《我在青楼改作业》 第1节 《我在青楼改作业》 作者:时绿 文案: 伴驾时不幸殒命,醒来后身在六十年前。 好处是不必再装男人,坏处是成了青楼花娘。 千人枕万人骑?女子柔弱备受欺凌?不存在的。 刘拂:我曾金榜折桂,是天子钦点的状元郎。 刘拂: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十年,押题神准童叟无欺。公子,要上课吗? 本文又名《男装大佬青楼奋斗史》 女主属性:稳操胜券伪圣母,苏天苏地感情渣 1v1,甜爽架空文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主角:刘拂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失策 当醒来后感受到背后冰凉的地面,刘拂就知道她玩脱了。 她枕着冰凉的地面,心想世上再不会有她这么倒霉的人了。 侯府没有继承人,打从出生起她就被迫顶上。女扮男装不是她乐意的,入宫伴读不是她提议的,陪王伴驾不是她主动的,到头来吃苦受罪担惊受怕的反倒都是她。 老爷子是计划的好,临了要跟圣上求个情。按套路哭诉忠信侯府数代单传的悲惨史,将圣上说得泪眼汪汪气氛正好,谁成想才指着自己说了个“他是女”就一口气上不来,自此驾鹤西去。 以至于她才丁忧半年就被圣上夺情,还不敢不回去。 毕竟身份早晚要坦白,坦白前万不敢得罪掌握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 若不是圣上在宫宴上乱点鸳鸯谱,死活要当场在同席的大臣们府上给她挑个忠信侯夫人,她也不会在刺客冲出来时拼了老命去搏救驾之功。 她刘拂天生的姻缘无着,再不能祸祸别家的好姑娘。 平生第一次打无准备的仗,前半段十分顺利,后半段跟她家老爷子一样掉了链子——给自己求情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耐不住疼厥过去了。 刘拂呲了呲牙,心知被绑的死死的,定是女儿身已经暴露了。 当胸一剑是白受了,真是倒霉催的。 刘拂偏头蹭蹭地面,想将遮挡视线的黑布蹭掉,看看现在是身处天牢还是诏狱,以便弄清圣上是真的生气,还是在吓她。 粗粝的地面磨得脸颊生疼,刘拂斜躺下去,放弃了挣扎。 她其实不怎么紧张。这里空气清新,没有丁点血腥味,圣上十之八.九是在耍她。 刘拂转转被捆在身后的手腕,咬着嘴中的软布,只当咬着看好戏的同僚的肉。 生死关头居然见死不救,真是白瞎了十几年的交情。 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刘拂一边兴致勃勃地磨牙,一边摆出惊恐不安的神情。 态度到位,才能让圣上早些消气,她也能少吃些皮肉苦。 不过这味儿……不太对啊?刘拂蹙眉,深吸口气。 “唔啾!”因被塞着嘴,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的又闷又哑。 随着开锁声响起,门外的香气愈发浓郁,刘拂的鼻子也愈发的痒。 熏衣的香料虽各有不同,但都有怡神静心之效,绝不会如此颓靡浓艳。 来者绝不会是圣上与她的同僚。 刘拂又打了个喷嚏,不得不承认事态再次脱离了她的预想。 如此艳香,只有风尘女子才会用。且这女子,平日赚得的皮肉钱恐怕不多。 她跟随圣上二十六年,对他的性子知之甚详,深知即便是自己的女儿身暴露,圣上也绝不会为了撒火,就如此欺辱多年旧臣。 刘拂眉心微蹙,心知是起了大变故。 听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她双臂暗暗使力,才挣了一挣,就累得气喘吁吁。来不及想自己的身体为何虚弱至此,立刻蜷起身体护住心肺等重要部位,避免未知的伤害。 木门吱扭扭地开启,浓香扑鼻的瞬间,刘拂突然意识到,她胸前的伤处竟丝毫不痛。 刘拂挡在黑布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可是贯透胸肺的一剑!不修养个把月绝好不了! 只要她还未被罢黜,就仍是大延的正二品大员,不论如何,圣上都不会置她生死于不顾。 就算九门提督与她有旧怨,也不可能用自己的前途与她置气。 压下繁乱的思绪,刘拂屏息凝神,等待着时机。 黑布被摘下,明亮的光晃到眼前,哪怕她早已闭眼,眼前仍被晃得花白一片。 “哟,不再要死要活的了?” 刘拂睁开刺痛的眼睛,看向来人。 那女子烟行媚视,打扮的很是过时,吐字是江南特有的绵软。 确实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而这一脸讥笑的花娘眼中,映着个葛衣麻衫面黄肌瘦的小小身影。 柴房中,只有她们二人。 “唔!”刘拂所有的话,都被口中软布堵了回来。 她宁愿直面圣上的雷霆震怒,也不愿自己的猜测成真——京中谁人不知,她刘平明刘少师因年过三十仍不愿娶妻,已交了整整三年的“不婚税”。 三十三岁的成年人,一夕变成个小孩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被捆住的手脚冰冷僵痛,既非黄粱一梦,那是夺舍还魂,还是返老还童? 刘拂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腔子里那颗心脏,在急促地跳动。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说要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可子没说过,当神怪乱了自己的命运时该怎么办。 不论如何,她都要好好活下去。 强压下狂乱的心跳,刘拂强撑起虚弱的身体跪坐起来,仔细观察着眼前花枝招展的妓子。 显而易见的是,她对她没有丁点好感。 走马过街头满楼红袖招的刘少师,居然会收到妓子嫉恨鄙夷的目光……若让被她抢尽风头的同僚们知晓,估计他们会大笑三天。 只是不知,是否还有重见之日,重见时又是否还能共笑一场。 事已至此,刘拂苦笑一声后,便将烦恼与心酸全部抛之脑后。 她从不会怨天尤人。 看见她嘴角的苦笑,女子嗤笑一声,弯腰用指尖抬起刘拂的下巴,不屑道:“怎么?不寻死觅活的了?” 不知前情的刘拂摆出颌首低眉的乖顺姿态,垂下眼帘任由女子的长甲在脸上划动。 刘拂四肢放松,柔顺地贴合在身后,仅有被捆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连指节都绷得发白。 这样的做低伏小,是她幼年进宫伴读时的常态。可就算是在当年,胆敢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周默存,也从未如此明着欺辱人。 毕竟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要脸面,所以宦海拼杀中所有的阴谋阳谋,都罩着仁义礼智信的外衣。 大丈夫能屈能伸,保住小命设法脱身,才是当务之急。 刘拂目光微沉,露出些怯懦模样。因被死死钳住下巴,只能抬着头呜咽出声。 她的示弱,让女子十分开怀。 “瞧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女子脸上妒色一闪而过,“别说你娇杏姐姐不疼人,有些话不跟你说明白,日后你吃了大苦头更要怨我” 冷眼打量,见刘拂果真气虚无力,娇杏才飞快地将她口中软布取出。想起刚拉她回来时,要死要活张牙舞爪的模样,心有余悸地吐出口气。 果真,又渴又饿又冷又黑的关上三四天,什么三贞九烈就都忘了。 耕读之家的姑娘?呵! 娇杏厉声道:“且记着,打从你进了这个门子,就再不是什么秀才公的女儿。咱们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把你那套清高矜持统统给我收起来!” 秀才公的女儿? 刘氏乃百年豪族,她早亡的父亲刘齐光十七岁便金榜题名,乃是大延少有的少年英才,那卖女入青楼的腐儒,没一处配做她爹。 印证了心中猜测,刘拂丝毫不觉得高兴。她瞳孔微缩,面无表情地望向娇杏。 “不过一个黄毛丫头,春妈妈竟也有走眼的时……” 志得意满的娇杏迎上刘拂沉静的目光,莫名觉得浑身都冰冷僵硬起来。她咽下未尽的话,下意识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木门,才醒过神来。 “死丫头,敢在老娘面前拿乔!”娇杏自觉丢了脸面,想也不想便抬手挥了过去。 即便是皇后娘娘,也没得资格赏她巴掌。 刘拂跪坐于地,冷眼觑着捧手痛呼的娇杏。 第2节 娇嫩的手掌打在柴禾堆上,自然是疼的。 自打从娇杏口中听到“春妈妈”三个字后,刘拂便知鸨母另有其人,对上娇杏再无顾忌。她阴差阳错恢复了女儿身,就算脸皮不如早前好看,也是要好好珍惜的。 花楼中“前辈”教训“后辈”是常有的事,可她重活一世心无顾虑,很是不必忍气吞声。 娇杏痛得怒火上蹿,红着眼向刘拂扑了过去。 刘拂功夫一般,但也用心学过,即便苦练的基本功不再,该有的灵巧还是有的。她躲得开第一次,就躲得开后面的。 不消一刻功夫,娇杏就已鬓发微乱,气喘吁吁。 “哟,开堂会呢?这么热闹。” 带着江淮口音的官话被说得缠绵婉转,从半开的门外悠悠传来。 一道人影步入刘拂的余光中。 徐娘半老,酥胸半露,一开口就绵绵多情,让人听了耳根发热。 要是没猜错,她便是娇杏口中的“春妈妈”了。 看着倒是个好想与的,只是能坐得稳鸨母之位的,怎可能是简单人。 按那花娘的说法,如今她已身在贱籍,就算逃离这里也无路引户籍,别说重回高位,就连安然度日都不可能。 娼妓之流不可自赎自身,若想没有后顾之忧,还是要想方设法按着规矩回复良籍。 即便上辈子姻缘早断,她也不想在这糟心的地方睡男人。 她既清清白白进来,就要清清白白出去。 刘拂当机立断,止住闪躲的动作,任由收力不住的娇杏将自己撞倒,磕向身后的柴堆。 变故来得太快,在场三人除了刘拂,全都惊了一跳。 刘拂感到额角一热,刺啦啦地疼了起来,然后就心安理得的闭眼倒地,再不吭一声。 在刘拂的刻意控制下,伤情很是严重,从伤口流出的血水,染湿了她的眼角发际,看着就让人心酸。 无视娇杏的痛呼,春海棠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少女的伤势。 当小心翼翼拨开她粘满血迹的发丝后,春海棠担忧的目光中生出三分玩味。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女主阿拂,伪圣母真腹黑,不喜勿入好聚好散 文下诗词曲赋还有俗语全为引用,为保证阅读感受,不再做声明 第2章 碧烟 春海棠看得分明,那伤口看起来凶险,一时三刻也要不得性命。 阳光透过半开的木门,细密密地洒在刘拂身上。 无视娇杏的伤情与慌乱的辩解,春海棠倚门打着扇子,垂眸细看地上豆芽菜似的干瘪丫头。 半大的女孩儿因着瘦小,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小些。可不论是枯黄的头发还是憔悴的神情,都挡不住姣好的五官,用心养上一段日子,拉出去足以惊艳整个金陵。 最重要的是,她不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秦淮河畔共有一百三十三家勾栏院,要想在数不尽的美色中闯出点名堂,仅靠一个木头美人绝不可能。 若是不长偏,或可一期。 注意到少女颤也不颤的长睫,春海棠早前因她寻死觅活而产生的失望已荡然无存。 娇杏心中微乱,捂着同样撞伤的额头,泪眼朦胧地举着红肿的手娇声呻吟:“妈妈,妈妈你要为我做主!” 春海棠隔着绣帕攥住娇杏的腕子,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起春海棠早前的话,娇杏浑身一颤,只得咬牙硬着头皮回答,“不是妈妈您说的,这批新进楼子的姑娘,都交由我来操持么……” 想起自己跟了春海棠五六年,又想起妈妈嬉笑随性的脾气,娇杏的胆怯就去了七分,很快镇定下来。 偷瞄一眼倒地的少女,娇杏恨极了她故作柔弱的模样。 她深知春海棠最爱娇柔的女孩儿,忙哭诉道:“妈妈您看,这丫头泼辣得狠,若不磨平了性子,早晚要给楼中惹事!” 亲耳听到对方颠倒是非,正在装晕的刘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不止。她趁着门口的两人没察觉,抬起被反捆着的手,搭上身后细脆的柴禾。 士可杀不可辱,妓.院调.教女子的手段,刘拂不是没听说过。若那鸨母偏听偏信,她就只能咬牙挣上一挣,说不得还能拼死搏出个海阔天空。 刘拂心念电转,所有念头不过一瞬之间。一息之后,那春妈妈的声音就飘入她的耳中。 “你想怎样?” 刘拂搭着柴禾的手指紧了又紧。 娇杏咬牙狞笑,从头上拔下簪子:“我们俩伤处相抵,她伤了我的手,自要她偿回来!” 刘拂依旧阖着眼,动也不动。 当她察觉到娇杏靠近,蓄势待发准备暴起伤人时,那妓子却被鸨母拦了下来。 “一只手换一只手?你这话本也没错。”春海棠收回扇子,哂笑道,“但她的手能提笔写字,你的能做什么?给老爷公子拤弄消遣?” 软绵绵的咬字,几乎媚进人心里。 拤……拤弄? 当刘拂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时,几乎要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春海棠浑然不觉,冲着娇杏挑眉,轻笑道:“我只记得自己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儿。你是先来的这间?还是已去过那间?” 相邻的两间屋中,关着春海棠此次买回来的最满意的两个姑娘。 她是让娇杏训导新来的丫头不假,但也特意吩咐过楼中上下,不许涉足这两间柴房,以免吓到她的心肝。 话音刚落地,娇杏已彻底慌乱起来:“妈妈……” 春海棠嫌弃地看着她头上伤处:“还不去寻大夫过来?” “奴这就去!” 明明是再柔和不过的语调,却把娇杏吓的不清。 望着娇杏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春海棠摇头讽笑。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女,半是担忧半是好笑的恐吓道:“你要再装样,说不得真有流血流死的时候。” 见装晕被人看破,刘拂也不慌乱。或许说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完全骗过这鸨母。 她自幼被充作男儿养大,唱念做打演的一手好戏,阴谋阳谋也信手拈来,但女人间的后宅构陷手段,实在不怎么熟稔。 刘拂乖顺睁眼,正对上春海棠含笑的眸子。 心知自己只要不再闹腾,暂时就不会遭难,刘拂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刚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此时面对面对上,才看清这鸨母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 不论如何,对方都为她做足了脸面。 刘拂偷偷松开手中的柴禾,强使力坐起身来。 额角的伤处一抽一抽地疼着,脑袋也有些晕晕沉沉的,让她脸上的委屈迷茫更加真实。 她抬起因失血愈发惨白的面庞,露出又羞又怕又忐忑的眸子,轻声道:“让姐姐笑话了。” “倒是嘴甜。”春海棠用帕子挡着嘴,视线扫过刘拂无法助力的手臂,笑得极暧昧,“小丫头腰力不错嘛,有天赋。” 刘拂脸上硬生生憋出一丝血色。 天赋个大头鬼哦? *** 大夫来前,已有两个壮实的仆妇闻讯赶来,将刘拂抬去早就布置好的屋中,又将她洗刷干净,换上细绵缝制的新衣。 当春海棠处理完琐事再来时,刘拂额上的伤已上过药了。 她正披散着仍带水汽的头发,穿着中衣斜倚在床头,皱眉看着手中的汤药。 一张小脸惨白,毫无血色,几乎与缠在脑袋上的白布同色。捧着药碗的手指细长,在洗去脏污后显出莹白如玉的肌肤,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牵上一牵。 春海棠也确实上前牵了。一手牵着刘拂的手,一手拿过她手中的药碗,亲手喂她喝药。 “我的心肝儿,良药苦口,你可不能不喝。” 刘拂打了个冷颤,避无可避,只得捏着鼻子一口饮尽。 见她听话,春海棠笑得更加开怀:“真是乖巧许多,可是被娇杏吓着了?你放心,她再不敢捉弄你。” 其实就少女使计磕坏脑袋这件事,春海棠不是不生气的。 但只要被她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拉起刘拂垂落在胸前的枯黄发丝,春海棠皱眉道:“你那娘老子,也真是瞎了眼,如花似玉的姑娘都能被他们养成这样。” 若不是她慧眼识玉,绝挑不出这么个埋在土堆里的美人胚子。 刘拂只能苦笑以对。 方才洗漱时,她已从仆妇口中,将自己的身世套了个大概。 她,刘小兰,豆蔻年华十三岁,为了给重病的老父买药,被狠心的后妈作价五两,卖给了饶翠楼的鸨母春海棠。 如果说自己的无奈是时势造成的,那刘小兰就是生而不幸。 小丫头也是烈性,人小体弱先是被继母饿了几顿,又不愿吃青楼的饭菜,生生将自己饿死了。 这才有了她刘平明的重活一世。 “从那日后生恩已还,他们再不是我父母了。”刘拂眼眶通红,狠狠抹了把脸,哑声道,“还要多谢海棠姐救我。” 谢得真情实感,不带一丝虚假。 刘小兰的继母心肠狠辣,若非春海棠愿意花三个端正丫头的高价买她,此时刘拂怕是醒在去西北大营的路上。 虽都是皮肉生意,民妓也比军妓好上许多。那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日日麻木地接客,毕生所求仅剩一个“死”字。 起码现在,她还能想到办法干干净净地脱身苦海,而不是一头撞死早死早超生。 饶翠楼生意萧条,日进仅有几两银子,上上下下又要买花又要吃喝,刨去打点孝敬的钱,只能勉强维持。春海棠肯花五两银子在自己身上,堪称菩萨般的心肠。 就仆妇所说,春海棠的另一个心肝,卖价仅是自己的一半。 刘拂再次道谢:“姐姐的恩情,我会牢记心中。” 第3节 “这是咱们的缘分。”春海棠完全没放在心上,娇笑道,“小丫头,你既跟了姐姐,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见她不以为意,刘拂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腿,抿唇一笑,不再拘泥于此。 得人恩果千年记,自家记在心中就够了。 必有一日,虎归山林。 “姐姐说的是,这是咱们的缘分。”刘拂反握住春海棠的手,笑得极甜。 春海棠看着刘拂含笑的小脸,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正色道:“你既看开了,就不要再惦念过去。小兰这名字不好,待姐姐给你改个更加富贵的……菡萏?芙蕖?” 个个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刘拂装出犹豫的样子,哑声道:“姐姐觉得‘碧烟’二字可好?” “你竟识文断字?听着就和我们这些花儿草儿的名字不同。” 春海棠才感叹了一句,就已想到缘由。 秀才公的女儿被后娘亲手卖进勾栏院,便是她见多了卖儿鬻女的惨况,也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泪。心酸过之后,春海棠想起如今名声衰败、生意不振的饶翠楼,眼中光芒更盛。 她怕刘拂伤心,忙啧啧有声地夸道:“难怪我见着你,就觉得有股子书香文墨气。” 被抢答的刘拂,只需要露出强忍难过的坚强微笑。 掬一把辛酸泪,春海棠拍拍刘拂的手:“待姐姐找人测算一下,若合你八字,日后这世上就再没什么刘小兰,只有咱们饶翠楼的碧烟姑娘了!” 宦海沉浮十数年,察言观色可谓是基本功。注意到春海棠欣喜的目光,刘拂才彻底放松下来。 想来春海棠已能隐约意识到,她的好处了。 轻裾含碧烟,窈窕似云浮。 刘拂轻叹口气,想起上辈子祖父为她取字“云浮”,就是为了告诫她要动心忍性,遇事不可鲁莽,以免暴露了女子身份。 现如今,她再也不必为此担忧了。 不能卖身,卖艺也是可行的。一个淸倌儿给花楼带来的银子,说不得要比十个花魁娘子还多。 刘拂扯起唇角笑了笑,并不怕春海棠嫌她无用。 即便是做男人生意的妓子,恐怕也比不过她对男人的了解。 第3章 推翻 刘拂的身体其实比看上去更虚弱些。 当她提起的那股劲松懈后,连着烧了七八日,再睁眼,昏迷前刚开的杏花都已落了。 按着老大夫的话,这身体先天不足,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病弱,小时候也没受过什么精心照料,再加上受伤前饿了三天,不小心走了背运,就此一命呜呼也是有可能的。 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真正的刘小兰在数日之前,就已魂归极乐。 刘拂为早逝的少女一叹,对着来探望的春海棠恳求道:“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虽得新生,但也不能忘了生恩……” 见她神情哀切,春海棠微愣后,怒气滔天地打断她的话:“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的!” 春海棠的怒火来得太突如其然,刘拂眸光一闪,心知有异。 她也不追问,只在春海棠拂袖而去前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道:“姐姐误会我了。” “我是想着,找姐姐借点银子,给亡人点盏长明灯。” 低垂的长睫挡住水润的杏眼,她紧抿着唇,可怜兮兮地紧拉着春海棠不放。 春海棠叹了口气,回身坐下:“要多少?” 想来她是误会自己要给亡母祝祷了。本意是给刘小兰祈福的刘拂并没有辩驳。 “一、一两银子吧?” 看着春海棠满是惊异的眸子,刘拂默默咽回了那句“一百两”。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曾经坐拥万贯家私,纸面年俸就有三百八十两的刘平明刘少师,再世为人才发现银钱是如此重要。 “我已是姐姐的人了,姐姐还怕我逃了不成?” 被刘拂亮若星辰的眸子注视着,春海棠莫名觉得脸上一热,咬牙应承下来:“定山寺的菩萨最灵,主持人极好,对咱们这些风尘女也一视同仁……待下月初一上香,姐姐亲自去帮你办。” 刘拂闻言微愣,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喃喃道:“定山寺?定山寺?” 见她小脸惨白,春海棠也顾不得心疼银子,忙安慰道:“就是狮子峰下那间,你放心就是。” 被春海棠揽在怀中搓揉的刘拂苦笑无言,她哪里是担心这个! 定山寺乃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在本朝依旧香火鼎盛,不输鸡鸣、栖霞二寺。 可唯一的问题是,在圣上登基的第十二个年头,定山寺就被一场山洪冲毁了,直到自己救驾前仍在复建…… 所以她如今,到底身处何时? 而下一刻,刘拂就已知晓今夕是何夕。 春海棠为了岔开话题,福灵心至般将答案递到了刘拂手上:“心肝,你取的名字果真不错,与你的八字是大大的相合!”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你看看上面批的,‘厚德载物安享尊荣,财官双美功成名就’,啧啧啧,姐姐找人测了海多的命数,再没见过如此好的了!” 刘拂接过红纸,才看了一眼,设鸿门宴坑陷权相周默存替圣上夺权时,尚能稳稳托住茶盏一颤不颤的手,此时抖得如筛糠一般。 脑子里乱糟糟的刘拂深吸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可惜没什么成效。 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古人欺她! 刘拂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纸上的字。除了春海棠背出的那一行外,另一行写着‘建平三十九年、庚辰年二月初二辰时三刻生人’,春龙节落草,确实是绝好的命格。 今日是建平五十二年二月十八,此时别说是她刘平明,就连她祖父忠信侯刘昌,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她竟是回到了六十年前! “我的心肝儿,还头疼?” 刘拂回神,摇头苦笑:“劳姐姐担心了,没有的事。” 巧言哄走了春海棠,刘拂强撑起身体坐在简陋的书桌前,以指为笔蘸水快速地写着。 之前所有的计划,都在上一刻被推翻。 即便无法接受自己魂游六十年前这件事,刘拂也得承认,在已知后事发展的前提下,她未来要走的路将会平顺许多。 若说之前她想以一个妓子的身份平步青云,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如今,这份痴梦已经有了实现的可能。 除了圣上与祖父,再没人知道刘少师有过目不忘的神技。 她当年金榜折桂,受封翰林院庶吉士,因着在文坛中颇有些名望,第二年就被圣上提去修书,看遍百年来各色史料,对建平五十二年及之后的各地事宜,可谓烂熟于胸。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等风尘花柳销金窟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她需要好好谋划,在全须全尾脱身的同时,既要帮扶春海棠,又要挣出一份家业或名声。 不消片刻,刘拂已从记忆中翻出不少可用的东西。 新的计划,在一念之间成型。 人有底气之后,心情自然大好;心情好了,吃吃喝喝也放得开胃口。不消十天功夫,刘拂就将自己从面黄肌瘦,直吃到粉面含光。 更因她左邻右舍都是同期买进来的姑娘,哭哭啼啼与笑容满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莫说楼中的妓子龟.公,就连春海棠都被吓住了。 在秦淮河畔呆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谁家姑娘,进了楼子反倒欢欣非常的。 该不会是个傻的? *** 自身体不那么虚弱后,刘拂花了整整一日时间,将饶翠楼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同时摸清了春海棠的为人处世性情喜好。 各种传闻都向刘拂证明,她并没有看走眼。 那个女人,骨子里就藏着温柔。 不然仅凭着楼中姑娘的姿色,只要她能硬得起心肠,就一定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可实际上,饶翠楼的姑娘只在楼中陪客,便是出门陪酒也绝不过夜。 至于堂会一类任由爷们儿耍弄的邀约,不论来请的是哪家,都会被春海棠寻个由头推拒。 因着这个缘故,当年颇有艳名的饶翠楼,才会在她接手后渐渐败落。 哪怕首饰衣裳都不如旁人,春海棠手下的姑娘,大多都真心爱戴着她们的鸨母。 毕竟与那个为了救夫,含泪欲将继女卖进军营的后娘相比,春海棠隐藏在娇媚下的慈心才是真的。 身在泥沼中的女人个个可怜,但人既然活着,哪怕前程渺茫,也还是要拼了命地活下去。 饶翠楼无力养闲人,被买来的姑娘注定要走上前人的老路。 哪怕亏名损实,春海棠也没逼着她们这批年幼的提前接客。不拘恫吓还是安抚,新来的姑娘们在这十数日里全部安生下来,琴棋书画行走坐卧之类的课程也逐渐开始。 而颠鸾倒凤之类的技巧,则要等来年她们再大些才教。 因着刘拂还在养伤,并没一起去上课。因此她能接触到的小姐妹,除了昏睡时搬到隔壁的另一个“心肝儿”,再没有第二个。 与“心肝儿”相熟,还是因为她有一天突然敲响了自家房门。 文静秀气的小姑娘紧抿着樱唇,满脸忐忑的站在门口:“碧烟,妈妈说……我可以来找你。” 刘拂虽不明所以,却也点头将人让了进来。 “是有什么事?” 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双手递给刘拂。 粗糙拉手,枯黄沁墨。 刘拂不必细看,仅接过时双指一搓,就知这是最低等的竹纸。 可是时下纸笔金贵,农耕之家若想供出个读书人,常要合举家之力。 按着建平五十二年的金陵物价,这般劣纸最少也要四、五十文钱一刀。春海棠舍得买来给姑娘们练字,可见是花了大价钱的。 而她桌上的赤亭毛边纸,一刀则要四、五百个大子儿。 第4节 往日不屑入目的东西,此时已成了金贵物件。 得知自己懂文墨的事已在春海棠那记上了号,刘拂面上不漏分毫,边笑着请小姑娘坐下,边打开整齐叠好的纸张。 在她余光之中,春海棠的心肝凤眼睁得溜圆,写满了担忧。 倒是个爱学的孩子。这份认真,已值得人动容。 暗叹一声可惜,刘拂的动作带上三分谨慎,见小姑娘因紧张绷着小脸,不免生了逗弄的心思。 隔着桌子,刘拂前倾身体,笑道:“心肝儿,这纸上写的什么?” 小姑娘涨红了脸,嚅嗫道:“是我的名字……妈妈说让你看看,取个什么艺名好。”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即便写的不好,但一笔一划都很是用心。 王月娇,想是她的名字。 嗯? 刘拂突然想起,曾在故纸堆中看到的秦淮名妓,一个难得脱出风尘还得善终的女子。 饶翠楼,望日骄,原来确有其人,而非白日做梦的穷书生虚拟杜撰。 她突然心安,连自己都不知道曾存在过的迷茫无措,彻底消失不见。 软下声音,轻声问道:“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不停点头的少女只知她莫名欢喜,却不知对面的人给予了自己多大的祝福。 刘拂嘴角含笑,拉着少女的手将人牵到身边。 随意地推开书案上满是墨迹的纸张,抽出一张干净的赤亭纸,饱蘸浓墨,挥毫而书。 “你看,这是你的新名字。”刘拂从后面握住少女的手,“我来教你写。” “这字真好看……” 望日骄愣愣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上未干的字。 少女睁大了眼睛。她不懂什么书法,今日更是第一次习字,却也能看出眼前的字要比堂上师父的好上不知多少。 刘拂抓住她的手腕,看着沾满墨水的指尖,摇头失笑:“可千万别摸脸,不然就变成花猫了。” 待松开手后,去一旁水盆绞了帕子,递给她擦手。 望日骄擦着擦着,似是想起什么般,突然红了眼眶:“碧烟,你别怕,以后有我、有妈妈在,再没人敢欺负你的。” 在望日骄眼中,读书习字是一件极神圣的事。对沦落风尘的秀才之女,自然也充满了怜惜。 看着她恬淡平和的侧脸,望日骄心中又是暖涨又是酸痛。 自进楼中,虽有妈妈用心对她,但再也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关怀了。 眨去眼中水光,心中暗下决心的望日骄垂头看向桌面,目光很快就被之前挪开的那沓竹纸吸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垒成厚厚一叠,看起来像是书本一般。 见望日骄一脸好奇,刘拂随口道:“养病无趣,随手录点菜谱,权当练字。” 食色,性也。 美人在旁,美食在盘,才是快意人生。 刘拂挑起嘴角,微微一笑:“莫发呆了,来习字。”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收获迷妹一枚√ ··· 本文年纪不算虚岁 月份按农历算,农历二月约等于阳历三四月 第4章 梳妆 除了娇杏的冷嘲热讽外,刘拂在饶翠楼的日子称得上顺风顺水,白日里练字喝茶,晚上与望日骄闲聊玩笑。 不必五更起床读书,没有尔虞我诈在旁,无需担忧家国天下,若非身处青楼楚馆,几乎与寻常人家娇养的女孩儿没有差别。 这是刘拂自开蒙之后,再没有过的闲适生活。 直到两个月后,在牡丹花含苞待开的时节,在胡老大夫欣慰的目光下,刘拂的好日子宣告结束。 若非摸透了春海棠的脾性,按着原先的计划,这伤势本该再反复些时日的。 即便春海棠对自己的好里有九成是为了利益,但剩下的一成真心,就已足够让人动容。 更何况那一分真切,已在相处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加大比重。 “我的心肝儿,大夫说了,你那些沉疴旧疾,只要慢慢调养,日后也不会有碍。” 刘拂笑着拉春姐姐坐下:“就算为了姐姐,我这颗摇钱树,也会茁壮成长的。” 春海棠扇子打得的更欢:“姐姐就喜欢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 千人千面,在见惯了心计的春海棠面前,最好的脸孔就是直接。 “好姑娘,你养病拉落下许多课程,可得好好赶上。” 刘拂点头应是:“姐姐放心就是,我好赖也是有些底子的。” 琴棋书画本就属君子六艺,她上辈子虽称不上大家,但不拘哪项,都有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 业精于勤荒于嬉,哪怕她在官封少师后就懒怠了这些杂项,应付青楼楚馆中的凑趣也足够了。 春海棠眸子一亮,以扇掩唇,娇笑道:“姐姐我对你冀望极高,你光赶上功课,可不够偿还我这两个月的汤药钱。” “我那些微末技艺,哪里比得过楼中师傅。”刘拂问弦歌知雅意,却也不点破,“不过领着姐妹们共同进步,想来还是可以的。” “已是极好的了!”春海棠抚掌大笑,“可见我那五两银子没有白花!” 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价,往日豪掷千金的刘少师摇头苦笑:“姐姐抬举我了。” 她眉眼间藏着的淡淡忧伤,让春海棠误会她想起狠心的父母。 海棠姐姐眸光一颤,干脆利落地岔开话题:“不止落下的功课,旁的事你也得早些补上。” 上下打量一遍刘拂的衣着装扮,春海棠满脸嫌弃:“便是厨下的嬷嬷,也要比你精细多了。若让旁人知道,还不得以为我苛待手下姑娘?” 春海棠对楼中姑娘倾注了十二万分的用心,早就备下了细布的衣衫、简单的首饰还有各色胭脂水粉。 与刘拂同批的姑娘大多是从贫苦人家买来的,素日里一根红头绳都能让她们惊喜数日,即便被卖入贱籍,少女爱美的天性也不曾丢失,看到那箱衣物时多多少少忘了哀伤,便是性情寡淡的望日骄也不例外。 只除了刘拂。 她日日窝在屋中,别说涂脂抹粉,就连头发也不曾精心梳理过,全是用发带在头顶草草一扎了事。再加身上青蓝色的利索短打,便是有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五分,说是烧火丫头也不会有人怀疑。 春海棠看在眼里,直到今日才点明。 摇着扇子起身,海棠姐姐精心勾画过的眉尾微挑,向着刘拂抛了个媚眼。 “若再让我看到你这幅打扮……哼!” 意犹未尽的话,最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慢走。” 望着摇曳而去的风.骚背影,刘拂收起嘴边的笑意,抬头看向房顶,轻轻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明日,怕是不好过关。 ***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时,刘拂就已醒来。 她利索地起身洗漱,一脸纠结地穿上昨晚挑选出的藕荷耦合色襦裙,缓步移至妆龛前坐好。 铜镜不甚清晰,只能大致照出镜中人的容颜——这还是夺舍以来,她头遭看到自己的脸。 明明是十三岁花儿一样的年纪,却带着一丝抹不去的病弱。 整整两个月的修养,日日好汤好菜的喂养,就算春海棠不计本钱的替她调理身体,这短短几十日的滋补,也抵不过过去十数年的亏损。 可即便还未长开,亦能看出含苞待放的美。 若说春海棠人如其名,娇艳如春日的海棠花。那她未见真容时给自己取的艺名碧烟,也是十分的贴合。 如珠似玉,如烟似雾,潆潆如水波,既柔且韧。当所有矛盾的因素集合到一起,就变成了奇异的迷人。 记起春海棠时常吹嘘她如何如何慧眼识玉,揽镜自照的刘拂不由失笑。 看来近百年来,权贵士族对美色的喜好,从未有过大变化。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却能从眼角眉梢一颦一笑看出曾经的自己。与前世相比,少了许多骄矜傲气,多了些许楚楚可怜。 唯一不变的,是眉眼间呼之欲出的英气。 比起上辈子的锋芒毕露,如今的面容不知是因为年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看起来要温和许多。 望着装着粗简首饰的妆龛,以及各色脂粉,刘拂平生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她能凭些微墨色的差别,一眼认出桐油墨与漆涸墨的差别;亦能凭洒金的密度不同,辨出铜丝罗文笺与狭帘罗文笺。却分不出面前两盏颜色相似的香脂,分别有什么用途,又要如何使用。 女扮男装多年的后遗症,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镜中少女的脸上写满了苦恼。 抬手拢起发丝,刘拂回忆着贵女们繁杂的发髻,试探着编起发辫。 挽发,敷粉,描眉,点唇,能画一笔好画的手却捏不稳眉黛。哪怕有厚厚的脂粉遮挡,也无法掩盖骤然苍白起来的面容。 刘拂看着镜中的自己,猫儿似的杏眼中透出满满的无奈。 她不是个娇气的人,也曾单枪匹马赶赴黄沙漫天的前线、临危受命直抵山峦崩塌的灾区,两个月来无人服侍也过得很是安乐,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怀念过去仆婢环绕的贵公子生活。 身为女子,真是一件麻烦的事。 长叹口气,刘拂拎起裙角起身,屈指敲了敲与隔壁共用的墙壁。 “骄儿,我需要你。” 今日能救她的,只有望日骄。 第5节 洗去脸上不堪入目的妆容,打散头发重新坐回镜前,刘拂拿着木梳一下下顺着仍旧枯黄的发丝。 却步不前,从不是她的作风。 *** 刘拂推门而出时,正好对上倚栏嗑瓜子的娇杏。 花楼只在日落后迎客,妓子们也在后半夜才能安歇,是以整个走廊上除了她们这批还未出堂的姑娘,就只有娇杏一个老人。 听到身后的动静,娇杏眼皮一掀,“呸”的得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可见今日福星高照喜鹊登枝,咱们的碧烟姑娘,居然舍得出闺房了。” 其余小姑娘看到这边的情况,全部战战兢兢地的停住了脚步,不敢多出一声。 十几个小丫头挤做一堆,像群瑟瑟发抖互相取暖的小鹌鹑。 刘拂抬眼,对着她们安抚地笑笑。 娇杏的脸色明显掉了下来。 有些冲突是无法掩盖的,既然注定要发生,还不如早日挑明。 虽说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但刘拂是个文人,自有自己的行事方法。 她没站稳脚跟不假,对方也少了做准备的时间。 “姐姐辛苦了。”刘拂拉住想要开口的望日骄,向着娇杏一笑,“看姐姐面色憔悴,可是太过操劳了?” 意有所指得的太过明显。 娇杏神情微僵,借着拿帕子擦拭嘴角的动作掩盖:“我们这样的劳苦命,哪里有什么辛不辛苦。”她的目光略过刘拂只簪着一朵绢花的双环髻,大声嗤笑,“不像有的人,天生好运。三门不出五步不迈,好吃好喝地的吞饮自家姐妹的血汗钱。” 这两个月时间,不止让刘拂摸清了饶翠楼的底细,也让她看清了上上下下的关系网。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别提楼中住了数十个姑娘。 刘拂留意到,在娇杏之前那句话出口时,不远处小鹌鹑们的脸色也确实变了一变。 因娇杏识文断字,性格泼辣镇得住场子,春海棠便将教养新人的任务交给了她。除了刘拂与望日骄,其余人在初进楼时,都受过娇杏百般手段,对她又敬又怕。 刘拂都能猜到,在自己与望日骄不在的场合,娇杏会将她们二人形容成何种模样——凭着鸨母的宠爱作威作福,日后必定能夺得最好的一切。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是性情未定易受人影响的时候。 可惜不论是孤立还是嫉恨,这些小女孩儿最在意的东西,全不在刘拂眼中。就连娇杏发自内心的嫉妒,也只被刘拂当作成事的踏脚石。 圣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可这个世界上,从不曾有过真正的公平。 若想凸显自己的本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入得了贵人眼的对手。 “千金散尽还复来。姐姐熟读诗书,想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刘拂靠近娇杏,压低声音笑道,“毕竟我不止好运满满,还天生了一副好才貌。” 她直视对方,眼中的讽刺只有娇杏一人能够看到。 有些人,做不了朋友,那就不要客气。 娇杏怒目圆睁,恨得咬牙切齿。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最后只是将手中的瓜子全摔在地上。 春海棠的两个心肝,都不是她能动的:“好猖狂!妈妈若知道她的宝贝儿是这般模样,怕要伤心透了!” 时人最喜女子贤良淑德,更别提花钱的是大爷,青楼楚馆的妓子哪怕像娇杏这般火辣脾气的,在恩客面前也要做出温柔如水的模样。 娇杏的话不中听,但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是实话。 随着她的动作,有三两粒不长眼的瓜子,蹦到了刘拂裙子上。 刘拂刚想掀起裙子,就被身旁的望日骄打了手。 啧,穿裙子真是麻烦。 她眉头微蹙,提了提裙摆,任由瓜子滚落。 然后才抬头望向娇杏,轻声道:“姐姐这话说岔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我本想一震袍摆耍个帅e=(?o`*)))唉 ··· 上章提到的定山寺其实是在建国后被山洪冲毁的,让它在架空世界早垮了几百年,南京的小伙伴不要打我哈_(:3」∠)_ ··· 第5章 考核 “做姐姐的好心教你道理,你倒好,出言不逊反口辩驳……原来这就是秀才公家的家教?”娇杏顿了顿,斜睨着刘拂,皱眉训斥道,“也难怪你那病鬼老爹,考了几十年都考不过。”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一字一句,实在是扎心得的厉害。 被当面嘲讽的刘拂不为所动,反倒自嘲一笑,将眼底的不屑挂在脸上:“我自是没家教的。” 她的笑容苦涩非常,哑声道:“他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何会卖女儿?”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之前有意无意望向刘拂的目光,全都看得实了。 被春海棠好汤好饭养出的血色,此时全部褪去。 刘拂小脸苍白如雪,恍如玉人一般。 她微微抬头,偏过头躲开众人视线,只有纤长的脖颈与小半张侧脸暴露在外。长睫轻颤,竭力睁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只怕一个不小心,氤氲在眼中的泪水就会滚落。 三分凄苦配着七分决绝,明明站在众人之间,却仿佛天地间仅剩她一人般清冷无望,看上去格外伤情。 在场所有人,无不感同身受。 她们都是被血亲卖进泥沼,自此只能在红尘中挣扎,再无一刻安宁。 可怜人又何必为难可怜人呢…… 听到不远处渐渐汇聚成一气的抽噎声,刘拂满意地眨眨眼,让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下巴。 这场戏,做得足够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吃透了女儿家装哭扮可怜的套路。 娇杏是唯一没被影响的。 她不止没被影响,还一眼就看出刘拂是在做戏。 少女目光中的得意,刺得她心口疼。 可这场戏做得的太真,让刚刚认命的死丫头们心酸非常,也让她多日来的诋毁烟消云散。想要揭露刘碧烟的骗局的话,还没开口就被哀声切切堵了回来。 无法感同身受的人,永远不会被归为一群。 接收到偷偷打量的目光,娇杏心知肚明,自己的横眉冷对,已成了冷心冷肺的最佳体现。 刘碧烟,又是刘碧烟! 怀柔不行,那就用威逼。娇杏冷笑着看向众人:“还不快滚?一会儿若敢晚上丁点,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尖细的声音打破自怨自艾的哀怨氛围。 刚刚还与刘拂一同落泪的小鹌鹑们抖了抖,茫然无措地望了一眼对立的三人,终于醒过神来。 对娇杏的惧怕,快速使胆怯的理智占据上峰。 “就她们这样的,也值得你费心拉拢?”娇杏大声讽笑,伸手指向众人,“一群有奶就是娘的小蹄子,能帮你什么?还能替你拉拢客人不成?就算她们愿意把到手的恩客推给你,那些贩夫走卒也不一定掏得起你的渡夜资。” 娇杏的视线滑向望日骄,咂了咂嘴:“我这才明白,她为何独独对你不同了。好骄儿,你们两个心肝儿靠在一起,可要小心,别被她吸干了血。” 一直默不作声的望日骄挪步从刘拂背后出来,先将手中的帕子塞进她手中,才面向那帮小姑娘道:“娇杏姐姐的话,你们都听懂了么?” “你!” 望日骄果真是个妙人,市井传奇诚不欺我。 刘拂几乎要喷笑出声,忙借拭泪的动作掩住唇边笑意。 那群“姐妹”脾性如何她并不在意,今日与娇杏对上,一是当面锣对面鼓地的拉开阵势,以免日后被她暗算了也没处攀扯;二是做好第一步的铺垫,为饶翠楼的转型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以近两月来所见,娇杏攀附权贵的劲头极大,明摆着就是一颗不愿脱出泥沼的心。若让小姑娘们继续被她胁迫着,那么不等刘拂安排好一切,春海棠手上的权利就要被分走很大一部分。 海棠姐姐识美人的眼力是不错,挑副手却只看到娇杏识字的便利,没看出她隐藏在火辣脾气下的野心。 “好心当做驴肝肺,可见有些人,要吃了大亏才能学乖。”娇杏连连冷笑,“待日后经了梳拢,自会有人磨平你的性子!” 还是个黄花丫头的望日骄张了张嘴,最终涨红了脸闭口不言。 刘拂脸不红心不跳,垂眸笑道:“姐姐这话说岔了。” 同样的话,她今日已说了两次。 还次次都是在娇杏摆前辈威风震慑众人的时候。 “呵!”娇杏怒不可遏,“怎么?大小姐要教训我了?” “教训可不敢当。”刘拂轻笑一声,摆出教授小皇子时的正经模样,压低声音道,“只是比姐姐多读两本书,所知所想也便多些。” 娇杏最怕的,就是身为秀才之女的自己,抢了她在饶翠楼的地位与风光。 这种直戳对方死穴的话语,任谁都忍不了暴跳如雷,更别说是性格火爆的娇杏。 动手,已是可以预见的。 刘拂边说,边将望日骄扯到身后的同时,同时不动声色地略撤一步,退到娇杏可以触及的范围外。 她如今,对自己的脸蛋可是爱护得的紧。 果真,刘拂话音落地的瞬间,娇杏的巴掌已扇到眼前。 紧紧抓着娇杏的手腕,刘拂收了笑容,正色道:“可一不可二,打人不打脸,娇杏姐姐上次动怒便让我卧床两月,这次又准备如何呢?” 她的目光滑向楼梯口,看向紧赶慢赶逃离的少女们,朗声道:“即便我们进楼晚些,也不该被姐姐如此轻贱。” 那些女孩子单薄的背影,俱都颤了颤。 而她们下楼的动作,也愈发快了。 “放手!”娇杏痛得的蹙眉,欲要上前厮打,想起那日被刘拂算计进去的事情手上,眼神晃了一晃,“小皮娘,谁给你的胆子,在楼中动手动脚!” “自是姐姐几次三番甩人耳光的举动,给的我胆子。” 第6节 此时楼上只剩她们三人,刘拂也不在望日骄面前装样,含笑摆了摆空着的另一只手。 娇杏手腕一麻,又怒又痛:“你!你快放手!” 如她所愿,刘拂甩开娇杏的手后,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嘻嘻笑道:“其实我也奇怪,娇杏姐姐怎么突然就激动起来,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姐姐读了几年的书,难道不曾看见过?” 曲解古人言的本事,再没谁比得过她。 “我们也要去用早膳了。”刘拂拉着望日骄的手,对娇杏笑道,“想来姐姐已经饱了,就不邀姐姐一起了。” 捂着手腕的娇杏死死盯着刘拂,痛得发不出一声。 *** 一脸担忧的望日骄直到用罢早饭,才将心中的忧虑讲出来。 她挽着刘拂的臂弯,轻声道:“娇杏总管咱们日常起居生活,若她向春妈妈告状,可如何是好?” 从来做过便忘,早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的刘拂闻言微愣:“你惦记了这许久?我见你不问,还奇怪你怎么这么安心呢。” 望日骄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的笑笑:“胡老大夫说你肠胃不佳,吃东西时要心无旁骛才好。” 想起前世的红颜知己,刘拂心中一暖一叹,也不瞒她:“便是借娇杏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海棠姐姐那里告状的。不为她不听吩咐妄动咱们,只为她的小心思不要暴露。” 望日骄恍然大悟,又略带紧张地叹道:“咱们如今还未站稳脚,想来日后少不了要受她针对了。” 看着身旁望日骄满是纠结的小脸,刘拂心中并无不喜。 她虽不常与女子亲密接触,却也知道大多数女孩子都是爱多想的性子。望日骄谨小慎微,可即便她心中忐忑难安,仍是用“咱们”二字将自己与她死死绑在一起。 此时的望日骄,毕竟还不是坊间传闻中那个风靡金陵的花魁娘子。 想到她方才不知壮了多久胆子,才敢出头对上娇杏,刘拂就有些想笑。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想想,就算咱们缩头做人,娇杏就会放过咱们不成?” 自然是不会的。 望日骄叹气,倒也不再多想:“我只想着咱们年幼,若能等到梳拢之后……到时她定不敢再这么张扬。” 刘拂突然正色道:“没有那一日的。” “什么?” “日后你便知道了。”刘拂笑笑,并不言明,转进而岔开话题道,“昨日教你的字可都认熟了?千字文可背顺了?” 望日骄不答,抿唇望向刘拂:“碧烟……我是不是未曾与你说过,娇杏就是教导咱们读书习字的师傅?。” 她终于明白,为何心中如此惶惑不安。她无比懊悔,为何不早点想起,好劝碧烟不要强出头。 若课业考核不过关,难免会在春妈妈眼中落下个不好的印象,若真如此,她们现今最大的倚仗就荡然无存了! 刘拂微愣:“你确实没说过。” 说着便眉头微蹙,沉思起来。 见她这般模样,望日骄更是心惊,满心后悔,只恨时间不能倒流。 当刘拂发现望日骄红了眼眶时,她已是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作为一个学霸,从不惧怕考试,各方面的 第6章 课程 刘拂之前还担心,若教导她们读书习字的是个白衣,那么她作为秀才之女,要如何不露痕迹地表现出自己的天赋与才干,才会让人不觉得突兀。 现下知道是娇杏授课,刘拂才惊觉是自己想偏了。 青楼妓子乃是下九流的行当,千人骑万人枕的女子自是受读书人唾弃。他们既爱慕她们美艳的肉.体,又鄙夷她们轻贱的灵魂。 所以哪怕是个屡试不第的儒生,也不可能来勾栏院给花娘授课。 其实这中间的疏漏,也不怪她。 毕竟她生来便是忠信侯府的唯一继承人,七岁上就进宫做圣上的陪读,自幼年起能接触到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使按着规矩参加科举,也是直接跳过县试这一环节。 就如东宫娘娘卖大饼一般,豪门大户的子弟,再如何贴近百姓,也都是针对某一方面的深入。 而对于从小便有神童之名,又从不曾担任过科举考官的刘拂来说,一不小心想偏了最底层读书人的生活,实在是情有可原。 吾日三省吾身,检讨过自身的轻率妄测之后,刘拂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教书的是娇杏,那就不必再想法子掩藏了。以那女子的本事,想来也看不出她的深浅。 或者说,整个饶翠楼中,她只需费心骗骗春海棠就好。 完全不知望日骄已想了多远,理清新思路的刘拂已迅速回神。 见望日骄满脸忧愁,还显稚嫩的一张美人脸,看着就让人心疼。 刘拂忍不住笑道:“我终于知道,周幽王为何如此昏庸了。” 可惜她没有烽火戏诸侯的能力,并不能将美人逗笑。 而且美人不止没笑,反倒快哭了。 望日骄紧紧拉着刘拂的衣袖,哽咽道:“碧烟,都是我不好……” “嗯?”刘拂一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立时慌得手忙脚乱,“好好的,怎么哭了?” 从望日骄袖中掏出她的帕子,刘拂抬手替她拭泪:“你不好什么?” “若我早些告诉你……早些告诉你娇杏的重要性,你也不会惹这么大的麻烦上身……” 哎呦呦,实在是多虑了。 她实在怕极了这些会掉泪的小姑娘。刘拂很是哭笑不得:“你早些告诉我,我只会早些去挑破这层窗户纸。” 现在她满心盘算的,就是怎样早些闯出个名堂。 与她定位相同,又样样不如她的娇杏,就成了最好的开刀对象。 当教导你的老师处处比不过你的同窗时,哪怕她积威再深,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巨大的影响。 人与人之间的优劣,从来都是对比出来的。 “你放心。”刘拂拍拍望日骄的肩头,淡声道,“别的不说,你好歹算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学生,竟不信先生的学问么?” 或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太随意,又或许是想起书案前手把手写出的一行行字,望日骄愧疚的情绪奇异地被安抚下来。 “我记着今日就有娇杏的课?你且等着看吧。”刘拂轻笑道,“若是再不赶快些,可要迟了。” 为了姑娘们早日成材,以便早日回本,她们的课程自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 两人相携而去,一个温和柔雅,一个潇洒随性。 便是这两道背影,就足以编撰出无数故事。 从不曾将课业放在心上过,怡然自若走向授课处的刘拂还不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将会是称得上人生污点的丑事。 *** 琴棋书画四科具被安排在下午,而上午的时间,则是读书识字、仪态举止两科,与昨日所学知识的练习。 负责教导众人的,要么是同属贱籍的乐工,要么是年老色衰的妓子。像饶翠楼这样的小青楼,是没有专门负责调.教新人的嬷嬷的。 这是她们的幸运,也是她们的不幸。 乡下来的野丫头们被填鸭式的塞进无数知识,不论资质如何,在十五岁前都必须掌握一门吹拉弹唱的手艺,识得千八百字,脱去一身惫懒姿态。 其实对于春海棠催人上进一事,姑娘们虽满心疲惫,却也是承情的。 女子本就如浮萍般的生身父母已靠不住,能多学些本事,日后也多一份生路。 天下间再没哪个花娘能卖到老的,早晚有一天,被她们深恶痛绝的、满是龌蹉的勾栏院,也再不能庇护她们。 这些话,早在她们第一日上课时,就被春海棠点明了。 十二三岁的姑娘,半大不小,大抵也懂得孰是孰非。 有人的地方就有小团体。春海棠这次一共买进豆蔻年华的少女十二人,除了刘拂与望日骄外,其余十人的关系很是亲密。 而经过早上的事后,那十个姑娘看待她们二人的态度,也有了变化。 与娇杏的对峙已让好感初步萌现,态度真正的改变,则是在吃罢早饭后,例行练习弹奏的那一个时辰里。 虽不通乐理,但已分得出好赖的姑娘们瞪大了眼睛,愣愣望着端坐在瑶琴前的碧烟。 春海棠对碧烟和望日骄的偏爱有目共睹,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小姑娘们里也有天赋上佳的,在被乐师表扬过后,一直卯着一股劲拼命练习,就是想等碧烟来时,好向春妈妈证明自己并不比她差。 可越是有天赋的人,就越能看清彼此之间的差距。 当别人随手拨弄出的声音,比你苦练两个月用心弹奏出来的曲子还要好听时,再多的话只能是自欺欺人。 刘拂提起裙摆席地坐在琴前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汇聚在她的身上。她恍若无觉一般熟悉着乐器,再抬头时已能看到小姑娘通红的眼眶。 自觉收敛许多的刘拂摸了摸鼻子,匆匆站起走到望日骄身边,低声教导起她指法上的不足。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大到无法追赶时,大多数人的嫉妒之情,都会转化成钦慕。 不过人无完人,便是聪慧如刘拂,也不可能事事精通。 今日的第一堂课,并不是备受刘拂期待的娇杏姐姐主讲。 教导她们礼仪姿态,甚至日后教授舞蹈床技的,是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嬷嬷。 据刘拂之前打探到的消息,该嬷嬷姓张,是在饶翠楼鼎盛时期讨日子的花娘,很是见过一番大世面,只因后来被小白脸骗了身家银子,才回来自卖自身,及至干不动了,又留下来当了教养嬷嬷。 别说是她们这帮小的,就算是当年的春海棠,也在张嬷嬷手下受过一番磨砺。 对于刘拂来说,张嬷嬷的存在,几乎将她无所不能的形象打破。她从未想过,这世间对女子竟是如此苛刻,行走坐卧,无一没有规矩。 而在花楼之中,本就严苛的规矩更是紧上一层,从摆臂的幅度到跨步的步幅,就连喝茶时小指要翘起的角度,都要经过精细的训练。 古诗有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便是描述女子仪态之美。 不拘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花魁,所有女人如此约束自己的原因,都是为了讨好男人。 刘拂心中叹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子即便朝不保夕,也比做女人如蒲苇般依托他人来得好。 此时的她,即便心有不愿,但在腰杆还不够硬挺的时候,也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第7节 作为侯门嫡子,刘拂的仪态不可谓不好。 当年刘拂行走在外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类的词常不要命似的往身上撒。可当她重归女儿身,曾经的文质彬彬就成了致命的缺点。更别说多年女扮男装遗留下的丁点“男子气概”,既让她身心俱疲,也让张嬷嬷生无可恋。 拎着小竹板的张嬷嬷巡视一周,又站回了刘拂面前。 “立容!坐容!行礼!” 张嬷嬷一句话,刘拂一个动作,一个动作之后接着的,往往是小竹板的破空之声。 *** 一堂课艰难地挨了过去,张嬷嬷才黑着脸出门,望日骄就惨白着小脸奔出去,浸湿了身上的帕子赶回来给刘拂敷手。 “幸亏嬷嬷打的是左手。”望日骄拭泪,小心翼翼怕碰疼了刘拂,“不然一会课上,娇……” 刘拂用空着的右手捂住了望日骄的嘴:“张嬷嬷有分寸的,绝不是刻意为难人。” 她的仪态确实不达标准,受训也只能咬牙认下。 而她左手也写得一笔好字这件事,前世既已瞒了一世,今生也要继续瞒下去。 技多不压身,杀手锏这种东西,出其不意时总能派上用场。 望日骄抿唇:“可明早的练习……” 手上的胀痛让刘拂微微蹙眉,随口开导道:“以我的技艺,少练几天无所谓的。” 这下别说其余姑娘,就是满心担忧的望日骄都忍不住柳眉倒竖:“就你能耐!” 嘴上气恼,扎帕子的手还是轻了又轻。 见刘拂故意做出龇牙咧嘴模样,望日骄与小姑娘们也都笑了起来。 那十人中像是领头的一个站出来,笑望着刘拂道:“骄儿姐姐再不收手,碧烟姐姐就要疼哭了。” 她说着从腰带里掏出三枚铜子儿,蹲下身递给望日骄:“趁着还有些时间,骄儿姐姐快去让厨下煮枚鸡蛋,好给碧烟姐姐去肿。” 刘拂一愣:“怎好要你的钱。” 这姑娘与她同姓刘,花名还未另取,众人一贯叫她刘娘子。刘娘子的父亲是个赌徒,硬卖了她抵债,来楼中两月仍藏着的钱,十有八九是她那懦弱的母亲偷偷塞给她的。 对刘娘子来说,恐怕是当作念想的可能性更大。刘拂即便要接受小姑娘们的好意,也不能收这钱。 望日骄觑到刘拂神色,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来。 刘拂冲她安抚一笑,摇头示意自己不疼。 将两人互动看在眼中,刘娘子心底羡慕非常,语气愈发软了。她又递了递钱,轻声道:“今日听到姐姐的话,我才知晓咱们日后能倚靠的仅有自己。春妈妈心善,打从进了饶翠楼的门起,我便再不需要惦念过去了。” 人在逆境当中,总会飞快地成长,抛去不切实际的幼稚。 刘拂心下微叹,到底接过了那三枚铜板。 见她将钱交给望日骄后,不止是刘娘子,连她身后的九个姑娘都松了口气。 *** 及至蒙学课上,娇杏果真发难。 她望着刘拂被包扎严实的左手,发出响亮的嗤笑。 “怎得?才第一天就受了这么大的苦头?”娇杏啧啧道,“张嬷嬷也真是的,竟不知你是春妈妈的心肝宝贝儿么,就算做得不好,也该给你留点颜面。” 见刘拂垂眸不言,娇杏冷笑道:“先生问话,你闭口不答,是什么规矩!” “先生?”刘拂先是抬眼看她,又望向身后的小姑娘们,眼中满是真情实感的疑惑,“娇杏姐姐可是一直如此自称?”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大马金刀坐姿):完人不是人,是神! ··· 哎呀呀一点点小磨砺,很快就过去了 第7章 出身 不等娇杏阻拦,众人已点头称是。 法不责众,在众口一词且自己确实说过不少次的情况下,娇杏只冷笑以对:“怎得,碧烟姑娘又有指教了?” 她今日若压不下这小蹄子,要如何服众! “即便说过,那又如何?这天下间,还有不许传道授业的人自称先生的道理么?” “唔,道理是有的。”刘拂掰着指头细数,“毕竟批面风水相面者都称先生,他们虽不如咱们娼妓卑贱,到底也不是牌面上的人物。” 说罢又含羞带怯,红着脸抿唇笑道:“还有那些地主家的坐馆女先生,私下里的勾当不说,明面上也是教书育人的。想来姐姐当年在主家见的多了,才会这般自称。” 这娇杏,原是个大地主家的家生子,因爬了哥儿的床害他误了学业,以至惹恼太太被发卖出来。 她素日里红袖添香,自然识文断字。 被道破底细的娇杏面上阵青阵红,冷下脸怒斥道:“既如此,你还不快与我道歉,只跪下磕个响头,我便不拉你去妈妈处问责。” “可惜这道理,是原先的。”刘拂抱拳,对着京都方向一拱手,正色道,“只是自建平五十一年腊月初八起,圣上亲封衍圣公之女为‘言信先生’,至此之后,寻常女子再不可用此称呼。” 她句句铿锵有力,让人不得不信服。 “你!”娇杏咬牙,几次张口想要驳斥又吞回话头,撑住身前的木桌,掩饰发颤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憋出一句:“你是哪个牌位上的人物,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竟敢拿圣人胡说八道!” “呵。”刘拂笑道,“姐姐忘了,腊月初八时,我还是个良民……有腿有眼,不需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亦能去衙门口看朝廷敕发的榜文。” 刘拂道:“不知娇杏姐姐,可还要我叩头认错?想来春妈妈此时,已经起了。” 能在青楼中混得如鱼得水,甚至能挣得春海棠的性任,娇杏火爆的脾气之下,自不会是一颗看不清形势的榆木脑袋。 她很快冷静下来,用手中的竹板敲了敲桌案:“上课!” 这堂课,注定不会安生。 时下纸笔金贵,书本更是贵重。 相比起三个铜板一枚的鸡蛋,薄薄一本《千字文》也要五十文钱才能买到。 春海棠虽舍得买纸给她们练字,却不舍得一人配上一套教材。是以整个饶翠楼中,只有娇杏手上有书。平日上课,都由她将字句用木炭抄写在小木板上,供姑娘们识认。 两个月的时间,已够她们认上许多字,而接下来,则要用棍棒驱赶着背诵经典。 像花娘这样的身份,自不可能去考科举。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不过是为了伺候贵客时,不会在对方文兴大发时扫兴。 而妓子们等级的划分,也从此刻正式开始。 以后的日子是否会好过一些,全看自己是否努力。 闲闲研墨的刘拂打量过所有姑娘的神情,心中莫名有些酸涩。这些女子,全都有姣好的容颜和聪明的脑袋,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不断地为着这个目标而努力。 可不管如何拼搏,妓子的身份注定了她们一生坎坷。 “有空胡思乱想,不如为姐妹们做些实事,也好不负春妈妈对你的厚爱。” 刘拂抬头,有些无奈地看向锲而不舍针对自己,又从未讨到过便宜的娇杏:“姐姐是什么意思?” 娇杏纤手一指,冲着正中书桌上厚厚的一沓书卷努嘴:“书少人多,还要劳烦妹妹了。” “碧烟的手还伤……”望日骄惊了一跳,正准备替刘拂说话,就被她拉住了手。 刘拂眸光一闪,苦着脸点头:“只是我手中纸墨不够,姐姐既好心为我们着想,不如再发发善心,去妈妈处求些纸笔回来。” 买个鸡蛋敷手都要借钱的日子,刘拂实在是不想再过。 不就是抄书么,她是行家。 当年周默存使她抄录的经典,足可填充侯府大半个书库了。 以海棠姐姐如今吝啬的程度,恐怕骑虎难下的娇杏会受尽黑脸。 *** 七八日后,娇杏的文房四宝还未送来,春海棠就已被张嬷嬷烦的不行。 三十余年的习惯想要一朝改掉,难度实在太大。即便刘拂有心改善,进展也极是缓慢。 好在除了第一日立规矩,之后张嬷嬷再没动过板子,这才保全了刘拂的一双玉手。 恨铁不成钢的春海棠甚至翻出人脉,将刘拂与望日骄一同拎出楼去,带到金陵城郊的一处偏僻院落中,进行了为期一天的实地观察。 那院子里住着的,都是从小教养大的扬州瘦马。 之后有一日,刘拂觑着一个好时机,装模作样的将望日骄拉进自己房中讲私房话。 “骄儿,你可知自己的卖身银子有多少?” 望日骄微愣,有些不明所以:“记得清清的,拢共三两四钱银子。” 她神色黯然,扯起嘴角打趣道:“比你少许多哩。” 被当做货物般待价而沽的感觉,刘拂虽未感受过,却也能猜到一二。 跟被继母卖掉的刘拂不同,望日骄是父母双亡后,被不愿养她的寡婶卖了换钱的,虽然遗憾身入风尘,到底没有之前的刘小兰那么伤心。 刘拂叹了口气,偷眼看了看门缝里露出的裙角,略微放大了声音:“你还记得昨日的穿堂过巷的那群瘦马么?样貌身段没有一处比得过你我,能赚回的银子却是咱们的千八百倍……” 似想起什么,望日骄脸颊通红,斥道:“好不要脸的丫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与你投缘,再不说虚的。”刘拂也不废话,直接下一剂狠药,“我想从风尘里脱身,你难道不想早日上岸?” 门后,春海棠摇扇的手僵在原处。 谁不想呢。 但是身入贱籍,命不由己,又如何脱身? 时已近夏,午时的阳光明媚非常,透过窗上的薄绢照进屋内,印出一地鸳鸯戏水的格纹。 “你当瘦马是好养的?从四五岁起,要花费多少精力钱财,才能捧出那么个娇滴滴不输大家闺秀的风尘女。”春海棠推门而入,冷冷望着惊慌站起的两个姑娘,“今日的话,我只当没听过。” 不料春海棠才转身欲走,就被快步上前的刘拂拉住手腕,生生拖回屋中,压着肩膀坐下。 “死丫头!吃饱了在我这撒野?”春海棠惊呼一声,柳眉倒竖,怒瞪刘拂。 “姐姐息怒。”刘拂也不惧她,含笑倒了杯水,塞进春海棠手里。 第8节 “今日的话,姐姐不止听过,还得听下去。” 刘拂背光而立,微微弯腰,摆出昔日哄劝红颜知己的姿态,不经意便带出三分英气。 男儿的风流与少女的天真完美融合,让那张还未长开的漂亮脸蛋,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被刘拂含笑的目光注视着,春海棠只觉如春风拂面,心头微弱的怒气立时消散。她摸摸微烫的耳廓,装腔作势地哼了一声。 向望日骄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关门。 “多谢姐姐。”在春海棠气闷的目光下,刘拂笑嘻嘻地坐下,“以咱们如今的处境,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得就医好了呢?” 话音刚落,就被团扇扑了满脸。 透过薄如蝉翼的扇面,可以看到春海棠圆睁的杏目。 “死丫头!什么话都敢浑说!我看你是真的皮痒了!” 狠掐了一把刘拂的脸蛋,春海棠嘴上骂个不停,手上却没使力。 刘拂知道,她是动了心的。 毕竟她说的没错,饶翠楼确实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抚至脑后,刘拂垂眸坐在那里,满脸委屈。 看刘拂低眉顺眼楚楚可怜的样子,方才如沐春风的感觉荡然无存,春海棠翻了个白眼,接过望日骄奉上的茶盏:“说吧,你想怎么个医法?” 刘拂摸了摸鼻子:“我听楼中姐姐们说,怡红、万花二楼的姑娘,向来高人一等。” 春海棠也不瞒她,直言其中关窍:“他们两家的姑娘,都是从四五岁上养起,选人尖子读书习字,能做红袖添香的活计,自然比你们这些只会弹唱小曲的讨喜。” 刘拂眼中一亮:“那……” 才吐了一个字,就被春海棠打断。 “老娘兜里的钱顶多再请俩煮饭嬷嬷,将你们养得皮光水滑的好赚钱,人家的教习嬷嬷,你是想都不要想。” 看来春海棠也是试过挖人的。刘拂有些想笑,忙抿直唇角:“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本虽贵,却比教习嬷嬷便宜多了,她们能读书,咱们为何不能呢?” “你当会背个四书五经就能伺候爷们儿了?人家要的是通诗文知情趣!”春海棠嗤笑道,“他们大家公子,哪个不是自幼蒙学,好不容易出来玩乐,还想听你个小皮娘之乎者也不成?” 这姐姐看得真透。 见话头已转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刘拂忍住笑意,垂眉低首,不甘道:“都是一样的人,难道她们就比咱们聪明不成?若能请个善诗文的先生……” “呵!”春海棠一脸不屑,冷笑道,“那些读书人,也就趴在女人身上时才会说些好话,旁的时候,哪个不嫌咱们下九流的肮脏。” 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的望日骄突然开口:“妈妈难道忘了,碧烟的出身与旁人不同。” 第8章 抬爱 望日骄此时已从刚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苍白的小脸也恢复了血色。 当听明白碧烟的意思后,想也不想便插话助阵。 刘拂向望日骄丢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出身?呵!”春海棠挑眉,目光直刺刘拂,“好丫头,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竟忘了,你与我们不同,是书香里长大的。” 人已入瓮,只差加把火了。 “姐姐这是哪里话。”刘拂深吸口气,微抬起头,不偏不移直迎向春海棠探察的视线,“我那病鬼老爹,不过是屡试不第的秀才罢了。” 刘小兰的身家背景,还是刘拂醒来第一日,从春海棠口中套出来的。 刘父今年四十又一,自建平三十二年中了秀才,二十年来再无文运。去年秋闱,甚至连第一场考试都没撑过去,半途叫人抬了出来,自此一病不起。更因此让继室找到名目,将早就厌烦的女儿卖了出去。 春海棠想到她的身世,也叹了口气。 不等她失望,就听刘拂接着道: “但我曾得机缘,看过不少杂书,皆是游记趣闻等闲事,看后眼界开阔不少。”刘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我父……刘秀才说那些会败坏学问,从不去看,之前为了赶考凑钱,全都卖与一家书社,后来那书社莫名起了把大火,全都付之一炬了。” 书社是真的,大火也是真的,但卖掉的书,自始至终都只在刘拂的脑子里,还有她忠信侯府的书房中。 那些孤本残篇,怎么可能会大量出现在民间。 “你说的书社可是致远书斋?” 见刘拂点头,望日骄脸色煞白,抖着唇续道:“我幼时住在雨花台……就是那场大火,害得我、害得我……” 她说着说着,就带上了悲音。 那年望日骄刚刚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她的父母都受了不轻不重的烧伤。且家资全部化作灰烬,不得不搬回老家度日,不久后父母双亡,开始了跟着叔婶过日子的凄凉生活。 听她这么一说,春海棠也想起五年前城南的大火,眼中的疑虑淡了许多。 春海棠奇道:“我记得你与骄儿生日相近,七八岁的年纪能记多少东西?” 问过春海棠家乡何处,随口讲了一段她家乡风貌后,刘拂苦笑道:“要不是我有过目不忘的奇能,恐怕还不会跟姐姐有缘。” 久不能中举的父亲,嫉妒自己天赋异禀的女儿? 春海棠以扇掩口,满目震惊。 正在伤怀身世的望日骄亦是心疼非常。她虽失了怙恃,但少时也是受尽疼爱,从不曾想过,竟有为人父者会如此卑鄙的。 “好啦,我没事。”刘拂拍拍望日骄的脑袋,转而对春海棠道,“姐妹们死记硬背又有何用,就如同姐姐所说的,恩客们来咱们这里,便是吟诗作对,也是为求一乐。” 许是因着对读书人天然的崇敬,春海棠虽不待见那些穷酸腐儒,但当她知道刘拂有过目不忘之能且阅书百卷后,心态已是大变。 之前可有可无的态度,也认真起来。 “这道理谁不懂呢。”春海棠苦笑,“若个个都像你似的,我还愁些什么。” 若天下人都能如她一般,大延将会是无边盛世。 发现自己沦落青楼还不忘家国天下,刘拂摇头失笑,继而正色道:“我愿献微薄之力,以报姐姐救命之恩。” 与前次听闻此言时过耳就忘的感觉不同,春海棠握着扇子的手颤了颤,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 “你既这么说,那姐姐也就信了。” 刘拂抱拳:“自然。” 见她动作不羁,春海棠方才所有的感动全部荡然无存,翻了个白眼拿扇柄狠敲她的手:“规矩呢!规矩呢!” 刘拂边躲边笑:“姐姐饶我一日,我有好东西作偿。” 春海棠冷哼,不屑一顾地收回手,捋了捋鬓边碎发,妩媚天成,让人见之心痒。而坐在春海棠旁边的望日骄,则亭亭玉立坐在那里,好奇的望着刘拂。 她也确实该改改男儿做派了。刘拂摸摸鼻子,边走向桌案边道:“吃喝嫖赌,人间四毒。咱们既已占了个‘嫖’字,不如再在吃喝上做做文章。” “好不要脸的丫头,谁嫖过你呢!”春海棠笑骂道,“谁不晓得吃喝重要呢?只是咱们菜色普通,难入贵人法眼。厨上的人换了不知几波,就是最好的陈妈,手艺也比不过外面三等的酒楼。” 已吃了两月余的刘拂嘴角抽了抽。 时人最爱美食,食不厌其精,脍不厌其细,各家大厨都是讲传承的,等闲人便是打一辈子的下手,也学不到菜色的精华。 要是勉强拿楼里的菜色去招待恩客,恐怕饶翠楼早已关门大吉。 仔细回想了一下建平五十二年金陵的物价,刘拂道:“外面置办的酒席,叫个五六十次,便能多买一个我了。我没见过世面,但听姐姐们说不过尔尔,连与清欢楼提鞋都不配。” 春海棠笑道:“没想到你还能讨得暗香的欢喜。” 与眼高手低的娇杏不同,饶翠楼的头牌暗香最是讨贵人欢欣,所以曾有幸被带去清欢楼弹曲助兴。 随口扯谎的刘拂这才意识到,六十年后名声大噪、号称百年酒家的老牌酒楼,此时刚开业不久,险些害她露陷。 “听暗香姐姐说后,我就想起曾看过的一本书。”刘拂撇嘴,忙顺坡滚驴将事情托到暗香身上,又走向墙角的小书桌,取来一张写满字迹的竹纸,“姐姐看看,可用得上?” 望日骄目光闪了闪,一言不发乖巧坐在那里替春海棠打扇。 刘拂暗自给她丢了个眼神,两人抿唇偷笑。 那张纸,正是当日望日骄在刘拂书桌上发现的,一沓中的某一张。 春海棠挑眉接过,略看了两眼,便将纸张仔细叠起,收进袖中:“你倒是写的一笔好字。教姑娘们读书是件好事,你多上心些。” 纸上写的,是她忠信侯府府上厨子的拿手菜,曾被圣上大加赞赏过。这道“沙舟踏翠”工序繁杂用料豪奢,是江南一带从未有过的北方大菜。 对于有用的人,和有用的事,但凡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会报以极大的宽容。 刘拂从未怀疑过春海棠的目光。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姐姐想想,要是能在吃喝上精益求精,再加上姐妹们春兰秋菊各有所长,还怕比不过怡红院、万花楼?” 拿《礼记》的话来劝妓子进取,希望孔圣人不要跳起来打她。 “你倒有好大的志向。”春海棠敲敲桌子,正色道,“只有刚出生的牛犊子,才会想着去攀比老虎的崽子。” 刘拂闻言眸光微闪,本以为要许久之后才能提起的话,没想到时机立刻就到了。 她打起精神,放缓语调,认真问道:“姐姐可知一则民间传说?” 话题转得太快,春海棠一头雾水:“什么?” “龙性淫,与牛交,生麒麟。牛犊子……可不一定比不过老虎。大家背后站着的,不定是龙是蛇。” 春海棠微愣:“你……你怎么知道?” “姐姐日日自夸自己挑美人的眼光,我观楼中姐妹,果真无一个不美。”刘拂起身,“江南多美人,难道它怡红、万花的姑娘,就一定比咱们饶翠楼的姐妹漂亮?” 她挑起望日骄的下巴,轻笑道:“不说别的,咱们骄儿第一个不服。” 本以为望日骄会羞得脸红,谁知她竟“噗”得一声笑出来:“有你坐镇,我哪里敢不服呢。” 此言一出,方才还略带紧张的望日骄也喷笑出声。 “他们两家背后站着的是谁?姐姐先别说,让我猜猜。”刘拂尴尬的收回手,轻轻嗓子瞪了两人一眼,接着正色道,“金陵乃是江南重地江苏首府,敢在这里给人当靠山的,不是四品的江陵知府,就是总管一府兵力的正五品守备大人,可对?” 这一文一武,具是金陵的实权人物。 看到春海棠的神情,刘拂已知她猜的没错。 “咱们虽是土畜,可若背后站着的是真龙,好赖也能跟地头蛇平起平坐。” “姐姐你想,那麒麟瑞兽,可是绣在一品官员胸前的。” 当朝以禽兽纹样来区分官员,文官绣禽武官绣兽,她刘平明上辈子官居正二品太子少师,胸前配着的便是锦鸡补子。 第9节 她当年代天子巡视江南,当地官员送来伺候她的淸倌儿便是怡红院、万花楼教养多年的底牌。刘拂没有将人收下,却从小姑娘口中套得了不少事情。 真是铁打的万花和怡红,流水的知府和守备。 六十年前与六十年后,一成不变。 吃喝不过小道,这才是她为自己、为春海棠、为饶翠楼看好的真正退路。 春海棠自嘲一笑:“卑贱之人,如何高攀贵人……” “你还年幼,口无遮拦……今日的话,不要再提了。” 第9章 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  读书使人明智一句是培根说的,提前备注下 春海棠就算见多识广,也不过是最底层的青楼鸨母。别说她本就身在贱籍,就算是一般的小老百姓,对官员贵人也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惧怕。 春海棠怕,刘拂却不怕。 别说是四品知府,便是内阁首辅正一品华盖殿大学士周默存,也照样死在她的手上。 握住春海棠微颤的手,刘拂细声安慰道:“姐姐想想,咱们姐妹们注定要在红尘走一遭,能替贵人们办事,也算是为来生积福了。” 春海棠月月都要往定山寺烧香祷告,想是最信因果的。 至于如何去攀这高枝儿,刘拂早已做好了万全的计划。 江浙一带自古文风鼎盛,刘拂前世殿前折桂时,同科三百人中仅她湖州的同乡就有七人,朝堂上站着的江南省官员,更是数不胜数。 金榜已放,新科进士们也该衣锦还乡,归家祭祖了。 刘拂迂回道:“姐姐竟忘了,今岁是大比之年。” 春海棠哀叹道:“回来又如何?咱们哪里高攀的起!” 见她不明所以,刘拂无奈撇嘴:“春闱既已完毕,学子们要想才加下一年的秋闱,紧赶慢赶着也该开始准备了。” 建平五十二年的进士无一成器,一甲前三全活不过十年后那场大乱,她脑子有坑才会去攀附他们。 宰相门前七品官,达官显贵家的公子虽无官身,压不过知府守备这等地头龙,却是最稳固的靠山。即便他们现在用不上自家,以后也一定用的上。 须知官做的越高,就越需要得到消息的各色渠道,以备不久之后的大变故中能得到先机。 而妓.院,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无坚不摧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枕头风。食色性也,不论官员富商还是三教九流,没人能避开美人关。 “那是自然。”刘拂垂眸,拨弄着自己的发梢,面无表情道,“我爹、刘秀才去岁进场前,也曾参加过几场诗会。我曾听他说过,下一科似有金陵籍大员的嫡子要下场。” “你可确定?”春海棠炯炯,满含着希望,喃喃道,“我怎得一点消息都未听到……” 不拘哪家的才子公子,回乡读书备考时免不了要提前修葺房屋,置办大小物件。妓.院消息灵通,常提前备好几个拔尖的清白姑娘,但凡能得到贵人的一句夸赞,身价便不可同日而语。 只恨僧多肉少,不够她们分吃。 手腕被春海棠攥得发疼,刘拂眉头微蹙,摇头道:“他也只是听说。” 她当然可以肯定。 刘拂心想,别说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就算没这个本事,也不会忘记两年后那场轰动全国、史册留名的科举舞弊案。 建平五十四年的江南省乡试,在六十年后亦被人津津乐道。 毕竟舞弊案不常有,牵扯到那么多高官嫡子的舞弊案,更是前所未有。 而且不过十日,已上达天听的大案又翻了供。正逢属国来朝,天子震怒非常,彻查后江南官员大患血。可谓是跌宕起伏,让人笑话。 不知后事的春海棠手收得更紧:“谁说的?又是在哪里说的?” “是……”刘拂咬牙,一脸愧色道,“他说是醒酒时四处闲逛时,听一位姓荆的秀才说的……许是那贵人不想铺张,又或者是我爹听错了。” 说是醒酒,更趋近于偷听才对。 春海棠的目光愈发明亮,松手放开力道,还替刘拂揉了揉腕子:“好姑娘,疼么?刚刚是姐姐太激动了。” 荆万山是安阳侯荆氏旁支,颇有才名,在金陵士子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平日一心苦读不涉红尘。刘拂选他做引子,就是为了让春海棠信服。 春海棠此时看着刘拂,就像看着财神娘娘。 刘拂忍不住笑出声来:“姐姐放心,我没那么娇贵。” 既是要讨好未来的靠山,那必要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来作陪,而这些姑娘,一定得是完璧之身。 未来两年内,她与望日骄的清白都不用再担心。 至于刘父的名声……几个月时间,都不见“慈父”来赎“爱女”,想来他不必她抹黑,也无法见人了。 卖女为娼.妓者还想中举?做梦或许更快些。 午后的阳光细密密洒在刘拂脸上,将她照得唇红齿白,分外可爱。 谁都猜不出,她眯眼微笑的舒缓面容下,深藏着对“生身父亲”的无限恶意。 不论是春海棠还是望日骄,当听到刘拂提起刘秀才时,神色都紧了一紧。 她们偷眼打量,见她平和的表情不似作伪,这才放心。 “没那么娇贵?我得把你养得千娇百贵才是。”春海棠挑眉一笑,搭着刘拂的手探了探她小臂的肌肤,少女独有的紧致嫩滑,让人爱不释手。 这是块上好的璞玉,需要精雕细琢,用心将她开解出来。 “碧烟。”这还是春海棠第一次喊刘拂的艺名,“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饶翠楼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姐姐且看着吧。”刘拂回忆着曾见过的大家闺秀,略屈膝福了福身,神态优雅恬淡,带着浑然天成的诱人,“多谢姐姐抬爱。” 看着刘拂款款大方的仪态,春海棠不得不承认,她精挑细选出的暗香与她相比,简直是一天一地。 望日骄掩下心中好奇,跟着刘拂一同起身行礼。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春海棠托住她们胳膊,挑眉轻笑道,“在扶起新的顶梁柱前,咱们的花魁娘子不容有失。” “我知晓的。”刘拂抿唇一笑,“姐姐放心,骄儿这里有我给她讲个明白。” 两人心照不宣,愉快达成互利互惠的美好约定。 从这一刻起,无数人的命运,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改变。 之后刘拂装作似懂非懂模样,将金陵城中局势从春海棠口中套出大半,在与她脑中地方志等记载无误后,就结束了与春海棠的第一次会谈。 至于何时能拿到完整的菜谱,春海棠虽有问询,却被刘拂挡了回去。 望日骄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从头至尾眼神都不曾晃过一下。 刘拂甚是欣慰,欢欢喜喜地送走了春海棠。 及至房门关上,望日骄才一脸迷茫的开口道:“碧烟……我有太多不懂。” “不懂便问,以后也就明白了。” 说到口干舌燥的刘拂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待她放下瓷杯,望日骄便十分乖巧的又替她倒满。 “那菜谱,可是早前我见过的?” 刘拂点头,并不瞒她。她既说了要跟望日骄讲个明白,就不会藏私。 “有些东西,若在没真正见到它的好处前就轻易得到,也就容易把它看得轻了。”刘拂转着杯子,舔了舔唇,“也会把我看得轻了。” 与奉给春海棠的铁观音不同,她自饮的是井水。 作为年年得赐贡茶的天子近臣,刘拂的舌头被养的极是刁馋,楼中为贵客准备的好茶在她眼中不过尔尔,更别说分给小丫头们的劣茶。 这个时候,才显出冰凉回甘的井水是多么可口。 刘拂细白的指尖在杯口画着圈,漫不经心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梅花再如何芬芳怡人,也不过是一般俗物了。” 望日骄怔怔看着她,似有所悟。 *** 连刘拂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从她与春海棠的合作中得利的人,会是娇杏。 当娇杏志得意满的在课上宣布抄书的东西已筹备妥当时,刘拂才想起两人间的官司。 四书五经除去《礼记》三篇,全长十万余字,日日抄上数千字,只当练字。 刘拂心下盘算一遭,爽快地应了下来。 能从春妈妈手中讨来东西,娇杏可谓是大大长脸。加上她如今负责新人的调.教,竟隐隐有了饶翠楼二把手的样子。 娇杏见刘拂答应的极快,只以为她也怕了自己,笑得愈发张扬:“读书使人明性,碧烟姑娘乖巧许多。” 这女子,怎就一刻不能得闲。 刘拂头也不抬:“是‘明智’,姐姐怕只记得‘食色性也’了?” 她似是未看到娇杏猪肝也似的脸色,说着便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建议道:“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我劝姐姐闲暇时候,还是要多读些书。” 娇杏气急反笑:“你有如此学识,怎不见考个秀才回来看看!” “也不是不行。”刘拂笑的极随和:“待我哪日脱了贱籍,就扮男装去考个进士玩玩,到时姐姐可别拆穿我真身才是。” 语气越平淡,越带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肯定。 莫说旁人,就连娇杏都要一瞬的恍惚。 当她反应过来之后,心中恼火更甚,再绷不住脸,冷笑道:“几年后的事谁能知道,你若真有天大的本事,不妨在下个月妈妈的生辰宴上露上一手,好让我们开眼。” 春海棠的生辰宴,与其说是为她贺寿,不如说是姑娘们十八般武艺,好为出堂时自己的待遇挣上一挣。 有什么好本事,能不能讨人欢心,日后梳拢时能有怎样的场面,全看那天。 今日四月初三,离五月十八春海棠的生辰,已不远了。 天大的本事?教书育人算不算?当年小太子可是最爱上她的课。 春海棠生日后,那帮回乡读书的世家公子们也快来了。有些事,已经可以摆上日程。 刘拂摸了摸下巴,盘算着日子。 第10节 第10章 生辰 与春海棠深谈过后,刘拂就慢条斯理地将之前掩藏的才能一步步展露出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围棋课上连胜十局,得到教授这门课的方圆姑娘特赦设,日后不必再来。及至最后,她必上的课只剩下两门:礼仪与女红。 像是先天不开窍一般,在刺伤了无数次手之后,刘拂依旧连缝个袜子都不能。看过她的劣作后,春海棠都不由得感叹人无完人,只要刘拂乖乖去学,就不再强求成品如何。 而言行举止,则是在受了张嬷嬷许多板子后,终于有了丁点姑娘家的秀气——最大的成果,就是她如今已不会轻易岔腿坐着,已知道要双腿合拢,将脚尖掩在长长的裙摆之下。 当其他姑娘用课余时间忙着捻针弄线,为春妈妈筹备生辰礼时,刘拂婉拒了望日骄代为制备的好意,每日依旧悠悠然地的写写画画,看似十分将娇杏的吩咐放在心中,其实从未交上去过哪怕一本《大学》。 时间一晃,就到了春海棠的生辰。 作为整个饶翠楼中最清闲的,当日一早,刘拂在简单梳洗后换了身短打,进了厨房挽袖干活。 因着晚上还要迎客,是以春海棠的生辰宴摆在中午,厨下为了筹备宴席忙成一团,个个竭尽全力不敢有一丝怠慢。 而在如此忙乱的厨房里,却有一个整洁干净的灶台是特地特空出来的。 那灶台旁备好了各色菜蔬鱼肉,不乏竹荪干贝福海参一类的名贵食材,全都清洗收拾妥当,只待切制下锅。 这些东西,都是刘拂自掏腰包使人买来的。 从烹煮所用的西域香料,到精挑细选的上品食材,为了今日的大显身手,刘拂花了整整七两银子,已能再买一个半她。 采办的龟.公本想捞上一笔,最后也只得了五十个铜板的赏钱。 如今刘拂手上的银钱,在与出了笔墨的春海棠,与红袖添香的望日骄分过红利后,又还了春海棠的一两长明灯钱,并续添了五两银子的香油钱后,如今仅剩下五个大子儿。 刨去之前的花销,她眼下与那些侍候着前辈接客,偶尔能得些赏钱的小姐妹相比,算得上穷困潦倒。 想起桌案上的半部《礼记》,刘拂并不为身无长物感到担忧。 之前她左磨右求,央着春海棠同意她扮成男装出门一趟时,已与金陵城中如今最大的书肆掌柜达成了友好的合作意向。 雕版印刷之术要到两年后才兴起,如今读书人只要拉的下脸面,仅抄书便能活得的十分滋润。因她字体华美纸面整洁,惟是书斋的掌柜给出一套四书五经共计五十两纹银的高价,与她日后抄书时所用的笔墨。 虽这价格中有提前拉拢一个有志书生的意思在,不过刘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心知如今字迹即便比不上当年,但也当得起这点银子。 花钱如流水的刘拂毫不肉痛。因她过目不忘,一字一句都印在心中,笔下从不曾有过错漏,是以比起旁人抄书,可谓是又快又好。 剩下的半部《礼记》,再花上四五日的时间也就够了。到时尾款结清,她也可买些好纸好墨慰劳自己。 想起前世日日可饮的御赐龙井,刘拂心下叹气,处理食材的动作更利落了些。 其实她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借了春海棠生辰的名号弥补肚里的馋虫。 刘拂前世女扮男装,再不能调脂弄粉捻针动线,女儿家的天性被生生压制,在撑场面的琴棋书画骑射弓马外,烹饪是她仅剩的爱好。 她向来是个既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性子,一手厨艺即便比不得御厨,却也不差多少。 曾有同僚歪解“君子远庖厨”以笑她浑身烟火气,最后的结局却是乖乖张嘴吃肉,下次再不敢多发一言。 *** 连圣上都夸赞的手艺,自然是饶翠楼中众人从未见过的。 大小三十多个姑娘,与仆妇丫头等人坐了五桌,虽只有春海棠所坐的主桌有刘拂亲制的菜肴,但香飘万里,已足够让其他人闻着解馋。 美食,从来都是拉近人们距离的最好办法。 姑娘们难得开怀,吃得的肚儿溜圆,主桌十人中如暗香、方圆等饶翠楼头牌,看向刘拂的目光都愈发和善。 只除了娇杏和与娇杏相好的桃香姑娘,早前的嫉恨在看到春海棠满意的笑容时,更加深刻起来。 及至饭后,众人移至花厅,前辈们安坐不动,新人们各展才艺。 打头的,便是春海棠的心肝宝贝望日骄。 一舞动人心,望日骄一袭白裙,清冷中带着妩媚妖娆,十足的惑人心智。她肢体柔软如风中柳絮,完全看不出仅学了四五个月时间。 刘拂一边饮茶,一边暗自看着暗香等人神情。见她们虽有黯然,但不似娇杏般带着怨毒,就放下心来。 更新换代人事交替,年富力强的换下年老体弱的,这本就是自然的规律。 不拘是在庙堂还是在青楼,都一般无二。 其余姑娘一一献艺,春海棠笑得开怀,场面倒也算得上和乐。 及至十一人全部退场,翘着腿吃点心的刘拂才在春海棠的瞪视下乖乖坐好,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滓。 不等她起身,就听到桃香娇笑道:“妈妈的心肝儿一个开场一个压轴,我们期待许久了。” 刘拂今日并未着重打扮,从厨下出来后只是稍作清洗,换了身衣服就匆匆赶来吃饭,只恐饭菜凉了失了味道。 看她简单的发髻简单的粉裙,便知准备的贺礼不是她擅长的琴艺。 至于跳舞?那更不可能。 众人注视下,刘拂大大方方起身,从一堆红纸包好的礼盒中,取出最为简陋的一份。 在娇杏的嗤笑声中,上前两步将东西献给春海棠。 “姐妹们的才艺我是比不过的,只能独辟蹊径想些歪点子。”她抿唇一笑,左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这是我送姐姐的生辰礼。” “我想,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薄薄的礼盒,四四方方,约莫只能放下一本书。 娇杏道:“呵!我看……” 不等娇杏出言嘲讽,春海棠眼中就已绽开无限惊喜:“我的心肝儿,真是知我心意!” 她当然喜欢! 若说早前见到那道繁复豪奢的“沙舟踏翠”时,对厨下手艺十分有谱的春海棠是既喜又忧,那么今日尝过碧烟的手艺,就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不消一个时辰便心想事成,这遭生辰真正是再无遗憾。 刘拂嘴角含笑,望向僵了面孔的娇杏。 “娇杏姐姐方才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别家女主会的特长,我当然也会 ·· 《大学》字数最少,仅1753字。 《礼记》字数最多,近十万字。 第11章 改革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娇杏身上。 娇杏脸色阵阴阵阳,方才的奚落全被春海棠的叫好堵了回来。 眼下的场面,不论开不开口都落不得多大的好处。娇杏略略垂眸,暗恨春海棠故意为碧烟造势,坑害自己。 她眼珠一转,娇笑道:“我是见妈妈欢喜,也心痒得很。好奇那么个小小匣子,装的什么宝贝,竟能比过我们暗香姐姐的珊瑚头面?”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但娇杏说的也不错,暗香献上那副难得一见的珊瑚头面时,春海棠确实高兴,却没这般欣喜若狂。 一身破衣裳被买进来的小丫头,还能送什么奇珍异宝不成? 新人们早就知晓春海棠的偏心,低头与碧烟交好,不代表她们心中没有嫉妒。而老人们虽知后浪必将盖过前浪,可到底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承认自己容颜渐老。 娇杏嘴皮一掀,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将刘拂撇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刘拂双手交握于身前,静静站在那里,迎接着众女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先是冲着紧张到小脸煞白的望日骄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又惊异地发现刘娘子眼中的担忧并非作假。 而其他人若有若无的敌视态度,在娇杏话音落地的瞬间就已被刘拂预料到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得罪饶翠楼的老板春海棠,她们只能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议。 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寒了老人的心,伤了新人的情。 刘拂收回视线,看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却一直没有开口的春海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笃定了自己能料理妥当呢,竟也不怕自己“小小年纪”,被全场的低压吓得哭起来么。 海棠姐姐果真有一双识英雄的慧眼。 刘拂松开交握的手,本就亭亭如玉树的身姿愈发挺拔起来,她清清嗓子,少女清和微哑的嗓音在寂静无声的花厅中响起: “想来大家都知道我的出身。” 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开场白,大家联想到之前春海棠的偏爱,都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当即便有脾气火爆的,耐不住性子冷声道:“怎么?你是想说大家闺秀自要高我们一等,所以送个不能见人的东西,就抵得过暗香姐姐的孝心?” 按着金陵一代的民俗,不论什么人家因何送礼,只要是明面上的往来都要唱报出来,既全了送礼人的脸面,又能给主人家添光。 像暗香送的珊瑚头面,娇杏送的百蝶穿花衣裳,更是平摊开向姑娘们展示过。 刘拂也不恼,反倒好脾气地笑了笑:“姐姐误会了,我并非这个意思。打从进了饶翠楼的门,大家就如亲姐妹一般……只是我的寿礼,并不在那盒子本身,是以并未唱报。” “如今楼中境况每日愈下,妈妈昼夜忧心难以安眠。我偶然知晓后,心中也是焦急非常,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难得有片瓦遮身,如果饶翠楼有个万一,岂不是要任人欺凌?” 被刘拂情绪感染,姑娘们惊觉楼中确实恩客渐少,想起往日自己还因此暗暗高兴,心中又是愧疚又是紧张,将怒视刘拂的目光转了方向。 “妈妈……” 醒过神来的姑娘们一脸歉疚,可怜巴巴望向春海棠。春妈妈哭笑不得,只得一个个安抚。 收到春海棠不满的目光,刘拂轻咳一声,害羞地笑笑。 她眼圈微红,瘦削的小脸儿格外惹人心疼。 刘拂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所指地滑向娇杏,轻声道:“妹妹我不愿藏私,是以在禀过妈妈之后,将曾在书上所见的旁门左道汇拢起来,呈给妈妈。” 是以她献的,其实是一份心意。言辞切切,具是真心实意。 而那“藏私”二字,更是直指娇杏。 娇杏见势不对正欲驳斥,就被方才的暴脾气姑娘一个白眼掀了回来。 “妹妹这话说的在理,都是自家人,还东掖西藏生怕别人超过自己,也不知饶翠楼倒了,谁还能得到好处。”她皮笑肉不笑地斜睨娇杏一眼,“我虽不知道是谁,不过一会谁跳出来辩驳,想来就是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了。娇杏妹妹,你说是么?” 第11节 作为楼中唯一的“文化人”,娇杏藏私已不是一日两日,且因此很是自命不凡,常与姐妹们闹出纷争。 娇杏被噎得倒吸口气,又抹不开面子,只得淡声道:“姐姐说的有理。不过碧烟妹妹,你怎得这么晚才将东西交出来?若是早上一刻,咱们也能早些改进不是。” “我因忙着抄书,并不像其他姐妹般有空闲为妈妈置办寿礼,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才厚着脸皮拿这册子充数。” 说罢抱拳团团一揖,将忍辱负重的模样做到十足。 “哪里是你的错呢。” “原是我们不明所以就怪罪你。” 姑娘们俱都侧身避过,没人愿受这个礼。她们虽只粗通文字,但也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道理,两人的对台戏,众人皆心知肚明。 见刘拂伤怀,想起她屋中没日没夜点着的蜡烛,胸中义愤多化作可怜,剩下的不满,全从针对刘拂变成针对娇杏。 双拳难敌四手,娇杏嘴皮子再如何顺溜,也抵不过这么多人的你一言我一语。 难得众人共聚一堂,又挑破往日隐忧,正正好的气氛不该浪费在娇杏身上。 刘拂与春海棠交换个眼神,点了点头。 “你们就是这样给我贺寿的?”春海棠击了击掌,打断姑娘们的争闹,“还一个个嫌妈妈我偏心碧烟,你们看看自己,可有一个比她贴心的?” 春海棠再是和善,也是一楼鸨母,威严极重。她此时似笑非笑模样,看着很是让人心惊胆战。 姑娘们立时安静下来,垂眉低首,乖巧听训。 “碧烟的法子我之前就粗略听过,很是可行,刚好就趁这个机会,让她细细讲与你们听。” 刘拂又是一揖,褪去方才的楚楚可怜,朗声将与春海棠筹备已久的改革计划一一道来。 谁都没察觉,娇杏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 *** 在将菜谱交给春海棠后,刘拂并没有撒手不管。反倒有空就潜进厨下,跟饶翠楼的厨子们探讨新菜色,顺便吃个肚满。 她如抽条似的长高许多,之前因瘦弱被掩藏的仙姿佚貌再无从遮盖。春海棠常笑她,以她如今变化之大,就算那刘秀才回来赎女儿,只怕也认不出亲生闺女。 可改变最大的并不是她,而是饶翠楼。 有刘拂从旁辅助,陈妈等人的手艺可谓日进千里。 玉盘配珍馐,再加上刘拂胡编的典故轶事,不过小半年时间,饶翠楼“天香宴”的名头已响遍金陵城。 让刘拂与春海棠哭笑不得的是,贵人中的老饕竟多过恩客。 若非身在贱籍无法自赎,整楼的姑娘没个靠山,便是入了良籍也是待宰的羔羊,已赚得盆满钵满的春海棠几乎要将饶翠楼改成酒楼。 到了后来,春海棠忍不住心软,将姑娘们的身价银子一提再提,且用心教养使花儿开得愈发娇艳,倒使得饶翠楼渐渐在欢场上也闯出些名头。 人本就是这样,越是难以得到的,越是趋之若鹜。 在进士回乡祭祖时,本以为高攀不上的庶吉士们结伴而来,甚至在食指大动下更为天香宴题诗留念。 春海棠捧着探花真迹,激动得不能自己。刘拂在旁饮茶,神色平淡。 刚刚送走的那批贵客,她一个都不认识,只因没一个寿终正寝,全死在她出生之前。 他们具是寒门士子,哪怕一朝跃了龙门成为天子门生,因朝中无人很难看清局势,极易被当做踏脚石早早夭折。 而他们虽在进士及第后得赏琼林宴,吃到的也不过是三等的席面,冷冰冰的只有面上好看的宫廷菜肴,自然比不得热腾腾的侯府家宴。 普通的臣子,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机会在宫中吃到口热乎饭。 想起圣上宫中的御膳,刘拂舔了舔唇:“姐姐快去寻人将这诗文裱起来,高高挂在台前,也算是咱们找到东家前的一点倚靠。” “其实我一直好奇……”春海棠愣了愣,藏起眼中犹豫,笑问她,“刘秀才屡试不第,不过区区腐儒,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晶莹剔透的姑娘的?” 刘拂大手一挥,随口道:“许是因为他一辈子的福气,都用在生我这个生而知之的女儿身上了。” 春海棠大笑出声,抬手拿帕子拭着眼角沁出的泪花。 她笑声未落,就被刘拂扯走了帕子,露出红成一片的眼眶。 “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拂笑笑,替她拭泪,“你别忘了,我是个有天大福气的人。” “贪多嚼不烂,骄儿那边,就先缓缓吧。” 作者有话要说:  海棠姐姐:死丫头!作揖作揖作揖!你的礼仪规矩呢!吃吃吃!还吃!老娘在教训你呢! 第12章 怜惜 在天香宴声名鹊起后,紧接着让饶翠楼名声大噪的,是一位国色佳人。 新科进士们动身回京前,春海棠以天香宴推陈出新为名,借势邀请一众风雅熟客,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碧烟姑娘推至众人眼前。 卖艺不卖身的少女如雨中新荷,清新雅致下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大气洒脱。 不论是诗词答对琴箫呼应,还是地方人情风俗典故,都信手拈来。 春妈妈这次邀人经过了仔细的筛选,多是弱冠之龄到三十出头的年纪,不是极有名声的花间客,就是很有见识的实在人。 且个个都出身非凡,不论家世或者家底,都在金山银山堆起的金陵城中很有些脸面。 只要她能入得他们的眼,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二个,日后有谁强抢她这个清倌人,都要提前掂量掂量为了美色与人相争是否值得。 为了替自己造势,刘拂花了三日时间整理出数位名妓的发家史,又从其中挑出两位与自己的脾性相近的“红颜知己”细细揣摩。当研究透彻后,便收起往日的散漫不羁,用心雕琢言行,捡回已被丢下多年的本事。 刘拂实力全开,拿出当年惹得闺秀们掷果盈车的真本事,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谈笑间俱是风流,言笑晏晏间丝毫不显放荡,一言一行都带给众人前所未有的感觉。 时下礼教大防并不严苛,但少年男女之间也少有独处的机会,青楼女子又是承恩于客的买卖,便是大家见多识广,也从未有过与年轻女子自如谈笑的时光。 见之忘俗四字,印在所有来客心间。 即便是奔着美食而来的老饕,也忍不住将视线凝聚在她身上。当宴席摆上时,连筷子都忘了提起。 饭香扑鼻难敌不愿唐突美人的心意。 直至刘拂退席更衣,春海棠出面笑着劝酒,他们才惊觉饶翠楼的本质。 这是所青楼,楼中全是倚门卖笑的女子。 方才的美好瞬间被打破,难得的心动变成如鲠在喉的尴尬,场面骤然安静下来。他们默默饮酒吃菜,全不似身处欢场当中。 青楼楚馆,再次变成了酒楼菜馆。 这出戏眼看着,是演砸了。 与刘拂一起站在高处阁楼上的望日骄紧张非常,死死攥着刘拂的袖子不放:“碧烟……” 刘拂将手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这出戏,还没演完。 许久之后,才有人出头,代替所有心有不甘的人开口问询。 “春妈妈。”徐同知府上的公子轻咳一声,向春海棠举了举酒杯,“这碧烟姑娘,看着很是不同。” 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春海棠抬手用帕子擦拭嘴角,笑声中带着点落寞:“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不得已才流落风尘。” 春海棠是红尘里成了精的人才,一眼就看穿男人们纠结的心情。三分真情七分演技,将小碧烟的凄苦身世娓娓道来。 说罢春海棠举起斟满的酒杯,道:“碧烟姑娘年幼,若有什么不周之处,奴家代她为公子们致歉了。” 满饮一杯后,她还默默鞠了一把同情泪,又笑着招呼久待的其他姑娘们上前,为恩客们斟酒助兴。 如果说高岭之花会让人望而却步,那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丽,只会让人又爱又怜。 这怜惜之情,可比肉.欲难得多了。在座众人无不扼腕,为沦落风尘的可怜人浮一大白。 化人的天仙瞬间脱去羽衣,既让他们心痒难耐,又不忍轻言亵渎。 “……原是耕读之家的女儿……也难怪……” 他们的目光有志一同地锁在刘拂离去的方向,即便那里空无一人。不知是过了一瞬还是许久,才心照不宣地重新饮酒畅谈。而身边助兴的姑娘,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一样的索然无味。 在男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刘拂居高临下,低头看着一切。 她闭了闭眼,抬手摘去发髻上沉甸甸的缧丝珠花,即便扯痛了头发,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碧烟……”望日骄接过刘拂随手抛下的首饰,嚅嚅道,“辛苦你了。” 刘拂摇头轻笑:“这算什么呢。” “这只是个开始。”宽大的袖摆随着主人的动作,划过空气,“你看,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两人鸡同鸭讲,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用手指梳拢凌乱的发丝,刘拂揉了揉因饮酒而微红的脸颊,轻声道:“走吧,后面的事有海棠姐姐料理。” 她垂下眼帘,在心中重演着刚才的一切。 不得不承认在回复女儿身后,与男子相处更加方便了。 这大抵是因为,他们将她摆在了弱者的位置,并不会像与利益相关者相处时那般心怀戒备。 所有算计都被掩藏在长睫之下,刘拂挑起嘴角笑笑,怡然自得的回房休息。 *** 自那日正式露面后,刘拂便不那么容易见了。 她向来举止有度,平日里的行为坦坦荡荡,便是与恩客饮酒畅谈,也是不卑不亢随心所欲。既少不了公子哥儿们为她争风吃醋,又不会让人觉得又当又立。 两厢加成下,不论是天香宴还是碧烟姑娘,都成了金陵城中士绅豪族们的脸面之一。 天香宴还好说,使够银子总能一尝美食;但碧烟姑娘,却不是谁都请得动的。 百求无缘一会的是一批人,捧着金山银山也只能见到一面的是一批人,能让碧烟姑娘赏脸在席上陪座的是一批人,能请她出去游湖玩乐的又是另一批人。 那最后一批人,仅有同知公子徐思年、金陵首富于维山,和湖州才子汪然三人。 不是没有别家青楼散播些不好的话出去,说饶翠楼的碧烟姑娘一心攀附权贵,绝非表面上的洒脱出尘。可他人的酸话,除了加深众人心中对她的印象之外,别无其他用处。 刘拂依旧今日跟着徐公子游湖,明日随于公子去听戏,后日与汪公子一同鉴赏书画。 爱她的人愈发爱她,对她又爱又恨的人依旧纠结,嫉妒的人,只有更加嫉妒。 第12节 及至后来,刘拂才发现,她越是随心所欲,越是用真性情对人,那些炙热的追捧就越发浓烈。 曾经名动京师的刘公子,绝不是个只有面皮好看的纨绔子弟。而如今饶翠楼的碧烟姑娘,也绝不是个只有皮囊诱人的红粉骷髅。 从不自夸的刘拂不得不承认,不论她套着何种外貌现身于世人眼前,骨子里都是一颗开满桃花的妖树。 刘拂心中好笑,脸上也带出些笑意。 徐思年倒酒的手顿了顿,忍不住问道:“烟儿,在想什么?” 瞬间回神的刘拂抖了抖,阻止徐思年为自己杯中添酒的动作,正色道:“徐公子,你若再如此称呼,我下次便不出来了。” “那你总要给我个称呼,莫不是要我与旁人一般,唤你碧烟姑娘不成?”徐思年也不恼,颇好脾气的笑笑,又柔声问道,“你原来的闺名,是哪几个字?” 刘小兰?还是刘平明? 一个是原主的名字,一个是她为了掩饰身份随意取的。 她叫刘拂,她只是刘拂。 刘拂以手为笔,沾了酒水仔仔细细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讳:“徐公子日后叫我‘阿拂’便是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她祖父忠信侯刘昌是武将出身,连给孙女儿取的名字,听起来也颇豪气。 “阿拂?阿拂……我可是第一个这般唤你的人?” 早就查过女孩儿身世,知她闺名的徐思年闻言微愣。他轻声念着,随机握拳于唇边轻咳,掩饰住嘴边的笑意。 “青萝拂行衣,这名字极衬你。” 刘拂颇得意的点了点头,又遥遥望着水面尽头的排排柳树,状似无意道:“新春将至,你放荡一年,也该收心读书了。” 去岁秋闱,徐思年偶感风寒并未下场,这一届若再有失,就对不起金陵才子的名号了。 徐思年叹气:“偏你爱撵人,等我真被困着出不来时,你才知晓我的好。” 刘拂哼笑,作出一付气恼模样道:“你骗哪个,当我没点见识么。”她眸光一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你们这些读书人,哪年不办十七八场诗会,就跟这一年的书白读了似的。” 见她掷杯起身,难得使性,徐思年又是忍俊不禁,又是开心。 “可是汪兄不带你去诗会?”他忙忍笑道,“下月初七,你切记得空出时间。” 腊月初七,十日后。 她的计划,终于走向正轨。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计划通 第13章 知晓 按着惯例,各家公子大多会在家中过完上元佳节,才会启程回乡备考。京师路遥,走水路也要多半个月时间,且运河不过金陵,需得从镇江弃船登岸,公子哥儿们长途跋涉,很难再纵马而来。 是以最快的一批,到金陵时估计已是草长莺飞二月天。 时间看似充裕,其实很是紧张。 所谓从荆万山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全是她杜撰的。毕竟时隔六十年,各方记录最多着墨于那场舞弊案,若非她曾负责整理地方文书,也不会知晓都有哪些官员的子弟牵涉其中。而那些奏报,绝不会详细到某某人是某时某刻来到此地读书冶学。 若非为了点醒春海棠,刘拂绝不会扯这样没谱的谎。 眼下离下届秋闱仅剩下不到两年,要选好靠山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的接手饶翠楼,满打满算也只是将将够用。 人心多疑,太急功近利反会让人觉得她想攀高枝。 是以刘拂花费半年时间,成了汪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红粉知己,并在他心中树下一个才貌双全视金钱为粪土的清高形象。而剩下的三个月,则是要在更多的读书人中立个好形象,好在开春后未来的靠山们抵达金陵前,铺好接近他们的平稳道路。 前几日汪然有事归乡,临行前特来找她,说要年后才回金陵,实在是走的不巧。 好在她当初选他,除了看中他才名之外,更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湖州同乡,并不是非汪然不可。 建平五十四年的江南秋试,湖州士子汪然因不忿考官不公,触柱而亡。 刘拂心下一叹,暂将那狂生抛在脑后,回身转向徐思年,无奈道:“你一直捏着我的袖子不放,是要与我断袖分桃还是割袍断义?” 噫,一男一女如何断袖。刘拂暗笑,面无表情等着看徐思年反应。 觑见少女杏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徐思年缓缓松手,长舒一口气:“可是不生气了?” “气什么……”抻平袖口的褶皱,刘拂给自己斟了杯茶,淡淡道,“气你要诓我出去玩么。” “我哪有诓你!好阿拂,你愿与我同行,我再欢喜不过。” 刘拂挑眉:“若我没记错,初七可不是你的休沐日。” 徐思年微愣,本就温柔的眉眼愈发温和,英俊的面庞上难得浮现起一丝紧张:“你还记得我何时休沐……阿拂,我……” ……我可为你赎身…… 他剖白心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抵在唇上的折扇打断。 数日前千金求来的古扇,此时成了最糟心的物件。徐思年的视线顺着折扇下移,停留在握着扇柄的,那只白玉似的手上。 刘拂恍若无觉一般,轻笑着收回执扇的手,展开来细细把玩:“朱淞大师的画作……我喜欢得的紧,送我可好?” 徐思年抬起视线,正对上刘拂清澈的眸子,只觉得被深深望进了心底。 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忐忑茫然,被他尽收眼底。 方才的激动瞬间沉淀下来,半是甜蜜半是苦涩,让徐思年握着杯子的手不断收紧。如今功名未立,仍依托于家里,以阿拂的身份,必会折辱了她…… 他怎么舍得! 徐思年掩下心事,轻笑道:“这有什么。你既喜欢朱淞大师,我便多为你寻些。” 浑不在意的态度,就像送出去的东西是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小玩意。 刘拂失笑:“大师的墨宝可遇不可求,能得此一宝,已是你我的缘分。” 她眼见着徐思年眸光微颤,撇开视线,就知道自己话中的意思被他听进去了。 赎身又如何呢?难不成要抓着对方眼下的热情,话赶着话让他抬自己进府,然后做个美貌的宠物,等待色衰爱弛的一天? 已见过朗朗乾坤天地之大,怎还会愿意困在三尺后宅之中,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而且刘拂心知肚明,她面前上这个愣头青似的青年,也曾是花丛中的老手。今日有碧烟,后日就能有赤霞。 所以她才眼疾手快地阻止了话题继续下去。 见徐思年情绪低沉,刘拂轻声哄道:“我虽想同你出去散心,但要你逃学出来陪我,还是不必了。” 对话被强拉回正题。 与在元阳书院读书的汪然不同,徐大人为独子徐思年请了候补的三甲进士做西席,是以他休沐的时日比旁人多上一倍,晚间也常有空。 徐思年摇头:“前日先生得了父亲的荐书,已去淮安上任了。” “也难怪你今日有空来寻我,原是头上的紧箍松了些。”刘拂疑惑道,“新先生未到,你如何知晓腊月初七一定有空?” 见她好奇,徐思年润了润嗓子,正准备打开扇子装样,才想起已将东西送了人。 他收回空着的手摸摸鼻子:“没有新先生。德邻书院的宋院长孝期将尽,书院会在二月重开,父亲已与院长见过,开年后便去读书。” 德邻书院?刘拂眯了眯眼,沉默一瞬。 这间享誉江南的金陵第一书院,在许多年后她回乡备考时,已不复存在。 “听说宋院长治学最是严苛……”徐思年小心翼翼地握着刘拂的手,苦恼道,“阿拂,我以后不能日日来看你,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 刘拂随口安慰:“总还有休沐的日子。” 德邻书院院长宋理,及书院下各个负责教习的宋氏子弟,都因一场无妄之灾被牵扯进夺嫡之乱。一门三十六进士的金陵宋家,自此湮没。 在家国天下面前,所有人都如蝼蚁般渺小无力,任人宰割。 曾看过宋理先生大作,很是钦佩对方风骨文采的刘拂心中一动,在听到徐思年接下来的话后,暂将心思搁一旁。 徐思年道:“因着宋院长的关系,那诗会其实还有层别的意思。” “选拔学生……不,是宋院长要选拔弟子?”刘拂直抓重点,“既如此,我还是不去了。” 宋理虽未入官场,但教出的学生无数,朝堂的官员中上更有许多宋家子弟,哪怕是对同知之子徐思年来说,也是未来官途上的有力帮助。 带一个青楼女子出席这样的场合,即便是个清倌儿,也会给老先生落下不好的印象。 她是要利用徐思年不假,却也不能害了他。 “到时我送套男装与你,再无妨的。”徐思年柔声道,“我知你心胸比一般女子不同,那样的场合你定会喜欢的。刚巧趁着宋先生在,旁人的注意力不会全凝在你身上,等下次再去,就更便宜了。” 有一,自然有二。 在刘拂的计划中,学子们的诗会是她实行计划的重要场合,但当徐思年主动提出来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的有些感动。 不论徐思年是不是一时情热,起码此时此刻,他是全心全意为了她着想的。 这次,被握着手腕的刘拂没再立时挣睁开,她垂着眼帘,轻声道谢:“松风,你且放心。” 在刘拂的记忆中,徐家并非倒在十年后的大乱里,而是因为官职不高,早早就被充作炮灰发落贬谪。可以想象,眼前贵公子似的徐思年,在官职被捋家道中落后,会是怎样的凄凉模样。 徐同知不过五品,在地方上是仅次于知府的实权官员不假,但实际在高位者眼中,或许还比不上德邻书院的宋院长。 不过如今有她在,不敢夸下海口让徐思年安富尊荣,但也能保他一世安康。 刘拂与生俱来的自信,从未因身份的改变而消失。 第一次听到刘拂唤他的字,徐思年的嘴角爬上笑意:“阿拂,你的心意我全知晓。” 知晓个鬼。 “你放心,我绝不似汪兄那般。”徐思年一把握住刘拂的手,郑重道,“你且等我金榜题名。” 刘拂:??? 这怎么又扯上汪然了? 不明所以的刘拂决定岔开话题,重新掌握主动权:“你方才说要我扮男装?”她抿唇,半是委屈半是难过,“还说不是怕我丢了你脸面!” 在楼中待得的越久,与女人接触得的越频繁,刘拂便越觉得,在很多时候,胡搅蛮缠是破开困局的好方法。 从未见过刘拂如此模样的徐思年笑意更深,边收敛笑容边耐心地哄劝,浑然不觉以自己的身份,完全不必如此。 腊月初一,徐思年答应的男装就送到了刘拂手上。 褒衣博带香囊玉佩,徐思年为人细致,置备的东西无一不精,无一疏漏。这身打扮因着过分奢华或者朴素,而在诗会上被人当做踏脚石。 第13节 想起年少时曾参加过的几次书生集会,刘拂心中突然多了两份兴味。计划要一步步地进行下去,但在枯燥的进程中,给自己找些乐子也是好的。 就是不知六日后的那场诗会,能不能让她顺心如意。 “阿拂,快去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全程重点错,全程神闪避 第14章 开端 及至腊月初七那天,一大早徐思年就亲自来接刘拂出门。 刘拂听到龟公通报后就走出房门,当徐思年下车进楼时,正对上她迎来的身影。 将满十四岁的少女身量还未长成,纤腰不盈一握,即便穿了不少,仍是文弱单薄。她乌发高束,露出白玉造的小脸,眉眼间藏着笑意,让人见之生喜。 徐思年看着她走向自己,脸上就不觉挂上了笑意。 “徐兄。”刘拂抱拳一揖,举止大方,不含丁点女气。 即便早前已见过,来时徐思年满心自家宝物怕被别人偷走自家宝物的担忧,此时细细看去,只觉得面前上是个精致的小公子,再猜不到是个女儿身。 他忍笑道:“阿拂,你我亲如兄弟,如此可是叫错了。” 刘拂将脸上憋出一丝红晕,再次抱拳:“松风兄。” “今日恐怕有雪,我带了斗篷与你。”徐思年大步向前,亲自替刘拂披带。 两人离得极近,低头就能看见少女精致的鼻头。长睫一颤一颤的,刮得他心痒难耐。 此时气氛极佳,若是原来,怕是要忍不住亲她一亲。 对上少女清澈的视线,徐思年心下一叹,只觉得往日的风流手段,当着面前的人都施展不开。 不是不能,是不舍得。 方才那股自家宝贝不愿让人见到的心情再次翻涌上来。 徐思年想了又想,到底忍不住向春海棠问道:“春妈妈,你们这儿可有什么抹脸的黑粉?” 不等春海棠开口,刘拂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抹脸的黑粉没有,灶下的炭灰倒是有不少。” 她久扮男装,一眼就看透徐思年的心思,不过是怕她容貌过人,容易教人探出究竟。 徐思年脸上果真现出些尴尬,直看得春海棠心惊胆战。 “所谓常备不懈百密一疏,忧心过头反倒会使我露馅。”刘拂冲春海棠安抚一笑,调转手上的折扇敲了敲徐思年的肩头,“松风兄,你这思前想后的,可不像平日的洒脱脾性。我大大方方地现于人前,怀疑我的人只会觉得自己多思多虑。” 她扮了那么多年的男子,从未露陷的秘诀,就是先骗过自己。 不论是与同僚勾肩搭背抵足而眠,还是与红颜知己饮酒谈笑听曲观舞,都让自己完完全全的沉浸进去,从不去想这个动作会不会让人觉得娘气,那句话会不会太没有男子气概。 久而久之,在暴打了数个笑她像小姑娘的同僚后,再无人议论刘少师的过分阴柔。如今重作女儿身,也不会拘束着自己喝酒吃肉,大步走路。 她刘拂,本就特立独行,乃是石破天惊第一人。 展开双臂转了个圈,随手将扫到身前的一缕发丝丢到脑后,刘拂揽住望日骄贴了贴她的脸颊,大笑道:“你若今日才认识我,可会觉得我是女儿家?” 只会觉得你是个小色胚。望着小脸绯红的望日骄,徐思年咽下那点莫名的嫉妒,默默摇头。 可他心知肚明,即便是今日才认识她,也会忍不住被她吸引。 *** 诗会开在东城的梅园中。因着时辰尚早,徐思年先带着刘拂在清欢楼中用过早饭,才坐着马车向梅园而去。 路上通过他的恶补,刘拂已明白了这场诗会的性质。 主办方是谢知府家的二公子谢显,受邀的多是金陵中才名颇盛的士子,还有曾在德邻书院复学、因着老师们守孝散馆而被安排在其他书院读书的学子。 说是一场互增有无的交流,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同科同年未来同窗们增进感情的集会。 虽然文人嘴利难免相争,但目的不在夺魁的刘拂,跟在徐思年身后也能玩得的安心。 他们到达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段距离,却已能在门前看到迎客的主人。 “这谢公子,看起来脾气不错。”刘拂才挑起帘子,就被车外骑马的徐思年将脑袋按了回来。 徐思年压低声音道:“快下车了,你别东张西望。” 即便隔着厚厚的帘布,也能感受到徐公子冰凉的指尖。刘拂忍不住逗他:“松风兄,你冷么?我将手炉与你吧?” 回应她的,是徐思年不屑一顾的冷哼。 雪已下了一会,怎么可能不冷呢?这些公子哥儿,真是爱面子到了一定地步。 想起自己年少时也干过这般为了面子活受罪的蠢事,刘拂咂嘴失笑,乖乖坐好。 仅几步路的功夫,马车就已稳稳停下。 刘拂拒绝了徐思年的搀扶,自己扶着车框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她才整好衣袍,就听到不远处青年男子含笑的问候声。 谢显快步迎上:“松风兄许久不见。” 徐思年同样拱手问好,接着道:“我带了位小公子同来,还望显弟不要见怪。”他回身拍了拍刘拂肩头,“谢二公子比你年长,你且唤一声显兄就是。” 谢、徐两家之亲密,三言两语间就可见一斑。 能得诗会主人的庇护,再无人敢骚扰她。刘拂知徐思年用意,忙上前见礼。 两人厮见过后,刘拂这才抬头细看面前的谢显。对方不过十六七岁样子,披着厚厚的狐皮斗篷,面色青白血气不足,看起来很是单薄。 十足十的病秧子。 将手中暖炉向对方递了递,刘拂轻声道:“显兄手中的凉了吧?不如先用我的。” 徐思年顾不得喝醋,大惊失色,一手拉着刘拂,一手推着谢显的肩膀,将人扯进园中。又扭头吩咐大松口气的谢家小厮,务必好好迎客仔细解释,万不可叫哪怕一人觉得被怠慢了。 及至三人坐进点好炭盆的屋中,见谢显的脸色缓过来些,徐思年才松了口气,开始斥责他不顾身体。 谢显无奈苦笑,只得连连认错:“松风兄勿恼,小弟近来身体大安,赏赏雪也无妨的。” 两人的模样,像极了唠叨的奶嬷嬷与被唠叨的小娃娃,喝茶吃点心的刘拂闻言偷笑。 “今日来客无一个是不通情理的,你又何必磋磨自己的身体!”徐思年喝了口茶,接着训道,“若非阿拂看出你身体不适,你还要站上多久?……咦,阿拂,你怎知他手炉凉了?” 徐思年与谢显两人目光同时转向刘拂。 被两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注视着,刘拂放下茶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两旁积雪与地面厚薄不同,想是显兄在门前迎客,下人不好再次打扫。推一推时间,也可知道手炉冷暖热了。” “至于是怎么看出显兄怯冷的……”刘拂莞尔一笑,“松风兄策马而来,脸色都要比你此时好。” 谢显尴尬一笑,拱手求饶。 两人间的生疏,在这一言一笑中消失无存。 谢显不知她身份还罢,徐思年未怀疑她提出换手炉是有意讨好,让刘拂很是欣慰。 她也确实不是为了这个。 谢家大公子三公子后来均是三品京官,只有这二公子了无音讯。要是她猜的没错,面前的谢二公子谢显,就是谢家那个在春闱上撑不过春寒而夭折的可怜人。 不论能否结个善缘,但凡可以救人一命,也是为自己积福报。刘拂原来日日抄经只为练字,从不信满天神佛能救人于苦难,直到有了这遭新生,才不得不信“人在做天在看”了。 再一杯热茶下肚,就有小厮敲门禀报,说约定的时间将至,主人家也该出门迎客。 客人快来了,宋家人也该来了。 也不知今日诗会,谁能挣到魁首。 打开房门,被扑面的冰雪一激,被炭炉烤得昏昏欲睡的神智也清醒许多。 刘拂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望着不远处凛凛的红梅,长舒一口气。她趁着谢显不注意,偷偷拉了拉身前徐思年的袖子,在他回头时露出得意的笑脸。 有一个好的开端,今日定会顺遂—— 可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文人的地方就有嘴仗。 即便有个好的开端,这场诗会也注定不会像刘拂想象的那般顺遂。 第15章 嘴仗 因着徐思年不放心谢显,在交待过小厮好好照顾刘拂后,便跟着谢显前去园前迎客。 被丢下的刘拂又吃了一块糕点,倍感无聊之下撇开小厮,自己打着伞顺着原路,随意溜达着去找徐思年。 当她一路赏花看雪,终于在白茫茫一片中看到徐思年时,反倒停下了脚步。 “松风兄?”刘拂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在徐思年的示意下走到临近的小亭子处坐下。 不多时,就有人奉上热茶。 刘拂拉过谢府小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厮苦着脸摇头,指了指他们家公子:“小刘公子莫怪,我们二爷说了,不让奴才们瞎掺和。” 主子有命,别说插手,他们就是说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刘拂点头,也不为难他。心道这谢家的规矩真好,谢老爷能教出两个进士儿子,治家确实严谨。 看着被数人“围攻”的徐思年,刘拂展扇挡嘴,悄悄打了个呵欠。 她倚在亭柱上,不过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谢二公子选在今日做东,自是因为今儿个是各大书院统一的休沐日。 十日才得一日的休息,配上纤秾合度的雪景,有兴趣赏雪赏梅的风雅人很是不少,其中有恰巧被谢显请来的,也有如那帮子没得到邀约的。 兴致勃勃来梅园观景,却被告知不得入内,扫兴之下一时怒起,与包了园子的有钱公子对上,也属正常。 前提是,那群书生没有左顾右盼,像是等着什么人来似的。 旁观者清,一旁看戏的刘拂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不过眼见着徐思年二人没有吃亏,就没有上前点破。 徐公子驳论时的英姿很值得一看,有理有据不以势压人,说不得就能入了宋家人的眼呢? 刘拂端起茶盏暖手,静静看戏。 争论从“凭什么谢家开诗会我们就不能来赏梅”开始,引申出“以钱势砸人”这个命题,正在往未知的方向发展着。 第14节 究其根本,左不过是两袖清风者与朱门绣户间的矛盾:一派清贫自矜,一派持重端庄;一个说你目中无人,一个说咱道不相谋,车轱辘似的你来我往,没完没了。 刘拂听着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她手中茶杯随着打呵欠的动作颤了颤,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除了一直分心在她身上的徐思年外,那帮秀才也闻声望向了她。 与人辩驳还心有旁骛,也难怪落了下风。刘拂低头细细抿了一口香茶,无视射向她的惊艳目光。 打她有资格入朝起,类似的争论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勋贵与清流两方人,只要有利益牵扯就必要拿彼此的身份发作,上升至家国天下民心百姓,比这些年轻人引经据典的争论有意思多了。 她一边盘算着与会的大抵会有哪些人,一边分神留意着徐思年。 书生间的唇枪舌战,向来是快言快语,几轮下来,客人也还未来。 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徐思年再如何急智,一个人也抵不过八张嘴。而他身边的谢显虽学问不差,但明显因为身体的缘故,几乎没有与人争辩的经验,只能算是半个助手。 眼见着再争无用,徐思年的腰杆越挺越直,谢显的面色越来越差,刘拂轻叹口气,放下茶盏站直身子,准备上前助阵。 她这一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领头的秀才看着刘拂娇小的身形,冷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徐兄,倒是养得挺好。” 啧,这话她就不爱听了。 且一个读书人如此歪解孔夫子的话,就不怕至圣先师托梦给主考官判他零分么? 刘拂仰头,大步上前推开意图挡住她的徐思年,以冷笑相对:“这位兄台,方才风大,你可否再说一次?” 话赶着话,没给秀才一丝退缩的机会,另几人梗着脖子道:“说又如何,你不必装着眼瞎耳聋。” 说话间扯了扯为首的那个,暗暗指向来时的路。 秀才被伙伴示意,看到不远处的来人,忙清清嗓子,指着刘拂大声道:“谢二公子说所邀者尽是金陵英才,我等技不如人,自不敢没脸没皮地贴上来……只是你这般无名无姓之辈,若非攀附徐公子,又有什么资格压金陵众学子一头?” 这高帽子戴的,让人心惊。 方才她到时徐思年并未引荐,哪怕因着两方正在争论,也确实是不合规矩。说明她身份不是极高,就是极低。 以刘拂的美貌瘦弱,身边又无随侍的下人,很难不让人想歪。 “徐公子,松风兄,这位仁兄说小弟是你豢养的入幕之宾呢。” 徐思年紧张道:“阿拂……” 刘拂挥手打断他的话,再上前一步,指尖一捻展开折扇,对着那出言嘲讽的秀才嗤笑道:“你且睁眼看看,小爷需得他养?”继而抬起下巴冷笑道,“就算小爷年不满十五,也不是你这酸儒能随口编排的!” 她本就贵气天成,又是一身锦衣华服,冷着精致的小脸往那一站,自带十足的威风。 本是小小的一只站在那里,却让人不敢逼视。 “怎得不说话了?”刘拂摇了摇扇子,“可是看仔细了?” 扇面上的朱淞墨宝,五彩斑斓得刺人眼目。 见对方不答,刘拂收起扇子,一敲掌心,恍然大悟道:“女子与小人?我是‘小人’不假,想来这位兄台口中的‘女子’,只能是谢二公子了。” 在场十一人,自家只占三个。秀才指着鼻子骂的人,非她既他。 刘拂调转扇子戳了戳谢显的腰,大笑道:“显二哥,我都忘了有多久没人敢直夸你那张漂亮脸蛋儿了。” 谢显容貌是不错,却比不得刘拂精致美貌。在听清她的话后,谢显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夺了她的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 几个秀才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方才改口,就是怕再继续下去会攀扯到父母官,现在看刘拂全不似方才玩物似的见不得人,反倒与两家公子相处得极自然,已是怯了七分。 徐思年眸光微黯,挡在了两人中间。 也就这么一会功夫,远处执伞步行而来的人群已快走近。 “怎么?还不道歉么?”刘拂压低声音,轻笑道,“想你们不知晓,宋院长自来爱重妻女,更有一外孙女,那叫一个爱若珍宝,更胜儿孙。” 数人闻言,皆是一愣。 秀才咬牙,拱手一揖:“原是我们口无遮拦,还望……” 刘拂补充道:“刘公子。” “还望刘公子见谅。” 刘拂合掌而笑,余光所到之处,几乎能看清来人面貌:“唉,刘公子见谅了,徐公子和谢公子还未见谅呢。” 她努了努嘴,看向秀才身后众人:“你们说对吧?” 时不待人呐。刘拂抿唇而笑,乖巧可爱。 “徐公子,谢公子。”众秀才很识时务,一揖到底,“是我们唐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见着还不算太傻。 两方人转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一团和气。不止不远处因担忧自家二爷吃亏,已准备好助拳的谢府小厮一脸迷茫,就连徐思年与谢显也都愣在当场。 作为以刚正秉直自诩的读书人,当多年后身入宦海,徐、谢二人才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光明正大的威逼利诱。 刘拂扯了扯谢显的袖子:“显二哥,客人来了。” 谢显立时回神,抚平袍袖整好发冠,与徐思年相携上前迎客。而那帮垂头丧气的秀才,也精神一震,跟着前去交谈。 文人最好脸面,就算想做宋院长的弟子,也有旁的途径,今日这般丢脸,他们还不寻个借口速速离开,实在是不合常理。 今日的诗会,定还有别的名堂。刘拂摸了摸下巴,狠狠记了一笔徐思年的瞒而不报。 “小宋先生,张兄,王兄,李兄。” “徐兄,谢兄。” 当刘拂走到徐思年身后时,众人已完成了例行问候。 作为唯一的生面孔,刘拂的到来引得所有人的注视,特别是在她走到徐思年身旁站好后,更是让人越发好奇。 “这位小公子是?”发问的是个略年长的清隽书生,似是姓王。 对着辈分最高的先生拱手一笑,刘拂举止大方有度,礼仪规范毫不怯场:“学生刘拂,见过小宋先生,与各位兄长。” 小宋先生年约而立,面白无须一身素袍,若猜得没错,应是宋院长的幼子,幼时就有神童之名的宋三郎宋和。 熟悉的氛围让刘拂心痒难耐,与在饶翠楼的周旋往来相比,这样的场合才是她的主场。 主客陪客与陪衬都已到场,只待开宴。 刘拂的目光扫过一脸菜色的秀才们,露出一个浅笑。若无绿叶,怎能衬得出红花的娇艳?他们来得,其实极巧。 “听刘小公子的口音,似是京城人?” 咦? 第16章 否认 前世活到三十三,便是陪圣上白龙鱼服的时候,也没人说过她有口音。 刘拂满目惊奇地望向小宋先生,然后就引来一阵善意的轻笑。 她如今形容尚幼,又在春海棠的谆谆叮嘱下养回一身细嫩皮肉,当她瞪圆了亮晶晶的眼睛时,难得显出一团孩气。在场众人年岁都算不得很大,家中多有她这个年纪的兄弟子侄,见到这么个娇憨可爱的小公子,都难免心中生喜。 这大概算是个好的开端。 文人相轻,这样的善意可以避免很多针对。 实际年纪比所有人都大的刘拂微微叹气,先眯起眼睛,用满含控诉的目光瞪了眼看向她的众人,这才恭谨地回答小宋先生的问话:“回先生,学生祖籍湖州,确是在京中长大。” 这与前几日,徐思年交代她的说法完全不同。只是小宋先生已提及京城,也不好再拿“生长在滁州,家中长辈与徐家是早年故交”的话来搪塞。 她说的,是她真正的出身。 刘氏本就是湖州世家,在江南极有名望,更因辅佐太祖建国得封忠信侯。自此刘氏嫡系也走向武将之路,直到三代单传传给个女孩儿,才不得已重回士林。 果不其然,当刘拂提起湖州时,众人的目光都变了变。 这刘小公子谈吐大方举止得体,年纪虽幼却气度雍容,明显是受过极好的教养。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实际上若想养出这样风姿不俗的子弟,也非百年富贵不可。 不待众人多想,小宋先生已接着问道:“小公子与忠信侯刘家,可有什么亲缘关系?” 刘拂微顿,继而淡笑道:“说是旁支血脉,其实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不敢称亲缘。” 天知道,她有多想直言自己是刘氏嫡系,亲传子弟。 掩在袖下的手紧攥着,她的隐忍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不卑不亢风骨极佳。 徐思年眸色微黯,趁人不备,用手掌拢住刘拂的拳头,在她反握了一下后,速速松开。而作为诗会主人的谢显,眼中则飞快闪过一抹疑惑。 想是之前徐思年已与他通过“底细”。虽说一事不烦二主,但刘拂从不是个爱麻烦别人的,更不想因自己的关系让人家小兄弟生了误会。 如何不留痕迹地妥善解释,还得看时机。 小宋先生抚掌笑道:“小公子有大志气。” 刘拂淡笑道:“但求兼济天下。” 她负手而立狂言无忌,明明还是小小的一个人,却像是已身居高位,一心庇佑苍生。 在场者莫说早有神童之名的宋和、谢显,徐思年与他身旁的王、李三人亦是才名在外,即便是方才与刘拂不对付的秀才们,也都在弱冠之龄考下功名。他们面对眼前白身布衣的少年,面对他的豪言壮志,无一人嘲笑他不自量力。 反倒有所思。 刘拂暗自点头,十分欣慰,另起话头道:“显二哥,风雪将至,还是早做准备。” 早前的小雪在不知觉间停止,如今云销雪止彩彻区明,是难得的好天气。 “是我疏忽,各位请随我来。”谢显微愣,抬头望了望天色,并没看出什么。只是站在门前说话毕竟不雅,便忙将众人引向园内。 见谢显未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刘拂心知还是因着她前后冲突的身世一事。 她暗叹一声,趁大家不备招来谢府小厮,在对方极不合作的态度下交代一二。 也因此错后了许多步。 与全然忘了方才纷争的谢显不同,刘拂惊奇地发现,以张智为首的秀才们仍不尴不尬地跟着。不请自来的名声眼见要坐实,对于视清誉如命的读书人来说,可谓是难得一见。 刘拂心下生疑,对他们紧巴巴也要贴上来的举动很是不解。 要说是为了在小宋先生面前露脸,好在日后宋院长收弟子一事上占得先机,不是说不通。但宋院长还未出孝,本可徐徐图之,如此锲而不舍,定是有其他因由在里面。 第15节 而这因由,甚至是谢显、徐思年二人不知道的。 刘拂眼珠一转,在临近园门前时快走两步,拉住了谢显:“显二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谢显道:“你且说。” “我与张兄等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刘拂甜笑道,“不知二哥可否卖我个面子,邀张兄等一同赴会?” 不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早晚都要露馅。 且没有绿叶的陪衬,又如何能凸显出红花的美艳呢? 徐思年为她付出不少,她总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回他一份谢礼。 *** 后面陆陆续续还有客来,两刻钟后,接到谢显帖子的一众书生都已到齐。 一同到来的,还有漫天飞雪。 梅花树下的赏梅宴,变成了观梅亭中的羊肉锅子。 谢显举杯,苦笑道:“多亏了拂弟。” 刘拂嘿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哥何必跟我客套。” 见对方喝得干脆,谢显心中的纠结也淡了些。虽仍对刘拂的身世存疑,但自己方才误会了他的好意,也实在不该。 若非刘拂吩咐下人预备好眼前一切,这场赏梅宴恐会成笑柄。 见两人冰释前嫌,徐思年长舒口气,轻笑道:“这锅子倒是极好,阿拂点子独到。” “这不是我……” 刘拂微愣,兀地想起暖锅一物,要在二十三年后征讨北蛮时才出现。她也终于意识到,为何自己突然会有了京城口音——时下读书人为了科举做官,都要学习官话,但真正由朝廷推行官话,是在几年之后的建平五十七年,由太孙主持的。 时移势迁,她得愈发谨慎。 明明身处江南水乡,离她故居湖州极近,刘拂心中的思乡之情仍不可抑制地升起。 她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压下心事。 这时王书生问道:“刘兄是如何看出天色将变的?方才万里无云天色清朗,再看不出一点儿异样。” 谢显也应和道:“我经你提醒后也细细看过,确没看出什么来。” 刘拂指了指东北处有人家的方向,笑道:“炊烟直上抽屉风,显二哥人忙事多,注意不到这点小状况也是自然的。” 小宋先生饶有兴致:“小公子对农学一事颇有见地。” “先生折煞我了,直称我名字就是。”刘拂摆手笑道,“粗粗翻看过《农政全书》,称不上熟悉。” 小宋先生点头而笑:“以你年纪,很是难得了。” 有小宋先生夸赞,且刘拂有真才实学,又是徐思年的好友,旁人自然用他起兴,一时言论纷纷。 “你小小年纪,竟对农学也有涉猎!可见博览群书!” “还是举业为重,农政一事还是要等有了官身后再细细研究。” “书中自有千钟粟,农学乃经世致用的学问,王兄过迂了。” 听着耳边千百种说法,大多数人并未瞧不起农事,刘拂唇边笑意越深,一时兴起又连饮两杯。 方才互相引荐时,刘拂就已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谢显这一诗会起的水平极高,在场众人多是进士榜上有名的人物,虽大多数一生官位不显,但越是低品的县令、知州,就越是贴近百姓,要做越多的实事。 不论他们以后如何,好歹今时今日,是心存黎民的。 她正暗自心喜,就听远处对坐的张秀才叹道:“我出身农家,竟还不如你。” 这张智,却是个榜上无名的。 世上如他一般望龙门而兴叹者不知反几,他们虽泯然众人庸碌一生,但却不能因此否认他们为之奋进的抱负。 刘拂抬眼看他:“小弟幼时极爱与老农攀谈,也是因着曾与庄稼人来往,才对此事起了兴趣。” 张秀才举杯:“张某敬你。” 刘拂遂含笑回敬。她愈发兴起,待要再饮,就被徐思年压住了手。 “松风兄?”刘拂微愣,抬眼看他。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兼济天下的前提是——达!!! 第17章 道歉 徐思年没有应声。 从进门之后……不,应该说是从她向小宋先生自禀家世后,徐思年似乎就一直压抑着什么。 不明所以的刘拂蹙眉,再次问道:“松风兄?” 徐思年微微低头,凑近她耳旁,压低声音犹疑道:“阿拂,你将自己套了个湖州籍贯,可是因为……汪兄?” 少年不识愁滋味啊啧啧啧。 刘拂反压着徐思年的手,正要开口辩解,就被不知何时靠过来的谢显打断。 谢显惊呼道:“拂弟竟与汪兄相识?” 他明显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而在座只听到谢显惊呼的人,也全将视线聚集过来。 这是刘拂化解谢显对自己身世误解的好时机。她在想好措辞后摸了摸下巴,先望望徐思年,又看看谢显,脸上神色奇异,做足了气势。 不料还未等她开口,那边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王书生就已笑道:“松风兄素来与道涯兄水火不相容,没想到在刘兄这里竟是个意外。” 后到的书生李迅也笑着磕了磕徐思年僵硬的肩膀:“松风兄,你与道涯兄相争的那个花娘,可有谁得手了?” 徐思年大惊失色:“李兄慎言!”他牙关紧咬,只死死盯着李迅,看都不敢看向刘拂,“李兄,碧烟姑娘因故流落风尘,但洁身自爱仍是清白之身,女子名誉万不可随意玷污!” “你将那小皮娘捧得这般高。”李迅醺醺然,完全没看出徐思年的不对,“也难怪久久不能入帐中——嘿!” 在小宋先生起身准备打断时,刘拂已一杯清酒直泼过去。 李迅抹去脸上酒水,怒道:“你这小子!我是哪句话戳了你的肺管子?” 刘拂挑挑唇角,安坐于位,自下而上地蔑视他:“我素来敬仰平康女弯弓一羽落残阳,见不到人空口玷污那些可怜女子。” 她用指尖敲敲桌子,眼中寒光一晃而过:“你若生在宋时,与护国夫人易地而处,恐怕不等你出言讥讽金兵,就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你!竖子无礼!” 小宋先生轻咳一声:“李迅,谨言慎行!” 声音不高,但立时阻住了欲要上前扯刘拂领子的李迅。 从醉酒轻狂中惊醒,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眼见徐思年神色不对,又有与他相熟的同伴嘀咕什么“当今最是崇敬先护国大长公主,万不可对女子如此无礼”。李迅左思右想,到底抹下脸面,对着徐思年拱手致歉:“松风兄,我有口无心,还望勿怪。” 却是依旧对刘拂怒目而视。 刘拂两指捻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以冷笑回敬。 徐思年满心恼火,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发散的时候。他冷着脸点头:“还望李兄日后,说话时多开个心窍。” 然后紧张兮兮望着刘拂,早前眼中的压抑,早就变成了惊慌无措。 徐思年紧紧拉着刘拂的手,想要自辨,又因场合不对强自压了下来:“阿拂,阿拂,你且信我。” 原来她真不是粉头,而是彩头。 刘拂摸了摸鼻子,有些好奇知抢到她“芳心”的人,能否讨得个好吉利。 眼见气氛因着自己方才那杯酒变得生硬起来,刘拂暗自记下李迅一笔,到底不好毁了谢显的诗会。 她清清嗓子,突地升起些玩闹心思,先是对着徐思年安抚一笑,又在对方慌乱地注视下将握着酒壶的手抽出来,顺道给王书生斟满:“王兄有所不知,正是表兄将我嘱托给松风兄的。” 众人:??? “我出门游历时正巧碰到表兄回家定亲,是以表兄才将我交托松风兄。”她倒满一碗酒,推到徐思年面前,挑了挑眉,“我那汪表兄与松风兄哪里是水火不容,明明是风流水性志趣相投。只不过碍于面子,才总是相争不休。” 想起汪然与徐思年一般无二的风流性子,众人静默。 她说着又向众人笑道:“因怕你们笑话,才将我身世秘而不宣——却没告诉小弟要保守秘密,这才露了馅。” “这事虽不是我的过错,但我这作为弟弟的,总得替兄长们向大家配个不是。”刘拂抿唇一笑,被酒气染红的脸颊看着分外娇艳,“小弟斟酒赔罪,接下来的,就看松风兄的了。” 徐思年方才狂跳不止的心,在这一笑间先是安生许多,又愈发狂乱的跳动起来。 他举起酒碗,干脆利落地仰脖,喝得涓滴不剩。徐思年倒转酒碗,深深望向刘拂:“情非得已,各位有怪莫怪。” 刘拂愉快的发现,谢显看向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初见时的亲和。 *** 酒足饭饱后风雪也渐消,围在亭外的厚重帘幔被仆役们慢慢卷起,簌簌白雪映红梅的景象逐渐展现在人们眼前。 金陵最好的梅园,与难得一见的大雪,融合得恰到好处。 天地造化,非人力可媲美。对于在场的一众江南士子来说,这已是平生仅见的美景。 有人轻声问道:“刘兄,不知在京城,是否能常常见到如此景色?” 措辞极不婉转,但语气中的向往绝不会让人误会。 刘拂扭头看向发问人,脑中滑过对方生平,似是终其一生,都在闽南做着父母官。 她深吸口气,冰雪的清凉深入肺腑,驱走昏昏然的醉意。 “我虽在京中多年,但今日也是头遭得见。”刘拂大袖一挥,指向被远处被白雪半掩着的红梅,轻声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各位仁兄,莫不是惊叹莫名无法自拔,准备要小弟拔得今日头筹?” 在一片哂笑声中,众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的看向了小宋先生。 仅有刘拂留意到,张秀才等人,却是第一反应远远望向了梅园进口处。 还有旁人要来?是谁让他们如此紧张? 刘拂心下盘算,再想不出有哪位达官显贵,是在建平五十二年的腊月初七抵达金陵的。 第16节 庸人才会自扰,刘拂揉了揉眉心,放弃在此事上多费心神。 不论如何,他们等的人都会在到来之后,给她一个答案。 眼见着大家都已步入飞雪之中,刘拂也起身整整衣袍,准备跟上众人的脚步。 然后她去摸自家斗篷的手,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刘拂抬头,正撞进徐思年的眼眸中。她抽了抽手,被捏的死紧,一动不动:“松风兄?” 徐思年弯腰,替她拿起斗篷,又小心披上。 两人间的距离极近,衣角相贴,可以嗅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水香。徐思年深深望着面前的少女,看着她小巧的鼻尖微尖的下巴,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腔子。 当系带被系好后,他才收敛好心情,深吸口气后开口道:“阿拂,方才他们所言,俱不是我真心,我只望你信我。” 刘拂微愣,继而笑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她抬手将兜帽带上,长长的风毛遮了大半张脸,瘙得脸上痒痒的。刘拂重新摘下帽子,揉了揉发痒的脸颊:“徐思年徐公子虽游戏花丛,却高洁傲岸品性端方,自不是玩弄女子的纨绔子弟。” 抿唇一笑,刘拂正色道:“松风兄,我从未疑过你的真心。” 见徐思年神情放松下来,刘拂也跟着舒了口气:“薄厚深浅,情致不同,你若不趁着变化多端的时候多融情于景,难道要等傍晚交卷前再急中生智么?” 今日她作为新面孔,为了不遭人妒,所作诗文既不能平平无奇,又不能一鸣惊人,头筹注定了不是她的。 既如此,让徐思年夺去才是对她最有利的。 照猫画虎,学着徐思年方才的样子替他也系好斗篷,刘拂笑道:“你放心,实在不行,还有我替你捉刀。” 徐思年:…… 他能感受到,自己化作春水的心,不消一刻就被凛冽的寒风冻成一块冰晶。 望着徐思年气势汹汹大步而去的背影,刘拂突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松风兄,令尊可有说起,这几日是否会有贵客抵达金陵?”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四年1s · 那个护国大长公主是文中大延朝的公主 平康女与“宋时的护国夫人”都是指梁红玉。 本文半架空,再次重申,文中诗词都是引用的。 第18章 比试 贵客?徐思年摇头。 他微微抿唇,艰涩开口:“阿拂,不论你所求为何,我都会尽心竭力帮你达成。” “我只盼着你能知我心意。” 话音未落,徐思年就已大步走进和风细雪之中,他说话时从头至尾都没回头看向刘拂,只留给她一个隐隐透着仓惶的背影。 刘拂叹气,咽下还未出口的话。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心中的歉意一晃而过。 饶翠楼在靠天香宴打响名声之后,还能如原来一般得享安宁,实在是多亏了几乎日日来吃席的徐思年。但徐同知已在任上四年,后年春天回京述职后将平迁回京中,就算当时徐思年已得中进士,也再护不住远在江南的饶翠楼。 她既决心帮饶翠楼找到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徐思年就不会被列入人选之中。 更何况,她也不想做对方的小妾。 刘拂自认知情识趣,并不是不通情爱之人,她不是看不出徐思年真心,但也只能在心里道声抱歉。 重新坐回桌边,刘拂拿起已凉的酒杯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水顺着舌尖滑进嗓子,带着火辣的气势直落胃底。她连饮几杯,让白玉似的脸庞染上一抹红晕,清明的眼神也变得醺醺然。 酒醉三分,正助诗兴。 她望着亭外纷纷扬扬,拾起一根筷子轻敲杯沿,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刘拂挑起唇角,轻轻一笑。也不顾滑落的斗篷,拎起半满的酒壶,转身出了亭子。 巧的是,当她迎风走至梅树下时,方才还如指肚大的雪花骤然小了,变成细密密软绵绵的冰晶,轻飘飘地落在肩头。 白雪红梅,绿衣公子,相映成趣。 众人闻声回头看去时,只觉得天地间仅剩下这三样颜色。 一阵风起,雪花伴着飘落的红梅花瓣,沾染上刘拂的乌发与肩头。青翠衣摆滑过地面,似是步步生花雪中春.色。 树上地下铺了厚厚的雪花,反射着暖洋洋的日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刘拂愈发唇红齿白光彩照人,本就夺人眼目的精致眉眼,也愈发冷艳迫人。 “……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我今日才知,什么叫‘江梅红绽雪野寒空’……” “……天姿灵秀,浑似姑射真人。庄子撰逍遥游时,恐是真的见过这掌雪之神……” “……徐兄,待过两年刘兄再大些,只怕金陵城中姑娘小姐们的鲜花帕子,再不会是你的了……” 听到耳边窃窃私语,徐思年心情极其复杂,又是与有荣焉的自豪,又是自家宝物被人窥探的不适。他不搭一言,含满笑意的眸子紧紧锁在少女身上。 一直被徐思年注视着的刘拂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头回以一笑。 所谓冰消雪融,所谓天仙化人。 那些精致妥帖的世家闺秀,那些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那些妩媚多情的风尘女子,没一个比得上她的灵动大气。 徐思年紧紧握拳,喉头微动。他的阿拂……他的阿拂。 他恨不得倾其所有,将一切都捧给她。 “阿拂,小心冻着。”徐思年已解下自己的披风。 刘拂举起手中酒壶向他示意,大笑道:“我带了酒来,再不怕风寒。” 在阳光照耀下,她执壶的手,比上等的钧窑瓷壶还要细白。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刘拂,目光却扫向了远方。 时已过午,张秀才他们等的人,还是未来。刘拂就着壶嘴饮了口酒,越发好奇起来。 *** 因着风雪,早前准备的投壶等游戏都已取消,直到此刻,诗会的重头戏才真正到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感受到自己的袖子被轻扯了下,徐思年回头,笑望刘拂:“阿拂?” 刘拂笑弯了眼,亮晶晶的眸子格外好看:“徐兄,我待你得了魁首,请我喝酒。” “好。”徐思年朗笑一声,引得无数人侧目。 谢显笑道:“松风兄要请酒,怎能偏私阿拂一人。” 众书生纷纷应和起哄,场面热闹非常。 徐思年听他称呼,暗自蹙眉,一把拍开谢显搭在刘拂肩头的手:“今日你是东道,我怎好抢你风头。”说罢又拱了拱手,“待上元节后,若各位兄台赏脸,咱们再聚一次。到时不带这两个小的,正好不醉不归。” 小宋先生喜他爽朗,先笑道:“这个东道,却是该我做的。” 此言一出,方才起哄的人都撇开徐思年不理,只向小宋先生拱手道谢。 上元节后,不消十余日功夫,便是德邻书院开馆的日子。 谢显哼笑一声:“松风兄不请我就算,小宋先生的宴,我却定要赴的。” 只剩刘拂无言以对,狠狠瞪着徐思年。 见刘拂一脸郁卒,小宋先生想起自家侄儿,忍不住柔声笑道:“小公子家住何处?到时我下帖子与你。” 刘拂眼珠一转,满脸迷茫地望向徐思年:“松风兄,我住的那个胡同,叫什么来着?” 出门游历,竟记不得自家房门开向哪里。众人哄笑,都道徐思年说得没错,确实是小小少年,得有人好好管着。 徐思年也含笑望她,又向小宋先生报了个地址。 只有与他极亲近的谢显知道,那是徐思年的私人宅子。他却没有多言,只笑着揽住刘拂肩头:“你去也成,只是得跟我一样,乖乖喝茶。” 刘拂苦着脸,见小宋先生也是一脸赞同,只得点头应是。 她看着被徐思年放到极远处的酒壶,默默叹了口气:“无酒怎堪诗,小弟今日是写不出什么大作了,不如替各位兄长誊写诗稿,免得有人借着老子的名头大占便宜。” 意在言外,很是直白。刘拂杏目圆睁,又是不甘又是无奈地瞪向徐、谢二人,让人忍俊不禁。 徐思年完全不恼,反倒笑着摸了摸她发心:“好,都依你。” 谢显也笑着点头,端着副长辈的和煦模样,让人气急。 刘拂咬牙拍掉徐思年的手,恨不得一会在他诗稿上批个大大的“劣”字。 一片其乐融融中,只有换过衣服的李迅冷笑道:“你这般年纪,可认得全字?莫要抄错了格外仁兄的佳作才好。” 刘拂惊诧莫名,转而惊叹道:“原来李兄十四岁时还读不通诗书?看你今年不到三十,如此基础竟也能考的秀才功名,可见钝学累功确有其事!” 刚刚及冠的李迅气得两耳冒烟,被友人强压住,只得嗤笑道:“我只怕诗作落在你手,被改到面目全非无处辩驳。” “这倒是真的。”刘拂摸摸下巴,苦恼道,“我誊到李兄大作时,定会忍不住改了又改,只是这五十六字之师,实在不敢当。” 她面色正经非常,像是真的为此烦恼忧心。 李迅气急:“还请小宋先生见证,学生要与这小子比上一比!” “李兄!” “唉!李兄切莫冲动!” 旁观的书生本是看得有趣,此时不论是为李迅还是刘拂,都得出言拦上一拦。 先不说刘拂小小年纪绝无胜算,光李迅以小欺大,就足以引为笑谈。这场比试,对两人都没有丁点儿好处。 见李迅似有偃旗息鼓之意,刘拂挑眉,加了把火:“李兄年长于我,他既开口,小弟也不好推辞。”她对着小宋先生一揖,“还请先生出题。” 前世金榜题名大魁天下后,同榜读书人多说她沽名钓誉,凭借帝宠才能得中状元。也有不少人心怀不忿,借故在各色诗会集会上向她邀约比试。 只是那结果……刘拂直起身,朗笑中满是怀念。 自她二十三岁起,就再没诗会愿意邀她了。 难得重来一次,又有这么个傻子直冲上来,又怎能放过? 刘拂想,她虽说好了今日不作诗,但也有别的法子一解技痒——平日自己修习是一回事,但在人前大出风头,狠狠压住那眼比天高的无知庸碌,则是另一种快意。 第17节 她又郑重道:“先生,请出题。” 宋和看着面前二人,很是头疼了一番。 不论如何,李迅以大欺小的名头都要坐定。他看得出对方已有些悔意,但此时骑虎难下,再难推脱。他虽不喜李迅出言不逊,可既被称一声“先生”,就不能太有失偏颇。 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即便仰赖天赋,在经年的积累练习下也会有很大的不同。李迅年长刘拂六七岁,选哪样都占着先机。 不止坐实了他欺人,也难免让那小小少年受到打击…… 他微叹口气,将两人招至身前问询。 那边谢显抱着手炉,撞了撞徐思年:“松风兄,你不阻上一阻?” 阻什么呢?又有谁能阻鹏抟九天。 徐思年淡笑道:“让她撒撒酒疯,好过一会酒气上头闹头痛。” 听出徐思年话中满满的信任,谢显微愣:“听你的意思,是觉得阿拂会赢?” 徐思年蹙眉:“你二人今日不过初见,言行间还是要客气些。” “阿拂还叫我显二哥哩。”谢显兴致勃勃,打断徐思年的话,“小宋先生要命题了。” 第19章 运气 宋和先问刘拂:“小刘公子可学过弓马骑射?” 这小宋先生有意思得很。想起方才自己提到湖州,宋和就反应到忠信侯刘氏,刘拂就知他定与自家有些渊源。 刘拂压住上翘的嘴角,正经抱拳回道:“刘氏祖训,强身健体功夫不辍,学生生来体弱,但也不敢违背祖宗规矩。” 宋和点头:“怜你年幼,便不比什么射术,投壶一乐就是。”说罢转向李迅,问道,“甚雨觉得可好?” 不必细想便能知道,这不止是对刘拂的维护,也是全李迅的脸面。 投壶可用巧劲,年纪占不得多大的便宜,李迅射御水平中上,对上年幼又有家学传承的刘拂,可谓半斤八两。 事已至此,李迅除了点头,别无他选。 在谢显示意下,早前被收起的投壶用具全被小厮抬了上来。又有仆侍取来防水的油布与厚密的蒲团,供众人席地而坐。 谢显因身体的缘故难得如此,不由笑道:“倒颇有雅趣。” 站在场中的刘拂闻言,回眸瞪了他一眼:“显二哥还是去亭中远望吧,不然冻坏了你,我可吃罪不起。” 她高高抛起手中箭矢,快速缠好碍事的广袖,看也不看准确接住,冲着李迅一笑:“李兄,请吧。” 这一抛一接,足以惊艳全场。 方才担忧刘拂年小力弱输得太惨的人,此时已放下心来。 被呛声的谢显撩袍正欲坐下,就被徐思年的视线钉在原地:“好好好,我坐椅子。”他无奈地示意小厮去搬座椅,趁着这个空档靠近徐思年,轻声问道,“松风兄,你看阿拂赢率高么?” “你觉得呢?”徐思年毫不担心,甚至有心品茶,“这君山银针不错,待走时给我包些。” 谢显微愣:“你不是一向嫌银针寡淡?” 徐思年遥遥望向刘拂:“阿拂喜欢。” 然后他就被掰着肩头强迫着移开了视线。谢显扳着徐思年的肩头,大惊失色:“松风兄,徐家三代单传,你可要慎重!”他喘了口气,极力压低声音,“不说别的,你若敢将那些风流手段使在阿拂身上,只怕道涯兄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你想多了。”徐思年神色淡淡。 在谢显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接着道:“汪道涯注定与我难结善缘。” 徐思年目光所及之处,刘拂正眉眼含笑地望着李迅。 鹿鸣曲起,两人各执八箭,轮流投射。第一、二局时李迅发挥极好,接连射进哨壶,刘拂心不慌气不乱,跟着他动作。 第三次,又中。 李迅长吸口气,三次连中后底气更足。他先斜望刘拂,然后屏息凝神,瞄向另一耳。 想要跟投,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方才还有些拿捏不住力度的手,此时已变得极稳,李迅发挥出远超平日的精准,直直一箭入耳。 一旁有负责计数者唱报:“连中贯耳。” 李迅洒然一笑:“刘小公子,该你了。” 箭矢插得极乱,不论壶中还是双耳,都没有许多空位可供操作。投壶一事,若是旗鼓相当的两人相较,一贯是先者更占便宜。 “李兄。”刘拂抿唇,“我可否上前一看?” 李迅笑道:“自然。” 刘拂抬手,示意鹿鸣曲暂停。 她靠近壶口匆匆一览,便回身站到远处,向着李迅摊手道:“李兄神技,这般交错着来也没什么施展的余地,不如一次投完了事?” 围观众人哗然,只当刘拂早早放弃,猜她少年面薄恐失了面子。哪怕可以理解,但方才对她英姿的赞赏,也都化作无言以对。 刘拂稍退两步,依旧眉眼含笑地望着李迅。 李迅志得意满,剩下的四支箭矢虽只进了半数,可也封死了壶口。 “刘小公子,请吧!” 与方才相比,用词尊敬许多,但语气也让人十足恼火。 直到第三局起,失误频发。别说按着规矩,每箭落入壶中时都要踏着鹿鸣曲的节奏,就连中壶也变得困难。 有看不惯李迅阴阳怪气的书生冷嘲道:“投壶本就是运气大过天,李兄拿了先手就如此作态,也不怕堕了清名么?” 李迅不怒反笑:“上次陈兄你胜过我时,也未拿运气自谦。”他颇有些先破后立的意思,行至刘拂身旁,做出十分亲和有礼的模样,“为兄不才,赢了这遭,之前磕绊就此抹平,如何?” 刘拂置若罔闻,眯眼挥手,箭矢直奔着缭乱无从插手的壶口而去。 只听“当”得一声轻响,本以为会击在壁上反弹出来的箭矢,直直插.进壶中。不偏不倚拨乱反正,一箭理清所有纠缠的箭矢。 壶中固定箭矢用的红豆迸射而出,散落一地。 刘拂低叹一声:“偏了!” 众人惊诧莫名,愣愣望着插满箭矢的壶口。 这若还是偏了,那什么才叫正好? 刘拂揉揉手腕,像是才发现身边站了个人般,甜笑道:“李兄有什么事?” 见李迅脸色极臭,刘拂也不追问,反向着乐工点头,让他们重新奏乐。 鹿鸣曲重新响起。 刘拂手上还剩下四支箭。 她看也不看李迅,忽快忽慢地将手中箭矢全部投出。箭头撞击壶底的声响,与鹿鸣曲的节奏完美契合。 活动一下微痛的手腕,刘拂向着众人抱了抱拳,冲李迅挑眉笑道:“李兄有所不知,进士及第后圣上所赏的琼林宴上,一甲三位都要依次投射,若箭矢落壶的声响不能与鹿鸣曲相和,可是要受同年嘲笑的。” 偏过头望着李迅,刘拂似是想起什么般,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李兄放心,你定是没这个出丑的机会的……唔,大抵嘲笑人的机会,也是没有的。” 刘拂边说边退,当李迅反应过来时,已轻快地跑到徐思年身后躲好。 之后自有东道主谢二公子上前,帮她善后调节,无非就是年少无知,还望李兄多多担待之类的话。 刘拂最会审时度势,如今仗着年幼貌美,很是过了把骄矜小公子的威风。 但凡是个读书人,大概都无法忍受有人在举业一事上的贬损。若非李迅之前出言不逊当面辱她,她也不会讲话说到这个份上。 望着面色铁青气到极处,又碍于知府公子与德邻书院先生的面子,不得不忍下来的李迅,刘拂很是满意。他现在的隐忍,就像方才“碧烟”被直言轻薄,她还不能发火时的憋屈一般无二。 刘拂在面对厌烦之人时最爱用的伎俩,就是先抑后扬,然后在对方自豪莫名时狠狠地打败他。 刘拂咬着下唇,可怜兮兮望向徐思年:“松风兄,我不会给显二哥惹祸吧?” 徐思年无奈叹气,拉着刘拂走到谢显身边。 刚刚被谢显安抚下来的李迅,待见到刘拂时又是怒目圆睁。 好在有小宋先生上来缓和,这才压住了李迅的怒火。 谢显一脸无奈,与刘拂耳语道:“你这小子,闹起事来竟比你表兄还要离谱!” 刘拂耸肩,白净的小脸配上明媚的笑容,让人又爱又恨。 这场比试的结果很快出来,八投六中虽也不错,却比不得八投八中的完满。 小宋先生道:“全壶难得,是刘小公子胜了。” 李迅咬牙切齿:“天色尚早,学生还想再比一场。” 刘拂:…… 这李迅倒也有趣。她刘云浮虽年岁不大,但见过的人事不少,这般敷衍直白的比试理由,也还是第一回见。 “李公子!说话且过过脑子!”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一个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年,不说旁人,就是一直温文有礼的小宋先生也忍不住动怒。 “先生勿恼。”刘拂拱手,又向李迅道,“李兄要比,我自无可无不可,只是总不能这么无穷无尽下去——毕竟今日是赏梅赏雪的诗会,不是让你我相争的擂台。” 她冲着众人团团一揖:“原是小弟一时捺不住性子,扫了大家雅兴,实在抱歉。” 本因刘拂口无遮拦直刺李迅而有些不喜的个别书生,也在她真挚的神情与歉意中放下成见。 少年人本就单纯,又是娇生惯养着长大,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也情有可原。 与对刘拂的宽和相比,看向李迅的目光就不那么和煦了。 方才被李迅呛声的陈书生再次出头:“李兄,既刘小友已答应与你比试,你也别再东想西想,早早比过算是个了结。” 李迅只恨得咬牙切齿。他既恨围观者不给面子,又恨刘拂占尽先机卖尽便宜。 “《笠翁对韵》《声韵启蒙》具是蒙学时便要倒背如流的书,刘小公子学问不俗,对联乃诗中之诗,以此相较,想来也不算辱没了小公子。” 刘拂摸了摸下巴。 对对子?刘拂忍不住望向徐思年,见对方也正看向她,便回以一笑。 似乎在不久之前,她刚与徐思年说过,自己颇有急才。 “刘小公子觉得如何?” 第18节 刘拂坦然一笑:“可。” “不过李兄。”刘拂微顿,正色道,“为防你一而再再而三比个没完,咱们是不是要拿些彩头作赌?” 第20章 必胜 日光融融,衬得刘拂的笑容愈发和煦。 李迅却觉得有些冷。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冰凉,紧握在一起,倨傲道:“要赌什么,且说吧。” “既是李兄定题,小弟便不谦让了。”刘拂微微颔首,“不论谁赢,输的一方都退避三舍,永不会面。” 她长身玉立,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眼角眉梢,都散发着淡淡的不屑于厌恶。 这股态度,只针对一人。 李迅气得发抖,动怒前想起今日因大意吃下的亏,又强自压抑下来。他咬牙切齿,狠狠吐出一个字:“好!” “小宋先生请坐,松风兄、显二哥也请归座。”刘拂淡淡一笑,拖过身后蒲团,盘膝坐下。宽大的翠色衣摆摊开一片,像是冬日里难得的绿洲。 手掌平托,刘拂慢声道:“李兄请出题吧。” 两人快言快语,快出快对,下仆重换新茶的间隙,就已翻对无数。 其间众书生数次叫好,气氛极其热烈。李迅的所出上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困难,而刘拂依旧气定神闲,安逸得像是刚刚从好眠中醒来。 她知道,李迅肚中存货已不多了。 耳边萦绕的窃窃私语,全是旁观者的讨论与他们自己的对答。 “……刘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急才,明日可期!……” “……倒是李兄,愈见艰涩,只怕……” “……方才那个‘缠’字,我竟是想都未曾想到,也难为他能找到这般贴切的字眼……” “……徐兄,待过两年刘兄再大些,只怕别说是姑娘的香帕,就连金陵第一才子的名头,你都要拱手让人了……” 刘拂摇头失笑,很是好奇为何所有话题,最后都会绕到徐思年身上。 “李兄?”刘拂笑望李迅。 李迅口唇干裂:“你……你且稍等!” 刘拂揭开杯盖,轻嗅一嗅,赞道:“好茶。”她细品过后,又笑道,“李兄不急,我莫奈何的。” 从方才起就不曾开口的小宋先生突然抚掌而笑:“刘小公子竟急智若此!” 众人惊诧莫名,稍一寻思才明白过来——你且稍等,我莫奈何,刘拂是将李迅一字一句,哪怕是闲言白话,都对了出来。 他们明白了,李迅自然也明白过来。 方才还仪表不凡的秀才公,此时面色惨白发丝微乱,身上的衣服因着是梅园中常备的,是以很不合身,竟是再无一处读书人该有的文雅清然。 刘拂叹道:“李兄,点到为止吧。” 李迅目呲俱裂,手指紧攥着袖口,冷笑道:“还没完。” 见他不听劝告,刘拂也不再做好人。她连应声都懒怠,只松松散散地一拱手,示意李迅出题。 若估算的没错,这已是最后一轮。李迅这厮,肚中的存货早已被挖干了。 对面果真许久无声,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将上等的钧窑茶盏随手放在地上,刘拂打了个呵欠。 李迅像是受到刺激一般,硬逼出两个字:“鸾鹂!” 刘拂轻声道:“鹦鹉。” “鸾鹂啼日。” 呦呵,居然还是个嵌字联,这厮搜肠刮肚,竟还能逼出些东西。 刘拂摸了摸下巴,快速答道:“琴瑟同声。” 李迅微愣,面露喜色,声音也大了许多:“鸾鹂啼日一声鸣!” “龙虎闹春三月艳。” 刘拂话音刚落,就听到李迅大笑道:“你输了!是你输了!” 他奔至谢显面前,又是得意又是张狂:“谢二公子,方才赌约已立,当下就可实行了!” 不待谢显答话,刘拂似笑非笑满含疑惑的声音,已从李迅背后传至他耳中: “小弟何时输了?还请李兄明示。” 已恢复镇定的李迅回身,冷笑道:“我连出三折嵌字联,你除了第一折 外再未答上!青天白日,还想狡辩不成!” 刘拂慢悠悠道:“李兄可是从未说过,这是三折连对。” 李迅大怒:“你怎可不按规矩来!” “规矩?”刘拂嗤笑道,“谁家的规矩?我是对仗不工整,还是平仄不押韵?” “你!”李迅直气得张口结舌,却发现自己无法辩驳。 他确实未说过。 刘拂微眯起眼,偏头而笑,十分温和无害模样:“李兄若有异议,还可再来。” 单看李迅乍红乍白的脸色,刘拂就能猜到,他一口心气已泄,便是等到明日此时,也再出不了什么好题目。 见李迅眸光一转想要开口,刘拂抢先打断道:“李兄莫不是要说,方才的三联让我再对一次?小弟虽非不愿,但方才对联已成,再对反倒是真的不合规矩。” 她笑眯眯的,将李迅逼上她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退避三舍之路。 刘拂在整好微皱的衣袍,弹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后,才含笑开口道:“李兄既不出题,那就该有小弟来了。” 李迅无言以对,只能捏紧了拳头,严阵以待。 刘拂清清嗓子,压低声音正色道:“最毒妇人心。” 嘲讽之意呼之欲出,已有人想起李迅方才被泼酒的缘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背对众人,除了对面的李迅之外,再无人能看到她的神情。 被刘拂视线逼迫着的李迅,只觉兜头浇下一盆雪水,冻得他心惊胆战:“你……” 刘拂抿唇而笑,直如春光灿烂:“李兄,莫慌。” “我、你别……”这个少年……他……他!李迅上下牙关打颤,相撞发出轻微的“嗑嗑”声。 察觉到李迅神情变化,刘拂极是欣慰,她放缓了声音,哄劝道:“既然李兄对不出,那就算小弟赢了,如何?” 自然是好的。 接受着众人赞誉的刘拂笑得极甜,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之前才情勃发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只有刘拂与李迅二人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辈子因着一场刺杀,刘拂曾昼夜不停审讯过三百铁血好汉,从诏狱出来时已有十数日不曾见过阳光。她方才不过一时兴起,试上一试,没想到当年攒下的凶狠气势,换了套皮囊仍在。 心满意足的刘拂,为李迅这位功臣保留了最后一点颜面,没在今日就使用赢家的权利,让他立时退出院外。 “刘小公子,不知你那上联,可有应对?” 刘拂抿唇一笑,很有些羞涩:“我自对的,是‘常贪众生口’——饶翠楼的天香宴极好,勘称人间珍馐。” 众人闻言,将控诉的目光指向徐思年。 *** 经过这段插曲,众人心绪又起变化。不少人的趁着方才的兴致,重新走回案前,挥毫而书起来。 安坐吃茶的刘拂留意到,谢显的小厮匆匆而来,有匆匆而去。 她心中一跳,下意识望向张秀才的方向。 果不其然,一直心有旁骛从不曾专心赏景的张智,也在向谢府小厮离开的方向看去。 刘拂快速咽下口中点心,凑近谢显问道:“显二哥,可是有什么变故?” 谢显不料她有此一问,低声道:“雪天难行,刚好有从京师而来的书生路过梅园,听闻咱们在起诗会,想来凑趣。你且安心,我已派总管去安排了。” 谢二公子举办的诗会,金陵城中的读书人想来都得不到帖子。若那从京师来的读书人是一般身份,谢显绝不会使谢府总管出马,仔细问询。 暗自思量心事的刘拂,并没发现徐思年的目光,在她一脸好奇靠近时,就变得晦涩难明。 不多时,谢府年逾五十的总管谢浩,亲自领着三个锦衣青年逶迤而来。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在金陵府地界上,知府门前的总管也是极有身份的人。能让谢浩亲自引路的,肯定不会是一般人。 刘拂余光扫过满脸紧张的张秀才,又看向神色骤黯的徐思年。她阖上眼帘,静静听着踏雪而生的簌簌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当与三人互通姓名后,张秀才缘何豁出脸面不要,也要蹭进诗会的动机已然分明。 而刘拂久等的机会,也在此时到来。 他们并未直言家世,但无从遮掩的名姓将整个人都暴露在刘拂面前。对熟知大延官员谱的刘拂来说,在某些角度,她或者要比他们更了解自己。 何时生,何时死,何时登高位,何时被贬斥,他们的生平全凝练成一字一句,扎在刘拂的记忆中。 武威大将军之子蒋存,日后战功赫赫更胜其父的少将军。吏部侍郎嫡幼子方奇然,将来官居正二品左都御史,父子二人均简在帝心。 至于另一个名唤周行的青年……刘拂眉心微蹙,遍寻记忆也找不到这个人。 但她却能估摸出对方的身份。毕竟能与蒋、方两家一文一武同时交好的周姓人家,除了祁国公府不做他想。 若无意外,这周三公子,应是周默存的叔伯堂兄。 刨去前途未卜的周行不说,只要能投靠其余二人中的任意一方,都能保饶翠楼百年无忧。 他们一个铁面无私使吏政清明,一个金戈铁马护卫大延江山,虽都英年早逝,但俱是让大延男儿尊崇的人物。 刘拂自也不能免俗。 她眼中绽放着熠熠光辉,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此时此刻,她崇敬多年的两人,正坐在自己面前。 虽早已做好了见到二人的准备,但此时刘拂不得不收敛心神,才能好好构想接下来的事。 她打入金陵学子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正主就提前到来,那么之前所有的准备,都要推翻重来。 第19节 比如,她在这场诗会上的表现。 有新客至,自然要置新宴。 待一巡酒毕,两方人相互熟悉后,作为诗会主办人谢显才起身拱手,轻笑道:“有酒无诗毕竟不美,各位,请。” “松风兄,我待你拔得头筹,需得请我喝酒。” 对刘拂无所不应的徐思年自然点头应下。 作为唯一一个不必作诗的人,刘拂自不需在此时下场,她自斟了杯温好的梅花酒,举到鼻前轻嗅了下。 然后她的眼前,就被一片阴影笼罩住了。 “小姑娘,你真觉得徐兄能赢?”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 第21章 搪塞 刘拂轻啜着梅花酒, 品着里面淡淡梅香。 进园前曾听谢二公子说,这梅酒的方子是谢家多年不外传的秘方,曾被衍圣公亲口赞扬过。 她喜这酒味清冽,却也不好撬人家家私。这种喝一杯少一杯的东西, 自然要好好品咂。只恨之前有徐思年盯着, 不能多饮几杯。 “姑娘?” 谢家的仆役怎会如此没眼力劲?一壶酒已空, 伸手去取新壶的刘拂闻言,含笑抬头:“兄台请坐,此酒甚好, 可要尝尝?” 话中虽带着问询的意思, 但不等对方回答, 刘拂就已取过一个干净的扩口酒盏,抬手斟满。 绯色的清透酒水从尖细的壶口流出, 坠入杯中。衬着细腻的白瓷,格外甜美。 这甜美, 其实与梅花本身迎风斗雪的气质很是不搭,却又带着奇特的和谐。 刘拂将酒盏向对方推了推, 又招呼角落立着的小侍婢过来, 对着小丫头轻笑道:“天寒, 莫站在这里打瞌睡。这位周公子有事问你, 答完话就回去歇着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多取几壶酒来,这里就不需你伺候了。” 小侍婢一脸迷茫,战战兢兢应诺:“……是。” 周行眼中滑过一抹似有所悟, 觑了眼躬身垂首的侍婢,并未开口。 亭中骤然陷入诡异的静谧。 刘拂疑惑道:“周兄?” “下去取酒吧。” 待一头雾水的小侍婢行礼退出亭外,周行才行至另一边撩袍坐下,隔着桌案定睛打量刘拂。 她是真的淡然自若,不是装的。 浑然不知对方在揣度什么,得不到回答的刘拂也不强求,在向周行举杯示意后,重新就着亭外的红梅傲雪景,自斟自饮起来。 对于周行一直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刘拂并未放在心上。 或者说,她是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感觉。 当小侍婢捧着灌满的新酒壶回来,刘拂才再次试着劝道:“周兄真不尝尝?谢家的梅酒堪称一绝了。” 周行将满盏酒一饮而尽,以杯底相示,淡声道:“刘、公子,刚才是在下唐突了。” “无妨无妨。”刘拂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这酒如何?可合周兄的口味?” 见周行蹙眉不答,她又笑道:“千人千味,我向来是个多话的,周兄切莫因着我勉强自己的舌头。” 周行指尖划过杯沿,沾上一星酒水。 “确是好酒。” 刘拂大笑:“那便多饮几杯,千万不要客气。” 明明她也是客人,却自然而然地摆出主人待客的架势。不过分热情,又不会冷落远客,还另带着股自娱自乐的洒脱随性,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发现自己想与之交好的心思,周行失笑,因知晓对方是女子而有些拘谨的身姿,也放松许多。 大抵只有这样的姑娘,才能扮着男装,在一众学识上佳的书生中,还能熠熠生辉。 周行举杯道:“方才不小心听到你与徐兄的交谈,实在抱歉。” 嗯?刘拂惊觉不对。 所以之前周行那声“小姑娘”是对她而非侍女? 所以她方才与周行驴唇不对马嘴的讲了半天,说的全不是一件事? 即便她表情控制的极好,微挑的眉梢仍暴露了她的心绪变化。落在有心人眼中,方才的处变不惊,瞬时变成了大智若愚。 但也鲜活许多。 周行正正神色,起身正式致歉:“刘姑娘,方才一时不察,险些暴露你的身份,是周某的不是。” 刘拂面上不透声色,缓声道:“周兄不必多礼,我既敢来,就不怕人看出。” 只有腔子里狂跳不止的心可以证明,她刘云浮不是不怕旁人看透身份,而是从未想过会有被看出来的一天! 她早已骗过了天下人,也骗过了自己。 强压下翻涌的心潮,刘拂半是得意半是懊丧道:“都说金陵才子乃江南之首,却只有周兄你看透我身份,莫不是江南学子比不过京城的?” 周行笑道:“你且放心,蒋、方二人都未看出。” 刘拂回忆着曾见过的贵女,脸上得色更深:“原是周兄不同常人。” 这话看似夸赞周行,其实是在夸自己。她边说,边向周行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见少女一身男子长袍,大马金刀而坐,即便被揭开身份也毫无怯意。平常男子论起风流潇洒,恐怕都不如她。 周行唇边笑意更浓:“刘姑娘是女中豪杰,不如一问换一问。” 心绪平定下来的刘拂眼珠一转,直白道:“因有我在。” 周行微愣:“还请姑娘解惑。” “因有我在。”刘拂再次满饮一杯,用拇指抿去唇角绯色的酒液,很是怡然自得,“只要我想,徐松风就绝不会输。” 她淡笑道:“周兄,该你了。” 不自量力的自信,只会是个笑话。空口讲大话,任谁都能将牛皮吹上天。 可面前的少女神色淡淡,却让人不得不信。 周行突然觉得,莫说教养深闺的女子,恐怕就连朝堂之上的男儿,都不一定如她。 他哑然失笑,爽快答道:“徐兄护你太甚,这才泄了端倪。” 刘拂举杯的手僵在半空。 千算万算,漏算了徐思年不是个好戏搭子。她天衣无缝的戏码,竟是坏在他的一腔情意上。 哭笑不得的刘拂揉了揉眉心,叹道:“可明显?”她话一出口,自己先笑了,“我竟忘了,是周兄你天赋异禀,蒋兄方兄才华盖世,也没看出不妥来。” 刘拂眼中精光一闪,她起身取过一旁大碗,直接推开酒壶壶盖,倾酒于碗中,十分豪迈地推向周行:“小弟与周兄投缘,周兄,请!” 刘姑娘此举,起码能为徐兄清掉一个夺魁的障碍。 看着面前盛满佳酿、拳头大的饭碗,周行垂眸微叹:“刘兄,请。” *** 当众人酝酿好佳作,准备回来撰写初稿交给刘拂誊抄时,在亭中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醉倒的醉鬼,与一个半醉未醉间仍在倾杯的酒鬼。 张秀才哑然:“这……不如换个誊抄人?” 刘拂闻言嗤笑道:“太白豪饮三百杯尚能作诗,我酒量不敢攀比诗仙,誊文撰写又有何妨。” 她掷开酒壶,起身后微微踉跄,不待徐思年去扶,就已站稳身形。 刘拂双手推开挡路的众人,漫步至桌案之前。随手拎起一根狼毫粗笔,饱蘸浓墨,随手而书。 跟在她身后的众人从她单薄的肩头望去,只见铁画银钩,其字力透纸背,其势扑面而来。 她所写的,正是谪仙人的《将进酒》。 一笔而书,狂放张扬。 “……好字!也不知刘兄今日抄录,可否让我带回……” “……虽笔力尚弱,但已有自成一派之态……” “……刘兄不过十四,前遇不可限量……” 众人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都向李迅望去。不出所料地在李迅脸上,看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此时的刘拂豪纵不羁,一言一行都带着满满的自信,比之投壶作对时光华更胜,即便形容尚小,依旧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 已无人再将话题引到徐思年身上。 任谁都能看出,不必等到许多年后,他们面前的刘小公子,就已能用自己的才华,盖过金陵第一才子。 至于“风流”二字…… 当他们看到刘拂因酒气沾染而越发晶亮的眸子,与被醺得微红的面庞时,都在心中打消了这个疑问。 再待两年,只要他想,金陵城中的世家贵女,恐怕没有哪个能抵得过他一笑。 谢显拍了拍徐思年僵硬的肩头:“松风兄,节哀。” 徐思年恍若无觉,只恨不得将他的阿拂藏起来,让谁都看不到她的光芒璀璨。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刘拂所求为何。徐思年也深刻地知晓,那是如今的他给不了对方的。 明珠岂能暗投,就如他之前对谢显说的一般,他不能阻止他的阿拂鹏抟万里。 即便为了阿拂,来年秋闱,亦不容有失。 徐思年小心上前,轻声问道:“阿拂,可头疼?” 刘拂抿唇一笑:“尚可再饮。”她斜眼望向众人,笑道,“各位仁兄还不动笔,不怕把脑中佳句忘了么?” 她话音落地时,已有几人露出懊恼神色。 第20节 刘拂指指酒桌:“梅酒凉后另有一番风味,大家不若试试酒后作诗,说不定能有醍醐灌顶之效。” 三句话不离谢家梅酒,可见是真的醉了。 良言常被人误。刘拂摇头叹气,直接指定人选:“蒋少……蒋兄,不如试试?” 少年眸光潋滟,带着使人信服的力量。 蒋存素不擅长诗文,本不欲参加咏梅赋诗一事,在少年的注视下也不忍拒绝,只笑道:“我且一试。” 当他举起杯盏欲饮时,又被刘拂打断。 “刘兄?” 刘拂拍了拍刚送来的酒坛:“若是蒋兄,得满饮一坛才够。” 不等蒋存说话,方奇然已笑道:“蒋兄莫要推拒,刘兄说的极对。” 他们二人自幼相熟,方奇然对蒋存脾性与酒量都知之甚详,他虽不知刘拂是如何知道,但那少年说得确实没错。 蒋存其人,平时寡淡少言,可一旦醉酒,便会显露出另一面。 至于刘拂是如何知道的…… 见蒋存被方奇然拖去饮酒,正被徐思年捏着脖子喝茶解酒的刘拂咬着杯沿轻笑。 蒋少将军遗世的两篇大作,全是酒后所写。她篇篇倒背如流,又怎会不知其中关窍? 众人看过热闹,自去研墨不提。另有几个见刘拂信誓旦旦,便真听了她的建议,去试着以酒助诗兴。 谢显笑道:“阿拂放心,待今日宴后,我定命人再送十坛去你府上。” 刘拂大笑应好,吃人嘴短,看向谢显的目光都柔和许多:“好二哥,十坛可不够喝。” 被徐思年死盯着的谢显摸摸鼻子:“酒大伤身,等你再大些,不论天涯海角,二哥都送酒与你。” 想起谢显早夭一事,刘拂心中喜意也淡了许多。她握着谢显的手,言辞切切:“哪怕为了小弟,二哥也要多多保重自身。” 谢显微愣,点头笑道:“我看是为了你的口舌才对。” “你管为了什么呢。”刘拂正色道,“秋闱燥热不提,春闱在数九寒冬,且要在号中连考多日,二哥这身狐狸皮大氅,可是带不进去的。” 徐思年眸光微闪,也帮腔相劝。 在蒋存涨红了脸庞,兴致勃勃诗兴正浓时,刘拂觑到忐忑不安偷眼打量蒋存的张秀才,突然想起一事。 若猜得没错,张智此行豁出脸面不要,就是为了找到契机接近蒋存,毛遂自荐做少将军的门人。 西北苦寒,能有个善农事的门客,对他二人说不得都是好事。 刘拂袖手拢在胸前,四处溜达。 当路过张秀才时,她故意靠近一些,轻声道:“张兄,‘横枝’一词蒋兄已用了。” 张秀才被身后而来的声音惊了一跳,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墨点。 “你怎知旁人用的何字?”张智顿了顿,不甘不愿地问道,“你可当真?” 他皱眉苦思,实在想不起刘拂方才有没有从蒋公子身后走过。 刘拂耸肩:“爱信不信。”她轻笑道,“你放心,我之前虽有让你做绿叶的心,但此时早已不需要了。” 与李迅相比,这勤于农桑的张秀才可爱多了。 见刘拂笑得森冷,张秀才不发一言,另扯张宣纸提笔而书。刘拂也不管他是否避开了‘横枝’二字,自顾自走开。 实话讲,除了那两篇足以传世的大作外,少将军其余诗赋都极一般。用词极富套路,咏梅必用横枝,咏菊必用黄华,咏雪必用絮絮,而他难得的赠美人之作,也全用了芙蓉。 可见蒋存在诗词一道上,委实不怎么开窍。 想起刚刚一不小心看到的,徐思年废弃的诗稿,不长于情爱的刘拂暗叹口气,难得有些苦恼。 幸而不识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 笔记缭乱,可见徐思年写下这两句时,有多心绪不宁。 唯恐多情负深情。何况她从不是多情之人。 *** 所有诗稿都交到刘拂手上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她理好纸张,先背着众人打乱顺序,列了个名录排序,才开始一张张誊写起来。 与方才随意挥毫不同,此时的刘拂一笔一划都写的工整清晰,大小均匀疏落有致,字迹整洁纸面干净。 作为评判的小宋先生行至她身边,随手取了一张。 一众欲争得风头,好在拜师一事上抢占先机的书生,此时都紧张起来。 “卷面若此,已可在考官处争得个好印象了。” 他们就知道,今日最大的风头,早已不在。 刘拂笑道:“多谢先生夸奖。” 秋闱不比春闱,虽然也要封住考生姓名,但不必另找人誊抄。是以卷面整洁与字迹优劣,都会或多或少地影响成绩。 她当年为了练好这手馆阁体,也曾下过苦功。 都说寒门难出贵子,仅这一笔字,都不知要难杀多少人。 海棠姐姐买来给小姐妹们练字的竹纸,只是堪堪可以写字。买那一刀纸所需的四五十文铜板,已够农家做上两身足以御寒的冬衣。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谈何容易。 刘拂心中胡思乱想,笔下飞快不停,只有抄到徐思年的稿子时,才微顿了顿。 及至诗稿抄完,她长舒一口气,将纸张累齐,交至小宋先生手中。 揉揉微酸的手腕,刘拂对酒意已消的蒋存笑道:“蒋兄所作极佳。” 蒋存握拳于唇边,轻咳了一声:“刘兄的法子,确实有用。” 热血冲头,自然能迸发无数奇思妙想。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拂回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周兄,酒醒了?” 天可怜见,她方才绝不是有意灌倒周行,只是实在没想到,竟有人酒量如此之差。 如果说以蒋存武将世家出身,酒量极好来计算,谢府的梅花酒便是一坛下肚,顶多让他微醺。而周行周公子,则是一碗就倒。 醉酒醒来后,人格外怯冷,周行拢拢衣衫,才开口问道:“听刘兄说,蒋兄发挥不错?” 刘拂望着不远处正与友人交谈的徐思年,含笑道:“若无徐兄与方兄,或可夺冠。” 徐思年似有所觉,回望刘拂,两人相视一笑,极有默契。 周行莫名觉得牙酸,不由哂笑道:“如你方才所言?” 他声音不大,只有他们四人能够听见。话中嘲讽意味极浓,却只有刘拂明白他话中深意。 是指自己在他醉酒前所说的,“因为有她在”。 此言一出,方奇然与蒋存一个捅他腰眼瞪他,一个上前与刘拂致歉:“刘兄有怪勿怪,周兄他向来有口无心,口无遮拦……” 两人动作熟练,搭配得当,一看就是常干这事。 可见周行其人,是个惯爱直言,常得罪人的。 看着闭嘴不言,因痛脸色微青的周行,刘拂失笑:“蒋兄方兄不必如此,小弟并未生气。”她正正神色,直望进周行眼底,认真道,“莫嫌小弟轻狂,不过若我下场,不拘徐兄方兄,恐怕都拔不得头筹。” 徐思年今日要能夺魁,全靠自己的真本事。 那首咏梅诗字字精到,她想为之增色也无从下笔。 周行点头,明了她的意思:“原是如此。” 这般从不敏言慎行,直来直往最毒刻薄从不道歉的脾性,怕不是周家人独有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挑破自己或会为徐思年润笔一事,周行这人,说不得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恐怕,这也是周家人祖传的性子。 刘拂又道:“便是连上周兄一起,恐也不能够。” 周行、蒋存、方奇然:…… 如此毫不遮掩,可见是酒还未醒透。两人摇头苦笑,一人茫然不解,却没谁想去辩驳。 从方才种种来看,这位刘小公子,并不是个酒后说大话的。 直言不讳罢了。 之后徐思年果真拔得头筹,方奇然第二,蒋存第三。 前三的位置被远客占了两个,对于金陵学子来说,可谓是一件极丢人的事。不过诗会本为凑趣,一时输了也不代表着技不如人,更何况,魁首的位置并未让人夺去,大多数人心胸开阔,烦闷之感很快就被丢下。 该出的风头出了,该留的印象留了,该熟的人熟了,该丢的脸也丢了。 这场诗会,基本算得上宾主尽欢。 天色渐晚,宴将散去,休沐日已过,也该收敛心神继续苦读。至于其他心思,则放在年后小宋先生主办的诗会上再说。 因新年将至,相熟之人临别前互相定下时间,待年节再会。 邀约刘拂的不在少数,都被她婉言回绝,至于谢显的邀请,则有徐思年替她应付。 不过面前三人,可不是她推拒的目标。 刘拂确信,今日她已给他们树下了个极好的印象,已为接下来的要事打好坚实基础。 那么通过频繁的联系加深关系,并挑选适合的时机挑明身份,极其重要。 必要让日后的靠山知道,不论是她还是饶翠楼,都是有用的助力。 不等刘拂开口,机会就已递到眼前。 耳边听到方奇然笑问:“席间曾听人提及‘天香宴’,似在金陵城中极有名声。我等初来乍到,不好耽误同年举业。刚好听闻刘兄也是出门游历,颇有闲暇,不知对这宴可熟?能否带我们一尝珍馐?” 熟,当然熟,再不会有人比她更熟了。 刘拂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三人欲与自己交好的借口。 毕竟方、蒋、周三家都是有爵位有实权的世家,在家乡不止有祖宅旧仆,还会有大量族亲。那些远离京城嫡脉的族人,定会欣喜有这个亲近的法子。 可对旁人来说极好的机会,对刘拂来说却是催命的符咒。这代表着即便她拒绝了三人,也会有人将他们带去尝鲜。 第21节 只要进了饶翠楼,就极有可能撞见“碧烟姑娘”。哪怕她近日拒不接客绝不出门,露馅的可能性也无法断绝。 刘拂善兵行险招,但绝不会在铡刀吊在脖子上时,还去做没把握的事。 她犹豫道:“这……” 蒋存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刘拂摇头,暗暗看向周行。 在还未深交之前就被知悉身份,会引发怎样的结果,她一时还无法推测。唯一可知的是,要是真的在这三人面前,留下个不可磨灭的坏印象,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将目标定成金陵城中的权贵。 哪怕是谢显徐思年,也不可能违背父意,帮扶一口气得罪了祁国公府、武威大将军、吏部侍郎三家的小小青楼。 刘拂心念电转,突然觉得之前被周行发现女儿身,或许是件好事。 她对着周行,隐晦地苦笑了一下。 这苦笑不止是做给周行,也是做给另外两人看的。与方才在诗会上大放异彩的模样完全不同,此时的刘拂,浑身都透着“我有苦衷”之意。 单薄的少年立在那里,紧抿着薄唇,忐忑又无措。 之前的洒脱不羁有多让人折服,现在的有口难言就有多让人怜惜。 方奇然微愣,放缓声音,轻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告诉我们,好歹能一起想想法子。” 一次示弱,就让四人间的关系,从互有好感跳到交浅言深。 刘拂暗自记下这个小技巧。继续抿唇不语,间或眼巴巴看向周行,周行似有所悟。 周行道:“那天香宴是在哪家酒楼?” “不如找个地方细——” 将与自己抢话的蒋存拨开,周行沉下声音再问道:“是哪里?” 刘拂涨红了脸庞,轻声吐出一个名字。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近在咫尺的方奇然与蒋存都没听清。 “什么?” 周行冷着脸,瞪视他的友人:“咱们千里迢迢归乡,是为备考,第一日便想着吃喝,不如早早滚回家去。” 他的语气生硬非常,带着不容反驳的态度,冷声道:“再提什么天香宴,休怪我翻脸无情。” 便是早已习惯了周行时不时上来的脾气,方奇然与蒋存也难免一头雾水。 蒋存眼见着刘拂涨红了脸庞垂首不语,抬手就把与刘拂离得最近的周行扯开,宽慰道:“刘兄莫慌,再不必理他的恶形恶状。” 又转而瞪向周行:“且收收你的脾气,何必跟少年人摆威风。” “刘——兄?”周行拖长了声音,哂笑道,“你若真想与刘兄交好,就听我一言,规规矩矩地吃茶吃酒,扯那乌七八糟的天香宴,才真是要与她绝交。” 周行转身,缓下声音问道:“对吧,刘兄?” 刘拂讷讷点头。她看着周行微红的耳廓,惊觉自己已经挖掘到周家人的本质,强忍住笑意将戏演下去。 她拱手抱拳,十分歉疚地对着三人道:“小弟本意,原不是让各位仁兄为我相争。” 方奇然柔声道:“刘兄不必如此,他们二人早有龃龉,与你并不相干。” 刘拂谢过方奇然,接着道:“按金陵本地习俗,上元节各府第与商家将各出新意,共办烟火阵,当可一观。”她顿了顿,对着周行抱歉一笑,“各位兄长若不嫌弃,可在当日同游秦淮河畔。” 不论周行回去后,是否与另外两人拆穿自己的女儿身,有“从女孩子口中探出个花楼名字”这件尴尬事在,短期内他都会阻着蒋、方二人去饶翠楼。 而且刘拂莫名相信,周行并不会不经自己同意,将她老底揭出。要真如此,那她日后可操作的空间,就还有很多。 交好的目的相同,三人自无不应,定下了时间,只待来年再会。 在刘拂的注视下,周行的耳朵越发红了。真是有趣。 目送三人离去的刘拂不明所以,深觉稀奇,便在对方回望她时,向着他拱手一揖,又比了个“多谢”的口型。 “周行!”被撞个正着的蒋存怒喝,“待回府校场上见!” 周行的冷笑声远远传来:“怕你不成。” “哎你们俩……” 万没想到会如此的刘拂先是一怔,接着大笑出声。 不论是蒋少将军还是方左都御史,都比史官笔下百姓口中的鲜活许多,他们仍在少年时,仍未建功立业,仍有大把的美好年华。 或许,她也仍有救他们于英年早逝的机会。 感到身上一暖,刘拂回眸,正对上替她披斗篷的徐思年的眼睛。 “夜里寒凉,该回去了。”徐思年再三犹豫,到底问道,“阿拂,你与他们相处的可开心?” 刘拂一笑:“都是很有趣的人。” 极易相处,很是投缘,没有什么架子,不论选择哪个,都能对饶翠楼大有利处。待她脱离风尘后,要是能继续假扮男装在对方手下效力,说不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知道,自己能与那三人有大片单独话别的机会,都是因为徐思年特特为她挡去了许多麻烦。 徐思年看着她的笑脸,也笑道:“那就好。” 想起那句被废弃的事,刘拂心下暗叹,扯了扯徐思年的袖子,轻声道:“思年,谢谢你。” 徐思年扶刘拂上车的动作微顿,没有回话。 及至快到饶翠楼时,刘拂才隔着窗扇,听到车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无妨。” *** 阖上饶翠楼后门,刘拂拆掉发冠,甩了甩被紧束一天的发丝。她顺着小道偷偷上楼,才打开自家房门,就被从门内传来的呼声惊了一跳。 “我的心肝儿!你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您的好友阿拂,发好人卡一张,请接收 第22章 灯会 刘拂望着跳动的火烛, 许久没有说话。 春海棠忍不住推她:“心肝儿,你没事吧?” 端壶灌了口凉茶,刘拂被冰得一个激灵,然后默默摇头。 她没事, 她只是需要消化下刚才听到的, 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消息。 “可别烫着!哎不对!”然后她又听到春海棠的惊呼, “我的心肝儿!你可不敢喝这冷的!” 今日还自诩急智的刘拂觉得,她有些跟不上海棠姐姐的思路。 她托着下巴,只觉女人的心思, 真的是很难猜。 “你已快十四了, 成人的时候左右就在这一年, 要是疏忽了,日后可要懊悔终身。”春海棠扯起嘴角笑笑, “眼见着你是有大出息的,我也盼着, 你能有我没有的圆满。” 想起“成人”指的是什么,刘拂突地哽住。这大半年来的安逸, 已让她将这个大敌抛之脑后。 前世她为了不因小日子露出马脚,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掩盖。每到时间, 都恨不得自己是个石女。子女血脉之事, 更是想都未曾想过。 在脑中构想了一下自己牵儿抱女挺大肚的模样,刘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话,是绝不能跟春海棠说的。 按着勾栏院的规矩,出堂的姑娘需要长期服用避子汤。像春海棠这般手中有钱还未脱离苦海的, 多是因为已经坏了身子。 海棠姐姐虽是有意用哀兵之策,却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如寻常女子般美满和乐。 “你看!可是冷着了吧!”春海棠顾不得卖惨,着急忙慌地去外面给她叫热水。 刘拂叹气,放下茶盏,用执杯的手盖在春海棠的手背上:“姐姐放心,我不冷的。”她顿了顿,见春海棠又恢复了哀切神态,才无奈道,“咱们来细谈谈你方才说的事。” 民间早有锁骨观音的传说,即美貌妇人以交合诱纵欲者颂佛经,使人绝淫.欲。 但要不是春海棠明言,刘拂就是再如何聪慧也猜不到,金陵城每年上元灯会上,坐在花车前头莲台上的观音菩萨,是从每年各勾栏院新妓中选出来的。 借着天香宴的光,饶翠楼的碧烟姑娘以无人可夺之势,成了今年扮观音的第一人选。 刘拂揉了揉眉心,被这从不记录在册的民俗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的计划已一变再变,几乎要跟不上世事变化。 “现在秦淮河岸谁人不知,咱们饶翠楼有二宝,天香与国色。”春海棠干笑着示弱,“若非推托不过,我也不会不等你答应,就自己应下。” 这种约定俗成的事,并不是春海棠独个一人就能左右的。 刘拂并不怪她,方才苦恼,也是因为还未想到要如何应付方、蒋、周三人。 但春海棠“不能推拒”的话,有多少水分在,两人心知肚明。 饶翠楼大起大落,从曾经的客如流水到门可罗雀,再到如今的宾客满座,若说春海棠不想趁着上元灯会扬眉吐气,便是单纯如望日骄都不会相信。 这样小女人的心思,刘拂很能理解,却不能放任她日后继续施为,坏了自己寻东家的大计。 她本想着在上元节前做些小动作,好借病借伤顺利推拒。但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建平五十四年将发生的一件大事,决定只吓吓海棠姐姐就好。 刘拂正色道:“说起来,还未告诉姐姐一个好消息。” 春海棠微愣:“什么?”她的思绪终于从上元灯会中拔出,又惊又喜地看向刘拂,“你今日、今日可是碰到了贵人?” 昨日准备衣衫时刘拂曾说过,今日赴诗会,只是个开始。 那这意料之外的喜事,只能是比预计的更进一步。春海棠捏着帕子的手颤了颤。 见她神色,刘拂便知自己震慑她的思路是对的。作为下九流的妓子,春海棠对刚刚得中进士的从六品翰林都畏惧非常,更别说其他。 金陵虽富,世家大族虽多,但与掉枚瓦片就能砸三个权贵的京城相比,也不过尔尔。 而以今日那三人的身份,放在京中也是一等一的显贵。 刘拂点头,压低声音数道:“一是被圣上夸赞‘甚肖其父’的武威将军府少将军;一是康平伯府孙辈中有名的才子;还有一个,是祁国公府的嫡出公子。” 她很是用心地夸耀了一番,更将三人的出身显赫、前途无量着重描述。 直悔得春海棠瞠目结舌,面色阵青阵红,满心懊丧。 “我本与三位公子约好,上元节共赏烟花。”刘拂一叹,十分苦恼,“也只能缓缓了。毕竟我是以男子身份与他们相交,只盼公子们一时气过,不要积怨。” 春海棠急道:“我、我这便去与她们讲……不,我这就使人去请大夫。” 刘拂按下她,认真道:“可是姐姐,如此一来,咱们的面子就要被她们踩进泥里去。” 第22节 答应后又推拒,本就眼红的人,更会下死命诋毁饶翠楼。 真只是放同行鸽子,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最重要的是,甚少见客的碧烟姑娘将坐花车巡城这件事,在春海棠拍板定下后,已经传播出去。 金陵城中的风流客里,大抵只有今日参加诗会刚刚归家的徐思年不知道了。 而因着天香宴的缘故,恐怕那些曾来尝过的老饕也已口口相传。 明明是在冬日,春海棠却急出一头汗来:“这可如何是好!我就不该先答应!”她紧紧拉着刘拂的手,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好碧烟,好心肝儿,你可要想想法子。” 刘拂蹙眉不言,满脸苦恼。 待春海棠急了一会,刘拂才做出一副终于想到对策的模样,合掌道:“姐姐,不如你去与她们商量看看,观音另选她人,我退居次位,扮莲花座下龙女。” 与观音扮相不同,龙女衣着并无定式,更因有真龙御水不沾凡尘的传说,便是以薄纱覆面也无妨。 至于其他妓馆会不会答应……刘拂抿唇一笑,并不担忧。 观音与龙女哪个出彩,根本不必说。 “与人做配,岂不委屈了你?” 刘拂垂眸,掩去一晃而过的精光:“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为了一众姐妹少受欺辱,这又算什么呢。” 当跨过年去,平淡无奇的建平五十二年就已结束。用一整年的时间去做铺垫,才会在建平五十四年的数件要事中,不露痕迹地达到目的。 刘拂玩着发尾,唇边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她望向一脸愧色的春海棠,甜笑道:“姐姐若觉得对不住我,待我生辰时,就打扮一场好了。” 春海棠看着难得撒娇的少女,笑着将人揉进怀里:“我的心肝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 直到年前,刘拂都未再去见过那三人。只间或通过徐思年传信,假称自己去苏州访友,待节后才归。 徐思年坐在外间,翘着脚捧着茶盏,隔着房门对内室的刘拂轻笑道:“我好好一个同知公子,金陵才子,倒成了传书的雁儿了。” 刘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如此劳烦,实在不好意思。” 她理好衣衫,抻平袖摆,掀帘出来。 “松风兄,你看如何?” 少女声音淡淡,透着一股子浓厚的无奈,与不情不愿。 徐思年闻言放下茶盏,回首望她。 室内静静,无人作声。 与预想的情况实在不同,便是天子动怒也能淡定自若的刘拂,也难得地起了些忐忑。她拽拽衣襟,蹙眉道:“不妥?” 说着就转身,准备回去。 徐思年心中一悸,急急拦她:“阿拂误会了!” 刘拂停下脚步,奇怪的望向他:“松风兄?” 徐思年见刘拂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自己,恍如雷殛般愣了愣,腾地涨红了脸。 “松风兄?” 少女一袭烈烈红衣,与平日冰雪般的冷艳完全不同,大开的坦领露出白嫩的纤细脖颈,红唇开合间柔声吐出他的表字。 徐思年只觉心眩神迷,眸光乱颤撒手后撤,心中又是羞窘又是失落,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枉他号称花中常客,自诩金陵第一风流人,今日竟是同个没见过女子的憨小子似的,面子尽失。 可这样的阿拂,却让他觉得陌生的紧。 浓艳多情顾盼生辉,与十数日前的风流不羁完全不同。明明只是换了身衣服打扮,却像是换了个人。 只觉自己胡思乱想,徐思年尴尬不已,干咳一声:“阿拂……” 刘拂袖手而立,笑道:“我还以为是吓到了你。” “怎会!” 刘拂近来打着为登台做准备的名头,其余客人一概不见。而此时临近年节,汪然早已归家,于维山身为金陵首富更加忙碌,早在一个月前就提前向刘拂赔礼,说要到明年二月才能抽出空来相见。 是以自诗会之后的十几日里,整个金陵唯一见过碧烟姑娘的外人,就只有徐思年一个。 她心知徐思年定也繁忙,所以没有要事从不邀他。今日请人过来,实在是因为对扮龙女时的打扮有些彷徨。 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刘拂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唯一苦手的,就是如何打扮自己。 因着她不想错失与那三子交好的机会,在与春海棠交谈过后,就写信延迟了那日见面的时间,准备自花车游城后立时换装,与他们在秦淮河畔会面。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套扮相的差别越大越好。 春海棠与望日骄用心为她挑了几身衣衫,如今身上的这套,与她本人最不搭调。 就像为牡丹配上寒梅的冷香,不是不好,只是奇怪。 “松风兄。”刘拂原地转了个身,站定后颇不自在地又扯了扯袖子,“会不会太奇怪?” 哪里奇怪?哪里都怪! 徐思年苦笑:“我听你本意,是为了不让方兄等识破身份?” 刘拂点头。 “那就不必担忧了。要不是我亲眼见到,只怕那天也认不出你。” 刘拂大笑:“随心所愿,就定这套。”她见徐思年脸色不对,便携着对方的手将人引至桌前,又斟了杯热茶与他,“可是近日累着了?早知就不麻烦你了。” 同知之职在地方仅次于知府,徐思年身为徐大人的独子,节前为了应付往来连功课都暂时停歇,可见繁忙。 刘拂也曾疲于应付各方人马,很是同情地拍了拍徐思年的肩头,笑道:“这茶中放了安神的瓜片,若真累的不行,不如在我这里小憩片刻。” 她说的自然而然,不含丝毫旖旎情思。随手将松散的头发拨至耳后,见徐思年仍愣愣坐在那里,刘拂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松风兄?” 这般随性洒脱的,才是他的阿拂。 之前的若有所失荡然无存。徐思年惊觉自己一直在胡思乱想,不由哑然失笑。 皮囊皆是幻象,是他入了迷障。 徐思年遮掩道:“近日白天烦乱夜晚苦读,确实有些不济。方才一时走神,便将思绪困在了昨日所温的书上。” 大半年时间,终于将话题引到了科举书本。 刘拂眸光晶亮,很是欣慰。 “竟如此刻苦,徐大人不是已放了你的假?”她坐到他对面,状似无意般问道:“是哪一句?竟能让徐大才子为难。” 徐思年笑道:“三日不读面目可憎,人人羡我可得碧烟姑娘青眼,你若因此将我拒之门外,岂不让他们看了笑话。” 刘拂大笑:“你且放心,这门总是为你开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带丁点儿暧昧的话,却让人怦然心动。 见徐思年又在愣神,刘拂戳了戳他:“说正事呢!莫发呆了!” 想起她所述幼年经历,想起诗会上她的惊才绝艳,徐思年只觉得口中泛苦,为她不甘。明明天生聪慧,只因女子的身份和一个愚钝善妒的老子,自此沦落风尘安乐不再。 阿拂处处皆好,唯一的错处,就是没有选择出身的机会。 也难怪她听到诗书会这般欣喜激动。 徐思年看向刘拂的眼神中更添三分怜惜。他清清嗓子,随意捡了一段不甚明悟的:“乃‘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一句,是……” 他看着刘拂那张明艳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句上纠结许久。 因这短短十个字,已成了他的心魔。 那日在诗会上,徐思年就已看出刘拂所求为何——她要用自己的能力本事,为饶翠楼,为她自己找一个坚实的靠山,好让浮萍般的女子有枝可依——而这本事,绝不是色相与肉.体,而是能压得张智、李迅哑口无言的才学。 徐思年深知自己的处境。作为同知之子,他自能护佑一个妓子,却无力在父亲迁任之后,还能继续护住她们。 诚然,他纳阿拂为妾,定可保她一世安宁,可…… 徐思年捏紧了杯子。 可他现在只是这么想想,就觉得是对阿拂的亵渎。 “松风兄,你又走神了。” 徐思年将视线移到刘拂面容上。 “能”与“多”是他,而“不能”与“寡”…… 能干如何,多知又如何?即便他赢了方奇然和蒋存,即便他的学识胜过金陵众学子,在阿拂所求之事上,依旧帮不上半点忙。 就是因为看得分明,所以哪怕他心不甘情不愿,也依旧为阿拂送信,为她搭桥铺路。 徐思年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咽下所有不甘:“这句书是……” 刘拂抬手掩住他的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抢答道:“是出自泰伯第八?可对?” 此句虽属《论语》,但也算得上生僻。徐思年先是目露惊讶,想起刘拂出身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愈发心疼,点头道:“阿拂果真博闻广记。” “松风兄谬赞了。”刘拂见徐思年眼中满是困顿,犹豫片刻后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以所长击所短,松风兄是否太过纠结了呢?” 几如顿悟,被嫉妒蒙住的眼前,突然清明起来。 徐思年微愣,还没反应过来时,已抬手握住刘拂的手腕:“阿拂……” “嗯?”刘拂偏头一笑,春光灿烂。 见着这笑容,他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青年的柔肠百转,全不在刘拂的预料之中。 她见徐思年凝望着自己却不说话,不觉疑惑道:“又魔怔了?说起来,你往日不是要先生喊着撵着,才肯好好读书?怎得突然如此刻苦。” 徐思年尴尬一笑:“原是以为自己天纵英才,现在才发现还不如你一个小小女子,岂能不再上进?” 哪里是与她比,该是送信时与那三人切磋,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刘拂只当没猜到,撇嘴颇不屑地哼了声。抖抖手腕站起身来:“你既已寻了借口出来,还是睡会,我去为你铺床。” “我这便回去了。”徐思年忙拦住她,他扳着刘拂肩头,将她推进内室,“花车的事你且放心。凭本公子阅尽百花的神目,才能看清你的原型;那帮凡夫俗子,绝看不透你的画皮。” 第23节 刘拂大笑,微微后倒,任由他推着自己前行。 关门更衣的刹那,徐思年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眼前的身影,手指紧握,留下方才隔着衣衫感受到的温暖。 他垂首轻声道:“阿拂,我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 刘拂并未听清,疑惑地“唔”了一声。 徐思年轻笑:“我没说话,是你听岔了。” 他是真的后悔,后悔去岁竟因一场大病,误了秋闱。 假使没有那一场耽误,他如今定已进士及第,若是拼上一拼,若是让父亲见识到阿拂的好,若是…… 徐思年张开手掌,空空如也。 若是如此,他也无缘与阿拂相识。 *** 除夕那天饶翠楼没有开门迎客,姑娘们难得早起,一起将楼中打扫得干净整齐。 到了晚上,则是不论仆妇龟奴,还是姑娘丫头,全都围坐一起,一人亲做一道菜品,不拘好坏,全都摆在桌上,连春海棠都不例外。 晚宴开始前,众人看着焕然一新的饶翠楼,脸上都满是喜色。哪怕是前一日还对刘拂横眉冷对的娇杏,此时脸上也和缓许多。 这样其乐融融的除夕宴,是刘拂自晓事以来就从未经历过的。 她幼时便失了父母,祖父身为忠信侯必得进宫领宴,家中孤冷清净,只有自己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满的菜色。到了进宫陪读时候,就是与从晚宴回来的圣上聚在一起,互相依靠,畅想着从未见过的父母。及至后来,她为人臣得天宠,自也逃不过那冷冰冰的宫宴。 待从□□畅的气氛中醒过神来,刘拂看着屋外渐亮的天色,轻轻挪开枕在自己腿上安睡的望日骄,从贵妃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环视四周,与春海棠相视一笑。 春日已来,日后自会更好。 上元佳节当天,刘拂早早就被望日骄强拉起来。 刘拂咕哝着往温暖的被子中缩去:“好骄儿,且让我再睡会儿……” 然后她赖床不起的行为,被望日骄与春海棠一同镇压。 对着已梳妆打扮妥当的刘拂,春海棠轻声道:“安危重要。” 刘拂心知,在春海棠心中,那些达官显贵都如猛虎般凶猛。她又是好笑又是熨帖,点头应是。 今晚最值得担忧的,一是蒙面的纱巾是否足够有效,二是她去赴约时,有没有将脸上的妆容洗净。 毕竟那三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 *** 如徐思年所料,观音的风头,全被刘拂抢去了。 迎着凛冽寒风,站在高高花车之上的刘拂颤了颤。这身衣服哪里都好,就是太单薄了些。 她接收着所有人的注视,或倾慕,或贪婪,或欣赏,或鄙夷,或嫉恨,百人百态各有各样。 不论旁人如何看待,刘拂都依然故我,高高在上立在花车之顶,带着仿佛睥睨终生的自信与骄傲。 现在以纱覆面的她,可以脱下名为“饶翠楼碧烟姑娘”的伪装,放纵一下久经束缚的心情。 她曾身居高位,哪怕沦落风尘在世为人,也依旧是那个少而不凡的刘云浮。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刘拂的目光晃过花车下的周行,与他有了个短短的对视。 她突然觉得莫名的满足,像是自幼时起就隐秘埋下的理想,在这一刻以奇怪的方式实现。 周行……祁国公周家第三子,周默存的族兄。刘拂清楚的知道,她是把他当作了周默存。因此在短暂的满足之后,刘拂心中就升起一丝歉意。 不论周相做过什么,她都不该迁怒他人。可……刘拂顿了顿,细一思量突然发现,周默存似乎从未真的干过什么有损家国的恶事。 刘拂陷入思绪之中,与那三人交错而过。 花车过后,方奇然拍了拍周行的肩头:“阿行,怎么了?” 周行摇头:“那龙女,挺有意思的。” “确实。”方奇然笑道,“听说方才那花车上的女子,都是今年的雏妓。除那龙女之外,都有些窘迫畏缩,只有她傲然独立,扮的极像。” 所谓雏妓,都是未经梳拢的女子,自也算不得猥亵神灵。但她们年龄都算不得极大,若在寻常人家中,尚是千娇百宠将要出阁的年纪,如今却只能立在那里,任人打量。 哪怕强自克制,或是经过调.教,惊慌失措也在所难免。 唯那龙女不同。 周行又摇头:“不止是扮的像。”他顿了顿,似找不到措辞,改口道,“说是个风尘女子,倒比京中那些世家贵女还多了十分气势,实在难得。便是大公——唔!” 方奇然冷笑道:“蒋兄好身手,就该如此。” 他压低声音,靠近周行:“连大公主都敢妄议?你这张嘴,早晚害死你!” 蒋存摇头不语,眼中滑过一丝不解。 而这一丝不解,则在一次又一次路过花车时,愈发浓厚。 这已是花车第四次与那三人交错而过了。她随意摆了个姿势,微微偏头,躲开左前方人群的注视。 当第五次相会时,刘拂心中已浮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直面蒋存望过来的目光,确信自己从中看出了“好奇、疑惑”等等情态。 蒋少将军的直觉,一向很敏锐的可怕。刘拂抿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并非紧张,而是觉得有趣。 她骨子里,其实也有剑走偏锋的欲.望。 刘拂向着与她对视的蒋存弯了弯眼睛,在面纱下扯出个笑容,然后笑眯眯望着对方收回视线。 光明正大者,永远不惧窥探。 哪怕她的光明正大是强撑出来的。 是夜,人们口口称赞的,不是庆丰行的巨龙花灯,也不是清欢楼的免费元宵,而是花车上侍立于观音身后的红衣龙女。 刘拂藏于一处小屋内,用春海棠早就着人备好的热水与帕子,细细净面。 一杯热茶下肚,刘拂才长舒口气,觉得自己活了过来。看着龟公拿着衣服水盆离开,并确定全程无人发现后,才走出门去。 寒风扑面而来,将刘拂好不容易积攒下的热气全部卷走。她抬手摸摸自己净面时沾湿的额角,只觉得发丝要被冻成冰柱。 江南的风不同于京中,又冷又潮,是一种直刺骨髓的阴冷。 刘拂搓了搓手,向着秦淮河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匆匆赴约的路上,耳边听到的,全是人们对龙女、对天香宴、对饶翠楼的讨论。刘拂置若罔闻,只当说得不是自己。 所幸并不是很远。 刘拂一路紧赶慢赶,抵达时,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上一会。 而那三人,比她到的还早。 秦淮河畔已点亮了无数花灯,将河面晕出一团团的光影。因着每个花灯下都有个灯谜,是以聚了不少猜谜的人。 在如此人潮涌动的地方,刘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三人。 他们本就长身玉立,皎皎如玉树般显眼,身边还跟着小厮与护卫,将他们与人群隔开。 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逛个灯会都与旁人不同。 觑到周围少女的目光,都汇聚到三人身上,刘拂不由失笑。她却没发现,同样有不少小姑娘,正偷瞄着她。 方奇然茫然四顾,当目光锁定刘拂后,与其余两人一同迎上:“刘兄。” “方兄,蒋兄,周兄。” 刘拂站定,与三人互相见礼。 方奇然忙去扶她,不小心捧到她的手指,皱眉道:“怎得这般凉?” 刘拂摸摸发痒的鼻子:“傍晚小睡了一场……出门太急,就忘了带斗篷。” 话音刚落,就被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银鼠皮大氅盖了满脸。 “你那里连个下仆都无?姑、孤身一人,你冻死了都没人知道。” 连脱口而出的“姑娘”都吞了回去,可见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周行都未与他的好友们挑明自己的身份。 倒是个君子。 刘拂心中好笑,再次确信这人刀子嘴下的豆腐心肠。 她不由又想起了周默存。 方才在花车上,刘拂回忆了许久,只想到周相刻薄的言行,脑中塞满了他寸步不让,将圣上逼到无路可退的模样。 但认真数数,除了手段太过狠辣之外,并不算错。 这或许也是圣上在周相去后,给他定谥号“鲁毅”的原因。 整好衣袍,刘拂拱手道:“多谢周兄了。”她系好束带,笑眯眯抬起头,望向一直不发一声的蒋存,抬手比了比二人的身高,“蒋兄,月余不见,似是大有不同。” 以袖掩唇打了个喷嚏,刘拂又奇怪的问道:“蒋兄,作何一直盯着我看?” 迎难直上,是极美好的品格。 作者有话要说:  阿拂:才想讲题就被一心谈恋爱的学生打断了,生气 · 心疼四年10分钟,嘤嘤嘤写的时候我心好酸 锁骨观音一句摘自百度百科。 第23章 文会 正巧一阵风起, 吹动延河岸悬挂的千百盏花灯,被罩在灯笼中的烛火摇曳生姿,与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相和,绚丽诡靡。 蒋存垂下眼帘, 道:“我是突然发现, 刘兄与那龙公主, 身形甚像,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24节 “呵!” 他的探问,比她预料的早太多。可见少将军也不是天生的沉稳多思。 刘拂眉梢微动, 冷笑一声:“蒋兄谬赞了。” 因着烛影斑驳, 刘拂的面容影影绰绰, 神情更是看不分明。以蒋存百步穿杨的目力,只能看清对方淡色的嘴唇、细白的牙齿, 还有沉若寒潭的目光。 蒋存其实有些后悔。就算事实真的如他所想,也不该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可心中的疑惑若不拔出, 又要如何以真心相对? 只是应该再和缓些的…… 他脊背微僵,突然发现自己的态度很是不对。 周遭十分热闹, 蒋存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以他素日的性子, 若被寻常女子欺瞒, 即便心中不喜, 也绝不会在没有完全确定时,就如此咄咄逼人。 当日见少年风姿,才起了结交之意,所以才会因对方隐瞒身份而动怒。期望越大, 失望越大,这话不错,却也不全对。 一个女子在外行走,隐瞒身份不是很正常。是妓子又怎样?她的才华并不会因此被抹灭。 就算是个妓子又怎样?她的才华并不会因此被抹灭。 寒风恰好在此时停歇。看着那双清明的眸子,蒋存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布满阴霾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却又新添了一抹晦涩。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一般,那徐家的小子与她…… 感觉到身后的方奇然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蒋存挺直了腰背,在刘拂启口欲言的瞬间,做好在对方拂袖而去时,将人拦下的准备。 不论刘拂如何应答,怀疑友人或唐突女子,都该致歉。 谁都未料到,先出声的会是周行。 推开侍卫递过来的披风,单穿着一身长衫的周行,迈前一步横插进刘拂与蒋存之间。 他宽阔的肩背将刘拂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因宽大不合身,而拖在地上的大氅下摆。 “蒋存,口无遮拦鲁莽冒失,这八个字,原路返还与你。”周行双手抱臂,冷笑道,“左近起码三千本地百姓,不远处更有金陵知府与守备,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简单得很。” 若哪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讽其与妓子相像,只怕会一传三千里,因为一时笑谈,清誉尽丧。 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是比科举落地还可怕的事。 蒋存微愣,面露愧色。他推开周行,双手抱拳,向着刘拂一揖到地:“还望刘兄恕罪。” “蒋兄言重了。”刘拂神色淡淡,不偏不移,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礼。 其实以蒋存的谨慎,在开口前,四人早已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又有众侍卫隔开人群,很不必担忧被人听去。 她又看向围绕在四周的侍卫小厮,见他们俱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像是没看到自家少将军在对一介布衣赔罪般,面无异色。 武威大将军治军严谨,便是家中侍从,也规矩的很。 在上前扶他时,与蒋存对视一眼,用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蒋兄,月色正好,佳节难逢。” “有什么话,等欢度节日之后再说,莫扰了方兄周兄的兴致。” 所以,这少年到底是不是……蒋存只觉面上微烫,第一次摸不清自己在期待哪个答案。他轻咳一声,点头朗声道:“是某唐突,今夜的酒,都由我请。” 刘拂大笑:“看来又有佳作可读。”她遥遥指向不远处,夫子庙前的八角亭子,“咱们这儿有俗例,每逢上元佳节,都会在聚星亭摆文会擂台,以示文风昌盛。得胜者可与知府大人同登高楼,也可在学子中闯出一片名声。” 周行嗤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徐兄是金陵第一才子呢。” 这是暗指徐思年身为同知公子,自能与其父同行,年年登高楼,年年树名声。 就算已知周行脾性,清楚他说话一贯尖刻,刘拂还是忍不住白他一眼。 刘拂斜觑他:“徐兄人品磊落,绝不屑与此。更何况与亲人共度佳节,本就份属应该。” 不过事实上,徐思年能坐稳“金陵第一风流才子”的名号,其中“第一风流”是靠他自己的本事不错,“第一才子”却是有一定的吹捧在。 否则文人相轻,谁又能服气谁呢。 比如从湖州赴金陵读书的汪然,私下里就总与他互别苗头,但真到了师长面前,两人也是能做出一派其乐融融的表象。 “刘兄莫理他,其实平日来往,我等也与徐兄很是融洽。”方奇然笑道,“不过刘兄有意提起这文会,定是有用意的。” 方才很有些尴尬的蒋存此时也缓过神来,揽着周行的脖子将他拐到身旁,揭他老底:“你前个不还大赞徐兄的诗作,今日怎又阴阳怪气的?” 周行嗤笑:“我今日再如何阴阳怪气,也比不得你一阵阵抽疯。” 蒋存今日的言行,确实奇怪。 三人互换一个眼神,谁都没看明白对方的心思。 只刘拂抱臂在旁,看他们斗嘴看得欢快。 这三人皆是京中贵子,数一数二的家世人品,从小相交,自然熟络非常。他们能在自己面前毫不顾忌,可见已是将她当作朋友。 明明只有半日的相处,还有几次书信往来,但与他们相处时,她也十分地怡然自若。 她原来,也曾有这么一班相好的同僚世交。 一阵寒风袭来,忍俊不禁的刘拂,笑到一半又打了个喷嚏。 周行蹙眉,推开蒋存的手,站回原位,对着蒋存小厮道:“你家公子是不是又在出门前练武了?一股子汗味,也不知洗洗。” 方奇然但笑不语,立在一旁看戏。 蒋存大怒,欲扑向周行,余光扫过含笑望他的刘拂,又莫名泄了力气。他收回拳头摸摸鼻子,无奈道:“你别再胡言乱语,打断刘兄的话。”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多,曾经被笔墨印进脑海中的印象被纷纷洗刷,成为鲜活的人物。 “小弟与各位仁兄投缘,只望再亲近一些。”刘拂微微一揖,“各位兄长唤我云浮就是。” 她自说自话,却无人反驳。 三人都是十八.九岁,相差不多。序齿过后,排出个方大、蒋二、周三的顺序,年不满十四的刘拂自是老幺。 蒋存疑惑道:“你还不满十四?之前宴上……” 刘拂摸摸鼻子,很是不好意思:“我是二月二的生辰,就自顾自地涨了一岁。” 周行哼笑道:“也只有小孩子才恨不得早点长大。” “云浮这字倒是极衬你。”方奇然忙岔开话题,“不过你才几岁,就有表字了?” 却不想方向不对,还不如让那两人撕个开心。 经他一问,刘拂这才意识到,刚才轻松的氛围与前世太像,竟让她说错了话。 想起虽严苛但真心惦念自己的祖父,想起“刘小兰”卖女入风尘的父母,刘拂冷笑道:“是一位偶遇的长者所赐。我六亲具无,便当自己成年了。” 明显是有故事。而且这故事,肯定不会让人开怀。 蒋存眸光一闪,先人一步,捂住了周行的嘴。 数次岔开话题后,终于回到了刘拂方才未尽之意上。 刘拂脸上的嘲讽之情已消失不见,她微微一笑,细述了早前打听来的文会规则,待三人点头表示明白后才道:“咱们各凭本事,若有人能拔得头筹,其余人都要许他一件事。” 上元灯会各地都有,但有流水潺潺伴文斗的,只有在这金陵城中才能见到。年年观花灯游灯会听大戏,实在没意思得紧,此时有了趣事,三人自然应允。 按着规矩,需得破解灯谜,待达到规定的数量后,才能参加文会。 四人也不分散,还是继续同行,揭秘猜题斗嘴打趣,不亦乐乎,引得无数人围观。 一同扫荡的,还有无数少女的芳心。 当周行第十三次冷着脸丢掉手中的香帕时,刘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竟没想到,原是周兄最能讨得女孩儿欢心。”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周行全身,极夸张地吹捧道:“都说灯下看美人,这千百盏花灯,果真将三哥你衬得俊美不凡。” 周行大手一伸,一把按住刘拂后颈,死死压住:“若敢把我大氅弄脏……呵。”不待刘拂说话,周行又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回瞪蒋存,“病患就别逞英雄了,若死在我家庄子上,我得应付两家长辈。” 因笑个不停,本就不合身的大氅多出许多缝隙,此时兜进身体里的冷风全被隔绝在外。 待她整好衣衫,周行才松开一直压在自家脖颈上的手。 啧,真是个嘴硬心软的。 得人恩惠的刘拂也不拆穿他,略转了话题:“蒋二哥……之前受过伤?” 然后刘拂清楚地看见,方奇然在给周行打眼色。 周行沉默一瞬,先望了望漆黑天空,才垂眸叹了口气:“是那日从诗会回府后,被我打伤的。” 即便忽略蒋存的一脸菜色,刘拂也不会相信他敷衍至极的谎话。 其中定有因由。是什么样的伤,能在至金陵月余后还得精心养护着? 刘拂心念电转,已想到因由。 原来建平五十二年的北蛮之乱,蒋少将军也去参与平乱了。想起少将军的英年早逝,刘拂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的视线在蒋存身上打了个转,颇疑惑地看向他微红的耳廓:“二哥若有经年的冻伤,还是要小心养护的好。” 少将军就是少将军,即便是少年时,也能与兵士同甘共苦。再没哪位大家公子如他一般,耳尖冻成这样。 一头雾水的蒋存:??? 他什么时候有的冻伤,怎得自己不知晓? 刘拂又打了个喷嚏,先是看向拖地的衣摆,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周行:“大氅已脏了,待一会儿小弟得胜,就免去要周三哥做的事,权当赔罪好了。” “唔……”周行微微眯眼,俯视刘拂,“你是哪里来的错觉,竟以为自己会是得胜的那个?” 摸摸下巴,刘拂认真道:“我未与方大哥与蒋二哥比试过,确实不可信口胡来。” 她偏着头盯着周行,又细想了想才道:“不过周兄就不同了。一月前在城郊梅园中,我已胜过周兄——今日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周行狠狠瞪着刘拂:“呵!竖子猖狂!” 酒量被就是他隐痛,光天化日之下被提起,今日这个仇算是结了。 “一会儿擂台上见罢。”周行居高临下,斜睨刘拂一眼。 横扫整片灯谜区的四人队伍,自此因一人远走而解散。 *** 待小半个时辰后,刘拂三人相携来到聚星亭前。 周行早已等在那里。 第25节 他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一袭单衣负手而立,抬头望向聚星亭顶。冷着一张俊脸面无表情,明明是万众欢欣的佳节,独他一个显得清冷孤寂。 刘拂突然觉得,他还是挑眉讥讽人的模样比较有趣。 蒋存出声招呼后,周行才收敛了那身寂寞,揣着手走过来。 方奇然的小厮已探得消息回来,垂手禀道:“回公子,主办者说,今年答题的顺序,是由破解灯谜的多少定的。” 与此同时,登记处也唱报过蒋、方二人的名字与成绩。 按规矩,谁猜得的灯谜最多,就能稳坐钓鱼台,不必参加第一轮的吟诗作对,在第二轮时打头出题辩论。 周行挑眉,将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有我守关,你们第一轮时可要玩的开心,不然只怕没有第三轮上场的机会了。” 修长的手指攥着数十张拢好的小纸条,十分的志得意满。 没得到预想中回答的周行疑惑挑眉,正对上两张似笑非笑的脸。方、蒋二人后退一步,露出被他二人遮挡了大半身形的刘拂。 “竖子猖狂。”刘拂轻咳一声,将原话还给他,“恐怕是你没的机会了。” 而后低头从腰间解下个荷包,递给方奇然的小厮:“劳烦,再跑一趟。” 荷包里满满当当,全是谜底。 她故意不与那二人一同报名,就是为了此刻。 看周行变脸,实在有趣。刘拂摊开空了的手掌,对着他无奈一笑:“三哥,承让了。” 周行咬牙切齿,随即想起什么,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虚虚扳着刘拂肩头,伸手指向亭子二楼,向她示意: “看——” 刘拂脸色微变。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四年没正面出场,咱们来心疼蒋二1s 第24章 行踪 一盏华彩精美的玲珑灯, 一把通体雪白的风雅剑,还有一位抱剑执灯的如花美眷。 大眼看去,就知那几样都是千金难得的好东西。 前两个稀罕物自然是今晚的彩头,而后者亦是给头名的奖励。 让刘拂变色的, 也正是那静立于亭阁之上的少女。 小美人不是别人, 正是个把时辰前与刘拂并肩而立, 一同站在花车上吃冷风的锁骨观音。 将满十五岁的少女容颜柔美,曲线玲珑,俏生生立在那里。身上的纱裙极好地勾勒出她青涩的身形, 比之前扮作观音时的白衣还要单薄。 刘拂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若非因着身边三人的缘故, 推了扮观音的活计, 那么此时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就该是她。 阖上眼帘, 刘拂沉下心绪,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 温热的气息遇到冷风, 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开来。 在此之前, 从未听过花车观音要陪寝聚星亭魁首的事。刘拂睁开眼,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边人的神情。 海棠姐姐如今与她荣辱一体, 若真有这么个关键环节, 她绝不会不告诉自己。 四周不论是参与文会的读书人,还是在旁围观的金陵百姓,脸上都似有似无地写着莫名。刘拂推测出,这奖品本只有两件, 最惹眼的第三“件”奖品,是因着她被换下,临时起意新增的。 每年的聚星亭文会,按例是由知府与守备,这两位金陵的文武长官主办的,即便是徐思年之父徐同知,也无权插手这件事。 那么一府之长的决定,自也不是一个小小妓子可以拒绝的。 一阵风起,刘拂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望去,看着楼上瑟瑟发抖的姑娘,也不知对方冻上这大半夜,是否能撑得住后半夜的事。 初次承欢,伺候的是个文雅公子,对一个妓子来说是天大好事,可如此不被当作人看的待遇,也让刘拂忍俊不住物伤其类。 刘拂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力量是如此的低微,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人绑着,送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 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划过心头,让她藏在宽大袖摆中的手指微微紧缩。 不能再慢吞吞的了。不论是树立一个足够可靠有用形象,还是向三人公开身份,都得加快进度。 而今晚的聚星亭文试,就是递到瞌睡人手边的好枕头。 不过仅凭今天还远远不够。要想造出一翻声势,想在心比天高的文人圈中站稳脚跟,仅靠自己还不够。 刘拂算了算日子,觉得小宋先生的诗会开的很是时候。 正是她今日初初扬名的不久之后。 不管钱财还是地位,以她目前的身份,都不可或缺。那盏琉璃花灯,想来能在当铺当个好价钱。 至于宝剑和美人……刘拂眼中滑过一抹兴色。 她摸了摸发痒的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冷了?”周行收了笑意,换到刘拂左侧站着。他本想逗她一逗,没想到小姑娘平日里胆大,此时却一点受不得惊吓。 拿妓子去调侃女孩子,也确实有些过分。 周行心中难得有些歉疚,接着道:“你小……小孩子家家,还是早些回家的好,免得遇上拍花子的,将你卖去给人做娘、便宜儿子。” 一句话,打了三个磕绊,听的刘拂心惊肉跳。 刘拂白他一眼,也不再紧张。收回望向二楼的目光,心间滑过一抹疑惑。 她总觉得今日的事有哪里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又实在想不起来。 蒋存沉默一瞬,帮腔道:“各地灯会大同小异,身体重要,不看也罢。” 揉揉耳朵,方奇然颇奇怪地看着二人:“打从到了金陵,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们同声同气。” 从那诗会回来后,在京中就因某事与蒋存很不对付的周行,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虽仍一处读书,但连交流都少了许多。 两人间莫名的矛盾,让年岁最长的方奇然,很是苦恼。 他正打趣两人以泄今日的憋闷,就被刘拂的目光直刺当场:“云浮?” 刘拂挑眉,直勾勾看着他。 直到刚刚听到方奇然声音,她才灵感一闪,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聚星亭上的变故,是针对方奇然的。 刘拂此时才意识到,本就是因为她的推拒,站在台上的才是锁骨观音,而不是红衣龙女。不论饶翠楼的碧烟姑娘扮谁,那位名声仅在她之下的怡红院新人,都会被送上那高高的阁楼。 原因只有一个。 观音姑娘身后的怡红院,或者说是怡红院背后的金陵守备,想要讨好方奇然。 明年春天任满五年的人,不止徐同知一人。若能通过方奇然搭上吏部侍郎,迁调一事定能少些波折。 也难怪那花车转来转去,竟能接连五次与三人碰上。在金陵城中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负责安防布置的守备外,再无他人。 唯一可惜的是,守备大人想要巴结的人,从始至终都未留心过花车。 回忆之前在花车上见到的景象,刘拂沉默了一瞬,为金陵守备暗叹一口气。 他处心积虑想讨好的人,从头到尾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街边各色小吃上。 而往花车看了又看的蒋存与周行,注意力也被拉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早已准备好,要送到他们中某一个床榻上的那个姑娘。 三人同进同出,守备不论把人送给哪个,目的都已达到了一半。 而且…… 不论是方奇然还是蒋存获胜,对守备大人都是很有利。 即便走不通徐侍郎的路,守备身为武职,自也能通过武威大将军得些益处。 虽是个武将,对于宦海沉浮一套,倒也玩的顺手。 只是这样一个官场老手……刘拂眉心微蹙,有些想不通为何对方最终被评差等,从富庶江南被迁往闽州蛮地。 “来都来了,不参加岂不可惜?”刘拂收回视线,看向全不知自己早已被盯上的方奇然,认真道,“早些开始,早些结束,也好早些回去。方大哥,小弟今日会不会得这风寒,全看你了。” 方奇然微愣后笑道:“看我?我又不通医术,还能包你身体无恙?” 自然不能。但他早些遂了守备的愿,后面那武将才不会再生手段。 “不能治我风寒,却能做旁人的定心石哩。” 知方奇然不明所以,刘拂也不多解释,只深深望他一眼,待他自己想个明白。 又做出一副怯寒的模样,瑟缩着将大半张脸埋进大氅的风毛当中:“自然是盼着方大哥早点取胜,也好早点散场。” 她偷眼看去,只见周行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其余两人均因她的话一头雾水。 刘拂摇头暗叹,感慨任谁无有少年时,未来火眼金睛的左都御史,与执掌天下兵马的少将军,此时都还是未开窍的傻小子。 甚至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苦心隐瞒的行踪已然暴露。 守备不知是何时得知的,但张智那个穷秀才,却是真的早已知晓——这个早,是超过了身为地方长官之子的徐思年与谢显。 按理说京中大员之子回乡备考,不论怎么说都会先与当地士族之子相交,也好在这两年中有个帮衬。 或许是因着他们三人同进同出,所以才略过了这一步。又或者是因着其他原因,连行踪也一并藏匿。 而从方、蒋二人的诗作在年前的诗会扬名后,三人的身份就再藏不住。金陵守备大概也在那时,就已准备好要做这个局,备好了精致非常的礼物,与能吹枕头风的娇弱美人…… 那日诗会上所请的书生,才学均属上等,可别说方奇然,就连能与蒋存一争者,也只有徐思年。但徐思年伴在其父左右,从不参与聚星亭文会,自也不会来相争。 一推二,二推三,今夜魁首花落谁家,已有八.九分的成算。 具刘拂所知,与大多数十四五岁就开荤的世家公子不同,方、蒋二家家教森严,未满二十的子弟房中绝不留人,估摸着她这二位兄台,此时还是个雏儿。 最难消受的美人恩,江南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家中的规矩再管不住半大不小的年轻公子。 这件事并不是个秘密,她知道,京中官宦人家也都知道。守备想要探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眼见周行眸色转深,可见是想明白了。 刘拂才打了个喷嚏,就听他冷笑道:“此等蝇营狗苟之徒能安坐于高位,只亏得江南民风淳朴。” 第26节 话已挑的半透不透,方、蒋二人若再不明白,就白瞎了世家子的出身。 方奇然不确定道:“是知府大人还是……” 蒋存抿直唇角:“是守备。” “也是。”方奇然舒了口气,“想是他家公子拿不出手,连个诗会都开不起来。” 这眼见着,马屁是拍到了马腿上。刘拂心中暗笑,十分乐见其成。 “若非沾了三位兄长的光,怕见不到如此美人。”刘拂又加一把火,在周行开口前笑道,“咱们四人中,定有一个可以拔得头筹。我原认定了是自己……” 她顿了顿,抬头看一眼天空,微微蹙眉:“现在看来,还是方大哥得胜好。” 被调侃的方奇然也不恼,只摇头失笑:“此时我倒真希望徐兄在这里。” 听到徐思年的名号,蒋存下意识望向刘拂。 “他在也没用,今日的魁首,定在你我四人之中。” 一个“他”字入耳,使得蒋存眸光微黯。 刘拂又笑道:“蒋兄看我作甚?你且多使把力,便是方兄不胜,我为你做事也是可以的。” 月色朦胧,背光而立的蒋存即便面色通红,也没人能够看清。 裹紧身上的大氅,刘拂并未在意蒋存的神态。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一轮圆月拉去了。 心中突然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25章 桃花 月是故乡明, 刘拂此时望月,脑海中却没有丁点儿思乡之情。 那毛毛茸茸的月晕,让她莫名发慌,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遗忘了。 能让她如此难安的,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跟在仆役身后进场的刘拂苦思冥想, 搜肠刮肚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建平五十三年一月十五的金陵城, 除了一场小小的火灾外,并无其他不妥。刘拂在想起文档并未记述火灾的发生地后,就无可奈何的放弃了相助。 是跟那场火灾有关么?刘拂苦思冥想, 到底想不出什么端倪, 只能暂时搁置。 因着破解的灯谜数量最多, 她被单独引去一侧的雅座,另三人则被带去主场, 先行开始第一轮诗对。 刘拂估摸了一下时间,便心安理得的坐下喝茶吃点心, 将在寒风中于众人面前比试的三人丢到脑后。 不得不说,这茶比起谢显诗会后所赠的君山银针, 还要好上一等。 已许久没喝过这般好茶的刘拂心情极好, 正欲闭目小憩, 就被门外的走路声打断了瞌睡。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极细碎, 可见是个女儿家。 她刚整好衣袍正襟危坐,就被从大开的门外涌进的寒风扑了满脸。 “啊啑!——” “方兄,有……你是谁!” 迎着少女的瞪视,刘拂摸了摸发痒的鼻子, 扬眉道:“湖州刘拂,这位小公子有何贵干?” 大延于男女大妨上并不严苛,在上元节灯会时,未出阁的女孩儿相携出来游玩的比比皆是。 但面前的少女,却是如她一般穿着男装。 啊哟哟,原来美人恩不止一道。 看着少女脸上立褪的羞意,想起她方才脱口而出的“方兄”,被瞪着的刘拂险些喷笑,只恨自己夺了方奇然的风头,让他误了这么朵桃花。她到底对女孩儿怜惜许多,才弯了弯眼角,就收敛了笑意。 只是不知这位小贵女,是出自哪家。 少女冷哼一声,逼问道:“方奇然方公子呢?你怎坐着他的位置!” 刘拂想起,在她未报名之前,排名最高的确是方奇然。可见这小姐刚听到消息就兴冲冲跑来,连后续都没弄明白。 她并不因少女的倨傲而生气,慢条斯理道:“方兄比不过我,自去参加第一轮的诗对了。小公子若想见他,不如去前场的好。” 少女蹙眉,抬手拂开脸颊上散落的碎发,冷笑道:“湖州刘拂?哪里来的无名小辈,也敢如此夸夸其谈!”她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掷到刘拂身上,“你且去找主办人退赛,请方公子来此喝茶歇息。” 视线紧盯在少女翘起的兰花指上,刘拂心下叹息,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楼中教导的规矩,在平时露了馅。 她想象着自己一身男装,双手交握脑袋微低,翘着小指与一众公子对论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空接住荷包,刘拂上下颠了颠,便知里面有十几两银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用钱砸呢。 钱还不少。 刘拂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就也明白少女为何如此生气无礼。 任谁兴冲冲的来见心上人,推门却看到个陌生的穷书生,心情都不会很好。 为了跟龙女的烈烈红裙形成鲜明对比,刘拂特意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简单布袍,看起来确实穷酸了些。而唯一之前的大氅,也在与三人分别时硬塞回周行手中。 “你却不知,便是我退赛了,也换不来你的方公子不喝寒风。” 可见这女子出来的甚早,连她之下是周行也不知道。 见刘拂似不同意,少女的火气更旺了,双手叉腰冷笑道:“是银子不够?再添十两就滚吧!” 这样鲁莽无知的女孩儿,也不知是谁家教出来的。 十两十两的砸人,可见家底丰厚的紧。有钱又有权,金陵城中这般的人家不少,但能畅通无阻直接摸准这间屋子跑来的,也只有那两家人。 不是谢家,就只能是守备家。 有如此小辈拖累,也难怪守备大人急急钻营,也没落得个好去处。 说起来,那守备家似与她湖州本家是极远房的亲戚,同是个姓刘的。 刘拂一上一下抛着荷包,极不在意道:“可是刘小公子?” 那少女正是刘守备家唯一的孩子,名唤三金的刘大姑娘。 刘守备不是不想学着谢家开诗会,只是他膝下空空,没个儿子。 刘三金先是一愣,见刘拂不敢叫破自己的女儿身,只当她是怕了,就又倨傲道:“你既知我是谁,还不速速去办差!” “办差?”刘拂嗤笑一声,全不给这个曾经的同族丁点面子,“便是你父刘大人,也没得对个书生吩咐差事的道理。” 将荷包掷在刘三金脚旁,刘拂端起茶盏笑道:“我劝小公子平日多喝些菊花茶绿豆汤,以免将来火气太盛,烧人烧己。” 如今文武各不相干,虽没到重文轻武的地步,但读书人的地位极高,便是守备也不能轻言侮辱。 知府与同知家的公子尚且亲和待人,更遑论一心想巴结人的刘大人家呢。 少女被丢过来的荷包惊了一跳,惊叫一声后忙捂着嘴,留下一句“你且等着”,狠狠瞪了一眼刘拂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原是没经过同意就自己跑来的,怯成这个样子还敢如此张扬,可见刘守备将女儿惯成什么样子。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刘拂微微挑眉。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准备出去看看战况。 方才不想争胜,是不想害得那扮观音的妓子受人嘲笑。毕竟被当做奖励送出的女人,过了一夜还是完璧之身,这事若传出去,小姑娘在怡红院的地位一定一落千丈。 可如今看来,她若不死死压过那三人,不论他们哪个得胜,那妓子的处境都会更差。 刚刚短暂的相处,已可看出刘大姑娘生性骄纵,善妒易迁怒。若真让那妓子被送到他们身旁,只怕没再条活路。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她并非全知全能,也非救苦救难的菩萨,但毕竟曾有点缘分,能救还是救上一救。 *** 当刘拂到达前场时,正听得一片哄笑声。 “刘公子怎么出来了?”守道的小厮笑道,“不过也巧,小的正巧去叫公子准备。” 刘拂笑道:“我若不来,岂非错过了盛况?” 她微微抬头,正见方才还被人争抢的方奇然立在上头,向对手拱手。 “承让。”方奇然清朗一笑,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一抹温润,引得台下少女轻呼。 他对面涨红了脸的对手呐呐抱拳,回到位置。 只是按着第一轮捉对而战的规矩,怎得方奇然这般早就上场了? 似是看出刘拂的疑惑,小厮躬身笑道:“刘公子有所不知,之前比了几番,确实还未轮到方公子。不过他说今夜天寒,恐有雨雪,便向大人们提议加快比试,这才将第一轮改成了分组比试的模样。” 来参加文会的学子大多互相认识,了解彼此的本事,组起队来也很方便。 刘拂“哦”了一声,跟在小厮身后向座位走去。 那小厮继续道:“方公子还特意算过新的吉时,将烟火宴提前不少。更命人去清欢楼叫了些汤圆应景,分与围观众人。百姓们喜他亲和,都开心的很。” 看来在知晓自家身份瞒不住后,那三人便已决定换个思路,从安心读书转换成立些声势。 自古文人爱名声,早有善名的士子到地方为官,百姓知道消息也会更加崇敬自己的父母官。而此时虽未科举,但才子的名头,多是人尽皆知,不止是文人圈里的互相吹嘘。 想起方奇然曾至江南熬过几年资历,刘拂也觉得此举不错。 至于算吉时……刘拂摇头失笑,对方奇然到底会他曾祖父多少绝技很是好奇。 曾经故纸堆里的关于左都御史的传闻,都说他对工部创新之事极感兴趣,从未提过他承袭了前任钦天监的观星绝学。 她又抬头看了眼天边的圆月,裹进了因着夜深,更显单薄的衣裳。 *** 刘拂坐下没多久,进入第二轮的人选就已筛的差不多了。 她裹着披风,捧着手炉暖暖和和坐在那里看热闹。 金陵的学子即便多少都会在方奇然那里吃些亏,但奇思妙想巧对横出,看着也很是有趣。甚至常有齐句偶成,二对一时方奇然也难顶住,逼得周行也得上去相助。 当她看向最后两组要上场的人时,拉了拉身边蒋存的袖摆。刘拂靠过去,轻声道:“二哥,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这两组人都留下?” 名额只剩一个,剩下两组要么取其一,要么都不取,想要两组都取,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是看着其中一队中,那个眼珠转个不停的男装少女时,刘拂觉得若不给他们点教训,输了比试丢了面子的刘大姑娘,说不得就要使坏。 她不怕她,可真正的穷书生却不一定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