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与我开太平》 第1节 《卿卿与我开太平》 作者:大茶娓娓 阅读指南: 【花式女追男,前九章三年前,第十章三年后。】 【女主嫁给男主过程曲折小虐,爱情走浪漫主义路线,女主义无反顾那种。】 【本文架空,朝代文化参考魏晋时期,正文与历史无关。】 第1章 闻香 谢映棠病了。 消息由翁主跟前最亲近的侍女红杏传来,红杏将话不紧不慢地说完,便屈膝对众贵女福身一礼,也不细看她们脸色,转身施施然而去。 几簇馥郁花枝前,漆红木栏前悬着六角水晶琉璃风灯,灿烂暖光点得这处明丽非常,众女的神色却显得越发精彩纷呈。石桌之上摆着极为珍贵罕见的果蔬佳肴,是众女借着许净安赔罪之由,特地想约翁主出来好好巴结着用的。 陈郡谢氏乃顶级门阀、世族领袖,谢鸣历任三朝,累官至大司马,后升为太傅,其长子谢定之善谋略、工军事,历任卫将军、抚军大将军、大都督,后任太尉,屡赐爵位不受,名满天下。 世族子弟多才俊,更遑论谢族?族中杰俊竞相而出,门客学生遍满天下,其声势直压宗室。 而后,谢定之尚奉昭大长公主为妻,嫡女有二,长女乃当今中宫,次女便是这谢映棠,得封端华翁主。 翁主行四,谢族子弟多为芝兰玉树,其上两位兄长,二兄官拜卫将军,手握一方兵马,三兄在尚书省中任职,如今在朝中正势头无俩。 如此显赫身份,远胜过宗室公主,谁人敢不好好捧着? 几日前,端华翁主与许净安因一事发生口角,随后两人便不再来往,贵女们见此不妙,便鼓动净安亲自备宴,邀翁主前来赏花吟诗,顺便重修于好。 偏偏此刻,翁主却忽然说自己病了。 脸色最难看的便是许净安了。 众女悄悄觑着许净安,见一双秋水剪眸渐渐蒙上一层氤氲之气,颤颤巍巍,我见犹怜,暗羡净安真真是天香国色名不虚传,面上却露出惋惜之色,纷纷顺着唉声叹气起来—— “唉,翁主病得这般突然,可惜了这些珍果。” “本就是图个热闹,净安与翁主上回闹了次不快,这回正好借着赏花撮合撮合,省得姊妹间闹了嫌隙,谁知翁主竟不来了……” “此前也不见翁主身子哪里不爽利,这病得未免也过巧了些……” “哎,可别是还心底介意着上回之事,翁主平日也不是城府深重之人。” “这人心隔着肚皮,谢翁主心思,你我哪里知呢?” “……” 她们越说越将翁主的心思往坏处揣测,许净安腾地起身,对众人勉力一笑道:“既然棠儿不来了,那么姐妹们便散了罢,我也乏了,便不多留了。”说完便转身匆匆而去,众女一时雅雀无声,隔了许久才有人出声道:“翁主若是真病了,我们这些话若被旁的人知晓,岂不是得罪翁主了?” “你还没看清呢?”有人嗤笑一声,“翁主是故意给净安下马威的。” 谢映棠真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提着裙摆,追着一只尺玉霄飞练猫儿,飞快地穿过拱门,沿着抄手游廊窜入了别的院子,余光中缤纷风灯迤逦而过,夜风裹着的香意熏人,吹得她两颊憨红,更映得桃花眼清艳惑人。 她追着那只胆敢打碎她青花琉璃盏的猫儿,灵巧地从栏杆上跃了过去,又摸黑窜过花丛,来到一处华贵庄重的院落里来。 婢女沿着雕栏垂手而立,四下落英缤纷,灯火流彩,气氛却有些肃穆。那只猫儿的身影一闪而过,隐没在不远处的暖阁里。 谢映棠从假山后探出头来,眼珠子滴溜一转。 不太妙,这是她阿兄的院子。 若论谢幺平生最怕谁,不是她那满朝文武都忌惮万分的阿耶,而是她那名冠帝京的三兄。 她想了想,实在不想放过那只恼人的猫,于是靠着墙壁,蹑手蹑脚地挪到石狮子后,趁着人不注意,飞快地溜了进去。 那只大猫就在角落里。 谢映棠哼笑一声,慢慢逼近那只猫儿,那只猫儿躬着背脊,和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她忽然往前一扑,两手抓住它,猫儿尖声“喵”了一声,随即被她胡乱搂进了怀里。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纤细的手臂上,谢映棠屈指轻弹它脑门,笑道:“我还治不了你?” 这只猫儿温驯得很,恹哒哒地垂着脑袋。 外间忽然响起人的脚步声,有人诧异道:“我方才怎么听到猫儿的声音?江兄,你可听到了?”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听着约莫十七八岁左右,语气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声音,谢映棠忙躲到屏风后去,借着纱帘勉强掩住身形,唯恐唐突见到外男,偏又是在阿兄的地盘里,少不得又被软禁罚抄书。 “三郎酷爱花草,上能引鸟弄蜂,焉知引不来猫狗?”另一人接茬道,声音清冷悦耳。 谢映棠在屏风后捋着猫儿,心道此人开口便唤三郎,这世上敢唤她阿兄三郎之人又有多少。 也不知是哪位权贵府中少年郎君。 暖阁内束着淡金色帷幄,珠帘坠着流苏,悬在吐纳香气的金貔貅前,阁内烧着地炕,暖融融如同夏日。几位轻袍缓带的世家少年在案后坐下,待侍女奉上温好的佳酿之后,便开始说笑饮酒,时而嬉笑怒骂。 忽见一侍女快步走进,对他们福身一礼,柔声道:“三郎方才被召入宫了,传话说让几位贵人自己先玩着,我家主人晚些再来,冷落了几位贵人,还请贵人勿怪。” 一人闻声大笑道:“成兄果真料事如神,上午才说陛下一准传三郎入宫,这会儿便灵验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裹着雪色狐裘的少年,听到自己被点名了,才弯眼一笑,温温柔柔道:“那时不过随便说说。” 随便? 江郁摇着酒杯,懒洋洋道:“成兄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对陛下秉性了如指掌,换了旁的人,也不敢‘随便说说’。” 话带深意,气氛一时僵滞。 那位成氏少年似毫无所觉,摇了摇盛了热茶的酒杯,轻笑道:“或许是吧。” 他安然坐在那处,雪琢般的面庞,喝茶时睫毛下压,十分灵秀温柔。 唯他身后守着两位不显山露水的侍从,腰间俱悬着宫里的令牌。 别人喝酒,他偏就喝茶,可众人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竟无一人主动给他劝酒。 江郁也笑,倒不纠结于此,转而对侍女道:“今日良夜,别尽说些无趣的事情,三郎不是说备了几个妙人儿做乐子么?人呢?” 一边侍奉的侍女忙答道:“我这便将人带来。” 不多时,几名身着薄纱的女子便在侍女牵引下慢慢走了进来,在帘后并排垂首跪直了身子,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玉颈,几人对此视若无睹,仍旧在喝酒说笑,倒不急着去狎弄妓子。 谢映棠心道不妙,见这架势,怕是几人得一直玩到她阿兄回来方止,她一时进退不得,心焦难耐,只得把怀中猫儿抱得更紧了些。 有人饮酒已尽兴,便随手掷了酒杯,大笑着掀开帘子,随便弯腰擒住了其中一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口中笑问道:“美人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怕得浑身哆嗦,紧闭了眼眸,呐呐答道:“奴……奴家唤怜儿。” 那人看她怕得很,不禁戏谑道:“我便是这样可怕么?连睁眼也不肯?” 他话音刚落,席上便有人慵懒地开口道:“华兄这般急切,是唐突了美人,还不快快松手。” 席上少年纷纷发笑。 华萍摸着下巴,眯眼对面前女子道:“你瞧,他们都开始笑话我了,我今日心情甚坏,你说我当如何罚你?” 洛阳贵族子弟,多为纨绔浮浪之流,折辱这些禁|脔的手段也十分多样。 女子脸色发白,眼睫沾泪,知晓此劫难逃,只好柔顺地将身子放得更低,模样好不我见犹怜。 “这般看着我也无用,国色天香之女见了多了,我今日却想看美人主动。”华萍慢悠悠坐在了软毯之上,绣着淡菊的天青色软锦大袖拂落在一边,一双眸子分明噙着笑意,却更透出一股难言的阴郁深沉。 那女子浑身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磕头断断续续道:“奴家……请公子示下……” 这一磕头,轻纱如水般划动,娇躯若隐若现。 隔着纱帘,席上有人眸色渐黯,心上遽然被点了一簇火,慢慢燎沸了鲜血。 暖阁内,暧昧之气愈浓。 久闻五陵子弟弄得一手风月事,谢映棠久居闺阁,竟不想今日居然在她阿兄的地盘里大开眼界,只觉那股羞赧之意直冲头顶,急得心乱如麻,实在不愿继续偷听下去。 她心急之下,抱着猫儿的力道一大,怀中猫儿忽然“喵”了一声。 谢映棠心底蓦地一跳。 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跑,刚一转身,后颈便被迅速大步走来的华萍给捞住了,这阴鸷少年定睛一瞧,见又是一佳人,眉梢一挑,口中笑道:“不想这里还藏了一个。”便绕到谢映棠跟前,企图以折扇勾她下巴。 她毕竟是翁主,何其尊贵,见扇柄伸来,不禁往后一躲,竖眉清叱道:“你要做什么?” 她这一抬头,便露出一张尚未完全张开的清艳小脸,不过婷婷袅袅十三余。 这年纪颇小,再看她抱着猫儿,身上衣饰讲究,倒不像是那些卑贱妓子。 华萍暂且收手,嗤笑一声,斜眼问道:“你是何人?” 也不怪他看不出谢映棠的身份,谢映棠虽身份贵重,却不喜与那些女子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平日若不见旁人,便随意穿了简单衣裳,以竹钗束了长发,随意在自己的小苑里闹腾。 今日贸然跑出闺阁实属意外,她也是头一遭贸然站在这么多不认识的少年郎跟前,也不敢如实答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谢族乃名门望族,百年风骨,更为世家之首,若她说出自己是谢幺,堂堂翁主半夜竟在此处,徒徒坏了自己清誉不说,反而会惹素来对她管教严厉的阿兄大发雷霆。 不可说。 谢映棠心念一转,低头答道:“我是府上翁主身边的婢女红杏,小娘子的猫儿跑了,唤我来寻,误闯此地,实在不敢打搅公子雅兴,方才躲在屏风后。” 此话既出,席上旁观众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这些人,全是权臣望族之后,多数人早已出仕为官,在朝中也算颇有话语权,如今趁新帝继位在好友谢映舒府上聚上一聚,到不曾料到竟与那深闺中的谢翁主有了交集。 江郁淡声问道:“翁主的猫儿,自当是养在翁主的别苑才是,为何跑到了此处?” 这话是在试探,谢映棠心思一转,又福身答道:“实不相瞒,这猫儿打碎了我家女郎的爱物,小娘子命我惩处它,不料它竟一路窜逃至此地,是我处事不当,还望诸位大人多多包涵。” 华萍负手而立,却是嗤笑道:“多多包涵?你毕竟是个我,莫看主子是谁,你且说说,败了我们的雅兴,你又当如何赔罪?不若我等告知你主人,将你打上三十大板?” 他处处紧逼,谢映棠禁不住吓,脱口而出道:“不可!” 这娇俏小姑娘黑眸清亮,两颊因愠怒而微红,加之稚气未脱,此刻竟有一种含苞待放的娇怯之感。 在场少年们如何不知华萍此刻乃是故意激她,见这一朵含苞未绽的牡丹花儿初露娇态,皆好整以暇地看起戏来。 “既身处谢府,应循客道,华兄又何必为难主人家婢子,传出去便落了下成。”谢映棠正想着对策,便见纱帐被掀了开,玉珠相撞,那成氏少年起身走了过来,身后侍从对视一眼,忙紧跟上少年脚步。 第2节 少年站在华萍面前,微笑道:“不如,华兄今日便停手罢?正巧三郎还欠我一册书,我此刻便让这丫头带路去取。” 他黑眸漆黑,隐约浮动一丝冰凉雪光,华萍登时收敛气势,抬手施礼道:“既然成兄有事,那便罢了。” 少年微微一笑,对谢映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当下拂袖出去,端的是意态风流。 谢映棠将头埋得更低,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啦!抱抱各位小天使=w= 本文男主性格温柔,前期看似无害安静,打野三年后发育成大佬,同理,女主前期单纯可爱后期霸气侧漏,请阅读有耐心! 女主和男主都会随着时间成长,从稚嫩的少年男女到手握乾坤。 最后,喜欢的话请收藏本文,要是非常喜欢的话就请收作啦~~~么么哒! 第2章 初芒 天幕高悬,星河璀璨。 谢映棠快步走在前面,沿路花影幢幢,香气袭人,身后的俊雅少年离她约莫一丈之遥,他身上的雪裘在凉夜里仍微微发亮,欣长身姿被游廊上的灯笼拉得极长,映入她深黑的眸底,明光隐现。 夜风吹来,她还能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清香,应是从他的衣袂上拂落的。 只是不知这是哪家公子,竟颇为讲究。 谢映棠轻车熟路地来到三郎的书房前,侍从见是成静,仿佛是习惯了一般,主动推开书房的门,她这才知,原来他是知晓这路是怎么走的。 谢映棠待进了屋,便抱着猫儿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郎君特意解围。” 少年颔首微笑,道:“举手之劳。” 她亦抿唇一笑,不由得抬眼,撞入一双温亮清澈的眸中,忙又撤回视线。 他倒丝毫不介意她唐突抬头,转身寻了处地方拂袖坐下,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淡淡道:“我此番是来找三郎的《千机图》,倒不知他放在何处了,你来帮我找找罢。” 她点头称是,将怀中猫儿放下,谁知那大白猫方才得到自由,便忽然朝成静身上跃去,倒是唬了她一跳。 谢映棠仓皇转头,便见那猫儿竟乖顺地伏在了少年膝头,雪白的身子和少年的狐裘几乎融为一体,他低头看着那猫儿,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将手放在猫儿头上,轻轻顺着它颈边的猫。 “无妨。” 他轻笑道。 她只好转身,安心去寻那《千机图》,这图她此前无意间听父亲提及过,应是颇为贵重的东西,谢映棠在三郎放置重要物件的壁柜里找了找,很快便翻到了。 她走到成静身边,双手奉上那图。 他抬手接过那图,光下那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她的心微微一跳。 成静将图展开一看,点头道:“是这个。” 她轻声道:“郎君还有吩咐么?若是没有,我便退下了。” 少年不由得抬眼,唇边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便想走了?” 她面上微窘,踌躇道:“翁主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他垂下密密的眼睫,目光淡淡扫过她腰间玉佩,道:“那你便回罢,这几日勿再闯此地,三郎设宴款待三日,此地不适合女子闯入。” 他是在提醒她,谢映棠福身表示受教,当下也不再停留,转身欲推门出去。 余光忽然瞥见他随手拿过案上一本书。 她脚步一顿,好奇似地定睛看过去,远远便见书页上写着“西厢记”三字,眼皮蓦地一跳。 她开门的动作生生停住,心下一横,又跑了回去,唤道:“郎君。” 少年抬眼看来,颔首示意她说。 怎么说? 这话本子,本就是她的。 前些日子,三郎从她枕下抄出这物时,便将她狠狠罚了一遍,说她净看些不入流的东西。 却不曾想,三郎将这物随手扔在桌上。 谢映棠道:“我是想说……郎君千万别误会,这本书不是我家三公子看的。” 他正好奇三郎何时竟有这等闲趣,闻言倒转眸道:“便为这事?” 她嗫嚅着回道:“实是……不想让郎君误会我家主人……坏了清誉便不好了……” “竟是这般在乎你家主人名声。”少年失笑,手轻轻抚着猫儿,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说说,此物是从何处来?” 他这一笑煞是动人,桃花眼惑人万分,其内春波荡漾。 她撇过头去,扯谎道:“不过是底下人行为不检点,偷看这书被三公子无意发现,倒没什么特殊来历。” “那我改日便问问三郎,三郎御下素来严苛,手下竟能□□出这种下人?” 她微微一惊,有些慌了,只好道:“我……我实话告诉您罢,这实是翁主的书,不过,翁主还未来得及看,这本书实是碰也未碰过,郎君万万别说出去,我家主人因此早就大发雷霆了,郎君若再提此事,我家女郎必然再得遭殃,我、我也当被问罪……” 她说完,殷殷看着他,眉间露出恳求之色。 她如今年纪十二三岁,稚嫩可爱,嗓音清脆,俏生生得讨人喜欢。 这话本不假,三郎确实会再找她麻烦,她母亲身子不好,长姊入宫甚早,二兄又在她很小时便在外征战,阿兄于她,除却兄长之外,更像母亲长姊。 是以,最最见不得她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温柔,镇日只想着捣乱。 外人只知谢幺娘是养在谢府深处的一颗明珠,谁知她又是这般。 少年本就不喜为难他人,看她如此恳求,便无奈地笑道:“罢了。” 她依依不饶地问道:“郎君是不同我家主人提了么?” 他却不好糊弄,指着她腰间玉佩,道:“阁下不肯坦诚,我又如何坦诚?” 她这才轻轻“呀”了一声,发觉自己露馅了,幸好腰间玉佩上只有谢族族纹,她只好敷衍着答道:“好吧,既然露馅了,我便实话实说吧。实在是迫于无奈才瞒着郎君,我是谢族二房夫人容氏之女。” 谢容氏之女谢秋盈,与她关系素好,这身份暂且借借也无碍,总归三郎不会怪罪秋盈,谢映棠心底默念“抱歉”,心想今日之后得好好补偿秋盈。 终归做不得谢映棠。 少年微笑道:“不料是个女公子,实在唐突。” 她便不再装做自己是下人,站直了身子,从容笑道:“实在不是故意瞒着郎君。如今既然已经坦诚,郎君可否答应小女子这一请求?” 他微笑道:“自然。” 与这满眼狡黠的小丫头多说几句话实是偶然,他成静秉承君子之风,又岂会真拿此书去问三郎? 她便欲退下了,可还有几分迟疑,指着他膝头猫儿道:“郎君不将猫给我么?” 他弯了弯一对明眸,道:“此猫本就是我的。” 她一时惊呆。 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猫耳,低声唤道:“冬冬?” 猫儿轻轻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扫着少年白皙的手背。 果真是他的。 她颊上飞了红霞,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它……竟是叫咚咚么……” “立冬之冬。”他道:“前年立冬之日出生,本养在家宅之中,不料它越墙来了谢家宅邸……可是冒犯了小娘子?” 她道:“它打碎了我的青花琉璃盏。” “那明日,在下便遣人上门给翁主赔上一盏。” 她忙摆手道:“罢了,今日郎君助我一次,便当扯平了。”说完,也实在是自觉不能再呆丢人下去,忙火急火燎地行了礼,急匆匆跑了。 谢映棠出了书房,深吸一口凉气平复了心情,忙提起裙摆,抄小路溜之大吉。 还好阿兄不曾回来,谢映棠一路平安无阻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刚跨过拱门,便见门口等得焦急难耐的红杏和金月拥了上来。 红杏道:“小娘子怎去了那么久?我和金月险些去找安嬷嬷了。” 金月却道:“小娘子脸色怎得这般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说有翁主名号,平日在府宅之中,侍女大都直呼小娘子。 谢映棠说:“一言难尽。”小姑娘懊恼地捏了捏眉心,耷拉着脑袋进了屋子里。 留下红杏和金月面面相觑。 夜里,谢映棠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只看着窗前清霜,仍旧难眠。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裹得跟茧子一般,脑海中却忽地响起那温柔少年如水似的语声—— “……本养在家宅之中,不料它越墙来了谢家宅邸……” 本就纳罕是哪家公子,居然是与谢族比邻而居。 洛阳谢族宅邸之大,堪比王府,亭台水榭一应俱全,从外看便威严华美,这象征着权势地位的一处,居的皆是朝中三公、王爵贵勋,可尽管如此,也未曾见人与谢族做邻居。 她翻来覆去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整个人坐了起来。 不对。 朝臣之中,当有一人例外。 昔日清河成族之后,成静。 当年清河成族何其鼎盛,势头便如如今的谢族,家主时任尚书令,人人尊称一声“明公”,门下子弟皆为朝中佼佼者,若非惹怒先帝,满门下狱,也落不到昔日大族一朝没落,长房凋零,只余成静一人。 传言成静天纵奇才,五岁为诗,七岁为赋,善论国事,过目不忘,及长,风格秀整,端方自持,举止规范,严若朝典,虽家族败落,却有高门名士之风。 先帝以喜爱之名,将他接入宫中做太子伴读,名为亲自教养,实则软禁掣肘,多少年寒来暑往,这位传言天纵奇才的少年郎,一不得入朝为官,行走坐卧皆被监视,二不得讨论朝局。 直至太子登基。 前几日帝京沸沸扬扬,说此人如何在无任何官衔的情况之下,震慑反臣,肃清叛乱,外联武将,力保太子登基为帝。 此后,陛下亲自下诏,让其一步登天。 锋芒之盛,前所未闻。 谢映棠饶是在深闺,也曾听人说过这位少年,也听阿耶(指父亲)不住地惋惜过,说此人多年来被软禁于宫中,治世才华不得施展,实在可惜。 第3节 她本以为当是个锋芒毕露眼高于泰山之人,可……竟是她方才所见之人么。 灵秀内敛,温文尔雅。 当年世传,国有无双,谢有佳郎。 谢郎便是她那阿兄,她也曾想过谁才可与她那阿兄媲美齐名。 谢映棠心魂震颤,不由得攥紧了被褥,黑夜里一双水眸清亮无比,再无半分睡意。 只是……这回实在唐突,她连连在他面前出糗,想来便懊恼至极。 书房灯火长明。 谢映舒饮了酒归来,见那少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正拿着狼毫,轻轻挠那猫儿脖颈,不由得一挑眉,佯怒道:“好啊!我道你为何不在,原来躲在这处逃酒?” 成静无辜的眨眨眼,旋即笑道:“只是在此一览三郎的千机图。” 他跟前摆的是猫,哪里是图? 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非此人莫属。 “装傻。”谢映舒冷笑一声,抬手抽走了他手上狼毫,道:“你可知,今日我入宫,陛下是如何同我说你的?” 成静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陛下说:且留静多居府上多日,此人善装无辜,朕瞧之,甚烦。” “……” 作者有话要说:主人家一般称为郎主,其子称为郎君。郎君不一定非得是妻妾称呼丈夫的,也算对男子的尊称。 郎君和公子的用法区别大概是:公子用于第三人称,当面一般喊郎君以示尊敬。 第3章 世家 晨曦刺破天幕,天色熹微时,落雪寂静无声,谢秋盈早早起身,携一干婢子穿过白雪茫茫的梅苑,直入了棠苑。 阁楼之上,谢映棠睡得正香,谢秋盈施施然坐在屏风前的太师椅上,拍了拍手,下令道:“红杏,你去开窗;金月,你将棠儿拉起来,给她洗脸。” 两位贴身侍女早已习惯这位二老爷膝下嫡小娘子的做派,连忙应了,纷纷去按吩咐行事。 谢映棠只感觉朦朦胧胧间,暖暖的被窝被人掀了开,随即被人摆布着穿上一层一层的衣裳,人还未完全清醒,就被人拉到了梳妆镜前。 谢映棠夜里失眠,后半夜方才睡着,此刻困极了,连眼皮都懒得掀上一下。 谢秋盈看她坐着睡觉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柳眉跟着往上挑了挑,起身捏了捏谢映棠软软的脸蛋,“你还睡?你可知道,那群人在背后是如何编排你的?” 谢映棠疲惫地睁眼,懒洋洋地打开谢秋盈的手,咕哝道:“我若是在乎那群乌合之众,我昨日便去参加那夜宴去了。” “那你昨日为何不去?莫不是真与许表姐决裂了?” 小姑娘慢吞吞地摇头,掩唇打了个好大的哈欠,才道:“表姐是个聪明人,我得罪她,总好过得罪我阿兄。” “何意?” “上回我被她们巴结着送了一堆东西,阿兄最不喜这般做派,可将我好一顿罚。” 提到三郎,谢秋盈也瑟缩了一下,三郎并非迂腐不化之人,可对棠儿的管教比对任何都严格,也让她们闻之心惊。 据护国寺方丈言,谢翁主命格贵重,兴族旺家,将来亦非常人,只是贵极易折。果真,谢幺是早产儿,年幼时便体弱多病,险些夭折,后来,谢定之遍寻名医,先帝甚至派来了御医,这才将谢幺的性命保住了。 此后,三郎便将那些名医收揽于府中,好时刻照顾谢幺。 三郎与谢幺一母同胞,对这幼妹之爱怜,便如当年皇后未曾出阁之时对三郎的悉心教导,只是谢幺虽然体弱,却生性顽皮好动,频频惹出乱子,加之身份尊贵,身边少不得一些居心叵测谄媚讨好之徒,三郎对其严之又严,都压不住这小姑娘的秉性。 譬如去年,谢幺因嘴馋溜去厨房,误食带了萝卜的菜,当场便过敏发作,三郎雷霆大怒,将她身边的下人杖了二十,谢幺扯着阿兄的袖子哭着求情了好一会儿,才让最亲近的两位婢子幸免于难,整个棠苑的下人战战兢兢好些时日,连带着谢幺自己都跟着战战兢兢的。 又譬如三月前,谢幺趁三郎出京办事,在宅邸内与众女一起踢毽子,结果染了风寒,她不敢告诉他人,唯恐身边人又受到牵连。可后来夜里高热难退,公主亲自来照顾女儿,将此事压下,不告诉三郎,才让身边侍女幸免于难,谢幺也因此被公主勒令每日跟着夫子学诗书,这才安分了好些日子。 谢秋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色纠结道:“也对……三堂兄不能惹……” 金月端来小金盆,用帕子沾了水,给谢映棠擦脸,谢映棠这才渐渐清醒过来,道:“她们说我,无非就是我如何看不起表姊,随她们说去,我那堂姐生得花容月貌,早到了许配人家的年龄,将来嫁入了好人家,可让她们羡慕去。” 谢秋盈闻声笑出声来,“这倒是说对了,祖母可喜欢表姊了,可不会委屈她。” 谢映棠叹了口气,道:“在祖母那里,堂姐比我更讨人欢喜,我成天就惹事,不如表姊漂亮温柔……” 天光渐亮,透过窗棂,愈显得小姑娘眉目灵秀,小脸素白,肩头乌发如云。 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谢秋盈不以为然道:“我家家说,你是还未长开呢,将来未必比不上净安。” 谢映棠抿唇一笑,拿了妆奁中的一只步摇,斜斜插入发间。 两个小娘子再说了一会儿话,红杏便小步入阁,低声道:“小娘子,方才殿下身边的人传话来了,让你和盈小娘子一同去夫人那儿,晚些便一道去赴宴,今日太尉特地召几大世族设宴。” 许内眷参与,怕是关乎谢族了。 谢映棠不知这是何事,眼睛却亮了一亮,红杏瞧见主子这样的眼神便觉头疼,心底万万祈祷可别出什么岔子了。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谢映棠便和谢秋盈一道去了前苑。 堪堪穿过拱门,沿一路梅花走来,便隐隐听见小娘子们的说笑声,谢秋盈皱了皱眉,问身边侍女道:“她们……也是殿下叫来的吗?” 那侍女答道:“净安和秋媛两位女郎是公主殿下一早叫来的,府中旁的女郎是清晨结伴来找殿下请安的,殿下此刻正与琅琊王氏、颍川崔氏的夫人们说话,女公子们也都在那前面说笑呢。” 谢秋盈闻声冷哼道:“又是一群望风而来的货色,指望着巴结人出头,好笑得很。” 谢映棠噗哧一笑,拍了拍谢秋盈的手,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们过去罢。” 谢映棠还未走过去,许净安那厢已听身边下人在耳边私语道:“翁主和盈小娘子都往这边走来了。” 许净安喝茶的手顿了顿,抬手让她下去,随即不动声色地对面前的小娘子们笑道:“这都这个时辰了,不知棠儿妹妹们还来不来,昨日未见着人实在遗憾,今日可该见着了罢?” 旁的小娘子们闻言,心底都暗笑——哪有人刚刚热脸贴了冷屁股,还嫌不够丢人,又还主动要再贴一回的? 有人忍不住讥讽道:“总归殿下宠着翁主,谁知她来不来呢?或许是不愿来这热闹地儿,觉得我们扰了清净也未可知。” 另一人也跟着笑道:“许姊姊可真是心善,果然好姐妹就是好姐妹,不管人家如何,许姊姊都是始终如一的。”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同昨日一般了。 许净安脸色微变,谢秋媛已腾地起身,气道:“你……你们别乱说!昨日四堂姐明明是病了,你们随意揣测别人,未免也太过分了罢?” 立刻便有人反呛道:“谢秋媛,你一个庶女,好脸色都得不到一个,这么生气作甚呢?” 谢秋媛眼底涌出水光来,咬着下唇不语。 她确实是庶女,母亲不过是最下等的侍妾,她比不得生母出自邯郸容氏的长姊谢秋盈,也比不得生母是大长公主、得封翁主的谢映棠,可她为人谨慎,丝毫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可偏偏都嫌她身份低贱,好像沾上她都是晦气一般。 还连带着净安表姐。 许净安之母本是谢族嫡三小娘子,嫁于刺史许达为妻后,不久便病逝了,老夫人怜惜净安,将其接入谢族,净安自觉处境艰难、无依无靠,便如履薄冰,极会看人脸色,事事做得也算周全,讨人欢喜。 可在老夫人面前受宠是一回事,私下里少不得有人嫉妒,频频出言奚落,就爱看她面子挂不住的样子。 众人正在说笑间,忽然插入一道清亮婉转的声音:“在我谢族府中,庶出又如何?焉有任人欺负之理?” 四周奚落嘲笑之声戛然而止。 众女一时噤若寒蝉,纷纷让开身子,往声源处看去。 青衣侍女侍立在身后,簇拥着两个并肩行走的小娘子,一人正面色嘲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一贯没什么好脸色。 另一人拥着雪裘,鹅黄色衣裙精美华贵,如画容颜在雪地里愈显清冷,一双桃花眼霎是夺目摄人。 正是谢映棠。 谢映棠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嗓音不大,字字却带着讽意,“别总是在背后揣测人意。我昨夜让红杏代为告知我染疾之事,你们是觉得我骗了你们?” 无人敢应一声。 许净安迟疑片刻,走到近前来,对谢映棠屈膝行了一礼,关怀道:“棠儿身子好些了么?” 谢映棠伸手拖出她双臂,笑道:“表姊客气什么?昨日身子不便,拂了姊姊的面子,实在是抱歉。” 许净安展颜一笑,忙回握了谢映棠的手,道:“今日也不迟,来,我特地给你占着座儿呢,过来坐罢。” 许净安牵着谢映棠的手走到石桌前桌下,众女看谢映棠渐渐缓和了脸色,慢慢地开始说话,将之前尴尬之事悄无声息地揭了过去,连带着对谢秋媛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谢秋盈心下暗讽,她作势想走,却被棠儿一把拉住手腕。 谢映棠冲她抬了抬下巴,眯着眼一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走什么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谢秋盈忍了又忍,才陪谢映棠一直坐到公主遣人来唤她们,谢映棠率先进了屋陪着母亲,旁的小娘子们先行入席去了。 “家家,今日阿兄也在席上吗?” 谢映棠亲昵地搂着母亲的手臂,软声问道。 谢夫人——奉昭大长公主秦姣闻言,笑着点了点宝贝女儿的额头,柔声道:“你阿兄昨夜很晚才从宫里回来,这几日,府上有贵客光顾,你阿兄可不能陪你玩儿。” 谁要他陪我玩儿……谢映棠心底暗道。 她避阿兄唯恐不及,这活阎王要是知晓她昨日干了什么,不把她扒一层皮才怪。 丝竹声清逸缥缈,席上杜康飘香,世族男子依辈分分坐两侧,内眷则坐于边廊之上,两侧掩映屏风,灯笼依次悬开。 成静坐在谢映舒身边,身后依旧紧跟着那两个宫里来的侍从。 酒盏半满,果蔬珍奇,案上鎏金光彩四溢。 成静却不碰酒盅,不吃果蔬,只低头与三郎说笑,传言此二人各有千秋,一为帝王亲信,一为当朝炙手可热之臣,倒惹人频频侧目。 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看成大人笑意和煦,应是什么风雅笑语。 眼前忽地拂过一缕鹅黄衣角。 少年谈笑间,眼尾只瞥见一缕明灿钗光,绞着那极长的青丝,轻柔到风流。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便见少女搀着公主从席上走过,脑后鹅黄发带衬得背影温柔秀丽,待她款款坐下,方才露出一双盈着春水的明眸。 温柔散尽,却是灵气逼人。 见是故人,成静不由得微微一笑,却也不多看一眼,淡淡收回了目光。 第4节 小姑娘却不知被人注视了一眼,只侧头与身边的谢秋盈悄悄说话,笑靥如花。 她偶尔抬头,目光淡淡扫过席上端坐的男子。 个个皆是君子端方,世族风仪尽显。 钟鸣食鼎,积代衣缨;长戟高门,因循礼乐。 第4章 无双 谢定之高坐主位,身边大长公主秦姣温好热酒,微敛广袖,将酒碗推给夫君。 谢定之执起酒杯,和众世族家主颔首示意,目光一一掠过席上世族子弟们,忽然站起身来,大笑道:“新君继位,天下始定。今我观士族儿郎,风仪高雅,才高德瞩,或有上阵开疆大将之风,或有文史治国之才,数天下才人如大浪淘沙,后生可畏。此番欢聚,实为众少年子弟,来望各位入朝一展宏图,忠新君,报天下!来!我敬诸位——” 谢定之仰首饮尽。 满坐皆起,抬起酒杯弯腰行礼后,纷纷一口饮尽。 谢定之大笑几声,振袖坐下。 谢映舒待众人都坐下,复又甄满酒杯,再次站起,对众人微微一笑,端得是风姿俊雅,“家君敬完,在下也当敬上。小侄敬各位世伯,三郎敬各位同辈兄弟,还望日后朝中,各施拳脚,一较高下。” “好!”琅琊王氏席中,一少年蓦地起身,端酒笑道:“久闻谢三郎佳名,今日一见,果让我辈顿生斗志!” 两人目光相错,眸中星光隐闪,饮罢拂袖坐下。 成静待谢映舒坐下,才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杯清茶推给他。 谢映舒黑眸逡巡过来,微微挑眉。 “有事待商。”成静道。 喝醉了如何商谈要事? 谢映舒低眼扫了一眼那杯中清水,他的眼睛在水中亦黑沉万分,“成兄果真万年饮茶,时刻做个清醒人。” 成静闻言,微微弯眼一笑,拢了拢袖子,低声道:“我在宫里待惯了,故而酒量甚差。” 又装傻。 谢映舒不再多言,只抬起酒杯,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了一声:“多谢。” 谢映棠坐在筵席之中,也在饮茶。 她看着堂上觥筹交错,举杯对饮,只觉他们好生有趣,看着看着,不觉手中茶已见了底。 她目光淡淡一掠,落在了自己的阿兄身上。 谢映舒正与身边的少年说话。 少年端坐在那处,眸中笑意温润内敛,风雅隽秀。 她心中蓦地一跳,差点打翻了面前碗具,身边的谢秋盈问道:“棠儿,你在看什么?” 谢映棠却看着那少年,目光挪也难挪。 那少年笑罢,抬起酒盅淡抿一口,眼神渐渐淡了下来,像一层铺开的雪。 这便是那位成静。 她谢幺头一次懊悔自己举止不如许净安温柔端庄,昨夜匆匆一面,白让他笑话了。 谢映舒说完话,无意间扫过女眷席间,忽见他那不让人省心的妹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处,凤眸微眯。 他淡淡抬手,正欲让侍从传话斥她一顿,小姑娘忽然察觉了他的目光,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谢映舒冷笑一声。 这丫头显然不会这么盯着他瞧,他身边坐着世族的公子们,一个个年少有为风流无比,也不知她看的是哪一个。 不知亲自教她多少次,她还是没个样子。 谢秋盈无比纳闷,看着就差把脑袋藏在案下的谢映棠,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映棠在案下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我惹祸了。” “啊?” 谢映棠说:“你瞧瞧我阿兄身边坐了什么人。” 谢秋盈依言去看,才瞧到成静,还未细看,谢映棠忙扯她袖子,“别看别看,我刚刚偷看,好像被阿兄发现了。” “……” 谢映棠无比痛苦,“那个人是成静成大人,我昨日误闯这群公子的酒宴,多亏他解围。” 谢秋盈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谢映棠说:“我没料到他今日会出席此宴,我当时跟他谎称,我叫……谢秋盈。” “……” 谢秋盈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吓得几乎要发疯,声音开始抖,“然然然后呢?堂兄可知晓此事?” 谢映棠说:“知晓的话,我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处么?” 谢秋盈快吓哭了,“那位成大人人品如何?可会提及此事?你与他说了几句话?你撞破了酒宴,宴上有多少人?他们都认得你了吗?” 谢映棠一言难尽,只好沉默。 谢秋盈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堂上有人倏然起身,声音清亮有力,引四座瞩目。 邺城江氏嫡子,江郁。 谢映棠也看去,见又是那日所见少年中一人,忙又低下头去。 谢秋盈:!!! 他们不会都认识你吧?! 江郁环顾四周,冲成静举杯笑道:“在下江郁,现任区区小吏,不过微末之人。久闻成大人天下无双之名,先帝谓为奇才,在下想敬大人一杯。” 此人形貌昳丽,器宇轩昂,颇有风度,在座长者微微点头。 谢映舒微微一顿,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多日前成静力压百官之事人尽皆知,初出茅庐,偏偏锋芒毕露,谁都想对他打压一二。 今日成静偶然出席,无疑是个良机。 成静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无辜地揉了揉眉心,起身,眉眼含笑,“区区不才,无双之名,纯属世人妄加。” 江郁却笑:“那大人敢喝此酒吗?” 成静端起桌上茶来,一口饮尽,抬眸笑道:“为何不敢?” “好!”江郁也将酒饮完,继续道:“在下有疑问讨教,敢问大人可否作答?” 成静颔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首,谢定之微微蹙眉。 长公主伸手拍了拍太尉的手,低声叹道:“先帝忌惮成静这孩子,不是没有道理,他没那么好落败,你也不必忧心拂了陛下颜面。” 谢定之低声道:“也好,趁此良机,看看此人适合为敌,还是……只能为友。” 席上两个身姿笔挺的少年郎,一人锦袍玉冠,一人白氅雪颜。 江郁道:“郁近来得知,大人得封秘书郎中,敢问大人身在其位,将如何谋其事?” 成静答道:“承蒙陛下重爱,在下免考校,直任秘书郎中,自当战战兢兢,恪尽职守,校雠典籍,订正讹误,上合圣贤之语,重新治学,文治天下。” “那么……”江郁笑道:“若论校雠典籍,前人之文章浩如烟海,大人之举,无异捞沧海之一粟,在下曾听人评大人可比管、乐,辅佐君上,纵横寰宇,得世人仰望惊服。再观大人不久之前,擂鼓于殿外,以唇舌抵御群臣,其中胆识,当世罕见。如此之人,怎堪在海中捞粟,只尽本分而已?” 席上众人皆惊。 此语……针对之意甚浓。 成静抬手拢了拢白氅,淡淡道:“静不敢妄比先贤。为臣者,自当为主分忧,职责之外,则为逾越,轻则为不循礼法,重则为目无君上。况世人终不为神人,纵有大才,亦不可三心二意,况静之才能,在于唇舌,内修欠佳,不可大任。” 少年微微一笑,甩袖负于身后,看向四方嘉宾,朗声继续道:“今天下,有德无才之人可抚养亲老、救济天下,有才无德之人当为剑用,无才无德之人可出苦力之劳,各有其所,多才相积,自有大用。 与之相较,在下小小秘书郎,何足道哉? 反之,静坐于高阁之上,无丝竹管弦之嘈,清净自适,悠然自得,观天下云动,读前人所思,岂不妙哉?若将来天子有所需,再调静出来,静再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亦非甚晚。” 一番话堵得江郁一时无言。 “大人此言差矣。”席上另一少年忽地起身,抬手行礼后,方才垂袖正视成静,流利问道:“良机难得,君主亦有闭塞之时,为臣下者,忠君之事为其一,其二便是劝谏。昔有平原君门下门客毛遂和齐国孟尝君门下冯谖自荐于君。君当知,时不我待,天下自定时,依托他人之才而自身安逸于一隅,试问可为君子之作为?” 成静欣然笑道:“进退合机,松弛有度,方才上上之策。兄台既言君子,在下便言君子。夫君子者,德才兼备,有所为有所不为,容载万物,海纳百川。孙子兵法有言,有取有舍,取大于舍;恋恋不舍,必须全舍。 静侍君以观望,便是静之舍,弃自身而成全大义,也是舍。若天下自有治世之人,舍便是得,若无,则静自当上谏谋事,绝不敢退避,此举与兄台之言并无相悖。” “况且。”成静转头看向上座,正对上谢定之由衷赞赏之眼神,不由得低眼轻笑一声,道:“以静之才,实在当不起溢美之词,静未及弱冠,年纪尚幼,虽有鸿鹄之志,却仍待锤炼自身,诸位与静论这天下,可依静看,这天下如何,应看诸公!” 在座皆静,都看着这席上少年。 这天下如何,应看诸公…… 在场年轻子弟忍不住拍手叫好,浑身血液逆涌,灼得眼底灿亮如炬。 此人。 未满十岁,因策论名动天下。 而今十七,因皇宫之变而名响帝京。 巧舌如簧,侃侃而谈。 不好惹。 江郁年少气盛,所问之话难免过于挑衅,可他们看—— 成静面上一丝恼意也无,反倒笑意温润,一双眸子在灯烛之下,显得更为温柔明亮。 良久,江郁叹了一声,抬手对成静一礼,“大人之心境,臣高山仰止。” 那少年也忙行礼道:“在下受教。” 第5节 成静笑眼弯弯,“浅陋之言,过奖。” 啪!啪!啪! 谢定之忽然抚掌笑道:“后生可畏啊!成大人之言,如何不妙?陛下得君,当如虎添翼。” 成静转过身来,不禁一笑,斜飞的眼角明媚动人,“稚子才疏学浅,实不敢过分班门弄斧,在座皆为人才,静一人,如何及得上大人高朋满座?” 字字说得从容,礼仪也恰到好处。 女眷席上的谢映棠不知何时,已将脑袋伸长了看。 谢秋盈连忙拉她,“别看了。”你嫌事儿还不够大吗? 她却不挪目光。 少年清隽背影,随灯烛摇入心底。 少能见阿耶亲自夸赞赏识之人,除却她那阿兄总获世人溢美之词,旁人,再难及这一二风华。 她正看着,不料那少年已说完话了,正回头欲坐,目光便擦过她的面颊。 对上她张望的一双眼。 他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谢映棠:“……” 小姑娘飞快地缩回脑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谢秋盈道:“……你该不会……” 谢映棠立即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秋盈:“……” 她还没说有什么呢! 谢映棠看够了成大人之后,终于决定逃之夭夭了。 廊下多冷风,谢映棠生来体弱,便决定装病开溜。 她与谢秋盈溜得极快,谢秋盈假装亲自照顾她,两人顺理成章地抄了小路,只求快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正在快步走间,忽见小路尽头出现一人,那人背对着她们,拢袖漠然而立,大氅雍容华贵,俊美无铸。 谢映棠心头一跳。 察觉脚步声渐进,谢映舒转过身来。 少年眉目冷冽,对她们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担忧妹妹身子,为兄亲自来送一段路。” 作者有话要说:成静和上本男主沉玉的区别在于,一个外白里黑,一个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不过男主的改变在三年之后,这里只是简简单单地城府深,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磨砺,所以温柔居多。 第5章 阴翳 层层纱门合上,金炉里冒着轻烟,一室暖气四溢,却平白有些冷。 阁楼外的西风压低了枯枝,青瓦屋脊上积雪簌簌而落。 少年坐在太师椅中,右手把玩着鞭柄,侧脸凉如冰铸。 谢秋盈缩在暖阁角落里,手指悄悄绞着帕子,脸色煞为苍白。 谢映棠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任凭大夫为自己把脉。 须臾之后,郎中起身对少年拱手道:“禀郎君,翁主身子并无大碍。” 阁里两个小姑娘同时缩了缩脖子。 少年淡淡抬手,郎中收拾好药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谢映棠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退,小手抓着床褥,呐呐唤道:“阿兄。” 少年看过来,眼神冰凉,却微笑道:“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让我亲自来查?” 谢映棠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宴会着实无趣……” 谢映舒冷笑一声,拿手中马鞭敲了敲桌面,“来人,拿杖子来,将红杏金月二人缚于院中,各杖二十。” 门外的两名侍女闻声噗通跪下,一个劲地磕头求饶,郎君带来的下人将她们擒住,麻溜地捆上绳子,推到院中跪下。 谢映棠飞快地起身推开窗子,探头从阁楼上往下看,见杖子已取来,小脸倏地苍白下去,转头对谢映舒跺脚嚷道:“分明是我惹的事,阿兄为何总是打我身边之人?不如打我好了!” 窗外风霜甚大,碎雪盘旋而入,兜头浇上一层寒气,吹得小姑娘青丝飞扬。 谢映舒眼底寒意更重。 谢秋盈见状不妙,忙硬着头皮起身去关窗,将风雪隔在外面,急道:“你是疯了不成?你这身子如何吹得冷风!”一边将谢映棠摁回床榻上坐着,一边又对三郎紧张道:“堂兄,棠儿不是故意的。” 谢映棠却执拗道:“阿兄罚我一人,是我昨日跑了出去,偶遇了几位面生的公子,今日频频看向阿兄这边,也是怕他们认出我来。” 她这么快便认了,谢秋盈心中一滞,只好无力地打圆场道:“棠儿妹妹是无意的,原是追着那打碎了青花琉璃盏的猫儿,那盏是我阿耶送的,棠儿喜欢得很。” 谢映舒慢慢拢了拢袖子,冷眼看她们二人一人一语,隔了许久,外面杖责之声渐渐响起,谢映棠脸色越发惨白,他等好了时机,才慢慢起身,取过一边架上的描金牡丹夹雪帽的绛色披风,披到妹妹身上,淡淡对身后人下令道:“停。” 谢映棠心底蓦地一松,通身力气一泄。 谢映舒给她系着披风系带,手指修长而冰凉,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如今十三岁,年纪愈长,却愈发怕我。” 她咬了咬下唇,小脸低了下去,发丝垂下几缕,看不清神情。 红烛火光噼啪一闪,谢三郎的脸色也渐渐晦暗下来。 他道:“你或许觉得我待你过于严厉,但是,身在谢族,你当有此领悟。再过两年你若出阁,我便护不得你。” 她悚然一惊,没由来得有些迷茫无措,抬头惶然看着兄长,“阿兄……” 谢映舒系好了带子,垂袖淡淡站在浅色帷幄边,压边绣着碧色海天纹的云锦衣袍华贵无比,玉冠之下,容颜冷寂。 那被打了一半的婢女忍痛在纱门后跪下谢恩,谢映棠听她们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隐忍的颤抖,抬头看了看兄长冰冷的脸色,心也如坠入茫茫谷底。 长到如今年岁,外界说她是谢族捧在掌心的明珠。 可她自视,不过尔尔。 不过是权势世族驱使罢了。 当年长姊入宫为太子妃,如今荣登后位,因这滔天皇权威严,她与长姊那份亲情也硬生生的隔开了。 将来,她或许也是重复的命运。 有什么用呢? 她是不知,阿兄所言“为她好”究竟是何意。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若振兴世族为好,为什么不许她搅入那些世族漩涡? 若赤子之心为好,为什么偏又逼她凉薄处事? 是时外间隔扇门被轻轻叩响,一青衣护卫快步走入,低声在谢映舒身边耳语了几句,谢映舒微微颔首,转身正欲离去,忽然脚步一顿,冷淡道:“你的西厢记我还未找你算账,如今正好一并清算清算。你既然自言甘心代下人受罚,那便将《仪礼》抄十遍。” 谢映棠遽然一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少年翩然而去,命人紧闭阁门。 “哪日抄完,哪日再出来罢。” 谢映棠被罚抄书,三郎却无一丝要罚谢秋盈的意思,谢秋盈心知自己若回去了,定然也会被自己母亲给训斥一顿,所幸谢映舒不曾深究,不知谢映棠冒名顶替之事,只当谢秋盈只是纵容包庇。 冬日甚寒,下人为了防止阁楼里的翁主染上风寒,便将地上都铺满红毡,角落里又置了暖盆,将门窗俱锁死,只开最为偏僻的一扇纱窗透气。谢映棠在案前抄书,暖意熏得人困乏,她便总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了,往常这个时候,红杏总会劝她上榻歇息。 可这日,谢映棠醒来后揉揉眼睛,只见阁内空荡荡的,没有红杏,只有洇开了一片墨迹的宣纸。 她拿起铜镜照脸,看到脸上也染了墨汁,只好去唤人打一盆水来洗脸。 外面只守着一人,听闻是要水,忙装了水进来伺候小娘子,待谢映棠洗完,那人便打算退下。 谢映棠道:“等等!” 那人停下,躬身道:“小娘子有何吩咐?” 谢映棠说:“红杏和金月怎么样了?” 那人低声道:“奴才不知。” 谢映棠咬咬唇,说:“我想见阿兄。” “郎君有言,小娘子哪日抄完书,哪日便可见他。”那人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谢映棠听见阁门上锁的声音,在原地愣愣站了一会儿,闷闷地缩回榻上,也不愿写字,只环着膝盖神游太虚去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谢映棠再次醒来时,便见窗外有什么在飞。 她走到窗前细看,才发觉是一只做工极为精巧的风筝,楼下的谢秋盈裹着红白小袄,在雪地里牵着风筝线,对她不住地招手。 “棠儿!棠儿!” 谢映棠既惊且喜,双眸涌起一波水亮明光,她咧嘴笑出声来,露出一排白糯糯的细牙。 两个小姑娘没高兴多久。 谢秋盈很快便被三郎没收了风筝,赶了回去,隔了三日,她又带了新的风筝来找谢映棠,底下人依旧将此事告知三郎,于是半日后,谢映棠正在写字,便听见推门声,谢秋盈拖着包袱站在门口。 谢映棠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 谢秋盈耷拉着脑袋,“我也被关了,与你一道作伴。” 谢映棠想了想,身子往一边挪了挪,笑道:“过来坐罢。” 谢秋盈展颜一笑。 两个小姑娘在一起,总算不那么寂寞了。 可后来又被关了三日后,两人都慢慢感受到深闺寂寞了,坐在一起唉声叹气。 谢秋盈纳闷道:“三堂兄为何独独对你这般严厉?” 谢映棠仰头望天,“他就是与我过不去。” 谢秋盈沉默一会,又说:“要不……你还是去抄书吧?” 第6节 谢映棠也沉默了。 交齐十遍《仪礼》,已是两日后。 拖拖拉拉被关了半月,谢映棠早早梳洗完毕,便点了数名侍女跟随,径直往谢映舒的书房去。 这日无雪,云后初阳半露,冰雪逐渐消融,露出一片青绿瓦片,高墙阁楼参差伫立,放眼望去,只觉置身春雪消寒图之中,泼墨的红白,拨动心上的一泓清水。 穿越拱门,沿抄手游廊行了几步,便看到远远的一簇梅花前,一个清隽背影立在那儿。 谢映棠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脚步微缓。 那人正低头看着在雪地上扑花的猫儿。 ……是他。 谢映棠终于停下。 身后侍女不由得出声唤道:“小娘子?” 她看着这一人一猫,身子不受控制,竟挪也挪不动。 可那少年已听见人声,转过身来,一眼便望见了被簇拥的小姑娘。 还是那般容色妍丽,稚嫩可爱。 成静不由得展眉一笑,抱起雪地上的猫儿,朝她走了过来。 她见他近身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屈膝行礼。 成静抬手一礼。 她动动眉睫,看向他怀中猫儿,不由得微微诧异道:“半月不见,冬冬竟长肥了这么多。” “是有孕了。” 她面露惊奇,拽着衣角迟疑道:“我可以……摸摸它么?” 少年扬唇一笑,“自然。” 她便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冬冬毛茸茸的脑袋,这只猫儿极有灵性,前爪搭在少年手臂上,尾巴摇个不停。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成静低眸看了看她,忽然问道:“那日宴后,三郎可曾罚你?” 她一惊,收回手来,仰着小脸看着他,“大人知晓了我的身份?” “翁主那日与公主一道出席,三郎中途离席,前后联系起来一想,便知大概。”少年想了想,微微抱歉道:“三郎性子果决,我一时未将他劝下。” 她咬了咬唇,“实在不是故意瞒着大人。我阿兄罚我,也与大人无关,是我行为莽撞了。” 他失笑道:“无碍。”说罢,又道:“时辰不早了,在下先告辞了。” 第6章 剪舌 谢映棠待辞别了成大人,便领着一干侍女匆匆往三郎书房去。 她命人留守屋外,自己拿着抄满的一整本书,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窗前晨曦撒落,三郎正端坐在案前写字,头也不曾抬一下,淡淡道:“我便是这么教你的?” 她忙站直了身子,乖巧地唤道:“阿兄。” 三郎搁下手中之笔,淡淡看向她,示意她将东西拿上来。 谢映棠忙递上抄书成果,嘀咕道:“我都会背了……” “那小娘子可得多谢我。”三郎随手翻了几页,倒是笑道:“这字大有精进,你虽平日顽皮了些,可在这字画诗赋之上的才能,再多过几年,便能上朝与诸公讨教了。” 谢映棠兴奋至极,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奉承道:“我是阿兄的妹妹,如何能丢了脸去?” 这话听得三郎心头大悦。 三郎合上书,随手掷于案上,示意她坐,一面沉吟道:“这几日,可有想清楚了?” “略通大概。”谢映棠道:“阿兄之所以恼我,并非仅仅因为唐突撞见外男,阿兄是恼我行事过于畏缩?” 三郎拿过案上折扇把玩,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妹妹见到外男,避无可避,更该拿出我族的气度出来,而非一昧躲避,只想着……”她悄悄瞄了瞄阿兄脸色,才迟疑道:“……只想着,阿兄会罚我。” 三郎眉梢重重一挑,蓦地一合折扇,以扇柄敲了一下这丫头脑门,冷道:“胡思乱想!” 他看着就这么凶? 谢映棠委屈极了,捂住额头,瞅着他。 三郎终是缓和了神色,只好淡淡提点道:“你确实应拿出世族与翁主的气度,我们的母亲是大长公主,家家十六岁便敢在朝臣跟前谈笑自若,你若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克敌制胜,方为上策。” 谢映棠想了想,好奇地问道:“阿兄在朝中,也是克敌制胜吗?” 三郎看向这小姑娘,少年忍不住一哂,原本冷冽的面容霎时冰封千里,他嗓音低沉,道:“朝堂之上的事情,比这要复杂得多。临阵能克敌,是上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谢映棠懵懂地点了点头,由衷赞道:“阿兄似乎很厉害。” 三郎瞧她一眼,敛了笑意,淡道:“厉害与否,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谢映棠嘻嘻一笑。 三郎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盏,道:“走的时候,记得把此物捎上。” 她眨了眨眼睛,大喜道:“阿兄送我的?” “成静送你的。” 谢映棠心底微微一跳。 成大人? 似乎……成大人好像说过,会再赔她一个琉璃盏。 谢映棠看了那物,见纹路精巧,质感上佳,青色淡淡晕染在盏底,在微暗的光影之下,仍透着一层隐约的莹亮之感,极为通透纯粹。 谢映棠捧起那琉璃盏端详一番,惊讶道:“此物……比我原先的还要好上许多,成大人出手竟这样大方?” “宫中之物,焉能不好?”三郎拿过案上书册,淡淡道:“麻烦事已毕,翁主还是早些回去罢,抱着你的盏,切勿到处说是谁送的。” 她嘻嘻一笑,这小姑娘笑起来之时,糯齿细白,显得分外娇憨可爱。她心底因为这小小的礼物开心了不少,忙抱过那琉璃盏,转身又要走,走了一半又赶紧回来对三郎行了个礼,做到无可挑剔之后,才蹦跶着跑了出去。 谢映棠将琉璃盏递给身边的侍女,慢慢穿过拱门,一离开三郎的院子,便蹦蹦跳跳地往往公主府的方向跑去,预备去给母亲请安。 随身侍女一路提醒着她要注意举止端庄,被却被某个撒欢的小姑娘无视了个干净。 还好一路上不曾撞到旁人。侍女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紧张地注意四周。 行至僻静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什么。 谢映棠脚步一顿,转过身去,朝身边人招了招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那处。 是一处落了雪的假山。 高大草木掩映之下,那处十分隐蔽。 侍女不解其意,细听才觉出有稀稀疏疏的声音。 似乎有人藏在那处。 四下无人,天地裹素,西风扑面,寒意也顺着靴底的薄雪慢慢渗上来。 那侍女慢慢白了脸色,身处这样荒僻之地,总没由来得让人有些发慌。 “小娘子,我们还是快些走罢……”侍女小声劝道。 谢映棠不以为然,倒不觉得吓人,只生了一丝好奇顽劣之心,打手势示意身边人噤声,自己蹑手蹑脚地往那处走去,意欲好好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她面前鬼鬼祟祟。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从那高大乔木之后绕去,慢慢探出脑袋瞧。 这一眼,便看见雪上鲜艳的血迹,和一团血色之物。 谢映棠蓦地一惊,小脸唰得惨白。 她身子吓得僵直,不知该如何动弹,目光不受控制一般,慢慢上挪。 一个人跪在那儿,满口是血,浑身抽搐着。 两个男子死死擒着他,一人手上拿着染血的剪刀。 “啊——” 谢映棠吓得尖叫。 那两个男子闻声一惊,抬眼便见一个华衣的小娘子站在那处,花容失色。 远处侍女正在观望,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小娘子——” “小娘子您没事吧——” 谢映棠直觉血遽涌至头顶,两腿发软,一口气竟没能提上来,眼前一黑,便往后狠狠栽去。 侍女飞奔过去,忙将谢映棠从雪地上扶坐起来,不住地唤着“小娘子”,见怎么唤也没用,便纷纷开始哀哀抽泣起来,为首的侍女大声吩咐道:“快快去找三公子!”一面招呼其他人将谢映棠搀起,小姑娘此刻已晕厥过去,双眸紧闭,睫毛轻轻颤抖着,脸色也时青时白,任她们摆布着。 婢子们一想平日三郎的雷霆手段,只觉此命恐怕不保,此刻只能尽量挽救。为首的侍女起身怒视那两名男子,目光扫过地上血腥之物时,脸色也白了不少,强撑着斥责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在此处做这等血腥之事?惊着了端华翁主,不要命了不成?” 那两个男子这才知晓这晕倒之人是谁,对视一眼,惶恐地跪了下来。 侍女们扶着小娘子,急得几欲撞墙寻死,才走了几步,身后渐渐响起软靴踏雪之声,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发生了何事?” 侍女回身,见恰巧是之前与小娘子说过话的成大人,忙噗通跪倒在雪地里,哀哀哭求道:“大人!我家女郎受惊晕过去了,她身子骨弱,求大人快快想办法……” 少年垂袖而立,衣袂上的银丝纹绣十分华美,衬得风骨清逸淡漠。 他闻声皱眉,不解其意,待目光掠过跪在雪地里的男子,和那满口是血之人之后,眉眼倏然冰寒。 成静振袖大步走了过去,低低道了一句“冒犯”,从侍女手中接过谢映棠,一手穿过她腋下,再勾起她膝弯,将小姑娘打横抱起,大步沿着小路,往三郎院中折返而去。 怀中的小姑娘身子极轻,小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挣了几下,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他脚步更快,一边冷静地吩咐身边侍从道:“你去通知三郎,让他直接带了大夫来我房中。” 侍从领命,飞奔而去。 成静低眼看了看怀中之人,冷冷抿了唇。 第7节 谢映棠只觉自己沉浮在一片黑暗之中,浑身似被包裹着,眼底猩红一片,铺天盖地都是血腥味。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蹦出胸腔去。 她挣扎着从黑暗中醒来,只望见了一人光洁的下巴,低低呢喃了一句:“成大人……” 他脚步微微一滞。 她头脑混沌一片,口齿不清地呜咽了一声,“别看……有舌头……” 说罢,再也支撑不住,小手一垂,再次晕了过去。 她晕过去的一霎,成静已跨入了自己的居室,将她放在了软塌之上。 不一会儿,谢三郎大步而入,通身气势寒冽,目光倏然与成静相撞,又轻轻划了开去。 两人不动声色。 身后的大夫快步上前诊脉,又拿出药箱中的银针,以小火炙烤之后,扎入谢映棠身上几处穴位。 谢映舒冷冷看着。 四下婢子跪着不敢动弹,屋内烛火轻摇,一方静室内分明透着暖光,却随着谢映舒的到来,透出一股肃杀寒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窗外西风甚大,刮得人耳膜发疼,寒意灌入胸口。 沉浮的怒意压抑到了极点,谢映舒阖眸,袖中手狠狠一攥,复又睁眼。 昏迷过去的妹妹,早已无片刻之前的顽劣娇憨,死气沉沉,像极了她幼年那场大病。 听闻下人通传谢映棠撞见剪舌之事时,谢映舒惊怒交加,第一次顾不得仪态,想也未想便亲自去寻大夫。 身处世家大族,加之朝政之事勾心斗角,有些阴暗之事便心照不宣,可谢映棠却是极为纯净的小姑娘,族内兄弟长辈将她从小护得很好,哪怕是杀一只小猫小狗,也未曾让她亲眼见过。 今日突然撞见这等惊悚之事,她又怎么禁得住吓? 许久之后,大夫做完全程,才转身对谢映舒跪拜道:“禀郎君,翁主身子骨弱,加之受惊过度,才会猝然晕厥,并无性命之忧,在下开个方子,郎君待翁主醒来之后,让其服下,再好好调理几日即可,只是……” 谢映舒眼神阴鸷,冷冷道:“只是什么?” 大夫迟疑道:“只是……翁主此番受惊,只怕留下心病,日后若再想起今日所见之事,恐怕仍会存有心病……” 成静身后的侍卫张口欲为公子解释,成静抬手,止住了那人多言。 谢映舒倏然转身,冷淡道:“成兄,有事相商。”自己推门出去。 成静淡淡垂眼,随之出去。 廊下无雪,铁马乱摇,风卷碎花,触目是鲜艳冬梅,花枝伸展在头顶,似女子腰身,婀娜妩媚。 谢映舒拢袖在廊下站定,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漠,回身问道:“剪舌之事,是你的人做的?” 成静叹道:“确是。此事是我失策,未曾选好时机,不巧竟会被令妹撞见。” 谢映舒彻底淡漠了眉眼,冷冷道:“成兄身兼大才,在下小小府邸,实在容不下成兄施展。” 侍从忍不住道:“谢大人何必动怒?此事于我家公子何干?谢大人这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成静斜眉看来,眸色微沉,“谁许你多言?退下!” 那侍从只好噤声,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二人,成静只道:“这回,我抓的是奸细。” 谢映舒转过身来,皱眉看着他。 “此人声称谢府奴仆,跟踪于我,欲盗我信笺,三郎当知,此事意味着什么。”成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道:“我是天子亲信,正常情况之下,三郎试想,若被主人家监视,我应如何做?” 谢映舒心思何其通透,当下便明白过来,遽然一惊。 成静身为天子亲信,表面上说的是姑且留在谢府,实际上这其中利害关系,又有很多讲究。 比如,一个与世家作对的天子亲信,在世族里面被人跟踪,被盗看机密,他应作出什么反应? 应上奏陛下,弹劾谢族。 这是皇帝在测试他的忠诚。 成静若真的符合帝王的期待,就应该将那人杀了,与谢族为敌。 “我不傻,亦知你也不傻,跟踪这等下作之事,自然不是你做的。”成静的目光掠向一边落雪的石狮子上,嗓音凉冷了下去,“此人,是宫中派来的,针对的是你,更是我,我们的陛下……已经开始怀疑我的忠诚了。” 所以,他选了折中之法,让人就地剪去那人舌头,以示警告。 谢映舒皱眉更深,慢慢重复道:“……怀疑你?” “其间恩怨,一时难以解释。”少年无奈地苦笑一声,看向那落雪飞檐,温声道:“我亲自扶他登基为帝,从此之后,便与他只是君臣,不再是生死之交。” 其实陛下早就开始怀疑他的忠诚。 从他身后总是跟随的侍卫便可看出,那些人,以保护之名,做着监视之事。 谢映舒沉默许久,才道:“你要与陛下为敌?” “不敢为敌,陛下是君,臣只能听候君命罢了。”成静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个人,无论是怎样的神情,都显得有些温柔无害,可谢映舒与他相识多年,自然明白他即便是要对什么人下手,也是微笑从容着的。 是时,下人快步过来道:“禀郎君,翁主醒了。” 谢映舒阖目敛去眸中冷意,再睁开时已恢复日常温和淡静之态,转身回屋。 刚一进门,就瞧见在榻上缩成一团的谢映棠,小脸素白,精神萎靡,只一双晃着水意的大眼睛含着不安之色,一见谢映舒进来,便朝他伸手喊道:“阿兄。” 谢映舒心软亦心疼,走到她身边去,把她抱在怀里,拍了拍妹妹的背脊,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谢映棠将唇咬至渗血,倔强地将尚未涌出的泪生生憋回,伸手扯了扯谢映舒的衣袖,嗓音干哑道:“那个人……” “此事已经料理,日后定不会再有,棠儿勿念此事。”谢映舒在她看不见处皱紧了眉,此刻成静抱着猫儿推门而入,走到小姑娘身边蹲下,笑道:“翁主,看看谁来了?” 谢映棠从阿兄怀里探出脑袋来,眼色微动,“冬冬。” 那只长毛的尺玉霄飞练轻轻“喵”了一声。 成静道:“它想你了,翁主想不想抱一抱?” 谢映棠身子微僵,又重新把脑袋埋了回去。 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成大人这是在哄她,她如何听不出来。 ……他居然特意过来哄她开心。 她又退出阿兄的怀抱,揉了揉眼睛,才朝成静伸出手,将冬冬抱到怀里去。 小姑娘蹭着雪白柔顺的猫毛,也跟这只猫儿一般,柔软温顺下来。 她也惦记着他,问道:“大人被吓到了么?那人……”一回想那情形,谢映棠脸色变慢慢僵白下来。 成静弯了弯眼睛,柔声道:“我若怕了,今日谁能救你呢?” 他说的委婉,自然不能说自己早已司空见惯,更不能说此事就是他安排的。谢映棠听在耳中,却不由得愧疚地想:原来成大人为了保护我,强忍着惧意。也是,像成大人这般如雪雕琢的儿郎,想必也不曾见过这等恶心血腥之事。 第7章 戏谑 谢映棠当日再阖眼时,便做了噩梦。 三郎院中新收拾出的厢房内,侍女随从们跪了一地,小姑娘拉着自己阿兄的衣角,哀哀地诉苦,女儿家的声音惊扰了枝头的雀儿。成静在树下喝茶,问道:“素闻翁主体弱,三郎平日竟连这等小事……也瞒着她么?” 相比于其他官家小姐,这般年纪早会在后宅里明争暗斗,胆量也绝无如此之小,小到……令人费解。 谢府仆人闻声笑了,恭敬地答道:“大人不知,我们这位翁主,既娇养,也不娇养。譬如,那日受惊是真的,如今抓着我家公子的衣裳,却是在故意闹了。” 成静饮茶的动作一顿,蓦地笑了开来。是时梅花花瓣被风送到了石桌之上,少年抬起广袖轻轻拂去,微笑道:“懂了。” 谢幺非说自己晚上睡觉害怕,这胡搅蛮缠的结果,便是被应允在三郎院中住上几日。 翌日清晨之时,成静与谢定之相坐于府中湖亭之上,两人就天下大势与兵法相谈甚久,太尉兴致极佳,便命人摆出一盘棋来,与成静切磋对弈。 白玉棋子叩响棋盘,清鸣悦耳。 “明公走棋过于保守,小辈请教,而今包抄夹击之势,当如何破解?” “世侄擅于谋略,可算漏了一点。” “何处?” “祸起萧墙。” 少年眯起桃花眼,眸光微挪,良久抬头道:“小辈受人掣肘已久,此局应如何解?” 谢定之抚须微笑,“不破不立。” 成静沉思良久,正欲再言,忽然听得一片清脆悦耳之声。 谢映棠早早在外晃悠,腰间金玲作响,打破了一片寂静。 “成大人早安。”小姑娘踩着铃声靠近,在不远处停下,朝他一笑,又对谢定之道:“阿耶早安。” 谢定之笑道:“你这丫头,趁三郎不在,便来我这处闹腾?” 她粲然一笑,说道:“本是想找阿耶切磋棋艺,不想阿耶正与成大人对弈,女儿可以过来旁观吗?” 谢定之一口回绝,“你去别处玩玩,待我下完这盘棋,再与你切磋。” 谢映棠只好走了开。 她在偌大谢府中徘徊多次,待谢定之第三盘棋下完,小姑娘又在树后探头笑道:“阿耶阿耶,你下完了吗?” 谢定之敷衍地抬了抬手,“你爹与成大人棋逢对手,尚未下完。”将她打发走了。 谢映棠在亭外绕着柳树直打转儿,分外无聊,她将枝头的各色梅花折下,一片一片地吹了出去,想了想,又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 谢定之下到第六盘棋时,谢映棠又在树后探头笑道:“阿耶,家家叫你去公主府用膳。” 连亲娘都搬出来了。 谢定之回绝道:“你家家素来最疼你,你代我去用膳也是一样。”小姑娘跺了跺脚,恼怒而去。 又过半个时辰,她又回来了,在远处唤道:“阿耶,翁翁他说……” 这回搬来了辈分最大的人。 成静先是未能忍住,低笑了一声。 第8节 “让世侄见笑。”谢定之叹息一声,转过头对她低声怒斥道:“你还给不给你阿耶面子……” 谢映棠笑吟吟道:“阿耶,您可别让翁翁久等了。” 谢定之抬手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过了一会儿,她翁翁谢太傅身边的老仆人亲自过来,将谢映棠领走了。 总算清净了一个时辰。 谢映棠犹不死心,待哄好了翁翁再来时,便见谢定之与成静已换了个地方,谢定之赏识这位后生,从朝局、棋艺、兵法,一直谈论到琴棋书画、圣贤之言,乃至昔日所见的珍奇古玩,将他引为忘年之交。 谢映棠爬上假山,放眼偷看,看得瞠目结舌,问红杏道:“成大人当真如此厉害?” 红杏笑道:“奴婢听闻,成大人七岁入宫时,先帝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考校他学识,当时成大人对答如流,遂被命为太子伴读。” 谢映棠不由得心想:几次亲眼目睹,成大人之才自然不言而喻了,只是这种只读诗书的文弱君子,昨日竟然也同我一起被那剪舌之事给吓到,果真是为难唐突了大人。 她越是这样想着,看着成静的目光更有几分不忍与倾慕,小姑娘趴在假山上,鹅黄衣衫在风中招展,在一片黑绿中分外醒目。 成静完成画作,抬眼便看见那一抹清秀人影,谢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对下人吩咐道:“实在不像话,你去把她撵下来,让三郎去管着她。” 她素来怕三郎,回去只怕又是一翻闹腾。成静淡淡道:“不必。”他拿过案上玉笛,横执轻吹,不一会儿,谢映棠果然被他吸引了来,少年看着树后躲躲闪闪的丽影,和煦一笑:“翁主出来罢,太尉绝不罚你。” 她只好大大方方走出来,对成大人一礼,“打扰大人一整日,实在唐突。” 谢定之吹胡子瞪眼,“你还知道唐突?” 谢映棠抿了抿唇,还是顶嘴道:“阿耶总是不肯理我。” 成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初见时她着素衫罗裙,长发随意束起,随性活泼,却在他跟前拘谨万分。再见时,她衣着华美,缎发上插着琉璃钗子,仪态合乎翁主身份,顾盼神飞,端庄温驯。此番见她,她却穿着嫩黄罗裙,白色披风衬得小脸精致,双眼骨碌碌转着,露出了她的秉性。 谢族教养出了一个妙人儿。 成静淡淡一笑,将玉笛递给她,道:“翁主若能吹出一支好曲子来,在下便将太尉还给你,如何?” 她却笑道:“我不要阿耶了,我要你陪我玩儿。” 谢定之:“……” 小姑娘无视父亲的怒目,横笛吹了一曲,竟是模仿着方才成静所吹曲目,自己临时变调,吹了个八九不离十,谢定之也有几分惊诧,不想这顽劣幺女居然如此聪慧。成静拿回玉笛,对谢定之拱手拜道:“小侄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找明公讨教。” 谢定之无奈叹道:“我这女儿素来顽劣多事,你莫过于迁就,待她兄长自官署回来,这丫头也不敢嚣张了。” 成静笑道:“晚辈自有分寸。” 言罢,转过身去,示意谢映棠先走,谢映棠眉开眼笑,同成静一道走了。 从花苑到谢映舒院落之间的小路本积了宿雪,仆人将雪扫开,便由得谢映棠活蹦乱跳了,她脚步轻快,回头问道:“成大人昨日……真的没有被吓到吗?” 他微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道:“小娘子收到我的赔礼了吗?” 她见他不正面回答,心道果真是吓到了他,目光登时有几分了然与内疚,又见他发问,忙笑道:“收到了,好漂亮的一个琉璃盏,比我叔父送我的还要名贵。” 他微笑道:“喜欢就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敛眸,心念微动,不知是错觉与否,谢映棠看着他的目光……竟有几分怜爱? 这名满天下的少年郎头一回开始自我反思。 ……他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吗?? 成静思虑间,已走到院中,冬冬见他来了,绕着他的腿直打转儿。成静将它抱起,谢映棠摸了摸猫儿的脑袋,问道:“它应是快生了罢?” 成静道:“是——且慢!” 可这一声已经晚了,谢映棠好奇地挪动指尖,欲摸它肚子,冬冬忽然尖锐地喵了一声,抬爪抓向那只纤白小手,手背上登时留下了三道抓痕。 这抓痕一深两浅,鲜血霎时渗出,沾红了衣袖,谢映棠细眉一皱,眼睛登时腾起水雾来。 成静皱紧了眉,将这猫儿放下,握紧她的手腕,细细看了一刻,忽大步走回屋中,取了药箱来,沉声道:“怀孕母猫的肚子是碰不得的,小娘子坐到那处去。” 他语气不容置喙,谢映棠收了泪水,坐到石桌前去,她垂眼看着原本被他握过的地方,那处似乎有些发烫。 他却不查这女儿家心思,又抓住她手腕,牢牢控住,才将药粉撒在伤口处,她疼得低呼一声,他又取了另一种药膏,以手指抹开,这回怕弄疼了她,他动作极慢,问道:“疼不疼?” 她摇头,说道:“不疼,痒痒的,大人可以再重些。” 他不禁笑了,眼如皓月。 他为她缠好绷带,她垂下手,将受伤的手掩入袖中,迟疑道:“大人可不可以不告诉我阿兄?” 他看她紧张模样,忽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俯身笑道:“我在院中为你包扎,如何瞒得过下人?我不告诉你阿兄,他便不知道了不成?” 她环顾四周,忙道:“这里只有你我的仆从。” “焉知隔墙无耳?” “隔墙若有耳,我便认了!只是大人不要主动提及此事,好不好?” “如此行事,实在显得不太地道。” 她便急了,跺脚道:“大人的猫儿抓伤了我,大人虽是客,我阿兄若计较起来,大人也不占理儿。” 她急得反过来威胁他,他一挑眉梢,意味深长道:“也是,我也不占理,那你我便狼狈为奸罢。”言罢抬手,往她头顶伸去,她蓦地往后让了让,茫然抬眼看他。 他却从她头顶取下一片枯叶来,长睫落下,笑道:“小娘子还要我陪着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那便下棋罢。” 谢映棠的棋艺实在不好。 成静有意让她,仍是将她杀了个片甲不留,她每每到了绝境,就说:“这局状态不好,再来再来。”便将棋盘挥乱,重头再来。 成静好脾气地陪她下了三四盘,身后的侍卫大开眼界,一面暗自咋舌,一面觉得没眼看。 待侍女通传,说是三郎回府,正往这处走来,谢映棠才赶紧起身,匆匆告了别,一溜烟儿地转回了自己的房内。 从那以后开始,谢映棠仿佛与成静熟络了许多,开始每日同他说早安晚安。 譬如成静刚刚起身,正要出门,便看见门口那一抹丽影,谢映棠朝他笑道:“成大人早安。”小姑娘的身影一下子窜不见了,到了晚些时候,成静刚从三郎书房内走出,便又看见她笑吟吟地坐在廊下的木栏上,晃着双腿喊道:“大人去吃晚饭么?我备了好吃的糕点。” 闹得过分时,谢映舒便从书房内走出来,冷冷接茬道:“你该操心操心自己能否吃得晚膳。” 阿兄一出马,小姑娘便跑掉了。 又譬如,成静在吹笛时,拱门外有几个年轻的婢女们探头探脑,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谢映棠正从另一处走来,见状折返回去,绕着湖畔走了一圈,顺手折了一枝初春新长出的细嫩柳枝,握在手心里随意甩动着逼近那些婢女们。 她们见翁主来势汹汹,吓得一哄而散,谢映棠得逞,便一人独占了成大人,缠着他要下棋。 忽有一日,正是深夜,窗外冷风簌簌撞着窗棂。 谢映棠醒来,蜷缩在被窝里,侧耳听风声,忽然感觉风声里夹着一丝细弱的呜咽声,像小猫低吟,她忙穿鞋下床,推开门去,冬冬从外面窜了进来,左右摇晃着,一下子便瘫倒下来,只对她轻轻“喵”着,拿脑袋蹭她绣鞋。 谢映棠看它模样难受,猜想是快生了,忙穿好衣裳,想出去叫成静,又一想这是深夜,实在不好去打扰,她咬了咬牙根,将冬冬抱起,一路来到后院,推开柴房,寻了处僻静干净的角落,便开始紧张地等待着。 第8章 芳心 猫儿产子,还是头一回见。 谢映棠提着裙摆飞奔回去,拿来房中软垫给冬冬铺上,看这雪白的猫儿不住地朝自己叫着,身子已经抽搐着翻滚过来,白颈伸长了,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谢映棠心疼极了,又不敢随意碰它,只好紧张地看着它,小声道:“冬冬不疼,忍一忍就过去啦。” 猫儿抬起一条后腿,尾下是一滩鲜血,它奋力挣动几下,肚子朝上扭动着,尾下隐约可见小猫崽伸出了一只腿出来,谢映棠咬了咬唇,这切切实实触目惊心的孕育之苦,让她心底又是难受揪心,又是惶惶不安。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这份母性都太过伟大。 谢映棠从前只知女人生子不易,却也不知竟是这般难受,猫儿仰头挣动着,喉间已然没有了声音,谢映棠捂住嘴,眼泪簌簌而下,待冬冬产下第一子后,她顾不得脏乱,连忙伸手去接,将小猫崽放到一边。 心底似揉了一团未烬之火,心绪沉浮,一片烦乱。 谢映棠拿出袖中帕子,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给幼猫搽干净身子。 她不知自己可以帮上什么忙,可既然冬冬无人可以依靠,她便在此处陪着它。 猫儿一胎多子,窗外夜风凌厉,寒意刺骨,谢映棠只听过妇人产子危险,此刻冬冬第二胎迟迟不出,她跪在它的身边,神情惶然,小脸苍白。 她垂头想了想,终于还是起身,飞奔去了成静住所,敲开紧闭的门。 成静睡眠极浅,早在外间急促脚步声响起之时,便已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眸,随即便听见谢映棠在门外低喊:“成大人,成大人……” 成静抬手一揉眉心,穿衣妥帖后方才开门,一低眼便看见谢映棠满手是血,缎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小脸苍白,黑眸浸水,心口蓦地一跳。 她急得扯了哭腔:“冬冬要生了,大人快随我来。”言罢就要去拉他衣袖,又看见自己满手是血,便快速地在裙摆上随意一擦,当即拽住了成静,火急火燎地拉着他便往柴房赶去。 成静眸子微黯,看屋外风大如斯,先回屋取了件大氅,将衣着单薄的小姑娘整个人罩了进去。 谢映棠猝不及防,被他这般严严实实一罩一拢,身子暖和了不少,心却狂颤起来。 他的声音低醇:“小娘子体弱,注意身子。”手在她肩侧无意拂过,拂袖大步朝柴房走去。 谢映棠猝然回神,连忙跟了上去。 回柴房之时,冬冬第二子已生下一半。 猫儿哀哀地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扭动着,已经离了软垫,少年跪坐在它的面前,伸手抚了抚它的头,低声唤道:“冬冬?” 小猫声音细弱地应了一声。 谢映棠偏过头去,实在不忍心去看,将裙摆绞了又绞。 成静唤来身边两个侍从,淡淡吩咐道:“快去带翁主净手,这里交给我。” 侍卫应声上前,谢映棠起身出去。 待净了手回来,第二子已经生下了。 她不想冬冬竟然还未生完,惊奇地问道:“冬冬约莫共要生多少子?” 成静沉声道:“许有五子。” 谢映棠眉间忧虑更重。 成静抬眼,见小姑娘实在疲倦,便道:“不如小娘子先回去歇着,此地有我,不会出事。” 谢映棠摇头,在他身边蹲下,小声道:“我此刻也难以安眠,我陪大人一起。” 成静淡淡笑了笑,抬手伸向她。 她不解其意,身子一时僵住,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衣袂之上淡淡的冷香袭入鼻尖,将那腥味冲淡不少。 他冰凉长指一勾,将她垂落在地的长发拢到她身前去。 她低头敛目,有些羞赧地抿了唇,小声道:“大人。” 第9节 他喉间发出一声带着磁性的低笑声,将手指敛入袖中,又命人拿来软垫,道:“小娘子去那边坐着罢。” 小姑娘又老老实实地道了声谢,蜷到那软垫之上,双手抱膝,虽姿态有些不太端庄雅致,却颇有几分娇憨可爱。 成静又好好地看了她一眼。 身后侍卫欲言又止,似想劝些什么,成静抬眼淡淡看他一眼,眼中警告之意甚浓,那人方抬手行了一礼,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成静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恢复澄澈无害,专注地看着冬冬。 因才睡醒不久,双睫还沾着水意,桃花眼里的一汪春水仿佛都要溢出。 他看着冬冬,谢映棠却在看他。 困意如潮水般裹卷而来,瞬间侵袭人的清醒理智,她抬手揉了揉朦胧睡眼,眼皮重如千斤,分明心内忧虑深重,此刻看着他,却好像安心了不少…… 她阖上眼。 …… 月色如练,红烛照亮偏僻小屋内的一角,袍底华贵银线隐约一闪,似静室内一道刺目凌厉的光,划破眼前浓黑夜色。 成静安置好冬冬与其幼崽,起身吩咐道:“将它们带到我新置的宅邸之中,建一个可以御寒的新猫舍,备好粮食,此后……我许是照顾不成它们了。” 侍卫道:“郎君当日若下令杀了那人,而非仅仅割舌,明日回宫也当无忧。” 成静摇头道:“我若杀了,便是顺从陛下,与谢族为敌。我成静选择入朝,绝非为了争权,更不屑于做这等事情。” 侍卫心中钦佩万分,神情不由得更加恭敬,迟疑地看了看谢映棠,又低声道:“那翁主……” 成静转过身去,见谢映棠靠着墙壁,纤弱的身子蜷成一团,埋头沉睡。 广袖搭在膝头,她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淡阴影,小脸尖削。 他叹息了一声,上前走到她身边,对身边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蹲下来,手臂绕过她的膝完,将她慢慢抱起。 她忽然动了动,以为是阿兄,嘀咕了一声什么,随即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身子娇软,隐约带着一股天然的幽香。 少年的身子猛地僵住。 不是第一次抱她,毕竟是好友最宠爱的妹妹,他也视作义妹,将最温和的一面给了她。 她竟这般抱住了他。 他眼睫一垂,眸中黯了黯,低头看了看睡得犹香的小姑娘。 “郎君,这……这于礼不合……”侍从连忙道。 成静低声道:“噤声,今夜之事千万保密。”说着,命人推开门,抱着怀里轻盈的小丫头,往她的房间走去。 出得屋外,一阵冷风兜头而来,谢映棠似乎觉得冷,将成静搂得更紧,小脸贴在他胸前,手臂几乎要压弯了少年的脖颈。 她似乎睡得不安,小声喃着“阿兄”,长发流泻在肩背之上,睫毛都要触上他的下巴。 成静加快脚步,待到了她屋中床榻前,便要将她放下。 她却把他搂得死紧,不安地扭动着,小手对他抓得很紧很紧,几乎要扯乱了他的衣裳。 少年只得抱着她僵立在床榻前,进退两难。 她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之事,身子开始抖,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 成静紧紧抿唇,只得抬手勉强压住她乱动的手,可这小娘子不安分起来跟那八爪鱼一般,他怎样都将她拉不下去,忍无可忍之时正欲开口将她唤醒,他低头瞬间,她的唇却忽然擦过他的脸。 带着一丝软。 他阖眸冷吸一口气,用了力道拉住她的手腕,将颈上她的手臂慢慢卸下。 她软软嘤咛一声,再也不动。 成静命人摊开床褥,将小小姑娘放下,亲自除去她的绣花丝履,将她身上乱发妥帖地理到身后去。 随即起身,命人吹熄蜡烛,大步往外走去。 待成静离去,谢映棠便睁开了眼睛。 她耳根开始发红,双眼清亮,将被子抱得紧紧的。 其实从被抱起之时,她就已经醒了。 决然不同于第一次被抱时的恐惧惊慌,今夜夜色甚美,少年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让她的心也为之颤动。 十三年来,头一回有了小姑娘心事。 被他这般抱着,她控制不住浑身血液里的躁动,竟真如自己所欲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心在狂跳,明知这样的举动甚为大胆,甚至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可她忍不住。 压抑着心口狂颤,她对他上下其手,甚至不小心……亲到了他。 谢映棠骤然闭眼,心潮翻腾,呼吸渐缓。 只是此番心迹,不知可否如愿。 翌日,谢映棠在偌大谢府晃了整整一圈,落花撒满衣襟,小姑娘垂袖立在桥前,面露茫然。 她抬袖,拂去身上落花,回了院中,坐在石凳之前,默默地饮茶。 午膳是同谢映舒一道用的。 谢映棠端坐在阿兄对面,小口地咬着肉,眼神四处溜着。 谢映舒身边盈盈站着一个美貌女子,十七八岁模样,素丝单襦,鬓发如云,发间仅斜插一根木钗,素雅淡静,通身装扮不似丫鬟,亦不像大家闺秀。 美人见谢映棠好奇地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温柔笑意,半含妩媚,半含端丽。 虽非倾国倾城之色,那端庄温柔的仪态,却让谢映棠眼神微黯。 谢映舒是时淡淡道:“洛水,你先退下。” “是,郎君。”美人柔声应道,朝他盈盈一礼,便转身退下了。 谢映棠回头看她。 莲步轻移,步态亦是袅娜多姿。 她咬了咬唇,回头问三郎道:“这是阿兄新纳的侍妾吗?看似与旁人不同。” “她是落难的官家女子,贬为奴籍,有人特意买了来送我,我见她懂规矩,倒也留下了。”谢映舒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这丫头,笑意清淡,“怎么?觉得人家仪态端庄,远胜过小娘子你了?” 谢映棠咬筷子,不满道:“待我长大,亦是名门所出,大家闺秀。” 谢映舒冷笑道:“你再咬一下筷子,莫说大家闺秀,我让你知晓什么是好歹。” 谢映棠忙搁下筷子,乖乖巧巧地坐正了。 她想了想,还是神神秘秘地问道:“阿兄,你们都喜欢表姊那样的小娘子吗?” 许净安如今年方十六,知书达礼,讨谁都欢喜,甚至是她那严苛的公主娘亲,也总盼着她能学几分净安的端庄温柔。 谢映舒闻声,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又想闹什么?作甚么突然与她相比?” 谢映棠含糊道:“我还有两年便及笄了,我这是怕阿兄把我嫁不出去呢……” 她居然还愁嫁。 谢映舒笑得更加温柔,缓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着嫁人之事?谁让你有了这般心思?” 她笑道:“没有谁,我就是自己知道。” 三郎转念想了想,微笑道:“西厢记?” 她想起许久前楼阁之中,眼前这位少年施加给下人的毒打,便没由来地抖了抖,忙摇头,殷勤道:“我还不听阿兄的话吗?那样的书,我再也不看了。” 三郎看着她一张假笑的脸,略深思了片刻,道:“我告诉你如何才能成为许氏那样的女子,你也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可好?” 谢映棠低头想了想,迟疑道:“阿兄当真不罚我?” 这素来锋芒毕露的少年郎此刻柔声道:“我怎么舍得罚你?” 谢映棠起身走到三郎身边,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谢映舒当即变色,垂下眼睑,又柔声道:“哦?那个人,想必也是极好的儿郎罢?” 她掩唇笑道:“自然是好,比起阿兄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谢映舒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肩,淡淡吩咐道:“带翁主回自己的闺阁。” 两侧侍从闻声上前,谢映棠小脸一白,忙抓住阿兄的袖子,急道:“阿兄莫不是在诳我?你还没告诉我,怎样成为表姊那般漂亮温柔之人!” 谢映舒抽回袖子,冷笑道:“我观尔之朽木,再有十年也与大家闺秀无关。带走!” 这小姑娘当即就反应过来,自己不但被诳了,还被亲兄给数落了一番,当即就哭了,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偏偏这丫头在外头素来讲究,当着她阿兄的面,唯恐不惹他烦,嗓门哭得嘹亮。三郎冷冷看着她,厌烦至极,拂袖而去。 谢映棠被带回阁楼,又被锁在了二楼。 这回,谢映舒不曾罚她抄书,而是在某日亲自来看了她。少年穿着官袍,玉带轻缓,眉眼冷戾,他闲闲地坐在桌前喝茶,小姑娘便动也不敢动一下。 谢映舒看她看够了,方才冷淡道:“你与许氏不是同一类人,小娘子若真想让我瞧得起你,须得拿出一些东西来才是。” 她咬唇道:“像你们这样的男子,是不是都愿未来正妻,定是要端庄贤淑能定内之人?” 谢映舒眯了眯眼,看向这亲妹妹,“何谓我们这样的男子?” 谢映棠想了想,试探道:“……譬如,成大人?” 谢映舒蓦地了然,冷笑一声,拍手道:“原来翁主心中那人,竟是成静?小娘子可真是好眼光!” 谢映舒冷笑之时,眉眼如开锋的一把利刃,寒光湛然。 谢映棠见不得她阿兄这般冷笑,当即脸色微变,手心吓出了汗。 谢映舒冷冷警告她道:“你还未到出阁的年龄,再想着这等歪心思,便在阁楼里好好抄书罢。”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今早成静入宫觐见,触怒陛下,圣旨已抵达尚书台,册成静为荆州刺史,三日后离京上任。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料,我看,小娘子趁早死了这份心。” 谢映棠脸色一白。 她蓦地上前,拉住阿兄的袖子,惊道:“他这等性子之人,怎会触怒陛下呢?阿兄,是不是陛下有意刁难于他?” 谢映舒身为人臣,本就不欲妄论今上,更遑论与这小丫头细说朝政,此刻只是厌烦至极,振袖起身,寒声道:“谢映棠,你再提他一句,我即刻上书参他一本,你信是不信?” 他几乎不唤她全名。 这向来优雅清冷的少年,也动了薄怒。 第10节 谢映棠咬了咬唇,再不说话。 谢映舒回身,居高临下,冷声道:“从今日起,我会寻教习嬷嬷教你礼仪举止、刺绣女红,请夫子教你琴棋书画,什么时候真如你所愿,做了个大家闺秀,我便什么时候遣散夫子,还望小娘子继续努力才是。” 言罢,拂袖而去。 谢映棠愣愣看着摇晃的珠帘。 她眼底噙了一点泪,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正瞧见三郎走出了院子。 她定定地看了半晌,低声道:“我又如何做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谢映舒惯于声色冷厉,其实对女主操心得不得了。 改任刺史,其实算是升官了,但是其中又有很多考验,并不算好差事,后面会解释的。 女主十三岁时的剧情只是铺垫,准确来说,三年后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并不弱。 第9章 告别 谢映棠安静了整整两日。 教习嬷嬷辰时便来楼阁教她刺绣,午时满意而去,待禀告了三郎,午后便由陈夫子前去,亲自教授谢映棠诗书。 谢族族内无凡人,谢映棠自然也十分聪颖,她无须夫子刻意引导,便能举一反三、自抒己见,陈夫子原本以为翁主当生性顽劣,两日相处下来,却越发暗中赞赏她。 谢定之听闻三子为幺女找了夫子,也唤了陈夫子过去问话,见夫子言语间对谢映棠赞赏有加,心中暗奇,只当这幺女开始渐渐懂事了。 可谁又知,谢映棠其实伤心极了。 红杏和金月杖责后的伤渐渐好了,回到她身边继续服侍,谢映棠派她们去暗中打听过,不曾见到隔壁成府之中有人归来,成大人一入宫门,便再也不曾出来。 她忧心那温柔少年的处境,却不敢同阿兄说。 一晃三日,这份挂念只能彻底陷入无底洞之中,再窥不见一丝光亮了。 某日深夜,春雷大作。 谢映棠醒来,从阁楼上往下看去,放眼一片黑沉,什么都没有,让她也起不了任何期待之感。 她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想起小时候家家抱着她,总说那些哄骗她的话。譬如,阿耶去出征打仗了,家家非说是去给她买小玩意儿去了;又譬如,二兄第一日出征,她听闻上战场容易死人,便哭闹着不许他去,家家便说,二兄是做大官的,只需坐着指挥将士打仗便好了。 可是,后来消息传来,二兄断了一条腿。哪怕那条腿后来由神医治好了,谢映棠也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了。 他们都哄着她。 谢映棠待雨声停了,便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想要如那日看见即将生子的冬冬一般,推开阁门,提起裙摆下楼。 守夜的仆人被惊醒,愣愣看着翁主,意欲阻拦。 谢映棠淡淡道:“我出去走一圈便回来,我阿兄可以命令你们,我也可以处置你们。” 那些人对视一眼,恭敬道:“小的跟着小娘子。” 她摇头:“不许跟,我一个时辰之后,自会回来。” 她态度强硬,那些仆人也不好过于紧逼,只好反复叮嘱几声,随即让开了。 谢映棠披上披风,跨出大门,清新寒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一丝风雨洗刷后草木的清香,沉沉黑暗之下,那些花草在无声无息地生长着。 她接过灯笼,趁着黑夜出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日瞧见冬冬的地方。 她正端坐在石桌前,捧着那青花琉璃盏,与红杏笑着说:二叔这回总算带回了宝贝。 谁知那雪白猫儿从天而降,她受惊,手中琉璃盏被摔碎,于是顾不得婢女劝说,非要提着裙摆去教训这淘气的畜生。 一路飞奔到了阿兄院中,便瞧见了那风雅昳丽的少年郎。 谢映走到墙边,抬头望了望,将灯笼放下,将石凳拖到墙边,踩着那石凳,去够那墙壁。 一墙之隔,墙外不是谢府。 小姑娘爬上了那面墙,只能看见面前是一片草丛,乔木远高于树,她系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抱紧一根粗壮的枝干,顺着那棵树慢慢滑下。 便这样越墙了。 谢映棠知道,这里就是成府。 它被陛下赏赐下来才一月,可它的主人迟迟未至,这里徒留荒凉清冷。 她不懂朝局,但是她知道谁是好人,谁对尚且单纯的她给予温柔辞色,哪怕这温柔背后,或许也有那么多的思量。 谢映棠长到十三岁,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小姑娘情思是一切烦恼的开始,可此时此刻,她想,《西厢记》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张生闻琴声越墙而来,至少可以看见莺莺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谢映棠忽然闻到一丝冷香。 这气息如此熟悉,仅仅那几日短暂相处,便让她一直念着,直到断了阁中熏香。 她回过头来,果真瞧见了那“玉人”。 成静右手拿着锄头,左手提着灯笼,正站在那处,见是她,倒是惊讶万分,“翁主?”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敛目朝他行礼,“成大人。”目光落在他满是污泥的手上,问道:“成大人在做什么?” 成静原本想问她为何在此,可他借着灯光,隐约可以看见小姑娘湿润的水眸,他忽然便不想问了。 心照不宣之事,若不想承认,便不必问。 成静笑了一声,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欣愉,“我方才将冬冬埋了。” 谢映棠惊道:“它……” “我入宫匆忙,侍卫将它和幼崽安置在府中,前几日它越墙去了谢府,许是以为我还在那里,冲撞了府中旁人,被乱棍打死。”成静叹息一声,眸子转暗,“我今日若不寻机回来,那群幼猫也将活不成了。” 谢映棠只觉心被狠狠一揪,难受得喘过不气来。 她沉默许久,问道:“我听闻,大人被封为荆州刺史,这几日便要启程了。” 成静“嗯”了一声,看清她眼中伤心之色,不由得笑了,“刺史掌管一州,手握军政之权,虽地处偏远,却为要塞,我此去并非贬谪。” 她信了一半,又问:“大人将如何处理这些猫儿?它们太小,又失了母亲。” 成静沉吟道:“我会派人寻来母猫,待它们足月,便将它们分别送人。” 谢映棠抓了一把裙摆,心底一横,问道:“不若将它们送我抚养?” 成静皱了皱眉。 谢映棠忙保证道:“我阿兄管不了我这一点,我身处谢府,奴仆众多,也可以将它们照顾得很好。” 成静失笑,声音清雅低沉,他道:“那就劳烦你了。” 谢映棠点了点头,只觉无话,憋了半晌,终究只说:“此去路途遥远,大人保重。” 他颔首,“有缘再见。” 她便与他告别,沿原路回去。成静命会武功的下属将猫儿送入墙那头去,谢映棠将猫儿一只只抱回了阁楼,然后更衣入眠,重新进入梦乡。 这一夜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完。 第10章 求娶 元昆三年春,三月初四。 胡人碦吉尔布率军奇袭峣关,连破三城,直逼卢氏,卢氏守将借兵于荆州刺史成静,彼时刺史正于宛城商讨事宜,遂千里增援,奇兵克敌。 彼奏折递回洛阳之路奇逢大雨,刺史未得圣命擅自出兵,逾半月,圣旨抵达荆州,诏令刺史成静归洛阳面圣。 三月二十五,刺史成静抵京,中护军王琰奉帝命,亲趋城外相迎。 春雨绵绵,帝京满街鲜绿被洗刷一新,望萃居前车马不绝。 沿街乔木参天,馥郁花香溢满街头,触目即是盛世繁华景象,最高的阁楼前,御笔亲书“望萃居”三子,其后朱墙高立,气派非常,小贩莫敢在此地吆喝。 细雨催人,街头人影寥落,混入暗暗天色,朦胧如褪色水墨。 望萃居前,行幰缓停,四匹赤兔胭脂马并驱而止,四角朱旗之上,银丝压边的谢族图腾迎风一展,车厢四角风铃清响,镂空雕花紫檀木车厢华贵异常,车辕镶金,引起行人纷纷侧目。 望萃居前小厮见此车停在此处,驾车之人面色肃然,显然是大族中人,忙小跑着上前,赔笑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大驾?” 驾车之人淡淡道:“无须你管。” 此人看起来越发不好惹,小厮忙识趣地退了下来,老老实实候在一边。 等了不知多久,连马儿也开始踢起前蹄,望萃居上下来一白裙小姑娘,步履从容,帷帽边沿轻纱掩身,隐约可见窈窕身形。 马车边等候的侍女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小娘子这回可是赢了?” 小姑娘弯腰走上马车,微微一笑,嗓音婉转动听,“我既然亲自出马,必给秋盈找回场子。” 前些日子,谢秋盈与高昌候三公子打赌,将自己最宝贝的玉镯子输了去,此物是她亲娘所给,丢了倒不好解释,秋盈缠着她诉苦了多日,她实在看不下去,今日便亲自出马,果将那三公子杀得片甲不留。 她谢映棠自诩赌术第二,谁敢称一? 红杏接过帷帽,忍俊不禁道:“小娘子这回耳根子可算清净了。” 谢映棠不置可否,待坐回马车之上后,这才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极为清艳的素白小脸。 马车内整整齐齐放着一叠衣物,谢映棠等车夫甩动马鞭之后,方才快速脱下外衣,换上边角纹饰华美的杂踞曲髯服,上襦嫩黄,袖摆飘逸。她换好衣裳,再对镜插好发饰,略略补了补胭脂,便微微一笑。 若说镜中小美人原是清水芙蓉,如今便是三月桃花。 谢族马车在宫门前出示腰牌后,便径直驶了进去,到了一处门前,谢映棠便下马步行,此刻衣裳服饰已经换好,甫一下马,周围侍从皆面露惊艳之色,皇后宫里派来接人的宦官忙笑着迎了上去,“端华翁主可算来了,公主和娘娘都等着您嘞。” 谢映棠笑道:“有劳中贵人。” 那宦官忙道“不敢”,一边带着谢映棠往含章殿走去,一面心想:果真是书香大族,这谢族来的贵人,分明身份贵重,却从不如旁的世家子弟般目中无人。 一路沿着长廊,穿过华亭花苑,含章殿便到了。 谢映棠待人通传后,便脚步轻快地跑进殿中,对主位上的华衣女子甜甜唤道:“长姊!” 殿上端坐一身着凤袍的女子,眉目温婉,气质高雅,自有一股出自名门的端庄秀雅之风。 第11节 正是皇后谢映瑶。 殿中人数不多,一边案前跪坐的奉昭大长公主秦姣笑叱道:“进宫了也没个规矩。” “家家说她作甚?这丫头就是知道我们都宠着她,才这般肆无忌惮。”皇后朝谢映棠招了招手,谢映棠忙上前来,皇后把小姑娘挽在身边,柔声问道:“怎么此时才来?趁着三弟忙于政事,你又跑到哪玩去了?” 这三年来,谢映舒在朝中大展才华,升官极快,如今才二十二,便已官拜度支尚书。 政务繁忙,谢映棠这三年学问精进不少,越发懂事伶俐,渐渐地,谢映舒倒对她不似往日严苛,她便得寸进尺,总戴了帷帽往大街上溜达。 谢映棠嬉笑道:“我昨夜赶了新的诗稿,今日亲自送去老师府邸了,路过尚书台时,顺便将早晨熬好的热粥给了阿兄。” ……还顺便路过了高昌侯府,将大公子刘冶用激将法骗了出来,和他在望萃居摇着骰子大杀特杀,总算替谢秋盈出了这口恶气。 后半截,谢映棠没敢说。 皇后闻言,欣慰地拍了拍谢映棠的手背,“我们家幺儿懂事了。”顿了顿,又朝公主弯了弯眼睛,柔柔笑道:“从三年前起,棠儿才名便传了出去,人家都说呀,谢定之家的端华翁主才貌双全,犹擅书画,满城文人雅客都闻寻拜谒谢府,想与谢翁主一较高下。” 谢映棠心说:敢来谢府找我的,也得扛得住我那阿兄的刁难。 谢映舒虽是文官,在朝中那无人敢惹的煞气,比起武官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映棠究竟如何,公主比谁都知道,当下只扫了她一眼,抬手命宫人全部退下,才正色道:“今日一早,中护军王琰出城去了,迎的是何人归洛阳,倒是没同百官说。” 皇后蹙眉,良久方道:“今日一早,女儿去殿中拜见陛下,陛下似在见一故人,将我拒之门外。” 公主沉吟道:“故人?我倒是听你阿耶提过一桩事。” “何事?” “刺史成静擅自出兵,满朝皆弹劾其目无君上,欲拥兵自重,欲劝陛下问罪于他。” “成静成定初之才天下共睹,陛下未必肯动……阿耶又是什么态度?” 公主叹道:“他并未表态,但依我之见,今日应该便有结果了。” 皇后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公主,“母亲是说……那位故人……” “应就是他。” 谢映棠紧挨着长姊,假装正在专心地吃案上糕点,心窍却微微一动。 三年未曾再听过这个名字。 也不知那个人……如今如何了。 待长公主与皇后话好家长,谢映棠才随母亲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一路上,谢映棠一直在想着方才母亲与长姊的谈话。 曾经深闺懵懂,那文秀少年只需微微一笑,她便小鹿乱撞,不知如何是好。得知那人做了荆州刺史之后,她以为荆州远在千里之外,这绝不是个好差事,还担心得寝食难安,险些哭鼻子。 可三郎低估了亲妹的执着程度,谢映棠后来苦学礼乐诗书,又想办法从阿兄的圈内好友手上讨来了不少书册,将大齐的万里疆域、风土人情、先代野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这才知晓,天下九州,荆州乃其一,位处长江中游,北可攻宛洛,东可取江东,西可进益州,地广人密,极为重要。而荆州刺史之职,不是太坏,而是太好。 好到……可以杀人。 当初那个少年不过是扶持君王有功,不曾混迹朝堂,不曾上过战场,不曾通晓为官之道,新帝继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加之荆州驻守武将众多,他空降刺史,不过沦为别人的诱饵。 十三岁的谢映棠拿着书,冲进了谢定之的书房,彼时谢定之正在写奏折,忽然就看见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怀里,小姑娘嗷嗷大叫,“阿耶!成大人有难!” 谢定之莫名其妙,待谢映棠慢慢说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小丫头动了芳心。谢定之在心里发愁,还是扛不住软磨硬泡,回答了女儿的问题:“成静毕竟过于年少,当初他一人镇压世家,看似得人称颂,风光无俩,但是已经得罪了诸多家族,陛下将他派去荆州,一是想用他一人,换世族平息怒火。” 谢映棠问道:“那二是什么?” 谢定之叹道:“二是,若他没有能力保全自身,那么将来朝中,陛下不缺他一人辅佐。若他真的身负大才,安然无恙地坐上了那刺史之位,将来必为陛下手中利刃。” 谢映棠一听,当即十分心痛,在心里把自己那皇帝表兄骂了好几遍,又老老实实回了闺阁,开始着手了解朝中大员。 这一了解,便是三年暗中观察。 谢映棠正在思量间,马车便停了下来,她在母亲身后走下马车,眼前便一花,一个庞大的粉红东西猛扑了过来,一把将谢映棠抱了个满怀,“棠儿!你总算回来啦!” 奉昭长公主眯了眯眼,谢映棠奋力将那粉红东西从身上扒下来,果真是谢秋盈。 谢秋盈这才注意到公主正在一边,忙放开谢映棠,颇为紧张地屈膝一礼,“秋、盈见过殿下。”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片刻,淡淡道:“本宫知晓你与棠儿感情好,但在人前,也需注意礼节。”见谢秋盈战战兢兢地地称是,方才面色稍霁,抬了抬手,带着身后一干嬷嬷侍女回了公主府。 谢映棠等母亲一走,忙拉着谢秋盈去了谢府花园的小亭子里。 两个小姑娘对坐着,开始神神秘秘地咬耳朵。 谢映棠掏出那玉镯子,递给她,悄悄道:“你再去找那人丢骰子,我下回便不管你了。” 谢秋盈把镯子揣进怀里,赶紧奉承道:“果然棠棠一出马,刘冶定被杀得片甲不留。” “那是。”谢映棠笑出两颗小虎牙,小小地得意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嫁人的好年华。 世人都知,谢家四女谢映棠,母亲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姑姑,父亲乃是当朝三公之一,族中男子皆为朝中栋梁,谢映展如今驻守一方,谢映舒年纪轻轻,已官拜尚书。 家世如此显赫,加之端华翁主才貌双全,前来提亲之人,早已将谢家门槛踏破。 谢映棠为此愁得不得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若说族中长辈嫁她不为联姻,那定是天方夜谭。 可她谁都不愿。 世族男子中,三妻六妾者数不胜数。权贵之家,明争暗斗亦不可少。若那人是皇族宗亲,那她只会面临更大的约束。 只有一人,她曾经想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以下小可爱: 等等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25 19:52:45 读者“君子式微”,灌溉营养液+1 20190130 23:17:48 读者“拂袖°”,灌溉营养液+5 20190130 21:16:31 读者“老栎树的梦”,灌溉营养液+4 20190130 18:40:47 读者“拂袖°”,灌溉营养液+5 20190128 18:20:07 读者“风铃草/:p”,灌溉营养液+1 20190125 20:44:16 读者“拂袖°”,灌溉营养液+1 20190124 23:23:31 读者“闪闪”,灌溉营养液+2 20190124 23:01:02 读者“等一个二少的密聊”,灌溉营养液+1 20190120 23:55:31 读者“缱绻”,灌溉营养液+4 20190120 22:33:37 读者“曦云”,灌溉营养液+10 20190120 11:36:29 读者“瓷中半枝莲”,灌溉营养液+14 20190120 06:29:21 第11章 邂逅 谢秋盈说到谢映棠的婚事,忙紧张兮兮地将谢映棠拉到一边去。 谢映棠也跟着紧张得不得了。 谢秋盈道:“我今日一大早就在大门口蹲点,我感觉我快变成了门口那只大石狮子。” 可以想象,谢二爷膝下的大小娘子活宝似地蹲在大门口,像是她做得出来的。 谢映棠直入主题:“然后,你看见有人来提亲吗?” “可多了!”谢秋盈贴上她的耳朵,“旁的都是些无名小辈,我若是大伯,定然不会将你嫁给那些人,可有一人,甚为可能。” 谢映棠睁大眼睛,一双黑眸闪着水盈盈的光。 谢秋盈叹道:“是吏部尚书江郁。” 谢映棠:“……” 江郁此人,乃邺城江氏嫡子,尚书令江施之子。 ……亦是她阿兄的好友之一。 谢秋盈没有细看谢映棠脸色,继续道:“他今日亲自带着仆人送了礼来,然后递了拜帖,应是被下人放到书房了,三堂兄今早去官署之后,只匆匆回来一次,只是他未去书房,稍歇一下便又出府了。” 也就是说,谢映舒许是还未看到拜帖。 谢映棠起身便要走。 谢秋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急道:“你去做什么?” 谢映棠抿紧了唇,眼色微沉,“江郁此人好色,我三年前便亲自见过他狎妓,如何使得嫁给他?”见谢秋盈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她微顿,语气也沉下来,不容置喙道:“我绝不坐以待毙,此事我也绝不会拖累于你。” 说完,便抬手屏退侍女,独自往三郎院中走去。 还未至谢郎院中,沿路看去,拱门前便守着一二侍卫。 谢映棠的华贵裙摆轻轻扫过绣鞋之下的嫩草,传来隐约的沙沙声,侍卫闻声看来,便见端华翁主眉眼岑寂,红唇淡抿,慢慢走了过来。 她步履从容,在门口略略一顿,随即进了院中。 一路畅通无阻,谢映棠来至书房前,见门口有两三持刀侍卫,便决定另辟蹊径。 她若无其事地四处乱走,在无人处寻了一个粗细合适的树枝,鬼鬼祟祟地绕到书房侧面,将窗子翘了开。 她提起裙摆,双手撑着窗沿,灵巧地翻窗而入。 书房内光线昏暗,三郎素不喜奢华,陈设倒极为简单,墙上悬着一副泼墨仙鹤驾云图,案上书册摆放齐整,不染一丝尘埃,隔着书柜,一边放着一面描金山水冷玉屏风,帷幄虚束,半掩了里面光景。 谢映棠在案上翻找片刻,还是没有找到那拜帖。 她的目光从桌面掠至书架,又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余光忽然瞥见屏风之后,帷幄忽然动了动。 她眼皮倏地一跳,袖中手不由得紧了紧。 谁在此处? 她阿兄的书房,外有侍卫把守,谁又能在此处? 谢映棠浑身汗毛都要竖立起来,动也不敢动,顺手取了案上一本书,状似无意般往那处靠近。 她屏息须臾,忽然一掀那帘,就要往那人打去。 第12节 ……可眼前无人。 谢映棠睁大眼睛,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整个人便往前扑去—— 天旋地转间,她只觉手腕一疼,腰肢被什么东西一带,整个后脑便撞上了硬物,身子陷入一片软褥之中,颈上蓦地一凉。 双腕被牢牢掣肘,动也动不得。 她狠狠地喘息了一声,咬紧下唇,冷冷看向此人。 帷幄外灯烛突闪,朦胧暖光渗过帷幄,方才被撬开的朱窗放入了一点斜阳光影,独照亮那人发梢。 那人隐匿在黑暗之中的双眼生寒,乍然一眼,便令她心惊胆寒。 脖颈上刀刃贴得更近,寒意透过肌肤。 她瞳孔蓦地一缩。 这是一个男子。 谢映棠徒劳地挣扎,整个人却如被钉在软塌之上,只有喉间溢出细微低哼。 听在那人耳中,像幼猫发出的细小娇吟。 男子眯了眯眼。 她深吸一口冷气,寒声道:“你是何人?敢擅入谢尚书的书房,好不知死活!” 她一开口,便听那人低笑了一声。 手腕力道遽然一减。 男子已站起身来,一把掀开了帷幄,抬手点燃灯罩内蜡烛,冷淡道:“三郎邀我在此歇息,不料见人撬窗而入,翻箱倒柜,实在扰人清净。” 声音清雅,如珠落玉盘。 谢映棠听得此声,微微一惊,用酸痛的手腕勉强撑坐起来,眯眼朝他看去。 书房内灯烛大亮,那人侧影修长凛然,阔袖淡垂,尚未换下的朱色官袍之上,暗线描摹的章纹馥郁华贵,映光流转。 侧颜冷淡,薄唇抿得紧,见她一动不动,他便低头睥去。 是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成静。 因着才睡醒,那双桃花眼半含雾气,眼尾却挑着一成不变的料峭寒意。 他此刻也看清了她的脸,眸子眯了眯,旋即微笑道:“翁主别来无恙。” 这一笑,方才冰雪消融,眸子透出温和之意。 谢映棠看着他,目光挪不动。 短短三年,此人除却皮囊熟悉,一切都好似变了一样。 方才那一瞬…… 比她阿兄相似,却又不同。 谢三郎年少有为,谢族芝兰玉树不知凡几,他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执的是笔,行走坐卧皆风流雅致,虽可用笔杀人,一瞥一笑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持优雅,那种雅带了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让人觉得此人高不可攀。 但,三郎的身上,多了一丝风流,少了一丝以血熏出的压抑杀气。 那种杀气诞于无形之中,是亲手捉刀饮血之人才可以拥有的,与浮华流丽的都城洛阳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即便是站在那里,也会让人感到一丝迫人的压力。 可成静方才那一笑,谢映棠险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生来隽秀昳丽,将他通身阴鸷杀意遽然打散,遮盖得完美。 她垂下眼,摸了摸后脑,方才撞得有些疼了。 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声道:“偷溜进来实属无奈之举,不料打扰成大人安眠,还望大人勿要怪罪。” 她手指触到后脑时,眉间露出些微痛苦之色。 成静眸子微黯,转身朝她伸手。 她迟疑了一下,将手给他。 成静的手臂稳健有力,谢映棠借他站起,又小声道了个歉。 手腕又是一紧。 她愕然抬头,便看见成静将她摸向后脑的手慢慢拿下,他淡淡道:“别动。”慢慢走到她身后去。 她真的不动了,心跳忽然极快。 成静看了看小姑娘鬓发里微微的隆起,低声道:“方才不知是何人,下手不知轻重。” 她忙道:“无碍无碍。”说完又觉得有些过于客气,又噤了声。 被他握过之处,此刻竟有些发烫。 他无声一哂,未曾多言,只淡淡道:“先坐下罢,我随身携了药。”说完便去屏风外了。 谢映棠只好坐回软塌,左手捏了捏裙摆,紧了又松。 他回到她身边坐下,以手指抹了些许止疼化瘀的药膏,轻轻地抹在她撞疼之处。 他衣襟上带着一丝春冬寒气,还有一丝酸腥烟土味,不似那么多世家子弟身带熏香,却莫名将她安抚下来。 荆州刺史。 身居此位,暗枪冷箭不断,遭人刻意倾轧,若还是三年前那个纯粹无害的少年,才是奇事。 谢映棠念及,此刻有些心疼,不由得唤道:“成大人……” 成静手上微顿,“怎么?” 小姑娘咬了咬唇,忽然觉得这三年来,自己什么长进都没有。她心下一横,问道:“大人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他淡淡一笑,答道:“尚可。” 她垂下密睫,嗓音低低的:“我阿兄不许我打听你,但是我自己去查过了,荆州那个地方虽好,那里的官员却不好周旋。成大人虽说尚可,其实还是不好吧?” 身后之人静了静。 她心跳忽地一滞,又觉此话唐突。 他却忽而淡淡笑道:“翁主三年,模样变了一些,却秉性如旧。”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攥,转过身来,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我长大人了,也变好看了。” 成静蓦地低笑,点头道:“是好看了。” 谢映棠甜甜一笑,两颊梨涡一现又隐,鬓边金钗在暗室内明灭闪烁,更衬得她水眸清澈明亮。 经过方才几句交谈,那无形之中的隔阂才渐渐消散了。 许是因为烛火,或是因为晚霞透进来的暖光,谢映棠此刻,才觉得他变回了故人。 她渐渐又生亲近之意,丝毫不怕了。 成静淡淡看着谢映棠,眼底流露出一丝无奈。 方才经他一吓,她虽看似镇定自若,咬破的下唇和苍白的小脸却出卖了她的恐慌。 此刻瞧着,才慢慢被安抚下来。 之前如她所言,他确实过得算不得好。 可若想这三年所做之事,其实于他……已算很好。 谢映棠看了看四周,忽然道:“成大人,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与你初遇,也是在这书房之中,那时成大人几番说破我的谎言。后来,我被冬冬抓伤,大人也是这般给我上药……”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心有喟叹,环顾四周,然后又道:“大人此刻若是好心,能容我在此处找一物,谢幺必然更加感念与大人的情谊。” 说了半天,七弯八绕,她的翻箱倒柜还没结束。 他心中觉得好笑得很,慢慢坐了下来,好整以暇道:“翁主尽管找罢。” 他倒想看看,她又在闹腾些什么。 说来也是有趣,他那向来冷漠淡静的好友,竟有一如此顽劣的妹妹。 可以把谢三郎气得勃然变色,可以让位高权重的谢定之无可奈何。 谢映棠找了许久,终于从一个木盒中找到了拜帖。 她打开看了看,果真是江郁想娶她。 简直痴心妄想。 谢映棠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成静敛衽一礼,笑道:“多谢成大人,我现在便要告辞啦,再不走,我阿兄就要回来了。” 他温声道:“将那药带上,三日便可消肿。” 她连忙折回来,弯腰拾起软塌上的药膏,衣袂相擦,鬼使神差地,她偏了偏头。 这一偏头,便和他挨得极进。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大人可以叫我映棠,或者幺娘。”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忙跑到窗前,跳窗而去。 成静低笑一声。 刀三火海整整三年,又一次见着了这活泼鲜亮的小娘子。 小丫头却还未走远,又从窗外探头进来,急急道:“大人!我的东西掉了!劳烦递给我一下!” 方才太激动,将那拜帖丢了。 她羞赧得只觉丢人,成静起身拾起那拜帖,无意间淡淡一扫,递给她道:“下回再翻窗,我便不救场了。” 她忙答应一声,缩回脑袋,又道:“劳烦大人关一下窗。”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第12章 惩罚 第13节 成静站在窗前,等那小姑娘跑远了,才抬手将窗子阖上。 外间侍卫听到动静,试探性地问唤道:“大人可需要小的做什么?” 成静淡淡道:“无事。”他抬起广袖,袖中的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似在沉吟什么,目光又掠向三郎摆放齐整的书架上。 须臾之后,他才拿出其中一份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谢映舒回来时,便看见成静斜卧在软塌上,眸子轻阖,手上虚握一本册子。 谢映舒抽出那册子,一看书页上标注,便淡淡道:“我当你不管京中之事,如今是想通了?不过也好,你留在洛阳,陛下用你我更安心,若是用了旁人,反倒麻烦。” 成静被他的声音吵醒,皱了皱眉,睁眼冷淡道:“陛下遣你来当说客?” 谢映舒蓦地一笑,闲闲地坐在了一边,故意叹道:“你日夜兼程奔赴回洛阳,歇也不歇便直接面圣,旧宅尚未清理,我看你实在困极,好心收留你,你便是这个口气与我说话?” 成静坐起身来,倒也不打算再睡了。眼前这人实在是闲得紧,他自然知道谢映舒在盘算些什么,皇帝继位三年,这三年来折腾得没完没了,谁都能看出新帝那颗想要收拢权利、大肆改革之心。 只可惜,世家的根基太深,皇帝在这些肱骨老臣面前,其分量不值一提。 谢映舒看成静不打算理他,又拿扇柄敲了敲他的肩,“诶,陛下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今日上午不过是有事上奏,结果莫名其妙地,将正在面圣的成静一道领回了家。 临走时,皇帝还让他俩好好叙叙旧。 谢三郎颇有些无语。 成静笑了一声,说:“陛下曾说待我为挚友,他会怎么说,你还不知道么?” 谢映舒沉吟道:“这是一个好时机。” “是啊。”成静起身,推开窗子,望了望天边的晚霞,语气深晦莫名,“三年了,我也该回来了。” …… 谢映棠回到阁楼中,将那拜帖看了又看,最终将它扔到了角落的炭盆里去,银盆中火烧得噼啪一响,火舌腾得上来,转瞬便将那物吞噬了。 小盆前铺着软垫,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和一直黑白棕三色的猫儿蜷在盆前,正在安睡。谢映棠怕火溅到它们身上去,将两只都抱到了一边铺了狐皮的太师椅中,其中一只醒来,毛茸茸的小爪子抓着小姑娘的衣裳,不让她走开,非往她身上拱去。 谢映棠咯咯笑出声来,把这大肥猫举起,脸颊蹭了蹭了它毛茸茸的猫脸,笑道:“还是你最贴心,我才不嫁人呢。”这话只能说给这猫儿听,她怅然地想了想,又将猫儿放下,起身走了出去。 才在院中坐了会儿,便瞧见谢秋盈提着裙摆奔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到她对面去,劈头便问道:“棠儿,怎么样?你有没有被人发现?” 谢映棠捧着茶,轻描淡写道:“我若被人发现,此刻怕是回不来了。”她略略一顿,又沉重道:“江郁果真是想娶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谢秋盈忧心忡忡。 谢映棠紧了紧杯子,抬眼坚决道:“我绝不嫁他,纵使阿耶和阿兄答应,我也不会就这么去嫁,总归……还有家家那里,还有长姊……”她心思不由得发散,又渐渐想起压在她身上的男子……谢映棠脸色一红,倏地起身,快步朝屋里走去。 谢秋盈忙起身,在她身后唤道:“棠儿,你别急呀……” 她正要追上去,外面又有仆人通传道:“小娘子,高昌侯府的大公子遣了人来。” 谢映棠脚步一顿,谢秋盈已怒道:“刘冶?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今日也真是巧了,底下人不知道干什么吃的,连刘冶的家仆也放进来了?” 那仆人被谢秋盈兜头发了一通火,面上更加诚惶诚恐,只得在心里腹诽——刘冶父亲高昌侯刘踞刚刚打了胜仗,皇帝大肆奖赏,这沉浸多年的高昌侯府忽然门庭若市,刘踞近几日频繁拜访谢定之,自然连带着他们家家仆也不好拦了。 谢秋盈想不明白的,谢映棠却了然于心,当下只让仆人下去,带刘冶亲信过来一见,再命人搬了长案和座椅在院中,好整以暇地坐着等。 不一会儿,刘氏家仆便过来了,见了翁主只站着行了一礼,然后命人将一箱礼物抬了进来,开门见山道:“我家公子想请翁主改日再聚,不知翁主可否赏脸?” 此人脸色倨傲,态度轻慢,跟他主子倒是一个德行。 一边侍立的红杏已率先冷了脸下来,区区一个高昌侯府,下人也这般没有礼数。 打个胜仗而已,当真以为在谢族面前算得了什么? 谢映棠双眼微眯,红唇淡淡一抿,素来细软的嗓音带了几分凉:“你们侯府的人,当真都这么不懂规矩?” 那小厮倨傲惯了,以为谢府与其他府邸一样,也都顾念着小侯爷面子,倒没料到对方会计较。他有些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谢映棠掩在狐皮领子之间的娇颜,面露惊艳之色,遂又低下了头去。 谢映棠眸光一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红杏已率先呵斥道:“放肆!替你家主人传话,还敢直视我家翁主?是谁教你这么无礼?” 那小厮嘻嘻一笑,套近乎道:“翁主与我家公子这般熟络了,想必也不会介意的。我家公子这回就是想……”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看见谢映棠起身了。 她轻轻睥了他一眼,黑眸里冷光一掠而过,淡淡道:“既然你都说,我与刘公子关系熟络,那我替他教训教训他的家仆,想必他也不会介意的。”她转眸扫了红杏一眼,红杏立刻会意道:“给我抓住他,拿杖子来!” 那小厮脸色霎时惨白,这才开始磕头求饶。 谢映棠回了屋,坐在软榻前抚着猫儿的毛茸茸的耳朵,听着屋外杖责声慢慢响起,那人开始惨叫求饶,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闻杖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谢秋盈怕把人打出事来,惴惴不安道:“棠儿,小惩大诫就行了,毕竟不是我们府上的人。” 她平日再倨傲,也从未这般打过人。 谢映棠权当谢秋盈吹耳旁风,等到大概打了三十来杖后,才慢悠悠地吩咐身边人道:“把人先扣着,遣人去把礼物抬回高昌侯府,顺便回了刘冶的话。就说他手底下的人无礼犯上,我已帮他教训了,想拿回人,便再遣人来抬。” 说完再拢了拢广袖,起身上了阁楼。 谢秋盈看着谢映棠的背影,贝齿咬了咬下唇,又去看院中,见那人趴伏的长凳上全是血,狠狠闭了闭眼,忙转身跟着上了阁楼。 一上阁楼,便看见谢映棠坐在案前,拿狼毫沾了墨汁,正打算写些什么。 谢秋盈坐到一边去,小声道:“我若早知刘冶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打从他一开始来府上时,我便不会同他说话,更不会被他撺掇着去赌……” 谢映棠道:“小事罢了。”她抬眼瞅了谢秋盈一眼,笑道:“我今日打人,你是吓着了?我阿兄旁的没教会我,这基本的礼数,还有惩治人的手段,我倒是学会了一些。” 谢秋盈看着谢映棠笑意温暖的脸,忽然觉得,她有些像三堂兄了。 第二日,高昌侯府遣了人来,将那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家仆抬了回去。 谢映棠这一步走得无错,谢映舒听闻了,口头上倒褒奖了谢映棠几句,也没有太过将刘冶放在心上。 浪荡富贵子弟,不足与谋。 不过上午方才表扬了一下这丫头,下午谢映舒便带着两个仆人气势汹汹地进了阁楼。他毕竟是亲兄,任何关于谢映棠的事情都还是了解一二,前一日谢映棠莫名来他院子里晃了一圈的事情自然也知晓了,他再细细一查,便知道这丫头做贼了。 谢映棠紧张地站在桌案前,双手揪着腰间玉佩坠下的络子,退也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迎着阿兄冰冷的目光。 谢映舒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才道:“你是长本事了?” “不是!”谢映棠斩钉截铁地答:“我只是不想嫁给江郁,江郁好色,我若嫁给他,将来定不得安生。” 谢映舒嗤地一笑,“嫁与不嫁,父亲自有定夺,由得你自己胡闹?” 谢映棠道:“那我便自己去求阿耶。我知道,江郁如今与阿兄您同在尚书台,他出身不低,将来也还有飞黄腾达之机,可是,阿兄,我不是联姻的工具。” 谢映舒眉心一搐,面色铁青地一拍桌案,冷喝道:“谁教你说这样的话?” 谢映棠抿住了唇,也不吭声了,只这般定定地瞧着谢映舒,一对黑眸里水光慢慢凝聚,她眨了一下眼睛,那光又散开了。 谢映舒冷眼瞧她半晌,好似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他心底的怒意越堆越高,终究道:“你这么看着,我也不会心软。倒是你,这回比上回更为大胆,想让我怎么罚你?” 她不吭声,倔强地咬紧牙关,谢映舒便这样看着她,她不吭声,他也不发一言。 许久之后,两人仍这样僵持着。 谢映舒身后的侍卫谢澄是了解三公子的脾性的,此刻连忙对谢映棠使眼色,生怕她一时赌气,又讨了十天半个月的禁闭。 谢映棠却不看他,只瞅着自己的脚尖。 良久,谢映舒连道了两声“好”,拂袖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既然这般坐不住,那便在这阁楼里待一个月罢!” 谢映棠的睫毛倏地一颤。 谢映舒侧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含了三分失望。随即,他再不看她,带着一干人离去了。 刚一下阁楼,谢澄便出声劝道:“郎君,翁主说的也不无道理啊,我们都亲眼见过那江郁玩弄女人的手段,翁主如何可以嫁过去?” 谢映舒停下脚步,冷冷地刮了他一眼,“我何事说过要将她嫁给江郁?” “啊?” 谢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见谢映舒远去,忙又追了上去,急道:“那郎君气什么?哦……我明白了,郎君是觉得,翁主自己太心急了,不相信您?” 谢映舒冷然不语,脚下步子却越发快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郎对妹妹来说,形象太过严苛,而让她忽视了他其实也是最护着她的人。 女主即使懂了很多,但是她对于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会彻底了解他们的想法。谢映舒对她的惩罚有些无理,其实也只是一时生气。 第13章 拜访 又过了三日,奉昭长公主亲自派了人来,将谢映棠接到公主府去。 谢映棠穿着玉色的华贵罗裙,颈子裹着兔毛做的围脖,小手抱着两只呼呼大睡的黑白猫儿,端端正正地缩在椅子里,那座椅宽大,旁边还缩着两只白猫,她足底还偎着一只三色的猫儿。 长公主走进来时,好好地上下扫了她一眼,笑道:“你养的这一窝猫儿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谢映棠唤了一声“家家”,从软椅中起身,搀着母亲坐下。 长公主十八生下长女,如今也不过四十来岁,除却眼角有轻微的细纹,素淡妆容之下,玉面端丽,眉若远山,乌鬓雪颜,一双秋水剪眸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矜持,但看着女儿时,也不自觉流露出温柔来。 谢映棠是她最不省心的幺女,却也是长得却像她的。长公主伸出一根食指,轻触她眉心,笑道:“我既然将你接到此处来,你便安分些。你阿兄是为你好,莫再惹他生气了。” 谢映棠点了点头,将小脸贴上母亲的手臂,撒娇道:“家家一定要帮帮我,我不嫁江郁。” 长公主沉吟道:“你喜欢成静?” 谢映棠睁大眼,倏地放开母亲的手臂,愣愣地瞅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长公主之前听三郎无意间提及过,一看她这反应,立刻就了然了。 在长公主看来,成静为人不错,年纪轻轻就擅于谋略,虽说家族曾出过事,但也绝非坏事,将来若行事谨慎,必飞黄腾达,倒也不失为良人。 只是如今时机不太对。 长公主牵过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成静确实一表人才,我家幺儿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映棠双眸蓦地一亮,欣喜道:“家家也赞成我喜欢他吗?” 长公主点头,又微笑道:“你如今也到年纪了,喜欢便要自己去想办法,成静刚刚弱冠,素来不近女色,也未必对你中意。他如今一边是御前红人,一边是你阿兄好友,想要拉拢他,还是要从你三阿兄那里入手。” 谢映棠扬起唇,唇边笑涡分外甜腻可爱。 她起身想了想,说道:“我去给阿兄认错!”一说完这话,就有些急不可耐似的,转身便要走。 长公主忙唤住她,示意身边侍女将汤婆子递给她,明丽的面庞浮上一丝无奈,“凭你这弱身子,还敢往风里冲?好好照顾自己,再病了,就在我身边做一辈子老小娘子。” 第14节 谢映棠忙转身笑道:“多谢家家,家家再见!”说完便捂紧汤婆子,欢快地跑了。 长公主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忽然低声对身边的婆子吩咐道:“你派人去看着点,发生了什么,回来向本宫禀报。” 那婆子低应一声,忙追去了。 天还是那般的天,风从谢府刮到了成府,两家之间的那颗巨大柏树簌簌甩动枝叶。天地之间,一缕不甚刺眼的阳光将庭院照得暖融融,原本多年无人居住的宅邸,在萧索之外也透出了几分烟火味。 隔着高高的石墙,成府众家仆已打扫好里里外外,正等着成静进去。成静负手站在一棵树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树下隆起的土坑,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三年前养过的那只猫儿。 侍卫子韶上前请示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成静指了指那土堆,淡淡道:“将里面的猫儿移走,另寻处埋葬。”他转头看了看那树叶稀少的树,又道:“把它移植到别的地方去,此处就换……就换一棵海棠罢。” 子韶面露讶色,倒也没再说什么。 成静慢慢走进里屋,目光扫过里面许多珍奇的物件,似笑非笑地一掀唇角,管家紧张地跟在后头,也不知郎君此意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忽然听见成静问道:“都是陛下赏的?” 管家点头道:“是。” 成静不置一词,桃花眼上长长的睫毛轻微一落,不知低语了一句什么,管家还待细听,便看见成静朝那软塌上走去,摸了摸那料子,又笑问:“这也是陛下赏的?陛下对我未免也太过上心了。” 他的语气分明是轻飘飘的,管家却狠狠一抖,赶紧道:“是、是您叔叔送来的。” 成静颔首,也不多言,索性直接坐了下来,闲闲地倚到一边,怡然地假寐起来。他的眉目清雅,闭目时,白日的凌厉深沉全然退却,唯独留下宁静秀气。 管家见他有休息之意,忙命人全部退下了。 待歇息半个时辰,宫里便来人了。 成静肃整衣冠,俯首跪地,大内管待宣完旨意后,便低头对他笑道:“陛下虽是贬您为中书舍人,但实则是以退为进,陛下深意,想必成大人都明白吧?” 成静接过圣旨起身,淡淡笑道:“自然明白,劳烦中贵人转告陛下,臣成静自当竭尽所能,成为陛下手中之刀。” 大内管满意一笑,又多说了一些客套之话后,便带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成静将圣旨随手掷到桌上,敛了笑意,冷淡道:“果真不出谢兄所料,走,去谢府。” 身后两名侍卫忙跟了上去。 堪堪通报主人家后,成静走到三郎书房门口,便听见小姑娘清脆的笑声,“阿兄高兴了吗?我一定再不惹阿兄生气了,以后若是有事,一定找阿兄商量好不好?” 成静在门口停下,以眼神止住侍从,继续听着。 谢映舒的笑声传来,似无奈似叹息,“你这丫头!成日鬼话连篇,别以为我不知道,是家家给你支招的?” “嘿嘿。”小姑娘不好意思一笑,然后拉住她阿兄的衣袖,软声求道:“那我为了表示歉意,这几日给阿兄端茶送水好不好?我留在阿兄面前,也可以多学到一些关于时事之事。” 谢映舒正要说话,适时成静推门而入,笑道:“学时事?那小娘子与其找你这不靠谱的兄长,还不如找令尊?” 谢映舒见是他,起身抬手一礼,成静回礼之后,便抬眼看向谢映棠。 那丫头不料心上人突然出现,吓得直接溜到她阿兄身后去。 成静看她踌躇的模样,眼里掠上一丝笑意,倒不觉得有什么。谢映舒已皱紧了眉,低喝道:“谢映棠!”谢映棠忙站直了身子,赶紧亲自去甄了热茶,慢慢端到成静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成静接过茶盏,眼神似笑非笑地,从她的脸上慢慢掠了过去,口中道谢道:“多谢映……”那个“映”字在他唇齿间慢慢一碰,便迅速化为另一个腔,“……翁主。” 她站在他的面前,踌躇又羞赧,心动又紧张,耳根子慢慢涨红了。 上回她匆匆离别,便是说要他唤她“幺娘”或者“映棠”。 那句话,已经将她的心思展露无遗。 那时她尚不觉那般行径唐突大胆,此刻被他当面这般戏弄,她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内生烟。 她身后,谢映舒冷眼看着。 她在成静面前杵了一会儿,才赶紧撤了回来,又飞快地睇视了成静一眼,那玉色裙摆晃动着,便从木门那处迤逦而去。 院中鸟鸣啾啾,窗棂外枝叶乱摇,馥郁花影便坠落在脚下,混着男子衣袂上淡淡的水波纹,像一片花砸出的潭中涟漪。 成静晃着盏内的茶乳,微笑道:“果真是中书舍人。” 谢映舒点了点头,掩唇咳了咳,他最近太过操劳,这几年来头一次受了风寒。静了一会儿,问道:“陛下上回可有跟你暗示什么?” 成静搁下那茶盏,说道:“上次下令驻军自宛城绕永宁抵曹阳,将胡人逼入山中,后方高昌侯逢暴雨晚至,坐收了渔翁之利,陛下本不欲嘉其功勋,但看此役之中,我一旦被获罪,便是大都督宋让独揽军权,为保制衡,便顺道升了刘踞的官。” “刘踞自袭了祖上爵位之后,此番倒是扬眉吐气,一时门庭若市,陛下想必乐见其成。”谢映舒抿了一口茶,语态懒散,“此人不足挂齿,难成气候。” “错就错在这难成气候之上。”成静道:“刘踞的侄子强占田产,早被典农中郎将参了一本,如今,刘踞远亲县令刘峪又与当地太守勾结,私相授受。而刘踞又想着趁百官结交之际,拉拢党羽,其子刘冶又与颍川崔氏之子崔君堂交好。” “宋让为人刚正,不喜与世家为伍,倒白白便宜了这个姓刘的。”谢映舒咂摸着想了想,觉得有些意思,他揶揄道:“想必定初也没把高昌侯府放在心上吧?” 成静蓦地一笑,摇头道:“我管他作甚?陛下的意思,还是由着他蹦跶。” 谢映舒复又笑问:“那定初说他作甚?” 成静回他一笑,“你猜?” 谢映舒道:“闲的?” “……”成静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盯着你我的人不知多少,我不过来做做样子,告诉那些暗地里筹谋之徒,我跟你们谢府现在关系紧密,让他们小心着点,别伤了自己人。” “好你个成定初!”谢映舒抄起桌上一本书,朝他砸了过去,嗤笑道:“你这厮说了半天,找我做挡箭牌了?” 成静接过那本书,又丢了回去,弯了弯眼睛,笑吟吟道:“看你泱泱大族,何须挂齿此等小事?” ……泱泱大族。 谢映舒慢慢敛了笑意,薄唇一抿,深深地看着他,“定初,当年你们成族,才是世族之首,你真的不在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成静,字定初。 谢映舒,字若瑾。 看到你们都夸完女主夸哥哥,为我的男主掬一把泪。 这样吧,今天留评的,字数有十五字(可以随便凑)或者夸一顿男主的,我就给发红包啦,金额随机,单人最贵不过100jj币(1rmb),就当新年贺礼吧~~反正本文读者现在还不多,这个钱咱给得起=w= 最后,《艳煞他》新番外晚上会放在微博上的! 第14章 思慕 文昭十六年,晋王与齐王夺嫡失败,晋王党羽屠戮殆尽,唯剩尚书令成诤之族。 文帝继位,以惜才之名,三驳成诤罢官之请,时人皆敬服文帝仁德。 庆熙二年三月十二日,上以尚书令成诤贪污受贿、构害忠良之名查抄成府,昔日清誉满天下的清河成氏一夕陷入泥沼,遭万人唾骂。 成族上下皆下狱待斩,然成诤门生众多,满朝皆信成君之德,联名上书,上遂改为流放,然成诤血书陈其清白后自缢于牢中,言辞恳恳,唯求文帝下放过全族性命。 逾三日,成诤次女成瑷于狱中夭折,妻姜氏自尽,文帝感念成族辅佐两朝,遂赦免全族之罪,改为贬谪,并诏成诤幼子静入宫为太子伴读。 自此,成氏一族就此衰落。 当年之事,百官都缄默不提,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为何突然下狱成氏全族,十有八九是文帝之意。 一个帝王,不会真正地容忍昔日阻碍自己为帝的臣子。 所谓仁德之名,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那年,成静六岁。 他刚刚历经了丧父之痛,随后便失去了妹妹和母亲,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叔叔一家。 可紧接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便被官兵无情地抱到了宫里,从此被迫学着皇宫的规矩,做太子身边的仆从,再也见不到亲人一面。 那些年来,他谨小慎微,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 文帝曾说不许他参与政事,可他远远低估了太子与成静的情谊。 书房内涌动着水墨香气,那日光渐渐下移,暖黄光晕从谢映舒的脚下慢慢挪移,照得成静袍底的暗色绣文流转生辉。 成静低垂着眼,冰凉的指尖摩挲着杯沿,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却有着明显的厚茧。 说不怨,是不可能的。 文帝驾崩前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东宫,面色惨白地冲向正在用膳的太子,太子笑着问道:“阿静,你用膳了没?要不要一同用膳?” 成静拉住太子的衣袖,眸子极冷,嗓音极寒,“殿下!您相不相信臣?” 太子慢慢敛了笑容,认真道:“阿静,孤早就说过,你是孤最好的朋友,不管孤是什么身份,你都是。” “好!”成静盯紧太子的眼睛,沉声道:“那么殿下现在听臣说。陛下已经驾崩了,贵妃密不发丧,臣怀疑她正在暗中联络外臣,殿下现在快快去求见陛下!不管他们怎么拦,殿下都一定要闯进去!” 太子脸色蓦地一白,反手抓紧了成静的衣袖,“那你要去做什么?” “臣借殿下腰牌一用,想办法混出宫去。”成静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如果今日落日之前,大将军未能入宫,臣便已凶多吉少,那时殿下千万记得保全自己!” 太子惊道:“大将军?你难道想用兵……” 成静袖中之拳狠狠一攥,冷道:“事已至此,若不采取手段,殿下必败,殿下只要信臣,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送殿下登上帝位!” …… 旧时记忆一现又隐,成静搁下茶盏,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叹道:“人都是往前看的,旧事……不提也罢。” 文帝害他父母,他护文帝之子,说来也是有趣。 谢映舒深深地看他一眼,眼中有怀疑之意,面上却也宁静恬淡,不再多说。 成静自书房出来时,一眼便看见在树下荡秋千的谢映棠。 她费了好大的劲,将自己院里的秋千搬来了这处,然后晃着秋千等成静,这样,成大人一出来,她便可装作自己在玩,与他笑着打招呼。 譬如现在,她便朝成静粲然一笑,“成大人!” 成静站在那处,冲她轻轻颔首,随即好笑般地盯住了她,兴致盎然,显然也看出这小娘子心思不单纯。 她得了回应,心底大喜,忙从秋千上跳下来,将早已备好的一束五颜六色的花递给他,笑道:“我方才采了这一束花来,实在好看,送给您!” 子韶抱着剑站在成静身后,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们家主子倒是头一回被一小姑娘送花。 成静本觉不妥,但看着谢映棠面上甜甜的笑涡,心下一软,倒是抬手接过了。 她喜不自胜,仿佛受到了鼓舞,仰头殷殷地看着他,问道:“大人可还记得,三年前,您托付给我的五只猫儿。” 他“嗯”了一声,她便雀跃道:“我将那五只猫儿养得可好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子韶心头一惊,连忙道:“我家大人待会还要入宫面圣,耽误不得。” 第15节 成静淡淡瞥了子韶一眼,子韶连忙噤声。 成静微笑道:“今日便罢了,在下与小娘子改日再续。”说着,他低眸摇了摇手上的花,那笑容带了一丝忍俊不禁,又道:“多翁主好意。”说完,便抬手对她一礼,谢映棠连忙还礼,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她在小庭院里伫立须臾,忽然有人上前道:“翁主,公子让您进去。” 谢映棠:“……” 糟糕,忘记是在她阿兄眼皮子底下了! ……后来之事,不说也罢。 只是翌日,谢映棠又从她的闺阁里掏出了落了灰的白玉棋子,她想起成静颇爱下棋,便命红杏悄悄地将棋子送到隔壁成府,里面附赠一张小纸条:改日愿与君共弈。 谢映棠抱着猫儿焦心地等着,直到红杏回来禀报道:“小娘子,成大人收下了。” 她大喜过望,隔了两日,又打听到成大人喜欢烹茶,便去了谢定之那里一趟,从她爹手上顺了不少珍贵的茶叶,又命红杏送去了成府,附赠小纸条:口感颇好,请大人一尝。 又隔三日,谢映棠想起母亲手上有珍藏的名家字帖,乃是先人孤本,对文人来说,此物千金难买,她打好了主意,又在母亲面前软磨硬泡,长公主看透了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的模样,索性用那字帖将她打发了。 于是翌日,成静正在看一则卷宗,便看见管家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 他冷淡一扫,“又送了什么来?” 管家笑道:“孤本字帖。” 成静面色微变,抬手打开那盒子,略略一看,便沉声道:“无功不受禄,将此物退回去。顺便转告翁主,让她日后不必再送了。” 管家迟疑道:“那……之前的棋子和茶叶呢?” “悉数退还。” 管家惦念着对方毕竟是谢家,加之翁主身份尊贵,这般驳了面子也实在不好,忙劝道:“翁主到底还是喜欢郎主您,小的以为,要不就将字帖归还了,其他之物还是留下……也省得翁主心里不快。” 成静眸子淡淡一阖,懒散道:“随你。”说完,将手上卷宗往桌上随手一掷,身子后仰,假寐起来。 管家忙退下了。 回禀谢映棠的说辞并无那般干脆,只说受这般大礼,实在有愧。谢映棠一想,成大人确实是君子之风,不喜白受了馈赠,便也只说了一句“是我唐突了。”管家回府后,不敢扰了郎主歇息,便也没有将这种客套话转告。 翌日,谢映棠早早起身,想着许多日没有见过成静了,便搬石头在高墙下堆起,她提着裙摆踩着石头,爬到了墙头。 成静正在树下自己对弈,便看见谢映棠探出了一颗小脑袋,笑着唤道:“成大人早啊!” 他身边的侍卫吃了一惊,成静以盏遮了笑意,颔首道:“翁主早。” 她趴在墙头,摇头道:“我说过了,成大人不必唤我‘小娘子’,唤我名便好。” 成静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唤你小娘子,与你唤我大人,不是同一个道理?” 谢映棠愣住了,她看着成静俊美无俦的脸庞,忽然小脸一红,小脑袋便缩了回去。 转眼四月,尚书令江施六十大寿。 江施与谢定之共事多年,关系颇好,寿宴之前便特意交代了谢定之,参加寿宴之时切要带幺女前来,谢定之无奈,想起那不省心的女儿,便提前提点了谢映棠一番,当日带她去了。 四月的晚风最是撩人。 月光洒在一汪剔透湖水之中,和红灯笼的光交织着。 亭上歌舞不绝,府中车马来往,皆是世家大族、当朝重臣。 一辆镶金砌玉的马车停在江府门前,四马驾辕,高悬族旗。来往无论官员或是平民,皆纷纷侧目,更有甚者忙迎了上来,热络地巴结起来。 谢映棠慢慢走下马车,跟在父兄身后。江府仆人见谢定之亲自来了,忙笑迎了上来,拱手道:“大人快快上座,还有谢尚书,这位是……” 谢映舒冷淡道:“是家妹。” 那小厮连忙又满面堆笑,对谢映棠拜道:“原来是端华翁主,失敬失敬,翁主请。” 谢映棠甚少来这种场合,也甚少见这般谄媚而又圆滑之人,当下抬头,看了看谢映舒。 谢映舒也皱了皱眉,低声道:“别乱跑。” 谢映棠应了一声。 谢定之走进大门,那些趋炎附势的小官们连忙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进去,只是不好大声喧哗了。接引的小厮忙不过来,只唯恐怠慢了谢定之,不一会儿,江施亲自出来迎接,笑道:“谢兄终于来了。”说着,又留意了一边站立的谢映棠。 江施越瞧越满意,不说此女身后代表的势力,单说仪态气质,便让人中意万分。 难怪郁儿会主动提出求娶之事。 几人见过礼,江施便将谢定之带上上座。 第15章 冒犯 谢映棠跪坐在席下女眷中首几位,少女长发柔软,眉目灵气逼人,全无昔日稚嫩模样,既知是谢映舒之妹,在座的世家子弟便频频偷看着她,面露惊艳之色。 藏在谢府中的那颗明珠,转眼已这般成熟了。 女旦甩动水袖,慢慢上了戏台,开始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尚书令江施坐主位,次席便是谢定之,琅琊王氏、颍川崔氏、邯郸容氏等世族皆坐在下方,席上当朝三公重臣低低絮语,许是在谈论国事,而席下年轻一辈频频发笑,又许是在讨论那戏台上腰肢妩媚的女旦。 侍女陆续而入,银盘上呈着珍奇小菜,一一放在诸位跟前,再一一甄满酒水,添置小碟银箸。 谢映棠端起温酒,掩袖小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众人,忽然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她抬眼回视过去,便看见主席上的江郁朝她微笑颔首,男子颇为俊朗,乍然一望便觉冷酷凌厉,广袖淡淡拂袖,让人不禁感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样的人笑起来,虽易让小娘子家心动,但对于心有所属的谢映棠来说,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 都是她阿兄圈内好友,她都有耳闻,一个比一个黑心罢了。 还是成大人温柔。 “赵王殿下到——” “中书舍人成大人到——” 满座喧闹之声,因这两声通传,俱安静下来。 赵王披着深蓝狐裘,裘下锦衣华贵,腰悬蟒玉,金冠墨发,大步走来。 成静一袭天青色衣袍,阔袖淡淡背在身后,与赵王一道进来。 满座皆起身行礼。 赵王大笑道:“无碍,今日是孤与定初来迟了,诸位请坐!”说着,又对身边的成静调笑道:“得亏听了你意见,不然你我都被耽误在宫里了。” 成静微微一笑,对江施抬手一礼,“晚辈见过江世叔。” 江施笑道:“三年不见,贤侄比昔日大有不同啊,来,王爷与贤侄上座。” 赵王沉身落座,虽眉眼含笑,却是王侯之身,是以与在场众人有一种无形的隔阂,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便让满座宾客有了一丝拘谨。 成静与谢映舒颔首示意,本欲坐在下方,被赵王不由分说地拉到身边坐着,赵王与他不知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许是在延续来江府之前的交谈,成静笑意无奈,含笑的侧颜在一室光影中更显俊雅无双。 谢映棠打从成静进来开始,目光便一直黏在他身上。 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谢映棠佯装饮酒,不知不觉竟将一杯喝完了,她脑袋有些发晕,忙又找婢子要了醒酒汤,摇了摇小脑袋,怕自己醉晕在了当场。 其实她的酒量还行,往日与谢秋盈也偷偷喝过,一杯根本灌不醉她。只是今日……她实在有些纳闷,难不成是江家的酒格外浓? 江郁看着小姑娘悄悄地摇脑袋,实在可爱,眸色微黯,握着酒杯的手也紧了紧,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江大人在笑什么?”刘冶顺着江郁的目光看过去,见是谢映棠,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江兄是在看小美人。” 江郁皱了皱眉,转眸扫了刘冶一眼,淡淡道:“不可无礼。” 翁主有翁主之位,又不是蓄养的家妓,怎可随意直呼“小美人”? 刘冶倒是毫无所谓,他心里明白,眼前这小姑娘看似温顺可人,其实就是一个有着爪子的猫,总会把人给挠一下,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江郁也不必装得多正人君子,大家都一起玩过了,食色性也。 筵席进展至后来,谢映棠起身,走到庭院中吹风,醒了醒酒意。 那酒后劲实在大,她越来越晕,靠着树的身子越发绵软,心里越发觉得不安,艰难地往谢映舒走去。 才走两步,还未到堂中,面前忽然走来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谢映棠眯了眯眼,道:“刘冶?” 刘冶邪邪一笑,“翁主怎么这么不知礼节,直呼我大名?”他低头靠近她的脸庞,不怀好意道:“怎么说,都该唤我一声‘郎君’吧?” 她蓦地往后退了几步,怒喝道:“你放肆!” 刘冶笑着,拿折扇去勾她下巴,被谢映棠抬手拍开,他又去捏她脸颊,她侧脸避开他的手,越发觉得不对劲,忙要跑开。 刘冶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拉,便将她掷回树上,慢慢逼近她,“你跑什么?打我家奴时,你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吗?如今便怕了?” 谢映棠后背作痛,咬紧牙关,冷冷道:“刘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身处江府,她父兄皆在此处,刘冶敢动她,当真是疯了不成? 还是他高昌侯府,以为她谢族是软柿子,说捏就捏? 可她远远低估了刘冶的无赖程度。 刘冶摸着小巴笑道:“你想用你的家族压我?美人,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刘冶了。”他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捂住谢映棠的嘴,谢映棠拼命挣扎,被他死死揽在怀里,他在她耳边喷着热气,嘿嘿地笑着,把她连拖带拽地拖到僻静无人的西苑里去。 谢映棠只顾着拼命扑打他,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心,刘冶“嘶”地松手,当即怒了,狠狠地扼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道:“贱人!待我夺了你的身子,谢府又如何,还不是要将你乖乖嫁给我,到时候我便是你的天!”他低头想要亲她,谢映棠身子软绵灵活,挣出了一只手,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刘冶怒极,将她大力掼到地上去,一手抓紧她的头发,不让她跑掉,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细绳,压着她去捆她双手,谢映棠挣扎不脱,鬓发也彻底散了开,她瞪视着刘冶,眼泪沾湿了睫毛,唇瓣咬出了血。 刘冶却觉得她此刻妩媚至极,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一边嗤笑道:“不出意外,今日你爹便要将你许给江家了,江郁有什么好?你跟着我,我保证好好宠你一辈子。” 她脸色霎时惨白,又是一阵拼命挣扎,嘶声哭叫起来,他死死捂紧她的唇,“现在叫什么叫?等我跟你完事之后,你再叫也行,把他们都吸引过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两情相悦,你看除了我谁还要你?” 他一边说,一边去扯她衣带,最外层的衣服散了开,她扭动着,手腕磨出了血,仿佛不知疼一般,身子如濒死的鱼一般打着挺儿,刘冶还待继续脱她的下一层衣服,外面忽然有灯光亮起,有人脚步轻缓,慢慢落在了门外。 刘冶停住了手,将谢映棠捂得更紧,谢映棠的眼泪簌簌流下,狼狈不堪,只拼命地发出呜咽声来。 门外那人停了停,再也没听到声音,便又慢慢远去。 刘冶待彻底没了脚步声,又去撕扯谢映棠的衣裙,她突然间生了力气,狠狠将他一撞,大声哭喊道:“救命——”刘冶气急,拿她的衣裳堵住她的嘴,正待说话,大门忽然被轰然踹开。 成静提着灯,冷冷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掠过刘冶略泛潮红的脸,又落在被捆缚在地、狼狈不堪的谢映棠身上,瞳孔蓦地一缩。 袖中手狠狠一捏,他眸色越发冰寒。 刘冶一愣,见是他,忙又笑道:“原来是成大人,这等私事,还请成大人不要插手。” 第16节 成静冷冷道:“放开她。” 刘冶干笑道:“大人要是不嫌弃,你我也可共享之,这谢家小娘子的身子可软了……” 成静大步走向他,抬脚将他狠狠踹开,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道,刘冶倒在一边,痛苦地捂着肚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不可置信地指着成静,“你”了半天。 谢映棠躺在那处,泪眼朦胧,羞愤欲死。 她知道有人来救她了,那人是谁都好,可偏偏是她最喜欢的成静,这样好的儿郎,怎么可以见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他一定觉得她不干净了,一定不会要她了。 她哽咽有声,眼泪越发汹涌,打湿了衣领。 身子如坠冰窖,从未比此时更加感到寒冷。 成静耐心地除下她手上束缚,又拿出她口中塞着的布料,手细心地为她理好头发,柔声唤道:“翁主?” 她哭得越发凶,抬手捂住脸,乌黑的青丝散在肩头,肩耸个不停。 成静心头一软,目光扫向她手腕、脖颈处的伤痕,转头看向刘冶,眼神霎时变得阴鸷,杀机毕现,“你父亲刘踞尚不敢如此胡作非为,谁给你的胆子?” 刘冶捂紧肚子,踉踉跄跄起身,面容扭曲,指着他怒道:“你区区中书舍人,有什么资格管本公子的事?不知死活!” 成静冷笑一声,甩袖起身,拉住他那手腕狠狠一拧,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刘冶惨嚎一声,再次滚落在地,痛得浑身哆嗦,口中还在逞强,“你、你你……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令堂之罪,还待我上奏陛下,一一清算。”成静拢了拢衣袖,居高临下地睥着他,足底碾上他的胸口,刘冶只觉剧痛,连连告饶起来。 成静看似文弱,然而任职刺史多年,并掌一方军政之权,前段时间又方退敌军,怎会手无缚鸡之力? 对付一个刘冶,不费吹灰之力。 谢映棠慢慢坐起身,抱住双臂蜷缩在角落,身子仍在剧烈地抖动着,双眼茫茫然看着虚空,连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痛。 所幸最里面的衣服未曾被人扒下,她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好好地保护住自己。 心仿佛已经死了。 从前,别人连碰她都碰不得,更遑论如此滔天大辱! 刘冶千刀万剐,亦不能平息她之怒。 她眸中仇恨之意显露无遗,双眼似浸了血,手慢慢握紧了一边落下的发簪。 可那目光落在成静身上,她又狠狠闭眼,喉中涌起一股腥甜。 第16章 报复 她想杀了他。 滔天恨意像□□一般,迅速蔓延至每一寸骨骼,让她恨不得即刻化为厉鬼,将那人给掐死。 可她做不到,也不必做了。 成大人来救她了。 她心跳得极快,思绪昏昏沉沉,唯有一丝绝望的意识在慢慢浮沉。 “刘踞与世家交好,借升官之机笼络官员,借此私相授受,贪赃枉法,泰安、钜平一带百姓皆被你族人私贪良田,陛下继位之处,严下旨意,武将不得私贪田产,不得借军权欺压当地良善,不得逾越文官职权,违令军法处置。”成静语气森寒,冰冷的嗓音狠狠掷到地上,“令堂一一破戒,你刘氏一族自身难保,还敢妄想染指他人?” 刘冶脸色大变,惊骇地望着他。 陛下早在成静抵达洛阳之前,便开始着手调查刘踞之事,皇帝需要一只用来震慑百官的鸡,而这只鸡本不会是刘踞,毕竟此人实在是一个不错的棋子,况且牵连重大,动高昌侯还需循序渐进,皇帝那回对成静提及,成静也觉得是如此。 但是他改变主意了。 动谁都可以,他偏偏动谢映棠。 外间忽然传开哐当一声,成静遽然回头,便看见有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看到了屋内光景,已经跑了。 想必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很多人赶过来。 成静黑眸微黯,忽然笑了一声。 刘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脸色似见了鬼一般,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笑。 成静慢慢蹲在他的面前,好整以暇道:“待会就会有人赶来,我是御前之人,又与赵王关系亲近,你说……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刘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刘冶脸色遽然惨白,唇瓣嗡动几下。 成静冷眼看着他脸色变化,便知此人不过是外强中干。 他微微笑道:“我此刻先去找赵王,待会若有人来,你便装作你在玩弄婢子,不可暴露翁主的身份,你若表现得好,我会替你解围,否则今夜,你没有性命走出江府,你信是不信?”他的语气温缓,一字一句却让人心底发凉。 刘冶抬头,不可置信道:“你敢威胁我?” “我这双手下的沾的鲜血可不少了。”他语气清淡,仿佛是在谈论天气一般,“你不信,大可一试,把性命陪在此处,你想必也会‘青史留名’了。” 刘冶狠狠一抖。 成静起身,淡淡道:“脱下外衣。” 刘冶暗自咬牙,终究还是怕了,忍着疼,老老实实脱下最外面的袍子。 成静接过那衣物,慢慢抖开,转过身去,在谢映棠面前蹲下。 “翁主。”他声音低沉,似怕她受了惊吓,声线带着一丝温柔,“在下先帮你将衣物披上,稍后切勿出声露脸,之后我自会应对。” 她抖了抖,从臂弯里抬起小脸,嗓子有些哑,“成大人……” 他叹息一声,抬手为她擦去眼角泪痕,柔声道:“别怕,我会护着你。” 早知这颗深闺明珠定会被人觊觎,只是不曾想,她竟会受到这般伤害。 一为道义,二为交情,三为对她本身的怜惜之意,他又怎么忍心不护着她? 谢映棠被他那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不再抗拒,任凭他将衣裳披在她身后,往上一拉,盖住她的脸。 成静起身,冷冷瞥了刘冶一眼,快步出去了。 不一会儿,以赵王和江施为首,众人闻风赶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待看到刘冶站在那处,身边有一罩着衣物、身量娇小的女子之后,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笑意。 许是某个好看的女子被刘冶给相中了,便直接出手了。 江施不料自己寿宴之上,这刘冶居然跑来狎妓,当即脸色青黑,甩袖道:“刘公子这是何意?” 刘冶没由来地抖了一下,心虚地看向人群中脸色难看的高昌侯。 目光触及站在赵王身边眉眼含笑的成静之时,刘冶暗自咬牙,不敢轻举妄动。 赵王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那衣衫凌乱的女子,笑着打圆场道:“江大人消消气,今日是江大人大寿,正巧刘大公子瞧见了中意的,不若孤做主,将此女赏给刘大公子算了,江大人成全一对鸳鸯,也算图个喜庆。” 身后众人连忙附和。 赵王都已开口,江施纵使再有不满,也只能暂且吞咽下这口气,当下拂袖而去。 众人又连忙跟着离去,赵王给成静递了个眼色,也随着去了。 成静走了半途,便又独自折返,远远便看见谢映舒站在树下,似乎有所察觉,抬眼便看见成静走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谢映舒脸色冰寒,劈头便问:“我妹妹呢?” 那家仆慌忙入席禀报刘冶之事前,他便看见谢映棠早已离席。 他命人四处寻找,竟连她丝毫踪迹也没发现。 方才他对刘冶身边女子仅仅匆匆一瞥,便觉有些熟悉。 ……心里便有个大胆揣测。 谢映舒浑身鲜血遽停。 倘若真是她…… 成静深深地看着他,从他的眼底读懂了他的怀疑,点了点头,沉重道:“是她。” 心底惊雷猛地炸响。 谢映舒身子晃了一晃,一丝血色也无。 他狠狠攥了攥手心,大步往那柴房奔去。 谢映舒奔进柴房,便看见小姑娘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头上还罩着那衣物。 刘冶见是他,吓得动也不敢动,忙解释道:“谢大人!我我、我真的没有对她做什么!我连衣裳都还没脱完,成静就来了!” 成静随后便进来,吩咐身后侍卫道:“把人捆起来,堵上嘴,送回高昌侯府。” 子韶子磐上前,将刘冶狠狠掼到地上,拿帕子堵了嘴,将手脚都麻利地捆了起来,再往一人长的袋子里面一罩,将人扛了出去。 谢映舒将罩在谢映棠头顶的袍子取下,触目一片腥红。 她一双灵动的眸子已经紧紧阖上,衣衫散开,鬓发凌乱,洁白如玉的脸颊沾了一些灰,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右手还紧紧握着钗子的一头,而那钗子锋利之处已被用力扎入了心口,鲜血由里至外渗开,染红了一大片衣裳。 谢映舒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将谢映棠打横抱起,咬牙唤道:“定初!快去备车马!”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在空中一晃而过。 成静脸色一变,奔了出去。 谢映棠被秘密抱上马车,谢映舒离不开妹妹,便命谢澄转告谢定之,自己已提早回去。 谢定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回府后,便看见奉昭大长公主哀哀地哭着,大夫跪了一地,谢映舒跪在他跟前,低声禀报了事情始末。 谢定之当即怒不可遏。 谢映舒低声道:“孩儿已经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翁主大病,确保消息不会走漏,只是刘冶那里,难保不会宣扬。” 谢定之怒道:“姓刘的欺人太甚!” “阿耶打算怎么做?”谢映舒眸光微闪,“我不想放过整个高昌侯府。” 谢定之冷冷道:“明日我便亲自入宫觐见陛下。刘冶?死不足惜!” 谢映舒点头道:“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等。”谢映舒正要走,谢定之叫住他,吩咐道:“今日谢府欠了他成静一个人情,明日你遣人送礼过去。” 第17节 谢映舒道:“儿子明白。” “幺儿现在如何?” 谢映舒转过头来,脸色非常难看,“郎中正在尽力救治,簪子虽未及心脏,但失血过多,加之受惊过度,棠儿还未醒来。” 谢映棠出生时早产,一向体弱多病,府中养这么多郎中,便是为了保她安然无恙地长大。 那么多次将她从死神那处拉回,他对她管教严厉,千防万防,却防不过小人之心。 谢映舒抿紧唇。 翌日,诸多官员不约而同上奏皇帝,细数高昌侯刘踞之罪,刘踞于朝中据理力争,终被皇帝留于宫中。 早朝散后,谢定之与奉昭公主一同入宫求见陛下。 戌时三刻,皇后在元泰殿外求见皇帝,随后皇帝下旨,将刘踞打入廷尉待罪。 “他江施府上守卫几时如此无能,刘冶身在江府,妄图强占端华,居然无一人发现阻止?” 御书房内,皇帝蓦地起身,拍案怒道:“倘若那时你没路过,朕是不是还要再看一场好戏?” 殿中灯火摇晃,照亮皇帝的锋锐眉眼,一张脸上眸色沉凝,嘴边腾蛇纹随之浮现,怒意昭然。 成静垂袖立在御阶之下,淡声劝道:“谢尚书已封锁消息,少有人知晓此事,今早谢府已传来消息,翁主性命无碍,只是还在昏迷。臣以为,陛下需给谢族一个公道,以平息怒火。” “愚蠢至极!”皇帝负手来回踱步,冷冷道:“朕原以为,刘踞自己会识相一些,谨慎行事,没想到给朕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他以为那战功是自己的?那是朕白给他的!自己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还以为与几大世家送了几回礼,谢族便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胡扯!他死事小,一旦谢族暗查贪污一案,还有那么多人,朕一个个都保不住!” 他说着,手往桌上狠狠一拍,怒道:“朕白养了一群废物!一个个想逼死朕?啊?这都是些什么废物!” 成静弯了弯唇角,低声道:“陛下勿急。” 皇帝的目光隐匿在十二旒冠冕之后,薄唇淡抿,看向他道:“定初可有法子?” 成静微微笑道:“陛下将臣留于洛阳,便是想要在皇权与世族之间寻求平衡点,臣之前冒昧,以为刘踞可用,可此人毕竟只是庸才,久留必成祸害,陛下这回除去他,并非坏事。” 皇帝皱眉道:“那掣肘之人呢?” “无须掣肘。” 皇帝微微一怔。 成静唇角噙笑,在殿中踱了几步,语气清冷,“高昌侯与世家交好,必然提出条件,此番谢族翻脸,将不留余力置刘踞于死地,届时必然波及世族利益,陛下何不让他们斗,越斗越狠,方可坐收齐成。” 皇帝不解道:“刘踞对上谢族,无异于以卵击石,又何来斗狠一说?” 成静慢慢道:“陛下只需将此事暂且压下,先不颁布圣旨,届时刘踞狗急跳墙,必然暗中求助,陛下再顺藤摸瓜,将与刘踞有关之人悉数挖出,以谢族之名大肆贬斥,便足以让世家离心,此一计,必伤及谢族。” 陈郡谢族势力庞大,文武百官皆不敢触及锋芒,此事不会对这个大族造成什么重创,却足以让文武百官不敢再唯谢族马首是瞻。 因为他们知道,谢族行事狠辣,不会对任何人留情。 皇帝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来一股欣悦之色,不由得低叹道:“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成静笑意愈盛,“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他后退几步,抬手朝皇帝深深一拜,“此事还待臣周旋,陛下静候佳音即可。” “定初果真善谋略,有大才。”皇帝笑了笑,慢慢走下御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问道:“端华翁主那里,你确定消息已经封锁?” 成静又是一笑,一双桃花眼浅浅弯起,看起来无害极了。 “高昌侯府如今人心惶惶,臣已派人潜入,将□□投入茶水之中。”他算了算时间,又微笑道:“此刻,刘冶应是哑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和【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笑中有刀潜杀人。】出自白居易《天可度》虽然是唐朝的诗,不过既然是架空,就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啦qaq男主针对的不是谢家,虽然城府比较深很会装,但他人不坏,他其实是别有所图(不是篡位) 然后感情线快就有一些进展了。 第17章 表白 说了那么久,成静弯腰告退后,皇帝方才平静下来。 他端坐在御座之上,眸色阴寒,除了没有拍案暴怒之外,并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一边奉茶的内侍心肝乱颤,唯恐皇帝抬手把茶拂落到地上。 原本陛下继位之前,人人都说皇太子性情温润儒雅,这才三年,他便被下面一群比谁都会玩心计的臣子给气成了这般暴脾气。 大内官冯意见圣上神情不豫,斟酌着上前道:“陛下,成静既然都已经说了破解之策,此事便可放下了,您何必还忧虑呢?” 皇帝沉沉一笑,“朕当然放心世家了,从小到大,朕就从未见过有什么事情,是成静摆不平的。” 冯意听他语气,揣测不出他对成静的态度是喜是怒,忙噤声不语。 皇帝道:“朕把他放在荆州三年,迟迟不召回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冯意连忙请示。 皇帝叹道:“他这样的人,你给他三分机会,他便可以闹出十分的事情,你压他三分,他便回报你六分,这样的人,朕若非是无人好用,是绝不会用的。” 谢府棠苑内,青衣奴仆垂首立在雕花扇门外,屋中婢女身形影影绰绰,药香熏人,逶迤的帷幕之后,几名郎中惶恐地伏跪在地上,榻上躺着一个纤弱小姑娘,长发铺散在软枕之上,苍白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 谢映舒用帕子替妹妹擦了擦额上冷汗,眸底愈寒,最终将手中帕子狠狠一攥,头也不回道:“我养你们多日,不是要一群酒囊饭袋。” 其中一郎中紧了紧拳头,满手皆是冷汗,他伏地拜道:“大人,翁主自小体虚,加之幼年那几场大病已让她伤了根本,此番受惊事小,牵动旧疾事大,草、草民已经竭尽所能,是草民无能,医术有限。” 谢映舒双手捏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边的小姑娘没有反应,她天生嘴角上扬,梨涡浅浅,饶是在昏迷之中,也有一副甜美娇俏的相貌,好像梦到了一桩美事。 谢映舒看着她,眼前仿佛闪现那日在柴房中的一幕,眼底杀意骤起,攥着帕子的手上微露青筋。 谢澄见此情形,心头猝然一惊,忙单膝跪地,急急道:“郎君,属下以为,不若满城张贴告示,遍寻天下名医,只要能治好小娘子,便重金犒赏,或许有江湖能人可以挽救小娘子性命。” “不必了。” 清淡的嗓音忽然打破压抑,成静推开门走了进来,冷淡道:“我已寻到一位神医,若瑾不如让他试试。” 谢映舒眸色微沉,看向成静身后之人。 那人连忙抬手行礼道:“鄙人姓窦名海,是成大人荆州旧识,此番碰巧游历至洛阳,恰逢此事,略通医术,斗胆请求为翁主诊脉。” 谢映舒看向成静,眸中颇有怀疑之色。 成静的目光掠向榻上沉睡的小娘子,眼色微黯,垂眸道:“我曾被刺客重伤,是窦郎中所救,他医术精湛,若瑾大可放心。” 谢映舒闻声忙起身,对窦海抬手一揖,道:“劳烦阁下救家妹性命。” 窦海忙道:“在下定然竭尽所能。”言罢连忙放下药箱,跪坐到床榻边,低头为谢映棠把脉。 窦海神色几变,又忙拿出银针,在小火上炙烤片刻,慢慢碾动着扎入小姑娘几处大穴。 她不安地挣动几下,眉心紧蹙,迟迟不醒。 窦海再次把了把脉,又慢慢抽出银针,换了更细的针,慢慢扎她人中。 “啊!” 小姑娘痛呼一声,蓦地睁开眼。 谢映舒心头一跳,大步上前,便看见谢映棠半阖着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而下,无声地哭着,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谢映舒心底被狠狠一揪。 窦海道:“大人莫急,待在下施针完毕,再开几剂方子,翁主便可无碍。” 那地上伏跪的郎中们纷纷抬头,对视一眼,面露震惊之色。 成静亦是上前,淡淡道:“刘冶已哑,刘踞自顾不暇,你若想杀人,尽管下手便是。” 谢映舒飞快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我妹妹的心结在你。” 成静眼色微动,薄唇微微抿起。 谢映舒看着他,脚下寒意顿生,狠狠一咬牙,冷声道:“随我出来。” 檐下春风扫绿叶,廊下悬挂的风铃琳琅作响,百鸟鸣声时起彼伏,天边流云溶溶,唯有一束光阳刺入眼底,灼得人瞳孔发痛。 成静一出来,谢映舒便直接了当道:“我当初极为不赞同她对你有意,因为我知道,你成静生来便不是站在世族的立场之上的,你是一柄双面利刃,可杀人,可救人,而你杀的人,将远远多于你救之人。” 成静眸子轻阖,不置一词。 确实。 他不像谢映舒,身处世家大族,贵不可言,势力滔天,族人成千。 他成静自幼便孓然一身,他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但是棠儿偏偏喜欢上了你。”谢映舒抿唇淡道:“早在三年前,她便与我说过,她想嫁给你,那时我不过觉得她荒诞可笑,可你看,三年不见,她还那般缠着你。” 成静睥他一眼,冷淡道:“三郎让我娶她?” “你岂会听我?”谢映舒冷冷道:“你娶她,将来你若反世族,她当如何?将来陛下若弃你,她当如何?你不傻,我亦不傻。” 成静唇角轻掠,“令妹是个佳人,奈何我非良配,三郎想如何?” “那便暂且哄哄她罢。”谢映舒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负手道:“且不说你再她心底何等重要,她最难堪的一面被你看见了,这心结又怎么办?” 成静垂袖站在檐下,敛目不语。 脑海中忽地浮现往日情景—— 从墙头探出脑袋的小姑娘笑得灿烂,欢欢喜喜地朝他打招呼。 抱着冬冬的小姑娘口齿伶俐,眼神几转,笑靥点亮了春色。 她从假山后探出头来,手上握着柳枝,吓跑了偷看他的小娘子们。 良久,他才道:“行。” 谢映舒叹了口气,道:“我还有公事处理,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你尽管陪她说话,安慰安慰便好。”谢映舒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道:“告辞。”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成静垂袖静立在檐下,转身进了屋。 窦海已经撤了针,见他进来,忙上前问道:“谢大人呢?” 成静道:“这里交给我。” 窦海点了点头,按下心头惊诧,指了指帘帐后,低声道:“在下去开几个方子交给厨房熬煮,翁主现在还醒着,哭得好不可怜,唉……这外伤可治,心病难医啊。” 成静微笑道:“多谢窦兄,改日定当酬谢。” 窦海忙道:“不敢不敢,成大人好好保重。”说完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成静在珠帘外站了一会儿,才拿过金盆上的帕子,沾了热水拧干,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谢映棠正坐在床上,身上拢着一件狐裘,长发随意散着,小脸雪白,半阖双目。 第18节 成静在床边坐下,微笑着唤道:“翁主。” 她似在出神,陡然听这一声,身子颤了颤,猛地抬睫看他。 只见成静坐在一边,水蓝色常服显得素雅端方,阔袖淡淡敛在膝头,一双清淡如水的眸子静静看着自己,像三月的春风,乍然揉皱了一池湖水。 她心底陡乱,忙又撤回目光,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一般簌簌落下,沾湿了睫毛。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手帕,慢慢递到了她的面前。 “翁主。”她听见男子干净温柔的嗓音,“别哭。” 她定住了,只看着面前的帕子。 昏迷之中的黑暗并非全然是封闭的,她可以听到很多声音,郎中的说话声、阿兄焦急的声音、母亲哭泣的声音……甚至,还能反复听到刘冶的狞笑声。 即便是知道刘冶没有得逞,成大人在最后关头救了她,她也觉得难堪至极,那种羞愤挑衅着她多年来的骄傲与尊严,是一把锋锐的刀,将陈年积压的身外之物悉数剥离干净,所过之处鲜血淋漓,伤疤难愈。 所以,那日在衣物的遮挡之下,她听见那么多人的说话声,她便想了结自己。 可那把锋利簪子没能将她彻底杀死,她还是活过来了。 再醒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 她做不到若无其事,也做不到再次杀了自己,好像天下人都看了她一场笑话,包括她的心上人。 可成静给她递帕子了。 她原本纷乱的念头,因为面前这一递,忽然就安静下来。 谢映棠慢慢接过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 屋中极为安静,外面的鸟鸣声也渐远,四方狭小之地内,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许久,她听见自己说:“大人因此嫌弃我了吗?” 成静有些惊讶,随即微笑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又怎会因此嫌弃翁主?” 她抬眼,看着他温和晶莹的双眸,咬紧下唇,又摇头道:“我不再是一个干净无暇的人了,我配不上你了。你许是猜到了,我原是喜欢你的,特别特别喜欢,比我从前的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她抬手又拭了一把眼泪,“可是,你这样好,现在的我,又哪里配得上你。” 成静敛了笑意,淡淡地看着她。 他将她端详了好一会,忽然抬手,握住她正在擦泪的那只手的手腕,语气有种道不明的沉凝,“你喜欢我?” 她被他的动作吓得一缩,唇瓣抖了抖,迟疑道:“是。” “想嫁给我?”他再次逼问。 她的心猛跳起来,抬眼看着他,说:“是。” 成静了然,松开她的手腕,起身逼近她的身子,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地。 逆着光,他一双黑眸却锐利异常,牢牢锁住她的脸,像一簇乍然腾起的火,霎时燎得她血液奔涌。 她不由得要低头。 一只手却牢牢钳住她的下颔,逼着她抬首。 他的声音低沉,又问:“真的想嫁我?” 她压抑住自己猛烈的心跳,咬牙答道:“我想嫁给你。” “呵。”他低笑一声。 她心乱如麻,不知他是何意。 ……只感觉现在的他,没由来得让她有些害怕。 他抬手去拉她身上的狐裘,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你就以身相许如何?” 外罩的狐裘被他随手掷到地下。 她仓皇抬眼看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衣带,慢慢一拉,小姑娘白皙光滑的香肩已露了一半。 她低呼一声,去拢自己的衣裳,他的手却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摁至床头,容不得她的丝毫抵抗。 那件最里的素白亵衣,转瞬便被剥离肩头。 雪肩粉颈,锁骨精致,触目春光惑人。 娇躯触及冰凉的空气,凉意浸人。 成静眯了眯眼,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手指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顺着慢慢往下,勾住她颈后肚兜的系带。 她紧紧闭上眼,偏过头去,身子微微颤抖。 第18章 开导 她大病刚醒,身子支撑不住,怎禁得起一场共赴巫山? 成静自然晓得这道理,也知道面前的女孩儿不明白,她被他轻而易举地困住,像被关在金丝笼里一只羽毛靓丽的雀儿,因为惧怕和体弱,小脸煞白煞白的,几乎和那墙壁一般白。 卷翘的睫毛随着眼皮阖上而紧紧压着,她在颤抖。 分明是怕的。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却又这般不禁吓。 成静的目光掠过她微露的肌肤,眼神极黯极沉,指腹慢慢捻动着她颈后的系带。 要挑开,轻而易举,那么她的最后一丝防线将彻底坍塌。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子,不是那些腐儒,只知墨守成规、坐怀不乱。 因为是男子,怎么可能面临这般美色,当真不惊不贪不念?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掐断过妄图害他之人的脖颈,他捻着她肚兜的手,捉过刀,握过缰绳,拿过笔,杀过人。 世家子弟多蓄家妓,玩弄更多无辜的女子不知多少,也有人给他送过女人,但无一人,令他心动。 可谢映棠不同。 她是目前他最了解的女子,她身份尊贵、纯洁无暇,她心性骄傲、娇软可爱,她的身子是待绽的花儿,可以让很多男人为之疯狂。 她总觉得他好,以为他是端方君子,克己有度。 其实……不过是志不在此罢了。 安静的空气像将她凌迟的刀。 谢映棠闭上眼,不去看他,所有神经都紧绷在颈后的手指上,仿佛就有一根弦,会随着带子的解开而彻底断开。 不知不觉,下唇咬出了血迹。 那只手忽然前挪,掐住她的下颚,让她松开贝齿。 他的声音冰凉凉的,没有一丝她熟悉的温度,“这副动也不动的模样,未免过于扫兴。” 她身子一僵,眼角倏发烫,整个人的理智都快被烧光。 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她开始颤抖,被他钳住的身子开始剧烈挣扎。 此时此刻的他让她陌生。 不像那个平日温柔的成大人,这个人冷酷、强硬,给她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哪里是成静? 手腕上力道忽然一松。 随即,她的衣裳被拉起,狐裘重新披到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温暖重新降临。 谢映棠仓皇抬眼,成静已坐得离她远了些,目光温和,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他终究不是刘冶那种蠢货。 单凭美色若真能打动他,他又岂会久久不接受眼前的少女? 当年奉昭大长公主年少时,引天下豪杰趋之若鹜;谢太尉之风流儒雅,亦为世族楷模。 谢映棠之容色,自然不言而喻。 “翁主想清楚,你喜欢的究竟是想象中的我,还是真实的我?”他微微笑着,又反问道:“真实的我,翁主又了解吗?敢了解吗?” 谢映棠攥紧了褥子,心乱如麻。 他又淡淡问道:“若翁主日后完全了解在下,可还会喜欢在下?” 连他是好人坏人都不知,又谈什么喜欢? 太天真了。 她面色时白时青,一双盈盈水眸带着惶惑,看着他不言。 ……温润如玉的他,冷酷强硬的他。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看遍那么多书,她当然知晓官场复杂,能这里面存活下来,成静怎会没有手腕? 可她没有细想过,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的志向在哪里,他的喜恶、好坏、作风,又是怎样? 成静看着她急遽变幻的脸色,便知道她听进去了。 这还是一个女孩儿,心思或许过于脆弱,禁不得打击。想到此,成静又温声哄道:“若你有日真的了解了我,那时还是喜欢我,便是成某高攀翁主。只是如今,你是若瑾之妹,于我亦像妹妹,除此之外,在下还无别的念头。” 她心底一紧,说不出那酸酸涩涩之感,只是固执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良久,她又小声问道:“那,成大人可嫌弃我?” 他扬眉一笑,“我怜惜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呢?”看她实在还是不放心,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发,低声道:“你是翁主,论身份,该是我高攀你。翁主,你可知,我率军路过战乱之地时,逃难妇女许多衣不蔽体,父死子亡,可这又如何呢?谁也不能阻止她们求生,生死之外,其他皆为浮云,成大事者若忌惮这等礼节小事,便白白落了下乘。” 这些话,本不应对她说。 前朝后宫之中,腌臜手段不知凡几。 若无狠之一字,如何能独善其身? 成静沉了沉眼色,语气蓦地强硬起来,“你是翁主,你身处谢族,身份贵不可言,冒犯你的,杀了便是;怨恨你的,斩草除根便是;诋毁你的,那便威慑他们。刘冶已哑,高昌侯府满门将诛,俱是因你一人,如此,谁人不是高攀于你?” 第19节 谁人不是高攀于你? 她看着他,心底猛颤。 屋内沉香袅袅,一室宁静,唯有心跳作祟。 从前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人都羡慕她是公主之女、皇后之妹,可谁又知她在人前风光之后的厌烦? 可她只看见自己的身不由己。 ……没有看见这与生俱来的权力。 世事在人为。 成静可以孤身独活十几载,为什么她就不可以? 她若这般无用,只想用死逃避,也无怪……他不喜欢她。 她沉默良久,终是牵动唇角,冲他勉力一笑,“我明白了。” 他亦是薄唇一弯。 谢映棠的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之间,此时方才从那些惊吓之中慢慢缓过劲来。 眼前之人,她确实没有完全了解。 可她想了解。 了解他的欲望一旦滋生,就像黑暗中有了养料的藤蔓,疯狂地开始滋长。 她闭上眼,又睁开。 方才他是在吓她,看她敢不敢真的如她所说,豁出去也要嫁他。 她是不敢。 但以后……未必。 外间忽然响起敲门声,有人唤道:“郎君,陛下传召您入宫。” 成静闻声起身,正要告辞。她垂下眼,忽然道:“大人可否应我一个请求?” 他动作一滞,回身看向她,“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想让大人……抱抱我。” 成静一怔。 没料到她居然会提出如此要求。 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他迟疑,有些急了,忙又道:“我知道有些唐突,我就抱一下,大人抱抱我好不好?” 她知道错过今日之后,或许将来也不可能了。 他看她半晌,唇角往下一压,“好。”说罢弯腰,将女孩儿揽到了怀里。 一抱即松。 成静正要站直,她忽然抬手拉住他胸前衣襟,头一偏,唇瓣亲到了他的脸颊。 成静动作一僵,眯了眯眼。 她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坚定道:“我会了解你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衣裳。 成静深深地看她一眼,拂袖转身,大步出去。 谢映棠拢紧衣裳,又独自痴坐片刻,外间的侍女便端着浓黑的药进来,她皱了皱眉,忍着苦涩喝下了,随即又慢慢躺下,蜷缩成一团。许是药的作用慢慢上来了,她的意识在一片朦胧光影中沉浮,不知不觉便又睡过去了。 这一觉的时间似乎极长,她又梦到了狞笑着的刘踞,他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裳,她在哭喊着,忽然,面前的刘踞变成了狰狞的恶兽,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她,她握紧匕首,拼命地刺了下去,鲜血四溅,将她的衣裳全部染红了。 她惊慌地扔掉匕首,抬眼却看见身下是满地的尸骨,颅骨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她,她吓得尖叫,一抬眼却看见树下负手而立的阿兄,阿兄眼神冰凉,低叱道:“你哭什么?怎么这么没出息?” 画面一晃,成静对她微笑道:“杀得好,谁敢冒犯你,你杀了谁便是。” 一梦极长。 再醒时,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胸口的伤口依旧泛疼,她张了张口,发现嗓子干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床边的香炉还在燎着草药,她捂着嗓子剧烈地咳了咳,拉动床榻边悬挂的风铃,红杏闻声慌忙进来,见她已醒来了,忙将温茶递来,伺候她慢慢饮下。 谢映棠润了嗓子,问道:“我睡了多久?”这一开口,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红杏低下头,悄悄地憋回眼角的泪,小声答道:“小娘子睡了整整两日了。” 明明人好端端地睡着了,可后来怎样也唤不醒,她提心吊胆了好多日,唯恐小娘子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映棠微微一怔,又问道:“谁来看过我?” 红杏答道:“三公子,盈小娘子,大长公主,还有老夫人都亲自来过。对了……还有赵夫人。” 赵夫人? 谢映棠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赵夫人是她爹的妾室,二兄的生母。 原本赵夫人出身寻常小吏之家,身份低微,后来机缘巧合先嫁给谢定之为妾。再后来,谢定之尚公主为妻,赵夫人避公主锋芒,自公主出嫁后便深居简出,心知公主厌恶自己,便不敢四处走动。久而久之,公主倒也没再将赵夫人放在眼里,只是赵夫人生下长子之事始终令人耿耿于怀。 哪怕庶出的长子谢映展外出为将,对嫡母分外孝顺,公主也不曾对赵夫人有过好脸色。 谢映棠是嫡女,处在偌大谢府之中,对赵夫人的印象只有匆匆几面。此刻听闻,也觉得有几分奇怪,她的亲兄亲娘担心自己还说得过去,赵夫人过来看她,倒是十分罕见了。 她淡淡一垂眸,只道:“你快去将我醒来之事知会家家他们,莫让家人为我担心。”才说了两句,她又低头猛咳起来,牵动胸前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红杏见伤口又渗了血,忙又招呼人进来,大伙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谢映棠麻木地躺在床上,任由她们摆布着,她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焦急的面孔上掠过,仿佛不解一般,又淡淡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急?我自己都不着急。” 红杏看她这副冷淡的模样,仿佛灵魂都出窍了,与之前生动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一病竟性情大变了,她想着,眼眶不由得红了,掩面哭道:“奴婢是在心疼小娘子啊。” 金月忙将她拽到后头去,不让谢映棠看了糟心,强颜笑着对谢映棠道:“小娘子快好了,成大人请了窦神医的。对了……小娘子不是喜欢成大人吗?成大人昨日也来瞧过小娘子了,只是小娘子还未醒,相信稍后小娘子又可以见到成大人了。” 谢映棠看着她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脸,心底有些好笑,想努力装出一个笑容来,可她实在太累了,只定定地望着金月半晌,又重新闭上了眼。 不知这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短暂的醒来后又是漫长的昏迷,谢映棠在昏昏沉沉中想:幸好那日精神最好之时对成静表露了心意,如果她还有机会醒来,她一定不会再轻贱自己的性命了。 她再也不要父兄为她担忧,她要卓然傲立,她要一言无人驳,她要他看到……她可以做他的妻子。 第19章 发威 谢府对外宣称谢映棠是隐疾复发,需悉心调养,世族公子们偶尔来谢府见三郎,便会提及三郎素来可爱顽皮的妹妹,他们都是从小就识得,不过是感情亲疏的区别,加之外男与深闺女郎见面不便,所以只能迂回着点。 其实很多人都很好奇,江谢二族的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不久后,谢定之便亲自拒了江家的求娶。 纨绔风流的公子哥们看着江郁阴沉的脸色,心中玩味,索性一左一右拉着他去喝酒骑马,又觉得这事有些耐人寻味,便还想见缝插针地去谢府一探究竟。 谢映棠身子时好时坏,阖府上下都将她宝贝得紧,郎中在棠苑进进出出,三郎一日来看望好几次。 某日她精神稍好,便裹着披风坐在堂上的暖炉前喝药,那披风领口是从族中少年郎前段时间刚猎下的狐狸身上扒下来的,领子上雪白的毛皮衬着少女苍白干净的脸庞,愈显得她娇嫩可爱,一边侍立的仆人都频频看她,总觉得下一刻翁主脑袋上要冒出一对狐狸耳朵。 可她是人呀。 饶是人,这副画面也甚为养眼,谢映舒刚刚下了早朝,好友圈子里一群公子们便围了上来,这个说备了千年灵芝要送他妹妹,那个得了新奇玩意儿可以讨他妹妹开心,更有甚者直接笑道:“若瑾,你们谢族刚刚拒了江郁,那打算什么时候嫁妹子啊?” 谢映舒:“……” 谢映舒冷着一张脸,回了府,那群人又死不要脸地跟了过来。 谢映舒原本打算将人敷衍了事,谁知正在喝药的谢映棠听闻他回来,便起身迎了出来,见有外人在,一时进退不得,只好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阿兄”,又对那群儿郎们一个个叫了过来,“几位郎君安……” 之前还笑得欢的士族公子们被小美人惊艳了一下,又被叫得安静了一瞬,随即笑着嘘寒问暖起来。 谢映棠在他们中找了找,没找到成静,便觉得有些失落,之后便又怏怏的。她身子吹不得风,谢映舒将她的披风拉紧,冷声吩咐道:“送翁主回去歇息。” 谢映棠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成大人呢?” 谢映舒皱眉道:“过几日让你见他。” 谢映棠得了此诺,便安心回去养病,在多日调养中,她的身子已恢复了不少,便寻了风和日丽的一天,让人将东西都搬到庭院中,自己坐在树下,闻着花香晒太阳,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高墙外是尘世烟火,她在这里假寐,只能感受到春风拂面,像美人温柔的抚弄。 谢映棠睁开眼,右手握着那根自裁的钗子,用拇指触了触钗头雀尾,略有些扎手。 红杏许多日见她不笑,此刻又握着那钗子发呆,吓得浑身一抖,忙扑过去道:“小娘子!万万不可啊!” 谢映棠淡淡看她一眼,反问道:“什么不可?我要做什么?” 红杏脸色急遽变幻,忙又站直了低头道:“是我莽撞了。” 谢映棠把钗子递给她,拢了拢披风,闭上眼没再说话。 就这样晒到了午时,谢映棠不知不觉睡着了,又被枝头鸟叫声唤醒,听见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 一人神神秘秘道:“我近来听入房伺候的姊姊说,翁主上回不是发病了,而是自戕…!你说人本来好好的,去了一趟江府就要死要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人意味深长地揣测道:“能有什么事?翁主身份那么尊贵,能让她寻死觅活,想来也不就那么几桩事?” “诶,我听说本来族中大人们,都商议着将翁主许配给江家郎君的。” 有人嗤笑一声,“那亲事不是没人提了吗?许是嫌弃了翁主,自戕可非小事,更何况,人还清不清白也未可知呢?” “你、你的意思是……翁主被人……” “不然为什么好端端寻死觅活去?” 谢映棠睁开眼睛,被这说话声彻底吵醒了。她目光轻扫,发现红杏她们都不在身边,难怪由得那群不知道哪来的婢女在不远处咬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分明也有故意的成分。 她们见谢映棠睁眼看了过来,便一哄而散,倒是一丝一毫也不担心谢映棠找她们问罪,毕竟这些日子府上人人都在传谢映棠的各种遭遇,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虽然都只是揣测,却十有八九确定了,翁主和江氏的婚事是不成了。 兴许她就嫁不出去了。 若嫁不出去,饶是翁主又如何?留在府中的女郎不过是个笑话,更何况,谢映棠素来性子好,加之府上许多人都在传此事,她们就算是当面说这事,也不怕谢映棠发怒。 谢映棠抬手喝了一口热茶,将嗓子润好,才起身走向屋中,将窗子打开透气,再将披散的头发重新挽起,略施粉黛,整个人便入脱胎换骨一般,五官都鲜亮起来。 她定定地看了看镜中的小美人,唇角蓦地一弯,起身走到门口守着的婢女身边,淡淡问道:“方才说话的那些人,你可认识?” 那婢女迟疑道:“我……认识。” 谢映棠点了点头,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抓来,绑在院中,我要亲自教训。” 那婢子迟疑着,不敢去抓人,谢映棠冷冷道:“不去?要我也治你个包庇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