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甜(我老婆精神分裂了)》 第1节 《少女甜/我老婆精神分裂了》 作者:一字眉 文案 【正文已完结】【原名《我老婆精神分裂了》】 程恩恩车祸撞到头,醒来后,发现世界变得有点奇怪。 一向不和的室友对她亲热有加, 严格著称的班主任三番四次给她特殊待遇, 家教带的小朋友总是错口叫她妈, 就连那个商界大佬家长爸爸,也在喝醉后抱着她叫老婆。 最重要的是,她明明是学霸,为什么数学突然不及格了呢? 离婚手续办到一半,江与城那个得了疑心病的老婆,突然精神分裂了。 变成一个软萌可爱小哭包, 每天晚上拿着数学课本泪汪汪地来找他:“这个题好难,我不会做qaq” *轻松小甜文,大佬花式追妻 *微博:@碳烤八字眉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主角:程恩恩,江与城 第1章 程恩恩睡过最长的一觉,是一个月零四天又十三个小时。 这个数字是护士小姐姐告诉她的,监测机器上显示得明明白白。 护士小姐姐还告诉她,她出了车祸,除了身上的几处轻伤,在漫长的昏迷期间已经快要痊愈之外,还有严重的脑震荡。 脑震荡挺难受的,头晕,心悸,晕晕胀胀地痛。点头和摇头成了程恩恩最害怕的动作,这两个动作能让她恶心难受好一阵。 因为昏迷太久的缘故,程恩恩连自己怎么出的车祸都不记得了。 她对于车祸之前的记忆,停留在爸妈因为两张从口袋中翻出的电影票大打出手;那天她高三开学,推着行李箱穿过鸡飞狗跳的客厅,独自回学校报道。 车祸的经过及前后,程恩恩都毫无印象。 她像是断片了,关于事故过程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以至于醒来发觉行李箱不见了,也根本记不起被丢在了什么地方。 那里面有她的衣物、证件,和包含数学、英语、政史地共计100张试卷、外加一本语文练习册的暑假作业。一同丢失的还有她的手机。 准确来说,除了她自个儿还完完整整、一穷二白地在这里之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丢了。 缴费大厅人很多,喧嚷热闹,程恩恩穿着病号服混在其中,手里攥着护士小姐姐好心借给她的手机。 她的账户里还有新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知道够不够付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医药费。 小穷鬼心里有点忐忑。 程恩恩醒来的这一周,父母一直没有露过面。 而她自己对此好像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试图向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从她有记忆以来,从父母那里得到关心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两个人一个忙于工作出差,一个沉溺于麻将,为数不多的共处时间,不是相顾无言、互相视对方为隐形,便是针锋相对、一言不合便起争执。 程恩恩夹在其中,从幼时的委屈难过,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的麻木。程绍钧和方曼容吵架吵到摔碗,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吃完那一碗饭,再把空碗递过去。 她想从爸爸妈妈那里得到的,除了钱,再无其他。 能得到的,也只有钱罢了。 从小的娱乐活动有限,发呆成了程恩恩的特长。 她一边发着呆,一边本能地跟着队伍前进,脑内预演着对班主任说“我出车祸了,作业都丢了”,可能出现的画面。 老秦是个严厉较真到声名在外,其他学校都闻风丧胆的班主任。他从不听解释,所有的错误不讨论原因与出发点,直接处罚。 至于学生们花样百出不交作业的借口,在他面前都不成立。 作业忘带了?——现在回去拿。 丢了?——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来上课。 生病了住院?——让你家长带上住院证明亲自来跟我说明。 被狗吃了?——那你回去,让狗来上课吧。 …… 前头说着不知名地区方言的叔叔与工作人员沟通十几分钟无果,黝黑的手拿回被丢回的证件和单据,摸了摸顺着鬓边往下流的汗水,低头嘟囔着什么离开了。 程恩恩走上前,将身份证从窗口递过去。 工作人员伸出手来拿,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眼都不带看的。 食指熟练地在键盘上翻飞敲打,鼠标操作了几下,视线突然瞥过来:“你的费用已经结清了。” 程恩恩有点茫然,这段时间除了一个新结识的美女姐姐,没有其他人来看望过她。 她把脸凑到对话窗口,礼貌问:“请问,是谁帮我付……” 工作人员一把将证件拍回来:“不知道!” “……”程恩恩缩了缩脖子。 对比之下,护士小姐姐的态度简直是天使了。 还是回去问小安吧。 程恩恩默默收起证件。 电梯间总是人满为患的,永远都是挤满了等电梯的人。 程恩恩知道一个另外的地方,是小安告诉她的,那部电梯因为比较隐蔽,也有些远,乘坐的人要少许多。 她一路皱眉苦索,不知道究竟是谁帮她垫付了医药费。 会是爸妈吗?她昏迷的时候,也许他们来看过自己?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就被程恩恩自己拍了回去,怎么可能。 她七八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凌晨愣是没人发现,自己撑不住爬起来去敲卧室的门。程绍钧加班快到半夜才回,被吵醒发脾气吼了几声,继续蒙头睡。她在客厅等到方曼容牌局结束回家,哭着说自己难受,方曼容却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烧什么烧,不热,回去睡一觉就行了。” 程恩恩等了一会儿,电梯到了,她抬脚踏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脚步却僵住了。 里头站着三个男人,呈三角形的结构,一前两后,三个都是黑衣服,一个顶一个的身高腿长。 后头的其中一个穿黑西装白衬衣,戴眼镜,气质稍显斯文;另外一个体格彪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黑色短袖下肌肉喷薄,巧克力肤色更显强壮。 至于最前方的那个,个子跟壮男一般高,但是没那般魁梧,宽肩窄腰,有型有度,站在那里就是个活生生的衣架子。他一身都是黑,这个颜色被他穿出了极致的酷感,只是气场太强势,眉眼又过于冷冽,看起来倒是比壮男更不好惹。 好像是黑社会。 程恩恩小胆子颤了颤,默默把伸出去的右脚缩回来,转身低头,快步逃离现场。 背后有人“诶?”了一声。 听那略显粗犷的声线,应该是那位壮汉。程恩恩的脚步瞬间倒腾得更快了。 程恩恩还是回去电梯间,自己没费什么力,被后面的人一推就成功挤了上去,只是下电梯时的时候,细胳膊细腿从人堆中挤出来,很是费劲。 她熟悉的那位小护士叫小安,正忙着给一个患者换点滴。程恩恩便在护士站等她,穿着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的病号服,像个幽灵似的晃来晃去。 小安忙完了小跑回来:“好了,我那边弄完了,你找我什么事呀?” 程恩恩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安上下扫了她两遍,微微蹙眉:“怎么感觉比前几天还瘦了?来,称一下。” 说着把程恩恩拉过去,推上体重秤。 41.3kg。 “轻了!”小安喊了一声,“让你好好吃饭,体重一点都没增加,还给我轻了六两,是不是没吃饭?你想干什么,啊?” “吃了的,吃了的。”程恩恩忙说。 她把手机还给小安:“我用完了,谢谢。” 小安接回去,程恩恩又问:“小安姐姐,你知不知道是谁帮我付了医药费啊?” “江先生付的啊。”小安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消息,想也没想地回答。 “江先生?”程恩恩疑惑。 小安一顿,惊觉什么,懊恼地吐了吐舌头。 程恩恩不认识什么“江先生”,但这一刻,脑海中的一个片段突然被翻了出来。 她刚醒来的时候,意识还不清醒,朦朦胧胧地听到身边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喊着: “醒了醒了!” “张医生来了吗?” “快去通知江先生……” 第2节 程恩恩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江先生就是那个撞了我的人吗?”她问。 “啊?” 小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两句话的因果关系:撞了她,所以帮她付医药费。简直太合理了,合理到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呃,那个……”呼叫指示灯忽然亮了,小安跟看到救星似的,“我还有个患者要看,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忙完了去找你!” 说完飞快跑了。 程恩恩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回病房,一边琢磨着。 虽然那位“江先生”从来没露过面向她道歉,但没有肇事逃逸,还主动负责了医药费,这样说来也算厚道了。 这个时间走廊的人不多,显得很清静。程恩恩快走到病房时,发现前方站了三个男人,好巧不巧,就是刚才在电梯碰见的三位不好惹的黑社会大哥。 三位大哥显然也注意到她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程恩恩紧张得脚步有些不稳了。 偏偏这条是回病房的必经之路,她硬着头皮不去看他们,免得大哥们觉得她冒犯。强装镇定地往前走,经过那里的时候,有意识远离,几乎是贴着墙根蹭了过去。 空气一时变得有些诡异。 程恩恩甚至能感觉到大哥们一直盯在她背上的视线。 她控制着步伐,不能太快,不然显得丢人。 向前走了一段,扭头向左边的病房一瞧,才发觉不对。 走过了。 于是停下脚步,调转方向,原路返回。 一路数着门牌号,非常不幸的是,她发现那三位黑社会大哥就站在她的病房前面,并且,疑似头目的冷酷大哥正正挡在门口。 程恩恩这次不得不正眼打量他。 这位头目两手插在口袋里,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 此刻他也正垂眸,睨着程恩恩,那一双狭长的眼睛近看更觉得凌厉了。 程恩恩谨小慎微的脚步停在他跟前一米开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位叔叔,可以让一下吗?” 第2章 叔叔? 江与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另一边,方麦冬和范彪的脸色也是相当精彩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毕竟都是跟着江与城见过世面的人,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们稳住了表情。 江与城的手仍然揣着,轻轻一动,侧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间。 程恩恩看看那四十厘米左右的一半门,她瘦,那个宽度侧身过去倒是没问题;她又看看头目大哥一身冷酷的气场…… 突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下楼走个十圈。 还未实施,一阵铃声打破空气的凝滞。 头目大哥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机身果不其然也是黑色的,毕竟除了大金链子,这种纯黑色才衬得起黑社会大哥的派头。 江与城离开那扇门,抬脚走远了几步,一边接起电话。 “喂。” 这一把嗓音之低沉,之磁性,让人耳朵发酥。 没了那尊门神,程恩恩松了半口气,飞快从门口溜进去。关门之前,听到那声音没什么波动地说着: “打一顿就老实了。” “打死了算我的。” “……” 果然是黑社会! 程恩恩飞快把门关上。 病房门的观察窗仍能看到外头的人影,程恩恩处在室内,并不完全觉得安全,坐在床边悄悄盯着门外的动静。 几分钟后,打电话的声音停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缓缓逼近。门把手忽然被拧动,接着门开启,那位头目大哥握着手机走了进来。 程恩恩慢慢靠近床头,呼叫器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方麦冬与范彪也跟着进来,一文一武两大护法依然各据一边,江与城径自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长腿一叠,折叠椅都坐出了龙椅的威风。 程恩恩看着眼前像极了黑社会先礼后兵找茬现场的场景,脑海中飚出两个巨大的标题: 震惊!花季少女医院被杀,原因竟然是这个…… 残忍!河边发现无名女尸,器官被掏空…… 一想到自己会以这样惊悚的方式出现在社会新闻,程恩恩就情不自禁后撤了一步。 这间病房只有她一个人在用,隔壁床的病友在她醒来的第一天就出院了。看样子这几位黑社会大哥就是冲着她来的,可她除了身上的器官,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钱的了。 程恩恩的防备都顶在脑门儿上了,抬手往上指了指,提醒似的说:“有监控哦。” 范彪顺着抬眼,有点无语:“那是烟雾警报器。” 想威胁被识破的程恩恩:“……哦。” 江与城跟没听见似的,只一抬手,身后的方麦冬便及时递上一个文件夹。 打开是一叠足有五十页的文稿,密密麻麻全是字,第一页上方则是这份三万余字文稿的标题:《蜜恋之夏》。 江与城随手翻了两下,脸上半点情绪都窥不出。 片刻,他眼皮轻抬,看向程恩恩。 “17?” 程恩恩愣了一秒钟:“是。” 江与城的视线又落回手中文稿:“七中高二?” “嗯。” “父亲程绍钧,母亲方曼容……” 没等他说完,程恩恩蹙着眉:“你为什么调查我啊?” 虽然是质问的话,但她声音软,又轻,便没几分杀伤力。 江与城没回答,接着问完了剩下的半截问题:“——没哥哥?” 这种被查户口的感觉让程恩恩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回答:“没有。” 这下换江与城皱了皱眉,但也是转瞬间的事。合上手中的文件,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恩恩,你在睡觉吗?我叫了奶茶哟——” 小安的声音在推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她一手举着一杯奶茶,视线从屋里的几个人身上飘过,最后停留在椅子上那个头也不回、气场强大的背影。 “江先生,”她的语气瞬间收敛了也正经了,“您来了啊。” 程恩恩的眼睛微微瞪大。 头目大哥是那个肇事者“江先生”? 小安顿时有点心虚,她是不小心说漏嘴的,不晓得会不会被怪罪。她小碎步跑进来,把奶茶放到程恩恩的桌子上,小声说了句:“少冰的,你快点喝,化了不好喝。” 然后向另外三位点头致意,又挪着小碎步飞快跑了出去。 “你就是那个撞了我的江先生啊。”短暂的寂静之后,程恩恩恍然大悟的口吻说。 怪不得这么清楚她的情况。 一句话让三个男人齐齐一顿,望过来。 “谢谢你帮我付医药费。”程恩恩目光恳挚。 虽然承担医药费是肇事者应该做的,但是身为黑社会还这么有良心真的让人感动,连带着对于黑社会大哥的抵触也少了一些。 江与城对扣到头上的帽子没有反驳,也没有搭理。 他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支烟,夹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眉头微拧,不知在思索什么。 倒是后头尽忠职守扮演右护法的范彪先震惊地:“啥?你说谁撞了你?姐……” 他的音只发了半截就及时吞了回去,但程恩恩还是听到了,犹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确认地问:“你在叫我吗?” 她有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明净如水,认真望着人时总是显得无辜,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满的毫无违和的少女感。 当然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一丝“你仿佛是个智障”的意味。 江与城侧眸,斜过来一记不悦的眼刀。 范彪一张巧克力色的脸憋出菜色,忽然拈起娘炮的调子,“——姐姐我真是听不下去了。” 程恩恩:“……” 好像忽然就觉得那一身魁梧的肌肉也不可怕了呢。 似乎是嫌烦,江与城抬了下手:“你们先出去。” 正好范彪顶着程恩恩纯真的目光也没脸再待下去了,扭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方麦冬随后出来,带上门。 “范姐,以后说话注意。” “姐你妈的姐!”范彪对着他就无所顾忌了,骂了一句发泄刚才的憋闷。 “你说,程姐这毛病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像是装的。”方麦冬脸色平静。 “我看也不像,刚才在电梯看到我们的时候眼皮都抖了一下,这种微表情装不出来。”范彪说起来就有点不爽,“我们长得有这么可怕么,看到扭头就跑,啧。” 第3节 方麦冬瞥他一眼,“你不照镜子的吗?” 范彪啐了一声,“就不爱跟你们这种有文化的聊,说句话山路十八弯还他妈欠。” 方麦冬笑了笑。 俩人站在走廊里,半晌,范彪回头瞧了眼,又感慨一句:“撞个头年轻十岁,这效果堪比整容啊。” 江与城没有否认“撞了她”这件事,拿出一部崭新的白色手机递给程恩恩时,甚至顺势将罪名揽了下来。 程恩恩的手机确实因为车祸遗失了,自己没有钱买新的,被爸妈知道大概又要骂她败家。 她看了看那支漂亮的手机,顺便也看到了男人捏着手机的骨节修长的手。 她没接:“这是……?” “赔你的。”江与城仍旧没什么表情。 这是最新款的苹果机,售价五位数,她不能要。 程恩恩摇头,把自己摇得恶心了一下,缓过劲儿来才说:“可是我的手机是华为的。” “……” 江与城收回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大步走向门口,似乎是要离开,程恩恩忙出声叫住他: “等等!” 江与城脚步顿住,转身。 “那个……”程恩恩的手指搓了搓病号服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江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写一个证明?” 江与城轻轻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的暑假作业也丢了,我们班主任很严厉,没有证据就不相信的。” 其实车祸这样的意外事故,由家长出面说明,老秦并不会为难。但是程绍钧和方曼容是连家长会都互相推诿的父母,程恩恩并不期望他们会为自己作说明。 她的表情格外认真,“拜托你帮我证明一下。” 江与城高深莫测的目光看了她许久,久到那个画面像是定格了,他才打开门,向门外的方麦冬要来纸笔,身姿笔挺地立在傍晚的阳光里,垫着文件垂眸写字。 写好后,纸张拿下来,惯性轻轻一抖。 程恩恩忙走过去接。 黑社会头目大哥的字体竟然有书法的痕迹,笔势峻逸,游云惊龙。 落款:江……看不懂。 程恩恩抬头时,正看见江与城将那支白色手机交给方麦冬,吩咐一句:“换一部华为。” 心里对黑社会大哥的好感不由得又加了1,她捏着那份手写证明,十二分诚挚地说: “谢谢江叔叔。” “……” 这次不只是“叔叔”了,还是“江叔叔”,多亲切呢。 黑社会三人组搭电梯下楼,走出医院时,江与城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方麦冬拉开加长宾利的后座车门,江与城上车,随手将外套丢在座椅上,叠起腿,拈了根烟咬在唇间。随后上来的范彪已经很有眼力见儿地打了火,拢到他面前将烟点上。 江与城半眯着眼抽了口烟,才不急不缓地拿起手机。 接通了,却没放到耳边,拿得远远的。 只听电话里一阵杀猪般的鬼哭狼嚎,一道不驯中还带着稚嫩的男童声在撕喊:“江与城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儿子要被打死了!” 第3章 手机隔天就送到了程恩恩手里。 是范彪来的。江与城工作忙,方麦冬也跟着忙,虽然都是左膀右臂,但范彪相对来说就很闲了。 新手机和程恩恩以前那支一样的型号,一千来块的机型,她对手机没那么高的需求,够用了。很惊喜的是已经配好了保护壳,正是她喜欢的粉色,甚至连贴膜都准备了。 这些黑社会大哥好细心,程恩恩更感动了,捧着手机双眼明亮地望着范彪:“谢谢姐姐。” “……” 范彪简直想一拳锤爆自己的头。 奇耻大辱! 但是能怎么样呢!自己装的娘炮,哭着也得应了这一声。 只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挤出了一声声调诡异的:“不客气”。 以前的通讯录都丢了,程恩恩捯饬新手机的时候,想凭着记忆输入几个联系人,竟然发现自己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了。包括她爸妈的。 小安安慰她这是车祸的后遗症,慢慢会恢复,但程恩恩有点担心,电话号码忘记了不要紧,要是连知识也忘记了怎么办呢? 于是,紧张兮兮的程恩恩去找张医生开出院证明。 张医生是个年少成名的领域内专家,但英年早秃,发量与医术成反比。他正在填写什么东西,闻言眼皮一抬:“你要出院?” 程恩恩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的光明顶飘。她动作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张医生盖上钢笔的笔盖,在桌子上点了点:“唔……你现在还不能出啊。” “为什么呢?”程恩恩问。 “为什么呢,”张医生跟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笑眯眯指指她的脑袋,“因为你这个小脑瓜还没好哇。” 程恩恩确实偶尔还会头晕,尤其是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大一些,就会晕得更厉害,但她觉得自己可以克服。 “没关系,已经不影响我学习了。” 张医生笑了两声。 程恩恩站在那儿瞅着他,好脾气地说:“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我落下很多进度了,得快点回去上课。” 张医生笑得更开心了。笑完了,看她一脸认真,便说:“这样,你再住几天观察观察,能出院的时候我一定放你回去上课。” 程恩恩从小的成绩就很好,虽然考到第一名也得不到爸妈的夸奖,但考不到一定会被骂。 绘画、钢琴、舞蹈、象棋……同龄孩子上的兴趣班,她一个都没上过,所以任何场合的自我介绍都让她头痛,因为她没有特长,没有才艺,甚至连爱好都没有。 学习是她唯一擅长的事情,成绩好是她唯一的光环。 不上课的日子让小学霸没有安全感。 她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张医生就抚摸着头顶叹了口气。 他平时总是乐呵呵带着笑,这种忧愁的状态通常只有在遇到疑难杂症束手无策的时候才会出现。 张医生放下钢笔,掏出手机播了一通电话。 “老江啊,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小程刚才来找我,想出院呢。” 彼端,江与城刚刚回到办公室,外套递给身后的秘书,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在真皮座椅上坐了下来。 “暂时不行。” “那成,我已经先拖着她了。”张医生笑了一笑,“不过你可得抓紧了,人家学生急着回去学习呢。” 江与城视线往桌子左侧的日历上扫了眼,眉头微微一拧,“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仅没有,认知还越来越清晰了。刚开始说起还会自相矛盾,前言不搭后语,现在的逻辑很缜密,她已经能自圆其说了。” 挂断电话,江与城抬了下手,示意正要退出办公室的秘书留下。 “交给你的事办妥了吗?” “场地已经谈拢,但涉及的人很多,还有几名主要人物没有敲定,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马上拿进来请您定夺。” “你看着定。加快进度。”江与城从右手边成堆的文件中拿了一份过来,低头快速审阅,似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段薇点头应下,又开口:“《蜜恋之夏》完整的文档已经从网站上下载好了,您要过目吗?” “不必。”江与城头也不抬。 程恩恩老老实实地继续住着,医院的伙食丰盛又好吃,简直都让人舍不得离开了。但在程恩恩心中,回学校上课才是最要紧的。 她自己感觉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头晕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要不太大动作地晃动脑袋,就不会犯恶心。 于是每隔两天就去问张医生一次,但每次都被他以“还没痊愈”为由挡回来。 程恩恩渐渐地察觉出他在搪塞自己了,更过分的是,后来他甚至开始躲着她了。无论什么时候去办公室,他人都不在,不是开会就是手术,有时候她卡着上班的时间去,实习小医生又支支吾吾说他昨天值夜班今天不来。 程恩恩有点生气,开始一天三次地往医生办公室跑。 小医生又说张医生进手术室了,程恩恩干脆在办公室门口守着。小医生劝她回去等,说等张医生回来一定转达,程恩恩这次说什么都不相信了,结果守到天黑,愣是没堵到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人刚刚离开病房,往办公室来的路上,张医生就已经得到消息溜之大吉了。 几次扑了空,程恩恩也觉出不对了,肯定是有人给张医生通风报信了。 于是这天七点,她出了病房,没有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去,而是像平时散步一样,下楼去了小花园。然后蹲在隐蔽角落的一张长椅后,借椅子遮挡藏身,并用病号服蒙住了半张脸。 这几天张医生为了躲她,上班不走前门了,程恩恩决定在这条小路守株待兔。 蹲了不到十分钟,就见英年早秃的张医生提着一个电脑包出现了,手机举在耳边,边快步走着边讲电话。 “今天小程来了吗?……没?咦,怎么突然想通了?……没来最好,你赶紧把昨天那两个病人的病人给我找出来,我马上就到了……” 程恩恩气鼓鼓地瞪着他的背影。 张医生果然是故意在躲她的,这个大骗子! 她看着张医生进了楼道,急忙起身,鬼鬼祟祟地跟上去。 张医生搭医生专用的电梯上楼,程恩恩在隔壁的电梯间等着。 这个点正是电梯的早高峰,上班的上班,吃饭的吃饭,人很多。她等了快七八分钟,才终于等到一部,忙跟着人流挤了进去。 电梯运行缓慢,每两层就要停一停,等程恩恩终于到达,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不知道张医生会不会拿了病历又跑掉,程恩恩一路小跑着过去。 第4节 这次她从另一个方向来,实习小医生提前没得到信儿,看到她愣住,张了张口还没说话,程恩恩呼哧呼哧喘着气儿,先冲她嘘了一声。 小医生毕竟骗过她几回,心虚,心想着反正现在再通知张医生也来不及跑了,默默收了声。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里头有说话声。程恩恩虽然是生气来堵人的,但是很有礼貌,没有去打扰。就站在办公室门外等着,免得给张医生机会逃跑。 她没想偷听,但是突然的,一道声音响起,熟悉的粗犷范儿,是那个“肌肉姐姐”。 程恩恩的耳朵情不自禁竖了起来。 “那边还没搞定,人还得麻烦你再看几天,别让她出去。”范彪说。 “没事儿,这么多人关照着呢,她跑不了。”张医生说,“她身体倒是没什么毛病,营养餐吃着,体重也升上来了,听小安说昨天上秤已经43公斤了,还不错。” 43公斤,这在个头187、体重超110kg的范彪眼里,跟小鸡仔没什么区别。 “还是太轻了,再养胖点。” “……” 程恩恩的耳朵贴着门缝,把这几句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有一种,自己要像猪一样被论斤卖掉的感觉? 虽然不清楚肌肉姐姐口中的“那边还没搞定”是哪边,但程恩恩仿佛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咬了咬嘴唇,有点紧张。 联想到他的黑社会身份……程恩恩几乎可以确定,他们阻止她出院,还要把她喂胖,一定是想养着她去做什么非法勾当! 太坏了! 亏她还觉得那几位黑社会大哥面孔黑但心肠热,没想到只是居心叵测想要把她养肥再杀。 呜呜,程恩恩胆战心惊地拿出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戳了几下:1、1、0。 拇指冲着绿色的拨号键,刚要按下去,背后悄无声息伸出一只手来,将手机从她手中抽走了。不容反抗的力道。 程恩恩一抖,回头,看到一片黑色挺刮的布料。 她仰着头,视线顺着一排每一颗纹理都不同的暗色纽扣一路望上去:凸起的喉结、棱角利落的下颌线…… 再往上程恩恩就没敢仔细看了,因为她认出了那张脸。 ——这个犯罪团伙的头目大哥。 程恩恩的胆子都快吓破了,缩了缩脖子,瞪着那张性冷淡的脸。 三秒钟后,拔腿就跑。 江与城手一抬,揪住她上衣的后领。也没看她,低头删掉屏幕上那三个数字,退出拨号界面,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 程恩恩哪敢接,跟被揪住命运后颈皮的兔子似的,瑟瑟发抖。 江与城将手机顺着她左胸口的大口袋插进去,轻薄的机身尾端,隔着病号服、薄内衣两层布料,缓缓地刮过。 程恩恩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但这个并不过分的动作,在刻意放慢之后,莫名就染上了一丝色.情的味道。 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与城对她瑟缩的反应似乎浑然不觉,没什么表情地松开手。 作者有话要说:  犯罪团伙头目江叔叔:令人头大.jpg 第4章 撞破犯罪团伙的阴谋,还企图拨打110报警,被当场逮住的程恩恩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这下连养肥都不用了,直接宰杀。 好后悔,她不应该这么冲动,应该保留证据再匿名举报的! 江与城一松手,她就下意识又想逃。 刚才晕头就跑没注意,这会儿才看清,江与城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天的那位眼镜男。 对上视线后,眼镜男还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彬彬有礼,只是落在此刻程恩恩的眼里,怎么看怎么阴森森,尤其是镜片反着光,更显得阴险了。 程恩恩急忙后退,瞪着警惕的大眼睛。结果退得太猛,“砰”地一下撞上门板。 门被撞开一半,张医生与范彪的对话被打断,同时扭头看了过来。 张医生瞧见程恩恩先是一愣,随即又一笑:“老江。” 不愧是老江湖,此刻当着程恩恩的面,他像这几天来的你追我躲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一丝心虚惭愧都看不出来,笑呵呵地十分坦荡从容。 “你俩怎么一块过来了。” 程恩恩缓缓扭头,投去幽怨谴责的目光。 没想到张医生堂堂一个医学专家,竟然也参与了犯罪团伙的活动,实在是道德败坏,人心不古。 江与城的视线在程恩恩身上,抬眼向张医生点了点头:“我先送她回去。” 他说话的语调一直是冷静、不起波澜的,这时候的程恩恩草木皆兵,听着这句话就像是“我先把她关起来”。 于是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江与城看了她一眼,脱下外套,往她肩上披。 程恩恩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似的,整个人用力往门上贴,半开的门被她压着转完了剩下的半圈,“砰”地一下再次撞到墙上。 江与城的手停顿了一秒钟,不动声色地收回,外套搭上左手小臂,侧身。 “过来。” 程恩恩总觉得跟他回去,等着她的不是大砍刀,就是一把上了膛的枪。但对方四个人,前后夹击,肯定是跑不掉了。 她不情不愿地在头目大哥的逼视下迈动沉重的小腿,像被押解的犯人一样,踏上前往刑场的路。 程恩恩想到了爸爸妈妈,这个世界她唯一的两个、但并不关心她的亲人。不管怎样,临走之前,她还是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通知一声的,但悲伤的是,她忘记了爸妈的电话号码。 她又想到自己高中还没毕业呢,这时候死了就是一只只有初中学历的鬼。 江与城走在她身后,程恩恩步子拖得慢,他个高腿长,也不得不放慢。 她全程垂着脑袋,耷拉着瘦削的肩,像只丧气的鹌鹑。 走了一阵,程恩恩正在思索自己此时逃跑成功的几率,忽然听到头目大哥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想出去?” 已经快到病房门口,不到两米的距离。 程恩恩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有点不解地看向江与城。 头目大哥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是要大发慈悲放了她这只小虾米吗?还是要根据她的回答,来决定抛尸地点? 程恩恩谨慎地思考半天,才小心翼翼试探着回答:“想活着出去。” 江与城也不知听没听出她话里那点把他当做杀人魔头的意思,只是说:“下周一。” 还有些细节没安置到位,她先去上课不影响。 下周一…… 直到他和眼镜男走出去很远,程恩恩还紧锁着小眉头站在门口,没进去,心里一股萧索苍凉的小风刮啊刮。 下周一,就是她的死期吗? 程恩恩认真思索了很久,得出了她还不想死的结论,她还想在知识的海洋里再遨游几年。对生命和知识的渴望让她瑟瑟缩缩的小胆子壮了起来。 她要逃出去! 下定决心之后,程恩恩立刻回病房收拾东西。 可怜见的,除了那支头目大哥赔偿的华为手机,她再没有其他任何财产了。美女姐姐送给她的水果还剩一些,程恩恩找了个透明的塑料袋,连同手机一起装了进去。 她甚至没有衣服,想着去找小安借一件,随即又打消了念头。张医生和黑社会是一伙儿的,不知道小安有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 就这么点家产,收拾都用不了十分钟。 程恩恩提着塑料袋,悄悄打开病房的门,把头探出来,往左边瞅瞅,没人;往右边瞅瞅,没人;呼了一口气,抬头……正正好对上肌肉姐姐促狭的目光。 范彪看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有点好笑,叼着根烟儿,抱怀好整以暇地问:“打算去哪儿呢这是?” 程恩恩小心肝儿一哆嗦:“厕、厕所。” 一边把塑料袋往背后藏。 这小动作也太掩耳盗铃了。 范彪对于自己能用对一个成语很有成就感,往前跨了一步,伸手不知怎么一探,程恩恩手里的塑料袋就被夺走了。 范彪打开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大白馒头。 “……” 下头俩苹果、俩香蕉、俩柠檬,还有手机,一瓶药。 范彪都想叹气了,这都什么玩意儿。 跑路被当场截获。 程恩恩被肌肉姐姐赶回病房,忐忑地看着外头三个人在说话。 江与城跟张医生聊了一阵,被范彪的电话叫回来,这会儿正听他添油加醋地汇报程恩恩带着大馒头和水果逃跑的事迹。 “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范彪刚才已经乐完了,这会儿在他面前就表现得十分正经,剥着香蕉啧了一声,“她这个样子跑出去,谁能放心?” 江与城没接茬,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侧眸往里瞥了一眼,程恩恩立刻垂下眼睛,吊着两只小细腿儿坐在床边,抠着自己的手指,又乖又怂的样子。 他迈步进门,程恩恩从床上出溜下来,缩到病床和柜子的夹角立着。 男人腿长,气势也足,每走一步,程恩恩的心就紧张一分,到他越过折叠椅,还在往前走,她连吸气都快吸不动了。 江与城一直走到她跟前,隔着五十公分的距离,才停下。垂眸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发旋儿在正中央的位置。 “我说了周一让你去上课,你不想在医院待着,那跟我回家?” 程恩恩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怎么能去贼窝! 第5节 赶紧表态:“我喜欢在医院!” 江与城早料到她的答案似的,“嗯”了一声。 接着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那股若隐若现的奶味儿和柠檬味儿,没能让他的声音产生丝毫波动: “想活着出去,就给我乖一点,再让我发现你乱跑,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的调子没有起伏,但配合那张脸,听起来就格外有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感。 程恩恩的眼泪都要汹涌而出了,但憋着不敢哭,包着嘴,眼眶里含着一点水汽,忍辱负重地说:“我不跑了。” 江与城直起身:“周一我来接你。” 头目大哥的威胁很管用,程恩恩果真再也没有想着逃跑了。安安分分地在医院待着,等着周一头目大哥来释放她。 周日下午,她正在午睡。 病房的窗户开在东南边,下午一点的阳光令人目眩,她的床在窗口下,眼前一片金黄刺目,睡梦中不大安稳。 直到“哗——”地短促一声,十几分贝的音量,在只有空调机器运作声音的安静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薄荷绿的百叶窗帘被关了一半,稀稀落落的光线见缝插针从半开的缝隙中挤进来,一道一道的金光落下,与蓝色的竖条纹横斜交叉。 眼前的金黄转为橘红,最后归于黑暗,眼皮下眼球转动的频率明显降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程恩恩醒来眼睛见了光,被刺得想要流泪,拿手遮了一下。 “你醒了?”一道悦耳舒适的女声响起。 程恩恩循着声音抬头,睁着眼睛,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迟钝的大脑才将接收到的图像信息处理完成。 女性,25岁左右,黑长发,低马尾,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是偏正式的ol风雪纺衬衣和长裤,简单而显气质,衬托着骨肉匀亭的身材,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 是程恩恩刚醒来时认识的那位美女姐姐,那时候她身边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美女姐姐陪了她很久。 “薇薇姐。”程恩恩叫了一声。 大约是因为刚睡醒,嗓音比平时听起来更软糯一些,清透又乖巧。 只是立在病床前的段薇仍然不适应这个称谓,垂眸掩藏了那一点怪异。 “最近怎么样,头还痛吗?”她微笑着问。 “好多了。”程恩恩说。 段薇将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扣:“你上次说行李不见了,我给你带了一些旧衣物,你先将就着应付一下,回去了再买新的。” 其实不是她的旧衣物,是江总吩咐特意去买的。 他的原话是“不用太贵的”,但段薇也不敢真的买便宜货,尽量捡着价格中等质感好的品牌买了几件基础款的t恤、卫衣和牛仔裤,剪了吊牌,全部过水清洗干净了。 程恩恩惊喜又感动:“谢谢你,薇薇姐。” 也没注意到这些都是加小号,段薇的身高和骨架根本穿不上。 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她,还是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程恩恩的眼睛忍不住有点泛酸,低头吸了吸鼻子。 周一,江与城一早抵达医院。 程恩恩老早就准备好了,东西收进段薇送给她的小皮箱,穿了件白色的连帽衫,胸前印着一排红色小字母,跟帽子上的红色抽绳相呼应;浅蓝色的水洗牛仔裤,紧身款,但连她的腿都包不紧。 江与城进门时,她正坐在床上喝豆浆,自己扎了个丸子头,还没扎好,一撮头发朝着天。 她一瞧见江与城,就跟开了防护盾似的,小眼神十分警惕。 江与城说一声“走吧”,她立刻像个小鹌鹑一样,提起自己的皮箱跟上。 还是那辆加长宾利,后座空间比一般的车富裕,内饰哪哪儿都透着人民币燃烧的味道。 昂贵的真皮座椅,程恩恩却如坐针毡,屁股都不敢用力。旁边黑社会大佬的存在感太强,余光里能看到他黑色的西装裤,她全程秉着小心。 直到车在一处大门口停稳,a市七中四个字映入眼帘,提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稳。大哥们信守承诺,没有宰杀她,让程恩恩分外感动。 她认真说了声“谢谢”,然后下车,恭敬有加地关上门。 范彪将程恩恩的小皮箱拿下来,看着她接过,仰头在门口茫然地站了片刻,才慢吞吞走进去。背影还真像个学生。 门卫室已经有穿着制服的人在值守,范彪抬手示意,对方也回了个手势。 他拉开车门,坐上来的时候往后瞧了一眼。 “城哥,你真让嫂子去跟别人谈恋爱啊?” 江与城靠在座椅上,阖着眼:“闭嘴,开你的车。” 作者有话要说:  江与城:呵呵。 第5章 程恩恩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被撞得不轻,她竟然连自己的学校都认不出了。 大门的白色栅栏,进门后树荫遮蔽的车道,两侧气派恢宏的建筑,就连从楼上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都有一种久违的陌生感。 她有点茫然,教学楼在哪里呢? 正努力回忆着,听到一声:“哎,你哪个班的?” 程恩恩循声回头,是一个门卫叔叔,长相敦厚,穿着墨绿色制服,正朝她走过来。 “高三一班的。”程恩恩乖巧回答。 “新转来的?”门卫叔叔问。 “不是,开学之前出车祸受伤了,今天返校。” “哎哟,出车祸啦。”门卫叔叔拿出电话,“等着,我给你们班主任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你。” 正好程恩恩想不起来路呢,忙说:“谢谢叔叔。” “谢什么。”门卫叔叔大手一挥,对着刚刚接通的电话喊,“喂,老秦啊,你们班那个住院的小同学回学校了,赶紧叫个人来接吧,就在校门口呢。” 门卫叔叔拉着程恩恩唠了五分钟的嗑,车道那头便有一道身影跑了出来。长马尾,穿着蓝白撞色的小翻领校服,还未到跟前,便挥了挥手笑着喊:“恩恩。” 完了,程恩恩脑袋里首先冒出来的是这两个字。 她不仅连学校的样子忘了,连同学的样子都忘了。这个女生显然认得她,应该是她的同班同学,但程恩恩竟然无法根据这张脸对应上名字。 正苦恼地思索,对方已经跑到跟前来,看她一脸怔愣便说:“你怎么啦,我是叶欣呀。” 哦,叶欣呀。程恩恩立刻想起来了。再对照她又黑又直的头发,和笑起来的酒窝,果然是她在学校最好的朋友叶欣没错。 “走吧,我先带你去宿舍放东西。”叶欣帮她拉着箱子,又挽住她的手臂,“你身体怎么样了呀,我听说你住院了,一直想去看你,但是没有联系上。” “我的手机丢了,头也受伤了,忘记了很多东西,想联系你的时候想不起来电话号码了。”程恩恩越说声音越小,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待会我们再加一下。” 叶欣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子,脾气好,也很会照顾人,一路上都在跟她说着话。程恩恩听着,便从她话中慢慢了解了哪栋是教学楼,哪栋是实验楼,还有办公楼、图书馆、食堂,甚至是操场和篮球场的位置。 她跟着叶欣一路走到宿舍,关于学校的地图脑海中仍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只记了几个主要场所的位置。隐约觉得和记忆中不大一样。 叶欣和宿管阿姨打了招呼。领着程恩恩上楼时说:“我们俩一个宿舍,还有陶佳文跟戴瑶。陶佳文你还记得吧,高二和我们一个班。戴瑶是以前九班的。” 七中可以住宿也可以走读,但大多数学生都选择住校,每周回家一次。 程恩恩跟叶欣关系好,跟陶佳文却一直不大对付。 “你的床我已经给你铺好了。”叶欣指了指窗户下左手边的位置。 床铺干净又整洁,学校统一发放的浅色格子被单与床单,她的桌子上摆了一些书啊护肤品啊的杂物。 “那些是陶佳文的。”叶欣帮她一起将东西收起来,放回了陶佳文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 放好行李,程恩恩在叶欣的陪同下回教室。 u型的教学楼,从左边楼梯上去,三楼,经过二班的教室,最左边就是高三一班了。 二班正在上课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程恩恩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许多人也正在往外看她们。 一班的门开着,叶欣先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原本就安静的班级,四十多双眼睛霎时聚集过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头型有点像小头爸爸,眼睛小,眼泡肿,看起来不苟言笑,不好说话的样子。很多人程恩恩都认不出来了,但这个明显就是班主任老秦。 老秦朝程恩恩招招手:“来。” 程恩恩走过去,站到讲台上。 “程恩恩同学车祸受了伤,身体刚刚恢复,大家平时要发挥互帮互助的同学精神,多多照顾。废话就不多说了,大家欢迎程恩恩同学归队。”老秦说完率先拍了两下手,下头的人便一起鼓起掌。 程恩恩鞠了一躬,小声说:“谢谢。” 教室里只有两个空座位了。 一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同桌是一个圆乎乎的大胖子,一个人就能占满两个位置。 还有一个在第三排靠窗户的最右边,挨着过道,旁边趴着一个学生在睡觉,看不到脸,只能看到头发剃得很短、干净利落的后脑勺。看起来个子挺高,身型瘦而不弱,皮肤很白,耳朵的形状有些好看,耳廓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老秦的手往那儿一指:“你就先坐那儿吧。” 程恩走过去。这位同学真是吊爆了,胆大包天,竟然敢当着老秦的面睡觉。他挨着过道,空位置在里头,程恩恩想过去,必须叫他起来。 对方在睡觉,她不太好意思打扰,但这时候全班都看着,她也不能耽误太久,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同学,请让一下。” 没反应。 程恩恩提高声音:“同学——” 还是没反应。 老秦也没说话的意思,程恩恩只好伸出手,拉拉那人身上的校服袖子。 刚一碰到,他就呼哧一下坐直了身体,额头边上被衣服压出了浅浅的印子,微眯的眼睛带着些被吵醒的不耐烦。 那个眼神让程恩恩本能一颤。怎么最近遇见的个个都是不好惹的? 整个班里都静悄悄的,仿佛都在屏息注视着什么大事件的发生。 吊爆了的男同学瞥了程恩恩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个子比程恩恩目测的还要高一点,清冽的气息从她身旁晃过,他让出位置。 第6节 程恩恩说谢谢,走进去坐下。 这节课已经快结束了,下课之后,老秦就匆匆离开教室。程恩恩跟着去办公室,解释因为车祸把暑假作业搞丢了的事,刚开口,老秦就摆了摆手: “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作业丢了就丢了,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以后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行了,回去吧,待会儿我叫人把新书和校服给你抱过去。” 程恩恩高二就在老秦的班里,还记得他把一群不学无术、除了打架毫无追求的小痞子驯得服服帖帖的光辉历史。今天的老秦太好说话,以致于程恩恩有点没反应过来。出了办公室走了几步,才晕乎乎地想起来,自己的“丢作业证明”都没来得及拿出来呢。 校服和课本很快就送过来了,上午的最后两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苏,年轻漂亮,打扮也时髦,听说老公家里做生意的,倍儿有钱。 苏老师人也甜,新学年第一堂课,没急着开始教学内容,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和学生们互动了片刻,开始挑人做自我介绍。 程恩恩第一个被叫起来。 这种自我介绍从小就练习过许多遍了,名字、年龄、喜欢的科目、喜欢的运动、人生格言……程恩恩已经有一套模板了,虽然关于爱好的环节都是瞎编的。 她的发音很标准,苏老师很赞赏地请她坐下。 程恩恩小小松了口气。 看来她的知识还在。 这天江小粲放学走出校门,瞧见不远处的那辆黑色红旗轿车,脸就拉长了。 爬上车,被接回清川道江家,下车时还丧着一张脸。肩膀上挂着书包,进了门,鞋也不换,往沙发上一甩,瘫成一张生无可恋的饼。 许明兰正跟老大媳妇儿宋茵华在喝茶,见他这副样子也没生气,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大把年纪的老太太,平时吃穿住行都有人伺候着,这会儿弯了腰亲手帮小孙子脱鞋。 边笑着说:“别不开心了,刚才你爸爸来电话,今晚过来吃饭。” 作为江家三个孙辈里最小的一个,江小粲皮是皮了点,但一张小嘴会来事,家里没一个不宠着的。 但是他被送到这儿快半个月了,急着想回自己家呢,许明兰知道。只是程恩恩的情况老四也没仔细说,只隐约知道似乎是记忆产生偏差,搞错自己身份了。 江家子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江与城这一辈四个全是男丁,可惜命途多舛,除了老大江予堂在搞学问,如今是知名的历史系教授之外;老二从军,早些年夫妻俩双双牺牲在前线,留下一根独苗;老三则年纪轻轻沾染上坏东西,整个人的脾性都被浸成了黑的死不悔改,被江老爷子一气之下赶出家门,从此再没有半点消息。 老四江与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降临的,有着三哥的例子在前,二老对他的看管教育格外用心也格外严格。他不负所望,年轻有为,在商场披荆斩棘一路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唯独婚姻这事儿上让二老不大满意,不知怎么就和一个小姑娘搞在一起,儿子江小粲出生的时候,小姑娘刚满十九岁,证都没领呢。 孩子都有了,二老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主儿,认了儿媳和孙子,一到年龄就催着两人结了婚。谁能料想年轻时死去活来非要在一起,劝都劝不听,结了婚反倒成了仇人。大大小小的架吵了这么些年,吵到孩子都八岁了,又闹离婚,临了临了,手续还没办完呢,一场意外又来了。 江小粲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真的?” “这还有假的不成,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许明兰解开他左脚的鞋带,“半个小时之前打的,估摸着再有个二十分钟就到了。” 江小粲又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趿拉着鞋带散开的运动鞋,拔腿就往楼梯窜。 许明兰被他吓了一跳:“哎,这孩子……” 就听他高声喊着“大伯母,你的化妆品借我用用!”,小猴子似的身影顺着旋转楼梯消失在二楼。 十多分钟后,他就从楼上下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被谁暴打了一顿似的。 许明兰一愣:“怎么弄的?摔着了?” “没听见响声啊。”宋茵华也纳闷。 江小粲径自去厨房拿了颗佣人洗干净准备切的番茄,大口大口啃起来,啃得嘴巴鼓囊囊,半张小脸上都是汁。 “没事儿,奶奶,待会看我表演吧。”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车声,江小粲立刻跳下凳子,随便扯起一块布擦了一把手。 然后站在餐厅旁边的空地上,扭了扭脖子,双手一扣向上拉伸,然后下腰,接着压腿,最后原地高抬腿。 许明兰跟宋茵华两双眼睛奇怪地盯着他:“干嘛呢这是?” “热身。”江小粲嘴里的东西没咽干净,含混地回答。 就在此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宋茵华瞧见来人,一声“老四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背后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 “爸爸——!” 客厅里俩人都被吓了一跳,还愣着没反应过来,江小粲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门口,一头扎到江与城的西装裤上,抱着他的大腿嗷嗷大哭。 “爸爸,我好惨呐,我快被二哥打死啦!” 那悲痛欲绝的哭声,配合着脸上的青青紫紫,以及嘴巴里红艳艳的番茄汁,效果那叫一个惨不忍闻、惨彻心扉、惨绝人寰。 江与城倒是丁点反应都没给,托着整只盘在他右腿上的猴儿,走到客厅,淡淡向两位打招呼:“妈,大嫂。” 江小粲两只手抱着他的腿,两腿还夹着,挂在他身上不下来。 江与城径自坐下,才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去把你脸上的东西洗干净。” 眼看表演被戳穿了,再哭下去也没意义了,江小粲这才收住声音,不情不愿地从江与城皮鞋上起来,乖乖去洗脸了。 许明兰可算明白他刚才那句“看我表演”是什么意思了,看他进了洗手间,替不在场的二孙子伸张正义:“他闹呢。那天你不来接他,发脾气,要从二楼窗户往下跳,被小峙拿拖鞋抽了两下屁股,没伤着。” “待会儿我带他回去。”江与城这趟来,本就是来接他的。 许明兰点点头:“回去吧,孩子还是想跟着爸爸妈妈。”虽然她也稀罕小孙子,但心里明理。 话说到这儿,自然而然转到孩子妈身上。 宋茵华问了句:“恩恩呢,怎么样了?” 佣人上了茶,江与城拿起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答了句:“送到学校上课去了。” 对面两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许明兰问:“怎么给送学校去了?” 江与城放下茶杯,眉眼间有淡淡的无奈:“她喜欢,随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有点多,晚了点,抱歉,今天再发一次红包吧哈哈哈 第6章 江小粲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回家了,晚饭吃得都比平时香,饭桌上还献殷勤,狗腿子地把仅有的两只鸡腿之一夹给江与城。 鸡腿太大,他没夹稳,手刚伸到一半就噗嗤往下掉。江与城一抬筷子给接稳了,丢回他碗里。 语气不像是爸爸对儿子,倒像是教官对待不听话的小兵蛋子:“坐好。” 踩着椅子才能够到他碗的江小粲,老老实实从椅子上下去,不高兴地嘀咕:“狗咬吕洞宾。” “你这孩子,”许明兰嗔他一眼,“那是你爸,他要是狗你是什么?” “我是狗儿子啊。”江小粲机灵着呢,顺手推舟地就又骂了他老爹一遍。 这种幼稚的你是狗你是猪,只在小孩子眼里有杀伤力。江与城懒得跟个小兔崽子计较,压根儿没听到似的,简单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等爸回来了我再过来。” 许明兰点头,放下筷子:“有事就去忙吧,早点回去,别让小粲一个人在家。”叫佣人将提前备好的东西拿进来,“前天你卫叔叔过来带的黑松露和鱼子酱,小粲爱吃,你带回去吧。这东西我们都吃不惯,一行跟小峙我另外给留了些。” 她安排得面面俱到,江与城没拒绝,接了,转身拿上外套就要出门。 江小粲正抱着鸡腿啃呢,见他也没个等等自己的意思,哇地一声又喊起来:“江与城你又不要我啦?”忙把鸡腿一丢,麻溜地顺着椅子滑下来,扯了餐巾飞快擦干净嘴,一边跟上一边哽咽着唱:“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江与城头也不回地:“闭嘴。” 江小粲一秒收声。 父子俩走了,客厅安静下来,一下子显得冷清了。 宋茵华笑着叹了一声:“这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老四跟恩恩话都不多,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像他爸。”许是想起从前旧事,许明兰也笑起来,“老四这么大的时候也皮着呢。” 英语课上得很顺利,除了自我介绍坐下来时,被吊爆了的同桌盯着,他意味不明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玩味的笑容让程恩恩心里有点打鼓。 所幸后面的课他全程都在睡觉,也不知道晚上去干了什么大事业。 第四节 课结束前两分钟,这位同桌十分及时地醒了过来,坐起来,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视线落在黑板的方向,一动不动,乍看起来听课听得很是认真的样子。但程恩恩瞄了一眼,他桌上摊着的还是上上节课的语文书。 剩半分钟的时候,苏老师停下来,说:“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吧。”然后向程恩恩的方向转过来,“程恩恩,你来做课代表吧。” 程恩恩起身起到一半,身边的人忽然抬手,啪啪鼓了两下掌。 因为即将下课而骚动起来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包括苏老师在内,许多道目光投来。 一时间气氛相当尴尬。 程恩恩没忍住往“吊爆同学”脸上瞄,这才发现他眼皮半耷拉着,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方向,忽然响起一阵十分热烈的掌声,只听好几个男生的声音混在一起,铿锵有力地喊:“好!” “……” 程恩恩一时也分不清,这几位是在给自己撑场面,还是给“吊爆同学”捧场。 下课后,人呼呼啦啦地涌出教室,同桌也在后面那几位捧场王的簇拥下走了。 程恩恩把笔记的最后一个字写完,合上英语书,叶欣走到她身边来:“恩恩走吧,今天食堂有糖醋小排。” 程恩恩最爱酸甜口儿的,一听糖醋两个字胃口都打开了。 手挽手下楼时,叶欣又说:“你要不要跟班主任说一声,换个位置,听说樊祁脾气不太好。” 樊祁? 原来吊爆同学就是樊祁啊。 程恩恩对这个在七中如雷贯耳的名字当然有印象,听说战斗力很强,高一的时候就单挑高三的校霸大哥,一战封神,从此奠定了七中老大的地位。家里也是有权有势,学校睁只眼闭只眼,轻易没人管。 程恩恩重新去办理了饭卡,七中的食堂无功无过,跟以好吃闻名的三中没得比。但今天的糖醋小排做得很好吃,程恩恩去打饭的时候已经快被抢完了,前头的人都在嚷嚷着:“怎么才这么一点?”“有没有搞错,就两块?” 排到程恩恩的时候,阿姨一脸正气地舀了满满一大勺,刚才扣扣索索半天攒剩下的全在这一勺里了。 程恩恩开心,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她心虚地瞅了瞅四周,用手捂着免得被人看到。 午饭吃得很饱,午休的时候,程恩恩没睡,在提前看数学课本。下午头两节就是数学课,她想提前预习一下。只是这一看,把她看得发愁。 第7节 数学是她的强项,怎么突然觉得好难? 她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脑袋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影响了她的学习能力。 午休结束,数学课开始后,程恩恩上学在英语课上积累的信心,被打击得溃不成军。 已知偶函数f(x)在[0,2]内单调递减,若a=f(1),b=f(lg0.5),c=…… 数学老师姓李,刚过而立之年,头发已经冒白,正在黑板上边写字边慷慨激昂地讲解:“这道题非常简单……” 偶函数、f(x)、单调递减……这些词听起来都似曾相识,为什么连起来就陌生得像阔别了几个世纪似的? 李老师的语速好快,他在说什么?lg0.5等于几?a为什么小于b? 程恩恩难过得不行,她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老师的思路,晕头转向。 完了,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现在找那个肇事的江先生赔钱还来得及吗? 更难过的还在后头,晚自习老秦过来的时候,宣布了一件大事: “同学们,已经开学一个半月了,想必大家已经适应了高三的学习节奏,第一次月考安排在这周的周四和周五……” 他话音尚未落地,教室里已经轰地一下闹开了。 “我靠不是吧,这么快?” “月考什么玩意儿?还要月考啊?我还以为……” “完了,我一听到考试两个字就生理性胃疼。” “安静!”老秦不悦地敲了敲桌子,“月考是惯例,是对大家学习成果最好的检验方式,也是给老师的一种直接反馈,了解一下大家的水平。” 七中向来有月考的传统,一月一次雷打不动,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通常安排在国庆节之后。 程恩恩对待考试一向认真,还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恐慌的。 晚自习结束,程恩恩又在教室看了会儿数学书,依然没能找回自己学霸得心应手的感觉。 闷闷不乐地去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回到宿舍,推开门,就听到一个声音说:“谁动我的东西了?” 她抬头,看到陶佳文的桌子前站着一个齐刘海瓜子脸的女生,正有点生气地瞪着她。 程恩恩和她对视着,一秒,两秒…… “陶佳文,你的东西占了恩恩的桌子,我帮你放回去的。”叶欣主动缓和。 原来是陶佳文。程恩恩对上号了。 陶佳文不依不饶:“谁准你们动了?还乱放,你们把我桌子都弄乱了!” 她的桌子本来就是乱的啊。 程恩恩将新毛巾拿出来时,陶佳文叉着腰还在发脾气:“烦死了,我最讨厌别人动我东西!” 程恩恩便走过去,把下午放上去的几本书和瓶瓶罐罐搬下来,放到地上,转身走开。 “程恩恩你什么意思啊?”陶佳文在背后喊,气势汹汹,眼看着是要吵架的意思。 程恩恩回头:“啊?”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不让放在你的桌子上吗?” “……” 她的语气和表演太过诚恳无辜,陶佳文扑哧一下笑了,虽然立刻就捂嘴忍住了,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破了口子,就消散于无形了。 陶佳文迅速把烦躁的表情恢复好,又嘟囔了一声“烦死了”,坐回床上。 程恩恩有点茫然,这个人好奇怪。 磨人的数学小妖精让她心事重重,也没太多心思关注这个善变的室友,锁着小眉头思考着上课时李老师讲的那道题,去卫生间洗漱。 哗哗的水流声遮掩了外头的说话声。 陶佳文双手合十一脸抱歉地对另外两个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第一次没经验,以后一定忍住不笑场了。” 几天下来,上完了所有科目之后,程恩恩发现了问题所在:她的知识真的被撞丢了。 语文课文和政史地的知识点丢得七七八八,但毕竟是靠记忆的内容,一复习便很容易回忆起来,而她的记忆力一向优秀,忘了再重新背诵就是,不怕。 唯独数学令人忧愁,她不仅忘了,还学不会了。已经三天了,她连第一节 课李老师讲的那道题都没琢磨过来,差点气哭。 考试之前,老秦单独把程恩恩叫过去,问了问她这几天的学习情况,又安慰她毕竟落了一个月的课程,不要着急,慢慢来,就算月考成绩不理想,也不要在意,当成一次普通的测验,看看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以后有针对性地学习。 道理程恩恩都懂得,她比别人少上了一个月的课,这次考试很有可能保不住自己的第一名了。她心里有准备,能接受。 然而考完成绩一下来,程恩恩当场就气哭了。 回到津平街自家那套公寓,江小粲就老实了。 再机灵,说到底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家里爸妈闹离婚,妈妈还出了事故一昏迷就是一个月,好不容易醒了,好家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没来得及见一眼,又被扔到爷爷奶奶那儿,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江小粲倒是不怕自己被抛弃,他有自信着呢,他是爷爷奶奶的心头宝,江与城才不敢不要他。 他怕他妈没人要。 在家里安分了几天,自己估摸着江与城放松警惕了,江小粲就又开始作妖了。 这天江与城有应酬,司机这几天眼睛不舒服,都是范彪在开车。 往饭店去的路上,高峰期,路堵得车只能哆嗦着走,范彪把着方向盘,慢慢跟着车流往前蹭。这会儿方麦冬坐在副驾,跟后座的江与城在聊公事,他不敢出声骂,火全憋在肚子里。 于是中控台手机一响,他看都看号码,接通摁了免提,开口就是火气满满的一嗓子:“有屁快放!” 那头传来司机小王的声音:“彪哥,完蛋了!” 小王不跟着江与城,唯一的工作就是接送江小粲上下学,任务清闲薪水还高,一向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人也是范彪手把手带出来的,不高也不壮,普普通通的身材,人群里看着十分不打眼,但要是碰上什么事儿,一个撂三个不是问题。 他这么一喊,范彪有不好的预感,自己都没琢磨明白,先吼了回去:“完你个蛋,你才玩蛋!好好说话!” 小王平时性格挺稳的,这会儿声音跟劈了叉似的:“小少爷不见了!我四点半就在门口守着了,现在人都走完了,没看到他出来,问老师,老师说他一下课就跑了!” 范彪一愣,脑子里也是一句:玩球! 车猛地一刹,他往后看,正低头看文件的江与城抬了眼,目光冷得煞人。 作者有话要说:  数学不好还给自己立学霸人设的程恩恩:qaq 第7章 程恩恩的语文和英语都发挥稳定。语文只有两句古诗文默写没记起来,但被阅读理解和作文的接近满分弥补回来;英语的语法也忘了一些,但语感还在,135分也不差。文综倒是有许多知识点来不及重新背诵,但多数看到就有印象,简答题也能言之有物,成绩在意料之中。 至于数学…… 考试结束程恩恩就整个人陷入了低气压,12道选择题11道靠蒙,填空真的就是一片空,大题就不用说了,能写上一个解字都勇气可嘉。 李老师已经极尽所能地给她往高了打分,架不住实在没东西可打。 选择题对了仨,15分;6道大题勉强只有第一题答出了第一小问,答案还算错了,李老师慷慨地给了一半分数,5分;六个“解”字都一个给了1分,这加起来总共也才26。 26。 班里倒数第一的那位男同学答题卡盲涂的,都涂了25呢。 成绩是周一张贴出来的。 别的同学一到周五就如同重获自由的鸟,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回家去。程恩恩通常半个月一个月才回一次,家里的生活费也是一个月一给,五百块,吃穿住行都在里边,日子过得还是挺紧张的。 她周末没回,自己在宿舍勤劳地洗洗衣服,然后叼着小卖部买的面包到教室上自习。 数学考试给她打来的毁灭性打击让她自尊心严重受挫,这两天算是跟数学杠上了,从早到晚啃课本。可惜数学是个硬骨头,她那一排小牙还真的啃不动。 成绩单出来,程恩恩是一个看到的,看完就坐回了自己座位上,低头对着数学课本。 班里陆续有人进出,樊祁跟后头几排的追随者们一块打球回来,一帮男生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一帮人声音安静了些,视线不可避免地在程恩恩身上停留一阵。 樊祁往座位上一坐,外套塞进抽屉,靠在后面桌子上玩手机。 那几个男生发现成绩单,热火朝天喊了起来: “卧槽,我数学居然考了六十分?不错不错,及格了。” “及格个屁,九十分才是及格线傻逼。” “那我也比你高,你才三十分,猪都能比你考得高……” 程恩恩默不作声,继续对着数学书。 “成绩出来了吗?”有几个女生也开始讨论。 “出来了,刚贴的,我刚帮你看了,你13名。” “真哒,我这么厉害?” “对啊,你前面就是程恩恩。” “她才12吗?她语文和英语考那么高呢!” “嘘,小声点,她数学拉后腿了。” “多少?” “26。” “不是吧?我都80呢……” 程恩恩合上书,站起来,瘦瘦弱弱地立在那儿,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她的校服已经是最小号,长度倒是刚刚好,就是肥了些,显得肩膀很薄,线条很好看。 “麻烦让一下。”她声音还是很软,而且比平时更小。 樊祁听见了,往她脸上瞄了一眼,起身。 程恩恩从他旁边经过,垂着头,脑袋才刚到他胸口。 她走出教室,樊祁收回视线,往自以为很小声其实全班都听得见的声音中心看过去,不耐烦地拧了下眉:“闭嘴行吗?” 声音不大不小,但自有气势,成功让吵吵嚷嚷的教室陷入了寂静。 安静只持续了半分钟。 有人扬着调子说:“哟,祁哥护媳妇儿呢。” 第8节 樊祁:“滚。” 程恩恩一出教室眼泪就下来了,低头抹了抹眼睛走到操场,找了处台阶坐下来,抱着膝盖,抽抽搭搭地掉金豆子。 她哭的时候眼泪流得凶,声音却很小,远处只能瞧见小小一团在那儿埋着头,凑近才能看到她肩膀的轻微抖动,听到嗓子里发出的那种很小的呜咽声。 程恩恩哭了很久,双眼都被眼泪糊住,身体一抽一抽地。 哭了一阵,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抬起眼睛用力眨了眨,视野渐渐清楚起来。 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一双脚比她还小的运动鞋,黑白相间的aj,相当洋气。 她抬头,原来是个小朋友,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年纪,牛仔裤,黑色卫衣棒球帽,小脸轮廓清干净明晰,小小年纪就透着帅气。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不知怎么有点眼熟。 小朋友正用手撑着膝盖,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 程恩恩觉得丢脸,默默挪动双脚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用袖子蹭眼睛。 “真不认得我啦?”江小粲小声嘀咕一句,直起身,将斜挂在背上的包甩过来,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 “转过来。” 语气十分有霸道小总裁的风范。 程恩恩就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红,鼻尖也红,小模样那叫一个可怜。 江小粲干脆利落地将湿纸巾呼到她脸上,老成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在这儿玩得多开心呢。” “嗯?”程恩恩没听清。 江小粲下手的动作称得上轻柔,微微低头,表情专注地帮她擦脸:“谁惹你了?” 陌生的小孩子,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够丢人了,还让人家给自己擦脸,程恩恩不好意思极了,接过湿巾自己擦,闷闷地回答:“没有人惹我。” “那怎么哭成这样?”江小粲看着她。 程恩恩的委屈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眼泪又是一通流,一边呜呜呜哭,一边难过不已地说:“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 江小粲:“……” 可不就是坏掉了么。 江小粲又从包里拿出干净的纸巾,展开在台阶上铺好,这才将自己金贵的小屁股放上去,挨着程恩恩坐。然后在八宝袋似的包里又翻了翻,这回变出来的是一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金色箔纸,递到她面前。 “喏。” 程恩恩小声说谢谢,接过来,慢吞吞地吃。 醇厚的可可味道在唇齿间散开,渐渐转化成甜的滋味儿,程恩恩不哭了,抽了抽鼻子。 江小粲在一旁摇头叹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程恩恩一愣。 他已经又麻溜地剥了一颗,递过来。 程恩恩这回知道防备了,摇摇头说不吃了。 江小粲直接塞进自己嘴巴里,然后用湿纸巾擦干净爪子,拿出他的最新款手机。屏保是他自己的酷照,头上戴的也是一顶黑色棒球帽,对着镜头微微昂起小下巴,睥睨苍生。 “有手机吗?”他问。 程恩恩点头:“有。” “加个微信。”江小粲熟练地说。一看就是个撩妹的老手。 程恩恩乖得跟中了迷魂药似的,老老实实拿出手机让他扫码。 两个人互加了好友,程恩恩的账号是重新建的,好友列表只有叶欣和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同学,还有在医院认识的护士小安和美女姐姐段薇。 江小粲的头像还是那张睥睨苍生的酷照,昵称“江小爷”。 酷得嘞。 “你也姓江啊。”程恩恩把备注改成:给我巧克力的小弟弟。 江小粲看着“小弟弟”那三个字一脸复杂,把手机拿过来,修改了一下:给我巧克力的江小爷。 “你还认识别的姓江的?”江小粲随口问。 程恩恩点头,表情严肃:“我认识一个姓江的黑社会大哥。” 就是那个江先生害她撞坏了脑子,现在学不会数学了。程恩恩十七年人生的最大危机,就是拜他所赐。 恰在此时,江小粲手里的电话乍然作响,来电显示:【江霸王】 正是他那个一身黑社会老大气息的霸王老爹。 “巧了,我也认识一个。” 江小粲熟练地挂断电话调静音,拍拍屁股站起来,把书包往程恩恩跟前一丢:“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在这儿等着,自己吃巧克力吧。” 他哄小孩儿的口吻,在程恩恩头顶轻拍一下:“乖。” 程恩恩很听话地蹲在那儿帮他看着书包,没一会儿,她的手机也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恩恩认识的人不多,很少会有人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在受伤之后,丢了通讯录,也没一个人联系过她。 猜想着会不会是谁有事情找她,程恩恩接通电话。 “喂。”嗓音还有一点点残余的哭腔,“哪位呀?”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低沉冷冽的男音:“江与城。” 程恩恩抿了抿嘴唇,大约是因为自己记不起对方而感到内疚,语气赔着小心:“江与城……是哪位呀?” 宾利正行驶在七中外宽阔的马路上,江与城眉头轻轻一皱:“哭了?” “没有哭。”彼端的程恩恩要面子呢,不承认,清了清嗓子。 “等着。”江与城丢下两个字,直接掐断电话。 嘟——嘟——的忙音取代了那把过于磁性的声线,程恩恩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时,想起那位同样声音好听的江先生。 音色似乎有点像。 对方总共就说了七个字,她现在已无从对比,想了想,把这个号码标记上:可能是江先生。 一边惆怅地皱起小眉头,要是她的脑袋一直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找他索赔。 另一端,黑色宾利一个急停刹在七中白色大门外,副驾的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黑色皮鞋落地,江与城步伐生风,带着一身凛冽气场迈进七中。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小爷:为了老爸操碎心。 第8章 江与城一行人前脚进门,校方后脚就得到消息,叽哩咣当地赶出来迎接。迎出来时人已经走到教学楼下。 负责人姓刘,如今也算是个副校长了。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一头黑发倒还浓密,三七分梳得一丝不苟。 “哎,江总,有失远迎。” 江与城的脚步缓了一缓,刘校长也是惯会看眼色行事的,知道这尊佛爷大驾光临是来干什么的,就不废话,往右手边一指,语速飞快地说着:“人就在楼上呢,刚上去一会儿,我让人看着呢,不会有事,您放心。” 江与城没搭腔,朝身后的范彪一抬下巴。 范彪会意,问了刘校长一声几楼,大马金刀的步子就朝楼梯口迈过去了。 见江与城站在那儿,没有上去的意思,刘校长忙从口袋里掏烟。出来时着急忙慌没找到他珍藏的黄鹤楼,从软中华里抽了一包。 江与城揣着兜没动,方麦冬已经上前来,说着“刘校长客气”,挡了回去。 刘校长笑呵呵地收起来,又半试探半讨好地提起:“我过来的时候听有人说,看到小程同学往操场去了,瞧着心情似乎不大好。” 说这话时审慎地观察着江与城的脸色,不过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估摸着是因为今儿个月考成绩刚出来,我特地看了看小程同学的成绩,这次发挥得不太好,正想去找她关心关心情况呢。” “身体怎么样?”江与城这时候才开金口,说了第一句话。 声调淡得,听不出任何特别,刘校长却很高兴,叽里呱啦就是一通:“好着呢好着呢,这个情况我们也关注着,一切都好。食堂专门开了一个窗口,做的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天天换花样儿,今儿个糖醋小排明儿个糖醋鱼的,不过其他同学也喜欢嘛,都在抢,而且听说小程同学总是去得晚,也不常去那个窗口,这倒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就程恩恩那点可怜的生活费,哪儿能顿顿吃得起肉。 偶尔吃一顿就算加餐了。 江与城的视线朝操场的方向转了转。“价格调下去。” “啊?”刘校长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咱们的价格已经都是成本价了,再低就……” 话都没说完呢,江与城压根没理会,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刘校长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 方麦冬微微一笑接过话茬:“这些不是问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段秘书联系。” “嗳,”刘校长应了声,“您说的是,那就照江总的意思。” 校园是最具朝气的地方,大课间尤为放松欢脱,篮球场上热血少年们正挥汗如雨,办公楼前也有人勤勤恳恳打扫卫生。 江小粲有备而来,极佳的方向感随了他爸,在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的偌大校园,毫不费力地找到高三一班的教室。 一班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各科课代表将试卷发了下来,教室里嗡嗡闹闹地讨论着答案和解题过程。 江小粲从前门进去,起初只有几人注意到他,目光聚集过来。 “哪来的小孩啊?” “怎么进来的?” 趴在第一排桌子上跟人说笑的男生直起身:“小弟弟,你找谁呀?”他一副对待小朋友的口吻说,“跟我说说,我帮你找。” 江小粲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抬头,将棒球帽的帽檐儿往上拨了拨,视线在满屋子的人身上挨个打量过去。 教室里慢慢地静了,都注意到这个酷酷的小朋友。 江小粲在这个安静下来的空档里开口,嗓音稚嫩,但很有范儿:“樊祁是哪个?” “祁哥,找你的。”樊祁后面的男生拍了拍他。 第9节 樊祁抬头,正好对上正前方,江小粲因为那道响亮的声音而投来的视线。 一个浑身写着拽字的小朋友。 江小粲走过来,站在高度接近他胸口的课桌前,近距离地端详樊祁的脸。 樊祁和他对视着。 还挺帅。 片刻后,江小粲自言自语:“啧啧,原来她好这口儿的。” 樊祁挑眉。 江小粲曲起食指,朝他勾了一下。 樊祁配合地微微低头,靠近,江小粲掌心撑住桌子,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一双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对神奇的组合。 江小粲说完,抬手又扶了扶自己的帽子,给了樊祁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儿。 任务完成,江小粲正想功成身退潇洒离场,视线无意间从里头那张桌子上扫过,一顿,伸手把那张工工整整写着“程恩恩”名字的试卷够过来。 数学卷子,右边红笔写了个26,笔迹沉重凝滞,可见批改人下笔时的迟疑。 数学除了满分从来没见过其他分数的江小粲同学震惊了。 还没震惊完,身体骤然腾空,他哎呀一声,抓着卷子一回头,看到一张巧克力色的脸。 前一刻又拽又嚣张的江小爷眨眼变成任人宰割的小鸡仔,范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往胳肢窝一夹,雄健的身体从教室的绿色铁门穿过,大步消失在走廊。 江小粲被拦腰夹着,双手双脚向下耷拉,从三楼下去一颠一颠,颠得他生无可恋。 “老范,彪叔,彪蜀黍~商量一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行,”范彪断言拒绝,“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个小机灵鬼儿,我一撒手你就跑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样我多没面子啊。” “小屁点子一个,还要面子。” 江小粲还在挣扎:“实不相瞒,本小爷偶像包袱可重了。” “看出来了。”范彪说,“这不帮你提着呢。” “……” 程恩恩本来只是想好心帮小朋友看包,没想吃巧克力的。但是守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巧克力的味道,让人难以抵抗。 耳边传来皮鞋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时,她正盯着那半个书包的巧克力在纠结,好想再吃一个。 听到声音,她抱着书包扭头,看到黑衣黑裤的男人向她走来。 程恩恩也不知道自己是先认出了那张脸,还是那一身黑道气质,惊讶地瞪着江与城,一边反射性地往后推了推:“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哭眼睛就肿,这会儿眼眶还泛红,小可怜儿似的,就是嘴上那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蠢了点。 程恩恩发觉他盯着自己的嘴看,忙不好意思地舔了舔。 江与城收回视线:“刚才哭什么?” 程恩恩都没怀疑他怎么知道自己哭了,先立刻否认:“我才没哭。” 否认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给我打电话的真的是你啊。”程恩恩说着,拿出手机,把刚刚备注的那一行字改成:撞了我的黑社会江大哥。 她喜欢往通讯录里添加联系人,因为这样感觉自己有很多朋友。 虽然她其实是不愿意和这个人做朋友的,他还威胁过要打断她的腿来着。 修改的时候程恩恩用手捂着,改完瞄了江与城一眼。 她的脑袋现在坏掉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万一好不了,她可不能放过他。要看着这个人,不能让他跑掉了。 江与城目睹了她遮遮掩掩修改备注还偷瞄他的全过程,程恩恩还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呢,把手机放回口袋。 “江……江叔叔,”程恩恩一脸诚恳地问,“你的孩子也在这里上学吗?” 这推理没毛病,会出现在七中校园里的人,除了学生和老师,不就只剩下家长了吗? 江与城盯着她半晌:“我看起来有那么老?” 程恩恩不太会聊天,她还要在这里等那个小朋友,暂时不能离开,只好硬找话题,没想到一开口就让人不高兴了。看来黑道大哥也介意年龄的问题。 程恩恩用尽毕生马屁功力恭维:“没有没有,江叔叔,你好年轻,看不出来孩子都上高中了。” “……” 不知道为什么,程恩恩说完之后,突然觉得背后刮起了阴风,脖子凉飕飕。 “是吗,”江与城面无表情地,“好巧,你也看不出来。” 范彪就是在这个时候夹着胳肢窝里的江小粲出现的,现场僵滞的气氛破于无形。 江小粲讨价还价一路,都没能实现自己“骗取信任找机会溜走找爷爷奶奶保命”的完美a计划。 b计划当然也有:采取“先声夺人”战略抱住江与城的大腿哭。他不信光天化日之下江与城会当街暴打儿子,回家被揍总比大庭广众被揍体面,而且能拖一阵,江与城的气消一分,下手也能轻点。 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他这个无良老爹来找他妈了。当着程恩恩的面儿,江小爷不好意思撒泼打滚。 虽然以前他对着程恩恩也没少撒娇耍赖,但现在毕竟重新认识了一次,他得注意自己的形象不是。 于是江小粲被放下地,眼看着江与城的脸色竟然比想象中还要难看,感觉下一秒就要拔刀了,忙伸手扯住江与城的袖子,仰起脸,眨动眼睛,发出自己最乖最萌的声音: “爸比,你来接我了吗?” 这一拉,才意识到手里还攥着一张数学卷子。 江与城一眼就瞧见了程恩恩的大名,将卷子从他手中抽出来,低头一扫。 程恩恩也情不自禁地好奇地跟着往卷子看。 26分,竟然和她考得一样。 五秒—— 十秒—— 程恩恩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夺。 那一瞬间的兵荒马乱。哗啦一声——纸撕裂了。 程恩恩慌慌张张把扯过来的大半张卷子往背后藏,江与城还保持着左手抬起的姿势立在原地,分毫未动,指间却只留下一小片残破的纸张。 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个鲜红的“26”,还完完整整地印在上面。 江与城抬眼,就看到程恩恩一张小脸憋得发红,眼泪又摇摇欲坠了。 “好像拿反了。”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纸颠倒过来,“嗯,92,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我老婆真棒棒。 程恩恩:qaq 第9章 92? 程恩恩傻愣愣地看着被他颠倒的纸片。 行将破碎的自尊心被这个出乎意料的“误会”粘连起来,程恩恩张了张口,却没有勇气纠正,说出“你弄错了“这四个字。 她又忐忑地分别瞅了瞅在场的另外三人: 范彪的肤色总是让人很难看出神态,尤其是此刻他用力在绷着;方麦冬表情管理一向做得好,温柔敦厚的微笑也让人挑不出错。 江小粲其实想给他爹竖大拇指,这老狐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水平让人甘拜下风。 瞧这份波澜不惊、泰然自若,绝了。 不过察觉到程恩恩的目光看过来,他配合地摆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点头。 程恩恩的自尊心被成功保护住了。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很小,但充满了坚定:“我这次没考好,下次一定会考好的。” 江与城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将那片可怜巴巴的纸递给她:“加油。” “谢谢。”她低着头接过来。 不过程恩恩刚刚发现一件事,没想到今天新认识的小朋友就是江先生的儿子。 她瞧瞧江小粲,又抬头瞧瞧江与城,这两个人的眉眼真的很像,只是江小粲看起来q一点。 “原来江叔叔是你爸爸啊,”程恩恩对江小粲说,发自内心地感慨:“我们好有缘分呀。” “……” 这是什么缘分?这又是什么辈分? 一片沉默里,江小粲配合地捧场:“太有缘了。” 不仅他是我爸,你还是我妈呢。嘿,你说巧不巧。 时间不早了,程恩恩这会儿情绪也稳定下来了,吸了吸鼻子说:“我先回教室了。” 江小粲把包里那盒巧克力掏出来,程恩恩忙摆手,被他霸道地塞到手里:“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 程恩恩都感动了,诚恳地说:“谢谢你。” 江小粲挥手,很有大人范儿地说:“有事就找我。再见,小恩恩。” 程恩恩也对他挥手:“再见。” 然后又转向江与城,郑重地说:“江叔叔,再见。” 江与城淡淡地:“嗯。” 两秒钟后,看了眼她还在一直挥的小手,开口补了两个字:“再见。” 程恩恩和他们在操场外分道而行。走出几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回了下头。 江小粲跟在江与城腿边,一大一小身型差别很大,很多地方却是重合的。 第10节 回到教室,程恩恩用透明胶带将破掉的那块“26”粘了回去。 她对着那个鲜明的数字暗下决心,一定要重新把数学学好,洗掉这一次的耻辱。 樊祁人不在,试卷就大剌剌地摊开在桌子上。 程恩恩无意一瞥,刚刚重塑起来的信心差点再次崩塌。这位上数学课还摊着语文课本睡觉的吊爆同学居然考了145,选择题和填空题正确率百分之百。 果然是吊爆了。 程恩恩往四周看了看,悄悄将他的卷子翻了个面。 后面几道大题这人也全答上了,最后一题错了一小问,其他几道都满分。解题过程写得很简洁,该有的都有,可以省略的一个字都不多写。 程恩恩仔细看了第一道大题,发现自己看懂了,一喜。 李老师讲题的速度有些快,她有时候反应慢,一句话跟不上,就连带着一整道题都听不懂了。标准答案的过程又很跳跃,她常常需要琢磨许久才能明白。 樊祁的过程倒是一目了然,字也写得挺好看,不像有些男生的字迹飞得亲爸都认不出来。 程恩恩把他的试卷拉到中间,拿起笔开始抄写,想趁他回来之前记下来,回头自己慢慢看。 数学题的答案比起文综要好抄很多,不过六道大题抄下来也不少了,程恩恩写字又慢,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已经十多分钟了。 她呼了口气,拿起笔帽。 “抄完了?” 前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是樊祁。 程恩恩做贼心虚吓得一激灵,手一抖笔帽就盖歪了,黑色的水笔尖戳在自己大拇指上。 樊祁不知何时回来的,坐在前桌的椅子上,面朝后,正双手环胸看着她。看样子是已经坐在那儿有段时间了。 程恩恩分辨不出那句的语气,不知道传闻脾气不好的樊校霸发现自己在抄他的答案有没有生气。 她不好意思看他,低着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揉了揉被扎疼的手指,按着卷子一点一点地推回他的桌子。 作为一个常年蝉联第一名的学霸,虽然这次考砸了,但抄别人的答案这件事让小学霸觉得有一点点丢脸。尤其是自己的分数还没别人的零头多。 苏老师对这次一班的英语成绩很生气,英语课上评讲完月考试题,距离下课只剩20分钟时,又发了一张小测验卷下来,30道选择题。 “现在开始做,下课收。刚刚才讲过的语法,我看看谁还给我做错。这次你们班的平均分垫底,我看看拖后腿的是哪些人,以后都是重点保护对象!” 教室里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英语对程恩恩来说最简单了,忘记的那些语法知识,刚刚课上也跟着苏老师很迅速地回忆起来了。 10分钟她就做完了,又返回去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 下课铃打响,她站起来帮苏老师收卷子,发现同桌的樊祁还在睡觉。 程恩恩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怎么这么能睡? 樊祁被下课的铃声叫醒,瞥了眼派发到他桌子上之后,还没被宠幸过的测验题,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程恩恩提醒他:“要交了。” 樊祁不慌不忙地在左上角签上大名:“借我抄一下。” “你要自己写的呀。”较真的程恩恩同学说。 抄别人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呢?题只有做了,知识才是自己的。 樊祁看过来,嘴角一牵:“你刚才不是也抄我的了?” 程恩恩愣了。 是诶,刚刚她也抄了他的数学答案。 可是…… 樊祁一挑眉:“礼尚往来不懂吗,课代表?” “……”抄人家手短的程恩恩没有反驳的立场,只好把自己的测验题递给他,动作慢吞吞的,抿着嘴角,蹙着小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樊祁对着她的答案,手起笔落,abcd十秒钟就填完了。 刚刚建成的新校区,环境很好,江与城一行人还未走到校门口,刘校长已经带了人追出来热情相送,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一串漂亮的场面话。 江与城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刘校长大受鼓舞,对着江小粲又是一顿猛夸,什么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聪慧过人未来可期,面相好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格。 只是心下暗自嘀咕,这孩子也太能折腾了,回家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江小粲自个儿倒是一派从容淡定,十分有风度地向刘校长挥挥手,爬上车。宾利平稳启动,他接过方麦冬从牵头递来的水,喝了几口。 “程恩恩数学很差吗?” 简直不敢相信,考出26分的女人是如何生下聪明绝顶的江小爷的。 江与城叠着腿,坐在真皮座椅里,面部身上映了片被车窗折进来的金色光线,黑色长裤包裹着线条极流畅的腰身与长腿。他并不有意冷漠,大多时候是平淡而没有表情的,却总让人觉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不易接近。 “烂透了。” 他回答时的神色,与当时那句“92,不错”并无两样,淡得犹如江小粲刚刚饮下的那半瓶白水。 “她以前说,她的数学是你补习的。”江小粲转过来,那双与江与城八分相似的眼睛盯着他,“看来你这个老师不合格嘛。” 偶然一句话连着过往,便容易勾起一些回忆。 江与城不知想起什么,眉眼间的平淡染上了两分别的东西。 “她补习的时候从来不学习。” 江小粲眼睛一眨:“补习的时候不学习,那你们都干嘛了?” 这句话令车厢里温凉宜人的空气一凝,半天都没能流动起来。 前头俩人连呼吸都没有存在感,一个一脸正义把着方向盘,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回复工作信息的手指无声点击屏幕。 不学习干嘛了?还用问吗,两个年轻人花前月下孤男寡女耳鬓厮磨你情我愿的,还能干嘛? 那时江与城的事业已经渐入佳境,方麦冬刚刚到他身边工作,不是没见过,当时才十六七岁的程恩恩,整个人挂在江与城身上撒娇耍赖的娇憨模样。 他跟着江与城这些年,见过他的许多面,冷酷的阴沉的、爆发的狠厉的,最柔软的那一面都给了当年的程恩恩。 江与城侧过头,脸上不见半点窘迫。 “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小粲一听这话反而梗起脖子,理不直气也壮:“我还不是为了你!我帮你威胁过你那个情敌了。” 说完,骄傲地向江与城一扬下巴,那个小得意。 开车的范彪嘿嘿笑了一声,觉得不大合时宜,又立刻收住。 江与城扫了江小粲一眼:“从今天开始,没收所有电子设备和零花钱。” 这小崽子越来越无法无天,打一顿都轻了。 江小粲果然马上苦了脸,相比挨揍,显然是手机被没收的杀伤力更大。 “爸爸!”他扑到江与城的腿上哀求,“至少把手机给我留着,没手机我怎么活啊。” 江与城一个眼刀斜过来。 江小粲缩缩脖子,凄凉地窝进椅子里,抱着自己的胳膊,拉着调子小声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今天八岁,没了娘呀,跟着爹爹,不如娘呀……” 作者有话要说:  江小爷:8岁的我,承担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机智与帅气 第10章 别看樊校霸整天睡觉,除了自己练习的潇洒帅气堪比明星的签名,基本不写其他字,但他的成绩出乎程恩恩的意料。 不只数学优秀,语文英语也都不错,但他和程恩恩一样,偏科严重,文综一塌糊涂。 程恩恩看到那个可怜的分数,心里才平衡一丢丢,这才符合他从来不听课的真实水平嘛。 他的排名程恩恩不知道——那张成绩单她根本不敢看第二眼,每天看着数学卷子上的“26”就够闹心了。但听男生们调侃,似乎在中等位置。 这次摸底考试,全年级整体的表现都不太如人意。 程恩恩没想到的是,自从有了那次互抄作业的“情谊”,这个同桌干脆把她当成附带的标准答案一般的存在了。 不仅英语抄,政治抄,历史抄,连语文都要抄。 程恩恩觉得这样不好。 他天天睡觉都比班里一半人考得好,如果能认真对待学习,肯定会有更亮眼的成绩。既然天资好,就不要白白浪费呀。 而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纵容,让一个有潜力的学生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浪子回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第一步,就从不让他抄作业开始吧。 所以这天,政治课代表正在收前一天发下来的作业,正巧樊祁和他的捧场小弟们打球回来,他校服外套脱了,里头是一件白t,露出半截精瘦小臂,手腕上戴了一串琥珀珠子,深邃通透的红色。 樊祁头也不抬,手一伸,无比自然地去拿程恩恩放在桌子上的习题卷。 这几天来培养的默契,他和程恩恩连对话都不需要,拿作业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这次,程恩恩按住了。 小手按得很用力,樊祁又拉了一下,没拉动。右边眉头轻轻一挑,抬眼看过来。 “你自己写吧。”程恩恩的神色认真极了,“只有几道题,很快的。课代表到晚上才会交,还有时间。” “我懒得写。”樊祁说着,又拉了一下。 程恩恩立刻将另一只手也用上了,脆弱的习题卷在两人手中被拉紧到濒临破裂,僵持不下。 “自己写。”程恩恩眉心中间拧成一团,严肃地瞪着他,“你要对自己的学习负责的。” 樊祁手上劲儿没松,但也没再用力,耍赖皮:“我对政治过敏,一看就眼睛疼。” 什么对政治过敏,政治试题不还是汉字,又不是对汉字过敏,语文那么多字不都写了。当她是傻子吗,哼。 “不行,我让你抄就是在害你。”程恩恩想把他的手推开,又不好意思触碰,就用笔尾在他手指上戳了戳。樊祁松了手,她立刻把习题拿回来,用胳膊压好:“你快点写,不会的可以问我。” 樊祁手臂往胸口一环,靠着桌子:“真不给我抄?” 第11节 程恩恩摇头:“不给。” “那行吧。” 程恩恩没想到他会为难自己。 下课后,叶欣叫她一起去卫生间,程恩恩起身,樊祁正懒懒散散地靠在后面,听高鹏那几个人插科打诨。 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只好开口:“让我过一下。” 樊祁一动不动,嘴上说:“你过。” 程恩恩咬咬嘴唇,“你不起来,我怎么过呀。” “不知道,”樊祁耸耸肩,“你自己过。” 不讲道理。 程恩恩没碰到过这样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呀?” “哪样子?”樊祁一勾嘴角,笑得痞痞的,“你快点过,不会过了,可以问我,我教你。” 程恩恩也终于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记仇,故意报复她呢。 “你别闹了,快上课了。”她有点着急。 樊祁还是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知道错了吗?” 恩将仇报,程恩恩气得不轻:“我没有错,我不让你抄作业,是为了你好。” “可我就喜欢抄作业。”樊祁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你喜欢你抄嘛,”程恩恩气得都快哭出来了,“我又不管你。” 樊祁笑了:“你不管我怎么行呢,我就喜欢抄你的作业。” 小课间,教室里本来就安静,这边的动静不小,校霸为难学霸——这场好戏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程恩恩实在没遇见过这样的无赖,说不过,也打不过,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更难为情,急得原地跺脚。 门外出现老李的声音,下节数学课。 程恩恩气死了,扁着嘴忍了又忍,眼眶里还是泛了泪光:“……你太过分了!” 樊祁一愣:“你别哭啊。” 他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人麻溜地站起来。程恩恩擦着眼泪,低头快步走出去。 一路小跑,回来还是迟到了。程恩恩上课从来没有迟到过,这还是第一次。 顶着全班同学的视线走到第三排,樊祁打量了她一眼,起身让开位置。她在位置上坐下,樊祁也慢吞吞坐下来,作出认真听课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身体稍稍往她这边倾斜,视线也转过来:“生气了?” 程恩恩抿着嘴,胳膊往里面挪了挪,不搭理。 樊祁看了她一会儿,坐回去。 又到了一年一度秋季运动会的时节,程恩恩和叶欣一起吃完早饭,回到教室,被体育委员高鹏——樊祁的后桌拦住。 “程恩恩。”四肢发达的男孩子,拿着一份名单,人高马大地立在两人身前,“运动会的项目你还没报,集体项目现在还有跳绳、400米接力、十二人十三足,你想报哪个?” 程恩恩是个缺乏运动细胞的人,反应慢半拍,每次赛跑,发令枪一响,别人都窜出去两米了,她才在起跑线上后知后觉地迈腿。 小学时因为死活学不会翻跟头,体育课上还被体育老师罚过。 她认真思考着,高鹏见她面露为难,劝道:“你身体刚好,个人项目强度都不小,老秦特别说了不让你报。但是集体项目每个人至少要报一个的,十二人十三足怎么样?这个是最轻松的。跳绳也行。” “我也报了十二人十三足,”叶欣说,“你和我报一样的吧,训练的时候我们一起。” 程恩恩点头:“好。” “成,我给你报上了。”体育委员把她的名字写上去,这才满意离开。 文科班男生数量少,大把项目没人报,往往是让各班体育委员最头疼的事情。但今年一班情况不错,一帮男生都充满激情,高鹏没费什么口舌,项目就报满了。 报名结束,名单交上去后,训练便正式开始了。单人项目的选手各自备战,集体项目则由体育委员组织课外时间一起训练。 十二人十三足是两人三足的加强版,有个酷炫的名字叫做“蛟龙出海”,核心跟两人三足一样,讲究“默契配合”四个字。 傍晚时,参加这个项目的十二个人被高鹏带到操场,讲了讲注意事项,然后按照个头高低调整队列。 边上是篮球场,打篮球的少年们身影如风。 有几个一班的人,樊祁也在列,高鹏作为最忠实的捧场小弟,高声喊着跟那边聊了起来。 青春期男孩子之间的插科打诨,欢乐逗趣,没什么营养。 陶佳文也报了这个项目,她身高跟程恩恩相近,略低一些,被安排到右手边的位置,最外边。 左边是叶欣,程恩恩没异议,但陶佳文似乎对此不太满意,发绑腿带时也不管,一脸老大不乐意,看着篮球场的方向。 程恩恩蹲下身,将红色的绑腿带缠绕到自己的右脚和陶佳文的左脚上。绑腿带拧得越细越勒,所以她绑得很认真,尽量平整地一圈一圈缠下来,这样就不会太疼了。 “你怎么那么慢啊,”陶佳文不耐烦道,“算了,我来吧。” 程恩恩便放下缠到一半的带子,起身。 只是陶佳文没蹲下去,却突然一声尖叫,捂着头往后躲。程恩恩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缠得紧紧的右脚被猛地一拽,向右后方撤了一步。 她身体失去平衡,还未稳住,便发现前方一个篮球裹着一阵旋风,冲着她直面飞来。 砰—— 篮球弹落,程恩恩也倒在了地上。 “恩恩!” 四周乱作一团,叶欣大喊着她的名字扑过来。 手都还没碰到程恩恩,肩膀上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推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刚还在篮球场上的樊祁不知何时跑过来,俯下身一把将毫无反应的程恩恩打横抱起,冲向校医室。 在校园里,被篮球砸一下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顶多疼一阵就过去了。但程恩恩情况特殊,校医也是江与城特别安排的,对她的病情了如指掌。 一见樊祁将人抱进校医室,当即就紧张起来,一查看,脑袋上没有任何伤口,人却直接昏过去了,当机立断拨了120。 程恩恩这一晕,整个学校都惊动了。人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头紧跟着赶到的就是刘校长。 方麦冬正好在外面办事,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刚好遇上程恩恩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 “小程同学上次的伤怕是还没有恢复,我听现场的同学说,那个篮球砸的也不重,谁知就晕倒了……”不论出于什么,刘校长此刻的担忧不掺假,比方麦冬还心急如焚,“通知江总了没有?” 方麦冬根本没顾得上理他,担架上的程恩恩眼睛动了动,似乎是醒了,却又没醒,眼睛短暂地撑开一条缝。方麦冬看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嘴唇张了张,叫出一声: “麦冬?” 声音太小太弱,在嘈杂慌乱的现场难以捕捉。 方麦冬一惊,急忙上前:“恩恩?” 已经没有回应。 程恩恩再次陷入昏迷。 江与城会议开到一半,撂下一整个会议室的人匆匆赶到医院,是十五分钟之后。 张医生已经给程恩恩做了检查,没有外伤,脑ct的结果显示,上次车祸出血处的颜色已经有所淡化,无新增加。 换言之,这一次根本没受伤。 至于人为什么会昏迷,恐怕跟她记忆错乱的原因相关联,目前也都不得而知。 江与城在病房外抽了一整支烟,听完张医生的话,淡淡点了下头。 张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情况不会比上次更严重了,你放宽心,各项指标都正常,估计今天就能醒过来。我还有个病人等着呢,先走了,一会儿人要是醒了,有什么问题再叫我。” 江与城点点头,指间夹着烟敲了敲,抖落一段烟灰:“你去忙吧。” 刘校长一直在一边候着呢,中秋都过了,马上重阳节了,二十度的天儿,他夹克里头全是汗。 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儿,要是有个好歹,他可真担待不起。 张医生一走,他忙上前来,先自己领罪:“这事儿赖我,小程同学刚刚出院没多久,哪儿能经得起磕碰啊。怪我思虑得不够周全,应该早点交代一声,虽然是剧本里的安排,但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应该能避就避。” 这话说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其实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系:什么篮球什么运动会,都是跟着剧本走的,不关我事儿啊。 江与城没给反应。 他不说话,刘校长便喋喋不休地继续下去:“幸好咱们的樊祁同学反应快,别人都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冲过来,公主抱把人送校医室了……” 江与城将烟摁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慢慢碾灭,薄唇一张一翕,吐出两个不轻不重的字: “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公主抱,呵呵。 第11章 “是啊,这小演员业务能力挺强的,临场应变也快,”刘校长大约是心火上头,察言观色的能力大大降低,“您看人的眼光真是没的说。” “行了。”江与城打断他。 没再多一个字,赶客的不耐烦却已经表达得足够。 刘校长忙道:“那成,我就先回了。小程同学应该快醒了,好好休养几天,别急着回学校,还是身体要紧。” 办理手续的方麦冬回来时,江与城正在门口站着,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倚墙而立,肩膀微微弓着,眼中深邃的情绪看不透。 方麦冬脚步一收,往病房里看了眼,人还睡着没醒。 他将手里的一叠票据收好,走到江与城身后,斟酌再三,道:“恩恩刚送到医院的时候,醒了一次。” 江与城侧眸,方麦冬神色略有几分凝重,或者说是迟疑:“她好像认出我了。” “程姐恢复了?”范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背后冒出来,喊了一声,“看来电视剧演得没错,治失忆还是得靠敲脑袋啊……” 方麦冬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范彪自知失言,不敢直视江与城此刻沉得让人发怵的眼神,搓了搓自己的脑袋,声音都蔫了:“我就顺嘴一说。” 江与城一直没发表意见,走廊不时有护士和病人经过,静谧迟缓的几分钟无声流淌。 恢复记忆是一件好事吗? 至少此时的他,心里并不感到惊喜。 第12节 直到身后的病房里传来轻微声响,范彪和方麦冬齐齐扭头。 江与城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握上金属门把手,却停了难以察觉的一瞬,才压下去。 窗帘的遮挡使得病房的光线不够明亮,开启的门带进来光,正站在桌边倒水的身影转过头,举着水壶,两眼迷茫。 程恩恩刚醒来时茫然不知身处何地,病房的陈设很熟悉,让她意识到这是在医院。 来到这个医院的过程她又记不起来了,不免有一种游戏掉线重启的神奇感觉。 尤其是,在推开的那扇门外,看到熟悉的黑社会三人组。 “江叔叔?”她眨了眨眼睛。 三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范彪忍不住往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挺响亮的一声。 完球,又回到解放前了。 江与城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竖条纹的西服,静谧深沉的蓝色有不同于黑色的性感,宽肩大长腿,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也是周围同龄男生所没有的。 程恩恩心中对他“黑社会大哥”的定位产生了一丝动摇。 但想起当初那两句“打死算我的”、“打断你的腿”,仍然心有余悸。就算不是黑社会,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程恩恩放下水壶,喝了口水,被烫得龇牙咧嘴,皱眉吐了吐舌头。 江与城不疾不徐的脚步迈入,一直走到她面前,还未停止。程恩恩情不自禁往后退,背后就是病床,她瞪大眼睛,抓着桌角身体往后倒,倒出高难度的下腰姿势,从没发现自己的柔韧性这么好。 江与城顺势倾身,弯腰,右手撑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深邃的目光中带着锐利的审视和探究。 “我是谁?”他莫名其妙地问。 “江、江叔叔……”他身上的压迫性气息太近,程恩恩紧张得都结巴了。 心说你神经病了吧,自己是谁自己不知道吗? 江与城没出声,就这么打量着她。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终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退开一步。程恩恩猛吸一口气,直起腰的时候腿一软,一屁股坐下来。 “你晕倒了。”江与城衣冠楚楚地站在桌前,拿起冷水壶,漫不经心地往水杯里倒了些。“上次的伤没养好,在医院安心待着,再观察几天。” 程恩恩有点不乐意。她现在的数学已经很吃力了,再耽误时间,和其他同学的差距就更大了。而且她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呀,根本没问题。 但江与城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也不是很有胆量违逆。 嘟着嘴闷了半天,不情不愿地问:“几天是几天啊?”她瞅着江与城,见他没说话,试探地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天?” 江与城垂眸盯着她,一言不发。 程恩恩眉头皱巴巴,又加了一根手指,眼神儿里透着小心:“三天,行吗?” 江与城最终也没表态,将兑好的温水放入她手中,转身离开,背影在光暗交界中挺拔而凛然。 “好好休息。” 将延后的会议开完,江与城回到办公室。 落地窗外,天色徐徐加深,霓虹初上,为缤纷夜晚拉开序幕。 总裁办其他秘书已经下班,只剩段薇一个人留守,送进来两份需要当天签字的文件,立在办公桌前,等待审阅的时间里汇报另一件事: “程家已经布置好了,两位演员已经就位,程姐随时可以回去。” “不急。”江与城坐在皮椅里,翻阅着文件。 段薇点点头,沉吟数秒,再次开口:“在物色演员时,我们发现了一位与程总当年很相似的素人,虽然不是演员,但接受……” 江与城抬眼,声音已有不悦:“别节外生枝。” 在右下角签了字,文件一合,不轻不重地丢在桌子上。 段薇垂首道歉,拿起文件,退出去。 清醒之后,程恩恩又被拉去做了核磁共振,近二十分钟的扫描,她全程惨兮兮地在想,这次的医药费要怎么办?光这一项检查,费用就一千了,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呢。 想象了一下告诉爸妈自己“被篮球砸了一下又住院”之后可能的场景,程恩恩也不抱什么期望了。 对于“巨额”医药费的恐惧,令她出来的时候哭丧着脸。 张医生立刻关切道:“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有。”程恩恩小声说,“贵。” 张医生乐了:“贵什么,又不用你花钱。” “不用你花钱”,这五个字在程恩恩耳中犹如天籁,她眼睛一亮,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这是免费的吗?” “……什么免费,知道我们的仪器进回来花了多少钱么。”张医生手里的报告想往她头上拍,半路转了弯,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碰了下,“你江叔叔都给你承包了,放心吧,他钱多着呢。” 江叔叔这个称呼,已经是这段时间朋友圈里取笑江与城的必用词汇了。 程恩恩的心一点都没放。 江叔叔又帮她付了医药费吗?可是这次她是被篮球砸的,又不是他的责任,根本不需要他负责的呀。 程恩恩有点愧疚。别人一对她好,她就觉得抱歉,这会儿深深为自己当初还想讹他,以及昨天觉得他有病的想法,感到惭愧。 回到病房,程恩恩就给“撞了我的江先生”发了一条短信: 【江叔叔,谢谢你帮我垫付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 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好几个同学给她发了微信,程恩恩每个都回复了。她喜欢被人关心的感觉。 叶欣说要请假来看她,程恩恩说不用,只让叶欣帮她把这几天发下来的作业收起来就好。 陶佳文也发了信息跟她道歉。虽然这次被砸有她的因素,但她主动道歉,程恩恩就也不拿着捏着了,回了没关系。 刚回完,又“叮”一声,来了新消息。 樊祁:【还好吗?】 其实心里还有点气,程恩恩还是回复了:【我没事。】 无事可做,实在无聊,她吃完晚饭犯困,就早早睡下。她要好好休养,让脑袋里的伤快快好起来,不要再影响她的学习了。 她睡得不是很踏实,中间似乎听到门开关和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等她醒来时,眼前是一团昏暗,病房的大灯关了,但窗前小沙发那块开了盏小台灯。程恩恩把脑袋转过来,发现沙发上悄没声息地坐着一人。 是江与城。 他长腿叠着,手里拿了本奇怪的书,没封面,像是自己装订的。台灯光线温柔厚重,投下的阴影令他的五官更显深邃,下颌线条明利。 程恩恩瞪着他,迟钝的脑子转动缓慢。 “醒了?”江与城的视线还落在书上,慢条斯理翻了一页。 刚睡醒的茫然劲儿过去,程恩恩拢着被子坐起来,神色古怪地瞅着他:“江叔叔,你怎么又来啦?” 江与城将书签夹到翻开的那页,合上书,搁到一旁沙发上,然后抬眼:“我不能来?” 程恩恩抿抿嘴唇,腹诽:正常人会大半夜地趁人家睡觉,偷偷进女孩子的房间吗? 但是没胆子,闷闷地:“没有。” “你睡得好早啊。”另一道明显稚嫩许多的声音响起。 程恩恩一愣,循声望过去,才发现江与城身旁的另一半沙发上,还躺着个人。 江小粲身上盖着江与城的外套,蜷缩在那儿睡了半个小时了。打着哈欠坐起来,把外套乱七八糟一团放到江与城腿上。 程恩恩看了看时间,竟然才八点半。 一入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她睡了一觉,想当然地以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程恩恩纳闷:“你们怎么都来啦?” 江小粲瞅了瞅他老爸:“老江同志,你自己上吧。”最后一句声音很低: “——泡个妞儿还得我帮你么。” 程恩恩就听见了一个字:“什么妞儿?” 江小粲咳了一声,拿起江与城两分钟前放下的那本书,打开挡住自己的脸。 江与城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浓稠昏黄的光线下,一双眼睛转向程恩恩:“不是要还我医药费。” “……”江小粲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用白眼表达了他的无语。 原来是来收钱的呀,程恩恩面露为难。 开学学费一缴,充饭卡,买日用品,她现在只有不到两百块。 “一共多少呀?”她问。 江与城轻抬下巴,朝她右手边的桌子示意。那里放着一张结算单据,程恩恩拿起来,两眼一黑就想昏倒。 2162.69……她只还得起162.69。 这对程恩恩来说简直是笔巨款了,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么多。 她揪着眉头想了很久,很没底气地小声问:“我可以……分期付吗?”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看江与城不出声,声音就更小了:“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 她愁得眉毛都皱巴成一团,江与城这才开口:“钱不用还。” 还是要还的,不能白白花别人的钱。程恩恩正要摇头,听到他接着道:“我家里缺个家教。” 江与城说着,瞥了一眼江小粲,“这小子作业不会写,需要人教。” “……” 面对亲爹的信口雌黄胡乱污蔑,江小粲只能用最诚恳的表情点头,“我学习可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程恩恩:有一笔还不起的债,令人发愁。 江小粲:有一个不会泡妞儿的老爹,令人发愁。 江叔叔:有一个精分要跟别人谈恋爱的老婆,令人发愁。 第13节 第12章 家教吗? 程恩恩皱眉瞧瞧两人。 做家教倒是可以,但是……毕竟她对江与城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不是什么好人,本能觉得这个人危险。 可是她欠了他的钱,更欠了一份人情,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的。 她在内心摇摆的时候,江与城非常绅士地给她时间考虑,顾自拿出手机玩了片刻,收起来。 五分钟之后,程恩恩的手机响起来。 陌生的本地号码,她划了一下,放到耳边:“你好。” “要死啊!你怎么又住院了!”那边传来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略显尖锐的音色,压制性的气势,在麻将碰撞的背景声中显得格外不耐烦。“你学校来打电话了,说你被球砸了一下就住院,你以为你是公主啊这么娇气!” 是夜夜与麻将作伴的方曼容没错了。 那声音颇具穿透力,在静谧安宁的病房里尤为刺耳。程恩恩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赶紧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出门。 病房里被留下的两个人默默无言,江小粲皱了眉,心有不忍:“这么狠啊。” 江与城眼睑微垂,眸色敛在阴影之下。 过了会儿:“我那个外婆真这样?” 江与城的声音极淡:“过犹不及。” 程恩恩一直跑到走廊的尽头,身边都没人了,才在方曼容“再不说话我挂了啊”的催促下,小心翼翼道:“先别挂,妈妈。我……你可不可以给我点钱,住院费是别人帮我垫付的。” “多少?” “两千……” “做梦呢你!你的脑袋多金贵,镶钻石了要两千?”方曼容骂骂咧咧,“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我今天晚上一直输,我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还跟我要钱,管你爸要去!”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掐了电话。 转角幽静,嘟嘟的忙音直戳到人心里去,程恩恩把手机拿开,吸了吸鼻子。 她倒是想问程绍钧要,程绍钧虽然不爱管她,给钱还是比方曼容利索点的,但同样免不了一顿骂就是了。 只是她现在,不是想不起来程绍钧的电话号码了嘛。 其实她家里的存钱罐里还有快五百个硬币呢,存了好几年,藏在床底下的柜子里,爸妈都不知道。那是程恩恩的全部身家了。 周末回家拿出来砸开吧。 想一想就心疼,她本来想再攒一攒,用那笔钱给薇薇姐买衣服的。虽然买不到什么上档次的,而且段薇的穿着看起来质感都很高级,应该看不上,但是她送了自己那么多衣服,怎么都应该表示一下的。 再回到病房时,江与城跟江小粲的目光都直勾勾打量着她,见她没哭鼻子,江小粲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出去吹了吹风,程恩恩的理智被吹清醒了,决定回家问程绍钧拿钱,先把这笔医药费还上。 她握着手机,带着一点小犹豫问:“江叔叔,你可不可以给我点时间,我回家凑一凑钱,下周再还给你。” 江与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开出条件:“薪水一个月五千。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答复。” “五千?”程恩恩眼睛都直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张医生说得没错,这位叔叔果然是“钱多着呢”。 由于过于震惊,程恩恩忽略了按月计算薪酬的方式与按课时计算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异。 她没有来得及捕捉到这个遗漏的信息,因为紧接着江小粲就眨巴着无辜的眼睛说:“恩恩姐姐,你不方便也没关系的,其实下午面试的那两个家教也不错,虽然我最喜欢你,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让她们教也可以的……” 话里对她难处的体谅,实在是贴心。 程恩恩正沉浸在五十张粉红票票揣在怀里该是一种怎样的美妙感觉中,一听还有人竞争呢,立刻头脑一热抢着答应:“我愿意的!” 虽然江叔叔有点可怕,但是江小爷很可爱呀,能中和了江叔叔的基因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她的妈妈一定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了! 程恩恩满心热血地想。 不是有那种故事嘛,黑道大哥爱上纯真善良女主角什么的。 江小粲跟身旁的亲爹对视一眼,一个忍不住嘴角微翘,一个云淡风轻。 当天晚上,程恩恩梦到自己拿着一大把粉红票票,去买了放满一整个房间的练习册,做题做到天荒地老。 三天的观察期很快过去,那次突然的苏醒似乎只是一个意外,程恩恩再没有表现出恢复记忆的征兆。 “看来这一通折腾是免不了了。”张医生在出院证明上签了字,递给来办理手续的方麦冬,一笑,“不过也说不定是老天觉得他俩没完,给老江的第二次机会呢,你觉得呢?” 方麦冬也是笑:“机会都是人创造的。” 程恩恩还是决定回家一趟。正好天冷了,该拿厚衣服了。 这次住院依旧是两手空空,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来接她的还是江与城。程恩恩换衣服时,他在外面等,搞得她很是不自在,怕人等急,匆匆把卫衣套到头上,打开门:“我好了。” 江与城背对着她,正在和张医生说话,今天又换回了黑色,外套在手腕上搭着,衬衣收进皮带下,腰身的线条修长紧实。 他听到声音,转身:“走吧。” 张医生冲程恩恩挥手:“小程,回去注意休息,小心不要再撞到头了。你磕一下碰一下,你江叔叔可吃不消了。” 收到一记警告的眼神,笑眯眯在嘴上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程恩恩对江叔叔的“善心”也是感激不已,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张医生。” 程恩恩跟在江与城身后下楼。 今天他的左右护法不在,她还在想是不是在下面等他们呢,结果一直到江与城停在一辆车前,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都没见到那两人的身影。 江与城换了辆车,黑色的奔驰,比宾利低调一些,但在程恩恩眼里是一样的贵气逼人。 还记得有一阵子,网络上关于“坐有配偶的男性的车,究竟应该坐副驾还是后座”,争论得很激烈,最后也没个争出个完美方案。 程恩恩看到副驾上铺着白色带毛毛的坐垫,还有颈枕,猜测这应该是他太太江阿姨的专座。拉开后座车门,屁股还没坐稳,江与城侧头扫了她一眼。 “坐前面。” “……”程恩恩只好又挪下去。 程恩恩抱着上刑场的心上了副驾,结果发觉这个“江阿姨专座”真的舒服,连座椅角度都调整得刚刚好。她认真地系上安全带,习惯性往后靠。 舒坦。 靠了一下又赶紧坐直,因为觉得自己“鸠占鹊巢”,有点不好意思。 坐到这儿,感觉跟后面截然不同,尤其是身旁这位大佬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如果气场是有形的东西,那她应该就是一只被蛛网捕捉的小蚊虫了。 程恩恩没话找话地说:“江叔叔,您太太贵姓啊?” 江与城平稳地发动车子:“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等到见面,我应该怎么称呼她啊?” 毕竟她要给江小爷做家教,应该会见到他妈妈,称呼阿姨好像不太合适,女孩子都不喜欢被叫阿姨的。 江与城瞥过来一眼:“她不在。” “哦。”程恩恩说,“她去出差了吗?” 江与城短暂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程恩恩瞄他一眼。 什么叫也许吧? 江与城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他打开蓝牙耳机接通,程恩恩听了几耳朵,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用尬聊了,她就放松了,视线往窗外看。 程恩恩的家,在发展缓慢的一个老旧城区,曾经是“老大哥”一般的存在,九十年代前的许多老工厂建在那里,但在经济的迅猛发展和新旧更替中,日渐落寞。 车渐渐驶入城区,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程家在一栋红砖筒子楼,一楼,车在楼下停稳,乒乒乓乓的声音已经随着烟味一起飘散出来。 这样的老房子有着城市电梯房缺乏的特色,大家庭式的邻里关系,抬头不见低头见。程恩恩的印象中幼时有许多玩伴,但不知为何回忆起来,却连一张面孔都记不清了。 奔驰与灰扑扑的周围格格不入,干净的车身显得闪闪发光。江与城刚摘了蓝牙耳机,又有电话进来。 程恩恩下车,正要挥手告别,见他打开车门也下来了,站在那儿,朝她勾了勾手指。 程恩恩绕过车头向他走过去,见他眉头微微下压,面带不虞,对着手机道:“……让他明天一早滚回来,自己给我解释。” 好严厉。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他抬起手,伸向她,吓得情不自禁一缩脖子。 江与城目光上移,往她紧张兮兮、悄悄往后躲的脸上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一直伸到她左脸旁边,捏住帽兜一侧的那根抽绳,往外拉。 ——刚才穿得急,绳子掉衣服里了。 他慢悠悠地,一点一点,拉得很慢,程恩恩都能感觉到绳子粗糙的表面从皮肤上缓缓摩擦而过的路径。 莫名地,程恩恩想到那次他将手机插入她胸口口袋……大概是个人气质原因,这些普通的动作被他做起来,总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绳子蹭过的地方有点痒,还是在胸口,程恩恩身上跟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偏偏对方还在讲电话,她不好意思打断,自己伸手飞快把绳子剩下的部分拽了出来。 江与城还是没松手,对着话筒说着:“嗯……通知部门主管明天下午开会,资料发到我邮箱……” 一边用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根绳子,不紧不慢地从上捋下来,直至尾端。 程恩恩不知道哪里觉得怪怪的,还没感觉明白,他已经放手,挂断电话,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抬起淡然的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声线低而沉: “进去吧。” 第13章 楼道有点暗,程恩恩走到家门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方曼容喊了一声。 第14节 程恩恩提高声音:“妈妈,是我。” “自己没带钥匙啊!”方曼容的嗓门夹杂在麻将声中,“等会儿的,正等着自摸呢。” 程恩恩就站在家门口,等着这一局打完,麻将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中,终于有人来开了门。 扑鼻就是呛人的烟味儿,方曼容手里夹着烟,犀利的目光隔着烟雾扫视程恩恩。 程恩恩也在打量她。然后惭愧地发现,自己不仅连同学的样貌不记得,连亲妈都陌生了。 “谁回来啦?”有人问了声。 方曼容转身往里走,讽刺一句:“还能有谁,玻璃公主出院了呗。” 三个牌友,程恩恩全不认得,方曼容的牌搭子很多,附近几个小区的都有。她向那边问了声叔叔阿姨好。 抽烟的只有两人,家里头的烟味即便没棋牌室夸张,也不像正常人家。程绍钧自己不抽烟,每每回家都因此大发雷霆。 家里的一切倒是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饭桌上好几块油渍的格子桌布;一条腿太短在下端粘了泡沫的椅子。多年未清洗青色泛灰的窗帘;窗台上枯死的仙人球和半死不活的芦荟。 三个卧室并排的格局,主卧靠近门口,程恩恩的房间在最里头。第二间屋子关着门,程恩恩猛地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但也没有留意,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门上贴了一张剪纸的福字,推开门,简朴的陈设,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一米二的小床贴墙放置,床头原木色的小柜子上摆着台灯,窗户下是很小的一张书桌,右侧墙上打了两层置物板,两排旧旧的书,衣柜在对面墙角。 程恩恩打开衣柜收拾衣服。自从脑袋受了伤,无论人和物,都像重新认识一次,她对于衣服看起来陌生这件事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反正款式都是她习惯的,卫衣、毛衣、牛仔裤,熟悉的馨香是她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挺清淡的,不粘腻。 牌局提早散场,因为出差的程绍钧回来了。但客厅也不安静,那边人刚出门,这边乒铃乓啷地就吵起来了。 “天天打牌打牌,死在牌桌上算了!”沉着火气的声音是程绍钧,“你看看家里被你搞成什么鬼样子,乌烟瘴气,我都不想回来!” “那你滚出去别回来啊,”方曼容也不甘示弱,“说得跟你一个月你回家几次似的。我就算把家里弄成化粪池你管得着吗你!” “……” 程恩恩在争吵的背景声中淡定地把衣服装进行李包。 不知道方曼容是怎么在吵架的间隙里抽空做饭的,程恩恩被叫出来吃饭时,两个人已经暂时休战。 方曼容的厨艺不错,但是忙着打麻将没买菜,一道小葱炒蛋,一道醋溜土豆丝。 程绍钧全程都跟没看到程恩恩似的,程恩恩现在已经不需要问他要钱,只叫了一声爸爸,没别的话说。 吃完饭,她主动要洗碗,被方曼容骂了句:“走开,那么娇病别洗个碗又晕倒了,我可给你出不起住院费。”只好回房间。 程绍钧开了窗,但烟味仿佛已经浸透进墙壁,一直散不掉。程恩恩被熏得睡不着,觉得自己确实比以前娇气了。 隔天不到五点就醒了,起床淘了点米,煮好粥关火在锅里焖着,拿上行李包,走到主卧门口说了声:“爸爸,妈妈,我去学校了。” 没人理。 程恩恩出门,楼下往前两百米就是公交站台,早班车六点半才发车,她坐在那里等。 那套“和睦”二字多年未曾光临的房子里,主卧,“方曼容”与“程绍钧”各自从床上或地铺上起身,隔着窗户向外望了望。 “陈老师,昨天多有得罪,对不住啊。” “哪的话,都是工作。” “车来了吗?” “才五点多,还得快一个小时呢。” “这孩子怎么傻了吧唧的,一大早跑那儿干等什么呢?” …… 程恩恩到学校的时间也很早,在教室里读了一会儿英语,才有其他人到达。 老秦来得也早,把她叫出去:“这次的运动会你就别参加了,让高鹏找个人替你。” 程恩恩忙摇头:“我要参加。” 大家都有项目参与,要是她什么都不参加,到时候只坐在看台上休息,太没有集体荣誉感了。 “你身体刚恢复,不要逞强。” “我身体没事,医生检查都说好了。”程恩恩哀求,“秦老师,我真的想参加。” 老秦略有为难,“我再想想,你先回去上课吧。” 他所谓的“再想想”,便是一通电话打到江与城办公室。 作为直接负责人的段薇收到消息,进去向江与城请示。彼时他正要去开会,眉头都没动一下,扣上第一颗扣子:“随她去吧。” 段薇应声,正要出去,听他接着一句:“你去七中看着,别让她再受伤。” 说完,迈步走出办公室,背影生风。 段薇在原地站了几秒,回到格子间整理东西。两个平时交好的小秘书凑过来:“薇姐,江总最近到底给你派了什么项目啊这么神秘?现在还要出外勤了?” “机密,别打听。” “不是打听,你是不知道那谁最近多得意,”小秘书嘟着嘴打抱不平,“自从你开始忙这个项目,好多工作都被她抢了,人家以为江总器重她呢,现在说话都趾高气昂的。” 段薇笑而不言,轻轻拍了两下她肩头,拿上简单的几样东西便离开了。 樊祁是踩着点来上课的,书包挂在右肩,进来瞧见程恩恩,坐下,低声问:“身体好了?” 程恩恩没看他,对这份关心回应一个“嗯”。 樊祁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还生我气呢?” 程恩恩就不说话了。 之后的半天相安无事。樊祁没再主动搭话,只是上课时不时看她一眼,程恩恩都镇定地当做没看到。 下午第二节 课后,程恩恩跟叶欣一块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手伸进抽屉拿东西,遇到了阻力。低头瞧,里面全是零食:果冻、薯片、饼干、牛奶,各式各样塞满整个抽屉。 程恩恩疑惑不已,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后面的男生在聊天,前面的两人在看书,身旁的位置空着。 恰巧樊祁在此时进门,两手插在口袋里,程恩恩看着他懒懒散散的走路姿势,猜测是不是他做的。 樊祁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就把眼睛转开了。 他坐下时刚好上课铃打响,老秦走了进来:“这节课班会。转眼间开学两个月了,我看大家相处得很不错,想必互相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咱们今天的主题就是:团结合作力量大,也是契合下周举行的运动会……” 樊祁举起手,在老秦看过来时道,“我有话说。” 然后起身,从位置上出去,大摇大摆地踏上讲台。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节课李老师留下的板书已经消失痕迹。全班都看着破天荒主动上台的樊校霸,等着看他到底要发表什么演讲。 他往讲桌前一站,视线投向左边,准确地落在第三排的位置。 程恩恩正低头不知写什么东西。 “我给程恩恩同学道个歉。”樊祁在万众瞩目里开口了。 全班都:??? 程恩恩的手也停了,抬起眼睛。 樊祁一直看着她呢,这时候嘴角一勾,冲她笑了一笑。 “对不起,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一瞬的寂静之后,全班哗然。笑声、调侃、掺杂着女生的窃窃私语。 好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众目睽睽,程恩恩只好说:“没关系。” 讲台上的樊祁似乎还不满意,站在那儿目光灼灼地问:“那你能原谅我吗?” 程恩恩抿唇,跟被架到火堆上似的。 后头男生开始起哄: “程恩恩,你就原谅他呗。” “我们祁哥都豁出老脸给你道歉了。” 接着不知谁带了节奏,异口同声地:“原谅他!原谅他!” “……” 一时间气氛热烈得如同当众告白。 就在程恩恩顶不住大家围观,要开口时,脑袋旁边的窗户上传来两声轻轻的“笃笃”。她转头。 晚霞缀在天边,光线染成橘色,将男人肩膀的轮廓勾出金边。江与城站在窗外,正垂眸看着她,背光的黑眸深邃如海。 程恩恩瞪着怔愣的眼睛,看到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下,跟叫小狗似的招了招。 但她下意识起身,都走出位置才反应过来。 刚才还哄闹的班级彻底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教室外那个风采出众的男人吸引过去。 江与城不曾直接出面,除了老秦在内的几个特别负责人,没人知道这位贵客的身份。此刻教室里一双双或好奇或探究的眼睛,自然不认得。 但他即便举止低调,周身的气度与光芒依然难以掩藏。年龄和阅历给予男人成熟魅力,这种魅力在那些年轻尚显稚嫩的眼睛中,恰恰最具吸引力。 戏演到高潮被打断,樊祁也盯着那人。 程恩恩的身影在视野中被墙壁阻隔,江与城才抬起眼,锋芒内敛的视线徐徐落向讲台。 少年清隽张扬,回视他不卑不亢。 第14章 老秦正跟江与城站在走廊里说话,见程恩恩出来就停了话头。 程恩恩记得老秦也有个儿子在上小学,和江小爷差不多大,但这时候两个爸爸并肩站在一起,却完全不像一个辈分的人,一副好皮囊得天独厚。 程恩恩走过去,又乖又有礼貌地问:“江叔叔,你找我有事吗?” 江与城的视线这才从教室收回,垂眸睨她一眼:“你说呢。” 今天好像很不高兴啊,程恩恩心里犯嘀咕。 第15节 不敢触这位大佬的霉头,小心又踟蹰地回答:“我说……有?” “……” 江与城微眯着眼睛,就这么盯了她片刻,手腕轻轻一抖,将一张纸举到她面前。 《七中走读生申请表》 已经以她的名义填好了,家长签名处落了程绍钧的大名,班主任签署了同意,学校管理处的公章也都齐全。 程恩恩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看完,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为什么要走读呀?” 其实家里距离不算远,公交直达,不堵车时半个小时的车程,自己上下学很方便,但程恩恩两年来一直都是住校的。 江与城直接将纸放到她怀里,程恩恩下意识伸手抱住,听他比矿泉水还淡的口吻,漫不经心道:“家教——不在家,怎么教?” 不知怎么听出些幽幽的意味。 脑子少根筋的程恩恩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份工作是要每天上工的。 工作时间倒是合理的,毕竟一个月五千块的薪水,这样算都还多呢。以后免不了要牺牲自己晚自习的学习时间了,良心工人程恩恩思考一番,不知道他家远不远,上完课再回家还有没有剩余时间学习。 “既然江总都来接你了,今天你就提前放学吧。”老秦说。 “可是班会还没开完。”自己没上完课就走,程恩恩觉得影响不好。 老秦一摆手:“班会的讨论我让班长记录一下,回头发给你。江总的时间宝贵,不能叫人一直等着……” “无妨。”江与城视线向教室一瞥,此刻数十双眼睛正在围观他们,边交头接耳。 “正好我也进去听听。” 程恩恩愣了,老秦也愣了。 “这个……” 江与城反问:“不方便?” “那倒不是,”老秦态度颇为客气,“您请。” 除了年级主任,通常来旁听的都是上面来视察调研的领导,若是学生家长也说得过去。江与城的身份,这两者倒是都算得上,但是很难对学生解释,这就有些尴尬了。 他自己倒是不尴尬,顶着数十双热切围观的眼睛,款款从后门走进教室。 程恩恩像个小跟班似的,给他找来一把空椅子。江与城看了一眼,没坐,视线往左一转—— 一直盯着他们的男同学冷不丁对上目光,愣了愣,也不知怎么领悟了含义,忙起身,将自己的椅子让出去。 江与城矜贵自持地道了声谢,将椅子拉过来,和原先那把并排放置。然后下巴微抬,对程恩恩示意: “坐这儿。” 不轻不重的语气,但他自带不容置喙的气场,程恩恩十分听话地把屁股放上去。 江与城解开西装纽扣,在她身旁落座,长腿一叠,身体微微后仰,一个放松而自信的姿势。 老秦拍了拍手,召回大家的注意力:“这位是学校的贵宾,今天来旁听我们的班会,大家不用在意,继续。” 继续—— 樊祁的道歉进行到一半,女主角被叫走,现在人还在讲台上站着。 窃窃私语的声音并未因为老秦的“不用在意”而消失。一个长腿大帅哥在后面坐着,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有钱和有排场,“女同学”们的心当然静不下来。 第一排的女生还在讨论:“好帅”、“妈呀坐下也很性感”、“你看那腿”…… 樊祁耳朵里已经被灌满各种花痴词汇。 刚刚烘托起来的气氛被搅没了,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也散了,后头还坐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贵宾”。樊祁沉默几秒钟,直接迈下讲台,穿过走道,大步朝后方走去。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樊祁走到程恩恩面前,站在那儿看着她,不再是之前道歉也透着嚣张的语气,诚恳而倍加真挚: “程恩恩,你原谅我了吗?” 程恩恩再次成为焦点。 其实原本也不是很严重的事情,樊祁这么认真地认错道歉,她已经不生气了。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江与城忽然抬手,旁若无人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快原谅人家。” “……” 这个透着亲昵的动作,程恩恩不大习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被他碰过的地方,耳朵隐隐发热。 转头,看到他那张冰山脸上,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目光却是望向樊祁的,两道视线隔空交汇。 气氛悄然变质。 樊祁刚刚努力吊起的一点暧昧氛围,在他漫不经心的五个字下,碎成稀渣。 讲台上,老秦的内心十分复杂。 不带这样的啊,戏演的好好的,您一个幕后老板来打什么岔? 他忙出手救场:“既然程恩恩同学已经表示原谅了,樊祁,你回来吧。” 樊祁最后看了程恩恩一眼,转身回去。 程恩恩还有点发蒙。 江与城没再有任何的表示,但她自己心里好像有小毛毛在乱飘,越坐越不安生,没一会儿就起身,说了句“我回去了”,不等江与城表态,就低头快步走回第三排。 等到班会结束,她回头看,教室后面早已经没人。 方麦冬一直在七中外面候着,从后视镜见江与城走出来,忙下车,为他拉开车门,然后回到副驾,吩咐司机开车。 黑色轿车从停车坪平稳滑出,他快速道:“机票已经重新定好,晚一个小时的航班,现在出发时间刚刚好。那边也作了通知,会议延迟一个小时。” 江与城“嗯”了声。 说完正事,方麦冬收起谈公事的正经,问了句:“学校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耽误这么久?” 问题?亲眼看到小年轻撩自己老婆,不爽了,算不算问题? 想起自己刚刚干的“好事”,江与城轻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还真是…… 幼稚啊。 程恩恩还在想江叔叔是不是因为她回自己座位生气了。大男人应该没有这么小肚鸡肠吧? 老秦跟班长交代了几句,走到她这儿来:“江总有事先走,派了人来接你,现在在校门口等着呢,你去吧。” 程恩恩“哦”了一声,赶快收拾好书包,往外跑。 下楼时被一个同班的女生拦了一下:“诶程恩恩,刚才来那人是谁啊?” 程恩恩也不知该怎么介绍,其实细想,她对江叔叔的了解也很少。含糊地答了一句:“是我叔叔。” 便匆匆跑开。 刚跑到校门口,正对着外面的一排车泛迷茫,右前方宾利的车门自行打开,江小粲探出头冲她挥手。 程恩恩看到他还挺高兴的,跑过去:“你好呀,江小爷。” 以前程恩恩没少拿这个中二的名号调侃,但这么认真地叫出来,让江小爷有种淡淡的羞耻感,一边往里让一边说:“叫我名字吧。” “你叫什么名字呀?”程恩恩问。 “江粲。小粲,粲粲,粲宝儿……”江小粲念出这几个昵称的口气略有几分看破红尘的自我放弃之意,“你想叫什么都行。” “那我叫你小粲粲吧。”程恩恩出其不意。 江小粲摊手,“whatever。” 关上车门,程恩恩又对前头驾驶位上的范彪打招呼:“姐姐,谢谢你来接我。” 江小粲瞬间爆发一阵大笑,疯狂捶座椅,笑到眼角都冒泪,“你叫他什么?姐姐?哈哈哈哈哈或或或或鹅鹅鹅鹅!” 范彪:“……” 程恩恩犹豫了一下下,很不好意思地对范彪小声说:“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暴露你的秘密的。” “……” 你叫姐姐就算了,老子有什么他妈的秘密!这么说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吗! 范彪发动车子,生无可恋地用自己会的唯一一句英语回复:“……whatever。” 程恩恩原本以为江叔叔那么有钱,家里应该有别墅,见范彪把车开进一个公寓小区,她心里还有一丢丢遗憾。哪料跟着江小粲上楼,世界观差点被震碎。 他们乘专用的直达电梯上来的,程恩恩一进门,就被震惊了。 面积达450平米的顶层复式,客厅横贯东西向,会客、起居、餐厅、厨房各自一块区域,简约风设计,奢华程度完全不输别墅。加上位于河滨的绝佳地段,每个角落的落地窗外都是好风景。 江小粲看她惊奇,带她参观了一圈,然后把人领到五间卧室的其中一间。 “你住这间吧,今天刚刚让阿姨打扫过。”江小粲说,“我的房间在隔壁,对面最大的那间是我爸的。” 程恩恩没注意到他没提“妈妈”,这次她捕捉到了正确的重点,惊讶地问:“我要住在这里吗?” 江小粲理所当然地:“对啊。” 程恩恩忙拒绝:“不行,我不能住在你家里,太打扰了。上完课我再回我家。” 一句“这不就是你家”差点脱口而出,江小粲及时止住:“你家很远啊,你怎么回去?” “我坐公交回去就好。”程恩恩说,“我刚刚查过路线了,一个半小时就能到。” 一个半小时,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江小粲眨巴眨巴眼睛,眼皮忽然耷拉下来:“我爸爸出差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诶。” “原来江叔叔出差啦。”程恩恩疑惑,“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不要我了。” 他的语气可怜巴巴的,程恩恩心一软,声音都轻了:“对不起哦,我不知道。” 一个小孩子自己在家,晚上肯定很害怕。她纠结了片刻,妥协:“那我陪你几天,等你爸爸回来好了。” 怎么这么好骗啊。 第16节 江小粲忍住想上翘的嘴角,伸出小拇指:“拉钩。” 程恩恩郑重其事地勾住他的手指:“说话算话。” “那我们开始写作业吧。”拉完手指,她说。 江小粲恢复江小爷本色,往沙发上一扑:“还没吃饭呢,你不饿吗?” “你想吃什么啊?”程恩恩挠挠头,问得十分犹豫。她没厨艺天分,除了白粥,会做的也就是泡面了。 “等会儿饭就送来了。”老早就让范彪定好了西餐厅的外送,江小粲直起脑袋,“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 可怜他的电子产品都被没收,江与城那个杀千刀的,赶尽杀绝,家里的电脑都上了密码。要破其实也能破的开,但是他不敢,最近风头浪尖,还是要低调行事。 程恩恩不做他想,把手机递过去。 江小粲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然后销毁记录,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归还。 子公司例行巡视,江与城落地时已经九点,从机场赶到公司,直接进了会议室。之后又是当地高层的宴请,推杯换盏不间断的酒,见缝插针涌上来的人。结束后回到酒店,已是凌晨。 行程紧张,飞机上随便吃了几口飞机餐垫肚子,宴席上时间更是宝贵,停下来好好吃口菜都是奢侈。 冲完澡走出浴室,才有功夫检查私人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倒背如流的数字。 七个小时前发来的一封短信: 【爸比,你媳妇儿我已经帮你稳住,这几天先别回来了。[吐舌]】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你们在家吃香喝辣,我在外面累死累活:) 第15章 江小粲点餐很豪气,从头盘、汤,到副菜、主菜,咖啡、甜品,非常齐全。还特地交代要的脱因咖啡,他的体质随了程恩恩,对咖啡.因的亢奋感明显,家里那台价格过六位数的咖啡机是江与城专用,这人无论在哪儿都是一天三杯咖啡不动摇。 程恩恩被带到餐厅坐下,受宠若惊:“这么丰盛吗?” 江小粲自己熟练地将餐巾戴到胸前,拿起刀叉,见她踟蹰不敢下手,“我们家的家教包吃包住的,我爸爸没告诉你吗?” 程恩恩摇头。 有钱人的世界真的不一样啊,“包住”是四百平米大豪宅,“包吃”是价值目测不下四位数的豪华西餐。 这是程恩恩生平第一次吃如此正宗的西餐,一把一把分门别类的刀叉,她用得很顺手,自己浑然不觉。 这一餐吃得可以用幸福来形容。吃饱喝足的江小爷开始了葛优瘫,见程恩恩在收拾餐桌,便说:“阿姨会来收拾的。” “没关系的。” 程恩恩小心将盘子摞起来,抱去厨房。吃了别人的大餐,不干点活儿心里过意不去。 江小粲爬起来,给她指了洗碗机的位置。程恩恩对自己竟然会使用这个没见过的机器依然毫无所觉,勤勤恳恳地把餐桌擦了三遍。 休息半个小时,家教环节正式开始了。 江小爷从小天资聪颖,门门课都是满分,虽然数年如一日地嫌弃作业无用且无趣,小时候也曾因拒绝写作业而遭到社会主义毒打,但如今习惯良好,每晚一到八点自己就坐到书桌前,一个小时内搞定全部。作业问题是从来不需要操心的。 不过,为了程恩恩的家教事业,他不得不演好这场戏。 江小粲打开作业本,回忆了一下班里学习最差的同学写作业的样子: 一笔一笔写得慢吞吞,中途还要抠抠手指、玩玩橡皮,平均每个字要写错一笔,擦完重写,一个字写一分钟…… 算了,江小爷直接放弃,演白痴太难了。 他刷刷刷把语文生词和英语单词抄写完,拿出数学同步练习册,作出痛苦的表情:“数学最难了。” “你数学不好吗?”见他作业写得太顺利,正愁无用武之地的程恩恩来了精神。 江小粲愁眉苦脸地点头:“我家基因不行,我妈妈数学就很差。” “没关系,这个不会遗传的,”程恩恩诚恳地鼓励他,“你努力学习,一定可以的。” 江小粲忍笑:“好吧。”指着第一题的“32x3”,“这个我不会算诶。” 辅导完功课,已经九点半了。 程恩恩回到房间,这间卧室也很大,除了豪华、高阶,找不到其他的词汇来形容。浴室是大理石装修,天然的纹路有鬼斧神工之感,光滑的质地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很棒的光影视觉效果。 正小心翼翼地参观,背后响起声音:“衣柜里给你准备了衣服哦。” 已经休息的江小粲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说完便摆摆手又回去了。 打开衣柜,果然看到几套简单款式的家居服,都是她的尺码。 程恩恩太感动了,江叔叔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洗澡的时候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辅导江小爷成材。 隔天一早,范彪开车送程恩恩到学校。 程恩恩向他和江小粲告别,走进校门时心想,这份工作待遇真的是太好了。 回到教室,她把抽屉里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零食全部拿出来,一整理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 樊祁上课前五分钟才到,看见她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开心果、薯片、旺仔牛奶……扫她一眼。 程恩恩把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些还给你。” “不爱吃?”樊祁坐下来。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收?” 当然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啊,哪有为什么。程恩恩抿了抿唇,想了半天说:“无功不受禄。” 樊祁笑了声:“这是我给你道歉的,赔礼。” “不用,”程恩恩神色认真,“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以后不要再那样就好了。” “你放着吧。”樊祁说,“我不吃零食。” “你可以带回家,我也不爱吃。”程恩恩坚持。 樊祁眉梢一挑:“我看你自习课偷吃巧克力,吃得挺开心的啊。” 程恩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上次江小爷给她的巧克力,她那天晚饭没吃,饿了就偷偷摸摸吃了两颗,没想到被人看到了。 “我……”她哑口无言,把东西又往前推了一点,“反正我不要。” “成。那我就每天喂你一点。你要是不吃,就是还没原谅我,我就继续买,买到你原谅我为止。”樊祁抬手,把桌子上一堆的零食一件一件往抽屉里放。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毅力。” 不讲道理。 程恩恩皱起眉,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樊祁对上她为难的眼神,摆出一个放大的笑容,把最后一罐旺仔牛奶拿起,打开,放到她面前。 “今天的。” “……” 接下来,樊校霸深刻地向程恩恩展示了他的毅力。 那罐牛奶她不肯喝,但之后的每天,樊祁都锲而不舍地带着一罐牛奶来学校,亲手打开,再递给她。有时候甚至还是温热的。 程恩恩再三表明自己真的原谅他了,被得罪的追着说原谅,倒是十分稀奇。 但樊祁充耳不闻。 不止每天的“投喂”,程恩恩整个人都被校霸罩了。 譬如,每次收英语作业,总有几个人拖拖拉拉不肯交,收不齐又不好跟老师交差,程恩恩经常作难。但这种现象,在以高鹏未首的几个人像小弟似的跟在她身后,看到谁不交作业就一番威胁恐吓之后,迅速消失。 再譬如: 这周校园值日轮到一班,程恩恩跟陶佳文被分派到学校广场的区域。下午三节课结束,程恩恩没找到陶佳文人,便自己拿着扫把过去。 举办升旗仪式和校会的广场,面积不容小觑,虽然卫生保持得很好,一遍打扫下来也需要不少时间。 她弯腰刚扫了不到两分钟,便听哗啦啦一阵脚步声,接着手中扫把被人一把夺过去。 还是高鹏那几个人,每人手里都拿了扫把,哗哗哗就开始干活:“你去休息吧,我们来。” “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扫就行。”程恩恩这几天真是怕了这几个人了。伸手想拿回自己的扫把,对方不给。 “你自己扫半个小时也扫不完,交给我们五分钟给你搞定。” “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嘛!” “对啊!” …… 七嘴八舌里有人说了句:“祁哥都发话了,我们怎么能让大嫂累着。” 然后几个人一起嘻嘻哈哈。 程恩恩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又无措又难为情:“你们别乱说话呀。” “行行行,大嫂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嫂不让说话听见了没,都闭嘴啊。” “……” 他们嬉皮笑脸的,程恩恩被闹得脸红尴尬,也不管自己的这块承包地了,转身就跑。 那天不巧的是,范彪刚好在门卫室跟保安侃大山呢,将这一幕目睹个正着。 程恩恩提前给他发了消息,说要打扫卫生,不用来接她,她自己打扫完再搭公交过去。但接肯定还是要来接的,范彪先把江小爷送了回去,来七中等着。 谁料想看到一帮小兔崽子调戏他“大嫂”。 范彪当时就怒从心中起,被保安拦了一下才没上去暴揍那帮小崽子。 “哎呀哎呀,都是戏嘛,何必当真。”保安大叔佛系地劝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女主角”跟幕后大老板江总关系不浅,但到底是怎么个“深”法,就不得而知了。 这部“戏”从一开始就处处都奇奇又怪怪,哪有演戏就只干演,连台摄像机都没有的? 第17节 没有导演,自由发挥,不少人都拿这份工作当天上掉的馅饼,有钱人钱多了没地儿花,烧着玩儿呢。 范彪撸了一把自己的头,骂了句粗话。 接着,瞧见一旁玩手机的另一个小保安,问:“你拍了?” 这里面的事儿是不准往外泄露的,来之前都签了保密协议,那小保安忙赔笑道:“就就拍着好玩,没发出去,我这就删了……” “发给我。”范彪拿出手机。 小保安:“……” 两人扫了二维码加了好友,范彪收到视频都没点开看,直接转发给通讯列表置顶的那个。 晚上照例有应酬,江与城坐车前往的路上,往江家去了一通电话。许明兰身体抱恙,到医院做了个小检查。 电话讲到一半,范彪的消息发过来。 “您好好休息,我大后天回去,带江粲过去看您。”江与城挂断,瞥了眼那条消息,没看。 过了几分钟,车抵达目的地,停下,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还是范彪发的: 接到大嫂了 范彪话多,在他面前一向收敛,微信上从不发无意义的东西,要紧事直接电话联系。这段视频的上头两条,分别是两个月以前,和半年以前的。 方麦冬已经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江与城重新拿起手机,从对话界面点开视频。 不到两分钟的小视频,从一个男生夺走程恩恩的扫把,到她一跺脚又恼又羞地跑走,完完整整。 江与城退出,将手机收进口袋,下车。 商业酒会,主办方背靠政府,出席的都是政商界要人。江与城进门便有人认出,上前攀谈,一路寒暄下来,手里的酒杯不知换了几轮。他周旋其中游刃有余,面上不见丝毫异样。 酒会进行到一半,方麦冬正和人交谈着,瞧见江与城向洗手间的方向过去,眉头拧着脸色似不大好。跟身旁的人道了声失陪,正要跟过去,被江与城发觉,头也不回地一摆手。 十点多了,程恩恩刚刚洗完澡坐下来,打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书桌上手机嗡嗡震动,她看了眼备注,接起,声音软软糯糯:“江叔叔。” 江与城“嗯”了声,一把嗓音沉得像缀了深海静谧的水。“还没睡?” “在学习呢。” 台灯造型简单到极致,有独特的设计感,手边是江小粲借给她玩的全自动橡皮和清理机,程恩恩伸手,今天第三次摸了摸。 “学习好玩吗?”江与城问。 在玩清理机的程恩恩缩回手:“不好玩。”哪有人用好玩形容学习的,学习本身就是一个枯燥的钻研的过程。 “但是有用。”她充满正能量地说。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 程恩恩莫名:“你笑什么呀,我说的是真的。” “学吧。”江与城的声调仍然低沉,但没了刚才的压抑感。“不准早恋。” 程恩恩的表情更奇怪了,这人是不是喝醉了,到处撒酒疯呢? “我没有早恋。” 江与城又一声“嗯”,“敢早恋,打断你的腿。” 说完便掐了电话。 程恩恩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脸莫名其妙。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江小爷了?这种亲爹的口吻…… 洗手间深色厚重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见到他又笑着聊上几句。江与城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稳重褪去青涩、轮廓英朗的脸。 高估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樊男主:抗议!投资商改剧本! 江投资商:ㄟ(▔,▔)ㄏ 第16章 参加运动会十二人十三足的,一半是走读生,训练时间不易调和,占用了上午课间操及中午午休的时间。 陶佳文还是在程恩恩右手边。 最外侧的人更需要紧跟内侧人的频率,所以尽管她与程恩恩结了两年的旧怨,不得不紧紧地抱在一起。上次的篮球事件,她真诚地向程恩恩道过歉,之后态度就和气了许多。 训练迟迟不出成果,体育委员这天有点激进,练了半个小时还不放人。等他一喊“解散”,十二人立刻变成泄了气的皮球,各自蹲下解绑带,一边叽叽喳喳地抱怨累和痛。 程恩恩的右脚也疼得厉害,解开绑带,拉起裤腿看了看,脚腕上一道一道的红痕。 “你没事吧?”陶佳文弯腰问了句。 程恩恩摇头:“没事。” 她起身正要与叶欣一起回教室,陶佳文又道:“恩恩,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程恩恩停下脚步,有点疑惑,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 叶欣先走了,陶佳文吞吞吐吐地,目光也有些不自信的躲闪。程恩恩耐心地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呀?” 陶佳文心一横:“我想说,以前是我不懂事,嫉妒你每次都拿奖学金,才老是针对你。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能不能拿奖学金都是自己的能力,你看你也有失误的时候嘛,对不对。”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我为以前做过的事情向你道歉,希望今后我们能冰释前嫌。” 程恩恩点点头:“好。” 她就是嘴巴毒,讲话不饶人,其实也没做过太过分的事情。 解决了一桩难题,陶佳文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刚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就见戴瑶皱眉走过来。 “你疯了吗?原来可没这一段,你怎么擅自改了?和刘校长说了吗?” 陶佳文被她吓了一跳,把人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小声一点。我就是个小人物,没必要惊动刘校长。她现在不在宿舍了,我的那一部分就没用了,没必要再继续演坏人啊,反正握手言和也讲得通。” “我看你是看人家来头大,不敢得罪吧。” “其实也有啦。不过我觉得她人挺好的,做朋友也不错。” 戴瑶嗤了一声:“别被表象懵逼,能做女主角,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你也别入戏太深。”陶佳文随口劝了一句。 程恩恩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回教室时,午休刚结束,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多。她推门进,刚好里面有人出,跑得太快直接撞上来,她闪避不及,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背后也撞了人。 “啪——”一声,玻璃清脆碎裂。 程恩恩捂着肩膀回头查看,耳边正响起女生尖锐气愤的:“干嘛呢?” 是戴瑶。摔碎的是一个玻璃杯,水撒了满地。 男生说了声对不起,便飞快地溜走了,仿佛这一地狼藉与他无关。 “对不起啊。”这杯子经常见戴瑶拿在手里。程恩恩很抱歉,背上湿了一片,顾不上查看。 “没长眼睛吗真的是,”戴瑶心疼地看着地上的杯子,意料之中的很生气,“你是故意的吧,走个路好好地也能撞,你怎么不去撞墙?” 戴瑶是张扬的性格,人也漂亮,跟九班那几个小太妹关系很好,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典型。战斗力比陶佳文高至少两个level。 这次确实是自己理亏,程恩恩心里不过意不去,再次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是和别人撞了一下。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 “你本来就应该赔好吗?”戴瑶怒气冲冲地喊。 程恩恩态度良好地点头:“是。” 一拳打到棉花上,戴瑶翻了个白眼。 那会儿樊祁没在教室,回来时程恩恩正在用纸巾擦背上的水。 “怎么了?”他问。 程恩恩没说。这个人最近热衷于“罩”她,她不想惹事。 上了两节课,樊祁不知从谁口中听说了下午那一幕。 最后一节英语课,程恩恩正要去办公室取作业,就见他那一帮忠实的小弟忽然向教室左后方哄过去,把中午撞了她的男生凌空抬起,驾着就往走廊上蹿,土匪打劫的队伍伴随着男生的“救命”呼喊,眨眼消失在楼梯转角。 程恩恩:“……” 她起身时,樊祁已经自动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程恩恩走出去,又停下,拧着眉头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樊祁微微低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是刚刚,”程恩恩指了指门口,都不知该怎么描述了,“他们……” “哦,”樊祁眼皮都不抬,“他们就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 英语课上完,就该放学了,程恩恩正收拾书包,戴瑶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上是某宝的界面。 “我选好了,这个杯子。” 樊祁还在位置上,抬头瞟了一眼。 那是一个日式手工创意玻璃杯,底部像星空一样漂亮。程恩恩看了看,价格六百多,这是把她当冤大头了吗? “这个比你的杯子贵太多了。” “是你说的要赔,现在又想反悔?”戴瑶咄咄逼人。 旁边也有女生在凑热闹:“你的杯子不是才买的三十多,哪有这么贵?” 戴瑶气场一点都没弱,振振有词地怼回去:“我和那个杯子有感情了啊。感情能用钱来衡量吗?” “……” 我和我的钱也有感情啊。程恩恩想到自己账户里可怜的余额。 第18节 “反正我就要这个。”戴瑶把手机拿起来,转身要走,脚底下被什么铬了一下。 “别动。”半晌没出声的樊祁忽然开口。 戴瑶下意识顿住,樊祁起身,蹲下来,盯着她的脚说:“挪开。”戴瑶愣了愣,抬起脚,露出下面黑色镀金的钢笔。 樊祁抽了张纸巾,把钢笔捏起来,举到她面前:“怎么赔?” 不知谁瞥见了笔盖上的白色六角形,小声说:“万宝龙,要好几千吧……” 戴瑶抿了抿唇,没说话。 “我和这只钢笔也有感情了,”樊祁把钢笔放下,“刚好,就按你二十倍的倍率赔吧。” “你这是要给她出头?”戴瑶脸色古怪。 樊祁“啊”了一声,手撑在桌子上,“她是我罩的,有意见?” 戴瑶是翻着白眼走的,程恩恩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跟樊祁说声谢谢,但结合他最近的表现,也说不出来。 背着书包闷闷不乐地下楼。 黑色宾利开进校园,十分嚣张地停在教学楼下,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 身长玉立的男人站在车旁,身边陪着的是刘校长。 “小程同学最近进步很大,数学小测验比上次提高了六十分呢。”刘校长的口吻之激动,让人完全想象不到提高六十分的结果只是八十,连及格都不够。 人到中年免不了透出油腻感,更衬托身边人的器宇轩昂。 江与城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子,目光落在楼梯口。程恩恩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视野中,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只是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不佳,肩膀微微耷拉着,低头冲着地面,不知在思考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校园里引起轰动的那辆豪车。 走路慢吞吞,身上没有平时的朝气和活泼劲儿。 江与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视线转向刘校长:“进展到哪儿了?” “啊?我想想,”刘校长摸着头认真思索,“应该是和同学闹矛盾我记得……哎对了,是弄破了别人的杯子,那女同学不讲理儿,讹她六百块呢。不过小程同学自己有原则,没让人讹成。” 江与城问完那句,就重新看向了程恩恩,看她闷着头,快走到跟前了还没看到他。 刘校长笑呵呵叫了一声:“小程同学。” 程恩恩这才抬头,正要问校长好,瞧见了立在他身旁、西装笔挺的男人。视线上移,是一张帅的不动声色的脸。 “江叔叔,你回来啦?”她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说话的声调透着一点点丧气。 刘校长特别没眼色,一副幼儿园老师的甜腻口吻:“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程恩恩:“开心。” 说话时表情和语气都毫无波动,甚至能看出敷衍,开心个鬼。 江与城收回视线:“上车吧。” 开车的是司机老张,除此之外车上便只有他们两人。 江与城气场太强,程恩恩待在他身边总是紧张,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拿着手机在某宝上搜索公鸡杯。 图片五花八门,价格倒是差不多,最贵的也就三十多。 程恩恩有点郁闷,她是真心感到抱歉,想弥补,即便戴瑶要贵一些的,也在情理之中,但她看上的那个实在太贵了,别说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她现在根本拿不出。 但若是不给买,戴瑶肯定不满意,还会埋怨她。 她两手捧着手机,垂眉耷眼地滑动屏幕,根本不知道身旁男人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今天的状态与之前不同,低落太明显,像是有块乌云罩在脑袋上。 江与城看着她,眼底幽黑深沉,看不出情绪的浓淡。 距离车祸的发生已经过去两月有余。她在潜意识里给了自己这样的身份,他便如她所愿,为她建造一个属于她的“世界”。 即便离婚的时候她恨他恨得入骨,他仍希望她开心。 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他也无法参与。 她将他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 她不希望他参与。 这个发现让江与城从心底漫上来一丝悲凉。 全程的沉默和逐渐压抑的气氛,结束在宾利抵达津平街公寓停车场。 江与城下车,率先走进入户大堂,迈入电梯。他仗着腿长步子迈得大,程恩恩一路小跑才跟上。 到家他便进了书房,吃饭时也没出来。 今天阿姨做了中餐,一手厨艺三口便抓住了程恩恩的胃口。吃完江小粲抱着她的手机打游戏,程恩恩往书房看了几次,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敲门。 她叫了声:“江叔叔?” “进来。”江与城的声音从门内传过来,因为实木门板的阻隔少了几分真切。 程恩恩轻轻推开门,也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你不吃饭吗?待会儿饭菜要凉了。” 虽然她现在还是有点怕江与城,但人家待她挺厚道的,秉着回报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江与城坐在办公桌后,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头都不抬。 程恩恩看他正在忙,便关上门,没再打扰。一直到她给江小粲辅导完功课,也没见他出来吃饭。 程恩恩是每晚都要学习到一点的。以前是十二点,后来接了这份工作,便往后延迟一个小时。 她的数学遗忘得太彻底,重新学习的过程很慢,只能更加用功。 一点她准时合上《五三》,准备休息之前,打开门,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里面的人似乎还在工作。 程恩恩不仅咂舌,好辛苦啊,刚刚出差回来,还要工作到这么晚。看来有钱人的生活也不容易。 她思忖片刻,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书房,再次敲门。 门虚掩着,一碰就开了。办公桌后没人,她探头看了看,见江与城站在窗边,已经换了身衣服,黑色的针织衫没西装那么板正,到更显出宽肩窄腰的身材了。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支烟,已经抽了一半,程恩恩走进来便闻到了烟味,皱皱鼻子。 “江叔叔,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怎么一点东西都不吃?” 江与城回头,烟雾散去才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眸色太浓,太深邃。 程恩恩仍然是不敢直视的,把牛奶递过去:“我给你热了牛奶,你喝一点吧。” 江与城不动,也不接,就那么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程恩恩举了一会儿,只好弯腰放到窗下很有设计感的小几上。气氛太尴尬,她放下就转身低头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忍住皱眉说: “这么晚不要抽烟了,一身味道怎么睡觉啊。” 说完就跑。 回到房间觉得自己身上也染上烟味了,又洗了遍澡才睡觉。 书房门大开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几分钟。 她最讨厌烟味,一丁点都不允许,刚结婚的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先经过她的“检查”才能通关进门。 江与城把手中快要燃尽的烟摁在烟灰缸里,拿起牛奶,望向窗外浓浓夜色时,眼前闪过的是以前她气呼呼的骂: “你一身烟味,让我怎么睡觉啊?” 第17章 程恩恩清早起床时,父子俩已经在客厅了,江与城姿态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江小粲整个人跟小树袋熊似的盘在他腿上,瘪着嘴巴: “今年都没有人给我准备糖果,太惨了呜呜……” “别人都有装扮,就我没有,太没排面了呜呜……” 江与城揪着领子把熊提起来,丢到沙发上:“你三年级了,不是幼儿园。” 江小粲抱着自己的小身体泫然欲泣:“我妈每次都帮我准备呜呜……” “……” 江与城微眯着眼睛盯了他半晌,拿出张卡:“别呜了。” “谢谢爸比!”江小粲的眼泪一秒钟收回去,美滋滋接过卡,从沙发上蹦下来。 路过程恩恩房间时,她正好开门出来,江小粲冲她一眨眼睛,两只手比成□□:“biu~” 程恩恩一脸茫然,捏着手指给他回了一颗心。 早饭依然是中餐,很丰富:鳕鱼粥,生煎小笼包、厚蛋烧、水晶虾饺,其他光下饭的小菜就五六道。 程恩恩胃口小,粥只喝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她放下勺子,刚要用餐巾擦嘴巴,对面一道眼风扫过来。江与城的表情明明没怎么动,她吓得立刻抱起碗,把剩下的一半喝了。 一早公司就有会,江与城比他们先出发。程恩恩跟江小粲吃完早餐一起下楼,将她送到学校,挥手告别时江小粲说:“放学早点出来哦,今天有活动。” 程恩恩回到教室,把给戴瑶买的新杯子放到她的桌子上。她最终买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公鸡杯,和一盒果茶,价值是原来杯子的两倍,这是她能做到的程度。 戴瑶今天来的较晚,发现桌子上的纸袋,打开一看,一脸不高兴地转向程恩恩。 彼时程恩恩正低头复习昨天的课文,没接收到她的瞪视;樊祁轻飘飘斜过去一眼,戴瑶才不爽地转回去。 程恩恩记得江小粲的叮嘱,提早收拾好东西,一下课便小跑出去。宾利已经停在校门外,今天的司机是小王。路上江小粲神神秘秘地不肯说到底是什么活动,一直到家。 电梯抵达顶楼,他背对着电梯门,张开手臂,笑眯眯地对程恩恩说:“准备好哦,三、二、一!” 伴随他声音落地,电梯门开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画面出现在视野中。 江小粲跳出去:“当当当~” 原本简约雅致的房子被装饰成万圣节的氛围,黑色的立体小城堡立在大厅中央,周围是一串串的南瓜拉花和骷髅头串灯,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南瓜灯,墙上也吊着一些,蜡烛的光在鬼脸的孔隙中闪烁,营造着恐怖气息。 万圣节布置不难,但将如此大的房子全部布置下来,不仅费时间,还烧钱。勤勤恳恳的范彪此刻正坐在地上,专心雕刻南瓜灯。 堂堂的黑社会大哥,做的全是哄孩子的工作。 江小粲是很贪玩的,原来他说的活动就是万圣节。程恩恩也喜欢,推开门发现自己房间也是一样的装饰,兴奋地搓了搓手。 第19节 “喜欢吧?”江小粲把一个袋子递给她,“这是你的衣服,快去换。” 程恩恩开心点头,走进遍地南瓜灯的房间。 服装是吸血鬼造型,黑色立领大斗篷,背上还有蝙蝠小翅膀。程恩恩换好出来,发现江小粲装扮和自己是一样的,一只小吸血鬼。 他正蹲在地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化妆品,在脸上涂涂抹抹,非常之熟练。 程恩恩走过去低头看,发现他的妆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来,”江小粲咧着大红嘴冲她一笑,“我帮你化。” 出差几天,公司堆积的事务不少,处理完外头夜幕已然降临。 搭专用电梯下楼,江与城对方麦冬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总裁助理这个职位不好做,风风光光的背后是比别人多一倍的工作量。总裁有多繁忙,助理便也跟着有多忙。 方麦冬点头,离开前想起什么:“对了。”他拿出一封黑色请柬,浮雕的骷颅头很有质感。“陆家那位小少爷开万圣节party,送了请柬过来,小粲最喜欢这些活动,您可以带他去看看。” 江与城接过,随手搁到一旁。 司机老张将他送回公寓,江与城独自上楼,电梯门一开,往外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一片漆黑里,只有南瓜灯和骷髅灯诡异地亮着,立体环绕的恐怖音乐徐徐响起,黑暗中某处一片白色一闪而过。 江与城站在原地没动,阴森的背景音乐中,有极轻微的,轮胎从光滑地板滑过的声音。 他耳力敏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儿,便见一个诡异的身影向自己飘来——黑衣白脸,快速逼近时确实很有惊吓效果。 江与城在那鬼影到达自己面前的前一秒,忽然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光骤然亮起,装神弄鬼的身影无所遁形。 程恩恩本来就对“吓江与城”这个任务充满了忐忑与抗拒,被江小粲怂恿着直接推上平衡车,硬着头皮冲过来,哪料到他突然开灯。 自己被吓得尖叫一声,一个趔趄就从平衡车上往下摔。 江与城手一抄,将人拦腰抱下来。顺便抬脚将平衡车踢到一边。 养了一月有余,依然没能突破90斤的体重,他单手抱得轻而易举,轻轻一带,将人扣到怀里。 那腰细得,掌心下能清晰感受到骨骼。 程恩恩脸上被江小粲化得格外夸张,整张脸白惨惨,鲜红的血盆大口,眼睛是夸张的烟熏妆,眼角下还画了黑色的小十字,她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 这下子一脑袋扎到江与城怀里,木质调的香水味,沉稳无声地让人沉湎。 扑鼻的味道让程恩恩脑袋一晕,慌慌张张地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然后,瞪着深色西服上那一片白,傻了眼。 “我、我……”她脸都红了,哆哆嗦嗦地不知是惊慌还是羞愧,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我不是故意的。” 江与城盯着她,没出声。 他眼形狭长,垂眸睨着人总显得清冷没有温度,但怀里却是温暖的。程恩恩意识到这一点,连忙仓惶后退。 江与城顺势松开手,抬眸,往左前方一瞥,一颗偷看的小吸血鬼的脑袋咻地一下缩回去。 几秒钟后,恐怖音乐停了,江小粲踩着另一辆平衡车,若无其事地滑出来,在两人身旁晃来晃去。 程恩恩拿了纸巾,诚惶诚恐地帮江与城擦胸口的衣服,一边道歉:“对不起江叔叔,我会帮你洗干净的。” 她不敢用力,擦得很轻,那力道一下一下地在胸口扫着……江与城捏住她的手腕儿,放下去。 程恩恩以为他生气,就跟个犯错的小朋友一样,捏着手站在那儿,耷拉着脑袋。 江与城往胸口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就这样吧,挺好看的。” “……”程恩恩更羞愧了。 江与城看了眼飘来飘去的江小粲,又看向程恩恩,低声问了句:“想去party玩吗?” 江小粲立刻抢答:“想!” 程恩恩瞅瞅他,也跟着点头。 江与城转身又踏入电梯,看着还在傻愣的她:“过来。” 陆家有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二少爷,和他那帮二世祖兄弟平时最喜欢开各种各样的party。两家交情不浅,江与城这儿又有个热衷参加party的江小粲,每次都被邀请。 他带着程恩恩和江小粲到达时,现场热闹非凡,布置得比江家更彻底专业,装扮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一路进来见了不少妖魔鬼怪,黑白无常和金三胖都有。 江小粲简直像一个找到组织的失落儿童,拉着程恩恩飞快地加入人群。 江与城一身西装在其中,反倒显得另类,他自个儿并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助餐桌边,捏了两块点心垫肚子。日理万机的总裁,到现在晚饭还没顾上吃。 倚在桌子上,香槟喝了半杯,江小粲气喘吁吁跑回来:“爸爸,看到小恩恩了吗?” 江与城直起身:“怎么了?” “我和她走散了。我看了个表演,一回头就找不到她了。”江小粲转头跑回去继续找。 程恩恩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还有着每次都一定选错的任性方向感。江与城放下酒杯,大步跟上。 party太好玩了,程恩恩不亦乐乎,看到两个同样吸血鬼装扮的人不拉不拉地在交流,站在那儿乐呵呵地看了半天。回神时,发现江小粲不见了。 担心他一个小孩子走丢,程恩恩忙四处寻找。 人很多,孩子也不少,她穿梭来穿梭去,把自己给穿梭迷路了。 正寻找返回的路,无意间瞧见一个怪盗基德装扮的人,白蓝相间的礼服与帽子,银色金属框的单片眼镜,侧面轮廓很好看,真像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程恩恩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他右耳上也有颗痣。 那人似乎察觉,正和身旁的人说笑,忽然转头,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 偷窥被人发觉,程恩恩急忙挪开眼,继续找路。刚走出两步,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是那位怪盗基德。 正面更帅,二十六七的年纪,一种介于成熟与张扬之间的独特气质。 程恩恩个子小,又瘦,披着斗篷站在那儿,看起来就很小巧。 基德上上下下打量她,嘴角一勾,调笑道:“这是谁家的小蝙蝠跑出来了?” 程恩恩嘴都没来得及张,忽然被揪住后领整个人拖走。 江与城将她放到身后,高大的背影结结实实将她遮挡,嘈杂喧嚣的现场,他不轻不重的嗓音清晰地敲击耳膜: “我家的。” 耳朵好像被烫了一下,程恩恩抬手揉揉。 “哟,江总啊。”这口气听起来似乎是熟人,但与友好全然不沾边。 基德往江与城背后瞥了一眼:“那个是恩恩?怪不得我一看,就觉得哪儿眼熟呢。来,恩恩,我们来叙叙旧。” 程恩恩不禁奇怪,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吗?可是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呀?叙什么旧? 她从江与城侧面冒出脑袋:“我不认识你呀。” “我是高致。”基德微微笑着说。 程恩恩认真地回忆了几秒钟,遗憾地摇头。高致脸上自信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高中追过你呢,不记得了?” 江与城的脸色极淡,对这句话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程恩恩也许忘了,但是他还记得,当初这小子纠结一帮人在程家楼下声势浩大地告白,被程礼扬拿着棍子追出几里地。 程恩恩更加茫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呀?” 有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她说话的方式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但高致怎么看都觉得她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不假。 他从胸口口袋中抽出一只钢笔,黑色镀金,万宝龙经典款。 “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江与城的目光停留在钢笔上,联想到前一日发生的事件,眉头微不可查地拧起。 “你摔碎了一个同学的杯子,被她敲诈,我帮你出的气,忘了吗?”高致兀自说着,“本来我都丢了,你捡回来擦干净消了毒还给我,我一直保存到现在……” 预感得到验证,江与城的眸色彻底转冷。 程恩恩还在震惊高致怎么会知道杯子和钢笔的事情,倘若她此时扭头看一眼,就会发觉身旁的人气压低了下来,周身阴沉,压制的情绪已经濒临临界点。 第18章 程恩恩的肩膀被江与城直接扳了180度, 不容反抗。 “带她回去。”话是对江小粲说的,他的目光却紧盯着面前的高致, 不辨喜怒。 那嗓音很沉, 程恩恩是发觉他生气了的, 被江小粲拽走也不敢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完全思考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走, 高致脸上的笑也缓缓收敛,他将钢笔插回口袋。 “这个不是恩恩吧。跟恩恩长得很像,看那样子十八九岁?”他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嘴角,眼中嘲讽意味渐浓, “怎么, 以前喜欢十八九岁的,现在还喜欢十八九岁的,你怎么那么贪心呢?” “与你何干。”江与城八风不动, 对他故意的挑衅,分毫都不接受。 高致冷笑了一声, 逼近一步:“那恩恩呢?你在外面养十八九岁的小蝙蝠,恩恩知道吗?你把她置于何地?”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空气流动都僵硬。 江与城的姿态摆得很高, 无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都从未将这个人放在眼里。方才几乎已经压抑不住的怒气,在程恩恩被带离之后,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此刻面对高致的, 就只是那个纵横商场无往不利的江总。 “我们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我们…… 高致邪肆一笑,食指摸了摸下嘴唇。是啊,人家夫妻俩的事儿,他一个外人置什么喙。 江与城无意与他周旋,转身就走的背影干脆和冷漠。 “你既然不珍惜她——” 高致在他身后提高声音,不甘也好,不爽也罢,根本无意去掩饰,“当初何必和我抢?” 江与城皮鞋落地,转身,狭长眼眸不含丝毫笑意,轻蔑却如有形物质,夹杂在冰冷的嗓音里冒出尖锐的刺。 嘴角淡淡一扯:“和你抢,你配吗?” 第20节 江小粲没玩尽兴便被拖走,但今天一句话都不敢bb。因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他老爹生气了,还是那种暗火。 暗火比明火更可怕。江与城混迹商场多年,早就修炼了一副波澜不兴的脾气,他从不生明火,打也好骂也好,只要还跟你说话,那都是小事儿。但他的暗火,江小粲再皮,再有鬼主意,都不敢去招惹。 程恩恩对江与城的情绪也很敏感,准确来说只是对不悦敏感。江与城开心她不一定不知道,但是不开心,她一定能感觉到。 大概是身为猎物的生存本能吧。 所以车上一大一小两只,都老老实实缩着脖子做鬼,不敢说话,用眼神交流: “你爸爸怎么了?”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生气?” “这个就要问你了。” …… 到了家,程恩恩正要下车,身旁传来冷冷一声:“坐着。”她一僵,慢慢把屁股落回去。 江与城对江小粲道:“你先上去。” 江小粲留给程恩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乖乖下车。司机也识趣地下去。 车门开了又关,砰地一声,开启车厢内幽密压抑的沉默。 江与城叠着腿,眼睛在昏暗中幽幽难辨。但程恩恩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重。 她有点扛不住,也摸不准这位大佬想干嘛,如临深渊地坐了半晌,战战兢兢地问:“江叔叔,您怎么了?” 是的,她害怕到用了“您”的尊称。 江与城不说话。 程恩恩生平第一次发觉,目光也是一种酷刑。这个酷刑持续了15分钟,她都憋得想上厕所了,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口。 “你回去吧。” 程恩恩如蒙大赦,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还要出去吗?” 江与城原本已经转开视线,闻言又转回来,盯着她的眼神比方才更深邃难懂。他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不要再和我说话。再说一句,我可能就忍不了了。” 他声音低而压抑,仿佛在忍耐什么 。 是忍不住要揍她吗?程恩恩吓得赶紧从车上滚了下去。 看着江小粲睡下,程恩恩回房间洗了澡,坐在书桌前进行今日份的学习时,才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动静。她没敢去看,盯着《五三》让自己专心。 大概是这几天在这里住得太舒服,完全忘记了要回自己家这件事,不过今天这莫名其妙的一出,倒是给她提了醒。 既然江叔叔已经回来了,明天给小粲粲辅导完功课,就自己回家吧。 次日一早,程恩恩醒来吃早饭时,江与城已经出门,家里也已经恢复原样。 他不在,气氛就没那么凝重了,江小粲也恢复本性,试图借口“丢了”偷偷留下昨天要来的卡,拉程恩恩下水帮他藏赃物。被程恩恩严词拒绝。 于是,上学的路上,这孩子一直在琢磨,怎么趁卡还在自己手里,尽快套现。 程恩恩一路上都在和他讲道理,口干舌燥。 江小粲大概是被感悟了,让小王在奶茶店停车,刷卡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程恩恩拎着奶茶进学校,在教室外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她惊喜不已:“薇薇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段薇穿了一身休闲服,白色速干外套,黑色leggings,妆化得也淡,清爽精神,与之前正式精致的ol风截然不同。 “这是你们的生活老师,”老秦介绍道,“刚调来的。” 段薇笑着道:“其实来了几天了,你最近没在学校住,所以没碰面。” “真的啊?”程恩恩眼睛都亮了,“太好了,那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对了,你最近是在做家教?”段薇问。 程恩恩点头,又心虚地看了老秦一眼,高三生出去找兼职其实是说不太过去的。老秦跟没听到似的,毫无反应。 “那你最近都是住在学生家里?” “嗯,”程恩恩说,“不过家长已经出差回来了,我今天打算回自己家了。” 段薇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但程恩恩回家的计划,没能顺利实现。 当天一直到她辅导完江小粲的功课,准备休息时,江与城依然在公司加班,未归。她不放心小孩子一个人在家,江小粲再适时地一撒娇,她自然就再次留宿。 第二天,她打定主意要走,在客厅等到江与城回来,已经将近11点。 他似乎很累,扯掉领带坐在沙发上,左手按了按太阳穴。听程恩恩说要走,他抬眼,“没车了,你怎么走?” 这个点公交已经停运,夜班车不直达,回家需要走20分钟的夜路。程恩恩抿了抿嘴唇说:“我打车好了。” 其实她不太舍得打车,但想一想自己如今也是月入五千的人了,打车还是打得起的。 江与城点点头:“最近刚出几起深夜打车遇害的案件,舆论很关注,风头浪尖,一般人不敢作案。”他口吻淡然,“只要不遇上那些了无生趣、抱着同归于尽心态的歹徒,把你拖到荒郊野外…… ——很安全。” 程恩恩都快哭出来了,小声说:“今天很晚了,我先不走了。” 江与城再次淡然地一“嗯”,“去睡吧。” 程恩恩立刻趿着小碎步跑回房间,心有余悸地关上门。 客厅陷入静谧,江与城坐在那儿,暖白灯光映照在眉宇间,疲态尽显,眼神依然是光线照不亮的幽深。 第三天,陪江小粲写完作业,到十点半见江与城还没回,程恩恩便自觉地留下来了。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就没个按时回家的时候,可怜江小爷没有妈妈爸爸也不管,小小年纪就承受了太多。这让从小就没受过多少父母疼爱的程恩恩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杯子事件暂告一段落。 敲诈600块的杯子,本身就是剧本里的情节,戴瑶也不会真惦记,她讨厌程恩恩倒是真的。 没什么理由,有些人可能就天生气场不合吧。她每次见到程恩恩,白眼都翻得很真情实感。 但这天傍晚,戴瑶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时,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让她到学校后门取快递。 这个以假乱真的七中不允许私自带其他人进入,订快递更不可能。戴瑶十分纳闷,一路小跑到后门,快递小哥将五个个头都不小的箱子推过来:“戴瑶是吧,签收一下。” 她签了字,单子上寄件人一栏却是空白,正想问问,快递小哥已经上车。 “哎你们不帮我搬一下吗?” 快递小哥摆手,挂了档一打方向盘走人。 “这么多我怎么搬啊。”戴瑶嘟囔一句,试着搬起一个箱子,还挺沉。 箱子的大小她一次只能搬一个,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打了一圈电话叫来一个人帮忙,两个人又跑了两趟。搬到宿舍,地上已经无处下脚。她拿着剪子拆快递时,不少人闻讯来围观。 “你买的什么东西啊?” “不是我买的。”戴瑶说。 箱子打开,里头是50个公鸡杯。 “怎么这么多杯子?” 一帮人一愣,七手八脚把其他的都打开。无一例外,一共250个杯子,码得整整齐齐,玻璃质感不错,阳光下泛着细碎光芒,场面壮观。 现场沉默了片刻,有人弱弱开口: “你让程恩恩赔了你这么多?” “有点过分了吧,这算下来有七八千了……” 戴瑶脸色变幻莫测。她刚才亲口说了不是自己买的,此时也不好再改口,倒显得好像是她真讹了程恩恩。 “大家拿走用吧,我也用不完。” 众人面面相觑,看她的眼神难免起了变化。 地方有限,两百多个杯子无处安放,戴瑶到处去送,大家都有所耳闻,很少肯收。送出去的寥寥无几,剩下的依然堆在宿舍,像是对她莫大的嘲讽。 方麦冬完成交代的任务,在露天咖啡厅找到江与城。 他站在露台,唇间咬了根烟,范彪帮他点上,他低头吸了一口,微弓的后颈线条也是极好看的。 “办完了?” “办完了。” 江与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范彪也点了根烟抽上。方麦冬在两人身旁站着,被动地吸着二手烟。片刻,他忽然道:“创作者从生活中取材很常见,恩恩也许只是用那件事做素材。” “就这一件事儿也够老子生气了。”范彪骂骂咧咧,比江与城还火大。 方麦冬当然能理解江与城的心情,不管从哪个方面,他的立场都与江与城一致。但该提醒的,他有责任提醒。 “您真的要插手?” 江与城垂眸,烟捏在指间,轻轻一掸,深沉的嗓音被烟雾缭绕,幽幽泛冷: “我能抢走一次,就能抢走第二次。”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老子不发威,你当我是绿帽王。:) 第19章 运动会时天气很好。秋季气温越降越低, 这两天却艳阳高照,晒得人在阳光下眯不开眼。 程恩恩一到学校, 在走廊上被戴瑶气势汹汹地叫住:“你什么意思呀?” 程恩恩茫然:“什么什么意思?” “我看你就是故意羞辱我的吧, 原来的……”她及时收口, 又愤愤道, “原来可不是这样的。” 第21节 “你在说什么呀?”程恩恩一头雾水, “运动会马上要开始了,我先去换衣服。” 她说着匆匆跑走,戴瑶瞪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 开幕式是最激情四射的环节, 各个班级的创意班服眼花缭乱, 走方阵时口号喊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 一班举牌的是腿最长的女孩子,经过主席台时,大家都像拼了命一般嘶喊, 程恩恩被气氛所感染,也跟着用力喊。 不知怎么一错眼, 隐约在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来不及确认便一闪而过。 走完一圈回到班级位置,放松了, 才感觉到嗓子劈着疼。她朝主席台看去,隔着整个操场的宽度,很难看清上面的人。 应该是眼花了吧,这个时间江叔叔肯定在工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科班男生少, 单人项目的金牌每年八成都被理科班包揽。但文科班现在有樊祁这个种子选手,去年就分别拿下了包括100米、1000米和跳高在内的五个金牌,风光无两。 100米短跑的预赛在这天下午,文科班这边几乎所有的女生都涌到赛道边,去加油呐喊。 程恩恩没有去挤,她有点紧张待会儿的比赛。 十二人十三足安排在四百米接力结束之后,十二个人被带领到比赛场地,一边热身,一边听着体育委员最后的打气和叮嘱。 陶佳文脸色有点白,在队伍最右边一直没说话。 程恩恩发现了,问她:“你不舒服吗?” “肚子有点疼,”陶佳文说,“没事儿。” 裁判吹哨进入准备,周围突然就全都兴奋紧张起来,程恩恩没来记得多问,弯腰缠绑带。 大家战成一排互相搭肩,屏息等待,发令枪一响,立刻在体育委员的节奏中向前冲,口号声气吞山河。 场地上六个队伍同时进行比赛,一班在最外围的赛道,前半程一直稳稳领先,节奏踩得稳健,整齐划一,夺冠希望很大。 然而,冲至赛道一半,齐头并进浑如一体的队伍意外发生断裂,右侧两个人轰然倒下,前进冲势突然中断。 身体完全失控,程恩恩猛地向地上栽去。 现场哗然。 怕什么来什么,关键时刻又给他掉链子!主席台上,一直紧盯着那边动静的刘校长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哟喂,怎么回事啊?江——” 一回头,刚刚还在身旁观赛的人已经疾步走至主席台边缘,手在地上一撑,直接从一米八高的台上跳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陶佳文连声道歉,“我腿软了一下。” 旁边的人也在七嘴八舌地关心:“没事吧?有没有人受伤?” 一膝盖跪下去还是很痛的,程恩恩嘶嘶抽着冷气,抬头笑了一下:“没事。” 那强撑的笑脸写满坚强,江与城已经走到操场中央,急促的脚步顿在原地,没再向前。 停下来才发觉,掌心一层冷汗。 操场沸反盈天,他身处其中,周遭声音却似隔得很远。 想起三个小时之前—— 两个部门主管从办公室离开,他起身,从会客区回到办公桌。方麦冬敲门进来,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神色透着一丝古怪。 “前台来电话,一个叫高致的男人想见您。” 彼时江与城神色中半分不露异样,从容不迫地坐下来,说:“不见。” 方麦冬跟他多年,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当时难得迟疑。斟酌许久,才将那句话转达: “——他说,他已经知道您和恩恩离婚了。” 吵吵嚷嚷的喊声拉回神思,江与城看着不远处,程恩恩在身旁人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还将另一个摔倒的女孩子也扶起。 正在参加跳高比赛的少年拔腿朝那个方向跑,行至中途,停下,与江与城隔着人群对上目光。 某些地方,他和高致确是有几分相似的。 江与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意味不明。 程恩恩刚站稳,段薇就跑上前来,比赛开始之前,她已经在旁边守着。事实上之前的每次训练,她都有关注,程恩恩的安全如今就是她的工作。 段薇蹲下来查看程恩恩的膝盖,应该是破皮了,裤子被绑着无法掀起,但已经有血丝从布料渗出来。 “快跟我去处理一下。” “我没事,”程恩恩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逼近终点的队伍,“比赛还没结束呢。” “你受伤了。”段薇面色凝重。 “不碍事的,”别看程恩恩平时软软的怂怂的,有些时候却很犟,她语气隐隐焦急,坚持道:“薇薇姐,你让我比赛完再说。” 段薇只好退到一边。 比赛有比赛的精神,尽管其他队伍正在相继冲过终点线,最后一名的结果已然写下,他们还是立刻重振旗鼓,重新喊着口号奔跑起来。 等到比赛结束,程恩恩解开绑带,拉起裤腿看了一眼,果然是擦破了,两个硬币大小的创面。脚腕上也是被勒出的红痕,在白皙的底色上格外显著。 其实只是小伤,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但段薇坚持把她带去清洗伤口,擦了药,叶欣一直陪着。 从校医室出来,两人一块儿去帮大家买雪糕。 这个季节吃雪糕的已经不多了,但一到运动会生意总能回暖,小卖部新批发了一批雪糕回来。三十多个女生一人一个,她俩拎了两袋子货,开开心心地往回走。 快到操场门口,瞥见路边树下那一道颀长身影,程恩恩才发现之前不是自己眼花。她脚步一转,朝那边走去。 江与城身边站着段薇,两人正在说话。 某个层面来说,两人是有几分般配的。程恩恩意外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江叔叔,薇薇姐,你们认识啊?” 段薇笑着答:“工作上的事。” 程恩恩:“哦。” 心想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她认识的人互相都认识,还有些不认识的也认识她。 “那我先过去了,你们聊吧。”当着她的面,段薇表现不明显,语气中仍藏着几分恭敬。 叶欣站在程恩恩身后,只是很客气地向江与城颔首,没有主动攀谈。 她对江与城还有印象,那天班会课强势而瞩目的出现,一看便地位不凡的气场。女生们私底下没少八卦,这人跟程恩恩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头顶的树荫遮去不少阳光,缝隙中投下斑驳光影,江与城两手插着口袋,站在那儿,放松的姿态也挺拔有型,语气听起来比平时轻缓三分。 “买的什么?” “给大家买的雪糕。”程恩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江与城的视线落上去。 程恩恩动作一停,猛然意识到,她买了这么多雪糕,按理说怎么都应该请人家吃一个的吧?毕竟江叔叔给了她一份工作,还给了她很多照顾。 但这些一人一份,都是有主的。 程恩恩内心挣扎很久,把自己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才买的四块五的甜筒拿出来,递给他。 “这个请你吃。” 心里却侥幸地想,他们这样的人,应该不喜欢吃这种东西吧? 她的不舍得都刻在脑门上了,江与城瞥了她一眼,从善如流地接过,连谢谢也不说。 程恩恩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请他吃还是心甘情愿的。她正想和叶欣一起走,听江与城道:“陪我待会儿。” 程恩恩只好把手里的一袋雪糕交给叶欣。她把江与城领到看台,这个时间大部分人不在赛场上比赛,就在赛场上为别人加油,看台上人不多。 露天的椅子难免有灰尘,江与城并未表露出嫌弃,程恩恩却飞快用自己的校服袖子在凳子上蹭了蹭,对他说:“江叔叔,你坐这里。” 江与城看了眼她的袖子,一时无奈与好笑掺杂,他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剥甜筒的包装纸。 “你怎么过来了呀?” 上次他来,程恩恩以为他有个孩子在这儿念高中呢,江小粲听说的时候都快笑疯了,告诉她他们家就他这一个小爷。 “过来看看。”江与城漫不经心答。 包装纸撕掉一圈,露出一截金黄酥脆的甜筒,和上端抹茶绿的冰淇淋与巧克力。江与城将冰淇淋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程恩恩直勾勾地看着,她好久没吃了。 太甜太腻。江与城一贯不爱吃这些玩意儿,尝了一口便丧失兴趣。 “受伤了?”他问。 “嗯,膝盖蹭破皮了。”程恩恩说,“小伤,不严重的。” 擦伤虽然轻,但是很痛,她以前娇气得摔个跤手蹭破一点点皮,都要哭唧唧撒娇好几天,现在倒是懂事了。 可这懂事却让人感慨。 江与城垂着眼,又问:“疼不疼?” “不疼。”程恩恩的视线盯着他手,就没挪开过,纠结着自己要不要再去买一个。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她瞅着江与城手中再也没动过的甜筒,眼睁睁地见冰淇淋慢慢地变软,有了融化的征兆。 为什么不吃啊,好浪费。 她叫了一声:“江叔叔。” 江与城侧眸:“嗯?” 程恩恩压根没看他,目光胶着在他手中的甜筒上,纠结的眉头一边写着心疼,一边写着想吃。 江与城看着她,指间捏着甜筒转了转。 “你还吃吗?”程恩恩终于没忍住,问。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跳过这章的,但是这章也有红包! 第20章 望眼欲穿的小模样, 叫人忍俊不禁。 江与城眉梢微微一扬,慢慢将甜筒递过去,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程恩恩立刻就接过来, 一点儿也没个嫌弃他的意思, 张嘴就是一大口。 无论是深思熟虑忍辱负重, 还是自然而然毫无防备, 江与城这几天心里窝的那股暗火,都被她这一口,彻彻底底地取悦了。 第22节 他看着程恩恩飞快舔了一圈,把快要化掉的冰淇淋舔得干干净净。眉间愈发舒展, 长腿一抻, 侧身微微后仰,姿势都透出愉悦。 程恩恩吃得专心致志,压根儿没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变化。 还在小气吧啦地想, 早知道就不给他了。 手机响了一次,被江与城调了静音搁置一旁,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方麦冬在公司焦头烂额,一堆事情急等处理, 找不到人;他想破头大概也猜不到,自家无良老板正倚在中学操场的看台上,晒着太阳,看人家女孩子吃冰淇淋呢。 工作日抽出大半天功夫来看一场运动会,于江与城而言实在是件难得的事情。 上一次类似的场景, 已经是九年之前。 程恩恩高三运动会,报的就是十二人十三足,听起来跟条蜈蚣似的。她是个小懒鬼,不爱运动,八百米都不及格,除了这种集体项目,没一个擅长的。 她非要他来看比赛,不答应就闹脾气,他推了一天的工作过来,看完她比赛,还要陪她看别人比赛。 那个时候她的人生,他明明有参与。她拉着他,高调招摇地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哦。” 但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把他剔除得干干净净。 程恩恩吃完一支冰淇淋,没带纸巾,舔了舔嘴唇。江与城拿出一张格纹方巾,递过来。 程恩恩摇头,又舔了一遍嘴巴:“不用。” 这帕子一看就很贵,她觉得自己的嘴不配使用。 手机锲而不舍地亮起第八次,江与城终于拿起,接了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地应了几声,最后道:“这就回来。” 程恩恩也急着回去呢,刚才比赛失利也有她的原因,心里过意不去,一听这话就迫不及待站了起来。 江与城就只当没看出她的“不愿奉陪”,他这会儿心情好。 挂断电话,往她膝盖上扫了眼:“别乱跑乱跳,好好养伤。” 程恩恩觉得怎么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个一碰就碎的瓷器呢,这点小伤哪有那么严重呀,不过还是乖巧点头。“知道了。” “不想看比赛就早点回去,让小王来接你。” 程恩恩继续乖巧点头:“谢谢江叔叔。” 江与城人一走,她立刻就从看台上跑回自己班级。人依然稀稀拉拉的,戴瑶跟几个女生坐在一起,瞥见她阴阳怪气道:“还好意思回来啊?害大家比赛失败,还有心情陪男人聊天呢,继续聊呗,回来干嘛?” 这话里全部是针对自己,她最近一直这样莫名其妙,程恩恩决定不搭理。 她扭头找叶欣,陶佳文刚好回来,接了一句:“其实是我没跟上,摔跤了,把恩恩拖倒的。” 戴瑶另辟角度:“那不还是她没带稳你。” 叶欣报了三千米长跑的项目,已经在赛道做准备了。程恩恩搜寻到她的身影,正要过去。 背后戴瑶还在嘀咕:“数学那么差,还好意思当自己是学霸,以为自己多牛呢,下周期中考试,你看她怎么打脸。” 程恩恩脚步顿了下,继续往前走。 戴瑶说什么她其实不在意,但成绩这个问题,戳中她的心事了。 运动会结束后是周末休息,刚好赶上江与城又出差两天,她便继续留在江家。 每天陪江小粲写完作业,除了吃饭,其他时间都埋在房间里看书做题。江小粲见她那么刻苦,就放弃了自己早早制定好的游乐园的计划,拿着她的手机窝在她房间的床上打游戏。 程恩恩是不大愿意让他玩手机的,但他一撒娇耍赖,她就扛不住,起初还盯着些,担心他沉迷,后来发现小伙子自己有分寸着呢,玩一个小时自己就放下了。 江与城这趟出差回来之后,下班回家的时间早了一些,那晚辅导完江小粲的功课,九点,程恩恩便提出要回家。他没说什么,亲自把她送回家。 程恩恩被呛人的烟味儿折磨地一夜都没睡好,更别说学习了,第二天一早起来眼睛疼,一整天都在流眼泪,上课大受影响。 她学乖了,打定主意厚着脸皮住在江家,等到他们赶她走的时候,再走吧。 期中考试前一晚,她看书到两点,还在跟一道题过不去,怎么都做不出来。大约是临近考试的压力,她一急,又想哭。 江与城推开门时皱着眉:“几点了还不睡?” 他换了家居服,黑色的羊绒衫柔软贴身,平时精心打理的背头刚刚洗过,带着一点点水汽,蓬松自然,人看着都比平时显得年轻随意了。 程恩恩小眉头皱巴着,声音有点委屈:“这道题不会做。” 江与城默了半晌,走进来,拿起她桌子上的卷子。 立体几何,一个路痴的空间想象能力能好到哪里去,这一直是她弱项中的弱项。以前缠着他给她补习时,一道题讲八遍都不会,他都没生气呢,她还发脾气,振振有词:“这是平面的卷子,谁能看出来立体嘛。” 程恩恩起身把椅子让给他,神色颇有几分狗腿子的讨好:“江叔叔,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吧。” 江与城坐下,看着题:“嗯。” 程恩恩立刻跑出去倒了杯温水,放到桌子上,然后乖巧地站在他一步之外。 “原点选错了。” 江与城看了一遍题目,就知道她错在哪儿了,拿起笔,在已经被她画成乱七八糟的图形旁边,重新画了一个。也不知是什么技能,线随手一画就是笔直的,三两笔完成,和原先那个跟复制粘贴似的,角度都吻合。 程恩恩叹为观止。 “证明一条线平行于平面的一般思路,先证明它与平面法向量之间的关系。” 程恩恩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 “以a为原点建立坐标系,这这条线的向量列出来,”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母,“先求出平面scd的法向量。” 他点到即止,把纸放到程恩恩面前。 程恩恩走上前,弯腰按照他的步骤在纸上作答。 其实是一道很简单的题目,但她的脑筋有时候就别在某个地方转不过来,江与城的两句话,一下子将有用的信息抽离出来,后面的他没有说,她自己思考着,思路理通,顺利地将证明过程完成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靠得太近,江与城的注意力也早已不在那张纸上。 她洗完澡才开始学习的,头发散着,这会儿也干透了,残余一点湿润的气息。睡衣料子轻软,贴在她身上,弯着腰,骨骼的轮廓若隐若现。 江与城靠在椅子上,身体侧着,右手一抬放在桌沿,便将她虚虚圈在那一块地方。 程恩恩毫无所觉,被“答出这一小问,下一小问也迎刃而解”的激动心情笼罩,美滋滋地继续往下写,还充满小得意地说:“这个我也会了。” “嗯。”江与城声音也轻,漫不经心的调子夸:“聪明。” 他这一夸,程恩恩觉得自己实在不敢当,直起脑袋说:“我一点都不聪……” 尾音消失在相隔十厘米的对视里。 江与城一动不动望着她,眼底是静谧而深邃的。 她猛地往后退,腰撞上江与城的手臂。 他不动声色收回,一派镇定的样子太正人君子,仿佛只是不小心的一撞,程恩恩迟钝的神经便理所当然没有多想。 只是觉得空气有点热,安静得好像过分了。 “你用的什么沐浴露?”江与城若无其事地问。 “啊?”程恩恩愣了愣,下意识拉开上衣闻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粲的。” 她房间的沐浴露太香了,很浓郁,小粲的是儿童牛奶沐浴露,她还挺喜欢的,他很大方地送了她一瓶。 傻不拉几不知避讳的动作让江与城眸底暗了暗,所有的波动又自行敛起,淡淡道:“怪不得。” 一股奶味儿。 胆小如鼠总是如履薄冰的程恩恩就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抢他儿子东西,不满意了,忙说:“我以后不用了。” 江与城没说话,起身走了。 不满意谈不上,这味道是柔软香滑,但闻着太嫩,让人有犯罪感。 作者有话要说:  这位叔叔,想什么呢你! ———— 爆肝结束,八字眉已阵亡。 第21章 这次考试, 程恩恩的心态比上次稳了许多。 当时的恐慌,来自发现自己遗忘了大量内容, 这一个月以来的复习, 成果她心中有数, 已经找回学习状态, 文综遗忘的知识点也像老朋友久别归来, 只有数学是个调皮鬼,似乎打定主意要和她永别。 最擅长的语文和英语发挥稳定。这次的作文题目角度新奇,周围不少人愁眉苦脸冥思苦索,程恩恩看到题目的一刹那, 脑海中清晰的大纲框架已经罗列出现。 数学就没这么从容了, 她做题慢,十二道选择题就用去大半时间,还有两个计算不出先空着。写完填空题翻面, 她看到第一道几何题,愣住。 和昨晚上那道如出一辙, 是一道变形题,数据和图案有细微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 考试遇到原题, 是一件和“中彩票”一样让人开心的事。昨天的记忆还热乎着,程恩恩高高兴兴地把答案写了出来。 后面几道就没那么幸运了,不是原题,也有些难度。所剩时间不多,她思考速度慢, 铃声响时,还有两道没来得及看。 比上次的一片空白总归是好看一些,交了答题卡,程恩恩立刻翻开课本去查刚刚没想来的公式。 相较于她的紧张,樊祁的时间相当富余,做完题,还转了三十分钟的笔。 程恩恩默记完公式,直起头时发现樊祁在看她。 “蠢货。” 程恩恩一愣:“你为什么骂我?” 樊祁啧了一声,手里的笔在桌边敲了敲:“我卷子在这儿挂了半个小时,你不会看吗?” “我不看。”程恩恩低头去找下一个定理。她才不抄答案。 樊祁放下笔站起来:“说你蠢还不乐意。” 程恩恩把几个不熟悉的知识点复习一遍,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正收拾书包,在走廊上和几个小姐妹说话的戴瑶忽然走进来,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往她桌子上一丢。 程恩恩低头看,粉红色的信封,还有一股甜甜的香水味。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抬起头。 “你自己看呗,问我干嘛,又不是我给你写的。”戴瑶一副不乐意搭理她的语气,跟几个小姐妹一起离开。 时间不早了,程恩恩匆匆把信封把书包里一塞,跑出门。 第23节 楼梯上遇到女班长,见她便道:“程恩恩,明天晚上我们班跟七班聚会,别忘了啊!” “知道了。”程恩恩停下脚步,冲她挥挥手,“明天见。” 天有些阴沉,但她心情不错。今天考试比自己预期中好,学习不能一蹴而就,一点一点进步她就很满意了。 出校门时,来接她的车刚刚好抵达,程恩恩小跑过去,书包上在肩膀上一荡一荡地。 打开车门,先看见的却不是江小粲,而是一身深灰色西装的江与城。他手里正拿了一份财经杂志在翻,抬眼便瞧见程恩恩眉梢眼角压不住的飞扬。 “今天有什么好事呀?”江小粲也看出来了,笑着问。 程恩恩把书包从背后摘掉:“今天数学遇到原题了,昨天才做过的,我做出来了!” 江小粲的激动演得毫无痕迹:“这么棒?” 有人理解自己的心情,程恩恩更高兴了,“幸好昨晚江叔叔给我讲了。” 她脸颊泛着点红润,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江与城瞧着她:“这么开心?” 程恩恩点头:“嗯!” 他放下杂志,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问:“怎么报答我?” 她是拿了薪水来给小粲粲做家教的,江叔叔却还给她讲题,程恩恩心中充满感恩,但思索半天,也没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那么有钱,什么都不缺,程恩恩还真想不出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于是她一脸认真和诚恳地问:“江叔叔,你想要什么啊?” 她的眼睛太天真,干净得不掺杂一丁点其他含义。 江与城看她半晌,淡淡收回目光:“先欠着吧。” 江小粲昨晚睡得早,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背着自己还偷偷“补习”过,一双眼睛机灵地转了转。 在江家待的时间长了,程恩恩见到了做饭的蔡阿姨,胖胖的很和善,话不多也很少逗留。但厨艺顶呱呱,菜式每天都不带重样的,而且尤其擅长酸甜口儿,很合程恩恩的胃口,她在江家吃饭时,食量比学校大多了。 主要是每次蔡阿姨给她盛的饭都很实在,程恩恩不好意思剩下。 今天有道红烧肉,程恩恩觉得味道很不错,但她对面的江小粲只尝了一口就说:“没你做的好吃。” 饭桌上总共就三个人,只会做泡面的程恩恩便想当然地认为,这个“你”是指江与城,一边将夹起的肉放进口中,一边心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写着赞赏。 作为一个大哥式人物,会做饭太加分了。 没人出声。 江小粲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一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 饭后江与城接了一通电话,便进了书房,程恩恩照旧主动收拾餐厅,半个小时后和江小粲一起坐在书桌前。 她一打开书包,一股香味飘出来,江小粲吸吸鼻子,立刻打了个喷嚏。 “什么劣质香水。” 程恩恩这会儿才记起这个奇奇怪怪的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疑惑地拆开。 江小粲立刻把脑袋凑过来。 程恩恩将折了两折的信纸打开,花哨的底色,一看就是男生的字迹,除了丑,就只能用骚包来形容了。 【亲爱的可爱的恩恩同学: 你好!我是七班的xxx……】 这人的字写得太飞,三年级的江小粲能认出的有限,看起来有点吃力。程恩恩的视线正要拐向第二行,听到耳边他一字一顿地念: “人生,到底有多少相遇?惊艳了时光,温暖了岁月,丰盈了文字。又有多少回眸,含情脉脉,让你我依依不舍……” 情书?! 江小粲的眼睛顿时瞪成铜铃。 这年头还有这么老土的东西吗?不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竟然敢给他妈写情书! 程恩恩也反应过来了,当着小朋友的面,脸一热,立刻想把信纸合上:“你不能k……” 音还没发完,江小粲已经劈手将信纸从她手中夺了过去,拧起冷酷的小眉头,继续往下读: “——遇到了你,我信了情,信了缘,也真实的体会到了爱的滋味。” 江小爷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这文绉绉酸不拉几的东西,肯定是百度的,写个情书一点诚意都没有! 程恩恩有点羞耻,伸出手:“你还给我。” 江小爷心头冒火呢,不给,继续看:“思念那么深,那么真——呕……” 程恩恩不禁脸红,害怕外面的人听到,小声说:“你别念了好不好?”一边伸手想要拿回来。 江小粲抓着情书就往外跑:“老江!你快来看!” 被小朋友看到也就是有点羞耻,要是被长辈看到,那就太尴尬了!程恩恩一听他喊,这下真急了,慌忙去追他。 “你还我!” 江与城正坐在客厅,手里拿着电话,江小粲灵活避开程恩恩的围追堵截,小腿迈得飞快,蹿到沙发前把信纸往他胸口一拍。 “小恩恩又有追求者了!”他大声喊。 江与城正在交代公事,因为他的吵闹微微皱眉,将信纸拿起,垂眸扫了一眼。 程恩恩的脸瞬间红成一颗番茄,气急败坏地朝他跑去:“你别看!” 一着急拖鞋脱落绊了脚,身体往前一栽。 不偏不倚,整个人冲着江与城的怀里就扑过去。 空气都静了。 江小粲站在沙发背后,一张小脸也变成静止。 江与城的手机险些被震掉,他眼皮跳了跳,低声说了句“待会儿再说”,迅速挂断电话。 程恩恩的膝盖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下,所幸有地毯垫着,不太疼。脑袋也砸到江与城胸口,挺重的一下,她自己头都晕了晕,人家肯定也被砸疼了。 “对不起。”她忙不迭道歉,忐忑地抬起眼睛。 江与城表情有一丝怪异,盯着她三秒钟,说:“把你的手拿开。” 刚才一跌,手本能按在了他腿上,程恩恩忙撑着自己站起来,顶着一张大红脸道歉:“江叔叔,我是不是撞疼你了?” 江与城下颌线紧绷,唇线抿直,闻言又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程恩恩就以为他生气了,讷讷地低下头。这一低头,看见他裤子皱了。 她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张了张嘴,最后很小声地说:“你那里,鼓起来了。” 鼓起来了…… 鼓起来了…… “……” 江与城觉得自己脑壳疼。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大脑像是光碟机,类似的画面从记忆中跳出来自动播放。 她被程礼扬保护得太好,那时候还没生理课,十七岁的女孩儿对某些事懵懂无知,只知道男人的下半身是隐秘,不能言说。 程礼扬去进修,她不愿一个人在家,赖到他那儿的那段时间,有天下午在客厅看书,看着看着睡着,枕到他腿上来。睡觉又不老实,脑袋转来转去。 江与城没叫醒她,给她做了一个下午的枕头,她睡饱睡足,醒了,睁开眼睛,盯着他那儿看了半分钟。 然后坐起来,指着他,眨着眼睛无辜说:“你这里鼓起来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呢—— “你再多看一会儿,还能更鼓一点。” 江与城瞥了眼身后的江小粲——少儿不宜,某小爷已经非常自觉地已经捂上了眼睛。 年岁渐长,这种禽兽话现在是说不出口了。 江与城无声叹气,起身回房,从程恩恩身旁经过时抬手,掌心按在她头顶,晃了一把。 第22章 男人的手掌总是比女人宽厚有力, 温度隔着头发轻轻的接触,让程恩恩头皮微微发麻。 那一下力度很轻, 一触即离, 撤回时她心头甚至闪过一丝温柔的感觉。 江小粲将指头眯开一条缝, 看着江与城走进房间, 关门, 才将手从眼睛上拿开,给程恩恩比了一个真心诚意的大拇指。 这么些年了,除了在他妈这儿,江小粲就没见他爹吃过瘪。 程恩恩的脑门磕得可疼了, 抬手揉了揉额头, 担心自己有没有给江与城砸出内伤来。 反正看他的脸色,应该伤得不轻。 江与城洗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回了一通电话将刚才被打断的事情交代完, 刚挂断,便有电话进来。 “四叔, 明天大哥休息,老地方,别忘了。”电话那头是江峙, 老二家的一根独苗,年纪轻轻就是大院里一霸。说完哼哼一声冷笑,“带上小粲。他上回怎么在背后给我泼黑水的,明天我要不揍他我给他叫哥!你不许拦啊,你当年抽我的荆条, 我可还都留着呢。” 江峙从小没爹没娘,二老不舍得打骂,闯了祸揍人这活儿都是江与城来干。他四叔揍他,可比他抽江小粲那两下屁股狠多了,不过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你试试。” 江与城语调轻淡,不细琢磨很难分清这语气到底是威胁,还是爱的鼓励。 挂了电话,他披着睡袍坐在灯下,捏起那张粉红色的信纸,从头到尾饶有兴致地读了一遍。 这封网上抄来的情书洋洋洒洒上千字,除了开头的称谓,再没多一分的真心实意。 江与城拿起桌面上封面空白的书,打开夹着书签的那页,续着上回中断的地方往下翻。 程恩恩出事在带着《蜜恋之夏》去签合同的路上,那份三万字的文稿交到江与城手中时,沾满了血。白纸黑字斑驳血迹,画面委实不好看,像是带了什么深重的诅咒与怨气,他没再看过第二眼。 这一本是单独装订。 第24节 他阅读速度快,一页一页,指尖捻起书页的动作慵懒好看。 十五分钟过去,翻过三十余页。江与城合上书,从抽屉拿出一只造型复古的打火机,左手执信,右手嗒地一声—— 火苗窜起,由下而上点燃纸张,江与城微眯眼睛,看着火焰攀升,在无声中将信吞噬一半。松手,残缺的纸伴着火落入纸篓。 他捡起手机,垂眸打下几个字,发送。 【换个地方。】 周六江与城仍然有工作在身。江小粲自立能力很强,况且江与城把他单独留在家里时,一定会让范彪来照看。 但程恩恩总是觉得小孩子家家一个人好可怜——其中当然不乏江小粲卖惨装可怜的成分,陪他写作业复习功课待了半天,下午一直等到范彪到达,才出门去赴同学聚会。 一班跟七班隔着半栋教学楼的长度,但却是年级里联姻最多的兄弟班级,加上两个班长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两班之间感情分外深厚。 聚会还是老三样儿,吃饭游戏卡拉ok。地方和活动自有班长和几个能玩的同学安排,程恩恩这种小屁民就只管跟着组织走,到最后aa付个钱就行。 人多,分了五桌才坐下,程恩恩落座后,陶佳文坐到了她身旁,主动和她说话,挺亲热的。 “恩恩,你这次考试怎么样啊?” 程恩恩不是那种嘴上说着一般一般,最后成绩秒杀众人的自谦型学霸,她自己觉得比上回好,就不遮不掩地说:“数学没写完,但是比上次好。” “我也没写完!”陶佳文顿时找到共同语言,拉住她胳膊,愁着脸说:“最后三道大题我都没写完,考完跟我同桌对答案,选择还错了一道。哎最后那个你算出来了吗?” 整顿饭的时间,她都在和程恩恩讨论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程恩恩有什么答什么,两个人之间一直没冷场。 旁边那桌笑得最热闹,是戴瑶跟七班的几个小姐妹,还有几个活跃的男同学。 程恩恩想起昨晚那封闹了大尴尬的“情书”,视线情不自禁向戴瑶左手边的男生飘过去。 ——精心打理的斜刘海,说话时不时甩一下,五官普普通通,还算顺眼,不过嘴唇有点厚,唇形程恩恩不喜欢,她喜欢…… 男生捕捉到了她的注视,一甩刘海,向她飞了个媚眼。程恩恩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果汁晃了一下,忙放回桌子上。 陶佳文笑着凑过来和她咬耳朵:“听说他在追你啊?” 程恩恩惊讶:“真的吗?” “……”这反应让人无言以对。陶佳文又笑,“大家都知道啊,他放话说一个月之内要把你追到手。” 程恩恩:“哦。” 视线再次飘过去—— 她第一次被人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呢。要直接拒绝吗?她只想好好学习,而且江叔叔不让她早恋来着。 不过人家也没告白呀,她总不能先跑过去说我不喜欢你,那多有病。 正思考着,脑袋忽然被一只手按住,强行转正。 樊祁从她身后经过,丢下一句很低的:“看什么看。” 一帮年轻人闹起来没完没了,饭吃完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转场卡拉ok。包厢是提前订好的,两个大包勉强盛下。 每次ktv现场,都是一场大型才艺表演秀,会唱歌的男同学女同学独领风骚。程恩恩则属于万年坐角落吃零食喝饮料的不记名群众。 陶佳文今天一直跟她一块儿,还从包里掏出来巧克力:“我带了这个,你吃吗?”程恩恩刚要说不,她直接剥开递过来,“这个是榛仁的。” 程恩恩只好接过,说谢谢。 巧克力在嘴里还没化掉,在隔壁包厢的戴瑶忽然推开门,一声招呼都不打暂停了音乐,在瞬间而至的寂静中喊了声:“程恩恩出来,有事找你。” 程恩恩愣了愣,起身时陶佳文问:“用不用我陪你啊?”她摇头。 程恩恩跟着戴瑶左转右拐,不知要走到哪里去,疑惑地问:“你找我什么事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戴瑶头也不回。 走到一处较安静的地方,转过弯,便见刘海男站在那里,手指硬插进紧身牛仔裤口袋,一只脚向前,潇洒不羁的站姿。 一见到她们,甩了甩刘海:“来了?” “人我给你带到了,其他的我不管了。”戴瑶说完扭头就走。 刘海男也没管她,让人倍感压力的炽热目光望着程恩恩。 “昨天我给你写的信,看了吗?” 程恩恩诚实道:“看了一行。”后来被江与城拿走了,她反应过来也不好意思去要。 “没关系,我当面跟你说也是一样的。”刘海男清了清嗓子,“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卖部……” 程恩恩听完他的回忆,毫无印象。 “今天让戴瑶把你叫出来,是有一句话想要和你说,”刘海男终于步入正题,“做我的女朋友吧。” 这问题刚刚已经思考过了,第一次被告白的程恩恩难免不够淡定,不假思索地摇头:“对不起。”她想说以学业为重,到了嘴边却是:“我叔叔不让我早恋。” 和剧本完全不一样的台词,让刘海男错乱了一秒钟:“你叔叔?你还有叔叔啊?” 程恩恩说完也想咬自己的舌头,不过这时候也不好改口,硬着头皮点头。 “我们都还是学生,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不要喜欢我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想走,忽然被刘海男拽住手臂,“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程恩恩皱眉:“你放开我再说。” “我说完再放。我喜欢你,我给你面子,追你一个月,但是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给我拿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知道校长是我舅舅吧,我告诉你,我一句话,七中你甭想混了。” 后方,五米开外,vip包厢外的走廊,范彪抱着手臂啧了一声:“怪不得放着好好的会所不去,非换到这种地方来,合着你就是想来看这出呢?” 江与城从他身后走出来,抬眸,瞧了眼前方的场景,面上不辨喜怒。 “这也是小说里的情节?”范彪一副看热闹的口气。 江与城没搭理。 正在此时,长廊另一端出现一道身影,少年疾跑如风,冲到跟前把刘海男的手一掰,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范彪脑子难得转得快了一回,瞬间明白过来:“——哎,英雄救美啊!我们的小英雄来了!” 他瞅了瞅不动如山的江与城,激将法:“走走走,我们回去吧,不要影响人家发挥嘛。” 江与城冷他一眼,抬脚向已经由“告白”变成“斗殴”的现场走去。 程恩恩在樊祁一拳将刘海男打退三步,再一脚将人踹翻之后,才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你们别打了。” 纠缠中的两人怎么会停止,被单方面压倒性暴打的刘海男怒吼:“樊祁你有病吧,干什么啊你!” “对啊,有病,”樊祁冷笑,“打你一顿就好了。” “艹!住手!”刘海男边挨揍边喊,“我让你住手啊!停停停!人都走了你还打个鸡毛玩意儿!” 樊祁一顿,直起身回头,背后哪还有程恩恩的影子。 “人呢?” 刘海男气喘吁吁地撑起上半身,两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转角,一起陷入懵逼。 直角走廊另一侧,程恩恩的手腕被江与城拉着,虚虚环住的力道,很容易抽回,但她一直没敢抽回,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 “江叔叔,我同学还在呢。” 江与城牵着她,云淡风轻的声音:“离这些坏学生远一点。” 第23章 程恩恩跟着江与城过来, 范彪早嘿嘿乐着先进包厢了。 房间里支了牌局,因为江与城的中途离场暂停, 桌边此刻坐着两人: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 白色高领毛衣, 斯文隽秀, 气质温润, 但鼻梁那副银架无框眼镜衬托着清冷眉眼,显出几分精英的精锐与疏离感; 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十一月的天就只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眉宇间藏着一点戾气, 更多的是嚣张劲儿——大概跟他此刻正把江小粲按在腿上, 威胁要扒他裤子有关。 “头可断,裤子不能掉!”江小粲被他正面摁着,两只小手奋力抓着裤腰誓死不从。 “知道错了吗?”江峙在他屁股上弹了一下, “下次再污蔑我——我不抽你,我是个文明人, 不像你爸,我扒光你的裤子把你挂起来,让你的小叽叽示众。” 江一行视线投向门口:“别闹, 人过来了。” 瞧见程恩恩进门,偶像包袱碎了一地的江小粲小宇宙爆发,一个奋起从江峙的魔爪下逃脱,飞快提好裤子,冲过来一把抱住江与城的大腿, 告状。 “呜呜呜爸爸,二哥骂你不文明。” 江峙指着他,磨了磨牙,“你这个小王八蛋。” 江小粲:“呜呜呜,二哥骂你是王八!” “……” 江峙没工夫跟他计较,视线被柱子阻挡,他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头往右.倾斜。 一进门,程恩恩便被放开了,她好奇地看看那两个帅哥。两人也正探究地打量她。 这场意味不明的对视持续不到十秒钟,程恩恩先开口打招呼:“哥哥们好。” 语气十分之乖巧懂事。 “……” 对面两人的脸上均闪过一丝诡异神色。 这辈分乱的哟。 江一行从善如流地回应:“你好。” 江峙挑起眉,笑容有些深意:“妹妹好。” 最淡定的莫过于江与城。 他不冷不热扫了趁机占便宜的江峙一眼,一派从容地坐下,长腿一叠,对程恩恩道:“过来。” 程恩恩走过去,看了看牌桌,犹豫道:“江叔叔,你找我什么事呀,我们同学聚会还没结束呢。” 江与城骨相生得好,那双手捏着麻将也好看,他慢条斯理地码牌,闻言眼睛都不抬一下,屈指在左手边的空位上敲了敲。 “三缺一。” 打麻将的乐趣程恩恩也是喜欢的,但方曼容对麻将的沉迷,和家里常年不散的牌局,因此爆发的争吵,让她有些抵触,很少碰。 第25节 “我不打。”程恩恩实诚说,“我没钱。” 这话不是推脱,她小穷鬼一只,怕不是活腻歪了,怎么敢跟这仨每个头顶都刻着“有钱”俩字的人玩。 “输了算我的。”江与城将手里那张牌摞好,抬眼。 程恩恩犹豫了一下,看三个人都已经码好牌,齐刷刷望着她,嗷嗷待哺似的,只得坐下。 摸完牌,第一张都打出去,她才回过劲儿来,不对啊,刚才不还有个人呢嘛。 转头,对上身旁江小粲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后,刚才还在门口的肌肉姐姐早没了踪影。 程恩恩打得少,也就是个刚刚了解规则的程度,再看另外三家,一个个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精明。 江小粲坐着小板凳在她后头当军师。 程恩恩出牌时在犹豫,江小粲往最左边一指:“打这个。” 一张略显多余的一筒,挨着三四筒。 程恩恩却摇头:“我喜欢这个。”她对一筒有迷之好感,有用没用都喜欢留在手里暖着。 说完郑重地把四筒打了出去。 江小粲一脸宠溺:“你开心就好。” 然后,接下来,便亲眼见证,一张,一张,又一张,她在三轮之内,把剩下的三个一筒全摸了回来,且顺利听牌。 “暗杠。”程恩恩开心地把四张牌推倒。 江小粲震惊了,这种手气为什么不去买彩票? 她的一筒一直宝贝地捏在左手里,每摸来一张就放到最左边,另外三人就算不知是什么牌,也看明白了这通操作。 程恩恩美滋滋去补牌,拿回来,江小粲一瞧——杠底花。 不服不行。 江与城将牌摁下,推出去,夸了句:“厉害。” 江峙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嘴皮几乎不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自摸三次都扔出去的人更厉害。” 另一侧的江一行悠悠道:“有本事你别扔。” “我敢吗我。”江峙又挤出一句,“没看你四叔瞪我呢。” “知道就好,”江一行勾唇笑,“你四叔一把年纪老婆没了不容易。” 程恩恩正认真地听江小粲给她算番,完全没注意他俩的对话。 某当事人若无其事,仿佛根本没听到两个小辈一口一个“你四叔”的揶揄。 赢了牌,程恩恩情绪高涨起来。她的智商跟其他三人显然不是一个段位,但优点是手气不错,就没摸过没用的牌,每一张都来得刚刚好。 巧就巧在江与城的牌总是喂得很及时,前一秒她在想碰个三条就可以听牌了,下一秒江与城的三条就打出来。时不时还给她的上家也喂喂,江一行一碰,下一张程恩恩准能自摸。 以那三位的水平,其实等不到她听牌,就已经能赢得差不多了。但架不住有人仗着辈分大欺压晚辈,自己想哄老婆,就不让别人赢。 说是三缺一拉人来凑数,其实他们才是陪玩儿。 程恩恩连赢四把,一个月的工资都到手了。她赢得不好意思,推完牌说:“我不打了。” 这麻将打得没意思,江峙正百无聊赖呢,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手往桌子上一拍,冷笑一声:“赢了钱就想走?” 小霸王不是闹着玩的,耍起狠来气势非常到位。 程恩恩吓一跳,立刻把筹码往他的方向推,小心翼翼地:“还给你。” 江与城刚才被他挤兑都没生气,此刻眼皮一掀,一记冷眼斜过去。 江峙也没想到她“变”成17岁就这么不禁吓,但他反应奇快,顺着一句无缝衔接:“我还没输够呢!” 程恩恩:“……” 一圈一圈打下来,程恩恩一人承包全场。最后三个人把筹码一结,她看着突然飙上五位数的账户余额,心情在发财的激动和拿走别人钱的惭愧中交织。 终于从牌桌上下来,她猛然记起被抛到脑后的同学聚会,哎呀一声。 “我同学他们不知道走了没有。” 她匆匆和江与城说了一句,就拔腿想跑,被江与城扯着外套帽子拽回来:“走了。” 程恩恩回头,他又补了一句:“给你请过假了。” 程恩恩这才放心,不说一声就消失不见太没交代,好好的聚会她撇开大家跑到这儿来打麻将,本身就很不合群了。 “一夜暴富”的愿望程恩恩也有过,但真正实现时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幸福。尤其是这种赌博硬来的,受之有愧。 出门时,她诚恳地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江一行笑笑:“先谢谢你的款待,不过我跟小峙还有事,这顿饭四叔和小粲代我们享用吧。” 这种温和而绅士的人,让程恩恩从内心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当时脑子一热:“哥哥,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江一行微怔。 程恩恩身后,江与城也因为那一声“哥哥”脚步一滞。 走在最前方的江峙回头,一挑眉,抱着手臂看戏。 好家伙,婶婶调戏大侄子呢这是。 江与城很突然地抬手,托着程恩恩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过来,动作强硬。 他眉头拧着,目光有些深,嗓音也沉下来:“别见人就叫哥哥。” 程恩恩也觉得自己刚才太唐突,红着脸低下头不吭声了。 这关头气氛尴尬,江一行没出声,抬了抬手向江与城示意,便转身离开。江峙把帽子往头上一兜,搭上他的肩膀幸灾乐祸道:“哥,你可能活不过今晚了,回去快把门窗焊死,小心四叔来取你的狗命。” 江一行在透明镜片后眯了眯眼:“今晚你睡我房间。” “凭什么?” “凭算命的说你命硬。” “……操!” 司机老张已经将车开过来,两人还是站在台阶上没动。江小粲打了个喷嚏,打破气氛的沉寂,蹭到江与城腿边撒娇:“爸爸,我冷。” 江与城的脸色已经恢复,看不出异样:“上车吧。” 江小粲立刻拉着程恩恩上车。 她一直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江与城看了她几眼,问:“不是要请客?” 程恩恩这才抬起头,眼中的茫然褪去,迟钝地反应过来:“……哦。” 她拿出手机查餐厅,但是高级一点的地方她都没去过,有点害怕第一次请他们吃饭就触雷,所以看得很仔细。 太过投入,导致她终于做出选择时,才发现车已经停下。 “我们吃这家好不好?”她把手机递给江与城看,“这个环境好漂亮,口碑也很好。” 重点是图片上的菜式看起来都很棒,她的馋虫都快被勾起来了。 江与城只瞥了眼,下巴轻轻一抬。 范彪已经从外面打开车门,程恩恩回头,便见刚刚才在手机上看到过的店铺logo出现在视野中。 她惊讶地下车,仰着脑袋瞅了半天,然后转头,一副看神棍的目光瞪着江与城。 “你怎么知道我会选这一家呀?” 江与城脸上波澜不兴,迈着长腿从她身旁经过,丢下一句: “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第24章 这是一家有名的私房菜, 位于一处闹中取静的私宅,低调隐蔽, 一天只接待四桌客人。 程恩恩对这家餐馆情有独钟, 跟着程礼扬来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神神秘秘地向江与城预定了他的生日, 当天兴高采烈地将他带到这里来, 献宝似的和他介绍每一道菜。 看她那么有兴致,江与城便没告诉她,这家餐馆其实是他推荐给程礼扬的。 他跟店主有不错的交情,每年都会带程恩恩光顾几次, 随时起了念就直接过来, 不需预订。但也有段日子没来过了。 店里没有多余的服务人员,来开门的就是店主本人,五十多岁, 眉目和善,见了江与城笑着招呼:“来啦。” 瞧见他身后的程恩恩时笑意更深, 正要张口,接收到江与城的暗示,虽不明就里, 还是打住,只笑了笑便作罢。 店里四个包间,程恩恩第一次跟程礼扬来是头一间,往后每次就都在那一间,从来不换。装修是古朴的民居风格, 墙上的国画,包间中的蜀绣画屏,有着独特的细腻雅致的意境。 桌子是原木国画画案,餐具也是手工自制的釉下彩,孔雀杯,青花瓷汤盅,一套陶瓷器对应一道菜品,也是这家店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家店每一处细节都戳中了程恩恩的内心,她一进门就觉得喜欢。 自己选的地方,点菜的权利她便交给了江与城:“江叔叔,你点你和小粲爱吃的吧,今天我请你们。” 江小粲对点菜没兴趣,兴致勃勃地研究瓷器。江与城在菜单上随手勾选几道,程恩恩接回时心花怒放,都是她想吃的。 江与城只当没瞧见她窃喜的小模样。 程恩恩最爱的是店主的绝活儿:大刀金丝面,一根一根细如发丝,煨在清澈如水的高汤中,很鲜,在其他地方绝对品尝不到的鲜。除此之外的鱼子酱黄鱼狮子头、松茸锅边菜、鹰嘴豆炖肘子……每一道都让她欲罢不能。 她埋头吃得香,忽然听坐在对面的江与城说:“抬头。” 程恩恩下意识抬头,嘴里还嘬着一捋面条,江与城的手臂越过桌子,先是一阵若隐若现的男士暗香入鼻,接着是方巾落在她鼻头,江与城帮她擦掉鼻子上冒出来的小汗珠。 “……” 程恩恩把剩下半截面吸进去,瞅了他一眼。是不是自己吃相太狂野了? 江与城不动声色收回手,神色那叫一个自然。 程恩恩后面吃东西就刻意收敛了,淑女地一小口一小口。 江小粲嘿嘿乐。他本来都吃饱了,已经放下筷子,见程恩恩还在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要了两份甜烧白。 吃完,把嘴唇抿得油嘟嘟,冲江与城噘嘴:“爸比,粲宝儿也要擦嘴巴。” “……” 第26节 江与城视他如空气,直接起身拿上外套,打开包间的门。 程恩恩一看情况不对,慌忙擦擦嘴巴追出去,一到大厅,果然见江与城已经拿出金卡。 她赶紧跑过去,义正辞严地说:“江叔叔你别!说好的我请你们。” 刚才吃嗨了,结果就是账单打出来,程恩恩被那个数字吓得当场打了个嗝。“三千二?” 小穷鬼习惯性瑟瑟发抖,抖了两下想起自己账户里还有五位数的“不义之财”呢,不抖了,财大气粗地把江与城的卡推回去,“我自己来。” 从小就有人教导她,不义之财一定要花出去,这样就不会遭报应了。 谁教的呢……想不起来了。 但程恩恩抠抠索索惯了,也就因为这笔钱都是赢的江家人的,请他们吃饭理所应当,要不然这么一笔花出去,够她心疼半年了。 双十一快到了,班级的群里都在疯狂刷屏,各种抢红包的活动。程恩恩没什么要买的,购物车里只有寥寥几件,中性笔芯、笔记本,还有一双喜欢的靴子。都很便宜,加起来连购物津贴的活动都凑不够。 她想给江小爷买个礼物,但又不知道买什么好,胡乱看着。 江小粲挺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摊在座椅上,头枕着程恩恩的腿,不时瞥一眼她的屏幕——鲨鱼气球、飞机模型、儿童零食大礼包…… “小恩恩,”他语调严肃,“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小朋友了?” “嗯?”程恩恩茫然,“没有哇。” 江小粲伸手戳戳她屏幕上的乐高玩具,一副捉奸在床的语气:“那这是什么?” “我想给你买的。”被发现了,程恩恩就有点不好意思。 江小粲满意了,很贴心地说:“不用给我买东西,我什么都有,你的零花钱那么少,留着自己花。” “我现在有钱了。”程恩恩说。 江小粲没好意思说这点钱还没他小金库的零头多,毕竟如今他的财产都被没收了,身无分文。 于是非常捧场地哇哦一声,“太好了!” 然后两个人凑到一起开始讨论要什么礼物。 给江小粲选好,程恩恩又分别给程绍钧和方曼容挑了一件衣服,虽然这两个爸妈实在算不上称职,但他们是程恩恩唯一的亲人,发财之后还是会想着他们。 她没什么朋友,给叶欣选了一只钢笔之后,就想不到什么人要送礼物了。 从头到尾没被想起过的某叔叔在一旁安静如鸡。 程恩恩还记着欠段薇的人情,车上就给她发了信息:【薇薇姐,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晚上快休息时,才收到她的回复:【好。】 程恩恩又问:【薇薇姐,你想吃什么?】 今天那家餐厅很棒,她正在想要不要带段薇去那里吃,那边回复过来: 【我下午有点事要处理,到时候你过来找我吧。】 程恩恩:【好。】 周日上午,江与城难得在家休息半天,程恩恩和江小粲一起学习时,他很清闲地坐在一旁看着。 搞得程恩恩很紧张,有一种上级领导来听课的感觉。 不过没一会儿他的电话响起,接完人就出门了。 中午程恩恩请江小粲吃肯德基,两个人抱着全家桶边吃边看一档搞笑真人秀,哈哈哈乐得不行。 范彪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江小粲笑倒在程恩恩身上的一幕,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从前的穿越感。 他觉得这一幕有必要记录下来发给他大哥看看,拿出手机,咔嚓一声—— 程恩恩跟江小粲同时回头。 范彪僵硬了一秒钟,接着十分自然地将手机举高到右上方45度,对着自己的脸做出自拍的姿势。 程恩恩已经丝毫不觉得惊讶了,甚至在内心默默想,肌肉姐姐在外面还要装出一副硬汉的样子,一定很累。 程恩恩出门时心情很好。 段薇对她的友善她是很感激的,但大概是从小缺少这种关心,有人对她好,她反而会忐忑,害怕辜负别人的心意,害怕让对方不喜,欠着人情总觉得心里不安。 有机会能还上一些,她心里就轻松一些。 段薇给的地址在金融城,坐地铁过去还挺方便,程恩恩在她说的那间咖啡厅等着,位置正对着对面写字楼,大楼上诚礼科创深灰色系的logo很有质感。 不一会儿便见段薇从写字楼出来,打扮恢复了之前的轻熟风。她身上有一种从容沉静的气质,这种气质让她无论穿什么都显出一种高阶感。程恩恩看着她一路走过来,走路的姿态也是优雅的。 段薇推开咖啡厅的门,走到程恩恩对面:“抱歉,有点事耽误了时间。” “没事,我也刚刚到。”程恩恩笑得跟乖。 单纯干净的眼睛最难直视,段薇收回目光,转向菜单面板:“我请你喝咖啡,想喝什么?” 没听到回应,转头,便见程恩恩直勾勾盯着窗外,人都快趴上去了。 “那个是池俏吗?”程恩恩惊讶地问。 在身边看到明星是一件让人激动的事,虽然是个三线女明星,但因为时常凭借各种花边新闻上热搜,知名度还是响当当的。 明星在普通人堆里本就打眼,尤其池俏还穿着一件红风衣,戴着墨镜靠在白色跑车上,不让人注意都难。 程恩恩还挺喜欢池俏的,人品如何姑且不论,她的演技在一众小花里算及格了,上一个清宫戏的角色很讨喜。 难得碰到,她想去要个签名。 屁股还没从椅子上离开,发现池俏突然直起身,朝写字楼跑去。 程恩恩再顺着一看—— 大门里走出几道人影,各个西装革履,其中走在前方的男人又最出众,个高腿长,气度不凡,迈出的步子都带风。 “江叔叔?”一个接一个的,程恩恩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池俏朝那一行人跑去,没到跟前便摘了墨镜,也不知是真摔还是假摔,一个趔趄,正正冲着江与城扑去。 程恩恩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那天她绊了一跤扑向江叔叔,该不会落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碰瓷的感觉吧? “……” 火红色的身影太扎眼,向这边直直跑过来时江与城便注意到了,脚步随着她的靠近慢下来。 池俏娇俏地叫着“江总”,紧接着便哎呀一声,仿佛崴了脚,顿时花容失色地向他扑过来。 把黑西装穿得这么极致的男人真的不多见,人帅钱多,这个瓷儿她拿出了自己百分之二百的演技来碰。 就连下落的姿势也努力凹得好看,眉间轻蹙务必做到林黛玉的感觉。 江与城也不知是不是早有准备,在她撞过来的那一刹那,慢条斯理地侧过身,缓慢优雅的动作里透着冷漠。 池俏失去平衡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脸直接冲着地上栽去。 这下才真的是花容失色了。 江与城一张冷情的脸上毫无波动,甚至没等她倒下的过程结束,已经越过她继续迈步向前。 可以说是非常冷酷了。 第25章 江与城身后还有人, 在池俏落地前及时伸手扶了一把。 这出“投怀送抱”演得过于蹩脚,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心里明镜似的。但也不能真让人摔咯, 大庭广众的, 当红女明星在他们公司门前摔个狗吃屎, 传出来不定能编排成什么样儿呢。 伸出援手的是公司一个部门主管, 年近四十的女人,脸上总带笑,笑里却透着精明。把人一扶,客客气气地:“这不是大明星嘛, 幸会幸会。” 池俏高跟鞋的鞋跟差点扭断, 腿还是在地上磕了一下,破了点皮,这一跤摔得有够狼狈。 但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碰瓷儿, 心理素质就不容小觑,撑着对方的手站直, 非常自然地感激:“哎我走路太不小心了,多谢你啊。”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急不可耐地回头。 江与城已经大步走至车前, 方麦冬身随其后。 要说方助理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搁一帮人里鹤立鸡群,但跟江与城站一块,就自动成为陪衬。文质彬彬的,看着就比江与城好攻略, 要换成他,池俏觉得自己哪儿能碰这一鼻子灰。 但没辙,肉越肥,注定了就越难得手。 “江总!”池俏又一路小跑追过去,踩着高跟鞋跑得虎虎生风。 方麦冬已经打开车门,江与城正要上车,听到女人追到身后的声音,透着熟络:“我是池俏,上次慈善晚会我们见过的。今天真是巧了,刚好在这儿碰上,您有没有时间呐,我请您吃个饭?” 江与城回头,冷淡的视线扫过她精致漂亮的脸 。 女明星的皮肤和脸型总是修饰得完美无瑕,池俏自认天生丽质,颜值在小花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又特别会撒娇,还没碰上过自己哄不了的男人。 但这会儿江与城看她的目光,池俏总觉得跟看一块猪肉没什么两样。 江与城的视线连一瞬的停留都没有,收回时余光扫见马路对面一道身影,顿住。 自从看见那一幕,程恩恩就时不时瞟一眼对面,跟着段薇从咖啡厅出来,又把眼睛转过去。 刚好对上江与城的目光。 隔着马路,他抬手轻轻招了一下。 又是叫小狗的手势。 程恩恩站在那儿,手指头询问地指了指自己。 江与城没点头也没摇头,左手搭在黑色车顶,就那么看着她。 被晾在那儿的池俏有点尴尬,嘴角都僵了一下。但没忘了今天的正事。 “我超喜欢你们这次推出的新产品,正好听说你们在物色代言人,我手上的代言也快到期了,要是能合作就太棒了。” 方麦冬彬彬有礼回应一句:“能得池小姐的青睐是我们的荣幸,刚巧公关部门的主管也在,我为您引见一下。”言罢转身向身后那群人,叫来一人,正是刚刚扶过池俏的那位。 “姚主管,您不是正愁没找到合适的代言人吗,池俏小姐对我们的新产品很有兴趣,不如两位聊聊。” “那还真要多谢池小姐赏光了。”姚主管笑道。 明星代言从来都是跟经纪团队联系,少有自降身份主动找上门来的。 第27节 大家都权当看不出池俏那点醉翁之意,客客气气地将人捧着。明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再小的咖,在网络上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掀起轩然大波来。 池俏还是不死心,敷衍两句便又看向江与城。 江与城背对她,什么都没看到,程恩恩却是将她欲语还休的不甘眼神看得真真切切。 池俏好像对江叔叔有意思,她心里嘀咕,好大的排面啊,被女明星倒追。 江与城看着她走过来,撑在车顶的手放下来:“怎么在这儿?” 程恩恩走到跟前,瞧瞧这个,看看那个。“请薇薇姐吃饭。” 有点钱就到处请客,散财童子似的。 江与城瞥了眼她身后一起过来的段薇,后者在几步之外就站定,恭恭敬敬颔首。 “去吧。”江与城说。 “……”那你大老远把我叫过来干嘛? 程恩恩:“哦。” 哦完没忙着走,眼睛瞅着池俏。 同性之间对于某种竞争关系总是格外敏锐,男人对男人如此,女人对女人也同样。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过的多了,池俏要是看不出来江与城对这个女的态度特别,就白混到今天了。 于是盯向程恩恩的眼神中,敌意顿生。 今天在场这几位都是公司的老人,对这位总裁夫人兼大股东的程恩恩,没有不熟悉的。 茶水间关于两位离婚的小道消息至今还是热门话题前三,这会儿见到“销声匿迹”多日的真人,隐隐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不知内情一时摸不准,都不敢轻易说话。 尤其是现场还有个别有居心的女明星呢。搁这位以前的脾气,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啊。 程恩恩没追过星,主要是因为穷。 追星是一件烧钱的事儿,学校有个家境不错的女生,出名的追星族,家里专门有一个仓库存放各种pb、海报和cd,演唱会也是一场不落。程恩恩一年的生活费,还不够人家去听一次演唱会,来回机票和酒店住宿的花销。 要签名的业务也不熟练,瞅了池俏半天,现场都莫名陷入一种死寂,她才开口: “你好,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呀?” “……” 后头一堆人面面相觑,池俏眼中也是狐疑。 这什么路数? 江与城都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方麦冬及时递来一张印着诚礼科创logo的纸张。 程恩恩正懊丧今天出门没带纸笔呢,感激地接过,然后两眼诚恳地递向池俏。 在娱乐圈勾心斗角惯了,池俏难免怀疑这是个陷阱。 一脸无辜装得这么像,是个高手啊。 她不接,程恩恩想人家大概不愿意,手缩回来:“不好意思。” 江与城将纸和笔从她手中抽走,递给池俏的同时,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含温度,暗藏提醒。 “池小姐。” 池俏脸上已经挂起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利索地签上名还给程恩恩,官方的口吻道:“谢谢你的支持哦。” “谢谢你。”程恩恩双手去接,然后双眼亮亮地对江与城说,“谢谢江叔叔。” 她没瞧见后面一排奇异的脸色,认认真真地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又看了看大家,说:“那我先走了。” 还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除了江与城没人能保持镇定自若。 他抬手,在程恩恩脑袋顶上碎毛毛四炸的丸子头上拍了一下。 “别玩得太晚,早点回来。” 程恩恩乖乖道:“知道了。” 七八双眼睛目送她离开,江与城重新打开车门,上车。池俏忙将视线收回来,追问一句:“江总,那我们的合作……” 刚刚还向人家讨签名的男人此刻又恢复冷淡:“找姚主管。” 言罢无情地关上车门。 池俏都快气死了。 她稀罕的是一个代言吗! 程恩恩跟着段薇上了她的车,等红灯时,段薇忽然笑着说:“江总对你很好。” 程恩恩深以为然地点头。 “比我亲叔叔还好。” 吃饭是段薇选的餐厅,法餐,价格还算实惠,味道也很好。程恩恩走时给江小粲带了一份熔岩巧克力蛋糕。 回到公寓时,才发现只有江与城一个人在。江小粲被送回清川道,看他爷爷奶奶了。 程恩恩有点遗憾地把蛋糕放进冰箱,看了看沙发上的江与城:“江叔叔,我回房间了。” 江与城腿上放着电脑,似乎在工作,低声“嗯”了一声。 程恩恩洗完澡,做了会儿题,休息时打开微博看了看。 双十一期间微博转发抽奖活动盛行,她很少转发,因为从小就没有这种运气,抽奖连一包洗衣粉都中不了。不过前两天在首页刷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的奖品,她有点心动,就转发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很有写东西的欲望,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灵感。 一上线便受到一条私信,程恩恩点开看,惊喜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恭喜!您在活动xxx中抽中奖品【macbook pro一台】,请点击xxx完善收货信息以便顺利收到奖品。 长这么大第一次中奖,意外之喜,程恩恩认认真真地向博主道谢,然后开开心心填上学校的收货地址。 最近运气真的很好,好像自从车祸醒来,就一直有好事在发生。虽然脑袋受伤让她失去了数学的能力,但更多的是幸运。 遇到的江叔叔和小粲粲,还有薇薇姐,每一个人都待她很好,找到了待遇这么优渥的工作,打麻将还发了一笔横财。 程恩恩躺在床上感恩地数了半天,江叔叔大概是她的贵人吧。 真好。 程恩恩是在隔天上午收到快递的,没想到抽奖的效率如此之高。 傍晚放学,她的心情都是飞扬的。 今天江小粲没来接她,程恩恩回到家,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激动地搓手手。 “听说你中奖了,电脑呢?” 程恩恩开心过了头,都没注意到自己其实还没来得及向他分享这个好消息,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来:“我卖掉了。” “……” 还指望能沾她的光摸一摸电脑呢,江小粲瞬间心碎一地:“为什么卖掉?” 江与城正在吧台倒水,目光也投过来。 “我用不上那么好的电脑,”程恩恩精打细算地说,“卖掉再买一台便宜的,三千多的电脑就够用了,剩下的五千可以给你买那台你想要的游戏机。” 江小粲反应非常快地抓住了重点:“你卖了八千?” 程恩恩点头。还有点小得意呢。 “……”江小粲捶胸顿足。 那台电脑全新,最高配置,值两万呢! 这个小蠢蛋! 不过还是笑着夸:“小恩恩好厉害,真有生意头脑。” 但是程恩恩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江与城端着水走过来,她抓着书包带,有点迟疑地问:“江叔叔,我是不是上当了?” 江与城坐下,语气平淡地问了句:“卖给谁了?” “一个同学。”程恩恩说。 那个电脑盒子很显眼,她抱回教室时很多人看到。有个男同学好奇凑过来围观,程恩恩没防备心,一五一十全说了。男同学说这电脑值一万多,让她看在同学面子上给个八折。 程恩恩虽然不了解,但也隐约知道苹果电脑是要一万的,同班同学,晕晕乎乎就收了转账。 江与城放下杯子,漫不经心道:“没事。” 程恩恩没被安慰到,有点丧气,拿着书包回房间,查了一下电脑的售价。 她没仔细看那台电脑的配置,但八千显然是亏了的。 刚点开那位同学的对话框,想说这件事,叮地一声,一条转账信息冒出来。 13988。 下面是一连串的:【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第26章 男同学叫李朋, 程恩恩和他很少有交集,因此没什么印象, 要不是这次他主动过来问电脑, 可能路上碰到都认不出来是自己同学。但再陌生, 有“同班同学”这个联系在, 似乎就会有比别人多一点亲切感。 17岁的孩子, 都还没长大,能坏到哪里去——这个想当然的认知让她根本没有想到,会被骗。 虽然李朋已经马上按照原价将剩余的钱全部补齐,连同学折扣都不要了, 程恩恩还是有点丧气, 觉得自己很笨,连这都能被骗。 她不知道李朋因为什么契机而“幡然醒悟”,但这是一次不愉快的交易, 对他来说应该也一样。 她把钱全数转回去,回复:【我还是不卖了, 明天你把电脑还给我吧。】 李朋秒回一个下跪大哭的表情:【别啊,这是官网价格了都,折扣我都不要了, 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程恩恩:【我觉得这样卖给你不好。】 李朋:【不不不很好非常好,求您一定要卖给我,要是觉得价钱不满意我再给您添点?】 程恩恩:“……” 第28节 还没见过这样上赶着多掏钱买东西的,这台电脑又没开过光。 程恩恩再三坚持,李朋比她更坚持, 死都不肯收钱,最后干脆把程恩恩拉黑了。 一直到上床休息时程恩恩都没琢磨明白,这个神奇的双十一。 又降温了,早上起来有些冷。 程恩恩这几周没回家,还没来得及拿厚衣服。这套公寓供暖系统非常优秀,暖和得跟春天似的,在家里不觉得,车上也不冷,但到了学校一下车,就会被冷风一巴掌拍清醒。 昨天就被拍了一巴掌,所以今天程恩恩学乖了,卫衣和外套外面又套了一层校服。 江与城跟江小粲已经都在坐在餐厅了。江与城身上还是一件薄薄的羊毛衫,男人似乎都不怕冷;江小粲的保暖衣外加了一层厚毛衣,还裹上了小围巾。 程恩恩里三层外三层地走过来,江与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早餐是热乎乎的粥,喝下去胃里都暖和起来。 背上出包准备出门时,江与城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走到程恩恩面前,将围巾挂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很软很舒服的料子,还有股很淡很干净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很像。 程恩恩乖乖站在那儿,感动得鼻子都有点酸。 “谢谢江叔叔。” 江小粲却瞅了瞅那围巾,一脸很懂的表情。 真是个心机叔叔啊。 李朋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起来脸色就更差了。他来得早,教室没什么人,见俩女生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走过去说:“给我来一根。” 戴瑶给他递了一根:“才捡了个大便宜,干嘛这么苦大仇深的。” “什么大便宜,大坑还差不多。”李朋愁得抽烟都觉得苦,“妈的我哪儿知道程恩恩后台这么硬,老子刚到家,电脑都没拆呢,刘校长电话就打过来了,给我劈头盖脸一顿批.斗。” 就一时贪念占了个便宜,谁知道连领导都惊动了。 便宜没占着,还一波大出血,平白无故的他傻了才会原价买个两万多的顶配苹果。他要是有那么财大气粗,也犯不着来这儿演这什么狗屁校园言情赚钱了。 戴瑶嗤一声:“没后台能当女主角?她可比我们年龄都大。” 女生二号插嘴:“不过看着挺显小的,你不说我都没看出来。” “我哪儿知道。”李朋说,“我跟她又没对手戏,长得那么好骗,谁知道是个深藏不露的。” “人家那叫演技好吗,真以为是单纯无害小白兔呢?”戴瑶翻了个白眼,“没看人有后台呢,她好骗?她骗你还差不多。” “是是是,我好骗行了吧。不过她到底什么来头?上次来听我们班会那男的又是谁啊?” “还能是谁,金主呗。” “我靠,那男的看着应该有家室了吧,程恩恩这么没节操?” 女生二号再次插嘴:“我要是能找个这样的金主,有钱又帅,还要啥节操啊。” “这么能bb,怎么不去参加奇葩说?” 樊祁的声音响起。三个人一回头,见他插着兜站在背后,一脸的厌烦,问李朋:“你昨天骗程恩恩了?” “呵,男主角又帮女主角出头呢?”戴瑶冷嘲热讽。 樊祁没搭理她,只盯着李朋:“要点脸吧,把钱还给人家。” “给了给了,钱我昨天就给了。”李朋都无语了,转身回教室,“怎么一个一个都来帮她出头,我他妈这是招了王母娘娘吧。” 樊祁也没再多说,抬脚正要进门,戴瑶看着他背影道:“你入戏太深了吧,剧本之外的事你也管?” “在其位,谋其事。”樊祁回头扫了她一眼,“做好你分内的工作,其他的,闭紧你的嘴。” 戴瑶愤愤地咬了咬嘴唇。 女生二号第三次插嘴:“你俩不是一个公司的吗,关系这么差?” 戴瑶忍无可忍地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闭嘴?” “能。” 程恩恩进教室时,天天卡着点来上课的樊校霸,已经在座位上了。程恩恩进去坐下,樊祁的目光在那条男士围巾上停留一瞬,问:“李朋把钱都给你了?” 程恩恩纳闷点头:“你怎么知道的呀?” 樊祁挑眉:“坏事传千里。” 程恩恩打算去找李朋说这件事来着,但是刚往他的方向靠近,李朋已经跟见鬼似的从凳子上跳起来蹿出教室。 程恩恩只好放弃,也没时间多想,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张贴出来了。 稳居第一名宝座两年的程恩恩,这次也没能恢复自己学霸的荣光。数学依然是拉分项,但遥遥领先的语、英、文综,让她在数学刚刚及格的情况下,奇迹般位列第三。 看完成绩单,正要走开,戴瑶不阴不阳的调子响起:“佳文,你数学考135啊,比程恩恩高40分呢,怎么名次还在她下面?” “她文综很厉害,接近满分了。” 文综的“接近满分”,比其他任何一个“接近满分”,含金量都更高。 三个科目的内容加起来,是非常庞大的。它不像英语,考什么一目了然;也不像数学,只需掌握技巧。考题通过材料将考察的知识点杂糅起来,能拨云见雾抓住核心,并毫无遗漏地罗列出每一个考察点,太难了。 “哦,考试之前我还听见她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呢,然后一看到卷子,还真有。程恩恩,你是不是提前知道题目?” 程恩恩文综一直优秀,三科老师对她都很偏爱,尤其是历史老师,长相是几个老师里最帅的,讲话又风趣,人气也最高。考试当天程恩恩还去过他办公室。 如果真的是泄题,她提前知道要考什么,那“接近满分”也没什么稀奇。 戴瑶这一句质疑,成功吸引了周围挤着看成绩单的人的注意。 “试卷不是密封的吗,考试才会拆。” “但历史老师参与出题了啊,说不定偷偷告诉她呢?” “emmm……” 三人成虎,很快有些人看程恩恩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她被泄题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没有啊,老师没告诉我。”程恩恩看了看大家。 戴瑶没理会陶佳文偷偷拉她袖子的动作,“别说你背的知识点刚好考到,是你运气好。” “不是。”程恩恩说。 讽刺被她这么认真回答,戴瑶一下子没找到反驳的点。 程恩恩又道:“所有的知识点我都背了。” 不是运气好,是所有会考到的东西,她脑子里都有。 “真的吗?”旁边有人惊叹出声。 程恩恩问得很真诚:“你们没有背吗?” 对方欲哭无泪:“那么多东西哪儿背得完啊,背完就忘了,记住了也看不懂题目问的啥。” 程恩恩没有这种烦恼,想了想说:“那你加油呀。” “……” 程恩恩回到座位,刚好数学试卷发下来。 樊祁的文综依然一塌糊涂,但数学比上次还牛逼,148——差两分就满分了。问题是这人就没认真上过一节课,一对比,真的是气死个人。 他左手拿着手机,只扫了眼最后一道题扣分的地方,便将卷子放到程恩恩桌子上。 程恩恩瞄他一眼。他低头懒洋洋地在玩手机。 最后的几道大题,答出来的基本都对了,剩下没答出来的,程恩恩研究半天,还是不会做。翻开他的答案慢慢琢磨一会儿,渐渐能理出一点思路了。 这一天,她在座位上基本没动过,上课之余的全部时间,都拿来跟数学题斗争。到放学时,好歹是把做错的和不会的题目全都搞明白了。 放学时她特地把数学试卷放进了书包。 原因是,她想给江叔叔看。 上次那个26分太耻辱了,虽然他以为是92,但程恩恩自己心里过不去。 虽然这次的分手也并不是很拿得出手,但比上次进步了67分,程恩恩很知足了。 不过上车时,没有看到江与城,只有江小粲和司机小王。 程恩恩有点小小的失望。 江小粲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不太有精神的样子,往她腿上一枕,说:“我爸爸今天有事。” 程恩恩忽然有一种心事被戳穿的局促,小声说:“我没问。” 江小粲吊起眼睛瞄她,笑得很坏:“我没说你问了啊。” “……” 程恩恩招架不住,捂住他那双机灵的小眼睛。 晚上有应酬,推不掉,折腾到很晚才结束。江与城喝了些酒,回到公寓已经凌晨。 外套脱掉丢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程恩恩房间的门打开,小脑袋伸出来,看了看他。 她小碎步跑去倒了杯温水,端到客厅,递给江与城,闻到酒气,问他:“江叔叔,你喝酒了吗?” 江与城坐在沙发里,喝了半杯水,搁下,嗓音略有些沙哑: “在等我?” 程恩恩就是想告诉他自己的成绩,有点不大好意思承认,不过还是想雪耻的心情更迫切一点,扭头跑回房间,把卷子拿了出来。 江与城接过看了眼,93。 该说什么好呢。 “厉害。”他一本正经道,“比上次进步了——1分。” 他这么一说,程恩恩才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尴尬,脸都快红了。 她把卷子拿回来,羞愤地快步往房间逃,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折回来。 灯光浅淡,映着她脸颊粉嫩嫩的。刚才她靠近时留下的香味似乎还没散,在空气里暗暗流动发酵。 她上回说到做到,没再用江小粲的牛奶味沐浴露,是房间原来的那瓶。香味是她以前很爱用的,类似于巴宝莉那款裸纱香水。 木质香加一点轻柔的麝香,丝滑柔顺,像柔纱拂过皮肤的感觉。 第29节 一种温柔的诱惑。 江与城发觉这味道比牛奶味并没好到哪里去。 他看着程恩恩小脸泛红、站在那儿犹犹豫豫欲语还休,心里也跟轻纱拂过似的。 某个瞬间,他几乎想伸出手,将她带到怀里来。 程恩恩鼓足了勇气,才将不大好意思启齿的话说出来: “江叔叔,我的工资什么时候发呀?”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叔叔:……让我一个人静静。 第27章 窗外温度低, 室内暖气氤氲,暖融融的旖旎气息像气球被戳破一个洞, 慢慢泄了气。 江与城眼里是一片看不透的深邃墨色, 注视程恩恩片刻, 拿起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不一会儿, 程恩恩便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提醒声。 正要看, 见他将手机往一旁一撂,对她勾了勾手指。 程恩恩像个听话的小太监,走过去,站在他右手边听候吩咐。 江与城大概是觉得她还不够点头哈腰, 靠在沙发里, 再次勾了下手指。 什么吩咐这么神秘?程恩恩弯腰,把耳朵凑过去。 竖着耳朵仔细听,不料江与城没说话, 忽然抬手,食指在她下巴挠了两下。 很轻, 很快,程恩恩根本来不及躲,他已经若无其事撤回手。 但那感觉似乎停留在下巴上了, 她下意识抬手蹭了两下,没蹭掉。 江与城起身,弯腰贴近她耳边,声音低低沉沉:“不许让别人挠你下巴,听到了吗?” 程恩恩晕乎乎地点头, 眼睛对着他胸口起了些微褶皱的精贵布料,感觉他身上的酒气似乎熏着她了。 江与城满意了,越过她回房,步伐闲缓而放松。 程恩恩在原地站着,悄悄瞄了眼他的背影。 江叔叔撒酒疯的方式怎么这么特别,上回不让她早恋,这回不让别人挠她下巴,管东管西。 可是除了他,根本没人挠她下巴呀。 程恩恩手背又在下巴上蹭了蹭,拿出手机来看,是一条转账信息:¥5888。 她立刻往前跑了两步:“江叔叔,你给多了。” 江与城刚刚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颀长身形立在明暗交界的分割线上,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光下,深刻的轮廓被晕染得柔和。 他声音慵懒,透着点愉悦:“奖励你的。” 门在眼前慢慢关上,程恩恩又低头瞅了眼屏幕上令人心旷神怡的数字。 进步一分就奖励八百八十八,她这是遇见了什么土豪雇主。 回到房间,程恩恩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 这几天连续三笔钱入账,数目都不小,刨去请大家吃饭、买礼物的花销,剩下的加起来,已经有三万多了。她自己开销很少,这笔钱已经够支付她大学前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程恩恩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这让她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安全感。 人心易变,只有钱最踏实。 期中考试结束,班里要调整座位了。 老秦的原则一向是用成绩说话,四五十个人全部被赶到走廊,然后按照成绩排名,一个一个进入教室挑选心仪的位置。 走廊上热火朝天的,不是互相约着做同桌,就是担心自己看中的风水宝地被抢,乱的很。 程恩恩不心急,她对座位没什么要求,对同桌也没什么要求。她第三个挑选,一点想法都没有,干脆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究竟会和谁成为同桌,心里还是免不了会期待一下。 她一边看英语阅读理解的文章,一边注意着进来的人,不过一直没有人往她这边来。 一直叫到第十八名,一个只是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生坐到程恩恩身旁。程恩恩看向新同桌,他笑了一下:“不介意吧?” 程恩恩摇头说不介意。 刚说完,第二十名的樊祁进入教室,手插着口袋,懒懒散散的样子。走到男生跟前,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位置。” 于是刚刚还笑靥如花的新同桌,凳子都没暖热呢,立刻拿起书让位。 程恩恩:“……” 樊祁自顾自坐下来,也没看她,从抽屉摸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把桌子擦了一遍。也是很精致了。 新的座次表就在这毫无悬念的情况下诞生了。 下午第二节 课结束,程恩恩开始收上午英语老师发下来的小测验,放学之前要交到办公室的。 最近大家交作业都很积极,程恩恩很快收齐,就只差樊祁的了。他趴在桌子上已经连睡了两节课,也不知道晚上干嘛去了能困成这样。 他的桌子上一直都很少放东西,好方便睡觉,程恩恩找了找,没发现那张作业,只好叫他。 “樊祁,该交作业了。” 没反应。 程恩恩用圆珠笔尾戳了戳他胳膊,樊祁睁开眼,盯着她。眼睛里一片清明,让程恩恩心里咯噔一跳。 “你的英语作业呢?只差你一个了。” 樊祁撑着脑袋,趴在那儿没动,右手食指冲她勾了勾。 程恩恩下意识俯下身的瞬间,回想起昨天晚上类似的画面。 不知是因为当时被挠下巴的印象太深刻,还是江与城的提醒起到了震慑作用,她一向反应迟钝的神经,竟然神奇地敏锐了一次。 ——樊祁食指伸过来,还未碰到她的下巴,她就迅速往后躲了一下。 樊祁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天反应很快。” 程恩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海里全是江与城那句低沉的——“不许让别人挠你下巴”。 她震惊地想,江叔叔怎么会预知未来?太神了吧! 樊祁把作业从抽屉里翻出来,难得的,竟然写完了。 程恩恩把作业抱去办公室,一路上都在瞎琢磨,最后一节课精神都不集中。 她没来得及求证,因为公务繁忙的江与城又出差了,为期两天,周五回。 周五放学,程恩恩知道他下午就回,就没上小王的车。好几周没回家了,刚好给爸妈买的羽绒服也都到了,她想回去一趟。 江小粲感冒了,无精打采地窝在座椅里,程恩恩摸了摸他的头,不烫。 “今天带的药吃了吗?”她轻声问。 “吃了。”江小粲不高兴地哼唧,“你要回去了?不陪我了?” 只是回自己家而已,他这个样子,程恩恩反而有点内疚,软声哄:“我回家一趟,明天就来看你好不好?” “你去吧。”江小爷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不妨碍他卖惨,把自己蜷缩起来凄凉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 关上车门,程恩恩站在路边目送车子离开,心里还想着,明天要早点回来陪他。 她坐公交回家。这个时间程绍钧肯定是不在的,方曼容难得没在家里支牌局,因为昨晚上玩了通宵,程恩恩到家时她正在睡觉。 程恩恩没去吵她,回来的路上自己吃了点东西,也不饿,把新衣服放在客厅,就回房间了。 家里挺冷的,整理完下周要带的厚衣服,她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泛黄的旧小说,趴在床上看。 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毫不意外地听到客厅里的争吵声。 “刚回来就出去,你把这个家当宾馆吗?”方曼容的声音怒气冲冲,“天天就你忙,忙得跟狗一样,也没见你挣多少钱回来。” “我挣再多也不够你输!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我累死累活地回来还要看你脸色,能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 …… 程恩恩打开门时,程绍钧正提了个包要出门,皱着眉瞥了她一眼,也没什么反应。 “爸爸,我做家教的工资发了,给你和妈妈买了新衣服。”程恩恩没敢说是自己打麻将赢的钱,说出口又会是一场硝烟。她拿起衣服,走到玄关:“爸爸,你试试吧。” 程绍钧看都没看:“我急着出门,下次再试吧。” 他在方曼容骂骂咧咧的声音中离开家,程恩恩看着手中厚厚的羽绒服,在原地站着。 是个挺有名的大众牌子,质量也很好,一件一千多呢,她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其实她早就有预感,程绍钧跟方曼容快要离婚了。这种预感最近越来越强烈。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不想让他们离婚。虽然这两个爸妈都不称职,不怎么管她,但要是他们离婚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知道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没有人会愿意要她。 方曼容一边骂着一边去试了新衣服,程恩恩买的尺码很合适,她穿着刚刚好,白色,也很显气质。 她对着镜子转了几圈,刚才的气似乎转眼就忘了,美美地问程恩恩:“好看吗?” “好看。”程恩恩说。 她虽然常年抽烟熬夜,保养的护肤品却很舍得,原本的底子好,稍微打扮一下,只要不说话,看着还是鲜亮精神的。 没多久,似乎是牌搭子来了电话,方曼容就又准备出门了。这个时节穿羽绒服还早了些,但她一点不介意,新衣服上身就没脱下来,出门时还把程绍钧那件也拎上了。 “不穿拉倒,不穿我送给别人穿。” 程恩恩张了张口,最终没说出话来。 已经十点多了,天早就黑了,程恩恩一个人在家待着,坐在房间里看书。 孤单,是已经习惯的了,就是有些冷。老房子没供暖,空调方曼容不让开,家里又安静,就觉得冷飕飕的。 还是江叔叔家舒服,程恩恩想。 念头刚起,手机就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