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仙儿》 第1节 《黄大仙儿》作者:奔放的程序员 简介: 东北的黄大仙儿也就是黄皮子成精,一部讲述东北出马仙的恐怖故事,原汁原味的东北故事。 最接地气的东北灵异故事... 第一章 黄皮子 在东北有一种全国闻名又极为特殊的职业,叫做“看事”,也叫“看香出马”或“出堂”。从事这门行业的人名为“香童”或“仙家”,能让修炼成灵的动物附身,解决很多普通人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在出马的仙家里最常见的是胡黄蟒常四大家族。我的经历非常奇特,小时候就和四大家族里的“黄”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我从小生长在东北农村,小时候就淘,是村里有名的坏小子。偷苞米,摸小鸡,爬墙头就没有我没干过的,爷爷说我从小狗都嫌。别看我这么淘,村里的老人们却对我特别好,因为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为村里死过一回。 说起这事全赖我那个不着调的爹,这么说自己的爸爸好像不太妥当,可我那个爹确实不是好东西,他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烂赌鬼,就因为赌博,我妈生我之后不久跟着外来的小木匠私奔了,到现在也不知音信。 我爸爸把还在襁褓里的我往老爹老妈家一送,人就没影了,又去赌了。人要染上赌瘾就算是完了,家里有多少钱够他花啊,他平时也没有工作进项,没钱了就来找老爹老妈要钱,时间长了,爷爷勃然大怒,把我爹撵出家门,说再看见你回来就打断你的腿。 我爸爸全名叫冯为民,天天夜不归宿的赌,最后输的裤子都快当了,也该着出事。他那天从赌局出来,全身没有一个大子,一天水米没打牙,饿得眼珠子都蓝了,寻思着去谁家偷点鸡蛋吃,保不齐还能摸只老母鸡。 他所在的地方叫赵家庙,正是清晨时分,天刚刚擦亮,他正四处乱转悠着,东瞅瞅西瞅瞅的时候,就看到一道黄色的怪影,“嗖”一声窜进一户人家。 我爸爸也算福至心灵,觉得有异,情不自禁跟着这道怪影来到这户人家,用手推门,没有上锁,他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院里没人,里屋闹哄哄的,好像有很多人说话。他蹑足潜踪,小心来到窗前往里看,那时候都穷,买不起玻璃窗,窗户用的是厚厚棉纸。我爸爸用唾沫点破窗纸,撅着屁股往里看。 里屋炕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娘们,正哼哼呀呀地唱戏,手还不停地摆姿势,一会儿翘个兰花指,一会儿来个贵妃梳头,两个眼睛滴溜溜地转,跟做贼似的。 我爸爸一边挠着裤裆一边看,噗嗤一声笑了,里屋还有三四个人,正围着这老娘们束手无策,一听外面有声音,有个大汉推门出去。 我爸爸一看形势不好,灰溜溜要走,那大汉猛然叫住他:“兄弟,帮个忙。” 我爸爸心虚,忙问帮什么忙。 大汉跟他说,他老婆被附体了,请了大神儿来看。大神儿说必须要找到附体的精灵,才能彻底解决。 我爸爸是乡下人,早年间听说过类似的事,只是没见过,便问什么精灵。 “黄皮子。”大汉说:“大神儿说黄皮子就在院里,在哪不知道,只能先找到它再说。” 我爸爸猛然想起刚才看到一道黄影窜进门里,难道就是黄皮子?黄皮子是东北土话,就是黄鼠狼。他赶忙把这个事说了,大汉一惊,搂着他的肩膀说:“大兄弟,你要帮我们找到这只黄皮子,我要好好感谢你。” 我爸爸本来就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听这么说,便拍了胸脯,说没问题。 俩人抄着铁锨在院里院外找,找来找去,还是我爸爸先找到了。后院的柴房旁边,堆了一堆破木头,此刻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有些地方比较昏暗,眼神不好还真就发现不了。 在烂木头后面,有个矮矮小小的空间,那里站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动物,和墙面的颜色差不多。 他们两个走到近前没敢打扰,小心翼翼看过去,那还真是一只黄鼠狼,两条后腿站在那里,像人一样伸着两只前爪,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朝向天空。光线晦暗,这么一只动物在模仿人的动作,看起来颇为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我爸爸拿着铁锨就想戳过去,壮汉拉住他,不让他轻举妄动,壮汉回头往屋里跑,去叫大神儿。 时间不长,出来一个中年妇女,走到墙根看看。她嘴里念念有词,要了碗水,含了一口,朝着那只黄皮子猛然一喷。黄皮子打了个激灵,停下动作,竟然用小眼睛瞅着他们几个,那眼神和人一模一样。 这三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黄皮子突然动了,从角落窜出来,我爸爸惊叫一声,挥动铁锨就砸下去,黄皮子速度很快,像闪电一样从后院门窜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这位中年妇女就是请来的大神儿,告诉大汉说没事了,她又给了一道符,说把符化开给病人喝了就好,黄皮子不会再来了。 大汉千恩万谢。我爸爸颇感惊奇,和中年妇女攀谈起来,这个妇女告诉他,这只黄皮子来自赵家庙山后的山神庙,已经修行多年,成了气候,把它赶走也就算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大汉请两人吃饭,在饭桌上,我爸爸仔细打听,中年妇女告诉他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动物修行成精可了不得,能够通神,和神仙也差不多。我爸爸就问供奉这样的动物,能不能发财。中年妇女哈哈大笑,说当然可以了,但是这种自行修炼的动物属于散家仙,脾气古怪,还是不要沾惹为妙。 我爸爸表面打哈哈,其实背地里动了心思。他赌博输惨了,自从赌以来,小赢大输,老婆都气跑了,有家难回,这窝囊气受大了。真要有个转运的机会,怎么也得试试。 可话说回来了,要让黄皮子大仙保佑,首先得去供奉,他穷的稀粥都喝不上,哪来的供品。我爸爸眼珠子一转,假称上厕所,从后门出来,摸了人家一只老母鸡,抱在怀里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出几里地,鞋都跑飞了。 他来过赵家庙多次,和赌徒闲聊的时候,知道后山确实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他翻过几道山岗,果然看到了半山腰的破庙。 这庙有年头了,破败不堪,建筑风格倒是考究。他抱着鸡进了庙,四面都阴沉沉的,哪都落着一层灰。我爸爸不知道黄皮子大仙在哪,他来到一尊佛像前,倒头就拜,嘴里喃喃说,只要黄大仙保佑他发财,能够赢钱,他就供奉这只老母鸡给黄大仙吃。 念叨了半天,四下里寂静无声,我爸爸挠挠头,觉得没有灵验。心想还是算了吧,这只鸡不如自己吃了得了。 他低头去看,老母鸡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了,最让人奇怪的是,母鸡的脖子上多了一排细细密密的牙印。 这牙印是什么时候咬的,完全不知道。 我爸爸艰难咽着口水,难道真显灵了?他赶忙跪拜,磕了几个头,仍然没有回应。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筹码不够,一只老母鸡而已,黄大仙根本看不上? 当下他便许愿说,黄大仙,如果你能保我发达,日后我得了钱,给你送上十只老母鸡十个大猪头。刚说完,忽听角落里,响起“唧”一声叫。我爸爸吓得一哆嗦,马上惊喜,看样子黄大仙答应了! 他放好了鸡,正要起身走,角落里又“唧唧”响了两声,好像黄皮子还有话说。 我爸爸尝试着问,你是不是还不满意? “唧”的一声,算是承认了。 我爸爸一发狠,说道那我再为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另外找戏班子唱三天大戏。 “唧”的一声,好像还不满意。 我爸爸挠头说,黄大仙,那我就没招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时一道黄色怪影像闪电一样窜出来,在我爸爸面前不远的地方,窜了几窜,随即没了影子。我爸爸揉揉眼,盯着那地方看,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着这么一个字,“儿”。 十分清晰。 我爸爸心惊肉跳,尝试着问,黄大仙,你的意思是要我的儿子? 黄大仙“唧”的一声,口气和前面完全不同,那意思是对了。 我爸爸脑子热了,发狠说,行,只要你能让我发大财,儿子我不要了,你拿走! 悄无声息。 我爸爸从庙里出来,浑身被汗湿透了,一路琢磨,想来想去只觉得心惊肉跳。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他真的开始转运了,开始赢钱了。 第二章 许愿 我爸爸拜完黄大仙后,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赌神。不管是打麻将、甩扑克、扎金花、猜骰子就没他不行的,腰包渐渐丰厚,越赌越大,后来还给家里修了小洋楼,竣工那天在村里敲锣打鼓放鞭炮。 他还记得许下的诺言,真就买了十个猪头十只老母鸡,斥巨资雇佣了装修队,重修山神庙,找来戏班子唱大戏。我爸爸也是鬼心眼,大白天明目张胆搞这些,怕那些赌友知道,怕他们联想到他最近赢钱,很可能其他人就来打黄大仙的主意,所以安排的这些项目都是在晚上进行。 搞完这些之后,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继续豪赌。有一次他和几个赌友做了个局,要坑几个外乡人,结果赌友出老千被这几个外乡客发现,这些过江龙不是省油的灯,赌资全拿走了不说,还臭揍了他们几个一顿,下的都是死手,我爸爸差点被打残,腿都瘸了。 这是他拜完黄大仙之后,第一次出这么大的状况,他没反思自己的行为,反而在想着为什么不灵验了。 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当日许诺黄大仙的时候,实际上有一个愿望没有还。他答应给黄大仙交出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当然也就是我了。那时候我还小,没过周年,不像现在尖嘴猴腮的,小时候白白胖胖,挺讨人喜欢。我爸爸毕竟是个人,多少还有点人性,把自己儿子往外扔,他于心不忍。 自从那天之后,他的赌运急转直下,逢赌必输,前些日子赢得那些钱,差不多又输回去了。他知道问题出在儿子身上,便回家围着我转圈,抱起我又放下我,愁的坐卧不安。 我爷爷看着奇怪,问他怎么了,我爸爸一开始怎么问也不说,后来急眼了,把到山神庙请愿,用儿子还愿的事说了。我爷爷勃然大怒,一个大嘴巴把他从屋里直接打到院外,抄着扫把要把他的另一条腿打折。 我奶奶那时还活着,出来看怎么回事,爷俩在院子里吵吵起来,整得鸡飞狗跳。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拍门,院里静下来。奶奶过去开门,门外空空荡荡并没有人,再看门板上,赫然留下一个血红的小手印。 这小手印没有人的五个手指头,娇小的像是婴儿,我爸爸脸色一变,马上明白是黄鼠狼的。 很显然,黄鼠狼上门索命要孩子来了。 这事麻烦了,没办法,我爷爷带着我爸爸去找村里的老仙儿。这位老仙儿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神仙。王神仙相当有道行,家里是祖传的搬杆子。搬杆子是行话,也就是出马仙。他家里的出马仙非常奇特,并不是动物附身。 王神仙听我爷爷说了这个事,思考之后,让我爸爸包了一个大红包给他,他开香堂去问自家老仙儿如何解决。 问过老仙儿,老仙儿说这件事很麻烦,对我爸爸说,首先你是请愿,并不是谁强迫你去做的,请愿自然就得还愿,这个道理走哪都没毛病,就是官司打到玉皇大帝那里,你也不占理。再一个,山神庙的那只黄皮子,是自感成灵,属于散家仙,修行极难,天劫无数,越是这样的散仙,越是注重凡尘的许愿功德。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许了愿它得不到愿,会有损它的功德,对你对它来说都是一劫。 总而言之,这件事处理不好,花冤枉钱不说,家败人亡也是有可能的。 我爷爷急了,问怎么办,总不能真把白白胖胖的大孙子给黄鼠狼吧。 老仙儿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说先礼后兵,先到山神庙多点花钱还愿,和黄皮子好说好商量。它如果不同意,回来咱们再说不同意的话。 爷俩没办法,只好花了很多钱置办了五牲六畜八珍,我爸爸前面赢的那点钱都填进去了,买了很多供品,到了赵家庙的山神庙,全给黄皮子摆上。 说来也怪,就在要供奉的时候,突然天象变化,好端端的大晴天阴云密布,下起瓢泼大雨,卷起了阴森森的邪风,把这些供品全给吹散,连供桌都碎了一地。 傻子也知道,黄大仙不满意,耍起了脾气。 爷俩灰头土脸回到家,把这事跟王神仙说了。王神仙又请了家里的老仙儿,老仙儿也起了脾气,说散家仙就是散家仙,没规矩臭脾气,好说好商量不听,逼着咱们翻脸无情。老仙儿说要会会这只黄皮子。 他们几个到了山神庙,王神仙带了一兜子苍耳。苍耳在我们东北也叫摘梨儿,它是一种小手指头盖大小的果实,长满了倒刺,如果粘在毛发上,很难取掉。 王神仙把这些苍耳洒在山神庙周围,再配上祖传的咒语。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再过来的时候,果然发现了黄皮子的踪迹,他们根据散落的苍耳,一路找去,在山神庙后身发现一棵硕大的槐树。 王神仙把散落在地上的苍耳捡起来,用柴刀把树周围的杂草拨开,几个人一看就愣住了。 在树窝里,躺着一只硕大的黄鼠狼,四脚朝天,正呼呼大睡。我爸爸看了,恶向胆边生,抢过柴刀,挥刀就砍。 王神仙一惊,赶忙拦住,大喝一声:“不可!” 黄皮子极为敏感,猛然睁开眼,看到几个人都摸到老巢了,调头就跑。王神仙念动咒语拦住它,让我爷爷他们先出去,他要和黄皮子谈判。 我爸爸一肚子气,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火,握着柴刀满地乱转。这时王神仙从树洞里钻出来,说刚才和黄皮子谈判完了。黄皮子的意思是,不要孩子也行,但是有个条件。 我爷爷问什么条件。 王神仙说,你儿子已经许愿了,这个是更改不了的,所以它必须要带走一条人命。不是你孙子也行,那就是你儿子的。 我爸爸一听更是恼怒异常,冷笑说想要我的命,呵呵。冷笑之后转身就走。 就在当天晚上,我爸爸在赵家庙雇了辆板车,车上装满水桶,他推着车来到山神庙后面,恶狠狠对着树窝说,你不让我活,我他妈就先整死你! 他把水桶挨个提到树窝前,往里猛灌,来了个水淹七军。等水都灌完,水湾里浮出几只黄鼠狼的尸体,有一只最大,正是快要修行大成的黄皮子,还有几只小崽子,估计都是它的孩子。 我爸爸这时候脑子有点清醒了,只觉得全身冒虚汗,耳鸣眼花,车也不要了,转身往山下跑。 我爸爸从此失踪。再找到他的时候是一个礼拜之后,警察带着我们家人还有村长,在村外一处壕沟的深处发现了我爸爸的尸体,已经死了。 壕沟是新挖的水渠,没有灌水,底下浅浅的一层水,连鞋帮都没不过。说来也怪,经过法医鉴定,我爸爸就是在这层水里淹死的。他的肚皮鼓得老大,眼睛暴突,整个一巨人观,警察怀疑这里不是死亡的第一现场,可查来查去,找不到死因,只能匆匆结案了事。 爸爸就这么走了,那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后来长大了,印象中他就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男人。爷爷曾经拿着他的照片给我看,看来看去,这个陌生的男人给了我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可能这就是冥冥中的父子连心吧。 爸爸死了之后,王神仙觉察不对劲,带着我爷爷重新去了山神庙。到那里一看,两个人都傻了,硕大的槐树已经从根烂死,几只黄鼠狼的尸体趴在草丛里,早已发黑。 从那天开始,村里开始出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家老太太正过八十大寿,当场猝死,喜宴变成丧事。很多村民家里的狗都莫名死去,最为糟糕的是,马上到秋收的季节,村里突然遭了雹子,种植的苹果蔬菜大部分都被砸坏,损失极其惨重。 第2节 村里人开始风言风语,说黄大仙本来要成仙的,现在被老冯家的坏小子弄死之后,这股怨气怕是要祸害整个村子。 村子里集资很多钱到赵家庙去供奉,但效果不佳,陆陆续续又死了几个老人,我奶奶也是在那个时候过世的。 村里人请王神仙出堂问事,王神仙请了自家老仙儿,老仙儿就说了一句话,只能用冯子旺祭天,平息黄大仙的亡魂。 这个叫冯子旺的倒霉鬼就是我,那时候我还不到一岁。 第三章 林场惊夜 当时为了保护我,我爷爷和全村人反目,他告诉村长,我们老冯家儿子死了,老伴死了,儿媳妇跑路了,现在唯一的独苗苗就是小孙子,你们拿出去祭天,等于要我的老命! 我爷爷在村里也是个横人,说话相当有分量,为了保护我,他整夜不睡,拿着锄头站在院里像门神一样。据说最终让他改变主意是第二天的清晨,爷爷一夜未睡,满身露水,他蹒跚脚步打开房门,门外黑压压跪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伙计,村长跪在最前面。 这些人也不说话,看到爷爷出门后,就开始磕头。 爷爷站在院口,哭得泣不成声,指着他们说,你们太毒了,这是让我断后啊!他哭着让开了大门,村里人进到家里,抱起了还在襁褓里的我。 后来的事就没人和我说了,问过爷爷很多次,他都语焉不详,我大致知道一个概况。我被王神仙放在村口的老盘磨上,当天晚上阴森森的没有光,王神仙说,今天晚上黄大仙的亡魂怨气会来,收了冯子旺的小命。 王神仙用坟前土装满一只破碗,里面插着三根燃烧的香,说如果事情顺利,平息了黄大仙的怒气,这三根香明早时就会全部烧完,反之说明没有成功。 当天夜里果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村里有头有脸的都去了我家,陪着我爷爷,其实是监督他,怕他把我偷着抱回来。 据说那天晚上的雷声极为吓人,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胆小的都吓哭了。外面大雨倾盆,村里人低声议论,一个婴儿扔在外面,就算没有黄大仙索命,被大雨大风这么摧残,到早上的时候肯定也活不了。 深夜,风越来越大,窗户嘎吱嘎吱响,像是天神发了怒。屋里几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要菩萨保佑,平息黄大仙的怒气,村里顺顺当当过了这一关。 请了老仙儿上身的王神仙捻动佛珠,告诉大家黄大仙来了,就在村口。王神仙感受到了无边的阴森怨气,全村人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冯家小孙子的造化了。 那天晚上大风刮了一夜,简直是鬼哭狼嚎,如同万人呻吟哭泣。家家户户关灯闭门,大气都不敢喘。房顶像被大风吹掉了一般。 全村人在惊吓和紧张中熬过了艰难的一夜,清晨天光放亮,雨停了,风也住了。好半天,全村人哆哆嗦嗦出了屋,一起来到村口的老盘磨,等看到我的时候,所有人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躺在磨盘上,睡得正香,周围全湿了,可我的襁褓上却没有一丝的水分。 我旁边是坟头土,上面插着三根香,已经燃到根部。众人面面相觑,王神仙颤抖着手把我抱起来,大声宣布说这是小金童,黄大仙不收他,这小子注定来历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正说着,王神仙眼睛突然直了,他扒开襁褓,看到我的胸口莫名出现了七颗血痣。 我爷爷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王神仙呆了片刻,叹口气说这叫封窍,难怪黄大仙的怨气没了,原来都渗进了孩子的身体里,封住了全身的窍脉。 我爷爷急了,问对我有什么影响,王神仙什么也没说,只说这孩子是村里人的大救星,没有他挡灾,恐怕全村都要面临家败人亡的下场。 从此,我冯子旺有了一个小名,村里的老辈人特别喜欢叫,那就是“小金童”。 王神仙当年说的话并没有兑现,我没有成什么大器,反而学业不成,游手好闲成了村里的混混。小时候我就淘,爷爷宠我,村里大人也惯着我,任由我闹。偷苞米、摸小鸡、爬墙头都是家常便饭,大了以后成了孩子王,不爱学习,成天带着村里的这些歪毛淘气,爬山玩水,偷鸡摸狗,给村里闹得是鸡飞狗跳。 后来读高中,差点让学校劝退,爷爷找关系打点,好不容易糊弄毕了业,大学是别想考了,我回了家。村里人都跟爷爷说,别让你家小孙子这么横晃,再这么下去他以后非蹲大狱不可。 我爷爷没办法,找到村长,托了一个临县林业局的关系,让我到大青山去当护林员,那里与世隔绝,成天就是守林防火,可以让我磨磨性子。 正要走的时候,村里的王二驴找到我,要办一桌为我饯行。到时候一醉方休,村里那些小伙伴都会来。王二驴是王神仙的孙子,脸特别长,跟驴子一样,得此外号二驴子。他和我同龄,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没得说,现在也是待业青年没有工作。酒桌上他偷着告诉我,他打算跟他爷爷学出堂香童那一套东西,以后继承爷爷的堂口。我笑他是小神棍。 别看大家都叫我小金童,其实我对出马看事跳大神这些东西一直半信半疑。 除了他之外,村里和我关系最好的是二丫姐,她对我来说既像大姐姐,也像妈妈,从小就照顾我,我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这次我要出去工作,她偷偷把自己积攒的私房钱给我,我怎么推也推不掉。 第二天一早出发,我坐小客到了临县,先到林业局办了手续,然后找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恰好有林场的车要进山,我便跟了车。开车的司机叫老周,四十多岁,红脸膛,嗓子很大,极为热情,一直管我叫大学生。我也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只是高中毕业。 路上和他攀谈起来,老周说现在这年头,像我这样的后生主动进山的少了。林场那地方在大青山的里面,与世隔绝,是典型的和尚庙,全是糙老爷们。 他看我轻车简行,没带什么行李,说我没经验,山里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电脑这些设备,如果不带点书去看,简直能闷死,一天都呆不下去。 老周心肠真不错,带我去了一家路边的小书摊。我出来带的钱不是很多,还要置购生活用品,买不了几本书,老周主动掏钱给我买了几本盗版的网络,全是大部头,足够我消磨了。 他又带着我买了生活用品,这才进了山。我挺机灵的,顺便买了酒和烟,准备和林场的同事搞好关系。 林场位于大青山脚下,这里真是山高路远,林深茂密,顺着盘山小路,车子艰难往里进发,开进去能有一个多小时,才看到守林屋。 守林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通知,都出来迎接我。不过相当寒酸,一共就仨人,二老一少,穿着也不讲究,全是埋埋汰汰的绿色工作服,和要饭的差不多。 老周给我介绍,说我是主动下乡的大学生。那仨人热情地跟我握手,热乎劲就甭提了。 岁数最大的姓胡,是守林场的头儿,大家都管他叫胡头儿。比他小一些的叫老张,年轻时候是个好猎手,一辈子和山林解不开的缘分。最小的那个叫曹元,人家才是正经大学生毕业,在沈阳念的大学。初次见面,我也不好意思问一个大学生怎么跑到这山脚旮旯谋生。 认识之后,老周放下足够一个礼拜的物资,开着车回去了。其他人帮着我收拾好东西。到了晚上,胡头儿带着手下两员大将做了一顿丰盛的晚宴迎接我,都是山里新鲜的食材,有鲜蘑菇,野山鸡,大红枣什么的。我把买来的酒和烟给他们,他们乐滋滋收下。 吃饭的时候,胡头儿告诉我其实林场还有一个成员,是本地的一条土狗,叫大傻,别看名字傻,其实相当聪明,在林场帮了很多忙,前几天刚被邻村借去了。 吃完饭,胡头儿让老张和曹元陪着我到外面溜达溜达,看看周围环境。 夕阳西下,正值晚夏,山里已经很冷了,我换上工作服,跟着两人转悠,山景很美,空气清新,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会破坏掉眼前的美景。 天色越来越暗,老张忽然停下来,指着右边的山区说:“小冯,顺着这条路进去大概一里左右会看到一块无字山碑,那是山神爷立着的,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进去,那是禁区。” 我听得莫名其妙,只能狐疑地点头。 曹元呵呵笑:“老张师傅又开始说神道鬼儿了。” 老张有点不高兴:“年轻娃娃不知道天高地厚,这都是老年间传下来的,咱们守着这么一大片林子,不讲点规矩哪行。” 我们转了一圈回到屋里,按照林场的规矩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守夜,每个人都要轮。因为我是新来的,先不用我,把我安排在一个礼拜之后。 来了几天,渐渐习惯了林子里的生活。守林人主要职责就是巡林防火防盗,还要防采药狩猎的。工作内容不复杂,早上起来洗脸刷牙吃饭,然后巡林,转一圈回来。中午吃饭睡觉。下午再出去一圈,这就到晚上了,晚上再守夜值班,一天就过去了。 我和曹元唠嗑说,这工作不错,没什么糟心的事,顺带还锻炼了身体。曹元嗤之以鼻:“你才来几天。这样的日子过一年,甚至过十年再试试,跟他妈的蹲监狱没什么区别。” 胡头儿凑过来抽着烟说:“你们小年轻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想当年我刚来巡林那会儿,正遇到有一伙儿吉林来的老客,个个带着枪,进山寻药打猎。那时候我们几个人配合公安机关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抓到他们,我有个同事就是死在枪下,现在我还记得他死时的情景。干咱们这行看似轻松,其实职责很大,咱们大青山可是连续42年无火灾了,这个记录不能败在咱们手里。” 这天晚上,终于轮到我值班了。夜里很深,他们几个都睡了,我坐在值班室里看了会儿书,看看表到了夜里十二点。 这时候真有点困意,我端着盆到外面的水站接水,里面引的是山泉,十分清冽,洗洗脸正好提神。 洗完脸,我端着盆往回走,还没走回值班室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出来的时候,值班室是亮着灯,我没有关,而此时却黑森森的没有光亮,灯不知什么时候灭掉了。 我狐疑了片刻,拿不准是什么状况,可能是供电不稳定吧,这也是有的。正要往前走,值班室的窗户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我一惊,马上冷静下来,谁这是?曹元?不太可能,别看曹元平时吊儿郎当,对工作颇有怨言,但大体上还算敬业,从不拿工作开玩笑。半夜恶作剧吓值班人员,这也是林场的大忌! 难道来外人了? 我正想着,人影在黑暗的值班室里动了起来,看样子好像正伏案看书。忽然之间,我头皮猛地炸了,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里面的这个人影好像就是我。 第四章 禁区 这可就奇了,我已经出了屋,为什么屋里又多了一个我? 我脑子里瞬间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刚才一瞬间的恐惧反而没了,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黑森森的,隐隐约约确实有个人影在。还别说,黑着看过去,这人影真有几分我的意思,伏案看书那个劲头真像。 我顺手抄起倚在门边的木头棒子,猛地飞起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第一时间打开了灯。 瞬间雪白的光亮洒遍整个屋子,我再一看,不由得惊呆了。 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那团影子瞬间消失。我愣了很长时间,难道眼花了? 正在一愣神的工夫,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边溜出去,速度极快,如光如电。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是黑压压的群山,那东西已踪迹不见。 今天晚上连连遇到怪事,到底是我幻视了,还是真有其事?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的神儿。刚才溜走的那东西极像是什么动物。也不奇怪,大山深处什么动物没有啊,偶尔就有迷途的拐到我们的守林屋,不是没可能。 狐疑了好半天,不知怎么,总觉得后脖子发凉,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像是黑暗中藏着什么眼睛。我里里外外搜了好半天什么都没发现,可这种被偷窥的感觉,却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们三个都醒了,过来接班,我这才感觉无比疲倦,眼皮重似千斤,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磨磨蹭蹭回到屋里,一口气睡到下午。 醒了以后有点不解乏,浑身酸痛,看着窗外渐渐入秋的大山,我暗暗祈祷千万别感冒。我有种预感,真要在这里病倒了,恐怕将会是一场大病。 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太好,小时候见天喝中药,每当换了新环境,或是到了换季的时节,肯定要得一场病。 此刻肚子咕咕叫,我换了衣服,趿拉着鞋到前面吃饭。在饭桌上,胡头儿看我精神不振,问我是不是不太适应值夜班,我勉强说没事。 适不适应都得值班,这是工作,不是来过家家的,没人惯着我。 我想起昨晚的事,便问:“头儿,咱们大山里有没有什么奇闻异事。” 胡头儿悠然点根烟,笑眯眯说:“要说鬼道神,得找你张叔,他一肚子都是大山的故事,那水平都快赶上说书的了。” “不是叔是哥,”老张说:“叫张哥,叫什么张叔。” 曹元起哄:“张哥来一段。” 老张来了兴致,问胡头儿要了烟,翘着二郎腿吸起来,眯着眼先酝酿气氛,在自己饭碗里磕了烟灰:“咱们大山里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有。大青山好几千年的历史,林深茂密,人迹罕至,有多少人埋骨与此啊。死在树上的吊死鬼、藏在洞里的棺材、腐烂的尸体等等,今天我跟你们讲个最惨烈的。大概在解放前,抗日战争那会儿,咱们大青山西麓有个小山村,叫邓家台子。那天关东军的一支小分队进了村,说是搜查抗日联队分子,其实就是烧杀抢掠。村民提前知道信儿全都进山躲避,日本龟田小队长看到村里空无一人气得哇哇大叫,命令进山搜索。关东军那是什么部队,是日本的精锐,老百姓拖家带口的能跑过他们?然后就在山里堵着了……” 曹元听得心惊动魄:“然后呢?” 老张磕磕烟灰:“然后就是杀杀杀呗,没留活口。村里有这么一家姓曲的大户人家,沾亲带故算一算一共七个妇女,年老年少的都有,据说最小的才十二三岁。老曲家真是一门烈女,眼瞅着日本人摸上来,她们怕死前遭受凌辱,集体跳了山涧,这件事后来轰动整个大青山,解放后有个大官儿到咱们这里巡视,到大青山听说了这个事,还亲自提笔写了一幅字,叫满门英烈哩。” “完了?”我问。 老张道:“嘿,故事重点在后面,自从出了这个事之后,山涧附近频频有灵异事发生,曾有人看见鬼影,像极了旧时代的妇女。后来有人在山涧那里盖了一座阴庙……” “啥叫阴庙?”我饶有兴趣地问。 老张说:“寺庙大多是给佛祖神仙盖的,也有例外,是给精灵和鬼盖的,古代叫淫祠,现在叫阴庙。比如说咱们东北最大的阴庙拜的是胡三太爷。胡三太爷可厉害了,负责掌管整个东北三省出马的仙家。” “山涧里那座阴庙呢?还在吗?”曹元问。 老张道:“早就没了,八十年代那会就没了,那地方你们也别打算去,是在无字山碑后面的禁区里,那地方少去为妙。” 等吃完饭,曹元拉着我嘀咕,说等咱俩巡山的时候,想办法去探一探,他来到这里快一年了,还没去过禁区那边,都是胡头儿和老张去巡,从不让他去。 我意兴阑珊,心想那都是民间传说,说不定是老张随口胡编的,去了半天可能真能找到一条破山涧,有啥可看的。 过了半个月,我又值了两次班,再没有遇到那天晚上的事,身体还算给面子,并没有发烧感冒。 过了晚夏进入秋天,下了一场雨,眼见得越来越冷,落叶很多,整座大山都渗着萧条落寞的感觉。 这天临到我和曹元大巡山。林场每隔半个月要有一次大巡山,在地图上划定区域,巡视的半径会比以前例行公事要大出不少,很可能要在山里过夜。 胡头儿在桌上铺上山区地图,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小年轻,尤其是小曹,来这里一年了,应该给你们加加担子。这次你们巡视的地域,是在无字碑后面的禁区。” 曹元一听眼珠子就亮了,本来昏昏欲睡,陡然来了精神。 胡头儿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你们进入这片区域后,往西走大概十里地,有一座咱们林场的据点,在这!”他用手点了点,我们看到在地图上,有一个红色标记。 “你们晚上可以在那里过夜,这次的行动半径也就到这座据点为止,不能私自行动,不能再向前一分。我再给你们讲讲这次过去的任务,一是勘察气候,记录实时气温和潮湿度,二是巡视有没有私猎进山的痕迹,三就是防火……” 胡头儿一边说,我一边拿着本记,曹元不耐烦,还得装着用心听的样子。 第3节 都交待完了,我们背上登山包准备进发,胡头儿嘱咐曹元好好照顾我这个新人,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两个出发了,人手一张地图,外加野外的指南针,很快走到无字碑的地界。 曹元摩拳擦掌,跟我说这是个好机会,他想去老张说的山涧看看。我没有兴致,告诉他不要节外生枝,安全去安全回来完成任务就行。 曹元也没了兴致,继续往前进发。真是望山跑死马,看着十几里路不远,可到了山里,这距离就被无限拉长,我们走得很艰难,这里罕无人至,几乎看不到路,只能一点点向前摸索。 走到夕阳西下,终于看到被群树包围中,有一块空地上,出现一栋两层的木屋。周围长满荒草,屋顶落叶几乎要把房子压垮,木屋墙壁上爬满了绿绿黄黄的藤蔓。 我和曹元面面相觑。知道的这是林场的据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凶宅呢。 来到门口,曹元用钥匙打开门,进到里面我们陡然眼前一亮,屋里倒是极为整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楼下里外一共四间屋子,还有楼梯通到楼上,我们简单看了看,卧室非常干净,床铺都铺得板板整整,就跟军营一样。 我和曹元到了楼上,楼上是办公室,里面有档案柜,桌子上放着一些设备,有电话,温度计,笔纸,手持什么的,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放着一台单反相机和笔记本电脑。 曹元擦擦手,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这笔记本的历史少说有七八年了,内存小的可怜,整个硬盘就分成两个盘符,开word都要等两分钟。我们翻了翻硬盘,里面只有一堆文本文件,记录着一些天气和环境情况,标注着日期。 曹元看得直打哈欠,随手把电脑关了。 我们两个回到楼下的客厅,吃了东西喂饱肚子,简单商量一下计划,明天早上开始巡山,拿着地图划了各自负责的路线。 商量之后,我们疲乏不堪,各自回屋睡觉。我睡不实,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惊醒,看到窗外一片昏沉,噼噼啪啪下起了大雨。 第五章 小钻风 我没在意,翻个身继续睡,隐隐有个念头,雨越大越好,明白不用巡山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曹元已经醒了,正在外面做扩胸运动。我走到门外,天光大亮,地上是湿的,昨夜确实是下雨了,并不严重,不影响今天的工作。 我们草草吃了点东西,分道扬镳,开始各自路线的巡山工作。巡山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铁脚板走路。到了中午,森林里寂静无声,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坐在树下吃东西。吃完了困意浓重,靠着大树迷瞪,正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身边好像来了人,我猛地睁开眼,四下里空空寂寂,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林子里静的有些可怕。 看看周围,什么也没有。刚才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熟悉,那天晚上值夜班遇到鬼影就是这种感觉,像是被一双眼睛窥视。 我感觉很不好,顺着原路往回走,下午四点多回到小屋,曹元还没有回来。我把东西放下,烧了开水,简单洗洗脸,有了精神。坐在客厅里,屋里一片死寂。我浑身别扭,说不出原因,就觉得不舒服。 实在呆不住,我上到二楼,到办公室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有一搭没一搭看着那些文本文件。 里面记述的都是一些实时的环境数据,我翻了一会儿,看到有个文件夹比较怪,文件名并没有用数字标注,而是写了一个“程”字。 我顺手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打开之后,里面没有常规的数字记录,而是写着一段很怪的话:“又一次看见了她,我是离开还是留下?” 没有前文后语的,只有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了片刻,觉得很有意思,又想不出所以然,正胡思乱想着,下面大门响动,曹元回来了。 我关上电脑,到了下面,发现大门敞开着,客厅里却空寂无人。我喊了两嗓子,没有人答应,屋外的冷空气盘旋吹进来,身上有些发冷。 难道曹元没回来,大门只是被风吹开的? 我把门关上,坐在客厅里等着,如果是曹元恶作剧,迟早他都要出来,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 等了能有十来分钟,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推了推门,门开了,曹元满身疲惫走进来。他看到我笑:“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仔细看他,觉得不像作伪,刚才那是怎么回事?真的就是一阵风? 我没和他说什么,这种疑神疑鬼的事还是少说为妙。我们吃了点东西,晚上没事,坐在沙发上唠嗑。我和他一人拿着一瓶小烧,我说:“曹元,你来也快一年了,到底还是知道一些林场故事的,随便讲一个听听。” 曹元坐起来,神秘地说:“其实咱们这个工作还是很危险的,曾经就有林场的工作人员死在这间屋里。” 没来由的,我头皮猛地一炸,看着他:“你别吓人。” 曹元“嘿嘿”笑:“我也是听说的,很久以前,大概能有四五年左右,也有两个巡山的像咱们一样,到这里巡山,住在这个木屋里。” “呦,这屋子年头挺久啊。”我说。 曹元道:“那是,据说这木屋最早是关东军建的日本军营,面积相当大,好多房子呢,后来多少年过去了,就留下这么一间。小日本其他不说,做事就是认真仔细,这屋子到现在多少年了,照样结实,收拾收拾跟新的一样。讲远了,当时那两个工作人员巡山,结果其中一个撞了邪。” 我坐起来仔细听。 曹元道:“具体怎么撞邪的就不知道了,最后是在山沟沟里发现了尸体,发现的时候尸体都风化了,跟木乃伊似的。说来也怪,从他失踪到发现尸体中间也就两三天,尸体就风化成木乃伊,不是撞邪是什么。” “真的假的?”我撇嘴:“你刚才还说那人死在这间屋里,现在又说死在山沟里,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曹元急了:“那是我口误,事肯定是真事。老张满嘴跑火车,你到相信,我跟你掏心窝子,你还怀疑上了。这个事是胡头儿说的,你自己掂量吧。对了,我还记得死的那人姓什么。” “姓什么?”我问。 “姓程。”曹元说。 我一开始没反应,陡然想起什么,一股电流从尾巴骨直窜到脑瓜顶。我眨眨眼:“姓程?” 曹元被我看得有点发毛:“你别这么看我,眼神怪吓人的。” 我示意他跟我到二楼的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找到那个隐秘的文档给他看,曹元打开文本,瞅着上面那句话愣了半天。 他脸色有些发白:“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听完你的故事,直接拉着你上来,哪有时间恶作剧?!这文本的名字是程。会不会是当年死的那巡林员留下来的?”我问。 曹元揉着肩膀:“我哪知道。我怎么浑身发冷,这事有点邪性,不说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最后一天,混完了咱们就回去。这无字碑的立界禁区不是没有道理,确实邪。” 我想起一件事:“你们都说无字碑,怎么进来的时候,我没看到那个碑?” 曹元苦笑:“别说你了,我也没见过。老张说是山神立的,大概咱们凡人看不见吧。” 夜色降临,外面黑森森的,这座小木屋像是沉浸在浓墨大海里的一片轻舟。曹元连累带吓没心思跟我说什么,直接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说自己不舒服哪都不想去,没办法,只能我一个人巡山。曹元千叮咛万嘱咐,说别那么死心眼,出去转一圈意思意思就回来,最后一天别出事,什么都是次要的,安全最重要,真要出事了他没法交代。 我一个人背着包进了山,向西走出去五六里路,实在走不动,找到一个树墩子坐着休息。 就在这时,天空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雨倒不大,就是烦人,空气阴冷阴冷的,天空极其阴森,大白天的阴云密布。树林里寂静无声,透着那么一股子肃杀。 我是最烦这种天气的,小肚子一抽抽,叽里咕噜叫,要拉肚子。我戴上头罩挡雨,勉强找到一块还算干燥的避风地方,脱了裤子蹲在地上拉屎,一股阴风带着雨点吹来,屁股全湿了,我这个闹心,拉屎都拉不痛快。 正磨磨唧唧方便的时候,不远处的山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我打了个激灵,我考,真的假的,荒山野地的,怎么跑出个大姑娘。 我小腹有点发热,草草擦了擦屁股,提上裤子出来。顺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过去,听声音就在附近,可走了大半天也没看个人影。 周围浓叶茂密,密不透光,我有点害怕了,转身往回走。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走什么,救救我啊。” 我探头往下看,在山坡下面不远的地方,还真有个女孩坐在地上,揉着脚踝。 看年纪岁数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穿着冲锋衣,梳着马尾辫,长得很白很乖巧,五官极其精致,正似嗔似怒地看着我。 我本来还觉得自己见鬼了,可看到这女孩一身现代的打扮,便放了心。女鬼在我的印象里都是聂小倩那种的,穿着大袖纱衣,挽着发髻,扎着簪子什么的。而眼前的女孩,一看就是那种还在学校的大学生。 我赶忙从山坡上滑下去,来到她的身边:“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了?” “哎呀,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我脚疼,走不动路啦。”女孩皱着眉,把脚递给我。 她穿着登山鞋,裤子拉上一块,露出雪白的脚踝。我看得头晕眼花,几乎流鼻血,我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深山老林的出现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简直就像老天爷为我量身打造一样。 我蹲在地上,抓住她的脚踝,女孩噗嗤一下笑了:“你干嘛?” 我这才回过神,尴尬地说:“你别误会,我在这里林场工作,是守林员,今天巡山,这是我们林场的标志。”我指了指工作服袖子上的徽章,继续说:“幸亏你遇到了我,要不然这方圆几十公里根本没有人烟。” 女孩哈哈笑:“好啊好啊,你是不是叫小钻风?” 我一愣,女孩唱起来:“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西游记没看过吗,巡山的小妖怪就叫小钻风。” 我无比尴尬,怎么有点尬聊的意思。我便问她怎么跑到这个地方了。 女孩告诉我,她是辽宁林业学院的学生,叫胡婷婷,学的是森林生态,利用假期跑遍了东北的山山水水。一开始是跟着同学一起探险,后来觉得人多没意思,就一个人自由行。 我问她能不能走,她勉强站起来,只有一只脚能放在地上,另一只脚明显是崴了。她单腿蹦了两下,苦着脸说没法走了。 我说:“这样吧,我扶你回我们的营地,先好好在那休息,明早我们把你送出去。” 第六章 奇怪遭遇 胡婷婷非常高兴,和我说,她的东西就在不远处,让我先扶着她过去,把背来的东西一块带上。 我搀扶着她,她搂着我,一蹦一跳往山里去。年龄相当的女孩里,我接触最多的是村里的二丫姐,她是我们家邻居,从小一起长大,但我一直拿她当亲姐姐看。现在突然多出这么个同龄的女孩,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两个互相搀扶,女孩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体香,我心砰砰乱跳,就这么一蹦一跳走了没多远,胡婷婷说:“这样太慢了,要不然你背我吧。” 我心跳狂跳,想想也是,背着走能快一些。我蹲下身让她上来,胡婷婷真是柔若无骨,到了我的后背并没有多沉,我一起身就把她背起来,胡婷婷在后面低声嘻嘻笑:“小钻风,你的后背好温暖啊。” 她说话的时候,口气如兰吹在我的耳朵边,我差点没尿了。深吸口气,稳定心神,告诫自己是护林员,守林安民有责任在,不要心猿意马。 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后面背着个大姑娘,心都飞到九霄云外了。胡婷婷给我指路,我低头走,走了好半天,天色渐渐黑下来,雨也停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去看,周围是一片黑森森的林子,完全迷失了方向。 我暗道不好,我是个初哥,第一次到这片山林来,真要走丢了,我自己倒无所谓,关键是还带着一个女孩。 我摸摸后腰,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和曹元都配了一把信号枪,只有一发子弹,留着最最关键的时候用,我们都认为这东西就是个摆设,根本用不上,真是世事难料,看样子马上就要把它派上用场了。 我正想着,胡婷婷指着前面说:“就在那里,我的东西就在那!” 我只好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好不容易穿过林子,来到一片空地。我被眼前出现的场景惊呆了,傻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空地上有一座二层木屋,长满了荒草,屋顶的落叶几乎要把房子压垮,木屋墙壁上爬满了绿绿黄黄的藤蔓。 这,这不就是我们林场的据点吗?怎么稀里糊涂转了大圈走回来了? 虽然狐疑,我还是松了口气,回来就好,总比迷失在树林里强。胡婷婷在身后腻腻说:“我的东西都放在那间屋里。” 我有点懵逼了,我在这间屋里住了二个晚上,根本没看到过胡婷婷,难道是今天早上出去之后,她来的?曹元还在屋里休息,难道他们两个已经见过面了? 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来到木屋前。天色愈加黑暗,木屋里黑洞洞的没有光,有些阴森,整个二层楼像是怪兽一样蛰伏在黑暗中。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曹元如果在屋里肯定会开灯的,为什么里面是黑的? 到了屋前,我用脚踢踢门,门没有上锁,“嘎吱”一声开了,里面很黑。我喊了一声:“曹元?” 没有人应答。 我背着胡婷婷进了屋,把她放下来,顺手摸向墙面拉开了灯。灯光亮了,客厅空无一人,屋里散发着浓浓的陈腐气。进了客厅,我看到有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扔在地上,胡婷婷兴奋地说:“我的东西就在这。”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四下里看看,地面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铺着厚厚的灰尘,留下我们进来的脚印。我走到窗台前,顺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灰。 怪了,我记得原来的木屋非常整洁干净,并没有灰尘,而现在的情形居然像是这里已经几十年没人住过。 我对胡婷婷说,东西既然找到了,现在咱们马上出山。 胡婷婷撅着小嘴:“你看看外面,已经天黑了,怎么走啊,明天一早再说吧。” 我看看窗外,夜色浓郁,看看表已经夜里六点多钟,在山里走夜路确实非常危险。我带着瘸腿的女孩,不敢冒这个险。可这个地方实在古怪,有种说不出来的邪味,我不想继续呆着。 第4节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胡婷婷“哎呀”叫了一声,我问怎么了,她痛苦地握着脚踝:“疼。你帮我揉揉啊,就这么傻站着。” 我没办法只好坐在沙发上,把她的脚拿过来,扒掉鞋袜,放在自己的膝头。胡婷婷的脚很漂亮,嫩得如一节节笋尖的趾头,大脚趾长,后边依次短下来,小脚趾还一张一合地动,看着极其俏皮。 我汗如雨下,不敢使劲,轻轻握着她的脚踝,慢慢揉着。 胡婷婷嗲声爹气地说:“你没吃饭啊?用点力气嘛。” 屋子里的陈腐味竟然有了几分暧昧温和的味道,我头晕脑胀,提不起神,味道渐渐香郁起来。 我轻声说:“怎么有点犯困?” “那你就睡一会儿吧。”胡婷婷的声音近乎耳语,好像在耳边,又好像远在天边。 我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子像是黏住了一般,感觉到胡婷婷拉着我的手,她的小手很细腻,似乎没有温度,有些冷。 “客厅里冷,到屋里来。”她说着。 我懵懵懂懂应了声,被她拉着手,进到了里屋。外面漆黑如墨,屋子亮着昏黄的灯,我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我,我还是出去吧。这样不好,再说,我还有同事在。” “没事,他找不到我们的。”胡婷婷嘻嘻笑。 她拉着我摔在软绵绵的床上,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又沉又重,又带着一股温热的骚气。我很难受,身体的表面冷,里面却很燥热,内外夹攻,眼皮子又睁不开,朦胧中似乎感觉到全身的经络里快速流淌着什么。再之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外面天还没亮,屋里关着灯,十分黑。我身子很沉,骨节酸痛,勉强坐起来,头晕得几乎要吐了。 我扶着墙,两条腿发软,一步步往外走,这时胡婷婷从外面像是一阵风一样进来,扶住我柔声说:“再睡会儿嘛,小金童。” 我虽然迷糊,却还保持着一分理智:“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什么嘛,”胡婷婷嗔道:“你身上被黄大仙封住了脉窍,有仙缘也有佛缘,只要能留下来陪我们一起修行度法就好。” “你们?”我迷迷糊糊地问。 胡婷婷指着外面说:“曲家那几个媳妇也来了。” 我迷迷糊糊往外看,客厅没有开灯,隐隐能看到几个人影,都是女人,身段皆都婀娜,只是看不见脸。 胡婷婷嘻嘻笑:“放心吧,我们姐几个会好好伺候你的,你就等着享福吧,小金童。” 我还想说什么,眼皮子黏得睁不开,只好回去睡觉,重重摔在床上,又睡了回去。这一睡昏天黑地的,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怪梦,再醒来的时候,全身都在酸痛。我勉强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客厅里没有人,我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赶紧离开这里。 走得每一步都像灌了铅那么沉重,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来到门口,推了推门,发现自己连把门打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头。 我咬了咬牙,猛地朝着门狠狠一撞,幸好门没有锁,我落在外面。 天空黑森森的,似乎黑夜没有过去,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完全颠倒黑白了。我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后腰拔出信号枪,对着天空射了一枪。 灿烂的烟火腾空而起,在黑色的夜空中化成一团明亮的光,我再也坚持不住,又昏了过去。 昏迷中,我感觉有人趴在我的身上,正对着我的脸,似乎正在用鼻子嗅着什么,我全身的精气随着鼻孔往外溢,被那人吸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狗叫声,“汪汪”,极为猛烈。趴在我身上的那个人猛地一惊,快速从我身上退下去,朦胧中如同蛇一般。 我听到老张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冯,小冯,你在不在?小冯!” 我嘶哑地喊着:“在……我在……” 随即是一声声狗叫声,我想坐起来,可全身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朦胧中听到了一声枪响,有人喊:“在这!我发现他了,他在这!” 紧接着是人喊狗叫,有人来到近前,把我背在后背。那人又高又大,后背相当结实,我感觉到了温暖和踏实,再一次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老张师傅、胡头儿还有曹元,还有两个陌生的大个子,跟铁塔一样。我发现自己躺在宿舍里,身上盖着被子,身体燥热难当,头还是昏沉着。 “你醒了。”曹元坐在床边:“怎么样,还好吧?你要是挂了,我第一个就得摊责任,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迷迷糊糊说:“我记得我救了一个女孩……” “什么女孩,”曹元说:“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外,身边是乱葬岗子和野坟丘,你小子是不是撞鬼了?” 第七章 狐狸 老张对我细说了当时发现我的情况。那天我出去巡山之后就失踪了,曹元等到晚上也没看到我的影子,他非常慌张,顾不得夜深林密,一个人出去找我。找了大半宿也没有影子,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真要拖成大事捂也捂不住,当机立断给外面的总部打电话。 当天夜里,胡头儿和老张进了山,他们找我一直找到天亮。说来也巧,当时邻村的两个猎户过来送狗,也参与了搜索中。我们林场的土狗叫大傻,前几天借到了邻村。 他们五个人,带着大傻,漫山遍野找我,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连丁点的迹象都没有,搜索工作从白天持续到深夜。 胡头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假定我已经罹难了。 就在当天夜里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西北方突然亮起一束照明弹。他们牵着狗翻山越岭找了过来,正看到我趴在地上人事不省。 老张告诉我,发现我的时候,大傻这条狗叫得特别凶。他们打着手电筒冲着叫声看过去,正好看到一个火红影子一闪而过,好像从我的身体上掠过去的。有个猎户用土铳开了一枪,那影子钻进深林的土洞不见了踪影。 “你知道你躺的地方是哪里吗?”老张问我。 我揉揉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摇摇头。 老张说:“还记得我跟你们讲过那个曲家媳妇跳山涧的故事吗,那里就是。以前是山涧,后来水干了,成了干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乱坟岗,全是土堆,当时祭拜曲家妇女的阴庙也是修在那里。” 我猛然想起胡婷婷好像说过,她说“曲家那几个媳妇也来了”,还说“她们会好好伺候我”。我有点毛骨悚然,浑身发冷,难道真的遇鬼了? 我把我的经历对屋里几个人说了,他们听的面面相觑。 这时,背我回来的大个子猎户咳嗽一声:“老胡,还记得程大成吗?” 胡头儿脸色发白。 我看出里面有事,赶忙问怎么回事。胡头儿说:“说这话能有四五年了,当时有个守林员叫程大成,和我是同事,就是死在你昏倒的那片荒地上。” 曹元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发现的时候变成木乃伊了?” 胡头儿点点头。 大个子猎户说:“我还记得丁老先生当时看着尸体说,此人是被妖魅吸光了阳气。他的经历和这位小冯很像。” 曹元磕磕巴巴地说:“难道冯子旺遇到的胡婷婷是妖精?还是鬼?” 老张点燃一根烟:“我看是狐仙儿,姓胡嘛。” 胡头儿不爱听了,他也姓胡:“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小冯既然没事,捡了一条命,就算万幸,真要出了事,咱们几个全都要吃挂落。小冯,你好好休息,林场的事不用操心,什么时候休息好什么时候再说。” 曹元真是有点害怕了:“以后那无字碑后面的地界打死我也不去了,真要被那些野狐恶鬼缠上,能不能再活着出来就不好说了。” 他们几个议论着出去,让我休息。 虽说死里逃生,可我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身上就跟发了高烧一样,关节酸痛,浑身疲软,难受劲就别提了,还不如死了得了。 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醒来的时候老张给我端了碗野山鸡的鸡汤,喝了以后身上暖和不少,可还是没力气。他们摸摸我的额头,滚烫,便找了感冒药给我吃,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就这么过黑白颠倒的过了两天,勉强能够下地,两只脚跟踩了棉花糖似的,从屋里走到外面都累的喘半天。 大白天阳光很好,只是略有些风,我一吹风就感觉冷到不行,像是三九天,赶紧回屋钻被窝里哆嗦。 曹元骂我是瘟鸡,老张让他积点口德,说小冯被狐狸精吸了阳气,还能活着回来已经算烧高香了。 曹元道:“那也不能总是这样啊,实在不行把他送医院吧。” 老张凝眉,嘬着牙花子说:“小冯这种情况送医院意义不大,阳气被狐狸精吸了,说白了就跟那些房事过度的小年轻一样,就是身子发虚,到医院也检查不出什么来。小曹,好比让你娶三妻四妾,让你天天晚上不歇着,连干一个月,也就这样。” 曹元呲牙冲我笑:“小冯同志,和狐狸精上床感觉如何?是否飘飘欲仙?” 我有气无力,想骂他,又心烦意乱,说了一句话:“当时我都人事不省了,哪知道狐狸精什么感觉。” “这种情况找老中医比上西医院靠谱。”老张说:“实在不行,这几天我跟车出去一趟,到邻村把丁老先生找来看看。丁老先生是远近闻名的老中医,什么奇病怪症到人家手里就没有治不好的,尤其善于治疗男性病,肾虚,房事不举,不孕不育啥的。” 曹元笑得打跌:“小冯,正好对你症。” 我没搭理他,其实我也不想去医院。毕竟来这里时间很短,工作刚刚展开,没怎么出力呢,就先病倒了住院,传出去实在好说不好听,面子也过不去。找老中医来看看也好。 不巧的是这几天正是入秋时节,林场头等大事就是防火,对于我们来说,这事比天还大,我躺在炕上一时死不了,他们也顾不上管我了。 他们三人忙得脚打脑后勺,连轴转,天天用铁脚板走山路,回来累得跟死狗似的。 老张实在走不开,只好委托每半个月来一次的司机老周到邻村去请丁老先生。老周带回消息说,这几天丁老先生到外乡出外诊,家里就留个小孙女,只能再等两天回来再说。丁老先生的孙女倒是跟着爷爷学了几手,也算杏林世家,但老周不可能请这么一个嘴上无毛的小丫头上山看病,只能委屈我咬咬牙再等几天。 我这病很奇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吃药之后出了一身一身的汗,其他症状都在缓解,就是这个全身无力没有改变。只能躺着,一坐起来脑袋就晕,耳鸣心跳的,眼前阵阵发黑。 我的体质从小就不太好,几乎是爷爷用药罐子给我泡大。好像有个病灶在身体里乱窜,不是今天肚子疼,就是明天腿抽筋。经历这一劫,把我这二十年积攒的病灶来了个大爆发,全都表了出来,天天生不如死。 我们这个宿舍住着我和曹元,靠窗和墙摆着两张床,中间是过道,靠门是写字台。这天晚上,他大半夜回到屋里,实在太累,倒头就睡,我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到凌晨时分,我被尿憋醒,摸索着就想下床,就在这时,感觉门似乎被谁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个人。 因为太黑了,加上睡得迷迷愣愣,我随口说:“谁啊?” 那人径直来到我的床前,嘻嘻笑:“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我是婷婷啊。” 我没反应过来,好半天突然意识到什么,吓得一哆嗦,马上清醒过来。朦胧中,感觉一个影子趴在我的身上,这影子很难形容,不像是人,硬形容的话,像是一只人大小的狼。 那影子非常沉,我起不来,痛苦难当。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屋外突然响起狗的狂吠声,是大傻! 大傻自从回来之后,看见我就叫,我和它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可此时此刻,它的狗叫声在我听来却如同仙纶妙音。我身上的影子似乎特别害怕这个叫声,迅速退下去,我大叫一声,全身刹那间能动了。 睡梦中的曹元被惊醒,在林场工作睡眠是很轻的,再累也得绷紧一根弦。曹元坐起来,随手打开灯:“怎么了?” 灯光瞬间照亮,我们同时看到有一只硕大的红狐狸,从屋子的中间直直窜出了大门。 我和曹元面面相觑,我们两个都吓傻了。 这红狐狸加上尾巴少说能有一米半长,红不哧溜的,大晚上在屋里陡然看到这么个东西,胆小的都能吓得背过气去。 屋里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极骚,像是一坛子陈年老尿撒的满屋都是。 想到刚才就这么一只大狐狸趴在我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菊花紧张的直痒痒,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张在外面值班,他听到了狗叫声,出来查看怎么回事。 窗外是人影晃动,狗的狂吠声不断,大半夜的这个乱劲就甭提了。 第八章 火罐 只听的外面人喊狗叫,一直折腾到天亮。早上听曹元回来说,昨晚不光我和他看到了红狐狸,值班的老张也看到了。老张让曹元守着林场,他和胡头儿牵着狗忙活了一晚上,追踪这只狐狸的去向。 大傻别看是土狗,却极其聪明,周围几个村子有个大事小情都来借它。大傻出身世家,它爷爷和爸爸都是大青山有名的猎犬,祖辈还跟随过抗日联队打过鬼子哩。其他的狗怕狐狸精,大傻可不怕,带着老张和胡头儿一直追到无字石碑的地界。 到了这里,老张和胡头儿也不敢再追了,他们只要确定红狐狸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就行。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胡头儿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昨晚感觉到有人进来压在身上的事说了。胡头儿和老张听完面沉似水,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 胡头儿道:“这个事情越来越棘手了,狐狸已经明目张胆闯到咱们林场了,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第5节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做了安排,让老张马上出山,到邻村请丁老先生,丁先生如果不在就把他的小孙女找来帮忙。老张嘬着牙花子,摇头:“爷爷不在,一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 胡头儿摸着下巴,摇头晃脑说:“此言差矣,小孙女出马和爷爷出马是一样的道理,小孙女要是解决了问题,自然皆大欢喜,要是她也解决不了,当爷爷的还不得出头?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们几个心悦诚服,还得说姜是老的辣。 老张收拾收拾这就下山去了。等他走了,我问胡头儿,一个江湖郎中能对付得了狐狸精?胡头儿笑:“丁老先生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郎中,他很早以前就拜过名师,四十来岁的时候自己还开过堂口搬杆子,后来堂口散了,可老先生一身的仙气还在,十里八村的老百姓有个大病小情的很少去医院,全找老先生解决,那叫一个手到病除。” 既然老头这么厉害,那就等吧。 下午的时候,外面拖拉机响,曹元和胡头儿出去迎接。我勉强坐起来,趴着窗户往外看,顺着山路来了一辆拖拉机。从上面下来几个人,老张也在其中,他把一个重要的客人引荐过来,这个客人是个老头。 这老头估计就是丁老先生。小老头其貌不扬,约莫能有六十来岁,穿着土黄色的衣服,看不出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样子,就像个农村普通的拾粪老头。 小老头背着一个药箱,这药箱相当大,压得他的身子都弯了,曹元想接过来替他背,被老头婉言谢绝。 胡头儿带着他们进了寝室,推门而进,带进一股冷风,我浑身哆嗦。 小老头走过来看我,问老张:“这就是那个被狐狸精迷了的后生?” 老张赶紧道:“就是他。丁先生你给看看吧,都躺一个礼拜了也不见好。天天这么躺着,也不是那么回事。” 丁老先生把药箱放在地上,坐在床边问我:“孩子,你能坐起来不?” 我勉强坐起来,就这一个动作就让我呼哧带喘的。丁老先生翻翻我的眼皮:“现在啥感觉?” “其实哪都行,就是提不起劲,像是浑身没力气。”我有气无力说。 老张在旁边插嘴问:“这是虚病,送医院没用吧?” 丁老先生伸出鸡爪子一样的冷手摸摸我的头顶,又看看气色:“没用。这小伙子是阳气虚弱,西医检查不出毛病,就是见天打激素什么的,治标不治本,反而对身体有害。” “你看看怎么个治法?”胡头儿说:“最好能尽快让症状缓解,小冯才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就这么回家休养也不太好看。” 丁老先生让我把右手伸出来,要摸脉,他一边搭手一边说:“这得看个人的体质决定。打个比喻吧,正常人的阳气像是装在海碗里满满的酒,我曾经诊断过一个乡镇大老板,他酒色无度,阳气虚弱的就像是浅浅一层水,眼瞅着就断顿了……” 他搭上我的脉搏,话音停下来,本来还算轻松的脸上非常严肃,渐渐凝眉。 我心惊肉跳,轻轻说:“丁先生,我,我还有救吗?” 丁老先生示意我换另一只手,他继续搭脉,面色极其凝重。 看了能有半柱香时间,屋里人都坐卧不安的,又不敢说话。 丁老先生眯着眼,非常投入,他咳嗽一声:“小伙子,我看看你舌苔。” 我把舌头伸出来,丁老先生看了看:“有点复杂。” 众人面面相觑。 我吓得都快没脉了,这老头有啥事就说啥事呗,说话非得大喘气,能吓死几个。 丁老先生道:“这小伙子嘴唇干裂,舌苔有些黑紫,寸脉里的大、洪、关、尺脉几乎全有问题,神无定住,妖毒缠身……” “这人还能要了吗?”曹元在旁边插嘴。 胡头儿瞪了他一眼。 丁老先生道:“不说病入膏肓也差不多了。其他还好说,身体虚自能用药补回来,最麻烦的是他体内的妖毒。” “这妖毒是什么?”胡头儿问。 “有句话叫人鬼殊途,或是人妖殊途,”丁老先生说:“如果人和人之外的物种发生关系,就会沾染上毒。打个比方说,艾滋病大家都知道吧,那就属于妖毒的一种。据说非洲人和大猩猩有染,才得了这么一种病,开始在全世界传播。” 曹元吓得脸都白了:“冯子旺有艾滋病啊?”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日你姥姥的,老子还是处男,你有我也不会有。” “你们别害怕,我就是打这么个比方。”丁老先生还挺爱说书讲古,他看屋里人崇拜的看自己,谈兴更浓:“以前我遇到过这么一个案例,说这话还是八十年代的事,村里有个嘎小子半夜盗挖古墓,把女尸拖出来没干好事,结果呢,惹了一身的尸毒,全身溃烂。要不是我的师父在,他肯定就死了。救好了也有后遗症,什么后遗症就不说了。” 我尝试着说:“丁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和狐狸发生过关系,所以我身上有妖毒?” “你体内的妖毒不算很厉害,说明你们只有一些肌肤之亲,没有太过分的举动,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要拔你体内的妖毒,得分两步走,一是我给你拔火罐,让身体里的毒表出来二是你要和我进一趟山去会会这只狐狸,它是散仙成精,要经过数百年的修行,才能幻化人形,我念它修行不易,想和它谈判谈判。” 屋里人面面相觑,和狐狸精谈判,简直闻所未闻,跟听天书差不多。 “能行吗?”老张师傅问。 丁老先生道:“不行也得行!它身为狐仙,应该被胡三太爷所管。胡三太爷负责统领及监管天下出马的仙家,尤其对胡家的管理是最严厉的,因为在仙家里,胡家是最有代表性的,在民间信奉的人也最多。如果这件事让胡三太爷知道了,这只狐仙的修行也就到头了,它已经触犯了一大律,化为半人形或人形奸淫常人者雷诛不赦!” 按丁老先生所说,找狐狸精谈判前要先为我拔毒。他让我好好休息,晚上八点开始拔火罐。 我吃了饭简单睡了一觉,很快天就黑了,到了八点来钟,丁老先生让胡头儿留下打下手,其他人打发走。他让我脱光了衣服,趴在床上。 我浑身没有力气,勉强脱了衣服眼睛竟然发花,丁老先生一眼看到我胸口的七颗血痣,惊疑了一声。 我趴在床上,感觉肩头一热,转而刺痛。勉强侧身去看,一个竹制的火罐扣在肩头。 耳边响起丁老先生的斥责声:“别动!” 我老老实实趴着,时间不长又是一疼,我紧紧咬着牙。 也就是一顿饭工夫,感觉整个后背都排满了火罐。每一个点都在刺痛,像是小猫用爪子在拼命挠一样,这还好说,最难受的是身体里,有股火在乱窜。窜到肚子,肚子就咕噜噜响想拉屎,窜到胸口,胸口就堵得慌,喘不来气。 给我难受的,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墙上。 这时,丁老先生说道:“扶他起来吧。” 胡头儿把我扶起来,丁老先生拿着两只火罐快速扣在我的胸上,我就感觉两个点几乎要炸了。那股火像是被困住的蛟龙,在拼死挣扎。我全身难受,感觉这股火窜到了胸口,又到了喉头,还在继续往外窜。 丁老先生走到身后,捏住我的后脖子:“小伙子,是不是想吐?” 喉咙发痒,我实在忍不住,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吐出大大一口血,如同下了一蓬血雨。 第九章 作法谈判 “好了,妖毒拔出来了。”丁老先生说。 我疲惫不堪,满身是汗,无力地看着他。丁老先生嘱咐胡头儿,让我的身体前倾,他要把身后的那些火罐取下来。 丁老先生来到后面,凝神片刻,伸手握住火罐,另一只手轻轻拍拍旁边的皮肤,火罐便掉下来了。他接着拍第二个,拍了两下没有拿下来。他握住火罐,轻轻挪动位置,可那火罐像是黏在我的身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胡头儿看得不明所以,轻轻问:“没事吧?” “奇怪。”丁老先生眉毛凝重,说:“他的体内居然还藏着另外一种阴毒。” “是狐狸精的?”胡头儿惊心动魄地问。 丁老先生摇摇头:“不是,和狐狸精属于两个脉数,我先试试它的深浅。” 他拽住我后背一个火罐,用尽全力往外拔,我能很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东西,无法形容是什么,像是一股暗劲,在和丁老先生的力量对抗。 丁老先生还真是执着,跟这股暗劲卯上了,他在拼命拔,里面的劲在全力收缩,我夹在中间受罪。 我前后摇摆,摇摇晃晃几乎快吐了。眼瞅着就要休克,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我隐隐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面前。 这个陌生人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一身黄色的老皮袄,看不清貌相,声音低沉也很愤怒:“让这个老东西停手!” 我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怒气,也同时感染了我的情绪,我大吼一声:“住手!” 丁老先生依然在拔着火罐,我不知哪来的一股劲,纵身飞起来,用身体去撞他。整个过程极为混乱,我控制不了自己,丁老先生喊了一声:“小胡,把住他!” 胡头儿从后面用极为娴熟的手法牢牢捆住我的双手,难动一分。我拼命挣扎着,恨不得咬死丁老先生。 在靠近窗台的地方斜放着一面镜子,是曹元留着天天臭美用的,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这张脸鲜红欲滴,似乎血液倒灌,最为诡异的是,脸上遍布深黄色的脉络,像是血管凸起。 丁老先生面色从来没有过的凝重,他突然出手,打在我的后脖子,我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难受至极,艰难地喘息,皮肤如沐浴火焰,又热又燥,偏偏身体里冰凉,如冰火两重天。 我勉强睁开眼睛,自己依然躺在宿舍的床上,火罐都已经除去,光着身子盖着被子。 外面天光大亮,已经过了一夜,屋里只有丁老先生,他端着一碗中药过来,把我扶起:“来,喝了这个。” 药还真苦,像是墙皮子刮下来磨碎了泡水,我捏着鼻子喝下去。 丁老先生放下空碗,凝重说:“小冯,你身体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我靠在床头,虚弱地问怎么回事。 丁老先生道:“你的体内有两股阴毒,一股是狐仙的,入毒尚浅已经拔出。还有一股已经侵入肌骨,恐怕你的骨髓都已经变成黑色的了,这股毒还封住了七窍和八脉,你胸口的血痣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你本来是个很聪明很健康的孩子,因为这股阴毒在,导致你现在百病缠身,学业无成。” 我听得目瞪口呆,赶紧哀求:“丁先生,你帮我把这股毒拔出去吧。” 丁老先生摇摇头:“这股毒入侵极深,几乎和你同体共生,我怀疑很可能在你很小的时候,甚至在婴儿就中毒了。你现在的情况我打个比方,一个人出门害怕家里丢东西,就把门锁用万能胶封死,锁眼都糊满了。封死门锁就等于封窍。这样看似安全,可等你回来想进屋的时候这就麻烦了,需要一个非常专业的人来做,才不至于损坏门和门锁。现在硬往外拔这股阴毒,不是不能做,后果却无法预料,很可能玉石俱焚!” 丁老先生这番话让我如坠冰窟,全身都凉了。奶奶的,我说嘛,我身体素质从小就不太好,经常感冒,关节酸痛,要不是我性子硬,全靠一口气撑着,早就躺下了。 我问丁老先生怎么办。还有没有办法了? 丁老先生说:“这就要你回去问问爸爸妈妈了,你在出生或是小时候肯定遇到过一些事,你自己可能没记忆,问问大人或许知道。只有知道这里的原委,才能想下一步的办法。” 我苦笑:“我出生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我妈跟人私奔,我爸英年早逝,看样只有问爷爷。” 丁老先生诧异地看着我,没想到我居然是这么个身世。他叹口气:“大奇之人必有大奇之遇。这都是因果注定,前世的缘法,你也别太伤心,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包括现在你被狐仙所迷,也自有缘法在。你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进山找那只狐狸谈判。” 我对狐狸精不怎么在意,就是体内那莫名其妙的阴毒有些着慌。不行,回去问问爷爷,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休息了一天,一大早大家都收拾好东西,这次进山作法,除了我和丁老先生,还有胡头儿和老张,曹元留下守着驻地。 我身体还是非常虚弱的,仓库有个简易担架,让他们抬出来,抬着我走。我面红耳赤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算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现在弄个瘟鸡一样。 这次进山本来想带着大傻的,可丁老先生没让,说狐狸怕狗,带着狗去相当于挑衅它。 他们走得很快,抬着我进了山,快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当初发现我的那处荒地。 丁老先生打开背包,拿出黄布铺在地上,将供品杯盏摆好,带着的白酒斟满小杯,取出三只碗,抓了地上的土填在里面,然后每个碗里都插了三支香点燃。 做完这一切,他让我端坐在供桌前,让胡头儿和老张走远。 丁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摞黄表纸,一张一张烧起来,一边烧一边喃喃细语,眼见得那九根香在快速燃烧。丁老先生烧完了纸,看看香轻轻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我问怎么了,丁老先生说:“这只狐狸不想和我们谈判,事情有些棘手。” 我急了:“那怎么办?” 丁老先生道:“我再用禅香试试。一根烟魂香,三根胡黄常。想当年如果我的堂子没散,掌堂大教主还在,哪由得这样的散仙张狂。” 他从褡裢里取出三根赤黄色的长香,想必就是禅香了,把先前碗里的香拔掉,重新点燃禅香,插在土里。他朝着前方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之间,说不清是怎么个过程,我一阵眩晕,开始情不自禁流泪。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伤心,就是想哭。 第6节 正哭着的时候,身前来了一个女孩,她蹲下来看我,正是胡婷婷。我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胡婷婷叹息一下,说,人妖殊途,对你不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前世原本是胡三太爷身边的小金童,我因为犯了事要被胡三太爷雷诛,是你私放了我,这是我们的缘法啊。 我苦笑:“你还真是惹事精。” 胡婷婷又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等我以后立堂,它会来帮我,当我的守堂教主。我很多都听不明白,但大体能感觉到它是没有敌意的。 最后胡婷婷说了一句话,小金童,你的掌堂大教主在赵家庙,去找它,它能帮你。 我头一耷拉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驻地,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我一翻身坐起来,感觉全身有力气了,非常舒服,虚弱的感觉一扫而空。 我披着衣服来到办公室,看到他们几个正在说话。丁老先生喝着茶水,看我进来打招呼:“小冯,你的病暂时也就这样了,别忘了我说的话,回去问问你的家里人。” 我对丁老先生千恩万谢,拿出身边仅有的几百块钱要给他。丁老先生还真不客气,点了点钱揣兜里,说:“我这就回去了,乡里还有不少病人等着看。” 趁这个时候,我也向胡头儿请假,说要回家看看,这次一病这么多天,给家报个平安。 胡头儿想了想说:“小冯,我教你一个招,丁老先生有正规的行医执照,你跟他先回诊所,让他给你开一张病假条,然后拿到县里的有关部门报备,这样的话你请假什么的,我这边也好有个章法。” 我感激涕零:“胡头儿,张师傅,曹元,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来这里活没干多少,净养病了。” 胡头儿说:“没事,咱们是事业单位,又不是我给你开工资。过些日子如果实在忙不过来,我再向上面申请调人。你就挂在我们林场,办完事快去快回,别把病假当尚方宝剑了。” 我回屋收拾收拾包,和丁老先生一起下山,我准备回家好好问问爷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 老仙儿 我跟着丁老先生去了他的诊所。诊所开在龙潭镇临街的位置,属于步行街,人流如织,诊所里除了丁老先生还有两个小年轻的实习医生,都是学中医的,忙忙活活给病人家属拿药。丁老先生为我开了病假单子,我马不停蹄又回到林业局,上上下下跑了一天,终于办下了病假。 晚上坐着车回到了村子。和本乡本土的村民打着招呼,溜溜达达回到家,爷爷正在院里收拾山货,看我回来了,有些意外:“小童,不年不节的你怎么回来了?” 我小名叫金童,爷爷从小就管我叫小童。 我一路都在琢磨着该怎么问他,爷爷瞒了我这么多年,必然有他的考虑。我没多说什么,只说自己病了,请了病假回来。 爷爷让我先回屋收拾,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我回到屋里,把东西都收拾妥当,出来的时候,爷爷已经很利索的炖上了鸡汤。大概半个多小时,饭做好了,厅里饭桌摆好,三菜一汤,小鸡炖蘑菇冒着扑鼻的香气。 我正要说什么,爷爷做个手势:“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之后咱爷俩再唠。” 我饿了,狼吞虎咽,一顿风卷残云。吃的差不多了我擦擦嘴,摸着肚子说吃不动了。 爷爷给自己倒了一杯家酿的高粱酒:“说说吧,怎么就请病假了?” 我没瞒着他老人家,把自己进山遇到狐狸精,丁老先生这个老中医如何医治的,事无巨细说了一遍。爷爷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听得非常入神,等我说完之后,他重重放下酒盅,叹了口气:“我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站起来,年迈的身体有些蹒跚,我正要扶他,爷爷摆摆手,示意我坐好。他一步步走到里屋,很长时间后,捧着一个铁盒子走了出来。 他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我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背景是北京的火车站,上面还印着时间,写着1978年的字样。这个男人很年轻,风华正茂,老照片有种很难言的魅力,如同时间沉淀的长河。 “这是?”我看着眼熟,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爷爷一字一顿道:“他就是你爸爸,叫冯为民。” 我愣了,这还是爷爷第一次说起我的爸爸。我从出生就没见过爸爸和妈妈,连什么样都不知道,小时候问起爷爷,爷爷告诉我,你的爸爸不学好,是个烂赌鬼,横死街头,让我别跟他学。 今天看到这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我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喉头哽咽,眼睛潮湿。 爷爷看着照片,声音凄凉:“我就你爸爸一个儿子,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可从小对他的教育也是很严格的,这张照片是他未婚前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那时候风华正茂……结婚之后,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人就学坏了,开始狂赌烂嫖,好好的媳妇儿也就是你妈妈……也离家出走了。” 我赶忙问:“这么说我妈妈还活着,还在这个世上?” 爷爷摆摆手,明显不想谈这个问题,他揉揉眉头:“我说说你爸爸的故事,你就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里有阴毒了。” 爷爷喝了一杯酒,酝酿了很长时间,说了起来。把我爸爸赌博,供拜黄大仙,后来惹怒了黄大仙,村里人拿我祭魂……所有的事都说了。不知不觉听完,我都傻了。夜深沉,风很大,我全身都在发冷。 “爷爷,这么说,我体内阴毒的来历是那个屈死的黄大仙?”我问。 “看看你的胸口。”爷爷说。 我脱了衣服,看到那七颗鲜红的血痣在胸口如同北斗七星。 “王神仙说,黄大仙的冤魂在你的体内已经封窍,阴毒入体,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爷爷像是老了几十岁:“孩子,你放心,咱们老冯家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苗,我肯定要想办法把你治好。” 我脑子嗡嗡响,很难接受这些事实,扶着桌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回到屋里。晚上躺在床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 说实话,我挺恨我爸爸,本来有个美满的家庭,可偏偏染上了“赌”字,导致家破人亡,我也离死不远,这都叫什么事啊。 第二天起来我黑着两个眼圈吃过早饭,爷爷带着我去拜会王神仙。王神仙是村里的大能人,算命平事看姻缘就没他不会的,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事。我的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爷爷说,以前我年岁小,王神仙不给看,现在我大了,时机成熟了,也该让他想想办法了。 我最好的朋友王二驴也就是王神仙的孙子。这次出来挺长时间,也挺想他,正好去拜会拜会。 王神仙家的院子特别大,家里盖着三层小洋楼,这么说吧,村里除了村长就是他家。他家出堂看事,挣钱多少先不说,最起码没人敢得罪他,在村里辈分极高,村长看见王神仙都得礼让三分。 一进王家,就看到院墙上喷绘着古山凉亭,白云仙鹤什么的。墙上喷绘这种画,出发点是好的,告诉外来客人这户人家有大仙儿看事,透着飘飘欲仙的气场。可这些墙画年头太久了,颜色发黄发灰,加上染料剥落,如今怎么看怎么别扭,有股阴森的气质,如同噩梦中的场景。 院子里养着一只大狗,叫大黑,小时候经常让王二驴牵出去跟我们玩,现在这只狗年岁大了,气度倒是愈发沉稳,趴在院子里,浑身黑毛铮亮,别看一动不动,可两只眼睛跟小灯泡似的,紧紧瞅着外来人。 我和爷爷进到院子里,王神仙的儿媳妇正在院子的灶台里炒什么东西,满院子都是说不出的怪味。她是个农村的老娘们,看我们来了便大呼小叫,往屋里请。 王神仙正坐在厅里听收音机,讲单田芳的评书,他悠闲地喝着茶,吱溜吱溜的。 我爷爷抱拳:“老王,来打扰你了。” 王神仙真跟个仙儿似的,抬眼看看我:“老冯头,事情都跟你孙子说了吧。” 爷爷叹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这不,孩子长大了,什么也都知道了,我把他叫来给你看看,你们爷俩有缘,怎么你也得帮帮我们。” “嗯,嗯,应该的。小童的事我都琢磨快二十年了,也到了要解决的时候,小童啊,”他叫我:“先给我们家老仙儿上根香,你们娘俩先热乎热乎。” 他们家的客厅极大,靠着西侧墙面放着一个硕大的神桌,能有普通写字台两个大还富裕,上面铺着黄绸子,绸子上绘着朵朵红莲花,题着几个大字,“佛光普照”。神桌上摆着各色供品,铜炉香台什么的,怪异的是还摆了很多化妆品,有些还是仿古的胭脂盒。 神桌的正位上供奉着一尊女人像。 我小时候来他们家玩的时候,就见过这个供桌。那时候一群小伙伴,自从见了这尊女人像,小孩就没有一个不做噩梦的。连村里最淘的嘎小子一说起这个女人像都吓的尿裤子。对付这些孩子,大人们最好的招数都是说,你再淘气,王神仙家的老仙儿半夜钻被窝抓你。 这尊女人像是黑色木头刻出来的,喻意黑色的肉身,外面披了一层金箔。她的眉毛极粗极黑,脑袋上还留了长长的假发,头发很长,一直披散到后腰。最恐怖的是两只眼睛,不知原本是空的,还是后来把眼球拿下去了,就是两个黑色的窟窿。 我现在长大了,可一看这尊女人像,还是浑身哆嗦,有种特别难受的感觉。害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强烈的厌恶和说不出的恶心。 我心想,谁要是和王神仙在一起生活也真是不容易,家里有钱不假,享福也能享,可天天守着这么个玩意,真是比坐牢都难受。 正想着,一时没注意,脚下突然打滑,我站立不稳,说巧不巧正跪在神桌前面的蒲团上,紧接着一头磕在地上,撞的我脑袋嗡嗡响,差点没脑震荡了。 屋里人都在看我,我从地上爬起来,额头见血了,鼻子也出血了,这个狼狈相别提了。 王神仙把收音机关掉,看我冷笑:“臭小子,你刚才是不是对老仙儿不敬了?” 我赶忙说:“没啊,我正要上香,自己脚底下没注意,摔的。” “你可拉倒吧。”王神仙哼哼:“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赶紧的,诚心诚意敬香。老仙儿略施薄惩,你要还心怀不敬,就赶紧走吧,老仙儿才不管你呢,让你自生自灭。” 我不敢造次了,心想老仙儿还真是通神,心里想什么都知道。我捂着鼻子说:“王爷爷,先找卫生纸塞一下鼻子。” 王神仙道:“不用,你诚心诚意敬香,鼻血就停了。” 第十一章 精神病人 我收起不恭之心,拿着香跪拜在老仙儿的神桌前,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说来也怪,本来狂流不止的鼻血突然就停了,不过我也弄得够狼狈,满脸满嘴都是血,赶紧到卫生间洗干净出来。 “小子,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王神仙看我。 我赶紧正襟危坐。 “关于出马仙和黄大仙,诸如此类的东西,你信不信?”王神仙目光炯炯。 我叹口气:“以前不太信,现在不信也不行了。” 正说着的时候,王二驴从外面进来。二驴子眼睛亮了:“老冯,你回来了,我就知道林场的破活你干不了长远。” 我爷爷在旁边咳嗽一声,王二驴无比尴尬。刚才他没看见老头在,林场这个活儿就是我爷爷托关系帮我找的。 王神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王二驴:“石生,你都多大了,也该懂事了,现在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你这样以后怎么接我的班?怎么立堂?!” 王二驴本名叫王石生,他在老王家属于长子长孙,在家里横着走,谁都惯着他。可他最怕两样东西,一是他们家的老仙儿,二是这个爷爷。现在被王神仙一顿训斥,他连个扁屁都不敢放,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王神仙没搭理他,转而问我,为什么现在又信了。 我便把林场遇到狐狸精的经历一五一十都说了,说的过程中屋里没人说话,王二驴眼睛越睁越大,王神仙喝着茶水听得非常仔细。 等我讲完了,王二驴笑眯眯地问我,上狐狸精啥感觉? 王神仙勃然大怒,把茶碗重重一扣:“石生,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今晚就让老仙儿好好陪陪你,教育教育你。” 王二驴脸色都变了,再不敢造次。 王神仙语气和缓了一些,对我说:“小童,林场的事看似偶然,其实和你身上的事是契合的。” “这话怎么讲?”我虚心地问。 王神仙道:“你是小金童,有仙缘和佛缘在,你体内的阴毒看似是黄大仙报复所致,其实其中自有天缘,你将来是要立堂口的,这一身的阴毒或许就能助力。” 我爷爷赶紧道:“老王,你的意思是……这未必是坏事?” “对!”王神仙说:“你们想想那狐仙最后说的话其实大有深意,它说金童,你的掌堂大教主在赵家庙,去找它,它能帮你。要知道,和你们家结成孽缘的那只黄大仙,最早的出处就是在赵家庙。如今狐仙指点你再去,其中必有缘故。或许这件事调查明白了,你阴毒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王爷爷,我还要去一趟赵家庙?”我问。 王神仙点点头:“必须去。石生,你陪小金童走一趟,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 王二驴疑惑,问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神仙说:“小金童以后是要立堂口的,你也要继承我的衣钵供奉大仙儿,你们两个都属于同道中人,可以互助互利。” 既然王神仙这么说,我和王二驴就没有二话了。我们两人从小对撇子,以后真要成同道中人,形成个出马仙的小联盟,倒也不错。 我和王二驴商量了一下,决定事不宜迟,既然没什么事,今天就过去吧。 我们辞别了王神仙和我爷爷,从老王家里出来,往村外走,迎面遇上了二丫姐。 二丫姐比我们能大个三四岁,是我家的邻居,从小就待我特别好,她身上就有一种天生的母性,小时候就把我当成她的孩子看。我从小没妈,对她的依赖性很强,关系很深,是那种姐弟情。 第7节 我招呼了一声二丫姐,她过来揪我耳朵,我疼得呲牙咧嘴。二丫姐说:“好你个小兔崽子,回来也不和你姐打个招呼,现在翅膀硬了。” 我一个劲的求饶,跟她说从山里带了不少土特产好吃的。二丫姐这才放过我。她问我们去哪,我和王二驴面面相觑,整件事太复杂,竟然无法一句说明白。 王二驴告诉她,我们要去赵家庙,找一个人。 “找谁?我也去。”二丫姐高兴地说。 我苦笑:“我的姐姐,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只能先去看看再说。” 二丫姐皱着眉:“你们两个可真怪,找谁都不清楚。我们家在赵家庙有亲戚,去了先打听吧,我可以帮你们。” 我苦笑,这次去赵家庙是找掌堂大教主,那是个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她们家就算有亲戚能有个卵用。不过这话也就是在心里说说,我可不敢得罪这个好姐姐。 我们三个出了村口,坐上小公汽,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到了赵家庙。赵家庙原先是个少数民族的寨子,经过这些年的发展,逐渐城镇化,也保留了很多的地方特色,能看到鼓楼和堂庙道场,非常漂亮。这里是有名的旅游区,刚刚入秋,和风习习,又赶上了节假日,真是游人如织。 临出来前,王神仙和赵家庙本地的一个落地户打了招呼,让我们先去投奔他。此人姓赵,是当地有名的土豪,靠采石场发家,后来城镇改造,他凭着关系又拿下很多项目,一下就抖起来了。这赵土豪有个女儿,长得跟粉娃娃似的,是他的宝贝疙瘩,前些年得了邪病,差点死了,是王神仙出堂救了她。从之以后,赵土豪把王神仙当真神供着,很多事王神仙不用亲自到场,一个电话打给他,全能搞定。 赵土豪住在镇中心一栋别墅里,这地方寸土寸金是商业圈,可人家就能在这地方给自己家盖起小洋楼,这能量真是没谁了。 我们敲门进了赵家,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隔着院子能听到厅堂里大呼小叫的。赵土豪迎出来,满头是汗,能看出他很焦躁,可对我们还是不敢失了礼数。 王二驴以前认识他,赶紧说:“赵大哥,家里怎么了这是?” 赵土豪果然是土豪,别看那么有钱,可打扮还是土得掉渣,衬衣塞在裤子里,脖子上挂着白金链子,腆着大肚子,油亮的分头此时也散开了,胖脸上都是汗。 “家里来了个神经病,骂不得打不得,正在里面闹。”他说。 王二驴奇怪:“赶紧报警啊。” “你们不知道内情。走,走,咱们从后面进楼,我带你们先安顿下来。”赵土豪说。 我忽然心念一动,感觉浑身有股热流在流动,我轻声说:“赵大哥,用不用我们帮忙?” 赵土豪道:“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客人,这些遭烂事没什么可看的,别惊扰了你们……” 话音未落,厅里突然一声巨响,好像砸烂了什么东西,还有几个娘们吓得尖叫。 赵土豪顾不得照顾我们,着急地往厅里去,一边跑一边骂,“祖宗啊,可别砸了,我那些花瓶都是不少钱买的。” 我们三人跟在后面进了大厅。他们家这客厅足有近百平,欧式风格,极其奢华,有旋转楼梯通到楼上,西北角摆着硕大的鱼缸,墙上挂着各色山水和牡丹富贵图,其中竟然还有一张猛虎下山图,反正不伦不类的,让人不舒服。 在客厅中间,地上坐着一个男人,大概能有个快三十岁的样子,挺大个子不算难看,细看还挺英俊,穿着一身西装,这身西装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就跟租来似的。 大个子坐在地上正嚎啕大哭,看的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不是成年人的哭,而像小孩子,哭的时候两只脚还来回蹬,身体扭来扭去的。 他一边哭一边扔东西,逮着什么扔什么,旁边围着几个娘们,都在哄他,像哄孩子似的。 这个场景让人感觉又好笑又腻歪。 王二驴“噗嗤”笑了:“赵大哥,这是什么情况?” 赵土豪唉声叹气:“真是造孽。他叫罗迪,他爹和我是好朋友,我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后来跟着我混,前些年我接了个工地的活儿,寻思锻炼锻炼这小子以后好提拔他,让他去工地当个小头目。谁知道,他和一个打工妹谈起了恋爱,后来人家还把他给甩了。打工妹和别的男人私奔去了南方。从这以后,这小子神经就有些不正常,开始还好,后来越来越严重。他们家里觉得孩子变成这样,全是我的责任,是我祸害的。只要孩子发病就往我这送。” 我叹口气:“有病治病啊,应该送到精神病院去。” “对啊。”赵土豪说:“我跟那家人说了,孩子治病的钱我掏,可他们不同意,说要是把他送到精神病院这人就毁了,以后谁还敢嫁他。都知道他是个精神病了。” “爱情的力量这么大,”王二驴啧啧说:“好好一个人变成了傻子。” 正说着,冷不防这个叫罗迪的精神病突然看过来,凶相毕露。他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一个茶碗,朝我们砸过来。 第十二章 方人 幸亏我们躲得快,扔过来的茶碗摔碎在地上。王二驴嘬着牙花子说:“赵哥,报警吧,那家人把精神病放在你这,纯粹是祸害你呢,哪有这么干的。” 赵土豪揪着头发说:“不能这么干,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这一报警就算把那家人给得罪了,乡里乡亲的不能这么绝。” 他倒是好心,可精神病不管那些,满客厅撒欢跑,遇到什么砸什么。屋里还有几个老娘们,都是赵土豪找来的,对着罗迪围追堵截,堵着了不敢用强,只能软语安慰。闹的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我和王二驴对视一眼,打定了主意,王二驴朝手心吐了口水:“赵哥,这件事交给我们哥俩了,老冯,上!我他妈就不信让一个精神病给治住!” “别,别,”赵土豪拦住我们,他擦擦胖脸上的汗:“以前他们家把他送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折腾,我便找了几个工地上的民工把他治服。刚捆上,他们家人就冒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丧良心,虐待他们家孩子。这给我骂的,还讹了我不少钱呢。” 王二驴没招了:“那怎么办,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得,就由着他这么折腾。” “要不我试试?”一直沉默的二丫姐忽然说话。 我们都看向她。二丫姐走了过去,来到罗迪面前,低声说:“小弟弟,你好,我叫二丫,你叫什么?” 二丫姐说话很温柔,身上自带有一股母性,说来也怪,罗迪竟然不闹了,呆呆地看着她。 二丫姐拉着他的手,来到沙发上,坐在他的旁边,细细叨叨的跟他唠嗑。屋里人都看傻了,没想到二丫姐还有这一手。 罗迪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二丫姐,二丫姐说着家长里短,温柔至极。忽然罗迪哭了,一把拉住二丫姐的手。 我和王二驴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要是这精神病犯浑,对二丫姐做出不敬的事,我保证给他屎打出来。 罗迪哭得特别伤心:“翠儿,你干嘛要这么对我,你干嘛要这么对我?” “翠儿是谁?”王二驴疑惑。 赵土豪道:“当初和他谈恋爱的打工妹叫田翠,说的应该是她。你们这位叫二丫的小姑娘可以啊,这么快就让他哭了。哭了好,把情感发泄出来有好处。” 罗迪哭得越来越伤心:“我是爱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二丫姐轻轻说:“你不要伤心,我离开你只是想到外面去寻找更好的生活机会。我还会回来的,你要好好的等我,好好保重自己。” 别说二丫姐真是挺聪明,马上能说出符合情景的话。 突然罗迪表情变了,在沙发上退后一段距离,惊恐地说:“不要,你不要回来找我。”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了吗?”二丫姐不明白地问。 他的五官猛然扭曲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惧到了极点,歇斯底里地喊:“你是坏女人,你要害死我,你要害死我!你为什么要方我?!”说着暴跳而起,径直向二丫姐扑过去。 我和王二驴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怕的就是这个。看情形不好,一左一右夹攻上去,把罗迪死死压在身下。他在我们身子下面直折腾,两条腿上下甩动,声音喊得又尖又高:“坏女人!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二丫姐吓得面无人色,跑到赵土豪背后,瑟瑟发抖看着。 屋里几个老娘们也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把这个精神病治服。罗迪还真是精神病人,刚才折腾的鸡飞狗跳,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哈喇子流了一嘴。 赵土豪擦擦汗,冲我们说:“几位贵客,你们多担待吧,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小子是我命里的克星,我现在被他吃得死死的,一点招都没有。” 我问他,此人发病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赵土豪告诉我们,还不到一年。 “你想到了什么?”王二驴果然熟悉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我摸摸下巴,想了想说:“你们注没注意到他刚才发病时候,喊的什么话。” “什么话?”王二驴问。 我说:“他说你是坏女人,要害我,你为什么要方我。他说的方,是不是方人的意思?” 方人是我们这里的土话,“方”是个动词,大约是诅咒的意思,用巫术手段来祸害人。 王二驴家里供着老仙儿,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个特别熟悉,马上敏感起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田翠的女孩了害罗迪,所以才导致现在这样?” 赵土豪也来了精神:“石生啊,你爷爷是老神仙,你是个小神仙,你帮着琢磨琢磨,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王二驴被“小神仙”叫着,舒服得飘飘欲仙,想了想说:“还真是有可能。罗迪的症状很像是撒癔症。” 撒癔症也是东北土话,和医学上的“癔症”概念不完全一样。医学上的癔症指的是精神疾病,歇斯底里症,我们东北的“撒癔症”指的是类似鬼上身。 王二驴说:“从现在来看,他应该是失魂了。” “怎么讲?”屋里人都凑过来,一起问他。 王二驴说:“人有三魂七魄,失魂就是有魂魄丢了,魂魄不全就跟个行尸走肉差不多嘛。” 赵土豪赶紧道:“石生啊,你能解决吗?” 王二驴脸红的跟大红布似的:“我道行太浅,还没有出堂呢,我可看不了。” 赵土豪说:“找你爷爷!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多少钱都行,我怎么早没想到是这方面的事。” 我赶紧拦住:“别急!” 赵土豪有些不明白。我拉着王二驴到一边没人地方,低声说:“这件事不能让你爷爷出马。” “怎么呢?”王二驴摸着下巴不明白。 “咱们干什么来的?”我问。 “林场的狐狸精说你的掌堂大教主在这里。我爷爷也说,要解决你的问题,只能到赵家庙。”王二驴说。 “你知道我掌堂大教主是什么吗?”我问。 “那谁知道。” 我拍拍手:“咱们谁也不知道掌堂大教主是什么仙,不过有一条可以肯定,它不管是什么,以后总要掌我的堂,说明它是有修行有道行的。” “嗯嗯,继续说。”王二驴听得入神。 “咱们来赵家庙两眼一抹黑,上哪找这样的仙儿?现在就有个好机会,让赵哥在赵家庙挂出悬赏榜,看看谁能看好这个精神病,主动引我的掌堂大教主现身。”我说。 “不错不错,就这么办。老冯,你够聪明的。”王二驴兴奋地说。 我们商量已定,王二驴编了一套说辞,跟赵土豪说他爷爷正在闭关,不方便出面,只能找当地的“大仙儿”解决。 赵土豪说:“二位,跟你们说实话吧,我闺女前些年撞邪,大仙儿我没少请,本地的来了两个,可都看不好。后来还是王神仙给看好的。我对本地的香童报马非常不信任,没有信心啊。” 这时,有个老娘们插嘴:“他老赵大哥,咱们这有个风眼婆婆,你知道不?” 赵土豪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老娘们说:“她家就住在步行街后面,是今年才出的堂,可灵验了。我们家好几个亲戚都在那里看过,口碑相当不错,可以找她来看看。” 赵土豪说:“步行街不远,现在你就过去请她。”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红钞塞到老娘们的手里:“跑腿费,快去快回。” 老娘们乐得眉开眼笑,却没接钱:“风眼婆婆有个规矩,她看事不出屋,只能把人带过去。” “那现在走吧。”赵土豪说。 老娘们拦下:“先看看她有没有档期,风眼婆婆一天只看五个人,都是提前预约好的。没提前预约的,根本不给看。” 赵土豪笑了:“有点意思了。你帮我问问,这件事办好了,大家都有赏钱。” 赵土豪让她们把罗迪抬到一楼的房间里,然后带我们到楼上客房入住。王二驴问他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赵土豪自豪说:“多亏了王神仙,我闺女现在可健康了,我怕再出什么邪乎事,和她妈商量之后,把闺女送到澳大利亚念书去了,躲个清净。” 他安排我们住下,那边来了信,老娘们和风眼婆婆联系过了,明天还有一个名额,让我们明天下午三点以后过去。 第8节 我们在赵土豪的家里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去看罗迪的状况,他一直没醒。据赵土豪说,罗迪发病时像任性的熊孩子,不发病的时候就闷头睡觉。非常缠头。 到了下午将近三点的时候,罗迪还没有醒,我过去摸摸他的鼻息,生怕他死了。 第十三章 鬼堂 精神病人罗迪睡得很沉,一摸还有鼻息。王二驴恼了:“我们为他治病,这小子可好,睡得呼呼的,比谁都舒服。”他抄起桌上的茶杯,接了杯凉水,泼在罗迪的脸上。 罗迪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眼神发直。然后坐起来,毫无征兆的突然“哇哇”大哭,两只脚来回蹬,跟个小孩子一样。 赵土豪唉声叹气:“还不如让他睡觉呢。” 我擦擦汗说:“实在不行上手段吧,今天是给他治病,别耽误了。那风眼婆婆也不是好说话的,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等到哪一天。” 赵土豪无奈,打电话叫过几个附近的手下,三四个老爷们一起来,拿绳子把罗迪捆得结结实实,没敢走正门,从后门出去。赵家庙毕竟是个镇子,不算太大,主要的交通工具是带篷子的电动三轮车,我们这儿管这个叫倒骑驴。 我们打了一辆倒骑驴,好不容易把罗迪塞进去,我们几个也上了车。司机还以为是绑架呢,不敢拉,赵土豪出手就是一张红钞,塞到他手里。司机朝手心啐了一口,说了声瞧好吧,呜呜开了出去。 步行街在镇中心,离着不算太远,拐了两个胡同就到了。风眼婆婆他们家是独门独院,漆红的大门关着,门口有几个闲人正在聊天。 我们到了之后,那些闲人凑过来看热闹,我们七手八脚把罗迪从车里弄出来。有个闲人过来打招呼:“你们这是要找风眼婆婆?” 我们安抚罗迪这个精神病,个个满头大汗的,谁也没空搭理他。我还算好心,随口“嗯”了一声,那闲人笑:“准备节目了吗?” “什么节目?”我问。 那人哈哈大笑,像是看笑话一样,也不说话,重新蹲回去,和其他人准备看哈哈笑。 我们来到红漆大门前敲门,时间不长,门开了。有个穿着黑色水靴,略有些秃顶的老男人走出来,赵土豪赶紧过去说:“昨天预约好的,下午三点来瞧病。”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翻了翻:“叫罗迪?” 我们赶忙说对。老男人挥挥手:“进来吧,这都几点了,你们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好不央被他训一顿。 现在有求于人,也只能暗气暗憋。进门后院子并不大,已经有七八个人或蹲或站,在院里闲聊。 堂屋关着门,窗玻璃上贴着老年间的年画。 我们进来之后,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赵土豪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埋怨我们,说风眼婆婆不知道靠不靠谱,还不如找王神仙呢。 赵土豪算是本地名流,院子里有熟人认识他,过来打招呼。赵土豪寒暄两句,把来意简单说了说。 罗迪还没消停,不停地尥蹶子,想踢我和王二驴。王二驴真不客气,只要他不老实,上去就是一电炮,打的罗迪像小孩一样“哇哇”哭,满院子都是哭叫声,这个乱劲。 这时,正堂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娘们,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披头散发的,出来就是呵斥:“外面怎么了?!闹闹哄哄的。” 引我们进来的秃顶男人赶紧过去说明情况,那娘们穿着粉棉睡衣,趿拉着拖鞋过来看看我们,着重看罗迪,说道:“婆婆就在里面,你们准备好节目了吗?” 怪了,啥节目,刚才外面那闲人也说准备什么节目。 看我们面面相觑,娘们不高兴:“什么都没准备来干什么,来前能不能打听清楚?走吧走吧,今天不看了,回去准备好了再来。” 我们都懵了,我从兜里掏出烟:“大姐,来一只,我们都是外地过来的,实在不懂婆婆的规矩。” 粉棉睡衣的这娘们冷若冰霜,看都不看,回头进屋,脾气也太大了。王二驴低声骂:“就是惯的。” 这时,院里的熟人把我们拉到僻静地方,说了风眼婆婆的规矩。这个风眼婆婆很奇怪,看事诊病的时候,必须让陪同的家属表演节目,说学逗唱都行,不过有一条,不准糊弄,必须让她过了这个瘾才行。 熟人告诉我们,有的家属找其他朋友帮忙,或是拉二胡或是唱大戏,总而言之必须表现出一定的诚意。 赵土豪啼笑皆非,二丫姐倒是认真地说:“唱歌行不行?” “可以试试。”熟人说:“不过你们只有一次表现机会,如果婆婆不满意,你们家很可能上了黑名单,以后再找她看事就费劲了。” 我们互相看看,既然来了就试试吧。赵土豪本来就不愿在这看,对我们说:“试试吧,不行就算了,还有王神仙托底呢,咱们不怕。” 我们告诉秃顶男人,说节目准备好了。老男人看看我们,道:“行,规矩你们也知道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并不看好我们。 老男人重新敲门,那娘们走出来,听我们说节目准备好了,脸上挂着冷笑,示意我们往里走。 我们进了正屋,厅堂很大,摆放着老式家具,五斗橱八仙桌什么的。和王神仙家里一样,在里墙的位置放着神桌,上面摆满了坛坛罐罐香炉长明灯,供奉着很多东西。王二驴的家里就是出堂的,他对这个特别敏感,盯着神桌看,神色有些奇怪。我仔细看过去,也发现了怪异的地方。 神桌上供奉的既不是神像也不是物件,而是一张招贴画。上面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刚刚出水的大鲤鱼,老年间年画的画风,用的是白描,虽然夸张,神态倒也栩栩如生,尤其那鲤鱼翘着尾巴,甩出一串水珠,在空中还亮盈盈的。 我低声问王二驴,他们家供奉的仙儿是什么东西?难道是鱼精? 王二驴也有些迷惑,挠着头说不知道,全东北也没听说有供奉鱼仙儿的。他对我说,他见过不少堂口,什么正仙、散仙,甚至鬼堂都见过,却从来没见过风格如此另类的。他猜测风眼婆婆出的这个堂口,很可能是鬼堂。鬼堂也叫黑堂,王二驴家里就是鬼堂,他对堂口的规矩特别在意,嘱咐我们一会儿不要造次,鬼堂是规矩最多的堂口。 我们跟着那娘们进到里面,里屋拉着帘子没有关门,缝隙看进去,没有开灯,黑森森的。 娘们拦住我们,停在门口不能进去。 那娘们在门外往里喊:“婆婆,罗迪的那个病人带到了。” “开始吧。”里面传来一声特别苍老的声音,难听至极,像是乌鸦鼓噪。 娘们道:“你们谁表演节目?” 二丫姐站出来道:“我来唱歌。” 娘们不耐烦:“快开始吧。” 二丫姐还真厉害,咿咿呀呀唱起了新贵妃醉酒。这首歌挺有特点,是男声唱的,前面正常音色,后面是假声模仿女声,二丫姐唱起来倒也圆润。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唱歌,别说,清唱下来真是好听。 就连一直在闹腾的精神病人罗迪,都被歌声吸引,竟然忘了折腾。 等二丫姐唱完,里屋半晌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娘们尝试着问:“婆婆,行吗?” “我听不惯这玩意,”里面传来老人的声音:“会不会唱二人转,来个小帽小拜年。” 这下二丫姐可傻眼了,我们都傻了,谁会唱这个。 王二驴道:“我好像记得几句词,正月里来是新年……”他那破锣嗓子比里面老太太的声音还难听,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憋了半天脸通红。 里面的老人特别失望:“你们走吧,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下次找个会唱二人转的,给我来两段就行。” 我们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赵土豪问那娘们,下次看事要安排到什么时候。 娘们掏出手机,看看日历,说道:“这两天都排满了,四天之后吧。” 众人叹口气。赵土豪本来就不愿意来这里,拉着我们就走。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我轻轻咳嗽一声:“要不我来一段?” 那娘们就没拿正眼瞧过我,冷笑说:“你会啥?” “我模仿单田芳讲一段评书。”我说。 王二驴眼睛亮了:“这个是你的强项。” 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有这个特长,我爷爷爱听评书,拿着收音机听,我跟着听的时间长了,就开始模仿。特别喜欢单田芳沙哑的声音,而且我学的特像。在我模仿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一个老头,他借着我的身体讲评书,我可以和他融汇一体,很是奇妙。 第十四章 风眼婆 我清清嗓子讲起书来,“话说有个赌徒,有几房儿女,可他都不管,天天泡在赌局里输打赢要,有时候赢钱了,大鱼大肉喝个酩酊大醉,有时候输个精光,就把家里东西拿出去典当……日久天长,这赌徒就得罪了仇人啊,赌场里有个人,叫二混子,这家伙头骚脚臭,顶不是个东西……” 今天也不知怎么,我发挥特别好,感觉身体里那个老人似乎也来了兴致,我们融合的极为完美,把单田芳老先生那股沙哑的味道演绎的相当到位。 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连那个娘们都目不转睛听着。我一边说赌徒的故事,一边想到自己未曾谋面的父亲,他就是个赌徒,莫名其妙死在臭水沟里,我们好好一个家也就这么败了。我越说越有情绪,正讲到兴头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老太太发话了:“这个说书的带着病人进来。其他人不准进。” 娘们眼睛亮了:“行啊小伙子,婆婆发话了,赶紧进去吧。” 我押着罗迪来到门口。说来也怪,罗迪自从到了这里,不怎么折腾了,眼睛发直,脸上都是骇然之色,好像在怕什么。 我推着他,他吓得直往后缩。我和那娘们商量,要不再进来一个人吧,我怕自己弄不住他,这是个武疯子,到时候冲撞了婆婆就不好了。 那娘们对我的印象已经有了改观,和婆婆商量,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我这个门啊,一般人进不来,只有要遭大运的人才能进来。这样吧,再进来一个也可以,就那姑娘吧。” 她说的是二丫姐。 我们全都看她,二丫姐脸红了,欣喜地说:“婆婆,难道我要走鸿运吗?” 老太太笑的像乌鸦一样:“遭大运是两说的,一是走鸿运,二是遭噩运。小姑娘,你天庭晦暗,走路发飘,你知不知道,你的大限就在眼前!” 王二驴怒了,刚想说什么,我一把拉住他。 这个风眼婆婆很是神秘,道行不知高低,冒然冲了人家的堂子很可能会结仇,她说两句就说吧。王二驴憋着气,低声嘱咐我,一会儿进去后,先看看她道行。 王二驴又安慰二丫姐:“姐,你别害怕,老弟在外面等着你,真要有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她。” 二丫姐脸色很不好看,和我一起带着罗迪掀动门帘,进了里屋。 屋里漆黑一团,黑森森没有光。凭直觉好像空间不大,感觉特别的压抑。 罗迪老老实实,吓得不轻,我也有点手哆嗦。黑暗里,二丫姐拉住我的手,示意不要害怕。 这时,黑暗中有老太太说话声:“小伙子,回头把门关上,灯在墙边,你摸摸看。” 我转回身摸索着,把两扇门关闭,然后又摸摸墙,还真摸到了开关。打开之后,天花板上有光线落下来。这里按着一个昏黄的灯泡,估计也就几十瓦,不过屋里倒是看得很清楚。 这屋子是全封闭的,窗户用砖头封死,四面墙上拉着很多鲜红色的细长长布,正中有一张神桌,旁边是安乐椅,有个老太太手持长烟袋,正坐在安乐椅上一前一后嘎吱嘎吱摇动。 我和二丫姐倒吸口冷气。这张安乐椅极其特别,竟然放在一口棺材的上面,中间还有一块滑板相连,也就是说这老太太摇完了椅子,顺势就能滑到棺材里休息。 密封压抑的屋子,如此诡异恐怖的布置,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屋里这老太太满头的白发,白到灰色,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衣,脸上布满皱纹,皱如核桃。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像是瞎子,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她还不如不笑呢,笑起来的表情极其阴森,让人心里膈应。 二丫姐到底年龄大点,虽然害怕,还努力地说着:“婆婆,你好。” 我看着这个老太太,心中狐疑。不知为什么,看到她,我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我赶紧摇摇头,努力驱散这种想法,我怎么会见过这么恐怖的老太太。 老太太前后摇着安乐椅:“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二丫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我大名叫段彩云,小名叫二丫。” 老太太又把头朝向我:“小伙子,你呢?” “我叫冯子旺。”我冷静地说。 “你们两个是不是特别好奇我的眼睛怎么了?”风眼婆婆说。 二丫姐低声说:“这是您老的私事,我们不敢打听。” 第9节 风眼婆婆嘎嘎笑:“小姑娘还挺懂事,刚才我说你天庭晦暗,并不是我看的,我是瞎子看不到。我自有老仙儿在身上。我跟你们两个投缘,看事之前,先跟你们说说我的眼睛。” 我和二丫姐没办法,只能静心听着。 “我今年七十岁,早先也是有家庭的,生了个小娃娃,我特别稀罕,我们两口子当成掌上明珠。后来吧,红色的十年就开始了,你们年轻不知道,那时候正是把人逼成鬼的时代哩。有个红林军的造反头头,硬说我们家那口子是藏在人民群众里的叛徒,给押起来活活打死,说我们的小宝宝是小叛徒小孽根,扔在地上一群人用脚踩,最后给踩死了。害的我日里夜里总是哭,哭又不敢哭出声,眼泪长流不得干,就留下这么个病根,他们都管我叫风眼婆。到了晚年,更是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就在这屋里不出去了。出去干什么呢,我一个瞎老太太。”风眼婆婆用哑巴嗓慢慢说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了。 我和二丫姐都是90后生人,对于那段六七十年代的历史没什么触动。此刻我们对这个老太太最大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恐惧,像是看一个丧心病狂的精神病患者。 风眼婆婆讲了自己的故事,脸上有种放松的恬淡。她现在有点像祥林嫂,这或许是她看事的一道程序,看事前要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给大家听,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也就满足了。 她摸索着长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把病人推过来我瞧瞧。” 我和二丫姐押着罗迪过去。罗迪像是小孩子耍脾气一样,左右扭着身子,又不敢喊叫,他见到风眼婆婆特别害怕,像是见到极为严厉的家长。 来到棺材前,我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怪味,从棺材里发出来的。那是一种极度恶心的闷香,像是把香喷喷的猪肉捂在放过屁的被窝里,时间久了所产生的味道。 我熏得差点没一跟头摔进棺材,头晕得厉害,勉强咬着牙稳住。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一脚踹在罗迪的腿弯处,这小子“噗通”跪在地上,正跪在风眼婆婆的面前。风眼婆婆放下烟袋,伸出手摸罗迪的脑袋。 罗迪左摇右晃,不想让她摸,可现在由不得他。 别说风眼婆婆还真有道行,摸了一会儿,罗迪就不挣扎了,头深深低下,开始呜呜哭,哭得像个小孩子。风眼婆婆凑到他的耳边说悄悄话,我想听听说着什么,又近了一近。忽然间就觉得头晕眼花犯恶心,眼皮黏在一起重似千斤。旁边的二丫姐赶紧扶住我,轻声问怎么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风眼婆婆的说话的声音跟小虫子似的,细细碎碎往耳朵眼里钻。听不清具体说什么,把脑子搅合得一团乱麻。 不但头晕,还感觉身体一阵阵发烧,闷得喘不过气。我实在坚持不住,勉强说:“我要出去透透气,要晕了。” 恍惚中二丫姐扶着我往外走,忽然老太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别让他离开,否则后果自负。我头晕得实在不行,竟然丧失了意识,晕在当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恢复了意识,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屋里还是我们几个人,我一眼看到了罗迪,他的情形很怪,身上绑着绳子,跪在墙角,老老实实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他怎么了?”我虚弱地问。 二丫姐在旁边轻轻解释:“风眼婆婆看过了,说罗迪身上附着一个小鬼儿。” 第十五章 大祸临头 风眼婆婆摇着摇椅,用烟袋杆指着我:“小伙子,现在有麻烦的不是你们送来的病人,而是你和这个丫头。” 我心里一惊,毕恭毕敬道:“请婆婆指教。” 风眼婆婆抽着烟袋,吧嗒吧嗒嘴:“我之所以让你和这丫头进来,是因为我身上的老仙儿已经感觉出来,你们两人已大祸临头。先说你吧小伙子,最近生没生重病?” 我心跳加速,这婆婆果然有些道行,我赶忙说:“我在林场上班,确实生了一场病。” “治好了没?”风眼婆婆问。 我沮丧地摇摇头:“没有。给我诊病的老中医说是阴毒入体,已经封了七窍八脉,命在旦夕。”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现在是第一次说出来,二丫姐极为惊讶,眼泪在她的眼圈转悠,她拉着我的手:“子旺,你不会有事的。” 风眼婆婆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好长时间才说道:“小伙子,你这病走遍天南海北也没人能治,普天之下唯一能帮你的只有一个人。” 我傻乎乎问:“谁?” 二丫姐多聪明,马上掐了我一下,低声说:“赶紧跪下!” 我顿时明白了,跪在地上,朝着老太太磕头:“求婆婆救命。” 风眼婆婆道:“我身上的老仙儿说了,它和你身上这股阴毒的出处有几分渊源。” 我顿时一惊,难道……我冒出一个极为匪夷所思的想法,难道风眼婆婆的老仙儿,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掌堂大教主? 风眼婆婆道:“这件事很是棘手,到也不忙一时。再说说你,丫头。” 二丫姐赶紧跪下:“请婆婆指点。” 风眼婆婆说:“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不要问为什么,今天你马上回家,收拾行囊到南方打工,离家越远越好,要是能一口气干到海南岛那才好呢。在外面不要回来,停过一年零六个月,冤祸自解。否则,”她摇摇头:“大祸临头,生死相关,就算侥幸过来,也是扒了一层皮,一辈子就毁了。” 二丫姐有些为难:“婆婆,我妈妈身体不太好,需要我照顾……” 风眼婆婆叹口气:“话给你放这了,人生路怎么抉择全看你自己。你们两个先这样吧,我讲讲怎么给病人驱邪。你们送来的这个病人,三魂七魄不全,身上又附了一个小鬼儿的魂儿,已经有年头了。第一步要驱鬼,超度鬼升天。第二步是要招魂。这两步哪一个都无比麻烦和艰辛,我身上的老仙儿功力够了,可我老太太这么大岁数,恐怕也难以招架。这样吧,你们分开付钱,驱鬼一万,招魂一万,如果没成功我就收个辛苦钱,给一千就行。” 我和二丫姐面面相觑。 风眼婆婆说:“你们出去商量商量吧,行就干,觉得接受不了这价钱就算了,你们另请高人。” 我和二丫姐想带罗迪出去,风眼婆婆摆摆手:“让他先跪在这。小鬼儿折磨人这么长时间,也该受受罚,在我这闭门思过。” 我们两个从屋里退出来,王二驴和赵土豪在外面等的都快火上房了。看我出来,急忙拉住我,问怎么回事。 我示意二丫姐说。里面的事牵扯到我们两人的**,我拿捏不住分寸,还是交给她说比较好。二丫姐没有提我们两个的事,只是说了风眼婆婆的报价。 赵土豪搔着头皮:“真要办好了,两万不是问题。当初送罗迪进精神病院,我就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在精神病院没个三四万拿不下来,现在收两万能办好事,算是便宜的。关键是钱花出去能不能有效果呢,能不能让我的钱见响。” 旁边的娘们说:“这位大哥,你看你说的,婆婆都说了,治好了一万,治不好辛苦费就收一千。” 赵土豪嘟囔:“治不好别治坏啊,到时候更麻烦。”他对王二驴说:“还是请王神仙出来吧,我放心。” 王二驴没搭理他这个茬,回头问我:“老冯,你觉得怎么样,风眼婆婆到底有没有道行?” “是个高人。”我说:“只是她年纪太大了,这次事情很麻烦,她怕自己体力不支。” 王二驴冲我挤眉弄眼,低声问:“那个有线索了吗?”他指的是我的掌堂大教主的事。 我没有明言,只是点点头:“有可能。” 赵土豪不满意我们两个打哑谜:“我说二位兄弟,你们什么意见?” 王二驴说:“赵大哥,我爷爷这几天不在家,出门看事了,就别麻烦他老人家。你要是不心疼钱,就在这办了吧,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不信任风眼婆婆,再找我爷爷看,这个事说出去好说不好听,如果被有心人一挑拨,会让风眼婆婆和我爷爷结怨的,我们家平白无故多个仇家。” 赵土豪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得嘞,赶你说话,一事不烦二主,就风眼婆婆看了!不过这事,我还得通知罗迪他们家大人,和他们商量商量,真要出什么事,可别赖到咱们头上。” 我们跟娘们说了,要在这里看事,娘们进到里屋和风眼婆婆汇报。时间不长,出来告诉我们说,婆婆要在明天夜里十二点作法驱鬼。需要的东西比如黄表纸、香蜡、纸人香童什么的,都是他们来准备,让我们明晚准时带钱来就行了。 从风眼婆婆家里出来,赵土豪急匆匆去联系罗迪的家里人。 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都是从小到大一起玩的好伙伴,我和二丫姐没有瞒着,把风眼婆婆为我们看事的结果告诉了王二驴。 王二驴目瞪口呆,对二丫姐:“姐,你信吗?” 二丫姐咬着嘴唇没说话,我说道:“这个婆婆有道行的。二丫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还是走吧,今天就收拾东西去南边,我们为你送行。” 二丫姐心乱如麻,她也不知怎么办好了,整件事突然而至,让她没了主意。 王二驴点上一根烟说:“二丫姐家里老爹岁数大了,老妈一身病,有个弟还在念中学,不顶事,家里家外就指着她,她要这么一走……” “再说吧。”二丫姐喃喃地说:“这件事太大了,我要和家里商量。”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信任风眼婆婆,她说的那句话大有深意,她说自己身上的仙儿和我所中的阴毒有渊源。 我从小就有一种能力,每当大事来临的时候,就会紧张,全身像是电流一样窜过。这是一种特殊的预知感,无法言语道明。现在的二丫姐就给我这种感觉,肯定会有什么大事在她身上发生。 我说道:“别再说了,今天你就走!” 他们两个看我,没想到我这么坚决。 我拉着他们到汽车站坐小公汽,一口气回到我们村,我催促着二丫姐回家收拾东西,我这边帮她订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先斩后奏的订票就是为了怕二丫姐后悔,先买了再说。 我和王二驴在村头小超市坐着吃东西,等着二丫姐收拾东西出来。谁知道等了一个小时,她也没来。我们只好去她家,进到院子里一看,二丫姐正帮着她爹晒山货。 二丫姐她爹有个外号叫段老耿,为人耿直甚至到了固执,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他以前当过汽车兵,发生车祸,一条腿没了,只好复员回家。回来之后按了一条假腿,啥重活也干不了,在村里人帮助下,勉强弄个山货摊子,低收高卖维持家用。 我们进来的时候,她爹正骂自己的儿子。二丫姐的弟弟从小不学好,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上学,他在外面不上课,跟着同学混网吧打游戏,抽烟喝酒泡妞,就没他不会的。有一次他给班里女同学过生日,回家偷钱,正好让段老耿给堵着了,这顿臭揍,打完之后爷俩彻底闹掰,儿子更是不回家了。段老耿成天酗酒,喝醉了就骂儿子,说他死外面才好呢。为这事,二丫姐没少掉眼泪。 看我们来了,二丫姐笑得很难看,说道:“我说出去打工,家里不同意。” 段老耿一瘸一拐抄起一把铁锨,冲我们骂:“马来隔壁的,原来是你们两个臭小子鼓动我家二丫出去打工。我瞅你们俩就不是好东西!外面有什么好?一个丫头片子出去混,还到南方,能干什么,就是去当鸡……” 他越说越气,抄着铁锨要来揍我们。二丫姐抱着她爸,哭着说:“子旺,石生,你们赶紧走!” 王二驴也是个属驴的,一点都不怕这老瘸子,指着她爸说:“姓段的,我冲二丫姐的面子,叫你一声叔叔,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好好一个家折腾成这样,跟你这个户主有很大的关系。” 段老耿暴跳如雷,一把甩开二丫姐,拿着铁锨就砸过来,这是下了死手了。 第十六章 驱鬼 我和王二驴吓得赶紧跑出院子。段老耿是个属驴的脾气,下手没轻没重的,真要揍我们个好歹,我们冤不冤。 段老耿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性,一瘸一拐去狗窝里把看家护院的大狼狗牵出来。二丫姐拦在他面前哭着说:“爸,你别闹了,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段老耿劈头盖脸就是一嘴巴:“我养你们纯粹是养了冤家,儿子不着调,这姑娘看着懂事,其实最不孝,想把我们老两口往死里逼这是……”他气得直哆嗦:“翅膀硬了,想自己飞了!” 他一脚踹翻二丫姐,牵着狗,提着铁锨出来。 二丫姐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腿,对我们哭着喊:“快走啊!你们快走!” 我和王二驴实在没办法,只好灰溜溜离开他们家。 我长吁短叹:“怎么办啊?” 王二驴从小就在仙家的堂子里泡大的,加上他爷爷有意培养,他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看问题很是犀利,他摇着头说:“恐怕这是二丫姐的劫数,逃不过去了。” 我看着他。 王二驴说:“风眼婆婆说二丫姐会大祸临头,我开始还不太相信,觉得言过其词。可现在这么一看,倒觉得或许是真的。你看看她爸爸简直像疯了一样,就是不让二丫姐走。这里固然有段老耿不是东西的原因,更多的还有命该如此的劫数。恐怕这次大祸不会小了。” “那怎么办,咱们想想办法啊。”我急了。 王二驴叹口气:“只能等事情发生了才知道是什么事,现在着急也没用。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办,先把精神病罗迪的事办完再说。” 王二驴先去了赵家庙,我到火车站把票退了,二丫姐指定是走不了,就算没她爹,她自己也不想走,估计是认命了。 等我退票回来已经是下午了,马不停蹄赶到赵家庙,进了赵土豪的家。刚一进门就看到厅里全是人,男男女女都有,声音嘈杂,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着什么。 王二驴坐在角落里,看到我,赶紧拉到身边,低声告诉我,这些人都是罗迪家的,今天驱鬼这么大的事,他们家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 老罗家算是本地大户,要不然怎么和赵土豪攀上交情,只是因为罗迪的事,近一年两家才开始交恶。他们就算是讹上赵土豪了,现在来了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全都让老赵负责,赵土豪忙前忙后递烟递茶的伺候着。 驱鬼仪式定在夜里十二点,现在倒也不着急到风眼婆婆那里,正赶上饭点,老罗家吃定了赵土豪。赵土豪的人品算是不错了,家里有钱,和镇上的头头脑脑关系也不错,也算有势,有钱有势可没有为富不仁,该放下身段放下身段。他如果耍横就是不想管,老罗家对他也没办法。可人家老赵该承担的责任一点没推卸,养了罗迪将近一年。 赵土豪从附近饭店定了一桌子硬菜,在后院宴请罗家人,我和王二驴跟着一起吃。酒足饭饱,杯盘撤下,又上了茶水瓜子点心,老罗家的人在院里唠嗑,吐得满院子都是瓜子壳。 风眼婆婆的看事老罗家都知道了,也知道罗迪的遭遇是跟一个叫田翠的打工妹有关系,老罗家几个娘们咬牙切齿,说等抓到这个小娘们先扇十个八个大嘴巴子再说,害得他们家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眼瞅着到了夜里快十点。众人不敢耽误,一起出门,没有叫车,溜溜达达到了风眼婆婆的住所。敲门之后,还是那个秃顶老男人,把大家引到院子里。 第10节 刚一进院就发现不对劲,整个院子已经清场,没有闲杂人员。天空横七竖八拉着电线,下面坠着小灯泡,昏昏黄黄的亮起来。 王二驴抬头看得非常入神,嘴里还喃喃自语,我低声问怎么了。 王二驴说:“老冯,你不懂,这些灯泡的排列很有讲究。看着杂乱,纵横交错的,其实形成的是一个阵法。”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 王二驴背着手说:“我是干什么的,三岁就跟老仙儿一起玩了。爷爷那些老掉牙的古书我也翻过好几本,听我的没错。这个风眼婆婆不但有道行,还有传承呢。” 风眼婆婆家里,那个秃顶老男人是专管接待的,穿粉棉睡衣的老娘们是主持日常事务的,他们工作分工细致,井井有条,专门打理周边事务。 此刻,秃顶老男人和老娘们正从里屋往院子里拿东西,让家属过来帮忙,都是纸人、香烛之类的玩意儿。还有一张神桌,需要四五个人抬着。我和王二驴没闲着,帮着收拾东西。 等布置好了,也快十一点了。今晚格外的冷,小风嗖嗖吹,电线挂着的那些灯泡来回摇摆,人的影子都拖曳得极长。满院子都是纸人香火。纸人做的真不真假不假,粉红的底子,红色的小眼睛,个个神态诡异。 院子里的人本来还有说有笑,这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全都哆哆嗦嗦的,不知是天冷,还是吓的。 还没到时候,只能干等着。冻得我来回跺脚。王二驴缩着脖子,不停吸鼻涕,也是冻得不轻。 这风眼婆婆还真是讲究,说十二点就十二点,一点不带含糊的。大概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左右,堂屋门开了,粉棉睡衣的老娘们先走了出来,因为天太冷,她不再随便穿着睡衣,而是换了一身黄色小棉袄,特别的扎眼。 她不是自己出来的,还押着罗迪。等罗迪一现身,老罗家人就跟炸了庙差不多,全都凑过来。罗迪的爸爸妈妈全都哭了,尤其他妈,哭得泣不成声,想看看儿子怎么样。 黄色棉袄的老娘们分开他们:“我说各位都让让,你们孩子现在身上还附着一个小鬼儿,谁碰谁沾包。” 除了罗迪父母,其他人“呜”一下就散了,谁也不敢往前凑。 罗迪他妈哭着说:“大妹子,你说我孩子这疯病能治好吗?” 老娘们也是场面人,迎来送往的经验丰富,说话让人舒服:“大姐你就放心吧,我们家婆婆出手,绝对手到病除……” “话不能说死了。”这时,从堂屋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大家顺着声去看,一个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寿衣,眼睛上扎着黑布条,慢慢走出来。 院里灯光阴晦,满院都是纸人,此时又出来这么一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这老太太也太吓人了吧。寿衣是死人穿的,她偏偏这么穿了,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皱纹,就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老娘们过去搀扶她:“婆婆。” 风眼婆婆打了她脑袋一下:“小红啊小红,我刚才就听到你胡说八道,驱鬼驱邪的阴事就算是张天师来了,也不敢说百分百的手拿把掐,你怎么替我夸海口呢?” 老娘们都快五十了,可在婆婆跟前还像个小姑娘似的,嘻嘻撒娇:“我这也是给家属们宽心嘛,再说婆婆的道行应该没问题。” 风眼婆婆没搭理她,老娘们扶着她来到摆好的神桌祭坛前。风眼婆婆侧着头,似乎在听院子里的声音:“今天来了不少人吧。” “十好几口子呢。”老娘们说。 “和大家说一下,我马上开始驱鬼仪式,请保持肃静,整个过程谁也不准说话。小红,几点了?”她问。 “十二点整。” 风眼婆婆嘱咐说:“把音响打开。” 老娘们和秃头老男人进到堂屋,搬出一个大音响,后面拖着电线。按动播放按钮,音响里传来一阵尼嘛尼嘛的念经声,声音低沉,像是有四五个道士在吟诵。 罗迪跪在神桌前。风眼婆婆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铁器,敲起来。声音清脆却不悦耳,反而有些尖锐。她敲的很有节奏感,配合着音响里的诵经声。 她的两个助手,秃头老男人和小红,业务相当熟练,搬过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一左一右放在神桌的旁边。这两个纸人都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帽子,脑袋往那一耷拉,大半夜的就跟个真人一模一样。 随着风眼婆婆的敲击声,罗迪有了反应,他跪在地上全身哆嗦,越来越厉害,嘴里竟然出现小孩的哭声:“哇哇……”哭得特别伤心。 罗迪的妈妈在旁边心疼不得了,要过来看看怎么回事,风眼婆婆猛地抬起头,像是能看见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谁让你过来了!回去!” 第十七章 出堂老仙儿 被风眼婆婆劈头盖脸训斥一番,罗迪他妈吓得哆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旁边有人赶紧把她拉到一边,不要妨碍作法。 风眼婆婆一边敲着法器一边绕着罗迪转圈,罗迪越哭越伤心,嘤嘤的停不下来。别说他了,不知为何,包括我在内满院子的人都觉得莫名悲伤,有心软的忍不住跟着一起哭。 风眼婆婆停下法器,对我们说:“大家都控制控制,不要跟着哭,否则小鬼儿走不清净的。” 大家吓得不轻,赶紧互相提醒,千万别再哭了。 风眼婆婆拿起神桌上的白酒,倒了一碗,端起来喊道:“请神先来哈拉气。”说罢一口喝尽。喝完之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大眼瞪小眼瞅着,不知道这老太太闹什么妖。 那个叫小红的老娘们朗声说:“婆婆请仙师上身呐!” 时间不长,风眼婆婆舒了口气,用手摸着桌上的东西,摸到了一只烧鸡,拿起来撕下鸡大腿,吭哧吭哧吃起来。 大半夜的寒风凛冽,满院子人看着一个老太太迎着风口吃鸡,情景别提多诡异了。 王二驴低声在我耳边说:“上她身的是黄大仙。”我正要说什么,王二驴摆摆手:“不要说话,继续看。” 风眼婆婆吃完了鸡腿,绕过神桌来到罗迪的身后,伸手盖住他的脑瓜顶,嘴里喃喃:“小东西,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别欺负这个哥哥了。” 说完之后,她没有再说话,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 满院子的人大气不敢喘,此时此景真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对她说话。 众人被此刻的气氛吓得不轻。 风眼婆婆对着空气又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委屈,就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别的鬼都能有好的结果,或是投胎,或是入地府修行,只有你没着没落。我姓黄的答应你,帮你寻个好归宿,行不?你安心走吧。” 风眼婆婆说自己姓黄,说明现在上她身的确实是黄皮子。 此刻风眼婆婆的老仙儿和附身在罗迪身上的小鬼儿谈判。 风眼婆婆叹口气:“你这个小鬼儿还真是缠头。好吧,我答应你。”她抬起头,对院子里的人说:“小鬼儿说了,可以离开这个小伙子,但是有个条件,必须要在他的亡身之地进行文送魂。” 赵土豪低声问:“文送魂是啥意思?” “驱鬼送魂有文送和武送。文送就是用经咒和法器,度它升天转世。你们有没有车,准备准备出发,今晚把事情全部办完。”风眼婆婆的吩咐就是圣旨,所有人都动起来。 风眼婆婆带着罗迪上了赵土豪的车,他们是头车,要在前面领路,后面的车都跟着。 文送还要准备一大堆的东西,老罗家人帮着一起拾掇,纷纷把东西装车。 我和王二驴正要随便找个车上,忽然赵土豪急匆匆一路小跑过来,到我们近前,问我:“小兄弟,快跟我走!” “怎么了?”我疑惑。 赵土豪道:“老太太指名道姓要你跟我们的头车,快点吧。” 我紧皱眉头,说实话真不想去。大半夜的看个热闹也就算了,现在跟着这老太太,吓不吓人啊。 但是那么多人瞅着我,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过去。王二驴拍拍我,安慰说没事。 我跟着赵土豪来到头车,风眼婆婆和罗迪坐在后面,我没敢和他们挤一起,正好副驾驶没人坐,我拉开前门进去。 外面寒风肆虐,车里倒是温暖如春,我不敢回头去看,隐约觉得风眼婆婆正瞅着我,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风。 赵土豪开车,他正要发车,风眼婆婆拍拍我的肩膀,我当时就是一激灵。 风眼婆婆对赵土豪道:“你先别忙着开车,我还有事交待。小伙子,”她叫着我:“这根香给你,车窗拉下来,把香递到外面,我们跟着香火飘烟的方向前进。” 我苦着脸道:“婆婆,你怎么就盯上我了。” 风眼婆婆坐在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听声音有几分凝重:“别废话了,让你来就来,老夫我自有深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的风眼婆婆已经被仙家上身,说句不好听的,已经不是她了,称呼都变了,管自己叫老夫。 火苗一闪,风眼婆婆燃了一只长香,我回头去接,这一回头差点没把我屎吓出来。 车后排竟然一字排开坐着四个人,风眼婆婆坐在靠右手车窗那里,她旁边坐着一个小年轻,大概二十刚出头的年纪,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上的车。在这个小年轻旁边是罗迪,罗迪垂着头,嘴角流着涎液,人浑浑噩噩的。在罗迪的旁边,靠近左手车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满身青紫色的小孩。这小孩没有头发,头皮上都是疤瘌,跟癞蛤蟆差不多,两个眼睛就是两个黑森森的洞,正满身寒气地瞅着我。 我汗毛倒竖,一动不敢动,当时就愣在那里。 最怪异的是,后车座本来坐不下四个人,可这四个人并排坐在这里,非但不突兀,反而觉得刚刚好。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风眼婆婆凑过来,递过一枝香。她旁边那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咯咯乐:“拿着啊。” “你……你是什么人?”我磕磕巴巴地问。 “我就是风眼婆出堂的老仙儿。”他嗤嗤笑。 风眼婆婆没有说话,把香又向前递了三分,我接过来。小年轻咯咯乐:“一会儿你拿着香寻路,都交给你了。”他说着话,风眼婆婆的嘴唇却动着,还做着相应的表情。 此时此刻的情景相当诡异,风眼婆婆像是这个小年轻的傀儡木偶。明明是两个人,却似乎合为一体。 左手边的那个小孩,看到我发愣,呲着牙要扑过来。我吓得往后一退,撞在车窗上,赵土豪赶紧问:“小冯,你怎么了?” “赵哥,你看到了吗?” 赵土豪疑惑看我:“什么?” “后座……” 那小年轻笑着说:“他看不到,他没有阴阳眼。” 我深吸口气,林场碰到狐狸精已经够给我冲击的了,今晚的遭遇更是匪夷所思,古怪离奇。 小年轻安抚着小孩,对我说:“你猜到他是谁了吧?” “小鬼儿?”我磕磕巴巴地说。 小年轻呲牙乐。 赵土豪转过头看我:“兄弟,你和谁说话呢?怎么还出小鬼了?”他满脸都是骇然之色。 小年轻哈哈大笑:“先不跟你说了,做完法事咱们再唠。你叫冯子旺是吧,你知道吗,我找你好几年了,真是天机不可揣测,咱们竟然现在相遇了。” 我缩着脖子不敢搭腔,把车窗摇下来,一阵寒风吹进来。我哆哆嗦嗦举着香,伸出了窗外。 赵土豪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他让我盯着香火,随时报告行进方向。这根香还真是怪,完全不受风力的影响,飘出渺渺一股烟,看似若有若无,却偏偏倔强的飘向一个方向,像是指南针一般。 我给赵土豪指路,一路开着车出了镇子,越走越是荒凉,路面也是坑坑洼洼。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我伸着手举着香,半拉身子都冻麻了,一张脸像是木头一样。 赵土豪忽然“咦”了一声,把车停下来。我哆哆嗦嗦问怎么了。 赵土豪说:“这里以前是我干过的一个工程,罗迪当时就是在这遭遇情变,然后出了问题的。还真是神了,跟着香火头,就能走回到这个原点。” 后面的车子陆续都到了,赵土豪继续往前开,一边开一边跟我说,当初这个地方是要开发景点的,后来镇上的财政跟不上了,慢慢成了烂尾工程,他在这里损失了不少钱。 黑暗中,他打亮车头灯。不远处是一片半成品的废墟楼,此时看过去杂草丛生,每一栋楼都黑洞洞的匍匐在黑暗里,像是鬼屋。 车子开到近前,我看到香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再无烟飘出来。 第11节 我道:“停,应该就是这里了。” 赵土豪示意下车,我回过头想招呼那年轻人,顿时愣了,后车座只有风眼婆婆和罗迪,那个年轻人和小鬼儿已经踪迹不见。 第十八章 棺材 车里光线很暗,风眼婆婆笑得极其阴森,让我打开车门。我颠颠下车,把后车门打开,搀扶出风眼婆婆。 后面的车陆陆续续都到了,众人从车上下来,风眼婆婆指挥两个助手,把东西都搬下来。她拿出法器摇动着,另一只手扶着罗迪。此时的罗迪真像鬼上身一样,懵懵懂懂往那一片废墟里走,我们跟在后面。 能看出这里最早是想盖成观景园之类的地方,有凉亭有长廊,可惜工程都干了一半,看起来破虚不堪,远处隐约能看到长河之水,在月光下泛着波澜。 听赵土豪说,前些年赵家庙调来一个大领导,据说很有背景是下来镀金的,岁数不大,做事很冲,上来就提出“三个一”工程,大修土木,挖了拆,拆了建。后来折腾一溜够,他升迁走了,财政顿时吃紧,后来的领导没有他那样的人脉,镇上和市里的关系马上就凉了。当时建了一多半的工程被迫停摆,造成很大的浪费。 这里的观景园就是如此,为这事赵土豪背后没少骂,此时此刻重回这里,他真是感慨万千。 我们顺着长廊走着,队伍很奇怪,前面是风眼婆拉着鬼上身的罗迪,后面是婆婆的两个助手,拿着东西。其他人紧紧跟在后面。 出了观景园,一路奔向河岸,隐隐看到河水如银链一般在月光下涌动,像是一条长蛇。 走在这里,罗迪停下来,风眼婆婆道:“就是这儿,那小鬼儿当初就是死在这。” 两个助手非常麻利,把一大堆东西摆在地上,香烛、纸钱、童男女,还放了一些小孩的玩具,看着挺渗人的。 罗迪跪在这些东西当中。 风眼婆婆拿着纸钱点燃,开始烧火。地上摆着大火盆,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风很大,比刀子还锋利,而且带着啸音。所有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看得是惊心动魄。 罗迪身子开始扭曲,躺在地上挣扎,发出凄厉的喊声,而后又是哭声,声音在黑夜中传出多远去。哭了半天,他低声哭着:“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孩子,去吧,你的归宿在天上,到那里就会见到妈妈了。”风眼婆婆说着。 罗迪的身体扭了半天,终于不动了。 风眼婆婆招招手,秃头老男人走过来,用厚厚的棉袄把罗迪包上,避免着凉,扶着他起来。 罗迪的妈妈走过来,颤着声音问:“大仙儿,俺儿好了吗?” 风眼婆婆没搭理她,示意众人过来烧纸。大家凑过来,你一张我两张的,拿着烧纸点燃扔到火盆里。风眼婆婆这才说:“附在他身上的小鬼儿已经送走了,不过他失魂太久,丢了一魂一魄,很麻烦。” 众人围过来打听是怎么回事,风眼婆婆说:“罗迪被人方过,有人害了他。” “就是田翠那个婊子!”罗迪的父母咬牙切齿。 有个长辈恨着说:“小丫头片子看不上我们罗迪就看不上呗,恋爱自由,为什么用这种办法害人呢,这样的人抓住非好好收拾一顿不可。” 老罗家还是挺有能量的,开始商量怎么去抓这个小婊子,给罗迪报仇雪恨。 这时罗迪醒了,眼神有些发直,在秃头老男人的搀扶下走过来,懵懵懂懂看看家里人,憨声憨气说道:“爸爸,妈妈。” 都快一年了,没听孩子喊过自己,这“爸爸妈妈”一出,老两口激动地热泪盈眶。搂着儿子语无伦次的,大家都看出来,罗迪肯定是比以前强多了,至少认人,也有简单的回应,可看起来傻乎乎的,可能是失魂的原因,智商好像不高。 就算这样,老罗家也是非常满足。有人问风眼婆婆,接下来怎么办?风眼婆婆道:“我尝试给他叫魂看看,如果不行的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必须找到当初方过他的高人。” 老罗家人千恩万谢。 大半夜的众人坐着车回来,在车上,赵土豪结算了一万块钱给风眼婆婆,加上之前的二千定金,这短短两天时间里,老太太挣得比我好几个月都多。 谁不喜欢钱,我看得喉头直颤,这钱来的太容易了,而且还没有任何风险,给钱的还感恩戴德,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去。 回到风眼婆婆的住处,她让大家都散了,罗迪还要在她这里住上几天,她要帮着叫魂。叫魂的仪式比较诡秘,看样子是风眼婆婆不传之秘,就不能围观了。 大家陆陆续续都散了,我们正要走,风眼婆婆忽然道:“小冯啊,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二驴冲我做个保重的手势,先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风眼婆婆摸索着往堂屋里去,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摆手,笑得很诡秘。 她像是个明眼人一样,眼睛虽然封着,可走路很平稳,能避开家里的家具。我和她进到里屋,她示意我把门关上,然后她艰难地爬上棺材的安乐椅,嘎吱嘎吱响起来,相当安逸。 这一趟出去作法把她折腾的不轻,明显体力不支。她点燃烟袋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说:“小冯啊,我现在既是风眼婆婆,也不是她。我是她身上的老仙儿。” 我毕恭毕敬:“不知老仙儿如何称呼?” “我是黄皮子精,”她说道:“是个散仙儿,并不像其他黄仙堂口那么避讳自己的身份。本来就是黄皮子,还怕说吗。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吗?” “为啥?”我问。 “因为我能感觉出来,你身上流淌着我们家族的血。”风眼婆婆洋洋得意地说。 我心里一惊:“这话怎么讲?” “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瞧瞧脉。” 我心一横,把右手递给她。风眼婆婆磕磕烟袋锅,放在一边,然后抓住我的手,指头搭在脉搏上,静心摸着。 等了片刻,她声音有些颤抖:“小冯,说说你的故事,你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我家老祖的阴神?” 我吓得一大跳:“你家老祖的阴神?” 风眼婆婆抓住我的脉搏,狠狠一扣,我被她抓住了命脉,全身的力量消失,我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手腕疼得厉害,大声喊着“婆婆,你这是干什么?” 我再看过去的时候,风眼婆婆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正是在车上见到的。他长得眉清目秀,可此时看过去却凶相毕露。 他咬牙切齿:“姓冯的,你把话说明白,为什么我家老祖的阴神会在你的身体里。我从小就是遗孤,只知道老祖惨死,他是怎么死的?你肯定知道,是不是你杀的?!” 我疼得大叫:“跟我没关系啊。我哪知道你什么老祖?” “好,好,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一边说着一边操纵风眼婆婆。风眼婆现在被串窍了,相当于这年轻人的傀儡。 我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随着风眼婆婆的手势动,她猛地一用力,我立足未稳,竟然摔进了棺材里。 棺材里面铺满了香料,熏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风眼婆婆俯身看我,呲着牙阴森地说:“我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一纵身竟然也跳了进来,压在我身上。这给我腻歪的,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土得掉渣,满身怪味,差点没让我吐了。 我拼命扭动,棺材里漆黑一团,就感觉风眼婆婆在我身上乱摸。她趴在我的上面,嘴里流出涎液全滴答在我的脸上,一股尿骚味,我全身发热关节酸痛,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是不是做梦,风眼婆婆似乎正抱着我在哭,又好像不是她,是那个小年轻在哭。 后来隐约听到有两个人在棺材外面说着外国话,一个是那年轻人,还有一个是老头。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主要是年轻人在说,老头垂着眉在听。这个场景也就出来一两秒钟,我又昏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我慢慢醒来。 傻愣愣怔了半天,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棺材里,四周漆黑一团,风眼婆婆已踪迹不见。 第十九章 应劫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难受,嗓子眼像是着火一般。我跌跌撞撞往外走,推开门来到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凭着记忆我摸索着到了前面的堂屋。看到有几个人正在吃早饭,其中就有风眼婆婆和她的两个助手。 “你醒了。”风眼婆婆不用看就知道我来了。 我答应一声,觉得气氛有些怪,风眼婆婆让人盛了一碗稀饭端上来,我虽然一肚子纳闷,可此时又问不出什么,只好坐下来吃。不过能感觉到,与昨晚相比,风眼婆婆的态度和蔼了很多,对我也是嘘寒问暖。 我哪有胃口吃饭,草草吃了一些,风眼婆婆道:“你们收拾收拾碗筷都下去吧,我和小冯说几句话。” 那些人把东西都收拾下去,腾出了空荡荡的堂屋给我们。 风眼婆婆摸索着拿出烟袋锅,我赶紧伺候着,用火柴点燃烟袋头,她吧嗒吧嗒抽起来,好半天才道:“你把你的事说说,身上的阴神是怎么回事?”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阴神是什么意思,把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关于我出生时候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风眼婆婆听得非常仔细,点点头:“果然如此,真是家族两代恩怨。那我也告诉你,我的事。” 我正襟危坐,表示洗耳恭听。 风眼婆婆抽了两口烟:“我是今年年初出堂的,我供奉的老仙儿是个散仙,也是精灵,你们已经见过,就是黄大仙儿。它的名字叫黄小天,正是当年你爸爸害死的那只黄老仙儿的儿子。” “什么?!”我大吃一惊。 风眼婆婆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说起来都是缘分。你爸爸害死了它爸爸,它爸爸怨气冲天,阴神不散,又窜在了你的身上。你身上的阴毒从小就带着,能熬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你的福报和身体都已经透支得相当厉害,继续这么下去,估计没几年活头了。” 我听得如坠冰窟。 风眼婆婆继续说:“你如果就这么死了,这股怨债恐怕还会跟着你轮回转世,到下辈子你也不清净,什么时候洗脱了黄老仙儿的怨念什么时候算。” 我苦笑:“本来没我的事啊,是我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爸爸干的好事,我那时候还是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这笔账能算到我的头上?” 风眼婆婆摇摇头:“跟我说没用,我又不是老天爷,红尘之事冥冥中自有定数。现在阴神就缠在你的身上,深入七窍八脉,等深入骨髓,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风烟婆婆这番话其实和老中医丁老先生说的差不多,我丝毫不怀疑,因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风眼婆婆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赶紧道:“请婆婆指点生路。” 风眼婆婆吧嗒抽了口烟,幽幽说:“我老了,每次给别人看事,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现在是在勉力支撑。这一行我终归做不了太久,黄小天和我商量过,我也同意了,我打算让你接我的堂子。” 我一听就傻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出堂当报马?” 风眼婆婆道:“你知道为什么世间修行有成的精灵会选择出马吗?” 我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风眼婆婆道:“但凡有灵之体,都以修仙为目的。它们在深山避世,修炼内丹,采天地之精气,经过千百年的修炼,才能有所小成,或能化成人形。但是要进一步提升境界,还要做功德的善事来圆满道行,出马办事的目的在于积功累德让道行得到升华,继而可以超升天界,名列仙班。” 我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风眼婆婆说:“你身上的黄老仙儿阴神本来生前修行接近圆满,大功告成,后来出了你爸爸这么一档子事,导致它前功尽弃,数百年修行化为泡影。换成你,你能愿意?怨念大了去了。而今首要之事,就是要化解它的怨念。你和黄小天出堂,既能积累福报,也能让黄老仙儿的儿子继承其父遗志,化解乃父遗愿,真是天作之合。”她顿了顿说:“小冯,我能看出你来历不凡,是带着任务轮回世间。却因为种种孽缘,至今还没开悟,而且福报消磨殆尽,再不出堂看事,扶助众生,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半天没言语,想了想说:“这事太大,我想和家里商量商量。” “也好。”风眼婆婆道:“那你回去吧,尽快拿个决定。” 我懵懵懂懂从风眼婆婆家里出来,到了赵土豪家,约上了王二驴。二驴子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细说,只是把风眼婆婆让我出堂的事说了一遍。 王二驴半天没言语,想了想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是朋友,我没必要瞒着他,便说道:“其实从我个人来讲,我不希望出堂做香童,我的心里总有道槛,觉得就这么出马好像是被人利用了一样。再一个,我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你不出马,身上的阴毒怎么办?”王二驴问。 我苦笑摇头:“我也不知道。” “干脆你也出马算了,”王二驴道:“我以后也是要继承家里的仙堂,咱们两兄弟互帮互助,同气连枝,这多好。” “这件事太大了,我要问问爷爷的意思。”我说。 罗迪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我的事也水落石出。林场的狐狸精跟我说,掌堂大教主在赵家庙。这句话确实应验了,看样子指的就是黄小天。 我对老黄家有点不太待见,在老一辈的恩怨里,难道惨死的那位黄老仙儿就没错吗?它蛊惑我爸爸赌博,然后还要拿儿子抵账,说来说去,怎么看都像是妖孽所为。现在它又阴魂不散,缠上了我,难道我就得向它低头,去帮黄小天完成什么福报,助它升仙? 第12节 姥姥的。 说来说去,我就像傀儡一样。我并不怕死,生出一股戾气,暗暗想你这个黄老仙儿到现在还缠着我,那我就陪你玩玩,反正也是玉石俱焚的事。你把我弄死了,你也魂飞魄散,看咱俩谁得好! 坐车回到村里,我径直回家找到爷爷,把这个事说了一遍。爷爷倒是很平静,没强迫我做什么决定,反而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告诉他没想好。 爷爷叹口气:“子旺,这里的因因果果实在是说不清楚,不过我总有种感觉,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其实未来已经定好了,咱们都在这无形的大象之中。” 我来了倔脾气,你们叫我出堂我偏不出堂,死了拉到。我恨着身体里的黄老仙儿,索性不去想出马的事。 过了几天,感觉身体恢复的还可以,就想着回林场去。我做好了决定,就这么苟活着吧,熬到哪天算哪天。 爷爷看我主意已定,没有多说什么,帮我收拾行李。就在这个时候,风眼婆婆给我来了电话,婆婆在电话里问我做好决定了吗,是否继承她的堂口。如果做了决定,要赶紧来她这里,有许多准备工作需要做。 我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扭扭捏捏吞吞吐吐。 风眼婆婆不高兴:“小冯,是男人就直接了当一些,你是不是不想出马?” 我“嗯”了一声。 “砰”,风眼婆婆把电话挂了。我耸肩,这老太太也是个火爆脾气。 正打包的时候,王二驴急匆匆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老冯,快跟我去看看。” “怎么了?”我说。 王二驴道:“乔老宝带着两个男的进了二丫姐的家。” 我爷爷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活计。 乔老宝是我们本村人,大概三十多岁吧,名声不太好。以前家里特穷,她大概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走了,去哪了不知道,就知道她家开始一天一个样的变化,月月她都寄钱回来,她爹她妈还有她弟弟都受益无穷,家里没几年就翻盖了小洋楼,弟弟也上了好学校。 村里人都暗地里说这丫头肯定在外面没干好事。而后几年,村里有个打工的小青年过年回来探亲,喝酒的时候聊起来,说曾经在深圳的一家洗浴中心看到过她。两人还做了一番“深入交流”。说这话的时候,这小青年满脸都是猥琐的笑。 乔家的大闺女在南方当鸡!这件事迅速在村里流传开,就跟炸了锅一样。众乡亲褒贬不一,有的骂她伤风败俗,有的说这年头笑贫不笑娼,把真金白银揣进兜里才是真的。 后来乔老宝衣锦还乡,穿的那个花枝招展啊,回家的时候放了五千响的大鞭炮,请了县里的戏班子在村里连唱三天大戏,那叫一个风光。不过也更坐实了她从事皮肉生意的谣言。 可人家根本不在乎,扭着屁股到县里上班去了,如今在一家叫春江南的洗浴中心当小头头,这工作学名叫老鸨,也叫老宝,俗称叫妈咪。所以老乔得了个外号,叫乔老宝。 这么个女人,现在带着两个男的去了二丫姐的家,我们都隐隐感觉不妙。 第二十章 二丫姐 乔老宝在我们村名声极臭,顶风能臭八百里,她出现准没好事。 爷爷知道我们这些小辈相处很好,便让我跟着王二驴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和王二驴急匆匆来到二丫姐家里,院里没人,推门进了正堂,一进去就发现屋里的气氛非常压抑。 隔着八仙桌,乔老宝和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右手边,二丫姐和她老爹坐在左手边,乔老宝正巧舌如簧说着什么。 二丫姐本来特别紧张,看到我们来了,马上过去拉住我的胳膊,一副急切的眼神。 二丫姐家里她爹是个二愣子,她妈卧病在床,弟弟不着调,如今大事临门,全都压在她的身上,也挺不容易。 王二驴拉了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乔姐,怎么个意思这是?” 乔老宝冷笑,不屑地看我们:“呦,你们小哥俩也来了,一起听听也好。” 二丫姐她爹段老耿抽着烟卷,闷声闷气说:“二丫,让这俩小子滚蛋,家丑不可外扬。” 二丫姐恼了:“爹,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来帮我们家拿主意的。” 我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二丫姐说:“我弟弟在外面惹祸了,他借了高利贷,现在人家债主追上门来了。” 乔老宝赶紧插嘴:“别胡说啊,什么高利贷,我们那是校园贷。” 我多少有点法律意识:“你什么贷也不行,段彩云的弟弟还没成年,禁止向未成年人发放贷款这是国家规定。” “哟嗬。”乔老宝身后站起一个大汉,满脸横肉,剃着光头,指着我鼻子骂:“谁裤子没提上,把你这么个玩意露出来了。” 我冷笑:“你爷爷不把我露出来,怎么会有的你爸爸。” 我是典型的倒驴不倒架,哪怕让人揍死,嘴上也不能让人占便宜。 大汉勃然大怒:“小逼崽子,嘴是真贱。”过来就要揍我。 王二驴犯了驴性,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碗,要砸过去。 乔老宝一拍桌子:“干什么这是!大家都是文明人,唠的都是文明嗑,这年头谁还打打杀杀的。咱有理说理。”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资料袋,扔在桌子上,示意让我们看。 段老耿颤着手拿过来,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我在旁边瞅了瞅。资料里有二丫姐她弟签字的合同文书,这些应该没什么法律效应,未成年人不承担责任。可段老耿是个法盲,看得脸色发青,继续往下翻,我们几个人眼都直了。 在下面有数张照片的翻印,照片上是二丫姐她弟弟的裸照,这小子让人揍得乌眼黑,身上没有四两肉,光着屁股跟豆芽菜似的,正苦着脸蹲在墙边。后面有几张更是不忍目睹,他抱着脑袋,有几个人正在往他身上撒尿。 撒尿的人在镜头外,只看见数条水柱激在他的脸上狼狈不堪。这照片还没处说理去,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撒尿,可硬说是用水枪恶作剧也无不可。 段老耿气得脸都紫了,“啪”拍了一下桌子,茶碗都蹦起来老高。 “他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段老耿问。 乔老宝说:“利滚利到现在怎么也得小二十万了吧。” 旁边有个男的和她耳语一下,乔老宝说:“到月底是十八万五,这个月不还,下个月可就滚到天价了。” 段老耿脸上发烧,哼了一声:“把这个家拆了,我们也没有二十万。让他死外面吧,这样的祸害,死了我也省心。” 乔老宝翘着二郎腿,点燃一根烟:“老段大哥,其实这里没我什么事,我是看咱们都是本乡本土的才过来义务帮忙。你们有气别撒我身上。人家债主比较通事理,不讲究什么父债子偿,子债父偿那一套,你要是不管这个儿子也行,就当没生过他。债主说了,这笔钱肯定要他偿还,不能死账,他们有的是办法。” “什么办法?”段老耿问。 乔老宝说:“比如说把你儿子打什么雌性激素,卖到东南亚当人妖。或者送到深圳培训培训,到同志酒吧当个小童。有钱人,尤其是有钱老头,就喜欢小鲜肉哩。” 我们几个听得面面相觑,像是听天书差不多。乔老宝说的这些对于我们农村人来说,就跟外星球发生的事情一样。 王二驴叫着:“你们这是犯法!” 乔老宝几个人哈哈大笑,那俩男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乔老宝轻蔑地说:“你们真是土包子。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就问你段老耿,这儿子你是不是就不管了吧,今天就要你一句话。” 段老耿像被鬼掐住了脖子,坐在那直运气,脸色又红又涨。管吧,拿什么管,家里一贫如洗。不管吧,毕竟是自己儿子,到时候真要被送到魔窟供人淫乐,这辈子就完了。 这时后屋忽然传来咳嗽声,帘子一掀有人走了出来。二丫姐赶紧过去,着急地说:“妈,你怎么出来了。” 二丫姐她妈在村里是个传奇,十几年了没几个人见过她。自打我明白事起,就知道她妈得了重病,不能见风不能见光,成天躺在家里的后屋。 今天听到儿子遭难,她这样的老病号也呆不住了,居然挣扎着下了炕。众人都倒吸口凉气,乔老宝走南闯北也算是个社会人,可看到这女人,居然也有点骇然。 二丫姐她妈能有个五十来岁,面如枯槁,整个人估计还不到七十斤,好似骷髅成精,尤其两个大颧骨,高高耸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秋衣秋裤,头发披散着,脸色发黄,拄着一根棍,哆哆嗦嗦来到乔老宝面前,虚弱地说:“大妹子,大妹子……” 乔老宝就跟看见麻风病人差不多,吓得赶紧站起来:“别,别,有话好说。” 二丫她妈哆嗦着想下跪,身体实在太虚了,勉强说道:“大妹子,你救救我儿子吧,别把他卖到深圳,我的病不治了,省钱帮他还债。” 乔老宝眼珠转了转:“这样吧,你儿子这笔钱你们家里还吧。”她拿出一份合同文书摆在桌子上:“这是债务转让合同,老段,你签了吧,签了以后你儿子就能回来了。” 段老耿吧嗒吧嗒抽烟,好半天才说:“就是说以后我儿子没债了,这笔债跑到我身上了呗?” “不是跑到你身上,而是跑到你们全家人的身上,当然了你是债务人。”乔老宝说:“先签,签了再说。” 我摇摇头,觉得这事不对劲,这份债务转让书提前已经备好,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和王二驴对视一眼,均感觉不妙。 二丫她妈哭着求段老耿,段老耿长叹一声:“真是慈母多败儿。你说你病成这样,那臭小子不说回来尽孝吧,还在外面惹祸,真是前世的冤家!” 他拿起笔,要在文书上签字。我赶紧拉住他:“先不忙签,乔大姐,你先跟我们说说,这债务转让之后,你们打算怎么让老段家还钱。” 乔老宝阴着脸:“段大哥,这两个臭小子是你们什么人,是你女婿吗?这么捣乱,你们不管管?” 段老耿发怒了,冲着我和王二驴没头没脑地骂:“滚蛋,我们家的事你们少跟着掺和!”他一股邪火全发我们身上,抄起茶碗没头没脑照着我们砸过来。 二丫姐哭着拦他也没用,段老耿完全歇斯底里,他跑到院子里抄着扁担要揍我们,把我和王二驴撵得抱头鼠窜。 段老耿这样的人,用东北话说,属于典型的炕头汉子。在家里打爹骂娘,揍老婆骂孩子,一出去就怂了,关起门对自己人有的是能耐。 我和王二驴被他打出院子外。段老耿把院门一关直接上了锁,气哼哼,一瘸一拐回屋了。 王二驴背着手叹口气,老成地说:“这就是劫数。” 我想起风眼婆婆对二丫姐的预言:“难道二丫姐要倒霉了?” 王二驴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走了。他这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讲宿命论,可能和他从小混在堂子里有关系,明明有时候可以人为抗争一下的,他都推到劫数和因果上,然后撒手不管。 我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二丫姐遭难。回到家,我把事情跟爷爷说了,爷爷就是个乡下老头,他没什么办法,反而跟我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段家那臭小子不学好,在外面欠了钱,是老段家的教育有问题,他们家还这笔债也在情理之中。 我知道跟爷爷说不通,只能自己想办法。因为这个事,我推迟了回山的行程。 我再去二丫姐她家,可她家关着院门,有时候能看见段老耿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山货。这老小子看见我就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抄着扁担就要揍我,吓得我掉头就跑。 我始终没有机会见到二丫姐。这天,我吃了晚饭又去她家,这次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二丫姐。 刚到院口,就看到她们家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让人推下来一个豆芽菜似的小个子,正是二丫姐的弟弟,他终于被放出来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二丫姐从院子里出来,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低着头上了这辆面包车。有个粗鲁的大汉把车门“呼”一下关上了。 我脑子顿时热了,浑身热血沸腾,她这是用自己换了弟弟! 第二十一章 你还是走吧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样欺男霸女的事。我脑子热了,决不能让二丫姐出村。我一个人力量单薄,趁他们还没走,我赶忙跑到村长家。 村长正蹲在院里吃晚饭,看我来了热情招呼,我哪有心思和他寒暄,三言两语说了来意,想让村长召集村民,在村口拦车救下二丫姐。 村长放下饭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慢条斯理递给我。我急得满头大汗:“老村长,强抢民女的事就发生在你的村子里,你就这么当村长的?不管不顾吗?!” 村长脸色不好看,可没动地方,自顾自点上烟:“小金童,这事不好办啊。” “有什么不好办的?出了事我负责!”我大声喊。 这时村长老婆从里屋出来,听见我的高嗓门,便问怎么回事。村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说,他老婆道:“小金童,不是你大爷不帮忙,你还是孩子,不懂这里的道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问问你,段彩云上人家的车,是人家强迫的吗,是用绳子捆了她,还是用棉布堵了嘴?” 我脸色不好看:“那倒没有。” 第13节 “还是的啊,是她自愿上车的吧?”村长老婆问我。 “是。”我心情晦暗,知道他们不可能出手帮忙了。 村长道:“小童啊,我再跟你说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段家那小子不着调,在外面惹了祸端,欠下巨款,人家债主来要账天经地义,老段家官司打到北京城也是理亏,我看咱们还是别管了,管也管不明白。” 我点点头:“好吧,那麻烦你了,我自己去!” 我转身就走,刚跑出院子,村长披着衣服出来:“真是拿你没办法,我陪你去看看吧。我想了想,这件事毕竟是发生在咱们村,我怎么也得过问一下。” 我们两个来到二丫姐院外,那车正要开走,村长过去敲车门。门开了,探出一个秃头脑袋,一脸彪悍,说话跟打仗似的:“老头,干什么?” 我跟在村长身后,往车里看,看到最深处坐着二丫姐。二丫姐眼神发木,直愣愣瞅着车窗外,像是木头人。 我喊:“二丫姐,是我,是我啊!你下车啊。” 秃头大汉爆喝一声:“吗的,哪来的逼小子,滚蛋!找揍是不是,一边去!” 这时车里出来两个人,正是乔老宝,还有上次和她一起来的彪形大汉。乔老宝毕竟是本村本土人,家里人都住在这个村,她不太敢得罪村长,赶忙道:“大叔,干啥啊?” 村长往车里看看:“你们这是要带二丫走啊,去哪?” 旁边的大汉和乔老宝耳语了两句,大汉给村长递烟过来:“村长,我们是城里招工的,带你们村的段彩云到城里打工挣钱,尽快还上家里的欠款。” 村长点点头:“这样啊。” 这时乔老宝看见了我,恨得牙根痒痒痒:“冯子旺!村长是你找来的吧,你真是能搬弄是非。” 我声音也弱了:“你们说是招工,那在哪招工,到什么地方工作,我要知道。” 大汉用手指头指着我:“你算干嘛地?!滚蛋!” 村长把我拉到一边,让开车道,乔老宝和男人上了车,绝尘而去。 村长拍拍我的肩:“小金童,回家吧,咱们管不了也没法管。”他披着衣服走了。 我一肚子邪火发不出来,看着老段家的院子,段老耿带着他那个惹祸精儿子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连个扁屁都不敢放,这叫一个怂。 我照着他们家院门“咣咣”踹了两脚。 我郁闷的往家走,刚拐口一条小路,黑不隆冬的突然恶风不善。我反应到了,可身体不给力,一下没躲开,正砸在肩膀上。 我疼得一呲牙,摔在地上,从黑暗中杀出两个大汉,对着我就是一顿猛踹,大皮鞋踢着我的肚子,晚饭都差点吐出去。这些人下手真狠,而且也有分寸,避开要害。就算这样,我也被揍得不轻。 我躺在地上,看着黑森森的夜空,那两个人的身形我认出来了,正是押送二丫姐的流氓。 一个大汉照着我的脸就是一口浓痰:“妈的,小子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过自己日子,别他妈找事,这次给你个教训,下次看见你还往死里揍。” 两人快步离开胡同,上车走了。敢情刚才那车一直藏在这地方,就为了阴我。我全身酸痛,脸上还被糊了浓痰,好半天没动地方。 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早已病入膏肓,阴毒入体,天天就是勉力支撑,现在又挨了这么一顿打,身上仅有的活气都被打没了,至少折寿好几年。 我在黑暗里躺了半个小时,晚上很少有村民经过,我用尽全力,终于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我没有回家,一边走一边给王二驴打电话,让他到院子后面汇合。 等我走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黑暗中他用手机的光亮照我,看到我惊讶地说:“老冯,你怎么了?” 他扶我坐在树下的墩子上,我全身酸痛:“来根烟。” 他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吸了,全身舒坦。 “二驴子,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王二驴看我。 “我可能活不长了。”我抽着烟说。 王二驴眼睛瞪圆了:“你他妈胡说什么呢,呸呸呸,晦气。”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阴毒入体,刚才又被人揍了一顿,更是感觉身体糠得厉害。”我说。 “谁干的?”他问。 我把找老村长拦车,回家途中让人阴了一道的事说了一遍。 王二驴竟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很平静,他在黑暗中抽着烟,烟头忽亮忽灭。他道:“老冯,其实有个办法,能解开所有的死扣。你不会死,二丫姐也能得救。” 我看着他:“什么办法?” 王二驴看着我,把烟掐灭:“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关键是你能不能过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实话告诉你,我没有能力解救二丫姐,也没本事帮你拔毒。所有的这些其实你自己就能干,就看你想不想干!” 他从墩子上跳下来,什么话也没说,晃晃悠悠走了。 其实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这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风眼婆,继承她的堂口,和黄小天合作,让它做我的掌堂大教主。 在寒风中我慢慢抽着烟,如果是我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可现在我又多出一个活下去的目标,救出二丫姐! 乔老宝和她背后的势力对于我们农村人来说,大到无法想象,凭我现在这个小身板去救二丫姐,无异于螳臂当车。既然所有正规的道路都被封死,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借助鬼神的力量。 我在风中呆了很长时间,想了很多事,很久之后才回到家里。 我没敢见爷爷,怕他担心,自己悄悄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拖着残喘的病躯,赶了最早一班的小客,到了赵家庙。 我先到镇上的医院去看了看,处理了一下伤口,经过检查,我的肋骨有几根出现骨裂,大夫让我静养,开了一大堆药。 出了医院,我一瘸一拐到了风眼婆婆家。有人为我开了门,领我进去。到了堂屋,风眼婆婆正和几个人吃早饭。 有人说:“婆婆,冯子旺来了。” 风眼婆婆理都没理我,继续招呼旁人吃饭,我站在旁边尴尬了几分钟,那个叫小红的助手冲我招手。我一瘸一拐过去,她腾出一个空位给我,然后递过一碗稀饭:“没吃饭吧?” 说得我差点哭出来。 我低着头,吸溜吸溜喝着稀饭,不敢抬头去看风眼婆婆。 吃了能有五六分钟,婆婆忽然说:“吃好了,小冯,你跟我进来。” 我垂着头,跟在她的身后往里屋走。进了里屋,风眼婆婆坐在摇椅上,抄起烟袋锅,吩咐我点上。 我老老实实帮她点了烟,她抽了两口:“想明白了?” “嗯。”我低声说。 “怎么想明白的?”她问。 我一咬牙,把二丫姐的事全说了,越说越伤心,擦着眼睛说:“婆婆,我想跟你学立堂,以后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风眼婆婆吧嗒吧嗒抽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回去吧。” 我愣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又重复一遍:“你还是走吧,我的堂口不会给你。” 这老太太有意思,先前她死乞白赖找我,我那时不愿意,现在我想学了,她反倒拿起来了。 “我不明白,”我说:“婆婆,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风眼婆婆道:“现在的你戾气太重,我若把堂子交给你,以后恐怕祸患无穷,我不放心。” 第二十二章 高人 我懵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以为到这里马上就能继承风眼婆婆的堂口,黄小天上身,坐地变超人,马不停蹄解救出二丫姐。谁知道风眼婆婆居然拿起架子来了,以前说过的话不算数,还要把我赶出去。 我非常不高兴,脸上带了出来:“婆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风眼婆婆歪着脸,似乎在用看不见的眼睛瞅我:“你现在的心态不适合继承堂口出马,身上戾气这么重,你还是先回家反省反省吧。” 我气急败坏:“婆婆,不带你这么耍人的,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你又说我不适合了,这是不是耍人玩吗?” 风眼婆婆真是翻脸不认人:“怎么?你还想打我?” 我一时语塞,当然不能打个老太太,我说道:“出尔反尔,你这么做人不好。” 风眼婆婆阴森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哦,什么都由着你,这就是人品好?拒绝了你就是人品不好?合着我人品好不好全看你一张嘴。” 我气得直哆嗦,心里着急,二丫姐被他们抓去肯定没好事,这要是深陷魔窟,我都不敢想象。现在时间就是生命,争分夺秒,晚了就一切都完了。 “那你说,怎么才能给我?!”我急了。 风眼婆婆道:“奇怪了,我为什么要给你?当初选中你,是看中你和我掌堂大教主黄小天的家世渊源,再一个看你的人品还算可以。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你心浮气躁,戾气满身,就像一个被偷了糖的孩子,我如果把这门机枪给你,你会做出什么事无法想象。” 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我家老仙儿黄小天虽是散仙,可也要讲究规矩,也就是所谓的天条,六重条十八轻条。真要跟了你,你惹出大乱子,不光自己完蛋,连带着我们都要吃挂落。黄小天也会灭了道行,身背因果,可能好几百年都缓不过来。我们这是何苦的。你还是回去吧。” 我几乎要哭了,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婆婆,我求求你了,你是不是跟黄小天商量商量。” 风眼婆婆瞅都不瞅我,自顾自抽着烟:“黄小天别看神法幽玄,可年纪在这摆着,他初入人间,没有太多的人世经验,老太太我和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责任替他把关,选择下一个出马弟子。你的心态不行,我不放心把他交给你,你还是走吧,我要另选弟子。” 我跪在地上,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不为所动,用烟袋锅敲着棺材,扯着嗓子喊:“小红,小红呢?” 门帘一挑,叫小红的那娘们走进来。风眼婆婆挥挥手,示意把我带出去。小红过来拉我,我哭着说:“姨,你帮我求求婆婆,让我做她下一任的出马弟子。” 小红姨低声说:“小冯,你先跟我出来吧,别惹婆婆不高兴,有什么话咱们外面说。” 我也不是死乞白赖那种人,说实话要不是为了二丫姐,我才不来呢。我咬了咬牙,跟着小红姨往外走,刚到门口,风眼婆婆忽然道:“你先弄明白修行的目的是什么再说吧。” 小红姨领着我出来,到了外面的堂屋。秃头老男人也在,早晨还没有病友来看病,比较悠闲,老伙计正在摇头晃脑听着二人转。 看我来了,他赶忙把收音机关掉,让我坐。看我情绪不高,便问怎么回事。和他们寒暄我才知道,这位小红姨叫林红,秃头老男人是她的男人,叫苟大壮。这个姓怎么叫都不舒服,朋友都管他叫狗爷。 红姨是风眼婆婆的侄女。两口子岁数大了,没什么事做,就跟着风眼婆婆出堂看事,当个经纪人。这买卖相当好,两人已经混到小康。红姨和狗爷算是江湖中人,迎来送往很有城府,他们对我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 红姨说了实话:“小冯啊,我不妨告诉你,婆婆前两天跟我们说了,她岁数大了,不可能一直出堂当香童,身体也受不了。干不了多久,她就要把堂口让出去,还说你这个小伙子不错。我和你狗爷没太大的奢望,以后你如果继承俺家婆婆的堂口,记得赏我们两口子一碗饭就行。” 我唉声叹气:“这事你们就别想了,我是没希望了。” 红姨和狗爷对视一眼,问怎么回事。我也不瞒他们,把二丫姐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婆婆拒绝了我。 红姨道:“小冯啊,别赖当姨的说话直,你现在的心态确实不适合出堂当香童。出马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把大仙儿过渡给你,你就出堂了,这是个非常繁琐的过程。要通窍打经,还要点堂师引领,开天目发皇印,这里面道道多了。规矩多磨难也多,绝非儿戏,首先你的态度就要端正起来。” 我忽然头脑清明,站起身鞠了一躬。狗爷赶紧拦住我:“这孩子,这怎么话说的。” “红姨,你是高人,你给我指条明路。”我说。 红姨道:“婆婆说你戾气重,我和她看法不一样,我倒觉得这是修道之心坚固。而且你这孩子有个特点,百折不挠,不会临阵脱逃,这也是一种美德。帮是肯定帮你,我得好好想想。” 狗爷给我使了个眼色,把烟盒递给我,我从里面抽出一根,毕恭毕敬递给红姨。 红姨笑着接过来,没有抽,而是别在耳朵上,她说道:“还记得你临出门时,婆婆问你的话吗?” 我道:“她让我先搞明白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第14节 红姨道:“这个问题你如果搞不明白,就很难进此中门槛。至于答案是什么,需要你自己找,我们不会告诉你。” “那怎么找呢?”我急了:“二丫姐已经掉进火坑,我总不能找个十年八年吧。” “你看看,又着急了。你急有什么用?”红姨皱眉:“婆婆常说,越是十万火急的事越要心平气和去做。” 狗爷在旁边帮腔:“老婆子,你就帮帮小冯吧。” 红姨打了个响指:“纸笔伺候。” 狗爷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个破本,又拿了铅笔过来。红姨在纸上匆匆写下一串字,递给我。我看了看,写的是一串地址。地址是在辽宁的大孤山附近,大孤山我知道,算是道家圣地,寺庙道殿此起彼伏,古树成荫,覆坡为锦,相当美丽,不过我还从没去过。 地址下面还有一个人名,叫程实。 “这是?”我问。 红姨道:“这位程先生是辽宁很有名的一个出堂报马,前些年我们打过交道,道行很深,和咱家婆婆也有几分渊源。我不知道找他对不对,但拜访一下总没有错,你去看看吧,或许有所得。” 我千恩万谢,从风眼婆婆家出来,拿着地址看了看,犹豫着去不去。这一趟过去,来回折腾,起码单程的五个小时,打个来回,一天就得进去。 我倒觉得,仅仅是为了风眼婆婆的一个问题,不至于跑那么远去请教。我们本村就有个大仙儿的堂口,王神仙嘛,就近问问就行。 我回到村里,直接去了王家,王二驴正在院子里干活,看见我便道:“我一大早去找你,上哪去了,怎么不在?” “我去找风眼婆婆了。”多余的话来不及讲,我问他爷爷在不在家。 王二驴道:“还真是不巧,我爷爷马上要走。”正说着,王神仙挎着包出来,招呼王二驴一起走。 我赶忙上前:“王爷爷,你这是去哪?” 王神仙道:“八里坡有个急活,有人发癔症中邪了,挺严重的,我得过去看看。” “那去多少天啊?”我急了。 王神仙挠挠头:“那可说不准,八里坡可偏了,听说那家人在沟沟里,还不知棘不棘手呢,打个来回怎么也得三四天,还是少说的。我让石生跟我一起去,锻炼锻炼他。” 王二驴乐得蹦高,这小子就爱凑这个热闹,赶紧回屋拿东西去了。趁这个空当,我赶紧问王神仙:“王爷爷,我也不耽误你多长时间,只有两个问题问你。” “你说你说。”王神仙道。 我说:“有人问我这么个问题,说修行的目的是什么。这是第一个问题。” 王神仙咧着嘴笑:“这话题太大了,就好像问我道是什么一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解和看法。不是几句话就能够表达的,不答不好,答了就是狂妄。这个问题不是用言语回答的,而要等你真正修之后才能明了。” 这时王二驴从屋里出来,我知道今天是得不到答案了,赶紧把那张地址拿出来给王神仙看,王神仙一看就愣了:“程实这个人我知道,确实有道行在身,不过早好几年他就不在江湖上混了,很久没有音信,你怎么有他的地址。” “有人想让我去拜访一下他,说他知道修行目的这个答案。”我说。 王神仙看看地址,又看看我,眼睛眨了眨,忽然明白了什么,诡秘一笑:“好,你去拜访一下也好。” 第二十三章 傻子 我是真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可为了二丫姐没有办法,前面再多的困难也要咬牙顶下来。 我头一次感觉到“力量”的重要性,人活在世,如果不想受制于人,就得拥有“力量”。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就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 我有种强烈的渴望,想得到一种能力,那就是“神鬼”的力量。拥有这种能力,至少就不会眼看着最亲最近的人被侮辱,就不会自己挨揍没有还手之力。 我和爷爷匆匆打个招呼就走,爷爷看到我身上的伤,担心地问怎么回事,我支吾了两声跑了出来,一口气跑到小公汽汽车站,坐车到火车站。 在路上我订了一张去丹东东港市的车票,什么行李也没有拿。上了火车,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紧张起来,心跳激烈加速,直冒冷汗,不知道此行是否顺利。 车上颠簸了几个小时,下午到了东港市。 在客运站找到了去大孤山景区的车,一口气又到了大孤山区。 红姨给我的地址上来看,程实住的地方非常偏僻,大孤山本身就偏,他住的更偏。我一路打听,居然这个地方连很多当地人都不太清楚,终于在路口打听一个卖煎饼的大婶,她给我指点了方向。 我七扭八拐进了一条胡同,走到胡同尽头,出现一栋农家院,听到里面传来二人转的声音。 我深吸口气走到院门,两扇大铁门关着,院里空空,声音是从里屋传来的。 我整整衣服,“哐哐”拍了两下门,正要再拍,门前出现了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院里本来没人,也不知他是从哪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了。 看到这人就让我极度不舒服,他大概能有个三四十岁,身材矮小,也就一米六多点,居然穿着孩子的衣服,两个眼睛分得特别远,让人一看就知道智商有问题。我们村里就有这么一位,爹妈是近亲结婚,孩子生下来就是唐氏综合症。 我强忍着不适,不知这人能不能听懂我说话,耐着性子说:“程实程老师在不在家?” “给你。”那人嘿嘿笑,手里拿了一朵纸花递给我。 我一看就膈应,这花估计是从哪个花圈上摘下来的,这个晦气。本有心拒绝,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此人莫非是程实的儿子?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我听王二驴聊过,出堂当香童,有一种堂口比较特别,近茅山术更多一些,此类堂口的香童都有五弊三缺的下场,生儿子是个弱智也在情理之中。 他如果真是程实的儿子,我可得小心应对,真不能得罪他。我伸出手,隔着院门接过这个人手里的纸花。 拿到纸花刚要缩手回来,谁知道手腕被这个人抓住,我有点不高兴,低声喝:“放手!” 这个弱智抓住我的手,使劲往里拽,我不敢动强,怕得罪程实。谁知道他力气极大,拽的我撞在院门上,他还下力气往里拽,看这架势不把我胳膊拽掉他不甘心。 我急眼了:“他妈的,你放手!” 他一边笑一边拽我胳膊,还到处乱看,瞅中了院里一样东西。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吓得快尿了,他看的是丢在地上的一把柴刀。 他拽着我的胳膊,夹在自己咯吱窝底下,然后去抓那把柴刀。柴刀离得比较远,他够不着,这人别看傻,还真有点小办法,怕我把手缩回去,把自己裤腰带解下来,要把我的手拴在墙上。 我真是急了,死命踹着院门,大声喊:“有没有人在家啊,赶紧出来救命啊。” 喊了两嗓子,除了屋里传来二人转的声音,什么人也没出来。 傻子力气很大,已经把我的手拴上了皮带。 这时里面堂屋的门帘一挑,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剃头的剃子,冲着院子里的傻子喊了一声:“小五儿,别闹!” 傻子就听他的,嘿嘿笑着,扔下我自己跑到一边的角落玩去了。 我满头是汗,浑身力脱,本来身体素质就差,这么一折腾,差点没瘫在地上。 男人走过来看我:“你是哪位?” 我擦擦汗:“您是程老师?” “我是程实。”这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很土的薄棉袄。他把院门打开,没有放我进来,而是问询的目光看我。 我的胳膊被傻子拽的使不上力,好半天才缓过劲,勉强从兜里掏出红姨写着的地址,给他看。 程实没说话,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来的。 我斟酌一下语句说:“程老师,是这样的,赵家庙有个风眼婆婆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我认识婆婆。”程实想了想说:“几年前有过结识。” 我说道:“我想继承风眼婆婆的堂口,做报马香童,风眼婆婆考了我一道题,让我先回答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后来有人指点我来找你。” 程实又看看纸上的地址,客气地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冯子旺,老师叫我小冯就好。”我赶忙说:“我是从杏树屯来的。” 程实仔细思考了片刻,没有拒绝我,点点说:“我知道了,既然你有心问道,又跑了这么远的地方过来,可见虔诚之心,进来吧。不过呢,话我提前跟你说明白,这个答案要你自己找,我不会告诉你。不是说我不想告诉你,而是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解,我不会用自己的常识给你划框框。” 我跟着程实进了院子,指着蹲在角落里的傻子,轻声问:“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程实道:“这是邻村的一个神经头。”他看我不明白,解释:“神经头是当地的说法,就是精神病。这个神经头曾经拿刀砍过他的爸爸,砍成了轻伤。家里没钱把他送到精神病院治疗,只能让他满大街晃荡,已经成了社会危害,我便把他接到家里。”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还真不错。 我和他进了里屋,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怪味,熏得脑仁疼。屋里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家具,还有几个人在,这些人都是傻子。 有个傻子坐在椅子上,头发一半被剃,一半还留着,模样很怪。还有傻子满屋晃悠,另有个女傻子正抱着又脏又破的娃娃蹲在墙角,嘴里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程实晃了晃手里的剃子:“你刚才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四儿剃头呢。” 屋里是二人转的声音,我顺着声音看,是一个破烂的插卡收音机,放着的二人转嘶嘶啦啦的,耳感很差。 屋里整个气氛说不出的压抑。怪味、模糊不清的二人转、三个傻子各干其事,在这种环境下,我估摸自己一天都呆不住。 “这些人都是你收养的?”我问。 程实苦笑:“我哪有钱养他们,只是暂时照看着,这些人有些是武疯子,有些是自家都嫌弃的,我和他们家商量,让他们少出点钱,我帮着照看照看。他们早上送过来,晚上睡觉接回家,一天两餐都在我这。” 在这里,我越是呆着不舒服,越是对程实产生了敬重:“程老师,你人真不错。” 程实让我找椅子坐,他来到叫四儿的傻子跟前,用剃子继续剃头:“四儿最喜欢听二人转,只有放二人转的时候他才能老实一些,乖乖把这个头给剃了。” 剃了两剃子,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冯,院门好像没关,你帮我锁上,怕小五儿偷着一个人跑出去。” 想到外面的傻子,我的脑袋大三圈,又不好意思不去,磨磨蹭蹭来到屋外的院子。 一到院子我就傻了,那个叫小五儿的傻子果然不见了。 大门敞开着,坏了,他不是跑出去了吧? 我正要过去查看,突然恶风不善,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我被一个重物压在身下。 小五儿的傻子不知从哪钻出来,把我扑在地上,他骑在我身上,不住的狂笑。我无法挣扎,惊恐地看着他,他的身影遮挡住了阳光,整个人在背光的状态下,面色一片黑暗,不见五官,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边狂笑,一边从地上抄起一把明晃晃的柴刀。嘴里流着长长的涎液,全都滴在我的脸上,一股浓浓的尿骚味熏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他抄着柴刀,嘴里说着:“我要用锤子把你的脑袋砸烂!” 我急了,两脚使劲瞪着,大声呼救,喊程老师救命。 小五儿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我要用锤子把你的脑袋砸烂!”他不光说说,真抄起柴刀对着我的脑袋就扎下去。 我吓得惨叫一声。就在这时,横里有人突然飞出一脚,把小五儿踹飞。 救我的正是程实,他没有管我,而是一个纵跃跳到小五儿近前,小五儿正挣扎要起来,程实右手结了个极为古怪的手印,重重地按在他的脑门上。 第二十四章 痛心往事 程实单手结印,按在傻子小五儿的头顶。小五儿本来暴虐异常,按了手印之后,竟嘤嘤哭了起来,哭得特别悲伤,坐在地上如同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 程实缓缓把手抬起来,他看来像是苍老了十几岁,满头白发在落日的余晖显得格外沧桑。 他蹒跚着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心有余悸:“程老师……” 程实摆摆手,说道:“小冯,暂时不能留你在家。这样吧,你到外面街上找一家叫好运来的饭馆,我和那老板是老相识,你就说是我介绍你过去的。你开一个包间,喝茶等我,有什么话到时候我再和你说。” 我也不敢继续呆着了,这么安排正合我意。 第15节 我看看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小五儿,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离开了他家。顺着胡同出去,一路打听,很多人都知道好运来,给我指点方向,我找了过去。 好运来是家常菜馆,别看门脸不大,生意还挺火爆,里里外外都坐满了。有个老板娘打扮的妇女走过来,热情招呼我:“先生,吃点什么。” 我说:“我是程实先生的朋友,他让我在这里开一个包间等他,他一会儿过来。” 老板娘一听是程实介绍来的,更加热情了,让我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有一腿。她带着我上到二楼,二楼几个包间都满了,不过在拐角那里还有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包间。 这里环境不错,临着窗,她让我上座,让服务员泡来了茶。 我说道:“老板娘,程实是这里的常客?” “老程是我们的大恩人,”老板娘说:“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包间都给他留着。” “这是怎么回事?”我来了兴趣。 老板娘笑笑,眼色有些苍茫,说道:“我家那小子中了邪病,是老程给治好的,现在已经娶媳妇生子了,我们全家都感谢他。” “我是第一次来拜访他,”我说:“他是开堂口出马的香童,为什么现在不做了?而且家里收了那么多的精神病人。” 老板娘看我:“老程怎么说?” 我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 老板娘笑笑:“这个问题你还是问他吧,他身上的故事很多,不是我这个外人能随便插嘴的。” 老板娘也是个人精,招待好我就走了。我靠着窗户,慢慢喝茶,时不时摆弄一下手机,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我有点坐不住了,暗暗盘算,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眼瞅着天色将黑,我还是先把住的地方找好吧。 这时服务员来添茶,问我需要什么,我和她打听附近有没有旅店。我们正说着,只听楼梯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门开了,程实一脸疲惫走了进来。 他像是面口袋一样重重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动了,喘着粗气说:“叫老板娘上菜吧,客人都等急了。告诉你们老板娘还是老三样,外加你们家自酿的白酒。”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 程实吱溜吱溜喝着茶水,也不说话,一会儿工夫一壶茶水都让他喝光了。包间里气氛很压抑,我咳嗽一声说:“程老师,那些病人呢?” 程实“哦”了一声:“他们家里人都来了,全领回家了。明天早上再送来。” 我为了打开话题,绞尽脑汁想着问题说:“有没有家里人不来领的,就把病人扔在你这不管的?” “怎么没有。”程实苦笑:“我见过很多。不过他们也不敢在我这里耍赖,我的名声在这片还算可以。” “你刚才对付小五儿的那套手印是怎么回事?”我问。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又送上来一个酒壶,两个酒盅。程实端起酒壶:“小冯,尝尝这个。” 他在我面前倒了一盅,我看看这酒,居然是深红色的,映着灯光,里面还有很多的杂质,我有点不敢喝:“这是?” 程实道:“这是他们家自家酿的药酒,用的是狐骨。” 我喝了一口,辛辣入口,又透着淳淳的香味,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一口下去就晕了,我揉揉头:“好酒!程老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骨?” “狐骨,”程实喝了一口,惨白的脸膛染上了一丝红润:“狐狸的骨头。” “啥玩意?”我差点吐出去:“这东西能泡酒吗?” “呵呵,什么不能泡,”程实笑:“我喝过最离谱的药酒,是用棺材菌泡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那是什么玩意。” 程实道:“挖出来的数百年老棺材,从里面刮出来一种生长在棺材板的菌类,类似蘑菇,用那个泡酒服用,对男人来说是大补,壮阳。” 我擦擦头上的汗,这老伙计果然不是凡人。 程实吃了一口菜,辣炒猪耳朵,点点头:“小冯,说说你的故事吧,为什么要到这里找我。” 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便把二丫姐以身还债,我想继承风眼婆婆的堂口救人报仇,又被她拒绝,红姨给我写了地址,让我来指点迷津的事说了一遍。 程实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吱溜喝口酒。 我诚心诚意说:“程老师,我大老远来拜会你,就是想讨一个答案。” 程实看着窗外朦胧的黑色,好半天才说:“世间很多事都不能用言语道断。好比说婆婆的这个问题,修行的目的是什么,这个答案我是知道的。” 我赶忙侧耳聆听:“还请程老师指教。” 程实摆摆手:“可是我说不出来。” 我愕然,不解地看着他。 程实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这个答案包含了我将近三十年的出马经历,包括了我活到此时的全部人生。语言这个东西是有限制的,不说它,它是一个整体的存在,一去说它,它就成了只言片语,怎么也说不全。我经历的事情很多,妻离子散家败人亡,真要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现在回忆起整个人生,最后只是一声叹息。” 他眼睛潮湿,端着酒杯手在颤抖,能看出他已经老了,这种老透着疲惫和倦意。 他一口喝干了酒:“这样吧小冯,等会儿回去我通知病人的家属,明天不要把病人送来,我请一天假,带你上大孤山。” “好啊,”我说:“我还没去过大孤山呢,咱们是去拜庙吗?” “拜庙?呵呵,”他笑了笑:“我领你去骂一个人!” “骂人?”我惊愕。 程实道:“我隔三差五就要去骂骂他,这人也该骂。” “他就老老实实让你骂?”我疑惑。 程实哈哈大笑:“他脾气相当大,可他偏偏看见我就怂,因为他理亏!我不但骂他,我还要指着鼻子骂!” 我和程实谈的非常尽兴,不过涉及到他的事,他就摆摆手不说,告诉我等明天骂完这个人之后,他自会讲给我听。 我喝得晕晕乎乎,也就不多想了,任由他安排。我们像是失散已久的兄弟,最后互相搂着脖子道交情,我这才想起要去看旅馆,程实不高兴了:“冯老弟,来我这里还去住旅馆,你这是骂我呢,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在江湖立足。” 我们吃完饭,跌跌撞撞出了菜馆,大晚上的镇子上已经没人了,亮着惨黄的路灯。程实操着东北土话,一个劲的唱二人转。我酒量还算可以,扶着他往家里走,程实唱着唱着,忽然哭了,扶着墙大吐了一场,然后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忍着酸臭,还得安抚他,替他拍后背。 程实哭得非常大声:“儿啊,我的儿,爹对不起你啊!”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拼命扇自己嘴巴子,一看真是喝大了。我想起他在酒桌上说过,自己家败人亡妻离子散,看样子他儿子没有什么好结果。我尝试着问:“你儿子……” “死了!”他呜呜哭起来。 我赶紧道:“程老师,你别悲伤,你儿子在天之灵恐怕也不希望你过于自责和悲伤。” 程实点点头:“对,对,你说的对!我儿子心善,他是仙童转世,大慈大悲,他不想看我悲伤。” 我趁机问:“程老师,在你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程实喝酒喝的面如重枣,眼睛发直,紧紧盯着黑暗的胡同深处:“我把妖精附在他的身上,他被活活折磨死了……” 我倒吸口冷气,看着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这程实怎么祸害自家孩子呢? 这里就算有隐情,他这种行为也让人寒心。我有点害怕去他家了,他要是狂性大发,连我一起收拾了,我上哪说理去。 第二十五章 九尾 扶着烂醉如泥的程实回到他的家。到院口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靠在我的身上呼呼大睡,满身都是酒气。我摸遍他的兜,找到钥匙开门。进到院子里,我反手把院门锁上,来拽带拖终于把他弄回堂屋。 厅堂里还是白天那股子怪味。我强忍着不适,拉着他往里屋去,总不能让他睡到厅里吧,晚上这么冷,还没有暖气,这一晚上非冻个好歹不可。 老程家还挺大,连厅带卧室一共四间房子,我挨个推,前面两间都锁着门,第三间才把门推开,屋里就是简单的一张行军床,被褥随意散乱摊放着,桌子上是没收拾的塑料饭盒和纸杯。我把程实往床上一扔,用被子胡乱盖上,他鼾声如雷,呼呼大睡起来。 把他收拾好,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晚我睡哪呢。 看看表已经挺晚了,外面狂风肆虐,窗户吹得嘎吱嘎吱响,到旅馆去住的话就要离开这里,一想到要冒着大风穿过幽深的胡同,我头皮都有点发麻,只能晚上在这里将就了。 我不可能和这么个醉鬼睡一间屋子,出了门到第四个房间,还好没有上锁,门应声而开。 里面面积不大,令我奇怪的是,这间屋整整洁洁,被褥叠放得相当整齐,只是屋里透着清冷,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闹了个乌龙,这间屋子才是程实的卧室,刚才那个猪窝其实是给精神病人准备的。我笑了笑,那就没办法了,谁让我是客人呢,这么干净的房间我先享用。 上了床,我眼皮子睁不开,重似千斤,把外衣和鞋脱了,躺在床上睡意更浓,全身散了架一般。 我迷迷糊糊把被子散开勉强盖在身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完全无梦,如白马过隙,很快就过去了。 正睡得香,身上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我从深层睡眠中迅速到了浅睡眠,就在要醒未醒之间,就感觉屋里多了个人。 我想睁眼却睁不开,明明有意识却被困在睡意里出不来。我勉强用感觉去“看”,那人感觉上似乎年岁不大,正站在床尾。我的视角有限,只能看到他的脖子以下,但有种强烈的感觉,他正盯着我看。 我猛然挣脱梦魇,“呼哧”一下坐起来,屋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床头,半天都在发傻,摸摸额头全是冷汗。看看表,已经清晨五点多了,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如同墨染。 我鼓足了勇气,从床上下来,趿拉着鞋来到床尾,在那里走了两圈,没发觉有异常。难道仅仅是个恶梦? 这时,忽然后面传来轻微的声音,我回头看,靠墙放着一台老式的立柜,此时柜门不知怎么开启了一条缝隙。 我心有所动,深吸口气,把门拉开,柜子里很空,横放着一些挡板,在最上面的挡板上,有一张照片。 柜子很黑,屋里没光,勉强能看到照片上照着一个人。这张照片封存在镜框里,后面有支架撑住,给人的感觉似乎这是张遗照。 我赶紧把灯打开,取了镜框仔细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年岁和我相当,长得很是眉清目秀,有点不像东北人,到有南方人的精致。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刚才梦魇中我所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你看的是我儿子。” 我吓了一跳,程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边,冷冷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把柜门关上:“程老师,不好意思啊……” “你怎么发现照片的?”他问。 我把刚才做恶梦,梦魇到有人站在床边的事说了一遍。程实若有所思,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程老师……” 程实语气有些伤感:“我儿子显灵了。小冯,他和你有缘啊。他显灵了!”他叹口气:“小冯,冲儿子我也会尽量帮你,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我赶忙问什么条件。 程实摆摆手,欲言又止:“到时候再说。” 他出去买早饭了。我拉开柜门,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小伙子目光深邃,照片极其传神。我忽然想起程实说,他儿子是被妖怪附身死的。我的后脖子顿时窜起了凉风,好像照片上的这个人突然阴森起来。 我赶紧把门关上,出了卧室。时间不长,程实在胡同口买来了早饭,我们简单吃了点。又闲聊了片刻,我问他关于他儿子的事,老伙计嘴是真严,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告诉我,时机未到。 到了早上六点半,我们出了院子。在胡同外程实领我上了一辆车。这是一辆奥迪,估计有年头了,也不保养,外面全是灰尘泥土,就跟刚跑完青藏线回来似的。 程实昨天和我说,他今天要带我去骂人,具体情况并没有细说。 大清早的镇子十分清冷,拐了几条街,出了街区,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和大山,路边一排排光秃秃的大树。 第16节 程实指着外面的山告诉我,那就是大孤山。 车子一拐,进了条小路,一路颠簸,地势渐高,又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不远处就是大孤山的山脚。 车子开到一条街上,这条街两侧全是当地特色的饭馆,大清早已经开了张,没看到什么客人。 程实在路边停好车,我们刚下车,有几个人便过来围住。她们都是三四十岁的当地娘们,戴着红帽子,手里拿着小红旗:“两位大哥,进山拜佛呗,来,来,请两炷香,可灵嘞,不认识路我们这儿还有向导。” 程实笑:“我们要去的那座庙,恐怕你们的向导未必知道。” “哟,这话说的,这山上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一个女人还没说完,眼睛瞪大了:“呦呦,我们当是谁啊,原来是程大师,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些娘们似乎和程实很熟,都打了招呼。程实和她们开着荤玩笑,对我说:“看到了吧,我在这片算是小小的名人。” 程实带着我进了山。一大早天气很凉,偶尔能看到有游客在。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我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山路,拐了进去。 这一路走过去,就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大孤山的山景很漂亮,哪怕到了秋末,还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绿色。山里的空气十分清凉,路越走越是崎岖,都看到山溪了。 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忽然看到山腰附近,郁郁葱葱的山林中露出一截佛寺的飞檐。 顺着山阶爬上去,能看到这是一座不太大的庙宇,修在石崖之间,建造的构思倒是极为精巧,颇有古风。 这座庙没有木匾横牌,两扇大门敞开着,里面空寂无声。 我们两人走了进去,进门是一道院子,柱子上刻着对联,可是很怪,只有上联没有下联,写的是“幽僻处可有人行”。 这里处处怪异,让人浑身不舒服。我轻声说:“程老师,我们到这里骂谁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程实大步流星,脚步未停,带着我直入中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伙计不会是跑这里骂佛祖吧。 佛殿特别小,又阴又暗,神龛上坐着一尊雕像。雕像看不出男女,眉清目秀,身上披着红氅,戴着小圆帽,双眼狭媚细长,有几分妖气。 神像前供奉着几个碟子几个碗,里面摆着瓜果梨桃之类的供品。不知怎么,一看到这尊神像,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害怕,又说不出怕什么,邪性。 瞅着程实不注意,我慢慢往后退。 程实背着手,紧紧盯着这尊雕像,两只眼睛冒火,他不会就是要骂这个吧? 这时,从佛殿后面的黑暗里走出一人,是个老头,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走过来打招呼:“老程,又来了。” “嗯。” “你心中的仇恨还没有放下?”老头说。 “它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说我能放下吗?”程实咬牙切齿。 老头叹口气:“你骂吧。” 老头摇摇头,跨出大殿门槛,看都不看我,径直走了。他一走,程实挽了挽袖子,对着这尊古怪的神像开始破口大骂,骂得极为难听,我听的哆嗦,担心一旦把神仙骂怒了,我可别跟着他吃挂落。 程实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挺老实的中年男人,没想到骂人这么狠,用词极为恶毒。我听了半天,听出一些滋味,这尊神像名为九尾灵狐,应该是山里的狐仙,它好像害死了程实的儿子。 第二十六章 铤而走险 程实大骂九尾灵狐雕像,骂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端的是狗血临头,到后来把自己都骂哭了。 骂着骂着他撸着袖子,看那架势想把雕像打烂,我一看不好,赶紧进去拉住他。 程实看着神像,恨恨说:“小冯你知道吗,我儿子就是死在它的手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程实控制住情绪,和我坐在佛殿的门槛上,聊起了他儿子的故事。他儿子名叫程海,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在沈阳念的大学,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可以说前途似锦。那一年,程实还在出堂搬杆子当香童替人看事,贴补家用。 有一天,本地有一大户人家请他去看病。 得病的是这家新过门的小媳妇。这小媳妇得了一种邪病,怕风怕水怕光,整天躲在屋里一个人傻笑,谁都不敢去碰她,就连这小媳妇自己的孩子都害怕见她。 那时候的程实在大孤山一带赫赫有名,很多堂口都不如他正规,而且程实做事也负责任。在当地有很多黑堂,所谓黑堂就是出马的香童没经过什么正规手续,自己滥请仙家上身,开堂是为了黑财和淫人妻女。这些人的名声很臭,买卖越干越差。能吃这碗饭的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谈起程实都恨之入骨,认为就是他堵了大家的财路。 那户人家求助程实,让他去诊病。程实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事后他才琢磨明白,自他接这个活儿开始,就钻了同行对手的圈套。 程实到了人家的家里去看小媳妇,打眼一看,就知道事情坏了。 小媳妇指定是被邪灵附身了,可是什么东西,居然程实看不出来! 出堂请仙家,这里有个问题,仙家也分修行法力的高低。驱邪的话,首先要看得出对手的来历,小媳妇身上的邪灵,程实的仙家完全看不出来。仙家告诉程实,这个活儿不能接,十分棘手,让这家人另请高明。 程实很讲规矩,自己不能做的不会勉强去做,不会去骗人钱财。他直言相告,跟那户人家说,我看不了,你们最好到吉林省去请高人。 因为在东北,出马的堂口以吉林最多,小小的一个吉林市就有上百家堂口,可谓风起云涌,那里不乏高人。 这家人没为难程实,看不了也没办法,程实出于好意留了一个装有朱砂的锦囊。他告诉这家人,朱砂能够辟邪,晚上的时候在小媳妇的床前用朱砂画个小人出来。 回家之后,一忙起来这事就算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这天晚上出事了。 程实正在家睡觉呢,突然有人砸门。他赶紧披衣服出去看,来的正是白天这户人家。这家人在当地很有势力,此时来了十多个家里人,一个个脸色不善,异常焦急,说话都带着枪药味。程实赶紧问怎么了。有人就说,程师傅,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快过去看看吧,出事了! 程实心头狂跳,预感到不好。穿了衣服跟着他们去,到了他们家里这么一看,坏了。 那小媳妇正绑在床上挣扎,她的四肢被绳子拴在床栏上,整个人像是大虾一样,一会儿凸起来,一会儿跌下去,嘴里喊着撕心裂肺的声音,一张脸最为可怖,布满了黑色纹理,就跟一大群蜘蛛爬在上面一样。 在床边站着一个本地的大仙儿,也是出堂的香童,是个老娘们。这娘们满头都是汗,嘴里快速念叨着什么,可那小媳妇明显不受她的控制。 程实一到,她猛地抬起眼,眼神凄厉:“姓程的,你白天叫他们做什么了?!这小人是不是你教他们画的。” 程实看到满地的红色朱砂,上面都是脚印,心里一惊,他在快速想着怎么回事。 老娘们破口大骂:“你真是坏心眼啊,为了挣钱什么黑心事都能做出来!” 程实反问:“我做什么了?” “你教他们画的小人,是招邪招鬼的!”老娘们狠狠瞪着他。 苦主家里一群大老爷们把程实围在中间。程实苦苦辩解:“不可能!朱砂本身是辟邪之物,本性温凉,就算无法克制住邪气,也不至于招邪。画的那个小人,是我家大仙儿独门的辟邪法术,绝对不会有问题。” 老娘们撒泼,指着他鼻子骂,说如今这种棘手的情况就是他惹出来的。你就是想挣黑心钱。程实嘴笨,脑子跟不上,翻来覆去解释就那么两句话。吵着吵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 此时在这间屋子里,对法术有解释权的只有他和这个老娘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是普通人,根本不懂,只能干听着。这老娘们是市井泼妇,嘴皮子极利索,说得程实无法反驳,哑口无言。 听到这里,我眨眨眼说道:“程老师,我怎么觉得整件事就是这娘们惹出来的,她在甩锅。” 程实叹了口气:“还是你脑筋快,本来那病人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是她学艺不精,滥用道法咒语,激怒了附身的那个妖精。” “然后呢?”我问。 程实苦笑:“然后我就成了众矢之的……那小媳妇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白天嚎叫挣扎,晚上奄奄一息,眼瞅着就要没气了。他们家人天天堵着我家的门口骂。我的名声越来越差,那些同道开始落井下石。我那时候太顾及自己的脸面,面子比天大,比命重!我被挤兑到了死胡同,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了一个铤而走险的绝招。” “什么?”我问。 程实看着远处的苍山,缓缓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妖精是什么,但我有办法让它离开那女人的身体。条件是,”他顿了顿:“我必须再找另外一个身体来容纳它,让它附身。” 我倒吸一口凉气。 程实好久没说话,低着头喃喃:“我还是有良心的,不会无谓伤人,我想到了一个最佳的人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磕磕巴巴问:“你选了自己的儿子?” 他无力地点点头,悲怆地说:“程海小时候我带他去看过命,他来历不凡,以前是胡三太爷身边的小仙童转世。我对他很有信心,程海体质不凡,常人压制不了的精怪,我们爷俩联手或许就能解决。” 程实当时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他亲自跑到吉林请了一个大仙儿过来。这大仙儿是他的老朋友,颇有道行。大仙儿来了之后看过病人,然后又听了程实的计划,着实吃惊不小。他奉劝程实,用不着这么冒险,就算程海来历非凡,可这件事风险太大。这只邪灵妖精修行的道行很深,邪气很重,如果解决不好,恐怕后患无穷。 这些风险程实翻来覆去都想过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铤而走险才能解开眼前的死局!他是个特别好面子的人,对脸面极为看重,让人戳自己的脊梁骨,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这样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一个电话从学校叫来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跟儿子商量,现在老爸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你能不能帮忙? 程海听了之后,态度很平静,同意了。 作法那天,程实大摆香案,请了很多本地同行过来见证,很多人听说他要把附身的邪灵精怪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都感觉匪夷所思,觉得这老小子是不是疯了。大多数同行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来的。 程实和请来的吉林大仙儿,两个人合力作法,果然驱动邪灵离开了那个小媳妇。现场情况极其凶险,邪灵大怒,必须马上给它找下家。他们便引导邪灵附身在程海的身体里。 女人昏沉沉睡过去,情况明显好转,那家人也转怒为喜,夸赞程实道法精妙。程实暗暗得意,诸多同道看没什么热闹了,悻悻要走,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端坐在神桌前的儿子程海,突然双目泣血,身体向后栽去,仰面摔倒,随即开始四肢抽搐,嘴里吐出许多鲜红色的沫子。 第二十七章 灵狐 听到这里,我大概已经明白了:“附身的这只邪灵是狐仙吧?” 程实苦笑:“你很聪明。” “很容易想到,要不然你为什么来这里骂九尾灵狐呢。只是有个问题不明白,当时附身的狐仙和眼前的九尾灵狐是什么关系呢?”我问。 程实看着寺外苍山,静默了片刻,表情极为痛苦,实在是不想回忆。 好半天,他继续说起来。儿子程海中邪后,他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儿子怎么样,而是怕当时的混乱被同行笑话,丢了自己的脸面。 他和吉林的大仙儿,两人带着程海离开,到了家之后,程海的情况已经极为严重了。两人联手克制邪灵,可这只邪灵道行极深,修为远远在两个人之上。 程海遭老鼻子罪了,症状和原先那小媳妇类似,白天昏迷不醒,晚上开始折腾,挣扎嚎叫面如恶鬼。程实把自己儿子用绳子捆在后院的柴房里,眼睁睁看着他饱受折磨而无从下手。 他的老伴,也就是程海他妈,看儿子这样心都碎了,天天以泪洗面,骂程实是个畜生。程实还辩解呢,说这叫普度众生以身伺鹰,是一种大慈悲。 听到这里,我叹口气,这其实是程实给自己好面子找的借口。 程实的老婆根本不屑听这些鬼话,天天哭着要儿子,要不然就拿头撞墙。也幸好,程海确实来历不凡,他的体质不同于普通人。在痛苦的折磨中,居然还能保持几分理智,在程实的帮助下,他居然尝试着和体内的邪灵进行谈判。 直到这时他们才搞明白,这只来历非凡道法通玄的邪灵,原来是大孤山九尾灵狐家族的子孙。 说起这九尾灵狐可大有来历。 程实细细讲解起来,他说在东北,出马仙的总头领是胡三太爷,隶属于胡家,也就是狐仙。胡三太爷相当牛逼,乃是长白山众仙之首,统领东北仙家,立下种种天条规矩,就连玉皇大帝也得礼让三分。可东北这么大,教派众多,各个地域都有一些散仙,道行并不在胡三太爷之下,大孤山的九尾灵狐就是其中之一。 这九尾灵狐原是山间狐仙散修,吸取日月精华啥的,修成人形。九尾灵狐后来入了截教,有了传承,道行越来越高。据说这只九尾灵狐的香火在大孤山已经传承数百年,明朝时候就有了,护佑一方平安。 如今附身在程海身上的这只邪灵,就是九尾灵狐的子孙,不但修为高深,而且带着家族背景,可不是一般散仙能媲美的。 程实和吉林的大仙儿用种种办法和它沟通谈判,希望它能离开。可这些散仙鬼怪,脾气很古怪,不能用人的思维来构想它们。他们怎么谈判这只狐仙就是不愿意走,还传出一个信息,说自己修成人形要历经很多的劫难,莫不如直接夺舍程海,直接用他的身体继续修行。 程实这才知道当初的决定多么莽撞,他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天深夜,程海还有一丝理智,他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他告诉爸爸,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程海决定在自己被夺舍前,自断经脉和这只狐仙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程实哭得泣不成声,握着程海的手不撒开,如果没有这次的劫难,这孩子以后前途无可限量。程海倒是看的开,他像老人一样抚摸爸爸的头发,和程实说,这是命中之劫,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来了就不要怕。 第17节 他还告诉程实一个事……说到这里,程实没有说下去,而是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被他看毛了:“程老师,怎么了?” 程实说:“程海临终前告诉我,他不是常人,死后阴神不散,会附在照片上。如果找到合适的人,他还会有继续行走世间的机会。我问他什么是合适的人,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颤:“程老师,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我?” 程实道:“你昨晚睡觉看到了照片上的阴神显灵,这是我儿子放出来的一个信号,你和他有缘,要不然他根本不会让你看到他。” 我一脑袋跟浆糊似的,心如乱麻,苦笑着说:“程老师,我现在乱事缠身,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程实不高兴了:“小冯,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命中注定要出马搬杆子,是道法中人。可你现在命在旦夕,体弱多病,身上还有阴毒,你就算想请我儿子,我也不会答应。我还要看看你能不能熬过眼前这道劫难。咱们修行人讲究的是三灾八难,每一道都是修行的槛,熬过去就有境界的提升,熬不过去就永远止步不前。你现在身逢大难。不过你放心,我指定会帮你。” 我心跳加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害怕也没鸟用。我问他,程海最后怎么样了。 程实叹口气:“我儿子程海别看岁数小,可他的见识和胸怀比我这个当爹的大多了。他是真正的以身伺鹰。就在那天晚上,他自断经脉,和那只狐仙同归于尽了。” 说到这,他眼圈红了:“后面的事就不说了,我那老婆子就跟疯了一样,差点没把我活剥了,就说我是杀害儿子的凶手,甚至还报了警。”他摆摆手,陷入痛苦的回忆:“我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老伴儿,她和我离婚走了,说再也不回这个家。” 他擦擦眼睛:“我打听到大孤山九尾灵狐的香火道场,就来到这里,当时丧子之痛撕心裂肺,我也没管那么多,指着神位就骂。骂完之后,大哭了一场,在寺里喝得烂醉如泥。” 我叹口气:“程老师,我插一句嘴,整件事里我怎么觉得你的罪过比九尾灵狐还要大一些。” 程实眼睛瞪圆了:“我承认我有错,我好面子,为了一己之私害了自己孩子。可这只臭狐狸就没错吗,整件事的起因就因为它对子孙御下不严。子不教父之过,孩子在外面闯祸,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爹!“他深吸口气,摸摸胸口,冷静下来,继续说:”就在我烂醉寺中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怪梦。” 程实说,那天他大醉了一场,沉睡的时候,从后殿出来一个人。这是个年轻的后生,面白如玉,穿着打扮跟古人似的,头上还有纶巾,着实是一个翩翩的美少年。说句冒犯的话,仅凭貌相上还真就看不出这人是男是女来。太秀气。 这位后生站在程实面前,非常有礼貌,拱手说,程居士,整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没有严管子孙,导致不肖的孩子到人间乱世,我有很大的责任。 程实这才明白,这位貌美后生就是九尾灵狐。他好歹是香童,见过一些世面,就想着从地上爬起来还礼。可不知为什么,当时怎么也动不了,就死死钉在地上。 九尾灵狐极其坦诚,对程实说,它修行上千年,在此地享用香火也有几百年,修为也算大成,子孙无数,性子便倦怠起来。有句话说得好,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没有止境的,过于安逸便会退步。所以,九尾灵狐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程实苦笑:“小冯,你知道它的请求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想不出来。 程实说:“它要我隔三岔五就来道场,指着鼻子骂它。”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为什么呢?” “九尾灵狐是个极为坦荡的大神,它告诉我,一是这件事上它该骂,二是它希望有人骂骂它,它可以经常三省吾身,不至于忘本。”程实说。 我长舒一口气,回头看看大殿深处的神龛,里面的九尾灵狐像在黑暗中,隐约只见轮廓,有些森森然。 程实幽幽:“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就散了堂,再也不出堂看事。我只想尽一些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便开始照顾那些神经头,减轻他们家里人的负担。我一个孤寡老头子,能做的也无非就是这些了……”他深吸口气,对我说:“小冯,我领你来这里,又和你讲了我最痛心的一段往事,你知道用意吗?” 我想了想说:“你在变相告诉我,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程实笑着看我,很是欣慰:“除了我儿子,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年轻人,一点就透。那你知道什么是修行了吗。” 我茫然:“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朦朦胧胧的,说不出来。” 程实点点头:“这就是开悟的契机,你随我来,我让你看一些东西。” 他站起来,径直往后殿走去,我心中纳闷,也只得跟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默者 怀着满腹疑问,我跟随程实向后殿走去。九尾灵狐的道场修建得极为精妙,古香古色自不必说,占地面积看着不大,方寸之间却是建筑重重,亭台楼阁间或错落,犹如精巧的搭方块一般的智力玩具,充分运用每一处空间,端的是眼花缭乱。 到了后殿,是一个天井小院,四面都是古风楼阁,先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头,正坐在小院的大树下喝茶。 他看到我们招呼:“老程,骂完了?” 程实低声和我说:“你一定要和这老头搞好关系,这是个高人。” 嘱咐之后,他拉着我来到老头面前:“我来介绍介绍,这位老先生是看护灵狐大仙道场的高人,叫吴寿祥,小冯,你管他叫吴大爷就行。” 我毕恭毕敬地说:“吴大爷,你好。” 吴寿祥冲我点点头,问程实:“怎么个意思这是?” 程实道:“这小伙子有志于出堂做香童,目前还没有通灵,我想把他留在后殿抄经通灵。” 吴寿祥上下打量我,然后问我,你想好了吗? 他这是话里有话,我不太明白,又不敢发问。吴寿祥端着茶水说:“老程,你把规矩和他说明白,别这么稀里糊涂的。” 程实把我拉到一边:“小冯,出马的具体流程你知不知道?” 我茫然地摇摇头。 程实说:“首要是打窍和通灵。出马做香童,必须要会通灵,和灵界打交道。而且通灵这种本事,一旦打通就没有回头路了,说日后我不想通灵要做回普通人,那对不起,没有办法。到时候后悔只能害人害己,香童和仙家的道行和福报都要受到很大损害。” 我听得懵懵懂懂:“程老师,你的意思是,一旦通灵就没有回头路了。” 程实点点头:“对。至于通灵潜能激发之后,你能做到哪一步,要看每个香童的资质。有的人通灵之后就能打通天眼通和天耳通,有的人也仅仅是有一些对灵界的低灵敏度。但是这一步,是每个香童必须要走的!” “那打窍呢?”我问。 “打窍是你自家的仙家为你做的。”程实解释:“你要在这里先开启通灵潜能,这是修行的开始。你想获知修行的最终目的,就要亲自去尝试去感受。想会水就要下水。这事不勉强你,你不想做,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一切还来得及。” 我落入了沉思,说实话,和程实相识这两天,又听了他的凄惨故事,我对二丫姐的事不像开始那么狂热和偏执了,似乎懂了一些道理。 我现在有了自发的意愿,真的想去做一做出马香童,去体验一下修行的开悟。 想了想,我说:“好吧,我要通灵。” 程实拍拍我的肩膀,带我来到吴寿祥近前,对吴老先生说,规矩都交待明白了。 吴寿祥站起来:“你们随我来吧。” 程实带着我,跟随吴寿祥进了后面的建筑群,里面错综复杂,楼阁狭窄,过道和楼梯层层相叠,跟迷宫差不多。 穿过几栋楼,我们来到一处院子前,月亮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一个字,“默”。 吴寿祥道:“这里是默者抄经的地方,走进这道门,谁也不准说话,这是规矩。”他对我说:“你要想通灵,就得进这里抄经,一会儿我会指点你。你将在这里呆上三天。三天之后你若没有通灵,就说明不适合吃这碗饭,祖师爷没有赏饭吃,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听得心跳加速,手里攥着一把汗。 吴寿祥道:“切记,这三天时间里,你不准出院门,出来就算是自动放弃,也不要出声说话,说了也是前功尽弃。君子不欺暗室,不要存侥幸心理,以为偷着说话就没人知道。” 我实在忍不住问:“吴老先生,这地方有什么历史吗,你给我讲讲,要不然一肚子疑问我进去也得胡琢磨。” 吴寿祥道:“这里是九尾灵狐大仙的道场,它当年设立了一处方便修行人静思面壁的场所。印度人讲究苦修,其实不说话也是一种苦修,一会儿你进去之后会看到种种修行人苦修的场景,不要吃惊也不要害怕,要做到视而不见,这也是一种境界。” “里面还有其他人?”我好奇地问。 吴寿祥严肃地点点头:“有很多从东北其他地方来的大老板,每年都会到这里进行闭关静默的苦修。现在更人性化一些,苦修的时候不让自残,在这里要么面壁静思,要么抄经,不要妨碍别人。”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们说这里是默者抄经的地方了。 “那我怎么通灵呢?”我问。 吴寿祥耸耸肩:“这就不知道,法无定法,全凭缘法。你进去默默抄经即可,若真是道法中人,自会有异象发生。” 程实站在门口抽烟:“我就不进去了。” 吴寿祥道:“老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戾气满身,一起进去修修吧。” 程实苦笑摆摆手:“我有别的办法修行内心,修行大路千千万,不一定就用静功这一种办法吧,你们去吧。” 吴寿祥带着我来到院门前,我深吸一口气。 他说:“身上有什么数码产品,手机什么的,都掏出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揣进自己兜里:“出来的时候再给你。”然后,他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了进去。 我心跳加速,跟在后面。 院子很静,三面是高高的古代建筑,大概能有三四层。院子里种着几棵树,地上铺着老年间的青砖,还有一个三脚大香炉。 现在本是白天,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一进到这里,立即感觉天似乎阴了,地上没有阳光,满院子阴阴翠润,地面生凉。 吴寿祥领着我进了一栋建筑,这里看不到任何现代物品,屋里面积挺大,布陈简单,四面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白白空空的。地上坐着三四个人。 有个老头,六十多岁的年纪,盘膝坐在墙前,盯着白墙看,表情无喜无忧。 还有两个人,盘膝坐在案几后面正在抄经。屋里光线不好,能看到他们临摹的经卷很暗,两个人都在俯身,离得很近在看。观摩一个字需要很长时间,然后再提笔去临摹写下来。这两个人一个用毛笔,一个用钢笔。 屋里还有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在一个放置于高处的蒲团上盘膝打坐,长发披散,双手结莲花印在膝头,微微闭着眼,表情虔诚。 外面若有若无的光线,掠窗而进,映在她的脸上略显斑驳,看上去像是一幅油画。我看得入神,光影很美,像是在看世界名画。 正看着,有人碰碰我,正是吴寿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继续跟着他走。绕过这些人,来到楼梯处,他示意把鞋脱了。我有些尴尬,这几天来回奔波没洗脚,有点脚臭,正犹豫着,吴寿祥看我,眼神严厉。 我没办法,把鞋脱了,穿着袜子跟着他顺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是单独的一些小房间,这些房间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没有门,能清楚地看到里面。 每间屋子都没什么家居,铺着榻榻米,连床和椅子都没有。几乎每间屋子都有人在,有的在面壁静思,有的在伏案抄经。我看到有一间屋里有个大胖子居然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呼呼大睡,看上去颇为逍遥,令人惊奇的是,这胖子居然没有鼾声发出来,睡得极香极静。 我看了片刻,有点起鸡皮疙瘩,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吴寿祥把我带到走廊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里唯一的摆设就是一张木质的古风书案。案子上摊放着一卷刻版的经文,下面是干净的宣纸,准备誊抄用。案子角落放着全套的纸笔墨研。 屋子的环境还真是不错,临着窗,开窗出去就能看到院子,远眺是苍茫起伏的高山。还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的我都快醉氧了。 吴寿祥要走,我拉住他,做个撒尿的姿势,意思是上厕所怎么办。 他带着我回到走廊,指指尽头一道暗门,那里是洗手间。他指指自己的手表,比划“3”的手势,示意我在这里只能呆三天。 他把我安顿好,转身走了。 我回到房间,盘膝坐好,拿开书案上的佛经看。这一看脑门大三圈,全他妈是繁体字,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大方广佛华严经疏卷九十三”字样。 我强打起精神,从正页第一个字开始看,全文是竖着写的。佛经长卷,书案展不开的部分打着卷,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我哪会写毛笔字,寻思着第一步应该是磨砚。尝试着把清水倒进砚台里,谁知道一紧张,整个砚台打翻,黑墨撒了我一裤子。 第二十九章 静功 我赶紧站起来,水湿哒哒的粘在裤子上,裤裆都黑了。我这个懊恼,把裤子脱了,在屋里翻了半天,总算在窗台底下找到一块抹布,把水都擦干净,裤子是不能穿了,只好先晾起来。 这件事一折腾,先前来时的新奇感变得无影无踪。 我盘膝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风景,周围一丝声音都没有,寂静开始像沼泽一般蔓延过来。 第18节 呆的时间一长,我感觉到了极度的不适应,首先是没有手机玩。现在的人根本脱离不了手机,要是不捧着干点什么,浑身难受。我就是这样,没心思抄什么经文,满脑子都想着要是拿手机看个新闻,刷个头条,玩个游戏什么的,该有多好。 今天是周几了,我琢磨着,该有什么新闻了,是不是该上网淘点东西了。脑子这么一溜神,天马行空想着事,时间过得很快,等我回过神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就在这时,我从窗户看到了非常离奇的一幕。 有人从外面走进院子,黑夜浓重,看不清这是什么人,隐约只是个影子。他提着一盏莹莹放光的灯笼,灯笼放出柔和白皙的光芒,晃晃悠悠,黑夜中这一幕极富韵味。 我趴在窗户往下看,建筑里陆续出来一些修行人,他们聚集到灯笼前。在光芒的照射中,我看到来人的后背上背着大大的木头盒子,像是古代书生进京赶考的书箱。他把木头盒子放在地上,挨层打开,里面装着食物。 我陡然明白过来,这人是送饭的。我考,弄的这么有情调。 我心急火燎,这院子里不知有多少修行人,这些人你抓一下我抓一下,一共才多少食物,还不都得让他们吃光。 我赶紧从屋里出来,到走廊上感觉两条腿冷飕飕的,这才想起自己没穿裤子。走廊昏暗,有人陆续从房间里出来,先前睡觉的那个大胖子就在我的隔壁,他看到我光着两条腿,笑得眼睛如月牙,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面红耳赤,不知他什么意思,赶紧回屋穿上裤子再出来。等我到楼下的时候,大部人已经散去,送饭的木盒已经开到最下面一层。 我赶紧凑过去伸手要吃的,送饭的不是吴寿祥,而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像是食堂大妈。灯笼的光芒下,我看到盒子里装的食物,只是一个个小馒头。那馒头还没有小孩的巴掌大,我现在饿得火急火燎的,这样的馒头一口气能吃十个。 我伸手进去抓,一下抓了四五个,还没等缩回来,突然手背巨疼,我疼得一哆嗦,馒头都轱辘到地上。 送饭的这个娘们手里拿着戒尺,恶狠狠看着我,做了个手势,比划“1”。我眨眨眼,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一个人只能拿一个。 我苦着脸,只好伸手再去拿。她一戒尺又打了过来,我明明看到了却躲不开,抽的速度极快。送饭的娘们指着地上的几个馒头,又指了指我,示意这是给我吃的。 我没有办法,蹲在地上,把这几个馒头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回楼上。 地上都是土,我先到卫生间,用水把这些馒头都冲洗干净,然后拿到屋里吃。看着馒头水渍渍的,一时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从屋外进来一人,正是隔壁的大胖子。胖子大大咧咧坐在我的书案前,指着桌上馒头,眼睛放光。我知道他要吃,挥挥手示意可以吃。他是真不客气,拿起来就往嘴里填,我看的这个心疼,还好这人还算有良心,给我留了两个。 他擦擦嘴,拍拍我的肩,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干净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我低头去看,他写的是:小兄弟,这一饭之恩我算记住了,日后必定报答。 我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不用记在心上。 他满意的点点头,站起来往回走,我忽然想起件事,拿起桌上的灯台,示意他能不能帮我点亮。 大胖子领着我到了他的屋子,桌上有包火柴,燃起一根帮着我点亮了灯台。我笑笑,指指他又指指我,示意咱们的账两清了。 大胖子别看那么胖,可极其聪明,马上做捧腹大笑状。 我不好打扰他,捧着灯台小心翼翼回到自己屋里。我吃了两个小馒头,吃完了感觉和没吃差不多,更饿了。看看表,才夜里六点多钟,我一般不到下半夜是不睡觉的,漫漫长夜可怎么熬啊。 我索性盘着腿,对着墙坐着,看着墙开始幻想自己以前吃过的美食,什么小鸡炖蘑菇,大碗的羊汤羊肉,鲜美的鲫鱼螃蟹。想的肚子咕咕叫,满嘴都是口水,想了半天,收回念头,看看表才过去四十分钟。这个无聊啊。 我躺在地上想睡觉,可又怕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难受。 这鬼地方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娱乐,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发呆和抄经。可我看到书案上的长卷经文,一个头两个大,没有任何**去碰它。 又呆了会儿,实在呆不住,我捧着灯台去隔壁,想和那胖子用笔谈聊聊天。出了屋来到他的房间,进去一看,胖子正在聚精会神用毛笔临摹经文。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聚精会神的一面。 我不好意思打扰他,转身要走,胖子忽然抬起头看到我,招招手。我走了进来,坐在他的对面。胖子翻出一张干净的宣纸,龙飞凤舞写着:第一天来的,很难熬吧。 我尴尬笑笑,点点头。 胖子写道:我来这里闭关已经半个月了。 我大吃一惊,竖大拇指给他,示意你厉害。 胖子得意的笑,继续写:每年我都会来这里闭关,要不是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一大堆人要养活,或许我会出家。 我不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写的字发愣,胖子一手的小楷,极其漂亮。 胖子写道:你刚从闹市风尘中来,有事放不下,要习惯静,要学会和寂静相处。 我心惊肉跳,火苗燃烧,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火苗里似乎出现了二丫姐的面庞。令我痛心的是,我感觉到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做个手势,胖子把笔交给我。我想了想,在纸上写:放下就是不去想吗,那是不是麻木,是不是躲避现实? 胖子斟酌片刻,写道:放下是心态的放下,不是让你把事放下。放心不放事,情绪只会干扰事件的正常解决。平和心,慢慢来,火候自然能成。火候未到,强行干扰,就算很快出锅也成了夹生,结果未必遂了你开始的心愿。 我接过笔写道:大哥,你遇到最难的事是什么? 胖子笑了笑,一个字一个字写了出来:家破人亡。 我凝视着宣纸上的字,心情莫名沉重起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端着灯台要回去。胖子拦住我,在纸上写:我教你一套静功,你先让自己心里这一杯水的沉渣静下来,慢慢落在杯底,才能感受到最清澈的自己。 这句话给我极大的震撼,如同一股电流窜到脑瓜顶。我双手合十,示意感谢。 胖子在纸上写了一些字,告诉我如何打坐取静,说来很简单,打坐时双手叠放膝头,观察鼻孔的呼吸,杂念随来随去,不要理它也不要强行克制,因为止念本身就是一种杂念。 我万般感谢,倒不是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而是有了新奇的玩意儿,可以消磨时间了。 我端着灯台回到自己屋子,心中感叹,这胖子也是个高人啊。 我按照他说的,盘膝坐在墙前,双手叠放好,微闭双眼,开始观察自己鼻孔的呼吸。开始很不静,乱七八糟的念头蜂拥而来,二丫姐上了贼车、暴躁无礼的段老耿、傻子小五儿、程实苍老的脸、风眼婆婆的烟袋锅、九尾灵狐的神像……事情越回忆越多,我呼吸急促起来,赶紧稳定心神,不让心跟着杂念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呼吸上。 就这样,生出念头,告诫自己不要跟着念头走,观察呼吸……周而复始,就这么煎熬,后来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竟然心头一片澄明。 我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宁静,头脑绝对清醒,没有任何杂念,澄明如同一杯水。可这个状态极不稳定,像是走钢丝,摇摇欲坠。我能观察到无数念头被隔离在这一刻宁静之外,蠢蠢欲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蜂拥而进。我极力维护着这细如蛛丝般的脆弱状态,忽然间走神,我想到一个问题,这种宁静状态会不会也是杂念的一种? 劲儿力一松,万般杂念狂涌而进,我再也坐不住了,深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 四周是万籁寂静的黑夜。 第三十章 聚会 来到默园的第一天,我是在慌乱中度过的。胖子教给我静功的办法,我照着做了,感觉确实不一般,似乎触摸到了另一个从未了解过的境界。 第二天起来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我推开窗,呼吸着新鲜的山里空气,感觉脱胎换骨一般。 稍作休息,我重新开始盘膝打坐,按照胖子教给的法门,继续观察呼吸。坐不耐烦的时候,就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山。我的意识,我的心态,慢慢趋于缓和,如同落进了一条延绵粘稠的河流。 天色渐渐黑下来,我揉揉手腕,今天晚上打算抄经。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离开。 夜幕降临,山风习习,虽然关紧窗户,可缝隙里透出的风,还是吹得灯台火苗扑哧扑哧闪动。 我把经卷展开,宣纸铺好,深吸口气提起笔,在墨砚里蘸了蘸,然后在纸上抄写起来。我不会写毛笔字,拿笔姿势和普通用笔一样,却态度极其认真,一笔一画地写。 写着写着,时间过得很快,我似乎进入到一种境界里,和打坐时去除杂念的感觉差不多。聚精会神做一件事,杂念不来侵扰,这种感觉澄清澄明。 宣纸上的字似乎都活了过来,我慢慢沉浸到经卷所勾勒的世界里。经书所云:一切皆世间,种种差别音,菩萨以一音。一切诸能演,决定分别说,一切诸佛法,普使诸众生,闻之大欢喜……一切十方佛,靡不于身中,分明而显现…… 写着写着,我似有所动,很多字句并不理解,又似乎能看透字面背后的意思。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二丫姐的形象,我所做的一切,现在能坐在这个地方,一切皆因她而起。 在佛经的字里行间中,我进入一种无法形容的想象中,十方佛就在世间,二丫姐是佛,乔老宝是佛,抓二丫姐走的那些凶汉流氓也是佛,人人有为,人人都是佛。佛起佛灭,世间万物万事都在有为法中,如同河水奔流交错,尘归尘,土归土。 我正聚精会神写着,突然灯台的火苗闪了两闪,噗嗤灭了,周围一片黑暗。 我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伸出手晃了晃,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光线都没有,属于绝对的黑暗。 我停下笔,转过头去看窗户,再怎么黑,月光还是有的吧,可回过头,令我胆战心惊的是,后面也是一团浓浓的黑暗。我下意识以为有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用手去摸,摸到眼皮才发现不是,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告诫自己冷静,逐渐发现,眼前的黑,黑的无比均匀,绝对的不正常。我用手在眼前挥动,想把这团黑暗驱散,可是没用,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到。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可能性,难道……我瞎了? 我真的害怕了,这种害怕就像是突然一脚踩空,掉进了万丈深渊。灾祸来得突然,不给人喘息之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为什么会落到我身上。 “小金童……”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人低沉浑厚的嗓音。 我吓了一跳,这里不是不允许说话吗,谁这么大的胆子?我没答话,心乱如麻。 “小金童,”那人说:“我是附近别院的修行者,我们那座院子不像这里死气沉沉的,到了晚上我们会有高人讲经和古琴琵琶的弹奏,现在邀请你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我闹糊涂了,第一,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小金童,第二,他为什么邀请我? 正迟疑时,那人拉住我的手。他的来意很坚定,容不得我质疑。我怕弄出声响,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来,跟随他向前走。凭直觉我们出了屋子,过了走廊,从楼梯下来。 此地都是修行的默者,我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他人,只好随着这个人,亦步亦趋走出去很远。 来到外面,感受到凉风,我这才想起自己没穿鞋,地面很凉,冻得我呲牙咧嘴。 那人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随着他去。 走了很长时间,拐弯抹角的,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忽然拉着我的那只粗糙手不在了,换成一只细腻柔弱的女人手,响起一个极温柔的女孩声音:“贵客来了,请跟我走吧,注意脚下。” 我没有说话,摸索着往前走,她“噗嗤”一下笑了:“你已经出了默园,可以说话了。” 我长舒口气,赶紧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名叫佛悦堂。”那女孩说。 “哪个yue?”我问。 女孩低低笑说,“愉悦的悦。” 这笑声给我笑的,浑身麻酥酥的,像过电一样。我问她,这里都是修行者吗?女孩特别爱笑,低声笑,“你跟我来吧。” 能感觉到我们穿堂入室,好像走在一条走廊上,然后是拉动槅门的声音,进到一个通风很好的室内。此处温度适中,又有晚风习习,能听到男人们女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好像到了一处人很多的房间。可具体置身何处,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我的构想里,这里应该是日本式的那种明堂,所有人都坐在榻榻米上,四面柱子上还应该有灯火相映……可惜,我什么都看不见。 那女孩坐在我的旁边,这让我心安了不少,我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低声问:“你也是来修行的?” “嘻嘻,对啊。”她说。“咦,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离我极近,似乎在闻着我身上的味道:“你认识胡婷婷吗?” 胡婷婷?!我陡然一惊,她为什么提胡婷婷? 我正要说什么,忽然室内有个老太太在不远处咳嗽一声,缓缓说道:“琴师何在?” “小的在。”有人说。 他们对话用的都是敬语雅词,听来文绉绉的。 老太太的声音很是苍老,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琴师,今日有贵客临门,当行名曲助兴,广陵散如何?” 琴师的声音:“广陵散很长,全曲恐怕短时片刻内很难唱完,恭问太奶敬献哪一节?” 老太太道:“广陵散世间失传,幸好咱们家族中还有保存,其中有一节众鸟时集最为应景,你就唱与诸位听吧。” 琴师挑动古琴的琴弦,弹奏起来。 声音清越,满堂作音,再无人说话。我闭着眼睛,静心听着。以前很少听古风乐器的演奏,觉得节奏太慢,黏黏糊糊的。而今听来竟心潮澎湃,如置身林中,春和日丽,万鸟集结。 我情不自禁拉着身边女孩的手,她的小手柔若无骨,极其细腻。最为可贵的是,她并不扭捏挣扎,任由我握着。我听着妙音,摸着小手,哎呀这个舒服的,晕晕乎乎,陷入进一种无法自拔的境界。 这时女孩凑在我的耳边,低低说,“你是胡婷婷的人,我可不敢和她争。” 我艰难咽了一下口水,“胡婷婷是狐狸精。” 天地良心我没想说那么大声,可这句话偏偏在房间里清楚响起,说这句话的时候,正赶上琴师弹奏两个音区的间歇,我相信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第19节 满堂肃静。尴尬的沉默了几秒钟,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小金童,狐狸精又如何?” 我无比愧疚,赶紧说:“不如何。不好意思,我是无心的。” 老太太极为不高兴:“错!无心之话才最走心。我就讨厌世间之人一说起狐狸,就用鄙视的态度,狐狸精、狐狸精的叫着,狐狸精又如何呢?这里道场的主人,就是一只狐狸精嘛。” 我身边的女孩说话了:“太奶,小金童真的是无心之语,你不要怪他了。” 我一阵感动,这女孩还真不错,危急时刻竟能挺身而出。 老太太说:“琴师,跳过这个章节,演奏下一章群乌乍散。” 她话音一落,只听琴音变化,本来春天树林,万鸟集结,忽然来了一道晴天霹雷,天象陡变,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凄厉雷声,天色成了阴云迷雾,一大群鸟接连不断的死亡,从空中落下来,先是一只两只,而后是一大群,地上布满了鸟的尸体。 此等凄厉景象,应着尖锐的琴音,震撼到让人无法呼吸。 在琴音描绘的景象中,阴森的树林深处,我似乎看到了二丫姐。她没有穿衣服,绑着绳子,双手倒剪跪在地上,狂风和落叶抽在她的身上,她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我前两天静功好不容易修出的心境,这一刻崩塌了,我大声地哭了起来,从没有过的悲伤。 第三十一章 答案 这首古琴曲子弹得我是悲痛欲绝。我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却遇到了很多事,家庭罹难、姐姐被劫持、又怪病缠身,现在眼睛又瞎了……所有的事应着琴音如狂风暴雨一般朝我涌来。 在琴音中我似乎化成了小小的一块舢板,在浊浪阴风中随波逐流。 不知何时,琴音渺渺而去,我泪流满面,想去抓身边那女孩的手,却怎么抓也抓不到。这时,耳边响起她柔柔的声音:“天亮了,我们也要走了,有缘再见吧。” 我急了,我之所以能在如此凄厉如天谴的琴音中熬过这一夜,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她在我身边我就踏实,我赶忙追问:“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叫胡zhenzhen。”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哪个zhen?”我问。 “三点水,浈水之浈。”她的声音消失在远方。 随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坐在地上怅然若失,眼前虽然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色,可能感觉出来现在是到了早上。空气新鲜,周围隐隐有了鸟叫,一切都这么生机盎然。 这时,忽然有人把我扶住,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咦,冯子旺,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听声音是吴寿祥,我赶紧说:“吴大叔,是你吗,我,我看不见了。” 那人没说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我脸上的汗毛陡然一竖,顿时明白过来,他一定是伸手在脸前晃动,观察着我的眼睛。 他扶我起来:“小冯,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我先送你出去。” 我们一起往外走,能感觉地面坑坑洼洼,颇为难行。我有些纳闷,昨晚来的时候,穿堂入室,又是长长的走廊,没这么难走,是不是行进路线变了? “我们这是在哪里?”我问。 吴寿祥踌躇一下,好半天才说道:“此地名为狐园,在后殿。供奉的都是九尾灵狐家族的这些狐仙。这地方是禁地,我们不对外开放。” “那我昨晚遇到的那些人是……”我不敢想了,难道都是狐狸精? “你昨晚怎么了?”吴寿祥问。 我把昨晚抄经时突然灯灭,然后暴盲,被人领着走了很长时间,到了这地方,听了一夜琴曲的事跟吴寿祥说了。 吴寿祥半天没言语,他重重喘了口气:“好家伙的,难道你真的来历非凡?这种事已经很久没听说过了。” “到底怎么了嘛?”我问。 吴寿祥道:“你昨晚参加的宴会很可能是狐仙之宴,说明你通灵成功。常人通灵顶多能感知阴物存在,你这个太匪夷所思,居然直接成了狐仙的座上宾。昨晚那个太奶,很可能就是胡三太奶,是咱们东北出马仙总扛把子胡三太爷的夫人。你小子遇此奇事,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其实早就有预感,它们是狐仙。我想起了胡浈浈,难怪她认识胡婷婷,两人都是狐狸成精。 不过这胡浈浈感觉不像是坏人啊,那么温柔体贴,还替我说话呢,一想起她小手的柔软细腻,我就情不自禁心猿意马。 吴寿祥道:“看你这个猥琐的表情,昨晚是不是见到美女了?” 我赶紧正经起来,咳嗽一声:“吴大叔,我的眼睛怎么办?” 吴寿祥道:“这件事很怪,你能通灵却又见不到灵物……这样吧,很可能是鬼遮眼,回去之后,我用柚子叶泡水给你洗眼,看看有没有效。” 我跟着他走了很长时间,不知他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就听到他在喊,“老婆子,你拿点柚子叶来。” 紧接着是水响,哗哗的。而后有人按住我的脑袋,一个老娘们呵斥我:“低头,洗脸!” 我赶紧伸手进水盆里,用水拼命洗着脸,重点是洗眼睛。洗了一气,眼前渐渐有了光感,我这个高兴,像是沉睡了整整一夜,一大早睡眼朦胧洗去了眼屎。 洗了好半天,眼睛恢复了视力,我神清气爽,正要再洗,老娘们在旁边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几天没洗脸了,这水让你洗的这个脏。”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看到身边的娘们正是夜间提灯笼送饭的那个女人,原来她是吴寿祥的老婆,这两口子真够可以的,把一个狐仙的道场开成了夫妻店。 吴寿祥叼着烟从外面进来:“咋样,看见了吗?” 我赶紧点头,喜笑颜开:“柚子水真不错。” “这玩意去晦气辟邪,能洗掉鬼遮眼。”吴寿祥说:“走吧,跟我去前殿,一会儿老程就来了,我得把你原样交给他。” 我赶紧拉住他:“吴大叔,这事不急,我有个不情之请。” 吴寿祥看我。 “你能不能带我去刚才的狐园?”我说。 吴寿祥一脸警惕:“你想干嘛?” 我心里想着胡浈浈,抱着幻想,现在眼睛能看到东西了,能不能见到她呢?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想看看这个狐狸成精的丫头长得什么样子。要不然心里痒痒着,回去也过不安生。 当然了,这话不能说给吴寿祥听,我编了个借口,想亲眼看看昨晚在什么地方度过的。 吴寿祥一百个不愿意,说什么也不带我去,他跟我说,昨晚我在狐仙的宴会上,能活着回来已属侥幸。人妖殊途,那地方不是说你想去就能去的。要是人人能去,何必弄成禁区呢。 他说你要真想去看看,就得等日后修行有成,还要找高僧在你身上刺经,这样才不能被阴邪妖物所扰。 后来说的我有点不高兴:“那吴大叔你怎么能去?” 吴寿祥“嘿”了一声:“你能和我比吗?”他脱了衣服,里面是背心,露出光光的两条手臂,我看到在他的右臂上果然有经文,细看是繁体字,这些字大小不一,呈艳红色,极有规律的排列,最大的几个字是“观自在菩萨”。 吴寿祥把衣服穿好:“这叫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狐仙道场很邪的,经常行走这里,免不了和精怪打交道,常接触如果没点修行,没有法力护持,时间长了很容易发生意外。小冯,你要真想去狐园,光明正大去和那些精怪打交道,那就好好修行吧。” 我只好打消主意。我二十来岁,也见过一些女孩的,可谁也没有胡浈浈留下的记忆如此深刻。我们没什么肌肤之亲,无非就是拉个小手,可她昨夜为了我,出头力劝胡三太奶的那一幕太感动人了。 我咂咂嘴,只得跟着吴寿祥出来,往前殿去。我本来还想回默园,和那个一面之缘的胖子道个别,想想算了,真要刻意道别,反而破了这个缘起缘灭的气氛,和胡浈浈一样,日后若有缘,定会相见。 到了前殿,在吴寿祥的指点下,我给九尾灵狐上了三炷香。毕竟到它的道场,又是悟道又是听琴,这也是受人家狐仙的恩泽,要感恩。 等了一会儿,程实从山下来,他看到我,有些愕然,随即笑:“气色不错嘛,看样子挺顺利。” 吴寿祥把昨晚我鬼遮眼被带到狐园听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说。程实没有细打听,点点头说:“不错不错。小冯,你现在已经可以出师了,但在下山之前,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我严肃起来:“程老师请问。” 程实说:“这一路行来,你听了我的经历,又到默园去抄经,而后又有通灵一夜的异事。那我要问问你了,你说智慧从何而来?” 我愕然,想了想说:“这个问题太大了吧。” “或者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程实问:“你怎么想就怎么说。这个问题的关口不在问题本身,而在你,你就是答案。” 我站在大殿上,身边是吴寿祥和程实,背后是九尾灵狐的神像,周围寂静无声。我想了想说:“人的生活是要从痛苦中找到意义,智慧是从痛苦中得来的。” 吴寿祥和程实相视一笑。 程实说:“有慧根。虽偏激,却也不失灵性。我给你讲个故事,当年印度有一位王子,锦衣玉食,忽然有一天他在宫殿里听到了某处有女子弹着神秘的曲子,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高台上看到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在弹奏古音。那女子告诉他,这首曲子来自于遥远的国度,她正在回忆着自己儿时的家乡,群山,湖泊……王子完全着迷了,听了很久,说这首曲子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女子告诉他,那是苦难,也叫痛苦,是人的生老病死、是人的背井离乡、是人的妻离子散。后来这个王子由此契机,开始领悟苦难的真谛,其后有大成,他就是释迦摩尼,佛陀。” 我听愣了,回想起昨夜的琴声,竟然不知不觉眼圈红了。 程实拍拍我:“小冯,这就是风眼婆婆需要的答案,你悟到了。” 第三十二章 磨练 辞别了吴寿祥,我和程实离开了九尾灵狐的道场,一路回到程家。 程实跟我说,不留你了,你尽早回去吧。说着,他到房间里打开立柜,取出儿子程海的遗照。 “这个你拿着,待你打窍之后,自会得到我儿子的护佑。到时候他会帮你。”程实说:“小冯,我希望你修行大成,日后这也算我儿子的功德,他也能谋个好的归宿。” 我接过遗照,小心翼翼把它放进包里。 程实拿家里的酒,敬了我一杯,我们互道珍重,我离开了程家。一路风尘仆仆坐着火车,回到了村里。在家略作休整,我和爷爷打了招呼,又马不停蹄去了赵家庙。 到了风眼婆婆家的门前,我整整衣服,敲了敲门。时间不长,红姨开了门,看我回来了,她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小冯,是不是成功了?” “你怎么知道?”我疑惑。 红姨说:“感觉你的精气神和以往不一样,再说了如果你没有成功,也不会再登我们的门。” 我嘿嘿笑,没说什么,红姨带着我进到堂屋,先去跟风眼婆婆打招呼。时间不长她匆匆回来,笑着对我说:“婆婆要见你。” 我进到里面的居室,风眼婆婆正坐在摇椅上前后摆动,做个手势,示意红姨出去,屋里剩下我们两个。 “怎么样了?”风眼婆婆问:“听你的脚步声,没有以往的沉重和焦躁,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什么领悟?” 我拱手,毕恭毕敬地说:“婆婆,这些天我去找了大孤山的程实程老师,有过一番经历,对你的问题也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得到了我自己的答案。” 风眼婆婆吧嗒吧嗒抽烟:“那你告诉我,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人之不如意十之**,生在红尘便是受苦的开始,这也是人生的意义。其实人活着本身就是修行,出马搬杆子只是体悟修行的一种方式,和行走坐卧是一样的。修行的目的,其实就是要明白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风眼婆婆停下烟袋。 “人选择不了自己从何而来,却能选择自己所做之事,能够选择自己向何而去。修行就是明白自己此生的目的。”我说。 风眼婆婆沉默片刻:“如果我不满意这个答案,再一次拒绝了你呢?” 我笑笑:“修行依因果缘法而行事,求不来就不求吧,顺其自然。” 风眼婆婆冷笑:“你说的这些都是程实那老东西教的吧,是你自己想的吗,是不是就为了应付我,才想出这么一套嗑。” 我心平气和地说:“凡事不为回答问题去做,也不为回答问题而不做,上面的话都是我这些天来的所思所想,并不是应付你才说的。” 风眼婆婆冷着脸,又抽着烟,半晌没说话,屋里气氛极为压抑。 忽然她展而一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冯子旺,给我老太太跪下。” 我一怔,忽然明白什么,赶紧跪在她面前。 风眼婆婆道:“冯子旺,你很有灵性,来历也自是不凡,和我身上的老仙儿有极深的渊源。如今听你这番话,我相信把堂子交给你,是值得放心和信赖的。你且记住,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出家仙自有出家仙的规矩。当年胡三太爷立下六重条十八轻条的规矩,你出堂之后不要违反,否则你和老仙儿都会面临灭顶之灾,这些规矩在你出堂的时候,我自会写给你。” 第20节 我答应一声。 风眼婆婆道:“你起来吧,过来,我还有两句贴心话告诉你。” 我从地上爬起来,来到她的面前。风眼婆婆道:“我能把你吃了还是咋的,近点,把耳朵凑过来。”这老太太一身怪味,尤其嘴里全是烟油子的味道,能熏死人。我不好意思皱眉,只能强忍着再凑近一些。 刚到她的面前,风眼婆婆突然挥动烟袋锅,滚烫的烟锅正点在我的眉心。我猝不及防,烫的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就感觉额头上火烧火燎的。 我想起来,可怎么挣扎都没用。风眼婆婆坐在摇椅上,嘎吱嘎吱前后摇摆,我晕了过去。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就看到有个年轻人正在和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说话,这个影子看不清貌相,身材佝偻,十分苍老。两个人说的很激烈,说的话也好像是汉语,可连在一起却听不明白,像是用汉字组成了另外一种语言。 一开始那老人的影子显得焦躁,暴怒,阴沉着不发表意见,后来在年轻人的劝说之下,他的身影逐渐变淡,渐渐消失。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很熟悉,便说道:“黄小天,是你吗?” 黄小天穿着一身黄色的短袖衫,他本来就眉清目秀的,笑起来很和善:“当然是我啊。婆婆和我说了堂子的事,我也同意了,以后咱们两人在一个槽子里吃饭。” “你就是我的掌堂大教主,我的老仙儿。”我说。 黄小天哈哈大笑:“我是仙儿,可还很年轻。我觉得咱俩挺投机,但是有个事要和你先说明白。” “你说。” 黄小天道:“仙家出马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想跟谁就跟谁,先要取得牌照,就像开公司一样,注册地址,规模大小,主营业务什么的,这都是有讲的。当然这些是堂口的规矩,都是后话,首先出堂香童要和仙家儿合拍,以后我要为你打窍,还要上你的身串窍,这都需要咱们心有灵犀,紧密合作。” “然后呢?”我问。 黄小天说:“我是散仙,有一些规矩可以不用执行,但有一条谁也避不开。那就是你在出堂前,要先和我磨三关。” 我疑惑:“这是啥意思?” “具体的我没法和你说,要不然还怎么叫磨练呢。这三关,就是看你是否有资格做一个真正的香童。”黄小天说。 “怎么考验,是你出题考验我吗?”我说。 黄小天笑:“这三道题是老天爷出给你的,不是我来出题,我没那么大能耐。其中的机理我没法和你说明白,这么说吧,你本是普通人,现在要向阴界和灵界跨越,这属于越界,会出现很多异象和症状,好比你本来是非洲人,现在要你到南极去居住和生活,肯定会水土不服,出现很多想不到的问题,甚至身体会受不了,出现大病。这三关的磨练是必要的程序,一方面看你灵性,一方面看你身体到底适不适合和阴界接触。” 我似懂非懂:“所有的出马香童都要经历这一关吗?” “差不多。”黄小天说:“只是形式不同。大多数通灵者最起码都会大病一场,这是试炼的开始,可许多人不明白,有的会诵读佛经,去信基督,还有的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其实这些都是出马前的三关试炼。有的人连一关都过不去。” 我有点惴惴不安,咬咬牙,该来的总会来,不要怕。我说道:“好吧,我接受。” 黄小天道:“这三关的阴界试炼,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来。我告诉你一个办法,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怪不怪。” “好吧,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我说。 “说吧。”黄小天道。 “你刚才在和一个老人家对话,他是谁?” 黄小天有些尴尬:“那是我爸爸的阴神,现在附在你的身上。我和他说明白了,我要和你配合出堂,到时候自会化解它的怨气,让它轮回而去。它走了,我才能给你打窍。” 他打了个哈欠:“和你说这么多,我也要睡会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这三关如果你过不来,那说明咱哥俩没缘。” 说着他晃晃悠悠走进了屋子的黑暗里,我赶紧追过去,谁知脚下打滑,摔在地上。一个晃神,我再睁开眼睛,醒了。原来刚才做了个梦。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风眼婆婆叼住烟袋锅抽烟,笑眯眯看着我。 “婆婆,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我说。 风眼婆婆笑:“我知道,黄小天和你说过了。你该回去了,等三关过后再回来。” 我暗暗叫苦,怎么这么多道道,我问她,这三关什么时候来。 风眼婆婆抽着烟袋:“快了,我在你身上开了阴阳窍,阴界的考验马上就来。哦,对了,黄小天交没交待你一件最重要的事,在三关过完之前,你不能外泄阳精,要保持纯阳之体。” 我脸红了,吱吱唔唔摇头,这个他真没说。 风眼婆婆道:“三关考验未必都是痛苦的,还有红粉考验,你做好心理准备吧。一旦阳精不保,就算失败了,你也就不用再来了。” 第三十三章 转圈 风眼婆婆说的这么严重,我暗暗下定决心,在熬完三关考验之前坚决不谈对象。话又说回来了,我这样一个农村**丝,谁会找我呢。 “婆婆,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我说。 风眼婆婆嘎嘎笑,笑得像乌鸦一样:“不用怕,怕也没用。你从哪来还回哪里去,到时候自然明了。” 我懵懵懂懂从她家出来,一路琢磨着,有点疑神疑鬼,看大街上什么都怀疑。这三关阴界试炼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就连黄小天也说不清。这可玄了,想无可想。 我后来也想开了,不琢磨了,既来之则安之,怕个鸟。 回到家里,爷爷问我什么时候回林场,打不打算再回去工作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回去,现在虽然事情很多,可乱麻中只有一个线头,那就是闯三关。这三关考验不过,说什么都白扯,什么也干不了。 还是回去干活吧,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更郁闷。 这次我再走的时候,没有找王二驴告别,感觉有些凄凉,我们三人组如今二丫姐已经不在了,心里很难受。 第二天一大早坐车过去,在县镇找地方住下,给司机老周打过电话,他明天才能运送物资进山,告诉我再等一天。 过了一天我在汽车站等他,老周的车终于来了。上车之后,老周关心问我,听说你病了,感觉怎么样。我没细说,勉强挤出点笑,说没关系了。 老周一路絮絮叨叨,说着他家那点破事,还有林场的一些事。林场只有三个光棍,哪有什么新闻,我听得枯燥乏味,昏昏欲睡。下午到了山里,胡头儿他们三个看我回来了,特别高兴,一个劲打听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就这样,我在林场重新工作,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我兢兢业业完成着胡头儿交给的任务,其实心里是胆颤心惊的,不知道三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 几天过去了,我感觉身体愈发沉重,折腾一大圈,阴毒始终没有拔出去,唯一的希望就是等黄小天给我打窍,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正在宿舍躺着想心事,胡头儿进来敲门:“小冯,别躺着了,跟老周出趟车。” 林场有一批山货要运出去,司机老周一个人忙活不过来,要找个人跟车。这活儿轻松不说,还能出去逛逛。曹元本来想去的,让胡头儿劝下来,把名额给了我。曹元拍着我的肩膀感叹,我都想和你一样大病一场了,病号特殊待遇。我苦笑说,咱俩换着试试,你一天都过不来。 我们在车上装好了山货,出发了。一路颠簸晃晃悠悠下山。老周这人哪都好,就是嘴碎,可能是当司机太寂寞,好不容易逮个人说起来没完。我还不好意思不听,吱吱唔唔应答,其实眼皮子黏在一起已经睁不开了。 车子颠簸着,不知什么时候,路上有个大坑,车子一下颠了起来,我猝不及防飞起来又落下,摔得屁股疼。我揉揉眼:“周师傅,咱们这是到哪了?” 老周没有说话,径直看着前面的山路,停了下来,表情很不自然。 我又问了一遍,老周摇下车窗,点燃一根烟,说了两个字“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 老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次拉着山货去的目的地叫巴尔虎旗,是个蒙古族聚集区。这条路他去过几次,对于路线不算陌生。可刚刚往那个镇子去的时候,正赶上修路,已经封道了。路边立了指示牌,上面有地图,告诉司机可以怎么绕过去。 老周没多想,开着车按照指示牌的方向走,一路道路不平,极为崎岖,颠颠簸簸始终在山路上转悠。 越往里走道路越是不好,也就是老周这样的老司机,换其他人稍有不慎就能翻车。 等老周觉察不对劲,准备撤回来的时候,晚了。这条山路只容一个车道,进去可以,想出来难于上青天,调转车头那是无法想象的事,总不能一路倒车退出去。 现在我们就在这么个局面,退指定是退不出去,只能往里进,可再往前走会遇到什么,会走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等于瞎子摸水过河。 老周扔根烟给我:“你怎么想的?” 我没觉得特慌,舒服靠在椅子上,点燃了烟:“周师傅,继续往里开吧,实在不行咱们可以打电话求援。” 老周闷闷抽了两口烟,骂了句:“真他妈晦气。”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 我没了睡意,看着窗外掠过的山路。 老周没了谈性,无人说话,驾驶室里的气氛极为压抑。开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山路有了渐渐向下的趋势,道路也平坦了一些。 老周眼睛放光,跟我说:“只要从山里开出去就行,到了外面,我怎么都能转回去。” 又开了能有二十来分钟,终于从山路上下来了,我们正要长舒口气,突然发现不对劲。 前面是一片风区,风很大,暴土扬尘的。我们赶紧把车窗摇上来,从前窗看过去,勉强能看到这里是一片乡镇,路两边一排排的平房,再具体就看不清了,尘土太大。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老周一边开着车一边四下里看着。 车速极慢,在街道上缓缓行驶,周围的大风中看不见一个人影,刮得平房上的门牌摇摇欲坠。 我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张着大嘴四下打量,正看着,老周道:“咱们开进来多长时间了?” 我看看表,我带的是机械表,发现表针一动不动。 老周拿起驾驶台上的手机看,手机莫名其妙黑屏。他按了几下开关,没有反应。我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也是黑屏,我们面面相觑。 老周开长途跑运输少说也有小二十年,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司机,他严肃起来:“小冯,不对劲,很不对劲。” “怎么办?”我问。 老周没说话,慢慢加快行车速度,在这条街道上飞快向前行驶。周围风尘极大,漫天都是黄沙,可视度特别低,能有两米就不错了。他一边加快速度,一边紧紧盯着车窗,这时候要出现意外,必须要能做出最快的反应。 行驶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慢慢停下车,摇摇头说:“不对劲,这条路不应该这么长。” 我想了想,把车门打开,老周一皱眉:“你干嘛?” 打开门,我把领子竖起来,从车上跳了下去。瞬间大风把我淹没,风沙灌进嘴里,我拼命咳嗽,好不容易把沙子吐出去。 老周也下来了,他用手挡着脸上的尘土,大声喊:“回车里。” 我摆摆手:“你先回去,我往前走走,看看怎么回事,马上就回来。” 老周想了想:“好吧,你多小心,遇到情况不对,马上回来。” 他回到车里,取出一把管钳给我防身。我揣着这大号的钳子,心里有了底,慢慢往前走。 路边大都是平房的商店,上面挂着牌子,写着什么“迎宾羊汤馆”、“好运食杂店”类似的字样,我随便找了一家,凑到窗上往里看,什么也没看不见,里面黑不隆冬的,勉强能看到桌椅的轮廓。 一股风吹过来,我浑身发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继续往前走,盯着路边的平房,奇怪的是,看不见半个人影,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 手表无法计量时间,我估摸着已经走了十来分钟,突然前面的路旁出现一辆车。我心头狂喜,终于看到车了,说不定里面有人可以问路。 我艰难地走过去,等来到车前,看到车牌和车的样子时,顿时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辆车居然是老周的车! 我迎着风沙来到车窗前,使劲拍了拍,有人影凑在窗里往外看,正是老周。 这事简直太匪夷所思了,老周的车按说应该在我的后面,为什么我走着走着,又能看到它了,它居然在前面出现了。可能的解释是,我在不知不觉的兜圈子,难道这条路有问题? 我肯定自己是沿着直线走的,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为什么又转回来了,实在是无法想象。 车门开了,老周惊讶地看我:“你回来了。” 我正要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一刻,我突然失明。 第21节 第三十四章 拉面馆 我经历过一次突然失明,是在九尾灵狐的道场里,所以虽有些慌乱,可还没到害怕至崩溃的地步。 我感觉到风沙吹在脸上的感觉,用手在脸前晃了晃,确实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黑暗。 老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扯着嗓子喊:“风太大了,你赶紧上车。” 我咽了一下口水:“老周师傅,我看不见了。” “什么?!”他没听清。 我颤抖着声音说:“我瞎了,突然看不见了!” 老周明显倒抽一口凉气:“不会吧。上车再说。” 他扶着我上了车,车门“哐”的关上,驾驶室里非常温暖,我哆嗦的身体逐渐平复下来。 “这位小兄弟怎么了?”忽然响起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老周的声音透着惊慌和担忧:“不知道啊,刚才他自己到前面探路,回来以后眼睛就瞎了。” 我赶紧问,“那是谁?”老周说道:“刚刚我在车上的时候,来了个人求助。对了老弟,你怎么称呼?” 那陌生人道:“叫我大发就行。” “你跟咱们小兄弟说说,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老周说。 这个叫大发的男人说:“我家住在巴尔虎旗镇,本来搭乘着黑车回家,谁知道这个晦气,跑着跑着司机精神溜号,车撞树上了,出了车祸。他在现场看车,我心急火燎的赶路,就跑这么个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老周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不该一个人走,应该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等个毛线啊,”大发说:“等了都快一上午了,连个车影都没有。我实在等不及了,还不如自己走走,再搭别的车呢。这不就遇到老哥你了。” 老周苦笑:“遇到我也没个卵用,现在困在这鬼地方,怎么出去都不知道。” 他们两个唠着嗑,我坐在后排座没有说话,眼前是深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和上次盲的感觉一模一样。 上次致盲是因为鬼遮眼,现在是怎么回事?我问道:“老周师傅,你车上有没有柚子叶?” 老周苦笑着说:“哪有那玩意。问我要柚子叶,等于逼着姑子要孩子。” “哎,”大发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菜市场,咱们去看看吧。总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天眼瞅着要黑了,这风也不知要刮到什么时候,咱们晚上得想办法填饱肚子。” 老周让我坐好。他发动车子,在大发的指示下,慢慢往前开。 我什么都看不见,能听到窗外是极大的风声,吹得车玻璃嘎吱嘎吱的。我现在如同陷在一块黏黏糊糊的深渊里,无法挣扎,甚至连周围的情况都看不到。 走了一段,大发道:“就是这。” 老周说:“小冯,你在车上休息一会儿,我和大发兄弟下去看看。” 我现在非常怕孤独,怕自己一个人留下,赶紧说:“那你们快点。” “放心吧。”老周打开了车门,顿时外面的冷空气卷着尘沙进来。 听声音,他们两个出了车子,车门随即关闭,两个人不在了。 我瘫软在座位上,心乱如麻,周围的空气很暖,静无声音,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不觉中过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个还没回来。我实在等不及,摸索到车门前,鼓足勇气,猛地扭动把手,打开了车门。外面的风吹得如同鬼哭狼嚎,寒风夹着尘沙吹到脸上,我没敢下车,大声喊:“老周,大发……” 没有任何回音。 我没有冒然下车,倒不是我没有这个勇气,而是我现在瞎了,即使摸黑出去也未必能对事情有什么帮助,如果遇险了,反而给老周他们添麻烦,索性这么等着吧。 我正要缩回身,忽然有什么东西卷着风,吹在脸上。用手一摸,是一张纸,圆不溜的,什么玩意儿,忽然摸到这张圆纸的中间有个剪出来的方洞,我霎那间就明白了,身上像是过了电流,妈的,这是送葬用的纸钱! 我赶紧把这张纸握成团扔出去,随即把门关上,心怦怦乱跳。怎么这么晦气,日他姥姥的,好不央有一张纸钱吹脸上。 我浑身像是发烧一样,特别热,不停地打冷战,只觉得毛骨悚然。 心头冒起一种不祥预感,上次瞎了是因为鬼遮眼,这次呢? 正想着,忽然隐隐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喇叭声咽的声音。这喇叭和唢呐吹得一个凄惨,声调高高低低的,一听就是有送葬队伍过来了。 我侧着耳朵去听,声音很细,若有若无,必须凝神静气去听……就在这时,车门突然“哐”开了,给我吓的差点没尿了,磕磕巴巴问:“谁?” 带着风声,是老周的声音:“咋了,小冯,害怕了?” 我“嗯”了一声:“你们怎么去这么长时间?” 老周说:“别提了,我们找到了菜市场,从窗户钻进去,里面太大了,挨个柜台找能用到的东西,找了半天怕耽误时间太长,就回来了。” “里面有东西吗?”我问。 “有个鸟啊。”说话的是大发:“对了,我们看见一家拉面馆在市场的后身,亮着灯还开着业,晚饭可算有着落了。” 我这时候又听到若有若无的喇叭声:“你们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老周问。 “农村送葬吹的喇叭和唢呐。”我说。 老周声音有些惊恐:“小冯,可不兴吓唬人。大发,你听见了吗?” 大发没说话,隔了会儿,道:“还真有,你听不见吗,好像越来越近了。” “咦,这是什么?”老周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在我身边捡起一样东西,声音变了:“我去……这,这是纸钱!哪来的这玩意?” “什么?纸钱?”我赶紧问。 “对啊,揉成球的,是你弄的吗,从哪出来的这玩意。”车门响动,应该是老周把纸钱扔出去。 车里没人说话,我心头狂跳,刚才明明把纸钱扔走了,怎么又回来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极度匪夷所思,事事违背常理,简直太怪了。 大发说:“我怎么心慌慌的,咱们赶紧走吧。这事有点邪性,咱们不能等送葬的队伍过来。” 车门打开,他们两个人扶着我出了车,我什么都看不见,一路跟着他们两个往前走。在风声中,能清楚地听到不远处的喇叭和唢呐声,相对刚才,已经近了很多。 老周骂道:“我也听见了,晦气,赶紧走!” 走了一段,老周说:“菜市场关闭了大门,只能从破窗户进去。小冯,接下来你要听指挥,窗户很难爬。” 他们告诉我在哪爬高,注意脚下……他们俩一个扶着我一个拖着我,我稀里糊涂钻进了一个洞里,明显能感到温度有所回升,应该是进到一处空间里,风声被隔绝在外面。 他们搀扶着我,一起往前走。 地面很硬有些滑,脚底还略有些粘稠,这里真是菜市场,能闻到海鲜蔬菜肉类留下来的味道。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菜市场中回响,走了很远一段距离,我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因为都听到了送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喇叭,唢呐还有鼓声,就在菜市场外面。 我听到老周浓重的呼吸声,赶紧问:“老周师傅,外面是什么样?” “不知道。”老周牙齿打架:“窗外能看到遮天蔽日的招魂幡,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可再具体的东西就看不到了。” 大发声音发抖:“赶紧走吧,太吓人了,咱们先到拉面馆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再打听怎么出去。” 又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老周说:“小冯,到市场后门了,有个角门没关,咱们从这里钻出去。” 我在他们两人的搀扶下,钻出了小门。 外面似乎没有尘沙,风也不大,气温却很低,特别冷。他们拉着我走了一段,老周道:“前面就是拉面馆,里面亮着灯。” 我什么都看不见,在脑子里想象眼前的场景。 我们三人来到拉面馆前,老周推开门,搀着我走了进去。 拉面馆里很暖和,舒服劲就别提了,我们三人瘫坐在椅子上。椅子还有靠背,坐着挺舒服。 这时有人说:“三位,吃点什么?”声音挺苍老的,是个老头。 大发说:“冻死我了,先热热乎乎来三碗烂肉面,有骨头吗?” 老头说:“有,锅里熬的都是,用的是我们家祖传的老卤。” 大发喉头动着:“排骨给我们先上一盆,妈的,饿死我了。对了,酒有吗?” “啤酒没有,只有自家酿的包谷酒。”老头说。 “就它了,先来它三杯。” 老头道:“得嘞,一会儿就上齐。” “老人家,我跟你打听个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走不出去了。”老周说。 老头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这里,你们还想出去?” 第三十五章 逃亡 老头说完这句话,慢慢走远了,应该是去了后面的厨房。 我赶紧道:“老周师傅,大发兄,咱们还是走吧。”老周问我怎么了。 我说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里让我很不舒服。” 老周没有说话,能感觉到他在犹豫。 大发不耐烦:“我说小兄弟,不要疑神疑鬼嘛,你看不到这里的情况我说给你听,这间拉面馆只有老头一人,后厨有没有人不知道。一个糟老头子你怕什么,我觉得他挺面善的。你们要走就走吧,我是不走了,饿屁了都,从撞树上到现在,我就水米没打牙。” 老周也说:“小冯,我看没事,吃了饭再走不迟。再说现在走,去哪呢?这鬼地方。” 我听到他们在动桌上的茶碗茶杯,倒了水。一只手拉住我的手,引导我摸到了茶杯,老周说:“你先喝点热乎水暖暖身子,稳稳心神。” 说实话我还真是渴了,喉头火烧火燎的,摸着茶杯就想喝。可心头的怪异感越来越甚,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我听到“滋滋”两口,有人喝了水,我急忙道:“老周师傅,你喝了?” “嗯。”老周说:“这水好,应该是泉水打出来的,好甜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呦,这位兄弟厉害啊,我们拉面馆的水确实是泉水打上来的。这口泉水可真是不一般。”说话的正是拉面馆的老头。 “三位,烂肉面已经上齐,骨头一会儿就来,你们先吃着。”老头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稀里呼噜”吃面条的声音,大发一边吃一边夸赞:“老尼玛香了,真尼玛好吃。” 有人正在掰筷子,大发已经吃上了,现在要掰筷子吃的一定是老周,我一把按住他:“老周师傅,这面不能吃!” “咋了嘛?”他问。 第22节 我心头狂跳,我已经差不多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说道:“这地方很可能不是阳间……” “什么?!”他的语气惊讶至极。 我摸到桌子边缘,用尽全力往上一掀,八仙桌很沉,我一下没掀动,但也把桌子歪倒了一边,只听茶碗杯子什么的摔在地上,破碎声一片。 拉面馆老头怒吼:“你干嘛的,捣乱的吧?” 我抓住老周,大叫一声:“快跑!” 慌乱中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拉着我的胳膊往前跑。我跟着跑出一段,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带我走的这人如果不是老周怎么办,我急忙喊:“老周师傅……” 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唉,是我,咱们赶紧跑吧,那老头回厨房拿菜刀去了。小冯啊小冯,你真能给我惹乱子。” “大发呢?”我问。 老周的声音发颤:“真是邪门了,你掀了桌子,面条撒的满地都是,大发居然坐在地上拿手捞着吃,吃的那个香啊。我头皮都炸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跟着他往前跑,凭感觉进了一扇窄门,然后是黏黏糊糊的地面,说话声音空旷无比,我们又回到了菜市场。 老周拉着我,我们两人磕磕绊绊往前跑,好不容易从菜市场前面的碎玻璃洞钻出去。外面的风小了很多,老周的声音极为惊喜:“啊,太好了,尘沙都不见了。” 我们回到车前,老周刚打开车门,便破口大骂:“我草……” “怎么了?”我急忙问。 老周骂:“谁家出殡这么缺德,把纸钱撒的我车里都是,座位上、驾驶台上全他妈是纸钱,缺了八辈子损德了。” 我急忙道:“先别骂了,离开这个鬼地方。” 老周钻到车里,能听到他在简单收拾,然后让我坐好,他发动车子开了起来。 我在座位上来回摸着,果然摸到了好几张略有些湿的纸张,表面粗糙,中间有方洞,应该是纸钱。 “我草,”老周骂:“油要干了……哎,我草,有路,有条小路!”车子颠簸,我整个身子都飞起来,车子应该在急速转向。 时间不长,老周声音都在发颤:“加油站,加油站!休息区!咱们出来了!” 车子停下来,老周让我在车里呆着,他去车站加油。 我赶忙道:“老周师傅,你看看周边有没有卖柚子的,帮我弄点柚子叶泡水。” 老周下车去了,车身响动,应该是在加油。我听到外面老周在和谁说话,我摇下车窗,老周在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这里是休息区,顺着南一路过去是巴尔虎旗,东面是大青山林场,你们往哪去?” 老周急忙说:“我们就是要去巴尔虎旗,可走半道遇到修路的,拐进山区,经过一个破镇子,好不容易才开出来。” “什么镇子?”那人颇有兴趣地问。 “不知道啊,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我们在那里吃了一顿拉面,又遇上送殡的,唉,乱七八糟的。我也算老司机了,那个镇子从来没见过。”老周感叹。 那人笑:“要是这么说,你应该和我们老板聊聊了,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你到小超市去,他在里面卖货。” 老周没忘了我:“你们这有卖柚子的吗?” “超市都有,你们去吧,车子我帮你们加好油了。” 老周把车开到一边,扶着我进了超市。老周迫不及待和一个人攀谈起来,应该是老板了。老周简单说了说我们的经历,老板惊讶:“哎呀,大兄弟,以前我二叔就遇到过这么个事。” 老板说的时候,让店员去取来柚子叶泡水。 老板的这个二叔大概在九十年代的时候,在乡镇开了个买卖,从沈阳批发衣服过来卖。自己有辆车,专门跑长途拉衣服。有一次他遇到了修路的情况,也是按照指示牌拐到了空无一人的小镇。不过他的经历没我们那么复杂,他没有找到什么菜市场和拉面馆,也没遇到送葬的队伍。他只是口渴,在路边的水龙头喝了两口水。 “然后呢?”老周急忙问。 老板说:“回家之后没几天这人就完了,犯迷糊,吃什么吐什么,前些年我去他家见过一次,还没好,成天跟个傻子似的。听说智商比小学生还低。” 这时店员端来了柚子叶水,我清洗了眼睛,果然恢复了视力,一切都清晰起来。 我看到这是一间加油站里的超市,好几排货架子,玲琅满目的商品,有顾客正在挑选商品。柜台前,老周正和里面一个男人热火朝天聊着。 那男人就是超市的小老板了,他说:“这位大哥,你在那个镇子里没吃什么东西吧。” 老周声音很难听:“那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小老板说:“谁知道是什么地方,有人说是阴间,有人说是世外桃源,还有人说是失落的世界,谁知道呢。是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不能吃里面的东西,阴阳相隔,吃了肯定会坏事。” 他还没说完,老周脸色巨变,捂着嘴说:“老板,你们家厕所在哪?” 小老板指指后面,老周就跟火烧了屁股一样,急忙跑进厕所,半天没出来。 我洗过眼睛,顺手买了块毛巾,擦了擦脸。 小老板说:“小兄弟,你们真的遇到那地方了吗?” 我苦笑,还没说什么,外面有一辆警车开进加油站。两个警察进超市买烟,小老板不再和我说话,招呼警察:“韩头儿,过来啦。” “老规矩,两包玉溪。”一个警察说着。 小老板从后面拿出两包烟,他也是个包打听,跟警察唠嗑:“韩头儿,怎么样,有啥新闻没有。” “也没啥大事,就是高速边上发生了一起车祸,车子撞树上了,两人当场死亡。”警察说。 “呦,”小老板说:“够惨的了。” “嗯,酒驾。”警察说:“要么说喝酒开车真是不好,害死人不偿命。” 我听得心头狂震,脱口而出:“其中一个人是不是叫大发?” 警察正和小老板说着话,冷不防我插嘴进来,他们转过头看我。警察疑惑:“你认识死者?” 我磕磕巴巴说:“可能是我朋友吧。我们打过他的电话,他一直没接,都担心是不是出事了。” “这就好办了,”警察说:“你和我们走一趟吧,看看尸体,确定身份。我们正愁怎么找他们家人呢。” 我满嘴泛苦,怎么这么倒霉,插这个嘴干什么呢,没事找事这是。 我赶忙说,我和这个人也不熟,从来没见过,是听其他朋友这么说的。这警察还真有个执拗劲,让我找其他朋友来,谁认识死者就找谁。 我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越描越黑。 这时,老周从厕所走出来,他脸色蜡黄,擦着嘴,看样子是刚才吐过了。我咳嗽一声:“老周师傅,人警察找到大发了。” 第三十六章 案件 “大发在哪呢?”老周擦着嘴问。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说。 老周愕然地看着警察,突然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周毫无征兆中摔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不停泛着白泡沫,就跟金鱼似的,时不时还打个挺。 在场人谁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两个警察和我,还有超市员工的帮忙,七手八脚把老周抬上了警车,一路拉到了最近的巴尔虎旗镇中心医院。 这通忙活,镇中心医院毕竟不是大医院,医疗力量有限,给老周做了处理,人还是没醒。警察也就不提带我们验尸的事了,他们给我留了电话,告诉我联系上了大发的亲人,尽快和他们联系。 可算把他们对付走了,我赶紧给林场的胡头儿打电话。胡头儿一听老周人事不省送进医院,也愣了,告诉我哪也别走,守着医院,后面的事他来处理。 等到快晚上的时候,人来了,不止胡头儿一个,七八口子一大帮,有老周的老婆还有亲戚,老周直属林场,来的还有我们上级领导。 一大群人把我围住问怎么回事。我在医院已经翻来覆去把整件事想过了,我们遇阴这个事不能往外讲,一是太惊世骇俗匪夷所思,说了其他人未必信,二是问询的人里还有林场上级领导,官方肯定不承认这些迷信的存在,说实话除了给自己找麻烦,没别的好处。 我便跟他们说,我们来巴尔虎旗的时候,遇上修路,老周师傅开车走了小路,进到一处镇子上,他在镇子上吃了碗拉面,等出来就变成这样,会不会是食物中毒? 正说着,医院那边的结果也出来了,检查过老周的血液,发现里面确实有不明毒物,镇医院处理不了,家属们商量转到大医院。我作为老周陪车的唯一见证者,得跟着一起过去,我倒想走了,可老周的家里不让,表面客客气气的,就是不放我走。 他们商量转院的事,瞅没人注意的空当,我把胡头儿叫到一边,详细说了我们在那个诡异小镇上的经历,包括后来听说了大发的车祸。 胡头儿听得目瞪口呆,饶着他见多识广,听来还是觉得像天方夜谭。他抽着烟,凝神想了想,告诉我,怎么处理他要考虑考虑。 晚上转了院,到市里的大医院住下,到底是大医院,到后半夜的时候,老周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其实他在镇子上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了杯茶,结果就折腾到现在。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看陪护的这些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冯哪去了。” 我一宿没怎么睡,让老周他家人看得死死的,上厕所都有人跟着。此时叫我,我赶紧凑过去,老周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小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昨晚我做了个梦,又梦见自己回到那个拉面馆,那怪老头和大发居然都在。大发还坐在地上抓拉面吃,老头阴森森跟我说,幸亏你没吃那碗拉面,否则就来这里跟大发一起做伴了。我都快吓死了,小冯啊,幸亏你,要不然我就回不来了,咱俩算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我长舒口气。进了那个小镇从失明开始,我就觉得他妈的不对劲,果然是阴间地界。 说来我也有些惭愧,这次小镇的恐怖经历会不会跟我磨三关有关呢?这就是第一关。如果这么来看,老周本是无辜的,是跟着我吃了挂落,是我害的他这样。 不过这些只能窝在心里想想,真要说出来,我能让老周家里人活扒了。 老周醒了,皆大欢喜,老周告诉他们家里人,要好好对我,是我救了他。老周家的人对我千恩万谢,说等老周身体好了,一定要给我送上一份厚礼。 我客气客气,跟着胡头儿从医院出来,这一天的经历简直恍若如梦。胡头儿开着车,把我拉回了林场。晚上我们林场的四个人凑在一起吃饭,我把真实的经历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曹元和老张听得啧啧称奇。忽然曹元道:“小冯,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大家想想,小冯第一次遇到了狐狸精,第二次又进到了阴间,怎么这样的事全让你摊上了。你们说怪不怪?” 老张摸着下巴,叼着烟说:“还真是,说不定小冯是阴性体质,对这样的事特别敏感。” 曹元说:“我不可敢跟你巡山了,太吓人了,说不定再碰到什么邪乎事。” 我气得拍桌子:“看你那个倒霉样,你以为我爱跟你一起巡山。” 曹元喝的晕晕乎乎,正在酒劲上,一听就恼了:“你骂谁?我草你大爷的。”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冷笑,我能怕他吗。我也站起来,踩着椅子瞪他。 就在我们两个剑拔弩张的时候,胡头儿大吼:“行了!马尿灌多了停尸去!我看你们两个都是精力旺盛,明天就去巡山,就你们两个!这是工作单位,不是你们家,想耍脾气回家耍去。” 老张过来和稀泥,拉着我们回宿舍。我和曹元脸色铁青,我看他不顺眼,他看我也膈应。曹元跟老张说:“张哥,这算什么事,某人自打来林场不是休病假就是在宿舍躺着,要这么个废人有什么用,以后我也装病得了。” 我气得脖颈的青筋都蹦起来:“曹元,草你姥姥,你有话说明面上。” 曹元大怒:“说的就是你!都拿一样工资,凭什么你这么潇洒,我看就是给你惯的,臭毛病!” 我冲过去要干他,曹元也不含糊,过来抓着我的肩膀,我们眼瞅着要干起来。突然有人重重扇了我个嘴巴,曹元也挨了一大嘴巴,打我们的正是老张。 老张沉着脸:“你们两个真出息了,我得跟头儿说说,以后好好调理调理你们俩,就是闲的,闲出病来了,滚回去睡觉!” 曹元哼哼两声,他还不敢跟老员工炸刺,一甩衣服回宿舍了。老张看看我,叹口气没多说什么,让我回去休息。 我回到宿舍,曹元已经躺下了,一只鞋子在地上,一只鞋子在我床上。我恨得牙根痒痒,又不想和他一般见识,把鞋扔到一边,衣服都没脱,上床就睡了。 第二天正睡着,有人“哐”一脚把门踹开,我这个烦躁,曹元真是该收拾了。我揉揉眼翻个身,谁知道踹门的不是曹元,门口响起老张的声音:“真是懒驴懒马屎尿多,都几点了?!两人还在这停尸呢,赶紧起来,出大事了!” 我伸个懒腰坐起来,看到曹元也是刚醒,他骂骂咧咧,一边揉着眼一边脚在地上探着找鞋。 我看向窗外,外面停着一辆警车,胡头儿正在跟几个警察说话。老张在旁边听着,不停抽着烟。 我和曹元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尴尬,什么话都不说,各自穿鞋出来。 胡头儿看我们来了,招手示意过去。他给我们介绍:“这位是派出所的刘副所长,来林场打听点事,你们两个也听听,看看能不能提供线索。” 第23节 刘副所长是个五十开外的老汉,长得不太像警察,倒有些像敦厚的邻家长者。他和我们说明了来意。 前几天有人报警,说是自己老婆一大早骑着电动三轮车上亲戚家送东西,一走就没影了,半夜没回来。打电话问过亲戚,人家说早走了,又给老婆打电话,手机关机。家里人怕出事,赶紧报警,请求公安机关帮助寻找。 经过几天调查,有群众举报说,在一条胡同里发现了一辆红色三轮车,特征符合失踪的那辆。 警察带着失踪者的丈夫到那里检查车辆,确实就是他老婆骑的,驾驶座上还有他们家人用螺丝刀划的名字。 车发现了人却没了,警方认为这辆车价值一万多块,失踪者不可能随意将车丢弃,极有可能是遭遇了不测。警察以发现车辆为中心点,向四周辐射开展搜寻工作,调查附近的监控探头,还在网络上发布了协查通告。 查来查去,有监控录像表明,这个失踪的女人曾经拉过一个男的到了大青山附近,进了通往林场的山路。我们这里没有摄像头的监控,所以也就没法确定两个人进山是干什么,什么时候出来的。 目前推导出的时间链是这样的:失踪的女人一大早骑车去亲戚家,上午从人家出来,半途拉了个陌生男人,拐进了大青山地区。后来发生什么事不知道,再有线索的时候,就是那辆车被遗弃在附近乡镇的胡同里。 我们这里不算大城市,就是三线的小县城,平时没什么重大的刑事案件,现在出了这么个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警察面临的压力很大,市公安分局已经安排了刑警大队进行侦查,务必尽早破案。 第三十七章 怪事 刑警办案自然有他们的章法,本地派出所属于打外围的,进行周边地区的走访和调查。根据唯一的视频线索,失踪的女人被害地点极有可能在大青山,而且就在通往林场的必经之路上。 林场员工里这几天唯一下山的人就是我,我和老周师傅开车送货嘛。派出所的刘副所长重点问询了我,反复问当时在路上遇到了什么。说实话,我脑子是一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和老周真是倒霉,这一趟活儿走下来,卡阴不说,他住进了医院,我还被警察调查。 那天我和老周离开林场,我唯一记得就是老周在路上喋喋不休。我当时特困,眼皮子黏在一起,路上发生了什么真是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都和警察说了,让他们再去问问老周。 末了他们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刘副所长临走前对胡头儿说,这几天刑警队的警犬队会开进山里,让我们多多配合。 等把他们送走了,我们四个人到办公室开会。曹元嘴里哼哼唧唧说:“真他妈邪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出了个失踪妇女。” 胡头儿不高兴:“行了,就你怪话多。我和大家交待两句,要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但是也别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还有一个事,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真像警察说的,尸体埋在这,凶犯没落网,那他极有可能会故地重游。大家都精神点,这几天巡山看见反常的人或事,别急着咋咋唬唬的,能稳住就稳住,马上呼叫我或是老张,等大家到齐了再说。” 他到仓库拿了三个对讲机,分给老张、我和曹元。胡头儿还修改了近期的巡山表,两人一组,不准单独行动。 鉴于我和曹元矛盾还没解开,现在山上又出了这么个大事,怕我们两个互相撕逼没轻没重,出现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把我们两个拆开分组。我和老张一队,胡头儿带着曹元。 我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老张见多识广,性情沉稳,绝对是江湖老油条,就算我们真的遇见那凶犯也不怕,两个大老爷们收拾这么个人怎么都够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刑警队的人,牵着好几条大狼狗。胡头儿和曹元这一队今天值班,负责带他们进山搜索,做向导。谁知道还没出发,山中多雨,突然下开了大雨。刑警队本想冒雨进山,可谁知雨越下越大,简直是大暴雨,雨水成了雨帘,落地生烟,远处的山脉升起一层层的白色瘴气。 林场基地有的是房子,就暂时让刑警队的人安顿下来,不急着这一时。众人凑在办公室里开会,满满当当都坐满了,炉子上烧着热水,屋里暖暖烘烘的。刑警队的人非常辛苦,正好趁下雨好好休息。 大家一开始还探讨案情啥的,说着说着就成了吹牛逼讲故事,喝着热乎乎的茶水,外面大雨倾盆,这叫一个惬意。 这大雨,好家伙,一直下到晚上。下午四点多钟就全黑了,天色漆黑如墨。胡头儿招呼我们到厨房准备伙食,什么菜硬来什么,好好招待人家警察。冰柜里都是现成的。不多时,食堂里就摆满了一桌子,众人团团围住。刑警是执行任务来的,不能喝酒,大家就以水代酒,气氛倒也热烈。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停了,大家还在吃着,就在这时,门口的警犬“汪汪”叫了几声。 有个小年轻的刑警停下筷子,出去看怎么回事。曹元腆着脸笑:“是不是它饿了?” 小刑警说:“警犬不是普通的家狗,对饮食是有严格训练的,不会因为饿了就乱叫。” 我们几个似懂非懂。 小刑警到门口去安抚这只狗,我们这边正吃着,小刑警忽然进来,惊喜地说:“大家快出来看!” 其他警察还以为有情况发生呢,他们的素质真不是盖的,一听这话,饭不吃了,马上结队出来。这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山风很冷。 我们跟在后面也出去瞧瞧怎么回事。小刑警牵着警犬,指着黑暗的天空说:“你们看。” 我们眯着眼往天上看,虽说雨停了,可淅淅沥沥还有雨点,勉强看过去,黑暗的天空果然反常,深邃的夜空露出一道缝隙,不知道是云层的效果还是怎么的。那道缝隙竟然以肉眼能观察到速度在慢慢合拢,像是一条急速愈合的伤口。 “大惊小怪。”刑警队的队长是个黑脸膛,不满的看着小警察,认为他谎报军情。 小刑警赶紧说:“队长,你们没看着刚才的情况,刚才天上的这道口子裂得非常大,我居然看到里面有很多人。天上人来人往的,像是赶庙会似的,穿的衣服都是古代那种的。” 我们面面相觑,看小刑警这个表情,不像是作伪,况且他也不可能去骗自己的队长和兄弟。 老张叼上根烟,瞅着黑暗暗的天空,此时缝隙已经没有了,恢复了正常。阴云密布,风很大。 “难道是看到开天门了?”老张在寒风中吐着烟圈说。 “那是什么?”我问。 老张道:“吉林梅河口这个地方你们知道吧。94年的时候就在梅河口曾经出现过开天门事件,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开天门顾名思义,就是天上开了一道门,地上的人能看到天门里出现的很多景象,有闹市啊,龙凤啊,甚至还有人看到过猪八戒和孙悟空。” 曹元呲着牙笑,看看黑森森的天空:“真的假的?” 刑警队的人对这种迷信说法不感兴趣,既然没什么大事,就准备回去接着吃饭。这时,黑脸膛的刑警队长异常警觉,突然抄起手电对着西北角的林子照过去,厉喝一声:“谁?!” 刺眼的光斑落在摇晃的树枝上,我们看到在枝枝叉叉中间,有一个黑影跑的极快,身体一拱一拱的,不像是人,好像什么动物,转眼就没了踪影。 胡头儿赶紧说:“下过雨之后,山里很多野兽都出来了,今晚大家早点休息吧。” 队长说:“老胡,我还想带着队伍进山看看。” “别了。”胡头儿赶紧拦住,说下过雨后山路湿滑,天色黑了,进山十分危险。 今晚怪事频出,众人心头都不怎么痛快,刚才挺好的气氛也破坏了。大家收拾好碗筷,胡头儿去安排这些警察住下。今晚轮到我值班,他们都去睡了。 大晚上我一个人不怎么担心,这里又是警察又是警犬的,借那些不法分子俩胆儿,他们也不敢来。 我把办公室收拾收拾,晚上太冷,屋里没什么取暖的,只能把棉袄披上。我正收拾桌面文件的时候,忽然看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的字。 我狐疑片刻,拿起来看,一看就愣住了。纸上写着:明天到山涧野坟来,有重要的事说。 看到这里,我皱皱眉,又看到了落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胡婷婷”。 我咯噔一下,胡婷婷是那只狐狸精,和我颇有渊源。我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不知道胡婷婷什么时候来留下的。难道只是个恶作剧? 纸条上文字娟丽秀气,是非常漂亮的小楷字,要说整个林场谁最有可能整蛊我,那只有曹元了,可曹元那两笔狗爬似的字,比字条上写的差远了。 我忽然想到晚上的那起小插曲,刑警队长曾经发现一个怪异的影子,莫非就是胡婷婷来送信? 这一夜我都不安心,拿着字条翻来覆去看,决定还是去看看什么情况。 第二天早上,众人很早就醒了,吃过饭之后进行安排,老张和我守家,胡头儿和曹元带着警察巡山。等他们都走了,我也坐不住,主动跟老张请缨,说他们干他们,咱们还得依工作条例巡山,我年轻多跑跑腿。 老张夸了我两句,本来他想去巡山,让我留下来值班。我赶紧给他分析,说必须有人坐守大帐,运筹帷帐之中,还是老张你这种老江湖最合适。我小年轻,嘴上无毛,更适合在一线打打杀杀。 老张听得这个舒服,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孺子可教。嘱咐我说,下过雨天冷湿滑,去看看就回来,安全第一。 我长舒口气,总算把他说服了。 我换上工作的装备,穿了防滑的大头鞋,这就进了山。胡头儿和刑警队的人去了山下,而我绕了一圈,直奔山碑后面的禁区。 胡婷婷字条上说的山涧野坟,就是我当时被她蛊惑,晕死的那地方,至今记忆犹新。 我加紧脚程,那地方还真是不近。山路崎岖,多是烂泥,非常滑脚。我小心再小心,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过了山碑地界。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站在山头上往下看,下面就是要去的山涧野坟。 因为下过雨,本来干涸的山涧此时溪水奔流,除了哗哗的水声,四面一片阴森的寂静。 第三十八章 鬼遮眼 细算起来,我一共见过两次胡婷婷。一次是她诱骗我,差点把阳气吸走。还有一次是老中医丁先生作法,引她出来谈判。我对这个妮子记忆犹新。 我从山坡上滑下去,来到水涧旁,四周树木凋敝,一片肃杀,坟丘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影,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胡婷婷联系。 正迟疑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异,我回头去看,这一看浑身都麻酥酥的。我看到一只硕大的红色狐狸,正猫在一处坟丘后面,小眼睛眨呀眨的,然后慢慢缩回头,再也看不到了。 最近的一段经历,让我对世界观人生观有所颠覆,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精灵存在,动物也能修出人一样的思维和智慧。 我仗着胆子往那里走,拐过坟丘,看到一处老坟。没有墓碑,能看到大理石的底座,应该是发生过什么意外,墓碑已经没有了。周围静悄悄的,狐狸踪迹不见。 我在周围仔细查看,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这座老坟年头太久了,周围边缘长满了树,奇怪的是坟丘上却寸草不生。刚下过雨,坟上的土大多流了下来,非常泥泞。 我观察这些树,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树根,下面有个大概4纸大小的圆洞。我蹲在洞旁往里看,实在是太黑,又用手电筒照了照。 这条洞是斜着四十五度往下打的,到几米深的地方,忽然转弯,光只能找到折角处,后面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我估算了一下时间,从我过来到狐狸消失,这段时间正好容它钻进洞里。我蹲在地洞前,仗着胆子往里喊:“胡婷婷,我来了,你有什么事?” 招呼了两声,四周静悄悄的,雨后的阳光很充足,堪称暴晒,我头皮有些发痒,实在不想再呆下去,觉得这一切近乎离奇的胡闹。 这时,地洞里蒸腾出一团烟雾,闻了闻有股骚臭的味道。 我马上明白过来,会不会是什么地方在下面排气。 我捂着鼻子要走,烟雾顺着风来得很快,迅速把我包裹住。 我熏得头昏恶心,勉强扶着树站起来,就在站起的这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心脏狂跳,苦笑着想,又来。突然暴盲,已经很熟悉了,我经历过两次,两次都卡到了阴,难道现在又是这样?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种暴盲有没有规律,凡是我卡到阴就致盲,如果这样还好说,事后用柚子叶洗脸就行,就怕盲着盲着习惯了,以后真就变成了一个瞎子。 正胡琢磨着,耳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有些耳熟。她说:“冯子旺,你来了。” “胡婷婷?”我问。 “嗯。”胡婷婷说,口气有些冷淡。上次遇见她,她装着崴了脚,那个腻人劲就甭提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吻。 “冯子旺,你还算守信,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说。 没由的我反驳,就感觉一只小手拉住了我,我懵懵懂懂在黑暗中跟着她走,感觉上似乎转了很多圈。她停下来,我跟着停住,听到右前方有女人嘤嘤的哭声。 “谁?”我急忙说。 胡婷婷道:“你们不是在找一个失踪的女人吗?” 我大惊失色:“她就在山里?快,让她跟我走,外面人找她都找疯了。” 胡婷婷幽幽的声音:“她走不了。” “怎么呢?”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胡婷婷道:“因为她已经死了。” 我倒吸冷气:“死了?” “嗯。”胡婷婷道:“她还没过头七,只是中阴身,现在阴神的神智还有。你要真为她好,只有一个办法,找到她的尸骨带出去,把她安葬超度。” “好吧,你告诉我她现在的位置在哪里,我一会儿出去就叫人来。”我说。 “冯子旺,我要告诉你一件大事,”胡婷婷说:“有人在用她的尸骨做邪术,你如果冒然去动,会得罪那个人。” 第24节 “什么意思?”我问。 胡婷婷说:“前两天,这个女人劫持进了大青山,被一个农民害死在山里,农民把尸体埋了。本来这事就完了,恰好这一幕让一位路过的高人看到了。” “高人?”不知怎么,我有点发毛。 胡婷婷说:“我不知这人是从哪来的,也看不出是什么道行。他在埋尸的地点布下了阵法结界,每天来作法,我能感觉到女人中阴身的悲恸哭泣,却无法靠近,这个阵法我从来没见过,非常邪门。” 连一只狐狸精都说邪门,那得邪门到什么地步…… “那个高人想干什么?”我问。 胡婷婷说:“不知道啊,不过我感觉和最近的奇怪天象有关系。昨晚开了天门。” “开天门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大吃一惊。 胡婷婷道:“开天门是有极大福缘的人才能看到,是天地精华的一种预兆。我们这些精怪的修行本来就要感天时契机的,开天门是几十年难遇的启悟良机。我相信那个高人一定是奔着这个来的,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就不是我能揣测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问。 胡婷婷急切地说:“此人道行深不可测,他还在周围的山里整天整夜的游走观测,不知道想干什么,我怕他找到我……还有曲家姐妹。你要帮帮我们。冯子旺,咱们一荣俱荣,我要确保自己在你出堂前不能出事,如果我遇到了事,你的堂口也会完的!” 我冷笑:“我记得当初你要害我来者。” “我没害你啊。”胡婷婷都快哭了:“我要真害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开始的时候我是有……其他的心思,可当我认出你的前世和我认识,马上意识到这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修行……冯子旺,你别这样好吗,我在你出堂之前真的不能出事,等你开了堂口要把我接出山去。那时候我就可以行走世间红尘,不必为形体所缚了。” 其实我知道我和她之间的渊源,以前的事我也不想提了,我说:“那你说该怎么。” 胡婷婷说:“我把你送出去,再告诉你尸骨埋藏的方位,你出去找警察,让他们来挖,你不要轻举妄动。那个高人想要报复,也只能去找警察了。” 我苦笑:“我出去怎么报案,怎么跟警察解释我在山林里找到尸骨的?” 胡婷婷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出去找和你相熟的神汉或是神婆,假托他们占骨寻尸。这样你就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这胡婷婷难怪是狐狸成精,一肚子鬼心眼。 和她交流,感觉自己完全受制于她,不知不觉就按照她的思维来办事。这小丫头,还挺有点世俗手段。 胡婷婷可能是看我不说话,便问“行吗?”我点点头。 “对了。”胡婷婷说:“我让你到赵家庙去找你的掌堂大教主,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说:“他叫黄小天,是黄家人。具体的事,等日后再跟你说。对了,我还见到一个女孩,叫胡浈浈,她说认识你。” 胡婷婷“啊”一声:“这个小丫头……她怎么样了,长大了吧……我警告你,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话没说完,胡婷婷忽然慌张起来:“不好!他来了!我要走了,你按我说的办。” 随即我问道一股尿骚味,脸上湿湿的,好像升腾出一片烟雾。 我急忙说:“你还没告诉我尸骨埋葬在哪里呢。”胡婷婷的声音渐远:“山涧东面两里地,有一座老槐树……” 声音没有了。 这人真是干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 什么都看不见,摸索着往前走,走了两步脚下打滑,摔在地上,这是下坡,我顺着土坡一路滚滑下去。 很快就到了底,摔的屁股疼。我揉着屁股站起来,心想坏了,这鬼地方我目不视物,怎么出去都不知道,这可麻烦了。除非能找到柚子叶,可深山老林的上哪找? 这时,忽然有人拉住我的胳膊,一个男人声音传来:“你没事吧?” 我心中一抖,心里转了一百多个念头,难道胡婷婷就是被这个男人吓走的? 我赶忙说:“你好,我是附近林场的员工,巡山的时候眼睛突然看不见,从山上摔下来。你行行好,帮我送出去。” 那人说:“你别害怕,我以前拜过老中医,学过掐脉,我看看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我的脉搏,“哎呀”了一声:“小伙子,你这情况不乐观啊,身上有隐疾,赶紧得调理调理。” “我的眼睛呢?”我问。 感觉一双温和的手翻开我的眼皮看看。哪怕这么近,我也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片均匀结实的黑暗。 那人说:“你眼睛没有问题,没有病变。” “那我为什么看不见?”我问。 那人道:“你这是鬼遮眼了。” 第三十九章 尸变 我赶紧说:“你是高人,救救我啊。” 那人爽朗大笑:“我哪是什么高人。行吧,咱们相逢是缘,我送你出去。你是巡山的工作人员,我也不好说什么,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只是提醒一下,此地少来,阴气太重。” 我心中狐疑,不敢多问。 那人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有点害怕,不知道他能带我到什么地方。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胡婷婷说的那个高人呢? 从第一面的初次相识来看,我倒觉得这个高人没有胡婷婷形容的那么可怕,感觉性情开朗通达,说话大声大笑,并没有为难我。 走了没多久,隐隐听到远处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那人停下来:“前面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回去后用柚子叶洗脸就能破除鬼遮眼的障法。你的体质比较特殊,很敏感,容易感染到阴气,回去还是想办法换个工作吧。” “为什么?”我问。 那人说:“这座大青山存在上千年,自然环境保护不错,山里有很多古老的事情都超出你的想象,你很容易撞邪。” 他的声音渐远,我赶紧道:“高人啊,你留个姓名,我以后好感谢你。” 那人大笑:“相逢何必曾相识。” 声音渐渺,无影无踪而去。 这个时候,前面有人大喊:“这儿有个人!”随即是胡头儿的声音:“呦,这不是小冯吗?怎么跑这来了。” 能感觉很多人凑过来,还有狗叫声,胡头儿说:“小冯,你怎么在这,你咋了?” 我颤着声音:“刚才巡山,突然看不见了,然后被一个人救了,他告诉我回去以后用柚子叶洗脸就能看到东西。” 没人说话,只有狗叫声,估计他们正在消化这个事。 胡头儿问我,救我的是什么人。 我苦笑:“我也没看见。正巡着山突然暴盲,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是个男人。” 刑警队长的声音响起:“荒郊野岭的一大早上,会是什么人呢?小冯,你还记得你遇到那个人的地点吗?” 我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这下好了,我可以直接把他们带到埋尸骨的地点,连找托的程序都省了。 我告诉他们,是在离山涧东面的两里地,有一棵大槐树。一到那地方,我当即就感觉不对劲,阴气森森,而且看到地面的土壤也不对劲,好像翻动过,正要细查,眼睛就看不见了。 队长脑子里始终挂着一根警弦,马上安排几个人牵着狼狗过去看看,胡头儿向导带队。曹元和一个小警察带着我回驻地。 曹元和我之间还保持着很尴尬的感觉,谁也没说话,那小警察也是个沉默的人,我跟着他们两个,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回到了驻地。 老张的声音传来:“哟,出去这半天没回来,怎么了这是。” 我把和警察说的那套嗑说给他听,老张啧啧:“这是鬼遮眼。什么人告诉你的,这人很懂行。你等着,我给你找柚子叶去。”他打了盆水回来,让我洗脸。我用水好好清洗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恢复了光明,什么都清晰起来。 我心想,这玩意是邪啊,看样子以后得随身带着柚子叶,指不定什么时候鬼遮眼就能用上。 老张对我和曹元说,你们既然回来了,就别往外跑了。这几天山里不太平,咱们都小心点,夹着尾巴做人。 吃过午饭,我回屋躺着,听到外面人喊狗叫的,扒着窗户往外看,刑警队的人回来了,胡头儿也在里面。最令我震惊的是,队伍里出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和队长说着什么。 我急忙出去,刑警队长看到我,点点头:“小冯,这次要感谢你,我们在大槐树下发现了失踪者的尸体。” 我看到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被单,隐隐能看到下面是一个干枯的人形。一只手耷拉出来,上面都是乱泥,我正看着,胡头儿来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支烟:“这就是那个失踪者。” 他吐口烟圈:“小冯,一会儿你跟警察做个笔录,把经过说明白,尤其是你遇到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特征,好好回忆回忆。” 我低声说:“胡头儿,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在现场。” “嗯。”他点点头。 “有什么异常吗?”我记得胡婷婷告诉我,这具尸体的周围被布下了阵法结界。 胡头儿抽着烟没有说话,好半天才低声说:“等晚上的,只有咱们自己人的时候,我说给你们听,邪啊。” 有警察叫我去做笔录,我还是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警察很仔细问询那个神秘人的情况,我说确实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就暴盲了,只记得声音。根据声音,我告诉警察,这人大概能有三四十岁左右,中年男性,说话爱笑,听口音不像是东北本地的,带点南边味道的普通话。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警察找到尸体算是重大突破,刑警队撤了,他们的任务变成寻找凶犯。 我知道,这件凶案不是那神秘人做的,而是本地一个农民。我怕自己的笔录误导警察办案方向,便跟警察重点说了,那个神秘人告诉我,他偶尔路过山区,曾经看到一个农民杀了失踪者。 等他们都走了,胡头儿紧急召开内部会议,林场的四个人在办公室里,每人都叼着一根烟,屋里仅开着一扇通风小窗,大家的表情极为凝重。 如今大事临头,我和曹元的小仇小怨暂时放在一边,听着胡头儿布置工作。 胡头儿抽着烟说:“从今天开始,山碑后面的禁区巡山工作,由我来做,你们三人谁也不要过去。” 老张道:“头儿,今天你跟着到现场挖尸,看到什么了。你一回来就眉头不展的。” 胡头儿磕着烟灰:“这事真是邪性了。”他脸上还是后怕的表情。 胡头儿跟我们说,他作为向导,带着警察找到了我说的那个地方,果然有一棵大槐树。警察仔细勘察地面土壤情况,确定有翻动的迹象,然后开始定位挖掘。 挖到大概一米五深的时候,尸体露了出来。尸体一出来,所有人都觉察出不对劲。首先是味道怪,尸体埋在土里这么长时间,肯定会腐烂,味道不会好闻,而此时挖出的尸体居然带着一股形容不上来的香味。 这种香是自然香,类似树木的芳香。 等尸体全部露出地面,最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尸体的表面裹着一层类似蜡的东西,黏黏糊糊。怎么形容呢,胡头儿打了一个比方,就好像尸体被一只大型猛兽一口吞进嘴里,然后又吐了出来,表面的涎液凝固以后的样子。 具体情况要等尸检了,当然,结果我们这些小民是不可能知道的。如今只能凭胡头儿的经验来推测。 而且有件事让人毛骨悚然,那就是尸体的面部表情。 这具女尸发现的时候,紧紧闭着眼睛,张着大嘴,嘴张开的角度特别大,看上去很像一个深深黑洞,既像在悲惨的嚎叫,又像是呐喊。似乎她在被害的那一刻被定格了。 胡头儿凭着经验,直觉到这人死的蹊跷,他有一整套迷信的推断,但不能当着警察面说,只要憋在心里,拿到我们这个小团队内部讨论。 “老张,神鬼的事你懂的最多,说说你的看法。”胡头儿点将。 老张低头抽烟,大口大口吐着烟圈,看向我:“小冯,你说当时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你感觉阴气很重。” 我点点头:“特别冷,跟殡仪馆似的。” “你还在那地方鬼遮眼了。”老张说:“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偏偏在那里出事,就因为埋了这么一具尸体?” “你分析分析。”胡头儿催促。 老张说:“结合尸体如此怪异,我断定,是尸体埋了之后出现了问题。” 第25节 “怎么讲?”胡头儿问。 老张摇摇头:“不知道啊。线头太多,如云如雾,假定那女人是死在农民手里,农民把她埋在山里,后来不知怎么了,发生了尸变。” 曹元脸白了:“老张,你可别吓我。” 老张道:“什么叫尸变?变成僵尸行尸是尸变,尸体出现其他异状那也叫尸变。尸体的变化全都叫尸变。” 曹元嘟囔:“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胡头儿瞪了他一眼,对老张说:“继续分析。” 老张说:“这事就有点玄了,发生尸变的原因很多,可能那里风水不好,也可能是人为的,或许就是小冯说的那个神秘人做的。他怎么那么正好也在那地方?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他猛地拍大腿:“昨天晚上,那个小警察说,天上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有人,当时我那是开天门。尸变会不会跟这种特殊的天象有关?” 我听得心里一咯噔,汗毛都起来了,别说这老张是厉害,猜测的**不离十了。 第四十章 怪人 老张分析完了,大家又做了一番推测,只有我没说话。 整件事的时间链已经很清晰了,几天前,有个女人骑着车到亲戚家送东西,上午出来之后,半路拉了一个农民,这个农民把女人劫持到了山里,弄死之后埋了。整件事被一个路过的高人看到,这高人不动声色,等农民走了之后,他在埋尸的地点动了一番手脚,布置阵法。 他之所以这么做,和开天门有关系。目前的问题是,第一,他是怎么对尸体动的手脚,尸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二是,他这么做和开天门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想做什么。 这两点疑问诡异莫测,反而比凶案本身更值得玩味。 大家又吹了会儿牛逼,胡头儿重点强调纪律,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大家的巡山路线要重新规划,这个由他来制定,禁区的阴气较重,还是少去微妙。大家敬业不假,可也不至于把命扔在这,无非就是讨口饭吃。 此时天色已黑,我们四人面色凝重,心头压得沉甸甸的。 推开门,大家走出去吹吹风。晚上风很大,身上瞬间就冻透了,胡头儿吸吸鼻子,叹了一声:“熬过这段防火期就好了。那时候天就冷了,什么野兽精怪都不会出来了,全都冬眠去了。咱们也能轻松点。” 事情渐渐平复下来,几天之后山外来了辆车,是给我们送物资的,开车的司机不再是老周,目前老周还在住院观察,换了另外一个司机。此人姓黄,是林业局下属的老司机,以前给领导开过小车。 老黄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另外两个人,一老一少。他们是林业局派到林场的厨师和勤杂工,天越来越冷,我们巡山的工作日益繁重和艰苦,胡头儿向领导打了个报告要求增援,上面办事效率还真是挺高,没几天就派了人来。 来的这两个人是叔侄俩,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里人,特别老实,胡头儿怎么安排他们怎么听。眼瞅着到了饭点,他们两人进厨房熟悉之后,开始忙活,烧火做饭。 以前都是我们四人轮流做饭,我和曹元做饭做的都腻歪了,看见厨房脑仁都疼,现在总算好了,有专人负责。 中午开饭,众人热气腾腾围了一桌,叔侄俩做饭的味道说实话一般,就是农村的大众口味,倒也不难吃,这就算不错了,能吃个现成的,还要啥自行车。 吃饭的时候,司机老黄跟我们说了最近的新闻,杀害女人的凶犯抓着了! 这凶犯还真是个农民,五十来岁,在当地种地喂猪,抓住他的时候,老小子穷横穷横的,指着警察鼻子骂,说是诬陷,要打官司。 经过排查,此人最近确实反常,情绪低落,张罗着把自家的猪低价出手,整天在家里关门关窗不知研究什么,前些日子偷摸还拿着一串来历不明的金项链去金铺典当。 等把这串金项链摆在他面前,老小子彻底老实了,在警察局一五一十交待了自己的罪行。前些日子他去赶集,出门急,忘带钱包,走一半才想起来,着急忙慌又没有车,恰好看见了被害人。被害人好心带着他上车,可他看到被害人带着的金项链和金戒指,正所谓恶从心头起,突然来了股冲动,把被害人拐骗劫持到山里给杀了,项链什么全给抢走了。 这件事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我们又问老黄,抓到凶犯然后呢,老黄耸耸肩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刑警队的。听说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当中,谁知道会怎么样。” 我们林场的四个人是知情者,知道这里有猫腻,心头有疑云,可谁也没说,气氛压抑。 主犯是抓了,可这个案件的关键并不在凶犯上,而是给尸体布阵的神秘人。这人一天没着落,我们在山里呆着就不安心。 这天晚上轮到我值班,他们都去睡了。也不知怎么了,就感觉闹心,哎呀这个闹心的,像是小猫挠爪子一样。 我在值班办公室坐卧不安,来回踱步,外面漆黑如墨,天空似乎没有一颗星星。 我来到外面,从狗窝里把大傻拉出来,大傻是一条很聪明的狗,它能察觉到我的异常,跑到身边蹭蹭我的腿。 我拍拍它:“大傻,我今晚特闹心,你帮我看门,回头给你买新鲜的骨头吃。” 大傻“汪”了一声,似乎听懂了。 我把大傻拴在办公室门口,它这条大狗往那一趴,果然镇邪气,我安心多了。到了后半夜,屋里寂静无声,我看了一会儿,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钟表“嘎达嘎达”转动。 我扣下书,揉揉眼,正要站起来,忽然看到窗外趴着一个人。 我倒退几步,全身鸡皮疙瘩起来了。外面是浓重的黑色,看不清来人是什么样,只看到此人有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和浸了血的小灯泡差不多。 那人眼睛眨呀眨的看着我,我两条腿都是软的,忽然看到门开着,暗暗叫苦。因为办公室里太暖和,我昏昏欲睡,怕真睡过去,就开了一会儿门,让冷空气吹进来。 此刻门外的黑暗如同深渊一般盯着我。 我看向趴在地上的大傻,大狗睡得很沉,有点不正常,一动不动,和死了差不多。 我颤抖着双腿,慢慢向门口移动,先把门关上再说。 墙上挂着一根粗硬的手棍,那是我们留着晚上值班防身用的,挂多少年都没摘了,没想到今天我用上了。我顺手抄起来,再看向窗户的时候,心顿时提起来,趴在窗户上的怪人,踪迹不见。外面是呜呜的夜风,那人消失了。 我不敢大意,咬着后槽牙,仗着胆子来到门前,用棍子捅了捅大傻。大傻一点反应没有。我暗暗叫苦,大傻如果出事了真就麻烦了,它是胡头儿的命根子。胡头儿和狗朝夕相处,比跟自己老婆时间都长。大傻真要死在这,胡头儿能疯了。 我拉住大傻脖子上的绳子,慢慢把它拉到屋里。大傻很沉,我一边拉一边盯着屋外看,外面黑森森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把它拉进来,我走到门口想把大门关上。 门嘎吱嘎吱吹着,我握住门把手转动,门缓缓闭合,眼瞅着就要关上了,就在这时突然一股大力传来,我把持不住,顿时被撞飞,重重摔在地上。 从外面爬进来一个人,对,是爬进来的。这人低着头,似乎脖子是折断的,身上没有穿衣服,雪白雪白的是个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养肥了待宰的猪。他一路爬过来,全身都是粘液,忽然我想到了胡头儿说的那具女尸。 闻着怪味,我差点吐了。 我抄起手棍,颤抖着说:“别,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那人手脚极为灵活,迅速爬到我的面前。他抬起头,一张脸鼓胀着,双眼充血,像是被水溺死的巨人观。 我吓得浑身发抖。屋子里黑气弥漫,负能量爆棚,压抑得想吐。 那人血红的眼睛盯着我,嘴里流出长长的唾液:“尸体马上就要kun好了,你为什么要找警察把它挖出来!你坏了我的好事!” 我认出他的声音,正是当时我暴盲的时候,把我送出山林的那个神秘人。他怎么是这么个鬼样子?! 我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他盯着我:“我救你一次,你害我一次,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他又往前探了探,一张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他看起来和野兽一模一样,就是个人形的怪物,血红的双眼凶光毕露,对着我就过来了。 我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湿湿的,有人把我摇醒,睁眼一看,是胡头儿、老张和曹元。外面天光大亮,透窗而进,甚至有些刺眼。 我一把抓住胡头儿,想起昨晚的事,吓得说不出话。 胡头儿阴着脸:“怎么了这是,你怎么昏过去了,大傻是怎么回事。” 我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两条腿不听使唤,一个劲的打滑。他们把我扶起来,我紧紧抱着胡头儿的胳膊:“大傻,大傻呢?” 胡头儿和老张对视一眼,带着我出了值班室,我看到大傻趴在屋檐下,呜呜叫着,显得十分不精神,面前摆着饭盆子,里面装着白米饭和排骨,它看都不看,显得食欲不振的样子。 “昨晚,来人了。”我说。 “谁?”胡头儿问。 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屋前的空地上,那里蜿蜿蜒蜒出现一条动物爬过的痕迹。 第四十一章 护堂教主 在胡头儿的追问下,我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说实话,现在回忆起来,昨晚的经历像是一场噩梦,所有的细节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跟梦魇似的。我一时竟咬不准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从现场来看,大傻的情况不对劲,门前空地又有一条奇怪的爬印,昨晚的事确实是真的。 他们三人听得目瞪口呆,曹元吓得脸都白了:“埋尸的那个神秘人来报复我们了?” 老张皱着眉,让我把诸多细节再说一遍,尤其是那个人什么样子的。 我形容一遍,说那人就跟泡在水里死了很多天的死尸差不多,不但皮肤雪白,而且周身浮肿,类似巨人观。尤其一张脸更是没法看,五官都扭曲了,两个眼珠子跟红色的小灯泡差不多。 曹元擦着冷汗:“头儿,我要请假,这鬼地方没法呆了。” 胡头儿拧着眉,呵斥:“小年轻怎么一点担当没有,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先当了逃兵。” 老张忽然道:“小冯,你把那个神秘人跟你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说,我的尸体马上就要kun好了,你为什么要找警察把它挖出来。你坏了我的好事。诸如此类的。对了,老张师傅,他说了一个很怪的词,kun,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老张凝神想了想:“你知不知道咱们东北有一种处理食材的方法,叫kun,那个字我不会写。柿子,你们都吃过吧。” 我告诉他吃过,不过不喜欢那个涩味。 老张说:“新打下来的柿子不能马上吃,要放在缸里放置在阴凉的地方,用kun的办法放一放,涩味就会下去,它就好吃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这个神秘人要吃了尸体?”曹元本来就害怕,听老张说完腿都软了。 老张摇摇头:“吃尸体到不至于。我估摸是这么一回事,那个神秘人需要尸体来做一件事,或者达到什么目的,新鲜的尸体不符合他的条件,必须把尸体放一放,kun一kun,埋一埋。等过了十天半个月的,可能尸体就符合他的要求了,就能用了。” 曹元吓得要回去收拾行李,难怪他这么害怕,今天晚上就轮到他值班了。 胡头儿火了:“你他妈要是敢走,我就直接打报告辞了你。” 曹元苦着脸:“我说头儿,你得讲理啊,再呆下去小命不保。要不然咱们报警吧。” “报警怎么说?谁信?”胡头儿闷哼哼说:“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跟你换班,我值班,我倒要看看那个驴操的敢不敢再来。他要还敢来我可不是小冯,我他妈敲掉他的脑壳!” 胡头儿看到没有精神的大傻,更是生气,回身进了仓库,时间不长,端着一把猎枪出来。 没想到林场还有这样的硬货。胡头儿告诉我们,这就是一把土铳,杀伤力有限,但真要搏命,也不是白给的。平常怕出意外,这玩意锁在库里,谁也不能碰。如今说不得要干一场大事了。 大家正热火朝天说着,后厨出来一人,正是新来的老厨师。 老厨师蹲在地上,摸着大傻的毛,大傻精神不振,喉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胡头儿过来说:“老蒙,你会看病?” 新来的老厨师是蒙古族的老汉,我们都管他叫老蒙。老蒙道:“这条狗是食物中毒了。” “呦,你有办法?”胡头儿递过去一支烟。 老蒙笑嘻嘻接过来:“你们放心吧,以前放牧的时候,那里的狗经常吃坏东西,我有办法。”说着话他进到厨房,时间不长端出一个盆子,里面黏黏糊糊不知装了什么。他把盆子放在大傻鼻子底下,然后摸着大傻的毛,轻轻说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蒙古话。 还真别说,大傻竟然低着头,小心翼翼吃着盆里的东西,吃了小半盆。没过几分钟,大傻忽然站起来,跑出去十几米远,低着头猛地呕吐,吐了一地的红色东西,然后又蹲在地上拉屎,也是红色的,隔着这么远都腥臭难闻。 又吐又拉之后,明显能看到大傻恢复了不少,步伐轻快了,也有了精神头。这只狗极通人性,知道拉屎呕吐有味,它径直跑到后院,我们林场驻地后面有条小山溪,它一定去那里洗澡了。 胡头儿乐得眉开眼笑,长舒口气,把一包烟都塞给老蒙。“行啊,老伙计,有一套啊。” 老蒙喊过后厨的侄子,让他去收拾狗屎。他美滋滋揣了烟:“头儿,你们刚才说的我听了几耳朵,虽然听不明白,但大概意思知道。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但凡遇到邪门的事,只要洒上狗血鸡血,就能镇住。” 老张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最好是黑狗血,更辟邪。” 第26节 胡头儿道:“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你马上给老黄打电话,让他加一班车,今天务必把鸡血和狗血弄来。” 老张回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胡头儿整整腰带,提起枪:“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曹元。” 曹元在旁边心神不宁,害怕的就像是小白兔。一听胡头儿叫他,赶忙凑过来。胡头儿说:“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曹元问。 胡头儿用土铳的枪头指着地上的爬痕:“顺着这条痕迹咱们找过去,看看那个怪物爬到什么地方去了。” 曹元差点没坐地上,哭丧着脸:“头儿,你饶了我吧,我现在怕的要死。对了,叫冯子旺去,整个事就是他惹出来的。” “放你妈屁。”胡头儿瞪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去不去?” 曹元垂着头,有气无力,好半天说:“行吧。” 胡头儿又问老蒙:“蒙老哥,跟我们溜达一趟?我看你挺有经验的,多个人多个助力。” 老蒙真是实在人,直接拍胸脯:“头儿看得起,自然没得说。”后面又加了一句,差点没让我们几个集体摔地上,他说:“就冲那一包烟,上刀山下火海,都跟你们去。” 曹元嘟囔:“敢情你一条命就值包烟钱。” 他们收拾收拾出发了,胡头儿端着土铳,曹元垂头丧气地背着登山包,老蒙啥都没拿,就在裤腰带上别了一把菜刀,倒也别具一格。三个人牛逼哄哄的顺着爬痕走了。 老张让我去休息一会儿,他在值班室看着。 我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晚的可怕景象。后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正睡得时候,感觉有人摸我的头发,我趴在床上的,睡得并不实,马上惊醒。翻身坐起来,看到宿舍的地上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长得很秀气,身上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场,让人觉得此人可靠踏实,是个关键时候能撑住局面的人物。 我对他很有好感,奇怪地问:“你是……” 这个年轻人笑:“不认识我了?昨天晚上要不是我替你挡了一灾,你现在已经死了。” 我大吃一惊:“你,你到底是谁?” “身上揣着我的照片,还问我是谁。”年轻人轻轻笑。 我摸了摸身上,摸到衣服口袋有张照片,突然醒悟过来:“你是程海!程实程老师的儿子。” 年轻人点点头,“对喽”。 “昨晚是怎么回事?”我问。 程海说:“昨晚来的那个人道行很深,他是来害你的,我出手保护了你。他认出我的身份,可能是没打算和我撕破脸,就走了。” 我赶忙拱手:“多谢程兄。” 程海很客气:“好说好说,以后你出堂做报马,我是跟在你堂子里的,要做护堂教主。保护你也是应该的。” 黄小天是掌堂大教主,程海是护堂教主,这个有意思。我说:“程兄,你见过黄小天了吗?” 程海道:“见过一次。你从我父亲那里出来,到风眼婆婆的家里,当时我和他交流过。黄小天虽为散仙,但心智澄清颇有自修的奇巧道行,虽偶有顽皮,在大事上却极不含糊,是可以信赖的。其实说起来,你有昨夜那场劫难,也在情理之中。” 我问他怎么讲。 程海道:“出堂前必有三关的阴界磨难,你在无名小镇考验了第一次,昨夜是第二次,第三关马上就要来了。” 我心怦怦直跳:“那个怪人还会来找我?” 程海道:“那到不是。那怪人的事你暂时不必担忧,他还有别的要事去做,暂时顾不得你。昨夜给你一个警告,他也就去了。” 我长舒口气:“只要不是他就好。” 程海摇摇头:“第三关是历来最难的一关。极其凶险,无可琢磨,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 “那具体是什么呢?” 程海苦笑:“天机莫测,我也不知道。你且小心就是了,你还记不记得风眼婆婆对你过三关的忠告……” 我正要说什么,忽然头一阵阵犯晕,有人喊我:“小冯,起来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原来是做了一场梦,我翻身坐起来,看到老张在门口喊我:“胡头儿他们回来了,你快来吃饭吧。” 是梦吗?我看到宿舍中间的地上摆着一张空空的椅子……程海真的现身了? 第四十二章 澡堂子 我从兜里掏出程海的照片,上面的他笑得很诡异,怎么看怎么跟以前的感觉不一样。 我揣起来,倒也不觉得怎么害怕,程海是友非敌,最起码他不会害我。 来到食堂,看到胡头儿他们已经回来了,曹元满脸轻松,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大白菜炖粉条,外加一个蒸排骨,在林场该怎么说怎么说,伙食真不错,顿顿都有大酒大肉。 胡头儿说了他们搜寻的结果,什么也没找到,顺着痕迹找过去,一直蜿蜒到深林里就消失了。他们又找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结果就回来了。 老蒙道:“我发现了一些好东西。”他掏出一把捏碎了的粉红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老蒙告诉我,这叫入梦花,也叫赖子花,能散发出一种花粉,改善人的睡眠。在他们老家,山里全是这东西,拿回家放在睡房里,就能催人入睡,做香甜美梦。 我拿起来闻闻,寡淡无味,老蒙说:“现在入冬了,花都凋零了,等明年开春我采它一篮子。” 众人哈哈笑,气氛轻松了很多,老张又开始吹牛逼,说大青山长着各种稀罕的植物,有什么药效。 这次风波过后平静了几天,大家看确实没什么问题了,胆子这才放大,该值班的值班,该巡山的巡山。 这天我和老张巡了一天的山,风越来越大,走山路非常费劲,吹得脸生疼。说来也倒霉,走到一处山涧的时候,地上积有沉霜,这叫一个滑,我没注意顺着山坡滚下去,一直掉到沟里。好半天才在老张的帮助下爬上来,狼狈极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我累的跟死狗差不多。晚上草草吃了饭,勉强和他们打了一会儿扑克,我眼皮子黏在一起,头一下一下点着,困得不行。胡头儿笑话我,说我是点头鸡,让我早点回去睡。 我迷迷糊糊,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宿舍,草草洗了脸洗了脚,脱了衣服上床。还是被窝暖和,外面狂风肆虐,被窝温暖如春,真真舒服死个人。 我闭眼准备入睡,忽然闻到一股香气,勉强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花瓣,粉红粉红的。我立马想起老蒙曾经说的入睡花。 怪了,这是谁放的,专门要来改善我的睡眠吗? 我也没多想,实在太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不知怎么变成一个女人,正在婚纱店试婚纱,对着镜子扭扭捏捏的。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我的婚纱弄脏了,拿去洗。我这个生气啊,对着镜子也不好好化妆了,化的乱七八糟,跟个小鬼似的。再后来,来了个男的,应该是我未婚夫,我对着他一通发泄抱怨。 这男的也不说话,径直带着我出了店,外面停着车,他让我上车。 这辆车一直开,一直开,外面的天空昏暗压抑,像是阴雨天。两边的路也是极荒凉,出现数百座野坟丘,若隐若现在荒野之间,四周灰蒙蒙的。 我的未婚夫聚精会神开着车,面无表情,我昏昏沉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外面的野坟。 这时薄雾弥漫,隐约看到前面出现一个很荒凉的村庄,家家户户都没有人影,像是荒置了很久的样子。我还问未婚夫,这里的人都哪去了。 未婚夫冷冷说,在祠堂里,你去看看。 车子进了村,七扭八拐停在一个老式的祠堂前。这座祠堂黑瓦白砖,形式奇古。我懵懵懂懂跟着未婚夫进到里面。进去是天井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要饭的。穿的破衣烂衫,拄着棍子拿着破碗,看到我之后,全都挤过来讨饭。 我吓得两条腿发软,回头去看,未婚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祠堂大门紧紧关闭。那些要饭的伸着手要钱要饭,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天空乌云密布,云层厚重如铅,压抑得让人崩溃。 我的情绪很快就失控了,朝着他们大喊大叫,不知道怎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昏黄色的天空,挤挤压压的人……我突然从梦中醒了。睁开眼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好半天没缓过神,整个梦境压抑又逼仄。 我嘴里发干,披了件衣服趿拉着拖鞋下地喝水。看到对面的床上空空,曹元并不在睡觉。怪了,这都几点了,今晚值班也不是他啊。 我觉得不对劲,穿上衣服开门出去,外面非常冷,山风巨大,吹得窗户嘎吱嘎吱乱响。 我看到值班室亮着灯,悄悄走过去,顺着窗户往里看。值班的是胡头儿,他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窗户正擦着土铳,时不时端起枪对着墙瞄准,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脸色极为狰狞。 我有些害怕,心想明天赶紧让他把枪锁到库里吧,别一时冲动,拿着枪再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我蹑手蹑脚走过值班室,路过厨房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我没敢露头,藏在门后侧耳听着。 里面传来小厨师的声音:“曹哥,你真那么干了?” “哈哈,我讨厌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讲,你没来的时候他就装病人装死狗,没怎么上班,整天躺着睡觉,恨得我牙痒痒。”曹元说。 我心里一咯噔,说我呢? 小厨师说:“那种入梦花必须少量放才可以,如果多了就做恶梦。” “哈哈。”曹元说:“我在他的枕头里藏了很多,吓死他,让他天天晚上做恶梦!” 我气得肺都炸了,我说嘛,今晚怎么怪梦连连,原来是这俩小子干的。 我恨不得当场进去,想了想还是忍住,先回去把证据找到,然后全扔他们脸上,拼死也得干这一架! 我没有惊动他们,蹑手蹑脚往回走,正要回去,忽然听到房子后面有声音。两栋房子中间有条阴暗小路,我顺着小路走过去,趴在墙后往外看,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老张提着一个桶,手伸进桶里,淋淋漓漓沾出一些液体,顺着圆圈走,边走边洒。在这个圆圈中间是胡头儿养的那条狗,大傻。大傻蹲坐在地上,两条前腿立起来,像人一样在作揖,天边挂着一轮血红的圆月。 我看的目瞪口呆,今晚怎么处处怪异? 我没敢惊动他们,悄悄退回来。回到宿舍。我没敢开大灯,点开床头的小灯,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抄起枕头,把拉链拉开,里面“扑棱棱”掉出很多粉红色的花瓣,果然是入梦花。 我气的都快晕过去了,好你个曹元,老子跟你没完!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正要捧着这堆花瓣去找他算账,忽然看到从枕头里滑出一样东西,黑糊糊的,大概一指来长,什么这是? 我拿起来看看,我拷,这是一根人的手指! 我赶紧扔到一边。漆黑的手指扔在床上。好半天,我鼓足勇气拿起来看,手指摸上去黏黏糊糊,像是抹了一层蜡。 莫非这也是曹元的恶作剧?把一根蜡烛做的好像手指一般,专门吓我。 这小子多坏吧,亏我还叫他曹哥。 我捡起手指看看,越看越腻歪,随手扔在一边。我抱起花瓣往外走,想找曹元算账,忽然想到一件事,小厨师来林场没几天,怎么就和曹元打得火热,两人还商量着恶作剧,好像有点不合常理。 看着这小厨师挺厚道的,没想到也是一肚子歪心眼。好!趁这个机会,把两人干服,我要立立威,再不反击不行了,老虎不发威当我是小鸡仔。 我正要出去,谁知道曹元回来了,他晃晃悠悠走路发飘,手里握着个二锅头的酒瓶子,来到我面前嘻嘻笑:“没睡呢?” 我冷着脸看他,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心思,心想怎么搞他,还要他心服口服。 曹元打了个酒嗝:“洗澡不?” “什么玩意?洗澡?”我愣了,随即暴怒:“洗尼玛的澡。” 曹元嘿嘿笑:“洗澡不,洗澡不。”说话就跟复读机似的。我气得火冒三丈,正要把手里的花都扔出去,曹元忽然抬起手,用手里的二锅头白酒瓶子狠狠砸过来。 这瓶子极厚,钝角很硬,正砸在我脑袋上,我头一疼,昏了过去。 第27节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澡堂子。这澡堂子是典型的东北小澡堂,地上修着瓷砖,有四个喷头,靠着墙角有热水池,里面蒸腾着热气。 我揉揉头,有些迷糊。我们林场有澡堂子,24小时供应热水,不过这水是山里的地下水,洗在身上不起灰,洗不干净,我们很少用这个堂子洗澡,除非就是脏的不行了。 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小澡堂子并不是林场的澡堂,我从来没到过这里。 第四十三章 铁箱子 我身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北小澡堂里,热水池里是热水,热气蒸腾,四下里空无人影,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后脑,疼得呲牙,正是曹元用酒瓶子砸的部位。看样子一切都是真的,可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我忽然觉得事情有点怪了,且不论曹元动手打我本身就有些违背常理,就说说我怎么出现在这个澡堂里。首先可以确定,这个小澡堂指定不在林场的山上,把我这么个大活人趁着昏迷的时候运到山下,整个过程费劲不说,也不是一个人能干的。就算曹元想恶作剧,胡头儿和老张也不会同意,整件事完全说不过去。 可我现在偏偏就在这里了。 我回想起昨夜从噩梦中惊醒,我偷着出去,看到胡头儿擦枪、老张带着大傻拜月、曹元和小厨师密谋恶作剧……整个事透着那么一股子缥缈和不真实,此刻回忆起来,就跟发生在上辈子的事差不多。 我在小澡堂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门,只有两扇磨砂的窗,看不清外面,模模糊糊的。我试着把窗打开,插得很死,插销都他妈的生锈了。 我感觉到这里很诡异,又是热水池,又是暖气的,竟然不热,不但不热还能感觉到丝丝冷意。我穿着棉袄,全副武装,竟然一时冻得牙齿打颤,直哆嗦。 我来到热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好家伙,这水就跟冰窖里流出来的差不多,指尖都冻麻了。奇怪的是,水面却冒着浓浓的热气。 热水池呈深绿色,是一种诱人的颜色。我盯着水面,冒出强烈的冲动,想把衣服全脱了,到这里好好泡一泡。 恍惚间我有种错觉,开始质疑刚才冰凉的手感,或许这里的水本来是热的,问题出在我身上。 澡堂里越来越冷,我冻得哆嗦,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着热水池,冲动愈来愈强,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解衣服扣子。 解了一半,不知从哪来了股冷风吹进怀里,给我冻的直哆嗦。 这时,我忽然看到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是圆形的,脸盆大小,不知是突然出现的,还是早就有了是我没有察觉。 我脑子已经木了,不能思考问题,下意识走了过去,来到镜子前。 镜子里照出的人影,让我吓了一跳,里面的人我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我满脸都是伤,眼睛肿了,脸也红了,脑后露出一截满是石头的石壁。我下意识回头看,此刻后面是贴着白瓷砖的澡堂墙壁,并不是什么石壁。为什么镜子里照出来的景象和现实不一样呢? 我有些害怕,这地方简直太诡异了。 我哆哆嗦嗦向着热水池走过去,眼前模糊,此时就一个念头,脱光了衣服,钻到热水池里,那里是温暖的,可以隔绝寒冷。 来到池边,我迷迷糊糊解衣服,解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澡堂里响起一个极为空洞的声音:小金童。 我猛地打个冷战,回头去看,澡堂里空空如也,没有人,声音发出的位置听来像是在天花板的高处。 我认出这个声音是谁的,很像是程海发出来的。程海是我的护堂教主,他这一嗓子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正迟疑的时候,磨砂窗外忽然浮现出两个极浓的黑影。黑影紧紧贴着窗户表面,看起来像是人。 我扫了一圈澡堂子,墙角有个装水的铁桶。我过去飞起一脚,用力踢翻,水桶倒在地上,里面的水全都洒了出来。把水清空,我提着铁桶来到窗边,高高举起,对着窗户狠狠砸了过去。 窗户看着挺硬实,实际上跟纸糊的差不多,应声而碎。这一碎不要紧,外面的寒风吹进来,我抱着肩膀咬着牙,终于看到了外面的黑影是什么。 在窗外站着两个老太太,穿着黑棉袄,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着,脸色阴森。她们的脸上遍布皱纹,形如核桃,而且眼神浑浊,肤色也是青白的,并不是正常人的肤色。 她们隔着破碎的窗户盯着我,后面是如墨的黑暗,这是一种强烈的类似遗照的既视感。 我吓的双腿是软的,脑子嗡嗡响。我动不了,而那两个老太太也不动,我们就这么隔着窗互相看着。 不知什么时候,我昏了过去。 在醒来的时候,看到漫天大雪,我躺在一条长椅上。我打了个哆嗦,坐起来,发现这是个老式的火车站。 搭建的停车棚都是木头的,刷着红绿老漆,此刻接近黄昏,天色黯淡,车站有一些人在,他们都穿着老式的服装,大概像是解放前的模样。 我坐在长椅上,揉揉脑袋,很长时间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到这个鬼地方。忽然汽笛声声,远处来了一辆黑色的火车,如长龙一般驶过来,车头喷着白雾。 随着这辆车进站,月台上响起整齐的踏步声,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过去。月台另一边开过来一支队伍,一水的黄军装尖刺刀,大靴子踏在青石板的路上,“夸次夸次”作响。 队伍来到近前,形成一条封锁带,把所有的旅客都挡在安全线外面。 我因为迷迷糊糊坐在那走得不及时,让个当兵的踹了一脚,我刚要瞪眼,他挺起刺刀,“八嘎”了一声。 我心里一惊,暗暗叫苦,这怎么话说的,这是啥年代,怎么日本鬼子都出来了。 我被日本兵撵到封锁线外面。这里挤满了旅客,个个发着牢骚,本来都是要赶火车的,这下非误点不可。 我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袄子的老客,说话满嘴苞米茬子味,看样是东北人。我低声问:“老先生,这怎么回事?” 老客袖着手骂骂咧咧:“这帮王八操的,看这架势好像要迎接什么大人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赶紧问。 老客看我一眼,满眼狐疑:“这里是奉天府,你咋的了,你是哪儿的?” 我一颤,这怎么干到沈阳来了。我不敢说话,默默看着,火车终于进站,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了日本兵,然后又出现很多盛装的日本人,有男有女,都穿的板板整整,一看就是社会上流人物。 等这些人都走完了,日本兵的封锁线也没让开,好像还在等什么人。 天空飘着雪花,月台上人头涌动,可都鸦雀无声,大雪静静飘落,有一种奇异诡谲的美感。 这时从车里下来了三个人。这三人两男一女,扮相很怪,这么冷的天,居然穿着日本传统服装。女的穿和服,男的穿的是什么我叫不出来,有点像漫画上的安倍睛明。 周围人低声议论,我疑惑着说:“难道是阴阳师?” 后面有人说话:“阴阳师是什么?” 我回头去看,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他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很熟悉。 “阴阳师就是日本跳大神的。”我说。 那男人点点头。 只见这三个阴阳师在指挥日本兵从火车里拿东西,那是一个铁皮箱子,很重,上着锁。 数个日本兵护送铁皮箱子,和三个阴阳师一起走远了。其余的士兵重新列队,“夸次夸次”也撤了。 等他们都走了,所有的人才长舒口气,我擦擦头上的白毛汗,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士兵身上有种无法形容的气场,平时看电视感觉不到,现在离得近了,感觉极为明显,是一种压抑到无法呼吸的感受。 我琢磨着怎么离开这里,戴礼帽的男人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跟着那些日本兵,看看东西送到哪。” “你谁啊?”我皱眉。 男人缓缓摘下礼帽,露出下面的一张脸。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长得很是瘦削,我可以肯定从来没见过他,却有种强烈的感觉,我又好像在那里见过他,特别特别熟悉,谁呢这是。 “你叫冯子旺。”他说。 我愕然:“你认识我。” 男人点点头,表情如阴骘的秃鹫:“姓冯的,看在程海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你,但你要为我做件事。” “你说的什么啊。”我一句都听不懂。 男人也不做过多解释:“你帮我把日本人手里那铁皮箱子偷出来,我要里面的东西。” 我听了简直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你还不如让我到太阳系外面摘星星呢。” 男人阴森说:“你可以不去,不过咱俩就算是结仇了,以后只要你一立堂,我就和你结为死敌!我让你的堂口变成灾难成堆的死堂!上你这看事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我让你最后连成官司带赔钱,磨难加身,牢狱之灾,一辈子都无法翻身,生不如死!” “我靠,大哥,”我急了:“咱俩哪来的这么大仇,你要这么害我。” 第四十四章 危急关头 那男人看着我冷笑:“小孩玩火柴,无意中把邻居家的柴火垛子点燃,烧了人家全家。在小孩看来,我什么都没干啊,无非就是玩一根小手指头长短的火柴而已,而对于邻居一家而言,是灭顶之灾。你懂了吧。” 我大概意思是听懂了,他这是说我呢,说我无意中坏了他的大事。可也别说,这人似认识不认识,真说不准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我正瞎琢磨着,男人示意我跟着他走,我们出了火车站。整个城市果然是解放前的老建筑,电影里经常能看见,漫天大雪,路上没多少人,偶尔能看见汽车,很多都是人力拉车。 男人戴上礼帽,在火车站门口打了两个人力车。我们分别上了人力车,男人的那辆在前面,我的在后面,两个车老板儿拉着车在雪里狂奔。 夜色朦胧,拐了几个胡同,我们看到了不远处大街,那里有刀枪如林的日本兵,大头皮靴在雪地作响,他们正顺着这条街往前面走,不知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两辆车远远吊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天虽然冷,寒风肆虐,可我满头都是冷汗。看电影看电视剧是一回事,等到真要处在那个年代,真看到满大街日本兵,心头的压抑是无法用语言来描绘的。 走了一段,日本兵停在一座华府前面。门口挂着牌子,拉着铁丝网,还有一些拒马沙包,机枪架着,戒备森严。男人把车叫停,打发两个车老板儿回去,我们信步走到对面一家酒楼的二楼要了茶居高临下盯着。 三个阴阳师打扮的日本人,指挥着士兵,把铁皮箱子搬下来,进了华府大门,径直往里去。 男人阴冷地说:“在这里等我消息,我有办法带你进去。”他站起身,一阵风一样下了楼。 我喝着茶水,水温很低和冰水差不多,而且里面是土腥味。喝了一口就吐出去。冬天的天色越来越黑,我冷得不行,抱着肩膀哆嗦。这股冷让我想起了不久前在东北小澡堂里的遭遇。 现在回忆起那个诡异的小澡堂子,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缥缈到不真实,如梦如幻。 天色越来越黑,酒楼里也没个招呼的伙计,我寒冷难耐,把窗户关上也是冷。 就在这时,从楼下上来一个陌生的女人,对我说:“跟我走。” 我冻得实在受不了,跟在她的后面出了酒楼,她在前面引路,我在后面跟着,没走多远就到了日本人封锁的那栋华府前。 女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香,已经点燃,香头冒烟。 她看着我:“你要记住,咱们只能在香灭之前出来,否则就会被他们发现。” 我搞不明白,燃香和进日本人司令部有啥逻辑关系,点香日本鬼子就看不到我们了?这是一种法术? 我没敢多问,跟着她往前走,不敢离她太远。 我们来到大门口,日本兵的刺刀都亮着光,几盏大灯照着门前亮如白昼,我心砰砰乱跳,快得好似打鼓。女人停都没停,径直往里走,我暗暗叫苦,只能硬着头皮跟随。 路过日本兵的时候,他们居然看都没看我们,我心惊胆寒,看着女人手里的香头冒出白烟。 就这么一路过了门岗,进到黑森森的院子,女人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举着香:“你进去找吧,记得香灭之前回来,否则一切都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只好磨磨蹭蹭进到主楼里,一进去就傻了,大厅灯火辉煌,四面挂着油画,富丽堂皇。所有的角落都有日本兵站岗,有几个穿着军官服的日本人正在聊天,腰里都挎着战刀。 我顺着旋转楼梯到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挨个屋门推开检查。我推测,要找到那个铁皮箱,首先要确定三个阴阳师在哪。 二楼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我径直上了三楼。这里隔音很好,到了三楼,似乎把下面的喧嚣和奢华都给屏蔽掉了,我检查着屋子,房间都是榻榻米结构,木头门棉纸窗,走廊墙上描绘着日本古代武士道的壁画。 我正走着,忽然听到一扇木门后面有声音传来,是喝酒淫乐的声音。我趴在门缝往里看,两个日本男人穿着宽大的和服正在饮酒弹乐,正是那两个男阴阳师。他们对面有几个女人,涂着大白脸,跳着舞。 我一眼就看到了墙角放着铁皮箱,箱门半开,里面黑乎乎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没敢出声,静静看着。看了一会儿,两个男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暗暗着急,如果他们雅兴不减,跳一个晚上咋整,香一灭我就暴露了,然后抓到宪兵队大刑伺候,简直生不如死。我都能想象出来那些酷刑。 第28节 这时走廊有脚步声音,我赶紧藏在一盆花的后面。来的是穿和服的女人,正是女阴阳师,她拉开门走了进去,很快听到三人在用日语快速说着什么,像是在争吵,跳舞的那些女人都被撵出来,又过了一会儿,三人也走了出来,里面的灯关了。 我心中暗喜,简直是天助我也。 等他们都走了,我蹑手蹑脚拉开木门走了进去。屋里极其阴冷,我冻得哆嗦,径直走到铁皮箱前,把门拉开,里面很黑,看不清有什么。 我咬了咬牙,把手探进去摸,果然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个藤箱,手感上来看,能有寻常的登山包大小。我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自己的膝头。藤箱前面有两根细细的带子,带子前端是别针大小的两根骨棒,骨棒正别在暗扣上。 因为太紧张,手抖的厉害,我几次都没取出来。后来深吸口气,平静了几秒,我把暗扣摘了下来。 里面应该就是男人要找的东西。 我不想独吞这玩意,虽有好奇可没那么强烈。我想在这里打开它,是因为整个箱子拿着太费劲了,只要把里面最关键的东西取出去就好,能省点力气。 我打开了箱子。 里面竟然又装着一个木头匣子。木匣拿起来有些沉,白描雕刻着山林松树的图案,从风格上看,很像日本的浮世绘。 说句老实话,我有点不敢开了,这匣子怎么看怎么有点像骨灰盒。 冷外加紧张,我全身哆嗦的都能掉虱子,强忍着不安,还是打开了匣子。 匣盒打开,我就愣了,匣子本身空间不大,里面却充满了黑气,看过去犹如深渊。这些黑气很奇怪,凝而不散,就在匣子大的空间里混沌。 我隐约感觉到黑气之中有一个东西,我鼓足勇气探手进去,把那东西慢慢拿出来。 一拿出来我就傻了。这居然是一根粘糊糊的手指,表面像是度了层蜡。 奇怪,日本人千里迢迢动刀动枪的,用火车保护来的东西,就是一根手指头?真是奇怪。 这根手指怎么这么眼熟呢?我苦思冥想,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曹元为了坏我,在我的枕头里塞了入梦花,我把枕头剖开,倒出花瓣,在花瓣里就夹着这么一根人的手指头。也是黏黏糊糊,如同度了一层蜡。 难道那个男人要的就是这东西? 我来不及多想,把木匣放回藤箱,藤箱塞回铁皮箱,按原样把门虚掩好。 最关键的东西是手指头,把它拿出去就能交差。我把手指藏进衣兜,转身就走,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日本女人,正是女阴阳师。 她周身是黑色和服,扎着发髻,脸极度苍白,眼角眉梢吊着,风情万种。 我吓了一大跳,继续要走,她猛地把我推回屋里,拉上了木门。她居然能看见我。我心想坏了,一定是香灭了。 这个日本女人赤着脚,挪着小碎步走到纸灯前点燃。屋里幽幽亮起灯火,依旧寒意刺骨。 我哆嗦着,脑子几乎麻木,想起不知从哪看到的报道,说人在低温下会失去体温,而失去体温的临死前,会看到种种奇幻之境,离奇古怪。 很多在雪山上发现罹难的登山者,他们临死前的表情都很奇怪。 我冻得脑子已经麻木了,眼前的一切虚无缥缈起来,模模糊糊中看到这个日本女人趴在榻榻米上。她的发髻散开,满头黑发如瀑布一般散开,她的脚上穿着白色如雪的袜子,显得脚踝极其美丽,整个人如同一条黑色的蛇在榻榻米上蜿蜒前行,爬到我的近前。 她靠近我,嘴里吐出的是寒气,我全身奇寒入骨,整个骨头都要冻酥了。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一样,几乎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女人如蛇一般靠着我的身体,开始缠绵,两条细长光滑的胳膊在前后游动。我艰难地看着她,她的脸竟然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来吧,给我吧。”她喃喃地说。 我还残存一份理智,想走出这个房间,可身体动不了。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墙角传来一个微弱而急切的声音:“小金童,你要保持理智,且不可泄了阳精!” 是程海。 第四十五章 一种可能 我冻得脑袋发木,意识越来越远,只想睡觉,眼皮子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迷迷糊糊之际,就感觉到日本女人从后面抱着我,动作轻柔,她在我的脖子后面吐着寒气。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日本片,登山运动员被困雪山,冻死前看到了大雪幻化的仙女,她们款步而来,如妈妈一般抱着这些运动员。据说人冷到极致,反而能感受到深深的温暖,那种温暖若即若无,恍若天外的拥抱。 此时我就是这样,整个身体已经抛走了,像是一堆硬壳,不去管它。而小小的真我,缩在重重的外壳之内,极其安逸。 就在混混沌沌的时候,突然一股强大的愉悦冲击而来,把我推到了高峰,我浑身剧烈颤抖。然后是程海轻轻一声叹息,他似乎特别失望,随后再无声音。 下一秒钟,我遁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全身酸痛,却觉得温暖和安逸。这种温暖很踏实,那是来自阳光。 我揉揉眼,看到自己躺在宿舍里,屋里烧着暖气,正是白天,外面的阳光透窗而进,洒在被子上,这个惬意劲就别提了。 宿舍门一开,曹元和小厨师走了进来,小厨师手里端着一碗水,曹元道:“呦,醒了,醒了就别装死狗,后厨特意给你熬的红糖姜水,去去寒气。” 我看着小厨师,怒从心头起,想发火身上又没力气,哼了一声:“还想害我?!” 两人愣了,曹元破口大骂:“你他妈爱喝不喝,惯的毛病。谁想害你,看你丫那德性。” 这时老张从外面进来:“怎么了这是,一早上就吵吵把火的。小曹你也是,小冯昨天掉水沟里,现在还没缓过乏,你跟他较什么劲。” 曹元气得脸通红:“他就是掉进粪坑,说话也不能那么臭。张师傅你评评理,我们好心好意给他熬了红糖姜水,寻思帮他去去寒气,他可好,张口就血口喷人,说我们害他。什么玩意儿。” 老张师傅走到床边,伸手在我的额头摸了摸:“还行,没发烧。不说胡话啊。呵呵,小冯,你放心好了,林场没人害人。你昨天掉水沟,还是大家伙一起想办法把你弄上来的。” “我掉水沟里了?”我揉揉脑袋。 曹元气的拉着小厨师往外走:“丫就是装疯卖傻。” 我使劲往前想,冲破层层记忆封锁,隐约记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我和老张巡山,走到一处山涧,因为地上石头凹凸不平,还有前夜的白霜,我脚下打滑,不小心掉进山涧。我怎么记得后来我爬出来了,和他们说的对不上。 我赶忙拉住老张,让他把经过讲一遍。 老张讲了起来,说昨天巡山的时候,我突然掉进了山涧,下面是条水沟,整个人就昏迷在下面,半拉身子都快碰到冷水了。如今已经冬天,山里极冷,尤其是山中的水,更是零度以下,刺骨寒冰,冻死个人。 我当时的位置特别不好,稍微转过身就掉进水里,不淹死也得冻死。 老张本想马上下去救我,但山坡特别湿滑陡峭,他如果冒然下去,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得搭进去。好在出事地点离林场不算太远,他赶忙回去报信。全林场的人都来了,等赶到的时候,他们发现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老张记得我当时躺的地方有块大石头,可他们找来时,我依旧昏迷在下面,可是躺的位置却离大石头有十几米远。 老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心里纳闷,以为我醒了,是自己挪的。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我一动不动,确实昏迷。为什么我会莫名移动方位呢?还有种可能,山涧下面或许有什么东西拖着我在动。 当时来不及想这些,他们在悬崖挂了登山绳和登山锁,胡头儿和曹元顺着绳子溜下去,把我绑在绳子上,再慢慢提上来。 说着轻松,整个过程没两个多小时下不来。老张告诉我,救我的时候特别危险,当时我的半拉身子已经泡在冷水里,衣服都湿透了,冻得我嘴唇发紫,体温极低。衣服浸了水,我死沉死沉的,胡头儿和曹元费了牛劲,才把我给弄上去。 回来之后就好办了,脱衣服的脱衣服,给我擦身的擦身,喂我喝了热汤热水的,就睡下了。 我听得愕然,难怪曹元发那么大火,我这是把他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老张让我好好休息,来这么一下且得缓,还问我头上和身上疼不疼,怕有什么暗伤当时看不出来。 等他走了,我睡意全无,靠在床头寻思。看来我在掉下水沟之后,做了一连串的长梦,此梦极度复杂,环环相套,穿越古今。 先是试婚纱,然后是曹元用酒瓶子砸我,再然后是诡异的小澡堂子,最后是日伪时期的奉天府。如今回忆起来,这些梦说真不真,说假不假,像很久前真的经历过一般。 我歇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大碍,头有点迷糊,离脑震荡还远着呢。 我掀开被子下床,衣服昨晚让他们脱了,光着屁股到更衣箱里把干净衣服拿出来换上。对曹元挺有些歉意,我悻悻换了套衣服出来,今天阳光真好,风和日丽,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大上午头大家个忙个的去了,有值班的,有巡山的,有准备做饭的。大傻趴在地上打瞌睡,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我转到房子后面,这里有一片专门晾衣服晾被子的地方,面向南面,光照很好。我昨天穿的那些湿衣服都挂在绳子上,走过去摸了摸,半干不干的。我的一些东西还在兜里,得赶紧拿出来。 我伸兜里摸,摸到一把湿乎乎的零钱,没多少钱并不在乎,关键是我记得家里钥匙好像在里面。另外,还有程海的照片也在衣服的内兜,它可不能浸水。 正摸着,忽然感觉手感有异,似乎摸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狐疑着拿出来看,这一看吓得寒毛直竖。拿出来的是一根人的手指头,摸上去黏黏糊糊的,像是抹了一层蜡。 我倒不是怕这么一根断指,而是这根手指头曾经在我的梦里多次出现,尤其是最后一个梦,在奉天府,有一个神秘的男人威胁我,要我一定要把这东西带出来给他。 我浑身发冷,难道我真的从梦里带东西出来了? 身后有人说话:“小冯,干嘛呢?” 我吓得一激灵,回头去看,老张叼着烟走过来,他说道:“看衣服呢?别着急,怎么也得晒一天,傍晚时候再收。” 我把手指头拿给他看:“老张师傅,你见多识广,你看看这个。” 老张没有拿,眯着眼睛看,也吓了一跳:“这是手指。谁的,你的?” “不是我的,是我在兜里发现的。”我说:“我昨天昏迷之后做了一连串的怪梦,梦里就有这么个东西,没想到从梦里把它带出来了。” 老张眨眨眼,就跟听天书一样。 这时前面人喊狗叫,巡山的胡头儿回来了,眼瞅着到了中午,准备开饭。 老张让我吃饭的时候,跟大家说说昏迷之后的经历,大家一起来参详。 等他走了,我又掏衣服的兜,摸出程海的照片,长舒口气,最值钱的就是它。因为程海的阴神附着在照片上,我真要把护堂教主弄丢了,哭的都没地哭去。 照片上的程海脸色阴郁,似乎特别不高兴的看着我,此刻太阳偏了,云彩的阴影照过来,使得程海一半明一半暗,有种描绘不出的阴森。 我咯噔一下,他怎么变成这样,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这时前面有人喊我吃饭,我来不及多想,把照片揣好。 到了食堂,众人围坐,老张让我把昏迷之后的经历说一下。所有人都没当回事,尤其曹元看都不看我。 我没什么胃口,问老张要了根烟,一边抽一边说起来。开始他们还不在意,各吃各的,听着听着就都愣了。尤其我讲到在梦里看到胡头儿擦枪,曹元和小厨师密谋,老张带着大傻拜月的时候,这些人都听傻了。 等我把所有的梦讲完,众人好半天没出声。 老张道:“头儿,你把土铳放进库里了?” 胡头儿愣了一下,赶忙说:“放了放了。那东西虽说连喷子都比不上,但也挺危险的,我已经锁了。” 曹元看我:“难怪你一醒来就说我害你,原来你做了这么一个蹊跷的梦。” 老张说:“更怪的是手指头。它是怎么来的呢,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梦中通灵?” 胡头儿想了想说:“目前来看,只有一种可能。” 第四十六章 离山 大家都看向胡头儿,想知道唯一的可能是什么。 胡头儿看着我:“小冯,如果不是有外人故意塞在你口袋里的,那这根手指应该是顺水流下来的。” “水流?”我疑惑。 胡头儿道:“当时你趴在水沟里,那是一条从高处流下来的山涧泉水。手指很可能是从上游流出来的。这样吧,下午你跟我去一趟,我带你去看看。” 吃过饭,胡头儿带着我去,老张也想跟着。我们三人全副武装,顺着山路来到山涧陡坡前,老张指着下面说:“还记得吧,你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我探头往下看,坡还真是陡,六十度是有了,看上去有点眼晕。坡底有条溪水涓涓流过,水流很大,目测过去也得两米来深,淹死个把人不在话下。 第29节 我们没有下去,胡头儿带着我和老张在坡上走,方向是顺着水流的上游。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路是越来越难走,枯树枝纵横交错,每一步都很艰难。 胡头儿在前面走着,没有说话,脸色很凝重。 绕过两个山头,我们蹲下来休息,我喝了两口水,胡头儿指着下面说:“应该就在那了。” 我手搭凉棚去看,那里有一棵干枯的大槐树,满树都是零乱的枝桠,互相纠缠,映着蓝色的天空,有种无法形容的萧瑟。 “还记得这里吗?”胡头儿说。 老张碰了碰我:“你傻了,这就是前些日子埋尸那个地方,还是你给警察指点方向的。” 我想起来了,心脏狂跳。这个地方我没有来过,之所以能向警方提供线索,还是胡婷婷告诉我的。她说那个农民残忍的杀害了妇女,然后把尸体埋在树下。 警察到这里,果然挖出了尸体。 此刻,在槐树旁边还有黄色的警戒线,最近两天又是大风又是大雨,黄线已经耷拉到地上,显得无比衰败。 在树根下,有个明晃晃的大坑,黑色的土翻到一旁。 胡头儿带着我们从山岗上下来,走到大槐树旁。老张道:“头儿,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胡头儿说:“你们注意观察。” 我和老张围着树走了两圈,还是老张心细,发现地很湿,就算下雨也不至于连日不干。走了没多远,我们在林子里看到一条山溪。 胡头儿道:“咱们一路跟着水过来的,结果就找到这里了。” 老张突然明白,张着大嘴说:“头儿,你的意思是……莫名奇妙出现的手指头,就是属于前些日子那个被害者的?” 胡头儿表情凝重:“吃饭的时候,小冯把手指拿出来,我马上愣住。为啥呢,警察挖尸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亲眼看着尸体出土。尸体并不是完整的,有些部位被砍掉了,当时警察分析,女人临死前挣扎,导致凶手下了狠手。我无法确定尸体缺没缺手指头,但这根手指的感觉,和那具尸体是一样的。” 他解释说,尸体出土的时候,就是黏黏滑滑的,像是涂了一层蜡。而手指头也是这样。从这点来看,应该原先是一体的。 老张说:“还记得小冯半夜值班,遇到一个怪人吗。那怪人说过,他在kun尸体。” 我点点头:“对,说过。”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老张道:“我当时就说过,尸体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正常腐烂,这里果然有猫腻。” 我说道:“整件事是不是应该是这样的,农民作案,杀了被害人。正好被怪人看到,便利用尸体在kun尸。警察找来之后,把尸体挖走了,只剩下这么一根手指头,顺着水流向下游一直漂一直漂,正好我那时候摔在山涧里,手指头就漂到了我的身上。” 胡头儿点点头:“差不多。” 我眨眨眼:“不对。手指头在泥土里,怎么能漂进溪水呢?” 老张凝思:“小冯,你别忘了这里存在着地下河体系。咱们没有深挖,不知道下面土壤的结构。手指头不知怎么进了地下水,一路顺着水流,是有可能的。” 我越听越是胆寒:“你的意思是,我这个梦其实是有含义的。怪人托梦给我,让我找这根手指?” “对啊。你想想,人家本来弄了一具尸体,结果尸体没了,现在就剩下这么个手指头,别看小,很可能对他有特殊用处,他非用不可。”老张头头是道的分析:“你想想最后的一个梦里,在奉天火车站,怪人是个什么样子?” 我说:“他特别瘦,戴着礼帽,鞋拔子脸。当时我的感觉似乎见过他,又好像没见过。” 老张说:“其实,你在现实里见过那个怪人。” “我值班遇袭的那次?”我说:“可那时候的他特别胖啊,白胖白胖的,像一头猪,全身都鼓起来,尤其一张脸跟包子差不多……” 说着说着,我忽然明白了,猛地一拍大腿:“难怪在梦里,我看到这个男人既熟悉又好像没见过。现实中我见到的他一次,他特别胖,整个人都走形了,在梦里他恢复了常态,所以我才没认出来。” 老张点点头:“这样的高人修炼过不可思议的邪术,说胖就胖,说瘦就瘦,也在情理之中。” 我从兜里拿出手指头,浑身哆嗦:“老张师傅,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胡头儿说:“这根手指太诡秘了,留在身边是祸不是福,那怪人不是就要这东西吗,你给他好了。” 我走到挖出尸体的坑边,掏出手指,看看胡头儿又看看老张,两人点点头,我把手指头扔进坑里。 “这样就给他了?”我担心地说。 老张拍拍我:“别多想了,反正咱们是给出去了,有足够的诚意,能不能拿到是他的事,回去吧。” 我回想起梦里那个男人的鞋拔子脸,又腻歪又是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惹上道法中人,类似的人我只见过王神仙和风眼婆婆,风眼婆婆虽有些阴森,人还是好人。可眼下这个男人,似乎就缠上我了,甚至出现在我的梦里,无法估量他的道行。 我们往回走,胡头儿道:“小冯,你还是请两天假吧。我批你假。” “为啥?”我愣了:“我干的挺好啊。” 胡头儿说:“你是干的好这个没错,可自打你来这里以后,咱们林场三番五次出事,其他先不说了,那个怪人现在都有可能在林子里转悠。守着这么一位爷,林场里人心惶惶啊。我们都知道他是冲你来的,你请两天假避一避吧,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我垂头丧气,想想也是,随着天冷,林场的气氛也是越来越肃杀和凝重,绝非祥瑞啊。 回到驻地,胡头儿跟大家说了冯子旺要回去请两天假,众人都没什么反应。我回屋收拾东西,满腹郁闷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司机老黄送物资过来,我跟着车下了山,一路回到镇子。 站在街上,我怅然若失,想起一件事。黄小天跟我说过,过完三关试炼,他才能正式和我合作。 我三关已经过了。第一关在无名小镇,第二关是树底寻尸,第三关是奇怪梦境。不知不觉三关都过来了,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没有回家,直接坐车到了赵家庙。下午到了风眼婆婆家,敲敲门,很长时间没人应答,我又加了几分手劲,院子里响起狗叫声,有声音传来:“谁啊?!” 声音很大,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脾气这个冲。 我听出是狗爷的声音,赶忙招呼,说我是冯子旺。时间不长院门开了,狗爷一脸疲惫出来,看到我愕然:“你来了。” 我看出有事,往里面探探头:“怎么了?狗爷。” 狗爷叹口气:“小冯啊,婆婆不行了。” “啊!”我叫出来:“她……她……” 狗爷道:“前天夜里突然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急救,算是捡回一条命,可医院下了病危通知,现在婆婆全身器官衰竭,病入膏肓,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我在家守着这一摊,你红姨在医院照顾她,你现在去,兴许还能见个最后一面。” 我挺不是滋味,风眼婆婆一生凄苦,男人被武斗死了,孩子也死了。孤寡老人,到了晚年有机缘出堂看个事,生活刚刚有起色,这又灯尽油干,眼瞅着不行了。 我问狗爷要了医院地址,在路边拦了出租车,马不停蹄往医院赶。 我和婆婆见的次数不多,可不管怎么说,她对我有知遇之恩,她弥留之际我肯定要过去看看。再一个,我还关心一件事,婆婆真要有个驾鹤西游,她的出堂老仙儿黄小天怎么办? 第四十七章 黄和程 狗爷告诉我,他们两口子准备送婆婆到市里医院,婆婆却坚决不让,说住镇医院就行了。反正已经这样了,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实在没有必要。 我赶到赵家庙的镇医院,在302病房见到了婆婆。这是三人间的病房,婆婆躺在最外面,病房空出的地方,支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红姨正坐在床边喝水。 看我来了,她很高兴:“小冯过来了。” “我才从林场出来,听说婆婆住院,马上就赶过来。”我满头是汗。 婆婆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床头摆着几台仪器,滴滴响着,在监控她的身体状态。 婆婆病入膏肓,形似枯骨,浑身上下估计还不到六十斤,瘦得让人掉泪。 我就受不了这种场合,擦擦眼,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千元钱递给红姨。红姨不高兴了:“这啥意思。” 我说道:“姨,看病人没有空手来的。我知道婆婆现在吃不下喝不下,就不买那些营养品浪费钱了,不如直接给现金。你拿着吧,日后送老太太走,还要花不少钱,当我尽了一份力。” 红姨看看我,好半天说:“好!这是你的心意,我替婆婆收了。” 她来到风眼婆婆近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摸着婆婆的头发,把嘴凑到耳边轻轻说:“婆婆,小冯来看你了。” 好半天,风眼婆婆满是皱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一双眼球浑浊不堪,她看不到东西,眼睛无神,像是装了两个假的玻璃球。 她说:“小冯。” 我赶忙凑过去,控制不住情绪,眼圈红了:“婆婆。” “你是个有良心的孩子。”风眼婆婆断断续续说:“我,我把堂口给你……” “婆婆,现在不说这个,你好好休息。”我擦擦眼睛。 风眼婆婆笑了,轻轻摇摇头:“我要走了,这辈子尽受苦了,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我就解脱了。走之前,身后事要交待明白,小红……” 红姨在旁边“唉”了一声。 风眼婆婆咳嗽着:“我带来的那个红兜子在哪。” 红姨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散发着怪味的红色购物袋,风眼婆婆勉强抬起手:“兜子里有个盒子,交给小冯。” 红姨伸手进去摸索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盒子。看样是老东西,上面刻着岁寒三友,极其精致,刀工不凡。 红姨把这个盒子递给我,我刚要打开。婆婆咳嗽了一声,像是能看见,虚弱地说:“现在不能开,回去找个没人地方再看。” 我答应一声,把它放到包里。 婆婆让我过去,她要交待几句,她断断续续地说:“小冯,盒子里是我家堂口老仙儿黄小天,你回去打开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冯,我有三个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 我赶忙道:“你说。” 风眼婆婆嘴里流出很多粘液。红姨真是好样的,当自己亲妈一样伺候,拿着面巾纸蘸着清水,给婆婆清洗嘴唇。 风眼婆婆极其虚弱:“小冯,我要你日后有机会杀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话说的。” 风眼婆婆道:“你别害怕。这人是个大恶人,他就是……咳咳,他就是杀害我男人,我孩子的罪魁祸首!此人是当时红林军的造反头头,名叫洪亮,最是恶毒,至少有四五户人家在他的手里家破人亡,他是个大恶人啊!” 我没说话。 红姨在后面掐了我一下。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洪亮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应该二三十来岁了吧,如今半个世纪恍惚而过,这人少说也得过七张,现在是不是活着也不好说。姑且答应她就是。 “婆婆,这人在哪呢?”我小心翼翼问。 风眼婆婆摇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且记得有这么个人就行,若日后有缘你见到他,一定要杀了他,为我们全家报仇!这是我平生一大恨,一大恨!” “还有另外两件事呢?”我问。 风眼婆婆喘了半天:“小红,你过来。” 红姨来到她的身边,风眼婆婆抓住她的手,放到我的手上:“小冯,日后你继承了我的堂口,记住,一定不要亏待小红和她男人小苟,如果可能的话,赏他们一碗饭吃。他们是我的实在亲戚,人不坏,平时尽照顾我这个老婆子,我无以为报,只能临终托孤……你答应我。” 红姨哭了,跪在地上呜呜痛哭,肝肠寸断,哭着叫婆婆。 我擦擦眼:“行,没问题!” 风眼婆婆道:“最后一件事,是一句忠告。日后你若出堂,会遇到各种事各种人,不管发生了什么,切记不要慌张不要冲动,越是十万火急越要心平气和……还有,最重要的,不要触犯天条立律,否则不但你遭殃,连黄小天都要受惩罚。” 说完这些,风眼婆婆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已灯尽油枯。她不再说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30节 我在病房里陪着红姨聊了一会儿,中午她打发我回去,我说,姨啊,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她摇摇头:“小冯,婆婆身边离不开人,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第一时间我要在现场。” 我让她有事给我打电话,便出了医院。 我的心情晦暗,在汽车站坐着小公汽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背着行囊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爷爷得到我要回家的电话,看我回来并不意外,让我收拾东西去休息,然后准备吃饭。 回到屋里,小心翼翼从包里取出风眼婆婆给我的木头盒子。我深吸口气,打开前端的扣节,然后掀开盒盖。 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我相当惊讶。盒里装着一簇黄毛,拿出来摸着有些扎手,黄毛中间用细细的红色丝线扎了个结。我大约猜出来,这应该是黄鼠狼的毛,也就是黄小天的毛。 在这簇黄毛下面,叠着一张红纸,大概叠成了名片大小,我小心翼翼取出来,展开来看,这张红纸竟然展开的面积很大,上面写满了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唯一我认识的汉字是:农历年二月初十子时。 好像是某人的生辰八字。 我正看着,突然冷不丁房间里多个人说话:“你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顺着声音去看,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程海,另一个居然是黄小天。他们两人现身了。 他们都是英俊小生,看起来竟有几分相似,相比较而言,黄小天更像混血儿。他十分不高兴,对着程海嚷:“小子,说你呢,你瞎看什么。上面是我的八字,小金童看了也就看吧,你跟着看什么?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回避?” 程海没动怒,淡淡说:“以后咱们要一个槽子吃饭,我是护堂教主,自当以护佑小金童,尽力配合你为己任,你应该信任我。” 黄小天恨恨不说话,他自顾自搬把椅子坐下,忽然冲我嚷:“就赖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三关失败,你没经受住考验,现在还无法出堂,我也没法给你打窍,你快完蛋了你知道吗?”黄小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有点不高兴:“我怎么失败了,都闯过来了啊,我没觉得自己败在哪。” “我怎么和你说的。”黄小天皱眉:“三关过来之前,不可泄阳精。” “对啊。”我笑:“我还是处男哩。” 黄小天看了程海一眼:“你来说吧,你不是护堂教主吗,当时你怎么不拦着他一点。” 程海有着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对黄小天的小脾气不以为然,对我说:“还记得你最后一个梦吗?当时你进到日本人的大本营盗手指头,结果来了一个女阴阳师,穿着黑色和服……” 我马上想起来,那时候我周围寒冷,很多事都控制不了自己。当时那女人像蛇一样蜿蜒在我的身上,我还记得有个瞬间特别爽,难道那时候我就…… 黄小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过不了三关,我就无法为你打窍,咱们就不能出堂报马,什么掌堂大教主,护堂教主的,都是扯淡!” 我心一直往下沉:“那我身上的阴毒呢?” “想都别想,”黄小天气哼哼说:“只有打窍才能超度我家老祖。现在窍都打不了,你说呢?”他哼哼唧唧:“我就应该去找别人出堂,你耽误我大事了,姓冯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程海劝:“黄小天黄教主,你沉稳一些,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金童如果无法出马看事,咱们两个的功德修行也会止步于此,这便是劫数。” “那你说怎么办?”黄小天瞪他。 程海道:“现在咱们三人不要互相埋怨,要想办法。三关败了之后,我一直在琢磨,现在有个绝地求生的主意。” 我和黄小天看他。 “有个传说你们知不知道。”程海问。 “什么传说。”我催促他说。 黄小天闷哼一声,“卖关子”。 程海一字一顿道:“开天门。” 第四十八章 罗盘 “开天门?”我想起林场的经历。小警察看到开天门,等我们都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看到天空一线缝隙。后来又出了那个怪人kun尸养尸,我们都在猜测,和传说中的开天门有关系。 黄小天来了兴趣,问程海,你知道开天门是怎么回事? 程海摇头:“我不知道。” 黄小天有个特点,脸急,说变就变,他哼了一声:“那你说个卵子。” 程海道:“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皮毛略知一二。这一世的我死了之后,变成中阴身,略有些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时候我是胡三太爷旁边的小童子,听过关于开天门的事。不过记得不那么清晰了。这一世为程海,活着的时候也查过相关的资料,再加上前世的模糊记忆,我发现了一个关于开天门的秘密。” 黄小天没说话,看着他。我催促他快说。 程海说:“开天门所在之地,一定会和灵气之地相呼应。在东北有这样的传说,能观测到开天门的方圆大地上应该存在着一座洞天。我记得当年胡三太爷提过,传说此洞天当年八仙所留。” 黄小天来了兴趣:“我是黄皮子成精,最善观地气,如果有线索或许能找到那地方……不过,话说回来了,我们找到了又怎么样,难道里面有仙丹仙书?” 程海笑了:“仙丹仙书有没有不好说,不过我知道八仙洞里留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是道家修行里关于导引身体之气的绝密口诀,能够解决死窍的问题。小金童的情况非常糟糕,全身窍脉已经封死,就算他熬过三关,任由你打窍,也得打个一年半载,还不一定效果如何。只要找到道家的导引秘术,就能打通全身的窍脉。” 黄小天一拍大腿:“那你怎么不早说。” 程海苦笑:“一是时机未到,现在咱们已经逼到悬崖边了。再一个,这仅仅是个传说。就算咱们找到那处洞天,会不会像传说所说,里面有导引秘术也是个未知数。所有的一切目前还都是传说。没有前人验证过。” 说完这些,程海道:“黄教主,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黄小天很满意程海的称呼,他摇摇头:“没办法了。目前我是开不了小金童的窍脉。如果连我都开不了,恐怕其他凡人更没有办法,也只能求助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人。” “你不就是散仙吗?”我呵呵笑。 黄小天道:“我和人家正仙哪能比!我至今还没修得人形。风眼婆婆给你的盒子你也看到了,里面只是我身上的毛发,我的真身还在深洞里枯坐修行,现在的我只是阴神出体。要论神通,我和程海程教主不过半斤八两,多的本事没有,无非就是他心通之类的鬼通,我还勉强会看个地气。所以啊,”他语重心长起来:“我和小程现在就靠你了,咱们仨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们要借着你开的堂口累积福德福报,使自己的道行得到升华,继而可以超升天界,名列仙班。” “那怎么找那处洞天?”我问。 程海道:“首先你要有罗盘。我和黄教主互相配合,到你们村海拔最高的山顶去观测天象和地气,以确定洞天大约位置。” “呦,你还会看天象。”黄小天嬉笑。他对程海的态度在改变。 程海淡淡说:“皮毛,生前研究过。” 我们商量妥当,我先要去弄罗盘。我知道谁有这东西,肯定是王神仙。 程海和黄小天告诉我,现在我的窍是封死的,他们还不能上我的身,只能在方便的时候他们才能出阴神和我交流,这件事尽可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一是冲破了他们的真身,很可能被心怀不轨的人窥探,二是别人容易把我当精神病,因为只有我才能听到和看到他们。 黄小天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把风眼婆婆交给我的木头盒子藏好,里面装着他的八字气运,事关重大,一旦被外人所知,他的道行很可能前功尽弃,还会身遭万劫不复。 让他说的我都有点害怕了,想了想,只能找个机会在后院找块地方埋起来。 程海告诉我,今天晚上的时辰很好,天朗星稀,可以观测天象。因为天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在天上的痕迹也是越来越少,要是再拖些时日恐怕会踪迹全无,再等下一次就要几十年之后了。 我吃过饭,去王神仙家走了一趟。上次我去的时候,王神仙带着王二驴去外地看事,现在已经回来了。老王家一家人正在堂屋吃饭,我进去打招呼,都是熟门熟脸,我和王二驴从小玩到大的,他家跟我家一样。 王二驴他妈招呼我一起吃,我嘿嘿笑,说吃过了。 我咳嗽一声:“王爷爷,你吃好了没,我来借样东西。” 王神仙放下碗筷,看着我,眼神中有些疑惑。他没有露出声色:“你想借什么?” 我告诉他,我想借罗盘。 王神仙拿起烟袋锅,慢条斯理塞上烟丝,用打火机点上:“好,跟我来。石生,你也来。” 王二驴答应一声,我们一起跟着王神仙到了里屋。 这屋子是他自己住的内室,一般人不让进。我是第一次进来,屋里摆满了烟酒,大都没有拆封,柜子里是诸多佛像,菩萨、弥勒一应俱全。 也不知怎么,一进到这里,我马上就能产生感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我,而是跟在我身上的黄小天和程海。我随身带着他们的信物,一个是黄毛,一个是照片。他们的阴神都附着在上面。 他们两人不能随意现身,现在也上不了我的身,我们无法交流,但我能感觉到两人在情绪上的变化。 我深吸口气。王神仙吧嗒吧嗒抽着烟,“怎么样,不舒服了吧。” 我一惊:“王爷爷,你怎么知道?” 王神仙道:“我这一屋子都是正神,开过光的。刚才正神告诉我,你身上有两个阴神。” 王二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老冯,你带着鬼进来的?” 我咳嗽一下:“别说那么难听,那是我以后出堂的教主。” “你找到他们啦?”王二驴这个高兴:“跟我讲讲都怎么回事,看样子这些日子你经历了很多啊。” “说来话长,日后再说。”我应付着,“王爷爷,罗盘能借给我吗?” 王神仙搬来椅子,踩着椅子到了柜子高处,从上面取下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部巴掌大小的罗盘,上面的针细如发丝,稍微一碰,就颤抖着转圈。 王神仙说:“这是我前些年在河南收的,咱们家堂口不讲究看罗盘,也没人会观地势,我收这个纯粹是为了收藏,怎么用也不太清楚,你需要就先拿去使吧。” 我答应一声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要走。王神仙道:“别忙,借给你是借给你,不过我要嘱咐你两件事。” 我赶忙应承。 王神仙道:“小童,你现在也算开了悟,能通灵了,日后是做香童的。你要答应我,不管到什么地步,你有什么大成就,都不要为非作歹,作奸犯科。” “那当然,我人品你放心。”我说。 王神仙说:“还有第二件事,只要和阴界有关,和你开堂口有关的事,你要带着我们家石生一起玩,不能把他扔下。” 我还没说什么,王二驴先不满意了:“爷爷,我用他带?论出道时间,我都可以当他师父了。” 王神仙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你们之间没有传承关系,怎么论师徒。石生,你要记住,你的天赋和体质算不错的,可毕竟是继承咱们家现成的堂口,按现在时髦话说,你这叫富二代。而人家小童是自己正经闯出来的。” 我犹豫一下:“王爷爷,这事吧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我得和掌堂和护堂两个教主商量商量。” 王神仙点点头:“也罢,也不为难你。罗盘你先拿去。” 我心念一动,随口问道:“王爷爷,你知不知道开天门?” 王神仙一愣:“你要罗盘就是为了天门的事?” 我赶忙点头。 王神仙凝神想了想:“倒是知道一点,但不多。开天门天机莫测,传说是仙界之门,机缘福报都在其中,天下有灵众生都会感应到。有一点你要心里明白,有灵者不单单是我们这样修道之人,也有精灵、邪灵这样的牛鬼蛇神、散仙精怪,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在窥测天门,它们也在窥测。小童,你现在连窍都没打开,是不是步子迈的太大了。” “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王二驴促狭地看着我。 我苦笑:“王爷爷,我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往前一步九死一生,如果站在原地不动,那就有死无生!” 第四十九章 天象 我拿着罗盘回到家。在自己屋里,程海和黄小天现身了。 黄小天说:“这个王神仙的堂口够厉害,满屋子都是开过光的佛陀,他们家又是开鬼堂的,真不知道是如何让他们和平相处的。” 第31节 程海不太高兴:“鬼堂怎么了,鬼也是人来的。有情有义之鬼可比虚情假意的人要可爱的多。为什么不能和佛陀共存?” 程海是中阴身,说穿了,他也是个鬼。 我摆摆手:“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从五湖四海来的,别为了种族吵架嘛。在我这里不分阶级不分种族,肩膀头齐是弟兄。” 黄小天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别扯没用的。说正事,小金童,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参合了。我和程教主在山顶观天象。” 黄小天给我的感觉大大咧咧,不怎么靠谱,我看向程海,程海点点头:“你晚上带我们上山,然后把罗盘留下,还有我的照片和黄教主的毛,然后你就可以走了,过一个时辰再来接我们。” 我有些疑惑:“为啥不让我参与?” 黄小天正色说:“观天象等同于窥天机,尤其是你这样的凡人,无法承受其中无形的业力。日后真要因为窥测天机惹下什么恶果,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我和程教主都属于化外中人,天机对我们有影响,但能利用自己的修行规避不好的后果。” 我虽然有些不理解,但也尊重他们,我吱吱唔唔说:“还有个事,要和你们商量,以后咱们出去看事的话能不能带着王二驴?” 黄小天和程海对视一眼。我心里纳闷,这两人一路打嘴仗,呲牙瞪眼的,怎么这时候又有默契了。 黄小天说:“看情况吧。至少在你出堂之前,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很危险。” 我点点头,“对了,还有个事。你们两个需要我怎么供奉?” 程海道:“现在是草建期间,一切从简吧,你准备好四个碗儿,装了一些水果,苹果、香蕉、桔子之类的,再装一些鸡肉鱼肉就可以了。” 黄小天赶忙说:“我还要一杯酒,吃鸡没酒总觉得差点意思。” “好吧。”我把黄小天的毛和程海的照片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我现在明白了,这两样东西属于他们的信物,寄托着他们的阴神,东西在哪他们就会在哪现身。 我瞅爷爷不注意,在厨房拿了四个碗,然后捡了一些现成的水果,准备了鸡肉和鱼肉,到外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二锅头,倒了酒,一起供奉到床头。 准备好这些,两人很满意。程海告诉我,以后我如果出去出堂看事,照片和毛都要随身带着,他们才能跟着去。这样带来带去的太麻烦,他有个建议,去外面订做一个类似怀表的东西,把他的照片剪出来,留个脑袋就行,放进怀表,然后再把黄小天的毛夹在里面,这样我随身带着就方便多了。他们的阴神都会他心通,在外面不方便的时候,不必现身,可以用他心通和我在心念中沟通。 我一口答应下来,明天到镇上的钟表店去买怀表。 吃完饭,又闲聊了一会儿,大概到了夜里十点多钟。黄小天背着手在屋里溜达,程海闭目养神,只有我心神不宁。这时,手机突然来了电话,是王二驴打来的,他问我什么时候用罗盘,他想瞅瞅我怎么用的。我婉拒了他,说不太方便。王二驴勃然大怒,骂我装大尾巴狼,忘恩负义,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就这么个德性,我也没上心。等到夜里十一点多钟,爷爷早早睡下。我把照片和黄毛带着,从后门出来,一路进了山。 晚上可真冷啊,穿了大棉袄还是冷,冻得我半张脸都麻了。我加紧脚步往山上赶,就算我脚程快,道路熟,也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 这里算是海拔比较高的地方了,今晚天气还可以,夜空如洗,透彻度很高。 四周悄无人声,只有无尽的山风。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黄毛和照片拿出来,怕被风吹走,上面压了块石头。又从包里拿出罗盘放在旁边。 做完这一切,我取出三根香点燃,朝着夜空拜了拜,这是黄小天告诉我的规矩,窥测天机首要心诚,对天礼拜还是需要的。我把三根香插在石头缝里,哆哆嗦嗦下山去了。 这个时间特别讨厌,他们观测天象需要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我在两个小时后要取走他们的信物。这两个小时够我下山回家的,却不够再回来。算算时间我哪也不能去,只能在山里转悠,先找个相对避风暖和的地方呆足俩小时再说。 幸好我对地方足够熟,翻过一个山头,那里有凉亭和长廊。那是我们村前些年搞旅游,引来资金修的观景台,现在这事没下文了,只留下这些景点。 我哆哆嗦嗦进了长廊,这里相对避风,我在走廊上来回溜达,冻得鼻涕拉哈。 正哆嗦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我吓了一跳,看来电显示居然是王二驴。这个点按说是熟睡的时候,他打电话什么意思?我如果马上接电话,似乎告诉他我半夜出去行动了。我耐着心等着响过几声,才慢慢悠悠接起来,装做才醒的样子,可没等说话,电话里传来“嘶嘶啦啦”的声音,像是无线电。 我问:“你那里怎么了?什么怪声?” “我先问问你,你去哪了?”王二驴扯着嗓子喊,风声很大:“你没在山顶啊。你怎么走了,太可惜了。你真是没眼福,没看到这样的奇景。” 我全身一震,浑身泛冷,一股火冒出来:“你跟踪我?!” 王二驴“嘿嘿”笑:“别生气嘛,我想看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你果然没干好事。我跟你说……”电流干扰声突然加强,我听到手机里风声大作,如鬼哭狼嚎一般。仔细听,风声极像一个女人站在山崖撕心裂肺的喊叫,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赶紧道:“二驴子,别闹了,你是不是在山顶呢?我告诉你,那地方不是你能呆的……” 王二驴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听不见:“什么?你大点声……”随即把电话挂了。 我心乱如麻,恨这小子恨得牙根痒痒。犹豫半天,下了决心赶紧回去,说什么也得把王二驴叫下来。偷窥天象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加紧脚程,翻山过来,还没等靠近那座山头,狂风大作起来,所有的树都在瑟瑟发抖,吹得我抬不起头。我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这里是必经之路,必须要爬过石头。往常天好的时候,不在话下,小孩都能爬上去。可现在大风中,我站不稳脚跟,身体像纸片一样,这块石头成了天堑。 我尝试了很多次都没上去,石头表面被风吹得没有一点杂灰,光滑溜溜,加上风大,我生怕站不稳摔下悬崖。 勉强抬头去看,整个天都黯淡无光,黑幽幽的像是锅底。我看的心惊肉跳,这般天象是我那两个大教主搞出来的?他们也太厉害了吧。 我缩在石头下面,时间过得嘎达嘎达这个快,我看看表,一个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离约定好的一个时辰还有半小时。 要是王二驴在上面捣乱,就算我现在赶上去也来不及了,爱咋咋地吧。说不定,这里就有个缘法在。 大半夜他跟踪我偷着上山,出了啥事自己担着吧。 我蹲在石头下面抽烟,地上落了几根烟屁股,最后半个小时也过去了。风终于小了,我实在等不及,好不容易爬着石头过来。后面的路就好走了多了,我一路攀高,回到了山顶。 四周静的出奇,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走了一圈,没看到王二驴的身影。我有种恍惚,刚才接到的电话是幻觉,王二驴或许正在家里的暖被窝睡大觉呢。 我一边走向放着黄毛和照片的地方,一边给王二驴打电话。电话真就打通了,令我惊讶的是,铃声就在不远处响起,却没有人接。 我顺着铃声过去,发现了落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手机,已经摔坏了,屏幕纹理跟蜘蛛网似的,王二驴却踪迹不见。 第五十章 远路 我焦急万分,拿着王二驴的手机四处寻找,乱了方寸。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冷静,先到避风的地方,把照片和黄毛捡起来。我捏着这两样东西,默默说:“两位教主大人,请现身好吗。” 他们并没有现身,我在冥冥中听到一个声音,是黄小天的,他在用他心通和我联系。他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而严肃,都有点不像他了:“小金童,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听哪个?” “坏的吧。”我急忙说:“是不是二驴子死了?” 黄小天冷笑:“他死不死跟我们没关系,不在考虑的范围内。坏消息是,我们观天象窥天机的时候,因为你的朋友王石生私闯禁地,导致我们的灵气外泄,可以告诉你,目前至少有三路人马窥知了我和程海的存在。” “啊?!”我大吃一惊。 黄小天道:“这几路人马就在周左方圆几十里内,是敌是友不知,都是灵气很强的高人。” “那怎么办?”我着急问。 黄小天道:“不怎么办,凉拌,咱们连对方谁都不知道,可对方明显已经窥探到我们的存在,接下来的行程恐怕就不那么太平了。” “好消息呢?”我问。 黄小天道:“我们探测到天门所对应的灵气洞天所在,不过,是不是传说中的八仙洞窟就不知道了,必须要走一趟看看,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唔唔”了几声,我其实对这个并不怎么在意,现在想的是王二驴哪去了。 黄小天道:“看你着急那样,我再送你几个消息。你朋友没事,只是他是凡夫俗子,受不了天机如此变化,现在昏倒在西南角的土坡下面。” 我长舒一口气,王二驴没事就好。 “另外,我再告诉你一个事,”黄小天说:“那几路人马的目标不在你身上,他们已经知道了你朋友,很可能认为天象变化是他搞出来的。你如果不想让那几路高人给我们捣乱,就要你的朋友去吸引他们注意力,调虎离山,而咱们来个暗度陈仓,走自己的。” 我马上否定这个建议:“不行!让王二驴给我挡子弹坚决不行。” 黄小天道:“我说的就这么多,你自己斟酌,这也是你那个朋友的因果,事情是他惹出来的,脏屁股就要他自己来擦。” 说完这些,黄小天不再说话,我再怎么招呼,他都没有信息。 我来到西南方向,打着手电往土坡下面看,果然底下趴着一个人。我从土坡上面滑下来,把那人翻过来看,正是王二驴。 包里还有半瓶二锅头,我都淋到他脸上。王二驴终于醒了,咳嗽着睁开眼,看到是我,兴奋地说:“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我闷哼一声:“不感兴趣。我就知道你要倒大霉了。” 王二驴眨着眼没说话。 我把他搀扶出了土坡,此刻已经过了零点,夜深人静。我总感觉周围阴森森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这地方不宜久留,我带着王二驴下了山。 在下山的途中,我没有瞒着他,把窥测天象寻找八仙洞的事都说了。王二驴听得眼珠子瞪得跟牛眼差不多:“你是说因为我冒然撞了现场,导致有几路高人已经盯上我了?” 我哼哼了几声:“我家老仙儿的意思是,让你去吸引他们注意力,能让我安全地找到八仙洞。” “你答应了?”王二驴问。 “怎么可能,”我说:“我怎么能拿你替我挡子弹。” “嘿,好哥们。”王二驴说:“不过呢,我想想这样也不错,这个祸事我惹出来的,我就应该去承担相应的后果。行啊,我考虑清楚了,我替你打掩护。” 我看着他,有些感动,摇摇头:“你不用为我这么做。” 王二驴认真地说:“真的,这件事关系到你的生死,而且你如果日后顺利出堂,咱俩也能形成助力联盟,这就算我投名状吧。” 我默默看看他,说道:“我家老仙儿说,这几路人马不知是敌是友,你可能会面临很大的危险。” 王二驴拍拍我的肩:“我就在村里呆着,这是我们家的主场,再说还有我爷爷呢,没事。” 我心里挺感动的,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这份情我记下来了。我们下了山,各自回家,我让他回家和王神仙把事情说明白,看王爷爷的意思,如果王爷爷不想冒这个风险,王二驴也不要勉强。 王二驴拍着胸脯说没事,他爷爷就听他的。 回到家里已经后半夜了,挨冻受惊一晚上,又走了那么多山路,我疲乏不堪,躺在床上就睡了。第二天正熟睡的时候,电话响了。我迷迷糊糊接起电话,是王二驴打来的。王二驴声音低沉:“老冯,我说你听着就行。” 我马上坐起来,王二驴说话从来没这么严肃过。 “早上的时候,我家来了个客人,是黑龙江一个老客,过来拜访爷爷。我本来在睡觉,可爷爷把我叫起来,说来客死乞白赖就是要见我这个王家的大孙子。我感觉有问题,还是过去见了。这个老客也是道法中人,看见我谈天说地聊了一些没用的,其中拐弯抹角问我昨晚上哪了。我借着尿遁的机会在茅房给你打电话,你说对了,那几路人马真的找来了,而且我看那架势,来势汹汹啊。”王二驴一口说完。 我倒吸口冷气,没有说话。 王二驴道:“你现在赶紧走。我估计他们已经觉察出事情不对劲了,真要找到你,再走就晚了。能今天离开,就今天离开,赶紧找到八仙洞学成再回来。” 我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带上程海和黄小天的信物,该拿的东西打了包,和爷爷辞别。爷爷从来不问我到什么地方去,他年轻时候就是个闯将,而且信奉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希望我出去闯闯,哪怕一分钱不挣见见世面也好。 我匆匆出了村,接下来是至关重要的一关,我以后能不能顺利出堂,能不能熬过生死关头,就看到这个八仙洞了。 黄小天告诉我,八仙洞的地址极有可能在吉林境内,具体在什么地方还不好说,只能去了再说。我先到镇上的钟表行去了一趟,这里没什么顾客,冷冷清清的,我跟服务员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订做一个类似怀表一样的圆形表盘,然后把照片放进去。 服务员以为我放的照片是女朋友的,一看是个男人照片,顿时脸色怪怪的,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服务员告诉我不用那么麻烦,他们店里就有现成的怀表盘。 等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把这件事搞定,程海的照片剪成适合表盘的大小和黄小天的毛封在表里。整个怀表十分精巧,后面拴着链子。我把它扣在裤腰带上,背着包出发了。 我买了一张到长春的高铁票,下午三四点到的。从火车站出来,黄小天用他心通告诉我,要去的地方还要远,在哪他也不敢肯定,但方向知道,还得往北走。 我是折腾怕了,干脆买了一张吉林地图,找了个没人地方,让他们看着办,别把我当驴遛。 他们两个无形无体,往表盘里一趴就完事了,而我则要坐高铁坐地铁的,累个半死。我让他们商量,把地方找准了再说。 在地图上丈量距离,程海和黄小天认准了确切地方,此地大概在松原附近。我折回火车站,买了去松原的火车票。 等到了松原已经是晚上了。我累的实在不行,想打尖住店,黄小天告诉我,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就别休息了,继续坐车,直接赶到目的地。 到了松原,他们感觉到已经离最终的地点不远了。 远路无轻担,看着坐火车什么的挺方便,其实相当累人。他们仔细分析地图,我又找人打听,最后我坐着车赶到了一个叫蒙古屯的村镇,这里靠近查干湖,风景倒是不错。 我草草吃了饭,找了家旅馆住下,按照黄小天和程海的判断,那处和天门对应的灵气洞天,就在附近的山里。 第32节 我们计划明天进山。 旅店环境不太好,床单上一股味,就跟杀人现场似的,四面墙都是三合板,隔壁有什么声都能听见。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实在太累,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的时候,隐隐听到程海的声音,他的声音极低:“嘘,有人来了。” 我猛地惊醒,果然听到外面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极怪,似乎走走停停,停了十几秒继续响起,由远及近而来。 我坐起来,用心念和他们交流:“怎么回事?” “有高人也住在咱们这个店里,”程海说:“敌友不明。我和黄教主掩盖自己的灵气,怕让他发现。听到脚步声了吗,他应该在每一间客房前停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找的不会是我们吧?” 第五十一章 驱邪 “我们内敛精气,你也不要出声。”黄小天说完,声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紧紧趴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喘,隐隐听到脚步声渐近,到了门前。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在这个瞬间,莫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让我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脚步声渐起,那人走向了下一扇门。我长舒口气,轻轻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前,这里有个猫眼,小心翼翼往外看。能看到外面的走廊,走廊里亮着感应灯,勉强看到一个人的背影。 因为角度所限,只能看到这人三分之一的背影,他正趴在斜对门的门前,撅着屁股听什么。 我正待细看,那人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我吓得遍体生寒,赶紧蹲下不敢再看。 等了好长时间,我小心翼翼从猫眼再看出去,那人已踪迹不见。 回想起来,我竟然连这个人穿什么衣服都没记得,应该是个男人吧。现在可得打起精神,无法确定那人是不是冲我们来的,只能小心再小心,熬了九九八十一难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可不能功亏一篑。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多钟,我退房出来,和老板打听附近村子有没有落脚的地方,我说自己想去看看查干湖。巧的是,老板正要到村里去送东西,让我跟车一起去。 他收拾好东西,我坐着他的车来到了村里。这个村名叫南营子,依山傍水,后面有一座大山名叫小唐山,根据黄小天和程海的定位,灵气洞天所在之地应该就在这座山里。 现在正是寒冬,北方极冷,尤其是靠着水的地方。进了村我发现有很多外地人在村里,他们都穿着很潮的冲锋衣和棉衣,有的背着大包,男女老少都有,显得兴致勃勃。我问旅馆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每年入冬,都会有游客来到查干湖,这里有传统节日。 我心想这可好办了,我一个外乡人冒然来到这里,肯定会引起怀疑,现在有这些外地游客在,能很好隐藏我的身份。 当地的农家乐很盛行,我在村里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住下来。我和这些游客不一样,我几乎没带什么东西,空着两个手就来了。这家农家乐的主人热情地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她都可以代买。 这所农家院里的还有别的游客,都是天南地北过来的,大家晚上凑在一桌吃饭,吃的都是刚从查干湖打捞上来的鲜鱼,众人说说笑笑,互相聊天,非常热闹。 我没怎么在饭桌上说话,有些沉默。大家萍水相逢初次相见,也没人特别关照我。 正吃着饭,从外面进来一个小伙子,穿着冲锋衣,眼珠乱转,一看就属于那种包打听的人物,他兴匆匆说:“你们还吃着呢,走,跟我去村东的老王家。” “咋了?”有人说:“小常,你这人就是一惊一乍的。” 那小伙子说:“他们家孩子中邪了,正找了个大仙儿在跳大神呢,这可是西洋景,你们不看可就错过去了。我巴巴先从他们家跑来通知你们。”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饭也不吃了,十来个人一起往外走。这小常凑在一个漂亮女孩跟前,连比划带描述,吐沫横飞。这女孩长得很有些味道,略施粉黛,长头发,在我们这堆人里算是特别养眼了。 女孩没说话,只是抿嘴笑。 旁边有人打趣:“小常,你这是给我们报信,还是给小蔡报信呢?我说你怎么这么大劲头,大冷天从村东头跑过来,打个电话不行吗。原来是冲着人家美女来的。” 小常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着吗?” 众人大笑。 我跟在他们后面,默默向前走着。我本来不想去,可黄小天用他心通告诉我,应该去看一看,这个村子靠近洞天,任何的异事都不要放过,很可能就是线索。 到了村东头老王家,这家一看就是村里的富豪,院子这叫一个大,不但养驴养狗,还挂着很多架子,上面晒着渔网。院子里都是人,有村民也有游客,专门有人在院里维持秩序,让大家尽量不要围观,可谁也没有听他的。 我到了院子里,再难向前一分,堂屋门口有专人把守,一群游客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却不让进去。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哭声。 有好事的人凑在窗户上往里看,窗上也拉着窗帘,光能听个动静什么也看不见。 大家来到这里,说说笑笑的,和周围人聊着天问怎么回事,有的人看到实在没有热闹,便都散了。小常这小伙子果然有几分手腕,活动能力很强,带着叫小蔡的漂亮女孩到了堂屋门口,给守门的老乡上了一包烟,说了几句悄悄话,老乡抬抬手让他俩进去了。 院里的众人羡慕不已,有人也想敬烟,老乡脸上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一律拒绝。不得不佩服小常果然是社交达人。 我站在院子的角落,通过心念低声问黄小天怎么办。正门肯定进不去,实在不行只能回去。 黄小天告诉我,可以试试后院,从后墙翻过去。 我一想对啊,这里是农家院,来玩的游客大多是城里人,根本不知道农家院的院落结构,谁也没想到从后面翻过去。 我正要从院子里出去,忽然黄小天道:“你注意十点钟方向的那个人……”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人群中有一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仅仅能看到他的背影,这人穿着普通的黑色棉袄,下身是牛仔裤和登山鞋,孤零零一人,之所以让我注意,是他的两个特点:一是他留着发髻,不仔细看不出来,头上束着一块,头发披下来到了肩膀,极有特点又不突兀。第二个特点是他的背影,虽然穿着棉袄看不出具体的体形,但这个背影让我有些眼熟,细细一想,猛然想起来,他就是昨晚在旅店挨个门偷听的那个高人。 我在心念里呼叫黄小天,黄小天没声音了。我又叫了叫程海,程海也没有回应。莫不是有高人在场,他们怕暴露身份? 我没有勉强他们,趁着别人不注意,从院里出来。这里来来去去看热闹的人太多,没人注意我。我溜溜达达顺着院墙绕到了后面。 这家院子后面靠着一条湖,极其背阴,十分阴冷。别说人了,连条狗都没有。 我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向后跑了几步,猛地蹬上了墙,用手把住高处一个凸起,拼了老命往上爬。还得说这个村子民风淳朴,到了路不拾遗的地步,按说这样的后院墙头上都应该插着玻璃碴子,可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防护物都没有。 我好不容易跨上墙头。往里看,正对着堂屋的后窗。我纵身从墙上跳下来,没跳好,摔了个屁股墩。现在这体力是越来越差了,手脚的灵活性和协调性也差了很多,我现在的体质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我忍着疼,蹑手蹑脚爬上高台,来到堂屋的后窗下面,小心翼翼抬头往里看。 里屋很大,一张火炕占了半个屋,有不少的人在屋里。炕上躺着一个小孩,大概不到十岁的样子,大冷的天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上垫着湿毛巾。孩子紧闭双眼,双腮通红。这种红很不正常,像是发高烧的样子。 屋里的大人们离炕很远,焦急地看着。炕前的空地上,有一个穿着花花绿绿长裙子的女人,手里拿着腰鼓,正一下一下敲着,她应该就是请来的神婆,在跳大神。 神婆比想象中的年岁要小,可能不到四十岁,腰间挂了一圈小棒槌,头上梳着很多绺的细辫子,辫梢都扎着花。她这幅打扮,配上鲜艳的裙子,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蘑菇。 我现在虽没有出堂,却也有一些通灵的能力,敏感度很高,马上就能察觉到,这个女人确实是有道行在身。屋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之气,应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很可能就是这个女人身上的老仙儿。 我呼叫了几声黄小天和程海,他们都没有回应,在这里他们是不打算现身了。 神婆摇头摆尾的敲鼓,因为关着窗,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她应该在唱东北的神调。 这时我看到了小常,正低声跟身边的女孩小蔡说着什么,这小子眉飞色舞的,口水乱飞。 神婆停了下来,十分不满,回头对小常大喝了一声。 小常目瞪口呆,让屋里人给撵出大门,这个狼狈。我嘿嘿笑,该,让你得瑟。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女孩小蔡,她的右手藏在袖筒里,只露出几个手指头,此刻她的手做了一个极其奇怪的手势。 第五十二章 丹药 她的手势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类似的手势我曾经见过。 当初我去大孤山拜访程实,被一个傻子攻击,程实救下了我,当时他就用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其实那不叫手势,严格来说叫手印,属于道法中人一种特殊的秘传。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眼前这娇滴滴的女孩子是道法中人? 小常被撵出去之后,屋里恢复了平静,可能屋里人看小蔡姑娘长得很亲切,不像是捣乱的人,也就没有一起撵她走。 神婆继续又蹦又跳,然后放下腰鼓,点燃了一根长香,屋里顿时乌烟瘴气。可也别说,躺着的孩子本来是昏迷的,忽然醒了,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神婆停下来,爬上床,跪在孩子旁边,侧着耳朵仔细听。谁也没注意到小蔡姑娘手印变幻得极快,聚精会神至极,她也在听。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这孩子的苏醒和神婆没关,而是这个小蔡姑娘做的?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正是程海,他的声音急促:“小金童,快走!我们露相了。”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从高台上跳下去。后院墙很高,要爬上去有点费劲。后窗突然开了,我来不及爬墙,赶忙钻到柴火垛子后面。开窗的应该是这家的家里人,他往外张望一眼,冲屋里喊:“没有人。”随即,把窗户关上了。 我心惊肉跳,在心念里问着程海和黄小天,两个人又没有了回应。 我等了片刻,确定没人查看,来到墙根踩着凹凸不平的墙面,费了牛劲爬上墙头。后面没人,我不敢往下跳,费了很多力气慢慢爬下来。等下来时候再看,衣服全都脏了,手上也尽是灰尘。 我匆匆顺着小路出去,一路回到居住的农家院。幸好穿的是棉袄,脏了以后用湿抹布蹭蹭就行,不用大洗。我在自己屋里收拾好半天,勉强弄干净,能出去见人了。 正收拾的时候,程海在心念中说:“小金童,我们刚才冒着露相的危险,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 “什么?”我问。 程海道:“你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中邪的?” 我赶忙追问。 “我简单探测了一下,他应该是中毒。”程海说:“那孩子醒的时候说了一句,村尾黑山坡的废屋。你赶紧打听一下,赶早不赶晚,咱们过去查看查看。” “有这个必要吗?”我皱眉,我不想节外生枝。此地藏龙卧虎,看着平静,其实下面一片波浪。目前疑似的高人,就有穿发髻的男人和小蔡姑娘,他们的路数完全搞不清。 程海语气严肃:“有必要。那孩子中的毒很邪门,虽然具体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和黄教主都认为,从症状上看有点类似古代的丹药中毒。” “丹药?”我有点迷糊了。 “道法中人进行修行,要外修鼎器,内炼丹药。如今丹诀之秘已成绝书,很少有人知道。此地有丹药在,说明有极古老的道门在,很可能和八仙洞有关系。这孩子无意中吞服了丹药,中了丹毒,那神婆也是有道行在身的,她迟早能查出来根源,如果等他们都去了,咱们再下手就晚了。今天晚上,就是现在,过去一探究竟。”程海口气很急。 说实话我真是不想去,可没有办法,偷摸出了院子。今晚在村部场院有场大型的篝火晚会,游客和村民们都去那玩了,倒是方便行事。 我顺着夜色一路小跑,二十来分钟到了村尾。这里靠着查干湖支流,水泡子到处都是,芦苇低头,水声潺潺,上面架了很多木头桥。 我不知道黑山坡在哪,只能跟着程海的指示走。我拿着手电到处找着,走到一座木桥时,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喧哗声,回头去看,远远能看见村里火光升起,冒起黑烟,那里人声鼎沸,还有阵阵的音乐声,晚上的篝火晚会正式开始了。 我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好像与世隔绝了。我低声问程海往哪里走,程海告诉我一路向前就对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阴灵之气。 越往前路越难行,到了桥的尽头,我打着手电往远处照,在对面水泡子上,果然有一个废弃的茅草屋,多少年了,房顶都塌了一多半。中了毒的那熊孩子挺能折腾的,居然跑到这么远来。 我从桥上翻过去,小心翼翼踩着水面的石头,到了这个茅草屋。这茅屋看起来有年头,挂着大铁锁链。窗户就是一个大窟窿,窗框上糊着年代久远的报纸,我打着手电往里看,墙倒屋塌,四处蒙尘,没有摆设和家具。 这里有种让我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在极深的黑处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我左右看看,夜深人静,远处是喧嚣声。我推开破窗,爬到窗台上,一纵身跳了进来。 前屋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小心翼翼绕过废墙,到了后面的屋子。屋门虚掩,门口放着陈年老坛,上面的盖子已经打破了,用手电照照,里面剩着大半坛子的水,黏黏糊糊是深绿色,不知是什么玩意。 我推开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小,屋里四处都是干柴。靠着门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盖着厚厚的灰尘,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桌上有个巴掌大小的三脚香炉,烟灰铺得周围到处都是,炉上挂着蜘蛛网。 程海轻声说:“小心点,里面有东西。” 我四下里看了看,捡了一根挑灯芯的铜钎,小心翼翼伸进香炉的香灰,四下一拨弄,露出半个李子。这李子黑不溜秋的,明显让人咬了一半去,上面沾满了香灰。 我刚要用手拿,程海突然说了一声:“不好!有高人到。我先隐了。”他瞬间没声。 这屋里破烂特别多,特别杂乱,实在没有能躲的地方。我蹲下身,掀起桌子上铺着的桌布,露出下面空间,我一猫腰钻了进去。 刚进去,就听到门开了。我蜷缩着,小心翼翼从缝隙往外看,进来的这个人让我大吃一惊,居然是小蔡姑娘。我心思百转千回,她出现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她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线索,也过来找了。 第33节 小蔡姑娘走到桌前站住,我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估摸她也看到了那半枚李子。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我正狐疑着,她突然开始动了,居然在搬这张桌子。我一惊,莫非她看到我了?又似乎不像,她需要这张桌子要来干什么。 桌子很沉,上面的东西又多,她搬不动就开始拖,这桌子全是积尘,瑟瑟下落,落得我满头满脸都是,我实在受不了,咳嗽了一声。 “谁?”她惊叫一声。 我从桌子下面出来,眼睛迷得睁不开,高举双手:“是我,是我。” “咦,怎么是你?”小蔡看着我,她退后一步,警觉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扑扑头上的灰尘,心想刚才的衣服是白洗了,我咳嗽着说:“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小蔡看着我,这姑娘眼神很犀利,她把头发挽到后面,用头绳扎起一个马尾巴:“你是哪个绺子的?” 我一听怎么出黑话了,我想了想说,“我是辽宁赵家庙的。” 小蔡看我,“赵家庙?那咱们不远。赵家庙有三个出道的师傅,你是跟谁的?” “风眼婆婆,你认识吗?”我说。 小蔡点点头:“知道有这么一号。好了,说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缓过神来,嘻嘻笑:“没想到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是真人不露相。” “少耍贫嘴,你说你干嘛来的。”小蔡不耐烦。 我觉得要拿出点干货来,要不然让她小瞧了,我说:“那孩子中了丹毒,应该是在这里中的,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到他。” “他的丹毒好办,”小蔡说:“其实第一时间送医院洗胃是最好的处理。丹药那东西孩子吸收不了,陈年放置,上面有很多病菌。可当地人宁可信神婆也不信医院,这也没办法,等他们折腾够了自会到医院救治。我当时就纳闷,这样不起眼的农村,怎么会有丹药呢,就过来看看。” 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是假的,她好像对八仙洞一无所知,是无意中过来的。 “你是来玩的?”我问。 “嗯。”小蔡说:“有年假,跟着姐妹儿过来玩,顺便参加婚礼,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冯子旺。你呢?”我说。 小蔡道:“你管我叫蔡小菜吧,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我问她搬桌子干什么。蔡小菜看着我:“姓冯的,你不会吧,这个都看不出来。这间屋子真正的猫腻是在房梁上。” 第五十三章 香炉 “房梁?”我看向废屋的房梁。横七竖八纵横交错,全是蜘蛛网,灰灰蒙尘,实在看不出端倪。 这位蔡小菜姑娘的道行和见识肯定比我这个初哥高,我还是虚心点吧。 “我看不出来,还请蔡姐指教。”我低声下气说。 蔡小菜脸上有了笑模样,那表情分明是说,算你识相。她指挥我:“你把桌子拖过来,房梁这么高我怎么上去啊。” 我只好成了苦力,去拖那破烂的神桌。只剩下一半的黑李子在桌上咕噜咕噜转动,我顺手抓起,放进兜里。 “拿来!”蔡小菜慧眼如炬,伸着手问我要。 我掏出半枚李子递给她:“你要这玩意干什么?” 蔡小菜反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我问。 蔡小菜像是小狐狸一样露出笑意:“这就是传说中道家绝密的丹药,上面咬了一半,我估计很可能就是那熊孩子吃的。” “哟,这是好东西啊。”我说。 “是啊,此物难得,我要回去拿给师父研究研究。”蔡小菜说。 我看的心痒痒,和她商量:“蔡姐,要不你拜一小半给我吧,我也想研究研究。” “你不会想吃吧?”她歪着眼看我。 别说,我还真有这个心思。那些玄幻不都有这样的情节嘛,主人公掉哪个山沟里,无意中找到了大罗金丹,吃完之后就怎么怎么的,功力暴涨什么的。 蔡小菜说:“小冯弟弟,看你一口一个姐叫着,我再给你长点见识。古代的丹药寻常人不能乱吃,此物对于普通人来说非福是祸,因为它含有剧毒。” “剧毒?”我懵了。 蔡小菜说:“凡大补之药往往都有毒性,这种毒不是一般毒药的毒,而是药性过于猛烈常人承受不了。这就是俗话的说虚不受补。而且一种丹药对应的是一种道门修行,修到一个境界吃什么外药,这都是有讲究的。幸亏村里那熊孩子年岁还小,这枚丹药很多的药性无法挥发,如果换个成年人,好比就是你吃了,这时候已经收尸了。” “那我不吃,研究研究总行吧。”我说。 蔡小菜看着文文静静,骨子里却极其蛮横,一瞪眼:“你研究个屁,你会研究什么。赶紧搬桌子。” 我这脸一下就拉下来了,看你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不好意思跟你较真罢了,你还真得便宜卖乖了。 蔡小菜估计是看我脸色不善,语气和缓下来:“你好好表现,我就传授你更多的经验,丹药到时候也分你一半。你看你,没两句话就甩脸子,还是个大男人吗?” 现在这种情况,大局为重,我也想知道这个废屋里藏着什么秘密。与其和她拌嘴,不如顺着她,等完事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碍着谁。 我憋着气,拖着神桌。这桌子老沉了,而且年头太久,估计都长死在地上,拖着这个费劲。 我满头满身都是灰尘,还出了热汗,这脸脏的已经没法看了。 蔡小菜一边笑一边过来帮我,我们好不容易把桌子拖到房梁下面,蔡小菜摇了摇桌子,觉得还算结实,她扶着桌沿,一纵身跳了上去。 我暗暗吸口冷气,好家伙,桌子离地面少说也得一米多,她没有助跑,凌空蹦跃,居然这么轻松就跳了上来,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蔡小菜让我扶好桌子,她慢慢伸直身子,打着小手电在房梁上照着什么。 她看的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我扶着桌子,扬起脖子看她,看了一会儿,大脑缺氧,有些头晕,赶紧低头。这时,看到了那三脚香炉。 我忽然头脑里蹦出一个问题,这问题像是打雷一样,在脑中轰响。事情不对劲。 我刚到这间屋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香炉里藏着丹药,是程海提醒我,说里面有东西,我这才铜钎把丹药给挑出来。那么问题来了,丹药藏在香炉里是谁干的?如果正常推理的话,应该是村里那个熊孩子,丹药是他咬的,他是最后的见证人,所以应该是他藏的。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把丹药藏进香炉? 按照一般熊孩子的逻辑,这东西他发现了,咬一口,发现味道很怪,直接就扔了,或者揣进自己兜里拿回家再玩,可他为什么把咬过的东西费劲的藏在香炉的香灰里? 就算他怕别人知道,要藏起来,依我来想,也不会这么藏。可能会藏在旮旯或是墙缝里,总比藏在这强。香炉就摆在明面上,来人一眼就能看见,藏在其中,有点灯下黑的意思。这个举动有点过于成人化。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解释还算说得通,这枚丹药原先就是藏在香炉里的,被熊孩子找到,他拿出来咬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可这么解释又有说不过的地方,那就是熊孩子怎么知道香炉里有丹药? 这是很小的细节,可是我越琢磨越觉得里面有问题,有玄机,连带着整个废屋都诡秘起来,渗透出一种无法描述的阴冷。 我正想着,蔡小菜忽然道:“发现了,发现了!” 她用手电光照着大概一米多远的房梁处,我使劲看过去,光斑里映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叠放着,放在三根房梁的交叉部位,看起来像是一件衣服。 “衣服?”我疑惑。 蔡小菜道:“你听说过房梁上放衣服的规矩吗?” 我摇摇头:“没听过。” 蔡小菜道:“我到听说过类似的说法,房梁上放衣服一种可能是为了镇宅,还有一种可能,这是老人的衣服,他们死后把生前的衣服放在房梁,是为了自己魂儿能守着家,成为保家仙。小冯弟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都学什么了。” 我脸红脖子粗:“我还没出堂呢,刚入门槛。” “难怪了,小实习生。”蔡小菜说:“我把房梁上的衣服拿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叫住她:“蔡姐算了吧,这老屋多少年了,衣服也不知放了多少年,咱们不要节外生枝。一旦真的有什么规矩,咱们撞破了惹下麻烦怎么办。” “你害怕了?你就走呗。”蔡小菜看我。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说:“君子还不立危墙呢。出于兴趣探知真相这没问题,可不能因为这个理由为依仗就无事生事,给人家添麻烦。” 蔡小菜看着我。我非常严肃地看她。 女孩“噗嗤”一下笑了:“看你个鬼样子,跟花脸猫似的,还教训起我来了。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来这里纯粹就是好奇,好奇害死猫,那就不看了。” 她纵身从桌子上跳下来。伸手进兜里把丹药取出,掰了一半给我:“小冯弟弟,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了,给你。” 我大喜,这丫头还不错,说话算话。 我赶紧接过来,生怕她反悔。蔡小菜道:“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咱们现在回去,还能赶上篝火晚会。” 我们往外走,到了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侧着头:“喂,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仔细去听,隐隐就听到身后传来怪声,像是有人发着“呣”的音,徐徐而长,隐隐而浅。像是鼻音在轻轻哼唱。 我回过头,在神桌的桌面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白色的老猴子。这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猴子太老了,全身的毛都耷拉下来,一张猴脸乍看上去竟像是老态龙钟的人。尤其那双猴眼,深邃的可怕。它双手做捧桃状,手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蔡小菜也看到了,她眉头一挑,喝了一声:“装神弄鬼!”随即手里一样东西飞出去,我惊叫一声没有拦住,眼看着那东西打在猴子身上,只听“叮”一声脆响,白猴子瞬间消失,眼前又恢复成脏乱差的神桌,四处蒙尘,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蔡小菜打中的那东西是桌子上的香炉。她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颗黑色的圆石子,重新揣好。我笑着说:“你还有随身暗器。”蔡小菜白了我一眼:“那是。江湖险恶,一旦遇到色狼咋办。” 我和她来到神桌前,仔细检查,桌上是灰尘,上面并没有猴子的脚印,可以肯定,刚才确实是幻象。我暗暗生奇,邪门了嘿,凭空出现一个老猴子的幻象。 蔡小菜拿起香炉,想了想,把香炉提到墙角,整个翻过来,把里面的香灰全都倒掉。 香灰落地成烟,呛得我们直咳嗽。 蔡小菜拿着香炉出了屋子,我生怕她偷着跑了,赶紧跟出来。出来之后,发现她正颠倒着香炉,借着月光看下面的拓字。 “写的什么?”我问。 蔡小菜招呼我过去,用手指着上面的字示意我看。字迹极其模糊,铁锈斑驳,勉强能看到上面有“天下都散xx离权”的字样,中间的字实在是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蔡小菜道:“八仙汉钟离。” 第五十四章 小菜 一听八仙的名头,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八仙的东西?” 蔡小菜看我那么严肃,“噗嗤”一下笑了:“八仙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啦,尤其是汉钟离,传说为汉朝神仙,怎么可能有他的古董流传下来。就算有,也不会落到东北这么一个小渔村里。” “那上面的刻字是怎么回事?”我眨着眼睛问。 蔡小菜说:“假的呗。牵强附会者众多,我估摸这香炉是个有来头的,但也不是八仙那么玄,估计是某种很古老的祭品。” 第34节 “我们刚才可是看到了白猴子。”我提醒她。 蔡小菜若有所思:“这香炉我拿走了,拿回去给师父看看。” 我顿时一股火上来:“凭啥你拿走?再说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都自报家门,你光给我一个不知道真假的名字,谁知道你是哪庙的和尚?” 蔡小菜瞪我:“你怎么说话的。好吧,”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你日后有时间来一趟,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也是有家世渊源的。” 我看看名片,上面写着“辽宁铁岭xx集团董事蔡小菜女士。”下面跟着一串电话和地址。蔡小菜又拿着身份证给我看,上面的名头果然是“蔡小菜”。 “行了吧。”蔡小菜说:“谁也不知道我在一家大集团里做董事,要不然那些男人更是像苍蝇一样围着我,真讨厌,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日后你来铁岭,我招待你,谁让我是你姐的。” 我还有点不甘心,看着香炉,嘟囔说:“你一个董事还用得着休年假吗?” 蔡小菜瞪我:“我也是有工作的好吗,”她看我不甘,边说道:“就算把这香炉给你了,你有渠道知道它的出处和渊源吗?我师父很厉害,他能看出来,你放心吧,我不会贪污的。日后这东西真要值了大钱,我会转账给你应得的部分,看你扣扣索索那样,不是男人。” 这鼎香炉算是进了虎口了,想从这姓蔡的小娘们手里要回来,基本上是不可能。我恨得牙根痒痒,却也无济于事。 今晚我除了弄到半拉丹药,其他一无所获。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地方确实和八仙洞有关系。 幸好蔡小菜啥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山里藏着这么个洞窟,那可完蛋了,到时候肯定抢在我头里去,洞里那些好东西都得让她打包划拉走。 我隐忍不发,让她先占点小便宜,赶紧给她打发走了得了。 她拎着香炉,我们离开这间破屋,顺着村路往回走。蔡小菜说:“这东西看着小,可带起来也有些麻烦,不能这么直不楞登往回拿,让别人看见。你先回去吧,或许还能赶上篝火晚会。” “那你呢?”我问。 “我去藏东西,然后瞅机会把它快递走。”她提着香炉拐进一条黑暗的村路胡同,三晃两晃没影了。 我往回走,并没有跟踪她,没意思。 这时,心念中响起黄小天的声音:“这小女子有点意思。” 我长舒口气:“你们可算开金口了。” “这个小女子家学渊源,是有道行的,而且你也看到了,为人很精明。让她知道我们的存在,弊大于利。”黄小天说。 “香炉让她拿走了。”我说。 黄小天“嗯”了一声:“拿走就拿走吧,那东西留在我们手里福祸未定。当时我和程教主不敢用灵气探测,只能大约看一下,那香炉是有来历的,你们能看到老猿献桃的幻象不是偶然。” “老猿献桃?”我叨咕着。 “献果老猴长臂猿,钟离赐丹在炉前。”黄小天念了一句诗:“八仙里的钟离权本就以炼丹著称,相传做有还丹歌。我猜想事情是这样的,那熊孩子跑到废屋里玩,无意中看到了香炉幻化的老猿幻象,丹药就在它手里托着,然后孩子咬了一口,又扔了回去。” 我这才恍然,刚才还寻思呢,为什么丹药藏在香炉里,原来这个香炉大有玄机。 我来了兴趣:“难道真的有汉钟离,那香炉就是他的?我考,那是汉朝的东西吧。” 黄小天嗤之以鼻:“你别做梦了,八仙已成传说,天下有几个人见过。” “那你们聊起八仙洞,说的这么热闹。”我皱着眉。 黄小天道:“八仙传说到现在已经上千年了,这里肯定有玄机,种种因果天机莫测,或许真正的八仙并非传说中的八仙。说八仙,非八仙,是名八仙也。” “你都给我绕晕了。”我呲牙。 黄小天道:“说深了你也不明白。反正有一条可以肯定,咱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此地,注意一点,此处藏龙卧虎,咱们不要节外生枝,找到导气的方法就行了,然后我们替你打窍,你赶紧出堂这才是正经的。其他东西都不是咱们现在考虑的,自有其缘法在。” 我回到农家乐,只有房主在,其他游客都参加篝火晚会了。我回到屋里,找了一个布袋,小心翼翼把半枚丹药收藏起来,放到贴身的里兜。然后洗漱洗漱,照照镜子,觉得还过得去,悠然从屋里出来,一路小跑到了村部场院。 现在正到了篝火晚会的最**,所有的游客都被邀请到场地里,围着熊熊大火,一个挨着一个,随着音乐跳着兔子舞。 男女老少能有百十来号,热闹劲就别提了。 我瞅别人没注意,也混在其中,一边跳一边心不在焉地四下看着。所有人绕成了几个“8”字形,队伍交错行进,音乐随着节奏间歇会停下来,能有随机两个人面对面的跳舞。 转着转着,音乐停了,我对面恰好是蔡小菜。我看了她一眼,有点做贼心虚,那感觉就像是我们两个没干好事似的。蔡小菜倒是稀松平常,笑笑哈哈:“小冯弟弟,挺快啊。” 一边跳着,她一边拉着我的手,做各种亲昵状。 蔡小菜在人群里是比较出众的女孩子,对她有想法的男人不止一个两个。此时看到我们这样亲昵,他们眼睛都直了。我在游客里属于小透明的存在,此时和女神有说有笑的,简直是不像话。 蔡小菜也是够坏的了,在音乐结束前,两人要错开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个飞吻给我。好几个男人眼里冒火。她倒是笑嘻嘻跟着音乐走了。 我擦擦冷汗,这小娘们真够坏的。这时,无意中我看到了那个头上扎着发髻的男人。他没有参合这样的群体活动,坐在院子角落里,孤单影只。令人感觉不舒服的是,他手里正摆弄着一朵假花。 这是一朵红色的花,一看就是假的,说句不好听的,像是从花圈上揪下来的,他在手里把玩,脸色在大火的照亮下,显得阴晴不定。 你要是不愿意参加群体活动,大可以不来,可他偏偏来了,还这么孤独的坐在一边,和整个热闹气氛格格不入,让人看了闹心,好像专门添堵来的。 也没人搭理他,估计都知道这人是怪咖,大家玩大家的。 到了夜里十点来钟,篝火晚会结束。很多人意犹未尽,添酒回灯重开宴,自己找地,成群结队喝酒去了。 我正要走,过来几个年轻人,小常就在里面,他嘿嘿笑:“朋友,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冯,叫我小冯就行。”我说。 “走,走,喝酒去,这里的妞老鼻子了,晚上运气好能带回去一个。”有人过来拉我。 我笑笑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玩。”我好不容易脱身。 他们哪有那么好心,还找我喝酒,估计是要套我话,真正的目标是蔡小菜。 我往回走,谁知道蔡小菜从人群中出来,她竟然拐着我的手臂:“我也回去。” 我面红耳赤:“别,别,你别这样。” “呦,你还矫情上了,”蔡小菜说:“本姑娘拉着你,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使劲拽开她,落荒而逃。蔡小菜在后面哈哈大笑。 这女孩够坏的了,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她不可能见一面就爱上我,这么搞肯定有她的用意,这丫头心眼多着哩。 回去睡了一觉,一晃就是白天,我起得很早,靠在床头寻思着该怎么进山。 村里的旅游团这两天就会离开,他们在村里呆的时间并不长。等他们走了,我就进山,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我正想着,忽然外面有人喊:“大家伙别睡了,都去村尾看啊,出事啦!” 我打了个激灵,昨夜去的废屋就在村尾。我赶忙穿衣服下炕,脸都没洗,跟着一大群人来到村尾。 村尾的桥边已经人山人海,我堵在外面进不去,勉强找了个视线好一点的高处,居高临下看。在最前面有一些人,正是神婆和熊孩子的家里人。熊孩子的妈妈抱着孩子,这孩子已经醒了,只是还有些打蔫,精神不振,裹着厚厚的。 神婆正在指挥几个男人,用汽油浇着废屋。我大吃一惊,难道他们要烧房子? 第五十五章 鬼堂 在围观人群的一片惊呼中,大火熊熊燃烧起来,老茅屋迅速成了一片火海。现场的人群鸦雀无声,看着火苗腾腾而起,把老茅屋的每一处都烧成灰烬。 大火映在周围的水泡里,黑色浓烟滚滚冒向天空。看着眼前的大火,我陷入到一种情绪里,大脑空白,等到大火烧尽,老茅屋已成瓦砾一片。 神婆表情肃宁,带着几个男人进了废墟场里,他们手里拿着农村常用的长棍,这捅咕捅咕那拨弄拨弄。几个人把废墟走了一遍。远远看过去,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忽然有个男人惊叫一声,他在废墟的瓦砾里用棍子挑起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件被熏黑的衣服。 这时,岸边看热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看着。我正聚精会神看着,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真不应该听你的。” 我回头去看,是蔡小菜。她站在我旁边,远远看着神婆那些人:“房梁上那件衣服居然没有被大火烧掉。当时真应该拿下来看看。那是好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那件衣服?”我不服气。 蔡小菜看我,一脸的不屑,什么也没解释,转身走了。 我瞅着没什么热闹可看,也走了,有点庆幸也有点后怕,幸亏昨晚过来一趟。要是拖到今天,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成平地了。 回到农家乐,游客们今天就要撤了,他们来得快走得也快,村口停了好几辆大巴。很多人说说笑笑,穿戴整齐,成群结队有序的上车。 农家乐老板看我没走,有些好奇,问我住到什么时候。我说我是散客,全凭自己心情,再在这里玩两天看看。 唠着唠着我心怀叵测,问老板关于村里那个神婆的来历。 老板叼着烟说:“那女人可厉害,我们十里八村都管她叫梅姑。她家本是姐妹俩,都是干跳大神这一行的,属于世家。以前她妈,她姥姥都是干这个的。” 我有些奇怪:“这么说她姐姐也挺厉害。” “那是必须的。”老板说:“她姐叫兰姑。今天烧的老房子你看见了吧,那就是以前她姐姐住的地方。那时候的兰姑香火鼎盛,我们这一片乡民有事全去求她,道行很高。” 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么兰姑呢?” “死了。”老板说。 我有些不舒服,正要问他怎么死的,老板摆摆手不说了,去干活了。能看出他在逃避这个问题,不想多聊。 我暗暗思忖,老茅屋是兰姑住的,里面那些东西应该都是她留下来的。这个兰姑和八仙洞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从农家乐出来,外来的游客们都上了车,我看到了蔡小菜。她背着包笑颜如花,走过来说:“再见啊弟弟,我还要去参加婚礼,就不陪你了。” 我盯着她的两只手,空空的,并没有拿香炉。蔡小菜嫣然一笑:“别惦记了,我已经快递走了。有缘来铁岭找我玩。对了,你还留在这干嘛,怎么不一起走?” 我冷笑:“你管得着吗?” “呦,你小子行。”蔡小菜瞪我一眼:“要不是我还有事,真想盯着你,感觉你还有事。” 我这个腻歪,理都不理她,转身离开。 数辆大巴车开动,游客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村里溜达,盘算着什么时候上山。虽说已经靠近目标了,可这座大山方圆几十公里,林深茂密,在里面找一个不起眼的洞窟,简直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我在心念中召唤黄小天和程海,想和他们合计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可我怎么召唤,他们都不现身。 这两个人太有性格了,根本不拿我这个小金童当东西嘛。我在心里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这时拐过一条村路,我突然看到不远处的站着个男人,孤零零在一座院子前,姿势很奇怪。 我热血倒流,他就是那个头上扎发髻的神秘男人。 我赶忙藏在墙后,探头去看,此刻他看着对面的院子,眼神发直。姿势极其古怪,全身笔直,不像士兵那样刚硬,如同一截枯树钉在地上,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出尘的禅意。 我偷偷看着他,总感觉这个人像是脑后长了眼,能发现我似的。看了一会儿,不敢再看,赶忙缩回脑袋。 等了片刻再探头出去,男人已经不在了。 我心惊肉跳,后脖子都窜凉风,蹲坐在墙后面,心砰砰乱跳。等了一会儿,他确实没了影子,应该走了。 我又磨蹭了十来分钟,慢慢走过去,他在看什么呢? 走到门口,我打量了一下,这是一家常见的农家院,虚掩着院门,里面是农家院,穿过院子是二层小白楼,门上贴着“福”字。 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狗叫声。 我低下头,无意中看到在院门前的地方,插了一朵红色的纸花。我陡然想起昨天晚上的篝火晚会。这个男人当时在手里就摆弄着类似的假花,像是从花圈上拽下来的,很突兀很晦气。 我没敢去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男人很可能盯上了这家人。 第35节 这时里面屋门一响,出来个农村妇女,端着一盆水出来倒,一眼看到了我。 我们两人隔着院门相望,我心里咯噔一下,出来的这个女人正是神婆,叫梅姑的。 梅姑不认识我,把脏水倒掉,提着盆子过来:“你有事吗?” 我没说话,用眼神给她指示,示意她看向地面。梅姑一眼看到了那朵红色的假花,脸色大变,她把盆放在一边,打开院门。 她瞪着我,脸上阴晴不定,语气和缓下来:“高人在此,是我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我上有老下有小,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高人……” 我赶忙摆手:“梅姑,这东西不是我的,刚才有个男人在你家门前盯了很久。” 梅姑脸色发白:“谢谢小兄弟了。”她甚至没详细问细节,急匆匆跑回家里,连盆都不要了。 我有些纳闷,至于嘛,看见假花像看见催命符一样。 我没有走,蹲在她家院墙外面抽烟。 时间不长,就看到梅姑他们家好几口子人大包小卷出来。有个老太太岁数挺大,一边挽着包袱一边骂:“你个丫头片子又得罪谁了,我早告诉你们姐俩别去跳大神,你那个姐姐就是不听,怎么样,现在又轮到你了。我告诉你,要是宝儿出点啥事,别说我跟你拼命!” 里面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啾啾,拉着老太太的衣襟:“奶奶,你别骂妈妈了。” “哎呦我的宝贝,真懂事。”老太太拉着小姑娘的手,对旁边一个男人破口大骂:“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的婚事,怎么样,三天两头惹事,让老人跟着你们上火操心的。” 那男人是典型的农村汉子,看样挺窝囊,背着个大行李卷,也不说话,扶老携幼出了院子。 到了门口,男人说:“宝儿她妈,要不然咱们一起躲躲吧,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梅姑凄然一笑:“我走不了。人家指名道姓打上门,只能接招。我留下还有一战的可能,如果走了,就会祸及你们。” 男人叹口气,拉着老妈和孩子走了。小姑娘还招手呢:“妈妈,再见,你要快来接我啊。” 梅姑眼圈里都是泪花:“我的宝贝,过几天妈妈就去,你到奶奶家乖乖的。” 等他们都走了,梅姑擦擦眼,转身进屋。我赶紧从避阴的地方出来,凑过去说:“梅大姐,让我帮你吧。” 梅姑看着我,冷脸冷目,语气不善:“你到底是谁?!” 我真诚地说:“我姓冯,叫冯子旺,是从辽宁来的游客。我家也是出堂的,现在我还跟着师父学习,准备日后出马当香童。刚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个男人不对劲,他身上有很重的阴气。没想到他盯上了你。”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梅姑接过来看看,语气和缓了一些:“你知道那男人的来历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不像好人。” 梅姑道:“那我给你讲讲,你明白之后再决定掺不掺和浑水。在吉林有个鬼堂,堂口拜的都是阴间的恶鬼。这个堂口的香童能到地府查事,还能请亡魂还阳,所以堂口的香火非常盛。这个堂口的香童接触阴间多了,一个个也变得鬼里鬼气,行事有异常人,跟精神病似的。要得罪了他们,基本上就是不死不休。这个鬼堂还有个特点,堂里的香童人人都带着纸花。正所谓纸花到恶鬼到。那就是地府的勾碟,那就是阎王爷的拘票!” 我听得浑身发冷,没想到那男人居然来头这么诡秘。 第五十六章 鱼线 “梅姑,你的意思是……你被鬼堂的人盯上了?”我颤抖着声音。 “嗯。”梅姑说:“小伙子,你赶紧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你能好心来提醒我,我就谢谢你了。你没必要掺和进来。” “鬼堂的人为什么找你?”我问。 梅姑哼哼两声:“谁知道呢,都说同行是冤家,我姐姐过世之后,我继承家族的堂口也有七八年了,看了不少事,说不定什么地方就得罪了他们。得罪就得罪了吧,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小伙子,你走吧,我谢谢你了。” 她把院门关上,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回屋去了。 我满腹郁闷回到农家乐,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个事不简单。这时,心念中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正是程海:“鬼堂的人很可能是冲着八仙洞来的。” “啊。”我惊叫一声:“你们终于肯现身了。” 心念中响起另一个声音,是黄小天,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我们隐藏灵气,你现在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这话怎么讲?”我有点不高兴。 程海很老成:“小金童,这地界现在来了很多高人。我和黄教主能感觉到,除了梅姑和鬼堂,还有其他路的高人。你不要小瞧出马仙的堂口,假的是有很多,骗人的也多,但真正的高人也不乏少数。尤其是吉林地界,道法中人更是藏龙卧虎。没想到,一次天门开,竟惹得这么多风起云涌。” 黄小天道:“是敌是友我们都不知道,幸好我和程教主道行高那么一点点,可以隐藏气息,不为高人所觉。如果让鬼堂的人发现了你带着我们两个,麻烦就大了。” “你们也知道鬼堂?”我问。 程海道:“不知道,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先前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但我们能感觉出来,此人的阴气和邪气很重,道门应该和阴间有关系。咱们现在还没出堂,你也没有打窍,除了有些通灵之能,其他的道法一概不会。君子不立危墙,能躲就躲远一点吧。” “下一步怎么办?”我问。 程海说:“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拖得越久越麻烦。东西准备好了的话,咱们这就上山。” “能找到洞天的确定位置吗?”我疑惑。 程海道:“不能。要顺利找到八仙洞,知情者必是梅姑。可要得到她的信任,就必须帮着她一起对付鬼堂,这也是个麻烦。从行动的性价比来看,我不赞成帮助梅姑,咱们自己上山,按照大约区域去摸索,总有找到的希望。” 黄小天插话进来:“程教主,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程海没有出声。 黄小天道:“小金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帮梅姑。鬼堂的人找她的麻烦,目的和我们一样,是为了八仙洞。鬼堂的人如果赢了梅姑,他们迟早会知道八仙洞的秘密,到时候还会成为我们的对手。与其放在后面坐以待毙,还不如早点下赌注帮助梅姑,赢取同盟。” 程海道:“我保留意见,还是看小金童如何决断。” 他们两个人把最后的决定权交给我了,他们各给出一个截然相反的意见。程海意思是别找麻烦,现在就上山。黄小天的意思是帮助梅姑,打败鬼堂,因为鬼堂的香童迟早都会找到八仙洞,躲是躲不开的。 我想了想,没有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黄小天道:“你怎么打算的?” 我笑笑,说:“你们不是会他心通吗,猜猜我是怎么想的。” 程海说:“小金童,你现在没有打窍,我们只能利用他心通和你沟通,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说吧。” 我出了农家乐,朝着梅姑的家院方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决定要帮梅姑。” 程海声音平静,问我是怎么考虑的。 我说道:“我的想法没你们那么功利,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长远。我能感觉到,梅姑是好人,她这些年为十里八乡解决了不少事,我就是单纯的不想看她被陷害。咱们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知道了而装不知道,过门不入,怎么都不合适,我心里会结疙瘩。” 程海道:“你这样的性情以后出堂恐怕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笑笑:“我们就是为了解决麻烦才开设堂口的,怕麻烦还出什么堂呢?” 忽然黄小天哈哈大笑,程海也笑了,两个人笑得很默契:“有点意思了。” 两人笑声在心念中戛然而止,渺无声息,我已经走到了梅姑家的院门口,这两人为了不暴漏身份,非常谨慎。 我暗暗笑,这两个人够可以的了,刚才很可能是在考验我。 梅姑院子里空无一人,院门紧锁着,我敲了敲:“梅姑,在家吗?” 敲了半天无人应答,我往地上瞅了一眼,发现那朵假花已经没有了。我有些纳闷,难道鬼堂的人不来找麻烦了? 我又敲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出来,梅姑走了吗?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我忽然泛起异样的感觉,有些不太寻常。 我看看左右无人,倒退几步,猛地一个飞窜爬上墙头,费劲全力往上爬,好不容易跨了过去,一纵身跳到院里。 我猫着腰悄悄穿过院子来到墙根,顺着窗户往里看,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肯定哪儿不对劲。 我敲敲窗子,低声说:“梅姑,我来了,你在吗?” 忽然间,我听到屋里传来很小很细的声音,“呜呜”的,好像谁被捂住了嘴。 我推了推窗户,发现锁得紧紧的,此时顾不得其他,我捡起台阶上的花盆,对着窗户砸下去,“哗啦”应声而碎。我把窗户周围的玻璃碴子都捅掉,然后钻进了窗里。 他们家还挺大,格局是普通的农村家庭,进门是厨房,起居室在两边。 我先到左边的屋子,里面空空的,没人。又到了右边的起居室门前,推了推门,门上着锁。 我往后退了两步,猛地飞起一脚,木门嘎吱嘎吱响,根本没踹开,我脚脖子发酸,心想不能再踹了,非崴脚不可。 我回到窗台,把花盆捡过来,对着门锁猛砸。农村家里的门都不结实,村里没小偷,谁也不会装防盗门。门锁一砸就开,我把门踹开,掀帘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就看到眼前横七竖八全是细线,幸亏我反应快,要不然一头就撞上了。 我退后一步,屋里的场景惊得我目瞪口呆。 这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房间里纵横交错着很多细线,这些线绷得极直,能看出韧度很强,应该是渔网或是钓鱼线。这些细线贯穿整个房间,根本没法下脚,进都进不去。 我看到在房间正中的半空,浮空着一个人,正是梅姑。 梅姑怎么飞起来了?我擦擦眼仔细看,我靠,梅姑并不是凌空悬浮,她的身体被许多细线穿过,活生生把她拽到半空!身上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细线往下滴,地上都是红色的。 梅姑没法出声,因为好几条线从她的嘴唇穿过去,还有一条从腮帮子穿过,真就像钓鱼一样。 我都快吓傻了,觉得自己算是见过一些世面,可从来没看过这样的邪魅场面。 我告诉自己镇定,深吸口气,解开自己右手的手带。这条手带是我临来前在某宝买的,号称求生神器,两头环扣掐住手腕,解开以后,里面藏了一截极其锋利的瑞士刀片。 我用刀片去割细线,线绷得太直了,不用怎么用力,稍微一割就断。只听“嗖”一声,一根线断了,这线快速回收像皮筋一样,然后“啪”一声脆响。 我小心翼翼割着这些线。一下没注意,一根线割断的时候,蹭到手背,立时出现一道血红的伤口。 我暗暗后怕,刚才进门的时候如果傻不愣登往前走,一头撞进这些线里,脑袋割掉不至于,至少全身都是血口子了。这些细线韧劲足,绷得紧,摸上去跟刀片差不多。 我一边走一边割着线,满头冷汗,走在这里不亚于刀光剑影。 梅姑在半空中“呜呜”叫着,汗水夹着血水滴落。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不远处的空中,一根细线的结上,盛开着一朵纸做的假花,正是鬼堂的标志。 我两条腿都在抖,鬼堂的香童道行也太他妈高了,简直匪夷所思。满屋子的鱼线,那男人是怎么弄出来的? 第五十七章 出手 我小心翼翼用瑞士刀片割着鱼线,就算再小心,也免不了被划伤几次。手上鲜血淋淋,都是伤口。好不容易,我才来到梅姑的正下面。她身下是一滩血,鞋踩在地上都黏糊了。 我仰头看着她,心惊肉跳。这女的怎么也得一百一二十斤,就被这些线串在空中跟烤乳猪似的,看着都替她疼。 我小心割着鱼线,梅姑右腿上的线先断了,她的腿顿时耷拉下来。身体其他部位还挂着,就一条腿耷拉,加重了她在空中的负担,梅姑疼得“呜呜”直叫,脸色煞白。 我不敢动了,梅姑在上面“呜呜”叫。我看向她,她拼命给我做脸色。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让我快点,别这么让她受零罪。用鱼线穿人,挂在半空里,这是谁想的?简直是天才,跟古代凌迟处死也没啥区别了。 我顾不得许多,赶紧割断那些鱼线,这些鱼线收缩力极强,堪比弹簧,断了之后马上弹回去。鱼线这么一收缩,就迅速从梅姑的器官里抽出去,那滋味真是疼得难以想象。 梅姑头上的线我实在是碰不到,只能把下面的线都割断,梅姑大半个身子已经得到解放,她挥着手,示意我把瑞士刀片递给她。 她要自己来。 第36节 我踮着脚给她,梅姑也不是省油的灯,对自己真有股狠劲,接过刀片用力割着,我不忍再看,只听“嗖嗖”数声,梅姑从半空中落下来。幸好她挂的不算太高,摔在自己的血泊里,半天没动地方。 我把她搀扶起来,梅姑满脸是血,头发都披散下来,看起来极为可怖。她抓着我,嘴里冒着血沫子,吱唔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她扶出这间诡异的屋子,还有许多鱼线纵横交错在空中,看着惊心动魄。 她坐在厨房里,我倒来温水。梅姑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咕嘟了半天,然后吐出去,带着一大口血,淋在地上,触目惊心。 缓了好半天,梅姑嗓子里发出牛一样的叫声,她有气无力地说:“小冯,谢谢你。” “我回去之后就觉得胆颤心惊的,坐不住,赶紧来看看你,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牙齿打颤:“梅姑,这是什么法术,怎么屋里全是渔网。” 梅姑嘴全肿了,身上的伤口还在出血,她半天不说话。 我知道现在不是细打听的时候,便要扶着她去医院。梅姑摆摆手,不站起来,坐在小板凳上不挪窝。 她虚弱地说:“不能走,让鬼堂的人盯上就得死磕,要不然我走哪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怎么办?我帮你吧。”我脱口而出。 她感激地看看我:“小冯,咱们萍水相逢,别拖累你了。” 我赶忙道:“梅姑,咱们虽有一面之缘,但毕竟都是东北的出马香童,天下香童是一家,咱们都是同一行的,我没遇上也就算了,遇上了装不知道,回去之后师父也是要打屁股的。” 梅姑点点头,欣慰地说:“好吧,还没请教尊师是?” “是辽宁赵家庙的风眼婆婆。”我说。 梅姑说:“日后有机会,我定会拜会婆婆。”她一抽气,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可能是那些鱼线伤了脏器。 我对梅姑说,我虽然还没入门槛,没学什么道法,但肯定尽力所为,全凭梅姑你吩咐。 梅姑喘了一会儿:“小冯,你进刚才的屋里,在橱柜最下面找到一件烧得黢黑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一眼就能看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今早烧废屋剩下的那件衣服吗。我心思千回百转,又不敢多问,回到屋里。 绕过那些鱼线,来到橱柜前,翻到最下面一层,打开柜门,果然看见有这么一件黑不溜秋的破衣服,板板整整叠放在里面。 我知道这东西邪门,不敢造次,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来到厨房。 梅姑已经缓了过来,气色强了不少。她捂着肚子,不停做着深呼吸。她看到我来了,便说:“小冯,你帮着把这件衣服穿到我身上。” 我答应一声,两手抓着衣服的两角,轻轻一抖落,衣服“唰”的展开。这件衣服质量是真好啊,大火这么烧,居然都没有烧烂,连个洞都没有。衣服上绣着朵朵梅花,还有仙山仙鹤什么的,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一件死人穿的寿衣。 “这是什么衣服?”我问。 梅姑咳嗽了一声,吐出血沫子,转过身让我套衣服,她说:“小冯,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你知道那鬼堂的香童来找我干什么吗?” “不知道。”我说。 梅姑道:“他想知道我姐姐的秘密。” “你姐姐?”我疑惑。其实我知道她姐姐叫兰姑,现在只能装傻,要不然弄得我好像也是报着什么目的来的。 梅姑道:“我姐姐生前也是开堂口搬杆子的。我们这里的大山可不简单,据说很久以前,八仙曾从天而降,到此地闭关修行过一段时间,留下遗迹。可这都是传说,谁也不知道真假,上千年了也没看怎么样。有一次我姐姐进山一个礼拜,再出来的时候,她把我单独叫到小屋,跟我说,她找到了那个洞。小冯,你听过这个传说吗?” 我说:“不知道。从来没听过有什么八仙。我记得八仙好像是中原那边的人吧,就算显灵也是在那些地方,怎么会跑东北来呢。” 梅姑难得笑了一下:“古人牵强附会,或许不是八仙,而是借八仙之名也有可能。”她的口气轻松了,可能是确定我和这事没关系。 她继续说起来:“当时我姐姐告诉我,她找到了那个洞,还说那个洞非常危险。她在里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很可能就要死了。她死之后,很可能会有奇怪而凶险的变化,到时候一定要把她火化,骨灰不能埋葬,要远远带到外地抛洒出去。她留了件衣服给我,说这件衣服凝集了她毕生的功法,放在老屋的房梁上会护佑我和村子的平安。” 我奇怪:“今天早上烧的那房子就是你姐姐住的吗?为什么要烧了。” 梅姑叹口气:“我姐姐在老屋里足不出户一个多礼拜。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屋里告诉我,她就要变成怪物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准我碰,她走之后,屋子至少要封锁十年,衣服放在房梁上有镇宅之意。她告诉我,平时一步也不准踏入老宅。一旦有了意外马上烧屋,不能迟疑,否则迟则生变!” 我听得后脖子直窜凉风,昨晚私探老宅,说实话真是有点冒失。可回过头想了想,又觉得疑问,梅姑的姐姐兰姑说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要变怪物了,会不会就是丹药呢? 丹药会这么邪门?顶多就像蔡小菜说的有剧毒,能毒死人,可变成怪物是怎么回事? 我问道:“你姐姐后来过世了?” “没有。她失踪了。”梅姑脸色变得很差:“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应该是死了吧。” “你姐姐和那个中毒的孩子之间有关系吗?”我问。 “你怎么知道那孩子中毒了?”梅姑看我。 我赶紧说:“昨天在院里,我隔着窗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模样很像是中毒。” 梅姑点点头:“这熊孩子太作,跑到老宅去玩,不知吃了什么。在我烧了老宅之后,他的情况就好多了,我让他们家人带着去医院看看。” 看样子梅姑对于老宅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那出处不明的丹药、幻化老猿的香炉……对于她来说,永远都是秘密了。 “刚才你离开之后,鬼堂的那个香童用偃术来逼问我老宅的秘密,想知道我姐姐的秘密。”梅姑惨笑:“他一定是冲着八仙洞来的。这样的人如果知道八仙洞的秘密,后果无法想象。” 我明白了,鬼堂香童并不知道详细的细节,他来这里很可能仅仅是路过,或是有别的目的。梅姑也算倒霉,恰好他在村里的时候,熊孩子中毒,后来又有了烧老宅,这一切都被香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仅仅是直觉到这里有事,便把梅姑逼入死境,一出手就要人命,不问出秘密誓不罢休。 这个香童未必知道八仙洞,或许只是听过传说,并没有当回事。至少现在来看,他还没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短短几秒钟,我的心思千回百转,来回起伏,坐了好几个过山车。 我帮梅姑穿上衣服。梅姑穿着这件烧成黑色的寿衣,浑身又是血,显得怪里怪气的,身上有种煞气。 梅姑道:“小冯,你在旁边为我护法,不用你出手。我要会会鬼堂的人。” 我扶着她又回到里屋,梅姑让我从柜子最里面,找到了一套家伙事。 第五十八章 常翠花 这套家伙事是特制的香案,敞盖着盖子,里面放着若干的事物,有长烛、香炉、摆满了水果。梅姑让我扶她到炕上,她把两只鞋甩掉,裤腿挽到小腿,然后盘着双腿坐好。她端起一个空碗递给我:“冯儿啊,给姐接碗水。” 我答应一声,到外面的厨房接了一碗清水。梅姑端着水说:“冯儿,你知不知道姐姐我拜的是哪路老仙,开的是哪路堂口。” 我毕恭毕敬站在炕边,知道她这是要做法的一种仪式,就跟开场白差不多。我鞠了一躬:“不知,还请姐姐请教。” 梅姑拍着自己的腿,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说道:“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我拜的是常家,也就是蟒啊。我的姥姥早年进山采药,遇到常家真仙,得大仙庇佑,打窍出堂,至今传道到我这里。”她说话跟唱歌似的。 说着拿起腰鼓,咚咚敲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一边唱一边浑身哆嗦,真的好似鬼上身。大概能有个五六分钟,突然她的脸色变了,我看得吓了一跳。 梅姑脸色铁青,不知是不是我太敏感,感觉她的一张脸瞬间拉长,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特别深,整张脸看上去真像是一只蛇脸,妖气弥漫。 虽说我以后也要出堂,可看到这么一幕,还是有点腿肚子转筋。 我心里嘀咕,希望以后我出堂的时候,别变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梅姑停下腰鼓,说话味道都变了:“冯儿啊,怎么,看见老仙儿不下跪啊?” 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我不敢造次,赶紧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一个头:“给常家老仙儿磕头。” 梅姑阴森森说:“我乃常家常翠花,清风家的不讲究,莫名其妙就来对付我家香童,再没有制约它们是要上天啊!如今末法,天下大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啊” 她口气极是严厉,尤其最后“啊”一声,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仗着我们常家没人呗,它们就忘了,我们常家就是主杀的。天庭地府不管,胡三太爷不管,我今儿个就要替天行道!”梅姑语气里都是戾气。 梅姑哼哼冷笑:“用个破偃术,弄个五鬼搬运的法子,就想害人。也不打听打听,老娘也是八百年的道行!” 她从香案里取出一张红纸,抄起剪刀,嘎吱嘎吱剪起来。我不敢多言,退到一旁看着。我知道我身上的两个仙儿,程海和黄小天也在看着,只是它们掩住气息,不为人所察。 时间不长,梅姑剪出来一个红色的小纸人,她咳嗽了一声:“冯儿,你把那根线剪断,把上面的花拿下来。” 半空中挂着一条鱼线,上面有朵纸花,正是鬼堂的香童所留。那是他的信物。 我赶紧过去,用刀片割断鱼线。这朵假花相当特别,不知怎么固定在线上的,肯定不是穿过去,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生在细枝上的真花。 线断了,花落在地上。这花看着就邪性,我不敢用手碰,小心翼翼用刀片端着走,来到梅姑近前递给她。 梅姑拿着这朵花看看,突然塞到自己嘴里,嚼起来。嚼了一会儿,朝着外面一吐,吐在纸人前。假花已经成了碎纸片,上面粘着老娘们的唾液,特别埋汰。 梅姑咬破中指,挤出一滴血,抹在纸人的脑袋上。轻轻说了一声:“起!” 纸人本来耷拉在炕上,突然直起腰,然后直起身,竟然站了起来。我看得眼都直了,我的乖乖,太厉害了。 梅姑从香案里取出一个线团,扯下一根针,把线细心的穿过针眼。她把针扎进纸人的右肩膀,使劲一穿,针就过去了,后面连着一条细细的缝衣线,然后她打了个结,绕了个圈,从纸人的左肩膀又穿过来。 我看得惊心动魄,轻声说:“这是……” “这个纸人就是清风堂子的那个香童,”梅姑说:“我穿了他的琵琶骨,他有能耐也使不出来。” 梅姑拿着线开始缠绕纸人的脖子,一圈一圈的。纸人竟然像有生命一般,轻微的挣扎,梅姑呵斥:“老实点!” 她把纸人拿起来,右手握住纸人的身子,左手拉着缠在脖子上的线,两头使劲,分别拉向两个方向。纸人在她的手里顿时身子绷的笔直,线头发着“嘎吱嘎吱”的怪声。 我冷汗都下来了,这老娘们真有股狠劲,端的是杀人不见血。假如这纸人就是鬼堂的男人,这么整,不是要活活勒死他吗? 纸人的脖子被线团越勒越细,梅姑两只眼瞪着,乖戾无比,就是不松手。越来越紧,好像两方面都在绞力。 细线握在梅姑的手心里勒出了血,顺着手掌边缘往下流,不多时,流了小一滩。能看出梅姑特别痛苦,可她不能放手,拼尽全力。而纸人这么勒,细细的脖子也没有折断,韧性很强的样子。 我大概猜到,这应该是在斗法。屋里气氛极其压抑,寂静至极,只有线勒得嘎吱嘎吱声。 就在这无比紧张的时刻,梅姑套着的寿衣忽然纹理明灭,像是通了电一样,亮起金色的光。梅姑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助力,“啊”大叫一声,用尽全力使劲一拽,只听“啪”,线断了! 梅姑凭空吐出一大口血,全喷到纸人上。 纸人蔫头耷脑的,沾满了血点,毫无征兆中,它猛然窜出火苗,烧了起来,无火自燃。 火苗子都是碧蓝色的,烧了一会儿,纸人陷入火中,烧成了黑灰。 梅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人事不省。 我赶紧扶住她,急的叫:“梅姑,你没事吧?” 我拿起炕上的碗,到外面接了杯水进来,把水递到她的嘴边,梅姑嘴唇干裂,完全无法饮水。这时,心念中冥冥响起黄小天的声音:“含一口水,用水喷她。常家的人果然有股子狠劲,这么一次斗法,至少损了二百年的道行。” 我赶紧含了一大口水,对着梅姑喷过去。别说还真有用,梅姑喃喃一声,睁开眼睛,身上虚的没有一丝力气。 “梅姑……”我着急地喊着她。 梅姑看到我,微笑着点点头:“冯儿,谢谢你。” 她的口吻恢复了正常,上她身的老仙儿常翠花已经走了。我扶着她坐好,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说:“那人已经死了,一会儿警察就会来。我两年时间里无法再作法,明天就会搬走到别的村,避避风头。” 我心下晦暗,这是何苦的。梅姑勉强睁开眼:“冯,谢谢你帮我。” “咱们都是同道,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客气。 梅姑摇摇头:“该怎么事就是怎么事。我本来想把这身衣服送给你,上面凝结了我姐姐的功法,可想想又不能给你,因为这衣服和八仙洞有关系,它或许能带你找到那个洞。你如果真去了那里,我就是害了你。这个秘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直到我烂死在肚子里。” 第37节 我也没想贪图这个便宜:“梅姑,衣服还是你留着吧,君子不夺人所爱。你现在功法尽失,留着衣服镇个宅吧。” 梅姑点点头。想了想,从右手上退下一只金手镯,硬塞到我手里。这手镯本是一对,梅姑左右手都戴着,我哪能要这东西。梅姑怒了,嘴角咳血:“江湖儿女,不要婆婆妈妈。我现在没别的东西,这个给你,多少是这么个意思。” 我只好接在手里。 梅姑擦擦嘴:“冯,你心眼好使,我再赐给你一场富贵。你现在马上到村东,有一座二层白色小洋楼。鬼堂的那个香童就是死在那家二楼。你且等着,等警察收尸之后,你到屋里找找,他肯定会遗留下什么东西。” “梅姑,鬼堂的香童死了,他们堂口的人会来报仇吗?”我问。 梅姑笑笑:“不知道。我拖家带口的赌不起,收拾完这里我就走。” 我真诚地说:“梅姑,日后他们若要报仇,你就到赵家庙找我冯子旺,我到时候一定帮你!” 梅姑点点头,欣慰笑了笑:“那时候或许我就不在了,我就让其他人找你。”她晃了晃左手:“信物就是金手镯。” “梅姑,我帮你叫120,你必须去医院。”我拿出手机。 梅姑摇摇头:“这些事我自会处理,你不懂分寸,你先走吧。我就不留你了,我认你这个弟弟了。” 我站在床边,冲她抱了抱拳,声音有些颤抖:“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梅姑笑了笑。 第五十九章 耳朵 我是第一次看到出马香童的斗法,惨烈、诡异,两人不见面却决了生死,正是杀人不见血。我这才明白这一行的残酷,出马的香童个个都不是凡人,哪怕是黑堂、鬼堂的人,全都性情古怪,而且掌握秘术,一言不合就能出手。 从梅姑家出来我就心神不宁,中午的时候果然警声大作。村里人全跑去看热闹,我跟在人群到了村东头,这里真有一座二层的小白楼,也是农家乐旅馆,属于比较高级的那种。 此时院子门口人声鼎沸,挤挤挨挨全是人,有村民还有一些游客。旁边停着几辆警车,门口封锁了黄线,院子里有警察办案,其中有便衣,也有穿警服的。 我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时间不长,小白楼里抬出一副担架,上面是尸体,盖着白被单,有几个法医跟着出来。 旁边的村民兴奋异常:“死人了,死人了。抬出来了!” 这些人就像看什么似的,全都往前挤。挤得我都快吐血了,用身体拼命抵着。 院门一开,尸体抬了出来,白被单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出下面的人脸轮廓。我马上认出来,正是头上扎发髻的那个男人。 他是鬼堂的香童,真就被梅姑出手弄死了。 旁边人议论纷纷,讨论这人怎么死的,谁都不知情,很多人都在胡说八道乱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尸体抬上警车。警车打着警笛,撤了。我和刑警队打过交道,这样抬着尸体上车就走的,肯定是没有后续文章,一般来说都认为是自杀。如果是谋杀的凶案,不会这么简单草率。 农家乐老板苦着脸走出来,乡里乡亲马上把他围住问怎么回事。这老板也是直心眼,大倒苦水:“这人真够缺德的,自己吊死在屋里。死哪不行,死我店里……” 他还在说,那边老板娘出来了:“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滚回去,屋里一堆活儿等着你干。”她撵大家走:“各位,没什么可看的,都走吧。” 众人起哄“哦,哦”。大家都知道这家店完了,死过人还怎么招客,到时候谁要是在网上点评写上一两句,名声就彻底臭了。可也别说,现在怪咖比较多,或许就有那号的人专门喜欢住凶宅呢。 一大群人还在看热闹,怎么哄都不走,我围着小白楼转了两圈,后门是开着的。现在大白天不是时候,等晚上过来看看再说。 在村里混了一天,晚上的时候我先去了梅姑家。她家所有灯都关着,院子铁将军把门,她已经走了。我溜溜达达 又来到小白楼,转到后门瞅瞅没人,便走了进去。 小白楼的生意完了,原先住在这里的客人纷纷退房。走进这里,门也不锁,连个人影都没有。老板和老板娘也不知去哪了。 正好方便我行事。 我顺着楼梯到二楼,走廊漆黑,我打着小手电照,地上有很多脚印。可以断定,警察勘察现场之后,老板并没有及时打扫,保留了当时很多的细节。 我顺着脚印走到男人死的屋子前,打着手电往里照,里面是大间房。床单乱七八糟的,椅子摔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 梅姑让我好好找找现场,我并不抱太大希望,警察毕竟犁过一遍,该取证该拿走的都拿走了,能留下什么呢。 我进到屋里找了一圈,想象着那男人死前的场景。根据梅姑斗法的情况,她在纸人的脖子上缠细线,正和老板说此人是上吊死的对上了。 我来到摔倒的椅子旁边,抬头上看,天花板光滑溜溜,看不到能够使绳子悬挂的着力点,无法想象他当时是怎么上吊的。 琢磨了一会儿,我身上充满冷意,不敢再想。哆哆嗦嗦用脚拨弄着地上的破烂,就在这时,手电掠过的地方,我看到床头夹缝里好像有个东西。 我蹲在地上,探手进去勾,好半天拿出来,这一拿出来我就吓傻了。 拿出的这玩意是人的耳朵。我赶紧嫌弃的扔到一边,心砰砰跳,这怎么了这是,这块耳朵是谁的? 我深吸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我是出马香童,不能用一般老百姓的标准要求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日后总要常接触,应该保持冷静。 这时,心念中响起程海的声音:“小金童,你觉没觉得这块耳朵很熟悉?” 我一愣,和他说:“啥意思?你认识这耳朵的主人?” “不是。你先拿起来再说。”程海催促我。 我走过去,先用手电照照,这耳朵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就是普通的人耳朵。我注意到一些细节,耳朵略有些娇小,应该不像男人的,好像是女人的耳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肯定不属于死的那个鬼堂香童。 为什么他的屋里会有一块女人的耳朵呢? 我强忍不适,从地上拿起来。程海道:“我和黄教主是阴神,触碰不到的,你说说摸在手里的感觉。” 我说道:“腻腻,滑滑的,像是抹了一层蜡……” 刚说完,我脑子“嗡”的一下,抹了一层蜡,黏黏滑滑的,我想起林场山里的那根手指头! 我在林场的时候也见过这么类似的一根手指头,当时老张猜测是高人kun尸留下来的。 “你想到了吧。”程海说。 我倒吸口冷气:“这个耳朵和林场里的手指头似乎是用同一种方法弄出来的。kun尸?!” “嗯。”程海说:“看来这种处理尸体的手法应该是吉林鬼堂的秘传。你在林场见到的那个神秘人,应该也是鬼堂的香童。” “他们要用尸体做什么呢,为什么要kun尸?”我问。 程海道:“不知道。妖门邪道,无法想象。你拿着这个耳朵,咱们回去慢慢研究。” 我强忍着恶心,从兜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把耳朵包起来,刚进兜里,忽然走廊里传来声音:“谁……谁啊?!” 听声音应该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我心一凉,坏了,这里本来黑不隆冬,刚才打着手电,一定是光亮从窗户上映出去了。 我赶紧熄了手电,躲在门后面。走廊上老板战战兢兢:“老婆,有贼啊。” 老板娘应该是递给老板什么东西:“你拿着,过去看看。” 老板哆嗦着:“报警吧,老婆。” “报什么警,警察来了黄瓜菜都凉了,你还是不是男人,赶紧过去看看!”老板娘骂的狗血淋头。 他们两个就在走廊磨唧,我赶紧来到窗户前,推开窗子。走廊已经出不去了,唯一能撤退的路线就是顺窗爬出去。 这里是二层楼,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地形。翻出了窗,踩着窗台边沿,小心翼翼顺着走。边沿只能容下一只脚,我扶着墙慢腾腾挪着小碎步,出了一身白毛汗。 幸好在二楼和一楼中间,有一座仿古的斗拱飞檐。我咬咬牙,一纵身跳了上去。 这时二楼窗户被推开。有人探出头来看。我赶紧藏在阴影里。上面是老板的声音:“贼跑了。”老板娘声嘶力竭:“赶紧追啊,傻愣着干什么。” 我顺着飞檐慢慢爬下去,跳到地面,一落到实处,我撒丫子就跑。后面大门开了,手电照出来,老板娘扯着嗓子喊:“我看到了,贼,你别跑。是个男的,是个男的!”喊完之后,这老娘们竟然吹起哨子,黑暗中划破夜空。 周围邻居的灯都亮起来,听到哨音顿时人喊狗叫,院门开了。 我赶紧拐进小路胡同,一路狂奔,跑的肺都快炸了。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住的农家乐,却不敢进去。农家乐门口此时站着几个村民,正往小白楼的方向看,议论纷纷:“那里是不是出事了,过去看看。” 他们成群结队往那赶。等他们走远了,我从黑暗中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屋就瘫了,身体疲乏得不行,眼花带耳鸣。 我的体力和精力已经快逼到极限,稍微运动大了,浑身骨头节都疼。我靠在床头上,鞋都没脱,两只脚耷拉在炕沿。 我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耳朵鸣鸣响。迷迷糊糊中听到程海和黄小天的对话,程海说:“小金童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他的大寿还有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黄小天说:“如果还找不到导气的方法,大罗金仙也难救他。程教主,咱们还是想想以后的打算吧。” “你对小金童没信心?”程海反问。 黄小天道:“我不是对他没信心,我是对天道没信心,能否找到八仙洞全看老天爷的护佑,可这个贼老天,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安排。” 第六十章 犀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发烧了,浑身难受,勉强撑着身体吃了两片药。程海告诉我,今天必须进山,再不去就晚了,一是天降温得很快,二是我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能再等下去。 我虚弱地说:“我怕自己死在山里。” 程海半天没说话,叹口气:“小金童,咱们尽力而为,生死由天吧。” 我打起精神,收拾好背包,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和农家乐老板辞别退房。果然冷了,今天好像有一股冷空气什么的,气温降得很快。我新买的围巾,把嘴和脖子护得严严实实。 我早已勘察好进山的山路,从村里出来,绕了一大圈避开人群,来到山脚下。看到眼前巍峨的大山,山风凛冽,我心里真是有点打鼓。保不齐这次进了山就再也出不来了。 临上山前给王二驴打了电话。王二驴一听我的声音问怎么样了,我勉强稳定心神告诉他,我马上就要进山,能不能行,就看这次进山的结果。 我还告诉他,等我一个礼拜,如果我超出一个礼拜没有给他信息,那就是死在山里,我委托他照顾好我的爷爷。 王二驴倒吸冷气:“我说老冯,不至于吧,你别说的这么丧气。” “还有,”我声音低沉:“日后你若有了能力,一定要记得找到二丫姐,解救她还要为她报仇。” 王二驴半天没说话,他的语气也沉重起来,答应了我,“好,放心!” 我挂掉电话。眼前是漫漫山路,我鼓起勇气走了上去。开始几个小时还是好走的,山里有现成的山路,顺着走就可以了。 进到大山腹地之后,我就开始听程海的指挥,他知道八仙洞大概的方位。我们一边观测地形和方向,一边还得越过山石和悬崖,走得极慢。 山势很险,其中有一条路是从几乎九十度的高崖上爬下去。我手脚发软,石头长满苔藓,非常滑,差点摔下崖底,我好不容易下来,浑身都湿透了。 现在的我疲惫到了临界点,体表很冷,而衣服里又都是汗,热气腾腾的,遭的这个罪没法说了。 程海道:“黄教主,差不多就是这里了吧。” 黄小天道:“根据地气的观测,八仙洞应该就在这方圆几里之内。” 我苦笑:“到底在哪啊?” “慢慢找吧。”黄小天道:“八仙洞这种神仙洞府,如果真的存在,能不能找到它要凭机缘,不是什么人都能撞到的。如果你机缘未到,哪怕它就在你脚底下,你也发现不了。” 我苦笑一声,不想和他磨嘴皮子,我太累了,只想睡觉。 走了大半天,已经是下午,风势渐渐小了,阳光暴晒。我拿起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干裂,双眼下面出现了黑眼袋,看上去就像是病入膏肓的大烟鬼。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实在是懒得再动一分,任凭黄小天和程海怎么劝,我都走不动了。我告诉他们,我要休息。 第38节 我拿出简易帐篷,在地上搭起来。一阵风吹过来,帐篷摇摇欲坠。我把帐篷往里挪挪,勉强放在一堆石头后面,这里虽然避风,可又阴又冷的。我哆哆嗦嗦进到帐篷,身上只穿着一件冲锋衣,冻得嘴唇发紫。 我吃了点东西,幸好买了几瓶二锅头,晚上这么冷,只好喝酒挨过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山里捡了一些树枝回来,用瑞士刀片稍微加工,倒了煤油上去,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腾,我坐在石头上烤火,喝着二锅头,终于暖和下来。 程海和黄小天讨论该向什么方向去找。我一边喝酒一边冷笑,他们把范围锁定在方圆几里内,别忘了,这里是大山,可不是平道。山势起伏,险峻无比,就算几米远,因为天堑鸿沟,都要绕很大的路过去。 我估摸如果真有上千年的洞天,它肯定不会让人轻易发现,洞口必然在难以琢磨的地方,不是在悬崖,就是在峭壁。剩下的路有的走喽。 晚上很早就睡了,睡到大半夜冻醒了,外面的柴火已经熄灭。我看看表,早上四点多钟,天黑如锅盖,耳边只有凛冽的山风声,再无其他声音,这个季节就连兔子山鸡也回巢冬眠了。 估计这么一座大山,只有我这么个傻缺一人在。 我抱着肩膀走来走去,看着山中夜色,想到不久后我就会死在山里,心中涌动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天亮的很快,我收拾好东西重新上路。接下来怎么走,就完全靠撞大运了。程海和黄小天也给不出什么具体意见,就知道在这儿附近几里内,哪一点都有可能。 我专门挑最难走的地方,越陡峭越去。中午一点多的时候,我下到一处悬崖,下去就后悔了,下好下,上不好上。我困在悬崖中间,往下看是成片的枯树,树枝子又尖又硬,我如果掉下去估计都留不下全尸。 我小心翼翼蹭着石头缝往前爬,寻找上去的路。怪石林立,石头很硬,留在地表很浅,我抓的手指甲鲜血淋漓也没爬上去。 山风越来越大,手指头发僵,我紧紧贴着崖壁,看着远处烟云缭绕,脑子一恍惚,就想跳下去。 黄小天赶紧喊了一声:“我的祖宗,你自己死也就罢了,别带着我们一起下去。” 我浑身哆嗦,嘴唇抖动得很厉害:“黄,黄教主,程教主,我挺不住了,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程海叹口气:“算了,别遭这个罪了。小金童,等你回到悬崖上面,咱们就下山。你还有几天时间,不应该耗费在这个地方,应该尝试自己没尝试过的东西。” 黄小天笑:“他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这么短的时间里,上哪找个女人去,难道去洗浴中心?” 程海也笑:“我不反对。” 我靠在崖壁上,冷意侵入到骨头缝里,我勉强笑道:“你们都是有修行的散仙,怎么还鼓励这样的事?” “控制**的前提是正视**。”程海说。 “没错。”黄小天道:“大罗金仙也没说不让男人去找女人的。只要你情我愿,就不违反天道。” “好。回去我就找。”我忽然来了力气,顺着悬崖往上爬,遇到难爬的地方也咬着牙克服。低头赶路,莫看脚下,爬着爬着不知不觉回到了上面。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瘫软,看着远处的云海,那种超脱感就别提了。 我躺在地上,地面冰凉,我也全然不顾,看着天空一尘不染的蓝天,感觉自己挣脱了身体,似乎飘飘渺渺飞了起来。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是冻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头上已是繁星点点。听爷爷说过,越好的天气越是能看到星星。我欣慰地看着满天星斗,数着有多少颗。 后来,我费了很大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虚弱得走不动路。 我连滚带爬,试了很多次才站起来,扶着周围的树慢慢走着,找到一处还算避风的地方。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帐篷搭起来,然后钻进里面,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我勉强取出二锅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从喉咙到胃里都是火辣辣的。后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到半夜,冻醒了,浑身难受不想睁眼,摸摸兜从里面掏出打火机,又取出另外一样东西,摸不出是什么。 我没有睁眼,完全是下意识的,用打火机去点燃那东西。一股火苗燃起来,似乎发出绿幽幽的光。 我半睡半醒,听到心念中黄小天大叫一声:“这是犀照?” 我猛地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揉揉眼,看到燃起来的是什么,竟然是我找到的鬼堂香童遗留下来的女人耳朵。 耳朵的耳尖上燃着火苗,发出幽幽的绿光,如蜡烛一般燃烧着。 我彻底清醒了。马上明白,这个东西的正确用法,就是用火去点燃它,让它烧起来。 “犀照?那是什么?”我问。 黄小天说:“古代有个说法,点燃犀牛角蜡烛,可以和神鬼见面,俗称犀照。”我疑惑道:“不对啊,我可以和你和程教主沟通,有时候也会见到你们,并没有借助犀牛角。” “犀照只是一个类似的概念,”程海措词说:“指的是不一般的灵物,并不一定就是鬼。你就把它当成一种能在黑暗照亮特殊实物的蜡烛吧。” 我明白了:“鬼堂的人,用kun尸的办法,原来是把尸体做成蜡烛啊。不对啊,你们说的犀照用的是犀牛角,而这是人的尸骨。” 沉默了一会儿,黄小天问程海:“程教主,你是清风烟魂,神神鬼鬼的东西是你的强项,你怎么看?” 程海沉吟一下:“我有一个想法,不过需要实验来证明。” 第六十一章 悬崖 “什么实验?”我和黄小天异口同声问。 程海道:“小金童,耳朵已经在你手中点燃,你拿着它到帐篷外面看看。” 我小心翼翼捧着耳朵出了帐篷,此时月朗星稀,天空漆黑如墨。我拿着耳朵四处看着,没发现什么异常。 黄小天道:“程教主,说话别说半截啊,你得教小金童如何来用这只耳朵。” 程海说:“这东西没什么可教的,周围若有异常,犀照所到之处便会显现。晋书有云: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 我拿着耳朵在周围走了一圈,耳朵上这团绿幽幽的光像是鬼火,夜里看来尤为可怖。等回到帐篷,确实没异常反应。 程海道:“小金童,你把眼睛闭上,凝神静气去听。” 我站在帐篷前,闭上双眼,刚一闭上,耳边就响起不一般的声音,有一股“呜呜”作响的怪风,像是什么机器吹出来的,可以肯定,不是自然成风。 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那股风竟然诡异的从耳边消失。我赶忙说:“我听到一种声音,是不同寻常的风声。” “闭上眼,再听!”程海说。 我再把眼合上,那股风立时又出现在耳边,从“呜呜”似乎变成了“喔喔”,像是一个老人在呻吟,声音空洞至极,听上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风声消失,我咽了下口水:“不对劲,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奇怪的风声,睁开眼就没。” “你能不能听出这股风的风源?”程海道。 “应该可以,我试试。”我再一次闭上眼睛。这股风确实不是自然之风,像是从某一个特定的区域内吹出来的,在我脑海中,那地方有一台鼓风机。 这里有两点奇怪的疑点,一是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造鼓风机?二是为什么睁开眼的时候,这股风就没有,而闭上眼睛,又能听见风声呢? 程海道:“小金童,你尝试着去找这个风源,跟着风吹来的方向走。” 我说:“这股风只有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听到,可是闭着眼爬山路不和找死一样吗?” “我让你笨死了,”黄小天嚷嚷:“你闭上眼确定方位,睁开眼走山路,不就行了。谁让你一直闭着眼的。” 我闹个大红脸,这几天行将就木,脑子也不灵光了。 我闭上眼睛仔细去听,风应该是从左前方吹过来的,也就是说那里是东方,应该向着东面去。 “现在就去吗,还是等天亮再说?”我问他们两个。 黄小天说:“小金童,我服你了,真是矫情,当然是现在去。天知道到明天早上,这股妖风还在不在了。” 我把帐篷留在原地,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轻装简行,一手打着手电,一手举着燃烧的耳朵,开始向东面进发。 走起来才发现真是难走,首先没有现成的路,要么是一大堆乱石,要么是灌木丛。大概百米多长的距离,我一直走到天亮才过来。 闭上眼睛再听,风声确实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只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累了个半死,已经过不去了,前面出现一座悬崖,倒是不高,十来米,上面乱石丛生,要过去就得徒手爬了。 我看着高崖,嘴里发苦,问程海:“我说程教主,你能不能告诉我跟着风走,这是个什么原理。知道理由,我也好有点动力。” 程海说:“你手里的耳朵,所用法术应该是犀照的一种衍变,叫犀听。” “犀听?”我疑惑。 程海道:“犀照的原料最好是犀牛角,而在这年头,犀牛属于国家级保护动物,根本没处淘弄去。所以犀听的法子就衍变出一种新的用法,用人尸来做原料,为犀听。顾名思义,这东西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耳朵来听的。” 黄小天倒抽口气:“程教主,怎么早没听你说过?” 程海忽然哈哈笑:“以上结论都是我推测出来的。” “靠。”黄小天骂道:“程教主,你也顽皮了。” 程海说:“虽说是推测,但我觉得**不离十。我说过要做个实验,就是让小金童闭上眼睛去听,果然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这还得有赖小金童的通灵体质,恐怕换个普通人来,就算去听,也很难听到什么。” 黄小天道:“鬼堂的人用尸体来做犀听,呵呵,有意思。” 程海说:“我也是清风烟魂,如果我出堂做老仙儿,开的也是鬼堂,所以对这些手法略有所知。鬼堂的香童道法再奇巧再诡异,也脱离不了鬼通的范围,道理大同小异罢了。” 我想到了林场的那个怪人,可以肯定,他也是鬼堂的香童。他和死在梅姑手里的扎发髻男人,同出一源,都是属于吉林鬼堂的人。 他们都在用人尸做原料,形成犀听,手法闻所未闻。他们把尸体处理后,就可以用来点燃,以此来听大自然里的超灵界的声音,端的是诡谲莫测。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么一幅画面:埋在土里的被害者,并没有被警察取出,而是被鬼堂香童用特殊的手法“kun”好了,整个尸体像是糊了一层蜡,黏黏糊糊的。某天深夜,香童用火点燃了尸体,尸体放出绿幽幽的火苗。香童闭上了眼睛,以此倾听来自阴间和灵界的鬼魅之声。 这个场景,想一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我把手电插在肩带上,燃烧的耳朵比较麻烦,只能熄灭装兜里,然后深吸口气爬上高崖,天冷风大,手指头都冻僵了,爬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上到崖顶,已经累得眼花耳鸣。 我把耳朵重新掏出来,用火点燃,闭上眼睛仔细去听。 风声已经不远了,“呜呜”极是空洞。 我摸索着,一步步往前走,走了没多远,似乎走到了风源。这风声越追向尽头越是诡异莫测,实在无法形容。 我缓缓睁开眼睛,顿时吓懵了,脚下竟然是万丈深渊,再向前一步就能掉下去。 闭上眼,风源就在面前,似乎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触手可摸。这可麻烦了,按照风源来说,我应该再向前走,可一脚迈出去就得掉下深崖,粉身碎骨。 我在心念中把情况说了一遍,黄小天和程海也没有太好的主意。两个人都说,小金童,现在你拿主意吧。我们都听你的。 我蹲在悬崖边,往下看,越看越是眼晕。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往前走就是个死,可留在原地呢,几天以后也是个死,前前后后都是死,怎么办呢。 我在原地徘徊了三圈,沉声在心念中说道:“两位,在吗?” “请讲。”程海说。 “我做出了决定。”我平静地说:“反正我也活够了,活着没多大意思,决定冒一把险,追随犀听的风声。此一去九死一生,我如果掉下崖底,恐怕尸骨几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两位就别跟着我葬身于此了。我把你们的信物留在这里,你们的阴神也会留在这里,这样被外人发现的几率大一些,你们到时候更容易逃出生天,另寻修行的机缘。” 程海和黄小天半天没言语。 我叹口气,从兜里把装着他们信物的怀表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黄小天说:“小金童,你要真这么做了,咱们兄弟的情分也就止于此了!” 我笑笑:“当然止于此,我跳下去就嗝屁了,还怎么和你们做兄弟。”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黄小天说:“我是你的掌堂大教主,程海是你的护堂教主,咱们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还是把我们的信物重新拿上吧,不管以后出什么事,冥冥中自有定数,我们也认了,跟你没关系。” 程海也道:“小金童,你赶紧的吧,要去咱们一起去。这也是我们修行路上的考验。” 我有些感动。这两个老仙儿,一个草莽气十足,一个成熟老练,我如果能度过这一关,可想而知他们日后都会成为我最好的助力。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像普通的香童和老仙儿,更像是过命弟兄。 我把怀表重新揣好。端起燃烧的耳朵,闭着眼睛,听着前面的风声,慢慢向前摸索着走去。 第39节 凭着脚感,我来到了悬崖边,向前一步就是死。 耳边诡异的风声像是极有蛊惑力的妖魅,就在不远处吹着,似乎吹出了螺旋形态,可以触手可摸。 我叹口气,迈开脚,跨出了悬崖。 第六十二章 洞天 这一步跨出去,马上感觉脚下空空,我迈过了悬崖,到了万丈深渊的凌空之处。 我双腿颤抖,狠狠心把另只脚也跨出去,顿时感觉失重,身体开始往下落。 我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心里抱着一丝妄想,闭眼和睁眼可能是两个空间。不都有那样的传说吗,闭着眼可以腾云驾雾,一睁眼就从云端上摔下去了。 身体快速失重,我头皮发麻,胃里翻着恶心,唯一让我慰籍的是,此刻已经和那股怪风的风源完全接触上了。隔着眼皮,似乎能感觉到有巨大的螺旋桨在转动,怪风源源不断从前面吹过来。 我一边往下落,一边探手触摸,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我顺着这股风就旋转了进去,风源处的怪风简直如鬼哭狼嚎,可是一旦吸过去,穿越了这道风墙,后面反而风平浪静。 隔着眼皮,外面似乎有柔和的光,可是我不敢把眼睁开,就那么站在那里。 不知不觉约莫能有一分钟的光景,我暗暗诧异,按理说我早就该摔死了,悬崖再高也不至于掉一分钟,难道现在有了变化? 敢不敢睁眼? 妈的,赌一把。我缓缓把眼睁开,眼前的光照有些不适应,好半天也没看到东西。而且随着睁眼,下坠的失重感又来了,身体一晃,紧接着开始往下掉。我不敢睁眼,赶紧闭合,下坠感瞬间消失。 我在心念中默念:“黄教主,程教主,你们在吗?” 好半天,黄小天才道:“咱们牛逼大了。” “怎么呢?”我颤抖着问。 “这里是真正的洞天福地。”黄小天感叹:“这得多大的福缘,才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啧啧,小金童,没有你绝地求生的勇气,咱们也不会到这里来。” “我不能睁眼。”我说。 黄小天道:“这里是仙家洞府,夺天地造化之功,你现在还是凡夫俗子,能来此地已经是大大的机缘了,还想睁眼看个究竟?呵呵。小金童,我问你,你知道类似洞府的来由吗?” “是不是像花果山水帘洞?”我问。 “对。”黄小天大笑:“孙猴子的水帘洞严格来说就是个仙家洞府,它隐秘在瀑布后面,就算普通猴子知道也很难找到,更别说进去了。这么一说你就明白了,我是山中野精,程教主更是冤死的清风,我们两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天赋虽高,却没有师承。这倒也就罢了,其实对我们这样的散仙来说,最不利的就是找不到一处适合修行、又无人打搅的福地。而名门大派则不同,他们自有道场依托。” 程海的语气里也是兴奋,不过他没黄小天那么张扬,他说道:“小金童,像这种洞天福地,发现它是要靠机缘的。没有机缘再大的神通也进不来。咱们此时此刻能到这里,这是莫大的造化福缘,你且记得,日后要出去,必须秘而不宣,不能轻易告人,以免招致不测。” 我说道:“明白明白。这里是不是就是咱们一直在找的八仙洞?” 黄小天道:“你且尝试着往前走走,你看不到路,我们可以给你指路。” “为什么你们能看见?”我呲着牙花说。 黄小天道:“我们本就是阴神,为灵界之物,到这里自然就跟回家一样。你不一样,俗话说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你是凡夫俗子,和此地格格不入,一身浊气进清凉境界,没摔死你就算不错了。” 他说的我懵懵懂懂的,反正能进这地方,没掉下悬崖,就算是捡着了。 摸着道前行,感觉这里肯定是有光的,而且和风阵阵,吹在脸上特别舒服。做个深呼吸,空气都倍儿香,浑身暖洋洋。我本来骨节酸痛,疲惫不堪,行走于此,就像是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开始走,想摸着两边的墙扶着,摸来摸去也没摸到洞壁在哪。凭直觉感觉,此地是个极大的空间。 走着走着,撞不到任何东西,我胆子也就放大了,闭着眼大步流星。忽然黄小天喊了声:“停!” 我停下来,黄小天和程海在心念中嘀咕:“双仙洞……原来不是八仙洞。” “这里叫双仙洞?”我问。 黄小天“嗯”了一声:“现在走到一处洞口,上面有刻字,写着繁体双仙洞三个字。” 我摸索着往前,摸到了洞壁,顺着方向往里进,隔着眼皮能感觉光很柔和,我是真想睁眼看看,又怕破了眼下的大好局面,只好先忍着。 “先等等,”黄小天说:“有个碑。” 我停下来,探手过去摸索,这里果然有一块巨大的石碑,表面都是蝌蚪一般的文字纹理,写满了碑文。耳边没有声音,我赶忙道:“写的什么,告诉我。” 好半天程海说话了:“上面写的是双仙洞由来,是由当初两个宗师所立。” 我心痒难耐:“快说啊。” 程海说:“开头是一段禁文,大概意思是此地为双仙修行洞天,子弟不得擅入,勿泄于人,否则会有灭顶之灾。”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道:“这个好办,以后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说。” 程海说:“下面便是正史了,写得有些晦涩,都是繁体古行文,我得好好看看……说的是最早有个燕君昭王,遣使求不死药,入海登蓬莱,得药之后在此地和药炼丹,结果其丹炉遗于此地井隅之间。而后葛洪来到此处炼丹,鲍姑侍鼎,安丹炉于灵泉之侧。唐王东征时,有随军道士,长于望气,观此地紫霞飘渺,仙气凝聚似鼎器,遂离军隐居,在此地潜修仙道,开凿洞府雏形,为第一代仙师。后来吕祖纯阳在此地授韩湘以神丹绝学,乃使其飞升焉。” 我赶紧说:“是八仙的吕洞宾和韩湘子吗?” “正是。”程海说。 “那难怪了,”我说:“八仙洞的由来原来是这样。” 程海继续念着碑文:“……明永乐年间,仙真三丰张真人游龙不见,隐迹名山,藏身大川,游戏于人间。一日携弟子游于此,咐弟子云,此处为古炼丹之处,留汝兄弟于此,开辟道家南宗另支。一方守护八仙真仙修行遗迹,自行修行悟道,一方传道术于乡里,济养百姓。张真人以鬼斧神工之能,开辟虚无洞天于凌崖之间,存地秀天灵于此。道家南宗弟子二人,遵真人之命,于此地为根基,修道观兴香火,几经增葺,规模宏大,游人云游,香客不断。二人得仙体,传道术,弃人间而去,遂留此地为后世子弟修行洞天。” “完了?”我问。 程海喘了口气:“完了。后面没有了。” “那不对啊。不是说有道观吗,还规模宏大,在哪呢?”我说。 黄小天冷笑:“还能哪去,明清之后战火纷飞,几经战乱,早就没了。只留下这么一处洞府。” “这两个人是谁呢?”我问。 “上面没写。”程海说:“只知道是道家南宗的。黄教主,你对这个道家支派是否有了解?” 黄小天道:“略有耳闻。道家南宗好像是道家里的修仙派,他们的修行都是以超脱人世,舍弃炉鼎为宗旨的。我还知道道家南宗辈分为九字排序:西道通,大江东,海九空。子弟均是按这几个字往下排。” 我闭着眼,越过石碑,继续往里走。心里清楚了很多,此地大概的来历也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八仙洞,之所以和八仙能挂上关系,是因为传说吕洞宾曾在这里传授过韩湘子道法。后来到了明朝,张三丰留下两个弟子在这借八仙之名修行,又是凿洞府又是建道观,现在几百年上千年过去了,往日历史已成传奇。 正走着,程海道:“前面有东西。” “什么?”我模模糊糊隔着眼皮,大概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影,那影子在半空蜿蜒,像是一条管道。 “一条龙。”程海沉声说。 第六十三章 墓室 “龙?”我大吃一惊。 “不过不是真龙,是幻化出来的。”程海说:“果然是仙家洞天。你继续往前走。” 我摸着洞壁小心翼翼往前走。隔着眼皮能看到半空中黑影横陈,蜿蜿蜒蜒,似乎还真是一条龙。我不敢睁眼,只能这么揣测的去看,心痒痒的不行。 “程教主,上面的东西看到了吗?”黄小天问程海。 程海道:“是水滴沙漏。” 黄小天说:“水滴沙漏就能幻化出龙影,还真是奇妙。” “黄教主,能否看到那沙漏上还有字呢。”程海说。 半晌后,黄小天笑:“果然。” 我急得不行,赶紧问他们,写的什么。 程海说:“上面写着伯通醉留四个字。” “伯通?周伯通?老顽童?”我疑惑。 程海笑:“此伯通非彼伯通,八仙中有一位真仙,名叫许坚,字伯通,民间俗世都管他叫蓝采和。” 我惊叫一声。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说:“黄教主,你还记不记得被梅姑烧毁的老宅里的香炉?” 黄小天懒洋洋道:“当然记得,被姓蔡的那丫头片子弄走了。香炉下面有铭文,写的是汉钟离所留。” “那香炉能幻化出老猿。”我说:“和眼前这个沙漏异曲同工啊,沙漏能幻化出龙。” 黄小天正色道:“这个神府洞天估计每一样事物,都能幻化出种种的幻象。” “沙漏咱们拿走吗?”我问。 黄小天马上呵斥我:“拿什么拿,咱们能进这般洞天已是莫大福缘,就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了。兰姑曾经进到这里,居然盗取了香炉,活该她变成怪物!咱们还是要干正事。程教主,你说的那导引秘术是八仙里什么人所留?” 程海道:“相传秘术应该是何仙姑留下来的。” 黄小天说:“其他的东西咱们不要碰,现在也没时间细细把玩,赶紧先找到何仙姑的遗迹。” 我顺着洞窟往里走,渐听水响,隔着眼帘大约能看到不远处有水流从上面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类似小瀑布的水帘。 继续往前走,就到了水帘处,水浇在我身上,透心凉,却感觉到无比的舒服。 脚下全是水,程海道:“这里有石头可以踩着,我说你听,不要乱动。右上方大约半米的地方抬脚,我说落就落。” 我闭着眼,抬起脚,按照程海的指示迈腿,程海道:“好!落脚!” 我的脚落上去,果然踩到一块石头。程海道:“这里是洞天的必经之路,估计也是考验咱们是否有资格深入。你不要踩空,一旦落水恐怕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我深吸口气,按照他的指示,轻轻迈腿向前,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踩着石头在水流中向前。 走了能有二十多分钟,终于从水流中登到岸边,全身已经湿透了。这里很黑,已经没有光了。 我扶着洞壁,摸黑前行,一路上感觉周围是有东西的,黑影重重,可是黄小天和程海并没有提醒我留意,他们也没说那是什么。我心中狐疑,心痒难耐,又不敢随便睁眼。 走了没多远,程海道:“小金童,你听着,再向前就是断崖,要过去,必须助跑加力飞跃过去。” 我心怦怦跳:“要跳多远?” 程海倒吸口冷气:“怎么也得三米吧,你尽力跳吧,有多大劲头使多大劲头。” 我摸索着向前,来到断崖边跪在地上,摸索着边缘,脑海中大约有了一定的印象,然后站起来向后退。 退了能有七八步,对距离感有了一定的勾勒,深深吸口气,开始加速往前跑。 程海道:“听我指挥,我让你跳你就跳。” 很快跑到断崖的边缘,我的脚刚踩上,程海大叫:“跳!” 我也是豁出去了,反正已经这样,索性置之死地而后生。整个人飞跃而起,我想象着一会儿落地,冲击力肯定会非常猛烈,别摔个好歹的,赶紧用手护在脸和胸前,做好准备。 越过最高点,我开始下坠,心跳愈来愈厉害。我大叫一声,为自己助力。可是两秒钟过去了,自己并没有摔在地上的感觉,还在下坠。 我赶紧说:“程教主怎么回事?” 第40节 程海声音也变了:“你差一步没落到对岸,现在正往下落。” “什么?!”我差点没背过这口气去,迅速做出决断:“都已经这样,要不然我把眼睛睁开得了。” “不行。”黄小天插话进来,语气很严厉:“先看看再说。” 掉着掉着,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像是落叶,轻飘飘落在实地。我坐在地上,傻愣了半天,掸掸屁股站起来。 虽然闭着眼睛,可感觉不到一丝光,这里是深深的黑暗,没有丁点光感。 “奇怪了。”黄小天说。 “怎么?”我赶紧问。 他说:“这地方怎么那么像一条墓道。” “什么?坟墓的墓?”我说。 “废话,那你以为我说什么。”黄小天啧啧称奇:“仙人洞天果然无法想象,里面居然还藏着古墓。” “我估计里面是历代在此修行高人的尸骨。”程海说:“进去看看。” 我摸着洞壁,触手光滑,确实像人工开凿的。洞壁上还能摸到凹凸不清的纹理。 我顺着洞进去,一边走一边摸,墓道应该是四四方方的,呈规则形状,两侧墙壁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成人展开手臂的长短。 越向前我越是紧张。时间不长,感觉好像从墓道中走出去了,进入到一方很大的空间。 黄小天倒吸冷气:“程教主,告诉小金童实话吗?” 我急了:“你们别藏着掖着,赶紧说。” 程海道:“小金童,你别害怕,现在应该到了主墓室。好家伙,这里都是棺材,足有好几十口。” 我摸索着往前,果然摸到了一个硬木,顺着硬木继续往下摸,别说还真是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很大,实木打造,高度能到我的胸口,长了下足有三米多,感觉里气魄雄伟至极。 “你把棺材盖推开看看。”黄小天说。 我苦笑:“黄教主,你别玩我了。” “谁玩你了,赶紧的。”黄小天说。 “这是冲犯死者,”我说:“我可不敢这样的事。” 程海道:“这样吧,你把棺盖稍稍推开一条缝隙,我们看看里面装殓的是什么人,心里有个数。” 没办法,我摸索着到了棺材头,用力推盖子。盖子很沉,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一道缝隙。我正要闪开,忽然闻到里面冒出一股很香的味道,像是香水,又比香水醇厚。 “咦,真他妈的怪。”黄小天啧啧称奇。 “怎么了,怎么了?”我追问。 黄小天说:“棺材里没尸体,只是几件女人的衣服,还有一些香料。” “难怪这么香。”我说。 “难道是……”程海迟疑片刻:“我有个想法,还需要验证,小金童,你再打开另一口棺材看看。” 我被他们两个当成了碎催,没办法,只好摸索着另一口棺材。这口棺材还不错,属于薄棺,薄薄一层,大概直到膝盖高矮。我很轻松就推开了。 “奇怪,里面还是衣服。不过是学生服。”黄小天说。 “学生服?啥意思?”我赶忙问。 黄小天道:“你看过民国那时候的纪录片或是照片吗,女子中学的校服,林徽因求学时候穿的那种。白上衣黑裙子,浓浓一股民国范。” “没有尸体?”我问。 “没有,只有衣服,哦,还有帽子和一些首饰,一双女人穿的黑色小皮鞋。”黄小天道:“程教主,别卖关子了,为啥棺材里只有衣服,没有尸体?” 程海道:“八仙里唯一的女性就是何仙姑吧。” 我和黄小天说对,让他接着讲。 程海说:“成仙有几种方式你们知道吗?” 黄小天道:“这个我还真研究过,所谓隐景潜化,蛇蜕蝉飞。” 我听得懵懵懂懂,刚要发问,程海说道:“其中有一种成仙的方式名为尸解。顾名思义,人死后,肉身完全解掉,灵魂飞升。当年韩湘子便是尸解成仙,他死了之后家里厚葬,隔了很多年有人又看见了他。家里人狐疑,把棺材挖出来一看,里面已经没有尸体,只留下一根木杖。” 我顿时明白了:“程教主,你的意思是,这里这么多棺材,死在这里的人都已经尸解成仙了?” “可为什么这里都是女人呢?”黄小天不明白:“难道在这片洞天里曾经有很多女性在修行?” 我道:“是不是此处秘传的尸解道法只适合女人呢?” “小金童,麻烦你一件事,你尽可能把这里所有的棺材都推开棺盖,我要仔细看看里面的衣服。”程海严肃地说。 第六十四章 何仙姑 照程海的吩咐,我摸索着把棺材的棺盖推开。这里的棺材实在太多,各种型号都有,有木棺有石棺,居然还有一口金属棺,不知用的什么材质。有带椁的也有不带的,最老的据说能追溯到秦朝。 推开十几口棺盖,我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推不动了。程海叫停:“我有了一些看法,大家一起参详一下。” 我和黄小天催促他快说。 程海道:“你们发现没有,这些棺材里的服饰都是不同时期的,一口棺材里是一个时期,上至秦朝,下至比较近代的金属棺,任意两口棺材里的服饰就没有重样的。” “嗯,说说你的推断。”黄小天问。 程海道:“从这个现象来看,这里修尸解的女人,一个时期只有一个人,并不是几个人一起修的。” “我看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黄小天道。 程海说:“不一定,其实细想想,这里大有玄机。假如秦朝有个女人,她是第一代尸解仙,她来到这里入棺尸解,那么排在她后面的第二代尸解仙修行者,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又是如何得到尸解仙的秘术传承?” 黄小天道:“这个解释很简单,假如说有这么个专门修行尸解的门派,门派里规定传女不传男,而且是一脉单传。上一代修行的师父会告诉下一代的徒弟,有这么个神府洞天,你学成之后,就来到这个洞天,自备棺材,在此地落葬尸解,便可成仙。然后,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 说着说着,黄小天停下话头,他感觉到这个猜想里有很大的问题。 程海说:“小金童,你觉得黄教主的推断怎么样?” “有漏洞,”我说:“其他先不说,我就说说我第一直觉上的不可能。如果是一脉单传,像串珍珠项链一样,一个传一个,形成这个独特的门派,那么问题来了,只要其中传递的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么这个门派就会毁于一旦,再也传不下去。人心不古啊,谁能保证门派里每个女人都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一心传道。这种传递从秦朝一直到近代,上下二千来年,仔细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大可能。” “或许,”黄小天说:“这种尸解秘术吸引力太大,一旦学上了就很难心有旁骛,一门心思就想学成,然后尸解走人。” “就算是这样吧,”我说:“有句话说得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就算你没别的心思,一心向道,可世间红尘还有个三灾八难的,怎么就能保证你顺利熬过所有劫难?一个两个人成功或许可能,三个五个成功勉强也说得过去,这个地方少说几十口上百口的棺材,每个人都能尸解成功,修行大成,这怎么可能?这几率得多有小。” 程海道:“而且还有个问题你们没注意。这些女人是怎么把棺材搬进来的。” 我没明白:“这话怎么讲?” 程海说:“刚才咱们猜测,这个门派里的门徒学成之后,要来洞天里尸解,现场有这么多口棺材,她们一人占据一个。这些棺材是怎么来的?是她们要入洞天尸解的时候,自己带来的?还是怎么的。” “这些女门徒可以雇人送进来。”黄小天说。 程海道:“黄教主你这就是抬杠了。此处是神府洞天,咱们进来尚且九死一生,那些抬棺的劳工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或许另有密道。”黄小天道。 程海说:“就算他们从别的地方进入此处,这么大的事,延续这么多年的传统,为什么秘而不宣,从来没有人谈起过,也没看到书籍上有过记载?这些抬棺的劳工,后来都哪去了。” 黄小天笑:“或许都让这些女人杀了!” 我倒吸口冷气,他们来来回回说的这些都是猜想,可我感觉在逻辑上说得通。不知为什么,我被他们说得怕怕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程海道:“这里有太多的不合逻辑,说不通的地方。我到有个想法,就是有些匪夷所思。” “你说吧。反正都是猜测,索性往大了猜。”黄小天说。 程海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些棺材其实是早就存在这里的。” “什么意思?”我赶紧问。 程海说:“这些棺材并不是后来运进来的,或许早在秦朝第一代尸解仙女修行者的时候,这里就备好了所有的棺材!” 我倒吸口冷气,赶紧说:“那你怎么解释,这里棺材的种类和样式都不一样,有的还比较现代化,明显不是古代风格。” “这里所有棺材所装的尸体,或许都是同一个人。”程海说,他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虽然听不太明白,却觉得这个猜想很牛逼的样子。 “有点意思,你继续说。”黄小天听得津津有味。 程海说:“此处名为八仙洞,留下来的都是和八仙有关的遗迹。此地如果不例外,应该是何仙姑所留下来的。所有棺材里的尸解仙或许都是何仙姑。” “听不明白。”我喉头动着。 程海说:“真仙的道行和修为非凡夫俗子能够想象,我前世为胡三太爷的小童子,略有些耳闻。真仙位列仙班之后,并不是死守在天上,他们时不时还要幻化人间,历劫修行。修行这东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守着老本过日子。当然,真仙的修行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可以真身在天上,而在人间幻化出自己的分体化身。化身没有真仙本体那么大的能耐,它们在人间的所见所闻,都会印证在本体的修行里。” 他顿了顿,补充说:“我前世还为小童子时,曾经追随胡三太爷在人间见过普贤菩萨的化身。” “那化身在人间的身份是什么?”黄小天问。 程海苦笑:“你们肯定猜不出来。普贤菩萨的化身是个女人,在东北一家大型娱乐中心当头牌,一晚上的过夜费就得过万。” 我倒吸口冷气:“那么大的菩萨化身居然是个小姐?” 程海说:“普贤菩萨的这个化身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尤擅长唱曲和弹古琴,气质绝佳,在娱乐中心当头牌花魁,那是绰绰有余,屁股后面的恩客一大堆。当时我和胡三太爷拜访过她之后,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那么大的菩萨会在人间以色事人?按我的想法,菩萨修行,可以去庙里嘛。胡三太爷告诉我,诸佛菩萨为救度三世六道一切有情,会作种种形,会现种种身。什么叫菩萨,要能不惜随类化身,入生死茧,卑贱躯。此皆因我佛悲心舍己之故。” 我有点震撼到了,说不出话来,涌动出一股情绪,无法形容。 黄小天道:“程教主,你的意思是尸解在这里的女人,全部都是何仙姑的化身?” 程海“嗯”了一声:“一点不错。这所谓的门派,传承千年,从秦朝至今,其实传来传去,说到底只有一个人罢了。何仙姑的第一代化身尸解成仙,便会得道印证,回收本体。然后第二代化身出现,继续游走世间,感悟红尘,最后以尸解结束自己,回归本体。就这样,一代一代相传,这尸解的法子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罢了。” 我说道:“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何仙姑通过这种方式,来回收自己的化身?” “真仙的本体和化身之间关系极其复杂,那得修成真人之后才有的本事,”程海道:“现在一言难尽,我也难窥其玄妙,你这么理解也可以吧。” 黄小天道:“这些棺材就好解释了,都是何仙姑自己安排的。她是真仙嘛,早在二千年前就已经推导到了近代的事,早早做了安排。” 我摸索着这些棺材,慢慢往前走,心中感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我说道:“两位教主,如果一代一代的化身往下传,你们说最后一代会传到什么年代。” 黄小天说:“你继续往前走,这些棺材是按照年代摆放的,你走到最后一口前看看。” 我闭着眼睛,摸索着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最后一口棺材前。我深吸口气,缓缓推开棺材盖,只听黄小天“咦”了一声。 我赶忙问怎么了。黄小天说,“里面是空的。” 我摸索着又推开了倒数第二口棺材的盖子,里面还是空的。就这样,我倒着查看棺材,一直检查了倒数第十口棺材,黄小天叫一声:“有东西了。” 第41节 “是什么?”我问。 黄小天道:“里面是几件现代女人的衣服,连衣裙什么的,看样子这就是目前已经尸解的最后一代化身了,排在她后面的这代化身应该还在人间活着。” 我心砰砰跳。 黄小天说,“咦,里面居然有身份证,你拿出来看看。” 我仗着胆子,探手进去,摸了半天,果然摸到一张硬硬的卡片,黄小天道:“身份证上有名字,叫张兰……程教主,你看上面的照片像不像一个人。” “像梅姑!”程海和黄小天同时说出一个人。 “尸解的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我遍体生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尸解的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梅姑失踪的姐姐,兰姑! 兰姑,竟然是何仙姑截止到目前尸解的最后一代化身。 第六十五章 仙姑脚踏采莲船 这个结论简直惊世骇俗。兰姑就是何仙姑……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事实,不过细想想,确实解释得通。兰姑可能是据我们所知唯一一个进入到八仙洞的人,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她临死前告诉妹妹,说自己变成了怪物,这怪物指的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作为真仙的分体化身会不会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这个身份,还以为自己是平常人,普通人。只能等到了特定的时机,特定的机缘,它们才能启悟。兰姑用很悲痛很无助的语气,管自己叫怪物,她并没有自己是真仙分体化身的那种欣喜。 我把这个问题抛向黄小天和程海两位教主。 两人沉默了好半天,黄小天才道:“小金童,你思考的角度还真是特别啊。你应该研究一个课题,真仙化身的人权问题。” 我说:“假如说你活了几十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忽然有一天启悟,明白了我仅仅只是别人的分体,这种落差感恐怕一般人都接受不了吧。这种身份错位,让我想起科幻里的克隆人。我倒觉得,真仙用出分体化身历经世间,这其实是一种自私。” “那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程海说:“化身只是本体的一部分,所经历和感悟的最后都会回归本体,也就是说化身所面临的身份错位,这种崩溃感最后也要回诸于本体。化身和克隆人不一样,克隆人死了就死了,而化身所经历的一切,和本体没什么区别。化身顿悟身份,随即而来的崩溃感和错位感,说白了就是世间劫。这也是真仙修行的目的所在。” 程海说的这个问题,不知为什么让我头皮发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黄小天道:“行了行了二位,咱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不是让你们研究本体化身的,我听得脑袋都大了,跟绕口令似的。这里既然是何仙姑遗迹,赶紧找找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导气的心法秘诀,这才是正经。” 我闭着眼摸着黑,在他们两个的指导下,里里外外把这些棺材又摸了一遍,除了里面的衣服饰物,什么也没发现。 我太累了,气喘吁吁坐在地上,靠着一口大棺材,眼皮子黏在一起,就想睡觉。 黄小天絮絮叨叨说:“你还有心思睡觉,大限都快到了,还有两三天的工夫。等你挂了,就能长眠了,到时候随便睡……” 我迷迷糊糊骂了他一句,闭上眼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从来没这么舒服过,既香且沉。醒来的时候,刚想睁眼,赶紧把眼又闭合。 到这里足足一天了,肚子咕嘟咕嘟叫。我把背包放下来,伸手进去摸到压缩饼干,嘎吱嘎吱吃了,喝了几口水。来了精气神,我摸索着去撒尿。 我在心念中招呼了他们两个,黄小天和程海都没反应,不知是不是也去休息了。 我摸索着站在洞壁墙根,解了裤腰带,撒了一大泡尿,浑身舒爽。忽然心念中黄小天的声音出现:“哈哈,小金童,你真行,在真仙修行之地撒尿。普天之下,除了孙猴子就是你了。” 我打个激灵,赶紧提上裤子:“哎呀呀,我忘了,实在是憋得很。罪过罪过。” 黄小天乐得不行:“没事,撒了也就撒了,真仙不会怪你。现在还是讨论一下,上哪找导气的秘诀?” “哎呀。”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浑身冰凉:“会不会是这种可能?” “什么?”黄小天问我想到了什么。 我说道:“何仙姑修行的心法秘诀,会不会在她下一个分体化身那里?” 黄小天傻了,好半天才道:“我去,还真有可能。目前落实身份的最后一代化身是兰姑,她后面至少还有十口棺材,也就是说何仙姑的化身还要在世间轮回十次,十次为人。谁知道兰姑的下一代在什么鬼地方。” 程海道:“如果那样的话更麻烦,你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化身一开始是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也就是说,就是咱们找到她也没用,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何仙姑,只有得到特殊的时机和机缘,她才能启悟。” “完犊子了。”黄小天说:“真是这样的话,小金童你就认命吧。程教主,我看这样也挺好,小金童死了之后,咱俩留在这神仙洞天里修行,总比在外面瞎逛强。” 我差点破口大骂,可想想这是现实。 我垂头耷脑坐在地上,靠着身后的棺材说:“死在这也行啊,棺材都他妈是现成的。快死的时候,我就直接爬进去得了。” 说完这句话,我们三个同时没有出声,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两个,可感觉到他们和我一样都惊住了。我们三人很可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我喉头颤动:“我说二位,何仙姑的下一代分身会不会……就是我啊?!” “不能吧……”黄小天也不敢肯定:“何仙姑,何仙姑,她的分身应该都是女的。” “可也别说,”程海道:“真仙化身,能幻化种种形种种身,生成个把男的也不是问题。” 黄小天道:“那不对。这里的棺材咱们都看了,全是女的没有男的。” “那就从小金童开始呗,啥事都有个第一次。”程海说。 我赶紧道:“二位,二位,你们想过这个问题没有。我如果死在这,那我就是何仙姑的分身,因为这里二千年来还没有外人死在这里,死在这的都是她的化身,无一例外。我是她的化身,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死后尸解,成仙登天,回归本体,这也不错。反过来说,而如果我不是她的分身呢,那么我就不会死在这。” 黄小天寻思半天:“好像真是这么个逻辑。” 我哈哈笑:“所以我两头不吃亏。死不死的都不打紧。” 黄小天感叹:“你还真能给自己宽心丸吃。” 我们正说着,忽然程海叫道:“黄教主,看墙上是什么。” 他们两个不说话了,我看不到,心急难耐:“有什么,看到什么了?” 好半天黄小天道:“你刚才撒尿过的地方,墙上出现一幅壁画。这幅壁画很神奇,可以动,像是动画片。” “怎么动的,内容是什么?”我赶紧问。 黄小天半天没言语,而后说:“内容有点恐怖。有一片湖水,是黑色的,里面若隐若现都是人尸,有个女人驾着船正在湖水中间穿过。她穿着古代的长袖衣服,左撑一下水,右撑一下水,这就是壁画的内容。” 我脑海中勾勒出这幅图画,不知为什么,感觉此情此景有些阴森。 “上面还有字。”程海说。 黄小天道:“都是繁文,看不太懂,程教主你给翻译翻译。” 程海一字一顿念着:“仙姑脚踏采莲船,挥动长袖舞翩翩,练得导引阴阳术,浪峰涛山只等闲。” 我大喜:“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导引术吗?” 黄小天道:“可没有心诀啊。” 程海说:“这四句诗配合壁画内容就是。黄教主,你仔细看何仙姑撑船的动作。” 两人又不说话了。 好半天,黄小天长舒口气:“有点意思。小金童,你现在听我的,我怎么说你怎么做。你双脚分开,和肩同齐,然后两腿微曲,先把重心移到右腿,同时右臂向前摆动……左臂向后摆,记得目视前方。”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这个动作有点像走路甩肩膀,可细节又不一般,做的时候手臂交错摆动,两条腿也是屈膝到伸直再到屈膝。 做了几次,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动作很像是撑船。而且黄小天要求我动作轻柔,尽量做到女性化一些,我一开始始终找不到感觉,程海给了个主意,让我在脑子里想象何仙姑撑船的形象,然后再做。 我想着何仙姑在尸海中撑船,其中生长着朵朵白色莲花。她站在船头,撑着蒿子,手臂摆动的时候是蓄力,松开的时候,船自然向前走一段,在水池中留下长长一道印痕。 这里还有个很重要的关口,黄小天让我做的时候配合呼吸。所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在道家一些绝密的心诀里,呼吸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有的时候就算你得到秘籍,也不会练,硬练可能走火入魔,差在哪呢,秘籍都是一样,为啥人家就能练成张三丰,你就练成欧阳锋。 诀窍就在呼吸上。 黄小天告诉我行气的方法,怎么配合动作,是吐是吸,吸又是吸到哪里,怎么做到气沉丹田。 我按照他说的,再配合上何仙姑撑船的动作,一点点找感觉。开始很别扭,很快我就进入到一种定境之中。这种感觉很像是我在九尾灵狐的默园里修行静功。 做着做着,我感觉到心血翻涌,嘴里发出一股苦味,酸苦的不像话,一阵恶心,好像要吐出什么来。 第六十六章 灵物 我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难受也得忍着,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吐出一地水来。 黄小天无奈:“小金童,你慢慢练,练习气功不是着急的活儿。你已病入膏肓,行将就木,就算健康人来学这个也要下工夫,更何况你。多忍忍吧。” 我累了就歇着,休息好了就继续做。一天做下来脑子都麻木了。做的过程中不知道吐了多少次,实在吐不出东西,就吐水。 做了一天,实在太累了,我找了个干净地休息。就这样,一连过了几天,我脑子都迷糊了,天天就是做导引术,然后吃饭休息,呕吐。 这天我爬起来正练着,突然觉得嗓子眼痒痒,好像有什么玩意要出来,我扶着棺材,弯着腰正要吐。心念中黄小天说话了:“程教主,咱们来这里几天了?” 程海说:“三四天有了。” “呦,小金童,恭喜恭喜,本来在一天之前你就应该挂了,居然现在还活着。”黄小天嬉笑着说。 我一想,对啊,我活下来了,冲破大限了。心念一轻松,嗓子眼突然暴痒,我“哇”的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 这东西一出来,我浑身这个轻松劲就甭提了。像是三伏天吃了大西瓜,又好像三九天泡了一个热水澡,全身懒洋洋的坐在地上。 我看不到是什么,只听得“唧唧”的叫声,伸手去摸,摸到一个毛球球的小东西。正是我刚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那东西还是个活物,在我的手心蛹动。我有点腻歪,这是什么,怎么能从嘴里吐出来?它一直在我的肚子里? 那个小东西“唧唧”叫着,好像对我特别亲昵,不过它太小了,盈手可握,力气大点估计就能把它捏死。我不敢用力,轻轻用手抚着它的毛。 只听黄小天声音颤抖:“这,这……居然是貂。” “什么,貂?”我疑惑。 黄小天道:“从你身体里吐出一只黄貂,我的天啊。小金童,你知道它是啥吗?” “啥?”我问。 黄小天半天没言语:“我家老祖的怨念和阴毒在你体内凝结成灵,你用导引术把它引出来了!这是一只灵貂。” “这么说,它是你的爸爸?”我开玩笑。 黄小天咂咂嘴:“这么说也不为过。你导引术成功了,阴毒和怨念已经被成功拔出来,而且成灵成物,这是多大的机缘啊。” 我高兴的都快疯了,自打明白事一直到现在,就没这么高兴过。压在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我熬过了生死关! “那能窜窍了吗?”我问。 黄小天道:“理论上可以,但是现在不敢试,你现在的情况类似大病初愈,还不适应太激烈的活动。你还是继续修炼何仙姑撑船的导引术吧。对你有益无害。” 我说:“我回去也能练,在这鬼地方,我是呆够了,咱们赶紧走吧。” “怎么走?”黄小天问。 我一时无语,对啊,怎么走。突然我手心的灵貂,“唧唧”了两声,黄小天啧啧称奇:“它在为我们指路,跟着它指挥的方向走。” 我摸索着要站起来,忽然一直沉默的程海说:“先等等,有件事先要做。” 我和黄小天一起问事什么。 程海道:“小金童,你要先给这只灵貂赐名。” 第42节 黄小天语气严肃起来:“对,这可是大事。” 程海道:“赐生者,赐养者,赐成者,才可赐名。名号不是随便起的,往往都是父母或是师父所赐的。有名后方可有我,这才有了立足世间的身份。小金童,这只灵貂和你极有渊源,它是你的仇家怨气和阴毒所化,附着你身上二十来年,算是你的骨血,说你是它的赐生者也不为过。” 我想了想说:“它是灵貂,皮毛是黄颜色的,和黄小天也有渊源,那也姓黄吧。” 黄小天没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随口来吧。”程海说:“要的就是无心和有心之间。” “那就叫黄羽吧。”我说:“简单点,还朗朗上口。” 黄小天赶紧道:“小名我起,叫小毛。” 我不同意:“叫什么小毛,不好不好,还不如叫球球。” 我掌心的灵貂“唧唧”了两声,似乎挺满意。我心念一动,尝试着和它沟通,在心里问它,你对这个名字满意吗? 那灵貂“唧”叫了一声。我顿时大喜,有点意思。 程海和稀泥:“这样吧,一人取一个字,叫毛球。” 灵貂又叫了两声。 黄小天不太满意,还是迁就了:“行吧,咱们赶紧找地方出去。” 毛球叫着,能感觉它在蠕动,似乎指着方向。黄小天告诉我怎么走,我摸着洞壁,端着毛球,慢慢向前走。 走了没多远,感觉出了洞窟,回到了进来时的墓道。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女人低低吟诵经文的声音。仔细去听,声音出来的方位,正是刚才装满棺材的墓室。 黄小天和程海同时说:“快!回去看看。” 我赶紧掉头,扶着洞壁又走了回去。刚进到墓室,只听黄小天倒吸口气:“壁画全换了,不再是何仙姑撑船。” “那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全是经文。程教主,你认识吗?”黄小天问。 程海道:“我也认不出来,这种文字很古怪,从来没见过。” 我摸了摸手机:“我可以照下来,咱们回去慢慢分析。”我正要掏手机,墓室中传来了女人诵读经文的声音。 声音很特别,听不出这个女人是什么地方的口音,十分中性化。声音如同浪潮一般奔涌而来,在墓室四壁形成了重重叠合,又奔流而去,如同大水一般在室内冲击。 我越来越呼吸困难,情不自禁松开手,毛球从手里掉落。我抱着脑袋,痛苦到了极点,捂着耳朵,这些经文像是能穿过耳朵直接到达神智的最深处。 我听不到别的声音了,黄小天和程海似乎都消失了。 我摸索着,在地上爬,用手摸到洞壁。洞壁像烙铁一般烫人,烫的手心巨疼,似乎冒出了白烟。我疼得惨叫一声,缩回手,猛然睁开眼。 这时候的我已经失去理智,忘记了在这里不能睁眼的规矩。 眼睛一睁开,就看到一道白光,光亮中出现似真似幻的一幕,一个女人正在黑森森的屋子里拿着刀,她看着对面的镜子,刀光闪亮,刀尖对着自己,似乎要自杀。 这一幕是凭空出现的,周围都是光,使得这个女人的动作显得极其缥缈和遥远。 我正待细看,白光淹没而来,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冻醒,风很冷。模模糊糊睁开眼,眼睛被光亮刺激得又迅速合上。 我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用眼睛了,现在完全不适应。周围很静,只是风大,我尝试了几次,终于睁开眼,看到是黑天,满天的繁星点点。 我暗暗舒了口气,幸亏是黑夜,如果是白天,我这么冒然睁眼,非瞎了不可。 对了,这是什么地方,感觉不像是八仙洞。 我向四周看看,周围都是杂乱的树木。身后是一座高崖,我在悬崖的底部,空气里弥漫着沼气的味道。我尝试着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起来,泥巴非常松软。 我有些明白了,我这么一睁眼,好像是从八仙洞里出来了,现在又回到了山里。 我喊了几声黄教主和程教主,他们都没有回话。我赶紧摸摸腰间,这一摸全身都凉了,随身携带的怀表已经不见了。那里可是黄程两人的信物啊。 我摸摸兜,倒是有手机,用手机的光亮照着地面。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这地方一眼看过去,是无边无际的树丛,现在我在茫茫的大山腹地,背包都丢了。我留着电话也没用,打电话出去,营救的人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正害怕的时候,忽然脖子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攀到了耳朵上。我摘下来看,手心是个鸡蛋大小的黄色小动物,毛茸茸的十分呆萌。在毛里露出两个黑芝麻大小的小眼睛,看着我。 我摸摸它的小脑袋,这小东西十分受用,在我的掌心打滚。我喊了一声:“毛球。” 它立马站起来,摆了摆屁股,“唧唧”叫了两声。 我十分高兴,毛球来历不凡,是灵貂,最为难得的是和我心念相通。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我的疲惫和担忧少了大半。 我知道它是灵貂,颇有灵性,便对它说:“毛球,你帮我找一下我的两个教主在什么地方,我的怀表不见了。” 毛球趴在我的掌心,“唧唧”叫了叫,然后伸出火柴头大小的小爪子,指了指西方。 第六十七章 毛球 我顺着毛球指的方向过去,都是灌木丛,走起来十分艰难。好不容易穿过片小树丛,看到地上有条怀表,正是我丢的那个。 我摸摸毛球表示感谢,毛球唧唧叫着,洋洋得意的样子。我把它小心翼翼放到上衣兜里,它缩成一团,显得很惬意。 我不再管它,来到怀表前,伸手去捡,左手的手指尖刚碰到怀表壳,心念中突然响起黄小天和程海的声音,他们的喊声痛苦至极:“别碰我们。” 我一愣,缩手回来。 黄小天在心念中说:“小金童,你换另外一只手来拿怀表。” 我狐疑着换成右手,这次顺利把表拿起来。小心翼翼把怀表拴在裤腰带上。黄小天道:“你看看自己的左手。” 我把左手展开,这么一看就愣了。在左手掌心处隐隐有一行字,像是用热东西烙出来的。仔细看,却一个字都不认识,字形有点眼熟。仔细一想,想起来了,何仙姑的墓室里出现经文声,我无意中把手覆在洞壁上,当时就跟摸一块烙铁差不多,烫出白烟,没想到洞壁上的字居然印在我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我问。 黄小天道:“是什么不知道,但我就知道这东西对于我和程教主这样的阴灵有极大的克制作用,你刚才左手一碰到我们,我们就觉得如坠火海,浑身烫的厉害。” 我有点欣喜:“这到有点意思了。” 黄小天说:“你先别高兴,这经文虽说能驱邪灵,但也不是白给你的。真仙每个举动都大有涵义,暗合天道。你想想在临出洞的时候,你都有什么遭遇。” 我仔细回忆一下,想起一幕幻景,有个女人对着镜子,手里拿着刀似乎要自杀。我把这个场景告诉他们。 黄小天半天没言语,应该是在思考。他问程海:“程教主,你怎么看?” 程海道:“我觉得幻景里的这个女人应该是何仙姑下一代的分体化身。” 我点点头:“在逻辑上说得过去。可是为什么让我在冥冥中看到她,有什么含义?” 黄小天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个分体化身要顿悟自己的身份,需要契机,而这个契机就是你!算了,别想这些了,咱们日后留意着吧。既然有机缘,迟早都能碰上,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我对这些没考虑那么多,这一趟八仙洞之行觉得挺赚了。不但拔除阴毒,得到了毛球,还在左手掌印上了辟邪的经文。 我随身物品丢的差不多,不过有黄程两位大教主在,尤其黄小天,它是黄皮子的散仙,观地气那是绝活,生来就会。在他们的指点方向下,我花了一晚上时间,终于走出大山。 我没回村,怕引起村民的怀疑,直接到了汽车站,坐车回到了松原。 我在松原住下来,身上的阴毒虽然拔了,但累积二十多年的虚弱,要养好不是一朝一夕的活儿。找了一家连锁酒店的干净房间,我好好睡了一天。 半夜睡起来,肚子饿的咕咕叫,身上轻松自在得不像话。以前的身体就像是水泥灌注,又沉又累,干点活就气喘吁吁,而现在身轻如燕,看整个世界都充满阳光。 我兴匆匆下楼,晚上饭点都关门了,我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回来吃,饭量大增,吃的满床都是,这个舒坦劲就甭提了。 第二天我没急着走,中午一个人溜溜达达找了家火锅店,大快朵颐。正吃的时候,只听“唧唧”的声音,毛球从我的上衣兜里探出头来。 我估摸它是饿了,也不知它吃什么,我拿起一片生菜叶子给它。谁知道毛球看都不看,还唧唧叫着。我想了想,拿起一片羊肉给它,毛球吃了两口,也是不太满意。 这可麻烦了。它还这么小,以后真要养大了,喂它吃什么呢。 心念中黄小天忽然说话:“小金童,毛球为灵物,你不能用寻常东西去喂养它,否则久食人间烟火,时间长了它身上的灵性就会消失。” “那应该喂什么?”我问。 “雪莲、人参,各种灵物。”黄小天道。 我苦着脸:“上哪找这些东西。” “菜谱上就有。”黄小天坏笑。 我看看火锅店的菜谱,上面果然明码标价人参,那是他们店的特色,所谓药膳底料。价钱贵的离谱,够我平时吃半个月的了。 听到毛球唧唧叫着,我一咬牙,叫过服务员,让她们上药膳套餐。时间不长,锅底换了,送来一盘小小的人参须子。我瞅着别人不注意,拿人参须子放进兜里,毛球果然抓住,吭哧吭哧啃起来。 能感觉出它还是不怎么满意,可聊胜于无。我擦擦汗,这小家伙还真是嘴刁,比伺候爹都难。 黄小天感叹:“这里的人参难怪这么便宜,原来是种植的,最好是找野生的喂养毛球。” “我的妈啊,”我瞠目结舌:“野生人参多少钱啊。再说,现在有吗,自然环境破坏这么严重,上哪去买。” 黄小天道:“以后你如果顺利出堂,认识的人层次会逐步提高,到时候你就知道现在的眼界有多狭窄了。多稀罕的东西只要钱到位,就没有买不着的。” “别说以后,就说现在,毛球怎么养啊。” “它现在还小,”黄小天对我讲:“这些人参须子,够它吃一个月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到时候再想办法。我估计一个月以后,你已经可以开窍出堂,到时候挣了钱再说吧。” 我嘴里泛苦:“我挣这些钱还不够养它的。” 黄小天道:“你的尽快从以前的老观念里出来,换成新的消费观念,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努力挣钱吧。” 我争辩说:“我出堂是为了普度众生,不是为了挣钱。” 黄小天嗤嗤笑:“你可拉倒吧。普度众生的人要么是大佛陀要么是大财人,没听说一个乞丐去普度众生的。你的能力越大,资源掌握的越多,才能救更多的人。” 我点点头,也是这么个道理。 毛球吃了小半根须子,终于吃不动了,缩在我的衣服兜里,呼呼大睡。 我也吃的差不离,让服务员把人参打包。这些人参我是一口都没舍得吃,全都给毛球留着,不是我不想吃,是确实吃不起。 事情都办完了,我登上了回家的高铁。等出了火车站,感觉家乡的空气都是甜的。 黄小天道:“小金童,下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开窍,也叫打窍。你最好能找到一个可以闭关的地方,没人打扰,至少要一个礼拜的时间。” 我仔细想了想,别说,还真有个地方,那就是林场禁区后面的木屋。可细想想也不行,且不说如何进山,就算顺利到了那个地方,周围也不太平。鬼堂的那个怪男人或许还在游荡,另外山里很多山猫野兽的,它们打扰也不行。 先回村再说吧,从长计议。 我坐车回到村子,一进院子,就看到爷爷在收拾山货。我差点掉下泪,过七十岁的老人了,现在家里家外还靠他一个人忙活。我这样的大小伙子,一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净给家里添乱。 我赶紧过去:“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看到我,十分高兴,他压抑住那个喜悦的劲,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回来好!赶紧洗手过来,帮爷爷收拾东西。” 第43节 我答应一声回到屋里,看到家里熟悉的摆设,回忆起了这次吉林行,恍恍忽如同做了一场大梦。 我洗过手,到院子里帮着爷爷忙活。爷爷看我:“小童,你气色怎么这么好,脑门铮亮,这次出去怎么样,收获挺大的?” 我嘻嘻笑:“爷爷,这次出去是到吉林,我碰到一个老中医,他给我调理身体来着。我身上的阴毒拔的差不多了。”我的经历太惊世骇俗,还是不让他老人家知道为好。 爷爷听我这么说,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语气里是高兴:“这好啊,爷爷可算放心了。那位老中医是谁,咱们得记恩念好,以后好好去报答他。” 我暗笑,告诉他:“爷爷,那老中医是个女的。” 我们爷俩说说笑笑,这时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个黑胖子从车里下来,走进院子:“老冯大哥,我来收山货了,怎么样这批货。” 爷爷低声告诉我,此人叫黑大壮,是少数民族。为人精明,人脉很广,在镇上新开了一家分公司,专门收山货批发药材,价钱给的很公道。 爷爷招呼他进来,给他看院子里晒的山货。 黑大壮很懂行,随手拿起几个看看,摸摸木耳又看看蘑菇,一个劲感叹,说你们村真是靠山吃山,山货质量特别好,都是野生的,绝对能卖大价钱。 爷爷说:“已经入冬了,山里没啥东西。这是最后一批货,再收就得等明年。” 两人聊了一会儿生意经,黑大壮看到我,爷爷赶忙介绍,说这是我孙子,叫冯子旺。 我和他握了握手,黑大壮很欣赏的说:“老冯大哥,你孙子是个人物,我会相面,打眼一看这小伙子就不寻常。” 这时,突然“唧唧”了一声,我兜里的毛球居然醒了,从兜里探出半个脑袋,伸出小爪子,指着黑大壮。 第六十八章 开窍 “呦,灵貂这是。”黑大壮眼睛亮了,伸手过来抓。 我赶紧用手护住,提醒他:“黑大哥,这是我的宠物。” 黑大壮看着毛球的小脑袋,欣喜若狂,擦着手说:“小伙子,不,小兄弟,这样吧你开个价。多少钱哥哥都认,只要把这小东西让给我。” 我暗暗责怪毛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黑大壮这样子可见灵貂极其精贵,如今露了相,就怕黑大壮打歪主意。我赶紧道:“黑大哥,实在不好意思,这小东西和我颇有渊源,甚至说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不能卖它。” 我用手指头使劲把毛球的小脑袋塞进兜里,可毛球不满意了,“唧唧”乱叫,又从兜里探出脑袋瓜,伸着小爪子指着黑大壮。 我们三人都愣了,黑大壮哈哈笑:“小兄弟,看样你养不住它啊。它就看好我了。” 我特别生气,这毛球怎么忘恩负义呢。黑大壮平摊起手掌心,嘴里“嘬嘬”了几声,逗引毛球。我觉得再这么按着它也不好看,叹口气说:“黑大哥,这小东西是有灵性的,如果它真要跟你,我也没办法。” 黑大壮大喜:“小兄弟,行,放心吧,它跟了我不吃亏,我也不会亏待你。” 我觉得把毛球送给能养得起它的人,也不错。我不能过于自私,为了自己而委屈它。我把毛球掏出来,放在黑大壮的掌心。 毛球在黑大壮掌心打了个滚,毛茸茸站起来,突然迅猛如电,如一道黄光“嗖”一声,顺着黑大壮的袖子爬上去。 黑大壮愣了:“呦,呦,这小东西,干嘛呢?” 毛球攀着他,顺着衣服一直滑到他的背包上,趴在拉链上,着急地“唧唧”乱叫。 黑大壮狐疑着打开背包,毛球一下钻了进去。 黑大壮索性来到磨盘前,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他是收山货的,包里藏了一根老山参,估计是刚收上来,草草用报纸打了个包,山参须子露出来,上面挂着泥。 毛球一口咬在老山参上,它小小的一点,根本咬不动,急的唧唧叫。 黑大壮从山参上扯下两根长须,逗引它,毛球一口咬住,就不松口了。黑大壮提起长须,像是钓鱼一样,钩着毛球。 毛球缩成一个球,四肢紧紧抱住须子,吭哧吭哧吃着。 黑大壮别说真是个敞亮人,见状哈哈大笑,提着须子递给我:“小兄弟,这小东西不是看上我,而是看上我收来的山参。还给你吧,我和这小东西有缘,这些山参须子就当是给它的见面礼。” 爷爷赶紧道:“老黑,这太贵重了。” 爷爷看我不明白,说:“小童,这根老山参怎么也得过万,几根须子少说也得大几百上千的,礼物太贵重。老黑,要不然这样,这钱从我交的山货里扣除。” 黑大壮赶紧摆手:“老冯大哥,你这是骂我呢。我跟这小东西有缘,这是我和它的缘法,跟你们都没关系啊。” 我对此人的印象马上好转,把须子和毛球放在一边,冲他抱拳:“多谢黑大哥。” 黑大壮珍爱地看着毛球:“小兄弟,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字?” “我给它赐名,大名叫黄羽,小名叫毛球。”我说。 黑大壮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触了触毛球的小脑袋,毛球还在“唧唧”啃着须子,一副撒娇的样子。 黑大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还是尊重我:“好,毛球的名字好,形象。这样吧,小兄弟,”他掏出名片递给我:“此物为灵貂,不能食俗世烟火,以后你需要喂它吃食,就打电话找我。我那边好东西不少,肯定只给你最公道价格,不多收你一分钱。” 爷爷道:“老黑啊,今天晚上就别走了,咱哥俩喝一杯。” 黑大壮摆摆手:“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他看了我一眼:“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居其陋室有灵则行。任务灵物都是通灵的,它能选择你,说明你是个有来历的。以后咱们好好处处。” 听他说的几句话,这人不是个普通人。 “黑大哥,你说的这些很有见地啊。”我说。 黑大壮哈哈笑,从兜里掏出佛珠:“老黑我蹲个监牢,整整八年,出来之后就信佛了。好了,走了。小兄弟,记住喽,这灵貂没长成气候之前,尽可能不要让它露面,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上了面包车,赶去下一家。 等他走了之后,毛球已经吃得差不多,挺着滚圆的肚子,正躺在磨盘上呼呼大睡。爷爷看看它笑了,询问我这只灵貂是怎么来的。我说这是老中医拔毒之后,从我嘴里吐出来的,老中医说这只灵貂是附着在我身上的阴毒和怨念所化。 爷爷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他在家里做了个舒服的小窝,留给毛球。 我把毛球小心翼翼放在柔软的草堆里,它舒服的躺着真像个孩子。 爷爷说:“小童,这只小貂灵智未开,以后从善从恶都在你了。对了,你身体好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和爷爷说,我准备出堂做香童。问他有没有什么地点,能够让我闭关至少一个星期。 爷爷想了想,告诉我,山里有个猎户留下的老木头房子,多少年没人去过了,知道的人很少,在那里闭关不错。 我在家呆了几天,和王二驴碰了碰头。我和他不是外人,有些话他也容易理解,我便把八仙洞的事和他说了。王二驴羡慕的不得了,他告诉我,等他正式出堂之后,一定要带着他去一次八仙洞。他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聊着的时候,他翻开我的手掌,疑惑道:“你手上不是有驱邪的经文吗,经文呢?” 我的手掌现在光滑如初,并没有字,我说我也奇怪,这些经文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二驴道:“这好办,咱俩找一个邪气重的地方做个实验就行。” 我摆摆手:“这几天我要进山,让老仙儿为我开窍,等下山之后再说吧。” 王二驴一时失神:“我也快要出堂了,出堂第一步就是开心窍,还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样呢。算了,不想了,烦心烦心。” 我劝慰了他几句,没想到我们哥俩,我是第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 休息得差不多了,爷爷背着大包送我出门,里面是一个星期的生活必需品,我们爷俩进了山。 爬过好几个山头,终于在一处比较隐蔽的山谷里,找到了那个小木屋。 这是早些年猎户留下来的,年久失修,十分破败。现在又是入冬时节,山中万物肃杀,守着这么个小屋子,我要过一个礼拜,有点说不出的萧瑟。 爷爷把屋里的炉子升上,帮我收拾了房子,门窗简单修补一下,至少做到不漏风。我们爷俩在山里吃了顿饭,他就下山去了。 我先把毛球安排好,它现在日子过得相当逍遥,守着那些人参须子,吃了睡,睡了吃。身体愈发变得毛茸茸一团球,我真担心它以后能胖得不成样子。 等收拾利索了,也到了晚上。我简单吃过饭,把怀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黄小天和程海现形而出,此时的他们都是阴神,能和我进行他心通。其他人如果在场,是看不到他们身影的,只有我能看到。 黄小天很严肃地说:“小金童,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来吧。” “在开窍之前,你先点燃三根长香,然后我给你讲讲规矩。”黄小天面无表情,真有点掌堂大教主的风范。 程海自动站在黄小天的身后,表情很严肃。 我点燃了三根长香,摆好香炉,然后跪在地上对着他们两个磕了三个头,把香颤巍巍插进炉子里。 黄小天道:“作为出马弟子,首先要会和老仙儿沟通,老仙儿有时候需要附体在弟子身上看事。附体分为两种,一是全附体,一是半附体。全附体是说,弟子一点意识都没有,而半附体指的是弟子有意识。你是小金童,身上自有灵气,我或者程教主日后上你的身,不可能做到全附,只能是半附。这样来说,窜窍就相对容易一些。” 他清清嗓子:“窜窍也有细分,一是窜心窍,二是窜内脏窍,三是窜五官窍。窜心窍,弟子最清醒,可以随时和老仙儿沟通。窜五官窍多是舞蹈、唱歌,身体左右摆动,就是咱们说的跳大神。我们给你窜窍,窜的是心窍,你会经历种种症状,不要害怕也不要做过多的抵抗,按照我们说的做就行了。” 我深吸口气,准备开窍。 第六十九章 观气 黄小天严肃地告诉我,为我开心窍,首先要稳住心神。我来历不凡是小金童,而他是散仙成精,我们两个相当于火星撞地球,开窍会发生什么状况,谁也不好说。 我按照他的吩咐,先翻开心经诵读真言,手里还要捻动佛珠。做这些不是为了向佛陀祈祷,而是起到一种超脱的宁静,能让人平心静气。 我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看着心经,一边沉心静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诵读。正念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头皮一炸,我知道来了。 我强压下心慌的感觉,继续诵读,只听心念中黄小天说话:“我要为你开窍了。” 话音一落,我全身开始抖动,控制不住,就像是被电击刺激到了一样。我有些惊慌,这时身边的程海沉声说:“小金童,不要分神,继续念经。”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听他的话,捻动佛珠,哆哆嗦嗦念着心经。 还没念几句,就感觉这个心脏啊,跳得特别厉害。这种感觉就像是紧张到了极点,好像面临大考时候的感觉。心一下跳到嗓子眼,一下又落回原位。我忽然上不来气,拼命呼吸,头上浸出冷汗。 程海道:“小金童,你随我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这是心经。我勉强稳定心神,跟着他读。心跳持续加速,我估计一分钟能有一百多下了,眼前阵阵发黑,忽然嗓子眼刺挠,想吐。 我停下经文,一把扶住床头,低着头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持续了好一会儿,这种恶心的感觉才慢慢消失,我正要缓缓,后背却突然冷了起来。这种冷很奇怪,只在后背区域蔓延,不向别的地方延伸。 冷得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我眼前发黑,头晕得厉害,手无意识的到处摸着,意识开始剥离。这就是开窍吗,也太痛苦了,绝对死得过的。 我实在受不了,一头栽在床上,紧紧闭着眼,想睡又睡不着。身上前半截热,后半截冷,冰火两重天,真真折磨死个人。 肚子突然又疼起来,疼得撕心裂肺,汗出如浆,全身都湿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在床上爬着,摔到地上,现在就一个念头,赶紧到厕所去。 这种肚子疼并不是拉肚子,可我唯一能想到缓解肚子疼的方法,就是到厕所蹲着。 程海担心地看着我,他只是阴神,说白了就是无形无质,想帮我也没办法。我像蜥蜴一样,在地上爬着,一边爬一边喘粗气,好不容易从里屋爬到屋外。这个林间小屋修得就缺德,厕所修在外面很远的地方。 把门打开,深夜寒冷刺骨的山风吹进来,差点没把我冻死。我起不了身,只能在地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厕所。推开门,里面的腐烂臭味儿“呜”一下冲出来,差点没把我熏死。 这厕所年久失修,多少年没人清理了,以前的陈便且不说,落叶一层一层的,腐烂泥化又层层堆积,里面还有死鸟什么的,味道都辣眼睛。 我扶着墙站起来,勉强脱了裤子,刚一蹲下,肚子咕咕响,就像是腹泻一样,失禁的屎尿狂涌而出。 我满头大汗,身体虚弱,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形容的轻松。拉了一阵,嗓子眼刺挠又想吐,转过头哇哇便吐,吐了一会儿,本来消停了,可一看到自己刚才的排泄物,那股恶心劲又上来了,继续吐。 吐了拉,拉了吐,不知折腾到什么时候,最后我脚都软了,总算这股劲过去了。 我勉强提起裤子,蹒跚从厕所走出来。一步步回到屋里,裤子不能要了,全是秽物,我脱了直接扔到一边。回到床上,实在是没有力气折腾,倒头呼呼大睡过去。 第44节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才起来,身体轻飘飘的,额头像是长着两只翅膀,呼扇呼扇要带着我飞起来,感觉如同宿醉才醒。 “感觉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我身上发出来。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说的,马上反应过来:“黄教主?” “嘿嘿,”黄小天笑:“开心窍成功,以后我就能窜窍上你的身了,可以借着你看事,你也可以借助我的神通。” 程海的声音传来:“恭喜恭喜。” 仔细品味他们两个的声音,绝对不一样。黄小天说话就像是我自己说的,有一体的感觉。而程海是在心念中交流,他还是他,我还是我,这种感觉很奇妙。 “那我能下山出堂了?”我嘻嘻笑。 黄小天道:“不忙不忙。出堂是肯定要出的,早一天晚一天不打紧,咱们先磨合磨合。” 按照他的指示,我来到屋外,找了一处高崖,驻足远眺。黄小天道:“我天生就会观地气,现在借神通给你,你且看看。” 随即一股热流从我的心脏出来,浑身暖洋洋的,能明显觉察到热流顺着经脉到了眼睛。我揉揉眼看过去,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眼前的高山大川,看过去形势不一样了,山影重重仅能见轮廓,细节完全不清,取而代之的是颜色不同的浓雾,这些雾忽起忽灭,是在流动的,形成一幅难以描述的奇景。 我指着这些雾:“这是什么?” 黄小天道:“这叫气。世间万物皆有气,现在你所见的就是大山的地气流动。我的能力大到观山川,小到观家居,都能看到气。” 我指着不同颜色的雾气问都代表了什么。 黄小天呵呵笑:“这就不知道了,需要你去学。我现在把食材送到你面前,怎么辨别怎么做成饭,这就需要你自己的努力。” 我心满意足:“行啊,这就不错了。” 黄小天道:“开心窍并不意味着我可以随意上你的身,这样消耗功法太大。只有我们出堂看事的时候,我才能借助你的身体,你来借助我的神通。小金童,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的口气很严肃,我正经道:“请讲。” 黄小天说:“我们两个要百分之百的信任对方,但凡心存一丝疑忌,都会影响到出堂的效果,甚至会带来想不到的灾祸。” 我倒吸口冷气:“那是自然。” 黄小天道:“你不光要信任我,还要信任程教主。咱们三位一体,同心协力,才能真正把堂口做好。” 程海笑:“黄教主这番话有点掌堂大教主的意思了。” 他这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我们仨说说笑笑一阵。我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个事,我想起胡婷婷来了。 我把胡婷婷的事跟他们两个说了,然后道:“我答应过胡婷婷,日后若是出堂,则要请她出山。” 黄小天道:“这好办,以后那只小狐狸精来了,封她个探地使者就行,当个跑腿的。和别的堂口老仙儿联络啥的,都让她去。她腿快嘴灵,一肚子心眼,干这个正好。” 我问他,使者和教主谁大谁小? 黄小天哈哈笑:“你说呢?当然是教主最大,我第一,程教主第二,小狐狸精做使者比我们低两个档次。打个比方说,我是总经理,程教主是副总经理,小狐狸精是下面的业务员。” 我苦着脸:“这么安排,那丫头未必满意。” “切,”黄小天不屑一顾:“她还不满意?咱们能接她出山已经是她极大的福缘,想往上爬也不是不行,先给我和程教主端茶扫地三年再说。” 程海也是这个意见:“小金童,日后你要出堂,可不能当好好先生,要秉持原则。那个胡婷婷,害没害过你暂且先不讲,她毕竟道行还低心念未坚,能不能信任她还在两说呢。让她当个探地使者,也是考察。” “她能愿意吗?”我说。 程海道:“能够入世间出堂,是所有散修的心愿也是福报。靠它们在山里自己感悟天地,要悟到什么时候?悟一千年也没用。” “这是什么道理呢?”我问。 程海道:“人间红尘万象繁华,修行之道隐含其中,更有历代大道传承。一个精灵散仙,就算智慧超群,再厉害也只是它一个而已,总有封顶的尽头,你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而人间大道传承数千年,无数精英积累经验,总结错误,这都是现成的。孙猴子算是散修精灵里的翘楚了,可也要毕恭毕敬拜入菩提老祖门下,诚心学习道法。” 黄小天说:“所以说,你能遵守约定把小狐狸精从山里接出来已经不错了,她如果有自知之明,就不会要求那么多。如果她真的要东要西,那说明她心性不行,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第七十章 剑拔弩张 我现在只是开窍成功,离出堂还远着呢,听黄小天说,出堂的手续相当繁琐。堂口可不是什么散仙随便找个香童,说开就开的,那只能是黑堂,上不得台面。黑堂有两种含义,一是鬼堂,二是没经手续的黑户堂口也叫黑堂。 我如果要出堂,必须走正规的路数。首选黄小天作为出堂老仙儿,先去三清和本地城隍土地那里办手续,要领压堂大印。领完大印还要办手续去领堂口大旗,正所谓“大旗扎稳,堂口才稳”,当然这些都是黄小天和程海去忙活,和我没啥大关系。我的主要任务是出山后找到一个好的引领师。 引领师必须是已经出堂的师傅,而且自身的堂口是有资质的,不是黑堂。这样的人要有足够的经验和出马知识,他就相当于一个见证人,类似入党时候的介绍人。我想了一圈,最有资格做我引领师的人是风眼婆婆。 可她的情况未知,很可能已经走了,所以不能考虑。剩下一个有资格做的,就是村里的王神仙。他是老堂口的香童,出马几十年了,经验丰富,道行极深,最难得是我们知根知底,他来做我的引领师,简直是天作之合。 刚开完窍,我身体还有些虚弱,这些事都是后话,不着急,先在山上休养几天再说。 想到了风眼婆婆,我还真有点担心,我和婆婆有日子没联系了,这一走就那么多天,估计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心里搁不住事,马上给红姨打了个电话。红姨接了,我们在电话里简单寒暄了两句,红姨告诉我,风眼婆婆已经过世了。 我心下黯然,告诉她,我现在正在山里开窍,等到顺利出堂那天,会亲自到赵家庙邀请她和狗爷到场,有什么话到时候细说。 挂了电话,我心情一下不好起来,缅怀了风眼婆婆。这一出堂,我要照顾的人真不少。首先要到林场把狐狸精胡婷婷接出来,开了堂口还要照顾红姨和狗爷,加上我身上的两个老仙儿,这也算是一大家子了。 我在山上住了几天,身体恢复差不多,收拾收拾包下山去。从山里出来,到了院口,喊了几声爷爷,爷爷竟然不在家。我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到自己屋把东西都收拾利索,然后把毛球安顿好。 毛球放在窝里,它抱着人参须子睡觉,我用手指轻轻触触它,它醒了,看到是我特别高兴。松开须子,攀到我的手指肚上,用小舌头舔着手指。 我痒的笑,轻轻摸它的毛,毛球唧唧叫着,非常受用。 看它的样子,好像比几天前大了一圈,我说道:“你这小家伙长得够快的,以后可别成个大胖子。” 它松开我的手指落到窝里,唧唧叫着,不满地看着我。 我正逗着他的时候,外面院门响,应该是爷爷回来了。我告诉毛球不要调皮,赶紧出去,果然是爷爷回来了。 爷爷情绪不太好,长吁短叹的。我问怎么了,爷爷和我回到堂屋,他倒出热茶喝了一口,先看我:“小童,你在山里怎么样了?” “已经开了窍。”我说:“我想选择良辰吉日出堂,不过出堂前还得找个引领师。我想了一圈,最合适的人就是王爷爷。” 爷爷叹口气:“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你王爷爷就别指望了。” “啊?”我赶忙问怎么了。 爷爷喝了口茶:“我刚从老王家回来,你王爷爷前些日子中风了,也就是你刚上山的时候。现在他从医院回来了,半拉身子动不了,半张脸都嘴歪眼斜的,别说帮你了,我看他自己都有点泥菩萨过河。” 我一听如五雷轰顶,这事真他妈寸。我正要去找王爷爷,王爷爷就中风了。 爷爷道:“你要没事去老王家看看他。” 我赶紧起身往外走,爷爷在后面招呼:“记得别空两只手去,买点东西。” 我一路小跑出了家院,到村里的超市上买了一堆营养品,然后去了老王家。是王二驴为我开门的,他一脸无奈,看见我就长吁短叹。不过冲他的表情来看,他爷爷的病虽然麻烦,但也不至于要命。 我和他进到堂屋,屋里暖暖烘烘的。王神仙没躺在自己屋,而是在堂屋的沙发上临时搭了个床,一群人伺候着,这个倒热水,那个开遥控器,给他看电视。 王神仙果然嘴歪眼斜,他的情况很奇怪,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右半却活动如常。尤其那张脸,左边的形如鬼魅,眼角吊着,翻着白眼皮,嘴角耷拉,而右半张脸很健康,还带着慈祥的笑。左右半张脸单拿出一个都能接受,可组合到一起,却有种极其阴森的既视感。 好在老王家的人都不是凡人,家里常年供奉着鬼堂老仙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王神仙看我来了,非常高兴,勉强从沙发上靠起来,半张嘴因为中风说话含糊不清,哈喇子直流:“小童来了,孩子有良心啊,知道看爷爷。” 王二驴的妈妈埋怨我:“这孩子来就来呗,还买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沙发旁边。 本来我来是想看看王神仙的情况,顺便想跟他提提当我引领师的事。可现在这种情况,没法说出口了,就王神仙目前这种身体状况,别说当引领师了,他能从屋里走到院子,都算是壮举。 屋里气氛有些压抑,电视演着都市剧,我和王二驴坐着小板凳,陪着王爷爷看电视。 王神仙看出兴趣来了,摸索着喝茶,王二驴伺候他喝水,水进了嘴里,又从嘴角流出去。王二驴赶紧撕了一张面巾纸给他爷爷擦嘴,伺候得相当到位。 我闷声闷气坐了片刻,差不多告辞得了,便要站起身。这时从院里进来个人,这人是王二驴的妈妈引进来的,王二驴的妈妈是个非常热心的农村妇女,弄围巾擦擦手,喊着:“老爷子,来客人看你了。” 王神仙正躺着看电视婆媳大战在兴头上,听到这话勉强坐起来,王二驴赶紧扶住他。 我们一起看向这个客人,这是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满面红光,脑门子倍儿亮,都能当镜子使。他穿着中山装,背着手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应该是司机,提溜着一堆营养品。 王神仙一看这人,气就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 “老王头,听说你中风了,我大老远开车过来看看你。”中年人声音洪亮,让司机把东西放在地上。 他真不拿自己当外人,拉过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司机毕恭毕敬站在他的旁边,这个规矩。 “呦,这是你孙子吧。”中年人看向王二驴。 王二驴赶紧站起来:“叔叔,你好。” “孙子,过来,让我看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孙子,都忘了都。”中年人说。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刺耳,王二驴憋着气,能看出这人上门不是善茬,忍着气说:“叔叔,你坐,我给你倒茶。” 王神仙说话含混不清:“小魏,你来看我笑话来了?” 这人原来姓魏,他用手在耳朵旁笼住,侧着耳朵朝着王神仙:“你说啥?说的是人话吗,我怎么听不清。” 王神仙气得嘴更歪了:“你给我滚!” 王二驴冷着脸说:“这位大叔,我们家不欢迎你,东西都拿走吧。” 这时候,王二驴的妈妈走进来:“儿子好好说话,大兄弟你坐,中午在这吃点。” 这个姓魏的呵呵笑:“大嫂子,你忙你的,我不吃,说两句话就走。” 王二驴他妈就是个农村妇女,也不懂什么,出去忙活去了。 “你想干啥?”王神仙看他。 中年大叔笑:“没啥事,就看你啥样了。我爹当年让你折腾够呛,你现在这样也算是报应。听说你完蛋了,我第一时间就过来看你,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生吧。给你一句忠告,年老不以筋骨为能。我走了。” 王二驴火了:“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中年大叔冷笑:“我还不差这点东西。”他带着司机要走。 王神仙气得胸脯一上一下的。我低声说:“王爷爷,这谁啊这是。” 王神仙故意大声说:“这小子叫魏冉,他爹外号魏大头,当年在农村装神棍玩良家妇女,外加坑蒙拐骗,让我收拾一顿改好了。要没有我,他爹八三年就得进去挨枪子,哪还有现在这么个玩意。” 魏冉一听就窜了:“老王头,看你现在成了这副德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别倚老卖老。” “草你姥姥的,”王二驴真有个驴性,抄起茶碗要砸过去。 屋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第七十一章 阴气重 第45节 为啥王石生外号叫王二驴,就因为这小子有时候驴性八道的,属驴的,一言不合就尥蹶子。此刻他端着茶碗要砸魏冉,魏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人家魏冉好赖也是四五十岁人了,怎么可能跟个孩子动手。 魏冉道:“我不跟你们见识。”招呼司机一起走。 我浑身别扭,赶紧起身告辞。王神仙气得嘴歪眼斜,顾不得招呼我,叫王二驴扶他躺下。 魏冉刚要出门,谁知道从外面又进来了客人。这是两口子,四十来岁的年纪,愁眉不展,手里提着礼物。 两口子里的男人进门就发现屋里气氛不对,愕然一下,小心翼翼问:“王神仙是哪位?” 我们一看就明白,这是来生意了。这两口子肯定是看事来的。 王二驴收起驴性子,请两人上座,端茶倒水。这里我是外人,不便参与,可现在走也不好,只能搬着凳子坐在沙发后面,津津有味看他们怎么接待生意的。这些都是经验,以后我出堂免不了也要迎来送往。 魏冉一只脚已经跨出门了,看来了新客人,又不走了,让司机先出去等着,他自作主张坐下来。 王二驴一肚子气,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撒出来,低声说:“姓魏的,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走!” 魏冉笑而不语,自顾自拿着茶碗喝茶,耍起了臭无赖。王二驴毕竟是年轻,一时没了招,他不可能和魏冉当着客人面撕逼打仗,只好暗气暗憋,先打发走客人再说。 王二驴扶着王神仙坐起来,说:“这是王神仙,也就是我爷爷。” 来看事的两口子对视一眼,脸色顿时很差,没想到王神仙变成这个样子。男人咳嗽一声说:“我叫姜宏,这是我老婆。我们家遇到一点事,附近的老仙儿都解决不了,有人介绍说杏树屯有个王神仙,道行很高,我们便来了。没想到……” 王神仙嘴里含糊不清说了些话,王二驴说:“两位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爷爷前几天中风,现在也没好,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就是。”魏冉放下茶碗说:“大兄弟,你白来一趟,我给你另介绍一家老仙儿的堂子,特别好。王神仙你也看了,半死不拉活的,窝吃窝拉,别说帮你看事了,他连自己裤衩子都换不了。” 王神仙气得嘴歪眼斜,却也无济于事。王二驴急眼了:“姓魏的,你说话好听点。” 魏冉没搭理他,对姜宏说:“走吧大兄弟,你以后告诉那些想来找王神仙看事的人,就说王神仙不行了,老了,不中用了,家里的堂子也开不下去了。我帮你介绍一家更好的,走走。” 姜宏两口子看到这种情况,叹口气。姜宏示意他老婆把买来的礼物放在桌子上,两口子跟着魏冉出去。 王二驴急了,看我:“老冯,怎么办?” 我能有什么办法,摊摊手表示没办法。人家魏冉说得难听,但事确实是这么个事,王神仙中风未愈,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 王二驴顿时萎了,就在他们几个人要出屋的时候,突然“咚”的一声响。众人停下脚步,一起看过去。原来是王神仙把桌子上的茶碗给啐了,摔在地上倒也没碎,杯盖在地上转圈。 魏冉大笑:“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王神仙连茶杯都拿不稳了。” 王神仙竟然没用王二驴搀着,自己颤颤巍巍站起来,用尽全力说:“我们家堂子没散!我不行了,还有我孙子!” 姜宏两口子面面相觑。 王二驴低声对他爷爷说:“爷爷,我不行啊,我还没继承咱家堂口。” 王神仙一把拉住他:“我说你行你就行。” 魏冉看明白怎么回事,笑得肚子都疼了:“你们爷俩这是赶鸭子上架啊,老王头,看你孙子那样,跟盲流似的,还出堂呢。你们老王家这招牌,我看到你这一辈儿就完了。” 姜宏两口子一看就是明白人,他们也看出魏冉和王神仙有过节,他们不想涉入江湖恩怨,赶紧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再看看别的家。” 魏冉拉着他们的胳膊往外走。王神仙气得打了王二驴一拳,气急败坏地说:“人家都来拆招牌了,你小子能不能拿出点刚来。你是不是我老王家的孙子?” 王二驴说道:“两位等等。”他到门口,把姜宏和他老婆毕恭毕敬请回来,魏冉也想跟进来,王二驴这次不客气了,把他关在外面,把门锁上。 姜宏两口子互相看看,叹口气,没急着再走,这是给老王家一个面子。 王二驴说:“我叫你一声姜大哥,这位姜嫂,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石生,是王神仙的孙子。继承了咱家的堂口。从道法来说,我指定比不过爷爷,但解决一般个事还不在话下。你说你们大老远来的,这是信任我们老王家,既然这样就再给我们一个机会,你把家里事说说,要能在我们这里办了,那最好,不能办,我们也给你们介绍一个信得过的堂口,总比让不知根知底的外人黑了你们钱强。” 这几句话说得挺有水平,我暗暗点头,王二驴可以啊,这些年王神仙看事走哪都带着他,这小子人情世故迎来送往的,水平提高很快。 姜宏点点头:“小兄弟说话中听。我们两口子不差钱,只要能把我儿子的病看好就行。” 他说了起来,我在后面津津有味听着。姜宏老家也是辽宁的,靠近渤海湾,承包了好大一块渔场,养了河豚、海参之类的海产品。买卖干得相当不错,后来家里还盖了工厂,专门加工海产品。东西不但在国内大受欢迎,还远销日韩海外,钱都挣老鼻子了。 两口子有了钱,就在渤海湾附近买了一套海景房,属于新盖的别墅。据姜宏说,这别墅是真好,站在二楼有个大落地窗,不远处就是海滩,真正做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就有一点缺憾,这房子修在郊区的小区里,因为国内经济不景气,加上配套设施跟不上,小区的房子卖得很差,偌大的小区只卖出几栋别墅,半了夜所有房子都熄着灯,连点人气都没有,跟鬼域似的。 这些还好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姜宏两口子有个儿子,刚上大学,假期回家。两口子把这个海景房当成惊喜的礼物给儿子,儿子特别兴奋,可就在入住的当天晚上出事了。姜宏睡到半夜,听到走廊有动静,他以为进了小偷,打着手电出去看,这一看就傻了眼。儿子一丝不挂正在地上爬行,像是蜥蜴。 儿子顺着走廊,从二楼爬到一楼的大厅,一边爬一边发出怪声,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话。姜宏一开始以为是儿子梦游,不好打扰,只能等儿子自己醒。儿子在大厅爬了一圈之后,顺着楼梯又回到二楼,进了自己屋子。 姜宏当时心里犯嘀咕,却也没怎么当回事,甚至没把这事跟老婆说。 就在这一天之后,隔三差五,儿子就要来这么一回梦游,光着身子从二楼爬到一楼,转一圈再回去。 这倒也就罢了,不知怎么的,从第一次梦游开始,儿子的身体开始变差了。首先是上厕所时间变长,姜宏无意中发现,儿子上一次厕所至少半个小时,就算来大号也不用这么长时间。他知道青春期的孩子比较敏感,就转弯抹角去问,儿子真说了实话,说自己大小便不怎么顺畅,便秘加尿不尽,而且身上动不动泛冷,手脚冰凉。 带着孩子去看中医,老中医一摸就说,这孩子气血两虚,又看了看舌苔,说是典型的肾阳虚。当着家长的面,问孩子有没有那个的习惯。 儿子闹个大红脸,还是说了,说自己经常一个人做那事。老中医开了一堆方子,严令告诉儿子,说你的情况比较严重了,必须要戒除恶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儿子唯唯诺诺也答应着,可情况并没有好转,最后都下不来床了。浑身发虚,吃个饭都累得慌,满头冷汗。这样子哪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六十岁的老头都比他有精气神。 到后来儿子两个黑眼圈都出来了,像是熊猫眼,那鬼样子很像是当年日思夜想王熙凤,“指头儿告了消乏”的贾瑞。 后来姜宏的有个朋友到海景房做客,那朋友有点道行,一进门就说,你们家阴气怎么这么重。 两口子一听害怕了,请朋友去看自己儿子。朋友一看就说,不能再让你儿子住在这里了,否则有性命之忧。 第七十二章 解先生 姜宏央求这个朋友来处理儿子的事,这朋友不过是略懂,还无法平事,他推荐了附近几个老仙儿。姜宏先把这间别墅封存,再也不住了,回到原来的镇子上,先后找了几个出堂报马来为孩子看事,可都效果不佳。 儿子几乎行将就木,学也没法上了,和学校请了病假。两口子愁的是一筹莫展,整天唉声叹气,买卖没心思做了,生意急转直下。他们家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到处找高人打听偏方,打听来打听去,就找到了王神仙。 王神仙眯缝着眼听完整个过程,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有数了。他把王二驴叫过去,爷俩低声商量着什么。其实他们大可以随便说话,王神仙中风之后说出的话就跟外国话似的,一般人听不懂。 爷俩讨论了一圈,王二驴说:“姜大哥,我和你走一趟看看,爷爷和我商量过了,觉得这事虽然麻烦棘手,但不至于解决不了。” 姜宏有些不放心。 王二驴说:“去了你就包个来回车费就行,看不明白事我们一分钱不要,还帮你家联系其他的堂口。” 姜宏点点头:“行吧,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吧,那就有劳小兄弟。”他问什么时候走。王二驴说:“当然是越快越好,要是可以的话,我收拾收拾包,咱们这就走。” 王神仙忽然用手指了指我。 我正看热闹呢,王二驴过来说:“老冯,麻烦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我没什么事,去看看也好,能帮上忙最好,顺便经历一下出堂看事的整个流程,以后自己干,这都是经验。 我们和姜宏简单商量了一下行程,他是开车来的,车就在外面,要走马上就能走。王二驴让我回家打个招呼,拿点备用的东西,半个小时后在他家的门口集合。 我答应一声,急匆匆出门往家去。我在心念中问黄小天和程海,这件事怎么看。程海道:“你那个朋友王石生还没开窍,老仙儿都上不了他的身,怎么看事?我觉得他们老王家太急功近利了。” 黄小天懒洋洋说:“事情逼到这份上就得干,宁可战死也不能让人熊死。” 程海呵呵笑,并不反驳。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程海是超理性的,而黄小天是性情中人,他的脾气倒是和王二驴有点像。 我到家之后,和爷爷简单说了发生的事。爷爷十分赞成我去,一是帮忙,二是长长见识。他问我:“小童,毛球你带不带?” 说到毛球,我真有点进退两难。这次去不知道几天,把它留在家里总是个心思,可带上它吧,这次看事福祸未定,不知道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它还太小,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我慎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带它,等它大一大有了自保能力再说。 我来到窝前,毛球正在啃着人参须子。这些须子够它吃俩月的了,倒是不担心食物。我摸着它的小脑袋说:“等你快快长大,我就能带你出去玩了,你还太小啊。” 毛球很有灵性,似乎能听懂我的话,不服气的坐起来,挥着小爪子“唧唧”叫着。 “你乖乖的,”我说:“我走这些天,不准在家惹祸,不要给爷爷添麻烦,不然回来非教训你不可。” 这小东西理都不理我,撅着屁股给我看,继续啃着须子。 我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打了个简单的斜挎包,和爷爷辞别,匆匆赶向老王家。到了他家门口,发现出事了。 王二驴正在和魏冉大吵大闹,姜宏两口子在旁边面红耳赤,左右劝不住。我一看就腻歪上了,魏冉这老小子属于狗皮膏药的,怎么还没走。 我过去道:“怎么了这是?” 王二驴气得直哼哼:“这个姓魏的真不是个东西,他给姜大哥又推荐了一个报马,说看不好不要钱。这不是拆台吗?!” 我看向姜宏:“姜大哥你的意思呢?” 姜宏尴尬地说:“我觉得都一块去看看吧。石生小老弟,不是老哥不信任你,我和你嫂子商量过,多一个人毕竟多一份胜算是不是,我们两口子愁儿子愁的都不行了。” 我安抚住王二驴:“我觉得再请个人去也不错。” 王二驴瞪我:“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拉着王二驴,低声劝他:“咱们出堂看事,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能把人看好是最重要的。人家爱请就请呗,多请个同行,咱们也能看看人家的路数。你要是真金,就别怕火炼!” 最后一句话算是戳到王二驴的肺管子了,他看着我,点点头:“好,好,我倒要看看哪来的高人。” 姜宏让我们上车。魏冉高兴坏了,让司机开车在前面引路,跟姜宏说,你的车跟着我的,我带你去找那个高人。 魏冉从貌相看像是成功人士,应该有点肚量,可没想到和王神仙结仇这么深,不搞跨老王家的招牌他是不罢休。以前王神仙还行走江湖的时候,他不敢出头,现在老头中风了,这些牛鬼蛇神都冒出来闹妖。 两辆车前后脚出了村,上了主干道,一路开下去。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有些话不方便直接交流,我拿起手机,给王二驴发了条信息,问他开过窍没有。 王二驴接到提示音,看看手机上的信息,然后又看看我。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马上明白我的用意。没有开过窍的香童,老仙儿没法上身,根本就出不了堂。 王二驴快速发着信息过来:我还没开窍。开窍意味着继承堂口,爷爷本来打算过完年再说的,没想到这些事来得太突然。 我暗暗擦冷汗:那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二驴回信:到时候用手机拍摄现场情况,把视频发给爷爷,让我爷爷遥控指挥。 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回信:你小子胆儿太大,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王二驴咧着嘴笑,不再回信,一副心有成竹的样子。 车子走着走着,我看看风景觉得诧异,怎么看这地形像是去龙潭镇呢?龙潭镇我去过,那还是很早前去丁老先生的中医诊所开假条。丁老先生可是高人,也是龙潭镇的名流,开设的中医诊所红火的不得了。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难道请的高人是丁老先生?如果是他,王二驴肯定比不过人家。就王二驴目前这道行,给丁老先生提鞋都不配,站岗放哨都嫌他个矮。 车子果然开进了龙潭镇。幸好,车子并没有去丁老先生的诊所,而是停在一家酒楼前。 两辆车到了停车位,魏冉夹着小皮包满面春风从车里下来,带着我们往酒楼里去。一边走一边对姜宏说:“姜老弟,我请的高人就在里面,刚刚打电话联系过了,正吃饭呢。” 我们一行人到了大厅,这里吃饭的人还挺多,魏冉扫了一圈,冲着远处一张桌招手:“就是那。” 我们穿过大厅,来到角落的桌子。这是一张四人桌,坐着两个人,面前摆着几道硬菜,其中有个男人正拿着一只猪蹄子啃。 这个人背朝着我们,身形极是瘦削。这个男人有着一头白发,看背影年岁不大,不知为什么头发全白了。 男人对面坐着一个女孩,长得不说漂亮,可特别有女人味,嘴唇很厚,两个眼睛如同夜晚晴空的寒星。最吸引人注意的是,这女孩有一条很长的麻花辫子,几乎到腰。这年头很少看到有麻花辫的女孩,人家不但有了,而且看起来不土鳖不生硬,特合她的气质。 我和王二驴还没见过这么有味道的女孩,一时都看傻了,眼睛拔不下来。 那女孩看到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对白发男人说:“师伯,人来了。” 白发男人放下猪蹄子,擦擦手和嘴,回头看看我们,并没有起身:“来了就坐吧。” 第46节 魏冉很熟的样子打招呼:“解先生最近还好啊,一直说来看看你,你也是个忙人,就是没时间。” 这位白发男人原来姓解,他笑笑:“客气客气,好说好说。” 魏冉看桌子太小,叫过服务员另换桌子,又拿过菜谱,重新点菜。 白发男人说:“不用了吧,我们都吃得差不多了。” “别价,好不容易约着你,怎么能这么放过。”魏冉让大家换到大桌子,他让服务员重新上菜。 我和王二驴在这个白发男人面前简直像是小透明,干这一行讲究挂相,这位姓解的男人,往这一坐就四平八稳,气势逼人,整个人就像是掩在匣子里的快刀。 第七十三章 病人 看着一桌子菜,白发男人道:“先聊正事吧。” “哦,对对,先聊正事。”魏冉说:“我给大家介绍介绍,这位白头发先生叫解罗,他可是一位高人啊,师出名门,行走大江南北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问题。找到他真是不容易,姜老弟,你儿子有福啦。” 原来这个白发男人叫解罗,很怪的名字。魏冉又介绍姜弘两口子,细细说了他们家里的事。 从始至终他也没介绍我和王二驴,我们就跟傻冒一样坐在人堆里。 解罗听了之后,没说话,默默又拿过一个猪蹄子,啃起来。 满桌子的人都看他,姜弘小心翼翼道:“解先生,只要你能帮我们,价钱好说,都没问题。” 解罗放下猪蹄子,擦擦嘴,他的面前已经堆了一堆的骨头,这人好像特别钟爱这样的食物,猪蹄子、排骨、鸡爪子这类的东西。 “姜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是临时回镇上办事的,顺便看看师兄还有他的徒弟,实在是没有精力。这样吧,”解罗道:“我师兄的得意高徒就在这坐着,你们找她。丁当啊,你不要推脱,这活儿你接了吧。” 解罗对梳着麻花辫的女孩说。 那女孩原来叫丁当,她嘻嘻一笑:“师伯,就怕人家不信任我啊。” 解罗对魏冉和姜弘说,这姑娘别看年岁不大,道行却不浅,兼有绝活,不能小觑。说完这些,他冲所有人点点头,然后背着军绿色的斜挎包,大摇大摆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姜弘他老婆不愿意了,嘟囔着:“这人脾气够大的了,一点礼貌都不讲。” 姜弘赶紧堵住他老婆的嘴,还解释呢:“高人,这就是高人风范。” 魏冉对丁当说:“丁姑娘,要不咱们吃完饭一起过去看看?” 丁当笑:“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王二驴清清嗓子:“咳咳,我说两句,问一下这位丁姑娘你是哪家堂口的?” “你是谁?”丁当反问。 王二驴道:“杏树屯王神仙,那是我爷爷!我继承的是家里的清风堂。” 丁当淡淡道:“失敬失敬。” 她没有打算说出自己的来历。 王二驴有点生气了,这就是赤果果的瞧不起啊,伸出手跟人家握手,人家看都不看你。这小丫头片子忒瞧不起人了。 王二驴倒不至于就这么发飙,他看向魏冉:“姓魏的,人是你介绍的,你的说说这女的是哪家堂口。我告诉你,你是介绍人要负责任!真要出了什么事,你也跑不了!” 姜宏也赶紧道:“魏哥,这位姑娘是哪个堂口的?师父是谁?我们知道了,心里也有点数。” “这个……”魏冉也弄懵了,搔搔头皮:“丁姑娘,你师父是哪位?”合着他也不知道。 丁当说:“管我师父是谁呢,我帮你们把事情解决了不就得了。”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 魏冉赶紧打圆场:“理是这么个理。大家放心,虽然我和丁姑娘也是第一次见,但她是解先生的师侄。解先生一言九鼎,他说行那就没问题。” 王二驴冷笑:“什么解先生,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 丁当也不动怒,呵呵笑:“连我师伯都没听说过,只能代表你孤陋寡闻。” 姜宏赶紧说:“两位,两位啊,你们都是高人,大家一起去看看。所有人来回路费,住宿吃喝我全包!谁如果能把我儿子的病治好,另有辛苦费奉上。” 王二驴道:“姜大哥,这都好说,我主要是为了我们老王家的堂口争口气。” 这顿饭吃的这个别扭,都说同行是冤家,王二驴和这位丁当算是针尖对麦芒了。我低声对王二驴说,你对人家女孩就不能温柔点。王二驴冷哼:“你懂啥,商场如战场,现在不是对敌人心慈手软的时候。要是这个活儿没做好,我们老王家的招牌就算是砸在我手里了。” 吃完饭,众人从饭店出来。正要上车的时候,丁当对我和王二驴说,你们坐前面魏冉的车,她坐姜宏的车,在路上她要听姜宏讲整个事的经过,做到心里有数。 人家说得也不错,王二驴正想发飙,被姜宏苦苦哀求住。我们两个没办法,别别扭扭要上魏冉的车。魏冉道:“我的小车招待不下二位,要不然你们打车走吧。” 王二驴气的不行。我说:“魏先生,要不这样,高人你也介绍来了,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得了。” 魏冉哈哈大笑:“想撵我走?门都没有。今天我豁出去了,就要看看老王家的这个孙子怎么砸他爷爷招牌的。” 王二驴拉着我,黑着脸在街口打车,饿死不吃嗟来之食。姜宏赶紧拦住:“这怎么话说的,让你们打车这不是骂我吗。都上我的车,有地方。” 姜宏让丁当坐在副驾驶位,他老婆坐后排座和我们挤挤。姜宏他老婆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有钱了也装扮上了,喷着不知哪国的香水,能熏死个人。 她正好挤在我和王二驴中间,加上车子关门关窗的,熏得我摇摇欲坠,直犯恶心。 姜宏的车在前面引路,魏冉在后面跟着。在车里我恶心得受不了,不好意思让人家停车,就这么强忍着,靠着车后座假寐。 摇摇晃晃的开了能有两个多小时,我正迷糊着被人推醒,姜宏他老婆一张口,嘴里那股味差点没把我熏的背过气去。她对我说,“大兄弟,到俺村了。下车吧。” 我把车门打开,连滚带爬出了车,可算呼吸到新鲜空气。我大口吸着气,听到有人笑,回头看是丁当。丁当看着我抿嘴笑,可能是觉得我的动作好笑吧。她笑得真好看,我入迷了。 丁当见我看她,红了下脸,跟在姜宏的后面进了村。我看着她的背影。这时,王二驴凑过来:“怎么,看上人家了?” “我发现你这个臭嘴,胡说八道。”我说:“咱们和她是冤家对头,我哪能看上她。” “好好,让你小子嘴硬。”王二驴说:“别让我看到你跟她说话。” 我们一行人溜溜达达进了村,这里是渤海湾一处渔村,靠着海,空气里都是大海的咸味。远远能听到海浪声,转过一条村路,青山大海铺在眼前。一条蜿蜒的海岸线,很多区域被封成一块块的,里面都是养殖的海鲜。大海上远远能看到零星几艘渔船穿梭往来。 天虽然冷,风却不大,浪很静,传来舒缓的“哗哗”海浪声。 魏冉一边看一边夸赞:“这地方真不错。” 村子修在山脚,看过去一色的白色小洋楼,街道干净整洁,家家户户院里都挂着渔网,能看出来这个村很有钱,生活质量很高。 我们到了一户门前,大门是黄铜的,姜宏拍着大门,里面传来狗叫。时间不长,有人开门,出来一个老太太。姜宏叫她:“妈,我们请人回来看事。” 老太太挺硬朗,是个好客的人,招呼着让我们屋里请。姜宏真有钱,三层别墅富丽堂皇,一水的欧式风格装修。他的房子让我想起了赵家庙首富赵土豪,两个人都是农民出身,发家之后都把房子装成欧式,怎么奢靡怎么来,真皮沙发在地上中间摆了一圈。 老太太端茶倒水,丁当道:“老奶奶,先不用忙,我想先看看姜小伟。” 姜宏那个得了怪病的儿子叫姜小伟。 老太太拉着丁当的手:“呦,这谁家的闺女,长得这俊呢。” 丁当到底是个女孩,羞红了脸,抿嘴笑。 姜宏赶紧说:“妈,她就是我请来的高人,专门为咱家看事。” 王二驴厚着脸皮挤过去:“老太太,我也是来看事的,我姓王,王神仙是我爷爷。” “啥王神仙?不认识。”老太太说。 魏冉在旁边笑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赶紧打圆场:“先看病人,有什么话看完再说。” 我们一行人上了二楼,二楼是他们家的卧室。姜宏引我们进了一间房间,一进去就发现事情不对劲,满屋子都是中药味。屋里阴气沉沉的,天本来就暗,还拉着窗帘,勉强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 “妈,小伟今天怎么样?”姜宏低声问。 老太太愁的眼圈都红了:“还那样,一直昏睡着。” 丁当走向床边,王二驴也不甘示弱,挤着过去。 我现在身上带着两个老仙儿,也往前走,想让程海和黄小天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 到了床边,一看这个惨,姜小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正是屁股上三把火的年纪。可此时看过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尤其两个眼窝是乌青色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瞅着就要挂了。 第七十四章 地基 “我能不能搬把椅子过来?”丁当说。姜宏赶紧拖了把椅子到床边,丁当坐在上面。 可恨的是屋里就这么一把椅子,其余人只能站在旁边看。被丁当抢了头一炮,王二驴脸上露出不爽的表情。可现在病人为大,他讲究职业道德,大局为重,并没有捣乱,众人都在静静看着丁当有什么过人之处。 丁当拿起姜小伟的手,握住脉搏静心凝气。等了一会儿,她说道:“他身体里有阴脉。” “什么意思?”姜宏赶紧问。 丁当说:“他的体内有一个阴灵。” “阴灵是什么?”姜宏他老婆问。 “人死了之后的灵魂。”丁当说。 屋里人面面相觑,气氛陡然阴森起来。我看向王二驴,王二驴暗暗耸肩,表示不清楚。 丁当站起来,戏谑地看着王二驴:“这位王先生,你也来看看?” 王二驴胸有成竹,他笑笑:“我不看就知道这孩子中邪了。不过整件事的关口不在这个孩子。” “那在哪?”姜宏赶紧问。 王二驴道:“在你买的那个海景房。我这么推测,那里应该是一处凶宅,所以要解决你儿子的事,光看他是不行的,把脉没用,多少老中医看过了,有用吗?关键是处理凶宅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连我都说不出话来。 姜宏迟疑一下,看丁当。丁当平心静气:“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王二驴道:“我要去海景房看一看,来这里说实话都是多余,刚才直接杀过去,现在都处理完了。” 丁当有些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承那海景房或许真的有问题,但现在中邪的是姜小伟,他已经命在旦夕。就算要看事,也应该了解全面的情况吧。” “好,你看完了,有用吗?”王二驴和她针锋相对。 丁当说:“我现在就可以开药,最起码能缓解他的情况。我也可以逼出姜小伟身上的阴灵,和它谈判,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正道。” “好啊,赶紧吧,别玩嘴了。”王二驴说。 丁当真是生气了,还是克制着自己:“现在不行,要和阴灵谈判必须等到夜里十二点,阴气最足的时候,它才能现身。” “你要解决不了怎么办?”王二驴把话将在这。 我擦着冷汗,好家伙,事还没看,两个师傅先斗起来了。姜宏赶紧打圆场:“二位,二位,我看这样吧。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先去海景房看看,然后半夜十二点再由丁姑娘驱邪,两不耽误。” 第47节 王二驴没好气:“就这样吧。说实在的姜大哥,也就是我们年轻,要是老年间,你同时找两个看事的师傅来看,这是行内相当忌讳的事。” 姜宏好声好气:“我不懂这个,下次注意。”说完醒悟过来:“最好没下次。” 丁当说:“用不用我开点药?” 姜宏和他老婆商量一下,说还是算了吧,现在儿子吃的药够多了,不差这一顿,等半夜驱完邪再说。 丁当有个提议,说去海景房最好把姜小伟一起带着,晚上在那里驱邪。效果更好。这个提议不错,王二驴没有提出异议。姜宏帮着儿子穿上衣服,然后背在后背,大家一起出来上了车。 从始至终,姜小伟都没有恢复神智,一直在昏睡当中。 海景房小区离这个渔村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一路无话,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冬天夜来得早,黑夜笼罩,小区看过去真跟死城差不多,没几家亮灯的。 姜宏他老婆在车上照顾儿子,我们其余人先到了小区门口的饭馆简单吃了口饭。然后车子开进小区,七扭八拐的到了一处别墅前。 这别墅相当豪华,带独立庭院带车库,外面还有仿古的城墙,能看到远处浪花在月下翻涌,这地方真不错。进到客厅,里面冷冷清清,很久没有住人了。 姜宏把儿子放到沙发上,擦擦汗说:“这就是海景房了,各位高人看看吧,有什么问题?” 王二驴做了个手势:“女士优先,丁姑娘请。” 丁当哼了一声:“一点风度都没有,还当什么男人。”她在客厅里走动,众人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丁当走得非常认真,她步子迈得不大,而且走得似乎颇有章法,左一步右三步的。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回来,脸色极其凝重:“屋里阴气很重。”然后,用脚跺了跺地面:“这里应该发生过命案。” 这一句话屋里人都沸腾了,姜宏马上道:“不可能!这房子不是二手的,是新房子,盖得时候我就来过,眼看着从打地基开始,一点点盖成新房子,小区也是从无到有,怎么可能有命案?不可能不可能。” 丁当也不反驳,坐在一边。 姜宏看向王二驴:“王老弟,你来掌掌眼,看看怎么回事。” 王二驴像个仙儿似的:“不急不急,别我说完影响了人家的思路。女士优先,先让丁姑娘出手,我在后面给你们兜底。” 姜宏叹口气,没什么办法。 现在距离半夜还有好几个小时,众人坐在一起彼此又没有话聊,便各自行动。丁当在客厅走来走去,很是严肃,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寻找蛛丝马迹。 我和王二驴避开人群,来到楼上,进了一间卧室。这大卧室果然是落地窗,窗帘拉开,能看到远处的海浪滚滚,月光下,泛起一片银色涟漪。 我探头看看走廊没人,又把门关好,说道:“二驴子,这里就咱们俩,你给我交个实底儿,你到底怎么想的。没这个金刚钻你别揽瓷器活。” 王二驴笑了:“老冯,稍安勿躁。我虽然还没有出堂,可跟着爷爷也跑了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心里有数。一会儿咱们把周围的情况拍一拍,把视频发给爷爷,看他的意见。” 我看着他:“你胆子也太大,我看你刚才那样,还以为你胸有成竹呢,原来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那能来得及吗?” “别慌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姓丁的那女的先来。”王二驴眨着眼说。 “为啥?你别告我,你想用她先趟地雷。”我说。 王二驴哈哈笑:“对喽。这小女子有点门道,可能比我高一点点,也就一点点而已。用她先趟趟雷,要是她真行了呢,咱们就省得出手了,这一关也就含糊混过去,日后传出去别人说不出啥。” “她要是没解决呢?”我问。 “更好办了,”王二驴道:“我就用骚话把她挤兑走,就剩下咱们,到时候我怎么忽悠都行。” 我无语地看着他:“你小子留点神,别玩火**。” 王二驴摆手:“没事没事,我心里有数。” 我没管他,径直出了房间,在二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在心念中呼唤黄小天和程海的名字。叫了两声,黄小天懒洋洋的声音出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事不简单。” “怎么讲?”我赶紧问。 黄小天说:“刚才到这里之后,我就感觉不对劲,观测地气,发现这间房子确实有问题。” “真的发生过命案?”我咽了下口水。 黄小天说:“有没有命案不知道,这间房子地基是真有问题。” 我着急地说:“我的大教主,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咋回事。” 黄小天说:“这间别墅的地基是地下一米五,再往下挖一米,就能看到下面的东西。” “什么?”我问。 黄小天一字一顿道:“万人坑。” “什么玩意?!”我差点蹦起来,磕磕巴巴说:“下面是万人坑?” 黄小天笑:“你用不着这么一惊一乍,一会儿我窜你的窍,你借我的神通一看便知。” “这个……”我迟疑:“不能让丁当看出来?” “还真是个问题。”黄小天说:“这个姑娘可你那个不着四六的朋友强多了,而且她身上带着胡家老仙儿的信物,这姑娘应该是胡家的堂口。” “狐狸精?”我说。 黄小天不满意:“你说话注意点口德。说实在的,其他堂口哪个我都不在乎,就胡家的人我看了头疼,避之不及。现在胡三太爷不管事了,手下那些子子孙孙成天耀武扬威,喊打喊杀的,脾气比常家和清风都怪谑。” 程海插嘴进来:“这好办,到时候小金童和王二驴站在一起,然后让黄教主窜窍,就算那姑娘有所察觉,感觉到我们的气息,也以为是王二驴搞出来的。” 黄小天说:“这主意不错,小金童你记得,我只给你一分钟观气时间,不能长了,你要抓紧这一分钟。” 第七十五章 爬行 我来到一楼客厅,看到王二驴正在摆弄手机,他洋洋得意冲我做了个眼色,我马上明白了,他把这里的视频发给了爷爷王神仙。我对这个求助方式没有任何信心,所谓观气,必须要人到现场才能观察到气息变化和异常,光凭一张照片,一段视频就能确定这地方是不是凶宅,大罗金仙也办不到啊。 我坐到王二驴身旁,丁当在对面,她微闭着眼,翘着二郎腿,看似轻松,其实能看出面色很是凝重。 屋里的气氛压抑,谁也没说话,姜宏两口子照顾着儿子,魏冉低头玩着手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到了夜里十一点半。丁当忽然睁开眼,身上的精气神为之一变。她打开随身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堆东西,有长香、红绳等物,最吸引我们注意力的是一尊神像,大约一掌大小的狐仙。人身狐头,双眼狭长,穿着古代的衣服,身披红色彩带,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邪魅之气。 我和王二驴互相对视一眼,都坐直了身子。丁当拿出老仙儿的信物,说明她已经开完窍了,出没出堂不知道,光凭这一条,人家就比王二驴高出一个档次。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地面正中,让姜宏扶起儿子姜小伟,姜小伟还在昏睡中,身上裹着厚毯子,勉强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静心凝神地看着。 黄小天告诉过我,他上我身观地气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决定充分利用这一分钟,我有种直觉,假如这间房子里真的有猫腻,有邪灵之气,那么它们最强大的时候应该就是丁当驱邪的这一刻。 客厅里挂着钟表,秒针走到了十二的位置。正式到了午夜。 丁当背对着我们,手持长香点燃,然后把三根香举起贴在自己脑门上,她垂着头默默诵读经文,身体忽然抖了几抖,而后平静下来。她把三根香分别插在沙发的缝隙里。 我正看着,心念中有人笑着说:“老仙儿上了她的身。” 说话的是黄小天,我赶紧和他交流:“你怎么出来了。” “一会儿窜你窍,我当然要出来先看看情况。”黄小天说。 我们正说着,丁当的身体忽然僵住,猛地回过头。在场的几个人都倒吸口冷气,丁当脸色变了,而且脸部也发生了较为明显的变化。她的脸颊变得细长,双眼狭媚,她本来就是个美女,此时更是风情万种,一双桃花眼。 黄小天笑:“她觉察到我了,胡家堂口的老仙儿果然有几分道行。” 丁当的目光落在王二驴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我。她缓缓抱拳,声音柔媚:“失敬失敬,原来是黄家的。” 王二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什么都不知道,装模作样笑笑:“客气客气。” 丁当朗声说:“我乃胡家胡小玉,一会儿驱邪镇鬼,还请黄家老仙儿助佑,为小玉掠阵啊。” 所有人都看向王二驴。王二驴哈哈大笑,真是大言不惭:“好说好说,你忙你的,我帮你镇场子。” 他这么一说,就连魏冉都愣住了,姜宏的眼里满是敬慕之色,没想到王二驴还真是个高人。 黄小天在心念里笑着说:“这个胡家妹子道行也就这样,眼神不好,明明我在这,她还以为是你的那个半吊子朋友。” 丁当燃起一根长香,嘴里念念有词,围着姜小伟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突然姜小伟眼睛睁开了。 姜宏他老婆惊叫一声:“他爸,孩子醒了。”说着就要过去。丁当伸出手做手势,示意她不要过来。 丁当朗声说:“姜小伟身上的阴灵已浮表而出,接下来不管他有什么怪异的举动,你们都不要靠近。现在的他不是他,而是被恶鬼附身。” 姜小伟果然傻愣愣站起来,裹着的毛毯扔掉,里面只有衬衣衬裤。他像是木头人一般,从沙发上绕过来,径直上了楼梯,往二楼去。 丁当举着那根长香跟在后面。我们其余人也都站起来,不敢靠近,远远跟着。 姜小伟到了二楼,顺着走廊一步步往里走。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在地上蹭,身体僵硬,跟电影里那丧尸差不多。 他走到一间卧室前,径直推门进去。丁当也跟着进去。我们站在门口往里看,姜小伟上了床,像挺尸一样躺在床上。丁当举着香,站在床前低声说着什么,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 我在心念中问:“黄教主,她说的什么?” 黄小天道:“这是仙门里的一种交流语言,是仙家和精灵鬼魅的语言,叫上方语也叫宇宙语。就跟外国人说外国话一样。以后你出堂,我上了你的窍门,也要用这种语言和其他仙家交流。” 我听不懂,只能耐着性子看着。 此时正值午夜,窗外夜幕漆黑,偶有月光透窗而进,屋里温度很低。邪魅的丁当和像是尸体一样的姜小伟,用鬼的语言交流,众人越看越瘆得慌。 姜宏两口子不明白,低声咨询王二驴。王二驴还别说,真就知道宇宙语这码事。说得头头是道。姜宏是彻底折服了。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姜小伟突然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这怎么回事?”姜宏问王二驴。 王二驴肚子里那点干货抖落差不多了,干咳说不出话来,只能找托词:“大家先别说话,看看再说。” 姜小伟脱着身上的衣服。丁当举着长香,面色焦急,说着宇宙语的语速越来越快。 姜小伟根本不听,把衣服全脱光,最后一丝不挂。 看到儿子什么都没穿,姜宏两口子有些尴尬也有些难堪,他们还算有理智,并没有进去阻止。 姜小伟蹲在床上,像野兽一样四下里看着,突然一窜,像猫一样窜到地上。他四肢着地,一丝不挂往外爬,冲着我们所在的门口就过来了。 一看这个恐怖场景,魏冉跑得最快,像兔子一样躲到走廊。他毕竟不是道法中人,只能挑破离间煽风点火什么的,遇到真章比谁躲得都远。 姜宏两口子也躲开了,王二驴脸色变了,拉着我也要闪到一旁。而我站在那里,心里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怎么会这样呢? 我完全惊住了。 就在姜小伟匍匐在地上爬行的那一刻,突然一道闪电掠过我的大脑,一下子让我整个人愣在当场,脑子一片空白。 姜小伟爬行的动作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幕,那是我在林场的时候,夜里值班,遭到神秘男人的袭击。这个神秘男人全身雪白浮肿,和泡在水里死了很久的巨人观差不多。他当时全身**,就是这样在地上爬行,如果不是程海替我挡了一下,那时候的我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姜小伟的动作竟然跟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就在我愣着的时候,姜小伟已经爬了过来,王二驴猛地打了我一拳,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退到一旁。 姜小伟爬到门口,忽然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能感觉到,他看的是我。 心念中传来程海的声音:“小金童,你想到了吧?” 第48节 “林场里kun尸的那个神秘男人!”我在心念中说。 “对!那个男人已经知道是吉林鬼堂的人。姜小伟身上的这个阴灵也肯定和吉林鬼堂有关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非常接近。”程海说。 丁当举着香跟出来。程海瞬间没了声,隐了自己的气息。 丁当出了门,跟在姜小伟的身后。众人跟在最后面。 姜小伟就像是人形的猛兽,四肢着地爬行,从二楼顺着楼梯爬到一楼大厅。围着客厅绕圈爬。 我站在楼梯没有下去,于心念中呼唤黄小天:“黄教主,窜窍!我要观地气。” 我身体抖了一抖,浑身发热,就感觉一股热流顺着经络窜通,尤其心脏的部位,跳的非常厉害,眼前一阵发黑。 我揉揉眼再睁开,猛地看见整个别墅大厅发生了变化。这里充满了气,这种气是带颜色的,呈深黑色,如同一团浓浓的黑雾。 我清楚地看到,黑气从客厅的地面散发出来的,整个地面如同一口沸腾的大锅,从下面滚滚蒸腾出黑雾。 我揉揉眼,顺着地表往下看,这一看就吓傻了。 地表之下,黑雾源起之处,里面若隐若现有很多人。这些人看不清具体相貌,只能看见伸出雾气的手和脚,他们似乎光着身子,彼此纠缠在一起,极其痛苦,浓浓的负能量散发出来。 我汗出如浆,衣服都湿透了,难道下面就是地狱? 第七十六章 玩火 我正待细看,身上一阵凉意,抖了一抖,眼前的雾气消失,又恢复平常的样子。黄小天从我的心窍上退出去了,我在心念中说:“黄教主,别走啊,我再好好看看。” 黄小天打个哈欠:“再来就露底了,这些就不错了,我和程教主先撤,该怎么弄你自己拿主意。” 话音一落,他就没了声音,我怎么呼唤都叫不出来。 这时,姜小伟围着客厅越爬越快,两只眼睛变得血红,和那天我看到的林场怪人一样,眼睛像是充了电的红灯泡。 丁当让我们不要进客厅,她在客厅中跟着姜小伟绕圈,手上的香火越烧越短。烧到后来,忽然就灭了,最后一缕青烟飘上去。姜小伟窜到沙发上,对着我们,血红的眼睛紧紧盯过来。 姜宏也看出怎么回事,丁当的招数对他儿子一点用都没有。他苦苦哀求王二驴:“王老弟,你赶紧出手吧,算我求你了。” 王二驴心里没谱,他咳嗽一声:“现在是丁姑娘驱邪,我冒然出手这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啊。” 姜小伟坐在沙发上,忽然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难堪的举动。他换了个趴着的姿势,面向下,然后对着沙发开始磨磨蹭蹭,做着很不雅的动作。 丁当摸他的头,口诵经文,可没有用。姜小伟像是提线木偶,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控制着。 我碰碰王二驴,低声说:“你看他的动作,不像男人,倒像是一个女人。” 男人和女人做那种事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状态和动作是不一样的,我虽然没交过女朋友,但毕竟也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王二驴倒吸口冷气:“难道上他身的是个女鬼?” 谁都看出丁当确实没办法,她摇摇头,额头都是冷汗,发角打湿。屋里的气氛既恐怖又尴尬,姜宏两口子看着儿子这样动着,实在看不下去,侧过脸去。 大概十来分钟以后,姜小伟舒服的哼了一哼,直直趴在沙发上不动了。丁当满头大汗坐在一边,虚弱地说:“用东西把他披上。” 姜宏两口子赶紧跑过去,用厚厚的毛毯把儿子裹上,哀求地说:“丁姑娘,我儿子怎么样了?” 丁当的脸色很差,她身上的老仙儿已经走了,她勉强说道:“上他身的是个女子,怨气很大,我的道行对付不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姜宏赶紧看向王二驴。王二驴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他暗暗苦笑看着我。现在面临的局面,最好的结果就是丁当顺利把这件事解决了,不用我们出手。谁知道丁当竟然解决不了,王二驴又一直一副高人的姿态,现在躲都躲不开。 这屋里只有我知道,他其实狗屁不是。 丁当从包里掏出随身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姜大哥,现在有两个办法,你看看选哪个。” 姜宏让她说。 丁当说,“第一个我回去请师父或是师伯来看看,不过他们的时间不能确定,不一定什么时候有时间。第二个,你要是实在着急,咱们里还有高人,就让这位王高人出手吧。”她指向王二驴。 王二驴谦虚上了:“好说好说。” 姜宏赶紧说:“我们两口子急的不行,实在是等不来你的师父师伯,最好马上就能办了,还是请王老弟出手吧。” 王二驴被将在这,他看着昏迷的姜小伟,完全没有办法,还得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在旁边赶紧道:“今天晚上小伟已经折腾得够呛,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对,对,”王二驴赶紧说:“不差这一天,今晚我好好合计一个办法。” 姜宏无奈,背着他儿子到楼上休息去了。姜宏他老婆安排我们住宿,今晚实在太晚,只能委屈我们在这间凶宅里留宿。 丁当走过来冲着王二驴抱拳:“没想到你是黄家的人,我的道行不够,这里的事还得托你出手了。” 王二驴表情发苦,强撑着说:“没事,没事。” 我们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休息,等把门锁上,王二驴第一时间马上给家里打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他,王二驴在电话里和王神仙讲了这里发生的事,在征求爷爷的意见。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表情越来越严峻。最后他挂上电话,长叹一声:“老冯,这次糗大了。” “咋了?”我问。 “爷爷的意思是让我们马上回来,”他说:“爷爷看了视频,又听了这里发生的事,他说这地方怕是十分凶险,他有这个直觉。他说咱们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恐怕有性命之忧,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我想起客厅地下蒸腾出的黑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王神仙确实是老油条,直觉相当敏锐,能感觉出此地凶险异常。 我说道:“那咱们明早就走吧。” “恐怕走不了。”王二驴苦笑:“你没看姜宏那两口子的表现吗,把儿子当成命根子,咱们明天恐怕想走也走不了。” 我说,“二驴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看向我。 我说:“前些天我不是进山了吗。我在山里已经开完窍了,我身上就带着老仙儿的信物,它跟着一起来的。” 王二驴直愣愣看着我,忽然道:“姓丁的那丫头说我是黄家人,其实她认错了,说的是你吧!” “不错,聪明。我的堂口老仙儿正是黄大仙儿。”我说。 “我说嘛,”王二驴道:“我们老王家是清风堂,什么时候出的黄家人。” “刚才丁当驱邪的时候,我家老仙儿窜了我的窍,我借用它的神通,看了整个别墅的地气。”我说。 王二驴眉头一挑,“怎么样?” 我说,“这座别墅风水极差,就在客厅的地基下面,埋着一个万人坑!” “什么玩意?”王二驴掏掏耳朵:“万人坑?” “对。”我点头:“下面全是冤魂阴灵,密密麻麻的,从它们身上冒出黑气蒸腾出来,整个地面就跟开了锅差不多。” “我的乖乖啊。”王二驴咽了下口水。 我说:“这个事我看咱们是真解决不了,明天找个借口撤吧,没这个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万人坑的怨气简直浩瀚冲天,得找多少和尚念经才能平复这股戾气,就咱俩这两下子,纯粹白给。” 王二驴说:“你身上的老仙儿没办法吗?” 我撇嘴:“我现在仅仅是开窍,还没正式出堂,先别说看事名不正言不顺,再一个道行功力差得太远,根本借不上老仙儿什么力。咱们丢面子是小,别耽误人家孩子性命是大,明天还是让他们另请高人吧。” 我最后的话王二驴并没有听进去,他背着手在地上转了几圈,眼珠转了转:“明天你甭管了,我来弄。” “你想干什么?”我皱眉:“你别没事找事。” “你瞧好吧。”王二驴说:“你真看到客厅下面是万人坑了?” “一点不差。”我肯定。 王二驴打个哈欠:“睡觉睡觉,明天你就听我的吧。” 我还想劝他什么,王二驴翻个身,背朝我,呼噜起来了。我摇摇头,在心念中叫了几声黄教主,想听听黄小天的意见,可黄小天根本就不回应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三四点才勉强合上眼,没睡几个小时就起来了。听到下面有声音。 门开着,王二驴并不在床上。我揉揉眼,顺着走廊来到一楼,看到魏冉和丁当正和姜宏两口子告别,王二驴站在旁边,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过去问怎么回事,王二驴说:“丁当要回去了,她处理不了这里的事情,自然灰溜溜的走了。姓魏的也要走,正好捎着她回龙潭镇。” 我一听就急了,赶紧道:“咱们也一起走吧。”现在走是最好的时机,再待下去想走都走不了。 姜宏说:“小兄弟,别着急啊,王老弟已经答应出手帮小伟了,今晚就驱邪。等这件事完事之后,我给二位送上一份大红包,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我看向王二驴,狠狠用眼瞪着他。 王二驴讪讪笑着,不和我对视,和姜宏两口子交代什么。 我恨得咬牙切齿,这小子就是在玩火,早知道他这么不靠谱我就不跟他来了,纯粹是个事精,没事找事。他现在连窍都没开,老仙儿也没有跟来,就是光板普通人一个,他会驱个屁邪,真要是玩大了,连我都得吃挂落。 第七十七章 画皮 现在的情况是,我和王二驴同一根藤上的蚂蚱,我不可能就这么弃他而去。 我忍着气,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给他留足面子。等没人的时候,我发飙了:“二驴子,你到底怎么想的?!” 王二驴探头看看外面走廊,把门关好,他说:“你喊什么,别让姓姜的两口子听见。” “说说你的计划吧。”我说。 王二驴道:“昨天晚上丁当铩羽而归,咱们要这么走了,岂不是跟她一样。我慎重考虑过,走以前最起码要做出一点不寻常的成绩来,显示咱们的手段更加高超。” 我看着他,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你想把客厅的地面挖开?” “不错!”王二驴道:“等晚上你就看我的吧,我的计划是这样,只要把地面挖开,露出下面的万人坑,咱们就借口说这件事太大,要回去请高人。这样既能露这么一小手,又能全身而退。怎么样,我这个计划。” 我看着他,那种不安始终未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已经想象不出来了。 整个别墅只剩下我们两个和姜宏一家人,我们和他们没什么话好说,气氛很别扭。中午吃饭的时候,姜宏在小区门口的饭店要来一些外卖,王二驴忽然道:“姜大哥,下午你能不能雇到施工队?” 姜宏赶紧问怎么回事。 王二驴道:“我看出一些东西,但需要专业的施工队来配合,午夜之前最好能到位。” 姜宏说:“王老弟,最好说明白干什么,我好让他们带工具。” “挖地。”王二驴说。 姜宏虽然不理解,还是去安排了。他一个电话打到村里,他和他们村的村主任挂着亲戚,找几个壮劳力挖地那就是一句话的事。下午四点多钟人到齐了,来了八个村里的壮劳力,带着铁锨镐头,相当专业。 有人问挖什么地方,姜宏赶紧道:“看见那位小兄弟了吗,你们听他的,他说挖哪就挖哪。” 有村民认识姜宏,说老姜,大别墅这么好,说挖就挖了? 姜宏不耐烦:“让你们干就干,把房子拆了那也是我的事,到时候一分钱工钱不少就得了。” 第49节 其他人也就不言语了,你房主都豁的出去,俺们怕啥,给钱干活呗。 到了晚上,姜宏从饭馆要了一些硬菜,大米饭管够,又搬来一箱啤酒给这些村民解解渴。这些村民平时都是渔民,现在入冬了,海也出不去,个个闲的浑身长膘,他们平时就好酒,全是海量,一箱啤酒就当漱口了,误不了事。 到了夜里十一点半,王二驴让姜宏把昏睡的姜小伟带下来。姜小伟直挺挺躺在沙发上,偌大的客厅没人说话。王二驴坐在沙发上,撵着随身的佛珠,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姜宏凑过去:“王老弟,你不用点香请老仙儿什么的?” 王二驴笑着摆摆手:“用不着。到时候你听我的就行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王二驴站起来,装模作样在客厅里走了几圈,用脚重重踩着地面,招呼那些村民,“挖!” 这些人酒足饭饱早就闲的无聊,到了晚上哈欠连天,一看来活了,甩开膀子就干。客厅地上铺着地板瓷砖,全都凿开。这些村民身强力壮,平时就是干活出身,身手那叫一个麻利,也就半个来小时,就挖下去一米多深。 有个村民站在大坑里,浑身是土:“我说老板啊,下面都看着地基了,还继续挖吗?” “挖!”姜宏豁出去了:“只要王老弟没喊停,你们就继续挖。” 他凑到王二驴身边说:“王老弟,下面到底有什么啊,怎么挖这么深了还没见着东西。” 王二驴也是心里没底,他看着我,我没搭理他。我可早就让你走了,你不走硬赖在这里,出了事自己担着吧。 王二驴咳嗽一声,“没事,继续挖。”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那些村民吭哧吭哧挖土,好好的欧式风格大别墅,客厅成了施工现场,一片狼藉,周围的黑土和建筑材料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抱着肩膀站在坑边往里看,坑下突然有个村民大喊:“挖到东西了!” 王二驴和姜宏赶紧跑过去看,这些村民都戴着头灯,他们正蹲在地上,用手扑着土,好像在徒手挖着什么。 我们在坑边啥都看不着,姜宏急了:“挖到什么了,说话啊。” 有个村民满脸都是土,抬头说:“姜老板,挖到,挖到一撮头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都颤颤。 姜宏吓傻了,看向王二驴。 王二驴来了精气神:“挖对了!继续挖!” 不知为什么,好似一股电流窜到我的身上,浑身一抖。我赶紧拉住他,沉声说:“停手!不能挖了。” “咋了?”王二驴看我。 我嘬嘬牙花子:“不知为什么,总感觉不太对劲。”又低声说:“下面可是万人坑。” 王二驴让我说的,也有点犹豫。 姜宏看我们嘀咕,凑过来问:“怎么了?” 王二驴害怕了:“姜大哥,我看就算了吧,今晚到这吧。” “别价啊,”姜宏急了:“活儿都干一半了,怎么说停就停。我知道了,我儿子变成这么个鬼样子,肯定和地下的东西有关。是疖子早晚得烂,咱们不能讳疾忌医,不挖出来看看我能急死。” 王二驴一时犹豫。 姜宏道:“这么一大坨东西藏在我家地底下,我还当没事似的,以前真是傻缺。最起码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作为证据,我好去告这家房产公司。” 他跑到一楼杂货间,从里面取出大功率手电和摄像机,准备全程拍摄。手电射出的强光落在坑下面,他大声冲着下面喊:“赶紧挖!” 下面的村民们磨磨唧唧不想挖。这要挖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大晚上多渗人,再说也晦气。 姜宏在上面喊:“加钱!一个人再多加一百!不爱干的可以不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好几个人朝手心啐了一口,抄起镐头开始刨地。现场气氛极其紧张,姜宏打着强光手电,从人缝里射进去,探头探脑看着。我和王二驴站在旁边,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挖了没十分钟,下面有人喊:“挖出符来了!” “什么符?”我和王二驴赶紧问。 村民们退到一旁,让我们看。姜宏趴在坑边,用手电使劲往下照着,我和王二驴伸脑袋去看,勉强能看到下面有一块区域,露出一些黄色的东西,像是黄表纸,藏在土里半隐半露。 王二驴道:“我得下去一趟看看。拍点照片发给爷爷。” 我也没了主意,在心念中喊了几声黄小天和程海的名字,他们没有回应。这两个老仙儿真够可以的,不出头的时候坚决不出头,就在那装死狗。 这个坑已经两米来深了,幸好挖的时候带着坡度,王二驴顺着土坡连滚带爬下去。姜宏也呆不住,拿着摄像机也滑了下去。两人到了坑底,过去看怎么回事。 我正伸头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姜宏他老婆的声音:“儿子!儿子你醒了?” 我回头去看,姜小伟本来躺在沙发上,此刻睁开了眼睛,径直坐了起来。我有些纳闷,难道他的苏醒和下面挖坑有某种联系? 姜宏他老婆用手在姜小伟面前晃动:“儿子,儿子,妈妈在这,你说话啊。” 姜小伟从沙发上站起来,看都不看他妈,像丧尸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姜宏他老婆哭了:“儿子,你别吓妈妈。” 姜小伟弯下腰看着自己的妈妈,眼神很奇怪,像是懵懂的婴儿看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客厅的大坑里,那些人还在热火朝天的挖土勘探,而这里却上演着极其诡异的一幕。 姜小伟伸出手摸着妈妈的头发。 姜宏他老婆哭的伤心:“儿子,你终于认妈妈了。” 下一秒钟,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姜小伟抓着他妈的脑袋,使劲往茶几上一磕,他妈哼都没哼,晕死在那,太阳穴下面流出一摊鲜血。 我都吓傻了,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姜小伟脑袋像是木偶一样,左右摆动而面无表情,弯下腰蹲下身,两只手挨着地面,如同大型猛兽一般四肢着地。 我脑子一片空白,这一幕太熟悉了,这就是……我在林场值夜班遇到怪人袭击的场景。此时此景活像那一幕的翻版重演,只不过怪男人换成了姜小伟。 最诡异的还不是他的动作,而是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姜小伟的脸皮扒下来贴在一个人形动物的脸上,僵硬麻木没有表情。 他慢慢爬动,朝着我过来,像是人形的大蜘蛛。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姜小伟已经死了,面前的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有可能是画皮故事里的那种鬼。 第七十八章 点燃 姜小伟像是人形蜘蛛一样爬过来,我在地上双腿发软,巨大的恐惧紧紧揪着心脏,难以呼吸。 姜小伟到了我的近前,左看看右看看,本来泛白的眼球忽然充血。眼球里的血液如同丝丝红线,先是一点点的,而后越来越多,布满整个眼球。随着眼睛变成血红色,他的表情也开始变化,像是笑,两个眉梢吊得高高的,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恶毒。 他猛地朝我扑过来,我也是急眼了,猛地挥出一拳,正砸在他的脸上。姜小伟“嗷”一声惨叫,身体向后滑行了一米,稍微一滞,朝我又扑过来。 我左右看着,想找什么趁手的家伙事,实在没东西可用,干脆抓了一把黑土,抬手撒过去,扬了他一脸。 趁这个时候,我连滚带爬来到坑前,大声往里喊:“快出来!出事了!” 下面有村民正骂骂咧咧:“地下水都挖出来了……” 这时身后恶风不善,我旁光一扫,看到姜小伟从后面扑过来。我情急之中来了个驴打滚,堪堪闪过,姜小伟一下没扑着,由于用力过猛,竟然踩空,从坑上边直直摔了下去。 姜宏就在下面,正打着手电往上面看,只见一个黑影下去,他大叫:“儿子,儿子你怎么了。” 姜小伟摔进坑里,趴在那半天没动地方。姜宏大怒,用手电扫着我:“你对我儿子干什么了?” 我火了,跟我有个鸡毛关系。就在这时,姜小伟动了,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身旁的一个村民就咬。村民吓得一声惨叫,这些人都是五大三粗之辈,急眼了飞出一脚,正踹在姜小伟的胸口,姜小伟像是纸糊一样飞出去,摔在坑壁上不动了。 姜宏心疼的哭了,抓住那个村民连骂带打。村民也怒:“我他妈还不干了呢,你爱找谁找谁。你们家这破活,看着就渗人,给一千都不干。” 他招呼着其他人往坑外爬。姜宏来不及管他们,过去扶起姜小伟。 姜小伟本来昏迷着,突然醒了,抱着姜宏就咬,跟疯狗似的。一口咬在耳朵上,姜宏疼的大叫:“救命啊,快救我。” 众村民在坡上冷冷看着。姜宏捂着耳朵,血滋滋往外喷,顺着手指缝渗出来。有村民看不下去,抄起铁锨走过去,对着姜小伟的脑袋就是一下,姜小伟晃了两晃,摔在坑里不动了。 姜宏把手拿下来,在他的手心里,有半块血淋淋的耳朵。 王二驴在一旁都看傻了,从姜小伟跳下来直到此时,他就没动过窝,面都白了,吓得。 我气得在上面喊:“赶紧上来!” 王二驴和那些村民连滚带爬从坑底爬上来,众人一上来就看到姜宏他老婆昏死在血泊里,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喊:“赶紧打120。” 有人打电话,王二驴趁这个时候把手机给我看,他在下面照了不少照片。从照片上看,土里确实有头发,这些头发很长,头发下面是什么还没来得及挖,有几张照片照的是某种黄色的符咒,鬼画符一般不知画着什么,线条都是用的金色染料,笔勾看起来鬼里鬼气的,挺渗人。 王二驴说:“我已经把这些图片发回家里了,希望爷爷这个时候没休息。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能知道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微信有消息提示,王二驴打开微信,指着最上面一条信息告诉我,这是他爸爸的微信,他现在和爷爷就借助这个号交流。 他打开微信,里面出现了回复,上面就四个字“危险,快走” 我们面面相觑。危险是肯定的,但现在也不能说走就走。王二驴眨眨眼问我:“现在出这些事和挖坑有关吗?” “废话!”我大怒:“昨晚丁当作法失败,无非就是让姜小伟昏睡。今天可好,他妈妈生死不明,姜宏的耳朵也整掉了,姜小伟让铁锨拍成脑震荡。你呀你呀,”我恨的牙根痒痒:“咱们今天早上本来可以全身而退,你非得赶驴上架。” 这时,外面传来“呜哇呜哇”120车的动静。有人去开门,从外面进来四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车:“怎么了这是。” 现场这个乱劲,有村民带着医护人员把姜宏他老婆先整上担架车。120毕竟是专业的,马上进行检查,然后挂上吊瓶。有护士说:“瞳孔都散了,赶紧送医院抢救。” 他们正要走,我赶紧说:“下面还有一个。” 众人围在坑前打着手电往下照,姜宏正抱着他儿子哭,两人满头满脸都是血,糊得就跟个血人似的。 顺土坡爬下去有四五个人村民,他们连拉带拽,把姜家爷俩从坑底弄上来。大夫马上给姜宏包扎,姜宏眼睛都红了:“我儿子死了,我也不活啦!”说着又往坑里跳。 医护人员拉着他:“大哥,你儿子还有呼吸,就是昏迷过去了,赶紧跟我们去医院。” 三口人被医护人员护送出去,上了外面的车。等车走了,屋里一片狼藉,村民和我们面面相觑,这整的都叫什么事。看看表已经下半夜两点多了。众人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在这里找地方过夜。 客厅弄得像垃圾场差不多,没人愿意留在这里,村民到楼上找地方睡觉去了。等他们走光了,我和王二驴坐在沙发上,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抹了把脸全是冷汗。 我让王二驴问问他爷爷,这些东西都是怎么回事。王二驴赶紧发信息过去,过了很长时间,那边才回信,写着:石生,从坑下的符咒来看,很像是吉林鬼堂的道法,应该是很久之前他们在这里做过阵法。这件事水太深了,你们赶紧回来,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吉林鬼堂是什么玩意?”王二驴嘟囔着。 他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在吉林松原探访八仙洞的时候,就和鬼堂的人打过交道,当时鬼堂的香童和梅姑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斗法,现在想起来,浑身汗毛都能竖起来。 我让王二驴去休息,他确实也疲乏不堪,我告诉他,明天早上不要有任何耽误,赶紧走,没得商量。 王二驴真是有点后怕,这场祸事明显就是挖坑弄出来的,真要是姜家三口有个三长两短的,良心上也过不去。 王二驴拍拍我的肩,他哪也没去,蜷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这时心念中程海的声音传出来:“小金童,有件事不知道你敢不敢做?” “怎么?”我问他。 程海说:“我和黄教主讨论过了,既然下面的万人坑是鬼堂搞出来的,他们埋尸是为了什么?会不会和你找到的那枚耳朵差不多,点燃之后用来犀听。” 我心念一动:“程教主,你的意思是现在来试验?” “对。”程海说:“要解决此地的风水问题,最关键的关口就是要知道当年埋尸的原因。鬼堂的人如果真的要用这些尸体进行犀听,那么他们要听什么?” 我睁开眼,看看王二驴,他睡得很沉,能看出是真折腾累了。我走到大坑前,用手机的光亮往下照。这个坑足有两米多,已经够深的了,下面黑森森的。此时客厅里没有一丝的声音,寂静得如同一座老坟。 第50节 我看看表,接近下半夜三点。 “别犹豫了,”黄小天的声音出来:“你们这一挖坟,很可能动了鬼堂的结界阵法,或许会被高人察觉。到了天亮,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故,查就现在查!” 我顺着土坡一路滑到底,到了坑下。 蹲在地上,用手机勉强照亮,能看到土里隐隐露出来的长头发。在坑壁上靠着一把镐头,我略犹豫一下,抄起镐头,对着头发的区域,抡起来就刨。 刨了没几下,果然刨出几张符咒。这些符咒有黄色的也有蓝色的,上面遍布鬼画符的金色纹理,看的让人头皮发麻。 我继续往下挖,吭哧吭哧挖了能有十多分钟,竟然刨出来一只手。这只手从土里露出来,并没有腐烂,还白嫩白嫩的,看起来似乎还有弹性。从手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我扔下镐头,蹲在地上,犹豫好半天,探出手轻轻摸了摸手背,摸上去黏黏糊糊,像是抹了一层蜡。 是“kun”尸!我脑子里打了个闪。 “kun”尸是鬼堂的一种处理尸体的特殊手段,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做犀听。 “点燃它。”黄小天催促我。 我看着嫩嫩白白的手,实在拿不了主意,看上去真像是活人的手啊,不敢用火去烧。 第七十九章 海上 我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烧烧看。我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这位冤死者,有怪莫怪,我是为了追寻真相,为你平反啊。念叨了会儿,我取出打火机,用手掩着火苗,慢慢凑近这只尸手。 刚一靠近,事情就变得古怪了,打火机的火苗本来是暗红色,忽然变成了幽蓝,火苗中心还带点深绿,一股邪风吹过来,火苗呼哧呼哧乱闪。 我屏息凝神,把火苗凑在尸体的手上。这只手见火就着,微微燃了起来,幽幽蓝色的火苗沿着手掌边缘燃烧。整只手像极了一种怪异的蜡烛。 我闭上眼睛,既然是犀听,自然就是要听的。微微侧耳,果然听到一种极不寻常的声音,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敲打铜器发出的共鸣声。 王神仙家里有一尊铜磬,我在他家的时候听过这种特殊的铜器,木槌摩擦铜磬,可以使之产生一种深邃悠远的共鸣,“嗡嗡”声声不绝。 此时此刻,我就听到了这种声音。 声音离得我极远,而且极小,细微的像是针尖,我情不自禁闭着眼站起来,跟随这个声音往外走。顺土坡往上爬了一米多远,那股声音突然听不到了。 我睁开眼睛,四周黑沉沉,我站在废墟一般的别墅客厅里。我愣住很长时间,如同恍然一梦。其实,听到这个声音,到它消失,也不过一分钟,可悠远的能让人忘掉一切。 我重新闭上眼再听,什么都听不到。我想了想,从土坡重新回到坑底。 尸手还在燃烧着蓝色火苗,我再一次闭上眼睛,“嗡嗡”的声音又一次出现,这次更加细微,但听得真真的,声源在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犀听其实是有范围的,必须和火苗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听到怪声。此刻尸手上的火苗在坑底,刚才我爬上土坡,超过了一定距离,自然就听不到了。 我回想起在松原的时候,曾经用犀听定位八仙洞。这两次犀听互相比较,可以总结出一些规律。 第一,声音并不是燃烧的尸体所产生的,尸体燃烧可以让你听到声音,而它本身并不是声源。 第二,声音会根据声源的不同而变化。上次在八仙洞,它的声音是一种类似螺旋桨产生的气流风声。而这次听到的声音,类似铜器的共鸣。 我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想要找到声源,前提条件就是,我要带着可以犀听的尸体向着声源移动。也就是说,目前最靠谱的方法,就是找把刀,一刀剁下这只尸手!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干。 我略思考了一下,继续用镐头刨,越往下挖土越硬。刨了一会儿手掌边缘疼的要命,磨出茧子来了。不过我的目的也达到了,挖出一大团头发。我用环扣在手腕上的瑞士刀片,割下这把头发拿在手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头发很油腻,见火就照。我闭上眼睛,那“嗡嗡”声果然又出现在耳旁。我跟着声音从坑底爬上来,不敢睁眼,就这么听着,然后伸出手在前面,一点点往前探路。 类似铜磬共鸣的声音很有点魔性,只要一听这声音,其他什么念头都不起,占据了整个脑海,似乎整个大脑都跟着共鸣。 我就这么懵懵懂懂往前走,不知走了多远,手突然触摸到冰凉的平面,我马上意识到,是玻璃。 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透窗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海浪起伏。此刻月亮隐匿起来,天空隐隐泛着鱼肚白,这是要天亮的节奏。 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犀听里出现的这股奇怪声音,来源于大海之上,具体是什么地方还不知道。透过窗户,我紧紧盯着远处的海平面,朝阳的白色洒在海面,半黑半白之间,透着一股无法描述的深邃和神秘。 我看得入神,突然身后有人说:“你干嘛呢?” 我打了个激灵,回头看,王二驴醒了。他惊讶地看着我,我赶紧把手里的头发扔了,那一大团头发已经烧得没剩多少,可还是让王二驴看到。 他疑惑:“你到坑下了?” 我点点头。他来到坑边,打着手电往下看,光斑落在坑底的尸手上。“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他问。 我没说话,犹豫着告不告诉他。 王二驴回头看我:“老冯,咱哥俩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好好唠唠了。” “呵呵,这话怎么讲?”我笑。 王二驴道:“感觉你现在变了,以前咱哥们处得多好啊,是不是我哪块做的不到位?咱哥俩之间别存二心,咱们两个要是有了芥蒂,那就没意思了。” “那我能不能说点心里话?”我走到他身边。 “说!”王二驴大大咧咧道:“以前的你天不怕地不怕,村里寡妇洗澡你都是带着我们偷看的,怎么现在忸怩起来了。” “你这件事办的让我很难没有意见,”我说:“你和你爷爷出去看这么多事,也该成熟了吧,可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自己的沽名钓誉,把整件事搞得一团糟。” “好吧,这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王二驴说。 “你别向我道歉,你没对不起我。你今天的举动极有可能大大伤害了姜宏他们一家人,现在他老婆在医院里还生死未知,他一个耳朵也被自己的儿子咬掉了。”我说。 王二驴急着说:“你也不否认我的成绩。没有我装神弄鬼,这坑能让咱们看见?这里的秘密会让你知道?人家早就另请高明了。对了,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做个手势,示意他跟我来。 我们顺着土坡来到坑底,我对着地面说:“该你干活了,用镐头使劲刨,刨出头发算。” 王二驴朝着手心吐了一口吐沫,抄起镐头干起来。刨了能有十来分钟,又刨出一大团头发。我用刀子把头发割下来,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递给他:“拿着。” 王二驴狐疑至极,又不好说什么,接了过去。我告诉他,闭上眼睛仔细听。 “你搞什么鬼?”他忍不住说。 “让你听就听,废话这么多。”我说。 王二驴拿着燃烧的头发,闭着眼睛:“好,我闭上了,咋了。” “听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我问。 王二驴听了能有十来秒,呲着牙说:“奇怪的声音确实有。” “是什么?”我问。 “屁声。我刚才放屁了。”王二驴睁开眼笑。 我恼了:“谁他妈跟你开玩笑呢。”我一把夺过头发,闭上眼去听,冥冥中,耳旁出现了铜器共鸣之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按照方位来看,确实来自遥远的海上。 心念中响起程海的声音:“小金童,王石生他是听不见这个声音的。” “为什么?”我在心里问。 “他还没被老仙儿开窍通灵,虽有些天赋,还是凡夫俗子之身。五官闭塞,灵识未开。犀听对他没用。”程海说。 我睁开眼,王二驴看我:“你听到了?” 我点点头,从吉林鬼堂说起,讲了他们特殊的处理尸体手段,所谓“kun”尸。他们用尸体来做犀听,用以听到特殊的自然之音。 “那为什么我听不到?”他愕然地问。 我看着他:“你还没开窍,灵智未开,这么说吧,你还在门槛外晃荡,根本就没进门,连打排位赛的资格都没有。” 王二驴啧啧说:“我让我这个宝贝爷爷给坑了。我提了多少次要继承堂子,要家里的老仙儿给我开窍,可老爷子就是不让,说我毛嫩。怎么样,谁知道他老人家突然中风,这下吃瘪了吧。” 他埋怨了一气,又问我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把铜器共鸣的声音细细描述一番,王二驴听得嘴张老大,扔个驴粪蛋进去都碰不着牙。 “这么说,声音是来自大海?”他眨眨眼。 “嗯,对,应该是。”我点头说。 “难道海上有什么东西?”他喃喃说着:“原来鬼堂的人在这里做万人坑,是为了寻找海上的秘密。” “现在有一点我比较疑问,”我说:“按说用犀听找声音,有一具尸体就差不多够了,为什么这里会是万人坑?有那么多尸骨在?” “想不明白。”王二驴说:“说不定声源有问题,需要一大堆尸体才能定位。你想想那地方可能在海上很远,一具尸体不够烧的啊,烧完了再接第二具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才能找到那地方。” 王二驴别说还有点脑子,他提出的这个推测很合逻辑。 我们正说着,忽然听到别墅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车子停的很急,急匆匆赶过来,然后一个急刹车。 我和他互相看看,赶紧从坑底爬出来。我们来到门口,从窗户看过去。 别墅大门口停着一辆跑车,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是个女孩,正是丁当。后面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正是丁当称为师伯的解罗。 第八十章 落荒而逃 我和王二驴对视一眼,都感觉不妙。王二驴唉声叹气:“他们怎么来了。这里的秘密如果被他们发现怎么办?” “那也没有办法。”我正说着,那两个人已经来到门口,他们透过窗户看到了我们。丁当冲着王二驴招手。王二驴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丁当和解罗从外面进来,一进到客厅,就看到满地狼藉,堆成小山一般的废土,以及地上的大坑。 “你们干什么了?”丁当惊呼。 现在天刚刚微亮,光线不是很足,丁当打开了客厅里的灯。他们两个站在坑边往下面看,一眼就看到从土里耷拉出来的尸手。 “这里果然有猫腻,没想到是风水问题,下面埋着东西。”丁当说,她看了王二驴一眼:“你堂口的老仙儿果然厉害,风水都会看。” 王二驴张着嘴,砸吧砸吧嘴唇,没有说什么。 解罗从随身挎包里拿出罗盘,简单看了看,皱着眉说:“这里是凶针。” “怎么讲?”丁当问。 解罗道:“有此针者,代表恶灵入侵,怨恨之气凝结不散,对人的伤害很大。我看风水这么长时间,这样乱转的凶针只见过几次。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才十来岁,跟我的师父走到一处深山老林,突然就出现了这种针。当时师父脸色就变了,让我收拾东西不要说话,赶紧离开,什么都不要问。等离开之后,我嘴上突然生出了疮,给我疼的,足足疼了一个月。师父告诉我,那时候我阳气未足,被阴灵侵扰的结果。” 他说完这些,我们面面相觑,尽皆骇然。 解罗把罗盘收起来,顺着土坡滑到坑底,从兜里翻出小手电,细细察看地上的尸手。看了一会儿,他竟然抄起旁边的镐头开始刨起来。 这时睡觉的那些壮劳力都醒了,从二楼打着哈欠下来,他们揉揉惺忪的睡眼,凑到坑边看。解罗挖得很快,甚至比这些经常劳作的村民速度还快,时间不长下面就刨出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非常诡异,在土里埋很久了,看上去却鲜嫩的像刚死一般,最为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几具尸体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像蛇一样。每具尸体的手都从别的尸体里诡异的伸出来,远远看过去像是这些尸体原本就是长成一体的。 第51节 有个村民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尸体没有头。” 我们仔细看过去,还真是这样,尸体大半个身子已经出土了,可没看到他们脑袋在哪。能挖出头发,应该不至于没脑袋。可能尸体已经尸头两分,脑袋还在最下面没有出土。 村民们面面相觑,尽皆骇然。有人掏出手机要报警,丁当赶紧拦住:“你们干嘛?” “报警啊,还能干什么,这么多尸体埋在这里,这是大案!”村民说。 解罗抬起头,对坑外说:“不用报案。就算报官,也应该找文物局,而不是警察局。这里是一座老坟,估计是清朝时候的,不是现代的。” 他把镐头插在地上,从坑底走上来,对丁当说:“兜里带钱了吗?” 丁当点头:“有的。” “数数多少人,按人头给,一个人五百。回头我把钱给你。”解罗说。 那些村民乐了,这一晚上就是五百,上哪找这样的好事。 解罗道:“这里的事就算是结了,由我们接手,该怎么处理我们心里有数。你们拿钱都回去吧。” “得嘞。”村民说:“一看大兄弟你就是敞亮人,俺们就回去了。” 丁当按照人头,直接点现钞。现钞不够了,就加微信转红包,这些村民们扛着家伙事,喜滋滋要走。有个村民指着坑底的镐头:“大兄弟,那是俺的。” 解罗道:“我买了。二百够不够?” “够,够,太够了。”村民笑得合不拢嘴。解罗道:“谁再留把铁锨给我。”所有村民一起像献宝一样,把铁锨亮出来。 解罗随便拿了一把,让丁当把钱转给人家。 把这些村民打发走了,解罗看向我们:“他们两个钱给了吗?” 丁当有些为难:“他们不是干活的人,都是这家人请来看事的。” 解罗摆摆手:“都打发走吧。一人也是五百。” 王二驴不干了:“我说前辈,不好吧,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给我们个交待,就想把我们打发走啊。” 解罗看着我们笑:“两位,尤其是你,”他看着王二驴:“你糊弄别人可以,糊弄我们可就差点意思了。现在走还能全身而退,如果晚了恐怕连钱都得不到。” “你啥意思?”王二驴瞪着眼,做好防备:“你还想动武是咋的。” 解罗哈哈笑:“对你们动武,有辱我的名头。”他撅噘嘴:“你们看看外面。” 王二驴和我看过去,从外面开进来一辆车。车停之后,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掉了一只耳朵的姜宏,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汉子。 姜宏走到门口,看到解罗,顿时惊喜:“解先生,你来了。” 解罗“嗯”了一声:“丁当到镇上找我,把这里的事情说了。小丁道行不够,学艺不精,我这个当师伯的就要出来帮她把场子捞回来。” “昨天晚上……”姜宏长叹一声。 解罗要他一定事无巨细都说出来。姜宏便颠三倒四把事情说了一遍,儿子姜小伟昨晚突然变得攻击性极强,把他妈伤了,又跳到坑里咬了好几个人。他在医院忙活一晚上,现在他老婆还在没有脱离危险。送到医院后,姜小伟又发作了一次,把医院折腾得鸡飞狗跳,幸好没有伤到人。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解罗道:“老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出现这些问题?” “为啥?”姜宏问。 解罗指着客厅中间的大坑说:“这下面有陈年老尸,本来封印在地下,可由于你们乱掘乱挖,破了阵法尸气,导致附在你儿子身上的恶灵狂性大发,才出了这么一系列的事。” 我和王二驴在旁边听着,一听到解罗说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互相看看,心想坏了,这不是甩锅吗? 姜宏果然眼睛红了:“不对啊,挖客厅地面是王神仙的孙子让的。”他一把抓住王二驴的袖子:“王老弟,不是你让我们挖开地面的吗,还说有你罩着没事。” 王二驴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 解罗道:“如果只是你儿子附身恶灵,我到了这里就能解决,举手之劳。可现在这事麻烦了,还不知道你老婆怎么样,一旦挺不过来家就毁了。” 姜宏急眼了,突然抬手对着王二驴就是一巴掌。这一掌真够意思,饱含了他这一晚上的憋屈,打的王二驴哎呦一声,直接从门里打到院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我急了:“姓姜的,你怎么出手伤人呢?” “马来隔壁的,我还想揍你们呢,”姜宏招呼那些大汉:“哥几个,给我打!把这些驴草的神棍打死,算我的。” 那几个大汉估计都不是好路来的,一个个膀大腰圆,剃着板寸挂着链子,有人过来一脚也把我踢到院里。几个人来到我们近前就拳打脚踢。 我和王二驴打的嗷嗷叫,连滚带爬往外跑,姜宏臭骂:“王神仙,我看是王狗屁吧!等这件事完的,我亲自带人去砸他家的堂子,什么玩意儿,他就是这么教育自己孩子的?” 我和王二驴朝着小区外面狂奔,那几个大汉追不上我们,骂骂咧咧捡了地上的石头扔过来,像雨点似的,打的地面啪啪响。我和王二驴拐过一个弯才避过去。等跑出小区,我们傻眼了,这地方又远又偏,别说公交车了,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一眼望过去,天气到是不错,就是看不见人影。刚才那些村民们不知是怎么回去的,已经看不到他们了。 王二驴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我踢了他一脚:“全是你惹的祸!跟你一起挨揍,真是倒霉催的。” “早知道刚才拿五百块钱走人了。”王二驴气的直哼哼:“姓解的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挑破离间,明显要甩锅嘛。” “可他说的也没错。”我道:“确实错在你身上。连我也跟着你吃挂落,早知道你这么不靠谱,我就不来了。” “现在怎么办?”他哼哼两声。 “还能怎么办。”我挠挠头皮,大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走吧,回家吧。慢慢顺着道走,看见车再说。” “回家?”王二驴歪眼看我:“你甘心?” “不甘心能咋的。你还想回去挨揍啊。”我说。 “要回你回,我是不甘心。”王二驴道。 “你还想干什么?” 王二驴从地上爬起来:“我要藏在这,看看那姓解的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觉得他另有阴谋吗?” 第八十一章 偷窥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无语了,王二驴真是本性难移。 我说道:“姓解的想干嘛就让他干嘛吧,这里已经被他接手了,跟咱们没关系。” 王二驴说:“老冯啊,你以为回去就消停了?咱们一旦走了,这里就成了那姓解的一言堂,他咋说姜宏就咋听,到时候他要是把黑锅扔到咱哥们头上,我到无所谓,要是他们去咱们村把我爷爷的堂口砸了呢,到时候再把我爷爷气个好歹的,那时候后悔就完喽。” 我没有说话,王二驴说的这些不是没可能。 “我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最起码看看姓解的是怎么处理的,咱们就当长见识了。”王二驴说。 我点点头:“你小子这口条了得,确实有道理。” 王二驴高兴了:“不是我口才好,是说的句句在理。” “那你想怎么盯?”我问。 王二驴道:“这你放心,我都观察好了。”他和我说,来小区的这几天,他利用空闲时间在附近转悠过,发现这里的别墅入住率很低,有的房子压根就是空的。他的意思是,可以找一栋靠近老姜家海景房的别墅,从后窗偷着进去,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解决了盯梢问题。 别说,这小子脑袋瓜可以,就是行为举止太孟浪。 我们来到小区门口的饭店,打包了几份外卖,把中午和晚上的饭都带出来,又买了一箱子矿泉水。我们又杀了个回马枪,从后面绕了一大圈,来到老姜家对面的别墅。 这别墅根本没人住,属于半成品的房子,到了后窗,锁得紧紧的。王二驴干脆捡起一块砖头,把窗户砸烂。窗户开的离地面太高,我们连拉带拽互相扶持着,费了很大力气,终于爬了进去。 这里没有通水电,我们也不需要,可能是没人入住的原因,加着不朝阳,大白天也阴气森森的。王二驴嘟囔,就这个破地方,倒找他钱他都不住。 我们来到一楼的窗户前,蹲在窗沿下面,小心翼翼窥视对面的房子。王二驴从包里翻出迷你望远镜递给我,我笑着说,你丫的装备还挺齐全。 拿着望远镜看过去,勉强能看到对面的窗户,里面是人影晃动,能看到解罗,姜宏,还有丁当。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能敏锐地观察到,他们似乎正在酝酿一件大事。 我们无聊监视着,我越看越是乏味,哈欠连天,倒是王二驴精神头十足,小眼睛倍儿亮,眨都不眨盯着对面。 吃过中午饭,我们没收拾,方便盒扔在客厅的地上。我吃完就困,找了几张破报纸垫在地上,靠着窗台打瞌睡。 正迷迷糊糊睡着,王二驴把我推醒:“快看。” 我翻身扒着窗台往外看,从外面开过来一辆黑色奥迪车,停在对面海景房的门口。下来几个人,如临大敌,小心翼翼来到后车座打开车门,从里面又扶下一个人。这人居然穿着一件精神病院的黑色紧身衣,衣服把他裹得紧紧的。 我们一看就愣了,是姜小伟。他们把他从精神病院接出来了。 姜小伟被人带进别墅,从窗户看进去,能看到解罗走到他的面前,姜小伟左右扭动身子,龇牙咧嘴跟疯狗似的,解罗伸出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印,按在他的头顶。 又是手印! 我看得惊心动魄,在心念中问黄小天:“黄教主,这个手印你认识吗?” 黄小天还真的回应了:“这个事应该让程教主来回答,他知道。” 程海说:“这个手印属于清风烟魂堂的秘传,专门用来和鬼神沟通前达成某种协议。” 我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意思呢?” 程海说:“清风阴魂因为是鬼,行事乖张凄厉,要和它们沟通,必须传递给它们一个信息,表示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们聊聊。大概就这个意思吧。这个手印便是起到了一个安抚恶鬼的作用。” “难道,”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解罗是鬼堂的人?” “未必。”程海说:“这种手印谁都可以用,虽是秘传却还称不上绝学。” 黄小天道:“那栋别墅此刻的阴气太盛,我和程教主都不能在那个范围里用灵气去探索,剩下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深吸口气,聚精会神继续看着。 解罗的手印果然起到了作用,本来狂躁异常的姜小伟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很吓人,泛着妖异的铁青色。 解罗做了个手势,好像是示意那些押解姜小伟的人跟着他走。这一行人从一楼大厅顺着楼梯来到二楼。到了二楼的一间卧室,解罗只留下姜小伟,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就连他的师侄丁当都给撵走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这间卧室是落地窗,并没有窗帘,发生的事我和王二驴在对面能看得一清二楚。 姜小伟坐在一把椅子上,解罗围着他转,嘴里念念有词。我和王二驴趴在窗后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不长,姜小伟有了反应,身体扭来扭去,整个人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条阴气森森的蛇。 解罗掏出一个小铃铛,慢慢摇动,然后站在姜小伟的面前说着什么,嘴在动。姜小伟忽然抬起头,一张脸成了深黑色,和煤炭球差不多。他的嘴也在动,应该是在回应解罗。 解罗一边说,一边摇动铃铛,姜小伟扭来扭去和他对话。 我们看的心痒难耐,听不到一点声音。“你猜他们在说什么呢?”王二驴说。 我没好气:“我哪知道。” “现在姓解的并不是在和姜小伟聊天,而是和附在他身上的那只女鬼对话。”王二驴说。 “废话,弱智都知道。”我嗤之以鼻。 王二驴摇摇头:“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那间海景房下面的万人坑指定和这个女鬼有关系,女鬼或许就是知情者。你说解罗是不是在套这个女鬼的话?” 他这么一分析,还真有几分道理。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解罗想知道万人坑的秘密?” 第52节 王二驴也来了精气神:“万人坑里面的尸体能够犀听,让人听到奇怪的声音。解罗会不会也知道犀听,他在找那个声音的出处?” 我心情激动起来。 解罗和姜小伟说着什么,解罗态度沉稳,不易觉察的微笑,而姜小伟表情扭曲,极尽恶毒之能事。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恶毒的表情做到这么极致。我有种直觉,姜小伟身上的女鬼就像是伊甸园里的蛇,好像在蛊惑解罗吃苹果。 两个人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我和王二驴都看傻了。 突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解罗忽然挥手,也不知从他身上的什么地方拽出一把黑色细剑,他右手握着剑柄,凭空一抖,剑身如蛇般在空中晃了两晃。随即他挺身向前,脚下移动极快,瞬间就把这柄剑捅进了姜小伟的胸膛,直至没柄。 我和王二驴看得腿都软了,同时倒吸冷气,王二驴吓得不轻:“我的乖乖,这小子真是个人物,说杀人就杀人。” 姜小伟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不动了,胸口还插着那把剑。 解罗拿着铃铛,一边摇晃一边围着他转圈,场景诡异万分,让人后脖子窜凉风。正晃着铃铛,他突然停下来,猛地一个转头,居高临下朝我们看过来。 我和王二驴吓得屎都快出来了,赶紧缩头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弹。 等了好半天,王二驴颤颤巍巍扒着窗台往外看,他推了我一把,我也探头去看,二楼卧室空空如也,解罗和姜小伟已经不在了。 “你说他看没看到我们?”我说。 王二驴咽着口水:“看看再说,他来咱们就跑。” 我们盯着对面看,王二驴提醒我:“看大厅。” 大厅里,解罗正在和姜宏说着什么,还有一些人在。这时,我看到了丁当,她在沙发上抚慰一个人,我揉揉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抚慰的这个人正是姜小伟,姜小伟居然没死!他身上披着毯子,垂着头,脸色惨白,不像是正常人。 姜宏在和解罗握手,表情是无比的感激,从这点来看,好像姜小伟身上的恶鬼被解罗驱除了。 王二驴道:“这姓解的果然有两把刷子。” 按说姜小伟治好了,这活儿就算是完了呗,可解罗和丁当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们还守在客厅里,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而姜宏打着电话,好像在安排什么事。 后来的过程乏善可陈。天渐渐黑下来,我困得不行,靠着窗台打瞌睡。王二驴盯了一天,两只眼流眼泪,也盯不住了。他分给我一支烟,我们头碰头凑在一起对火,突然一道闪亮的大灯透窗而进,扫在地板上,如同白昼。 我们往外看,外面开来一辆黑色大货车,停在老姜家门口,车后是长长一截封闭式的车厢。 第八十二章 惊恐 车厢一开,从里面下来七八条汉子,都穿着蓝色劳保服,拿着工具,镐头铁锨之物,进到别墅里。 透过窗户看过去,他们开始忙活了。 夜晚别墅里亮着灯,照如白昼,这些汉子进了坑底下狂挖,土越堆越高。我和王二驴目不转睛看着。他们陆续从坑底搬出东西,那些东西用黑色的布裹着,奇形怪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王二驴倒吸口冷气:“老冯,你猜他们在下面挖啥呢?” “不会是挖尸体吧。”我咽着口水说。 王二驴没说话,直愣愣盯着。 这些汉子干活很麻利,不是村民能比的,他们好像常年从事类似的工作,虽然忙碌,可看起来井井有条。从坑底挖出的东西,堆在客厅里,越来越多。然后他们把这些裹好的东西,从屋里搬出来,搬到黑色大货车上。 解罗和丁当在门口指挥,来来回回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最后一个也搬上了车。 解罗低声和丁当交待着什么,然后他来到货车前,锁好后车厢的门,回到前面驾驶室,打开车门上了车。 那些穿蓝色劳保服的汉子们并没有跟着一起上车,而是在院子里看着。解罗发动车子,慢慢开始倒车。可以肯定,车上只有他自己,如果车厢里真是挖出来的尸体,他很可能要带着这些尸体离开。 王二驴一拍我,说:“老冯,这里交给你了。” “你干嘛去?”我急着问。 王二驴努努嘴,指着外面的货车:“我跟着这辆车,看看开到什么地方。” “你怎么跟?”我问。 “你别管了,见机行事。这里你不要走,等我回来,咱们还在这里碰头。”王二驴拿定主意。 我看看他,知道他无法改变主意了,便嘱咐他注意安全。 王二驴猫着腰跑到后窗,从后面钻出去,跳到外面。我守着前窗这里,探头小心翼翼看着。 货车倒车出去,正好挡住了姜宏的海景房。我看到王二驴已经到了前面,利用车体的掩护,一路猫着腰来到货车前。车子向前开去,速度并不快,他猫着腰跟着车一起移动。 我琢磨不出来他怎么能跟上货车,这车一旦开出小区,就会加速而去,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车头灯闪烁,一人一车快速消失在路的尽头,开走了。 我盯着对面的别墅,其他人回到别墅,满客厅都是人,能看出来他们很轻松,都在大说大笑。丁当守着姜小伟,姜小伟的情况据我来看,很不乐观。一直垂着头,坐在沙发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也不说话,不知是睡觉了还是怎么的。 丁当轻轻用手抚着他的后背,跟他说着话。 我喝了口矿泉水,就这么死盯着。盯了半个多小时,眼睛酸了,总算是情况有了变化。 那些穿蓝色劳保服的汉子们,休息好了,拿着工具开始把客厅里的土重新填回去,干得热火朝天。他们都是干活的行家里手,活儿干得那叫一个麻利,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土填得差不多,客厅看起来也有个家的样。 我看看没什么事,索性也就不看了,抱着肩膀坐在地上打瞌睡。 看看表已经夜里七点多钟,王二驴走了两个小时,没有回信。我拿出手机犹豫一下,还是算了,他现在可能正在盯梢,别一个信息过去暴露了他,这就不美了。 我打着哈欠,休息了一会儿,回头看看,那些汉子干完活已经走人了。别墅里只有姜宏父子还有丁当。 姜小伟躺在沙发上睡觉,姜宏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打瞌睡,丁当盘膝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头,微闭双眼,似乎正在入静。 我盯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也就不看了。坐在地上摆弄手机玩,不知不觉到了夜里九点多钟。 我有点坐不住了,王二驴还是没有回来,这小子跑哪了?我尝试给他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发过去很长时间也没有回信。我实在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关机。 我站起来在屋里徘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能妄动,等到明天早上看看再说。 我闷闷想了一会儿,靠着窗台,不知不觉睡着了。正熟睡的时候,程海忽然在心念里喊了我一声:“小金童!” 我睡得迷糊,还以为是做梦幻听,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即清醒揉揉眼,在心念中问他怎么了。 程海道:“我感觉有阴灵靠近,你看看外面。” 我一激灵,趴在窗户往外看,外面黑洞洞的,老姜家的客厅关着灯,街上连路灯都没有。幸好今晚天气不错,有月光照下来,勉强能看个轮廓。 我看到有一团黑影,缓缓飘到对面海景房的门口。我揉揉眼仔细看,在心念中问:“这是什么?” 程海说:“你现在开了心窍,已经可以通灵,但境界还低,只能勉强看到灵物而无法识别其身份。这个黑影就是姜小伟的魂儿。” 我倒吸一口冷气:“姜小伟的魂儿?” “嗯,早先他被附身,其实魂魄已经丢了,现在有一魂儿自己找了回来。给他做法的那个白头发果然有几分道行,凭空招魂,手段着实了得。”程海说。 姜小伟的魂儿站在门口。门忽然开了,丁当站在里面,手里挂着一串珠子,她招着手,魂儿慢慢走进门里,再也不见。 我长舒口气,心想这也不错,姜小伟治好了,老姜家也能少找点我们的麻烦。 我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不再去看,坐在地上想着刚才的那一幕。丁当看样也是个高手,比我厉害多了,我只能看见魂儿,她却能招魂而进。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丁当是龙潭镇的人,丁老先生也是龙潭镇的,那么她和丁老先生是什么关系?他们都在龙潭镇,又都姓丁,这不会是巧合吧? 丁老先生是个很厉害的老中医,以前开过堂口,只是后来散了堂,专心治病。 我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关系网,丁老先生和丁当,丁当和解罗,这些人都有联系的话,那就会形成一张同气连枝的网。丁当这个小丫头片子,有这么好的人脉,以后出堂看事行走江湖比我和王二驴会厉害得多。 我这时有了一些意识,出堂看事,神通确实重要,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人情世故,人脉网络。 我暗暗盘算,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我日后出堂绝对不能走单帮,第一件事就是去赵家庙找红姨和狗爷,有他们两个助力,我能轻松不少。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伴着鸟叫声醒了,我揉揉眼,外面天光大亮,已经八点多了。 我赶忙看向对面,老姜家的海景房里空空,没有人,姜宏和丁当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打了个激灵,站起来仔细看,对面房里确实是空的。我犹豫一下,做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从后窗爬出去,一路猫着腰,来到老姜家的房子,悄悄进了院子。来到门前往里偷窥,确实没人,客厅里空空如也,除了一片狼藉什么也没有。 我仗着胆子推了推门,门锁得紧紧的。围着海景房转了一圈,门窗紧闭。我不敢用砖头把这家窗砸碎,没主的空房子怎么弄都无所谓,可这里已经住了人,再砸窗进去,搞不好弄个非法入室的罪名,到时候泥巴掉在裤裆里,说也说不清。 有一点可以确信,房里确实没人,他们都走了。 我回到盯梢的别墅,焦躁感袭遍全身,强烈的孤独感来临。盯梢的对象没了,王二驴也下落不明,这鬼地方只有我一人。 我给王二驴打了两个电话,都关机了。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在心念中喊着程海和黄小天的名字,可他们并不应答。这两个人我是不指望了,平常根本不出头,和我聊天全凭心情,不到危急关头,他们就不搭理我。 我又不敢离开,只能在别墅死等。我下了狠心,就算等一个礼拜我也等,看你王二驴回不回来。 等到中午的时候,我饿得前心贴后心,来到后窗正要爬出去到外面吃饭,刚上窗台就看到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这里避阳,大白天也黑森森的,看到这个人我吓了一跳,怎么跟要饭的似的。仔细揉揉眼去看,大吃一惊,我靠,是王二驴。 我从窗户上跳下来,尝试着说:“二驴子?” 王二驴样子太狼狈了,衣服裤子全湿了,满脸都是脏泥,我忽然明白过来:“我靠,你掉海里了?” 王二驴这才抬起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惊恐成这个样子。 第八十三章 写字 王二驴牙齿都在打颤,脸色惨白,水滴滴答答顺着衣服落下来,身下积了一滩水。这几天的天气很好,毕竟也是冬天,气温很低。我一看这么不行,冷风吹过来,非重感冒不可。 我拉着他往外走,王二驴似乎还没从惊恐中反应过来,磕磕巴巴说:“你干嘛?” “找地方让你休息,你太累了,顺便换换湿衣服。”我不由分说。 我带着他到了小区外面的饭店,告诉老板说我的朋友无意中掉到海里,全身都湿了,希望借他这里休息休息,暖暖身子。我塞给老板二百块钱。 饭店老板本来不太愿意,看有钱也就不说什么了,带我们到了一处包间,这里烧着暖气,屋里的温度很热。王二驴把外衣脱了,冻得嘴唇发紫,我让他从里到外把所有衣服都脱光,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我问饭店老板要了块毛巾,又要了一条毛毯,顺便上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水。王二驴脱得光溜溜的,用毛巾擦干净身子,把湿衣服都搭在暖气上。等他披着毛毯,喝着姜水,好半天这才缓和过来。 我递给他一根烟:“说说吧,怎么了这是?” 王二驴喝了一大口水,舒服得直哼哼,好半天才道:“老冯,我看到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的画面。” 我点燃烟,眯缝着眼看他:“细说说,别大喘气。” 王二驴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你猜那个姓解的开着车去哪了?” 看着他的这个狼狈样子,我心有所感,疑惑道:“难道是去了海边?” “一点不错!”王二驴道:“你猜他用那些尸体干什么?” “妈的,你能不能讲了,干嘛老让我猜,你说你的。”我骂他。 第53节 王二驴讲了起来,当时他跟着货车往外走,这车越开越快,他跟不上,就琢磨出一个险招。这辆货车的后车厢,铁门上锁,下面还有可供容脚的台阶。王二驴趁着车子还没加速的那一刻,他一个疾步窜上后门,两只手紧紧抓住外挂的铁锁,脚瞪着下面的小台阶。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其实难度很大,再加上寒冬冷风,吹得他冰冷沁骨,小风钻进衣服里,那么厚的棉衣也挡不住。这一路他算是遭老罪了,挂在车外面差点没冻死,他还不敢放手,因为车速太快,冒然从车上跳下去,非摔个好歹不可。 他发现这辆车开到一处兔子不拉屎的乡间村路,前后无人,只有枯树和冷风,这要是他自己落在这鬼地方,恐怕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就这么坚持着,幸好这车只开出去几十分钟,停在一个地方。车刚停下,王二驴赶紧从上面跳下来,腿都不会弯曲了,摔了个狗啃屎,强忍着疼痛,藏在一堆乱石后面。 解罗从车上下来,站在周围四处看着,点燃了一根烟,迎着夜风抽。王二驴这才有时间打量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一片靠海的渔村,有很多特别老的房子,能嗅到特别强烈的海风味道。 大晚上,整个村子都没有光亮,四处黑森森的,唯有月光如水,这里像是一处废村。 解罗抽完了烟,重新上了车,发动了车子。王二驴暗暗叫苦,没想到解罗这么狡猾,开一半不开了,下来抽根烟又回去接着开。自己再想攀到车上,已经不可能了。 幸好的是,车子并没有开出很远,速度也很慢,顺着村路拐进了村子。 王二驴在后面一瘸一拐跟着,进到村里,随着车子的前行,能听到附近几个农家院传来狗叫声。 王二驴这才明白,这里不是什么废村,可能是因为村子太小,又如此偏僻,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到点村民就睡觉了。 有几户人家点亮了灯,隔着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 解罗的车开到了一处大院门口,让王二驴惊讶的是,院里有几个人正在等解罗。他们把门打开,车子开了进去。 这个大院的结构比平常农家院要复杂很多。车子开进去之后,似乎能一直往里开,里面还有一层院门,车子径直进去。 里面的院子很深,车头灯淹没在黑暗里,王二驴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看着,直到这辆货车完全进入黑暗,没了踪影。 他冻得在村屋外面徘徊。要是换了我,估计就走了,或是随便找个农家住一晚上再说。可王二驴毕竟是王二驴,人如其名,他看着车子消失的院子,心里直痒痒。因为气温很低,使他的头脑冷静下来,想了很多问题。 “你知道我想的最多的是什么?”王二驴问我。 我苦笑,表示不知道。 王二驴说:“解罗开着车来到这个村子,村子里又有人接应,这说明什么?” 我眨眨眼看他:“这一切提前已经准备好了?” “对。”王二驴说:“虽然迷雾重重,但让我不得不怀疑解罗的来历和他的动机。你再听我接下来的经历,就知道了,他好像在很早之前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王二驴在外面冻了一会儿,冷还好说,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已经到了秘密的门口,却无法进入。他围着这户农家院走了半圈,走着走着就倒吸口冷气,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农家院竟然一半修在村里的平地上,一半在礁山的坡上。也就是说,院子的后半部分完全悬在高崖之上,下面是深深的海水拍岸。王二驴发现这个地势,惊骇无法言说,他走了附近几家农家院,仔细观察,发现其他的村屋都很正常,他们也临着礁山,可谁家也没像这一户院子修的如此凶险。 王二驴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院子很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故意修成这样。 他还隐约猜测到,这里会不会是解罗的一个常年的秘密据点。难道,他是走私的,或是制毒的? 王二驴越想越是有可能,他到不害怕,更多的是兴奋。出堂的香童也不尽是善长仁翁,也有借着跳大神开堂口进行违法乱纪活动的,尤其偏远农村有些堂口更乱,听王神仙说,早些年有些堂口的香童还做出拐卖儿童,奸淫妇女的恶行。 王二驴摸了摸身上的手机,心想怎么找个机会偷着进到这家后院,给解罗的违法行为来个大曝光,省得他这么牛逼哄哄的,还想甩锅给他们老王家。 说干就干。王二驴来到院子外,绕了大圈,趁着夜色爬到院子的外墙。他不敢太明目张胆上墙头,怕院子里有狗。便顺着外墙一点点挪步。 他的想法很简单,顺着外墙走大半圈,就一定能到后面的院子。可这外墙也不是那么好爬的,修在礁山上,越往前走,脚下的悬崖就越高,深夜临海,下面大风大浪,“哗哗”的,海浪重重拍在乱石上,激起无数浪花,空气里都弥漫着重重的咸海之气。 这个过程王二驴没有细说,也能想象当时的情况多么危险。我抽着烟,烟灰落下来了都没有察觉。 王二驴说,他爬了不知多长时间,终于到了外墙的尽头,当他趴在墙头往里看的时候,真的是震住了。 外墙的尽头就到了最后面的神秘院子,这院子是一处很大的平台,三面无墙,完全露天。平台很大,临崖而建,收拾得极其平整。那辆货车就停在平台的角落,而车上的东西已经全都搬下来,堆积在平台中央。 王二驴屏息凝神看着,大气都不敢喘。那些东西搬到车上的时候,上面裹着黑袋,此刻黑袋已经去下,露出里面的真面目,正是一具具从万人坑里刨出来的尸体。 此时尸体堆积如山,少说能有上百具。 这些尸体没有腐烂,也没有风化,看上去黏黏糊糊一堆,手脚互相纠缠,像是一个奇怪的超大型肿瘤。 王二驴告诉我,他以前看过二战的纪录片,里面有那样的镜头,集中营死的成百上千的尸体,用大铲车铲到一堆,再集中进行焚化。眼前的情景,就和那纪录片里的一模一样。 看电视是一个感觉,亲眼所见又是一个感觉,触目惊心到了极点。 王二驴自诩也是个大胆儿,此时此刻却头晕目眩,差点手一松,从悬崖上摔下去。他下意识往下看看,下面的海礁乱石丛生,大浪滔天,这要摔下去,九条命都不够活的。 就在这时,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解罗举着火把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平台中央的尸山处。他看着远方黑森森的夜空,嘴里念念有词,用火把在空中乱舞,好像在写什么字。 第八十四章 扶乩 解罗以火把为笔,凌空写字。 王二驴从小跟着爷爷,别看还没出堂,也是算半个内行了,他偷着瞧了半天,大约认出是什么字。 “写的什么?”我问。 王二驴道:“是一种符咒,具体是什么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汉字。” “然后呢?”我听得屏息凝神。 王二驴喝着姜汤,拽了拽身上的毛毯,说道:“然后他开始烧尸了。” 解罗用火把对着天空写完了符文,然后火把对准尸体。这些尸体见火就着,呼的一声,蓝色火苗猛地窜起来,飞快地在尸体上游走和蔓延开来,不一会儿,整座尸山都着了起来,被烈火吞噬。 听到这里,我心惊肉跳,我曾经尝试烧过尸体的头发,上面黏黏糊糊有一层东西,所以火烧得又快又旺。可见,鬼堂香童用来“kun”尸的材料应该是一种易燃物。 刹那间火光冲天,王二驴躲在墙后面,大气都不敢喘。解罗盘膝坐在大火的旁边,双手叠放膝头,进入了某种境界,还时不时侧脸,明显在用耳朵来听。 听到这里,我马上反应过来:“他知道犀听。他燃烧尸体是在听远处的声音。” 王二驴点点头:“一点不错。他不想让这个秘密漏出去,就搬运尸体到了临海的小渔村。” “他听到了什么?”我赶紧追问。 王二驴声音颤抖起来:“下面就是重点了,发生了一串难以置信的事。” 本来入静的解罗忽然站起来,面色凝重,背着手来回溜达,应该是在思考。尸山的大火在他身边熊熊燃烧,远处是浪花滔天的悬崖,一轮阴森之月挂在海天交际的地方,这一幕的意象让王二驴看呆了。 解罗从平台走回前院。趁这个时候,王二驴赶紧从墙后翻过来。天冷冻得他手指头发麻,外墙临着乱礁,要是一不注意就掉下去摔死了。他宁可冒险,也不想在外面这么偷窥。 进到平台上,院门没有动静,他小心翼翼来到尸山前,闭着眼尝试着去听,可什么都听不到。这个时候他就恨自己,也埋怨爷爷,要是早让他出堂开窍就好了,没有灵性,在这个关键时刻只能抓瞎。 这时,院门有了声音,他赶紧撒丫子跑到墙角藏起来。 解罗从外面领进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两个人装扮极怪,这么冷的天,他们居然只穿着红色肚兜。这两个人年岁也挺大了,三四十岁,可打扮的像是童男童女,十分妖异。 尤其这两人的发型怎么看怎么诡异,男的竖着冲天小辫,女的扎着两个啾啾。 王二驴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打鼓,大气不敢喘。解罗让这两人面向大海,盘膝而坐。他拿出两个沙盘,分别放在两个人的膝头,然后又拿出两根长香,塞在两个人的手缝里。 解罗绕着两个人转圈,从怀里掏出小铃铛开始摇晃,转了能有三四圈,他停在男人的后面,一只手覆在男人的后脖子上,那男人吭都没吭,头往下一耷拉,像是晕过去。然后他又走到女人的身后,把手放在女人的脖子上,那女人也晕了过去。 看到这里,王二驴突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王二驴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 “扶乩。”王二驴说:“那一男一女就是乩童。” 我叼着烟没说话,扶乩这个事听说过,大概就是神灵附体,然后借着乩童的身体可以占卜出一些事。这个东西也只是听说而已,现在听王二驴徐徐道来,感觉还真是恐怖。 这两个乩童耷拉着脑袋,没有了知觉,可手里的香头却在移动,在沙盘上写写画画。 解罗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观察沙盘一边在本子上演算。尸山熊熊燃烧,整个过程里这三人没出一点声音,像是看一场恐怖的怪咖秀。 等两个乩童的手停了,解罗迅速把沙盘上的图案抹掉。他用手一点乩童的前额,两人相继苏醒。一男一女站起来,冲着解罗点点头,退出院子,消失在黑暗里。 王二驴看到这里,心里有数,解罗通过扶乩一定是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解罗把本子放到一旁,重新在地上开始打坐。这次他不在去听什么,而是真的进入了某种很深的定境之中。 王二驴在黑暗中藏了好半天,也没看到他动一下。这时候,王二驴冒出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那就是他偷着过去,看看解罗在本子上写的是什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如果不马上实现,他就心痒难耐,浑身刺挠。 他实在忍不住,真的从黑暗中出来,小心翼翼来到解罗旁边。他紧紧注视着解罗,大气都不敢喘,解罗此刻正闭着双眼,在海风中一动不动,如同礁石一般。 王二驴一跺脚,妈的,拼了。就算让解罗发现,也不至于杀自己灭口吧。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个本子。这本子封皮是硬木,很沉很重,在风中不至于刮得到处乱飞。他打开本子,看到上面是一些难以理解的铅笔草绘。 讲到这里,王二驴给我举个例子,他告诉我本子上有一页上画着一个大心脏,心脏里还有个小人在打坐,空白处标记着很多穴位。看起来有点像人的身体剖析图,也有点像道家修炼的辅助图。 他当时没敢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终于看到了解罗刚才新画的图案。 这页上画着大圆圈,圆圈四个方位分别标注东南西北,以圆心为点,延伸出一条曲折的线,时而往东时而往东北,每一处折点上分别标注着一些难懂的单位,写着“一指”、“三指”、“一指半”这样的字眼。 王二驴从来没听过用“一指”来做计数单位,无法换算成“米”是多少。这种计数单位估计是解罗独门的秘诀。 他看到这些线段蜿蜒的终点,画了一个类似蛇盘起来的形状。他正待细看,解罗忽然呻吟一声,似乎要从定境中醒过来。 王二驴赶紧放下本子,又跑回角落里藏起来。 解罗睁开眼睛,呆滞了很长时间,他从地上站起来,到院外取来一根水管。里面喷出水来,浇在尸山上,时间不长把大火熄灭,空气里飘散着浓烈的烧糊味和腥臭,非常难闻。 解罗看着烧成一堆黑色的尸体,摇摇头走出院子。时间不长,从外面进来两个穿着夹克的汉子,他们拿着一张硕大的蓝色篷布,把这些尸体全部盖住,然后在篷布四角打下钉子,这样有多大的风也吹不开。 等他们收拾完都走了,藏在角落里的王二驴长舒口气,今晚的收获够多了,没想到解罗会如此诡秘,他忍不住想早点回来和我分享今晚的经历,便迫不及待的顺着外墙爬出去。 眼瞅着就要爬到安全的地方,王二驴突然听到近岸有“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他侧头去看,只见不远的海岸上有一艘烧柴油的渔船,正在向着大海深处出发。驾驶这艘船的人,正是解罗。 他是自己一个人,在船头掌控方向,手里举着一个东西。王二驴一看就傻了,那是一个人的头盖骨做出的火把,头盖骨上燃着幽幽蓝色的火焰,如同鬼火,似乎正在指引方向。 王二驴看的头晕目眩,手麻一松,整个人从上面摔了下去。 幸亏这是到岸边了,虽有礁石,还算平整,就算这样,好悬也没把他摔成傻子。礁石被海水浸得滑不留脚,王二驴摔在上面,还没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顺着礁石斜面就落进水里。 他所记得的最后一幕,就是解罗举着人头的火把,坐在柴油船上,阴森月光中驶向了大海的深处。 “然后你就回来了?”我长舒口气。 “对啊,我他妈走了一晚上才回来。到现在全身还疼着呢。”王二驴这时候缓过劲了,把毯子撩开,让我看他身上的擦伤。我腻歪地扫了一眼他的身子,摆摆手:“得,得,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我磕磕烟灰:“解罗是去什么地方?他是不是找到那声音的声源了?” 王二驴道:“你问服务员要纸笔来,我给你画出我当时看到的东西。” 我到包间外面,问前台要了纸和笔,拿回去给王二驴。王二驴画了个大圆形,又标注了东南西北,在圆心处蜿蜒出一条曲折的线,最后落点是在东方和北方夹角的地方,落点的形状曲曲折折像是一条蛇。 我看着看着,忽然道:“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个像蛇一样的落点,就是犀听的声源?” 王二驴眨眨眼:“解罗是根据扶乩画出这个图的,难道是……扶乩定位?” 第54节 第八十五章 渔村 我问他什么是扶乩定位。王二驴说:“我听爷爷讲过,这是道门中一种很高深的道法,能通过鬼神上身扶乩,来寻找目标的位置。具体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 我说道:“咱们把整个事还原一下。解罗给姜小伟驱邪,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了。”王二驴说:“还挺吓人的。” “当时他和附身在姜小伟的阴魂说着什么,是不是可以这么假设,后来他的举动都和这次谈判有关系。”我分析。 “你的意思是说,解罗和阴魂达成了某种协议,阴魂告诉了他万人坑的秘密?”王二驴说。 “有点这意思。”我接着分析:“然后是解罗找人挖出了万人坑的尸骨,秘密拉到了临海的小渔村,他在那里烧尸犀听,扶乩定位,最后他出海了。” “你有什么想法?”王二驴目光炯炯看着我。 我正要说什么,看到他那个目光有点不喜欢,没来由的焦躁:“没什么想法,你一宿没睡不困吗?” “我又累又困啊,可是让你这么一分析,我有种冲动。” 我看着他:“什么冲动?” “我们要不要出海去看看?”王二驴冲我笑眯眯地说。 我仔细想了想,半天才道:“没这个必要。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就这样吧,姜小伟的情况稳定下来,咱们也该回去了。真的没必要节外生枝。” “没劲没劲。”王二驴嚷嚷:“你这个人太没劲,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应该有始有终嘛。咱们去看看也掉不了一根毛,说不定还能抓住姓解的把柄呢。日后他们真要到咱们村去砸我们老王家的堂子,我最起码手里也有谈判的筹码。” 我慎重考虑之后,还是一口拒绝,可能这和我的性子有关系,我就不喜欢生事。 解罗这人肯定有猫腻,而且这个猫腻还不轻,可跟我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何必无事生非。再说老姜家日后来砸王神仙的堂子,我觉得可能性也不大,他当时出于激愤口无遮拦说的那些话,并不作数。 姜宏真要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把我们撵走也就算了,我们毕竟没收他一分钱,两不相欠。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能大老远跟着来帮忙,已经算是天大的面子了。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跑到我们村砸堂子,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我思考着,王二驴困劲泛上来,裹着毯子昏昏欲睡。我没打扰他,在心念中呼唤黄小天和程海,问他们的意见。这次他们两个都出来了,整件事他们也都知道,我问他们的想法,谁知道他们两人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意见。 我原本以为黄小天会支持我出海,谁知道居然是程海支持我,而黄小天反对。程海说,自八仙洞那件事开始,他就一直研究犀听这种法术。现在有这么一个好机会,他当然支持我去一探究竟。 黄小天不同意,他和我的意见一样,不能无事生非,现在我还没有正式出堂,属于江湖中无名小辈,谁见了都能踹一脚,这时候要夹着尾巴做人。真要是找到解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姓解的道法高深,到时候对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真的是得不偿失。 要是值得冒险,去看看也行,可问题是,这件事不值得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做,性价比太低。 最后他们两个把球又踢回给我,让我自己拿主意。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我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是不冒这个险,现在紧要的事情是赶紧出堂,先要找到一个引领师傅,其他的事都往后放放。 王二驴打了个盹,揉揉眼醒了,多少有了些精神,摸摸衣服,已经让暖气烘干,等他穿好衣服,我们出了饭店。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现在往回赶也没什么车,只能先找地方再睡下。饭店老板还不错,跟我们说这地方除了私家车,一般没有公车过来,他正好要去送餐,可以捎我们一段。 他开着后厨的破车,把我们捎到最近的镇子。我们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旅店先住下,正好有个大床房两张床,够我们两个住了。吃过晚饭天色暗下来,我对王二驴说,我已经打听好了回去的车,明天一早咱们到公交站,坐车回家。 王二驴“唔”了一声,兴致不高。我没搭理他,他就这么个德性,估计还对解罗的事耿耿于怀呢。 回到宾馆,他上床就睡了,我一时睡不着,看着电视,看到十点来钟,困劲上来了,打着哈欠关灯睡觉。 这一觉真香,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正要招呼王二驴,忽然觉得不对劲,赶紧坐起来,他的床空空如也,人已经不在了。 我大惊失色,不好的预感冒出来。我喊了几声,又到卫生间去看看,他果然不在了。难道…… 我掀开他的床铺,从里面滑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狗爬子一样的字:老冯,我还是不甘心,我要去看看姓解的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就这么回去还不如杀了我呢。你如果想来,解罗藏身的小渔村叫坪村,你打听地点过来。你要不想来,我也不怪你,你先回家,跟家里报个平安。 我气得火冒三丈,一脚踢在床头上,疼得我一呲牙。王二驴,你等着的,以后我要再跟你一块出去办事,我他妈姓你的姓。这小子没事找事,能惹事不能平事,我都快被他气死了。 我穿好衣服到外面退房,走出旅馆一阵茫然。我想了想,不能就这么回去,老王家追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 我是真不想去管王二驴,让他撞个大南墙,吃个大亏才好呢,才能吸取教训。 我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去坪村看看,去一趟意思意思。日后真要细究起来,也别说我临阵脱逃,我看过了,可没办法。 我先给王二驴打了电话,手机关机。只好在镇子上打听,真有人知道坪村,给我指点方向,坐什么车能过去。我到汽车站,等了好半天,才有去坪村的车,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才到。 等下了车,我暗暗叫苦,这是什么鸟地方,简直兔子不拉屎。迎面是一座超长的拦海大坝,黄泥地,远处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村建。这里靠近大海,又没有挡风的建筑,海风很大,吹得我骨头缝都酥了。冷风一个劲往衣服里面钻,穿多少都没用。 我抱着肩膀,一路到了村子。村口有个小超市,我进去买了包烟,又问老板要了点热水喝。然后跟他打听,看没看到有外人来过。 老板告诉我,村子天天都有外人来,是收水产的批发商,要带着海鲜出去卖。我给他形容王二驴的样子,老板眨眨眼想想说:“还真有这么个小伙子,一大早就来了。和你一样,在我的店里买了包烟。” 我顿时来了精神:“在哪呢他?” 老板想了想说:“对了,他还跟我打听来着,怎么才能出海。” “你怎么说的?”我赶紧上了一根烟。 老板说:“我推荐他去找水哥。”我疑惑,问水哥是谁。 老板告诉我,水哥是村里一个渔民,家里好几艘船,这人脑子活络,胆子又大,现在的天气谁都不敢出海,他就敢出,只要给钱他就干。 我问明白水哥的住址,离开小超市,赶了过去。我抱着一丝幻想,给王二驴打了电话,还是关机。我真是有点怒不可遏,等找到他,肯定先踹他几脚解解气再说。 水哥的家住在村头,家里算是这个村的中产阶级了,挺大一院子,院子里挂满了辣子和鱼干。有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正在院子里剁着大鱼,满桌子满地都是血水横污。 我敲敲门,他回头看我,这人是典型的渔民,脸上沟壑纵生,因为经常出海晒得跟非洲人似的,干巴巴估计还没有一百二十斤。 “干哈的吗?”他一说话就是当地土话,又冲又粗。这样的人常年漂泊海上,很少和外人打交道,就没有礼貌这个概念。 我赶紧说我是来找水哥。 那男人说:“水哥出海了嘛,去蛇岛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他吐字不清,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明白。 出海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说:“是不是和这么一个男的出海?”我把王二驴的形象形容一番。 “对的嘛,就是他。”男人说:“给了二百块钱嘛。” 这男人说话有意思,每一句后面都要加个语气助词“嘛”,听来像是撒娇。 我赶紧说:“我也要出海,你能带我去吗。”我巴拉巴拉解释说,去的那个人是我表弟,家里有事联系不上他,他手机关机。还没等我说完,那男人就粗鲁打断我:“给钱就去嘛,说那么多干什么。” “不就二百吗?支持手机转账不?”我问。 男人说:“二百?”他冷笑:“你出海要五百,我没有手机,只要现钞。” 第八十六章 登岛 我一股火冒出来:“你这不是讹人吗?”那男人冷着脸:“不去。大冷的天,你瞅瞅外面有谁家出海,大风大浪的再出点什么事呢,一口价,行就行,不行拉倒。” “我没有现钱。”我火冒三丈地说。 “这不该我的事。”他看看表:“过了中午我就不走了,你要去就得赶紧想办法。” 我软硬兼施,又是说好话,又是讽刺他,这个男人真是车轴汉子,怎么说都没用。你有千般计我有老主意,就是五百。 给我气的直放屁。我离开水哥他家,找了几家渔民,人家一听出海,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我加价到四百,有个渔民馋的不得了,还是拒绝了,他告诉我,大冬天出海太危险,平常要是放夏天,别说四百,你给八十,我都能让你出海玩一天,可现在确实不行。 他还给我推荐水哥,说水哥是村里的傻大胆,给钱就干。 我听得嘴里发苦,我就是从水哥他家出来的。我说我去过水哥他家了,水哥不在家,有个男的一口要价五百,还只要现钞。 那渔民听我形容了一番那男人相貌,告诉我,那人是水哥的表哥,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汉,脾气相当怪,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吧。 我没办法到超市,给老板用手机转账了五百,换了五张现钞,然后回到水哥他家的院子。那男人已经不在了,院子里也收拾干净,我敲敲院门,男人正在里面的厨房忙活,扎着围裙,看我来了,冷着脸出来说:“说五百就五百。” 我叹口气:“怕你了,这是五百,去蛇岛。”我把钱给他。 那男人吐着吐沫,点了点钱,然后放到兜里:“等着,我进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走。” 他进去半个多小时,我等的实在不耐烦,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拿着我的钱跑了,这时他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军大衣,手里还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老棉袄。他把棉袄扔给我:“海上风硬,穿上,小心做病。” 这棉袄拿过来一股霉味,我还是捏着鼻子换上,把原来的棉袄留在他家。可也别说,这老棉袄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上身这个暖和,浑身都冒汗。我的羽绒服和这件老棉袄一比,连渣子都算不上。 “我知道你是水哥的表哥,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我问。 那男人没给我好脸:“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你跟着小水叫我表哥就行。” 我再没有和他说话的**,这老小子聊天就跟吵架似的。 他锁了院子大门,带着我一路来到后村的大坝,这里停靠着很多船。他上了一艘渔船,招呼我上来。渔船不大,好在有个棚子,能够挡挡风。我上了船,就感觉船在左右摇晃,有点晕。 表哥解下缆绳,发动了机器,渔船发出“突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离开了岸边。海上风大浪大,小渔船一边开,一边随着风浪左右摇晃。时间不长,我晕的五迷三道,头开始迷糊,恶心又犯困。 我勉强咬着牙坚持了一会儿,不敢睡觉,棚子两面通风,里面跟冰窖差不多。虽说我穿着老棉袄,可也不敢在这样的地方睡过去,这一睡恐怕真能做病。 我从棚子里钻出去,满眼都是大海,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远处的海岸线已经模糊成了一条线,海水并不是蔚蓝色的,而是呈一种类似大鼻涕一样的淡绿色,浓浓稠稠的,浪花起伏。 我就受不了这个场景,又恶心又犯晕。表哥坐在船头,正在控制方向盘,我走过去问还有多远。 “你不是要去蛇岛吗?中午以前能赶到。”表哥说。 我看看表,才上午十点,到中午还有两个多小时,我的妈啊,在这船上,我一分钟都呆不住。 “表哥,你慢点开,我有点晕船。”我说。 表哥瞪我:“你早干什么去了,晕船还坐什么船。”说着,他扭动方向盘,竟然开始调转方向。我赶紧道:“这是干什么?” “送你回去,你这不是添乱吗?”表哥冷着脸。 “别,别回去,已经出来了,还回去干什么。”我嘴里阵阵泛着苦水:“继续开吧,我不晕船,我是跟你开玩笑。” 表哥闷着脸不说话,继续向前开着。我不敢叫苦了,钻进棚子里,找到一块相对避风的地方,闭着眼忍着。困还不敢睡,就这么咬着牙干挺。幸亏表哥给了我一件老棉袄,要是指望原来那件羽绒服,恐怕现在已经冻成冰棍了。 煎熬了一会儿,吃的那点东西全都涌上来,我赶紧跑到后面,趴在船尾哇哇大吐,把早上的伙食全都吐出去,洒了一海面。一股冷风吹过来,我是又冷又轻松,摔在船尾直哼哼,王二驴,你这个倒霉催的,等抓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先来五个大耳雷子再说。 接下来的路程简直是一段煎熬,绝对死得过的,比我当时开心窍还痛苦。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远处出现一座岛子。 这岛子山势起伏,临近大海,有很长的一条海滩,这要是夏天来,绝对是避暑圣地,可惜大冬天的,山上泛着枯黄,有些萧瑟。 看是看到了,可真要开过去,又花了将近二十多分钟。岛边有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渔船,不远处能看到有个破门脸的饭店,写着“迎客来蛇岛羊汤馆”的字样。 表哥把船停靠在码头,招呼我下船,我走了几步差点摔到水里,两条腿都是软的。表哥过来架着我,把我扶下船,等踩到实地的时候,我还没从船上那股劲缓过来,感觉左摇右摆的,眼前的大山都在晃动。 表哥两只手跟铁钳子差不多,架着我,我这个难受。浑身没劲,任由他拽着,到了那家羊汤馆。 现在正是冬季的淡季,羊汤馆很小,里面没有人,墙角烧着炉子。一进这里,暖暖哄哄的,冷热这么一转换,我就感觉自己这脸跟腊肉似的开始解冻,鼻涕也出来了。 从后面转过一个男人,扎着围裙应该是老板,他认识表哥:“呦,这不那谁吗,你弟弟水哥刚从我这离开,你就来了,你们哥俩今天是咋了?” 表哥真是穷横穷横的,脾气是真臭,人家老板好心好意打招呼,他冷着脸说:“他是他,我是我,他来不来跟我没关系嘛。给我们上两碗羊汤,再上四个大饼。” 老板笑笑,要回后厨盛饭,我赶紧说:“我不喝,晕船,恶心,吃点就吐。” 第55节 老板说:“小兄弟一看就是城里人,你不懂,我这羊汤专治晕船哩。夏天时候多少游客来这里玩,也是跟你似的,晕得不行,喝了我的羊汤就好。” 我虚弱地点点头。 表哥把我放到椅子上,说道:“一会儿的饭钱你结。” 我实在没力气争辩什么,索性认了,今天算是上了贼船,花多少都认。 时间不长,老板端来羊汤,这家饭店倒是实在,用的海碗,里面的羊杂冒出汤尖,像座小山。这要是平常,我能食欲大动,可现在实在没这个口舌之欲。 表哥不管我,他拿过调料瓶,开始调制羊汤,拿起大饼吃。 我坐了一会儿,感觉缓和多了,尝试着喝了一口。羊汤热热乎乎下肚,别说,头晕真就减轻了很多,浑身都舒服。 老板呵呵笑:“怎么样,开胃吧。” 我缓过神来:“老板,这里为啥叫蛇岛啊,有蛇吗?” 老板笑:“有啥蛇啊,要是有蛇就没人来玩了,我也该关张了。”他呵呵笑:“蛇岛是因为这个岛子曲曲折折,从上面看下来,很像是蛇,所以叫这个名。还有个传说,说很早之前这里是鬼门关,尽出恶鬼,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就派了一条神蛇来这里镇着,化成了咱们这座蛇岛。”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老板点上一根烟:“岛子上还有庙哩,很多游客来了都去参观,说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你们没事可以去看看。” 表哥对我说:“我没空折腾,就在这里等着你,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我等你到下午四点。你不来我就走。” 我急了:“你不跟我去,那么大的岛子,我知道他们在哪呢?” 表哥看我:“你这话真可笑,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小水那狗东西,爱上哪上哪,你要找自己找去。我告诉你啊,五百块钱是来回的船费,可不负责我帮你找,找你得加钱。” “加多少?”我忍着气问。 “两千。”表哥哧溜哧溜喝着羊汤,我气得是七窍生烟。 老板打圆场:“小兄弟,你别着急,你不是来找水哥吗,水哥和一个男的,大概在一个多小时前刚在我这里吃过饭。” “什么样的男人?”我眼睛亮了。 老板形容了一番。我一听就兴奋了,正是王二驴。 第八十七章 封幽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我赶紧问。 羊汤馆老板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岛子中间是镇子,你可以去那里问问。那里人多。” 我从晕船那股劲里缓过来了,舒舒服服喝了碗羊汤,浑身有了热乎气。表哥看看表:“下午四点,准点发船,你不来我也照走。” 我看都不看他,付了羊汤钱,转身就走。等出来好几百米,才想起刚才忘了问老板,镇子应该怎么过去。我懒得再回去,索性顺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个蹬三轮的,我赶忙过去问路。蹬三轮的老伙计就是岛上的住民,非常热情,让我上了车,他拉着我过去。 蹬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到了镇子上。这岛子挺有钱,现代化基础设施随处可见,统一制式的七层楼房,还有很多宾馆和饭店,临着街道鳞次栉比。在路上,蹬三轮的师傅跟我简单说了一下岛子的情况,蛇岛大约有常住民一万多人吧,现在是冬天还不行,等到了夏天,那真是天天都热闹,消暑的游客能挤得打破头。 我问他岛上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这师傅说,一般游客来都是消暑的,也有不少钓友来此地钓鱼。蛇岛的历史真挺久远,在东面临崖的山上,有一些庙,可以去看看。 我问清了道路,决定过去看看。现在基本已经确定,王二驴判断解罗所去的海上位置,应该就是这里,蛇岛。 现在有个问题,解罗犀听尸体,声源是在这座岛上吗?这座岛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现在是一头雾水。要拨开云雾,必须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如果这座岛子真的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这个秘密不会一直保持平静,必有蛛丝马迹之处。最有调查价值的,就是它的历史和传说。 我决定去那些庙看一看。 我塞给三轮师傅几十块钱,让他把我送到那些庙的山上,这师傅一看就是朴实的原住民,说这些钱太多了,用不着。我硬塞给他,大头钱都花出去了,也不在乎这点小钱,能把我以最快的速度平安送到,就是最好的。 师傅拿了钱真办实事,脚下加力,开始狂蹬。岛子上风很大,他弓着腰,拉着我,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奔向临崖的老山。 能有二十来分钟,到了山下,又蹬了十来分钟,到了半山腰。这里已经能看到成片的古庙群。他停下来擦擦汗,跟我说只能送到这里,再往前就要自己走。 我千恩万谢,把他打发走。看看表,现在已经一点半,进去探索一番,再下山回去,能不能在四点前赶到码头,我心里没谱,索性不想了,如果误点了就在岛上住一宿,我就不相信没有表哥我就出不去岛子。 这些庙修在山崖上,形势险峻,很多栏杆都临着悬崖。我来到一处凉亭往外看,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山崖,远处是蓝绿浑浊的大海,天空乌云密布,看样子天气十分不好。这里的建筑半新不旧,不过临崖的栏杆倒是挺结实的,有的还是钢制,估计这里到了夏天游客多,为了保障安全。 我顺着游廊到了庙宇,所有的门都大开着,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庙前有一些木质雕像,依次排列起来,大概能有十多个,个个狰狞无比,红眼蓝颜,有的头上还长着犄角,看起来和恶鬼差不多。 我到近前看看,下面有文字说明,这里陈列着地府中传说的十大鬼差,依次都叫什么名字,各自有什么传说。我不是来逛风景的,更不是来考究历史的,对这个实在没兴趣,看都没看,径直进了庙。 这座大庙门槛很高,都到了膝盖。我跨进门槛,庙堂的空间很大,天花板比寻常的庙宇要高出好多,估计能有四米多高,造成整个庙宇正殿深邃无比,进到里面像吸进了黑洞差不多。 天气不好,外面阳光照不进来,四处阴森森的。两侧立着古怪狰狞的雕像,我四下里看着,越走越黑,只好从怀里掏出小手电照明。 走到尽头,主神位上供奉着一尊神像。这神像离地能有三米多高,必须要仰头才能看清。这是个一眼看上去无法界定男女的神像,五官清秀绝伦,眉眼如黛,尖下巴,皮肤极其白皙,让我想起很早之前去大孤山拜访的九尾灵狐道场。 神像披着红色大氅,戴着凤冠霞帔,我用手电照照,神位写着几个繁体字:神蛇娘娘降世封幽显圣灵官殿。 下面还有一行字:提出青龙真宝剑,封闭幽玄是老仙,趁风帆,满载还,怎肯空行到宝山。提笔:神蛇娘娘化身之翠娘。 我摸着下巴,看得有点出神,这些诗句应该都是乩语,跟推背图似的。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懂,有着很深的隐喻,必须了解当时背景故事,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推测。 大殿的光线愈来愈暗,有冷冷的风吹进来,我站在神像前,脑子里天马行空,想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一时竟然出神,神游身外,恍若到了一处无法言说的空间。我凭空打个激灵,不知为什么,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莫名其妙害怕起来。 我想象出这么一幅画面,早在两个小时之前,王二驴或许就已经来了,他就站在我现在所站的地方,也是这样看着对面的神像出神…… 我咳嗽一声,赶紧晃晃脑袋,在心念里叫着黄小天和程海。 黄小天没出声,而程海说话了:“小金童,这地方不简单。” “怎么讲?”我赶紧问。 程海道:“这里有真灵之气,或许关于神蛇娘娘的传说是真的。你再往后面走,我感觉到有股很阴森的鬼气从后面传过来。” 我深吸口气,看到大殿的两侧,各有两扇小小的角门。 我向着右边的角门走过去,穿门而过,出去是一条狭窄至极的胡同。胡同两侧高墙足有四五米高,中间的过路也就能并排走两个瘦子,如果来个胖子都挤不过去。 胡同很长,走在这里有些压抑,天空昏暗。胡同的特殊结构,使得上面的风吹不下来,就在头上盘旋,呜呜的,跟鬼哭狼嚎差不多。这地方只有我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幸亏我身上跟着两个老仙儿,算是主心骨,如果我自己走单帮,肯定不敢这么过去。 穿过胡同,有角门通向另一个主殿,我推门进去,不禁愕然,情不自禁嘴张得老大,没想到里面是这么个情景。 门里竟然是个小店面,满墙挂着零零碎碎的纪念物。正中是一条长桌子,上面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祈福辟邪用的香囊。有一个中年妇女,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看看店面,这里很静,连声音都没有,空气飘着淡淡的檀香,难怪睡觉呢,谁来谁迷糊。 我实在不忍叫醒她,又没有办法,或许她见过王二驴呢。 我过去轻轻敲敲桌子,那女人醒了,睡得都毛楞了,坐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我刚要张口,她就说:“香囊十五一个,不讲价。” “那什么,大姐,我是来找人的。”我说。 女人眨眨眼看我:“找什么人?” 我把王二驴的体貌特征形容一番,女人揉揉眼:“哦,那个后生啊,来过来过,油嘴滑舌的。” “他去哪了?”我赶紧问。 女人道:“他买了我一个香囊……”后半句没说,眼睛滴溜溜看我。 我像是吃了苍蝇那么恶心,这就被讹上了。我捏着鼻子随手买了一个红色香囊,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给她。 女人喜笑颜开,给我指路,告诉我顺着门出去往东走,那个后生去看孙悟空了。 “什么玩意?孙悟空?”我蒙了,怎么西游记都出来了。 “不知道了吧,”女人笑:“我们蛇岛上的神蛇娘娘和孙悟空关系可瓷实咧,两人惺惺相惜。这里有供奉孙悟空的庙哩。” “他们能有什么联系?”我觉得可笑。 女人扒拉手指头:“我们蛇岛的传说你听过吧。” “知道,听码头的羊汤馆老板说过,说这里是鬼门关,老天爷派了一条神蛇在这里镇着。”说着说着,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在神殿里看神蛇娘娘像,下面写着“神蛇娘娘降世封幽显圣灵官殿”的字样。 我想到的是“封幽”二字,难道是封锁幽冥之界的意思? 第八十八章 生死薄 女人说:“对喽,神蛇娘娘就是来镇鬼门关的。西游记看过吧,孙悟空曾经到过阴曹地府改生死簿,凡是猴类都大笔勾销。神蛇娘娘和孙猴子都是阎王爷的克星哩,你说两人有没有共同语言。” 我笑笑没说话,这样人的话不能信,信口开河牵强附会,就是为了多卖几个自己的小玩意,没必要细究,说来说去都是神话传说罢了。 只要知道王二驴的去向就好,我拿着买来的香囊,一时没有地方挂,就随手挂在腰间。按照女人的指示,我从正门穿过去,外面是个小广场,有一些碑文,我来不及细看,穿过广场,果然看到了一座小庙。 这座庙比想象中的要残破,和其他庙宇相比,这里又小又不起眼,门板都掉了半扇。里面乌漆麻黑的,走进去只有一间庙堂,大概也就百十来平。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墙的壁画。 因为太暗,我只好打起小手电,谁知道刚亮起来,外面“轰隆”一声雷响。我探头出去看,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相当大,雨水挂在屋檐上,很快连成小瀑布。从庙门看出去,外面雾气茫茫,雨水成瀑,四周一片死寂。 我在门口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想走也走不了,这样的天气,海面极其危险,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我用手电四下照着,庙里的地面和梁上全是尘土蛛网,砖瓦泛黄,墙壁还没有完全剥落,勉强能够看到墙上写着几个字,仔细辨认,都是繁体字,从右向左书写,写着“孙悟空大闹阎罗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八五年春道友张元天马丹龙鲍景春绘”。 我说这座庙怎么没人重视呢,八十年代返修的,到现在也不过三十来年,并不算古物。我打着手电顺着满墙的壁画走,看着上面的图案。走了一圈,大概看明白了,上面画的是西游记里的一段故事。 如果熟读西游,就会知道有一段故事是这样的,孙悟空从菩提老祖那里学艺归来,在花果山整日鸟事没有,天天醉生梦死,有天晚上他正在睡觉的时候,被两个勾魂使者在梦中锁走魂灵,到了阴曹地府。孙悟空那是什么人,能受这样的屈辱吗,拿着金箍棒打遍幽冥界,最后改了生死簿。 这段故事在原著没多少字,寡淡如水,后来影视剧也有意淡化了这一段,很少有人会留意。如今这间空荡荡的小庙里,四壁上的壁画,画的就是这段故事。 绘制这些壁画的,根据落笔的留款来看,应该是三个人。用的笔法是白描,中间没有上色,画出来的人物浓浓的一股民国风,像是很早以前连环画风格。 虽说白描,人物表情却很传神,孙悟空尖嘴猴腮,短小身材,一脸的乖戾之气。阎王爷满脸虬髯,怒目狰狞,气势逼人。 此刻庙外是瓢泼大雨,庙里黑气森森,光线很差,只有我手里一盏小手电的光斑,落在壁画上,气氛很有些吓人。 我正聚精会神看着,外面一道闪电突然划过,眼前的壁画陡然亮了,上面的人物翻着眼白,表情里有种无法描述的森然,像是活过来一般。 我头皮一下就炸了,手电脱手而出,落在地上,瞬间熄灭。我赶紧猫着腰去捡,捡起来使劲甩了甩,怎么点都不亮了,可能是接触坏了。 这下麻烦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王二驴极有可能来过这里,并且和我一样,很仔细看过这些壁画。甚至有可能,我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最早以前解罗也来过,他也站在这里看过壁画。 我们三个人,极有可能在不同的时间里,在同一个空间内,做着同一件事。 在脑海里,我们三人的身影重合了。我浑身泛冷,寒意刺骨,这个场面越想越是害怕,细思极恐啊。 我在心里呼喊着黄小天和程海的名字,好半天黄小天虚弱的声音传来:“小金童,让你害死了。” “怎么了?”我赶紧问。 “你怎么把辟邪的香囊挂在腰上了。这东西太烈性,对我们抑制太大,赶紧拿走。我和程教主都不行了。”黄小天咳嗽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