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作者:越十方)》 第1节 《折腰》 作者:越十方 文案: 漾春楼有一支名动天下的折腰舞,最得神、韵的舞姬居然是尚书府失散多年的嫡女。 归府两年后,皇上将她指给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小侯爷。 季小侯爷:“本侯就是死,从安灵寺上跳下去,也绝不会入一舞姬的房!” 后来他搂着那人不盈一握的腰肢:“夫人再舞一曲可好?” 谁为谁折腰? 这是一个死犟眼子后来真香的故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打脸 甜文 主角:姜幸,季琅 ┃ 配角:下本《皇后的自我修养》接档 ┃ 其它: ============== 第1章 一曲折腰 平熙十七年九月初六,乃大盛皇帝李庭玉的寿诞。 大盛历经武静、孝德两帝的励精图治,已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们安居乐业,大盛都城安阳也是一片歌舞升平。 因此皇帝的寿宴自然也是奢华铺张的。 宴席之上,李庭玉在龙椅上斜斜坐着,虽然是女子之身,却英眉挺傲,凤眼修长,散发着摄人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年岁的沉淀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将至不惑之年,却依旧容光焕发,龙袍琉冕之下气势不凡。 李庭玉以女子之身一肩挑下大盛江山,当初惹来的非议也不少,只是在滚滚长河中,那些人都潜入河底而消声了。 过了这么多年,大盛依然还好好的,自然也没人再去寻陛下不快。 宴席之上,皇亲贵胄名门世家列次而坐,酒过三巡,有些人已经喝得微醺,气氛也活络起来,大臣们一边看着大殿中央的歌舞,一边举杯邀饮。 李庭玉却有些意兴阑珊,宫中的云韶府掌管宴乐,下面的歌舞却已经看过许多次,换了曲儿似乎也没什么新意。 坐席右首上那人和陛下是同一个脸色,他喝了不少酒,胖胖的圆脸发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颠腿,明明早已年过半百,动作却老不正经。 看了一会,他回头对龙椅上的李庭玉道:“今日是陛下寿诞,臣那匹日行千里的马驹礼太薄,所以还准备了别的,现下无聊,陛下要不要看看?” 李庭玉将视线从舞姬上收回来,回头好奇地看着他:“成王叔还准备了别的,是什么,说来听听?” 李庭玉平时虽威严庄重不苟言笑,却和这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成王叔很是交好。 成王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眉眼笑成弥勒佛,闻言挺了挺胸膛:“不知这扬名天下的折腰舞,陛下可曾听过?” 此话一出,许多宴饮赏乐的大臣贵族们都停了声,纷纷看向成王爷,有的人已经开始擦汗了,又悄悄低下头以酒杯掩面,假装没听到成王的话。 折腰舞,这谁不知道啊? 京城之内最大的青楼,漾春楼的成名之舞,凡是见过这支舞的,没有不被折服的,因为那是真的好看! 可是那他们也不能表现出听懂的模样,他们好歹是朝廷三品以上的重臣,要么是家室煊赫的名门,要脸! 李庭玉唇角一弯,似乎颇感兴趣:“朕好像听说过,既然成王叔都惊叹不已,想必是绝无仅有了……快快献上!” 大臣们好整以暇地喝了杯酒,偷偷地瞄眼大殿门口。 “陛下等一等!”一个声音打断了李庭玉,李庭玉看去,发现是素有贤王之称的晋王,他紧着眉,似乎脸色不好。 “怎么了晋王叔。” “陛下有所不知,那折腰舞出自漾春楼,舞姬都是青楼出身,当下是陛下寿辰,那等上不得台面之人还是不宜出现在这里吧,再说又是宫外之人,若有人心怀不轨,出什么事就更不好了。” 晋王睇了一眼成王。 成王登时就火了,站起身指着晋王:“四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能害陛下吗?再说,什么叫上不得台面,世上绝美之物,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看你个四郎不也是知道得门清吗,我就不信你没去看过,你既然看过了,为何拦着不让陛下看?” “你!”晋王被气得瞪眼,“我没看过!”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大臣们看着日常唱反调骂嘴架的兄弟两个,都已习以为常,分明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半辈子却都这样不依不饶。 李庭玉掐了掐眉心,终于开口说话:“两位皇叔说的都有道理。” “但今日难得高兴,成王叔又将这折腰舞说得神乎其神,朕若是不看一眼,恐怕也睡不着觉。” “陛下——”晋王伸手制止。 “陛下圣明!”成王接着他的话道,之后拍了拍手,眼中满是胜利的喜悦,故意看着晋王,“上来吧!” 一声落下,席上之人,不管是对这支舞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的,都纷纷抻脖子向外看,端着的酒也忘喝了。 大殿之外灯火昏黄,很快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铃音越来越近,众人似被惑了心,勾了魂,眼睛发直,就看殿门处踏进一个人。 一个人又紧紧跟着一个人,次第而入。 女子们以银纱蒙面,水袖掩唇,腰身如水蛇,曼妙扭动着。 分明没看到惊为天人的容貌呢,先被这身姿给蛊惑了。 有人啪嗒摔了一盅酒,也没有人管他。 后面跟进的是乐师,怀中抱着乐器,只是没什么人看他们,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的五个舞姬身上。 最前面那个女子撩起水袖,扬起皓腕,玉指轻勾,于前额上摆好姿势,于是后面的四个女子也一齐扬腕。 就是静了这么一刻,在大家看着那只手的时候,后面的乐师突然奏响了音乐,只是一声绵长的音,那声音却好像化为流水一般,淌在舞姬的身上,带她们翩翩起舞。 折腰舞以折腰闻名,舞姬似若无骨,又有其骨架在,该柔时柔,该媚时媚,该有力时绝不绵软。 乐至激昂时,前面的女子忽地侧身弯腰,双腿却如钉在地上一般,那种角度不得不让人惊叹,而其玲珑腰身尽显,一双媚眼含笑,让人恨不得伸手托住,在其掌中欣赏。 李庭玉着实是没见过这等舞姿,她从小对美的事物都很喜爱,今日看了这曲折腰舞,她竟也忍不住身涉其中。 她本女儿身,喜爱自然无关女色,只是全然欣赏的态度。 当乐师奏完最后一个音调,声音戛然而止,动作停滞的舞姬们也像走入画中一般,静等谢幕了。 没有动静,大家都沉浸在方才的舞姿里,还是李庭玉率先拍了手,此起彼伏的掌声才应接入耳。 大臣们拍手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边陶醉不已一边满脸好奇,似乎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样的疑问。 “这似乎跟我平时去漾春楼里看的不太一样啊……” “是啊是啊,但这个更绝!” 大臣们在神交,成王却满脸自豪,好像这舞是他跳出来的一样。 “成王叔,果然不同凡响。”李庭玉赞叹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自然是真好,臣才说好的!” “哼!”晋王冷冷哼了一声。 李庭玉点点头,看向底下的女子:“今日你们献礼,朕心甚悦,自然要给你们些赏赐,金银珠宝未免太过庸俗,你们说说,想要什么?” 行赏是必要步骤,然陛下让她们亲自张口已是隆恩了。 大臣们有些好奇她们会要什么。 按理来说,脱去贱籍,入宫中云韶府,这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谁知道,五人纷纷跪地,后面四个皆是不言,也未做商量,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最前面那个女子手背贴额,扬声道:“小女子别无所求,唯求陛下恩准小女子认亲寻父,认祖归宗!” 她说完,将蒙面银纱扯下,一张带着些妩媚又略显稚嫩的精致小脸露出,霎时间,坐上大臣凡是能看清她模样的,皆是神魂出窍。 只是一瞥,亦是倾国色。 满殿哗然,哗然之际,有一个中年男子掉了酒杯,向后瘫坐过去。 随后,有心之人才思忖起这女子大胆放肆的话。 京中之前就开始传言,说漾春楼有个妓子,背后有朵红花胎记,被无心之人当做新奇事传出,本是说着一乐,没什么人在意。 可是又有人提起,十四年前有个小官府上诞下一女,背后也有红花胎记,当时那女孩是当做祥瑞在京中流传的。 只是女孩出生不久,却与其亲娘一齐死于回乡省亲的路上,坠下山崖尸骨无存。 有人谣传,说会不会那女儿没有死,而是被人掳去养成了妓子,就是现在漾春楼里那个人呢? 传言虽来势汹汹,可当年的小官现今已经成为当朝三品大员吏部尚书,再加上这谣言也太过荒谬,大家都不想得罪他,久而久之就淡下去了。 今日这淡下去的回忆却重新浮上心头。 大臣们再去看当年的小官——现在的吏部尚书姜有卢,呵,他的脸色都白了,莫非还真是事实? “你要寻亲?寻什么亲?”李庭玉向前微倾身子,并未因女子之言而发怒,反而还有些好奇。 “回陛下,小女子之父,乃是——” “菀娘!是你吗菀娘!” 女子的话被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打断,她抬头去看,就看到一个老泪纵横的中年男子从酒席上狼狈跑来,期间还差点摔个跤。 李庭玉扬了扬眉。 姜有卢跑到女子身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双眼睛已经混浊,他看了许久,又伤心道:“不,你不是菀娘,菀娘没有这么小,可你与她这般像,你是幸儿……你是幸儿对不对!” 姜幸似乎是被眼前的人感染了,闻声也抽嗒起来,她本不大,只有十四岁的年纪,此时嘴角一扯,哭声凄绝,一下拥到他怀里:“父亲!” 女子还没有说出寻的是谁,当事人却自己跳出来了。 大臣们着实有些不解。 李庭玉见哭声弱了几分,才问道:“姜爱卿,你可却有把握,这就是你的女儿?” 姜有卢擦了擦眼睛:“臣殿前失仪,实属不该,只是这孩子容貌与她娘亲一模一样,臣绝不会认错的。” </div> </div> 第2节 李庭玉却不放心:“可是,这世上之人,长相相像也是有的,如果事实如此,今日你们父女相认也算一桩美事,可若只是误会一场,到时反而不好收场了。” “不是说,还有胎记为证吗?”有人突然出声,却是席位之上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逸的明朗少年郎。 李庭玉听到后,扭头看了眼身后立侍的女官,那女官弯了弯身,下了台阶走到姜幸面前,浅言几句将她带走了。 过了不久,两人又出来,女官走到李庭玉身后耳语,听着听着,李庭玉已是展颜欢笑。 “还真是一朵娇艳的红花……”李庭玉叹了一句,又看向姜有卢,“姜爱卿若是仍觉心有疑虑,可以用别的方法再三确认……” “陛下,臣没有疑虑,虽然只看了一眼,但这确实是菀娘的骨血,我的孩儿……只是今日扰了陛下寿宴,臣罪该万死。”姜有卢拉着姜幸跪下。 李庭玉眉眼变得柔和,笑了笑道:“爱卿快快请起,寻回令爱乃是一桩美事,哪有罪过一说。” 晋王脸色却很不好,他起身对李庭玉拱了拱手,沉声道:“此女子不过是一青楼舞姬,和尚书之女身份之别太大,臣看她不过是妖言惑众,所言不可轻信啊!” 有人点头附和。 有人则十分同情姜有卢。 这女儿带回去,家族不都蒙羞? 晋王脸色当然不能好了,他的女儿鸾阳郡主,就是姜有卢现在的夫人啊! 新文开啦!有没有人看呢,首章评论有红包,让我看看你们的小手手吧! 第2章 一个误会 姜幸来皇宫之前,漾春楼的秋十三娘曾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她:“此去,你可能触怒龙颜,连性命都不保了,你还是要去吗?” 秋十三娘养她长大,将她在护在身边好好的,待她就如母亲一般,也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 姜幸握紧她的手,毅然决然,然她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哽咽声中,还是带了些害怕。 “十三娘,我想活着呀。”她道。 如若不去拼一拼,才会死得更凄惨吧。 现在她跪在大殿之上,地上铺设的红毯都绣着美丽的花纹,金丝银线,奢华大气,殿上满是金贵的人和物啊,唯有她一个人微若尘泥。 她本是害怕的,然而现在只剩下满心的惊讶。 她抱着一死的决心从陛下面前说出那番话,早就做好了姜有卢否认,然后让陛下将她拉出去的准备。 可是她话还未说完,满脸痛色的姜有卢就从席上奔来,哭着喊她娘的名字。 菀娘,菀娘啊,叫得那么凄惨。 姜有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认下了她。 她掩面哀啼,心里却突然纠结了,莫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并不是姜有卢吗? 姜幸本没有强烈的心愿要回到姜家,只是在谣言从京中流传时,曾有过一个人,自称是姜家派来的,将她接回去的途中差点把她杀了,若不是遇上好心人,她现在连命都没有。她一直以为是姜有卢认为她是污点,要除去她。 “臣看她不过是妖言惑众,所言不可轻信啊!” 跪在地上的姜幸回过神来,她两手杵在身前,用余光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 那人站在成王爷左侧,服饰雍华,应当也是个王爷。 “四郎,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的女儿,人家最清楚,姜大人都没说什么,你却替他抱不平,难不成姜大人先夫人的模样,你比他还清楚吗?”成王抚着肚子,皱眉看着晋王,满脸写着嫌弃。 晋王胡子一颤,他是个好面子,又贤名在外洁身自好的人,被成王这么一抹黑,登时就有些气急攻心:“你!你不要信口开河!” 成王那句话,就等于说晋王觊觎姜有卢先夫人,有不轨之心,晋王当然生气。 李庭玉忙让晋王先坐下。晋王年岁不小了,再从寿宴上气出病来,传出去也不好听,沾了晦气。 最主要的是,不能让这两个皇叔当面打起来。 也不是没发生过…… 姜有卢却恭敬地拘了一礼,对晋王道:“小婿知道岳丈的疑虑,但是幸儿真的和菀娘长得很像,加之背后有一样的胎记,横竖是不会错了。况且今日乃陛下寿宴,并不是给臣等处理家事的地方,再有疑问,不如回府验证也不迟。” 姜幸猛地抬头,又发觉自己此举太过突兀,匆忙换了个神色。她泪珠连着串地向下掉,跪着走过去抱住姜有卢,一边哭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父亲,这是娘亲的遗物,您还记得吗?父亲,我真的是你的孩儿啊,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 那枚比目双鱼佩摆在姜有卢面前,让他有一瞬地失神,只有一瞬,除了姜幸,谁也没察觉到。 姜有卢握住玉佩,把号啕大哭的姜幸揽在怀里,悲戚地喊着:“我儿!我儿!” 大殿之上的人看到人家真拿出了证据,心中的疑惑也都消除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姜有卢无限的同情。 若是让他们当堂认下一个妓子做女儿,恐怕没有一个人有姜有卢这样的胆魄吧。 李庭玉似乎很高兴,一点也没有被搅了寿宴的怒色,坐在席位之上的晋王似乎还要说什么,她赶在他开口之前,扬声说道:“父女离散多年还能团聚,实是一桩美事,在朕的寿宴之上,也算是一件功德,莲禾,将年前泗泠国上供的鲛珠一盒送到姜府,再赐白银千两。” 姜有卢连忙拉着姜幸谢恩。 大臣们一看,陛下果真是十分喜爱这个会跳折腰舞的小姑娘,否则不会御赐这么贵重的东西为她撑面,又或许是,只想表示一下对姜家的圣恩呢? 李庭玉又看了看剩下的四个舞姬:“你们一同献礼,也该有赏赐,你们可愿意入宫,到云韶府去?” 四人互相看了看,左边那个略微沉稳一点的,先是磕了个响头,才有些胆怯地道:“回陛下,漾春楼以折腰舞闻名,真正能跳好的却只有我们五个,奴家虽未读书,可也知知恩图报,十三娘费劲心力培养我们,我们不能为荣华富贵而抛弃她,还望陛下/体谅。” 这话说得进退得体,头头是道。 李庭玉笑了笑,并未因此着恼,她转过头看了看成王:“既然还要回漾春楼撑排面,朕也不强求,成王叔,朕看你和漾春楼关系匪浅,能不能让她们派出几个人,也在云韶府教教她们跳这个舞,朕想看的话,总不能出宫去那里吧。” 这话的玩笑意味可太过了,大臣们都想不到李庭玉会说出这样的话,大盛第一女皇为看折腰舞逛青楼? 还是别想了,真惊悚。 成王一口应下:“陛下放心,这种事,没有臣办不到的!” 众大臣:这种事,您还是谦虚一下好吧! 李庭玉龙颜大悦,最后亲笔题了个“一曲折腰”牌匾送给了漾春楼,权当做给那几个姑娘的赏赐。原本青楼这种地方,肯定是上不得台面的,但李庭玉行事总是如此不拘小节,言官们虽不忿,却只能干瞪眼毫无办法。 后来漾春楼一下风光大现,好多人威风凛凛地提着裤子去,颇有种“奉旨逛青楼”的架势,谁让连当朝皇帝都为此题字了呢? 当然,最后还是后院夫人教做人,他们也不敢再大张旗鼓了。 这是后话。 姜幸和四个姐妹一同进宫,出来时,却已经是跟在姜有卢身后。 出宫的路上,她听到了许多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可是前面的姜有卢腰杆挺得老直,像听不见一样,也不去和他们计较。 姜幸却要被那些人的烂嘴气死。 “真是,啧啧啧,一个青楼妓子也能飞上枝头了。” “就是,虽说是舞姬,可漾春楼那种地方,谁知道有没有被人玩过啊……” “你小声点,姜大人想必觉得对她亏欠得紧,心里疼惜着呢,小心你祸从口出!” “怎么说也是……唉!姜大人真可怜!” 姜幸听后五味杂陈。 漾春楼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平时看着衣冠楚楚,到楼里又是另一副样子。 姜幸在漾春楼学了很多,茶艺,舞技,琵琶……她耳濡目染,也见过许多姐姐是怎样讨人欢心的,唯有接客,秋十三娘从不让。 她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只以为自己是个命苦的普通妓子,到了年纪,要开/苞,给花了天价的客人第一次。 可是秋十三娘从来不提这个,只有有一次她问起,秋十三娘对他说:“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的。” 姜幸很疑惑:“我还能去哪?” 十三娘无奈:“算了,是我不舍得你,想替你找个不是像楼里这些禽兽一样的人。” “那不是太难了?” “只是难,又不是做不到。” 现在姜幸终于明白了十三娘当时的难言之隐,只是那随口应付她的话,却未必是假话。 可是现在她离开了漾春楼,就能碰到遍地的好人吗? 走到宫外,姜幸很快就看到了姜府的马车。 马车前却有一个人,黑夜里瞧不出样貌,只能看到他抱着臂,在马车前来回走着,很是焦急的模样。 “修时。”姜有卢喊了一句。 男子转过头:“父亲!” 姜幸当时就愣住了,那般大的年纪,又喊姜有卢父亲。 她娘华氏曾给姜有卢诞下一子。 这是她的亲兄长,姜府的大公子呀。 姜幸欣喜地踏前一步,却在听到他和姜有卢谈话的时候,生生止住了脚步。 “父亲,孩儿都听说了,您怎么能这么糊涂!一介妓子,空口无凭就说是妹妹,这怎么可能?” 姜有卢顿住,面色阴沉下去,他将身子侧开,把僵了身子的姜幸拉到身前:“这就是你妹妹,你不看看你们长得有多像?” 姜修时声音停下,低头看着身前的人。 因为刚跳了折腰舞,她妆容还在,眉眼妩媚,一点也不端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可是长相,确实与他有几分相像。 而姜幸看他,眉形修长,面容有些儒雅,虽然眼中是怒色和鄙夷,可还是很玉树临风。 姜幸心里却有点疼。 她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娇软:“哥哥?” 姜修时愣了一下,很快别过脸去,翻身上了马车。 和兄长相见的第一面,他没有应下这声“哥哥”,从此它成了永远扎在姜幸心底的一根刺。 也是这第一面,让她确信了,出了禽兽遍地的漾春楼,回到了堂皇锦装的尚书府,她的日子,也并不会太好过。 马车驶进黑夜里,路过武敬侯府时,有一个人影正跳下停在路边的马车,兴冲冲地跑进了侯府。 侯府后厅内灯火昏黄。 </div> </div> 第3节 “小侯爷,你今天没去陛下寿宴,真是错过了一出好戏!”一个身穿宝蓝色金纹团花直裰的男子转着手里的茶杯托,和旁边躺在椅子上的男子说话。 男子穿着很是平常的黛青锦缎袍子,身形修长,两条长腿叉开平放着,一点也没世家贵子该有的气派。 着蓝衣的是魏国公府世子景彦,着黑衣的是武敬侯季琅,因年纪不大,人们都喊他小侯爷。 季琅一双黑眸透着亮色,眼底恣意张扬,鼻子英挺,侧脸看去棱角分明,就是嘴角的笑意吊儿郎当的,一看就是个纨绔。 “说来听听,两个王爷又打起来了?” “差一点,”景彦脱口而出,随后摆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在宫中看到了那个长袖折腰舞,有一个舞姬跳得特好看,迷得我酒杯都掉地上了!” 季琅回头,面无表情:“哦。” “你接着听啊,她们跳完舞,你猜怎么着了?”景彦挑了挑眉,见小侯爷并没心思听,只好自问自答,“其中一个舞姬,居然跪在皇上面前,说她是姜有卢的女儿!” “哦?”季琅来了点兴趣,从椅子上坐正,“你妹妹不是刚嫁到姜家不久嘛。” “对,就是那个姜家。而且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姜有卢居然当场就认了这个女儿,怀疑都没怀疑。” 季琅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嫌恶:“没毛病吧,那妓子说的话就这么相信了,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再说了,一个青楼舞姬,也不怕惹上荤腥。”季琅冷笑一声。 景彦跳起来,面色不喜:“你别这么说,那姑娘也挺可怜的,若真是姜家失散的女儿,怎么说也是令人惋惜的事。” 他眉目间似是含了少许对那舞姬的倾慕,季琅知道他最易被妖精一样的美人所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景彦注意到他的鄙视,连忙辩驳道:“你若是看了她跳的舞,肯定跟我一样。但是先不说这个,你知道吗?姜有卢认下的这个女儿,跟你有很大的关系。” 季琅瞪大了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年后我曾带你去漾春楼玩,你走错了房间,不小心看到一个女子正换衣服,你觉得伤眼睛急忙逃跑了,回来跟我说,那个女子背后有朵红花印记,这事就慢慢传开了……” 景彦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才回头对他道:“那个不小心被你看光的女子,就是今天姜有卢认下的女儿。” “噗——”季琅正在喝水,听到后喷了一地,然后惊愕地看着景彦,“你说什么!” 小天使快来看我看我! 第3章 一个闲人 姜有卢本出身寒门,他父亲早亡,被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后来和小商之女华青菀一见钟情,成亲之后,是华家资助他寒窗苦读。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有卢高中状元,身份跟着水涨船高,他入京当了个六品官,华氏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官夫人。 一年后,华氏诞下一子,取名姜修时,小两口日子过得也算和和美美。 姜幸是在正月出生的,她十个月大的时候,华氏带她回乡省亲,却在途中遇上大雪压路,倾塌而下的雪惊了马车,马车横冲直撞,最后跌落山崖。姜有卢接到消息慌慌张张来寻妻女,却只找到了几个残破的木片,妻女尸骨无存。 多年之后,姜有卢却是在皇宫之内寻回了女儿。然而皇帝寿宴之事已经属于前尘了,人们早已不时时提起,而姜幸回府,也已经过了两年的时光…… 五月风浓,空气中弥漫着百花甜腻的香气,青草茵茵,白云卷卷,安阳城难得来这样的好天气。 人们都夸魏国公府太夫人福运绵延,是个祥瑞之人。安阳明明接连几日阴云细雨,愁云惨淡,却在她寿辰之日突然放晴。 魏国公府景家和姜府有姻亲关系在,两年前,魏国公的嫡女景三姑娘嫁给了吏部尚书姜有卢的嫡长子姜修时,两府便一直修好,时常走动,因此太夫人做寿这样的大事,姜府自然会去拜贺。 姜幸早早便起了,让红绸打开窗子放进一阵花香后,才起身去洗漱,回来时沾着一丝水汽,看着站在床头发愁的两个丫头。 姜幸回府两年,身边只有红绸和紫绢是一直跟着她的,两个丫头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很是护主忠心,姜幸自然待她们也不差。 红绸在床上摆了几件衣裳,犯愁地嘀咕着:“让元娘穿哪件好呢……哪件都好。” 紫绢接着她的话,摇头:“也哪件都不好。” 看两个丫头低头犯难的样子,姜幸无声笑了笑,悄悄走过去,玉指轻抬,指了指中间绯色双织暗花对襟轻纱裳那套,在红绸耳边轻声道:“我穿这个。” “啊!”姜幸冷不防地在她耳边说话,将丫头红绸吓得不轻,看清楚是谁后她拍了拍胸脯,嗔怪地看了一眼故作不知的元娘:“元娘,要吓坏奴婢了!” 次次逗她,次次是一样的反应,姜幸笑得双眼都弯成了月牙。 紫绢还在纠结衣裳的事:“不行不行,这身太艳了,被老夫人看到,又要说我们元娘不庄重。” 姜幸媚眼一瞟,却已是不在意地自己亲手穿上了,外裳一上身,上面的绣花像活起来一样,却还是丝毫压不住姜幸的娇艳。 短短两年时间,她出落地越发妩媚动人,双燕眉黛墨轻勾一笔,杏眼氤氲,笑意从眼梢里流出都是勾人的媚态。 “就穿这个,好看吗?”姜幸穿戴好后,在两个丫头面前转了个圈,下身裙摆像春花绽放一般,眼前满是绚丽的色彩。 两个丫头下意识点点头。 等反应过来,姜幸已经推开房门,踏出锦绣阁了。 两个丫头紧跟其后,都没有再说什么,元娘喜欢艳色,也适合艳色,穿着不搭的衣服赴宴也不太好吧。 到了老夫人的寿安堂,里面还有些冷清,姜幸是到的最早的,老夫人方氏身边的大丫头彩月一挑帘看到元娘来了,嘴角微不可闻地扯了扯,才扬声跟屋里的人道:“元娘过来啦!” 今日是魏国公府太夫人的寿辰,姜幸要先来寿安堂请安,在这里用完早膳,再随母亲到国公府上贺寿。 她一踏进门槛,就看到头戴黑色牡丹锈纹抹额的方氏坐在罗汉床上,一见她进来,脸色顿时就垮了下去,仿佛见到了什么煞星似的。 她重重拍了拍身前的案几。 “你还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国公府上多少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就穿这个去,是要让旁人都以为咱们姜府女子轻浮不堪吗?”方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姜幸,她身后的红绸和紫绢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二字。 姜幸却当做听不到一般,两只手放在腰侧弯了弯身:“祖母安好。” 方氏是姜有卢的母亲,出身小门小户,眼皮子比谁都浅,面皮子比谁都薄,现在她成为三品大员的嫡亲老母了,却依旧是井底里的见识,然而自己毫无自觉。 姜幸回府之后,方氏就哪哪都看不上她,觉得她的身份有辱自己那宝贝儿子的清誉,更有辱姜氏门楣,恨不得把姜幸重新塞回她娘肚子里才好。 不是姜幸不收敛偏要知难而上,是之前宁国公府摆宴,姜幸因为穿得太艳被骂过一次,那次便穿得素淡,却又被方氏说她要去奔丧!总之只要是她姜幸做的,方氏就看不上眼,横竖都是错,所以她也懒得畏畏缩缩处处避着了。 见姜幸对她的教训置若罔闻的模样,方氏仿佛一个拳头砸在棉花上,没听到响,登时脸色又沉下三分,不等她继续出言申饬,又有两个人挑帘进来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和一个十四岁大的女子。 姜有卢在华氏死了之后娶了一个继妻,身份贵重,是晋王的爱女鸾阳郡主李芸环,两人生了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十四,只比姜幸小两岁。姜幸没回府之前,她一直是姜府最宠爱的嫡女,被姜家人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两人还有个幼子,只有六岁,前段时间被接到晋王府玩耍了,如今不在府上。 方氏一看到两人进来,态度马上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二娘来啦,快,到祖母这来!”方氏和姜嫣招手。 姜嫣看了一眼母亲,得到准许后才跑过去,爬到罗汉床上,一个微小的举动让方氏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笑脸,拉着姜嫣的手话起家常。 姜幸柳叶眉一挑,看了看姜嫣的穿着,和她除了样式有些不同,不也是绯色轻纱裳吗? 她紧了紧眉头,一副可怜可惜的模样走到罗汉床边,指了指姜嫣的衣服:“二妹妹,你同我一起去换件衣裳吧,祖母刚训斥完我,说这衣裳颜色太艳,不太端庄,去魏国公府恐怕会丢脸。” 方氏一怔,还不等姜嫣说什么,就瞪着眼睛看向姜幸:“你说什么?二娘怎么能跟你一样,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清楚吗?别忘了你是在哪出来的——” “母亲!”李芸环赶紧走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嫌恶,显然也看不过方氏的为人,“这话在咱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让有心人听去,到外面编排,我们姜府不是更没有脸面了!” 她劝道,言语之间却是丝毫没为姜幸考虑,只是顾及姜府的名声罢了,她甚至都没看一眼姜幸。 方氏悻悻地住了嘴,虽然面色有些不快,可也知道李芸环并不是危言耸听。 姜幸在尚书府两年,最先看透的就是方氏的捧高踩低和两幅面孔。鸾阳郡主是晋王最疼爱的女儿,权高位重,有他们的帮扶,姜有卢才能在官场上这样顺风顺水,方氏忍着“媳妇越过婆婆”那抹不快,也能热脸相迎。可是对姜幸,却是从羞辱中寻找快感。 毕竟,她一个村妇形象,也就只能从姜幸面前抬起头来了。 过了一会儿就上了早膳,姜幸坐在桌旁,时不时看一眼门外,却什么都没看到,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还是方氏先问起:“老大和老大媳妇呢,不过来用饭吗?” 李芸环放下银筷,用手帕轻轻按着嘴角擦了擦嘴,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他们在自己房里用过了,正做出府的准备,还有寿礼要点清,一会儿再过来。” 方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姜幸扒着饭,将头压得低低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府中两年时光,她与姜修时见面次数却屈指可数,让她不得不猜测自己这个亲哥哥是在躲着她。 姜有卢将她带回姜府,给了她嫡女该有的一切,尽管京城中从未减少过流言蜚语,而她也时常因此躲在锦绣阁,可她还是觉得,姜有卢或许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这种好,在李芸环的不闻不问,姜嫣的敌视嘲笑,方氏的刻薄辱骂,大哥的刻意躲避下,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安然度过了两年,性命犹在,却没感受到半点亲情,半点被人疼宠的滋味。 只不过她回来,也不是想要什么宠爱的,而是为了查明真相…… 用过早膳不久,姜修时便携景氏过来了,景氏名唤惜朝,模样温婉,是那种大家闺秀的长相,看起来倒是像一板一眼的姜修时会喜欢的。 两人给方氏和李芸环行礼,姜幸感觉到姜修时瞟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别处,好像多看她一眼就会浑身不自在一样。 姜嫣从罗汉床上跳下去,跑过去拉着他的手撒娇:“大哥,说好了等你休沐要带我去玩的,可是你都推辞几次了,大哥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大盛男女之防没有前朝那么严格,加上当今又是女子为皇,大盛对女子便没有诸多束缚了——不过那也只仅限于贵族之中。 姜修时平时面冷严肃,但对妹妹很是疼爱,此时被姜嫣闹得有些无奈,就摸了摸她的头:“大哥也想应允你,可是即便是休沐,大哥也不是时时有空的。” “那总有空闲的时候嘛,大哥自从娶了大嫂,就越来越不喜欢陪我玩了……”姜嫣长相小巧可爱,即便是这样胡搅蛮缠的撒娇,也并不让人厌烦。 可是姜幸却知道姜嫣私底下并不是这样的,每当这种时候,她都觉得姜嫣的一举一动都是在做给她看。 景氏摇了摇头,笑道:“怎么连我也怪上了……” 姜修时也哑然失笑:“这话都是从哪学来的,千万别拿出去说,姑娘家家的,说出去让人笑话。” 李芸环笑着看他们,脸色也很是温和,半晌后才道:“嫣儿,别闹你大哥了。”又转头看着姜修时,“这样吧,下次休沐,大郎和大郎媳妇陪我去趟安灵寺,将那些没用的应酬推了吧,那附近的丁香园花开正浓,你们几个小辈游游园,放松一下也挺好的。” 她说到这,就起身跟方氏告退:“时辰不早了,母亲,我们得走了。” 刚才说的事,丝毫没有提到姜幸。 一路跟着出府,姜幸就看到兄妹两个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唯有景氏偶尔会回头看看她,似乎都替她感觉到了尴尬。 临上马车的时候,姜幸走到姜修时身后,喊了一声:“大哥。” 姜幸很少喊他,因此声音有些僵硬。 姜修时脊背一僵,回头看了看她,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有什么事?” 两年前,姜幸一声“大哥”没有得到回应,从此之后,她就再也不想用那种卑微的姿态去唤他了。 姜幸眉头轻蹙,声音却咄咄逼人:“大哥不想带我去安灵寺游游园吗?我不说,大哥就真的不会想起我?还是大哥心里只有一个妹妹,半分都想不起我这个半道捡来的人呢?” 如果有看的小天使吱个声呀,十方真的好凉(点烟) </div> </div> 第4节 第4章 一次碰撞 姜幸说完这些话,似乎有些激动过头了,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透亮的眼眸隐隐闪动。 但她其实并没有想哭,只是情绪稍微高昂一些便会忍不住落泪。 然而看在姜修时眼里,却觉得眼前的人是在跟他诉诸委屈。 听见动静,登上前面马车的李芸环和姜嫣都向这边看,李芸环眼中是有些不快的,姜嫣却很开心。 姜幸掩袖按了按眼角,低头看着脚尖。 姜修时的声音便软了几分,吞吐不清地道:“那……你也要去吗?如果你也想赏花的话,那天——” 姜幸低着头的面色一凛,这语气听起来是要有多勉强? 她重新抬起下巴,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媚眼冷然:“我不想,赏花而已,想去我可以自己去,大哥还是陪你妹妹去吧。”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去了第三辆马车,丝毫没有迟疑。历来都是这样,姜嫣有母亲陪着,大哥有嫂子陪着,她只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用别人多说,独自一人去最后面就好。 “你!” 姜修时没想到元娘就这样回绝了,毕竟刚才她咄咄逼人的模样,仿佛她多想跟他们一起出去一样。 亏他还软下语气打算多说几句好话。 看着元娘矫揉造作的背影,姜修时皱紧了眉头。没想到元娘还是这样任性,果然那等地方出来的就是不可理喻,恐怕花再多的时间教养也改正不过来了,姜修时冷哼一声,撩开帘子坐进了马车。 刚一进去,就听见景氏叹了口气:“唉,元娘做你妹妹,真够可怜的。” 刚腹诽完自己妹妹的姜修时:“???” 姜幸上了马车,脸色一直不好,嘴唇高高隆起,神色也颇为幽怨,紫绢看了看,无奈劝道:“元娘怎么不肯和大公子说句软话?怎么说你们两个也是一母同胞,打折骨头都连着筋呀,现在弄得仇人不像仇人,兄妹又不像兄妹的……” 红绸跟着点头,她说不出头头是道的话,只能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姜幸看红绸天真可爱的模样,心情就舒坦不少,扬颜便笑了:“大哥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大哥,相看两厌的两人,怎么能好好说话呢?” 她说完,两只手拍了拍自己身侧,又冲她们招手:“你们俩坐过来,挨我近一点儿!” 红绸和紫绢互相看了看,虽是不明所以,却都听话的坐过去,姜幸伸手绕过两人的胳膊,紧紧地抱在怀里,双脚高兴地一踢一踢的:“有你们两个就够啦,要甚么哥哥!” 红绸咯咯笑,佯装去推她:“元娘,热呀!” “不热。” “热呀!” “唔……不热。” 其实姜幸心里有许多话都没有说。 有一次在书房外面,她偷偷听到过大哥和父亲的谈话。当时她已经入府一年,府内也没人质疑她身份了,她相信当时大哥也相信他们就是兄妹。 然而她还是听到大哥跟姜有卢说:“父亲……您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将她当做我妹妹,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元娘出自那等地方,能有多好?我知道她这些年受了许多苦,但一想到她曾待过那里我就觉得……” 姜修时修读圣贤书,从小到大克己复礼从不逾矩,他也的确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成亲两载,房里只有景氏一个女人,他打心底里瞧不起下九流下三滥,那种融进骨子里的认知很难更改。 可是姜幸还是难以接受。 后面的话她没继续听,但是猜也能猜到,大哥后面接着的词应该是“恶心”,觉得她恶心。 不是她懦弱胆小不忍听,而是这个扎人的话,她真不想从自己亲大哥口中听到。 大哥不喜欢她,可她是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啊,她怎么会真的不喜欢大哥呢? 桄榔一声。 马车车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姜幸磕到后脑,回过神来,放开两个丫头,挑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怎么回事?” 赶车的车夫有些憨头憨脑的,摸着耳朵吞吞吐吐:“两辆车别到一起了……过不去。” 姜幸偏头一看,还真是,这条巷子比较窄,差不多将将只够两辆马车通过。他们两辆马车相对而来,都要拐进这条巷子,不想对面马车太大,行驶到一半就别到了一起,轱辘卡上了,这下谁也过不去。 姜幸抬头看了看,发现大哥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唉。 “怎么回事?你们这马车是怎么赶的?”有人吵吵嚷嚷地从旁边的马车上跳下来,口气很是嚣张,好像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姜幸还是那个挑帘的姿势,本欲还嘴,却在扭头看到那人的模样后僵住了身子,小口微张。 那人站在马车下面,一身张扬的红衣分外灼眼,脚上踏着玄色胡靴,一双桃花眼含笑,眉峰却恣意嚣张,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京中如此少年郎,似乎要夺去春闺人的香梦了,饶是谁看到,都会一瞬陷进这样的明亮里吧。 姜幸撩开车帘,从车厢里钻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辆马车一齐拐进这条巷子里才会撞到一起,小侯爷怎么能认为只是我们这边的错呢?” 季琅闻声一抬头,忽地撞进那双氤水的秋瞳里,一时有些愣怔,待看清眼前的人,见她眉梢飞扬,眼波流露,眉头又逐渐皱了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武敬侯府的错了?” 姜幸刚才看到他们马车上的标志了,听他提到武敬侯府,就知自己没有认错。 安阳城里有一句话流传甚广,“京城有三霸,季家就占俩儿”,其中的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个季琅。 人们眼中的季琅是个跋扈纨绔,顶不住侯府家风的败家子,每天就懂打马遛鸟斗蝈蝈,吃喝享乐,文不成武不就不说,还成天斗殴闯祸。 但是姜幸对他的认知,却与别人稍微有所不同。时间还要追溯到两年前,她被人骗到郊外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救下她的人便是眼前这位,当时她头戴帷帽,所以季琅并不认识她。 可是也是因为他出手过重,直接将那歹人打死了,姜幸没能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害她。 姜幸笑了笑:“小侯爷与我们姜府的错各占一边还不行吗?” 她不咄咄逼人的时候,笑容还是很舒爽干净的,季琅不禁陷入她的笑颜里,又急忙回过神来。 “姜府?”他站在车下,凝眉看了看马车上的标志,“你是姜府的人?” 他怕自己看错,又走进几步,边望着姜幸边摇头边嘟囔:“不是姜二娘啊……” 言语中似是识得姜嫣。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看到姜幸就如看到洪水猛兽一般:“你,莫非就是,漾春楼的那个折腰舞?” 姜幸提着裙子,从马车踏板上向前行了一步,神色略有些不快:“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怎的吓得小侯爷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还是一支舞了? 季琅却不答话,急忙抬起胳膊亡羊补牢地掩住脸,心里却大呼糟糕。 他还记得景彦跟他说过的话,眼前的人曾被他意外冒犯过,那时是在漾春楼,他走错房间,不小心看到她正换衣服,他急忙关门逃走了,也不知她看没看清他的样子。 若只是青楼女子,他本也不会在意,可偏偏这女子后来又成为姜府失散多年的女儿。 要是被她认出来了,赖着他娶她怎么办? 打死他也不会娶一个青楼舞姬做正室夫人! “算了算了!”季琅一边摆手一边挡着脸,逃离姜幸的视线,“今日就算我们武敬侯府的错,长安,你推推马车看看能不能动,咱们走。” 被叫做长安的人使了好大力气,才让两车轱辘错开,然后立即赶马扬长而去,丝毫没有停留,像躲瘟神一样,姜幸都来不及说什么。 姜幸看着那马车走远,眉头纵了纵,刚要转身回车厢,车夫突然叫住她:“元娘,您看,这好像是小侯爷掉的。” 她一回头,就看到车夫手里握着一个玉佩,看成色像是羊脂玉,车夫吹了吹上面的土,又夹在肘间蹭了蹭,才递了过来。 姜幸接过,发现这块半月型的玉佩磕坏了一个小角,翻过去一看,却见上面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字,显然是没有手艺的人瞎刻的,因为真的很丑! 是个“柔”字。 “柔?”京中可有谁的名讳中有这个柔字? 姜幸握紧了玉佩,转身钻进车厢,马车继续哒哒赶路了,快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她才听到外面大哥派来的姜府随从询问情况。 等她下了马车,果然就见姜修时冷着一张脸。 姜嫣看见她,急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大姐姐不要赌气了,等大哥哥休沐,咱们就一起去安灵寺玩,刚才找不到你,母亲和大哥哥都很着急。” 她话里的意思明显,暗戳戳指责她赌气任性,故意落下让他们着急。 姜幸将自己的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顺了顺耳前碎发:“是吗?那你呢?你也担心我吗?” 姜嫣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自然担心啊……” “可我怎么看你和大哥笑得很开心啊?方才你们说什么呢,什么事这么好笑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还是说找不到我了,你们都急到哈哈大笑了?” 姜幸的眼中笑意绵浅,却犹如蛇蝎一般缠人,姜嫣噤了声,委屈地瘪了瘪嘴,刚要否认,姜修时便走上前,把姜嫣拉到身后,深深地看了姜幸一眼。 “你简直不可理喻。” “大哥总有理,妹妹总是错的,我先赔个不是。”姜幸昂头看了他半晌,随后敷衍地弯了弯身,淡淡道。 “行了!” 姜修时又被姜幸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火了,似乎要呵斥她,却被李芸环打断,几人在这站着,很是扎眼,魏国公府门前人多眼杂,被人看去编排府中儿女不和,那她的脸面也没地方搁。 “一会儿进了国公府,你们说话都小心着点,在外兄弟姊妹相互维护帮持,这点嘱咐还要我亲口说?”李芸环低声说了几句,看到几个孩子低头受教的模样,才转身带着他们入府。 国公府下人将人引至内院,刚行到半路,姜幸还没来得及看看国公府的风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妹妹!”有人扬声喊了一句,几人一回身,就看到一蓝一红两个身影,前面那个蓝衣快步走过来,又看到了李芸环,行了个晚辈礼,“郡主是要去看祖母吧,我们刚好也要过去。” 他自作主张地跟那个下人摆摆手:“你去忙吧,这里我带路。” “是。” “那就劳烦世子了,”李芸环对景彦很是客气,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身鲜艳红衣的少年郎,失笑一声,“这不是小侯爷吗,怎地躲到世子后面去了,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听这调侃的语气,也知道季琅的“丰功伟绩”是有多出名。 景彦把季琅拉过来,笑着摆了摆手:“可能是看这里女眷有些多,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李芸环难得说一句玩笑话:“这可不像以往小侯爷的性格。” 季琅瞥了一眼姜幸,发现她面色如常,并没有异样的神色,这才不畏畏缩缩了,大大方方地对李芸环行了一礼:“郡主莫要取笑我了。” 众人哈哈一乐,寒暄完了,都开始向太夫人那里走去。 路上,景彦先和景氏嘘寒问暖一番,兄妹两个感情似乎很好,只是姜修时面色一直阴云密布。 景彦便是那个传说中的“京城三霸”之一,在外混名虽比不上季琅,可两人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似的,姜修时自诩读书人,对这个大舅哥和小侯爷是一个也看不上。 姜幸却发现,自从景彦出现之后,姜嫣的视线就一直粘在他身上,碍于她母亲也在这里,那爱慕的眼神才有些收敛,可也逃不过姜幸的眼睛。 </div> </div> 第5节 她看这个最准了! 然而还不等姜嫣和景彦搭上话,景彦却先和她说话了。 “你就是姜元娘吧,两年前我们见过面,在宫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姜幸抬眼看他,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却道:认识自然是认识的,却不止是两年前,世子可是漾春楼的常客啊! 季小狼对我女鹅第一印象:“后背挺白,千万别缠上我。” 我女鹅对季小狼第一印象:“虽然荒唐,是个好人。” 景世子对我女鹅第一印象:“舞跳得好,人长得好,想娶回来供着。” 我女鹅对景世子第一印象:“青楼常客,呸!” 第5章 三人成虎 漾春楼乃京中最大的青楼,并非谁都能进的去。 偶尔,也会有些寒门读书人,落榜后破罐子破摔,散尽银钱只为快活一晚,到漾春楼纵情声色,从此后一蹶不振。除此之外,能常来漾春楼的,哪个不是勋贵子弟? 所以姜幸自然识得景彦。 至于这个景世子自己提到的两年前宫中相见,姜幸也有些印象,当时提醒陛下她背后有红花印记的人,正是这个魏国公府景世子。 说起来,姜幸也应该对他道声谢的。 那边景彦看到姜幸摇头,眼中不免失落,心中懊悔如此佳人竟然不识得他,面对他时还很冷静,丝毫不为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外表所动,就有种挫败感。 但他很快又扬起笑脸:“当日宴席上人多,你不记得我也是合乎情理的。” 他突然凑过来,声音压低许多,似乎不愿意让旁人听见:“但是元娘的折腰舞一直印在我心上,让我未敢忘啊……” 姜幸猛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含情,脉脉长流,所言何意昭然若揭,然而她心中的讶然却大过悸动。 不愧是京中出了名的荒唐纨绔,行事作风毫不顾忌,都不怕别人听到说闲话吗? 她一偏头,就看到景彦身后的季琅撇着嘴看着这边,眼神如避蛇蝎,显然是听到这句话了。 那边还有一个将锐利的目光射向这边的姜嫣,如果不是李芸环在这,姜嫣看到景彦对她这么亲近,怕是要将她活吃了! 归府两年,姜幸发现一条铁律,就是凡是和姜嫣扯上关系,准没有好事。 姜幸低下头,没有回应景彦说的话,而是默默走到了李芸环身后——这个景世子就算再怎么行事大胆,也不会当着鸾阳郡主的面放肆吧! 果然这一路上消停不少。 姜嫣见姜幸避开了景彦,心中默默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眼中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季琅看景彦被漠视后陡然变的僵硬的模样,他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低声从他耳边道:“我可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在美人这里吃瘪,按照往常……”季琅昂起下巴冲姜幸那边点了点,“那样的女人,你不是信手拈来?” 语气里多少还是带着点不屑,如今知道姜幸确实不知道自己冒犯过她,季琅底气足了许多,也不怕被人缠上了。 景彦甩了甩身子,将季琅的胳膊甩开,停下脚步,看前面的人走远不少,他才皱着眉,认真且严肃地对季琅道:“你别左一个‘那种女人’右一个‘青楼妓子’的,她不搭理我,自然是与旁人不同,我就算吃瘪,也不会就此放弃,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奚落她!” 季琅神情转而变得惊愕,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和景彦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了解比他爹娘还深,何曾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认真过! “不是……景彦,景世子,你才见了她几面?你现在玩真的?”季琅满脸不解。 景彦却点了点头,还挑衅地扬了扬眉:“我不仅是认真的,我还想娶她,若她还在漾春楼,那可能只是肖想,可她现在已经是姜府的嫡女了,有什么不可以?” 景彦看了季琅一眼:“一见钟情你懂么!”他说完,甩下季琅向前走,因为两人故意停下脚步,李芸环她们已经看不清身影了。 季琅见景彦有些生气,也知道自己不该将人捧在心头的东西肆意嘲笑,可是想起刚才巷子里那一眼,他心里便有些发堵,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浑身都不通畅。 他追了上去,一把抓住景彦手臂:“你不在意吗?当初我在漾春楼,可是看过她的——” 景彦呼出一口气,抬高胳膊挣开季琅的束缚,回身时却挂了点无奈的笑意:“我说小侯爷,这事儿能别提了吗?反正你也不喜欢她,错又不在她,我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假装不记得了呗。”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季琅,半含威胁道:“但是你要是再提醒我,那就是故意找茬,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季琅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偏过头去“啪”地一下拍开他手指:“见色忘友!” — 景彦说是带路,实际上只是尽下地主之谊,走个过场,没有他,景氏也能带着人去太夫人那边。 姜幸跟着李芸环进到了里面,迎面看到一个绣着百鸟还巢图样的楠木镶边连屏,隔着连屏传来欢声笑语,似是已经来了许多人。 有丫头率先通秉了,李芸环带着几个小辈进去,里面的人谈笑声就停了停,都看了过来,小辈们俱都躬身说着贺词,姜幸趁这工夫,微微抬头瞥了一眼。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京中能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姜幸以前很少出府,不能一一认全,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靠在罗汉床旁,煨在软垫上,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她当是今日的寿星魏国公府太夫人,眉眼瞧着和景氏有些相像。 太夫人身旁还坐了一个年纪相当的老妇人,身穿绛紫青鸾纹样褙子,端庄大气,与太夫人相比眼神更犀利些,虽已头发花白,却仍不失英气。 两人关系似是很不错,进来的时候,她们的手都是握在一起的,想来年轻之时当是手帕交。 行完礼,太夫人展颜笑了笑,对李芸环也颇为尊重,急忙让人来添座——不管她辈分有多大,鸾阳郡主是皇族中人,父亲还是朝中实力雄厚的晋王,景家怎么都要给几分薄面。 姜修时祝完寿就告退去前院了,他也算半个景家人,本不必如此拘礼,可是姜修时自来就如此,一屋子女人孩子他待着不自在,便留下景氏一个人离开了。 太夫人看着姜修时的背影很是欣慰:“大郎这孩子还是这么稳重,当初让朝儿嫁给他果然没选错,姜夫人也是有福气啊。” 李芸环笑着回道:“修时这孩子懂事知礼,从来都让人省心,的确是我的福气。” 大家都知道姜修时并不是她生的,外面却一直传母子两人感情甚笃。每每看到她夸这个便宜嫡子时眼中的骄傲之色,她们心里都会对传言更信几分,也赞郡主脾气好,温婉心善。 不仅是因为她将先夫人的孩子视若己出,教养成人,就连这个从青楼里接回家的,她也是一视同仁对待。 想到这,总是有些人忍不住瞥向李芸环身后的姜幸。 众人都是如此,世事尽是浮于表面,少有人能细致入微地察觉到不一般的地方,从而看清水面之下的暗涛汹涌。 “祖母!” 姜幸本在神游天外,思绪却突然被一声叫喊打断,原来是世子与那个小侯爷过来了,看到这一屋子的人,两人都没斜视,径直走过来给太夫人行了礼。 还不等太夫人开口,她旁边坐着的那个老妇人却开口了,语气宠溺之中,又带了些埋怨:“你再晚些来,都要散席了,大郎和二郎早去了前院,真是等不起你,还不快给太夫人赔罪!” 妇人是对季琅说的,听到这几句话,姜幸总算猜出了她的身份——这位定是武敬侯府的太夫人楚氏,也是季琅的母亲。 只是姜幸记得,季琅并不是侯府嫡子,他生母身份低贱,连侯府门都没入,是何许人也人们也并不得知。当初,老侯爷从战场上将他抱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因老来得子所以对其甚是宠爱,有关此事的流言蜚语在京中也是传的沸沸扬扬。 就算是现在,也经常有人在漾春楼提起这事,背地里说老侯爷老不休,再即兴赋诗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什么的…… 季琅眉目含笑,从善如流地又鞠一躬,对太夫人拱了拱手:“太夫人恕罪,季琅知错,只是路上出了点小状况,这才来晚了,而且方才世子还拉着我说话,非要跟我谈谈心事,我也不能不理他不是?” 他说到路上出了状况时,姜幸心都提了起来,好在他后面又扯到景彦身上,才没让人留意到这个细节。 景彦却脸色一变,不等他堵住季琅的嘴,两个妇人已是对视一眼,颇为好奇:“什么心事?二郎不找祖母说,却告诉季三这个泼皮?” 景彦家中排行老二。 太夫人是玩笑的语气,楚氏并不生气,反而还饶有兴致地附和:“你祖母刚还念叨着你长大不粘着她了,现在听了这事怕是要更伤心。” 一屋子的人都哈哈笑了出来。 景彦知道,季琅是因他刚才见色忘友的事打算找补回来让他好看呢,怕他瞎说什么,急忙就要告退。 季琅却不紧不慢,开始端起了架子:“二郎快快!别让你祖母伤心,有什么事找她说一说,虽说心事来找三叔说也未尝不可,但有些事你祖母比你三叔我懂的多得多。” 季琅确实比景彦大一辈出去,按照辈分,景彦确实也要喊他一声三叔。 太夫人这下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 “太夫人,您也知道,二郎比我虚长两岁,今年已是二十有一,却还是没有议亲,恐怕是着急了吧。”季琅摸了摸鼻头,边偷瞄一眼景彦边道。 太夫人“啊”了一声向后靠去,随后和楚氏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想到是这件事。 自家孙儿混不吝她又不是不知道,就是因为一直瞎混,才没什么贵女愿意嫁进来,身份低点的,他们魏国公府又看不上,这才一来二去耽搁了下来。 虽然有外人在这,太夫人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你竟然也会为这种事操心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要是真的想成家立室,你就给我收敛收敛,正经一点,你以为这事,只有你自己愁吗?你父亲母亲更愁!”太夫人说话非常实在,在座的也都知道国公府的情况,闻言又笑了起来,却都不是带着恶意的。 姜幸也被这太夫人的态度逗笑了,总觉得她虽是出自世家贵族,却有自己的一套处事之则,不那么高高在上,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正掩嘴轻笑,却不防一道视线射过来,她一抬头,发现景彦竟然在看向这边,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好在他很快就将视线挪走,姜幸也松一口气。 在景彦身旁的季琅也发现了他的眼神,莫名觉得心中不快,他拉过景彦,笑着对太夫人道:“这以后不就要劳烦太夫人替二郎多留意留意了吗,二郎也长大了!” 楚氏一看他贫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很是破坏形象地抓了一个花生扔过去:“你还有脸说别人!” 季琅轻而易举接住,扒开花生皮给吃了,两个活宝将妇人们逗得不行,一时间厅堂里欢声笑语,却突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世子哥哥挺好的呀,”姜嫣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扭头看了看景氏,“大嫂经常夸他!” 姜嫣刚说出前半句,大家都是一凛,下意识看过去,听到后半句话才释然,原来是听景彦的妹妹说的,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心怡景彦。 李芸环看了姜嫣一眼,也应和道:“世子这孩子玲珑心思,别看外表世故,心中却澄澈善良。” 太夫人眼睛亮了,似是许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的孙儿,忙招呼姜嫣坐过去,天南地北好一顿夸。 景彦却皱了皱眉,多看了姜嫣一眼,又正巧身后的季琅一脸坏笑地怼了他一下,凑过来在他耳边道:“看来你们魏国公府和姜府真是很有缘分啊。” 那边太夫人和姜嫣已经聊了起来,景氏面色有些无奈。 本来是说者无心,却是听者有意,太夫人近日来确实为哥哥的亲事发愁,现在看到一个不嫌弃哥哥的,就想深入了解,那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却是不太喜欢这个小姑子…… “祖母,离开席还有段时间,不如趁着这会儿打一局叶子戏吧。”景氏起身,打断了太夫人和姜嫣的交谈,别的夫人光在这坐着也没劲,一听叶子戏都来劲了,俱都附和。 太夫人也有瘾,赶紧让下人去准备,又去轰景彦和季琅:“你们快去前院吧,别在这碍眼!” 看着景彦拉着季琅走了,姜幸捏了捏手心里的玉佩,没有做声。 然而叶子戏还是不适合未出阁的人上局的,余下无所事事的各族姑娘,决定出去逛逛魏国公府,有景氏带着,也不怕冲撞什么。 魏国公府很大,据说这里之前本是王爷的宅邸,后来逐渐荒废下来,到武静朝那一代,老魏国公当时还未发迹,后来他击退塔塔立下汗马功劳,皇上便赐他魏国公的封号,还赏了他这座府邸。 从太夫人那出来后,姜幸便一直留意着府中的景色,走得比旁人也快些。况且也没什么人在意她,走着走着就将后面人落下许多,到最后竟然全然看不到人了。 紫绢怕姜幸迷路,轻声提醒她:“元娘,咱们歇一歇吧,万一一会儿走远了,那边开席了咱们也不知道。” 石板甬路也到了尽头,姜幸确实有些累了,前面有个游廊,游廊底下有个石桌,似乎是供人休息的地方,姜幸点了点头,跑过去坐下歇着。 “魏国公府还真是大,只这内院都要顶两个姜府了。”姜幸一边揉着小腿一边道,甬路旁边有片紫竹林,风一吹过竹叶便刷啦啦响,天气原本有些燥热,这里却十分凉爽。 结果等了有半刻钟,却没见后面跟上人来,姜幸以为自己走得太远,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走回去的时候,头顶上却传来一阵嬉笑的声音。 </div> </div> 第6节 声音是从游廊上传过来的,姜幸她们在下面,靠着墙根,是个死角,如果不是特意扒着栏杆向下看,是很难发现廊下有人的。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她也听不到后面那些有意思的话。 “嫣娘,听说今日随你们来的那个眼生女子就是你的嫡姐,从青楼里出来那个,是不是?” “秦三娘,你好歹也是出身书香门第,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不懂吗?” “郡主,秦三姐姐也只是好奇,没有坏心的,我们姜府倒是不介意。” 最后一个出声的才是姜嫣,第一个出声的是秦三娘,剩下那个…… 今日来国公府上的郡主只有两个,一个就是姜嫣的母亲李芸环,另一个,则是成王幺女清河郡主,她虽比姜嫣大一个辈,可是年纪却没大到哪去,且又未出阁,自然讨厌别人叫她姨母,所以姜嫣都是直接喊郡主的。 想必那个就是清河郡主了。 “两年前那次陛下寿宴,你嫡姐的舞姿传得可神了,你既然是她妹妹,有没有亲眼见过?当真有那么好看吗?”秦三娘还是止不住好奇心,只不过这次那个清河郡主也并未出声打断她。 “没有了……你也知道,姐姐回到尚书府,就是正经的官小姐了,怎么还会做青楼里那些营生?舞自然也不会跳了。”姜嫣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那语气是遗憾还是嫌弃。 有人听出了阴阳怪气,有人却并不觉得什么。 “听说,漾春楼里一些舞姬到了年岁都会……你嫡姐及笄也有一年了,却无人上门提亲,怕是担心你嫡姐的清白不敢去呢,若是她不出阁,你不是也要耽搁了?” 一些关键重要的话她们不说,可是那层意思谁都懂,红绸有些气着了,便想上去同她们理论,被姜幸一把拽下。 姜幸对她摇了摇头,又凝神去听她们的谈话。 “那毕竟是我嫡姐,何况外头传言都只是捕风捉影,不能全信……姐姐在漾春楼受了那么多苦,见过那么多色令智昏的男人,已经够可怜的了,我怎么忍心怨怪她?”姜嫣叹着气,语气既惋惜又委屈。 超肥的章!快夸我! 今天双更,晚上六点还有一更! 第6章 一件谢礼 廊上聚着的都是平日里亲近的闺中密友,没有旁人在,说话自然也更放肆大胆些。 姜嫣这话表面上是在维护姜幸,可是话里话外却故意将话题往歪道里引,什么叫见识过的色令智昏的男人多了,那不就是拐着弯说她水性杨花? 姜幸出身无法改变,外面的传言再厉害也是有的,可是姜嫣与她同出一府,几句好话不会说也就罢了,还变着法地抹黑她。 若不是这次从墙角下听到了,她还不知道姜嫣竟然如此愚蠢。 那个秦三娘又说话了:“陛下寿宴之上,我大哥当时也在场,他回府之后就连连叹息,即是同情你父亲,又惋惜你大哥,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和妹妹得多糟心。听说当日跳折腰舞的时候,她还对着那些王公大臣抛媚眼呢,真是一点也不知羞耻。” “还有这种事吗?”姜嫣似乎很是惊讶,“我也没亲眼看到,对这些都不是很清楚呢……” “是真的是真的,我大哥亲口说的!”秦三娘重复一遍,强调自己并没骗人。 姜幸从墙边忍不住轻笑出声,说起来,那上面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亲眼见到了?却都像开天眼一般,三人成虎,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恐怕她在外那些听来可笑的谣言,就是这么传起来的吧。 却不知,这里面的功劳要算姜嫣多少呢? 兴是那些女子里有人耳力不错,墙角的这声轻笑被她捕捉到了,她伸手一打断,竖起耳朵:“你们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了吗?” 姜幸赶紧捂住嘴,向墙角里靠了靠,却感觉廊上脚步越来越近,她刚要蹲下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景彦靠在廊上的立柱旁,抱着臂看着几个女子,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到的,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 “难不成,你们那日都去了陛下寿宴?”景彦脸上的笑容充满嘲弄,嘴角微微勾起,与在太夫人那里时的态度又全然不同,更不可一世些,“怎么一个个说的都跟亲眼看到似的。” 众女神色一凛,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姜嫣一见到景彦,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秦三娘红着脸,很是不服气:“怎么,世子要替那个女人说话,莫不是也被勾去了魂?再说,这些话都是大哥告诉我的,我又不是故意说闲话编排别人!” “啧啧啧!”景彦边摇头边走下来,笑容很是古怪,“听听这话说的,被勾去了魂,我还以为自己还在漾春楼呢。我要是你大哥,现在听见你这么说得羞死,抛媚眼嘛人家姑娘倒是没有,你大哥在宴席之上看直了眼却是有的,这个本世子能作证。” “你!”秦三娘气得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指着景彦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论伶牙俐齿,她竟然还不如一个男人。 一直没说话的清河郡主却清了清嗓子,她回头看了景彦一眼,眼中憋着笑意,转身后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神色:“行了,以后这些没有根据的话都别说出来,你们都是有教养的,别让人笑话去。歇脚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清河郡主带着人走了,唯有姜嫣有些依依不舍,她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背影,最后却是咬咬牙跑到景彦面前,低着头委屈道:“世子哥哥,今日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们姜府又要被人抹黑了。” 景彦挑了挑眉:“原来你还知道姜府的颜面啊,我还以为你讨厌你姐姐呢,才一句好话也不愿替她说。” 姜嫣后面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闻言猛地抬头,她没想到景彦会这么说她,景彦却不打算继续同她纠缠了,越过她向左一跳,跳到栏杆上,向下一看,本是带着笑意的脸顿时就僵住了。 “咦,人呢?” — 姜幸只听到了景彦的第一句话,之后就没将注意力放到廊上了,因为季琅正在廊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眼神中也带着玩味的笑意,姜幸却能从他的神情里察觉出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怎么不上去跟她们理论理论?还是她们说的确有其事,你没什么好辩白的呢?” 姜幸走过去,笑意绵浅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季琅神色微变,似乎被她给盯毛了,慎得慌。 心中一紧:莫非她记起来漾春楼的事了? “你这是做什么?”季琅有些警惕。 姜幸以轻纱掩唇,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声笑了笑,下意识流露出的媚态,让季琅双眼一亮之后又皱紧眉头。 “小侯爷可否赏个脸,借我一柱香的时间?我有事想同小侯爷说。” 季琅退后一步,模样有些慌张:“本侯今日未带随从!” 红绸和紫绢相视一眼,也有些不明自家元娘的用意,姜幸却笑了笑,没有管他,盈盈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那小侯爷可莫要后悔。” 姜幸真的走了,为了不让游廊上的人发觉,她选了紫竹林里面那条路,虽然蜿蜒,但只有这一条石板路,走丢是不会走丢的。 “果然是楼里出来的,行事放浪大胆,丝毫不懂矜持!”季琅握着拳头,看着姜幸越来越远的背影,目光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了她扭动的腰身之上,自己也没发现他到底看了什么,看了多久。 总之是半晌以后。 “啧,本侯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季琅匆匆追了上去,脚步丝毫没有迟疑,落下去半路,竟然不多时就追上了,到了近处,季琅叫住主仆三人。 “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他跑地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要摆架子,以示自己并非是受一个小女子引诱加胁迫才追上来的。 姜幸被他的模样逗笑了,而后又急忙忍住。 她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枚手帕,刚递上前,还未等说什么,季琅急头白脸地退后一步,眼中满是怒火,疾声厉色地指着她的手帕:“你让本侯来,就是要做这事?还私相授受……本侯没有这个兴趣,也不喜欢你,更没有要娶你为妻的打算,你将心思收一收吧,今日的事,本侯还能当做没看见!” 季琅说完,偏过头去。 姜幸有些错愕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绣着鸳鸯图样的手帕,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可是误会能误会到如此长远的未来,姜幸也着实没想到,什么喜欢娶妻都说出来了,这个季琅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小侯爷不如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再做决定也不迟啊。”姜幸将手帕打开,露出了一截羊脂白玉。 红绸和紫绢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季琅一扭头就看到了,顿时瞪大了眼,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果然没摸到那枚玉佩。 连尴尬都顾不上,季琅急忙去抢姜幸手里的东西,好像恐怕她发现什么一样,却不想姜幸动作更快,收回手,一下让季琅抓了个空。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是我的玉佩,你快给我!”季琅神色焦急,又要上手抢,这次姜幸直接把玉佩包好放回了怀里,季琅眼睁睁地看着,却毫无办法。 他总不能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吧! “你想怎么样?” “小侯爷将玉佩掉到巷子里了,要不是我,这玉佩就会被人捡了去。” “那也是我的,你既然捡到,就应该物归原主!” “还你也行,不过小侯爷要答应我一件事。”姜幸笑意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似乎不怀好意。 季琅定了定身,偏过身去,纵了纵鼻子,强装镇定道:“不就是一块玉佩嘛,本侯要多少有多少,你少拿这些来要挟我,给还是不给,来一句痛快话!” 姜幸却不出声了,她看了横脖子的季琅半晌,突然展颜一笑,两手别到身后,漫步走到季琅前面,边道:“我才归府不久,对京中之人不大了解,相知之人也甚少,至于哪个府上哪个娘子姓甚名谁,更是记不清楚。” 竹林中吹着细细的风,将姜幸的轻纱裳吹动,衣袂飘飘,服服帖帖地印在身上,将那玲珑身影展现地淋漓尽致。 她一身绯色立在这青翠的竹林中,更加让人移不开眼去。 季琅咳嗽一声,赶紧偏过头,看着花街铺地旁边立着的石墩,声音突然低了许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幸一转身,笑容盈含深意:“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冠盖满京华的安阳第一才女,毅南侯谢家四娘,似乎闺名中有个‘柔’字呢,不知小侯爷知道不知道?” “你!”季琅的心一直悬着,听到姜幸说到毅南侯,心里就有些绝望,此时他厉喝出声,仍然带了些心虚。 他玉佩上就刻了个“柔”字! “小侯爷放心,我自幼没读过太多书,大字也识得不多,关于小侯爷玉佩上刻着的字,只要小侯爷答应我一个要求,那个字我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姜幸走过来,压迫感渐渐逼近。 季琅低着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前胸的小娘子,对他娇俏一笑,眼中布满璀璨星河:“怎么样?” 怎么样? 怎么样都好。 季琅猛地回过神来,眼睛眨地飞快,下意识退后三步:“姜元娘!你莫要挨我太近!你们青楼里出来的,都不知矜持为何物吗?” 姜幸不知季琅是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红绸和紫绢却的确看出不妥来了。 姜幸在漾春楼里待了十四年,虽是被十三娘捂得严严实实的,可接触的人啊事啊到底耳濡目染,媚骨浑然天成,与相知相熟的人相处时,也总是下意识亲近,稍不注意就逾越了。 只是不知元娘为什么会对小侯爷如此。 姜幸过了一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知道季琅是嫌她孟浪,她背过身,神色微恼,脸上难得出现一抹羞赧:“你不答应就算了,还你的玉佩。” 她掏出怀中的手帕,许是太心急,转过身直接一齐拍到了季琅手上,头也不抬,就匆匆走了。 看她明显生气的模样,季琅手上沉甸甸,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再加上那丫头跟着的两个奴婢也一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霎时间让他怀疑自己莫非真是说了什么人神共愤的话? “等等!”季琅扬声将她叫住。 姜幸顿住脚步,却没回头,半晌后季琅走到她身前,一边抱着臂一边哼唧道:“是本侯好奇心太盛,不知道你有什么事要求到我头上来。你若不说,我怕是会睡不好觉,至于答不答应你,决定权在我手上。你说吧!” 姜幸抬眉看他,见他神色如常,似乎不觉得自己变来变去的样子有何不妥,可是因着他前面说自己“不知矜持”,也没什么耐心,就冷着脸道:“不知小侯爷还记不记得,自己两年前,曾在京郊杀死一个人?” 此话一出,不仅季琅面色大变,就连红绸和紫绢都变了脸色,惊恐地看着对方。 季琅神色微黯,突然走近一步,粗鲁地抓紧姜幸的手腕,眼中明亮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晦暗的戾色:“你是怎么知道的?说!” “元娘!” </div> </div> 第7节 “小侯爷!” 紫绢和红绸一看姜幸有危险,便要过来帮忙,姜幸也没想到季琅反应会这么大,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看了两个丫头一眼,让她们稍安勿躁。 又转过头对季琅道:“小侯爷还是听我说完吧,而且……”姜幸转眼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着的手,眉头轻蹙,隐有痛色,“疼……” 季琅一看她忍痛的神色,下意识松开了手。 等他回过神来后,神情却突然变得异常惊愕——他刚刚,抓住了姜元娘的手——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向来是碰不得女子的啊! 没在意季琅神色的姜幸将手隆进袖子里,慢慢开口:“我知道那个人该死,所以小侯爷大可以放心,我不会用这件事要挟小侯爷什么,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小侯爷也不必多问,因为跟我想拜托小侯爷的事毫无关系。” 姜幸突然抬起头:“我只是想问一句,当时小侯爷杀了那个歹人之后,将他头上斗笠除去时‘咦’了一声,小侯爷是不是认识那个人?那个人是出自姜府吗?” “姜府?”季琅重复一遍,眼睛微眯,“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姜府?” “小侯爷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季琅紧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当年确实失手杀死过一个人。 那天他心情烦闷,打马去京郊散心,发现一人欲行不轨之事,他当时身上有佩剑,情急之下将那人一剑穿心了,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被侵犯的女子一身白衣,头戴帷帽,似是被下了什么药,手脚绵软无力,连话也说不出,季琅只好将她背回城,找了个客栈,又寻了个大夫来看。 又因这事实在影响女子名节,季琅想等女子醒过来再问她作何打算,谁知道等他抓完药回去,却发现床铺上空空如也,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他听说,毅南侯府谢家的四娘从安灵寺回京的途中,糟了贼人滋扰,好在随行之人有武艺好的,将那伙贼人都打跑了,他便自以为是地猜测,自己救下的是谢家四娘…… 为了保全名声,毅南侯府这么传也情有可原,他们不可能把实话说出来,不然谢四娘的名节岂不是不保了? 可是,可是…… 如果真是他想得这样,那姜元娘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小侯爷?你到底说不说?”姜幸有些着急了。 季琅凝视着她,点了点头道:“我的确认识那个人,但是跟姜府毫无关系,他曾是京郊流窜的大盗,平熙十六年被捕,在街上□□之时,许多人都看过他的模样,所以我也对他有些印象。” “大盗?”姜幸听见这个答案,心中并不满意,“既然被捕了,怎么会出现在城外?” 季琅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姜幸低下头,眼中闪动着纠结的神色,她一直以为当年季琅惊咦出声是因为熟悉那人,说不定就是出自姜府,只要知道那个人是跟随谁的,很快她便能找到想要置她于死地的真凶。 可是那个人居然是个大盗。 如果有人借刀杀人,背后的人未必是姜府,也有可能是想要嫁祸给姜府。 可是如果那日没有季琅出手相救,这嫁祸又有什么用?谁会在意她的死活? 姜幸越想心越乱,丝毫没注意旁边之人的神色。 “当日,难道你也在附近?”季琅突然问她,眼中满是审视。 姜幸抬头去看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除了疑问再无其他。 其实她应该当面道声谢的,可是季琅却未必希望他救过自己,又何必给人平添烦恼呢? “红绸,紫绢,我们走吧。”姜幸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乖巧地弯了弯身,转身便带着人走了,不管季琅在后面怎么喊,她都没有再停留。 季琅在竹林中站了半晌,心绪凌乱,心中犹如系着打不开的千千结,他摊开手,看了看手里的方帕,两只鸳鸯依偎在一起,温情脉脉,里面躺着一个缺了角的玉佩。 他掂量掂量,却觉得沉甸甸的,手感也与想象中不一样,心中一动,他将手帕完全打开,竟然发现除了那枚玉佩之外,还有一个漂亮的珠子,珠子旁边还躺了一个纸条。 季琅急忙打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多谢小侯爷。 是谢他回答她方才的问话吗? 季琅挠了挠头,拿起珠子看了半天,隔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姜元娘竟然将绣着鸳鸯的手帕也给他了! 这还不是私相授受? “小侯爷!”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季琅没做他想,手忙脚乱地将手帕、珠子和玉佩一股脑塞到怀里,回过头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冲景彦摆了摆手。 “嗯,干什么?” 景彦神色不快,走近捶了一下他肩膀:“还问我干什么?我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在附近好个找!” 景彦扒着他肩膀左右看了看:“你有没有看到姜元娘?” 季琅摇头,心虚又谨慎地摸着前胸:“没有,不知道,别问我!” 景彦:一拍脑门,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季琅:很简单,就是我要挖墙脚。 景彦: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第7章 一次疏忽 姜幸在回太夫人那里的路上碰见了景氏。 那会在游廊下面休息的时候,没有听见景氏的声音,姜幸本还有些奇怪,遇到景氏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她途经月季花圃的时候衣裙被勾破了,衣衫不整有失体统,没办法,她只好回去换衣服。 所以那时才没和姜嫣她们在一起,否则有景氏在,那些人是不会那般口无遮拦的。 “原来你在这里,我回福荣堂一看,人都聚齐了,唯有你不在,还担心是自己的疏忽让你迷路了。”景氏身后带着两个丫头,找到她时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她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的,脸上总是带着绵绵笑意,让人瞧着很舒服。 景氏在姜幸眼中,是个落落大方蕙质兰心的佳人,诋毁和编排别人的话她从不会说,做什么事都张弛有度,怎么也让人厌烦不起来。 说起来,她和国公府的太夫人倒是有几分像。 就是姜幸时常觉得,景氏这样的人,配那个榆木脑袋一样的大哥可白瞎了。 对自己态度好的人,姜幸从不吝啬笑脸相待,她走了过去,声音带了点歉意:“是我走得快了,见这竹林幽静,想要进去看看,才落下了她们,让大嫂担忧了。” 景氏摇了摇头,指着她背后的那片紫竹林笑道:“我未出阁前,没事也喜欢去里面走走,的确曲径通幽,让人心无杂念。” 两人一齐往回走,景氏说了些她小时候在国公府的趣事,仿佛每个景物都有个典故似的,姜幸才发现,原来景氏并不像外面看起来这样温文尔雅,小时候也是挺淘气的,就想,景家人到底同出一脉,骨子里都有相像的地方。 不怪景氏和景彦性格相差这么多,却感情甚笃。 快到福荣堂的时候,景氏突然顿住脚步,拉了一下姜幸的袖子,眼神微闪,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元娘,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总找不到机会开口。”半晌后,景氏才说道。 姜幸心中疑惑,神色带着不解:“大嫂想说什么?” “其实,夫君对元娘,并非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景氏握住姜幸的手,眼中布满真诚,“只是夫君不会表达,便成现在这样子……也许你看他冷漠,他其实也很关心你。” 站在姜修时的角度,她希望他们两兄妹能重修旧好,就算不能和和气气,起码也要化解这冰封的关系,能像一对真正的兄妹相处。 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才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的亲人。 景氏生着七窍玲珑心,在尚书府生活了两年多,看到的却比姜修时二十几年看到的都多,姜幸不得不敬佩,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是,改变也并非是一朝一夕的。 姜幸略低了低头,想了一会儿,又反手包住景氏的手,温声说道:“大嫂,你说的那些话,其实元娘都懂。只是,有一点是没办法否认的,大哥心里有道坎,总也过不去,因着那道坎,他看不到我的好,就算知道亲如手足,忍不住要关心在意我,可在他心里,永远也磨灭不了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就她待在漾春楼十四年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蒙羞,每当旁人有意无意提起,他都会心中梗塞,因此两年来,姜修时宁愿避着她,也不想缓和这层关系。 或许他心中纠结,可是还是未曾拿她当做真正的妹妹过。 “可是……” 景氏还要说什么,却看到姜幸摇了摇头,只见她眼中光芒闪动,轻轻抿了抿唇。 “大嫂,我心里也有道坎,相比较大哥来说,我觉得我自己更委屈。你就让我留着这点骄傲吧,就算我在外人眼里再不堪,厚着脸皮归府,可我也是个人。” 是人,怎么会不懂伤心难过意难平呢? 既然血浓于水,大哥为什么就不能抛弃那些成见接受她?她甚至不求大哥待她有多好,只要大哥别因为往事蒙蔽双眼,看她什么都是错就好。 可是这一点都很难。 姜幸放开景氏,先转身向着福荣堂的方向去了。 景氏看着姜幸的背影,总觉得她心里还有万千话都没说,而那眼中逐渐盈满的泪水,仿佛也在说着她的坚决,她又气愤又执拗,不肯原谅姜修时对她的漠视。 元娘说的都对,倘若自己被景彦如此对待了,她也会像元娘一样固执,而自己站在夫君的角度,万事想要元娘忍一忍,是不是对她太过不公平了? 景氏叹了口气。 福荣堂过了不久便开席了,姜幸却一直心不在焉,不仅因为景氏的那几句话,还有竹林里,季琅给她带来的烦恼。 原本心心念念着这次询问季琅,能多少窥探出幕后真凶的一点隐秘,如今得知要杀她的人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大盗,她便有些恍惚了,一顿饭也吃得勉勉强强。 等到回府的时候,外面已是日落西沉,彩霞缤纷。 姜幸借口不舒服,才刚进尚书府的大门,就直接回她的锦绣阁了,到了屋里,她将窗户关上,便坐在床边发呆。 她在尚书府生活两年,头一年为了躲避外头的议论,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今年,李芸环才开始带着她出去交际,也是在这次魏国公府摆宴才有机会见到季琅。 她人微力薄,又没有得用的人,想要探查真相简直是举步维艰难如登天,本以为问清楚季琅就会知道真相,谁知道她得到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而一个两年前的事情她都查不出结果,就更别说十六年前的事了…… 姜幸越发烦闷,心中像堵着一块巨石,上不去,又下不来。 以前她烦心的时候,秋十三娘就会拉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逗闷,讲京城里的故事,讲她经营漾春楼这么多年来听到的故事,隐秘的也有,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也有,全都是王公贵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她从前都只当故事听,如今自己也身在其中,就没那么云淡风轻了。 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碗燕窝薏米甜汤,因为天气燥热,上面撒了些冰屑,只飘来甜腻的香味,让人倍感清凉。 姜幸的心情一下就平复了,她一抬头,就看到红绸对她笑:“元娘在国公府没吃什么,现在肯定饿了,先尝尝这甜羹吧,以往元娘最爱吃。” 姜幸心中熨帖,接过碗对着碗沿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甜意散遍全身,唇齿间甜糯的口感勾起她的馋虫,拿起汤匙又接连喝了好几口。 “元娘哪次只要一不开心了,吃点东西心情就会好了。”红绸看了看紫绢,两个人神色都有些古怪,似乎小心翼翼的。姜幸抬头去看,才明白,原来是自己一下午都太过沉闷,两个丫头担心了。 “那在你们眼里,我岂不是一个嘴馋的吃货?”姜幸佯装生气。 红绸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奴婢可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了,谁会不喜欢吃的呢?” </div> </div> 第8节 几个人一打趣,又哈哈笑起来,屋里沉闷的气氛总算缓和不少,只是紫绢眼中却令有忧色,并未因为姜幸展颜欢笑而消减。 她看了看和红绸逗乐子的姜幸,迟疑道:“元娘在竹林里,说……说小侯爷杀了人,这么大的事,元娘直接和小侯爷说明,倘若他害怕事情败露,对元娘不利,怎么办?” 紫绢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此有所怀疑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季琅恶名在外,两个丫头都有些怕他。 姜幸喝完了甜羹,将碗递给红绸,一边从怀里掏帕子一边道:“你放心吧,这里有些你们不知道的事,他不会如此的。而且,就算事情败露了,他一个一品侯爷,杀了一个狱中死囚,对他来说也根本不是什么威胁,要是真拿出来说,没准陛下还会奖赏他呢……哎?” 姜幸说到一半,突然惊咦一声,顿住话音,手在衣服里细细翻找,神色也慌张起来。 “元娘,在找什么呢?” “帕子呀,我的那枚蜀绣鸳鸯手帕。” 她吃完羹汤想要擦擦嘴,一摸怀里却什么都没找到,到这时她还没发现不对。 两个丫头反应却更快一些,但也是此时才想到。 紫绢瞪大了眼睛,吞吞吐吐地说道:“元娘……帕子不是被你包着玉佩……放到小侯爷手里了吗?” “!” 姜幸停住翻找的手,一时间呆坐在那里,脑海中回放着紫绢说的那个画面,的确,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有见过自己的帕子了! 罪魁祸首居然是小侯爷! 姜幸猛地站起身,红绸和紫绢也都有些惊慌失措,手帕这种东西是女子贴身之物,落到男人手中,比被人发现她送他礼物还要更容易让人误会。 红绸急得团团转,就怕那帕子在小侯爷手上惹出什么事端来,却听姜幸急道:“那帕子是十三娘亲手赠予我的,我已经贴身带了好多年,别的手帕都无所谓,这条可不行,我得给要回来!” 合着若不是秋十三娘送与她的,就可以给小侯爷了? 红绸和紫绢都有些无奈。 “现在再着急也没用,小侯爷虽然行事荒唐,可是许多道理还是懂的,拿着手帕肆意张扬,对他也没什么好处。下次再有机会见面,元娘再讨要回来吧。”紫绢比较沉得住气,心中虽然也着急,但还是努力稳住分析当前的情况。 红绸却不觉得如此:“若是他觊觎咱们元娘美色,真的将这种事拿出去说怎么办?为了让元娘嫁过去,先散出口风,让外人以为元娘痴缠小侯爷,然后尚书府没有办法了,为了平息风波,只好同意这门亲事。咱们元娘顶着不好的名声嫁到侯府,肯定会遭人白眼,听说小侯爷有两个脾性古怪的嫂嫂,说不定还会联合起来欺负咱们元娘,小侯爷那样的人,妾室通房也不会少……” 红绸说着说着,像编起话本来似的,没完没了,半晌工夫,竟然都说到姜幸怀着的孩子身上了,吓得紫绢赶紧捂住她的嘴。 “你成天都看了些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怎么讲给元娘听呢?污人耳朵!” 红绸一嘟嘴:“我们元娘是好看嘛……”所以后面那些完全可能成立! 被两个丫头这么一胡闹,姜幸反倒平静下来,没有那么着急了,她还饶有兴致地冲红绸招招手:“你接着往下说,我怀了孩儿被夫君的小妾迫害,然后怎么了?怎么在你这里,小侯爷像个被人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一样,而我就是个受气包?” 红绸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勾在一起:“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嘛……” 姜幸抻了抻胳膊,扭身扎到锦被里,声音带了些疲惫:“你以后,能不能看一些让人心情舒畅的话本?” 红绸蹲下来,兴冲冲地道:“也是有的!正室夫人在内院斗智斗勇,赶跑所有伤害过她的姬妾,最后和夫君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这种。” 姜幸轻笑一声,闭着眼睛,仿佛做了什么美梦似的:“这不是河东狮吼吗?” “还有别的——” “好啦,”紫绢将红绸拉起来,“你没看元娘都困了吗,今日走了好多路,元娘也累了。” “嗯,”姜幸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去烧水,我要沐浴,今天流了好多汗……”说着说着,已是没有了声音。 — 在锦绣阁待了半月,姜幸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季琅,便让和红绸相熟的门房福贵多留意留意武敬侯府的动静,可是福贵能力有限,很久也没传来消息。 姜幸没等到季琅的消息,却等来了上次李芸环提到的游园。 令姜幸没想到的是,这次姜修时特意来叫了她去。 写到“兄妹两个血浓于水,骨肉相连”的时候,我饿了。 第8章 一丘之貉 转眼就到了姜修时休沐的日子。 前日,姜幸给方氏请完安回锦绣阁的时候,半路之上,姜修时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告诉她十五那日要同去安灵寺拜佛,可能要在那里住上一日,让她准备妥当,别在当日出什么岔子。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模样就像早就约定好了似得。 姜幸有些错愕,这还是两年以来,姜修时第一次主动邀约她,以往的时候,他避着她还来不及,这次却出乎意料。 可是姜幸还记得那日她在马车旁说的话,她不想热脸贴人冷屁股,也不想和姜嫣有太多的接触,本想直接回绝了他。谁知道姜修时像是怕她拒绝一样,嘱咐完之后就借口自己衙里还有事,匆匆走开了。 姜幸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也想直接把姜修时的话当作耳旁风,可巧那日晚上,红绸替福贵来传话,说季琅十五那天也要去安灵寺游玩,两件事一撞到一起,姜幸便没有那么坚定了。 几番纠结之后,姜幸最后还是觉得十三娘的手帕比脸面更要重要,所以她早早打点好一切,就等着十五姜修时休沐。 到了十五那日,姜幸先去寿安堂给方氏请安,令她没想到的是,在门口居然碰上了许久未见的姜有卢。 姜有卢身为吏部尚书,公务缠身,比她大哥要繁忙,一般都在衙里处理公务,有时晚上都宿在那里,即便是休沐的时候,也常不得闲。 在姜府里,父亲是唯一一个待她和颜悦色的人,从来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有时候哪怕是一句嘘寒问暖的话,姜幸也能感觉心里像是有暖流经过,对于那些她陌生又惧怕的感情,她其实是心有奢望的。 看到姜有卢走过来,姜幸低头弯了弯身,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抹喜色。 “父亲。”有他在这里,今日的请安总会好过些。 “是幸儿啊,”姜有卢面含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是有些失神,复而又回过神来,“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舒服,最近好些了吗?” 是从国公府回来那天之后,姜幸只是以此为借口免了两日请安,没想到父亲也记挂在心上了。姜幸仰起头,眉眼弯了弯:“已经都好了。” 姜有卢已年逾四十,脸上却没什么岁月的痕迹,依旧能看出他当年的俊逸,如今到了中年,在官场又如鱼得水,稳重之余,人也难得的精神。 姜有卢点了点头,“平日里仔细着点,有什么不舒服,告诉你母亲,切勿自己挺着。” “女儿知道了。” 姜有卢这才带着姜幸进去。 一进到里面,才发现人都在,李芸环坐在贵妃椅上,旁边是姜修时和景氏,才从晋王府回来的姜修明则和姜嫣围着方氏说话,寿安堂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姜幸先给方氏和李芸环问了安,六岁大的姜修明坐在方氏怀里上,一看见姜幸就笑,眨着大眼睛看着她,乖巧地喊了声“大姐姐”。 他才六岁,刚启蒙,还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待姜幸最真诚。 可是年纪再大点,姜幸便不知他还会不会如此了。 结果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方氏竟然也出奇地高兴,非但没有找她茬,还夸她衣服穿得好看,笑着跟她招手,让她坐到罗汉床上。 姜幸有些受宠若惊,迈着步子走到床边坐下,刚做稳当,就听见方氏笑着对她道:“你大嫂有孕了,昨日下午大夫看诊,说是有三个月了!” 姜幸一怔,怪不得方氏合不拢嘴! 这是天大的喜事,景氏嫁进来两年多,其实头一年就已经有过一次身子,只是她身子虚,竟没坐住。 方氏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第二个孩子,姜府人丁稀薄,她镇不住的李芸环也不好生养,唯有将希望都压在景氏头上。 景氏小产的时候,她便有心思给大哥塞人,可是大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的后院还是能控制的了的,再加上景氏背后又是魏国公府,方氏总不能强押着大哥纳妾。 姜幸说过,方氏最是势利,捧高踩低,只会欺负能拿捏的住的人。 “恭喜大嫂!”姜幸转过头,笑着祝贺景氏,景氏却有些遗憾,偏头看了一眼姜修时,又回过头对她道:“原是要和你们一起去安灵寺的,现在却不行了,好不容易能有一次机会……” 姜修时咳嗽一声,扶住她肩膀:“你身子弱,大夫也说不宜舟车劳顿,还是在府中好好休息吧,等孩子出生了,你养好身子,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景氏原本是有些失望的,听见姜修时这么说,便抿着唇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看得出来,大哥对景氏是真心疼爱的,即便是成亲两载,有时姜幸还是能从两人脸上看出拘谨和羞涩,就像新婚的夫妻俩一般,这其实很难得,更别说姜修时一直不曾纳妾了。 方氏笑眯着眼,连脸上的皱纹都在诉说着喜悦,她看向李芸环:“最近府上喜事连连,要多亏菩萨保佑,你去安灵寺上多添些香火钱,也给我这个孙儿祈祈福,让姜府福寿绵延。” 景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生,方氏却一口一个孙儿,其实是无形中给景氏施加了压力,姜幸转头一看,果然就见景氏脸色一僵。 姜修时也注意到了,刚想将话题岔过去,姜嫣正适时地开口。她抬头看着方氏,懵懂的双眼透亮清澈:“祖母,咱们姜府喜事连连,除了大嫂有身子,还有什么别的喜事吗?” 姜幸也注意到了刚才方氏那句话,心里有些不对味,听见姜嫣问了出来,她也疑惑地看向方氏,谁知道李芸环却突然起身,带了些刻意,轻轻瞥了一眼姜嫣,姜嫣便闭了嘴,低头默不作声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在明日回来,这会就得动身了。”硬生生地截断了刚才的话。 姜有卢却没在意,他点了点头,嘱咐李芸环:“多带些人,路上仔细些。” 李芸环笑着应下了,便要带她们走,安灵寺在城北的灵山,到那大概要花半日的时间,京中贵人前去烧香,都是要在那住一日的,没人想赶夜路。 姜幸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方氏的态度和李芸环的反常都让她隐隐感觉到不安,等到坐上了马车,姜幸急忙问紫绢:“最近府上可是来过什么人?” 她近日都在心系十三年的手帕,还烦心突然中断的线索,没怎么在意府上的事,不过紫绢心细,许多事她都会为姜幸一一留意。 没想到紫绢却是摇了摇头:“府上并未来客。” 随后她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像恍然想起什么一般,抬头看着姜幸道:“不过,十二那天,夫人好像出府来着。” 姜幸心中一动:“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紫绢点了点头:“去了毅南侯府,夫人的母亲晋王妃不是出自毅南侯府吗,十二那天,正是毅南侯府世子孩儿的洗三礼,奴婢和元娘说起过这件事。” 紫绢一说,姜幸瞬间想起来了,她确实问过一嘴,只是当时并未在意。 毅南侯府谢家是晋王的外家,两府同气连枝,关系一直都很好,李芸环嫁到姜府来后,姜家和毅南侯府便也时常走动,谢家的几个公子、娘子还经常来姜府借住,亲如一家。 可是姜幸不喜欢谢家人,每当一想起他们,她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张挂着阴狠的笑、眼神带着侵略意味的脸。 毅南侯府家风甚严,在安阳也属于顶尖的那种世家大族了,京中时常流传着“谢家男,崇华客,谢家女,百家求”的歌谣,就是说谢家男儿个个文武全才,是崇华殿议事的常客,谢家女知书达礼,是大族们心中认定的好儿媳。 但那都只是明面上的,她所知的那个谢家四郎,最是道貌岸然人面兽心,背地里尽做些腌臜不堪的勾当,绝不似他外表那般光风霁月! 姜府能有的喜事,除了大嫂景氏有孕,最有可能的便是她的婚事了,那个谢四郎一直觊觎她的美貌,想要将她占为己有,可姜幸以为,谢家不一定会看上她的身份,娶回来做正妻,若是纳她为妾,姜府也不会答应。 现在看来,却没有那么简单了。 不管谢家看不看得上她,她一点都不想嫁到谢家去!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季琅玉佩上刻着的那个“柔”字,姜幸第一时间就猜测他刻的是谢莞柔,并从他当时的神情中更加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起初姜幸还不明白,季琅既不信佛也不爱赏花这种闲情雅致的事,为什么要来安灵寺玩耍,现在再一想,他极有可能是追着谢莞柔来的,那么谢家的人今日也会出现在安灵寺。 两府的人一齐出现在这里,姜幸没办法相信只是巧合。 若真是与她的亲事有关,只是寻常议亲的话,最多是请媒人先去说和,两府长辈再见一面,后面就是下聘走礼了,哪会像现在这样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见面? 姜幸越想脸色越白,安灵寺在灵山之上,若是谢家真在动歪脑筋,她又能求谁呢? “这好像是姜府的马车!” </div> </div> 第9节 姜幸正想着,马车外面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景二天天跟我念叨那个什么折腰舞,如痴如醉,我记得姜府那个大娘子就是跳过这舞的吧,小叔,你感不感兴趣?” 这声音一听就很顽劣,丝毫不顾及别人,姜幸的马车在最后面,里面听得清清楚楚的,连紫绢和红绸都气红了脸。 姜幸将马车小窗的帘子一掀,探出去半拉脑袋,果然看到后面跟着两个打马的人。 两人她都认得,一个是许久未见的季琅,一个是青楼常客季衡宇——传说中那个京城三霸之一。 季衡宇比季琅要大四五岁,却要喊他一声“小叔”,两个人差着辈,却感情甚笃,甚至可以说,季琅今日这纨绔样,都是被这个侄儿教出来的。 她一探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过来,立马就吸引了那两人的注意力。 季衡宇眼中似有惊艳之色,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看到自己小叔愣了愣,然后骑着马走了过去。 隔着姜府几脸懵懂的护卫,季琅眉头一皱,上来便问她:“你怎么也来了?” 好像特别不愿意见到她一样。 姜幸目光急切,没在意他眼里的嫌弃,忙开口问他:“小侯爷今天来此可是因为谢四娘?” “哈哈哈,”姜幸刚问出口,季琅脸色一变,还没等他说什么,却听到后面几声狂放的笑声,季衡宇揉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叔你看看,你这点心思,连个小丫头都知道了,还敢拿来取笑你!” 说一下武敬侯府季家 老侯爷有三个儿子(大家以为),老大老二都死了,季琅是老三,老侯爷老来得子(大家以为),所以季琅年纪虽小辈挺大。 这个季衡宇是二房的儿子,管季琅叫一声“小叔”,已经二十四岁,有媳妇,和景彦是同一辈的人。 第9章 一拍两散 季琅一听后面狗侄子嘲笑他的话,急忙转过头去看他,神色有些窘迫地瞪了他一眼,再回过头,却发现姜元娘已经将窗帘放下了。 仿佛真是应了狗侄子所说,她跟他问这一句话,就只是为了取笑他似的。 姜幸却并不是为了取笑他。 她坐在马车里,低着头,眼睫微微颤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双脚,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从季衡宇那句话中便能印证她猜的果然没有错,季琅是冲着谢四娘来的,谢家人必定也在山上。 如果两家只是普普通通议亲还好,姜幸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怕只怕有人动什么歪心思…… 她孤立无援,到时候又能求谁呢?求她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大哥? 正想着,姜幸感觉到手袖被人拽了拽,她转过头,看到红绸拉着她的衣袖,慌慌张张地比划着:“元娘!元娘!手帕!” 脑中“哗”一下,姜幸这才想起来,心里的顾忌还不知道是不是庸人自扰,眼前要回十三娘的手帕才是正经。那手帕她贴身带了那么多年,也不想放在别人身上太久,沾染上男人的臭气。 夏风荡着涟漪轻轻吹拂,季琅看了那方小窗一会儿,直到姜家的车夫频频斜眼看过来,他脸上羞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转悠,调转马头便想去找他那个狗侄子。 才刚勒紧缰绳,那方小窗上的帘子却又被挑动了,玉手轻撩,从那里钻出盈盈双目,双目里浸着水光,却晶莹透彻,季琅的身子一下就僵住了,他看见那姑娘莲口轻启,眉头微皱着对他说什么。 可是那一刹那,季琅耳边像灌了风一样,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局促地将马头又调转回来,下意识问她:“啊,你说什么?” 姜幸闭上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放大了声音,只是怕被车夫听见,还是压着嗓音道:“我说——那个包着玉佩的手帕,小侯爷能不能还我?” “还你?”季琅有些愣怔,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大声问了出来,姜幸有些慌乱,急忙比出个噤声的手势,还指了指赶车的马夫。 他回过神来,明白姜幸的意图了,心里却嘀咕,原来她也会顾及名声名节,知道这是不好的行为呀…… 可是再一想,这丫头给他手帕就不是故意的了,那也就不是他想象中的私相授受,人家不过就是一时顺手,忘记了而已。自己那一番担忧,反而像自作多情。 季琅咽了口口水,一边伸手去摸前胸,一边烦气地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误会人家了,知道只是个乌龙,他心情更加糟糕了。 姜幸就安静地看着他翻找,可是等了一会,一条小小的手帕他还是没有找到,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小叔,你又背着我干什么呢?怎么和这丫头说这么久?还神神秘秘的。” 后面的季衡宇无趣了,打马上前来,将两人的动作打断了,姜幸隐隐有些着急,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想送给季琅手帕,可是让别人知道了,一定会怪罪到她头上,也不会相信她并不是有意的,所以她并不想节外生枝,让更多的人知道。 再说,这个季衡宇又是个嘴巴大的,不知道会怎么传呢。 季琅一看季衡宇过来了,就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像找到救星一般,急忙对姜幸摆手:“那东西本侯今日没带在身上,改天再说,你放心,本侯不会诓骗你的,下次一定还你。” 姜幸瞪起双眼,以为他方才翻遍全身的动作就只是在逗弄自己而已,带没带在身上这种事还能忘记吗?她刚要张口,季琅却已经和季衡宇策马离开了,眨眼之间就超过了她们的马车列,到了最前头。 这一阵打马动静有些大,马过之处尘土飞扬,惊动了最前面的郡主车驾,姜幸看到李芸环挑帘出来看,急忙放下帘子,钻回马车里。 “二福,”过一会儿,姜幸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车夫停了停手,就听见她继续道,“刚才的小侯爷的是别告诉夫人。” 车夫二福憨憨的,闻言就应了一声,也没说其他的话,姜幸并不担心,二福就这点好,不会多嘴。 被季琅这么一折腾,她心中的烦闷反而减去不少,也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如今已经上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真有人要对她不利,现下心中有了防备,奸人总没那么容易得逞。 二马飞奔而过,到了半山腰上,地势开阔之后,季衡宇一边扬鞭,一边好笑地看着季琅:“小叔,你刚躲什么呀?那丫头说什么了?” 这其中掺杂了三分调笑意味,其中的意思却只有季琅能懂。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都了解甚深,一撅屁股就知道他拉什么粑粑。刚才小叔说还东西那些话,明显是骗人的。 季琅装作没听懂:“我躲什么了?” “得,你不愿说就算了。”季衡宇比季琅大上几岁出去,虽然一口一个小叔,可是却还是很容让他的,看他不想说,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可是他突然想起别的事来。 “我刚只是轻轻一瞥,那小娘子果然貌若天仙,怪不得景二总念念不忘,以他的性情,说要求娶姜元娘的心思也不是唬人的了,没准和姜府还真能亲上加亲。” 季琅突然慢了下来,看季衡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不快,神色也认真起来:“怕就怕魏国公不同意,景二都是那个性子了,他家老爷子就想找个温柔贤惠又能管的住他的,姜元娘,不行!” 季琅煞有介事地摇头。 季衡宇却斜眼看他,神色并不赞同:“魏国公那是出了名的宠溺儿女,你看景二那样子,魏国公虽动辄骂他,可动过一根手指头?什么不是景二哭着喊着要,魏国公府就把东西送到他眼前的?这小子命不要太好!” 他说着说着,最后变成了恶狠狠的语气,仿佛羡慕嫉妒恨似的,连连啧叹。 季琅看着前面郁郁葱葱的草木,心中思量着狗侄子的话,越思量越对,可脸色怎么也好不起来。 若是景二真的娶了姜元娘为妻……他摸了摸胸口的那枚手帕,和那个有些硌人的珠子,异样的感受冲破心扉,要直冲他脑门,他烦躁地搔了搔下巴,闭口不言了。 要是这段对话被旁人听见,京中两个少爷纨绔嘴里把另一个纨绔放在嘴里这么说,保准得笑掉大牙。三个人乃一丘之貉,谁也甭笑话谁,若不是家里人都疼得跟眼珠子似得,那能养出这几个混不吝来。 季衡宇看季琅默不作声的模样,眼神还放在空处了,全然忘了他还在身侧一般,神色就微微一变,他策着马靠近他一些,伸手捅了他一下,打断他的沉思:“怎么,小叔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没有。”季琅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季衡宇扭头看了一眼被远远落在后面的姜府车驾,又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季琅,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你不会也被那小娘子迷上了吧,难不成你也喜欢她?” 季琅放下手,转过头,毫不犹豫地反驳:“你瞎说什么?我只是担心景二那小子不能如意,毕竟头上还有个太夫人管着他呢!” “真的?” 季琅“呵”地笑了一声,好像为了让自己说的话更容易让人信服似的,手臂一抬,遥遥指着山上安灵寺那座标志性的高塔,半讥讽半严肃地道:“你记着,我就是死,从那上边跳下去,也绝不会娶一个青楼舞姬为妻!景二能干出来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这可是发了毒誓了,季衡宇满是震惊地看着自己小叔,心想你反应也不用这么认真啊,没人让你娶她为妻。 他刚不过是调侃一两句而已。 越是这样,季衡宇反而越是觉得其中有诈,不可信。 可是转头再一想,自己小叔心里有病,平时连女子的手都碰不得,也讨厌和女人亲近,那姜元娘好看是好看,也不见得就能治愈他这病吧……唯一一个他接触了也没事的,不就是那个谢四娘吗? 他就不再纠结,坏笑着扬鞭拍向季琅的马屁股,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绝尘而去,开玩笑地大声喊着:“下次别发这么毒的誓!万一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完了!” — 到了山顶之上,姜幸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不远处的姜修时冷着一张脸,便知道他刚才也看到季家两位爷了,眼里尽是嫌弃。 季琅和季衡宇骑着的两匹马,则在马棚里悠闲地吃着草,看来比他们要早到不少时间。 郡主是贵客,安灵寺的主持亲自出来迎接,一方大师身着袈裟,庄严地站在石阶上,看到一行人过来,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身,道了声“阿弥陀佛”。 “郡主的居所,寺里的沙弥已经打点好了,还在原来的老地方,檀香阁里,有施主正等着郡主。” 李芸环回了一礼:“有劳主持。” 她又回过身,对姜修时道:“大郎先带着二娘他们去住处休息一下,赶了半日路,也累了。” 姜修时应下,说完,李芸环便随着主持走远了,向着他口中檀香阁的方向。姜幸深深看了一眼,主持口中所说的“施主”,怕不就是谢家人?但是李芸环独自前去了,并没有叫上她,姜幸又觉得或许与自己没太大关系,只是她在自己吓自己。 姜幸跟着大哥往住处走,落在两人身后,就看到姜嫣保住大哥的胳膊,又露出那副天真无邪的笑脸:“大哥,娘亲说今日四表姐也来了安灵寺,一会我们逛丁香园的时候,也叫上她们好不好?” 说完,似是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姜幸一眼。 姜修时刚要点头应下,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顿时暗沉下来:“武敬侯也来了,那人定是冲着表妹来的,还是别让她出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嫣并没有再坚持:“那喊上四表哥吧!” “嗯,子翎终日都闷在房里读书,难得出来放松一下,出来看看也是好的,明年科考,他这样紧绷着心神也不行。” 姜幸抬头去看大哥,他口中那个终日埋头苦学的人就是谢家四郎,京中甚少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一是因他是谢家人,二是他从小便十分聪颖,被人称为谢家奇才。为了脸面,他就算逛青楼,都是神神秘秘的,其人更是人面兽心,漾春楼有一个姐姐,就是被他玩弄死了…… 就连他这个大哥都蒙在鼓里。 姜幸一路上没说话,到了住处,便借口不舒服回房歇着了,睡了个午觉,她便被人叫醒,紫绢轻轻推着她,声音低低地:“元娘,元娘……” 姜幸有些懵懵懂懂地,一睁开眼,就看到紫绢深色有些纠结。 “怎么了?” “大少爷在外面,说要找元娘出去游园。” 姜幸闭上眼睛,神思还沉浸在方才的梦里,等回过闷来,眼睛蹭一下就又睁开了,她从软塌上坐正了,一边整理衣襟:“现在?你没说我在睡觉吗?” 紫绢点了点头,一旁的红绸抢着回道:“大少爷说午觉时间早过了,让元娘不要总窝在房间里。” 平日里,姜修时连过问她都不过问,哪会像今日这般一请再请,一定要她出去? 知道两个丫头应付不来大哥那样的犟脾气,姜幸起了身,走到外间的时候,看到大哥正在椅子上坐着喝茶。 姜幸扶了扶额,变成一副弱不经风的娇弱样子盈盈走了过去:“大哥……你有什么事?” 她边说着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柔软无力,姜修时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皱了皱眉,声音严厉:“睡什么午觉睡成这个样子?坐没坐相,精神也不好,正好,跟我出去走一走,外面天气正好。” 姜幸本是想表现自己不舒服,怎么在大哥眼里就成坐没坐相了?她轻轻撇了撇嘴,偏过头看着他:“大哥,我今日不舒服,游园就算了,你和二娘一起去吧。” “不舒服?你这个借口用了两年,当真以为没人能看出来呢?”姜修时板正了脸色。 姜幸很不喜欢姜修时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如果不想看到她,不想搭理她,就让她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偏偏还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过来指责她,嘴里像含了炮仗一样,突突突将她堵得无话可说。 她瞬间便没了和他周旋的心思了,矫揉造作的样子也敛去,神色冷了下来,嘴角却微微弯起:“大哥非要妹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吗?行呀,那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和大哥与二娘游园,我宁愿自己呆在屋子里,这样行了吗?” </div> </div> 第10节 “你!”姜修时拍着桌子站起身,双眼圆睁,可是教养又让他说不出心中的话,他复又坐回去,冷声道:“你不想看见我们也可以,今天也不是真的带你们来玩的,你最好见一见子翎。” 姜幸有些愣怔,没想到大哥会如此实诚,这么快就把他的目的说出来,可是他本来也是这样的人,不会诓骗别人,也不会藏着掖着。 “我为什么要见他?” 姜修时一听她的语气就生气,转头瞪了她一眼,平复下神色,继续道:“谢四郎有意求娶你,父亲母亲那里应该是已经答应了,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在成亲之前,让你与夫郎多接触接触,总不至于盲婚哑嫁,这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已经想的够周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姜幸呼吸一滞,站起身怒目而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最终她看着姜修时,厉色道:“是母亲派你来说和的?” 知道她不会轻易妥协,所以让大哥过来周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是,他是傻吗?他凭什么要被别人拿来使! 姜修时皱起眉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姜幸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背过身去:“我不去!” “你不想嫁?”姜修时终于明白她的态度了,气哄哄地绕到她面前,逼着她直视自己。 姜幸猛然抬起头:“我为什么要想嫁给他?” 两个丫头一看少爷元娘吵起来了,神色都有些着急,可是着急也无济于事,姜修时不是她们能苛责的,只能站在姜幸身后,以防少爷动手。 “你真是……真是不知好歹,谢家人来提亲的时候,我还为你高兴,能嫁给谢四郎那样的谦谦君子,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已十六,来府上提亲的一家都没有,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以你之身,能嫁到毅南侯府——” “我应该跪着谢他们求娶的恩情吗?”姜幸将姜修时打断,声音凉彻,连身子都气得发抖。 这是大哥第一次将话说的这样明白。 “在你眼里,能嫁到毅南侯府是我高攀了,实际你眼中觉得我都配不上他们谢家对吗?我应该做低伏小,卑微到尘埃里,承接住他们的福泽和施舍对吗?”姜幸仰着脸,眼中翻腾着热泪。 姜修时眯了眯眼睛:“并非是这样,但你说的话,也不是全错。” 这下连两个丫头都觉得大少爷说的话过分了,姜幸却被他气笑了:“大哥可知,谢四郎是什么样的人?京中所有数得上名的纨绔,都要比他好万倍!人家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会玩多了,就是你不屑的漾春楼,他也是其中常客,你觉得我配不上他?我还觉得他配不上我!” “你胡说什么?”姜修时欺前一步,良久后却冷笑着点了点头,“你真是疯了,为了反驳这桩亲事,竟连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我果真是小看你。若是这样,将你嫁到毅南侯府,蒙羞的也是我们姜府,我看不如回绝了好,只是今后,你可别后悔!”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仿佛再看她一眼都是污了眼睛一般。 我们姜府,我们姜府,那语气,就好像姜幸不是他们姜府的人。 姜幸羞愤难当,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他走了?她执起一旁的茶杯,用力地抛了过去,刚好砸到姜修时的后背上。 “姜修时,枉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脑子简直是被狗吃了!谢四究竟是不是我说的那样,有心的,一查便知,可怜你被人利用了还不知,也不知道这世上谁才是跟你最亲的人。那句话我同样要送给你,今后,你可别后悔,我姜幸,实在是攀你不起。紫绢,送客!” 对不起断更好久!这两天作者一直肝毕业论文,终于肝完了,可以安心码字啦! 第10章 一次失言 那杯子砸得他后背生疼,滚烫的热茶也透过衣物灼伤了他的皮肉,姜修时踉跄一下,怒而转过头,却看到姜幸倔强地仰起脸,脸上满是泪水。 她不像在哭,可就是在哭。 他没见过人能委屈成这样。 梗着脖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说:“送客!”送的该是他,全然将他当做一个来访的客人了,不再是亲人,他又想起她刚才口中说出的那些话。 谢四郎如何,他一查便知。 没人会编这种不攻自破的瞎话吧,难道是她错了? 姜修时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姜幸却抹了把脸,冲他大吼一声:“滚!” 还有下人在这,姜幸却丝毫不给他面子,如此逾矩,姜修时脸上羞愧难当,喉咙中的话顿时又吞了回去,他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姜幸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在漾春楼的时候,秋十三娘每次看到她哭,都会把她抱在怀里,嘴上说着甜滋滋的话哄她开心。不论是她做错了事,还是她受了什么委屈。 她一生里何德何能,让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对自己那么好,她又是造了什么孽,让一个至亲之人弃自己如敝屣。 红绸头一次看到元娘这么哭,一下就慌了神了,手忙脚乱地递上去手帕,眼睛里霎时也晶莹一片。 “元娘,别哭了,为了大少爷落金豆子,不值当呀!” 姜幸轻轻抬了抬头,一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一边问她:“为什么不值当?” 红绸一愣,扭头看了看紫绢,眼神犯难,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 紫绢蹭了蹭姜幸落着泪的下巴,声音温和似水,柔软地触碰到她内心深处:“大少爷是没将元娘放在心上的人,便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元娘不必为无关紧要的人伤心,至于他骂元娘那些的,元娘已经讨回来了。” “再哭,就不值当,就好像元娘放不下似的。” 姜幸怔怔地看着两人,心绪却慢慢平复下来,她自认并没有觉得有多委屈,可是却还是忍不住落泪,原来是因为自己还没放下。 她还以为自己在两年前,大哥第一次转身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呢。 姜幸转身,慢悠悠地走到内间,若有所思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红绸要跟上去,却被紫绢拦下了。 “让元娘好好想想吧,我们不要打扰她了。” “可是……”红绸有些不放心。 “元娘是个通透的人,她会想明白的。” 姜幸坐在床边,脑中一遍一遍回想着刚才大哥说的话,脸色却一直很平静。人有时候越是觉得自己不在意某个东西,实际上就越是在意那个东西。 真正不在意的,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想都不会想起。 就像大哥对她一样。 姜幸除了十三娘,这十六年来拥有的东西很少,如今多了一个红绸一个紫绢,也就仅此而已,可是大哥,他有父母,他有妹妹,他有大嫂,他还有前途无量的为官生涯,他什么都有,他不缺姜幸一个。 姜幸轻轻叹了一句:“紫绢说的真好,只要讨回来便好了,以后什么都不再奢望,讨回来就好了……” “你还真是厉害。” 姜幸本是自言自语,却突然听到一声搭茬的,她一惊,急忙回过神来,吓得抓紧床上的枕头,四下去看:“谁!” “我。”声音从房后的窗户那里传来,那人说了句没用的话后,轻声敲了敲窗框,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姜幸却从那句简短的话中听出了来人是谁。 她漫步走过去,将窗子打开,就看到季琅坐在墙头上,衣服里兜着一堆樱桃,看到姜幸之后,他从上面利落地跳了下来,神色不明地走过来,眼神乱飘。 “本侯可不是故意听墙角的,我来这里摘樱桃,没想到是你住的地方。”季琅似乎是在解释。 姜幸探出去头望了望,果然看到墙角那边长着两棵樱桃树,一棵白樱桃一棵红樱桃,都长得滴溜圆,一看就很好吃。 季琅看见她的动作眉头皱了皱,声音不满:“你不信我?” 姜幸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回来,抽了口气,红着眼睛对他道:“现在信了。只是小侯爷当做没看见吧。” 季琅真的没看见,他只是听见了,可是就是因为没看见,那些话才显得格外刺耳,外人那样说说姜元娘也就罢了,毕竟是外人,姜修时是她的亲哥哥,怎么能说出这么扎心的话呢? 他看到姜幸微微低下了头,两眼之下染着一抹红色,刚才哭过,现在还有些抽噎,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季琅走过去,将衣服捧着的大樱桃向上一抬,眼神也看向别处,声音也很是别扭:“你吃不?这樱桃一点都不酸。” 姜幸一愣,略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季琅保持着捧衣服的姿势,模样就像在哄人开心。 像十三娘一样。 她伸出手,捏了一个白樱桃,在手上蹭了蹭,毫不顾忌地吃在嘴里,可牙齿刚一咬破,她就急忙捂住腮帮子,眼睛眯成了月牙,嘴巴也隆到一起。 “怎么了这是?”季琅以为自己下毒了。 可是他并没有啊。 “酸!”姜幸神色古怪地看着季琅,以为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刚才明明是他说“一点都不酸”的。 季琅神色一变:“不可能。”好像献宝之后被人发现宝物是赝品一样,他有些挂不住面。 姜幸酸得牙齿都没了。 “不信你自己尝一尝!” 季琅真的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咀嚼的一刹那,像是被定格了一般,而后他立马纵了纵鼻子,将樱桃吐了出来,两手捂着腮帮子道:“明明以前都是甜的!” 樱桃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姜幸看他被酸得呲牙咧嘴的模样,之前的不快都抛诸脑后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她笑得趴伏在窗子上,眼睛里笑出了泪花,季琅本是失了颜面,可看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现在笑得这么开心,心里也越发明朗起来。 “你笑得时候,其实也挺好看的。”看了她良久,季琅仿佛入痴了一般,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姜幸猛地抬头,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小侯爷说什么?” 季琅回过神,立马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连连摆手:“什么都没说!”然后逃也似的转身跑掉了,仿佛生怕姜幸追问一般。 “什么好看?他说什么好看?”姜幸重复这句话,有些失望地关上了窗子。 第11章 二分明月 檀香阁内,香火的味道缥缥缈缈,隔绝了外面的燥热,里面昏暗一片,隐逸凉爽。 房中静谧安详,一张方木案两边,对坐着两个妇人,寺中的小沙弥调好茶后弯了弯身,转身出去了,临走时还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站在轩窗旁的男子身着月白长袍,身形修长,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恰好这时,半开的窗子下落了一只蝴蝶,他扇动眼睫,低眉看了看,嘴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伸出手指按在了蝴蝶的翅膀上——狠狠碾了碾。 又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坐在楠木方案左边的那个妇人:“姨母,听说表哥要当父亲了,那姨夫一定也很高兴吧。” 李芸环端起茶杯,在杯沿处抿了抿,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掩了掩嘴角后,才低眉道:“自然是高兴的。” 语气听不出起伏。 谢柏松开手,掏出怀中的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粉痕,漫步走了过去,在两人旁边坐下。 “表嫂这胎,能坐住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手指在桌案上敲着,一旁的母亲秦氏脸色微变,看到对面的李芸环神色明显不快,急忙瞪了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眼。 李芸环的不快却稍纵即逝,她笑了笑,给自己杯里又添了热水:“魏国公府也紧张着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呢,从娘家调过来不少人,哪里还有我出手的地儿,只要景氏自己不折腾,当然能顺利诞下麟儿了。” 谢柏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角,秦氏见这话题就此打住了,便开始说正事:“郡主要说那事,何必来这里说,在府上不也是可以的吗?” “姜府人多眼杂,不如这里清静,至于毅南侯府,总是要避嫌,这么不堪的事,最好不要发生在你们毅南侯府吧。”李芸环吹了吹热茶,边道。 </div> </div> 第11节 秦氏却没听懂这话,闻言有些讶然:“只是寻常议亲,如何不能在府上说了,为何要避嫌?” 李芸环抬眉看她:“谁告诉你只是寻常议亲了?” 被这双幽暗的双眸一盯,秦氏都觉得头皮发麻,她转头看了看谢柏,顺便躲开这道视线:“不是柏儿说看上了你们姜府元娘,要娶过门当妻子吗?” “母亲,”谢柏打断她,手里漫不经心地倒弄着茶杯盖,“后面这句话,可不是孩儿说的。” “嗯?”秦氏彻底懵了,琢磨不清自己孩子的想法,也弄不懂郡主的意思。 李芸环轻笑一声,看着秦氏天真的模样觉得很有趣:“那个贱人的女儿,怎么配嫁到毅南侯府做正妻,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你们四郎啊。” 秦氏向后一靠,有些怔然地看了看两人,心里泛出丝丝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低头将放凉了的茶一口饮尽。 — 季琅有些狼狈地从姜幸那里跑开了,等远离了她的视线之后,他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会说出夸姜元娘好看的话。 可是脑海中却又不知不觉浮现出姜幸笑趴在窗子旁,那番毫不顾忌的模样…… “小叔,你摘的樱桃呢?” 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季琅回过神来,按了按嘴角,把莫名其妙扬起的笑意拂去,他看着前面走过来的季衡宇。 说起樱桃,他嘴里又泛起酸了,啧了一声,他迈步走过去:“太酸了!根本不能吃,我摘了一兜捧,又都给扔了。” 季衡宇不信:“小叔不会是骗我的吧,你要是懒得给我摘,我自己去也行。” 季琅看他真要去,急忙拉住他袖子:“你看我衣服都脏了,是给你摘来着,没骗你。刚才我就尝了一口,现在嘴里还麻的呢。” 季衡宇看他说的煞有介事,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质疑了,他端起胳膊蹭了蹭下巴:“可是我就是想吃安灵寺的樱桃……对了,我记得北边那个凤临阁后面还有棵樱桃树,要不咱们去摘那个?” 话音刚落,季琅却脸色一变,眉头紧紧皱起,眼里满是嫌恶:“要去你去,我不去。” 季衡宇一愣。 “不是?你非要自己摘樱桃吃吗?咱们府上要什么没有……回去再吃不也一样?”季琅嘟囔一句。 季衡宇一看他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这么抵触,细细一想,就反应过来是自己说错话了,他抽了抽嘴角,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叔,那件事,你还没忘呢?去凤临阁后面摘樱桃,不进去都不行?” 季琅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很不好。 “我要是能忘记,你现在已经有小婶婶了知道吗?”他作势踢了季衡宇一脚,也没真踹,看季衡宇跳开,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季衡宇看他向相反的方向走了,眼里闪过一抹担忧,老实说,他心里真的挺为这个“小叔”着急的,都已经十九了,女人碰都没碰过,就是因为小的时候那次“意外”。 那还是在季琅六岁大的时候,也是在安灵寺,他和大哥带着这个比他们两个小出好几岁的“幺叔”玩,玩什么不好偏要玩捉迷藏。 结果季琅找人的时候,不小心闯进了凤临阁,那个地方比较偏僻,又因为荒废了许久,安灵寺的僧人也不曾在那把守,季琅看着凤临阁门虚掩着,以为有人藏在那,就兴冲冲地跑了进去。 结果,却见到一男一女赤条条地抱在一起在地上滚,口中还溢出不堪入耳的呻/吟声,偏偏那女人季琅还认识,是个京中某世家的贵妇,那画面冲击力有多大,对于一个六岁孩童是难以估量的。 污了眼睛不说,季琅回府后就高烧不退,生了一场病,之后他便所有女子都碰不得,稍微接近他一点就犯恶心。 为了治他这个病,景彦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带他去了青楼里,可是就算是最美的头牌,季琅也丝毫不心动。 但是景彦的以毒攻毒之法到底是起了点效果,也许是在青楼里看得打情骂俏看多了,他也不再将那些男女□□当做洪水猛兽,只是依旧过不了最后那关——死活碰不了女人。 这件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京中的人们还不知,他们口中横行霸道纨绔风流的小侯爷,其实心里纯得真真的,连姑娘的小手都没碰过。 不过季琅跟季衡宇说过,谢家四娘,是芸芸众生里最特别的那个,虽然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自己这个小叔唯一只待她不同,经常寻机会套近乎。 但是这次很不同寻常,谢四娘明明就在安灵寺,小叔怎么半分都没提起她呢? 季衡宇搞不清楚,可是为了小叔未来的幸福,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小叔克服心里障碍做出点什么,毕竟,他最疼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叔了。 季衡宇摸着头钻回了房里。 — 姜修时被赶走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姜幸了,她也不敢出去逛丁香园,就怕遇上不想遇见的人,再生出许多事端来。 就这样,一直待到晚上还相安无事,姜幸吃了小沙弥送来的斋饭,坐在床边看了会儿书,却觉得脑袋发沉,困倦地睁不开眼。 她合上书,歪在床边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条大蟒蛇追着她,吐着红信子,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给活吞了,姜幸吓得大叫,却怎么也叫不出来,黑暗中她猛然睁开了双眼,发觉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 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了,她并没有在床上,也没有在屋里,似乎有人将她扛在肩膀上,身子还罩了一个麻袋,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嘴里也被塞上了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被人绑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她又想到两年前差点命丧黄泉时的恐惧,好像被笼罩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一般,有一种窒息的绝望感。她猛地踢腿挣扎想要逃脱,因为动作很突然,那人一下没抱紧,姜幸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可是双手双脚被绳子束缚着,她根本动弹不得,外面那人一下抓住她双腿,将她狠狠拖了回来,姜幸知道自己跑不掉,只好发出更大的声音,企图让人发现这里,她急得眼泪哗哗落,可是很快,她的后脑便迎来重重一击。 那人打得有些偏,姜幸吃痛,眼泪逼出眼眶,却并没有晕过去。但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出声了,若是再挣扎,那人肯定还会打她,直到将她打晕,到时候真的面临什么危险,她连应付都没办法,是被杀死还是被羞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姜幸忍着哭声,真的什么声音都没再出,那人以为她被打晕了,又重新将她扛起来,这次脚步加快了许多…… — 季琅睡了一下午,晚饭也没吃,临到半夜却突然醒过来,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他再难以入睡。 辗转反侧半天,他烦躁地坐起身,穿上鞋子下地,打算去安灵寺烧火做饭的厨房里偷点东西吃。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事不妥的小侯爷摸着黑去偷东西,结果在安灵寺里转悠半天却迷了路,不仅厨房没找到,连自己的住处也回不去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呻/吟。 身子立马僵住,他定在那处,以为自己又倒霉地碰上了那事,可是再仔细一听,他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像是唤醒了他许久以前的记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季琅陡然转身,就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一个黑影在扛着什么东西走,然后那东西又掉到了地上,黑影一番折腾。 安灵寺是佛门圣地,可是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黑暗,坏人做事是不会挑圣地不圣地的,就算是和尚遍地走的地方,不是也发生了偷情媾合的事吗? 所以季琅并不奇怪自己在这时发现了一桩隐秘。 经常有人对他说,做人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要总是多管闲事没事找事…… 于是,季琅追了上去。 季琅:我虽然别扭一点,但我其实很可爱! 小天使们快来评论砸我呀,让我这个冷评体质感受一下人间温暖好不好t_t 第12章 两种货色 安灵寺在夜间并非冷清无人,寂燕塔灯火辉煌,偶有僧人手执灯笼在寺中巡视,只是这边更偏僻一些,暂时没有人发现有人行凶。 季琅撩动袍子,快步追了上去,脚掌落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轻点拂过,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歹人背后。 他却没直接攻击,而是探出手,绕过歹人的脖颈先捂住了他的嘴。歹人刚被捂上嘴就知道自己被偷袭了,下意识伸手去扒,脚跟抬起向后踹去,季琅仿佛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一般,直接将他的脚又踩了回去,瞬间控制住了他的行动。 歹人再也没功夫管姜幸了,他放开手,姜幸顿时失去平衡,从他肩膀上滑落。 好在季琅眼疾手快,在空中托了一下,替她分去了大部分力气。 他见歹人终于放开了肩膀上扛的人,眉眼一挑,搂着歹人地脖子向上一提,轻而易举地让他脚离了地,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就没了声音,瘫软下去。 季琅看着已经昏厥过去的人,眉头皱得死紧,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要害谁,发出动静惹了人来,事情闹大了恐怕会对被绑的人不利,因为看那麻袋的大小,十有八九是个姑娘,所以他才避免发出声音。 因着刚才的动静,被套在麻袋里的人似乎吓到了,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季琅越听越熟悉,像是有什么敲开门扉一般,他推开歹人,眼中充满深思地蹲了下去,停了半晌,才扶起那个人,替她解开了罩头的麻袋。 被困在麻袋里面的人,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 姜幸不知道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扛着他的人停了下来,然后将她粗鲁地放了下去,还磕到了她的腿。 或许是“交货”的时候到了,又或许是真正要害她的人要动手了,可是事到如今,她却丝毫没想出应对的办法。 她的心中只余下恐惧。 头顶上,那人在解着绳子,她一会儿看到的,会是怎样魔鬼的脸呢?姜幸紧紧闭着眼,心里开始后悔,若是没有回来,若是现在还在漾春楼,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如果有人可以像上次一样来救她…… “你怎么不睁开眼睛?” — 季琅看清眼前的人时,眼里只有震惊,他没想到被掳的竟然是这个丫头,两人一日里见了三次面,都是不同的处境,只是这丫头越来越狼狈。 她是犯什么冲了?脚底下踩着水脉?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 看了半晌,这丫头还是不睁眼睛,仿佛一个正等着屠夫来宰割的小绵羊,梗着脖子,脸上满是泪痕,眼睫还在怕得发抖。 他看得有些好笑,原以为她在她大哥面前伶牙俐齿的,胆子定然很大,结果遇事了就是寻常小姑娘的模样,一点也没什么稀奇,季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像要故意逗弄她,可姜幸还是不知所觉。 “你怎么不睁开眼睛?”他半含揶揄地笑看眼前人,话音才刚落,对面的丫头猛然便睁开了双眼。 明亮的水眸里氤氲月光,蹭了几块黑的小脸上狼狈不堪,方才还是英勇的赴死神情,这一刹那的怔然,让季琅登时便僵住了笑意,定定地看着她。 她没出声,没有呜咽,就是眼泪突然往下掉,一簇簇,像断了线的珠子。 季琅心里顿时有些慌乱,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然后又蹲下去。 “坏人已经被我打晕了,你没事了!” “别哭,有什么话咱好好说!” “你……你这样可就不好看了啊!” 姜幸双腿蜷在地上,手脚还被绑着,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害怕,前一脚刚踏进深渊,后面便冲上来一个人拉住了她,那种感觉,虚幻又迷蒙,劫后余生,说的就是这般啊。 而眼前这个人,救了她两次。 季琅看她安静下来了,单膝跪在地上,向前挪了一点,将自己袖子扯了扯,替姜幸擦了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着,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带了一些不自然的温柔:“别哭了啊……不然明天让人看着你这个样子,还怎么瞒过去……” 有一阵微风拂过,带来甜腻的花香,姜幸抬起双眼,看着认真给她擦眼泪的季琅。 季琅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眼神:“你低下点头,我给你把这个解开。” 姜幸顺从地低下头。 季琅双臂绕至她脑后,替她将绑在嘴巴上的布条解开,那扣子系得有点紧,夜里又太黑,他磨蹭了许久。 他就这样将她圈在臂弯里,姜幸仰头就能看到他的下巴,还能嗅到他身上的阵阵青草香。 </div> </div> 第12节 姜幸有些恍惚,突然想时光在这里停驻得长久一些。 季琅终于和绳结“打完架”,又去给她解脚上和手腕上的绳子,这一路上挣扎两次,都已经磨破出血了,季琅吸了口凉气,抬头看她:“疼吗?” 才能说话的姜幸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嘶哑:“疼……” “那你忍着点吧。”季琅摆摆手。 姜幸:“……” 客套完的季琅拿着绳子转身将那歹人给五花大绑了,还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块脏兮兮的布塞到他嘴里,然后将他拖到了一棵大树后头,又癫癫地跑了回来。 “你先回去吧。”季琅站在她身前,低头对她说。 姜幸想要站起来,可是腿一挪就疼,她想起刚才从那人肩膀上摔下来的时候,膝盖那里磕了一下。季琅发觉到她的异常,又蹲了下去,看她手捂着膝盖,多少也猜出点什么,想了想,他背过身去,拍了拍肩膀。 “上来吧,我背你。” 姜幸一愣,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眼熟。 “快点。”季琅又催促她,不知道为什么,姜幸总觉得他很心急。 忍着痛挪了挪腿,姜幸张开双臂,趴到季琅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感觉到那个挺拔的脊背略微一僵,然后自己整个人就悬了起来。 季琅背着她,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半晌后,他道:“你给我指路。” 姜幸知道他的意思,抬手给他指明方向。 两人便这么和谐地走着,一个弓着身,一个趴伏在背,一个认路,一个指路,走到半途的时候,季琅突然扭头看了看姜幸。 “今天的事,你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你那个母亲。” 他眼中满是镇定,还有一丝凝重,一点也不像她印象中泼皮无赖的小侯爷。 姜幸点了点头。 季琅扭过头继续走,后面这句话就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了:“还有上次的事,也不许和别人说。” 姜幸愣了愣,双臂不自觉地松开一些。 上次的事,上次他们发生过好多事,可是姜幸就是知道,他指的是两年前…… 季琅知道了,知道上次是他救了她。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那就好。” 她也明白季琅的意思,季琅虽然救了她,可是并不想为此付出更多,也是在跟她撇清关系,要是被人知道了这件事,保不齐季琅就要为了保全她的名节而娶她。 他的态度显然是不想这样。 姜幸心里莫名有些委屈,就算他不说这句话,她自己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谁稀罕他的婚事了? 武敬侯府这一座大山,姜幸肖想不起,她也无从肖想。 姜幸拍了拍季琅的肩膀,看他停下,就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季琅惊讶地看着她。 “之前那事,为了道谢,我已经奉上谢礼了,小侯爷现在该明白为何手帕里夹了一颗珠子。”姜幸低眉道。 季琅站直了身子,呆呆地看着她。 “那是泗泠上供的鲛珠,当年陛下赏赐给我的,一盒里只有三颗,我只剩下两颗了,给了你一颗。”姜幸解释着,意在说明自己的谢礼有多贵重,拿来还恩也已足够。 撇清关系,她也会的,也是她先做的。 “至于这次的谢礼……”姜幸迟疑片刻,咬了咬唇,犹豫着要不要将另一颗珠子也送给他。 季琅连忙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挥了挥手:“这次就算了,就当本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说得条条是道。 姜幸不客气地弯了弯身:“那就多谢小侯爷的救命之恩了,这里离我的住处已是不远,小侯爷不必再送了。” 一看眼前人霎时变得很是冷淡,季琅心里很是堵闷,但是脸上却跟没事人一样:“那你的腿……” 姜幸笑了笑:“没事,忍忍就好了。” “行吧,”季琅也不坚持,他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头对她道,“那个贼人本侯会处置的,你不用担心,也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姜幸一怔,刚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已经转身走了,动作步伐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很快便隐没在夜色之中。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回到住处时,果然发现红绸和紫绢都睡得死死的,根本没发现她不见了,而紫绢睡眠最轻,平时一有风吹草动她都会马上惊醒,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是晚上的斋饭有问题吗……” — 季琅花了好半天才原路返回,找到那个被他藏起来的贼人,又花了好半天才找到某人的住处。 半夜三更,季琅带着人从窗户上跳进去,将人丢到了他的床上。 姜修时顿时惊醒起来:“谁?” “我,”季琅的标准回答,他点上一根烛,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的人,“武敬侯。” “小侯爷?”姜修时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半趴在他床上的麻袋,一时弄不清情况,还以为季琅是在寻他开心。 “小侯爷深夜带人来此,有何贵干?” 季琅有爵位在身,再怎么吊儿郎当,姜修时也得罪不起,只好硬着头皮,咬着牙,假装心平气和地问道。 “这个人,深更半夜地在你妹妹房外鬼鬼祟祟,若不是被本侯看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所以我打晕了他,交给你,你自己替你妹妹做主。”季琅抱着手臂,煞有介事地看着他道。 姜修时马上就警醒起来,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那二娘怎么样?” 季琅皱了眉,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怎么,你就那一个妹妹?” 语气里满是讥讽,姜修时听到后愣住了,才反应过来:“那难道是元娘?” 季琅顿时有点不想跟这人说话。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元娘窗外……”姜修时低头看了看,眼中马上闪过一抹怒色,“莫非是元娘在外面……” “你瞎猜什么!”季琅冷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厌恶,“人都给你了,不会去查一查吗?他嘴里可是嘀咕着要将你妹妹掳走去做什么呢,你第一时间不气这个贼人,反而怀疑自己妹妹?”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季琅本来也不是姜修时什么人,身份又比他高,教训起来完全不收着,姜修时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气不过,却又无法出言反驳。 “你真是不怎么精明,”季琅嗤笑一声,转身走到窗子边,一只脚踏上去,转头对姜修时道,“也不知道进士是怎么考的,连谢柏那种货色都能把你耍得团团转。” 他连连啧叹三声,边叹边摇头,然后不管姜修时的脸色,脚一蹬,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留下姜修时一个人干瞪眼。 季琅:这个蠢蛋大舅哥没救了,带不起带不起。 姜幸:附议。 姜修时:喵喵喵??? 感谢“烟雨斜阳”灌溉的营养液+13 第13章 两相在意 夜色越发暗沉了,烛火彤彤,将一方角落照得亮堂堂,人影投射到墙上,摇摇晃晃。 姜幸蹲坐在外间两个丫头的床榻旁,愣愣地看着墙上摇晃的影子,眼睛困倦地向下耷拉,又猛地睁开,反反复复好几遍。 她已经在这坐了许久了,虽然之前只是有惊无险,回到这里多少也安下心来,可她还是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灰蒙蒙,如临深渊般的恐惧。 要害她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派人来,虽然季小侯爷说后面的事都交给他,可是她没办法全然相信他。 这两年在尚书府,尽管她活的不太如意,心中的紧张感却在一点点减弱,让她差一点就要忘记自己回尚书府的目的了。然而今日发生的事,却犹如投入湖水中的石子,荡起丝丝涟漪,也唤回了她久而封存的记忆。 她不会觉得来安灵寺拜佛游园与被绑只是个巧合。 现在再细细想想,那个歹人,或者说幕后之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杀死自己才这么做的,否则在她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直接杀了她不是更好?他有太多机会可以动手了,何必将她带离院子,还走了那么远。 姜幸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她忍不住将之前的诸般猜测和今日的事联系到一起,恐怕这次的暗害十有八/九跟谢四郎脱不开关系。 大哥说谢姜两家是在此商议亲事的,可是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也许李芸环连他也是瞒着的。 谢家如果真想让她过门,何不大大方方遣了媒人说亲?将议亲的地方选得这么偏僻,本就显得遮遮掩掩。 若是在这里,她和谢四郎发生了什么苟且的事,毅南侯府一口咬定谢四郎什么都不知,世人只会怪她姜幸水性杨花。 倘若是别的人家的姑娘被这么陷害了,还有的地方说理去,只要那姑娘的家人强硬一点。偏偏是她姜幸,出自漾春楼,在人们眼里本就没有廉耻可言了,谁会相信她说的话? 谢四郎若是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不光可以得到她,到时一抬小轿子将她抬入毅南侯府,她的性命就全捏在谢四郎手上了。 那样一个心如蛇蝎的人…… 姜幸越想心里越没有着落,她摸了摸床铺,翻身上了红绸的床,占了一个边边角,身子蜷成一团,握着红绸的手止不住胆寒。 她从来都是胆小的,怕鬼,怕歹人,如今,最怕的是人心。 月沉日升,星落云浮,清晨的鸟儿叽叽喳喳,天际染上一抹青黛色。 “元娘……元娘!唔,元娘怎么睡这了?”红绸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乌黑的脑袋,吓地立马就清醒了,坐起身才发现是元娘。 紫绢也被她的动静吵醒,然而睁开眼睛后却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 “怎么了?” “元娘睡在这!” 紫绢在红绸里面一些,还没看清那边的情况,揉着眼睛问了一句,红绸惊讶地指着元娘看向紫绢,眼里满是愕然和窘迫,还以为是元娘夜里梦游癔症了。 谁知道躺着蜷缩身子的元娘却突然“嗯”了一声。 红绸捂上嘴,知道是自己将元娘吵醒了。 姜幸撑着床渐渐坐直了身子,昨夜迷迷蒙蒙,最后还是睡着了,好在清晨被鸟儿吵醒之后,她听到了红绸的声音——只要没被掳走就好,她默默松了一口气。 </div> </div> 第13节 “元娘……这是怎么回事?”紫绢似乎发现了不对,神色凝重地看着姜幸。 可是姜幸却不知道该不该和两个丫头说实话,现下还在安灵寺,一会儿怕是就要走了,她无法将事情说得太明白,就怕还隔墙有耳。 “是我半夜做了噩梦,害怕了,所以摸到了这里。”姜幸轻声道,随口编了个瞎话。 紫绢的神情却是若有所思,没有继续问下去,红绸听后哈哈笑了,握住姜幸的手:“元娘应该喊醒我们两个,陪你说说话,就不怕了。” “下次再做噩梦,我就把你们都吵醒,陪我说话。”姜幸看着红绸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的惊惧总能消减几分。 起身洗漱过后,她坐在铜镜前,让紫绢给她梳妆,红绸则在布置早膳。 手慢慢抚着姜幸垂落的发丝,紫绢神色高深莫测,她一边梳着头一边思索,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姜幸:“元娘昨夜是哭过吗?” 姜幸一怔,从铜镜里向后看,发现紫绢隐隐皱着眉,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的样子。 紫绢跟了她两年,这丫头是个什么性子,姜幸早已经看得清楚,她聪明,机智,什么东西一点就透,都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她可能也猜到什么了,只是也并不能窥得全貌,姜幸怕她想得太多,转过身去,伸手握住她两臂,摇了摇头,话说半截:“我没事,只是有惊无险。” 紫绢眼睛一松,露出“果然”之色,急忙半蹲下身,目光在姜幸全身游移:“元娘有没有受伤?” “没有。”姜幸挪了挪脚,早上醒来时,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竟然……竟然……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紫绢眼中满是怒火,她平日里都温顺柔和,从未有如今日这般激动的时候,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姜幸心里却有点感动。 她安抚地拍了拍紫绢的手:“这些事,等回了锦绣阁再说……”姜幸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今日将妆上得厚点,最好不要让人发现我气色不好。” 如今再站在暗处坐以待毙显然不行了,她也应该用自己的方式,让水下的石头浮出水面。 紫绢是个稳重的,她懂得姜幸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二话不说,便照她的话去做。 早上的斋饭是姜幸让红绸亲自去拿的,防止有人做什么手脚。 用完早饭之后,姜幸和寺中的小沙弥借来了文房四宝,趴伏在书案上写了许久,直到李芸环身边的丫鬟明珠过来唤她准备启程,她才停下笔,怔怔地看着纸条上面的字。 事到如今,她没什么可以仰仗的了,只想赌一把,赌那个人可以帮助自己…… 昨日的游园姜幸并未去,出了安灵寺的大门,姜幸便看到姜府和谢府的马车并在一起,姜修时姜嫣兄妹两个,正和谢府的四娘说着什么,频频笑出声,那模样甚是扎眼。 李芸环却不见踪影。 姜幸神色无常地略过姜修时,扭头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巡视着谁的身影,最后在马棚前面停驻了眼神,却是微微一愣。 清晨弥漫着浓雾,山间雾色更是飘渺,即便是不远的距离,也有些模糊不清。 季琅的身影却异常明显,他又穿上了明艳的红色,手里执着马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四娘那边,神色颇为不快。 看来大家都是要在今日启程回京了,所以大早上的都聚集在这里。 可是看季琅的模样,就不知他是不是有意追随谢四娘了……姜幸紧了紧手,里面攥着的纸条被握成一团,她看着季琅,站在台阶上将下未下,心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谁知道,谢四娘居然走了过来。 她是面向季琅的,但是走到姜幸身边就停下了,后面还跟着姜修时和姜嫣,一个神色不愉,一个完全就是看热闹的神情。 谢四娘清冷绝尘,一身素色莲衣裙,站在浓雾弥漫的山间,就如天界仙子下凡,不过她的神色却并不像仙子那般温婉。 “小侯爷对四娘有诸多照顾,四娘感激不尽,只是四娘人生大事皆由父母做主,且做不来私相授受之事,这东西,还请小侯爷收回吧。” 谢四娘这话丝毫不遮掩,寺外还有扫地的僧人,她的声音大到前面的人足矣听清楚了。 季琅却是愣了愣。 谢四娘说完,便从衣带上系着的锦囊里那出一个东西,向前又走了几步,在季琅面前摊开手掌。 姜幸一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眼睛登时就睁圆了——那不是鲛珠吗?宫外的鲛珠,按理说,应该只有陛下赐予她的那三颗才对! 她扭头去看季琅,就看到他慌慌张张地摸自己衣服里的口袋,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就怒目看向一旁牵马的季衡宇。 季衡宇则是震惊地看着谢四娘。 场面似乎僵持了。 最后还是季琅泄气地瘫下肩膀,他走过去,将鲛珠拿起放到怀里,眉毛挑了挑:“是本侯不小心丢掉了,谢谢四娘替本侯拾起来。” 谢四娘又掏出一叠书信,递给季琅,神色淡淡道:“还有,之后请小侯爷莫要给四娘写这些东西了。” 季琅猛地回头瞪季衡宇——这个狗侄子! 他咬了咬牙,用眼神将狗侄子杀了一万遍,才转回头看向谢四娘,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早闻四娘文采斐然,声名远扬,所以想让四娘看看,本侯写得这些东西可还入得了眼,想必四娘是误会了。” 这瞎话编的,真是张口就来。 “既如此,那最好。”谢四娘似乎也不欲与季琅多做纠缠,冷着脸说完这句话便要走,谁知道这时候姜嫣却突然插/进来一句话。 “小侯爷收起的那个,可是京中罕有的泗泠鲛珠?” 姜嫣扭头看向姜幸,声音放低:“我记得宫外只有大姐姐有的……” 这下,一道道视线齐刷刷看向姜幸这边。 “陛下不是只赐给大姐姐三颗鲛珠吗?我这里有一颗,大姐姐那里应该还剩两颗……大姐姐,是也不是?”前面那句话,是她看着姜修时说的,后面这句话,又转过头看向姜幸。 令她没想到的是,大哥这次没有很快应下姜嫣的话。 “呵呵,”季琅突然嗤笑一声,将鲛珠又掏了出来,在手里反复把玩着,笑着道,“泗泠人的东西,有什么稀罕的,这是我大哥当年征战泗泠的时候,讨来的战利品,我们侯府有一箱呢,说出来你信吗?” “别说大话啊小叔,”季衡宇这时候也凑上前,拍了拍季琅肩膀,似笑非笑,“咱们也就半箱,半箱。” 姜嫣神色一僵,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是想祸水东引,让这个不学无术的小侯爷和大姐姐沾上点关系,而且她记得宫外确实只有姜幸和她手里有泗泠鲛珠,却不想这个季琅直接替姜幸回答了,免了众人的怀疑,还说得煞有介事。 原武敬侯,也就是季琅的大哥,他还活着的时候,确实和季家二爷在征战泗泠时立下赫赫战功,若说鲛珠是战利品,似乎也没什么错。 “小侯爷手里的当真是鲛珠?我瞧着,好像跟我手里这个不太一样。” 姜幸突然出声,径直走了过去,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季琅更是没反应过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姜幸却不管他的神色,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这枚珠子,对着太阳细细看了看:“唔……小侯爷这个,似乎没有陛下赐我的成色好。” 她说完,将珠子又放了回去,季琅本是要说什么,低头看了看手心,话头突然顿住,急忙握紧拳头,向后退了一步,转头对季衡宇道:“那是自然的,毕竟是上供陛下的,成色品质定然都要挑最好的!” 季衡宇本是不服,可是又没法和皇上争什么,闻言也只好附和,心里却以为这个姜元娘在故意寻他们不快,找茬埋汰他们侯府。 正说着,李芸环伴着秦氏出来了,后面还跟着锋芒内敛的谢柏,姜幸下意识低下头,走到了姜修时后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似乎感觉到李芸环和谢柏都在看着自己。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吧,二娘和四娘难得聚聚,你们就坐一辆马车吧。”李芸环吩咐完,看了姜幸一眼。 “毅南侯府的马车坏了一辆,柏儿没处去,元娘,让他就在你那里挤一挤。” 姜幸忽然抬起头,虽说如今的大盛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可是李芸环心思不纯,她当然知道。 她刚要张口,姜修时突然站到她身前,将她挡在后面:“正好我有事要和子翎说,我们三个共乘一车吧。” 李芸环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姜幸看了看身前的姜修时,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大哥是看出她害怕了,不情愿,才故意这么说的吗? 大哥真能看出来她的心情吗?姜幸有些不确定了,默默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季琅看着两府车驾逐渐走远,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下去。 “这个姜大郎,妹妹遇到了那样的事,竟然还有工夫跟别人说笑!” “什么样的事?”季衡宇已经翻身上了马,却见季琅定定地站在那不动,又冷不丁地听见他骂人家姜府大郎,心里一万个不解。 季琅回过神来,射过去一个眼刀:“以后别替我做那些没用的事!我喜欢谁,要娶谁,自己会去争取,你少管闲事!” 他说完,也上了马,神色显然不好惹,季衡宇鲜少听到小叔用这么认真的口气跟他说话,还没反应过来小叔骂他多管闲事,就听他又道:“清平在刑部是不是有人?” “嗯?”季衡宇偏着头,神色不解,“大哥是刑部侍郎你说呢?” “你帮我问问他,两年前刑部大牢里的死囚犯,有没有毅南侯府打招呼接走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琅神色不明,好似在喃喃自语:“有些事,是要翻出来好好查一查了……交给那个蠢货,那丫头不知道得死多少回。” 感谢“是是是是是我啊”灌溉的营养液+1 火车里真是太太太打扰我思路了,我码了一晚上…… 为表歉意,这章留评发红包,小天使忘了蠢作者晚更这码事嗷 第14章 想不出章节名了 山路崎岖,马车行驶在路上,摇摇晃晃,木头的轮轴之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老妪在唱着小曲。 姜幸坐在马车里,浑身地不自在,对面坐着的便是谢四郎,虽然有大哥坐镇,她还是能注意到对面时不时移过来的视线。 “表妹看起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昨夜……没睡好?”谢柏拿起一杯茶,一边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后面那句话,姜幸总觉得他意有所指。 姜幸看了姜修时一眼,见他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又回过头来,腼腆地低下眉,轻笑道:“夜里有个臭老鼠,总是来扰我,让丫头去寻,偏又寻不到,可能是没睡好吧。” 眼神睇到谢柏执杯的手顿了顿,姜幸停了一下,也不知胆子怎么就大起来了,啐了一口,又道:“这鼠儿藏地太好,若是被我发现了,非要抽他筋剥他皮才好!” 那鼠辈的人藏头露尾,净做些腌臜事,姜幸打掉牙往肚里咽,那口气却是咽不下去。 嘴里讨点好也算好了,指着谁能给她做主呢? 谁知道谢柏听到这句话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古怪地笑了两声,他放下茶杯,眼睛紧紧盯着姜幸,其中的幽芒仿佛要将她摄入其中。 “那表妹可得小心一点,这鼠儿心眼可针尖般小,若是让他听了去,夜里怕是还要扰你清梦呢!” 姜幸咬了咬牙,“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安灵寺啊。” 谢柏向后靠了靠,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总是藏了几许邪气,他点了点头:“表妹说的是。” 可那模样,却不像能善罢甘休的样子! “咳咳,”姜修时终于出声了,他握着拳头,搁在嘴边清了清嗓子,瞟了谢柏一眼,“你作什么吓唬她,真让她当真了,还要来我这里要人,把锦绣阁围成铁桶一块,大材小用了。” 姜幸多看了姜修时一眼。 谢柏却愣了一下,随后又道:“我只是看表妹那般伶牙俐齿的模样有些好笑罢了,想来也是我不对,没事吓唬表妹做什么……” “是表哥的不是,表哥给你赔礼道歉。”他对着姜幸连连哈头,明明是哄人的语气,却叫姜幸听了个毛骨悚然。 </div> </div> 第14节 之后便是谢柏和姜修时讨论起八股制艺了,姜修时饱读诗书才情横溢,已是中过两榜进士,谢柏则是明年才下场,听说也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两人说起科举,姜幸便也听不懂了。 好在车里还有大哥,替她分去了大半的注意力,不然她还真不知要怎么应付这个道貌岸然的下流胚。 难熬的日子又过了半天,直到姜幸腰酸背痛,眼皮也开始打架之后,马车终于徐徐到了姜府。 等到姜幸踩着脚凳下去,这才发现出不对味来。 毅南侯府在西街,方才已经路过了,她昏昏沉沉地也没发觉,谢柏竟然跟着他们一路没停下,一直坐到了姜府。 等看到李芸环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且只有她一个人,看到谢柏和谢莞柔后丝毫没表现出诧异,姜幸便知,这怕又是“表小姐借住”了,还要加上个表少爷。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可就这次,让姜幸觉得十分堵心。 方才谢柏说那些话时高深莫测的眼神,姜幸总算是懂了,鼠儿真应了她那句话,插上翅膀不说,还飞到了姜府来,说不准,还要飞到她房里! 更恐怖的是,人家已经知道了你的防备,却还是游刃有余,死性不改。 十三娘曾跟她说过,高位上的那些人,有些时候是不屑花心思用那些掩人耳目的手段的,他们往往简单粗暴,明着坏,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因为要对付的人,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用不着他们多费心思。 李芸环对她那般淡淡的模样便是如此,谢柏这么有恃无恐也是如此。 姜幸还够不着他们要谨慎对待的程度。 她掐着手心,看谢莞柔伴着姜嫣喜笑颜开地踏进姜府大门,她落在后头,却已经开始担心接下来他们要耍什么阴招了。 姜幸低着头,临到岔路口,正纠结着要不要找借口先回锦绣阁,姜修时却突然和李芸环告了罪:“元娘昨夜里没睡好,赶路又是半日,现下怕是吃不消了,母亲,我先送元娘回锦绣阁,再回来招待表弟表妹。” 李芸环毫不在意:“不用,你明日还要去衙里当值,也累,送完元娘也回去休息吧,正好陪陪景氏,柔儿和柏儿都来过许多次了,不用人陪,再说了,也有嫣儿呢。” 这话说得很是大肚能容,又体贴,为姜修时想得周到,他应了声是,便带着姜幸退下了。眼见着他们没了踪影,这里都剩下自己人,几人脸色眨眼间便发生了转变,连氛围了变了许多。 “姨母,看来大表哥是知道什么了,对我很是谨慎小心。”谢柏这么说,却又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李芸环向里走着,神色淡淡:“你的人到现在也没在寺里寻到,姜元娘又毫发无伤,肯定是被人抓到了,现在看来,那个人是大郎的可能性很大。” “他不会把表哥出卖吧?”姜嫣这时插/进来一嘴。 谢柏温柔地摸了摸她头顶:“放心吧,不会的。” 语气笃定,却并没有和姜嫣解释为什么不会。 他又扭头去看李芸环:“说起来,姨母不怕事情闹大了,对嫣儿的亲事有影响?” 姜嫣一怔,略带茫然地看向自己母亲,谢莞柔的眼神则若有所思。 李芸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柏,慈眉善目。 “要撼动嫣儿的亲事,凭一个小小妓子,还真翻不起什么风浪。” “最多,让姜府蒙蒙羞,最多,让你姨夫和表哥头疼而已。” 谢柏唇角一勾,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姨母可有把自己当做姜家人?” 谢莞柔看了谢柏一眼,神色微微不愉,似是很不赞同他如此逾矩。 李芸环却神色不改,她深深看了谢柏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 “随你怎么看吧。” — 踩在青石板路上,姜幸低头看着脚尖,走得却比谁都快。 姜修时一个迈着方步的七尺男儿,竟然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到了内外院分界的清池旁,他终于叫住了姜幸。 日头翻落山头,绚丽的彩霞在天际烧得火烈,投映在一方清池上,像在水中泼墨,清风拂过,隐隐闪动。 姜幸停下脚步,在垂下柳枝的柳树旁转过身,将头偏向池面,神色浅浅:“大哥有什么事?” 虽是还叫着“大哥”,可感觉跟以前全然不同了。 姜修时皱了皱眉:“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我交给了顺安,是谁在暗害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顺安是大哥身边的长随,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有武艺傍身。 姜幸瞬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季琅跟她说过的话,没想到最后他竟然把人交到大哥手上了。 果然这个季小侯爷不能信,她不该抱太大希望的。 “是吗?那大哥可要细细盘问,一定要问出凶手是谁。”姜幸索然无味,她弯了弯身,语气敷衍,说完便要转身走了。 姜修时实在看不了她这副态度,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翻涌着惊涛,但他最终还是呼出一口气,神情淡了下来:“如你所说,子翎的事,我会托人去查,他若真如你所说那般不堪,我和父亲也不会同意你嫁过去。” 姜幸抬起头:“若是谢柏真如我所说的那般不堪,大哥能想到的,就只是这件事?” 姜修时的声音终于出现几分不耐:“那你还想如何?” “我想如何,呵,”姜幸轻笑一声,顺了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是谁让你跑过来跟我说和,为什么母亲要让我嫁给谢柏,议亲又为何偏偏挑选了安灵寺那等地方,这些事,大哥难道不应该都好好想一想吗?” 一连串的话把姜修时一时堵在那,吭吭哧哧说不出话,姜幸上前一步,眼睛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问道:“大哥以为,母亲是无辜的吗?” “放肆!”姜修时竖眉,甩了甩袖子,“你怎么可以在背后议论母亲!” 姜幸一愣,神色霎时僵在脸上,两个丫头一看元娘大少爷又吵上了,都在后面着急。 只是这次姜幸没有气哭,也没有动手打人,她只是轻笑一声,声音里充满讥讽。 “大哥,你还记得母亲是谁吗?” 姜修时哑口无言。 “看来是忘了。”姜幸无话可说,她转身,把姜修时远远地甩在身后,带着红绸紫绢回了锦绣阁。 这一次,她心冷得厉害,也硬得厉害,再也不会因为大哥的种种而伤心难过了。 第二日,姜幸让红绸递了牌子,坐着马车出了府,在街巷里钻来钻去,最后进了一家茶馆,姜府的马车停在外面,足足停了一晌午。 而她却出现在北街的漾春楼,还不到傍晚,楼里客人不多,十三娘穿得花枝招展地,应上她后便落泪,哭个不停,嘴里说着“想她”。 她见过许多人,遇上过许多人说着不一样的话,唯有十三娘她可以一眼看出真假。 “十三娘,他来了吗?”安抚完十三娘,姜幸明显有些着急,茶馆的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她不能在这久留。 十三娘赶紧换上紧张地表情,拉着她上了楼,去了一个最是隐秘的房间:“来了来了,小侯爷大清早就过来了!” 今天定下日更时间,每天晚六点,有事评论区会请假,多多关注呀爱你们! 感谢读者“是是是是是我啊”灌溉的营养液+1么么哒! 第15章 第十五章 “十三娘,今日我回来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到了楼上,姜幸拉着秋十三娘走到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叮嘱她,眼里满是谨慎。 十三娘只管点头,看她的眼神既心疼又不舍——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她又要避嫌,怕给姜幸惹来麻烦,所以想她的时候从来都忍着,今天,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两人相处的时间。 姜幸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拐角,拐角里还有一个长廊,最里面那间,就是她和季琅约定的地方。 昨日离开安灵寺之前,姜幸还给季琅鲛珠的时候,其实手里还带了一张字条,上面说的便是今日在漾春楼相约这件事…… 至于季琅会不会来,实际上她是没有把握的,但想着就这样来赌一把,若是季琅不来,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姜幸站在门前,两只手轻搭在门上,竟然有些紧张,事到临头了才知道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件事做得有多鲁莽。他来了是成功了一半,可最难的却是另一半。 门轻轻开了一个缝,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牡丹屏风,屏风后面有个来回走动的人影,看起来很着急。 姜幸打开了房门,故意发出了声音,伴随着“吱吖”一声,屏风后面的人似是被惊动了,以迅雷之势跑到凳子旁边端坐下去,然后动作也放慢了。 姜幸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掩嘴轻笑一声,她迈着盈盈莲步,绕过屏风,看到季琅正悠闲地坐在桌子旁喝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动如山。 余光瞥到人影,他也没抬眼,还是那副泰然自若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只胳膊搭在桌上,手里磨搓着茶杯盖。 姜幸走过去,两手叠在身侧,行了一礼:“让小侯爷久等了。” 有求于人,她自然要态度恭敬点,便收起身上竖起的刺,姿态放得很低。 季琅“嗯”了一声,云淡风轻道:“本侯也刚到,何况今日来这只是寻乐子的,见你是顺便。” 姜幸耳边恍惚响起十三娘的话:“小侯爷大清早就来了!” 嘴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姜幸正低着头,却感觉眼前一暗,前面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挡住了光。 季琅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前。 “本侯想看看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本侯约到这里见面……姜元娘,你是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是官家女了吗?”前面那句还带了点事不关己的嘲讽语气,说到后面那句时,季琅自己似乎火起,竟是全然教训的语气了。 姜幸定定地看着突然发火的季琅,再左右看了看整间屋子,尤其看到床上被翻得有些乱的锦被,她立时便知道是季琅误会了。 “小侯爷……” 姜幸刚要张口解释,季琅却不给她机会,他转过身,冲她随意地摆了摆手:“看来那晚你还是没明白本侯的意思,本侯虽然救了你,对你……也……那种情况下……难免有冒犯你的地方,可是也只是情势所迫,望你能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姜幸很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季琅说这话时语气怎么会这么心虚呢? 殊不知某人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光洁如雪白瓷儿一般的美背。 “小侯爷……”姜幸跟上前一步。 “今日来,是想着有些事,本侯说明白些为好,本侯救下你,非是待你特别,而你最好也不要产生什么幻想。”季琅斩钉截铁。 “小侯爷……” “不要以为找机会接近本侯,本侯就会被你的貌美所惑,一点也不会!本侯可不是景二那般的人,不会喜欢你,也更不会娶你为妻!” 他扬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半晌后他转过身,微微蹙着眉:“你怎么不说话?” “我……”姜幸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季琅,心里倍感疲惫,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小侯爷可是让我说话了?” “你说呀。” 好无辜的语气! 姜幸心里梗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到桌子旁,拎着裙摆坐了下去,伸出手为他满了一杯茶,玉手轻推,再看向他,此时无声胜有声。 季琅会意了,默默撩开衣摆坐到对面,脸色沉着。 姜幸这才开口。 “小侯爷多虑了,挟恩相报的事,元娘半分也为想过,”姜幸给自己倒了一杯,低着眉,声音突然有些低落,“虽是出声漾春楼,元娘也不是没有廉耻。” 季琅神色疏忽一僵,桌底下的手指蜷了蜷。 她昂起头,脸上绽开一抹笑:“小侯爷放心,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元娘,元娘就算再傻,也懂小侯爷的意思,是万不会舍去颜面去招惹的。” </div> </div> 第15节 季琅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心里一空,嘴里发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你今日要本侯来,是什么意思?” 姜幸偏头看了看屏风,似是透过屏风看到了外面的东西:“漾春楼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场所,却又不仅仅是这样,京城里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都是在这里传开的。” 季琅皱起眉头:“你想要说什么?” “小侯爷帮了元娘两次,元娘不敢有奢求,只是现在走投无路,元娘有个不情之请,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小侯爷能帮我了,而且,元娘不会让小侯爷白白帮我。”姜幸眉中犹豫之色甚浓,却还是硬着头皮将这句话说出来了。 季琅松开眉头,眼中却一暗:“原是有求于我……”微微带了些落寞,声音太小,姜幸没听清。 “你想要本侯帮你什么?”他抬头看向她,这次态度却疏离许多,眼中也带了一分认真和谨慎。 姜幸却觉得有希望,眼中顿时映出一抹光,双手抓紧了桌边,身子前倾,急道:“小侯爷可否帮我打听一下临阳华家?” “华家?”季琅脱口而出。 “对!临阳的华氏,是一个茶商,原来在临阳名声很大的!” 季琅舔了舔牙尖,向后一靠,双手抱臂,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她:“若是我没记错,这是你外祖家吧?” 姜幸神色一顿,眼中满是讶然,却点了点头:“是。” “既是你外祖家,来求我有些不对吧,华家如何,应是你父亲最了解。”季琅笑着看她。 姜幸却神色一黯:“父亲说外祖家经营的茶园败落后,就在临阳销声匿迹了,他派去了不少人去查探消息,可最后都石沉大海。” 季琅挑了挑眉:“本侯未必比你父亲能查出得更多。” “只是,”姜幸低下头,有些话难以启齿,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和季琅说明白,毕竟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她还没办法和盘托出,“只是我不死心,想要从别人口中,听一听这件事的始末。” 季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从胳膊上点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侯懂了,你是不相信你父亲。” 姜幸没说话,脸上却是默认的神情。她的确不相信姜有卢,不论他在她面前是多么祥和温柔。华氏死了一年,他就娶了鸾阳郡主,这没办法不让她多想。 凳子向后一挪,季琅已经站起身来:“本侯对你的家事没兴趣,不过,若是查一查就能让你心安,我也不在乎动用这点人力。” 姜幸原本有些失望,听见他的转折,脸上盈满喜色,欣喜地仰起头看他,却不防季琅一个弯身,那张带了点玩世不恭的俊逸脸庞近在咫尺,把姜幸的话都吓了回去。 她睁圆了眼,看他在自己面前笑了笑,说道:“但是,你说了不会白白让我帮,本侯虽然不缺什么,也想听听你带来什么筹码。” 姜幸的脸犹如火烧,手中也发了汗,她急急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稳稳当当放着的茶杯,眼睛眨了眨,稳下心神,道:“前面元娘说过了,漾春楼藏着许多隐秘,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武敬侯府的。” 季琅一听“武敬侯府”四个字,眉锋高耸,刚收起玩笑的神色,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顿纷乱嘈杂的声音。 “季琅这小子,来玩居然不叫我!要不是我看到门口停着的马车,都不知道他竟然背着我来这了!” “世子爷,您这是做什么呀?小侯爷没在这,没在这!” 后面是秋十三娘阻拦的声音,可是挡不住一下一下的撞门声,季琅忽地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跑了出去,过了两息,季琅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到近处将将收住脚步,左右一看,看到个窗户就要打开往下跳。 “小侯爷那是三楼!” 季琅的脚又悻悻收了回来。 外面景彦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姜幸看季琅火急火燎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疑惑,论慌张,明显是她姜幸更应该着急吧…… 季琅回头看着姜幸,眉目中含着纠结之色,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二话不说,拦腰抱起了姜幸。 姜幸一个腾空,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反应过来之后却是震惊地看着季琅,赶紧伸手推他:“小侯爷!小侯爷做什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季琅认她捶打,仿若没听见,他健步流星地冲到床前,跟着她一起跳上了床,一时间也顾不上她,粗鲁地放下她之后就去将床帘打开,嘴里念叨着:“不能让景二看到,千万不能让景二看到!” 门“桄榔”一声被撞开,与此同时,季琅扑身趴到了床上,姜幸吓得躲到一旁,季琅还不放过,拉着她一齐躺下,深处手指在嘴边狠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幸赶紧闭上了嘴。 景彦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本想着这最后一间房,里面肯定有人在了,可是屏风后面非但没有人,床那边还围地密密实实的。 他收住脚步,尴尬地摸了摸头。 屋里的应该不是季琅,他是肯定不会做到这一步的,他连摸姑娘小手都不敢! 景彦赶紧哈腰,不论他身份多么贵重,别人不敢跟他叫板,打扰了人家的好事,他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那什么……公子莫要见怪莫要见怪!本世子认错人了!” 里面“嗖”一下飞出个枕头,正砸到景彦身上。 这时候秋十三娘也追上来了,赶紧将景彦拉了出去,一边看向安静的架子床,一边皱起眉头。 出了房门,景彦被拉着走出去数步,突然停住,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拿着的枕头,问十三娘:“里面是哪家少爷公子?” 十三娘打哈哈:“什么哪家?就是寻常人家的,京里叫不上名号,来楼里开开荤而已。” 景彦收回眼神,又看了看枕头,然后随手将它而扔了,沉着脸下了楼。 房里,正大眼瞪小眼。 帘子遮住了光,里面甚是幽暗,可还是能看清人的模样,门关上的声音已经传来很久了,两人却都没什么动静,都是定定地看着对方。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游走,看不见又摸不着,让人心痒难耐。 屋里弥漫着一股清香,似是为了掩盖什么,旖旎之风如绕枝之藤,紧紧地缠在心上。季琅的手还握着姜幸的胳膊,也不知是谁更热,那里的体温烫得吓人,明明该灼得他放手,他却始终不放。 “小侯爷……”姜幸终是忍受不了这般气氛了,她轻轻出声,却带了几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诱人之意。 季琅闭了闭眼,心知自己闯了大祸了。 是他言辞凿凿,也是他惹出这样容易令人误会的事,这时候该说什么好呢? “姜元娘,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本侯说好了……”季琅有气无力地说道。 赶上了赶上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是是是是我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第十六章 季琅坐起来,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心想他今日是怎么了,如此沉不住气不说,反而将这烂摊子整得更难以收场了。 为什么偏要躲着景二呢? 他犯什么亏心事了吗? 怎么就不能让景二看到他和姜元娘在一起了? 季琅心里有个超大的声音在质问自己,可答案他却不愿想,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转过头,隐去心中的窘迫,一脸镇定地看着姜幸,半挑剑眉。 “你也不想被景二误会,惹出些没必要的麻烦吧?刚才是实在没办法了,本侯才出此下策,只是到底冒犯你了……所以以后有什么事,你尽可以来找本侯,只要不超出本侯的能力范围,本侯都可以答应你!” 他说完,回过头,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急忙转头又加一句:“所以你别想太多,只是我心中过意不去而已!” 姜幸看着他几番神色的变化,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他也不知道想掩饰什么,伪装的镇定表情一下子破功,急于解释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慌张。 而且,他虽然每每与自己说话都将头转向自己,可是视线却飘忽不定,来来去去就是不放在她身上,也不敢和她对视。 莫非他…… 姜幸在漾春楼里待了十四年,对一些事情难免耳濡目染,一个男人被一个女子的美貌与身姿吸引时是什么样子,她最清楚不过。 眼前的人,尽管嘴上讨了许多便宜,冷硬伤人的话说得最多。 可是救了她两次,一边斩钉截铁地拒绝与她纠缠,一边又帮了她这么多的忙的人也是他。 他说不想和她走得太近,说他对她不感兴趣,可说的话跟做的事真是南辕北辙。 他不想招惹,却偏偏招惹了。 而姜幸又不是南山的石头林里的木头,也不是他否认一句,就可以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就算这样说了,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每次被她强压按耐下去的悸动紧张,忽然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头,开始永无止境地滋长。 以前因为他态度坚决,总是要和自己撇清关系,所以她秉承着一贯的自尊心,也不曾肖想过什么。只是刚才,那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要拿谢四郎和季小侯爷放在一杆秤上比一比,自然季小侯爷要比谢四郎好千倍万倍。那头恶狼在后面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将她拆吞入腹,在此之前,她应该寻一个能庇护自己,又能与毅南侯府相抗衡的人,而这个人,不恰好就是眼前的季琅吗? 姜幸支着身子,从床上坐正了,两只手放在腿上,紧紧交缠在一起,脸上却面不改色:“小侯爷方才,为什么那么小心?景世子是小侯爷的朋友,而且以前也帮过我,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解释两句,他总不会连小侯爷都不信吧?” 季琅转身撩开床帘,两脚放到床下,背对着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姜幸向前挪了两寸,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她也真的有些委屈了,低下头,看着身前的衣带,“不管怎么说,元娘也是个姑娘,一次是迫不得已,两次是情势所迫,三次了,小侯爷还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她想逼迫季琅,她只是想小小地试探他一下。 季琅觉得后背发凉,脑门上却直冒汗,手中也湿湿的,他倏地站起身,两脚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走了两个来回,他转身正对姜幸。 “今日可是你约我!要是没有这回事,本侯哪用得着出此下策?”他说完,甩了下手,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她。 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姜幸眸色一暗,一想起谢四郎觊觎她时的眼神,她背后便一阵恶寒,再重的脸面,也抵不过这条命。咬了咬唇,这次姜幸不打算善罢甘休,她站起身,走到季琅身后,声音低而弱,却一字不差地传入季琅耳中。 “十三娘说,小侯爷大清早就来这里等着元娘了……小侯爷虽口口声声说不愿与元娘太过亲近,却始终不敢正眼瞧我,是怕多看我一眼,就被我勾去魂了吗?” “你!”季琅转过身,气急败坏地看着姜幸,“你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害臊吗?我怎么不敢看你了,我现在就敢看你!” 然而话音一落,他的神色却顿住了,被那双剪水秋瞳注视着,他从脚尖到头顶,似是被雷电劈过,麻木不已,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姜幸瞥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突然就笑了,唇边微微上扬,好像心里的猜测得到印证一般,步步紧逼着又上前一步:“我总要问清楚,小侯爷是真的无心,还只是嘴硬。” 她矮了他多半头,低着头看她的时候,那视野便就不止于脸上,他连她颈肩散落的发丝都看得清楚,更别说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季琅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他伸出手按住姜幸两肩,将她推开一步远,呼吸才终于顺畅:“姜元娘,你不要得寸进尺,是无心还是嘴硬,本侯比你清楚!你若不信,就去找别人帮忙吧。” 好不容易求得他答应自己帮忙查探华家的事,姜幸不想煮熟的鸭子到嘴却飞了,尽管她问的所有事,季琅都有意无意回避了,不曾正面回答,但她还是觉得不应该将他逼得太急。 姜幸退后一步,把季琅的手拨开,然后低头弯了弯身:“希望小侯爷说话算话,千万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却是跳过了刚才的那个话题。 季琅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善罢甘休了,然后他看到姜幸拿起了一旁的帷帽戴在头上,与他福身当做告辞,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留下他一个人错愕地站了许久。 他还准备了一大肚子解释的话,用来反驳他并不是为她貌美所惑,也不是害怕被她勾去魂,结果姜幸这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让他一肚子话都没处说了。 给他撩拨地惶惶不安,结果自己转身就离开? 季琅觉得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感觉。 </div> </div> 第16节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季琅也出去了,他背着手,一路生风,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楼里的姑娘知道这位小侯爷的忌讳,也不会贴上去自找没趣。 到门口的时候,十三娘本坐在一旁嗑瓜子,看见季琅后急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匆匆走了过来,撩着手里的帕子,扫在季琅身上:“小侯爷下次再来玩啊。” 季琅敏捷且嫌弃地躲过那枚手帕,头向后,生生挤出了双下巴,却见秋十三娘换了个脸色,在他身侧低声道:“幸儿说五日后,她还在这里等小侯爷。” 身子一僵,季琅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抬脚大跨步地走了出去,语气虽不耐烦,但答应地也算干脆。 秋十三娘舒一口气。 到了外面,季琅看到自己的马车,二话不说便径直走过去,清风一看自家小侯爷满脸不高兴,犹犹豫豫地张张口。 “小侯爷,那个……” 季琅伸手打断他:“清风,回府后你派人去查一查临阳华家,一个茶叶商,一定要仔细地查,没有消息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清风一听就很摸不着头脑,但是一看季琅要挑帘进马车了,急忙叫住他:“小侯爷!世子在——” “进来吧三叔。”车里一个带着三分寒气的声音让季琅全身一僵,他僵硬地扭过头瞪了一眼清风。 清风挠头,一脸委屈:我想说小侯爷不让我说啊。 帘子一动,季琅弯腰走了进去,看到景彦正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莫名被盯地有些心虚,他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到侧边。 “你怎么在我马车上?” “路过漾春楼,发现武敬侯府的马车停在这,清风也在,就很好奇,三叔什么时候这么爱逛青楼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我来漾春楼又不是寻欢作乐的,我是跟别人讨论正事来着。” 景彦一下子坐正了身子,伸手抓住他衣角:“谁说正事到床上说去了?三叔别想蒙我,我都看见了,你帘子没关紧,露出一角衣服。” 他松开手,向后一靠,调笑道:“三叔那毛病什么时候好了,也不和我说一说,自己跑过来偷腥。” 季琅上来踹他一脚:“说的都是什么话!”可是被他躲过去了,季琅放下腿,皱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就凭一个衣服角?” “我都说了‘本世子’了,里头那人还敢扔枕头,必定是不怕我,问了十三娘两嘴,她就说漏了,那人要不是你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景彦很是确定,神气地看着他。 季琅面容就有些纠结了,承认不承认,好像对他来说都很麻烦。景彦喜欢那个姜元娘,他又不是不知道,跟他明说房间里的是她,季琅总觉得自己没有底气。 “快和我说说,里面是哪个美人?”景彦一脸兴奋地凑过来。 季琅斜眼瞥他,定了定身,轻声道:“不是什么美人,不过……”他拉长了音,景彦秉神听,“可能是你喜欢的那种女子。” 他一听,急忙摆摆手,摇头:“别别别,现在本世子心里有意中人,你不要妄想给我下套。” 季琅挑眉,看了他半晌:“你还没放弃姜元娘呢?按照你的脾性,既然知道自己的心意,你肯定一早就和你爹提了,现在却迟迟没有消息,是你爹没同意吧?” “那又如何,是我想娶她又不是让我爹娶她,实在不行,我自己找人上门提亲去。”景彦撇了撇嘴。 季琅脸色一变,赶紧按住他的手,下意识斥道:“你可别冲动!到时事情传开了,你们国公府再反悔,或是你和你爹娘口风不一,你以为最后是谁受罪,你让那丫头颜面往哪搁?” 一语点醒梦中人,景彦怔然地看着他,恍然大悟,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心道是自己疏忽了。 可是…… “你不是讨厌元娘吗?怎么这么激动,吓我一跳。”景彦诧异地看着他,眼神充满审视。 幸幸撩完就跑真爽呀!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iusy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第十七章 马车之内寂静无声,两人相互对视着,良久都没说一句话,末了还是季琅先动了。 他舔了舔后槽牙,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摆出一副事有隐情的样子。 “景二,其实我有件事瞒着你,没跟你说。” 景彦向前探了探身:“你说。” 季琅便将安灵寺发生的事藏头露尾地告诉了景彦,只不过说辞和对姜修时说的时候一样,故意没多提他跟姜幸的接触。 “她大哥不待见她,所以只好拜托我帮她查探一些事,那丫头身份特殊,在京中也没什么闺中密友,孤立无援,看着有几分可怜,动动手指帮一帮她,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季琅说这么多,最后只是为了解释他做这么多不过是举手之劳,而非因为别的什么。 景彦彻底收了笑容,手背上暴着一根根青筋,似乎在压抑怒火,却见季琅突然一个转折。 “而且,”他抬头看他,黑眸中闪烁着幽光,“我也想查查他们。” 他没有说出口中所指之人是谁,可是景彦却一下就懂了,如果说前面还是看自己喜怒随心所以而为的私事,那后面便涉及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也是他们轻易触碰不得的禁地。 景彦眯着眼,忍不住转动手上的扳指:“一个鸾阳郡主,一个谢四郎,针对的只是姜家归府的小小嫡女,你能查出来什么?就算真查出来了,对他们也不会有影响吧……” “那可不一定,”季琅拍拍他的肩膀,“别忘了,鸾阳郡主牵扯出来的,是一个朝廷三品大员,谢四郎代表的可是整个毅南侯府!” 季琅的眼睛炯炯有神。 “不是,三叔,”景彦打断他,这次这声称呼没有调侃的语气,而是正正经经叫出来的,“当年的事,虽然事有蹊跷,可是当时的刑部和大理寺已经给了结果了,只是意外,都过了这么久,你们武敬侯府还没有放弃怀疑晋王吗?” “再说,你那个好侄儿已经混进刑部了,不是也什么都没查出来吗?你们如此针对晋王府,到时被他们察觉了,惹出更大的麻烦来,对武敬侯府也不会太好。” 季琅点了点头,但却似乎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说的,我都知道,会小心的。” 一看他不打算再说这件事了,景彦便知季琅只是说一套做一套,可也明白这件事深劝不来。 季家三兄弟,原武敬侯和他二弟征战泗泠,本是打了胜仗却无缘无故地意外死于海上,而当时位于监军的晋王却死里逃生,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就如景彦所说,那时的大理寺和刑部全都主张只是意外,先皇最后也以此结案,可是武敬侯府一直没忘记寻找这件事的真相。 景彦最后重重点了下头,露出笑意来,推了下季琅右肩:“既然三叔这样说,又事关姜元娘,怎么我都要出一分力了!你要查什么怎么查,我出手帮你!” 他拍了下自己的胸膛,似是跟他打包票,季琅却突然僵住了,眼角的那抹笑意有些牵强…… 姜幸转回茶馆之后,在那等着她的两个丫头都已经急得满头大汗,看到她之后才重重舒出一口气。 外面夏风和暖,头顶晴空万里,她得了季琅的承诺,心中的重担已经松了万斤,轻快不少,便又在外面逛了一会儿才回去。 只是一回到姜府又全然不同了,她想起家里还有一个豺狼虎豹,那颗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刚走到锦绣阁门前,她突然停住脚步,在那里踟蹰不前。 “元娘?”红绸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姜幸顿住身,将买来的东西递给红绸:“你将这个带回去,紫绢跟我去一趟翠安居。” 两人一愣,还是紫绢先反应过来,应了声事,姜幸已经提着裙子转身快步走开了,她急忙追上去。 到了翠安居,姜幸让外面的二等丫头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就被请了进去,景氏在床上半靠着,看见她后便笑着招了招手。 “元娘怎么有空过来啦?” 姜幸走过去,坐到床边,看到景氏脸色不太好,面容发白,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就问了两句。 “大嫂不舒服吗?” “这两日有些犯恶心,看见什么都心烦,连身边的丫头都让我赶去外头了。” 景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容有些无奈。 “实在难受得厉害,便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吧,我记得京中有个治孕吐特别厉害的大夫,大嫂可以去打听打听。” 景氏愣了愣,平日里姜幸就窝在锦绣阁,不经常出来,她这边因着姜修时的关系,姜幸更是很少来。虽然两人关系尚好,可也并未太过亲近,如姜幸今日这般殷勤,她更是很少见过。 景氏看了看外头,发现没人,便拉住姜幸的手,压低了声音,将她的话打断:“元娘是有什么事要大嫂帮忙吗?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大嫂只要能帮的,都会帮你。” 姜幸低头看了看景氏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涩。 “大嫂怎么这么问?” “你别多想,”景氏笑了笑,“大嫂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遇上事了却无处倾诉,也不敢找人帮忙。” 姜幸想了想,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我的事,大嫂帮不了,但是今日过来,的确是有事要同大嫂说的。” 看她如此认真严肃的神情,景氏也皱起眉来,心中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呀?” “就是……大哥……”姜幸有些吞吐,在心中打好腹稿,才慢慢说出来,所言仍然很隐晦,“大哥心眼实,容易相信人,被表面之事所蒙骗,许多暗枪暗箭,他都没意识防备,大嫂在姜府也待了两年,有些事,可能看得比我还清楚。我这么说,大嫂能明白吗?” 景氏一怔,急忙撑着身子坐直了,她抻头看了看外面,提高声音喊了一声:“雨叶!看好了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而后她抓紧了姜幸的手,语气有些急切:“幸娘,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 景氏的神色明显出乎了姜幸的意料,她本是来给她提个醒,甚至还保留着景氏并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猜测,却没想到景氏竟然这么焦急。 那模样,就好像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来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从翠安居出来的时候,姜幸脸上阴云密布,一丝笑意也没有。 在景氏那里听到的东西太过让人震动,让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心上笼罩着惊惧,脚下也如临深渊,快要入夜的风渐凉了,吹得她脊背发寒。 走路的时候,姜幸没看到前面的坑洼,冷不丁被拌了一下,紫绢急忙从后面上前将她拉住,面上满是不解之色——之前元娘和景氏关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出来就看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担忧。 姜幸握住紫绢的手,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瞪圆了眼睛,手上猛得用力。 “紫绢,去年正月,咱们府上是不是有个丫鬟投了井?” 既然特意问到了这件事,紫绢知道元娘绝不是临时起意,一定有别的用意,沉思着想了想,点点头回道:“是厨房里的一个烧火丫头。” 姜幸得到肯定,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最终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一般世家贵族的后院里都会有几个冤魂,也许是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起初姜幸并未怎么留意,因为那烧火丫头死得毫无声息,前后也并未发生什么重大的事。 现在想来,并不是没发生重大的事,只是姜幸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平熙十七年九月,她归府,十二月初,是景氏小产,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而平熙十八年的年正月,就是这个烧火丫头的意外身亡。 当时她之所以没注意到,是因为景氏小产之后,李芸环严令彻查此事,府中下人但凡失职有错的,都被她罚了个遍,在众人眼中,这件事已经处置得很好了,加上上门来的大夫都有提到过,是景氏自己的身体问题。 在那之后的一个小小烧火丫头的死亡,谁会想到和景氏有关呢? 就在刚才,景氏告诉姜幸,那个丫头的死和景氏有说不清的关系。李芸环虽然惩治了一干下人,又查明了事情原委,景氏却并未全然相信,她让雨叶暗中打听,将平时能接触到她起居和膳食的人一个个都查探了个遍,最后锁定了这个小小的烧火丫头。 </div> </div> 第17节 因为在她小产之前,吃过的只有一碗羹汤和安胎药,安胎药是大哥房里的人负责,肯定是干净的,唯一有蹊跷的便是那碗羹汤,大夫已经说过汤没问题,景氏只是想图个心安,才在这上纠缠不休。 但是雨叶刚和那丫鬟有过一次接触,之后就听到了她投井而死的消息,跟她同住的丫鬟都说她今日来很是心神不宁,犯了许多小错,像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不论是景氏还是姜幸都心知肚明,一个小小的姜府下人,与景氏没有过任何接触的烧火丫头,和她无冤无仇,不可能自己主张要去害她。 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姜幸听完景氏说的话后,只觉得脊背发凉,从头到脚都像被冻住一般。如果被伤害的人自己,她或许还能找到理由,她是姜府的污点,有人看她碍眼,要除去她,都能说的通,可景氏却毫无理由。 起码在她眼里,方氏和李氏待景氏都很和气,她大哥更不用说,至于姜有卢,他连内院都不怎么进,景氏对姜家来说,也是与魏国公府紧密相连的媒介,她不好,对姜府绝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这样的人,还是要有人害她呢? 姜幸想不明白,怎么都理解不了,或者是这两年来,有些事,根本就是她看错了,事实并不是她想的那般? “元娘……元娘!” 姜幸猛地回头,看到紫绢一脸焦急地拉扯她:“元娘,前面!” “是大姐姐!你这是……从翠安居过来的,大姐姐也如看大嫂了吗?” 姜幸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姜嫣甜甜的声音,方才她想事情入神了,竟然都没发现夹道遇上了这几个人。 白衣飘飘遗世独立的谢莞柔被姜嫣轻挽着,旁边立的是每日在她噩梦中滋扰的谢柏。 姜幸顿住脚步,手停在胸前,将三人看了一圈,才低头招呼:“四表哥,四表姐。” “幸娘是刚从大嫂那里出来吗?” 眼神故意躲着那人,他却还硬是要上前来大山,姜幸忍着心中不悦,轻轻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谢柏握着折扇,看着眼前人如小猫一般害怕自己,心中想要逗弄的那份心思就越发活跃,天色渐沉,人影看起来都雾蒙蒙的,谢柏四处打量一下,突然踏进一步。 姜幸一惊,下意识后退,紧紧拉着紫绢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惊惶。 “怎么,幸娘怕我?”谢柏挑着眼梢,含着促狭之色,语气听着让人不舒服。 谁知道谢柏不等她回答,扇着扇子漫步走到她身侧,看了看清池水面,用十分轻蔑的语气,在她身侧轻声道:“幸娘以前见过的男人多了,怎么还会怕表哥我,还是你其实……知道些别的东西?” 姜幸张大了眼睛,脸色煞白,一股混杂着杀意的冰寒之气将她的四肢百骸都浸透了。 她知道谢柏说的是什么。 “四表哥和大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不让我们听呀?” 姜嫣拉着谢莞柔凑过来,后者却是全然淡漠的神色,谢柏笑着转身,拿着扇子敲了姜嫣头顶一下:“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表哥这话才是说不清呢,”姜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抬眼看着姜幸,“大姐姐说是不是?” 她站在这里,几乎就是眼前三个人的消遣。 姜幸除了有点怕谢柏,更忍受不了的是姜嫣的这副态度,还维持的好脸顿时就没有了:“二娘说话还是注意一些,让别人听见,怕是又要出去传我闲话。” “大姐姐,你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姜嫣声音渐低,嘴角却总是噙着一抹笑。 “既然没有那个意思,还是多管管自己的嘴,”姜幸顿了一下,转身对着谢柏弯了弯身,“还有四表哥也一样。” 小猫突然变成初生的小牛犊了,谢柏脸上的笑容更深,他刚要说话,张了张口却没出声,目光瞥到不远处另一条来路上的人,立马换了脸色。 他收起折扇,抱拳对来人行了一礼:“姨夫。” 三人转身,才看到姜有卢一身官服,负手而立,脸上没有别的神色,也不知方才的话他听到了几分。 “父亲。” “姨夫。” 姜幸微微抬眼去看他,心中有些疑惑,那条路是前院到李氏的晴茗居的必经之路,在她印象中,姜有卢这么早就回内院实是有点出人意料。 他浅浅地点了点头,视线在他们几个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谢柏头上:“子翎虽是在这散心,课业也万不可松懈。” “姨夫教导的是。”谢柏低头应下。 简单的两句话,姜有卢又转过了头,冲姜幸招了招手:“元娘要回去吧,还有一段顺路,为父跟你说两句话。” 姜幸愣了愣,一瞬间以为姜有卢是听到了他们之前的对话,所以才出面替她解围,可是再一想,父亲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他是真有话跟她说? “是。”姜幸带着紫绢,满怀心事的跟着姜有卢,将几个人抛之身后,走了几步远,上了抄手游廊,姜有卢便吩咐紫绢不要跟得太近。 华灯初上,月上高楼,空气中浮动的风凉凉的。 姜有卢开门见山:“姜谢两府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些风声了,为父想听听你的意思。” 姜幸抬头:“父亲……是怎么意思?” “你想不想嫁给谢四郎?” 父亲这么问她,是不是说她还有周旋的余地?肯问她意愿,是不是说明姜有卢尊重她的想法? 姜幸心如擂鼓,悄悄低下头,看了半晌自己的脚尖,良久后摇了摇头:“父亲,我不想。” 突然停住脚步,姜有卢偏头看着她,末了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他指了指前面的岔路:“你回去吧。”其他的话却没有多提,姜幸提着心,弄不清父亲的想法,刚要再问清楚一些,却见他先转身走了,是晴茗居的方向。 姜有卢的态度给姜幸眼前又蒙上了一层疑云,她快步回了锦绣阁,将门紧紧关上,把今日得来的信息全都在脑中梳理一遍,却越来越烦乱。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家两兄妹第二日就离开了,并未在府上长住,甚至也没找她麻烦,姜幸终于睡了几日好觉。 五日之约来临,姜幸从早上起身之后便一直有些紧张,她隐隐约约觉得,季琅一定能查出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出府之前,姜幸去方氏那里请安,李氏突然说起了给方氏办寿的事。 来了!晚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4391748、giusy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第十九章 寿安堂里,平缓的声音在屋里萦绕,李芸环悉数六月十二时方氏寿辰要注意的诸多事宜,方氏则坐在罗汉床上,认真地听着。 这些日子过得有些浑噩,让姜幸差点忘了方氏将要过六十大寿。 对于大盛人来说,六十人生的一道门槛,此前过的寿辰基本不会大操大办,只有到六十岁生日的时候才会铺张一次,加上姜修时最近升迁,算是双喜临门,届时前来恭贺的人必不会少。 她仔细听了李芸环的会客名单,除了晋王府、毅南侯府谢家、魏国公府景家、宁国公府楚家和许多姜有卢在官场上有所往来的人,竟然还邀请了武敬侯府和将军府。 对于安阳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姜幸知道的程度并不深,关于那些政治博弈,她也并不清楚,但是自己在府中待了两年,多少也知道一些,比如在她印象中,姜府与季府并无往来,和将军府等一些武将也交往不多。 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邀请了这么多人。 姜幸看着方氏的脸色,发现方氏对此很高兴,似乎是觉得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参加寿宴,是给她脸上贴金,让她有颜面,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李芸环又吩咐了姜幸和姜嫣在寿宴之日要注意的礼节,便让两人都回去,景氏因为怀有身孕,已经很少来寿安堂请安,这也是方氏准许的。 等到约定的时辰,姜幸心不在焉地出了姜府,这次她只带了紫绢一个人,将红绸留在了锦绣阁。 这次姜幸换了个酒楼,比上次还要小心,她和紫绢互换了装扮,从酒楼后门溜了出来,径直去了漾春楼。 她从小待在漾春楼,对其每个角落都了解甚熟,避开了前来寻欢作乐的宾客,她去了三楼的那个角落,在门前停顿片刻,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愣,姜幸抬起泅水双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对面那人却是欣喜一笑,将门大开,殷勤的伸手将她往里请。 “世子爷?”姜幸没动,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里面。 “你别害怕,我是跟我三叔一块来的。”景彦好像很开怀,眼睛都笑眯了,声音也故意放地轻悄悄的,好像怕吓坏了眼前的玉人。 姜幸还是没动,屏风另一侧的人从后面绕过来,脚步很快,上半身却还维持着一贯的镇定,他走过来,指了指景彦:“的确是我叫他来的。” 然后他又咳嗽一声,用此掩盖心虚,顺手摸了摸鼻头:“并非是我故意将你的事告知别人的——” “世子爷,我正好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姜幸没听到季琅那句含着歉意的话,反应过来后马上关上房门,惊喜地看着出乎她预料而出现在这里的景彦。 季琅脸色倏地一黑。 “啊?”景彦受宠若惊,一边看了看季琅一边顺了顺头顶上的发带,“什么事?本世子赴汤蹈火也给你办了!” 姜幸一愣,被他毫无顾及与保留就打包票的态度给惊到了。 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只要是我能办到,我一定帮你”,也给自己留个后路,毕竟这个情书她还没有说出口。 “只是在这之前,我想问问小侯爷华氏的事。”姜幸转过头,一碰上季琅的眼神声音顿了顿,她发现他眼中多有不耐,心情好像不太美丽。 季琅冷“哼”一声,转身去了里间,景彦一边尴尬地指着他一边低声对她解释:“三叔今日心情不好,他经常这样,你别见怪。” 姜幸掩嘴笑了笑,心想的确是这样,那人心情比之女人还要不稳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翻脸,正想着,也随着他走了进去。 景彦却是那动作愣了半晌。 果真是一颦一笑都让人魂牵梦萦。 “派去查探华氏的人,的确传回来一点笑意。”三人都落座之后,季琅率先开口,脸色却十分暗沉。 姜幸很少见他如此认真的时候,就算不开心的时候,他也总是眉梢飞扬,嘴角勾勒着各种各样的笑。 这副模样,果然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心里咯噔一下,姜幸抓紧着袖口角:“到底怎么了?” 景彦突然插嘴:“你外祖家,是临阳有名的茶商,虽然规模不大,但经营的茶园在当地也算首屈一指,属茶中精品,味道口感都很好。但是后来却因经营不善,茶园让临阳一个茶叶大亨买下了,从此一落千丈,就在临阳销声匿迹。” “我在父亲那里,听到的也差不多是这么多,外祖家里落败之时,正是我母亲出事之前,本来父亲在京中已经派人去接济了,母亲也紧随其后,想要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没想到最后,派去临阳的人一无所获,而母亲也在路上出了事。”姜幸说起往事,鼻子发酸,眼中的氤氲的水雾遮挡了双眼,就是这些事,还是她根据姜有卢所述与十三娘告知她的而拼凑出来的。 “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季琅突然用食指敲了敲桌子,将视线引过来后,向后靠着椅背,两只手叠在脑后,“那户买下你外祖茶园的,是临阳白氏,如今白氏乃是皇商,专供皇家茶叶,而这白氏……” 季琅停顿了一下,突然不说了,他沉思了一会儿,景彦等着急了,拍了拍桌子:“能不能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姜幸扭头去看景彦……他竟然也不知道季琅要说的事? “那白氏,背后有个靠山,就是当今的晋王李袒,晋王世子府中有个小妾便是白家人。” 京中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若是连谁府上的无名小妾出自哪都知道,说明他不是顺着此事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就是早就对晋王府放于眼中窥探。 看景彦恍然大悟的模样,姜幸更倾向于后者。 可是这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倘若这一切都和晋王有关,姜幸没办法李芸环无辜,那她母亲的死也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