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官途》 第1节 《科举官途》 作者:参果宝 文案: 研究生毕业的女版林清惨遭一场车祸,穿越到了古代男版林清身上。 家中一贫如洗,自己又从小体弱多病,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读书读书! 但是这个文科当道的世界,对于一个物理系毕业的人来讲,会不会太凶残一些? 且看一理科生如何在古代艰难求生立足官场的故事。 ps:女穿男,会娶妻生子,1v1。 内容标签:性别转换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励志人生 主角:林清 ┃ 配角:林三牛,张氏等 ┃ 其它:科举 第1章 第一章:托生农家 “二狗,快帮娘把柴火给拿进灶房,娘那边等着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吃力地提着一个木桶,里面装满了水,一边往院子里的水缸那边挪动,一边喊着坐在银杏树下玩泥巴的小男孩。 林清,也就是现在的林二狗立马抹掉了地上的字,跑到林三妮身边,帮着她抬水桶倒入缸中,才应了一声,背起一小捆柴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张氏正在忙碌着今日一家的午食,见林清进来了,立刻喊道:“二狗,快去放点柴火进去,灶里的柴不够了。” 林清二话不说坐在灶口边,熟练地将柴火往灶膛里塞去,并用丢在一边的旧蒲扇微微扇了一下,原本有些微弱下去的灶火很快又燃了起来。 七月的天正午正是最热的时候,又坐在烧着火的灶膛口,一边将柴火折断一边往灶膛里面塞的时候,纷纷扬扬的木屑立刻黏在了出了汗的皮肤上,林清才六七岁,脸正是嫩的时候,一抹脸就觉得刺刺得疼。 今天轮到张氏给全家人做饭,七月农忙,家里除了林三妮和林二狗,其他人都下田去了,眼看着家里人都要回家了,张氏手快脚快得将最后一盆芋头装了出来,然后用木瓢滔了一瓢水往锅里一倒,随着“刺啦”一声,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好了,狗子,咱去堂屋吧,你爷奶他们也快回了。”张氏冲着林清招呼了一声后,就匆匆端着芋头往堂屋走。 林清“嗯”了一声,冲到水缸前滔水冲洗了一下脸,瞬间觉得凉爽了,这才跟着张氏往堂屋走。 张氏刚刚摆上碗筷,院子里就响起了人声。 “爹,照这个速度我们再干上二十来天,我们这次的夏种就能结束了。”沉稳的男声中带着一丝欣喜,来人正是林青的爹,林三牛。 林老汉将农具递给大儿子林大牛,点头微笑道:“是啊,这次可多亏了三娃,往年可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三娃子是林大牛的小儿子,闻言有些羞涩得挠挠头:“爷,三娃子长大了,以后可以帮家里干活了!”三娃子也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高还没有一米四,已经是家里的一个不小的劳动力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进了堂屋。 林清将装满凉水的木盆端了进来,让大家洗了手脸,才坐下吃饭。 林老汉将凉凉的布巾往脸上一抹,顿时一股凉意从脸上传来,快速抹了几下还给林清,赞叹道:“二狗子真是乖顺啊,细心体贴,女娃娃也比不上咱家的二狗子!” 话音一落,全家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林清小脸一板:“爷爷不要乱说,我可是男子汉!”内心却疯狂得os:我本来就是女的好不好!!! 张氏将碗筷分给家里的老少爷们,笑着说道:“可不是吗?我们家里最讲究的就是二狗子,女娃都没有他爱干净,天天洗澡不说,还不让人喝生水,说喝多了容易生病,非要煮开了再喝。” 林二牛的媳妇李氏撇撇嘴:“这可是那些镇上的少爷小姐才有的待遇,咱家可没那条件。一垛柴火现在也能卖个一个铜板呢!”李氏少时家贫,最最见不得人浪费东西,在她看来,林清的所作所为就是极大的浪费。 张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也不接话,直接招呼李氏和大牛媳妇王氏,以及其他两个丫头往灶房走去。灶房里摆着一张小桌,专给家里的女子吃饭。 林清虽小,但是也是男子,可以留在堂屋桌上吃饭。 望着桌上一大盆白水煮青菜,一盆煮芋头,一碗咸菜,配着有些拉嗓子的窝窝头,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林清望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知道比起他娘张氏她们,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毕竟作为家里的男丁还可以保证吃饱,而灶房间里摆的菜定是更不如眼前的。至少眼前的窝窝头里还掺着这一点白面,她们的可是纯粹的粗粮,吃起来更加毫无滋味。 可是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和现在比起来,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林清上辈子活在二十一世纪,九零年代生人,出生在魔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在魔都本地的一所大学任教授职位,母亲是一家国企中的中层领导干部。不说大富大贵,但是说吃过什么物质艰辛的苦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小父母对她唯一严苛的要求就是思想品德,其他的就连很多父母十分看重的学习,她父母也从没有半分勉强过她。 林清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可能遗传父母的基因加上言传身教,在学习上也十分出众,尤其是对于理科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悟性,而她父亲本就是大学物理系专业的研究生导师,所以大学学了数学系的她,研究生则是考到了父亲学校的物理系,顺利成为父亲的研究生之一。 很多熟识的人遇见林父都忍不住赞一句:“后继有人,女承父业!” 虽然后来林清毕业后选择了一个让大家都不解的生活方向,但是论物质的艰苦,她的的确确是从来没有受过的。 可谁知,一场车祸将她带到了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朝代,她也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错了,从自己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记得前世种种,所以和这个时代这个家庭总觉得如此格格不入。 若她和林家其他小辈一样,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从未体会过二十一世纪的种种文明,她不会认为日子太难捱。因为从小所受的教育,从小所见所闻都不过这个小村庄方圆十里,所以不会有对比,没有落差,没有不适。 林清情愿自己出生时就磨灭了一切前世的记忆,也不想如今这般需要花这么长时间去接受眼前的一切,甚至接受这辈子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 更让他(后文都用他来指代林清)感到绝望的是,就算他想要去做一些改变,也发现凭着现在的小身板,根本无法做到。比如这里的人都是用皂角洗身体,他可以对皂角进行改良,做出肥皂,但是他无法解释自己如何获取到这些知识,更何况村里连买皂角的人家都少,谁会去买肥皂呢?出了林家村,则需要步行整整三个时辰才能到同和镇。这对于现如今的林清来讲,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一直长到如今六岁,林清都没有机会出过林家村。 林家村一共有一百多户人家,是林氏族人共居的一个村落,基本上只要是林家村的人都是拐着几个弯的亲戚。村里只有十来户外来户定居,还是祖上因为灾荒逃过来的。林清家在林家村有十亩水田,三亩旱田,这十三亩田就是整个林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了,养活着林家四房人。 林老汉和其妻刘氏共有三子两女,两个女儿早已出嫁,三个儿子分别是林大牛,林二牛和林清的爹林三牛。林大牛和妻子王氏育有两子两女,林大妮已经出嫁,林二妮今年十四岁。两个儿子分别是林大娃和林三娃,林大娃今年十五岁,林三娃十一岁,现今都已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林二牛和妻子李氏唯有一子林二娃,林二娃脑子活络,加上是唯一的儿子,林二牛夫妇格外宝贝一些,送去隔壁李家村李氏娘家人那边学木工活。林三妮和林清则是林三牛家的,本来轮下来,林清小名应该叫林四娃,但是张氏生他的时候有些难产,再加上林清当时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又成婴儿的事实,有些抑郁寡欢,小时候三天两头就要发烧生病,所以取了个“二狗子”的贱名,希望能好养活。 幸亏随着年纪渐长,林清自己也慢慢想开后,身体才逐渐好了起来。 也因如此,有时候林清打着对身体好的由头,让家里人注意一些卫生健康,家里人也会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随着他去。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闭塞、发展缓慢的村落,林清降生于此,至今已经六年,也没有掀起一点水花。宛如外来的一滴雨水落入了溪流中,虽然在周围荡起一层涟漪,但是很快就和周围的水流融为一体。然而,水流奔腾而过,推着林清漂向何方,此时任谁也不知道。 第2章 第二章:寻找出路 吃过饭,一家子劳动力又往地里赶,这次连林三妮和张氏都过去了,上午是帮着家里打水喂猪烧饭,下午则是一定要去地里的。 第2节 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正是收割早稻和插晚稻秧的时候,夏季“双抢”是农家最忙的季节,整个林家村都在一片火热的繁忙之中,林清家里也是不例外。若是这十亩水稻伺候的不好,官府那边交了税赋之后,冬天可是有饿肚子的危险。 林清本想跟着一起下地帮忙,就算做不了重活,给家里人端个茶倒个水,递个东西,拔一些杂草还是能够的。但是林老汉看了看天上毒辣的太阳,又看看瘦瘦唧唧的林清,还是大手一挥,让他给留家里照顾鸡鸭去了。 林清明白爷爷是照顾他,怕他像上次一样热晕在地里,很是乖巧得应声,等家里人都走了之后,就在家打扫鸡棚鸭舍,等都做完之后,林清蹲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无聊得扔了一颗石子出去,看到石子划出一道抛物线,口中念念有词:“平抛运动,水平方向速度:vx=v0,竖直方向速度:vy=gt,水平方向位移:x=v0t,竖直方向位移:y=gt2/2……”竟是无聊到开始背起了物理公式。 林清有时候会有些恍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不确信感,然后就会开始证明公式,因为她觉得可能记忆会骗他,但是公式不会,公式的正确性代表了他的记忆,他的脑袋没有出问题。 不过这次还没开始做证明,家里的门就被打开了,来人是林老汉的发妻,林清现在的奶奶——刘氏。 “二狗子,家里就你一人啊?”刘氏今年五十多岁,在现代来讲也不算年老,但是在这生活极度贫乏的农耕时代,刘氏已经两鬓白发,脸上皱纹也是不少。 “是啊,爷爷他们都去地里了。奶,你等一下,我给您倒杯水去,走了一路累坏了吧。”刘氏今天是去刘家村喝娘家亲戚喜酒去了,本来也邀请了林家其他人,但是这时节忙着农种,根本抽不出时间,所以就刘氏一人作为代表去喝喜酒了。 刘氏接过大瓷碗,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这太阳太大了,刘氏吃了饭就回来了,一路上都没停歇,真的是又渴又累。 喝完水之后,对着林清招招手,示意他上前,然后从挎蓝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林清:“奶特意给你留的大鸡腿,一会儿自己吃了,别告诉你几个哥哥姐姐。”刘氏从做姑娘起就要强,做事也利落,这家里就连林老汉大部分时候也得听她的,平时做事也是一是一,二是二,对几个儿子媳妇一视同仁,在晚辈眼里也从来不是特别好说话的一个人。 但是刘氏对林清却是特别的好,因为林清小时候几次发烧生病,家里也没银子给他看病,只能靠刘氏从游方郎中那边打听到的一些土办法给林清治病。好多次看林清烧的小脸通红也从不哭闹,反而安慰她,加上林清又是最小的孙子,忍不住偏疼了一些。不过这些偏疼也是暗地里的,在明面上,刘氏治家还是十分公平的。 林清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肉香味飘来,口水忍不住往下咽了咽,心底苦笑:上辈子老是吵着减肥,这辈子吃一次肉都难得,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将鸡腿递给刘氏:“奶,我们一起吃吧!我知道这只鸡腿肯定是奶省给我吃的。”农村酒席上,能上一盘鸡肉的肯定是条件不错的人家了,刘氏能从一桌人中抢个鸡腿回来,也是手段了得了。 刘氏从不推拒儿孙们的孝心,从鸡腿上撕下一小块肉塞在自己嘴里笑着道:“好了,剩下的二狗吃吧。” 林清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腿肉,借机眨掉眼里的一点水花。 “奶,今天有啥好玩的事情吗?”林清坐在长条凳上,一边啃鸡腿,一边问刘氏。因为没办法出去,每当家里有人去别的地方,林清总会想法设法打听一些事情,以此拼凑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刘氏只当小孩好奇心重,也习惯了林清的发问,略带夸张地给林清讲到:“今天是奶娘家的内侄女嫁女儿,乖乖哟,她家女儿可是嫁到镇上去了,听说光礼金就足足给了二十两银子呢!所以今天这喜酒啊也是办的风风光光的,桌上菜可好了,鸡鸭鱼肉基本上都全了!要不然奶可抢不上这鸡腿。”说完还有些调皮的朝林清眨了眨眼睛。 林清“噗嗤”一笑,对刘氏伸了个大拇指:“奶最厉害!那新娘子漂亮吗?”林清继续引导着话题,希望能听到刘氏讲更多的一些东西。 “新娘子嘛,当然是最漂亮的!一整套的头面戴下来,真真是漂亮!以后奶也给咱家二娃子娶一个一样漂亮的新娘子!而且,我听说新娘子出嫁前,还放心不下家里的小弟,让她娘拿出一部分彩礼银子送她小弟去上私塾呢!这刘老三家的闺女倒是真真有远见的,她弟弟长得瘦弱,以后地里肯定是干不动的,若是能读上两年书,以后去镇上做个账房或者去药房做个伙计,那都是使得的。” 林清直接忽视了新娘子那一段,心神被后面读书的内容吸引住了。 林清今年已经六岁,在这个时代六岁也到了开蒙的年龄,可是家里却从来没有说过送他去读书这个事情,且观他上头三个堂兄,也没有一个说去上学的,所以林清也从来没有提过。 林清一直记得林家村有个女人因为偷人犯了族规,被村里的族老判了沉塘,那时林清才刚刚三岁,但是却一直铭记于心,让他胆寒,也让他警惕——这是一个宗族礼法大过国家律法的偏远乡村,异端容易被抹杀的地方,自此之后他的与众不同一直被他竭尽全力的收敛着。 但是此时,听到刘氏终于说到了读书这个话题,林清的精神一震,接着这个话题道:“奶,读书有这么好吗?” 刘氏点头笑道:“那可不!那戏文里都唱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些会读书的啊,可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那些当大官的,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出身!” 林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不是反对读书就好,于是立马试探着说:“奶,那让我也去读书吧,二狗子也要读很多书,做大官,做大官就有钱了,到时候给奶天天买鸡腿吃!” 刘氏的笑容瞬时隐去了,眉头微微皱起,微微下垂的眼睛有些审视着看了一会儿林清,忽而又叹了口气:“狗子啊,读书好是好,但是读书费银子啊!上私塾一年就得二两银子得费用,书肆里随意一本书都得半两银子,最差的笔墨纸砚一套也得一两多,咱家没那读书人的命啊!”说完站起身来,也不去理会林清纠结的小脸,嘀咕了一声“得去准备晚饭了”,朝着灶房走去。 没读书人的命,却有读书人的心。 林清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年学费七七八八加起来最少也得六两银子,如今整个林家一年到头除了温饱,根据之前他换算的粮价和张氏平时偶尔透露的信息,爷奶那边能结余的银子也不过五两,这是十三亩田地给林家带来的收入。三房还没有分家,但是在农闲的时候,会做一些活计,这些不用上交给爷奶,上次偷看了张氏的小金库,这么多年也就攒了七两银子多一点。 确实,想要读书,对这个家庭来讲,无异于背一座大山在身上。 这里也没有助学贷款一说,想要获取本土的知识,想要寻找一个出路,实在是难! 可林清看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感觉自己和刘氏说的那个新娘的弟弟一般无二:长得瘦弱,干不动地里的活。如果自己这具身体本身就壮实有力气那他还可以等等,但是这么体弱的身体,又没有营养补充,本身就有点发育不良,等到再过两年,林清肯定是要跟着一起下田的,到时候干不动活不说,万一生病,可是拖累了这个家庭,自己估计也是英年早逝的命。 林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读书才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出路。 可是要怎样才能说服家里人同意他读书呢? 第3章 第三章:才智初露 最近几日林清都有些神思不属地想着读书的事情,事情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想要依靠读书,给这个家庭也给他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但是如果想要读书就要首先牺牲掉家里一部分的人利益。而且这部分的利益并非属于他自己所有,他无权要求别人给他牺牲什么。然而不做这些牺牲,他暂时又没有想到其他的办法来达成他读书的目的。 也就是说,林清他自信他可以通过读书获得比现如今更好的生活,而更好的生活需要投资,但是投资人并不相信林清一定能带给他们什么,而且投资人自己也是资金十分匮乏。 或许他可以使用一些计策在自己家人身上,但是这并非他所愿。这是他这辈子的家人,无论如何,他情缘坦坦荡荡得争取,也不想使用一些阴谋诡计在自己的家人身上。 由于农忙,林家人都是忙进忙出的,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留林清一人在家中做一些零碎的家务活,所以也无人发现林清最近的反常。 这日林清刚刚喂完鸡食,准备再去后院的菜园子里浇水,突然听到了木门被敲响的声音:“林二狗,林二狗,你在家吗?”听声音是隔壁家的水生,比林清大三岁,非常的活泼,平时上树下河,猫嫌狗厌的,俨然是林家村小孩中的山大王。 林清小跑到门前把门打开,看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水生:“水生哥,怎么了?” “呼呼,你快去田里看看,你二伯被打啦!”林家村没有一点秘密,无非就是那么几户人家,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差不多天下皆知了。 刚刚田里发生的事,闹的林家村的人都跑过去看了,别人或许不会想到林清,因为不过是个小孩子,认为他去了也没什么用。但是林水生觉得林二狗怎么说也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现在他们家出事了,还不得通知兄弟一声。 林清听到出事了也是脑袋一懵,想不明白平时一贯老实的林二牛怎么会被打,只能扭身关好门,被林水生拉着往田里跑去。 林清家的水田离他家不远,小短腿跑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他们家的田在村子里算是比较靠中间的,周围挨着不少别人家的田,所以林二牛一说被打,好多人都扔下了家伙什跑过来看热闹。 林清和林水生扒开人群,跑到正中间,见林二牛被三个大汉围着,林大牛,林三牛和林老汉都站在林二牛后面和那三个大汉对峙,林家的几个妇孺则站在边上脸上一片急色。 林清悄悄走到张氏身边,拉了拉张氏的衣服,张氏低下头看到是自己的儿子,脸色一变:“你怎么跑过来了?” “娘,发生什么事了?二伯怎么了?”林清没回答张氏的话,反而问她眼前是什么情况。 张氏蹲下身,对林清小声道:“那三个壮汉是张家村的,家里专门饲养鸡仔,今天挑了一笼小鸡仔,一笼公鸡,一笼母鸡过来到我们村子卖,然后你爷叫你二伯他们谈一下,家里不正好要买一些鸡仔还想抱几只公鸡母鸡下种蛋吗?结果好像你二伯价格没和人家谈拢,不知怎么地就动起手来了。这没你一个小娃的事情,你还是赶紧家去吧。” 林清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消费者和卖家纠纷的事件,而且看情况明显是卖家强势啊——三个壮汉往那一站,个个身高得有一米八,就算在林家村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的很。 林清想了一下,迈着小短腿走到了林二牛前面。张氏有些错愕得看着林清走的方向,以为他是要回家去,谁知道是往他们林二牛那边过去了。 “几位叔叔,请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说。请问我二伯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吗?如果是的话,我们家肯定会给你们赔不是的。在场的都是我们林家的叔叔伯伯婶婶,我们林家村从来就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地方,大家说是吗?” 第3节 林清的声音还带着一些小孩子的奶气,但是说话慢条斯理,清楚明白,让人没办法把他当做普通孩子那般无视掉。 况且,林清话一出口,林家村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众人都附和道:“那可不,我们林家村可从不欺负外村人!” “就是,有什么话好好讲就好了,讲清楚说明白就行,动手干什么!”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兄弟火气太大了,哎,都是这老天爷闹的。太阳大,火气也大!” ………… 张氏三兄弟本来觉得理都在自己这一边,所以刚刚嗓门各种响,现在被林家村众人一说,也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尤其是排行老三的张宝根脸最嫩,被众人一说脸都涨的黑红黑红的,扯着嗓子道:“你这个小娃娃,可别说的我们兄弟三好像欺负你二伯似的。我们好端端得大热天跑过来卖鸡仔,价格又公道,你伯叔就给我们一百文钱还想买一百只鸡!我这一只公鸡5文,一只母鸡三文,三只鸡仔一文。我都说了,给我一百文,我给他三百只鸡仔就行了。结果你二伯倒好,拿了我6只公鸡,10只母鸡,84只鸡仔,我这肯定亏了啊!你二伯还非要这么拿货,这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林清听完有些目瞪口呆,什么叫他亏了?这一算他是赚了啊!他二伯给他一百文,才拿了88文的货!这家伙还在那边叫冤,这是哪门子的买卖! 正想上前和这人理论一番,却听到村里人又开始议论纷纷:“是啊,这买鸡仔就买鸡仔,还非要买公鸡,母鸡干嘛。” “就是啊,这应该是林二牛理亏了,要退回去几只□□。” “我这算算也是不对,应该是张家兄弟亏了,否则不会发这么大火。” ……… 林清无语望天——这他妈都什么算术水平?他翻个白眼的功夫都能算出来的东西,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算一下? “二牛,你把鸡都还给他们吧,咱家不要了。”林老汉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儿子别和张家兄弟纠缠了,今天的鸡不买就是了。 林二牛心里一阵委屈,当时听到张家兄弟来卖鸡仔的时候,林老汉身上正好带了一百文钱,本来这钱是准备还给林大山家的,上次赶集买猪仔的时候差了一百文问他们家借的,现在拿给林二牛,让他去买几个鸡仔回家,林大山家的一百文明天再还。给林二牛钱的时候,林老汉叮嘱他说,如果看着品相好,母鸡公鸡也买几个,多下几个种鸡蛋,以后自己孵出小鸡养划算,家里几只都是老母鸡了,生不出蛋了,最好买够一百只,鸡笼里放的下。 其实林老汉也是随口一提买个一百只,但谁知道林二牛这人有些脑子一根筋,就和这一百只杠上了,看张家兄弟的鸡品相好,自己在那边算了许久,挑了许久,挑出一百只鸡来,然后给了一百文给张家兄弟。 张家兄弟算数更差,算了几回总觉得自己亏了,这不,就吵了起来,争执之间推了林二牛一把,这才被水生谣传成了“林二牛被打”这条新闻。 知道原委的林清简直哭笑不得,肃了肃自己的小脸,拦住了林二牛准备将鸡笼还给张家兄弟的举动,对张宝根道:“张叔,其实我二伯真的没赚你便宜,反而是你们多收了我家十二文钱。” 张宝根闻言又要炸,自己算了几次了都是自己家亏了,这小娃还说他们多收了十二文钱,真是气煞他了! 张宝根大哥张宝树把他弟弟往后面一扯,有些兴趣道:“小娃娃,你说我们家多收了十二文钱,这话哪里来的?我们家的鸡大家也看到了,个顶个都是好的,我们可从来不会欺骗乡邻!” 林清闻言也有一刹那的犯难,咋给他们解释?这是小学里最简单的四则运算法则啊?加减乘除,还用解释?得,看他们已经辩了半天都没搞明白,还是用最傻的方法证明一下吧。 林清在地上找了一根树枝,画了三个从小到大的圆,一边画一边道:“最小的圆表示小鸡仔,中间的圆表示母鸡,大圆是公鸡。” 众人都有些愣愣的看着林清在地上画圆,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林老汉一家人也是琢磨不透,虽然知道林清一直喜欢在地上乱画,但是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小孩子乱涂乱画,从没想过这也代表了什么意义。 林清低着头,没有理会众人的表情,接着解释道:“小鸡仔三个一文,我二伯买了84只小鸡仔,我把三个小鸡仔画三个小圆放在一起,表示一文钱。”然后林清在地上迅速画了84个小圆。 “公鸡拿了六个,一只是5文,所以一只大圆就表示5文钱。母鸡拿了10只,一只三文,所以中间的一个圆代表3文钱。” 林清将这些圆条理清晰得画出来,然后接着解释道:“地上的84个小圆,我放了三个小圆在一摞,是一文,大家数一下,一共有28摞,就是28文钱,对不对?” 众人一听,立即去数地上的圆,数下来果然是28,不由纷纷点头。连张氏三兄弟也是点头称是,而且脑子活络一点的张宝树已经眼前一亮,知道了林清的用意,不由眯着眼睛开始默默数后面的中圆和大圆。 “大圆有六个,一个大圆是5文钱,我后面画了5个小树枝,数了一下一共有30个小树枝,就是30文钱,是吗?”林清说完笑眯眯得看着众人。 林老汉看着自家小孙子的眼睛越来越亮——二狗子,聪明啊! “中圆有10个,一个中圆是三文钱,我后面画了3个小树枝,数了一下一共有30个小树枝,也是30文钱。把所有的小树枝和所有一摞的小圆数下来,一共就是88文。所以我二伯给了你们100文,没有多拿你们的鸡,你们还要找我们家十二文。”林清也不在看着地上一一给大家数数了,而是直接看着张氏三兄弟,胸有成竹得说道。 张宝根还不信,蹲在地上一一数过去,数了好几遍,发现林清的答案一点都没有错,果然是自己算错了,冤枉了人,不由脸色有点难看起来。 这,这可怎么是好?一直以为别人占自己便宜,搞了半天还是自己多收了钱!真是被打脸打的啪啪响! 张宝根急的原地团团转,张二张宝川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过去:“转什么转,转的我头都晕了!看大哥怎么说!”这才让张宝根停了下来。 “那你说说,如果你给我一百文,想要一百只鸡,怎么样给你鸡才是正好的?”张宝树突然对眼前这个小娃娃产生了一点兴趣,饶有兴致得问道。 林清心算了几秒,马上报出答案:“你给我们4只公鸡,18只母鸡和78只小鸡就成。” 张宝树利用刚刚林清教的方法验证了一下,果然一般无二! 张宝树忍不住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道:“你这个小娃娃真是聪明!那如果我不想只给你4只公鸡可以吗?你要是这都能算出来,我今天这一百只鸡就免费送给你!” 林清闻言眼睛一亮,想都不想快速答道:“那你给我们8只公鸡,11只母鸡和81只小鸡就行。” 花了一刻钟验证了林清的答案后,张氏三兄弟眼睛都有点直了——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好使? 村里人也是都蹲在田埂上,自己验算了半天林清的答案,发现林清不是小娃娃信口开河! 张宝树三兄弟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人,虽然长的高大威猛,但是心肠不坏,也颇不想在林家村众人面前失了颜面,毕竟以后还要过来做生意的。之前是一心以为自己被坑了情绪激动下才推了林二牛,知道自己理亏之后心里还是有点歉疚的,再加上眼前这小孩确实不是一般的聪明,忍不住揉了揉林清的头,转身有按照林清的数量补足了鸡放进林二牛手里提着的鸡笼里,并且掏出一百文递了过去。 一直到张家三兄弟离开了,林老汉一干人都好像在梦里一样。 第4章 第四章:家庭会议 是夜,林家众人回去后都有些睡不着。虽然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还是一切照常,但是大家看林清的目光总有些不一样了。 “老头子,你说咱家二狗是不是特别聪明?”刘氏一边整理着被子,一边低声问林老汉。 林老汉坐在炕前摸了摸手上的旱烟袋,又看看自己仅剩不多的烟丝,想想还是收回了架子上。听到妻子的询问也忍不住点头:“以往我就觉得这娃聪明,从小就和别人家的娃不一样。你看咱家隔壁水生,再想想咱家另外几个孙子,哪个在这么小的年纪有定性,帮家里养鸡喂鸭的。都是得拿着大棒在后面打着才想着帮家里干点活。可咱家二狗子不一样,从小就贴心,各种小细小节都能帮我们想到。上次我不小心手被割伤了一下,自己都没当回事,二狗这孩子还帮我用干净的水和棉布处理了一下哩。” 刘氏停下了整理被子的动作,也一屁股坐在了林老汉旁边接着话题道:“可不是么!二狗子除了身体差一些,论聪明我可是一直知道在咱孙子辈可是头一份的。但是我也没想到能这么聪明,今天算这鸡仔钱的时候,大家都算了半天,二狗子眨巴一下眼就算出来。真的是咱家人脑子搁一块都没他聪明!” 其实如果林清听到这个话,估计也是无语。虽然她也觉得自己聪明,但是如果聪明的体现只是因为会做个四则运算,解个三元一次方程,那在她的思维里,这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体现。最多只能说一句,反应快,心算速度不错。 但是林清忘了,这只是一个古代王朝统治下的偏远小乡村,文人教化不达乡里,大部分的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了一辈子,就连出门买个东西也是少之又少。九九乘法口诀不曾听闻,有些计数方法还用着最古老的绳结计数法,做一些简单的算术尚且要一会儿时间,更有甚者出去买个东西都要带上村里公认算术好的年轻后生,因为不少人都有吃过亏,被镇上的商家抹掉过零头或者少拿过东西。 所以林清的表现在林家村众村人的眼中,俨然就是神童了。 第4节 故而林老汉越想越觉得今天这个事情不同凡响,本来今天这个架势,若是硬着头皮买了这些鸡,自己家亏了不说,还要背上占人便宜的名声。但是现在白得一百只鸡不讲,村里人人称道林清不说,还约着下次赶集一定要带上林清,让林老汉与有荣焉。 刘氏和林老汉说说笑笑了半晌今天发生的事情,忽而一个念头转入脑中:“老头子,你说我们送二狗子去私塾念几年怎么样?” 林老汉的手微微一顿,扭头看向妻子,略有些迟疑道:“那咱家现在还有多少存银?” 刘氏闻言起身走到柜子跟前,从角落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小心翼翼得搬到炕上的小方桌上打开,里面都是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一一数过后才叹了口气道:“十二两八钱。这几年好不容存下的,是留给大娃子娶亲用的,二妮也不小了,转眼就要出嫁了。” 前几年刚刚办好了家里儿子女儿的嫁娶,当时三个儿子成亲,几乎掏空了整个家底,这几年缓了过来,但是要供林清读书,还是难上加难。 “这钱也不是咱老两个就能说了算的,里面也有大牛和二牛家的一份。况且上头三个孙子都没有上过学堂。”林老汉虽然对送小孙子去读书这个提议很心动,但是脑子还是非常清明的。这事一个弄不好,就会让家里人多生嫌隙。 刘氏咬咬牙:“你这话说的在理,这事不是咱能说了算的,也得听听孩子的意见。明晚咱把几个孩子都叫过来,如果大家都同意那这件事就中,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刘氏心里明白,要是其他两房不同意这个事情,光靠老两口补贴三房,林清读书这件事铁定得黄。 林老汉想了一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点头应是。说完之后刘氏将烛火给吹灭了,两人躺下歇息,暂且不提。 第二天晚上,家里吃过晚饭,张氏他们几个进堂屋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被刘氏叫住:“老二老三家的,先不忙。一会儿有事要大家一起商量一下。二妮,去把你娘也叫来。” 不一会儿家里人都到齐了,林老汉一一看过自己的几个孩子,抽了口旱烟道:“今天是要商量二狗的事情。”说到这林老汉顿了一下,大家的目光都朝着林清看过去。 林清心里一紧,冥冥中已经感觉到这件事会关系到他将来的命运。 “我和你娘想要送二狗子上学。”一句话宛如一个惊雷,炸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张氏和林三牛是激动,他们一直为这个小儿子以后的出路担忧着,因为自家儿子从小体弱几次差点夭折,就怕以后干不动农活。如果能去学堂,哪怕就读个两年,以后也能谋个轻松的活计。 林大牛和王氏心里纠结,因为眼看着自己大儿子和二女儿大了,正是要用钱的地方,家里的钱总共就这么多,若是给林清用了,那轮到自家身上的但是林大牛和王氏两个都是锯嘴葫芦又是家中长子长嫂,最是孝顺听话,所以即使心中有所不愿,也没有说什么。 李氏是最不情愿的,她生性节俭,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读书可得用掉多少钱啊!当即反对道:“这可不行!家中从来没有孩子去上过学,凭什么二狗就要去上学。不是我这个做婶婶的亏待侄儿,但是咱家不是啥富裕人家,哪能一年年把钱扔进这个无底洞去。咱村头的孙家就是读书把好好一个家都读垮了,卖房卖地,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出路!” 林二牛拉了拉李氏,但是李氏不听林二牛的,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刘氏心里跟个明镜似的,她早就知道自家三个儿子都是老实孝顺的,大儿媳妇从不冒头,三儿媳妇巴不得促成这事,也就是二儿媳妇会有意见。当即说道:“前天的事情大家也都看见了。咱老两口也不是头脑发昏让二狗去读书,而是这娃脑子确实好使。我知道咱家不是富裕人家,但是送娃去读个几年书的钱,咱家紧一紧裤腰带还是有的。不求二狗考上功名,就是以后去了镇上做个账房帮衬一下家里,肯定也是可以的。我啊,是不想耽误了咱家二狗哟。” 这个时候,考功名很可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事情,放眼整个镇上也就只有两个秀才五个童生,还都是年过三十的年纪了。其中一个老童生已经五十有三,至今还在考。所以对很多乡里人来讲,实际的情况就是读个几年书,能看懂字能写会算,就是了不起了。到时候可以摆脱农家的日子,到镇上去做工,可比种田要好的多。 李氏昨天也看到了林清的聪慧,心里也知道这个侄儿可能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但是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要花出去,就跟挖了她心头肉一般疼。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之际,张氏突然一把拉过林清,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林清一个不查,被拉的一个踉跄:“娘,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氏喝住:“二狗,给娘跪下!” 张氏在林清眼里一直是个沉默木讷的农村妇女形象,微黄的皮肤,带着细纹的双眼,没日没夜的操劳,勤勤恳恳得照顾一家人,虽然知道她对子女都有着爱,但是在日复一日的贫乏生活中,也将这些爱给弱化了。 可是此时张氏的双眼泛着亮光,重重的朝着林老汉和刘氏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又分别朝林大牛和林二牛家磕了一个头,坚定道:“我这人不会讲话,今天爹和娘提出了这个事情,也解决了我和三牛一直以来的心病。我们怕二狗这孩子做不了地里的活,以后活不久。现在爹和娘指了一条明路,算是我这个当娘的求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帮一把二狗。咱公中只要供二狗三年就好,让他学点本事,以后但凡赚了钱,我定叫他先补贴给家里!” 说完拉着林清给他们去磕头。 林大牛和王氏连连去拉,林二牛和李氏也是避让开来,不敢受此大礼。 林清心里大受震动,忍不住看了一眼不惜力气将额头都磕得红肿的张氏,两眼发酸,也狠狠地将头磕在地上,然后猛地抬头道:“爷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婶,二狗如果能去学堂,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家里人的栽培。”说完“砰砰砰”三个响头磕下去。 林清从没向谁磕过头,可是此时他心中充满了酸胀之感,他在向命运磕头,向所有给他有所牺牲的人磕头,祈求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林三妮再也忍不住了,捂住嘴就哭了起来,忍不住一把抱住弟弟,低声啜泣。林三牛一脸不忍,老实的庄稼汉脸上满是愧疚和心痛。 “这都是干什么呀,一个个的,快起来快起来。”最终连李氏都受不住了,连忙和王氏一起将人给扶了起来:“这都弄得什么事啊,二狗也是我侄子,我能不心疼他吗?不就读书么,那就读!好好读!这读一天书都是一天的钱,二狗可一定得把钱都给读回来!” 李氏只是抠门但是其实为人还是善良的,她也想到这个侄子从小体弱,一想到张氏说的活不长久,心中也是不忍。一旦下定决心倒也觉得不是难事,无非大家再省吃俭用一些,但是她可一定得看着二狗子不能浪费读书的钱。 虽然后头想想,她又时常懊悔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得答应下来。但是此情此景下,她也忍不住双眼泛酸。 于是,在这个夏日的夜晚,林家众人下定了决心送林清去入学。 原本的打算是读三年,但是谁都不知道这一入学途深似海啊! 第5章 第五章:拜师 是日,天一蒙蒙亮,林三牛便领着林清往张家村走。 上次来卖鸡的张家三兄弟就是张家村的,林清的娘也是张家村人,算是在林家村的隔壁。但是因为林清家住在林家村村尾,要穿过整个林家村再翻过一座小山坡才能到张家村。 这一路上林三牛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又反复检查了几遍张氏最近刚刚赶制出来的书包和衣裳,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期间有几次林三牛提议背着林清走,但是都被林清拒绝了——以后这条路可得一直走,这次背了,以后呢?所以一路上也是咬牙坚持,明明觉得腿已经很酸了,但是没有喊过一句累。 张家村的私塾是那个五十有三的老童生所开,名叫荀有志,并非张家村人。祖上曾经出过读书人,家中也有一部分藏书,一开始是住在同和镇的,但是自从十几岁考中童生后,就再也没有中过,年年考,年年不过,一直蹉跎至今。最后在镇上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搬到张家村来,开了一间私塾专门教乡里孩子读书。 这种村塾用现代的话来讲,应该就是最差的一等学校了,师资力量不行,教学设备不全,生源更是糟糕。但是对于现在的林清来讲,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敲开荀夫子家的门,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开的门,布衣荆钗的打扮似乎和村人并无不同,但是气质却是淡雅如菊,说话也是温文尔雅:“请问你们找谁?” 林三牛有些局促道:“我们找荀夫子,家有,家有小儿想要拜夫子为师。”林三牛竭尽全力想要把话讲的文绉绉一点,结果却是说的磕磕巴巴的。 黄氏是荀有志之妻,闻言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 林清跟着林三牛进了荀夫子的家里,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比林家要宽敞的多,各处都收拾得十分整洁明亮。这个院子分为前后院,前院是充作私塾用来教学,后院作为生活起居之所。 刚走进前院,就听到几个孩童念书的声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竟是读的《千字文》,林清心下略有欢喜,貌似这里的文学体系和□□历史上的一脉相承。 林家父子二人被引到正厅坐下,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穿儒衫的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荀夫子。 荀夫子虽然年纪和林老汉年纪差不多,但是因为是读书人,早年家里又有些家底,并不像林老汉需要在地里终日苦作,所以看着要比林老汉年轻很多。一身藏青色的儒衫浆洗的有些发白,但是依旧笔挺着,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面容严肃,迈着四方步进来,看上去颇有些严厉。 林三牛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上前道:“荀夫子。”并学着读书人的方式做了一个揖。 荀夫子微微点头,在上首坐下,看了一眼林清道:“是你家小子欲来求学?” 林三牛连连点头称是,其他话一概说不出来,生怕得罪了荀夫子。 第5节 荀夫子捻了一下胡须,仔细打量了一番林清:一身麻布衣裳,看上去像是新置办的。所用的书包也是麻布做的,粗糙的很,但是和其父亲的拘束不安不同,小小的一个人一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垂头不语。单看这个也能看出这个孩子教的还是不错的。 “我这里收学生,可不是每一个都收的。这样吧,你先跟我念几句文章,然后自己背一遍给我听听。如果能背下来,我就收下你这个学生。”这也是荀夫子的无奈之举,乡人多不富裕,尤其是像林家父子这样的,一看就是家里过的十分紧巴巴的。若是一点灵性都没有,收下了也是浪费家中银钱。倒不如事先测试一下,看资质可以的再收入门下。 林三牛没听说过入学还要经过考核这样的事情,不由有些慌张,自家娃从来没有碰过书本,也无相关准备,娃又年纪小,万一一紧张,这要是通不过可如何是好? 林清心中却对这个荀夫子的品行有些赞同,虽然自身也是堪堪温饱,但还能维持一个读书人的风度,不是什么学生都收入门下,看来虽然屡试不中,但是也并非那种读书读得迂腐的那种人。顿时对眼前这个老师心中存了一丝敬意,听说要考核他,也是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学着父亲作揖的动作行了一礼道:“请夫子出题。” “儿子要比老子灵光啊!”荀夫子心中默默叹道,脸上却是无一丝表露,旋即道:“那你听好了,我念一段三字经给你听,念三遍,若是三遍之后能复述出大概,我便收下你。” 荀夫子出题也是有自己的考究的,像林清这般的小孩不曾受过任何教育,但是正是记性最好的时候。一开始读书的时候,最是需要记忆很多东西。如果连这个最基础的都做不到,那读书一道就太过坎坷了。 “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曰岱华,嵩恒衡。此五岳,山之名。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荀夫子念了一段《三字经》后,看了一下林清微微蹙起眉头的小脸:“我再念两次,然后你来复述。” 听到《三字经》的时候,林清心中还是比较欢喜的,毕竟前世的时候也有所接触,虽然没有全文背诵过,但是因为简单易懂,林清很快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也方便了他记忆。 所以等荀夫子念完之后,林清立即接了上来:“曰江河,曰淮济。此四渎,水之纪。曰岱华,嵩恒衡。此五岳,山之名。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声音还带着一些奶音,但是却一字一顿,清晰明了,无任何一处错漏。 荀夫子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本来想着只要能背出二三就算通过,但是没想到居然一字不错——算是一个有天分的孩子。 林三牛虽然一句都没怎么听懂,但是看人神色还是会的。自家儿子背的十分流利,没有一丝迟疑,夫子也是连连点头,这说明对自己儿子还是满意的。 看来娘说的确实没有错,二狗果然是块读书的材料! 林清的表现再次加深了林三牛对其读书的信心,当听到荀夫子答应收下林清时,连忙将手中的六礼并二两银子的束脩交上。 拜师六礼古来有之,分别是芹菜(希望学生勤奋好学)莲子(希望师长可以苦心教育)红豆(希望学生来日鸿运高照)红枣(希望学生早日高中)桂圆(凡事顺利圆满)干瘦肉条(孝敬师长,聊表心意)。演变至今,更多是显示拜师者对老师的尊敬。 对于富贵人家而言,这六礼只是走个过场,但是对于林家来讲这三百文的拜师礼也很是让人心疼了一阵。 荀夫子示意黄氏收起束脩和拜师礼,然后对林清问道:“家里可曾给你起名了?”乡人很多没有正经名字,都是按照家里排行或是当时情景随意取一名字,大多不登大雅之堂。 林清每次想到自己的名字都有些无语,此时也微有些尴尬:“小名二狗。并无大名,还请夫子赐名。” 林三牛也立马附和道:“家里人都粗鄙,希望先生给小儿取个好名吧。” 二狗,二狗的,自己家里人叫叫也就罢了,以后儿子也是半个读书人了,再叫这个名确实不妥。 荀夫子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既然已经拜入我门下,叫二狗实在是不合适了。世人皆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清明于世,不忘你父母送你读书进学之初心。就叫林清吧。” 林清心中大受震动,他不清楚为什么今世兜兜转转还是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而且荀夫子起名的用意和他父亲当年的话一般无二! 林清还一直记得上幼儿园时,老师布置了一个家庭任务,了解自己名字的意义。 当时还只有五岁的林清一回家就问父亲自己名字的含义,他父亲就说了下面这段话:“古人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意思是水太清澈了,这条河里就没有鱼了,人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知道就没有朋友了。但是爸爸觉得做人还是要尽力知道一切,活的明白总比活的糊涂要好。清清你说对吧?” 当时林父的话林清记住了,虽然年纪太小还不能理解,但是因为第二天要交作业,所以还是很认真地记了下来。 可谁知前世今生,他的名字从来不曾变过! 林清太过震动,还是林三牛推了林清一把,他才缓过神来,立即俯身下去,声音略带颤抖道:“谢先生赐名!” 第6章 第六章:学堂 自那天之后,林清便再一次开启了他的学生生涯。 相比于前世,林清现在的学习条件算的上是万分艰苦了。每天天还没亮,林清就得起床,然后独自一人步行一个多时辰到张家村的私塾上学。林三牛一开始并不放心林清独自一人走这么长的路,但是林清怎么敢让林三牛还牺牲早上的时间送他上学,就算他答应,家里其他人也会有意见的。 终于好说歹说让家人放心之后,并且保证不抄小路,林三牛和张氏送了几回后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上学。 林清在同龄人中算是矮小的,这一来一回就是两个多时辰的路,对林清来讲委实不轻松。刚开始的一个月,林清脚底都走出了血泡,晚上张氏拿着细针挑血泡时,总是让他疼的龇牙咧嘴,但是第二天依旧咬牙坚持上学。 光这交通的不便利就已经让林清吃足了苦头,但是等摸清楚现在的教学模式之后,林清才是真正的叫苦不迭。 荀夫子开的私塾是专门给乡里学生开蒙的,现在用的课本也是市面上流行的《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这几本。这三本教材流传甚广,算是最基础的启蒙读物,利于学童能快速掌握常用文字,冗杂一些小故事小常识,教化学童。 林清从小就是老师眼中的学霸,什么知识都是一点就透。若说稍有缺点,就是有些偏科。理科成绩远远好于文科成绩。但是因为理科能拉分,往往一百分的卷子,林清能拿99。而像语文这样的科目,林清也有兼顾,纵然算不上好,但是也不算差。所以综合成绩比下来,也是名列前茅了。再加上高中分科后一直到硕士毕业,林清的学业重心就一直在数理化这几门科目上,语文的很多知识点都已经遗忘了。 现在和一群真正的小孩坐在一起学习“三百千”,林清毕竟是成人思维,记忆力也是过人,所以往往荀夫子布置下来的背诵作业都很快就能完成,识字认字一日千里,一下子引起了荀夫子的注意。 自发现林清的与众不同之后,荀夫子就格外关照林清,一个学堂有二十三名学子,往往叫林清回答的次数最多。让学童自己温习之前的学习内容时,也会将林清叫唤到自己身边问他一些学习上的问题,考校他的功课。 当林清很快将蒙学教材背的滚瓜烂熟之后,荀夫子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其他学童还在学习《三字经》,林清已经被压着背《论语》了。 《论语》林清前世也学过,但是只是语文课本中的一些经典对答的节选。类似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或者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些。但是其实整本论语并不止这些,现在荀夫子对他的要求是整本《论语》书都要背诵下来。 背诵对于林清而言不是难事,难的是其中一些佶屈聱牙的字句。例如: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这些穿插着典故,比较难懂的字句,林清实在无法理解,只能做到死记硬背。 当林清询问荀夫子有些字句的含义时,荀夫子也会认真作答。但是有可能荀夫子做老师也是生活无奈之举,所以在教书育人上并不如意,往往一句话还没开始解释又开始掉书袋子,将林清直讲的是云里雾里。无奈只能遵从荀夫子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一遍一遍得重复之前所学。 更可怕的是,林清发现自己在书法一道的悟性实在很差。荀夫子将自己用过的毛笔赠给林清,让他每日蘸水在桌上书写,但是写了一个月仍旧无甚进步,使得荀夫子在这一点上总是连连摇头。 上一世的林清写字就不好看,被很多看过林清字的人笑称狗爬。但是因为后来大家多用电脑打字,字写得难看也不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林清很多前世的坏习惯都带了过来,提笔姿势教了几次都不准确,现代人坐姿不端的老毛病也屡屡出现,气的荀夫子有几次狠狠拍了林清的背部,示意他挺直腰身。 “林清!抬头挺胸,身要正,气要凝,心要专!”说着手中的戒尺就在林清背上拍了一下。 林清听毕,立即将身体挺直,将全幅心神都放在手中的笔上。 等荀夫子走出了一段,邻桌的张立学用手肘碰了碰林清,朝他努努嘴,示意荀夫子已经走远,然后凑到林清耳边小声说道:“荀夫子对你可真严格,咱又不考科举,用得着这样吗?” 张立学今年十岁,是张家村里正的孙子,家中算是张家村最为富裕的人家了,良田有五十多亩,房子也是村里唯一的红砖绿瓦,在这个学堂中张立学的家境也算是头一份的了。 乡间不成文的习俗,里正都是一代代传下去的,但是作为一村之长也必须要识文断字,所以张里正将孙儿中最聪明的一个送到荀夫子的私塾里来读书。 可惜张立学根本定不下心来学习,刚刚坐在课桌边就开始左右扭动屁股,一到放学的点就和要飞出笼子的小鸟一样,跑的飞快。荀夫子布置的作业往往只能完成一半,好几次被荀夫子的戒尺打的哭鸡尿嚎,可是一旦过了一天就依然故我。 林清目不斜视,小声回道:“虽然不考科举,但是知识是自己的,多学一点总归没错。” 第6节 来这个私塾的学生大多在农家也是家境还算过的去的,只有少数几个和林清一般需要全家人勒紧裤腰带才能上学。这里的学习氛围不算浓厚,一帮子六到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况且家里人送他们来这里读书的本意也只是学一些通用字,基本常识,并不指望他们能走科举之道,一朝金榜题名。 张立学已经在这个私塾三年了,基础的东西都已经学的差不多了,等再过两个月就课业结束,准备先去镇上小叔的店铺里做个两年伙计,所以听了林清的话也是满不在意:“林清,咱下课后就去后山吧!后山有颗山楂树,现在正是结果的时候,咱去那边打枣子吃!对了,上次我和李兴还看到了一个白萝卜,到时候咱埋在土里烤了吃了!”张立学边说边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急切地提议道。 林清耳尖微微一动,白萝卜?这里的地界因为气候的缘故,萝卜得在深冬才会收获,现在不过初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长在后山? 难道是 林清心中有了一个猜测,原本不准备去后山的,最终也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张,欢迎大家跳坑,存稿君每日早上七点准时放送新章节~~请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动动你们的手指收藏一下哦~ 第7章 第七章:人参 “林清,你快跟上啊!慢吞吞的等爬上去都要天黑啦!”张立学比林清要高一个头,长得也是长手长脚的,一溜烟就跑远了,回头一看,林清还满吞吞得坠在后面,不由有些着急。 林清擦了擦脸上的汗,这身体确实是太虚了,加上最近两个月家里吃的比以往更差一些,读了一天的书了,肚子早已饿的咕咕直叫,现在跟在张立学后面一阵猛跑,顿时感觉眼冒金星。 幸好上后山的路不远,勉强跑了半刻钟也就到了张立学说的山楂树下面。 眼前这颗山楂树已是红透,大片的绿叶也挡不住一颗颗火红的小果子争相冒头,三两个一簇直压得树枝往下坠。 张立学口中吹了一声唿哨,将书袋往地上一扔,几步起跳就够上一个树枝,摘了几个山楂在自己身上擦了几下就丢在自己嘴里,一边叫着好吃,一边将手头剩下的几个山楂扔给林清招:“快尝尝,有点酸,但是味还不错。” 林清有些迟疑地捏了捏手中的山楂,无奈肚子此时也不争气得响了一声,只好丢掉包袱,学着张立学的样子将山楂丢入口中。 野生山楂酸味很重,只有微微的甜,林清吃着整张小脸简直皱到了一起,口腔中分泌了大量唾液,使得林清不得不一直吸溜着嘴。 张立学看到了林清的囧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叫你天天学夫子端了一张脸,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清心道难怪刚刚他表现的一副很好吃的样子,原来是想看看他吃到这么酸的山楂时的囧样……也真是够用心良苦的。 张立学笑完之后就让林清过来跟他一起摘山楂,野生的山楂树不高,才一米五左右,张立学踮个脚就能摘到,林清却是不行。只能乖乖听张立学的话,撑起他的书袋给他装山楂。 等张立学摘累了,才停了下来,扯过林清的书袋然后将一半的山楂给他倒了进去。 “这,太多了吧。我要一小半就行了。”林清看着刚刚还鼓鼓的书袋马上扁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道。 “嗨,这有啥。想吃了再来摘就是,咱村里人不来这,没人想起来吃这个。”张立学满不在乎得说道。 其实对农家来讲,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是珍贵的,尤其是食物匮乏的家庭,将山楂晒干了泡水喝,有滋有味的,来了客人端上一碗山楂水,都是不错的了。 只不过大人们平时都忙着耕作,后山叫是叫后山,其实也不过一个略大的小山丘,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灌木,并没有什么动物出没,也没有太多野菜可挖。所以张家村的大人很少上来,这里便成了小孩子们的乐园。 林清前世从小到大都在城市生活,在这里六年时间因为身体差,也很少出去玩,这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小伙伴在山上摘山楂玩,颇有些野趣。况且张立学为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林清在他面前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那谢谢你了!” 张立学被林清的笑容有些晃了眼,平时这人总是学着荀夫子不苟言笑的,原来还是会笑的啊。虽然头发有些稀稀拉拉的,脸色也有些发黄,但是林清的五官却是集中了父母的优点,长眉大眼,鼻梁高挺,仔细看到也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孩。 因为正好在换牙的时候,一大笑露出了缺了一个门牙的牙齿,让张立学细看之后,然后顿时爆发出一长串的笑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说呢!你,你咋不爱笑!原来不是学夫子,是你掉了一颗门牙!啊哈哈哈哈!” 这一笑,一下子将之前张立学对林清的一些隔阂给笑没了。 其实张立学对林清的感觉有点微妙。在林清没有入学之前,张立学一直觉得上私塾也就那么回事。大家都是一样的,过来学个两年,以后能识文断字即可。就算其中有些学习非常刻苦认真的学生,也不过是希望能早点结业,给家里省下一部分银钱。 但是林清不一样。 他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他们花了近两年才学会的东西,林清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能将“三百千”背的滚瓜烂熟,还能认识上面所有的字! 这是什么概念啊?!当时他们学习的时候,荀夫子可是每天只教四句话,还让他们反复抄写,习字认字。林清则是荀夫子念了几遍之后,他就能跟着念,还能指出念得是哪一个字。 这让一向在张家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张立学心中有羡慕也有嫉妒,也隐隐觉得林清年纪虽小,但是却比他聪明的多。 所以他今天到后山,鬼使神差的谁都没有叫就叫了林清。 这种感觉很奇怪,又想靠近林清多了解他,又对他心中怀有一些卑劣的嫉妒之感。 但是此时张立学觉得,林清也就是个小屁孩,除了聪明一些,和他家里的弟弟也没什么区别。 顿时那种古怪的感觉烟消云散了,对林清也不由得亲近起来。 林清有些恼怒得闭上了嘴巴,其实这也是他入学之后不爱笑的原因。自从发现自己掉了一颗门牙,林清就格外别扭,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学堂里除了荀夫子知道外,其他人也不知道。 此时张立学一笑,让林清顿时有些羞恼,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准备转身就走。 “诶,走什么!不吃白萝卜了?快,哥带你过去。”张立学已经熟练地自称为“哥”了。 林清心中一动,想到了来后山的目的,立马回头乖乖跟着张立学走。 张立学心中微有得意,领着林清在灌木从中左拐右拐,然后在一处地方蹲下,直接用双手将旁边的杂草拨到一边,然后用手在地上刨了起来。一边刨一边说:“这个萝卜长得不好,须子多肉少,到时候哥让你多吃点。上次我看到了后没有挖出来,又养了几天,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大一点。” 林清听他的描述,越来越像他心中所想的人参,等张立学把上面的土扫干净后,林清心中一阵激动——果然是人参! 人参分为很多种,林清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是看着好像已经长了不少年份了,个头也不小,立即阻止了张立学接下来的举动:“让我来,让我来!” 张立学以为林清想自己挖,还乐的休息,便起开身看林清小心翼翼得挖“萝卜”。 “你这也太小心了吧,不过一个萝卜须子,拔掉就是了。”张立学看不惯林清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正要上手却被林清喝住了。 “不许动!”张立学被林清一喊,也没动林清的“萝卜”,撇撇嘴朝另一边走去:不就一根萝卜么,真是没见过好东西,这边还有两根呢。嗯,等下我一会儿就给挖出来,一根萝卜肯定是不够吃的。 林清将人参全须全尾地挖了出来,心脏跳得砰砰响——这可是人参啊!可以换银子的人参啊! 之前林清有听刘氏说过,镇上一个员外的小妾生病了,每日需喝一碗人参汤补身体,当时刘氏可是啧啧称道了好久,说明这个人参即使在这里也是稀罕物,绝不是贫民百姓可以吃的起的。 物以稀为贵,这个人参林清预估肯定可以值几两银子。 忽而,林清的目光落在了张立学的背影上:要告诉他吗?张立学根本不知道这是人参,只以为是干瘦的萝卜,如果他要回去,张立学也不知道的吧。 几两银子可是够他读一年书的了! 第7节 “张立学,我挖出来了。这个是人参,不是萝卜,所以我要小心一点挖,不能碰到须子”林清闭了闭眼,还是将心中的这一丝贪婪压了下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纵是家贫,也不是贪婪的理由。 “砰”一声,张立学手里的两根人参应声落地——只剩下光秃秃的两个杆子,须子全被他扯掉了。 林清扫眼过去,也是有些傻愣住了,居然还有两只人参!还比他手中的要大一些,不过须子都被他拔掉了。 最终林清和张立学将附近的地方都扫荡了一遍,果然又发现了一只人参,不过比之前的三只都小一些。 张立学自己拿了两根,剩下的两根都给了林清。林清本只想拿一根,但是张立学却一瞪眼:“是兄弟不?是兄弟就别唧唧歪歪的!” 林清从来没有和这个年纪的男生称兄道弟过,明明自己也不过十岁,却强撑出一股江湖气。 林清心中觉得自己不如他,张立学的爽快更让他为自己刚刚的犹豫感到羞愧,捏了捏放在书袋中的人参,朝着张立学做了一揖道:“谢张兄之慷慨,小弟铭记于心!” 张立学也装模作样得回礼道:“林弟客气了,你我兄弟二人何须言谢?” 说完两人都不由地相视一笑。 第8章 第八章:凭什么 虽然一路小跑,但是林清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林家村家家户户都是炊烟袅袅,一看就已经到了饭点。 林清进门时,正好看到林三妮提着一小篮子的菜过来,立即冲着林三妮招手:“姐,你快来!这是我学堂里的同窗给我的山楂,到时候我们可以晒干了泡水喝!” 林三妮听了心下也是一喜,但是看到林清从书袋里掏出山楂,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怎么用书袋装山楂呢?到时候书袋要是被撑坏了怎么办?” 林三妮有些心疼书袋,让林清把山楂全都放在了她的菜篮子里,因为天黑,也没看到林清书袋里还有两根山参。 “娘呢?在灶房?”林清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急冲冲地问林三妮。 “今天是二婶做饭,娘还在整菜园子,你别乱跑了,马上就要吃饭了。”林三妮叮嘱了一声,自去厨房给李氏送菜。 林清冲着林三妮抿嘴一笑,提着书袋就去找张氏。 “娘,我回来了!”林清看到张氏正在地里施肥,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冲张氏喊道。 这个时候施肥都是用的粪肥,一般都是人体排泄物加上一些草木灰发酵而成,味道非常的酸爽,稍微走近一点,就将人熏得昏昏作呕。 张氏收起粪桶,放到扁担上挑起来,听到林清的话,连忙赶他:“二狗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快走快走。” 林清也实在闻不惯这个味道,听话得离菜园子远了一些。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张氏挑着粪桶,始终和林清保持了一段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着林清。 林清去私塾已经两月有余,也知道荀夫子对林清看重,经常会留他一会儿开小灶,但从没像今天这般晚过——这太阳都落山了才回来,路上也黑,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张氏正琢磨着哪天叫孩子他爹去一趟私塾给荀夫子讲一下,别留堂留的太晚,却听林青道:“今天夫子并没有留我讲课,是我和同窗一起去了后山。我们采了山楂,还发现……” 林清正准备侃侃而谈今天的收获,却听张氏这边“咚”得一声,将扁担扔在了地上,扭头看向林清,声音有些发紧:“今天你是去后山玩了?” 张氏怎么不知道后山是什么地方,小时候她也是在张家村长大的,那时候后山就是男孩子野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爹他,你爹他每日”张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有些发急,让林清一下子愣在当场,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让张氏这么大的反应。 此时天有些昏暗,九月的天还有些微热,张氏头发有几根黏在出汗的额头上,身上也是臭烘烘的,略显狼狈。这几日张氏明显看着又比之前清减了一些,使得眼角的细纹更加突出,一身带着补丁的麻衣也显得更加宽松。 此刻她欲言又止,她只是一介农妇,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林清又是她最疼爱的儿子,苛责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也不忍心说出口——他也只是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啊! 林清毕竟不是真正的六岁,他瞬时间懂了张氏的未尽之意——他们整日操劳,就为了供他上学,他怎么可以还去后山玩耍? 张氏那个眼神瞬间让林清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肩上的压力又一次向他袭来,手指捏紧了书袋中的人参,终是没有拿出来。 他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沉重,回去的路上母子两个一路无言。 进堂屋的时候,林清发现许久没回家的林二娃居然回来了,马上上前叫了一声“二哥。” 但是这次林二娃就像没听到一样,都没有理会林清。 林二娃今年刚刚十二岁,十岁的时候被林二牛夫妇送到李家村的李木匠那边学做木匠活。做学徒在出师之前是没有银子拿的,并且不仅仅是跟着学手艺,李木匠是他师傅,一些生活上的琐事也需要弟子服其劳。所以很多时候林二娃待在李木匠那边的时间更多。 之前林二娃回来还都会给林清带一些自己做的手工活,小玩意,堂兄弟两人也算是兄友弟恭。但是这次回来,林清明显感到了□□味。 等一家人都坐上桌吃饭的时候,这个□□味就更浓了。 今天的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一大碗咸菜和一盆糠菜窝窝头,就是一些稻子脱去壳的碎屑加着一些玉米面和青菜做成的窝窝头,比之前的更加难以下咽,质地非常粗糙。 林二娃还没吃几口就叫了起来:“爷,奶,为啥咱家现在吃的这么差了!以前不说偶尔还能吃上几回白面,至少这窝窝头还是玉米面做的,现在怎么都是糠菜窝窝头了?难怪我今天看我爹娘都瘦了一大圈!” 刘氏作为家里的大家长,也是这堂屋餐桌上唯一的女性,闻言也品出了林二娃话里的味道,四两拨千斤得答道:“咱家是不富裕,这不等着你们哥几个出息了,到时候来孝敬爷奶吗?” 林二娃毕竟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心里哪藏得住事情:“奶别给他打马虎眼了!要不是为了供四弟上学,家里至于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吗?大哥三弟和我,都没有读过书,凭什么四弟就要去读书?” 林二娃此言一出,整个堂屋落针可闻。 这段时间若说家里所有人一点意见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那天若不是张氏那一跪,论真心,王氏和李氏都不想花这个银子给林清去读书。只是两人说到底还是心善的,答应下来后才日渐后悔——家里实在不宽裕,林清读书一下子抽掉了公中四两多银子,林老汉和刘氏的手立马紧了起来,以前每月吃一次肉,现在每月连个肉渣都没看到。 他们自己也就算了,关键是看着自家子女也跟着受苦,这哪家当爹娘的心里舒服?只是当时既然答应了,自然也不能出尔反尔,只能暂且忍下。 现在林二娃直接喊了出来,林大牛和林二牛心里也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虽然林家兄弟三人都有些憨傻耿直,但是事情扯到自己家孩子身上,难免也会多些计较。 林清更是如坐针毡。 最近一段时间林清的全幅心神都扑在了读书上,为了适应这个时代的繁体字,适应那些拗口的文言文,适应每日的早起奔波,很是费了一番苦工,所以对家中众人的情绪也有些忽略。谁知道因为他读书一事,大家已经矛盾渐生,先是刚刚在路上时他娘的欲言又止,现在又是林三娃的一句“凭什么”。让他此刻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清从小就不爱和人争辩什么,为人低调内敛。可能理科学多了,很多时候思考东西也是更加从理性这个层面出发,发生问题后理科生直接的思维就是如何解决问题。 第8节 说到底,这个家还是太穷了!家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坏心肠的,但是在生存面前的挣扎让人无力去维持更多的无私。 想到这里,林清脑海中闪过今天挖到的两株山参——如果能卖个好价格,倒是可以解决一下眼前的燃眉之急。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林老汉将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为啥只让二狗去读书?那是二狗聪明!才读了两个多月,就比人家读了两年的都强!让你们哥三个去,你们成吗?”林老汉的双眼一一看过几个儿子,孙子,看的他们都低下了头。 “我知道家里不宽裕,但凡有一点点办法,我能让你们小小年纪就下田吗?咱家二狗是个有出息的,现在不把他供出来,难道将来咱老林家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在这泥地里打滚吗?咱村里也有百来户人家,谁家娃有咱家二狗聪明?这就是人家读书人讲的百里挑一!这百里挑一的机会落在咱家头上了,还不抓着让二狗使劲往上爬?就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别怪将来一辈子做苦力!” 林老汉年纪轻的时候也出去闯过,虽然没闯出什么名堂,但是见识还是有的。一席话说的大家都沉思起来。 是缓解眼前的困境,还是寄希望于家中最小的二狗,摆脱一辈子的宿命? 这是一个问题。 第9章 第九章:赶集 整个林家都被林老汉的一席话给镇住了,在这个讲究“三纲五常”的世界,林老汉作为一家之主,说话是最有分量的,他一般下定了决心,其他人也不敢忤逆。 于是家中的微词被压下,林三娃也不敢再在林清面前说什么。 只是林清非但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命运之手愈发用力地扼紧了他的喉咙,让他有一种惶恐之感。 原本只是想要靠读书摆脱穷困的命运,但是林老汉的期许,张氏的欲言又止,林三娃的火药味,都让林清产生了怀疑——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而读书? 上一世的林清读书上学如吃饭饮水一般自然而然,读书是自己的兴趣,是为了将来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或许其他家庭是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功利心态,但是林父给他教育却是摆脱了功利性,接受高等教育,只是为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人格更加健全的人,能独立思考,有自主学习能力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要面对的是全家人的希望,自己的命运似乎已经和整个家族捆绑在了一起,并非不愿,而是这种半强迫似的希翼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此时的林清还没意识到,在这个讲究宗族,讲究礼法的世界里,自己想要存活于世,是永远无法脱离这些束缚的。 这既是束缚又是团结,很难用一句话去讲这件事是好是坏。 林清的困惑无法阻挡这个世界的日升月落,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今天是休沐日,林清不必去上学,本来已经和林三妮讲好一早去挖些野菜储存起来过冬,却听到了院子外的喊声。 “三牛,在家吗?” 林三牛还没来得及出门,听到这个声音探头看向院门外,一看是林家村里正的儿子林宝成,立即走了出来:“宝成哥,咋这么早?” 林宝成和林三牛年纪相当,只略大了一岁,小时候也是林三牛的玩伴,一直到各自成亲后才渐渐有些疏远,话少了一些。 “这不今天镇上有个集会,我家里准备卖掉一些花生再买些针头线脑的给家里娘们用。知道你家儿子不是脑子灵光吗,想叫上你们一起,正好你家有啥要买东西一起买了。”林宝成个子比林三牛矮小一点,因为下地少,所以皮肤也相对而言比较白皙,微微有些富态,显示着家里条件还是不错的。 一般农家很少去镇上赶集,虽然集会上的东西要便宜一些,但是这一来一回步行得几个时辰,耽误了一天的活不讲,也买不了几个东西。若是坐驴车倒是能快上一些,但是来回一人也得四个铜板,很多人家是不舍得的。 也亏得小农经济一般都是自给自足,最多有时候和这家那家的换一下东西,倒也没有很大的不便。 林里正家有林家村唯一的一辆牛车,现在乐意喊上林三牛和林清一起去赶集,也算是及体面的一件事了。 林清本来在院子里准备挖野菜的工具,此时听到林宝成说要带他一起去同和镇赶集,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林三牛本来还有些犹豫,注意到儿子眼中的期待,想了一下还是点头应道:“行,咱村头集合吧?我去问问我爹娘和我哥嫂要带些什么回来。” 林宝成听了也是笑眯眯地点头——这次要卖的东西有点多,林家小儿子脑子好使,到时候让他帮着算算,可不能再被短了银钱。 ‘“二狗,快去准备准备,一会儿和爹一起去镇上。”林清闻言心中有些激动,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总算能去镇上看看是什么情况的了。 林三牛看到林清脸上激动的神情,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快去吧。” 半个时辰后,林三牛扛着一个大麻袋和林清一起等在了村口,还没站上一会儿,林宝成就赶着驴车过来了:“三牛,上来吧。也带了东西准备去镇上卖?” “是啊,菜园子里新摘出来的一些菜,准备到时候看看集市上能不能卖出去。”林三牛将林清抱上了驴车,将麻袋也放进了车厢里。 撩起车厢帘子一看,哟呵,可是装的满满当当的,就留了一小块地方给他和林清坐。 索性林三牛也不坐了,把麻袋往那空地一放,也坐在了车辕上,跟着林宝成有一句没一句得聊着。 林清一个人坐在里面也是无聊,透出一个脑袋津津有味地听他们两人讲话,不时看看周围的景色。可惜走了大半天,四周的景色还是一点都没变。 就在林清昏昏欲睡,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的时候,被林三牛给唤醒:“二狗子,别睡了,咱到了。” 林清一下子精神过来,睁开有些惺忪的眼,举目望去,便看到一排排青砖绿瓦的房屋,青石板的路上人来人往,骑马的,抬轿的,推车的,步行的;穿绸缎的,麻布的,儒衫的应有尽有。繁华程度要比林清想象中的要好的多。 “今日可是个大集,听说有个叫慧能的大师过来讲佛经,不少外地人都慕名前来呢!我们把驴车赶到这里,再往前就走不动了。”同和镇不远处有一座叫佛光寺的寺庙,因为香火灵验,经常会有一些庙会。这次的大集也是赶上了庙会,所以人才格外的多。 林宝成说话间,熟练地找到一个看车人,给了两个铜板后,就招呼着林三牛卸货。 林宝成的货都是一些地里的庄稼东西,花生,玉米,蔬菜,还有杀好的半扇猪肉,他们家女人织的布,绣的荷包一一摆在地摊上。 “三牛,你帮我看一下,我去付个租摊费。”集市上的每个摊位都有衙门的人派衙役管理,画好了一个个格子,将东西摆在这个格子里,然后前往管理处交五个铜板一天的租摊费即可。 林清趣味盎然得看着这一切——没想到古代的人已经这么先进了,城管哪哪儿都有啊! 林三牛借了林宝成的光,也将自家种的菜摆在了摊位上,带着一起卖。 镇上食物的价格要比乡下贵上一成,林宝成相比其他城里杂货店摆出来同样东西的摊位要便宜一些,蔬菜又新鲜,很快吸引了一批人过来。 林清尽职尽责地充当着计算器的职能,飞快地帮林宝成算钱,找零。 “这位大伯买了一斤猪肉,四斤红豆,一匹布,一共是三百三十五文钱。收您四钱银子,找您六十五文。” “大娘这是三十个鸡蛋,一个荷包,两捆青菜,一共是三十六文。” “大姐这边三斤猪肉,十斤花生,两条绣帕,一共六十七文。收您一钱银子,找您三十三文。” 林清总是算的又快又好,让过来买东西的人啧啧称叹,这摊子上人一多,别人也跟风凑过来看是什么情况,不到一个时辰摊子上的东西连带着林三牛带来的一麻袋蔬菜全都卖的干干净净。 林宝成又带着林清去别人的摊位上逛了一圈,充当人形计算器的林清很是让林宝成嘚瑟了一回,人家摊主还没算出来,林清就给他算好了,还回回让人家给他抹了零头。 第9节 林宝成带着林清回来找林三牛的时候,林清手里还拿着一袋蜜饯,是林宝成特意买给他的。 “三牛啊,你家儿子不得了!这脑子真的好使,怪不得你们家要送他去入学,这样的好苗子不入学,可真是可惜了!” 林宝成小时候也上过几年私塾,还跟着去考过一回县试,可惜名落孙山,在读书上无甚天分,后来就跟着他爹管理田地,偶尔上集做些小买卖,日子也是过的悠哉悠哉的。 林三牛每次被夸自己的儿子聪明,胸膛就忍不住挺起了一分,对送林清上学的决定也坚定了一分。虽然听到林宝成的话也只是“嘿嘿”直笑,但是脸上不由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宝成哥,一会儿我要带二狗去笔墨铺看看,你啥时候走?”林三牛想到了张氏叮嘱他的事,朝着林宝成问道。 林宝成每次来镇上,都要去茶馆听一会儿说书,今天事情办得快,日头也还早,肚子里听书的馋虫又被勾起来了:“你们快去吧。两个时辰后我在这儿等你们一道回去。” 待林宝成走后,林清悄悄地拉了拉林三牛的袖子,把书袋张开了让林三牛往里看。 林三牛本来还奇怪这娃怎么出个门还带着书袋,只以为小孩子喜欢书袋走哪儿都要带着,谁知道竟在里面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是人参?”林三牛刚想惊呼出声,却立即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将书袋口子紧紧捏住。 第10章 第十章:第一桶金 “这是哪来的?”林三牛压低声音,很小声地问林清。 林清不知道这个朝代的地理版图是否和自己所认知的一样,只是通过他对气候、农作物、人们生活习性的观察,大概估计自己投生的地方是靠北方的。所以第一次看到人参的时候,也没有非常的惊讶,因为在现代□□,这人参也是东北三省那边能成长起来的植物。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人参在这个时代是根本无法人工批量养殖的,它对温度、湿度、土壤都有要求,在技术无法达成的情况下,一般的人参都是天生地养,能找到一株全凭人品运气。 不管世事怎么变化,这精贵的东西是永远进不了百姓家的,所以很多人可能听过人参,但是却没有亲眼见过。林三牛还是因为林清少时体弱,在游方郎中那里询问的时候,才知道有人参这东西可以用来入药,滋补身体。当时那游方郎中心情好,还细细画了人参的样子给林三牛看,林三牛虽然没钱,却狠狠记住了。 “这是我和同窗张立学在张家村后山发现的,一共有两株,只不过另一株张立学拔的时候把须子给弄坏了。”林清尽量将表情显得无辜一些,推说给张立学的原因也是不希望林三牛追究他怎么知道人参这个事情。 其实这倒是林清乱担忧了,林三牛一点都没怀疑林清为何知道人参,毕竟他儿子可是读书一日千里的小神童,兴许荀夫子讲课时候提到过,这娃就记住了。 这就是读书给林清带来的第一个好处——不会因为年幼,说的话都被无视,就算有心帮一把家里,也不会有人听从他的意见。然而读了书就不同了,乡人一向对读书人的敬仰会让他们不知不觉间对读过书的人讲的话更加慎重对待一些。 林三牛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仿佛天上突然掉下了两个金锭给他捡到了,呼吸都渐渐粗重起来——这再怎么样,两株人参也能换来十几两银子,整个林家拼死拼活一年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过只能结余七八两银子。这不是一笔飞来横财是什么? 那游方郎中的话林三牛也一直记得:“这人参啊,一般人家可是吃不起的,最差的人参也得十几两银子啊!” 当时林三牛为了林清的体弱多病头疼不已,一心想把自己的娃往壮实了养,百般恳求那郎中想知道什么药可以做到,那郎中或许是吃了点酒,兴头也上来了,才给他说了一番。 林三牛抓住书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半晌才蹲下身子,眼睛注视着林清小声道:“狗子,这人参是你捡着的,那就是你的。你也别声张,家里头谁也别说!到时候爹弄碗参汤给你喝,这喝了参汤你这身体就能倍儿棒!” 林清听了当场就愣住了,在他的设想中,一直是卖了这两株人参换钱,从来没有想过是自己把它吃了补身体。 家里的情况林三牛再清楚不过,因为林清读书的事,昨天还闹的有些不欢而散,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钱的事情。把这两株人参卖了换来的钱,可以很好的解决这次家庭危机,改善一下家人的生活。可是林三牛在经过一番挣扎之后,想到的却是让他补身体! 嘴中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在蔓延,为这个家庭所处的困境,为这个父亲全心全意对儿子的爱,为自己困顿其中有力无处使的愧疚。 第一次,林清觉得自己这颗心和林三牛无比贴近。可能他不如前世的林父学识渊博,睿智从容,但是一颗爱子之心却是一模一样。 可能时代会变换,世界会发展,然而有些东西从古至今,一脉相承,从未有半丝变化! 万种心思也不过在林清心中转了一瞬,转而面对起眼前的状况:“爹,我现在已经好了,再不像小时候那么爱生病了。而且荀夫子也说过,人参是大补之物,很多人都用来吊命的。如果我吃了,反而虚不受补,到时候可能会因此而生病。倒不如我们卖了换钱,多吃点肉,我就能长得又高又壮了!” 不好意思了荀夫子,只能用你的名头来做挡箭牌了。但是林清觉得自己说的应该没错,贸贸然吃了这人参,到时候补过头了,那就搞笑了。 林三牛不是非常理解“虚不受补”是什么意思,但是一听到荀夫子说吃了反而会生病,马上熄了这个心思。转念一想,儿子说的也对,这一年二狗是身体好多了,虽然依旧瘦弱,但是至少不生病了。倒不如真像二狗说的,卖了换钱,多吃点肉,娃能长得更好。 父子两个一合计,此刻倒也是志同道合了。 林三牛牵着林清往镇上的药房走去。同和镇是大明朝的一座中型小镇,人口不过四五千。是的,这个时代也叫大明,但是却和林清记忆中的明朝毫无关系。这里的历史拐了一个弯,忽必烈并没有建立元朝,而是被一个叫做赵明光的人起义成功,一朝推翻宋朝建立明朝,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一百多年。这些信息也是林清在这两个多月的学习期间旁敲侧击了解到的。 同和镇因为佛光寺的盛名,才让今天这个集市看起来格外人潮拥挤。 林清和林三牛越往镇中心走,人就越少些,今天所有人都挤到西边的集市上去了,这东边的镇中心人自然就少了。 镇上要比乡间干净不少,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是住在一处处小院子里,院子也有大有小,类似现代的居民住宅小区,用的都是砖瓦料,不像乡间大部分人家都是茅草屋。同和镇的中心叫祥和街,算是这里的商业区了,沿街有三家酒楼,以“泰和居”看上去门面最大一些,还有一些小铺子,有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有两家药铺,一家书铺代卖一些笔墨纸砚,一家金铺,拢共数起来也就二十多家店铺。 两家药铺一家叫“妙仁堂”,一家叫“杏林堂”,看门面“妙仁堂”要大一些。 林三牛也看出了两家药铺门面上的区别,想了一下还是往门面大一点的那家走去。 林清拉了拉林三牛的袖子,小声问道:“爹,你知道这人参能卖多少钱吗?之前来过这家药铺吗?” 林三牛摇了摇头,脸上也略带苦恼:“之前都很少到镇上,爹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这就有点悬了,到时候还不是人家想开多少价就多少价?莫怪林清把人想的有些坏,主要是在利益面前,很少有人能把持的住。 想了一下,林清有了主意:“爹,你去杏林堂只给他们拿一株人参出来,就是那颗没有须子的。就说知道是好东西,家里人病了只敢吃些须子,剩下的想拿到药铺卖了,换点银钱,想去买点吃的养养身子。尽量说的可怜一点就行。”林三牛虽然憨,但是慢慢想一下也明白了林清的意思 杏林堂门脸小,就算给了完整的那株人参,人家也不一定出的起价格,倒不如给一株品相不好的,探探价格。这样知道大概价格之后,以后再拿了到妙仁堂卖,才不容易被宰。 商定好之后,两人折了个身,去了“杏林堂”。 今天大集,各家商铺都没什么人气,“杏林堂”的小伙计趴在柜台上正无聊呢,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到一对穿着破旧的父子走了进来。 小伙计撇撇嘴,知道这是乡下过来赶集的泥腿子,也没当回事,声音有些发懒:“两位要买点什么?” “请问,你们家掌柜的可在?我这里有些药材要卖。”林三牛的手死死地抓着书袋,有些气弱的问到,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的紧张在所难免。 小伙计楞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卖药材的,倒也没有使绊子,而是老老实实地去叫了掌柜过来。 药铺掌柜也姓林,要论起来倒也能算的上本家,往上数三代也是林家村出来的,对林清父子的态度也不差:“请问小哥,是要卖什么药材?” 伸头看了一眼父子两身后,也没看到竹筐麻袋什么的,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三牛的手有些颤颤巍巍的伸进书袋,将那颗被拔了须子的人参递给林掌柜,心提到了嗓子眼——纵然看过画像,也没见过实物,林三牛真怕这是一个乌龙。 第10节 林掌柜的心神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接过之后反复在手里验看,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叹道:“快二十年的野山参,虽然个头一般,但药效应该是可以的。只是可惜了,须子都没了,卖不了好价格。”说完抬头虚了一眼林三牛,也不知道这汉子交了什么好运,搞到这个人参。 林清不知道的是,他们这个地界也是很少有人参产出的,一是农人一般并不识得这个药物,二是就算有专门采药为生的人家,一旦发现人参会立马采摘,不会过多关心药效之类的问题。因为留在那儿一天,就是一天的风险。谁知道哪天就被人当草除了给畜生吃?所以能送到药房的人参是少之又少,就算有,也是品相很差的那种。 林清这回算是交了大运了。 “这须子是被我家人给吃了,家中有人病了,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只吃了些须子补补身体,主要还是想换些银钱买点吃点,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林三牛照着林清的话说道,一脸的真情真意。其实这话林三牛觉得还真没瞎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除了林清没生病也没吃了这个须子外。 一句话给林掌柜点明了人家不是不识货的人,知道这人参珍贵着呢!再加上听到这东西卖了是换钱治病的,心中也微有恻隐之心,便也没有太坑林三牛:“这人参品相坏了,我这儿也卖不出价格,若是你品相完整的我能卖给富户。现在这种只能用来炮制药材。这样,十两银子我收了,小哥你看怎样?” 林三牛一听这株人参能值个十两银子,话也说不利索了,只能连连点头。 等父子两人拿着银子出了“杏林堂”,林三牛要不是摸到怀里硬邦邦的银子,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第11章 第十一章:主意 林三牛在哪儿傻乐,林清却在那边算钱。 当时林清假装在一旁好奇的问林掌柜,如果带须子能值多少银子,林掌柜告诉他能给他们十五两银子。 林清觉得按照他的推算,这次卖给林掌柜的人参,他倒手一番至少能赚十两,如果给他品相完整的人参,他去高价卖给富户,这里面的利润就更高了。 所以当即林清就给剩下的那一株人参定了价格:“爹,下次您把这株完整的野山参卖给药铺的话,我觉得咱可以卖二十两。到时候可以让他们先开价,如果少了二十两咱就不卖。” 刚刚还沉浸在十两巨款中的林三牛,转瞬间就被这“二十两”给震得双眼发花,过了老半天才平息了心情,很是郑重得对林清道:“狗子,今天爹会将这十两银子交给爷奶,以后你读书也有了个花销。至于这剩下的人参,咱自个儿留着,谁也别告诉,知道吗?今天也不卖了,咱走吧。” 林清不去评判林三牛对于这人参的处置,既然给了他了就让他去分配。他不知道林三牛的心思已经考虑到了以后林清娶亲生子了。有了这株人参,到时候林清要是看中哪家闺女,也能出得起彩礼钱。更何况,林三牛始终对林清的身体健康很不自信,留着这株人参,万一将来有大用呢?现在卖了换钱容易,以后想买回来可不一定有了。 不得不说,林清还是没办法和林三牛一样用他们的思维去思考,底层人物也总有底层人物挣扎求生的经验。 林三牛没有忘记张氏的嘱托,带着他去书铺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一块砚台,一块墨条,几刀练字用的纸。之前就想着给林清备上一套笔墨纸砚,但是当时一直没机会到镇上,再加上荀夫子后来赠送了林清一支毛笔,这事情就一直拖着了。 最近看着儿子老是用毛笔蘸着清水练字,就算林三牛再没文化,也知道这清水是写不出字的,心里早就想着给儿子买上一套了。如今得偿所愿,虽然买的也是成色最下等的砚台,墨条和纸,但是却比林清这个受益人还要心里乐呵。 林清在林三牛结账期间,在书铺里到处转了转,倒是看到了不少想要看的书,有前人编纂的历史概况,地理游记,也有今人所作的民情实录,山水杂记,这些书都能帮助林清快速地拓宽眼界,了解所处的朝代。可惜问过书铺的伙计,知道这些都是手抄本,最便宜的一本也要一两银子,当即也就没了买书的心思。 仗着人小,林清直接拿起一本名叫《明始皇传》的书,快速地阅读起来。 买不起,那就蹭蹭书看吧,能看一页是一页。 林清急需了解现在所处环境的一切,否则他的心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安稳不了。尤其是知道自己所处的朝代是从有了赵明光这个人才有了转折后,迫切的就想了解一下那段历史。可惜荀夫子日常对他的教导一直是一些这时代教科书上的一些东西,很少能给他做一些拓展,所以至今也是懵懵懂懂,茫然无知的状态。 林三牛结了帐过来找林清,就发现自家儿子正捧着一本书看的及其专心,立马就不做打扰了,扭头就乐呵呵地和小伙计唠嗑了起来。 书铺伙计本来见林清的架势就是只看不买心里有些不舒服,正要赶人,却见林三牛朝他手里塞了一把蜜饯,并且和他唠了起来,想想今天掌柜的不在现在也没啥生意,倒也罢了。 这一看就是一个时辰,林清直到被林三牛推了一下,才缓过神来,双眼有些迷瞪得看着林三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狗子,时间不早了,你宝成叔还在集市口等我们呢!该走了。”说完又看了一眼林清手中的书,小小声道:“咱下回再过来看,啊。” 林清这才恍然大悟,将看了一半的书又好好地放了回去,被林三牛牵着往外走。 回林家村的路上,林清也没了心思聊天或者看风景,心思还沉浸在刚刚那本书里。 《明始皇传》应该是这个朝代的官方普及读物,所以通篇下来都是对赵明光的各种赞扬,什么未出生前就被预言“真龙附身”,出生时霞光万里,各种异象丛生。一直到后来两浙地区发生农民起义,赵明光揭竿而起,带领着部下一路收复城池,攻城略地,很快就推翻了当时南宋的统治,之后便是陷入了与与蒙古对峙,不断平息内部叛乱,长达近十年的“元明之乱”。 林清读到这里的时候,都觉得这才是真正开了挂的某点穿越文范本,能在宋末那么混乱的局面下杀出一条血路,攘外安内,扩张版图,简直就是能人所不能! 虽然《明始皇传》略有夸张,但是若是这些功绩都是真的,那么这位赵明光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帝王! 林清只看到了这位传奇帝王刚刚扫荡了内忧外患,建立起稳固政权,开始慢慢收复北宋的失地,就不得不离开书铺了,心中像挠痒痒一般,特别想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中也有一种希望从蛛丝马迹中得到印证,这人,到底是不是穿越前辈? 可惜时间有限,只能等到下次到了书铺再去探索了。 一直到林宝成放他们下了驴车,林清才从这本书的思索中清醒过来。 看着林宝成驾着驴车远去,林清突然有了个想法:“爹,这驴车得多少钱一辆啊?” 林三牛只以为林清好奇,心中估摸了一下价格道:“驴子得三、四银子,套上车厢我估摸着得六两多。” 倒也不是很贵,林清心中默默点头,遂建议道:“爹,要不我们将今天得的银子去买一辆驴车吧?你看宝成叔有了驴车后就方便多了,可以载货去镇上卖货。咱也可以把自己家地里的出产卖给镇上,这样应该能多赚一点吧?咱地里的不够卖,还能收一些其他人家家里富余的农产品,镇上要比咱乡间的东西贵上一两成,咱就费个人的力气,这一两成利就是咱们的了。况且,就算最差咱不卖东西,有了这驴车咱带人去镇上还能挣个一人两个铜板的车费哩,坐十人一来一回就是四十文!” 一天挣四十文,可比在农家干活要挣得多多了! 当然林清觉得可能没那么多人每天需要到镇上来回,主要是用这个牛车倒买倒卖现实一点,但是不给一个具体的数字诱惑一下,可能林三牛不一定能心动。这十两银子单单放在家里,可是不会增值的,总要想想办法给这个家里增加点营收才是。 林三牛觉得这儿子自从读书之后,说的话越来越有条理了,脑瓜子也转的贼快,他今天坐了驴车也就坐了,什么都没往深处想,儿子却是说出了这么一个好主意! 这读书和不读书,真的是天差地别啊! 林三牛狠狠揉了一下林清的头发:“行,我这就找你爷商量去!”说罢便急匆匆得去找林老汉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鞭策 林清不知道林三牛和林老汉是怎么说的,但是几日后家里便新添了一辆驴车,让林大娃每日赶车,林家兄弟三个轮流帮忙。 和林清一开始所料不差,去镇上的人并不是每日都有,只有赶集的时候才会有人来搭乘驴车,更多的时候还是以收一些地里庄家,新鲜蔬菜瓜果为主,拉到镇上去卖。 一旦给贫穷的人打开了一扇窗,他们就能将全幅心神都用在上面,并慢慢琢磨更多的可能。于是,虽然没有林清提点,但是林大娃已经开始有意识得从镇上进一些村里没有的小东西,比如一些针头线脑,结婚用的丝帕,劣质的烧酒等等。每次进货不多,一到村里就会被抢光,也不占资金,倒是让贫困的林家狠狠地喘了口气。 自此之后,林家对林清读书一事,再没有了异议,反而拧成了一根麻绳似的,一起努力挣钱供林清读书,改善家里条件。 其实也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读书的好处。若是林清不读书,就算一株人参摆在他面前,也会当野草给拔了扔了;就算坐一百回驴车,也看不出其中的商机。 林清心里虽然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读两个月的书就能办到的,但是看到家里人日渐信任他的目光,林清还是决定就让这种美好的误会继续下去吧。 当然,读两个月书或许能改变家里人的一些看法,却在荀夫子面前无所遁形。 第11节 “林清,你给我过来!”荀夫子的声音透露着威严和不满,让坐在下面的学生都安静下来,缩着肩膀一动不敢动,看着林清走到荀夫子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字!练了快三个月了,竟然是一点进步都没有!把手伸出来!”荀夫子本就严肃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怒意,将林清交上来的练字的纸狠狠拍在案上。 荀夫子知道林清这边买了练字用的纸张后,便嘱咐他平时可以用清水练字,但是每十日要给他交十张大字。 毕竟这墨水和清水还是有差别的,现在让林清练得主要还是手势和运笔力度,但是一直用清水练习的话,和墨水写字时的力度肯定有区别。但是这时候就算是最差等的纸也要二十文一刀,一刀也就一百张纸,所以对一些家贫的学生,荀夫子是不要求每日交写大字的纸的。 然而任谁都看的出来,荀夫子对林清是寄予厚望的,私塾里没有一个人是让荀夫子如对林清般倾囊相授的。 可是林清的字却是荀夫子心头的一块心病,照理来说练了几个月,就算一般的学生,只要勤奋也能练出一点模样了,然而林清交上来的大字,却是没有一个能看的,依旧和三个月前一样,歪歪扭扭,让人不忍直视。 荀夫子自然觉得是林清不用功所致,心中发了火,等林清有些瑟缩得伸出左手时,便狠狠地拿着戒尺一下一下打在林清的小手上。 “此次就打十下,望你回去后好好反思一下,将心思都用在了什么地方了!”荀夫子收起戒尺,也不看林清肿的跟馒头一样的小手,负手走出了学堂。 林清记忆里就从来没有被体罚过这回事,前世从小到大都是老师们的宠儿,这辈子一开始荀夫子也是非常重视他,相比于其他人,荀夫子对他可是百分之百的耐心。 可是今天却是站在一群小孩子面前,被先生毫不留情面的斥责了一番,打了十个戒尺。饶是林清已经是成年人的思维,此时此刻下,也经不住脸皮发红,感觉烧得慌。 张立学看到林清坐回了位置上,凑过头去小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基本上都被夫子打过,下次你写字认真点就行。回去后手可千万别碰水,过个三五天就好了。”私塾里有的是调皮的男孩子,平时没少被荀夫子抓包打戒尺。 其他学生看到连夫子一向看重的林清都被打了,都个个安分起来,一时间私塾里响起朗朗读书声,将林清的尴尬郁闷淹没其中。 林清也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字荀夫子会发这么大火气。其实每天荀夫子布置的每个字练习二十遍的任务林清都有按量完成,自认从没有偷懒过。这字用清水写看着还成,一旦用墨水写,因为墨水比清水有黏连性,运笔的时候很是不习惯,况且用的纸又是最差的那一等,运笔一旦重了就散了开去。再加上前世林清就没有养成好好写字的习惯,繁体字笔画多又复杂,故而交上去的大字没一个让荀夫子满意的。 这日林清也没有被荀夫子留堂,到了时间点就下学了,走到林家村的时候天还亮着,大部分人已经收拾好了田地拿着农具回家了。看到林清背着书袋回家,都友好得和他打招呼。 “我们的读书人回来啦~” “二狗子,可得好好学,给你爹娘争气啊!” “等二狗学好了,可得帮大娘写封家书,我家那死妮子远嫁之后,可好几年没音讯了。大娘心里想的紧。” ……… 一路上林清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和村里人打招呼,等慢吞吞得路过自家田地的时候,发现林老汉和林三牛兄弟三个外带大娃三娃都还在地里干活,还没准备回家的意思。 最近林大娃不下地去赶牛车了,林家三兄弟每天都要抽出一个人轮流去帮忙,地里少了两个劳动力难免有些忙不过来,只好延迟吃饭的时间,大娃他们赶车一回来,就连忙往地里赶。 十月下旬正是晚稻收割的时间,林家兄弟三个一人一排,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收割稻子,前面已经摞了好几堆放在那里了。林老汉干久了有些吃不消,不时直起身子捶捶背,然后弯下腰继续收割稻子。他们的动作都非常快,否则稻谷会掉落下来,禾叶就像纸张一样,看着绵软,但扫到脸上手上的时候很容易割伤皮肤,有些细小的口子就会留了下来,微微渗出些血迹,却没人去在意这些。 林大娃和林三娃两个人忙碌地将稻子一捆捆扎好,然后用扁担来来回回挑到驴车上,一会儿这些都要运到打谷场的。 林三娃年纪最小,挑的稻草也相应看着量要小一些,但是林清估摸着也不轻,每次起身都是咬牙发力,因为太热衣服已经湿透了,脸上挂满汗珠,粘着稻草屑,一看就是刺人的很。林三娃也不过就是现代上小学的年纪,现在却是做着下苦力气的活,一声苦都没叫过。 大家都专注着眼前的事情,都没发现林清已经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了。 刚刚荀夫子打他手心的时候,林清只觉得尴尬委屈,但是成年人的自傲还是让他忍住了那种疼痛感,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是看着眼前的情景,林清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第13章 第十三章:转变 张氏明显觉得自家儿子学习的劲儿变了,不是说以前不用功,以前在张氏看来也是难得的用功,毕竟村里头哪家人家的六岁的孩子可以端坐在书桌前一两个时辰练字读书?别说练字读书了,就让他们坐上一个时辰,也少有这个定性。 但是自从那次被先生打了手掌心之后,这娃就好像是拼了命地学。以往总要她叫醒狗子才会起床洗漱,现在都不用叫唤,每天天刚亮就起,吃过饭就往私塾赶。回家之后更是反复练字背书抄书,怕纸用的多,专门还让他爹给他做了一块木板,成日里对着木板练字,待觉得可以了才写在纸上。 现在林清是和家里大人一起起床,他们去地里,他去上学;晚上吃过晚饭乡间没有什么夜生活,都是早早入睡,而林清却还要读书写字,最晚一个才入睡。 张氏晚上躺在炕上和林三牛私下嘀咕,觉得一定是荀夫子私底下教导特别严厉,才让儿子拼了命的学。虽然张氏也觉得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一个孩子读书不容易,可是真看到自家儿子学的那么苦,这当娘的心里还是渐渐担忧起来,生怕给读出一个好歹。 张氏给林三牛分析完自己的想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林三牛,示意他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林三牛劳作了一天了,一躺到炕上就想打呼,但是听张氏讲的是自家儿子的事情,还是强打起精神听完:“我说你啊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前一阵子儿子难得出去和同窗玩了一下,你怕他把心玩野了;现在儿子读书刻苦,你又怕儿子把身子给读坏了。” 张氏听完林三牛的话,有些不高兴地背过身去——她能不操心吗?自从生了二狗后,自己身体也不是很好,肚子几年也没有动静了。二狗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操心二狗她操心谁去? “你看看你,我没说啥你生个啥子气咧!”林三牛强行将张氏肩膀掰回来,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看二狗子最近都是跑着去上学,他和我讲要锻炼身体,我琢磨这能成。咱种庄稼的也要天天种才有力气,儿子天天跑着上学也能长点力气。我看啊,倒不如你这两天和娘讲多买点肉给大家补补身子,让二狗他们几个娃吃好点,才是正理咧。” 张氏听了林三牛的话,也是在心里点头,吃好点总归是没错的。娃读书费脑子,是该吃点猪肉补补。忽然又看到林三牛凑了过来,贴在她耳朵边讲:“最近我和大娃都跑到隔壁村收东西了,家里有了驴车这个营生,上个月都有三两多银子交到公中呢!” 张氏心中一喜,心道难怪最近刘氏张罗着要新弹两床过冬的棉被呢!家里有了额外的收入,估计娘手也不会那么紧了,明日就和娘去说说。 张氏放松下来,和林三牛又唠了一会儿琐碎,很快就睡了过去。 而此刻隔壁房间的林清还没有入睡,待练完今天要练得字,将毛笔沾了墨汁工整地对着荀夫子给他的字帖练习完之后,才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子,将课业收拾好,准备去睡觉了。 他现在练得是台阁体,据荀夫子讲是现在最流行的一种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上一任的皇帝特别欣赏这种字体罢了,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林清之前也从没好好练过字,这本字帖还是荀夫子见林清练字一途有所长进之后,才赠给他的。林清也无法挑剔,毕竟在他看来这字帖上的字已经写得够好了,而书铺中一本普通字帖都要二两银子。所以这本字帖林清一向珍而重之,一旦用完都会仔细地用干净的纸包裹起来,不让他受一点污染。 或许张氏说的也没错,确实荀夫子在教他的课业上费尽了心思,只要能帮助林清更好学习的地方都帮助了,让林清感恩不已。 但是更大的触动还是那日看到稻田里林家男子的忙碌,无论老少都尽一切所能将这片田地打理好,没有人会仔细分算自己割了多少稻子,能分得多少粮食,他们只是这家中的一份子,为这个家尽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力。 林清为自己之前感到被捆绑在这个家庭里的惶恐而羞愧,他始终认为自己和他们有所不同,有朝一日一定会摆脱这样的农家生活,但是他忘了所谓家人就是守望相助,不离不弃! 那一刻林清才明白,自己一直不曾融入进这个家庭中,而他现在,渴望融入。 他选择融入的方式就是更加发奋读书,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保证自己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为这个家庭做点什么! 就在这样的信念中,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林清已然九岁,不能再称他垂髫小儿了,至少九岁这个年纪在这个人均寿命三四十岁的时代,已经可以当做一个小劳动力了,村子里不少孩子九十岁就开始谋生路了,要么跟着父母下地干农活,要么去哪边匠人那里当学徒,等过个五六年学成了本事,就可以娶亲生子了。 当时刘氏和林老汉给林清也打的这个主意,读个三年书,然后送到镇上店铺里当小伙计,要比那些学徒好,还有月钱可以领,等过个几年运气好得东家看中,说不定还能当上掌柜的! 第12节 林清原本对这样的安排是没有异议的,他觉得只要能有机会读书,然后放他出去,他定然也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于是当觉得自己已经学业已成之时,林清有一次在荀夫子考校他功课的时候,无意流露出了这样的想法。 “糊涂!糊涂!糊涂!”荀夫子重重得将书本摔在教案上,气的脸都有些涨红了,一直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愤怒的表情。 林清被荀夫子的火气有些吓到了,思索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像并没有不尊敬的地方啊? 荀夫子焦躁地来回踱步,仔细审视了一番林清:小小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差不多到他的胸膛了,或许家中日子好过了,脸色也不像初见时那般面黄肌瘦,因为很少下地干活,所以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乌黑的头发用一枝木簪束起,若忽略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棉袍,说是镇上人家的小公子也有人信。 盯着林清看了好一会儿荀夫子才严肃道:“可是因为银钱的事?” “不,不。是家中本就这个打算,等学满三年就送学生去镇上做伙计。”林清家中现在已经比过去好很多了,每年有驴车卖货的进账,一年下来除去开销能结余二十几两银子,去年还翻新了一下茅草屋,现在也住上了砖瓦房。村塾本就便宜,林清这点花费倒也真不是什么大难题了。 荀夫子听了也是怔了半刻,恍然明白过来,这来他这边读书的,可都不是奔着考功名读圣贤书去的,人家本来的打算就是去镇上当个伙计啊! 当下沉下心来,双眼紧盯着林清道:“你我师徒已经三年,这三年我对你是倾囊相授,并无一点藏私。若你认为在我这儿学业已成,想去别处另寻名师,夫子为你骄傲。但是万万不可是去镇上当个伙计啊!以汝之灵性,当读圣贤书,习百家言,在科举一途上独占鳌头才可!怎可去做什么店铺伙计,简直有辱斯文!” 荀夫子说的有些痛心疾首,但是却也道出了他的心声。他庸庸碌碌了一辈子了,只少年意气风发时过了童生试,此后就是年年考,年年不中。谁让他有生之年只得一个女儿,女儿出嫁后也无甚寄托,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科举一途。 其实荀有志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的,在读书上并不是什么有灵性的人才,若不是靠着祖出过秀才,少时就开始读书习字,加上运道好,说不定连个童生都捞不到。但是奈何这么多年考下来,举业就像他的一块心病,怎么都摆脱不了。 原本荀有志从镇上搬到张家村也是准备攒几年钱,到时候再去考。谁知道遇到了林清,让他心中大呼震惊,无数次得设想如果自己年少时如林清一般聪慧,可能如今早已金榜题名,而不是如像现在只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也因此,对待林清,荀有志仿佛自己发现的一块瑰宝,将这些年所学所想一股脑们教给林清,对他的课业无比认真,甚至将自己举业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林清身上,对待林清说是亦师亦子也不为过。 尤其是在乡间待了几年,发现自己身体愈加老迈后,对林清的学习便也越发上心。 此时听林清这样一说,才如醍醐灌顶,恍然清醒林清当初读书的意图可是和他南辕北辙的。 还没等林清表达什么,荀夫子突然整了整衣衫,对着林清道:“走,本夫子和你一起回林家。我要和你双亲好好说道说道。” 第14章 第十四章:说服 当林清带着荀夫子进院门的时候,正好也是林家人的饭点了,一家子人正在摆碗筷,热热闹闹地说着些琐碎事。 林三牛见过荀夫子,看到林清的夫子进家门了,虽然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夫子上门,但还是立即起身相迎,并且马上对着张氏喊道:“孩他娘,狗子的夫子来了,赶紧再去炒几个菜。” 林老汉一干人等听到是林清夫子来了,也俱都站起身来,林大牛林二牛站在那边搓着手,非常拘谨,连林老汉也是微微有些紧张,毕竟他们平时打交道的都是庄稼汉,荀夫子好赖也是一个童生,是个正统的读书人,在他们眼中这些去科举考功名的读书人都有点高不可攀的味道。 荀夫子被林家人簇拥着坐上了主位,张氏和李氏在后厨手忙脚乱地又炒了几个菜,让王氏端了上来。 林清一看,倒真是好菜,一盘子酸菜炒腊肉,一盘子大葱炒鸡蛋,再加上桌上原本的一碗小葱拌豆腐,一大碗骨头汤,一盆杂粮饼,算是农家难得丰盛的菜肴了。 林大牛得了林老汉的吩咐,还特特从地窖里扒拉出一坛子白酒,还是过年时家里后辈孝敬老爷子的,老爷子舍不得喝完存下的,今天也拿出来招待荀夫子了。 荀夫子倒也没客套,直接提起筷子就和林家的男人们吃了起来。林老汉等人微微提着的心也松了松——就怕荀夫子看不上农家人,连饭也不想和他们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荀夫子突然放下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老汉心中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次荀夫子过来肯定是为了林清的事情,但是究竟是什么事,是好是坏,他琢磨不透。现在看荀夫子的样子,心中暗自道:来了。 “你们想让林清跟着本夫子再念一个月就不念书了?去镇上做伙计?”荀夫子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到。 林三牛起身又给荀夫子斟了一杯酒,笑着老实回道:“是的荀夫子,咱确实有这个打算。这三年您费心了,我林三牛心里都记着……” “且慢!”荀夫子脸色有些不好得打断了林三牛的话,“这三年老夫是在林清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倾我所能去教他,倘若我也有个儿子,在学业上花费的心思也不过如此了。” 别人不知道,林三牛从林清日常的言语中还是知道荀夫子是怎么对他儿子的,不说别的,就光赠送给林清的字帖,书籍,笔墨都要超过上私塾的费用了。偏偏林三牛每次想要折成银子给荀夫子他都固执的不肯收。所以对荀夫子,林三牛是百分之一千的感恩。 “但是,老夫费这么多心思去教导林清,不是为了让他去做一个区区镇上的小伙计的!林清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人,性坚,灵敏,有毅力。老夫在同和镇上做过开蒙夫子,在张家村开私塾,教了这么多学生,林清是老夫最得意的!他该走的是科举之道,而不是其他什么蝇营狗苟之路。若是你们非要让林清去做伙计,那就是暴殄天物啊!” 荀夫子的这几句话让林家众人都怔住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荀夫子这次特地登门拜访,居然是为了让林清继续读书,走科举之道。 这可和一开始的设想不同啊! 本来家里都已经开始找人托关系,给林清相看去镇上哪家铺子做活了,大家心里也高兴——这林清去镇上做活了,他们不用再费银钱不说,还能得一笔林清做活的月钱。这一来一去一年可是能结余下不少银子。 可是读书科举的话,林清就要继续学下去,不说别的,光是购置科举用的书籍,每年的笔墨纸砚,拜师送礼的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更何况若是走科举之路,就要去县里考试,一路上吃穿住行,请秀才公作保,哪一样不是一笔大开销?别说林家刚刚翻新了房子,余下银钱也不过三十几两,听着挺多,可是真作为读书的花销,可能一年就能花完。 林老汉陷入了沉默之中,林家其他人也是低着头吃饭,默不吭声。就连林三牛,纵使因为自己儿子被荀夫子如此看重而心中澎湃,此刻也知道不该说话。 说什么呢?举家继续供林清读书?就算他心里这样想,他也知道这几年大娃和二妮都要说亲了,接着就是三娃,没银子说什么亲?总不能为了自己家的一个,就让家里其他娃都过不上好日子吧? 林清也略有些担心地看着家里人和荀夫子的表情,他没想到夫子对他如此看好,也没想到竟如此执着地非要他走上科举之路。 林清自己对科举并不太感兴趣,他随着荀夫子学习已经近三年了,也从荀夫子那边了解了一些此时科举必考的一些项目。其中的八股文和试帖诗为重中之重,可惜这两个板块林清都兴致缺缺。好在前期荀夫子都是让他背诵四书五经,默写帖经、墨义,讲解先贤圣典的含义,到了最近才开始教他制艺。 让林清自己说,他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很多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泛泛而谈,圣人之言有些也是脱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若比较起来,林清都觉得解决十道微积分方程式,研究一下在现有条件下怎么做一个驴车的避震系统来的实在有趣。 只不过为了更好的了解这个世界,融入这个世界,林清才强迫着自己去学习这些东西,但是若论乐趣,那是绝对没有的。 所以对于家人给他的安排,他并不反对。去镇上做伙计并不用做太多力气活,也能给这个家庭带来一部分收益,减轻负担,并且可以让他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有机会去做一些研发或者实验。他相信凭他的本事,还是能搞出点东西的。不求大富大贵,保家人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的。 “鼠目寸光啊!鼠目寸光!你们是不是想着读书考科举要花费许多银钱?你们怎么不想想若是林清能考上一个童生,就能开设私塾授课启蒙,一辈子都不用干农活。考上秀才,就能免十五亩田地的赋税,还可免除徭役,见县官可不跪,为人作保还能收保费。以林清之聪慧,若是能到镇上找秀才公指点一番,秀才的功名只如探囊取物!更何况,若是更进一步呢?考中举人后你们林家就能出一个当官的了!” 荀夫子见说不动林家人,便以利诱之,在他眼里林清之才若是浪费在其他地方,那就愧对了上天赐予他的聪慧! 荀夫子教授林清这三年,已经将四书五经都给林清过了一遍,常人像林清那么大开始学习需要至少六年以上甚至十年的时间才能背诵出来,林清只花了三年就基本能全部背诵,甚至他教的的释义也可牢记于心。这样的人不是天才,谁是天才?只可惜自己的学问也不精,很多释义也无法讲的明白,否则等林清学会了制艺就可下场先试试了。 相比于普通孩子,林清的表现自然是优于常人,再加上他本就记性好、智商高,学的又刻苦,能将这四书五经的四十万七千二百多字背下来,但是若到后面学制艺,做策论、写诗,林清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林清还想着怎么说服自家老师放弃让他科举的想法,却见林三牛突然站了起来,对荀夫子一揖到底,然后冲着林老汉道:“爹,既然二狗子能学,我就想让他去学!这银子我也不想由公中出,对其他几个娃不公平,我和二狗他娘自己想办法。” “啪”一声,林清手中的筷子掉在了饭桌上。 第15章 第十五章:碰壁 林清拿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了整整十两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13节 “爹,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该不会把娘那边存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都拿出来了吧! 林三牛心中百感交集,微微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把另一株人参也给卖了,得了二十五两银子。昨夜你大伯和二伯各送了三两银子过来,你爷奶也给了五两银子。你现在放心读书吧!昨天爹也和荀夫子谈过了,镇上的陈秀才一年要五两银子的束脩,但是他学问好,肯定能把你教好!剩下的银子你要买些笔墨纸砚还要买一套什么集注。” 林三牛估不出这买一套书得多少钱,所以只好多给林清带上一些,穷家富路,总是不错的。 说不肉疼,那是假的。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啊!赶牛车风里来雨里去大半年才能赚下这么多钱啊! 可是林三牛只要一想到荀夫子脸上的笃定,对林清的赞许和不能读书的痛心,林三牛就只剩一个信念了——读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娃读书! 林清自然知道这拿出十两银子是有多不容易,这不是单单十两银子的事情,这是一个开始,这是一个项目的前期投入,后面只要一路读下去,需要的银子何止十两? “爹,要不咱还是别读了?”林清试探着说到,想要打消林三牛这个想法。 林清看着林三牛不过三十有二,鬓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了,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又带着皱纹,手掌因为干农活而变得关节粗大,一年到头只几身衣服替换。就算是现在日子稍微比之前好过了,有什么好吃好穿的林三牛第一时间还是想到的林清,自己则节俭到过分。 他娘张氏日夜操劳,这三年也是华发渐生;他姐姐林三妮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也跟着每日干活,花一样的年纪背负着不属于她的沉重。 这些变化都让林清每时每刻都不敢松懈下来,急切的想为这个家庭做些事情。现在他觉得既然有办法能让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能更快地给他们过好日子,为什么不呢? “不行!不能有这种想法!”听到林清的话,林三牛的神色一肃:“狗子,你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种地赶车,靠天吃饭。但是你不一样啊狗子!荀夫子说了,你脑子灵光,是必定能考中的!去镇上当伙计自然比种地好,可也是被人使唤的命啊!如果能做官老爷,能被人尊称一声读书人,那才叫是真出息,那才是咱老林家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咱家现在近况也比前几年好多了,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爹我肯定能把你供出来!” 林三牛说的斩钉截铁,眼中甚至出现了希翼的光芒!他虽质朴,所说的话也是发自他的真情实感,并没有过多的深思熟虑,但正是因为这些简简单单的话语,表明了这个农家汉子是多么希望能打破这个阶级的桎梏,希望能有朝一日不用靠天吃饭,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而这样发自内心的渴望,如今被他安放在了林清身上。仿佛上面的一个世界给他只是微微地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他也要将这个口子捅破,将自家儿子送上去。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群人,活在生活的最底层,但是只要有一丝光亮,他们就能锲而不舍得追逐! 林清微微有些被震撼到了,被林三牛充满渴望的神情,被他语气中的斩钉截铁! 林清不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士”阶级的人才能真正活的有人权,就连皇帝也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可是他现在的生活如此单纯平静,这不正是他前世所苦苦追求的不是吗? 可是最终,林清还是在林三牛的目光下答应了下来。 因为那样的目光,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眼神如此坚定而充满自信地对林夫说:“老爸,你瞧好了,我毕业后肯定能建立起自己的实验室,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说不定我还能拿个诺贝尔奖呢!”林父当时也是这样满目希翼得看着他,但笑不语。 那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自信飞扬放佛是曾经另一个林清,却被自己用了短短七年时间毁去。 变成了一个只希望能获得生活平静,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信心的颓废之人。 或许,在这个异世重拾自己,寻找自己,才是上天又给他一次生命的意义所在。 “这篇文章毫无意义,狗屁不通!这样的学生也叫聪慧不凡?我真是大失所望!荀子才,你是不是真的老朽到不知所谓了?走吧走吧,不要打扰我温书了!墨书,送客!” 陈秀才翻看了荀夫子带来的林清的文章,一边看一边在那边贬的一文不值。荀夫子一个气不过,直接道“你这个年纪写的文章,指不定还不如这孩子呢!”陈秀才立即就翻起了脸,手指就差点戳到荀夫子的脸上了,将师徒两人都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随着“嘭”地一声陈家的大门被关了上去,荀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夫子,您没事吧?”林清有些担忧地搀扶起荀夫子,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荀夫子带着他来拜师,结果却被陈秀才一顿羞辱,还连人带东西地赶了出来。 荀夫子没让林清继续搀扶他,蹲下身子将散在地上的十几张纸一张张给捡了起来,弹掉上面的灰尘后才站了起来。 第16章 第十六章:何以报德? 荀夫子的脸色有些难看,拿着文章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半晌才将这些纸叠好收入怀中,长叹一声对林清道:“走吧。” 林清的心情也有些凝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陈秀才对荀夫子的敌意如此之重,而荀夫子还偏偏去找上他。 很快,走在前面的荀夫子就给林清解惑了:“我们两个都是天佑八年去考的童生,当时他检查考篮的时候发现带的毛笔有裂纹,我手中正好有一支备用的毛笔,遂借与他了。那年我侥幸过了县试,而他却是名落孙山。后来我屡试不中,他却一路高歌猛进,直接过了府试,院试,成了秀才。至此之后,我两就少有来往。原以为毕竟有这借笔之宜在,谁知却都不如陌生人。哎——” 当年荀有志二十六,陈秀才陈萍一十九,荀有志一朝过了县试成了童生,也是受到了很多同科考生的羡慕,当时陈秀才看着荀有志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心中简直就是妒火中烧,甚至想着自己好端端的笔为什么会出现裂痕,为什么这个时候荀有志正好就有一只备用笔,这支笔是不是有问题? 各种念头逐一从陈萍脑海中闪过,虽然理智明明告诉他,答题时所用的毛笔一点问题都没有,若说唯一的问题只不过是一支新笔,用的不够顺手而已。可是这世上往往有些人,明明是自己的原因没有做好事情,却千方百计得为自己找借口,将自己失败的理由怪罪在别人身上。 后来陈萍接连过了县试和府试,成为了秀才之后,多少当年的同窗,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过来祝贺拜访,却只有荀有志从来没有露过面,心中不由更加觉得当年的事情有鬼,否则他怎么会不敢出现? 等陈萍考上秀才的时候也已经三十又五了,之后又几次参加乡试,却都无功而返。心中多少次曾经暗暗懊悔,如果当初自己那支笔完好无损,说不定当时就一飞冲天,直接过了乡试,成为了举人呢? 几次三年一次的乡试都没考过,又费银子又费精力之后,陈萍也渐渐接受了他不能更进一步的现实,却把这个罪责全都归到了荀有志身上。 荀夫子可能想破脑袋都不会想明白,明明他以为的是当初自己帮了陈萍,反过来却被他暗暗记恨于心这么多年;明明他只是觉得自己年长于陈萍,还没他混的好,比较爱面子而没去恭贺,却成了他心里有鬼的铁证。 故而今天荀夫子带着林清上门求教,想看着两人故交的份上让他收下林清,指点一番学问,却变成了一种羞辱,让他在自己的学生面前颜面扫地,心中的抑郁可想而知。 林清听完了荀夫子简短的叙述,沉默了一阵后,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夫子,您说如果有一个人突然碰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有两个人现在可以帮他。一个是他曾经帮助过的人,给了对方很大的恩惠;另一个人是帮助他的人,曾经在他困难之时伸出过援手。您说,您会找谁帮忙?” 荀有志自然听出了林清此刻将这番话中的意有所指,静静地看着小徒儿,想听他继续说下去,遂反问道:“你呢,你怎么选?” “我会选帮助过我的人。我帮助的人一直在接受我的帮助,没有过回馈,等我有难时,我没有信心他会帮助我。然而一个帮助过我的人,他既然能对我伸出援手第一次,我觉得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还能帮第二次。圣人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但是那毕竟是圣人所为,世上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呢!”以德报德?林清见多了现代以怨报德的人和事,所以对陈秀才的做法并不惊讶。 林清一番话娓娓道来,让荀有志的一颗心从未如此熨贴过,也让他震惊于林清的早慧和洞明世事,不由抚须长叹道:“吾荀有志此生得一徒儿足以!是为师耽误了你啊!” 荀有志知道自己的斤两,实在算不上读书的好材料,在科举一道不过堪堪入门而已。林清各方面的表现在他看来都足以用优异来表达,若是能投身官宦之家,不出十年定能在举业上有所建树,绝无可能泯然众人! “夫子,万万不可这么说!您之于徒儿,如师如父,再造之恩,永世难忘。”林清连连摆手,他对荀有志确实充满了感激之情,他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带他认识了、了解了这个新的世界,如果没有荀夫子这个领路人,他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摸索呢。 师徒两个感叹间,荀有志突然脑中灵光乍现:“林清,你刚刚的话提醒了为师!走,为师这就带你去找当年帮过为师的人!” 说是帮过也不过是因缘巧合,前几年荀有志去参加府试的时候,因为身上盘缠不够,差点露宿街头,当时还是一名叫周文彬的年轻后生让他和自己同宿一间,借了他一些银子度日才熬过了开考前的几天。 其实当时也有不少同乡人一起赶考,但是却无人说帮一把荀有志,盖因众人都知道这荀有志年年考,年年不中,都已经考了几十年了,都没有考中一个秀才。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结交价值的,就算借了银两,凭他穷困潦倒的劲儿,还不还的上还两说。 有过分者,甚至直接喊话让荀有志早点家去算了,反正这次考了也是浪费银子,又不会考中。 这么多人中,也只有周文彬站了出来收留了他,跟他同吃同住了几天,虽然看他吃穿住行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做派,但是却一点都未小肚鸡肠。 那次荀有志和周文彬也都名落孙山,回到同和镇后荀有志第一时间将银子还了过去,两人还时不时一起讨教一下学问。可惜后来荀有志搬到了张家村,故而联系也少了。 第14节 也是不久前,荀有志听人说周文彬得中秀才,如今可是同和镇最年轻的秀才公了。 林清一边听荀有志讲如何与周文彬相识的过程,一边又听荀有志赞叹周文彬年纪轻轻学问却比他好的多,两人七拐八弯走过好几条胡同,才到了周文彬家中。 周文彬家不如陈秀才家那么大气富贵,只不过是个一进的小院子,院子里一口天井,一颗老槐树,只不过方寸之地,站在小院里就能将这个家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周文彬不过三十有二,中等身量,眉眼开阔,是个一眼看上去就满身正气之人。他客气得将荀夫子和林清迎了进来,他的夫人泡了一壶茶给众人各倒了一杯之后,就牵着一个年约四岁的男童出去了。 等到荀夫子和周文彬讲明来意之后,周文彬有些为难道:“倒不是小弟不愿意,而是小弟准备这三年刻苦攻读,三年后乡试一试,看看自己能否更进一步。所以并没有教书育人的打算,这——” 作者有话要说:  可爱的小天使们,如果觉得本文还不错的话,请动动手指收藏一下本文~~谢谢大家了!关于很多小可爱催更的留言,作者君都看到啦,因为作者君工作原因不是每天都能保证有时间码字,所以都会周末先写45章然后存稿君依次上传,就怕断更。每天更新时间是早上7点,如果存稿比较多的时候会多发两章让大家先睹为快~~当然小天使们也可以存几天再看哦,作者君每天都是兢兢业业哒~~~么么么!希望大家多多留评多多收藏呢! 第17章 第十七章:考校 周文彬话还没说完,荀夫子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未尽之意,这三年他并无收徒的打算,而是想潜心苦读,志在乡试。 若是其他理由推诿,荀夫子还能劝解一番,但是这样的理由,作为一个考科举考了几十年的人深知其中的不易,举业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这三年不能一心一意读书,很难在乡试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场上取得名次。 可是若就此放弃,荀夫子又有点不甘心。 同和镇有一家私塾是一名张姓秀才所开,年纪比他还要大上一些,学问倒是可以但是人品却不怎么样,收学生不以才能为先而是以束脩多寡为先,让荀夫子不齿。剩下的两个秀才,陈秀才那边已经吃了闭门羹,另一个胡秀才却是和周文彬一般,这么多年一直专心举业,闭门读书。 思来想去,现如今周文彬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文和,我知你为人,也实不想耽误你的举业。只是我这徒儿着实聪慧,如今我已才尽,在我这里学不到更多的东西了,故而才想到了你,希望你能在闲暇之余指点他一番即可,只要他能有所长进,也不枉我和他师徒一场。” 文和是周文彬的表字,两人关系着实不错,故而虽然有点忘年交的意思,互相却还是以表字相称。 周文彬听了荀夫子的话,心中也是略感诧异,虽说荀有志这么多年都没考上秀才,但是却苦读不辍,基础再是扎实不过。这孩子看着也就十岁样子,怎么就已经让荀有志无甚可教?莫不是为了让他教这孩子,略有夸大之词? 心中既有怀疑又有好奇,忍不住道:“子才,那我可要考校一番你的徒儿。若确实如你所说,那就算让我空闲时指点一番也无大碍;若是回答不出,那你则可再教授一段时间了。” 周文彬一向是个胸怀坦荡之人,说出的话也是光明磊落,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清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堂屋中间,行了一礼后道:“学生跟随荀夫子三年,教授了学生四书五经上的圣人之道,也教授了学生立身立言之道。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夫子之才德,不止于诗书,更有德行,吾终身受用不尽。还请周先生检验吾之所学,以证吾三年来跟随荀夫子读书学习兢兢业业,不曾懈怠。” 林清说完这一长串掉书袋子的话,也是觉得自己装的有点累,但是这周文彬摆明了不信自家夫子所言,自然要帮自家夫子找回场子。今日已经在陈夫子那边受了打击,可不能再在周秀才这里堕了名头。 周文彬心中暗暗为林清的话叫好,觉得孺子可教,这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却很明显地维护了荀夫子,但是又不至于让他感觉到刺耳,反而感叹于他对师长的尊敬与体贴。只不过短短几句话就让周文彬对此子有些刮目相看。 荀有志坐在椅子上捻须不语,板正的脸上却微微闪过笑意。 “那好,所谓诚其意者,下面一句是什么?”周文彬脸上带着舒朗的笑意,直接出题道。 “此处出自《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这点背诵完全难不倒林清。 “何解?”周文彬紧接着追问。 “意思是说君子要坦坦荡荡,不要自欺欺人。要把这样的品德融入进自己的本性中去,如同人天生厌恶臭味,天生喜欢美好的东西。切不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即时无人监督时,也该做到表里如一。”林清这几年没少往书肆跑,很多荀有志解释表达不清的东西,他都通过其他先贤的集注反复阅读而揣摩领会,实在不理解的也会再与荀夫子讨论,故而如今对这些四书五经中的字句也能做到基本了解。 周文彬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何解?” “此句出自《中庸》,意为真诚是不会停止的,不停止”林清侃侃而谈,丝毫不见停顿,反应之敏捷,让人抚掌称叹。 “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下文是什么?” “此处出自《论语·为政》,下文是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 两人一来一回十几个回合,周文彬所出之题,没有一个可以难住林清的,基本功之扎实,释义之精准,竟然是将重要的科举教材上的文字背的一字不差。 到了这里,周文彬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确实不一般,担得起荀子才如此力荐。 但凡潜心考科举的人都明白,世人皆说的十年寒窗苦,一朝金榜题名时,但那已经是对他们而言无比美妙的事情了。更多的人是数十年寒窗苦,一辈子都没有金榜题时。况且如今的人皆不像现代人那般长寿,能活到六十花甲之年去世都已经算喜丧了。所以读书人也都心知肚明,若是四十几岁还考不上去,那就算过了乡试,会试也很难得中;就算得中也不堪大用——毕竟用不了几年,搞不好就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了,这样的人除非确实是大器晚成之辈,否则朝廷不会重用。 所以林清如此小的年纪,就能将基础夯实,无疑是在举业万里长征第一步时已远超同龄人甚多了! 周文彬这才接过了荀夫子递过去的文章,细细看了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抬起头对着荀夫子道:“子才,你说的不错,这孩子果然天性聪颖,勤奋刻苦。我看了他的文章,格式上来讲没有大问题,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算是合乎规范。甚至有几篇文章的破题立意也很有新意。只可惜遣词造句还是太过平实,引经据典之处太少。这样的文章想要过县试也是有几分难度的。” 听完周文彬的话,荀夫子不住点头。问题确实如周文彬说的那样,林清的文章缺乏灵性,也没有太多深度。可惜他自己所作的文章也不过如此,所以很难帮助林清再更进一步。 “所以才需要文和加以指点啊!”荀夫子见周文彬话里的意思有所动摇,立即接话道。 周文彬看着林清点了点头道:“指点是可以。但是拜师却着实不必。子才兄你也知道,我确实抽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教导学生。不如每五日来我这边一趟,我帮他看一番文章,指点一下。你看如何?” 荀夫子也知道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连忙拉着林清向周文彬道谢,倒是让周文彬连连摆手,只称举手之劳,不敢居功。 林清也很识相得将之前准备给陈秀才的拜师礼并五两银子呈上,周文彬和荀夫子一阵推脱后,最终只收下来二两银子并拜师礼,坚持不肯再多收。 送林清和荀夫子出门前,周文彬还将两本自己所写的读书笔记借给了林清,嘱咐他看完后可以交流一下所思所想。 虽是一波三折,但是林清终于能得到秀才公的指点,每月也仍旧只需出二两银子的束脩,倒也着实让他送了一口气 第18章 第十八章:伙计 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荀夫子心中也是畅快了,虽说周文彬无法像他一样时时刻刻盯着林清学习加以指导,但是以林清之聪慧,只要有师傅能领进门,想必就可以靠着自身的努力修行了。 因为还有些事情要办,荀夫子并没有跟林清一道回村里,而林清则和林大娃约好了傍晚时分在镇东头集市口等着,到时候一起回林家村。只不过此时刚刚和荀夫子两人在馄饨摊上用过午饭,时间尚早。 师徒两人分别后,林清原想到书肆再去蹭一下午的书看,反正那边书铺的伙计早已和他相熟,到时候再买上一套科举教材,想必那伙计心中也是欢喜。 想到这里,林清就熟门熟路地往书肆走去。然而快要到书肆的时候,一块招牌闯入眼帘“张记布行”。 “张记布行?这不就是爷托人说的那家店铺吗?”那时候林清也听了一耳朵,说等九月之后就让林清道这家“张记布行”去相看一下,若是东家满意他们也觉得待遇不错,那就留在这家布行当伙计。 原来这家张记布行就在书肆隔两个铺面的地方,只不过之前林清每次来去匆匆,就算看到了也就眼前一闪而过,并没有记在心上。 踌躇了一番,林清脚步一转,还是往这家布行走去。 第15节 走进这家布行,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原本以为只是一家门脸很小的店铺,倒也有七八十个平方,最里面是两排约两丈高的货架,长约十几米,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布匹,显然是比较珍贵的品种,花色繁多,看着面料也比较光滑,应该是丝绸一类的布匹。货架前安放一张柜台,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正在那边打算盘记账;墙壁两侧也是一排货架分上下两排,这上面的布匹则是看着稍差一些,但是也是细棉布的料子;最中间的长桌上摞着一匹匹粗布,有两个穿着布衣的妇女在那边正认真挑选着。 掌柜的可能正在处理账目处理地比较专心,所以一直到林清走到他跟前了才看到他:“小兄弟可有事?” 林清正要说明来意,却听到一声略带沙哑的惊呼:“林清?!你怎么在这里?” 林清扭头一看,来人竟是许久没见的张立学! 张立学已然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上嘴唇上长了一簇淡淡的绒毛,嗓音可能是在变声期所以有些沙哑,但是性子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大咧咧,热情大方。 自从张立学从荀夫子那里拜别之后,林清和他相见的机会就少了。林清知道他是到镇上叔叔的店铺里帮着做事了,每十日才有一次休沐时间回张家村,偶尔两人还能在张家村碰面,但是一人忙着读书,一人忙着家中各种琐事,也是很难再像之前那般开怀畅谈。 这次距上次相聚已经有半年之久了,骤然相见,两人都是开心不已。 张立学很是兴奋地将林清介绍给了其叔叔张春生:“二叔,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讲的我的好友林清!” 张春生性子和张立学一样,都是热情之人,但是可能做掌柜日久,所以眼角眉梢也带着一些精明和圆滑,听是张立学的好友,很是热情地招待林清到待客处的桌椅那边去落座,并叫张立学去东边铺子里买一些点心茶水过来。 这是张立学平时做惯了的,一有大客户过来,张春生就会让他去买点零嘴吃食过来招待客户,以促进生意的谈成。 正要答应出门,却被林清立马拦了下来:“不忙不忙,立学兄。其实不瞒张掌柜的,我这次过来是听家中长辈说您这里缺一个伙计,想问问我是不是可以过来做?” “你过来做伙计?”张春生有些惊讶地看着林清,他可没少听自家侄儿吹嘘他的同窗林清是何等厉害之人,如何被夫子喜爱,学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学三个月就能比他侄子学三年的都好。现在却到他铺子里来做伙计? 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之前有听家里人递过话,说林家村有个读过书的孩子想到镇上做伙计,如果他这边缺人可以来试试。倒不曾想,这人竟就是林清。随即又释然了,这读书再有天分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农家子,家里哪能供得起他一路读下去?能去私塾读几年书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如果这孩子真如侄儿说的那般聪慧,那到这里做事可是个好苗子:“你是立学的好友,立学又处处称赞你,若是你愿意到我店铺里来做伙计,我当然是欢迎至极的。” 林清也是觉得今天能在这里碰到的是张立学和他叔叔,也真是又惊又喜了:“谢谢张掌柜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干的!只不过我每五日要去西街葫芦弄周秀才家让他指点一番我的文章,所以我每五日要休沐一天,不知这样可否?当然休沐那一天的工钱可以不用发我。” 竟是还要求学的,还能找到秀才公给他指点,这孩子倒也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只是若是如此,可能这心不一定能都放在这里了。 张春生心中略有迟疑,张立学是他亲近之人,从他一些细微的动作表情里立马察觉到了些什么,他心里是千万个希望林清能留下来和他一起做事的,便马上打圆场道:“二叔,你刚刚不是还说上月的几笔账怎么也对不拢吗?林清的算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好,要不要让他帮你看一下?” 张春生幼年时和张立学一样,只读了几年书就出来闯荡了,他当时运气好,和一家走商的商队一起跑到了西域,从那边沿路倒买倒卖,被他愣是赚了一大笔银子,回来开了这家布行,这几年生意着实不赖,这才想再招一个伙计。 张春生勉强字是都认识,也能写,会看账本,但是每次对账的时候都是一个头两个大,没个三五天就算不清一笔笔账目。有些往来的小账金额不大的,虽然有疑虑,但是也懒得多去管,只能糊在那边。倒也不是没想过去请一个账房先生,但是请一个账房先生可不像一个伙计那么简单,光月钱都至少出到三五两银子,像他这样的店铺,着实不必有这项开销。 之前只听说林清读书很厉害,倒是不清楚算术也厉害。此时听到张立学如此力荐,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上个月的账本给林清看。 林清接过账本,先是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账本上的数据记得有些凌乱,是一本流水账,记了几月几号进了什么布匹,一匹布多少银子,车马费花了多少钱,其他一些日常开销。然后又会在第二页写今天卖了几匹布,收入几两银子等等这些信息。完全没有任何归类,杂七杂八地全都记在上面,一个月下来也是一本不薄的账本了。 林清问张春生借用了毛笔和一张空白的纸,也没用算盘,每翻五页纸林清就会快速地在白纸上写上几个数字,不过一刻钟时间林清就将账本全都捋了一遍:“张掌柜的,您看一下,这是您这个月的总开销,这是总收益,这是盈利。” 此时店铺里还有别人,所以林清只是将数字写在了空白的纸上,并一一指给张春生看。 张春生一一细看过去,除了盈利这边少了五两银子外,竟是和他这几天算下来的相差无几。可是他算了整整四天时间啊!这孩子就算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还没打算盘,随便翻翻账本,就给算出来了?! “张掌柜的,我不知道您发现了没有,您这里有一匹叫百花翎的布匹,您这个月进过两次。第一次进了10匹布,第二次又进了10匹,第二次比第一次贵了半两银子一匹,但是您这边却没有涨价,依然是原价售卖。” 林清将自己看到的有所疑问的地方给张春生点了点,因为他看到其他布匹张春生会随着进价的高低而作调整,唯有这个布匹没有。 张春生随着林清点的地方看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按照之前的进价售卖,并没有涨价,这缺掉的五两银子竟是在这里!月中的时候他上头的供货商洪掌柜就和他讲过了,这个百花翎在南方卖的特别好,现在都缺货了,只能给他十匹,而且要涨半两银子一匹。这个布他们店里卖的也好,光李员外一家就预定了五匹,所以他也无奈只能接受涨价。 原本已经记好了店铺里卖出去的时候也要涨价的,可是那天正好生意特别忙,一来二去的就给忘了。没想到他看了几天都没看出来的问题,林清就看了这么点时间就看出来了! 这样又能做账房又能做伙计的人才不招,他要去招谁?张春生看着林清笑的嘴都合不拢。 第19章 第十九章:理科生的直线思维 当林清回到家,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张氏和林三牛后,张氏简直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原本还为着束脩,为着放弃镇上的差事而忧心,谁知二狗子竟然是两不耽误,又寻得秀才公指点文章,又将之前给他找的差事也给接下来了! 而且,更加喜人的是,“张记布行”那边每个月给了林清整整五百文啊!这谁家当学徒伙计的能有这么多月钱拿?!顶了天了不过三百文!这也充分说明了“张记布行”的东家,是有多看重自家儿子。 相比于张氏的喜不自禁,林三牛却是有些忧虑,这又是读书考科举又是要在铺子里干活,这能行吗?要知道在林三牛眼中,那些个读书人无一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 不过到底是经不住林清的再三保证,又加上对儿子盲目的自信,倒也让林三牛把心放了回去,也跟着张氏乐了起来。 其实对于林清来讲,这就是古代版的勤工俭学,对于他自身来讲也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现在可以靠自己挣一些钱了,也是他迈开自己在这个异世扎根的第一步。 当天晚间,原本有些笼罩在林家头顶上的乌云瞬间散去,一家人难得的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林清读书一事,确实压在大家的心头有些日子了,举家一起供他读书大家实在没这个能力,不供着读书心中又有些愧疚不安,就怕如荀夫子所言,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如今林清不管怎样都算有了个出路,那周秀才也没有狮子大开口的要银子,让整个家庭的担子都感觉到一松。 唯有些不舍的就是张氏,因为林清日后做的活在镇上,读书求学也在镇上。张立学又热心,让林清和他同住一屋,免去了他来回奔波之苦。只是让张氏每日想的紧,自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突然离开自己身边了,心中的失落不安自然难以言喻。 幸而现在林大娃隔三差五往来同和镇和林家村,一到换季或者有了什么新鲜吃食,张氏都会让林大娃给带过来,倒也觉得心中略有安慰,至少还能照顾一二。 林清在“张记布行”的日子算是如鱼得水,每日里将铺子里除尘打扫,柜台擦得锃亮,还细心地给每款布匹都制作了铭牌,上面写清楚了名字、产地、价格,让前来购买布匹的人一目了然,再也不用几匹布来回地指和问。再加上林清记忆能力好,将张春生给他讲解的布料知识都记得很牢固,一有客人过来需要讲解,就算张春生不在他也能讲解的七七八八,更是让张春生另眼相看,惹得张立学有时候都故作哀叹:“早知道就不让你过来了,害的我都被二叔嫌弃了!” 每到这个时候,张立学都会吃到两粒毛栗子,然后捂着头气呼呼地走掉:“回去一定找爷爷告状,二叔你欺负我!” 然而不消片刻,张立学又会围着张春生“二叔”这个,“二叔”那个,逗得林清好几次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于学业林清也从来没有敢放松过,布行打烊早,林清早早吃过晚饭,出去走一刻钟消过食后就开始复习昨日的功课,然后就开始一边抄书一边温习。 这抄书的工作还是林清到了镇上干活后发展的三产。如今林清的字也算略有小成,书肆里的掌柜看过林清的字后,也乐意给林清一些书籍让他去抄写,抄完一本书也能得个两百文。林清定性极好,又有耐心,抄书权当是温习课本知识或者是拓宽知识面,同时还能练习书法不用浪费练字用的纸张的钱,可谓是一举数得。 林清自从来镇上后,就暗暗下定决心能自力更生,就绝不麻烦家里。故而日子过得十分的节俭却也怡然自得。 “林清,你还不睡吗?明天有集会,二叔叫我们早点开张。”张立学洗漱好之后已经有些哈欠连天,倒在炕上就要昏昏欲睡。 “嗯,你先睡吧。我再看一会儿书就来。”林清轻轻地将又写完的一页纸放在边上晾干,一边对张立学说道。 许久没听到回应,扭头看去,张立学已经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了。 深冬的夜正是最冷的时候,此刻若能躺在暖和的炕上睡上一觉,简直是神仙都不换。可是林清还是生生止住了这种渴望,将思绪继续放回书本。 林清放轻了手脚,将剩下的一页书抄完,感觉手冷的有些僵硬后,将手笼在袖子里取了一下暖,然后拿出一本程文看了起来。 程文就是每年科考之后取中之人的文章集锦,类似于现代的高考满分作文、新概念作文选这样的书目。林清看的这本还是托了周秀才的福,从他手头淘换回来的,虽然都是前几年的程文了,但是林清依然视若珍宝。 第16节 毕竟这里面随便挑出来一篇文章,都可以吊打林清的了,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将圣人之言化为己用,或者说是歌功颂德的本事,都是林清拍马不及! 林清有时候看着看着都会忍不住打个寒颤,直感叹这古代的读书人真是脸皮厚的出奇,满嘴的谄媚之词,还硬是装出一副我很刚正不阿,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表象,让林清忍俊不禁。 有时候林清甚至会看着看着有些入迷,这八股文在后世很多人看来都是制约文人才智发展的镣铐,是只重体裁不重内容的典范,但是在林清看来这里面充满了规律,而规律对很多理科生而言,意味着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怎么起讲,什么时候议论,什么时候叙述,什么时候煽情,什么时候转折,什么时候讲道理做总结,都有它的一套规范。林清通过几十篇的程文揣摩后,再做出的文章,格式标准,结构完美,有时候连周文彬都感叹林清的洞察力之灵敏。 可惜林清所做十篇文章里,只有一两篇被周文彬圈为尚可,其他的都是差等,批注均是毫无灵气。 如果周文彬生活在现代,他应该送林清另外一句话:理科生的直线思维惨不忍睹! 林清倒也不气恼,反而有了点越挫越勇的意思,已然和隔壁书铺伙计称兄道弟的林清,以蝗虫过境之势,扫荡这个书肆里的每一本书,把这些七拐八绕的古文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塞进自己脑子了。 他还就不信了,自己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八股文! 第20章 第二十章:盆景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年时间眨眼飞过。 林清已经完全适应起了同和镇上的规律生活,也能利用抄书和在布行的工作,堪堪负担起自己的束脩,然而笔墨纸砚还有些日常吃食开销都是林三牛和张氏两人当心着,林三牛只要不农忙,就会跟着林大娃的驴车到镇上看林清。 这一年家里给林大娃说了门亲事,对象是李家村的,据说家中条件尚可,长得也端庄,性格柔顺,林大娃非常满意。只等过完年就把亲事给办了,将新媳妇迎回家。 也因为如此,林大娃如今来往同和镇愈加频繁,一个是想趁着年关将近,多做点生意多攒点老婆本,另一个也是各种采买准备结婚的东西。 布行里的生意也是一天比一天好,很多人家平时没有钱买布料裁新衣,到了年底则是攒着钱,只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都会给家里老人孩子做一件新衣服。故而这几天林清和张立学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连中午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到了晚上林清除了要完成每天给自己的学业任务,还要把白天的账目捋一遍,好让张春生知道店里哪些布匹比较走俏,赶紧补货。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腊月二十六,张春生准备二十七就关门回张家村过年了,故而给林清封了一个红封,准许他二十六打烊之后随着林大娃的驴车一起回家。 张春生给林清红封的时候,林清就摸着感觉比较厚实,等无人时打开一看,竟发现给了足足一两银子!加上这段时间抄书得的钱,林清难得手头余了二两银子。 等到快打烊的时候,林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张春生仓房里一批沾了点其他颜色的棉布能不能卖给他。 这批棉布都是素色的,因为和另外一种蓝色的布料运过来时放在了一起,加上当时正好遇上下雨天,搬运时一个没注意沾上了雨水,把素色的布料上染上了一块块蓝色的颜色,甚是不美观。张春生原本打算等过了这阵子空了再把这些有瑕疵的布料拿出来晾晒一番然后挂出去折价卖了,倒没想到林清看上了这些布料。 “掌柜的也知道我家里情况,这不快过年了,想给家里人带点布料回去裁件新衣服。”林家这两年靠着驴车的收入日子过得是比以前好了,但是唯独林家三房依旧是省吃俭用的,就怕林清过两年读书赶考需要银子,一向是能省则省的。 林清好几次回去看到张氏和林三妮都穿着两年前的旧衣服,张氏也便罢了,林三妮今年十六了,林二妮都已经开始相看人家了,按理说马上就应该轮到林三妮了。可是张氏为着林清,却是闭口不提相看的事情,就为了让林三妮多留几年,多帮家里干几年活。 林清之前还没留意,也是最近几次回家慢慢琢磨出味道来的。虽然林清不赞成这里的姑娘未成年就嫁人生子,但是对于张氏的想法也是不敢苟同。可张氏不说,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每次回家,都偷偷给林三妮带一些镇上的头绳发饰,教她一些常用字,希望给他这个姐姐的精神世界带去一丝欢愉。 张春生也没含糊,直接按照最低的价格四百文一匹的价格卖给了林清。林清最终挑了两匹素色棉布并两匹晕色的蓝色棉布,又将自己之前陆陆续续准备的给家人的小礼物都整理出来,等着林大娃过来接他。 等张氏和林三妮拿到布料的时候,连连责备林清乱花钱,但是两人脸上的笑意去怎么也止不住。林清心中也是暗笑,他就说么,哪里有女子不爱美的?就算是他现在变成男儿身了,有时候也忍不住对着那些好看的衣裳首饰发一下呆,更何况张氏和林三妮呢? 林清拜托张氏帮他做几件衣服孝敬长辈,张氏听了也是赞同,这几年为了林清读书,大家没少费劲。虽然后来林三牛说林清读书的钱不用公中出了,但是大家明里暗里的帮助张氏还是心中有数的。故而拉着林三妮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赶在过年前给家里人都做了一件新罩衫。 北方的冬天冷,一般农家一人也就一身棉衣,但是这总不可能穿一整个冬天吧?所以家贫的人家就会做几件罩衫穿在外面便于换洗。等开春了把棉衣一脱,直接穿罩衫,也算是一件衣服了。所以罩衫在农家还是非常受欢迎的。 林清带回来的布料刚刚好够家里老少一人做一件罩衫,林三妮心细,还将染到颜色的地方绣了一些花草,很好地遮盖掉了颜色上的瑕疵,让家里每个拿到罩衫的人都喜不自胜。 林清还贴心地给家里人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虽然不怎么值钱,但也是他在镇上的时候各种淘换回来的,比如说给林二娃准备的刻刀,就让喜欢木雕的他惊喜连连。 这个年过的无比舒心,林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到了正月初三就是林大娃娶妻的日子,林家张灯结彩,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无比热闹。 林大娃更是一整天都张着个嘴笑,让林二娃嘲笑他是真的乐的合不拢嘴! “二哥,你这是在干嘛?”堂屋里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林清被刘氏指挥着给大家端茶倒水,等忙完一阵准备去灶房再烧点水的时候,却看到林二娃也蹲坐在灶房里拿着沙皮打磨着什么东西。 可能是太过投入,林清的出声将林二娃吓了一跳,连连拍打自己的胸口才压住了跳到嗓子口的心脏:“你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想吓死你二哥啊?”白了林清一眼,林二娃继续投入自己的工作中去。 林清看了一阵,倒也看出他在雕什么东西了,不由有些赞叹道:“二哥,你现在手艺不错啊!雕的这个盆景有模有样的!” 林二娃去年已经结束了他的学徒生涯,如今有空了就下地干干活,他师傅那边有活来不及做也会跟着他师傅去一些大户人家做上十天半个月的活再回来,村里哪家人家要做个什么家伙什,也会求到林二娃这边。现在林二娃也算是个手艺人,在村里的大婶大妈眼中可是很不错的相看对象,都积极得想给林二娃说媒撺掇,可惜李氏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宝贝的很,横竖没挑中,到现在还没正式给他定下。 林二娃倒是无所谓,他也是个痴人,学了五六年的木工活,对木工雕刻越加痴迷,只要一有块好料子就手痒想要雕刻些什么东西,对旁的都不甚在意。 因为林清和林二娃现在都不常在家,两人交集也是最少。除了小时候林二娃因为不满只供林清读书而对林清发了次脾气外,堂兄弟两个也算没啥矛盾,但感情也说不上好。一个痴迷着木雕,一个忙着读书科举,基本上就是回家了也是各忙各的,很少碰头。 如今倒是第一次让林清直观得看到林二娃的手艺,忍不住有些赞叹。 林二娃眉头一挑,手下动作却是不停:“小子果然读了书有点学问,还知道这是盆景。我上次去李员外家做活时看到他们厅里摆的,说是寓意多子多福。我这儿还差一些,赶着弄完给老大送去,让他以后多生几个小侄子给我玩玩。” 林二娃和林大娃之间年岁相差少,小时候玩的更多,感情自然也更深厚一些,他手上雕着的是一株石榴盆景,一般寓意多子多福,现在只差打磨光亮就行了。 不得不说这个盆景做的非常惟妙惟肖,枝头的一颗颗小石榴悬挂在那儿,好像真的等人去采撷一样,如果放到现代也能称个艺术品。 “二哥,你这个盆景拿出去卖也能值点钱吧?”林清忍不住摸了摸木雕盆景上的叶子,上面竟然连叶子的脉络都细细雕刻出来,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有栩栩如生,看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像这样的纯手工打造盆景搁现代往外卖,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千块钱的才拿得下。 林二娃嗤笑了一声:“卖出去谁要啊?咱村里谁会买这个玩意?还不如一张小板凳来的实在。到镇上人家有点钱的,都要大师傅雕的盆景,就算贵也要买有名气的手艺人的。如果能做的新奇、做的出类拔萃,那搞不好还有人赏识,像我这种刚刚出徒的,人家可看不上。”读书人就是天真,以为做啥都那么容易啊?像他们这种手艺人想赚钱,要么靠名气,要么靠本事,否则想赚几个钱呐,比登天还难! 然而林清的双眼却是越来越亮,脑海中的一样东西一闪而过,或许这就是个机会!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林二娃道:“二哥,我有个赚钱主意,你要不要听?”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鲁班再世 林二娃有些疑惑地看着林清,不知道这小子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钱谁不想要?手上活计没停下,眼神却示意林清讲下去。 林清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二哥,如果我能画一张图,你把假山流水雕刻出来,你看怎么样?” 林二娃听了都想笑了,这弟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太没见识? “我看不怎么样。这玩意十个师傅八个会做,你能画我当然能雕,但我还是那句话,我雕了你能卖出去吗?” 林清知道林二娃有些误解他的意思了,连忙解释道:“二哥,我说的不是一般的假山流水,是真的可以源源不断流动地假山流水,水能落下,能流动,就像我们看到的庭院里真的假山流水一样!” 林二娃立时来了兴趣,这样一讲本来是死的盆景一下子就活了,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肯定有富贵人家喜欢! “你还真能整出这玩意?该不会唬你二哥吧?”林二娃兴奋过后又有些不相信,想法是好的,这样能做到也太难了吧! 第17节 林清闭目仔细又想了一下细节,嗯,这个时代还没有电力发动,要真的做到源源不断还不可能,只能在盆景中间架一座微型水车,将势能转化成动能,虽然做不到永动,但是也能维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足够吸引人了。 想罢,林清急匆匆得跑到了自己房间,拿出自制的炭笔在纸上开始涂涂画画起来。林二娃因为好奇,也跟在林清后面,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只见林清在纸上画出的不是什么他以为的假山流水盆景图,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齿轮,还有一个大一些的圆状物。让他更加惊讶的是,林清用起矩来一点都不含糊,比他这个做了好几年木匠的人还要熟练!天知道这玩意只有他们匠人才需要,可以用来度量他们所要制作的东西,林清一个好好的读书人,不仅有矩,还比他使的好! 林清一拿起笔开始画这些齿轮,画传动装置就开始忘乎所以了!毕竟这才是他真正的老本行,画起这些图稿都是用他画cad图纸这样的方式去画的,而且还画了三视图!保证每一个面都能让林二娃看的清楚明白。 林二娃被林清这一手都差点镇住了,接过手稿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图还能这样画?!每一个细节、尺寸都标注的清清楚楚,只要拿着这个图纸去做,何愁做不出成品? 此时的匠人有时候也会接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定制,但是大家走的都是飘逸水墨画画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匠人做活时也只能揣摩其意图,然后按照自己的经验去做。故而越是经验老道的匠人越吃香,越是像林二娃这种刚出师的,就只能接点最普通的活,拿的钱也最少。 林二娃甚至都没有仔细去问林清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就兴冲冲地去拿木料要去做出来——若是能做成,这画图的手法他可一定要学会! 林清心中也是有些激荡,虽然是最简单的一些齿轮运用,动能转化,可是能用起自己前世学的东西,能又像从前那样组装拆卸试验,就好像让他回到过去一般。而不是像现在,每天困于之乎者也,让他都快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林清微微眯了眯眼睛,思绪有些飘远,更早以前的自己在做什么呢?是在和林父一起研究量子物理学,每天面对着各种各样的理论和运算,设计实验来验证这些理论,脑海中每天闪现的是各种方程、函数、粒子、电子等等这些仿佛离实际生活很远的东西,然而林清却是真正的乐在其中。甚至他曾经也研究过一阵量子纠缠和时空穿梭之间的联系,思考过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否是另外一个本宇宙投影这样的问题。 原本林清认为人死如灯灭,可谁知现在却仍旧真实地活着,他脑海中甚至推演过,模拟过自己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带着之前的记忆到了这个世界,换了一个身体,是否可以用已知的理论去解释这一切,可是林清无法做到。他只能将这些记忆深处的东西深深埋藏于内心,不敢对人言。 按捺下心中躁动,林清将自己的思绪收回,不敢再去触碰那根敏感的弦,继续拿出一张纸,开始设计整个盆景的各处机关。 三日后,林清和林二娃两人将手中所有需要的零部件都放到了一起,然后林清开始一件件组装起来。齿轮组成滑轮组,分布在小水车两边,小水车上装上若干个小水桶,暂时还没雕刻出盆景,林清便用等高的木块堆出假山的高度,然后将木块放在个木盆中,小水车连着滑轮组放在木盆底部。 林清设计的是双排水车,给滑轮组一个力,就可以带动起这个小水车,小水车上的小水桶会将木盆中的水灌入,随着小水车的转动,当升至高点,水桶自然倾斜,又会将水倒入旁边木块上伸出的竹片中,竹片由高至低地摆放,水流过竹片冲刷着另一块木块。 “这个竹片我们到时候可以雕一朵莲花,将水灌入莲花花蕊之中,然后里面做一个蜿蜒的通道,将水流接入到这处的假山口去,这样水会顺流而下,下面再制一凉亭,水花在凉亭上四溅开来,宛如琼瑶仙境。” 林清虚点了两处木块,并将自己画的整体的假山流水盆景示意图给林二娃看,整个假山流水的设计以小水车为中心,以水流为连接点,从古朴的水车开始转动,到最终在另一侧的凉亭飞流直下,假山环抱,清莲不妖,简直是文人墨客理想中的精神家园! 最最妙的就是这个小水车的设计,只要轻轻一拨这个林清所谓的滑轮组,小水车就可以被带动起来,而这样的循环可以持续将近一个多时辰!这个设计还被林清巧妙的用障眼法遮了过去,不明就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水车就能转了起来! 林二娃看林清的眼神简直就像第一天认识了这个三弟一般,充满了难以置信:“三弟,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我也在镇上见过几个读书人,可是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的!我看,你不如别读书了,跟着我好好干!保你不出几年就能名满康宁县,简直就是鲁班在世啊!” “二哥,你可不要这么自信满满。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具体成与不成还得看你的手上功夫了!若是这盆景做的不够精,不够巧,就光有我这想法也没用啊!”林清没好意思接受林二娃的夸奖,在他眼里这些设计都是最简单最基础的物理学的应用,实在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二娃拿着图纸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仔细地叠好收到自己的怀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声道:“你就放心吧!不出一个月,我就能把你图上画的东西给做出实物来!你就瞧好吧!” “那我可就敬候佳音了!”林清也是哈哈一笑,被林二娃无与伦比的自信语气所感染,心情也是莫名轻松起来。 冬日午后慵懒的阳光从灰扑扑的窗棱上照进来,洒在两个少年身上,放佛为他们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一样,让人有些看不清他们脸上的面容,但是那同样璀璨自信的笑容却是在那阳光下也依旧耀眼!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县试(一) 这一个年整个林家都过的很舒坦,林老汉和刘氏欣喜于家中最大的孙子也已经娶妻,马上说不定就能抱上曾孙,实现四世同堂;林家大房自不必说,大儿子成亲,二女儿也趁着过年相看到了一户好人家;另外两房看着自家蒸蒸日上的小日子,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就别提了。 也难怪十五那天林三牛拉着林大牛和林二牛不撒手,一遍一遍的念着过去的苦日子,现在的日子这才叫有奔头,才叫活的有滋有味。兄弟三个都是喝的有些过头了,竟是吃着小菜喝着小酒抹起了眼泪,等张氏几个把他们扶回去的时候听着他们嚷嚷,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这样的生活并没有真的就是脱贫致富了,只不过相比一般农家要好上那么一些。但是和真正的富贵人家比,是拍马不及的。林老汉和林三牛几个依旧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日也不敢松懈,妯娌几个一有时间就纺纱织布,算着给家里添点进项。他们觉得日子不苦的原因,是家里几个后生有出息啊! 大房家的林大娃,自从弄了个驴车的营生,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但确实收益不错,比地里干活要强的多,否则可娶不上李家那么好的姑娘;林二娃出师之后,手艺一亮相就广受林家村男女老幼好评,是十里八乡排的上号的最佳女婿人选之一;林三牛一开始送林清读书的时候,还有人明里暗里挤兑过林三牛,说他们家没读书人的命还妄想攀高枝,可如今林清却是在镇上拿着500文一个月的月例,那可是林清这个年纪学徒里的头一份!再加上据说在镇上还得秀才公指点,之后还要下场一试,搞不好哪日就能高中,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所谓的奔头,就是希望,就是从这些年轻人身上能看到的,他们整个林家的希望!现在整个林家村,谁提到村尾的林老汉家,不得竖起个大拇指,赞叹一声教子有方,个顶个的出息! 此刻,被大家都认为以后有出息的林清正头悬梁,锥刺股,和诗赋、八股文死磕呢!因为再过两个月就是县试,林清已得周文彬的首肯,让他下场一试。 跟着周文彬学的两年,林清自认为在制艺一道算是突飞猛进,诗赋一道虽是差强人意,但是至少也能做到韵脚一致,对仗工整。而林清的强项墨义和经贴,这些内容他已熟记于心,日日温习,从无半点错漏。 饶是如此,林清心中还是十分忐忑。这对于从来都是学霸的一个人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居然也会为了考试而忧心忡忡,生怕自己过不了关。 深吸一口气,林清抛下心中杂念,继续翻阅各种诗词,坚信着前人给他的忠告“熟读诗书三百篇,不会作诗也会吟”。 这个时空的县试是每年三月举行,提前一个月考生需要向县署礼房报名,出具同考五人的结保书,亲供以及一名秀才的保书,提交了这些材料,县衙里专管县试的衙役才会核验资料,确认无误后会将这些信息登记下来,并且记录下报名者的外貌特征,以防正式考试时有人替考,同时还要缴纳300文,充作报名费。 光是办这些手续林清就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更不用说求一张秀才的保书就得三两银子。这还是周文彬推辞了的结果,否则一般人都要给五两银子,才能得到一个秀才的保书。足以可见科举之艰难,也可见一旦鲤鱼越龙门,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就每年赚个保费,也能有好几十两银子的进项。这在农家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 因为要参加县试,林清过完年之后就向张春生请了长假,闭门苦心读书,唯有要去向周秀才讨教学问时,才会跟着林大娃的驴车一起去镇上。 每日里的忙碌让林清忘了一切,连当时给林二娃设计的盆景都已抛之脑后。全家人路过林清房门前也是放轻了动作,生怕吵着林清温书,可真是有现代家长全家小心翼翼迎战高考的感觉。 一晃眼就到了三月初十,鸡叫刚过一声,林清房门外就响起了张氏低低地叫唤声:“狗子,别睡了,该起床了。” 林清其实一晚上也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好久才微微合了一会儿眼,此刻一听到张氏的声音,林清就猛然坐起,脑中一片清明,朝着门外应了一声就开始穿衣。 三月的天还带着寒意,尤其是这样漆黑的凌晨,更是一掀开被子就是一股冷风直直地灌进来。林清手快脚快地将棉衣套上,穿上罩衫,这才打开门准备走出去,却发现张氏捧着一盆热水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快进去,快进去。外头冷的很!”还没等林清迈过门槛,就又被张氏给赶了进去。 张氏将热水放在房间里的桌上,又掏出火折子将蜡烛点亮,嘱咐林清道:“快洗漱吧,等你弄好了,娘给你把水端出去。”张氏知道林清的臭毛病,屋子里最是要干净,什么东西都要放的规规整整的,尤其是读了书后,大家也担心把林清屋里重要的东西给弄脏弄乱了,轻易不进他房间。故而将水盆放好后,张氏也没帮着弄什么,就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着林清洗漱。 林清用柳条沾着青盐刷洗了牙齿后,又将热水淘洗在脸上,用布巾轻轻擦干,才觉得真的清爽了。 “考篮里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要不我再去给你煮两个鸡蛋带着,到时候饿了也可以吃。”说到这里张氏又有些的急躁地想站起身来,给林清煮鸡蛋去。 “娘,您别动了!”林清将张氏拉住了,阻止她又要给自己考篮里装吃的举动:“我考篮已经检查过无数遍了,笔墨纸砚都好好的呢!你给的吃食我也单独放好了。您就放心吧!只考一天时间我就回来了,您就算给我再装两个鸡蛋,我也是吃不下的啊!” 今日是县试第一场,考完之后即可家去,连续考五天,五天之后放榜。所以真的算来,考试期间只是在里面用一顿午饭而已,张氏已经给他准备了三张大饼,几块糕点了,足矣。 早餐是刘氏起来亲自做的,一碗龙须面上面卧了两只荷包蛋。林清虽然因为早起,没啥胃口,但是看着家人期待的目光还是将一碗面吃的干净,倒也是越吃觉得胃口越开,忐忑的心也略微放松下来。 林清跟着林三牛坐着驴车出门的时候,不过才丑时,林家村的天整个还是黑的,从村尾一路走过偶尔还能听到几家人家的狗叫声。 “二狗,困了就躲车厢里再睡会儿,一会儿到了爹叫你啊。”林三牛驾着牛车,生怕林清冻着,一个劲儿地催他到车厢里。 林清为了让林三牛安心,应下来在摇晃的车厢里继续闭目养神,脑海中温习着所有近日所学。 驴车从乡村小道驶过,向着东边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远去。 第18节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县试(二) 等林清父子两个到达康宁县的时候,天已蒙蒙亮起,礼房门口已经排起长龙,周围挤满了前来送考的家人。考试之人更是鱼龙混杂,有十岁垂髫小儿,也有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年纪可以做林清爷爷的人,也提着考篮小心翼翼得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康宁县辖五镇,同和镇离康宁县最近,故而林清他们早早出发还能赶的上这县试,若是在最偏远的马家镇,是一定要住在这个县城的。 其实林三牛也考虑过县试期间带着儿子住在康宁县的客栈里,可惜提前一个月过去就打听过了,基本上县里的几家客栈都已订满,就算是睡大通铺也得五十文一晚,这还不算是吃用开销。最终大家合计了一番,还是决定来回奔波两个时辰,省下这笔费用。 林清早已知晓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区在现代的东北板块,如今叫做幽州。幽州土地肥沃,日照充足,稻子、小麦、高粱、大豆等作物在此地生长的非常好,每年有大批量的农作物运往都城燕京,支援其他贫瘠之地。再加上幽州也是军事重地,与塞外蒙古、高丽相接,虽然当年赵明光按下了蒙古军入侵的脚步,但是自赵明光之后,赵家王朝颇有些后继无力的味道,近年来已然休养生息过来的蒙古军屡屡犯边,摩擦不断。 故而幽州虽然有大片的土地,但是因为气候苦寒,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家贫之人;靠近边关,为支持明朝的军队,往往幽州百姓所纳赋税要比中原内陆地区高上一层,若是时运不好,真的碰到战争,家中青壮年要么被拉入军队,强制转为军籍,要么就得带着全家人逃难,底层人民生存之艰难,非江南富饶之地能想象。 也因此,幽州并非大明文人墨客孕养之地,比起江南之地的读书人,幽州这边光在人数上就已经是大打折扣。贫头百姓很少有思想觉悟说送家中子弟去读书,但凡能读得起书的,都是家中有些根本的人家。所以林清放眼望去,虽然队伍排的很长,但是真正参加县试的也不过三四百人而已。然而要知道在文风昌盛的江南地区,光一个小县,参加县试之人每年就可达到两千人之多!将近十比一的差距,足以可见为何如今官场之上江南集团的官僚越来越多,让朝廷在前年不得不提出贡士取才分为南北榜,各取一百名的做法。 林清将自己有些飘忽的思绪拉回眼前,不由心中有些苦笑——就算是三四百人参加县试,可是这次过关者也不过头五十名,是否能考得过这些古人,林清心里可一点底都没有。 “二,清儿,”林三牛原本想唤林清二狗子的,想想周围都是读书人,连忙改了称呼,有些变扭得喊了一声清儿,然后指着人群前方道:“我看到周秀才他们在前面,我们过去吧。” 林清顺着林三牛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周秀才身边已经站了两个少年,考前他们有见过,是这次同来考试的两人。 周文彬已经在这边等了一会儿了,他作为这次作保的秀才是要陪着一起到这边来唱保的,此刻看到林清到了也是略略放下提着的心:“到了就好,你这边和周子礼再核对一遍考篮里的考具都带齐了没有。若是进了这扇门可就不能再买了。”周文彬指了指礼房的门槛,此时这门也叫“龙门”,若是进了这道“龙门”,除非考完或者被抓到舞弊轰出来,否则不可再进出。 应是知道这些规矩,故而此刻有许多小商贩提着篮子四处游走,一旦发现考生脸上有不对劲的表情就会凑上前去询问是否需要考具。当然此时的价格定是和平时不一样,一支20文的笔这时候可以卖上50文甚至100文,全看考生要的急不急。 周子礼是周文彬一个族里的后生,林清上周文彬处求教时也遇到过几次,故而两人也算相熟。再次一一核对考具无误后,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次可能会出的考题,等着最后一名学生的到来。 很快,最后一名学生也匆匆赶到,周文彬领着四个少年往队伍前方走去,一名学生已经在前面排了很长时间的队了,马上快要轮到他时,看到另外四人也到了,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礼房门口,送考之人就不能再跟着了,林三牛站在人群中,看着自家儿子迈入“龙门”,心中不由开始祈求起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儿可以顺利高中!保佑,保佑!” 衙役收齐周文彬递上来的保书,然后和已经登记在案的信息一一核对,确认无误后,开始对每一个学生进行生理特征核对。待轮到林清时,林清眼睛在衙役写的纸上瞟了一眼,上面写着:身量矮小,面容清秀,瘦弱,肤白,无痣,童子。 林清心中简直觉得这外貌特征也太笼统了一些,抛出去找那些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学生,十个里面不说多三四个是这样的准没错。 衙役看了一眼林清,在纸上画了一个勾,示意通过。 待五人相貌一一核验无误后,另一衙役开始唱保:“天佑二十九年秀才周文彬做保马家镇李文山,同和镇周子力,林家村林清,元山镇钱远,河西镇吴正江。” 周文彬立即上前一步:“天佑二十九年秀才周文彬认保。” 一切确认无误后,林清五人被衙役带到后面搜查处,有五个搜子会对他们进行搜身,检查他们考篮中是否有夹带。如果搜子搜完了让考生进场,但是在考场中被发现舞弊,那么这些搜子也会连坐,革去衙门中的差事,永不录用。所以这些人搜检起来都是非常认真,面无表情,先接过林清的考篮对里面的东西一一翻查过去,甚至连中午带的大饼都给他掰碎了检查立面是否有夹带。 林清看见周子礼已经开始宽衣解带,让搜子查他衣服中是否有夹带,只能也咬咬牙,将罩衫、棉衣一一脱下,解开里衣忍着寒风瑟瑟,把自己想象成砧板上的鱼肉,任搜子翻检。 林清看到检查他的搜子还把他的棉衣夹里都给划开,在里面掏捡了一番,见确实没有夹带后才把衣物扔还给林清,大喝道:“去边上整理,下一个!” 林清和其他四名学子只能狼狈地抱着衣物和考篮,迅速穿上并整理好仪容,这才提着考篮进入考场。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县试(三,入v通知) 林清进入礼房后,发现里面面积极大,正中间是一个大厅,大厅后面是一排排考棚,每个考棚前都有官兵驻守。所有已经被搜检过的学子此时都站在大厅前,静待知县大人、县丞、教谕等一众康宁县官僚班底的到来。 等到所有学子都到齐后,知县大人领着他的一众小弟款款前来,这还是林清第一次见到古代官员,不免有些好奇想要张望,但是无奈人矮小,又排在后面,除了看到知县官袍一角,就什么都没看到了。 知县先是念了一份文书,大概意思是勉励众学子此次能够一展其才,通过县试,报效朝廷。然后领着所有人在孔夫子雕像前上了一炷香,这才让衙役燃放爆竹,众学子正式进场。 林清从一名官兵手里领了一沓卷子,上面写了玄字十七号房。所有号舍每排以《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来排,林清只要找到那一排写着“玄”字的考棚,然后一直往里走,第十七个就是他的考位。 这是林清第一次进入古代的考场,竟没有想到所谓的考棚只不过是一个一米五宽的小号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青砖上都长了青苔,号房里有两块木板,一块可以坐着,一块可以充作书桌,两块板都是落了厚厚的灰,看来也未曾有人来洒扫过。每个号房口都放了一小桶清水,林清估摸着这意思就是让考生自己打扫吧。 幸亏林清考试前也问了一些荀夫子考前注意事项,带了一块抹布,沾了清水就开始细细将木板甚至四周的墙壁都擦洗了一番,直看的对面一个长得有些虎背熊腰的读书人直抽嘴巴。 幽州男子大多长得健硕也不拘小节,哪怕是读书人也和江南才子不一样,看上去就要魁梧一些。郑光是马家镇人,这次已经是他第三年参加县试了,自觉经验老到,老早拿着抹布将木板上的灰一扫,然后一屁股坐在另一块木板上等待放考题。 一般大家都落座下来到放考题有一刻钟时间可以做准备工作,郑光早早坐在位置上,摆好笔墨纸砚,谁知道对面这个小少年却是木板擦了一遍又一遍,湿的擦完干的擦,然后竟然还拿了一块白布铺在了木板上!这也就罢了,就当他怕弄脏卷子吧,可是你这墙壁擦得是什么劲啊?!难道你还要把卷子放在墙上写啊! 如果林清能知道对面这个人的心声的话,也只能无奈笑一声——只要一看到脏的,他就想要弄干净,这是强迫症,他也没办法啊! 当然,这号房确实破旧,谁知道答着题会不会从墙上掉下来什么?擦擦更安全哈! 等林清全部弄完,坐在木板上后,官兵开始给每一个考生放考题。刚刚他们拿到的卷子是答题卷,都是空白纸张,上面有红线直道格,规定考生只能写在红线里面,出线则判定辍落。 林清拿到卷子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试卷打开,从头到尾先浏览了一遍题目,头场考试是重中之重,主要考四书五经中的帖经和墨义,这些都是需要背诵的部分,等于就是考学生的一个基本功;之后就是一道四书题,一道咏春的五言八韵诗。这些题就是一天的考题量,以今日日落为时间节点,到时候无论是否题目答完都得交卷。 林清先将自己的姓名、籍贯一一填完,然后展开卷子先在草稿纸上将帖经墨义题目全都打一遍草稿,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发现无误后再仔细填写在答题卷上。做这些题目林清是最有把握也是最顺畅的,只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把这些都写完了。 接着就是四书题,此次四书题的题目很简单,就一句话: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林清脑中很快就搜索到了这句话,这是出自《论语述而第七》,大意是一个人入世时就认真努力的去做事,出世时也能做到隐居山林。其中暗含了儒家中庸平衡的思想,不管是出世入世都能找到一个心态的平和。 这个题目不难,基本上在场的学子都能找到出处也能理解其含义,但正因为是这样的题目,想要写的好,写的出彩确实有些难度。 林清沉吟了一番,将破题点放在如何才能做到出世和入世都能获得心灵的平和上,再对古代先贤出世和入世的行为进行点评和赞扬,套用上八股文的格式,增删几次,才将这篇文章给写好了。 如今林清制艺一道虽然有了进步,但是离运用自如还差的远,所以选择的破题点也是能表达出一点自己的意思,但是又在安全范围里。况且林清听说知县洪大人是一个守成者,治理康宁县已经两年,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建树,毫无激进突破之举,所以想来这样中正平和的文章可能更讨他喜欢。 等林清终于在草稿上写完了这道四书题,已然是过了饭点了,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但是刚刚可能是太过投入,竟然都没有发现。 林清将笔墨纸砚一一收起,白色桌布也叠好放到考篮里,这才拿出已经被搜子捏碎的大饼,花了五文钱要了一碗热水,将大饼泡在热水中,有些食不知味的吃完了这一餐。 对面的郑光已经吃完了午食,还在奋笔疾书,正觉得脖颈酸疼,抬头间看到林清一点点将散落在木板上的饼渣扫在油纸里折整齐包好,忍不住再次抽了抽嘴角。 林清并没有吃完后马上摊开卷子继续考试,而是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林清的思想都是高度集中,现在应该放松一下大脑,这样才能更好地答题。 不一会儿后,林清就拿出刚刚打在草稿上的四书题,详细查了错别字、需要避讳的字眼,结构对仗,这才将文章慢慢誊写在卷子上。卷面的整洁非常重要,若是有删改、涂抹的卷子被考官看到,考官甚至不会去看这文章究竟写的怎么样,直接就是弃之不用。故而林清写的极慢极认真,就怕写错一字。 等这道题做完之后,林清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林清做完这首试帖诗了。 这时林清对面有了响动,林清抬头看去,对面一个身材魁梧的读书人示意官差自己已经答完卷,准备交卷。官差将卷子收走后,便另有一官差将他引了出去。周围还没考完试的人,不禁有些着急起来,林清却还是不为所动,继续冥思苦想他的咏春诗句。 第19节 咏春夏秋冬的诗句林清其实都各准备了一首,但是若能所做之诗更能贴合现如今的节气、环境,则更能增加考官的好感度。毕竟出这样一道题,考官心中也知道考生必然有所准备,而如今这个时节其实就是春天,每年县试都是在二月到三月之间举行,但是每年气候环境又都有细微不同,若能做到言之有物,言之有情,方算佳作。 这个世界在大明之前的历史和林清了解的全都一致,很多文人诗歌都已出现,如果林清想要借用前人之诗句,那就只能用宋朝之后的。虽然林清脑海中可以记上一些,但是这不是林清可以接受的方式,况且就算凭借几首诗词被人赞许,他可以欺瞒一世不被发现吗?林清觉得还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比较靠谱。 最终,林清还是在太阳落山前,才将诗句完整地填在了试卷上,请求交卷。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各位小天使们,作者君和编辑大大商量了一下,准备在这周三7月25号入v,届时会发布万字长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银子 林清走出考场的时候,心中也是惴惴不安,一会儿想了一下可能那篇策论的破题破的不够精巧,一会儿又觉得那篇试帖诗写的太过匠气,可能入不了考官的眼,不由有些烦躁,这文科类的东西简直能磨死个人,全是一堆带上主观意向的东西,喜欢的人能捧上天,不喜欢的人能被喷的一无是处,甚至字写得好坏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评判标准,有时候全凭考官喜好!这对于过去一考完试,就能估出自己大概成绩的学霸林清来讲,真的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毕竟理科类的东西答案很多都是唯一确定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什么似是而非的中间地带。 无奈此刻考也考完了,林清凭着自己多年的考试经验,立马将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然后应付下面四场考试。 大明初创的时候,往往县试只重头场,更看重八股文的写作和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但是赵明光认为儒家经典固然重要,是培养一个官员道德素质的基础,但是有为官能力也是考核的另一项重要点。所以接下来的四场考试主要针对论、判、诏、表这些在做官时实际能运用到的公文写作能力;同时还会出司法题考核大明律,判断学子是否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出时务题,让考生为当下社会问题提供解决方案。 总之,几场考试下来,学子的功底、个人能力都能看出来一些,考官也能根据所有的试卷对学生进行一个排名。 林清对于接下来的四场考试还是很有信心的,当天回去之后又将这些备考书籍拿出来温习了一遍,这才放心睡下。 隔壁房间里,张氏忍不住悄声问林三牛:“娃他爹,你说狗子这次能考上吗?” 林三牛今天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礼房门口等了一整天,也听了不少关于这次考试的话题,怕自己笨嘴拙舌的上去搭话引人嫌弃,故而都是默不作声得听着。好几个送考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来送考了,纷纷都在说科考的各种艰难,这次榜上一共登记了三百八十五名学子,算是历届中最多的一次,故而大家都有些担心自家子侄是否能考上。 林三牛等到林清出来后,也没敢问他考得怎样,只不过说了一些家常,就怕问了给孩子心理压力。 “考不考的上,等考完了再说。狗子还没考完呢,别再孩子面前瞎叨叨。”张氏见林三牛不理他,心中也是烦躁,背过身不去理林三牛。 林家各房中今天晚上基本上都在议论着这个话题,但是也都默契得没有在林清面前提起,生怕影响了林清后几场的发挥。 而就在林家村隔壁的张家村里,荀夫子此刻也是夜不能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看看更漏又到外面看看外面的天色,折腾了半天都把好脾气的黄氏给搞烦了:“你那小徒儿脑子好的很,你放心好了,定是要比你这个做师傅的强的。” 荀夫子听了老妻的话,反而是心下略松:“是是是,林清这孩子聪明的紧,第一次下场只要不过分紧张,应该是没问题的。”荀夫子说这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回答妻子,说着说着倒也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荀夫子教导林清这几年,已经歇了继续考科举的心思,而是一心一意辅导林清,现在轮到林清下场了,这几天竟比自己下场还紧张,今天都恨不得和林三牛一起送林清入考场,还是被黄氏按下才没跟过去。 众人的担忧猜测并没有影响到林清的考试,接下来的四天林清觉得一天比一天考得顺畅,相比于第一天的不确定性,后面四场都是一些比较靠时事的东西,都是有据可循,让林清总算找回来当年征战考场无人能敌的感觉。 “哎,完了,我这次没有好好看大明律,这个案件要怎么判我好像没拿准。”有一个考生朝着身边另一个考生抱怨道。 “别提了,我好像记得我有个该避讳的字没有避讳,现在完了完了,这科估计是过不了了。” “我倒是觉得这次题目不难,大部分是基础的东西,只要平时认真研读就可以了。” 此言一出,让周围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人身上,郑光被这么多人盯着也是坦然的哈哈一笑,并无多言。 林清也认出了这人就是坐在他对面五天的大个考生,场场都提前交卷,有几次都惹得周边考棚的学子怒目视之。 林清不去管这些眉眼官司,找到林三牛后就拉着林三牛一起往人群外挤去。 林三牛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问道:“狗子,你,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林清其实也看出来了,最近家里人最想问的就是这句话,但是偏偏谁都没有问出来。现在看到林清终于考完了,也能放心地问出来了。 林清沉吟了一番,寻找措辞道:“应该还可以,至少我会的都答出来了。” 确实,这次县试林清感觉至少发挥了百分之九十,如果还是没能考上,那只能说自己学艺不精,没什么好辩解或者遗憾的。 不知道是否这句话安慰到了林三牛,一路上林三牛的心情都很不错,赶着驴车竟然都哼起了乡间小调,可见心情是十足的好。 林三牛这两天来县城也没闲着,摸清楚县城的情况后,还开始将县城一些小东西往林家村带,所以此刻林清身后都是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林清放松心情躺在了一个麻袋上面,双手交叠在脑后,随着摇晃的驴车慢慢进入梦乡。 等到了林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等在大堂中了,这次没有叫张氏他们几个到灶房中去吃,而是家中摆了两张席面,男子一桌,女子一桌。一看到林三牛父子回来了,连忙招呼他们来吃饭。 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肉,一盘红烧鲫鱼,一盆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碗韭黄炒蛋。每一个菜都炒的油汪汪的,看上去下足了功夫。 “来来来,二狗子这几天辛苦了,也没好好吃上饭,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林老汉笑眯眯地看着林清,也有些心疼,林清这几天早出晚归,中午也都是大饼充饥,小脸眼看着瘦了一圈。 刘氏将菜不住得往林清碗里夹:“多吃点,多吃点。今天这菜都是你娘和二婶烧的,你二婶啊,可难得大方一回!” 李氏的节俭甚至说抠门可是全家人公认的,每次轮到她做饭,这菜里的油腥可是很难看到的,所以今天这菜一点都没省油,让刘氏忍不住打趣了一回,引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氏听了可是不依:“娘您这话说的,我就二娃一个儿子,大娃三娃二狗,还有二妮三妮几个,都是我半个儿子女儿,我能对他们不好吗?” 林清连忙道:“二婶说的是,你疼我们,我们都记得呢!”几个小辈也连连附和,每个人都给李氏戴高帽子,可盼着她回回都这么烧菜呢! 桌上大家也没有太过过问林清的考试情况,最近为了林清考试的事情,全家人都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饭也没吃香,现在林清终于考完了,大家也都感觉卸下了一回心事,敞开肚子饱餐了一顿。 今日全家人都在,只有林二娃前几日就去隔壁河西镇去做活,没有回来。但是等林清洗漱完准备回房间睡觉的时候,借着月光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弓着身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 “谁?!”林清差点惊呼出声,等到人快到了眼前才发现是林二娃。 “二哥,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啊?”林清真是被他吓得不轻,差点就要喊人了。 “嘘——跟我进来!”林清被林二娃连拉带拽地拉到了他的房间里,然后等林清点燃蜡烛后,看到林二娃慢慢地将抱在怀里的一个木匣子打了开来。 林清被一片银色的光芒差点闪瞎了眼,心也狂跳了起来:“二哥,你哪里搞来这么多银子!!”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放榜(今日入v “我们做的那个盆景被河西镇王员外家的大少爷看中了!我想着那些有名气的大师傅出手一个盆景都要五十两银子往上,我喊个三十五两应该能卖出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林二娃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讲下去,低声问林清道。 林清也配合,眉目含笑道:“二哥你快说说,怎么着了?” “人家一两银子都没往下还!当场就叫他随从给了我三十五两银子,捧着那个盆景乐的跟个傻子似的就走了!早知道我就喊五十两银子了!哎,可惜我用的木料不行,弄了水曲柳的去雕的。那盆景若是用紫檀雕刻出来,那可真是值老鼻子价钱了,就是卖给县尊大人也使的!”林二娃脑子不笨,他知道现在这个盆景卖的就是一个新奇,若真要往高端里去做,非名贵料子不用。 林清从游记中了解过,幽州盛产木料,像椴木、桦木、色木、水曲柳等都是幽州本地所产,所以林二娃选木料雕刻的时候也选了当地常见的木料去雕刻。但是真正名贵的木料却都产自南方亚热带地区,类似紫檀,乌木,红木,檀香木等,这些木料有稀缺者价值堪比黄金,只有那些大富之家或者官宦府邸才用的起。 第20节 确实若是能用高端木料去做盆景,可以吸引高端客户,但是他们现如今做这个也是刚刚起步,手头这三十五两银子估计只能买个好木料的边角料,况且:“二哥,就算我们用了特别贵重的木料去做盆景,咱县里又有几个县太爷?能出的起价格的人家五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倒不如我们就卖个新奇,至少三四十两还是大部分有点钱的人可以负担的起的。” 林二娃听完林清的分析后“哈哈”一笑,手掌大力地拍了一下林清的肩膀,把林清差点拍的一个趔趄。没办法,兄弟四个中,林大娃林二娃林三娃都是属于那种身强力壮型的,此刻爽朗一笑,十八岁的小伙子手劲又大,林清小身板根本承受不住这个力度。 林二娃尴尬地收回手:“还是狗子你聪明,分析的对!呐,银子你拿去吧!你读书开销大,以后赶考就住客栈,省的来回跑累得慌。不过,”林二娃似乎想到了什么,悄悄压低声音道:“这事就你我兄弟两个知道就行,别告诉我娘。” 林二娃知道他娘的德性,心是好的,但是凡事涉及到钱财,那看的叫一个紧。 林清听了忍不住有些想笑,想了想接过装银子的匣子,从里面拿出来二十两银子,然后把剩下的十五两推给林二娃:“二哥,照理这盆景木料也是你找的,做也是你做的,能卖出这价格我也就出了个小点子。但是你也知道如果我这次县试能通过,是要去平阳府考府试的,我身上确实没什么银子了,这二十两无疑是雪中送炭!剩下的十五两我是万万不敢再收的。” 林清说的真情真意,林二娃也是爽气的人,听罢也不推辞:“人家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读书人弯弯绕绕的说法我不会,你也别跟我讲什么不是你做的就不该拿这个钱,到底谁功劳大我这个当哥的心里比你清楚。你觉得二十两当盘缠够了你就收好,剩下的银子我自己留五两买木料,还有的交给爷奶留在公中,以后给咱哥几个娶媳妇用!下次我再做了盆景拿去卖之前,你可一定要过来看看,这次你去考试都没看到成品,那玩意可是真的精巧漂亮!” 说完把银子往怀里一放,直接出了林清的屋,往林老汉和刘氏的屋走去。 林清摇头笑了笑,竟不知自家二哥原来是这么真性情一个人。不过想到刚刚林二娃一掌把他差点拍趴下,也是对自己如今身为男子的身高和力量不满意,想想家里男人都好像个子都要在175以上,林二娃个子最高,怎么着也得有180。看看自己十二岁了也就只有一米四的个子,只能安慰自己基因在那儿呢,吃好睡好一定能长高个的。 林清在家中歇息了十天,今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林三牛一大早就带着林清往县城赶,一路上驴车都赶的比较快,看来林三牛的心情也是比较急切的。 县试是最基础的一次考试,但是也是学员最参差不齐的一次考试,一般头场考试就筛下了不少人,例如字迹不佳的,没有避讳的,卷面不洁的,用典不正确的,这些卷子都不会经过县太爷的眼,在副考官那一关的时候就被辍落了。 所以呈到县太爷手上的卷子,都是能达到最基本要求的,然后再比照后四场考试的卷子,进行一个综合排名,只取前五十人,剩下的则只能下次再来。 等林清父子赶到放榜处时,那边已经是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林清踮起脚尖却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再次暗叹如今的身高。 “二狗子,你别急,还没放榜呢!”林三牛看到放榜处还没红榜张贴,马上告知林清。 林三牛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了鞭炮声,然后只听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发——案——” 立即整个人群都沸腾了,大家都往前涌去,争着去看榜。 林清被人群带的东倒西歪,正想说要不等大家看完了他们再上前,却被林三牛整个人抱起,扛在肩上,步履稳重地带着林清向前面挤去。 原本林清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叫林三牛把他放下,却发现现在自己一眼就能看清红榜了,连忙稳住身子定睛看去。 县试的红榜是中间一个红色“中”字,案首为“中”字之上第一个座号。林清看到了案首十七号,心中一紧,却发现是黄字十七号,那不就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大高个吗? 林清按捺下心中的急切,再次往团案上看去,林三牛发现能看清红榜后也停在那边不敢再动,他不识字,现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等着林清告诉他中与不中。 团案分内外两圈,一共五十个座位号,并不写上名字,内圈是前二十五名,外圈是后二十五名,若是未在榜上者,则表示出圈,即未中。林清的座号是玄字十七号,林清扫了一下,终于在内圈中看到了自己的座号,心下当即一松,拍了拍林三牛的肩膀:“爹,爹,快放我下来吧!我中了,中了!” 林三牛听到“中了”两个字,都感觉自己脑中翁了一下,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要不是林清连续拍打了他几下,他都回不过神来。 林三牛一下子把林清抱了下来,拉着林清的手就往外面挤,一边挤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太好了,中了!中了!中了!我儿子中了!” 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待看到林清还是一个小少年,都忍不住感叹一句“前途无量”。 一个年过四十的读书人,看到林清一介小童都过了县试,连连大呼上天不公,发髻歪斜,满脸泪痕,让人看了不忍直视,可悲又可叹。 团案前的名次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而林三牛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的想法,只想拉着林清赶紧回家,告诉家人这一天大的喜讯!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府试 “爹,爹, 你冷静一下, 先听我说!”林清被林三牛抓的手都有些痛了,离开了人群老远见林三牛还在念叨着“中了, 中了”,有些担心他魔怔了,连忙拦住了他。 林三牛的双眼都微微有些充血了, 整个人处于一个非常亢奋的状态,相比于林清的淡定, 仿佛他才是那个过了县试的人。 “爹, 我这次只是过了县试,接下来还要去考府试,若是府试过了我才能获得一个童生的名头, 如果府试过不了, 这个县试就算过了也代表不了什么的。”林清非常认真的对林三牛道,要知道这县试不过是科举之路上, 万里长征第一步,想要考下去, 考出个名堂来, 后面还有的熬呢! 林三牛听了林清的话, 原本被喜悦冲刷的有点失去的理智又慢慢回归, 心里微微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竟是在儿子面前这么失态。但是这次有这么多人去考试, 自家儿子能中, 说明当时荀夫子说的话一点都没有假,也说明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也没有白费! 谁能知道这两年林三牛心中的忐忑呢?原本说的好好地读个两三年书就送林清去镇上做活,谁知道因为荀夫子的一番话而拼了命地送林清去考科举,村里人若有似无的嘲笑,张氏日里夜里的担忧,自己心中的惴惴不安,在得知林清中了的那一刻,都放了下来! 因为家贫,因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所以林三牛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林清在科举之途上一事无成,那他又该如何?现如今,虽然只是过了区区一场县试,但无疑是给林三牛打了一剂强心针,心中的激荡自是无法言喻! 待稍微冷静下后,林三牛的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此番要去府试,可是得去平阳府,离林家村不近,坐马车也得三四天才能赶到,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到了那边也得打尖住店,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这几年林清虽然自己有抄书也有做店铺伙计,但是相对读书的开销还是杯水车薪,光是给他凑齐整套科举用书,他们家就花了整整二十五两银子之巨!现如今他和张氏的存银不过六七两,难道又要向公中伸手吗?可当时,可是说过以后二狗子读书的费用都由自己房里负担的啊! 林清眼看着林三牛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从兴奋到平静又到失落,脑中稍微一转,就知道林三牛在担心什么:“爹,我上次忘记和你说了,二哥前几日和我一起做了一个盆景,然后……” 林清将自己和林二娃合伙做盆景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林三牛说了一遍,并且告诉林三牛自己身上如今有二十两傍身,此次去考府试绰绰有余了。 林三牛听完简直是有些目瞪口呆,看着林清都说不出话来。二十两银子啊!自己干一年还没这个数,儿子动动脑子,给二娃想个招儿,就把银子轻轻松松挣出来了!! 他不知道是自家儿子读了书才聪明,知道这么多东西,还是原本就天赋异禀,能人所不能。惊了半天也找不到词汇去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重重地拍了拍林清的肩膀:“狗子啊,爹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儿子,值了!真值了!” 林清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瘦弱小肩膀——最近这肩膀有毒,大家都喜欢拍! 府试是今年四月下旬在平阳府举行,平阳府辖六县,每个县都有五十名过了县试的学子前往平阳府考府试。如今已是三月下旬,不过一个月又要开始府试,所以林清复习备考的时间还是非常的紧张的。 若说县试只是对基础人才进行筛选,那么府试就是优胜者里面选拔尖的,最终将会从三百名学子里面再选五十名出来,若是过了,那便能成为童生,虽然童生并非官府所承认的士大夫阶层,但是在贫名百姓眼中仍旧有十分的威望,是真正的读书人。 林家从没有人出远门到过府城,对那边的情形也是一无所知,担心又会出现和县试一般的情况,县衙礼房附近的客栈全都爆满,故而林三牛决定早日启程,带着林清先行一步到平阳府探探路。 同和镇上有车行往返于平阳府,只要缴纳一人半两银子的路费,就可以带人上路。林三牛给管事的交了一两银子的路费后,父子两人得了个不算宽敞的位置,摇摇晃晃地往府城赶去。 林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古代“晕车”!一路上坐着这个马车可是吃尽了苦头,马车速度要比驴车快上不少,以往只要林清在驴车上,林三牛都是特意放慢了速度,而且也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林家村。可谁知道这个马车避震效果那么差,古代的官道也不像现代的高速公路那么平坦,几次颠的他差点头撞上车厢顶上,好几次只要一停车整顿,林清就抱着树干大吐特吐,让林三牛焦心不已。 其实当下的马车也有减震系统,比如利用伏兔和当兔减震,用皮革包裹车轮等等,但是那都属于高端马车才会考虑的问题。像林清所坐的这种给贫民使用的马车,避震什么的,不存在的。 “如果以后有了钱,一定,一定,要定制一辆有橡胶车轮的马车!我发誓!”林清一边吐,一边在心中疯狂地吐槽着! 等林清三天后终于踏上平阳府的地面时,甚至感觉到整个脑袋都还是晕的,脚底也是飘的,在城门脚下歇息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抬眼望去,眼前是高大的城墙,城门口有数列官兵镇守,想要入城者都要接受盘查。林清此番前行也是得了县衙门的路引,才能到府城来,否则没有路引就会被视为流民,一旦被官兵发现,就会投入大牢。 林清父子乖乖地站在人群后面开始排队,正感到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林清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再次一沉,原本脚步就虚浮,这一掌下去直接将林清拍的冲撞到了前面的人背上。 “见谅,见谅!”看到前面的人怒目而视林清,林清连忙连连作揖,人家看林清只是一介小童,而且还穿着儒衫背着书箱,知道十有八九这是要来府城考试的读书人,遂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去搭理林清。 第21节 林清这才扭头回去,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和他肩膀过不去,却和那人一起惊呼出声:“你是那个十七号!” 对面的人赫然是那个黄字十七号,也就是坐在林清对面的那个县案首! 郑光就说站在他前面的这个小少年看着背影这么眼熟呢!原来就是坐在他对面那个死爱干净的小子! “呦呵,看来你也过了啊!我叫郑光,你叫什么名字?”郑光想想自己也是连考了三次才考中了一个县案首,这小子才这么点大就过了县试,倒让一向自视甚高的郑光有些刮目相看。 “我叫林清,林家村人,这是我父亲。”林清忽略掉肩膀上的疼痛,礼貌地给郑光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林三牛后,就准备转过身去继续安静等待。 谁知这个郑光却是一个自来熟,絮絮叨叨地和林清攀谈了起来:“诶,你知道吗?这次府试估计要比往年还要难上一些,听说要考三场,第一场考四书题,第二场考经义,第三场试帖诗。你有没有把握?” 林清听完一愣,之前周文彬和荀夫子都和他说,府试考三场,但是基本上和县试的头三场差不多,没想到这郑光却言之凿凿地说今年考的不一样! 见林清眼神明显带着些不信,郑光不满了:“嗨!我是看你顺眼才告诉你小子的,不怕告诉你,我大伯可是领礼部郎中之职的!”说到他大伯官职的时候,郑光的声音有些低了下去。 郑光今年一十七岁,正是有些中二叛逆的时候,脑子非常聪明,家中也是官宦世家,除了他拿出来炫的大伯,甚至他父亲也是朝中四品官员,外祖父更是曾经官拜太子太傅一职。他是他们长房一脉的长子嫡孙,请了不少有名望的先生到府中专门教导他学习,可惜偏偏正事不干,在京城的时候拉着一伙勋贵家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气得他父亲将他赶到河西镇老家,闭门思过,不考上秀才就不让他回京! 前面几次郑光还不当回事,到了河西镇更好,凭着他的家世都能在河西镇横着走,故而也没把考功名的事情放在心上,连考三年,年年落第,京中除了每月里按时送来月例,更是对他不闻不问,这才心里着急了起来,这次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秀才功名给纳入囊中,回去给那老头看看,没有老子照着,他郑光依旧是条好汉! 林清心道,难怪这人和周围人气质上感觉格格不入,说他豪爽洒脱,但是隐隐中又带着矜贵;说他不拘小节,全身上下却又无一不精巧雅致,就连长袍上的一枚玉坠,也是通体洁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物。若是家中有所依仗,京中有靠山,那倒是也说得通为何他如此了解今年府试的考题模式,毕竟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林三牛知道自己插不上话,便默默地帮着看前面的队伍,而林清此刻已经是陷入了沉思。 原本准备的是第一场经义、策论各考其一,后面是试帖诗以及时政内容,现在完全抛弃了律法时政板块,几乎全考四书五经上的东西,看来这个知府大人更看重圣人之言啊! 这就是科举考试不确定性多的缘故,很多时候考官出题全凭个人喜好或者是其突发奇想,虽然朝廷给出了大概框架,但是却仍有很多空间可以给考官自由发挥。甚至有些人会研究主考官的文风、生平、喜好,来一个投其所好,这样被取中的概率要比同等水平的试子多的多。 那如果这样安排考试,四书题部分至少两题,经义两道,试帖诗也得有两首,这样才能凑满三天的考题量,而这些东西恰恰都是林清不那么擅长的! 所以如果这次考四书题两篇,经义两篇,那就是整整四篇八股文!再加上两首试帖诗,林清突然感觉到来自府城深深的恶意——自己这次可能药丸! 郑光原本等着林清面上露出惊讶羡慕钦佩的神色,谁知道林清却是半点没给他一个表情,让他心里的那股不得劲就别提了! 不是区区一介村童么?怎么听到本公子的名号都没点表示的?!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你贴上去他嫌弃你;你不理不睬的,他反而要在你面前表现表现。 郑光“刷”的一声打开折扇,用力地摇了两下,青衣锦袍,长身玉立的,倒确实有几分风流姿态,道:“今天这天倒是有点闷热啊!” 就不信你小子看不出来,我这折扇上的题字可是画圣张道子的亲笔,还是从他外祖父书房里搞出来的,看不闪瞎你的狗眼! 可惜林清是真的一点没看出来,对水墨山水画的鉴赏能力他是为零的,况且上面的印鉴还那么小,他也从没见过张道子的印鉴长什么模样。所以林清只觉得这人有点不正常,这四月的天气哪里能称得上热?况且这折扇他们北方文人很少会用,看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蒲扇大的手抓着一把秀巧的折扇在那边扇风,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忍不住朝林三牛的方向挪了挪,正好这时候排队也轮到他们了,立马递上路引放行后,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 “哎!这人怎么这样?!”郑光不敢置信得看着林清走的飞快的背影,又反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折扇,没错啊!就是张道子的亲笔啊! 站在旁边看了个整场的书童嘴角抽了抽,都不忍上前承认自己是郑光的书童。 林三牛甫一进城,就被平阳府的花花世界给震惊到了! 平直的道路可供八驾马车并驾齐驱,道路两边旌旗招展,尽是做生意的店家,卖什么的都有:古董书画、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家具木材、小吃点心,应有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找不到的! 就连这里的酒楼都比同和镇的要高档的多,里面还有说书唱曲的,听到酣畅淋漓处,酒楼里传出一阵叫好声,隔着好远都能听到! 再往前走数十米,林三牛还发现这里居然立着一座巍峨的牌坊,似乎有些知道这是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林三牛颤颤巍巍地指着这牌坊问林清:“这是什么牌坊?” 林清定睛一瞧,这座牌坊上面写的竟是父子进士,小字部分写着成平一十五年进士及第和成平二十四年进士及第,一门两进士,还是父子!何等荣耀啊!成平二十四年到如今已经历时百年,这座牌坊却仍旧矗立在这里,虽无言,但肃穆,历经风霜默默审视这世间一切。难怪这边的巷子名就叫做进士巷,里面走出来的人都似乎带了一股文雅的书卷气。 “爹,这是进士及第的牌坊,上面写着父子进士,应该是这家人家父子两个都是进士。” 林三牛沉默了一会儿,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去,林清刚跟上林三牛的步伐,却听到他在自己耳边道:“狗子啊,以后你也生个儿子,父子两个全都考中,也得一个这样的牌坊立在我们林家村!” 林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童生都没考上呢,爹倒好,已经安排起他以后儿子的路了! 府城的繁华也对应了物价要比康宁县高的多,当时康宁县一间下等客房是150文一晚,到这里就是300文一晚,整整翻了一倍!而且这些客栈还不是离府衙最近的客栈,环境也不过是中等。 最终,林三牛选了一个相对稍远但是环境干净舒适的客栈租住了下来,周边不在闹市区的好处就是比较清静,还有十余天的时间可供林清专心研读,备战府试。 林清虽然不是百分百相信郑光那日所说的话,但是也知道自己的薄弱点在哪里,不管这次考试是否如郑光所说,自己的经义和诗赋确实比起很多需要记忆的东西来讲,都要加强,尤其是诗赋这一块,林清多次被周文彬和荀夫子说所做之诗太过匠气,毫无灵性。故而这几天林清突击做诗,看到什么东西都要赋诗一首,还自己给自己出题,联系阐述经义,看历年程文,总结破题的方式方法。 时间就在林清拼命学习中一晃而过,到了四月二十这一天,天还没亮,林清就被林三牛喊起来,提着自己的考篮往知府衙门走去。 头一天的考试格外要早一些,因为涉及到唱保搜检、知府大人要燃炮宣布开科取士,带领全体试子祭拜孔夫子雕像等等,所以大家都是天蒙蒙黑的时候就在府衙门口开始排队了。 前一天晚上睡得比较晚,此刻林清觉得还有些精神不济,睡眼惺忪,望着眼前的长龙,知道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轮到他,干脆半眯着眼睛低着头,养养精神。 正迷迷瞪瞪的时候,林清感觉自己提着考篮的胳膊被人撞了一下,一下子有些惊醒过来,生怕考篮出现意外,眼光要扫到自己考篮时,却看到人群中有只手很隐秘得将一团纸团一样的东西往另一人的考篮里扔去! 林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刚想挤到那人身边提醒一下他,人群却开始挪动起来,前面显然是开始进行唱保和搜检了,另外那个提着考篮的人在人群掩映下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林清刚刚目光只扫到了那人的考篮,那人背对着她,根本不清楚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啊!林清心下有些发急,作弊是科举考试中最大的忌讳,若是当场查到作弊,那可是终身都不得再进行科考了!刚刚明明是有人想陷害他人,不管他们之间什么仇什么怨,既然被他看到了若不提醒一二,林清感到心中不安。 可该死的是,科考为了防止作弊,要求的考篮是统一制式的,所以看到了考篮的样子也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冷静下来,想一下,除了考篮还有什么东西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林清暗自沉静下来,凝神静气地想了一会儿,突然一道灵光乍现——他知道是谁了! “爹,我往前挤一挤,你就送我到这里吧!我前面看到同窗了!”林清说完,就仗着自己个子矮小,在人群里左冲右突,终于在前面快到府衙门口的地方找到了他。 “郑光,你还记得我吗?”林清面上恍若平常,只当是相识旧友重逢。眼神却落在郑光衣袍的玉佩上,若不是这块玉佩,他还真想不起来被陷害的人就是郑光。 林清也没想到,被陷害之人竟然就是郑光,所谓无巧不成书,也不过如此了!想到郑光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县案首,家中还是官宦世家,若是这次考试中搜检到作弊,想来对他来讲说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 郑光见是林清,心里有些不喜上次那么不给面子就走了,现在倒是来和他打招呼了,估计是了解了他的身家背景了才来套近乎的,这种人他可见多了,当即也只是矜持的点了点头,不予回答。 林清也不在意,只是靠近了一点郑光,小声提醒道:“你看一下你的考篮,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扔东西进去了。”说完也不理郑光的表情,走了几步岔开郑光,安心排队。 郑光狐疑得将自己的考篮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一团纸条塞在了他砚台边上,打开一看上面竟是密密麻麻写满了集注上的文字!郑光心口一跳,立即将纸团撕碎揉成一团扔在脚下,还踩了踩,把它踩进了泥土里,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泛起了一阵凉意,竟是汗湿衣衫了! 第22节 心中暗恨:定是京城里那些姨娘们使的阴招!看来娘信里说的没错,他再不回去,可不得让他那些好弟弟们爬上头作威作福了!想让他回不去?呵呵,这次他还回定了! 由不得郑光多想,很快队伍就轮到了他,收敛起心神将自己的保书递给衙役,等待唱保。 林清就在郑光前面,已经唱完了保,准备开始到后面去搜检,心里却是心疼极了。就为了唱一次保,需要给府城的廪生六两银子的保费,而且这个作保还是官府指定廪生,人家是统一收费,谢绝议价。 像林清所在的县城,因为北方读书人少,秀才也少,尤其是像康宁县这样的小县城,可能都没有几个秀才,更别说廪生了。故而朝廷特别恩典,县试时可以由有秀才功名者作保,周文彬是增广生,但是也可以在县试时为林清作保。但是到了府城,自然是能找到几个廪生的,所以后面的考试都需要廪生作保。而收费也是大家默认的六两银子,一场府试下来,一个廪生少说都有近百两的收入! 人家都说穷秀才,富举人,依林清看这只是和上头的人比,和平民百姓相比,这秀才可也不穷,只要会钻营,养个一家老小没问题。 府试的搜子要比县试更加严格,幸亏四月份天气已经温热,不用再穿棉衣,否则林清觉得这棉絮经他们翻检,也不用再往身上穿了。 天气渐热,林三牛担心带的食物变质,给林清准备了没有放什么调料的大饼,只作充饥之用。 其实更多的人是不带干粮进去的,府试的时候可以给里面的差役半两银子买两个包子并一碗热汤喝,也能混个温饱。但是说到底,林家还是穷,万事能省则省,所以此刻也只能眼睁睁得看着搜子徒手掰大饼,心里膈应的慌。 这次林清拿到的天字八号,算是比较好的一个号数,离那些被提坐堂号的学子非常近,可能是为了形象工程,天字号的号舍也修建的更加牢固整齐些。 提坐堂号的学子是每个县的前五名,到时候如果提前交卷的话,有可能得到知府大人的当场审批,若是运气好,得到知府大人的赏识,当即就可以过府试。况且能和知府大人同堂而坐,对于这些试子而言,也是莫大的荣幸。可惜林清上次县试的名次是一十五名,没有这个资格。 林清照旧按照自己的习惯先将两块木板各自擦洗了一遍,铺上干净的白布,摆上毛笔和砚台,等候放卷。 等将卷子拿到手的时候,林清忍不住瞳孔一缩——竟是和郑光说的一般无二,第一场就是三道四书题,比他预估的还要多上一道,若是所有的都要从头做起,时间非常的紧! 可是等浏览完三道题目,林清简直为自己的好运而欢呼,三道题中他居然之前复习的时候押中了一道!就在昨天还自己给自己出题,写完后修改了一遍。 趁着脑中记忆还鲜明,林清先把这题的答案默写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无误后,就誊写在了答题卷上,前后不过只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完成了一道大题,心情不可谓不好。 一个上午,林清就做完了两道题,中午就着热水不去思考这个大饼是怎么被捏碎的,囫囵图个肚饱,然后闭目养神了一刻钟,才开始做第三道题。 最后一题只有四个字:与仁达巷。 这是什么意思?从来没有读到过这句话啊!林清盯着这四个字,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脸也开始微微涨红,脑门冒汗。 别紧张,一紧张就会引起血浆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浓度升高,心血管活动加剧,不利于冷静地思考问题,也不利于眼前的情况。 林清尝试着安抚自己,然后从这四个字中找出一些头绪。 四书的字句林清自问如今已经是倒背如流,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四个字,但是看着又觉得有点眼熟,到底是出自哪里呢?忽然,林清记起来之前周文彬和他讲过,有些考官喜欢考截搭题,就是取四书中两个不相干的句子拼在一起。但是因为这样做考得太偏,初级的县试、府试、院试不太会考这样的题目,反而在乡试中屡屡出现,所以周文彬也没有多讲,毕竟他自己也是因为在备考乡试才对这样的题型有所涉猎。 顺着截搭题这个思路,林清终于抓住了头绪! 此处应该是出自《论语子罕第九》,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和下一篇的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第一句话的意思是孔子很少会去谈论利益,命运和仁义。第二句话的意思是达巷这个地方的人都说孔子特别伟大,不凭借自己的学识渊博而成名。 找到了出处,可是林清觉得这四个字拼凑在一起仍旧没有什么可写的!与仁,达巷,能说出什么圣人之言?! 可是八股文就是如此,你就算觉得写无可写,论无可论,但是仍旧要硬着头皮去破题,去承题,还要破的巧妙,破的有想法,写的又妙笔生花,这才算是一篇好文章!所以别一味的说八股文禁锢了人的思维,既然能八股取士,自然也有它的精妙之处。不能熟读四书,就连出处也找不到,会死读书的,也答不好这个题,光靠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也成不了大才。 总而言之,非能人不足以驾驭此类文章啊! 林清想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破题点定在:仁未易明,而巷以达称者可记矣。(注1:引自八股文试题) 长舒了一口气,有了方向之后,林清方才开始动笔打草稿,等终于将整篇文章都做好誊写完,又检查了自己填写的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确认无误后才发现天也近黑,马上就要开始收卷了。 等林清走出府衙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着的,耳边不时传来众学子的讨论声,好几人都在惊呼最后一题的出处,看来不少人都没想到这次的考试模式是这样的,还出了截搭题,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令众人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知府大人好像玩截搭题玩上了瘾,第二天的经义题,虽然只有两道,但居然全是截搭题! 这次林清虽然摸准了截搭题的套路,很快就领会其含义,但是想要破题却是变得无比艰难,两道题整整做了一天,一直到官差击鼓,示意考试终止才堪堪停住笔写完。离开林清几个考棚的一学子,官差来收卷子了还在写,官差可不会给你更多的时间,直接将卷子抢了过去继续收下一个考棚的试卷。 那名学子被收走试卷后,崩溃大哭,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却哭的比三岁孩童还伤心!让林清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金榜题名时。可是更多的人只经受了十年寒窗的苦,没盼到金榜题名时的喜悦。 考到第三天的时候,所有学子都已是面无人色,哀嚎一片,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考生,甚至第三场就没有来参加,直接逃避面对。 最后一场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简单,以劝农桑为题赋诗一首,要求五言六韵。林清生于农家,长于农家,对农家生活再是清楚不过。林清的诗赋一向被荀夫子称为不开窍、无灵气,今天却是感觉笔随心动,难得来了一回灵感,整篇诗赋一蹴而就,删删改改也不过一个时辰未到,就将卷子答完了。 可能诗赋确实简单,很快就有学子开始陆陆续续的交卷,林清也跟在后面交了卷,收拾好考篮,这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 林清迈出了府衙的大门就开始四处找林三牛,可是却发现居然没找到他的身影! 这可太奇怪了!这几天林三牛每天都是和林清同进同出,生怕他在这里考试出一点意外,府城他也人生地不熟,一心只等林清考完试回去。林清劝过他在客栈等,但林三牛不乐意,情愿在府衙门口和别人东拉西扯谈些关于科举考试的事情,然后一直等到林清考完试出来,天天如此。 可为何独独今天却是不见踪影?林清心头不由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前走了几步,依旧没有看到林三牛,正准备去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一找,却听到了林三牛熟悉的声音:“狗子,爹在这儿呢!” 声音有些低,但是林清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转过身立即朝声源的地方跑去,却看见林三牛用袖子遮着脸对林清道:“狗子考完了吧?咱赶紧回去!” “爹,你这是怎么了?!”林清原本瞥到林三牛嘴角边的淤青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扯下他的袖子才发现竟是整张脸都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眶周围尤其严重,被打的高高肿起!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赔罪 林三牛有些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回答林清的话, 而是低着头拉着林清的手腕就往客栈的方向走。 林清一路上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一路忍到了客栈。 将客房门一关,林清把考篮往桌上一放, 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得看向林三牛:“爹,你倒是快说说,到底怎么会搞成这样?!” 林三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眼睛微微闭了闭,农家汉子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恼意和惧怕:“其实爹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今天是考试赋, 有可能提早出来, 我就一直在府衙门口等着,和之前几个来送考的人闲聊。后来我肚子疼,去西街边上了个茅房, 结果刚走到巷子口, 就被几个人套了麻袋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还说什么我多管闲事?狗子啊, 你说说我们第一次来府城,人都不认识一个的, 我多管什么闲事啊!我看, 十有八九是他们认错人了!” 可是认错人又怎样?白被打了又怎样?府城他人生地不熟的, 那群打他的人少说有三个, 看样子这种事就是做惯了的, 就凭着他们父子两, 找这些地头蛇去算账? 林三牛揉了揉后腰, 当时混乱中不止脸上,身上也被踹了好几脚,现在想来心中还是一阵后怕,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不,不可能!好端端地怎么可能认错人?这次来府试的学子家里大部分都是小富之家,因为读书科举的费用成本很高,很少有农家人会将孩子送去读书科举,所以林三牛这一身典型的庄稼汉子的打扮其实在一众送考的人中非常显眼。况且,这帮子人做事仿佛早有预谋,否则为什么偏偏等林三牛离开府衙门口,到了小巷子里之后再动手? 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第23节 林清终于想到了所有事情的关联,可不就是他多管闲事么!看来就是第一天考试的时候,他提醒了郑光这件事惹的祸!虽然他当时自以为自己提醒的隐蔽,但是搞不好人家都在密切地注意着郑光这边的一举一动呢!否则怎么会顺藤摸瓜找到了林三牛?! 林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眼含怒道:“爹,您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给您买点跌打药酒回来,您这伤不擦点药酒难以下於。” 这事定然郑光知道内幕,按照他的做派肯定会去府城最大的酒楼落脚,到那儿一打听就知道了。 可是,还没等林清出门,外面反而响起了敲门声。 还没到饭点,也没点餐,谁会来找他们? 林清狐疑地打开门,倒是真的一愣,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郑光! 郑光这次是来致谢的,若不是林清那日的提醒,他的后果不堪设想!但是前几日他和林清都将全幅心神放在了府试上,并无时间前来拜会。这次还是差书童几方打探,才知道林清父子住在这里。 “今日前来,是感谢那日小兄弟的提醒之恩!不知可否到移步包间一叙?”郑光这次见面相比上次说话要正经的多,也郑重的多。 林清却是站在门口,既没说让他进来,也没说跟他去包间,只是目光有些冷淡地看着他。 郑光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其妙的,视线一角往房间里扫去,正好撞上了林三牛被打的青青紫紫的脸,顿时直接挤进了房门,惊呼道:“伯父这是怎么了?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却?”这样不像摔的啊,难道是被打了?可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谁要打他? 林三牛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无碍,无碍。”这种事也不知从何说起,让小辈看到自己被打的这么惨,还是够丢人的。 “我只问你一句,那个想陷害你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谁?”林清的声音幽幽地从郑光背后传来,让郑光甚至感觉到背后一寒。 转过身去看向林清,因为房间朝阳,太阳透过窗棱垂射到地面上,林清人一半站在阳光下,一半埋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冷,语气也只是平常,但是却让人知道,他此刻生气了! 明明还比自己小五岁,怎么生气起来这么有架势? 郑光也不傻,联想到林清的问题,林三牛被打成这样的脸,瞬间知道林清所指何意,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收了起来,目光中燃起了怒火,猛地一锤桌子,恨声道:“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你等着,等我考完院试,我就回去收拾这些贱人!还你爹一个公道!” 林清心道果然如此,郑光知道那些人是谁,并且听他的语气,这些人很可能是他的,家人? “你不是说要去包厢一聚吗?不过我先要给家父去买点跌打药酒,请稍后片刻。”林清转瞬就平和下来,准备先去给林三牛买药,再和郑光谈论事情。 “不必,不必。我这次出门带了些药酒,其中有一瓶跌打药酒还是“圣手堂”配的,我让勤书给你拿过来。” 郑光叫了自家书童去他们的住所拿药酒,然后和林清一起出了房门去了二楼包房。 包房中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本来今天郑光前来就是答谢林清的,谁知道竟是撞上林三牛因故被打之事,心中也是各种不得劲,闷闷地坐在桌边,低头摆弄着酒杯。 “这次确实是我给你们添大麻烦了,你放心,等我院试一过我就会回京城,到时候我会狠狠收拾他们的!你爹的医药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叫大夫再过来给你爹检查一遍。”郑光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一杯闷酒,心中对家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也是厌恶的很。 林清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郑光一愣,倒没想到林清这么问,但他是个心无城府之人,林清已经是他认定的可交之人,当下也不隐瞒:“我这次回去就会把他们做的那些好事禀明我祖父,让他训斥我爹!都是他宠溺几个小妾,搞的家中乌烟瘴气的,这次之事肯定也是二姨娘和三姨娘搞出来的,定叫她们好看!” 郑家的妻妾之争是祸源,而林父只是因为林清的提醒遭受了无妄之灾! 郑光找他爷爷,而不是直接对他爹说这些事,看来他爹在□□一道上有些色令智昏,让郑光这个做儿子的都不相信他爹可以做出公正的判断;也没有让他娘做主这件事,说明他娘在家中的地位定然是在其父之下;他自己也无法直接解决,不是能力太小就是智谋不够。 林清心中飞速地通过郑光的言语,将他家中的情况捋了一下,然后又问道:“你是怎么到河西镇的?” 说到这个郑光简直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当即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和林清说了一遍。 原来郑光的父亲郑博宏是当朝的詹事府少詹事,领正四品官员之职,在外都是清正严明,但是对内却是有些耽于美色,除了郑光的母亲外,还十分宠幸于一对姐妹花小妾,这对姐妹分别育有一子,和郑光年龄相近。前几年因为郑光斗鸡走狗,又加上两个小妾的轮番上眼药,郑光又是臭脾气,从不说软话,只会和他父亲硬刚,最终被整的回了祖宅河西镇这边。他母亲虽然几次相求,但是也没能让郑博宏回心转意,铁了心要让他考中秀才才能回京,美其名曰——磨练。 林清听完郑光的叙述后,突然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小少年年纪尚幼,但是双眸沉静,面容清秀,嘴角微扬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郑光都大吃一惊:“郑兄,你怎么光想着靠你祖父呢?堂堂七尺男儿,收拾几个妾室还不行吗?” 郑光被噎了一下,林清的意思明显就是嘲讽他无能,这么大了还只会告状这一套。 “这,这后宅之事,我就是想去收拾她们,我也不好插手啊!”郑光被林清说的都有些羞窘了,只能下意识地想找些借口搪塞过去。 林清听了却也不恼,声音依旧清越:“我倒是有一计,包郑兄你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烦心之事。” 郑光眼睛徒然睁大,语气中显然带着不信又有些好奇:“你有什么主意?快说来听听。” “你爹现在领少詹事一职,说实话这职位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听着清贵但是却无实权。我刚刚听你的意思,你爹是还想往上活动一二的。你娘不是统管家中所有钱财吗?那就在这件事上卡一下他。”林清说到这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抬眼朝郑光看去,想看看他的反应。 郑光的爹年纪不大,正直壮年,肯定还想更进一步,四品官听着官职不低,但是少詹事没什么实权,想要平行调整到实权部门还是很需要花力气的。想要活动一下关系,那就需要钱财,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钱一切难行。 作为已经吃够了没钱的苦的林清来讲,这个道理再浅显不过。 郑光有些吃惊,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说到了他爹的官职上去了:“可是,这,这是为何啊?” “关键是怎么卡?需要点技巧。可以在这之前让你二姨娘和三姨娘分管一部分铺子,就说你娘因为你之事,精力不济将管家的一部分权利分派出去,然后等月末的时候你们府上的账房需要盘点账目是吗?若是她们分管的铺子有大笔亏空,导致家中银钱一下子拿不出你爹需要的数目,你说到时候你爹会怎么想?你娘要怎么做?” 郑博宏对家中小妾可以宠着溺着,但是若影响了他的仕途,那就是绊脚石,都应该被铲除。这一点郑光要比林清了解的多,当初为了活动到现在这个正四品的官位,他爹就已经是费尽了心机,若是在他预设的升迁道路上因为这种情况发生了阻碍,他敢打包票,就算他娘卖了那两个姨娘,他爹都不会有半句反对! “可是这账本……”说易行难,府里的账房也不全是他娘的人,不可能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林清再次自信一笑:“你将你们原本的账本交给我,我保证做到让每一个账房先生都找不到我的纰漏。你只要保证你母亲这边可以如你所言行事即可。”和他玩数字?不好意思,那是他的强项。 等和林清商议完一切细节,敲定了如何成事后,林清起身告退,郑光这才从刚刚的谋划中有些缓过神来。 望着林清远去的背影,郑光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就有如此之智谋!自己之前想要通过告状给祖父听的想法现在想想简直可笑! 而林清回去的路上心中也不轻松,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玩弄人心、使用手段,不是不会,而是不喜。凡事可以堂堂正正去做的,他就不想搞什么歪门邪道;凡是可以用阳谋,他就不喜欢用阴谋! 可是他如今年小力微,连个秀才都不是,况且就算是秀才又怎样?对方是官宦世家,和他根本不是一个力量级别的。 但是惹了他的家人,把他爹打成这个样子,就这么算了他林清做不到!寄希望于郑光身上?让他通过告状来惩罚那两个小妾?最多不过是斥责几句罢了,能怎么样?无关痛痒! 如果这对姐妹花姨娘知道自己因为气不过而叫了府城的地头蛇去教训林家父子一顿,最终却落得被发卖的下场,或许她们说什么也不会去招惹这对父子了。 一月之后,京城中的郑少詹事没有成功调动自己的职位,府上还少了两个姨娘。 可是谁都想不到,策划这一切的竟是千里之外的一个十二岁少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两难之地 第24节 府试放榜一般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 原本林清父子计划考完府试就家去, 虽然无法及时知道府试是否通过,但是可以节省下十天的吃用开销, 毕竟多待个十天两人至少要多花五六两银子。再者,府衙红榜会下达到各个县中,县衙那边也会张贴红榜, 公布名单,只不过比府城这边慢上两天而已。 但是现在林三牛被打成这样, 父子两商量再三,还是决定等看完榜再回去, 过个十来天这脸上的淤青也能消退下去, 省的家里人看到了担心。父子两这次出门一共就带了三十两银子,此次府试前前后后已经花费了二十两,剩下的十两银子可得数着花, 还得预留出回程的路费。 不过傍晚的时候,郑光的书童勤书又送来了一些补身体的药材并五十两银子,全都整齐放在一个小木箱里双手呈上:“林老爷,林少爷, 我家公子说这是给林老爷的一点赔罪, 请万万不要推辞!” 林三牛看到小木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的五锭银元宝,吓得连连摆手:“这, 这可怎么使的!快拿回去, 快拿回去!” 林三牛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银元宝, 这可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啊, 一出手就是五十两!林三牛从林清处知道自己被打是因为自家儿子帮了对方的缘故,但是他一辈子老实惯了,也知道对方家世显赫,根本不是他们招惹的起的,所以也没想过把怒气转嫁给郑光。如今郑光搞了这么一手,倒是让他这个受害者忐忑不安起来。 林三牛的拘谨,不知所措,让见惯了各种人等的勤书有些看不上,觉得果然是农家人,上不了台面,看到几十两银子就激动成这样。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的表情难免流露出一丝不屑,而这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正好落在了林清眼里。 林清目光扫了一下这个小木箱,发现里面的银子虽多,但是更值钱的应该是那些药材,若是他没猜错的话,里面的药材是鹿茸和冬虫夏草!这两味药材在现代就以价高出名,在这个时代也是不遑多让。 林清随意地从小木箱中捡了两锭元宝,剩下得推了回去:“我爹的伤势确实因郑兄家事而起,不过赔个二十两足以。这药材太过贵重,实在无须客气。” 勤书原本以为对方只不过是两个乡间村人没见识,只知道银子贵重,不懂这药材的价值,所以只选了银子,没想到对方却是门儿清,而且说话做事自有一股态度,毫无巴结他们家公子的意思,也无贪婪之态,那一眼扫过似乎将他刚刚那点小心思看的透透的!勤书顿时态度收敛起来,语气也变得恭敬了:“是,是!小的会将林少爷的话转达给我家公子。那么恕小的不多做打扰了。”说完躬身退去。 “二狗,拿人家二十两,会不会,太多了?”待勤书走后,林三牛依旧有些不安地问林清。 林清却拿起桌上放着的书准备看起来,闻言也没抬头:“爹,人家打了我们难道我们就白白挨打?替他家里人赔偿我们一些银子是应该的,无须愧疚不安。您将银子放好就是。” 对林清而言,就是这样的道理,打了人难道还没点医药赔偿?他又没讹郑光,还帮了他一把解决他那两个姨娘,二十两他拿的不理亏。 可是林三牛却愣愣地看着眼前正认真看书的儿子,心中突然感觉到对这样的儿子有些陌生。原来大家都在乡下时还好,都是为了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而忙活奔走,日常所谈不过是吃吃喝喝,家长里短,最多再关心一下林清的学业进度。可是,自从林清到了府城,和像郑光这样的人相交,非但不怯懦,反而行为处事有板有眼的,丝毫不见农家小儿的窘态。仿佛他儿子天生就该如此,就该是和郑光这种官宦子弟平起平坐的。这样的感觉让林三牛微微有些不自在,却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自在。 想了一会儿,林三牛还是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去,二狗就是二狗,就是他儿子,儿子本事了难道做老子的还会不高兴? 十日时间如流水而过,林清正好趁着这几日拉着林三牛将府城逛了一遍,还给家里人都各自带了府城的礼物回去,等一一准备好,也到了放榜的日子。 放榜选在巳时,一般在早上十点多样子。林清受到郑光邀请,到“未名居”一起等放榜。 “未名居”靠近府衙,是整个府城最大的酒楼,等林清父子到“未名居”的时候,酒楼里已经挤满了各色学子。就算是不住在这里的学子,此刻也是三五成群地坐在大堂里,点上一壶茶,等待放榜。 酒楼里看着热闹,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但是很多人明显都不在状态,聊着聊着就会出神,或者牛头不对马嘴,其实整幅心神都放在了那张还没张贴出来的红榜上,有些人甚至时不时得扭头朝府衙门口张望一番,看看有没有衙役拿着红榜出来。 “郑兄倒是淡定,独坐钓鱼台。”林清被小二引到了楼上靠窗的位置,此刻郑光正一个人喝着一壶茶,吃着糕点,好不优哉游哉。 “哈哈,林伯父,林弟到了,快请坐请坐。”郑光看到林清父子连忙起身相迎,让他们在他那一桌坐下。 此处位置极好,从窗口往下望去,就是府衙门口,若是视力特别好的人,或许一会儿张贴出了红榜都能直接在这里看到。 待三人又重新落座后,郑光才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倒不是我淡定,而是这次我好赖也是县案首,只要我不出大岔子,秀才还是能考上的。” 郑光说的是实情,若是有人能在县试中考中第一名,也就是县案首,那么接下来的府试和院试虽然也要参加,但那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是差的离谱,上面的知府大人都会给县官一个面子,认可他选□□的案首。所以郑光之前才一直信誓旦旦地对林清讲,等他考完院试就回京城,因为他考上秀才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郑光此言一出,惹得周围几桌的学子纷纷侧目,眼神中的羡慕嫉妒恨就别提了! 林清心中暗叹,自己却没这么走运了,县试只得一十五名,这次府试又这么难,虽然自觉答得尚可,但到底主考官如何评判,真是不得而知了。故而心中紧张有之,期待亦有之。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府衙门口传来,顿时整个酒楼都闹腾了起来,很多人都第一时间冲向了府衙门口,知道这是要放榜了! “狗子,你在这里等着好了,我下去看!”林三牛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如同一阵旋风一样,从楼梯上刮下去,冲到了府衙门口,竟然一点都不落后于那些在一楼的学子们,看的林清和郑光两人是目瞪口呆! 郑光的书童也是看呆了一瞬,才想起自己的使命:“少爷,我,我也去看榜!”说着才急冲冲得朝着林三牛的方向追去。 林三牛知道要留在府城看榜,这几天都让林清教他认字,务必要把“林清,康宁县同和镇林家村”这几个字学会,这样可以方便他去看榜。所以现在一知道榜单出来了,连当事人也不带了,直接自己冲过去看榜了。 林清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看着府衙门口的挤挤嚷嚷。 “你不担心吗?”郑光觉得自己淡定那是因为秀才功名十拿九稳,可是林清怎么看着也是那么从容? 林清微微一笑,解释道:“担心啊。但是如今榜单已出,早看和晚看更改不了任何结果,何必这么着急呢?再者,这场府试我已尽力,无论什么结果,我都问心无愧。”林清自然是希望此次府试可以通过,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可是此刻榜单已出,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只能静待结果。 相比于林清的坦然,林三牛可是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有人不小心踩住了他的鞋子他也没管,直接把脚从鞋子里□□,然后继续往人群里钻。仗着庄稼人,有力气,将那些看榜的书生都挤到一边去,等真的到了榜前,已经是累的满头大汗。 然而,林三牛顾不上擦一下头上的汗,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块红榜,开始查找起林清的名字。 红榜和团案不同,是直接将应试者的名字和名次写在一列开始排行,从前往后,只取五十名。 因为林三牛站在榜尾,所以看名字是从最后一名开始看起,“林,林,林,林”,看了好几个名字,都不是林开头的,林三牛头上的汗越冒越多,手握成拳,有些微微颤抖。 看到一半,居然连一个姓“林”的都没有!林三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还是继续睁大眼睛继续往下看。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林”字,但是这个名字却是三个字的!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林清,心脏就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升一会儿落,起伏不定。而后面好像只有十个了! 上次二狗子考了一十五名,在林三牛心里这次差不多也是在十五名左右,所以刚刚看到第十三名有个“林”字的时候,林三牛特别紧张,以为就是林清了,谁知道根本不是!难道这次没中?! 林三牛心里开始打鼓,不仅仅是脑门上,连手心里也全是汗,硬着头皮只能继续往下看,终于,在第六名的位置林三牛看到了“林清”二字! 不敢大意,继续看“林清”两个字下面的小字,见果然都是他认识的康宁县同和镇林家村这几字,林三牛简直开心的想要大喊。 事实上,他也确实喊了出来:“我儿子中了!我儿子中了!是第六名!是第六名!我儿子是童生了!我儿子是童生了!”林三牛逢人就说,已经是乐的不着边际了! 林清和郑光甚至在楼上,都听到了林三牛的喊声。 林清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虽然说的坦然,但是心里的紧张还是有的,况且这个名次确实出乎他意料了,居然考了第六名! 不一会儿,郑光的书童勤书也气喘吁吁跑了上来,满脸喜色道:“少爷,少爷,你中了,是第三名!” 郑光和林清对视一眼,都同时举起手中的茶杯道:“恭喜恭喜!” 说完两人哈哈一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林清说了声告辞后,就急着下楼去接林三牛了,生怕林三牛太过高兴迷了心智。 郑光这次府试第三,委实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可是他看上去并不怎么惊喜高兴。 第25节 第一次,郑光开始思考起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起来。 郑光家世条件不错,生于官宦世家,家中长辈都是靠着科举一路考上去的。他从小脑子灵活,又是长子嫡孙,颇受家中长辈器重,四岁开始开蒙,请的是翰林院的侍讲做老师,这种人可以说是学霸中的学霸,能师从这样的老师,郑光的教育起点和普通开蒙的孩子相比,是绝对不在同一个高度上的。 除此之外,郑光家中光是科举的藏书就数不胜数,很多都是上一辈的人留下来的,其中有郑光祖父、父亲、大伯留下来的学习笔记,上面详细记录了所有所学所想,光是这些学习资料就可以让林清这样的试子可望而不可即了。 郑光知道林清的开蒙老师是一个考了几十年都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指点他文章的只是一个小秀才,还算不得悉心教导,手头的几本书早就是市面上翻烂了的最基础的科举用书。 可是林清就凭着这些,考出了这样一个成绩,只是比他少三个名次!那若是他和自己一样有名师指点,有长辈提携呢?他如今该成长成什么样?想到自己之前在林清面前的自傲,想到从前自以为是的不凡,郑光真心有种想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感觉。 或许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并不假,以前是他郑光坐进观天了! 林清并不知道郑光在他走后想了这么多,他现在正在为院试行程而烦心。 林清过了这次府试固然是好,后面就可以参加院试。院试三年两次,以往都是要到七月份才开始,今年却在府试结束之后,被通知时间有所更改,六月初就要举行,生生提前了一个月! 如果从平阳府直接去广阳郡,需要六天方可到达了,那等于他们提前了一个月到达广阳郡,钱财可能不够。若是折回林家村再到广阳郡,时间上仓促,如果一旦突发意外状况,很可能就赶不上这次院试。 原本如果没出林三牛被打这件事,林清他们现在已经在林家村了,只需安心等待考试结果,如果考中了童生,那就再拿银子出来考试,临行前林二娃已经和临清讲过,他那边又接了两单生意,只等完工就可收钱。 如今却是两难之地,早知如此那次郑光送来的五十两银子就该照单全收!真是不该在那书童面前装逼,果然装逼被雷劈! 第30章 第三十章:院试 最终林清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郑光, 问他借了三十两银子。 郑光听到林清问他借银子的时候也是错愕不已, 心里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明明之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他给退了三十两回来,如今又问他借了三十两,还非写下借据不可。 郑光哪里知道林清骨子里的高傲和自尊, 他看不得郑光书童眼中的不屑,也不想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个贪财之人。 可是有时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很多所谓的自尊自傲都是在金钱的基础上堆积出来的,无钱寸步难行这句话, 放之四海而皆准。 可能郑光将这张借据只是看作一个形式, 但是在林清眼中这是他的脸面,故而他还是珍而重之地署了自己的名,按了手印交给郑光。 郑光随手接过, 也没仔细看就塞进了怀里:“那这么说,林弟也准备这几日启程去广阳郡?我这边也是如此打算,要不我们结伴而行,你看如何?” 郑光这人林清对他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家里后院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但是他却难得的光明磊落,心无城府, 虽然有时候说话有些不着调, 性格也有些跳脱不稳重, 但是对朋友却是非常讲义气、热心肠。林清在这几日的相处中, 也觉得和他脾气相投,这是林清除了张立学外,交到的第二个朋友。故而对于郑光的提议,也是欣然答应。 院试在即,林清他们也不耽搁,整理了一番东西后,第二日一早就坐车马车往郡城的方向驶去。 郑光出手阔绰,直接包了一辆大马车,车厢里坐下林清父子并郑光主仆两人也是绰绰有余。 这回林清的晕车反应要好的多,郑光所包下的马车明显与他们之前坐的马车不同,不仅避震效果要显著,里面内饰也是考究细致,中间一张小方桌,四周铺上厚厚的褥子,因为如今天气渐热,褥子上还细心地铺上了竹席,坐在上面十分舒适惬意。 更加让林清大开眼界的是,这马车上竟然还有一个小火炉,里面放着银炭,和林清家里烧的柴火完全不同,几乎没有烟味冒出,火红色的小火苗舔舐着精致的水壶,待水开后就可拿出茶叶,放在杯中冲泡,旅途中喝上一杯,解乏又解渴,岂不妙哉? 郑光的书童还细心地准备了各色点心和蜜饯,虽然在坐的其他人不太爱吃这些,林清倒是一个人兴味盎然的吃了不少酸梅,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就连晕车的感觉都没了! 果然,再苦再落后的地方也有富人,而富人的生活方式永远是很多穷人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就比如说林三牛——他一路上都觉得拘谨极了,生怕自己力气大做事粗鲁,弄坏了这马车里的东西。虽然他不懂,但是他也会看,郑光书童掏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便宜货! “这次可真的是托郑兄的福了!”林清再次品了一口热茶,心中喟叹了一声,真心诚意地致谢。 “林老弟,你这人啊,就是瞎客气,喜欢吃就吃,喜欢喝就喝。你叫我一声哥,我还能亏待你不成?上次非要写借据也就算了,现在坐个马车还唧唧歪歪的,不爽气!”郑光之前因为林三牛被打之事,心中多有变扭,总觉得愧对林清和林三牛。现如今两人混熟了,再不喊文绉绉的“林弟”,而是直接来一个“林老弟”。不得不说,郑光虽然也是一个读书人,家中也是书香门第,可是那股子豪爽劲可不比那些武人差,身上总有股江湖气。 林清听罢也是“哈哈”一笑,难得心中感觉到一阵畅快:“郑兄说的是!是我着相了,我们既然以朋友相交,我也会赤城以待!以后但凡郑兄用的上我的地方,直言就是!” 可能上辈子是女人的缘故,林清这辈子总怕被人看出来什么,或者说他不男人,娘娘腔之类的。因为很多习性是很难一下子去改变的,所以林清总是小心地压抑着自己,情感也不外放,今日却是难得放纵一回。 林三牛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微发酸,眼前两名少年,都是年轻童生,都是风华正茂,一个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公子哥,一个却是一身布衣的农家子,两人虽然相对而坐,侃侃而谈,但是林三牛却感觉到小方桌中间有道鸿沟隔阂着他们。而他儿子想要趟过这道鸿沟,需要几倍于常人的努力,一路披荆斩棘方可越过! “是我这个做爹的无能啊!”林三牛心下低叹,农家汉子老实恳苦,沉默寡言,但是有时候并不代表他的心思不够细腻,林清是他最重要的儿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林三牛的关注之中。 纵使心中思绪千千,林三牛也不会打扰林清和郑光之间的谈话,听到他们将话题内容移到了考试上去,他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却是支棱着耳朵关心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林老弟,你知道为什么这次府试难度这么大吗?”说着说着郑光又将话题扯到了府试上去。 林清摇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府试,他都不知道这题到底算难还是平常,虽然听到很多考生考完后都纷纷感叹这次考试太难,但是林清没有搜集到历年考题,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 郑光见林清摇头,心里有些得意,忍不住卖弄道:“我告诉你啊,这次府试的谢知府是我家老头子的同年,当年殿试的榜眼。一直对自己没有考中状元耿耿于怀,所以当时和老头子一起分到翰林院后,还尝尝研究考题,说什么当时考题太过简单,自己才没发挥出来。若是以后他做考官,定然多出难题、怪题,这样优秀的人才才能脱颖而出。把当时的状元也就是现在的吏部尚书秦大人气的不行,两人一直不对付到现在。这不前两年秦大人高升了,就把谢大人给扔到幽州当知府,眼不见心不烦哈哈!” 郑光喝了一口茶,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道:“这谢大人是出了名的爱搞截搭题,只奉行圣人之言。所以我还没去考,京里的先生就给我去信,告诉我这次的科考考这些的机会比较大。” 这就是所谓的渠道和人脉啊!有些人轻轻松松就能获得,知道这些消息如同吃饭饮水般自然而然,而有些人可能费劲了心思也不得知道一星半点! 林清心中有些感慨:“我这次能考中也多亏郑兄你提点!”要不是郑光,他可能押不中那道题,府试竞争那么激烈,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搞不好就落榜。 郑光连连摆手笑道:“我当日也是看你眼熟,想搭几句话,没话找话讲了那些。还是你自己勤勉,运气好,能押中试题。不过我告诉你,咱这次的院试是马学政主持,他是翰林院侍读出身,为人开阔豁达,文风朴实厚重,应该不会像府试那般刁钻古怪。” 郑光不过几句话,在林清耳中却是信息量巨大!分析下来这次院试应该是和县试模式差不多,截搭题的概率很小,这个马学政是属于正统文人路线,出题也是中正平和的。 而当林清真的坐在院试的考场上,拿到考卷时,才发现当初自己在马车上的分析一点不假! 这次院试只考两场,今天是第一场考四书题一道,经义题一道,试帖诗一道,题目都是出的四平八稳,属于那种考验基本功也考验才智的题型。因为往往一道题越平常,人人会答,但是想答得好却是不容易了。 林清仔细通读了一番题目之后,就开始打腹稿,觉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在草稿纸上答题。似乎是前两场考试让林清在八股文一道有了信心,这次做起文章来竟是觉得一气呵成,少了过去那种顿塞之感。 正是凭着这少有的灵感,林清都没有先行誊抄第一题到正式的答题纸上,而是立即开始做起了第二道经义题,等两道题全部做完,林清腹内已经是轰轰直响,将心神从试题中抽出才发现早已过了午时饭点。 匆匆拿出准备的大饼就着清水吃下肚去,待有了饱腹感才放下还剩一半的饼子,包好收回考篮中,略略消了一会儿食,脑海中在想着那首试帖诗该怎么写才能写的比之前出彩一些。 待林清写下这首试帖诗在稿纸上,又感觉有些字句写的不精妙,再次删删改改一番,方觉满意。 此时抬头一看,天色竟是有些微微发黑了,林清心下一惊——感觉自己没有用那么多时间去答题啊,今天做题也算顺利,怎么转眼天就要黑了?!他可还没开始誊写啊! 按下心中的惊慌,林清仔细看了一下号房上空,原来是一片乌云压来,并非天黑,而是夏季天气多变,有降雨的可能。 林清将心放了回去,开始认真检查之前写的两篇文章,确认无误后才开始誊写在答题纸上。 答题纸分为三页,两页答题纸较长,是用来作文章所用,一页较短,用来写诗文。 第26节 答题的卷面必须十分工整,每个字都要写在红直线里面,不得越线,不得涂改,如果字写得差也会被考官罢落。所以林清每次在誊写答案时,都是十二分的小心,全神贯注,生怕写错一字。 也许就是因为写的太过投入,林清都没有在意到外面已经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更没有在意自己这所号房的顶上有一块破漏之处,即为细小,但是架不住雨水慢慢汇聚,最终滴落而下! “啪嗒”一声,林清感觉自己的世界因为这个声音而按下了暂停键,目光有些呆愣地看着答题卷上的晕开的字,手中毛笔悬空着,却是再难写下一字!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放榜 林清的视线有些凝固在这张纸上, 呼吸也感觉一瞬间暂停。 林清这个事实在算是倒霉,其实每年考试前,号房会进行一次检修, 不求别的, 至少顶上没洞,不会在下雨时漏雨。 大明朝虽然对科考看的极重,然而每年号房只使用一次,有些乡试的号房三年才使用一次,使用频次太少。朝廷也拨了不少银两去维缮号房,但是架不住层层的盘剥克扣, 等真的轮到用在实处时,银钱根本不够。 所以很多时候所谓的维缮银两都只是一个名目,这笔钱的去向大明上下官员也是心照不宣。故而修缮号房的标准一降再降,最后只降到不漏不坏就行。工匠过来了也是草草粗看一番,大致没有问题就算交差。 而林清这座号房表面看着倒还不错,工匠检查了一番也觉得没有问题,却没发现屋顶处已经破了一个小洞, 而考试当天正好就下雨了!这滴雨水还好死不死地偏偏滴在了林清的卷子上, 晕开了刚刚写好的字! 卷面不洁就会罢落, 这是所有考生心照不宣的事情,林清知道若是交上这张卷子上去, 此次考试算是白考了! 好在林清反应还算及时, 虽然考试前每人都只能申领一份试卷, 但是现在情况突然, 林清立马举手示意官差这边的情况。 官差看到了林清的动作,走了过来,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 此刻外面下着小雨,他们却不能擅自离岗,所以也只能站在雨中执勤,心情委实不算美妙。 “这位官爷,我的号房漏雨,这张卷子上被滴到雨水了,不知可否换一张答卷?”林清说着,手上递上一个钱袋,里面有二两银子,原本是备着在考试时候如果食物馊了可以买些东西果腹,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只能全部奉上。 官差办事全看心情,除了必要的考生需要上茅房他们需要跟随监督外,其他的事情若不给点好处,休想使唤他们一下。就像林清所求,虽然是考试主办方问题,没有将考棚严格按照国家标准去修缮,却谁都不能说他们什么,毕竟现在他们只是区区一介试子,如何跟自己的主考官去叫板? 官差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往怀里一收,只随意地看了一眼林清的考卷,发现确有其事后:“等着吧。”然后便示意另一名官差补上他的位置,自己则去前面找他们长官。 官差走后林清也没闲着,先将试卷都用书袋装好放到考篮里,然后仔细观察了一下漏雨的地方,发现是一处极细小的缝隙,估计是外部的瓦片有损坏而导致漏雨。 确认好位置后,林清将自己写字的姿势调整了一下,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半蹲着的姿势拿出答题纸,将试帖诗工整地誊抄上去。林清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答题纸上,这样就算漏雨也不会再沾污到纸张。 等试帖诗答写完后,林清看到刚刚那名官差已经站回了原位巡视,却不知道上面是否会给他重新发放答题卷。 林清忍下心中的焦躁,将那张被沾污的卷子拿出来,顺着那处晕开的字继续誊写他的文章。不管最后能不能要到答题纸,他这边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总不可能若是没有答题纸就交上一张白卷吧。 勉强稳住心神,凝神屏气将试题工整写完,却仍旧没有看到有人往他这边来,林清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而在另一边,带头巡逻的长官听到部下上报的问题后,也是立即报给了张副考官。张副考官知道了这个情况后,心里也明白这个事情是郡城衙门这边没做好修缮考棚的工作,害了人家考生,于情于理都该给人家更换答题纸。 可是在这个考场上,一切决策都要听主考官学政大人的,张副考官只是陪考而已,并无决策权。不过按照马学政的为人,张副考官相信也不会为难这个学子。然而,事情巧就巧在,马学政前脚刚刚出去如厕,说是腹内如绞,想来是吃坏了东西。 张副考官品级比马学政低了三个品阶,文人又最讲究脸面,为了这事去恭房询问马学政,张副考官扪心自问做不出来这种事,故而只能等马学政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雨水倒是停了下来,但是天色却越发昏暗了,好几个考生已经答完试题提前交卷了,林清却只能继续坐在位置上等。 就在林清以为等不到的时候,张副考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上拿着另一张空白的卷子:“可是你的卷子被雨淋到了?” 林清如蒙大赦,立即双手将试卷奉上:“请考官核查。” 张副考官扫了一眼,又命官差检查了一下号房屋顶确实有漏洞后,将新的空白卷子发放给林清,然后命人收走被沾污的原卷,这才走了。 林清拿到卷子后,立即提起笔,按照之前稿纸上的答案誊抄起来。 “梆——众考生注意,一刻钟后收卷!”官差敲了一次铜锣,对剩下的考生进行时间提醒。 林清已经尽量加快速度书写,头上开始冒出密密的细汗,也无时间用手绢去擦,又怕滴到卷子上,只能蹭一下肩膀上的衣服继续书写。 林清这篇文章全文有八百多字,正常书写他需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才能保质保量地写完,如今不过刚刚写了三分之一! 等到官差来强制收卷时,林清才刚刚好写完最后一字!虽然是写完了,但是为了加快速度,林清后半篇的字有些飘,原本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变得没那么圆融秀美。 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清自我安慰了一番,等到想站起来整理考篮时,却是差点一个踉跄跌回去,原来因为久坐,姿势也不好,腿部已经发麻无力了。 等林清蹒跚着走出考场后,林三牛已经踮起脚张望许久了,眼看着陆陆续续有试子出来,却一直没有看到林清,心中不免焦急。待一看到林清走出考场后,立即迎了上去,接过他的考篮,担忧道:“二狗,你没事吧?脚怎么了?” 林清苦笑了一声道:“没事,在考场中坐麻了。” 林清的神色不太好,说话也有些有气无力的,林三牛当即心中就咯噔一下。 不过林三牛还是识相地没有多问,一路上扶着林清回客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晚上吃些什么的话题。林清听着点头附和,并未出声。 第二场的考试是一篇策论加一首试赋。其实考试考到这里,基本上试子的基本功都不错,脑子也算可以,再考的就是试子的想法和知识面是否广博。 这篇策论的题目大意是如何解决黄河水患问题。 这算是现今的时政热点,今年黄河又在鲁地发生特大水患,导致上千人在水患中丧生,数万人流离失所,朝廷几次赈灾饷银发下,但是却收效甚微,很多有识之士都在骂朝廷不作为,满朝上下皆是贪官污吏沆瀣一气,前期不修理河道,后期赈灾银两层层盘剥,根本无法用于生民! 整个明朝官僚集团都因为这件事背负了骂名,永康帝龙颜大怒,当朝斥责内阁首辅、次辅,并派出钦差彻查赈灾银两的去留。此事闹的沸沸扬扬,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清对于策论题目倒还确实有所准备,并且前期就查过大明如今的黄河河道情况,河流走向,每年在河道整理上的开支。 这样的题目对于林清这种技术流来讲,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林清先是概述了从古至今黄河的情况,分析了出现问题可能的原因,每一条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持,让人看了不得不信。对于治理黄河的方案,林清也从两个方面进行了分析,短期内的施救工作,压制住黄河继续往下游地区肆虐;同时也给出了长期的解决方案,如何治理河道,存储水资源,多进行植被种植等等。更甚者林清还做出了银两的预算方案,达到什么状态需要支付多少银两等等,让人一眼看过去就非常明了! 这篇策论林清洋洋洒洒写了近两千字,幸而策论不像八股文,没有字数限制,后面一道又是题目简单的咏物言志试帖诗,否则林清恐怕又会时间来不及。 待卷子被收上去后,林清这边已经算是尘埃落地,只等放榜。 这次院试总共有五百多名考生,其中三百名是这次府试刚刚考上来的,剩下的两百多名是历届积累下来的老童生。但是这次考试只取廪生十名,可享受朝廷补助,每年发廪饩银四两,每月给廪米六斗;取增广生二十名,附生一十五名。后两者没有朝廷颁发的补助,因为算是计划名额外的生员。不管是廪生还是增广生、附生,都可享受见官不跪,免除徭役的特权。 故而此次考试共有秀才名额四十五名,可谓竞争是非常激烈了! 第27节 院试阅卷速度相比于府试要快上一些,虽然参考人数更多,但是阅卷人数也多,采用八名副考官交叉阅卷,最后呈给主考官六十份卷子,让主考官选择其中四十五名为此次院试的秀才,剩下的十五名登录入副榜,虽无秀才功名,但是也可自费入县学。 主考官可以在罢落的试卷中随时随机抽取试卷进行检查,监督副考官的工作也是为了防止有好的考卷遗落。 故而放榜时间定在五日后,所有考官在阅卷期间不得出阅卷所,比起县试府试,要严格的多。 因为院试是选拔秀才的最后一步,所以大明非常重视最后一步的把关。试卷全都需要糊名,主考官学政三年一换,副考官也是有八人之多,就为了防止一家之言,评审不公。 每一份卷子都要经过八名副考官的手,以点圈叉来评判优劣,点表示待定,圈表示取,叉表示不取,一轮下来后有五个圈的卷子可以留下,递交到主考官马学政手中。 所以当林清的卷子被第一名副考官翻阅到时,他飞速看完第一场的卷子,觉得文章做得平平,试帖诗也只是尚可,但是字写得不好,都没有去翻第二场考试的卷子,直接给了一个叉,然后传到下一个人手中。 这是很不利的一个开头,一般考官之间学识都差不多,品位也相差无几,很少有试卷会有很大的争议,所以如果开头就是一个叉,那么后面的考官基本也会附议的多。如果是点或者圈,倒是会认真审读一番。 故而第二名考官一看到上面朱红色的叉也是眉头一皱,匆匆扫过卷子后觉得第一位判的无误,也是给了一个叉。 五天时间每人每天都要至少看完一百份卷子,如果看不完就算点灯熬夜也要看,故而每位考官看卷子的速度也是飞快,先是一眼扫过去,如果觉得扫过去都不行,有错漏、卷面不洁、字迹不端,基本就不会再仔细看了。 只不过一刻钟,林清的卷子已经经了两个考官的手,等到了第三位考官的手中,一看上面居然已经有两个叉了,心中也觉得这卷子取中的希望不大,看完第一场正准备也在卷子上画叉,莫名觉得喉咙口有些痒,放下朱笔,喝了口清茶润喉,茶香入肚,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倒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将第一场的卷子翻过,再看看第二场。 看着看着,第三位考官竟是心中拍案叫绝!这策论写的真是绝了!是他今天看到现在最好的一篇了,光评这一篇策论,这人就够取中了!旋即就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第四位拿到手后,看到上面竟是两个叉一个圈,也是觉得有些奇怪,这位考官做事是出了名的细心认真,所以等到看完后,也给了一个圈传给下一位。 就这样轮了一遍后,林清最后的卷子上出现的是五个圈,两个叉,一个点,刚刚好达到了入围的最低标准! 最终六十份卷子全都呈到主考官马学政面前,每一份马学政都有亲自仔细阅读过去,并且很快做出了排名。 等到翻开林清的试卷后,马学政看完第一场的卷子,眉头微皱,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卷子也能呈上来。 马学政此人非常看重字写得好不好,他自身师从书法大师王学安,习得一手好字,故而看到林清第二篇文章字迹那么不稳重,心中是很不喜的。但是出于对八名副考官的尊重,马学政继续去看林清的第二场试卷。 待看完后,马学政长出了一口气,想了半晌,拿出纸笔将这篇策论细细抄写下来,然后折叠到一个信封中,五日后等所有人都阅完卷,一匹快马从提督学院出发,向着京城进发。 五日后放榜,林清父子早早就来到郡城衙门口等着看榜。 此时看榜处已经围了许多人,林清原本是想等到晚一点时间再来看榜,这样用不着和人挤。但是林三牛却是等不及了,非拉着林清一大清早就过来等,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终于等到了官差过来张贴红榜! 院试红榜和府试一样,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都写的清清楚楚,唯一不同的是分为正副两榜,不过两榜之间有一些距离,而且副榜含金量太低,几乎就等于只是给个名次安慰,所以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正榜上。 林清他们这次站的位置正好的榜单第一名处,故而案首的名字直接映入眼帘——沈牧涵。 林清的目光顺着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看去,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大喊一声:“我中了!我中了!”接着竟然喜极而泣,扒开人群就往外冲:“芸娘,芸娘,我中了!我终于中了!”惹得众人纷纷扭过头去看,心中暗叹一下那人的好运,然后又把目光放在红榜上。 林三牛根本没有去看身边发生的一切,只管瞪大眼睛找林清的名次。林清看字的速度要比林三牛快的多,从第一名一直看到第四十五名,很快就看完了。 然而,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林清他,落第了。 林三牛还在继续口里念叨着“林清,林清,林清”,找的正起劲,却感觉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转头一看是自家儿子:“狗,清儿,看到了吗?” 林清缓慢地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竟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调整了一下才声音干涩到:“榜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林三牛高高悬着的心一下子掉到了谷底,脸上的表情也凝固在了那里。 周围有人欢笑落泪,高叫着自己中了;有人以头抢地,哭的声嘶力竭,不能自已;有人落寞而归,不发一言,形单影只。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声音都仿佛离林清父子两远去,只剩相顾无言。 林清眨了眨眼睛,将里面的水光眨掉,视线扫到副榜时整个人又是一僵——副榜第一的名字,赫然写着林清!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震惊 所谓副榜一开始出现于乡试之中, 乡试副榜之人可以入国子监读书, 算是对乡试成绩优异但是没有中举之人的一点鼓励和福利。可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是全国的最高学府,一旦肄业就有做官资格,到时候去吏部递上名帖, 被吏部登记造册之后,但凡哪里有官员缺口, 便也可以从监生中选官, 只不过一般只能去做一些基层小官, 例如地方上的府县巡检、税目这种九品芝麻官,并且很难晋升 而现在的院试副榜则完全是前两年出来的新规, 林清冷眼旁观着其实也是朝廷捞钱的手段之一。 学子获得秀才功名后, 是可以入县学、府学读书深造的。但是县学、府学中的教学水平实在一般。县学设教谕一人,训导三人, 都是举人出身,但是因为中了秀才的人基本都已成家的多, 很少真的在县学中苦读, 教谕等人也只是偶尔露面, 更多的是组织每年一次的岁考,检查学员成绩。若论指点,那是没有的, 除非你确实关系过硬。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虽然考上了秀才, 有出路的去别处寻师问道, 没出路的闭门苦读, 也不太去县学的原因。 只是对已经考中秀才的人来讲,县学去与不去皆无所谓,但是对于只差一点就可考中秀才的童生来讲,县学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至少他们可以与秀才这一层次的人相交、讨论学问,增长人脉;也可以在每年的岁考中摸清楚一些基本的考试规律和走向;更甚者可以接触到教谕,若能走上关系,对其下一次的科考也是相当有助力。 许是吃准了考生的这种心理,朝廷以一年四十两的收费标准给那些录入院试副榜的人,允许他们进入县学学习。基本上能考中副榜的考生家中条件都不差,一年四十两就算做个人脉投资也划算的很,所以都会给朝廷出这个银子。 古代能当官的没一个傻子,种种捞钱手段林清已经是见了不少,尤其是如今的大明朝内库空虚,急需用钱,这几年塞外蒙古又是虎视眈眈,大有卷土重来之意,军备竞争搞的如火如荼,官员层层盘剥的也愈发厉害。 只是这副榜第一在林清眼里,简直分文不值。他们家没有这个银子浪费在这个县学上,副榜第一和不在榜上根本没有差别。除了让林清心里更加憋闷以外,毫无用处。 没及格就是没及格,不会因为他考了五十九分,这门功课就可以不用重修了。 林三牛立在那里久久没说话,过了良久才抖开干涩的嘴唇道:“那,那我们家去吧。” 老实的汉子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看着儿子失落的小脸心里也是一阵心疼,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不一而足。 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不过如此。 林三牛一开始的时候,觉得林清能考上童生他已满足,至少放眼林家村,可是一个童生都没出过!不说别的,以后在林家村像荀夫子一样开间私塾,娶个贤惠的妻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足够了。至少比他自己,就要轻省不少,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一辈子,只需教书育人,手上身上永远干干净净的,足够了。 可是看着林清县试府试都轻轻松松的考过,甚至一场比一场名次考得高,便给了林三牛莫大的自信,认为这次院试自家儿子也能轻松考过,取得秀才功名!尤其是在见识了府城和郡城的繁华,见识了郑光的大手笔,林三牛更是希望儿子可以更进一步,能过人上人的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林清第一次的科举之路似乎到了院试这一步,便已戛然而止。 院试三年两次,这次不中,就要等到后年再来,后路之艰辛,让林三牛这个农家汉子都不愿意去想。有时候林三牛甚至觉得,虽然自己终日劳碌,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啥大烦恼。而儿子却是自入学起就没有一天休息过,在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爬山下河疯玩的时候,小小的狗子已经手执毛笔,苦练不辍,手指间甚至因为长年累月的写字,已经写出了厚厚的茧子,学习不可谓不用功。 纵使如此,这次院试还是没有过。科举之难,难于蜀道!鲤鱼跃龙门,又有多少鲤鱼真的可以跃过?就算跃过去了,恐怕也得脱层皮吧。 父子两个都不是善言之人,回客栈的路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沉默中带着心酸。 回到客栈后,两人已经开始准备打包东西了,林三牛前两日已经约好了一家车马行,约定后天一早回同和镇,这样一路上十多天的时间也有个保障。 原本林三牛想着过了院试,他们可以好好庆祝一番,明天去郡城逛一逛,买点东西带回去,现在却也知他和林清都没有这个心情了。不过和车马行的时间已经约好,定银也交了出去,只得再在客栈中待上两天。 第28节 林清心中说不失望难过,那是骗人的,此刻也没什心思再想其他,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闲极无聊便习惯性地拿起书本看了起来,却是定定看了许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林三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的笨口拙舌,若是媳妇在这里,倒是还可以和这孩子说叨说叨。只是林三牛也了解自家儿子,心思重,家里没一个读书人,说的东西他不一定能听得进去。 正在这时,郑光找了过来,他也是刚刚从书童那边得到消息,说这次林清院试没有过,心中略有担心,忍不住过来看看。 郑光这次考了第七名,算是成功交差,这次考完后也不会再回河西镇,直接和书童一起回京城。原本以为林清这次定能和他一起考中,谁知他却只以一名只差,名落孙山。想到此次一别,再见不知何时,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林清强打起精神接待了郑光,郑光见林清态度还算平和,虽然略见憔悴但说话语气和平时一般无二,心中也微松了一口气,旋即提议道:“我听说这广阳郡郊外有片绦柳林,风景奇美,要不我们明日一同前去郊游赏玩?” 林清心下是拒绝的,此刻他并无玩乐之心,而是要归拢好心思,想想下一步要怎么走。但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三牛就接口道:“好好好,郑公子这个提议好。清儿,你要不明日就去郊游吧,反正我们约好了后天出发,时间上也不妨碍。” 林三牛正愁如何开导林清,正好瞌睡送来一个枕头,若是郑光能带着林清散散心,去去心中的郁气,这是再好不过的。 林清见林三牛已为他答应下来,便也不好推辞,只能点头应是。 次日一早,郑光牵来了两匹马,因为知道林清不会骑马,年纪又小,所以只给了他一批矮脚母马,性格柔顺温驯,最适合初学者。 林清倒是确实两辈子第一次骑马,心中有些好奇又有些跃跃欲试,看了两遍郑光的示范动作后,踩着马镫,颤颤巍巍得爬上了马,姿势实在算不上优美。 郑光忍不住哈哈一笑,调侃道:“林老弟,你可要好好学习学习怎么骑马啊!否则等你成亲那一天万一爬不上马背怎么办?” 郑光不知道如果林清到时候娶个乡村女子,根本用不上骑马,赶辆驴车就能把媳妇接回家 不过面对郑光的调侃,林清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羞窘的笑意,坐在马背上也是多有不适,双手死死抓着缰绳,生怕掉下去。 “不用紧张,像我这样背挺直,手轻轻拿着缰绳就好,现在是城里,也不可纵马,慢步到郊外即可。”一路上听着郑光的指点,林清也放松了下来,一点点摸索骑马的技巧。 等到了郡城郊外,林清和郑光下马,将缰绳交给勤书,两人继续向绦柳林处走去。 六月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微热,正好是二十几度的温度,吹在身上还是让人觉得十分舒爽的。这个时代没有像现代那样的高楼建筑,满眼望去都是蓝天白云,此处郊外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周围种上了不少绦柳树,随风荡漾,河水清澈,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这种自然的味道,似乎带着温柔的抚慰,慢慢抹平林清躁动不安的心。 因为院试刚刚放榜,尚且还有很多考生集结与此,文人多浪漫,听闻这处风景秀丽,不少人也约了同伴前来,故而人群三三两两,此地也算有些人气。 尤其今天是放榜第二日,按照惯例,那些中了秀才的考生会在今天晚上到学政大人处参加簪花宴,介时郡城府的大小官员,乡绅名流也会参加,算是一场贺宴也是一场结交之宴,故而有些善于钻营的考生就会在簪花宴前先和那些考中秀才的试子小聚,搭上一条人脉。 也冲着这个,这处也会有些闺阁女子成群结伴过来游览,至于目的,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文人墨客,秀雅风景,娇女痴客,构成一幅绝妙的图案,也激发了很多年轻才子的少年意气,在这种境况下留下一两首绝妙诗歌,供人传唱,则是众多文人yy中的最好表现时刻。 “好!”忽然前方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打断了林清细细品味风景的思绪,和郑光一起朝着那处看去。 前面是一座凉亭,那边围了不少穿儒衫的读书人,有几个大胆的女子也在不远处站着,似乎都在围观什么。 郑光是个喜欢热闹的,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当下不由分说就拉着林清往凉亭处走去。 林清原本不想往那边凑,但是拗不过郑光的兴致,等到走的近了,才知道里面是在举行诗会。 文人才子最是喜欢搞这一套来展示自己的才华,可惜林清诗才平平,从来没有去参加过这种文会。 郑光倒是参加过几次,他写诗写的不错,也有急智,但是他不耐烦那些人互相吹捧,也不喜欢那些寒暄客套,所以也不喜欢去。 郑光知道里面是在搞诗会,也是有些意兴阑珊,不过因为郑光个子高,虽然他们在外围,但是还是一眼看到了里面的情况,嘴里“呦呵”一声,又立在那里不走了。 “林老弟,你知道里面是谁吗?”郑光微微弯下身子,小声问林清。 林清个子矮,根本看不到,就算看到也觉得这里除了郑光,他并没有认识什么人,所以摇头表示不知。 郑光悄声道:“是这次的案首,沈牧涵!他这次走狗屎运了,听说连中小三元,看现在把他得意的!”郑光撇撇嘴,心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沈牧涵”这个名字林清记得,确实就是这次的案首,不过没想到还能连中小三元,像这种人才华一定不错,考个举人不成问题。但是听郑光的意思,两人好像有过节? 林清给了郑光一个疑惑的眼神,郑光来劲了,继续悄声八卦:“他爹是吏部左侍郎,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就天天吹他儿子神童,说的活灵活现的,什么过目成诵,什么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就连我外祖父都夸他所作诗文有灵气,日后必成一大家!其实啊,这小子焉儿坏着呢,整日里装清高,眼睛都往上翻的,也不知道京里那些姑娘是不是眼瞎,还说什么他是燕京第一才子,可把我笑的!我跟你讲,别看他比我还小两岁,前两年搞出了一掷千金给一个青楼花魁赎身的事,还说他们两个清清白白,只是不忍看到人家花魁受蹉跎,还传成了一段佳话!我呸!这次也是因为他祖籍在幽州,过来参加考试的。你看看现在被这些试子捧着那得意样,人家只是冲着他老子官位的好不好,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郑光扒人家八卦起来一点都留情面,看来对这个沈牧涵是积怨已久,估计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引起的反效果吧。 不过林清也没打断郑光,听得津津有味,毕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有点八卦猛料也不错啊。 林清和郑光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又小,所以也没人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反而里面的声音不时传出来,现在他们正在以“柳”为题赋诗一首,众人写好之后,就会有声音洪亮者高声朗读,大家评判好坏。 “来来来,我们读一下案首的诗。”一男声从凉亭那边传来,此时郑光刚刚结束了八卦,林清正好有闲心去听听案首的诗是否确实名不虚传,故而也是洗耳倾听。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 终古闲情归落照,一春幽梦逐游丝。信回刚道别多时。” “好!”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就连旁边的几个闺秀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沈案首诗才绝顶啊!” “是啊,我等不及万一!沈案首此次案首之位,心悦诚服啊!” “我敢说,今日诗文魁首,必是沈案首无疑了!” 一声声的恭维不住入耳,郑光脸上不屑之气更重,但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诗是真做的好! 全场唯有林清一人僵立当场——因为这首诗歌他听过!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这首诗是清代诗人纳兰性德所作,这,这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啊! 难道真如陆游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这,太怪异了! 就在此时,围在一起的众学子忽然散开,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讨论诗词,中间簇拥着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就是沈牧涵! 沈牧涵穿一身蓝色长袍,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书卷气,举手投足都是自信风雅,长眉修目,鼻梁高耸,薄唇绯红,微微一笑间,就让周围的女子呼吸一窒。 第29节 只是林清看到沈牧涵的那一刻,瞳孔一阵紧缩,脸色一片惨白,笼在袖子里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着,心脏扑通扑通得跳的厉害,盯着沈牧涵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一个细微的动作,林清就知道没错,这个人就是他!不会是别人!就算烧成灰,他也不会错认!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策论(修) 沈牧涵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盯着他, 在人群中笑着猛然回头, 却没有发现什么。 “怎么了?沈案首?”身边一书生问沈牧涵。 沈牧涵随意地笑了笑, 眉目清朗,又是柔化了一众少女心:“无事,无事, 我们走吧。” 等到沈牧涵离开之后,林清才背对着沈牧涵的方向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额头上不断滑落冰凉的汗水, 把郑光吓了一跳。 “林老弟,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就这么难看?是不舒服吗?”林清的脸白的吓人,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清想扯动面部肌肉去笑, 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笑不成, 只得点头道:“是的,突然感觉身上有些不爽利, 看来今天不能陪郑兄继续郊游了。” 林清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虚弱,郑光看着这样的林清心中越发担忧, 浓眉拢在一起道:“这可怎么是好, 要不我送你去医馆看看?” “不必了, 昨晚没睡好,神思不属的,你送我回客栈吧, 休息一阵就好。”林清此刻只想脱身回去, 只得随意扯了个谎。 郑光不疑有他, 以为林清之前只是强撑, 院试没考过对他打击很大,故而也顺从了林清,看他模样是骑不了马了,只能吩咐勤书雇一辆马车过来送林清回客栈。 在回去的路上,郑光再三确认林清没事后,才放心让他一个人离去。 林清回到客栈后,没有进去,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客栈的大堂里,店小二问他要点什么,林清也是有些茫然地要了一壶茶,然后继续坐在那边发呆。 林清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也来了!! 不,不是没有想到,他曾经设想过,但是推翻了这个结论,如今真的再次遇见,心中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如果不是那人,他怎么会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为何会写出不应该现在该出现的诗句? 在这神思恍惚的时刻,林清一下子就把思虑拉到了最坏的地方,再衡量一下如今两人的差距,对方想要弄死他,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之事! 林清的心中是惧怕的,在他心里前世的恩恩怨怨早已随着死亡一笔勾销,可是如果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他发现了自己,那么,面对时时刻刻可以揭他老底的人,那人会不会想要再次害死他?会不会朝着他这个世界的家人出手? 凭着林清对那人的了解,他相信这人做得出来!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安睡?林清可以想象到,如果对方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他这变数,那么将他扼杀在未长成之时是最好的。 林清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自己隐姓埋名不被人发现上,这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权交出去,若是不被发现还好,若是被发现了呢?他拿什么庇佑自己,他拿什么庇佑亲人挚友?身边所交之人皆是无权无势之人,如今更是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想到这里,林清的眼神突然变得坚毅起来——若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定要有绝对的实力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林清不知道的是,此刻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触动,将他推到了不知名的远方,被历史洪流裹挟着不得不往前进,再也无法抽身! 正在林清思绪万千的时候,在他千里之遥处,当朝的高首辅高明远也在思虑重重,食不下咽。 自从鲁地发生水患之后,永康帝已经接连三次斥责内阁,让他这个首辅颜面全无,但是召集了手下的幕僚、下面的官员一起议事,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提出让永康帝满意的解决方案,谁知道今天早朝的时候,老对头黄次辅竟然上了折子,详细阐述了短期内如何治理黄河水患的问题,甚至给出了以后长期防护的方案,一切有理有据,每一笔经费开支都有详细的名目,总体预算也比之前户部给出的五十万两银子少了整整一半,让永康帝龙心大悦,当即就命工部采纳了这个方案,还让户部直接按照黄次辅的预算拨了款,命黄次辅全权负责此事! 这几年大明的内阁里,首辅和次辅之争越来越激烈,想当年这黄次辅还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一枚暗棋,谁知道竟然暗地里早已生了外心,权势扩张之快,令他暗暗心惊。 永康帝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一心寻仙问道求长生。但是高首辅心里却明白,永康帝帝王心术之高超,玩弄权术的制衡之策更是炉火纯青,尽管常年不上朝,但是下面的臣子却没一个不臣服于他的威慑之下! 大明王朝传到永康帝这一代已经是传了八位皇帝,如果说前面几位皇帝还算是励精图治,那么传到了永康帝这里,则是彻底对处理朝政失去了兴趣。永康帝是先帝的第三子,当年为了争夺皇位拉拢朝臣,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将自己包装成一个礼贤下士、勤勉敦行的皇子,然而等到先帝驾鹤西去,永康帝独揽大权之后,他也就懒得再去伪装。 永康帝爱权,但是却不爱处理朝政琐事,早年间还装装样子处理一下政务,越到后面越对道家之术感兴趣,宫里招募了许多道士,帮着永康帝一起炼丹制丹。前些年甚至还突发奇想准备打造龙舟,出海寻访仙人! 纵然朝政之上如此荒唐,但是永康帝操纵人心的本事却是无人能及,御宇多年,这御座却是越坐越稳,操心之事丢给内阁去做,而他独坐钓鱼台。只要自己的私库够丰盈,能让他挥霍,只要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他便可以放任下去,但是一旦他觉得有朝臣势力扩张太快,对他的皇位有威胁了,不管是他的臆测还是确有其事,他都会立即出手,将人打压下去! 正是看透了永康帝的凉薄,高明远才这么多年一直蛰伏,不敢有大动作。但饶是如此,永康帝似乎也越来越对他有所猜忌,过去还经常招他入宫询问政事,今年却越发的少了。 当年他高明远被永康帝提拔上来是为了对付前首辅,所以现在永康帝是已经对他不满了,准备把黄友仁拉上来,把他像对之前的首辅一般踩下去吗?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朝臣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他想要把你放哪里,就是放哪里。若是棋子生出自己的意志,那么不管这棋子好不好用,都要销毁! 想到前首辅顾大人当时被永康帝逼得迫地不得已乞骸骨告老还乡,朝堂上尽是落井下石之人,一见风头不对就开始对前首辅一派的人各种打压,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到永康帝的御案上,不出三个月时间,顾程安布下十年的势力,被全部连根拔起,迅速被朝堂里其他派系的人分刮一空!十年前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当时他高明远也是下手快准狠,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势力,才坐稳了这个首辅之位,难道顾程安的昨天就是他的今天? 高明远刚刚年过五十,坐上首辅之位也不过十年之久,自觉身体健朗,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毫无问题。在首辅之位越久,积威越重,满朝文武谁见了他不得退避三舍,毕恭毕敬?是真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人物,永康帝又不爱处理朝政,手握大权的滋味一旦尝过,就休想叫人放下! 所以黄友仁想拉他下水,取而代之?做梦! 只是这次的黄河水患事件,让他在永康帝心中又上了一个台阶,这次他全权处理此事,想必又会在关键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手,眼见着势力被蚕食,永康帝最近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不满,如何不叫他忧思重重!若是任凭黄友仁扩张势力,凭着永康帝的冷心冷血,将会置他于何地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据他的暗线汇报,就在前几天黄友仁还对如何处理黄河水患的事情没有什么章程,怎么突然间就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了?凭着自己多年官场上的嗅觉,高首辅觉得其中必有猫腻,若无人在背后指点,黄友仁这厮能呈上这个折子? 两人是多年的老对手了,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黄友仁的班底他再清楚不过,虽然有几个能人之辈,但是才华也不在这上面。让他手下的人出主意如何拉拢朝臣,如何欺上媚下可以,让他们出一个如此精彩绝伦的点子,根本不可能! 可是这背后之人是谁?是又有哪个势力想要搅入这趟浑水? 查!必须得查!不管这人是谁,要么抢到自己麾下为他做事,要么,就干脆毁掉! 而悄悄将林清策论递上去的马学政,过了几日之后也收到了当朝次辅黄友仁的密折。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竟是解决了黄大人的难题!看来此次升迁回京有望了!”马学政将密折放到一个匣子里收好,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不禁回忆起当时自己读到那份策论时的心情。 其实当官当到了马学政这份上,对于科举取士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诚然,科举考试可以选拔出朝廷需要的人才,可是这些人才更多的是一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庸才。文章做的好有何用?试帖诗写的好又有何用?无论是当父母官还是在京城的六部当官,实际办理朝务的时候,这些都没有用。甚至好多官员考中进士后,也不再碰那些四书五经,因为毕竟用不上了。唯一可能有些用的,就是给上官递折子的时候,能行文通顺,字迹秀美,得上官一个好感罢了。 只有进了翰林院这样清贵的部门才需要继续研读文章,毕竟要随时随地服务于皇上,拟写奏折,给圣上皇子讲解经义,修史编撰。 虽然人人都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可是只有头甲和二甲的几名科考人才才能入翰林,入了翰林又有多少人出类拔萃,得到圣上赏识? 反正他马丛文在翰林院修了八年的史,也没有被皇上传唤过一次。在翰林院里若无靠山,那就是个清水衙门,冷板凳做到老的人也不是没有。 想他马丛文当年考上二甲第三名,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一开始确实顺风顺水,通过馆选之后入得翰林院,让多少同科进士们羡慕。然而,看着一年年过去,自己一直处在一个翰林院侍读的位置,再难进寸分毫!而自己当年的同年们,不是抓住机会留京,在六部轮了一圈有个实权位置坐着,就是下放到地方金山银山的搂着。自己呢?空有个清名,每年拿到手的俸禄都应付不了京中的人情往来,还需要妻子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补贴自己!混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可叹了!若不是他后来递了帖子给黄次辅,说不定这学政之位自己也轮不上啊! 故而马丛文从心里是不觉得做的好文章,写得好诗赋有什么重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大关卡,先卡掉一部分人再讲。他真正在意这场院试的还是策论。 自从知道黄次辅因为鲁地水患之事被永康帝斥责之后,马丛文就想着这或许是个机会。但是奈何自己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根本就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呈上去。想到院试在即,虽然觉得不过是些区区童生,也不了解朝务,有见解者万中无一,但是也把这题作为策论的题目放了上去,只当开拓自己的想法,聊胜于无。 第30节 果然,一开始看了几篇文章后,马丛文觉得和自己所料不差,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策论,那些学子在意的都是自己的辞藻够不够华丽,句式够不够工整,论点也都是些老生常谈之法,毫无新意!就算有几篇文章讲了一点东西,但是也是不切合实际的书生之谈,如空中楼阁,仔细一推敲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而当马丛文翻到林清这篇策论时,他心里是震惊的,这些数据的对比,条理清晰的罗列方案,将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抢救措施所需的银两,每一处都写的非常详细,甚至还给出了将来防止黄河水患的方法,虽然有些点是前人从来没有提出过的,但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啊! 只不过再回过头看看林清的经义答得却是一般,只能说是中等偏上,尤其是最后一题的字还写得有些轻飘了。虽然卷子上被其他副考官写了力荐两个字,但是马丛文想了想还是罢落了这篇文章,朱笔批写道:才思敏捷,稳重不足,磨砺几年,方能成才。 这样的回复在几个副考官看来,除了叹息一声也纠不出大错,毕竟马丛文在世人眼中是属于中正平和之辈,做事也是循规蹈矩。况且在科考上,字写得好不好确实能占很大的比重。再讲,都说字如其人,字写得轻飘了,难保人不轻飘。压个两年,也好。 马丛文也是欣赏林清的,也想过取他这个文章,但是他还想把这篇策论作为投名状交给黄次辅,以表他的忠心。如今他到幽州这贫瘠之地做个学政,虽然有了实权,但是却和妻儿子女分隔两地。享受惯了京城的花花世界,这样的苦寒之地无论气候还是人文环境,都让马丛文感到不适。 若是能平调到京城有个实权职位可以坐坐,那才是他心中真正所求。 故而,思虑再三,马丛文还是把林清的卷子撸了下去。压个几年,此子就算接连过了乡试会试也至少是三四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已然风平浪静,谁还会想到一篇小小的策论呢? 表面上的公平公正,内里却已经是翻了九转十八弯,然而林清作为当事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秀才 林三牛觉得, 自从二狗和郑光郊游回来后,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似坚毅了一些也似更加沉闷了一些。或许这娃心里还没有迈过这个落榜的坎吧, 林三牛只能这样默默揣测。 父子两人第二天一早就跟着车队离开了广阳郡,向林家村出发。 林清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刚走,第三天就有衙役上门来找林清, 可惜扑了一个空, 只能有迅速回府衙禀报。然后就在林清离开三天之后, 一匹快马朝着林清的方向追去。 回程的时候因为车队需要汇合, 又绕了一些路卸货接客, 所以等到了同和镇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后了。 因为这次林清带回来的东西比较多, 所以到了同和镇后, 林三牛又雇了一辆驴车,慢慢悠悠地回到了林家村。 一别数月, 回到林家村时又是七月最热的时候, 热闹的农忙景象映入眼帘, 有忙着抬水浇水的,有闷着头弯腰插秧的, 有吆喝着来送午饭的,家家户户都是忙得热火朝天。 “诶, 这不是三牛吗?三牛你可算是回来啦!二狗子, 不, 应该是咱秀才公也回来了!”隔壁家的翠香婶子正好过来给家里男人送饭,路上却是碰到了林清和林三牛,立即热情地迎上去聊了起来。 乡下女人嗓门都大,这一嗓子一下子就把地里埋头干活的人给吸引了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围住了林清和林三牛,个个都是满面笑容。 “三牛啊,恭喜恭喜!家里出了个秀才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咯!” “是啊,三牛,狗娃子可真是为我们林家村争光了!哎呀,瞧我这嘴,该打该打,以后都要叫秀才老爷了!” “就是就是,那天可是真风光啊!锣鼓手吹吹打打到你家报喜啊!里长乡长都来了!都夸你家风水好呢,能生出那戏文里的文曲星呢!” ………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说的林清和林三牛都蒙住了——谁中秀才了?明明落榜了,怎么会突然说中了秀才?! 林清第一反应,是不是村里人都被骗了?自己明明看到榜单上自己没中,簪花宴都没去,秀才公文的身份文书也没有人给他,连官方都没有承认过,怎么可能就莫名成了秀才?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但是面对乡邻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他们根本插不上嘴,解释也不知道何从解释,仿佛在他们离开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林清已经考上了秀才! 林清只能先站出来寒暄了几句,称刚刚回家还有事情,众人这才放父子两个离开,还纷纷要求过几天要开流水席请客,到时候全村人都热闹热闹,直说的林清越发一头雾水。 等林清和林三牛到了家中,两人更加是目瞪口呆,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进了院子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简直比当时林大娃娶亲还要布置地红火! “二狗!你们回来啦!”第一个看到林清和林三牛的是张氏,一看到林清就红了眼眶,手上拿着的一个簸箕都掉在了地上,几步冲到林清面前就将林清抱在怀里。 “好孩子!真是娘的好孩子!”张氏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哆嗦,将林清抱得很紧,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林清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推开张氏有些焦急道:“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我考中了秀才?你们哪里得来的消息?” 张氏被林清的话问的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考中了秀才啊!就在三天前县衙的人专程过来通知的,还让你回来了就到衙门去办秀才文书哩!” 张氏这三天一直处于一种极端的兴奋和喜悦之中,林清中秀才这个消息一直让张氏感觉像在梦里一样,可是现在听林清这样一问,才微微有些品出了其中不同的味道。 院子的声音惊动了在堂屋里的刘氏,立即也跟了出来,看到是林清回来了,面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快快快,大热天的站在院子里干嘛?快进来!狗子他娘,井里吊着半块瓜,快拎上来切了给狗子和三牛吃。”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林清的手就往堂屋走。 家里就剩下刘氏和张氏,其他人都去地里忙活了,毕竟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虽然家里有了大喜事,但是这地还是要种啊!张氏和刘氏则是特意在家里守门,等着林清他们回来的。 林三牛将东西放下,帮着张氏一起切了瓜端进堂屋,刘氏看着林清脸上笑开了花,长着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林清的脑袋:“咱家小孙儿啊,就是脑瓜子活泛!这一考就给奶考了个秀才回来!你不知道,你爷这两天晚上都高兴地睡不着,准备等过了农忙就带你去我们林家祖坟上拜一拜老祖宗呢!” 林清听到这里,终于也差不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奶,是不是在我和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过来报喜,说我考中了秀才?” 刘氏点头:“是啊!就在三天前,我可记得真真的!那天本来就我一人在家做饭,突然就来了一队人吹吹打打,前面两个还穿着官差服。我连忙就让隔壁的翠香去地里喊你爷和大伯二伯,还给了他们报信的人不少赏钱呢!” 刘氏和张氏一起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脸上都还残留着兴奋,林清忍不住狐疑道:“奶,娘,其实我这次并没有考中秀才,只不过刚刚考中童生而已。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官府会派人报信,是不是搞错人了?” 林清一开始是以为有人来骗赏银,但是听到还有穿官差服的人前来,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般的地痞无赖还没有这么大胆的,敢冒充官府的人。 林清的话音刚落,张氏和刘氏就给听愣了,不敢相信林清的话是真的。 可是看到林三牛也在林清旁边点头,张氏头一晕,差点就昏过去。 “娘,您先别激动!”林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张氏,想了想还是安慰家人道:“不如这样,我下午去一趟衙门,探探到底怎么回事。等弄准了,我再和你们说?” 林清现在也是被这个事情搞的七荤八素的,好像所有人都说他中了秀才,只有他和他爹两个从郡城回来的人觉得他没中。 刘氏勉强压住心里的慌乱,连连点头道:“对,对!去衙门问问清楚!狗子饿了吧,看你这次出一趟门,小脸都尖了!娃他娘,后厨有一条肉给烧了,给娃补补!” 此刻刚刚过了饭点,厨房里还有一些剩菜剩饭,不过张氏还是快手快脚地炒了一荤一素给父子两吃。 虽然之前听林清讲没中秀才,但是童生应该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刚刚是太过激动想差了,只要能考个童生回来,也是哦弥陀佛了! 张氏心思不深,这样心里包袱一扔,脑子里就只有对儿子和丈夫的嘘寒问暖,一个劲儿地催促父子两个多吃点。 林清吃完就和林三牛驾着家里的驴车往县衙赶,等到了县衙门口,说清楚来意之后,正好门口的衙役对这件事倒真的有所耳闻,立即将林清迎了进去:“原来是林秀才,这边请!我们师爷就在里面。” 第31节 林清心里一惊——连这个衙役都称呼自己是林秀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清被引入县衙后堂之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接待了林清。此人便是康宁镇知县大人的左膀右臂,陈师爷。 陈师爷为人精明,吊梢眼、窄尖鼻,一看就是一个不易相处的人。但是对着林清倒是拿出了一丝和蔼的态度:“你便是林清?” 林清连忙上前行礼道:“小子正是!此次前来,小子想问……” “想问为何你中了秀才是吗?”林清的话还没说完,陈师爷就接了过去。 林清点了点头,想听听陈师爷讲讲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师爷捻了下胡须,看着立在堂前不卑不亢的少年,心中微微点头:“说起来这事,也是你走运了!你们刚从郡城走的那天,就有一名书生名叫阮俊杰,去郡城衙门状告院试三十六名徐庭之盗窃他的文章,还派人将他打伤不让他参加科考。郡城衙门受理了此案后,发现案情属实,故而革去了徐庭之的功名,这秀才之位就少了一位,正正好好由你补上!” 这个徐庭之和阮俊杰是同窗,徐庭之仗着自己家境优渥,很是瞧不上阮俊杰,但是阮俊杰写文章确实写的好,这一点也让徐庭之非常嫉妒。其实徐庭之也没有想过去盗窃阮俊杰的文章,而是在考试之前两人发生了口角,徐庭之命人狠狠教训了阮俊杰一顿,把他打得直接第二天起不来,还将阮俊杰当命一样宝贝的文章全都抢了过去,说要拿回家当柴火烧了!气的阮俊杰当场就晕了过去。 谁知徐庭之回去之后细细读了阮俊杰的文章,发现果然写的非常好,心中真是又气又恼,可偏偏越气恼,这文章上的字就好像记忆地越深刻。等到了考试那一天,徐庭之发现阮俊杰竟然押对了一道四书题,而那篇文章还就在他记忆里!当时徐庭之想,这些文章他早已烧掉,借用阮俊杰的文章根本是神不知鬼不觉,脑海中又都是这篇文章的字句,竟是一一都抄写了下来! 原本确实如同徐庭之设想的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就算阮俊杰发现了也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也没有任何证据。可是谁知道阮俊杰竟然在几个月前就将这篇文章投文给了学政大人,希望他能指点自己一番,只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因着是得意之作,阮俊杰又写了一便,想要投文给别的大人,看看是否有别人能赏识自己,那天刚刚好就倒霉碰到了徐庭之! 阮俊杰从最新程文集合里看到了自己所作的这篇文章后马上就炸了,击鼓鸣冤要求学政大人查看自己曾经所作的文章。马学政这边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学子的投文,但是他公务缠身,一般都是让幕僚搜集,有好的再呈给他,不好的就作废。幸而找了一圈之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阮俊杰早几个月就投过来的文章! 此案就此告一段落,徐庭之的抄袭之罪已有铁证,纵然他们家通了各种关系还是没用,直接被判革去所有功名,罚银三百两,监一年。徐庭之的科举之路到此已是斩断! 讲到这里,连陈师爷都忍不住感叹林清的好运了,就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事情都能被林清遇到,这可真是算天下掉馅饼的事情了!自己当年科考怎么就没遇上这种好事?否则也不用蹉跎这么多年,只能当个县令的师爷了! 哎,这真是时也命也! 林清听到这里也是惊住了,没想到他刚离开郡城就发生了这样轰轰烈烈的事情,而且,这件事虽然所有的名字都与他无关,但是到最后,他居然是最终的受益人?!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宴请 “快快快, 把这张桌子抬出去!” “等一下,还有这几张凳子, 外面的人不够坐了!” “这些菜得上了吧?我去叫人去!” 刘氏忙着指挥来帮厨的人搬东西, 端菜,布置桌子,忙得是团团转,林家今天可是摆了几十桌的流水席, 请整个林家村的人都过来吃上一顿。 对于刘氏来讲, 林家泥腿子门里出了一个秀才公, 这是何等的荣耀!况且, 自家孙子年纪还这么小, 以后能有什么大造化,这谁都说不准! 可是对于林清来讲, 他心中总觉得这秀才功名受之有愧, 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帮家里做些买卖积攒钱财,然后再读一年接着去考。这次考试虽然有自己大意的成分, 没有想到外观看上去结实完好的考棚还会漏水, 但是总体来讲肯定也是自己学识不够扎实, 才没考过,没想到竟是莫名其妙地掉了个秀才的功名给他。 这虽然是好事, 也是可以给自己增加一份力量的保障,可是面对这么多七大姑八大姨的称赞, 林清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今日林老汉请来了林家村的里正、张家村里正、荀夫子、张春生等人, 还有一些林家村的族老, 这些人都算是有些头脸的,所以安排在了主桌,让林清和林三牛作陪。 “荀夫子,我林三牛敬您一杯!要不是有您悉心教导我家儿子,要不是您鼓励我们让林清继续读书,恐怕咱家没有今天这日子!话不多说了,我先干为敬!”林三牛将碗里的酒一口气全喝了进去,他不太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对荀夫子的感谢。 林清也立即站了起来,毕恭毕敬道:“夫子,我爹说的对,您的教导之恩,林清没齿难忘!我以茶代酒,敬夫子一杯!” 荀有志一向古板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深深的笑意,连连点头说好,让林清父子两坐下,冲着在场众人道:“老夫一辈子都没考上个秀才,徒儿倒是第一次考就考过了!我这辈子啊,值了!”荀有志切切实实将林清当做自家晚辈在对待,虽然对林清寄予了很高的期望,但是也绝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功夫,林清竟是从一介白身,考过了秀才!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虽然这个秀才功名是几经波折才得来的,但是林清这孩子态度依旧,不见狂喜也不见骄傲,稳重内敛如常!这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啊!若是再给他几年成长时间,就连他这个做师傅的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天能看着这最器重的徒儿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林里正也满面含笑道:“我们林家族里出了秀才老爷,那是一定要焚香祭祖,以慰我们林家祖宗在天之灵的。”说着还冲着张里正抬了抬眉,眼中满是得意。 林里正和张里正之间,因着两个村子相邻,经常会因为族人在田地上有摩擦而小矛盾不断,村子之间也会为了争夺山林资源大打出手过,现在虽然握手言和了,但是屁股决定脑袋,两个里正之间也都憋着一股劲呢! 这次林清能考中秀才,也是林里正这边的意外之喜!虽然秀才不是官,但是却可以见父母官不拜,可以递帖子进县衙,甚至可以说,林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庇佑一下林氏族人! 所以林家村除了一个秀才,林里正都自觉高了张里正一等,神情中不由得也带出来了一些。 张里正却是心里嗤笑,自家孙儿还是林清的同窗好友呢!你姓林的得意什么? 就在此时,有个村人匆忙喊道:“县太老爷也派人来送礼了!” 只见两个威风凛凛的差役捧着一份礼递给林清道:“这是知县大人送秀才老爷的文房四宝,知县大人祝林秀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乡人哪有机会见到衙门的人那么和颜悦色地对一个人说话?平时若是进城碰到差役,无视自己还好,若是上前盘查绝对没有好事!如今对着林清却是毕恭毕敬,更何况,康宁县的知县大人竟然都知道林家今天摆宴,过来送了贺礼?!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在场的林家村的人刚刚还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林清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此刻都息了声音,心里慢慢感觉到,这林清再也不是以前可以随意唤小名的二狗子,也不是单单林老汉的孙子那么简单了。他是可以和知县老爷相交的人啊! 这次康宁县一共有七名考生中了秀才,而其中就林清年纪最小,前途无量。知县虽然知道事情始末,但是感觉此子运道甚佳,况且有时候在这官场上,运道比能力更重要。故而心中认定这时候做个人情,如果将来林清有所成就,那也是结了一段善缘。 康宁县不过一个小县,县中富户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一有风吹草动也绝对瞒不过那些人家的眼。这不晌午知县大人刚刚送过礼,到了下午接二连三的就有人来送礼,林三牛想推都推不掉,有些人甚至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后放下礼品就走,都不给林三牛拒绝的机会! 这场宴席一直等晚上大家都吃饱喝足了才散去。 等众人散去后,林清帮着家里人一起整理杯盘狼藉的饭桌,却被李氏赶走:“去去去,你是秀才老爷,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放着让二婶来就行!” 林清简直受宠若惊,要知道二婶为人节俭也最看不得晚辈不勤快,以前家里事忙的时候,也经常使唤林清过来帮忙,还常常教育他别光知道读书,家里活计也要懂,否则将来讨不上媳妇。 不由有些哭笑不得道:“二婶,我就算中了秀才,那也还是您侄儿啊!您该使唤还是使唤,做点活儿累不到我的。” 李氏笑的有些讪讪的,一边将脏了的碗碟放在木盆里,一边道:“之前啊是二婶妇道人家不懂,没看出来咱家清儿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是该读书做老爷的!以后这家里事儿啊,你都不用操心,有你几个哥哥呢!只要你将来能拉一把二娃就行!”自从林清考中秀才后,家里人都是默契地不再叫林清二狗了。 李氏还不知道林清已经和林二娃一起做盆景的事情,心里还有些担心小时候林二娃因为林清读书一事发过脾气,怕林清心里有疙瘩。 不过话题转到了林二娃,李氏也是一恼:“你二哥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前几天就让人带信去马家镇了,让他今天回来!搞到现在还没回来,等看到他了,看我不抽他!” 话正说着,突然听到林二娃的声音从旁边冒出:“谁说我没回来的!我这不回来了吗?” 院子里就挂了几个灯笼,光线不是很亮,所以刚刚林二娃从阴影里走出来吓了李氏一跳:“好你个小兔崽子!吓死你老娘了!我看你是几天没打,皮痒了是不?”李氏是个嘴不饶人的,虽然心里最是疼这个唯一的儿子,但是凶起来也是厉害。 林二娃是从小被李氏骂大的,这几句话说的不痛不痒的,转而面向林清道:“小弟不好意思了,今儿个本想早点回来的,但是有事给耽搁了。对了,刚刚爷说让你跟我一起去北房。” 李氏听到是公爹喊林清过去,也不教训林二娃了,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第32节 林清跟着林二娃一起去了北房,北房是林老汉和刘氏的房间,一进去林老汉就朝着林清招手:“来来来,乖孙,快来看看今天那些富户送的礼。我看着都是好东西,看了都有些晃眼了!这有些东西我们不能拿吧?” 今天送的礼都堆在了林老汉的房里,林家村人过来贺喜无非送个十几个铜板的喜钱,或者是送几个鸡蛋,送两斤花生,图的是一个乐呵,都是过来沾沾喜气的,林老汉也不在意这些。关键是今天康宁县的几家富户也都送了礼,其他东西他看不懂,但是有一个匣子里装的可是整整一百两雪花银!这可把他给有些惊着了! 林清一一看过送来的礼和名帖,送的礼最重的就是那个叫钱万贯的商人,整整送了一百两银子,其他的都不差不多是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东西,为的都是结一个善缘,续一份香火情。 林清这一路上和郑光谈天说地的时候,郑光也给他讲过一些名门望族之间如何送礼的。曾经也开玩笑般地对林清说,如果他考中了秀才他们家就脱贫了,那些富户都会送上一些礼,也不求你办什么事,就是以后若是为官作宰了别为难他们。大明的商人虽然有钱,但是却不能科举做官,故而对有做官潜力的人,都是抱着不得罪的心态去相交的。 林清想了想道:“爷,这送一百两的咱明天派个人给他送回去,就说无功不受禄,不敢收这么厚的礼。其他的收下也无妨,退回去反而让人多有思虑。” 虽然富户有钱,可是送一百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数目过大,必有所求。林清现在还不想和这些商家富户扯上太多复杂的关系。 “呸!这钱咱家可得收下,收的一点都不亏心!否则就白白便宜那个姓钱的了!” 林二娃听到钱万贯这个名字,马上跳了起来阻止道,脸上也带了一丝愤恨和屈辱,看的林清和林老汉具是一愣。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不同意 “咋回事啊?二娃你认识这个钱万贯”林老汉有些奇怪地看着林二娃, 心中琢磨着不应该啊,自家孙子咋会和那些富户扯上关系? 林二娃脸上还是余怒未消的表情,语气也不怎么好:“爷您也知道我和小弟一起搞了一种假山流水一样的盆景吧?” 林老汉自然知道这事, 两个娃捣鼓出来后赚的银子也有放到公中, 心里是清楚这个东西是赚钱的。 “我上个月接了马家镇陈富户家的生意, 约好这个月给他们家送去, 是陈富户想要送给他老丈人的寿礼。这不我前几天去了趟马家镇,结果就碰到了那钱万贯。他指使他们家小妾撞在我身上,还非说是我非礼他家小妾!真是, 真是!”林二娃气的话都说不顺了, 脸也开始涨红,毕竟是还没有成过亲的, 无端被人污蔑非礼女子,可想而知当时心里多么慌乱窘迫了。 林二娃顺了顺气继续道:“一开始我还没想明白这是个局, 还真以为我不小心撞着人家,人家找我麻烦呢!可是后来那姓钱的直接把我压到他们家府上,逼我说出我们是怎么做这种假山流水盆景的,让我现场演示给他们家的工匠看!我才知道原来那钱家也是做盆景生意的, 我们挡了人家的道了, 故意使计来讹我呢!我当然是不同意, 他们居然还敢威胁我,要么让我告诉他们怎么做这盆景, 要么就送我去衙门, 让我牢底坐穿!我还被他们关了几天!要不是他们知道小弟考中了秀才, 我估摸着他们还不肯就此罢休!”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林清听了林二娃的叙述,拳头渐渐捏紧,简直不敢相信这姓钱的居然这么猖狂,猖狂到都可以非法拘禁一个人!! 若是他这次没有考中秀才,那么林二娃这次的亏吃定了!钱万贯敢这么嚣张,也是知道他们一家子农户好欺负,如果到时候真的以非礼他们家小妾为由,将林二娃告上衙门,他们家就算占理也得褪一层皮才能把林二娃捞出来! 林老汉听了心里也是一惊,立马着急道:“二娃子,他们没有怎么着你吧?” “这倒没有,只不过被关了几天,也没好好吃上饭。所以我说这一百两咱收的不亏心,否则真是被白欺负去了!”林二娃这几天也是又惊又怒,偏偏这次还是一个人去了马家镇,都没人回来报信,只能一个人在钱万贯府上生生地受了。 将心中的愤怒压下,林清指了指地上的一堆礼品道:“爷,这些礼尽管收下,到时候我们再去送一些相当的回礼给那几家富户,但是钱万贯家我们只收银两,其他的什么话也不用回他们。” 如今的林清尽管还未成年,但是在家中说话已经是很有分量了,林老汉虽然不明就里,但是还是按照林清的话去做了。 几日后,钱万贯家再次送了一回礼,这次比第一次还多,足足有三百两之巨,钱府的管家还特意来赔礼道歉了一番,说那日是阴差阳错不小心撞上了,还请林家多多包涵。 林二娃虽然心有不忿,但是看到这么多银子的时候,心里那股气也消了,虽然被关了几天,但是有四百两的赔礼,也够了。 故而冲着林清点了点头,双手抱胸不看钱府管家。 等钱府的人离开后,林清将收到的三百两悉数给了林二娃:“二哥,这次是你受苦了。这银子你拿着吧,这次也是我连累了你。” 没有相应的实力却是做了超出能力的事情,如小儿抱金砖于闹市,能不被人惦记吗?这次林清收下这四百两银子,一是给钱家一个教训,二是只有收下了这个银子,钱家才会觉得林清不会再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否则,两家人家撕破脸皮,就靠林清一个小小的秀才功名,真没什么胜算。 林二娃摇了摇头,拍拍林清的肩膀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咱家没啥根基,人家钱万贯听说在知府大人那边都有关系,我们家和他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处。现在这样最好,他拿银子讲和,我们拿银子过日子。钱府住了四天,拿了四百两银子,我这个工钱够高的了!哈哈!” 林清没法跟着林二娃一起笑,心里有些心酸于这种无权无势的悲哀,就算被人打了骂了,只要对方能稍微软下身子道个歉做个赔偿,也得乐呵呵得接受。不是想接受,而是不得不接收! 现如今还在林家村,还在康宁县,可能一个小小的秀才功名或是考上举人,还能庇佑家人一二;那如果有一天那人发现了自己的存在,林清他拿什么去庇佑家人? 之前林清的打算很简单,他只想考个秀才或举人,然后可以在康宁县做点买卖,照顾家人,可以做一些他喜欢的研究,然后安安乐乐过完这一生。像在康宁县这样的小县城,有个举人的身份,够用的了。 说实话,林清对那些之乎者也无感,也并不喜欢拿着那些所谓的“圣人之言”在那边反复地读、反复地推敲,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为了搏一个身份,那都是些无用的东西。至于为官作宰,前世的林清没兴趣,今世更加没兴趣。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当官的那块料,不会勾心斗角也不喜欢算计他人,再者,就算是在现代想混官场,上头还得有点人才能提携一二,像他这样没有根基的农家子,能在官场混出个什么样呢? 林清并没有生出什么伟大的志愿,没想过为国为民,也没想过名留史册,就算是名留史册他也没想过是以一个官员的身份,更愿意的是以一个物理学家、发明家的身份。况且,身居高位后,责任也会越来越大,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也会越来越重要,如果说他自以为对的决定,实际上是错的呢?所以林清内心深处,是没有生出过考科举做大官的心思的。 可是如果不能站在统治阶级的位置,他拿什么去保护自己的家人?康宁县他能立得住脚,那整个幽州呢?整个天下呢?他是否要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想要做什么都要藏头露尾?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能做,只能活的完完全全是一个古人版的林清,才能不至于招来那人的猜忌和杀意?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林清头一次,有了对权利的渴望,想要切切实实的握住自己能掌控的东西,想要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人,想要不惧一切他人的威胁! 林清深吸了一口气,尚显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和认真:“二哥,我听说云天书院即将招收学子,我准备过两天就离家,试试看是否可以拜入这个学院。” 原本林二娃还准备和林清商量这三百两作何用处,却冷不丁听到林清说要去云天书院,大惊失色道:“小弟,你要去云天书院?这个书院可是在江南啊!离我们有千里之遥,这,这怎么能行?” “二哥,今年的乡试我已经来不及参加了,但是三年后的乡试我志在必得!江南之地文风颇盛,云天书院又是四大书院之首,我真的很想有机会能去那边学习。” 林二娃嘴巴张了张,却是说不出什么劝阻的话。云天书院天下闻名,就算是他这个穷乡僻壤的乡民也知道这个书院,更别说小弟作为一个读书人,肯定对这个书院异常向往,现在中了秀才想拜读在云天书院大儒门下,也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小弟还想去考三年后的乡试,若是阻止不就是阻止小弟的前程吗? “只是,云天书院这么远,你一个人要怎么去啊?况且,我听说云天书院收学子也异常严格,如果…”如果不收你可怎么办啊? 林清自然也知道林二娃的担忧,解释道:“前几天我有出去打听过,云天书院每年九月到十月会招收学子,介时会有其他学子在府城集合,然后跟着商队一起过去,所以不用担心路上的危险。” 林二娃见林清主意已定,只能略带担忧地离开了。 当林清和林三牛还有张氏提出要出门求学的时候,张氏原本还在做针线,听到后差点针戳到自己手指,有些惊慌道:“不许去!狗子啊,江南可得多远啊!这,这咱不是考上秀才了吗?还读什么书,往后你开个私塾,娘已经开始帮你寻摸四里八乡的姑娘了,到时候肯定也给你找个文静贤淑的。咱不去读了,啊?” 这次就连林三牛也没有马上赞同林清了,这次县试、府试和院试一路看下来,林三牛才知道这读书科举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很多年纪比林三牛还大的读书人都在那边考,这一轮轮考下去,最后整个郡才取四十五名,那这乡试得有多么难考啊? “狗子啊,要不,咱别考了?或者就在家里自学,等三年后咱再去试试?”林三牛心里也清楚,康宁县也没有什么老师可以教导林清的,像周文彬之流也都是偶尔去一下县学然后大部分时间在家自学。林三牛觉得这次考中秀才已经是侥幸,现在中了秀才要名有名,要财有财,确实不必再去考什么乡试了。等三年后就像狗子他娘说的那样,寻摸一个媳妇娶回家,成家立业了这读书的心思也就淡了,把心思放在家里,更好。 林清听着有些怔楞住了,张氏和林三牛两人竟是都不同意他出门求学!原来在他们眼里,考中秀才已然满足,并不期待林清可以更进一步。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拜别 张氏的忧心忡忡和林三牛的阻止, 并没有打消林清心中萌生的念头。 林清此人固执异常, 若是他已经做好的决定, 就算别人再怎么说,他都不会动摇。从前他可能会贪恋林家的温暖, 喜爱这种平静的生活而对林三牛他们的安排听之任之。但是一旦林清找到了方向, 那么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第33节 所以这次林清将各种优劣都分析给了林三牛和张氏听,并且一再保证自己路上会注意安全,如果云天书院没有招收自己,那么也不会在江南多做逗留,直接打道回府。 林三牛毕竟是男子, 少年时也曾做过一些功成名就的少年梦, 所以对林清的想法还是能够了解的, 虽然一开始不同意, 但是林清几次磨下来后, 也渐渐开始支持自家儿子去走他自己想走的道路。但是张氏那里却是一直说不通, 不管林清怎么说,张氏最终都会抹起眼泪,低泣不语, 弄得林清说也不是, 不说也不是。 张氏不管什么男儿志在四方, 什么少年得志需得更进一步,在她看来林清还是半大的孩子, 脑子好考了个功名, 以后自己家在乡野田间也是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了。如果继续去科考, 考不考的上另说,就他那么小胳膊小腿的,一路上谁来照顾他?谁来保护他?他们家又不是真的富贵人家,可以请镖师买仆人护送他去江南,若是这路上有个好歹,她这个做娘的该怎么办? 张氏闹的这几天,林家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这件事其他人却不好插手,毕竟两边都有理,就算心里有所考量但是也不好说出口,一直到有一天全家人吃完晚饭在庭院里纳凉的时候,林二娃突然对着全家人道:“小弟想去云天书院,我也想去江南闯荡一番,到时候我陪着小弟一起去,小婶婶就答应了吧!” 林二娃的话无疑是一枚重磅□□,炸的全家人都坐立难安,李氏更是脸一板,满脸怒容道:“你小弟是要去读书求学,你添哪门子乱啊?出门在外衣食住行哪样不得花钱啊?”李氏第一点想到的就是出门得花钱,脑回路也是和张氏完全不一样。 刘氏也不清楚为啥好好的两个孙子都想到外面去闯荡了,林老汉家一共才四个孙子,一下子走了两个,还是两个她最看重的孙子,心中也是不乐意:“二娃,奶知道你是担心狗子路上的安全,但是也用不着你陪着一起去。如果狗子实在要去,那到时候让他爹陪着去一趟也就罢了。” 刘氏看的很明白,狗子这孩子这次是铁了心想要在举业上更进一步的,而且这孩子也有这个天分!如果孩子没这心也就罢了,但是孩子想上进,难道做大人的还得拖后腿不成?她这小儿媳妇看着是老实的,但是老实人认真打算起来也是精的。这几天总是不松口狗子出门求学的事情,一个可能是心里确实不乐意,另一个可能心里盘算着若狗子真的要去江南,她想让林三牛送着去。 只是这话张氏自己没法开口,因着林清去考秀才的缘故,林三牛已经几个月没下地干活了,家里又是农忙的时候,少了一个壮劳力,等于把更多的活压在家里每一个人的肩上,就连三娃那几天都把自己当整劳力在使,王氏因此偷偷不知道抹了几回眼泪了。这些张氏都看在眼里,若是这回张氏还开口让林三牛送林清去江南,一来一回至少又是两三个月,这让大牛和二牛怎么想? 林家乍然得了四百两银子,可是刘氏和林老汉都想着既然狗子还有读书的心,这银子就不能大动。现在靠着林清的秀才功名,家中可以免除徭役和一些田税,将来的日子肯定能蒸蒸日上,但是这农民的心态却从来没有转变过。在林家人眼里,种地才是根本。 林二牛在家里最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平时对这个儿子也是听之任之,从不管事,听到林二娃的话也没有表态,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家儿子,朝他点了点头后,就不做声了。 林二娃心下一喜,明白林二年是同意了,旋即对李氏解释道:“娘,小弟想要去江南拜名师,做学问;我也想去江南拜一个大师傅啊!咱这里为啥有钱人家都喜欢江南那边传来的款式做家什?还不是因为大师傅都在江南那地儿窝着!等我学个几年,学成了本事,那还愁什么?” 李氏和张氏不同,她倒真不担心自家儿子路上的危险之类的,看他家儿子那大高个,那大块头,出去只要规规矩矩的,谁敢欺负到二娃头上? 刚刚李氏说的也是真心话,以为自家儿子犯傻想要去送林清去江南,才吵着要去,根本不知道外面费用大着呢,多一个人就要多花一倍的钱!可是如果自家儿子也真的是想继续学点木工活,那是不是得支持? 毕竟看着三房的孩子一飞冲天,李氏自认自家儿子也是不差的,虽然出去几年婚事可能要耽误了,但是儿子有本事了,还怕找不到婆娘? 李氏也干脆,想到这里咬咬牙表态道:“若是你想自己去江南闯荡,那你正好路上可以照顾弟弟一二,这一路上你自个的费用,我和你爹出。” 林清读书的钱已经说了不再从公中出,那她儿子想要拜师学艺可不也得自家掏腰包? 张氏听到李氏同意了林二娃和林清一道去江南的主意,心落定了一大半,随即也松口了:“那,若是二娃跟着一起去,我自然是放心多了。” 林清听到张氏松了口,心里舒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十分感动。 他敢保证,在自己没有和林二娃提出想要去江南读书求学的时候,林二娃是绝对没有生出过一起去江南的心思的,否则在第一次林清对林二娃说想去江南云天书院读书的时候,林二娃就不会阻止了。 可想而知,林二娃这次去江南,多多少少是因为他的决定而生出的想法。 王氏和林大牛对这样的结果也是满意,林二娃本来就是常年在外做木匠活,不太做家里的农活,林清更是走上了读书科举的道路。家里小辈男娃里面,只有自家的大娃和三娃成天在地里做的累死累活的,若是林三牛不去江南的话,那还能帮上家里一把,不至于让自家儿子那么累。 等林家上下达成一致后,林清和林二娃开始整理起自己的行囊,约定三日后就赶往府城。 临行前一天,林清到了张家村,正式和荀夫子拜别。 那所农家四合院依旧充满了朗朗的读书声,院子的角落也依旧整理地一丝不苟,干净而富有朝气。 第一次踏进这座四合院时候的场景林清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六年,小院里的银杏树黄了又绿,送走了一批批的学子。而今天,林清也要暂且告别这里,告别他最尊敬的师长。 “夫子,今日一别,若是能成为云天书院的学子,那么学生要三年后才能回来。还望夫子原谅学生不能常来问候之罪。”林清对着荀夫子一揖到底,腰背弯了又弯,却是久久不曾抬头。 荀有志已经快六十了,六年间林清从一个稚龄小儿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而荀夫子却一年比一年佝偻了,初次见面时头发间不过稍有几根银丝,如今不知不觉间白发多过了黑发。 荀夫子还是喜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儒衫,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头发也是疏的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得看着林清,但是微微有些浑浊的双眼中却闪着泪花:“好,好,好!是我荀有志的好徒儿!好男儿就是应该志在四方,你且放心的去,夫子相信你会程鹏万里,青云直上!” 荀有志一边说着一边抹掉了眼里的泪花,想将林清扶了起来,可是林清却突然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道,哽咽道:“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对林清的恩德,林清铭记内腑。不管以后学生去了何方,您都是林清的启蒙之师,您的教诲一生不忘!” “啪嗒”,一滴泪花滴落在青石板上,然后瞬间晕开,让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这师徒二人的黄氏也是哭的泣不成声。 林清和荀夫子告别后,还去找了今日在张家村休沐的张立学。张立学听到林清是来向他辞行的,心中又惊讶又觉得合该如此。 第一次遇到林清的时候,张立学就觉得这人和他们一起上学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种不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差距拉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显。如今林清已经跻身“士”的阶段,身份上已经远远超过他,但是还特意来向他辞行,张立学心中也是知道林清身份虽然变了,但是两人的情分还在那里。 张立学有些羡慕得看着林清,这人终将是要离去的,小小的林家村困不住他,康宁县也拦不住他。就像以前读书时跟着荀夫子念得那句诗一样: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拍了拍林清的肩膀,张立学又是为好友感到高兴又是为告别而伤感道:“以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了,虽然我这句话你可能不需要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以后你有啥难处就吱一声,能帮的兄弟一定帮。” 林清忍不住笑了笑,认真看向张立学道:“我还真有想要你帮忙的事情,家姐尚且待字闺中,如果你这边也没有婚约的话,我想给你们做个媒。论性情我觉得你们两人很相配,如果你也觉得可行,可以让你母亲帮你相看一番。” 若论张氏唯一的缺点,就是重男轻女。不是说不爱女儿,但是在儿子的利益面前,女儿是可以被牺牲掉的。这是林清无法接受的一点,所以眼看着自己中了秀才之后,张氏开始给林三妮挑选成亲人选,都是一些家中富裕子弟,人品却没有放在首位去考察。 林三妮柔弱乖巧,不太有自己的主意,也不适合复杂的生活环境。若是找一个人品尚可、家世简单的人,夫妻两个和和睦睦地过一辈子倒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找一个心思多的,家里勾心斗角的,那么凭林三妮逆来顺受的性子,只怕这一辈子都活不痛快。 林清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至交好友,品性优良,家中关系简单和谐,家境相对也不错,若是林三妮能跟了张立学,那么他也能放下一颗心。 张立学知道林清这人从不打逛语,若是他觉得自己和他姐姐相配,那就是真的相配。况且林清已经是秀才之身,现在还要去江南读书,给他几年时间相信以林清的聪慧,考个举人不成问题,能娶林清的亲姐姐,足以可见林清对他的看重了。 当即就点头应下:“我信你,过两日我就让我娘上门相看。”其实心里已经是打定主意,相看回来就上林家门去提亲。 林清了却一桩心事,心里也畅快极了,两个儿时好友坐在一起谈了一下午,林清才告辞离去。 望着林清远去的背影,张立学按捺下心中的不舍,安慰自己:燕雀要飞高空万里,即使偶有落地停歇,那也只是暂时的。林清要追求更远大的志向,自己应该祝福才是!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秀丽江南 次日一早, 晨曦微亮,林清就已经起床叠好薄被, 眼神一一看过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 林清爱洁, 屋子里总是收拾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林三牛亲手给林清打的简易书架和书桌上, 此刻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将林清这么多年读的书、练习的纸、抄写的字句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樟木做的书箱里。村人敬重读书人, 也敬重文字, 平时若是一个村人在路上看到一张带字的纸片, 也会将它郑重地捡起送到惜字炉里焚烧。足以可见这个时代对于读书人的崇敬到了怎样一个地步。 “狗子,收拾好了吗?娘进来了?”张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清连忙上前将门打开。 只见张氏拎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然后将包袱放在林清其他的三个包袱一起, 叮嘱道:“狗子,这个包袱里都是一些吃食, 娘知道你爱吃家里的酱菜,这几天赶着做了一些,瓶口都已经封紧了,到了那边估计也就可以吃了。还有路上的吃食也给你们哥俩准备了一些,几张大饼,十个煮鸡蛋,还有一罐子肉酱, 现在天热, 这些都放不住, 你们这两天在路上就赶紧吃完。你别忘了……” 张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在外面不要和人起冲突,不要随意乱吃东西,晚上睡觉不能贪凉,到了江南就要给他们写信,虽然他们看不懂但是可以找识字的人看。总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很多话林清这几天已经听了几遍了,张氏却不厌其烦再三强调。 林清也不打断张氏,她每说一点林清就专注地点头表示记下,眼神胶凝在张氏的脸庞上,舍不得移开。 说着说着,张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随意用手抹了一把,张氏吸了吸气道:“上辈子你就是个讨债的,这辈子才托生到我这里,娘真是为你操碎了心啊!从小就身子不好,千辛万苦给你谋了个出路,现在还要离家读书。娘的心啊!” 第34节 儿行千里母担忧,在这山高地远的古代,交通又极为不便利,此次去江南光路上所费时间就要三月之多,张氏心里哪能不心焦。 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了,张氏的身子也丰盈了一些,但是岁月还是在她脸上增添了更多的痕迹。可能林清这辈子的母亲并无什么大智慧,也没有受过任何的教育,但是她勤勉、能干、细致,那一腔慈母之心将林清包裹住,让他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张氏。 这几个月林清的个子突然拔高了许多,此刻已经快到一米六了,张氏也不过这个身高,林清虽清瘦,但怎么说也是男子,抱住张氏的时候才让张氏恍然觉得,自家儿子确实不是小娃娃了,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 忍住心中的不舍,张氏推开了林清,回身将房门关上,然后掏出一个钱袋递给林清:“狗子,这里面有二十两的碎银子,还有八十两小面额的银票,这些是你爹这两天去镇上换的,你路上留着花销,记得贴身放好,千万不要露财。还有三百两银子的银票娘都给你缝在里衣里了,你到时候记得换上那件里衣。” 刘氏和林老汉知道林清已经下定决心外出求学后,将那次得来的四百两银子全都给了林三牛夫妻,让他们给林清带路上花销。所谓穷家富路,多一点银子做保障,家里大人也放心一些。 林清点头示意知道了,母子两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氏才出去了。 林清从里衣的夹缝里拿出了一百两银票放到了枕头底下,他和林二娃这次出行,两人带三百两足够了,剩下一百两还是放在家里,万一需要急用。 何况,若是张立学能相中他姐,家中没点陪嫁也说不过去。 等林清和林二娃坐上驴车后,家里人一路送到了村口,有林家村其他人知道林清他们要走,连忙回家拿了一些东西过来一起送行。 “二娃,这几个鸡蛋你们路上拿着吃,别亏了自己。” “这里有几把自家炒的花生米,路上就当个零嘴吧。” “这要去求学,路上费鞋,我家娃和小秀才公的脚差不多大,拿着路上穿。” “家里菜园子里种的两只瓜,甜着呢!过一会儿日头毒,你们哥两一起吃!” “去了那儿不用惦记家里,咱姓林的是一家的,有你们这些大伯大婶看着呢!” ………… 这些人都是从小看着林清和林二娃长大的长辈,小时候张氏他们实在忙不过来还会把他放在这些人家里让帮忙照顾。村里的年轻人出的最远的门也不过是到府城,知道林清和林二娃要去江南求学后,心中也是又担忧又盼着这两个年轻人能真的有出息。 林二娃这个一米八的大高个都被大家的热情弄得有点鼻塞塞的,挥手和众人告别后,看了一圈车厢里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两人的几个大包袱,才有些为难道:“小弟,你说这些东西咋整?” 林清也是无奈地苦笑了一番:“可以带的就带上,不能带的还是让我爹带回去吧。” 林二娃的声音此刻也有些闷闷地,应了一声就和林清坐在车厢里,把东西都整了整。 等林三牛把驴车赶到了同和镇车马行门口,帮着将车厢里的包袱卸下来,叮嘱道:“再往前,路上可就你们哥两了,你们自己路上小心,互相照应着。该说的家里都已经说过了,记着就行。” 林清点头应是,然后将林三牛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道:“爹,我房间里的枕头下有一百两银子,备给爹娘急用的,我这里有个三百两银子足够了。可能过一段时间张家会来咱家上门提亲,你这边帮着姐把把关,张立学的品性不错,家庭简单,配姐姐很合适。” 之前家里人都忙着林清和林二娃出行的事情,林清也没来得及和林三牛说。林清知道比起张氏的重男轻女,林三牛倒是对林三妮很是喜爱,只是林三牛毕竟是男人,对家里女儿的婚事不太插手。如今林清这样一提,他自然也放在了心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再多的千言万语到了要离别的时候也如鲠在喉,只能看着马车不断离去,徒劳得挥手,一直到看不见彼此。 原本林清准备先去府城,然后再和同样想去云天书院的学子结伴而行。不过现在有林二娃陪着一起走了,便重新规划了线路,两人直接先到郡城,再搭船南下,先是陆路,而后水路,再是陆路,前后历经三月有余,才能到达目的地。 “小弟,要不你给我取个正式的名字吧!我也是要去见世面的人了,老是被人叫二娃二娃的,难听。”林二娃见林清和林三牛分别后,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怕他年纪小想家,只能岔开点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 林清被林二娃的话逗得有点乐,古代农村取名字绝对不讲究,譬如他的林二狗,譬如二哥的林二娃。一般都是出生后,家里大人随便取的,讲究点的会在成亲前取个大名,不讲究的就凑合着这个名字过一辈子,反正就算取了大名,村里人还是照样叫你的小名,没差别。 所以林二狗这个名字也困扰过林清一阵子,就连现在家里人还是一时间改不过来,在外人面前还好,在家里还是一口一个“二狗”的叫着。所以林清还是很理解林二娃的困扰的,认真地帮林二娃想了一番道:“不如二哥你叫林东阳吧!旭日东升,朝气蓬勃,和二哥你人一样,总是那么乐观积极。” “林东阳?嗯,林东阳!这名字不错,以后我就叫这个了。你教教我怎么写我名字。”原本也只是随意聊聊,现在见林清果然给他取了个不错的名字,林二娃决定自己以后就叫林东阳了(后文以林东阳指代林二娃),这兴致也上来了,很想知道这三个字是怎么写的。 林清想到自己二哥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觉得以后如果真的想要出门闯荡,一些常用字还是要会的,看他现在兴致高涨,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旅途倒也并不觉得枯燥。 可能是适应了古代马车的颠簸,林清一路上倒是好了许多,有林东阳转移他的注意,三月时间也没有那么难捱了,两人终于历经千辛,到达了此次的目的地——江南苏州府。 林清和林东阳一人背了好几个包袱,随着人群一起走进了他们向往已久的江南俊秀之地。 在粗犷北方呆了十多年的林清,都差点忘记了江南的柔婉和瑰丽,等进了城门之后,竟是和林东阳一般站在城门口,有些挪不动步子。 如果说平阳府是一个平实普通的农家汉子,那么苏州府就是锦衣玉食堆砌出来的春闺佳丽,一举一动都带着富丽和秀气,温柔的水乡之地孕育出的文明,让初到此地的人都为之动容。 苏州府是大明朝一处经济重地,光是每年的税收就可在全国府城中排名第二。苏州府的繁荣吸引了众多外来人口,富商豪绅多聚于此,文人墨客也爱在此留名,更遑论如今朝政被江南官员把持着,此地之繁华,让人咋舌。 林清眼前就仿佛展开了一卷盛世画卷一般,带着江南的柔风,徐徐扑面而来。 不说眼前规整的青石板大道,两侧宽大的铺面,高屋深院,就连江南的女子都透着秀雅温婉,轻轻抬起皓腕将发丝绕到耳后,就别有一番滋味,引得林东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这里该不会就是戏文里说的仙境吧!” 林清正想回答,却听到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狠狠将林清和林东阳推开:“走走走,别挡道!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冲突 林清和林东阳兄弟两个正在感叹苏州府的繁荣呢, 况且城门这么大,两人还站在城门边上, 谁知道会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还被人说“挡道”了! 悲剧的是, 林东阳长得魁梧, 被人推了只不过退了两步,林清一个不查, 身上又背着那么多行囊本就重心不稳, 被推了之后整个人向后仰去, 摔了个四仰八叉,身上的包袱也掉了一地, 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 林东阳急的不行, 奈何手上也都是包袱, 只能先将包袱放在一边,然后把林清拉从行李堆里拉了起来, 连声问道:“小弟,没摔着哪里吧?” 林清被扶了起来,头上的发冠也有些歪斜了,身上的衣服也脏了,闻到自己身上有股酱菜的味道,林清连忙蹲到地上去检查一个包袱,发现那罐张氏做的酱菜的小坛子已经摔碎了, 里面的酱菜混着酱汁流的到处都是, 顿时林清俊秀的小脸上的表情也阴了下去。 “哥, 我人没事,但是我娘给我做的酱菜罐子碎了。” “他娘的!”林东阳暴躁得骂了一句娘,扭头就冲着刚刚故意撞他们的那人骂去:“你瞎了眼还是瘸了腿,我们又没站在正门口,挡你什么路了?这路是你家开的吗?你是得有多胖整个苏州府的城门都卡着你了,啊?” 林东阳从小被李氏骂惯了,又是惯常观摩村里老娘们骂街的场面,嗓门又大,劈头盖脸骂下来,直把那人都骂蒙了。 阿九平时在府里横惯了,家里头哪个丫鬟婆子不得让他三分,到外头去也是有点头脸的。今天跟着大少爷去城外办事,事情没办好被训了,心里也正不舒服呢,正好遇见那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在城门边上傻站着,一看就没见过世面的。 他家大少爷的马车还在后头跟着呢,两人杵在那里还不动,不是找骂么? 谁知道他还没怎么地呢,那大高个还先发起火来了,真是外边来的破烂户,有眼不识泰山,今天就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这也是林家兄弟两个第一次出远门,不了解世情。一般人看到阿九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是有权势人家的小厮,这种人得罪不起,一个弄不好就得被人家记恨上,到时候有的是手段整你。 第35节 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小人往往无气量又记仇,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也会让他们耿耿于怀。 “你可知道挡着我家大少爷的路,我能让你以后都在苏州府混不下去!”阿九神色有些凶横,明明也就和林东阳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是那世故的姿态,威胁人时的熟稔,都无一不在说着他这种做法是家常便饭。 林东阳有些犹豫,他不是没接触过一些富户,但是那些都是镇子上的富人,都是知根知底的。看这人的语气好像后台了不得,他们兄弟两个初来乍到,如果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不好了。 看到林东阳的沉默,阿九更是心中得意了:“所以说,做人还是要识相点,现在,快给我闪一边去,好狗,不挡道。听说过没有?” 林东阳气的胸口上下起伏,恨不得上前撕了这人,却被林清拉住了。 林清先是行了一个书生之礼,脸上也不见丝毫怒意:“请问府上是哪户人家,待来日有空,我兄弟二人再登门拜访。”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对对方一无所知,就贸然树敌,实属不智。如果知道对方是谁就可以了,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 阿九看到林清的举动,以为对方是妥协了,心中好不得意,鼻孔朝天道:“我们是山塘街曹府,不过登门拜访就算了,就是登了我们府的门,我家主子也没空见你们这种下九流的。” 周围人听到曹府,也是纷纷吸了一口气——难怪这个小厮这么猖狂,竟是苏州府首富曹博彦家的,那确实有这个底气。 曹家以丝绸布匹起家,累世巨富,如今田产千倾,开设“万通商行”,聚天下之财,这京杭大运河上的船只上哪一家没有拉过曹家的货?曹家的面子,就是拿到苏州府知府那边,也是好用的。 “阿九,何事喧哗?” 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从城门口驶来,里面的人稍稍撩起帘子,询问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九连忙小跑着到了马车帘子下,带着笑躬身禀告道:“大少爷,没什么事,有两个人挡在城门口了,小的让他们到边上去一点。” 曹知瑞低低得“嗯”了一声,正准备不再多理会,却听一少年声音从旁边传来:“请问马车上的是否是这阿九的主人家?” 少年的声音清越,在嘈杂的人群中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心神一静。 曹知瑞原本已经要将车帘子放下了,闻言视线向外望去,只见一少年静静地站在马车前,一身粗布长衫,发髻略有歪斜,显得有些狼狈,但是眼神平和,态度自然,不像往常那种想要上来套近乎的谄媚者。 “正是我家家仆,请问有何贵干?” 曹知瑞在打量林清的时候,林清也在打量他。 说是首富之子,但是身上的气度一点都不比世家子弟差,此人长得颇为英气,长眉入鬓,凤眼上挑,鼻若悬胆,配着一身淡紫色长袍,身上除了头顶的一个玉冠,腰侧的一块玉佩,再无其他装饰。只是看那玉冠和玉佩的色泽,其价值说出来估计能让在场所有人咋舌。 观阿九的嚣张之态,自然是眼前这位大少爷的身份给他的底气,说明这位大少爷在曹家也是很有分量的,一个嫡子的名头自然是跑不了的。在曹家马车没有过来的时候,阿九对他们兄弟两个的态度何其张狂,而等到他家大少爷过来时,他则前倨后恭,将推倒自己一事轻描淡写得撇过去,只说他们挡路,不说其他。足以可见这阿九应该知道他们家大少爷不喜他这样的作风,否则若是主人家比仆人更加张狂,则会添油加醋地告知他们家大少爷,给他撑腰。 原本林清只想知道他们是哪家的,以图来日。只是心中分析了一番之后,倒是觉得择日不如撞日。 “不知曹公子是否听过尹姓家仆之事?若是已经听过,那么还请曹公子听在下一句劝,防微杜渐为时不晚,祸起萧墙的事例古往今来着实不少。在下告退。”说完后林清对着曹知瑞行了一礼,和林东阳背着大包小包转身就走。 阿九尚且还立在哪儿,想着这落魄书生说的什么鬼话,怎么自己都没听懂,下意识就想骂几句穷酸书生爱掉书袋子,就听到曹知瑞森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阿九,回去后自领二十大板,罚三个月月钱。宝泰,咱们走。”说完狠狠地撂下帘子,也不等阿九跟上,马车就驶了出去。 那些没读过书的人自然不知道林清说的尹姓家仆之事,但是曹知瑞却清楚林清在说什么。 尹家也是前朝的官宦世家,尹礼曾官拜内阁中书之位,尹家也是当时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家中良田万顷,仆从过千,但是却因一家仆,顷刻倒台。 前朝末期贪污腐败之风盛行,官员之间行贿受贿已如家常便饭,就连科举考试也是黑幕连连。当时尹礼的科场同年作为那届乡试的主考官到尹礼的老家主持乡试,尹家家族子侄参考这届乡试者众多,所以尹礼想和自己的同年李春和活动一二。 尹家凑了三万两银子,派尹礼和李春和说和此事。尹礼连夜前往李春和驿站将此事透露给了李春和,李春和也是卖了尹家这个人情,当场答应下来。 尹礼回去之后,将家中子侄的名字写在单子上,并在信封里附上三万两银票,命自己的贴身仆从将这封信交给李春和。 当时那名仆从把信递给了驿站看门的人,那人也没有怠慢,直接把信交给了李春和。李春和那时候正在会客,看到信封上的名字后心里也心知肚明是什么事情,故而放在一边不去理会,照常会客。 然而那名仆从久久等不到里面的回应,以为李春和想要私吞下这三万两银子,竟是在驿站门口大声嚷嚷开来,李春和当即面子上也下不来台,又为了自保,只得将信件当众拆开,然后抖出了尹家想要行贿之事,并将信件甩在了尹家家仆身上,言明要将此事禀告圣上,竟是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尹家因此获罪,举族上下,男子徙三千里,女子充作奴婢。好好的一个累世望族,竟因为仆从的一句话而顷刻倒台! 所以林清以尹家家仆之事提醒曹知瑞,此话不可谓说的不重! 况且这几天曹知瑞正为了家中事物而繁忙担忧,生意做得越大,和官家打交道的事情就越多,情况也愈加复杂多变。若是真出了因为家仆管教不严,而生出祸端,那可真是内忧外患了! 看来回家后必须禀明母亲,让她好好规整一下家中规矩! 只是这个少年端的太过厉害,寥寥数语就把他说的冷汗涔涔,确实不简单! 第40章 第四十章:云天书院 林东阳听完林清尹家家仆的解释后, 也是乐不可支:“小弟,看你刚刚一本正经又礼数周到的样子,我还以为我们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没想到你走之前还坑了那个阿九一把!该!让他狗眼看人低!这回他家主子回去之后肯定越想越不带劲,后面有他苦头吃的!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这说人都不带脏字, 还一说一个准!” 林东阳以前在镇上富人家做木工活的时候也知道过一些大宅门里的阴私,基本上能做贴身小厮的,手里头都不干净,若是主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查还好, 一查保管出事。 兄弟两个找了一家相对便宜的客栈暂且住下, 这家客栈不在内城区,但是要价也不菲,虽然是下等房, 也得400文一天。原本林东阳想过要去睡大通铺,但是想想两人带了那么多东西,身上也带了不少银两,大通铺人多口杂, 万一丢了什么东西, 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路上两人吃穿住行,花了近五十两银子, 所费之巨, 难怪古人很少会长距离远行, 实在是普通农户根本承担不起这样大的开销。 好不容易将行李规整好,林清捏了捏有些被勒红的肩膀,在房间的圆桌前坐下:“二哥,再过三日就是云天书院收徒的日子,我想这两天去外面打听打听消息,做些准备。你这边有什么章程吗?” 云天书院每年收徒是在十月初十开始,它不像其他私塾或者书院拿样,只要交了束脩、先生看中就可以收下,而是需要书院统一进行考核,通过考核者才能入书院读书。 云天书院作为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历史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时期,和其他三家书院设在山林之间不同,云天书院恰恰就在闹市之中。因为自宋以来,官学式微,天下广大学子陷于无名师指点的苦恼之中。而云天书院历任的山长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教学的夫子也都是一方名士,甚至有诸多官场不如意者,也会隐居于云天书院参与教学,更是让天下学子趋之若鹜。 云天书院在蒙古入侵期间因为天下大乱而关闭过一段时间,后来由曹家出资三百万金,重开云天书院,并且购买学田十倾,作为学资,只要是被云天书院录取的学子,并不需要缴纳束脩,一切食宿皆可免,这也给了云天书院更大的选择学子的空间和权利。更加让人赞叹的是,曹家并未将云天书院据为己有,这些金银只以捐赠的名义赠给当时云天书院的山长杨文舒,引得天下人的称赞。 故而,当林清听到人群中有人说是曹家首富之子,林清上前的那番话除了那阿九确实无礼外,也是出自真心实意的提醒。不管曹家当年是出于怎样的考虑重开云天书院,林清对这一点还是心怀感激的! 林东阳一路上也有想过,此时听到林清的询问,也是认真道:“我是这么想的,这几天我暂且不去找活做,先帮着你一起打探消息。等你过了云天书院的考核,我就去苏州府里打听哪里需要人做木匠活,然后看看是不是有好的手艺人可以教我几手。如果你这边没法过考核,我们再另做打算。” 林东阳没说另外的打算是什么,但是林清从林东阳的话里也明白,这次江南之行,林东阳是以他为中心的。凡事先考虑他,再考虑自己。林东阳的未尽之意林清也懂,如果说林清没有被云天书院录取,那么两人很有可能就要面临着直接打道回府的情况。 林东阳见林清沉默了下来,“哈哈”一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心思重!反正这次我们出行的钱都是那钱万贯出的,一路上我们吃也吃了,看也看了,也长了不少见识!要不是这回你带着我,我这辈子可能都出不了这么远的门呢!所以,值了!别七想八想的,知道吗?尽你的力就行了!”林东阳用大手揉了揉林清的发髻,把原本就歪斜的发冠直接揉乱了。 林清躲开了林东阳的“魔掌”,微怒道:“二哥,以后你别揉我头发,别因为我长得比你矮,就欺负我!你等着,不出三年我肯定比你长得高!” 林东阳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清,调侃道:“那你可得多吃点,否则到我这岁数,你还真不一定能长我这么高。” 第36节 林清气结。 兄弟两人的说笑化解了林清一路上隐隐的担忧,可能是因为前世女子的关系,林清天生就比一般男子更加细心体贴,但是同时也少了很多同龄男子的不拘小节,爽朗大方。就像同样一个问题,林清想到的是失败后的结果,林东阳想的却是沿途的风景,自己已经体验过很多东西的过程。此刻林清也慢慢觉得,自己应该要改变一点自己性格上太过女性化的东西,需要学会更加的豁达和开朗。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云天书院招收学子的日子。 林东阳陪着林清走到云天书院时,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人也太多了吧!我们来的也不晚啊!”林东阳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也就刚刚升起,可是前面的人已经多到让林东阳这么高的个子都快看不到云天书院的大门了。 云天书院大门前就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广场,有时候有外来大儒过来讲学时,也会用这个广场开设讲坛。林清也没想到,他们兄弟两个一大早赶过来,竟然面对的是这样人潮攒动的情景。竟是比林清当初去考科举的时候,人还要多,粗略估计过去,就有上千人之数! 林清这两天打听过云天书院每年报名的人非常多,有些人甚至提前一天就会在书院门口排队。但是林清想着,书院的考核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早到一些就破格录取你啊,所以也就没有和林东阳连夜排队。此刻倒也知道大家的心理了,能早一点来也是好的啊,否则排在后面,前面什么情况根本看不到啊! 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排着队等,在林清他们等待的时候,还不断有学子和其家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很快就连广场都站不下那么多人了,只能站在外面的街道上,搞得云天街上的车马根本不能正常通行。也幸亏苏州府里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一年一度的盛况,今天也没有哪几个不长眼的还驾马车从云天学府门前经过。 享受惯了古代的地广人稀,突然被这么多人包围着,甚至引起了交通堵塞的场面,也让林清觉得大为惊奇了,心中也愈发对云天书院充满了向往——能够让这么多学子从全国各地赶过来应试,除了每年的科举,估计也没有什么别的书院有如此大的号召力了吧! 等到辰时的时候,云天书院的门开了,一排穿着云天书院白色儒衫学子服的学生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然后就听到整齐划一的喊声:“非应考者请离开。应考者排队登记。” 喊话非常有效,似乎也没有人敢反对云天书院的规矩,刚刚说完就有送考的家属叮嘱了一番就转身离开。 “好好考!我在客栈等你!”林东阳把考篮递给了林清,跟着那些离开的人群一起走了出去。 看来陪同者也甚多,等陪考者离开后,云天书院广场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一,也总算能容纳那么多的学子了。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素质也都算不错,说要排队后也都自发地开始排成了十个队伍。广场前面有云天书院的学子负责登记应考者的姓名、籍贯等信息,速度还算快,林清虽然坠在后面,但是大概等了半个多时辰就轮到了自己。 等写完姓名籍贯后,有一名年轻学子将林清领到一队人中,林清站在那边数了数,大概百人是一队。果然,等他们这组凑满了一百人,就有一个斋夫领着他们走进了云天学府。 之前林清远远地看了一眼云天学府的大门,却没有机会真的走进这座天下第一学府看看。此时跟着斋夫迈进了云天书院的学府,心中大受震撼! 一进学府大门,上面的匾额就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云天书院”,然后在匾额两侧是一副对联:惟吴有才,于斯为盛。 苏州府处于吴地,大意是说我们吴地俊才皆汇聚于此!展现了这所天下第一书院的气度和自信,就单单说这个字也是让林清佩服不已,铁画银钩中又带着飘逸自然,让人惊叹书写者的笔力雄厚、浑然天成! 再往里走,就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竟是一望无际的湖泊,整个学府就像建在烟波浩渺的湖上一般,让人震撼!长廊上上书四个大字“海纳百川”,过了长廊前面又是开阔的平地,是另一个四方广场,广场后面则是修建宏伟的学舍,再往后面林清目之不能所及,但是窥一景已可观全貌。若论占地面积,论学院景色,就连现代的高校也无法企及。 斋夫将林清他们这一百人的队伍领到小广场处后,已经有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老者等在了那里。 看到这帮学子也没有多做自我介绍,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考核现在开始,请大家做好准备。” 林清等人一阵错愕,做好准备?这里没有桌椅,他们怎么做准备?一众学子提着考篮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席地而坐,准备考核。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考核 云天书院每一届的考核题目和形式都不一样, 但是最主要的肯定还是文试。在场的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每个人过来应试都带着考篮, 原本以为考试地点在教舍内, 谁知道那位穿着墨色长衫的老者就让大家在这个空地上开始考核。 难道是直接坐地上?会不会太有失风范了?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天下第一的书院嘛, 说不准就追求什么魏晋风流、不拘一格, 有几个学子以为自己猜到了什么, 为了争取一个好印象, 直接席地而坐,等待夫子出题。 “坐什么坐?谁让你们坐了?都给我站起来!”墨色长衫的老者看着脾气有些火爆,看到有些学子竟然坐了下来,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从现在开始,所有人, 听着,是所有人, 扎马步!一炷香时间, 没挺过的,就主动离开!” 说完朝旁边手一挥,就有两个云天书院的学子搬来了香案,上面插着一炷香, 林清曾经换算过, 一炷香燃完差不多是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扎马步半个小时??让这些文弱书生?? 林清整个是有些呆愣掉了! 不止林清, 其他来应考的学子也是纷纷哗然,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是来读书考科举的,又不是来考武状元的,扎什么马步啊?这里真的是云天书院吗?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肃静!如果不想考核者,可以直接出去!”季学明说话毫不留情面,也不在意学子里面有好几个都是有秀才功名的人,话也摆的很清楚,想要进云天学院,就先过他这一关!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如鸡,没有人再敢发声,可是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云天书院还要考核扎马步啊!这里站着的大部分都是文弱书生,尤其是江南过来的学子,以文质彬彬、面若好女为荣,以五大三粗为耻,大多不重视身体的锻炼,要他们扎上一炷香的马步,简直是要人命的事情! 季学明看着年有六十,但是却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一个起势做的很有味道,双脚抓地,身子下沉,敛气收腹,双手置于腰腹两侧,一看就是平时没少练的。 做完示范动作后,季学明再次严肃地开口道 :“窃窃私语者,逐!左摇右晃者,逐!时间未满者,逐!现在——开始!” 随着季学明的三个“逐”字,众学子再也不敢质疑什么,等他话音一落,纷纷学着季学明刚刚的示范动作摆出姿势。 前来应试的学子大部分是中了童生或者秀才,还有一些虽是白身但是对自己学问也有自信的。当前官学式微的情况下,除非是有家学渊源,上自家的族学就可以得到最好的教育资源,否则要么托关系走人脉去蹭别人家的族学,要么就是去类似云天书院这样的有名书院进一步深造。大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能在云天书院进一步的读书,为将来科举做准备。 所以对于这些人来讲,你要是考核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那是信手拈来,可是考核扎马步,那可真是要了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生的命了。 林清站在人群间算是年纪小的了,幸亏他虽然看着瘦弱,但是因为从小需要走很多路上学,在镇上当伙计的时候也是一站一整天,偶尔也需要做一些力气活,扎个马步一开始倒也没有那么不适应。 只是站在林清前面的一个书生,刚刚照面的时候林清就觉得这书生脸色白的吓人,看着就不健康,此刻刚刚不过过了几分钟,那人就开始摇摇晃晃起来,两条瘦的跟麻杆一样的腿抖得跟什么似的。 那人好像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体,有些愤怒地喊道:“这不公平!我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做莽夫的!还请夫子重新出题!”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喊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尖利了。 季学明看都没看那个学生,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那名学子猛然转身,提起放在地上的考篮,想要拂袖离去,但是可能刚刚蹲的时间有点久,动作幅度一大就是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林清身上! 林清吓了一跳,看到那名学子惨白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都有些气的发紫了,脸上挂着汗珠,抖抖索索地就被云天书院的学子带着出去了。 此时那柱香才燃了四分之一都不到,时间慢到让人绝望! 林清感觉到腿部的肌肉越来越酸胀,大腿也开始抖了起来,整个身子好像被人抓着往下坠,但是又不能往下坠,使劲地咬了咬自己唇,给自己提了一口气。发髻边缘开始不断有汗水滑落下来,有些掉到了眼睛里,导致眼睛酸胀地要命,也只能死命地眨眨眼睛,涌出了一些眼泪水,把那些汗水给冲刷掉。慢慢地,就连背部也开始发汗,十月的江南还有点微热,很快就感觉到里衣贴在背部的不适感,但是林清脑海中不断背诵着公式定理、四书五经,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把这个难捱的时间过得快一点。 “扑通”一声,最前面的一个学子居然直接倒在了地上,季学明一个眼神过去,就有云天书院的学子将那人抬了出去,其他人一切照旧。 在那柱香燃到二分之一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坚持不住,纷纷倒了下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书院,带着遗憾离开了。 “我不倒!我不倒!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啊——”林清旁边的一名学子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只见他整个人已经抖得不行,脸也涨的通红,上面布满了汗水和泪水,崩溃到大哭大喊,想要阻止身体的下坠,可是无奈他的身体还是坚持不下去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其他人想要把他带走的时候,那人都死死扒住地面不想离开:“求求夫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书读的很好的,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读书为了什么?”季学明突然走到了这名学子面前,沉声问他。 那个学子一愣,没有接口,季学明继续道:“我看你是为了考功名吧!你难道不知道乡试的时候需要三天三夜呆在一个小号房里,要挨得了冻、受得了饿吗?身体稍差者,这三天怎么过下去?今年秋闱苏州府一学子因为受了风寒继续科考,回家后就高烧不退,三天后就离世了。是,你们学子是来学圣人之言的,但是没有好的身体,一切都是零!” 能读的起书的,家里条件都不算差,读书人忙于书山学海之中又自诩身份,很少有人主动去锻炼身体,这几年乡试中屡屡传出学子身体不适,在科考中暴毙或者回家后大病一场的消息,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第37节 那名学子被带了下去,剩下的人听到季学明的那一番话,也终于知道这次云天书院要考核扎马步的用意。但是知道归知道,身体还是受不了啊! 仿佛到了一个临界点,不少人都坚持不下去了,纷纷退出了考核,一下子广场人就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三十几号人继续在那里苦苦坚持着。 林清感觉到腿部简直像有上万只蚂蚁在噬咬着自己,原本白皙的俊脸上现在已经红成一片,汗水就像雨点一样“吧嗒、吧嗒”地快速滴落下去,有些淹没在了林清的衣袍中,有些直接滴落在了地上,晕出一摊水迹。 有很多次,林清就想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到此为止吧!脑海中也有个声音在蛊惑着他,到此为止吧,倒下了就舒服了,就再也不会这么累了!但是林清狠狠地甩甩头,将这些磨人的声音甩去,然后坚定住自己的身体,明明已经是超负荷在运作了,但是他还是用极大的毅力在和自己做着做原始的对抗! 渐渐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整个广场上竟只剩下了十几个学子还在苦苦坚持,每个人的动作都开始变形、摇摆,虽然季学明没有说什么,但是要命的是这柱香好像怎么也烧不完一样,还有一小撮顽强地立在那里! 此时简直恨不得有一阵大风狠狠地朝着这柱香吹去,能早点把它烧完! 林清的眼神都有些飘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学子和他一样在那边坚持着,脑海里走马花似的闪过林三牛和张氏分别时的依依不舍,荀夫子的尊尊教诲,二哥笑着和他说“尽力就好”,甚至还思维发散到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上去。 眼前是一片模糊,就连耳边似乎也在轰轰作响,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整个人都好像在火上烧。 可是,不能放弃啊!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他要守护他想守护的人!他要得到他想要的!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关卡,怎么可以,轻言放弃! 说什么,都要留下来! “时间到!”季学明话音刚落,所有还在坚持的学子都好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再也顾不得什么书生体面,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只有林清,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仿佛整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依旧还在坚持着扎着马步。 “时间到了。”季学明走到林清面前,轻轻地拍了拍林清的肩膀,提醒林清。 林清慢慢地睁开双眼,墨色的眼底仿佛流转出了耀眼的光芒,过了一会儿仿佛才理解了季学明话中的含义,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挣扎着站了起来,嘴唇黏连到了一起,尝试了几回,才以异常干哑的声音回道:“谢夫子。” 即时那么狼狈的情况下,林清依旧不曾随意倒下,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站立的体面。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为何读书 一百个人, 最终他们这个队伍留下来的只有9人! 林清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和他一般, 如同背水一战般跋山涉水走到这里的学子,苦苦追寻就是为了能有名师指点, 能在似乎毫无出路之际,找到一条出路。或许应该是有的吧, 只是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更多的人倒下离开了。 季学明清了清嗓子, 声音里充满了威严和不容抗拒:“现在,所有人都站起来,跟着我走。” 说罢,也不看后面的学子, 大步就往前面的学舍走去。 刚刚得到一些机会休息的学子也只能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季学明后面走, 此刻大家也知道了季学明的行事风格,那就是说一不二, 不要试着和他讨价还价,否则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云天书院的学舍建的非常气派,屋顶是江南地带特色的尖塔形斜顶, 朱红色的两扇大门前是两根大柱子,屋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厚德载物, 跨过门槛, 发现里面已经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 大多都是头发凌乱、满脸大汗的学子们——看来众学子也是被领到其他地方接受了同样的考验, 现在站在这里的都是第一轮考验合格的众人。 林清悄悄地数了数人数,大概现在在这个大堂里的有一百八十多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继续过来,不过因为林清排队的时候就是坠在后面,所以估计再多也就是二三十号人了。 也就是说,差不多一个多时辰前还有近千名学子过来进行考核,这么点功夫已经筛选到只剩这间学舍里这么多人了? 这云天书院果然是天下第一书院,有着它的底蕴和底气,挑选学子不拘一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周围的学子年纪差不多都是在十几二十岁之间,少有年纪上了三十的,一般来讲古人因为平均寿命短,需要早早结婚生子延续后代,所以一旦过了而立之年,基本上都是拖家带口的,很难说还能将家庭全部抛下,只身一人前来求学。当然,也不乏那些家中富裕,可以举家搬迁至苏州府来求学的,不过这种就少之又少了。 林清的年纪算是这批学子里小的了,但是林清身边站着一个比林清看着还小的少年,个头还比林清矮上一点,长得白白胖胖的,身子看上去很结实,经历了刚刚一炷香时间扎马步的考核,也还是活蹦乱跳的,现在正在垫着脚尖东张西望的,意图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奈何被人群挡着根本看不清。 忍不住拽了拽林清的袖子,凑过去低声问道:“你知道前面怎么了吗?接下来要干嘛?” 林清自己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摇了摇头。那小胖子撇撇嘴,又去问其他人去了。 大概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又挪进来二十几个人,这估计是最后一队了,所以人群也动了起来,林清听到前面有人让他们排好队,中间空出位置来。 林清跟着大部队移动,最后站成了四列,对面各两列,林清正好排在了中间,正对着前方,看到前面教案处就是一座孔子像,然后一张高背椅。 很快就有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文士走了进来,只见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身蓝色长袍,脸上蓄着胡须,但是却莫名不影响他的秀雅天成,让人望之亲切,文气自生。 林清以前一直对所谓的“气质”一词有所不屑,认为人的气质可以靠衣着打扮、礼仪训练培养出来,但是眼前这个人却是真正阐述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甚至不用他开口,就让人觉得此人风华翩翩,满腹经纶。 若是年轻个二十岁,该得有多少女子为他辗转反侧啊! “天哪!竟然是庄先生!”旁边那个小胖子到底年纪小,藏不住话,忍不住低低惊叫起来。 庄先生?林清这两天也打听了不少消息,知道云天书院的庄先生是前中书舍人庄梦贤,从七品官位,据闻因不满朝廷上下乌烟瘴气,主动请辞,避世到云天书院,教授学子。 别看中书舍人只有从七品的官职,但是那可真的是学霸中的学霸,天才中的天才! 中书舍人是皇帝的亲近属官,专门帮皇帝起草各种诏书,算是皇帝的私人秘书一职。这种人别的本事暂且不说,写八股文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绝,否则更加写不出花团锦簇的诏书、讲章、宝文等等了。 庄梦贤就是天佑十八年的一甲状元及第,翰林院里给皇子讲学被永康帝看中,招到身边做中书舍人,若是没有几分本事,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说庄梦贤的程文几乎都被科考学子奉为经典,就是他这几年出版的诗集,也是一出版就售罄,在文人学子间可是非常有地位的! 所以也难怪小胖子会惊呼出声,这位简直就是在场众学子的科考典范、学霸偶像好吗? “接下来,每一个人按照顺序上前,问题只有一个,为何读书?”庄夫子声音低沉,语调缓慢,脸上也带着微微的笑意,让人忍不住卸了心防,心中也认为确实回答这个问题要比刚刚那种上来就要扎一炷香的马步要正常的多。 第一位学子上前,他年纪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不俗,非常自信,一点也不怯场,侃侃而谈道:“我读书是为了科举,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 “出去吧。”庄梦贤点了点头,含笑道。 那位学子根本摸不清楚头脑,等出去了才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在场其他学子也是一愣,觉得刚刚这个回答没有什么问题啊?怎么莫名就被赶出去了? 接下来又有一学子,可能是因为看到第一个学子莫名就被逐出去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也忘了,嘴巴里脱口而出道:“我,我是为了家中姊妹,以后她们成亲,需要靠山。” 说完脸色一白,有点想自打嘴巴,这是自家老娘有时候经常拉着他念叨的话,盼着他出息,以后家中姊妹就算嫁出去了,也有个娘家兄弟可以依靠,怎么这个时候就说出来了?看来这次是白来了。 谁知道庄夫子却是依旧和煦微笑道:“嗯,可以,留下吧。” 第38节 那人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云天书院的学子引到了另外一边等着。 接下来,每个人的答案都五花八门,有人说的特别高尚仁义,也有人只是说点小枝小节,后面的人企图通过观察庄夫子的评判依据来回答,可是却发现根本无迹可寻,看似同样的回答,有人就是过了,有人就是离开了,丝毫无法总结经验教训。 轮到林清的时候,林清也没想着编一个说法,在他看来他读书的目的坦坦荡荡的,事无不可对人言。 所以他上前规规矩矩地朝着庄夫子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道:“少时家贫,又多灾多病,父母为帮学生谋一条出路,不用干农活,所以送我读书习字,盼我能将来做个能写会算的伙计,只是误打误撞读了书,开了蒙。” 在场众人听得有些愕然,还能这么说吗?说的这么的直白,这么没有读书人的体面和风范,恐怕不会得夫子喜欢吧。 有些人暗搓搓地想着。 庄梦贤没有像别人一般直接说留下或者下去,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既然如今你已然能写会算,为何又来这里?” “看,这不挖坑给自己跳了吧,现在看你怎么回答。”小胖子李守泽津津有味得看着眼前这一幕,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林清的回答依旧不卑不亢,又坦然明朗:“能写会算可以赚的一时的财富,但财富若无匹配的权势,如小儿抱金砖于闹市。故而读书是为求功名,求权势,求自保。” 底下“哗”声一片,如果林清第一次的回答大家只是觉得有失体面,那么现在就是有些鄙夷了!读书之人最忌讳谈的一是钱,二是权,虽然真实的目的可能就是钱权,但是谁要是□□裸得把这些放在台面上讲,那这就是有辱斯文,绝非君子之风!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些人,越是渴望什么,越是要弄一块遮羞布盖起来,显得自己并非如此。 而林清却把大家都忌讳的东西坦坦荡荡地讲了出来,让大家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抵触! 然而,庄梦贤咀嚼了一番林清的话后,竟然点头赞同道:“可,留下吧。下一个。” 在场的学子现在是真蒙了,这样的回答也能留下?庄夫子的准则让人抓狂啊! 等这一轮结束后,在场的只剩下一百二十余人,其他人都被送了出去。 当然书院的考核还没结束,剩下的一百二十余人,还要进行一场文试,卷子上一道四书题,一道策论,限时太阳落山前答完。 所以等林清全部答完走出云天书院的时候,也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累的只想回客栈倒头睡去,毕竟这一天从早忙到晚,是身心俱疲啊! 只是这最后一场文试的成绩要两日后才公布,林清这颗心始终无法彻底放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初入书院 林清回去后就狠狠地睡了一觉, 林东阳也没问林清考得怎么样,只知道两天后成绩公布, 至少自家弟弟是过了两关了,只剩最后一关文试, 林东阳想既然秀才都能考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安顿好林清休息后,就也开始继续在外面晃荡, 到那些集市上看看木雕的行情。 林清感觉昨日也是累狠了, 吃过早饭略略站了一会儿, 便又躺了回去, 腿部酸胀的不像话, 走个路、翻个身都疼。 忍不住自嘲了一下,看来以前自己的锻炼不够到位啊,这稍稍见一下真章,就原形毕露了, 也不比那些第一轮就淘汰掉的书生好多少,当时全凭着一口气在吊着。 林清一开始也不理解云天书院的用意,若是想要测试学子的毅力,那一炷香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况且毕竟是读书科举为主流方向的书院,为何第一关就莫名删选掉那么多人呢?林清相信那些人里面不乏有学识不错的可造之材,以后说不定就在科举一途大放异彩, 云天书院就这样放弃了这些人, 不觉得可惜吗? 一直到现在自己因为腿部酸疼不已, 躺在床上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加注意锻炼身体才发现,原来云天书院的用意就在于此! 它在用自己极其严苛的第一关考核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态度,云天书院想要的学子并非那些文弱书生,而是身体强健的好儿郎! 书生一向以文弱秀美为荣,以身体壮硕为耻,加上朝上文官体系稳稳压武官一头,一说到习武之人读书人就会心底嗤笑一句“莽夫”。甚至有些读书人还会面上傅粉,以显其貌,更是失了几分男儿阳刚之气。读书之人以有定性、坐得住来彰显自己的稳重好学,不管家境如何,读书人都是极少参加家中的劳动,也不会有额外的运动,久而久之,大明朝书生的身体素质每况愈下。 云天书院针对因为这几年乡试、会试期间,试子因为身体素质差而忍受不了连续的、高强度的考试而大病甚至暴毙的情况,通过这次的考核,其实是在向所有学子呼吁,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才有机会继续去读书。 虽然手法、过程简单粗暴了一些,但是林清相信这次的考核流传出去后,世上的学子们多多少少会积极地锻炼好自己的身体,改变之前的风气。 云天书院这次的举动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可能会损失这一届一些有天分的学子,但是换来的是天下千千万万学子的重视! 至于这第二关的考核,或许其他学子还没闹明白是什么情况,林清当时看了几个学子和庄夫子的对答后就理解书院的用意了。 庄夫子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看学子回答这个问题是否够真、够诚。一般眼神飘忽、言不由衷者,庄夫子都是直接叫那人下去了。所以很多学子将焦点放在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上,其实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读书,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回答,庄夫子都能接受。他要看的是一个认真思索的态度,一颗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一个君子坦荡的风范。 所以这次云天书院考核的重点一是呼吁天下学子注重身体的健康,二是品德品性,最后一点才是学识才干。 这样的书院,这样的治学理念,让林清感到钦佩,也更希望能有机会进入这家书院深造。 林清的期盼没有落空,第二天果然是榜上有名,并接到书院的消息,这届学子三日后统一入学。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林清终于可以提笔写家书,将到了江南的所见所闻,一路上的趣事都写了进去,并且询问了家中长辈身体可好,姐姐林三妮的婚事怎么样了,写了足有厚厚十页纸,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笔放下,细心地用蜡封好信封口,接着又提笔写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写给郑光的,当初约定好了分别后给彼此写信,但是林清这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下子给耽搁了,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了,林清也算是在这苏州府暂且安定下来,便将发生的变故简略地提了提,留下了新的通讯地址并三十两银子的银票,随着信一起寄了过去。 林清不知道家里人收到了信会不会为他能进入云天书院而高兴,但是林东阳最近可是乐疯了。他这几天把苏州府大大小小的木雕、木材店铺都跑遍了,看到了不少时兴的手艺和技法,早就心痒难耐,想要先到哪家店铺落个脚,干回老本行。一听林清已经确定要在云天书院读书了,撒丫子出去和几家店铺老板谈用工的事情了。 只不过林东阳的手艺在林家村还算不错,在苏州府可就不够看了,只找到了个月钱二两银的店铺做木匠。这个钱在林家村林东阳也能轻松赚到,只不过他说那家店铺很大,有几个大师傅坐镇,他可以学到东西,也不在乎能拿多少月钱,欢欢喜喜地就收拾铺盖跑那家店铺去了。 林清知道林东阳一碰到做木匠活这些东西,就是个痴人,跟着去看了看那家店的环境,知道了店铺的位置,想着以后若是书院休沐可以到这里来看看二哥。 等林清和林东阳安顿好之后,也到了云天书院迎接新学子的日子了。 云天书院是允许学生住在书院里,但是若家在苏州府城,也可不住书院,云天书院在这些方面都非常的开明。 而且,让林清更加欣喜的是,在云天书院读书是不用交束脩的,如果你吃住在书院,只需向书院缴纳一年十五两银子即可,这在苏州府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算是极为优惠的了。林清甚至悄悄地算了一笔账,这十五两银子书院也是亏的,问学生收取也算是意思意思。 这次一共入学的学子有九十六名,分为了甲乙丙丁四个班级,林清被分到了丙班。 林清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坐在旁边的两名学子交谈,才知道这个分班也是按照入学时的成绩进行划分的,成绩最好的二十四名学子可以入甲班,那显然分到丙班的算是那次考核里中等偏下的学子了。 林清心中微叹一声,收敛起心神,将笔墨纸砚一一在课桌上摆好,等待夫子上课。 林清因为个子在一众成年人的学子中算矮的,所以暂且坐在最前面,刚刚摆好学习用具,林清就感觉到身边坐下一个人,扭头看过去,眼中微微有些诧异——竟是那日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胖子李守泽。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李守泽也没想到坐在他旁边的竟是林清,小眼睛朝着林清桌上用的笔墨纸砚瞟了一眼,有些嫌弃地撇撇嘴,才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学具一一从书袋中拿出来。 湖州的紫毫笔,徽州的沉香墨,澄心堂的纸,歙州的砚台! 只要是读过几年书的,都知道这李守泽拿出来的每一样都是真正的宝贝!光是集齐这套文房四宝,没有几百两银子,免谈! 第39节 林清虽然对这些研究不深,但是好东西还是会看的,也粗略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心中略略感叹一下,倒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守泽原本以为林清会看了这些东西惊叹不已,过来和他搭话,谁知道那人却只是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看书,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李守泽今年只有十一岁,比林清还小了一岁,整个丙班中就他们两个年级相仿,其他人至少都是十六岁往上的,那天听林清说当初读书是因为家里想让他做个伙计不用种田,心里就有些看不起林清,谁知道这人一点都没有来巴结他的意思! “切,穷装蒜的!”李守泽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也掏出书本摇头晃脑地看了起来。 当季学明走进学舍的时候,学生们也都到齐了。 行过师生礼之后,季学明开始给所有学子讲解了在云天书院读书的要点:“此次入学者为九十六人,分甲乙丙丁四班,按照成绩划分,所以你们绝非最优秀的学子。”说完季学明威严的眼神扫视全场,把所有学子的气焰都压下去了,才满意地暗笑了一下。 能进入云天书院的学子,至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甚至有些人在当地都被称为神童或是小有名气的存在,故而心高气傲者有之,桀骜不驯者亦有之。季学明这样群杀性的打击,足以让这些天之骄子们心头一记猛锤砸下,骄傲的心瞬间支离破碎。 “书院每月进行一次考试,若是连续三次进入前五名,则可升入乙班;若是连续三次落入末五名,则进入丁班。丁班连续三次末五名,直接逐出云天书院。” 季学明的语速有些快,但是在场的学子反应也都很快,立即明白了季夫子的意思——这规则简直残忍啊!非常生动得阐述了那句名言“读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个搞不好,还得灰溜溜地离开这座书院,那到时候可真的要被所有读书人耻笑了! 原本还沾沾自喜于能入学云天书院的学子,顿时脸上的笑意都不见了。 然而,最惨的还没有结束! “另,以后每日卯时到书院聚贤台处,随我扎马步,不参与者,以当月考试最后一名处置。” 当季学明说完这句话后,学堂里的学子们再也维持不了所谓的文人体面,哀嚎一片!原本只以为是考核需要,谁知道竟是每日的必修课!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风波 在云天书院的求学日子, 很多学子感觉到非常不适和困难,但是在林清这边,却是如鱼得水! 云天书院的各项教学制度都非常先进,每日清晨起床会进行身体锻炼,然后是大家各自散去,或吃早饭或进行晨读,上午是针对科举四书五经的学习,下午是自选课程,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皆可选择。每一旬休沐一天, 可自己安排活动, 书院里的夫子是不会进行干涉的。 这样的生活和林清之前的大学生涯非常的像,完全没有古人读书的刻板,生活也非常的规律,只要顺着这样的节奏走,就会慢慢体会到其中的乐趣。 季夫子和庄夫子两人负责上午的教学, 两人一般是隔日轮换, 从四书开始讲解,也不管学子之前学到什么程度了,总之在云天书院,一切从头开始, 只不过因为知道在座的学子都有基础在, 至少背诵不成问题, 所以讲学的进度很快, 一篇文只讲一天, 第二天又会讲新的内容。想要温故知新,只能靠自己课后努力消化。 林清在听课过程中,很多以前感觉阻塞的部分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两位夫子都是极为博学之人,讲学旁征博引,口才极佳,每一个出处典故都如数家珍,根本不会局限于一本《四书章句集注》来讲学,让林清对自己之前所学都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整理。 荀夫子虽然十分器重林清,奈尔自身学问不过尔尔,没有办法给林清更多的指点,而周文彬更多的心思花在自己的科举之路上,虽有指点但是自己也不过一介秀才,学问实则没有比荀夫子高到哪里去。 而季夫子和庄夫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讲学是有自身的积淀在的,若不是博览群书之人,根本无法将四书中的要义讲解地如此精彩,这是底蕴的差别,同样一个句子,可能在荀夫子这边只是讲解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在庄夫子这边他会引入历史,牵扯出更多的观点,甚至有些观点是相悖的,也会拿出来比较赏析,更遑论还会佐以时政,这些信息是林清在偏远林家村无论如何都获取不到的。 这样的教学模式,让林清就像海绵一样,不断吮吸着这些知识点。以往虽然自觉背下所有文章,但那也只是背下,心里还是有很多不确定,但是这些不确定在云天书院一日日的学习中变得确定起来。 下午的课程在林清看来就是选修课,林清选择了书和御。林清目标明确,自己是想科举入仕的,书法一道若也能得到一番指点,肯定是科举上的加分项,而御以前是指驾驭马车,在云天书院是学习骑马,林清觉得这项技能也非常必要。 更加让林清欣喜的是,云天书院的藏书楼有近2000卷的藏书,甚至很多名家珍本都可以在藏书楼观赏,只要一结束一天的课程,林清就会到藏书楼看书,不到藏书楼馆主催促,绝不回去。 林清珍惜着在云天书院的每一天时间,在他看来能进入云天书院读书确实是他做的无比正确的一个决定,可能在这里读书的三年时间,将会是他将来在这个古代王朝立足的根本! 只是无论在哪里,都有不顺心的事情,在云天书院也不例外。 虽然云天书院允许学子出去住宿,但是因为每天晨练的时间非常早,再加上很多人都以能进入云天书院读书为荣,住宿的价格又很便宜,大部分学子尚未成家,所以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住书院给学子提供的寝室中。 因为学子众多,一间寝室要住四个学子,林清的寝室中除了他,还有李守泽、马东辰、黄永智三人。 经过接触,林清知道这三人都是江南人,李守泽是苏州府本地人,马东辰来自扬州府,黄永智来自应天府。可能江南富饶,这三人的吃穿用度也是不俗,以李守泽最是露富,往往随手用的一个砚台就值上百两银子,另外两人也不遑多让,使唤斋夫跑腿买东西都是随手一二两银子的跑腿费,让林清看了也是连连摇头。 或许都是江南人,再加上家境相仿,三人迅速结交起来,并且默契地孤立了林清。 幸亏林清早就是成年人的思想,也明确知道自己来书院是读书的,否则这被孤立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马东辰和黄永智都是十五岁的年纪,自诩读书人的身份,在明面上也不会为难林清,但是李守泽年纪最小,也最是任性,有时候对着林清直接就是言语讥讽,林清只做不知。 林清手头虽然现在还剩下一些银子,但是考虑到未来三年自己并没有太多心思花在赚钱上,林东阳又是一个一旦钻入木雕工艺中就会变成一个痴人的状态,完全不会再去想金银之物,所以在吃穿用度上,林清还是秉持着能省则省的原则。 书院发了两套春秋季统一制式的学子服,要求学子每天必须着学子服入学舍,虽然现在天气不热了,但是每天需要晨练,男子又火气旺、容易出汗,基本上隔天就要替换一次衣服,也需要将替换下的衣服清洗干净。 李守泽三人都是叫书院的斋夫送到别处去洗的,为了方便多日积攒衣服换洗,甚至还到外面做了好几套一模一样的学子服,而林清则是整日里雷打不动地自己洗自己的衣服。 话说李守泽之所以对林清那么不客气,也是因为李守泽见林清自己动手洗衣服整理房间,想叫他帮着一起洗衣服,被林清拒绝了,这才每天一见林清就不对付。 在李守泽看来,林清这种人就是不识抬举,自家出身苏州府望门,同寝室的另外两个人都处处巴着他,这林清却独来独往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简直岂有此理! 尤其是看到林清特别爱洁,总是把寝室公共部分打扫地一尘不染,自己的床铺也是最为整洁干净,每次看到他那乱糟糟的床铺总是忍不住皱眉,就让他心里更加的不舒服,好像那林清还嫌弃他呢! 不过林清甚少搭理他,李守泽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出身的子弟,最多是不和林清来往,冷嘲热讽几句,更过分的事情却是没有。 只是这一日林清在藏书楼看完书回寝室后却觉得屋里面氛围不对。 这种感觉在他一打开房门时就感觉到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里面有鄙薄、不屑还隐隐有着厌恶。 林清微微蹙了蹙眉头,但是也没有吭声,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将书袋放在书桌上,开始整理今日所学的笔记。 “嘭”地一声,李守泽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带着怒气冲着林清喊道:“我的玉佩不见了,某人总该有个解释吧?!今早大家都去锻炼了,只有你落在后面,我的这枚玉佩明明放在书桌抽屉的匣子里,为何回寝室就没有了?” 李守泽从小就是家里的小霸王,因为天资聪颖,过目能颂,颇得家中长辈宠爱。李家以行伍起家,李守泽父亲官拜正三品昭勇将军,没想到生个儿子却是有从文的天赋,乐得跟什么似的,家里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李守泽用,太过宠溺的后果就是让李守泽有些目中无人,以自我为中心,一旦有人违逆,他就心中百般不舒坦。 李守泽出生时,其母就因为难产血崩而亡,去世前留了一块玉佩给李守泽,所以这块玉佩李守泽是非常宝贝的,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昨日系玉佩的绳子断了才放到匣子里,准备休沐的时候带回家让侍女重新编一个绳子。 谁知道不过就一天的功夫,这块玉佩就不翼而飞了,而在李守泽心里最可疑的人就是林清。 不为别的,家贫就是原罪! 更何况林清今日早上也确实倒霉,一晚上都有些拉肚子,折腾了一宿,早上就睡得沉了一些,落在了其他三人后面才出的门,一时间就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人! 面对李守泽的怒火,林清从书本上分了一丝注意力给李守泽,也没有反击和辩驳,只淡淡说了一句话:“说我偷了玉佩,人证物证可有?没有的话,就别打扰我温书了。” 屋里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大明律也是耳熟能详,自然知道官府若要判罚一个人盗窃,需要认证物证俱在才能判罚,林清的话听着轻飘飘的,但是却一拳头把李守泽打进了死胡同,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认证物证,那凭什么让别人去解释? 第40节 黄永智见此情况,只能上前安慰李守泽:“我看还是再仔细找找吧,搞不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呢?屋子里就我们四个人,总不会长脚跑了吧?上千两的玉佩,若是真抓到了行窃者,判个流放充军都使的了!”说完黄永智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清一眼,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在同屋四人中,毫无疑问林清的家世是最差的,其他人去外面下馆子加餐的时候,林清也只能吃吃书院提供的馒头和青菜,毕竟所交食宿费不多,书院也只是给学生吃一个温饱,但是对林清来讲已是满足;其他人用的都是澄心堂纸,只有林清用的是最次等的毛边纸;其他人从家中带了不少吃穿用的好东西,林清带的则是土布做的被子和打着补丁的里衣。 所有这一切在大家眼里都是林清贫穷的表现,而寝室一旦少了什么东西,李守泽不会去怀疑黄永智和马东辰,只会怀疑林清!就连黄永智和马东辰,虽然没有亲见林清偷东西,但是心里也是默认的。 只是李守泽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见林清的态度不咸不淡的,很是冒火地冲上前来,将林清手里的书一把扯了过来,扔到了地上,狠声道:“你要么把玉佩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暂且给你留分面子,否则把夫子叫过来,你就等着看自己怎么死吧!”书院里明文规定,一旦发现盗窃事件,抓到行窃者直接逐出书院。 林清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双手抱臂看着李守泽,因为林清个子比李守泽要高上一些,所以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看着李守泽道:“那你就把夫子叫过来吧,我看看自己要怎么死。” 林清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李守泽,暴跳如雷地吼道:“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要是真无辜你就让我搜你的身,否则你就是心虚!”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过激 林清斜眼看了一下自己的书桌和床铺, 虽然位置没有太多变动, 但是因为自己有轻微的强迫症, 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什么角度,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书桌上的笔筒显然换了一个位置, 证明在他没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搜过他这边了。 就是因为知道这个, 林清一进屋发现了之后心中就有些不痛快,但是看对方确实丢了东西心急,年纪也小,就假装不知道,继续看自己的书。可是谁知道那李守泽还得寸进尺,竟还能说出搜身这样的话! “你凭什么搜我的身?官府拿人还得真凭实据, 身为一个读书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些年的书都念到哪里去了?那我现在说,我这边也少了东西了,怀疑是你拿的, 我想搜你身,你让是不让?你若是让, 那我也无话可说。”林清即使心中愤怒,面上还是能维持基本的理智和风度, 声音不大, 但是这话其实已经说得极重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来讲, 否定他这么多年的读书成就, 那就是对他整个人的否定。 李守泽怒极反笑,呵斥道:“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东西了?你这人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了不得,我凭什么让你搜身?” 林清也跟着冷笑了一声,接口道:“是啊,凭什么?” 眼看着李守泽就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上前准备动手,马东辰连忙上前一步拦了下来:“守泽,你冷静一点,书院里是禁止斗殴的,若是被夫子知道了,无论谁对谁错,都要逐出书院!你若是实在气不过,只能叫季夫子过来断定此事。” 李守泽心急如焚,如果这玉佩真的弄丢了,他爹会不会削他他不知道,但是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念想,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之所以熬到现在还没叫书院的夫子过来处理此事,就是怕书院会因为所谓的没证据而将此事放过,那他的玉佩可永远都找不到了! 李守泽虽然从小读书,但是家庭氛围的熏陶也非常重要,再加上耳濡目染他父亲对朝中读书人的批判,经常说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尤其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心眼最是缺德,弯弯绕绕的事情可以整一大堆。正因为受他父亲的影响,对读书人的某种“偏见”和自己的武断,李守泽是一心想逼迫林清承认,自己解决掉这个问题。 毕竟,就他读过的圣人之书里面,李守泽很清楚游戏的规则:疑功从有,疑罪从无。若只是怀疑,那么根本不能说林清有罪。 但是此刻李守泽已经被怒火吞噬了,再加上一开始李守泽就推论林清拿了玉佩,现在又百般阻挠自己搜他的身,人一旦自己主观意志上认定了什么,就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这件事情,就算没有什么的,都能脑补出什么。 所以林清此刻的表现,在李守泽眼里就两个字,心虚! 李守泽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练一些招式,又吃的多长的壮,看着胖,却是结实的那种胖,身上可是有一股子蛮力的。所以,看着林清比李守泽高上一个头,但是李守泽相信自己能打得过林清。 只是被马东辰一拦,脑子也清醒了一些,嘴巴上还是继续不饶人:“好!既然给脸不要脸,那我就喊季夫子过来!”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就摔门出去了。 林清慢慢地走到被扔在地上的书本前,将它捡了起来,弹了弹上面的灰尘,若无其事地坐回书桌前,大声地念了一句:“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然后将目光投向马东辰和黄永智,两人皆是被林清带着嘲讽意味的目光看的面红耳赤,又有些不甘,但是领略到刚刚林清的战斗力后,两人还是按捺了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林清说的这句话出自《论语·颜渊》,说出来的意思就是在暗讽马东辰和黄永智,不仅仅没有去打消李守泽对他无证据的恶意,还在那边给这件事火上浇油,这样的行为与小人何异? 如果说李守泽还是因为丢失了一块无论是价值上还是情感上都极为宝贵的玉佩而搞的有些丧失理智,因为对林清平日里的看不惯和今日林清最后一人离开寝室的行为进行了揣测,那么这两人就是完全看热闹的心态,还用着极为卑劣的目光去审视林清的动机,明面上是劝,暗地里是在幸灾乐祸,这样的品行比起李守泽来更加恶劣! 寝室之中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没有一人再开口说话,三人就这么默默地僵持着,一直到季夫子的到来,才打破了这种沉默。 云天书院对所有任教的夫子都待遇极好,书院东边一块地专门划为夫子的院落,季夫子全家都住在云天书院,所以走过来也不过一刻钟时间。 一般来讲,下课之后学生很少再会去找夫子,除非确实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否则都是等到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再和夫子禀告。 季夫子一进屋子后,就打量了屋中三人一番,然后在李守泽的位置上坐下,并没有和林清说什么,而是看着李守泽道:“你先给我再仔细讲一遍,从头到尾,包括为什么没有带玉佩,放在哪里了,当时是什么情况,都说一遍,事无巨细。” 李守泽恨恨地瞪了林清一眼,有些不满为什么刚刚已经说过一遍的内容要再讲一遍,季夫子没有直接“审讯”林清,但是夫子的话也不得不听,所以只好一边回忆一边讲述:“我这块玉佩一直是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的,昨天晚上沐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这块玉佩的绳子断了,掉在了浴桶中,索性捞出来看了,玉佩没事,但是也不能戴了,准备休沐日的时候带回家让家中侍女再编一个绳子系上。因为玉佩贵重,所以用紫檀木的木匣子装好,放在了书桌抽屉里。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出门前看了一眼还在,当时是我,马东辰,黄永智三人先走,林清后走。等我们三人上完一天的课回来后,我打开匣子一看,玉佩就不翼而飞了!” “那当时你们打开寝室的门锁时可有异常?窗子是打开的还是关着的?”季夫子继续追问道。 李守泽很肯定地回答道:“当时我们开锁进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窗子为了透气,早上走的时候也没关紧,只开了半扇窗,但是根本不能容正常人通过。而有钥匙可以开这个屋子门的,只有我们四人。但是玉佩不会长脚能走,这期间有机会的人,只有林清!” 李守泽用手指向林清,语气再次尖锐起来。 季学明皱了皱眉,看了一圈寝室的情况,这房间的窗户是上下打开的,如果上层固定住,只打开下层,那么空隙根本不容人通过,除非是五岁以下小儿才有可能爬过;钥匙的话,其实每间宿舍有5把钥匙,除了给学子每人一把,还有一把是保管在山长处的,以防学子在寝室内发生意外。但是山长是肯定不可能的,最近人都不在书院,那么确实就如同李守泽说的那样,其他两人都时刻与李守泽在一起,嫌疑最大的人就是林清了。 只是林清平日里的表现季学明都看在眼里,这孩子除了家里出身差一些,论悟性、论心性那都是一等一的,是季学明重点栽培的对象,只是当种种迹象都指向林清的时候,季学明心里也有些犯嘀咕,难道品行方面自己看走了眼? 林清之前也没有仔细听李守泽这边的事情经过,现在听完之后,也是微微皱眉,这件事确实怎么听来都好像自己的嫌疑最大,再加上自己的家世,可能更加坐实了其他人的想法。此时如果不拿出点真正的证据出来,他这边就有点危险了。 林清朝着季夫子拱了拱手,也为自己表态道:“学生可以拿性命担保,自己并未盗取李守泽的玉佩。之前李守泽说搜我的身,我是不同意的,于情于理,我不该也不愿受此屈辱。” 林清的话掷地有声,让季夫子也不由犯难,虽然这件事现在处处对林清不利,但是就如林清所说,无凭无据,凭什么搜他的身?但是若不搜,这件事该怎么交代过去? 就知道会是这样!李守泽恨得咬牙切齿,若是夫子讲究着读书人的风骨,不去搜身,过段时间休沐了,让林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玉佩弄了出去,他还怎么去找回来?! “季夫子,学生愿意和林清立下军令状,若是搜身后,玉佩不在林清身上,学生愿意离开云天书院!”李守泽盯着林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万万不可!” “休要冲动!” 马东辰和黄永智都忍不住出言相劝,李守泽这做法,实在是过激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出人意料 李守泽到底年纪小, 还没怎么接触有些阴暗的东西, 以为如果屋子里没有,那么玉佩必然在林清身上。可是如果是团伙作案呢?或者林清在外出时将玉佩偷偷藏在某个地方吗?那到时候别说找到玉佩,自己弄不好还真得被书院赶出去。 太天真,太冲动,也太直白! 想进云天书院的学子何其之多,每年能留下来的学子才这么一点, 若是已经入了学院还被逐出,那可真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云天书院不仅仅有强大的师资力量、数以千计的藏书, 更能在这里获取大量的人脉,云天书院给大明朝输送了不少的进士, 甚至当今朝堂里都隐隐归了一个“云天派”的派系, 若是将来入朝为官, 能和上峰攀一下交情, 说自己是云天书院出来的,师兄师弟一喊,立马关系就拉近了, 话也好说了。 正是因为如此,很多富商巨贾、低阶官宦都乐意把自家子侄送进来,但是云天书院这么多年还是严格按照自己的要求选拔学子,几乎没有听说有放水的情况。 第41节 林清到底有没有偷, 身上有没有玉佩, 自己心里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若是搜了身, 查到没有,那这小子定是要离开书院无疑了。 若论恨,那是没有的,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一点点生活上的小摩擦不足以至此;若论怒,现在是有一些的,但是也没有要让对方离开书院的意思。 “这个提议我不同意。”林清清越的话音一落下,就招到了在场所有人复杂的眼神,就连季夫子的眼里也开始不确定起来——这样都不同意,未免会让人起疑。 李守泽更像是通过这句话了解了一切,手指指着林清,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清直接打断。 “慢!我也没说不让搜身。只是这军令状我不同意,你离开了云天书院,于我,有什么好处?” 李守泽被这句话说得一噎,简直回不了嘴!是啊,自己离开了,对林清有什么实际的好处?这种感觉就像自以为自己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但是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一样,别提有多憋屈了。 季夫子的眼神给到李守泽,李守泽结巴了一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利条件,看到桌上的端砚,随口道:“若是没找到,我就把我这个端砚送给你!” 这端砚买来的时候是一百三十两银子,虽说也算出自名家之手,但在李守泽心里,比起自己离开云天书院来讲,这根本就不值得什么。 谁知林清想也不想,直接点头应是,更是把李守泽心里堵得不知如何是好。 同时,林清还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我愿意为了自证清白,让季夫子搜身,但是也不能就我一人吧?说白了,大家现在都是无凭无据的,这屋子里谁都有嫌疑,甚至李守泽会不会自己放哪儿给忘了也有可能,搜我一人,于事无补。” 林清这话说得中正平和,也正中了季夫子下怀,他一开始也是想将这屋里所有人还有角角落落都排查一遍,奈何李守泽的矛头一直对准着林清,仿佛已经确定了林清就是盗窃者。 黄永智和马东辰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毕竟林清这话就是把他们放在了和林清一样的位置上,心里不舒服极了,尤其是看到李守泽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疑,但是还微微点了点头,就知道李守泽慢慢被林清引着思路走了。 可是他们却没有想过,当他们在李守泽面前揣测林清的时候,林清心里的难堪比他们现在更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林清此刻脸上反而挂上了温和的笑意,冲着黄永智和马东辰道:“当然,若是你们对搜身心里也有不舒服,那么李守泽那边可还有其他值钱物件,尽管提就是,毕竟你们是好友不是吗?” 黄永智的脸色越发的黑了,被逼到这个份上还不答应搜身,那就是里外不是人了,而且还不能像林清那样光明正大的给自己讨一点补偿,毕竟他和李守泽是“好友”! “学生也愿意自证清白,让夫子搜身。”黄永智对着季夫子行礼道。 马东辰也不傻,也马上跟上:“学生复议。” 事情的走向终于如李守泽所愿,甚至林清还帮着他将所有人都搜查了一遍,林清就当自己是又要科考,脱衣查验也是动作自如,另外两人就是从头到尾羞愤欲死的表情,林清只当不知。 只是屋里四人,就是连带李守泽都让季夫子查验了一遍,所有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这枚玉佩依旧不见踪影!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当时言之凿凿说林清就是盗窃者,现在人家辩也辩了,搜也搜了,却是什么也没有。回想起刚刚李守泽的肯定,甚至要立下军令状的种种表现,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啪啪打脸,甚至是要把人脸都要抽肿了! 同时,李守泽脸上也是冷汗涔涔,若是刚刚真的立下了军令状,盗窃者是没有找到,自己还要被逐出书院,想来也是一阵阵后怕,不由觑了林清一眼,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又立即低下了头,根本不敢与林清对视。 “这事情有点意思。”林清知道李守泽没有说谎,他确实有这么一块玉佩,昨天晚上林清也看到了他把玉佩放进了匣子里,那现在如果屋里没有一个人拿了这块玉佩,这玉佩怎么会不见? 若不是屋里人所为,那就是外人所为了。 只是别人都没有这个寝室的钥匙,在不撬动锁门的情况下,如何进入房间,拿走玉佩?这又是一个问题。况且云天书院管理极严,所有拜访人员都需登记造册,精确到哪一天什么时辰等内容,若有学子家人前来,还必须由学子出门迎接方得入内。 而最近几天,他们四人中没有家人造访过。 林清的眼神飘向那扇半开着的窗子,这窗子就靠着李守泽的书桌,眼里若有所思。 季夫子此刻也有些头疼,查了一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毫无头绪,也翻阅了外来造访人员的册子,近期无人来访,这玉佩还真是就不见踪影了?! “季夫子,若是可以,请容学生问一些问题。”林清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季学明刚刚冷眼旁观着,就知道这林清看着年纪不大,但是刚刚却一步步地将事情往他的目的去引,从军令状,到搜身,到扩大范围检验所有人和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在掌控着节奏,除了读书上的天分,这心智绝对不低。此刻看林清好像有意想要查个水落石出,也是欣然点头。 “李守泽,你回来后,看到抽屉是开着还是关着?桌上有没有被翻乱的痕迹,或者有和之前不同的地方?你仔细想一想,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遗漏。” 似乎是被林清的认真所打动,也是找玉佩心切,李守泽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当时我回来的时候抽屉被拉开了一半,因为我走的时候记得抽屉是关上的,所以才第一时间发现玉佩被偷了。其他异常,我倒是没有发现。” 说着脸有些微红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比起林清的干净整齐,他这边简直乱的不像样子,就算别人真动了他的书,他也发现不了啊。 “哦,等等,是有个地方有点奇怪,我有两本书的封面上弄到脏的了。”李守泽书桌虽然乱,但是也只是书本乱放,作为一个读书人,不太会沾污自己的书本。 见再盘问不出什么,林清先是看了看那个抽屉,又拿起书本仔细看了一下,并用手刮了刮,上面的脏污有点像泥水。 泥水?为什么会有泥水? 他们屋里的地面是青砖,外面的院子也是青石板,这几天也没有下过雨,如果人从院子进来,根本不会沾到泥水,除非是—— 林清迅速走到窗前,将窗子开大,望了出去,果然外面是是一座假山,上面有水流流下,再研究了一下窗子的高度,和室内的情况,林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敢问季夫子,我们书院里的斋夫,可有人家中豢养宠物?例如猴子?” 林清的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猴子?!林清竟然认为是猴子偷了玉佩? 这,这怎么可能? 这确实有可能!林清生活在21世纪,各种光怪陆离的事情见多了,新闻里为了博眼球也会屡屡曝出一些让人难以预料的事情。 林清确认了这个窗户的高度只有四五岁小孩可以爬进来,但是利用小孩子作案太过显眼,况且他们窗下不足以站一个成人将小孩托举进来,只有通过那座假山跳进来,若是弹跳协调能力不好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出现意外,所以小孩子这个选项被林清排除了。 那在动物里面,有良好的弹跳能力,比较矮小,有力气将抽屉打开,又能聪慧被驯化的,林清思来想去只有猴子这个选项。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后,唯一的可能也就是大概的真相了。 当林清讲自己的想法一一讲述出来之后,李守泽三人犹有怀疑,但是季夫子却是立马叫来了书院里总管斋夫的孙德,让他带上所有斋夫的名册目录前来。 云天书院本身占地面积极大,总共的学子有六七百人,斋夫五十余名,每一个斋夫到云天书院做事,都必须能说会写,身家清白,并且入职后需要填写家中三代履历,由书院核实后,方能入职。 季夫子常年浸泡在书海中的,看书何其之快,不过一会儿就将视线凝结在一行字上:周大树,年三十,祖父周平,耍猴戏者。 季夫子长舒一口气,指着名册对孙德道:“这个周大树,是负责哪个院落的斋夫?” 第42节 孙德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过来了,第一次是送最近造访者的名册,这次是送所有斋夫的名册,心里已经隐隐琢磨出什么事情了,当即也不敢有任何隐瞒:“回季夫子,周大树是负责隔壁清水居的。和咱这个院落的朱平是老乡,两人关系不错。” “把他给我叫过来。”到现在,季夫子算是已经肯定了林清的话。 “这,现在吗?今天晚上不是周大树当值啊。”孙德略有为难道。 季夫子知道这事要是再晚一点,搞不好周大树会跑:“是,现在就去,多喊几个人,若是不从,绑了过来!” 看到季夫子发火,孙德再也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就招呼书院的其他斋夫往周大树家奔去。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名次 自那天之后, 寝室里其他三人看林清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之前是在林清面前肆无忌惮说话的, 现在是有点躲着他走的意思。 盖因那天晚上的玉佩事件,竟然这么匪夷所思的答案都能让林清给想出来! 那晚书院出动了五个斋夫将周大树给押了过来,并且林清稍加盘问,周大树就全招了。 原本周大树为人不错,云天书院招募斋夫一向重人品,五年前就聘用了周大树为书院的斋夫, 算是书院里干的比较久的了。 只是三年前周大树娶妻柳氏, 一开始两人还算举案齐眉, 书院待遇不错, 柳氏在家做做针线活,小日子过的也可以。只是去年柳氏被同一个胡同里好赌的女人骗带着一起去赌局里赌了几把, 小赢了一番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从一开始的小打小闹,到后面越赌越大,家里孩子也不带了,活计也不管了, 一心扑在赌桌上。 周大树打也打过, 骂也骂过, 但是柳氏不听啊,有几次都狠下心来想要休妻了, 但是看着才刚刚会走的儿子, 心里到底是舍不得。 可能正是仗着这种舍不得, 柳氏变本加厉,将家里一切可以当的、变卖的都拿出去卖了,好好的一个家不过两年就分崩离析,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后来甚至把念头动到了周大树饲养的猴子上。 周大树的爷爷是戏猴者,到他爹那一辈就不干了,但是和那几只猴子处出了感情,一直舍不得卖掉。周大树的双亲在他十六岁那年坐船走亲戚,没想到发生意外翻船,双双落河而死,家里留下的这只猴子就是他唯一的念想,况且又非常的通人性,说是家人也不为过。知道柳氏想要把猴子卖掉,很是闹了一通,两人差点就要大打出手,还是左邻右舍劝了才住手。 后来柳氏表面上是有所收敛了,但是暗地里却还是一有钱就往赌场跑,甚至外头还欠了一屁股债,周大树发了月钱根本不敢把银子给她,但是很快要债的人上门,把周大树身上的钱搜刮的一干二净——不给不行啊!儿子被他们捏在手中的时候,周大树心都要碎了! 后来柳氏见家里实在无银钱可炸出油水来了,竟是和人偷偷跑了出去,丢下周大树和儿子,还有一堆的烂债!从那以后,周大树就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也是有一日,儿子看着街上卖包子的,不停地吸溜着嘴巴喊饿,才想到家里已经快两个月没开荤了,小脸眼看着就下去了一圈,可是摸摸自己的口袋,却连一文钱都没有。 当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周大树就朝着养的猴子比划了一通,因为祖父是戏猴者的缘故,小时候周大树也学了不少训练猴子的技巧,那只猴子很是灵巧,因为个头矮,钻在人群中,趁着店家转身找钱的空档,拿了一个包子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跑到了周大树跟前,将包子递了过去。 当时周大树看到那猴子一番灵巧的动作,敏捷的行动,心都跳的厉害,脑子里也生出了其他的邪念。从那之后,周大树开始训练猴子在周围一些住宅区做一些小偷小摸,一般都是他知道的人家,地形环境也熟,每次拿到手个几十文钱或是些碎银子,从来没有失手过。那些人家会骂骂咧咧一阵,但是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更是开始渐渐壮了胆。 那日他看到朱平和一个学子在说着什么,等那学子离开后,就随意问了一句。朱平告诉他,李守泽一枚价值千金的玉佩绳子断了,问朱平书院里有没有人会编绳子,因为书院里都是男子,没人会做这个,便也没应下。 朱平那时候忍不住和周大树感叹了李守泽家的富裕。因为李守泽日常生活上比较懒惰,经常会叫斋夫帮忙洗衣服、跑腿出去买东西,每次都出手豪爽大方。朱平在学院里也接触了不少家中有钱的学子,家里有亲戚还是开书铺卖文房四宝的,对李守泽平日里所用的东西价值也有所了解,将这些事情和周大树一讲,周大树忍不住就动了歪心思。 李守泽的那间寝室之前周大树也去过,帮朱平送过东西,所以什么方位摆设都一清二楚。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在书院里盗窃,毕竟心中还是有对读书人的畏惧在。但是一想到那枚玉佩价值千金,周大树突然就想干一票大的,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苏州府了。 所谓财帛动人心,周大树回去之后就训练猴子开抽屉,拿玉佩,见猴子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后,第二天将猴子藏在竹篮里带进了书院,这才有了后面种种。 原本以为就算书院查到他头上,也要许久之后的事情了。这人也是机敏,认为自己马上离开会有嫌疑,准备再当一个月的职之后,才辞去斋夫的活计,远走他乡。可谁知道,连一个晚上都没过去,自己所做的一切就被人查了出来!其实当那些斋夫冲到他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可惜为时已晚。 直到现在周大树还记得那个名唤林清的少年,身姿挺拔地站在烛火下,一字一顿地说道:“世间作恶者皆有因果,也有迹可循,无凭无据妄下断论是莽夫所为;抽丝剥茧寻因就果,才不会让作恶者逃离法网!” 这些话鞭挞在周大树的身上,也鞭挞在同寝室其他三人的心上。 李守泽甚至爱露富的性格都收敛了一些,对马东辰和黄永智两人也渐渐开始疏远,只是对林清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过林清也从未放过心上就是了。 书院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算小事了,将周大树移交了官府,也对书院里的斋夫再次进行了排查和管理,同时也提醒学子来书院读书个人贵重的东西最好不要带入书院,以防发生丢失的事件。 对书院来说是自己管理上出现了漏洞要弥补,对书院的学子来讲则是一个大新闻,每个人都听得兴致勃勃、热血沸腾,将林清从头到尾破这起盗窃案的始末说了一遍又一遍,传的神乎其神。甚至有师兄见到了林清后,还自来熟地拍拍林清的肩膀,高深莫测地来一句:“师弟,很不错啊!”等等,弄得有时候林清也是一头雾水。 只是不管外面再怎么传,林清心里却永远记得自己来书院读书的目的——三年后,乡试榜单上必然要有自己的名字!不是什么副榜,这回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正榜上! 林清是个只要一旦目的明确,就会矢志不移地人,并且更可怕的是,他有非常强的行动力。尤其是进入云天书院读书以来,因为季夫子和庄夫子都是极博学之人,又是善于教学的真正师者,所有的教案和学习都是有目的、有规划的,这种系统式的教学让林清非常的适应,接受能力也非常的强。 虽然前世林清的强项是理科,但是学习的方法是共通的,林清每日都会讲夫子们讲解的文章全部过一遍,然后开始反复揣摩,用这些句子给自己出题,举一反三地破题。在藏书楼里林清最先开始读的是史书和各类诗词歌赋赏析,回去后就会以今日所读,赋诗两首,反复增改才算完。 甚至有一次,林清临睡前写了一首咏梅的五言绝句,但是反复读了后觉得不如意。晚间入睡后,睡至半夜,突然半梦半醒间林清感觉灵光一闪,梦到了两句绝佳的诗句。挣扎着起床点灯,将这两句诗写了下来。 当时林清宛若梦游,嘴里又念念有词,灯光照在林清脸上,折射出一片惨白的脸色,把半夜出来起夜的李守泽吓得不轻! 因为之前在周文彬那边就是五日请教一次学问,林清也怕过多地打扰夫子们的清净,所以每隔五日就将自己的所作文章和诗词交给夫子们看,由他们点评。 季夫子和庄夫子对林清的印象都极好,每次林清交上来自己想的题目和答题的文章,都会细细帮他看过去,检查不足。庄夫子尤其细心,有时候洋洋洒洒给了许多字的建议,林清的文章底下写不完,还自己拿出纸来写。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学习了太多之乎者也的东西,林清的心态也慢慢的有些变了,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被迫接受,再到现在渐渐可以体会其中的趣味,这段路程走的既艰难又仿佛顺理成章。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观点,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林清从前是不喜欢文学类的东西的,甚至以前在读研的时候都会和他同学开玩笑:“这个项目必须快点完成啊,否则项目组会把资金投给文学研究小组去研究诗歌啦。”当时这些玩笑话里面,或多或少是反应出他内心对这些古文诗歌的真实感受的。 只是林清在这个朝代,读四书五经,读各类史书、读诗词、读游记,当真的能把这些东西可以有一个系统的架构连接在一起之后,会让人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和智慧。 也正是因为这种由内而外的改变,让林清觉得自己在文章上又一次有了突破,在第一个月书院举行的小考中,排名第五! 林清知道自己当时进入丙班时,名次仅为二十名,算是整个丙班二十四名学子中吊车尾的存在了。不过一个月就前进了十五名,况且还是在大家都有明显进步情况下的十五名,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不过看到高高挂在第一名的“李守泽”三个字,林清还是忍不住讶异了一下,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最矮胖的身影,正好李守泽也看到了林清,略有得意地朝着林清一笑,小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林清心中洒然一笑,倒是好几天没看到这人摆出这种得意的样子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奋起 这个世上确实是有天才的,比如李守泽。 李守泽是丙班年纪最小的学生, 但是却有过目不忘之能, 所看之书只要随意翻几遍, 就能很快得背诵出来。只是这种能力也没有别人说的那般神乎其神,算是短时记忆能力强悍,若是时间一长,就有遗忘的可能,所以也需要反复记忆。再加上年纪尚幼,理解分析能力不够到位, 所以才落到了丙班。 其实李守泽和林清一样,已经是秀才出身, 当时很是出了一回风头,而且在院试中名次也是比较靠前的,原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去考乡试,却被李守泽的父亲压了下来。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虽然不懂弯弯绕绕这一套, 但是木秀于林的道理还是懂的。所以强押着李守泽到云天书院进行考核,让他再读三年。 正是靠着这种天赋,虽然努力程度和林清比起来差之千里,但是照样能在丙班中轻轻松松考个第一, 怎么能让他不得意。 那次林清轻松破了他的玉佩丢失案, 让季夫子赞叹不已, 自己也在众人目光下给林清赔了不是, 只是当时那种颜面全失的感觉,真的只有自己可以体会。 第43节 原本李守泽是看不起林清的,从他那天说自己读书“为权、为财”,就觉得此人不可交,到后来分到了一个寝室后还似乎无视他一般,让他心中各种不舒服,觉得果然小人行径,甚至觉得书院就不该让这种人进来。 一直到自己想当然的冤枉了林清,还在他的帮助下拿回了玉佩也没有被书院逐出去,这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如今李守泽觉得自己终于又一次扬眉吐气,压了林清一头,忍不住朝林清露出了笑容,却见他只是微笑点头了一番就不再理会自己,心中再次气结! 他却不知,林清确实心中被点燃了一股好胜之气! 想林清前世大大小小的考试过五关斩六将,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学校奖学金、国家奖学金拿到手软,各种物理竞赛、数学竞赛从没有怂过,自己居然考不过一个真正的小豆丁?神童又怎么样?林清前世十岁拿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小学组冠军的时候,难道还没被人叫过神童? 之前林清的学习环境要么是自学,要么是和村里蒙童一起学习,而那些蒙童大部分志不在此,所以没有参照物,也没有可比性。 如今换了一个环境,俊才辈出的云天书院里,多的是各地从小被誉为天才的人物,少年英才荟聚于此,一个小小的丙班就被四人压在头上,林清表示不服。 而他不服的表现,简直让整个丙班的学子感到心惊胆战! 之前大家听夫子讲课,那就是耳听心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丙班所有人都手持毛笔,“刷刷刷”地记录着夫子所讲的重点。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林清将夫子每一节所讲重点都抄录在纸上,然后整理成册,被庄夫子正好看到后大加赞赏。学子们也都不傻,夫子都赞扬了,那还不照做? 然后就是林清问题目的频率,只要一见到季夫子和庄夫子,甚至是书院里的其他夫子,林清惯常的举动就是先行礼,然后开始不断地抛出问题询问,有时候一边问还会一边从书袋里掏出纸笔记下,可以掐着时间正好问到夫子上课或者走完这一段路程,让人叹为观止! 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林清每天会选择某一物作诗,有时候抓不到夫子对他的诗进行点评,就会找同窗一起探讨。每次丙班的学子看到林清彬彬有礼的笑容,温和地行礼,就开始内心抗拒到瑟瑟发抖。 比如说现在,贾岳刚刚跟着季夫子做完早锻炼,也是累的奄奄一息,正准备找个地再休息一会儿,吃个早饭,就看到林清翩翩而来,微笑拱手道:“贾兄。” 贾岳嘴角已经开始略微抽搐了,脚步往外挪,意图已经非常明显:“那个,是林师弟啊,我这儿正好要去吃早饭,你看……” 贾岳还没说完,林清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是不疾不徐:“无碍无碍,我也是同路。我们正好一路过去,畅谈诗词。” 贾岳只想白眼望天,但是作为读书人,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还是强自忍了下来。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来搪塞林清,昨天是说去藏书阁还书,林清也能掏出一本借阅的书说同去;前天说要回寝室拿个东西,林清也能说同去;甚至大前天自己说要去如厕,林清也能说自己也正好顺路,同去!! 贾岳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是他林清不能同去的!!不能因为他是丙班公认诗才最好的人,这林清就这样缠着他啊!贾岳简直欲哭无泪,恨不得这几年做的诗都扔了去喂狗,天知道他这人最是不爱动弹,每次季夫子拉着去锻炼都像要了他的命一样!锻炼完只想在哪里坐着歇息,脑袋也是放空,却是碰到了林清这样一个人,时不时的拿出几首诗要他鉴赏,还要让他指点。人家礼仪态度无一不缺,经常也能冒出一些真知灼见让他深思,他真的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啊! 当两人又一次讨论完“折柳送别诗”的几种体裁,如何写更有意境后,林清突然话锋一转道:“贾兄,锻炼后身体疲惫切不可马上就休息,需要适当走动,晚间可热水泡脚,按摩涌泉穴,可解疲乏。” 贾岳忍不住心下感动,这林清除了学习起来太过拼命,心细如发、关爱同窗这些优点可是一样不少啊! 可是还没感动完,下一句话又让贾岳僵立当场:“明日我再来找贾兄,就先告辞了!” 喂,真的不要啊!明天咱休息好不好?!贾岳简直无语问苍天! 林清以学习的狂热之态,席卷了整个丙班,练字、作诗、破题、写文章、读书读史是他每日的必修课,没有一个学生可以和林清一样将自己的所有时间排的满满当当,甚至就是在锻炼的时候都在默诵文章! 就是因为这样的态度,丙班的学子学习热情莫名地高涨了起来,就连一向把自己和林清划分开的李守泽,都忍不住多看了几页书,更别提别人了。 林清就好像开窍了一般,在作诗做文章上的进步突飞猛进,就连庄夫子都不敢相信,不到两月,林清的文章风骨已经判若两人!从前最多只能算中规中矩,唯一难得的就是一些破题思路,但是因为笔力受限,即时有好的破题想法,也延展不出来。但是现在破题不落入俗套,文风温和中带着犀利,竟然是隐隐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感觉! 庄夫子是科考的优胜者,自己也走过这么一条路,自然知道这自成一派风骨是怎样的一种成就!科举最重视的就是八股文的写作,众文人一开始写八股文都是模仿,模仿程文范文,模仿大家,模仿先贤等等。更有投机者,若是知道主考官喜欢质朴那就写质朴文风,若是喜欢文采斐然的,就写花团锦簇的文风,说好听点是多变,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自己的辨识度。 但是若有人可以有自己的风骨,能自成一派,那么就算这篇文章不署名,若是之前读过他文章的人,也能知道作者是谁!然而这样的人,都是大才,无一不是在文坛中有一席之地者,修炼几十年方能得道,这林清不过十几岁少年,已然能摸到这个门槛,天分之高,让人惊叹! 庄夫子不过刚刚到不惑的年纪,远离朝堂后,心中难免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几分不得意,有几年更是对科举之道有些厌恶。若不是书院山长和他是故交,让他过来教书,可能他还在太原老家窝着,做一个闲散庸人。 这林清年纪虽小,但是文章中的所思所想,有些地方竟隐隐和他有些契合,有时候请教他问题时,提出的观点让他也有所感,忍不住对林清就更上心了几分。 有人说,不怕别人比你聪明,就怕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更努力。 第二个月的小考中,林清以丙班第一的成绩,强势地把李守泽压到了第三位,进步之快却无一人有置喙——所有人心里都觉得,这林清要是考不了第一,才是怪事好不好! 而就当林清在书山学海中披荆斩棘的时候,林东阳这边却是屡屡碰壁! 林东阳又一次舔着脸站在“木易居”的大师傅家门前,提着两包糕点,敲响了门。 “木易居”是整个苏州府最大的木雕铺子,沈师傅是这家铺子首屈一指的大师傅,也是在整个苏州府都排的上号的木雕大师。 自从林东阳观赏过沈师傅的木雕作品后,就再也挪不动步子,几番打听知道了沈大师的住址,这已经是他第四次上门拜访了,但是每次都是吃闭门羹。 这次也是那个小童开了门,见又是林东阳,直接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爷爷不收徒弟!”然后“砰”地一声,木门再次紧闭!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才是!否则光看到宝山了,挖不了宝,可让人跳脚!”林东阳脸皮也厚,吃了闭门羹面不改色,拿出那包糕点自己边走边吃。 还得找小弟讨个主意!读书人脑子活,就不信挖不动沈大师!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口舌 林东阳到了苏州府之后, 就在“木易居”找了一份打杂的活。 说是打杂, 其实也是给一些木雕师傅打下手, 做一些基础的打磨、保养的工作。这种有一技之长的木雕师傅一般都是只传徒弟不传外人, 所以尽管林东阳为人踏实上进又勤快,但是入不得师门, 没人愿意正儿八经地教他, 都是靠他自己平日里的观察,回去拿一些废料自己反复练习, 才掌握了一些新技法。 一直到看到沈大师的《王母蟠桃宴》这个木质屏风的雕刻作品,林东阳才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 什么才是大师,什么才叫真正的精品!自己之前雕刻的东西, 在沈大师的面前, 简直就是粗制滥造、不堪一提! 为此林东阳可是花尽了心思想要拜沈大师为师,可是想入沈大师门下的人有那么多, 他这兜兜转转半天,连沈大师家的门都进不了,更遑论其他了! 所以百般无奈之下, 林东阳才想着到云天书院找一次林清。 自从林清入学之后,林东阳就林清休沐日的时候,兄弟两个在苏州府城里碰了一面, 说说各自近况, 吃点东西也就散了, 想着等到林清下一个休沐日再说的话, 又是一个月了! 性急的林东阳第二日就请了半天假,下午到云天书院门房处让人通传。 林清上次休沐的时候跟林东阳说过,他们下午的课程申时就结束了。林东阳看看这个日头,正好差不多是申时,便在门房间耐心地等着。 自那次盗玉事件后,云天书院这边生人拜访愈加管控严格了。林东阳在登记册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和林清的关系后,想着幸亏当时林清教过他一些常用字,否则还真的要给自家小弟丢脸了。 林清着一身白色学子服前来,因为连日锻炼,在云天书院的食堂吃的也好,眼看着就又长高了一点。 或许这个书院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不过在里面学习了两月有余,林东阳就觉得林清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行动间沉静儒雅,身姿挺拔,俊秀的脸庞上带着自信温和的笑意,一看到他就高兴地叫了声:”二哥!“ 之前林清出书院找他,都是穿回自己的衣服,此刻猛一看林清着书院的学子服,料子是细棉布的,做工也好,底下还有几簇青竹,更衬地人卓尔不凡! 此刻林东阳才恍然觉得,眼前这人已经不是他印象中和他一道初入府城的乡村少年,而是云天书院的天子骄子,连拜的师傅都不是一般的夫子,而是皇帝身边当过差的大官! 第44节 因为意识到了这点,林东阳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发现自己手指缝里还沾了点木屑,身上的衣服也没换一身就直接过来了,还是在店铺里干活的粗布短褐,也是穿了两天了,有些脏污在上面。林东阳感觉自己往林清身边一站,都有些不好意思。 忍不住落后了林清一步,又看到和林清一般穿着学子服在书院中走来走去的学生,摸摸鼻子道:“小弟,我这是不是穿的有些邋遢了?会不会给你丢人?”因为看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学子一直盯着他看,林东阳忍不住有些不确定道。 林清可能见惯了林东阳这幅模样,一点都没觉得突兀,但是走在云天书院里,确实就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的意思了。 之前也有说过,在这个时候能读书的家境都不算差,更何况是能在云天书院读书的像林清这种,虽然家中已经能有结余,脱离了温饱问题,但是在云天书院林清算是个十足十的穷人。 所以林东阳这身打扮出现在云天书院里,有些学子还是频频投来异样的目光,毕竟云天书院里就算是斋夫穿的也比林东阳整齐干净。 林清仔细打量了一番林东阳,然后揶揄地笑了笑:“这身打扮么,确实算不得好,但是我们书院里都是男子,所以二哥也不用担心!” “呵!才来这儿几天,你都敢取笑你哥了!”林东阳忍不住拍了拍林清的肩膀,笑了出来。也是因为这一笑,刚刚的那点不自在在天性爽朗的林东阳这边又烟消云散了。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讨个主意。我在“木易居”遇到了一个沈师傅,手法非常精湛,想要拜他为师,但是我这天天上门,人家连见都不见我,你说这这可咋整?”林东阳马上思绪就转回了他的拜师大计上,连忙问起了林清办法。 难怪林东阳会这么匆忙来见他呢,原来是这么回事。林东阳知道林清读书异常刻苦,轻易不打扰,估计这次碰壁碰的够呛,这才过来找他想办法。 林清细细问了一番这沈师傅的为人喜好,可惜林东阳说起沈师傅的水平多高是口若悬河,问他沈师傅家中情况、几子几女、生平爱好,却是知之甚少,只是一遍遍强调沈师傅在木雕上的造诣有多高超。 林清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按照现在的情况能让沈师傅看上眼,或者说能教林东阳一些东西,必须要拿出点东西做等价交换才行。 这是一个工匠们大多敝帚自珍的社会,除了他们认定的徒弟,很少有人能无私地将自己的手艺公开,毕竟这个手艺可能就是人家安身立命的资本,以后还得代代相传。但凡有点手艺的就藏着掖着,更别说像沈师傅这种有大手艺的人了! 沈礼年成名已久,名下已经有五个徒弟,年近六十,再去收徒弟教导也是破费心力的一件事。而林东阳作为一个外乡人,手艺在沈礼年眼里也就一般般,年纪也不小,可能学个两年就回乡了,这样的徒弟沈师傅要来做什么?难道他在苏州府还找不到徒弟了? 像沈礼年这种人,已经有名有利,林清和林东阳又根基太浅,能等价交换的东西实在太少。 思来想去,林清只得道:“二哥,我看要么可以做一个假山流水的盆景献给沈大师,如果他喜欢的话,你可以教他怎么做这个盆景,同时让他教你一些技法。你看如何?” 这样一来,可能也成不了徒弟,但是至少可以教上林东阳一些东西。 谁知林东阳却是头要的跟拨浪鼓一般:“这可不行,不说这是你的主意,我怎么好随随便便拿去给沈大师看,就说以后,我们还得靠着这个赚钱呢!我现在是手艺不行,做的盆景在苏州府卖不出去,等我手艺一精进,之前卖五十两银子的,我至少以后可以翻三四倍在苏州府卖出去!” 林清倒没想到林东阳是这样的一个想法,想劝一下林东阳,脑海中却迸出了一个更好的想法,立即招呼林东阳道:“走走走,二哥,我这儿有一个更好的,你随我去宿舍,我将图画出来!” 林清寝室里也有当初带的一套矩尺,林东阳在林家村的时候就见过林清绘图的本事,听到林清有了更好的想法,连忙二话不说跟上,心里更是心痒难耐,一路上一直催促林清走快点,想看看是不是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林清平时这个点都还在藏书楼看书,一直要到夜幕降临才会回去。这次因为要取绘图的工具,才带着林东阳到了寝室。 结果还没进去,就在门外听到黄永智的声音:“这个林清简直太傲了,这次小考得了第一,更是眼睛都上头顶了,现在走进走出的根本不会再打个招呼,果然没有家教!” 林清眉头一皱,原本要推门的举动被林东阳按了下来,只听里面马东辰的声音接下去道:“他本来不就是这样吗?咱们疏远他,他也不搭理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啊!不过也可能那次我们说的话让他放心里了,不舒服了吧?你也别往心里去了,读好我们的书就行。” 这次小考黄永智第八名,比第一次考试退步了四名!之前刚好是排在林清前面的,谁知道短短一个月功夫就被甩到后面去了。 黄永智也是家乡中小有名气的才子,对自己的才华很是自得,原本也一直以读书人自居,很是用圣人那一套东西约束自己,显得文质彬彬。可是自从到了云天书院,他落到了丙班,同寝室里两个年级比他还小的都书读的比他好,这心里的落差越来越大,人也慢慢开始失衡了。 马东辰为人有些温吞,也有些随大流,两次小考都排在十一十二的名次,倒是没有太大起伏,他自己好像对这些也看的比较开,所以在那边劝解了黄永智一番。谁知黄永智非但听不进去,反而更加炸毛! “哼!他不就是会拍夫子的马屁吗?成天缠着夫子问问题,搞的整个书院就他一人认真似的!就算书读的好那又怎样?说到底他就是乡下来的泥腿子,还想以后为官作宰?呵呵,他家能给他铺这个路吗?做梦!” 黄永智话音刚落,就听到寝室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然后一个身长八尺的魁梧青年直接跨步进来,大马金刀地往寝室中央一立,怒喝道:“谁说的泥腿子,给我站出来!” 第50章 第五十章:约斗 屋里只有黄永智和马东辰, 乍一看林东阳人高马大的往那里一杵, 声洪如钟,气势十足,让见惯了江南水乡的文弱书生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黄永智强打起精神,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忍住心中的惧意, 梗着脖子道:“是我说的,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难道林清不是农家子弟?”覷了一眼林东阳壮实的身材, 想了想又冲着从后面跟着进来的林清逞强道:“林清我可警告你啊, 书院里可是不允许斗殴的!否则无论何缘故,统统逐出书院!可别忘了规矩!” 看着黄永智色内厉荏的样子,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都是可以成亲生子了, 可不像现代还是一个初中生, 说出的话却是莫名让林清觉得可笑! 读书不如别人, 不说去想着怎么找到自己的问题,努力迎头赶上,却是在人背后说三道四, 诽谤他人! 这样的读书人以后能有什么成就?若是以后能改还行, 如果长此以往, 这人只会越长越歪。林清上辈子读书好, 也有这样嫉妒的人, 但是对这种只敢背后说人者, 林清只有一招—无视他! 林清哂笑了一声, 经过黄永智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到他, 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规尺和纸笔,波澜不惊地对林东阳道:“二哥,我们走吧!” 林东阳到底不傻,刚刚只是听到屋里的人满嘴喷粪,污蔑自家小弟,一时怒极才破门而入。但是后面听到黄永智说打架斗殴要逐出书院,他就投鼠忌器了。 但是看到林清一个眼神都没给那黄永智,那人却是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心里就觉得畅快!目光跟着林清的动作扫到了书桌上的筷子篓,里面的几双筷子还是他知道自家小弟爱洁,只用自己专用的筷子,他特意给林清入学前赶出来的。 林东阳几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双筷子看了看,冲着林清道:“诶,这双筷子可是有点坏了啊!你看这筷子头都毛了!这有时候啊,东西就和人一样,坏的就得丢,否则这一天天的看着多寒碜!放在一个屋里都闹心!得,回去我就给你做几双新的,这双啊——” 说完,林东阳大手一用力,一双筷子应声折断,只听“啪”的一声,黄永智和马东辰都同时缩了缩自己的肩膀。 马东辰连忙回过头手忙脚乱的拿出书本,假装在看书,仿佛自己对屋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似的,可惜他把书拿倒了自己都没发现。 眼看着林清和林东阳就要出门了,黄永智这才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对林清喊道:“林清,五日后就是明元楼诗会,你有种就过来和我一较高下!” 林清在云天书院除了读书,很少去参加所谓的诗会或者一些其他的集会活动,一个是因为这种集会有着结交人脉的意思,算是一种小团体,另一个则是诗文这一块林清之前也不算突出,一直是在学习的阶段,需要厚积薄发,不是参加两次诗会就能作出好诗的。所以一向对这些所谓的诗会没有什么兴趣。 而黄永智则很热衷于参加这种诗会,在家乡时黄永智就经常被赞叹诗才了得,参加了几次诗会后也得了不少赞誉,在诗文上信心倍增。 黄永智总想着扳回一城,想到林清刚刚无视自己的态度,心里就忍不住地冒出一股邪火。可能他下意识的也觉得,文章比不过,诗文我还比不过你吗? 林清原本都已经要走出门槛了,听到黄永智气急败坏的声音,顿了一下,回过头定定的看了黄永智许久,看的黄永智整个人都不自在的时候,突然冲他一笑道:“好啊!那五日后一较高下,我林清,奉陪到底!” 黄永智阴沉着脸看着林清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他好看! “小弟,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吧?听着就有点像戏文里说的鸿门宴。况且你们住同一个寝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到时候他使坏怎么办?”林东阳有些担忧地说道。 林清摇了摇头,这个月只要他小考继续保持前五名,那么马上就要升入乙班了,黄永智上次考了第八,再慢慢熬吧! 原本不想和这些中二少年斤斤计较,但是这些人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他麻烦,那么最好一顿收拾了,否则可真是没法好好读书了! 打定了主意后林清也不愿再多提这个事情,转而走到一个凉亭里坐下,拿出纸笔开始绘图。 第45节 林东阳一看林清这架势,就默默地闭上了嘴,张大双眼看林清手底下的图,但是看了半晌还是没看出所以然了。 只见图上是一圈圈薄片绕成一个薄饼状,由密至松,中间穿过一根细杆子,前后分布几个细小的齿轮,但是具体作何用途,林东阳是茫然的。 林清画完后抬头就看到林东阳茫然的神色,两道浓眉都皱到了一起,一双大眼好像要把这张纸盯出一个洞一般! 林清笑了笑,指着这张纸上所画的东西开始一一解释:“这个薄片,到时候用薄钢片卷成,中间穿过的是一根杠杆,你可以用木条或者其他什么结实的东西就好,当你旋紧这根,我姑且叫他发条,它能带动后面的齿轮转动,到时候你可以刻一个人或者动物木雕,覆盖其上,从外头看就感觉木雕的人会走动。当然过一会儿时间,它就会停止。” 林东阳的眼睛随着林清的解释,越来越亮,最后一把拿过这薄薄的一张纸,双手都有些颤抖,哆嗦道:“那是不是说,有了这个东西,我就能做出会动的人、会游的鱼,会跑的马?这,神了神了!” 林清觉得如果在现代,林东阳肯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工科生,对这些东西有着异于常人的痴迷,当下也是耐心地解释道:“没有那么夸张,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旋紧发条后,它会慢慢松懈下来,如果你想让木雕行走,那么它会走的越来越慢,十息之后就会停止。所以这也只是一个噱头,当不得什么。” 林东阳在别的事情上可能领悟能力一般,但是在机械方面的想法却是非常灵敏,还能举一反三:“若是把这块你说的力矩,做大,那它就能延长行走的时间?” 看到林清点头,林东阳如获至宝,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开始做这个发条,都忘了自己来云天书院的目的是什么了。 还是林清忍不住提醒道:“我觉得二哥你既然想要让沈大师教你一些真功夫,或者说拜沈大师为师,没有点东西做敲门砖是不行的。不如你就用这个发条做一个物件送给沈大师,想必他会有兴趣的。” 但凡做木雕的,都讲究一个“活”字,雕刻的飞禽走兽是不是够活灵活现,做的草木花卉是不是够逼真,都是那些大师们追求的境界。相信有这个小机关在,定能吸引到沈大师的目光。 只是没想到,林东阳再次摇头了,有些迟疑道:“这又是小弟你的点子啊,这点子做出来的东西咱能至少卖这个数。”林东阳伸出一只手,在林清面前晃了晃。 这次林清却没有赞同林东阳的说法,而是耐心劝解:“二哥,与人交往总要有来有往。你想拜沈大师为师,是想从沈大师身上学到一些东西,那沈大师能从你身上获得什么呢?论关系,你是一个外地人;论以后徒弟常伴随左右,你可能随时会回去;论才华,可能他已经有了够聪慧的徒弟帮他名扬天下。如今我们处处不占优势,想要拜他为师,难于登天!若是你也有沈大师感兴趣的东西,作为等价交换,那么方才公平。” 林清指了指林东阳手上的纸,继续道:“做盆景所得的银子已然不菲,若再是蛇心不足,把发条也攒在手里,这一来没有好的手艺也做不出精品,只能给小富之家赏玩,二来没有一个靠山,做出来东西了也遭人眼红,我只是一介小小秀才,在苏州府里实在当不得什么。若是靠着沈大师的名头,那才是心安理得。故而,以小博大,我们不亏。” 林东阳的目光见识到底浅薄了些,有了好的东西就和这个时代的匠人一般,只想捂在自己手里,却不知你还得有相应的实力去维护这些东西。 林东阳仔细想了一番林清的话,恍如醍醐灌顶!是啊,自己光想着让沈大师教自己,他可不是李家村的李木匠,和他外祖家是亲戚,二话不说就收了他这个徒儿。现在这沈大师是什么人?自己还在用老眼光看人,确实是不行的! 林东阳恋恋不舍地看着这张图纸,一咬牙把它折好放回自己的胸口,拍了拍道:“行,我懂了!难怪三叔铁了心要送你去读书,我想的太浅了!以后有时间,我也得再多学几个字,读几本书,否则啊,脑瓜子会越来越跟不上你的!” 林清也觉得有向学之心是好事,准备利用闲暇时间给林东阳抄几本启蒙读物,让他先把字给认全了。 兄弟两个讲完了正事,林清正要送林东阳出去,耳边却听到“噗通”一声,然后有个学子惊慌失措地大叫:“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林清扭头望去,只见就在凉亭对面的池塘里,有个人头好像冒了上来,然后又沉了下去,反复几次之后,就似乎没有力气挣扎了,看不到人头再冒出来!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救人 说时迟, 那时快!林清和林东阳也不过愣了一下的时间,池塘里的情况已经是急转直下,眼看着那人就不再冒上来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拔腿往凉亭那头奔去。 那个喊人的学生应该是不会水的, 急的在岸边直打转, 看到林清二人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猛扑过去抓着林清的手指着池塘里叫道:“快快快,里面有人落水了!快就他!” 林东阳这时已经脱掉鞋子,一个纵跃就跳到了池塘里,林清推开那个急的语无伦次的学生,担忧地盯着池塘, 眼睛都不敢错开一下! 林清会泅水,但是水性不够好, 也就是刚刚会自己游的程度, 这还是他前世学习的技能。穿越到这个世界, 从小体弱多病,家人可是严禁他往岸边跑的, 可能当时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待稍长大一些就跟着荀夫子学习,更没机会碰水了。 而林东阳从小就跟着村里的皮小子也惯了, 上山下河不在话下,林清以前还看过他直接从一座桥上花式跳到河里,水性在那群野小子里面也算是顶尖的, 此刻下个池塘救人, 应该不成问题。 话是这样讲, 但是看到林东阳的头一直没冒出来,林清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哗”地一声,林东阳的头冒了出来,但是却只有他一个人,只见他快速换了口气,然后再次一头扎进了水中,不见了踪影。 “50,51,52,53……”林清心里一直数着秒,一直数到60了都没有见人上来!这时候别处听到叫唤的人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声音嘈杂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直到67,林清再次听到“哗”的一声,林东阳拉着一个人往岸边游过来。 林清一颗心终于放了回去,其他学子也连忙围上来,将那名溺水的学子七手八脚得抬到了岸上。 林东阳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一直在淌水,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但是也只匆匆抹了把自己的脸,指着地上那人道:“小弟,你快去看看,那人好像不行了!”林东阳刚刚下水找到那人的时候,已经不动了,勉强拉了上来,但是心里却估摸着是有点凶多吉少了。 “死——死了!”一学子将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到地上那人鼻息下,却是一点都气息都没有了! 众人都跟着惊叫了一声,同时退后了一步,林清顺着大家的视线望过去,心里却是一动——刚刚从落水到救人,估计也就只有三四分钟的时间,这个时候人应该是休克过去了,还有的救! 林清迅速地走到那名学子跟前,蹲下身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发现这人双眼充血,但是瞳孔并没有放大失去光泽。 林清心下微松,但是这时候却听到有人不满林清的举动:“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对死者不敬!还不快退下!” 这人是溺水者柳泽旭的好友,刚刚呼喊林清等人救人的王英杰,原本他还惊喜于好友被救上岸,没想到转瞬间就没了气息,正当心中悲痛不已时,这林清居然还敢对死者不敬! 林清没有理王英杰,正在检查并准备做施救工作时,却被王英杰推到了一边,愤怒道:“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不能对死者不敬你懂不懂?!” 林清正在清除柳泽旭鼻子和口腔中的污泥,没想到无端还被人推倒在地,立起身对着围观的众人就是一声怒喝:“都给我闪远点!如果还想要他活命,就别动!” 林清一向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突然发火倒是让坐在边上喘气的林东阳都吓了一跳,其他书生也都禁声了,就连王英杰都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林清快速地清理干净他口腔和鼻子中的淤泥,然后双手交叠平放在其胸骨下段,开始做心脏按摩。 一下,两下,三下,林清接连做了30次心脏按压,头上也慢慢分泌出了汗水,然后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将气渡给了柳泽旭。 周围人一片哗然,对着林清指指点点,有些人甚至大喊“有辱斯文”!王英杰原本听到林清说可以救人,就自觉地闪了开去,但是目光却一直紧随着林清的一举一动,此刻看到林清惊世骇俗的举动,犹豫着想要上去阻拦,却被林东阳一手拦住了。 林东阳虽然也不解林清此刻的举动,但是他相信小弟此举一定是救人——否则就对着淤泥的嘴,一向爱洁的小弟是疯了才会“亲”下去! 林清反复做了几组之后,突然感觉到手下的人动了动,然后视线上移,就看到柳泽旭咳嗽了几声,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是这股气却是缓了过来! 所有人再次震惊!这世上竟有如此救人之法?!到底多少算是见过些市面的读书人,震惊过后也不在纠结于林清的救治之法,原本围在一起的人也慢慢往外退了退,给林清足够的空间施救。 王英杰看到这幕眼泪都差点激动地留下来了,再也不敢打扰林清,默默随着人群退到一边,看向林东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林清见人接上了那口气候,连忙将他的扣子松了松,让他可以自由地呼吸,然后招呼林东阳将人翻个面,抱起柳泽旭的腹部,俯卧在林清的膝头,过了一会儿,柳泽旭就大口大口地将水吐了出来,人也转而清醒。 “醒了醒了!真醒了!” “活了过来了又!这简直是神乎其神啊!” 第46节 “这人是谁?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高超的医术?” 众人议论纷纷时,林清却是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也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头是汗,坐在那边累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刚整个人神经高度紧张,又是在脑海里不断模拟上辈子大学期间学过的急救术,整个手臂现在都在发抖,如今把人救活了,林清才发觉自己也是虚脱的厉害。 刚刚真的算是生死时速,和阎罗王在抢人了!如果再慢一两分钟,可能这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柳泽旭悠悠转醒之后,愣了好长时间,才从王英杰口中了解了眼前是什么情况,挣扎着起身,蹒跚到林清和林东阳面前,大大行了一礼,诚挚道:“两位恩公,请受我一拜!” 刚刚在水中的慌张,沉入水底的惊恐,渐渐失去意识的胆寒还残留在柳泽旭的脑海中,对林清和林东阳这一拜是发自肺腑,若没有他们两个,可能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柳泽旭! 林东阳连连摆手,扶柳泽旭起来,林清力气也恢复了,站起身来一起去扶柳泽旭道:“你刚刚落水,还是不要费神了,快快去休息吧。” 柳泽旭直起身来,冲着林清腼腆一笑,林清这才来得及看清楚自己所救之人的容貌,心中也是微有诧异——竟是一个生的比女子还美的男子! 十五岁的少年,长眉似远山,杏眼微弯,里面似乎透着一股羞涩的意味,因为刚刚落水有些充血,微红的双眼仿佛有着别样的风情,鼻梁高耸,嘴唇有些惨白,头发披散着,身上又散发着一种书卷气。比女子洒脱,又比男子柔和,两种气质柔和在一起,让人见之难忘。 “既然如此,还请恩公留下姓名,改日我柳泽旭必当登门道谢!” “我叫林清,是这个书院今年刚刚入学的学生,这是我哥哥,林东阳。至于恩公真的不敢当,这种事只要碰到了,都会伸手的,不必挂怀!”林清介绍了一番自己和林东阳,连连表示不受他的礼。 一直等所有人群都散了,林东阳才撞了撞林清的胳膊,嘴巴朝着柳泽旭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小弟,这人真是男子?” 林清有些好笑的看了眼林东阳:“如假包换。” 林东阳浑身都湿透了,急着赶回去换衣服,林清的衣服他也穿不下,兄弟两人只得就此别过。 林清救了人后,也没把这个事情多放在心上,照旧读书写字,时间如流水,一晃就是五日。 今日便是当时和黄永智约定的元明楼诗会比诗的时间,林清下午上完书法课就回去换了一身衣服,前往赴会。 诗会的地方,其实是一处私家园林,只不过里面有一栋楼叫元明楼,文人雅客喜欢在元明楼举行诗会。据闻此间主人好客又慷慨,此处园林免费供人观赏,也算是苏州府一景。 林清没想到,在这里也会遇到除了黄永智外的熟人,而且熟人还不少——陈守泽、马东辰、贾岳,还有一人,便是那日林清救起的柳泽旭! 还真是文人才子爱诗会啊,林清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是不是错过了很多好戏?看来这次的诗会说不定有点意思。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诗会 林清其实老远就看到他们几人了,隔着一座假山, 看到他们一起迈入了元明楼, 林清脚步顿了顿, 也跟了上去。 此处园林名叫怀园,林清漫步期间不得不为了古代的能工巧匠称叹,江南水乡的园林以其秀、雅闻名于世, 移步换景间都有不同景致,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美轮美奂。其间花草树木有些都是名品, 园林设计也看的出来是用了大心思的,看来此间主人身家绝对不菲,也有一流的品位, 才能建出如此园林。 等林清迈入元明楼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位年轻书生在里面或坐或站,言笑晏晏,三五成群地说着些什么。 柳泽旭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黄永智的话题, 他为人不善交际, 尤其是陌生人,更是不喜欢多打交道。若不是最近养了几日身体才好, 原本想在书院里找到林清致谢,却听闻林清今天去参加诗会了,这才跟了过来。否则按照他的性格, 是绝不会参加这种诗会的。 黄永智的舅舅是当朝户部郎中, 正五品官职。而他们黄家只出了一个他二叔, 同进士出身,如今在一个偏远小县当县令。他爹脑子活络,在应天府经营绸缎生意,算是当地一富户。当时他娘戴氏之所以同意下嫁,也是看中了他爹的赚钱能力。但是不管他爹能赚多少银子,在他二叔和舅舅那里都是低了一头的,对他舅舅更是尤其卑躬屈膝。也是因此从小他就立志要读书科举,考中进士,扬眉吐气! 一次他在他舅舅戴明德的生日宴上,有见过一次柳泽旭,周围相识的人告诉他,柳泽旭他爹是吏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当时黄永智心里真是又嫉又羡,直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人家却是有了个好爹,投了个好胎! 那可是吏部侍郎啊!满朝上下,吏部主掌官员考核升迁的命脉,若是年终评定上的一个优或者一个差,都足以影响一个官员可能一生的官场命运,一到京中考核之际,那些吏部官员可以收冰敬、炭敬收到手软,见到吏部的官员,就算是个六品主事,也得恭敬着!更何况是三品右侍郎! 原本凭着结交的心想要巴结一番,若是能成为“至交好友”那是再好不过的!可谁知那天自己陪在旁边说了半晌的话,柳泽旭一声不吭,基本上全程就没有和他说上几句话。当时他还引以为憾,没想到天赐良机,今天参加诗会,在怀园门口又遇到了柳泽旭,上前交谈了几句,今天柳泽旭倒是应了几声,让他欣喜不已! 正当黄永智还想提起点话题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柳泽旭眼睛突然一亮,快步往门口走去。 黄永智顺着柳泽旭的身影看过去,却是心中一突,来人正是林清! 林清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住了他,抬头望去,发现时柳泽旭倒也不意外。 柳泽旭今日一身青色儒衫,头发用木簪竖起,去了一丝柔和,多了一些干练,更衬得面如冠玉,卓尔不凡! 只是柳泽旭为人腼腆内向,见了林清后一时间也拿捏不准怎么称呼,之前叫恩公林清推辞了,叫林弟又好像太自来熟了,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声道:“不知阁下是否还记得我,我是那日被你相救的柳泽旭。今日前来,特来致谢。” 林清原本以为柳泽旭是诗会常客,原来这人倒是特意寻来致谢的,当下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柳兄不必介怀,当日之事实属举手之劳,你我二人就正常相交即可。” 柳泽旭讷讷地应了声“好”,过了一会儿又急忙辩解道:“林,林弟,当日之事我已知晓,当时若不是你和你哥哥,我这条命早就不保了!尤其是你那神乎其技的救治之术,”说到这里柳泽旭的脸微红了一下,但是还是强自镇定下来,继续道:“将我从阎王那边抢了过来,我,我一定结草携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以后但凡你有任何的事情,只要我能办的到,一定尽心尽力!” 柳泽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片郑重。原本王英杰打听到林清家贫,想让柳泽旭赠送金银报答救命之恩,但是被柳泽旭拒绝了。在柳泽旭看来,金银不过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若是只赠送金银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所以今天他在林清面前许下了这个承诺,不管林清是要钱财还是要其他什么,只要他柳泽旭可以做到的,他都绝不推辞! 或许只有亲历过死亡的人,才能感受到活着是多么美好!当时柳泽旭晕厥前的种种痛苦,脑海中的一幕幕接连闪过生前所有的画面,最后是强烈的不舍和痛苦,他才十五岁啊!父母只有他一个嫡子,尚未尽孝,如何能先行一步?若不是林清兄弟二人,他根本没有机会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这份恩情,怎么报答都不过分! 黄永智原本不知道林清救了柳泽旭的事情,虽然前两日听到有人说书院有人落水的事件,但是因为忙于准备这次的诗会,没有太过理会,这时才从马东辰口中知道了事情经过! 别人不知道柳泽旭的身份,黄永智可是一清二楚!没想到这林清竟然如此好命,能结交到柳泽旭这样的人! 黄永智简直恨到牙痒痒,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就不断有怒气冒出来,但还是强制忍耐了下去,一甩衣袖直接在一处坐了下来,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李守泽听完马东辰的讲述,也是撇撇嘴,不予置喙。 此时一个高个子的书生站到大厅中间,向众人说道:“今日我们诗会不在元明楼举行,怀园新增一景,名为“雅歌台”,清溪由上至下,吾等可以分列两边,席地而坐,效仿魏晋遗风,也来一个曲水流觞,大家说可否?” 此人话音一落,立马让众人纷纷叫好!文人最爱雅事,此等风雅之事自然是受到所有人的应和,就连林清都产生了一丝兴趣,想看看真实版的曲水流觞是什么样子的。 众人一起步行至怀园后院,果然如那人所说,此处特意做了高低落差的一条小溪,不知从何处引的水流,此刻正缓缓而下,溪流两边分列了二十几块石头,可以让人直接盘腿而坐。既有野趣,又保持了干净整洁,几乎是面面俱到了! 很快就有侍从端上了酒和酒杯,交给高个子书生。高个子书生名叫纪文和,是此次诗会的主导者也是裁判,他是书院中公认的诗文第一,在学子中很是有两分面子。 今日所到的书生基本上都是云天书院的学子,只有几个外来者。一般这种诗会如果是云天书院的学生那就可以不请自来,算是同门之间交流比试,如果是外来的学子文人,则需要纪文和下请帖才可一起参加。 纪文和讲述了一下规则,酒杯里倒了酒,顺着溪流而下,流到谁这边谁就赋诗一首,然后由纪文和记录下来,如果无法当场作诗,那就自罚三杯,等所有人都做了一轮诗后,最后大家进行一次评比,得出今天的魁首。 大家听完之后,都开始找位置坐了下来,林清也随意地往柳泽旭身边的一块石头边坐了下来,等待出题。 只是林清没有想到,诗会还没开始,又从回廊边袅袅走出几位清丽女子,俱都抱着琵琶在边上坐下,低低唱起最近流行的词曲。 第47节 这还真是——城会玩! 其他人都是一副和该如此,毫无惊诧之感,看来每次诗会都有这种烟花女子过来唱歌助兴。 美景、美人、美酒,难怪这帮子文人三天两头的诗会,确实好享受! 看到林清显然略有局促的样子,黄永智忍不住心中暗笑:果然是泥腿子出身,就是没见识! 很快,纪文和就讲了今天的试题,现已入秋,便以海棠花为题,赋七律诗一首,限韵。 其实这个玩法在林清看来还是有些难度的,尤其是越早拿到酒杯的人越吃亏,因为思考的时间非常短,很难张口就来,实在考验人的急智和功底。 酒杯打着璇儿顺流而下,众人目光一路追寻,竟是在黄永智跟前停了下来。 谁知黄永智却是不急不躁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张口吟诗道:“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沼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注) 吟完后朝着林清得意一笑,然后施施然再次坐下,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 众人忍不住都叫好起来,黄永智这首诗是上乘,但是最关键的是,时间如此之短,就能成诗,简直有曹子建“七步成诗”之风! 听完众人的夸耀,黄永智更加得意,也愈加确定今天可以给林清好好地“上一课”! 林清蹙了一下眉,却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如山,放佛根本没有受到黄永智的影响,反而坐在林清身边的柳泽旭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目睹了林清和黄永智的一番眉眼官司,感觉到了黄永智对林清的敌意,为此暗暗担忧。 怕什么来什么,这酒杯放佛知道了今日林清和黄永智要比试一样,第二个停留的位置竟然就在林清面前!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诗会(二) 其实这咏海棠的诗不难, 不说本身就有一群爱吟诗词歌赋的文人, 就是为了科举考试, 这每天做几首诗作为练习也是使的,谁还不能做两首吟花颂叶的诗赋? 难的是这一份急才, 在众目睽睽之下, 仓促之间,能信手拈来,这才是真正的“一曲新词酒一杯”啊! 这曲水流觞, 看似是对前面作诗的人不公平, 但也是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尤其是像黄永智第一个作诗, 只要是诗能做出来,不管好还是不好, 都已经是加分项了!更何况这诗还做得不俗呢? 后面作诗的人,除非做出来的诗高出黄永智的许多, 否则也就算是不分伯仲,毕竟后来者还有这么多准备的时间不是? 林清施施然地站了起来,众人发现这人是张新面孔, 长相不俗但是穿着却是朴素,表情也是有些微妙。 这诗会说是只要是云天书院的学子都可以参加, 但是大家心照不宣,基本上都是家中有些身家背景的才会前来参加,真正的一穷二白的学子一般只是在书院中潜心治学。因为这诗会的目的除了交流所学外, 还有为这些世家子弟结交人脉所用。当然也有一些想要攀附之人, 也会前来, 只是这样的人在其他人眼里也是上不了台面的。 尽管科举给了平民学子一个直登龙门的机会,但是在没有真正中进士之前,这样的阶级无处不在! 所以此刻有些人心里已经是将林清划到了攀附他们的穷书生这一列了,态度也轻忽起来。 林清站起来之后,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又看了几眼旁边的一颗海棠树,就当有人以为林清做不出诗的时候,只听一道清越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注) 默了半晌,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脑海中还在反复品味着林清的这首诗时,却听到纪文和忍不住鼓掌惊叹:“好!确实是好诗!我们云天书院果然是人才辈出啊!这刚刚入学的师弟都已经快后来居上,青出于蓝了!” 就连之前一直不看林清的李守泽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确实林清的诗文这几日突飞猛进,比之刚刚入书院的诗,现在的诗有灵有性,彻底摆脱了之前的呆板僵化!马东辰甚至也小心地看了黄永智一眼,然后悄悄得鼓了鼓掌。 “好!好一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余音袅袅,可绕梁三日不觉啊!”一名学子真心地抚掌而叹,原本以为是个攀附者,却没想到真的诗才了得。之前以为黄永智这首诗已经是不俗,没想到林清这首要更甚一层! “这句碾冰为土玉为盆,也是不错,让人耳目一新啊!” “确实好诗才,今日我等算是大饱耳福了,这黄兄和林第才思之敏捷,我等无法企及啊!这叫后面的人如何作诗啊?哈哈哈哈。” 这人的一句话倒是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投向林清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钦佩和赞赏。 或许有人会因为林清的穿着打扮而一开始有些轻视,但是能进入云天书院读书的人也都是有真才学的,真才学的人自然也更欣赏同样有真实水准的人! 所以有时候不要怨恨别人以貌取人,毕竟尊重还是要靠自己给挣来的。 柳泽旭说不出什么赞扬的话,倒是在一旁给林清鼓了好久的掌,心中愈加佩服这个恩公,年纪比他小,但是从他的救治之法,到他的行为举止,再到现在的真才实学,都让他钦佩不已! 黄永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胜券在握,可是刚刚听完林清的诗,他就知道自己这次输了!即时林清在他后面做了这首诗,但是确实要比他的这首更加立意生动,字句间更能传情达意,原本自认不凡的诗,在林清的面前却是一下相形见绌。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不是说黄永智的不好,而是珠玉在前,他不得不退三射之地! 可是,可是明明自己,都已经事先从纪文和手中拿到了这次的诗题,精雕细琢了三日才写成这首诗,为何,为何林清当场所作之诗还比他的要强?难道他确实是诗文鬼才,自己拍马不及? 黄永智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诗文,可是如今就是诗文也是一败涂地,脑中纷纷乱乱地想了一堆,耳中又听得一众人对林清的溢美之词,别人每说一句,都好像重重的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扇的他颜面全无! 黄永智脸上的颜色又黑又青,满脸颓唐和窘迫,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李守泽和马东辰却是知道今日他和林清的约斗之事,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寝室里自处?他还洋洋自得地邀请李守泽和马东辰前来参加这次诗会,扬言要给林清一个难忘的教训,可是现在这教训竟是给自己的! 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嘲讽! 他费尽心机,冥思苦想三天所得之诗,还比不上人家几十个呼吸就作出来的诗?他还要和人家比诗文?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此刻的黄永智仿佛一下子被打垮了一样,在这个诗会再呆一秒都觉得如坐针毡,还没等轮到第三轮,他就突然起身告辞了:“诸位,我今日身体有所不适,就先行告退了,还请原谅则个。”说完,也不等别人作何反应,就转身离开,那背影,都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感觉。 纪文和目露疑惑地看向林清,林清却朝他笑了笑,不作他言。 无奈,纪文和只能继续下去诗会。或许今天前两人的诗文激起了后面人的斗志,也有了时间做了一些准备,大家所作之诗都比前几次诗会的诗文水准要高不少,当然也有人一时做不出诗的,倒是也坦然的自罚三杯,引的人一片叫好。 不过此刻林清的思绪却是回到了几日前。 那日林清和黄永智约斗好之后,林清便对黄永智的行动留了一份心。果然那天下课之后,黄永智并未与马东辰照例回寝室休息,而是偷偷摸摸地走了另外一条路,往东边的学舍走去。 第48节 林清他们这处西边的学舍是给刚刚入学的学子用的,而西边的学舍是已经在云天书院学习了三年的学子所用,在这个节骨眼上,黄永智往这个地方去,林清稍加打听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诗会的牵头人不难打听,纪文和是云天书院公认的诗文第一,出身名门,最好以诗会友,十场诗会八场是他主持。如果黄永智是想让纪文和透露诗会的题目,那么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等黄永智回寝室之后,林清也去找了纪文和,开门见山就和纪文和说自己是黄永智的好友,得了这次诗会的题目,想稍后写一首诗让纪文和品评一下。 当下纪文和就心怀芥蒂了,因为虽然这种诗会当不得真,但题目都泄了出去就无趣了。若不是黄永智许诺他爹的新铺子让他们家参上一股,他这边才不会松口。只是没想到黄永智扭头就告诉其他人了,这就让纪文和心有不愉了。 其实林清这样说的目的,就是想再试探一下黄永智是否去要了诗题,结果一试便知。 当下林清含笑向纪文和解释道:“我听闻黄兄讲之前的诗会都是纪兄出题,大家作诗然后互相品评,一开始还算新鲜,但是时间长了未免有些无趣。如今怀园新增一景名为“雅歌台”,可让吾等效仿先贤,来一个曲水流觞,岂不妙哉?只不过若是曲水流觞,没有人抛砖引玉可就冷场了,故而若是先让我和黄兄赋诗一首,给后面的人时间思考,岂不妙哉?若这次诗会流传出去的诗词够好,我们还能集诗成册,印成诗集,到时候整个苏州府的文人谁不知道这次诗会?说不定能像兰亭集会一般,引为雅谈!那纪兄可就要在苏州府名声大燥了!” 诗会若是举办的好,也能为学子铺路扬名,人一旦有了名气,做什么都会容易一些。最简单的,同样的学子,如果所作文章差不多,但是一个有名气,一个籍籍无名,那么在主考官心中有名气的那个肯定能多一些印象分;若是这个主考官是以后的皇帝陛下,那么整个官场的起点就要高别人一等了! 纪文和原本还有些怒意的,听完林清一席话却是感兴趣起来,只是稍稍一想,还是提出了疑问:“想法是好,这海棠诗你们先作,再让后面的人作,也确实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只是若是曲水流觞,怎么可能正好轮到你们先作诗?这水流可不听你的话啊!” 林清淡然一笑,已然套到这次诗会的题目,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纪文和:“这是“雅歌台”边的座位,我画出来两个圈的地方,就是这次会最先拿到酒杯的两个地方。到时候你只要安排黄兄坐到这一处,我坐这一处即可。” 林清实地去看了一次怀园,测算了水流的速度,怀园中所用酒杯的重量和每个石头座位的角度,选出来最有可能会先被水流带到酒杯的两个位置。林清也不能保证准确,毕竟还要算上当天的风速的影响,但是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当然,林清的主要目的是诗文题目,这个只是附带准备而已,若是纪文和不提,他也不会提。 纪文和原本还想问一些东西,但是见到林清满脸自信的样子倒也相信了他,况且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诗会罢了,就算不如预期中那样顺利,弄个曲水流觞、效仿先贤,已经算是风雅之事了。 林清所求只不过是公平二字,黄永智既然早得了诗题,他也不过晚上半天知道,这才算是真正的约斗啊! 所以这场真正的诗文约斗,其实在三天前两人就已经开始了,林清这几天也是为了这首诗增删无数次,才最终成诗。想要七步成诗,千年也就出了一个曹子建啊! 只是没想到,林清这一手打的黄永智有点狠,差点一下子打到他到了自我怀疑的地步了! 这场诗会最终成诗一十二首,其中五首实属上成,另有七人未作出诗来,被众人灌了不少酒。而林清这首诗,最终名列魁首,得到了众人一致的恭贺。 最终算是宾主尽欢,有人甚至喝的酩酊大醉而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家书抵万金 林清只花了短短半年的时间, 就从丙班升到了甲班, 而跟着他一路升过来的只有李守泽一人,虽然两人的名次越拉越远,但是李守泽也稳稳地升到了甲班, 让林清不得不感叹这人的天赋。唯一的好处是,在升班的过程中,林清已经搬出了原来的宿舍,总算可以和黄永智等人分道扬镳。 甲班中也有林清的老熟人, 那就是王英杰和柳泽旭两人,而且巧的是如今他们三人住一个寝室, 另外一人因为家中有事而拜别书院老师, 离开云天书院了。 在和柳泽旭的相处中,林清发现这人虽然不善交际、为人腼腆内向, 但是也是一个心思机敏, 聪慧异常之人。只是柳泽旭志不在举业,一手水墨丹青书院中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在别人看来难免有玩物丧志之嫌。 “林弟,王兄, 你们帮我看看, 这幅画如何?”柳泽旭放下笔, 左右端详了一番, 然后招呼林清和王英杰来品鉴。 林清放下手中的书本, 凑到柳泽旭的书桌前看过去, 只见柳泽旭画的是一副王母祝寿图, 整张图色泽明艳,王母的一颦一笑,整个天宫的和乐融融,就连云雾彩霞都尽在画中,整幅图长度近一米,费了柳泽旭半个月的时间才画完,可见柳泽旭是花了心思的。 王英杰品鉴完长叹一声道:“柳弟,你只要将绘图上十分之一的心力用在举业上,何愁不能金榜题名!” 王英杰同柳泽旭一般出身名门,王家是苏州府的显贵世家,祖上出过一内阁大臣,两位大学士,如今在朝中也有一番不小的影响力。 其实林清不知道,王家还是曹家的姻亲,曹知瑞就是王英杰的嫡亲的表哥。王英杰生母的嫡妹就嫁到了曹家。两个盘踞在苏州府的大家族强强联手,王英杰也算是书院中数得上号的名门公子了。 不过王英杰的相貌比起柳泽旭来讲,要差了一大截,方脸大眼,显得比较古板正直,待人接物也更加直言不讳。或许是家世带给他的底气,若有不平事,他也喜欢管上一管。 王英杰和柳泽旭自小相识,家世又相当,算是多年好友。因着林清救过柳泽旭的命,所以王英杰对着林清也很是看重礼让。 之所以王英杰出此言,是因为柳泽旭在读书上不太用心思,比起林清的手不释卷,柳泽旭将更多的心思都花在了琢磨画作上,书院里教导书画的秦夫子十分赏识柳泽旭,甚至还将他正式收入门下,格外严加指导。柳泽旭虽然也保住了在甲班的位置,但是名次一直在最后十名,堪堪不落到最后去,为此王英杰劝了柳泽旭几次,可惜他无动于衷。 在世人看来,科举进学才是大道,书画之流虽然也被读书人追捧,但是若沉迷于此那就有些因小失大了。 柳泽旭听了王英杰的话也没作声,而是双眼恳切地看向林清,希望他能点评一番。 柳泽旭的眼睛非常生动传神,一双杏眼盯着人看的时候,琉璃色的眼珠子光华流转,美的让人一颤。 幸而林清早就见多了柳泽旭的美貌,因为年岁缘故也只把柳泽旭当作弟弟看待,没有什么邪念,否则自己现在虽是男儿身,但是前世却是女子,真怕自己面对美色时会把持不住。 林清也觉得奇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已经是男儿身的缘故,或许是身边同龄男子年纪都太小,林清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子产生过其他想法,但是也没有对女子有过臆想。 翻过年林清已经十三岁,这个时候的少年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了,但是林清却感觉自己出奇的无欲无求,平淡的让人心惊。尤其是想到再过几年,自己也要面临着娶妻生子的情况,头就开始大了起来。 幸亏这还有几年时间缓冲,林清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一边,不去深思。 林清的目光从这幅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审视过去,以前林清对绘画一道是不懂的,但是奈何同寝室中出了一个画痴,就算不会绘画,但是想不懂品鉴也难了。 “确实很好!是柳兄近日所得最好的一幅!看来柳兄在画作上又精进了。”林清观赏完由衷赞道。 柳泽旭嘴角忍不住上翘,林英杰虽然是他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但是为人太过刻板,一心志在仕途,有时候他还是觉得和林清讲话更加轻松一些。 柳泽旭细心地将画卷了起来放入画桶中:“既然你们都说好,那么我就将这幅“王母祝寿图”裱起来,作为我祖母六十大寿的贺礼,你们说如何?” “这自然是好!你祖母最疼你,只要是你亲手所作,她肯定是喜欢。你这也是提醒了我,到时候我也得准备一份礼物。”王英杰也是马上想到了,再过两月就是柳家老太君的六十大寿,两家来往甚密,自然到时候王英杰也要去一趟。 “林清,要不那日你也一并前来?”柳泽旭看林清似乎被冷落到了一边,立马邀请到。 林清有些犯难,作为朋友,应邀实属正常,但是这种官宦子弟家的家宴,林清实在不想参与,所以表情上也带了出来些。 柳泽旭低低一笑,劝解道:“林弟,我看你终日苦读,也该给自己放个假,况且我几次在祖母面前提起你,她老人家早就想看看你呢!” 林清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王英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想了想又扭过头看向正在整理画稿的柳泽旭道:“泽旭,你近日可要勤勉一些,这个月月末山长就要回书院了,到时候可是会看所有人的考试成绩的。既然礼物已经挑选好,那么也该多温习功课,做些正事了。” 云天书院的山长名叫杨盛安,字致知,是杨文舒的嫡孙,江南首屈一指的大文豪,当世有“南致知,北远山”之美誉,说的就是江南的杨致知和北方的安远山这两个当世大儒,文坛中的两位泰山北斗。 可以说杨致知随手写一篇文章,都能让所有读书人趋之若鹜,今天若是杨致知说诗词该走婉约派,那么明天就有一大片书生开始研究婉约派的诗词改怎么写。这样的人,说是被读书人供上了神坛也不为过。 在云天书院所有学子的心目中,杨山长就是高于一切的存在。五个月前杨山长受天禄书院邀请前去讲学,最近要回来了,还正好赶上小考,书院中的学子都马足了劲想要一展所学。 柳泽旭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继续整理手上的东西。 第49节 林清也读过杨致知的文章,确实针砭时弊、发人深省,文采斐然又不落入俗套,自成一家。随着对这些四书五经学的的愈加深入,林清就更加能看出来自己和别人的差别。虽然如今也可以做出像样的试帖诗和八股文,但是在真正的大师面前,自己也就只能算入个门而已。 “杨山长的文章千锤百炼而成,每每读来都让人废寝忘食,书院中多少学子希望能得到山长的赏识,让山长指点一番?所以这次考试必然竞争十分激烈,柳兄确实该多温习一下功课。”林清之前从不喜欢劝柳泽旭多读书,因为在林清看来,既然柳泽旭一心扑在画作上,那也是他个人选择的事情,旁人无法置喙。有道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不准以后柳泽旭也能层位一个名留青史的画家呢? 只是读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这次柳泽旭掉落到了后五名之列,那就不美了。 没想到柳泽旭没有接过林清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那林弟也想得到山长指点?” 林清一愣,接口道:“这是自然,书院中谁不想得到山长的指点?” 王英杰好笑地看了林清一眼,想说不想的人就在你面前,但是想想还是忍住了。 柳泽旭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清也没有在意,看到柳泽旭手中的画作,脑海中也想了一下到时候去柳家祝寿该送些什么礼物? 又从柳家老太君身上想到了刘氏,不知道家中近日可好?自己寄出去的两封信是否已经收到?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家中人的回信,说不思念那是假的。 可惜这个时代,山高水长,家信只能花点银子让车队带回去,都不知道是否能顺利送到。 就在林清想着这个事情的时候,林家村这边才收到了信件,而且是两封信一起。 原来那捎带的人第一回带信回来给忘了,第二回又捎信去林家村才想起。幸亏第一封信还在信匣子里,没有丢,所以就两封一起送了过去。 林三牛第一个拿到信件,高兴的不知所以,只是他也就认识信封上的“林清”二字,只能快步走到堂屋对众人喊道:“狗子来信了,狗子来信了!” 家里正是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听闻都围了过来,可惜大家拿着信件面面相觑,一个人都不会念。 也是巧了当时,张立学正好到林家来报喜,林三妮今天刚刚诊出身孕,惹的张氏又哭又笑。 张氏这半年,儿子外出求学,她天天日思夜想;女儿又一朝嫁作他人妇,从此进了张家门,再也不能常伴左右,身边总觉得空落落的,有时候干活都神思不属的。今天双喜临门,又知道女儿在张家过的很好,怀孕了,还收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的信件,怎能不心绪翻腾? 林清这两封信相隔两月寄出,讲了他在江南的所见所闻,读书求学的日常,还有林东阳的近况,两封信一共写了近三十页纸,但是刘氏听完后还是不断催促张立学:“还有呢?狗子还说了点啥?” 张立学读完林清的信也是对林清选择的路产生了很多唏嘘和钦佩之感,看了一下手上所有的信纸,确定道:“奶,没了,林清就写了这么多。” 张氏刚刚还亮着的双眼一下子有些暗淡下去了,李氏也是看着那厚厚的一刀纸,多想再听听自己儿子现今在做什么,可吃得香睡得饱,可挨过冷受过冻?第一次李氏后悔起当时没有像林三牛夫妇一般将儿子送进学堂读两年书,不求别的,只求这时候能写封家书也好啊!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半年里每一个日夜,都有两个母亲对远在苏州府的儿子的思念,如今纵使写了这么多页信纸,也只能寥寥安慰一些思念之苦。 夜里,张氏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林三牛背对着他假寐,心里也是装着事情,只是知道妻子想的多,便不想再多说什么,惹的她又要掉眼泪了。 过了许久,林三牛都要朦朦胧胧地睡去了,听到张氏长叹一声,低声道:“早知道如此,还是不该让狗子出去。这才过了半年,我这感觉就像要过了一辈子似的,可真怕见不到儿子啊!” 夜风习习,吹过农家小院,却吹不散一个母亲的愁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山长 这次小考题目不难, 一道四书题和一道五经题都出的四平八稳,试帖诗也是咏物言志类的, 如今林清也算是信手拈来,不管是速度还是质量上都比之前快了许多。 只是这道策论却是出的有些刁钻,也是抓住了实事,以蒙古近年来屡屡犯边之事为题, 让学子提出观点。 这可难倒了一大片学子了, 大明重文轻武,虽然学子也关心国家大事,但是你让他们真的拿出一个章程, 有些真知灼见, 那是少之又少的。无非就是主站还是主和,至于怎么战, 怎么和, 那就只能拿一些圣人之言搪塞过去, 多歌功颂德之言, 少落到实处的方针。 林清倒是对大明的国家实力做过一些分析, 但是毕竟很多东西属于上层机密, 他这里也只能通过书院里每个月的邸报来默默做分析,并且通过现在的军事制度, 所设官僚,每年的征兵人数来做一个大概的估计。毕竟在林清看来, 大明这样的封建王朝若是无法抵御外敌, 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事件再次出现, 那么就算他书读的再好也没有用。 一个稳定政权的大明,才能创造出太平盛世。否则,千万百姓将生活在水火之中! 大明是依靠卫所制度管理兵丁,这个卫所制的核心其实就是皇帝独揽军事大权,将调任之权和统领之权分离,在林清看来这些是保证了下面的官兵不会拥兵自重、加强皇权,但是也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无法上下一心,共同抵御外敌。只是在他们收到的邸报中,都是对明朝的军事实力一片赞扬,面对外敌总是蛮夷何足挂齿之态,对一些真实的情况,林清也是无法知晓。 林清通过比较如今蒙古和大明的军事实力,能出战的将领和每个人的优劣进行了分析,还将世袭的军户制度提出了改革。在林清看来,军户的世袭制度虽然保证了在非战时也能养一大批官兵,也保证了对皇帝的忠诚,但是却在战斗力方面会造成一代不如一代、贪污腐败滋生的情况。 在林清看来自己只是就事论事,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去解答这个题目,但是等这份卷子送到了季夫子手里后,却是拍案而起:“这林清,竟能有如此想法!真是胆大妄为!胆大妄为啊!” 季夫子虽然嘴里喊着“胆大妄为”,但是嘴角却一直带着笑意,显露出他的好心情。 批阅卷子的夫子一共有六位,闻言大家都凑了过来,季夫子干脆朗声诵读起来。 待听完,众人都静默了一阵,心中不约而同地赞同起季夫子的那句“胆大妄为”。 不说别的,光是能在策论中写废除军户世袭制,改为以各方面的军事素质考核来升降官兵职位,就让人感到心惊! 这可是当年□□爷定下的,如何能废除? 但是细细品位林清所说的办法,大家又不得不承认这策论绝非空想,而是有很大的实践空间的!这其中一条条、一列列,清晰明了地叙述了该如何去做,等级如何划分,出现了问题要怎么解决,能提升多少兵力等等,都让人拍案叫绝! 只是这样一份卷子,在书院中写写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呈到御前,定然会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果然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庄夫子读完挑挑眉,想了一下当今圣上每天沉迷于道家之术的样子,就算是再好的策论,永康帝也不会放在心上,在他心里只要他大权在握,皇位坐的稳如泰山,他是不会去管什么改革军户制还是朝堂里纷纷扰扰的党争。 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林清如此大才,若是一代明君必然能成为股肱之臣,但若是如今的朝堂,根本不可能拨乱反正,哎!若是明君,他当年也不会心灰意冷,挂印离去,隐居乡里了。 “是什么文章让大家这么高兴啊?拿过来让我也看看。”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只见一四十多岁的男子,穿一身石青色儒服,长眉修目,方正温润,背着手缓缓走来。 众夫子一起起身行礼道:“见过山长!” 来人正是杨致知,他抚了抚唇边的短须,从季夫子手中接过卷子,目光落在“林清”这个名字上,略略一凝,然后快速地将这篇策论看了一遍,脸上表情倒还是如常,又交还给了季夫子,评论道:“此子想法虽好,但是未免脱离了实际些。但是年轻人,有这种想法就已不俗!过两日唤这个学生到我的书斋来一趟,我考校考校他的学问。” 杨山长虽然看着和善,但是对学子的功课要求极为严厉,很少有人能得他的赞赏,再加上忙碌于书院各种大小杂事,居然能单独抽出时间考校林清,那还真是十分看重了! 季夫子和庄夫子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了惊诧。 当林清等在山长书斋前,等候书童通报的时候,心情也不免有些激动,毕竟是江南文坛的泰山要考校他功课,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竟是落在他身上了! 等林清迈步入书斋后,也不敢随意乱看。 只见一中年男子站在书桌前练字,一手隶书写的笔力遒劲,转折处铁画银钩,变化丰富而各尽其妙,让人不得不赞叹! 林清屏住呼吸等杨致知写完这幅字,才上前一揖到底:“学生林清,拜见山长。” 第50节 杨致知抬起头来,审视般的看了会儿林清,才道:“你那篇策论我看了。” 林清心里一紧,等着杨致知的评价,要知道这可是最有话语权评论文章的人,自然他的意见十分重要。 杨致知顿了顿,口中吐出四个字:“哗众取宠。” 林清猛地抬头,看向杨致知,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还请山长明示。” “你可知提改军户世袭制,若是这道策论是你在科考时所作,主考官会取还是不取?”杨致知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得喝了口茶,问道。 林清当时写的时候,只顾如何答题,况且这又是书院中的小考,自然是心中如何想,就如何作答。此刻被杨山长这样一问,倒是恍然醒悟过来——军户世袭制已然形成了一条巨大的利益链,若是自己贸贸然提出这样的改革,就是文章写得再好,动了别人的利益,自然是只有被罢落的命。 想了想,林清问答道:“学生认为这并非学生的哗众取宠之策,而是心口如一。学生答题时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写了。虽然有些想法还不算成熟,但是若有朝一日学生有能力了,还是更希望能为大明做些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想法就是对的?” 杨致知步步紧逼,提的问题也犀利,让林清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以为受山长青睐,能得一指点,可是山长所问所言都让林清感到有针对之感。 可山长是何等大人物?为何要针对他这一区区学子?只是因为做了一篇不合他心意的文章?可这次小考的文章如此之多,为何单单只传唤他前来? 只不过短短时间,林清心中已经想了许多,但是如今也只能从容应对:“学生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若无实践,一切皆是纸上谈兵。”心里却在说,那是因为未来这就是军事改革的方向啊! 杨致知放下茶盏,背手走到林清面前,低头看着林清的眼睛道:“林清,你可知道,这世上最恶之人是谁?世上最恶之人,不是恶人,恶人心怀恶意,自然有所忌惮,有所忌惮者,自然畏畏缩缩;世上最恶之人是一些世人眼中的大好人,好人以为自己一心为公为民,毫无顾忌。但若是好人做了错事坏事,他尚不自知啊!世间最恶者,就是心怀天下却做错事情的好人!” 林清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杨山长的用意,这是在提醒他想要做为一个改革者,需要十分小心自己提出的理念,若是行差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学生受教了!学生会将山长的话铭记于心,日日自省。”说完,林清再次恭敬地一揖到底,语气真诚道。 “哈哈哈!好!果然聪慧过人,心思灵巧!同我那不成器的外孙一比,你可强多了!”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改革大明弊病的想法,还能不卑不亢、听得进逆耳之言,这等年纪,这等心性,实属不凡! 林清万万没想到,杨山长口中的外孙就是柳泽旭! 杨致知之女嫁与柳家嫡长子,两家结成两姓之好。只是杨致知为人低调,只致力于读书育人,故而外人很少知道这一点。别人都以为柳泽旭身家不凡,却是不知道他外祖竟是云天书院的山长——杨致知! 三月前,杨致知收到柳泽旭的书信,言明自己不慎落水,为人所救,还反复称颂了林清的机敏与才智,让杨致知回书院后能指点林清一番,还信誓旦旦的和他保证林清的才学足以做杨致知的门内弟子,多番劝他回书院后务必将林清收入门中。 此次也是柳泽旭将林清引荐给了杨致知,让他留了心,这才将人叫了过来,考校其品性才智。 “林清,你可已经取了表字?”杨致知心中非常满意林清,勤勉好学又谦逊有礼,心中已经认可了柳泽旭的话。 一般男子二十而冠,这个时候才会取表字,但是如果是读书人,为了方便他人称呼,也会由师长先取表字。林清以前无须交际,也用不着表字,但是如今同人交往,若无字就不好称呼彼此了。 若是林清的字是由杨致知先生取的,那么就代表着自己是杨山长看中的后生!光是这个名号,都能羡煞不少读书人了! “还请山长赐字。”林清有些激动地拱手行礼道,当世名师以后可以指点自己还能为他赐字,这是何等荣耀? 杨致知捻须一笑:“既然如此,就叫飞卿如何?” 飞卿?同音为“非清”。杨山长竟是在告诉他,内里世事洞明,外则需要难得糊涂?! 真不愧是当世大儒,不过和林清谈了短短半刻钟,就看清了林清性格上的短板——太过执着也太过想要看清世事! “林飞卿谢山长赐字!”林清一字一顿,钦佩万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祝寿 自从杨山长为林清取字之后,林清彻底成为了云天书院的红人! 虽然云天书院的所有学子都自称自己是杨山长的门生, 但是杨致知真正收入门下的弟子, 却是没有一人。杨致知早年间四处游学, 三十多岁开始接管云天书院一直至今,可以说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治理书院和立言立说上。若是再叫他单独教导弟子,未免精力不济。 偶尔杨山长也会在书院中讲学授课, 能有幸听杨山长讲课的学子都觉得与有荣焉, 能津津乐道好几天。可现在出了个林清, 竟然可以隔三差五的去请教山长,甚至山长还亲自赐字, 这是何等荣耀之事? 其实杨致知此生唯有一子一女, 儿子杨子隐是真正的天纵奇才, 三岁就开始读书识字, 十五岁就中了举人,但是长到十七岁时外出访友时竟遭意外,被流寇所伤, 回来后因救治不及而殒命, 是真正的天妒英才!因为这个事情,杨致知伤怀了很久, 也对唯一的女儿更加宠爱有加,择婿时就左挑右选, 最后选了柳家才放心将女儿嫁出去。 等他女儿生了柳泽旭后, 谁知竟是外甥肖舅, 和扬子隐长得有六分相像, 让杨致知忍不住就对柳泽旭偏爱起来!因为柳家对柳泽旭寄予厚望,一直希望他以后能科举入仕,让柳家更上一层楼。可是柳泽旭却从小只对书画感兴趣,厌恶与人虚与委蛇,更是认为官场根本不适合自己,故而对举业也从没放在心上过。 之前柳家老太君舍不得放人,杨致知说和了几次,才说服老太君将柳泽旭送入云天书院,让他好带在身边照拂教导,知道柳泽旭喜欢绘画,还专程让秦夫子悉心教导。心里也给柳泽旭安排了后路,若是科举不成,那么以后这偌大的云天书院就交给柳泽旭来打理。 所以柳泽旭之于杨致知,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寄存了他对嫡子的歉疚,也希望以后他可以继承他的家业。那次收到信件,知道柳泽旭竟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惊的打翻了茶盏将自己手臂都烫伤了!若不是柳泽旭在信中一再强调自己已然无事,杨致知都恨不得连夜赶回云天书院。 云天书院百年来出了多少出类拔萃的文人才子,林清虽然也是其中佼佼者,但是若没有柳泽旭的救命恩人这层关系在,也很难让杨致知费心召见,从而对林清从一开始的感激到现在的欣赏。 只是书院中其他人不明就里,明明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农家子,竟然一跃成为山长的座上宾。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更甚! “你说这个林清凭什么能得到山长青睐?”看着林清离开的背影,徐文涛心里真是嫉妒的牙痒痒。 “这谁能说的准?听说是上次的策论写的好,让山长赞叹了。”陈潭山也百思不得其解。 徐文涛长叹了一声,语气中说不出的酸味:“若我能得山长指点,何愁不能考中个举人进士的?就是主考官知道山长看重我,都能得个好印象。” 陈潭山也是附和道:“是啊,这有些人就是好命!你看看他的出身,再看看他身边交往甚密的人,柳泽旭、贾岳、王英杰等,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这林清啊,就是善于钻营之人,长袖善舞,才能得山长偏爱吧!” 听到这里,一直默默坐在两人后面看书的李守泽冷笑了两声,接口道:“是啊,人家是好命,但是好命也要有本事啊!要是你们两个也能寅时就起,无论吃饭、走路、锻炼都在默读默背之前所学,藏书阁里的书每本都有涉猎,每天绑沙包于手腕练字一个时辰,亥时才入睡,天天日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到那个时候,你们再来讨论自己命够不够好,能不能得山长偏爱吧!” 徐文涛和陈潭山两人对着李守泽干笑了两声,知道这人是个刺头,也不想与之争辩,况且他说的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 其实能入云天书院读书的,要么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料子,要么就是勤勉刻苦,兢兢业业。但是林清是他们见过的最可怕的同窗!论聪明,他或许不是排第一,但是若论读书之严苛勤勉,无人能出其右! 林清可以将夫子所言都一一记录下来,每日诵读反复理解,各种学习方式轮番上阵,还自己归纳总结了各种学习技巧,让人瞠目结舌。而且他的这种勤勉,是持续性的,并非一日两日之功,是人都会懒惰,但是他却仿佛可以十年如一日的这样学下去,并且以一种让人诧异的速度进步,飞快地赶上前面的人,学习的效率让人惊悚。 故而两人讪讪地笑笑,扭过头去说起了其他。 李守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本,放入书袋中,然后准备回寝室时,发现林清就站在门口——显然刚刚几人都对话都传到了林清耳中。 李守泽面部表情有些不自然,或许是因为书院里的日子比较清苦,所以李守泽瘦了些也高了些。比起一开始入书院的浮躁嚣张,如今已经沉默了许多,只是脾气依然不算好。若有同窗哪里惹到他了,也会马上回击。和林清一起升入甲班后,两人之间基本上也是互相无视的状态。林清倒是万万没想到,今天他会帮自己说话。 “多谢。”林清冲着李守泽点点头。 第51节 李守泽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略略朝着林清点了点头,就匆匆离去。 林清觉得自己和李守泽也不算有什么深仇大恨,看他比自己的年龄还小一岁,就也没有计较过什么,但是也没想说去刻意交好。李守泽对他爱理不理,那他也便听之任之。只是看到李守泽刚刚眼中的挣扎,林清有些若有所思。 “林弟,你东西拿好没有?”王英杰走到林清面前问道。 林清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把落下的书本找到了,便和王英杰一路往教舍外走去。 “明日便是柳家老太君六十大寿,正好轮上我们休沐,到时我们一道前去可好?”王英杰前几日为了寿礼的事情也是费了心思的,知道老太君喜欢礼佛,花高价买了一尊玉佛准备明日作为寿礼。 林清也早已准备好寿礼,毕竟要去祝寿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吧。况且柳泽旭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让山长指点他,这不送一份花心思的礼就更说不过去了! 王英杰知道林清之前不曾参加过这种宴席,很是好心得把柳家的人际关系,有些什么禁忌都细细说了一遍,让林清不得不感慨大户人家规矩太多,同时也牢记在心,以免明天出洋相。 第二天一早,林清就换上了张氏给他做的一件绸缎面料的素色广袖儒衫,一条同色腰带束身,更添三分俊秀。那时张氏就将这件衣服叠好放在行囊的最下面,外面还包了一层油纸,就怕有污。这件衣裳是张氏特意给林清备下,以便林清需要出去结交同窗,也能装点下台面。 柳泽旭昨夜就已经回家,林清和王英杰相约一起赴宴。柳家的宴席是中午和晚上两场,中午是正宴,因为考虑到刘老太君年纪大了,怕晚上闹到太晚反而不美。 等林清和王英杰走到书院门口时,王家的马车早就在边上等候着了。有时候在书院呆久了,大家吃穿一样,又同进同出的,林清偶尔会忘记自己身边的小伙伴其实也是世家公子,家世显赫,非一般人。 就如同这辆马车行驶在路上,因为有王家的族徽在马车外,来往车辆一般都会看见了避让开来,足以可见王家在苏州府的权势。 等一路行驶到柳府,林清下马车后看到柳府的高门大院,一片院墙向两边延展开去,一看就知道里面占地极广,门口的两尊石狮也是威风凛凛,放佛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权贵。 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辆马车,围的是水泄不通。不断有宾客递上帖子进去,招呼领路的小厮忙得团团转,待看到王英杰后却是眼前一亮:“王公子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大少爷。这位是?” 小厮的目光扫到林清,略有迟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林清。 像这种高门大院里的门房小厮眼光有多毒辣,迎来送往那么多人,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身份。可是眼前这位少年虽然穿的也是绸缎,可是是最下品的杭缎,和王公子身上的云锦天差地别,有些富贵人家的小厮若是能讨主人家欢心,也能得到一身。可是若说是王英杰的小厮,这人又是个生面孔,况且谁家小厮能和主人家并排前行? “这是你家大少爷的同窗好友。”王英杰淡淡的解释道。 林清微笑了一下,递上邀请的帖子,那小厮也是个人精,马上点头堆笑道:“两位公子,快里面请!” 话音未落,就听到柳泽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王兄、林弟,你们可算来了!快随我一起。”柳泽旭今天是真高兴,连说话的声音中都带着笑意,身穿一袭宝蓝色云锦织长衫,更显俊美。 林清和王英杰随着柳泽旭朝里走,府中今天张灯结彩,好不喜庆,诸多小厮婢女穿梭其中,端茶倒水,忙得不可开交。 柳府分为前院和内院,前院穿过一条曲水长廊就是正堂,此时应该有不少宾客都聚在前院大堂,不时听到欢声笑语从里面传来,想来里面热闹非常。 “林弟,我家老太君时常念叨着请你过来,可惜你终日苦读,今天好不容易得空,可一定要见见。”柳泽旭说着便撩起帘子,让林清和王英杰两人进去。 刚一进大堂,诸多人的目光就往林清三人这边投来,在场能坐下来陪着老太君逗乐的大部分是女眷,男子一般送了礼拜见了老太君就要走。此间更不乏一些妙龄女子,徒然看到三个风格各异的少年郎走了进来,不免声音一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贺礼 王英杰方正古板, 但是自有名家气度;柳泽旭害羞腼腆, 却容貌俊美异常;林清穿着普通, 可举手投足间也是态度从容,身姿颀长、清俊淡然,走在旁边也丝毫不显弱势。 这样的三个少年郎, 自然引的在座的女子仔细观看, 虽然女子含蓄,但是林清也感觉到了好几道视线在打量着他,让他略微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明风气还算开放, 没有到后来“程朱理学”盛行, 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为荣, 还是鼓励寡妇再嫁, 女子确实日子过不下去也可以和离。但是女子也不太容易能随意见外男,尤其是这些养在深闺的娇娇女, 更加注重礼节。毕竟这是一个男权当道的世界, 对女性自然会更加苛刻。 所以但凡有哪家太太生子、哪家老太君生日, 或是谁家借着赏景开宴,都是那些妇人们为自家女儿挑选合心意女婿的好时机,有时候也会带着女儿一同赴宴。一来可以多结交人脉,二来也可自己观望一番。 之前就听说柳家嫡长孙容貌俊美、聪颖过人, 父亲是当朝吏部侍郎, 官居要位。可见是要家世有家世, 要相貌有相貌, 要才华有才华,并且尚未婚配!这样的人可不就是众多妇人心中的乘龙快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座的一些少女都害羞地低下了头,偷偷地打量着柳泽旭,看来今天为着柳泽旭前来的人不少。 王英杰是柳府的常客了,近前一礼,脸上含笑道:“晚辈拜见柳老太君,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将礼物双手捧上,献给柳老太君。 柳老太君笑眯眯地接过紫檀木的匣子,慢慢打开后发现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佛,高三寸有余,佛像眉眼都雕刻的极为生动传神。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块玉非常通透、水头很足,是上等的青白玉。这尊玉佛不管是价值上、观赏上还是意头上,都算是费了心思的,惹得刘老太君不住地称赞了一番。 王英杰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后,柳泽旭对着上首的刘老太君躬身一礼道:“祖母,这位就是孙儿的至交好友林清!” 林清抬眼望去,只见一雍容祥和的妇人端坐在上首软塌上,虽然已经六十岁了,但是保养的极好,看着也不过就是五十来岁。微微有些富态,头戴翡翠碧玉簪,身着红色织锦撒花袄子,下身着同色长裙,浑身上下无一不显示着富贵又让人不会觉得失了品位。 柳老太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便招林清近前:“真真是一表人才好儿郎!你与我这孙儿可是有大缘分的,也一直听旭儿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说着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块玉佩,塞进林清手中道:“第一次见面,我这做长辈的说什么也得给点见面礼不是?” 看林清面露迟疑,脸上表情一肃道:“长者赐,可不许辞啊!” 林清这才收下了这枚玉佩,放在手心中捏了捏,竟发现这是一块暖玉!这可是价值千金的东西啊!林清为柳家的大手笔而感到心惊,同时也马上意会到这是早就给他准备好的对柳泽旭救命之恩的谢礼。之前柳泽旭几次邀请他到柳家,他都给拒了,就怕遇到这种情况。这次却是借着六十大寿,林清想推辞都不行。 只是林清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依旧眉眼含笑道 :“老太君,晚辈也有给您准备了一份生辰礼,还望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贺词说的好!比之那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要有新意的多。那些吉祥话说的人多了,听得也就腻了。况且这世上不管年纪多大的女人都爱美,都希望自己永远年轻,时光走慢一点。林清的贺词倒让柳老太君再次开怀一笑,对他的礼物也有了点小期待。 原本听旭儿讲,林清出身平凡,家中并不宽裕,所以对见惯了珍玉珠宝、绫罗绸缎的柳老太君而言,林清能送她什么礼物根本不放在心上,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只见林清也掏出了一个木匣子,只是这个木匣子材料比不得刚刚王英杰的紫檀木,不过是最普通的黄杨木罢了。端看这个匣子的材质,这些见多识广的深闺妇人和小姐就暗自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和柳泽旭一般是个金龟婿,可是看穿着打扮、送礼的贵贱也知道,确实只是柳泽旭的同窗好友,不是什么显贵子弟。 果然,林清打开木匣子,里面也是一尊雕像,只不过是木雕,用的和匣子一样的黄杨木材质,雕的是飞天手持琵琶,脚踩飞云、飘飘欲仙的样子。这木雕还算精巧,但不是名家之作,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众人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柳老太君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看过也是点了点头称赞几句,准备让侍女收起,却听林清道:“老太君,请容我将此木雕展现一番,以博老太君一乐。” 柳老太君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这木雕还有什么好展示的?无非就是看个品相外观,就同那个玉佛一般。有些官家太太借着喝茶的时机撇撇嘴,大有不屑之意。 柳泽旭和王英杰也是奇怪,平时林清都是谨言慎行之人,绝非轻狂之辈,这礼物他们觉得还算不错有心,但是说展现确实有些过了。 正在疑惑间,林清取出飞天,伸出手将飞天木雕置于手掌中,然后用修长的手指旋转侧边的一条丝带,没想到那条丝带下端部分竟是可以转动的,并且离得近的人,还能听到转动丝带时传出的“咔咔”声。 等林清放开手指后,所有人都震惊了!只见那尊木雕原本踩在云端,如今却能在云端旋转起舞,而且更加让人惊诧的是,云端上甚至传出了熟悉的乐声——不是那首正流行的祝寿之曲《花好月圆》吗?! 柳老太君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林清身边,被那旋转的飞天所吸引,等到飞天停止转动,歌声也消失于耳,才缓过神来,略有激动道:“这,这是何物?竟是可以随歌而舞?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林清璀璨一笑,将飞天木雕递给柳老太君道:“这是我和我二哥做出来的飞天木雕,不过区区小物件而已。希望老太君能喜欢。” 柳老太君乐的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飞天木雕,在林清的指导下旋转了彩带,乐曲再次响起,飞天也继续舞于云端,让在座的人忍不住再次如同看什么神奇之物一般,目光不错一下。 等柳老太君命人将木雕万分小心地收起来后,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二哥就是随你一起在苏州府的林东阳?” 第52节 林清点头应是:“不错,如今他师承沈大师,点子虽然是我想的,但是做具体是他做的。我这也算是借花献佛。” “竟是沈大师的门徒,难怪能有如此手艺!你们兄弟两个真的不错,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柳老太君拍着林清的手,愈加显出对林清的看重。 等林清三人走出大堂后,众女子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这木雕真是巧思,世上竟有人可以做出如此巧夺天工之物,改日我也定要在生辰时买一个给我娘。”云巧巧的父亲是苏州府的豪绅,家中很是有些钱。 孟红云瞥了一眼好友,附耳调戏道:“我看不是看中这木雕,是看中有这巧思的人吧!” 云巧巧用帕子甩了一下孟红云,脸红啐道:“姐姐胡说八道什么?” 孟家和柳家走的近,也了解不少柳家的事情,自然知道这次柳家为何要请林清,旋即小声提醒道:“妹妹,这林清一年前取了秀才功名,是云天书院的学生,看着好像前途尚可。只是家中出身低微,恐难有飞黄腾达之日。妹妹从小出生富裕,定是过不惯那种清苦日子的,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孟红云最是了解自己这个闺中密友,观她神态就知道她心有意动,自己比她痴长两岁,家中开始帮她张罗婚事,这次也是冲着柳家大公子前来。她娘千叮咛万嘱咐,对男人,容貌其次,主要还是要看家世人品,要讲究门当户对。门不当户不对的,总归多有坎坷,是下下之选。 云巧巧咬了下嘴唇,却是也没反驳——这林清有才华、有相貌,就算站在容貌一等一出色的柳家大公子身边,那也是不遑多让的。可惜柳家是累世豪族,林清这样农家出身的男子,就算以后能得中进士也绝非良配。 她们这样金尊玉贵的小姐,每日里三两金丝血燕养着,绫罗绸缎穿着,是真正金雕玉砌出来的,普通的粗茶淡饭的日子,如何能过? 只是几十年后云巧巧回想起这次留在心底的初见和当时心中的所思所想,都忍不住懊悔万分! 大堂中的莺莺燕燕并未入林清的眼,三人正要穿过一处小花园往男宾所在的文轩阁走去,就听到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在呵斥:“是谁教导你这样走路的?如此慌慌张张!竟是把本小姐的最爱的香囊都给弄坏了!” 转过一颗树,林清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位大约十二岁的少女正在指责跪在地上的奴婢,言辞凶恶,而那婢女已经是吓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求饶,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驻足听了一下经过,原来是那名名叫荷花的侍女冲撞了柳府的三小姐柳怡宁,将三小姐的香囊弄到了地上,正好前日下过雨,花园地上有些湿泥,沾污了香囊。 如此小一件事,林清没想到竟是如此不依不饶,那名侍女额头上都冒出了血了,还不罢休!忍不住就生出了恻隐之心,微微咳了咳,引起了柳怡宁的注意。 “今日我就看在祖母大寿的份上,先放过你。明日自己去王管家那边领“试刑”。”那名侍女听到“试刑”二字时,整个身体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连连向柳怡宁道谢,然后躬着身子退后离去。 柳怡宁这才喜笑颜开地转过身去行礼,和刚刚尖刻的样子判若两人,放佛就是一个十二岁少女般天真娇憨,脆声道:“见过大哥,王家哥哥和这位公子。” 柳怡宁是柳泽旭姨娘的女儿,性子有些刁钻,柳泽旭和她并不怎么能说到一起去,故而也只是微微点头,回了半礼,然后领着林清和王英杰继续往前走。 林清跟着走出了一会儿,才顿了顿问道:“敢问柳兄,什么是“试刑”?” 柳泽旭以为林清不是世家子,不懂这些,所以耐心解释道:“试刑是前朝的一位侍郎买奴仆前,都要打奴仆一百鞭子,那些奴仆如果有躲闪,说明对他不够心存畏惧,只有打到不躲不闪,那么以后才可听命行事,这个方法就是他对奴仆的试金石,故而也叫试刑。流传到现在,也就是如果奴仆犯错的一个惩罚手段罢了。” 林清听得有些心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就要抽那侍女一百鞭子!这是何等残忍的刑罚,那侍女看着也就和他一般大,放在现代不过是个孩子!可是柳泽旭和王英杰却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放佛司空见惯一般。 在林清眼里,王、柳二人人品、习性都很不错,是可交之人。可是他今天也第一次真正领略到,这封建社会是有多么的可怕,奴仆简直没有被当做真正的人来看待!就连一向心善的柳泽旭都觉得刚刚那事只是小事罢了,奴婢做错事,就是该惩罚。一句“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就可以揭过此事。 林清再次望向这座巍峨的府邸,庭院深深,富贵繁华,却是莫名心有所恐。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生意 今日的寿宴办的无比热闹, 席面风光, 各色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戏子们搭台唱戏,从早唱到晚,节目一出接着一出;各色贵人豪绅均来祝寿, 苏州府柳家的面子,确实是大! 柳泽旭的爹娘都在京城, 之前柳老太君也被子女接到京城待了一段时间,以便照顾柳泽旭、共享天伦之乐。后来柳泽旭被杨山长接回了苏州府,柳老太君不放心便也跟着回了苏州老宅。即便如今柳泽旭的父亲并不在苏州府, 但是仍旧有许多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前来贺喜,甚至林清还碰到了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曹知瑞。 宴席结束后不久,曹知瑞就找上了林清,言明想要买林清这木雕的设计图稿。 曹知瑞今年刚刚二十岁,但是却已经从他父亲曹博彦手中接过了苏州府大半的店铺,可以说苏州府最繁华的东市街上半数的店铺如今都是他们曹家的产业, 每月的进项以数万两入账。可这一切不过是他父亲曹博彦拿来给他练手的店铺罢了。 只是曹家很少沾手木雕生意,这才让“木易居”在东市街上一家独大。一来曹家对木雕这行没有得力的人去弄, 二来“木易居”是一家百年老店,深受苏州府民众的喜爱,若是贸贸然竞争,也很难短时间越过他们。再则曹家生意已经做的够大, 在曹知瑞看来与其做木雕或是其他木质摆件, 倒不如做玉雕等来的利润大。 然而今天曹知瑞的妹妹曹妙蕊细细告诉了他在大堂中的所见所闻, 立即让曹知瑞重视起来, 并且凭着他敏锐的嗅觉,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林清低头摆弄着茶盏,顿了一会儿才道:“曹公子,实不相瞒,这木雕中的关窍是我设计出来的。只是这设计图稿我却无法卖给你。” 曹知瑞的凤眼一挑,脸上的笑容却是未变:“哦?我这边还没出价,林公子又何必急着拒绝。”曹知瑞年纪不大,但是浸淫商场已经多年,下意识地就觉得林清是在抬价。 林清苦笑地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曹公子想必也知道沈礼年沈大师对吗?” “这个自然。沈大师木雕技法高超,在整个江南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说是国手也不为过。舍妹也说,林公子二哥,也就是做那飞天木雕之人,就是沈大师的高徒啊。”曹知瑞知道林清这时候提起沈大师必然有缘故,所以也是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走。 林清赞同地点点头:“是的。我家兄长从小痴迷木雕,到了苏州府后一心拜沈大师为师。只是沈大师择徒历来严格,为了表示诚意,我们便将这木雕的关键图纸献给了沈大师,这才求得他的指点。虽然这飞天木雕是我兄弟二人所想,但是这事若得不到沈大师的首肯,我们如何好擅自做主?” 曹知瑞脸上的笑意一顿,显然没有想到这拜师过程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原本曹知瑞准备出一千两银子一口价把那个设计图稿买过来,然后招募工匠去做各种造型的木雕,甚至如果可以还能做玉雕等等,只要工艺适合,材质适合,有的是有钱人前来购买,根本不愁销路。在曹知瑞眼中,这已经不是什么木雕了,而是一个可以炒到高价的商品,可以给他带来十分丰厚的利益。 甚至他也想过了,如果林清不答应,他就一路加价,加到五千两,就不信林清他不动心! 可谁知这设计图稿早就已经献给了沈大师,沈大师可不是一般人,这“木易居”也拿捏不住他,只能捧他做客卿,想要在他手中夺走图稿,倒是难度增加的不是一点半点。 原本心中满腔设计好的蓝图,一下子就有些溃散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林清的设计上,若是没有这种够新够奇的设计,那么就都显得索然无味了。而对于那些视木雕手艺为家传之物的大师而言,夺他图纸如夺他性命,就算许以万两银子,估计都不会答应。 见曹知瑞在踌躇,林清忽而一笑道:“曹公子,若是你真的对这样的木雕感兴趣,我这边倒还有一物,可供曹公子一观。” 说罢,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上面是柳泽旭用笔墨丹青画出了三个样式各异的盆景,上端有流水流过,花草繁茂、凉亭池塘,显得颇为静谧古朴。 曹知瑞端详了半天,觉得画是好画,但是他又不是文人雅士,他只是一个商人,可以欣赏,此刻却无兴趣仔细观赏。正在心里打算如何拒绝林清,离开后想想怎么和沈礼年搭上关系,看看有没有可能一起去做这个飞天木雕时,却听林清道:“这些盆景的妙处在于,假山上的流水可源源不断地从山上流下来,如同真的流水瀑布一般,可持续半个多时辰。” 曹知瑞略略睁大了双眼,惊异地看了林清一眼,才发现这图纸上的盆景和一般的盆景有什么不一样——原来这假山上还画着流水飞流直下的场景!这一般的盆景哪里可以做到这样? “若是曹公子依旧对这木雕生意感兴趣,这个图纸我们可以献给曹家,只是我们不要银子,我们想在这笔买卖中占两层股,我兄弟二人一人一股。沈大师这边我们也可以像“木易居”一样,将他奉为客卿,每月为你的店铺做五个飞天木雕这样的,可旋转会放曲子的木雕。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到时候这种木雕你这边想怎么卖就怎么卖,而盆景则是店铺的主打,可供给更多的客人。如此,你看如何?” 林清此刻也不再卖关子,其实他能带着飞天木雕去做寿礼,就知道会有人来询问,也准备好了说辞和画作。飞天木雕是障眼法,盆景才是他真正想搭上曹家要卖的东西。 曹知瑞整个身子向后一靠,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而嘲讽一笑:“林公子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了!一张设计图就要换我曹家两层利?我曹知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 眯眼看了看不动如山的林清,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以为你这个所谓的盆景、所谓的飞天木雕,没有你那设计图我这边就做不出来了吗?想我曹家手底下养了能工巧匠无数,只要你的东西在市面上出售,我便能找人拆解出来,你信不信?” 曹知瑞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仿佛根本没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咄咄逼人。 第53节 林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抬起手掌轻拍了几下,为曹知瑞的话鼓起掌来,让曹知瑞脸上嘲讽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了,才道:“林某人自然相信曹家的手眼通天,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确实入不了曹家的眼。鄙人不才,最是喜欢一些机关之术,所以在做木雕和盆景的时候,我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机关。” 曹知瑞突然感觉到心头一跳,紧接着果然听林清继续说道:“这机关之术其实没什么用,只不过保护了一下我设计的关窍,一旦谁想拆解里面的东西,就会破坏掉里面的结构。实在是怕我设计的东西太过粗陋,污了贵人的眼,所以啊,还是不看为妙。” “你!”曹知瑞猛地站起,手指指向林清,脸色因为激动微微有些泛红。实在想不到他曹知瑞在生意场上和多少老狐狸斗都没有落下过下风,今天倒是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牵着鼻子走! 林清依旧淡定地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动弹,也没有再尝试激怒曹知瑞,而是拿起水壶给曹知瑞茶盏里添了点水,表情依旧温和道:“曹兄,快坐下喝杯水吧,清火。” 曹知瑞一屁股坐了下来,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重重的将茶盏丢在桌上,脸色也极为不好:“我曹家生意遍布四海,日进斗金。即使不做你这门生意,又有何妨?你又有什么本事能值得我另眼相看?” 林清有些赞赏的看着曹知瑞,从他的一举一动中都能知道他是个十分合格的商人! 这一套戏下来,不明就里的人只会以为曹知瑞是真的恼羞成怒发火了,那么接下来如果林清想要促成这门生意,要么自愿退让点利益,要么事情僵持下来,话语权又会被曹知瑞所夺。 这就是商场如战场,其实就在林清踏入这间包间开始,两个人的角力就已经开始,说的话,做的动作,展现出的情绪,都是在为了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两人都心中有合作的想法,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达到自己心里想要的,又如何不让对方越过自己心里的底线。 曹知瑞看似要走,这生意要谈崩,但是其实他话的重点是“有什么本事能值得他另眼相看”。曹知瑞觉得他让出两层利亏了,想知道林清到底还有什么更大的利用价值,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去接受林清的条件。 “我的本事,自然就在这里。”林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再好的东西见得多了也就腻了,再新奇的东西,大家都有了也就不新奇了。要将这门生意常做下去,那么就需要有人能想常人之不敢想。我可以保证每年都敬献一张新的图纸,由我和我二哥共同研制出实物,一同送到曹公子这边。你看,这个本事是否值得曹公子另眼相看?” 在柳泽旭等人眼中,林清一直是谦逊有礼,内敛沉稳的。若是他们此刻看到林清的样子,定会大吃一惊——林清竟还有这么狂傲自信的时候! 曹知瑞肃着脸盯着林清看了半晌,突然开怀畅笑起来:“好!好个林飞卿,果然不负云天书院的盛名!愚兄自然要另眼相看!明日便叫管事去你二哥处取盆景,待看过后,我们两就坐下来拟个契约如何?” 看来这是要验货后签合同了!林清同样露出了畅快的笑容,点头应下。 一直到此刻,林清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总算,给自己和二哥谋了一个长远的靠山和生意。不用再战战兢兢,也不必再将好东西藏着掖着,以后都可大方见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得赚银子了!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赶考(二更)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 一晃林清在云天书院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里,林清的身体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愧是遗传了林家的基因,临清的个子已经超过了一米七, 目前还有往上长的趋势, 身子骨在书院里三年如一日的锻炼下, 隐隐多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也多了几分力量。这些都是让林清满意的变化,当然也有不满意的。 身体好像突然被打通了某个关节, 林清有时候早上会发现自己起床前,莫名下半身会支起小帐篷, 虽然知道是生理构造的缘故, 但依旧十分不习惯。甚至有一天晚上, 朦朦胧胧梦到一个长发丽人,也看不清面容,莫名就在梦中发生了一段荒谬的巫山云雨之事,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亵裤上一片濡湿, 窘的他脸色一片爆红!匆匆拿了干净的亵裤躲在被窝里换掉,然后把脏的揉成一团放在脏衣服堆里去洗。惹得柳泽旭好几次问林清是不是病了, 脸怎么这么红。 除了这个, 林清的声音也变了些, 从之前的清越明快到现在的低沉而略有磁性,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林清说明着, 这具身体的的确确是个男人了。 抛开这些身体上的变化, 心理上林清也变得更加坚毅。若说前世林清在优渥的物质条件中长成, 有时候做事还有几分懈怠,而如今的林清却磨砺地愈加坚韧不拔。林清清楚的认识到,想要在这个世界有话语权,想要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那么就必须付出比常人超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否则什么守护家人都是空谈,恐怕连保全自己都是艰难! 正是凭着这种坚韧,林清如今在同批入学的学子中,已经长居第一的位置。他抓住每一丝时间,每一个机遇,转换自己的思维,训练自己的诗文,弥补短缺之处。就连杨致知接触林清久了,也感叹过一句:“后生可畏。”甚至动了真的将林清收入门下的心思。 可惜时间太过仓促,一转眼又是马上要到秋闱了,林清非苏州府本地人,自然要回乡赶考。杨致知知晓林清和他的外孙不同,一心要走举业,丝毫未给自己退路,此刻想必是更加用功苦读,所以也就没有再将这个事情拿出来说。 苏州府离林清老家有三个月的车程,而秋闱是在八月,为了时间上宽裕,林清准备三月中下旬就出发前往,以防路上有事情耽搁,错过了秋闱时间。 林清走前,林东阳又来找过他一回,想要和他一起回幽州,但是却被林清拒绝了。 “二哥,如今你刚刚在沈大师那边站稳脚跟,要和沈大师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况且“如意坊”也开始名声大噪,正是用人之际,曹公子那边也缺不了你。再者我这几年也多有锻炼,还学了几手防身的功夫,实在不用不放心我而陪着我一起赶考。”林清知道对林东阳而言这两件事情有多么重要,但是他却能放下手头的事情,随他一起赶考,心中也是感动不已。 林东阳经过这几年的锻炼,已经不再是从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跟着沈礼年和曹知瑞办事,身上的浮躁劲消失了,变得沉稳起来,凡事也会多思多想。雕刻之技艺和作画有很大的联系,林东阳更是在闲暇之余苦练作画,还将常用字都给认全了。如今身上的穿戴,说话办事的方式,就是李氏见了,估计都会吓一跳。 林东阳被林清看穿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久不回乡,也想回去看看么!” 这话倒是真话,不说林东阳,就是林清也时常梦到那个农家小院,梦到张氏、刘氏、林三牛等人,虽然偶尔也能收到张立学代写的信,但是总不如自己亲眼所见来的好。 只不过这次赶考,林清是直接往广阳郡走,林东阳陪着他赶考,自然也要跟着他一路同行,不可能直接扔下他独自回林家村,这中间一来一回又是两月有余。耽搁时间委实太长。 林清只能再次劝解道:“二哥,我知你心意。只是你那边现在确实是关键时刻,你这一走就是近半年。这半年里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说不准。倒不如你好好将手头的事情做完,将你的亲信培养起来,到时候再直接取道回乡,也不迟。” 当时林清兄弟和曹知瑞签订了契约之后,曹知瑞并没有直接就开“如意坊”,而是拉动了沈礼年,每月给他做一尊飞天木雕,他这边通过各种人际关系网,把这些飞天木雕送出去。惹得苏州府的富商们,纷纷询问哪里可以买这飞天木雕,可是却发现有价无市。一时间,贵人们都以拥有这种木雕为荣,小姐们也非常喜爱这种木雕,但凡有闺中姐妹前来,忍不住都要拿出来赏玩一番。 曹知瑞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深谙囤积居奇的道理,更把现代人那一手“限量发行”玩的炉火纯青。用了半年的时间造势,用了半年的时间将“如意坊”搭建起来。一直到去年才真正将他们一开始预计的盆景和木雕摆上货架上售卖,各种造型的木雕乐盒一月限售五个,每款都造型不一,而且也绝不和之前的重复,一款叫价最便宜的都以五百两来计。当然这些木雕的用料更加考究,基本上都是用大红酸枝或者紫檀雕刻而成。而五款中的一款翡翠玉雕,更是五千两之巨! 跟着推出的流水盆景,也引得许多富人追捧,若是买不到木雕乐盒的,那么买个新奇的流水盆景也是美事。这个盆景虽然不限售,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曹知瑞也让管事的对外宣称制造工艺复杂,好工匠难觅,一月只能售出二十个,竟是也跟着炒出了价格。 就在如意坊正式开张的第一个月,林清和林东阳每人得到的分成就有三百两之多!一直到现在扩大了一些售卖量,分成下来竟有一千两银子!而这个铺子不过短短开了一年还不到! 根据约定林清今年又进献了一张做镜子的图纸,并且细细和林东阳讲了怎么去制作,林东阳已经跑了几次琉璃坊,但是还没有研制出琉璃透光度最好的比例,还在摸索。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林东阳扔下这一大摊烂摊子给曹知瑞,不用想也知道必定不妥。 思前想后再三,林东阳才同意了林清的要求,但是第二天就送了一个书童并卖身契一起交给了林清。 林清其实对买卖下人总有种不适感,但是如此情境下也只能收下。 三月十八那天,林清拜别了书院中的师长同窗后,带着新买的书童墨竹一起前往苏州府城外的渡口,等待客船来接应。 正在等候之际,却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扭头看过去,却是王英杰、柳泽旭和贾岳三人。 可能路上赶的急,三人都有些气喘,贾岳深呼吸了几口才道:“飞卿,你走的太快了!我们下了课就去找你,谁知道你已经离开了。”声音中不免有些埋怨。 林清微微一笑,看着三个好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两日你们已经在酒楼给我践行过了。就不必再送我到渡口了吧?” 柳泽旭有些不舍地看着林清:“话虽如此,总归是要看着你登船离开才放心。” 王英杰也应和道:“是啊,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语气中也略带感伤,此时交通不便,纵使约好了互相通信,那也是山高水长,两三月才能通上一封信。 林清却凝视着三人,突然开口道:“谁说我们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就是明年二月,我们汇聚京师!” 他们四人如今身上都有秀才功名,明年二月汇聚京师的话,至少这次的秋闱必定要过才有机会进京赶考。这话说得另外三人都热血澎湃起来,就连对读书不太放在心上的柳泽旭,也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将此约定记了下来。 岸边杨柳依依,四名少年郎依依惜别。正当少年时,不负光阴不负诗! 林清走到杨柳树边,折下杨柳枝赠给他们三人,心有所怀,忍不住道:“望君珍重!” 三人中柳泽旭声音甚至有些哽咽,强忍下泪意,都道了一声:“珍重!” 此时客船已经靠岸,林清微笑着挥手和他们告别,在艄公不断地催促下,只能转身上船。 第54节 一直到客船驶向远方看不见了,王英杰三人才情绪低落地离去了。 水上的行程要比在陆地上来的快,再加上天气一路晴好,中途补给了几次后,不过一月有余,林清等人就靠船上岸。 林清带着墨竹坐上马车,在靠近京城附近的一个古北镇停了下来,准备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日,然后第二日再找车队跟着一起去广阳郡。 谁知不过刚刚下车,突然就从前边人群中冲出来一名女子,一下子跪在林清面前,死死抓住林清的下摆,惨叫道:“公子!公子救我!” 第60章 第六十章:权贵 那名女子姿容秀丽, 身材姣好,但是此刻却满面泪痕,发丝凌乱,衣裳上也满是脏污,跌跌撞撞跑到林清面前,仿佛失了力气才重重跪在了林清面前, 苦苦求救。 墨竹是被□□过的书童,临行前也被林东阳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一定要互林清安全。所以此刻谨记自己的使命,上前一步拦在那名女子身前,呵斥道:“你是谁?不要挡了我家少爷的道!” 林清此刻也是有些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待那名女子说清楚, 人群后头又追出来五六个壮汉, 然后一名中年男子指着跪在林清面前的女子道:“你们两个, 上去把这名贱婢给本管家押回去!跑啊?看你往哪里跑!” 周管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看上去也是追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双阴鸷的长眼凶恶地看着那名女子,语气中满是恼羞成怒! 何云燕重重地又磕了一下头,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瞬间额头上就青肿了一块, 但是何云燕却好像丝毫无所谓一般, 哀求道:“求公子行行好, 救救我!我不想去当黄府的通房!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一声一声凄厉的叫喊,放佛绝望之人最后的呐喊!何云燕当时冲过来的时候,已然不管不顾,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已经是跑的腿软乏力,都来不及分辨对方是谁,就跪了下去。此刻看清楚面容,是一个俊秀的书生,穿着也只能说普通,心中已然知晓事情或许已经没有转机,但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林清,死死不肯松手。 同时,周围人的议论纷纷也传入了林清的耳中。 “你说是不是那个黄府?”一人悄悄地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问到。 “你说呢?还能是哪个黄府?自然是西大街的那个了!人家黄老爷的哥哥是内阁重臣,嫡女是皇上的嫔妃,家里势头那么大,谁敢管这种闲事?”另一人也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姑娘干嘛说不想做黄府的通房?这不是以后可以攀高枝吗?怎么会要死要活的?” “嗨,我看你不是本地的吧?说那黄老爷年纪是一把了,但是特别喜欢那些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而且啊,听说喜欢折磨人,今年就传出来有几个通房死了的消息,被一张草席盖着就扔到了乱葬岗。哎!”那人叹息了一声,想来是知道点内幕消息的人,虽然眼神看向何云燕有不忍之色,但看到那两名壮汉上前,还是忍不住地退后了一步。 就在那两名壮汉离何云燕越来越近,何云燕脸色越来越惨白,身体也开始瑟瑟发抖之时,林清一个迈步走到了何云燕的前面,拦住了那两名壮汉,朝着周管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意道:“学生是参加这次乡试的试子,借路贵宝地,遇到了这名女子。我看这名女子是实在不想进府,有道是强扭的瓜也不甜,为何这位管家不另觅女子给你们老爷做通房呢?这不甘不愿的,进了府估计你家老爷也不高兴吧?”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清恭谨有礼,态度温和,讲的话也是在道上,又点名了自己身上有秀才功名,倒是让周管家没有为林清的阻拦显得太过生气。 又想到上次大老爷斥责他们家老爷行事过于高调,让他们低调行事,所以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况且刚刚周管家也听到了人群中一些窃窃私语,心念一转,可不能太过嚣张行事,给自家老爷惹麻烦。 想到这里,周管家也是表情一变,态度也比刚刚的凶神恶煞要好的多,眼神示意那两名壮汉看好何云燕,这才拱手笑道:“谢谢这位公子关心。实在这位姑娘是我们黄府的逃奴,我们黄府自然是有权将人带回去复命。这主子们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不敢做决定,所以啊,这云燕姑娘也最好乖乖随我回去,也不要难为我们这些同是做下人的!” 大明对逃奴的法令即为严苛,若是第一次发现逃奴,那么就杖四十,面上刺字;若有三次逃跑的情况,直接判绞刑!林清有熟背大明律,自然对这些也是心中有数的,这也是周围没有一个人敢管的原因——奴才是主家的私产,他人如何置喙?最多在背后说一句苛待下人罢了! 何云燕猛地站起,声音尖利地冲着周管家嘶喊:“我不是你们的逃奴!我不是!是我爹娘为了救我弟弟,私自卖了我!我不是自愿的!”何云燕的声音已经嘶哑,整个人状若癫狂,宛如声声泣泪,字字见血!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说这做父母的狠心,竟然把自家姑娘卖给这种人家;也有人说这家中幼弟等着救命,舍了女儿也是正常;更有人说,黄府有人家的卖身契,那抓她可是合情合理的! 周管家“刷”地一下,从怀中掏出来一张身契,举着给众人看,一边高声喊道:“这可是我们黄府花了整整五十两雪花银买的奴才,她爹娘签的死契!以后她的生死婚配都由我们黄府说了算!可不是我们黄府逼迫下人,请诸位明白这一点!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拿了银子却白白放人的道理?大家说是也不是?” 周管家声音洪亮,说的也是正义凌然,旁边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下去。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父母可以随意卖女儿,明明知道进了黄府有可能就是九死一生,却没有人敢上前指责! 脑海中放佛又出现了那个柳家的婢女,一遍遍地磕头认错,头都破了,流血了,还在不断求饶,只求主人家能饶她那一回。林清闭了闭眼,拂掉了墨竹抓住他衣袖的手,再次语气温和道:“若不然,这位管事的你看这样如何?我出双倍的价钱,一百两,买下这个丫鬟如何?” 周管家面色一肃,神情也不复刚刚对林清的和颜悦色,直接冷哼道:“我们黄家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家吗?既然事情经过大家都已明了,那么无须多言,来人,把云燕带走!”怎么可能把何云燕卖了?他家老爷正在兴头上,刚刚食髓知味,若是把人放了,回去他肯定就要落到责罚,搞不好还要丢了管事的位置! 何云燕原本听到林清愿意买她,心头重燃希望,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清,谁知道不过转瞬间,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 何云燕心中的悲苦升到了极点,扭身就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跑去,边跑边喊:“求求这里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们,你们想想法子,救救云燕!云燕愿一辈子效忠,一辈子为你们当牛做马!”可是她每过一处,所有人都是避让,视线瞥向其他地方,不敢与之对视。 那两名壮汉见何云燕又有逃跑之态,连忙将人给制住,押着她到了周管事面前,何云燕如何挣扎都逃不过两个大男人的手劲,想要撕咬抓挠那两个抓着她的人,却被周管家一个巴掌甩过去,厉声道:“不要脸的贱婢!我家老爷看上你那是抬举你,可别不识好歹!” 何云燕被打的脑袋嗡嗡作响,嘴角也渗出了血迹,可是比脸上更疼的是脑海中浮现的黄老爷对她躯体和灵魂上的折磨,践踏了她所有的尊严,每一日在黄府的日子,都好像身在地狱!好不容今天寻了机会逃了出来,可是不过一会儿就被发现,周管家找人追了上来! 林清脸上的笑也再也保持不住,双手紧握成拳,胸口不断的起伏着,脑海中也在思索着要怎么救下这名女子,飞速地转动着。就在此时却听到何云燕柔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周管家,云燕知道错了。请让云燕自己走回去吧,好歹我也是老爷的房里人,总该,给我留些体面。” 周管家心里“呸”了一声,心道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该给点苦头吃就老实了!不过想想云燕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虽然以后可能失宠,但是现在若能伺候好老爷,搞不好也能吹几下枕头风。 想到这里,周管家示意那两个壮汉放开何云燕。何云燕站了起来,回过身朝着林清蹲身一礼:“小女子多谢公子搭救之意,云燕铭记于心。”这里这么多人,却只有林清为她说上了几句话,尝试想要搭救她,她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她命该如此罢了! 何云燕脸上虽然有些浮肿,但是仍不掩清丽之色。观她言行举止也是那种知书达理的女子,正是双十年华最好的年纪,双眼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里面是深深的绝望!说完这些,她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周管家走了,林清想要再阻拦却是没有丝毫立场,心中堵得发狠。 不过刚刚走出去十几米远,何云燕寻了一个空隙,使出十足地气力,拔腿狂奔,一头撞到了街边一家铺子的墙上,顿时人软软地倒下,脑袋流出汩汩鲜红的血液,不一会儿就染了一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何云燕竟是已经心存死志,这拼尽全力的一撞,刚刚还活生生站在那里的人儿,顷刻间已成一缕亡魂! 周管家最先反应过来,神色也有些慌张,命人抬个担架来,罩上一层白布将人带走,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晦气”二字,发愁要怎么和黄老爷交代。 围观的人没想到都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的,纷纷感叹了一回,然后各自散去,唯有林清看着周管家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在这看似祥和的太平盛世下,不知道有多少处地方上演着这样的悲剧,又有多少条鲜活的生命被带走! “少爷,咱们走吧!这种事我们管不了的。”墨竹察觉到了林清的怒意,忍不住上前劝解道。这世道就是这样,看到何云燕的结局他作为同是为奴为婢的人,忍不住也有些伤怀。像他比较幸运,能遇到一个不打不骂的主子,若是卖到了别人家,也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下场了。 人各有命吧!这种时候也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了。 管不了?不,他林清要管!他管定了!若这世间就是如此世道,那就让他,来做把劈开这混沌世间的斧子!那些所谓的权贵,总有一天他都要踩在脚下,再不要像今天那样无力无能! 林清望向刚刚何云燕撞头而亡的墙面,上面的血溅的到处都是,那样热烈,放佛开出了一朵倔强的花朵,再昭示着世人,她宁死,也不屈从! “我们走。”林清转身离开,墨竹马上跟了上来。 前路漫漫,我们走着瞧!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乡试(一) 七月初, 林清总算赶到了广阳郡, 比开考日提早了一个月, 但是广阳郡此刻也是不断有各处试子汇聚而来, 城里离贡院近的客栈难免人满为患。幸亏林清已经有经验也有了些钱财傍身,在离贡院稍远的客栈租了一处上房,比较清静也干净,让林清可以安心备考。 第55节 早几日林清已经拿着秀才文书在府衙办理好了乡试的备考资料, 登记好了姓名、籍贯以及容貌特征。墨竹这几日也是格外小心,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打扰了林清。 虽然这几年的苦读,所学知识早就在心里十分清晰明了,但是林清还是照着自己的计划对备考要点再次复习一遍、并且日日进行锻炼。不求有什么新的突破,也不会过分劳累, 只要保持住这种状态,以最好的身体状态和心态来应对这次乡试就行。 三年磨一剑, 纵然心中已是胸有成竹, 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八月初八为第一场考试, 但是乡试与之前的院试不同,需要考九天, 每三天一场, 每一场之间间隔一日。所以这不仅仅是学识的比拼, 更是体力的比拼。 八月初八午夜, 学子们就要在贡院门前开始排队, 一一验明正身后方可入考场, 一直到上午辰时, 便不再允许学子进入贡院考试。 林清八月初八不过申时就用了晚饭,然后便早早睡下。这一觉竟是睡得很沉,一直到被墨竹喊醒,林清才开始起床洗漱。 或许是因为睡眠比较充足的缘故,所以林清只是刚刚起床的时候稍微迷糊了一下,待用清水洁面后便马上清醒了过来。再次就着蜡烛检验了一遍考篮中的考具,发现并无错漏后,才出门。 此刻还不到子时,但是贡院前面的大街上却是灯火如织,好多学子已经排起了长龙,等待子时“龙门”开。 林清静静地等候在队伍中,突然想到上次来参加院试时还是林三牛来送考,这次考完必定是要回乡看望家人的,还希望能带捷报回乡! 此次参加乡试的人有六百人之多,只取前五十名为举人,要在众多秀才中脱颖而出,也绝非易事,中间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纵然林清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是若还是发生了上次漏雨这样的意外,也是防不胜防。 子时一到,官差们开始清肃街道,陪考者都被劝离,学子们也井然有序地一一排队入场。 毕竟考举人和考秀才不同,一旦做了举人那就是可以作为官员的备选之列的,所以比起之前的考试更加的严格。之前考秀才的时候,还可以自己带食物入内,只要通过检查即可。但是乡试,只能带考试的笔墨砚台之物,要求学子着单衣单裤单鞋,全身上下无一地方可以夹带,若出现片纸,就以作弊论处! 等轮到林清的时候,核对相貌的人,细细和纸上的记录信息相对照:面白无须,微瘦,面容俊雅,身高七尺有余文书一一核对了林清的考试资料,确认无误后,才打了个勾放行。 之后就是林清最讨厌的搜身,考篮好搜,交给搜子后对林清带的两条墨条、三支笔、两个砚台都一一查验过后,那搜子还调笑般的说了句:“准备的还挺充分的!脱衣吧。” 林清快速地将衣服脱下,只剩一条亵裤,谁知那搜子敲了敲屏风旁边的墙壁,上面显然贴了一张红榜,上书:散衣散发,裸身查验,若有夹带,一律逐出! “这是今年从京里传出来的新规定。小的们也不想难为诸位秀才公,请吧。”林清那名搜子态度尚可,其他四人却是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看着林清等五位考生。 读书人最重体面,之前检查还都留了一条亵裤遮羞,如今竟是连亵裤都不给这些学子留一条!几名学子都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点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呢,前面的也都要这般查验。你们配合,我们也好快点让你们通过。”搜子们催促着考生,脸上也有些不耐烦了。 最终,大家还是纷纷脱下裤子,让那些搜子在他们头发间,身上都查验了一番,甚至还要求张大嘴巴看看口腔。林清铁青着脸,解开束发,脱下亵裤,闭着眼被查验,等搜子说好了,才连忙将衣服穿上,抱着考篮快速离去。 人人都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金粟”,可是那些都是中了进士成了人上人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想要往上爬,那么就要学会忍受。既然别人忍得,他有什么忍不得? 林清刚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搜子那边传出来声音:“好啊!真有夹带的,来人,拖出去先打二十杖,再报于主考官!” 走在林清旁边的四个试子也是面色一僵,跟在官兵后面不敢再有言语。 林清这次被分配到宙字三号考房,等官兵将他带到后,就直接离开了。 林清看了一下这次的考棚,里面放了一桶清水,板上放了一只碗并三支蜡烛,另外一个角落了放了一只恭桶。刚刚入考前,交给了文书三两银子,就是这三天的伙食费,到时候会有官府安排的号军统一发放饭食。也就是说这三天,所有吃喝拉撒都要在这个狭小的号房中解决,想一想这其中的酸爽,就已经让人有些望而却步了。 林清点燃了其中的一支蜡烛,借着烛光站在板上,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号房顶部已经四周墙壁处,看看是否有像上次那种情况的漏洞,如果发现了那么就要马上禀告,以防上次的事情重蹈覆辙。看过之后无事,林清才放下心来,安心开始清理号房。 因为知道这次无法再带考具以外的东西,林清自己在单衣内侧缝了一个大口袋,实际上丝线很容易扯掉,扯掉后就是一块布。林清将布打湿,按照他的习惯将号房角角落落都擦了一下,保证不会有脏污弄到卷子上。 等忙完这些,林清看着离辰时还早,但是周围都是来来往往士兵和带着学子入考棚的声音,一时睡不着,便静静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一直到天光微亮,才听到有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开——考——”。开考后,号门落下钥匙,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着火也不能离去。 林清要在这里从初八一直待到初十,才能离场,一共要考三天两夜,等从官兵手中领取到厚厚一沓的卷子和草稿纸后,林清便也无暇顾及其他,开始仔细阅读审题。 此次试卷有四书题三道、经义四道,五言八韵诗一首,这便是这次乡试首场的所有题目了。看完题目后,林清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把握。也没急着动笔,而是一边磨墨,一边开始打腹稿。 这三年林清已经写了太多的文章,破了太多的题,做了太多的诗,完全已经可以信手拈来,挥笔而写。但是首场第一题是重中之重,是此份答卷的门脸,是印象分,林清要想写的好,写的出类拔萃,那么在破题上就要多花心思,不同角度地想了多个破题的思路,最后再结合从杨山长那边叮嘱的这次主考官江大人是个锐意进取的,考虑到这些后,林清才选中了一个破题思路,开始在草稿上书写文章。 林清这一写,就进入了全情忘我的状态,一直写到中午,将两道四书题都做完后,正好也到了发饭的时间。林清将试卷和稿纸一一叠好,考具收起,放入考篮中,细心将考篮放在自己碰不到的地方,这才接过官兵手中的饭菜,开始吃了起来。 贡院中的饭菜自然不算好,饭菜也没有分开放,就是一大碗饭加上一道青菜煮豆腐,黏糊糊的都堆到了一起,对面的考生显然是不满这样的饭食,要求官兵重新再打一份,却遭到严词拒绝:“快吃,半个时辰后来收碗,到时候不管吃没吃,全部收走!”那名考生也只能忍气吞声,开始吃饭。 林清照着自己往常的习惯把饭食吃完,也没有为了赶时间狼吞虎咽,怕吃坏了胃肠。等吃完饭食收掉了碗筷,刚刚准备拿起试卷再次书写,却感觉到腹中隐隐有些想上小号。想来也是,从上半夜到现在中午了,都没有上过厕所,纵然没喝什么水,也有了尿意。 无奈之下,只能拿出恭桶,背对着人,小解完后用清水冲了一下手,发现无处可擦,长叹一声,只能擦在自己衣服上。 盖上恭桶的盖子,虽然遮掉了大部分的味道,但是还是有屡屡飘散开来,考棚又狭小,对于一向爱洁的林清来讲,实在是折磨人。 可是如今才不过刚刚考了半天时间,若是后面上大号呢?旁边两个号舍的人上大号小号呢?如今是八月初,天气也还热着,这一热味道就要发酵出来,那滋味更加感人了! 意识到事情不对之后,林清知道这题要做得快一些,否则越到后面越难熬,被熏得头晕眼花的,还怎么做出好文章来? 林清先将前面两题的草稿又读了一遍,检查了避讳和错别字后,才誊录到了答题纸上。然后继续专心书写后面的题目,一天就做完了三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待到入夜,林清悄悄地把恭桶挪到考棚边上点的地方,然后将两块板拼成一块板,如今这人长高了也有不好的地方,这人躺在板上只能蜷缩着才能睡下。 幽州的天气昼夜温差大,到了晚间不过十几度的温度,众学子又都只有一件单衣覆体,难免有些人会着凉,所以有些人怕到后面后继无力,只能继续燃着烛火考试。 林清考了一天,脑子已经又写混沌,知道再写下去,也写不出什么太好的文章,只能抱紧自己,沉沉睡去。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乡试(二) 林清已经养成了生物钟, 一到天光微曦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从木板上坐起的一刹那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用冷水泼面后才真正清醒过来。 此刻天色还有些昏暗, 估计刚刚过了卯时。坐在林清对面的学子正紧紧地蜷缩着自己昏昏沉沉地睡着,另外一边的考棚里却还燃着蜡烛, 那考试熬得双眼通红, 显然是做题做了通宵。 不一会儿, 从不远处传来动静, 有号军过来送早饭,等分发到林清手中一看, 这早饭更加是难以下咽:一个粗粮窝窝头,一碗清可鉴人的粥。要知道他们这些考生可是花了一两银子一天的伙食费的,结果吃到的就是这样的早饭,这饭钱到底交到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有些学子要么睡得正沉, 要么刚刚起来没有胃口,还趴在木板上, 不思饮食。但是林清知道这个时候要竞争的, 除了学识, 还有耐力和体力, 纵然难吃, 林清还是细细地将早饭吃了下去。 等吃过早饭, 林清才开始将卷子铺开, 一边磨墨, 一边顺着昨天的思路想接下来的题目。还剩三道经义题和一道试帖诗,林清准备今天做好做完两道经义题,剩下的一道经义和试帖诗留着明天去写,明天傍晚就要开龙门,放学子出去。 将时间安排好了之后,林清就开始动笔顺着思路写了起来,但是刚刚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半,突然听到旁边考棚里的人惊叫了一声,一个桶翻倒的声音同时伴随而来,林清眉心一跳,眼神往右侧的墙脚边看去。 那名学子的惊叫声引的两名官兵立即前往查看:“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知道考场内不得喧哗吗?” “官差大哥,我,我这边的恭桶不小心打翻了。能不能”隔壁的声音显然难堪至极,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自己收拾起来,安静答题!”官差凶神恶煞地警告了一番后,重新回到自己巡逻的位置上,不再理会。 对于一向爱洁的林清,这不啻于一场灾难,很快那股子酸臭味就飘了过来,让刚刚吃过饭不久的林清闻之作呕!然而这还没完,或许刚刚那个意外刺激到了隔壁的考生,他一直在不断地用头轻轻撞击右侧的墙壁,口中念念有词,放佛是魔怔了。 第56节 因为发出的声音不大,那些官兵就没管,可是在林清听来却是烦不胜烦,轻轻敲了敲侧边的墙壁,但是那边的人似乎无知无觉一般,根本不考虑会不会影响到别人。 林清的思路被打断了,这作文章最讲究一气呵成,讲究灵感思路,如今耳中听着那人的干扰声,鼻中闻着那股子臭味,简直就是头昏脑涨! 搁笔等了一会儿,果然那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不再以头撞墙,林清心中微微舒了口气,将原本的抹布重新洗了洗,放在鼻下掩盖掉一些臭味,然后再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答题。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林清熬了两天两夜。这段时间,所有的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小小的号房中,只能用清水稍稍洁面,牙齿也刷不了。到了第三天,整个人简直就是油头垢面,身上还散发出一阵阵酸臭味,但是奇异的是,林清几乎都闻不出什么味道了。这果然是“如鲍鱼之室,久而不问其臭”啊!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题试帖诗,林清已经是熬的有些双目肿胀,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那位仁兄,可能是昨夜着凉了,不住地再打喷嚏、吸鼻涕,还不停得用衣袖将鼻涕水擦去。林清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这些读书人,明明自诩风度翩翩,可是这考试的制度真的是让各种节操碎了一地,每个人都是狼狈不堪。这世上就不存在什么三天不洗澡不洗脸的人,还能摇把扇子装风流的!因为这扇出来的风都是臭的啊! 只能心中默默安慰自己,这样的考试制度才能起到公平公正的效果,否则若是论作弊或者走后门,林清显然是比不过人家的,还是老老实实熬过这关再讲。麻木地将视线凝聚在卷子上,题目写着:赋得天心水面,得知字,五言八韵。 赋得天心水面?这是在哪句诗词里面出来过?看着很眼熟,但是因为现在的脑子好像卡住了一般,不运转了,林清竟是一时间找不到出处。 脑海中乱纷纷的,一会儿是张氏的叮咛,一会儿是杨山长的嘱托;一会儿是何云燕自戕而亡,一会儿又是自己和柳泽旭他们约定京师再会。各种思绪纷至沓来,林清一时间竟无法收拢思绪越是想要去思索题目的出处,越是思绪愈加发散! 其实这是因为人已经疲乏到了极致,虽然这三天两夜中林清也有入眠,但是因为众学子的作息时间都不一样,周围又不断有官兵巡逻的脚步声,林清本就是易醒之人,就算入睡也一直是半梦半醒间。更何况睡得时候人也只能蜷缩着,根本伸不开手脚,时间长了还会手脚发麻。第一天林清还能吃的下东西,第二天林清闻着那味道越来越冲鼻,勉强将饭食吃了一半却是再也勉强不得,胃口全无。 这样长时间的消耗,对每一个学子都是一场身心俱疲的折磨,和林清同号舍的人,就有两个人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一个被抬出去,一个主动弃考。 林清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嘴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脑海中才终于清明了一点,自己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让自己慢慢检索记忆,最终终于想了起来:这是出自邵雍的《清夜吟》,“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讲的是人和自然的完美融合需要人的细心体会,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这首诗还是林清看一篇杂记的时候看到的,既然找到了出处,也了解了意思,自然就可以动笔写就。 林清提早了小半天将题目一一答完并且抄录在了答题纸上,在信息栏里面再次检查了自己的籍贯、姓名、等信息,确认无误后,才将试卷合拢,静静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等到意味着考试停止的钟声响起,官兵们立即分为两列,从两边开始往中间收卷,不管有没有写完,都必须交卷,容不得半点拖延。 当林清再次出“龙门”的时候,感觉到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清新的! “少爷,你没事吧!”墨竹在试子中快速地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林清,等近前一瞧倒是吓了一跳:不过短短三日未见,林清的眼眶都有些凹陷下去了,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墨竹又看看林清周围的其他学子,顿时发现自家少爷都算好的了,有些瘦弱的试子两条腿都在打摆子,站都站不住,还得别人扶着,好歹少爷还能行走如常啊! 林清走出贡院后,慢慢地就连嗅觉也恢复了,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后,原本无力的双腿突然又好像长满了力气一般,大步流星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让墨竹只能小跑跟上。 “少爷,您慢点走啊!要不要我也去叫顶轿子?”墨竹看到有别的考生实在是体力不支,接考的家属都叫了轿子让其乘坐。 林清看了一下旁边轿子的速度,感觉和自己走路没有什么区别,依旧埋头快步往前走。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没有和墨竹说,就怕自己一张口,就全是口气。 总算走到了客栈,林清心里一松,旋即就让墨竹安排一桶水端到他客房中,还多给了几十文钱,让掌柜的务必要快。 换了三次水,将自己皮肤都搓的有些发红了,林清才起身换上干净的亵衣,叫了一碗面吃了个精光,然后倒头就睡,也没管什么饭后就睡会积食什么的,实在是吃面的时候就已经眼皮子打架了,躺下后刚沾上枕头,林清便沉沉睡去。 墨竹轻手轻脚地将浴桶和空碗收拾了,悄悄记下后面的考试都要给少爷准备好洗澡水和饭食,这才关上门出去了。 这一觉一睡睡到第二天早上,墨竹生怕林清一直睡下去饿坏了胃肠,将他叫醒,否则林清还能继续睡下去。 到底是年轻,醒来后林清便觉得身上的疲乏之感一扫而空,到客栈楼下用了饭菜后,便到街上去转悠了一圈,以便消食。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在考棚里待了这么久,都感觉自己快与世隔绝了,此时听听街上的叫卖声,也是无比亲切。 可惜今晚子时还要去考第二轮,林清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抓紧时间存蓄体力,这才奔赴下一场考试。 第二场考试只考一道五经题,并试诏、判、表、诰一各一道,考得是应用文写作,这些是林清最最手到擒来的东西,差不多只用了两天时间便把所有的题目答完,有空闲的时候还站在号舍里扎了会儿马步,活动了下四肢,惹得官兵频频向他看去,有人还附耳在另一人耳边道:“你快看那名试子,这底盘贼稳,都扎了快半柱香马步了,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谁说书生都不行,我看这里就有个行的。” 贡院里的试子们还能集中精神在试卷上,有题目可做。而那些官兵是真的无聊到发慌,左晃右晃地巡逻过去,看着凶狠,但是实际上考生那边一有风吹草动就好奇地看过去。 到了第三场考试的时候,林清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能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竟有了种规律作息的感觉,和周围同考的试子还有官兵都是老面孔了,进来后大家还能点个头致意。官兵们只要试子没有作弊情况,有些怪异举动也就随他去了。 第三场考试只有三道时策题,看着题目量最小,但是林清用时却最久,每一篇策论林清都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再加上删改、检查避讳,修改语句,按照一天写一篇的进度,一直写到了第三天收卷前才堪堪誊抄完毕。 三场考试共计九天,已经全部考完,所有试子的试卷都会由弥封官将考生试卷上的姓名、籍贯信息密封,然后交由誊录官用朱笔将试卷原文逐字抄录,谓之朱卷,以防主考官和学生之间有什么特殊的暗号来进行作弊。誊录官誊录完毕之后,对读官需要再次对对朱卷和考生所写的墨卷进行核对,确认无误后要在卷子最下方写上“某某某对读无误”以此方便追责。一直到这一步,所有考生的朱卷才能运送到主考官和同考官面前进行批阅,保证科举考试的公正性。 六百三十一份卷子要在十天内由两名主考官,八名同考官全部批改完成,然后放榜,定出这次秋闱的前五十名! 十位考官被关在阅卷处没日没夜地批改卷子的时候,林清此刻却是带着墨竹大街小巷地走着,一家家店铺逛过去,准备给家人带些礼物回去。 三年未还乡,一旦考完乡试,林清回林家村的日子便是指日可待,再过一月有余,自己肯定能回去了!每每想到这里,林清心中忍不住就激动起来,看着手中制作精良的长命锁,对着店家说道:“麻烦店家给我包两块出来。”林三妮和林大娃的媳妇先后生子,如今他也是有侄子和外甥的人了! 当林清和墨竹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赶回客栈时,远远就看到有一群穿儒衫的学子围在一张圆桌前高谈阔论,其中一名学子拱手恭喜道:“拜读过吕兄的文章后,真是感慨万分,看来此次秋闱,吕兄必定是能一举夺魁!” 吕文志一笑,嘴上谦逊着,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遮挡不住他内心的得意了。 林清眼神扫了过去,看到吕文志大概年约三十,中等个子,蓄有短须,看着倒还算是一个文雅之士,只是在林清看来未免太过高调了些——金榜未出,就在那边觉得自己能拿魁首,若是无心之人还好,只觉得你考得好;若是有心之人,看你真的考过了眼红,去四处传播你预先得了试题才如此笃定,那真是一百张嘴巴都辨不清了。 林清也不是喜欢凑热闹或者多管闲事的人,正准备抬步往楼上的客房走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前面的,可是林清?”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报喜 这声音有些耳熟, 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林清顺着发声处望去, 只见一个人从那张圆桌前起身往林清这边走去。 林清定睛一看, 竟是快三年未见的周秀才周文彬! 心里略微一想, 便也觉得理所当然。那年给林清做完保之后,周文彬便去广阳郡赶考, 只可惜考得并不如人意, 名落孙山之后林清上门拜访过一次, 当时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没说几句话林清也便识趣地告辞离开了。 如今又是一年秋闱,周文彬还是春秋鼎盛之年,自然还想在科举上搏一搏前程,能在这里看到他自然不算奇怪。 周文彬比起三年前倒没多大变化, 只是林清却拔高了许多,身上的气度穿着打扮也和从前农家子的形象大有不同, 故而周文彬刚刚看到林清从客栈门口进来的时候,觉得非常眼熟, 但是又有点不敢相认。 他乡遇故知自然是高兴, 更何况还是曾经教导过他的夫子, 林清快步迎了上去,俯身一礼道:“周夫子, 是我, 林清。” 周文彬见到林清的动作连忙避让了一下, 摆手道:“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如今你我皆为秀才,这声夫子可真是折煞我了。” 科举之道就是这样,就算对方比你年轻,但是如果功名和你一样,就能和你平起平坐,如果林清考中了举人,周文彬没有考中,那么以后周文彬见了林清还需要行礼。 当时林清向周文彬讨教的时候,确实没有行过拜师礼,周文彬也就是偶尔指点他一番,只不过林清为表尊敬,一直称呼他为周夫子。 林清听了周文彬的话笑了笑,倒是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原本想打听一下荀夫子的近况,却听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吕文志也走上前来笑着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谁?周文和你还不引荐一下?” 周文彬连忙拉着林清往那张桌子前走去,给众人介绍道:“这是林清,也是此届试子,和我是同乡。”并且将同桌的六人一一介绍给林清。 第57节 这一桌的人大部分都是三十岁左右,年纪最轻的两个看起来也二十好几了,林清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往这些人中一站,立马就有人忍不住感慨道:“有道是英雄出少年,我像林弟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考上童生呢!” 有人接着附和:“是啊,想我蹉跎至而立之年才考中秀才,今年秋闱还不知道能不能金榜题名。林弟小小年纪,已然有秀才功名,前途不可限量啊!” 秀才之间也是有含金量的,同样是秀才,林清十五岁和别人三十几岁,那完全是两个概念。乡试每三年一次,又拼着体力脑力,自然越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越容易通过,一旦四十几岁还通不过,那就基本没什么希望了。因为身体和记忆力都会走下坡路,甚至有些不服输的,五六十岁还去考,一个弄不好就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像他们这些人,如果这次通不过,那么最多再尝试个两三次,若仍不行,那就准备在镇上开个私塾或者去衙门投个门路,做些俗务了。而林清这样的,就算这次不成,那么去拜个名师、积累三年,还正是青春正茂的时候! 一时间林清成了这些人夸赞的中心,林清彬彬有礼地一一回应过去,既不让人觉得太过嚣张得意,也不让人觉得过分谦卑懦弱,更是给大家留了一个好印象。 原本还享受着众人吹捧的吕文志见此情景难免有些介怀,突然接过话头冲着周文彬道:“文和,我刚刚听到这林弟叫你夫子?他是你之前的学生?”说完有些蔑视地看了林清一眼,心想肯定是走了狗屎运才考过了秀才,否则就凭周文彬,哼!能教出多好的学生?!想当年他也不过十三四岁考中的秀才,如今还不是个秀才?真当举人那么好考呢! 周文彬是他们几人中学识最差一点的,虽然吕文志表面上一口一个“文和”叫着,心里却是对他不屑一顾,对他的学生林清自然更是看不起。 吕文志此人素来高傲,少年得志早早考中秀才,很是得意了一番,只是后来几次乡试接连落第,才让他渐渐转变过来,正视自己的问题,三年前取了个副帮第一,这次可是将举人功名已经视为囊中之物了。 周文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吕文志了,只是因为吕文志毕竟出身比他们要好,学识也更为精进,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指点一番,让人豁然开朗一些不明之处,所以大家还是都乐意捧着他。眼下说出这样的话,摆出这种表情,显然是轻视了林清,让周文彬夹在中间愈加尴尬。 “这,林清他算不得我学生,只是当时偶尔一起讨教一下诗文。”周文彬避重就轻地答道,想要把这个事情揭过去就算了。 刚刚夸赞林清的人,也都收了声,没有人再出来说句话。 吕文志斜睨了一眼林清:“原来如此。那要不这样,林弟把首场卷子的文章默下来,我们一起品评一番?” 显然吕文志是想看到林清出丑,把自己和林清的文章拿在一起给刚刚称赞林清的人看看,到底谁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乡试最重首场首题,很多试子都会将第一题反复斟酌后才答题,一出考场就会将首题默写下来,供师长或者好友点评,这样心里大概也有数自己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清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在下并没有默下首题,这几日考得昏昏沉沉,有些题目都记不清了。”说完又指了指抱着东西等候在一旁的墨竹:“我的书童还在那边等我,刚刚出去买了点东西要归置,暂且就不陪各位了。”林清自然是默下了首题,不仅仅是首题,出贡院后林清将所有的题目都默写了下来寄往云天书院,准备给杨山长过目。但是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和吕文志一较高下?林清没这个兴趣。 说完后,林清又靠近周文彬轻声道:“周兄,可否留下住址,过两天我再去拜会你。”既然周文彬不想说他自己是林清的夫子,林清自然也是顺水推舟。 “我住在“祥和客栈”,这两天都在。”周文彬答道。 林清和众人一一拜别后,才带着墨竹往楼上走去,也并没有再理会吕文志的目光。 周文彬看着林清的背影,心中却是不住地惊叹——短短三年,这变化也太大了!这言谈举止、说话神情,竟都有一种名门公子的风范,哪里还能和以前穿着粗布衣裳,有时候干活干的灰头土脸的小少年相提并论? 吕文志却是没有怀疑林清的话,只以为他第一次乡试根本没有什么经验,所以没有默下首题,想来这成绩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刚刚还为了这种愣头青心有芥蒂,实在是掉了身价。脸上得意的表情再次汇聚,话题也又一次回到了这次的科考上。 时间就在林清在郡城中逛逛买买,走访了几次周文彬后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墨竹一早就激动地洗漱起床,准备去贡院前看榜,但是被林清拦住了。 “不必去贡院看榜,到时候会有人直接到客栈报喜。”林清淡定地将衣服整理好,施施然地下楼用早饭。 乡试不比院试,院试去看榜的人不过是童生,大家挤在一处看榜也就算了。这考中了秀才,自然也讲点脸面,再这样挤挤挨挨地一同看榜,难免觉得掉了身价。所以有些善于钻空子有门路的人,可以一出成绩就拿到榜单,然后挨个去报喜。大家考试前都会填写好住址,本地的就会写自家住在地址,外地的就写自己居住的客栈的地址,或者是同考友人的客栈地址,到时候可以坐在一起等候揭榜。等到这些人报完喜之后,榜单才会张贴出来,所以与其在贡院门前等,倒还不如在客栈等着好了。 此时大厅里坐着的都是这次应试的学子,林清用过早饭后,便也叫了壶茶,坐着静静等待放榜。 林清眼尖,看到吕文志等人也围了一张方桌坐了下来,等周文彬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他的座位了,林清便招呼他坐到自己那桌。 周文彬心中忐忑不已,坐在那边不时地东张西望,又支棱起耳朵听听旁边桌的试子分析这次的主考官和卷子,又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倒是搞的林清都被他感染的有些紧张了。 其实不光是周文彬,大厅中坐着的学子大多如此,有些人手里端着一个空茶盏喝了又喝,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自己根本没有添茶! 时间慢慢地逼近放榜的吉时,客栈中的气氛也愈加的凝重起来,刚刚还有些谈论声,此刻却是几乎没什么声音了,目光都看向客栈门外,支起耳朵听有没有动静。就连客栈中最喜欢吆喝的店小二,此刻也是轻手轻脚地给众人端茶倒水。 “怎么都过了吉时了,这边还没有动静?”周文彬忍不住皱眉嘀咕了一句,伸长脖子看向门外,就等着有人过来报喜,打破这里的沉闷。 林清刚要安抚,就听到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不少试子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果然两名报喜的人穿着红色吉服翻身下门,站在客栈门口,声音洪亮道:“丁丑科第四十八名,宏德县曹家镇徐友明!” 那人连唱三声,然后才满脸堆笑道:“敢问哪位是徐老爷?” 徐友明刚刚听到自己真的中了,还没回过神来,此刻听到报录人的喊声,连忙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这儿!这儿呢!” 报录人也是机警,连忙上去贺喜,徐友明乐的合不拢嘴,还是在别人的提醒下,才把事先准备好的喜钱送了出去。 等到报录人离开后,其他学子都眼带羡慕地看着徐友明,心里却是安慰自己,如今才报到第四十八名,还有四十七个名额呢!还有希望,有希望! 店家也是聪明,连忙就在徐友明的桌前上了一盘喜饼,说是店家免费赠送的。有越多的试子在他们店里中举,那么以后他们家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期间马蹄声再次传来,却是到别处去的,让人心里跟着提起又放下,每个人都紧张不已。 终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报录人再次登门:“丁丑科第三十六名,合庆县桃花镇吕志文!” 周文彬忍不住朝着吕文志的方向看去,吕文志激动地脸色涨红,虽然没有那些试子吹捧的那样取得魁首,但是能中举已经让他喜不自胜了!拿出一个大大的喜钱袋给报录人递过去,然后满面春风地接受着各方的恭贺,期间眼神还在林清身上点了点,却又无视般的略过——此刻吕文志已经中了举人,自恃身份不一般了,林清自然已经入不了他的眼了。 吕文志之后,就再也没有报录人登门了,不时有路过的报录人,但是都没有再进这家客栈的门。 客栈的掌柜倒是心里觉着也差不多了,毕竟往年他们客栈也就一两名试子能中举,他们客栈离得贡院稍远一些,地段没有大客栈那么好,这次能有两个试子考中,已经是不错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共才五十个名额,算着时间马上就要报完所有的榜单了,可是林清却一直没有盼到他的喜报。 虽说这次考试林清已然觉得自己是正常发挥,但是文科类的东西就是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和主观性。历史上文章惊才绝艳、诗才了得者,在科举一途屡屡落地者也不知凡几。若是这次不过,那么自己真的还要再战三年吗?林清的手掌渐渐收拢成拳,心也慢慢地提了起来。 周文彬此刻却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念头,当知道吕志文得了三十六名的时候,周文彬就知道自己这次应该是没有什么希望了,看着同样沉默地坐在桌前不发一语的林清,正准备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番,却听到门口有大动静传来。 原本有些已经想回房的试子纷纷朝外面望去,只见一队舞龙舞狮队吹吹打打而来,好不热闹!一直到了客栈前,才出来一人,大声恭贺道:“丁丑科第一名魁首,康宁县同和镇林家村林清!名冠一榜,此届为丁丑科林清榜!恭喜林清老爷得中解元!”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解元 名冠一榜, 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这一届的乡试,是某个人得中榜首解元,那么这届榜单就会以解元的名字命名, 所以这届榜单就叫做林清榜。 对天下读书人而言, 他们可以不要仕途、不要利益, 但是却没有一个不要名的。自孔夫子以来的读书人都以君子自居, 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就是名声。其实这解元和最后一名都是举人, 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能享受名冠一榜的殊荣, 不管是以后入了仕途还是被人提起来,都是要让人刮目相看的! 虽然说乡试得中解元不一定就是能中进士, 止步解元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此时此刻,却是惹得在场所有人都举目四顾, 想要找到这位解元林清。 报录人也是非常开心, 好不容从各路报录人手中抢到了解元的报喜资格, 自然能得到头一份的赏银,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希望能快点看到这位林老爷。 林清强压住心头的喜意, 稳住自己的心绪站了起来。墨竹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解元”的名字,不就是自家少爷吗?!自己这是多大的造化, 尽然能做解元老爷的书童? 第58节 “这儿!这儿!解元是我家少爷!是我家少爷!”墨竹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不住地朝着报录人挥手, 顿时大家将目光都锁定在了林清身上,目光灼灼,简直能把人烧伤。 “天哪!这届解元竟是这么年轻的少年郎!”有一名试子看到了林清的面貌,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啊,太不可思议了,我看肯定还没到弱冠之年吧!”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实在是林清的面貌比起一屋子二三十岁的试子来讲,确实算是脸嫩的,况且每年过来考试的人,好多人都是老熟脸了,也有年纪轻的秀才过来考过试的,但是能考过的却是寥寥无几,能这么小年纪得中解元的,近年来估计也就林清一人了吧。 原本听到林清的名字,仍然不敢置信的周文彬,一直到林清在他身边站起来,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解元,竟是解元!”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胳膊,疼的龇牙咧嘴的才知道这不是梦。 报录人看到林清的面容时,也是一惊,原本以为至少要三十岁以上的中年男子,没想到竟是和他儿子一般大的少年。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他只是来领赏钱的,解元年纪大还是小,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脸上堆笑地快步朝着林清走去,口中大声贺喜道:“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 林清正要命墨竹将喜钱送上,看看外面的排场,又从自己怀里准备拿出十两银票一起递过去。正在这时,却听到“哐当”一声,椅子被带着翻倒的声音。 “不!这不可能!你们肯定是搞错了吧?是不是有同名同姓的人,你们报错了?”吕文志不可思议地冲着报录人喊道,内心却是千万个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过了而立之年才中了举人,还是名次靠后的那种,像林清这种称周文彬“夫子”的人,怎么可能考中解元? 报录人原本已经喜笑颜开地想要接过喜钱了,却被吕文志这么一打岔,也是将手缩了回去,有些狐疑地看了眼林清,心里的天平却是往吕文志这边偏去——这说的也是啊,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同名同姓的事情,万一这要是报错了,善缘没结成,这是要结仇啊! 报录人是广阳郡本地人,自然知道自己走的地方肯定没错,于是连忙又和林清核对:“敢问林老爷可是康宁县同和镇林家村,姓名林清,父亲林三牛,祖父林全?”幸亏他手上拿的是全套的资料,考生填写的三代履历,他这边都有。 林清没有被吕文志的打岔所恼,对着报录人点头:“没错,正是家父和祖父。” “哈哈,那就没错了!此次丁丑科的解元就是林老爷您啊!一会儿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到红榜前去看看,估计这会儿贡院那边也要贴上了。”报录人确认人没错后,连忙继续笑着说道。 等收到鼓鼓囊囊的荷包和一张十两的银票后,报录人喜不自胜,连连道谢,然后又在客栈门口放了一长串爆竹,说了好多吉祥话才离开。 吕文志感觉到别人若有似无看向他的嘲讽目光后,脸上顿时有些发烧,原本自己中举的喜悦,被林清这种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狠狠压了一头,顿时荡然无存。再加上刚刚自己出了丑,更是不想再在大厅待下去,重重“哼”了一声后,甩袖离去。 “看来以后我也要称呼你一声林老爷了。”周文彬强打起笑颜恭贺林清,但是声音却有些有气无力的,这是他第三次参加乡试,前前后后所费银两超过一百两,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再继续下去倒真是让人为难了。可是看着林清年纪轻轻,之前还不过求教他指点文章的一介村童,如今却成长到如斯地步,说不眼红那是假的。 林清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推辞道:“周兄不让我行半师之礼也便罢了,还称呼我林老爷可真是羞煞我也!况且,周兄年纪也还算轻,我这里有一些读书时做的手稿,若是周兄还志在举业,那我到时候都找出来,我们切磋一番。” 林清不太会安慰别人,但是看到周文彬的失落也是为他有些难过。那时候虽然周文彬没有像荀夫子一样教导他,但是指点他文章的时候也是用了心思的。在和周文彬的相处中,林清觉得周文彬读书也算刻苦,只是天分不能算特别好,又没有名师指点,想要中举确实有些难度。所以倒不如说些实际的,他做的那些笔记都是云天书院的夫子所讲,还有他一些个人的心得体会,满满当当足有数十本,如果周文彬需要,林清还是很乐意找出来给他的。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那些世家大族所有的教学资料都不允许外传,除非是他们的族人才能有资格去看前人的笔记。周文彬这两天也得知林清这三年一直在云天书院学习,听到他愿意将自己的学习资料分享给他,激动的不能所以,只能抓着林清的手不停地道谢:“这,这怎么好意思啊!林弟你放心,我到时候抄录完之后,就会将你的书稿完璧归赵,绝对不会弄到一点污痕!” 周围其他学子听到周文彬竟然是有这样的好运道,能得到解元的读书书稿,俱是羡慕万分,忍不住也围了上来,巴结者有之,索要书稿者亦有之。 好不容易打发了那群人,墨竹却还沉浸在自家少爷中了解元的兴奋中。当时林东阳在人牙子手中买下他,说是给自家弟弟做书童,虽然墨竹知道林清是云天书院的学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但是也万万没想到第一次考乡试就考中了解元!跟着这样的主子,若是照顾妥帖周到就能成为心腹,说不准他家少爷以后还能得中进士,入京为官啊!那到时候可就是真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见林清要上楼,连忙殷勤小意道:“少爷,要不我再去贡院那边看看,确认一下。再打听打听怎么办举人文书,什么时候巡抚大人办鹿鸣宴?” 墨竹年长林清两岁,生的浓眉小眼,嘴唇丰厚,身高和林清差不多,但是却不像一般书童那般瘦弱,看着很是有几分力气,当时林东阳选墨竹也是因为看着能保护林清。之前墨竹和林清交代过,他父母在前几年鲁地大水中丧命,自己跟着难民流落到苏州府,因为认识几个字,被一家富户买过去当书童。后来那家富户要举家搬迁,奴仆卖了大半,这才被林东阳看上买了回来。因为在富户家待了几年,所以世面多少也见过一些,知道考中举人后是要办鹿鸣宴的。 林清心中略感讶异,之前只觉得墨竹人老实肯干,倒没想到其实脑子也很活络很会来事,随即点了点头,同意他的提议。 等林清回到客房后,忍不住靠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步走的很稳,得中解元既是他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想来家中众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会为他感到高兴吧! 林清不知道的是,此刻林家却是闹的天翻地覆,林三牛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最近就一直挂心着林清的乡试,盼着林清早日回来,大家欢欢喜喜地一家人团聚,谁知道在这节骨眼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张氏看着自家男人愁眉不展的脸,心中更是不畅快,这儿子要回来了,家里却是整了这么一出,难道还想叫她儿子收拾烂摊子不成?! “娃他爹,我可跟你讲,狗子眼瞅着就要回来了,这种糟心事你可得好好和大房好好说叨说叨,最好别让狗子知道,我听着都觉得丢人!” “哎哎哎,知道了。”林三牛也是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远方,大房的事归大房,他们夫妻两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儿子早日回来!不管中没中举,只要人回来了就好! 三年啊,那可是整整三年!这日日夜夜想着盼着,如今可算是要盼到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鹿鸣宴 月华初上, 丹桂飘香,巡抚衙门前车来车往,好不热闹! 今日是广阳郡的巡抚于大人宴请众举子并内外帘考官。虽然于抚台并非主考官,但是作为一省大员,此刻自然是要作为东道主宴请众人。 乡试三年一次, 每次都有那么多人中举人, 其实在这些正儿八经进士出身的官员眼里, 这不过是官场上的万里长征第一步。若是不能更进一步, 那么只能做做教谕或是偏远地区的知县这样的职位, 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若是能中进士,那也得看造化看资历, 能不能熬上一个好位置。 之所以这次来的官员除了那些考官,还有各府衙门众人,也是想大家借着这个名头走动走动关系,结一个人脉。更关键的是,这次的主考官总裁江大人是礼部左侍郎, 是首辅大人的门人,能接近整个大明核心权利的人, 自然是众人巴结的对像。 京官外放做主考官,绝对是个好差事, 那些考中的举子以后都会称自己是江大人的学生, 以感念其提举之恩;更有地方官的孝敬可以收到手软!若不是有点门路的人, 这差事是根本轮不上的! 等林清将帖子递给门口的侍卫之后, 侍卫连忙将路让开, 拱手道:“林解元请!” 林清冲他们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巡抚衙门。 “这就是此届的解元啊!”一侍卫悄悄地捅了捅旁边侍卫的胳膊,等林清走远后,有些好奇地朝着林清的背影努努嘴。 “可不就是嘛!听说当时选好解元,拆解弥封的时候,看到此届解元才十五岁,考官们都是有些不敢相信呢!”另一侍卫借口回道,同时也是暗暗感叹,人家十五岁就考中解元了,自己二十五了还是最低等的兵丁,真是差了不是一丁半点啊。 林清不知他人所想,缓步走进巡抚府的设宴处,只见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有此届举子也有不少品阶不高的官吏。当然此次乡试的总裁王大人也早已到场,此刻坐在上首,不断有人前来行礼问候。 林清因为中举后也没有怎么露面,也没去那些所谓的文会,所以在场除了和他住在一间客栈的吕文志两人,都不知道林清就是解元。林清也不是那种善于逢迎的人,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低头喝茶不语。 等到人来的差不多了之后,便听到门人唱道:“巡抚大人到——” 巡抚为一方封疆大吏,从二品大员,是在场所有官员中品阶最高的,所有人听到禀报声后都停下交谈,朝着巡抚大人来的方向纷纷行礼。 林清抬眼看了于巡抚一眼,只见他身着锦鸡赤色官服,迈着四方步而来,脸上的表情不苟言笑,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是官威颇重,大有不怒自威之色。 不愧是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人,只不过一个普通不过的出场,就让刚刚得中举人的试子们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和他的差距,心中也升起了更多的敬畏之心。 于巡抚在最上首坐下,和总裁江大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便通知下人鹿鸣宴开始。 顿时场外乐师开始演奏《鹿鸣》之曲,林清作为解元,自动上前一步,开口唱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连续唱了三遍之后,后头的举人们才跟着林清一起唱了起来。这是鹿鸣宴的风俗,由解元领头唱《鹿鸣》曲,以显君子之风和文人才华。 林清刚刚发声的时候,惹来了众人打量的目光,林清也没有理会,只顾着将自己该做的礼节做完。待唱完后,刚准备朝着于巡抚和江总裁行礼退下,却被于巡抚拦了下来:“这位就是林清林解元?”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好像只是例行询问。 第59节 “在下正是。”林清也不卑不亢地答道。 于巡抚打量了林清一番,点点头道:“英雄出少年,王总裁选出来的必定是大才。何不赋诗一首,让在座的各位都看看解元的才气!” 这也是鹿鸣宴上的应有之意,一般都会让此次乡试的前三甲赋诗一首,以展其才。 考虑到这种情况,林清也不是全无准备,早就之前写好了几篇诗赋准备拿来应急,此刻也是张口就来:“秋影涵江暇日长,银袍济济宴公堂。 九华佳气眉间色,千佛高名马上郎。 剩数连珠夸瑞应,会看仙桂满枝芳。 春风得意归来好,衣锦联鑣入故乡。”(注1) 林清这诗也不过是为了应景而作,一般鹿鸣宴上的诗也没有多少能流芳百世的,大家不过是走个过场,有那么个意思在就行了。照一般流程来讲,此刻应该是于巡抚大大赞赏一番,然后大家跟着一起恭维,让林清享受一回解元的荣耀和众人的吹捧。这也算是天下文人都喜欢摘得魁首的原因了,否则落后一名就没有这样的风光了。 只是林清吟完这首诗,于巡抚却是蹙着眉久久不语,就连原本准备好了恭维之词的其他学子也把话卡在了喉咙口——这巡抚大人没发声,他们若是出声了,那成什么了? “这诗做的平平,看来解元之名有些言过其实了。”于巡抚淡淡地说了一句,却不亚于一颗重磅□□丢在了众人中间! 这被巡抚大人直接说诗作平平,那可是生生打了林解元的脸啊!今天鹿鸣宴要是这句话传来出去,就算是林清得中解元,世人也会说这解元来的蹊跷,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坐在人群中的吕文志听了于巡抚的话,简直想拍案叫绝,大有知音之感,心下忍不住冷笑。就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做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试赋?说不定是通了什么路子,才得了解元的头衔! 于巡抚的话不仅仅打了林清的脸,更是下了江大人的脸面,要知道林清可是他亲自选出来的,说林清诗才平平,不就是说他选才不公吗? “于大人,还请慎言!林清的文章是由下官同另外九位考官一同评选出来的,若是于大人有疑问,下官这就将林解元的卷子呈上来。”江大人年纪要比于巡抚年轻个十来岁,官位却已经是从三品,而且还是京官,实际权力不见得比于巡抚小,所以说话也很是不客气。 林清一看坐在上首的两位大人之间的□□味,就知道这次是受到无妄之灾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两个官场大佬之间的争斗,拿着他这种小人物作筏子。于巡抚不是真认为林清诗才不行,江总裁也不是真心为林清辩护,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只是此刻林清的层次还太低,根本够不上。 眼看着两位大人之间的□□味越来越浓,林清连忙再次上前一步道:“还请两位大人息怒,林清愿再作诗一首,以表诚意: 岷峨钟秀蜀多珍,坐上儒先更逸群。 墨沼不忧经覆瓿,琴台重有赋凌云。 文章小技聊干禄,道学初心拟致君。 富贵功名今发轫,愿看稽古策高勋。”(注2) 林清没有为自己的诗文辩解,而是直接又赋了一首诗,说自己的文章只是用来追求功名的雕虫小技,自己向学的初心只是想要跟随明主。林清这首诗明显是针对刚刚于巡抚说他诗才平平而作,只不过即刻之间而成,根本不可能事先准备,这份急智、这份诗才,在场众人心中无一不惊叹! 既然是雕虫小技,自然不必让人再去挂怀,否则还斤斤计较于此,那么未免太过小肚鸡肠,失了朝廷大员的风度。 于巡抚在听完林清的诗作后,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反而是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刚刚林解元是藏拙了!下去吧。”自始至终,林清就没有被于巡抚放在眼里过,此刻见林清的诗已然破了他的局,让他无法再刁难江大人,那么再去为难林清也是于事无补,自然也就不想再和林清这等小人物纠缠了。 众举子看着林清进退有据地应答巡抚,现在又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皆是在心里又惊又叹,忍不住扪心自问,刚刚那样的情况,若是落到自己身上,可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不由得,原本还因为林清年纪小而有所轻视的人,都对林清有了一分刮目相看之感。不管于巡抚怎么说,但是在其他学子眼里,这解元,林清他担得起! 于巡抚匆匆和头几名学子喝了杯酒,就借口公务繁忙,离开了宴席。于巡抚走后,大家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总觉得这于巡抚太过不苟言笑,让人心中压抑。 之后便是诸位考生给主考官江大人敬酒,轮到林清的时候,江政源欣赏地看了林清一眼,为自己也的眼光也为刚刚他的急智,忍不住拍了拍林清的肩膀道:“林解元刚刚的诗做的好!文章写得更好,此次大比中的几篇策论都写的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解元之位,名副其实啊!” 江政源此举是在给林清正名了,也是让周围其他学子知道,林清就是他亲自选出来的解元,出了这个鹿鸣宴后,不得再对此事有所质疑。 林清自然是从善如流,见江政源谈兴正浓,便也与他攀谈了起来,彼此交流了一下考试心得,说到林清考院试时差点落榜,倒是让江政源颇为感兴趣:“如此说来,要不是那人作弊,你还考不上秀才,说不准这次乡试还没你呢!” 那次院试确实够跌宕起伏,林清如今想来也是略感心有余悸:“是啊,学生那次是马学政主考,考的策论学生记得是关于那年如何治理黄河水患的。不过后来马学政调回京里了,想必江总裁还是认识的。” 江政源听完心下一凝——那年的策论是黄河水患?林清的文风和那篇策论十分相像,难道他就是首辅大人要找的人?! 等问了林清当时的策论是如何写的之后,江政源忍不住在心中大呼——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首辅大人寻寻觅觅这么久的高人,竟是偏远村落里的少年奇才!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归故里 江政源万万没想到,高首辅的猜想竟是对的。 三年前, 因为黄次辅一道治理黄河水患的奏折, 永康帝拨银二十五万两, 命黄次辅全权处理此事。就是因为这件事办的十分漂亮,黄次辅直接在刑部要职上安插了两个他手底下的人,打压的高首辅一度喘不过气来, 朝堂中的高黄两党之争十分惨烈。 当时高首辅就和江政源说过,黄次辅这道奏折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他们也确实顺着一些蛛丝马迹找到了马丛文这边。并且从后面马丛文调任京成刑部可以看出,马丛文肯定出力不少,甚至很多人就认为那篇奏折是马丛文的手笔。但是高明远却一口否定, 说马丛文此人心计有之,才能不足,纵是藏拙也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机才向黄友仁示忠。 因为高明远不信是马丛文所为, 所以当时也派了探子直接查了马丛文的底,知道那届院试的策论题目就是如何治理鲁地水患,也翻了当时考中秀才的文章以及一些落榜者的文章, 谁知却是一无所获。 其实也是阴差阳错,当时探子在查探的时候,林清的文章正好因为要核查作弊者,他作为副榜第一人, 文章被重新另外放置进行审核, 所以根本不在放卷子存录的地方。 后来马丛文归京后倒是表现平平, 黄次辅这边也没有进一步地施压, 高明远到底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虽然被黄友仁咬下了一块肉,还是保存了自己大半的实力,如今和黄友仁分庭抗礼,那本奏折究竟何人所写,也是众说纷纭,事情一久也便放下了。 如今江政源从林清这边知道了答案,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静,只是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喜怒早已不行于色,听完林清的话也是频频点头称是,只表现出一副自己确实没看错人的表情。 “本官作为你们此届试子的主考官,也算是和你们师徒一场,林解元少年天才,自然以后能更进一步。若是有机会进京,可别忘了为师啊!”江政源轻轻一点,就已经把橄榄枝抛了出去。 林清原本也只是本着礼节在和江政源说着话,倒没想到江政源说话间就把两人的关系拉到了师徒的份上,还允许林清进京之后和他继续走动。虽然说乡试主考官确实名义上算是林清的座师,但是这种也是举子和主考官攀关系的时候拿出来的名头,在从三品的礼部侍郎眼中,林清这样的小小解元还真算不得什么,除非是格外看重。 只是之前林清还感觉江政源对他虽然熟络但是还维持着上位者的疏离,转瞬间却又放下了点身段主动示好,这样的转变让林清有些应接不暇。 “江大人是林清的座师,林清必不敢忘!”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如今这种情况顺水推舟才是明智之选。 和江政源谈完之后,林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不断有其他举子过来给林清敬酒,作为本届乡试的榜首,其他举子敬酒也是常礼。只是林清不胜酒力,往往只是浅酌一杯。 见此情景,原本站在远处的吕文志突然上前,朗声道:“既然是大家给林解元敬酒,哪有不饮尽的道理?” 林清喝了几杯酒,已然感觉到脑袋有些昏昏沉沉,这吕文志竟然还要灌他酒,许是借着酒劲,林清心里也不由憋出了点火气:“哦?吕举人若要敬我酒,难道不应该先干为敬吗?” 在林清这边,凡事事不过三,一次两次都不计较吕文志的针对,第三次还要落他脸面,真当他是泥人心性? 宴席上的灯火映照出林清双颊的绯红,长身玉立的君子浅笑相望,虽然说得话不客气,但是因着那浑身的气度,因着刚刚在巡抚大人面前的进退有据,在场众人非但不觉得林清无礼,反而心中冒出了一种“真名士,自风流”的感慨,更有甚者还对着吕文志起哄起来:“林解元说的对啊!吕举人要敬酒,自然要先干为敬,以示诚心!” “就是,就是!” “先干为敬,吕举人合该如此啊!” 第60节 吕文志原本觉得自己好不容戳到了林清的弱点,想要灌醉他让他出丑,没想到却是被其他人群起攻之了——这帮子阿谀奉承的人!不就是个解元吗?不就是得江大人看重吗?至于这么巴着吗?吕文志心中忍不住气结,又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周围其他人,颇有一种其他人都是谄媚者,唯有他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洋洋自得感。 旁边的人都是这届举子,就没几个笨人,察觉到吕文志的目光,顿时之前就算是想干看热闹的人心中的天平都往林清这边倒去。 “好啊!先干为敬就先干为敬!为表诚意,我连干三杯!不知道林解元能否应我?”这青瓷酒杯一杯完全装满大概有三两,连干三杯差不多就要有一斤。一般在这种场合倒酒,倒个小半杯已经算多的了。吕文志仗着自己年长酒量好,将三杯倒的满满当当,然后一杯接着一杯面不改色地喝下,倒是让有些喜欢起哄的人纷纷叫好起来。 听到叫好声,吕文志更加得意,冲着林清扬了扬手中的酒杯,挑衅道:“林解元,该你了!” 林清轻轻一笑,却是将本来酒杯里的酒倒在地上,反而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拿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茶水:“圣人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与吕举人之交自然是君子之交,故而一杯茶水足以!”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 吕文志被林清的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就猛喝了三杯酒,已经开始有些上头,还被林清那么一激,讽刺他是小人,心火一旺,顿时“哇”地一声,将刚刚的酒水混着吃食一起吐了出来,惹得众人纷纷躲避不及。 “吕举人怎么醉酒了?快着人扶下去吧。”林清状似关心的一句话,惹得几个人实在憋不住嗤笑了起来——这林解元着实厉害,刚刚就连巡抚大人都没讨到好,他吕文志还能压了林解元一头不成?还真是不自量力! 当墨竹扶着微醺的林清回客栈时,林清才彻底放松下来心神,这鹿鸣宴看着是嘉奖举子所设,在林清看来都和鸿门宴差不多!这一出出戏,你方唱罢我登场,文人间的勾心斗角,实在是让人心累的很。 只是一想到明天就能启程归故里,林清的心情又马上好了一些,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心绪已经飞回了林家村。 回去的路程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千百回,为了缩短时间,林清直接包了一辆马车,一路上都基本没有怎么休息,不过十天便回到了林清熟悉的林家村。 到林家村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午时,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吃饭,所以村里道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人路过,看到一辆不认识的马车,虽然惊疑不定,但是也不敢贸然搭讪。 当林清从马车上下来时,发现家中院门紧锁,心中暗道:家里白天院门都是开着的,什么时候习惯关上了? 上前敲了一会儿院门,里面才传来问话声:“谁啊?” 是二伯的声音!林清轻咳了一声:“二伯,是我。” “是狗子,不不,是咱林清回来了!”林二牛心里一喜,连忙将院门打开,定睛一看,外面站着的可不就是自家侄儿么! “哎呀,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出去时才到二伯这儿呢!”林二牛比了比自己的胸口,再看看现在差不多快要追上他身高的侄子,心中欢喜不已,只是转瞬间,又收敛了脸上的喜意,变得有些迟疑:“林清,要不你先回你自己的房间?一会让二伯去堂屋把你爹娘叫出来。” 林清心下疑惑,这个点都聚在堂屋不是应该在吃饭吗?还不让他过去?照理他要先去见见林老汉和刘氏才对啊,怎么二伯却是阻着他去? “二伯,发生什么事情了?”林清原本归家的兴奋也收了收,转而正色问林二牛。 林二牛有些迟疑,实在是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向侄子开口,这种事叫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说的出口?侄子还是读书人,说出来都恐污了他耳朵。 林清见事情有些不对,也不再问林二牛了,转身就往堂屋走去。 还没进堂屋,就听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尖声喊叫:“姓林的,我可告诉你,我肚子里现在可揣着你的崽,你要是不认,我今天就跑到村子里去,让大家都评评理!秀才家的大伯污了人清白,我看你们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闭嘴!你这个勾栏院里出来的,肚子里谁的种都不知道就敢赖上我们家,我们家大牛是不会认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要想进林家门,除非我死了!”刘氏被气狠了,尤其是那戴氏还攀扯起他们家最出息的二狗子,这可叫她怎么受得了! 老大做的亏心事,最多老大去偿还,若是要扯上林清,她和老头子就算拼了老命,也不会叫那戴氏得逞的! 林大牛有些嗫嚅得朝着刘氏喊了一声:“娘——” 戴氏见状,立即身子一歪向后倒去,林大牛仓皇间连忙把人接住,焦声道:“娇娘,你没事吧?” 戴娇娘咬了咬唇,状似艰难地把林大牛推开,娇声道:“怎么可能没事?我没事,这肚子里儿子也有事啊!你们林家欺负人啊!呜呜呜” 戴娇娘的哭自然是假,要博得林大牛的同情是真,只是看到林大牛这番做派,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在她心里多老实的一个男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样! 一时间,屋里戴娇娘的哭声,刘氏的责骂声,林大牛夹在两头说软话的声音,还有张氏劝解王氏的声音纷纷从堂屋传来,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跟在林清后面的林二牛顿时脸上有些不好看了,见事情避无可避,只得对林清道:“家里日子好过了,你和二娃也一直寄钱回家交到公中,也不知道惹了谁家红眼,竟是哄骗着你大伯养了一个暗门子!这戴氏之前是在勾栏院里做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做起了暗门子生意,跟了你大伯一段日子,前段时间竟是挺着个肚子上门,说要做你大伯的平妻,你奶断然是不答应的!如今为着这个事情已经闹了一段时日了,哎!” 林二牛重重地叹了一声,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如今这件事闹的家宅不宁,就连他也几日没睡个好觉了,脸色憔悴了不少。 林二牛正说着话呢,里头又传来了戴氏的喊叫声:“林大牛,你若是不答应迎我做平妻,那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们林家,一尸两命!”话说的狠厉也决绝,让屋子里的人都是一静。 就在此时,林清大步迈了进去,哂笑一声道:“好啊!那就撞!只要你敢撞,我们林家就敢给你收尸!”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糊涂 堂屋里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也是一惊, 全都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正午的阳光下逆光走来一个少年郎, 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因为有些逆光而看不清脸, 但是刘氏和张氏都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狗子!” 林清快步走进堂屋, 一撩袍子下摆就是直直跪下:“不孝孙、不孝子林清, 给爷奶、爹娘扣头!” 三年未见,林清个子高了, 面容俊挺了、浑身上下的气势也再不同以往, 而家中父母这三年却是显而易见地老了,之前张氏头发还算黑亮,只是稍微参杂着些银丝,可是如今却是一眼就能看到那些白发;林老汉和刘氏更是因为大房的事情几天几夜没睡到一个安稳觉,老人最经不起折腾, 眼看着就枯瘦了一圈。 刘氏性格刚强, 就算刚刚在斥责林大牛、戴氏的时候,都是疾言厉色, 丝毫不让,此刻眼里却是蓄满了泪水, 立马将林清扶了起来:“乖孙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氏和林三牛也想围上去, 但是此刻也知道不是时候, 只能走近一些眼巴巴地看着;林二牛和李氏知道林东阳这次不能跟着回来, 要再过几个月才回乡, 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林清, 转眼间刚刚还是家中事件中心的戴娇娘和林大牛立刻就被遗忘在了角落。 王氏心里冷笑了一声,带着林大娃、林三娃和两个媳妇一起朝着林清走去,心里早就盼着林清早点回来,能压一压戴氏这个狐媚子,也让林大牛这个做大伯的醒醒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还敢在外面搞三搞四的! 王氏作为林家的长媳,是当年刘氏亲自选的媳妇,为人本分老实但是内里也是个明白人。这几年一直帮着刘氏管家,家里二房、三方的子侄有出息了也是不嫉不妒,让林大娃和林三娃兄弟两个继续做着驴车买卖的生意,管束好两个媳妇。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农家能有这样明事理的长媳,已经可以算可圈可点了。 之前林清和林东阳出去的两年里,虽然偶有家书传来,但也只是报个平安,很少提及钱财的事情。也就是在最近一年里连续三四封信件里都夹了一二百两的银票过来,说是兄弟两个在外头做了点小生意赚到的,信里也没细说,却也让整个林家上下都着实高兴了一回。 原本根本没有想到这兄弟两个出去还能带钱回来,结果倒好,三年还没过去,把当时带出去的本都还了回来! 原本因着林清考中了秀才,家中就是免了税赋,林大娃林三娃整日里出去跑生意又是一个大进项,又加上林清和林东阳给的“巨款”,渐渐地林老汉家的日子都算的上村里头头一份的了! 人说财帛动人心,眼看着林老汉家起来了,这有些人红眼病也犯了起来,心思也活络了。村里有个外来户叫吴癞子,平日里最是喜欢到处赌博喝酒、到镇上跟着一些地痞流氓收保护费。因着在镇上的时日多,村里也没人搭理他,平时和林老汉家也没有什么交集。可就是因为林家这几年的大动作,又是建房又是买了两辆驴车,家里还出了个小秀才,吴癞子就瞄上了林老汉家。 原本吴癞子想要下手的对象是林三牛,毕竟在吴癞子看来林三牛是秀才的爹,手头的好处肯定比别人多,拿捏住了小秀才他爹,那以后这小秀才自己也能吃的住。虽然有个秀才功名能镇得住村里人,可是吴癞子却不放在眼里,他道上混了那么久,就是在县衙也有路子。至于能不能考上举人,同和镇十几年都没有再出过一个举人,想考上啊,比登天还难! 只是林三牛一心数着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又加上之前听女婿张立学说过,以后自家儿子可是想入朝为官的,做官最重名声,家眷亲人万万不可拖后腿,所以就算吴癞子百般施计,对方不上钩却也奈何不得。 林三牛拿不下,吴癞子又盯上了林家大房,原本以为也是个难啃的骨头,谁知道他之前的老相好戴娇娘略施小计,就把人给哄住了,不住地将林家的好东西往戴娇娘那边搬,这几个月可是吴癞子和戴娇娘活的最惬意的日子。 林大牛出身农家,家里头又是乡下媳妇,老实本分,哪里见识过戴娇娘这样的风尘女子,虽然徐娘半老,但是生的皮娇肉嫩,又花样百出,嘴巴又甜事事妥帖周全,直哄得林大牛晕头转向,一颗心全都扑在了戴娇娘身上。可是等把自己身上的积蓄都花完了,戴娇娘又说怀了身子要吃东西补补,林大牛便铤而走险,趁着家里人都出去做活的功夫,偷了刘氏藏银钱的匣子,一下子拿了五十两给了戴娇娘,想着有这银子可以顺利让戴娇娘把孩子生下,也能养个几年,同时也是想家里外面两头瞒,谁也不要闹。 可就是这五十两,当即就把戴娇娘给惊呆了!原本她和吴癞子想着哄骗这林大牛一些时日,见榨不出油水了就不再理会。谁知道林家家底竟然这么厚,直接就起了别的心思,短短几日就和吴癞子挥霍光了银子,然后又说自己肚子疼,吃的安胎药将银子吃完了,必须再拿五十两买些银耳人参补身子。 第61节 原本林大牛偷了五十两后,心里就每天忐忑着,虽然知道刘氏的习惯,只有到用大钱的时候才会去数银子,可是也非常害怕被发现。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没想到戴娇娘这边又提了要求,看着戴娇娘脸色苍白,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心里一狠,再度想故技重施,却被回屋想要换衣服的林老汉当场碰到,这才闹的全家都知道了这事! 这戴娇娘也是个人物,几天没等到林大牛来送银子,心里就知道这事应该是被捅出来了。和吴癞子一商量,就直接闹上门来,想让林大牛娶自己做平妻。这也就是刚刚林清看到的那一幕了。 林清顺着刘氏的力道站了起来,握了握刘氏的手,然后才一步步地走到了戴娇娘面前。 戴娇娘平日里没少听林大牛说过家里最出息的那个秀才侄子,但是心里也不以为然。当年她戴娇娘也是陪过不少所谓的读书人的,那些个童生秀才什么的,嘴上说的道貌岸然,脱了裤子上床还不是一样猴急。只是今日初见,却让戴娇娘心里不由得一颤。 林家其他人她都看过了,也摸清楚了底细,都是些老实人,只是这传闻中听话乖顺的小秀才,此时明明含笑看着她,但是那目光却冷得像块冰,一步步走过来时就像踏在她心尖上一样,纵然这秀才长得俊秀,但是戴娇娘心里却明白,这林秀才不是个简单能糊弄过去的人物! 林大牛看到戴娇娘面对林清有些瑟缩的样子,连忙拦在了林清面前,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堪之色:“清儿,大伯知道这事大伯做的不对,但是娇娘她现在怀有身孕,不管怎么说,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吧?” 王氏看到林大牛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护着戴氏,终于丢下了她最后的坚持,忍不住厉声道:“林大牛!我们夫妻几十年,我给你生了两儿两女,如今你都是有孙子的了人,居然还在外面搞破鞋!清儿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先护上了!你也不想想,你送出去的钱到底是谁的银子?!你要是没银子,这下贱货能看得上你?!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真是不知羞!” 王氏显然已经是忍无可忍了,一向在家中说话都不高声大气的王氏,此刻却是面颊涨的通红,对着林大牛喊得声嘶力竭!王氏原本以为林大牛只是一时间被那戴氏迷了心智,可是如今就连林清也被他拦着,生怕伤着了戴娇娘,婆婆已经放出狠话坚决不让戴氏进门,他还百般护着!这样的举动彻彻底底寒了王氏的心。 林清站在林大牛面前停住了脚步,打量了一番戴氏,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大伯,我们林家只是一个小小农家,但是也是清白人家。这戴氏既然说怀上我们林家的孩子了,如果确实是我们林家的孩子,那自然是要生下来。可是若不是林家的孩子呢?” 林清这句话问的林大牛张口结舌,也有些恼羞成怒:“这孩子,当,当然是我们林家的!” 这个疑问当时刘氏也问过林大牛,只是戴娇娘和他说过,自从跟了他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外人,并且还和他赌咒发誓。古人最重誓言,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戴娇娘发了那般狠的誓言,也由不得林大牛不信。况且每次林大牛过去,戴娇娘那边都是院门紧闭,确实再没有别人来过,再加上那郎中说了怀孕的时间,正好也和他们行房事的时间对的上,林大牛也是认定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都说老来子,老来子,林大牛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知道自己又有了一个儿子,就愈发掏心掏肺地对待戴娇娘了。 “大伯莫急,这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此次侄儿在江南遇到一位能人异士,告诉侄儿一个方子,可测对方是否与你有亲缘。若戴氏真的怀了我们林家的孩子,自然算是有亲缘了。”林清不急不缓地说道。 刘氏心下一喜,正要让林清详细说来,却听到林家院门口传来热闹的鞭炮声和拍门声,并且不断有人高喊道:“恭贺林清林老爷为丁丑科乡试魁首,高中解元!恭贺林清林老爷为丁丑科乡试魁首,高中解元!” 林清?解元! 堂屋中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林清,一时间屋里全部被消了音,就连戴娇娘都止住了哭泣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把她捆到拆房去,拿布头堵住她的嘴!”林老汉当先一人醒过神来,二话不说就让林二牛和林三牛把戴氏捆起来,以防她再闹事。 虽然家中一直是刘氏当家,但是林老汉却是说话最有分量的,此刻一旦发话,林二牛和林三牛对视一眼,立即就上前动手。 林大牛还想拦,却被林老汉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糊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现在就给我收拾好去开门!再慢一步,我就把你也扔到拆房里去!” 林大牛多少年都没有被林老汉打过了,一下子都有些蒙了,戴娇娘还想嚎,却被王氏眼疾手快地拿抹布堵了嘴,林三牛也是马上从门后扯出麻绳,和林二牛合力把人捆了个结实,像过年抬母猪一样抬到了柴房里。 林清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家人如狂风扫落叶般处理好一切,刘氏张氏抹干脸上的泪,笑意盈盈地就簇拥着林清一起去前院。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贺喜 院门一打开, 门外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有同村听到动静涌过来看热闹的,也有县衙里过来报喜的人。刚刚的喊声就是县衙里过来报喜的人在大声唱名, 因着之前林清中秀才的时候来过一次, 所以这次也是熟门熟路,一到了林清家门口, 就立即放起了鞭炮。 说来也是因为这次林清从广阳郡回来的时间大大缩短,虽然送喜报的人还是比林清先一步将喜报传到康宁县县衙, 只不过因为县衙那边等接到了消息后想要排场弄得大一些,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反而是和林清前后脚到了林家村。 等衙役看到被簇拥而来的林清,立即满脸喜气地上前询问道:“这位可是林解元林老爷?” 待林清点头后,来人弯腰恭贺道:“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 此次高中解元,摘得魁首!” 村中人原本就听到那些衙役在喊什么高中了, 有些还听不清楚,如今再次近距离地听到了, 很多人都是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有一稚龄小儿好奇地问他爹:“爹,什么是解元?我戏台子上就听过状元啊!” 孩子的爹满脸艳羡地看着林三牛,低头回答道:“解元也是很厉害的,就是这次很多厉害人考试里的头一名, 以后是有大出息的!”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 忍不住心里暗暗发誓, 等儿子再大一点,就送到村塾里去! 那孩子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那个大哥哥长得好,穿的也好,特别有气派,好多人都围着他,夸他,可真厉害啊! 林大娃的媳妇小李氏之前还见过林清,也跟着一起接待过这些衙役,听到林清中了解元虽然惊讶,但还能堪堪维持住体面,而那林二娃新进门的媳妇徐氏此时却惊得不行,一介村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吓得直往婆婆王氏后面躲。 张氏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喜钱,往几个衙役手里塞,心里不断地念着哦弥陀佛,幸亏这几日自己一直备着喜钱,就想着有备无患。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家儿子不仅仅中了,还中了解元!这喜钱怕是准备的不够啊! 李氏也是机灵,她那边正好存了几吊钱,此刻也顾不得心疼银钱了,忙着从房间里拿着托盘盛出来,抓一把就往人群里撒喜钱:“大家沾沾喜气!大家沾沾喜气!”村里头一向有规矩,谁家要是发生了大喜事,都要撒喜钱、让人沾喜气。一般来讲都是村里结婚的时候,才会撒喜钱。可是林清中解元,要比那些普通的婚事要喜庆的多,能不多撒点喜钱,让村里人都念他们一声好吗? 一衙役接过喜钱笑的见眉不见眼:“林老爷稍后,我家县太爷马上就到!” “什么?连县太爷都来了!”离得近的一村人听到了连忙高呼出声,惹得旁边的人也跟着惊呼连连。不说他们了,就是林家其他人也是惊住了——这中了解元,居然是连县太爷都惊动了?! 上一任的康宁县知县因为三年任期已满,被调往了别处,这位孙知县是今年刚刚上任的,没想到还没上任多久,治下就出了一个解元!这可是一件大功绩啊!要知道康宁县已经快十六年没有出过一个举人了,此时却有了一位解元,这不是他的功绩是什么?今年的年终评定,就因着这个,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都能拿到一个优,再兢兢业业干个两年,何愁任期满了之后不能升一升? 所以孙知县一接到捷报,就大叫了三声“好”!自己也马上安排工匠制作了解元的匾额,第二日就坐着马车带着衙役送过来了。 之前衙役先行一步在前面开道,等贺喜完,孙知县身后跟着两个抬匾额的人也到了。 “拜见孙知县!”孙知县穿着官服,年约三十,脸上也是一股意气奋发的神采,见林清弯腰向他行礼,连忙托住林清的手,态度异常亲和。 众村人一听说是县老爷来了,都吓得跪了下来,口中大呼:“见过知县老爷!” 这村里的人别说见过县太爷了,就是衙门里的官差也没见过几回,刚刚看到有衙役上门已经是小心翼翼不敢逾越,如今见到了县太爷本尊更是吓得连忙低头叩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别说村里其他人了,就连林清家人也必须见官下跪,在场唯一还站在的人就是林清。 林大牛跪在人群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鸿沟般的差距,这就是考中了功名的人,见官不跪、听说举人都是可以去做官的了!想到刚刚自己对林清还说那样的话,心里就忍不住有些忐忑,原本仗着自己是林清的长辈,觉得就算中了秀才这家里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此刻却是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也不敢置喙半句。 “乡亲们快起来吧!”孙知县忙让人都起来,然后对着林清说道:“林解元果然一表人才,名不虚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孙县令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早就听说这林清才十五岁,就中了解元,师从江南文坛的泰山北斗杨致知,在鹿鸣宴上还和座师江大人相谈甚欢!想他祖上也出过一位知府,后来落寞了,好不容易自己汲汲营营考中了一个同进士,外放做了知县,已经觉得自己算是不错。可和眼前这位少年英才相比,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别看现在他还是举人,说不好明年会试就中了进士,转头就混的比他还好也未可知!这也是为什么孙县令一听到林清中了解元后,就立即动身亲自前来祝贺的原因。 孙县令拍拍手,命那抬匾额的两人上前,只见一块长五尺,宽两尺的木板被红绸布盖着,应该就是刚刚那名衙役口中说的解元匾额。 “林解元,还请亲手揭开这红布绸。” 林清走到匾额前,揭开红绸,只见匾额上写着大大两个字“解元”,然后右边写着小字“子丑年八月”,左边写着“解元林清”。这块匾额承载了读书人太多的梦想,也承载了林清这近十年来日日夜夜的苦读不辍。林清一一抚摸过上面的字,心里也有了一丝激动,高声对墨竹道:”墨竹,将匾额收下,稍后挂于正堂!“ 再次谢过孙知县后,孙知县也看出来这次的匾额算是送到了林清的心坎里,从怀中又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林清,朗声道:“这里一共八十两银子!三十五两是朝廷给的牌坊银,到时候命你们村的工匠在村口设立解元牌坊,以后凡过路者见此牌坊,下马下轿,以示尊崇!另四十五两银子,为康宁县县衙所赠,望林解元再接再厉,金榜题名!” 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这只要做了举人,就没有一个说穷的。孙知县也知道以林清现在的地位,自然看不上这区区八十两银子,可是若能当众宣布出来,就是给林清造势,让村里其他人不管是长辈还是以前的亲友,都不能再把林清当过去的林清看。 这是一个讲究尊卑礼法的世界,但是人又是有惯性思维的生物,一下子的转变会让很多人都不适应。林清成了举人,能量更大了,很多相熟之人说不定会仗着过去的一些情谊,拿很多合理或者不合理的事情来相求。与其林清到时候再和别人一一说明,得罪了亲友,倒不如一开始就立好威、树好规矩,让人打心底里明白,林清现在已经是能和知县老爷平起平坐的人了! 第62节 孙县令也不过刚刚在官场上混了没几年,就已经是如同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一般,所做之事最大程度地博得了林清的好感,让林清事后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服! 孙县令见目的达到,也不过在林家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还特特叮嘱林清,有什么为难之事尽可以到县衙来找他。林清把这个当做客套之言,一路寒暄着将人送了出去。 待看热闹的人都散尽了,林家众人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刘氏让孙媳妇去给林清下一碗面条过来,并且叮嘱道:“要卧两只荷包蛋啊!油不要放太大,我乖孙喜欢吃清淡点的!” 张氏起身想自己去厨房,却被刘氏按了下来:“你不忙!慧娘的手艺好着呢!咱娘几个还是先想想,咱清儿中了解元,肯定是要摆流水席的,到时候咱席面上上点什么菜为好?” 张氏一听是这个事情,倒也跟着王氏、李氏坐了下来,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了起来。 林老汉也是乐的猛抽了一口旱烟,一拍桌子道:“这回咱必须到里长那边商量一番,这么大的喜事,可是要开宗祠禀告先祖的啊!” 开宗祠?这未免有些太兴师动众了吧?林清知道,这村里开宗祠可是只有每年过年时候的一次,到时候所有林姓男子都要去宗祠祭拜先祖,可没有为了单个人开一次宗祠的先例。 还没等林清拒绝,林二牛和林三牛却是满脸赞同:“对!其实上次清儿考中秀才,我就想说要不要开一次宗祠。不过我看里长没提就算了。这次可一定要开!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一定要开宗祠禀告老祖宗,感谢老祖宗在天保佑啊!” 说完他们几个也开始讨论起到时候要怎么去和里长说,开宗祠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完全忘记了之前他们还在处理另外一件事。 眼看着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在还在柴房里关着的戴娇娘,林大牛忍了友忍,不敢对林老汉说,只能颤颤巍巍地走到刘氏跟前,小声道:“娘,这,这戴氏还在柴房里关着,柴房地上凉,她还怀着身子,您说是不是”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验子 说实话, 在场其他人, 除了王氏心里还记挂着刚刚戴氏的事情,其他人确确实实是把戴娇娘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此时猛然被林大牛一提起,刘氏才恍然想到,刚刚她家老头子怕她闹事,把人给捆了扔到柴房里去了。 林大牛心里也是战战兢兢, 尤其是看到刚刚县太爷还和林清如此亲昵讲话的姿态,想到刘氏的不允以及王氏口口声声说的,想想他之前花的是谁的银子。但是一念及戴娇娘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林大牛就只能咬牙去求刘氏放人。 刘氏原本就厌恶戴氏,只不过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 才容她挑衅王氏, 说是投鼠忌器也不为过。只是如今林清回来了, 比起一个林清来讲,戴氏肚子里就算装了十个曾孙,也比不上林清的一根手指头! 如今全家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庆祝林清中了解元,就老大这不识时务的还在提那个戴氏,看来刚刚老头子那巴掌还是打轻了! 正要喝斥林大牛, 却听林清笑意盈盈道:“奶,既然大伯提出来了, 干脆我们今天就把这个事情缕缕清楚, 看看这戴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林家的再说。毕竟这个事情对我们林家来讲也不是小事。再说我这里正好有法子可验, 何不试试?” 林清既然都开口了, 刘氏也不推脱了, 林大牛也想着要是能验出来是自己的孩子,那大家也就无话可说了,到时候要是能给点银子安置他们娘两或者若是过了明路真能做个妾什么的,那岂不是美?想到这里,林大牛心里就有些荡漾,赶忙就去柴房要把人给放出来。 林清从马车里拿出一个阔口花瓶,然后又回到了堂屋,对着众人说道:“当时那位异士说过,这个瓶子叫验真瓶,因为与我有缘赠与我。如果一个人说了真话,摸到瓶底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一个人说了假话,那么瓶底就会有恶灵出没,啃噬其手掌,让他一辈子厄运缠身!” 林清这样一解释,把所有人都吓住了,有些愣愣的看着那个“验真瓶”,心里有些怀疑又不自主地相信林清所说。村人本就信鬼神,林清又是解元,家里公认的最聪明的一个,能从最繁华的江南认识到能人异士,赠送宝瓶也不奇怪。毕竟在很多林家村村民口中,林清还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否则像林老汉家这种往上数好几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的农家,怎么会生出林清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 戴氏看着这个瓶子,眼神一阵瑟缩,这个瓶子光看外表就觉得无比华丽,比她用过的都要好!看着就不是凡物!那林清又是举人老爷,这要是真有这样的宝物,能测出谎言该怎么办?只是戴氏不愧也是在外面混过一段时间的,马上就镇定了下来,强撑着开口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要是你瓶子里面放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到时候故意咬我一口怎么办?那不就是诬陷吗?” 林清眼神冷冰冰地看着戴氏:“自然不会!你要是不放心,娘,大伯娘,二伯娘,你们也可以把手伸进来前说一句真话,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至于你,你就说“自己肚子里怀的孩子是林大牛的”这句话就行。” 顿了一下,林清又吩咐墨竹把堂屋门和窗户都关上,光线一下子暗了起来,随即解释道:“恶灵于昏暗之中出没,查验说谎者,所以光线一定要暗。” 本来这个时候就快日落西山了,此时窗户的透光性也不好,一旦门窗紧闭,就只能朦胧中看个人影,林清让她娘和大伯娘几个先随意说一句话,然后手伸进瓶口去摸瓶底。 大家虽然也对这个宝瓶有点忌惮,但是因为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让她们摸的又是林清,心里也就不再害怕,大大方方地都摸了一下,然后按照林清的吩咐,站在一边不吭声。 轮到戴氏的时候,戴氏的表情在昏暗中是恐慌的,她攥紧了拳头把手放进了瓶口,忍住心中的惧怕,又迅速拿了出来。发现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这才松了一口气,表情也马上转换了过来:“你们看,我什么事情都没有!手还是好好的啊!这孩子就是你们林家的,你们想赖也赖不掉!” 林清走到门口将堂屋大门打开,又将窗户也都一一打开,光线又传入了屋子,众人也能看清彼此了。 林清视线扫过戴氏的手,心中冷笑:“现在你们四个人可以看一下你们自己的手指。” “诶,我的手上怎么有黑色的东西?”王氏最先看清自己的手指,悚然一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恶灵缠身??可是自己刚刚根本没有说慌啊! “我也有!清儿,这怎么回事?!”李氏也吓得不行,马上惊呼出来。 “我,我也是啊!”比起王氏和李氏,张氏倒是没那么害怕,毕竟是自己儿子,难道还能害了自己不成? 林清抿嘴笑了一下,视线冷然地看着戴氏:“是啊!大家都有,但是只有戴氏没有呢!” 堂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戴氏的双手看过去,眼神都是惊疑不定,只有戴氏的双手和刚刚一样,没有任何黑污,这是怎么回事? 林老汉放佛已经想明白了点什么,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戴氏的眼神也格外不善。 “戴氏自然是没有的,因为她刚刚根本没胆把自己的手指摸到瓶底!”林清断言道,不大的声音却放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戴氏耳边,让她不由就感觉到双腿一软——中计了! “我刚刚去马车上拿这个阔口瓶的时候,就用毛笔沾了墨伸到瓶子里把瓶子底涂黑。如果没有说谎的人,当然就会把手指摸到瓶底,因为心里无惧意。而只有说谎的人,才会这么害怕,不敢把手指探到瓶底,生怕所谓的“恶灵”啃噬她的手指,让她后半生厄运缠身啊!” 戴氏看着林清的逼近,害怕的步步后退,一下子绊到身后的椅子,一个倒仰就摔在了地上,可是就连刚刚对她关怀备至的林大牛,如今也处于震惊之中,没有去扶她。 “所以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你竟然敢欺骗到举人家头上?你要知道,我只要一纸述状交到孙知县手里,像你这种欺诈之罪,至少是要判个流放吧?正好刚刚孙知县还说有什么难事,尽管去找他,想必他肯定会很乐意接手这个案子的!” 林清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锤在了戴氏的心上,让她心惊胆战不已!林清是她见过的最俊俏、最有才华的读书人,以前她当花姐的时候最是喜欢勾这种读书人,但是面对林清戴氏却放佛清晰的知道,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她引以为傲的在男人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在林清面前根本行不通! 看戴氏嗫嚅着不说话,最先发狂的竟是林大牛,他猛地一个箭步在戴氏面前蹲下,双手捏在戴氏的双肩上,狠声道:“这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到底是谁的?你说啊!你说啊!戴娇娘,你倒是说话啊!”林大牛不敢相信林清说的是真的,但是心底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林清说的没错,是他自己蠢笨,被眼前这个女人玩的团团转,还帮别人养孩子,那五十两估计也是喂了那对奸夫□□了! 虽然心底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却又百般想在戴娇娘那边听到否定的回答,以此来维持住他那颗快到崩溃边缘的自尊心。 王氏此刻却是“哈哈”大笑了两声,对着林大牛道:“林大牛啊林大牛!我之前就说什么来着?就你这庄稼汉,还想在外头养小的?!这回怎么着?养的还不是自己的儿子吧!清儿和二娃子两个年纪这么小的娃,都知道在外面挣前程、给家里寄银子,我们两个当大伯大伯娘的不说好好把着家里,居然还在外面拿着侄子赚回来的钱养这种贱人!我都替你脸红啊!替你脸红啊!” 说着说着,王氏脸上就有泪珠滚了下来,当了大半辈子的夫妻了,老了老了竟然还有这一出!钱是个好东西,可有时候也是个坏东西,这人啊,就是经不住考验! 林清闭闭眼,心里有着对大伯娘的心疼,更有对戴氏的厌恶:“二伯,爹,这戴氏不肯交代,那也就别交代了,我们堵了她的嘴直接扔衙门吧!” 戴氏见林家人又要绑她了,而且这次还是要送衙门,顿时吓破了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林大牛的腿,哀嚎道:“别别别!大牛,叫他们别送我去衙门!我说,我什么都说!都是你们村那个吴癞子,他说你们家有钱,让我去勾搭你,榨干你们家的银钱后就走。这肚子里的孩子其实也是吴癞子的,有了孩子后他不想养,但是他对我说我至少可以到你们家做个妾,以后还可以用孩子多赚几分体己钱,老了也不怕没人养。我是真的受他蛊惑啊,我不是故意的啊!大牛,大牛你信我啊!我也是脑子一时不清楚才答应了这事。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想到你家做妾,跟你过一辈子!我对你有感情的!真的,真的,真的!” 林大牛脑门上的青筋鼓了又鼓,脸色涨的通红,最后反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戴氏脸上,脚一抽就走到林老汉和刘氏面前,重重跪下:“爹,娘,儿子错了!儿子真知错了!” 刘氏看到脸上挂着泪珠但沉默不语的大儿媳,又看看跪在地上羞的满脸通红的大儿子,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你还是先哄好你媳妇吧!都是当爷爷的人了,竟然还这么糊涂!你呀你,真的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刘氏看到这里,也是想事情就到此为止,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大儿媳妇别寒了心。女人总是心软的,多说说软话,这事儿也就算了。 林老汉将烟杆子往桌上敲了敲,朝着林二牛和林三牛道:“你们两个把她绑了,没听清儿说了,明天一早就送到县衙门去。我们老林家从来不欺负人,也没有被人这样欺负到头上的道理!” 林老汉话不多,但是句句都说在点上,两个儿子也是听话惯了的,这事儿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又没有林大牛的阻挠,直接就把人又绑了扛回柴房去了。 第63节 等他们兄弟两人又回到堂屋后,看到林老汉有些浑浊的双眼一一看过堂屋里的一家老小,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们始料未及:“俗话说这树大分枝,儿大分家。现在你们一个个的都老大不小了,大牛都有了孙辈了,咱们也该分家了。” “老头子!” “爹!” “爷!” 众人都不由惊呼出手,谁都没想到,老爷子竟然从头到尾都憋着气,如今更是要分家! 第70章 第七十章:分家 面对一屋子人的震惊, 林老汉却是表现的很淡定:“这事就这么定了!村里头儿子大了分家的也不是我们一家,你们也不用多想。今天天色也晚了, 大家准备准备弄晚饭,咱清儿回来了还没好好吃上一顿,大家乐呵乐呵!” 林老汉一般很少在家里说主意,但是一旦说了,那就是差不多已经落定了,就是刘氏去劝也不顶用。三个儿子媳妇看林老汉这般作态, 就知道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其实对于二房、三房来讲,分家只是情感上的不舍,但是仔细一想其实还是在一个村里, 想看看爹娘也便宜的很, 以后自家打算自家的前程,好好把小家经营起来, 也算不错。但是对大房来讲, 却是满嘴苦涩, 林大牛的两个儿子也不由地心里有点暗暗埋怨自己的爹太过闹腾, 现在惹得爷爷生气了, 才提出要分家。这明眼人一看, 就是林大牛搞出来的事情。 无论怎么说,这天晚上的晚饭还是很丰盛的,除了林大牛这边默不作声, 其他人都是其乐融融地吃了一个团圆饭。 饭后, 林三牛和张氏就拉着林清回了房, 三年未见儿子,两人都想的紧,今天一整天都闹哄哄的根本没来的及好好说上几句话,现在总算是众人散去,可以细细问问林清这三年过的怎么样,在书院里怎么读书的,这次乡试怎么就考得这么好。或许林清说的很多关于读书方面的事情林三牛和张氏都不怎么懂,但是他们还是含笑点头听着,遇到实在不理解的就让林清简单的解释一下。只要是关于他们儿子的一切,他们都想了解。 三房这边烛火久久不息,林老汉屋里此刻也没有睡意。 “老头子,你今天说的这事可是认真的?”刘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 林老汉将脚伸进木桶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却没回到刘氏的话:“哎!还是咱狗子贴心啊!你看看这次回来给咱们带了多少好东西,还让我天天用这个木桶撒上生姜粉泡脚,说什么,能活血!” “别成天狗子狗子的!现在咱孙儿可是举人老爷啦!”刘氏看老伴那舒服样,忍不住也附和道:“可不是,你看看这什么面脂,这种好东西给他几个姐姐也就罢了,还给我这个老婆子这边也买了几盒。浪费银子哦!”说是说林清浪费银子,但是真的把这香香的面脂挖出一点抹在脸上,顿时觉得原本干燥紧绷的脸上滋润了很多,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果然只要是女人,不管身处什么阶层、什么年龄,对于爱美之心都是有的,只不过有时候是生活过于严苛,让人忘记了那点曾经的追求。 “咱自己屋里还叫不得狗子了?就算他以后做了大官了,那也是我老林家的狗子!不过狗子是真孝顺一个娃啊,所以这家咱得分,可不能让大房带累了狗子。”林老汉感叹了一番,也终于将自己的心思和刘氏讲了起来。 其实村子里一般人家,几个儿子到岁数了,父母就跟着大儿子过日子,然后把家分一分也是常事,毕竟人多必乱,有时候一个家里,娶的媳妇多了,小心思也就多了,难免大家心里会有嫌隙。除非考虑到家里日子不好过,一大家子吃饭过日子能省点,那就暂时不分家,熬到哪里是哪里。 原本随着家里日子一天天变好,林老汉心中就起过分家的想法,但是因着三房的林清十分优秀,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二房的林二娃也是有一身的好本事,以后做个木匠大师傅是不愁的,这样看来就大房的大娃三娃稍微逊色点。到后来林清和林东阳还不断寄钱回家,更是把这种差距拉的更大了。 做父母的也有私心,林大牛是林老汉和张氏的第一个儿子,又是以后养老要跟着的长子,林大娃也是林家第一个孙子,在情在理难免都会让林老汉偏爱一点。原本林老汉觉得林清能考中秀才已经算是大幸,当时也听林三牛讲是走了运才考上的,就没打算过林清能中举人。人老了,见得事情也多,光别的不说,就他们那镇上,都几十年没出过一个举人了。他们老林家何德何能,能出一个举人老爷?只不过当时那四百两银子是因着林清中秀才人家才给的,所以对于林清想继续出门求学他也没有反对,反而觉得年轻人出去闯闯也不错。 林老汉想着让二房和三房再帮衬大房几年,到时候再分家,大房也不会比两个弟弟差太多。可是谁知道,老大是个不省心的,竟然还去搞了一个破鞋,更关键的是还在林清中举这个紧要关头! 林清的中举,让林老汉是无比自豪和骄傲的,甚至他都可以说,将来就是去地底下见了家里的老祖宗,也是问心无愧的了。如果说对于林大牛林老汉考虑的可能是父子亲情,养儿防老;那么对林清,林老汉觉着那就是他们整个林氏宗族的骄傲,莫说林清是他嫡亲的孙子,就是村里其他姓林的子孙,他都甘愿为其让道的。 林老汉别的不明白,但是林清当时中秀才的时候,荀夫子就说过,将来林清要是中了举人、进士,能去做官了,他们林家一定要约束好家人,万万不可给林清抹黑,否则他以后在官场上就举步维艰了! 今天林大牛这个事情也算可大可小,但是如果还一直绑在一起不分家,以后万一大房再犯事,那可真就拖累了林清了!若是因为他林老汉没管教好儿子,而让林清丢了官,那他将来去了,有何面目去见祖宗? “所以这家啊,一定得分!现在大娃二娃都是安分过日子的,娶的两个媳妇也是本分勤快的,只要不折腾,这日子坏不了!大不了以后我们老夫妻两个偷摸着补贴一点,只要大牛不犯浑,就咱狗子、二娃这心性,能亏待了自己亲大伯、自己亲堂兄弟?”林老汉最后对着刘氏总结道。 刘氏听完林老汉的心思,想了一会后,也是点点头赞同:“行,那就照着你说的办!这几天我清点一下家里的田产、现银、家什,到时候都分一下吧。” 这家分的也很顺利,三天后林老汉就请来了村里的里正做公证,家里有存银三百六十两,房屋十间,田地二十八亩,全部分成四份,他们兄弟三个各算一份,林老汉夫妻也算一份,一房一份。以后每年二房、三房交十两银子给林老汉这边,他们老夫妻两个就跟着大房过日子。 其实也就是田地和银子分了分,房子暂时还是住原来的,灶头另起而已,以后房子是重新建还是怎么样,全凭各自高兴。 二房和三房都没有意见,大房的王氏却发了话:“这银子我们不能收九十两,上次大牛拿了公中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也应该分成四份,我们这里拿十二两半,剩下的各家拿一份。” 林大牛看了好几眼王氏,王氏却不理睬他,依旧把银子给各家分去,林大牛也只能在一旁丧气地坐着,沉默不语。 自从那戴娇娘被送到了衙门,不出几天那吴癞子也被抓了起来,听说整整挨了四十大板,打的是皮开肉绽!戴娇娘因为怀着身孕,被判了十五年监刑,如今是彻底没了声息。因着林清这份能量,林大牛也马上感觉到家里的风向全都变了,就连林老汉和刘氏也事事以林清为先,他这边彻底成了烂狗屎,就连孙儿最近也不和他亲了。 被全家人孤立的滋味不好受,更何况这次的分家因他而起,两个儿子最近和他也离了心,因着他前头一心想保戴娇娘肚子里的孩子,伤透了王氏的心,王氏最近几日也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从原本家中最受器重的长子,王氏的天,几个孩子尊敬的父亲,到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林大牛最近也想了很多,人的精神气和过去比起来是一落千丈,颇有种萎靡不振的样子。刘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是也知道要是大儿子不打从心眼里认识到自己错了,否则这日子以后更不好过。 张氏和李氏见林老汉这边也不说什么收下了银子,她们两个做媳妇的便也默默得收下银子,然后各自在分家书上按上了手印。 林清作为孙辈,对这种事也不好插手,只能坐在一边默默看着。 等全部弄好后,林老汉收起分家书,拉着林里正又谈起了开宗祠的事情:“里正,你看这次咱家清儿中了解元,朝廷也发了牌坊银子,你说我们要不要开一次宗祠,感谢老祖宗在天保佑?” 林里正本来这次来就想说这个事情,此刻倒是一拍即合:“要的要的!我刚刚还想说呢,这不下个月初二就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召集全村人,我们开一次宗祠,让咱举人老爷写个祝词,以告慰咱林家老祖宗!” “行,从明天开始我们这边会摆上三天的流水席,到时候里正可要过来啊!”林老汉听到林里正也有此意,心中不免痛快,忙不迭地邀请林里正明日过来坐首席,林里正也是笑眯眯地答应了下来。 等林里正走了后,林老汉却把脸一板,对着三房众人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们这个家就算是分清楚了!以后,大家各自管好各自的小家,也约束好自己,安生过好自己的日子。清儿以后是个有大造化的,咱们出不上什么力,但是也绝不能拖后腿!以后指不定有什么人会因着清儿求到你们面前,我今天就警告你们,咱是庄稼汉,就要有庄稼汉的样子,别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别什么事情都乱答应,你要是答应下来了,你就自己去整!这次大牛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以后但凡有谁再敢到外面乱搞,只要我老头子在一日,就谁也别想再进林家的大门!” 林老汉这些话不仅仅是用来敲打林大牛,也是对着其他儿子、孙子们说的,如今林清是整个林氏宗族的荣耀,如果因为他们而受牵累,不说别人,他林老汉第一个不允! “是,爹。” “是,爷爷!” 林家男丁齐声应是,同时也将这次分家后的第一次训话都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祭祖 十月初二, 林家宗祠前,林清头戴碧玉簪,身着玄色长衫,静静伫立在林氏族老身后,等待吉时开宗祠。 “吉时到,开宗祠——”随着林里正的一声高喊,林家宗祠的大门被打开, 很多林氏男性族人在林清后面列队而站, 三位林氏族老是林家村中辈分最高的, 林里正站在侧首主持仪式, 林清站在族老后面手捧白帛。 林氏宗祠坐落在林家村北面, 平日里族人打理祭台,不对族人开放。只有每年除夕才会打开院门, 进行祭拜。 此次开宗祠, 是只为林清一人所开, 但是整个林家村一百多名男性族人都到了, 整整齐齐地站在宗祠门外, 林清跟着林氏族老走进了林家宗祠,里面是一间正堂,供台上密密麻麻摆放了很多林家先祖的牌位, 前面两株红烛燃着, 青烟袅袅, 庄严肃穆。 林里正清了清嗓子, 开始念祝词:“林氏族人, 缅追先祖,在天有灵,泽备子孙!今有林氏子孙林清,中丁丑科魁首解元今日特来祭拜先祖,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林里□□完之后,林清就上前将白帛放进炭火盆中,白帛瞬间燃烧化为灰烬。然后从旁边族老手中的托盘中,连取三杯酒,倒在地上,以慰先祖,最后点燃三株清香插入香炉中。 第64节 “礼成——拜——” 话音落下,以林清为首,带头朝着供台的方向跪了下去,后面一百多号林氏族人也全体跪了下去,府身三跪九叩,才站了起来。 林七叔是族老中辈份最高,年纪最大,也是在林氏族人心中最有威望的老人,此刻拄着拐杖走到所有林氏族人面前,大声道:“今日开宗祠,除了告慰先祖,还有一事就是希望每一个姓林的都牢记我们族规:尊祖宗,孝父母,敬长上,睦兄弟,睦宗族,重读书,勤修业,守礼法。一共八条,希望每个人都要铭记于心!”(注1) 林七叔还细细地讲了每一条的规范要怎么去做,如果违反了族规会有什么惩罚,站在宗祠前的每一个人都认真的听着,不敢有丝毫逾越。 在这个世界里,可能很多人不懂法律,但是却一定要懂族规。乡里之间,族规就是律法,就是评判一个人行为做事的准则。甚至很多时候,宗族的判决比官府的判决更加有威慑力,让人不敢违抗。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林清非常用心了谱写了这几条族规,并且逐条和族长们解释为什么要做到这些,他心中由衷的希望能为林氏宗族做些什么,也希望自己的族中亲人不要为人所利用,而走了弯路。 林清这次还向族里捐献了两百两银子,由林里正牵头在村中建立村塾,凡是林家村适龄孩童皆可以入学。林清相信,有他这个榜样在这里,一定会让更多的人愿意将孩子送入村塾学习,也让这些孩子以后有更多的出路。 而他这个榜样,在他那块解元牌坊真的在村口立起来之后,更是让村里人更加坚定了信心,等村塾一开就把孩子送进去读书,不管能不能成,总归认识字比自己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要来的好!万一自家孩子是个读书有天分的,和解元林清一样呢? 林清从小就是林家村中“别人家的孩子”,如今更是成了整个林家村的骄傲,但是因着林清的身份大家又会有些拘谨。很多人领着孩子走在路上的时候,远远看到林清都会指着他对孩子说道:“看到没有?这个就是咱的解元郎,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后面省略林清小时候各种艰苦求学的事迹。 那些小孩子每次看到林清后,也都是一副又想靠近又害怕的表情,等林清走近了就呼啦一下全散了。 这些小孩子中也包括林清的小侄子林大宝。林大宝是林大娃和小李氏的儿子,是林清离家那一年出生的,如今正好三周岁。林大宝生性活泼,吃的也多,长得壮实,平日里漫山遍野地跟着一群小孩乱跑,家里就他一个小孩子,大家都宠着,更是家里的小霸王。唯独每次看到林清都有些畏惧地躲到小李氏身后,小李氏越是让他上前和林清说说话,他越是害怕地往后躲,让小李氏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儿子上不了台面。 这天林大宝正在院子的银杏树下玩小石子,一边扔小石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往后退,直接退到了从门外进来的林清的腿上。 小豆丁小小一个,感觉撞上了人,扭过头去看是林清,二话不说迈开小胖腿就要往回逃,却被林清一把揪住,蹲下身子假装生气地说道:“撞了别人不道歉吗?” 林大宝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小叔叔心里就害怕,总觉得小叔叔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却不容易靠近,和他平时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此刻见林清板着脸说话,下意识得就想找小李氏或者他奶奶王氏,见院子里除了他和这个小叔叔外就没有别人后,忍不住扁扁嘴,眼里就鼓出了泪花,却又不敢掉下来,小胖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林清一下子倒是也被弄得手足无措,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小胖子,平时看他在外面皮的很,没想到这么不禁逗,伸出手戳了戳小豆丁的胖脸:“怎么哭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知道吗?” 三岁的小娃娃知道什么流血不流泪,看林清还戳他脸,心里更加惊慌失措,顿时就张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娘,娘,我要我娘!” 林清之前也没有和小朋友相处的经验,作为一个伪小朋友的时候也是在生病中度过,此刻见到这孩子在哇哇大哭还劝不听,简直也是手忙脚乱了,从荷包中翻了半天翻出一粒糖,看林大宝还在张大嘴哭着,小声哄道:“大宝大宝,你看小叔叔手里这是什么?这个糖你吃过吗?” 林大宝一听有糖吃,睁着朦胧的泪眼往林清手里看过去,顿时哭声也止住了,看了眼林清,小肥爪子抓起一颗,往自己嘴里塞,吃完后,脸上还挂着泪呢,就眼巴巴地看着林清,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想吃。 林清看到林大宝脏兮兮的爪子去拿糖的时候,眉毛就忍不住抖了一下,见这孩子还想吃,连人抱了起来颠了颠,还别说,挺压手的。抱到后院给他洗了洗小手,拿了毛巾给他擦了脸,才带他到自己房间里,拿出了一包从广阳郡带回来的糖,递给了林大宝。 “谢谢小叔叔。”林大宝圆圆的大眼睛整个亮了起来,原本对林清的那点畏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一包糖了。 林清偶尔爱吃一些糖果,所以会放一些在荷包里,看书累了倦了,就含一颗糖解解乏。 “这包糖你只能每天吃两颗,吃多了会有虫子钻到你牙齿里,以后会牙齿疼,知道吗?”林清怕孩子小贪嘴,不放心地叮嘱道。 林大宝小脑袋瓜跟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娘亲也说过!”说完还像小大人一般模仿了一下小李氏的口吻:“大宝,多吃糖打屁屁!” 林清被逗的忍俊不禁,摸了摸林大宝的头:“行了,出去玩吧。” 说完,林清摊开字帖,准备开始练字。虽然中了解元,但是林清准备明年三月就去京城参加会试,所以学习还是不能放松,每日还是要抽出时间读书练字,日日不辍。 刚刚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却发现林大宝垫着脚尖扒着桌子,小脑袋瓜凑啊凑得,想看看林清在干什么。 “小叔叔,你在干嘛?”小豆丁伸长了脑袋也看不清楚林清在做什么。 “我在练字,你要看吗?”林清干脆把小豆丁抱起来放在腿上,让他看自己写的字。 “练字能干嘛?”林大宝歪歪头,捏了一粒糖放进自己嘴里。 “练字能以后考科举,做大官。”林清逗着林大宝说话。 林大宝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道:“娘说,以后让我也上学读书,和小叔叔一样做大官!” “哈哈哈,小叔叔还没做大官呢!”林清被林大宝的童言童语逗乐了,没想到这么小点的人儿,这么机灵,说话口齿伶俐,还特别能模仿大人说的话。 林大宝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说道:“没关系,大宝做大官!帮小叔叔!” “好!小叔叔等着大宝以后做大官!”林清眉眼含笑着说道。 若干年后,当林大宝还在科举之路上艰难奋斗的时候,偶尔想到三岁时的这一次对话,忍不住就苦笑连连——自己那位小叔叔,哪里需要他帮忙啊!这可是整个林家无数后辈子孙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啊! 等林清练了一会儿字,发现林大宝已经坐在他腿上睡着后,才把小胖墩抱起来放在他床上,自己则继续练字。 这次林清回乡后,也抽时间去看了荀夫子,却发现荀夫子这两年身体不是很好,连私塾也开不下去了。师娘说他自从一次感染了一场风寒后,就一直咳嗽,吃了不少药却总不见好。当时林清就急了,拉着荀夫子就去镇上看了大夫,也开了不少补药,但是吃着却收效甚微。 这几年林清和荀夫子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荀夫子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自己身体的隐忧,这次林清中了解元更是把荀夫子高兴坏了,背着师娘偷偷喝了酒,结果这咳疾更严重了。 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荀夫子六十有三的年纪都已经算是高龄了。荀夫子偶尔和林清谈起来都是一副对自己身体无所谓的样子,只言“若是能有生之年,看到林清考中进士,那么他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林清每次听到这些都是直皱眉头,却又奈何不得。只能有机会就去看看荀夫子,多带一些礼品补药,甚至偷偷背着荀夫子给了黄氏一些银钱,让她多做些好吃的给荀夫子补补身子。 原本杨山长知道林清是此届解元之后,就写信给林清,让他押后三年再考。分析他再磨砺三年后,或许能连中三元,如今却是底子还薄了些,殿试的时候年纪太小可能会吃亏,若是落到同进士里面,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但是林清衡量下来,却是依旧准备今年三月就参加此次会试——人生际遇时不待我,既然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做,有这么多人的期待在他肩上,他自然要砥砺前行! 更何况,从他近年来和郑光通信中知道的京城情况而言,有些事情让他至今有些想不通,他必须要亲自走一番才知道真实情况!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会师京城 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无比地快,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过完正月十五, 林清就已经开始准备收拾行囊,不日即将赶完京城参加这次三月份的会试。 张氏看着个头已经远超过他的儿子, 有时候都会有些恍惚,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儿子,转眼就已成人。眉眼间还有她和林三牛年轻时候的影子, 但是却更加文雅俊秀, 美玉天成。有这样的儿子站在自己身边,张氏有时候都会微微感到些不自在。或许是那三年的时光, 林清成长地太快了,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跟不上儿子的步伐了。 而唯一能表达她爱的方式, 只能是在生活上照顾好林清的吃食起居, 起早贪黑地给林清做了不少件亵衣、长衫和鞋袜。每一件都针脚细密,无一不妥帖、无一不细致。每天早上林清起来晨练时, 都会将他的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地一层不染,换下来的脏衣服也不让林清自己洗,而是马上勤快地洗干净。林清若是今天想吃什么,马上第二天一早就去菜市口将他要吃的买回来,只盼着儿子身上多长几两肉。 林三牛和张氏特别喜欢在墨竹不忙的时候, 把他叫到跟前, 事无巨细地询问林清平日里的事情。可惜墨竹伺候林清的时间也不长, 只能挑着说一些路上的见闻, 有些事情已经反复说了好几遍, 林三牛和张氏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林清这几日在家中也没闲着,除了每日里的看书练字,还去探望了几次林三妮,又和林三牛跑遍了村里的地,花了一百五十两买了三十亩水田,二十亩旱田,都被林清佃了出去,每年光靠收租子林三牛和张氏都能有个二三十两的收益,再加上他又给张氏和林三牛留了一百两傍身,这才感觉肩头担子松了一些。 这次他回来一共带了六百多两银子,办酒席镇上的几家富户纷纷送礼,大概也有个两百两银子,送的特别多的他都退了回去。为村里建村塾花了两百两,父母这边花了两百五十两,荀夫子和爷奶那边也花了近一百两银子。林林总总算下来,自己手头也就还剩了三百两银子不到点,这钱看着是多了,真花起来还是不经用。 第65节 只是如今已经和爷奶分家,他父母又是老实惯的,只有他和林三妮两个孩子,现在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难免林清就有些不放心,只能买些田地,多留点银钱给父母,这样但凡有个万一,还能应应急。在林三妮那边,林清也叮嘱了她,让她有空就回家看看爹娘。 以前林清觉得孩子有一个就够了,对古人这种多子多福的理念不以为然。可是想想如今他和二哥漂泊在外,只留父母亲在家中,不能享天伦之乐,心下也略有戚戚然。 李氏更是多方打探林东阳的境况,儿子三年不归,想到年纪一年年大上去,已经到了可以娶亲生子的时候了,却总不见归,更是急的不行。林东阳上月的信件中说,原本是想回家过年的,但是因为一些事情给绊住了脚,要等年后才能启程归家,到时候给家里人一个惊喜。 林东阳说的神神秘秘的,倒是让李氏更加忧心忡忡,原本泼辣爽快的一个人眉眼里也渐渐染上愁绪,只能日日数着盼着等林东阳回来。 父母在,不远游。 这年代山高水远,有时忠孝情义就是不能两全。林清甚至考虑到,若是他这次能顺利考中进士,留任京城,那还能想办法在京城安置宅业,接家人过去;若是被发配到外地做官,那是要离乡千里了。一般官员都是不能在自己家乡做官,三年一换,就是防止有些官员关系网太大,在当地做土皇帝。 “小叔叔,你可不可以别走!”林大宝抓着林清长袍的下摆,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纠结的表情。 今天林清一大早起床,就是想避开林大宝这个小豆丁,前两天自从知道林清要去京城赶考后,就已经闹了几回要一起去了,没想到今天还是一听到动静就起床来找林清。看到大人们都围着林清送别,连忙挤进了人群中,小人儿才到林清大腿的高度,看到小李氏要拎走他,连忙抱住林清的大腿。 “小叔叔,大宝以后一定乖乖的,吃饭前都洗手,再也不偷吃糖。我,我”小脸蛋涨红了想了半天,又连忙道:“我还会背三字经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习”习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林大宝急的抓耳挠腮,然后实在背不出来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小叔叔别走,别走。” 小孩子的感情总是来得热烈又直接,林清这几日在家中给林大宝讲了不少小故事,还带他背《三字经》,白天带他晨练,偶尔也带着他一起赶集买零嘴吃。原本还有些怕林清,现在俨然就是林清的小跟班,林清走哪里他就跟哪里,也不出去和别的孩子乱跑了。家里别人的话他不一定听,但是只要林清说什么,林大宝都是严格执行。就连刘氏也对林清这份本事啧啧称奇,笑称林清有孩子缘。 眼看着林大宝的眼泪鼻涕都要擦在林清身上了,小李氏这个做娘亲的也是眼明手快,及时把小豆丁给提了起来,也不管他撕心裂肺的“小叔叔,小叔叔”的喊声,直接和王氏等人说了声,就把孩子抱着往回走,边走还边教训:“你小叔叔是去京城考科举,你去不是添乱吗?快别哭了,一会儿娘给你炖鸡蛋羹吃!” 林清看着林大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被抱走,心中也是微有不忍,但是低头又看到自己父母眼中那隐藏在深处的不舍和微微的水光,心里觉得更加地沉甸甸了。 “清儿啊,你要是考完了,早点回来看看爷奶,最好带个漂亮媳妇回来!”刘氏低头摸了把泪,笑眯眯地说道,她这孙儿的婚事啊,估计他爹娘也都做不了主,还得看他自己咯! 张氏紧紧握着林清的手,手指有些发抖,稳了稳才艰难地开口道:“路上小心,别饿着冻着,看书别太晚,费眼睛。要是真看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带回家给爹娘瞧瞧。” 连续两次被点了媳妇,林清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可能是村里人看村戏比较多,最喜欢看的就是少年才子高中状元,娶公主、做驸马的情节,再加上乡间流传了不少榜下捉婿的话本,让张氏和刘氏都觉得这次林清要是高中,搞不好就要娶个大家闺秀回来,心里也是又忐忑又盼着。 林清也没有和他们解释过多,只能笑着点头应下,然后才回握住张氏的手,盯着她泛红的眼眶道:“娘,儿子不管到了那里,成了什么样的人,都是你儿子!” 只不过是这样轻轻一句话,却说得张氏瞬间泪珠滚滚而下,这次她没有想着阻止林清去考会试,因为这么多年她已经明白自家儿子注定是天上的雄鹰,是要展翅高飞的。可是看着儿子翻天覆地的变化,张氏有时候心里也会突然冒出一种这真的是我生出来的儿子的感觉。如今有林清这句话,化解了张氏所有的不安,抱住林清哭的不能自已。 自古多情伤离别,再如何依依不舍,林清还是要踏上他要走的那条路。如今他已经是整个林家的顶梁柱,是他父母以后的依靠,也是他所有老师殷切期望着的学生,他只能一步一步走的更稳、更好,才能在这个世界有更多的话语权,庇护更多的人。 二月初的京城还在春寒料峭中,前几天刚刚一场倒春寒,更是让人觉得出门还得穿个棉袄,否则依旧冻手冻脚的。 大明的帝都不像江南的苏州府那样温柔秀雅,而是充满了一股肃穆庄严之气,住在天子脚下的人也比别处更加大气自信。似乎是为了展示京城的磅礴,从城门中进来后,就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前门大街,一直延伸到内城,从靠近城门口的地方开始,就车马如织,不时有豪华马车从林清面前路过,马车外面都有各家族徽,巡逻士兵看到了后都是抱拳行礼后让开。果然正如有人戏说,这天子脚下掉一块砖头下来,都能砸到一个当官的。 “哎!林弟!我在这儿呢!”林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扭头过去,果然见是郑光。 三年未见,郑光看着成熟了很多,嘴上还留了两撇小胡子,去年刚刚成亲,妻子是刑部侍郎的嫡次女,也算是门当户对,从两人的通信当中也知道郑光对这门亲事非常满意。 郑光虽然在林清面前性格还是大大咧咧的,但是说话做事都沉稳了不少,这次带了书童勤书和一个车夫前来接林清,看着林清行礼不少,连忙让勤书帮着一起搬到马车上去。 坐进马车,林清舒服得喟叹了一声,今年的春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冷,这马车弄了挡风的帘子,里面还弄了个暖炉烧着茶水,温度宜人,自然比站在外面吹冷风要强得多。 “去状元楼。”郑光对着车夫嘱咐了一声,也把头缩了回来,搓了搓手有些发愁道:“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年这早春特别冷,前几天还又下了一场小雪,不知道到三月份会不会放晴回暖。” 林清端了一杯茶分三次喝下,感觉肚子里暖和了一点,才微笑地看着郑光道:“现在发愁也没用,只能做好准备,大不了到时候多准备几件单衣。自己最近也勤于锻炼,你身子骨一向好,能挺得过去的!”会试不像乡试,是在三月份举行,举子们最怕的就是遇到天冷的年月,到时候在考棚里住个几天,好多出来都得大病一场。 林清考中秀才后就去云天书院又读了三年书,但是郑光和案首沈牧涵却是直接去考了乡试,并于那一年郑光取得乡试第三十三名,而沈牧涵是那年的解元。后来第二年沈牧涵并没有直接去考会试,准备押后三年再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冲着会元和状元去的,想要连中六元,这野心倒是不小。 林清通过这几年和郑光的书信往来中,也了解了沈牧涵不少的事情,可是除了那次的诗文,他其他的文章、诗赋都没有什么大的出入,除了文章写得好之外,很多的观点想法也和古人别无二致。京城里也没有什么新鲜事物产生,这让林清陷入了一种迷茫之中——这个沈牧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蛰伏太深?还是另有目的? 反观郑光倒是没想过考多高的名次,只要能考过会试,中个进士他就满足了,次年三月直接去考了一遭,可惜名落孙山。这次是他再次征战会试,心情也格外凝重一点。毕竟在贡院里连考九天,每一次都是一场折磨。 “可不是,最近我娘子都拼命给我补身子,说是考场难熬,多吃点才有力气考试。你看我是不是胖了点?”郑光扭了扭自己健硕的腰身,非要让林清看看自己是不是长胖了。 林清向天翻了个白眼——无端被喂了一嘴狗粮是怎么回事? “我三年未见你了,怎么知道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瘦了?”见郑光在这个话题上依旧不罢休,只能拿话堵他。 郑光痴汉般的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表情一肃:“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是感觉自己胖了点,可不能一直胖下去,到时候我家娘子不喜欢我了可怎么办?” 谁能把这个痴汉扔下去? 忽然马车一停,感觉到车夫将马车赶到大街的一边,郑光撩起车帘子看到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马车从他们这边经过。 “怎么了?”林清顺着郑光的视线,也看到了那辆马车,马车虽然看着平实,但是那赶马车的车夫却是倨傲的很,郑光的马车让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目不斜视地行驶过去。 郑光放下车帘子,摇摇头道:“没事,碰到黄阁老家的马车了,避让一下。” 林清眉头一皱,突然一件压在他心底的事情浮现了出来:“黄阁老?他是否有个弟弟就在这靠近京城的古北镇上?” 郑光倒不知道林清的消息这么灵通,当即也科普了起来:“是啊,黄阁老有一个胞弟,名叫黄友生,别院就在古北镇上,之前在山西做盐商,这几年才搬到了京城,成了皇商。据说生意做得很大,是黄阁老的左膀右臂。黄阁老如今虽然是次辅,但是权利不小,很得皇上器重,今年估计一个主考官的位置是跑不了了。我这儿还有一本黄阁老的散文集,到时候我回去拿给你,你也好琢磨琢磨。” 林清脑海中又浮现起何云燕撞头而亡的场景,闭了闭眼,应了一声后,将话题扯开,聊了些其他。 郑光和林清聊了一会儿后,就明显感觉到林清的变化之大、见识之广,和三年前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有一些文章上的东西,自己还有困惑不解的,林清三言两语一讲就让他豁然开朗,让他惊觉林清这解元绝非浪得虚名! 谈话间,马车就到了状元楼,林清等人下马车后,才开始细细打量这座状元楼。 这座状元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不是说他家的菜肴有多好吃,或者装修有多华丽,而是这座楼里出过最多的状元。很多就算京城本地的学子,为了图一个好彩头,都会在状元楼里订上一个房间,温习功课、和其他学子共同探讨诗文,是整个京城会试期间生意最火爆的酒楼,到了这个时间,想住在这里更是有钱无权就别想进。 这个酒楼的房间还是柳泽旭给林清订的,柳泽旭父亲在这京城里也有宅邸,但是为着这个状元楼的意头,早早地就给柳泽旭定了房间,林清便也是借了柳泽旭的光,得了一间上房。而王英杰、贾岳两人家世也不差,自然也能搞到两间房间。所以这次几人约好了会师京师后,就相聚状元楼。 在掌柜的那边办理好入住手续后,林清就打听了一下天字三号、五号和七号房间的人有没有住进来了,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林清就知道柳泽旭等人已经到了。 墨竹和勤书拿了房间的钥匙上去先收拾,林清付了银两后,准备带着郑光去见一下柳泽旭等人,给他们做个引荐,还没上楼,却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贾兄,你这么急匆匆的是为何?” 贾岳原本就一路跑回了状元楼想要搬救兵,一看到林清眼睛也是一亮:“快快,到楼上喊上王英杰和柳泽旭,我们几人一起去清茶居,咱书院的几个学子和那什么京城四少要打起来了!” 郑光一听到“京城四少”这个名头,眉毛就紧紧皱了起来,心中暗道不好! 贾岳急的不行,和林清说完就跑上楼去把柳泽旭和王英杰拉了下来,几人见面还没来得及寒暄,就匆匆忙忙地往清茶居赶去。 清茶居距离状元楼倒也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贾岳领着柳泽旭和王英杰当先一步走了进去,林清却被郑光拉了下来。 第66节 “林弟,这京城四少是咱京里有名的四个纨绔子弟,家里都是有权有势的,平日里最爱上街闹事,家里非但不管,还会帮着。若是你那几个同窗惹上了这四人,可能不能善了。”郑光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也有过一段荒唐日子,自然和这些人也打过交道,这些人什么品性,他再清楚不过。 林清点头表示自己会量力而行,两人这才走了进去。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解围 此次云天书院来京城参加会试的有九人, 除了林清四人, 其他人也各自结伴而来, 住在贡院附近的客栈里。 林清这次已经算来的晚的了,这时候的京城充斥了各地的举子,文人之间最喜欢以诗会友、以文论事。固然有些人像林清、柳泽旭等人闭门读书,最后再奋力一搏,但是也有更多人喜欢走访各处官员、投献文章, 看看是否可以得到赏识, 以后入朝为官也好有大树所靠,而这些人就是最喜欢四处溜达、攀结关系。 清茶居今日就有诸多举子聚集于此,借着诗会的名义, 大家切磋一番顺便打探一下各自的消息,只是办这诗会的人也是有点能量的, 竟然请来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当红头牌阮玉姑娘作为评审。 阮玉姑娘虽然是青楼女子, 但是标榜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等闲读书人就是想求见一面都难。听说有个富商一掷千金只为让阮玉姑娘陪一杯酒, 阮玉都没有答应,可见何等清高! 虽然今日是请来了阮玉姑娘, 但是她却带着帷幕而来,此刻端坐在二楼的小隔间里,等写好诗文的人一一将诗文呈上, 但凡她觉得不好的诗文, 直接从楼上扔下, 只有留下的诗篇者,才能有缘见上阮玉姑娘一面。 文人骚客、青楼名妓、饮酒作诗,自然是那些擅于吟诗作对的举子们最爱做的事情,其他彩头也就算了,若是能得阮玉姑娘一见,那是走到哪里说出去都是倍有面子的事情!文人墨客爱风流,这些举子们也是铆足了劲要在美人面前表现,个个写的文采斐然、使出了浑身解数。 最后阮玉选中了云天书院邹耀文的诗文,正要让婢女引他上来一见,却被人阻了下来。打头的人据说是京城四少之一赵珏,百般阻挠邹耀文上楼,还出言不逊,这次去参加诗会的除了邹耀文,还有贾岳和李守泽。 邹耀文的父亲是江南布政使,封疆大吏、地方要员,李守泽的父亲是官拜正三品的昭勇将军,两个人也都是妥妥的官二代,在江南地界都是横着走的,如今碰到赵珏这个二世祖也根本不惧。一来二去就杠上了,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贾岳两边劝不了和,只能急匆匆跑回来搬救兵,毕竟王英杰和柳泽旭的家人都在京城,万一有个好歹还有人搭救! 林清和郑光刚刚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眼前白光一闪,连忙后退了一步,才看到一只碗在自己脚边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就听到一青年咆哮的声音:“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在京城这地头,谁的话才好使!” 说完赵珏一个眼神过去,训练有素的护卫就把邹耀文和李守泽都围了起来,一看就是做惯了打手的活的。 邹耀文今年刚刚十八岁,虽然长得文弱,但是性格却也刚烈,看到这么多人围了上来,轻蔑地看了眼赵珏:“赵世子,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说不过我们,就找护卫来殴打我们吗?怎么,还嫌弹劾恭亲王的折子不够多吗?明天让满朝文武再弹劾他一本奏折,纵子行凶?” 赵珏是恭王的嫡长子,只是这恭王最近办错了差事,正惹得皇帝雷霆大怒,此时如果赵珏这边再给他爹找点麻烦事情,可想而知后果应该是不太美妙的。邹耀文早就从他父亲那里听到过这事,此刻拿出来讲,感觉抓到了赵珏的把柄,颇有一种“谅你也不敢”的架势。只是邹耀文这回却是要看走眼了,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珏的靠山并非他爹恭王,而是另有其人。 一直站在赵珏身边的大理寺卿的嫡幼孙刘金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发狠说道:“阮玉姑娘是赵哥看上的人,轮的到你上楼?你们不是作诗作的好吗?行凶我们自然不敢,不过今天我就扭断你们的手,看你这次会试怎么考?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说着竟是真的让人把李守泽和邹耀文两人给绑起来,李守泽可是从小就和他父亲一起练武的,自然学过几招,等那些护卫真的靠近了,就和旁边的人打了起来,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很快李守泽和邹耀文二人就被绑了起来,扔到了赵珏面前。 赵珏冷笑着走到了他们两个面前,命人将他们的右手给伸出来,李守泽和邹耀文万万没想到这个赵珏还真敢!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把匕首,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别说是废了他们的右手了,就是右手受了点伤提不了笔,那么这次会试也是不必参加了。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邹耀文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看着那泛着寒芒的匕首,冷汗渐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邹耀文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赵世子这么不讲理,早知如此,刚刚就不争这一时之气,不过就是个青楼女子,不见又如何?原本大家玩的也是一个雅趣,他也没有真把这个什么阮玉姑娘放在心上,但若是这手但凡有任何损伤,影响了他这次会考,或是落下了任何病根,就算他父亲参上赵世子一本那又如何?他的人生就是废了啊!想到这里,邹耀文心中又悔又恨,看向那匕首的眼神中也慢慢充满了惧意。 “想干什么?刚刚你不是挺能的吗?挺会说的吗?和老子抢女人,就要知道后果,呵呵。你现在看看刚刚和你称兄道弟的人,谁敢出来给你求情?”说完眼神阴鸷地一一扫过在场的举子,大部分人都低头不与他有目光接触,或者干脆别过眼去。 柳泽旭原本被王英杰押着不让站出来,此刻却也是忍无可忍了:“赵世子,我这两位同窗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你这就要废了他们的手,恐怕不妥。毕竟他们两个也不是无名无姓之人,这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柳泽旭特意把邹耀文和李守泽的身世抬出来,可是却遭到了赵珏的不屑。赵珏的爹是恭王,封地在蜀地,自己则被送到京城放在太后膝下养大,因为恭王是太后的幼子,所以赵珏格外得太后喜爱。莫说他只是让这两人吃点苦头,出出丑,也不会真废了他们的手,就算是真废了他们的手,到时候他到太后面前哭上一哭,还真以为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柳泽旭人长得好,赵珏这人是个外貌协会的,见到美人,无论男女,他都会好说话那么一些,闻言朝着柳泽旭挑挑眉道:“不废手也行,就跪下来朝我磕三个头,大喊三声爷爷我错了,那我就姑且饶你们两个一回。”说着“哈哈”笑着,用匕首拍了拍李守泽的脸蛋。 那把匕首显然不是俗物,那锋利的刀刃仿佛吹毛立断,只不过轻拍了几下,李守泽就感觉到脸上有些刺痛,慢慢的就有什么从脸颊上渗了出来——竟是有血丝流了下来! 李守泽这次也是无妄之灾,原本看到赵珏阻拦邹耀文,他看不过上前说了两句,没想到就和赵珏旁边的刘金鹏吵了起来。李守泽在书院里的时候一向心高气傲又从不对人假以辞色,一开始是想着帮忙,后来就是意气之争,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最是受不得激,脑子一热就冲动了起来。 他们也不想想,俗话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赵珏身份上是世子已经压了他们一头,再加上人家是常年在京城混迹的,方方面面的人脉哪里不比他们强?他们初来乍到和这帮子人对上,实在不明智! “哈哈哈,对!赵哥说的对啊,你们要是多喊我们几声爷爷,今天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另外一高一矮两人名叫陈越彬和薛浩轩,均是勋贵子弟,此刻在一边对赵珏的提议俱是拍手叫好。平日里其他三人以赵珏为老大,在京城里那是横行霸道、无往不利。已经好多年没遇到这么不识相的人了,倒是让他们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愈加兴奋起来。 他们跟着赵珏做了不少坏事,这赵珏画风一落,他们就知道这要伤了他们的手是假,要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求饶是真,就是要狠狠的奚落奚落他们,看看这京城里谁才是说话好使的那个!否则哪里的阿猫阿狗都敢挑衅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京里混?! 这样的羞辱对于读书人来讲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若是今天他们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求饶了,那么以后就算是中了进士、做了官,这件事就是他们一辈子的污点,要受世人所看不起,毫无文人气节,沦为笑谈!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我们求饶,门都没有!”李守泽涨红了眼,狠狠地瞪着赵珏,若是眼神可以杀人,赵珏早已被李守泽千刀万剐了! 邹耀文此刻却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守泽满脸愤恨的表情却好像取悦了赵珏一般,让他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旋即却又收声,目光阴沉地盯着李守泽,一字一顿道:“你不会以为本世子不敢吧?!”说着就蹲下身来,抬起手臂就要把匕首往李守泽的手掌扎去! “赵世子且慢!”一道娇柔的声线从楼上传来,引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朝楼上望去,只见一个二八年华的绝色佳人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柳叶弯眉、含情双目,鼻梁高挺小巧、唇色不点而朱,青丝由一套冰种翡翠所制的玉步摇挽成,脸侧有两股发丝垂下,更有种不胜娇弱之美感。 来人正是那位京城头牌,这次事件的□□,阮玉姑娘。 在众人心中思量之际,阮玉已经莲步轻移到了赵珏面前,蹲身一礼,然后起身道:“阮玉见过赵世子。” 赵珏也咳了咳,将匕首收回刀鞘中,原本脸上阴沉的表情也散了些开去:“阮玉姑娘难道是来求情的?”说到求情二字的时候,赵珏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不好看。 阮玉抿嘴一笑,风姿动人:“求情倒是说不上,而是今日难得好心情想品品诗文,可不想见刀见血的吓人。”说完微微拍了下自己的胸脯,成功地让赵珏的视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以阮玉看,今日风光正是和煦,也快到吃午食的点了,何不一起去和珍楼小酌一杯,弹琴唱曲,岂不快哉?”阮玉媚眼如丝得看向赵珏,唇角弯弯,柔情万种。 赵珏呆了呆,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这阮玉平时清高的很,就是凭着他世子的名头也就见到过三回,可每次连个小手都没摸到就被赶了出去。而阮玉后头的人,就是赵珏也不敢妄动,所以也就只能压着这股邪念。这对于一向要什么有什么的赵珏来讲,越是压着的东西就越宝贵,也越能让他心痒难耐。 今天这事儿,也是因为自己前段时间求了几次都没有见到阮玉,如今却是一个书生都能见上阮玉一面,一时心中不忿才开始搞事情。 “既然阮玉姑娘不喜欢看这些,那你们还不放了?”赵珏示意护卫们放了李守泽和邹耀文,然后邀请道:“阮玉姑娘想要去和珍楼,咱们要不现在就过去?”此刻赵珏哪里还有心思搭理邹耀文等人,所有心思都扑到了阮玉身上。 阮玉微微点头,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和赵珏一同离去。 “算你们走运!以后见了我们记得绕道走!否则有你们好看的!哼!”陈越彬冷哼一声,带着其他人一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清茶居。 等看热闹的人都走光了,郑光才长舒了一口气,叹道:“这次还真是惊险!这赵世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惹急了他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是林弟你厉害,能说服那个阮玉姑娘下楼,否则这次我看你这两个同窗危险了!” 林清刚刚一路上听完了贾岳的叙述之后,看了看当时的情景,就拉着郑光背着人上了二楼,郑光负责引开阮玉姑娘的侍女,而林清则是到里面和她进行了一番谈判。 人说戏子无情、□□无义,今天林清也算是领教到了这所谓的京城第一名妓的作风。楼下有几个男人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而她则慢悠悠地坐在包间里,一副独坐钓鱼台的样子。林清请求她下楼解了这个局她还不肯,美其名曰,作为花魁不为男人哄抢,那还算什么花魁? 后来还是林清连写了五篇诗词给她,以后就作为她所写的诗词来交换,她看过确实诗文不俗后才答应下楼。在她看来,李守泽二人能否科举、右手会不会被废与她毫无关系,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涨她的才名和身价。有林清这五首诗词,她以后慢慢拿出来,到时候有的是更多的文人骚客来追逐她。 第67节 谁能知道,那个表面娇娇弱弱、美丽善良的女子,内心却是如此狠辣,别人为她打生打死她可以不管,只要她艳名在外,那这些都不算什么。 李守泽复杂地看了林清一眼,摸了摸自己脸颊上渗出的血,走近林清行了一个一揖到底的大礼,满脸认真道:“今日搭救之恩,来日必当相报!” 林清此刻倒是没想过今日这一善举,日后竟是救了他一命!不过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会试 李守泽因为脸上有了一道小口子, 连忙急匆匆的告辞离去, 下个月就要开始会试了,他们早就登记好脸部特征, 如果到时候脸上有明显疤痕,就算能入考场,下一步面圣的时候也会被视为不祥, 不管到时候考的多好,都会被丢到同进士里面去。 科举考试除了考试子们的学识才华, 相对而言也会看中一些外貌, 如果此人奇丑无比或者略有残疾, 也是科考中的大忌, 一般最多止步于举人。更有甚者, 举人在等候补差的时候,受上面的人考察, 在大家同一水平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人相貌比较突出的, 也会有更多的机会被授官。 所以李守泽虽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外貌, 但是在这节骨眼上还是很紧张脸上那一丝小伤口,必须要在开考前把这点小伤疤给弄掉。 正好也是到了饭点, 为了感谢这次林清几人的搭救之恩, 邹耀文非要邀请他们一起吃一顿。 说话间众人就回到了状元楼, 要了一个包间, 点了一桌席面, 开始吃了起来。 “今天我可要好好地敬大家一杯, 要不是今日有你们搭救,我这次可真说不好会怎么样!”邹耀文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先是自饮了一杯。 众人忙是推辞,也都跟着小酌一杯。 放下酒杯,贾岳颇为不忿道:“今日这几人也太过嚣张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跋扈成这样的,李守泽和耀文兄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难道这几人就真敢下死手?!” 贾岳是真的不理解了,他是湖州人,家中是小富之家,从小喜爱读书又有上进之心,也从不行那离经叛道之事,顺利考上秀才后就进了云天书院读书,书院里纵然有些人比较心高气傲,但也维持了读书人的体面,就没见过像赵珏这种三句话不对就要大打出手,还出言侮辱的人! 王英杰在苏州府长大,柳泽旭小时候在父母身边住过一阵子,后来被柳老太君带回苏州府老宅,虽然也有听过那几人的事迹,但是当时年纪又小,性格也害羞内敛不爱出门交际,自然也是不甚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里唯有知道点内情的也就只有郑光了,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给众人解惑:“这所谓的京城四少,可不是什么善名,若说京城四恶还差不多。赵珏的父亲是恭王,当年皇上给他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赐恭字,对其忌惮之心就可见一般。据传先帝更爱重这个幼子,但是碍于嫡长的身份才传位给我们现在的皇上,太后更是对这个幺子当做眼珠似的疼,听闻皇上要将恭王的封地放在蜀地,连连哭诉说蜀地不够富饶,最后见实在无法更改,便命礼部拨款五百万两为恭王修建行宫,这才放恭王出京。” 郑光从小就爱交际,为人豪爽大方,早年的时候在京城颇是有几个狐朋狗友,就是跟赵珏他们也打过交道吃过几回酒,此间的种种内情,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贾岳之前生活平顺,家中小康,对这些上层人物之间的关系知道的也是不多,此刻见有人给他解惑,连忙给郑光又倒了一杯茶,让他润润嗓子。 郑光喝下一杯茶后,又继续说道:“你们别看今天赵珏这么凶神恶煞的,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三岁的时候就被他父王当作质子送到京城,从小长在太后膝下。太后对他十分怜爱,纵的他性子格外跋扈,听说小时候在御书房,就是连皇子都打过,但都被太后给遮掩了过去。所以今天邹弟提了他父王,那是火上浇油,他们父子本就有嫌隙,也怪不得他后面暴怒了。” 邹耀文听完这些也是有些懵,本来他听别人介绍这人是恭王府的世子,他之前因为看过邸报,知道恭王近日因为蜀地发生民怨出现暴动的事情,让皇上接连下了好几道谕旨斥责于他,原本是想借着这个事情让赵珏不要再惹是生非,谁知却是适得其反。 作为官家子弟,对于一些他们家族中经常来往的几家官员的情况那是了如指掌,可是若牵扯到了皇家或者说是错综复杂的京城官吏的情况,或许就连他们自家的长辈有时候都会走错路、站错队,更别提他们这种连官场的边都没沾上过的学子了。 “这刘金鹏的祖父是大理寺卿,大理寺大家自然清楚,掌管天下刑狱,是天官贵人之牢。在京城当官的,任谁都要卖大理寺三分面子,谁能知道下次御史的弹劾奏章会不会波及到自身身上?就算自身够正,家中亲族子侄呢?更何况,刘大人的女儿惠妃娘娘极得盛宠,连她所诞下的六皇子皇上也是爱屋及乌。有这样的家世,自然在京城中也让人礼让三分。” “另外二人陈越彬和薛浩轩,陈越彬是镇国公之孙,其祖上是开国功臣,得封一等国公公爵,世袭罔替到如今,虽然已然有些颓势,但人家家中可是有丹书铁券,就是为了不让功臣寒心,只要不做的太过,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薛浩轩家世在四人之中最低一些,一直到他祖父那代才开始发迹,通过科举做了个京中小官,可他父亲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现任刑部尚书,是彻彻底底的黄党,如今跟着黄次辅风光一时无两。只是你们别看薛家底子不厚,但是薛浩轩却也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他们四人干的十件坏事里有八件是他出的主意,做完之后还让人找不到地方诉苦,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也不过如此!如果你们真以为他们是普通的纨绔子弟那就大错特错了!” 给大家分析到这里,郑光也还有些心有余悸,刚刚若不是林清想了法子,让那阮玉姑娘下来解围,就靠他们几个想要硬碰硬把人保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到这里就连一向方正古板的王英杰都面露诧异,吃惊道:“我观他们行事粗莽无礼,除了有个好家世,又有什么过人之处?” 郑光可是亲眼看到过他们曾经逼得一个五品官的儿子身败名裂,就因为那人看不过他们的作风,出言嘲讽了几句,于是再次郑重地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今日你们看着以为他们想要弄伤你们的手,让你们无法考科举,但是实际上是想用武力逼迫你们向他们求饶。知道我们这些书生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用武力恐吓最恰当不过,到时候就算你们回去告状,家中父辈碍于官场上的种种都不会如何,地方官怎么和京官相提并论?你们家里人千里迢迢送折子过来,比得上人家在京城里站着说几句话厉害?毕竟说到底,事件起因是一介青楼女子,这事情捅出来也各打五十大板。而你们一旦求饶,以后你们在文人间的名声可就尽毁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讲,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文人爱惜羽毛,但是他们却无所畏惧,邹弟你以卵击石,实属不智啊!” 邹耀文听完郑光的一席话之后,只感觉浑身冷汗涔涔,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是清楚。如果当时没有林清请来阮玉姑娘来解围,只要那赵珏再逼迫几分,他或许真的会求饶。毕竟会试在即,他不敢拿自己的前程相赌,可不就正中他们下怀了吗? 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一搏之力,谁知道在那赵珏等人眼中,他们就像猫逗老鼠一般,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他一个堂堂二品大员之子,在这京城里却是什么都不是! 郑光拍拍邹耀文的肩膀,再次提点道:“在这京城,弯弯绕绕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因为和他们打过交道才知道一点他们的秉性,而且就算是他们四人也不是什么人都敢得罪,你们没见赵珏这么看重那阮玉姑娘,也没敢用强吗?为啥京城本地的试子都捧她,真美到这个份上?那是因为阮玉上头有靠山啊!所以在他们心里啊,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都有个账簿,心里明着呢!” 所有人心中都暗惊,这京城的水,可混的很啊!若不是郑光和他们讲明了原委,邹耀文和李守泽或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那日之后,大家也都歇了任何交际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在屋里读书写字、彼此之间偶尔交流一下学问和此届科举的注意事项,一晃眼就到了会诗开考的日子。 会试和乡试一样,都是连考九天,每一场三天,考完一场休息一天。 三月初六那一天子时,林清他们就提着考篮穿着单衣出门,等林清出了客栈感受到外面的凉风时,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这次的会试,不好熬啊! 今年的冬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冷,原本三月初的京城应该属于不冷不热的时节了,气候算是宜人,但是前段时间一直连绵下着雨,今天一出门发现外面又在滴滴答答地下雨了,夜间的凉风夹着雨丝吹在身上的时候,忍不住让人打了个哆嗦。 林清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又查看了一下被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考篮,确认不会漏水后,才打开油纸伞,和柳泽旭等人一起出发。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而且还有这越下越大的趋势,幸亏林清做了双重保障,才免得自己身上被淋湿。 “飞卿,还是你这个办法好!否则出门肯定衣服都淋湿了。”柳泽旭由衷地赞叹了一声,这不仅下雨还刮风,风一吹这雨水肯定是要打在身上的,这身衣服要在里面穿三天的,到时候湿哒哒地进去,得了风寒可就不美了。 这蓑衣一般是穷苦人家务农时穿的,分为上衣和下裙两块,由蓑草编织而成,穿在身上后就算是继续干农活也不妨碍活动。只是那些出身富贵的举子们都是打油纸伞的,哪里会去穿这种蓑衣,所以等林清等人带着斗笠、穿着蓑衣还打着油纸伞过来的时候,俱是面露惊讶地看着他们四人。 王英杰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是还是板着脸静静地排队等候,无视众人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林清更是淡定,只要里面的衣服不被淋湿,那点异样的眼光算什么? 贡院门前灯笼高挂、士兵手持火把,显得灯火通明,但是排队越往后面越黑,又是风又是雨的,再加上前面验明证身的速度明显比较缓慢,让人心情不由烦躁起来。 “阿嚏!”一个考生单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衣服,醒了醒鼻子,看了一下自己已经被雨打湿的左侧衣袖,再看看被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林清,心中突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么穿,丑是丑了点,但好歹保暖啊!可惜此刻连他的贴身小厮都被士兵赶走了,只能一边打喷嚏,一边祈祷前面的人能快点。 终于轮到了林清四人,他们将蓑衣、斗笠和油纸伞全部收起,交给士兵,验录官一一核对姓名、外貌、籍贯确认无误后,便让四人都进里间进行搜身。 到底是考了举人了,又是在天子脚下,不像之前搜身时只不过是设了一道屏风,然后大家就要宽衣解带,别人稍微探个头就能一览无余。这次却是有一个单独的小间,设了四道屏风,对应的搜子会对试子进行搜身。 这样的安排,到底是给这些举人们留了些体面。林清一件一件地解开单衣,对面的搜子在林清开始脱第五件单衣的时候,神情从刚刚的不耐烦转变成了惊愕,一直到脱到第七件,才脱到了里衣。 “还请阁下先检查单衣吧,可能时间会长一点,等检查完了我再脱里衣。”林清微笑着解释道,他可不想光溜溜地等在那边那么长时间。 “怎么穿这么多?也不嫌热的慌!”搜子也是无奈,只能一件件地查看起来,林清这样的行为显然是增加了他的工作量,所以说话也有些不客气。 朝廷为防学子夹带作弊,所以要求考试时候只能穿单衣,但是对穿几件单衣没有进行过规定。林清正是钻了这么个空子,虽然刚刚穿了这么多又加上外面罩了蓑衣,一路走过来已经出了一点汗了,但是考虑到人在睡眠时期新城代谢降低,更容易感觉到冷意,若是多穿几件衣服,晚上睡觉时候也能多裹几层,以防夜间湿寒,落下毛病。 幸亏林清身材清瘦,否则穿了这么多层衣服,肯定看上去很臃肿。等搜子确认好单衣都没有问题后,林清才将头发打散、褪下亵衣,任那搜子查看。许是报复刚刚林清给他加大了工作强度,那搜子检查的时候比较粗鲁,检查头发的时候扯掉了林清好几根头发,还非要扒开林清的嘴巴都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放他过。 林清皱着眉忍受着这些,等那搜子说过了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穿上自己的衣服离开了。 刚刚那一番折腾,身上早就已经凉透,等穿上衣服后才感觉暖和一点。因为林清这边最慢,其他三人已经离开,林清被士兵带到宇字十八号房,因为蓑衣和伞都留在了外面不允许带进来,所以是淋着雨过去的。也算是好运,此时雨已经小了一点,宇字号也没有多远,林清一路走过去,不过就是第一层外衣淋湿了一点。 等林清进入号房之后,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号房的角角落落,发现这次号房漏雨是不会,但是可能这京城贡院修建时间长了,也没有好好地做平日维护,这次分到的号房看着比较陈旧,角落里还长了一些草,整体也比较潮湿,两块木板上也有些湿气,在里面待久了难免会觉得不舒适。 第68节 林清将最外面那件单衣脱了下来,盖在头上吸了一下头发上的雨水,然后又擦了擦木板上的湿气,折叠好铺在坐的木板上,这才坐下闭眼小憩。 这场雨下了一整晚,陆续进来的试子好多都是怨声载道,大部分人等坐到号房里的时候已经是冷的瑟瑟发抖,但是都被巡逻的士兵给压了下来,禁止试子大声喧哗。 这一夜基本没有几个人是可以休息好的,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等到终于分发试卷开考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盼着这次会试可以早点结束。 天色依旧差的很,光线也不算明亮,外面的雨没有停,因为坐在狭窄的号房中,也没有什么活动量,昨夜好多人的衣服也被淋湿了,虽然吃了分发下来的早饭感觉身子回暖了一点,但是拿到卷子的时候好多人都感觉到脑袋昏沉,反应也比较慢。 会试的题目和乡试比起来大同小异,只是有些题目问的更深一点。第一场就考四道大题,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策论,最后再写一篇试帖诗即可。题目量看着不大,但是想要做好却是极难。 会试首场是重中之重,是所有考官作为重视的,甚至大部分的名次都按照首场来排,只有在几张卷子有所不确定的时候,才会拿后面的卷子再次进行评估。所以所有的试子都尽量克服各种外界的干扰,沉下心来去思索这卷子上的题目。 林清细心地审完题目之后,将答题纸细心折叠好放进考篮干燥处,只取第一题需要用的几张稿纸做题,等改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将答题纸抽出来认真誊写下来。 一上午林清就做完了一道大题,等吃午饭的时候,林清就开始一边吃饭一边打腹稿准备后面的另一道四书题。这次考试的环境和天气都比较恶劣,虽然林清已经做好了他能做到的所有准备,但是他也说不好接下来两天会发生什么,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先考虑将题目都做完再讲。 这场会试,老天爷没有赏脸,比的除了文采和学识,更是身体素质和应变能力,若是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想要熬过这九天,难! 林清只要一沉浸到题海之中,就有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思绪中全都是如何破题、承题,如何将这个句子写的更加巧妙,一篇文章写完之后增删七八次才能到他满意的程度。所以等终于写完第二题,准备誊写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右前方隔了几个位置的号房里传出来一阵大声惊呼:“啊!我的卷子!” 转眼间,就看到两张卷子从一个号房中飘了出来,外面此时雨是停了,但是地上满是泥水,这两张卷子一落地,就被沾污了,根本不能再用! 林清刚刚写字的时候,是感觉到有一阵大风刮过,但是当时林清手上正押着卷子,风也没有影响到他什么。谁知道那名考生却是转了个身想去装一碗水和的功夫,卷子就飞了出去!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那名考生听声音年纪也挺大的了,此刻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号,声音中凄厉,听着就让人不忍。 “考场之内,禁止呼号!”一名巡逻兵马上走上前来,把沾污的卷子收了起来,小跑交给外帘官,说了一下事情始末。 考试还有两天,现在通报上去应该能再发新的卷子下来,若是加快速度,也能完成这次考试的。但是那名试子却好像完全被击溃了所有的心理防线,整个人紧张到哆嗦,呜呜咽咽个不停,再也无心继续应对下面的题目。 林清定了定心神,不再去关注那边的事情,尽量去屏蔽耳边的噪音,继续誊写自己的文章。 十年寒窗苦,眼看着就要达成自己的目标了,如何又能因为自己的一步行差踏错而功亏一篑呢?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惊魂 蒋明瑞今年已经四十六岁, 考了四次会试,却都没有考中。如果这次还没有考中, 那么再延三年, 他到时候就要四十九岁了, 将近天命之年!这样的岁数,他还能过来考吗?不说别的, 就是他自己近年来也觉得自己开始健忘、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候记忆力这么好,不过是拼着一口气想要考出个进士来! 蒋明瑞家中也算是小小的书香门第, 他的父亲是七品县令, 一辈子也就止步于县令。而他的弟弟蒋明珍却是而立之年就中了进士, 如今是正六品通判,是他父亲一辈子的骄傲。可是明明一开始的时候, 夫子们都说他的天资要比他弟弟好的多!原本蒋明瑞三十四岁考中举人,也是信心满满, 觉得会试自己必然可以顺利通过,取一个比他弟弟还高的名次, 若是能留任京城那是再好不过的。 可是谁知道,年年考, 年年不中!一般人考了三次会试还考不中的话, 也就去吏部递牌子等待选官,或者就是什么都不做, 在乡间做个乡绅也无不可。可是蒋明瑞却好像中了邪一样, 立誓一定要考中进士, 超越蒋明珍, 这才担得起他在家中嫡长子的地位! 明明家中妻子已经劝了他好几次,让他不要再考了,可是他偏偏不听,这次还是冒着雨过来考试。可能年纪大了,又常年在家久坐不爱运动,这身体的抵抗力也大不如前。其实昨晚上进考场的时候,蒋明瑞已然觉得身子有点不适,等到了今早发卷子的时候,狠狠拧了几把自己的大腿,把腿上拧的一道道全是青紫色,脑子才清明过来,就连午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一口,就这样干熬着做了一天的题,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才写完了两道大题。 蒋明瑞考试经验还是丰富的,知道在自己身体不适,考场环境恶劣的情况下,就要抢时间把题目先做完,切不可留到第三天,最好前两天就能把三天要做的题目全部做完。所以一整天脑子都处于高速运转和紧绷的状态,直到终于写完了两题,才觉得刚刚放下点心来。 可谁知道,不过是觉得口中干渴难忍,起身想要在考棚前打碗清水喝喝,就是那起身的一刹那,大风吹过,刚刚好把誊写好的两张卷子给吹到了地上! 当时蒋明瑞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傻掉了,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只能不断干嚎,被士兵呵斥之后,脑子还是一片混乱,尝试着提起笔想要写字,却手抖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刚刚那两道题到底答了什么,竟然什么都回想不出来!心里不断狂跳,冥冥中有个声音仿佛魔咒般在耳边响起:你就是考不中的!你就是比不上你弟弟!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林清他们身处的宇字号考房,前面有一个栅栏落锁,宇字号考房里一共有四十个号舍,一排二十个,两排考棚面对面而设,由四名巡逻官兵巡考,有时候也会有外帘监考官过来巡视。 刚刚因为蒋明瑞的事件,出去了两名官兵禀告此事,现在宇字号考棚里只剩下了两名官兵。这些官兵是昨夜子时就开始当值,要一直到今晚子时才能轮班休息,到了现在也是困顿的很,只要考棚里不闹出大事情,他们也懒得走动,一人立在一处,用眼睛监视着,听到那个蒋明瑞在那边呜呜咽咽的,也不作理会。 就在这时,蒋明瑞突然暴起,从自己的考棚里窜了出来,冲到对面一个年轻学子的考棚前,将他正在书写的卷子一把撕光,速度快的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然后撕完这个学子的卷子,又朝着隔壁另外一个学子处扑去,将那人的也撕掉了! 林清正在专心致志地誊抄卷子,听到旁边传来大动静,心里一怔,抬头一看就看到两边的两个官兵都朝着林清的方向奔来,林清心头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张脸突然凑到他这边,猛地朝他扑来! 刚刚林清感觉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将笔放下,手放在卷子上,见那蒋明瑞双手要抢他的卷子,连忙整个人拿着卷子一个后仰,脑袋重重地砸到后面的墙壁上,但是此时也管不得那么多,连忙翻身坐起,见那人还要隔着木板扑过来,林清的腿从木板下面伸出去,狠狠朝那人的大腿踢了过去! 蒋明瑞原本就是凭着心头一股暴怒之气,才敢扑到别人面前撕卷子,他一天没进食了,身体也虚,此刻被林清踹到,人直接倒在里泥水里,被两个赶到的官兵狠狠压在地上! 蒋明瑞的脸贴在泥水上,满是脏污,嘴里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蒋明珍,我要撕了你的卷子!我才应该是进士!我才应该是进士!哈哈哈!”这人竟然已经疯魔了! 刚刚蒋明瑞连撕了两个人的卷子,那两个试子如今也是跌坐在木板上,嚎哭不止,惨叫连连,周围考棚里的学子也都探出脑袋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清却顾及不到这么多,心脏狂跳着将卷子铺平,刚刚抓着卷子的时候,有些字可能还没干,自己抓的时候手劲也大,要是有哪边沾上了,那就 不幸中的万幸,林清看了看卷子上,没有沾污到什么,除了刚刚自己手指用力把卷子底部稍微弄到点褶皱,其他的都没什么。林清连忙用手指抚平褶皱的地方,准备今天晚上躺下休息的时候,将卷子用稿纸包起来,放在身下压一压,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林清这才把目光移向刚刚那个始作俑者,只见蒋明瑞脸色发白,头发散乱,口中满是胡言乱语,身上全是泥水脏污,哪里还有一点点读书人的风范!这是——疯了吗? 林清望着这样的蒋明瑞,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外帘监考官带着十几个士兵匆匆赶来,一来就马上命人将蒋明瑞绑了起来,寒声道:“扰乱考场,祸害其他考生,按律革去举人功名,杖四十,拖下去!” 说完,就又上来两名士兵,将人像拖麻袋一样给拖了下去。刚刚还窃窃私语、抬头张望的举子们立马不再出声,摊开卷子装作思考题目,耳朵却支棱着听外帘监考官这边的动静。 外帘官安抚了另外考卷被撕的两名学子,又马上命人送来了新的考卷,再次严厉声明了一下考场的规矩,这才离开。 自那场风波之后,宇字号考房又来了两名巡逻士兵,一共六人在巡逻,林清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号舍里面也是增派到了六人,反正他们这边的试子如今格外小心,每一个人的试卷都是不错眼的。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只不过可能林清前世经历了太多次的考试,应考心态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将第一天的两道四书题完整答完后,就收拾好卷子,吃过已经半凉的晚饭,然后在狭小的考棚里原地踱步,以此来消食以及伸展一下久坐的身体。 这天很快也黑了下来,白天停了会儿雨,这会子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农人都说春雨贵如油,但是此刻对于正在考场上奋斗的学子来讲,却是让人头疼的很。尤其是夜里一下雨,又夹着冷风,一吹进考棚里那就是冷的让人瑟瑟发抖,再加上有时候还会带进雨丝,又会吹灭蜡烛,一到晚上简直无法再继续做题。 此刻的考场中,好多人干脆都是收起了卷子,蜷缩在考棚里闭目入睡,只有少部分人因为前面两道题答得不顺,只能在这个时候继续小心翼翼地答题,不敢写在正卷上,就在稿纸上先写好,以待明日誊抄。 大明初建的时候,那时每年会试还是在二月里,天气很冷,刚刚初立也没有太多银子修缮考棚,用的都是简易的木材搭建而成,每个考棚发一个可以生火的碳炉,当时屡屡发生火灾,最厉害的一次烧死了三十几名考生!因为这个,后来重新用砖瓦修建了号舍,舍弃了碳炉,改为三月春闱。 虽然号舍没有门,但是因为京城春秋季下雨少,如今的皇上也并不勤于政事,官员之间内斗的也厉害,很少有人会去关注下雨天考生考试之艰难。毕竟再怎么样也不是大风大雨刮进考棚,偶有小雨那就只能让考生自求多福。 幸亏林清这么多年来一直有锻炼,这次穿的也多,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将自己白天脱下的四件单衣牢牢地裹在身上,这才感觉到没有那么冷。 只不过很多其他的考生就没这么幸运了,原本穿的厚的也不过四五件单衣,再加上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淋湿,夜间一受风,更是一个透心凉。 无言的低气压笼罩在这个贡院的角角落落,这次的考试,众人都觉得不是一般的难熬! 第69节 远在日字号房的王英杰也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中感叹这次幸亏都听取了林清的意见,没有要那么点面子,否则这漫漫长夜,可怎么熬的过去? 会试的第二日,林清起来后,就发现四周不断传来考生的咳嗽和打喷嚏的声音,自己醒了醒神,感觉除了蜷缩地时间长了,手脚有些发麻外,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沾了清水稍稍擦洗了一下脸,又用清水漱了下口,这才吃了今日的一碗清汤粥,两只菜包,感觉思路比较清楚后,就开始第二天的答题。 林清的计划是,今天五经题两道先做完,然后剩下的一道策论今天要打出一个大纲草稿,明日再细细填写其中的内容,最后的一篇试帖诗就留到明日下午做完。这样时间安排下来,也算是游刃有余了。 如今林清再做起五经题已经是成竹在胸,任何的学习都需要掌握规律,一旦掌握里规律,那么剩下的就是文采和新意。其实四书五经题也是一样,每一篇时文在大家文采或者遣词造句都没有太大差异的情况下,考核的就是对文字的理解还有平日日积月累的知识点,以一个新颖的角度破题,再加上厚积薄发的旁征博引,这样的时文就算不是主考官喜欢的文风,但是也不会被罢落。 况且,会试一共有主考官一人,同考官十八人,虽然主考官有最终的决策权,但是如果试卷入不了十八名同考官的眼,那么再怎么研究主考官喜欢的文风,那又怎么样?卷子在同考官那边就罢落了。 而十八名同考官,每个人喜欢的口味不一,谁能保证抓住了大部分人的喜好?况且,有些文人还喜欢多变文风,可能今年喜欢花团锦簇的,明年喜欢质朴有实质性内容的,这些考官内心深处的变化,谁吃的准? 所以林清这次决定只写自己擅长的,不去思索分析太多考官的品位,若是尽了自己力还不能考中,那也只能算自己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当林清将两道五经题也全部写完誊抄好之后,心里的大石头已经落下了四分之三,看看天色也就刚刚申时左右。 今天倒是开始放晴了,没有再继续下雨,让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天色也没有昨天黑的那么早,大家都是抓紧时间再多写一点,谁知道这天什么时候会变脸色? 打开策论的题目,只见上面写着:“如保赤子,心诚求之”,后面的还跟了一段解释“保民如保赤子”“以赤子之心求治国之道”。(注1:引自《文史杂谈》) 竟是一道要求试子们写治国之道的文章,上次听郑光讲这次的主考官是黄次辅,那么这道题目十有八九就是他所出。就算不是他所出,那么至少也是得到黄次辅首肯的。此人的事迹林清在邸报中也看到过几次,大部分都是对他歌功颂德,尤其是三年前解决了黄河水患一事,是他全权操办,解救了万千生民。虽然邸报上没有详写,但是从云天书院的一些学子中听到的消息,竟是他的很多做法都与林清所想不谋而合,那时候林清是对此人有几分欣赏的。 但是后来在古北镇上亲眼目睹了黄次辅的亲弟是如何逼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虽然他们两个是兄弟并非同一人,但是林清觉得若是没有仗着黄次辅的盛威,那黄友生会这么嚣张跋扈吗?故而对黄友仁的感官也差了许多。 如今见他出的题目如此为国为民,倒是让林清再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丝疑问:究竟只是他治家不严,才发生了黄友生那样的事情,还是他就是表面伟光正,实则内心小人之人? 思绪飞了一下,林清又马上拉了回来,此刻不是去想黄次辅为人的时候,还是将心思先放在这道题目本身吧。 想要听取治国之策,林清心中对这个时代、这个政体有很多的看法,发现了很多的弊端:比如说荫蔽制度,比如说如今地方官员之间行贿受贿严重,比如说学子只重书本,不重实操等等。 只是林清牢记了杨致知的一番话,如今还言犹在耳:“飞卿,你总是有很多想法都非常超前,就连我也多有不及。只是要排除积弊,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也不是一篇策论就能做到的事情。你有想法抱负是好事,但是有些想法你可以示人,会得到众人夸赞,有些想法你却只能隐于腹中,除非有朝一日你有足够的实力了,否则坚决不能诉诸于口!” 林清明白,所谓的不能诉诸于口的想法,是动了大部分官员、世家利益的一些看法。这样的看法写在了文章里,不管文章多精妙,都不可能让他入仕途,因为这就是代表了他的政治主张,是他们未来的政敌,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取? 这策论,绝不是简单的几句歌功颂德就能入考官的眼的,既要针砭时弊,又不能写出太超前、动大家利益的观点,所以林清也是狠下了一番功夫,才将大纲写完,只待明天填完细节,做完试帖诗,那么第一场考试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第三天的傍晚,众学子总算是被放了出来,好多人这次三天的考试考下来,不是流涕就是咳嗽,纷纷被家人小厮搀扶着回去。林清虽然没有受寒,但是也觉得在狭小的空间里呆久了,感觉有些头昏脑涨,此刻走到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顿时感觉胸口舒服了很多。 人群中的墨竹也很快找到了林清,忙着上前给他提考篮,一边走一边小声道:“少爷,小的打听好了时辰,已经叫掌柜的给我们准备了热水,到时候您回去就能洗个热水澡了。饭食准备了肉粥,还有几碟子小菜,吃了好克化。” 墨竹其实心很细,做事也妥帖,上次经历过了一次乡试,便把林清的喜好记得很清楚,这次一考完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清也觉得身上难受的很,此时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洗个热水澡,却听到了墨竹欲言又止的声音,不由疑惑:“还有什么事情吗?” 墨竹原本不想说,觉得说了可能影响少爷的情绪,万一考得不好那就辜负老爷和老夫人的嘱托了。可是都住在一个客栈里,现在不说,难免后面不会被少爷发现。 想了又想,还是回道:“刚刚我和柳少爷的小厮金铭一起等的时候,柳少爷先出来,原本还好好的,突然小的看到他倒了下来,只能帮着金铭一起将柳少爷抬到了马车上,看着像是不太好” 林清脸色一变,难道柳泽旭在考场上还是生了什么意外?明明几人里,柳泽旭身体也不算差,也是常年锻炼,还准备的那么充分,怎么就倒下了?这说不通啊! 容不得多想,林清拖着疲惫的步伐,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走出人群,往状元楼的方向跑去。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阅卷 等林清回到状元楼时, 却根本没有看到柳泽旭,只看到面色疲惫不堪的王英杰从客栈外面走进来。 王英杰看到林清正在柳泽旭的房门口焦急地转圈, 就知道林清也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也不多言,拉着林清就到他的房间,吩咐小厮把准备的吃食端上来。 “先吃点东西,泽旭没什么大事,我们先填饱肚子,我再和你说详情。”说完就就着一些小菜和一碗青菜粥吃了起来。 林清也是累极,肚子早就饿的不行,此刻便也顾不得其他,胡乱地跟着吃了两碗粥,这才放下碗筷看着王英杰, 等待他说明原委。 王英杰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把柳泽旭的现状告诉了林清:“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泽旭发了高烧, 还是我家书童告诉我这件事。如今泽旭他高烧不退, 已经送回了柳府修养, 估计这次会试的后两场不能再参加了!” 林清心中虽然已有猜测, 但是听到柳泽旭高烧不退还是非常吃惊和担忧:“怎会如此?我们已经准备了这么多衣物, 平日里泽旭也最是注重锻炼和养生。你我都没事,泽旭怎么会一病不起?” 说到这里,王英杰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得愤怒起来, 沉声道:“说来说去, 还是泽旭人太善良了!这次考试, 坐在他隔壁的一个举子穿的衣物少,半夜连连打喷嚏,一直央求两边的试子借一两件单衣给他御寒,还连连说过一会儿就还回去。泽旭听到那人牙齿都打架了,心里不忍心,趁着天黑就把自己的三件单衣递了过去。谁知那人借了之后一声不吭,任泽旭怎么要回衣物就是再也不还。第二天夜里雨下大了,他正好坐在一个角落正对着风口的位置,不断有雨水刮进去,熬到今天已经是撑不住了!幸亏柳府已经有大夫及时去救治了,人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次会试,哎!” 王英杰重重地谈了一声,心里也不是滋味。柳泽旭一向是他们几人中性子最好、人也是最柔和的,最是听不得别人相求,老好人一个。这次可是吃了大亏了! 林清听到柳泽旭身体无大碍,心里略略放了放,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没事就是最好的。只不过这次确实是遇上人渣了,希望他能引以为戒,改掉他身上不懂拒绝的毛病,否则以后这种事还会找上他! 很多时候,不懂拒绝的人,总是在憋屈着自己,成全着别人,以为能落别人一声谢谢,可有时候遇到一些不知感激的人,他们只会说你蠢! 林清既心疼又愤慨,可是此时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待考试结束后再去探望他。 等林清终于躺进浴桶里沐浴的时候,才舒服地喟叹出声,脑袋往后一靠,却是口中“嘶”了一声,手伸到脑后摸了摸,竟然发现后脑勺肿了老大一个包! 对了,考试时候那人疯了般的过来抢他卷子,他往后一仰正好后脑勺磕在墙上,当时脑子里都是想着怎么躲过那人的争抢,后来又是满脑子的题目,根本没有关注过自己后脑勺撞得怎么样,如今看来却是撞得不轻! 林清只能自己用布巾过了热水,热敷在后脑勺上,希望能快点消肿,现在也只能做做这种粗陋的措施,一切都要等这次考试结束了之后再说。 林清这次确实太过疲惫,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来洗漱用饭,然后再次踏上去贡院的路。 后来的几天倒是一直晴空万里,仿佛第一场会试之后一夜之间真正的春天降临,气候宜人,微风习习,前几天的阴雨绵绵只是一场幻觉似的。所有学子都大大的松了口气,如此方能拿出自己的实力去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只不过对有些学子来讲,却是止步于第一场考试了,林清发现他们宇字号考棚里,竟然少了四个人没有来考试,除了那个蒋明瑞是发了疯被拖了出去,剩下的三人估计都是身体不适,无法再来参加后面的考试。 一场阴雨,害的好多试子止步于今年的第一场会试,管你是不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只要后面的考试不能继续,那么这次会试便是白来了! 等三场会试终于考完之后,竟有人在贡院里以头抢地,欢呼雀跃,不断地击掌而笑。同一个考号的学子们还互留姓名和地址,说是以后要互相照顾,毕竟有“同号之谊”,也是让林清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举子们考完试就可以欢欣鼓舞地回去静待这次会试的成绩,放松几日,而考官们从学子们卷子全部收上来的那一刻起,才算是真正的忙碌起来! 外帘官将所有的卷子全部收齐,然后交给弥封官,用空白的纸张覆盖密封后,再加盖骑缝章,确保再未拆封前谁都不知道这份卷子有谁而做。紧接着再送到誊录官那边,让他们用朱笔誊录试卷,交于对读官对读,对读完成后,才加盖印章,将卷子送与主考官处,真正进入了阅卷的流程。 十八名同考官和主考官将会汇聚一堂,对读官将卷子分成十八摞,每一摞写好既定的编号,然后让同考官抽取编号,一人拿走一摞卷子,到自己的阅卷房批改,主考官端坐正中央的阅卷房,一旦有同考官觉得哪一份卷子不错,就会将卷子荐给主考官,名为“荐卷”。主考官若觉得这份卷子确实不错,就会留下这份卷子,若是觉得不好则会退回。 第70节 等到所有的荐卷都筛选完毕,最后要选出三百份卷子,再将其中的卷子所有人全部轮一遍,圈为优等,点为中等,叉为差等,按照这样的评分来排出名次。 会试不仅仅是举子考试的时候格外严苛,阅卷也同样严苛。 此次参加会试的举子有三千多人,每个同考官需要阅卷近两百份,每份卷子又都是各种文章,虽然最重首场,但是后两场的卷子也要一一看过、评过,留下自己的印鉴才算完,否则就是一个渎职之罪!而皇榜十日后就要贴出来,所以这个阅卷的活绝对不轻省。 吏部尚书秦启桢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一沓子卷子,眉头狠狠得皱在了一起,看完眼前这张卷子,嘴里念叨着:“胡言乱语,谄媚之徒!现在的举子一个个的就知道溜须拍马,还真以为这样就能做官?!天真!” 在卷子上狠狠地打了个大叉,然后“啪”地一下,将这份卷子扔到了一边的落卷堆里,摇头不止。 立在他一旁的官差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只管将那堆落卷整理好,以待主考官“拾遗”。 每次所有的名次排出来之前,主考官都会在每个同考官的落卷堆里检查试卷,若是检查到有的卷子非常好,但是却被同考官判为落卷,那么同样也是要降罪的!只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毕竟为了一个区区举子的卷子,彻底将一个同考官得罪了不划算,除非两人本来就是政敌。况且同考官也不会随意罢落举子的试卷,毕竟大家心里也清楚,这是关系着别人一生命运的考卷,除非心中确实觉得不好,否则不会罢落。 秦启桢是天佑十三年的状元,如今的吏部尚书,虽然已经多年不碰时文了,但是功底毕竟还在,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如今又是统领吏部的最高官员,见识想法和当初也不可同日而语。原本这次他也根本没兴趣做什么同考官,吏部那边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他去做,这种事一般都是丢给他的属下吏部右侍郎柳承旋去做的,可惜此次柳承轩家的崽子也参加此次的会试,而左侍郎最近还称病在家,其他人品阶不够,只能拉他自己出去凑数。 可是连看了十几份卷子,竟是没有一份能入他眼的!要么词藻浮华、夸夸其谈,要么老生常谈、庸俗无用,真是不知道是他要求太高,还是此届的学子能力太差! 又打了一个叉,将卷子扔在一边,秦启桢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该不会连最低的荐卷数都达不到吧?又看了看那边堆成小山似的没批阅过的试卷,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从中抽出了一份,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只是看着看着,秦启桢的表情便渐渐地凝重了起来,原本歪斜的身子也坐正了,比起刚刚看其他卷子的一目十行,这次却是看的格外的慢,足足看了一炷香时间,才将这份卷子的所有文章都看了一遍。 “好!文章遣词温和但是所指问题直击要害,所述之法竟是可以写成奏折直接面圣!不可多得的人才!荐!”秦启桢在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荐”字,却还舍不得让人拿走,自己又细细品了一遍,想了想又写了“高荐”二字,才让人送去给主考官。 林清此时根本想不到,决定着他未来命运的卷子已经从同考官手上,拿到了主考官手上,而当黄友仁打开这份卷子看过去的时候,心里不由一惊!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争执 黄友仁虽然无法肯定,但是看完这份卷子之后, 心里已经隐隐知道是谁的了。 一样的文风, 一样的笔触, 想法总是如此出人意表, 破题也是另辟蹊径, 想他人之未曾想,书前人之未曾书。喜欢称述事实,又能提出解决之法, 若是没有猜错,这篇文章应属那个名叫林清的少年郎。 自从黄友仁将马丛文调回京城之后, 一开始也以为那份奏折是他的功劳,引入府邸经常垂询,几次之后马上就发觉事情并非他所预料的那般, 写这奏折之人另有其人。 马丛文也经不得黄友仁的盘问,稍稍施压便和盘托出, 只说自己将那学子的文章润色了一番, 认为对次辅有用就呈了上来。 黄友仁自那时候起就留心了林清此人,打听到情报说只是偏远乡村的一介村童, 心中又是惊疑, 又是失望,甚至怀疑这篇文章也不是他为原作。只可惜查来查去也没有在林清身上查到其他什么特别的东西,后来所作诗文也是平平, 探子消息回得少了, 他这边也就不再过多关注了。毕竟那时候林清还是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考中的童生, 年纪也不过一十二岁,实在不堪大用! 后来再听到林清的消息,则是朝廷奏报了这届各地的解元,这些奏折都会进入内阁,自然也会经过黄友仁的手,了解到此林清就是彼林清后,这个名字才又在他脑海中重新记忆起来。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农家出身,竟真的能走到这一步!十五岁的解元,任谁听到了都能说一句少年英才!大明开国至今,论解元的年纪,竟是林清算最小的! 进一步探听,才知道林清之所以能中解元,是在云天书院读书,师从杨致知之故!杨致知虽然没有进入官场,但是官场中有一派“云天派”,哪边都不站队,秉持着公正、廉洁的作风,让所有想要收服他们这些人的党派都头疼不已,颇有无处下手之感。若是林清师从杨致知,那么他就是天然的“云天派”,这样的人,他还要不要收入麾下? 黄友仁沉吟良久,最后将林清的卷子丢到了不取的那一摞中——少年英才容易太过娇纵得意,一旦放到官场里恐难把持,倒不如再磨砺几年,到时候自己再伸出橄榄枝,不怕他不感激涕零! 说起御下之道,黄友仁自信后面有千百种方法收服的了林清。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人落魄之时伸出援手,那才够忠心耿耿! 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黄友仁脸上浮现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双目如鹰隼般看了一眼躺在落卷堆里的林清的卷子,喝了一口浓茶,再次展开新的卷子品阅起来。 “阿嚏——”林清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惹得墨竹有些担忧道:“少爷,要不要添件衣服再出门?是不是在考场中着凉了?” 林清摆摆手,示意不用。他穿这么多正好,再多穿一件衣服就热了,今日已经约好了和王英杰去柳府探望柳泽旭,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直接下楼去等王英杰了。 和王英杰去柳府的路上,两人还讨论的一番这次的会试,说了说自己的解题思路,都觉得对方这次发挥的不错,应该考中不成问题。 等林清两人到了柳府后,小厮立马将人引到了柳府的前厅,刚刚坐下没多久,柳泽旭就从后面的屏风处绕到了前面。 几日未见,只见柳泽旭看着清减了一些,脸色也略显苍白,但却不损其美人风采,看到两人后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意:“我这儿也无大碍,你们两个刚刚考完试,正应该好好休息休息。” 林清原本就担心柳泽旭因为这次会试没有考完会抑郁寡欢,没想到倒是柳泽旭先关心起他们来了! “泽旭,我们已经休息过一天了,你无须担心。倒是你,这次会试虽然未能顺利考完,但是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王英杰看柳泽旭已经比上次气色要好多了,想着还是不提那个恶心人的事情,转而去安慰了他一番,希望他不要泄气。 柳泽旭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却是不以为意:“我这次来参加会试,也是想着能和大家一起进京赶考罢了。毕竟我乡试不过是在孙山之位,不像你和飞卿,都是名列前茅,此次若能得中,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我已经和父亲举荐过你们了,若是外放,一定给你们选个好地方!” 乡试的时候,林清得中解元,王英杰是江南榜的第五名,而柳泽旭却是吊车尾的名次,算是侥幸通过。不过虽然柳泽旭说的轻松,但是为了这次会试他也下了不少苦功夫,毕竟还是想一展这么多年所学。可惜却是因为他太过心软,轻信他人,落得这幅田地。回到柳府修养后,他身体稍稍好了些,就被其父柳承轩狠狠地斥责了一顿,说他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若说不伤心那是假的。柳家对他的期望有多高,他心里一直非常清楚,这几年在外祖父这边生活很是让他松了口气,如今再次面对柳家的责任和父亲的指责,柳泽旭也是愧于面对。 只不过如今再是懊悔也于事无补,只能另作打算。在他心里,这次林清和王英杰应该是能通过会试的,他能为两位好友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林清竟不知道柳泽旭尚在病中,还考虑到了他们后面选官的事情,心下感动:“这次虽然我和王兄都感觉答得尚可,但是我这边具体如何还说不得准,柳兄你真是费心了!” 林清这边,还在和两个好友商讨着有可能的选官之事,却不知道自己的卷子早就落入了弃卷堆里! 五日后,十八名同考官共坐一室,开始审阅最后选出来的三百份卷子,并且帮助主考官黄友仁排这次会试的名次,一连排了三日,才堪堪将所有名次都排了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后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接下来只要再用一日进行朱墨卷的校对、解封,誊录皇榜,那就算把这次的会试阅卷工作完成了!要知道整整关在阅卷室里面十日,每天埋头审阅卷子,就是再好的文章也审美疲劳了,看字也看的头晕眼花,又要掐着时间把卷子审完,实在是累! 相比于其他人的轻松,秦启桢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不好——他写了高荐的那份卷子,竟然不见了?!明明答得这么好的卷子,难道主考官黄大人没有取? 这,不应该啊! 可是刚刚最后一份卷子也看完了,确实没有看到那份他写了“高荐”的卷子啊! 秦启桢是在场除了黄友仁之外,官位最高的同考官,他本身也不是黄党,为人又较为正直公允,此刻他也没想到是黄友仁故意罢落,而是认为出了什么疏漏,故而走到黄友仁面前行了一礼道:“黄阁老,不知可否看到下官写的一份高荐的卷子?下官认为此份卷子比今日所批阅的三百份卷子并无不足。” 黄友仁“呵呵”一笑,抚了一下胡须,装作不经意道:“卷子本官都审过了,本官觉得好的卷子也都挑了出来,应该并无遗漏吧。”也不说到底有没有看到,只推说选出了他觉得比较好的,言下之意就是让秦启桢不要再去纠缠那份高荐的卷子了。 这事若是换做别人,那也就算了,毕竟比起得罪主考官黄阁老,一个小小举人的卷子根本算不了什么。黄阁老说不好,那就是不好,毕竟这文章也是见仁见智的事情。 可是秦启桢和别人不一样,他是家中庶子,虽然秦家在岭南一带也颇有盛名,但是对于一个庶子来讲,家中所有资源都是给嫡子的,他的嫡母面慈心苦,除了读书没有任何出路。所以他能有今天,完全是靠着当年高中状元,才真正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之前他要么因为品阶不够没有做过同考官,要么品阶够了但是派去负责其他事物了,一直没有做过考官,此次难得看到一份中意的卷子,自然不想让人就这样错过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转折点。 哪怕这份卷子最后入了同进士的名次,秦启桢也不会去置喙过多,但是若是落榜,那确实是太不应该了! “黄阁老,答这份卷子的人堪当会元,还请黄阁老允许下官实行“拾遗”之责。”秦启桢声音不大,但是引的其他十七位同考官心中一惊:这是要和黄阁老杠上吗?竟然还说这份卷子堪当会元?摆明了指责主考官渎职啊! 作为主考官的黄友仁,可以在同考官的落卷堆里进行“拾遗”,同样,作为同考官也可以对主考官罢落的卷子“拾遗”,以防有落卷。只不过同考官拾遗之后,还需要所有考官再次进行评定,再确定这份卷子是否可以列入皇榜。 第71节 黄友仁对于秦启桢的话十分的不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对他阁老威严的挑衅,但是面上却仍旧一派祥和:“秦大人自然可以“拾遗”,或许老夫忙乱之中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看着两位上峰在那边打机锋,剩下的人也是在面面相觑,心里摸不透到底黄阁老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就是这份!”卷子很好找,只要翻检一下卷子上写有他亲笔所写的“高荐”字样的,就是他要找的卷子。 黄友仁接过卷子,状似认真的看了起来,看过之后捻须点头道:“却是不俗!幸亏秦大人尚未遗漏这份卷子,恐是当时错放了,一时疲惫,难免有错漏。”卷子若是找出来了,还说这份卷子不好,那确实是昧良心了,也会让其他同考官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腻,此刻也只能顺风下坡。 只是这秦启桢——黄友仁鹰眼微眯,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意,眼中却有锋芒闪过! 原本以为秦启桢只能算是个能臣,能干些实事,把吏部上下治理的服服帖帖,倒没想到如今胆子愈加大了,已经敢和他公然叫板了! “哼!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这老小子!”黄友仁心中暗暗想到,同时脑海中又生一计,在林清的考卷上大大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交给下一位考官。 下一位考官是黄党,看到卷子上,不管是秦启桢还是黄友仁,给的都是上等的评价,又按下心思将文章全部看了一遍,揣摩了一番黄友仁的态度,最终画了一个叉,再次传了下去。 这份卷子到底能不能取,还要看最后十八位同考官的共同决策,若是大部分人觉得不取,那么罢落;若是可取,那么再由主考官钦点名次。 最终,考官们将三百份试卷的名次全部排好,拆开弥封,命人誊录好皇榜,只待一天后昭告天下!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会元 但凡会试一考完, 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青楼酒楼之地。长时间的压抑和自律, 一朝解放, 有些人就会彻底放松下来, 要么常驻青楼挥金如土,要么酒楼之中舞文弄墨、唱响自己的名声。 林清对于喝酒和泡女人都没兴趣, 只专心于研究现今官场的局势以及京城的风土人情。不得不说,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这个时代不比现代, 足不出户都能知晓天下事。在这里,很多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的口之后, 说出来的事情和真相往往相差甚远。 大明的建国之初,就废除了中书省, 由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只是这样时日久了, 皇帝也是人, 天下那么多事情, 哪里管得过来?于是便设立了内阁, 帮助皇帝梳理奏折行使顾问之权责,后来的皇帝愈加不如开朝皇帝那般勤奋, 内阁的权利也就越来越大,在百官之中,虽无宰相之职,却有宰相之权。为了约束这种权利的过分扩张, 从上一任皇帝嘉明帝开始, 授予宦官“批朱”之权, 以此来制约内阁之权。 越是身处帝都,对很多事情的了解也越加详尽,以前邸报上轻描淡写的事情,放在一个茶馆里的店小二那边,都可以津津有味、唾沫横飞地跟你讲一讲事情的始末。若是碰到几个好论政事的京城本地学子,那么一壶茶、一碟瓜子,就可以讲一下午了。郑光有时候空了找林清,发现林清特别爱听这些事情后,也会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娓娓道来。 林清这几日分析下来,做了一个初步的总结:如今朝廷里的势力大概分为四派,一派是以皇上为首,一派以高首辅为首,一派以黄次辅为首,最后一派则是所谓的清流,对事不对人,以廉洁奉公标榜自己。清流派中御史最多,喷子也最多,不管是哪个派系,只要是被他们抓到了把柄,那就是怼天怼地没商量;高首辅和黄次辅前几年斗的比较狠,看着是黄次辅占了上风,如今风光一时无两,这次又是会试主考官,很多举子都暗中投卷给黄次辅,早早已经开始站队;永康帝这一派平日里稳坐钓鱼台,一旦出手便立马在六部实权位置插钉子,是其他三派都深深忌惮的存在。 打听到这些,林清心中也是微微皱眉,如今的朝堂表面上风光霁月,上下和谐,但是一旦平衡被打破,就是一场洗牌。皇帝和臣子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地方上的官员又贪污腐败之风严重,他这样似一粒小水花一样的人物扔进这潭混水里,有作用吗?他拼了命地去读书,能取得他想要的地位,在这个世界立住脚吗? 林清暂且放下了这些顾虑,这次会试到底能不能考中还两说呢!一切还是等待放榜之后再说吧。 待到放榜那一日,状元楼中人头攒动,住在状元楼的、不住在状元楼的,都到了这里来等待放榜。古人都有一些迷信,认为在这个地方冥冥之中会有上天保佑,能让他们高中!林清细细一数,整个大厅竟然有两百多名试子在这里等候放榜! 幸亏林清等人本身就住在状元楼,早早就在大堂里占了位,柳泽旭也一起过来陪着几位同窗好友听成绩,一张圆桌上坐了不少云天书院的人,邹耀文、李守泽、贾岳都在,郑光也找了个位置坐在林清旁边,一起等成绩。 贾岳搓了搓手,不停地看着更漏,算着时间,焦急地等待着放榜的时间。 这次放榜时辰在巳时,如今已经是辰时三刻,再等一刻钟,就会有官府派出的报喜人拿着捷报一一送到试子手中。 王英杰虽然如往常一般肃着脸,但是不停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泄露出了他的一丝紧张。几人中郑光最是激动,不时地站起身来,走到客栈门口,然后又走回来坐下,几次来回后,看的人眼都有些晕了。 “郑兄,你还是坐下来吧!再过一会儿送喜报的人就到了!”邹耀文自己心里也忐忑,但还是勉强安抚郑光停下。 郑光摇了摇头,难得略显忧虑道:“你不知道,我在我家娘子面前夸下了海口,这次一定能中。可是要是没中,这可怎么有脸啊!”不拿着捷报回去,他都不知道这老脸该往哪搁!早知道就不要因为看着娘子成日里为自己担心而胡乱开口了!现在脑子里回忆回忆当时做的题目,真的是越想觉得自己答得越差,平日里最是大大咧咧的人,也难得地坐立难安起来。 同坐的众人听了也是无语——这种事也能夸下海口?就是最有把握的人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中啊! “来了!来了!”一名试子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一队报喜的人高举着捷报往他们状元楼小跑过来。 随着这个试子的话音一落,好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看过去,有几人还觉得前面人挡住了视线,挤了出去,站到了客栈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名报喜人越来越近。 “戊寅科第二百八十名贡士,广东茂县杨程光杨老爷,恭喜高中!” “戊寅科第二百七十五名贡士,贵州贵阳府姜衡姜老爷,恭喜高中!” 报喜之人一连在状元楼报了两条喜报,那两个听到自己中了的人都纷纷快步走到报喜人前面确认,等看到捷报上的信息无误后,才收下捷报。那名叫杨程光的人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俗,此刻拿了很大一个喜钱袋递给了报喜人,回身的时候林清发现他眼眶都红了,在接受众多人道喜之后,才满面笑意地坐了下来。 只是那名叫做姜恒的年轻学子脸上则没有很大的喜意,收下捷报之后也是有些怏怏不乐的,回到同桌人身边也没有人敢上前祝贺。 郑光偷偷看了几眼,低声说道:“这姜恒年纪还轻,原本前程应该更好些的,这次落到了三甲里面,恐难翻身了。” 虽然现在他们考完会试,如果得中只能叫做贡士,但是一般会试的成绩就是殿试的名次了,上下浮动不会太大。这姜恒考了个吊车尾的成绩,想必最后也就是个同进士的命了。正所谓同进士,如夫人。是进士又不是真正的进士,这种身份最是尴尬!以后混官场的时候,单单是拿出这个同进士的身份,就比人矮了一截了。这个姜恒若是干脆落第,下回还可以再考一次,如今落到了三甲,那么连重考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时间,状元楼里羡慕者有之,忐忑者亦有之。有些年纪已经不小、考过几回的举子,都恨不得下一个收到捷报的人就是自己;而那些年纪轻的,则都希望此时不要喊道自己的名字。原本还叽叽喳喳各种讨论的大厅里,如今都是各怀心事,闭口不言。 此次一共录取三百名贡士,最后一百名就算是三甲,然后报喜人都是从最后一名开始报的。状元楼里接下来又报到了三名三甲试子之后,就仿佛再没了声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见报喜人过来。 “怎么回事?照这个时间,应该都报完三甲了,接下来怎么就没人了?”旁边桌的一个学子忍不住嚷嚷了起来,然后又暗自嘀咕:“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三甲里就报到我好了!三甲总比落榜强啊!”刚刚是不想自己落到三甲里去,现在是看那些中了三甲的人都眼红,就怕自己是落榜了! “戊寅科第一百四十三名贡士,山西省太原府褚君浩褚老爷,恭喜高中!”又等了好长时间,才等到新的报喜人拿着捷报过来,一下子已经从两百多名跳到了一百四十三名! 褚君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站的太急,把凳子都带倒了,连连对着四周喊道:“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四十岁的人了,脸激动地涨的通红,双手紧握成拳,然后连忙想要往报喜人那边走去,却是没走几步人就软软的倒了下来。 周围人一片哗然,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状元楼掌柜的却是熟门熟路地帮他核对了捷报信息,替他出了喜银,并且安排店里的伙计将人抬上去,然后去请大夫。这么一通忙下来,掌柜的非但不恼,反而脸上笑意盈盈的——这位可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了,难道还能少了他那三瓜两枣? “戊寅科第一百二十名贡士,幽州广阳郡康宁县郑光郑老爷,恭喜高中!”报喜人这一句话,让郑光“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飞速跑到报喜人身边,一连送出了三把喜钱,才乐滋滋地捧着捷报走了回来。 郑光是他们这一桌上第一个拿到捷报的,虽然他不是云天书院的学子,但是因着上次邹耀文的事情,大家都对他很有好感,纷纷祝贺,林清也是衷心替他高兴。 郑光仿佛是一个幸运星一般,接下来的捷报竟都是他们这一桌的,李守泽中了第六十五名,王英杰中了三十二名,让全场的人都纷纷侧目,一张桌子上三个贡士,简直可以成为美谈了! 只是随着名次越来越前,剩下的人也越来越紧张,眼看着这个名次已经到前十了,还没有被报到的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清听到王英杰也只考了三十二名之后,心中也略有了几分紧张,在他看来王英杰的学识也是极为扎实的,果然这会试网罗天下之才,人才济济,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出头啊! 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小队的报喜人再次到了状元楼: “戊寅科第三名贡士,幽州广阳郡康宁县,咳咳,” 报喜人喊得急了,停顿了一下,林清的心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他的户籍所在地啊! 其他人也仿佛有所觉,目光都凝视在了林清身上。 终于报喜人顺了顺气,继续道:“幽州广阳郡康宁县林清林老爷,恭喜高中戊寅科第三名贡士!” 林清刚刚听清楚他的名次,就听到外面传来极大的鞭炮声,然后听到十名报喜人列为一队,每到一处就高喊:“恭喜戊寅科沈牧涵沈老爷高中会元!恭喜戊寅科沈牧涵沈老爷高中会元!” 第72节 声音特别大,又夹杂着鞭炮声,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这个新出炉的会元之上! 林清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去,望着客栈门前经过的那一队报喜的人,身着红装,满脸喜气,声势浩大,果然是符合会元该有的派头!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殿试 会试第三名的荣光没有让林清被喜悦冲昏头脑, 面对着所有人的祝贺, 林清心中的疑问却越来越深。会试会元的文章当天下午就被贴了出来,林清看遍了沈牧涵所有的时文、策论、诗文, 却没有发现一点点的异常, 所有的想法都完全符合古代士子的思维方式! 以前的林清可能不懂, 但是当文章研究的深了、吃透了, 就会发现很多自己的思维, 就算有所压抑隐瞒,但是在一篇需要发挥出自己实力的文章里,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想法, 就算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那里面也会有一两句自己的真实看法。如果真的如他所想,沈牧涵是同样的穿越者,是他上辈子的仇家, 那为何一个现代来的人,却没有丝毫异样?行动上没有丝毫偏差,可以理解为害怕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那么思想上也会完全同化吗? 林清心中的疑问达到了顶点,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沈牧涵这边的消息, 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古代土著,和他的前世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清暂时无从考证, 但是三日之后就是殿试, 到时候他们会试前三肯定是离得不远, 必定要好好观察一番。这么多年的努力, 林清不再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师从云天书院的山长,至交好友大多都是身世不凡之辈,自己已经中了贡士,这次殿试一甲不能保证,但是二甲前几已经是板上钉钉,以后也会是正经官身,没有人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无论如何,在这个风雨飘摇、无地位就会任意奴役、欺凌的封建社会里,只有自己站的高了,才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此次会试,云天书院这边高中的人有六人之多,以林清的名次最佳,更是让天下第一书院的名声上了一个台阶——要知道出自云天书院的试子一共就十二位,其中竟有一半能考中,这是怎么样一个恐怖的比例?想必今年十月要到云天书院求学的学子会越来越多!而林清虽然没有听从杨山长的话,押后三年再考,但是这次的成绩也算能入得了眼了。 会试名次公布之后,青楼酒楼的生意就更好了。中了的要喝酒庆祝,没中的要喝酒消愁,这几日让京城的几个酒楼赚的盆满钵满,商家们可是笑的合不拢嘴。 林清因为心中藏着事,并没有和王英杰他们一同出去庆祝,而是又将书本拿出来看了一遍,并且自己模拟出了一些殿试可能出的题目,以应对三日后的殿试。 这是林清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地接触这个封建王朝权利的核心,面对这个王朝的主人,虽然出生在讲究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但是林清内心当中却仍然有一股忐忑和紧张。在这样的世界里,皇帝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让你生就是生,让你死就是死。面对这样一个人,谁能真的毫无半点畏惧之心? 到了殿试那一天,林清穿上朝廷分发的贡士生员服,深蓝色的长袍,碧色腰带,黑色的皂角靴,配上一顶乌纱帽,这样一打扮起来,颇有种年少有为、风度翩翩的俊秀儿郎之感。加上林清如今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六左右,站在相貌一般的王英杰旁边,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是朝着林清看去,好几个都忍不住偷偷红了脸。 王英杰倒是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只是郑光看到这么挺拔俊逸的林清,忍不住比了比和他已经差不多的身高,抱怨道:“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吃什么了?以前还比我矮一个半头呢!现在长得这么快,还把哥哥我都给比下去了!” 郑光忍不住暗暗感叹,这林清现在书读的比他好也就算了,长得也比他好!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到了宫门口的时候,三百名贡士一一排队,给侍卫检查自己的名帖,并确认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才给放行。承天门是皇宫的第一道大门,巍峨高耸,由禁军把守,两边有两座石狮子镇守在前。进了承天门后,还没来得及看一下皇宫中的景色,就被管事太监周总管给拦住了。 这个周总管先是把三百名贡士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然后站在一处台阶上,对着三百名贡士道:“皇宫内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奔跑走动,不可直视圣颜”周总管总结了几点禁忌,生怕新来的贡士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同时又示范了几个行礼的动作,检查了贡士们的穿戴是否整齐,确认无误后,才带着他们继续往皇宫里面走。 因为记着刚刚周总管的话,许多贡士都低着头悄声前行,林清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发现真的和他印象中的故宫完全不一样。 每一处的花草树木,每一处的雕梁画栋,都有人精心地呵护着,释放出天朝上国的宏大气度!如果说以前的旅游景点一样的皇宫只是供游人参观的黑白墨卷的话,那么眼前的皇宫就像是黑白画卷上的事物一一被填上了色彩,鲜明耀目,迫人心神! 大约走了有一刻钟,林清随着众人一步步地踏上了台阶,台阶中央是一幅云龙石雕,上面雕有九条腾云驾雾的龙在口戏宝珠,场面十分壮观。等众人终于走到了“建极殿”后,周总管退下,由鸿胪寺官员引着新晋贡士分列两旁,按照这次会试的成绩,单数列东,双数列西。 林清是第三名贡士,那他旁边的,就是第一名的会元沈牧涵! 林清心脏猛跳了两下,抬眼看去,只见沈牧涵规规矩矩地立在那边,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见有任何差错。中了此届会试的魁首,他脸上却不见任何骄矜之色,沉着冷静地宛如官场上的老油条! 太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林清细细打量了沈牧涵,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人一般无二,除了更加年轻一些,作古人打扮外,其余的地方光看,真的完全一样! 林清心中疑窦再起,但是此刻却只能按下,所花心思只不过是几秒,马上又将全幅心神放在了这场殿试上。 很快,捧题官和内阁官员从中左门进到了“建极殿”,同样在一旁站好。又等了一会儿,便听到一太监高喊:“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顿时“建极殿”内钟乐之声响起,所有官员和新晋贡士连忙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几百人一起行礼,场面声势浩大,所有人都将头低下,没有人敢随意抬头冒犯天颜! 永康帝摆了摆手,声音浑厚威严:“平身。” 永康帝刚刚年过四十,体型微胖,五官中正,表情肃穆。永康帝在位已经有二十多年,少年天子做到如今,皇权威压之甚,就是现代人林清也深深的感觉到了! 以前林清不是很相信别人所谓的官威,所谓的上位者的威压,这是因为过去的林清生活在一个讲究平等的年代。而这里,一个人身处高位,浸淫权位几十年,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时刻关注,他的一句话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这样的人势必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而这种压迫感之中,以永康帝身上的龙威最重! 太子赵贤刚及弱冠,身材瘦长,长得和永康帝有三分相像,却比永康帝要更加俊朗,眉目狭长,皮肤白皙,双唇微薄,看样子是随了母亲得了一副好相貌。只是同时,他身上的气势也要比永康帝弱上不少,看着更加平易近人。 礼毕后,永康帝在高位上说了几句勉励新晋贡士的话语,然后宣布殿试开始,鸿胪寺官员引导着众贡士前往殿内两旁的试桌开始答卷。 大明虽然已经有了垂足而坐的凳子,但是在正式场合,都是跪坐。这个桌案需要众试子跪坐进行,而且即使是跪坐,也需要跪的有礼仪,身子不可歪斜,衣衫不可不整洁,否则都是对皇帝的大不敬! 林清名次靠前,所以坐在第一排,桌上已经放着笔墨,等到卷子发下来后,林清就开始看起了试卷上的题目。 殿试的题目都是皇帝亲自出的,每次皇帝的出题也会是满朝文武关注的重点,因为这代表了皇帝此时的政治主张和想法,当然也是贡士们最好表现自己的舞台,若是文章能入了皇上的眼,不仅殿试的名次更高,以后的官场之路也肯定更稳妥。 殿试的题目唯有一策,题目也简短,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永康帝想问众贡士,如何治理贪腐? 看到这样的题目,所有贡士都是感觉心中难安,不知道该如何动手答题。这题目出得太过犀利,若是想歌功颂德一番草草了事,搪塞过去,就怕永康帝看了不高兴;若是真的认真作答,未来得罪了朝廷中哪位大佬,那以后的官场还怎么混?要知道在如今大明的官场上,贪腐之风已经横行,说是官官相护也不为过。地方上搜刮民脂民膏,然后孝敬京城的靠山;京里的官员再往上孝敬他上面的人。每一个人身后的关系都错综复杂,可能你今天动了一个小小的知县,明天京里就会有调令出来,把你扔到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谁知道如果真的痛批贪腐,扫到了哪个官员这边,惹得永康帝发难,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被穿小鞋啊? 这题,实在是不好答啊! “算了,就这么答吧!”杨程光想着自己反正都是三甲倒数,答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还不如就直接避重就轻得作答一番,宁可卷子做的差一点,也不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像杨程光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的人都是极快就提起笔开始写了起来。他们的宗旨就是斥责贪腐,但还是赞扬永康帝治理国家有方,贪腐只是少数,政治仍旧清明,只要善用人才,定然国家大定。这样的回答,看似中正平和,其实就和没答没什么差别。 只不过文人善于玩弄笔杆子,这样答了任是谁都纠不出错处,也是最安全的回答。 而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要么希望在殿试中能一鸣惊人,要么希望自己的名次能更上一层楼,所以下笔也更加谨慎,纷纷跪坐在那边思考起来,迟迟不敢动笔。 林清心中的两个小人也在打架,脑海中反复思量取舍了一番,最后决定——照实写! 永康帝既然能出这样的题目,自然是对官员们贪腐之事忍耐到了极点,如今这题目公然放出来,就是在训斥百官。如果这时候还想着溜须拍马,那么势必是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只是这考卷先过的是八名考官的手,批阅之后将前十名呈给皇上,若是给那八位考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莫说不会进入前十,其他贡士们关于以后官场道路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所以林清理科生的思维再次起了作用,贪官骂是一定要骂的,但是骂完后该怎么解决问题?是否抓了所有的贪官,这个经济体量就能上去了?内部经济要怎么拉动起来?是要开边贸还是海贸?如何防治贪腐?如何健全体制? 将这些列为重点去阐述,而不是单单以攻讦贪官为主题,想必才是更加符合永康帝和众考官心理的。 第80章 第八十章:排名 殿试的时间一般是一整天, 日暮时分则需要所有试子交卷, 当然若是谁先答完,也可以提前交卷。 因为林清等人很早就进了宫,所以宫里是给所有贡士准备了两餐的,早餐四个馒头并一碗汤,午餐四张饼, 茶一壶。因为怕贡士们吃了味道大的东西, 弄得建极殿中味道难闻, 所以这些食物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味道, 好在原材料还不错, 比在考棚里吃的要好一些。汤和茶水很少有人碰的,皇帝在的时候去上厕所, 视为不恭, 这些刚刚入宫的时候周总管就提醒了所有人。 幸亏林清是一个做事极为专注的人,一旦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就感觉不到口渴,实在中途觉得口干舌燥, 那就稍微抿一口茶在口中,润润嗓子。 第73节 永康帝不过在龙椅上坐了一会儿, 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许久不上朝了,这人也就愈发地惫懒起来。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太子, 永康帝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示意他继续主持殿试, 自己则扶着太监的手往乾清宫走去。 刘全是永康帝的贴身大太监,见皇帝看上去心情不佳,小心赔着笑道:“万岁爷,此届新科进士定能选出贤德之才,助皇上一臂之力!” 永康帝冷哼了一声,双眼微眯:“助朕一臂之力?就怕他们还是一丘之貉,就知道尸位素餐、搜刮金银!”永康帝最开始登基做皇帝的时候,也是有过一段和臣子们的蜜月期。当时他一心想像圣祖皇帝一般,开创一番宏图伟业!可是几年之后,他就发现这些臣子不值得他诚心相交,权利下放的多了,他们就开始明里暗里敢和他叫板了。最讨厌的还是那些御史,动不动就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国库里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那些臣子们却都吃的满脑肥肠,这叫他这个做皇帝的怎么忍? 慢慢地,永康帝对朝政之事也疲了,但是对如何驾驭臣子、如何给他们吊着大萝卜平衡局势之道,却是运用的愈加成熟。后来更是迷上了寻仙问道,只要他这个皇位坐的够稳、当得够爽就可以!只是想当一个偷懒的皇帝,又想要江山稳固,难免朝臣权利过大,所以永康帝对这些事也是头疼的很。 今日出了这样的殿试题目,永康帝就是要威慑这些臣子一番,别以为他们平日里一个个做的事情,他都不知道。只要他一天是这大明的皇帝,他们这些臣子就要一日记住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刘全伺候了永康帝三十多年,最是了解永康帝的心事,但是此刻也没有多言,陪着永康帝一起回了乾清宫。 林清那一头,总算将策论全部写完,挪了挪已经跪的发麻的腿,缓缓站了起来,示意自己交卷。 大殿中只剩下不多名考生,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交卷提早离开。林清扭头看了看左手边的位置,已经全部空了,那沈牧涵也已经早早答完回去了。 当所有的考生都将卷子上交后,考卷需要弥封收存,交于考官阅卷。考官一共有八名,由翰林院、内阁以及六部中的高官组成。八名考官每人一桌,轮流阅卷,每张卷子上的评分以o,△,\ ,| ,x 分为五等,o 为最优等,以此类推。最后这八名考官将会选出十名获得o最多的卷子,上呈给皇上。 科举考试中一向非常重视字写得好不好,虽然在乡试、会试中,考官看到的只是朱卷(即誊抄过后的卷子),但是到了殿试,则不会再进行誊录,字写得好不好一目了然,考官也会对字写得好的考生有所偏颇。当然,如果字写得足够出众,或是自成一家,让考官即使没有看到试卷上的名字,也能知道是你,那么就是另一种本事了。 当沈牧涵的卷子落到了马丛文手中后,马丛文很快就从字迹中认出了是当今会元的卷子,看了一眼文章觉得属于稳扎稳打类型的,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就画了一个圈。第一文章确实不错,可圈可点;这第二嘛,黄党之人早就心知肚明,这沈牧涵是黄家已经定好了的女婿,只等这次高中之后就迎娶黄阁老的嫡幼女。若是他不打圈,还能在黄党一脉混下去吗? 这次的八人之中,刑部左侍郎马丛文是黄阁老的人,吏部尚书秦启桢是中立派,礼部左侍郎江政源是高首辅的人,剩下五人便是内阁的五位阁老,也是真正执掌大明之人:中极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师高明远、建极殿大学士兼太子太保黄友仁、文华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杨庭安、文渊阁大学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顾宁、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孟景荣。 这五位阁老如今以高黄两党的首辅之位相争最激烈,剩下三人也都各有靠山,朝堂局势又瞬息万变,除非撕破脸,否则很难定义谁和谁是一派。 只不过不论他们心中如何打小九九,这鉴赏文章的本事还是确实有的。毕竟“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五个人绝对是学霸中的学霸,另外三人也都是正经科举出身,名次至少都在二甲前十之列,若是这八人都说你的策论写的好,那确实是真的好。 所以等轮了一圈之后,沈牧涵的策论以六个圈,两个三角为最终结果,不管如何这前十是进了。 “好!难得好文章!”杨庭安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人看着比较精瘦,平时在内阁中存在感不强,与其说是内阁阁老,倒不如说是拉个凑数的,主要精力还都是放在了工部的事情上。杨庭安当年科举的时候是榜眼,其实原本他会试是考了第三,但是因为的长相一般,个子也不高,永康帝觉得他不配探花郎的名头,干脆直接给他升到了第二。以前读书的时候,杨庭安也是妥妥的碾压同龄人一大截的学霸,只是进了工部之后,诗歌文章成了路人,成天就是和各种数字、图纸打交道,有那吟诗作对的闲工夫,还不如多做几个工程预算了! 所以杨庭安看了那么久的卷子,也只是麻木地按照着标准去打分,有些文章要么满口仁义,将那些贪官贬的一文不值,然后又要求所有官员用圣人之言约束自我,简直看得人牙疼;要么就是在那边说些无意义的话,通篇五六百字的文章,什么东西都没说,看的人气闷!要知道杨庭安平日里非常忙碌,为人又喜欢精简干练,就是属下给他汇报事情,他都要求简洁明了,如今一篇策论花了半柱香时间看完,结果却什么重点都没抓到,能不气人吗? 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情,当杨庭安拿到林清的试卷的时,他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策论写的太长了,足足有上千字!一般策论不限字数,但是以300500字为佳,这张卷子的字数一下子是别的卷子的两到三倍,看着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字,杨庭安就感觉到头疼。 好在这张卷子的卷面还算整洁,字也写的好看,让人看着觉得比较舒服,杨庭安才耐下性子读了下去。可谁知道,这越读下去杨庭安的眼睛越来越亮,从原本的不耐烦到如今的聚精会神,等读完之后,简直就是拍案叫绝! 这个人绝对是个人才!不仅仅摆明了态度,还给出了一系列的措施,虽然有些想法有些想当然,但那是因为这学子还没有接触真正的朝政,若他能磨砺个几年,完全可以将这些措施加以完善!杨庭安甚至感觉到,随着林清策论中的推演,一幅真正的明朝盛世图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政清民和、富裕繁茂。 杨庭安甚至在心中起了招揽之心,准备等殿试放榜后,就把这人调到自己的工部,工部绝对适合这样思维敏捷、逻辑缜密的人! 随着杨庭安的一声叫好,其他考官也都纷纷侧目,杨庭安忍不住心中的激荡,直接拿起这张卷子,高声朗读起来,一直读到口舌干燥,才放下卷子猛灌了一杯茶。 阅卷房静谧了一会儿,高明远才笑着拍了拍手:“杨大人果然好眼光!这篇策论确实不俗,我大明人才济济啊!”一边鼓掌一边眼神朝黄友仁看了过去,微微抬了下下颚。 黄友仁心里一跳,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也是跟着点头附和,看着也是极欣赏这篇文章的。而马丛文越听这篇文章,额头上的冷汗就冒的越多,低着头不敢有任何言语。 最终林清这篇文章被画了七个圈,一个三角,放入了十名之列。 等所有文章都批阅过后,前十试卷已经全部整理好,放置在一边,马丛文起身拱手道:“诸位大人,下官这便将这十份卷子呈给太子。”永康帝已经命太子主持此次殿试,那么最先呈给的人也是太子,等太子决策好前三甲,再交给永康帝审阅。 马丛文是所有考官中官职最低的,由他去跑腿自然是题中应有之意,所以也没有人反对。 而马丛文捧着所有的卷子出门后,趁着前面的引路太监不注意的时候,将最上面一份林清的卷子悄悄地塞到了最后,只因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前十的卷子考官们都是按照名次排起来的,最上面的卷子就是他们认为的第一名,而最后一份卷子就是最后第十名。皇上为了尊重考官们的排名,一般不会将排名完全打乱,更有甚至,会直接按照考官的排名去放榜。 这样顺序看似简单的一换,却是天与地的差别!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状元 引路的小太监跨过一道宫门的时候, 却听到后面传来“哎呦”一声,连忙回头, 就看到马丛文半跪在地上,装试卷的托盘也跌落在了地上。 “哎!马大人, 您没事吧?”小太监连忙上前查看,马丛文立马站了起来, 呼了一口气道:“无事无事!”说完将卷子一一放回到托盘上。 小太监也是拍了拍胸口:“马大人, 您可悠着点!”说着扶着马丛文站了起来。 马丛文看似将卷子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 其实最后一份林清的卷子却一直被他牢牢地压在大拇指下面, 这样他才能确定哪份卷子是林清的, 不至于这一摔将卷子真的彻底搞混了。 马丛文虚虚地摸了把汗, 状似大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这是玉石地面, 卷子没染上灰。这闷在阅卷房一天了, 疾走一阵子, 腿突然软了一下。” 小太监见确实没什么, 也是理解的点点头,同是当差的,虽然人家是朝廷官员, 自己是一个小小的引路太监,但是这人么, 总有疏漏的时候。 马丛文这才将心彻底放回去, 如此一来, 就算真的最后翻到了林清的卷子, 他这边也有理由推脱。况且, 之前永康帝都只看前五的卷子,越到后面越不想看,能不能看完这十份卷子还两说呢! 马丛文知道,自从他抖出了那道治理黄河奏折的始末,又加上他办事不力,他就开始被黄党边缘化起来。虽然如今身处刑部左侍郎之位,正三品高官,照理来说应该是仅次于刑部尚书的二把手,可是刑部是黄友仁牢牢把控的部门,他赏识你,你才能有权有势,他不待见你,那你就什么都不是!马丛文知道黄友仁已然对他有所不满,若是还不做些什么,那么岂非越加被排斥在外了? 这次他敢冒着点风险去做这些,就是揣摩着在黄阁老心中,这沈牧涵才是最佳的状元人选,他可得出几分力才行! 有时候,当一个人身处高位,可能并非高位之人想怎么样,而是他手底下的人想方设法揣摩着他的意思,去做了些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至于,太子么?马丛文心里又暗暗揣摩了一番,太子这两年才开始慢慢接触政务,性格温吞,并非果敢之人,最后肯定还是由永康帝定夺,不足为虑。 大明为防外戚专权,所以皇后只是一介七品官的女儿,生了赵贤和赵雅一对儿女。只是永康帝对赵贤并非特别看重,之前一直是三皇子在台前。三皇子赵炎杀伐果断、刚毅坚忍,一开始一直是众人眼中的太子热门人选,可谁知道三年前永康帝一道圣旨,直接将二皇子赵贤立为太子,引得朝臣一片哗然,纷纷上奏折表示反对。那些朝臣们也是精明,不明着说反对,而是说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不必这么急着立太子,还可以再多考察考察。 结果这些奏折被永康帝一句话就打回去了:“朕为嫡长,先帝立朕为皇太子。”潜台词就是我就是靠着嫡长才当上皇帝的,现在立我的嫡长子做太子,有什么错?朝臣当然不敢反驳这句话,反驳了这句话就是驳斥了永康帝的出身,吃拧了才敢再反对。 但是太子赵贤在众朝臣的眼中,一直是一个资质平平之辈,胸无城府、手腕一般,当了三年太子,虽然无过,但也无功。可是这无功无过本身,对于身处太子之位的赵贤来说,就是一种“过”。 也正因为如此,马丛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计划好的一切,都因为太子的举动而毁于一旦。 太子赵贤收到了这些试卷后,依次仔细看了起来,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可,看完一份后就放到一边。等看完四份之后再看第五份,就觉得果然是珠玉在前,前三的文章还能说不分伯仲,第五份开始水准就略有下滑了。 原本看到第六份,赵贤也有些觉得索然无趣了,正准备整理一下,呈给永康帝时,又退回了书案旁。 太子的贴身太监小谷子原本都想帮着上去端托盘了,见太子殿下又退了回去,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 赵贤手朝着小谷子摆了摆:“本宫还是将这些卷子全部看完再去乾清宫吧。” 小谷子为人聪慧机灵,马上明白过来原委:他家太子殿下最怕的就是皇上,在皇上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若是不把卷子看完,万一到时候皇上问起话来答不好,那可就糟了。 第74节 随即也不催促,连忙上前又倒了一杯茶,默默地退到一边。 赵贤生于皇家,所受教育的方式和普通士子不同,一般翰林院官员给皇子上课,分为日讲和经筵两种。其中虽然也会讲四书五经上的东西,但是更多的是讲为君之道、为主之道,以史为鉴等等,并不需要去揣摩时文,讲究格式韵律。如果说一开始看一两篇策论还觉得可圈可点,越看到后面又都是同一题材、大同小异的文章,就越觉得味同嚼蜡,况且事实上也确实是越到后面文章越不好。这也是为什么马丛文会冒着风险将林清的卷子放到最末的原因。 可马丛文千算万算,没算到赵贤怕永康帝至斯,硬着头皮也要把十份卷子全部仔仔细细地看一遍。 又花了一个半时辰,赵贤才读完了九份卷子,揉揉眉头,继续摊开第十份卷子。小谷子见赵贤已经在打哈欠了,连忙将茶水放置在赵贤手边,赵贤也拿起来就想喝。可是这个端茶的动作却静止在了那边,一直等到读完了林清的文章后,才重重地放了下来。 林清的文章,就算是那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看了,都忍不住热血沸腾,恨不得将里面的方法一一拿来试验,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更何况是太子这样刚及弱冠的年轻人了!看完赵贤只有一个想法——此人当得第一! 赵贤立即将林清的这篇文章置于最上面,想了想又放到了第四位,这才将卷子整理好,放于托盘上,和小谷子一起往乾清宫走去。 刚到乾清宫宫门口,太子就被刘全刘公公拦了下来:“太子殿下,此刻不宜进去,皇上正在和王道长炼仙丹呢!还请去偏殿稍等片刻。” 赵贤知道,一旦他的父皇炼起了仙丹,那么就意味着要等不少时间,一炉仙丹至少要炼制三个时辰,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练的,但是此刻也只能在偏殿干等着。 这个王道长是一名常伴永康帝左右的得道之士,传闻可与天上仙人通话,可开天眼,观人十分之准,十年前被永康帝招进入宫,十分得永康帝信任。 索性这次太子等的时间不是很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便被请到了乾清宫内殿。 永康帝看上去神色不是很好,语气也是不耐:“说吧,有何事?” 赵贤心中忐忑,连忙上前行礼道:“参见父皇,儿臣将殿试的卷子呈上来了。” 永康帝此时确实不快,刚刚王道长炼制的一炉仙丹还是没有成,此刻他的心神都扑在了炼制仙丹上,对这些新晋贡士的事情没有半分兴趣。 但是想到自己出的题目,还是拿起了上头的一份卷子看了起来,看完后也只是觉得尚可,刚刚想看第二份卷子,却听到外面有个小太监喜形于色地进来禀报:“回皇上,王真人的仙丹,成了!” 永康帝“哗”地一下站了起来,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此话当真?!” 小太监是王道长的随身太监,跪在下面连连称是,点头如捣蒜。永康帝此时哪还有心情看什么卷子,撩起下摆就要去炼丹房看炼制成的仙丹,这可是王道长近年来刚刚得到的仙方,需用童女初血为引,加入八八六十四位珍贵药材而成,还需要焚香茹素七天,才可炼药一次,之前一直没有成药,如今可算是成了! 赵贤看着落在地上的卷子,忍了忍还是轻声道:“敢问父皇,这些殿试的卷子?” 永康帝倒也是听见了,一边摆摆手,一边往外面疾步走去:“太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事你全权负责。” 赵贤还想说什么,永康帝的人早已出了内殿,小谷子蹲在地上将卷子捡起,安慰道:“太子殿下,皇上这是信任您呢!” 什么信任?不过是心思都在炼丹上罢了。原本还以为能和父皇共同商讨一番,没想到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也罢,既然全权由他负责,那么也不必考虑什么父皇和朝臣的想法了,就让他也任性一回吧!况且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也值得他任性! 四月初六这一天,是公布此次殿试金榜的日子,文武百官和众贡士在建极殿汇聚,恭敬等候金榜名次。殿试的名次,由鸿胪寺官员进行唱名,唱名结束后,一甲三名会有朝廷的仪仗开道,百官目送,打马游街,出尽风头。 其他贡士就算没有得到一甲,那么也要竖起耳朵,听听自己的名次,这就是他们涉足官场的起点,会影响他们一辈子的官途,尤其是那些在二甲三甲中间名次的人,更是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落到三甲里面去。 永康帝坐在上首,精神有些萎靡,但是强撑着没有露出端倪,虽然不喜欢上朝,但是这种需要露脸树威的时候,他从来不缺席。 对于他来讲,新科状元是谁他并没有那么关心,他只需要底下站着的三百名新晋进士知道,他们是天子门生,是谁赋予了他们这种荣耀,以后需要效忠的人是谁,那就足够了。 “宣吧!”永康帝一道口谕下去,鸿胪寺官员立马上前一步,由另外两名官员缓缓将写满名字的榜单展开,然后由鸿胪寺卿张咏唱名:“戊寅科一甲第一名,” 张咏顿了一下,顿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林清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急速地跳动,沈牧涵也是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他已经连中小三元,□□也中了两元,就算是为了那连中六元的名声,这个状元也该是自己的吧? 其他的官员虽然心中有些猜到了是沈牧涵,神色却还是极为平常,但是眼神却往沈牧涵那边扫去。黄友仁抚了一下胡须,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状元,林清!”张咏的话音落下,所有一切尘埃落定,黄友仁的手一顿,双眼也微眯了一下。 林清呆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往前一步叩首道:“谢主隆恩!”此刻的肾上腺素的飙升的,手脚也忍不住有些发抖,但是林清依旧能控制住自己不喜形于色,已然是不容易了。 永康帝直到此刻,才正眼看了眼林清,发现此届的状元郎年纪颇轻,而且听名字也是个无名之辈,不由朝着太子赵贤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依旧声调沉稳不变,放佛林清就是他选出的状元一样:“自古英雄出少年,林清你可需再接再厉,方可不辜负这状元之名。” 林清谢恩之后,恭敬地退回队伍中,但是此刻的位置却是稍稍变动了一下,被鸿胪寺安排在了所有进士之前,这也是彰显了状元的地位——独占鳌头,无人可与之比肩! 林清显然感受到了许多复杂炙热的目光正凝在他背后,但是他只是挺了挺背脊,毫无怯懦之态,倒是让旁边观礼的大臣们都微微点头称道。 沈牧涵眼神沉沉地盯着林清的背影,虽然他对状元之位势在必得,也有想过若是没有中,那么谁会有希望中状元?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状元之位竟是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无名之辈夺得,更加让他心生警惕的是,他莫名觉得这个叫林清的少年非常的熟悉,而那种熟悉不是亲切的熟悉,是遇到天敌时那种敌视之感。 沈牧涵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是就是从心底油然而生,明明两人之前毫无过节,也未曾见过面。沈牧涵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只能把这种敌意归咎于林清夺了他的状元之位。 其实说到底沈牧涵也是倒霉,如果真正审核卷子的人是永康帝,那么就算看在他是名门之后,连中小三元,又是解元、会元,最后给他一个状元,那就是连中六元的千古佳话啊! 可惜他碰上的是刚刚初涉朝政的愣头青太子赵贤,在赵贤眼里,谁的文章最好,那就是谁第一,也没有想到过去调查状元的背景家室以及之前取得了什么成绩,只看眼前这场,真正做到了完全的公平公正。 “一甲第二名:榜眼 沈牧涵。” “一甲第三名,探花吴敬梓。” “二甲第一名,” 张咏的唱名仍旧继续,但是这一天,满京城的人都会记住一个人的名字——十六岁的状元林清,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踏马游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古人将得中状元后的喜悦用一句诗就描绘的淋漓尽致。 这一日是属于林清的一日,穿上太监们早就准备好的红袍,戴上金花乌纱帽, 手上捧着钦点圣诏, 林清被宫人扶着上了金鞍红鬃马。这匹马看着高大,但是却温顺无比,被人牵着慢慢踱步往前走。 林清身后是榜眼沈牧涵, 探花吴敬梓,只不过却没有林清这般头插双翅、披着十字红花。这也是人人都想争做状元的原因, 因为只有那第一名, 才能走在最前面,才能赢得最多的瞩目和荣耀。 林清这身装扮若是落到长相一般的人身上,可能讨不了好, 就像上一届的状元年逾三十,皮肤微黑, 即使披红挂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长相俊朗的探花郎吸引过去。但是林清皮肤白皙, 目光澄澈,身姿挺拔, 端坐在马上, 光是这份好相貌,就让围观的京城百姓大饱了眼福! 况且今年的新科状元、榜眼、探花, 居然三人长相都不俗, 顿时间京城上下一传十、十传百, 就连一些大家闺秀都早早在酒楼中预定了包间,就为了看看这三人。 前方锣鼓开道,肃静回避,街道两边不断有百姓涌过来围观,所到之处,不断有人将香囊、花枝朝着林清等人抛过来,因为林清最为显著,所以得到的香囊鲜花也是最多。 “好一个清俊的状元郎啊!”街边一位姑娘挽着花篮双眼迷离地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林清,心头犹如小鹿乱撞,喃喃自语间脸颊已经忍不住红了起来。 站在她旁边一样看热闹的一个小媳妇也是忍不住附和:“是啊!在京城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这么俊的状元郎!我看这年纪还没有十八吧?”真是厉害啊!这么小年纪就当上状元郎了!这得脑瓜子多厉害啊! 第75节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将手里头的团扇给掷了出去,期望能碰上状元郎的身,好沾沾喜气,回头自己也生一个如状元郎这么有才气又相貌好的儿子! 也得亏都是女子在扔这些东西,手劲也不大,一般都是近不了身就落下了,否则这么多团扇、香囊这般砸过来,也够林清喝一壶的了。 路边的百姓看热闹,酒楼中的闺秀们则是看的更多。 黄友仁的嫡幼女黄沁雯羞涩地看着从不远处缓缓过来的队伍,眼神全部都落在了沈牧涵身上,旁边的小丫鬟珍儿忍不住道:“小姐,姑爷他可真厉害,是榜眼呢!”虽然之前都传沈公子是状元之才,但是对一个小丫鬟来讲,榜眼也是很厉害了,这么多人里面考第二呢! 黄沁雯抿了抿嘴,斜睨了一眼珍儿:“珍儿休得胡言,他才不是什么姑爷呢!”黄沁雯的眉眼有些寡淡,乍眼一看不觉得有多出彩,但是人柔和可亲,属于耐看型。因此身边伺候的丫头有时候就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刚刚黄沁雯那一眼,也没有太多的威力。 他们的亲事还没定下来,怎么能喊“姑爷”呢?这帮子小丫头真是讨打! 珍儿有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老爷都说了,要等沈公子考上进士才能来黄府提亲呢!老爷可是当朝阁老,小姐又最得老爷的宠,您又这么温柔贤淑,沈公子一定会非常喜欢您的!”说完还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黄沁雯抿嘴一笑,没有回应珍儿的话,而是趴在窗框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队伍。 而就在另外一边的包间里,几位娇客也在对着前三甲评头论足。 “雪容姐姐,你快看,快看!这状元郎林清,年仅十六,长相清俊,听说啊,尚未婚配呢!”萧芝兰是吏部郎中之女,今日约了一群闺中姐妹到茶楼小聚,但是醉翁之意却不在酒。 要知道像她们这样的小官之女,京中一抓一大把,而每到有新科进士之年,便是选婿最好的时候。毕竟高官贵胄她们轮不上,小门小户又看不上,若是能选中一个良才美玉,押一个前程也是不错。 满京城的适龄儿郎,谁家心里没有点数?但凡有几个出挑的,都是早已被定下了,哪里还轮得到她们呢? 这林清是当今状元,年纪又轻,也尚未婚配,自然是这些待字闺中的女子最好的选择,只是在坐的都是低阶位的小官之女,唯有秦雪容是吏部尚书秦启桢之女,是其中品阶最高的高官之女,自然这里面的人都以秦雪容马首是瞻。 就算其他闺秀心中也是暗暗中意林清,但是此刻也都无人敢表露出来,只看其他新科进士。 秦雪容今年十五岁,正是到了婚配的年纪,原本她收到了萧芝兰的请柬无甚趣味,往来那些吏部官员之女都会打着这样那样的名义来和她套近乎,她都烦不胜烦,今日若不是她父亲秦启桢命她出门一观这状元郎,心高气傲的秦雪容是不太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秦启桢知道林清封为状元后,回秦府就对林清大加赞赏,还说林清有治世之能,若是能结两姓之好,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秦雪容上头有三个哥哥,家中唯有她一个嫡女,自然是受尽万千宠爱,自幼又饱读诗书,觉得天下男子能与她相配者寥寥。原本听她父亲讲这林清文章做得如何不凡,人也是一表人才,还有所意动。但是知道林清只是一介农家子出身,并非出自名门,心中就开始有所不愿了。 秦雪容早早就开始帮她母亲打理后院,掌管田产铺子,绝非养在深闺一无所知的娇娇女。林清是状元,理应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之职,翰林院又是名声好听,对不会钻营的人来讲就是个清水衙门。这林清没有家产,如何在京城立足?以后若是接他父母入京,她如何和一屋子没有规矩礼仪的人家相处做婆媳?父亲只知道以文论人,正如母亲所言那样,根本不知道后院女子的疾苦。 虽然心中不愿,但父命不可违,还是受邀前来一观,此刻其他人都趴在窗棱上低头看打马而来的状元郎,秦雪容也被拉了过来。 秦雪容微低螓首,往下一观,果然见一男子身着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马而来,但是因为从上而下看过去,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整个人的身形不错,颀长挺拔。 这时不知道是哪边的大胆姑娘扔了一个荷包,恰巧砸到了林清的身上,楼上顿时传来的哄笑声,有个俏生生的声音冲着林清喊道:“状元郎,往上看呀!” 林清猝不及防地被一个荷包砸中,又听到楼上有人在喊,抬头往上看去,便看到许多姑娘正趴在窗前朝他挥手,每一个都笑靥如花。 林清原本还有些可惜,他的家人都不在京中,就算是这样打马游街的盛景,家中父老也无人得以看见。此刻见还有这么多陌生的人似乎是真心在为他庆贺,忍不住脸上也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 秦雪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那人在红袍的映衬下面如冠玉,清俊和雅,抬首一笑,明明只是嘴角微扬,就犹如一场春风拂过,让人感觉无比舒适。 秦雪容微微抚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后头跟着的榜眼和探花,这榜眼她之前也见过,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子沈牧涵,听闻已经定下来黄家的小姐。纵然长相不凡,又有才华,可是秦雪容也没觉得如此符合她心意。沈牧涵的父亲又是他父亲的下官,原本秦启桢还有想法和沈家攀亲戚,不过沈家心思大了,也就没有后文了。 今日一见林清,秦雪容觉得竟是真把这京城第一才子给比了下去——这天底下有哪户农家,可以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儿子?才华已然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的状元郎,长相还如此俊美,气质高华,一点都不是她想象中有些粗陋的样子。 秦雪容自小就主意大,此刻心下又细细计较了一番,心中略有了一些成算,准备回去再和她母亲商议一番。 林清不知道,这次的高中状元,让京里不少人都动了结亲的心思。正所谓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只是各花入个眼,缘分这种事,也只能说天知道。 等到整整绕了皇城一圈,这打马游街的礼仪才算完毕,捧榜官这时会将写有新科进士名字的皇榜正式贴到午门前,昭告天下。 而前三甲,是当场就由皇帝授官的,状元封为从六品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正七品编修,剩下的新科进士需要进行馆选或者放到外地做官。馆选是二甲、三甲进士们可以参加翰林院的考试,每次有十个名额,考取后就是庶吉士,但是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并且基本上没有多少俸禄,之后才会被授官。只不过因为可以在政治中心京城留任,并且在翰林院当值的被认为是褚相,所以还是有些野心勃勃的人会去参加馆选考试。 而这,就是真正的一甲和二甲、三甲的区别所在,一甲出身的人,初入官场就比其他人的起点要高上一大截! 每年新科进士考中之后第二日,就是恩荣宴,将大宴新科进士,文武百官也会前来,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挑选佳婿的时候。 林清原本抱着打酱油的心态参加一下这个宴会,可谁知道宴席上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恩荣宴 恩荣宴一般由礼部主持,八名考官以及其他的受卷、弥封、收掌等官员也会在列, 同时朝廷官员若是有兴趣也可一观, 以显对新科进士的重视。 前三甲每人单独一个席位, 后面的进士则四人一个席位, 处处都显示着头甲的不凡。席位分列两端,以作为尊。右侧是林清这边的新科进士, 左侧是朝中官员的席位。而林清对面照理来讲就应该是当朝首辅高明远,林清下首就是榜眼沈牧涵。 最上面的席位是留给皇帝的, 但是皇上身份尊贵, 如果有雅兴就过来与君臣同乐,如果没有, 那么上首的席位就空着。左侧官员席位同理亦然。 只是今日这恩荣宴来的人倒也是齐全,阅卷的八位考官都来了,按照往年来讲,来个四五位已经是不错了, 而这次朝中大佬基本上全部来齐, 不亚于一场朝会了!让那些进晋的进士们,在这些大佬的压迫下, 交谈声都小了很多, 纷纷拘谨地坐在席位上, 谁都不敢太过冒头。 恩荣宴设于一处城西的皇家花园“琼林苑”内,此花园占地极广, 内有人工湖名叫“月湖”, 因其形状似月而来。那月湖上面有数艘画舫, 可供人泛舟湖上。林清等人所处之地就在月湖边上的一处宽阔草地处设宴,两旁栽满桃树,此时节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树上挂满灯笼,照的此地恍如白昼。晚风习习,吹过月湖的水,带过桃花淡淡的清香,美貌侍女穿梭期间,不断捧来佳肴,仿若人间仙境。 若论及“雅”,古代的士子们真的是做到了极致。 此时月上中天,吉时已到,礼乐奏起,礼部官员正要主持宴会之时,就听到外面有人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新科进士都面露诧异,林清心中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若不是太子会来,今日这些当朝阁老也不会到的这么齐吧?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下跪叩拜行礼,太子赵贤从人群间走到高台处,路过林清时林清明显感觉到明黄色的下摆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登上首座:“免礼平身。” 林清坐回坐位上后,就听到太子赵贤朗声道:“今日本宫代父皇来恭贺众新科进士,还望尔等往后能在其位、谋其政,共创大明盛世!” 接着太子又拿出了一道永康帝的圣旨,所有人再次从座位上出列跪下,听赵贤宣完圣旨,其实都是一些勉励新科进士的话,并无实质性内容。 就这样过了一遍礼节之后,林清才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这时的宴席才算真正开始,可惜刚刚上来的菜肴经过这一番折腾,大部分都凉了。 林清对于吃食口味不算特别讲究,但是讲究吃食的摆放,若论“色香味”,最看重的是这个“色”。只是林清少时家贫,后来又常年在外求学,对吃食一向是不做考究。如今面对着一桌的菜,倒是提着筷子有些蠢蠢欲动。 桌上一共是两道凉菜,两道热菜,一盅汤,一道点心,一壶酒,每一道菜盛在盘中都极为考究,左右对称、色泽协调,是林清最喜欢的摆放方式。 为了助兴,席间有舞女在中央表演歌舞。轻歌曼舞、美食美酒,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慢慢地松弛下来,不断有进士向太子还有考官们以及其他官员敬酒,甚至有些人已经攀谈了起来。这是他们这些新人第一次的亮相,自然人人都争着留一个好印象了。 林清一边品着桌上的小菜,一边留神观察着下首的沈牧涵,发现他很多吃饭的小习惯还是有前世的影子,但是又有些似是而非的味道。 第76节 沈牧涵明显感觉到了林清打量他的目光,当林清的视线再次投过来时,沈牧涵举起酒杯朝着林清笑了一下,他五官线条分明,如刀刻而成,比之林清的少年俊雅,更显男子的成熟。迎着冷冷的月色,沈牧涵面上虽然带笑,但是笑容却不及眼底。 这样的笑容太过熟悉,熟悉到让林清顿时打了一个冷颤,再次望过去,却见那人已经端着酒杯向几位考官走去。 原本就是官宦子弟,父亲又是吏部高官,这几位考官之前也都见过,打起交道来毫不费力,推杯换盏一轮,赢得众人的夸赞,放佛他才是当之无愧的状元一般。 因为沈牧涵这边的热闹,很多新科进士也是看的清形式,纷纷凑上前敬酒,林清这边除了相熟的郑光、李守泽和王英杰等人上前敬了一杯酒,后面就没有更多人上来敬酒了,颇显得有些寥落。 或许很多人内心本来就是对这名年仅十六岁,又没有什么家世背景的状元心里有所不服,而那种不服能用集体冷落林清的方式进行,让其他人心中竟莫名有一种快慰之感。 凭什么我们寒窗苦读数十年,才能进士及第,而你林清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竟能狠狠压他们一头?指不定是太子也无甚大才,才选中了这林清,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罢了! 自古文人相轻,尤其是面对那些之前远不如你的人,那种鄙夷之色更明显。 赵贤入场后一直在观察着林清,那日建极殿中虽然见过,但因为隔得太远,也没有看的太清楚。如今一见,却觉得林清果然如他想象中一般,是个俊雅天成的少年天才!顿时觉得自己当初坚持点了林清为状元一点都没有错。 赵贤这几年初涉朝政,还没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朝堂的老臣一开始还极力反对他当太子,他外家又不显,除了被永康帝钦点了太子外,连他自己心中也隐隐觉得自己不配太子之位。如若不是他母妃一力在身后支持他,可能他都熬不过这三年。 陈皇后原本是想拉拢黄阁老的,也属意黄阁老准女婿沈牧涵做状元,奈何她儿子不开窍,点了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穷状元。只是听到儿子如此推崇这位林清,陈皇后也只能想着事情已成定局,让赵贤务必将林清拉入麾下。 赵贤自然也不傻,看到林清给几位考官敬酒后,基本上没有其他进士给他敬酒,分明是被其他进士给孤立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赵贤莫名有一种和林清惺惺相惜之感。 “林状元,本宫观你文采极佳,如此良辰美景之日,何不赋诗一首,让大家一饱耳福?”太子这样做,明显是给林清一个表现的机会,到时候多夸奖一番林清所作之诗,给他博一个名声。当然赵贤也确实是信得过林清的才华,才出此提议。 恩荣宴状元赋诗,林清原本就有所准备,正要站起身来,却听旁边的沈牧涵含笑道:“启禀太子殿下,今日不仅有良辰美景,还有善舞歌姬。听闻领舞者是青若姑娘,一舞惊鸿,奈何吾等不才,写不出绝佳诗句,倒不如状元郎给青若姑娘赋诗一首?” 赵贤一开始还没关注过这领舞的女子,如今定睛一瞧,果然生的花容月貌,舞也跳的着实不俗。太子毕竟少年心性,也没有深思,觉得一样是赋诗,以美人相配也是极好的,于是便应允了下来。 这个年月,世人多向往江南温柔缱绻的美人,青楼里的诗词也以柔婉瑰丽为主调,一些科举上郁郁不得志的试子常年流连青楼画舫,写下不少诗词,一时为世人所传唱,有些诗才了得者,还能以此为生。 但是因为林清就对沈牧涵充满了警惕,本能就觉得他提出这样的提议,一定有他的深意,脑海中无意间回想到刚刚再给秦启桢秦大人敬酒时,他还开玩笑般问了问林清是否已经有婚配?一下子,林清就反应了过来。 这青若姑娘说到底也是一个舞姬,若是他今日给青若姑娘写了一首诗词,还照着如今流行的诗词风格,要么将她赞美一通,要么吟咏一番舞姬的艰辛,那么明日就会传出林清爱慕青若姑娘的传言。 虽然如今文人不以眠花宿柳为耻,但是若婚前就行为不检点的男子,除非家室好,那么女方调查下来总归会心中有疙瘩,毕竟最终做主女儿婚嫁的还是后宅中的主母。林清此等家世,再加上这样风流的名声,就算是状元郎,恐怕也不会是后宅主母的乘龙快婿之选。 林清虽然暂无结亲的打算,但是也不想背负什么风流才子的名声。视线扫向沈牧涵,见他依旧清风朗月,一派君子作风,放佛确实只是兴之所至的提议。 在座的也有心机深沉的大佬,脑子拐几个弯,自然也琢磨出点意思,但是却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性子粗一点的,也就认为吟个诗,做个对,没啥要紧的。 青若是京城里最有名的舞姬,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她虽不明这个榜眼为何一定要状元郎以她为题赋诗,不过女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榜眼心眼很多,估计是想坑一把状元郎。只是她人微言轻,在座的都是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所以也只能舞罢低头,不发一言。 林清缓缓行至青若身边,打量了她一番,而沈牧涵看到林清的举动,嘴角微微勾出一抹笑。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 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 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惭未有功。 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注1:) 林清的声音缓缓传来,几个呼吸之间就成诗一首,足以可见其才智。只是众人更加惊叹的是林清所作诗赋的内容:这首诗竟然是以元末大乱时的□□胡明珠为本,讲述了一个女人在战乱年代,捐出所有家资,资助多方大明将士,四处奔走,最后为国尽忠的事情! 同样是歌咏妓子,林清却没有做出任何靡靡之音,借古喻今,讲的是女子虽然身处低位,但是却依旧忧国忧民的情怀。这样一首诗和原本众人所期待的软语小调可是天差地别! 这样的诗,流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一句,状元郎,爱国之士也! 青若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这位状元郎,那第一句“漫云女子不英雄”已然是让她震惊!她也接待过不少男子,尤其是那些自负风流的读书人,相好时各种温柔小意,但是背地里却总是以鄙夷的眼神看着她。那种轻视她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男儿真心觉得女子也可以成为英雄! 沈牧涵听完林清所吟之诗,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第一个鼓起掌来:“果然不愧是状元郎!胸怀家国,在下佩服!” 手却在收回后,笼在袖子里,慢慢紧握成拳。 “好!确实是好!状元郎,本宫要赏你!”太子赵贤只觉得林清此人正直无比,心念至纯,对他的感官更加上了一个台阶。 林清低头拜了下去,刚想谢恩,却脸色突然一变:“太子小心!不要动!” 只见一条浑身青绿色的蛇,正昂着头吐着蛇杏对准着赵贤趴在草地间!他们布宴的地方,都有地毯铺着,但是仍然有露出草地的地方。这条蛇就一半身子藏在地毯下,一半身子露了出来,已经快爬到了赵贤的脚边,情况十分危急! 林清要是没弄错的话,这条蛇是竹叶青,大概有半米长,如果被咬伤后,对人体危害非常大,即使是在现代,若是救治不及时,也极有丧命的可能。 所有人听到林清的呼喊都惊了一下,就连太子的贴身侍卫都准备拔刀了,只是贴身侍卫站的有些远,还没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太子做了一个退后的动作,他顺着林清的视线,显然是看到了眼前的危险,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人也慢慢地站了起来,想要往后退去。 离得近的大臣还有新科进士也都慢慢发现了事情的原委,离得远的尚且摸不着头脑,但是也不敢此刻发声,只是彼此间眼神乱飞,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有蛇啊!”舞女原本就站在前排,有几个舞女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时候,一个年纪尚小的舞女忍不住尖叫出声,然后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整个人吓得不轻! 这一声尖叫,所有人都有些慌乱起来,原本跪坐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正是因为看不见,也不知道那条蛇到底在哪里,忍不住就觉得放佛就在自己周围似的,心也是提了起来。 那条毒蛇似乎也是被惊到了,一下子立了起来,朝着太子赵贤就要攻击,说时迟那时快,林清只感觉到身边放佛刮过了一阵风,沈牧涵飞掠到太子面前,徒手竟是死死捏住竹叶青的脑袋,把整条蛇都拽了出来,竹叶青蛇受到威胁,整个蛇体都扭动了起来,飞快地缠住沈牧涵的胳膊,还越缠越紧! 沈牧涵单手掐住蛇头不放,快步冲到太子侍卫旁边,夺过刀,手起刀落,只见鲜血溅满了沈牧涵白皙如玉的手,蛇头滚落到了草地上,然后蛇身也软软地从沈牧涵手臂上掉了下来。 “太子莫惊,已无大碍。”沈牧涵单膝跪地朝着太子赵贤行礼道,明明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满身的雍容华贵,名门之后,可是刚刚那几下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狠辣,却是让那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都神色为之一震! 林清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牧涵的背影,眼中神色明灭不定。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买房 恩荣宴原本林清作为状元应该出尽风头的, 但是实际上最出风头的人是被众人赞扬“临危不惧”的沈牧涵, 就连一开始十分关注林清的太子赵贤, 也第一次将目光放在了这位榜眼身上, 对他十分感激,并且赏赐了不少东西。 面对其他进士有些戏谑的目光, 林清却觉得淡然的很,反而心头感觉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因为他终于可以肯定了一件事情——沈牧涵并非现代穿越之人, 也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林清知道那人是最恐惧蛇的, 小时候家境贫寒, 在山区里的时候曾被蛇咬伤过,这么多年一直对蛇类动物都充满了恐惧, 动物园不敢去看蛇,朋友家养了一条宠物蛇也可以把他吓到脸色发白, 四肢僵硬,演变到后来, 家里不可以出现任何带有蛇的图像、贺卡, 不能吃类似蛇的黄鳝、鳗鱼等物, 甚至因此而看过心理医生, 却也是无解,只能日常生活中不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