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凤华》 第1节 《将门凤华》 作者:饭团桃子控 内容简介: 作为第一奸臣的女儿,闵惟秀一辈子都在劝自己的父亲做一个好人,结局好不凄惨。 重生一世,她只想一斤牛肉三碗酒,老娘瞪狗狗都抖。 小王爷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人都说他未婚妻乃是开封府第一细腰,病娇美人走一步喘三喘,可这位女壮士,你怎么在倒拔垂杨柳?! 标签:杀伐果断 轻松 重生 第一章 开封美人有细腰 “张郎中,您且快些走,我家小娘晕过去了。” 晨色初开,石板小路两旁,白霜未化,一个圆脸的女婢步履匆匆的催促着,看着颇有些心急如焚。 在她的身后,一个白胡子的老者一手拿着一个炊饼,乐呵呵的咬着。 背着药箱的小童瞧得直心焦,都什么时候了,要出人命了,您老还吃什么炊饼啊!没看到主家的人,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么? 他想着,低声说道:“师父,要不把炊饼先搁着,瞧完病了咱再吃?” 张郎中小眼睛一瞪,“不急不急,这开封城里的小娘子若是晕过去了,不用想,一准是饿的!” 话说物极必反。 自打大庆天宝女帝那会儿起,贵女们都以圆润为美;但是到了陈朝,这风向一会儿就变了。 官家独宠林娘子,夸她芊芊细腰,盈盈而握,犹如月中仙子,乘风而起。 这一下子便炸了锅,开封城中的小娘子们,纷纷以瘦为美。 张郎中狠狠的咬了一口炊饼,可怜呐,明明生在富豪家,却犹如饿殍。 这武国公府的闵五娘子,更是个中翘楚,人称开封第一腰,走一步得娇喘三声,对着她打个喷嚏,她就能变成风筝,真真的要上天啊! 行不多时,小楼已在眼前。 张郎中拍了拍手,驻足门前,前头的婢女已经焦急的唤道:“长公主,张郎中来了。”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有气无力的声音,“安喜,且领张郎中耳房饮茶,稍候片刻。” 那名叫安喜的婢女心中一喜,“五娘子醒了。” 说话间也不多问,自领着张郎中去饮茶不提。 而在那小楼之上,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小娘子,正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阿娘,快些拿剪子来,将我这身上的劳什子布巾儿剪了去。” …… 闵惟秀是憋气憋醒的。 她只记得辽军来攻雁门关,漫天都是血,柴家姐姐已经不知所踪,她带着残兵血守,腹部被长枪刺穿,真他娘的疼! 闵惟秀大吼一声,“兀那狗贼,只要我闵惟秀在此,你们这辈子都别想过雁门关。阿福,你将本将军的血窟窿束紧了,待我再杀上八百回合。” 阿福手一抖,使劲儿一勒,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憋闷得喘不过起来。 闵惟秀恼羞成怒,恨不得爆粗,“阿福,我他娘的没有被辽狗杀死,反倒被你勒死了啊!” 作为一个英雄,她觉得自己不能死得这么滑稽,简直是贻笑大方,愧对列祖列宗啊! 闵惟秀一声暴喝,眼前一亮,顿时傻眼了,哪里还有金戈铁马,哪里还有残肢断垣,只见她左右两边一边站着一个婢女,使了吃奶的劲拉扯着裹在她腰间的布,像是在拔河一般。 看到闵惟秀看过来,安喜笑呵呵的说道:“五娘,您再忍着些,待奴打个结就好了。保证这腰细细的。” 闵惟秀恨不得自戳双目,都说人要死的时候,会想到自己最遗憾的一幕,最爱的人。 她想的这是什么鬼? 闵惟秀怒火攻心,顿时撅了过去,临晕过去之前,还听到安喜在大喊道:“不好了,五娘晕过去了。” 等再度醒来,闵惟秀发现自己坐在绣着金菊的纱帐里,微风吹得床边的银铃,叮叮作响。 这银铃乃是她十岁生辰的时候,官家亲手画了图样,遣人制了送来的,当时羡煞了多少开封府的小娘子。这串银铃铛,自打那日起,就挂在她的床帐上,一直没有取下来过。 “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 闵惟秀听这声儿,脑袋嗡嗡作响,她挑了挑眉,紧了紧被子,微微的抬起了头,只一眼便泪如雨下,眼前坐着一个美妇人,正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正是她的阿娘,临安长公主。 可是她的阿娘,早在五年前,已经死了。 闵惟秀有些发愣,早前在开封城的时候,若论出身,她便是圣人也做得的。 大庆天宝女帝之后,又延绵了数百年。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庆末年分崩离析,群雄割据,今上威武雄壮,一统中原,建立了大陈朝。 闵惟秀的父亲,乃是官家的潜邸旧臣,第一猛将,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加太子太傅,武国公,位极人臣。 而她的母亲,乃是官家唯一的亲妹妹,临安长公主。 什么是开封城第一女衙内?说的就是她了。 可是后来…… “秀儿,阿娘知晓你不愿让太医来瞧,怕传到宫里去了,便让安喜去寻张郎中了,他若是敢乱说,我叫人封了他的安之堂。” 闵惟秀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临安长公主,迟疑着,轻唤了一声,“阿娘。” 是用小拳拳捶塌她的胸口,还是双手一扭拧爆她的脑袋呢? 闵惟秀想着,辽狗好生厉害,竟然俘虏了她,还不知道上哪里弄来了一个妇人,冒充她的阿娘,还整出了这么一间屋子,这是作甚?妄图劝降她么? 她阿娘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闵惟秀虽然是女子,但是也只愿意站着死,绝对不会跪着生。 她正想着,又觉得自己个喘不上气来了,低头一看,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 她的腰间缠着的是什么?之前瞧见的那一幕竟然是真的,闵惟秀捂住了自己的脸,痛不欲生。 谁还没有个荒唐岁月不是? 闵惟秀彻底想起来了,十四岁那年,她为了保住开封第一细腰的称号,只要在家中,便让安喜用布条束紧了自己的腰部,每日用食跟雀儿似的,终于把自己给整晕了过去。 这是她被饿晕的第一次,再往后,年节的时候,她大病了一场,险些丢了小命。 往事不堪回首。 她的腰间束着布条儿,她的阿娘还在,那么她应该是回到了六年前。 “惟秀,惟秀。” 闵惟秀回过神来,小脸一红,刚才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怎样杀了自己的阿娘……简直是大逆不道。 “阿娘,你快拿了剪子来,将我身上裹着的这劳什子布条剪了去。” 临安长公主一挥手,身边的王嬷嬷立马拿了剪子过来,闵惟秀下了床,张开双臂,王嬷嬷咔嚓咔嚓的几剪刀,剪掉了那个死结,然后轻轻的将那布条拆了去。 随着那布条落地,闵惟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截,立马中气都上来了,“一斤牛肉三碗酒!” 她混行伍多年,人在刀口滚,可不就想喝点小酒壮壮胆,吃点大肉赛神仙。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惟秀。” 闵惟秀咳了咳,“来点清粥小菜吧。最近正在看七侠五义传呢,有些入迷。” 临安长公主回过神来,“给惟秀拿肉,再拿些梅子酒来,我的儿,你便是要吃那天上的星,阿娘也让人给你摘了来。” 闵惟秀咧嘴一笑,是了,这时候,她还是开封第一女衙内,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她不能做的。 第二章 父母都是大奸贼 “阿娘,且让那郎中离去罢,儿无事了。别到时候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的,反倒不美。那什么束腰带,我日后不系了便是。” 她自己个的身子,自己再是清楚不过,这纯粹就是饿出来的,那些郎中的德性她还不知,有病治病便也罢了,没有病,他也非得开个调养的方子,让你喝上月余,让人苦不堪言。 临安长公主瞧她确实活蹦乱跳的,笑着道:“都依我儿的。那束腰带,早该如此……阿娘的惟秀什么样的儿郎配不得,何必受这等苦楚。” 说话间,下人已经端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上来。 “阿娘说得极是。” 闵惟秀心中一叹,她阿娘当真是生了一双利眼。 官家乃是她的亲舅父,她又不想入宫为妃,为何要将自己折磨到如此境地? 说到底,都是因为太子殿下要选妃。 她此时心高气傲,自诩开封第一贵女,对于太子妃的位置势在必得。太子肖父,尤爱细腰。她听了人的蛊惑,跟疯魔了似的。 阿娘劝过她多回,她就是油盐不进。 临安长公主闻言一愣,皱了皱眉,试探性的说道:“这小娘子怀孕生子之后,腰定然是会变粗的。若是儿郎因细腰而心悦与你,待他日,你腰粗腿壮,他岂不是眼中再无你?这等人,与以貌取人者,并无不同,非我儿的良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装作没有听到一般。 敢妄议皇家,批评太子的,也就是临安长公主了。 闵惟秀闻言刚要皱眉,却又轻笑出声,将头埋在了临安长公主臂弯间。 “阿娘,惟秀之前不过是想要气刘鸾,才同她相争。您还不知我,做甚都是一时热度,那皇宫闭着眼儿我都能走遍了,儿日后若是住在其中,岂不是无趣。” 这武国公府,委实恶名在外。 人都说临安长公主嚣张跋扈,以太子姑母自居,颐指气使的颇为讨人厌恶,又说她心肠恶毒,武国公一妻三妾。那些妾室竟然连生四女,一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水深得让人胆寒。 第2节 人又说武国公功高震主,仗着当年同官家的情谊,区区武将不把文臣放在眼中,若是不服非打即骂,简直是斯文扫地,人中败类。 上辈子闵惟秀十分的痛心,她阿爹阿娘好着呢,怎么可能是大奸臣? 是以每次爹娘说出不敬的话,做了不合规矩的事,她都立马出言反驳,规劝他们做一个好人。 可是结果如何? 好人不长命。 既然如此,为何要做一个好人? 若是真的恶人,那些人又岂敢非议? 只能说,还不够恶。 这种恶名,在她落选太子妃之位之后,更加甚嚣尘上。 你瞧,连官家都觉得他们家德不配位,她日后不得母仪天下,可见那些传言是真的吧? 担着恶人名,不做恶人事?闵惟秀不服。 临安长公主一听,拿着筷子给闵惟秀夹了一块鱼,轻描淡写的问道:“惟秀啊,你二哥被狗咬在哪瓣屁股上啊?” 闵惟秀想起这事儿就乐了,她二哥闵惟思乃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跑得比牛还慢,有一回不知怎么惹了狗,被咬了个稀里哗啦,在床榻上趴了整整一个月。 “左边的,到现在还有狗牙印儿呢。” 临安长公主咳了咳,我的儿啊,你是个小娘子啊,现在二哥屁股上有印儿,你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也不能说出口啊! “那你是几岁才不尿床的啊!”临安长公主猝不及防的又问道。 闵惟秀口中的粥水差点儿喷了出来,阿娘! 往事不堪回首!糗事莫要再提! 她可算觉察出味儿来了,她娘这是觉得她与往日不同,担心她被妖怪上了身呢! 她想着,板着脸说道:“五岁”。 临安长公主放心了,一把抱住了闵惟秀,“是我的儿。这长安城中,五岁还尿床的小娘子,肯定就是我的惟秀了。” 闵惟秀脸一红,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吗? 那话本子里,认女儿,不都是得弄个什么梅花烙印,红色胎记,再不济认个玉佩之类的么?怎么到我这里,便是几岁尿床了。 她想着,一用力,手中端着的白胎金菊碗顿时变成了粉末,纷纷洒洒的掉在了圆桌子上。 屋子里的人都傻眼了。 刚才,他们大约是眼花了吧。 临安长公主眼睛一瞪,“今儿的事情,但凡有半点风声透露出去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门口一声吼,“小五,你再捏一只碗,给爹爹看看。” 闵惟秀一抬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武国公闵归。 他身高九尺有余,声若洪钟,面上垂髯,双目炯炯有神,在他三尺之内,你都能够感觉到那股子热血沸腾的煞气。 端是一名神勇名将。 只可惜,大陈朝重文轻武,武将多半没有什么好下场。 闵惟秀望着武国公笑了笑,又拿起了一只碗,轻轻一捏,碗便碎了。 闵归一见,哈哈大笑起来。 “倒是没有想到,我闵家的天生神力,两个儿子都没有继承,倒是传到了我闺女身上。小五莫怕,听说过大庆朝那位铁锤李将军么?她同咱们闵家,倒是颇有渊源,我儿日后定不输她。” 武国公说着,一把拽起了闵惟秀的手,“来来来,小五,让阿爹瞧瞧你的真本事。” 父女二人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被临安长公主给拦住了,“官人这是做甚?惟秀这是生来的本事,当年战乱我等上战场受过多少苦楚,费了那么大劲儿,可不就是为了让后代安稳。” “惟秀是个小娘子,日后呼风唤雨不在话下,如今太平盛世,何必去当那吃力不讨好的武将?你说家中传承不能断,我长子惟瑾已经子承父业,何必搭上惟秀。我藏了这么些年,可不是让你瞧她本事的。” 闵惟秀出身高,当世没有几个男儿能够匹配,本来就让夫家担忧会趾高气昂了,再加个天生神力,谁人敢娶? 万一惹恼了她,都不用回武国公府告状,自己个一巴掌就能拍死夫君全家,不能想啊不能想! 武国公摸了摸脑袋,“小五一出生你就发现了,那我怎地半点不知?” 临安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儿,“旁的小娘子都有乳母,为何我惟秀没有?因为她年幼之时,换的乳娘三十有余。” 若不是闵家富裕,她又是公主,闵惟秀得饿死。 你问为何?她年幼之时,不会控制自己的力气…… 每喝一次奶,都会给那些奶娘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一直换了三十余个,好不容熬出了月子,临安长公主终于决定不再祸害旁人了,只用勺子喂奶与她喝,就这样,小家伙长牙的时候,还崩坏了好些勺子呢。 第三章 女衙内倒拔垂杨柳 “再说惟秀刚刚学习走路之时,还记得你那日归来,说家中有鼠患,将你的演武场都打了洞么?” 武国公忙不迭的点头,“可不正有此事,我使人抓了只凶猫,倒是半点用处也无,一修好,又有洞了。啊,你是说……” 武国公惊讶的看向了闵惟秀。 闵惟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些往事,她以前可没有听阿娘提过。 “正是惟秀弄的。小童学走路,可不都是高抬脚,旁人只是咚咚作响,偏生她一脚一个窟窿洞……” “还有她周岁之时,刘圣人送了一个金项圈儿,上头镶嵌着明珠,十分的华贵,我就那么一会儿没有瞧她,得,上头的明珠都被她抠了下来,滚落一地,金项圈儿已经变成了金疙瘩。” 闵惟秀听得直咋舌,原来年幼之时,她简直就是人间凶兽啊,周围的人能够活到现在,也是不易。 临安长公主说的刘圣人,便是当今皇后,大陈朝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圣人。 刘圣人的侄女刘鸾,便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武国公听着直挠头,“夫人你越是这样说,我心中越是痒痒,我这闺女本事可大了去了。岂能泯灭在闺阁之中?便是不上战场,那也不能荒废了本事才对。不然,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再说了,北有辽狗,西有夏贼,岂能说什么天下太平?” 闵惟秀深以为然。 武国公府看着高楼万丈,实际上已经是危机重重,只有一年,他们一家子便要遭受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论是美貌还是财富,都没有给她活路。 倒是她的这一身蛮力,才让她保住了二哥的小命,才有了雁门关的闵将军。 地位是别人给的,只有本事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不分男女。 “阿爹阿娘且随我来。”闵惟秀说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险些扯到了罗裙。 在她的小楼之下,便是一个小花园子,如今已值深秋,有些萧瑟,草黄叶枯,只有一些金菊傲霜,方才显得有些生气。 临安长公主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心领神会的领着所有的下人全都离开了小楼,远远的散了去。 闵惟秀伸手一指,“阿爹可见此柳,春日常飘柳絮花儿,惹得二哥咳嗽,待我拔了它去。” 武国公一瞧,好家伙,这老柳树他一人环抱不能,委实雄壮,根深盘杂,便是让那下人来挖,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够挖得完的。 他以力量见长,也不敢夸下此等海口,自信能够倒拔垂杨柳! 闵惟秀走到柳树跟前,轻轻的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往下一蹲,伸手抱住了树干,大吼一声,然后猛的一用力。 只见那老柳树颤巍巍的从土里被拔了出来,露出了黄白色的根茎,带出来一大坨的土。 闵惟秀将那大树抱起,靠墙而放,这才拍了拍身上的泥。 临安长公主险些晕厥过去,我的儿啊,你这样如何能够嫁得出去? 太子妃千万别想了啊,就我那太子侄儿,你捏死他还不跟捏死臭虫一样?睡个觉做梦拍一下,那就是弑杀储君啊! 韩国公石家的二郎,还有郑国公家的王八郎,都是以膀大腰圆粗糙著称,指不定经得住…… 临安长公主惶惶不安,这么多年不见闵惟秀显露本事,这一看,当真是超出她的想象。 而武国公则是欣喜若狂,双眼冒金光。 再一想到闵惟秀已经十四岁了,未练过童子功,便一跳三尺高,懊悔不已,“夫人误了小五啊!” 此刻临安长公主还没有回过神来,武国公已经拽起闵惟秀,就往他的兵器库飞奔而去。 武国公府在开封城的东北角,闵惟秀站在小楼上,就能瞧见皇宫的屋檐子。 闵老夫人共生了三子,除了长子闵归好武之外,其余二子都是文臣之路。其中二子闵文头些年中了进士,前途大好。 三子屡试不弟,索性求了长兄,给他谋了个出身,外放做官去了。 另有老四,乃是庶出的,平日里住在南边的一角,一家子除了晨昏定省之时,颇为低调。 这武国公府原是二府拆墙合并而成,那东边的乃是临安长公主府,西边的乃是武国公府,这占地之广,可谓惊人。 这也是府中常被人诟病的地方,说是违制。 闵惟秀穿过了亭台楼阁,到了前院的演武场,武国公拉着她便进了兵器库,“小五,你且看看有无趁手的?” 这还是闵惟秀第一次进入武国公府的兵器库,上辈子直到武国公府遭逢大变之前,她都在努力的做一个名门淑女,哪里来过这等粗鄙之地。 到后来,去了边关,想要再回府,却已经是不能了。 闵惟秀一路看过去,这里简直是兵器如林,有那金丝大环刀,闭月羞光剑…… 闵惟秀第一个提溜的便是一对板斧,武国公见状笑道:“这可是大庆开国名将,程咬金用过的,我儿好眼光。” “不够凶。”她可是要当大恶人的,提着板斧实在是不够威武雄壮。 武国公点了点头,“那关刀如何,传闻是关二爷用过的,要不那对大锤?传闻是李将军的天马流星锤!” 闵惟秀深深的看了武国公一眼,她阿爹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些凶器的啊! 莫非是真的,他当真是个贪赃枉法的大奸臣? 闵惟秀想着,“阿爹,可有狼牙棒?” 武国公哈哈大笑,“女承父业,你长兄力气小,学的是那花枪,要捅好多枪,才会死人;哪里像阿爹我用狼牙棒,辽狗便是不死,咱也剐掉他的一身皮。快来快来,我这儿最不缺的便是狼牙棒。” 闵惟秀点了点头,上辈子她离开武国公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只拿了武国公一直傍身使用的狼牙棒,是以她最顺手的兵器,也是这个了。 第3节 话说这狼牙棒,当真是凶残,非猛人不能用,你说为何? 因为棒头用铁铸造,打击起来犹如重锤,偏生它还遍体长满了铁钉与倒钩,这一棒子打下去,敌人满身都是血窟窿,可以说是出棒必见血,乃是杀人利器。 那一般人,自己个提溜在手上,都遍体生寒。 有传闻当年武国公征战沙场,靠着狼牙棒屠杀千人,让人闻风丧胆。哦,后来这些战败小国都并入了大陈,武国公英雄变狗熊,被那些文人骂奸贼,不人道,铁石心肠。 闵惟秀伸手掂量来,掂量去,终于选了最重的那一根,“阿爹,我就选它了。” 武国公乐呵呵的点了点头,“我的儿,来同阿爹走一招。” 第四章 小王再躺会就起来 闵惟秀毫无章法。 她被赶出开封城,去雁门关的时候,是第一次拿狼牙棒。 初次杀的人,是一个长了驴腰子脸的辽国小兵,她什么也不会啊,那个心慌慌,抄起狼牙棒,想起了安喜拿着鞋子拍虫子的手法,一通狂拍。 好家伙,将那小兵简直拍成了一滩肉泥,方圆四丈之内不敢站人。 闵惟秀吐了个昏天暗地,一边吐一边杀,一边杀一边吐。 可把辽国人恶心得吃不下饭去。 就这么吐了月余,总算是脱胎换骨成长了起来。 是以,她根本就不会任何招式,就算会的也只是杀敌数年,血战出来的本能。 闵归征战多年,一瞧便知,顿时皱了皱眉,“惟秀藏在深闺,出手倒是颇为老练。” 闵惟秀咬了咬唇,她也可以慢慢来,佯装不通,一步步的来,那样父亲只会觉得她学得快,是武学奇才。 可是时间不等人。 再过半年,她阿爹就要出征,然后打了一场惊天败仗,具体的情形她不知晓。只知道阿爹再回开封的时候,长兄没有回来。 日日有人在她家门前扔石子儿,那茶楼酒肆里,全是奸贼闵将军嫉恨大忠臣成将军,害他撞死李陵碑前,还杀死了成将军的三个儿子…… 什么叫做天怒人怨,那就是,就连官家都压不住万民的悠悠之口,夺了他的大印,只留虚爵。 阿爹阿娘无奈出了开封城,回大名祭祖暂避风头,万劫不复就此开始。 她闵惟秀回来了,可不就是要力挽狂澜的么? 练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没有时间去蹲半年的马步,踩上半年的梅花桩。 她要随父出征,谁拦都不行。 “许是女儿,天生就通,像是吃饭饮水一般。不过我打得拙劣,不及阿爹威风”,闵惟秀说着,举起狼牙棒猛的劈将过去。 武国公感受那袭来的劲风,脸色一变,“来得好!小五神力,阿爹不及。” 武国公心下稍安,闵惟秀身手灵敏,看似同他拆招,实则全靠蛮力,并不像是学过功夫的,不过战斗的直觉惊人,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招数可以学,但是这种天分却是学不来的。 闵惟秀颇有得色,可不是么?说不定她还能有震退阿爹的一日…… 岂料还没有来得及嘚瑟,就见武国公身子一侧,矫健如狐的闪避开来。 闵惟秀不及停下,一棒子锤了过去,竟然将那围墙给锤了个粉碎。 一时之间,泥土砂石呛人得很。 “阿爹,你怎地不接我一棒?” 不等武国公回答,就听到墙外有人哀嚎,“三大王,三大王,您别死啊!” 闵惟秀一惊,擦,该不会是有个倒霉蛋子从墙下路过,被她给锤死了吧。 武国公嘴角抽了抽,“姜砚之,你再不起来,老夫就要过去提你了。” 一旁的砖石堆里传出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闵将军,小王再躺一会儿,就能起来了。” 闵惟秀有些无语,她爹为啥被骂?就是因为这副德性啊,明明担心得要命,脖子都要伸到隔壁去了,嘴里却说着刺人的话。 她想着,将狼牙棒甩上肩头,一把跳到了倒掉的石墙堆上,“三大王,真是抱歉,我初学武,没有控制好力道,可有伤着了?闵五医药费全赔。” 姜砚之小脸白白,疼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说道:“墙没有砸到小王,但是你踩在小王脚上了,怕是要折了。” 闵惟秀一惊,一下子跳了下来,这下该不会把人给踩残废了吧。 这三大王姜砚之,乃是官家的第三个儿子。 刘皇后无所出,蔡淑妃生皇长子同皇三子。姜砚之亲哥便是太子殿下,兄弟二人感情深厚。今年刚出宫分府,被封为寿王,那王府就同武国公府一墙之隔。 姜砚之说着,挪动了下脚,疼得眼泪差点儿没有掉出来,而他身边的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哭唧唧的喊道:“三大王,小的这就背你起来。” 姜砚之偷偷的看了闵惟秀父女一眼,顿时瞳孔一缩,脸色越发的吓人,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无妨无妨……你扶我起来便是。” 闵惟秀心中之情,难以言表,“三大王,你可当真无事?” 姜砚之点了点头,“不过是一时之间受了惊,无妨无妨,小王先回去歇着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着,搭着内侍的手,一瘸一拐的回自己的小楼去了。 闵惟秀这才把头收了回来,奇怪的问道:“怎地寿王住在阿爹的演武场旁边?” 通常这一府主人,都是住在中心位置,闵归天不亮就要练武,住在这旁边,还不吵死了去。 武国公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还不许人有些什么鲜为人知的癖好了?说起来这姜砚之,经常搭了梯子,坐在墙头看我同你长兄练武呢……今日许是正要爬墙,被你给砸了。” 武国公说着,并不以为意,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小五,咱们再来!” 闵惟秀点了点头,提起狼牙棒欲要再战,刚刚抬手,就感觉一阵疼痛袭来,顿时黑了脸,“阿爹,我腰扭了……” 武国公低头一看,好家伙,闵惟秀那小腰还不如狼牙棒粗呢,没有折掉都是好的了! 闵惟秀哭丧着脸,她太过心急,险些忘记了如今这身子乃是个病秧子,纸片人呢! “别动别动,阿爹背你回去躺着。” 武国公二话不说,将狼牙棒一扔,一把背起闵惟秀,飞快的又朝着小楼跑去。 “小五躺着,这些个跌打损伤的,阿爹自己个就能治。你生得太瘦了,得多吃一些,长得跟阿爹这么壮实,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别听你阿娘的什么嫁不出去,你就说你瞧上了哪一个,阿爹我替你抢回来,立即拜堂成亲,看他敢不从。” 闵惟秀听得心中暖哄哄的,“好,等我瞧上了,就同阿爹说,咱们一起去抢回来。啊!!!” 太他娘的疼了啊,她爹这是治腰扭了么?简直要把她的小腰按断了啊! 武国公乐呵呵的在她身上拍了几下,“好了,没事了,阿爹说了那些话,就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怎么着,不疼了吧!” 不疼才有鬼了! 闵惟秀咬了咬牙,欲哭无泪,“不疼了。” 武国公不疑有他,放了心,站起身来,“如此阿爹便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武国公喜得天才女,乐呵呵的便准备下楼,后继有人啊,后继有人。 待他一走,闵惟秀的脸色渐渐的凝滞了下来,“安喜,将那床帐上的银铃,收起来罢。” 第五章 只愿余生皆威武 骂得你狗血喷头的人,指不定是煞费苦心为了你好。 待你如珍似宝的人,谁又能说他不是笑里藏刀。 …… 闵惟秀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安喜,你可觉得我今日之举,颇为的怪异?” 她一朝重生,心急如焚,生怕一眨眼,这等父母健在的好光景就又被收回去了。 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全身的本事都使出来,拿起狼牙棒,就将府里府外的那些牛鬼蛇神全打死了去。 可这阵阵疼痛的腰却是在提醒着她,她操之过急了。 上午还用腰带将自己勒了个半死,走路一步三喘,哭着喊着要嫁太子,下午就变了那山上的女壮士,脚踩寿王好不手软,任谁都觉得怪异啊! 安喜垫着脚尖,从床帐上取下了银铃铛,用一个锦盒装了起来,准备收到箱笼中去,这种御赐之物,若是遗失了,是要被御史参的。 “哪里怪异了,小娘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闵惟秀一听,心中一暖,安喜可真是个好人,坚信着但凡小娘说的,都是对的,但凡小娘做的,都是好的。 还没有等她打赏,就又听安喜说道:“嘿嘿,小娘,这次奴可是赢大发了。您不知道,二郎在院子里摆了赌局,猜您这次当名门淑女,能坚持多久呢!他们都相信小娘你,唯独我下的是过不了年去,哈哈,通吃!” 闵惟秀脸一黑,什么鬼! 上辈子她可没有听安喜说过这档子事,想来是她一直坚持了下去,这个赌局便不了了之了。 安喜赢了大钱,心中欢喜,嘴上的话也多了起来,“旁人不知,奴最清楚,小娘抓周的时候,可是抓了好大一块金砖呢,那婆子就唱了,荣华富贵享不尽!哪曾想,小娘你抓起那金砖,一巴掌就拍在了稳婆的肩膀上……那肩膀,肿得都要到头顶上去了。我们小娘,就是与众不同的!” 闵惟秀的脸越发的黑了。 “小娘三岁那年,喜欢骑人,嫌弃府中下人不够威猛,非要去抓那寨子里的山匪来当马骑。国公爷日夜兼程,横扫一片人,抓了那个最凶的回来,但是小娘已经不喜欢骑人,改骑羊了。” “哦,还有六岁那年进宫,偶遇了三大王。三大王长得好啊,唇红齿白的,小娘一瞧就爱不释手,将他的脸捏得嗷嗷叫,吓得三大王见了我们拔腿就跑。可还不到一年呢,小娘再见三大王,连认都不认识了。” “也就是这几年,长公主随着国公爷北伐征战在外,将小娘交给老夫人教养,又同那刘鸾置气,这才对什么名门淑女来了劲儿。二郎说,小娘长这么大,也只对刘鸾如此长情,日后若是娶了她来,都是不让人意外的!” 闵惟秀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呸,谁说安喜是个好人的! 她这句句声声的,都是说她这个人,喜新厌旧,没有长性,纨绔得要上天啊!不管做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旁人都不会惊讶。 若是甩开膀子不当名门淑女了,人家只会松了一口气,然后面有得色的说道,看狐狸尾巴憋不住了吧?我就说嘛,打根子上都烂了的人,怎么可能变好,朽木不可雕也! 还有她那个真纨绔二哥,她要娶刘鸾?想想都要吐一地了好么? 闵惟秀咳了咳。 安喜立马反应过来,住了嘴,舔着脸笑道:“奴觉得小娘习武很好,这两年,小娘笑不敢露齿,脚不敢生风,食不过三筷,又有何好。奴只愿小娘,日日大鱼大肉,眠花宿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闵惟秀又好气又好笑,安喜没有读过多少书,这些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全都堆一块儿了。 第4节 还眠花宿柳呢! “就你乖觉。” 安喜松了一口气,小娘没有生她的气。 “哎呀,小娘,你这腰扭了,三日之后便是初九,太子殿下生辰宴,那咱们还去是不去?” 闵惟秀猛的一下坐了起来,“今日是九月初六?” 安喜点了点头,“正是,外头天都要黑了。” 前世的九月初六夜里,可是发生了一桩大事。 她的四姐闵姒同太子殿下人约黄昏后,送出了一份火辣辣的情诗。这事儿在三日后的太子选妃宴上被捅穿了,闵姒进了太子府做了妾室。 这事儿让武国公府丢了大脸,武国公罪加一条,被骂教女无方。而她这个求太子妃之位的人,被庶姐狠狠的抽了一记耳光。 闵惟秀当年气得不行,后来去了边关,冷静想来。闵姒的生母,乃是出生烟花之地的行首,也就是花魁娘子,被闵归的同僚送进了府中。 闵姒继承了她生母的美貌,却也因为出生低下,十分的自卑,简直说她是胆小如鼠也不为过了,她常年窝在后院绣花弹琴,连太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人约黄昏后了? 闵惟秀当机立断,龇牙咧嘴的从床上爬了起来,一手撑住了自己的腰,“安喜,随我出府一趟。” 安喜有些心惊,“小娘,你腰还没有好呢!再说这天都黑了,二门已经落了锁,咱们出府若是被人发现了……” 闵惟秀哼了一声,“天塌下了,也有小娘我顶着,你怕甚?” 若是半年后,她未能改变局势,那她就提着狼牙棒,杀光上辈子所有仇敌,然后随着阿爹阿娘一起去,她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半年后,她改变了局势,那便是皆大欢喜,她还是开封第一小衙内,只要不杀人放火,旁人顶多是说上几句酸话儿,谁敢拿她咋地? 她的胆子,那是前所未有的威武雄壮。 闵惟秀抄起狼牙棒,觉得太过显眼,又放了回去。 …… “小娘伤了腰,已经歇了,你去长公主那儿送个信,咱们院门就要落锁了。”安喜指着一个婆子,淡淡的说道,看上起颇为威风。 那婆子赶忙起身,朝着主院走去。 武国公府极其的大,主家的人数又不算多,每个人都住得相隔甚远,倒是方便了闵惟秀行事。 …… 不多时,开封府城东头景雀桥旁,便蹲了两个人影。 安喜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四处里张望着,她虽然不知道小娘为何大半夜不睡觉,要跑这里吹冷风,但是小娘做的事,总是没错的。 闵惟秀倒是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实在是她一动,腰就疼得很,只能窝在那里不动。 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传来,闵惟秀伸头瞧瞧一看,顿时愣住了。 的确是有一个小娘子来了,但是来的人不是闵姒,而是二房的六娘闵惟芬。 第六章 天大的福气您收好 这城东的景雀桥,在小娘子中颇有名气,相传有一书生,在此与下凡的仙女儿相恋,一见定终身。 也不知道是何时起,景雀桥旁便起了一座月老庙,那月老庙前种了一棵姻缘树,不少少年男女都去其中,拜了月老,求下红符,写下二人的名字,挂在树上,以求白头到老。 闵惟芬站在树下,东张西望的。她是闵家二房的嫡女,比闵惟秀小上一岁,被称作闵六娘。 不一会儿,便来了一辆马车,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走了下来,然后摆了摆手,那马车很快便远去了。 只一眼,闵惟秀便认出了这是她少女时期的死对头刘鸾。 一旁的安喜惊讶的捂住了嘴,“天哪,小娘,六娘竟然同刘娘子雀桥私会!原来她们是一对!” 闵惟秀差点儿撞在桥柱子上,安喜这脑瓜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啊! “别说话,人来了。”闵惟秀瞪了安喜一眼。 安喜有些讪讪的低下了头。 “东西带来了么?”刘鸾是皇后嫡亲的侄女儿,生得十分的端方,一瞧就是正宫娘娘的命。 说起这个,闵惟秀就有些不服气,因为她自己个长得有些娇媚,对比刘鸾,那就是宠冠后宫的妖妃,平白矮了人家一头。 闵惟芬神色一僵,颤抖着手拿出了一张纸条儿,“阿鸾,这样做的话,四娘一辈子就毁了。你与太子情投意合,何必弄这么一出,给太子后院添人,给自己个添堵。” 刘鸾眼中鄙夷的神色一扫而过,笑道:“这就不用你管了,你帮了我这个忙,待我做了太子妃,便进宫寻姑母,让她把你指婚给东阳郡王。” 刘鸾说着,将那纸条儿塞进了一个荷包里,又还给了闵惟芬,“女人不狠,地位不稳。闵四娘不过是青楼女子生下的低贱之人,能入皇家门,是你给的天大福气啊!” 闵惟芬神色怪异的看了刘鸾一眼,喃喃自语道:“天大的福气……” 刘鸾见闵惟芬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头,“看在咱们俩如同亲姐妹一般,我便教教你。官家一直在我同闵惟秀之间犹豫不决,若是闵四娘进了府,那么闵惟秀自然不能再嫁太子。” “我同殿下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是殿下那是什么身份?后院肯定不止我一人。闵四娘出身武国公府,即便是庶出的,也能够占据高位。但是她名声尽失,肯定不得殿下喜爱,又性子软糯,任人拿捏……太子殿下因这事儿有愧于我,我再求他让我先生下嫡长子,然后才能生庶子……” “与其让官家选人入府,倒不如我自己来选。别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会儿让殿下瞧出端倪来。” 闵惟芬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笑了笑,“阿鸾你性子和善,能同你做姐妹,真是我四姐天大的福气。” …… 闵惟秀躲在一旁,听得简直就是火冒三丈。 闵姒的一辈子,就被刘鸾这么轻轻松松的给决定了。 她虽然是庶出的,但是闵家的小娘子都不做妾,之前长姐闵仪,二姐闵迩,她阿娘都做主,给她们说了好人家,去做正头娘子。三姐闵珊,也同成将军的儿子定了亲,不日便要出嫁。 还有闵惟芬,闵姒何时惹过她了,这么天大的福气,你自己个咋不要呢? 一旁的安喜也瞠目结舌,“小娘,太子同刘鸾竟然早就情投意合了,那太子还送你纸鸢……” 闵惟秀脸一黑。 早知道就带狼牙棒出来了,锤死这三个狗男女。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走了过来,轻笑着唤道:“阿鸾……” 刘鸾脸一红,甜甜的唤了一声,“殿下……” 然后扭过头去,又从闵惟芬的手上拿过荷包,笑道:“又要麻烦芬娘了。” 闵惟芬促狭的笑了笑,站到了,离二人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四处的张望起来,显然是给二人放风。 待闵惟芬背过身子去,太子立马低下头去,抱着刘鸾就开始亲了起来。 闵惟秀瞧着恨不得自挖双目,太子爷,你这么猴急,咋不找个别院,想怎么啃就怎么啃啊! 还是说,他就好这么一口,喜欢大庭广众之下咳咳…… “小娘,简直太过分了,把你当猴儿耍!” 闵惟秀脸更黑了。 安喜你不会说话,能把嘴闭上么?简直是句句都戳心窝子! “你在这里等着,等一会儿小娘我办完了事,你便过去把那荷包里的纸条给我拿出来。” 不等安喜回答,闵惟秀便快速的抓起桥边的一个扁平锋利的石头,对着那棵挂满了红色符条的姻缘树砸了过去! 她力大无穷,这么一扔,像是斧头劈将过来一般,立马将那树干砸了个大洞,树瞬间倒了下去,得,一树三雕!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安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就冲了过去,果断的从刘鸾手中的荷包里,掏出了小纸条儿,麻溜的塞进了自己的胸衣里。 “小娘,快跑,万一这三个人死了,赖到我们头上,简直就是有理说不清啊!” 闵惟秀站了出来,“放心吧,就这么个小树桠,哪里砸得死人了,就是砸晕了而已。” 她说着,跑了过去,一瞧乐坏了,太子爷同刘鸾正啃着呢,这一摔,牙齿把她的嘴都砸出血来了,真是难解难分啊! 闵惟秀眼珠子一转,抬起太子的手,果断的塞进了刘鸾的衣襟里,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看我多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娘威武!”安喜原本准备拔腿就跑,瞧见闵惟秀在摆弄着二人又退了回来,“小娘,要把六娘带回去吗?” 闵惟秀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果断的拉着安喜走了。 不是说给太子当妾是天大的福气么?不是说同刘鸾当姐妹是天大的福气么? 那么就如你所愿好了。 走着走着,闵惟秀突然扯着嗓子大喊道:“不好啦!姻缘树砸死人啦!” 住在附近的百姓们一听,麻溜的就从家里跑了出来,死人了啊,这么精彩刺激,比话本子还好看的事,他们怎么能够不出来看啊! 再说了,这么晚了,还能在姻缘树下的,那都是野鸳鸯啊! 也有那听到树倒地的声音的,朝着姻缘树这边跑来,闵惟秀没有再往后看,拖着安喜飞奔回了武国公府。 才走到一角,正准备翻墙,就听到安喜气喘吁吁的说道:“小娘,你腰不疼了?” 闵惟秀欲哭无泪,本来都忘记了,被安喜这么一提醒,简直是疼得厉害! 第七章 开封府炸锅了 闵惟秀忍着腰疼,往墙上翻去,却又听安喜紧张兮兮的呼道:“糟了小娘,太子殿下身边可还跟着一个形影不离的侍卫路甲!咱们该不会被他瞧见了吧?” 闵惟秀被这么一吓,差点儿没有掉下来。 安喜这个人,真的是……若不是打小儿就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她恨不得立马把她换了! “自然是没有的,你小娘我是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周围有没有人,我能不知晓?说不定是场面太辣眼,路甲不想看呢!” 闵惟秀刚去雁门关的时候,成将军一家子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她自请打前锋探路,拼了小命才站稳脚跟。倒是没有想到,上辈子锻炼出来的观察敌情的本事,这辈子用来坑人了! 那厢闵惟秀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头的路甲恨不得自己再长出两条腿,外加一对翅膀来。 太子同刘鸾,并非是第一次来景雀桥相会了,殿下不愿意他瞧见刘鸾娇羞的模样,便让他站在一个拐角处等着。 若是殿下出了什么事,他只要一个转身,便能瞧见了。 第5节 可谁能想到,今儿个他遇到了三大王。 “路甲,你在这儿,那就是大兄也在这儿了!这景雀桥,小情儿殉情的太多,怨气太重,夜里有鬼来游荡,我大兄该不会去那儿了吧。” 这话说得路甲遍体生寒。 “殿下今日不出宫,放了小的一天假,此刻应该歇了吧。” 太子的生母蔡淑妃一人生了两个儿子,风头大劲,她是跟在官家身边的老人了,虽然如今恩宠不在,但是光凭着儿子是太子,那就比旁的人腰杆子直一些。 刘皇后无所出,自然气势不盛,若是官家大行,太子登基,她虽然是太后,但是蔡淑妃呢?那是母后皇太后。 因此两人明面上相亲,暗地里恨不得摸刀子。 蔡淑妃自然不想要太子殿下娶刘鸾了,这才有了两个人偷偷摸摸的私会。 三大王姜砚之一听,扭过头去对身后的侍卫路丙说道:“哎呀,你跟着我这么久,我还没有让你歇过一日呢,今儿个正好,本大王请你们喝小酒去。” 姜砚之说着,一手搭在路甲的肩上,一手勾住了路丙,就往外走。 路甲心中着急上火,三人这才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了嘭的一声,然后就有人喊:“不好了,姻缘树砸死人了!” 姜砚之手一松,拔腿就跑,“快快快,咱们看热闹去!” 路甲大惊失色,立马狂奔,往那景雀桥边一瞧,好家伙,咱开封府竟然有这么多好事之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我的天啊,这简直大陈开国以来的第一奇闻啊,这一棵树倒了砸了三人。” 这位大婶,你来看戏,能把胸前的衣襟系上一系吗? “啧啧,肯定是月老发怒了,一男带二女来求姻缘,姻缘树都怒了,要砸死他们啊!” 这位娘子,知道你家夫君不忠心,你的怒气都在燃烧了。 “阿奶,他们嘴对嘴在做什么呢?那个大哥哥的手为何要放进小姐姐衣服里,是跟我一样,不摸着阿娘,就睡不着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众人都哄笑起来。 路甲使了吃奶的劲挤了进来,此刻姜砚之已经率先挤了进去,他伸头一看,简直吓得魂飞魄散,那棵大树已经被人搬开了,露出了丑态毕露的太子殿下同刘鸾,而在他们身边不远处,还躺着放风的闵六娘,这画面简直没有眼看。 路甲看到了气得微微发抖的太子殿下,显然他已经醒过来了,正在左右为难。 你说起身吧,那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如何是好? 你说不起身吧,那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路甲松了一口气,人没死就好。他是暗卫,穿的是便衣,只要过去快速的把太子扛走就好。 路甲还没有动,就听到已经挤进去的姜砚之大喊道:“大兄大兄,你没事吧,路甲你快死过来!” 姜砚之衣着华贵,头戴金冠,穿得犹如一盏明灯,他这么一喊,众人都来劲了。这里躺着的不是一般人啊! 路甲想死的心都有了。 太子殿下甚少出宫,寻常人不认识,但是姜砚之就不同了。 太子领了开封府府尹一职,但是他平日里朝事繁忙,并没有真正的理事,只是挂了个虚职,将开封府的事情,都分摊给了几个亲信。其中三大王姜砚之,便领了刑律之事。 天天走街串巷的,今日审审张大婶同王大娘夺夫案,明日寻寻牛阿奶的牛跑到哪里去了…… 认识他的人,实在是多得很。 路甲刚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姜砚之已经手忙脚乱的将太子从刘鸾的身上翻了下来。 太子的手那么一划拉,刘鸾的衣襟就被扯开了。 姜砚之看都没有看她,背起太子就跑,“快让开,快让开。” 见姜砚之已经背走了太子,路甲和路丙只好硬着头皮一人捞起一个小娘子,快速的跑掉了。 这个时候人群人突然有人迟疑的问道:“寿王的长兄,那是谁?” 没有人敢回答,但是众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宛若过年一般,哈哈,这下子回去有得吹了啊,他们瞧见了天下奇景啊,太子殿下夜会二女,被树给砸了……简直要笑死了。 趴在姜砚之身上的太子殿下气得要发抖,从小到大,这个弟弟坑他无数次了。 你每次质问他,他都一脸茫然,让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一般,气不打一处来。 能掐死吗? 而比太子更心如死灰的,还有已经被颠醒了的刘鸾同闵惟芬。 …… 这厢开封府已经炸了锅,那厢闵惟秀已经翻进了小楼里,直往床上冲,腰要断了啊腰! 安喜拴上了门,从胸衣里掏出纸条儿,打开一看,脸一红,“小娘,这个我烧了罢?” 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扭头一瞧,得,闵惟秀已经自己脱了外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安喜果断的将那纸条儿烧了,然后手脚麻利清理了鞋子衣衫,见没有留下可疑痕迹,又点了一支安神香,盖过了烧纸条的味儿,自己睡到了守夜的小榻上。 景雀桥发生了大事?小娘腰疼,我们可是天一黑,就睡了。 第八章 天生就是这德性 武国公府,松鹤堂,屋子里坐满了人,闵老夫人系着抹额,端着茶碗不说话。 临安长公主同武国公,连同二房的闵文,一大早儿便被官家召进宫中去了。 昨儿个景雀桥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众人皆知了。 闵惟芬红着眼,拿着团扇半遮面,时不时的拿帕子抹着泪儿。 正在这个时候,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抬着一个软榻走了进来,闵惟秀扶着老腰趴在上头,小脸儿毫无血色。 闵老夫人抬头一看,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是说伤了腰么?怎么跟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 “我的儿,听说你不好,怎地过来了?” 闵惟秀还来不及回答,一个穿着玄色衣襟的小郎便走了过来,“小五,你可是腰疼得厉害,怎么脸白得跟纸一样,昨儿个我从军营回来,去探你,你早就歇了。阿爹说无事,我倒是错信他了!” 闵惟秀扯出一抹笑容,“大兄放心,我睡了许久,已经好些了。惟秀一点腰伤算什么,给祖母请安是断然不能错过的。” 她睡了一觉,腰已经好了许多,至于脸色太白? 那是安喜一大早儿给她涂脂抹粉的弄的,她照了下镜子,自己个都没有眼看,但是安喜说,小娘啊,你生龙活虎的,谁相信你腰疼啊! 闵老夫人深深的看了闵惟秀一眼,“五娘,说到这腰的事,祖母便要说你了,咱们是名门闺秀,讲究的是贤良淑德。那拔柳树,练武之类的事,还是交给你哥哥们去做吧。咱们府中小娘子多,若是有什么恶名传了出去,岂不是门面无光?” 闵惟秀低下头去,嘲讽的勾了勾嘴角。 一抬头,满脸都是恭敬之色,“祖母说得是,您且放心,我日后都不拔柳树了,待我腰好了,去拔槐树。咱们家大门口,立了两棵大槐树,遮挡得门面无光,若是倒了,不慎压着人,便不好了!孙女知晓祖母最重视脸面,一定豁出了吃奶的力气,把它们都拔了。” 闵老夫人简直要气炸了。 这个二愣子!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健壮如牛是怎么回事? 闵老夫人姓王,祖上也是名门世家,倒是前些年战乱连连,这改朝换代比换衣服还快。人命如草芥,王家家道中落,她迫于无奈,只得嫁了一介武夫。 大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她在闵家还没有站住脚,只得眼睁睁的瞧着他随着父亲的步伐,也成了一个莽夫,也是他有命,得了从龙之功,这才有了今日。 剩下的两个儿子,都是她跟前养大的,斯文有礼,这才让她有些宽慰。 闵惟秀瞧着屋子里气氛沉沉,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六娘怎么哭了?发生了何事?” 众人一愣,闵老夫人也有些惊讶,端起茶盏稳了稳心神,“昨儿个夜里,景雀桥的事,你不知道?” 闵惟芬被送回来之后,就把事情说了一遍,可是好端端的树,怎么会突然倒了呢,还正砸到了他们三人头上,什么月老发怒之类的,她是不信的。 倒是闵惟秀,白日里拔了垂杨柳,夜里就有旁的树倒了,怎么想怎么可疑。 闵惟秀摇了摇头,“我腰疼得厉害,阿爹给我正了腰,我便歇了,大兄去瞧我,我都不知呢。” 她说着,又接着问道:“景雀桥发生什么事情了?” 闵老夫人还没有说话,就瞧见门口一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少年,酒气冲天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指着闵惟芬的鼻子骂道:“我们武国公府的家业都是我阿爹阿娘打下的,小妹别说拔个柳树了,只要她乐意,连家里的房柱子,都随便拔,怎么就丢了脸面了?” “倒是某些人的好事,已经传遍开封府了,今儿个一路走来,人家都恭喜我们闵家要出个太子妃了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天天劝我阿妹跟着某人学做淑女,若是淑女都是这德性,那我阿妹,还是当个泼妇的好。” “我出生到现在,还真是头一回见,劝人吃饭,吃到自己个嘴里去的,这真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呢。” “真正让闵家丢了脸的人,祖母不教训,逮着小五说,这是何道理?” 少年郎噼里啪啦的一通说,说得闵惟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闵惟秀一瞧这少年,顿时眼眶一红,“二哥。” 闵惟思扭过头去,见闵惟秀挣扎着要起来,赶忙将她按了下去,“你受了伤,不在床上躺着,跑这里来做什么?这里可没有人心疼你。” 闵老夫人气得猛的一拍桌子,“二郎,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闵惟思冷笑出声,“祖母不常骂我是个混不吝的么?烂泥扶不上墙,天生就是这个德性,你说咋整吧?” 闵惟秀瞧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滚刀肉的模样,恍如隔世。 她同闵惟思,乃是一胎双生的,打小儿感情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闵惟思筋骨不佳,不能习武,便走了科举之路,大陈重文轻武,原本也算是个不错的路子,可是他这个人,读书也没有什么书心奋,文不成武不就的。 倒是斗鸡摸狗,眠花宿柳十分有天分,乃是开封府老子英雄儿狗熊,富不过三代的典型。 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都没有说他的不是,他们已经坐拥荣华富贵,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 闵惟芬一哭,二房的夫人柳氏便受不了,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芬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是在路上瞧见了太子私会刘鸾,想要看清楚怎么回事,这才跟了上去,岂料树倒了……五娘,芬儿昨夜里哭了一夜,说对不住你啊!” 闵惟秀简直要乐了,她这二婶真是能耐啊,若不是她亲眼瞧见了,当真要被她糊弄过去了。 闵惟思一听,怒极反笑,“嗯,这么善良这么伟大的小娘子,黑漆漆夜里一个下人都不带,去跟踪太子,说出来真是感人啊!” 柳氏一愣,嘴巴动了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闵老夫人此刻方才冷静下来,闵惟秀一来就气她,闵惟思更是气得她要炸了,倒是让她有些不妥当了。 她想着,咳了咳,“事已至此,还是等待你爹娘从宫中回来之后,看看官家如何说吧。” 第九章 好大一盆黑狗血 第6节 还能怎么说,出了这档子事,无论是刘鸾还是闵惟芬,这太子妃的位置都是坐不上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德行有亏。 官家估计都要愁掉一脑袋毛了。 刘鸾乃是皇后嫡亲的侄女儿,闵惟芬出自武国公府,两家一文一武,出身都颇为不凡。 这两个都做妾了,若是给太子娶个家世更高的贵女,那官家自己个都寝食难安,太子的心未免太大了。 可娶个地位低一些的,太子后院还不打出狗脑子来?太子妃压不住这两个啊! 你说让刘鸾当太子妃,那保证明儿个早朝,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的骂得官家将玉玺一摔,上吊去。 闵惟秀想着,心中乐开了花,多好啊,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她只需要嗑瓜子看戏就行了。 闵惟思哼了一声,“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二婶给六娘准备个小包袱,塞进小轿里,趁着那天黑无人的时候,给人送去做妾呗。” 柳氏一愣,嘴巴动了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这闵二郎,一张臭嘴咋就这么欠呢,说得人裤裆都要丑掉了。 原本她想着,其实这也不算是坏事,闵惟秀出身那么高,都想进太子府呢,现在她的芬娘,不费吹灰之力便进去了,虽然是个妾,但是太子的妾室,那也是要被尊称一声夫人的。 待他日太子登基,闵惟芬一个妃位跑不了了。 老夫人也觉得,是福不是祸啊! 但是被闵惟思一说,就连柳氏自己个,也为闵惟芬心酸起来。 闵惟芬这时候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闵惟秀的手,哭道:“五娘,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吧,我不想给太子做妾……这真的是误会啊,我一直心悦东阳郡王!刘鸾同太子早就情投意合,我若是进了府,她还不撕了我?” 只听得啪的一声,闵老夫人抓起桌上的茶碗猛的扔到了闵惟芬的脚边,“你若是再提一句东阳郡王,便不要再喊我祖母了。” 闵惟芬吓愣了,顿时闭嘴不言语起来。 闵惟思抚掌大笑,“六妹,失敬失敬。” 他说着,瞪了给闵惟秀抬榻的婆子一眼,说道:“还不把小娘抬回去休息,愣着作甚。” 那两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抬起闵惟秀就往外走。 闵惟思胡乱的朝着闵老夫人行了礼,“祖母事务繁忙,我们兄妹就不留在这里碍您眼了,先行告退了。” 闵大郎抚了抚额头,对着闵老夫人行了大礼,“祖母,二郎年少不知轻重,孙儿代替他向您赔罪了。他也是怕京里的人,看了我闵家的笑话,这才动此大怒,对您绝对没有不敬之意。待我抓了他,一定狠狠的教训一顿。” 已经走到门外的闵惟思听了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太子有什么好的,多亏了这么一出,你才没有掉进火坑里。记得早晚给他烧一炷香。” “哦,对了,今日乍一听此时,害我一激动,将我那只常胜将军的蝈蝈给按死了,记得赔我。” 闵惟秀脸一黑,亏她之前还那么感动! 她的二哥简直就像是盖世英雄踩着风火轮,带着嘴刀从天而降…… 待兄妹二人行到了闵惟秀的小楼里,她一个燕子翻身,从那小榻上翻了下来,闵惟思一惊,差点就自己个趴着给当肉垫了。 “二哥,我好着呢。祖母到底是祖母,你何必如今咄咄逼人,她往外头暗示几句,你的科举之路就断送了。” 这考科举,不光是要学问好,人品也不能让人诟病,像武国公府这样吃了一只鸡,都要被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门第,闵惟思若是传出了不孝顺的名声,那便彻底毁了。 闵惟思像是看妖怪一样看着闵惟秀,“你竟然觉得我能考得上科举!真是谢谢你了……” “看在阿爹阿娘的份上,咱们也不能明面上气祖母不是。” 临安长公主嫁给闵归的时候,大陈朝未立,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都不咋地,两人以婆媳相处了好些年。 闵归因为征战在外,很少侍奉母亲膝下,因此对她格外的尊重。 因此即便是大陈朝建立了,临安长公主也还是一如既往,从来都不在闵老夫人面前摆长公主的架子。只除了再也不许闵归纳妾,家中几个庶出的孩子,都是在闵惟秀前头出生的。 闵惟思小白眼翻得飞起,“说得好像你没有气一样,大槐树……咱们半斤对八两的,别说这些事儿了。我实在是气不过,非得给你找回场子来才行。” 闵惟思说着,突然拍了自己一巴掌,“小五你等着,二哥有个好主意。” “石二郎你知道不?那是咱们开封府第一大嘴巴,二哥这就让他想办法让芬娘知晓,刘鸾同太子之事早就败露了,她担心你要当太子妃,便拉了芬娘下水,故意整了这么一出,芬娘进了府,你就不能进府了。” “咱们再让刘鸾知晓,芬娘早就心悦太子了,可是闵家人绝对不做妾,于是她便设了个套儿,不但自己进了府,还让刘鸾当不成太子妃。完美!” “最后,咱们告诉太子,刘鸾的心里人其实是芬娘,她们二人为了一辈子都在一起,设了个局,一起进太子府。” 闵惟秀脑瓜子一激灵,二哥绝对是得罪不起的人啊,这下子刘鸾同闵惟芬二人日后绝对不死不休。 不过,最后一条是什么鬼……太子日后看后院的女人们,还不怀疑人生? 简直可怕! 闵惟思心中有了主意,摆了摆手,“二哥出去饮酒啦。” 纨绔子弟谈事情,那都是在勾栏院酒桌上谈的,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擅长,这是唯一干得好的事。 闵惟秀赶忙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闵惟思的手臂,摇了摇头,“二哥,倘若太子是我夫君,不用哥哥出手,我都打得她们娘都不认识。但是他不是。你别脏了自己的手,便是二哥不说,他们三人也一辈子因为这件事抬不起头了。” 闵惟思见闵惟秀是当真不想动手,摆了摆手,“二哥出去寻蝈蝈了。你若有事,便使人去寻我。” 闵惟秀笑了笑,没有多言。 不是她心软,而是她已经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了,欠她的一个铜子也不会少要,但是多出来的,她也不会多要。 她未来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何必耽搁在这几个小人身上。 待闵惟思走了,安喜揉了揉自己的脸,“小娘,你觉得我赌赢的钱,能从二郎那里要回来么?” 闵惟秀笑了笑,“你觉得呢?” 安喜欲哭无泪,她觉得不能,闵惟思心眼多小啊…… 她可不敢虎口拔牙,从闵惟思的酒钱花钱里扣出点来。 闵惟秀见状,哈哈大笑,“二哥不给,我给,你自己个去我箱笼里拿去。” 钱财什么的,在家破人亡的事情面前,犹如粪土。 闵惟秀深深的看了看二房所在地方一眼,扛起自己的狼牙棒,便朝着演武场走去。 远远的就瞧见姜砚之骑坐在墙头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盆,见到她来了,有些瑟瑟发抖。 闵惟秀想起了之前安喜说的,她以前捏过姜砚之的脸,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之事,扯了扯嘴角,摆了摆手,“三大王安!” 姜砚之脸一白,端起小盆,对着闵惟秀就泼了过来,好大一盆黑狗血! “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快些从闵五的身上下来!” 第十章 秘密被揭穿了 闵惟秀站在原地,黑红黑红的狗血顺着她的头发滴答滴答的流了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腥味儿。 “你说什么?什么野鬼?” 闵惟秀顾不得愤怒,她伸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你说什么?什么野鬼?” 她又重复了一遍。 姜砚之有些瑟瑟发抖,他其实怕得要命,恨不得转身就跳回自己家墙那头去,可是被鬼上身的人是闵五啊! “我……我都瞧见了,你根本就不是闵五吧?闵五以前说话细声细气的,连个茶壶都提不起,怎么可能挥舞得动狼牙棒!别人瞧不见,但是我天生就能瞧见你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我告诉你,我可是同天宝女帝师承一脉,同沟通天地!一个诀就打得你魂灰魄散!快从闵五的身上滚出来。” 闵惟秀身子一颤,冷冷的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姜砚之冷笑出声,“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你应该是一个被发配边疆的将军吧,你的脸上有刺字。你的腰间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想来就是因为这个死的了。” 闵惟秀的手紧了紧。 姜砚之竟然没有诓人,他是真的看得见! 看的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她重生了,所以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着的魂魄,是上辈子的闵惟秀么? 要不然,怎么解释姜砚之所瞧见的场面呢?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知道她是重来一次的人,是以也没有人知晓上辈子,她做了女将军。 脸上刺的字…… 闵惟秀一想到这个,就不由得嘲讽的笑了笑。 可不是有刺字么?上辈子她是犯官之女,被发配去雁门关。即便是她凭借着一把子力气,立下赫赫战功,可是脸上的刺字,一辈子都涂抹不掉了。 她上辈子在边疆多年,风吹日晒的,那里像如今一般白净纤细,难怪姜砚之没有看出来,这两个是同一个人。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朝着姜砚之冲了过去,犹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对着姜砚之抡了过去。 姜砚之吓得两眼发黑,滚轱辘似的倒了下去,拼命挣扎着倒向了自己家那一方。 还不等他喊疼,就看到闵惟秀压在了他的身上,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姜砚之一动都不敢动,他觉得自己的生死,就在闵惟秀的一念之间。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掐死姜砚之,若是动手了,那她下了大狱被砍了头,闵家日后还是要走上原来的道路,那她重生又有何意义。 她想着,看向了姜砚之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看穿了她的秘密。 姜砚之被她这么一盯,竟然红了脸,整个耳根子都红得要滴血了。 闵惟秀哔了狗的心情,难以言喻。 她掐着姜砚之的手,硬生生的挪了个地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带着黑狗血的血手印,“姜砚之,你有毛病是不是?做什么拿狗血浇我!学了个半吊子,就敢在我的面前大放厥词!” 姜砚之一愣,什么师承天宝公主一脉,的确是他胡诌的。 他打小儿就能够见鬼,三岁那年,他阿娘蔡淑妃正躺在美人榻上吃梅子。 他便说:“阿娘,你身后怎么站着一个姐姐,在滴水。” 蔡淑妃扭头一看,什么都没有,被吓得一惊,那梅子骨头卡在了嗓子眼里,半天没有喘过气来。 打那之后,他便知晓自己个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 但是他是皇子,官家不需要一个能够看到鬼的皇子,是以蔡淑妃果断的让他闭嘴不要再提鬼神之事,更别提让他跟着道士们,学什么捉鬼大法了。 他的确是一个半吊子,想到这里,姜砚之颇有些心虚。 这么些年,他见的鬼多了去了,但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猛的,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鬼。 闵惟秀察言观色,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之前果然是诈她的,顿时神秘兮兮的说道:“守护灵你晓得吧?我同我阿爹,是不是力大如牛,远超常人?” 第7节 姜砚之点了点头,可不是力大如牛,闵惟秀坐在他肚子上,简直快要把他压进土里去了,一会儿起身,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个人印儿,若是有的话,得叫工匠来,将这印子给保存下来,譬如铺点石子啥的。 “你不知道,大庆朝的那个李将军,乃是我家先祖呐!她虽然死了,但是她的战魂,世世代代都守护着后人呢。你瞧见的那个,就是她了,是不是一身正气,威风八面?人家可是当了门神的,睁大你的狗眼睛瞧瞧,鬼身上有这种阳刚之气?” 姜砚之有些迟疑,“可是你不是姓闵么?那个李将军姓李。” 不过那个鬼,的确是同之前看的不同,身上阴气很少,煞气倒是很重。 不过李将军不是女的么?形容女的也能用阳刚之气? 闵惟秀一梗,那可不姓不同,因为是她胡诌的啊! “唉,你也知道的,大庆末年,群雄割据,大家伙为了活着,改个姓儿躲避追杀也是常有的事。这可是我阿爹的不传之秘,我也是偷偷看了族谱,才知晓的。你莫要到处乱说。” 姜砚之点了点头,这个倒是真的,改名换姓的不计其数,战争年代,祖宗八代不可考据了。 闵惟秀心中松动,翻身从姜砚之身上下来,“三大王啊,你看你啊,又打不过我,若是叫人来打我,那你能够见鬼的事情,岂不是就暴露了么?子不语怪力乱神。想要拉太子下马的人不少,若是你……唉,那不是坑了自己的亲哥么?” 闵惟秀说着,拍了拍姜砚之的胸口,“我知道你是想要帮我,以为这是恶鬼上身,对我不利,但是我好着呢,于是投桃报李,你能见鬼的事情,我也不同别人说了。你看何如?” 姜砚之只感觉有两把锤子在他的胸口上锤来锤去,那血锤到嘴边又缩了缩回,紧接着又是一锤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 闵惟秀这绝对是在以武力威胁他啊! 姜砚之想着,颤巍巍的盯着闵惟秀的身后仔细的看了看,然后瞳孔猛的一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人最重要的是识时务,路丙那个没有用的东西,竟然说黑狗血能克鬼!哪里克了,明明是克他啊! 第十一章 你为何骑我家墙头 对于闵惟秀的话,姜砚之是不全信的,李恬乃是大庆朝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怎么可能脸上刺字? 大陈朝建立之后,武职的地位十分的低下,流放者脸上要刻字,丘八亦是如此,防的就是逃兵。大庆的时候,天宝女帝不知为何厌恶刺青,别说纹在脸上了,一个个想出仕的人,恨不得把自己洗得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滑溜。 待到殿试之时,袍子一撩,伸出大腿来,女皇陛下啊,你看学生这腿长得多美,探花郎非我莫属啊! 是以,那个女鬼,肯定不是李将军。 只不过,姜砚之皱了皱眉,他适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女鬼同闵惟秀生得有几分相似。怕她说的什么是闵家先祖,是没有错的,只不过这个先祖不大光彩,是以她家中的人,都闭口不提。 姜砚之想着,不由得有些恼恨自己多管闲事,可是闵五的事,哪里就是闲事了。 闵惟秀见姜砚之不言语,不过已经身上好歹没有了敌意,松了口气。 秋日的风在她的脸上一吹,让那黑狗血变得干了一些,有些黏黏糊糊的,便胡乱的用手乱七八糟的抹了起来。 姜砚之瞧着有些不好意思,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了闵惟秀,“你可记得年幼之时对我做过何事?” 闵惟秀一愣,这姜砚之不亏是她阿娘的血亲啊,都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时候试探她。 他现在是确定她到底是闵惟秀,还是女鬼? “夸你长得好看,捏你的脸,让你看着我拔腿就跑!” 多亏了安喜是个大嘴巴,不然的话,就姜砚之,她早就忘记了。 姜砚之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是闵五没有错了!那会儿她身后可没有这个女鬼。 “我姑且信你说的,但是你身后那女鬼要是害人,我可真要出手,打得她魂飞魄散的。” 闵惟秀点了点头。 “你作甚要骑在墙头看我阿爹同兄长练武,你又不会?” 老姜家的皇子们,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的,别说练武了,骑射出众的都很少。 姜砚之四下里看了看,神秘兮兮的说道:“你阿爹同哥哥,阳刚之血沸腾,周身都是煞气,别说鬼了,就是人都不敢靠近啊!我寻了好久,才寻到这么个干净的地方住着。” “你不知道,以前我住在宫里的时候,老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一睁开眼睛……” 姜砚之说着,伸长了舌头,“哇,一个吊死鬼。” “再一睁眼睛”,他比划了几下,做了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动作,“一个滴滴答答的滴着水的落水鬼。哦,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站在我阿娘身后,也想吃梅子的那个。” 闵惟秀同情的看了姜砚之一眼。 这厮也真是够惨了! 谁他娘的想一睁眼看到一个鬼啊! 大陈朝立国不过十余载,之前战乱死的人不计其数,可以说,就开封府这地界,这大街都是枯骨铺的啊! 姜砚之撞鬼的几率可想而知。 “闵五,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知道是不情之请,还提? “你说说看。” “那啥,我想要闵将军的衣袍一件,夜里挂在床头镇魂,你看可不可以……”姜砚之说着,脸一红,咳了咳。 闵惟秀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她周身都是血,看上去颇有些狰狞,姜砚之瞧着,摸了摸后脑勺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不然一会儿我阿爹从宫中回来,该寻我了。” 姜砚之一听,立马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搬梯子。” 闵惟秀摇了摇头,“不用。” 说着,退后了几步,往前猛的一冲,三两下就骑上了墙头,然后一个翻身,就回了武国公府。 姜砚之朝着墙头望了望,大喊道:“路丙路丙,本王要洗面。” 他的脸上,还有闵惟秀拍的血手印呢。 哎呀,说要闵将军的袍子,闵五还没有回答呢。 闵惟秀快速的回了自己的小楼,一路上下人们差点儿没有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闵惟秀的脸被擦干净了,鬼瞧得出,这是谁,全身都红透了,一路走一路滴血。 闵惟秀暗骂了姜砚之一通,“安喜安喜,我要沐浴更衣。” 安喜迎了上来,一瞧吓了一跳,“小娘,出了何事了。” 闵惟秀哼了一声,“三大王在墙头晒狗血,准备做血肠,岂料没有端稳,翻了下来,都浇在我头上了。” 安喜对着寿王府呸了一声,“这三大王,也太残忍了,竟然连狗都不放过。” 她说着,麻溜的给闵惟秀梳洗了一番,整整的洗了三大盆水,才洗干净了去。 闵惟秀一边穿着衣服,还想要她阿爹的袍子呢,浇了她一头狗血的仗,都还没有跟姜砚之算呢。 正想着,就听到门口有人通报,说是寿王送了赔罪的礼来了。 安喜没好气的接了进来,打开看了看,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小娘,这三大王出手不凡啊,你瞧,绸缎首饰送了老大一箱子呢,都非凡品,还算是会做人。” 闵惟秀不以为意,笑了笑,“抬到库里去吧。我阿爹回来了么?” 说话间,临安长公主就走了进来,一把抱住了闵惟秀,“我的儿,让阿娘闻闻,你身上还有血腥味儿么?你阿娘我,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可不全身都是血,到了你这儿,竟然变成狗血了。这是寿王送来的?他打小儿就毛手毛脚的,长大了还是如此。” 闵惟秀回抱了一下临安长公主,她阿娘身上的熟悉的问道,上辈子她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可是都成空。 “阿娘,官家怎么说。” 临安长公主闻言松开了闵惟秀,鄙夷的说道:“还能怎么样,刘鸾同芬娘,都进太子府。官家另外选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氏做太子妃,待太子生辰那日,便会公布了。” 她说着,迟疑了一会儿,“我听你二哥说,你祖母不骂芬娘,反倒是骂你了,可有这事儿?” 闵惟秀闻言手一顿,掐了自己一把,顿时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阿娘,没有的事,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 她不在开封府的时候,闵惟秀都被欺负得习惯了? 这同闵惟思说的一样一样的啊! 临安长公主的火一下子腾起来了,“我且去问问你祖母。” 第一十二章 老夫人的秘密 闵惟秀怕临安长公主吃亏,赶忙跟了上去,两人快步行到松鹤堂,却是闻到一股子药味儿。 “出何事了?”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银屏忧心忡忡的说道:“回禀长公主,老夫人旧疾犯了,请了曹太医来看,现在已经用过药歇了。这一到秋日,老夫人就容易犯疾。” 闵惟秀听着,低下头,勾起了嘴角。 早不病晚不病,偏生露出了不慈的马脚,就病了。 临安长公主脸色缓和了几分,强压下了怒意,“既然如此,惟秀,那咱们就不打扰你祖母休息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又跟着临安长公主离开了松鹤堂,回去了自己的小楼。 一进屋子,之前不言语的安喜四下里看了看,低声说道:“小娘,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每年的这个时日,老夫人总是要病上几日,去岁太子生辰宴,你便是留下来照顾老夫人了,没有去,倒是叫刘鸾出尽了风头。” “昨儿个夜里我阿娘如厕的时候,瞧见银屏提了一篮香烛黄纸,神色匆匆的。” 闵惟秀一愣,她这个人像阿爹一样,做事比较粗糙,性子也是直来直往的,后来去了边疆更甚,在军中可不就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大爷!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儿,还真是没有注意过。 她也不记得,上辈子安喜有没有同她提过这事儿了。 安喜是家生子,她阿娘守着二门,眼听六路耳光八方的,在那些婆子之中,颇有人缘。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想起来了,祖母病中让我去太子生辰宴,我岂能如此,便让二婶同芬娘去了。” 闵惟秀突然想起了闵惟芬说的那一句东阳郡王,怕是就在去岁的太子生辰宴上,闵惟芬瞧中的东阳郡王吧。 她想着,沉思了一会儿,“叫你阿娘仔细瞧着,她们拿了黄纸香烛是要作甚?祭拜的是哪位?” 安喜眼中一喜,拍了拍胸脯,“小娘放心,我阿娘厉害着呢。” 闵惟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到自己个的小院中,开始练起功来。 这武道一途,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上辈子已经是个杀神了,不过这辈子的身体还远远的跟不上,得勤加练习才对。 …… 与此同时,松鹤堂中,大铜鎏金的仙鹤衔鱼的香炉里,冉冉的吐着烟。 第8节 银屏打了帘子,一进门差点儿没有被呛着,她快速的抬眼看了一下躺在床榻上的闵老夫人,见她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又垂下眉眼来,“老夫人,长公主同五娘回去了。” 闵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且下去吧,我同二夫人说会话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进来。” 银屏点了点头,掩上了门,退了出去。 “你日后管好了六娘,叫她去太子府之前,都不要出门了,一心一意的在家中绣嫁妆。原本我想着的是,把六娘说给王家三郎,王家也是国公府,祖上乃是琅琊王氏,是真正的世家贵族。王三郎才学品貌皆佳,又是嫡长孙,是多少人想不来的福气。” 二夫人嘴唇蠕动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现在哪里还有几家真正的世家贵族,这王三郎说是琅琊王氏后嗣,但是已经不可考究,胡乱攀宗族的,多了去了。 这爵位是要降的,等传到王三郎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伯罢了。伯夫人哪里有后妃风光? 但是闵老夫人积威甚重,这话她不敢说。 “六娘年纪小不知事,你也不知事么?做妾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且不说刘鸾性子强势,就如同第二个五娘。就是官家新指的李家小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生的女儿,你自己个最清楚,她可有那心机手腕同人相争?” 二夫人一愣,“可是您之前说,是福不是祸……” 闵老夫人手中转得飞快的佛珠一停,瞪了二夫人一眼,“同她哭着喊着要嫁东阳郡王相比,我宁愿她去给太子做妾。” 这东阳郡王,乃是开封府的一个禁忌,谁敢胡乱粘连。 闵老夫人见二夫人有些后怕,语气舒缓了一些,“这个家中,我最疼的就是你们二房。乃是真心实意的为六娘打算,你这个做娘的要是有心,就去劝她一劝,东阳郡王日后绝对莫要再提了。去了太子府,也要小意做人,不要同刘鸾相争。” “五娘是个蠢的,你们最近多哄着她一些,日后芬娘在太子府,还需要临安长公主撑腰呢。” 闵老夫人说着,叹了口气。 每年的这几日,她都情绪有些失控,今儿个被闵惟秀同闵惟思一气,倒是不好办了。 临安长公主这个人,可没有武国公好糊弄。 原本她想得好好的,闵惟秀嫁进太子府,武国公更上一层楼,可保荣华富贵,于老二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之事。 堂姐是太子妃,那么闵惟芬嫁去王家,也有人撑腰,可不是好得很。 她虽然心有些偏,但是说起来,整个闵家,都是攀附在武国公这个参天大树之上的,大树倒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虽然不喜欢闵惟秀粗鄙,学做淑女犹如东施效颦,让人难以忍受。 但是,在此之前,她可是都是一个“为了她好”的祖母。 可惜了,好好的一盘棋,在关键的时候被搅乱了。 闵老夫人想着,有些心烦意乱。 “你先回去吧,我要念经,明日晚上记得让老二过来,千万别忘记了。” 二夫人不敢辩驳,点了点头,“阿娘,我知晓了。我回去了一定会好好的管住六娘的。” 闵老夫人摆了摆手,从床榻上起身下来,坐在了一个蒲团之上,开始打坐念经起来。 二夫人撇了撇嘴,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 闵惟秀在演武场一直练到了天黑,也丝毫不敢放松片刻。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墙头传来,只见姜砚之趴在墙头上,笑意吟吟的看着她。 “闵五闵五,明日我长兄生辰,咱们同去?” 闵惟秀仔细的瞧了瞧,没有瞧见黑狗血,这才放心了,“各坐各的马车,还要什么同去?” 姜砚之还要继续劝,安喜却是一脸兴奋之色的跑了过来,“小娘,开始了。” 姜砚之一听,眼睛一亮,有热闹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他姜砚之,“开始了,什么开始了,等等我,路丙路丙,快把我的梯子搬过来。” 第十三章 牛啊,你咋不哭呢 闵惟秀还来不及阻拦,姜砚之已经搭了梯子,自顾自的爬了下来。 竟然有这样的人,连别人家的闲事都要管,简直堪比三姑六婆。 不过烧纸是一小会儿的事,闵惟秀不想错过,也顾不得姜砚之,快速的跟着安喜朝着那方向走去。 闵惟秀寻了丛树,刚蹲下来,就感觉自己的鞋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只见姜砚之的一只手搁在她的绣花鞋上,正在瑟瑟发抖。 这个不要脸的! “你做什么?” 姜砚之压低了声音,哆哆嗦嗦的说道,“武国公府都不灵了啊,有……有……有鬼,就在他们烧纸的那棵大槐树下。” 闵惟秀揉了揉眼睛,只见银屏蹲在地上烧纸,闵老夫人拿着帕子擦着泪,嘴中喃喃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二房的叔叔闵文正面无表情的盯着火盆子。 哪里有什么鬼? 但是看姜砚之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话。 “那人……那鬼长什么模样?”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是个男鬼,脸圆圆的,看上去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四十来岁,两只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嘴唇发黑,就我多年见鬼的经验来看,这应该是一个中毒而死的鬼。” “衣衫很奇怪,是下人的打扮,但是用料十分的讲究,多半生前是个管事,或者说受了主家的赏。” 闵惟秀有些意外,她以为姜砚之就是个草包,没有想到肚子里还有几分料。 再一想到,他如今在开封府主管着刑律,便又觉得不足为奇起来。 “那鬼现在在做什么?” 姜砚之闻言神奇有些古怪,“他正抱着树嘤嘤嘤的哭呢,一地的金山银山,偶尔弯腰,捡了几个揣进兜里。” 蹲在一旁的安喜手脚冰凉,感觉背后凉风嗖嗖的,小娘在同三大王说什么? 她怎么半句都听不懂呢! 她总觉得,自己个还是不懂的好! 闵惟秀若有所思起来,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闵老夫人领着儿子来这大槐树下烧纸,刚好就来了一个过路的孤魂野鬼在这里抱树哭。只能说,闵老夫人祭奠的就是这个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闵惟秀心中毫无头绪,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闵老夫人娘家有什么人来过,老夫人也从来不讲过去的事。 正在这个时候,一大堆的纸钱已经烧完了。 闵二叔一言不发的扶了红着眼睛的闵老夫人回去,银屏则蹲在地上,有条不紊的收拾残局。 待银屏也走了,姜砚之立马站起身来,扯了闵惟秀的衣袖,“咱们快走吧,瘆人得很。” 闵惟秀一巴掌拍在姜砚之的背上,“你去问问他是谁?” 姜砚之拔腿就想跑,开玩笑,他虽然能见鬼,可也很怕鬼好不好?还跟他说话呢! 可叫他去问的人是闵五啊,姜砚之强忍住了害怕,咳了咳,“小王问鬼问得多了,你瞧好了啊!” 他说着,一迈腿,险些瘫倒在地,娘啊,还是很害怕啊! 可是美人在后,怎么能怂? 姜砚之握着脖子上挂着的玉观音,朝着大槐树走了过去,好在闵惟秀也跟了上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一阵凉风吹过,安喜觉得更冷了。 姜砚之讪讪的回过头来,笑道:“不理会我,只不过一直用手指着树底下。我怀疑这树下埋了什么东西,根据小王多年见鬼的经验判断,他应该是被埋在这棵树底下了。” “三大王,那人的额间,是不是有一颗红色的痣?”安喜突然问道。 姜砚之仔细的看了看,点了点头。 安喜迟疑了片刻,说道:“那应该是咱们这府中以前的那位李管家了。我听我阿娘那一辈的人提过,说李管家性子温和,是个读书人,因为家中遭了难,才沦落成了奴籍,老国公很赏识他,就让他在府中当管事了。” “李管家生得好,待人又和善,后来恢复了科举之后。老夫人做主,放了他出府,让他回原籍考科举去了。我阿娘还经常念叨,说嫁给他的那位春妮,可真是命好,指不定都当上官夫人了。” “没有想到,李管家竟然变成鬼了。”安喜说着,有些唏嘘。 闵惟秀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未尽之言,这个李管家当初肯定是下人中的一股清流,迷倒了万千丫头啊! 闵惟秀想着,深深的看了那棵大树一眼,可还是什么都没有瞧见。 姜砚之见状,咳了咳,“我从《大庆百鬼夜行》上看到过,如果把牛眼泪抹在自己的眼睛上,那就能够看见鬼了。闵五你若是想见鬼,咱们去弄牛眼泪吧。” “《大庆百鬼夜行》?那是什么书,我怎么从来没有读过?” 姜砚之得意洋洋的挺起了胸脯,“那是大庆时期,邓康王的手札,全世界只独一份的,藏在我的书房里呢!不过闵五你若是想看,我明儿就拿给你。” 闵惟秀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砚之此时已经踱着步子,欢快的朝着前走了,犹如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哪里还有半点怕鬼的模样,“你们府中有牛没有?咱们现在就去弄牛眼泪吧。” 安喜眼睛一亮,“有的有的,厨上就有,国公爷爱吃牛肉。” 虽然大陈明令禁止吃耕牛,但是对于奸臣而言,这种东西,宛如狗屁,统统无视! 姜砚之乐呵了,“前头带路。”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三大王,那咱们要怎么样才能够让牛流眼泪呢?”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姜砚之对着牛圈里的牛,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这头牛天生乐观,不喜欢哭,还有别的牛么?”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别人拿个盆子放在你的眼睛边上,你要是流得出眼泪,算我输! 姜砚之咳了咳,“牛啊牛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头牛名叫大黄,有一日到河边去饮水,结果发现湖中有七个小仙女在洗澡。他觉得其中最小的那个名叫织女的小仙女,生得十分的美丽。” “于是就走到湖中,同织女一道儿跳舞。织女很快就爱上了大黄。别的小仙女都回天庭去了,只有织女为了大黄留了下来。可是这个时候,大黄的主人来了,主人贪图织女美貌,便强娶了她。” “大黄是一头牛,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嗷嗷哭,他救不了织女。主人迎娶织女,家中贫穷,没有什么可以宴宾客,只有牛一条,便果断的将大黄给杀了……织女大哭,喊着牛郎牛郎!主人一喜,我正是姓牛,人称牛二郎,原来咱们是两情相悦啊!” “牛啊,你听了这么惨绝人寰的故事,咋还不哭呢?” 第十四章 有心人自办有心事 第9节 那圈中的老牛摇头晃脑的,挪了一个身子,用屁股对着姜砚之,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然后趴了下去,准备睡了。 姜砚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总不能对着一头牛拳打脚踢吧?到时候指不定是谁打谁呢,闵五还不得笑死了去? 闵惟秀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三大王快些回府罢,这鬼什么的,我也不耐烦瞧。明日里太子生辰,还得早去。” 姜砚之松了口气,“那明儿个一早,我在国公府门口候着,咱们同去。” 他说着,有些忧心的看了闵惟秀一眼。 因为闵惟芬的所作所为,开封府里的人都笑他们姐妹倪墙,尤其是闵惟秀,简直就是蠢货的代表,被自己个姐妹在背后头插了一刀。 可想而知,明日的宴会,少不了难堪。 闵惟秀笑了笑,也不做解释。 比起上辈子的那些事儿,一点点嘲笑什么的,她压根儿都不在乎。 姜砚之抬脚走了几步,又凑过来说道:“按照小王铁嘴神断的经验来看,那李管家,八成同你祖母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那二叔,搞不好不是亲生的。不然的话,怎么就你二叔跟着烧纸,旁的人都不来呢!若是先人,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的吧!” “唉,富贵人家,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今晚上给老国公上柱香吧,就说小王会把他头上的草原割了的。” 闵惟秀无语的看着姜砚之,你丫的是如何活到现在,怎么还没有被人打死! 见闵惟秀神色不好,姜砚之又随即补救道:“不过闵五你放心,你阿爹一瞧就是亲生的,再看你同你兄长,个个是好汉,一看就是武人的血统,倒是你二哥……” 姜砚之还没有说完,闵惟秀已经一巴掌拍了过去,“三大王,夜深了,回府去吧。” 姜砚之一阵哀嚎,他的肩膀该不会断了吧,再一低头,只见自己的双脚已经陷进了地面里去,顿时吓得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闵惟秀拍了拍手,领着安喜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等闵惟秀走得不见了踪影,姜砚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娘啊,腿都吓软了。 他想着,搓了搓自己的脸,不怕不怕,那是闵五啊,闵五!一定是爱的铁拳! 这厢姜砚之一瘸一拐的回了府,那头闵惟秀又回小院使了一通狼牙棒,然后才沐浴更衣的睡了过去。 …… 翌日一大早起身,雨声不绝于耳,噼里啪啦作响。 安喜提着铜壶,见闵惟秀醒了过来,说道:“小娘,今儿个下好大雨,咱们可去还是不去?说来也是怪了,哪年重阳,不是秋高气爽,登高望远的,今年倒是好,竟然下起雨来。” 闵惟秀推开窗子一看,雨瞬间飘了进来,打湿了桌边的宣纸。 “许是这大陈朝太脏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呢。”闵惟秀小声说道。 安喜汩汩的往铜盆里倒着水,窗外雨声震天,让她恍惚的有些听不清楚,“小娘,你说什么?” “我说一会儿去给祖母请安,咱们再去东宫赴宴。” 安喜点头应了,忙不迭的给闵惟秀梳洗起来。 等闵惟秀到的时候,她的两个庶出的姐姐已经在那儿坐着了,那个穿着红衫儿,生得颇为英气的便是她的三姐闵珊,在以瘦为美的大陈朝,像闵珊这么壮实的姑娘,实在是少见。 她的外祖,乃是武国公手下的佐将,在一次征战之中身亡,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李氏送进了武国公府,李氏只得一女,便是闵珊。 而另外一个生得十分娇艳,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饮茶的便是闵姒了,上辈子的今日,她听了二婶的劝,将两个庶出的姐姐带去了东宫。 “三姐,四姐。三姐,听闻你姐姐不大好,可请郎中瞧过了?” 闵珊一愣,闵惟秀以前同闵老夫人一般,不大喜欢她生得膀大腰圆,行为粗鲁,两人也只是面子上的情谊,今日还是头一回,竟然关心起她来了。 大陈朝,庶子庶女管自己的亲娘,叫姐姐。 闵珊神色一缓,“好些了,染了点风寒,昨夜里发了汗,今早起来只是略咳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点秋梨膏,让你姐姐没事吃上几口,止咳。说起来,昨夜里我从演武场回来,路过小树林子,好似瞧见有人在烧纸。这祖母同你姐姐都在病中,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懂事的,竟然行这等晦气之事。” “我靠近一瞧,倒是人不见了,没有抓着。” 正说话间,银屏从里间走了出来,闻言身子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神色,“老夫人歇着了,几位小娘的孝心,她已知晓,小娘们且先回去吧。” 闵惟秀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银屏你可去查查,到底是谁,胡乱的烧纸钱,莫是行什么恶法?还偏偏寻了那老槐树底下烧,槐字一拆,那就是鬼树呀!我光是想着,就慎得慌,待我从东宫回来了,要将这府中所有的槐树都拔了去。” 闵惟秀说着,仔细的观察着银屏的神色,见她面色未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倘若那大树底下真如姜砚之所说,埋了李管家的尸骨,那么银屏听说她要拔掉槐树,应当会慌乱才对。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就是下头埋了,但是银屏不知晓;二种就是姜砚之的推断是错误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心人听到之后,必然会有动作,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闵惟秀想着,压抑住自己想着直接将二房同老夫人全都扫地出门的冲动,笑了笑,“那我先去东宫了,你叫祖母多歇息。” 银屏点了点头,侧身撩了帘子,送闵惟秀出门,闵珊同闵姒见了,也跟着一道儿出来了。 …… 等闵惟秀到武国公府门口的时候,姜砚之的马车已经在前头等着了,瞧见她出来,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兴奋的叫喊着,“闵五闵五!” 闵惟秀懒得看他,这厮昨儿个被她拍了一掌,今日竟然还能够活蹦乱跳的,也是天生奇葩。 马车一路的向着宫门走去,姜砚之的马车直接行了进去,闵惟秀却是被拦了下来,“闵五娘子,请换宫中软轿再行。”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听着窗外的下雨声,也不知道谁要给谁下马威。 第十五章 下马威 闵家的车夫阿福据理力争,闵惟秀进宫犹如回家一般,哪一次需要换车了? 偏生今日里大雨倾盆,倒是来这么一出,参加宴会的小娘子,都是盛装打扮,若是湿了绣鞋裙摆,岂不狼狈? “无妨,将那软轿抬过来罢。”闵惟秀笑了笑,开口说道。 那几个抬着轿子的婆子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抬了过来,却是离了那一人宽的距离候着。 闵惟秀手持狼牙棒,直盯着那婆子,婆子被她瞧得瘆得慌,这是杀气啊,总觉得下一刻钟,就要被人拍成肉泥! 领头的婆子打了个寒颤,大手一挥,舔着脸笑道:“都抬近一些,抬近一些。” 安喜哼了一声,扶着闵惟秀上了软轿,然后不慌不忙的举起了一把巨大的油纸伞。 周围的人瞧着,都有些无语,这武国公府当真是什么争强好斗,什么都要是最大最强,连这油纸伞都比旁人的大上几分,下头别说躲个瘦了吧唧的闵惟秀了。 就是搁个桌子饮茶,都毫无问题啊! “起轿吧。”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的站着,便将那轿子往肩上扛,吃奶的力气都用完了,也没有扛起来半分。 那领头的婆子大手一挥,又加入了两个婆子,四人呼哧呼哧的使劲,轿子还是没有抬起来。 周围的侍卫都忍不住频频侧目,我的天啊,这闵五娘子看起来一阵风都能给吹折了,到底是有多重啊,怎么四人都抬不起来。 那婆子涨红了脸,又从别的软轿那叫来了四个婆子,这才勉勉强的抬了起来。 可是这样一来,哪里还是什么下马威,闵五雨淋不着不说,还被八人抬着去东宫…… 那领头的婆子眼睛咕噜噜的一转,看向了宫门口的侍卫,那侍卫心领神会,立马走上前来,“闵五娘子,这进宫不得带兵器,你这狼牙棒要不先搁在小的这里……” 闵惟秀笑了笑,“大陈道昌十年,也就是我十岁生辰的时候,跳了一曲剑舞,官家赏赐我银铃一串,金口玉言说日后小五进宫可佩兵器。” 侍卫的嘴角抽了抽,那是官家想着你一个小娘子,最多也就是配个没有开刃的剑,或者拿个小马鞭啊…… 谁能想到,您拿了一个狼牙棒! 但是官家的确是说过这话儿的。 侍卫无奈的看了那婆子一眼,又缩了回去。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抱紧了狼牙棒,乐呵呵的挥了挥手,“起轿吧,这八人抬的软轿我还是头一回坐,这位嬷嬷你姓甚名谁啊,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那婆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这狼牙棒有多少斤啊,她们抬着,肺里像是拉风箱一般,刺啦刺啦的,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好在东宫并不远,到了那大殿的门口,闵惟秀便能听到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儿,“哈哈,你们说今日闵五会不会来?我若是她,便缩在家中不敢来了。” “可不是,她若是来了,我可要去当面笑话她……” 闵惟秀眼皮子都没有抬,这些小娘子,也就耍耍嘴皮子背后厉害罢了,真让她站在她们面前,她还不信了,谁敢笑话她。 “落轿……” 屋子里的人都被抬脚婆子的这一生有气无力,一咏三叹,感觉下一刻就要断气的销魂声音给吸引住了,往门外一瞧,只见闵惟秀手持狼牙棒,威武雄壮的下了软轿,抬轿的八个婆子,一个个的面无血色,喘着粗气直哼哼。 知道的是她们刚抬了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做了愚公,去移山了呢…… 闵惟秀走到门口,扭过头去笑了笑,“我说两个人抬就够了,你们非说我尊贵无比,要八个人抬,这实在是太让人不好意思啦!” 那婆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谁他娘的说你尊贵无比了? 闵惟秀可不理会她,径直的领着她走进了大殿,这会儿宴会还没有开始。 因为景雀桥的事情,刘鸾并没有来,连官家同刘圣人都没有脸来出席。 闵惟秀乐得自在,放眼在人群中一瞧,便瞧见了坐在角落里喝茶的那个熟悉的面孔。 闵惟秀快步走了几步,恰好经过之前那个说要当面笑话她的小娘子身边,顿了顿脚,看向了她。 那小娘子往后退了几步。 “我已经站到你的面前了,你怎么还不笑话我?我还等着看你是怎么表演的呢,笑话笑话,有笑也得有话,你若是翻来覆去的老是说那几句,亦或是只说了话,没有笑,那我可是不依的。起码得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吧。” 那小娘子看了看一旁寒光闪闪的狼牙棒,再看笑面如花的闵惟秀,脸涨得通红。 闵惟秀见她不言语,自顾自的说道:“哦,我忘记了,你的牙生得有些凸,别说露八颗牙齿了,就是露出一颗……” 那小娘子已经要哭了,她的牙的确是生得不怎么好。 闵惟秀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这个笑话表演的很好,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下次我想看笑话了,还找你。” 那小娘子那帕子捂住脸,飞奔的缩进人群中去了。 有几个文官家的小娘子,想要为那人出头,却见闵惟秀飞扑向了一个角落,将那狼牙棒往一个小桌子上一压,那桌子顿时裂了开来。 周围雅雀无声。 第10节 闵惟秀咧嘴对着坐着的人一笑,“柴姐姐。” 柴郡主张大的嘴闭了闭,“惟秀你这是……” 闵惟秀靠着柴郡主坐了下来,“名门淑女不耐烦当了,还是跟着我阿爹练武的好,本来就是武将家的后人,不耐烦做那文绉绉的事。我也想跟柴姐姐一样。” 柴郡主摸了摸她的脑袋,“随你高兴。” 闵惟秀笑了笑,拿起了桌上的果子,吭哧吭哧的啃了起来。 上辈子,同她最好的人,便是柴郡主了。她阿爹被成将军府的人误会是害人的凶手,她被发配去边关之后,遭了大罪,都是柴家姐姐护着她,才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闵五,你来了。” 闵惟秀一听这个声音,身子一僵,扭过头去,只见身后站了一位熟悉的身影,她怔了怔,随即脱口而出,“东阳郡王。” 第十六章 开封府的禁忌 东阳郡王乃是开封府的禁忌之人。 话说大庆灭亡之后,天下四分五裂,战火延绵不绝,那天家之姓犹如走马灯一般,隔上三五十年,便要变上一变。 有那三好汉,效仿三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共谋大业。 其中柴裕为长,能文能武,有玄德之善,被尊为主公;闵归为次,他能征善战,为主将;姜胤最幼,本是一书生,粗通武学,但是极擅谋略。 这兄弟三人,各有所长,竟然真让他们夺了一片江山,是为后周。 但是好人不长命,闵归前去攻汉,柴裕同姜胤则谋取幽州,岂料在战场上受伤,回开封后不久,便不治身亡了。 彼时柴裕嫡出长子,年仅三岁,如何能够服众? 这时柴裕身边的贴身内侍,拿出遗诏,原来柴裕临终之前,将这江山传给兄弟姜胤。 姜胤痛哭流涕,拔剑要斩内侍,奉幼主登基,却被一众属下打晕了去,等他再次醒来,已经黄袍加身,天下易姓已经成了定局。 自此大周变成了大陈,姜胤封柴裕嫡长子为东阳王,以示尊敬。又封柴裕嫡出的女儿柴善蓉为郡主。 只可惜,东阳王在五岁那年出痘早夭了,姜胤伤心不已,又将寻了柴家后人,封为东阳郡王,便是如今的柴凛。 官家对柴凛十分亲厚,不但爵位可以世代承袭,而且虽然是郡王之爵,但是享受的却是亲王的俸禄。打小儿他便是同其他的皇子一道儿住在宫中,直到长大了,这才分府出来,可以说是官家的亲儿子也不为过。 但是到底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柴凛尴尬得很。 …… “闵五同我生分了,都不叫我柴凛了。太子羞于见你,托我过来同你说声抱歉,刘鸾的事,个中问题一言难尽。咱们都是一道儿长大的,宛若亲兄妹一般,这次你可能原谅他?” 闵惟秀的视线穿过柴凛,果然看到了站在一根大柱子后的太子,见她看过来,又赶忙的缩了回去。 闵惟秀心中呵呵一笑,宛若亲兄妹?太子的脸可真大,开封府都放不下。 “郡王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怪殿下?原本就是我们兄妹闹着玩儿呢,头回我问他要那匹新得的良驹,他不给,我才恼了他,故意吓唬他呢,他喜欢刘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当真是恭喜你啊,娶了个祸害回家,从此家宅不灵,吃啥啥不香,多好! 柴凛笑了笑,拿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我给殿下做主,那宝马一会儿就让人送到武国公府去。” 闵惟秀脸一红,咳了咳,“这话我可记住了。” 柴凛生得好,尤其是一双手,十指修长,宛若白玉,让人一瞧便面红心跳的,闵惟秀年幼之时,柴凛还给她编过发,比安喜编的好看多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一双冰冰凉的手,在她的发间飞来飞去的。 柴凛点了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闵惟秀高兴了,不要白不要! 说句实在话,太子殿下在她心中,连个马蹄子都比不上! 柴凛见闵惟秀傻乐,笑了笑,却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闵惟秀皱了皱眉头,正欲要说话,就见一个身影插了进来,对着柴凛就是一通拍。 “柴大哥,兄长在那边等着你呢,这口子风大,你身子骨弱,莫要着凉了。闵五,咱们不是一道儿进来,你咋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柴凛一愣,拿帕子捂了捂嘴,“我这就过去了,善蓉一会儿你别急着走,我来接你一道儿回府。” 柴郡主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望着柴凛远去。 “阿秀,你猜猜我这个小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若不是开始雨太大,我一早便给你了。”待柴凛一走,姜砚之便从怀中犹如做贼一般的掏出了一个小玉瓶,神秘兮兮的说道。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不光是耳朵聋了,眼睛都要瞎了。 “你叫我什么?” 还阿秀……她阿娘都没有叫得这么亲热。 姜砚之一激灵,“叫你闵五啊!这可是牛眼泪,昨儿个我回了府,叫了十个厨娘,拿了刀轮番吓唬牛……最后活生生的把它吓出眼泪来了,哈哈。我就说了,你家的牛天性乐观,不爱哭。还是我家的牛好啊,胆子小。” “我已经让人好吃好喝的把它供起来了,它只需三五不时的流眼泪就好。这命,真没有得说了。” 一旁的柴郡主使了好大的功夫,都没有憋住笑,最后只能扭过头去,哈哈大笑起来。 闵惟秀见状,神色莫名的看了姜砚之一眼,还好他是三子,不然不用她出手,大陈都要完蛋。 这么一想,她应该帮助三皇子当皇帝啊,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叫自取灭亡。 姜砚之见闵惟秀发愣,将那牛眼泪硬塞进了她的手中,一本正经的说道,“今晚你试试,照照镜子。” 闵惟秀身子一僵,她抹了牛眼泪再照镜子,难不成还真能看到上辈子的闵惟秀不成? 正在她发愣间,就见到有内侍前来宣旨了。 闵惟秀对此兴致缺缺,该知晓的临安长公主已经告诉过她了,无外乎是太子妃选了国子监祭酒的嫡女李氏,刘鸾同闵惟芬同进太子府。 闵惟秀不在意,但是周围的人可不这么想,不少人一听闵惟秀没有当成太子妃,都纷纷看了过来,闵惟秀眼睛一瞪,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狼牙棒。 那些小娘子又吓了缩了缩脖子,硬生生的别过头去。 更是有那胆小的,吓得手中的茶盏都打翻了,湿了衣裙。 闵惟秀收回了视线,大马金刀的坐了,开始吃席,这一桌子好酒好菜,竟然只有她同柴郡主,外加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姜砚之三人入座,旁人不敢上前来。 闵惟秀吃饱喝足了,挂念着府中的事,对着柴郡主说道,“郡主过两日来我家玩儿吧,我最近同阿爹学功夫,他忙得很,都没有时间教我。” 柴郡主点了点头,“过一阵子,你三姐添妆,我是要去的。” 柴郡主同成将军的第六子定了亲,闵珊同她日后就是妯娌,长幼有序,待闵珊出嫁不久,柴郡主也要嫁去成家了。 闵惟秀也不强求,柴家没有主母,东阳郡王府的中馈,都是柴善蓉打理的,她平日里也忙得很。 “如此甚好,郡主,那我便先回去了。” 闵惟秀一回武国公府,就见安喜的娘老子来报,“小娘料事如神,这府里头的大槐树下,挖出了一具尸骨。” 第十七章 徘徊的死者 安喜她娘压低了声音,又接着说道:“是厨上的林婆子去挖的,说是四房的四郎用了药,她随意寻摸了一棵树,想将那药渣子给埋了……正挖着,被我们逮了个正着。长公主已经去松鹤堂了。” 四房是庶出的,只得一独子,如今不过三岁尔,排行第四,人称闵四郎。 闵四郎是否生病了,闵惟秀不知,但是这林婆子肯定不是随便寻了棵树埋药渣子,而是担心她从东宫回来之后,要将院子里的大槐树全都拔了去,这才急急忙忙的想要趁着她回来之前,将里头的罪证挖出来。 那林子偏僻,若不是闵惟秀让安喜她娘一早在那里守着,断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闵惟秀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去前院,寻阿福,叫他悄摸的寻了三大王来。” 这大家族犹如水井,便是染了血,那也是石头一埋,盖子一遮,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她就是要将闵家的毒疮剖出来给人看,将那恶脓给挤了出去。 安喜她娘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急急忙忙的去寻阿福了。 雨停了。 闵惟秀整了整衣襟,径直的朝那大槐树走去,那里的土已经被人翻了出来,出现一个大坑,因为下了雨,泥坑里有一些积水,泛着绿,看上去十分的恶心。 周围全都是人走来走去,留下来的杂乱脚印。 闵惟秀取下头上的银簪子,往那水中一插,过了好一会儿,拿起来一看,只见那银簪子的前端,已经变得乌黑的了。 看来不光是用毒,还是用了很烈的毒。 安喜瞧着,吓了一大跳,“小娘,小娘,咱们赶紧走远一点儿吧,这水里有毒,别沾在身上了。” 闵惟秀摇了摇头,“稍等一会儿,等三大王来了,咱们再去松鹤堂。” “真的挖出来了啊,我带了张仵作来,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当仵作的,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在开封府断案如神,除了靠自己个的聪明才智,就是靠张仵作了。” 没等一会儿,姜砚之便领着路丙,还有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走了过来。 张仵作留着山羊胡,背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一瞧见那颜色明显不对劲的水坑,便立即拿出一小瓶,用钳子夹了灌水,全都灌好了,这才对着闵惟秀点了点头。 闵惟秀对于姜砚之的话,那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厮怎么好意思夸自己断案如神? 都是在开封府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姜砚之断了什么案?老张家的牛被老李家牵走了,王寡妇的绣花鞋被老猫叼到隔壁老钱家的床底下去了? “闵五娘子可否领老夫去看一看那尸骨。” 闵惟秀点了点头,领着众人朝松鹤堂走去。 姜砚之见闵惟秀不理会他,也不在意,依旧兴致勃勃的说道:“闵五你可真够意思,挖出了骨头,还记得寻我来瞧,我说得没有错吧,那李管家就是被人毒死的。” 闵惟秀悄悄的看了一眼张仵作,见他神色如常,压根儿没有问为何姜砚之连尸骨都没有看,就知道死的人姓李,是中毒身亡的。 显然,他早就习惯了姜砚之能见鬼这件事。 张仵作是姜砚之的心腹。 闵惟秀的脑袋快速的转着,一行人便到了松鹤堂。 屋子里一共有四个主家,闵老夫人,临安长公主,二夫人李氏,四夫人姚氏。 老夫人头上系着抹额,有些神色恹恹的斜坐在榻上,“你们年轻,不知晓,以前战乱的时候,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别说这大槐树底下了,开封府的那条道上,没有埋过枯骨啊,不要大惊小怪的。” 第11节 “既然在我们家被挖出来了,也算是同我们家有缘分,给他在城郊寻一处风水宝地,入土为安吧。” “老夫人此言就不对了,在这开封府的地界,只要死了人,那就是我姜砚之的事,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就埋了呢?怎么着,那也得过一过开封府的眼才对。” 屋子里的人闻言都看了过来,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头,深深的看了姜砚之身旁的闵惟秀一眼。 闵惟秀毫不在乎,对着老夫人同临安长公主行了礼,“祖母,阿娘。” 临安长公主对着闵惟秀招了招手,“我的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太子委实可气,阿娘同哥哥们都没有去,偏生你要自己个去,可是被欺负了?你说被谁欺负了,阿娘替你打上门去。” 闵惟秀的嘴角抽了抽,她可算明白自己个上辈子怎么不知天高地厚,作天作地了,都是被惯得。 阿爹,阿娘,哥哥都是一言不合就打上门去…… 姜砚之腆着脸,对着临安长公主行了礼,“姑母。” 老夫人见张仵作已经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检查地上的骸骨了,皱了皱眉头,“三大王,这未免有些不合适了吧。这是我们闵府的事情,没有见过死了一个下人,还需要过开封府的。” 姜砚之一挑眉,笑道:“哦,老夫人知道这骨头是谁埋的,是埋的谁?不然怎么知道是你府上的下人呢?” 老夫人一梗,忙辩解道:“都成一堆白骨了,老身自是不知。我们武国公府仁善持家,下人都好好的登记在册,没有听说谁没有了的。” 姜砚之又笑了,“这么说来,这骨头不是武国公府的人,既然是无名尸体,自然就归我开封府管了。”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这姜砚之,倒不是真的蠢嘛。 她想着,仔细的观察着屋子众人的神情,闵老夫人看上去对这尸骨一无所知,也无半点惧色,颇有些奇怪,二夫人李氏一直在给老夫人捶腿,低头看不出神色。 四夫人姚氏瞧着有些害怕,不敢直视刚挖出不久的骸骨。 张仵作粗略的验看了一番,看了姜砚之一眼,“三大王,是您说,还是我说。” 姜砚之赞许的看了张仵作一眼,有眼力见,有前途啊! 他咳了咳,仔细的蹲过去看向地上的骸骨,“死者身高七尺有余,骨骼纤细,生前应该并非是武夫。他的牙齿十分的整齐无缺,显然是曾经受过良好的教养,有着贵族的生活习惯。” “死者骨骼隐隐发黑,应该是中毒而亡,距今大约十年左右,那会儿武国公府已经建立,因此绝非老夫人说的,战乱年代的无名之辈。另外,诸位请看,在这枯骨的左腿处,有一截断后愈合的痕迹。” 他说着,看了张仵作一眼。 张仵作心领神会,补充道:“这左腿的伤痕,乃是棍棒打击所致,因为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死者身前应该略有腿疾,行得快时,会出现高低脚。” 屋子里一片鸦雀无声。 第十八章 绝对不是亲生的 临安长公主像是没有见过姜砚之似的,惊讶的问道:“从这么一具骨头上,你就能够看出这多东西来?” 姜砚之高抬了下巴,“姑母,不过一点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足挂齿”,说着,还看了闵惟秀一眼。 闵惟秀简直没有眼看,不足挂齿,你把下巴抬那么高做什么? 而且你当真敢承认自己个是从骨头看出来的,不是从鬼魂以及当初安喜说的话中,猜出来的么? 不亏是太子的亲弟弟,一样脸大得开封府都塞不下。 临安长公主也有些好笑,回忆了一会儿,“十年前死的,咱们府上的,文弱,有腿疾……” “啊,长公主这么一说,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咱们府上的李管家不就是么?当年老公爷将他捡回来,说曾经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识文断字的,便让他在府中做了管家。” “长公主当时随着武国公出征,许是不清楚,但是老奴在府中带着大郎,同那李管家打过好些交道。他可不是生得细肉白净的,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若是急了,那脚就微微有些颠。” 临安长公主哦了一声,“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咱们府上那会儿,家丁全都是公爹手下的那些受了伤的兵,一个个生得五大三粗的,李管家在其中,就跟狼群混入了一只白羊似的……” 她说完,自觉失言,咳了咳。 闵惟秀乐开了花,不亏是亲娘啊,就连身边的嬷嬷都是亲的!可不就是李管家! “阿娘,那后来呢,那李管家死了么?” 临安长公主哪里记得这些,看向了她身旁的陶嬷嬷,陶嬷嬷笑了笑,“后来老国公受了伤,好不容易归了家,见李管家这么些年,没有把读书的本事拉下,便放了他的奴籍,让他去考科举了……” 她说着,笑容突然停滞了,“这么一说,那会儿应该就是十年前。我们都只当李管家归乡去了。” 闵惟秀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这和安喜之前说的可不一样,安喜说是老夫人让李管家去考科举的,怎么又变成了她阿爷了呢? 张仵作在尸体那又刮又闻又扎针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毒药应当是钩吻无疑。钩吻乃是一种毒藤草,服用之后会出现不能动弹,呼吸困难,不多时就药石难医。钩吻并不生长在北地,瞧上去类似于芹,一般情况下,不通药理之人,很难辨别。” 张仵作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钩吻通常外用,作为金疮药。” 姜砚之一听,眼珠子一转,咳了咳,“府中现在可有钩吻?” 临安长公主摇了摇头,你见过哪个将军打仗,随身带一包毒草,若是受伤了就拿出来捣捣敷在伤口上的?有这时间,脑袋都不知道被敌军砍了几回了。 他们武将,也都用十分高大上的小瓷瓶,装了郎中制好的金疮药粉好吗? 往伤口上一洒,那疼起来,颇有一种刺啦刺啦的烤肉的感觉。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钩吻不钩吻的。” 说话间,武国公府的几位男丁也全都收到了家中传信,赶了回来。 一行人站在一排,对着老夫人行了礼。 这一站,倒是让闵惟秀琢磨出个中滋味来。 不得不说,姜砚之虽然不着调儿,但是一双眼睛可是比她清亮多了。 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老武国公身高九尺,堪比关二爷,虎背熊腰的乃是一员猛将。而他的儿孙,也个个都牛高马大的。就连闵惟秀自己个,也生得比旁的小娘子高壮。 是以旁的人想要杨柳细腰,只要少吃肉就行了,而她,得不吃,光饿! 可这其中,有几个人格外的显眼,一瞧就是鸡立熊群! 这第一个人,便是她二叔,她二叔身高只有七尺,生得一双丹凤眼,面上带须,一副儒生打扮,而他的儿子闵三郎也生得十分秀气,一张脸有七分像了他娘李氏。 另外一个人,便是闵惟思了,闵惟思同她差不多高的,生得瘦弱,一双眼睛像是没有睡醒似的半眯着,身上混杂着酒气同脂粉气,显然是刚从勾栏院回来。 武国公浓眉大眼的,此时瞧着闵惟思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得犹如铜铃一般。 再看闵四叔,虽然他是个文官,但是做个官袍,那也得比旁的人多费几尺布,雄壮得很。 双胎原本就比旁的孩子要生得小一些,而且她阿娘可是说了,当年她生出来的时候,跟虎崽子似的,反倒闵惟思是个弱鸡,是以闵惟思生得不壮实,是有理由的。 但是闵二叔呢? 兄弟们都长得犹如狗熊,凭啥你悄悄的长成了一枝花,这明显不是一个种啊! 可是闵二叔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朝廷命官,你不能够因为他长得和其他兄弟不像,就强迫他来个滴血认亲啥的啊!再说了,甭管他爹是谁,都已经变成枯骨了。 闵惟秀正一筹不展,琢磨着要不要索性过去捅他一刀,那别说滴血认亲了,就把府中所有的人都认上一遍,血都够啊! “哎呀,你们说是什么李管家,小王也不知道到底长啥样,身高七尺,瘦弱,白净,儒生打扮,若不是腿不颠,而且一时三刻还没有死,小王还以为你们说的是闵家二叔呢……啧啧,还真是一样的。” 闵老夫人脸黑如锅底,闵家怒目而视,“三大王,你虽然是王爷,但也不能够随便侮辱臣公吧?” 姜砚之惊讶的看着他,“谁侮辱你了?说你七尺就是侮辱你了?可你真的只有七尺啊!噢噢噢……我知道了,你以为我说你是那什么李管家的儿子,所以才同他长得像的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闵老夫人乃是名门闺秀,断然是不会做这等事的。” 闵老夫人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绝了。 但是姜砚之是谁,那是皇帝的亲儿子,太子的亲弟弟。你能打死他? 他那样坑太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周围的人,闻言都悄悄的打量起闵二叔来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说,我不说,就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有人说了,就越发的觉得就是那么回事儿。 尤其是闵二叔当真同其他的几个兄弟,生得太不像了。 就在闵惟秀以为姜砚之已经有办法戳穿这个事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去,大手一挥,“把那个林婆子带上来,脑子里进水了么,这么大的雨,谁会去挖坑埋药渣子啊,连谎话都说不好。咱们就审她,肯定有问题啊!” 第十九章 三大王审案 不一会儿,林婆子就被人领了上来,不等她行礼,姜砚之就问道:“你可认识李管家?李管家在离开闵府之前,可是正在用药?” 林婆子一愣,瞟了一眼闵老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十多年前,我是在李管家身边照料的小婢。李管家腿部有疾,一到刮风下雨的日子,便腿疼得走不动道,那会儿,的确是在喝药。” 林婆子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当时因为李管家要娶春妮,我心怀怨恨,所以在他的药中加了钩吻,毒死了他之后,将她埋在了树林子里。因为五娘说要把所有的槐树都扒了,所以奴慌了神,想要挖出尸骨,却被人发现了。” …… 什么?林婆子杀了李管家? 闵惟秀不信。 闵老夫人同闵二叔去老槐树下祭拜,说明他们肯定是知情人。 姜砚之点了点头,“你说你用钩吻毒死了李管家,那你不妨让大家伙儿开开眼,看哪一个才是钩吻。” 姜砚之说着,看向了张仵作。 张仵作打开自己的木箱子,从其中啪啪啪的掏出三棵草药来,摆在了林婆子面前。 林婆子傻眼了。 你一个仵作,怎么他娘的还随身携带毒药啊! 姜砚之笑了笑,“你都用钩吻杀过人了,一定对它记忆深刻吧,快快快,快指给小王看是哪个。小心别摸,钩吻可是有剧毒的。” 他说着,站在了林婆子跟前,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林婆子顿时焦躁起来,她认得个鬼啊!她的手有些抖,想要透过姜砚之往后看过去的,但是不管怎么看,姜砚之都站在她跟前。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姜砚之突然抬脚将那草药踢飞了起来,林婆子见毒草迎面扑来,吓得嗷嗷叫,顿时屁股尿流的往后退去。 闵惟秀简直无语了,这个姜砚之,当真不能以常理视之。 姜砚之像是感受到了闵惟秀的视线,转过脑袋,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嘿嘿,小王骗你的,张仵作又不是神仙,哪里会恰好带了钩吻。而且就算是钩吻,没有煎水服用,也毒不死你的。所以说,你根本就不知道钩吻是什么,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他说着,神色一变,“你竟然敢在公堂之上说谎骗小王,看我一会儿不把你拖回开封府杖责五十。你在替谁撒谎?钩吻之事,张仵作刚刚才说,只有在这松鹤堂的人才知晓,只有一个人可能告诉你,那就是出去把你带过来的人。我说得对吗,那边的那个老嬷嬷?” 他说着,伸手一指,指向了闵老夫人身后的那个老嬷嬷。 林婆子面如死灰,不敢再抬头看。 老嬷嬷陡然跪地,闵老夫人一脸惊讶,“怎么回事?” 老嬷嬷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然后委屈的说道,“老夫人,您也知晓奴嘴碎,奴就是那么随口提了一提,哪里知晓林婆子就记在了心里。” 第12节 姜砚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向了路丙,“是不是嘴碎,得开封府审了才知道。” 路丙有些迟疑,三大王今儿个咋这么霸气威武,说一不二,跟换了个人似的啊! 再这样下去,您把武国公府的人都得罪光了,还能娶到闵五娘不? 他想着,有些忧心忡忡的将那老嬷嬷请了过来,同林婆子一道儿捆了起来。 松鹤堂里还是静悄悄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姜砚之就像是一阵风,噼里啪啦的吹了过来。尤其是武国公父子,已经彻底的脑袋转不过弯了,一脸懵。 姜砚之见众人没有反应,一脸歉意的走到了闵老夫人跟前,对着她拱了拱手,“老夫人,小王也是秉公办案,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小王适才怀疑老夫人清白,又说闵二叔可能是李管家的儿子,实在是太伤感情了,为表歉意,不若让小王给二位烹茶致歉。” 老夫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姜砚之,颇有一种自己已经老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这三大王的脑袋是什么做的?怎么就想一出是一出呢? 闵二叔的脸黑得简直要滴墨了,真的有歉意的话,干嘛要再捅他一刀,把那肮脏话重复一遍? 不等老夫人有所回应,姜砚之已经走到了张仵作跟前,接过他递来的一根草,走到了屋子烧茶水的小炉旁边,斯条慢理的将这草放了进去。 水汩汩的烧了起来。 “小王偶得一雅物,若是自己个用了,那是牛嚼牡丹。也即是老夫人这么雅致的人,才吃得出那茶好不好,水好不好。这草用来煮水,能够让水变得干净,再用来泡茶,格外的香醇。老夫人可千万要一试。” 闵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微微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水便烧好了,有婢女端了茶碗儿来,姜砚之当真沏了两碗茶,亲手端到了闵老夫人同闵二叔面前,“两位,喝了这茶,还请原谅小王的无心之失。老夫人还请放心,今儿这事儿,小王肯定不会传出去,有碍武国公府的名声的。” “若是我胡言乱语,那姑母可是要揪我耳朵的,姑母你说是不是?” 姜砚之说着,对着临安长公主眨了眨眼睛。 临安长公主被他逗乐了,笑出声来,“可不是要揪你。” 闵惟秀无语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当你今年三岁呐! 闵老夫人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她可不就是担心这个事,姜砚之不像传言之中那样奇葩嘛,起码是一个知情懂趣之人。 她想着,端起那茶盏,就往嘴边送,还没有喝到,旁边一个人影便冲了过来,一巴掌拍翻了茶水,溅了一地。 姜砚之脸色一变,“闵二叔这是做什么?你不愿意给小王脸面,不喝那茶就是,作甚要打翻了它?老夫人,小王再给您沏一碗茶。” 闵老夫人点了点头,“二郎你这是做什么?寿王一片好意,老身倒要尝尝寿王的茶有多雅。” 谁知道寿王有没有给官家倒过茶啊,人家姿态放这么低,你还打他脸,泥人都要生气。 闵二叔见他当真又去倒茶,沉着脸怒道:“这茶不能喝,有毒!” 姜砚之脚步一顿,笑了出声,“你这个人怎么不知好歹,众目睽睽之下,我还能毒杀了老夫人不成?那你说说看,我用了什么毒?什么时候用的毒?” 闵二叔紧闭着唇,不说话了。 姜砚之走到了闵二叔跟前,“你说不出来,我帮你说吧。你认出来了,我刚刚放进茶水里的那根草,就是钩吻对不对?钩吻毒素最强的用法,就是全株煮水煎服。啧啧,那让我们猜猜,什么人才认得出来这么一棵枯草,就是钩吻呢?” 第二十章 争锋相对 闵二叔脸一沉,“我乃进士出身,博闻强记,从那百草经中见过钩吻一次,便记得了,难不成记性好,也是罪过了?” “反倒是寿王您,冲入我家中,当着众人的面,要毒杀朝廷命官,以及一品诰命夫人……这事儿铁板钉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日早朝,下官必要去官家面前讨个公道。” 姜砚之不慌不忙的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端起之前递给闵二叔的茶,斯条慢理的饮了一口。 闵惟秀吓了一大跳,她是想利用三大王来对付二房同老夫人,但是可没有想过让他小命玩玩啊! “小王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可没有下毒毒害老夫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姜砚之说着,从袖子中抽出一根草来,正是之前闵惟秀瞧着他放进水中的那株。 这厮也不知道玩了什么障眼法,竟然没有将那草放进水中,反倒是藏在袖中了。 闵二叔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还是那句话,我只不过从百草经见过罢了,三大王不能因为这个,便说我是杀人凶手吧。” 姜砚之站起身来,将手背在了身后,“百草经第二十八页,写的是甘草还是灵芝?” 闵二叔一梗,鬼知道写的是甘草还是灵芝! 只不过灵芝乃是好药材,重头戏怎么着都得放在最后头,甘草是通用药材,第二十八页,应该是甘草! “甘草。” 姜砚之看向了张仵作,“第二十八页写的是什么?” 闵二叔顿时懊悔起来,这厮就是胡诌的,敢情他也不知道。 张仵作差点笑出声来,“不是甘草,也不是灵芝。” 姜砚之对着闵二叔拱了拱手,“闵进士果然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小王佩服佩服。” 闵二叔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不等他说话,姜砚之又说道:“唉,闵进士您记性这么好,怎么就不记得自己个做推官的时候,审的第一个案子呢?当年可是轰动一时。” “就是这位李夫人的庶嫂,以断肠草毒杀亲夫,闵进士少年英才,断案如神,受到了当地望族李氏族长的赏识,这才娶了李夫人归家。” “虽然又不吉利,又晦气。但是这断肠草,也就是钩吻,也可以说是你同李夫人的定情之物了,你怎么可能没有见过呢?还是说,闵进士断案,连证物都不看的,闭着眼睛,就大笔一挥,破案了。” 闵惟秀实在是忍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见旁人看过来,又稳了稳心神,板起了脸。 神他娘的用断肠草当定情信物! 闵二叔睁大了眼睛,他考上进士那会儿,大陈初立,疆域未定,大家伙儿都想着要大一统,像他这么一个小官的小事,姜砚之怎么可能会知晓? 姜砚之见他百思不得其解,小脸一红,“小王就是记性好,博闻强记,从那刑部的卷宗里瞟过一眼,就记住了。算不得什么大才,比之闵进士,实在是不如良多。毕竟你连百草经都记得。” 闵二叔的山羊胡子抖了抖。 闵惟秀背过身去,怎么办,她又想笑了。 姜砚之说着,定定的看着闵二叔:“小王有人证,可以证明,就在重阳节前夜,闵老夫人同闵进士,以及闵进士夫人,在这埋骨之地为死者烧纸。我就奇怪了,闵进士你能解释一下,为何你早就知晓,却要装作不知么?” 安喜的小胸脯挺了挺,顿时激动起来,难不成她也要上公堂,当一回人证了? 只不过这样的话,二房的老爷岂不是杀人凶手? 这么一想,又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好在姜砚之到底没有叫她出来作证。 闵二叔却是瞳孔猛的一缩,稳了稳心神,“哪里有这等事,你莫要胡言乱语。” 姜砚之笑了笑,“我有没有胡言乱语,你最清楚了。烧纸会在地上留下痕迹,原本下雨不久就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的,但是林婆子去翻地挖骨,将那烧的灰都翻到坑里去了,现在还好好的待在那水坑里呢。银屏你说是不是?” 银屏一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闵老夫人同闵二叔全都变了脸色。 “让小王来捋上一捋,首先是作案的手法,你识钩吻,又审过旁人用钩吻杀人的案子,完全可以如法炮制,若是小王没有记错的话,十年之前,老武国公受了伤,从战场上退了下来,而你恰好从南地归京叙职。” “按照人之常情来看,你很有可能从南地带了钩吻归京,作为金疮药外用。就闵进士读过百草经,都要夸大成过目不忘而言,我只要寻府上的几个老人问问,就能证实,确有此事。” “当然,你很有可能说的是,我带了一味神药,能起死人,肉白骨,巴拉巴拉之类的。” 临安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回忆了一会儿,“听三大王这么一说,老奴当真想起来了,二老爷回京的时候,的确是送了药材,不光是老国公,还给我们长房也送了,只不过长公主用的都是宫中秘药,那药便收在库房中,一直没有拿出来用。” 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三大王料事如神,的确是用锦盒好好的包着。公主的库房,都是老奴打理,所有礼物往来,均登记造册,一会儿我便将那册子送过来。” 闵惟秀简直想要啪啪啪的鼓掌了,这姜砚之瞧得也顺眼起来。 “你带了毒药来,你见过人用钩吻杀人,你知道李管家就埋在树下,闵进士,你能够解释一下,为何之前你都避而不谈这事么?还是说你其实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姜砚之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盯着闵二叔的眼睛,认认真真的问道。 闵二叔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闵老夫人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啪啪啪的鼓起掌来,“我儿同李管家无仇无怨,为何要杀了他?你也说了,他喜欢吹嘘,从南地带了钩吻回来,少不了在府中说自己断过的案子,被有心人听到耳中,学了去,也是未知的。” “我们并不知晓那树下埋的是李管家,我们是在祭拜我那可怜的哥哥,他在战乱之中为了保护我,被杀死了,就在重阳节的前一日。我们只是恰巧寻了那么一个僻静的地方罢了。” 第二十一章 惊人旧事 姜砚之也啪啪啪的鼓起了掌,“他当然有动机。因为他长了一张同李管家一样的脸啊!” 闵惟秀想着,也大概想明白了其中之事,大陈的中年男子,都是留须的。 闵二叔年少中进士,那会儿李管家已经是满脸胡须,并未觉得有多相似,但是他成家立业之后,为了显官威,也开始蓄须,等一会开封府对比,那么问题就来了。 “李管家当年还是奴籍。你说是当国公的儿子好,还是当一个下人的儿子好呢?” “既然老夫人祭拜的是自己的兄长,那为何要遮遮掩掩的,难不成您的兄长,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物?再说了,为何祭拜之时,只有闵进士去,武国公同闵四爷都是从茅坑里捡回来的么?” 闵老夫人一时语塞。 姜砚之摆了摆手,“您不必继续袒护他了,现在闵进士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作案动机,作案时间,作案手法他都有,铁证如山,岂容狡辩?至于小王说他是李管家的儿子,这一点,滴血认亲,便一清二楚了。” 闵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姜砚之也就是一张嘴呱呱呱的,“怎么滴血认亲?我家夫君都已经百年了。” 姜砚之笑了笑,指着张仵作道:“我这仵作,有一绝技,能够从枯骨之中,蒸出几滴死者的精血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够滴血认亲了。你是不是李管家的儿子,一查便知。” “哪里用得着滴血认亲?二弟,我就问你一句话,三大王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当真不是阿爹的儿子?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老子就用狼牙棒劈死你!” 武国公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已经炸了。 姜砚之的话,他越琢磨越不是味儿啊,不说不觉得,再仔细回想一下,闵二叔的确是长得同李管家十分的像。而且她阿娘说的什么哥哥,他可是从来都没有听她提及半句。 闵二叔脖子一缩,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武国公瞧他模样,顿时大怒,一巴掌拍在一旁的小茶几上,那茶几顿时裂开了,噼里啪啦作响。 武国公双目通红的看向了闵夫人,“阿娘,这是怎么回事?” 闵老夫人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往事一般,吓的一缩,顿时红了眼睛,冷笑出声,“你确定要我说么?你当真以为,你阿爹就真的是一个什么盖世英雄了?” “我阿爹这个人,虽然粗鲁,但是大丈夫做事,行得端,坐得直。我不相信,他会做出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来。就算是做了,他也不会遮遮掩掩的。” 闵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那我就让你知晓,你阿爹是如何的大丈夫。” 她说着,看向了姜砚之,“你的一张嘴,的确很厉害,只不过到底太年轻了。李管家不是我儿杀的,因为他是被老武国公杀的。我们为了维护武国公府的声誉,这才一直隐忍不说,既然你咄咄逼人,那就别怪我了。” 闵老夫人说着,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战乱,不知道有多么的可怕。我家中原本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大庆世家凋零,门第早已不如从前,但也还勉强称得上是一方望族。” 第13节 “我在十四岁那年,与青梅竹马的表兄李方定下了亲事。我们一同长大,感情十分的深厚。你是不知道,我绣的嫁衣,有多好看,我就等着盼着,盼着满了十六岁之后,便嫁给他。” “岂料开始打仗了,那些野蛮人犹如土匪一般到处烧杀抢掠,尤其是我们这种富户,十有八九都被洗劫一空。我吓得要命,躲在桌子底下,李方跑了进来,拉着我东躲西藏的。” 闵老夫人擦了擦眼睛,又接着说道:“我们二人以前都是富贵人家出身,不识五谷,亦不通武功,在乱世之中,犹如浮萍,只能相互扶持,好不容易寻了一个村庄,勉强的安顿了下来……” “可是好景不长,又打仗了……这次我们没有了好运气,我同李方在慌乱之中,走散了,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我遍寻李方不着,跟着难民一道儿,逃到了大名府,想要在这里等着李方来寻我。” “也是我命不好”,闵老夫人说着,冷笑出声,“遇到了那骗子,将我骗去给你阿爹做了填房夫人。” “你阿爹形容粗鄙,若不是命好遇到了乱世,怎么可能娶到我这样的世家女子,便是我家中的马夫,都比他要好上几分。你不知道,他竟然不洗澡,连鞋子都不脱,便直接倒床睡觉!简直不能忍!” 武国公眼眶一红,“阿娘,若没有我阿爹奋勇杀敌,哪里有你安稳度日?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他的?一场仗打下来,几天几夜不合眼,退下来便是茅厕里,都能倒地而睡,谁还有那功夫,去沐浴焚香啊……” “难怪你一直不喜欢我,我也是一回来,便倒床就睡的。” 闵老夫人别过头去,不看武国公,又接着回忆道:“闵家的公婆都是乡野之人,粗俗不堪,我遭了好大的罪,才生下了你,但是还没有在我跟前多久,就被他们给抱了过去。就在我已经死了心的时候,你阿爹竟然从战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方。” “哈哈,你们知道什么是造化弄人么?真的就是造化弄人啊!” 闵老夫人说着,又哭又笑起来。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后头的话闵老夫人不说,她都能够猜得到,肯定是闵家的二老死了之后,她阿爷征战在外,又将阿爹带在身边习武亲自教导,闵老夫人一个人在家中,同那李方旧情复燃了,然后生下了闵二叔。 说一千道一万,她的爱情故事再怎么凄婉动听,那也不值得原谅。 更何况,她以后还做出了那么过分的事情来,闵惟秀想着,紧了紧拳头。 闵老夫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李方很感激他,说是他救了我们。原本我们想着,就算是我们二人,有缘无分了。那是我朝思暮想,从小一起长大的,深深爱着的人啊……何况,我们本来就是有婚约的,我的夫君,应该是李方才对的,只是后来,都错了。” 第二十二章 一脚跺出一座墓 “李方是个认死理的人,那些年不管我怎么寻他,他都克己守礼。直到后来有一日,前方传来了消息,说你阿爹战死了……我等了一年,不见人归,便……” 闵老夫人说着,眼中有泪光闪过:“等你阿爹归来,我才发现自己怀了二郎。我想同他说的……可是你阿爹脾气暴躁,我怕……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说,你爹便又出征了。” 武国公听到这里,已经气到面红脖子粗了。 什么怕他爹脾气暴躁,不过一边舍不得同李方志趣相投,一边又舍不得他阿爹的庇护罢了。 他阿爹虽然粗鲁,但当真是一个好人,要不然也不能把李方捡回来,在自己头上种草原了。 他想着,转过身去,对着闵二叔就是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 闵二叔站在一旁呆愣愣的不知道想些什么,就感觉重击袭来,顿时倒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大家都站得好好的,半句也没有提到我,咋就抽我了? 闵二叔心中委屈。 老夫人一惊,赶忙拦在了闵二叔前头:“你打他做甚?” 武国公胡子根根竖起:“你是我阿娘,我不能打你,就只能打这孽障了。你别拦着,我怕控制不住我的手!” 闵老夫人手一抖,气得咳嗽起来,冷笑出声:“你还真是同你爹一模一样,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武国公已然怒发冲冠。 闵惟秀见状,赶忙上前,给他缓了缓气。 “若论肖爹,谁比得过我二叔,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把人家的东西占为己有,当真是一脉相承的无耻。哦,说不定更肖娘才对……”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十年之前,我阿爷受伤之后,从战场回来发现此事,用钩吻将李管家毒死了。” 闵老夫人眼眶红红,对着闵惟秀怒目而视,“正是如此!他哄骗李方,说要让他去考科举,李方大喜,同他一道儿饮酒,饮完之后当夜,便毒发身亡了。” 闵惟秀笑出了声。 “下毒什么的,那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人君子的小人才用的,我阿爷杀人比杀鸡还多,何须用毒?一巴掌就能把那厮的脑仁子给拍出来,然后扔到乱葬岗上去喂狗。祖母若是不信,我可以拍一个给你瞧瞧。” 他阿爷若是有那个耐烦心思,去弄什么草药,还用水煎好了,再骗李管家喝下去,那他还能被笑是莽夫? 她是坚决不信的。 …… 闵老夫人还在边哭边说着当年旧事。 闵惟秀瞧着她的模样,心中却是越发的难过。 闵老夫人这心简直偏到天上了去,姜砚之认为闵二叔是杀人凶手,她为了维护自己的儿子,能够自曝其短,放着大好的名声不要。 要是上辈子,她对武国公也这样好,该有多好。 当年她的父亲战败,成将军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死了,所有人都骂她的阿爹,可是有谁想过,她的阿爹也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她的哥哥,也没有能够回来。 阿娘因为大哥的死一病不起,于是祖母便劝他们回老家大名避避风头,结果不久就传来了消息,他的阿爹早就投了辽人,所以才有了之前的大败。他此番杀了临安长公主,想要去往辽国,结果被强人发现,击杀了。 这简直是闵惟秀听到的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的阿爹为陈朝征战多年,杀的辽兵,头颅串起来,能够围绕开封府一周。 陈朝从无到有,她阿爹立下了汉马功劳。 你可以说他目中无人,说他粗鲁,甚至说他贪财,但是武国公闵归是绝对不会投辽的! 至于杀了她阿娘,那就更加不可能了,阿爹和阿娘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若是他阿爹要投辽,为何当初镇守边关的时候,不故意在大败之时,假意被俘虏,随之而去呢? 还特意回了开封,杀了她阿娘,不带他们兄妹。 这么荒唐的事,竟然在开封府里流传了起来。 他们传言,她同闵惟思肯定是临安长公主同隔壁老王生的,是以武国公非气不过要杀临安长公主,把她们兄妹扔在开封府。传言她大兄没有死,早就去辽国,给辽人当女婿去了。 闵惟秀一直以为这是假的,像以前那些人攻击他爹娘一样,是呈一时口舌之快的谎言。 可是直到闵老夫人上呈官家武国公的通敌证据,又写下了断绝书,才给了她一个当头棒喝。 官家大怒,将他们兄妹下了大狱,闵二叔大义灭亲,承袭了武国公府的爵位。 最痛心的背叛,永远是来自最亲近之人。 上辈子直到死,闵惟秀都没有想明白,明明他们府中,祖母和善,父母孝顺,怎么最后就成这样了? 现在可算是明白了。 难怪每年到了重阳节前后,闵老夫人都要生病,性子变得十分的刻薄,那会儿她总想着,人生病了,难免会有小性子,不想是本性流露。 也难怪闵老夫人能够毫不犹豫的写下义绝书,因为她压根就认为是武国公杀了李方,恨不得报仇雪恨吧。 …… 闵惟秀想着,猛的一跺脚,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大坑,武国公身手敏捷的跳到了一边,闵老夫人同闵二叔还没有回过神来,就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二夫人李氏大惊,“惟秀,你这是做什么?他们掉到哪里去了?” 闵惟秀抖了抖脚,面无表情的说道:“我脚抽筋了,就这么抖了一下。” 姜砚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的,他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道:“闵五……你这一脚,该不是抖出了一口井吧,要不咋黑漆漆的,人都不见了呢?” 闵惟秀瞪了他一眼,伸长脖子一瞧,也傻眼了,“嘿,祖母这屋子底下,竟然还有个密室啊!” 她就说嘛,她要是一口能够跺出一口井,那日后就不担心吃不饱饭了啊,专门去给人打井啊,多轻松啊! 她不过是不想再听闵老夫人说她的真心往事,让她出个丑罢了,哪曾想,这事情的发展,已经歪出天际了。 一直趴在地上的银屏见状,赶忙跳了起来,提了灯笼照亮了洞口,焦急的喊道:“老夫人,奴马上就下来救你了。” 闵惟秀一把抓起身旁的姜砚之嗖的一下跳了下去,他们绝对不是想去打探老夫人的密室里有什么宝贝的,万一里头藏着什么杀人的证据呢? 姜砚之掏出火折子一照亮,眼睛都直了,“闵五,你们家地底下有个墓!” 第二十三章 啊!那里有鬼 这里哪里只是一座墓,简直就像是一个地宫一般,瞧上去已经过了许多年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应当是一个放置陶罐的耳室罢了,耳室的一方,有一个甬长的通道,黑漆漆的,根本不知道通向何方。 闵惟秀还来不及说话,闵二叔已经被“墓”这个字,吓得尖叫起来,“快快快,快上去,墓里万一有鬼怎么办?” 闵惟秀眼珠子一转,心中便有了主意。 原来闵二叔怕鬼啊! 她看向了姜砚之,姜砚之一把躲在了她的身后,伸出手来指了指那个通道,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站在那里?我告诉你,我家闵五武艺高强,一巴掌就能拍死你。” 闵二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见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吓得顿时站起身来,拔腿就跑,也瑟瑟发抖的躲到了闵惟秀身后。 闵惟秀大囧,你们这群渣渣! 都是什么人啊,遇到危险竟然躲在她一个弱女子的身后! 闵老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闵二叔,眼神黯淡了几分,“老二,你过来扶我过去,我掉下来的时候,腿折了。我们都是信佛之人,自有佛祖庇佑,鬼怪近不了身。” 闵二叔不为所动,扯着闵惟秀的衣襟,颤抖着声音说道:“哪里有人,你别糊弄我!”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的确是站着一个人啊,穿着白色的袍子,上头绣的是清竹,哦,长得还挺好看的,眉心还长了一个红点儿,看上去挺面善的,应该不是个恶鬼,闵进士不用害怕。” 闵老夫人的声音顿时高亢了几分,“红点?眉心有红点儿?” 姜砚之点了点头,惊讶的说道:“啊,他说他是李方,要来找杀死他的人报仇!天哪,你别走过来啊,我认都不认识你,你别杀我啊!” 他说着,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往后退了几步,一脚踩在了闵二叔的手上。 闵二叔嚎叫一声,抱着头大喊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都是你,要不是你想去告诉我爹真相,我也不会杀了你的,我这些年,天天给你上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别过来,别杀我啊!” 闵惟秀简直乐开了花,这姜砚之要去唱戏,这简直是开封府第一名伶啊! 闵老夫人神色一震,失声道:“文儿,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杀了谁?” 闵二叔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 “要怪都怪你啊,你都嫁给我阿爹了,干什么要同一个下人牵扯不清呢?” 闵老夫人声色沉了沉,“什么下人,那你是爹!” 闵二叔手放了下来,大喊道:“我宁愿我爹是武国公。” 第14节 他冷静下来,这才发现八成是中了姜砚之的奸计,哪里就那么恰好,李方的鬼魂就在这个墓穴当中呢? 只不过事已至此,身为亲子弑父这等恶事,已经压在他心头多年,实在是夜不能寐,便索性说起前程旧事来。 “我听闻阿爹受了重伤,匆匆的赶回了开封府,一进门便见着了李方。只一眼,阿娘,我的人生就天崩地裂了。小时候,我羡慕长兄,羡慕三弟,因为他们都长得像爹爹,我拉弓弓不动,骑马马不跑,也就是读书比他们厉害了几分。” “我寒窗苦读上十载,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中了进士,在任地做推官,又受到了上峰的赏识,可谓是前途无量,儿子也想,亲手为你挣一个诰命。” “可是……我同李方其实除了眼睛和鼻子,旁的地方算不得太像,若是都不留胡子,那若不站在一起仔细的瞧,看不出来的。于是我刮了胡子,阿爹心大,根本就没有看出来不妥当,只夸我孝顺,说我像你,所以才这么聪慧。” “我想着李方待在府中,委实是个隐患,便同阿爹说了,要放他出府去考科举,远离武国公府。原本安排得好好的,可是阿爹偏偏要好人做到底,要替李方娶一门妻室,把自己个身边的婢女春妮给了他。” “阿娘你还记得吧,你当时特别生气,跑到那棵大槐树下质问李方,言语之中,透露了你们曾经有婚约的事情。那会儿我同阿爹都在附近,他全部都听到了。” 闵老夫人神色惊讶,显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 “我阿爷知道李方同祖母后来生下了你?他还不生气?”闵惟秀忍不住插嘴道。 闵二叔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只听到阿娘说他们曾经有婚约,我很害怕,便寻借口让他离开了。到了夜里,阿爹给李方践行,我在一旁作陪,阿爹说前程往事随风,阿娘你替闵家生儿育女,一个人受了不少苦,他常年在外,给不了你多少,但至少让你衣食无忧,老有所依。” “他给了李方一大笔银子,让他去老家安顿,另外帮你寻摸一下,当年你们两家可还有亲人存活于世,乱世之中,走散了的亲人……李方大哭,很快就喝醉了,我送他回房休息,他却说武国公仁义,他不能做那小人,欺骗于他!” “那个傻子,那个傻子他要去告诉我阿爹真相啊……我要做官,出身怎么能够有瑕疵?阿娘啊,你不做官,是不知道,便是庶生子,也比奸生子来得好啊!” “我当时脑袋一热,怎么劝他他都不听,于是我便哄他说先喝了一杯醒酒茶,再去说……” 闵老夫人已经听不下去了,捶胸顿足道:“报应啊,报应啊!” 姜砚之咳了咳,“报应不报应的,你们自己个琢磨便是。不过闵老夫人啊,我这一个外人,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若当年硬气的不嫁老国公,实话说自己被人骗了,他未必不会放你走,但是你试都没有试过,就嫁了。” “再后老国公常年不在家,你要跑掉去寻李方,轻而易举吧?但你可是从来都没有去。” “人呐,就是有真心的时候,就想要荣华富贵;等有了金钱和地位,又开始想要真心。天底下哪里就有那么好的事情呢贪得无厌要不得要不得。” “小王实在是想不出,你咋长了一个比开封府还大的脸呢,竟然还好意思嫌弃武国公。就是那勾栏院的妓子,拿了银子也得办人事不是?” “你说你,咋连这点素养都没有呢!” 第二十四章 奸臣要什么脸啊 闵老夫人脸色铁青,险些撅了过去,这姜砚之的一张嘴犹如刀子一般。 正在这个时候,银屏已经取了软梯,放了下来,闵二叔一瞧,像是火烧了屁股一般,率先的就冲了上去。 闵惟秀无语的拍了拍衣衫上的土,这闵二叔怕鬼也怕得太厉害了吧。 鬼有多少?人有多少? 遇到坏人的可能性,比遇见恶鬼大多了。毕竟,人心才是最险恶的。 一行人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之前下头人说的话,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 临安长公主一把拉过闵惟秀的手,“惟秀你跳下去没有受伤吧?” 闵惟秀摇了摇头。 姜砚之抖了抖袍子上的灰,“如今这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闵文对于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李方一事,供认不讳。那小王就将相关人等,押送到开封府去了。一会儿小王会派人前来,让诸位在证词之上签字画押的。” 闵老夫人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姜砚之的手,“不行,你不能把他抓走。” 她说着,看向了武国公,“大郎,你说句话。这事儿,你怪阿娘也好,怪阿文也好,但是这是咱们一家之事,若是抖露出去了,那你阿爹的脸,我们武国公府的脸,往哪里搁呢?” 闵惟秀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您做下这等事的时候,可没有想过咱们武国公府的脸面。顺便说上一句,咱们家不是被骂大奸贼么?奸贼要什么脸啊!” 武国公脸一黑,老子的脸长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要脸了? 这孩子,跟着三大王在一起晃荡了几天啊,这嘴都要秃瓢了! 简直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二夫人见状,扯了扯自己儿子的衣袖,同他一道儿跪地扯住了姜砚之的衣角,“三大王,临安长公主乃是您的亲姑母,咱们就是一家人啊,一家人有什么事,需要闹到公堂上去,不能够搁在家里说呢。” “就当我求求你了,你就放过我们家老爷吧,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对不起百姓的事……当年他也是一时冲动,才杀了那个刁奴……” 不等她说完,姜砚之就像是拔萝卜一般,将自己的衣角从李氏的手中拔了出来。 “你这话就不对了,公主的确是我姑母,我同闵五就是一家人。但同刁奴的儿子,可没有什么亲,你莫要胡乱攀扯。” 闵二叔脸色一白。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谁同他是一家人啊! 姜砚之又接着说道:“还有一点你说错了。闵文杀死李方的时候,李方已经不是奴籍了,因为老国公放了他的籍,让他回乡科举,是以他杀的乃是良民百姓……这可不是一家人的事。带走。” 老夫人见姜砚之毫不留情面,又看了看不敢看她的闵文,眼眶一红,叹了口气,“大郎,公主,且同老身进内室一谈。” 武国公脚步不动,老夫人轻轻的说了一句,“十四……” 临安长公主脸色一变,拽了拽武国公的,“走吧,且听阿娘如何说。”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板上钉钉的事,莫非还要出什么幺蛾子不成? 十四又是个什么暗号? 等他们走了进去,屋子里的晚辈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闵惟思一把勾住了姜砚之的肩膀,“老子住在这府中这么些年,竟然不知道这开封府最精彩的故事,就在我们家啊。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会审案,简直太厉害了!今晚上咱们去听小黄莺唱歌,哥哥请你!” 姜砚之笑了笑,心中暗道,什么人啊,张嘴就自称哥哥,明明他就比闵惟思要大上那么几个月好吗! 但是这是闵五的哥哥啊,日后岂不就是他的哥哥?这算是提前叫上啦? 姜砚之想着,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闵惟思拍了拍他的手,“一瞧你就是个懂行的,都嘿嘿嘿上了。赶明儿斗蝈蝈,也叫你一道儿。” 姜砚之一个激灵,悄悄的看了闵惟秀一眼,他在闵五面前怎么能懂行! 必须是纯洁无暇的啊! “小黄莺?好呀,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黄莺鸟长什么样呢?羽毛是黄色的,还是绿色的?若是好看,可以拔了给闵五做发簪呀。” 闵惟思手一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姜砚之,没好气的凑到了姜砚之耳边。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哥哥刚欺负完小五,你还上杆子来是不是?小爷我别的本事没有,整人的办法不说八百那也有一千,你给我小心了。” 姜砚之小胸脯一挺,低声道:“就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如何欺负得了闵五?” 闵惟思撸起姜砚之的袖子看了看,的确是个弱鸡! 顿时放下心来,就这样的,小五徒手都能给他的老腰掰断了,不足为患! 闵惟秀一直盯着老夫人内室的房门口,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若是她阿爹听了祖母的,要放过二房一马,那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就见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走了出去,身后却没有跟着老夫人。 临安长公主对着姜砚之点了点头,“说起来当真是家门不幸,我们武国公府出现了那农夫与蛇的故事。老国公好心收留了李方当管家,他却贪图闵家的泼天富贵。趁着老国公出征在外,弄死了老夫人生的次子,将自己的儿子顶替了上去。”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后来的事情,大家伙儿便都知晓了。二房不但不是我闵家后人,还是仇人之子,老夫人已经做主,将二房除去宗籍。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不相干。” 这是要放过闵老夫人? “阿娘!” 临安长公主对着闵惟秀摇了摇头,又接着说道:“大郎,你去请太医来,就说老夫人悲伤过度,撅了过去。” 姜砚之愣了一会儿,这才张口说道:“姑母说得极是,唉,这年头,好人不好当啊!路丙,把人送去开封府,让他签字画押。” 路丙点了点头,拉着闵文就走。 李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惟秀,惟秀,你同二婶平日里最亲了,你说一句话啊。惟芬,惟芬还要嫁去太子府呢,我们被赶出了国公府,那惟芬怎么办啊?” 闵惟秀一甩袖子,迈出了大门口,“我一不是她爹,二不是她娘的,你问我,我问墙去?” 上辈子,她走投无路了,这些人,可都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刚开篇就大结局 今日乃是九月九日重阳节,雨已经停了,一轮艳阳高挂空中,湿漉漉的地板已经晒得有些干了,总算是让人有了些想要登高望远的感觉。 闵惟秀到了那演武场上,提起狼牙棒挥舞了一遍,直到将墙砸了个洞,这才觉得心中畅快起来。 “上回你砸烂了墙,你爹硬是一直不修,还是我实在没有墙可以爬了,这才修好的。这才几日,你又砸烂了……” 姜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闵惟秀老脸一红。 爹啊,你都是国公了,怎么这么小气呢!简直令人发指…… “我听你阿娘的,给了闵老夫人体面,所以你生气了么?” 闵惟秀转过头去,将狼牙棒放回了兵器架上,“明明始作俑者是她,为何她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老夫人上辈子呈上义绝书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扫地出门才对。 “这不是给老夫人体面,而是给老国公体面,他都已经百年了,若是还被人说头上长了一片大草原,岂不是在地下都不安生。人受到惩罚,并非只有让她饥寒交迫,被人嘲笑一种的。” 姜砚之说着,眨了眨眼睛,“我觉得这事儿,你二哥肯定很有心得。” 闵惟秀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我又不是傻子,又岂能不明白?姜氏支持共叔段谋反,郑庄公大怒,说不及黄泉,不相见也。事后十分的后悔,最后想出了掘泉相见的办法。” “母亲谋逆,儿子原谅她,被人夸赞。古往今来,被浸猪笼的,那都是小媳妇儿,哪里见过有儿子将母亲沉塘的。百善孝为先,那群文臣,自己个做不到,倒是会厚着脸,要求旁人做到。” “阿爹阿娘若是将祖母给赶了出去,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口诛笔伐。” 她心烦意乱的,不是闵老夫人留在了府中,而是她说的十四是什么? 从结果来看,明显这就是能够威胁到她阿爹阿娘的东西,上辈子的时候,老夫人呈交的她阿爹通敌卖国的证据,她还来不及看,就被下了大狱,也不知道,这个十四,是不是就是其中的某个关键。 她重生才几日啊,已经铲除了二房,已经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闵五你能够想得通就好。你想想看啊,那些话本子里,老夫人一般都是最后的幕后黑手,做的都是什么棒打鸳鸯啦,欺负女主角的娘亲啊,抢女主角的男人,哦不是,是用孝道压人……总之从头坏到尾,到最后,才恶人有恶报死翘翘的。” “若是开篇不到二十五章就死了,那岂不是感觉自己买了一本假书,中间的都让人给撕掉了?哪里有开篇坏人死绝,剩下的都是好人相亲相爱的话本子嘛!” 闵惟秀被他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逗乐了,“你这么说,挺有道理。” 姜砚之松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橘子来,递给了闵惟秀,“给你吃。” 第15节 闵惟秀狐疑的看了一眼,“之前你不是把那钩吻藏在袖子里,现在还藏了橘子,确定橘子没有毒?” 姜砚之一顿,赶忙把橘子丢掉了,开玩笑,小命要紧! 那橘子咕噜噜的滚到了墙角,很快便不知道从哪儿钻出了一只鸟儿,对着橘子嘬了起来。 姜砚之同闵惟秀四只眼睛盯着,等了好半天,那鸟儿依旧是活蹦乱跳的,这才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闵惟秀甩了甩手,用手勾了勾碎头发丝儿,“你不觉得,我请你来自曝家丑,太过凉薄么?” 姜砚之耳根子一红,“这有什么,家业大了,父子恶言相向,手足骨肉相残的,比比皆是,见多了,便不怪了。” 闵惟秀没有想到姜砚之会轻描淡写的说这些,好奇的看向了他。 他生得十分的白,许是因为少年人正在抽条儿,又高又瘦的,好像是一根筷子,她轻轻挥手,就能折断了。 眼睛大大的,带着几分天真的神色,光从容貌上看,当真是一个十分不可靠的人。 可是闵惟秀却觉得自己好像在面前人的眼中,看到了温暖的烛光,不炙热,也不冷漠,莫名的让人觉得,他在黑暗之中,能够一直的照亮前方一般。 闵惟秀想着,甩了甩头,这厮都能见鬼了,该不会懂什么阴阳之术吧? 譬如小娘子一见他,就对他产生莫名的好感之类的! 可怕! 闵惟秀收回了心神,“张仵作为何会随身带着钩吻?我二叔以前做过推官,审过二婶家的案子,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当真是过目不忘?” “还有我明明瞧见你把钩吻放进水中煮的了,你是怎么藏在袖子中的呢?其实我祖母说是我阿爷杀的,也未必不可能,你怎么就认定了是我二叔杀的,若是他不怕鬼,不招供,那又如何是好?” 姜砚之搓了搓衣袖。 整个人像是要烧着了一般,闵五正在打量他啊,认真的问他的话啊! 怎么办,今日下雨,路丙非要他穿蓑衣,也不知道有没有弄乱头发,直接跳进了墓穴里,也不知道衣衫上是不是沾了灰…… “昨日我见了李方的鬼魂之后,便去了一趟开封府衙,查卷宗去了。昨儿个我便说了,他是中毒身亡的,张仵作断案十分的有经验,他有好几个大箱子。中毒死的,便带中毒的箱子,里头有各种毒药,便于对比查案。” “若是刀剑刺死之类的,也有专门的箱子。里头放着各种器具,便于对比伤口。我看了卷宗,便猜到了大部分的真相,于是让张仵作准备好了钩吻,就等着你来叫我了。” 开玩笑,闵五若是要寻他帮忙,他没有提前准备好,那怎么显得自己高大英俊聪慧风流倜傥? “至于怎么把东西藏在袖子里,闵五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借你的发簪一用。” 闵惟秀拔下头上的发簪,递给了姜砚之。 “你看好啦!” 闵惟秀将那簪子握在手中,在闵惟秀的眼前晃了晃。 这是一只白玉簪子,雕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短小又精悍。 “我现在要把簪子放到我的左手上啦。” 姜砚之说着,右手做了一个放簪子的动作,左手做了一个握簪子的动作,闵惟秀只觉得眼前一花……姜砚之两手都是空空的,簪子已经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不听曲儿的不是好纨绔 闵惟秀来了精神,她这双眼睛不说是鹰眼,那也比常人锐利多了,怎么就没有看清楚姜砚之的动作呢? “你藏到袖子里去了?” 姜砚之笑眯眯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了那根玉簪子,“一瞧你,就很少出去玩儿。今日我带你去象棚耍好不好,那里有玩戏法的,比我这一手厉害多了。还有皮影子戏看,可有趣了。” “如果你不怕看了眼睛疼的话,咱们还可以去看女子相扑!若要我说,里头的人,没有一个有闵五你的力气大。” 象棚是开封府有名的瓦舍,闵惟秀年幼的时候,闵惟思带着她两个人偷溜出去瞧过,不过后来长大了,要做名门淑女,便出门都是奴婢成群的,不再去市井之中了。 闵惟秀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咱们边走边说,你还没有说要是我二叔不怕鬼,该怎么办呢?” 姜砚之抬了抬下巴,“杀了父亲的文弱书生,便是不怕鬼,那心里也是有鬼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李方,却能够说得出他的形容特征,穿什么衣服,眉心有痣之类的……那么我说李方就站在那里,是不是十分的让人信服?” “退一万步讲,你二叔没有相信我演的戏,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李方的鬼魂是真正存在的,咱们在你二叔的眼皮子上抹上牛眼泪,他自然能够看见真鬼了,到时候,我不信他不招。” “那我二叔,不,闵文会被处斩吗?” 闵惟秀上辈子先是闺阁女子,后又去做了打仗的武夫,对于这些事儿,知之甚少。 姜砚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好说了。咱们大陈断案,讲究的是鞫谳分司,由推司审理案件,再由法司来决定判处什么样的刑罚。便是法司审判,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得经过检校复议之类的繁琐流程,才能判刑。” “一个卷宗之上,需要有多人签字确认了,才能执行刑罚,死刑尤其严格,是以急不来的。” “像我做的就是推官,只负责找证据为死者伸冤,至于后来的事,作为主审的推官,将卷宗交给法司之后,我就不能干预了。” 闵惟秀听得津津有味的,对于这个世界,她知道的东西,真的是太少了。 姜砚之见她并无不耐之色,心中乐开了花,“走走,咱们先去攀楼填填肚子,然后去象棚看杂耍,再去东十字街吃好吃的茶汤。” 闵惟秀领着安喜,又叫阿福套了马车,一行人便朝着攀楼走去。 这攀楼乃是五座三层小楼连拔,在开封府中颇有名气,是七十二正店之一,大陈由官府造酒曲,只有正店能够酿酒,其他的小店,都是从正店中买酒的。 马车才一停住,便有那牵马的小厮前来相迎,闵惟秀戴着帷帽,正准备往下跳,就听到安喜小声嘀咕道:“小娘别跳,万一把这地跳了个洞,那后来的人,一下马车,还不掉洞里去了。” 闵惟秀都准备起跳了,又硬生生的憋了回来,无奈的扶了安喜的手,缓缓的走下马车去。 一旁的姜砚之憋着笑,“领我们去西楼。” 那小厮应了一声,“三大王请,那雅室一直给您留着呢,还是先来一坛瑶泉?” 姜砚之点了点头。 大街上车水马龙,因为是重阳,不少人身上还插着茱萸,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透着一股子的烟火气。 攀楼门前彩扎的欢门十分的喜庆,几盏金红纱栀子灯,微微的晃动着,让闵惟秀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其实这攀楼闵惟秀倒不是第一次来了,贵家的小娘子也常来小聚,对不过于如今的闵惟秀而言,那已经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事了。 姜砚之见她盯着栀子灯看,笑道:“以前大周皇帝来攀楼,为了接驾弄了这些,之后大家伙觉得是个景儿,便延续下来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同姜砚之一道儿进了攀楼。 一进攀楼,闵惟秀便觉得自己个眼都要瞎了,上百位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坐在那天井回廊处便罢了,怎么还有小郎君!简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引路的小厮眼睛最是尖利,嘿嘿一笑,“三大王,可要叫几个歌女琴师之类的来助兴?” 姜砚之微微遮挡了一下闵惟秀的视线,怒道:“本大王是来吃饭的,哪次叫歌姬了?” 小厮忙点头致歉,心中暗自嘀咕,你哪次来没有叫人唱小曲儿了! 他想着,悄悄的看向了闵惟秀,闵惟秀笑了笑,“叫两个人来唱曲儿吧,不然咱们两个大眼瞪小眼么?” 万一无话可说,那不是太尴尬了。 再说了,作为奸臣之女,坏人的典型,纨绔中的纨绔,上酒楼怎么能不叫小姐姐。 姜砚之转眼一瞧,随手指了指,“就那个击鼓的吧。” 说着转向了闵惟秀,“闵五眼睛大,我眼睛小。” 闵惟秀又被他逗乐了,大眼瞪小眼,就是一个人眼睛大,一个人眼睛小么? 那西楼的包厢,因为开窗能够看到皇宫,因此非达官显贵不得往,一路上倒是让闵惟秀瞧见了好些能够叫得出名字的人。 一进包厢,桌面上摆了些瓜果碟儿,汤水茶盅,一旁的小炉上,温好了开封名酿瑶泉,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就指了名的打鼓女,坐了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在拉胡琴,闵惟秀看了安喜一眼,安喜掏出钱来打赏了,那打鼓女便开始唱起小曲儿来。 “三大王,今儿个店里新到了野味,可要一尝?” 姜砚之挑了挑眉,“这开封府不知几时也兴起吃野味了,连你们攀楼,都啊那你不住了。都有些什么?” 小厮笑了笑,“有大虫鹿狍之类的,若是三大王觉得腻味,猫儿狗儿雀儿也是有的。” 姜砚之手一抬,指着对门说道:“你去了那间,可别说有什么猫儿狗儿的,人家可是带着猫儿来吃饭呢!这些闵五都是不吃的,你就按往常的上吧,没得说得倒了胃口。” 那小厮揉了揉眼睛,有些尴尬的笑道:“三大王又打趣小的,我们攀楼是不让猫啊狗啊进来的,免得惊了贵客,哪里就有人带猫儿了。” 姜砚之瞳孔一缩,在对面的那间雅室里,明明就坐着一男一女二人,而在那小娘子的脚边,有一只黑色的猫,正在她的腿间穿来穿去。 第二十七章 黑猫(一) 许是感觉到了姜砚之的视线,那黑猫对着他呲了呲牙,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穿来穿去的。 明明有一只猫,旁人却都没有看见,那便不是真的猫了。 人的鬼魂他见过不少,猫的鬼魂,还真是第一次见。 姜砚之不再看那猫,对着小厮笑道,“明知道我从不吃猫儿狗儿的,你还提,岂不是讨打。快别磨蹭了,麻溜的上菜来。” 那小厮松了口气,“小的嘴欠,就不在这里讨您嫌了,立马就来。” 他说着,挑起帘子,快步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瞧了瞧对面的雅室,里头干干净净的,的确是没有猫。 屋子里咚咚咚的都是鼓点声,那打鼓女有一把好嗓子,唱的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小调儿,怪好听的。 闵惟秀压低了声音,“你又见鬼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凑近了一些,小声说道:“一只黑猫,眼睛是金黄色的。黑猫不祥,也不知道那小娘子做了什么恶,那猫缠上她了。” “安喜,那小娘子咱可认识?” 这樊楼那是谈笑有勋贵,往来无穷鬼,能在这西楼雅室里坐着的,都是有姓有名的人。 安喜垫着脚看了看,“哎呀,这不是杜三娘吗?以前还同小娘你一道儿放过纸鸢呢。她是从应天府来的,今年春日同郑国公府的王七郎定了亲。小娘你当时还去贺喜了,送了她一对宝葫芦的耳坠。” 安喜一说,闵惟秀就明白了,她同这杜三娘,就是泛泛之交。 这小娘子多了,今儿个一个生辰,明儿个一个添妆的,送起礼来,烦不胜烦。 闵惟秀不耐烦记这些,临安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便替她准备了好几个匣子,若是寻常关系,就从那第一个匣子里取,里头都是些出不了错的礼。 这宝葫芦首饰,便是如此,难怪她不大记得这杜三娘了。 安喜说着,皱了皱眉头,“不过咱们去杜府的时候,可没有见这位杜三娘,养过黑猫。” 黑猫不吉利,基本上贵族的小娘子养的多是白色的番猫,或者是本地品相好一些三花狸猫。 闵惟秀附和着点了点头,“三大王,你看黑猫看不出来是鬼,但是之前怎么在我家中,一瞧就瞧出了李方是鬼?” 第16节 “仔细瞧,都能够瞧得出来,鬼魂没有影子。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动物的鬼魂,没有往那上头想。至于李方,那简直太明显了。你阿奶他们在一旁烧纸,不可能旁边蹲这么大个人,在地上捡金子,还无动于衷,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们瞧不见那个人。” 闵惟秀惊讶得差点儿把嘴中的汤喷出来,“人烧的金箔元宝啥的,到了鬼手中,当真能够变成金子用?那我应该回去烧他几百箩筐的给我阿爷啊!” 鼓声戛然而止,那打鼓女的歌声跑了调儿,脸涨得通红,不等闵惟秀看过去,她又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客官,这真的不怪奴家,只怪你们说的话实在是太奇葩了啊! 这简直太不公平了,穷人只烧得起铜钱儿,到了地底下还是个穷鬼,富人金子一箩筐一箩筐的烧,到了地底下,那也是富鬼,想想都想去自我了断算了。 姜砚之闻言笑了出声,“闵五,你想想看,烧得起金山银山的人有多少啊!那地府得有多少金子,物以稀为贵,金子多了,就没有那么值钱了。指不定地府里一个烧饼,都要一锭金呢!” 打鼓女差点没有哭出来,一个烧饼一锭金,那她还是不自我了断了,在阳间打个鼓好歹还买得起烧饼吃,若是去了那阴司地府,岂不是死了要再饿死一次……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这打鼓女水平实在是太次啊,人家吃饭,你跟在灵堂唱夜歌似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一股子凄风苦雨与幽怨! 难怪害他又见鬼了! 说话间,那小厮笑吟吟的端了菜上来,个个都是来樊楼常吃的招牌菜式,对于闵惟秀来说,也算的不得怎么新奇,她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就往杜三娘那间瞟去,可不管怎么看,都没有看到那黑猫。 不一会儿,杜三娘那边便有了响动,同那男子有说有笑的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姜砚之见闵惟秀有兴致,将那筷子一搁,“闵五,咱们走。” 闵惟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跟着那二人行去。 “哎呀,他们也是去象棚的,今儿个那里有皮影子戏,有那赵离登台,他在这一行中颇有名气,尤其是那一出猫妖记……那猫儿,跟活了似的,上一回他出来,还是三个月前了。” 许是因为有赵离登台,今日来的人格外的多,才走到半道儿,那马车便行进不了了,闵惟秀让阿福去寻地方安置好马车,自己个同姜砚之一道儿跟着那杜三娘继续走。 “咦,这猫儿倒是有趣,那杜三娘子一直往前走,也没有看脚下,它竟然依旧能够扭着八字儿,在她脚底下钻来钻去,像是一起配合过无数次了一般。” 他的话音刚落,那杜三娘就扑通一下,被绊倒在地,周围的人一下子都瞧了过来,其中一个热心肠的大婶,刚忙过来扶她,指着呆愣着站着的男子怒道:“你这小郎君,咋傻愣愣的站着,这小娘子,怕是摔得厉害了,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哎呀,这是谁家的猫儿,在市集里乱窜,都把人家小娘子给绊倒了。” 大婶骂骂咧咧的说道,一旁嗑着花生看戏的人笑道:“指不定是无主的野猫子呢。” 大婶摇了摇头,“咱这开封府,最近半只野猫都没有瞅见,也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小娘子你没事吧?” 杜三娘捂住了口鼻,摇了摇头。 众人见她无事,又散了开来,那头锣鼓声震天,“赵离的皮影子戏要开场了,咱们快去呀。”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闵五,刚才绊倒杜三娘的那只猫,你瞧见了吗?” 闵惟秀点了点头,“瞧见了,是一只三花狸猫,突然从那边跑出来的。” 闵惟秀伸手一指,指向了一条小巷子。 姜砚之欲言又止,最后扯了扯闵惟秀的衣袖,“他们进去了,咱们也跟着去吧,赵离的皮影子戏,当真十分好看。” 第二十八章 黑猫(二) 这戏场里已经满满当当的都坐着是人了,姜砚之径直的带着闵惟秀去了打头的桌子那儿,显然是早就预订好了,不一会儿,就有那小厮端着瓜果干货一桌一桌的巡了过来。 另有一小童反端了铜锣讨赏钱。 姜砚之掏出了一锭银,砸得那铜锣咣的一声,小童高兴的吆喝了一声,在小桌子上放了一只木头雕刻的猫儿,“我家哥哥雕的,虽然有些拙,但是一片心意。” 说完,那小童打了个千儿,又去旁的桌子讨赏了。 闵惟秀好奇的拿起来一瞧,这猫儿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看起来黑乎乎的,只不过细到胡子爪子都清晰可见,十分的活灵活现。 “小娘别拿,这黑猫可不吉利。”安喜见闵惟秀拿在手中把玩,心急口快的说道。 一旁的一个白胡子的老者闻言,瞪了安喜一眼,“一看你就不谙此道,也就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得好歹,就喜欢那些花猫儿。黑猫乃是镇邪之物,天生可见阴阳。你将赵离的这黑猫请回家中,摆在南面,保证是百邪不侵。” “你若是不想要,就让老夫请回去。赵离次次登台,我次次都来,金子都打赏了一盘子了,也没有请到一只猫儿,倒教你这庸俗之辈得了去!” 安喜顿时怒了,说谁是庸俗之辈! 这黑猫乌漆嘛黑的,起夜的时候,一睁开眼,我滴娘啊,两颗金黄色的眼珠子在半空中跳啊跳,换你你不害怕啊! 再说了,天生可见阴阳,若是这猫儿喜欢思考人生,动不动就盯着一个地方发呆,那还不以为家中墙角蹲着一只鬼,简直是瘆得慌! 安喜想着,还悄悄的看了姜砚之一眼,这三大王,可不跟黑猫一个样儿么。 幸亏小娘不喜欢三大王,不然日后有这一个姑爷,还真是让她伤脑筋! “你说谁庸俗呢,赵离若真有那么神,那你一直求不到猫,我家小娘一来就得了猫,那你说,到底是谁庸俗?哼!” 她说着,挺了挺小胸脯,“再说了,谁不知道黑猫能辟邪。” 安喜有些心虚,她是当真不知道。 “但是万一一个鬼从你家门前路过,黑猫一瞧,伸出一爪子,将那鬼捞到你家里去了,那是辟邪啊,还是招邪啊!” 老者气了个倒仰,“牙尖嘴利,犯口舌,同你说不通!” 安喜哼了一声,说她可以,说她家小娘就是不行! 闵惟秀见她张牙舞爪的,像是一只斗胜的虾一般,微微的笑了笑。 正在这个时候,赵离的皮影子戏猫妖传已经开始了。 这猫妖传乃是大庆最有名气的话本子大家陆真遗作,与旁的话本子不同,这里头同猫妖相恋的人,也叫陆真。 说起来这陆真也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人物。 他年少成名,十来岁就金榜题名,乃是头名状元。 大庆那会儿人才济济,像陆寻,贺知易等同是三甲之人,后来都成了一代名相。 偏生陆真做了一辈子的起居郎,传闻天宝女帝拿着扫帚要将他赶出宫去,去地方上任,他抱着柱子三天三夜不挪窝儿,女帝没有办法,索性随他去了。 陆真没有做大官,也没有做什么好人好事,但是他留下无数的话本子。 若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最亲近的男子是谁,那非陆真莫属了。 闵惟秀想着,津津有味的看起皮影子戏来了,一只小小的黑猫走在热闹非凡的朱雀大道之上,它的眼神有一些迷离,仰着头,东张西望,好似什么都没有见过的新奇。 说是一只猫,但是她走起路来却十分的笨拙,四肢像是不协调似的,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 “噗呲!”一个过路的少年笑了出声。 黑猫恼羞成怒,用前爪子捂住了脸,然后又悄悄的松开手,对着那少年呲了呲牙! 四条腿是走不成了,黑猫挠了挠脑袋,索性破罐子破摔,用两条后腿走起路来,可是没有走几步,又摔了个脸着地,若不是脸上有毛,它这会儿,脸肯定已经红透了。 少年哈哈大笑,一把捞起黑猫,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左肩上,“跟我回家吧,小鱼管够。” ……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闵惟秀看得津津有味的,陆真的其他话本子都广为流传,唯独这一本猫妖传乃是孤本,在赵离的皮影子戏出来之前,根本就没有现世过。 传闻陆真真的养了一只黑猫。 正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嘈杂了起来,闵惟秀扭过头去一瞧,“三大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杜三娘怎么又摔倒了。” 姜砚之面色一沉,“出事了,咱们过去看看。” 台上的表演还没有断,这皮影子戏千金难求的,谁都不想动上一动。 姜砚之同闵惟秀径直的走了过去,只见杜三娘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一如刚才在外头摔倒了一般。 “三大王!” 姜砚之看了王七郎一眼,“先把人扶出去让郎中瞧一瞧吧。” 王七郎左右的看了看,显得十分的尴尬,赶忙将杜三娘扶了起来,“是是。” 闵惟秀皱了皱眉,凑到了姜砚之身边,“看那边,那只三花狸猫。黑猫还在吗?” 姜砚之摇了摇头,“不见了。” 他们几人站着,已经引起了后桌人的不满,王七郎涨红了脸,背起杜三娘,闵惟秀同姜砚之赶紧跟了上去。 一到门口,便瞧见了那只三花狸猫。 那猫儿仰着头,东张西望的,眼神中全都是恐惧之色。 见到王七郎背着杜三娘过来,喵了一声,狂奔过来。 可是它十分的笨拙,前脚绊到了后脚,整个猫身子都趴在了地上,不停的喵喵喵的叫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站了起来。 小猫像是把心一横,抬起了前脚,用两只后脚走起路来,可没有走几步,便又摔了一跤。 此时王家的马车已经过来了,王七郎快速的将杜三娘放上了马车。 那小猫儿抬起头来,又喵喵喵的叫了起来。 闵惟秀想着刚刚看过的皮影子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由得遍体生寒。 她扭过头去,一眼就瞧见了杜三娘的腰间,挂着一个木头刻的黑猫,下面坠着流苏,显然是用来压裙了。 那木头黑猫,同她手中握着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第二十九章 黑猫(三) 安喜显然也瞧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小娘,快把那木头猫扔……扔掉……你要是不扔掉,不扔掉就给奴拿着……”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带了哭腔。 边说着,还边狠狠的瞪着姜砚之。 小娘原本在家好好的,能吃能喝能睡的。就是遇见了这个瘟神,在家中见鬼不说,出来看个戏,都能遇到这等事! 姜砚之此时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安喜的不忿,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杜三娘,眉头紧皱。 突然,那杜三娘咛叮一声,悠悠转醒。 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起来,看见面前站着的王七郎,用鼻子吸了吸,然后喵了一声,朝他猛扑过去。 王七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大跳,“三娘。” 那杜三娘却是不回答,又喵了一声,伸出了点点红舌,舔了舔嘴唇,姜砚之率先一步,上前对着她的后劲就是一个手刀,杜三娘眼睛闪过恐惧,身子却是半点也挪不动,被姜砚之扑晕了过去。 第17节 王七郎已经是一脑门子汗,扶着杜三娘的手一松,结结巴巴的说道:“三大王,刚……刚才……” 姜砚之将杜三娘往王七郎怀中一塞,“先送她回杜府。” 王七郎颤抖着手,将杜三娘塞进了马车,他此刻已经六神无主,自然是姜砚之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到这里,闵惟秀心中暗道不好,她的猜想成真了。 之前她看到那三花狸猫的动作,就觉得它的动作不像是一只猫,倒像是一个人。 人是用脚走路的,突然换到了一只猫的身上,自然是别扭得很。 而眼前的杜三娘,行为举止却像极了一只猫。 他们的灵魂互换了。 猫变成了人,人变成了猫。 闵惟秀摊开手心,那木头猫儿被她的汗渍了,握起来暖暖的。 “那只三花狸猫不见了!”闵惟秀皱了皱,快步的朝着之前那猫儿摔倒的地方跑去,但是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别说猫儿了,连猫毛都见不着一根。 姜砚之跟了上来,有些艰难的说道:“闵五,杜三娘第一次摔倒的时候,我瞧她就有些神魂不稳,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这一次,我瞧见她身体里有只猫。”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原来他不光能够看到人死去的鬼魂,便是连生魂都能瞧见。 她原本以为姜砚之瞧得见她上辈子的灵魂,是因为她已经死了。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她体内的魂魄都换了一个,那么杜三娘与猫互换,好似并非那么难以接受了。 “咱们快去找那个赵离,杜三娘身上也有他送的木头黑猫,而且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他在演猫妖记,一个活生生的小娘子,就变成了猫。” 姜砚之一把从闵惟秀手中夺过那只木头黑猫,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这个你不要拿着。” 安喜瞧着,心中勉强安慰了几分,这三大王好歹知道自己个给小娘招了祸,哼! 两人说着又往场内走去,但是里头的已然灯火通明,皮影子戏已经演完了。 闵惟秀眼尖的瞧见那个端着铜锣的小童,忙招呼了他来,“我们想见赵离,赵离在哪里?” 小童摇了摇头,“哥哥每次都是匆匆来,演完了便匆匆而去,这会儿应当已经家去了。” “那他家住在哪儿?出大事了。” 小童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晓,我们这班子,原本也是演皮影子戏的,今年春日的时候,赵离带着他的黑猫来了,一演就红透了半边天,旁的事,班主也没有多问,我们就更是不知了。” “那这木头黑猫,是赵离让你给的?我回回来,也没有得过一次黑猫,闵五一来……” 小童迟疑了一会儿,姜砚之是常客,他知道他是三皇子,在这开封府混,你可以不知道爹是谁,不知道娘是谁,但是绝对不能不知道哪些贵人是惹不起的。 “是赵离让我给的,说黑猫同这位娘子有缘分。每一次,他都会挑出三个人来,送出三只木头黑猫儿。我同你说,这黑猫儿可灵验了,朝南放着,能镇宅,邪魅都不敢靠近的。” “那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送给了谁?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人是承恩侯府的杜三娘。” 这承恩候杜家,乃是当今太后的母族,家中子弟并无多大出息,但架不住太后乃是孤女,并无亲近的血亲,官家怕太后觉得不好看,便寻了一姓杜的远亲,封了侯作为太后娘家,只有虚爵,并无实职。 在这开封府中,有些不伦不类的。 小童点了点头,“的确是有。三个月前的时候,杜小娘子同郑国公府的二夫人一起来的,小的送了她黑猫儿,她都激动得落泪了。另外两位,有一个是开封府城东头住着的陈百万,是个豪商;还有一个小的不认识,应当是外地来的过路人。” 郑国公府的二夫人,便是那王七郎的母亲。 闵惟秀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赵离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标准来选人的,再问那小童,也问不出什么事儿了,赵离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一时之间,竟然无计可施。 姜砚之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先去寻那只三花狸猫儿吧,里头是杜三娘的魂魄,若是那狸猫儿不慎被人踩死了,那杜三娘可就真的死了。我想着它到底是个人儿,人遇到可怕的事,最先想的就是回家求亲近的人相助,咱们沿着去杜府的路,寻将过去吧。” 开封府的街道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好似那么恐怖的事情,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福将车赶得很慢,众人分了两侧,仔细的搜索着那三花狸猫的踪迹,但是寻了多时,也不见任何踪影。 一直行到了杜府门前,也一无所获,开封城这么大,那只猫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安喜上前扣门,扣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前来应门。 “三大王,还请救我家小娘一救。”姜砚之见天色不早了,正准备送闵惟秀回府,就见一个穿着灰色裙衫的丫鬟急匆匆的从角门跑了出来。 “三大王,还请救我家小娘一救,我家小娘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把那只叫黑佑的猫赶出府去的!可没有想到……一定是黑佑回来报复了!” 第三十章 黑猫(四) 姜砚之听闵惟秀对视了一眼,果断在附近寻了个茶楼,听这位名叫春雨的女婢说故事。 话说这杜家的三娘子,名叫杜薇,她的父亲杜江乃是承恩侯的次子,之前一直在应天府为官。 杜江只得薇一女,疼爱有加,在杜薇六岁那一年,杜江夫妻生了一场重病,眼见着已经不好了。 杜薇在庭院中哭泣,突然就在院墙之上,瞧见了一只黑猫。 关于这黑猫,大陈各地均有不同的说法,在应天府,黑猫乃是吉利之物,杜薇以为是机缘来了,便抱养了那只黑猫,给它取名叫黑佑,意为,黑色的猫儿,请庇佑我的双亲。 说来也是奇了,自打那黑猫儿来了杜府,杜江夫妻的病竟然一日好过一日,就这样一直活到了杜薇九岁那年。 杜江夫妻出门为劫匪所杀,只留下了杜薇一人。 于是年仅九岁的领着一个丫鬟春雨,还有一个刘婆子上开封府来投亲。 一地一风俗。 杜薇父母双亡,原本就是重孝入门,又怀抱黑猫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寄人篱下的日子,格外的不好过,虽然没有人明着苛待于她,但是各种绊子,下人捧高踩低都是常有的事。 好在杜薇乃是聪慧之人,为了讨好府中之人,将黑佑留下来。 她每日都悄悄的训练黑佑,像什么黑猫钻圈儿,模仿人作揖,那都是常有的事情。 最让府中之人惊叹的便是,不管她怎么走,黑佑都能在她的腿间穿插出花儿来,像是她的腿间原本就长着一只猫儿似的,浑然天成。 杜薇凭借这一手绝活,又对府中的老夫人小意伺候,这才在杜家站稳了脚跟子。 春雨说着,眼泪哗啦啦的流,“我家小娘,从来都没有把黑佑当成是一只猫儿,她常说,是因为黑佑来了她身边,她的爹娘,才多活了三年。我们从应天来开封的路上,吃了许多苦头,但是小娘但凡兜里有银子,就没有少过黑佑的鱼。” “进了杜府,他们要赶走黑佑,小娘抱着黑佑在雨中给老夫人磕头;后来好不容易留了下来,黑佑也是与小娘同吃同睡,便是待亲弟弟,都不过如此了。可是后来,到了小娘十五岁的时候,也就是去年冬日。” 杜薇从小就同郑国公府的王七郎定下了亲事。 承恩侯府原本就是借着太后才有今日风光,但是太后年事已高,谁知道还能够活多久,因此侯府的衰败,简直就是肉眼看见。 杜薇又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这样的小娘子,王七郎的母亲怎么可能瞧得上? 于是王家一心一意要退亲,而杜家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门高攀的亲事,自然是不愿意退亲,杜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王七郎的母亲,也不知道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知道了杜薇同黑佑感情深厚,便提了一个条件,杜薇必须把黑佑赶走,才能进王家的门。 杜薇哪里愿意,拿了定亲的信物,便自己个要上门退亲,可在那王家门口,她遇见了王七郎。 杜薇原本腾起的火气,在那一瞬间就熄灭了。 那日,她没有能够迈开腿,跨过那道门。 “小娘当真不是想把黑佑赶走的,可是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杜家能够活得像一个人样子,就是因为身上有这么一门亲事,若是退了,那日后哪里还能够嫁得什么好人家。” “杜家的人,只会随随便便找个人把她嫁了啊!王七郎心地好,对小娘也十分的好。王夫人认为黑佑不吉利,克死了小娘的父母,才不让它进门……” 闵惟秀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这个春雨是个看不明白的,王夫人压根就不是觉得黑猫不吉利,她不过是逼着杜薇退亲罢了。 “于是小娘想出了一个办法,先假意的将黑佑赶出去,然后刘嬷嬷会在不远处等着,又把黑佑抱回来,让它住到小娘的小庄子上去。可真的即是那么一会儿功夫,就是那么一条小巷子,黑佑就不见了。” “小娘大病了一场,病一好,就悄悄的出来寻黑佑,可是怎么寻都没有寻到。一直找了半年,都找不着,只好作罢了。三个月前,小娘同王夫人看皮影子戏,得了一只木头雕刻的黑猫儿,小娘便常说,她觉得黑佑好像已经回来了。” “王七郎只当是小娘思念黑佑,今日还特意来带它看猫妖记,可是谁想到……黑佑再好,那也是一只猫儿啊,猫哪里能够同人相提并论呢?” 春雨说着,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在刚刚,小娘缩成一团,被送了回来。奴瞧王七郎吓得不轻,府上的人,也嘀咕着说,小娘是妖怪,要寻道士来做法,若是再不得好,便把她送去做姑子。若是旁人知晓了杜府有这样的妖怪,旁的小娘子都嫁不出了。” “你们,求你们救救我家小娘吧,小娘绝对不是妖怪啊,说是做姑子,谁知道是不是要烧死她呢。” 姜砚之听着,摸了摸袖中的那个木头猫儿,“你且等上一等。” 春雨无计可施,只能喋喋不休的说着黑佑同杜薇的情谊。 她越说,闵惟秀听得越发的难过,姜砚之都瞧见黑猫的鬼魂了,黑佑想必早就死了。 它便是死了,也像是活着的时候一样,跟在杜薇的身边,在她的脚下钻来钻去的。 杜薇久而久之,会被夫君儿女家事填得满满当当的,但是黑佑,已经独自停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等了好一会儿,便见路丙走了进来,“三大王,闵文的案子都处理好了。小的刚寻人打听了,说最近开封府有不少丢猫的事情,有街坊听见,五丈河的小横桥附近,常有人听到猫叫。”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刚才那个小童怎么说的,那个豪商陈百万,住在城东头。小横桥,不就是在城东头么?走,咱们去那里看一看。” 姜砚之说着,看向了闵惟秀,“闵五,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小横桥,天色已经不早了,你若是再不回去,你爹爹得手提狼牙棒,将我锤死了去!” “哼,你还知道啊!我告诉你,我阿爹已经在家气得锤烂了九个木头人了,那第十个,怕是你的脑袋。你们去小横桥做什么?我告诉你姜砚之,你敢带我阿妹去那等地方,明天就等着听三大王在象棚与猪共舞的消息吧……” 闵惟秀的一口水差点儿喷了出来,闵惟思这话啥意思,姜砚之今日是去了象棚,但是旁边坐的是她啊,难不成她是猪? 姜砚之一愣,“小横桥是哪等地方?” 闵惟思翻了个白眼儿,“莫要装啦,咱们都是一丘之貉,老子知道的,你能不知道?小横桥的野味馆火着呢……” 第三十一章 猫尾巴不一定长猫身上 姜砚之无语的看着闵惟思,舅兄啊,你能不拖后腿吗?我咋就同你一丘之貉了,我连小娘子的小手都没有拉过呢! 再说了野味馆就不是吃肉的地方吗? 吃个肉咋就不正经了。 闵惟思见姜砚之同闵惟秀都是一头雾水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我陪你们去小横桥,但是不要乱跑,小五你要是敢乱跑,看哥哥不打断你的狗腿。” 闵惟秀吐了吐舌头,闵惟思就是一张嘴巴硬气,因为他们是双胎儿,闵惟思便格外的爱摆哥哥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比她早出生那么一刻钟一般。 “知道了。” 闵惟思见她乖觉,得意洋洋起来,话都变多了,“嘿嘿,你不知道,明儿个开封城里的人便都知道,我家祖母给别人养了几十年儿子,气得中风了,如今一激动便尿裤子,她决定一心礼佛,再也不出门啦!” “谁敢给她下帖子,邀她出去玩儿,那就是在指着她的鼻子笑话她呢!谁敢帮那冒名顶替的一家子人,就是同她过不去呢!” “阿奶这样说的?” 第18节 闵惟秀觉得以她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不应该这么羞涩啊! 闵惟思呸了一声,“当然不是,是我说的!哈哈!幸亏小五你幡然悔悟,发现了人生的真谛,吃好喝好玩好,才是人间正道啊!跟着那些伪君子学,能够学到什么好来!” 闵惟秀觉得,闵老夫人要是知道了,鼻子都要气歪! 小横桥离杜府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这一下车,闵惟秀就闻到了一股子浓烈的肉香味儿,一群群穿得花枝招展的花娘,拿着手帕儿站在小楼之上,咯咯的笑着,与旁的地方不同,她们的脸上,都戴着一张猫脸面具,让人看不清楚容貌。 “这花娘看不见脸,万一选到一个丑八怪了,岂不是要吓萎!”闵惟秀惊讶的问道。 闵惟思一听,瞪圆了眼睛,对姜砚之怒目而视,“你都教了我妹妹什么鬼!” 他说着,咳了咳,“能来这里的,自然都是生得好的。若是手气好,寻到了真绝色,那岂不是幸运之事?这是男人的情趣,你一个小娘子,知道个鬼。” 闵惟秀吐了吐舌头,这算什么,当年她在边关,在一群男人堆里混,比这荤的话,听得多了去了。 “我好像听到了猫叫声。”闵惟秀正要反驳,就感觉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阵猫叫声,循着声音一看,只见两个穿着青衣的男子,手中正提着一个盖紧了盖子的大篮子,边说边笑的走了过来。 那篮子正滴着水,不时的震动着,发出喵喵喵的声音。 姜砚之一见,脸色顿时变了,“就是那只三花猫,我瞧见杜三娘的魂了。” 闵惟秀伸手一拦,“站住,我听到你这篮子里有猫叫声,我家猫丢了,可否打开让我瞧上一瞧,是不是我家的猫儿。” 其中一个生着八字胡的人怒道:“你谁啊你,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偷了你家的猫儿了,这篮子里装的是我家的猫儿,你说看就看啊,万一跑丢了,算谁的?” 说话间,又是一阵猫叫声,然后有什么东西,猛烈的在撞着那篮子。 闵惟秀哼了一声,“谁家猫会装在这么憋气的篮子里,猫最怕水了,你这篮子却滴水。你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敢打开让我一看。” 闵惟秀嗓门大,不一会儿就有好多人看了过来,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从一旁的野味馆里走了过来。 姜砚之吞了吞口水,“那啥……闵五啊……我同你哥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你看你的狼牙棒,也没有带出来。” 闵惟秀身上的匪气都被激发出来了,奶奶的腿,看小姑奶奶腰细,就敢一群人围上来以多欺少不是? “今儿个就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要看,我可告诉你了,我家的猫乃是波斯名种,猫王之后,价值万金。要是我发现被你们偷了,便是你把裤子当了,自己个去做一百年小倌,都还不起!”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波斯名种,猫王之后,价值万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但是闵惟秀衣着华贵,说话理直气壮的,实在是不像是说假话的啊! 一旁有那看热闹的人起哄道,“你就打开篮子,让这小娘子瞧上一瞧呗,人家的猫丢了,怪着急的。不过小娘子啊,你在这野味馆门口寻猫儿,怕是要掰开人嘴里瞧瞧,那坨猫肉是你家的啊!” 不少人听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闵惟秀瞪了他一眼,那人顿时收了声,怂了。 提着篮子的二人见闵惟秀不依不饶的,问道,“你家猫儿是什么花色的?先说好了,我只能够开一条缝儿,我家猫不老实,好不容才逮回来了,一会儿别跑了。” “三花猫。” 那男子将篮子揭开了一条小缝了,伸进手去,掏出了一根黑色的猫尾巴,在那尾端还有一个白圈儿,“你看,我这猫儿是黑色的,根本就不是你的什么三花猫。” 闵惟秀一愣,擦!姜砚之明明就说,那只带有杜三娘魂魄的三花猫,就在里头啊,怎么变成黑色的猫儿了? 她想着,姜砚之是绝对不可能看错的,这么大个篮子,说不定里头不只装了一只猫呢! 不等闵惟秀直接过去抢过来,一旁一直闷头不说话的春雨已经大叫起来,“这是黑佑,这是黑佑!黑佑是我家小娘的猫!” 提着篮子的青衣男脸色一变,对着那几个壮汉试了个眼色,壮汉们加快了脚步围拢了上来。 闵惟秀气沉丹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那提篮子的手,一巴掌拍了过去。 那男子顿时一阵哀嚎,大喊道:“我的手断了!我滴个娘啊,我的手断了!” 周围一阵沉寂。 这小娘子瞧上去瘦瘦弱弱的,一阵大风刮来,怕不是都要把她吹到天上去,怎么就一巴掌把一个壮汉的手给拍断了? 可你若是说没有断,那手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肿得跟个大猪蹄子一样了。 站在姜砚之身侧的路丙,好半天嘴才合拢,低声说道:“大王,你腿别抖,要挺住啊!” 那篮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篮子盖儿被震开了,只见里头挤着四五只湿漉漉的猫,其他的猫都在不停的舔着毛,唯独其中有一只三花猫儿,惊恐的看着四周,一瞧见春雨,赶忙朝着她扑将过去。 春雨尖叫起来,指着那根悬挂在篮子边缘的空荡荡的黑尾巴,大喊道:“黑佑,你们杀了黑佑,这是黑佑的尾巴!” 第三十二章 奸臣的嚣张气焰 那只三花狸猫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猛的扭过头去,又跳回了那筐中,对着那条黑色的尾巴可着劲儿的蹭了起来。 边蹭边哭,时不时的喵喵喵的叫唤。 这时,那群壮汉已经围拢了过来,嚷嚷道:“走开,走开,这小娘子是被对家收买了,来我们野味馆闹事的。这三花猫儿到处都是,怎么就是你们家的了。再说了,我们这野味馆是干什么的,就是吃那猫猫狗狗的,这些猫都是我们收来的!” 闵惟秀半点不怵,果断的一手一个,将闵惟思同姜砚之拽到了自己个身后。 站在闵惟秀身后的安喜,比闵惟秀要矮上不少,此刻已经一跳三尺高,她虽然人小,气势却是足得很,“睁大你的狗眼睛瞧瞧,我们家小娘,也是你能够收买得起的!只要我家小娘愿意,抬手就将你这破馆子买了去,砸着玩儿。” “偷了我家的猫主子,竟然还出言不逊。也不去那皇城根儿下打听打听,我们家何时怕过了!你说对不对,三大王!” 闵惟秀有些羞愧,安喜啊,你这就有点无耻了啊! 放了那么多狠话,也没有说咱们家门朝哪里开……那句三大王,咋喊得这么响亮呢! 难怪咱们家恶名原样啊,全家人包括她自己个,原来都是这样行事的! 姜砚之差点儿没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挺了挺腰板子,正准备走出来亮出自己的身份,就听那几个壮汉大喊:“三大王,我还山大王呢!谁不知道,三大王最喜欢樊楼的打鼓女,怎么会来这里,休要冒充皇亲国戚!” 说完,拧着棍棒就冲了过来。 闵惟秀顿时怒了,作为奸臣之女,我都没有你们嚣张啊,竟然敢直接抡棒子抽人! 姜砚之也怒了,是哪个臭不要脸的,毁坏我的名声,我何时喜欢樊楼的打鼓女了,他想着,看向了闵惟秀。 见闵惟秀满脸的怒色,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路丙,上!打得他们满地找牙,打折了算我的!” 路丙叹了口气,唉,三大王啊,你忘记自己个大小是个管着开封府的官儿了么? 作为一个管刑律的官儿,也不过堂,直接上手就打,这合适吗? 还没有等他上前,闵惟秀已经夺过一个壮汉手中的棒子,犹如打鼓一般,咚咚咚的就将几个壮汉全都敲晕了过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还等着看恶霸欺凌小娘子,弱鸡男狐假虎威装大王,最后吓得尿裤子的戏码,结果眨了下眼睛,这些壮汉咋全都晕过去了。 唉,什么叫酒色误人,身体被掏空,这就是啊! 一个个生得牛高马大的,竟然跟纸糊的一样! 站在野味馆门口的小厮瞧见了,又往里头继续喊人去了,闵惟秀打出了精神,撸起袖子就要继续打,被闵惟思一把扯住了,“你不是来找猫的么?都找到了,还打什么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弄死他们。” “这野味馆行事如此嚣张,背后定然是有人相护的,咱们虽然有三大王背锅,但万一人家正好是他的仇敌,故意装聋子,先揍一顿再说呢?” 闵惟秀有些不舍的收回了拳头,对着春雨说道,“抱上那只三花猫,咱们走。” 春雨一把抱起猫儿,又将挂着黑猫尾巴的篮子拧上了,拔腿就跑。 姜砚之有些黑线,舅兄啊,虽然有我背锅,但是你这么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好么? 再说了,你溜得这么麻利,看来逃跑这种事情没有少干啊! 姜砚之见之前春雨都报出他的名号了,那些人还不依不饶的,搞不好真是同他有仇的,赶忙也追了上去。 马车一路狂奔到了杜府门口,众人却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闵惟秀咳了咳,“那啥,你知道怎么把魂换回来吗?”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啊!” 春雨抱着猫儿急得不行,“咱们先进去,先进去看我家小娘。我家小娘住在府中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咱们从那头的角门进去,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 “走!”一行人跟着春雨进了府,果然才走不远,就瞧见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儿,看来这杜薇在府中,的确是处境微艰。 一进门去,就看到杜三娘缩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手腕,而一个老嬷嬷守着她,不停的擦着眼泪。 “你去推杜薇一巴掌,她体内的猫儿就能够出来了。” 闵惟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旁说道,她扭过头去,对着姜砚之翻了个白眼儿。 这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明明就知道,为什么要说自己不知道! 闵惟秀走上前去,对着杜三娘就是一掌,杜三娘一声惨叫然后倒了下去,吓得闵惟秀赶紧收回手来。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傻眼了,闵惟思回过神来,“阿妹,你怎么这么凶残啊,刚才打壮汉就算了,怎么见了小娘子,都一言不合就开打啊!” 那春雨见状,将手中的猫儿一扔,立马挡在了杜三娘的身前,对着闵惟秀怒目而视。 刚才她可都瞧见了,这小娘子一巴掌能把人家手给打折了,这一掌,我的天,该不会把我家小娘的胸打塌了吧! 她常听人说,开封府的小娘子,嫉妒心都特别的重。 姜砚之却是一把将她推开,结结巴巴的说道:“出来了出来了,那只猫儿的魂出来了。闵五,你再去打那猫儿一……” 没等他说完,杜三娘就醒了过来,一醒来就直接扑到那篮子边,拿起那截黑猫尾巴,嚎啕大哭起来,“黑佑,黑佑!” 杜三娘的魂回来了。 姜砚之松了一口气,对着闵惟秀笑了笑,“闵五,你真聪明,竟然想到去把那猫儿的魂给打出来……” 闵惟秀已经整个人都僵硬了,刚才那句话不是姜砚之对她的说的,她二哥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总是一种千年未睡醒的感觉。 那么,在她耳旁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正在这个时候,从姜砚之的袖子里,突然掉出了一个东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闵惟秀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木头黑猫躺在地上,动了动。 第三十三章 疯狂的狩猎游戏 闵惟秀揉了揉眼睛,那木头猫儿又不动了。 “黑佑,黑佑让我变成了猫儿,一定是想让我知道,它最后遇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杜三娘擦了擦眼泪,“在看赵离的皮影子戏的时候,我突然被一个东西撞了一下,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一只猫的身体里了。” 做人的时候不觉得,做了猫了,才发现在人群之中,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第19节 “到处都是脚,巨大无比,一个不小心,就被人踩到了,还有小孩儿瞧见我了,会就揪我的毛,扯我的尾巴……我疼得哭了,他们却哈哈大笑。黑佑还在的时候,我还训练它在我的脚边穿来穿去,那会儿,它应该也很害怕吧。” “闻到了小鱼干的味儿,便控制不住要去吃,那股子腥味,熏得人作呕;打湿了毛,就全身难受,忍不住要去舔……黑佑……我喜爱沐浴,每次都非拉着黑佑同我一道儿泡在浴桶之中,它吓坏了吧。” “我越是做猫,就越能够体会黑佑的心情。” “杜府原来离象棚那么远,好似怎么走,都走不到一样。有几个小孩儿追我,我可着劲儿跑,便跑到了小横桥附近,这个时候,便有那一盆水从天而降,将我浇透了……” 杜三娘说着,瑟瑟发抖起来。 闵惟思见她吓得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你应该是被当做猎物了。野味馆的狩猎游戏。” 姜砚之好奇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 闵惟思有些惊讶,“原来你真的不知道。野味馆为什么最近这么热闹,小横桥最近为啥这么多人?你以为就是吃吃野味,抱抱花娘而已么?” “他们弄了一个狩猎游戏。在小横桥的附近,放了一些猫儿狗儿的,然后让食客自己个去抓。夜里抓狗,白天抓猫儿。这抓猫儿,就是给它浇水,猫身上湿了,就忍不住去舔毛,来不及叫唤,便被人抓了个正着。” “每夜都会有一只猫儿脖子上戴上花牌,若是抓到了这一只,便可以选择同行首娘子一度春宵。” “那猫儿被抓到了之后呢?会怎么样?”杜三娘轻轻的问道。 闵惟思同情的看了她手中的黑尾巴一眼,“当然是吃掉了。” 杜三娘又开始啜泣起来。 闵惟思简直就是个铁石心肠,接着说道:“还记得咱们看到的那些戴着面具的小娘子么?里头当然也有狩猎的玩法,小五还小,哥哥便不详说了,姜砚之你懂的。” 姜砚之无语,我懂什么了就懂! 闵惟思笑了笑,又接着说道:“至于那些猫儿狗儿是哪里来的,有谁会在乎呢?左右食客们都是花了银子的。不过有许多人,都猜到有一些是偷来的,或者像杜三娘一样,是从旁的地方被驱赶而来的,野味馆准备好了特制的篮子,在四周都挂了不同颜色的猫尾巴……” 闵惟秀顿时明白了,就像刚才,她说自己丢的是三花狸猫,那男子便熟练的掏出一条黑猫尾巴,说你看,这不是你家的猫。 她要是说自己个丢的是黑猫,他又能揪出一个橘猫的尾巴来,说这不是你的猫。 一般的人,看到那样凶神恶煞的壮汉,都有些发憷,不敢多问。 哪里像她一样,敢下手直接去夺? “可是开封府里,都没有人来告状,说自己个家的猫丢了。”姜砚之好奇的说道。 闵惟思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普通百姓家的猫儿,能有多金贵?为了一只猫儿,谁还敢去开封府告状了,万一惹到了什么蛮横的大人物,那不就惨了。那些敢告状的,真正金贵人家的猫儿,都在园子里关着呢。” “说起来,你们可知晓这吃猫儿为何突然风靡了起来么?” 闵惟秀摇了摇头,这个世上,真的是什么猛兽,都不及人来得残忍。 “郑国公你知道吧?今年春日的时候,我同王八郎,还有石二郎一道儿饮酒,听王八郎亲口说的,他阿爷郑国公之前时日无多,已经靠人参吊着命儿了。他二婶同七哥孝顺,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猫儿。” “说来也是奇事,郑国公吃了那猫肉,开春之后,竟然一口气又顺了……他们同我们家的爵位不同,老国公一死,那可就是要降爵的。王八郎说的时候,还打趣我呢,说好歹他还能够挂着个国公爷孙子的名头,指不定能娶到阿妹你啊!” “一个叫王八的人,也有脸要娶闵五!”姜砚之在一旁愤愤的插嘴道。 闵惟思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叫燕子的山大王,又能好到哪里去?” 砚之,燕子?胭脂?三大王,山大王? 阿爹啊,阿娘啊,我现在改名字,你们给我前头生个哥哥,还来得及么?不过四大王也不好啊,听上去像死大王啊! 一旁的杜三娘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你说谁……你说郑国公府二夫人同王七郎?” 闵惟秀一愣,这才想起来,那王七郎,不正好就是杜三娘的未婚夫婿么? 她这一下子,可算是想明白了。 为什么王二夫人不想娶杜三娘进门,却提了赶走黑佑这么一个奇怪的要求。 她之前以为是杜三娘同黑佑感情深厚,肯定不会赶走它,这样的话,她便会自动退婚,王二夫人体体面面的解决了一桩亲事。 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人总是爱自己多一些,就连杜三娘,也舍不得为了黑佑,放弃王七郎。 而且王二夫人图谋的,远不止这些。 黑佑为什么叫黑佑? 那是因为当年它进了杜家,杜三娘的父母亲便多活了三年。兴许只是碰巧之事,就像是你今儿个在路上走,路上遇到了一只喜鹊,回家发现自己个金榜题名了,便觉得喜鹊是吉祥如意的鸟儿一般。 杜三娘心中,也相信黑佑是幸运之物的。 “我同王七郎说过黑佑的事。”杜三娘说着,嘴唇已经发青。 少年男女谈情说爱,恨不得搜肠刮肚的把自己个听到过的,见到过的,所有的有趣的事情,都拿来做谈资。 杜三娘说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心爱的黑佑了吧。 郑国公府担心老国公死了,不但要降爵,家中做官的人,还要丁忧,一心想要给老国公续命。 于是便看上了杜三娘的黑佑。 第三十四章 少年少女与猫 人快要死了,不管抓到了什么祥瑞,都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一开始,王家有提过,要我把黑佑给他们,他们去扔掉,可是我不愿意……王七郎就帮我出了那么一个主意,可恨我竟然信了他,黑佑它……” 杜三娘说道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想必那日,她将黑佑放出了府,出主意的王七郎早就在外头等着,将黑佑抓了去,去自己阿爷跟前表孝心了吧。 “当年,我把黑佑抱回来,曾经对它许下了承诺,说一辈子都不会抛弃它的,后来我背弃了承诺。这大约是报应吧,让我也体会一下,黑佑它临死之前的恐慌与绝望……” “我……我……我以前总想着,黑佑是猫儿,它迟早有一日要先离我而去,能够陪伴我一辈子的,还是人呐,可谁知道呢,人还不如猫。” 杜三娘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他惯不喜欢小娘子哭哭啼啼的,再好看的美人,一哭起来了,也是一只嘤嘤怪,鼻头眼眶变红,说不定还有鼻涕流下来…… 他想着,蹲下了身子去,戳了戳地上那个黑色的木头猫儿,“你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能不要让她继续哭了么?哭得多了,把附近的鬼都招来了。” 杜三娘一梗,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唉……”一声叹气声在屋子中轻轻的响起,“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又何谈装死。” “当日你抱我回来,许下的承诺,是小鱼干管够。我大费周章的把你变成猫儿,也不是让你体会我死前的心情。我活得已经够久了,临死之前,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再吃到一次你做的小鱼干儿。“ 那只木头猫儿竟然说话了! 闵惟秀使劲的擦了擦眼睛,只见那木头猫所在之处,凭空的出现了一只通体黝黑,只有尾巴上有一圈白色圈儿的猫。它蹲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的,眼神悠远。 “谁叫我寻的主人,眼睛瞎呢!王七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乃是枯枝败木,岂能相依?你又蠢又笨,还自以为是,喜欢自说自话……我不过是想要你看清楚真相罢了。” 杜三娘激动得伸过手去想要抱它,却抱了个空。 看着像是真猫,到底不过是个鬼魂罢了。 “黑佑……你竟然会说话……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差。” 黑猫仰了仰头,“比起我第一个主人,你真的是差得远了。不蠢笨的人,怎么会因为爹娘要死了,便见了什么都磕头呢,对着一只猫也磕头,还随随便便的许下自己个不能实现的诺言。” 黑猫说着,扭头看向了姜砚之,有些委屈巴巴的说道:“她那会儿根本不会做小鱼干,还哄骗我说,小鱼干管够。” 闵惟秀突然想起了之前看的皮影子戏里,那个少年对一只黑猫说,你跟我回家,小鱼干管够。 “你的第一个主人是陆真?”闵惟思突然在一旁激动的插嘴道。 黑猫点了点头,斯条慢理的坐了下来,虽然是一张猫脸,但是莫名的却让人觉得神色轻松起来。 “在遇到陆真的时候,是我第一日做猫,在那之前,我是一个人,名叫赵离。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我在家中看一本《回到过去变成猫》的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一醒来,便成了一只猫。” “从人陡然变成猫,整个世界都不同了,我觉得又新奇,又害怕……这个时候,就像猫妖记里一样,陆真把我抱回了家。” 闵惟秀惊了,“等等,你是说陆真同一只公猫谈情说爱……” 杜三娘整个人也不好了,陆真是谁?那是万千少女心中的白月光啊! 黑猫无语了,“当然不是,话本子又不是真的,再说了,都同猫热恋了,你们还在乎公母?” 闵惟秀无言以对,也是……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当时也只是一个装了人类灵魂的普通黑猫。陆真他同我一日日相处,发现了我的不同之处,便领着我去见了邓康王……后来日子久了,我便能说话了。” “陆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们一起研究怎么把话本子写得有趣,一起去走遍了大庆的美好河山。只可惜,岁月无情,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便要死了。” “我做人的时候,养了一只猫,猫的寿命只有十几年,我比它活得长;我做猫的时候,跟着一个人,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我还比他活得长。” 闵惟秀听得鼻头一酸,没有人比她更加了解,亲人一个个的死去,而自己却还活着的那种痛苦与寂寞了。 “陆真死了之后,我一直在他的墓里守着他。大陈建立之后,我便想着,出来看看,回去说给陆真听。就在应天府的一个小院子里,遇见了杜薇。” “那时候她的父母亲生了重病,就快要死了。我并不会带来好运,也没有什么让人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能力。你阿爹阿娘之所以好起来,是因为我在陆真的陪葬品里,寻了药给他们吃了。” 杜三娘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动了动嘴唇,“那三年后……” 黑猫的眼睛微微暗淡了几分,“你是说三年后,我怎么不继续给他们吃药?这个世上,哪里就有什么仙丹包治百病。你阿爹阿娘第一次生的病,我跟在陆真身边的时候,见过,知道该怎么治,是对症下药。但是三年后,他们遇到了山匪,已经死了,我也无能为力。” 杜三娘见状,摆了摆手,“黑佑,我……” 黑猫叹了口气,看着杜薇,“王七郎不是一个好人,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最后一件事了。我的灵魂就要消散了,再见,一辈子都要好好的。还有,不要再养猫了。” 杜三娘伸手去抓,黑猫的影子却是一晃,全然不见了。 姜砚之从地上抓起了那个木头黑猫,塞进了自己的袖笼里,“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告辞了,杜小娘保重吧。” 杜薇伸过手来,抓住了姜砚之的袖子,“三大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 “以身相许?”闵惟秀顺嘴接道。 姜砚之吓得赶忙将袖子撸了回来,“我已经有婚约了,绝对不会娶你的!” 闵惟秀一愣,姜砚之有婚约了,她怎么不知道? 杜薇嘴角抽了抽,“只能来日结草相报。那野味馆里的猫儿,都太可怜了,你们能不能……明日我便会去找王七郎退亲。” 第三十五章 耳朵揪揪就熟练了 不等姜砚之说话,闵惟思便插嘴道:“抓起来砍头?你当开封府是你开的呢?偷个猫儿狗儿的,你还想让他们偿命么?这些人就是吃准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才敢这么嚣张的吧。” “说句难听的话,就是今晚上三大王让那些壮汉扇了几个大耳光子,那罪也比偷猫儿来得重啊……” 第20节 姜砚之彻底无语了。 闵惟思是有多恨他啊,在闵惟秀跟前处处损坏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不过他的话糙理不糙,这事儿虽然残忍,但是律法是维护着人的,又怎么会对猫狗公平呢? “今日天色已晚,杜小娘你先歇着吧,咱们就回去了。” 杜三娘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那王七郎同他阿娘,抓了黑佑去吃掉了,就这样算了么?” 姜砚之摇了摇头,“黑佑并不想要你报仇,只希望你好好的一辈子”,说完推了推闵惟秀,“走了”。 原本人命关天,他们已经管了杜三娘的闲事。 但是谁也不是她爹她娘,没有办法随随便便决定,担负起别人的人生。 一行人上了马车,姜砚之又将那木头黑猫拿了出来,放在了马车的中间,“喂,没死就快出来,你干嘛骗杜薇你的灵魂消散了?” 一只黑猫腾的一下,凭空又出现在了马车中间,“缘分已尽,自然应该告别了,而且我的确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想回去陆真的墓里,和他死在一起。那啥,王家人吃了我的肉,我得报复回去,你们帮我吧。” 闵惟秀听到这里,已经不能忍了,“你不是能够让猫跟人换魂么?那你咋不直接把王家的人都变成猫,让他们被抓了煮了吃,不是报复回去了么?王七郎死了,那杜三娘也就不会嫁给它了,你大费周章的做了这么多,有个屁用。” 闵惟思同姜砚之都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闵五说的都是对的。 黑猫梗了梗脖子,声音都变小了一些,“换魂哪里有那么容易?只有那种神魂不稳的,还同猫有深深牵扯的人,才能够同猫互换魂。王家的人都不行。而且对于那些被换魂的猫,也十分的残忍,人变成猫难受,猫变成人也一样难受。” “……咳咳,而且我不会把他们换回来……” “那你不会自己鬼上身?”姜砚之鄙视的看了它一眼。 若是猫会脸红的话,此时黑猫已经羞愧难当了。 “这个我也不会……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有意识会说话的动物,那是百万中无一,已经很珍贵,很了不得了。” 姜砚之松了口气,“太好了,我可不想随随便便在大街上见到一只猫,它都会说话。” “你们能够帮助我么?” “那个野味馆,可以因为偷猫偷狗被关掉,但是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你今儿个把它关掉了,明日它又能新开一家猫肉馆,咱们大陈律中,可没有不能吃猫这么一条。” “而且今天晚上,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但凡有一点脑袋的人,这几日都不会去继续偷猫了。等过几日,他们瞧着风平浪静了,咱们再来。” “不过我有一个主意。他们抓平常人家的猫,自然是不是啥大事,但是若抓了林娘子养的猫呢?” 姜砚之说着,摸了摸自己个并不存在的胡子。 官家独宠林娘子,因为林娘子有个芊芊细腰。 她年轻颜色好并未生育,只养了一只纯白色的猫儿,名叫狸狸。 闵惟思同闵惟秀顿时来了兴趣,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起来。 三人越说越兴奋,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国公府。 马车一停下,一只大手就伸了进来,一把揪住了闵惟思的耳朵,吼道:“老子叫你去接小五回家,你竟然一去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啊!皮痒痒了是不是!” 闵惟思疼得龇牙咧嘴的,“爹啊,这马车里有四个人一只猫,你咋手上跟长了眼睛似的,看都不看,就直接揪住我的耳朵呢?” 武国公哼了一声,“从小揪到大,老子还能不知道哪个是你的猪耳朵!” 姜砚之坐在马车之上,瑟瑟发抖,黑猫嘲笑的看了他一眼,嘿,叫你刚才嘲笑我是个废材,现在现世报来了吧! “爹啊,你看小五这么威武雄壮的,又有我同三大王保护在左右的,哪里有什么危险啊!今儿个她还同人打了一架,要不是我拉着,能把人打开花了,这么凶残,你还担心个啥!” 武国公一听,顿时怒了,“哪个贼人,敢打我女儿?你快说是谁,看老子不打死他!” 姜砚之欲哭无泪,武国公还讲不讲道理啊! 明明是你女儿打了别人,你竟然还要继续打! 那他日后要是惹恼了闵惟秀,岂不是要遭受双重暴击? 闵惟秀乐出了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下子力道没有掌握好,又将地板凿了一个窟窿洞,有些讪讪的挪开了脚,“阿爹,放开二哥吧,耳朵都要揪掉了。” 武国公瞪了她一眼,“你快些回去,阿娘都担心死了,日后夜里不能出去了。” 至于姜砚之,完全被当成了一个透明人,理都没有理会他。 武国公一手一个,拽了闵惟思同闵惟秀进府,留下姜砚之同路丙站在门口。 “三大王,要不算了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经不起一下的。” 姜砚之沮丧的摇了摇头,“没有经过,你咋知道?武国公是不是恼了我了?我也不知道今晚上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路丙点了点头,身后传来了肯定的声音:“绝对生气了。” 姜砚之扭头一看,这武国公府连车夫都这么鲁啊,直接把木头黑猫扔在地上,自己个驾着马车就回府了啊! “我觉得我像一个假皇子。” 黑猫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唉,江河日下,连皇子都变差了。在大庆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怂的大王。” “大庆已经亡了。” 黑猫顿时不语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继续开口道,“我当真就快要消散了,不能亲眼见到恶人有恶报了。你若是能够替我报仇,便报仇,若是不能,至少救下那群无辜的猫猫狗狗吧。” 它说着,十分人性化的抬起了爪子,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要告别。 “等一下,闵五为何能够把杜三娘体内的猫的鬼魂推出来?” 黑猫的脚一顿,头也没有回过来的说道:“你能够看到不是么?她是异于常人的。” 姜砚之顿了顿,“你不会鬼上身,也不能随便换魂,那你就不是那个玩皮影戏的赵离,赵离是谁?” 第三十六章 当娘的永远知道你怕啥 赵离是演皮影子戏的匠人,在象棚有不少人见过他,是以绝对是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的。 黑佑不可能是赵离。 不然的话,王家人把它抓了去吃的时候,它为什么不变成赵离逃走? 就算活得不耐烦的,但是绝对不会有人,会希望自己是那么个死法。 黑猫脚步停滞在了半空中,尾巴摇了摇,“赵离,就是赵离。” 它说完,快速的朝着黑暗之中跑去。 姜砚之捡起地上那个木头猫儿,朝天空中扔了扔,又伸出手来接在了手心了,“路丙,咱们走吧。这年头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只猫儿,都知道撒谎了。像我这样老实的人,还是王爷,简直是千金难寻啊!” “姑姑同姑父,咱就看不见我这个金疙瘩呢!” 路丙不想评价,人家是武将,不爱金疙瘩,只爱威武雄壮的,在人家眼里,你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弱鸡两个字了。 “明儿个一早,你便领着开封府的人,经常去那野味馆门口晃荡晃荡,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有人告状,说自己个家的猫丢了。” 路丙忙跟上了姜砚之的脚步,“不是说,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等过几天再有所动的么?” 姜砚之用手指捏了捏木头猫的脑袋,“那野味馆,多开一天,得多死多少只猫儿啊!再查查那个陈百万,咱们都被那个叫赵离的人,牵着鼻子走呢,看皮影子戏,让黑佑跟上闵五,再通过那个小童,说出陈百万住在城东,让我们去那边救下杜三娘。” “他选中了我同闵五,显然是知晓我同她都是异于常人的,而且不会不管这等不平之事,这个赵离不简单。” 路丙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大王,那咱们是不是不应该顺着他的方向走,万一他想对你不利……” 姜砚之摇了摇头,“本大王何时被人左右过,自打出生那日起,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是同他设想的也一样,那也是本大王愿意做罢了。” “因为怕被人利用,所以故意同他反着来,反倒是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去做了,你瞧着本大王我,是这种叛逆的傻子么?” 路丙无言以对,三大王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怎么有时候同他说话,觉得自己个死去的阿爷,就站在眼前呢! 姜砚之甩了甩袖子,将手背在背后,哼着小曲儿就朝寿王府走去。 今儿个可是这么多年头一遭,他同闵五单独相处,真是值得庆贺。 至于要怎么端了那野味馆,为黑佑去王家寻仇,他心中早就有了算盘,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罢了! …… 这厢姜砚之心情舒畅,一墙之隔的闵惟秀,就不是如此愉快了。 阿爹好糊弄,但是阿娘太可怕啊!她已经叨叨了一炷香时间了,一句话都没有重复说过,闵惟秀觉得,若是她去打大辽,能叽里呱啦的说得辽人口吐白沫,然后恨不得集体自刎。 耳朵嗡嗡嗡的全是声音,让闵惟秀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挠上一挠,手还没有动,就听到临安长公主喝道:“惟秀,马步给我蹲好了,不许动,这是家规,以前你要当淑女,我便只拿这规矩拘着你哥哥们,现在既然你要习武,那我便一视同仁了。” 闵惟秀抿了抿嘴唇,“是阿娘,蹲马步可以,能把头顶上的,我最喜欢的花瓶拿下来么?万一不小心掉下来了……” 她阿娘太狠了啊! 闵惟思更是哀嚎着附和道:“阿娘啊,小五一根毛都没有掉,不信你数数,保证和昨天一样,我好好的把她接回来了啊!就算有错,那也是小错啊!能把我的瓷枕拿来了么?换我的那方砚台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要是枕别的瓷枕,睡不着啊阿娘!而且阿娘啊,我手无缚鸡之力,腿无踹鸭之能……已经快忍不住要抖了啊!” 临安长公主坐在椅子上,端着茶喝了一口,哼了一声,看了一旁的老嬷嬷一眼。 老嬷嬷笑着上前,将闵惟思头顶上的瓷枕头取了下来,闵惟思赶忙抱在怀中,差点儿啊,差点儿这辈子都别想睡觉了啊!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擦亮了眼睛,绝对不能够找阿娘这样的啊! “阿娘啊,我瞧着祖母那头热闹非凡的,在做啥呢?” 临安长公主又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你阿奶病了,思念你阿爷,我帮她搬到你阿爷以前住的院子里去住了,打算在那里给她修一个小佛堂。她之前住的那屋子,底下有墓,太过晦气,我叫人封了,日后再也不住人了。” 闵惟思嘿嘿一笑,给临安长公主捶了捶腿,“阿娘英明,跟儿子想到一处去了。” 临安长公主踹了他一脚,“知道你想什么,日后早点回来。” 闵惟思松了口气,开玩笑,闵惟秀是小娘子,哪家小娘子没有门禁啊,夜里不出去那是正常的。但若是阿娘因此也罚他不能出门,那就惨了! 你见过睡得比鸡还早的纨绔子弟么? 明明天黑之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闵惟秀见他们母女二人说得欢快,欲哭无泪的说道:“阿娘啊,你是不是忘记了啥……” 临安长公主抬了抬眼皮子,“哦,惟秀还蹲着呐。” “阿娘,我知道错了,日后天黑之后,绝对不出门。” 临安长公主摆了摆手,“早日回去歇着吧。这家中出了事儿,少不了成为人的谈资,不过你们都不要怕,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出了什么事,都有阿爹阿娘顶着呢,同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没有什么关系。” “惟秀既然决定要练武,就要好好的练。阿娘对你们都没有要求,只希望你们平安快乐就行了。但是但凡有想做的事情,都要好好的去做,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第21节 闵惟秀鼻头一酸,“我知道了,阿娘,明儿个一早,就去演武场向阿爹学棒法。” 临安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膀,领着嬷嬷便回自己个院子里去了。 闵惟秀揉了揉眼睛,仰头看了看天,“安喜,雨过天晴之后,有好多星星呢,总会一天好过一天的对不对?” 安喜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哪里有星星啊,小娘睡太晚了,眼睛都花了吧。 但是小娘说有,就是有。 “是有好多星星啊!我阿奶说,天上的星那就是苍天的眼,看着众生呢,害黑佑的王家,吃猫儿的野味馆,迟早要遭报应!” 第三十七章 奸臣没有不厚道这词 翌日一大早儿,闵惟秀刚从演武场回来,才用到第四个馕饼,闵惟思便提着一包卤好的肉干儿,打着呵欠的走了进来。 他将那肉干儿往安喜怀中一塞,鄙视的看了闵惟秀一眼,“咱们家穷得只吃得起馕饼了么?哥哥刚从知味记回来,给你带了些卤肉,配粥喝,不吃饱了哪里有力气干活。” “说好了,先按照昨儿个咱们在马车上商量好了的来演一段,我瞧着你老实,惯不会骗人,别让刘鸾识破了。” 闵惟秀小脸一红,“直接把林娘子的猫儿偷抱出来不好么?作甚要去牵扯刘鸾。” 一想到昨儿个闵惟思在马车上出的主意,闵惟秀就只有一个感想,苍天啊大地啊,幸亏她没有得罪过闵惟思。 闵惟思眼珠子一转,恨铁不成钢的伸出手指头来戳了闵惟秀的脑门子一下。 “头回我出主意,要找刘鸾太子还有闵惟芬报复回来,你不听我的。但是我闵惟思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亏,不讨回来,我都睡不着觉,你瞧瞧我的黑眼圈儿!” 闵惟秀无语了,你这黑眼圈儿,还不是因为你夜夜笙歌! 昨儿个姜砚之提议要让林娘子的猫儿被那野味馆抓上一回,将事情闹大了去,这样才会引起宫中的重视。 大陈讲究律法与证据,但是到底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哦,皇帝身边的女人吹的枕头风也大! 若是姜砚之或者闵惟秀,去寻林娘子借猫儿,那肯定不会被拒绝的。 但后头的事情一出,便是傻子都知道,他们是借着林娘子当枪杆子使,要整王家呢。 林娘子宠冠后宫,他们是吃多了,才去得罪她。 这时候,闵惟思便暗戳戳的提了个主意,骗刘鸾去林娘子那里抱猫儿,若是林娘子生气,嘿,都是刘鸾干的啊,跟我们有啥关系啊! “这会不会有点不厚道呢?毕竟刘鸾好好的一个贵女,都要去做妾了,也是有蛮惨。” 闵惟秀说的时候,些许有些羞涩,她早就已经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再坑人家一次,是有点不好意思啊! 闵惟思脸一板,“他们不是都骂我们家的人不是奸臣就是纨绔么?作为一个奸臣,甭管是脸上,还是心里,就没有不厚道这三个字!若是有什么坑你笑你的机会,刘鸾保证跑得比兔子还快呢,不信你一会儿去门口候着就知道了。” “闵惟芬怕自己进了太子府没有靠山,肯定心急火燎的要来寻你说话,刘鸾见我们府中倒了霉,肯定要来看你同闵惟芬的笑话。” 闵惟思说着,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 说话间安喜将那卤肉用小碟儿装好了端了上来,闵惟秀夹了一筷子塞进嘴中,摇了摇头,“知道了,我肯定不会搞砸了的。你才是,做好你要做的事。” 闵惟思嘿嘿一笑,“你以为哥哥我是你呢,我昨儿个就让人去给王七郎指点迷津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现在我可是要回去歇着了。” 闵惟思说着,抢过闵惟秀的筷子,夹了肉往嘴中一塞,大摇大摆的走出去门去了。 闵惟秀快速的吃完了,“安喜,咱们走。” …… 金秋的开封城,格外的舒爽,仿佛那天都高了几分。 安喜趴在武国公府的大门背后,撅着屁股,透着门缝往外头看。 一旁的门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贴身伺候的女婢就是品味不一样,连看个天,都得透着门缝来看,这叫啥来着?哦,一线天!看看多雅致! 安喜看了好一会儿,匆匆忙忙的招了招手,先招了招左手,又招了招右手,“两个都来了,小娘,该咱们出场了。”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还真让闵惟思歪打正着了。 昨儿个一日,好像过了一个月似的,先是去了太子生辰宴,然后府中挖出了尸骨,二房被赶出去了,老夫人也迁了居;结果到了晚上,又扯上了黑猫同杜三娘的事。 黑猫的事情,并未抖露出来,因此今儿个一大早,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武国公府,二房的老爷竟然是下人的儿子,还杀了亲爹……多么的惊世骇俗!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闵惟秀整了整衣群,开了一旁的角门,走出门去,还没有来得及上马车,就被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娘子抓住胳膊。 闵惟秀斜眼撇了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青油顶马车,马车在这里停了许久了,却不见人下来。 “五娘,五娘,你让我去见一见祖母好不好?救一救我爹好不好?我们姐妹这么多年,我……我日后进了太子府,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闵惟芬抓着闵惟秀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好不可怜。 但是闵惟秀一点都不可怜她,她在景雀桥听刘鸾的,想要害闵姒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有心慈手软。 闵惟秀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色,“我祖母生病了,概不见客。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按照大陈律,有一些恶罪,是不可赦的,其中就包括了子杀父。” 这是她昨夜里翻书,现学现卖的。 “你阿爹杀了你亲阿爷,这事儿现在开封府人尽皆知了,我也无能为力。” 闵惟芬咬了咬嘴唇,“五娘,闵家家大业大的,能不能把我们这一房的钱财还给我们。我阿娘一个人,日后可怎么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啊!” 闵惟秀听得演技都快要绷不住了,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无耻之人! 这是武国公府,又不是你们二房的!你们二房哪里有财产,连你用的月钱,都是我阿娘发的呢! “你阿娘不是南地的贵女么,昨儿个我阿娘送你们出府的时候,可是按照你阿娘的嫁妆单子,全都给她一并儿带出府了。” 闵惟芬神色一冷,她阿娘…… 她阿娘的嫁妆虽多,但是哪里够得上太子府的体面啊,而且她还有一个亲哥哥。 闵惟秀瞧着她的神色,实在是不耐烦起来,若不是为了引刘鸾上钩,她连话都懒得同闵惟芬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光想着自己嫁妆的事情,当真是凉薄。 闵惟思说得没有错,一大早她果然就过来了。 闵惟秀说着,甩了甩袖子,将自己的手挣脱了出来,“你说的这些,我都帮不了你,咱们两家已经毫无干系了。不过看在往日姐妹的份上,我就帮你最后一次。” “我听人说,太子殿下有一年在城东的小河边,见过一个穿着鹅黄色秋衫,抱着纯白色猫儿的小娘子,当时天比较黑,没有看清楚脸,但是那惊鸿一瞥,已经是十分的难忘。” “原本我是想着自己个……但是太子既然已经有太子妃了,这个消息,我也就用不着了。你好自为之吧,莫要刘鸾踩到你头上。” 闵惟秀说着,甩了甩袖子,看也不看闵惟芬,趾高气昂的在安喜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朝着东十字大街驶去。 不远处的清油顶马车里,刘鸾捂着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哈哈,闵惟芬真的被扫地出门了!看来传言都是真的,快快快,咱们进宫去,可万万不能让她咸鱼翻身。鹅黄色的裙衫,白色的猫儿么……” 第三十八章 猫中大丈夫 闵惟秀坐着马车兜了个圈儿,瞧着刘鸾的马车朝着宫中进发,这才心中的一颗打石头落了地,又折了回来。 开玩笑,开封城虽然好,但是与其让她去瞧那些胭脂水粉,美衣首饰的,还不如蹲在家中同木头人大战三百回合。 猫儿好找,可是全身纯白的猫儿却并不好找。 本地的猫儿,不是灰色便是橘色,便是白猫儿,身上也总是有斑斑点点的杂毛儿。 就连那金贵的番猫儿,也并不是全白的。 “你去同三大王说,成了,刘鸾进宫去了。我二哥那头,也让人给王七郎透了口风。说南地有一种说法,猫有灵性,黑猫乃是回光返照,瞧上去大好了,但乃是阴重,时日无多;但若是再加上一剂白猫儿,那便是固本培元,阴阳相合,成八卦之相,从此生生不息。” 安喜有些傻眼,小娘,你被二郎带坏了,你在一本正经的胡说着什么! 奴咋觉得还怪有道理呢,你看那八卦图,不是黑白配吗? “小娘,那王七郎昨儿夜里才得了消息,今日刘鸾便抱了白猫出门,他们不会产生怀疑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当然会怀疑呀,会怀疑自己家风水咋这么旺呢,想啥来啥啊!” 当初王家人能够因为怀疑黑佑能治病,便将它活捉了吃掉了。 那么这一次,他们也能够因为白猫能够延年益寿,便将它活捉了吃掉了。 人就是这么贪婪的东西。 不过就是猫儿嘛,试试又有何妨? 安喜也不多问,自是出了小楼,往演武场走去,昨儿个小娘砸烂的墙,到现在都没有修好呢,也省得她去门房上通传了。 …… 那厢刘鸾兴致勃勃的出了宫,怀中还抱着一只慵懒的白猫儿,换了新衫盛装打扮的在那小横桥旁,等着太子殿下应邀而来,“红线,你想想看啊,等太子哥哥先在城东头见了我,穿着鹅黄色的群衫,抱着白色猫儿,自是惊喜。” “但是日后再见闵惟芬,也做同样打扮,那叫什么?”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比甲的女婢笑着应道:“叫东施效颦!” “小娘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本来就心悦小娘,你们乃是青梅竹马,这下子又发现有了不得的缘分……奴在这里提前恭喜小娘了。至于那闵惟芬,这次肯定翻不了身了,哎呀,说起来,她不当姓闵,应该姓什么来着?贱人怎配有姓名。” 刘鸾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又在那白猫身上撸了一把。 宫中养的猫,甭管你是活泼也好,还是不活泼也好,也训得柔顺得很,生怕冲撞了主子,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那白猫儿狸狸被刘鸾手上戴着的戒指刮了刮,不舒服的扭了扭身子,依旧乖觉的缩着爪子。 “唉,可惜了,殿下再宠爱我,上头不还是有个太子妃压着么?” 刘鸾想着,手下用了点力,狸狸忍不住喵了一声。 “小娘何须担心,听闻那李娘子贤惠大度,跟个佛似的。这男人啊,喜欢自己的阿娘是这样的人,但是绝对不喜欢自己的女人是这样的人,木头何来情趣?那李家的娘子,殿下不过是娶回来打点东宫的,肯定得不到殿下的宠爱。” “小娘只要牢牢的抓住了殿下的心,抢先生下长子……日后谁是皇后,谁是太后,还说不定呢!” 红线的话,说到刘鸾的心坎里去了。 她的姑母便是皇后,可那又如何,根本不得官家喜爱,便是初一十五去了中宫,那也是说说话儿,日后太子做了皇帝,她这个不是亲娘的太后,做起来也尴尬得很。 刘鸾的手松了松,白猫狸狸松了口气,忙从她的手中挣扎着跳了下来。 刘鸾看了看自己的手,见指环上粘了几根猫毛,有些嫌恶的说道:“红线你先看着它,这死猫怪沉的,还会掉毛,一会儿殿下来了,我再抱。” 红线赶忙应声,摸了摸狸狸的脑袋,拿出了从林娘子那儿一并拿来的猫碗儿还有小鱼干,笑道:“小娘莫闹,林娘子身边的春杏说,狸狸可乖了,给它吃饱了,就不闹腾了,奴给小娘整整衣衫。” …… “红线,快快快,殿下来了,把狸狸抱过来。”刘鸾瞧见不远处的身影,焦急的说道。 第22节 红线点了点头,伸头一看,吓得差点哭出来,“小……小……小娘……不好了!” 刘鸾扭过头一看,只见那猫食盆子那儿,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狸狸不见了。 离那小横桥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子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怀中鼓鼓囊囊的在动,闵惟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三大王,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到头来还是咱们自己个偷猫?” 她本来打算在家中练功,但是姜砚之非要她来看大快人心之事! 哪里大快人心了,分明就是当小偷啊! 姜砚之有些欲哭无泪,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王七郎那个挫人,眼珠子白长那么大了,竟然没有发现刘鸾带着白猫儿来了。 但是男人怎么能够认怂! “咳咳,闵五啊,小王是这样想的,那刘鸾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个人都认识她了,野味馆的人一瞧见她是皇后侄女儿,便不敢偷她的猫了。所以我才把它偷出来,放到街上来引诱敌人啊!” 这么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姜砚之简直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 他已经寻了人去告诉王七郎了,不怕他不来抓猫。 他四下里看了看,寻了个觉得今日气运最差的地方,将狸狸放了下来。 狸狸睁大了猫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姜砚之,姜砚之赶忙别过头去,“你别看我啊,大丈夫要舍小我,顾大局。你就小小的牺牲一下自己,拯救一下你的族人吧!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他们把你吃掉的。” 闵惟秀顿了顿,还是张口说道:“狸狸是一只母猫。不是大丈夫,是小娘子。来了,咱们快走……” 两人二话不说,默契的上了树,狸狸一见,也想跟着上树,却不想一盆水冲天而降,将它浇了个透心凉。 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狸狸想道。 第三十九章 我家大王超凶的 “七郎且看,当真是一只纯白无瑕的猫儿。咱们这野味馆生意红火,这两日有些触眉头,也不知道是谁告去了开封府,引来了三大王。” “不过七郎且放心,咱们做的是那猫狗的买卖,又没有杀人放火的,便是三大王抓到了有馆中小厮偷猫又如何?下人手脚不干净罢了,咱们赔那猫主子一点银钱,够她再买一只的,多大点事儿!” 王七郎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矮胖子,将自己的肚皮儿拍得砰砰作响,讨好的说道。 “表舅我虽然不过是一介商人,但是对于大陈律,那是门清得很。七郎不若快些家去,给老太爷用猫。” 王七郎皱了皱眉头,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伸手去抓狸狸,“你说,这猫会来报仇么?杜……” 他的话说了一半,又不言语了。 陈百万哈哈一笑,“七郎,放心吧,有钱能使鬼推磨,猫狗再凶,哪里有人凶!” 他说着,从袖子上撸下来一串佛珠,“这是新得的一串佛珠,相传是大庆高僧开过光的,你且戴着,保证百毒不侵。” 王七郎想着杜三娘的模样,心有余悸,厚着脸皮接了陈百万的东西,一把抄起地上正在舔毛的狸狸,便塞进了篮子里。 ……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姜砚之一眼,“这个陈百万,不是接过赵离的木头猫的人么,原来他是王七郎的表舅,听上去野味馆也是他开的。” 姜砚之笑了笑,“岂不是更好,路丙,等王七郎一走,你叫开封府的带刀侍卫,大张旗鼓的封了野味馆,把陈百万抓了,就说他们偷猫,被人告了,务必要让刘鸾听见了。” 路丙点了点头,唉,这样的也不知道缺德还是不缺德的事,他干得实在是太多了。 陈百万有一句话说得对,这猫狗再凶,哪里有人凶! 而他们家三大王,超凶的! 三大王就像是一炷香,被闵惟秀这个火把点燃了,散发出浓浓的不祥气息……你看他们两个才搅和在一起几天,就人见人倒霉,猫见猫短命了。 路丙望了望天,加快了脚步。 姜砚之觉得鼻子有些痒,强忍住了想要打喷嚏的冲动,领着闵惟秀跟了上去。 大陈朝文人比武将地位高,这王家乃是文臣之家,王七郎自是没有功夫在身,二人跟得十分的轻松。 …… 那厢刘鸾不见了狸狸,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严重了起来。 林娘子没有子女,狸狸就是她的命根子,这后宫之中,便是打碎了一个花瓶,都能整出一出好戏来,何况是皇后的侄女儿,弄丢了宠妃的猫? 刘鸾觉得她自己个都能写出一本折子戏。 “殿下,狸狸不见了。我同狸狸向来亲近,之前也经常带它来这小横桥看鱼,岂料今日,它却不见了!” 刘鸾心急如焚,但依旧不忘一个贵女的自我修养,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就差扑倒在太子怀中,嘤嘤嘤的暴风哭泣。 她边擦着眼泪,便偷看太子。 可是等了半日,也不见太子脸上露出遇见了梦中情人的欣喜。 怎么回事?是今儿个拿错了话本子,还是太子殿下情感内敛,不显露于人前,刘鸾一头雾水! 太子却是一脸铁青,“你叫我来?就是叫我来帮你找猫的?这小横桥鱼龙混杂,乃是下九流之地,你一个小娘子独身带着猫儿前来作甚?哦,你带一只猫来看鱼……” 自打景雀桥月老庙那事儿一出,太子脸面丢尽,正是想要勤于政事,扳回一城的时候。 刘鸾乃是他的青梅竹马,又是皇后亲侄女,她气归气,总是要给她一些颜面的。 但今日实在是太荒唐了吧? 带一只猫来赏鱼?噗……你是想要欣赏一只猫是如何投河自尽的么? 而且宫中没有鱼吗?要来小横河赏鱼?秋日已经到处都是一片金黄色,闪得他的眼睛都疼了,刘鸾还穿得犹如一棵银杏树…… 太子深深的觉得有些忧伤。 再一想到,自己将要进门的另一位侧室闵惟芬,还是武国公府管家的后人,亲爹杀了他自己的亲爹,不光是忧伤,还蛋疼。 日后家中水深火热,因为有两个不省心的妾,外头水深火热,因为有虎视眈眈的二弟,还有一个见谁坑谁的亲弟弟。 他想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都用着跑得快上了,只有跑得快,才出生得早,成了太子。 太子想着,顺眼一看,不光是蛋疼,连眼珠子都疼了,那厮不是他弟弟的贴身侍卫路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领着一帮带刀侍卫,简直犹如恶霸下山,抓了一堆人,这是又要去作天作地啊! 太子有些胆寒。 “路丙,你这是哪里去?砚之呢?” 路丙咧嘴一笑,露出了整齐的八颗牙,“殿下,我们接到消息,这野味馆偷猫儿炖肉吃。来这吃的人不少,那猫儿来路不明,万一是个死猫病猫的,不是要吃出问题来?三大王便让小的先来查看一番。” “这不正好撞到这馆主陈百万,偷了一只纯白色的猫儿。我们要追,却瞧见被一个穿着紫衫的小郎君抱走了,也不知道抱到哪里去了。另外有两人正在追呢。” 太子松了口气,还好,是正经事。 姜砚之这次没有惹祸。 一旁的刘鸾一听,偷猫儿?死猫?炖肉吃!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一旁的红线着急的叫唤了起来,“小娘,狸狸,狸狸该不会被他们偷走了吧?纯白色的猫儿,那不就是狸狸!狸狸若是被他们杀掉了,宫中那头怎么交代啊!” 刘鸾一听,更是心急如焚,一把揪住了陈百万的衣领子,“你把那白猫儿弄到哪里去了,那可是御猫。” 陈百万一听,差点儿尿裤子,顿时左右为难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侍卫喘着大气儿,急冲冲的跑了过来,“有人认出来了,说见着那个穿紫衫的往郑国公府去了,不过他们人微言轻,怕唐突了贵人,不敢跟进去……路侍卫,您说该咋整啊!” 路丙挑了挑眉,艾玛,这年头当个侍卫赚点钱不容易啊,还得兼当戏子…… 他觉得自己若是再长得好看点,怕是能当红角儿! “殿下,您看怎么办?” 不等太子回答,刘鸾已经嗷嗷叫道:“还等着做什么,快去郑国公府,再晚一点,狸狸就变成死猫了。” 第四十章 这只布谷鸟怕不是傻 就像那些夫人挑着兰花指说死鬼,死相,绝对不是想要当寡妇一样。 刘鸾骂骂咧咧的说死猫,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狸狸变成一只死猫。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她的手中啊! 她眼眶红红,小嘴微张,心中跳起脚来骂娘。最近是哪个臭不要脸的给了下了什么霉运诅咒,好好的太子妃变成侧室便罢了,借只猫儿出来撸,太子不喜想走便罢了,一只猫它也不喜,走丢了。 她越想心中越是气愤,若不是太子尚在场,她能一脚把陈百万凸得像锅底的肚子翻过来,整得凹下去能下一碗汤! 刘鸾急吼吼的上了马车,临了还不忘记拽上太子,“殿下,我实在是太心急,失态了。” 一行人赶忙朝着郑国公府冲去。 而在郑国公府墙头树冠里蹲着的闵惟秀同姜砚之,全都面露不忍之色。 “三大王,狸狸也太惨了吧,要被剃掉毛了,简直惨绝人寰。要不我下去将它救下来……” 闵惟秀虽然五大三粗的,但架不住人家狸狸双眼饱含泪水,一副良家妇女就要舍身取义的模样,看得便是武国公来了都忍不住啊! 姜砚之别开眼睛,摇了摇头,“不行不行,狸狸若是毫发无伤,那林娘子怎么吹枕头风?实在是对不住它啊,我哪里知道,王家人这么猴急,一抓到猫,立马就褪毛要煮了吃……” 说话间,那在院子里拿着把大砍刀给猫剃毛的妇人同一旁正在杀鸡的那位闲聊起来。 “这猫长得怪好看的,按我说,应该连毛带皮一块儿留着,给我孙女做个毛领子,那也好看啊!哪知道主家连皮都要吃,还把一只小崽鸡塞猫肚子里,这是何说法?” 那杀鸡的妇人看了看四周,神神秘秘的说道:“你不知道吧,我二舅姥爷的侄女的女儿,在国公爷身边伺候,听说那头不大好了……之前吃的黑的,阴气重。如今需要阳气,偏生新抓的这只是个母的,所以加一只童子鸡,给添添阳气!” 郑国公在当年投靠柴家的时候,便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如今陈朝都新立了十多年,简直是老得已经不动了。 前两年有人就怼他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是怎么回事?郑公老矣,尚能饭否? 郑国公是个要脸面的,他也想像廉颇一样,吭哧吭哧的塞上几碗,大吼一声能饭! 但无奈牙都掉光了,只能忍着痛喝了几碗稀饭,弱弱的回了一句能饭。 能喝稀饭,稀饭也是饭。 这最近一年,已经连稀饭都快要喝不下去,改喝米汤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妇人嘀嘀咕咕的说着,手上的刀子却并不慢,不一会儿,狸狸屁股上的毛便被剃光了。 闵惟秀不忍心看,回过头去望着大门口,一瞧见刘鸾的清油顶马车,立马拽了拽姜砚之。 姜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第23节 拿着刀子的妇人一听,手一抖,把狸狸划出了细细的一个小口子,“哈哈,你听到没有,这只布谷鸟怕不是个傻子吧,这都重阳了,要打霜了,还布什么谷?” 姜砚之脸一黑。 闵惟秀差点没有笑得从树上掉下来。 甭管布谷鸟是不是傻子,路丙明显不是个傻子,这一到府门口,听到这布谷鸟叫声,便知道姜砚之身处何处了。 一行人仗着太子的威风,敲开了郑国公府的大门,路丙叹了口气,又到考验他演技的时候了。 “殿下,你瞧那头冒着炊烟,怕不是厨上,要将狸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刘鸾已经拔腿就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跟只兔子似的横冲直撞。 等她冲到小院子里的时候,狸狸已经被踢掉半边毛了,正含着眼泪缩成一团,身上还有一道血痕,这分明就是要扒皮放血啊! 刘鸾就是一声惊天尖叫,推了红线一把:“你去把猫抱过来。” 有猫的猫她嫌弃会掉毛,可是没有毛更加不能够忍受,因为它不好看! 红线已经快要吓成红眼了,一把冲过去,从那刀口之下夺过狸狸,大喊起来,“你们怎么敢偷林德妃的猫!” 林德妃的猫……闻讯赶来的王七郎一听,腿有些发颤。 他稳了稳心神,同太子行了大礼,这才说道:“这位小姐姐怕是弄错了,这只猫儿,是我们买来的,怎么可能是林德妃的猫?” 刘鸾回过神来,心思滴溜溜的转,今日要不把这锅在郑国公府头上扣牢了,林娘子要怪的就是她刘鸾了。 这样想着,她大声说道:“这就是林德妃的狸狸,我今儿个带它出宫玩,没有想到,竟然被你同那个陈百万给偷了,要不是我跑得慢没有追上……你不要以为你从紫衫换成了蓝衫,我们就认不出你来了。” “可怜的狸狸,嘤嘤嘤……这都要过冬了,你的毛却被人剃掉了,多半是要冻死的……嘤嘤嘤……狸狸可是官家,千挑万选的送给林娘子的,他是御猫!你们王家杀御猫,是何居心?” 王七郎一听,当真是肝颤,都说女人胸大无脑……这刘鸾却是异端!简直是字字诛心! “这的确是林德妃的狸狸,你且看它脖子上,带着一个白色的小珠子,写着它的名字呢!” 路丙走到红线面前,拨了拨它脖子上的猫,果然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雪白的绸带,绸带的下端戴着一个雪白的珠子,珠子上刻着狸狸二字。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贵人的爱好,就是不一般。这样的项圈儿,系了不等于没有系么?到底为什么要系,鬼看得见啊!还有路丙,老人说小眼睛聚光,看来是没有错的。 路丙被这么多人看着,心中有些发慌。 他为啥知道狸狸的脖子上有这玩意……因为这是三大王以前偷偷撸猫的时候发现的。 林娘子大概是想在宫斗的时候,敌人说,白猫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家狸狸,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这个时候林娘子就威武雄壮的拨开狸狸的毛,将这玩意扯下来,糊对方一脸! 爽不爽?就问你爽不爽! 路丙越想越是胆寒,宫中的人,个个都太阴啦! 第四十一章 太子的暴风哭泣 王七郎面色铁青。 正在这个时候,郑国公府的其他人都闻讯赶来了,旁人来了也就罢了,他们郑国公府门第高,端是不怕的。 但是今日来的是谁,那是太子呀! 王七郎的父亲一辈的人,要不在京中做官,要不就外放了,倒是不在家中。 此时来的,是用那软塌抬着的郑老国公以及一身酒气尚未醒,拍着嘴巴打着呵欠的王八郎,以及一溜烟的女眷。 闵惟秀蹲在树上,很想甩一甩脚,腿都快要蹲麻了,这年头,看个戏咋这么不容易呢! 太子一见郑国公,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说好。 刘鸾已经是按捺不住了,“老国公,这事儿您就说怎么办吧?我带御猫出来遛弯儿,却被王七郎偷了去,还要吃了它,这事儿林娘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鸾已经要气炸了,她这次可算是得罪林娘子了。 因此说的时候,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 郑老国公本就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哪里被这么嚣张的小辈指着鼻子斥责过,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有撅过去,陡然之间,他睁大了眼睛,往着闵惟秀所在的那棵大树的方向。 闵惟秀心中暗道不好,莫非被这老贼发现了? 就听到姜砚之在她的耳旁说道:“黑佑来了……来报仇了。” 他脚都没有挪动一下,郑国公本来就是欠黑佑的,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郑国公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只黑猫还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就像是索命的黄泉引路人。 郑国公被那么一吓,整个人闭过气去了。 王七郎吓了一颤,伸出手去探了探郑老国公的鼻息,手一伸,顿时跌坐在地。 “阿阿阿爷,没气了!” 太子脸色大变,心中一万句他娘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以后遇到同姜砚之有关的任何事情,他再凑上去,他就不姓姜…… 这是个什么鬼弟弟啊! 他想着,狠狠的瞪了路丙一眼,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见,明日朝堂之上,百官齐骂:太子殿下仗势欺人,跑到郑国公府去气死了老功臣…… 简直就是……天生的坑货! 太子心中抓狂,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节哀顺变!刘鸾你先把狸狸抱回宫去,还给林娘子吧。王七郎偷猫一事……” 闵惟秀捅了捅姜砚之,“黑佑还在么?” 姜砚之摇了摇头,已经不在了。 他扭过头来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现在轮到本王表现了……你就在这里蹲着……咦,闵五你人呢?” 姜砚之往树下一看,只见闵惟秀已经跌落在地,一脸狰狞的看着他,姜砚之脖子一缩,糟了,八成是闵五腿麻了,被他这么一拍,给拍下树去了。 若不是现在腿麻了,闵惟秀恨不得立马倒拔垂杨柳,将树连带姜砚之一道儿拔起来,扔飞出去。 姜砚之舔着脸爬了下来,搓了搓手,“我先去办正事!” 说完拔腿就跑。 闵惟秀无语的骂了一句,抖了抖腿,又爬上了树。 等她在上树一瞧,姜砚之已经进了那小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脸铁面无私的清官范儿。 “今日杜三娘在开封府击鼓鸣冤,状告王七郎母子偷取其黑猫,将其残忍虐杀。王七郎伙同其舅父陈百万,在城东小横桥开了一家野味馆,偷猫狗无数,统统将其虐杀,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另有,王七郎你偷盗御猫,将其拔毛剥皮,你们府上竟然还想吃肉喝汤,这乃是试图杀害朝廷命官,藐视官家,此乃大罪,路丙,将王七郎抓去开封府。” 王七郎的母亲一听,差点儿没有晕过去,“不过就是一只猫儿,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何至于此?三大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再说哪里有什么朝廷命官?” 姜砚之惊讶的看了王夫人一眼,“您不知道,狸狸乃是御猫,别把御猫不当官啊!再说了,本大王是立志要当清官的人,对待坏人,别说留一线了,就是针眼都不会留的。” 王夫人无言以对。 姜砚之大手一挥,路丙立马将王七郎给抓了起来。 郑国公府一片混乱,鬼哭狼嚎的,犹如抄家了一般。 太子不忍心看,瞪了姜砚之一眼,“还不快走。” 人家家中都死人了,你还跳出来抓人,简直不是人! “你能好好在家蹲着么?你把人抓去了开封府,到时候还不是我这个开封府尹的事情!” 姜砚之讨好的看了太子一眼,“大兄,阿爹要让我堂堂正正做人,日后给你当贤王!我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呢!” 太子恨不得以头撞墙,你爹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他对了除了我之外所有的儿子,都是这么说的! 没看到其他人跟你一样! 姜砚之笑了笑,舔着脸送了太子还有气鼓鼓的刘鸾上了马车,然后扭过头去,对着之前黑佑所在的围墙那里挥了挥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仇已报,你可以消散了,时不时冒出来,怪吓人的。” 说完,然后朝着闵惟秀的马车小跑而去,“闵五闵五,要不一会儿,我爬你家墙头,你把我推下去,算是报仇雪恨?” 闵惟秀哼了一声,“这就解决了?” 姜砚之笑了笑,厚着脸皮上了马车,“路丙驾着我的车,把王七郎抓去开封府了,闵五你就捎带我回王府吧。” “放心吧,树倒猢狲散,郑老国公一死,他们府上就要丁忧,三年之后,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林娘子肯定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我会奏请官家,严禁吃猫吃狗,野味馆日后再也不会有了。” “至于说王七郎为猫狗偿命什么的,那是很难的,不过他偷的是御猫,被抓了现行,不会轻了的。” 闵惟秀叹了口气,“杜三娘真的去开封府击鼓鸣冤了么?” 姜砚之点了点头,“黑佑眼睛没有瞎。” “你帮了我审了我府中的案子,现在我还了你一次。日后咱们就两清了。”闵惟秀心中如释重负。 看着那些可怜的猫狗,任人宰割,她心中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上辈子他们府上,可不就如同这些猫狗一般,被人做了局,任意屠杀。 姜砚之这个人太过邪性,她可是要好好练武,然后半年之后,救下阿爹和哥哥的,哪里有这等功夫同姜砚之去撞鬼! 姜砚之一愣,沉默着没有说话。 闵惟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马车里安静了起来。 而在开封府的一处大宅院里,一只黑猫轻车熟路的跳了进去,若是有人在这里,怕是要被吓一大跳,因为这只黑猫竟然说话了。 “我回来了,缘分已了。” 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男子,正跪坐在那里烹茶,听到它说话的声音,头都没有抬,“那么,你可以开始实现你的诺言了吗?赵离。” 第四十二章 你祖宗不见了 一晃便是七日有余。 闵惟秀穿着单衣,将那狼牙棒舞得飞起,武国公在一旁瞧着,频频点头,“我儿乃是练武奇才,这才练了几日,腰都粗了一圈,果真壮实了。” 一旁的闵惟思穿着小夹袄,蹲着马步,差点儿没有笑得抽搐。 第24节 腰粗就是练武奇才? 那咱们家厨上的赵大娘,岂不是峨嵋扫地老尼姑?隐退的武林盟主?使得一手片鸭一百零八式,吹火筒神针? 闵惟秀拍了拍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觉得确实孔武有力了不少,满意的笑了笑,“阿爹过赞了,儿还要继续努力。不过这几日,的确是能够打完阿爹教的一阵套狼牙棒法了。” 闵惟思嫉妒得牙疼,狼牙棒挥舞起来多威风啊,还要什么棒法啊,随手一挥,那就能够杀死一片人,他这辈子估计也没有这么光辉的时刻了。 “小五,三大王这几日怎么不来了?”闵惟思想了想,他不能沉浸在痛苦之中。 闵惟秀眉头都没有抬,“他之前也不来啊!” 在她重生之前,也没有注意过姜砚之是什么时候住在她家隔壁的,上辈子更是没有见他登过门,这一世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呢? 莫非是她上辈子没有打碎墙压倒姜砚之的缘故? 武国公一愣,抬眼看了看两府之间的围墙,果然不见姜砚之的人。 “三大王怕是处理那两桩案子脱不得身吧”,武国公说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三大王原来不是个绣花枕头。” 最近开封府里最热闹的事,怕就是这两个案子了,连之前太子爷同二女在景雀桥私会的风头,都被盖了过去。 若说处理得快,当属郑国公府的案子。 林娘子抱回了狸狸之后,一瞧见她那半截子毛的样子,气得那叫一个无语凝噎,对着官家连吹了三日枕头风。 官家当即就下令严惩野味馆的陈百万,这事儿在开封府闹得十分的大,谁家里还没有个心爱的猫猫狗狗的,就这么被虐杀了,简直是过分!于是官家又下了一道戒令。 到了第三日,开封府的人眼球儿都惊掉了,官家一边抬举了死去的郑国公,给了他加封;就在郑国公府的人以为风头已经过了的时候,世子爷啥眼了,承袭到他这里的伯爵,怎么就变成侯爵了呢? 至于那王七郎,这一辈子也有了污点,不管是残忍,还是偷盗,名声坏掉了,就与仕途无缘了。 闵惟秀不明白这个中的道理,还是听临安长公主解释的。 这上位者,最喜欢加恩的便是死人了,死人好啊,你便是把他加成了王爷,那他也是一抷黄土,没有用了啊! 而且郑国公是怎么死的?哎呀,是太子去的时候,被吓死的…… 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啊!当年官家黄袍加身,郑国公立下汗马功劳,乃是他的铁杆支持者,不能亏待功臣啊! 但是活人就不同了,活人的爵位是怎么瞧,怎么碍眼的。 大陈立朝未久,国公多如狗,能少一个算一个吧。 闵惟秀倒是没有管这事儿,也就听了这么一嘴。 闵惟秀练了好一会儿,直到觉得差不多到了极限,这才住了手,接过安喜递来的帕子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一把。 “闵五闵五!” 闵惟秀还没有来得及喝水,就听到墙头一阵呼声传来。 这当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她喝了一大口水,扭过头去一看,只见一个男子穿着戴毛领的夹袄子趴在墙头上对着她招手,正是姜砚之。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又看了看穿着夹袄的闵惟思……一个大写的虚字从脑海中闪过! 姜砚之骑坐在墙头之上,路丙替他将梯子从王府的墙那头,搬到了国公府的那头,姜砚之颤巍巍的下了楼梯。 “姑父,闵二,闵五安好。” 武国公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这么虚呢,这才九月,你就穿啥毛领子……若是冬日下了雪,那你还不得裹着被子出门。” 一旁的路丙在旁边插嘴道:“我家大王,冬日是不出门的。” 姜砚之涨红了脸,指了指闵惟思,又瞪了路丙一眼,“今年的寒风,来得比往年早一些。闵二不也穿了夹袄么?” 武国公哼了一声,“你同他比?” 闵惟思感觉自己受到了重创,阿爹你那个言下未尽之意是啥? 阿妹是开封第一腰,难不成我还是开封第一虚? 姜砚之心中平衡了不少,看来武国公并非是讨厌他,他就是太过耿直了一些。 “姑父,小王来的时候,见到天使出宫,说是去李家的,李二郎杀父之事已经罪证确凿。以子杀父,以妻杀夫都是重罪,李惟芬不能进东宫了。天使就是让她去自行嫁娶的。” 闵惟秀心中乐开了花,二房再怎么惨,她都是高兴的。 上辈子好人早死,恶人长命,太不公平,这辈子就应该扭转乾坤才是。 武国公叹了口气,他同自己的这个二弟,虽然说不到一块儿处,打小亲娘也偏心于他,但是他心大,想着到底是自己亲兄弟,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却是没有想到…… “日后,他们家的事,莫要再在我耳边提,想想就气。” 武国公搓了搓手,“阿爹先走了,去营中了,小五你看着你哥哥,别让他到处去浪。” 闵惟秀点了点头,武国公光着膀子甩手就走了。 待他一走,姜砚之立马凑了过来,“闵五闵五,你看,我这几日不眠不休,就是为了让阿爹出面,早日把这两个案子了解了,你就别生气了,你若是还生气,我现在就爬上去,你推我下来,你看我连梯子都带来了。” 闵惟秀一愣,她生啥气来着? 闵惟思也是一愣,这个臭不要脸的,怕是腰都要折到地里去了。 路丙望了望天,三大王真不要脸,明明是太子殿下气得就差没有上吊了,硬是不理他,自己的锅自己解决去! 姜砚之说着,突然瞳孔猛的睁圆了,“闵五,你家祖宗不见了!” 我家祖宗早就在地里了,肯定不见了啊!大兄弟!你若是见了,怕是也变成一堆土了! 但闵惟秀很快便回过神来,姜砚之说的是,她身后上辈子的魂魄不见了。 第四十三章 全村人的希望 姜砚之围着闵惟秀转了一圈儿,摇了摇头,“当真是不见了。” 闵惟秀按下心神,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连身后有上辈子的魂魄也是姜砚之说给她听的。 不过这并非什么坏事,姜砚之有阴阳眼,能够看出她的与众不同,那么其他人呢? 这世上并非只有姜砚之一个人是特别的,黑佑还有那个玩皮影子戏的赵离,也能够看出来。 没有了,她闵惟秀还是闵惟秀,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她自己个觉得,很有可能是之前的身子骨太差,上辈子的灵魂太凶恶了,不够契合,所以飘在外头。 最近她练武练得勤快,强壮了不少,所有勉勉强强的给装进去了。 当然这些,是不能同姜砚之说的。 “哦,许是我家中最近出了事,我阿娘便给老祖宗们烧了不少金山银山的,老祖宗有钱了,自己个逍遥去了吧。” 这个她倒是没有扯谎,她阿娘觉得出了二房的事情,十分的晦气,心中暗想着老国公绿云罩顶,实在是太惨了啊。 于是果断烧了金山银山,又让人扎了十八个纸美人,烧了过去。 闵惟思瞧了羡慕不已,说让她阿娘日后给他烧上一百个,被罚蹲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姜砚之半信半疑的看了闵惟秀一眼,再扭头看向一脸酒色的闵惟思,顿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他见闵惟秀并不在意,也索性不提了。 “闵五闵五,吃栗子糕吗?我府上新寻了个做点心的婆子,栗子糕做得又软又糯,还是热乎的呢,你试一下?” 他说着,看了还在墙头上的路丙一眼,路丙有眼力见的立即将一个篮子送了下来。 闵惟思收了马步,二话不说的接过篮子,“小五不爱吃栗子,嘿嘿,哥哥我就不客气了,我练得腿都饿了!” 姜砚之一愣,今儿个出师不利啊!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旁的安喜小说的说道:“小娘,我能求三大王一件事么?” 姜砚之眼睛一亮,正愁同闵惟秀没有什么牵连呢,安喜就送上门来了,“你说你说。” 闵惟秀点了点头。 安喜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阿娘老家来了个人,说是上开封府来寻夫君的,但是寻了半月有余,依旧连个影子都没有寻到。她担心夫君出了什么事儿,想问开封府打听一下。” 闵惟秀一愣,安喜从来没有向她提过这事儿。 安喜赶忙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特别亲的人,就是十里八乡的乡亲。我阿娘年幼的时候,吃过他们家的馍馍,还她的一个人情。因为是个小事儿,便没有麻烦小娘。” “那啥,三大王不是正好在开封府管着么,这人寻了这么久,都没有影儿,怕是不好了,就想看看……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下了大狱之类的。” 姜砚之拍了怕胸脯,“你说说看,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他来开封府做什么的?本王只要看过的卷宗,就都记得,查都不用去查了。” “我去叫那个老乡前来。”安喜说着,转身跑去。 不一会儿,便来了一个包着头巾,穿着深色布衣的妇人,这衣服上头虽然打了补丁,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看便是个勤快人。 在她的身边,跟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小童。 那妇人一见了闵惟秀同姜砚之,立马跪了下去,“民妇韩李氏见过三大王,见过闵五娘子。我夫君姓韩名山,乃是大名府小青山人氏。今年年后,来京城赶考,岂料一走半年有余,不见归。” “他并非第一次来长安城了,上一期名落孙山,很快便回了大名。可是今年……家中今年夏日干旱,颗粒无收,爹娘不放心,便遣我领了孩子前来寻他一寻。” “多亏了安家婶婶收留……我那夫君,是金榜题名,弃了糟糠之妻也好,亦或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小青山,穷得很,往上数五十年,都没有出一个识字,也就是我家夫君,天资聪慧,举全村人之力,供他科考,他也争气,过了府试……现在全村人都盼着他回去呢。” “民妇无以为报,只能给贵人磕头了……真儿,决儿,快些跟阿娘一起,给贵人磕头。” 姜砚之赶忙将韩李氏扶了起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韩李氏同两个儿子,六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姜砚之看。 姜砚之咳了咳,“本大王最近看过的卷宗里,倒是没有见过一个叫韩山的人,被害了。” 韩李氏松了口气。 “只不过,咱们这审案子,民不举,官不究,你可明白?” 大陈地大物博的,这人要是被杀了埋尸,没有人去报案,谁又知道呢? 韩山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 这其中肯定是有蹊跷的。 第25节 但是上京城赶考,就跟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般,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 韩山说不定就被什么胡媚娘啊,兔子精啊,给迷走了呢? 亦或者是,从京城去大名府的路上,遇到了贼匪,那也是没有处儿说理的事情。 若是这样,那就不好查了。 “把你知道的,关于韩山的事情,都同我们说上一说吧。” 韩李氏点了点头,“开封城中客栈太贵,我家夫君一直住在固子门外的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里,这客栈里住的都是四处前来赶考的人。夫君在上开封之前,便同我说过,上一科的时候,他就住在悦来,这一次熟门熟路,也去这里住。” “我来京城之后,先去了那客栈,但是客栈的掌柜说,我夫君在考前三日,便结算了银钱,走掉了。旁的……也没有什么了。他在京城,也无师门……我们那十里八乡的,只有他一人前来应考,我也不知道去寻什么人问好。” 闵惟秀听着叹了口气,她不会审案子,但是这妇人一问三不知的,怎么可能寻得到人,没有线索,那简直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姜砚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样吧,路丙,你带她去府上,让毛画师给她画一副韩山的画像。” 路丙点了点头,从墙上跳了下来,三大王能爬梯子翻墙,总不能带别人也翻墙吧,还是先从国公府出了,再去王府来得好。 待他们一走,姜砚之立马看向了闵惟思,“是我想的那个韩山吗?” 闵惟思点了点头,“今年春闱,第八名,乃是大名府韩山,他娶了国子监李祭酒的侄女……” 闵惟思就在国子监求学,李祭酒家办喜事,他还去过了。 第四十四章 两个韩山 大陈朝重文轻武,不似前朝门第之见根深蒂固。 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与其嫁给无所事事混日子的纨绔子弟,还不如在榜下择婿,尤其是那进士及第的学子,指不定日后便能封侯拜相。 是以每年春闱之后,开封府里要出嫁的小娘子海了去了,闵惟秀添妆都添得手软。 是以已经有了妻儿的韩山,高中之后停妻另娶,也不是没有的事。 闵惟秀想着,叹了口气,那韩李氏会不会悔教夫婿觅封侯呢? 不一会儿,路丙便领着那韩李氏又回来了,姜砚之笑了笑,接过了那画像,“你且先休息,放心,闵五家的事,便是我的事。待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韩李氏一听,又带着两个孩子要跪,被路丙扶了起来。 安喜赶忙引着她下去。 闵惟秀听得不自在,首先韩李氏的事并非她的事,其次她的事,也不是姜砚之的事!这厮嘴没遮拦,总是胡言乱语。 姜砚之眼珠子一转,“现在我们要去会那韩山,闵五可要同去?毕竟这是你家的事……” 擦!刚不是说我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么…… 饶是闵惟秀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甩手给姜砚之,只得点了点头。 一旁的闵惟思不忍直视,都说四肢健壮的人,头脑就不灵光,看他妹妹!被姜砚之卖掉了,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吧! 闵惟思翻了个白眼儿,“我要同去。” 到最后,一行三人出了门,往那李祭酒家中行去,今日乃是休沐日,李祭酒家中宅院颇大,因为老娘尚在人世,并未分家,一大家子人都住在一块儿。 韩山新娶的妻子,便是李家二房嫡出的小娘。 三人一登门,李家人便一头雾水的迎接了上来。 这简直是奇怪了,三大王怎么会登门? 还有闵家人,乃是武将之家,同他们这种文臣,向来是不对付的,今日怎么地就登门了? 李祭酒乃是一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儿,心中直犯嘀咕,早就听闻闵惟秀同太子亲近,莫不是我闺女要当太子妃了,她上门来打人的? 还是说,三大王来替太子相看嫂子的?他这么一想,又是一凛。 他胡思乱想着,张口问道:“三大王今日登门,不知……可是帮太子殿下……” 姜砚之一愣,这才想起,原来这李祭酒府上,便是太子妃娘家啊! 他想着,脸一红,糟了,该不是又要坑到亲哥哥了吧?上一回,他就气得差点吐血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他可是要做贤王,干正事的男人! “不是,小王今日前来,是来会一会府上的新婿韩山的。长兄听闻未来太子妃贤良淑德,心中欢喜得很,哪里需要我前来。” 李祭酒眉开眼笑的,连茶水都撤了,换了更好一等的,“是是是,韩山快来见过三大王。” 闵惟秀咕噜噜的喝了一碗,那一旁的婢女抽搐着又给她倒了一杯。 闵惟秀哼了一声,又拿了一块糕点啃起来,换你刚刚打了一百零八式的,什么都没有吃,就跑过来了,能不又饿又渴吗? 李祭酒的话音刚落,就从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他生得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眼睛,犹如狐狸一般,一瞧便是脑筋多的文弱书生。 “不知道三大王寻在下有何事?” 姜砚之毫不犹豫的从怀中拿出那张画像,走到了韩山跟前,张了开来,对照着韩山看了又看,“闵五,你来看看,是不是不对劲啊!这长得不像啊,一个眼睛那么大,一个眼睛这么小……” 韩山低头一看,瞳孔猛的一缩,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姜砚之看在眼中,勾了勾嘴角,将画像收了起来。 “你认识画中人?” 韩山笑了笑,“不认识。” “你的眼睛,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肯定认识他,他也叫韩山,同样是大名府来的考生。你不用抵赖,本大王正在寻他,自会去你们今年一块儿应考的人询问。若是旁人都说你们相识,那你可就是撒谎了。” 李祭酒觉察出不对来了,将家中人都遣散开了去,屋子里只留下了闵惟秀三人,还有他同韩山。 韩山顿了顿,“听三大王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之前在悦来客栈遇见过几次,因为都是大名府人,又同姓名,便聊了几句。他这个人,性子有些闷,总是缩在屋子里看书,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他总是抱怨,说自己个是全村人的希望,若是考不上,如何有颜面回去见父老乡亲?我听着不是味儿,怕他低落的情绪影响到自己个,便不怎么同他一块儿。” 姜砚之看着韩山的眼睛,面无表情的继续问道:“那后来呢?韩山有没有应考?后来又去哪里了?” 韩山一愣,反问道:“他不见了么?他去考了,不过名落孙山。应该是回老家去了吧。” 闵惟秀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道:“那韩山学问何如?平日里都同什么人往来?” 韩山看了过来,不答话,姜砚之补充道:“这也是本大王想问的。” 闵惟秀差点气炸了,这厮咋就狗眼看人低?吃俺老闵一棒! “他学问凡凡,毕竟是山村里出来的,没有名师指点。人又特别的紧张,所以才名落孙山了吧。平日里,他没有什么亲近之人,也就是同二人说得上话,一个是大名府来的老儒生,名叫张坤,张坤都考了四次不中了。另外一个,就是开封府人,叫柳江,柳江也没中。” “那柳江住在哪里?” 韩山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柳江喜欢去勾栏院,有一个相好的,名叫小春香。” 三人见问不出更多的事情来了,只得从府上告辞。 姜砚之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韩山,看得韩山退了一步,这才说道:“你若是想到了什么?还请告诉我一声。这个韩山的家人找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便领着气鼓鼓的闵惟秀出了门。 “那小春香我知道,若是韩山没有说谎,咱们很容易就能找到柳江,说不定韩山觉得没有脸回家,就住在柳江家中呢。” 闵惟思缩了缩脖子,对二人说道。这天怎么这么冷啊! 姜砚之摇了摇头,“此韩山,虽然不是彼韩山,但是他们肯定是有关联的。要不然,死去的韩山的鬼魂,为何就站在他的身后呢?” 第四十五章 茶壶里煮饺子 闵惟秀这才想起来,原来姜砚之是能够见到鬼魂的。 “那你怎么不把那个韩山拘过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怎么就死了呢?” 姜砚之摇了摇头,为难的说道:“我是有阴阳眼,但是我没有阴阳耳啊……反正我从小到大,都只能够瞧见鬼,却还没有遇到过,能够说话的鬼。像黑佑的话,我不知道是它道行深,还是猫鬼同人鬼不同,是可以说话的。” 闵惟秀想了想,对姜砚之再次深表同情。 看着一个鬼在做着奇怪的动作,却没有一点声音,也是够诡异的,亏他活了这么大。 倒是一旁的安喜红了眼,“若是那韩山死了,他家娘子可怎么办啊!” 一行人都没有说话。 现在离春闱已经过去许久了,那个大名府的老儒生应该已经回老家去了。但是开封府的柳江,却是能够寻到的。 “安喜,你同小五寻个茶楼饮茶,我同三大王去找小春香,问问柳江的下落。” 闵惟秀点了点头,勾栏院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也不想去。 上辈子在边关的时候,附近也有娼妓,一场大招大战过后,不少人为了庆祝劫后余生,都去寻花问柳的。 拿着卖命的钱换皮肉。 闵惟秀刚去边关的时候,是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又是主帅成家的仇敌,不少人都打她的主意。 结果被她揍了个遍,将那些烂人一个个的叠放起来,踩在脚下。 现在想来,有些恍如隔世。 闵惟思领着姜砚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时不时的看一眼姜砚之,一脸见到鬼的模样。 “怎么样,问到了么?” 姜砚之赶忙抢先回答道,“问到了,问到了,他家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咱们很快就能到了。” 说完,抢先给闵惟秀打了马车帘子。 闵惟秀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姜砚之耳根子一红,开口说道:“闵二哥见多识广,一下子就问到了。” 闵惟秀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厮肯定有什么把柄被闵惟思拽在手中了,叫一个比他年纪小的人二哥,当真是不要脸啊! 柳江的家的确离这里很近,转了几个弯儿便到了,这是开封城中常见的一个小院子。 安喜上前叩了门,“请问柳郎君在家中么?” 只听得嘎吱一声,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布衫,插着银簪的妇人打开门来,一瞧见是一个小娘子,顿时变了脸色。 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这个杀千刀的,到处寻花问柳,这贱人都找上门来了……” 第26节 安喜哪里受过这种骂。 腰一叉,怒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家男人,谁看得上他啊!要点脸好吗?我们来寻他,是问他打听韩山的事的。” 那妇人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泪唰了一下缩了回去,跟没事人一样,扭头往里头一喊,“柳江,不是来讨债的,是来找韩大哥的。” 一个穿着粉色衣衫,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揉了揉眼睛,“你们找韩山做什么?春闱之后不久,他便回大名府去了。你们要找,得去大名府找。” 姜砚之并没有表露身份,只是说他受了韩山妻子所托,前来寻找韩山。 那柳江一听,顿时清醒了起来,“这不可能啊!其实我同韩山也不熟,是韩山的老乡张坤有一次来我家喝酒,引他来了。他这个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同我不是一路人。” 柳江刚说完,站在一旁的妇人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韩山的学问如何?你觉得他能高中么?”姜砚之问道。 柳江一听,神色有些不好起来,“别提了,所以说,那韩山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们知道茶壶里煮饺子这回事么?说的就是韩山了。他家穷得要命,衣衫都只有一件是新整的,我起初不知道,见他学问好,会吟诗作对的。” “便引了他去玩儿,岂料他见了那些小娘子,差点吓哭了,一直闭着眼睛,说自己个有老婆有儿子,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说自己个是什么全村人的希望,绝对不能堕落之类的,丢脸丢大发了。” 柳江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他的学问是真的好,起码写起文章来,那是我见过最好的。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若不是想要春闱得到他的一点指点,我早就不同这种村里人往来了。” 闵惟秀听得气愤不已,这厮当真是一点文人的风骨都没有。 若是辽军打了进来,像柳江这种,八成一见面就跪了。 “他学问这么好,却没有高中,你们不觉得奇怪么?还有另外一个韩山,你认识么?” 柳江上下打量了一下闵惟秀,见她小腰盈盈可握,顿时面露喜色。 闵惟秀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柳江的肩膀猛的一拍,柳江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犹如泰山压顶,顿时瘫软在地。 好家伙!这哪里是小娘子,分明就是个母大虫啊! “你这小娘,怎么打人啊!我要去开封府告你!”柳姜的妻子一瞧,双手叉腰,忙喊了起来。 闵惟秀破罐子破摔,“你去告呗,我爹是武国公,我娘是临安长公主。这厮盯着我瞧,没有把他眼珠子抠出来,那是小娘我今儿个心情好。” 柳江的妻子一惊,顿时不说话了,恶霸的闺女啊……惹不起惹不起…… 闵惟秀看向柳江,不耐烦的说道:“还不快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科举这种事情,不光是学问好,还是要看命的。有的人就是紧张,平时出口成章,一开考就成了傻子,啥都写不出来。不过当时韩山考完了,心情特别好,说他的夫子押中的考题,终于能够回报父老乡亲了。” “就是就是,我家郎君当时信以为真,还让我给他做了好酒好菜,就想着他苟富贵,勿相忘呢!哪里晓得,老实人也会撒谎呐,高中个啥啊,压根儿没有上榜。”一旁柳江的娘子老老实实的补充道。 “那他落榜之后呢?” “落榜之后,他失魂落魄的,说是这次来京城,已经耗尽了盘缠,他已经来不起第三次了……我瞧着他不大好,便让他的老乡张坤把他带走了,张坤在京城买了新宅院,不像我们家,小,实在是住不下。前些日子,我遇到张坤,他还说送韩山出了城,给了他盘缠,让他回大名府去了。” 第四十六章 老爷已死有事烧纸 “就是这里,张坤在开封府的宅子就在这里,那个门口种了三棵大柳树便是……咦,这家中出了何事?” 柳江自打知晓了闵惟秀乃是武国公之女,便半点不敢怠慢,亲自引了他们来寻那张坤。 闵惟秀看着那户人家,只见门口挂着白幡,白色的灯笼迎风飘摇,一瞧就是有那大丧之事。 柳江赶忙快步上前询问,“请问府上出了何事?” 那门口的小厮腰间挂着白麻,瞧人询问,红着眼回道:“这不是柳举人么?我家老爷没了,你若是寻他有事,只能给他烧纸了。” 柳江大惊,“人何时没的?” 小厮看了看柳江身后的一群人,顿了顿,小声说道:“刚刚没的。老爷同夫人吵了一架,一时想不开,便上吊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这事儿必有蹊跷! 他们才刚刚开始查韩山的事情,与他有关联的张坤,便早不死,晚不死的,偏偏这个时候死了。 姜砚之大手一挥,“路丙,去叫张仵作来。” 一行人进了张府。 这宅院不小,一进门去便瞧见正堂之上停着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在灵堂之前,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正红着眼,一边抽泣一边烧纸。 闵惟秀瞧她哭得伤心,忍不住说道:“这张坤倒是生了个好孝顺女儿。” 那正在哭的小娘子羞愧难当,哭得更大声了。 一旁的柳江连忙小声补充道:“那是张坤的妻子。”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过去,听闻那张坤乃是个老油子了,多年屡试不弟。 你瞧韩山都有两个娃了,张坤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不足为奇。倒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一树梨花压海棠。 “莫非这宅子,这小娘子,都是张坤在今年春闱前后得的?他在大名老家有矿?” 柳江一愣,闵惟秀这问题问的…… 你以为都跟你们恶霸家一样,强取豪夺的……张坤家中若是有矿,哪里会跟着他们这群人混啊! “的确是春闱之前,张坤买了这宅院,还请了我同韩山前来暖锅。张坤为人十分的热心,他考了许多年了,总是给新来的人指点迷津。这小娘子,是在春闱之后娶的。” “对了,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就在春闱的前三天,我们暖了锅之后,张坤便接了韩山来家中住,因为那个什么城外的客栈,实在是太远了。春闱之后,张坤娶妻,韩山自觉再住在这里不合适,便搬出去了,但是他落榜之后,还是让张坤给接了回来。” 他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说道,“张坤没有说过家中是否有恒产,他出手向来阔绰,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他能够在开封府买得起大宅。” 就柳江家中的那个小宅子,还是父母传下来的,不然以他这种败家法,别说媳妇儿了,怕是要去街头讨饭吃。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那棺材面前。 如今天气很冷,一般都停灵的时间比较,棺材盖尚未盖上。 姜砚之粗略的看了看,对着闵惟秀招了招手,“闵五,你过来看。” 闵惟思拽了拽闵惟秀的衣袖,瘪了瘪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别吓着他阿妹了。 但是闵惟秀是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伸出脑袋一看。 只见那棺中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目十分的狰狞,在他的脖子之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通常而言,上吊死和被人勒死呢,粗略的看上去是一样的。但是人的尸体是不会说谎话的。” “上吊死的人,很痛苦。大部分的人,在吊了之后,临死之前,又回反悔,但是没有办法啊!不死也得死了啊!这个时候,他会下意识的用手去抓自己脖子,就是被绳子勒住的地方。” 姜砚之说着,还用手比划着,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被吊死的样子。 吓得一旁的小娘子,都忘记了哭。 闵惟秀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个三大王怕不是有点傻。 “上吊死的人,绳子只会勒到脖子的前半部分,而被人勒死的,绳子会在颈后交叉,死者在临死前,可能抓自己的脖子,更可能去抓身后人的手,想要他放开自己。” 姜砚之说着,扯过一旁的柳江,做了一次动作,柳江差点儿没有瘫软过去。 “像这个张坤,不用仵作来,我便能够看出,他是被人勒死的……” 姜砚之的话还没有说完,闵惟秀已经毫不犹豫的将棺材里的人翻了个个儿,果然看见他的脖子后背也是有勒痕的。 “你说得没有错……” 在场的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闵惟思像是看妖怪一样的看着闵惟秀,“小五啊……你不害怕吗?这可是死人啊……”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死人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姜砚之惊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一旁的张家娘子,已经猛扑了过来,嚎啕大哭起来。 “你翻我家夫君作甚啊!万一他诈尸了变成厉鬼了可咋整啊!你这个小娘子,心思咋这么坏呢,老头子好不容易死了,我哭完丧就能改嫁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别作妖啊!” 早知道就早点下葬了啊,怎么碰上这群瘟神啊! 姜砚之摸了摸下巴,说起来,这个张坤并没有变成鬼。 “你家夫君是被人谋杀的,这事儿归我们开封府管了。闵五,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完。张坤是被人勒死之后,再吊上去的。你看,在他的脖子上,有两道并不完全重合,深浅有些不同的勒痕。一个是死前造成的,一个是死后造成的。” “他的脖子上并没有被指甲划破的痕迹,而他的手……” 姜砚之说着,就看到一个手从棺材里抬了起来,吓得他退后了一步,只见闵惟秀毫不犹豫的掏起了张坤的手,递向了他…… 卿卿啊,你能够力气小点啊,不要看人家是死人,就动作这么不轻柔啊…… 即便是变成了鬼,人家也不想当一个没有手的鬼啊! 天天趴在窗边喊:“还我手来,还我手来……” “手怎么了?”闵惟秀好奇的自己看了看,“指甲里有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人的皮肉……张坤死之前,说不定挠了凶手。” 第四十七章 她在说谎 是不是人皮,闵惟秀其实也不确定,但是指甲缝里尚且有血迹,张坤死之前,肯定是挠过什么东西的。 他一个文弱老书生,总不能平日里抠出一坨猪肉挠着玩儿吧? 因此最有可能的便是他在死之前,挠了凶手。 姜砚之凑过来一看,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线索。凶手的手上肯定有挠的痕迹”,他说着,立马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烧纸的张夫人,“请把你的手伸出来。” 张夫人下意识的将手伸了出来,她的手十分的白净,并没有受伤。 那就不是她了。 “张坤今日可见了什么人?你们是何时争吵的?”闵惟秀问道,其实她在心中,最怀疑的便是那个高中了的韩山。 凶手突然来杀了张坤,可见是因为害怕他们调查韩山死了这事,张坤是知情人,所以这么急就被灭口了。 张坤在春闱前后,突然之间发了横财,学问很好的韩山没有考上,另外一个韩山却考上了,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巧合太多,有些蹊跷。 这世间,有一个巧合很正常。 但是一件事情,如果全都是巧合,那肯定是有心人为之。 张夫人摇了摇头,“昨儿个夜里,张坤没有回来,去小春香那个贱人那儿了,兜里的那点银子被掏了个精光。我心中着急,他年纪不小了,虽然是个举人,却半点正业不务,成日花天酒地的坐吃山空。” “我劝他不如去做启蒙的夫子,他就特别的生气,嚷嚷着要把小春香抬回来。我气不过,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领着丫鬟出去散心了。等我一回来,张坤便上吊自尽了。” 柳江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面色绿了起来,“张坤也睡小春香?” 第27节 张夫人翻了个白眼,“贱人万人骑,像你们这样不要脸的,还讲究个啥啊!” 姜砚之咳了咳,“那他今日是否出过门,或者是说是否有人来寻过他?” 张夫人还是摇了摇头,嘲讽的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个单独有个院子,同我吵架之后,他便去了那边的书房里。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张坤这个老东西,为了方便,在那个院子里开了个角门。有谁来了,或者走了,门上哪里知道?” “那张坤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同什么人往来亲密?你认识一个叫韩山的人么?”闵惟秀好奇的问道。 张夫人想了想,“这个死鬼,狐朋狗友一大堆……在风月场混的,哪里有不得罪人的,我不耐烦管这些,不清楚他得罪了谁。韩山,你说的是哪个韩山?” 姜砚之同闵惟秀对视了一眼,“两个韩山都说说。” 张夫人有些狐疑,“两个韩山都是他老乡。有一个木讷的,曾经在我们家小住过几日,啧啧,一个大老爷们,不就是科举不成么?天天哭成狗了,劝都劝不住的。起初的时候,张坤说让他就在我们家住着,一直到隔年再开春闱,再让他回大名府去。” “我那会儿不乐意,本来家中就没有营生,还多了一个吃白饭的,那叫什么事儿?不过突然有一人,那个韩山就回老家去了,连招呼都没有打一个,就是个不知礼数的乡巴佬。” “另外一个韩进士,就不同了,人长得好还有本事。我只听张坤说起过他,并没有见过。他说他们家在大名是大户人家。” “张坤吹嘘韩进士同他亲如手足,他曾经对韩进士有再造之恩。不过他这个人爱吹牛,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胡乱诌的。我知道的事情,都已经说了,你们若是要查案,可得快着些,不然的话,旁人还要传言说我谋财害命呢。” 姜砚之笑了笑,“开封府查案,自有分寸。” 这时候张仵作已经背着他的大箱子,过来验尸了。 “张仵作先看看,他手中的可是人皮?” 张仵作气喘吁吁的点了点头,将张坤手中的东西挑出来一些看了看,点了点头。 姜砚之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走,咱们再去韩山那儿。” 闵惟秀赶忙跟了上去,看来姜砚之同她想得一样,那个韩山的嫌疑是最大。 一行人出了府,上了马车,姜砚之才开口说道:“张夫人在说谎话,她肯定见过韩进士了,不然的话,她怎么知道他长得好?总不能张坤还夸一个男人长得好吧?” 闵惟秀一愣,“她为什么要撒谎?她就算见过韩进士,也没有什么啊!” 一旁的闵惟思嘿嘿一笑,“阿妹啊,这个你就不懂了吧,这张夫人肯定在掩盖一些说不出口的事啊!凭我的经验来看,这个张夫人,八成同韩山有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对这种事情有经验! 闵惟秀终于体会到了武国公想要掐死这个人的心情…… 你到底每天都在过着什么荒唐日子啊! 一行人再次到了李祭酒的府上,这次府中的人并没有聚集起来,一行人直接去寻了韩山。 韩山再见姜砚之十分的惊讶,“三大王,您这是?” 姜砚之直接上前,拉过了韩山的手,韩山一惊,“三大王!” 姜砚之看完,却是皱了皱眉头,韩山的手也是完好无损的,根本就没有被挠伤的痕迹。 难不成那个张坤,是叫旁的人给杀了? 他正想着,闵惟秀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一旁正准备退出去的小厮的衣领,“你,把手掏出来让我瞧瞧。” 那小厮舔着脸笑了笑,“小的手脏,怕污了贵人的眼……”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自己手咔嚓的声音……然后尖叫起来! 闵惟秀已经毫不犹豫的抓过了他的手,他的手干干净净的,不光是手掌,连手臂都是干净的。 手臂? 闵惟秀想着,直接冲到了韩山的跟前,一把撸起了他的袖子! 韩山吓了一大跳,“您这是做何?男女授受不亲!”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拿着韩山的手臂可着劲儿的抖了抖。 “哎呀,韩进士,莫非最近长安城中,风行给自己的手擦粉?你看你这粉掉得……这人呐,不能懒,你怎么可以只给手擦粉,不给脸擦粉呢!脸没有擦粉,就生气走了。脸走了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让你没脸!” 姜砚之有些哭笑不得,闵五啊,你在说啥啊,一点都不好笑啊!那我是该笑啊,还是不该笑啊! 第四十八章 凶手就是你 安喜用鼻子吸了吸,“这香味,小娘,这是玉女桃花粉。” 如今贵女们爱用来上妆的,便是这玉女桃花粉了,主要是用益母草,外加一些蚌壳粉,滑石,蜡脂等煅制而成的,擦上之后,皮肤白皙滑腻。 闵惟秀自己个便有好些盒,只不过她重生以来,日日勤加习武,几乎已经不弄妆了。 这些事情,都是安喜管着的,她自是门清儿。 韩山已经疼得直抽抽,脸色发白,他拼命的想要将自己个的手抽回来,却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浇筑进了铁中一般,怎么拔都纹丝不动。 这小娘子,怕是妖怪吧! 闵惟秀一只手抓了韩山,不让他逃跑,另外一只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往他的手臂上一倒,玉女桃花粉被水一冲,便冲掉了大半。 闵惟秀看着韩山,勾了勾嘴角,将他的手一扔,“三大王且看,韩山的手,果然受伤了。” 这么狡猾的人,险些叫他蒙混过关了去。 闵惟秀也是看了那小厮的手,才发现其中的问题的。 之前他们进来,都只留意到了韩山的手背,当时她便觉得,一个大男人的手,可当真是白啊! 不过这年头,开封府流行像三大王还有闵惟思这种弱鸡,是以郎君长得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那些读书的文弱书生,可不是日日憋在屋子中,憋白了! 但是她抓了小厮的手之后,便发现了问题。 她只看了韩山的手,没有看手臂,万一张坤没有抓到他的手背,却是抓到手臂了呢? 再一次仔细看韩山,更是让她坚定了韩山有问题。 因为他的手背很白,脸和脖子却是并不白皙。 再一撸袖子,果然手臂也是不白的。他的手上之所以看不到伤痕,那是因为他用玉女桃花粉抹在上面,遮盖住了。 谁能想到,一个大男人,还在手上擦了粉呢? “夫君,我回来了。”说话间两个小娘子手挽着手的走了进来。 闵惟秀好奇的看了过去,只见其中一个梳着妇人头,穿着玉白色绣红石榴裙,头上斜插着金钗,十分的富贵,只可惜,容貌平平。想必便是韩山的夫人了。 而另外一位,年轻稍微轻一些,并未出嫁。生得国色天香,那鹅蛋中透着点国字的大脸,一瞧就是正宫娘娘范儿。 韩夫人见屋子里这么多人,端是一愣,而另外一边的小娘子,则是拽了拽她的衣袖,赶忙给姜砚之见礼,“三大王。” 姜砚之一下子就猜出来了,这便是李祭酒的亲闺女,过不了多时就是太子妃的人啊! “嫂嫂不必多礼。” 李娘子面上和善,这屋子里一看就有事啊,看韩山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中已经是有一万句他娘的不知当讲不当讲,最近京中谣传,那三大王就是个祸兜子,走到了哪里,人倒霉到哪里。 你说你咋不去克克你哥哥的政敌,二皇子呢! 竟然跑我们家来了!来人呐,拿扫帚把这厮打出去…… 可是她是未来太子妃,咋能这样做? 李娘子行了礼,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韩夫人也瞧出了不对劲来,“这里发生了何事?” 姜砚之笑了笑,“你家夫君,同张坤去喝花酒,啧啧,看那手背,被挠得……” 韩夫人一听到花酒二字,再眼尖的看到了韩山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成郎!三大王说的是真的么?” 闵惟秀果断插嘴,“他不是叫韩山么?成郎是谁?” 韩夫人一愣,“我家夫君,在老家的小名,叫韩成。” 姜砚之嘿嘿一笑,心中有了计较,陡然脸色一变,“韩成,你涉嫌科举舞弊,冒名顶替同府学子韩山,然后将其残忍杀害,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又在我今日早晨来寻你之后,去了一趟张坤家中,将他杀人灭口。现在本大王要抓你回开封府。” 韩山脸色大变,“三大王,你说这些,有何证据?” 姜砚之指了指韩山的手,“张坤死的时候,用手挠伤了凶手。今日早晨我来的时候,你的手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受伤了?” 韩山眼珠子一转,“三大王,是我不好,我趁着娘子不在家,便同她的大丫鬟胡闹,被挠伤了。我怕伤了娘子的心,这才用粉盖住了的。张坤绝对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个上吊了。” 好家伙,竟然顺着之前姜砚之的话来说。 姜砚之笑了笑,“我们刚从张坤家中来,他们家的灵堂尚未搭好,刚刚开始挂灯笼。小厮还来不及出门去报丧。你如果一直在家中同婢女胡闹,那请问你是如何不出门,便知道张坤是上吊死的呢?” “他就不能中毒死?跳河死?得花柳病死?” 韩山一慌,“我……” 一旁的韩夫人着急了,一把抓住了韩山的手,“成郎,你跟我说,你没有杀那个张坤对不对?他早日里经常来勒索财物,我瞧见了,想要父亲出手,帮你赶走他,可你偏偏心慈,说是朋友一场,自己个能解决好,不让父亲前去……成郎,你未酿下大错吧。” 姜砚之说得累了,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可知晓他为何宁愿被张坤勒索,有不愿意让你父亲去见张坤么?因为他的进士身份,是偷来的啊!” “若是本王没有推断错的话,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这样的。你与韩山还有张坤,都是大名府人士,韩山出生贫寒,却天资聪颖,年纪轻轻便考上了举人……而你,韩成自觉自己中举之后,无法再进一步,对于韩山,颇为的嫉恨。” “张坤心思不正,寻到了你,给你出了一个主意。你同韩山,都是大名府人士,名字就差一个字。自打大庆天宝女帝以来,科考都要糊名儿。而且我们大陈,又更加严苛,需要寻了那文书,将所有考生的试卷,全部都誊抄一遍,避免有人通过字迹,辨认出考生的身份。” “考试的时候,要将籍贯保人之类的东西写在前头。于是你们一早便开始谋划,你原本的名字叫韩成,为了盗走韩山的人生,便改名叫了韩山。然后假意同他在京中相遇。” 第四十八章 真相只有一个 “张坤为何突然有钱了?那是你给他的钱。你贿赂了那誊抄试卷的小吏,在誊抄之时,故意将你们二人的试卷对换了,所以原本学问平平的你,高中了进士,而韩山却名落孙山。” “如此还算不得狼心狗肺,你们担忧韩山发现其中的问题,戳穿你,于是同张坤一道儿,将韩山杀掉了,谎称他已经回了大名府。你不要狡辩,因为韩山现在就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呢!” 韩成一听,吓得往身后看了看,只见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姜砚之又接着说道,“今日一早,你见我来寻你,问韩山之事,能到开封府手里的事,多半都是遮掩不住的。于是你心中慌乱,便去了张坤家,从那角门秘密的进去,去同他商议这个事情。” “岂料张坤贪得无厌,借机勒索你,又要你给钱,想要抬小春香回府,你若是不给,他就来寻韩夫人,告诉你同他妻子有染,戳穿你假冒韩山一事。你自觉这样下去,迟早要穿帮,便用麻绳,勒死了张坤,伪装成他上吊的模样。” “张坤拼命挣扎,抓伤了你的手。你回来之后,便用夫人的粉,将那伤口遮盖住了,免得旁人起了疑心。” 韩成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倒是韩夫人,颤抖着说道:“三大王说了这么多,有何证据?” 第28节 姜砚之笑了笑,“本大王从来都不说没有证据的话。这世间,只要你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只要有心人去查,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人可能有好几面,但是真相只有一个。” “首先,你到底是韩成,还是韩山。我派人去大名府一问,便知晓了。就算你无远亲,那也有近邻。” “其次,春闱的试卷誊抄之后,会将原本的试卷封存。我乃是开封府的推官,又是三大王,有权去调出你同韩山的考卷。哪个是你写的,哪个是韩山写的,一清二楚。” “再次,你给张坤的钱,能在开封府买豪宅,那肯定是不少。就算你们韩家富甲一方,一下子要从大名运这么多银子过来,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你运过来的钱不见了,而张坤却突然有钱了。张坤一直勒索你,你完全有动机杀死他。” “你手上的抓痕,便是证据。另外,韩成,把你的手掌心摊开让我们看上一看。” 韩成下意识的将手往身后一缩,姜砚之直接走了过去,抓起了他的手,只见他的手掌心中,有麻绳勒过的痕迹。 “你要勒死张坤,手必须用了吃奶的劲来勒绳子,你的手自然会出现勒痕。” 他来的时候,只一心主意挠痕去了,后来仔细一想,还有绳子的事情,张坤是用麻绳悬梁自尽的。 韩夫人一瞧韩成的手,顿时跌坐在地,“老天爷啊,我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韩成眼见着已经无力回天,痛哭流涕起来,“三大王,张坤的确是我杀的,但是韩山,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个上吊死的。” “我家在大名府乃是有名的富商,家中不缺银钱,阿爹一心想要我科举出仕,光耀门楣。可是我偏偏不爱读书,别说进士了,就连举人都考不上。阿爹待我日渐失望,后来阿娘又生了一个弟弟,弟弟聪慧……我心中烦闷,怕家产被弟弟得了去,便去一个人喝闷酒。” “就是那会儿,我遇见了张坤。张坤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能够帮我中举。我一开始不相信,可是他……我真的中了举人。后来,他又帮我选中了韩山。我便寻了个算命先生,让那先生说我得改名叫韩山,才能够金榜题名。” “我刚中了进士,阿爹十分的相信我,果断的花了大价钱,帮我改名叫了韩山。后面说的就同三大王猜测的一样。但是我真的没有杀掉韩山,对于抢了他的名次,我心中十分的愧疚,想要补偿他银子,便托张坤给他。” “张坤并没有给韩山银子。”闵惟秀插嘴道。 韩成点了点头,“我知晓之后,十分的生气,便去张坤家中质问于他。那点银钱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给了韩山,他下一科便还能来京考春闱,还能高中,这样的话,岂不是双赢。” “但谁知道就是那么巧,韩山来寻张坤,偶然听到了我同张坤的争吵。他大受刺激,冲了出去。” “后来张坤寻了他回来,他已经是烂醉如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慌乱得不行,这个时候,张坤出了个烂主意。他……他故意让自己家的娘子,同韩山躺在同一张床上,这样第二日韩山起来,他就去抓奸。” “韩山有把柄被抓了,自然会闭口不提科举的事。我再给他一笔银子,让他重考,便万事大吉。” 韩成说着,愧疚不已,“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韩山平日里像个闷葫芦似的,行事却十分的刚烈。第二日一早,被抓了之后,他便一直开始哭。” “虽然过了许多年,但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他们村东头的王大叔,将自己个的闺女,卖到了大户人家去当女婢,才给他凑够的读书钱;他说他的妻子,白天要种地,晚上还要趁着月光纺纱织布,就那么一个大子一个大子的攒钱,供他念书。” “他的两个儿子,还是幼童,便去给人放牛……他第一次没有考中,全村人都像是死了爹一样,难过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村长,卖了家中的祖传之物,他的妻子卖了家中的田地,要他再考一次。” “他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他的耳边说,韩山啊,你就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啊!我们砸锅卖跌,倾尽所有,就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日后回馈相邻。他已经失败过一次了,看到乡民那些失望与谴责的眼神……” “他说他的妻子嫁给他之后,没有穿过一次好衣服,更别提穿金戴银,现在他连忠诚都给不了了……他说了许多,说着说着就没有声音了,我们撞开门进去看,韩山已经上吊死了。” 第四十九章 秤上有公道 韩成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三大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我是当真没有想过,要杀掉韩山的。我当时瞧到韩山的尸体,十分的害怕,张坤就把韩山的尸体,扔到他家中的一口枯井里了。” “他说大名府路途不近,咱们只要一口咬定,说韩山已经回乡去了。他家中只有老弱妇孺,没有人会来寻他,就算来寻,若是寻不到,便会以为他在途中被山匪杀掉了。” “我当时十分的慌乱,就全听了他的。岂料他在这之后,一直都寻我索要财物。我一直隐忍,我见三大王来查这事儿了,便慌了神,去寻张坤讨主意。可是他竟然变本加厉的找我要钱。” “我不给,他就威胁说要告发我!对了,我同张夫人并无私情,不过是他将当年对韩山做的局,照着对我又做了一遍!我一时气愤,就随手拿起了一根绳子,将张坤勒死了。” “我勒死他之后,吓得不行。想起韩山死的时候的样子,便将张坤挂在了梁上。张夫人年纪轻,经常嫌弃张坤太老,见到他死了,高兴还来不及,肯定不会细想追查的……可惜……” 可惜出了三大王这么一根搅屎棍。 姜砚之看了路丙一眼,路丙心领神会,让人去张家的枯井里,寻韩山的尸体去了。 闵惟秀听着,总觉得有哪里十分的违和,想了许久,这才开口说道:“那你为什么要改名叫韩山呢?反正也是让小吏誊抄的时候,调换试卷,叫什么不是叫。” 韩成苦笑着摇了摇头,“韩山在大名府颇有名气,乃是勤学之人,而韩成就是一个花天酒地的草包。我想娶名门贵女,人家总是要寻大名府的人,打听下我。若是问韩成,十个有九个是批评的,若是问韩山,那自然是夸赞了。” 姜砚之闻言笑了出声,“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伪善呢?” “你敢说,你之所以改名叫韩山,不是做了两手准备?誊抄的小吏,哪里是那么好收买的。若是本王没有猜错,一开始你们是打算,杀掉韩山,然后让你冒名顶替他的身份,所以你才改名了吧。” “只是后来,你们因缘际会,有了别的门路。直到科考前三日,那个小吏都没有确定下来。所以张坤才大发慈悲的把韩山,从偏远的客栈接到了家中。就想着考完了,方便将他弄死呢……” “夺走了别人的人生,还口口声声说着,给了他钱财,让他来年再考,便是两清了。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韩山性子迂腐,怎么可能要你的钱财?他背负着家中厚望,已经失败过一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怎么知道他来年还能考上。” “即便是他考上了,那也根本就没有什么两清。将这个臭不要脸的给我抓到开封府去,本大王要为韩山讨一个公道。科举舞弊,杀人灭口……你的胆子可真是肥啊!” 说话间,李祭酒被未来太子妃扶着,匆匆的赶了过来,见到了姜砚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大王,科举舞弊这种事,一点宣扬出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啊!我这侄女婿,犯了杀人之罪,已经要以命抵命,你何必再提其他呢!” 姜砚之惊讶的看着李祭酒,“没有做错事的人,自然不会人头落地,做错了事的人,人头落地不是应该的么?在我看来,科举舞弊,随意窃取他人的人生,等同于杀人。” “你作为国子监祭酒,不应该更加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么?要帮理不帮亲啊,李祭酒!” 李祭酒咬了咬牙,未来太子妃快速的关上了房门,“正因为我是国子监祭酒,家中竟然有人科举舞弊,那官家,那同僚们会如何看我?老臣还有何颜面留在国子监!” “三大王,您同太子乃是一母同胞。我们李家日后便是太子殿下的妻族……咱们都是一家人啊!” 姜砚之哈哈大笑起来,板起了脸,谁同你是一家人,闵五才对我是一家人好吗! “哼,我兄长人品端方,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我从小就爱断案,兄长便送了给我一杆秤,我时刻挂在身上,就是要铭记兄长对我说的话,世间不平之事太多,总要有那么一个人,心中有一杆秤,秤上有公道。” 闵惟秀听得直发愣,原来三大王还有这样的宏图大志呢! 但她怎么想说,你再装,小心你哥哥被雷劈,要哭晕在茅房里啊! 李祭酒也傻眼了,喂,你不知道自己在开封府,犹如恶犬,见人就咬……是有多大脸啊,觉得自己公平公正!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你坑哥到底对你有还什么好处啊! 可他还没有想完,姜砚之已经领着路丙,押着韩成,大摇大摆的走了。 事情到这里,基本上已经没有她什么事儿了,她原本就是出来帮助韩夫人寻找韩山的,现在韩山已经找到了。 只可惜,人已经死了。 安喜瞧闵惟秀有些唏嘘,小声在一旁说道:“多谢小娘出手相助。韩夫人若是知道韩山死了,心中虽然难过,但是他已经沉冤得雪,再怎么着,也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痛苦之中一辈子来得好。” “这事儿,就不用小娘去说了,奴告诉她一声,待开封府的仵作验了尸,她便能够扶灵回大名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你让家丁,送他们母子回去,再从我的箱笼里,拿出五十两,算是送他们一程了。” 安喜瘪了瘪嘴,“小娘,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五十两够用很久了。” 闵惟秀被她逗乐了,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个守财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哦,若是对于没有的人而言,是挺重要的,但关键是,你小娘我的钱财,两辈子都花不完啊!” 安喜无语……为什么要在穷人的伤口上撒盐! 闵惟秀瞧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望了望不远处的宫闱,再过几个月,闵府大厦将倾,钱财是当真没有用了。 “走吧,安喜,咱们回去开库房,明儿个我三姐便要添妆了,给她挑套好头面去。” 第五十章 三大王被撸了 翌日一大早,闵惟秀依旧早早的起了身,去演武场上练武。今日乃是她三姐的添妆礼,天还没有亮,府上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她的三姐闵珊,虽然是庶出的,但林安长公主并非那眼皮子浅的人,从不苛待于她。 给她寻的亲事,也是成将军府的嫡子,端是一门让人羡慕的好亲事。 闵惟秀想着,握狼牙棒的手紧了紧,上辈子,闵珊嫁去成家不久,她的夫君便战死沙场了,成家人怪是武国公害的,闵珊在成家守寡的日子,可想有多艰难。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武国公同她的大兄闵惟学昨儿个歇在了军营,尚未回来。 闵惟思没有人督促,那得睡到日上三更,也不来演武场蹲马步了。 “闵五闵五。”闵惟秀刚刚练完一套棒法,就见姜砚之耷拉着脑袋翻墙过来了。 “发生了何事?” 姜砚之这个人,跟个跳蚤似的,上蹦下跳的,甚少无精打采的。 “我被撸了。” 闵惟秀乍一听,一眼朝着三大王看过去。 三大王一惊,夹紧了双腿,脸色爆红,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是说我不在开封府做推官了。” 闵惟秀知道自己相差了,也不好意思起来。 这能怪她吗? 你要是在军中跟一群糙老爷们一同生活了几年,那你也能够张口他娘的,闭口滚你丫的呀! 闵惟秀仗着自己脸皮厚,咳了咳,“为什么呢?这么短的时间,你就破了三桩大案,官家应该嘉奖你才对啊!” 姜砚之心有戚戚,摆了摆手,“别提了,我今日才知道,父母兄长都有两副面孔。他们当着大臣的面,夸奖我断案如神。等人一走了,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我阿爹说,之前他一直以为大陈国泰民安,臣子们都贤良有德,百姓安居乐业……自打我去了开封府……国公府老夫人的儿子被掉包了,儿子杀了亲爹;另外一个国公府公子偷猫虐杀猫狗,老国公还被气死了……” “祸害完了武将,又祸害文臣,最后连国子监的老夫子都不放过……他瞅着,再把我搁开封府,大陈要完啊!于是把我撸了。” 闵惟秀一听,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实在是不厚道,但是真的很好笑啊! “父亲骂完了,长兄又骂我。说我第一次坑他,他成了开封府的笑柄,看着刘鸾出身好,还给他当侧妃的份上,他便忍了;第二次坑他,他去气死了老国公,得罪了一批王家,看在我是他亲弟弟的份上,忍了;第三次……又把未来太子妃娘家整垮了……” 阿娘啊,能把这个弟弟塞回肚子里,重新再生一个么? 闵惟秀又不厚道的笑了。 哈哈哈哈! 姜砚之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道:“明明都说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偏生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 闵惟秀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走到了蹲着的姜砚之旁边,也同他一道儿蹲了下来。 官家怎么可能正直,姜砚之真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天真! “当个闲王,也挺好的。”闵惟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姜砚之叹了口气,“闲王是当不了了。我阿爹怕我留在开封府,继续祸害他,毕竟要过年了……他让我去做提刑官了,哪里有冤屈,就去哪里。” 第29节 闵惟秀一梗,擦,那你说被撸了? 简直是骗取同情心! 不等闵惟秀反应,姜砚之又说道:“可是我舍不得离开开封府啊!我要是去当提刑官了,不就没有人,跟闵五你一起断案了么?” 闵惟秀呵呵一笑,“没关系,人各有志。你喜欢断案,我喜欢拿棒子打人,都有事情做,人生就不会觉得无聊了。三大王,一路顺风,你啥时候启程,让路丙到时候通知我一声,我去送你。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你帮忙了。” 姜砚之更低落了。 他不舍得闵惟秀,但是闵惟秀舍得他。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他去求官家给他同闵惟秀指婚。 可是官家竟然不同意,说什么,他一个人已经够凶了,再加上闵惟秀,那就是大凶! 明明他们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对好吗! 闵惟秀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得先回院子去了,今日是我三姐添妆,一会儿会有许多人来,我得过去帮忙招呼着。” 姜砚之点了点头,“那你去吧。等我走的时候,你一定要来送我啊。不过快要过年了,我说不定还没有走出多远,阿爹又想我回来过年,又叫我回来了呢!” 闵惟秀笑了笑,目送着姜砚之翻墙回了府,这才转身准备回小院子沐浴更衣去。 还没有走出多远,就看到大树之下站着的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男子,“东阳郡王何时来的,我竟然没有注意道。郡主呢?” 东阳郡王瞥了一眼墙头,笑道:“阿妹先去同闵三娘子说话了。我听到这边有兵器之声,便过来看看,不料看到三大王过来了。惟秀满头都是汗,如今天气凉,被冷风一吹,别着凉了。” 闵惟秀刚要接话,就感觉肩头一重,东阳郡王已经将一件披风盖在她的身上了。 闵惟秀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手。 他白皙的手,正轻轻的捏着红色披风上的系带,飞快的舞动着,不一会儿,就系出了一朵花儿。 闵惟秀觉得对比之下,她自己的手,简直不是手,是大猪蹄子。 “东……” 东阳郡王系好了衣带,飞快的退后了几步,若无其事的走了起来,让闵惟秀觉得,刚才的事情,好像是不值得一提,若是她专门说出来这样不合礼数,反倒是显得十分的矫情一般。 东阳郡王边走边摇着扇子,“惟秀小时候,都叫我柴凛的,现在却叫我东阳郡王了。这个披风原本是我给阿妹的,但是他说,惟秀最适合穿大红色,所以今日便让我一并拿过来给你了。” 闵惟秀笑了笑,“郡主总是想着我。” “可不是,她在家中,一日三顿的念叨着惟秀惟秀,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要吃醋了。你若是有空,便多去我们府上瞧瞧她,她不久也要嫁人了。这世间女子不易,虽然她是郡主,成家是厚道人家,但是做人媳妇,哪里有在闺中松快。” 闵惟秀听得惭愧,上辈子她家中遭难,多少人落井下石,唯独柴郡主待她不离不弃,她是应该多去看她的。 第五十一章 在一起天崩地裂 闵惟秀那样想着,越发的想要去见柴郡主,匆匆的梳妆换洗了,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衣衫,便朝着闵珊住的地方行去。 武国公府地方大,人又不算多,因此即便是庶出的小娘子,也都有自己的单门独院。 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来了不少添妆的人。 闵珊性子豪爽,武将家中的闺女又不那么讲究嫡庶之分,来的一些小娘子,倒是颇为不凡。 闵惟秀踏脚进去,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鸦雀无声。 之前在太子的生辰上,她拿着狼牙棒去贺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后来又在小横桥把人打趴下了。 这开封城中,没有秘密。 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被许多人收到了耳朵里。 更何况闵惟秀这转变也太大了些,不亚于是陡然发现皇帝最宠爱的林娘子,竟然是个男人! 当然林娘子不是男人。 闵珊坐在床边,穿着一身石榴红裙,今日难得细细的梳了妆,还用了桃花粉擦了胭脂。 在她的左边,坐着笑眯眯的柴郡主,右边则是坐的闵珊娘家表妹李络,李络生了一张圆脸儿,看上去十分的憨厚。再往下便是闵惟秀的四姐闵姒以及闵珊未来的小姑子,成家八娘了。 说起来,最像是武将打扮的倒是成家八娘,她生得端是好英姿,上辈子在雁门关的时候,闵惟秀也见过她几回,算得上是一个将才。 闵惟秀想着,收回了眼睛,还有其他的一些贵女,都是闵珊的友人,同她不过是泛泛之交。 “三姐快些坐好,今日是你的喜日子,惟秀来给你添妆了。” 闵惟秀说着,从安喜手中接过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首饰端是华贵,以金枝打底,上头红色的宝石,流光溢彩,让人转不开眼儿,看上去只能用六个字形容:老子就是有钱! 其实闵惟秀就不明白了,为何有人喜欢打这么重的首饰,这是给人戴的么? 一个鹅脖子戴久了,都能给你压成蛤蟆脖子! 打起架来,叮叮当当作响,简直就是告诉敌人,老子是个富贵肥羊,快来杀我! 除了换点银子花花,半点用处也无。 闵珊一瞧,赶忙摆手推脱,“五娘,这不是你去岁生辰,官家送你的生辰贺礼么?这个太过贵重,阿姐不能要。” 正在这时候,一道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闵珊身边坐着的李络开口说道:“五娘,这乃是御赐之物,岂能随意转送?” 闵惟秀抬了抬眉毛,“官家既然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想给我阿姐添妆,有何不可?我阿姐生得一脸富贵,戴这个正合适。再说了,送我阿姐,又岂能叫随意?” 李络顿时不言语了。 闵惟秀以前做淑女的时候,都霸道得很,别说现在自己的脸都不要了,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闵珊抽了抽嘴角,将这头面首饰接过了,五娘啊,什么叫生得一脸富贵,是说我生得面如满月吗? 你这夸人技能,得再跟临安长公主学上十年啊! 不过她知晓,闵惟秀自己个原本就很喜欢红色,是以官家特别送了这个,她能拿出来,可见是十分看重她这个阿姐,想到这里,闵珊的一颗心都融化了,哪里还在乎什么胖! 闵惟秀笑了笑,又从安喜手中接过了一个长一些的盒子,“阿姐,那个是给你添妆的,这个是给你防身的。” 闵珊疑惑的将那盒子打开一看,顿时喜笑眉开,不等旁人来看,她便啪的一声把盒子给关上了,“好五娘,阿姐谢谢你了。” 闵惟秀瞧她高兴,心中也欢喜,闵珊上辈子一嫁过去就守了寡,直到她死的时候,都没有改嫁,可谓是日子凄苦。她送头面,那是落难之后还能换钱花,而送的这把长剑,便想着若是她力挽狂澜不成。 闵珊再上战场之时,也能够有个趁手的兵器。 闵惟秀想着,又悄悄的看向了闵姒。 上辈子闵姒进了太子府,家中落难之后,她不久就被发配去了边关,也不知道闵姒后来怎么样了。只不过这辈子她不去太子府了,那么应当在府中出事之前,将她早些嫁出去才是。 毕竟,出嫁女就是别家的人了,闵家出了事,闵姒就不用受到牵连,被流放了。 她闵惟秀是茅坑里的石头,硬朗得很,但是闵姒不是,她是一朵娇花。 闵姒被闵惟秀看得发憷,恨不得立即把自己的头按到镜子面前照上一照,我今儿个是只画了半边眉毛,还是把胭脂涂在了额头上啊……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好在闵惟秀看不多时,便到柴郡主跟前说话去了。 闵姒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小心的抿起了茶。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这小娘子出嫁之前,家中的亲朋好友都要来添妆,也不一定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主要是添个喜气。 若是在那农家,拿上一块花布,自己个打的几个络子,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不一会儿,临安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便走了进来,笑道:“诸位小娘,长公主特意给大家安排了席面点心,我们家三娘子,在闺中的日子不多了,大家伙儿一块松快松快,可多陪她玩一会儿再走。” 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一行人三五成群的,随着嬷嬷走去。 今日是闵珊的大日子,闵惟秀也不想抢她的风头,便同柴郡主在一道儿说话,“你送我的披风,我收到了,花样子怪好看的。” 柴郡主一愣,“我送你的披风?” 闵维秀也愣住了,“东阳郡王给我的,说是你送我的披风,红色的。不是你送我的?” 柴郡主笑弯了眼睛,“就是我送你的,这里人多,我都有些懵圈儿了。这些日子,你同三大王的丰功伟绩,我可是都听说了。我昨儿个进宫,官家还问起你,说你怎么最近都不进宫去玩了。” “官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年幼的时候,你只要见到三大王,那都是你掐得日月无光,他嚎得惊天动地。如今长大了,好家伙,越发的厉害了,站在一块儿都要天崩地裂了,早知道,他给三大王择府的时候,就让他住到你家对角去了。”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阎王爷要收人!这也怪得上我们?” 说话间,就听到那头亭子里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三娘子落水了!” 闵惟秀蹭的一下站了起身,正好看见刚迈进二门的闵惟思同三大王。 擦!她怎么觉得她同三大王真的有邪性! 第五十二章 卿卿不能没有本大王 闵惟秀此刻也没有心情对着姜砚之翻白眼儿,朝着水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如今已经是深秋就要入冬了,那湖中的水冰凉得很。 开封府的小娘子,大多生得纤细,又是北地会水的很少,这一个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闵惟秀刚想下水,就被闵惟思抓住了,“让府中的嬷嬷小厮去,你又不会水,逞什么能。” 闵惟秀一愣,她现在的确应该是不会水的。 正愣着,就听到闵珊的贴身丫鬟哭道:“二郎,五娘,是我家小娘落水了,她不会水!” 居然是闵珊落水了! 说话间,那些会水的婆子已经将闵珊救了上来,闵惟思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闵惟秀见闵珊昏迷不醒,赶忙按了按她的胸口,闵珊立马睁开了眼睛,吐出好些水来,虚弱的说道:“五娘,我的胸都被你按塌了。” 闵惟秀讪讪的缩回了手,“三姐怎么落水了?” 闵珊咳了咳,迟疑了片刻,“是我自己没站稳。” 闵惟秀瞳孔一缩,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因为细腰的事情,久病在床。临安长公主心情烦躁,也就没有给闵珊弄这么大的添妆礼。这一日她更是没有来,只让安喜送了礼物来。 也不知道,闵珊是不是同样落水了。 “先送三娘回屋里去沐浴更衣,安喜,你去要炭盆来,让厨上煮上一大锅驱寒的姜汤。下了水的人,也都赶紧回去沐浴换衣,一会儿我叫郎中来看。” 临安长公主为了让闵珊同闺中密友们玩得畅快,自己个领着一群夫人们在别处开席,如今不在这里。闵惟秀便自作主张的安排了下去。 “五娘,府上出了这样的事,不若我们先回去罢。”说话的是一个长了一张国字大脸的小娘子,如果闵惟秀没有记错的话,她姓张名圆,祖父乃是兵部尚书。 第30节 大陈虽然还维持了三省六部,但是各部尚书多是虚职了。 李络一听,忙声附和,“正是如此,让三娘好好休息,我们便不打扰她了。” 闵惟秀伸手一拦,沉声道:“我三姐是如何落水的?诸位还没有说清楚,怎地就着急走?” 张圆的脸气得更方了一些,“三娘自己个都说了,是她没有站稳,落了下去,难不成闵五娘你怀疑我们有人做出那等推人落水的肮脏事情么?武国公府家大势大,但是也不能拦着不让我回家吧。” 闵惟秀皱了皱眉,她没有得罪过这个张圆啊,怎么火气如此之大? 她阿姐众目睽睽之下落水,她还问不得了是怎么回事? “我三姐没有站稳?张圆你也是武将之女,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么?我阿姐一个马步能够蹲一天,站在凉亭边,还能站不稳了?” 如果是闵珊没有站稳,她为何要迟疑那么一下,肯定是有人推了她,但是她这个人,性子大度不想深究。 若是上辈子的闵惟秀,肯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辈子,她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别人耳光都扇到你脸上了,你还说没有关系,这种善良只会感动自己,别人见打你一耳光没事,下一回保不齐就是打了左脸打右脸了。 “你这么说,是怀疑我咯?”张圆已经是火冒三丈,其他的身份低一些的武将之女,都不言语。 她们平日里也嚣张跋扈,但是若论拼爹娘,谁拼得过闵惟秀? “我可没有怀疑你,你不要对号入座。当时谁站在我阿姐身边?” 张圆的方脸又变得更方了一些,没好气的说道:“我同李络,还有成八娘,闵四娘。” 闵惟秀有点瞎,这案子可怎么审啊,平时见姜砚之审案,容易得很啊,到了她这里,简直是毫无头绪。 首先,闵珊没有死,不能验尸; 其次,闵珊又不是什么绿豆公主黄豆公主的,也不至于被人隔着衣服推那么一下,就背上出现一个黑色的手掌印啊! 再次,看闵姒那一脸飘忽的样子,这小娘子八成没有瞧见。而在场的这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亦或是看见了不想说。 闵惟秀觉得自己再继续分析下去,估计脸要变得比张圆还方。 她想着,看了姜砚之一眼。 姜砚之小胸脯一挺,犹如那晨起的大公鸡,就差仰着脖子打鸣了! 看吧,闵五,你压根儿就离不开本王啊! 姜砚之昂首阔步的走了过来,嘿嘿一笑,“闵五,你忘记了么,今日你阿姐穿的这套衣裙,那布料,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一早送给她的添妆啊。” 闵惟秀下意思的点了点头,心中一脸懵,走在街上,你认识哪一个是我阿姐么,还送布料呢,小心我未来姐夫扒了你的皮。还有你啥时候就成了闵珊的弟弟了? “这个布料,乃是西域来的,罕见得很。有多罕见呢,就是她在夜里啊,会发光!” 周围的小娘子一下子都被吸引住了,会发光的衣衫啊,那不跟仙子似的! 闵惟秀想了想,简直丑爆了好了,若是谁穿着这样的衣服上战场,想搞个夜袭,还不被人乱箭穿心! “是不是觉得很神奇?”姜砚之说着,摸了摸自己并没有胡子的下巴。 “闵五,你可知道那布料为何会发光?” 闵惟秀捧场的摇了摇头,“自是不知道。” 姜砚之得意的笑了笑,“因为那西域商人,将那夜明珠给碾成了粉,掺和在绣线里,这样织成的布,做出来的衣衫,在夜里就会发光了。不过啊,这样的话,衣服就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闵惟秀觉得姜砚之像是在那堂客说书的,而自己就是专门捧哏的。 “粉末到底是粉末。你们看一看这位小娘子就知道了,她一抖脸,脸上的粉会怎么样?”姜砚之说着,指向了张圆。 张圆脸一红,没有明白过来咋回事,就听到姜砚之说道:“一抖粉就掉,一摸一手白啊!” 周围的人一看,张圆今儿个的确是擦了不少粉,因为刚才生气,有一些粉当真掉在了她宝蓝色的衣裙上。 在场的大多数是武将之女,并不那么讲究,不少人都偷偷的笑了起来。 张圆脸气得通红,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姜砚之对着闵惟秀眨了眨眼睛,又接着说道:“所以这个衣服也是一样的,若是你轻轻的碰,那不会沾到夜光粉,但若是用了能够让人落水的力气,那就一定会沾上。我们只要用黑幕准备一个黑漆漆的屋子,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第五十三章 善良不是理所当然 姜砚之说完,笑着踱了踱步,走到了李络面前,“是你把闵三娘推下水的吧?” 李络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同姜砚之的距离,“你说什么?不是说要去黑屋子里查看么?都没有看,你凭什么说是我?” 姜砚之低下头,指了指李络的说,说道:“就凭你做贼心虚。” “在我说了这个衣服会发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新奇的表情,唯独你脸色不好;在我说凶手身上沾了夜明珠的粉时,大家伙儿都像是参加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跃跃欲试,唯独你,使劲的搓自己的手,你瞧,都搓红了。” “你以为做一个坏人那么容易么?得有一张天生无辜的脸,被人当面戳穿了都能淡定逆转乾坤的本事,才能做得好坏人啊!你还差远了呢!” 李络一听,下意识的就把手藏到了自己个身后,站在她身旁的张圆,二话不说的提起了李络的手,高高举起,“还真是你!闵五,你可瞧见了,这是你们的家丑,还不快些放我们离去。”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说实在的,她一直以为是张圆,她这个人嘴有些欠,好似同她有什么仇恨似的。 倒是李络,闵珊待她可是不薄。 但是对于三大王审案,她十分的信任,毕竟重生之后,除了练武,就是看这个人如何耍威风了。 他脑袋可能被门夹过,但是审案却是极有分寸的。 “李络,我三姐待你犹如亲姐妹。从小到大,隔三差五便要给你衣物,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平时的嚼用,那一个不是我三姐给你的。就连你的亲事,都是她姐姐帮忙说项的。” “夏日送冰碗,冬天送火炭;你想学琴,她求我阿娘给你请夫子;你要备嫁,三姐同她姐姐还为你准备嫁妆。说句难听的,她比你亲娘还待你好。怎么着,待你好还待出仇来了,叫你对她下如此毒手!” 这闵珊的亲外祖,只得了二女,被人称大李氏同小李氏。 那会儿连武国公都还不是武国公,只是柴家手下的一员大将罢了,闵珊的外祖官职不高,家境更是凡凡,是以大李氏也寻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兵同僚嫁了去。 后来老李头战死,临终之前,将小李氏送进了武国公府做妾室。 虽然按照闵惟秀的想法,做正头娘子比做妾好多了,但是架不住两家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小李氏心疼姐姐家日子过得不好,太过贫寒,便经常的接济。 武国公大大咧咧,临安长公主不在乎这么点儿,是以也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她。 闵珊更是三五不时的接了李络来玩,去宴会也都带着她。 可谓是劳心又劳力的。 李络听了闵惟秀的话,像是被打开了某种机关一样,顿时发了狂。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她给我衣服,不都是给她穿不下了,不要了的旧衣么?头上戴的,不都是过时之物么?” “明明知道别人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却非要带着我到处走,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夸她心慈,何时想过我是不是觉得丢脸!所有人都说,李络就是闵珊的跟屁虫,跟在她屁股后头捡食吃呢!” “说亲?她的是什么亲?我的又是什么亲?她嫁给将军的儿子,而我呢?哈哈,给我寻了个落榜的举人。说是给我备嫁妆,那都是一些什么破烂。还说什么待我如亲妹妹,却连可以镇场面的头面,都不肯给我!” “这种假惺惺的事,真让人觉得恶心!” “啪”,闵惟秀毫不犹豫的抬起手来,对着李络就是一巴掌,“哪里有你让人觉得恶心。” 李络红着眼,只觉得自己个牙齿都松动了,一跳三尺高,指着闵惟秀骂道:“你们且看,武国公府就是这样对待亲戚的,伪善伪善!不过像是施舍猫狗一般,扔了一堆你们不需要的东西给我,就能够对我又打又骂了么?” 闵惟秀笑出了声,姜砚之忙弯下腰,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凉亭里的凳子。 闵惟秀无语的看着他,我又没有说要坐下啊!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一般话本子里演到这里,恶女人都要坐下来,轻蔑的看着她,然后玩弄手指甲啊! ……闵惟秀坐了下来,轻蔑的看了李络一眼,“你算我什么亲戚?表姐?我可不知道官家合适又生了个你这么大的公主。” 李络脸涨得通红。 “像你这种人,也就只有把善良的人在地下踩的本事了,遇到了恶人,骨头软得跟泥一样。” “你瞧瞧你身上穿的衣衫,乃是我们府上新制的秋衣,难怪我一次都没有见到三姐穿过,原来给了你了。你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骨气,我三姐好心好意给你的东西都是施舍么?” “为了成全你的骨气,安喜,你给我盯好了,但凡她拿的我家的东西,统统还回来,一针一线都要还!免得有的人吃了西瓜还甩皮!李络,你不是嫌弃这是旧衣么?脱下来吧。” 李络不敢置信的看着闵惟秀,“你说什么?” “我说脱下来!” “哦,你嫌弃亲事不好,没有关系,安喜一会儿去寻我娘的嬷嬷来,让她去找人把那门亲事给退了,李家人家大业大的,自然能够给她说得到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别忘记把嫁妆也都抬回来,这冬天就快到了,虽然沾了晦气,劈了当柴烧,还是没有问题的。” “三大王”,闵惟秀抬头看向了姜砚之。 “何事?” “这李络推我阿姐下水,乃是企图谋杀武国公的女儿,这事儿,归你们开封府管吧?” 姜砚之笑眯眯的说道,“那是自然,路丙把人抓了送衙门去。” 路丙无语的看了姜砚之一眼,大王啊,你忘记了么,你已经被撸了啊! 开封府不是你开的了啊! 李络见闵惟秀完全是认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人是恶鬼吗? “既然都已经送给我了,哪里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五娘,五娘,我是一时之间鬼迷了心窍了,我真不是有心推三娘的,我就是一时不平,不过,我就是一时不小心……” 闵惟秀鄙视的看着李络,她就知道。 要不老人说,斗米恩升米仇呢。 李家贫寒,一开始小李氏同闵珊接济她们的时候,她们肯定也是曾经心怀感激的。 可是后来呢,日子久了,便开始习惯了。 哎呀,今年送的怎么比往年少了十两银子啊,太过分了! 哎呀,说什么一家人,她有那么多首饰,分我一套怎么了? 不要脸的人总是那么理直气壮,把别人的善良当做理所当然,端是不要脸。 好在,闵惟秀压根儿不想做善人,只想做恶人。 第五十四章 长公主教女 “惟秀,得饶人处且饶人。李络,你且回去罢,日后同你阿娘,都不要登我们府上的门了。” 第31节 闵惟秀循声一看,见她阿娘领着一群丫鬟婆子走了过来,刚要说话,就被她阿娘的眼神给制止了。 好吧,纵使她天不怕地不怕,那也怕自己的亲娘。 “诸位小娘子,今日是三娘的好日子,多谢你们来为她送嫁,本公主新得了一些宫花,你们拿回去玩儿。你们都是三娘的至交好友,这事儿日后还是莫要提了,免得三娘一想起,便难受。” 那群小娘子接过了婆子送的宫花,又听临安长公主如此说了,纷纷点头。 柴郡主笑着说道:“长公主宽仁。” 众人拿了宫花也不久留,柴郡主临走之前,还拿手肘捅了捅闵惟秀,“跟你阿娘学着点,别跟个爆竹似的,一戳就炸。” 闵惟秀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 姜砚之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了啊! 只得凑过来再强调了一遍,“闵五,等我走的时候,记得来送我啊!” 李络松了口气,紧了紧自己的衣衫,快步的跑掉了。 等众人都走了,临安长公主立马走了过来,揪住了闵惟秀的耳朵,“你到是霸气了起来啊,竟然敢当众叫小娘子脱衣服了。” 闵惟秀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没有听说过她阿娘也有天生神力啊! “阿娘,难不成就这么算了?李络简直就是个白眼狼!吃下去的,非要她吐出来不可。” 临安长公主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一些,“简直气死我了,你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像你爹一样,脑子不带转弯的,没有一个像我的。仇是要报的,但是不要这么简单粗暴!” “还有,不要越俎代庖。这事儿是李氏以及三娘的事,你一个人噼里啪啦的把恶人都做完了,那她们做什么?她们的气从哪里出?你下手狠了,李氏指不定反过来同情她们,要来求情,到时候你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闵惟秀十分的不服气,“三姐明明知道是李络推的她,可她还要息事宁人,她哪里会惩戒李络?” 临安长公主觉得自己个再拧下去,闵惟秀的耳朵都要掉了,终于松了手,“你三姐都没有你莽撞。那么多人都在,她被李络咬了一口,为何不说?因为她要脸面,而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捅出来了,孩子,你能够长点心吗?” “难怪我昨日进宫,官家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孩子,咋都这么没有眼力劲儿呢!” 闵惟秀老脸不红,官家说的肯定是三大王! “可是现在不揭穿李络,日后她死不认账怎么办?对待这种小臭虫,哪里需要用脑子谋划,隐忍多年,直接一棒子打死不就好……” 闵惟秀的话还没有说完,耳朵又是一阵剧痛。 “阿娘!疼!” 临安长公主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儿,“疼是叫你长记性!你说你这个孩子,做事怎么这么绝呢,你今日叫李络脱了衣,她回去万一一根绳子吊死了呢?这事儿传扬出去了,对你的名声不好,旁人都说你心狠手辣,那日后还怎么寻夫家?” 闵惟秀疼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娘啊,我们武国公府哪里有名声啊……我以前说话怕吓死蚂蚁,人家不也骂我嚣张跋扈么?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临安长公主松了手,拍了闵惟秀的脑袋一下,“怎么说你都还有理了。李络的事情,你别管了。李氏性子直爽,平日里不在乎这等小事,但是今日威胁到了闵珊,你就看着吧,她铁定要狠狠的为三娘出气的。” “惟秀,阿娘知道你力气大,做事往往喜欢直接上手。但是即便是打仗,也没有莽莽撞撞光凭着一把子空力气就能赢的道理。人生就像是一局棋,有的人是棋子,有的人是下棋的人。” “真正厉害的人,手不沾血,只是不经意的推波助澜,就能够想让谁生,就让谁生,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闵惟秀一听,不由得沉思起来,“可是阿娘,我觉得我没有办法成为这么厉害的人。” 有的人天生就有七巧玲珑心,可有的人就是榆木疙瘩,开不了窍。 临安长公主点了点头,“这点我十分赞同。” …… 我能说果然是亲娘么……插刀子都直插心窝子…… “阿娘也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活得太累。但是阿娘希望你多少学上一点儿,免得日后被人哄骗了,成为别人手上的刀。阿娘同阿爹年纪都不小了,若是有遭一日……谁能够庇护你呢?” 闵惟秀眼眶一红,不敢置信的看着临安长公主,“阿娘!你说什么!” 临安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我就这么一说。对了,阿娘今日瞧见,东阳郡王给你系披风了哦!怎么着,惟秀喜不喜欢东阳郡王?” 闵惟秀脸上像是火烧一样,嗔怪道:“阿娘你胡说什么呢!那披风是柴郡主送给我的。若说喜欢,那我只喜欢他的手,长得可真好看。” 闵惟秀摊开了自己的手,她的手生得并不美,因为最近练武十分频繁缘故,手心被磨破了。 临安长公主摸了摸闵惟秀的手,轻轻的说了一句,“我总觉得惟秀你最近很着急,恨不得一日就神功大成,可是有什么阿娘不知道的事?” 闵惟秀一惊,到底没有把上辈子的事情说出来,“我练武比旁人晚了那么多年,自然是着急。” 临安长公主并没有接着闵惟秀的话说练武的事,“阿娘我在你这个年纪,心中有事,也从来都不同长辈们说。没有关系,但是得自己个想明白了。” “有一件事情摆在你的面前,你得想着,怎么样我才能把这件事情做好,一步一步的想清楚,在哪一个环节,需要什么人的帮忙,那个人怎么样才肯帮你的忙;哪一个环节,需要什么样关键的东西,才能够打开局面,那个东西在哪里。” “一开始,并不能想到结局,但是要走一步,想三步。就像你的阿爹去打仗,粮草谁来运,这个人性子何如,会克扣几成,容不容易丢粮。” “监军是谁,这个人好不好相与,是否会在关键的时候,同你并肩作战。敌人围城,咱们的粮草够几日可用,若是弹尽粮绝,如何逃脱?敌人有多少粮草,会围城多久。主将是谁,善攻还是善守,是否容易上当?” 第五十六章 三姐是只黑包子 “三国时期,曹操同袁绍都是多疑之人,然袁绍官渡大败,曹操日后却成了大赢家。他们二者有何不同?袁绍多疑但耳根子软,容易被身边的人左右;曹操却是果决之人……针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战术,结果也大不相同。” 临安长公主见闵惟秀有些神游天外,还当她到底年纪小,对这些兵法军事不感兴趣。 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那阿娘换一种你们小娘子喜欢的方式,就拿三大王同东阳郡王来说,你觉得他们二人有何不同,你怎么样做,他们才会对你心生好感!” 闵惟秀一个激灵。 她原本想着,她阿娘昨日个进了宫,今日便同她说这些,莫不是提前知晓了什么事情? 上辈子她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是以阿娘什么也没有同她说过。 也是,她娘原本就聪慧,慧眼如炬,先前察觉了什么,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可惜命运的车轮实在太硬,不管你聪明还是不聪明,照旧从你脸盘子上碾压了过去。 但是现在她听了什么? 她阿娘要教她斩男! 闵惟秀咳了咳,“三大王像是个小孩儿似的,做事毫无章法。胆子还挺小,欺软怕硬的……” “东阳郡王成日里和和气气的,官家和太子也每每夸赞于他,乃是人中龙凤,可惜了,就是出身不好。不过女儿觉得,同他在一块儿,不如同柴姐姐在一块儿来得爽利。” 临安长公主笑而不语,拉着闵惟秀朝着闵珊的住处走去。 “惟秀瞧人,瞧见的都是皮相。三大王不是小孩儿,东阳郡王也并非是和气之人,只不过都是聪明人。” 闵惟秀一愣,莫非她这个人,当真是有些眼瞎? 若是细细想来,她也不是不通观人之术,只不过不论是姜砚之还是柴凛,她都没有心情观罢了。 临安长公主还没有来得及说如何搞定二人,闵珊的住所便已经到了。 临了进门,她轻语了一句,“都不是我儿的良人。” 闵惟秀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问道:“阿娘,你说什么?” 临安长公主摇了摇头,快步的走了进屋。 闵珊正躺在床榻上,她的姐姐李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在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喝,见到临安长公主同闵惟秀来了,李氏赶忙红着眼睛起了身。 “长公主同五娘来了,都是妾瞎了眼,这些年来养了个白眼狼,我想着我那阿姐是个可怜人,姐夫这么些年成日里沉迷酒色不知进取,李络这孩子若是我不管,指不定要被她亲爹卖了去。便处处留心,当作我亲闺女来养。” “哪曾想,养来养去还养出仇来了。”李氏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长公主,妾生来驽钝,想得不细致,实在是不明白,这孩子怎么就有这么大怨气了?我事事躬亲,自问没有半点对不住她之处。去岁年节之时,我想着三娘要出嫁了,得给她多攒些嫁妆,过年的时候,便少给了她们一些银钱。” “当时我就感觉气氛怪异,却是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怨气早就便有了罢。他们明知道我只有三娘一个命根子,却还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真是让人寒心。” “妾这就领着贴身嬷嬷,去阿姐家中讨个说法,同他们恩断义绝了,他们日后再也不会登门了。” 闵惟秀一听,心中恼火,就这么样就算完了? 今日李络可是险些害死了闵珊,现在断绝往来,这算得哪门子的报复? 就连原本属于他们武国公府的财物都没有收回来。 若是她,定是要将李络送官,狠狠的教她学做人,像这等没良心的小人,指不定还要四处败坏国公府的名声呢,虽然国公府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声。 闵惟秀要说话,却感觉脚上一阵剧痛,她僵硬的扭过脖子一看,只见临安长公主笑面如花的看着她,脚却踩在她的脚背之上。 这可真是亲娘啊! 耳朵还没有好,脚又要被她踩瘸了! 临安长公主拍了拍闵珊的肩膀,“好孩子多休息吧,惟秀你在这里别坐太久了,免得打扰你三姐休息。” 说完,同李氏一道儿出了门。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闵珊同闵惟秀。 闵珊见闵惟秀低头不语,叹了口气:“五娘发觉了吧,我知晓是李络推的我。我姐姐待那边好,是因为她打小儿没有了亲娘,都是李络的母亲带大的。长姐如母,你知道吧?” “平日里李络待我,便言语不逊,还经常随便的拿我东西,但凡我嫁妆里有什么好的,她都恨不得搜刮了去。我处处忍让,为的都是我姐姐。” 闵珊说着,看了门口一眼,“唉,惟秀你还记得我,以前你送了我一条狗儿,黑漆漆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鹰……” 闵惟秀一梗,喂喂,三姐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对劲啊,为什么要给一条狗取名叫鹰,万一它对自己产生了什么不切实际的误会怎么办…… “我对黑鹰疼爱有加。可是李络一来,便看中了,她装得楚楚可怜,问我讨要。我不肯,我阿娘却直接从我怀中抢了黑鹰,送给了李络,还说不过是一条狗儿,阿络喜欢就拿去吧。” “对她来说,不过是一条狗儿,对我来说,黑鹰就是我的亲弟弟啊!过不了多久,我去李络家看黑鹰,可是她说什么,她说黑鹰跳崖死了……一条狗怎么会跳崖呢?肯定是被他们吃掉了。” 闵惟秀瞠目结舌,喂,它果然产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误解吧! “后来还发生了好些这样的小事,都是李络要,我姐姐就毫不犹豫的把我的东西给她,久而久之,我便什么都不说了。好在我这个人心宽,忍忍也就过了……” “你看这次我险些丢了性命,我姐姐也不过是不疼不痒的惩戒一番,等过一阵时日,我那姨母登门,又要和好如初的。”闵珊说着,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惟秀你真心待我,阿姐心中欢喜,不过还是不要枉做恶人了。” 闵珊说的时候,看着的不是闵惟秀,却是透过她,看着门口。 闵惟秀用余光瞟过去,只见门口有两个人影儿,从身型来看,一个是临安长公主,一个便是闵珊的亲娘李氏了。 喂,三姐,你不是忠厚老实,心宽体胖么? 第五十七章 有没有搞错 闵珊看着门口,给出了致命一击,“五娘,我有时候都怀疑,我八成是我姐姐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要不然的话,怎么在她心中,我的命都比不过李络的脸面呢!” “今日多亏了惟秀你给我这么重的添妆,我未来夫君有七兄弟,全都是嫡出的,几个妯娌多有恒产,而我……长公主给我的那些贵重的嫁妆,都被李络掏空了……就靠惟秀那一套头面挣脸面了。我一想到,日后李络还要去寻我打秋风,就……嘤嘤嘤。” 第32节 喂!说好的武将之后,战场小英雄呢!你为什么不停的嘤嘤嘤!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眼睛里装的肯定是个鱼目珠子,她阿娘说得没有错,她看人就是看个皮相。 这样的三姐,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头一遭看到。 闵珊对着闵惟秀眨了眨眼睛,嘴上一直不停的嘤嘤嘤,那压抑的哭声,当真是闻者伤心,听着流泪。 门口的李氏泪如雨下,“长公主,且给我一队护卫,我要去把属于三娘的东西拿回来。” 临安长公主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感叹了一声,“好人难做啊!你可想好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咱们府上去搬东西,动静颇大,开封府没有秘密,不一会儿大家都知晓了。” “李络没有了我们府上做靠山,怕是亲事都不成了。” 李氏迟疑了一会儿,咬咬牙,点了点头,“去。我不知道,我的三娘,心里这么苦。” 待门上的两个人影消失不见了。 闵珊立马止住了哭声,从床上跳了下来,对着闵惟秀行了个大礼。 “惟秀,今日之事,乃是阿姐不厚道,不过我当真没有想到,你会为我出头。我原本想着,跳下水去,大病一场,然后假装发烧说胡话快要死了,将李络的所作所为全都无意识的说出来。” “你想想看,我都要死了,我姐姐还能不引起重视么?” 闵惟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李络没有推你,你自己个跳下去的?” 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 闵惟秀觉得此刻她真的很想以头撞墙,把她的一腔愤慨还回来! 闵珊摇了摇头,“那倒不是。的确是李络推的我,但是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推得动我?不是我吹牛,我那下盘,稳如泰山,除了惟秀你天生神力,一个扫堂腿过来,能把我腿直接踢折了,我不得不倒地之外,旁人哪里能够撼动我半分?” “李络推我的时候,我就势跳下去了。惟秀,我当真不是要骗你的,我也就是那么一会儿,灵光一闪……” 闵珊说着,舔着脸挽住了闵惟秀的胳膊,摇啊摇啊! 闵惟秀恨不得一个扫堂腿过去,看你还吹自己稳如老狗! “你不知道我姐姐那性子,压根儿不像是武将的女儿,看着爽利,其实耳根子软得要命。若不给她一击痛击,她是断然舍不得下任何决定的。” “以前我在府中还好,能够护得住她。可是我不日便要出嫁,到时候我姐姐还不被李络一家子给生吞活剥了。” “我阿娘经常教导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苟富贵勿相忘,但是这个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群人,把别人的善良放在地上践踏。” 的确是如此,之前那个韩山若是活着,日后八成也会陷入这样的命运之中。 他做了官,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寻他要安排事做,要他修路挖渠,要他让村中每一个人都富起来。 出了任何事都找他帮忙,若是违反了原则不能帮,就要被说,你看你看,做了官就忘恩负义了。 今年银钱赚得多,年节给村中所有人都买了绸缎,明年银钱赚得少,只能买细布。那也会被人说,你看你看,做了官就忘恩负义了,这才几年啊,就连绸缎都不送了。 闵惟秀听到这里,心中平静了下来,闵珊为她亲娘打算,乃是无可厚非之事,若是按照她上辈子的性子,八成是不会插手的,是以闵珊没有料到后来事情的走向,那也是合理的。 她并没有利用她之心。 若换做她是闵珊,怕是也会如此。 毕竟女儿家嫁了人,尤其是闵珊嫁了成将军的儿子,搞不好就是要随军去边关的,留下李氏一人,的确是不放心。 “那你得同我对练十日!” 闵珊面露苦色,咬着牙点了点头,“那你可轻点,我不日要出嫁了。” 闵惟秀力大无穷,这家里也就只有武国公能够同她对练了。 闵惟秀这才觉得自己个出了一口恶气。 “阿姐,你光着脚丫子站地上,也不怕着凉了,快些回床上躺着去,仔细感染了风寒,那就难受了。” 闵惟秀刚说完,就看到闵珊眨了眨眼睛。 “我们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这么一点小凉就生病?我告诉你,去年冬日的时候,我还偷偷的去河里游水了呢……” 闵惟秀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说道:“三姐,我告辞了!” 什么鬼!你这个骗子! 闵珊咯咯的笑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闵惟秀的手,“惟秀可真有趣,像是一只猫儿,一逗就炸毛。我们小娘子,哪里有游水的地方,逗你玩儿的呢,我是当真不会水。” 闵惟秀狐疑的看着闵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你这样做,会失去我的! 姐妹二人又插诨打科了一番,闵惟秀见闵珊确实有些疲态了,知晓她是死鸭子嘴硬,便站起身来告辞。 等出了闵珊的小院,安喜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个的小胸脯,“小娘,三娘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明明长得无比憨厚好吗? 闵惟秀气过了,被凉风一吹,想起武国公府不久之后的命运,叹了口气,“聪明总比蠢好。” 万一她没有能够拯救闵家,闵珊聪明伶俐懂得自保,总比是个傻白甜,被人蹂躏的好。 “长公主什么都知道的吧?她让小娘过来,是想让小娘学三娘的手段么?” 闵惟秀摇了摇头,“阿娘怕是同三姐说好了,要给我上这么一课呢,日后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又不是真傻,只是习惯了用武力说话。三姐费尽心机,不还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谁欺负我,我还不如直接一拳头打死了事。” 安喜点了点头,小娘说的什么都对。 第五十八章 美人册(一) 闵惟秀说完,自觉耳朵同脚背都火辣辣的疼,忍不住看了看四周。 罢了,日后遇事还是先听阿娘的,用阴招,阴招不成,再一棒子打死算事。 不然的话,下一回怕是耳朵要掉,腿要瘸。 平日里她阿娘端个茶壶都端不动,非要她阿爹拿,这揪起人耳朵来了,咋立马就力大无穷了呢?真是可怕! 不过这话儿她没有对安喜说,做人不能怂。 闵惟秀说着,领着安喜回了自己的小楼,又练了一套棒法,直到府中吵吵闹闹的,那些人从李家把财物都抬回来,这才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看到无耻之徒一朝回原样,她就放心了。 至于李络,就那傻缺劲儿,能翻起什么浪? 翌日一大早儿,闵惟秀刚啃完第六个胡饼,就听到姜砚之在小楼之下的呼喊声。 闵惟秀探出脑袋,“咋地,今儿个你要走了么?” 姜砚之脸上喜气洋洋的,“哈哈,闵五你这样说,我也不会生气的。因为我暂时不用走了,开封府又发现尸体了!” 闵惟秀有些兴致缺缺,她阿娘还说姜砚之是个聪明人呢,聪明人见了死人会这么高兴的? “发现尸体,自有开封府的人去瞧,同你有啥关系?” 姜砚之一听,越发的得意,“嘿嘿,你去瞧就知道了,这次真的特别有趣。昨日还有人见过他,他今日就成了一具干尸,你说神奇不神奇!” “而且你知道死的人是谁不?哈哈,是刘鸾的弟弟。你知道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么?哈哈,是东阳郡王。刘皇后就这么一个独侄儿,当场就晕了过去,官家这不派我来查案了么?” 姜砚之说着,恨不得跪下来给老天爷烧柱香啊! 本大王算是知道了,本大王就是您的亲儿子啊! 要不然他刚被赶出开封府,就出了这么桩大案,让他能够留在闵五身边;要不他刚发现柴凛那家伙的不轨之心,他就成了犯罪嫌疑人。 谁说他是活阎王,走到哪死到哪的,他明明就是大写的四个字,心想事成啊! 闵惟秀惊讶得不得了,将手中的胡饼三下五口的吃光了,临了犹豫了一会儿,又从桌上拿了两个,走下了小楼。 安喜一瞧,赶忙跟了上去。 闵惟秀将手中的胡饼,扔了一个给姜砚之,然后又继续啃了起来。 “都成干尸了,你咋知道是刘鸾的弟弟?” 姜砚之咬了一口胡饼,“闵五待我真好,知道我一大早去查案去了,压根儿没有用朝食。” 站在他身后的路丙翻了个白眼儿,您先把嘴上的油光擦干净了,再信口胡诌好吗? “嘿,他穿得跟攀楼前的花牌子似的,就差把老子是皇亲国戚绣在衣衫上了,这么低俗的衣服,全开封府找不出第二个穿这样的啦!而且这小子小时候同人打架,被打掉了三颗牙,后来给镶了金。” “现在变成了干尸,那牙齿都露在了外面,太阳光那么一照,跟个小灯笼似的,闪瞎人眼呢!比这胡饼子还黄灿灿。” 闵惟秀看着自己手中还剩半块的胡饼,如鲠在喉。 两人上了马车,阿福同路丙坐在车外,安喜在车中伺候,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开封府。 “还真的是整个人都干掉了,张仵作,刘封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刘鸾的弟弟叫刘封,闵惟秀以前也曾经见过好多次,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说起来皇后娘家子嗣不丰,她只有一个兄弟名叫刘清阳。 刘国舅娶了一妻十八妾,只得二女一子,三个孩子中,唯独刘鸾是嫡出的。这刘封虽然是庶子,但是刘家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苗,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这一来二去的,刘封便成了那种成日斗鸡摸狗,寻花问柳之人,这么些年,仗着是皇后的侄儿,倒是也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岂料今日竟然暴毙了。 张仵作拿着一把小刀,在刘封的身上割来割去的,颇有把死人再凌迟一遍的架势,吓得安喜倒吸了一口凉气,躲在了闵惟秀的后头。 “人乃是由血肉骨骼经脉组成,你们来看,我割开了他多处脉搏,却见不着一点血丝儿。怎么说呢,每到年关,不是有那卖腊肉的么,这刘封现在就犹如风干了的腊肉。” “但是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变成了这样呢?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用常理来解释。”张仵作说着,盯着姜砚之看了又看。 姜砚之摆了摆手,“没有瞧见他的鬼魂。我去刘家瞧过了,也没有。这小子八成死得很快,还没有形成什么怨气,就死掉了。来不及做鬼。” 闵惟秀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三大王,有一件事我忘记问了,之前的那些鬼魂,都到哪里去了呢?李方还有韩山。” 姜砚之笑了笑,“这鬼的执念没有了,自然就投胎去了。” “张仵作你割了得缝好了给人送回去啊,刘家还等着人下葬呢,别闹得不好看。” 张仵作摆了摆手,“放心吧,待老夫涂抹一番,就是一男尸都能变成女尸,看不出来的。” 闵惟秀心有戚戚,张仵作好像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走,闵五,张仵作这里一时半会的查不出什么原因来,咱们去东阳郡王府,问个究竟。” 第33节 东阳郡王身份特殊,刘封死得蹊跷,他虽然有嫌疑,但是没有证据,开封府也不能随便的抓人。 闵惟秀迟疑了片刻,快步的跟了上去。 东阳郡王府就在皇宫附近,与闵惟秀家东西相隔。 两人进门的时候,东阳郡王同柴郡主已经在花厅中候着了。 这小厅十分的雅致,摆着一团团菊花,在一旁的小炉上,汩汩的温着酒,小炉之旁,放着棋盘,上面黑白子错落有致,显然在闵惟秀同姜砚之来之前,他们兄妹二人正在对弈。 “惟秀怎么来了?你三姐可大好了?”东阳郡王斟了一盏小酒,递给了闵惟秀。 闵惟秀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一旁的姜砚之已经毫不犹豫的伸出来手来,将酒接了过去,一饮而尽了。 “东阳郡王,闲话不用多少,说说你昨夜见刘封的事吧。” 第五十九章 美人册(二) 东阳郡王也不恼,轻抿了一口酒,对着闵惟秀笑了笑。 闵惟秀红着脸别过头去,姜砚之在一旁直跳脚。 “这事儿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昨儿个晋王的次子姜术在樊楼设宴……”东阳郡王一边喝着酒,一边说了起来。 开封府作为王都,风靡的乃是那奢华富贵之风,贵族子弟几乎是夜夜笙歌,酒色不息。 东阳郡王因为身份特殊,多半里是不去这些酒局的。 昨日从闵府离开,东阳郡王刚刚要上马车,却是被闵惟思叫住了,“郡王怎么就回去了,姜术今儿个摆酒设宴,咱们一道儿去樊楼耍吧。听闻那里从南地来了个上好的歌姬。” 东阳郡王迟疑了片刻,这样的酒局,他随着太子也去过一些,无非是喝喝酒听听小曲,并不低俗。 “同去,同去,你看看你,跟七老八十了似的,天天窝在府中,也不出来喝酒”,闵惟思一劝再劝,东阳郡王不好扫兴,便同他一道儿去了樊楼。 起初之时,还算有趣,毕竟当今的官家只有一个亲弟弟,便是这晋王了,晋王儿子攒的局,谁人不给几分颜面,倒是宾客尽欢。 可不料刘封也来了。 闵惟思一瞧,便炸了毛。 刘鸾同闵惟秀乃是死对头,闵惟思自是看姓刘的不顺眼,一腔怒火便看向了姜术,“姜小二,你这是何意?明知道我不待见这个还抱着娘胎喝奶的奶娃娃。” 他同姜术还有王八郎,那是一道儿胡吃海喝的好兄弟,谁还不知道谁的喜好。 姜术也急了,“我想着你家中不是出了那事儿,怕你今日不来耍了,便叫了刘封。” 刘封一听,顿时恼了,“这樊楼是你家开的么?我便来不得?不是说你家阿姐都被人推进河里差点淹死了,你这个做弟弟的竟然还有心情出来喝酒,还真是姐弟情深。” 闵惟思一挑眉,鄙视的了看了一眼刘封,“若论姐弟情深,我哪里比得上你,亲姐姐为了你日后有奶吃,都去给人做妾了。” 若论斗嘴,闵惟思那当真没有输过。 刘封觉得颜面大失,二话不说,上来就掀桌子干架。 周围的纨绔子们都兴奋起来,有的人击鼓,有的人跳舞,有的人吆喝,“打打打!快打!” 东阳郡王看的有些目瞪口呆。 原本以为能够看到一场刀光剑影,荡气回肠的武戏,但是闵惟思上去就是一个猴儿偷桃,紧接着便是黑虎掏心。 而刘封,上来就准备扯头发,两人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场面不堪入目。 姜术着急了,跳着脚喊道:“柴兄,快来帮我劝上一劝。” 东阳郡王瞧着二人难解难分,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下手,刚走上去,就吃了一通乱拳。 倒是姜术,十分有经验,一把抱住了闵惟思的腰,就往后拖,“闵二闵二,想想你娘,想想你阿娘知晓了该如何罚你。” 东阳郡王也有样学样,将刘封往后拖,他咳了咳,“想想你娘?” 刘封一听,更是火大了! 东阳郡王这是讽刺他是庶出的? 他想着,调转头来,就要打东阳郡王,东阳郡王一个闪身,他没有站稳,便冲进人群之中,打到了另外一个脸上。 这被打的也恼了,“娘的巴子,老子喝酒喝得好好的,又没有得罪你,你咋打老子。闵二,我来帮你,揍死丫的。” 闵惟思有猪朋,那刘封也有狗友啊,片刻功夫,便成了一场乱斗。 东阳郡王着急上火,一把揪住过路的小厮,“你们樊楼都不管的么?” 那小厮笑道,“衙内们这是联络感情,亲香亲香呢,郡王不必烦忧,大家伙儿都十分有分寸,没有人下重手的。这一个月总是得来那么一回的。” 能出来混的,有几个是真傻子?什么人能打,什么人打不得,心中门清儿呢!这次打了架,人家下一次还一块儿喝酒。 东阳郡王觉得有些大开眼界,索性坐下来什么都不管了。 果然这群人打够了,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又接着喝酒。 刘封最惨,双腿发颤,闵惟思瞧着就笑,“嘿,听闻前些日子,你得了个美人,怎么着今儿个还没有那把子力气……啧啧,别站不起来啊!” 刘封哼了一声,“闵二你这是嫉恨。就你养着的那个什么行首,比猪还丑,也就是你,对着啃得下去。我们家珍珍,绝对比你见过的所有美人儿都好看!” 周围的小衙内们一听,都打趣起来。 “嘿,还别说,那日我可是瞧见了,你带着那位小娘子游湖,我的天,当真是生得美艳!那是哪位妈妈家的小娘子,说出来,也让我们排队去见识一番。” 刘封得意洋洋的抬起了青肿的下巴,“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珍珍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我就去会珍珍去,免得在这里,看到闵二就瞎了眼。” 闵惟思翻了个白眼,“某些人散发出一股子恶臭,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你们说,这坨东西,是不是应该一脚把它踢得咕噜噜的滚走。” 刘封起身还想打,却当真是脚有些发软,身体有些打飘。 姜术见两人要上真火了,心中担心出事,便出言道:“散了散了,咱们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一行人也都不废话,同谁玩不是玩,没有了姜术这个摊子,他们还能够勾肩搭背了去下一个地方继续浪呢。 等到众人都走了,姜术同东阳郡王才一手扶了一个出了门。 “我同刘封家同路,我送他回去罢,闵二就交给你了。” 姜术点了点头,对着东阳郡王拱了拱手,“柴兄咱们下次还一块儿玩。” …… “我同姜术告别,便要送刘封回去,他却是不回府中,只去了一个小别院,我再三问了他家赶马车的小厮,确是他家中产业,这才离去的。再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 东阳郡王说着,喝掉了自己杯子中的最后一滴酒。 闵惟秀已经十指嘎嘣作响了,看她回去不打死闵惟思,在外头都干了些啥事啊这是!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珍珍的事?他去那个别院,是去会珍珍的么?”姜砚之问道。 东阳郡王揉了揉眉心,“没有说,只是一直说珍珍是仙女……哦,开门的时候,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来开的门。” 第六十章 嫌疑人闵惟思 东阳郡王说道这里,便不再多言了。 “郡王,咱们目送刘封进门之后,不是又遇见了闵二郎么?” “柴青!”东阳郡王呵斥出声。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说话之人她认识,乃是东阳郡王柴凛身边的护卫,名叫柴青,他的妹妹柴红,便是柴郡主身边的武婢。 “我二哥不是被姜术送回去了么?武国公府同东阳郡王府可是在相反的方向。你们是不是看错人了?” 一群纨绔子弟,在樊楼大打出手,个个鼻青脸肿的,夜里乌漆嘛黑的,怎么就知道那个是闵惟思了。 柴青看了一眼东阳郡王,“小的见闵二郎,不下百次,断是不会认错的。” 屋子里一时沉默起来。 闵惟秀想着,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闵惟思同刘封向来不和,在樊楼大打出手,所有人都瞧见了,作案动机有了;夜晚在刘封别院门口徘徊,作案时间也有了。 这么一想,闵惟思倒成了最有嫌疑的人了。 前提是,柴青没有撒谎。 但是闵惟秀知道,闵惟思这个人,虽然荒唐,但他就是一个杀鸡都不敢的弱鸡啊,怎么可能会杀人,还用这么恐怖的手段。 姜砚之神色也正经了起来,对着东阳郡王拱了拱手,“今日便问到这里了,他日若是还有需要,希望东阳郡王坦诚以告。” “惟秀,稍等,如今天冷了,你怎么也不拿个手炉”,闵惟秀一愣,东阳郡王便已经伸过手来,往她的怀中搁了一个暖哄哄的小手炉。 一旁的柴郡主已经笑弯了眉眼,闵惟秀咳了咳,“如此便多谢了。今日有事,我们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同郡主饮茶。” 姜砚之低着头不言语。 东阳郡王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一些,下次出门,别忘记戴披风。” 闵惟秀又想到那修长的手指,忍不住脸一红,“先告辞了。” 等一行人出了门上了马车,姜砚之耷拉着脑袋不言语,闵惟秀戳了戳他,“刘封的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姜砚之一抬头,“闵五啊,你觉不觉得今日特别冷啊!” 闵惟秀鄙视的看了姜砚之一眼,他已经穿得跟一头狗熊似的了,就这样还冷? “不觉得,你瞧我额头还冒汗珠子呢。”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看向了闵惟秀怀中的手炉,眼巴巴的不说话。 闵惟秀被他逗乐了,将手炉递给了他,“给你给你。” 姜砚之立马变了脸,得意洋洋的接过了手炉,揣进怀中,又嘚瑟了起来,“就是在他的别院里发现的,今日一大早,他的小厮来接他回府,叫了半天没有人理会,进门一瞧,发现他已经死在床帐之中了。” “我相信你二哥肯定不是杀刘封的凶手,但是东阳郡王也没有必要撒谎,你二哥昨天晚上,应该的确是去了刘封的别院附近,咱们得快些找到真凶,替你二哥洗刷嫌疑,不然就要糟糕了。” “现在,咱们回到原点,先去案发现场去看看,打听一下那个叫珍珍的小娘子。” 闵惟秀点了点头。 刘封的别院,离东阳郡王府并不远,拐了一个弯儿便到了。 这是一个寻常的小民宅,并没有挂上刘家的牌匾,因为出了凶杀案,门上被开封府贴上了封条,有不少百姓站在附近,指指点点的。 姜砚之下了马车,眼睛一亮,“嘿,大婶啊,听闻这里有命案,昨儿个可听到了什么动静。” 第34节 一旁的胖大婶眼睛亦是一亮,这年头坐着马车来看热闹的人不多了啊,来的个个都是她的知音。 她想着,赶紧凑了过来,“嘿,小郎君,这你算是问对人了。昨儿个夜里,这屋子里欢声笑语的,闹到好久才散呢。天黑之前,我趴在墙头上,亲眼瞧见了一位穿着白衣的小娘子,进了门。啧啧,长得那叫一个珠圆玉润的。” 闵惟秀一听,忍不住插嘴道:“您是头回见到她么?” 大婶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前日她也来了。不过我没有瞧见她进门,就瞧见住在这里的刘衙内,说要带她去游船呢,叫什么名字来着……珍……” “珍珍?” 大婶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就是叫珍珍。你说我这夜里吃了饭,闲得无事,早点睡吧,睡不着,不睡觉吧,又费蜡。可不趴墙头瞧见了不少有趣的事儿。” “这刘衙内,日日都带不同的小娘子来,唯独这个珍珍,来了两次,是以我记得格外的清楚呢。” 大婶说着,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你看我牛不牛的神色。 闵惟秀心中暗骂了刘封几句,这厮简直就是个人渣啊,夜夜带不同的小娘子回来,也不怕自己个虚死。 姜砚之一瞧,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这刘衙内寻花问柳,实在是要不得。像我家中,从来都没有小娘子登门,干干净净的。” 大婶一听,嘿嘿一笑,捏了姜砚之一把,“敢情小郎君还是个雏儿啊!” 姜砚之僵硬在原地。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拼命的憋住了笑,这开封府的大娘,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大娘说得起劲,周围人便嘘了起来,“您莫要胡乱说了,莫非您躲在那刘衙内的床榻下不成,还知道来了什么人!这位是谁,这有眼不识泰山了吧,这可是三大王,你说三大王府中没有妾室,哄骗谁呢。” 姜砚之看着闵惟秀,我当真没有说假话啊,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大娘呸了一声,“那刘衙内也是人,得吃得喝吧?他那宅子里没有人,平日里都是我每隔一天去打扫一次的,夜里头他若是要用水用饭的,也都是让小厮过来说一声,我便做了给送过去。” “昨儿个刘衙内被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后生送回来的,我听到有马车声,准备问小厮今夜要不要用饭,全都瞧见了。过不了多时,又有人来叩门,不过门没有开。我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没有叫水,我便睡了。” 她说着,狠狠的抽了自己的手一下,带着哭腔说道:“我这猪蹄子,要不您给剁了?我当真不知道您是三大王啊!” 第六十一章 第三名死者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声。 姜砚之涨红了脸,说起来,他虽然是王爷,但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罢了,那种能够震慑住全场的王八之气,尚未生出来。 “走吧。”闵惟秀掀开了门上的封条,推开了门,率先一步走了进去。 姜砚之同安喜路丙紧随其后,那个大婶好奇的探出头来张望,被他啪的一声关在门外了。 这个院子十分的小,几乎能够一眼望到底,屋子的门是敞开着的,秋日干燥,地上留有一层薄薄的灰,显然门口的那位负责清扫的大婶,并不是一个讲究的人。 先是刘府的人来了,后来开封府的人又来抬走尸体,这里来来往往的,地面上都是杂乱的脚印。 “闵五,你看出这脚印有什么问题了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这群脚印之中,明显的有一些脚印比旁的要小上许多,应该是女人的脚印。看鞋头的方向,进去有两次,出来也有两次。按照东阳郡王的说法,他送刘封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娘子开的门。” “这么说起来,那个叫珍珍的小娘子,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带贴身女婢。这一点很奇怪,哪怕是花娘,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小丫头。” 像珍珍这种美貌行首,养得那是比大家闺秀都娇气,手不能粗了,脸不能晒了,怎么可能没有人伺候呢? 姜砚之赞赏的看了闵惟秀一眼,“闵五,没想到你力气大,还聪明!”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她一直很聪明好吗? 以前之所以不动脑筋,那是因为能动手的,为何要哔哔! 现在她被阿娘教训了,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然要被揪耳朵的! “这就是为何隔壁的大娘听到了我二哥拍门的声音,却没有人来开门。因为不管是珍珍还是刘封,都没有空。珍珍自己从门口走了出去,那么她走的时候,刘封有没有死?” “我二哥是不可能杀人的,那么珍珍就很有嫌疑了。而且,刘封阅女无数,他都说珍珍长得美,这么美的小娘子,怎么却在开封府没有什么名气呢?” 刘封在宴会说提到珍珍的时候,只有少数人附和说见过他带珍珍游船,但是其他的人,譬如花中一日滚三滚的闵惟思还有姜术却都不知道,这不合常理。 再加上刘封死得诡异,这个珍珍很有可能并非是常人,这下子就棘手了。 两人边说边搜寻,继续朝着屋子里走去。 屋子中床榻凌乱,其他地方却都十分的整洁,姜砚之伸手摸了摸桌子,上头还有一些灰尘,“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一切如常,怕是找不出什么线索来了。珍珍我们毫无头绪,不如先回你们府上,去问问闵二哥到底为何又去了刘封的别院。” 闵惟秀点了点头,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 等出门的时候,已经已经是晌午了,不少人都要回家去准备饭食,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人少了许多。 阿福百无聊赖的驾着马车,看到闵惟秀来了,拼命的跟她挥手。 众人一路朝着武国公府行去。 闵惟思的住处在前院,离武国公的演武场不远。 闵惟秀进去之时,他刚刚睡醒,正用水在敷脸,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闵惟秀瞧得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的小腿狠狠的踹了一脚,闵惟思尖叫的跳了起来,“闵五,你把哥哥腿踢折了!折了!”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装,你就可劲儿装! “昨儿个夜里,姜术送你回府,你为何没有回来,要去刘封的别院,现在刘封死了。” 闵惟思难以置信的看着闵惟秀,“不可能,昨儿个我们还一起喝酒打架呢”,等回过神来,又笑了起来,“哈哈,姓刘的,死得好啊!” 姜砚之咳了咳,“闵二哥,你不好好说,开封府一会儿要来拿你了。” 闵惟思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我杀他?我吃多了吗我?我家有矿,金山银山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我是有多二缺,才去杀人啊!流放去当丘八,你以为是啥好玩的事么?” “再说了,像我这种斯文人,若是要杀人?还需要自己个动手?动动嘴皮子也能死掉个把人了好吗?实在不行,买凶杀人也行啊!对了,他是怎么死的?” 闵惟秀无语了,都什么时候了,一张嘴还在东拉西扯呢! 她狠狠的瞪了闵惟思一眼,“你不说清楚,就等着流放去吧,到时候脸上刻字,看你怎么办。” 闵惟思这才正经起来,挠了挠脑袋,“昨儿东阳郡王送走刘封之后,那雅室里就剩我同姜术了。对了,姜术捡了一本古里古怪的书,是刘封掉的。于是我们去追赶他的马车,到的时候,我坐在马车外边,姜术就把书给了我,让我去还给刘封。” “我在哪里拍门,可没有人应声。我瞧着墙头上竟然趴着一个眼冒绿光的色鬼婆子,被恶心得不行,便又拿着那个书回马车了。不信你们去问姜术,当时他就在马车里坐着呢,那书也在他哪里。” 姜砚之十分敏感的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本书,是刘封的呢?为什么你觉得那本书古怪?” 闵惟思又挠了挠头,昨儿个夜里他喝得有些多。 “我第一眼瞧见,就觉得怪。哦,对了,姜术一开始不知道是刘封的,上头也没有写名字。他是翻开来看了,那个书第一页被撕掉了,第二页是一个长得十分美艳的小娘子,下方写着刘封选珍珍。” “我们想着,八成是刘封无聊,画的他宠爱的小娘子。这才确定是他掉下的。” “那珍珍是那个勾栏院里的姑娘?” 闵惟思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开封府最不缺的就是倚门卖笑的,我反正不认识什么珍珍。我虽然讨厌刘封,可还真没有想过要杀掉他呢。毕竟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也没有那个权力,去随随便便收走别人的命,至少我不会。” 这边正说着,那边就有开封府的一个衙役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三大王,不好了,晋王次子姜术死了,死状同刘封一模一样,张仵作已经去王府了。” 第六十二章 寻上门来的证据 闵惟思声音发颤,“这……这不可能!今儿个晌午,我从他家中出来的时候,他还睡着呢……” “你昨晚上没有回武国公府,歇着了姜术家?” 闵惟秀心中暗道不好,手微微发抖,这分明是有人冲着闵惟思来的。 可是上辈子,压根儿就没有出这个事情呀!不对,上辈子她因为太子娶刘鸾做太子妃的事情,生了一场大病,窝在小楼里甚少下榻,直到第二年开春,阿爹要去上战场的时候,这才好起来。 闵惟秀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再次痛骂自己,上辈子很多事情都没有留心,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呢? 对了,那日是一个艳阳天,她窝在小榻上恹恹的,安喜非要抬她出来晒晒太阳,说长兄替她寻摸了一些好菊。 就是在那一日,她听到了消息,说刘封死了,刘鸾哭成了狗,当时她还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那么这事儿是有的了,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反正闵惟思并没有被抓到开封府去。 …… 闵惟思点了点头,“我们去了刘封那儿,再回来实在是太晚了。阿娘那么厉害,我又鼻青脸肿醉醺醺的,便索性去了姜术那里歇下了。” 姜术说起来是闵惟思的表兄,两人又志趣相投,他过去住,也是常有的事情。 闵惟思红了眼,“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睡着呢……我现在就去晋王府,去看姜术……这简直太可怕了。” 闵惟思刚走到门口,便又往后退了回来。 “闵惟思,你说,你为什么要杀我弟弟!我们刘家,就只有这么一条根啊。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要让我刘家断子绝孙?你看我今日不杀了你!” 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声,在门口响了起来,是刘鸾来了。 闵惟秀果断的将闵惟思往自己身后一拉,迈出门去,“哪里来的狗,闯到别人家乱吠!刘鸾,你弟弟死了,与我二哥何干,我告诉你,要耍泼回你自己个家去,不然的话,打死了狗,我可是不负责的。” 有了闵惟秀撑腰,闵家的家丁全都围了上来,拿着长枪,个个都对准了刘鸾。 刘鸾一见闵惟秀,更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头来,“闵惟思昨夜里在樊楼同我弟弟大打出手,后来我弟弟就没了,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 “闵惟秀,我知道你嫉妒太子殿下心悦我,没有想到,你这么狠心,竟然唆使你二哥杀人!” 闵惟秀简直气笑了,“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去做妾?你当谁都同你一样,没脸没皮么?” “你!我不管,今日我就要为我的弟弟讨回公道!三大王,你还不把这个杀人凶手,抓到开封府去关起来!”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本大王如何审案,用不着你来教。” 刘鸾气红了眼,“闵惟思,你是男人就站出来自己个说!” 闵惟思有些恍惚的从闵惟秀身后站了出来,“我没有杀刘封。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光刘封死了,姜术也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刘鸾就像是疯婆子一般冲了上来,对着闵惟思的胸口一顿狂捶,又是扯衣服又是挠的。 闵惟秀赶紧上前,对着刘鸾就是一掌,刘鸾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明明对手像泼妇,怎么感觉自己个倒是像了一个恶霸呢! 闵惟秀有些无语的想到。 “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啊!他刚出生的时候,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都嘲讽我,说阿鸾啊,你看你有弟弟了,以后你阿娘就不喜欢你了啊。毕竟,只有弟弟才是刘家的根啊,你是要出嫁的外人。” 第35节 “我之后一直很讨厌他。他也不争气,处处惹是生非,可我有什么办法,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他去花楼寻花问柳,见了花娘头上戴了别致的发簪,会循着样子,打一个送我;惹我生气了,也会买桂花糕回来哄我。” “我做了什么错事,阿爹阿娘骂我,他都撒娇撒泼的帮我糊弄过去。我要去做妾,他也笑我,可是外人若是笑我,他便会狠狠的打回去。” “现在我的弟弟没有了,我的娘家绝后了,日后我被人欺负了,还有谁会为我出头,为我撑腰?” 闵惟思一脸一白,喃喃的说道:“我没有杀刘封。更加不可能杀姜术。” 刘鸾说着,趁着闵惟秀不备,冲上来对着闵惟思又是一爪子,只听得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闵惟思的怀中,掉落了出来。 闵惟思循声低头,顿时脸色苍白,跌坐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闵惟秀见他神色大变,赶忙跑了过去,“二哥,怎么了?” 闵惟思颤抖着手,指了指地上的东西,“书,那本书!刘封的那本书……昨儿夜里,我把书给了姜术。早上我走的时候,他没有醒,因为太熟了,我没有去告辞,自己就走了。这本书,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闵惟秀看了过去,只见地上放着一本枣红色锦缎包裹着的小册子,封面上用那金仙绣了美人册三个大字,看起来就十分的华贵。 她正想走过去翻开看一看,姜砚之已经率先一步,蹲了下来,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一打开,第一页便是一个穿着白色羽毛裙的美人图,下面清晰的写着花体字:闵惟思选心羽。 闵惟思更是额间冒汗,心中不寒而栗起来,“什么心羽?我压根儿不认识她,为什么上面会有我的名字?昨儿个夜里,我同姜术翻开看了,上面当时是一个穿绿色裙衫的小娘子……是刘封选珍珍。” 刘鸾身后一个同来的小厮惊呼着站了出来,“小娘小娘,这册子是我们家大郎的,小的虽然不认识字,但是还记得大郎有一日在地上捡到了这本小册子,他翻开一看,就说他的桃花运来了。就是这本册子!” 刘鸾脸色一变,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闵惟思的鼻子骂道:“闵惟思,你还有什么话说?这就是证据,你若是没有杀掉我弟弟,那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第六十三章 吃人的小册子 闵惟思没有心情理会刘鸾,喃喃自语道,“刘封死了,姜术也死了,下一个八成就是我了……凭什么啊!我吃喝玩乐,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但是真的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强抢良家妇女的坏事啊!” 姜砚之沉着脸,同情的看了闵惟思一眼,“你们看这个小册子,前面的三页像是被人撕掉了,这边缘还有剩下的残页。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刘封并不是第一个死者,应该是第二个才对。” 闵惟思一开始就说了,他看到那个小册子的时候,第一页是被撕掉了的,那么在刘封之前,应该还有一个人被选中了,死掉了,只是这家人,并没有声张,是以开封府并不知情。 然后第二页,便是刘封,刘封选珍珍。 第三页,是姜术,姜术选了谁不清楚,因为已经被撕掉了。 第四页,就是闵惟思了,闵惟思选心羽。 刘鸾此刻已经是一头雾水,“什么第二个死者?三大王,你作为提刑官,怎么可以徇私枉法?你们想为闵惟思脱罪,怕是想疯了吧,什么第一页第二页,一本小册子,难不成还能吃人不成!” 姜砚之嫌弃她聒噪,挥了挥手,“路丙,你送刘鸾出去。闵惟思没有杀死刘封,这本小册子,是昨夜里他们在樊楼打斗的时候掉了,姜术捡到的。你若是不信,去问姜术的侍卫,便知晓了。你要是再瞎闹腾,那我就要同大兄说,你妨碍我办案了。” “三弟,刘鸾说得没有错,现在最大的嫌疑人,便是闵惟思,你应该把他抓到开封府去,不然的话,公平何在?” 闵惟秀朝着院子门口望去,瞳孔猛的一缩。 她没有想到,这一辈子,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再见到官家。 院子门口,乌泱泱的站满了人,官家同太子都来了,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一左一右的跟着,还有跟在后头忧心忡忡的闵惟学。 她紧了紧手,满屋子的人都行了大礼,“官家怎么来了?” 官家摆了摆手,径直的走到了闵惟秀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小五都不叫舅父了,可是生气了?我也相信你二哥是清白的,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事都应该按照证据说话。”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砚之不按照律法办事,就算日后洗脱了二郎的罪名,那也不能服众!” 临安长公主立马接道:“这孩子,被大兄你给宠坏了,都十四了,还一副孩子心性。惟秀,三大王断案如神,还能够害了你二哥不成,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官家笑了笑,“惟秀同砚之,都是好孩子。”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舅父。” 官家生得十分的儒雅,离他在军营中混迹,已经过去十余载了,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显得十分的贵气。 他的脸白皙而端正,耳垂肥硕,眼睛细长,看上去颇为的和善。 闵惟秀心中不由得自嘲了一番,一个能做开国皇帝的人,又怎么和善呢。 她永远都记得,宫中来人,要抓逆贼,她哭着喊舅父舅父,惟秀不服! 她力气大,拼命的挣脱了来抓她的侍卫,光着脚丫子一直跑一直跑,像是一头发疯了的牛一般,冲翻了宫卫…… 她跪在官家的书房面前,大声疾呼:舅父,惟秀不服! 可是官家并没有见她。 只派了身边的内侍出来,宣读了祖母同二房交出的所谓通敌叛国的证据。 和善啊! 官家听到闵惟秀别别扭扭的声音,勾了勾嘴角,又看向了在一旁憋着气的姜砚之,“你若是真不服气,就快些抓到凶手。这事儿莫要越闹越大了,贵胄之家人心惶惶的。不管是刘封也好,还是姜术也好,就算他们不是皇亲国戚,只是普通人,那也应该为他们伸冤。” 姜砚之拱了拱手,“儿谨听阿爹教诲。” 官家点了点头,“太子同朕一道儿去瞧你王叔吧。姜术没了,你叔父要哭坏了。这世间哪里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痛心的事呢。临安也同去。” 临安长公主看了闵惟秀一眼,闵惟秀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她这才笑着应了声。 待他们一走,姜砚之便重重的叹了口气,“圣旨以下,只能委屈闵二哥你同我去开封府走一趟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给你安排一个单独关押的地方,派重兵把守,我就不信了,那个心羽会隐身不成,还能直接进来杀你。” 闵惟思想想也是,之前低落的心情好了一些,“也只能这样了,正好,我这辈子还没有睡过地牢呢。” 一行人上了马车,姜砚之也没有给闵惟思戴什么手镣脚镣之类的,“咱们接着说吧。闵二哥你想一想,最近几日,你是不是有什么小伙伴,突发急症死了,或者是说突然不出来玩了。” 闵惟思想了想,“有这么一个,是保和殿大学士的三子陈泊……” 闵惟思说着,突然变了脸色,“若是硬说我们四人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大约在一年之前,我们在一间花茶坊偶遇,都瞧上了一个名叫赵圆圆的螳螂,那螳螂十分的好斗,若是买了出来,绝对是常胜将军啊!” 闵惟秀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等等,花茶坊里卖螳螂,螳螂名叫赵圆圆?你能更扯一点么?” “你以为花茶坊就只有那些娼妓行首么?那多无趣。那赵骷髅茶坊的东家姓赵,里头所有的人啊,螳螂啊,蟋蟀啊,鸡啊狗啊的,都有名字,都姓赵。他家的那只鸡,叫赵师师呢,绣花枕头不中用,光毛长得好看,一上场就怂。” “那后来呢,那只螳螂谁得了?”姜砚之问道。 闵惟思一听,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四人谁都不服气谁,可着劲儿的拿银子砸人,最后那日是陈泊身上带的银钱最多,他得了。但是刘封这贱人耍阴招,假意要看,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去如厕的那一会儿工夫,再回来,就看到那只螳螂已经死了。” “当时陈泊还同刘封打了一架,不过只是一只螳螂而已,不多久,我们又都忘记了。陈泊前些天还同我们一起喝酒,最近几天都不来了,我遣了小厮去问,陈府的人说,陈泊感染了风寒……” 第六十四章 一个也逃不掉 闵惟秀同姜砚之赶到陈府的时候,陈泊已经死了。 “我儿命薄,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就在昨夜里,突然没了,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委实难过,三大王手中的案子,老夫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抱歉了。” 闵惟秀看了那棺材一眼,已经被钉钉得死死的了,那棺材盖上还隐隐约约的刻着一些符文。 陈泊肯定不是感染风寒死的,他应该就是第一个死者。 至于陈家秘不发丧,直到今日方才放出陈泊因为感染风寒而死的消息,闵惟秀大致也能够想得清楚。 这陈家,一进门都能够闻到一股子文人的清高味儿,这群人,将脸皮子看得比命还重。 陈泊死得蹊跷,必然会成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长一张嘴,说什么的有。陈泊的父亲乃是保和殿大学士,祖祖辈辈都是文人,乃是正经的书香门第。 不像刘家,嗯,靠女人上位的外戚; 不像姜家,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暴发户皇亲国戚; 就连闵家,嗯,下对了注,站在风口上的蛮牛家族。 清贵人家出了事,那是心里藏着,脸上笑着,过后了弄死你。 土豪人家出了事,要不滚定撒泼,要不仗势欺人,要不就跟闵惟秀一样,袖子一撸,吃俺老闵一棒! “陈夫人,陈泊死之前,身边是不是有一本美人册?是不是有小娘子寻他。他是你的儿子,你当真能够忍受他死得不明不白的吗?” 陈学士脸一沉,“闵家小娘子,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在家中绣花,怎地随意乱跑。我家陈泊是因为风寒去的,我骗你作甚?我夫人也不在这里,你不要胡言乱语。” 闵惟秀不说话,只盯着屏风看。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披着麻衣的女子,看上去应该是陈泊的妻子。 不等陈夫人说话,陈泊的妻子哭着说道:“那美人册,是有一日,我同官人一道儿去闲逛的时候,从一个小摊上买来的。我瞧见官人喜欢,还特意用上好的红色锦缎重新糊了书封。” 陈学士顿时恼了,“张氏,你出来作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休要胡言。” 陈泊的妻子普通一下跪了下来,“公爹,我张韵愿意为相公守节,永不改嫁,可我就这么一个心愿,我要知道,陈泊到底因何而死。不然的话,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安心。” 她说完,不等陈学士回答,又接着说道: “翌日一早,他起床之后又去看那小册子,然后惊呼出声,说我捉弄他。我走过去一看,那第一页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花体字,陈泊选霓虹。” “可我对天发誓,当真不是我写的。陈泊不相信我说的话……我们夫妻二人感情很好,经常用了饭之后一起去外头闲逛,可是这日夜里,刚出门不久,就有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的小娘子寻来了。” 陈泊妻子说的时候,瞳孔猛缩,吓得不轻,“她……她同那个小册子上的美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她说,她说陈泊选了霓虹,那霓虹就是陈泊的人了。” “那小娘子生得端是好看,陈泊第一次瞧人瞧傻了眼,我十分生气,便甩手带着婢女先回来了。我以为陈泊会来追我,但是他没有,那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气了一宿,第二日一早,便遣人去寻他。最后在别院里寻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至于那个叫霓虹的小娘子,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也没有办法寻找到她。” 陈泊妻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你看,这就是霓虹,我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你看你看。” 她说着,颤抖着手想要将纸打开,却怎么都打不开,她将手放在嘴中润了润,弄了好半天,总算是打开了,递给闵惟秀。 闵惟秀接过一看,这姑娘唇红齿白,生得珠圆玉润,小腰却是盈盈而握,当真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不过,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府上之前发生过什么怪事吗?” 陈泊的妻子张韵摇了摇头,她激动的看着闵惟秀,“你相信我说的话对不对?他们都说我得了失心疯,一本册子,上头怎么会自动出现字,上头的美人,怎么可能成真呢?” 闵惟秀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因为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可是亲眼瞧见了的,那一行花体字,闵惟思选心羽。 只是这字,到底是有人耍了阴谋诡计,还是有什么妖魔鬼怪呢? 闵惟秀紧了紧,鬼怪她反倒不怕,怕就怕……毕竟人心比鬼怪要可怕多了。 陈学士府上问不出什么多余的消息来了,闵惟秀同姜砚之不多时便告辞出了门。 …… 第36节 是夜,开封府的地牢里。 闵惟思缩在墙角,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若是按照之前的事情来看,今天晚上,那个叫心羽的小娘子,应该就会来了。 姜砚之断案如神,又十分的勤奋,开封府的大牢中,关押的人十分的少。 闵惟思四处的看了看,牢头正坐在地牢的一头喝着酒,叽里呱啦的吹着牛。 原本姜砚之是打算让他单独关在一边的,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同大家伙儿在一块,更安心一些,毕竟人多力量大,那个心羽还能再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不成。 在他的斜对面,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蜷缩成了一团,窝在草堆之中,一只老鼠叽叽喳喳的叫着,想要啃食他的脚。 闵惟思瞧着恶心,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又踱着步子,往自己个周围看了看,这一看,才发现在他的左边,竟然也关着一个人。 “嘿,你是怎么进来的?杀人?放火?”闵惟思心中有些发慌,闵惟秀那个死人,说要保护他,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边的人,坐在一个角落,啪啪啪的用一颗石子儿,不知道在锤着什么。 “你在锤什么,好香啊!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你看这大牢里,没有小曲儿听,别说美人儿了,连蛐蛐都没有一只,真的是无聊死了。” 那边啪啪啪的声音顿了顿,“你们这些衙内,害了人性命,就毫无半点愧疚之心么?” 第六十五章 你有帮凶 闵惟思眼睛一亮,走得更近了一些,双手抓住了两件牢房中间的栅栏,“呀,原来你是女人啊!我还是头一回见牢里的女人呢,你做了什么坏事?夫君太丑,养外室,你把他毒杀了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一阵香粉迎面扑来,顿时迷住了他的眼睛。 闵惟思暗道不好,想要往后退,却被人一根绳子瞬间勒住了脖子。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选择了心羽,心羽就是你的。” 闵惟思心中简直要跳起脚来骂人,闵惟秀同姜砚之这个不靠谱的,关键时刻都跑到哪里去了,他马上就要死了好么。 再说了,不是说杀人都要变干尸么。 他翻阅典籍,像这种被吸干的,多半是什么采阳补阴之类的邪术,他想着,大不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怎么到了他这里,牡丹花没有了,裹脚布倒是有一条! “救……救……”闵惟思只觉得自己个脖子火辣辣的疼,马上就要喘不上气来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两个字。 闵惟秀,你再不来救我,就真的死翘翘了! “嘭!”只听得一声巨响,那牢房的门啪的一下倒了下来,一下子砸到了隔壁牢房那小娘子的手上,她痛呼出声,抓着绳子的手一松,闵惟思像是一条咸鱼一般,砸到了地上。 “咳咳咳……闵五,咳咳咳……” 闵惟思抬眼一看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逆着光,瘦弱的身躯竟然显得无比的巍峨。 只是妹妹啊,为啥你穿得跟个乞丐似的,头发乱如杂草…… 擦,这不就是躺在他斜对面,被老鼠啃脚的那个乞丐么…… 所以,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你哥哥被勒了个半死,才冒出来! 闵惟思差点没有气得背了过去。 闵惟秀甩了甩头发,姜砚之已经带着一群开封府的衙役冲了进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提着灯笼,顿时地牢犹如白昼。 姜砚之撇了路丙一眼,路丙赶忙拿钥匙打开了隔壁牢房的门,那屋子里的小娘子心羽一见有机可乘,立马飞奔出来,伸手就想要抓住姜砚之。 姜砚之一愣,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小娘子竟然还会功夫,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恍惚之间,之见一根白嫩嫩的拳头伸了出来,迎上心羽的手…… 姜砚之发誓,他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心羽一声惨叫,向后仰去,“你不是人!” 闵惟秀挑了挑眉头,她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一旁的路丙反应过来,立马将心羽制住了,捆了起来。 姜砚之心有戚戚的看了闵惟秀一眼,咳了咳,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心羽的脸。 只见她生得珠圆玉润的,端是一副好容貌。 “我果然没有猜错,不管是霓虹,还是珍珍,还有心羽,都是同一个人。” “你是在报复他们四人。他们四人都贪花好色,是以你才使出了一招美人计。” 闵惟思一听,别过头去,谁贪花好色了!再贪也没有姜砚之贪啊,那小眼珠子,就差没有黏在他阿妹身上了! “你知道陈泊出自书香门第,尤其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书籍,美人画像,于是你乔装之后去摆摊,让他买走了美人的画册。然后你假装成霓虹,去引陈泊,然后利用邪术,将其残忍杀害。” “陈泊的妻子见过你,画了你的画像,而闵惟思还没有死之前,他的那一页纸还没有被你撕掉,那画像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再则,见过珍珍的洒扫大婶,形容她是珠圆玉润,美貌惊人;而陈泊的妻子,形容你,亦是同样说的珠圆玉润。” “我一见到你,看到你这么大的脸盘子,就知道没有错了!” 心羽有些目瞪口呆,破着破着案,怎么还不忘随手给她一个暴击啊! “你为了不让后面的人起疑心,杀掉一个人,就拿走写了不同名字的那一页纸。之所以你第一次没有杀死刘封,第二次才杀死他,一来,第一次刘封硬拉你去游船,人太多你不方便下手,二来,你要寻找机会,在第二页上写刘封的名字。” “我同他们四人有什么仇,为何要杀他们?我一个寻常的小娘子,哪里会什么邪术,将他们变成干尸?我又没有妖法,陈泊买走小册子的时候,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为什么后来会有字?你不要污蔑……” 心羽说到一半,身子僵住了。 姜砚之笑了出声,“你怎么知道他们变成了干尸?你又怎么知道陈泊买走小册子的时候上面没字,后来又有了字?这些事情,只有开封府负责这案子的几个人和凶手知道。” 刘封成了干尸的事情,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对外宣称的只是说被人杀掉了。姜术的事情一出,照前例处理。就算有人说走了嘴,但是陈泊变成了干尸,就当真只有他们几个刚去了陈府的人,以及凶手知道了。 凶手这是不打自招。 “不过你问的问题,我都能够回答。”姜砚之说着,看向闵惟秀,得意的挺了挺胸膛。 “传闻王昭君出塞,吃不惯面食,于是将面粉冲洗,将面筋分离出来,剩下的粉十分的细腻,她用来做面条吃。这种剩下的粉,有一种神奇的本事,若是吐一口唾沫进去,会变颜色。” “之前从闵惟思那里拿到小册子,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小册子之上,有一些淡淡的蓝色手印,后来我见她给闵五递纸,撕不开的时候,会用口水润润手。我便想通了这个问题。” “你用那种粉同水搅拌了之后,在纸上提前就写好了字。然后微微的将第一页和第二页微微的黏在一起。张韵翻不开,她就会润手指。”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之前你的小册子是蓝色纸封的,这样就算是有手印,或者是字显露出来之后,合上封面,会反印在小册子的封皮上,都没有关系。但是你没有想到,张韵穷讲究,为了讨好陈泊,将小册子换了红色锦缎封面。” “至于你说,你一个小娘子,不会邪术,不能把他们变成干尸,这一点你倒是没有说谎,因为你有帮凶。洪珍,你认识赵离吗?” 第六十六章 这个看脸的世界 “赵离?”那小娘子的眼神有些迷茫,“我不认识什么赵离。” 她说着,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我叫洪珍?” 姜砚之叹了口气,心中泪流满面,他明明就瞧见这小娘子的左肩膀上站着一只螳螂。 他猜想,这螳螂应该就是闵惟思说的,那只十分的厉害的斗士赵圆圆了。 同样是鬼魂,一个是猫,一个是螳螂,而且都姓赵,很大的可能性,是有什么关系的。 没有想到,都是他想多了。 姜砚之想着,偷偷的看了闵惟秀一眼,见她似笑非笑的,脸颊顿时红了起来。 姜砚之咳了咳,“你当本大王是吃素的么?他们四个人,在赵骷髅茶坊同时抢过那只螳螂,这是唯一的共同点。凶手处心积虑的要杀死他们四人,一步一步都是设计好的,那么闵惟思为何会是最后一个呢?” “我猜想,因为在那只螳螂死的时候,他出恭去了并未在场。我去陈家之前,遣人去赵骷髅茶馆问了这桩旧事。洪珍你家中只有一个寡居的老母亲,全靠你在街头卖艺讨生活。” “结果因为你生得美貌,经常惹来地痞无赖,你母亲为了保护你,被人打成了重伤,需要人参续命。你求救无门,便在赵骷髅花茶坊门口跪着,想要卖身救母。” 洪珍一听,呜咽着哭了出了声,她猛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闵惟思骂道:“他们都该死,该死!这群狗东西,仗着投了一个好胎,便胡作非为。我阿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躺在那儿眼看着就不行了,我哭着求他们,他们却没有一个愿意救人的。” “原本是我有所求,我不怪他们,但结果呢……哈哈,他们豪掷千金,为的是什么啊?为了买一只螳螂!” “普通百姓的命,就有那么贱么,连一只螳螂都不如啊!我阿娘没有了……” 闵惟思喘过了气了,惊讶的说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可是那时候,你不长这样啊!” 洪珍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男人就是专门看脸的。若是我那时候长这副模样,又怎么会连卖身都卖不出去呢?我自幼脸上便有一大块乌青的胎记,我一生下来,阿爷阿奶便说我是恶鬼,生得如此丑陋。” “想要将我掐死。我阿娘为了保住我的性命,自请下堂,带着我从家中出来四处讨生活。天天风吹日晒,粗活累活脏活,我样样都干……容姿越发的粗鄙。” “你说错了,那些地痞无赖,并非因为我美貌来欺负我,而是因为我们是孤儿寡母啊。那一夜,我尝尽了人情冷暖,阿娘死了,我掏空了家底,才勉强给她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让她有了一个容身之处。” “我葬完阿娘,心中悲愤,人命如草芥,活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在我闭着眼睛在我阿娘坟头上上吊的时候,陡然之间我上吊的绳子断了……你们看啊,这贼老天,连死都不让人死啊!” 姜砚之看了她肩头上的那只螳螂一眼,“不是贼老天不让你死,你那只螳螂不让你死。” 洪珍看着姜砚之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肩头上,惊讶的抬起了眼,“你竟然看得见!” “对,我自尽不成,跪在坟头痛哭,突然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声音,它说你恨吗?恨的话,我们就一起报仇吧。我当然恨,我怎么能不恨?” “于是我先去杀了那群害死我阿娘的地痞无赖,每杀一个人就让圆圆(螳螂)吸干了他,每吸一个人,我就变得美丽一分,而圆圆的鬼魂就更强壮一分。” “然后,就是那群见死不救的,害死了圆圆的恶人。多好笑啊,我之前丑陋的时候,跪着求他们,他们都不理会我,后来我变美了,他们一个个的都对我言听计从……” 眼见着洪珍越说越激动,姜砚之立即出言打断了她,“圆圆并没有杀人的能力对不对?所以你才非要先用绳子勒死闵惟思,然后它才能够吸收死去的人的鬼魂。张仵作告诉我,虽然刘封同姜术已经变成干尸了,但是他们是中毒而死的。” 洪珍伸出手来,怜惜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杀母之仇,我当然要自己报。我把砒霜放进了酒菜里,毒死了那三个。到了第四个这里,他却被关进了大牢里。” “你们不是派人在外头守着,等着有人来杀他么?怎么会知道,我就在他旁边的?”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们并不知道你提前进来了,我们只是做了两手准备而已。所以洪珍,你这是对杀死了陈泊,刘封还有姜术,供认不讳么?” “不要想着逃脱,陈泊的妻子可以证明,你是最后同他在一起的人;刘封隔壁的邻居,还有东阳郡王,都亲眼瞧见了你……你要杀闵惟思,更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都瞧见了。” 洪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圆圆咱们走。” 她的话音刚落,原本路丙捆在她身上的绳子陡然之间像是被什么切割了开来一般,众人都被这眼前的一幕给镇住了。 这他娘的是我们眼瞎了吧? 小李飞刀那也得有刀啊!难不成是螳螂用鬼脚割的? 洪珍一个箭步,便冲出了门,路丙要抓,眼见着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利刃割到了一般,顿时鲜血直流。 洪珍得意的笑了笑,那笑容还没有舒展开来,就僵硬在了脸上。 只见闵惟秀一伸手直接掏向了她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抄起一块石头,对着洪珍的面门就是一拍。 第37节 洪珍那美若天仙的脸蛋,顿时鲜血直溅。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冷酷无情的女人,这是洪珍的最后一个想法,然后她便眼前一红,往后一仰,倒了下去。 现场的空气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不少人都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我滴个娘啊,这看着都能疼一天啊! 闵惟秀木着脸,另外一只手用力一捏,吓得姜砚之往后退了好几步。 “闵……闵五啊,你咋把圆圆捏死了……” 闵惟秀走了进去,扶起还坐在地上的闵惟思,一字一句的说道:“要杀我二哥?别说是一只螳螂了,就是一个人,我都毫不犹豫的捏爆了他。” 闵惟思一听,眼泪都快出来了,“刚才我快要被人勒死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第六十七章 我做了一个梦 闵惟秀听了这话,脸都绿了。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你不让我再拽一刻钟! 她说那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起码又长高了三尺,威武雄壮犹如巨人,若是在战场上,这气势得压得辽人瑟瑟发抖。 她之前已经竭尽全力去救闵惟思好了么……可是她低估了他的弱鸡程度,对抗一个小娘子,竟然都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呆滞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几个衙役有眼力见的将洪珍重新五花大绑了进来,实在不放心,又用那铁镣,锁住了她的手脚,这才松了口气。 “三大王,这个世上真的有鬼么?”一个年纪轻轻的衙役,白着脸问道。 刚才大家伙儿可都瞧见了,一阵阴风过来,路丙的手就莫名其妙的破了。 姜砚之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小哥的身后,小哥只觉得他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该不会在他的身后,正站着一只鬼吧…… 他不敢扭头,吓得狂奔到了闵惟秀身后:“壮士,救命啊……” 闵惟思听得哈哈大笑起来,“小五,他叫你壮士!” 那小哥恨不得抱住闵惟秀的大腿,开玩笑,对着那样的美人,都能一言不合就拍脸,空手就能抓鬼的小娘子不是壮士是什么! 姜砚之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儿,人生寂寞如雪,除了闵五,没有人有胆子接得住他的幽默,要不说他们是天生一对呢! “骗你的呢,你身后没有鬼。” “洪珍已经被抓了,我要带我二哥回去看郎中了。你也快些把路丙带回去包扎一下吧,血都要流干了。” 路丙泪流满面,终于有人想到我了。 闵惟秀扶着闵惟思上了马车,姜砚之还有公务在身,只能留在开封府里整理卷宗。 “二哥,你为什么当时不救洪珍的阿娘呢?我记得年幼的时候,咱们一道儿出门,你见了乞丐都会给他们买馍馍吃。有一次下雪,一个小女孩晕在了雪地里,你还非要阿福驾了马车,送她去医馆。” “我记得小的时候,二哥十分的聪慧,我们明明是一样大的年纪,二哥能够背完论语了,我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总感觉……” 闵惟思躺了下来,将头枕在了闵惟秀身上,因为脖子受了伤,他说话的声音有一些沙哑。 “那是什么地方?花茶坊,来来往往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衙内纨绔。你知道在那里,有多少小娘子想尽各种办法,要进府么?” “我当时和姜术一起去的,那个家伙,比我还心软,就在这个月上旬,他便给一个卖身葬父的小娘子掏了钱……结果那小娘子非要跟着他家去……她那阿爹根本就没有死……” “打那之后,我们瞧见那些卖身的,就心烦,你要是要卖身,去寻人牙子啊,想做奴婢也好,想去做花娘也罢,不是很快就能拿到钱了吗?说来说去,还不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怎么知道,洪珍的事就是真的呢?” “就算我们没有同情心,把钱拿去买玩物,没有救她阿娘。那我们也没有亏欠于她,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穷就有理了,我们富有就是罪过吗?” “她凭什么报仇,还杀了姜术和陈泊。” “这个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理直气壮的把别人的东西,都当作是自己的。” 闵惟思说着,嘴角带着一丝犀利与嘲讽。 闵惟秀莫名的觉得眼角泛酸,她二哥好像在说洪珍,又好像不在说洪珍。 “二哥……” 闵惟思咧了咧嘴,又恢复了之前那懒洋洋的样子:“人总是会长大,会变的。仲永小时候,不也是神童么?惟秀你上个月还是蚂蚁怕踩死一只的假淑女呢,这个月不就成了人鬼都打的女壮士么?” 闵惟秀沉默了好一会儿。 “二哥,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大兄也死了。只剩下我和你。” “我拼命的去求官家,官家不见我。那些以前同我们家交好的人,都像是不见了一样……我被流放去了雁门关。” “直到我第一次上战场,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我才明白,我学过的那些贵女做派,在生死关头,毫无用处……” 闵惟秀说着,看向了闵惟思,却瞧见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二哥”,闵惟秀挠了挠脑袋,有一些手足无措,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若是闵惟思能够成长起来,说不定来年她的胜算,能够大一些,一个人力挽狂澜什么的实在是太难了。 她重生了这么久,也就是跟在姜砚之屁股后头,看着他审案子罢了。 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她就在想,她到时候要用什么办法来救阿爹呢,可是想到了天明,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这种毫无用处的答案。 可是她没有想到,闵惟思竟然哭了。“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能当真。” 闵惟思揉了揉眼睛,再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在武国公府门口停下,闵惟思才轻轻的说道:“不会成真的。” “有二哥在,不会成真的。” 闵惟思说完了,坐了起来就要下车,闵惟秀赶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二哥,你知道对不对?你知道在我的梦里……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闵惟思没有回答。 车外已经传来了临安长公主的声音,“我的儿,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快,郎中已经等着你了。我听了开封府来人说你受伤了,吓得不轻。” 闵惟思撩开帘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阿娘,儿子没事,脖子上这点小伤,还不及您拿藤条抽我抽得疼呢!” 临安长公主瞪了他一眼:“你惹出这么多事,待伤好了,看我不抽你。一张嘴就贫,也不知道随了谁!” 闵惟思跳下了马车,“我这么聪明伶利,受小娘子欢迎,当然是随了阿娘你呀。” 闵惟秀紧了紧拳,也跟着跳了下去。 “天呐!惟秀,你快沐浴更衣去,怎么这幅打扮,身上还一股子臭味。” 闵惟秀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在地牢里乔装用的破衣衫,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抬起袖子一闻……闵惟秀自己都退了好几步,“阿娘,我这就去!” 第六十八章 你是我的未婚妻 “小娘,放些干花瓣吧,前些日子刚晒好的,还香着呢!” 安喜说着,从一个小藤篮里抓了一捧花儿,放进了闵惟秀的浴桶之中,“路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衫,竟然也敢给小娘穿!” “小娘,安喜给你绞干头发吧。” 安喜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闵惟秀的心思却早已经放飞了。 闵惟思到底知道什么呢?他明明知道,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莫非因为他也是重生一世,所以同她一样,难以启齿? 闵惟秀想着,猛的一下从水中站了起身,却忘记安喜正揪着她的头发擦干呢。 “疼疼疼!” 闵惟秀嚷嚷出声,却因为疼痛冷静了下来。 这不对。 她重生之后,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改变,如果闵惟思也是重生的话,应该会发觉她同上辈子大不相同了。 会对她产生怀疑,来试探她才对,但是他却半点异样都没有。 若说他全是演的,那他得有多厉害! 还有,如果闵惟思是重生的话,那他应该也会出现和她一样,灵魂不契合的问题。 但是姜砚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嘴巴,见了闵惟思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儿。 可若他不是重生的,那为何听她说起梦的时候,又会是那副模样呢? 他有秘密。 当你发现自己的亲人有秘密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闵惟秀果断的起了身,换好了衣衫,又从自己的箱笼里翻出来了一些活血化淤的药,朝着闵惟思的小院走去。 与其左猜右想的,不如直接去问。 “五娘怎么来了?郎中给二郎开了些安神药,他服了之后已经歇下了。可需要小的唤醒他?” 闵惟秀顿了顿,看着闵惟思屋子已经是漆黑的一片,叹了口气,“算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来看他。” …… 结果到了第二日,闵惟秀也没有瞧见闵惟思。 一大早她还在演武场,就被姜砚之这厮盯得全身发毛了。 他蹲在演武场的一角,扯着地上枯黄的杂草,像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闵惟秀强忍住去摸他脑袋的冲动。 “闵五,你说我阿爹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坏呢。过河拆桥,翻脸比翻书还快!明明是我帮他审清楚了案子,还抓住了凶手。结果他说啥你知道吗?” “他说儿啊,你快离开开封府吧,你看你多留了一天,就死了好几个皇亲国戚啊,你若是再待一个月,怕是咱们老姜家就要绝后了啊……” “我还没有送姜术上山,他就赶我出开封府,你说怎么有这么不讲理的爹呢!” 闵惟秀脸上笑嘻嘻,心中暗骂了一句,你爹岂止不讲理,他还赶尽杀绝。 “你爹算好的了,只是开口赶你。要是我爹,直接把你踹出去。你瞧着吧,待我二哥好了,我爹能把他打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姜砚之不敢置信的看向闵惟秀,“武……武国公还会打人?” “不然呢?你大可以惹他试试看,他发起狠来了,别说你是皇子了,他连自己都打。” 第38节 姜砚之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开始扯起草来,“唉,我一会儿就要离开开封府了,都没有人来送我。路丙都在为我打包行李了。闵五,你没有什么要送我的么?” 闵惟秀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对官家嗤之以鼻。 但是姜砚之,对她当真是没有设么好说的。 “要不把我的狼牙棒送一根给你防身?我最近力气大了不少,之前的那一根已经用得不趁手了。” 姜砚之欲哭无泪,“就你那狼牙棒,我一拿,手都折了,咦……若是手折了,是不是可以不离开开封府了……” …… “三大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呀……那伤筋动骨一百天,日后便是好了,也不能提重物的。” 在一旁的安喜听得这二人的对话,简直脑壳都是疼的,你们两个,今年三岁么? 姜砚之这才放弃了那等想法,只是眼巴巴的看着闵惟秀。 闵惟秀咳了咳,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小匕首,递给了姜砚之,“这个给你防身,锋利着呢,你不会功夫,小心别伤到自己了。去了外地做提刑官,别像在开封府一样嘚瑟,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万一把人家惹恼了,把你暗地里咔嚓了,都没有地方说理去。” 姜砚之这下高兴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欢喜,压都压不下去,闵惟秀还没有开窍呢,但是她现在能够这么关心他,已经算是进了一大步了。 他想着,四下里看了看,小声说道:“闵五,你知道么?我们两个早就有婚约了,我的奶嬷嬷亲口告诉我的。说当年我们是指腹为婚。” 闵惟秀的脸一下子爆红,“怎么可能,我从没有听我阿娘提过?” 她阿娘岂止没有提过,前不久还对她说,姜砚之不是她的良人。 姜砚之这厮惯来不按常理出牌,指不定是忽悠她的。 闵惟秀想着,问道:“那当年指腹为婚是怎么说的?” 姜砚之见她并不抗拒,越发的开心,“当然就是我阿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同你阿娘肚子里的孩子,指腹为婚啊!”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是么,我可不想要你这么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呢……我阿娘肚子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便是小五,按照顺序来排,就算指腹为婚,那也是先轮到我呀!” 闵惟秀听到这话,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 姜砚之傻眼了! 还能这样!还能这样? 简直是悲痛欲绝! 你是男的啊,男人和男人怎么指腹为婚! 简直了! 不等他说话,路丙已经从墙头伸出脑袋来了,“大王,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该走了,官家派人送你出城呢。” 姜砚之欲哭无泪,他爹怎么这么过分啊!生怕他不走,还派人来看着他! 闵惟秀笑得直不起腰来,虽然把自己的喜悦建立在姜砚之的痛苦之上,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真的很有趣啊! “三大王……”路丙又继续催促道。 姜砚之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就来了。” 他说着,眼疾手快的将一个锦盒塞到了闵惟秀手中,然后拔腿就跑,麻溜的爬上了楼梯,翻墙回去了。 闵惟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六十九章 不做鱼肉要做刀 闵惟思哼了一声,“算你跑得快。小五你小心着些,这小子贼得很,别被他骗了。咱们阿娘向来不怎么喜欢姜砚之的母亲蔡淑妃,怎么可能让你们指腹为婚。” 闵惟秀笑了笑,“阿娘也没有同我说过,指不定是当年官家的一句玩笑罢了,二哥放心,我不会当真的。” 指不定半年后她就家破人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谈情说爱呢? 更不用说,若要害死她阿爹的人,是官家。 那她定要将这天捅一个大窟窿,到时候他们二人又该互相如何面对呢? 阿娘说得没有错,姜砚之并非是她的良人。 闵惟思见她果真没有动心,松了一口气。 他脖子上的淤青,过了一夜,变得越发的触目惊心。 “二哥,昨儿个我问你的问题,你是不是该回答我了。” 闵惟思伸出手来,可着劲儿的搓了搓闵惟秀的脑袋,“你不知道么?我这个人,看个话本子都要偷偷掉眼泪的。像我阿爹这样,壮得能打得死牛的,像我阿娘那样,千年老妖精变成人的,怎么会死呢?”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你那么一说,顿时就悲从中来……最可怕的是,我没有死就罢了,还要养着你……天哪,就你一个朝食要吃七八个胡饼的肚量……你哥哥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凭自己个本事一个铜子都赚不到……” “只能把自己个卖给哪个贵妇人,才能让你吃得饱饭了……我一想到这个,就悲从中来,还能不哭么?” 闵惟秀愣了一会儿,抬起手对着闵惟思的背上捶去,“你就胡诌吧你!你这个人真是!” 闵惟思一边躲一边笑,“逗你的呢,你别恼别恼。” 兄妹二人一个跑一个追的,闹腾了好一会儿,当然闵惟秀无时无刻都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不然的话,一个失手,还不把闵惟思的老血捶出来。 跑了好一会儿,体弱的闵惟思摆了摆手,气喘吁吁的弯着腰:“不跑了不跑了。” 闵惟秀鄙视的看着他,“看你哪里像是十四岁的小郎君,跟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酒色伤身,你偏不信。” 闵惟思咳了咳,做出了一副老人家的模样,“是啊,年纪大了,以后啊,都改了。” “二哥,你说若是那梦成真了,我该如何做,还能够救阿爹呢?我勤练武功,却总觉得还是无从下手。” 闵惟思弯着腰,不看闵惟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一个人,自是不行的。如果闵家要遭逢大难,要二哥我撑起门户,那么我有两个思路。” “第一个,把你们都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家中犯了什么事,都罪不及出嫁女。” 闵惟思说着,站起身来,看了看墙的那一边,“这么看来,若是姜砚之真能娶你,倒也是一桩好事。只不过没有圣旨,你不要同他有什么纠葛。他是皇子,嘴上说得一千个好,一万个好,有什么用?” “待你芳心已许,圣旨却指婚了别人,那你怎么办?像刘鸾一样,去给人做妾么?你要胆敢有那种想法,不用阿爹阿娘,哥哥我就直接打断你的狗腿。” “姜砚之如今天天粘着你,官家又岂能不知,但是他却让姜砚之出了开封城,这说明了什么?” 闵惟秀一愣,这说明官家并没有把她指给姜砚之的想法。 “但是,如果咱们家有大难,姜砚之能够护得住你。” 闵惟秀听得又是一愣,上辈子的时候,姜砚之跑到哪里去了呢? “那第二个思路呢?” 闵惟思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鱼肉任人宰割,那么我们不做鱼肉,做刀。” 大陈朝对武将提防得厉害,经常会将武将换防,号称是铁打的丘八,流水的将军。 一个将军还没有在当地驻军中建立超凡的威信,便又立马被调任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像武国公闵归,如今同闵惟学一道儿,管着开封府附近的驻军。但若是去打雁门关,很有可能,他就是挂个帅,手底下的兵,却是从离雁门关近一些的地方调集的,管起来总是有需要磨合的地方。 而且除了武将之外,还有皇帝的亲信文官,作为监军相随,甚至让文官挂帅,武将打仗,他们便指手画脚的,由于他们能够直达天听,不少武将,都受到了他们的钳制。 打起仗来,束手束脚的,十分的让人不舒服。 武国公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名,但却很少有自己真正的嫡系部下。 他们怎么做刀? “刀并不光是指的武力,还有人脉,名声,十个人欠你的,有一个人愿意在咱们家落难的时候站出来,那就不枉费了。你好好想想。” 闵惟秀想了想,喃喃自语道:“怕自己强了让人忌惮,自剪羽翼以证清白?可惜了,没有尖牙利爪的老虎,同猫有什么区别?” 闵惟思若有所思,却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反倒是拽了拽闵惟秀,“走吧,有些事情,也不是一日便能想出办法的,何况只是你的一个梦呢。走,二哥带你去看一个大秘密去。” …… 一刻钟后,闵惟秀换了一身衣衫,跟着闵惟思一道儿上了马车,朝着景雀桥驶去。 闵惟思领着她下了马车,果断的寻了上回闵惟秀同安喜躲着看好戏的地方蹲了下来。 闵惟秀有些恍惚,真不愧是她的亲哥哥啊,兄妹二人连眼光都一眼。 “二哥,来这里看什么?这里都是来私会的小情儿,看得要长针眼了。” 闵惟思嘿嘿一笑,“你把自己个的下巴托好了,到时候惊讶得掉地上了,我可不帮你捡!”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她闵惟秀生死荣辱什么没有见过,还能有什么事情惊掉他的下巴? 说话间,就看到一个十分魁梧的男子,一脸欢喜的走了过来,而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裙衫的小娘子。那小娘子,生得花容月貌便罢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股子大家风范,一看就出生不凡。 哎哟喂,那个长得跟熊一般的,不是她的长兄闵惟学吗? 第七十章 哥哥你大胆的往前走 闵惟学乃是武国公府的长子,大陈爵位非世袭制,是以也就没有什么世子之说。 他这个人,同武国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脾气远不如厮杀多年的武国公火爆外,其他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的天呐,二哥,我怕是眼睛瞎了吧!大兄旁边站着的是谁?那不是吕相公的幺女吕静姝吗?” “吕相公可是放出话来了,吕姐姐是要嫁明年金榜择婿,大兄现在弃武从文也晚了啊!” 不怪闵惟秀惊讶。 这吕相公乃是一国宰相,乃是正正经经的大文豪。对于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国公,那是极为的看不上眼。 你当武国公嚣张跋扈,不把文臣放在眼中,天天被御史骂得狗血喷头是因何而起的,就是因为这位吕相公啊! 遥想当年,吕相公还不是宰相,还在以耿直谏言,刚直不阿为筹码,朝着人臣的最高位置上爬。 这爬得有楼梯啊,你要当直臣,那不能光骂皇帝啊! 骂一次就罢了,骂得多了,脾气再好的皇帝那都得削了你啊! 于是他便开始选中了一个最佳的目标人选,你瞧,虎背熊腰,说话不过脑子,还功高震主,不骂你骂谁啊! 吕相公那张嘴那叫一个利索,恨不得骂得你祖宗八代都是卖国贼啊,武国公不知道怎么反驳,抓耳挠腮一番,实在是气不过,当场翻脸了。 第39节 早就说过,她爹狠起来连自己都打,何况你一条一直叽里呱啦的老倭瓜! 得,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把吕相公揍了一顿……满朝文武都傻眼了。 因为这事儿,她爹被罚了三年俸禄,她阿娘领着他们兄妹亲自登门道歉,才勉强揭了过去。 打那以后,那些文臣,时不时的都要把武国公揪出来明嘲暗讽一通,武国公读书少,对于那些咬文嚼字的破玩意儿听不明白不做理会,让人误会奸臣的脸皮就是厚啊! 对于明着来的那些,二话不说,直接揍。 闵惟秀掐指一算,她爹的俸禄已经不知道扣到猴年马月去了,估计这辈子为了老姜家鞠躬尽瘁,都拿不到一个大子儿了。 吕闵两家至此,那是相看两厌,武国公见了吕相公,那是要举拳示威的。 吕相公见了武国公,那是要高抬下巴,眼带蔑视,重重的哼一声,时不时来一个“夏虫不可语冰”。 现在,她看到了啥,她看到了她大兄同吕相公的闺女在谈情说爱啊! 难怪闵惟思要说她小心下巴惊掉了,她现在何止吓得下巴掉到地上,她的下巴简直直接掉进地府里了好吗? “二哥,你告诉我,吕静姝是不是天生有眼疾!” 闵惟秀扭过脸,认真的问道。 闵惟思觉得自己个牙疼,“我也是这样想的。可能天生就看不见吧!” 一旁的安喜无语的看着嘀嘀咕咕的兄妹二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们两个孤家寡人,纯粹是在嫉妒找到了仙女儿的大郎吧! 在那姻缘树下,闵惟学憨厚的挠了挠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锦盒,递给了吕静姝,“我自己个做的,不值当什么,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我再改。” 吕静姝红着脸,结果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放着一把檀木的梳子,上头只简单的雕着一只梅花。 “很好看。我上次瞧见你的荷包旧了,给你新缝了一个,里头放的是一些草药。你在军中,刀剑无眼,若是遇到了危险,拿出来嚼一嚼,就是金疮药。” …… 闵惟秀同闵惟思看得眼睛都红了。 “我大兄竟然还有这手艺?这简直就是张飞绣花啊!我头发又长又密,也很需要梳子啊!” “我养了那么多小娘子,从来都没有人给我送荷包啊!话说惟秀啊,不都是妹妹给哥哥绣荷包,做鞋袜的吗?我长了十四年,没有瞧见过你做的一针一线啊!” “只要你不怕被人说,嘿,闵二郎,今儿个怎么戴只鸭子就出门呐,一个月之后我就送你一个。” “一个月你就能绣一只鸭子?二哥还是骑马去追三大王吧,求你了,把我妹妹带走吧!” 闵惟秀哼了一声,懒得理会他,“怎么办,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散发出了香甜的气息,我光是闻着,都要齁了。” 闵惟思吸了吸鼻子,心酸的说道:“明明我风流倜傥又多金啊,为什么从来没有小娘子心悦我呢?” 闵惟秀看着树下的二人,突然好奇的问道:“奇了怪了,那姻缘树不是之前倒掉了,还砸到了太子了么?怎么又长出来了一棵?” “小娘,这事儿我知道,这月老庙怎么可以没有姻缘树啊!倒了之后,他们又重新寻了棵又大又壮的来,听闻比以前的香火更旺了呢,他们都说,来这里祈福的人,小情人能天长地久,犹如太子同刘鸾;若是尚未出嫁的小娘来求,未来能做皇子妃!” 闵惟秀无语了,你们这纯粹就是弄虚作假啊! …… 说话间,闵惟秀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阴影遮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她抬头一看,只见他大兄正站在她的面前,颇有些尴尬的看着她。 “嘿,大兄你好,你也来月老庙散步啊!” 闵惟秀差点喷出口水来,她二哥这话说的! “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我同静姝都听见了。第一把梳子做给了静姝,但是我给你同阿娘,都各做了一把不一样的。至于荷包,二郎,你还是戴小五绣的鸭子吧。小五,大兄已经有荷包了,就不用你绣的了。” 闵惟秀简直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甜掉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没有什么好躲藏的了,她想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吕姐姐安好。” 吕静姝红着脸点了点头,“大郎,今日我便先回去了。不用送了,马车就在旁边。” 闵惟学脸一红,“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他说着,小心翼翼的护送了吕静姝朝着马车走去。 闵惟思叹了口气,“大哥要出嫁了,我好惆怅。” 闵惟秀踹了他一脚,上辈子的时候,直到闵惟学战死沙场,他也从来都没有提过吕静姝。 第七十一章 山人自有妙计 至于吕静姝后来如何,闵惟秀很快被流放去了边关,自然是不知晓了。 她想着,突然觉得心中又暖又酸,暖的是她上辈子早早死去的长兄,原来也有过心爱的小娘,至少没有白活一世。 酸的是长兄明明有过这么好的爱情,却终究是阴阳相隔。 谢天谢地,人生还可以重来一次。 闵惟学送吕静姝上了马车,便又转身回来了,他颇有些尴尬,“你们两个,怎么还跟踪我,别跟阿爹阿娘说,不然阿爹得打断我的腿。” “还有,静姝是一个好小娘,你们两个莫要去整她……” 闵惟秀有些汗颜,在她长兄心目中,她同闵惟思到底是多么恶劣的人啊! 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要去整吕静姝。 “大兄,我们两个都是好人,从来都不整人的。”闵惟秀认真的辩解道。 闵惟学挠了挠头,不说话。 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更加不会说瞎话。 闵惟秀见他不言语,又主动问道:“大兄,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吕家小娘子的呀?” 闵惟学有些手足无措,“是前年冬日里了,我从营中回城……她的马车坏了,又遭了贼匪,冰天雪地的,往来也没有个人相救。当年阿爹打了吕相公,我们不是去登门道歉了么,那会儿我瞧过她。见是认识的,便捎带她回来了。” “这一来二去的,越发觉得投缘。” 闵惟学说着,有些落寞,“我们两家有仇,她阿爹又放出话来了,非要她嫁给明年的新科状元,我悄悄的请了夫子教我,但是夫子说我朽木……对,朽木不可雕也。” “不过,静姝说了,等年节过后,我们就都同家中说明……” 闵惟秀眼睛一亮,她就说嘛,虽然闵惟学乃是她的亲哥哥,人品又端方。 但是在这开封府,最受小娘欢迎的夫婿,乃是那些金榜上的新科进士们。那些个文人,各个生得肤白貌美大长腿的,说话还细声细气的,就差往脸上涂脂抹粉了。 像闵惟学这样的又黑又结实的武夫,是十分惹人厌的,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比旁人大上许多。 可是他们也不想想,他们能够有这么平静的生活,靠的是谁守着边关,还不是那些他们瞧不上眼的武夫。 “大兄,原来你是英雄救美啊!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同二哥身上了,一定帮你把吕静姝娶回来。” 闵惟思拽了拽闵惟秀的袖子,“怎么弄,阿爹不揍死你!” 闵惟秀嘿嘿一笑,得意洋洋的说道,“阿爹已经快要揍不过我了!” 闵惟思挑了挑眉,“所以你打算做什么?抢亲?谁不同意就打谁?” “这个办法不错啊!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不会用的。大兄,你且等着,山人自有妙计。” 闵惟学有些将信将疑的,再三叮嘱了她不能将这事儿告诉阿爹阿娘,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营地里去。 待他一走,闵惟秀大手一挥,“走,安喜,咱们干大事去。” 闵惟思来了精神,“去哪里?我也一起去。” “我去尼姑庵,你也要去么?” 闵惟思撇撇嘴,“你自己个玩去吧,我是最不耐烦看到尼姑的,明明生得那么美,作甚要想不开呢,罪过罪过啊!” 等他也走了,安喜这才问道:“小娘,咱们去尼姑庵做什么?” 闵惟秀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找圆真师太算账去,她不是给我算了命,说我日后能做太子妃么?你看!这个骗子老尼姑,还不把我的香油钱吐出来!” 安喜双手合十,罪过罪过。 “小娘,咱们走,竟然敢骗我们的钱,打死她!” 闵惟秀脚一抽,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安喜你变了啊。 …… 圆真师太颤抖着手,给闵惟秀又添了一碗茶水,“五……五娘子……都是贫尼的错,贫尼哪里就是什么得道之人了,全都是靠忽悠的。贫尼再也不敢了,你就饶过我这一回罢。” “你是怎么忽悠我的?”闵惟秀端着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的说道。 喝了这一口茶,她轻轻的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搁,只听得咣的一声,那桌面竟然出现了一个洞,茶盏儿吧唧一下摔到了地上。 “你这尼姑庵,一年到头香火鼎盛。你骗了那么多银钱,怎么也不舍得换个好些的桌子,你看,跟纸糊的似的,放个茶盏子都放不住。” 圆真大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简直犹如黄豆大小。 她打着哭腔说道,“这开封城中,是个人都知道,闵五娘子同刘家小娘子,是太子妃的两个人选,非此即彼。贫尼就那么随口一猜,总能对上那么一半。若是您问,就说您能当太子妃,若是刘家小娘子问,便说她能……总有一个会夸我乃是神算子!”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啊,天有不测风云,她们两个都没当成太子妃啊! 刘鸾死了弟弟,没有空来寻她,但是这位闵五娘子,简直了……她这桌子哪里跟纸糊的似的,明明是这小娘子,比母大虫还匈啊!一进门就靠倒了一根树!就问你怕不怕! “五娘子,我把钱财都还给你,给您当孙子,您看行吗?” 闵惟秀哼了一声,“我一不在乎那点儿小钱,二来也没有你这么大的孙女。一个尼姑,装什么老爷们。你若是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原谅你了,不然的话……你见过村里人吃香瓜吗?也没有带个刀,就这么掰一下,呱唧一下,分成两半啦!” 闵惟秀说话间,手中玩着一顶远远尼姑帽,轻轻的用手一撕,顿时成了两半。 圆真师太腿一软,“您说,贫尼一定做到。” 闵惟秀眼珠子一转,“我听说你经常给吕相公的母亲算命?她老人家过几日便要摆寿宴,你若是听我的,我保证,日后你财源滚滚,人人都称赞你一句活神仙。你若是办得好,小娘我不但不要回那些银子,再给你一份。” 圆真大师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把她的钱拿走就好,有钱不赚不是傻子么? “圆真一定都听小娘的。” 第七十二章 闵惟秀贺寿 三日之后,便是吕相公母亲的寿诞。 却说这吕相公,年幼之时,算是大户人家出生,岂料父母失和,他母亲刘氏被扫地出门,自此一个人带着他,便吃糠咽菜住寒窑也供他读书识字。 第40节 吕相公也是个争气的,不多时便金榜题名,一路官运亨通。 听闻他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了,但每每夜里,还亲自为母亲洗脚倒水,乃是开封府中有名的大孝子。 吕相公的母亲刘氏知书达理,虔诚的礼佛,从来都不铺张浪费,是以每年她的寿辰,都是在这开封城外的一家尼姑庵里用斋饭。这事儿知道的人说也多,基本在朝堂之上有姓名的人,都是知晓的; 说不知道的,那些费劲心思想要来同吕老夫人偶遇的人,也上不得这座尼姑庙。 吕静姝一手搀扶着吕老夫人,低眉顺眼的听着一位夫人同她说话儿:“静姝一晃都已经十六了,正是说亲的好时候,她阿爹怎么那么狠心,这状元郎虽说好,但万一门庭太低,可不苦了静姝。我那孙儿不才,夫子说定然是能够高中的……” 这位夫人姓宋,乃是她外祖那头的族中长辈。 吕老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她,转了转手中的佛珠,“你家孙儿是极好的,若是我说了算,早就同你亲上加亲了。可是她阿爹固执得很,他做相公的,不容易,一口唾沫一口钉,我也拗不过他。” 宋老夫人还是不死心,“瞧您说的,京城里谁不知道,吕相公最是孝顺不过的人……早年我阿娘就同我说,瞧我们这一辈人中,就属您的命最好,长得天生就是一脸福相。” 吕老夫人生得胖,尤其是一个肚子,胖乎乎的像是十月怀胎一般。 吕老夫人笑了笑,“咱们都是有福气之人,说这些作甚。你家孙儿明年不是要科考么?快让圆真师太给算上一算。” 吕静姝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出,心不在焉的往门口瞟,昨儿个闵大郎让人传了信来,说今日闵五娘子要来给她阿奶贺寿。 她现在着急上火的,万一她阿爹一个嘴刀,把闵惟秀骂哭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武国公府可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小娘子,若是在这里遭了罪,日后别说她想嫁进闵家了,武国公今夜就能提刀来战! 她正看着,便瞧见一根狼牙棒伸了进来,吕静姝心中一痛,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但是不是来贺寿么?为何你要带狼牙棒? 一言不合,就把我阿奶的寿宴变丧宴么? 吕静姝心中着急上火,她早就打听过了,武国公府,只有闵大郎一个人是正常人,简直就是一个天坑。 可谁要情爱这种狗屁玩意,它不听使唤呢? …… 闵惟秀举着狼牙棒,领着安喜迈了进来。如今天已经很冷了,不少夫人都穿上了厚袄子,唯独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单衣,提着一根大棒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进来,这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啊! 大陈朝文武官泾渭分明,来给吕老夫人贺寿的,多半都是文官家的女眷,哪里见过这么骇人的棒子。 顿时院子里有些鸦雀无声的。 吕相公使了个眼色,闵惟秀乃是小辈,他主动搭话,那岂不是降低自己的格调? 一旁的大管家心领神会,迎了上去,笑道:“闵五娘子,我们吕府同武国公府向来并无往来……” 闵惟秀挑了挑眉头,“我来尼姑庵上个香,还得先同吕相公有往来?” 她说着,又退后了一步,走出庵门外,可着劲儿看了一会,又走了进来,认真的对管家说道:“这上头没有挂吕府的牌儿啊!” 管家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闵小娘子是来上香的?” 闵惟秀将狼牙棒往他跟前一杵,“哦,惟秀想请圆真师太给我这根神兵开个光,以后上战场杀敌,佛祖提前得了知会,知晓我也是迫于无奈,也能少给我算一些杀孽。” …… 官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娘的他也是第一次瞧见,有人给自己的杀人兵器开光! 圆真师太见气氛有些尴尬,赶忙叫来一个小尼姑,对着她笑道:“你快些领闵小娘子去大殿。” 闵惟秀也不啰嗦,抬腿就跟着小尼姑走,没有走几步,又停了下来,惊讶的看着桌上的寿桃,说道:“原来今日是吕老夫人寿辰,小女事前不知,贸然闯入当真是多有得罪。” 她说着,笑吟吟的扭过头去,从安喜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给了吕老夫人,“说来也是巧了。惟秀刚从大相国寺来,平日里我这等小娘子,哪里见得着主持大师,今日突然传我去讲经,还送了我这一串佛珠。我正纳闷着,原来大师是想借我的手,将这佛珠,送给与佛有缘之人啊!” “老夫人还请千万收下,这可不是惟秀送的,这是老夫人的佛缘。” 吕老夫人看了吕相公一眼,前些年武国公把她儿子打得娘都不认识了的仇,她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刚才闵惟秀进来,又出言不逊的,原本她已经十分不高兴了。 可是,这佛珠,这佛珠是大相国寺主持开过光的啊! 而且闵惟秀说得没有错,她一个小娘子家家的,缠着大相国寺给她的兵器开光,肯定是被赶出来了,不然不会来尼姑庵寻圆真师太,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大师并不待见她。 不待见她,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送她佛珠呢? 吕老夫人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锦盒,闵惟秀看了看她身后的吕静姝,眨了眨眼睛。 吕老夫人收了闵惟秀的礼,又见她已经坐在席上,稳如泰山,那屁股上如同钉了钉子一般,也不好出言相赶。 过了这个插曲,不一会儿,气氛又活络起来,闵惟秀毫不客气的喝着茶,吃着菊花糕,听圆真师太吹牛。 “宋老夫人,您且放心,你家孙儿,那天生就是做官的命!”圆真师太说着,装模作样的掐着手指,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宋老夫人双手合十,感激涕零,“也不枉费我日日向佛,添了许多香油钱,这是好人有好报啊!” 闵惟秀伸手拿了那盘子最后一块点心,心中嗤之以鼻,这个老骗子。 大陈朝的人为何都想要当官啊,因为当官的爹可以推恩给儿子。譬如吕相公的儿子,那不用科考,都能够做官,说不定还能够直接做大官。 是以,哪个官宦子弟不是天生做官的命啊! 除非你烂泥扶不上墙了,宋老夫人的孙子,不蒙祖茔,都科考到最后一关了,还能没有官做?换她来算,她也行。 第七十三章 往脸色贴金 你考上了,圆真师太算得准。 你没有考上,人圆真师太说了,你是做官的命,可没有说你现在就立刻会做官。 吕老夫人听着也为宋老夫人高兴,这年纪大了之后,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出息。 “师太算得真准。不若您再给我那孙儿,算算姻缘可好?”宋老夫人说着,还看了吕静姝一眼,显然还是打着他们亲上加亲的主意。 圆真师太摆了摆手,“我一日只为同一个人算一次,今日已经不能再算了。” 宋老夫人显然没有想到还有这等事,愣了一愣,“咱们也不是第一日往来,怎么突然就多了这么个规矩?” 圆真师太心中滴血,她就是混口饭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向来是来者不拒,能捞多少钱,就捞多少钱。 好在她天生是靠嘴吃饭的,连蒙带骗这么多年,也没有出过篓子。 可是那个大杀神,她强忍着自己看向闵惟秀的冲动,笑道:“贫尼前几日算法大成,日后再也不能随意算卦了。” 她的话刚说完,闵惟秀就笑出了声,“你这老尼,说自己大成,就大成了?那你给我算算,我今儿朝食,用的是什么?” 圆真师太笑了笑,并未露出不快之色,“若是我说了,小施主又改口怎么办,不若小施主将答案写在纸上,贫尼一算。” 闵惟秀大手一挥,“老夫人,还望借纸笔一用。” 吕老夫人也是狐疑的看着圆真师太,这个人熟读经书,肚子里是有货的。但是陡然说什么算法大成了,也够玄乎的。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玩闹,别冲突了师太。”吕老夫人说着,让人拿来了纸笔。 闵惟秀让那圆真师太背过身子去,短短正正的写下了胡饼二字,然后吹了吹,叠了起来。 一旁的吕相公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两个字,十分的惊讶。 武国公家的几个孩子,他再清楚不过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闵大郎是个莽夫,闵二郎是个废物,倒是这闵五娘子,哦,是个想做太子妃的腰精。 倒是没有想到,闵惟秀居然写了一笔好字,虽然仅仅是两个字,但是他乃是文人出身,一眼就能瞧出好不好。 这两个字,写得大气磅礴,正气凌然,哪里是胡饼两个字,分明就是“但是闵家惟秀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王霸之气啊! 都说字如其人,闵家的这个小娘子,倒是个好的。 吕相公想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圆真师太掐了掐手指,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道:“闵五娘子,今儿个朝食用的是胡饼,配的清粥小菜儿。”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过去,对着圆真师太拱了拱手,“师太神算,惟秀服气了。” 一旁的安喜瞧着,嘴巴都合不拢了。 神算个屁,明明就是小娘提前告诉她的! 还有我的小娘,你跟着三大王才混了多久啊,已经由腰精变戏精了啊! 说起假话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们可是正直的奸臣之家啊,从来不说假话,都是直接动手的啊! 闵惟秀像是感应到了安喜的想法一般,偷偷的白了她一眼,她也不想比比,想直接把吕相公打一顿,你要是敢不把闺女嫁给我哥哥,那我就打你全家。 可是不能这样干啊,她哥哥要娶媳妇,又不是结仇家! 周围的人可是亲眼瞧见闵惟秀写下来的,一个个的都觉得稀奇起来,正在这个时候,角落里一个小娘子开口道:“怕不是串通好的吧?哪里就有这么准了。” 闵惟秀扭头一看,顿时乐了,这不是她的老熟人,爱抬杠的方脸张圆吗? 张圆见所有人都看过来,红了脸,她阿娘坐着不停的扯她的袖子,她依旧不肯坐下来,继续说道:“不若我也写下我的朝食是什么?让师太猜上一猜。” 圆真师太笑了笑,“这算命,岂是供人取乐之道?我瞧着闵小娘子年纪小,又为之前的冒失感到不安,这才应了她。小娘若是不信,不算便可,何必如此?也罢,你们不信我就算了,没得连累了闵小娘子的名声。” 吕老夫人一听,瞧见闵惟秀,见她确实低着头,微微有些不安,神色缓和了不少,武国公讨厌,他的儿女却不一定讨厌。 更何况,拿人手短,她还拿了闵惟秀送的佛珠。 她想着,拍了拍闵惟秀的手。 闵惟秀有些没有回过神来,遭了,这里的点心太好吃了,她一个不留神,已经把盘子吃空了,真的很不安啊! “贫尼便再算上一算”,她说着,掐了掐手指,“贫尼算得,今日不久将有大雪。若是在城中有急事的夫人,可早些回去,不然一会儿大雪封了山,那可就不好走了。” 张方仰头看了看天,太阳简直辣眼睛。 她冷笑出声,指了指天,“师太,这哪里像是要下雪的天?而且现在才十月里,刚刚入冬,哪里就会下雪了。” 圆真师太心中也没有底,但是架不住闵惟秀那个杀神,逼迫着她这样说的啊! 她现在就祈祷,各路神仙老爷,您就给下一场雪吧,不然的话,她日后只能吃土了! 闵惟秀见圆真师太一副就要怂了的样子,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 就是今年,在吕老夫人寿辰之日,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封了山。 官家一上朝,发现不对劲啊,我家相国哪里去啦?还有那个谁谁谁……怎么少了这么多人啊! 第41节 于是便让闵惟学领了兵士,前去挖雪开路,将这些富贵疙瘩给接下来。 结果他们到山脚下的时候,吕相公这个天秀之人,竟然背着自己的老母亲,一步一步的下山了,走到半道儿,还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 官家得知这个事情之后,大为感动,赞赏吕相公乃是国之典范,孝顺! 当时她阿爹在家中气坏了,大骂了他一通。 阿呸! 这个专门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家伙!沽名钓誉! 明明是闵惟学冒着风雪去接人,背了不知道多少个,结果一点好名声,全都被吕相公给捞去了。 她一瞧见闵惟学同吕静姝在一起,顿时就想起了这桩旧事来。 第七十四章 老夫人算个命 圆真师太心中没底,但是面上却是不显露。 只同其他人一般,仰长了脖子,宛如“曲项向天歌”的鹅一般,等着那雪飘落下来。 可是左等右等,依旧是万里碧空乌云的,哪里有那么一点儿雪花丝? 圆真师太也是个江湖老油子了,赶忙笑道:“贫尼才疏学浅,只窥得今日要落雪,至于具体时刻,道行尚不够,让诸位贵人见笑了。今年乃是吕老夫人做寿,贫尼瞧如今是个好时辰,不若将那素斋上上来……” 吕老夫人一听,点了点头。 众人又欢声笑语起来,今日本就是来贺寿的,谁有事没事去刚一个尼姑? 简直是吃力不讨好,像那种一言不合就撕破脸的,要不是刚出茅庐血气方刚的小毛头,要不就是跟武国公府那群蛮霸子一样。 他们这些文人,只需要见面打哈哈,能过就过了。 闵惟秀丝毫不慌,这尼姑庵的斋菜是当真的做得好,尤其是那嫩豆腐羹,吃得连舌头都能滑进去。若是按照她说,圆真师太做什么师太啊,去开封府里开个酒楼,樊楼都要给她跪了啊! 吕静姝见闵惟秀光顾着吃,心中百感交集,高兴的是,闵惟秀对于她同闵惟学的事,是不反对的,而且还放低身段来贺寿;愁的是,你这个架势,有点像吃饱喝足了,抄起狼牙棒,一通打杀啊…… 等到闵惟秀喝到第三碗豆腐羹的时候,那天空便已经开始飘起雪花来了。 圆真师太此刻偷瞄闵惟秀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被逼迫的愤慨了,简直恨不得跪下来叫祖师爷啊! 这小娘子她能够窥破天机,是高人啊!不然的话,她怎么知道今日会落雪! 你瞧,高人就是与众不同的,别的贵女吃一碗都嫌多,她吃了三碗还跟没事的人似的!高!果然是高啊! 圆真师太看闵惟秀看出了花儿,其他夫人们看师太也看出了花儿。 张圆的母亲立马站了出来,对着圆真师太行了礼,“师太神算,小女无状,还望佛祖莫怪。” 圆真大师笑了笑,一副高人做派,“施主多礼了,不知者不罪。愿佛祖保佑您。” 因为已经落雪了,这尼姑庵的小院里已经不能摆宴,于是便有人撤了席面,又换到了里头去吃果子喝茶。 吕老夫人也觉得惊奇,叫人加了一张凳,在自己的旁边,寻了圆真师太来坐。 闵惟秀眼疾手快的寻了个方便看戏的近地儿,又招来一个小尼姑,让她多给上一些点心果子的,这才稳稳的端住了茶。 “小娘,你吃这么多,小心积了食。”安喜在一旁小心提醒道,“那个张圆一直瞧你呢,她到现在才吃了一块糕点,小娘你都吃完一盘了。”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那又如何?我又没有吃她家的米。再说了,她不吃饿着,就能把方脸饿成圆脸了么?” 不远处的张圆一听,险些没有气哭了,狠狠的瞪了闵惟秀一眼,低下头准备捡点心吃,可一看面前放着的是方块的芝麻糖,顿时又想哭了。 闵惟秀不理会,一边吃着,一边看圆真大师蒙人。 吕老夫人拉了她,笑眯眯的说道:“师太啊,老身活到这么大岁数,子孙也算是有了出息。如今啊,什么都看穿了,就想着日后能否家宅平安。” 吕老夫人说话声音小,几乎是耳语,但是架不住闵惟秀坐得近,又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 圆真师太眯了眯眼,要了老夫人的生辰八字,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才皱了皱眉头。 吕老夫人见她不说话,有些着急,“怎地,我那八字可是有什么问题?” 圆真师太摇了摇头,“老夫人的命,先苦后甜,乃是晚年富贵,子孙出息的好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老夫人最近可是经常隐隐腹疼?” 老夫人脸色一惊,凑得更近了一些,“的确是如此,尤其是进食之后。我儿去宫中请了御医来瞧,只说怕是年轻时,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胃气。” 圆真师太却是摇了摇头不说话。 吕老夫人真着急了,她之前一个人拉扯吕相公,的确是受了许多苦,这日子才刚好起来不久,最是惜命的时候。 “你说你说,你快说。” 圆真师太见火候倒了,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老夫人命中有一劫,就应在了今年。原本过不了这个生辰便……但是老夫人有子孙福,身边的这位吕小娘子,能够旺您。您想一想,是不是吕小娘子在身边的时候,您都觉得舒坦几分?” 吕老夫人赶忙点头,看向了一旁的吕静姝。 吕静姝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闵惟秀瞧得直乐呵,当真是术业有专攻,看人家圆真师太,多会骗人啊!换她去,就不行! 吕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就吕静姝这么一个未嫁的嫡出孙女儿,其他的早嫁人了,有她承欢膝下,可不松快几分。 圆真师太严肃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可是吕小娘子年纪到了,要出嫁了。” 吕老夫人一听,着急的拉住了吕静姝的手,直摇头,“不行不行,你的意思是,我家静姝为了我这个老婆子,还不能出嫁了是怎么地?” 吕静姝一听,赶忙蹲了下来,“静姝只求祖母好,静姝不嫁人。” 吕老夫人眼眶一红,“那怎么行……” 圆真师太转了转手上的佛珠,“非也非也,我佛慈悲。我从您的命格里,算出吕小娘子,乃是您渡劫的关键之人。不若老夫人再给我吕小娘子的生辰八字,让我算算破解之法。” 吕老夫人赶紧将吕静姝的生辰八字说了。 这时候吕相公也凑得越发的近,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圆真师太算了好一会儿,直到额头冒汗,好似元气大伤一般,这才睁开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吕小娘子八字好,乃是天生富贵命,日后诰命加身好不风光。” 呸,就凭吕静姝是相国的嫡女,她日后就一定是个官夫人,还用你说? “吕小娘子命好,能够旺她祖母,所以帮老夫人暂时镇住了灾病,但是这生老病死,乃是天命,要逆天而为,可想有多难。” 第七十五章 小娘她命中缺金 圆真师太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吕小娘子虽然命好,但并不圆满,她的命中缺金,这五行有短,自然很快就镇不住老夫人的命格了。只不过,老夫人多年诚心向佛,佛祖保佑,让贫尼在吕小娘子身上窥得一线天机。” “老夫人的大劫,若不化解,是断然过不了今年的,但吕小娘子在今年之内,同一个五行多金,生在午时的贵人定了亲,却不出嫁,陪着老夫人渡过今年年关,便能逢凶化吉了。” 吕相公见吕老夫人沉思,赶忙上前说道:“阿娘,儿子是朝中重臣,有些事情,不可多信。” 吕老夫人愣了好一会儿,闻言笑了笑,“我儿说的是。阿娘就是这么随口一问,那五行多金之人不少,又如何知道是不是贵人呢?” 圆真师太见吕老夫人听进心里去了,松了口气,指了指天,“这事儿可知不可言,当吕小娘子遇见了,自然就知晓了。” 因为吕相公的插话,周围的人也不好再叫圆真师太算命,只暗地了约她。 圆真师太也是个老江湖,知道见好就收,只推说自己方才算了两次,一次算天命,一次算生死,实在是元气大伤,最近不能算了。 …… 闵惟秀吃完了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嘴,看了看院子外,之前的小雪花儿,如今已经变成鹅毛大雪了,几乎看不清楚前路,这些贵人都惜命得很,几乎没有人顶着大雪下山,都等着雪停了再说。 开封城的初雪,通常下一会儿便停了。 这一等,便是一整个下午,雪都没有停,山路已经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了。 她在看外面,吕老夫人又何尝不是在看外面…… 她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串子,想着圆真师太之前的说的,今日会落雪封山。 吕相公皱了皱眉头,端了一碗长寿面过来,“阿娘,儿子看您用得少,这长寿面,总是要吃的。” 吕老夫人笑了笑,接过了长寿面,拿着筷子用了起来,才用了几口,便脸色一变,筷子落地,捂着腹部闷哼了一声。 吕相公脸色一变,着急的扑了上去,“阿娘!” 吕老夫人疼得脸色发白,颤抖着手拍了拍吕相公的肩膀,“我的儿,我没事。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让人安排下去,给大家伙儿都安排个厢房,歇了吧,待明日雪停了,再下山。” 好在这个尼姑庵因为独霸了一座山,地方大得很,这么些人,亲近些的挤在一块儿,也就对付着住了。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吕老夫人突然疼出了声,“圆真师太,你这庵堂里,可有会医术的?老身实在是腹疼难忍。” 圆真师太双手合十,摇了摇头,“我家圆静师妹,原本是会医术的,但是今日她下山义诊去了……实在是不凑巧了。” 吕老夫人脸色越发的难看,哆哆嗦嗦的疼得直不起腰来,“我的儿,圆真师太莫不是说准了,我的劫难来了!” 吕相公已经心急如焚,“阿娘,阿娘,儿背你下山去寻郎中。” 他说着,让吕静姝将吕老夫人扶到他的背上,可是他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吕老夫人又生得胖,还没有上肩,就将他给压趴下了。 闵惟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嘿,都快吃撑了,终于轮到小娘我出场了。 “吕相公,让我来背老夫人吧,我力气大!” 闵惟秀说着,豪爽的走了过去。 吕相公伸手一拦,仇人的女儿怎么能用,万一使个坏,把他老娘给摔了,那可如何是好? “不用不用,我家大郎在,让他来。” 闵惟秀挑了挑眉,吕相公一共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从文的,瘦不拉几的,看上去都没有二两力气。 背上老夫人,犹如小鸡崽子驮猪,走不了几步啊! 一圈人轮下来,老夫人越发的疼了。 “吕相公,让惟秀来吧,这山路崎岖,你便是寻了那轿夫来抬,万一一个人走塌了脚,那就要摔了。我瞧着老夫人疼得厉害,得赶紧送去瞧郎中才好。” 第42节 吕相公红着眼睛,对着闵惟秀拱了拱手,“老夫汗颜,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不过你一个小娘子,哪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堵在了嘴中。 只见闵惟秀轻轻松松的便将老夫人背在了背上,宛如背着一片鹅毛一般。 “哎呀,我没有手拿我的狼牙棒了,圆真大师,就先搁在你这里了,拜托你给开个光。吕相公放心,我跟着阿爹哥哥们学功夫,别的不说,一点力气还是有的。” 吕家的人一时有些语塞,敢情闵惟秀还真是来给她的狼牙棒开光的! 你这只是一点子力气? 吕静姝红了眼,赶紧追了上来,想要走在闵惟秀身边,闵惟秀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吕家阿姐,你拿个蓑衣来,给老夫人盖住,别被雪打湿了。” 吕静姝忙拿了蓑衣来,给吕老夫人披上了,又提了个灯笼,给闵惟秀照亮。 天已经断黑了,不过因为有雪的缘故,并不觉得暗。 闵惟秀背着老夫人就往外走。 吕相公红着眼,对着闵惟秀行了个礼,“如此便劳烦大侄女了。” 闵惟秀咧嘴一笑,“先送老夫人下山要紧。更何况就算我不背老夫人下山,自己个也要下山的,我阿娘见我天黑没有回来,定要着急,让我大兄来寻的。” 吕老夫人趴在闵惟秀背上,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这孩子,当真憨厚。” 一旁的安喜心中嗤之以鼻,您坏的不是肚子,是眼睛吧,我家小娘哪里憨厚了? 她是要把你家大孙女骗走,空手套白狼呢! 一会儿,说不定你得感激涕零的把人双手奉上! 闵惟秀背着吕老夫人,如履平地,稳若老狗,一旁的吕家人,尤其是吕相公,经常摔了个四脚朝天。 闵惟秀一边瞧,心中乐开了花,虽说咱们以后要成亲家,但是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的,该笑话你的事,还是要笑话的! 一行人跌跌撞撞的下了山,闵惟秀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雪地里提着闵府灯笼的闵惟学,赶忙叫道:“大兄,我在这里,你骑马来了吗?吕老夫人生病了,要赶紧去看郎中。” 你们瞧,八成字金多得要命,还生在午时的贵人来了! 第七十六章 三大王你咋还在 闵惟学第一眼就瞧见了提着灯笼的吕静姝,刚有些羞涩,就听到闵惟秀的那一嗓子,赶忙想起了闵惟秀说的。 目不斜视,目不斜视,吕静姝是个木头桩子,吕静姝是一个真好看的木头桩子。 “雪太大,我把马拴在树下了。这是怎么回事?” 闵惟学说话有些慢,因为他这辈子实在是没怎么说过谎话。 不过他说着,果断的从闵惟秀背上接过了吕老夫人,扛在了自己的背上,这才一背,心中就发憷,这吕老夫人这样,该不会是闵惟秀给她下了巴豆之类的吧…… 不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把弟弟妹妹想得太不听话,实在是这两人年幼之时,所犯下的罪过罄竹难书。 曾经他也想当一个严父一般的长兄,苦口婆心的教导二人,可……说多了都是泪。 “吕老夫人突然腹疼难忍,我们着急寻个郎中来瞧,大兄你有马,快骑着马带吕老夫人去医馆。” 闵惟学背着吕老夫人往树下跑,可是半天却不接话。 闵惟秀顿时急眼了,还想不想娶媳妇啦?咋不按照说好的套路来呢! 闵惟学一张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安喜见状,赶忙接到:“小娘,若是奴没有记错的话,林神医家就住在这附近的村子里。去岁二郎腹痛,大郎寻了林神医来,一剂药就吃好了。” 闵惟秀偷偷的踩了闵惟学一脚,对着吕相公说道:“吕世伯,如今风雪太大,城门又关了,不若咱们先去寻林神医一瞧吧。这林神医脾气古怪,但是治病的本事,却是不输太医的,尤其擅长疑难杂症。” 吕相公已经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说起来,他不是没有寻太医来瞧过他阿娘,都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就算是寻到了太医,也不一定能让阿娘好受几分,如此还不如去寻离得最近的林神医。 闵惟秀既然先前出手相助,如今也断然没有道理,要害他们。 闵惟学带着吕老夫人翻身上了马,快速朝着附近的一个小庄子走去,这一点闵惟秀倒是没有撒谎。 附近的村子里,的确是有一个姓林的郎中,去岁的时候,闵惟思同他的狐朋狗友来城外的庄子浪,吃坏了肚子,便是这林郎中治好的,但是你若说他是个什么神医,那自然不是了。 不过,闵惟秀一点都不慌。 因为上辈子的时候,吕相公背着吕老夫人跌跌撞撞的下了山,就是遇到了这位林郎中,林郎中用了一剂家传的土方子,治好了吕老夫人。 因为这病情十分的奇特,当时在开封府中,流传甚广。 那会儿闵惟秀因为勒腰不进食的事,正在病中,临安长公主病急乱投医,还请了这位林神医来瞧,只不过他家祖上的确是没有留下一个方子,能够治好一个把自己折腾得快要饿死的脑残贵女。 闵惟学骑了马先行,闵惟秀等人跟着后头一路小跑,其中吕相公腿脚不便,又摔了好几次,闵惟秀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抄在了自己背上。 吕相公一把年纪了,被这一举动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侄女,让老夫下来吧,我没有事的……” 闵惟秀挑了挑眉,“您做相公的,也就是一个脑子好使了,万一给摔傻了,我大陈可如何是好!” 吕相公顿时脸如锅底,他长这么大,打嘴仗还没有输过呢。 可如今怎么辩驳,你说自己不光是脑子好使,四肢也发达?可刚才一直摔一直摔啊,老脸都摔没了啊! 你说自己脑子好使,闵惟秀脑子不好使?可现在他晕头转向,全听脑子不好使的人指挥啊! 到底是谁脑子不好使? 吕相公心有戚戚,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闵家小娘子哪里是后浪,她就是一个滔天巨浪! 闵惟秀可不知道吕相公想了这么多,她就想着,能帮她爹怼回来几句,那也是好的。 因为没有吕相公碍手碍脚,一行人赶路快了不好,那村庄离得不远,很快就赶到了。 可众人赶到之时,却发现闵惟学背着吕老夫人,站在院子中,却不进去。 闵惟秀把吕相公放在了地上,惊讶的推了闵惟学一把,“大兄,怎么还不让林神医来给吕老夫人看病!” 闵惟学艰难的扭过头来,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人家家门口挂着的白灯笼。 闵惟秀一愣,好熟悉的感觉! “谁死了?” 闵惟学艰难的说道:“林神医死了。” 天知道他说这话有多艰难,他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哪些步骤是闵惟秀安排好的,但是他事先是知道自己要把吕老夫人带来林神医这里的。 可是现在,林神医死了。 林神医死了,吕老夫人说不定就要死,他很可能娶不了吕静姝了。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林神医死了,万一有人深究,查出来了闵惟秀曾经与他有过接触,闵惟秀知道这里有个林神医,应该是早就串通好的吧。 万一……那他阿妹岂不是要下大狱。 闵惟学想着,整个人都惊醒了,他一把将闵惟秀拉到自己身后,“惟秀,咱们走。” 闵惟秀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张开了嗓子喊道:“三大王,你在里头不?” 屋子里的人听到了闵惟秀的声音,欣喜若狂的冲了出来,大笑道:“哈哈,闵五,我就知道你是真朋友,你看你都送我送到这里来了。” 闵惟秀有些汗颜,她就知道会这样。 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是三大王姜砚之才对嘛! 她现在相信,三大王绝对是有问题了,因为上辈子人家林神医活得好好的,他一来,人家就死了…… “你不是去做提刑官,管整个大陈的冤案去了么?怎么走了几日,还在这里?” 姜砚之指了指门里头的棺材,“唉,我大陈的案子实在是太多,我遇到了,不能不管啊!” 果然如此,按照这种情况,怕是到了年节了,你还在开封府周围打转转吧。 一旁的吕静姝简直要哭了,“林神医死了,那我阿奶可怎么办啊!难道那个圆真师太算的竟然是真的,这是我阿奶的大劫啊!要不然,怎么好端端的一个神医,还没有来得及给我阿奶治病,他就死了呢……” 第七十七章 惟秀天天秀 闵惟秀心中也暗道不好,这吕老夫人要是死了,那不说结仇,她的布置岂不是白费了。 正在这个时候,闵惟学背上的老夫人突然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吕相公看到,差点儿哭出声来。 闵惟秀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简直无语了,人还没有死呢,你咋就这么着急哭呢。 “先把老夫人扶进去躺下,暖和暖和。姜砚之,你要路丙骑马去寻太医过来吧。我瞧着老夫人不能继续再颠簸了。” 吕老夫人的确是不大好,疼得在床上直哼哼,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一颗,当真是面如白纸,嘴唇发青,眼见着人都快不行了。 姜砚之见了闵惟秀,都喜得要上天了,绝对是唯命是从,对着路丙摆了摆手,“快去,快去。” 吕老夫人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着,好不容易缓了一会儿,便拉着吕相公的手,不停的喊着,“圆真师太,圆真师太神了!” 吕相公听了,差点没有哭出鼻涕来,都啥时候了,您老还惦记着这个! 闵惟秀往外看了看,雪越发的大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想着,走出了吕老夫人的屋子。 农家的屋子算不得大,因为主家有白事,堂屋已经挂了白幡点了蜡,看上去颇有些阴恻恻的。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身边还跪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在那里烧纸。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连同着一些亲友们来来去去的。 而姜砚之正同张仵作一道儿,盯着棺材里头看。 闵惟秀走到那个少年郎身边,问道:“你阿爹可有教过你行医?家中可有祖传的医术?” 少年郎擦了擦眼泪,“家父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医术,我瞧着那老妇人像是腹中有虫……我家的医术上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妇人便大吼出声,“什么腹中有虫?人的腹中怎么就能够有虫了,你爹就是因为这个事情,被人活活的害死了,你还说什么腹中有虫!” 少年被他骂得一缩脖子,红着眼睛对闵惟秀说道:“这位小娘子,我学艺不精,不敢乱说,我家的医术,就在那位老妇人现在躺的屋子里的书桌上,你要看,就自己看去吧。” 他说着,就要回去跪着,闵惟秀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为何觉得她腹中有虫?” 少年一愣,“她四肢不胖,肚子却圆滚如球,细细看去,像是有虫蠕动。平日里若是不进食,便不觉得,若是进食,腹中虫抢食,蠕动感越发的明显,疼痛感也明显。我看老夫人这样,虫已入腹中多时,很快就要药石无医了。” 第43节 闵惟秀手一松,他娘的,再不出手,真的要死翘翘了。 她想着,朝着少年所说的书桌走去,佯装看了看,然后果断的走到药柜之前,寻到了装砒霜的盒子面前,取出了二两一包的,里头有一枚已经制好的丸药,走到了床边。 “吕相公,之前我在外间的问话,你都已经听见了吧。林神医死了,路丙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老夫人已经不大好了,我这里有一丸祖传秘药,不若让老夫人服用一试。” 吕相公一惊,“你家中不是武将世家么?什么时候有祖传秘药了?再说了,这话能够乱说,药怎么可以乱吃?郎中没有把脉,怎么知道药对不对症?不若我们还是等着太医来了之后再说吧。” “大侄女啊,你一片好心,我们就心领了。三大王的侍卫已经去了多时了,不一会儿怕是就要回来,不如……” 闵惟秀眉头一挑,这文人就是这样,叽叽歪歪个没完,前怕狼后怕虎的,等你哔哔完,人都死了。 她想着,拨开了吕相公,扶起吕老夫人,将药丸子往她口中一拍,跟着她进来的姜砚之赶忙倒了一碗水,闵惟秀接过了,给吕老夫人喂了几口,避免她被噎死了。 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配合了几万次一般。 吕相公嘴巴都已经合不拢了,你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么?我没有同意啊,你咋就自己干上了? 那你还征求我意见干嘛? 姜砚之见他傻了,对着吕相公说道,“您别担心,闵五不会错的。” 安喜赶忙点头,三大王说得没有错,我家小娘不会错的! 不一会儿,床上的闵老夫人便神色古怪起来,“快快快,我要出恭。” 闵惟秀见状,松了一口气。 她出去问那少年,是为了之后拿出砒霜来,弄一个出处,不然的话,半点医术都不懂的她,为何知道如何给老夫人治病呢? 其实是因为上辈子这事儿太过惊奇,人人口口相传,她才知道每一个细节。 闵老夫人喜爱生食,腹中有虫,因此疼痛难忍,那虫躁动,往人的五脏六腑之中钻,若是让它们得逞,老夫人就真的要死翘翘了。 砒霜虽然毒,但是经过林神医秘制,若是分量得当,却是能够杀虫不杀人。 丝丝毫毫都是上辈子经历过了的事情,所以她有自信。 一旁的吕静姝赶紧拿来了恭桶,而其他人都避嫌走了出去。 闵惟秀这才对着吕相公行了礼,“吕相公,刚才给闵老夫人服用的,并非是什么我家的祖传秘药。乃是砒霜二两!” 吕相公大惊,二话不说就往里头冲去,然后见到了他这辈子永生难忘的一幕,二话不说又冲了出来。 “大侄女,你当真是我们吕家的贵人。我阿娘已经舒服许多了,而且腹中的虫已经排出体外了。” 闵惟秀还没有接话,那个跪在地上烧纸的妇人便冲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吕相公的手,“你说什么?你说腹中有虫!吃了砒霜被排出了?你确定是吃了砒霜?” 吕相公点了点头。 那妇人嚎啕大哭,走到棺材前光光光的捶了起来,“当家的啊,你听听啊,你那个祖传的医术,不是个冒牌货啊!砒霜真的能够杀死腹中虫啊!可怜你,却因为这个,被人给害死了啊!” 闵惟秀却是没有心情听她说这个,她满脑子都是那一句,大侄女,你当真我吕家的贵人! 不对啊,秀过头了啊!刚光想着救人命了,忘记让她大兄来领这个功劳了! 你家的贵人应当是我大兄啊! 第七十八章 医者之殇 她说着,朝着闵惟学看过去,却瞧见他同开门出来的吕静姝,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吕静姝心中的感激之情,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兄大嫂啊,能体谅一下孤家寡人的心情吗? …… 这么一折腾,天都已经亮了,路丙接来的太医给吕老夫人瞧了病,确认她除了身子有些虚弱,需要静心调理一番时日,已经并无大碍了,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闵惟学已经早早的出门,奉了皇命,去救被困在山上的那群富贵疙瘩了。 闵惟秀将老夫人背上了马车,吕相公准备带着她回府去,临走之时,老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惟秀啊,你五行多金不?是不是午时出生的啊?” 闵惟秀脚底下一个踉跄,您的眼睛真的要寻御医好好瞧瞧了啊,虽然我力大如牛,行事果断,优点千千万,但是我也是个女儿身啊! “惟秀不是,惟秀是半夜里出生的,听我阿娘说,黑灯瞎火的,我阿爹在门外叫得比她声音还大,半个军营里的人,都听到了。被人笑话了好久呢!” 一旁的姜砚之竖起耳朵听了,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午时出生?你大兄不就是午时三刻出生的么?头回我见姑母在宫中同太后说起呢,说午时三刻时辰凶,他八字又有些硬,得寻个八字软和的小娘子。太后还说她娘家有个侄孙女啥啥的,我也没有注意听。” 吕老夫人一愣,若有所思起来。 闵惟秀见好就收,忙说道:“您快回去多多静养吧,冬日里别再出门了。” 吕老夫人笑了笑,“惟秀不同我一道儿回开封府去?” 闵惟秀摸了摸脑袋,“我大兄在接庵堂里的其他人,我在这里等着他来接我一同归家去。再说了这林神医家中好像有事,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 吕老夫人笑得更欢快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 闵惟秀送走了吕老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姜砚之,“你咋知道我大兄想娶吕静姝的?” 姜砚之得意洋洋的抬了抬下巴,“我乃开封府第一神探,这都看不出来还得了?怎么着,我话说得好吧?” 闵惟秀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你看,同聪明人一起办事,就是方便,再看她那个犹如榆木疙瘩的大兄……一把年纪了,说个谎话他还脸红……愁人! “不过你竟然救了吕老夫人,小心你爹回去抽死你!他可是讨厌死吕相公了。” 姜砚之说着,颇有些同情的看着闵惟秀。 闵惟秀摆了摆手,“嘿嘿,山人自有妙计,过不几日,我阿爹就要抖威风了!这林神医,是怎么回事啊?听他家夫人的说法,这其中好似另有内情?” 姜砚之叹了口气,“也是胆子大,命好,你不知道,那砒霜治虫,若是分量不对,可是要死人的。” 原来这林神医虽然是个乡野郎中,但是祖上也是前朝做过太医的,中间因为战乱断了传承。 到了林神医这里,才又靠着祖传的医术,将那给人瞧病的活计捡了起来。 这乡野之中,无非就是些搭屋子摔了腿,爬树摔了腿,爬山摔了腿……再不济就是小儿落水了,小儿被蜂子蛰了,小儿被狗咬了……妇人生娃儿难产了,妇人生娃儿血崩了…… 大抵就是这样的事儿,能治便治,不能治那也就是命了。 可是前些日子,来了一个壮汉,四肢纤细,腹大如猪,进食如虎,还经常会腹疼不止,同吕老夫人症状雷同。 林神医在医书之中,瞧见过此症状,便配合着大汉的脉象,给他开了砒霜杀虫。 他这个人,憨厚老实,实实在在的说了是砒霜。 大汉的家人怕他被毒死了,便偷偷的减了一半的分量。这下好了,那虫死了一半,活了一半,活着的一半四处逃散,大汉不久便被虫钻入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身亡了。 这一下子,大汉的家人不干了,抬着他的棺材,前来林神医家中讨要说法。 林神医哪里见过这等症状,翻出医书说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虽然是第一次治这种病,但先祖治过多次此病,由于村名饮食多不干净,腹中生虫者人不少,个个都是药到病除的。 林神医问那些人,是否按照他开的方子服药了? 可是那些人哪里肯听,天天到林神医家中来哭,非说是林神医开了砒霜,毒死了他家中兄弟,要他们赔钱,不然就要告官。 村民们也都只围观,却不帮助林神医辩解,大多数的人都只知晓,人家活生生的一个人,吃了砒霜,然后死了。 砒霜乃是剧毒,如何能吃? 林神医一时之间百口莫辩,正在这个时候,他家中的兄长站出来出了一个主意,他说,他家兄弟既然说砒霜没有毒,那就是没有毒,不信他吃给你看。 死者的家属一听,便要逼林神医吃砒霜,林神医闭门不出。 等到第二日,林夫人叫他起身吃饭,却发现他已经死在了床上,旁边还有一个包着砒霜的纸包儿。 这下子,村中炸开了锅,大家都觉得,林神医医死了人,现在服毒自尽了。 你看,这砒霜果然是有毒的,林神医自己个都吃死了。 死者的家人,更是狮子大开口要林家赔偿一百贯钱! 林夫人以死相逼,要在门口吊死之时,正好被路过的姜砚之瞧见了……这才有了后头那一出。 “那林神医当真是自己个吃了砒霜死的么?” 姜砚之四下里看了看,“张仵作验看了一番,他的确是中了砒霜之毒而死的。但至于是自己个吃下去畏罪自杀的,还是被人毒杀的,就不好说了。” 闵惟秀往那灵堂里往过去,只见一双眼睛看了过来,对着她奸邪的笑了笑。 “那个人是谁?”闵惟秀伸手就想去捞自己的狼牙棒,却发现留在庵堂里给圆真大师开光去了。 姜砚之见她突然火冒三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是林神医的大兄。” 闵惟秀四下里看了看,见那院子一角放着一个桶已经结了薄冰的水,二话不说,抄起就走。 第七十九章 社会我闵姐 那人见闵惟秀进来,越发的往她的细腰上瞟,正瞟得得劲,却感觉一桶冰水从头上直直的浇了下来。 跟在闵惟秀身后的姜砚之脖子一缩,这真是瞧着都透心凉啊! 林神医的大兄林大狗被浇了一个激灵,一跳三尺高,“你这小娘子,好生不讲道理。怎地突然拿冰水浇我,这寒冬腊月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若是感染了风寒,那可损失大了,你要赔钱!” 闵惟秀将桶一扔,“你若是再敢胡乱的打量我,别说用水浇你,小娘我把你眼珠子都抠出来。” “不就是赔钱么?把你剁了喂狗,我都赔得起。这位大娘,你说说看,我挖他一对眼睛,赔他五十两,取他一条狗命,赔三百两,你说是挖眼睛好,还是杀了他好?” 那灵堂上的老妇人,竟然真的迟疑了。 林大狗一瞧,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娘,又惊又怒,“阿娘,我是你亲儿子啊!” 安喜拉了张凳子,让闵惟秀坐了下来。 姜砚之下意识的就往她身后一站,见自己同安喜站在了一排,像是女大王的狗腿子,又觉得不对劲儿,瞪了一旁的路丙一眼,你这个没有眼力劲儿的,咋不给本大王拉凳子! 路丙的嘴巴张了张,也给姜砚之拉了个凳子,心有戚戚,日后三大王的日子,用水深火热都难以形容,这位闵五娘子,脾气真的是火爆透顶了! 闵惟秀等姜砚之也坐下了,凑了过来,小声说道:“那林神医若是自杀的便罢了,若是被人毒杀的,最可能就是他身边的人了,你瞧瞧这一家子,都是黑心肝的。之前你说他兄长,让他服砒霜以证清白,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如今一瞧,果真个个冷血无情。” 姜砚之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的,这一家子人,都古里古怪的。 “三大王,光是这样验看的话,身上并无外伤,也没有搏斗的痕迹……我还是坚持原来的话,除非是剖尸!” 张仵作不是第一次提出来,但是村中闭塞,哪里见过剖开死人的,林夫人不肯,姜砚之也没有办法。 第44节 只是这一次,却是不同了。 林夫人低着的头突然昂了起来,“剖剖,我们要剖。我的夫君是绝对不会自杀的,我应该相信他的。我不相信砒霜能够治病,可是……” 她说着,指向了闵惟秀,“可是这位小娘子,她就按照我夫君的方子,治好了那位老夫人。你们也瞧见了,那位老夫人排出了一堆死虫,然后活蹦乱跳的走了。这说明了,我的夫君他没有错啊!” “他既然没有错,那就没有罪,他没有罪,何来的畏罪自杀?三大王,请您一定要还我夫君一个清白,让他死个明白!” “不行,我不同意。他是我的儿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说不能,就不能!” 坐在那里的林老夫人,站了起来,拐棍杵在地上,敲得砰砰作响! 林夫人一见林老夫人出来,顿时变得畏畏缩缩起来,“婆母……” 闵惟秀瞧着叹了口气,盯着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年看去,“喂,你想要你爹一直背着一个罪名死去么?若是我,便不会,我啊,就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证明,我阿爹他,是清清白白的呀。” 那少年郎猛的一下站了起来,“阿奶,我们早已经分家了。我爹走了,这个家就应该是我这个儿子来当,我现在说,要给我爹开棺验尸。三大王,拜托您了。”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地,对着姜砚之拜了拜,又对着闵惟秀默不作声的拜了拜。 姜砚之对着张仵作点了点头,张仵作摩拳擦掌,双眼放光,让人瞧着汗毛都竖起来了。 瞧他这神色,不知道的,还以为面前躺着一个美娇娘呢! 林老夫人咚咚咚的冲了过来要拦,闵惟秀噌的一下,站在她的跟前。 林老夫人只觉得自己撞在了一堵墙上,眼冒金星的,手一摸,竟然额头肿了。 这小娘子怕是胸里藏铁板子了吧!要不是个大汉装的! “杀千刀的,连老婆子都打啊!快来人啊,欺负老婆子啦!”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最讨厌这种为老不尊的无赖了。 “挖一对眼睛,五十两,一条小命三百两,你选哪一个?” 林老夫人顿时不言语了,沉思了起来。 闵惟秀哈哈大笑起来,安喜在一旁无语了,小娘啊,能注意点形象不? 咱们虽然是恶霸,但是真的不能这么恶啊! 说话间,张仵作已经同路丙一块儿,将林神医抬到一旁,划划的几刀,然后他的肚中掏出了一些东西装在碗中。 整个灵堂上,顿时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张仵作抖了抖手,问道:“请问林夫人,林郎中死前,吃了一些什么东西?” 林夫人摇了摇头,“因为死了人,他心中难过,我送过去的馕饼,他半点都没有动,冷了之后,我又端了出来。” “夜里我叫了几次门,推门进去,见他已经躺在床上熄了灯,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自己去另外的屋子里去睡去了。”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那他这肚子中,怎么都是柿子呢?” 林夫人一惊,“我家没有柿子树,倒是大兄家……” 林神医的大哥刚换了衣衫来,正在拿着一块布擦头发,听到这话,恶狠狠的瞪了过来,“我家柿子树,就在院子门口,最近被人偷了不少,我当是谁偷的,原来是你这们家的杀千刀的!” 闵惟秀不喜欢他,看了他一眼,那个恶棍顿时泄了气,不敢说话了。 恶人还怕恶人磨啊! “那晚上,除了你,还有旁的人进来家里吗?” 林夫人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厨房里收拾,没有听到动静。因为怕有人来闹事,我们早早的便锁了大门。” 林夫人的话音刚落,林家小郎便开口道:“我们家同阿奶还有大伯家虽然分了家,但是院墙却是开了小门的,别人不能来,他们却是能够来去自如的。” “一定是他们杀了我阿爹。我阿爹不是亲生的,分家之时,除了那本医术,什么都没有要。后来家中有恒产,大伯同阿奶便无比嫉恨,经常上门来打秋风。后来那个恶人来了,他们不但不帮忙,还恨不得我阿爹去死。” “因为我阿爹死了,他们就要来霸占我家的家产。他们当别人不知道,但是我都听到,他们说,等我阿爹死了,就让我阿娘带着我,改嫁给我大伯,这样家产便都是他们家的了。” 小少年说着,胸膛不断的起伏,显然十分的激动。 而林夫人则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八十章 人狠的话不多 “这话当时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我阿爹当时在院子里晒药,也听到了。我气得要去同大伯理论,阿爹拦住了我,说过一阵子就把这院墙堵了。只逢初一十五,给阿奶送吃穿用度去,日后再不往来。” 林家小郎说着,指了指墙,只见那里白茫茫的一片,仔细看过去,在那个角落里,堆着不少柴火。 “你个兔崽子,你说……”林家大伯刚要发狠,看到闵惟秀比他还狠的眼神,又缩了回去,蹲在角落里嘀咕道:“我就是有贼心没有贼胆,杀人什么的,是万万不敢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杀你阿爹!” ……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你阿爹很喜欢吃柿子?” 林家小郎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阿爹是很喜欢吃柿子。他说整个村子里,就我阿奶家门口有一棵柿子树,因此每年结了柿子,都要拿去卖钱。大伯是可以敞开肚子吃的,我阿爹却是只能闻个香味儿。” “直到有一年,他生了重病,眼见就不行了,特别想吃柿子,阿奶才给他吃了一个。那滋味,一吃就很难忘记。长大了,虽然买得起柿子吃了,但是每每想起那日,都觉得柿子格外的香甜。” 姜砚之闻言,又接着问道:“那你阿爹年幼的时候,为什么不偷偷的摘一个吃呢?小孩子家家的,偷摘一个吃,最多也就是被骂一顿吧,更何况,树上那么多,少了几个,有谁知道呢?” “我阿奶小气得不行,柿子都是一个一个的数过了的,若是被人偷了,那要骂三天三夜不止的。” “那你阿奶前几日骂了么?你大伯不是说,之前他们的柿子丢了。” 林家小郎一愣,“骂了。” …… 姜砚之叹了口气,走到了林老夫人跟前,“您丢了多少柿子?” 林老夫人又想骂人,“丢了三个!真是杀千刀的,连我家卖钱的柿子都偷。我家柿子结的晚,能卖上不少钱呢!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皮子浅的狗东西,偷走了。” “你这个小娃,心眼怎么那么小。你阿爹又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当年你阿爷捡了他回来,教他习字,还把家中祖传的医术都传给了他。我们林家,有哪一点对不住他?” “可是他发达了,便嫌弃我这个老娘和他不出息的兄弟了!” 林老夫人嘟嘟嚷嚷的说着,姜砚之又叹了口气,对着路丙使了个眼色。 路丙见状,悄悄的到林家房中搜了起来。 …… 姜砚之走到林夫人跟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是你杀掉了林郎中,还想要嫁祸给林老夫人吧?” 林家小郎顿时傻眼了,怎么可能,凶手明明就是住在隔壁的两个恶人,怎么可能是他的阿娘! “不可能,我阿爹阿娘恩爱无比,我阿娘为什么要杀掉我阿爹?” 林夫人不言语,只哭得更加的厉害了。 闵惟秀不忍心的别过头去,遇见姜砚之就是这么晦气,你瞧,又是一出惨剧! “我们之前之所以没有发现两家的围墙是打通的,是因为林郎中听到了林家大伯说的话之后,十分的生气,在还没有寻人过来的时候,便用了一些柴火将这个门堵了起来,昨夜里落了大雪,雪将柴堆覆盖住了,是以一眼看过去,都是一片白,没有注意到这里有门,还被柴火挡住了。” “你说你一直在厨上忙活,没有听到有人进来,这就不对了。你们家的院子不大,若是隔壁有人要过来,还端着柿子,要搬开柴火,定然会闹出动静来,你同林家小郎都在家中,不可能听不到动响。” “是以,根本就没有人过来。因为有人上门来找事,按照这二人的尿性,恨不得撇得一干二净,等你阿爹死了,才会像是财狼一样,一哄而上,将你们家啃个干净。” “没有人从隔壁过来,又没有人从大门进来,那么屋子里只剩下你们一家三口了。林家小郎显然一无所知,但是你……” 林夫人眼泪止都止不住,“不,不是我,我夫君是自己个吃砒霜自杀的……我本来也想跟着他一块儿去死,可是……可是我吃的柿子没有毒,他只在他自己的里头下了毒啊!” “为什么呢?你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去死?”闵惟秀已经快要听不下去了,明明夫妻二人都是好人,为什么要去死? “对啊,为什么啊,为什么阿娘,你们都不要赞儿了吗?” 林夫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姜砚之的跟前,大哭出声,“三大王,闵小娘子,你们怎么不早来啊!怎么不早来啊!” “那死者的家属前来闹事,气势汹汹,蛮不讲理。我们夫妻二人行的端,坐得正,原本是半点不怵的。可那家人说,他的亲叔叔,在太子府中做事。宰相门前三品官,何况是太子府的人呢?” “我十分的害怕,就劝夫君不如赔钱了事,大不了我们夫妻二人一贫如洗,再从头来过。但是,他倔啊,他不肯。” “他说他是做郎中的,若是有了治死人的名声,谁还敢找他看病,我们的赞儿,日后也在外头抬不起头来啊!赞儿想要科举,他这个当爹的,就要清清白白的。” “更何况,他没有错,明明就是那人没有按照医嘱来,自做主张的减少了砒霜的分量。我家夫君于是想着去告官,他去的时候,还信心满满的。可是回来了之后,便躺在床上痛哭流涕。” “我问他,他说官老爷只说了一句话,你给人吃了砒霜,然后人被毒死了,你说是谁的罪过?若是那家人来衙门告状,他们是要把我夫君抓了下大狱的。” “我们都是斗升小民,哪里能够斗得过官老爷。于是我们便想着,不如一起死了干净。夫君说临死之前,想要吃个阿奶门前的柿子,还说那柿子很好吃,我同赞儿都没有吃过。于是我趁着夜里,去偷了三个柿子。” “夫君说,他在三个柿子里都下了砒霜,我们一家人每人吃一个,黄泉路上有个伴。临到了,我舍不得赞儿死,便将他的那颗柿子藏起来,我同夫君一道儿吃了柿子,躺在床上。” “明明是两人一道儿入睡,可醒来的就只有我一人啊!” 第八十一章 天灵灵地灵灵 林神医舍不得让夫人也跟着他一起去死,所以并没有在她的柿子里下毒吧。 “有什么事情,是活着不能够解决的呢?就算林神医下了冤狱,也还能够遇到三大王……” 闵惟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上辈子的时候,他们家的不也是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么? 他的阿爹同哥哥枉死,她被流放,乃是天大的冤案,可是那时候,并没有一个三大王站出来,为他们翻案。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绝望过,她相信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总有一日可以水落石出,还她阿爹一个清白。 因此她努力杀敌,就为了有朝一日,重新回到开封府,敲响那登闻鼓,为她阿爹伸冤。 可是林神医,从一开始就已经绝望了吧。 翻案无望,若是他是杀人犯,他的儿子也不能科举……这一辈子,都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闵惟秀突然想着,若不是她为了帮助哥哥娶到吕静姝……她要是没有插手这件事情的话,是不是林神医会像上辈子一样,安安稳稳的等到遇见吕相公,然后名声大振,不会被人随意的欺辱。 她正有些内疚,就听到姜砚之的声音响起,“你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要把这事儿推到你婆母的身上。可是后来,因为闵五用砒霜救了人,所以你就想着要……” 林娘子擦了一把眼泪,“对,我要为我夫君正名,他不是畏罪自杀。他死了,我要保护我的儿子,我们孤儿寡母的,婆母若是硬逼着我改嫁给大伯,那就是逼着我去死……但是我并没有污蔑他们,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故意同意解剖,引着众人往柿子树上想去罢了。 姜砚之叹了口气,“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今日你家祖传的秘方,救的乃是吕相公的母亲,你夫君的名声一定会广为流传。那家人,也不敢再登门了,你就安安心心的带着林赞生活吧。” 第45节 林娘子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闵惟秀的大腿,“闵五娘子,我林王氏金莲,日后愿意伺候小娘一辈子,只希望小娘能够庇护我赞儿,让他安安心心的科举。”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这为你夫君洗刷冤屈的,是本大王我,你为何不投我门下,要投闵五?”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这还用说,谁让太子是你亲哥哥呢。” 闵惟秀将林王氏扶了起来,却是摇了摇头,他们闵府自身难保,何苦连累他人。 “你们不是已经分了家么?你将这村中恒产变卖了,去开封城中寻一个住处,安心带着林赞读书吧,我可以让府上的人帮你安顿下来,我不需要你伺候。林赞日后是有大出息的,林家婶婶你日后莫要再想差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沉闷下来,“父母含冤而死,留下来的孩子,又该有多难啊……” “三大王,惟秀就此告辞了,阿爹阿娘等着我呢。” 闵惟秀说完,对着林赞点了点头,然后领着安喜出了门。 闵惟学还没有来,不过阿福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闵五闵五,等等我!” 闵惟秀刚上了马车,就感觉一个像是一头熊一样的人,冲上了马车。 “你不是奉旨出京么?这还没有走离开封地界呢,咋就又回去了?” 姜砚之得意洋洋的说道:“哈哈,人留我,天也留我。作为一个正直的官员,一个不畏强权的官员,本大王自然是要因难而上,严惩太子府的小人!本大王要进城去大义灭亲!” 闵惟秀为太子鞠了一把同情的泪水。 他是造了什么孽啊,有一个天天想着大义灭亲的弟弟! 姜砚之见马车不动,撩起帘子喊道:“路丙,你还做什么呢,还不快帮阿福赶车,咱们回王府去。” 路丙面露难色,“三大王,您忘记了,官家特意派了人送你出城的,咱们现在回去,岂不是抗旨不遵?” 姜砚之面色一板,“官家叫我去做什么?” “洗冤。” 姜砚之指了指林家的小院子,“林郎中死得冤不冤?” 路丙点了点头,“冤!” 姜砚之嘿嘿一笑,“那不就结了?官家要我巡视大陈,哪里有冤案就去哪里,开封府也是大陈啊!再说了,下这么大雪,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路丙无言以对,按照三大王这走到哪里死到哪里的节奏,就是走到过年,他也走不出开封府啊! 闵惟秀懒得理会他,一个人闭目养神。 路丙无奈,只得驾了马车往城中走去。 “闵五,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阿爹阿娘受了什么委屈么?你告诉我,我帮你伸冤。” 闵惟秀不说话。 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的眼睛一疼,只见姜砚之伸出四根手指来,将她的眼皮子撑了开来。 闵惟秀一巴掌拍过去,拍得姜砚之直抽抽,“你做什么?” 姜砚之甩了甩手,“闵五你看好了啊,你看我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看了看姜砚之的手,白白胖胖的,确实上头什么都没有。 姜砚之的手在空中晃了好几晃,喃喃自语道,“天灵灵,地灵灵,我家阿秀小机灵,肉干快来一定灵。” 闵惟秀只觉得眼前一花,姜砚之白嫩嫩的手心里,已经放着好几块肉干了。 姜砚之手一伸,“闵五,给你吃,很有嚼劲的,我府上的宋嬷嬷做的,放了麻椒山椒胡椒之类的,冬日里吃了,肚子暖烘烘的,所有的烦心事都忘记啦!” 闵惟秀一把抓住姜砚之的袖子,翻了翻,里头什么都没有,她又扯开袖口闻了闻,也没有肉干的味儿。 “你把肉干藏在哪里了?” 姜砚之红着脸,“秘密。” 闵惟秀拿起一块肉干,嚼了一口,辣得嗷嗷叫,不停的吐着舌头。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天灵灵,地灵灵,我家阿秀小机灵,梅酒快来一定灵!” 闵惟秀好不容易吃完一口,果然觉得五脏六腑都像火烧一样,正辣得冒烟,姜砚之的梅子酒已经递到了嘴边。 她也顾不得这酒是哪里来的了,抓起就是一口,冰冰凉的沁人心脾。 闵惟秀眯了眯眼睛,三大王若是当丫鬟,那一定是开封府第一贴心的丫鬟啊! 第八十二章 武国公扬眉吐气 姜砚之坐在马车上,看到闵惟秀吃得欢快,偷偷的敲了敲车厢。 坐在外头的路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大王,您很着急么?那我赶车赶得快一些!” 姜砚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你说同样是贴身伺候的,为啥闵惟秀家的安喜那么机灵,他们家的路丙就是个傻子。 他是希望快点么? 他恨不得如今坐的是老牛拉着的破车,一直走到天黑才到家啊! “你赶慢一些,雪天路滑,别摔了。”姜砚之咬牙切齿的说道。 路丙将马车赶得飞快,“三大王您说啥?风太大,我听不到啊!” 姜砚之恨不得捶胸顿足,仰天长叹,然而他还来不及动作,马车已经进了城,像是眨眼间便到了武国公府。 为什么同闵五在一起,这日晷转得都是飞快的,像是那长长的一天,都被人偷走了一样。 “三大王,武国公府到了,咱们接下来是进宫中去见官家,还是去太子府,亦或者是回王府?” 姜砚之气呼呼的撩开了帘子,率先跳了下去,地上的雪一滑,身子便往前倾去……他顿时心如死灰,这下子,要在闵惟秀面前摔一个狗啃泥了。 却不料不但没有摔倒,一股香气还迎面扑来,姜砚之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的脸老老实实的磕在了闵惟秀的腿上。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袍子,咳了咳,红着脸不说话。 闵惟秀望了望天,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情舒畅起来。 “我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酒,总不能没有什么表示。一会儿,我让安喜也给你送一点,我做的肉干。” 姜砚之大喜过望,不断的点头,“嗯嗯嗯,闵五做的一定好吃,要多拿一点啊,我怕我舍不得吃。” 闵惟秀有些好笑,再说下去,感觉这个人要蹬鼻子上脸了啊。 姜砚之这下子也不低落了,看路丙都觉得顺眼了,“走,咱们去太子府,查案子得有始有终,给人一个交代才是。” 姜砚之虽然口中说着,但是等闵惟秀一直走进了武国公府,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安喜跟在闵惟秀的身后,一边走一边笑,“小娘,奴觉得三大王待你很不同寻常啊!” 闵惟秀没有接话。 安喜以为闵惟秀不悦了,赶忙补充道:“咱们家小娘这么好,多得是名门公子喜欢。三大王以前都不显眼,倒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似的,古古怪怪的。” “三大王待我们闵家不薄。我们武将行走在外,讲究的便是一个义字。他多次相助,那么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闵惟秀便能为他两肋插刀。若是他别有居心,那我便插他两刀。旁的话,都不用说,我对待所有人,都是这么同一个理儿。” 安喜点了点头,小娘说的,一准是没有错的。 主仆二人朝着临安长公主的小院走去,闵惟秀一宿未归,若是归来,先去不告罪,她阿娘非得把她耳朵拧得转弯不可。 才刚走到门口,就瞧见武国公在屋子里叉着腰,哈哈大笑。 那笑声,连屋顶上的瓦片,都要震落下来。 “阿爹何事如此开心?” 武国公胡子动了动,大声说道:“小五回来了,哈哈哈,阿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你知道发生了何事?哈哈哈哈,姓吕的酸秀才,竟然亲自登门来求亲了,他家闺女是有多磕碜,求着要嫁给我家大郎!” 闵惟秀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她忙活了半日,她阿爹一句话又结成死仇了吧? “阿爹,你怎么回复人家的?” 武国公又哈哈大笑起来,“那还用说,我当然说,我儿子就是娶头母猪当媳妇,都不会娶姓吕的,叫他别做春秋大梦了。把那姓吕的酸秀才,气得差点没有撅过去!” “不是我说,小五啊,姓吕的的老娘,一把年纪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别人不仁,咱们不能不义,这一点你做得很好。但是小五啊,那个姓吕的酸秀才,你可就别理会他了,让他摔,你叉着腰在一旁笑死他就够了。” 闵惟秀已经彻底无语了,爹啊,你做人能不要这么狠,这么拉仇恨吗? 你这么搞下去,保证第一个昏厥的是我大兄啊,说不定日后连母猪都不肯嫁给他了…… 她这背人下山,连哄带骗的,敢情都白费了啊! 一旁的临安长公主看都没有看武国公,端起茶抿了一口,“我的儿,回府怎么也不先沐浴更衣,头发上都有雪呢!可用过饭食了?你哥哥也真是的,说了你打小儿就认床,叫他接你回来,偏他自己去了都不回来了。” 闵惟秀心中一暖,“惟秀想阿娘了,所以先回来见阿娘。” 临安长公主哼了一声,“说吧。你好端端的,去惹吕家人做什么?阿娘还不知道你,打小儿便不信神佛,怎么会跑去尼姑庵里,给狼牙棒开光?是不是你大兄,瞧中了吕家的小娘子,所以让你出头……” 闵惟秀惊讶的长大了嘴,阿娘啊,你莫非是川中人士?这脸咋说变就变呢? 还有,那个真正的能掐会算的人,是你吧? 但是作为一个有义气的人,闵惟秀怎么可能出卖兄弟。 “阿娘,吕家真的来说亲了,然后阿爹拒绝了?” 临安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儿,“别听你阿爹吹牛了,什么母猪不母猪的,一把年纪了,若是说出这样的话欺负人家小娘子,还不臊死了去。人家吕相公是骂过他,他不也把人家打得半死么?” “那个吕家的小娘子,我见过好几次了,是个机灵大气的,就是身子有些弱,喜欢舞文弄墨的,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多有不同。” “都是做娘的,若是有人敢骂我惟秀连猪都不如,那我还不一把火把他们家烧了去。你阿爹,就是说不过人家,自己在家瞎想呢,想着想着,还真当自己个把人家怼得翻白眼了!” 武国公抓了抓头发,“你你你……好闺女,阿爹是觉得那姓吕的客客气气上门,矮了咱们一头,阿爹心中欢喜,气都顺了呢!” 第八十三章 比比谁的套路深 闵惟秀看着正得意洋洋的武国公,深深地感慨,老天爷给了人一副强壮的身躯,多半就不会给他一个聪明的脑袋。 你看她阿爹,多好哄啊!您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到底是怎么做到武国公的! “阿娘,你们真的拒绝啦?” 临安长公主站起来,拿着块干布在闵惟秀身上掸了掸,“听你阿爹的,人家吕相公一家子心高气傲的,家中又是小娘子,怎么可能登门求亲?也就是来感谢你们兄妹,救了吕老夫人一命。顺带的提了你大兄几句。” “这说亲事,哪里有立即应承,或者是当面回绝的。你阿爹一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个瞎想了什么。” 第46节 闵惟秀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太好了!阿娘!” 说话间闵惟思同闵惟学一道儿走了进来,闵惟学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小五,你真的是太有办法了。我同静姝一定会给你准备大大的嫁妆,感谢你!” 兄妹三人还来不及庆祝,武国公已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气冲天,“你奶奶个腿的!你阿娘说你想娶吕家小娘子,撺掇了小五去整了这么一出戏,我还不信!” “我的小五,白白嫩嫩,乖得要命,哪里想得出这样的鬼主意?你们两个狠心的哥哥,看看我家小五,小胳膊小腿的,阿爹都没有让她背过呢,你们竟然让她去背姓吕的酸秀才!” “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子,男子汉不保护妹妹,竟然还欺负她!姓吕的来了个屁,根本就没有来……你阿娘一诈就诈出来了……” 闵家三兄妹一个个的呆愣在原地,原本因为高兴而挥舞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阿爹阿娘啊,你们这个套路比海都深啊…… 闵惟思最快的反应过来,“阿爹,我冤枉啊!这哪里是我出的主意!” 武国公瞪了他一眼,“给我蹲着马步说话!堂堂男子汉,你咋这么没有担当?就算你妹妹出的主意,你这个当哥哥的,帮她背个锅还不应该的!不是你也是你!” 闵惟思简直无语了,爹啊,你怎么能够这样呢!太不公平公正公开了! 闵惟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阿爹,阿娘,儿真心想娶吕静姝。” 武国公更是要气得炸裂了,“那怎么行,我的儿子,怎么可以管姓吕的叫爹!你们三个,全给我靠墙蹲马步,一字排开了了听老子我训话!” 闵惟秀这才回过神来,她之前生怕阿爹回绝了,十分的着急,没有注意,中了阿娘的圈套。 兄妹三人欲哭无泪的蹲在了墙角。 闵惟秀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的对着武国公说道:“阿爹啊,你不能这样想啊。你想想看,你养我大兄,除了给他吃喝教他武功,没有干别的吧?不费劲吧?” 武国公一想,点了点头,他养儿子都是放养的,的确没有费啥劲。 “你再想想看啊,吕家养小娘子,吃穿用度十分讲究就算了,还得教她琴棋书画,女红之类的……他们呕心沥血养出来的女儿,日后就是我们闵家的人了,不但管你叫爹,还给你生姓闵的大孙子啦!” “我们大陈,女儿家出嫁,嫁妆都十分多,吕相公就算再小气,那也是一国之相,能穷酸了被你嘲笑?不能够啊!你这简直就是白捡了钱,白捡了人,赚大发了啊!” “你想啊,日后吕相公都不敢得罪你了啊,他要是得罪你,你往死里揍他们家外孙可怎么办啊!对不对,这是有人质把柄放在你手里了啊!多扬眉吐气啊!” “这是什么啊,这是证据啊!证明吕相公向你低头认错了啊,咱们家要是不好的,他能够把自己个闺女往火坑里推?不能够啊!阿爹啊,我觉得就给我家大兄娶吕静姝,多得意啊!” 武国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乍一听,好像又十分的有道理! 闵惟秀给闵惟思使了个眼色,闵惟思心领神会,立即补充道:“阿爹啊,小五说得没有错啊!我还有一个好主意呢,等那吕静姝嫁进来,咱们就教她练武,等她生了孙子,还教他练武,一言不合也不哔哔,直接撸袖子就上。” “那吕老头儿一瞧,还不气得晕厥了过去!阿爹,你看我这个主意,多好啊!” 武国公想象了一下,等到大年初二,吕静姝领着自己的大胖儿子去给吕相公拜年。 听说文臣家里弯弯绕绕花花肠子多,指不定有人对吕静姝出言暗讽,譬如说,嘿嘿嘿,你咋嫁了一个粗鲁的武将啊,真是笑死了。 吕静姝抓起茶盏字一甩,袖子一撸,你他娘的再给老娘说一句!揍死你丫的! 哈哈哈,那场面,实在是太美好了! 武国公想着,又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闵惟学又感动,又心塞。 感动的是,阿弟阿妹都是拼了小命在帮他娶媳妇啊! 心塞的是,这两个黑良心的,当着他娘的面,就敢忽悠他爹啊! 什么打吕相公的外孙,敢情那不是你孙子?到时候你下得了手去? 什么白赚许多嫁妆,敢情不用给聘礼? …… 武国公越想越开心,“好,老子还非要把那吕静姝讨来当儿媳妇!” 闵惟秀同闵惟思对视一眼,哈哈哈哈! 一旁的临安长公主哼了一声,“你们在做什么白日梦呢?人家吕家,说要把女儿嫁给大郎了吗?” 闵惟秀得意的站了起身,“阿娘……” 临安长公主一个利眼射了过来,闵惟秀赶忙又蹲好了马步。 “阿娘,只要你同意了,这都不是事儿,他们肯定会来的。阿娘啊,你看我大兄,一把年纪了,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每日住在军中……唉,成日里面对的都是那些糙老爷们……我听闻啊,最近也有一些犯官家的儿子,被罚兵役了。” “里头有不少,生得比女儿还纤细,长得也好……万一我大兄……” 闵惟学下盘不稳,差点跌坐在地,阿妹啊,你这个想法有些骇人啊!你哥哥我绝对是目不斜视,从来没有任何邪念啊! 临安长公主被闵惟秀气乐了,“你阿娘我,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么?另外,你觉得有人想寻你哥哥这样的,一头熊似的人,做契兄弟?” 闵惟学靠着墙,他总算知道阿妹的脑瓜子像谁了,分明就是像他阿娘啊! 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么? 第八十四章 看猴子上蹿下跳 闵惟秀同闵惟学乃是武将,蹲个马步不在话下,但是闵惟思已经是双股战战,两腿发软,额头冒着豆大的汗。 兄妹二人悄悄的向他靠近了一些,把他微微架起来了一些。 闵惟思惨白着脸,欲哭无泪。 我干什么了我?我就只是知道了大兄的一点小秘密,这也要被连坐! 临安长公主喝着茶,半天不叫起,直到门上来报,说是吕相公同吕夫人亲自登门来了,这才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不要耍小机灵。这开封府中,眼睛尖利的人多了去了,你们的那点稚嫩手段,都不够瞧的。” “先起来罢。这次便算了,日后二郎瞧中了哪家的小娘,直接回来跟阿娘说,阿娘替你去提亲。” 闵惟思嘿嘿一笑,“阿娘,儿子才多少岁啊!牡丹花再好看,看久了无趣,还是一整片花园好啊……” 临安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在你阿妹面前,胡言乱语什么?” 闵惟思立马闭口不言了,偷偷的看了闵惟秀一眼,你闺女知道的比我还多啦! 说话间,嬷嬷已经引了吕相公同吕夫人进来。 武国公高昂着脖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你们来做什么?” 临安长公主咳了一下,武国公一怂,哼了一声,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吕相公笑了笑,对着武国公拱了拱手,“此番多亏了惟秀侄女,救了我阿娘的性命,这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老夫实在是汗颜,身为一国之相,心胸却不及一个小娘子开阔,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耿耿于怀。” “惟秀侄女不计前嫌……老夫之前还怀疑惟秀侄女别有居心,实在是惭愧惭愧。” 闵惟秀站在临安长公主身后,吕相公这个老狐狸! 他都这么说了,武国公还怎么好意思拿以前的事情说事,若是再提,岂不就是小肚鸡肠? 武国公哼了一声,“你是挺小肚鸡肠的,应该惭愧。之前我说你,你都不听,现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吧?” …… 吕相公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闵惟秀简直想要仰天长叹了,爹啊,怪不得别人都说我们家嚣张跋扈是奸臣啊,你能不要说话这么耿直么…… 临安长公主抽了抽嘴角,站起身来托了托吕相公,“您太客气了,惟秀是小辈,我家夫君经常教导她,行走在外,要助人为善。老夫人长命百岁,便是惟秀不在,也能够遇难成祥。她年纪小,原当是她登门去探望老夫人的。” 吕相公扯了一抹笑容,同吕夫人坐了下来,众人寒暄了好几句。 闵惟秀一直偷偷观察,见吕夫人打量了她大兄好几回,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吕老夫人肯定信圆真师太信得不得了。 她早就同圆真师太串通好了,若是吕老夫人再问,就是,哎呀,老夫人有贵人相助,渡过了这个大劫,若是再给吕静姝寻个命里多金,又生在午时的郎君,便彻底无忧了。 吕老夫人又岂会不信? 谁是贵人,谁又是午时出生的?那就是闵惟学嘛! 过了好一阵子,双方已经鸡同鸭讲,不像是说的一国的话了。 吕相公:你这茶乃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取壶先斟三分之一的沸水,再放茶叶…… 武国公一咕噜喝完了一杯:这树叶棍子烫嘴,不如大碗喝水,喝酒就更好了。 吕相公抽了抽眼睛:那茶叶根根舒展,闻那香味…… 武国公又倒了一杯茶:这热水不解渴,我最喜欢喝井水,一大瓢十分痛快。在边关的时候,随身的水袋里都装酒…… 吕相公的眼睛已经要抽脱眶了:国公好雅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武国公一愣:你说啥……葡萄酒娘们兮兮的…… …… 闵惟秀简直要笑哭了。 吕夫人又忍不住看了闵惟学好几眼,看得闵惟学有些心里发慌,“都读过什么书?” 闵惟学挠了挠脑袋,“平时多看兵书。”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赶忙补充道:“我这哥哥,别看他生得粗,心细着呢。小时候都在宫中,同太子殿下一道儿读书,御书房的夫子,夸他一笔字写得十分的端方。后来喜欢看兵书,还是跟着阿爹做了武将。” “有时候从营中回来,瞧见了好书,也买回来送给我同二哥。” 闵惟学红了脸,妹妹啊,能不能不要吹牛啊! 他那字,也就只能用端方来形容啦! 从营中回来,买的好书,都是闵惟秀喜欢看的话本子…… 吕夫人果然神色缓和了许多,看向了临安长公主,“我家几个孩子,都生得弱,因此我一瞧见大郎,十分的羡慕你。我们这些当娘的,可不就希望自己的孩子生得壮实,平平安安一辈子。这孩子的亲事,怕是要官家做主罢?” 临安长公主看了闵惟秀一眼,笑道:“唉,我这孩子,就是老实巴交的,我瞧着心急。他五行金土旺盛,你说土乃是稳重,倒是应了。这金是锐利,他哪里有半点锋芒?还生在午时三刻身上杀气重,我这给他寻亲事,都愁白头了。” “前几日进宫,太后说族中有个侄女不错,这孩子老在营中忙碌,倒是还没有安排相见。倒是你,三个儿子都已经成亲了,我瞧着不知道多羡慕。静姝也十分的贴心,不像我家惟秀,天天惹事……” 吕夫人听着,皱了皱眉,“别提了,提到静姝我还同她阿爹大吵了一架。静姝是我的老来女,我恨不得一直将她养在闺中,直到找到忠厚老实的一家人,或者是她自己中意的……” 她说着,看了闵惟秀一眼。 闵惟秀一惊,擦!她演了那么多戏,敢情吕夫人直到吕静姝心悦闵惟学! 那她昨儿个是怎么想的,看!那只猴子在上蹿下跳好有趣啊…… 闵惟秀心中一垮,之前那股子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全都吞回了肚子里。 第47节 “可是她阿爹,非说要她榜下择婿。这一不知根,二不知底的,我这个当娘的,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临安长公主同吕夫人相视一笑,两人便不继续说这个事情了。 闵惟秀看了闵惟学一眼,他若是一棵铁树,大约已经乐得要开花了。 第八十五章 镜中有人(一) 时间一晃,离吕家人登门致谢,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临安长公主雷厉风行,待吕夫人回去的第三日,便叫了晋王妃做中人,前去吕家提亲。 吕夫人也不拖沓,果断的给两人交换了庚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两人定下了亲事。 这件事犹如一声炸雷,惊醒了朝堂上所有的人。 这见面恨不得绕道走的两家人,竟然结成了亲家? 文官头子的女儿,嫁给了武将头子的儿子,这是要搞事情啊! 那旁敲侧击来打探内幕消息的人,络绎不绝,结果吕夫人一被人问起,就无奈的说道:“唉,我家郎君,说做人最重要的是讲良心。闵家大郎救了我婆母,孝道大过天,那他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她说着,还面露难色,“唉,我家静姝……这都是命了……” 再一看临安长公主,一提起也是叹气,“唉,你别提了,我们家那个混人,觉得人家闺女叫他爹,就胜过了一头,威风着呢!哎哟,我这个暴脾气……不过好在,嫁到我们家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两家的主母都唉声叹气的,武国公同吕相公见面了,照旧是鼻孔朝天,头扭一边去,众人这才放下了打探的心思。 后来又有那好事者,说出了那日在尼姑庵的事,众人这才是恍然大悟。 人家为什么会成亲,那是算命算出来的天注定的缘分啊,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就只能且走且看了。 闵家人这些日子都忙成了狗,尤其是闵惟秀几兄妹,根本就没有时间理会这事儿。 闵珊过两日就要出嫁了,闵惟秀还得帮她查漏补缺,看看嫁妆单子还缺了些什么。闵惟学又定了亲事,她得跟在临安长公主身边,学习如何准备聘礼……连给三大王的肉干,都是安喜送过去的。 …… “小娘,咱们今日穿这件新做的红衫吧……那张圆也是古怪,她过生辰,做什么要请小娘前去……明明见了咱们,跟仇人似的,总是同小娘作对,也不知道咱们哪里得罪她了。” 闵惟秀摇了摇头,“今日人家生辰,咱们还是穿得低调一些吧。三姐同张圆要好,她就要出嫁了,一个人出门不便,许是因为这个,张圆才给我下帖子的吧。” 不过安喜说得也没有错,她同张圆的确是有些脾气不合,张圆一见面,就对她冷嘲热讽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闵惟秀照了照镜子,满意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认真的说道:“肯定是张圆的脸太方,羡慕我长了一张鹅蛋小脸。” 安喜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衣衫,又给配了个狐狸毛领子,又挑选了配珠,这才满意的将其他的衣衫都收了起来。 “小娘,鹅蛋那么大,哪里小了,鸡蛋才小。” 闵惟秀想了想,“那我以后夸人都说,嘿,您长了个鸡蛋小脸,真带劲啊!” 安喜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小娘,你就会打趣我。” 闵惟秀换好了衣衫,去寻了闵珊,然后姐妹二人便上了马车,朝着张圆家中行去。 早前的一场大雪,延绵了十日,直到前两日才放晴,路边都是湿漉漉的,屋檐两边滴滴答答的化着雪。 开封城好似干净了许多,比起之前要热闹了不少,那些藏在家中猫冬的人,一下子都出来了晒太阳了,一些总角的小童,在堆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小人。 闵惟秀同闵珊都不是精细的人,撩起了马车帘子,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的。 行不多时,便到了张圆家所在的巷子,她的父亲,乃是礼部尚书,虽然只是挂了个六部的好名头,并无实权在握。但张家在开封府中乃是大家族,联姻甚广,今日张圆生辰,来的人倒真是不少。 闵惟秀来得不算早,巷子中已经有不少马车在排队了,闵惟秀百无聊赖的吃着肉干,在脑海中比划着今日晨起,武国公新教给她的一个杀招,便听到马车外有人在喊:“闵五闵五!” 这个声音真他娘的熟悉。 闵惟秀不用寻,都能够知道,这肯定是三大王的声音。 “三大王,你咋还在开封府,我还当你已经出城了!”闵惟秀一抬眼,果然看到姜砚之正坐在马车对面,撩起马车帘子,笑眯眯的看着她。 “嘿,这些日子我一直忙着给林郎中的案子收尾呢,雪又实在是太大,我阿爹也不放心我出城,这一拖便拖到了今日了。我告诉你,张家的厨子,做的菜可好吃了,尤其是那道烧八珍,美味得不行。每次他们家不管是死了人,还是办喜事,只要设宴,我准来!” 闵惟秀看了看四周,果然看到不少人都捂着嘴看了过来,往上翘的嘴角都压不住。 姜砚之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的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喜欢吃别人家的菜,所以管它啥事,都来赴宴的。 “我还以为你同张圆是好友呢。” 姜砚之一愣,“张圆是谁?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张方的妹妹对不对?张方在太子府做事,我熟得很,今日我大兄也会来呢。” 闵惟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感情姜砚之真的是来吃饭的…… 姜砚之见闵惟秀发愣,先是不解,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嘿嘿嘿的笑了起来,“闵五闵五,你放心,我不认识张圆的。” 闵惟秀又四下里瞟了瞟,见那些等着进府的人,耳朵都竖得有一尺长了,无语的瞪了姜砚之一眼,将帘子放了下来。 姜砚之这个大傻子! 很快,马车便陆陆续续的进了府。 张圆到底是个小辈,来的都是一些同闵惟秀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同小郎君,大家都是面熟的,将贺礼放下了,便三三两两的寻了交好的人,聊了起来。 闵惟秀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吕静姝,拉着闵珊便走了过去。 “嫂嫂”,闵惟秀这么一喊,正同吕静姝说着话儿,穿着一身红衫,背对这闵惟秀的那个小娘子,便转过了头来。 闵惟秀一看,擦!张圆是拿磨刀石磨脸了吗? 她那犹如门板的方脸,怎么就变成了鸡蛋小脸! 第八十六章 镜中有人(二) 闵惟秀眨了眨眼睛,对着眼前的人看了又看! 张圆之前的那张脸,在开封府的贵族小娘子之中,那是颇有名气。 怎么说呢,就是你掏出一本书,对准张圆的脸啪的一下,嘿,正合适,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方方正正的! 这脸要长在文臣身上,那就是铁面无私正直端方青天大老爷,要是长在武官身上,那就是铁骨铮铮,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我为大陈洒热血的忠诚之将。 可它长在了一个小娘子身上,只能说,我瞧着有点方。 可现在,之前的那张方脸不见了,那小下巴,能把锅底戳穿一个洞! 闵惟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见,能换脸的小娘子! 她想着,又眨了眨眼睛,仔细的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张圆这模样,略微有点眼熟啊! 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来,到底像谁。 张圆见闵惟秀都看愣了,得意洋洋的抬了抬下巴,正准备开口,陡然之间脸一红,笑着看了看闵惟秀的腰:“闵五妹妹来了,之前听闻太子殿下……大家都说闵五妹妹伤心不已,我倒是瞧着,妹妹是心宽体胖,颇有福气,几日不见,又圆了一圈儿。” 闵惟秀收回了打量的视线,挑了挑眉。 她到底是挖了张圆家祖坟还是怎么地,这姑娘咋就看她不顺眼了呢? 不过你打算和武将家的姑娘斗嘴?没问题,咱从来不冷嘲热讽,话中有话,都是直接打脸。 闵惟秀想着,挑了挑眉,上前一步,惊讶的说道:“张家小娘子家中可是出了事?上回我见你,你还面若端砚,形容美丽,怎么再一见,那端砚就摔断了两个角。这可不好,脸像漏斗一般,把福气漏掉了可如何是好?” 张圆面红耳赤,眼中泛泪:“闵五娘子,我好心好意,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你不说我,我会说你?自己个喜欢惹事,还怪别人回嘴,这是哪门子道理? 不过张圆今日怎么阴阳怪气的,之前都是直接同她开怼的啊! 闵惟秀觉得古怪,一扭头,就看到身后站着的姜砚之。 姜砚之一把将闵惟秀拉到了自己身后,淡淡的说道:“你说脸胖的人是有福气的,那么反过来,像你脸这么瘦的人,自然是没有福气的。” “你一个小娘子,好端端的作何妄议太子殿下之事?闵五来同你庆生,你却是阴阳怪气的。有这个功夫,不如把脸上的粉好好的抹均匀了,脸小用的粉是少,但是也不至于像是抹墙一般抹这么多吧,一走一掉的……” 张圆整个人已经石化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也都僵硬了,从来没有见过拉得下脸皮之人。 还一见就是一对! 闵惟秀都深深的同情了张圆一下。 她总算能够理解张圆为何一直针对她了,原来她心悦姜砚之! 她并非第一次见张圆了,之前张圆都没有说太子之事,说话也是直接开怼,闵惟秀还觉得这姑娘虽然讨厌,但至少是个真性情,做事不阴阳怪气,倒是让人高看了一眼。 今日也是大有不同,变化在哪里,就在张圆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姜砚之,于是她立马的将太子殿下的事提出来了。 姜砚之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娶同兄长有牵扯的女人。 闵惟秀想着,瞟了一眼沉着脸的姜砚之,心中暗想,张圆啊,你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脸皮厚度啊!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姜砚之哼了一声,拽了拽闵惟秀的衣袖,“还不走么?做甚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摆明了不欢迎你,你还来做什么,回去了。” 张圆回过神来,红着眼睛,捂了捂嘴,“三大王……我……” “砚之,你做什么?今日是张小娘子生辰,都大多大的人,还口无遮拦的。张家小娘子,你莫要放在心上,砚之同惟秀年纪小……” 闵惟秀扭过头去,见穿着便服的太子,连同东阳郡王还有张圆的哥哥张方一道儿走了过来。 出言的正是太子殿下。 张方一听,连忙笑道:“三大王同闵五娘子都是性情中人,错的是我家小妹才是。原她今日是东家,哪里有如此待客的道理。三大王同闵五娘子莫要生气,方替阿妹自罚三杯赔罪。” 姜砚之哼了一声,还要回嘴,闵惟秀拧了他一把,姜砚之冷着脸,“那得给我们上两盘烧八珍,然后用食盒提上几盘带回去吃。” 太子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说他孩子心性,他还不服气!你瞧瞧……谁叫我们是做兄长的呢,就得惯着。” 张方松了一口气,这开封城谁不知道,宁可得罪太子,也不能得罪三大王。 因为得罪了太子,你去赔礼道歉,他看着面子,那也能够原谅你,尤其像他这种跟在太子身边多年的人,太子更是宽仁。 可是得罪了三大王,你怕是要遭殃了。 因为他会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整得你哭爹喊娘,颜面尽失。 你说你威胁他?可是人家不怕啊,人家就是一坨滚刀肉,一辈子就想做一个闲王。 第48节 你说以后不帮助他,他不稀罕,你说你整他?可是他有爹有哥护着啊! 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一定一定,三大王若是喜欢,今日我便将那厨子送去寿王府。” 姜砚之哼了一声,看了闵惟秀一眼,“你到你大嫂那儿去坐着,有人敢欺负你,你就狠狠的打回去,凡事有我兜着呢。” 闵惟秀看了看四周,只见吕静姝心领神会的看着他们俩,顿时脸一红,咳了咳,“谁还能欺负我?” 姜砚之点了点头,往太子殿下那边走去。 周围的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不少人都围着太子殿下说起话来。 闵惟秀挨着吕静姝坐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是发现张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不见了。 “嫂嫂,最近老夫人可好一些了?” 吕静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多了,经常念叨着你呢。阿秀,我嘴笨又无急智,一时之间也没有插得上嘴,你若是觉得待得不自在,我陪你先行回去吧。” 一旁的闵珊一听,也跟着说道:“就是,惟秀想回去咱们就回去,原是我不好……张圆若是当我是好友,便不会如此对我阿妹。” 闵惟秀摇了摇头,多大点事儿,要是上辈子,她也会淡淡的怼回去,但是这辈子,她懒得说场面话,倒是吃亏,显得小气了。 三人正说着话,就又瞧见张圆走了过来。 闵惟秀一愣,这次她可算是发现了她觉得张圆身上的那股子熟悉感哪里来的了。 这小娘子,又变了脸,这下子同她闵惟秀,是越来越像了。 第八十七章 镜中有人(三) 闵惟秀瞧着张圆又变美了一分的脸庞,心中有些瘆得慌。 张圆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衫,只是仔细看过去,绣的花色却是不同了,就连之前拿着的手帕,都换了一方。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又看了她的帕子一眼。 张圆见闵惟秀看过来,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寂静,闵惟秀能够看见的,别的人也都不是傻子,一时之间,气氛有些诡异起来。 张圆之前方脸变尖脸,她只说自己瘦了,又拔掉了两颗多余的牙。 旁的小娘子也就信了,不少脸大的,还想着要不要回去了,学着张圆的瘦脸。 可这一回,张圆的脸虽然没有继续变小,眼睛却是突然变了。 之前明明也有一双好看的眸子,却突然变成了同闵惟秀一样的大眼睛。 张圆却好像是没有发觉似的,笑眯眯的拉了几个亲近的小娘子入席…… 闵惟秀瞧着这副诡异的场景,陡然想起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来。 今日,她来了张家,姜砚之也来了。 往常他们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呸呸,总要死人。 这张圆,该不会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吧? 闵惟秀说着,看向了姜砚之。 姜砚之正好也看向了她,摇了摇头。 闵惟秀心领神会,姜砚之是说,张圆身上并没有什么鬼之类的东西。 “啊啊啊!”陡然之间,一阵尖叫声袭来,闵惟秀顺着那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张圆已经躺在了地上。 擦!有什么这么灵验! 闵惟秀拔腿就跑了过去,此时姜砚之已经冲了过来,“走开,都走开,不要挤成一团,让我看看。”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探了探张圆的鼻息。 此时太子同张方等人,也都跑了过来。 姜砚之同情的看了张方一眼,摇了摇头,“死了。” 张方大惊,一把冲了过去,也试探着摸了摸张圆的鼻下,果然人已经没有气了。 “这怎么可能,我阿妹之前都好好的,活蹦乱跳,这才多一会儿工夫,怎么就突然猝死了呢?这这……难不成有人害她,给她下了毒!” 他说着,还看了闵惟秀一眼。 闵惟秀心中那一点同情,顿时烟消云散了,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 她好心好意提着礼物来贺寿,倒还贺出毛病来了。 张方难不成,还以为她害死了张圆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姜砚之便开口道:“没有中毒的迹象。不过张圆的尸体颇有些古怪,我要让张仵作来验看。张方,你们就不觉得奇怪么?张圆的容貌,突然就改变了。” 张方瞳孔微缩,立马站了起身,“三大王,不用叫仵作来了。许是我阿妹有心疾,这才突然去了。人死为大,还是让她早些入土为安的好。我阿爹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难过,若是阿妹遗体再有损,实在是难过心中的坎。” “诸位,当真是抱歉了,家中陡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阿圆她……”张方说着,眼眶红了红,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管家,派人送诸位先回府中,别受了惊。” 姜砚之固执的摇了摇头,“这可不是你说的算。张圆无缘无故暴毙,这就是开封府的事,怎么可以说不理会,就不理会呢?我说让张仵作来,并不是同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 一遇到案件的姜砚之,那认真固执的模样,好像平时的姜砚之,都是假的一样。 这个时候,谁也不会说他是一个任性的十四岁少年! 姜砚之伸出手来,撸起了张圆的一只袖子。 现场的人,又惊呼出声。 姜砚之只是轻轻的掀开了袖子,张圆的手却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放在那里,不用张仵作拿刀子划拉开,都能够明显的看出,她的手已经折了。 之前闵惟秀明显还看见她说话的时候,手中拿着帕子,短短的时间,怎么就折了呢?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现在你不同意,也得同意了。你也看见了,张圆突然倒下,就这么摔一下,不光是手折了,连腿也折了。她看上去是一个花信正好的小娘子,但是内里的骨头,却像是八十岁的老妪一般……” “刚才是谁,同张圆在说话?”姜砚之问道。 “是我……”一个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小娘子,惨白着脸,弱弱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圆跟我说,她的眼睛变大了,是因为她学会了大庆天宝女帝的妆容,用碳将眼睛画大一些……”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想要扭头给我看侧面是怎么画的,可是……可是我听到了嘎嘣脆的一声……然后……然后张圆的头就十分诡异的倒在了一边,然后她的人整个就倒下去了。” “太可怕了,我我……我想回家找我阿娘……”那小娘子说着,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闵惟秀好奇的蹲了下来,仔细的看了看张圆的头,她的头的确是歪在一边,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那么,是谁扭断了张圆的脖子呢? 总不能说,她扭个头,脖子就断掉了吧? 那哪里是人,简直比纸糊的都不如。 姜砚之检查完了脖子,便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站起身来,对着张方说道:“现在,你带我们去张圆住的地方瞧上一瞧,看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张方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严肃的点了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三大王,请跟我来。” 张府算不得太大,闵惟秀跟着一大堆人,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张圆住的小院之中。 她的屋子十分的干净整洁,在南墙之上,还挂着一副画像。 闵惟秀一眼看过去,却是愣住了。 这一副画,画的竟然是她同姜砚之小时候。 这应该是在太后宫中,她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一根小树枝,树枝上叉着一条绿色的毛虫,裂开嘴笑得十分的开心。 而在宫墙的一角,姜砚之偷偷的站在那里,抱着一个圆皮鞠,他生得白白胖胖的,像是一个团子,正努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条毛虫。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她小时候顽皮,别说叉虫子了,上房揭瓦这种事情都干过。 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姜砚之当时就站在她的身后。 第八十七章 镜中有人(四) 闵惟秀又仔细的看了看这幅画,发现在画的右下角,还有一只只露出了脚尖儿的绣花鞋。 她心下顿时了然,应该是张圆当年在宫中看到了这一幕,画了下来。 她想凑近看一些,突然感觉脊背一热,像是被什么人盯住了一般。 闵惟秀猛的一回头,身后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三大王。”闵惟秀轻轻的唤了一声。 正在四处验看的姜砚之一听,立马扔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闵五,怎么了。” 闵惟秀笑了笑,“你看这副画像,可是我们年幼之时?” 姜砚之仰起头,“这一幕简直是我的童年阴影,没有想到,竟然被张圆瞧见,还画下来了。” 闵惟秀一愣,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不是他童年的美好回忆么? 她还想着,三大王这个臭不要脸的,是从多少年前就开始盯着她了。 姜砚之接着说道:“你看到你手中的棍子上叉着的毛虫了么?那是我养的,每日都亲手摘了树叶去喂它,可是有一日早上,它就不见了……再然后……唉……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青草。” “你看到我的眼睛了吗?波光粼粼,悲痛欲绝……张圆这个画得不对啊,完全没有体现出我当时的心情。” …… 闵惟秀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再打姜砚之两巴掌。 叫你自作多情! 叫你个三大王,脑子有坑!活该被他爹一脚踹飞出开封府。 姜砚之说着话,猛的一下转过身来,四处的张望起来。 闵惟秀收了心思,“你也感觉到了,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我们。” 第49节 姜砚之严肃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安喜吓得有些晕,“小小小娘,之前三大王身后根本就没有人啊……” 就是因为没有人,才瘆得慌啊!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在这屋子里仔细的搜寻起来。 这是一件十分普通的闺房,四处散发着胭脂水粉的味道,雕着猫儿的镂空木屏风上,随意的搭着一条红色的长裙,显然是张圆之前回来换过的,闵惟秀伸手动了动,一方手帕从上头掉了下来,轻轻的飘落在地上。 闵惟秀低头捡起来一看,“果然如此,之前张圆拿帕子捂住嘴的时候,我便隐约见到有些红色,我当自己眼花了了,应该是她那会儿,便已经身体不适了。” 闵惟秀说着,把张圆的帕子递给了路丙,让他收起来,一会儿开封府来人了,再全部移交过去。 屋子里十分的简单,在床榻旁边,又一个雕着海棠花的长案,上头放满了各色的胭脂水粉。 姜砚之好奇的拿起一个椭圆型的铁箍子,好奇的问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方红着眼说道:“我家阿妹,打小儿脸就长得方,经常被人嘲笑。因为家中其他人都不长这样,是以阿妹十分痛恨自己的长相,经常用这个铁箍子箍着脸睡,想要自己的脸变得好看一些。” 擦!张大哥这是话中有话啊! 什么叫其他人都不长这样,难道张方还是隔壁老王的女儿不成? 姜砚之手一抖,将那铁箍子扔到了桌案上,我的天,难怪人家说最毒妇人心,连自己都虐待,太狠了! 她是个人,又不是个倭瓜,你还想把它放到盒子里,让它挤着长啊! “这铁箍子有效?”闵惟秀好奇的问题,毕竟张圆的容貌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她嘴中问着,手上也没有闲着,拿起桌上的胭脂水粉,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子,试起毒来。 张方用的胭脂水粉,同她基本上一样,都是一家百年老铺中出的,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方摇了摇头,“阿妹从十二岁开始,就开始戴这个了,并没有什么作用。倒是之前有一日,她外出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脸就便小了,她说去找了个婆子,拔掉了几颗牙,所以就变了。” “我一个大老爷们……”张方说着,顿了顿,“阿圆乃是我父亲的填房夫人所出,与我并非同一个亲娘所生,所以她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觉得奇怪,随口的问了,便没有过多的去查。” 闵惟秀看完了胭脂水粉,又打开张圆的首饰匣子看了起来。 姜砚之瞧着里头放着一只用黑色玛瑙雕刻而成的猫头,好奇的伸手去拿,岂料没有拿稳,那黑色的猫头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 姜砚之嘿了一声,弯腰去捡,心有戚戚的说道,“闵五,你看到那个猫头没有,这是我小时候戴着的,有一天碎……” 姜砚之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 闵惟秀将手上的簪子放下,好奇的问道:“有一天怎么了?” 姜砚之往后退了一步,快速的直起腰来,“闵五你别看,来人啊,这床底下藏了人,给本大王把它拖出来。” 闵惟秀好奇的弯腰一看,只一眼,身上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只见那床底之下,侧躺着一个人,正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闵惟秀猛的起身,只听得一声惨叫,她下意识的就是一巴拍过去,又是一声惨叫…… 姜砚之一手捂住下巴,一手摸着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闵惟秀,“闵五,是我呀!” 闵惟秀十分内疚,谁叫你总是站在别人身后! 站在门口的太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惟秀,砚之,你们快出来……” 再不出来,他担心要把自己个傻弟弟抬出来了…… 太子看了闵惟秀的细腰一眼,心中感慨万千,是他错怪三弟了啊,这个弟弟分明是舍身取义,拿自己的小命来救兄长啊…… 你想想看啊,要是他娶了闵惟秀当太子妃,那在家中还不被打成了狗! 你说你不服气?可他们老姜家的人,都手无缚鸡之力,女暴龙一根手指头都能够把他摁死啊! 太子想着,越发的感动,忙跑了进去,将姜砚之扶了出来,“砚之,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宫中,请求阿爹,留你在开封府,这都要过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形单影只的,那怎么行!” 万一姜砚之走了,闵惟秀又来寻他,那怎么行! 第八十八章 镜中有人(五) 姜砚之只觉得喜从天降,万一他离开了开封府,闵五被人抢走了可如何是好? “你真是我的亲哥!你们这群人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床底下的那玩意弄出来。” 一群太子府的侍卫面面相觑,太子点了点头,他们才冲了进去,将床底下的东西拖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瞧,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并非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个阴人。 大户人家去世,多有陪葬,用纸扎了婢女,仆从,马匹房屋烧了去陪葬。 而张圆床底下的,便是这样的一个纸扎的人。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屋子中的寂静。 闵惟秀看了过去,见东阳郡王一脸惨白的站在太子身边,不停的咳嗽,连心肝肺都快要咳出来了。 “阿凛,你没事吧?”太子焦急的问道,不停的给东阳郡王拍背,“都是我不好,你风寒才刚刚好,我便拉你出来赴宴,这下子又难过了。” 东阳郡王摆了摆手,不停的咳嗽,太子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勉强的喝了,这才止住了咳,“你也是为我好,让我出来透透气。我也就是瞧着那纸人实在是太逼真了,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可怖。”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个纸人的确是十分的逼真,要不然,就凭她同姜砚之那比甜瓜还大的心,不至于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张圆把自己的眼睛抠下来了,给装到了这个纸人身上一样。 张圆的眼睛抠下来? 闵惟秀一把抄起案上的书,对准了那纸人的脸,不大不小,十分吻合的方形。 若是张圆在天有灵,一定会跳起脚来骂娘,奶奶个腿,死了都不放过我! “三大王,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说张圆的手脚都跟纸糊的一样,轻轻一碰就断了,对不对?” 姜砚之一听,默契的伸手去戳了戳纸人的手臂,“就是你想的那样。手脚都很逼真,还有脸以及眼睛,脖子。但是其他的地方,却明显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纸人。” 周围的人听着侃侃而谈的二人,都有些心中发寒,所以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可以用那种“今日你用朝食了吗”的淡定语气,来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什么真人,纸人啊之类的! 真的很惊悚啊! 太子咳了咳,“砚之,你们在胡说什么呢!这就是一个纸人,说不定那什么头之类的,是师父做的,但是身子是徒弟做的,所以……” 这么瞎的话,他也说不下去啊,而且,姜砚之也并没有听他说的话。 “太子殿下说得没有错,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纸人,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张圆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床底下藏一个纸人。但既然是她心爱之物,不如烧了,让她们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吧!” 太子心中甚为宽慰,还是小娘子懂事啊,还知道维护他这个太子的脸面,你看看那个白养了的弟弟…… 然后太子还没有高兴多久,就发现不管是闵五还有姜砚之,都没有看着他,反而警惕的看着四周。 闵惟秀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陡然之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她揉了揉眼睛。 “姜砚之,你看见了么?我怎么瞧着,镜子中间有个人。” 张方犹豫了一会儿,插嘴道:“这人照镜子,镜子中自然有人。” 闵惟秀摇了摇头,走到了张圆梳妆的地方,上面放着一面雕着花,十分精美的铜镜。 姜砚之走了过来,示意闵惟秀不要动手,他却是伸出手来,敲了敲铜镜的镜面,“我家闵五聪慧,一说要烧掉那个纸人,你就藏不住了对不对?出来吧,我们已经找到你了。” 镜子半天没有动静。 站在门口的太子,还有闵珊对视了一眼,第一次找到了共同语言:我家弟弟/妹妹,怕不是个傻子! 那么巴掌大的镜子,里头能藏住人! 光是想着,都不寒而栗! 姜砚之对着闵惟秀点了点头,闵惟秀果断的抄起一旁的梳妆匣子,对着铜镜猛砸过去,“既然不出来,那索性将镜子砸了得了。” 那梳妆匣子临到镜子面前时,又停了下来。 太子一瞧,大惊失色,忙对侍卫们说道:“你们都在院子中守着,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能进来。” 路甲立马上出去关上了房门,同路丙一左一右的守着。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呆若木鸡的张方,东阳郡王,还有闵惟秀同姜砚之,以及一脸严肃的太子。 他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多年,怕当的都是假太子,都是活在梦里。 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姜砚之同闵惟秀并非是故弄玄虚,他们说的是真的,镜子中真的是有人。 还是一个女人。 是一个穿着丧服的女人,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用头油抹得十分的光滑。上面点缀着金银簪子,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她红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看上去十分的凄苦。 她生了一张让人熟悉的方脸,眼睛是有些上挑的凤眼,嘴唇鲜红欲滴,像是要滴血一般。 闵惟秀松了一口气,她能够看见就好,能够看见的,就能够打死,那些瞧不见的鬼,打起来真的是憋屈。 之前她所感觉到的,一直注视着她同姜砚之的眼睛,就是镜子中的这个人吧。 不,应该说是这个女鬼。 只是为什么,有的鬼只有姜砚之一个人能够瞧见,有的鬼,却所有的人都能看见呢? “三大王,请不要将镜子砸碎,这镜子一碎,奴就烟消云散了。奴死不瞑目,这才想要再活一次,洗刷冤屈!张圆也是个痴儿,我并非是有意害死她的。” 姜砚之一愣,哎呀,本大王啥时候这么有名气了,连鬼都认识我啊! “你认识本大王?” 女人垂了垂眸,凄然的笑道:“三大王年幼之时,奴也曾经远远的看到过您,那时候我也是大家媳……现在认识你同闵五娘子,是因为张圆在这屋子里,三句话不离你二人。三大王看我是陌生人,我看三大王,却再熟悉不过了。” 第八十九章 镜中有人(六) 姜砚之只觉得头皮发麻,那种感觉就像是啃个桃子里头冒出半条扭啊扭的虫一般。 第50节 谁想跟你一个鬼是熟人啊! 一旁的太子已经双目圆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敢情鬼还会说话! 他记得姜砚之小的时候,总是不爱读书,怎么说都不听,夫子考核的时候,他都着急得要命,想要给他提示,可那个天天浪的家伙,竟然能够倒背如流。 他一直都有些羡慕,这个弟弟当真是聪慧。 现在,不怪他阴暗,说不定当时就有一个女鬼在一旁,说一句,他跟着念一句呢! 太子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顿时呸了自己一口,想啥呢你! 这时候那个女鬼已经开始说话了,“我姓赵名兰,我家夫君姓石,乃是韩国公府次子……” 她这么一说,闵惟秀顿时想起来了,“你是石二郎的母亲?” 姜砚之在一旁瘪了憋嘴,问道:“惟秀你同石二很熟么?” 闵惟秀一时不察,没有发觉姜砚之嘴中,闵五已经变成了惟秀,点了点头,“我阿娘之前想给我说亲事,就提过石家二哥,他同我大兄,乃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她如今变得力大无穷,她阿娘担忧她会一个不小心就杀夫了,要当寡妇,于是专挑那种皮糙肉厚的滚刀肉相看,什么石二郎啊,王八郎啊,都在她的候选名单之上。 石二郎的母亲,已经死了有快十年了。 赵兰一听,激动的看向闵惟秀,眼眶红红的,“闵五娘子是好小娘,我家石二哪里配得上。” 姜砚之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嫌弃惟秀是不是?你家石二莽夫一个,本来就配不上我家惟秀。” 赵兰有些无语,身为一个鬼,她还是有翻白眼的权利的。 我跟你说的一样啊,都是说我家石二配不上闵五啊,你激动个啥? 赵兰到底不敢得罪姜砚之,小心翼翼的说道:“三大王说的对。” 她不敢再提闵惟秀,又急着说起了旧事,“我含冤而死,虽然是嫡长媳,陪葬却不丰厚,除了身上的穿戴,就只有一面铜镜相伴。那铜镜乃是我夫君当年亲手打磨,送予我的定情之物。” “许是我心有不甘,死了之后,我便变成了鬼,托身在那铜镜之中。一直关在墓穴之中,暗无天日,直到前些日子,有人盗了我的墓,这面铜镜便被人带了出来,辗转流到了张圆手中。” “这一切,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生了。” 赵兰说着,回忆起了那日之事。 …… 张圆气呼呼的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用袖子一扫,将那胭脂水粉都扫落咋地,砸得咣咣的香。 她平时脾气就不好,家中的女婢没有一个人敢进来收拾,统统跪在门口不敢动弹。 张圆颇为生气,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个个人都向着闵惟秀,明明我同吕静姝是好友,吕家同她有仇,原本当厌恶她才是,结果呢?我丢了大脸,竟然让她得了好处。” 她说着,提起了笔,胡乱的画了几下,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娘子,轻而易举的就跃然纸上,显然她已经画了很多次了。 “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是我先遇见的姜砚之,可是姜砚之从下就只能看到闵惟秀,为什么呢?她明明品行恶劣,还凶得要死!” “长大了好不容易,她喜欢上了太子,为什么不继续喜欢下去!若是她嫁给了太子,那我岂不是就可以嫁给姜砚之了!”她说着,拿起笔,对纸上的小人,使劲的涂抹了起来。 然后将那笔一摔,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也溅到了铜镜之上。 “说到底,男人还是看脸的。闵惟秀长了一张狐狸精脸,也难怪姜砚之被她蛊惑了,可恨我……” 张圆说着,拍打起自己的脸来。 若说她这辈子有什么痛恨的事,那便是这张大方脸了。 她的阿娘,乃是填房夫人,原本深受喜爱,一嫁进门来,就有了身孕,人人都说她是有福气之人,可是自从她出生之后,她的阿娘便失宠了。 因为府中到处都是流言蜚语,说她阿娘不贞,不然的话,明明老张家人的脸,都好好的,偏生她长得奇怪。她阿爹还给她取了个奇怪的名字叫圆…… 这简直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张圆想着,抄起桌上箍脸的铁箍,嘭的一声扔在了地上,“若是能够让我的脸变小,我宁愿折寿十年。” “我可以和你换。” 张圆一惊,整个人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光是听着都带着一股子凉意,像是从那地府中传来的阴恻恻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你不出来,我就喊人了!”张圆四处张望着,颤抖着准备喊人。 “你不要喊人,我跟你换。我的脸小……你不是喜欢姜砚之么,你的脸小了,说不定他就喜欢你了。” 张圆循着声音看过去,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平日常用的梳妆镜里,竟然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明明她看着镜子,镜子里出现的却是别人。 “你愿意吗,如果你愿意,你就买一个纸扎的人来,放在你的床底下,然后轻轻的说一句,我愿意,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镜子里的女人竟然在说话,张圆尖叫了一声,在屋外瑟瑟发抖的仆从们都冲了进来,大喊道:“小娘小娘……” 张圆用手捂着脸,透过指甲缝,发现镜子早就光洁如常,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她之前见到的一幕,都是假的一般。 “把那个镜子给我扔出去砸碎了。” 张圆说着,待人拿起镜子的时候,又说道:“算了,放到我的库房里,锁起来。” 仆从镜子拿出去,走到门口,张圆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副画,手指动了动,“算了,就压着,放到我的桌子上吧。” 仆从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又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只得照做了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张圆便悄悄的寻了一个纸人来,按照赵兰说的,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辗转反侧了许久,若是能够嫁给姜砚之,她连折寿十年都不怕,同鬼怪换脸又如何呢? 更何况,那镜中的脸,她只一眼,已觉得久久不能忘怀,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她最后看了看墙上的那幅画,轻轻的说道:“我愿意。” 第九十章 镜中有人(七) 赵兰说着,不敢看姜砚之的神色,“她第二日醒来,看到真的换了脸,十分的高兴。接下来几天,又嫌弃自己的手臂太粗,换了手,又嫌弃腿上皮肤不白,同我换了腿……换了小脸之后,又觉得同自己的脖子不匹配,又换了脖子。” “直到今日,又同我换了眼睛……我有劝说过她的,但是她都斩钉截铁的要换。我我,实在是太想活过来伸冤了,这交换二字,乃是你情我愿。我也不知道,她会死的。” 赵兰说着,呜呜的哭了起来。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张方。 “虽然这么说不厚道,但是我压根儿不认识张圆,更加不知道她对我有这种心思。即便是知晓了,我也是没有办法回应的。我姜砚之,是要娶闵惟秀的。” 闵惟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是闵惟思在这里,还不把他打出狗脑子来。 在场的都是什么人啊! 嗯,一个可能是她未来婆母的女鬼。 嗯,太子,传言中她曾经想要嫁的人。 嗯,东阳郡王,前不久还给她系披风的人。 嗯,张方,她死去的情敌的哥哥。 嗯,她还刚听完了一个小娘子,对姜砚之豁出性命的痴情故事。 三大王啊,你不觉得这个场合不适合说这个吗? 再说了,姜砚之什么时候要娶闵惟秀了?八字都没有一撇啊! 太子一听,顿时回过神来,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太好了,这是永绝后患啊! 闵惟秀有些晕乎乎的,忙岔开了话题,“你有什么冤屈?我可是听说,石二哥的母亲,是生病去了的。他阿娘出生寒门,当年他阿爹石志力排众议,娶了她阿娘。你死了之后,他守孝三年之后,才续娶了他人。” 韩国公石家,早在大陈朝之前,便已经是一方豪族,石家长男娶寒门女乃是情痴,这事儿到现在都还有人拿来当话本子说呢。不少豪门贵女,见了石二郎他爹,都恨不得去摸上一把,沾沾运气。 她阿娘之所以考虑石二郎,也是想着,老子如此,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赵兰她有什么冤屈。 赵兰一听,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假的,都是假的,那个骗子!当年我嫁进韩国公府,我阿爹就不同意,他说女儿啊,老话说门当户对,那是没有错的啊!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我那时候被他迷了心窍,哪里听得进这个,结果呢……小命都丢了啊!” 闵惟秀一听这个调调,叹了口气。 话本子看得多,就是有这么一个不好,看什么都没有了惊喜。 还能是什么呢?爱你的时候,如珍似宝,连你的裹脚布都是香的。 不爱的时候,你便是抹上一斤的香粉,他都嫌弃你太臭。 就像身边的姜砚之,对她这么痴情,上辈子的时候,咋不见她站出来,为武国公府说一句话呢? 到底不过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姜砚之还不知道自己个已经被闵惟秀在心中划拉了一个大叉叉。 “你说说看。你若是当真有冤,本大王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生得颜色好,在那溪边浣纱,见有人昏迷不醒,顺流而下,便将他捞了起来,那会儿他并未说自己乃是韩国公府之人,之说在附近采药不慎受伤。我出生乡野,哪里见过世面,便全听了他的。” 闵惟秀看着赵兰,用那同张圆换来的方腮帮子,说着我颜色好,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赵兰却是半点都没有感觉到,接着说道:“那会儿,我们的确是心心相印,我只当自己命好,遇到了真命天子。你瞧啊,他有那么多名门贵女可以娶,偏生却要娶那么粗鄙的一个我。” “他说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单纯而美好的人。” 赵兰说着,面色变得狰狞起来,“可是渐渐的,便全都变了。我分不清龙井与碧螺春,看不明哪个是玉哪个是石,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让婆母满意,一开始他还有耐心教我,在婆母面前维护我,可是人又如何有长性?” “我命好,很快就接连生了大郎二郎,婆母虽然嫌弃我撑不起门面,却因为得了嫡孙,并不苛责于我,我以为我的好日子来了。可谁知道,在大郎九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赵兰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闵惟秀敏锐的发现,那面镜子的表面,都开始抖动起来,显然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让她刻骨铭心。 “我的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子啊,他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说,阿娘,我的朋友都笑话我,说我阿娘出身贫贱……上月我生辰,你做了那劳什子桂花糕让我带去给他们吃,他们都笑死了,说这么寒颤的东西,只有下人才会吃!” “阿娘,为什么你是我的母亲,而云娘不是我的母亲?我喜欢云娘,阿爹也喜欢云娘!” 赵兰说着,镜面抖动得越发的厉害,“我当时整个人心如死灰,那是我的亲儿子啊!我一时没有忍住,便扇了他一个耳光,那孩子气性大,跑了出去……我后悔啊,我为什么没有忍住呢!到了夜里,他们在池塘里,发现了我的大郎!” “我打了他之后,心中难过,哭得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直到夜里,婆母抬着大郎的尸体,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冲了进来,说我这个当娘的狠心善妒,连自己的孩子都杀死。” “我百口莫辩,质问石志那个负心汉,我问他云娘是谁?他不说话,我从十几岁就跟着他,也曾郎情妾意,他便是一个眼神,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心早就偏向那个云娘了。” 第51节 “我抱着大郎哭,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你这个毒妇,我当年是如何认为你单纯善良的,人人都说你是为了我家的泼天富贵,穷乡僻壤的,哪里会出什么好人,我硬是不信。我是瞎了眼,才娶了你进门。” 赵兰说着,哭得越发的厉害了,那面铜镜的表面,都出现了裂痕。 “我心如死灰,他走了之后,我婆母身边的嬷嬷便冲了进来,将我活活的勒死了。” 闵惟秀看了赵兰一眼,“云娘?石志后娶的填房夫人我见过,姓韩名桑,并不是叫什么云娘。你死了之后,他也只续娶了这么一个妻子,并没有任何妾室。” 第九十一章 你在说谎话 赵兰有些发怔,喃喃的叫着云娘的名字。 院子外开始嘈杂起来,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张方揉了揉眼睛,“应当是我母亲来了,阿圆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总不能说,她被一面镜子里的女鬼杀了。为了维护府中颜面,只希望说是意外扭了脖子……” 他说着,期待的看着姜砚之。 姜砚之从赵兰说的时候开始,就一直皱着眉头,既没有点头,也不摇头。 太子见状,忙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等事儿,闹大了也不好。” 张方红着眼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面铜镜,“那这个东西……” 姜砚之这才开口道,“本大王要带走,包括那个纸人。” 他说着一把抄起了桌面上的铜镜,轻轻的说道,“赵兰,等本大王叫你了,你再出现,你若是敢再作妖害人,本大王立马锤烂了你!” 他说完,看向了闵惟秀,“惟秀,咱们走,去韩国公府寻石二郎。” “惟秀,这事儿乃是三大王的分内之事,但是同你有什么干系呢?珊娘还在外头等你呢,你若是不早些回去,你阿娘要担心你了。” 东阳郡王的话,让闵惟秀顿时有些迟疑起来。 姜砚之见状,瞪了东阳郡王一眼,然后转向了闵惟秀,可怜巴巴的说道:“我同那韩国公府不熟,听闻石二郎手脚功夫厉害,我贸贸然跑上去,说他阿奶杀了他阿娘,他会不会一个老拳打死我!” 姜砚之说着,陡然之间对着东阳郡王一拳打过去,可他哪里练过这些,脚下不稳,一拳打到了站在一旁的张方的鼻子上。 张方一慌,赶忙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鲜红的血顺着手缝流了下来。 姜砚之赶忙走了上前,“张兄,实在是抱歉了,我就是比划一下,没有想到竟然打到你了。” 张方摇了摇头,有些尴尬的说道:“无妨无妨,不过是流了一点鼻血罢了。” 闵惟秀瞧着有些奇怪,姜砚之这个人,虽然做事不着调,但是绝对不会贸贸然出手打人的。 当然了,他不出手打人,不是因为他人好,是因为他是弱鸡打不过啊! 闵惟秀想着,询问的看向了姜砚之,姜砚之却是勾了勾嘴角,指着张方说道:“你同赵兰都在撒谎吧?赵兰根本不是偶然的落到了张圆的手中,她根本就知道这种交换迟早会害死张圆。而你,张方,对你这个妹妹,可是关心得很呢。” 在场的几个人又惊呆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明明之前大家伙儿都对赵兰无比同情,姜砚之还要为她伸冤,怎么一下子,张方同赵兰都变成凶手了。 姜砚之指了指地上的纸人,“先前我就觉得哪里有违和感,看了许久才看出,赵兰的鼻子是不对劲的。” 闵惟秀低头一看,果然,那个纸人的鼻梁,也活灵活现的,像是真人的鼻梁,而且搁在那张脸上,总显得十分的违和。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同姜砚之低头看床底下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纸人那一双圆睁的眼睛,他们当时都以为,床底下有人。 但如果只是眼睛像真的,鼻子却是纸糊的,他们应该一下子就能够看出不对来才是,可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纸人身上,因为他们看到的眼睛那一块儿,都是真的。 “张圆的鼻子小巧玲珑又高挺,根本就不需要换鼻子。之前赵兰自己说的时候,也没有说她们换了鼻子。那么赵兰交换的第一个人,根本就不是张圆,而是同她换了鼻子的人。” 闵惟秀说着,看向了被姜砚之打了一拳的张方。 姜砚之赞赏的看了闵惟秀一眼,“正是如此。张方在太子府行走,我见过不下百次,因为他是男儿,平日里甚少有人注意他的容貌。但是本大王不同,本大王过目不忘。你以前鼻子有些塌,而现在却不塌了。” 张方脸色不变,“三大王,你说什么呢?” 太子也转过头来看着姜砚之,“砚之,你胡说什么?张方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亲妹妹?不过是一个小娘子,一副嫁妆就能够打发出去的事,不但不会同他争家产,而且日后的夫家也是助力,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吃亏不讨好的事情?” “张方乃是进士出身,前程远大,他是吃饱了撑的,才同女鬼搅和在一起。再说了,他又不会道法,女鬼为什么要听他的?” 太子心中简直有一万头小牛奔过。 这个弟弟,要不是亲的,掐死都不解恨。 前不久因为那个林郎中的事情,弄没了太子府中一个得力的管事,还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亲娘蔡淑妃出面,才镇住了姜砚之,没有让他把事情闹大了。 现在好了,他娘的就是来吃个席,又要把张方弄死。 张方可不同于那些管事,他家世好,又有能力,乃是铁杆的太子党,日后说不定能够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怎么能够因为这点内宅里的荒唐事,就折在这里呢? 太子说着,严肃起来,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抽姜砚之一顿。 姜砚之对着太子抱歉的笑了笑,“大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既然碰上了,又岂能视而不见?” “张方,我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你的鼻子,你就流血了。你若是清白,大可以松开手来,让惟秀戳你的鼻子一下,看是不是轻轻一戳,就断了。这是长在你身上的证据,你怎么辩解,都辩解不了的。” 闵惟秀将手指往身后缩了缩,三大王啊,我这手指,别说纸糊的鼻子了,就是你的鼻子,我也能戳断啊! 张方还是不说话。 姜砚之指了指门口,“我现在大可以去叫张圆的婢女来问,看这铜镜落入张圆的手中,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我大兄说的事情,也是我不明白的,你为什么要杀掉张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冲了进来,那妇人双目圆睁,指着张方问道:“张方,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死我女儿?” 第九十二章 何等狗血的人生 那妇人一说话,铜镜便拼命的震动了起来。 闵惟秀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还想着,姜砚之已经说出了口,“你的名字里,有一个云字对不对?” 那妇人一愣,站在旁边的男子则是对着太子同姜砚之行了礼,“殿下,三大王。贱内姓钱名云芳,小名的确是叫云娘。她痛失爱女,有些癫狂,若有得罪,还望殿下同三大王谅解。” 一旁的太子已经嘴巴都合不拢了,他真的只是想来给张方捧个场的,早知道,就不带姜砚之这尊瘟神来了。 这是何等狗血的人生! 张方突然松开了手,指着钱云芳哈哈大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杀死张圆,当然是因为,是你害死了我阿娘啊。” 钱云芳含着泪摇了摇头,“你阿娘明明就是病逝的,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怎么会害她?” 张方冷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狡辩什么。我阿娘身子不好,经常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看着我读书,有的时候她会喃喃自语,说云娘可如何是好啊,说石家叔叔再好,那也是有妇之夫,是没有好前景的。”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便没有放到心上。太子殿下要娶太子妃,我想着去淘一些别致的礼,却在街边的小摊上,发现了那面铜镜。这才知道了当年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同石家叔叔不清不白,一起逼死了石家婶婶赵兰,想要嫁进石家去。但是石家叔叔要脸面,不肯热孝中娶妻,打算等三年之后再迎娶你进门。岂料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清平郡主韩桑觉得他人品端方,乃是至情至性之人,非要下嫁。” 这清平郡主,乃是官家的表妹,因为曾经对官家有恩,被封了郡主。这也是为何,闵家同石家走得亲近的缘故。 郡主要下嫁,这石家老夫人之前吃够了媳妇身份低微的亏,果断的定下了这门亲事。 说起来,韩国公府的长子乃是庶出的,次子才是石老夫人的亲儿子。大陈并没有什么爵位传承之说,也就没有世子之争,庶子也能够考科举,因此地位并不低。 赵兰出身太差了,石老夫人也只能够循着旧礼的一套,天天拿她才是嫡长媳来说事,想要压住庶子媳妇一头。 “这一下子,你便没有了着落。我外祖家也是清贵人家,女儿怎么能够去给人做妾室?那会儿你已经珠胎暗结,有了张圆,走投无路之下,便勾引了我阿爹,我阿娘性子软弱,被你一逼,病得越发的重。” “她原本身子弱,就抗不了几年了,可是你等得,肚子等不得。你知道我阿娘喜欢吃燕窝,便提了好些来,里头却是藏了那些与阿娘经常服用的药物相克的药材,害得她不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钱云芳,你敢对天发誓,我阿娘是病死的么?她若是病死的,你为何嫁进来之后,便把我阿娘身边的老人,全部都遣送走了?你不敢发誓。” 张尚书不敢置信的看着一旁的钱云芳,“云娘,这是真的么?” 闵惟秀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跟着姜砚之,简直每天都有比话本子还精彩的家庭惨剧看啊! 钱云芳拼命的摇头,眼泪唰唰的往下掉,“不是的,这个真的不是的,你阿娘的确不是病逝的,那些相克的药物,是她自己服用的。但是你怪我,没有怪错。都是我啊,都是我坏,才害死了阿姐,害死了圆儿。” “那时候我年纪小,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有一日在月老庙,偶遇了石志。他站在那里给赵兰买滚烫的栗子,他怕栗子拿回家就凉了,想要往怀里揣,我见实在是太烫,便把自己的小手炉给了他,让他煨栗子。” “那会儿,我实在是太羡慕了,赵兰除了长得好看,有哪一项比我强,可是老天爷不公平,偏生让她遇到了这样的贴心人。一开始,我并没有旁的想法,只是想要争一口气,证明我处处都比赵兰好。” “可是渐渐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同石志……我那会儿满心满眼的想要嫁给他。可是韩桑是郡主啊,我又能有什么办法。阿姐自幼便疼爱我,我那时候怀了圆儿,不敢同家里说,便只能到阿姐这里来哭诉。” “我阿爹阿娘,都是将脸面看得比天大的人,我要嫁给石志当填房,他们都气得不同我说话了,若是知道我怀了孽种,肯定会将我沉塘。阿姐自知时日无多,便有一日,同姐夫饮酒,让我……然后她自断生机,为的就是让我早日嫁进张家。” 钱云芳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我自阿姐没有了的那一日起,便开始吃斋念佛,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我生了圆儿,她生得古怪,你们都怀疑她的身世,我也从来都不辩驳。生了她之后,我便一心一意的教养你,我喝避子汤,就是不想再生出一个儿子来,同你争夺你父亲的宠爱。” “这些都是我欠我阿姐的啊!我年少之时,的确是做了许多错事,但是张方,我没有杀你阿娘,也没有半点对不住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把我的圆儿留给我!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她有什么错啊!” “我已经用我的一辈子,来赎罪了。” 张方摇了摇头,“你骗人……” 钱云芳继续哭道:“我的阿圆死了,我这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骗人,事到如今,我还骗你作甚?” 站在一旁的姜砚之打断了二人,“那么钱云芳,当年石志的长子落水身亡,是不是你为了让赵兰下堂,而设计的?” 这时候,从铜镜里传来尖利的叫声,“肯定是!” 钱云芳一见赵兰,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躲在了张尚书身后,“这这……报应啊!报应啊!是我当时鬼迷了心窍。那日我去石家给老夫人送鞋,老夫人几次三番的说,赵兰这个媳妇,倒是给她生了个好孙子。” “我想着,老夫人这话中是在敲打我,日后我便是生了孩子,也盖不过大郎去,心中便是不忿。结果出府的路上,在池塘边见到了大郎躲在草丛中哭,我瞧着四下无人,便拍了他一下,想吓他一跳。可没有想到,他一惊,便掉进去了。” “我原本想要救他,可是我突然想起了老夫人的话……便走了。之后我的确是用了心机,让老夫人误以为是赵兰害死的大郎……都是报应啊,报应!” 第九十三章 人之将死其言不一定善 张方听完钱云芳的话,捂着自己的鼻子哭了起来,“我害死了阿圆……阿娘宁愿死都要保护云姨你,我却害死了阿圆。” 铜镜里的赵兰,也嘤嘤嘤的哭了起来,“你害死了我儿子,我害死了你女儿,我也不算欠了你的。” 一旁的姜砚之翻了个白眼儿,伸出手来,对着铜镜就是一通拍,“难怪你那么轻易就被人害死了,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么?” “还有你张方,你耳根子这么软,到底是如何做官的?凶手说的话你都信?” “人之将善,其言可不一定善,说不定人家指着最后一搏,膈应你一辈子呢!” 张方同赵兰哭泣的脸僵了僵,人和人到底还有没有基本的信任了? 第52节 姜砚之哼了一声,走到了钱云芳的跟前,“疑点一,服用相生相克的药物去死,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你那会儿已经怀了张圆,怎么可能等得及?” “你们府中怀疑张圆并非亲生的,都是因为她的脸,而并非是她出生的日期不对。那说明了什么?首先,你的确是在嫁进府中之前,便同张尚书有了首尾;其次你嫁进张府十分的迅速,所以你假装孩子早产,也没有引起怀疑。” “那么,你之前说的,张方的亲娘是服用相生相克的药物死的这件事,就不太可信了。我猜想,是因为张方先提了燕窝中药物相生相克的事情,你才顺着他的话头说的,根本就没有考虑周详吧?” “再次,若是张方的亲娘安排好了这一切。那么你那时候已经怀有身孕,她怎么着也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将自己的亲信老仆,都安排到张方身边去。你若是心中没有鬼,为何要把仆人遣送走?张方要你发誓,你为何不敢?” 闵惟秀看着姜砚之侃侃而谈,神采飞扬的样子,再看一旁已经一脸懵的太子同张方,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二狗子认真起来,倒是也挺威风! “张方你好好回忆一下,官家给石家同清平郡主指婚之后多久,你阿娘死了,而她又是隔了多久嫁进府中的?你阿娘有没有提过,她死了之后,要钱云芳替她嫁进府中,照顾你?而且她在最后的时日,有没有经常交代你事情?” 张方脸色一变,摇了摇头,“我阿娘并未提及过。” 一旁的张尚书绿着脸,“之前我并没有同石家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当初指婚开封府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内子卧病在床,还是我当做新奇事儿说给她听的,说着说着,云娘就来了。” “没有过几日,我便醉了酒,错把云娘当了内子。云娘当时说是内子安排的,因为她身子不好,希望我纳她做填房。因为在此之前,内子提过,说想要她娘家的阿妹进府,我一直以为是她庶出的幼妹。” “当时见到云娘,心中伤感,想是内子怕是时日无多,实在是等不及幼妹长大,于是便安排了云娘。我一直没有提这事儿,怕她心中难过。没有想到……” 闵惟秀同情的看了张尚书一眼,唉,看您这从头到尾绿油油的样子,都能够改名叫绿尚书啦! 填房夫人杀了前头的夫人,亲儿子杀了喜当爹得来的女儿,张尚书上辈子是造了多少孽啊! 张方听完张尚书的话,愤怒的看向了钱云芳。 姜砚之点了点头,“我猜想也是,若是张方你阿娘提过,你日后便不会怀疑钱云芳了。定是你阿娘去得陡然,钱云芳进门又十分的着急,还遣走了你阿娘身边的老人,所以你才会产生怀疑,去调查你阿娘最后的事情。” “你明明已经眼睛看到了那么多了,为何要相信钱云芳的一面之词呢?” 姜砚之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他相信,每一个当娘的,最疼爱的都是自己的子女。 钱云芳再好,也不是张方的亲娘。 一个当娘的,就要把自己毒死了,怎么可能不给孩子多交代一些事情,譬如说,日后要好好的听姨母的话啊!譬如临死的时候,抓住钱云芳的手,说你给老娘发誓,绝对不能害了我儿子啥啥的。 话本子里都不是这样写的么? 钱云芳一愣一愣的,拼命的摇头,“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长姐如母,我怎么会杀我阿姐?” 闵惟秀见她如此,实在是忍不住了。 若不是姜砚之破案要什么劳什子证据,若是按照她的想法,大吼一声,你丫的不说实话,就把你剁了喂狗,你看钱云芳还敢信口胡诌?必须是瑟瑟发抖,跪下来说,大王,你说啥就是啥! “哼,证据?咱们现在就去把张夫人刨出来,让张仵作验看一下,就知道她是为何而死了!以前的旧仆,只要没有死,就能够找回来,哦,你看到那个赵兰了吗?” 闵惟秀说着,指了指铜镜,“这人死了啊,是会变成鬼的。若是三大王乐意,咱们就把张夫人的鬼魂叫回来,看你这个做妹妹的,开心不开心?” 钱云芳看了镜子里一头雾水的赵兰,往张尚书身后缩了缩,张尚书一躲,将她暴露在人前。 张方立马欣喜的看了过来,“三大王真的能够把我阿娘叫回来?” 闵惟秀又哼了一声,“你这么蠢,你阿娘死了都要被你再气死一次。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去报复那些宵小做什么?费这么大劲,还把自己搭进去了。若是我,直接告诉你爹你阿娘,说他头上已经比祖母绿还绿啦!不用你动手,自然有人清理门户。” 张方有些傻眼,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钱云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是坦白的话,我们自然会给张圆一个体面的死法,你若是不坦白,一会儿我就能够让开封府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奸生子,还死得离奇,日后五十年,她还要成为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不得安生。” 钱云芳指着闵惟秀,双目圆睁,“好好好,我觉得我已经够狠了,没想到你比我更狠。三大王说的都没有错,我那样说,就是想要张方,余生都为我的阿圆赎罪。” “我是有罪,可是我的阿圆是无辜的啊。”钱云芳说着,跪了下来,“太子殿下,三大王,夫君,求你们了,就给我阿圆最后的体面吧。” 姜砚之点了点头,喊道:“路丙,钱云芳对杀害张夫人还有石大郎的事情供认不讳,你把她送到开封府去签字画押。还有张方,咒杀张圆,一并带走。” 第九十四章 刚过易折 张尚书一瞧,急了眼,他只有张方这么一个独子,他对着太子殿下拱了拱手,“殿下,求你救救我儿。” 太子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姜砚之,喊道:“砚之,咒杀什么的,你岂不是胡闹?杀人的明明就是赵兰这个女鬼,张方最多是放了一把刀在张圆房间,他可没有逼着她自己作死!” 姜砚之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子,“大兄,你说什么?张方自己都承认了,他伙同赵兰,故意引诱张圆,害死了她!岂能无罪!” “若是按照你这么说,我将一条蛇放到你的房间里。你不小心踩到了蛇,蛇把你咬死了,我是不是无罪?” 太子气得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的说道:“姜砚之!我才是开封府尹,而你早就被撸了!” 他最近十分的不顺,身边的人每出一次事,他就会遭到二皇子党的攻讦。 无论是张尚书还是张方,于他而言,都十分的重要。 张方是设计杀了张圆,可是混官场的人,谁手中还没有那么一两条人命呢? 他就不明白了,他讨不着好,作为他的亲弟弟的姜砚之,就能够讨到什么好吗? 姜砚之一甩袖子,“惟秀,咱们走!” 太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稳住了自己的气息,“砚之,刚过易折。张方也是为母报仇,法理不外乎人情,对不对?哥哥举步维艰,你为何就不能够网开一面。” 姜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道:“大兄,网开了一面,就会有第二面,第三面……到最后,就没有网了。”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东阳郡王开口道:“殿下,砚之,一些小事,何必争执?砚之你是推官,张方是否有罪,交给法司来决定就好了。殿下,你莫要生气,砚之性子倔强……大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太子殿下神色缓和了一些,“阿凛的话你听见了?别闹脾气了,你快送惟秀回去吧。” 姜砚之哼了一声,拽着闵惟秀就出门了。 因为武国公府的马车要送闵珊回去,因此闵惟秀带着安喜上了姜砚之的车。张府另外准备了一辆马车,拉着那个纸人,还有铜镜。毕竟那玩意实在是太过恐怖,若是放到姜砚之的马车里,闵惟秀担心自己一个没有忍住,将那纸人踩碎了。 姜砚之少见的没有说话,一直在摸自己刚刚打到张方鼻子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闵惟秀在马车里翻了翻,翻出了一袋肉干来,拿出来自己吃了一块。 姜砚之一瞧,赶忙抢了过来,“惟秀,这是你送给我的肉干,我都舍不得吃,你怎么自己吃上了。” 闵惟秀见他有了点精气神,笑了笑,“你若是喜欢吃,我再给你做一些。” 姜砚之点了点头,“惟秀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近人情?大兄待我那么好,我却是为了不相干的人,不依不饶的?” 说实在的,闵惟秀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姜砚之。 “只是有些奇怪,像这么强硬的做派,乃是我们这些武将才会有的,三大王你这样的弱鸡,还是迂回点好,免得被人咔嚓了。”闵惟秀说着,抬起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姜砚之有些哭笑不得。 过了一会儿,闵惟秀又补充道,“不过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无规矩不成方圆对不对?我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也希望能够遇到像三大王这样,能够为我说话,为我伸冤的人。” 闵惟秀想着,突然又觉得奇怪了起来,按照三大王这个个性,上辈子的时候,他怎么丝毫没有存在感呢? 他到底去哪里了? 姜砚之裂开嘴一笑,拿起一根肉干,也啃了起来。 “我就知道,惟秀肯定是最懂我的人。我小的时候,大兄就是太子了。我问他,我说哥哥,我不想练武,不能够做大将军,也不想念书,做不了大学士,那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大兄想了想,说小砚之以后可以做推官呀,让我们大陈的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百姓们都遵纪守法,贪官污吏都无处遁形。” “阿爹当时在旁边,一个劲儿的说好。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当了真。做官家的,还有做太子的,都是大话精。还好我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闲王,想做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 “我大兄这个人,就是心肠软,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割不掉。你看像张尚书那种糊涂蛋子,原配夫人被人害死了,自己被绿了都不知道,还有脸当礼部尚书?再有张方,蠢钝如猪,这种拖后腿的人,还留着过年么?” “身边都是这种人,敌人都要乐开花了!那篓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我就想不明白了,我这么蠢,都知道,他学了那么多治国治人之策,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哼,还有东阳郡王也是一个和稀泥的,他若是真为我大兄好,就应当劝诫他才是,就知道拍马屁。” 闵惟秀咳了咳,这就有点打击报复啊!人家不是为了给你们兄弟打圆场么? “我有自知之明,别的事情,我没有学过,我也做不好。我姜砚之这辈子,就学会了四件事,吃饭睡觉破案,还有宠闵惟秀。” 闵惟秀的脸顿时爆红了起来。 这个臭不要脸的,这个弯拐得实在是有点急啊! 你之前不还是情绪低落,谈理想谈人生么?怎么话锋一转,就变成谈情说爱了! 这是堕落啊! 姜砚之说着,朝着闵惟秀坐得更近了一些,红着脸又眨了眨眼睛。 一旁的安喜实在是忍不住了,“三大王,你的眼睛抽筋了么?我阿娘说了,眼睛抽筋,扯掉一根眼睫毛就好了。” 姜砚之无语的恢复了正常,本大王这叫暗送秋波你懂吗? 他现在一想起,今日个同闵惟秀挑明了状况,到现在还心砰砰直跳呢,下一步,是不是可以上门提亲了啊! 再一想,临安长公主看好的两个女婿,一个王八郎,嘿,王家虐猫,不是好人,出局! 一个石二郎,父亲是个负心汉,家中还有杀死媳妇的前科,不是好人,出局! 那么剩下的,不就只有家事天上有地上无,对惟秀死心塌地的他了么! 姜砚之想着,又忍不住嘚瑟了起来。 闵惟秀见他的情绪犹如大海,变化莫测,无语的摇了摇头,“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姜砚之毫不犹豫的说道,“去石府。惟秀你若是想回府,早就跟着你三姐一道儿回去了,你肯定猜到了,我是要去石府的。赵兰是杀人凶手,可恶!但是她同时也是被害者,她的冤屈,我们要给她审!” 第九十五章 胖头鱼(一) “惟秀,怎么不往里头走?” 姜砚之看到在韩国公府门口犹疑不前的闵惟秀,好奇的问道。 闵惟秀咳了咳,三大王啊,你能够有点自觉吗? 这不是怪我迷信啊,咱们两在一块,那杀伤力,去一家死一家啊! 闵惟秀想着,认真的说道:“我在想,咱们有空了,一起出使大辽,出使西夏吧。” 祸害家乡人实在是不厚道啊,那咱们祸害敌人去啊!你想想看啊,咱们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多走几圈,按照这种死法,人家说不定直接灭国了啊! 姜砚之羞涩的扭了扭头,“原来惟秀想跟我一起远游啊!嘿嘿嘿!” 闵惟秀不想说话,直接迈进了门去,不一会儿,清平郡主韩桑便迎了出来,笑吟吟的说道:“惟秀同三大王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让人来说一声,我也好给你们多做些吃食。” 如今的官家出生凡凡,这位清平郡主当年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家出生,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是在相熟的人跟前,倒是十分亲切。 她说着,还对着闵惟秀眨了眨眼睛,“二郎不在府中,我已经叫人去叫他了。” 第53节 姜砚之笑了笑,“郡主把府上的人都叫回来吧,砚之有大事相商。” 韩桑一愣,点了点头,叫来管家吩咐了下去。 之前在张家折腾了那么久,说好的烧八珍根本就没有吃上,闵惟秀实在是有些饿了,“姨母,我到现在一直饿着呢,不如给我来碗面吧,点心啥的,也不顶饿。” 韩桑抿着嘴有些好笑,又招呼着人上来吃面。 一旁的安喜欲言又止,小娘啊,一会儿你们是要来霍霍人家老夫人的,现在这么不客气,一会儿难道不尴尬么? 闵惟秀心有感应,挑了挑眉,霍霍老夫人,对于韩桑来说,那是坏事吗?那是好事啊! 日后再也没有没有恶婆婆骑在头上了啊,别说是吃一碗面了,就是山珍海味,她吃着也不脸红啊! 老夫人能够勒死赵兰,可见有多心狠手辣! 不一会儿,韩桑便摆了一桌子的吃食,闵惟秀端起大碗,刚呼噜完一碗,端起第二碗刚要开吃的时候,就见到石二郎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戴着帷幂的小娘子。 韩桑赶忙站起了身,对着石二郎挤了挤眼睛,“二郎,你回来了,惟秀来了,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那石二郎生得牛高马大的,平日里说话声如洪钟,犹如混世魔王,此刻竟然结结巴巴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小娘子却是自己将头上的帷幂一摘,对着韩桑娇滴滴的喊道:“阿娘,我听二郎说起过你,今日一见阿娘,鱼儿心中便觉得亲切无比。” 闵惟秀一口面呛在嗓子眼里,拼命的咳嗽起来。 一旁的姜砚之见了,又是捶背,又是给她倒水的,忙活了好一阵子。 闵惟秀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是她这个人见识浅,实在是对面这位小娘子,你道行太深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脑袋的小娘子,什么面若银盆之类的来形容她,那都是瞧不起她啊,小娘子你简直是头若水井啊! 而且这声音实在是太过娇媚,她一个正直的小娘子,都听得骨头酥了。 一旁的姜砚之简直乐开了花,太好了,石二郎原来有心仪的小娘子了,那他简直是不战而胜啊! 他想着,幸灾乐祸的说道:“石二哥什么时候成了亲,也不说一声,做兄弟的好给你送一份大礼啊。嫂子貌美如花,石二哥有福气啦!” 那小娘子一听,娇羞的低下了自己的大脑袋。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这个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是令人发指啊! 石二郎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结结巴巴的说道:“小鱼,你一路上辛苦了,不若先去厢房里休息一下吧?” 那个叫小鱼的小娘子眨了眨大眼睛,点了点头,“我都听相公的。” 石二郎一送走小鱼,立马把门关上,直接朝着姜砚之冲了过来,一把抓起了他的手,姜砚之吓了一跳,正准备说话,就听到一阵尖利的女声,“这是二郎吗?这是我的二郎吗?” 石二郎身子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是什么声音?” 姜砚之正了正色,掏出了铜镜,搁在了桌子上,那铜镜激动得咣咣咣的响了起来,“二郎二郎。” 石二郎大惊,“三大王,我知道你行事诡异,但是拿人家的亡母来开玩笑,是否不妥当?” 闵惟秀见石二郎已经要暴起了,忙将他拽了开,将之前在张家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说了一遍。 屋子里寂静了好一会儿,石二郎才抱着铜镜哭了起来,“走,咱们现在就去,开棺验尸,等我阿爹回来了,就晚了。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大兄死了,我便是长男,这事儿我说了算。母亲,这事儿你莫要管,还有那个小鱼,你别理会她,让人好吃好喝的供着,等我回来再说。” 韩桑犹如雷劈一般,她就是瞧着石志对自己的妻子一往情深,这才拼了命要嫁过来的,现在她听到了什么? 一万句他娘的,都不能够表示她的震惊啊!简直是怀疑人生。 “他们都说你母亲是病逝的……”韩桑喃喃的说道。 闵惟秀拍了拍韩桑的肩膀,“姨母,你莫要怕,你是郡主,他们若是敢欺负你,你就去宫中找官家告状。” 韩桑点了点头,你的安慰根本就一定作用都没有好吗? 我就天宝女帝,若是得知枕边睡的皇夫是个人渣,那我也不寒而栗啊! 石二郎已经迫不及待的将那铜镜小心翼翼的端在手上,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去,“咱们快走,一会儿我爹该回来了,咱们骑马去。惟秀你能够骑马吧?” 闵惟秀点了点头,“能,安喜你留下。” 闵惟秀说着,也跟着往外头,姜砚之立马跟上了,待走到门口,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到了闵惟秀的耳边。 “石二郎摊上大事了。” 闵惟秀一愣,“你说小鱼?” 姜砚之幸灾乐祸的点了点头,“那哪里是什么小鱼,那是一条巨大的胖头鱼啊,那眼睛,比你脑袋都大!” 闵惟秀脚一顿,石二哥啊,我们对不住你啊,我们不应该来你家的啊! 第九十六章 胖头鱼(二) 闵惟秀看着前面大步流星的石二郎,又想了想之前那个名叫小鱼的大头娘子,皱了皱眉:“三大王,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们遇见妖魔鬼怪的几率是不是也太大了一样?” 她上辈子从生到死,可是重来都没有见过一个诡异之事,怎么到了今生,这三大王像是什么长生不老肉一般,不合常理之事接踵而至。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起来。在遇见赵离之前,我虽然能够看见鬼。倒是那些鬼都不能说话,更别提像赵兰一样,还能够杀死活人了。” “还有妖也是,我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朗朗乾坤,尤其京都乃是皇都,有真龙之气,按说不应该有这么多才对……”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闵惟秀叹了口气,事情感觉越来越复杂了,这个大陈,都陌生得让她有些认不出了。 两人跟着石二郎出了门,石家已经准备好了马。石家的坟地在城郊。 石二郎一下马便肝胆俱裂,赵兰的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了个洞,里头的东西被一扫而空,连棺材盖子都扔在了一旁。 想来是遇见了那些不太讲究行规的盗墓贼,而困着赵兰的铜镜就是那会儿被盗走的。 姜砚之领着闵惟秀凑了过去,双手合十,道了一声得罪了,便朝着赵兰骸骨探去。 “三大王,赵兰已经变成了骸骨,就算是被勒死的,也看不出伤痕来了呀。” 姜砚之拿起骸骨观了观,说道:“骨色正常,非中毒而死。人生前遭受的所有磨难,都能够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你看,赵兰的手骨,关节粗大,仔细看去,颜色深浅不一,有许多伤痕。大多数细微的伤痕,都是很陈旧的伤了,这是因为,她在少女时期,家境贫寒,经常需要劳作。” 姜砚之说着,指向了赵兰的右手,“你再看这个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闵惟秀仔细对比了一下两只手:“她的右手小手指很奇怪,像是被人扭断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抱歉的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石二郎,“我猜想应该是死者剧烈反抗之时,被人扭断的。伤口并没有愈合的痕迹,应该是很快就死了。” “至于脖子,也有许多细微的痕迹,若是想要看得明显,可以把尸骨带去开封府,让张仵作蒸骨验伤。” 石二郎一愣:“蒸骨?人骨怎么能蒸,又不是排骨……” 他一说完,自觉不对,又补充道:“蒸了之后,就能证明我阿娘是被人害死的么?” 姜砚之点了点头。 石二郎咬了咬牙,“那就蒸骨,我阿娘死了都不能登极乐,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够不替她沉冤得雪。” 而镜子里的赵兰也哭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是证明了赵兰是被人杀死的,那么怎么能够证明凶手是老夫人呢?”石二郎说着,连祖母都不愿意叫了。 闵惟秀眼珠子一转,凑到了姜砚之耳边说了几句,姜砚之一听眼前一亮,“不亏是惟秀,同本大王想的一模一样。” …… 是夜,韩国公府。 石老夫人饭后端着茶盏,轻轻的吹了吹,“你媳妇怎么回事?今夜又不来一起用膳,她虽然是郡主,但是也是我们石家的媳妇。” 石志笑了笑,“母亲,韩桑身子娇弱,你又不是不知,今年冬日里落雪早,她便着凉了。她之前一心想要撮合闵家小娘子同二郎,今日一见,那闵五娘子怕是要做三皇子妃了,这不是心中不快。” 石老夫人一脸惋惜:“那真是可惜了,这开封府,哪里找得到比闵五更金贵的小娘子。二郎你真是的……” 石二郎咬了咬嘴唇,走了上前:“祖母,我听闻那闵五娘子凶着呢,孙儿要找个听话孝顺的,以后好孝敬祖母。夜黑天凉,孙儿送您回去吧。” 石老夫人高兴的拍了拍他的手,“说得也是,莫名其妙把你阿爹都叫回来了,这样颐指气使的小娘子,我们也懒得娶回来供着,走罢。” 石二郎扶着石老夫人回了屋,然后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 屋子里暖哄哄的,炭盆里的碳火明亮,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碳裂声。 石老夫人洗漱完毕,换了衫,“青娥,把灯挑暗一些吧,这人年纪大了啊,觉轻。” “好的,阿娘,兰儿给你挑灯。” 那个叫青娥的老婢脚步一滞,僵硬在了原地。 坐在床榻上的老夫人,扶着床沿的手一抖:“青娥,你做甚装神弄鬼。” 青娥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不……不是我说的……” 一声轻笑响起,在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老夫人只觉得汗毛根根竖起。 “阿娘,兰儿来了,兰儿的脖子好疼啊!一躺下,头都掉了……阿娘,你帮我把头缝上呀!” 老夫人一声尖叫。 蹲在屋顶的闵惟秀见状,轻轻一笑,做了亏心事,你还能不怕鬼敲门? 她想着,对着姜砚之着伸了伸手,姜砚之拼命的摇头,闵惟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一个激灵,伸出了手,然后只觉得手上一重,差点儿没有从屋顶上掉下去。 小姑奶奶啊,你忘记我是一个弱鸡了,根本拉不动你啊…… 姜砚之想着,涨红了脸,拼命的拽住了闵惟秀,而闵惟秀已经倒仰了下去。 “阿娘,你是不是把我的头缝反了,你看看我的脸,我的脸不见了……” 屋中的老夫人猛的一看,只见窗外倒挂着一个头,头发长长的,在夜空中随风飘荡,她的脸黑乎乎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五官,真的好像没有脸一样! “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老夫人的嗓子有点干。 青娥已经吓跪了,不停的磕着头,“老夫人,是赵氏回来索命了啊,那声音,我不会听错的,就是赵兰的声音啊!赵兰,赵兰,你不要来找我啊,我都是奉命行事,我不忍心杀你的。” 老夫人强作镇定,“赵兰,你一不能帮我儿升官,二护不住自己的亲儿。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如死了干净。你别怪阿娘狠心勒死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个没用!” 屋顶上的闵惟秀一个鲤鱼打挺,翻了上去,一把搂住了姜砚之的腰跳了下来。 “嘿,你们都听到了吧?” 闵惟秀笑道,一旁的姜砚之揉了揉自己的腰,本大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啊! 第54节 第九十七章 胖头鱼(三)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石志嘴巴张得圆圆的,他们听到这边有响动,都跑了过来,生怕老夫人出了什么事儿。 谁知道一进门就见到屋檐子上飘荡着一缕缕的头发,闵惟秀倒吊着咧着嘴冲她们笑,她明明没有说话,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女人说话的声音,上一辈见过赵兰的那些人,都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石志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没有听说过,闵五娘子还会口技啊! 他听到老夫人的尖叫声,原本就想冲进去,可是站在屋顶上的三大王,眼睛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仿佛他再走一步,那两颗大招子就像离弦的箭一般,要蹦到他的脸上来了。 这种骇人的想法,让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便听到了老夫人那些话。 石志回过神来,深深的看了闵惟秀一眼,冲进门去,唤道:“阿娘……” 闵惟秀同姜砚之立马跟了进去。 老夫人此刻已经彻底意识到了怎么回事,只是低头不语。 姜砚之笑了笑,按了按胸口不断抖动着的铜镜,说道:“石老夫人,刚才您已经承认是你同青娥一起勒死了你的儿媳妇赵兰,在场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包括本大王特意从开封府请来的人。” “你不用否认,张仵作已经蒸骨验伤,证明了赵兰的确是被人勒死的。你们真是太狠心了,赵兰的手指断了,你们都不瞧一下,也许这就是报应……你们当时没有注意吧,赵兰临死之前,手心里握有你们是凶手的证据。” 闵惟秀一愣,手心里根本就没有证据好吗?姜砚之又开始忽悠了。 老夫人脸色一变,“你竟然在没有取得我石家人同意的时候,就刨了我家祖坟?老身要去官家面前评评理去!” 石二郎沉着脸,“祖母不必如此,坟不是三大王挖的,是孙儿挖的。” 石老夫人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你阿娘这个人,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以色侍人,做妾不就好了么?非要做当家主母,主母主母,天底下哪里有什么都不会的主母。没有那么大的头,作甚要戴那么大的帽……” “哎呀,小鱼的头大,小鱼可以做主母!” 闵惟秀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阴影凑了过来,果然是那位胖头鱼娘子。 石老夫人不耐烦的看了小鱼一样,讥讽的笑了笑,“当年你大兄长在我身侧,文武双全样样都好,你阿娘便非留着你,结果你看,什么样的花,就结什么样的果。你便是国公府的嫡子又如何?照样只配和烂泥在一起。” 石二郎眼眶一红,不敢置信的看着石老夫人,“阿奶!” 石老夫人摆了摆手,挺直了胸膛,看了姜砚之一眼,“三大王,那个宅门里不是刀山血海,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这大陈的确是姓姜的,但是可惜了,它不叫姜砚之。” “老身对此事也经常后悔,但是我后悔的不是让赵兰去死,而是太心急弄脏了自己的手呢,连自己亲骨肉都害的女人,让她进我们石家的祖坟,都是便宜她了,现在既然挖出来了,就别再塞进去了。” 闵惟秀听得顿时火气就来了,你一个杀人凶手,淡淡的装给谁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什么好事呢! “赵兰在你跟前服侍那么多年,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她会杀了他?老夫人执掌中馈,赵兰当日有没有去河边你不知道?说这么多屁话,不过是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罢了。” “这么大义凛然的,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呢,就差点点上三炷香,给你拜上一拜了。你明知道钱云芳不怀好意,同石志勾搭成奸,还让她大摇大摆的进府,不是我说你,早就想好了要让赵兰下堂,给钱云芳腾位置吧?” “结果呢,你发现钱云芳手段毒辣,害死了你的长孙。痛心归痛心,但是还是决定一咬牙,趁着这个机会,给石志换一个比赵兰和钱云芳更好的。不然的话,你们都这么不要脸了,还讲究什么热孝不能娶妻?” “你说的话,看似有道理,其实就是一个屁。往上数个三百年,你们石家就不是泥腿子了么?寒门小户的闺女,高门大户的小娘,都是一样精贵的,不娶她们,为何要去撩她们?撩了她们,拍拍屁股还走人?” “你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什么花结什么样的果。也不知道你是一朵多么恶臭的花,才能结出他那样的果呢!” 闵惟秀叉着腰,说着瞪了石志一眼。 若是她日后的夫君有这么渣,看她不一巴掌拍死他! 石老夫人终于不再端着老夫人的架子,捂住胸口,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半点说不出话来。 站在石二郎身边的胖头鱼揪了揪自己的耳朵,“哪里有很臭的花?二郎,你的祖母是花妖吗?我听我阿娘说,石楠花就很臭。” 闵惟秀一梗,老娘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气势! 她的嘴巴不算利索,上辈子的时候,经常被人怼得说不出话来,每每在家都懊恼得不行,哎呀,刚才我应该这样说的呀,应该那样骂回去的啊! 这辈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姜砚之放飞自我了,好不容易一张嘴像是抹了油一般。结果……现在梗得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姜砚之开口说道:“老夫人,走吧,开封府走一趟吧。” 石老夫人也冷静了下来,“我好歹也是一个国公府的老夫人,便是去开封府,那也得体体面面的去,总不能穿着中衣就去了。一口唾沫一口钉,我也不会做出翻供这种丢脸的事。志儿,你带三大王同闵五娘子去花厅饮杯茶,待为娘梳洗完毕了,便跟着他去开封府。” 姜砚之还要说话,石志却是红着眼对着他行了一个大礼,石府的人都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姜砚之叹了口气,示意开封府的人,先将那青娥抓起来,然后一行人出了老夫人的屋子,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院子门口候着。 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了一个女婢的尖叫声,“不好啦,老夫人上吊了。” 闵惟秀脸差点儿没有绷住,得,又死一个,便宜她了! 第九十八章 给你讲个故事啊 开封府的人都面面相觑,石府上下哭成了一片,他们也不好在这里多待,只提了青娥而去。 闵惟秀看着屋梁上悬挂着的人,愣了半天。 石老夫人一死,人死为大,八成赵兰的死,都要算到青娥的头上了,她同姜砚之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絮上一样,让人心闷。 四目看去,石家除了百感交集的石二郎,以及云里雾里的胖头鱼外,其余的人都一脸愤怒的看向了她同姜砚之。 路丙已经侧着身子,时刻准备着护住二人了。 闵惟秀沉了脸,这些人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她同姜砚之,抓着老夫人的手,让她勒死赵兰的么?她做错了事,畏罪自杀,这些人竟然还是非不分的把她的死,算到他们二人的头上,简直是毫不讲道理。 闵惟秀恶狠狠的一个个瞪了回去,比不讲道理,她不信开封府有人比得过她。 她想着,猛的一跺脚,那些慢慢朝着二人靠拢的家丁,纷纷退后了好几步。 不是他们胆子小,实在是他娘的,青石板地都裂开了啊! 再不退走,谁知道身体会不会炸裂啊! 院子里静悄悄的,闵惟秀一把拽住了姜砚之,低声道:“走。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我一个手滑,打死了个把人,就不好了,会被抓住打击报复的。” 石家人简直肝胆欲裂,我们家已经死了一个人了,你还想死几个? 你当我们是臭虫吗?一个手滑就捏死了? 姜砚之抿着嘴,点了点头,在闵惟秀同路丙的护送之下,快速的出了石府。 走到门口,他又望了望石家门口的大狮子,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本大王有不好的预感。我原本应该出开封府的,但是没去,去了张家,张尚书死了女儿,妻子和儿子都成了杀人凶手;又来了石家,石家老夫人又上吊死了。” “明日朝堂之上,参我之人,怕是比那村民家中的柴垛子都高了。” “东阳郡王说得没有错,我不应该把惟秀你搅和进来的,这些事情,本来同你没有什么干系,但是因为我,却得罪了张家又得罪了石家。” 闵惟秀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你一个男儿,磨磨唧唧的想干啥?你这样说了,张家和石家人就会匍匐在我的脚边,喊女大王饶命吗?” “根本就不会,反正我们武国公府,一没有真正的朋友,二来武将也不需要朋友。不得罪他们,他们也是看我不顺的,有什么关系。” 闵惟秀说着,嘲讽的勾了勾嘴角,这些事情,上辈子不是都验证过了么?她上辈子做着乖乖女,也不是没有交好的贵女,她阿娘虽然有些傲气,但是也是面面俱到之人,结果如何? 落进泥里了,没有人会拉扯你。 姜砚之声音还是有些沉闷,“惟秀就是看着凶,实际上心肠好,不然的话,也不会跟着我到处给人伸冤。你哪里就想要人匍匐在你脚边了,你就是想,一家子人都好好的。” 闵惟秀惊讶的看向了姜砚之,没有接话。 被人看穿的感觉,其实并不是那么愉快,尤其是你从来都没有对这个人袒露心扉。 “夜里太冷了,惟秀快上车罢,我送你回去,不然你阿娘该着急了。这次我怕是不能留在开封府了,我阿爹肯定会赶我走的,等我不在开封府了,你就不要去管这些案……” 姜砚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胸前一震,他低下头去,掏出了那面铜镜,却发现铜镜已经四分五裂,碎掉了。 闵惟秀的心中,一下子松快了起来,“凶手死了,赵兰应该可以放心去投胎了吧。这是一件好事,咱们今晚上,也算没有白忙活了。” 姜砚之却是气急败坏的摇了摇铜镜,“赵兰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子!她是有冤屈,但是她杀了张圆的事情,本大王还没有跟她算账呢。本大王锤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把她锤了。” 闵惟秀笑了出声,“嗯,锤了。把那个破纸人也烧掉。好人不应该被冤枉,坏人绝对不能放过!” 姜砚之眼睛直了直,“惟秀,你笑起来真好看。” 闵惟秀还来不及扣下姜砚之的色狼眼,就听到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二郎,我笑起来好看吗?我的嘴唇是不是太厚了?” 闵惟秀心中有了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扭头一看,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石二郎已经领着胖头鱼走了出来。 石二郎红着眼睛,没有回答胖头鱼的话,只轻轻的说了一句,“阿娘,再见,下辈子投胎可要睁开眼,寻一户好人家。” 姜砚之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将那铜镜的碎片交给了石二郎。 石二郎对姜砚之同闵惟秀行了个大礼,然后站起身来,看了看身后的韩国公府,“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三大王同闵五若是看得上我石二,日后有事尽管叫我,如此大恩,石二当以命想报。” 他说着,又对着胖头鱼行了个大礼,“小鱼,我是救了你。但是人妖殊途,我阿爹阿娘,门不当户不对,下场你也看见了。何况是人同妖呢?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了。” 姜砚之惊讶的看向了石二郎,“你知道她不是人?” 石二郎苦笑道:“三日之前,我在集市买了一条鱼,本来打算炖鱼锅子吃的,谁料遇到了惟思。他这个人穷讲究,嫌弃鱼太腥,我随手便扔进河里了。结果今日,小鱼便来寻我,说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胖头鱼鼓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没有错啊,我听说书的就是这么说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二郎,我不走,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石二郎退后了好几步,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若不是场合不对,闵惟秀同姜砚之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二人都是什么鬼! 这胖头鱼也太单纯了吧! 闵惟秀想着,对着胖头鱼说道:“小鱼,你很喜欢听说书的么?要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胖头鱼点了点头,欢喜的说道,“你说你说!” “从前啊,有一条白蛇,不慎被捕蛇人抓住了,有一个小牧童救了她。白蛇十分感动,决定要以身相许,两人在新婚之夜,牧童亲吻白蛇,结果中了毒……” 胖头鱼听得心惊,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呢?救活了没有?” 第九十九章 牧童的一百零一种死法 闵惟秀摇了摇头,“小白蛇耗费了自己百年的功力,终于将小牧童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了。于是他们继续洞房,结果小白蛇一激动,将小牧童缠绕得闭了气。” 胖头鱼双目圆睁,看了一眼石二郎,又看了看闵惟秀,不舍的问道:“要耗费一百年功力吗?可是我总共才修炼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才变成了人形……而且我没有毒的!然后呢,小牧童怎么样了?” 闵惟秀瞧着胖头鱼单纯的样子,简直不忍心再骗她,可是人妖殊途,关键是石二郎并不喜欢她。 第55节 “小白蛇又耗费了百年功力,将他救醒了过来。接下来的一年,小白蛇同小牧童过着欢欢喜喜的日子。可是有一日,小牧童突然就晕死了过去。小白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去问她的阿娘,阿娘说,人同妖在一起久了,抵挡不住妖气侵袭,多半是会早夭的。” “小白蛇大哭,又耗费了两百年的功力,救活了小牧童。” 胖头鱼脸都白了,掰着白胖胖的手指头,数来又数去,“现在已经去了几百年功力了,我的五百年还够用不?” 闵惟秀心中叹了口气,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单纯的人,不,妖。这种傻孩子,还是赶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啊,不然的话,迟早要变成鱼锅子。 “小牧童醒来之后,惊喜的发现小白蛇有了身孕,可是等到生产的那一日,小牧童被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小白蛇生出了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的半妖……” 胖头鱼哇的一声,退后了好几步,“人同妖生的孩子,会这样吗?” 闵惟秀点了点头,“你想想看啊,你爹娘是鱼,你也是鱼;他爹娘是人,他也是人。如果爹是人,娘是鱼,那生出来的是什么,人鱼啊!如果头是人,身子是鱼,那他还没有修炼的时候,住在岸上尾巴渴,住在水里,他没有腮,要淹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事,头是鱼,身子是人。哦,还有更可怕的,那就是左半边是鱼,右半边是人。” 胖头鱼歪着脑袋想了半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简直太可怕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可怕啊!故事还没有讲完,你还要接着听吗?” 胖头鱼又惊又怕的点了点头。 “小牧童想着,这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都要救活他,于是他就去寻了一个得道高僧,想要问问有什么办法。高僧说,这孩子中了蛇毒,你只要寻一条蛇,煮成羹汤给他喝下去,他就变成人啦!” “小白蛇对此毫不知情,她见生出了这样的孩子,以为小牧童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于是决定和盘托出。她寻了一天,约了小牧童去当年他救她的那个河边,又变成了小白蛇,企图让小牧童记起当年的往事。” “小牧童屁颠屁颠的就去了,结果一去到河边,大喜过望,一把抓起小白蛇,回去炖了一锅蛇羹,嘿,娘子,快出来啊,我们的儿子有救啦!” …… 石二郎同姜砚之已经在风中凌乱了,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一旁的胖头鱼看了石二郎一眼,往闵惟秀身边缩了缩,“闵娘子,男人都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吗?他们竟然连妖怪都吃!” 闵惟秀摸了摸她的脑袋,看了看她有些干瘪的嘴唇,点了点头,“就是这么可怕!” 胖头鱼缩了缩,慌忙的摆手,“我不要以身相许了,我要回家去寻我阿娘了。” 她说完拔腿就跑,跑了一半又退了回来,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的揪了一下,扔给了石二郎,结结巴巴的说道:“石二哥,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你日后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将这鳞片扔进你我相遇的地方,我就会来了。” 她说着,又顿了顿,眼中泛着泪花,“你可千万要认出我来,不要把我炖了吃啊!” 石二郎胡乱的点了点头,我滴个娘啊,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鱼了好吗? 胖头鱼说完,又从自己的手背上扯了一片小一些的鳞片,递给了闵惟秀,“闵娘子,这个给你,你若是去寻我,我也会来的。” 闵惟秀笑了笑,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玉簪子,插在了小鱼的大脑上,“这个很好看,适合小鱼。” 胖头鱼欣喜的摸了摸脑袋,点了点头,飞快的跑得不见踪影了。 石二郎见着她远去的背影,捡起地上的鱼鳞,松了口气,对着闵惟秀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谢了,有什么事,你叫你二哥寻我便是。” 不是她有本事,胖头鱼从来没有在人间混过,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才这么好被忽悠啊! 上辈子的她,不也是一样的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同姜砚之一道儿告辞而去。 等到她回到自己所住的小楼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雪来,安喜跺了跺脚,“小娘,今年是个寒冬呢。” 闵惟秀看了看窗外,“安喜,你说,倘若有一日,我闵家遭逢大难,石二哥会相救么?” 安喜搓了搓手,又给小炉里加了些碳,“当然会了。小娘还记得我阿娘的那个老乡么?就是相公高中之后,被人冒名顶替了的那个。小娘派了人送她扶灵回乡,她还给小娘做了好些鞋子,带了土产来呢。” “虽然不过是一点小东西,但已经是她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了。我阿娘老是对我说,我若是对十个人有恩情,等我遭了难,那就算这十个人里,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那就已经不枉当初一片好心了。” 闵惟秀摊了摊手,“鞋子呢?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 安喜一愣,笑道:“我这就给小娘拿。农家做的土鞋子,我怕小娘觉得不好看,就都收起来了。” 不一会儿,安喜便拿了一双暗暗的绣着牡丹花的鞋过来,闵惟秀伸脚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 她站起身来,跳了跳,又从墙上取下了一支羌笛,吹了起来。 吹完一曲,将小鱼送的那片鱼鳞用荷包装了起来,郑重的收到了自己的梳妆匣子里。 “小娘,这片鱼鳞很重要么?” “嗯,很重要,这是一条鱼的初心。” 第一百章 三大王这次真走了 翌日一大早,雪尚未停。 武国公府中,已经是喜气洋洋的,下仆们早早的便起了身,扫雪摆梅瓶挂红灯笼,忙得不亦说乎,明日闵珊便要出嫁了。 “小娘,咱们真的要去拜托三大王,莫要来参加婚宴么……”安喜提着一篮子肉干,有些迟疑。 闵惟秀满头黑线,不光是安喜觉得尴尬,她今儿一大早听到临安长公主说的话,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长公主:“闵五啊,你就说,三娘是你亲姐姐不?” 闵惟秀:“是啊!” 长公主:“你希望她新婚之日,不是死夫君就是死婆母么?红事变白事么?” 闵惟秀:“当然不希望!阿娘你到底要说什么?” 长公主:“咳咳,我的儿啊,阿娘知道你同三大王要好,要不你明儿个同他说说……那啥,明儿就不用来我们家送亲啦……你看看你们两个,现在在开封府老大的名气了。简直就是黑白无常啊!” 闵惟秀:…… 长公主:“其实阿娘想说,要不你那日寻柴郡主喝茶去……毕竟是三娘一辈子一次的大日子嘛!” 我真的是亲生的吗?不是从夜壶里捞出来的吗? …… 闵惟秀欲哭无泪,却拗不过临安长公主,只得硬着头皮登门。 寿王府的门房正在铲着雪,见到闵惟秀来了,赶忙擦了擦手,迎了上来,“闵五娘子,您可是来寻我们大王的?您来晚了一步,大王今儿个一早便启程去云州了,怕是一时半会都不会回来了。” 闵惟秀一愣,上次姜砚之离开开封府,还左说右说的非要她去送,此番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怎么去云州了?云州靠近大辽,他一个提刑官,去哪里做什么?可是有冤案?” 门房摇了摇头,“我一个下人,怎么知道大王的事,不若小的给您唤管家来。” 闵惟秀正准备拒绝,就瞧见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走了出来,“闵五娘子,外头风大,进府说话罢。我家大王去云州任刺史去了,官家今儿个一早下的旨意。” “刺史?”闵惟秀更是惊讶,跟着那嬷嬷进了府,“三大王一只做推官,怎么改做刺史了?” 那嬷嬷笑而不语,给闵惟秀沏了一盏热茶。 闵惟秀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便想明白了。 怕是之前姜砚之奉旨出京磨磨蹭蹭的,这次又在张石两家闹出了大事。年关将至,官家的脸上难看,动了气。 再加上太子要保张方,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限度了。 做提刑官,按照他那本事,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了开封府,可是去做刺史就不同了,可以让他十万火急的去上任。 看来,官家同太子这次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了。 嬷嬷见闵惟秀想通了关键的地方,笑道:“老奴姓宋,是专门给三大王准备吃食的嬷嬷。他猜到小娘要来,让老奴给你准备了些点心零嘴之类的。还有一些好皮子,都是宫中赐下不久的。三大王知道小娘家中不缺,但也是一些小小的心意。” “早在秋日的时候,官家就有意让大王出京历练,原本是定了行程的,但是那日小娘练功,三大王被墙砸了,便又没有去成。三大王瞧官家有意攻辽,特意选了云州一地,若是到时候是国公爷挂帅,他也能够说的上话,帮得上忙。” 闵惟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上辈子的时候,她没有去演武场同她阿爹对战,自然也就没有砸到姜砚之,那么是不是上辈子,姜砚之早早的就离开了开封府…… 很有可能,因为她上辈子在开封府那么久,可没有听说过什么三大王很会断案,犹如阎王爷之类的风言风语。 “吃食我就不客气了,皮子便不用了。我阿爹哥哥都好狩猎,家中皮子多,我若是不用,他们该恼了。”闵惟秀喝过了茶,让安喜拿了宋嬷嬷准备的食盒,又将那篮子肉干留了下来。 “嬷嬷,惟秀先回去了。” 宋嬷嬷也不强求,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小娘,我家大王说,他不在开封府,小娘若是有什么事,便去寻东阳郡王罢。” “东阳郡王?” 宋嬷嬷笑了笑,“大王说的时候,很不情愿了,但是到底小娘的安危最重要。太子殿下待东阳郡王,胜过我们大王,所以……求东阳郡王,就是求太子。” 闵惟秀点了点头,领着安喜回了府中,走到小楼打开那食盒一看,里头装得满满当当的,蜜饯果子肉干什么的,塞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伸出手来,夹了一颗梅子,酸酸甜甜的,吃起来颇是滋味,“安喜你知道三大王为何要这么低调的离开开封府么?” 安喜摇了摇头,“大概是云州有事,官家让他疾行吧。” “不对,他怕开封府的人,都放爆竹夹道欢送啦!官家不亏同我阿娘是一母同胞,对待自己的孩子都毫不留情,八成是说,三郎,滚,速滚!” 闵惟秀说着,还学着官家的模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安喜憋着笑,“小娘……你嘴里还吃着三大王送的东西呢,就这么败坏他……” 闵惟秀不接话,“走了,把食盒提溜了,去我三姐那儿,一块吃,你喜欢吃蜜枣,给你留一包,让你慢慢吃。” 安喜乐得露出了八颗牙齿,“小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闵惟秀白了她一眼,又给安喜多留了些,主仆二人朝着闵珊住的院子行去。 一进门,就瞧见闵姒同闵珊正坐在火堆面前说着话儿,闵姒的瓜子小脸红扑扑的,手中正拿着剪子,剪着窗花,见到闵惟秀来了,欣喜的说道:“小五来了,你怎么穿那么少,快过来暖和暖和。” 闵惟秀眯了眯眼睛,朝着闵姒靠了过去。“四姐剪的窗花可真好看,年节的时候,也给我剪一个,我要五谷丰登。” 闵珊裂开腮帮子笑道:“你看吧,小五也说你剪的好,哪里像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 闵姒红着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闵惟秀拿了一块肉干,放在口里嚼了嚼,“嗯,我除了打人,也什么都不会。三姐,阿爹说了,明儿个姐夫得打过我们全家人,才能把你娶走!四姐给你剪窗花,我就只能帮你把姐夫打趴下了!” 闵珊夸张的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三姐就只能嫁给你啦!” 闵惟秀摆了摆手,“不要不要,吃太多养不活!” 闵珊猛扑了过来挠闵惟秀的痒痒,“一个朝食要吃八个胡饼的人,没有资格说我!” 闵惟秀痒得哈哈大笑,见闵姒一个人置身事外,果断的朝她也扑了过去…… 第56节 第一百零一章 出嫁一路走好 三大王走的第一天,闵惟秀完全没有想他,实在是她已经被绣裙勒得只能保持一种难以言喻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 闵珊要大婚,临安长公主早早的就请了绣娘,给府中所有的人全都裁制了新衣。 然而,闵惟秀重生前一日吃一个胡饼,重生后一个朝食用八个胡饼…… 闵惟秀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将这口气提到了胸口,然后端着,不能泄气,一泄气,她怕有什么炸裂开来。 武国公府中张灯结彩好不热闹,闵惟秀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盯着门口看,一边小声的说道:“安喜,那个小娘子是谁家的,我怎么不认识?” 安喜嘴不动,低声说道:“小娘,那个是吏部尚书的闺女叫潘金莲,以前同你一起摘过桃儿吃。她最喜欢人夸她脚小。” 闵惟秀冲着潘金莲点了点头,看了看她的脚,并不夸赞她。 潘金莲却是娇羞一笑,对着闵惟秀眨了眨眼睛,然后随着她阿娘到一旁去了。 闵惟秀有些莫名其妙,“她抽风了?” “小娘,你以前从来不低头的,今儿个你看了她脚一眼,潘小娘都感动了。” 闵惟秀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个人,以前是有多眼高于顶,讨人嫌啊! “小娘,我听到迎亲的声音了,咱们快进去关上门,一会儿该请新姑爷做催妆诗了。” 闵惟秀进了屋,今日的闵珊罕见的涂脂抹粉,格外好看,她正低着头,仔细的啃着一个果子。 一旁的闵姒拿着帕子擦着眼泪。 “四姐,你哭什么?我三姐就嫁在开封府,若是在婆家受了气,马车都不用,跑也能跑回来啊!” 闵珊对着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阿姐我今日出嫁,你就不能说点好的。你若是日后嫁了三大王,那不用跑啊,翻墙就回来了。” 闵姒听着哭笑不得,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我去厢房洗个脸,一会就回来,大兄他们能拦一会儿吧?” 闵惟秀摆了摆手,“快去快去,他们半斤对八两的,要打好一会儿呢。” 待闵姒出去了,闵惟秀又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一支发簪,插在了闵珊的头上,“这个我打了三支,咱们三姐妹每人一支。你看它像是一个普通的簪子,实际上有一个套子,把套子摘了,里头锐利着呢,若是遇到了危险,就用这个扎人。” 闵珊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嘿,你连谋杀亲夫的凶器都给我准备好了啊!”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你就皮吧,也就是在娘家能够皮这么一会儿了。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些逗趣的话儿,不一会儿,闵姒便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小声的说道:“五妹……” 闵惟秀扭头一看,眯了眯眼,“四姐你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头领?这三姐夫就要来迎亲了。” 闵姒紧了紧自己的手指,“到底是姐妹一场,惟芬她哭着我求我……” 闵惟芬红着眼走了上来,将一支金簪子放在到了桌案上,小声说道:“虽然如今外头都说我不是闵家女,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心中清楚,咱们到底是同一个祖母的。小时候也是一道儿长大的,平日里我都不来,今日三娘出嫁,添妆的时候我没有来……” “今日是三娘的大喜之日,五娘,我求你了,你让我去见一见祖母好不好?我阿爹就要流放去边陲了,此一别,不知道再过多久,才能相见,他临走之前,就想知道祖母是否安好。惟秀,惟秀,三姐就求你这最后一次。” 闵惟秀心中膈应得不行,她同姜砚之行走开封府,闵惟芬若是想寻她,简直再容易不过了,为何偏偏挑了今日? “惟秀惟秀,我求你了,我已经不能够进太子府了,日后就是落进了泥里,你就当时可怜我们曾经姐妹一场吧……” 闵惟芬说得恳切,一旁的闵姒瞧着不忍,也眼巴巴的看着闵惟秀。 闵惟秀瞧着恼火,看了闵姒一眼,“今日是三姐的大喜之日,你若是真当她是姐妹,就当喜笑颜开的送恭贺。我家祖母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被你们一家子气得得了风邪之症,如今只诚心礼佛,便是我去,都不得见。” “这个忙,我可帮不上。而且,上次在府门口,我已经同你说过了,我告诉了你太子殿下的喜好,咱们姐妹情分已经两清了,上次便是最后一次了,哪里还有最后一次。” 闵惟芬一听,怒火中烧,闵惟秀咋这么不要脸呢! 还有脸提上次她说的太子殿下喜欢人抱小白猫……看看刘鸾的下场! 简直就是坑她啊! 闵惟秀懒得理会她,“安喜,李家小娘子是贵客,必须请嬷嬷用小轿子抬了,将她好好的送出府去。” 安喜应了一声,“好勒,小娘,您放心。” 闵惟芬还要哭,安喜已经叫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将她给推出去了。 闵姒瞧着不忍心,“五娘……” 闵惟秀看着犹如小白兔一般的闵姒,心中肯定,这小娘子肯定是捡来的,他们闵家就没有这样的包子!上辈子闵惟芬都把她坑成啥样子了,她还心软。 “四姐,快快快,快关门,成家人来迎亲了,咱们看看成姐夫长啥样!” 闵惟秀说着,一把拽过闵姒,两人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起来。 成家儿郎多,齐刷刷的站了一大排,其中那个穿着红衫的,便是成五郎,左右两侧站着的裂开嘴笑的年轻小哥儿,应该就是成六郎同成七郎了。 成五郎生得挺拔,虽然皮肤有些黝黑,但是模样十分的清秀,同闵惟学那种狗熊模样完全不同。 “快快快,不作催妆诗不给开门!” 成五郎嘿嘿的笑了笑,张嘴就来,当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寻了人早就写好的。 “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捲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 两家粗鲁的敷衍的靠着演技走完了过场,闵珊给武国公同林安长公主磕了头,便红着眼睛由闵惟学背了出去。 闵惟秀瞧着可乐,也跟着走了出去,散了喜钱,翻身上了马,混进了送亲的队伍之中。 “原来你就是闵五娘子啊,我还当你同马王爷一样,长了三只眼睛呢!” 闵惟秀正骑着马,就瞧见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衫的小郎君靠了过来,好奇的说道。 闵惟秀正要回话,便看到人群中的闵惟芬,她站在那里,诡异的笑了笑。 第一百零二章 喜路上的死者 闵惟秀心中一惊。 闵惟芬对着闵惟秀做了一个手势,勾了勾嘴角,然后拍了拍裙角,飘飘然的转身离去。 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做?不对! 闵惟秀猛的一回头,顺着闵惟芬刚才做手势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朝着喜车上砸来。 他娘的!闵惟秀顾不得一旁的小郎君,一个飞蹬,脚踩在马背上,伸手就去拦那人影。 一旁的成家小郎也反应了过来,跟着飞腾而起,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就连赶车的车夫都忍不住朝着头顶看去。 闵惟秀余光一瞟,却道不好,大喊道:“快勒住马,前头有一个小童。” 车夫回过神来,但是此刻已经勒马不及。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对着正在腾空的小郎君的屁股就是一脚,“你接空中那个。” 那小郎君大叫一声,羞红了脸,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没有王法,被一个小娘子踢了屁股,我还能在开封府里混得下去吗? 闵惟秀可没有想这么多,猛的下坠,伸手一捞,在马蹄子底下,抱着那小童咕噜噜的滚了一圈,直到撞到了人群之中,这才停了下来。 而此时,那位小郎君也已经接到了掉下来的人,“你没……” 他说着,突然脸色一变,将人扔在了地上,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少人都尖叫起来,“啊!死人了死人了!” 闵惟秀看了看怀中的小童一眼,他迷茫的睁大了眼睛,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听到人叫喊,循着声音就看了过去,闵惟秀一瞧,赶忙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的阿爹阿娘呢?” 喊了半天,却没有人出来认领,闵惟秀没有办法,走到了闵惟思跟前,“二哥,你先抱着,我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闵惟秀说着,心中恨不得去把闵惟芬抓来暴打一顿,这厮是存了心,要来搅乱闵珊的大好事的,但是她为什么要下这么大气力,让人扔一个死尸下来? 那小郎君回过神来,已经快速的奔上小楼,去寻扔尸体的人去了。 若是三大王在就好了,闵惟秀想着,却发现了闵惟思并没有把孩子接过去。 “二哥?”闵惟秀好奇的抬头看了看,这一看,却发现闵惟思脸色苍白,正盯着孩子看。 “二哥?”闵惟秀又唤了一声。 闵惟思回过神来,接过了孩子,“你二哥胆小,快吓死了。”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朝着已经出来的成五郎走去,“姐夫,你们先走吧,别误了吉时,我让人去寻开封府的来,这事儿同咱们没有多大的关系,只是恰好遇到了。” 之前那个小郎君气喘吁吁的跑了下来,“人不见了。五哥,闵五说得对,你赶紧把五嫂娶进门才是,我留在这里,若是开封府来问,也有人应答。” 成五郎拱了拱手,看了地上的人一眼,“那我们先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让出了个道儿,喜车快速的朝着成府赶去。 闵惟秀走近那尸体一瞧,是一个穿着土黄色布衫的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容姿清秀,一看便是小家碧玉。 她的脸色苍白,头上全是血,但是身体还是软软的,并没有出现尸斑之类的奇怪东西,显然人死了还不久。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了个一个大胆的猜想,若是之前她没有踹那成七郎一脚,让他飞起来接到了人。若是这个小娘子摔到了车上,仵作来看,会不会直接就说,她是想不开跳楼而亡的呢? 因为接到人了,她同成七郎才知道是有人扔死尸下来的。 看尸体的形状,很有可能是之前就跳楼死了,然后被人搬到这里来的。 那么凶手为什么要造成这种奇怪的假象? 一个妙龄女子,在成五郎同闵珊大婚的时候,跳楼砸在婚车上而亡? 他想告诉大家什么? “这个小娘子,该不会是你五哥养的外室吧?” 大陈贵族生活奢靡,养外室是常有的事,不少人不以为耻,反以为是风流。 成七郎摇了摇头,“我们成家家风清正,哥哥们连妾都不纳的,别说外室了,肯定不是的,若是有,不用你们闵家上门讨要说话,我阿娘都能把他的狗腿子打折了。” 闵惟秀也是相信他这种说辞的,成家的确是清名在外。 成七郎四下里看了看,崇拜的看着闵惟秀,小声说道:“闵五娘子,之前别人说你同三大王是行走在人间的黑白无常,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太他娘的神了啊!” “我之前看过一个话本子,就鬼差吸收鬼气,然后可以升官为黑白无常,再吸收更多的鬼气,可惜升为判官……最后要做阎王的。等你当阎王了之后,能够拿出小册子,把辽狗都写死吗?那样我阿爹就能够从雁门关回来了。” “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辽狗没了,我阿爹便能解甲归田了。” 闵惟秀简直无话可说,少年啊,你好歹也是一个小将军啊,平日无事都看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啊! 还吸收鬼气呢,你咋不说我吸收死气呢?然后对着你的脸喷上一口,你就死了!然后又可以接着吸收,去喷下一个! 第57节 开封府的人很快便来了,这次来的,是一个长着一张马脸的老儿,闵惟秀跟在姜砚之身边的时候见过,说是姓冯的,“冯推官。” 那冯推官对着闵惟秀同成七郎拱了拱手,开始问事情来由,这周围围观的人太多,轮不到闵惟秀来说,他们便七嘴八舌的将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听完之后,他便大手一挥,让人将那女子收敛了,抬回开封府去,同闵惟秀等人告辞,上了小楼。 闵惟秀有心多问,但是到底姜砚之不在,她便是武国公嫡女,也没有权利插手开封府的案子,但是闵惟芬她是要去抓的。 “你自去成家吧,我原本也不该去,现在就回去告诉我阿爹阿娘这事儿了,免得他们担心。” 成七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而去。 闵惟秀亦是上了马,刚跑出人群,就瞧见闵惟思骑着马,怀中抱着那个小童,正在街角等着她。 “二哥,你怎么没有去送亲?” 闵惟思指了指怀中沉睡的孩童,“惟秀,你不是问二哥是不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么?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秘密。凶手是冲着我来的。” 第一百零三章 二哥的惊天大秘密 闵惟秀看了那熟睡的孩童一眼,低声道:“二哥,先回府再说。” 因为闵惟思骑术凡凡,闵惟秀索性将那孩子接了过来,一手搂着,一只手御马,朝着武国公府奔去。 武国公府门口,爆竹已经没有了热气,在一旁的积雪中,零星的散落着一些未被人捡走的喜钱,红色的喜封隐约可见。 宾客们尚未离开,前院中热闹异常,闵惟秀七弯八拐的避开了他们,直接领着闵惟思回了自己个的小楼,将那孩子交给了安喜,然后又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二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要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你的!” 闵惟思沉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他叫蔡忘,的确是我的儿子。” 不光是闵惟秀,就是抱着孩子的安喜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了。 真是夭寿啊,闵惟思才多大啊,他还没有满十五岁呢,竟然就有一个一岁有余的儿子了,这简直了! 闵惟秀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个大陈肯定是假的,这个哥哥也一定是假的,上辈子她可从来都不知道,闵惟思在外头有一个儿子! 她二话不说,对着闵惟思就是一通捶,“你疯了吗?平日里你在外头疯玩,我们都只当你是嘴上花!我这一通打,你为了这个孩子的亲娘打的。你怎么这么渣呢?若你不是我亲哥哥,我今儿个就拿狼牙棒捶死你!” “你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为何不把她娶回家?孩子也扔在外头?有你这样做爹的吗?是不是你嫌弃那小娘子出身低?阿爹常说,咱们习武之人,就是要注重一个义字!你怎么可以这样!闵惟思,若真是如此,你以后莫要叫我阿妹了。” 闵惟思眼眶一红,“你说得没有错,我们阿爹,这辈子就注重一个义字,我从小在阿爹的棍棒下长大,又岂能不知?” 闵惟秀气过了,也冷静下来,闵惟思虽然有些花,但是以前可从来都没有闹出过什么风流债,这事儿实在是不寻常。 “那孩子的阿娘呢?先接……” 她的话说了一半,顿了顿,“那孩子的阿娘,该不会就是掉下来的那一个吧?” 闵惟思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小娘子,名叫蔡鸢。她家中原本在开封城里开了一家布坊,阿爹阿娘感情深厚,却仅得了她一个女儿。不料有一日,他阿爹阿娘去送货的途中,被土匪给害了。她那一家子亲戚,如狼似虎,以阿爹无后为由,要抢她的家产。” “这事儿正好被我给撞上了,我帮了她……” 闵惟秀一巴掌拍在了闵惟思的脑袋上,“你帮她?你帮她连儿子都生了?” 闵惟思抱着脑袋很久没有说话。 闵惟秀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五,其实也不是我帮她,是她帮我才对。我们其实根本就不是一母同胞,阿爹阿娘一直瞒着我,但是我早慧,很早就知道了。” 闵惟秀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她上辈子绝对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闵家出了大事之后,闵惟思作为男丁,被下了大狱,她苦求官家无果,在宫中一直跪着,终于能够替闵惟思流放去军中。兄妹二人,连最后的告别都没有,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分开了。 之后两人偶有通信,却也两人都是报喜不报忧,闵惟思更是半句都没有提过蔡忘这号人。 更别提什么,闵惟思不是她的亲哥哥了。 明明自她懂事之日起,这个人就是她的哥哥了,任由她打骂,会给她买糖吃,处处维护她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她的亲哥哥? “你不要开玩笑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闵惟思抬起头来,看着闵惟秀的眼睛,眼泪唰唰的往下流,“还记得上一次,你说你做的那个梦吗?若是你的梦成了真,那一定是我害的,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哥哥,我是柴家遗孤。” 闵惟秀的手心紧了紧,“柴家?” 闵惟秀陡然想起那日,闵惟思痛哭流涕的样子……若闵惟思是柴家的儿子,那就说得通了…… 闵惟思点了点头,“阿爹阿娘一直瞒着我。可是你没有过疑问吗?明明阿爹是武将,身材魁梧远超常人。长兄最为肖父,还有五娘你,也比寻常的小娘子要高一些。你们都孔武有力,可只有我,根本就没有半点武学天分。” “我们是一母双生,却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都说是因为我肖阿娘,你像了阿爹……一开始我也信,直到有一日……” “阿爹一个人饮酒,对面却放着酒杯。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阿爹哭,阿爹常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可是那一日,他一直哭一直哭。他说,大兄啊,你对我有恩,我却失义于你,就凭这一件事,我闵归永远这一辈都是跪着的啊!” “我一开始觉得很害怕,以为阿爹疯了,准备跑去叫阿娘来,可是阿爹说,他说,大兄啊,我会好好的养着思儿,给你们家留下一炷香火。” 闵惟秀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阿爹是闵家的长男,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兄。 能被他称为大兄的人,就只有一个,就是前朝的柴皇帝。 当年柴闵姜三家结义论长幼,以柴为长。 如今的东阳郡王虽然姓柴,但说到底,并非是柴皇帝亲儿子,不过是族亲罢了,真论起血脉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以她阿爹的性子,偷偷的藏下一个柴皇帝的儿子,当做自己的亲儿子养大了,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情。 闵惟思胡乱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嘲讽的笑了笑,“你还记得阿娘为什么要让我学文么?现在大家怕都以为,我是以为没有办法练武,所以只能学文吧?他们早就忘记了,当年你还在背千字文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读四书了。” 闵惟秀一梗,能不要互相伤害吗? “自从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我再也没有好好的学过一日了。我身为柴家子,越是有本事,是越是大罪啊!我想着,我若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就算是有朝一日,身份曝光了,也不至于连累阿爹阿娘,还有你们。” 第一百零四章 你为什么又打我 闵惟秀被闵惟思一连串的秘密,砸得有些脑瓜疼。 但是她大概能够明白他的想法。 若是他十分的出众,科举出仕,日后身份曝光了,官家会如何想武国公府? 嘿,你们这一家反贼!精心培养前朝遗孤,这是想干什么?想造反啊! 若是他是个草包,便是官家发现了,也不会引为心腹大患,说不定瞧着临安长公主的面上,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就算是要治罪,他也可以跳起来大骂:武国公一家子没有安好心啊,故意把我给养废了啊! 闵惟思肯定就是这样想的。 一旁的安喜已经将蔡忘放在了小榻上,盖好了被子,她警醒的四处里确认了一下,发现四周的确没有人偷听,又对着闵惟秀点了点头,轻声的走出门去,在外头守着了。 闵惟秀看了看闵惟思,又看了看自己。 之前不仔细看不觉得,如今被闵惟思这一说,她也觉得,他们兄妹二人,根本就是不像的。她之前总想着,她同二哥是双生子,是同一年纪,身高差不离,是应当的。可闵惟思是小郎,她是小娘。 闵惟思生得白净俊美,她只想着,全天下的书生不都是这德性么? 可能书中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弱鸡屋,但凡是读书人,最后都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柔柔弱弱,一摁就死的样子。 现在想来,她想的也是不对的。 闵惟秀想着,对着闵惟思又是一通乱锤!闵惟思被她打懵了,“你为什么又打我?” 闵惟秀又气愤的打了他一巴,“我打醒你这个傻子!你就算烂成了泥巴,人家也嫌弃你碍眼,巴不得你变成臭狗屎。你自甘堕落,除了阿爹阿娘担心,你的仇人,会担心你半分么?” “你见过刀听鱼肉的话吗?他要什么养废了?他只要养死了!” 上辈子闵惟思就是一个草包了啊,闵家还不是死得干干净净的。 闵惟思揉了揉自己被捶疼的肩膀,闷闷的说道:“那个是你舅舅,他待你很好。” 闵惟秀没有接话,又接着问道:“你不是我哥哥,同你才十四岁就有了儿子,有什么关系?” 闵惟思一愣,没有想到闵惟秀还揪着这个事情不放,“我这一辈子都注定碌碌无为了。我闵惟思活在这个世上,也就只有给柴家传承香火这么一个用处了。我遇到蔡鸢的时候,年纪很小,正是心中不忿之时。” “那时候蔡鸢也需要一个儿子,方便自立门户。而我,也想着,若是日后身份曝光了,必须去赴死,好歹也在外头,给柴家留下了一点血脉。不枉费阿爹千辛万苦的,把我救了下来,又冒着杀头的危险,将我当做亲儿子抚养成人。” “所以,我同蔡鸢变生下了蔡忘,她一个人撑起了那个小布坊,带着蔡忘。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就连忘儿,我都没有去瞧过一眼。我不去,他们才安全。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可能天生就是一个灾星,蔡鸢到底被我给害死了。” 闵惟秀举起手,看着闵惟思红肿的眼睛,到底没有打下去,“你平白无故的,干什么抢我同三大王的封号?” 闵惟思实在是没有忍住,噗呲的一下笑了出声。 明明就是很沉重的事,闵惟秀却说得如此轻松,好似这一切,她削瘦的肩膀轻轻一挑,都能够扛起来一般。 “你没有见过蔡忘,怎么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闵惟秀问道,不怪她多心,实在是敌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同闵惟思这么亲近,都不知道这些事,但是谋划这一切的人,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只知道闵惟思在外头置了外室生了儿子,还是他也知道,闵惟思是柴家后人。 若是后者,那麻烦就大了。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窗外的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明年她阿爹就要出征,然后闵家的大难就来了,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如此靠近,不得不让她十分的警醒起来。 再加上前不久,她阿娘也是古古怪怪的样子。 她想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怕是一场针对闵家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她还赤手空拳的,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她无一兵一卒,拿什么去打这一场仗。 唯一能够帮得上的忙的姜砚之,还在这个时候被人送出了开封府。 姜砚之被人送出了开封府?在快要年节的时候?闵惟秀神情一凛。 “我给他留了一块玉佩当凭证,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子,是我亲手编的,错不了。而且你仔细看的话,那孩子长得有几分像我,而且我看到了蔡鸢。” “之前蔡鸢的尸体被扔下来的时候,我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闵惟芬,今日她进了府,要寻祖母说话。这事儿同她脱不了干系。”闵惟秀说道。 “你的身份,除了阿爹,还有旁的人知道吗?” 第58节 不等闵惟思回答,闵惟秀又自顾自的说道:“生了几个孩子,当娘的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是以阿娘肯定知道,大兄那会儿年纪还小,肯定知道。阿奶……” 闵惟思一愣,猛的拽了拽自己的手,咬牙切齿道:“阿奶肯定知道。阿娘有孕在身,府中是谁主持中馈?肯定是阿奶!你还记得吗?当时姜砚之要治二叔的罪,阿奶说了什么,她说十四!” 闵惟秀恍然大悟,闵老夫人当时说的十四,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她同闵惟思今年十四岁。 那么当年那件事情,就发生在十四年前,她提这个数字,就是在威胁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 难怪他们最后妥协了,连生下野种的老夫人,都留了下来,养在府中好好的让人伺候着。 “那你同蔡鸢的事情,阿奶知道吗?” 闵惟思摇了摇头,“这事儿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同石二郎还有王八郎,好得穿一条裤子,我也从来都没有同他们说过。” 他一说完,又低下了头,“是我做事不谨慎。现在看来,已经被人知道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懊恼也没有用。但凡做下的事情,没有不留痕迹的,说不定不久开封府的人,就会上门来寻你了。你去寻阿爹阿娘,说清楚这个事情。我去寻闵惟芬,蔡鸢不能白死。二哥,打起精神来,敌人已经打上门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再生一计 闵惟秀说着,抄起了一旁的狼牙棒,连安喜都没有带,翻身上了马,便朝着闵惟芬如今的住处奔去。 她们一家子虽然说被赶出了府,但是她的阿娘乃是富商之女,在开封府中原本就有自己的产业,照旧可以锦衣玉食。 城中人来人往的,闵惟秀不敢骑得太快,过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个幽深的小巷里。 闵惟秀翻身下了马,砰砰砰的敲了敲门,门嘎吱一声的打开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见是闵惟秀又惊又喜,“五娘是来探望你二婶娘的么?她同芬娘,可都盼着你来呢。” 这人瞧着有些熟悉,应当是闵二婶当年的陪房。 “李惟芬在府中么?我寻她有事,你告诉她,她若是不出来,那可别怪我打进去了。” 那老仆见闵惟秀管闵惟芬叫李惟芬,摆明了要撇清关系,面露失望之色,“芬娘今儿一大早,就去宣泰桥的杨柳巷的布坊了,她说那里新到了一些好布……哦,芬娘还说,若是您来寻她,就去布坊便是。” 闵惟秀心中越发的警惕,布坊?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闵惟思说,蔡鸢家就是开布坊的。 闵惟秀不再多言,问清楚了那布坊的位置,直接朝着杨柳巷奔去。 那宣泰桥远离内城,再往东南方向迈一脚,就差不多到了陈州门,能出开封城了。 闵惟秀拍着马,一路上高高的举着狼牙棒,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临到那杨柳巷口,瞧见了一个卖冻柿子的老阿婆,立马翻身下了马,“阿婆,你这柿子不错,我全都要了。” 那阿婆一听,欣喜的搓了搓手,“这位小娘子,你可别拿我这个老婆子开玩笑,这么一大篮子,你全要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阿娘就爱吃冻柿子。” 她说着,掏出一串铜子儿,递给了阿婆,阿婆嬉笑眉开的,“你这姑娘,就是敞亮,哪里需要这么多,老婆子一个子儿都不多要你的。” 闵惟秀笑了笑,拿了一个柿子,在衣襟上擦了擦,便往嘴里塞,“阿婆,请问一下,这杨柳巷里,可有一家布坊啊,那布坊主是一位姓蔡的小娘子。我在路上救了一个孩童,从他兜里寻了个字条儿,想先来确认一下。” 那阿婆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可不是有个蔡娘子,老婆子在这巷子住了一辈子了,啥事情都门清的。她是有个儿子,也不知道跟谁生的,出去了一段时日,回来肚子就大了,梳了妇人头立了女户,自说是个寡妇。” “唉,也是个苦命人儿。那蔡忘就跟她的命根子一般,若是丢了,她还不急疯了去。你捡到了,快给她送回去吧,你往里头走,在巷子的最西边那家,便是了。” 那阿婆说着,把剩下的铜子儿又还给了闵惟秀,然后忙不迭的推开了自己家的门,“老婆子还有一大堆柿子要卖呢,你往里头走,写着蔡和布坊,好找着呢。” 闵惟秀点了点头,四下里看了看,快步的往那巷子西边走去。 没走多远,果然瞧见一个小小的门脸,上头挂着一个小木牌,工工整整的写着蔡和布坊四个大字。 蔡鸢死了,这个布坊里自然没有人了,那么闵惟芬呢,闵惟芬引她来这里做什么? 布坊的门是开着的,里头却没有人,靠在门边的货柜有些空,里面倒是摆得整整齐齐的。 都是一些普通的细布,或者是材质比较差的绸缎,显然这布坊,主要是做一些平民的生意,在柜台的旁边,放着一个供孩童睡觉的小床,上头放着红底子起白花的枕头,在床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小球,应该是蔡忘的玩具。 布坊地处偏僻,位置倒是不小,一眼望去,除了一层卖布的地方,还有一个楼梯通向二楼,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儿。 闵惟秀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皮球,正准备上楼去瞧上一瞧,就听到啊的一声,然后就是嘭的一声响,一个人影从二楼上掉了下来,砸在了后院的地上。 随后楼上响起了一顿急促的脚步声。 楼上还有人!凶手没有走! 闵惟秀想着,拔腿就往楼上跑。 这二楼应该是卖蔡鸢绣的绣品以及定制衣衫的地方,比起楼下的寒酸,楼上倒是摆了许多的绫罗绸缎。 书桌上的小册子是摊开着的,闵惟秀无心多看,朝着窗户开着的地方看去,四周空空如也,连一只麻雀也没有。 她又四下里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往楼下一看,又是一怔,只见闵惟芬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双目圆睁,面露惊讶之色。 而在她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那匕首上悬挂着的红缨,随着风飘扬着。 闵惟秀心中暗道不好,赶忙转身下楼。 “不许动,闵五娘子,你为何在这里?” 闵惟秀看着来人,她果然中计了。 她小瞧了凶手的狠辣,他杀了闵惟芬,只为了置她于死地。 “冯推官。昨日我不是救了一个孩童么,我在他身上的香囊里,发现了他家住在杨柳巷,便寻了过来,想来一探究竟。再来,我们家二房的事情,你知道吧?我那二房的姐姐,说有事求我相助,我去她府中寻人,官家说她来这里买布了,我便顺道一块儿来找她了。” 闵惟秀如实的说道。 冯推官指了指院子中的尸体,“你说的姐姐,就是躺在那里的闵惟芬么?” 他说着,眼中的精光一闪,“闵五娘子,闵惟芬看样子是刚刚断气,而这里只有你同她二人……你还记得昨天那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小娘子么?她就是这布坊的东家,名叫蔡鸢。” “你可知道蔡鸢是谁?按照本官查到的事情来看,蔡鸢同你们闵家还有联系呢,当年蔡鸢家中遭了难,你可知道是谁帮她出头,处理了她家中那些要夺产的亲戚么?” 闵惟秀没有说话。 冯推官一字一顿的补充道:“闵惟思。闵惟思明明就同蔡鸢相识,为何昨日要表现出对她一无所知?” 第一百零六章 闵惟秀的反击 闵惟秀将狼牙棒扛在了自己的肩头,不慌不忙的下了小楼,“怎么着,冯推官言下之意,是我哥杀了蔡鸢,我杀了闵惟芬么?” 冯推官拱了拱手,“本官本未这样说。不过从眼前的证据来看,闵五娘子怎么着都是最大的嫌疑人吧。这闵家大房二房并非一家的事情,开封府可是人人都门清的。” “本官听闻,今日闵惟芬进府中想要求见老夫人,还被闵五娘子给赶了出来……两位一言不合……闵五娘子天生神力,想必闵惟芬不是对手。” 闵惟秀哈哈的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天生神力,那么我杀人,还需要先用匕首,再把她推下楼么?小娘子我一巴掌,能把她脑仁子打出来你信不信。再说了,我要杀人,需要先去她府上,问清楚了她在那里,再来这里杀她?那不是等于告诉所有的人,我是杀人凶手了?我有那么傻么?” 冯推官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屠夫杀人,不一定用杀猪刀;樵夫杀人,也并非就提着柴刀。有的时候,人并非想要杀人,只不过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闵五娘子怎么想的,旁人,自然是猜不到了。” 冯推官说着,走到了院子中,低下身子来,看了看闵惟芬身上的匕首,惊呼出声,“哎呀,这凶器上头还写着闵五娘子的名字呢!” 闵惟秀心中发沉,果然如此。 这把匕首小巧玲珑,乃是她年幼之时,阿爹送给她的。小时候,她经常用来削树枝,切肉之类的,对这匕首爱不释手。 到了后来,她要学做淑女,闵老夫人说小娘子怎么能够玩利器,若是见了血,就不吉利了。 她不记得闵惟芬说了些什么了,反正最后她将匕首送给她了。 那时候她们感情还算不错,姐妹之间互送东西,也是常有的事情。因为时间久了,便忘记了这件事情了。 倒是没有想到,凶手竟然拿这把匕首,来杀闵惟芬。 “的确是我的匕首,不过我很早就送给闵惟芬了,这事儿,你去我府中一问,便知道我没有说假话了。” 冯推官笑而不语,一副你府中之人,自然包庇你的模样。 闵惟秀当真生起气来。 她二话不说,挤开了冯推官,“看来你认定了我是凶手了?你不是猜测我是同闵惟芬一言不合,就杀了她么?请你仔细看看,闵惟芬的嘴角,有什么问题没有?她的口脂是不是有一块没有了?你是推官,应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吧?” 冯推官思索了一会,指了指一个衙役,“你去楼上看看,有没有两个茶盏,是不是其中一个上头,沾了口脂。像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她用了茶水点心,要不就是她同人亲吻了。”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不一会儿,上楼的人就走了下来,对着冯推官点了点头,“的确是有茶,有人对饮。” 冯推官摇了摇头,“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同她饮茶之后,再争吵,推她下了楼。” 闵惟秀站起身来,指了指门口,“阿婆,你怎么来了?” 那个阿婆提着一篮子柿子站在门口,“哎呀,这蔡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小娘子啊,你找到蔡鸢了吗?你刚买的柿子忘记拿了,老婆子从家中般了一筐新的出来,却发现你已经不见了,所以就赶紧追了过来,给你送过来了,怎么这么多衙役啊?” 她说着,好奇的往里头探脑袋,站在门口的衙役,却熟练的将她给挡住了。 闵惟秀笑着走了过去,接过了篮子,“阿婆,你之前在巷子口见了我对不对?那你说说,我有没有时间,在这里饮茶吃点心同人说话?” 那位阿婆摇了摇头,“你说啥呢?我就搬了个柿子,便立马追来了,那才多久一会儿啊!” 闵惟秀看了冯推官一眼,“你瞧见了吧,我有人证,不光是这位阿婆,因为我拿着狼牙棒,寻路磨蹭了很久,这附近不少人,都应该对我记忆犹新。你大可以去周边问一下,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像你说的,同闵惟芬喝了茶,然后再吵架,杀人。” 之前闵惟芬府上的仆人说到布坊的时候,她就心生警惕了,因此在巷子口多徘徊了一下,故意买了许多柿子,让阿婆印象深刻,买了柿子又不拿,却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为的就是她追过来。 这些事情,并非是多余的,你看现在不是派上了用处? 闵惟秀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再则,我也是一个小娘子,你看我的口脂,还好端端的,我并没有饮茶进食。你别说我杀了人之后,还有闲情给自己补口脂。” “第三,这把匕首十分的短小,乃是我年幼之时所用。若是成年人握住刀柄扎人,必须全部握住,手和袖子离刀口十分的近。你看这刀几乎全部扎进去了,再看闵惟芬的表情,十分的惊讶。”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凶手是她十分信任的人,所以她才回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之前他们一起喝茶,也证明了这一点;其次,凶手是趁其不备,十分的用力,快速的扎人的。这样扎人,就算没有拔刀,血也会有轻微喷溅,你看我袖子和手,上头可有血迹?” “第四,这个屋子里刚才可并非我同闵惟芬两个人。我一进门,就瞧见闵惟芬掉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便跑到楼上,想要抓住凶手,但是楼上的窗子是开着的,凶手却已经跑掉了。” “你们若是守在门外,却没有发现有人跳窗子从巷子里逃走,那凶手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屋顶上。这么看来,凶手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的熟悉,并且脚底子功夫不错。但是他忘记了,近日一直下雪,屋顶上还有雪未化掉,除非他达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否则一定会留下脚印。” 冯推官意味深长的看了闵惟秀一眼,又摆了摆手,一个衙役赶忙上楼上去查看屋顶上的脚印去了。 “原来闵五娘子也会断案,莫非是三大王教你的?” 闵惟秀还给了他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小女不才,随便跟着看了看,学艺不精,让您这个神探看笑话了。” 第一百零七章 被操控的冯推官 第59节 “哦,还有第五点,我觉得十分的奇怪。请问冯推官是不是未卜先知,您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呢。” 冯推官没有说话,他身边一个穿着衙役衣衫的汉子立马怒目而视,“你说什么,我们推官清清白白一生,乃是个顶顶好的清官。你说话作甚阴阳怪气的!”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冯推官是个清官好官,她不知道,可是他这断案水平,却是有些次啊! “这做人不带这样的,就许冯推官怀疑我,我便不能质疑他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再说了,那女子从楼上坠下,方才几个时辰,冯推官就能掐会算的,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了。” “冯推官可不是阴阳怪气的怀疑我二哥杀了蔡鸢,但是我就不明白了,那么多双眼睛都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我二哥正在送亲,那女子从楼上被人扔下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了。” “闵惟思是有分身术,还是有双胎弟弟,还能一边杀人一边送亲了。再说了,他同我三姐是有多大仇多大怨,非要在她大喜之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摆明了是有人要恶心我们闵家呢!” “您倒是有趣,不去查凶手,反而质疑起受害者来了,真真的是一个大清官!” 那汉子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拔刀就向要来打闵惟秀,闵惟秀一伸手,直接用两根手指接住了那人的大刀,手指轻轻一扭,那大刀就咔嚓一声,跟那炊饼似的,断成了两截,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别动手啊,你若是把我惹毛了,我一动手,能够揍死八个你!冯推官,现在知道我有多配合开封府办案了吧?” 那大汉已经僵硬在了原地,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他娘的,这还是个人么? 正在这个时候,去楼上检查的人,噔噔噔的跑了下来,“上头的确是有一排脚印,看样子往东边去了。小的已经拿纸拓了下来,脚很大,是男子的脚印。” 冯推官闻言苦笑出声,凑到了闵惟秀身边,“闵五娘子,不是本官怀疑你,本官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我们来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说你是不是嫌疑最大的?” “至于我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准时……我们把那小娘子的尸体带回去之后,仵作还没有来得及验看呢,就在门口发现了有人留下来的信,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那死者名叫蔡鸢,住在杨柳巷的蔡记布坊,她是闵惟思养的外室。” 闵惟秀一愣,这信怕是闵惟芬安排人送去的。 “这事儿众目睽睽之下,闹得很大,太子都亲自过问了,我们正是一头雾水的,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一查便查出来了,蔡鸢同闵惟思的确是旧识……” “等我们查到这里之后,便打算来这杨柳巷寻找线索,可是……”冯推官说了一半,愣住了。 “可是什么?”闵惟秀问道。 “可是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农妇因为打翻了菜而争吵了起来,她们一见到穿官服的,便拖住不放,非要我们评理……我耽搁了好一会儿,她们才勉强和好了,人群方才散了去。”冯推官说着,深思了起来。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她相信冯推官并没有撒谎,凶手并非是孤身一人,怕是闵惟秀进巷子的时候,她就被人盯上了,然后那边通过两个农妇,来控制冯推官前来的时机。 可是这时机真的是太精准呢,背后的这个人,不说能掐会算,也一定是一个精于谋略之人。 这样一想,闵惟秀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比成了一个榆木疙瘩。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务之急,咱们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谁杀了闵惟芬还有蔡鸢。我二哥肯定不会杀人的,不信你去各个花楼里查查他的行踪,铁定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直玩乐呢,哪里有时间杀人。” 说最后几句的时候,闵惟秀那个咬牙切齿的,吓得冯推官都退后了好几步。 冯推官点了点头,蹲下身子,继续仔细的看起了地上的闵惟芬。 闵惟秀也不多同他纠缠,就他那个眼力劲儿,她还不如靠自己个。 虽然她也不过是一个半吊子,跟着三大王耳濡目染的学了那么一点儿,什么匕首捅啊捅的,也是上辈子在战场杀多了人,留下的宝贵经验,但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是么? 闵惟芬的死并没有什么疑点,就是先被人捅了一刀,然后立马坠楼而亡。 她的手腕脚腕颈脖子处,都没有什么淤青的痕迹,可见并非是被人强迫。 闵惟秀想着,仔细的看了看她头上的装扮,突然之间看到了一朵掐金丝镶嵌着粉色明珠的簪子,伸出手来指了指,“您看见这个簪子了么?是不是一看就价值连城?这是年节的时候,我们去宫中给皇后贺年,皇后亲赏的一支。” 闵惟秀说着,皱了皱眉头,“我也有一支,不过我不喜欢粉色,明珠是白色的。这簪子原本乃是垂着四颗珍珠,如今却只有三颗了。” 冯推官将簪子取下来颠了颠,仔细的看了看下头,这流苏的确是掉了一根,“她换了贵重的首饰,显然要见的人,她十分的看重。” 闵惟秀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她有什么看重的郎君么?” 闵惟秀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说出东阳郡王来。 闵惟芬曾经说过自己钦慕东阳郡王,但是东阳郡王体弱多病,根本就不会武功,根本不用说在屋顶上跑了。 再则,闵惟芬现在走投无路了,说不定只要有哪个豪门,譬如太子殿下,宫中,向她伸出高枝儿,她立马就能够一口咬上去了。 闵惟秀想着,回道:“她想要嫁高枝儿。” 冯推官顿了顿,“我会去查,最近她同什么人往来较多。还有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闵惟秀又仔细的看了看,因为蔡鸢死了,这小院子并没有人打扫,雪将整个院子都盖白了。 闵惟芬头摔在地上,流出了许多鲜血,将周围都染红了。 “有一点很奇怪,凶手已经用匕首捅了闵惟芬了,为什么不索性把她捅死呢?还要多此一举的推她坠楼。如果要陷害我,分明就是直接用我的匕首杀人,就可以了。” 第一百零八章 闵惟秀的推理 闵惟秀说着,站起身来,踱了踱步,这一走,便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来。 她的靴子带起了地上的雪,露出了一个一个的脚印。 但是其中有一个脚印,竟然渗透出了一些红色的血迹,在这个雪下面有血! 闵惟秀想着,蹲下了身子,小心的扒拉开了那红色脚印周围的血。 “冯推官,你瞧见这冰下面的血了么?在闵惟芬坠楼之前,蔡鸢的死亡现场应该也是在这里的。凶手将蔡鸢从楼上推了下来,她摔死在了自己的小院里,血迹并未清理,然后,今日下了雪,蔡鸢的血迹变得深红,冻成了冰块,被雪覆盖住了。” “凶手将闵惟芬推下楼,同样摔在了蔡鸢死的地方,为的就是我们清理现场的时候,造成疏忽,即便是发现了雪的下面有深一些的血迹,也会以为是闵惟芬的,不会想到是蔡鸢的。” “但是,他疏忽大意了。闵惟芬的母亲乃是南地人士,她的阿爹也身材瘦小,连带着她这个人,也是小巧玲珑的。但是蔡鸢不同,蔡鸢是北地人,身量比闵惟芬要高大不少。” “两者就算是坠楼,因为体重不同,身高不同,摔下的位置也是不同的。而且因为天气太冷,蔡鸢的血迹被冰给冻住了。两者得以区分开来。” 闵惟秀说完,也不顾冯推官,自顾自的走进了一层的小铺子中,伸手拨了拨那个小球,仔细的想了想整个事情的全过程。 凶手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不考虑她这个变数,凶手应当是这样设计的:他首先勾结了闵惟芬,利用了二房同闵老夫人想要咸鱼翻身的心思,套取了闵惟思身世的秘密…… 不对,他如果知道这个秘密,何须大费周章,直接向官家告密状不就行了,武国公府一个都跑不了。 那么很有可能,二房是先拿闵惟思在外头有一个儿子,作为投名状。 闵惟思的事情太大,想必闵老人不到破釜沉舟的时候,不会随意对外透露的。 二房已经沉没,闵老夫人日后还得靠着武国公府,如今还没有到上辈子武国公府强推众人倒的时候,临安长公主在一日,官家就不一定会对武国公府赶尽杀绝。 至少临安长公主没有那么容易死,对于老夫人而言,双方是相互制肘的,并不是把天捅破一个窟窿的好时机。 而且从闵惟芬的死来看,第一次蔡鸢的死已经安排,并不是很精细,不像是今日这个凶手的手笔。 若是没有她捣乱,害死蔡鸢的人,应该是想要伪装成她被闵惟思欺负生下孩子,却不能够进府,心中委屈跳楼自尽。 而闵惟思的儿子,若不是她捞了一把,现在已经死在了闵珊的喜车之下…… 闵惟思逼死民女,闵珊大婚之日踩死亲侄儿……简直就是一箩筐惨剧! 闵惟秀心中想着,不由得暗骂了闵惟芬几句,这女人简直是太毒辣了! 倘若不是这个凶手,那么很有可能是闵惟芬自己杀死了蔡鸢,为的就是向那个人投诚,顺带着给二房报仇。 闵惟芬这个事情办得不好,所有人都知道蔡鸢是在别处死了,被人抛尸的,闵惟芬进行了补救,想把冯推官引去查闵惟思。 她这个人,并非是什么心思深沉之人,发现自己个在闵惟秀面前装了高调,显得自己是一个王者,结果事没有办好,暴露了自己是青铜。真正的王者马上要打过来了…… 她怕是吓得不行,所以来着急上火的来见那个人…… 幕后之人见闵惟芬已经是一个废棋了,于是用闵惟芬的命,设了第二个局。 从闵惟芬府上的老奴说的话来看,很有可能这个人对闵惟芬说,让她引了闵惟秀过来,直接杀了闵惟秀灭口,因为当时,只有闵惟秀一个人发现了闵惟芬站在人群之中,同这个人有联系。 闵惟芬对他十分的信任,却没有想到要被杀掉的那个人是她! 因为事情发生的时间非常短暂,从蔡鸢被抛尸,再到闵惟秀来这里,没有过多久,凶手应该也是临时起意,所以准备得并不算周全,留下了让闵惟秀逃脱的破绽。 但是起码,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闵惟芬,死了。 闵家也要卷进漩涡之中好一阵子,起码闵惟思那个逼死民女,不要亲儿的渣男名头,怕是很难摘掉了。 闵惟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蔡鸢是一个女人带着儿子,便是有男客登门,要量身,也不会单独同他上二楼,那么很有可能,来的是闵惟芬,她要上二楼看刺绣,蔡鸢同她一道儿上去,她便杀了她。 如果当真是闵惟芬杀了蔡鸢……那么她头上少掉的那跟流苏还有粉色珍珠呢? 这跟簪子十分的贵重,闵惟芬是想戴着她去见贵人的,若是早上拿起来的时候,便发现少了一颗珠子,她便不会戴出门,唯一的可能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好的,但是后来,丢了。 这都是她的猜想,并没有什么证据。但若是她的猜测没有错,闵惟芬最有可能掉珍珠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因为其他的时候,作为一个小娘子,她根本不用使什么力气,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甚至连在人群中挤一挤都不会发生,出门有马车,大宅门里有仆妇。 闵惟秀想到这里,轻轻的拍了一下那个球,低语道:“姜砚之不在,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这里。若是你在的话,我替我那不着调的二哥,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会找到杀你的凶手,日后我们闵家,也会照顾好蔡忘的。” “我二哥说,你家亲戚如狼似虎,可你却依旧坚守着自己阿爹阿娘留下来的产业。我想你一定是一个坚韧又聪明的小娘子,我二哥配不上你。在生死关头,你想着蔡忘,都不会无动于衷的。你拼了命,给我留下了信息对不对?” 球并没有任何反应,小小的摇床随着风动了动。 闵惟秀站起身来,又重新走到了院子中,开封府的亚役们已经将闵惟芬包起来,用裹尸布包好了。 冯推官站在那里,傻愣愣的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闵惟秀懒得理会他,招呼了开始那个刀被她捏断了的大汉过来,说道:“死者掉了一颗粉色珍珠,你仔细找找,会不会她掉下来的时候,珍珠掉在雪里了。若是瞧见了,不要掏,喊我和冯推官过去。” 那大汉下意识的想反对,但是余光瞧见了自己断掉的刀,立马夹紧了双腿,“是,闵五娘子,都愣着做什么木头桩子,快来帮闵五娘子找珍珠。” 小院子不大,一群人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那大汉瑟瑟发抖的看了闵惟秀一眼,“要不,小的再找一遍?” 第一百零九章 关键的粉珍珠 闵惟秀点了点头,“如果是闵惟芬掉下来落在这里的,那么珍珠没有被雪覆盖,咱们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够发现。” “现在找不到,说明她在掉下来的时候,头上就只有三颗了。咱们若是再雪里头,冰里头挖出来了粉色的珍珠,那么就说明,在今日下大雪之前,闵惟芬就已经来过这里了。” “咱们尤其是要仔细的看一下,蔡鸢死的附近。另外派一个人,去楼上,看看楼上的屋子里,有没有掉下粉色的珍珠。” 那壮汉衙役惊讶的看着闵惟秀,认真的点了点头,“遵命!” 说着大手一挥,按照闵惟秀的指挥,将人安排了下去。 一旁的冯推官有些瞠目结舌,那个啥,到底闵五是推官还是老子是推官啊? 第60节 做人怎么能够这么欺软怕硬呢? 他正想着,就感觉一阵雪花朝着他的面门袭来,噼里啪啦的盖了她一脸,眼睛嘴巴鼻子里全都是雪花。 他呸了几句,拿手摸了一把脸,好不容易看清楚的前方,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只见闵惟秀一手拿着狼牙棒,一手叉着腰,那寒光闪闪的狼牙棒已经入地一尺有余,之前落在地上的雪,全都被震得老高,如今又缓缓的落下,像是重新下了一场雪一般。 “哈哈,闵五娘子,找到了找到,你看看,就在那个血迹旁边!” 一旁站着待命的壮汉欣喜若狂的跑了过去,用手扒拉了几下,“闵五娘子,你可真是神了,你瞧这粉色的珍珠真的在这里呢,被冰给冻上了,还沾了那蔡鸢的血。我牛林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功夫这么俊,力气这么大的小娘子呢!” “你不亏是武国公的亲女儿啊,我跟你说,若不是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我都想跟着成将军,不,武国公去打辽狗呢!” 牛林说着,掏出一把匕首,咔咔咔的挖出了一坨冰来,连带着血迹以及被冻在里头的粉珍珠一起,举了起来。 闵惟秀高抬了下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我滴个娘啊,装青天大老爷可太不容易了,也不知道姜砚之这么些年,是咋过来的! 她脊背都出汗了,万一没有找到什么珍珠之类,那不是要出糗了! 她想着,看了那个小床一眼,明明没有风,小床却依旧轻轻的摇了摇。 闵惟秀身上一下子炸了毛,那个蔡鸢是当真在这里看着她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带上姜砚之给她的牛眼泪了。她之前不信这个,就随便的搁在箱笼里了,之前都有姜砚之在,他看就行了,现在…… 冯推官这才回过神来,识相的闭上了嘴。 就这姑奶奶,别说牛林想要听话了,就是他也不敢忤逆半分啊,万一她一恼火,来个徒手撕人玩儿,那不是冤死了! 冯推官清了清嗓子,绞尽脑汁的想了想,说道:“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仵作在验看蔡鸢的尸体的时候,她的手上,的确有一些奇怪的痕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您一找到这个珍珠,我便想明白了。” “闵惟芬将蔡鸢推下楼的时候,蔡鸢下意识的想要扯住点什么,一不小心,扯到了闵惟芬簪子上坠着珍珠的流苏。因为流苏太细,她一拽,就断了。蔡鸢心中明白,这是证明杀人凶手身份的东西,于是拼命的拽在手中。” “但是她摔到地上,或者说,凶手趁着她身子还是热乎的时候,就把她的尸体背走了,在这个过程中,粉色珍珠掉在了地上。后来便同血迹一道儿,被大雪给盖住了。蔡鸢捏得用力,因此在手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这种痕迹,在人活着的时候,很快就消失不显了。但是人死了之后,全身血脉不通畅。那伤痕反倒会明显起来。闵五娘子都没有瞧见过蔡鸢的尸体,竟然就能够推断出……咳咳……” 冯推官说着,自己都有些尴尬起来,溜须拍马啥的,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有学会啊! 闵惟秀懒得理会他,她这个人,记仇着呢! 冯推官刚来的时候,一个劲儿把事情往她同闵惟思头上推的嘴脸,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就算他是清官又如何?一个没有本事的庸吏,占着这个位置,还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冤案呢! “冯推官还是不要这么定案,派人多去调查一下闵惟芬是不是在今日早晨来了这里罢。那个巷子门口卖冻柿子的阿婆,也不知道几更天开始坐在那里了,您多问问的好。” “闵惟芬一个弱质女流,身材矮小,不可能背的动已经死掉的蔡鸢,她有同伙来。她早上来的时候,衣着华贵,若是不行,一定十分的引人注意,定是坐了马车。那么那个同伙,是不是她家中的车夫?这个同伙,同抛尸的那个,又是不是同一个?” “闵惟芬现在又来了这里,你看她穿着普通的绣花鞋,鞋底干燥。今日落了雪,咱们骑马或者是走路的,都是穿着皮靴,这说明了什么?她第二次来,也还是坐马车来的……那么她现在死了,马车呢?” “巷子附近的人,看不见车里坐的小娘子,但是看得见是什么样的马车,驾车的是什么样的人……” 冯推官忙不迭的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双眼发光的牛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按照闵五娘子说的话去办。” 牛林挠了挠头,你这老头子,之前还说闵五娘子肯定是凶手呢,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么不硬气,还是读书人呢! 闵惟秀搜肠刮肚的说完了这些,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可以补充的说辞了。 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血迹,轻轻的叹了一声。 蔡鸢是谁杀死的,容易查出来,但是闵惟芬是被谁杀死的,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至少,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头绪,只能够去查闵惟芬最近都同哪些人有往来。可是那个逃走的凶手,心思缜密,又手段狠辣,她当真能够查得到线索么? 指望冯推官,还是算了吧! 闵惟秀说着,不由得有些怀念姜砚之还在的日子了,有三大王在,啥案子不是一两日就水落石出了的! “冯推官,若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还请让牛林来武国公府告知一声。毕竟这幕后之人,可是要冤枉陷害我们闵家呢。” 不等冯推官说话,牛林立马抢嘴道:“闵五娘子,您放心,小的一定妥当办差。” 第一百一十章 打死你个不孝子 等闵惟秀回到武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好在雪没有再落下来。 “闵五。”闵惟秀站在门口,正准备提起那筐柿子,就听到有人叫她,这声音,她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她想着,猛的一回头,却见雪地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微风吹过,吹散了地上的雪。 闵惟秀有些汗颜,她简直是幻听了,还以为姜砚之那厮没有走远,又折回来了。 她甩了甩头,提起柿子往里走,门房一瞧,赶紧过来牵马,安喜站在门口,一瞧见闵惟秀,赶紧接过了她手中的柿子,焦急的说道:“小娘,不好了,国公爷把二郎吊起来打了,长公主同大郎都拦不住。” 闵惟秀大惊,拔腿就跑。 因为闵惟思的身份乃是大事,她光想着这事儿不能瞒着爹娘,却没有想到,还有蔡忘同蔡鸢夹杂在里头。 她阿爹秉性刚直,闵惟思做下这等不光彩的事情,间接的害死了蔡鸢,他不气炸了才怪。 闵惟秀跑得快,没三两下,就跑到了她阿爹阿娘的院子里。 一进门去,就红了眼,闵惟思正被吊在一棵大树上,天寒地冻的只穿了一件中衣,她阿爹拿着一根马鞭,一边抽一边骂。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你娘生你出来,给你吃,给你穿,就是要你去祸害人家小娘子的?” “你才一屁股大,就学着别人花花肠子,到处生孩子。你跟老子说清楚,你在外头还生了几个?一次性都给我抱回来了!” 临安长公主拽他,武国公眉毛一挑,眼睛瞪得犹如铜铃,怒道:“慈母多败儿,他练武功怕累,读书怕费眼,天天就知道酒肉,平日里都是你惯着,你看看,惯出一身的毛病来了!” “男子汉顶天立地,奸**人,不负责任,这是比杀人放火都要严重的罪过!” “这种没有担当的儿郎,还留着做什么?不如一生出来,就丢到茅坑里淹死算了!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说着,又抽了闵惟思一鞭子,然后指了指一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玩着手指的蔡忘,“你看看这个孩子,他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摊上你这么个混账爹,有爹生没爹养,还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娘!” “我们将门之后,别的东西可以没有,但是脊梁骨不能没有!堂堂正正做人的骨气不能没有,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二郎啊!头可断,血可流,良心不能被狗吃了啊!” “别管你有什么理由,人家一个小娘子拉扯着孩子,容易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自利!” 武国公说着,又甩了一鞭子,怒道:“孩子他娘,等这不孝子的伤好了,你把忘儿送他屋子里去,让他自己个养着,让他看看养个孩子有多难。生出来容易,要养好了,可是千难万难,我就是没有本事,没有养出一个好儿子。” 武国公说着,抬起鞭子又要抽下去,闵惟秀赶忙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武国公的手,“阿爹,不能再打了,再打我二哥都要断气了!” 武国公见是闵惟秀,哼了一声,将鞭子往地上一扔,背着走就到屋子里去了。 闵惟秀赶忙拿出身上的匕首,将绳子割断了,临安长公主红着眼睛立马围了过来,“你爹动了真火,我怎么劝都劝不动,苦了二郎了。” 闵惟秀转了个身,将闵惟思背在了自己背上,“阿娘,先别说这些了,快把二哥背到屋子里去,外面太冷了,都要冻坏了,叫郎中来,给他用金疮药。我二哥怕疼,要准备麻……” 闵惟秀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吞了下去,她分明的感觉到,自己的脖子里有一道暖流流下,闵惟思哭了。 闵惟秀将闵惟思往上抽了抽,“蔡鸢,应该是闵惟芬杀死的。二房被我们赶了出去,想要报复我们,所以杀了蔡鸢。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闵惟思吸了吸鼻子,他的声音有一些有气无力,“我以为我是老虎,只是扮成了猪。其实我就是一只自以为是的猪。我还以为,蔡鸢家中需要一个男丁,而我需要在外面有一个儿子……我们互不相欠才是。” “你没有对阿爹说,你的想法对不对?” 闵惟秀说着,小心翼翼的把闵惟思趴着放在了床榻上,“你忍着点,我要把你的衣服撕开上药。” 闵惟思摇了摇头,“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开封府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阿爹打我,也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个结果,蔡忘也能够顺顺利利的进府。我都明白,你莫要去同阿爹顶嘴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你别说话,阿娘一会给就给你拿麻沸散来……” “麻沸散?老子当年中箭了,都没有用过,你这么一点小伤……”武国公说着,凑了过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哼了一声,从临安长公主手中夺过了药,抬起闵惟思的脖子,粗鲁的塞了进去。 闵惟思被塞得狂咳嗽起来,一咳心肝肺都疼,背上的伤痕又迸出血来! 武国公哼了一声,抓起了金疮药,像是不要钱似的,往闵惟思的背上洒了起来,闵惟思疼得嗷嗷直叫。 武国公抬起手一巴掌高高挥气,又轻轻的落在了闵惟思的脑袋上,“叫什么叫!哪里就有那么疼,这么好的金疮药,老子自己都舍不得用,全给你用了,老子都没有心疼得嗷嗷叫,你叫!”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这就是做爹的人啊,自己非要打,打了又心疼。 闵惟思嗷嗷叫了好一会儿,喝了药便沉沉的睡了过去,闵惟学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阿爹阿娘,还有小五都去歇着吧,我领着郎中在这里看着二弟,只要夜里不发热,睡一觉就没事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扶着临安长公主,轻声说道:“阿娘,走吧,你不累。蔡忘也累了,他一个人初来乍到,又见不着亲娘,一定怪害怕的。” 临安长公主这才起了身,看了看屋子里,闵惟思怕丢脸,屋子里除了他们一家子,再没有旁的人了。 “惟思他,就是我们一家人。你们两个若是敢变上一分,下次不劳你阿爹动手,阿娘直接打断你们的腿。” 闵惟秀笑了笑,“阿娘,我一母同胞的哥哥,再怎么渣,那也是我一家人呢。” 临安长公主翻了个白眼儿,拽着武国公去瞧蔡忘去了。 闵惟秀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今日整个人紧绷了一天,直到现在才松了一口气。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三大王遇难 雪停了之后的夜晚,天空都显得高远了一些,凌冽的夜风吹动了闵惟秀的发丝,她揉了揉鼻子,这股子迎面扑来的凉意,让她觉得头脑越发的清醒起来。 “闵五娘子。” 闵惟秀一个激灵,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老嬷嬷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她的发簪摇摇欲坠,银色的发丝在风中胡乱的飘舞着,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宋嬷嬷,你怎么来了,何事如此慌张?”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迎了上去,这来人乃是姜砚之府上那个擅长做吃食的宋嬷嬷。 宋嬷嬷一见闵惟秀,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闵五娘子,大事不好了,我家三大王,在去邢州的路上不见了。” 姜砚之不见了? 闵惟秀突然想起之前在大门口听到的那声呼唤,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姜砚之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宋嬷嬷您别急,且先进屋子里来慢慢说。三大王出门有路丙还有侍卫护着,怎么会不见了呢?这事儿官家知晓了么?可遣了人去救援?” 宋嬷嬷一瘸一拐的跟着闵惟秀进了小院,安喜忙给她倒了热茶又端了点心过来,宋嬷嬷顺了口气,“就是路丙派人传回来的信。这次三大王一路往邢州去,出开封府都顺顺利利的,可是一进了河北西路,就遇见了一桩奇案。” “您知道三大王的性子,遇见的案子,怎么可能不管?于是他便带着张仵作去义庄验尸,路丙坐在门口守着,顺便同那守着义庄的人问问案子的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三大王同张仵作,还有那具死者的尸体,便全都不见了。” “路丙先头里不敢声张,让人在村子四周里寻,可是寻了个遍,都没有三大王的踪影。然后他又回了义庄,这次却发现了有辽狗留下的痕迹。” 闵惟秀蹭的一下站了起身,“有辽人进了越过真定府进了河北西路!” 第61节 自打丢了燕云十六州,大陈北边一马平川毫无屏障,两国以柳树为界,辽军经常犯边。 姜砚之要去上任的邢州,就在开封府往北,属于真定府管辖,几乎是抗辽的第二屏障。姜砚之手无缚鸡之力,当真是不应该往北去的,他那个性子,就该在南方高床暖枕的,偶尔去审审几个小案子,就行了。 宋嬷嬷点了点头,“路丙是这么传来消息的。我知道闵小娘子现在家中遇事,原本不该前来打扰,但是三大王最信任的人,便是闵小娘子了,老奴这才斗胆过来求救。”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三大王有恩于我,我去相救自是应当。只不过宋嬷嬷,官家和太子没有派人前去么?” “老奴前来求小娘,管家领着报信的人,去宫中禀告官家去了。小娘,有些话我这个做奴婢的不该说,大王脾性耿直,最近把太子同官家都得罪透了……奴……”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宋嬷嬷端着茶盏掩住了脸,好似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嬷嬷你且先回去,明儿城门一开,我便启程去邢州寻三大王。三大王不见了之事,其中还涉及到了辽人,官家为了稳妥起见,定然会秘而不宣,派人偷偷的去找。若他当真被辽人给抓了,那两国怕是要战。” “这对北边最熟悉的人,除了成将军府,就是我们武国公府。官家肯定会在我们当中挑人前去寻找三大王。三大王是官家的亲儿子,不会有事的。” 闵惟秀说着,心中直打鼓,姜砚之若是被辽人抓了,反倒是不用担心他会死,辽人多半要拿他这块肥肉来换取更大的好处。怕就是怕在阴沟里翻了船,惹恼了当地的人。 开封府已经成了富贵窝,温柔乡,大多数的人,都温文尔雅的失了血性,可是越往北去,百姓越是知晓战争的残酷,民风也就越发的彪悍。 不撸袖子打上一架,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是个爷们。 谁也不想粗鲁,还不是被逼无奈么? 姜砚之是个弱鸡就罢了,嘴还欠,还跟村中的大娘似的,好管闲事……他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只因为开封府的人,都知道他是三大王啊! 宋嬷嬷感激的抹了抹眼泪,“闵五娘子,我家三大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闵惟秀愣了愣,她怎么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呢! “安喜,你让人抬了小轿,送宋嬷嬷回去,这次别翻墙了,好好的走角门过去吧。” 宋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确是翻墙过来的,还因为腿脚不灵便,摔了一跤,崴了脚。 等宋嬷嬷走了之后,闵惟秀拿了铁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火,火光映衬着她的脸微微发红,光影让她的五官显得越发的立体起来。 闵惟秀拿起自己的狼牙棒,翻出筐中的羊皮细细的擦了又擦,天知道她听到辽人两个字的时候,满腔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汴京虽然好,却不属于武将。 武将,终究是要生在边关,死在边关的。 她坐了好一会儿,又从箱笼里翻出来了那瓶牛眼泪。 如果她之前听到的那一句闵五不是幻听呢?那么是不是姜砚之已经死了,而他魂归故里,来叫她了? “小娘,奴给您打水早些歇了吧,这个宋嬷嬷也真是的,三大王是官家的儿子,自然有大把的人去救他,为何要小娘去。小娘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呢,长公主怕是不许的。” 安喜送完了宋嬷嬷,端上了一碗热羊羹,嘟囔着说道,不一会儿又补充道:“小娘若是去,可一定要带安喜去。安喜虽然不会功夫,但是做得一手好菜,小娘可吃不惯外头的菜。” 闵惟秀笑了笑,“放心吧,我阿爹阿娘肯定会让我去的,我带你同阿福一起去。对外就说咱们回大名府去。” 若是旁的时候,她阿娘肯定不会放她出去乱跑,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闵惟思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将天捅穿一个窟窿,她这个时候要离开京城,她阿娘怕是巴不得呢!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闵惟秀想着,拿起一块白馍,掰开了泡在羊羹当中。 姜砚之,别那么快就死了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古怪的案子 在开封府同真定府的交界处,一辆马车快速的疾驰着,这两日出了日头化雪,屋檐上的冰湿哒哒的滴着水。 官道之上的泥土有些解冻,绵软了下来,显得十分的泥泞。 但是这马车却行得十分的稳当,半点都没有打漂,那驾车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模样,却真真耍得一手好把式。 马车之中,安喜即便是坐了这么久车,还是忍不住感慨,“小娘,是真是慧眼识珠,阿福之前一直在养马,您怎么就从府中那么多人里,挑出他来了。” “之前在开封府中,都是青石板子路,尚不觉得。如今一出了城,这才发觉不同来。” 闵惟秀笑了笑,她那里是什么慧眼识珠,只不过上辈子她被流放去边关,就是阿福一直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的跟着的,对于他的本事,她再熟悉不过了。 原本骑马要更快一些,但是因为带了安喜,闵惟秀还是选了马车。好在姜砚之并未走出去太远,便是马车也很快就能够到了。 “二郎,到七义镇的义庄了。”马车外的阿福朗声说道。 闵惟秀应了声,整了整衣帽,将那牛眼泪揣在了自己的袖袋之中,然后抄起了狼牙棒,下了车。 她今儿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对外自称闵二郎。 她一下马车,路丙就焦急的跑了上来,“二郎,你可算来了。就是在这里,三郎不见了。” 闵惟秀冲着他点了点头,路丙哪里有姜砚之说的那么蠢,明明就很机灵嘛。 “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路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这镇子东头,有一个姓许大户人家,家中到了这一辈,只得了一位独子名叫许文生。这许文生自打懂事之后,就被家中撮合着娶了一妻,想要早日传宗借代。” “可不料问题来了,这许文生的第一个妻室,刚刚进门不到一个月,便生病没了。大家伙儿都没有在意,许家又在热孝中,给他张罗了另外一位妻室,可谁知道,又没有活过一个月……” “镇子上开始议论纷纷起来。许家于是消停了半年,又遮遮掩掩的娶了第三个进门,想着该不会那么邪性吧,若是这一位活过了一个月,再大张旗鼓的祭拜先祖。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么邪性……第三个又在一个月之内死了。” “这七义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大户人家也就那么几家,这下子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小娘子嫁到许家来了。许家人没有办法,便从农家里买闺女当媳妇,想着她们命贱,该不那么容易死罢……” “不料一连娶到第六个,都是在第一个月就死了。这下子,便是穷人家的闺女,也舍不得进去送死了。人人都说,这许家怕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所以老天爷都要他们家绝后啊这是!” “而在镇西头,有一副姓关的人家,这关家穷得要命,关小娘子的弟弟得了重病,无钱医治。于是自愿卖身进了府……关小娘子拿了钱,眼见着一个月期限就要到了,吓得要命,竟然从许家逃了出来。” “那一日正好三大王的车队到了小镇上,那关月英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三大王好奇,便让我上去打听是怎么回事,可万万没有想到,那关小娘子,就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什么都没有说,就突然暴毙而亡了。” “三大王觉得不对劲,便下了马车查看,许家要将尸体带回去安葬。可是三大王听说一连死了七个人,官府竟然毫无作为,十分的气愤,便亮出了身份,将那关月英抬到了义庄,想要张仵作来验尸。” “这七义镇的义庄很小,里头几乎转不过身来,三大王嫌我在里头碍手碍脚的,又担心许家过来抢人,便让我领着侍卫,把周围全部包围了起来,守在门口。我想着我们守得滴水不漏的,那屋子犹如密室一般,三大王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路丙说着,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后来的事。张仵作同我们在一起许久了,我知道他验尸比常人要快上不少,过了不久,我便想着进去瞧大王,可是义庄里头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光是三大王同张仵作,就连躺在桌板上的关月英的尸体,全都不见了。我立马让侍卫查找,可是这屋子屋顶没有漏洞,地下更是没有密室,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就不见了呢?” 闵惟秀听得心中一紧,这事儿的确是很离奇,重兵把守着,歹徒是怎么把姜砚之还有张仵作给弄走的呢? “我先进去看看情况。”闵惟秀说着,悄悄的拿出瓶子,往自己的眼睛上抹了一些牛眼泪。 昨天夜里,她在家中便偷抹了一些试了试,但是并没有瞧见姜砚之的魂魄,不知道是牛眼泪没有用,还是姜砚之还没有变成鬼。当然她希望是后者。 闵惟秀抹完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拽紧了狼牙棒就想往里头闯,一旁的安喜一瞧,瑟瑟发抖的说道,“小娘,让安喜陪着你吧,安喜也抹一点。” 不等闵惟秀拒绝,安喜已经哆嗦着将牛眼泪抹在了自己的眼睛皮上。 闵惟秀无奈的迈进了门,耳边立刻响起了安喜的尖叫声! 闵惟秀瞳孔猛的一缩,他娘的,她果然是脑子不行,竟然在义庄里抹牛眼泪,这是怕自己个撞的鬼不够多啊! 在那屋子中央,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子,她一脸惊讶的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一个僵硬的泥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而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排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数一数,一共七个。 打头的那一个听到了安喜的叫声,动了动眼珠子,又恢复了僵硬的模样。 闵惟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这个牛眼泪能够管多久,她当真是有些同情姜砚之了,经常能撞见这样的玩意儿。 还好,这里并没有姜砚之的鬼魂,闵惟秀松了一口气。 她完全不理会坐在那里的女鬼们,拿着狼牙棒四下里走动起来,除非是飞天遁地,否则姜砚之怎么会不见呢? 闵惟秀不怕,那些女鬼瞧见她过来,却像是见到了阎王爷似的,一个个僵硬的退后,缩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起来。 站在门口的安喜惊讶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我的天哪,我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小娘子,竟然真的是比鬼都凶悍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大王哪去了 安喜目不斜视的跑到了闵惟秀身边,轻轻的拉住了她的衣袖,结结巴巴的说道:“小……小娘……莫不是那牛眼泪对你没有用?” 不然的话,这不合常理啊,这屋子里有七个女鬼排排站啊,简直是让人瞧出一身鸡皮疙瘩,闵惟秀却毫无反应,该不会那牛眼泪还挑人吧? 安喜想着,打了个寒颤,她是属牛的,小娘是属虎的,所以她能瞧见小娘瞧不见? 闵惟秀伸手指了指女鬼的角落,“七个都在那里缩着呢,有什么好怕的!” 那七个女鬼看到闵惟秀伸手指她们,都抱着头,排着队,嘤嘤嘤的叫唤起来。 安喜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敢情没有错,那些鬼当真是怕她家小娘的! 闵惟秀听到女鬼发声,倒觉得她们有点作用起来,因为之前除了托身在镜子中的那个之外,其他的鬼,姜砚之都是只看见,不说话,她还以为鬼大多数都是不能发出声音的呢。 “你们哪一个是关月英?那日来给你验尸的两个人到哪里去了?” 排在最前头的女鬼缓缓的抬起了头,眼珠子动了动,一脸的茫然,嘤嘤了两声,又低下了头去。 闵惟秀无奈的摇了摇头,怪不得姜砚之不问,稀奇古怪的,说起话来简直是白费力气。 闵惟秀想着,又四处的查看起这义庄来了。 路丙忧心又出现上次的事情,拉着一位老胡子的老汉也跟着挤了进来。 那老汉提着灯,咧着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黄牙,“老汉姓许,这庄子小,挤着贵人了。”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间屋子并不小,但是里面却横七竖八的放着一些棺材,人能够转得动的地方,几乎只有中间当初放关月英尸体的这一个地方,显得十分的拥挤。 “三大王在这里的时候,你也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么?” 许老汉一愣,没有想到闵惟秀会这样问,点了点头。 闵惟秀指了指地,“路丙,你发现他不见的时候,是如何搜查的,你说给我听听。” 路丙点了点头,“小的一进门不见三大王,先是转身出门,叫了五个侍卫出去四周搜查,让两个人上了房顶查看,剩下的三人同我一道儿,在这屋子里搜是不是有什么暗室地道之类,一无所获。”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又指了指那些个棺材,“你这义庄里,为何堆了这么多新棺材?这里不光是管放尸体,还管埋?” 那许老汉忙道:“整个七义镇,就这么一家义庄。东家仁义,瞧着天凉了,怕冻死的人多了,没有人管埋,便叫小的帮忙收尸,寻个坟地,让人入土为安了。每到夏日,义庄无事的时候,小的就多打几口棺材放着,冬日留着用。” 闵惟秀看向了路丙,“那你当时,查看了这些棺材了吗?里头当时是否有尸体?” 路丙点了点头,“自是个个都打开来了看。里头当时就是八口棺材,其中有两口有尸体,我还将放在他脸上的黄钱给掀开了,并非是大王。” “对对,一个是镇子口要饭的,前两天落雪,给冻死了。还有一个是许氏族中一个孤老,无儿无女的,病死了。” 闵惟秀不再说话,拿着自己的狼牙棒,开始在屋子来回的踱步,每走一步,都用狼牙棒戳一下地,这一戳,地就一抖,一旁的女鬼就吓得嘤嘤嘤的叫唤一声。 那个许老汉瞧见着急了,“这位小郎君,你可别把我这义庄给戳垮了呀!” 安喜见了人,也不怕鬼了,双手一擦腰,“我家小郎自有分寸,连捏死蚂蚁的力气都没有用了,不然的话,你这义庄还不成了筛子?再说了,就算是戳穿了又如何?我们家有的是银子,再盖一个又有何妨!” 闵惟秀无奈的笑了笑,又来了,他们家不光是爹娘,就是仆从也一个个的都天生会拉仇恨…… 第62节 许老汉见安喜凶恶,不敢言语。 闵惟秀戳完了地,果然如同路丙所言,没有发现任何的地道暗室之类的。 于是将目光集中到了屋子里的棺材上。 这些棺材同那些铺子里的并无太多不同,黑黝黝的散发出一股子新木的味道,若是仔细看过去,能瞧见不少不平整的树疙瘩。 闵惟秀走近了其中一口,伸手轻轻一掀,那棺材盖子便轻而易举的移开了,安喜捂着眼睛,哇的一下叫出声了。 “空的,安喜你若是害怕,就先出去待着。” 安喜摇了摇头,结结巴巴的说道:“小郎,我不……我不怕。” 闵惟秀一口气掀了五口棺材,到了第六口,一下子竟然没有掀动,“这个怎么钉上了?” 许老汉赶忙说道:“我们当地的风俗,那些有孝子贤孙的,都是白日里出殡。像我们义庄的这些,都是夜里趁黑寻个地方埋了。这两人到今天已经停灵三日,该下葬了。” 闵惟秀还要细问,就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闵五,你在里头吗?” 闵惟秀一愣,看了路丙一眼,走了出去,只见武国公穿得威风凛凛的骑在马车,“阿爹,官家派你来找三大王?” 武国公点了点,“嗯,原本官家是让你大兄来的,他都出了开封城了,临了又换了我,我还奇怪呢,紧赶慢赶的,都比你慢了一脚。” 闵惟秀点了点头,心中敲起了边鼓,临阵换人,总是有哪里怪怪的。 她想着,看了看武国公身后的大批人马,皱了皱眉,官家找姜砚之,派的人手还真是不少。 “我先带着人去附近仔细的搜索一番,你若是有什么事,就让安喜来寻我。”武国公公务在身,并不多言,四处地毯式搜索起来。 闵惟秀转身又回了义庄,徒手掀开了最后的三口棺材。果然如同路丙所言,有两口里头有人,已经死了有两三日了。 “那个啥,这位小郎君,你看来抬棺的轿夫都来了,这天也快黑了,我们该将这二人下葬了。您看,是不是可以让让,我们重新把棺材给钉了,然后抬出去埋了。不然的话,这天全黑了,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去那坟山啊!” 闵惟秀侧开了身子让了让,不一会儿,来了八个腰间围着白布巾子的壮汉走了进来,拿着那大锤,嘟嘟嚷嚷的说了几句话,然后啪啪啪的将棺材盖子又给钉上了。 八个人分开了站,然后打头的那人吆喝了一声,抬起棺材就往外走。 那许老汉提了篮子和香烛,打前头引路。 待那棺材行到了门口,眼见着就要出去了,闵惟秀突然喊了一句,“停下,把棺材给我放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您还住了小楼呐 “门口的,给我拦住了。”路丙一听,赶忙高声的唤门口的护卫。 那些护卫一听,全都抽出了腰间的大刀,将那门口团团围住了。 许老汉扭过头来,舔着脸笑道:“这位小郎君,你年轻有所不知,这抬棺材的,哪里能够随便让棺材落地了,你便是让我们停下,我们也不敢啊,万一那死者的鬼魂不肯走了,停留在这里了,那可就不妙了。” 闵惟秀走了过去,勾了勾嘴角笑了笑,“我是瞧着你这老汉眼光不行,怎么寻了这么几个软脚虾,八个人连口薄皮棺材都抬不起,怕是没有吃饱饭吧。”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有了,“我最后说一句,把棺材给我放下。” 那抬棺材的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嘭的一声把棺材放下了。 打头的那一个人,不服气的说道:“你说谁是软脚虾。不是我说许老汉,今日这趟差事,你得多给兄弟们几尺白布。这里头是你家亲戚吧,你这用了多好的棺材啊,咋这么重,我们兄弟们刚刚差点没有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闵惟秀走到了那棺材边,猛的用力一掰,那棺材盖子就掀开了来。 抬轿的汉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难怪这小郎君叫他们软脚虾,这同他一比,他们可不都是软脚虾了么? 更让他们大跌眼睛的还在后头,闵惟秀对着那个死者行了个礼,然后伸手那么一端,就将那个死者端了出来,放在了棺材盖子上。 抬轿的汉子赶忙抢过了许老汉手中的篮子还有香烛,又是烧钱,又是点蜡烛起来,一边点还一边喃喃的说道:“您莫要怪啊,这开封府来的小郎君,不懂我们这里的风俗,若是惹恼了您,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安喜心有戚戚的掏出自己的帕子,不敢看地上的死者,慌慌张张的给闵惟秀擦了手。 闵惟秀看了路丙一眼,将那棺材里铺着的布掀了开来,然后伸出手来轻轻的敲了敲,这声音一点都不实,里头竟然是中空的! “路丙,这里的人,一个都别给我放走了。” 闵惟秀说着,伸手用力一戳,就将那棺材底子戳了两个洞,然后用力的一拉,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一整块棺材板子全都掀开了来。 路丙一瞧见棺材里的人,大惊失色,“三大王!三大王!” 只见姜砚之安静的躺在里头,气息微弱,面如土色,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般。 闵惟秀心中一揪,上辈子姜砚之没有出来救过闵家,是不是上辈子没有她来救他,所以三大王就这么死掉了呢?还是更早些时候,他早早的就去了任上,然后在路上,悄无声息的就死了? 到底是谁,想要杀了他? 还是说,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他天生就是个短命鬼。 闵惟秀想着,猛的一狠心,用力的掐了一下姜砚之的人中,又给他揉搓胸口起来,“路丙你别顾着嚎,你家大王还没有死呢,你快去把另外的一口棺材掀开了,看张仵作是不是在里头。” 躺在棺材里恍恍惚惚的姜砚之,耳朵动了动,哎呀我的娘啊,这来勾魂的鬼差怎么同闵五的声音这么像啊! 他明明听得清清楚楚的,却怎么就不明白闵五到底说的什么呢? 想到这里,姜砚之的呼吸微微的急促了一些,他正准备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一阵剧痛袭来,“啊,嬷嬷,别用针扎我嘴巴!扎破了扎破了!” 闵惟秀掐着人中的手一僵,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丫的你叫谁嬷嬷?还用针扎!她就是用指甲掐了一下好吗! “姜砚之!您这个大王当得不错啊,连躺棺材,都住的是两层小楼啊!奢华啊!” 姜砚之揉了揉眼睛,嚎啕大哭起来,“闵五啊,本大王早就知道你心悦我了,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对我一往情深啊!我这才刚死,你就殉情了啊!你咋这么傻啊,我宁愿你活着啊,哪怕是给我当嫂子当娘,只要你乐意,我都不怪你啊!” 闵惟秀简直被他气炸了,谁说人死过一次就通透的,这厮人没有死,脑瓜子却留在阴曹地府了吧! 一旁的抬棺材的领头汉子,已经嘴巴张得都要脱臼了。 他们抬的棺材里,竟然有一个大活人,他哆嗦着看向了许老汉,“你你你……你谋财害命,别扯上我们啊!我们当真是啥都不知道啊!我的天啊,若是我们把这棺材埋了,这位大兄弟不就给活活的憋死了么?” 其他的几个人,也都一脸惊恐的看着姜砚之。 其中一个人小声的嘀咕道,“男的也能够给男的殉情么?男的还能当嫂子当娘……” 闵惟秀一僵,板起了脸,“姜砚之,醒了就自己出来吧,你没有死,还好端端的呢。” 姜砚之瞬间不哭了,一把抓住了闵惟秀的手,“闵五,你再揪我一下,我真的没有死?” 闵惟秀咬着牙,狠狠的揪了姜砚之的脸一下,姜砚之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哈哈哈,本大王真的没有死!闵五啊,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以后本大王就是你的人了!”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这厮自打吐露心声了之后,脸皮那是越发的厚了。 此时路丙已经将张仵作也救了出来了,那许老汉一脑门子的汗,“老汉也不知道啊,当真不知道啊!” 姜砚之从棺材里小心翼翼的爬了出来,由于手脚无力,好不容易才靠着墙站住了,一听这话,哼了一声。 路丙见他无事,欣喜若狂,“三大王,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到棺材里头去了,我还到处找您,没有想到,您还被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呢。” 姜砚之又哼了一声,“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你看闵五多聪明,一来就把本大王救出来了。” 他说着,大手一挥,那些侍卫将许老汉还有抬棺材的几个人,全都五花大绑了放在一旁。 “我同张仵作还没有给那关月英验尸呢,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我们起初想着是因为义庄经常点香烛,便没有在意,可是不多久,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情我虽然不知道,但是一看这场景,也是猜得到了。” “怕是在我们来义庄之前,就已经有人,藏在了这双层的棺材里,等看到我们两个晕过去了,他便爬出来,将我同张仵作,还有关月英的尸体都藏到棺材的夹层里。然后自己个又躲了进去。” “你说你不知情?他们八个不知情,还是有可能的,但是你守着义庄,绝对是知情人。你故意拉着路丙透口风,让他没有注意屋子里的事。这些棺材里藏了人,你一个守尸人,不可能不知道。双层的棺材,除非是特意打的,否则要来何用?” “你们压根儿是设好了局,借着许家的案子,在这里等着本大王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嫁即出殡 许老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汉真的不知道啊,这棺材里怎么可能提前装着人呢,要是装着,还不给憋死了?” 他说着,指了指路丙。 “这位官爷一直派人守在门口,若是棺材里有人,他怎么跑得走?那他应该还在棺材里待着才对呀?” 姜砚之摆了摆手,“这点雕虫小技,还敢在本大王面前说!闵五你说给他听听!” 他说着,对着闵惟秀抛了个媚眼,他在棺材里不省人事的,这刚刚才醒来,后头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啊! 闵惟秀被恶心得不行,“这厮都活蹦乱跳的,可见你这打棺材的手艺是个半吊子,缝都没有清呐,活人装在里头,一时半会的憋不死。” “这里路丙是派人守着了。但是凶手能够把姜砚之装进棺材里,自己躲进棺材里,可没有那个本事,把自己钉在里头。可是我来瞧的时候,这棺材盖子已经被钉上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这说明,在姜砚之失踪,到我来之间,有人进来了,给钉了钉子。” 那抬棺材的大汉点了点头,“这同我的兄弟们今日一早给钉的。” 闵惟秀笑了笑,“来的时候,许老汉同你们一道儿,是九个人。走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数数是几个人?” 许老汉脸色一变,缩着没有说话。 那壮汉梗着脖子,不吭声,显然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还去数到底有几个轿夫。 所以凶手完全有可能,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悄悄的从棺材里爬出来,然后躲在一旁,等着许老汉带人进来,然后大摇大摆的跟着混出去。 守在门口的,都是姜砚之的随从,并非本地人士,这些轿夫一个都不认识,谁知道哪个是真轿夫,哪个是真凶手? 姜砚之摸了摸自己并没有胡子的下巴,走到了许老汉的跟前,啪的一下拍在了他的脑袋上,跳着脚骂道:“谁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害死本大王!” 许老汉头一歪,倒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刚刚从棺材里被叫醒的张仵作一瞧,大惊失色,赶忙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大王,不好了,死了!” 姜砚之吓得后退了一步,“这不能够啊,本大王很久没吃饭了,手脚都是软的呢,怎么可能把人打死了。” 张仵作将许老汉放平了,摇了摇头,“不是您打死的,您看这七窍流血的模样,他服毒自尽了。” 一旁的轿夫呸了一口,“这个丧尽天良的,死了干净!正好可以躺在他自己个打的棺材里了。”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路丙,我阿爹没有派人来救我么?你快去通知来人,说我找到了。张仵作,这事情透露着蹊跷,一个守尸人,怎么就这么烈性了,还随身带着毒药。事不宜迟,咱们快些验看关月英的尸体,迟则生变。” 路丙不挪脚,闵惟秀看了他一眼,“你快去同我阿爹说一下吧。有我在这里,谁还能害了三大王不成。” 路丙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闵五娘子,我家大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啊!” 姜砚之一听乐了,这话他爱听啊,路丙总算是上道了。 …… 张仵作撸起了袖子,又从那棺材旁边,寻到了之前他留下的工具箱子,拿起一块青色的布,围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便开始验看起被放在地上的关月英。 “关氏月英,你若是有什么冤情,请在你的尸体上说,我家大王一定会为你做主的。如此,老朽便得罪了。”张仵作说着,先是抬起了关月英的手。 闵惟秀靠近了些一看,不忍心的闭上了眼睛,那关月英的手上全都是伤痕,显然身前遭了不少罪。 第63节 “死者手脚上,都有深深的绳子勒痕,显然是长期被人捆绑。手臂上有烫伤十处,刀伤五处,伤口有新有旧,最旧的一处伤看愈合程度,应该快一个月。” 饶是张仵作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摇头叹气的,“再看她的胸口,有明显的凹陷,显然肋骨断裂……这一处最有可能是致命伤。她应该是被人暴打之后,用力挣脱跑了出来,但是不慎摔倒,断骨插入致命处而亡。” “这是老朽的推断,若是要证实,只要将其剖开,就一清二楚了。” 姜砚之看了墙角瑟瑟发抖的那群女鬼一眼,“不用了,她摆明就是生前遭受了虐待致死。可恨我们上次还没有来得及验看,就被歹人给迷晕了。这许家有大问题,张仵作,咱们走,带着人去许家抓那许文生问上一问。” 张仵作点了点头,将那关月英敛好了,着人放进了棺材中。 姜砚之留了人在这义庄守着,便同闵惟秀还有张仵作一道儿坐了马车,朝着许府行去。 安喜给几人倒了茶水,好奇的问道:“小娘,三大王,那七个女鬼,都是被那个叫许什么的给打死的么?他一连取了七个媳妇,没有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么?” 姜砚之叹了口气,“弱质女流,哪里就是儿郎的对手。本大王这辈子,最瞧不上打媳妇的男人了,那个许文生,一定要将他重重的治罪,七条人命啊!” “许家上下却没有一个声张的,还不停的娶,真的是太没有人性了。这些个新娘子,简直就是出嫁即出殡!” 安喜赶忙点头,看着姜砚之小声嘀咕道:“幸亏我家小娘习了武,日后便是遇到这等恶人,还不知道是谁打死谁呢!这么一想,安喜心中可算松了一口气呐。” 姜砚之端着茶杯的手一僵,他咋感觉安喜话中有话啊! 七义镇并不算大,许家占地又大,很快马车就到了,阿福停稳了车,便上前去扣门。 那开门的人一瞧见姜砚之,拔腿就往里头跑。 不一会儿,闵惟秀就瞧见许家的独苗苗许文生。他一副书生装扮,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一见到姜砚之,便欣喜的说道:“三大王,您没事就太好了。听闻三大王不见了,小生一直派人去找,如今三大王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快快快,给三大王上酒菜。” 姜砚之挑了挑眉,“哦,你确定是不是摆鸿门宴么?也不瞧瞧自己个,老成个空心萝卜了,竟然还自称小生!”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大王你别怂 许文生也不恼怒,笑着拱了拱手,“三大王说笑了。” 闵惟秀瞧着他人面兽心的模样就来气,拿着狼牙棒,直指那许文生,“你的七个妻子,都是被你打死的吧?” 许文生惊讶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什么被打死的?这事儿说起来是我不对,我天生命硬克妻,原本不想娶妻,但是我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必须要传宗接代。这才……” “我那几个妻子,个个身体康健,可一进了我这府门,便体弱多病了起来。文生心中难过,捐庙修桥又修路,想要多积点德,可是……” 那许文生说着,竟然红了眼眶。 闵惟秀瞧着恶心得不行,“这么说来,你对她们还真是一往情深了。那敢情好啊,我们刚才在那义庄,瞧见了七个穿着喜服的新娘,排着队找不着家呢,正好送来你这里,说不定你们夫妻情深,还能再续前缘呐。” “我也没有见过你那些妻子都长什么模样。就瞧见一个右脸上有痣,一个生得特别高,还有一个白得发光……哦,站在最前头那个我认识,同关月英的尸体那是长得一模一样呢!” 许文生却是哭了起来,“您当真瞧见了么?都怪我啊,都怪我啊,她们一个个的,都死得早,我原本以为请了高僧,给她们念了往生咒,她们就能够好好的投胎,下辈子富富贵贵平平安安到老。” “没有想到,她们竟然还在人间徘徊……她们是在怪我啊,我应该同她们一起去才对,管家管家,快些套马车,去请那高僧来,咱们去义庄,给我那些苦命的娘子们,做一场法事,我要去瞧她们,亲口对她们说对不住啊!” 闵惟秀同姜砚之简直是大开眼界了,这厮脸皮子咋这么厚呢? 这七个女子,都是他的枕边人,被打成那样了,他竟然还能够装出这么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简直让人作呕。 闵惟秀懒得理会,上前直接一个手刀,将那许文生劈晕在地。 “三大王,关月英被打成了那样,许文生若当真深情,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你说,咱们能不能抓他!” 姜砚之点了点头,“抓!” 他说不抓有用吗? 闵惟秀都已经把人打晕了啊! 许家的人都傻眼了,这时候,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冲了出来,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不停咳嗽的公子。 那妇人一出来,就扑坐在地,抱起了已经晕过去许文生,“我的儿啊,你这个恶女,为何要打晕我儿子!那七个女人命不好,自己个死了,难不成也要怪在我儿子头上么?”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走了过去,一把踩在了那妇人的手上,她的手顿时红肿起来,她抱着手,嚎叫起来,“你干什么?你这个恶女,打了我儿子还不够,竟然还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闵惟秀惊讶的看着她,“哎呀,你这个女人命不好,手自己个肿了,难不成也要怪在我头上?你讲讲道理好吧?” 那妇人差点气得撅了过去,一旁的那个年轻的小郎君听了,咳嗽得越发的猛烈了。 姜砚之好奇的指了指,“不是说许家只有许文生一个独苗苗么?那么这一位是?” 许家的下人不敢回答,闵惟秀一眼瞪了过去,那下人吓得跪了地,“回禀大王,这是我家郎君的义弟,他身子不好,在许家养病。” 姜砚之瞧了他一眼,大手一挥,“许文生涉嫌杀妻,本大王现在要搜查你们许家,同时开棺验尸,看前面六人,都是如何死的。” 那小郎君咳了咳,站了出来,冷冷的说道:“三大王,虽然您是亲王殿下,但是也断然没有随便搜查民宅的道理。您以前是推官,后来是提刑官,自然是可以这样的。但是现在,您是邢州刺史,怕是还管不着咱们七义镇吧?” “便是要搜,也请管辖我们七义镇的推官来搜,这才符合我大陈的律法,您说对不对?” “搜查我们不怕,但是您但凡不按照律法办了这么一次事,那么他日您审的案子,还如何让人信服呢?” 姜砚之挥在半空中的手滞了滞,笑道:“你对本大王倒是熟悉。” 那小郎君笑了笑,“学生不才,粗通文墨,也听过三大王的威名。三大王让您身边的仵作验看我嫂子关氏,已经是不对了。现在要抓我兄长,更是不合理,您说是也不是?” 姜砚之哼了一声,“闵五,咱们走!” 闵惟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鄙视的看了姜砚之一眼,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没有用的亲王! 都当了王爷了,还连一个小小的乡野村夫都制不住,简直了! 她袖子一撸,就想直接闯进去,却被姜砚之给拽住了,几人出了门,到了那马车上,闵惟秀怒道:“你拽我做什么,你要做贤王,不敢硬来;但是我不怕啊,我本来就是奸臣之女,横行霸道那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便是打进去搜查,他又能耐我何?” “那怕是有人告状告到官家那里去了,我也不带怕的,我是小娘子,他最多也就能够训斥我几句,我反正皮糙肉厚的,不怕人骂!那七位小娘子,何其无辜,不用开棺验尸我都知道,个个都是被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给打死的!” “这等人,直接打死都便宜他了,就应该剁了去喂狗!” 姜砚之舔着脸,给闵惟秀端了茶水,“惟秀惟秀,你消消气,我是那么讲规矩的人么?还能够被一个乡野村夫给吓住了,不过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我是邢州刺史,这事儿原本不该我管辖的。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必须的啊!” 闵惟秀这才气顺了一点。 姜砚之见状,又补充道:“你瞧啊,这许家这么大,咱们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我带的侍卫不多,盲目的去搜,一时半会搜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咱们以退为进,他们争取时间为的是什么?就是毁灭证据啊!” “你说咱们现在悄悄的跟上,岂不是抓了个正着。” 闵惟秀恍然大悟,一把提住了姜砚之的衣领子,对安喜说道:“你同张仵作,还有阿福,在路口赶着车等着,我同三大王去去就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为什么下毒手 闵惟秀提着姜砚之没有跑多远,就听了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姜砚之脸色一白,“惟秀啊,本大王觉得,我的衣服怕是要破了!要不你搂本大王的腰?” 闵惟秀余光瞟了一下,三大王穿了一身绫罗绸缎的,她用手提的地方,的确都拉丝儿了,她想了想,一个腾手,将姜砚之挪到了自己背上。 姜砚之红了脸,“咳咳,这样不太好吧?” 显得本大王十分的弱小啊!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啊! 闵惟秀脚不停,“那换抱的?正好我最近多了个小侄儿,学会了怎么抱孩子。” 姜砚之想了一下,闵惟秀像是抱着一个宝宝一样抱着他,忍不住恶寒了一下,闷着声不说话了。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飞快的朝着之前他们去过的那个厅飞奔而去,听到有声,便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姜砚之带来的侍卫们,都远远的跟着,看上去颇为训练有素。 许是她之前打得十分的重,那许文生到现在才刚刚被唤醒了,那个年轻的小郎君瞧见了,忙蹲了下去,焦急的问道:“义兄,你如何了?那个贱人,下手如此之狠!我且瞧她,还能够横行几时,咳咳咳……” 他说着,拼命的咳嗽起来,像是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一样。 许文生焦急的看向了他,大喊道:“来人啊,快将天歌的药拿过来!” 那个叫天歌的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今日已经用过药了。等养上几日,就好了。” 许文生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扶起了天歌,“都怪关月英那个贱人,就是一个乡野村妇,弄伤了你的手,害你失血过多!” 天歌笑了笑,“义兄,咱们快些去将那些东西都给处理了,那三大王传闻十分的厉害。他带来的人,都以为他失踪了,分散开来去寻他了。等他现身的消息传了开来,那些人回来了,他人多势众的,定然会强势搜查。” “一开始,他不就仗着人多,仗着自己是亲王,强行抢了那关月英去义庄验看么?” “而且,如今来营救的乃是武国公,武国公武艺高强,我们大意不得。” 许文生还想说什么,听到天歌的咳嗽声,到底什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闵惟秀听得皱了皱眉头,这个天歌当真是对开封府的人了如指掌。 之前还一直十分强势的许家夫人看到许文生醒来了,却是一言不发,像是一个隐形人一般的坐在一旁。 这许家总是透露着一股子诡异。 闵惟秀同姜砚之跟着二人一路里东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这许家委实十分的大,姜砚之说得没有错,若是他们直接搜查,说不定人家悄悄的销毁了证据,他们还没有搜到这边来。 那许文生此刻已经缓和了不少,扶着天歌推开了门。 闵惟秀吸了吸鼻子,“三大王,你闻到什么味儿了么?” 很浓重的药味。 姜砚之也吸了吸鼻子,“嗯,很浓重的药味,还有血腥味儿。” 看来她没有闻错,闵惟秀往前靠近了一些,两人朝那院子中一看,差点儿没有吐出来。 这小院子简简单单的,在院子的北面,竖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头柱子,一旁的地上,胡乱的堆着一条麻绳。而在院子的中间,杵着一口巨大的练药炉。 那炉子里还插着一个火钳,黑红黑红的,透露着一股子不详的气息。 这里想必就是那些新娘子的修罗场了吧。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咱们现在算不算是人赃并获?可以下去抓人了么?” 姜砚之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个案子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我就在这么个阴沟里翻了船?简直丢脸丢大发了啊!” 闵惟秀懒得理会他,举起手来,给那些侍卫们信号,一行人直接跳进了院子中。 许文生同天歌脸色大变,“你们不是走了么?” 闵惟秀将姜砚之往地上一搁,伸出自己的爪子,一个老鹰抓小鸡,就朝着站得离她近的天歌猛抓了过去。 许文生大惊失色,惊呼出声,“你不要抓天歌,他不能受伤的!” 但是闵惟秀犹如猛虎下山,快若闪电,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第64节 那个叫天歌的小郎君已经被闵惟秀一只手抓住了后脖子,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经嫁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那些侍卫也快速的制服了许文生。 许家的家丁听到了动响,快速的围拢了上来。 闵惟秀顺着自己的手一看,抓着天歌的手差点儿松开来,只见他白嫩嫩的脖子上,已经快速的出现了一个乌青的手掌印儿。 他娘的,这个叫天歌的,怕不是话本子里真正的公主吧,要不咋这么一捏,就绿了一大片呢! 许文生双手颤抖,猛扑着要过来,“你放开天歌,天歌是个病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他不知道,你自然知道了。怎么着,现在不装一往情深的正人君子了?” “你现在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你为何要杀死你的七个妻子。你若是不说,我现在就一刀扎死这个什么天歌!” 闵惟秀一听,挺了挺胸膛,小手一抖,眼见着就要割破天歌的喉咙。 许文生一见,砰砰砰的磕起了头,“我说我说,你先把刀拿到离天歌远一些的地方去,他当真不能见血啊!” 他说着,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坊间传闻,常山赵子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七入曹营毫发未损,他的妻子一日为他沐浴,瞧他身上无一处疤痕,惊叹不已,夫君乃是金刚不坏之躯耶?” “赵夫人说着,以银针试探,岂料赵子龙血流不止,当场身亡!我们家天歌,就是同那赵子龙一般啊!” 闵惟秀无语的看着许文生,抬起腿踹了他一脚,“你丫的话本子看多了脑子有病吧,就他这样蛇蝎心肠的宵小之辈,岂配提常山赵子龙!” 若说古往今来的将领,闵惟秀最喜欢说,那就是常山赵子龙了,武功好就罢了,关键人家长得好看呐! 许文生痛哭了起来,“我同天歌,相识于幼时,又师出同门,读那圣贤书。一日我二人寻到一本野史,看到这故事,均觉得荒谬,我一时兴起,效仿那赵夫人以针扎天歌,可岂料天歌他血流不止,险些一命呜呼!” 姜砚之见他跑偏了,皱了皱眉头,“这同你连娶七人,残忍的将她们杀害,有何关系?” 第一百一十八章 糟糕!中计了 不等许文生说话,那叫天歌的小郎君冷冷的开了口。 “义兄都是为了给我治病,这才如此的。我的第一个义嫂,名叫洪婉婉,她家乃是杏林世家,知晓许多偏方。” “其中有一个古方,能够让我受伤之后,伤口快速的愈合,但是这方子时隔久远,乃是残方……” 闵惟秀听得心中发寒,她几乎可以猜想得到,许文生这个人面兽心的狗贼,到底是为什么那样对待自己的妻子的了。 “一开始,我们都是去买了兔子来试药,先将兔子割开了,然后给它喂药。” “可是畜生同人,又怎么一样呢?便是兔子用药好了,人又怎么能吃?” “义兄义嫂都很着急。说起来也是命,有一日我义嫂不慎从假山上跌落,摔伤了膝盖,慌乱之间,下人煎错了药,把那方子给她喝下去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那洪婉婉的伤竟然很快就好了。” “我们都欣喜若狂,可是不到三天,洪婉婉便横死了。她身体里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半,都变成了一块块的。” 闵惟秀听得肺都气炸了,一巴掌拍在了天歌的脑袋上,“你还骂兔子是畜生,你们两个简直比畜生都不如!” 天歌漠然的笑了笑,“你知道什么?原本我同义兄,勤奋好学,日后金榜题名,那就是国之栋梁。” “你们这些身子康健的人,又怎么能够明白我心中的战战兢兢……我的头上悬着一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我就死了。” 天歌说着,看了许文生一眼。 “我们又害怕又惊喜,害怕的是,这个药能够吃死人,惊喜的是,这个药方子是真的,当真能够让伤快速的愈合。” “很快我便有了第二个嫂子。这个贱人,她竟然另外有心上人,在新婚之夜,想要上吊自尽,被我大兄救了下来……你们看看,她这种人,上吊都不死,而我呢?” “于是我们便拿她来试药,可是没有多久,她就死了。” 天歌说着,还笑了笑,“后面的事情,不用我说了吧?一个比一个没有用。等到了关月英这里,前头六个都是文文静静的,偏生她出生乡野,野性难驯……给跑了出去,才引起了这些祸事。” 闵惟秀见他笑就来气,啪的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天歌被她打倒在地,半天都没有回过气来。 许家的家丁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闵惟秀没好气的看了他们一眼,“这种家伙,打死了都不解恨。等行刑的时候,定要让那七个女子的家人,个个都拿绣花针来扎你,那刀子戳你。戳得你血跟那泉水一样的喷出来!” “还有,你们竟然敢谋杀三大王!这是灭族的大罪!我就奇了怪了,是谁给了你们熊心豹子胆?” 闵惟秀的话音刚落,姜砚之便一跳三尺高,惊道:“惟秀,你说是你爹来救我的,来了多少人?” 闵惟秀一愣,点了点头,“对,原本是我哥哥来,都出了开封城了,官家急诏,换了我阿爹来。带了多少人马,我也不知道,乌泱泱的一片呐。” “对了,路丙去寻他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姜砚之一下子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糟了,咱们中了连环计了,开封府一定要出大事了!” 闵惟秀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啥连环计?我一直觉得违和,但是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我被赶出开封府,去邢州赴任,就已经入局了。你想想看,这个地方多么的偏僻啊,关月英全身都是伤口,胸口的肋骨都断掉了,许家这么多家丁,她是如何突出重围,逃了出去。” “还恰好跑到了我的跟前,然后暴毙呢?我仅仅只是从七义镇过路,我嫉恶如仇,见到冤案绝对不会不管的。所以,有人恰到好处的给我安排了一个奇案,引着我去义庄!” 闵惟秀心中一寒,安排这事的人,对姜砚之了解十分的深。 “我一见关月英死了,当机立断就要我的侍卫,抢了她的尸体来去义庄验看。若不是早就设好的局,为什么义庄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藏好了人。” “我同张仵作都已经不省人事了,凶手若是要杀掉我们,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让我失踪,让我阿爹派亲信的武将来寻我……” “若是我没有想错的话。假如惟秀你没有从棺材中救出我来,他们恐怕也不会杀掉我,而是将我弄出去,作为诱饵,引得你阿爹被我这头牵绊住,没有办法及时转头回开封。” 闵惟秀心中大惊,陡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我一来这里,就直奔义庄,差点儿忘记了一件事情了。宋嬷嬷来寻我,说的是,路丙在七义镇见到了辽狗的踪迹,怀疑你被辽人给抓了去。” “难怪,难怪我阿爹领了这么多人来。先前我就觉得奇怪,这哪里是来寻人,跟是要打仗了一般。难怪官家派我阿爹前来,防的就是你当真被辽人抓了去,北关战事要起!” 姜砚之同闵惟秀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脸色一变。 开封城中,怕是当真要出大事了。 上辈子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事情呢? 闵惟秀死劲儿回想了一下,越发的恼恨起自己的不中用来。 上辈子她一直病到了开春,阿爹出征之后才慢慢好起来,因为没有做成太子妃,又把自己饿出毛病来,觉得丢大了脸,甚少出门,情绪一直很低落。 阿娘同哥哥们怕她心烦,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许多事情,就算是提了那么一嘴,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当真是少女不知愁。 她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她阿爹上辈子好像也是在年前出过一次城,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开封府也好好的,等她家中出事的时候,官家也还是那个官家。 她这么想,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原本那开封府中也没有什么好人,管他谁做官家,只要她阿爹阿娘和哥哥们没有事就行了。 “惟秀,咱们走,立刻回开封府,我担心我阿爹他有事!” 闵惟秀点了点头,指了指许文生同天歌二人,“这两个狗贼怎么办?直接杀了?” “杀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了,把他们用囚车关了,押去开封府,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二人的罪状,那七位夫人,方才能够毫无遗憾的去投胎。” “我虽然恨不得直接一锤子锤死他们,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我都不依法办事了,那我以后也没有脸要求别人,遵守法纪。”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本大王不会骑马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特意走到了那许文生的跟前,狠狠的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许文生觉得自己的腿,简直像是被一万匹马践踏过了一样,惨叫出声。 闵惟秀跳了下来,“哎呀,我眼睛不好,没有瞧见这里有这么一大坨狗屎,真是晦气,好好的一双鞋,不能穿了,不能穿了!” 她说着,哼了一声,率先出了门口。 姜砚之无奈的笑了笑,“咱们走,把这两个杀人凶犯带上,另外,去寻本地的推官,让他严查许府所有的人,不要妄图包庇,待开封府的事一定,本大王还是要去邢州赴任,路过此地,定要详细过问此案。” 闵惟秀一路直奔大门口,瞧见那许夫人正在树下哭泣,朗声道,“你明知道,却还给他娶了那么多房妻子,你还有什么脸哭呢?” 许夫人身子一僵,捂住了自己的嘴,闷闷的哭了出声,“天歌那孩子,他是我的亲儿子啊!” 呃,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这种一旦受伤就流血不止,随时可能血尽而亡的病,在我娘家男丁中亦有之。我嫁进许家之后,先是生了文生,他十分的康健。不久我又生了一个孩子,取名叫文觉。” “文觉之前都是好好的,可是他到了一岁学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立马就流血不止……我心中发凉,于是赶忙驱车回了娘家,想要询问是否有什么治病之法。” 许夫人说着,露出了愤恨的神色,“我那时候年幼无知,一切都以母亲为尊。母亲听到之后,非让我把文觉掐死,说是一辈子活得像是一个瓷器一般,又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我阿妹刚刚同晋王殿下有了婚约,阿娘担心文觉的病透露出去之后,这桩亲事就说不成了……我回来同夫君商议,岂料他竟然是那攀龙附凤之辈,拔剑就要杀掉我儿。” “我……文觉那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啊!于是我便想了一个办法,假装杀掉了文觉,然后把他放在外面养大。他没有姓,他只有一个名字,叫天歌,上天谱写的一曲悲歌。” 闵惟秀听得心惊,没有想到,这许夫人竟然是晋王妃的姐姐。 “阿娘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天歌怎么可能是我的亲弟弟,我们我们……”被姜砚之押过来的许文生又哭又笑起来。 而天歌则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像是丢了魂一般。 许夫人回转头来,她的神色已经坚毅了许多,“没有错,天歌本来就是你的亲弟弟。不然的话,阿娘怎么会那么疼爱他,但凡你有的,阿娘从来都没有少过天歌的!” “我让人一直尽心呵护着天歌,他从来都没有受伤过,直到……文生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天歌被你扎了,血流不止,险些就要死了,是阿娘我千里走单骑,独自去了晋王府求了一截罕见的老参,才让天歌恢复了一些元气?” “就是那一次,晋王妃对我说她,她生的第三个儿子姜靖同天歌得了一样的病……那洪婉婉,是晋王妃保的媒……不然的话,阿娘怎么会认识杏林洪家的小娘子?她家中世世代代都是做太医的,住在京城。” 许夫人说着,抱住了姜砚之的大腿,“三大王,我的两个儿子就要死了,我也不想苟活于人世了,这几年,我心中比吃了黄莲都要苦。我那两个善良的好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人面兽心,面目全非了呢?” “晋王妃不想要姜靖死,如今的官家仁义,若是发现他们在开封府中拿活人试药,非要拿她问罪不可。于是她便拿了洪家的秘法,想要我们在七义镇试药。” “我想着,若是药有用,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也能够救下天歌?姜靖情况比天歌还差,晋王妃十分的着急,于是几次三番的催促我们……可是她催得厉害,天歌也越发的不好,我心中着急……” “洪婉婉经常试药,她的小院子里放着各种药炉子,那日我瞧见下人端错了药,一时狠心,便没有出声,洪婉婉却是死了!我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让你们后来……” 许夫人说着,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子不教,母之过。后面的事情,天歌都说了,我是帮凶,无从辩解。后头的事情,我全部交代,只请三大王能够留我儿一条全尸。” 姜砚之不吭声,许夫人叹了口气,“就在几个月前,晋王府突然派人来报丧,说我那阿妹的次子姜术没了。我立马就去了开封,我阿妹卧床不起,她……” 许夫人说着,看了姜砚之一眼,“她心中怨恨,说姜术死得蹊跷,三大王却胡乱编造了什么螳螂的离谱之事,也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个毛丫头顶罪!她怀疑,是闵惟思杀了姜术……不然的话,他们一起的几个人,前头的都死了,为何只有闵惟思一个人活下来了呢?” “她去求官家严惩,但是官家却说三大王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断错一件案子,是断然不会说谎骗人的。” 姜砚之听着神色缓和了一些,“所以,是晋王妃要你借着关月英的案子,引我入局,想要害我?晋王有异心?” 第65节 许夫人点了点头。 “咱们快走,将许夫人也一道儿抓起来。”姜砚之一拍大腿,后知后觉的想着,他们又被许夫人耽误了不少时间,一行人奔出门外,恰好瞧见武国公领着大军回来。 他哈哈哈的跳下了马,对着姜砚之就是一通拍,“三大王,你没事当真是太好了。听闻你不见了,你姑母快把我的耳朵都念掉了,还说若你被辽人抓了,不把你救回来,就让我也不用回去了。” “路丙瞎传信,说什么有辽人,我一路向北,连根狗毛都没有瞧见。倒是把你那群不中用的侍卫,全都给寻回来了。” 闵惟秀咳了咳,爹啊,三大王的侍卫都要瞪了你,好端端的,你做什么要说别人不中用啊……能好好说话吗? 姜砚之疼得差点喊娘,瞧见闵惟秀站在一旁,这才勉强忍住了,“晋王要反,开封城危,咱们快些回去。” 武国公脸色一变,翻身就上了马。 “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城护驾。路丙,带着你家大王骑马,惟秀你行吗?” 闵惟秀一个帅气的翻身,上了马,“阿爹,我虽是女儿身,但也不能说不行!” 她说着,还下意识的看着被路丙护在马前的姜砚之。 姜砚之打了个寒颤,推了推路丙,红着脸说道:“本大王骑术精湛,能行!” 闵惟秀别过头笑了笑,弯腰将安喜一搂,单手抱上了马,“安喜不会骑马,我带她!” 姜砚之心中的小人简直以头撞地,本大王现在说不会骑马还来得及吗? 第一百二十章 好汉饶命 一行人急行军一路狂奔朝着开封府而去。 姜砚之见闵惟秀没有哼一声,硬是咬着牙也没有吭声,等到了那开封府附近之时,那两条大腿已经感觉不是自己个的了。 “列阵。”武国公举了举自己的手中的狼牙棒。 姜砚之心中一惊,指了指城墙。 武国公点了点头,“有埋伏。如今是四更天,天尚未亮。我们行军打仗,若是攻城,都选在三更四更的这会儿,因为这个时候守卫们都十分的困倦。可是三大王你看到城楼上的人了么?” 姜砚之仔细的看了看,这城楼之上,侍卫们一个个的站得笔直的,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脸,但是他知道,困的人,那种姿态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您说得对,咱们东京乃是不夜之城,这会儿按说也有丝竹管乐之声,但是四周却十分的安静,这显然很反常。” 武国公挠了挠头,“有这等事?我夜里歇得早,睡得死,这个倒是不知道的。三大王当真是见识广!” 姜砚之牵着马缰的手一抖,求您别夸我! 武国公说完,对着闵惟秀招了招手,“小五,你来。阿爹问你,若是让你带人偷偷进城打探情况,你可行?阿爹不上前,并非是怕死,而是不知道现在开封城中是个什么动静。” “贸贸然动手,若是中了埋伏,那就要死伤无数了。但是阿爹只能够给你三炷香的时间,你若是无法回来,那阿爹也没有办法等你,只能强攻去护驾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她以前上战阵,都是打前锋的,每次都冲在最前头,便是武国公不叫她,她都要自己个去了。 “不行,惟秀虽然有功夫,但是她也没有打过仗,刀剑无眼,万一……” 姜砚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闵惟秀给瞪了回去。 …… 开封城的脚下。 路丙抬起头望了望城墙,心中嘀咕了一番,就算是以他的身手,要凭空原地起跳飞上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是学武没有多久,以力气见长的闵惟秀。 他虽然说是王府侍卫,但是也没有打过仗啊,“闵五娘子,这城楼很高啊!” 闵惟秀看了他一眼,你怕是个傻子吧?为什么不打手势要说话! 她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往后退了几步,果断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铁爪,瞄准了机会,甩上了城墙,然后像是一只壁虎一样,快速的游走了上去。 武国公手下的几名斥候,也跟着轻车熟路的爬了上去。 路丙有些心塞,话说闵五娘子,你不是去七义镇救三大王的么?救人就救人,你何时还藏了这么个玩意儿在身上啊! 而且,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有人一手拿着狼牙棒,一手爬墙的。 等路丙上城楼的时候,闵惟秀几人已经轻松的打晕了巡逻小队。那群没有人性的,竟然拿起长矛,假装巡逻起来。 闵惟秀见路丙来了,对着他招了招手,“这里埋伏了许多弓箭手,但是人数并不多,想来晋王手底下兵力不足,又想着我们被牵绊在了七义镇,主要的兵力都用去逼宫了,你让我阿爹放心攻城。” 路丙领命翻身下了城楼。 “城楼上的人听好了,我是武国公闵归,今已经寻到了三大王,请开城门。” 武国公的话音刚落,一阵箭雨落了下来。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小的们,现在咱们可以大开杀戒了。” 不管她多心,万一这又是一个圈套怎么办? 譬如晋王根本就没有造反,而他阿爹强闯开封府城楼,还大开杀戒,那就不是勤王,那是真的造反了! 趁着武国公吸引了城楼下的人的注意,闵惟秀立马领着人翻身进了城。 “你们跟紧了我,我杀得很快的。” 闵惟秀说完,一根狼牙棒舞得飞起,瞬间就冲进了人群之中,简直像是没有用力一般,就轻轻松松的横扫了一大片,所到之处,片草不生。 那几个斥候跟着武国公习惯了,倒是不觉得惊奇,但是守城的这些人就一样了,一个个的惊慌失措起来。 明明武国公还在外头呢,这个小杀神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闵惟秀大吼一声,“你们弃暗投明还来得及,不然的话,明年的今日,便是你们的忌日。好男儿当保家卫国,你们在这里与同胞自相残杀,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你们留在这里守城,却不能够同晋王一道儿逼宫,说明了什么啊?说明了你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心腹,是等着被那些前来勤王的人收拾的。他是在拿你们的命,给他筑起高台呢!” “这样的人,你们还愿意为他卖命?明明外敌在前,晋王却内讧,这说明了什么,他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有道明君。我现在没有用力,若是你们还不投降,那我就要用力了!” 那个领头的将领简直要气炸了,什么叫与同胞们自相残杀,明明是你单方面的虐杀好吗? 就你那个狼牙棒,我的娘啊,得有多少斤啊!这还叫没有用力? 闵惟秀见他们还有些迟疑,嘿嘿一笑,大吼声,拿着那狼牙棒朝着城墙捅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城楼上的弓箭手手一抖,差点儿没有射歪射到自己人。 而城楼下守门的那些人,更是差点儿尿裤子。我的娘啊,幸亏咱们这个墙厚啊,不然被她捅一棒子,给捅穿了,那不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闵惟秀拔出狼牙棒,不再说话,朝着城门捅去。 “你们可想好了,我这一棒子下去,城门就要被捅个窟窿洞,到时候若是辽狗来了,咱们开封府可就无门可关了,你们可有家人在城中?辽狗打起仗来,可不像我这么心慈手软的。” 那个守城门的兵士见闵惟秀的棒子袭来,赶忙保住了脑袋,“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不想身子还在城里,脑袋被你捅去了城外……我这就开城门开城门。若是可以,我们也想去打辽狗,谁他娘的想杀自己人啊!可是军令难为啊!” 闵惟秀等他开了城门,放才收了狼牙棒,武国公一行人,连阵都没有乱,就直接进了开封城,朝着皇宫飞奔而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死于话痨 姜砚之冲在最前头,简直像是豁出了性命一般。 闵惟秀同路丙则是一左一右的护着他,他怕冷,穿得多裹得跟一个球似的,却偏偏又骑术差,一个不慎就要掉落下来,后面那么多人马,这一掉准得被人踩成肉泥。 闵惟秀叹了口气,自打上辈子的事情发生了之后,她对官家便耿耿于怀。 是以现在,她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表。晋王说起来也是她的亲舅舅,他当了皇帝,也未尝就是一件坏事了。 但是,若是晋王当了皇帝,那么三大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闵惟秀想着,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袋中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跟着姜砚之往前冲。 这一路上看来,便觉得十分的不对劲了,一些大宅门口,甚至连灯笼都没有点,可见这事态早走擦黑之前,便已经发生了。 他们该不会来晚了一步吧? 一行人疾驰了一阵子,很快便到了皇宫跟前。 宫门大开着,遍地都是尸体,都穿着大陈军衣,也不知道,那死的哪一个是仇敌,哪一个又是盟友。 姜砚之已经红了眼,“惟秀,我阿爹还有哥哥们……”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他阿爹哥哥们上辈子活得好好的呢,至少在他们闵家出事之前,都好好的,半点破事都没有,有什么好担心的。 “放心吧,他们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一把拽住了闵惟秀的手,“走,咱们去寻阿爹。” 一行人一路狂奔到了官家的寝殿,齐刷刷的叛军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一见武国公等人到来,立马就双方就厮杀开来。 闵惟秀同路丙护着姜砚之往里头冲,很快便势如破竹,闯到了大殿门口。 “阿娘,大兄。”闵惟秀眼尖的发现此刻屋子里站了许多人。 临安长公主正挡在官家面前,冷冷的看着晋王。 在他们二人身前,一左一右的站着的是东阳郡王还有闵惟学,一人拿剑一人拿枪。 而他们身边站着的则是忧心忡忡的太子殿下,还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二皇子。 而晋王一身戎装,身边跟着的是他的长子姜殷,以及几个亲信。 闵惟秀心中暗自鄙视了一些这群人,瞧瞧,大陈为何孱弱,因为都是被这么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管着啊! 没事的时候,蹦跶得比谁都欢快,一有事了就缩在后头,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官家循着声音看过来,一瞧见姜砚之,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闵公果然不负朕所托,把三郎你救回来了。” 姜砚之眼眶一红,“阿爹!” 晋王瞧见姜砚之脸色一变,而姜殷一扭头,看着闵惟秀那红彤彤的狼牙棒,顿时恶心得吐了起来,“阿爹你看,你还说让我娶闵惟秀,我是断然不会娶这么一个野蛮人的!” 闵惟秀简直无语了,“哎哟喂,我说二舅,你怕是生不出儿子来,寻了个阉人李代桃僵装儿子吧。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都没有我大表哥这么娘娘腔啊!” “惟秀活了这么多年,真是长见识了。我虽然生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但是我也是绝对不会娶一个见血就吐的小!娘!子!” 姜殷听得脸都扭曲了,怒道:“你说什么?” 闵惟秀举了举狼牙棒,“你耳朵若是聋了,我可以勉为其难的帮你掏上一掏。” 姜殷还要说话,被晋王拦住了,“惟秀,你阿爹是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同官家一起喝杯茶,几兄妹一块儿聚聚,他怎么就打打杀杀起来了。我们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就用读书人的解决办法。” 第66节 晋王说着,坐了下来,“兄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坐上那个位置,当着我同阿娘的面,承诺了什么?” 官家皱了皱眉头,却不言语。 晋王笑了笑,“就知道你会翻脸不认,所以我好心好意的来提醒你一下。当初你明明就承诺了四个字,兄死弟承!” 他说着,指了指太子,“那么,这个太子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是你儿子,可不是你的弟弟。” “我们打小儿一块儿长大,我也不是非要做这个皇帝。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当真让我心寒!姜砚之出了事,你立马就叫武国公率大军不惜代价也要救他回来。但是我儿姜术呢?却死得不明不白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相信什么精怪害死了他?明明就是你担心我要旧事重提,率先对我府上下手,找人咒杀了他!可怜我一共只有三个儿子,二郎死了,三郎病得也快要死了……” “你昨日杀了二郎,日后谁又能说,你不会杀掉我的大郎呢?我实在是不能忍了。” “所以,兄长还请开个金口,兄死弟承吧!” 官家叹了口气,“姜术并非是我害死的,你是受了何等贼人蒙蔽?你我兄弟二人,携手打天下,共甘共苦,没有想到竟然也有刀剑相向的一日。” 兄死弟承? 闵惟秀想着,偷偷的看了东阳郡王一眼。当年柴皇帝死了,可不就是官家这个义弟继承了他的皇位么? 所以万事皆有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晋王听官家不接他的话头,火上心来,大手一挥,闵惟秀赶紧狼牙棒一伸,挡在了最前头。 “二舅你说完了么?说完了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七义镇的许夫人说,你因为姜术之事,十分的痛恨我家二哥。那么我想问你,是不是你指使了闵惟芬,去杀了我嫂嫂蔡鸢!” “是又如何?”一旁的姜殷阴阳怪气的接话道。 闵惟秀抓着狼牙棒的手紧了紧,猛的抬脚就是一个飞踹,将触不及防的姜殷替得退后了好几步,“这一脚是替死去的蔡鸢踢你的!” 晋王一见闵惟秀动了手,顿时大怒,“还等着做什么!动手!” 闵惟秀一拍脑门子,嘿嘿一笑,她就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说晋王造反就造反,还叽叽歪歪这么久做什么啊?所以说啊,话本子里的那一套是没有错的,坏人不果断点,就是等着被消灭啊! 如今武国公及时带兵赶回来了,京都周围的驻军得了消息,也一定会快速的来开封府勤王。 晋王哪里还有半点胜算? 傻不傻啊! 日后史书上啪啪一写:大陈开国皇帝之弟晋王谋逆,死于话痨,呜呼哀哉,令人叹息!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大王太重了 闵惟秀想着,手下的狼牙棒使得越发的凶猛,打得不光是晋王党退后了好些步子,就连自己人,都离得她远远的,生怕她一下子没有拿稳,剐掉自己一身皮! 这屋子里的,年长的那一些,倒是经过了南征北战,不觉得有什么。 倒是年轻一辈的,尤其是姜殷同二皇子殿下,差点没有把心肝肺给吐出来。 闵惟秀白了他们一眼,老姜家都是这种弱鸡,大陈要亡国啊! 她正打得酣畅,陡然之间,一阵劲风袭来,闵惟秀欲拿狼羊棒去挡,却被晋王身边的一员猛将给拖住了。 她定睛一看,只见门口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位干瘦的叛军,手中拿着弓弩,朝着官家射来。 官家正手提宝剑同人厮杀,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这边,眼见着就要中招了。 “官家,蹲下!” 闵惟秀大吼一声,此刻说什么小心都是屁话,小心?小心什么?人家背后又没有长眼睛,等回过头看…… 得,原本只是扎在背上的暗器,咣叽一下,戳心窝子里了。 这是救人,还是害人啊! 官家下意识的往下一蹲,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意想之中的暗器声,于是仰头一看,一阵热血喷涌如来,溅了他一脸。 他扭头一看,只见那个白嫩嫩胖乎乎,穿得跟一个球一样的傻儿子,肚子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于是大呼,“三郎!” 闵惟秀一瞧,心中一颤,果断的掏出匕首朝着门口一甩,就将那个搭弓射箭的人戳了个对穿,然后慌忙朝着姜砚之跑去。 这个大傻子! 背上插着一箭就算了,官家那么一蹲,原本同他缠斗的人手中的剑便戳到了来给官家挡箭的姜砚之身上。 他一个不会武功的弱鸡,不好好的躲在一旁,为何非要逞英雄!这下好了,小命要玩完了! 姜砚之躺在官家怀中,见闵惟秀过来了,眼前一亮,“惟秀惟秀!” 闵惟秀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那么用力喊什么,嫌弃自己死得不够早吗?” 姜砚之笑了笑,疼得直抽抽。 官家红着眼睛,用手捂住了伤口,“你个傻小子,别笑了,血都堵不住了。” 姜砚之看了看官家,“谁叫你是我阿爹呢。阿爹,砚之若是死了,那你就给惟秀寻一个好人家;若是砚之没有死,你就让我娶惟秀好不好?” 官家怀疑的看了姜砚之一眼,见他的确是面色苍白,肚子上流血,眼见着不大好,含着泪点了点头。 闵惟秀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厮还在想这个! 而且,官家蹲下之后,那箭自然就射不中他了,哪里需要他来挡箭!简直了! “姜砚之,你撑住了,我这就杀了他们,背你去找太医。”闵惟秀说着,提着狼牙棒复又冲进了人群之中,直接朝着晋王而去。 晋王见闵惟秀冲过来了,吓得赶忙躲避,他一跑,闵惟秀就犹如攻城车一般,直接碾压过来,直到把他逼到了墙角。 “二舅,结束了,投降吧,我不杀你,我杀了你,我阿娘要怪我。” 闵惟秀说着,夺走了晋王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都听好了,晋王已经被擒住了,还不快快投降!” 此时武国公也已经杀将了进来,将晋王等人五花大绑了起来。 整个宫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 官家红着眼睛,想要抱起已经晕过去的姜砚之,岂料一个起身又跌坐了回去,手中的姜砚之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有些恍惚。 难道官家之前是强装镇定?其实早就腿都吓软了? 不行,怎么能这么说官家呢?一定是三大王长得太胖,衣服穿得太多了,所以官家抱不动吧? 闵惟秀赶忙上前,要去抱地上的姜砚之,却被闵惟学拦住了,“大兄来,惟秀去护着阿娘。” 闵惟秀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站到临安长公主身边去了。 …… 这个屋子是没有办法待了,闵惟学将姜砚之抱去了偏殿,不一会儿,太医便来了。 “太医,快看看三郎的伤,他前面被捅了一刀,后面还有长箭未拔!” 那太医一瞧,心中暗惊,咔咔的拿出了一把剪刀,便开始剪姜砚之的衣衫。 闵惟秀站在一旁瞧着,一开始心中颇不是滋味,但是渐渐的,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太医脑门子都是汗,你丫的到底穿了多少件啊! 剪开,啪,露出一件皮袄子,又剪开,啪又露出一个小袄子……再剪…… “砚之向来都穿这么多么?”官家痛心的问道。 路丙赶忙回道:“大王畏寒。” 官家又哭了,“我儿畏寒,我还把他往北赶,当真是苦了他了!” 太医好不容易见到了姜砚之的伤口,赶忙给他清理伤口,又上了最好的金疮药,这才施针,将他唤醒。 “三大王,您的血已经止住了,现在老夫要给你拔箭了,你忍着点。” 姜砚之虚弱的揉了揉眼睛,“那你为何不等拔完箭了再叫醒我?这样我就不用忍了啊!” 太医一愣,不知道如何接话。 闵惟秀见他无事了,还能说清楚的说这样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 官家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老夫要拔了啊,您忍着点……咦,呵呵呵呵”,太医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三大王真是受上天眷顾之人,幸亏他衣衫穿得多,那箭箭头都没有戳进去呢,扎他的棉裤里头了。” 闵惟秀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官家一听,也不憋着了,哈哈大笑起来。 姜砚之羞得不行,裤子不多穿点还得了,不知道寒从脚起吗?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笑本大王! 本大王身受重伤,你们都还笑,简直毫无人性! “阿爹,我要回府养伤,我没事了,在床上躺躺就好了。” 官家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如今宫中乱成一团,你回府中歇着也好。” 他说着,看了闵惟秀一眼,“惟秀你护送你阿娘还有砚之回府去吧。” 姜砚之一听,顿时也不恼羞成怒了,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闵惟秀,这个伤没有白受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为啥要娶我 闵惟秀环顾了一下四周,武国公同闵惟学都不在附近了。 应该是重新去给开封城布防以及清理乱糟糟的战场去了。 官家感激的笑了笑,“此番当真是多亏了闵公一家子了,尤其是惟秀,小时候生得跟个糯米粑粑一样,倒是没有想到,秉性像了她阿爹,巾帼不让须眉,我大陈有这么一家子猛将,当真是福气。” 闵惟秀深深的看了官家一眼,有的人,说的真是比唱的还要好听。 “官家说的哪里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漂亮话谁还不会说了是怎么地? 官家一愣,笑了起来。 第67节 “阿舅还要去善后,惟秀快些护送你阿娘回去吧,她今儿个也受了惊,叫太医与你们同去,给她详细的请个脉。” 临安长公主忙致了谢,官家又叮嘱了姜砚之一番,这才急吼吼的出去了。 …… 皇宫同武国公府不过方寸之地,坐着马车很快便能到。 到此时,天已经亮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风驰的骏马,还有一队队兵士,有不少百姓都探头探脑的观望着,见局势已经定了,便打开了铺门,照旧过起日子来。 立大陈立国不过十多年,当年的战乱还历历在目,但凡家中有老人的,都颇有应对经验,倒是没有什么受惊慌乱之人。 闵惟秀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中一下子就安定了起来。 说起来,晋王这场叛乱来得十分的突然,兴许当真是因为姜术的死,才仓促的起了心思。而且说到底,如今的官家这些年的皇帝,做得还算不错,不管是官身也好,百姓也好,都经历了以前的兵荒马乱。 又有几个人,愿意跟着晋王平地起波澜。 除了他以前的嫡系,便没有几个了,要不然,他做什么要骗走武国公呢?说到底,自己不行罢了。 平头百姓就是这样的,他们并不在乎这个江山是姜大的还是姜二的,亦或是赵四王麻子的,他们只要平平安安,凭借这双手能够吃得饱饭,就足够了。 姜砚之身上有伤,兴奋过后,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路丙也不敢把车赶得太快了,闵惟秀骑着马,也没有好意思跑起来。 “咕噜”,闵惟秀一听这声音红了脸,他们急行军到现在,滴米未进的,当真是有些饿了。 她想着,骑得快了一些。 很快,便先到了武国公府,临安长公主下了马车,她紧张了这么久,如今一松懈下来,显得十分的疲倦,“惟秀你送砚之回府吧,阿娘给你准备些吃食去。” 闵惟秀眼眶一热,轻轻的点了点头。 因为早就有那报信的前来,宋嬷嬷已经领着寿王府的人,抬着软榻,在门口候着了。 她一见闵惟秀,低头就要拜,闵惟秀赶紧将她给拦住了,“嬷嬷,先送三大王进去。” “唉,都听小娘的”,宋嬷嬷应了声。 闵惟秀下了马,撩开马车帘子,姜砚之还在那里呼呼大睡。 她看了看姜砚之的肚子,气沉丹田,就要把姜砚之抱起来。 姜砚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惟秀,到了么?快叫路丙来背我!” 闵惟秀收回了手,翻了个白眼儿,“你的前面有伤,怎么背,没得伤口裂开了?只能抱!” 姜砚之想象了他被路丙抱进去的模样,心中一阵恶寒,“不行不行,那还是叫人来抬……” 闵惟秀无语了,这个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把软榻拿过来,我把你家大王提溜过去……” 她说着,不顾姜砚之的反对,在他的背上,腿上,各缠了两根身子,然后伸手一抓,将姜砚之提了起来,就往软榻上放。 姜砚之一张脸通红,等进了卧室,这才又看了看被裹得像是毛虫一般的自己,嘿嘿嘿的笑了笑,“闵五闵五,你知道皇帝是怎么宠幸妃嫔的么?” 闵惟秀一愣,看向了姜砚之,这个人脑子里到底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他的外衫被太医剪开了,于是便用厚被子裹着,这么一瞧,当真像是话本子说的,宫妃洗白白了,用布包裹着去侍寝的味道。 “是宫中若是有此等白白胖胖的嫔妃,早就被打入冷宫了,还侍寝呢?你以为你是在大庆朝啊,美得你!” 姜砚之被闵惟秀一梗,讪讪的笑了笑,“我真的很胖么?” 闵惟秀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下,说起来,姜砚之也是地道的北方人,身材高大,因为才十四五岁,还显得有些少年稚气,脸微微的有些饱满,但是说胖,倒是也谈不上。 “不胖,就是虚。”闵惟秀见屋子里只剩他二人了,说话也放开了些,“你是不是傻啊,今日你不挡那一箭,官家也不会受伤,他都已经蹲下了。” 姜砚之挠了挠脑袋,“那个时候,我何曾想这么多,嘴巴还没有说话呢,身子就已经去挡了……听到你说蹲下两个字之后,我也想蹲来着,可是衣服穿太多,蹲得慢了点……” “你不要笑我傻,我哪里傻了?你想想看啊,我受了伤,我阿爹再怎么样,也不会让我去邢州上任了,我赖在京城,不但能见惟秀你,说不定还能够又回开封府去做推官呢!唉,做提刑官也好啊!” “再说我救驾有功,阿爹得赏赐我吧?我别的都不要,就想娶你!” 闵惟秀看着姜砚之认真的眼神,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为什么?我同你在几个月之前,都无太多交集,你别跟我说,小时候我总是捏你的脸,还碾死了你的蝈蝈,你便要娶我?” “娶我做什么?天天给你松松筋骨皮吗?” 姜砚之想了想,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儿,“我怕鬼,惟秀能镇鬼;我体寒,惟秀比炉子还暖;我爱吃肉,惟秀做的肉干好吃。” 闵惟秀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没好气的说道:“那你应该娶我阿爹啊,我阿爹比鬼都凶,三九天他都能够光着膀子出门,我做的肉干,都是从我阿爹那里学的。” “惟秀挂帅,我能为你监军;我要断案,惟秀能替我擒贼。我聪慧但不会功夫,惟秀武功高但不……呸呸,惟秀武功高又聪慧,怎么看,我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砚之赶忙补充道。 闵惟秀心中有一万句他娘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姜砚之你啥意思,你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闵惟秀甩手就走,临到门口,又听到姜砚之说道:“这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一见到惟秀,我就知道,我们就是一个人的两条腿,缺了谁都不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吾乃真心求娶 “所以惟秀,你愿意同我在一起,以后我们一辈子都脚踏实地的一起走么?” “更多的动听的话,我也会说。但是我只想说,这就是我感觉到的。” “别的承诺,我说多了,未免显得不诚恳。但是惟秀,你见过三条腿还好好走路的人么?没有对不对!所以,在姜砚之的世界里,今后就只有闵惟秀,就像黑白无常一样,永远都是两个人。” “还有,你见过一条腿朝南走,一条腿朝北走的么?是有,但那是在车裂的时候,这么一走,人就要死了。我同惟秀,永远都朝着一个方向走。” “姜砚之跟着闵惟秀走,便是你说,咱们走上黄泉路,我姜砚之,也绝对不回头。” 闵惟秀惊讶的看着姜砚之,那种慌乱的感觉又来了。 她哼了一声,跺了跺脚,只听得咔嚓一声…… 闵惟秀有些讪讪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三大王,把你家地板踩破了……”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没关系,本大王富得流油,别说你踩地了,你就是踩金子,本大王也随便你踩。” 闵惟秀心中叹了口气,现在她相信,姜砚之是真心的了。 “谁问你这个了……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并无深交,突然之间,其中一个人就对另外一个人……很难令人信服。” “你明白吧?你如今来势汹汹,少年意气,胡乱的许诺,日后若是后悔了想纳妾……”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哪里敢做出这等事,惟秀你这么厉害,若是我敢纳妾,那明日开封府城楼上,就得挂两具尸体了。不等我休妻,惟秀就要休夫了,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惟秀,我当真是一片真心。你想想看啊,以你的本事,若是有根够长的叉子,能把我送到天上去同月亮肩并肩!你一跺脚,我就能够变成饺子馅。” “如此,我还坚定的要娶你,如果不是真心心悦你,那我是有多想不开要自寻死路啊……” 闵惟秀一听,终于乐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有点道理了。只不过我年纪尚小,如今不想谈婚论嫁,只想陪在阿爹阿娘身边,你懂吧?” 姜砚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拼命的点了点头,惟秀果然就是与众不同,不爱听甜言蜜语,就爱听大实话。 “懂懂,就算是我阿爹同意了,我大兄都还没有娶太子妃进门呢,哦,前头还有我二哥,等轮到我,还起码要两年呢。不急不急。” 闵惟秀甩了甩袖子,你懂个鬼啊,你就说懂懂懂! “你好好歇着,我要回去,不然我阿娘该着急了。” 姜砚之无奈的应了声,他便是想起来拉住闵惟秀,那也起不了身啊! 不过,他看着闵惟秀的背影,整个心都暖了起来。 他就知道,他天天捂,日日捂,年年捂,总有一日,能够把闵惟秀给捂热了。 姜砚之想着,又舍不得了,“惟秀,你还记得张圆的那副画吗?就是画的我们小时候的事。” 闵惟秀走了门口,又转了身,“我只要一点模糊的印象了。” 对于她而言,小时候,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绝对比姜砚之想象的要久远。 “其实,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呢,那时候,我母妃想要大兄当太子,天天斗得跟乌鸡眼子似的,无暇管我。” “我便总是自己个带着路丙,还有下人们在宫中玩。惟秀经常进宫来,梳着红色的包包头,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还带许多好吃的,有糖人还有栗子。我们就在桂花树下一起吃。” 闵惟秀一愣,可能老闵家的血脉的确不大行,她阿娘也经常念叨,说她小的时候,懂事得晚,若不是生得好看,那懵懵懂懂的样子,别人怕不以为是个傻子。 姜砚之不等闵惟秀回应,又接着说道:“我能见鬼,身边的人敬畏我的居多。小孩子总是能够感知得到别人的真心假意,我那时候,特别盼望你进宫来。虽然你总是欺负我,但也比那些看怪物亦或是看神明的眼神好。” 闵惟秀死劲的回想了一下,姜砚之她不记得,糖人倒是记得的。 她那会儿,的确是经常带吃食进宫,分给别人吃。 她还想知道一些细节,姜砚之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多说了。 正在这个时候,路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大王,冯推官来了,说是扬州有一桩案子,想让您给过过眼。大王您有伤在身,要不路丙替你回绝了他。” 姜砚之摇了摇头,“你叫他把卷宗拿进来吧。冯推官这个人,向来有些自以为是的,本事不咋地,官范儿倒不小,最近怎么转了性子了?” 路丙应了声,忙请了冯推官来,那冯推官见闵惟秀在,行礼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下官不知大王受伤,冒然来打扰,实在是……” 姜砚之摆了摆手,“我的性子你知道,直接说案子。” 冯推官点了点头,“扬州有一姓漆的小妇人,其夫家姓李,乃是做中人的。这李中人上月初被发现死在了家中。因为当时是夜里,家中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李中人乃是被自己家的菜刀砍死的。” “于是当地推官便抓了李中人的妻子漆氏。漆氏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案子看起来很简单啊,家中只有两个人,漆氏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冤可伸? “是屈打成招?还是另有隐情?”姜砚之问道。 冯推官有些迟疑,“漆氏一被抓,还没有用刑,就直接招了,所以不存在什么屈打成招的事。但是,我看了卷宗里记录的,李家邻居所言,觉得有些疑惑,听闻那漆氏性子温顺,夫妻感情和睦,连吵嘴都很少有。” “可一看仵作验尸的内容,李中人被人用菜刀连砍十八刀,这若不是有深仇大恨,谁会下此狠手?老夫凭借多年断案的经验,觉得其中有蹊跷,但是又拿不准。” “那漆氏以妻杀夫,乃是重罪。那是要处死的……是以下官觉得,还是小心为上,毕竟这是一条人命啊!”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扬州的事么?不归开封府管啊,这个案子是怎么到了你的手中的?你若是再说话不老实,就请回去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口不一 这案子如果按照冯推官所言,乃是发生在扬州地界之事,如果有可疑之处,那也理应是上报到大理寺,由大理寺来复查。若是判了死刑,递交刑部甚至上达天听方是正道。 冯推官是开封府的推官,怎么可能管扬州之事? 冯推官见漏了底,苦笑出了声,“实不相瞒,三大王,我的亲兄弟,就在扬州做法司。漆氏杀夫案发生之后,推官很快就断了案,抓了漆氏,此时乃是他的同僚一位姓张的法司主审,由他来复议。” 第68节 “我家兄弟觉得事有蹊跷,迟迟拒绝签字,但是他怎么审那漆氏,也审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申请大理寺复审,那初审的检法官乃是……乃是吕相公的亲侄儿……” 冯推官欲言又止,又接着说道:“昨儿个我一打听,大理寺左断刑觉得人证物证俱全,怕是要判那漆氏死刑。可是我那兄弟说的也未必是没有道理的。” “于是下官斗胆,请三大王相助。原本这个时候,我不该提这事儿。但是那漆氏若当真有冤屈,大理寺的判决一下,再想要翻案,就要大费周章了。” 三大王只是看着冯推官,看得他心中发毛了,这才开了口。 “我一不管大理寺,二不管刑部,如何插手复审?本大王如今不过是担了个虚职,做了那邢州刺史罢了,还是一个要火速上任的刺史。” 闵惟秀心中一揪,姜砚之对这事儿,其实耿耿于怀吧。 被父兄联手赶出京城什么的……还险些死掉了。 这一州的主官,乃是知州。刺史说起来好听,但是已经没有大庆年间的实权了,不过是虚职。 大多数时候,都是给武将勋贵晋身之时挂的虚衔,就是一个不管事儿的。 是以,多数都是不用去任上的;他之所以像是火烧屁股一般的滚去邢州,还不是官家亲自开的那个口。 这种情况,同那贬庶,并无不同。 “你个老匹夫,知道我给官家挡了刀,这才登门的吧。怎么着,都当本大王是软柿子好捏么?我为何要为了你那素未谋面的一个兄弟,就去得罪吕相公,得罪大理寺呢?” “我若是胡乱插手地方案件,岂不是要被御史参奏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多管闲事!” “卷宗留下,你可以走了,老匹夫花花肠子怎么这么多!” 冯推官却是不恼,笑眯眯的对姜砚之行了大礼,“多谢三大王,下官告退。” 闵惟秀看着冯推官远去的身影,无奈的看了看气恼的躺着的姜砚之,“你这个人,怎么心口不一。明知道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嘴上还骂着冯推官,手上却接了卷宗。” “既然要施恩,你何必又要摆臭脸,累死累活的,人家就光记得你一句老匹夫了!” 姜砚之越发的气恼了,“我就是气,自己明知道是个坑,还忍不住跳下去,这人咋这么贱呢!” “但是没有办法啊,这漆氏同冯推官的弟弟原本毫无联系,他却为了这个案子,费心费力,可见他同冯推官不愧是亲兄弟,都是有心无力的废材!” “宰相门前三品官,那冯推官的弟弟面对吕相公的亲侄儿,都能够坚持己见,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若是这样的官员,做出了正义的申诉,却没有人理会,最后引来了打击报复。长此以往,我们大陈的推官,检法官,还有谁敢不同意别人的意见,坚持弄清楚案件呢?” “大家都便宜行事,差不多就得了。久而久之,什么复议的制度,便全都不存在了。但凡有一丝疑点,我就不能视而不见,寒了忠良之心。” “而且,不说别的,若那冯推官的兄弟没有弄错,漆氏真的是冤屈的,那咱们坐视不理,岂不是同断错案的人一样可恶,枉顾人命?” 姜砚之说着,气得捶起床来,“可是我还是好气啊!冯推官那个老匹夫,同我共事这么久,早就把我看穿了!” 闵惟秀瞧他小拳拳捶得砰砰响,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瞧你很精神,伤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你慢慢给人伸冤吧,我要回去抱我小侄儿去了。” 姜砚之一愣,“小侄儿,什么小侄儿?你大兄不是才定了亲么?就有小侄儿了?” “你不知道?”闵惟秀这才想起,闵珊出嫁的时候,姜砚之已经不在开封府了,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哦,这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不是我大兄,是我二哥,在外头有一个一岁多的儿子,现在接回府中了。” 姜砚之听得差点坐了起来,因为伤口疼,又气得捶起床来! “太过分了,你二哥才多大啊,比我年纪都小,儿子竟然都能满地跑了。惟秀惟秀,你看,你看,我们不能不着急啊!远远落后了啊!” 闵惟秀脸一红,这个蹬鼻子上脸的! “我要走啦!”闵惟秀说着,像是火烧屁股一般的离开了寿王府。 等闵惟秀走了,姜砚之这才对路丙说道,“你去大理寺,看看是谁复查这个案子。别的不多说,就问上一问,他们自然就会重新审核一番了。” 路丙惊讶的看着姜砚之,“三大王,您不亲自审这个案子么?” 姜砚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事儿我虽然要管,但是也不能够胡乱的管,不然的话,以后地方上有什么问题,都越过大理寺来寻我,岂不是乱了套了?” 路丙得了令,出了门去。 姜砚之躺在床上,拿起了那卷宗看了起来。 卷宗很薄,应该是冯推官的兄弟誊抄的一份,内容和之前冯推官说的差不离。漆氏被抓之后,没有挣扎,直接就承认了是自己杀了夫君,说因为李中人在外头沾花惹草,两人争吵起来,她一时激愤,便将李中人给砍死了。 这漆氏乃是李中人的填房,原本是外地人士,嫁到扬州才一年而已,夫妻二人也并无子嗣。 李中人的确是有一个相好的,乃是当地翠红楼的红牌娘子,名叫醉音,那醉音在李中人出事之后,便被一过路商户赎了身,嫁人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喜欢他吗 话分两头说,那厢姜砚之明明又累又困,伤口还疼得直抽抽,却依旧苦心的研读卷宗,希望从其中能够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而这边的闵惟秀回自己个的小院里沐浴更衣了,便直奔主院,要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六腑,实在是快要饿死了! “阿娘,啊!有我最爱的饼子,真的是太好了!” 闵惟秀说着,伸手直接去抓,提起一个饼,呼啦呼啦的倒着手,“烫烫烫!好烫啊!” 临安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眼疾手快的用一个盘子给闵惟秀接住了,无奈的说道:“五娘,刚出炉的,您慢着些,先喝一碗汤垫垫。” 闵惟秀二话不说,先是端起汤咕噜了几口,然后抓起饼子狂啃起来。 临安长公主膝上抱着蔡忘,正在喂他吃米糊糊,这孩子乖巧得让人心疼,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哭也不闹的,虽然带起来省心,但是临安长公主瞧着就心酸。 谁生下来就懂事,懂事乖巧的,多半都是无人纵容的。 “惟秀,你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你看忘儿都被你吓住了。” “阿娘,我都多久没吃饭了。哪有光使力气不吃饭的,这不行啊!再说了,光喝汤,不吃饼,肚子犹如半桶水,晃荡!” 临安长公主无语的看着闵惟秀,放弃了继续劝说的想法。 这吃相,分明跟她阿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以前装淑女就算了,如今饿急了……算了,改不了了,反正也有人接手了。 闵惟秀又啃了一口饼子,看向了蔡忘,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正好奇的看着她,带着些许的小心翼翼。 闵惟秀伸出自己拿了饼子,油乎乎的手,搓了搓蔡忘的脑袋,“臭小子,你不喜欢吃迷糊糊,想吃饼对不对?你咬得动吗?” 蔡忘看了一看饼子,轻轻的说道:“饼……娘……” 闵惟秀将手中的饼掰开了一半,递给了蔡忘,“吃吧,想吃什么就自己说,你阿娘有事,去很远的地方了。所以你要在阿爹这里住着。有阿奶,有阿爹,还有姑母,这里就是你家,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大胆的说出来。” 蔡忘眼眶一红,“哪儿?” 闵惟秀心中难过,这孩子虽然年纪小,知道的却不少呢。 “你阿娘啊,去找她的阿爹阿娘了,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有饼子吃,有花看。但是那个地方,小孩子不能去,所以你得先跟着你阿爹。” 蔡忘点了点头,拿起饼看了看,临安长公主赶紧将饼撕了一小块,喂给了他吃。 闵惟秀又伸手想去揉蔡忘的头,被临安长公主一把拦住了,“你的手全是油,咋不揉自己!” 闵惟秀捂着胸口,“阿娘……你这是有了大孙子就不要闺女了啊!遥想当年,我就是拿沾了墨汁的手,抹在你雪白的狐狸皮子上,你也不嫌弃我啊!” 临安长公主被她夸张的模样逗乐了,眨了眨眼睛,“我原本就不喜欢那皮子,可是你阿爹送的,皮子又怎么穿都穿不破,正好你给弄脏了,我就能够换新的了……哈哈!” 闵惟秀整个人都不好啊,阿娘!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真相! 蔡忘见她有趣,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闵惟秀悲愤欲绝,看这一老一小,把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她想着,又愤愤的咬了一口胡饼子! 等用完了饭,嬷嬷们上了茶水,又特意给闵惟秀一碗消食的山楂糕。 闵惟秀一梗,你看!连嬷嬷都嫌弃她吃得多! 临安长公主让奶嬷嬷带了蔡忘下去玩儿,抿了一口茶,才开口说道:“惟秀觉得三大王怎么样?” 闵惟秀差点儿没有叫茶水烫了嘴,她阿娘有顺风耳还是千里眼,姜砚之说的话,她都听到了么? “什么怎么样?傻子一个,明明知道不用挡箭,还挡!” 临安长公主摇了摇头,“你才是个傻子,官家的几个皇子之中,最聪明的就是三大王了。阿娘以前说,三大王不是你的良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闵惟秀心中一酸,“为什么?” 临安长公主却是笑了,“看来惟秀觉得三大王还不错。” 闵惟秀赶忙喝了一口茶。 临安长公主又说道:“三大王早就向官家求娶过你了,但是官家不同意。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么?他说惟秀啊,就跟我的女儿一样,那以后是要当做公主嫁出去的。” 闵惟秀一愣,嘲讽的笑了笑,所以官家从来都没有真的把她当过太子妃人选吧。 却还一直扯着她出来说,真是把她当亲女儿呢。 “以前你不懂事,阿娘有些话不好同你说。但是最近,阿娘知道,我家惟秀也是个可靠的人了,明明在阿娘心中,你还同忘儿一般小,是需要阿娘保护的。可是一转眼,你长大了,阿娘也老了。” 闵惟秀眼眶一红,“阿娘!” 临安长公主摆了摆手,“你阿爹执掌兵权,虽然在文官中被骂成了臭狗屎,但是在武将之中,十分的有威望。你若是当太子妃,可能外戚专权;你若是做皇子妃,那你觉得,太子同太子妃,还能够睡一个好觉么?” 就算姜砚之没有异心,但是也架不住那些人多疑猜忌。 “是以官家是不想让你嫁进皇家的。惟秀,你生在富贵之家,但是权臣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当啊。阿娘啊,原本是希望,你能够嫁一寻常人家,他们相识供佛一样的供着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受委屈,多好啊!” “可是,阿娘看出来了,砚之对你是真心的。他在救驾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求娶你,官家不能不给出回应。按照阿娘对他的了解,八成这件事情平息了之后,官家就要来问我的意思了。” “你若是不喜欢姜砚之,我便拒绝了他,那官家松了一口气;你若是喜欢姜砚之,那阿娘就应了,左右他只有当闲王的心思,我们家本来就够让人忌惮了,也不差这么一点儿。” 闵惟秀被临安长公主说得一愣一愣的,她上辈子一直以为,她的阿娘同官家兄妹情深,毫无隔阂。 现在看来,当真只有她一个人是傻子,打心眼里把官家当了亲舅舅。 忘记了,他先是官家,然后才是舅舅。 她的阿娘,却是时刻都没有忘记的,她的心中,跟明镜一样。 第一百二十七章 黑白无常一起走 闵惟秀迟迟没有回答,临安长公主也不追问,只是慢悠悠的喝着茶。 过了许久,闵惟秀才下定了决定,开口说道:“阿娘,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姜砚之。” 临安长公主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儿,一个小娘子,说这些有什么不妥当的,在她看来,惟秀喜不喜欢,才是重要的。 第69节 “你会这么说,说明了你对姜砚之有好感,但是还没有到心悦的地步。若你当真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不用说,旁人都能够看出来满心满眼的欢喜。” “那若是官家问起,阿娘便说我惟秀还小,想要再留在身边几年。” 临安长公主说着,走了过去,摸了摸闵惟秀的脑袋。 闵惟秀将头蹭了蹭,“阿娘,你先把四姐嫁出去吧。三姐已经出嫁了,该轮到她了,不然她姐姐该急眼了。” 临安长公主笑了笑,神秘兮兮的说道:“已经在相看了呢,等确定了几家之后,你陪阿娘一道儿去瞧瞧,回来给你四姐学学。” 闵惟秀放心的点了点头,她阿娘眼光好,给几个姐姐选的人家,都是没有错的,母女二人又黏糊着说了几句话,闵惟秀便告辞回了小楼,她实在是太困了。 先前从开封府一路狂奔去寻姜砚之,寻到之后又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还打了一架,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 可等躺倒床上,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承认,姜砚之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手心里酸酸麻麻的,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求娶之事,她丝毫没有动容,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她若是嫁给了姜砚之,做了三皇子妃。 他日无法阻挡闵家的衰败,那已经是姜家人的她,又如何能够像上辈子那样,替闵惟思去从军,保住他的一条小命? 不是她没有自信改变命运。 而是越涉及到自己在乎的东西,自己在乎的人,就越是小心翼翼的,万一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罢了,若是平安渡过了,姜砚之还想娶她,她嫁便是。 若是他等不及另娶他人,那说明她这样选择,也并没有什么好值得遗憾的。 更何况,若是知晓了是官家杀的他爹娘,那么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嫁给姜砚之? 短相遇有情佳话,长相守相看两厌。 闵惟秀怔了怔,说到底,就如同她阿娘说的,她待姜砚之,到底还没有到那种心悦的地步罢了。 在她心中,姜砚之是远远比不上自己家人的。 闵惟秀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这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几日,开封府中都风声鹤唳的,不少人都悄悄的打探着风向,生怕天要大变。 一直过了整整一个月,京城才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如此,年节也在近了。 闵惟秀待在家中练武,其他时候就陪着蔡忘玩儿,或者是帮衬着临安长公主,来准备闵惟学娶妻之事。 还有年关将至,备年货送年礼的,也忙到不行。 这么一个月,闵惟秀也甚少去瞧姜砚之,只是偶尔会让安喜送一些吃食过去。 这日,她正带着蔡忘在那演武场上玩着雪儿,便听到墙头上一阵鸟叫声,蔡忘一抬头,高兴的鼓起掌来。 闵惟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圆球骑在墙头,正吹着口哨儿,好熟悉的画面! 姜砚之挥了挥手,“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生得如此好看!” 闵惟秀抓一个雪球,嘭的一下砸了过去,登徒子! 姜砚之吓了一跳,连滚带爬的顺着路丙准备好的梯子爬了下来,“惟秀惟秀,这个就是你二哥的儿子吗?生得一点都不像他嘛!” 蔡忘好奇的探出脑袋看了看他,“球!球!” 姜砚之尴尬的笑了笑,什么球!这小娃子不亏是闵惟思的儿子,咋这么坏呢! “你喜欢球啊!”姜砚之说着,左看右看了一下,将腰间挂着的银香球取了下来,给了蔡忘,“给你玩儿。” 虽然是个坏小子,但也是闵惟秀的大侄儿啊,得讨好着! 蔡忘果然喜欢,拿着银球举了举,姜砚之眼睛一亮,立马蹬鼻子上脸了,“哎呀,你怎么这么喜欢我,都伸手要我抱了啊!” 他说着,顺势就把蔡忘抱了起来,蔡忘瘪着嘴,看了闵惟秀一眼,见她不反对,这才开开心心的玩起球来。 闵惟秀无语的瞪了姜砚之一眼,“你的伤好彻底了?就翻墙?” 姜砚之高兴的笑了笑,“当然好了,老喝惟秀给我炖的汤,自然很快就好了。” “我可不会炖,都是厨娘炖的。” 姜砚之不以为意,“是你让她炖的,那就是你炖的。嘿嘿嘿,惟秀,告诉你一个好事情,我打今儿个起,就要去大理寺任职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办漆氏那个案子啦!” 姜砚之说着,悄悄的看了一眼闵惟秀,声音陡然变得可怜巴巴的起来,“上次你阿娘不是不同意咱们这么早就说亲么?我阿爹见我实在是太惨了,所以脑袋一抽,就让我又留下来了。” “可能想着,与其让我在开封府祸害权贵,不如让我去大理寺洗冤,哈哈!” 闵惟秀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姜砚之紧了紧手,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惟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阿娘不同意,那肯定是因为我还做得不够好,等我做到最好了,你阿娘肯定会同意的!惟秀惟秀,你千万不要嫁给别人呐!” 闵惟秀越发的觉得愧疚了。 “你不是个闷得住的人,不若同我一道儿去大理寺审案吧。你看啊,这事儿还牵扯到吕相公的侄儿呢,你若是一道儿去了,也好提醒提醒他们不是。到底是你家姻亲呢!” “我一个小娘子,去不合适吧?” 姜砚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嘿嘿嘿,现在大理寺整个断行司都归我管了,我说你去得,你就能去得。再说了,开封府现在谁不知道,咱们是黑白无常啊!你见过黑白无常分开抓死人的么?” “若是在一起,那只死一个,若是分开了,岂不是要死两个!大家都能够理解的吧!” 闵惟秀彻底无语了……你这是诡辩!可她怎么觉得有点道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漆氏杀夫案(一) 闵惟秀回小楼换了一身男装,在马车上飞速的过了一遍卷宗。 “惟秀你怎么看?”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扬州离我们太远,没有办法去现场查看具体的情况,只能够道听途说的。还有那个漆氏,我们连见都没有见过。” 姜砚之点了点头,“扬州咱们现在去不了,但是漆氏已经押解进京了。咱们先去大理寺审她一审。” 闵惟秀第一眼瞧见漆氏的时候,颇有一些意外,给一个中人做填房娘子的女人,出身能有多好? 这漆氏,虽然生得只算清秀,却气质出尘,即便是穿着一身囚衣,也掩盖不了周身的书卷气。 “你读过书?” 漆氏戴着手镣脚镣,一脸的镇定,显然她对于过堂已经见怪不怪的,可是她没有想到,来了京城,被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样的。 “妾身年幼之时,也是出自书香门第,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也就识得几个大字,算不得读过书。” 姜砚之听得皱眉头,“你几岁家道中落的?” 漆氏更加糊涂了,“就是我杀了我夫君。这些同我杀人有何关系?” 姜砚之拍了一下惊堂木,“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有没有关系,本官说了算。” 闵惟秀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强忍住了笑意,这官威,是跟话本子里学的吧? 漆氏这下子不敢多问了,低着头继续说道:“妾身十岁之时,家道中落,靠给人刺绣为……” 不等她说完,姜砚之又说道:“漆氏,你这是在撒谎。首先,本官瞧你已经年近四十,就算你十岁之前跟夫子学说官话,过了二十多年,不可能没有一点南地口音。还有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手。” “你应该抚琴至少二十年以上。你说你给人刺绣为生?你再看看你的手,十分的粗糙,上头满是伤痕,应该是常年驾马车所致,这么粗糙的手,是不能绣花的,因为一绣花,就会挂丝。” “你的身份籍贯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是扬州人士,说吧,你到底是谁?” 漆氏手足无措,被姜砚之噼里啪啦的一堆话,砸了个晕头转向。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官人清明,妾身原本住在京都城郊,家父乃是读书人,屡试不第便做了夫子,我阿娘擅长庶务,家有恒产。可是后来战乱来了,妾身驾着马车带着细软四处逃离。” “可不慎丢了路引,又没有了户籍,成了流民。您也知晓,这流民之苦……后来我辗转到了扬州,遇到了李中人,他说有门路给我入籍成为良民,我这才嫁给他做了填房。” 姜砚之挑了挑眉,“你娘家在郊外哪个庄子,本官会派人查证。漆氏,按照你之前的供词,你说你嫁给李中人一年,并未有孕,李中人于是怀疑你不能生子,因此在外头寻花问柳,对不对?” 漆氏有些看了姜砚之一眼,迟疑的点了点头。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又问道:“那你以前,是否成亲生子过?” 漆氏瞳孔一缩,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我嫁给李中人一年,并未怀孕生子。” 姜砚之又一下拍了惊堂木,“漆氏,你为何满嘴谎言!惟秀,你让安喜给她验看一番,看她肚子上是否有怀孕生子之后产生的花纹。” “本官一双眼睛,看过多少骨头。但凡是生过孩子的人,她的骨头会被撑开,因此与出了阁的小娘子大为不同。本官一瞧你,就至少生过一个孩子。” 漆氏还欲多言,就被人带了下去,安喜见闵惟秀点头,赶忙跟着过去验看了。 姜砚之抬了抬下巴,看了闵惟秀一眼,“惟秀,你看本大王是不是英姿飒爽,聪明绝顶,打得漆氏落荒而逃……” 闵惟秀把身子缩了缩,艰难的说道:“你看人,都是透过肉,看到人骨头?” 天哪!姜砚之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嘿,这个骨头人天生骨骼清奇,长得跟狼牙棒似的,是惟秀没有错! 嘿,这个骨头人又高又大,手还断过,腿也有伤,是个武将,八成是武国公…… 嘿,这个骨头后背还背着一个鬼…… 难怪姜砚之不像其他大陈男儿一样爱细腰,他看人看的都是骨,管你肉多不多! 姜砚之见闵惟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知道她相差了,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我就是诈诈她,这不为了让安喜去验看一下么?” 他想了想,认真的补充道:“就算是看到人骨头,那惟秀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骨头!” 站在下面拿着杀威棒给三大王充场面的众侍卫,觉得自己已经撑得腮帮子疼了! …… “咱们不是帮漆氏洗冤么?怎么你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了……”闵惟秀赶紧转移话题。 三大王,你的赞美,我一个人实在是承受不来! 姜砚之叹了口气,“我一瞧见她,就知道她一定心中苦着呢。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没有经过事的,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眼睛都清澈得小鹿似的。” “这个漆氏眼睛里全是沧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说着,看向了侍卫们,想要挑出几个来,给闵惟秀分析分析。 可一转眼,简直气炸了,这群人竟然一个个的都把眼睛给闭上了! “你们!” 路丙苦笑的站了出来,“三大王,咱们平日里已经被你分析得底裤都翻过来了……” 第70节 闵惟秀噗呲一下的笑出了声,“你别欺负人了,安喜马上就回来了。” 姜砚之这才愤愤的瞪了众人一眼,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不一会儿,安喜便领着漆氏又回来了。 “三大王,这漆氏肚子上有好多亮纹,跟我阿娘一般,肯定是生过孩子了。” 漆氏一见姜砚之,倒头就拜,“三大王,就是妾身杀了李中人。就是妾身杀了李中人。” 姜砚之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漆氏,你莫要害怕,有什么冤屈说出来,本大王一定会给你做主的。李中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是谁杀了他?你的孩子么?” 漆氏瞳孔猛的一缩,“不是不是,是我杀的!” 姜砚之又叹了口气,“本大王给你很多次机会了,但是你还在撒谎。好吧,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杀死李中人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漆氏杀夫案(二) 漆氏稳了稳心神,“他做中人,所入微薄,又好饮酒作乐,时常拿了我的嫁妆去耍。我以为他让我成了良籍,便处处忍让,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的,拿了我那苦命孩儿的金锁去……” “三大王说得没有错,我以前的确是嫁过人,生得一子,但是他命不好,三岁的时候,就早夭了。我心中苦,又因为户籍的事情,编造了个经历,便从来都没有拿出来说过。”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我愤怒得不行,他半夜才回来,又喝得醉醺醺的,周身的脂粉味儿,我问他金锁去哪里了,他说叫他给当了死当,还说不过是短命鬼戴过的,留在家中晦气。” “我当时一听,便失去了理智,想要去厨上拿刀吓唬吓唬他,逼问他把金锁当到哪家当铺了。可是等我再回来,他已经呼呼大睡了。我气得要命,在我心中那么重要的东西,在他那里,连个屁都不是。” “于是我一怒之下,挥刀便砍……等我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死掉了。我知道杀人不对,之前当流民的苦也受够了,于是索性没有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李中人。” 闵惟秀听得皱了皱眉头,漆氏这么说,倒是也没有错的。 当年她急急忙忙的出了开封府,身上也就只有阿娘给她的一块玉佩,后来去了军营,有个假惺惺同她亲近的人,将那玉佩偷了去,她也如同漆氏一般暴躁。 若不是因为那会儿还想着出人头地之后,给阿爹阿娘翻案,她早就打死那丫的了。 姜砚之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是么?你一共砍了李中人多少刀,第一刀砍在哪里?” 漆氏一愣,“砍了十八刀。因为我当时很激动,等砍完才回过神来,所以我不记得第一刀砍在哪里了。”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是么?不过人激动的时候,神志不清,记不得了也是正常之事。” 漆氏拼命的点了点头。 只听得啪的一声,姜砚之又拍响了惊堂木,“你个妇人,好歹毒的心思,你砍便砍了,做什么要把李中人给阉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姜砚之说着,眼睛横扫了一下拿着杀威棒的侍卫们。 侍卫们个个都夹紧了腿,感觉身下一凉,看着漆氏的目光都闪躲起来,我滴个娘啊,三大王这绝对是打击报复啊! 这虎娘们能有啥冤屈啊,都下手这么狠了! 漆氏吞了吞口水,手指紧了紧,突然哭天抢地起来,“我一想到,他拿我儿子的遗物,就是去换了花酒睡了花娘,我就恨不得斩断那个祸根子……三大王,民妇心中苦啊!” 姜砚之叹了口气,“你杀了李中人之后,做了什么?” 漆氏擦了擦眼泪,“我的身上都是血,我心中害怕,便将衣物都烧掉了,然后去沐浴换了别的衣衫。” “是么?你烧掉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 漆氏又愣住了,想了许久,说道:“绿色的,是绿色的。” “是嫩绿色,犹如春日幼芽;还是青葱色?” 漆氏迟疑了一会儿,“是青葱色,没有错,是的,是青葱色。”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疑惑的看了看卷宗,“你确定吗?我怎么在卷宗里看到,在你烧衣物的火盆子里,发现了残片,是嫩绿色的呢!” 漆氏手心一紧,“那八成是我记错了,天那么黑,衣服上又染了血,嫩绿色就变深了。” 这下子闵惟秀也觉察出不对劲来了,漆氏的确是在说谎话,她已经彻彻底底的掉进了猎人姜砚之的套子里了。 姜砚之啪的一声,又敲响了惊堂木,“一派胡言!” “首先,李中人的确是被砍了十八刀,但是他根本就有被阉掉。你刚一开始说自己不记得砍了什么地方了,可是我一说阉掉,你立马就瞎编出了一条理由。” “你不是太激动不记得,而是人根本就不是你杀的,所以你完全没有时间去记住十八刀砍在了什么地方。” “其次,血衣的确是被你烧掉的,但是那衣服并没有穿在你的身上。” 姜砚之说着,看向了闵惟秀,“惟秀,你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闵惟秀脱口而出,“深蓝色。” 姜砚之指了指闵惟秀,说道,“你的衣衫是嫩绿色,还是深绿色,你自己个不知道?譬如你今儿个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衫,然后走路不慎摔到牛粪里了,你会说我今日出门穿的是牛粪色的衣服吗?” “不会!你说天黑衣服又染了血,嫩绿色变深了,这句话你没有撒谎。因为衣服根本就不是穿在你的身上,所以,你也是第一次瞧见那个衣服,你是用眼睛看的,来判断颜色的。” “漆氏,本大王最后一次问你,李中人到底是谁杀的,你为何要替凶手掩饰?” 漆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唰唰的往下流。 闵惟秀瞧着,都有些不忍心起来。 姜砚之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你不说吗?那你不是凶手,最有可能的凶手时谁呢?哦,那个翠红楼的红牌娘子醉音怎么样?李中人一出事,她就恰好被一个过路的商户买走了,你说巧合不巧合。” “还有更巧合的事情你不知道呢,这案子本大王接手之后,觉得疑点重重,特意让押解你进京的吕推官多留了几日,你猜怎么样?他在大理寺周围,瞧见了醉音呢!” “你以为你不开口,本大王就查不出谁是凶手了么?那日有谁去了你们家,谁又急急忙忙的走掉了,扬州繁华,夜夜笙歌,你以为不会有人瞧见?” “之前因为你已经认罪了,推官便没有详细的询问,可现在我们若是重新来查……” “本大王不会错杀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来人啊,去把那个醉音给本大王抓起来!” 姜砚之的话音刚落,漆氏就跳了起来。 “三大王,你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可是李中人那么坏,你们这些做官的为何就瞎了眼睛,不去杀了他呢!像他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就应该下油锅,就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啊!” “可是老天爷瞎了眼睛,让好人受苦,让坏人逍遥。” 第一百三十章 漆氏杀夫案(三) 漆氏的话音刚落,外头就嘈杂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一男一女二人闯了进来。 那小娘子包着头巾,一见到姜砚之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三大王,我就是醉音,我来投案自首的。阿娘阿娘……” 醉音说着,扑向了漆氏,漆氏嚎啕大哭起来,“傻子啊,傻子啊,你们两个都走了,为何又要回来啊?阿娘老了,死了没有关系,可是你们还小啊!” 醉音摇了摇头,“阿娘,若是让你为了我去死,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活得像一个人了。” “我打听过了,三大王从来都没有审错一个案子,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 姜砚之挺了挺胸膛,得意的看了闵惟秀一眼。 你看啊,本大王的美名,都传到扬州去啦! 闵惟秀无语的笑了笑,这个傻子! 审案子都审到棺材里去,还嘚瑟个啥啊! 漆氏见大局已定,擦了擦眼睛,“三大王,我命苦啊!那个姓李的该杀,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把他杀掉!” “我之前没有撒谎,我家中原本就是开封人士,有一青梅竹马的夫君名叫向朗,我们成亲之后不久,夫君就金榜题名,在六部做官。我们夫妻恩爱,很快又生了一儿一女龙凤双胎。” “人人都羡慕我,不缺吃不缺穿,儿女康健,夫妻和睦。可是贼老天哪里就会让人一帆风顺。” “那一年三月,我阿娘生了病,我急急忙忙的带着两个三岁的孩儿出了城,打算回娘家去。岂料因为赶车太急,把马车给磕坏了,我怕孩子受惊,便领着他们去茶寮里歇一会,等着车夫把马车修好。” “期间来了一个卖糖人的阿伯,孩子想吃,我瞧着就在路边,便让孩子坐着等我,去买糖人回来,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我的两个孩子就不见了。” “我问那茶寮的人,他们却推说人太多,没有注意瞧,只说见到一个老妇人牵着孩子去玩儿了,因为孩子没有哭,他们还以为是孩子阿奶来着。” 闵惟秀听得揪心,两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转眼就不见了,这漆氏心中该有多痛啊! 漆氏说着,摸了摸身旁二人的头,擦了擦眼泪,“我焦急万分,到周围疯狂的找,都没有找到。万般无奈之下,先回了娘家,想要娘家带人来找,可是我一着急,就忘记了,我阿娘平日里最疼爱的就是这两个小辈了。” “她一着急,一口气没有转过来,就这么去了。此间痛苦,简直没有办法提。” “因为这个事情,我夫君对我心生怨恨,怪我弄丢了两个孩子,一开始,他还从衙门了请了假,同我一道儿去找。” 漆氏说着,讽刺的笑了笑,“可是啊,这孩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我的命。男人呐,没有了这个孩子,他只要找一个女人,再甩手十个月,便又有了新的孩子了。” “他同我找了几日,便着急自己的前程,同我说,孩子没有了,咱们再生一对不就好了么?” “可是,就算是再生一对,那也不是我原来的孩子了。我一想到,我的孩子,被人卖掉了,不知道要去受什么苦,我这颗心就像是不停的被人用针扎一般。” “他不肯去找,我却不能不去找,我算是看透了,当即便同他和离了。” “我阿爹同我一道儿,变卖家财,从此四处的寻找两个孩子。这一找就是十多年。” “就在去年的时候,我阿爹也没有了。我十分的绝望,决定不再找了,因为我便是找到了,也认不出我的孩子了。我最后一次去了那个茶棚,坐的还是我当年坐的那张桌子。”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像是时光倒流一样,也是来了一个买糖人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一旁喝茶,趁人不备想要偷孩子。可是那个小娘子命好,及时回来了。我心中激动,便暗地里跟着那个老妇人。” “我慢慢的查探,终于发现了他们一伙人,专门从北地骗了孩子,再运到扬州,转手卖出去。” 漆氏说着,抱起醉音哭了起来,“长得好看的女儿家,便卖去那花街柳巷里,亦或是卖去给大家做奴婢;男孩儿值钱,便卖去给那些没有子嗣的人家。” “我家平儿运气好,遇到了一副好心的农家人,不但将他养大了,还让他读了书认了字;可是我家安儿……被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卖去了翠红楼。” “若不是我疏忽大意,我的孩儿,那该是有锦绣前程,又何苦落到今日天地……都怪我啊,都怪我啊,安儿,阿娘对不住你啊!” 那醉音也嘤嘤嘤的哭了起来,“这都是我的命,阿娘,要怪就怪那些可恶的拐子!” 闵惟秀听得直揪心,难怪这漆氏出自书香门第,手上却全是伤痕,眼睛也十分的沧桑,她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那些人的一个恶行,让漆氏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后来我知道,他们这一伙人,带来的孩子,都是委托李中人卖出去的,我一口的开封口音,若是直接问他,他又怎么可能承认。正好那时候,他家婆娘死了不久,正想续弦,于是我便故意说自己是流民,带着嫁妆前来投亲……” 漆氏说着,“我嫁给李中人之后,是生了死志的,我想着等我找到了两个孩子,我就去死,不然的话,我也没有办法看肮脏的自己。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让他信任我……” “我的功夫没有白费,过了一年之后,那个姓李的终于对我放心了不少,他爱喝酒,一喝酒就吹牛,说他是上枝村一户人家的大恩人,卖了个秀才种给他们家。” “我听他描述,觉得像极了我那夫君,猜想八成就是我家的平儿,便偷偷前去,一瞧,果然便是。可是安儿怎么都找不到。” “直到那一天,姓李的要宴客,去翠红楼寻了一些花娘来劝酒,我瞧着醉音面善,便上了心,旁敲侧击的一个月,才敢上前同她相认。原本我是打算,拿了钱财,给醉音赎身,然后我们一起回了开封府,重新的好好过日子。” “可岂料那个姓李的不是人,醉音来我家中的时候,被他给发现了。他先拿了刀,要杀掉我们二人灭口。我想着去院子中摸一把斧子砍死他,可还没有等我进门,便发现他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醉音的手中还拿着菜刀。” “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冷静过,醉音是我的孩子啊,她还那么年轻,我的一辈子已经毁掉了,而她的一辈子才刚刚开始。于是我便让她换了衣衫,去上枝村找她哥哥去,让安儿给她赎身,送她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 “而我,则把沾血衣服烧掉了,自己个拿了菜刀,等着差爷上门……” 第71节 第一百三十一章 漆氏杀夫案(四) 醉音吸了吸鼻子,流着泪说道:“我打小儿便被卖进了翠红楼……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心如死灰么?容资大盛,才情卓绝的花娘,可以卖艺不卖身,或者是挑选人。”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生不如死。我一直浑浑噩噩的过着,痛苦的时候就在想,指不定我家中穷,阿爹阿娘把我卖了,就能有钱买米,养活一家子人了。我若是是在家中,那也是要饿死的。” “在这肮脏之地,好歹也是能够吃得上一口饱饭的。我若不是这样安慰自己,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直到我阿娘找到了我,我才知道,压根儿不是我想的那么回事。” “我开始拼命的想要赎身,可是翠红楼的老鸨子,却不肯放人,但是我的心已经活了,我看到了希望,等我们一家人走得远远的,我的过去,就一干二净了。” “那日我去找阿娘……那个姓李的乃是翠红楼的常客,同我也……他自然是认识我的。他听到了我们说的话,便拿了刀要来砍死我们,阿娘去拿斧子了,我当时想的是,就算是我死,也不能让我阿娘死。” “我拼命的跑,可是屋子统共就那么大,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多,夜里油灯不亮,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那个李中人见我跑不了了,便将刀放在一旁,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我慌乱之中,抓起旁边的刀,就一下子砍在了他的身上……”醉音说着,想了想,“应该第一刀是砍在了腰上,因为我当时砍的时候,很顺利就砍下去了,没有砍到骨头。” “姓李的受伤大叫起来,想要掐死我。但是他流了好多血,力气越来越小,很快我就将他推开,跑了出来。我想要跑,可是他抓住我的腿不放,还说那些拍花子们一定不会放过我和我阿娘的。” “他这个人太恶心了,不停的说我做过花娘,乃是贱籍,就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洗不干净这个出身了。他说我的哥哥还有阿娘,我的家人,都会因为这个嫌弃我。” “我当时太激动了,提刀就砍。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到今日的地步,是谁害的?都是这个姓李的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就是胡乱的砍了一通。” “等砍完了之后,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想任何问题了。我杀了人啊,我杀了人啊……后来阿娘进来了,她一开始也很怕,可是后来,阿娘说她会保护我的,让我去找哥哥。” “我当时脑子乱哄哄的,听了她的,换了衣衫就去了上枝村找我哥哥,把哥哥家养父母的棺材本本都拿出来了,才勉强凑够了我的赎身银子。于是哥哥便装成是过路的商人,给我赎了身。” “我躲在上枝村里,听到阿娘被推官抓了,说她以妻杀夫,当斩。我……那是我阿娘啊,我怎么可以让她替我去死,可是,可是我……我又很没有用,没有勇气去投官,说人是我杀的。” “后来,不知道为何,阿娘被押解进京了,我和哥哥一路上悄悄的跟着……四处的打听消息……这才下定了决心。三大王,我阿娘是代我受过,人是我杀的,你把我抓起来,把我阿娘给放了吧。” “她是一片慈母之心啊,她为了找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又怎么可以,让她就这么死去。她应该好好的活着,让哥哥承欢膝下,看着哥哥娶妻生子,活得长长久久才是啊!” 闵惟秀听得揪心,这一家子真的是太惨了。 她扭头去看姜砚之,却是揪住的心一下子就放开了,她暗暗的捅了捅姜砚之,“干啥呢,你不是主审官么,你咋还哭上了?” 姜砚之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认真的说道:“可悲又可叹!” 闵惟秀不明所以。 姜砚之朗声说道:“漆氏,你乃是书香门第出生,竟然没有读过大陈律么?发现了拍花子,怎么不报官呢?” 漆氏讥讽的笑了笑,“孩子的亲生父亲,都不肯去找,官府的人,又怎么会为找别人的孩子,劳心劳力呢?那会儿,新旧交替……” 姜砚之摇了摇头,“糊涂啊你!就算当初你没有报官去找,那么后来,你发现了拐子的踪迹,也应该报官,而不是去嫁给拐子,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若当时你们母女二人都被那李中人杀人灭口了,那可如何是好?” “你可知道我大陈律如何惩治拐子的?” “诸略人,略卖人,不和为略。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因而杀伤人者,同强盗法。” “这是什么意思呢?贩卖女子小童为奴,绞死;贩卖女子小童为役,流放三千里;贩卖女子小童去给人当妻妾子孙,判刑三年;若在此其中,让被拐人有了伤亡,一律按照强盗处置。” “强盗多半是要被斩首的。就你们那个李中人,按照你说的,不知道拐卖了多少小童,怎么死都不为过了。” 漆氏听得发愣,醉音却是大哭起来,“三大王,事到如今,说这些个还有什么用呢?” 姜砚之摇了摇头,“李中人死了,但是拐子可不止他一个,其他人怎么可以让他们逍遥法外。” “受苦的并非只有你们一家人,我们要通过抓住这群拐子,救出更多的人。” 姜砚之想了想,“原本漆氏你冒名顶替,胡乱认罪,已经触犯了大陈律,应该治罪,但是本大王念你一片慈母之心,给你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现在你便把你知道的关于这群拍花子的各种线索,一一的,事无巨细的全部告诉本大王,然后我们去把那些人全部给抓了。” “至于醉音你,你杀人手段凶残,按律当斩。但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本大王会在卷宗上写上,你是濒死之际,反抗才会提刀砍人的,而且姓李的乃是拐卖你的拍花子中的一员。” “但是你一共砍了十八刀,后头不可谓不是故意的。因此,即便是免了死罪,那也是活罪难逃。” 姜砚之说着,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抖了抖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闵惟秀看着,勾了勾嘴角,这厮当真是照着话本子演的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帅不过一刻钟 等闵惟秀跟了出来的时候,姜砚之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一见到她,就满心欢喜的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本大王这案子断得是什么有理有据,合情合法?让人交口称赞!” “你看我的大陈律,记得多么清楚,说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的威风?” 闵惟秀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你能够再稳重一刻钟吗? “威风,威风得很。不过漆氏一家子真惨,那个醉音有啥罪啊?别人要杀她,还不兴她反杀回去了?再说了,那个姓李的渣子,还是害了她一辈子的人。要是我,绝对把他锤成肉泥。” 姜砚之拼命的摇头,“不行不行,咱们就算要杀人,也要杀得合情合法,怎么可以这么野蛮呢?” 闵惟秀哼了一声,“你说我野蛮?那是没有错的,我们武将不野蛮,谁野蛮?” 姜砚之见闵惟秀的表情,心惊肉跳起来,“你怎么会野蛮呢。当然是我野蛮了,再说了,就算是你野蛮,那我也喜欢野蛮的!” 臭不要脸!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脸皮,实在是没有姜砚之的厚! “那,那个醉音会怎么样呢?” 姜砚之叹了口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虽然也很同情她。但是她砍了十八刀啊!如果是李中人要杀她,她反抗之中不小心一刀把人砍死了,那还能有个圆法。” “后来呢?人家已经毫无反抗的能力了,她还蹲在那儿一刀一刀的砍……这个说不过去。不过法理不外乎人情,我会尽量帮忙给她减少刑罚的。你看她阿娘,我就没有处罚。” 闵惟秀愣了愣,“不是让她将功折罪,咱们去抓拍花子么?” 姜砚之笑了笑,“傻惟秀,那些拍花子是木头桩子么?他们能够做这种买卖,个个都比那阴沟里的臭老鼠还精!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起来了。李中人在扬州负责卖人,算得上是头目了。” “他不明不白的,被一个带着北地口音的女人杀死了,你觉得这事儿,还不足够让那些拍花子警醒么?” “咱们就算去抓,估计也抓不到什么大鱼了。” 闵惟秀恍然大悟,“那你还让人去抓……” 姜砚之拍了拍闵惟秀的脑袋,“我不让人去抓,那漆氏又何来的功,没有功,如何折罪呢?唉,能抓到一个算一个,说不定就能够从他们嘴中问出点什么来,救出几个苦命人来。” “若是让本大王来说,这世上最可恶的,就是拍花子了。人家一家子,过得好着呢,非要把人家的孩子偷走,这一偷,就是家破人亡。可恶,应该统统杀掉。” 闵惟秀不住的点头,“日后若是谁敢偷我的孩子……” 姜砚之脸一红,“惟秀你想跟我生孩子啊!你放心,谁敢偷黑白无常的孩子啊!” 闵惟秀一巴掌拍过去,“滚!” 这话真的是没有办法说了! 姜砚之乐呵呵的拍了拍马车门,“阿福,走吧。” 马车外的阿福不为所动,这个三大王的脸可真大啊,他明明坐的是武国公府的马车啊,居然跟吩咐自己个家仆一般。 闵惟秀得意的笑了笑,拍了拍马车门,“阿福,走吧。” 阿福应声道:“好勒,小娘坐稳啦!” 姜砚之的嘴角抽了抽,夸赞道:“看我家惟秀,就是会调教人,阿福教得多好。不像路丙,傻不愣登的……惟秀,你有空来帮我教教路丙!” 闵惟秀白了他一眼,路丙怎么傻不愣登了,路丙不是被你指使者着去抓拍花子了么? 就这种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伺候在你左右。 你饿了,他是厨娘。 你困了,他是陪床。 你伤了,他是郎中。 你浪了,他是侍卫。 这么不容易的活儿,路丙都做下来了,你竟然还嫌弃他! “我觉得路丙挺好的,你觉得不好用,便给我用。”闵惟秀说道。 姜砚之立马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惟秀你有事使唤本大王就行。路丙他除了武功高一点,长得没有本大王赏心悦目,兜里没有本大王这么有钱,脑袋也没有本大王聪明。” “而武功,嘿嘿,本大王虽然不及他,但是惟秀你神功盖世,最不需要的就是武艺高强啦!” 闵惟秀被他逗乐了,“嗯,我神功盖世,千秋万代……” 姜砚之忙接道:“一统江湖!” 闵惟秀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啃了几根肉条儿,天空便又下起雪来了。 姜砚之撩了撩帘子,“惟秀你有没有觉得,今年冬日格外的冷,这雪是一场接一场的下。”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我们都觉得冷了,辽人肯定觉得更加冷……怕是他们活不下去,就要不安生的犯边了……” 她算是有点儿明白,为何明年一开春之后,她阿爹和哥哥就要北伐了。 怕是今年冬日,两国摩擦不断,官家觉得,辽人又冷又饿一个冬,正是虚弱之际,应该趁虚而入。 姜砚之伸出手去,接了一朵雪花儿,冰冰凉的,直接拍在了闵惟秀的手背上,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惟秀别担心,若是你阿爹哥哥要出征,那我就给他们当监军去。我啥都不懂,都听你阿爹的!我就管管粮草,保证他们有饭吃。” 闵惟秀心中一暖,“姜砚之,谢谢你。” 姜砚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应该的,你爹日后就是我爹嘛!” “姜砚之!”闵惟秀气不打一处来,又拍了姜砚之一下,姜砚之疼得龇牙咧嘴的。 “惟秀惟秀,其实我不喜欢在大理寺,我还是想去开封府。” 闵惟秀一愣,“为什么?大理寺不是很好么?你看你今天断案,不就很威风?” 姜砚之摇了摇头,“大理寺也好,但是依法来断案,只要熟读大陈律,谁都可以来。但是通过现场的线索,通过看尸体上的痕迹,还抓住凶手,那可是谁都没有本大王厉害呐!” “若是本大王在扬州做推官,漆氏绝对不可能冒名顶替,那些拍花子,还来不及跑,就被本大王一网打尽啦!” “可惜了,我大兄死活不接收我去开封府了。” 闵惟秀见姜砚之有些沮丧,拿了一块肉干,递给了他,岂料姜砚之就着她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 闵惟秀脸一红,臭不要脸的,骗取她的同情心。 “姜砚之!” 第72节 “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假山上的孩子 姜砚之正说得开心,陡然之间,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吓了他一大跳。 闵惟秀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她同姜砚之在一起,莫非威力就那么大,这路上就又有人出事了? 她想着,有些迟疑的问道:“阿福,出什么事了?” 阿福应声道:“小娘,前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好多人围成一团,把路给堵上了。这位阿婆,前头出了啥事了?” 一个过路的婆子摇了摇头,“造孽啊,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衙内,小小年纪就没有了。这大宅子里的事情,谁说得清楚?他阿娘也是个彪的,抱着孩子尸体就要去开封府,这不孩子他爹出去好言相劝么?”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老婆子还得回去烙饼儿,就不看这个热闹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在马车里听得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两人无奈的下了马车。 反正也走不了了,还不如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路里挤进去,事情应该刚刚发生,尚未有官差前来。 只见在那雪地上,坐着一个衣着装扮华贵的妇人,有多华贵呢,嗯,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盒子首饰,全都见缝插针的插在自己的脑袋上了。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那小童面色发青,显然已经没气儿了。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不说功劳,那也有苦劳。嫁过来之后,我肚子一直没有消息,我四处里寻医问药,那肚皮都快要给扎破了,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坨金疙瘩。现在,他被你的那些妖精们害死了啊!” 那男子穿着一身便服,鼻下留着小胡子,紧皱着眉头,红着脸偷瞟着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尧儿已经去了,应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你有什么委屈同不满,咱们回家说,在外面嚷嚷,成何体统?” 那妇人嗖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要脸?我可不要脸。我的儿子都死了,我还要什么脸。我告诉你,向朗,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话,我就我就……你们看到没有,老天爷下这么大的雪,就是说我儿子有冤屈啊!”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起来,“这位夫人,如今正值隆冬,隔三差五都要下雪,那你的冤屈可真不少啊!” 那妇人跺了跺脚,胡乱的又坐了在了地上,“这我可不管,总之你不把那些妖精都卖掉,我就不进门。”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谁?谁?她说这家主人是谁? 向朗?这不就是那漆氏撒手不管的夫君么? 看来这些年,这厮是妻妾成群,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姜砚之想着,拽着闵惟秀走了出来,蹲下身子,二话不说的开始验看起地上的小童来。 那妇人警醒的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是谁?为何要动我儿子。” 倒是向朗一惊,对着姜砚之拱手道:“三大王!” 周围的百姓都伸过头来看,有不少人都惊喜的呼道:“三大王,您回开封府啦!之前听说您出了城,我娘还哭了一场,说日后牛丢了,可没有人帮我们找牛啦!” 闵惟秀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姜砚之在百姓心中,就是找牛的! 姜砚之也不恼,笑眯眯的说道:“我现在不在开封府,去大理寺啦。你家那牛,喜欢隔壁村老王头家的小母牛,若是丢了,去他那儿找,一找一个准!” 那汉子听着也乐了,“敢情我家牛,还是个情圣啦!” 周围的人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向朗又是小心翼翼的拱了拱手,“三大王!” 姜砚之点了点头,“你家这孩子,是从假山上坠落,扭了脖子而死的么?” 不等向朗说话,向夫人就瞪圆了眼睛,“你就看这么一眼,就知道我儿子是怎么死了呢?” “那您快帮我看看,我儿子是不是被那群小妖精给害死的。我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什么水边山边,那是从来都不让他去玩儿的,他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就从假山上脚一滑,不慎掉下来了呢?” 向朗瞪了妇人一眼,又对姜砚之拱了拱手,“三大王,这是下官的家事,下官就此一子,他顽皮不慎摔了下来,下官心中悲痛。这天寒地冻的,不如早些将孩子敛了,入土为安?” 闵惟秀听得来气,这厮当真是十年如一日。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自己的官身,自己的脸面更加重要。 他一直这么说,就是觉得在外头,怕丢了脸,又怕这事儿传了出去,被参一本治家不严吧! “一个孩子,莫名其妙的没了,怎么就是你的家事了?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这孩子的阿娘,分明就觉得孩子的死有蹊跷!你一个当爹的,怎么就这么无动于衷呢?真真的冷血无情!” 向朗抬起头来,怒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不要多管闲事!” 闵惟秀被他气乐了,这厮八成没有瞧见,她是同姜砚之一起来的,她想着,捅了捅姜砚之,“三大王,他骂你是毛头小子,多管闲事!” 向朗嘴巴简直合不拢,天下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何时说三大王了! 姜砚之哼了一声,“论官职,本大王乃司大理寺,这命案如何管不得?论爵位,本大王乃是堂堂亲王,这开封府有人杀人害命,你让本大王瞧见了还装眼瞎么?” 向朗一愣,没有想到姜砚之劈头盖脸的就说了下来,三大王,您不光是瞎,您还聋啊! 姜砚之不理会向朗,问向了向夫人,“这孩子从假山上掉下来之后,你们给他换过衣衫,整理过了没有?” 向夫人摇了摇头,“没有!我虽然是一介妇人,但是也知道,开封府的官人们断案,那是要讲究证据的……他们要把我儿子埋了,我拔腿就跑,把他抱出来了。怎么着,三大王,是不是我儿子当真是被人害死的?”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握起了孩子的小手,又看了看孩子的鞋底。 “这个孩子,肯定不是自己个顽皮,才爬上假山的。首先,这孩子的手和脚都十分的干净,你瞧手指缝里,一点儿脏东西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假山乃是石头,在外头风吹日晒雨淋,多少都要生一些石苔。这孩子年纪还小,若是爬假山,需要手脚并用。他的手和鞋底应该多少会有一些脏脏的东西。” “另外,你们不是说他从假山上脚下打滑,不慎掉下来扭了脖子?那么这鞋子是不对的。他出门,脚上却穿的室内穿的布鞋,若是打滑,鞋底也会出现打滑的痕迹,但是他的鞋底十分的干净,甚至可以说,这孩子几乎没有走几步路。” 闵惟秀也凑过去看了看,果然这孩子的鞋底子像是新的一般。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人意料的凶手 向夫人点了点头,“我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都恨不得一直抱着,这么天寒地冻的,我是怎么都不会让他出去玩儿的。我就是晌午打了个盹儿,孩子就出事了!” 姜砚之站起身来,指了指孩子的衣服,说道:“有的人或许要狡辩,说最近开封府雨雪不断,假山上的青苔之类的脏东西,全都被冲刷掉了,因此孩子手脚干净。” “但是,你们看他的衣衫,衣衫上却是有一些黑绿色的脏痕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推断说,这孩子是从假山上坠下来的。这一点是没有错的。” “他的确是从假山上掉下来过,但是并不是自己爬上去的,更不是脚下打滑,摔下来的。而是有人把他抱上去了,然后推下来的。”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姜砚之断案,就是这么的快! “哎呀,这孩子是被人杀掉的呢,这事儿,现在不是你们的家事了吧,这是命案啊!” 闵惟秀看了向朗一眼! 向朗瞳孔猛的一缩,抿了抿嘴唇,然后红了眼,“尧儿啊,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是我糊涂啊,阿爹一定要抓到害死你的凶手。到底是谁这么狠心,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向夫人已经彻底要崩溃了,对着向朗噼里啪啦的就是一通抽,她满头的珠翠因为晃动太大,噼里啪啦的往地上掉。 那场面,让人瞧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闵惟秀瞧着地上的孩子可怜,叹了口气,“对着姜砚之说道,咱们是否需要去假山那里看看?” 姜砚之点了点头,“走吧。” 二人说着,大摇大摆的进了向家的门,等向朗回过神来,两人都已经朝着假山的方向去了。 寿王府的侍卫,也见怪不怪了,跟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姜砚之瞧着闵惟秀连件披风都没有穿,赶忙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惟秀,你怎么穿这么少,快把这个披上。” 闵惟秀摇了摇头,“我们习武之人,那血像是煮沸了的热水一般,暖和着呢,不用穿那么多。穿多了,手脚不灵便。” 她说着,还看了看裹得像是一个球似的姜砚之。 姜砚之脸一红,“是手脚有些不灵便。” 向府并不算大,但却是错落有致,应该是学了南地的雅致。 一座高高的假山,屹立在小池塘边,十分的扎眼。 地上原本有的血迹,已经被雪给覆盖住了,只留下些许的痕迹。 姜砚之吐出了一口热气,“这山比我想象的要陡多了,这证明我想的没有错,向尧年纪小,光靠自己个,根本就不可能只用脚走上去。” 闵惟秀点了点头,指了指这假山,又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宅子,跟个鸟笼子似的,假山这里若是有什么动静,很快住在这附近宅院里的人,应该就能够听到动响跑出来了吧。” 向府围过来的人,都眼角抽了抽,在皇城根脚下,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宅子,这人竟然说跟鸟笼子似的…… 所以你们家到底有多大啊,这住在鸟笼子里的鸟,该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啊! 姜砚之伸手扣了扣那假山,问道:“谁是第一个发现向尧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的?” 其中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回道:“是……是负责打扫这花园子的王婆子。” 一个老妇人一听点到了自己的名字,赶忙站了出来,“老奴是个扫地婆子,这不眼见着天又要下雪了,老奴便想着再看看路上有没有水,若是有水结了冰,主家走过摔倒了,那老婆子就罪过了。” “刚来这里,就看到小主人……老婆子吓得大叫,不一会儿,就有好多人来了。”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问道:“你家小主人,平日认生么?是谁最先来的这里。” 老妇人一愣,“家中就这么一个小主人,倒是不认生。是……是老夫人最先来的,然后夫人就来了。” 她说着,看了人群之中,杵着拐杖的一个白头发老妇人一眼。 那老妇人生了个吊梢眼,抿着嘴唇,一看就十分的严厉。 姜砚之笑了笑,“这位便是向老夫人吧,本大王乃是官家第三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职。敢问老夫人当时是怎么回事?” 向老夫人对着姜砚之行了礼,“老身当时在院子里烤火,听到了花园子这边有人高声尖叫,于是便赶忙跑了过来,这一看,才得知我那苦命的孙儿……” 姜砚之又笑了笑,“敢问老夫人住在何处?你儿媳又住在哪里?” 向老夫人一愣,抬手指了指,“老身住在府中北角,儿媳毛氏住在花园边。” “毛氏,你听到有人尖叫之后,大约多久,从屋子里跑出来,到这里来的?” 那毛氏有些恍惚,“我家尧儿觉轻,经常要找娘,我便是累了歇晌,那也是从来都不宽衣,不上床。就趴在那火盆子旁边睡,我那天特别累,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但是王婆子的叫声太尖利了,我一听到,就问我的贴身婢女腊梅,我说尧儿呢?” “腊梅说她去给尧儿炖蛋羹去了,我心中一惊,拔腿就跑,丝毫没有耽搁!” 向老夫人听得脸色一白,抓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姜砚之又笑了。 “老夫人真是身体康健,健步如飞,不知道平日里都吃的什么药,本大王就厚着脸皮讨要一份,让祖母也用上一用。” 第73节 向老夫人稳了稳心神,“三大王,若是老身就住在这花园子边呢,或者当时就在花园边散步呢,你这推理,岂不是有太多偶然?” 姜砚之看了闵惟秀一眼,闵惟秀挺了挺胸膛,指了指老夫人手中的拐杖。 “你先前走过来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了。你的腿脚并不灵便,手腕上戴着佛珠,打扮也十分的素净,显然是一个喜静之人。而你看看你的儿媳妇毛氏,满身珠翠,显然同你不是一路人。” “她还说,你儿子有许多的妾室。你们府上不算大,这里有水有寒气,屋子又多,显然并非清净之地。你儿子又是个好名声的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的母亲,安排在这种嘈杂,不适合礼佛的地方。” 其实不用推理,通常在贵族家中,老夫人都是一个人住在一个角落,同儿子的那些妻妾分开来,更加不会住在花园子边上了。 因为待客之时,花园会十分的嘈杂,老夫人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毛氏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指着老夫人道:“你这个狠心的老婆子,平日里看我不顺眼就罢了,竟然连自己的亲孙子都杀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向老夫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那孩子,又不是我向家的种,说什么亲孙子。我的亲孙子,不是早就被你们兄妹害死了么?” 毛氏一愣,“你这老婆子,在胡说些什么?” 向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惊讶的问道:“你不知道?” 毛氏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知道什么?”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一头雾水。 这向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好似她同姜砚之走过的人家,全都是有故事的人家。 向老夫人用拐杖敲了敲地,红着眼睛说道:“这孩子,就是老婆子我,让柳嬷嬷给掼死的。我在附近瞧着,待有人发现了,便第一个出来,这样子,柳嬷嬷就能够悄无声息的站到我身后去。” “她是我的贴身婆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我身后,因此压根儿不会惹人怀疑。可是啊,老天爷他该开眼的时候不开眼,该瞎的时候又不瞎。正好让三大王给撞见了这事儿。” “老婆子这一辈子,相夫教子,从来都不说谎话。三大王心中跟明镜儿似的,老婆子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都是一桩冤孽啊!这事儿,要从十多年说起了。” 在开封城外有一个小村庄,这里的百姓大多数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以种地为生。唯独有相邻的两家人,格外的不同。 一户姓漆,乃是当地的富户,祖上也是坐过官的。这家的郎君,屡试不第,便索性歇了心思,在村中开了一家私塾,教村中的孩童读书习字。也不靠这个赚钱,权当是做点善事,造福相邻了。 而这漆家隔壁,住的乃是第二户与众不同的人,这家人姓向,乃是从外地迁徙而来的。 这向家没有男主人,只得一寡母同一小童。 两家孩子一同读书习字,等到长大之后,自然而然的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那一年,向朗高中进士,向夫人大喜,便带着他打算回家乡去祭祖,因为那会儿漆氏刚生完龙凤双胎不久,不宜远行。 母子二人便独自上了路。 岂料没有走出去多远,就遇到了那拦路的强人,被抓到了土匪山上去了。强人想要寻漆氏要钱,这时候,强人的亲妹子毛氏却动了恻隐之心,又瞧中了向朗的一张好脸。 向老夫人说着,愤愤的看向了毛氏,“老婆子同意我儿迎你进门,乃是权宜之策……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当了真。这才有了后来的大祸。你也不想想,我儿乃是朝廷命官,岂可娶匪类为妻?” 毛氏惊慌失措的看向了众人,“我我……我家哥哥早就金盆洗手了,我们现在是良民……后来我下山知道向朗已经有了妻儿,便又回去了的……” 向老夫人一听,大哭起来,“你回去了?你是回去了,你回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过多久,我家中便出了大事,我的两个孙儿被那拍花子给拐了去。” “而这个时候,你那个好哥哥跑了过来,说如果我们不兑现承诺,迎娶你进门,便要去宣扬说我儿子通匪,鱼死网破。他一条烂命不值得,可是我儿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才金榜题名,日后前程远大,怎么可以折在这种地方?” “老婆子我当时被名利糊了眼,便同意了。可怜我那儿媳妇,乃是真真的烈性子,自请下堂,“变卖家产,去寻孩子去了。” “这件事,压在我心中多年,实在是让我夜不能寐。后来你多年都没有身孕,心急得不行,突然有一日,说是有孕了,生下了尧儿。老婆子想着,这也就是命罢了。” “就在上个月,我去赴宴,得了些罕见的果子,便想着送给尧儿吃。可巧让我听见了,你同你哥哥在假山后头说的那些话儿。尧儿根本就不是你生的,是你哥哥儿子。你这一家子,怎么这么狠的心啊!” 毛氏慌忙看向了向朗,“郎君郎君,我之前一直待在山上,没有爹娘。我哥哥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娘子。我也不知道我不能生啊……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我……” 向朗已经如遭雷劈,呆滞的站在原地毫无反应了。 闵惟秀听着,不知道为何,觉得特别的痛快。 像向朗这样的渣男,就应该遭受这样的报应,简直是活该! 比起漆氏受的苦,他这么一点点,又算得了什么,还是自作自受! 向老夫人说着,冲了过来,甩了毛氏一个耳光,“光是这事儿,老婆子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如此毒手。你可知道,你那个没有人性的哥哥,做出了什么事情来?” “我听到了这话之后,心中总是不得过。我仔细的回想了一下遇到你们之后的事情,才惊觉其中的不对劲。你拼了命要嫁进来的档口,怎么就那么的巧合,我的孙儿就被拍花子拐走了?” “你哥哥是匪,连杀人的勾当都敢做,何况是拐孩子?你再看看你的满头珠翠,你说你哥哥金盆洗手了,在开封城外置了产业,我差点儿都信了。可你想想看,他大字不识一个,种点地儿,是如何给你这么多钱花的?” “他种的是金子么?我越想越觉得疑惑,便悄悄的让柳嬷嬷去打听。” 向老夫人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这一打听,才知道你哥哥做的就是那拍花子的买卖啊。可不就是一本万利么?拐了别人的孩子去,像是货物一样的卖掉。我们向家同这样的人,沾上了干系,可不就是要断子绝孙啊!” “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去我那儿媳妇家中,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可是他们已经家破人亡,我那儿媳妇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啊!那漆家老哥哥一家子,待我们不薄,可是却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啊……” “现在想来,我恨不得就在那土匪窝子里,被你哥哥一刀杀了,让我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自立门户,也好过如今!” 姜砚之一听,拽了向朗,拔腿就往外走,“惟秀,咱们走,去抓拐子头子去。向朗,你竟然敢娶匪类,乃是大罪,现在你将功折罪的最后一个机会来了。你阿娘老谋深算,只要是秘密,迟早有戳穿的一天。她这是割肉疗亲,保全你呐。” 向朗精神一凛,“三大王,跟我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这个糟心孩子 官家最近很忧伤。 他坐在书房之中,看着摇头晃脑喝着茶水看热闹的近臣们,心中越发的忧伤。 “诸君,你们觉得寿王如何?”官家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他实在是不知道拿这个该怎么办是好了,这他娘的简直是一个天生的讨债鬼啊! 官家想着,思绪有些飘远,想当年,林娘子还没有进宫,他当时独宠一位姓朱的娘子,那朱娘子虽然姓有点胖,但是长得一点都不像猪,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鹿。 有一夜,他召朱娘子侍寝,正准备下口,突然一个小脑袋伸了出来,好奇的一直盯着朱娘子看,看得那朱小鹿瑟瑟发抖。 官家那叫一个气啊,“砚儿,你怎么跑到阿爹寝殿里来了,你母妃呢?” 他只当是蔡淑妃又出幺蛾子争宠。 可没有想到姜砚之一脸惊讶的看着他,“阿爹,你的床虽然很大,但是上头已经有三个人了,你还挤上去,不怕晚上掉下来吗?” 官家刚要发火,就瞧见了姜砚之真挚的眼神,这还是一个刚刚能把话说清楚的孩子啊,他哪里会撒谎。 再说了,老人不是常说,小孩子的眼睛纯真,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么? “什么三个人?”官家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又赶忙卷了一个被子在身上,嗯,身上有些发凉。 姜砚之惊讶的退后了一步,“阿爹,有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子,正躺在这个被子里呢,被你这么一卷,卷到你背上去了。他的舌头像……像小兔子的耳朵那么长……” 官家只觉得毛骨悚然,赶忙将被子扔掉了,也不听姜砚之说剩下的话了,抱起他大步流星的就跑掉了。 守在门口的太监一见姜砚之也出来了,官家还衣着如此清凉,吓得忙磕头,“官家,是奴没有守好门,让三殿下溜进去了,奴罪该万死。” 官家被冷风一吹,咳了咳,“朱娘子御前失仪……送回去吧。” 可怜他自打那次之后,换了一个寝殿,整整一个月没有召一个后妃,太后都以为他不能够人道了,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好在,这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了,日后也不再胡言乱语了,还喜欢断案,在开封府也干得好好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生来坑你的人,并不会因为他长大了懂事了,就不坑你了。 这厮他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啊,不少大臣都偷偷来告状了啊! 现在都快年节了,官家刚刚奋笔疾书,写好了年节夜宴上要说的话,看我们大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简直比大庆还要繁荣昌盛啊! 可这个死孩子,去了大理寺看卷宗,他都不省心啊! 大理寺不就是拿着卷宗看看,然后说,嗯,地方一审判得正确,复议驳回,按照原来的计划,该杀杀该流放的流放。 亦或是,嗯,判得不好,咱改改。 都是动动嘴巴的事情。 可是这死孩子,他抓了一大群拍花子啊,也不知道从哪里,救回来了那么多大童小童。 如今整个大理寺,天天都是哭天抢地啊,排队领孩子。整个开封府,那些花楼里的花娘,都不好意思唱小曲儿了啊! 毕竟别人失而复得,乃是又悲又喜之事!打扰人家团聚,那是要杀千刀的啊! 现在好了,他那个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赞美自己的词,还怎么好意思说出来啊! 就在天子脚下啊,竟然还有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情啊…… 官家一想,嘴角都要起泡了! 这种隐秘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喻。 就好比他以为自己吃的是一个好果子,结果姜砚之在一旁上蹿下跳的喊着,“快来看啊,我爹吃的果子上好多虫!” …… “三大王断案如神,以一抵十,有他来了,我们大理寺其他人,都可以歇着了”,说话的乃是大理寺的官员。 官家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都是会看眼色的,其中一个姓王的老头子立马跳了出来,“老臣听闻三大王审案,强闯民宅,实在是太过嚣张。而且那向家的案子,还有抓拍花子的事,理应归开封府管辖,他一个大理寺的官员,怎么好过问?” “官家,这样子大包大揽,其他的人,实在是不好做事。三大王乃是亲王,谁都要让他三分,他这样铁拳独断惯了,若是一直对倒是好,万一错了,岂不是谁也不敢说不,造成冤案?” 那个老头子还要继续说……却发现官家的脸色已经不对劲了。 官家的确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姜砚之再不好,也不至于那么差吧? 坐在一旁一直喝茶的武国公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儿子,你说好就好,你说不好就不好,问那么多做啥。照我说,三大王好得很,你们一个个的,自己不正直,遇到事情就推三阻四的,巴不得用锅盖子把天盖住,宁可天天喝粥,也怕被干饭磕了牙!” “还有脸说别人干实事的人!啊呸……官家以后这样的事情,就别问我老闵了,有这功夫,我还不如去练练兵呢!” 武国公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官家无语的摆了摆手,“闵公走慢些……诸君,今日就到这里了,且都先回去吧。” 吕相公有些黑线,喷涌而出的怼武国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了,还是强忍住了,不能骂不能骂,这是亲家! 而其他的文臣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思了,一个个的都集火开始骂武国公去了。 吕相公加快了脚步,朝着武国公走了过去,“你做甚如此,他们说姜砚之,又没有说你。” 第74节 武国公哼了一声,“我看到这个场景,就想起了我们武将出征在外的时候。若是官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老闵如何?届时若是也有人说我的不是,却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岂不是心寒?” “姜砚之做得如何,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的,他明明就没有错,还总是有人弹劾于他,真是太搞笑了。你们这些文臣,不就是希望把所有的萝卜,都削成跟你们一样大小的萝卜么?人家姜砚之胖一些,你们就不乐意了,真是搞笑!” “真正干实事的人,但凡做出了点成绩,就要被人扯后腿,长此以往下去,我大陈还有谁敢出头,大家都一起做缩头乌龟去吧,真是呸了狗了!” 这个时候,其他的大臣也走了过来,武国公看了看众人,说道:“姓王的,若是你孙子丢了,你还能够说得出姜砚之多管闲事这种话来,我老闵就算你有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姜砚之迎客 姓王的老头儿胡子一揪,就要开骂,周围的人废了好大劲儿才给他拉住了,“这对面站着的是谁啊?是武国公啊,您想想吕相公当年被打成啥样儿了啊……” “人家是相公,武国公都照揍不误,何况是你一个糟老头子啊……快别说了,拳头要来了……” 武国公见那姓王的老头明明气得要命,又不敢言语,哼了一些,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大声的喊了一个字,“怂!” 姓王的这下不能忍了,一口老血差点儿没有喷出来,“你你你……你……” 武国公懒得理会他,大步朝天的走掉了。 那姓王的一瞧,这简直就是彻底的轻蔑啊,眼前一黑,气晕了过去。 武国公对此毫不知情,也不关心。 逗那些糟老头子,还不如回家逗孙子呢。 他的脚刚迈进家门,就瞧着姜砚之扛着蔡忘跑来跑去的,逗着他直乐呵。 “嘿,我说你小子,寿王府和大理寺的饭还不够你吃的么?天天来我们家做甚?”武国公横了姜砚之一眼。 姜砚之笑了笑,“快过年了,没有事都休沐了,我府上的宋嬷嬷,特别会炖羊汤,我叫人端了一大锅来。闵公刚回来,外头冷着呢,快饮碗汤暖暖。” 武国公还要怼他,但看他一副笑脸模样,又想着之前这苦命的娃刚在朝堂之上被人参奏了一通,心中一软,“就你乖觉,也不枉费老闵今儿个替你说话。” “你小子日后莫要多管闲事了,人家嫌弃你管的宽呢!你一个闲王,在家闲着吃吃喝喝不好么,非要找事!” 姜砚之苦笑出声,“不是我想管闲事,是那些事儿它谁都不找,偏生来找我啊!” 武国公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姜砚之都是无辜卷入的嘛! 这么一想,他也懒得浪费口舌,朝着临安长公主的院子走去,没有走几步,又回过头来说道:“以后你翻墙之前,先拿艾叶子把自己个熏一熏,我们府上的人本来就不多,不能再死了。” 说完,又回过来一把捞走了蔡忘,将他夹在腋下,昂首挺胸的走了。 姜砚之同情的看着扑腾着小脚丫子的蔡忘,顺带同情了一把自己。 过了一会儿,这才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走到了那岔道上儿一拐,便去了闵惟秀的院子里。 还没有进门,就瞧见闵惟秀兄妹二人走了出来,闵惟思的伤已经大好了,这一次被打,他清减了不少,又时刻忧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戳穿了身份,饭都吃不下去。 这一下子,脸都削尖了,也越发的怕冷,同姜砚之站在一块儿,嗯,那就是一对铜铃儿,圆滚滚的。 “忘儿呢,你不是带着他去院子里抓雀儿了么?”闵惟秀望了望,不见蔡忘,问道。 “被你阿爹掳走了。说起来,你们要一直叫他蔡忘么?不应该改姓闵么?” 闵惟思沉默了一会儿,“阿爹说,过年祭祖的时候,再给他改姓,就叫闵忘。” 姜砚之挠了挠头,总觉得闵家人取名字十分的随意啊! 你看看啊,闵家大娘子叫什么,叫闵仪,二娘子叫闵迩,三娘子叫闵珊,四娘子叫闵姒。这不就是一二三四? 但是闵惟秀嫡亲的兄妹却不是如此。 姜砚之想了想,“所以你们三兄妹的名字,是我姑母取的;而惟秀的那几个姐姐的名字,都是武国公取的?蔡忘这个名字,是惟思你取的吧?” 闵惟思一愣,“都说你是神探,连这个都能探得出来?” 姜砚之嘿嘿一笑,明显你们家男人同女人的画风不同嘛! 闵惟秀见他二人一直叨叨,无语的说道:“走罢,三叔都已经进城了,阿娘叫咱们去门口等着呢。你们再磨蹭,人都该来了。” 这闵老夫人共生三子,这闵家三叔是最少在家中待的,他论武不及长兄武国公,论文不及次兄闵进士,自己个捐了个官,一直外放,这么些年很少回开封。 便是他的妻子,也都是在地方上娶的,这么些年,一直都无子,只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闵惟丹,一个叫闵惟青,因此之前,也不太受老夫人待见。 上辈子闵老夫人并没有出事,闵二叔此时也没有被赶出府,因此闵三叔一直到闵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法,都没有出来冒过泡儿,若不是此番收到了来信,闵惟秀简直快要忘记,自家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姜砚之听了,也不告辞,好奇的跟着闵惟秀兄妹一道儿往前门去。 闵惟秀兄妹二人,原本也不是细心的,这姜砚之又日日来,跟一家子人一样,竟然也没有觉得突兀。 三人带着仆从去了府门口,闵姒还有闵四叔一家三口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没有站一会儿,就听到了马蹄声,远远的一个车队驶了过来,门房上牵马的小厮赶忙上前引路。 不一会儿,率先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男子。 闵惟秀好奇的瞧了瞧,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生得十分的壮实,满面胡须,一身儒装穿得像是要被挤裂了一般。那种突兀之感,就像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土匪,穿上了女装一般。 闵惟秀给了闵惟思一个确认的眼神,没错!长得这么粗糙,一定是我三叔! 闵惟思回过神来,一个跨步上前,“三叔!” 闵三叔眼眶一红,“这是惟思吧,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之前在路上,我还说这开封府大变样了,一走到家门口,刚觉得什么都没有变,再一看到惟思惟秀,才惊觉我已经离家多年,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已经老了。” 他说着,又转向了闵四叔,兄弟二人拥抱了一番,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是姜砚之,让闵三叔为难了,“这位是?” 姜砚之毫无反应,闵惟秀踹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赶忙点了点头,“哦,我是隔壁三大王。” 闵惟秀又踹了他一脚,“三叔不管他,上我们家打秋风的。” 闵三叔哪里敢怠慢,对着姜砚之行了礼。 姜砚之胡乱的挥了挥手,眼睛却一直盯着马车瞧。 闵惟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正是闵惟丹同闵惟青。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家阿姐阴气重 闵惟秀瞥了姜砚之一眼,毫不犹豫的从他的脚背上踩了过去。 姜砚之疼得直抽抽,想要抱着脚跳几跳,但是穿的衣衫太多,连脚背都够不着。一旁杵着当柱子的路丙瞧了,没有眼看的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那马车上下来两个小娘子,一个穿着湖蓝色绣莲花的衣裙,另外一个则是穿着大红色绣着飞雀,乍一眼看上去,竟然同闵惟秀有几分相似。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娘子,见姜砚之如此,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闵惟秀看了她一眼,“这位是惟青妹妹吧?” 闵惟青点了点头,朗声道:“我也就比你小三日,叫什么妹妹,叫我惟青便是。” 她的话一说完,旁边穿着蓝色衣裙的闵惟丹就轻轻的拽了拽她的衣衫,“惟青性子直率,惟秀莫要见怪。她没有见过几个外男,还请三大王莫要见怪。” 闵惟秀听得皱了皱眉头,淡淡的说道:“天气冷,三叔三婶大老远的舟车劳顿,先进府再说罢。” 闵惟青一听,像是一只小鸟一般,朝着闵三叔跑去,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阿爹,青儿肚子都饿了,咱们快些进去罢。” 闵三婶此时也下了马车,她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一张脸,白里透红,完全不像是有这么大闺女的模样。 一行人进了府,闵惟秀见姜砚之还傻愣愣的站在门口,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外男,你自己个回府去罢,没瞧见我们家来客人了。”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你说什么?” 闵惟秀心中越发的恼火,“我问你我家姐妹好不好看?” 姜砚之一愣,“你家姐妹长什么样?我没有注意看。” 一旁的路丙都看不下去了,忙补充道:“三大王,您刚刚一直盯着人家小娘子看呢,我瞧闵二郎都瞪了你好几眼了。” 姜砚之这才惊觉不对,慌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可没有瞧她们。” 姜砚之说着,伸长脖子望了望,见他们都进去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吗?这辆马车的阴气十分的重。我先前以为是马车撞死过人,可是不太对劲。” “你家两个姐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身上的阴气重得能够滴水了,若不是她有影子还会喘气,我都以为她是一个鬼了。你们看看她的影子,与旁人相比,有何不同?” 闵惟秀放目看了看,“她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我瞧她怕是被什么厉鬼给缠上了,若不想办法,不出一个月,就要一命呜呼了。”姜砚之郑重的说道。 闵惟秀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不是说我们家煞气重,鬼不敢来么?” 之前在那个义庄,她可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纯爷们之气,震得那些女鬼瑟瑟发抖的!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我没有瞧见她身上有鬼。而且之前你们家中可是有鬼的,这种同人有了牵扯的鬼,应当是没有那么怕的。”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闵惟丹有事,那闵惟青呢?她有没有事?” 姜砚之摇了摇头,“你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她没有事。” 闵惟秀还想问,走在前头的闵惟思已经回过头来唤她了,“惟秀,你做什么,还不快来。” “姜砚之,我要先进去了,家中有客人。” 姜砚之指了指自己的腿,欲哭无泪,“我就先回去了,我觉得腿肯定被你踩瘸了。” 他说着,指了指安喜同路丙,“你们两个站远一点,不许偷听啊!” 就在闵惟秀莫名其妙的时候,姜砚之突然凑了过来,“惟秀你生气了对不对?生气我看别的小娘子,嘿嘿。我的眼睛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闵惟秀,另外一种,是除了闵惟秀以外的其他木头人!” 闵惟秀脸一红,抬脚就又要踢,臭不要脸的谁生气了! 姜砚之往后跳了一步,“不能踢,不能踢,再踢就要断了。我的腿若是断了,就不能同惟秀肩并肩了。” 闵惟秀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膏,扔给了姜砚之,“回去让路丙给你擦药,我练武经常受伤,用这个一夜就好了。我没有生气,就瞧你那见了美人走不动道的瓜娃子样,绝对丢脸死了。” 姜砚之听了也不恼,笑道:“惟秀把我当自己人,才会觉得丢脸啦,不然的话,肯定叉腰哈哈大笑,看,那个傻子!” 闵惟秀觉得若论耍嘴皮子,她绝对不是姜砚之的对手,索性作罢了,“我去打听一下,看闵惟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回去了也别闲着,想想怎么抓鬼吧。” 姜砚之赶忙点头,对着路丙喊道:“你走那么远作甚,快些跟本大王回府了。” 路丙心中的小人跳了跳,闵五娘子,你能帮我再踹这个家伙一脚吗? 刚刚不是你要我走远的么?现在又……真心难伺候! 第75节 等看到闵惟秀进了府,姜砚之这才朝着自己家门口走去,“路丙啊,我好像不会抓鬼啊,咋整?” 路丙头别到一边去,“小的只是三大王的侍卫,也没有学过抓鬼!” 姜砚之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唉,本大王不爱喝酒,那一壶……” 路丙立马转过头来,“大王,您忘记了吗?您手中可是有当年大庆第一天师邓康王的笔记啊!” 姜砚之乐了,“走!快去看去!” …… 这边闵惟秀进了府,远远的,便听到了屋子里的热闹人声,有临安长公主在,就没有冷得掉的场。 “我还说,要给惟丹在开封府说上一门好亲事呢,没有想到,你们竟然都已经说好了。三弟妹,等明儿,我便叫人上门来,一定要给惟丹好好的挑嫁妆。” 闵惟秀一进门,就见闵惟丹低着头,整个耳朵脖子都是粉色的,瞧上去十分的可人。 但是她没有空来欣赏闵惟丹的美貌,而是一直盯着她的影子瞧。 她的影子当真是十分的淡,若旁人的影子是黑色的,那她的影子,便是灰色的。 不等闵惟秀插嘴,闵三叔突然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阿娘她……阿娘她怎么样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姜还是老的辣 屋子里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阿奶她有什么错,原本她同那李管家就是有亲事的……就算是有错,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现在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怎么忍心责怪于她。她操劳了一辈子,也该安度晚年了。” 闵惟秀听着这话,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闵惟青红了脸,没好气的看了过来,“你笑什么?” 闵惟秀眨了眨眼睛,“我觉得你十分的孝顺,实在是为闵家老祖宗开心呢。惟青说得真在理,一会儿我就把祖母送去你们那儿。” 闵惟青嗖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有大伯父在,祖母怎么着也轮不到我们三房管。” “啪啪啪”,闵惟秀鼓起掌来,“祖母既然不归你们三房管,那你之前哔哔那么多做什么?” “怎么着,一甩嘴皮子,把那孝顺的大旗高高举起,然后让别人累死累活,你自己个在旁边做好人?慷他人之慨,这句话,你真是学得透透的了。” 闵惟青完全没有想到,闵惟秀说话就像是一把刀子一样,完全不给人留脸面。 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你一个做阿姐的,就这么欺负远道而来的妹妹?不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有碍么?” 闵惟秀简直不想同这个傻子说话了。 “咦,之前在门口,你不是说,大三天的阿姐,算不得阿姐么?现在你既然承认我是你阿姐了,那么做阿姐的,教妹妹做人,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一个晚辈,长辈们都没有说话,就站出来指手画脚的,还挺理直气壮!” 她竟然说闵老夫人没有错? 她喜欢姓李的,就同老国公和离了,去同姓李的一块儿吃糠咽菜不就好了么?既想要荣华富贵,又想要老情人,天底下哪里有这等好事? 等何况,在闵惟秀心中,闵老夫人上辈子可是狠狠的插了她们一家子一刀。 这辈子,闵惟芬去搞闵惟思的事,她就不信,其中没有闵老夫人的手笔。 若不是念着武国公对她还有母子情分在,她早就恨不得一棒子把那老妖婆打死了。 还没有出,让她安度晚年,美得她呢! 临安长公主听到现在,这才瞪了闵惟秀一眼,对着闵三叔夫妻笑道:“惟秀这孩子,被她阿爹还有舅舅宠坏了,脾气大得很,都怪我管教不严。阿娘好着呢,我着了仆妇二十人,日日伺候着阿娘。”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只不过出了那档子事情,阿娘喜欢清静,觉得见了我们也尴尬,只一心……一心给那李管家还有那个儿子祈福求佛……我们也不好去打扰。” “不过每逢初一十五,晨昏定省是万万没有省的。如果这还不是安度晚年,我这个做大伯娘的,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做了,还请惟青指教一二。” 闵惟秀听得心中啪啪的鼓掌,姜还是老的辣啊! 她阿娘就是会说话,闵惟青想给她们扣一个不孝顺的帽子,门都没有! 闵三叔同闵三婶一下子着急了起来,闵惟青一个做晚辈的,若当真对着临安长公主说三道四的,那成什么样子了。 临安长公主拨了拨茶盖子,话锋一转,又说道:“有一件事,我这个做大嫂的不明白,还请问阿弟。我们为了维护阿爹阿娘的颜面,只说那姓李的害死了阿娘的儿子,让自己的儿子顶替进了府,便是那闵二郎。” “我家夫君,怕说了真相,阿弟你受不住,对你们也是这么说的。那么,惟青侄女儿,应该只会同情祖母,又怎么会谈什么是非对错呢?” “莫非,三弟你们一家子,早就知晓了。只是瞒着你大兄同四弟呢。” 武国公同闵惟秀两个傻子对视了一眼,这才想明白其中的问题所在,异口同声的说道:“什么,你们早就知道啦!” 临安长公主抽了抽嘴角,她还以为闵惟秀日日跟着姜砚之断案,多少学聪明了一点,但是,种的明明是瓜娃子,你想要她变成聪明豆,那是她奢望了。 闵三叔眼眶一红,扑上来抱着武国公就嚎啕大哭起来,“大兄,我心里苦啊,我心里苦啊!” 闵惟秀悄悄的退了一步,三叔啊,你一个满脸胡子的大老爷们,能别抱别哭吗? 看得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啊! 武国公将他一把推开,怒吼道:“你他娘的给老子说清楚,你知道为何不早说?” 闵三叔吸了吸鼻子,“打小儿,阿娘就偏疼二哥,你常年在外打仗,心比那缸还粗,压根儿不在乎;小老四呢,那不是阿娘亲生的,他觉得理所应当,倒是也日子好过。” 闵四叔听得,憨厚的挠了挠头,他一个庶出的,很自觉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从来不在嫡母面前晃荡,若不是还姓了个闵字,简直就不是这家里的人。 闵三叔又拿出帕子擦了擦鼻涕,“人都说,娘疼幺子,爷痛长孙!我明明就是阿娘最小的儿子,可是阿娘更加喜欢二哥!后来有一日,我……我瞧见阿娘同……同那李管家私会,还带着二哥……” “我那叫一个又惊又怕……所以立马求了大兄你,帮我谋了个差事,远远的逃开了开封府。我胆子小啊,我想着,万一啊,万一啊,我也不是我爹亲生的,那可如何是好?” “按照阿爹那个暴脾气,还不把我们全杀了。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回来啊,我怕啊!这次你来信,说二哥的事情,我就知道了啊!我……我想着,到底还是应该搞明白了,我到底是谁的儿子啊!”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敢告诉你啊,你的脾气像了阿爹,万一万一你下子没有想开……” 闵惟秀简直无语了,三叔啊,你只要找个镜子照一照,就知道你绝对是老国公的儿子啊! 你担心受怕这么多年,就是吃饱了撑的啊! 武国公一把将闵三叔推开,抬手就想揍他,“你个臭小子,我说怎么有一段时日,你恨不得抱着我大腿睡呢!你摸摸自己的胡子,再看看自己的块头?你觉得还用问阿娘吗?” 闵三叔乐了,过了一会儿,又艰难的小声说道:“大兄,你确定吗?不会除了李管家,还有别的王管家之类的么?” 闵惟秀差点把口水喷出来! 第一百四十章 鬼婚(一) 闵惟秀觉得,幸亏这屋子里都是自己家人,若是管家在,那还不得吓跪了去。 武国公这下子真忍不住了,一巴掌就呼了过去,打得闵三叔晕乎乎的,闵惟青立马冲了过来,挡在了闵三叔的前头,对着武国公咆哮道:“你为什么打我爹?武国公了不起啊!” 武国公看了闵惟秀一眼,快把这个傻子拉开,我不打女人的。 闵惟秀回了他一个愤怒的眼神,你不打女人?那你咋天天打我! 武国公又看了闵惟秀一眼,你是女人?不好意思,阿爹忘记了。 闵惟秀气了个倒仰,她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二愣子家族里啊! 当然了,每个二愣子都觉得别人是二愣子,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聪明人。 闵三叔回过神来,将闵惟青拉开了,高兴的说道:“阿爹这么多年,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这是我亲哥啊,若不是亲哥,你大伯哪里会下手这么轻,早就一拳把我打死了。哈哈,这下子我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说着,有些尴尬的说道:“大兄,你不怪我这样想阿娘吧。我……打小阿娘也不喜欢我,我都是奶嬷嬷带大的,又很小就离了家……那日肮脏的一幕,实在是印在我心中,刻骨铭心。” 闵三叔说着,叹了口气,“你别看我如今一把年纪,闺女都要出嫁了,我还经常被噩梦惊醒,吓得要命。梦到阿娘发现我了,要杀了我灭口,有时候又说,来来来,这个才是你爹……” “虽然说出来难为情,但是我当真是不吐不快。有时候我又做梦,梦到阿爹发现了,要杀了我们,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帮谁才好,阿娘有错,但那也是把我生下来的人……我……大兄,都怪我没有用,不敢说出来,只敢远远的逃开了。” 武国公伸出手来,闵惟青以为他又要打人。 武国公却像是平日里对待闵惟秀一样,揉了揉闵三叔的脑袋。 闵三叔眼眶一红,“大兄,小时候,你安慰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揉我的脑袋的。” 武国公点了点头,“你想去看阿娘,就去看吧。告诉她别再整幺蛾子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闵三叔摇了摇头,“明日再去罢。” 闵惟秀冷眼看着,明明是兄友弟恭的一幕,她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 上辈子的时候,家里出了事,三叔也还像缩头乌龟一般,半句话也没有替他们大房说。 这样的人,像是缠枝花一样,到了关键时刻,真的能够靠得住么? 不过经过闵三叔这么一番折腾,屋子里的人,好似都亲近了几分,没有之前因为太久不见的疏离感了。 闵惟秀这才又关注起闵惟丹起来。 她生得十分的好看,不像闵三叔,倒是像极了闵三婶。 一样的皮肤白得宛若羊脂,生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眼角轻轻上挑,显得颇有几分妩媚之色,一双薄唇是好看的桃粉色,真正是男子会夸赞美貌的那种小娘子。 难怪姜砚之看呆了。 闵惟丹看闵惟秀看过来,对着她笑了笑。 这时候闵三婶已经热络了起来,“这次一回来,当真是觉得我们已经老了。你瞧,惟学已经定了亲事,惟思的孩子都会说话了,几个大侄女,也就是四娘同五娘还待字闺中了。大嫂,我可真是羡慕你,日后就享儿孙福了。” “我就没有用,只生了两个闺女,纳了妾室,也都没有生出半个儿子来,实在是……” 临安长公主笑了笑,“瞧你说这个,你的两个闺女,个个出挑!说起来,惟丹说的是哪户人家?是怎么合上的?” 闵惟秀一听,想起姜砚之交代的事情,竖起了耳朵。 闵三婶显然对闵惟丹的亲事特别的满意,笑道:“说起来也是缘分。说的呀,乃是张御史家的长子,虽然不是什么勋贵之家,但是你三弟也就是做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正是门当户对,我倒是想着,人品端方就好。” 这开封城中,一块板砖掉下来,就能够砸中三个官儿,临安长公主显然不可能把所有的人全都记住。 闵惟秀也实在想不起来一个什么姓张的御史,毕竟他们是武将,别说一个御史了,就是吕相公,他也只知道说那个姓吕的老头儿。 其他的官员,说起来都是,姓王的老头儿,姓李的胖子,姓张的麻子……要不被人参嚣张跋扈呢! “人品端方就好,这么说来,已经相看过那张家小郎君么?” 闵惟丹羞涩的低下了头。 闵三婶乐得合不拢嘴,“说起来也是缘分。秀州雨水多,每到梅雨时节,我这个人怎么都不得劲,两个孩子瞧着心急,便去附近的庙里给我祈福。那日雨下得特别大,回来的路上,不慎撞到了张衙内。” “两个孩子吓得不行,好在张衙内只是轻微的擦伤了。那张衙内是个懂礼数的,得知我身子不好,特定提了些开封府带去的吃食,说以慰我思乡之情。” 第76节 “他家舅父,也在秀州做官,这一来二去的。张衙内便看中了我们惟丹,便请了他舅父做媒,登门求亲,我也觉得这孩子脾气好,便应了。”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那张衙内,你们就没有打听一下?” 闵惟青一听,有些不高兴起来,“自然是打听了的,我娘舅也在开封府做官的,阿娘托他们打听过了,张御史家的确是有这么一个长公子,名叫张俭,春上去了秀州看舅舅。” “我阿娘就我们这两个女儿,自然是看得像是手心里的宝一样,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闵惟秀就无语了,这闵惟青这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性子,是如何养出来的啊! 真是够了! 临安长公主笑了笑,“打听清楚了就好,说起来你们舟车劳顿也辛苦了,看看是先用饭还是先去歇个晌,厨上一直准备着,你们的院子,早早的我也叫人收拾好了。” 闵三叔一听,赶忙行了礼,“我们先用了饭,再休息不迟,多谢嫂嫂操劳。” 闵惟秀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阿姐的婚期定在哪一日,惟秀也好准备贺礼。” 闵惟丹红了脸,“张家着急,我在年前就要出嫁了。” 临安长公主一愣,“这可是没有几日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鬼婚(二) 闵惟秀一听,也觉得奇怪起来,这都已经入了腊月,离年节不过半个月了。闵惟丹若是想要从武国公府上出嫁,怎么着三叔三婶一家子,也应该提前来信,让他们有所准备才是。 不然的话,又是要采买,又是备席面,还有请宾客的问题。 总不能够武国公府的小娘子出嫁,冷冷清清的没有人来吧? 闵惟秀突然灵光一闪,看向了闵惟丹的小腹,该不会已经珠胎暗结了,所以这么着急吧! 她看得隐晦,闵惟丹并没有发现,只是红着脸上,“张家是御史,不喜张扬,怕被人参。给长公主添麻烦了。” 临安长公主收回了错愕的眼神,笑道:“无妨无妨,我才嫁了三娘,又在给大郎准备婚事,这操办起来,十分的熟练,定在了那一日,我好快些准备起来。” 闵三婶笑了笑,“这嫁妆什么的,我在开封府有一些铺子,提前叫掌柜的给置办好了。其他的就要劳烦大嫂了,尤其是想给惟丹挑选一些京中时兴的首饰。” 临安长公主点了点头,“这是肯定的,明日咱们就让银泰楼的拿小册子来,给惟丹挑。我也不拦着你们多说了,咱们边吃边说。” 许是因为舟车劳顿,三叔一家子胡乱的吃了些,便回自己家的小院歇息去了。 闵惟秀也没有再开口问闵惟丹,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一家子人糊涂着呢。 “阿娘,我出去一会儿。”闵惟秀将茶盏一搁,讨好的笑了笑。 临安长公主瞪了她一眼,骂道:“你别胡乱的多管闲事,我瞧你三婶对这桩亲事满意着呢。” 闵惟秀拍了拍胸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这我知道的!” 若不是闵惟丹快要死了,就凭闵惟青那么讨厌的性子,她才懒得管三叔家的事情呢。 临安长公主摆了摆手:“你快滚吧,在家中也帮不上忙,看着就来气。” 闵惟思一听,忙不迭的跟着闵惟秀就要走,临安长公主的茶盏一搁,“你跑到哪里去,你都是孩子爹了,还想出去玩,还不带忘儿去。” 闵惟思欲哭无泪,天知道自从蔡忘进了府,他已经变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了。 唯一一次出门,嗯,就是今日,站在大门口接三叔。 凭什么小娘子都能够出去浪,他却不能! 临安长公主斜了他一眼,“你阿妹那是一般的小娘子么?你若是掰手腕子比她强,我也让你出去。” 闵惟思顿时歇了心思,“阿娘,我不是要出门,我是要去书房温书。” 说完拔腿就跑了。 临安长公主摇了摇头,对着身后的嬷嬷说道:“你去看忘儿醒了没有,醒了喂他吃一些蛋羹。这一家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闵惟秀可不管这么多,她轻车熟路的一翻墙,就进了寿王府。 姜砚之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嗖嗖的就飞奔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眉目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咱们先去张御史家,边走边说。你之前不是说马车上有阴气,你以为是马车撞死了人么?她们那个马车,的确是撞过人,不过没死。” “撞的就是那张御史家的儿子。现在那个叫张俭的,同闵惟丹定了亲事,三日后便要来迎亲了。你说说看,若是那张御史同我们家定了亲事,我阿爹哥哥在朝堂行走,我同阿娘也经常去酒宴。” “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呢?这亲事早就定下了的话,逢年过节的,怎么着也该走动起来吧,见了面,怎么着也该问个好,才符合礼数吧?但是我阿爹阿娘,对他们一家子,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姜砚之摸了摸下巴,“这么一说,的确是很古怪。三日,那时间也太紧了吧?那有这么着急结亲的,莫非你是阿姐已经,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闵惟秀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胡乱说些什么呢,没得污了人家小娘子的清白。你不知道,小娘子们活得有多艰难啊!” 坐着一旁的安喜心中暗自嘀咕,小娘啊,你忘记刚刚你也是这么看人家肚子的么? 姜砚之疼得直抽抽,“我就认识惟秀一个小娘子,我看你活得一点都不艰难啊!” 闵惟秀恨不得又踹他一脚,路丙对这开封府十分的熟悉,不多时就驾着车到了张御史的府上。 马车才一停住,张家的门房便看了过来,姜砚之同闵惟秀跳下了马车。 那门房一看,拔腿就跑,“郎君,娘子,不好了,黑白无常上咱们家来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呆愣在原地,路丙同安喜实在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那张御史同张夫人便迎了出来,张御史有些尴尬的看了姜砚之一眼,鼓起勇气说道:“三大王,就算是下官参了你只手遮天,你也不能打上门来不是?” 姜砚之惊讶的跳了脚,将手一伸,问道:“今儿有太阳么?” 张御史不明所以,“将出不出。” 姜砚之笑了笑,“你瞧,我把手伸到你的面前了,你还能够看得见天,我连你的眼睛都遮不住,你说我只手遮天?” 张御史脸一红,“你你你……望文生义!” 闵惟秀噗呲一下没有忍住,笑道:“张御史,我是武国公府的闵惟秀,我三叔一家子,已经回开封府了。” 张御史一愣,“我虽然也参过武国公,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难不成你还要来打我?” 闵惟秀也愣住了,“我三叔一家子,已经回开封府了?” 张御史看了张夫人一眼,“咱们家同闵三郎并无往来,素不相识,闵五娘子何故有此一问?” 擦,三日之后,我家阿姐就要嫁给你儿子了,你竟然说并无往来,素不相识? 闵惟秀心中敲起了边鼓,那么同闵惟丹结亲的那个人是谁啊? “请问张御史家大郎,是不是名叫张俭,今年春日,去了秀州探望他舅父。” 闵惟秀的话音刚落,张夫人便哽咽了起来。 “我家大郎,的确是叫张俭。不过,他在秀州的时候,出了一场意外,人已经没了。三大王同闵五娘子可是认识小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婚(三)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那个同闵惟丹定亲的张俭,压根儿就是一个鬼吧? 可是从闵三婶的话中来看,他们一家子,可都见过张俭了,他们都没有瞧出异常来,可见这张俭同活人几乎毫无差别。 这就厉害了。 还有,闵三婶还说,是张俭的舅父替他上门求的亲。 这个舅父又是怎么回事? 至于张家人撒谎,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哪个做母亲的会撒谎说自己的儿子死了,而且张家静悄悄的,半点都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我同张兄有过几面之缘,还听他说过家中想要他早些成亲……” 张夫人一听,眼泪唰唰的往下流,她侧开身子,“三大王,闵五娘子,还请进来说话。说起来,俭儿这事,都怪我。我们张家五代单传,我也只有俭儿一个儿子。我便想让他早些成亲生子。” “可是他这个人,脾气倔得很,非说要等金榜题名之后,再行嫁娶之事。我怕他不学好,也管得十分的严,他走了之后,三大王你还是第一个登门的友人。” “今年春日的时候,他落了榜,我便选了几家的小娘子,想问问他的意思”,张夫人说着,亲手斟了茶来。 闵惟秀这才有心打量起张家来。 这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小的宅院了,比之前去过的向家还要小,家中也只有三两个仆人,正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可是俭儿却是看也没有看。许是他嫌我念叨着泛了,便说要去秀州看他舅舅。我拗不过他,便着了家丁,送他去散散心。岂料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张夫人说着,又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 闵惟秀听得偷偷看了姜砚之一眼,这厮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他怎么就知道张家人想要张俭早些成亲呢? 姜砚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问道:“那张兄他……” “秀州多阴雨,那会儿正是梅雨季节,俭儿带了小厮一块儿,去秀州有名的一家寺庙里去吃斋菜,半路上他的马车坏了。小厮便步行上山,想要寻庙里的僧人前来相助。” “俭儿则是留在原地,等人前来。可等小厮带着人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我们夫妻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三大王,多谢你来看俭儿,我知道他活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孤零零的,还有可以说话的人,心中多少好受了一些。” 姜砚之安慰了她一番,同闵惟秀一道儿给张俭上了香,便告辞出了门。 几人上了马车,都心有余悸。 尤其是安喜,煞白着小脸说道:“小小小娘……那张俭已经死了,可是丹娘不是三日后就要出嫁了么?嫁到哪哪里去……” 闵惟秀赶忙给安喜塞了一个果子,她拽在手心里,这才觉得魂回来了一般。 “三大王,小娘,你们怎么不告诉张御史,说丹娘同张俭定亲的事?” 闵惟秀摇了摇头,“张俭已经死了半年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熬了过来。咱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同我阿姐定亲的张俭到底是鬼魂,还是有人假冒的,亦或是别的鬼……何必说出来,让他们又徒增烦恼。” “尤其是张夫人,她心中肯定很责怪自己,觉得是自己非让张俭娶妻,惹恼了他,他才去了秀州,然后死了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惟秀说得没有错,咱们还是先打探好情况。不过,从闵惟丹身上的阴气来看,八成同她定亲的人,是鬼不是人。” 闵惟秀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之前我就想问了,你是怎么知道,张夫人想要他早日成亲的?” “你看那张俭,死了之后还惦记着娶妻,这分明是有执念啊!而且,哪个阿娘不催着儿子早日娶妻抱孙子的,这种事情,一说一个准。” 好吧……还能这样! 姜砚之说着,一脸正色起来,“惟秀,你要做好准备,这鬼怕是同你阿姐纠缠很深。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初应该就是你阿姐坐的马车,撞死了张俭。张俭死不瞑目,所以缠上她了。” “我翻邓康王的笔记,上头说,那些鬼,都是因为有执念,所以才迟迟的不肯转世投胎的。张家五代单传,张俭死的时候,怕想的是,张家的根在他这里就断了……” 第77节 “那么,你觉得他未完成的心愿是什么?” 闵惟秀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娶妻生子。” 姜砚之郑重的点了点头。 娶妻不可怕,生子才可怕。 “可是我有一个疑问,按照我三婶的说话,当时闵惟丹同闵惟青,是一起坐在马车上的。那么,为什么张俭缠住的是闵惟丹,而不是闵惟青呢?” “还有,我三婶说,是张俭的舅父登门提的亲,张俭那时候已经死了,他的舅父怎么会为他去提亲?我三婶的娘家人,还去张家打听了,那会儿张俭应该已经扶灵回了开封府了,去打听的人,难不成就不知道?”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看来,这其中还有故事,咱们得去问问你三婶还有阿姐才知道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刚才安喜说的那个,是一个大问题。三日之后,那个鬼来迎亲,把人迎去哪里?按照你说的影子同阴气,会不会,三日之后,新婚之夜,便是闵惟丹的死期?” 不用姜砚之回答,闵惟秀都能够想到,倘若他们两个不能够阻止。 那么三日之后,张俭怕是要把闵惟丹带入坟墓里去入洞房了。 简直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路丙驾着马车,一行人又回了武国公府,这时候,天已经微微有些擦黑了。 闵惟秀看着地上自己同姜砚之黑黝黝的影子,又忍不住去看了看路丙同安喜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五,怎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三叔他们回来了么?” 闵惟秀回头一看,只见闵惟学翻身下了马,手中还拿着两个糖人儿,他递了一个给闵惟秀,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个给你,一个给忘儿的。没有想到砚之在,没有给你买。” 姜砚之笑了笑,闵惟学自打同吕静姝定了亲之后,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说话都有些温文尔雅起来。 闵惟秀下意识的看了看他的影子,这才接过了糖人,“走吧,先进去再说。” 第一百四十三章 鬼婚(四) 武国公府内,明显比闵惟秀走的时候,要忙碌了一些。 毕竟闵惟丹三日后就要大婚,临安长公主连庶出的女儿出嫁,都弄得热热闹闹的,没有理由,到了侄女这里,就不上心了。 闵惟秀领着姜砚之直接进了院门,因为他常来,府上的人都不通报了。 “哎呀,是你!三大王!”闵惟秀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里头正在帮闵惟丹选首饰的闵惟青,便大声惊呼起来。 姜砚之一个激灵,果断的往闵惟秀身后微微挪了一步,然后对临安长公主行了礼,“姑母。” 临安长公主笑了笑,“砚之来了,正好厨上做了醉鱼,你爱吃。” 姜砚之喜上眉梢,再一看闵惟丹的影子,那份喜顿时收敛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伸出手来,指了指地,“惟秀,你看!” 闵惟秀低头一看,顿时大骇,只见闵惟丹的影子,还是淡淡的,却偏生在小腹那,有一团浓重的黑影。 你看着他,他好似还蠕动了一下一般。 闵惟丹的小腹平坦,但是那影子,像是突然怀孕显怀了一般。 她看着,都忍不住同姜砚之一道儿,往后退了好几步。 姜砚之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道:“鬼……鬼胎。” 闵家人也顺着姜砚之的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闵惟丹两姐妹,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闵三婶腿一软,从椅子上滑落,惊恐的问道:“你……你说什么?” 闵惟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闵惟青,“我们去张御史府上打听过了,他家的确是有一个儿子名叫张俭,但是那个张俭,在秀州的一个下雨天,突然死在路边了。你们想起什么来了么?” 闵三婶一听,拼命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们还见过张俭,他好端端的一个人,能说会道的,来过我家好几回……” 闵三婶说着,脸上的表情越发的惊恐,原本摇着的头,顿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戛然而止。 “你想到了什么?”姜砚之问道。 整个屋子里,都听到了闵三婶的吞咽之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向了地上闵惟丹的影子,轻轻的唤了一句,“张俭……” 肚子处的那团黑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词一样,兴奋的蠕动了起来。 闵惟青一声尖叫,顿时晕了过去,倒是闵惟丹,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却还一直强撑着。 闵三婶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闵惟丹,忍不住往后退了好些步,这才说道:“那个人,几次登门,都是夜里来的。我当时心中欢喜,并未觉得奇怪……惟丹,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你们说在路上不慎撞倒了他,说他只是轻微的受伤。” 她再也不敢提张俭这个名字了。 闵惟秀见闵惟青软倒在椅子上无人问津,勾了勾嘴角,急忙跑了过去,对着她的人中就是一顿猛掐,闵惟青只觉得自己的嘴巴皮子都要被戳穿了,嗖了一下清醒了过来。 她一睁开眼睛,却也顾不得说闵惟秀,急忙的跑了姜砚之的身后,“三大王,救我!” 姜砚之瞟了闵惟秀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奔到了闵惟秀身边,留下了一脸懵的闵惟青。 原本恐怖的气氛,被他们三人这样一闹,倒没有那么让人窒息了。 闵惟丹煞白着脸,依旧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顺着双颊流了下来,“惟青……” 闵惟青转了转身,不言语。 闵惟丹深吸了一口气,说起了当日之事。 …… 在秀州城郊外,有一座灵秀峰,灵秀峰上有一座灵秀庙,灵秀庙里头,有一汪圣泉。 庙中的僧人用这圣泉水做的斋菜,远近闻名,不光是味道鲜美,而且传说能够延年益寿。 因此这灵秀庙那叫一个香火鼎盛。 那日姐妹二人在庙中祈福之后,便叫了一桌子的斋菜,用那食盒装好了,准备提回家去带给阿娘吃。 岂料二人刚走到那庙门口,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两位小娘,这雨来得急,跟瀑布似的,老汉赶车,都看不见前路,不如咱们在庙里等一等,等雨停了,再行回城吧?”给闵家赶车的车夫姓杨,乃是秀州本地人士。 “那可不行,这斋菜若是凉了再热过,就失去了灵性。我阿娘病得厉害,为人子女的,不应该为了父母舍身取义么?这么一点雨算什么?你这么说,是要我们做那不孝顺之人么?” 车夫的话音刚落,闵惟青便噼里啪啦的反驳了他一通。 闵惟丹有心要打圆场,可闵惟青这帽子实在是扣得大,她正在择婿的关键时刻,也不想担上不孝顺的名声。 再则她性子温和,姐妹二人,虽然闵惟青年纪小,但遇事做主的,反倒是她。 车夫一听,心中也有气了,“小娘,老汉好心相劝,我赶车已经三十载了,这种鬼见愁的天气,也是万万不敢出门的。这种雨来得急,去得也急,稍微等一会儿,就好了,不会耽误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出了什么事……” 闵惟青哼了一声,拉着闵惟丹就上了马车,“我今儿个就偏要去了。你当赶车谁不会似的,不用你,我连骑马都会,还怕了赶车。等我回了府,一定要跟我阿爹说,不要你给我家赶车了。” 闵惟青说着,推了她的贴身丫鬟小文一下,“你坐前头,赶车。你不是说,你阿爹也是车把式么?你赶。” 小文一愣,结结巴巴的说道:“小娘,我阿爹是车把式,但我不是啊!” 闵惟青一时气血上了头,将小文一推,“我来赶。阿姐,你想想看啊,若是今日我们把这吃食,安安稳稳的送给阿娘吃,阿娘病好了,这一传出去,还不人人夸赞我们孝顺。到时候,那求亲的人,一定踏破了门槛。” 闵惟青说着,提起马鞭就是一鞭子,那马车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跳上了马车,“小娘,还是老汉来吧。” 闵惟青走进了车厢,眨了眨眼睛,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阿姐,你看吧,我就知道,杨老汉到底还是会听话来赶车的。我哪里会赶,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嘿嘿,阿姐你看我厉害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鬼婚(五) 闵惟丹无奈的笑了笑。 她家中只有姐妹二人,随着爹娘的年纪越大越大,再生一个儿子的可能性便越来越小了。 这两年,他阿爹也歇了心思,只想着让他们姐妹二人,留一个在家中招赘婿。 她是长姐,原本应该留在家中侍奉父母,但是她的性子绵软,不如惟青活泼伶俐,像个小子一般。 于是阿爹阿娘,便决心留惟青在家中招婿。 还特意的请了夫子登门,教她孝顺父母之道,教她如何厉害一些顶立门户。 毕竟这年头,但凡有点本事的人,有谁愿意当上门女婿? 一家子人,都觉得对闵惟青有所亏欠,处处相让。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养成了这么一副一言难尽的性子了。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杨老汉心中发慌,他行路三十年,总归是有一些特殊的直觉,总觉得今日要出事似的,于是不敢扬鞭跑快些。 闵惟青感觉自己像坐牛车一样,心中又着急起来,“您快着些,不然我阿娘就吃不到热菜了。” 杨老汉装着没有听到的样子,闵惟青却是抽起马鞭,对着那马就是一鞭子,正准备再得意一番,就只听得嘭的一声。 然后马车颠簸了一下,跑出了好长一段路,这才停了下来。 杨老汉艰难的扭过头去看了看,雨太大了,实在是看不清楚,“糟了,小娘,我们好似撞到人了。” 闵惟丹顿时心慌起来,“快快快,快回去,若是受伤了,赶紧送他去医馆。” 闵惟青披了蓑衣,“阿姐,你身子弱,别淋了雨,我同车夫一起去看看。这么大的雨,路上怎么会有人走,肯定是撞到木头了。” 闵惟丹不放心,远远的跟了过去,还没有走到,就看到闵惟青同杨老汉惊慌失措的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撞到人了?” 闵惟青摇了摇头,“阿姐,没事,只受了一点轻伤,我说要送他去医馆,他说没事,我便把身上的银子都留给他了。” 杨老汉欲言又止,被闵惟青看了一眼,缩了缩手。 闵惟丹看了看,雨太大,压根儿看不清楚,便上了马车。 “惟青,那人真的没事么?” 闵惟青嘴唇有些发白,“没事,真没事,阿姐,我骗你做甚?” 她想着,闭上了眼睛。 何止是没事,那个人躺在地上,都没有气了。 杨老汉想要去报官,可是那人衣着华贵,一瞧就是个读书人,且不是秀州打扮,当时从外地来的。 第78节 若是真死了,人家寻上门来,她们姐妹二人,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段路,压根儿没有旁的人,根本就没有人瞧见她们撞死了人。 闵惟青想着,果断将自己的荷包取了出来,倒了倒,将所有的银子,全都塞到了杨老汉手中,“咱们来看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活着呢,对不对?” 杨老汉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 闵惟青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出事么?车是你驾的,人也是你撞死的!” 杨老汉说不出话来,明明就是闵惟青一鞭子…… 闵惟丹松了口气,没有想太多,拿出帕子来给闵惟青擦头发,擦着擦着,突然说道:“咦,我送你的那根小狐狸簪子怎么不见了,你该不会也给那人了吧?” 闵惟青一惊,摸了摸自己的头,脸色变了变。前几日,阿娘给她们打了新首饰,闵惟丹选的图样子是一只小狐狸,她选的是猫儿。可是首饰送来之后,她觉得狐狸戴起来更加好看,今日出门的时候,便软磨硬泡的从闵惟丹那里要了过来。 现在却不见了,该不会掉在那里了吧。 闵惟青稳了稳心神,自打天宝女帝喜欢将爱猫打成首饰戴在头上之后,这种花样的簪子便到处都是,富贵人家用金子打,贫穷的小娘子也用木头雕,十分的常见,便是被人捡了,也发现不了什么。 “阿姐,真是太可惜了,我不小心弄掉了。” 闵惟丹虽然有些心疼,但是见闵惟青十分的累,不想说话,便也不多问了。 姐妹二人回了府,沐浴更衣喝了热茶之后,便好了许多。 原本他们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可就在第二日一大早,却发生一件古怪之事,杨老汉的家人来报,说他昨儿个淋了雨,感染了风寒,没有扛过去,天快亮的时候,人没了。 闵三婶给了他们家不少银钱,送了人出去。 闵惟青一听这事儿,顿时吓得病倒了。 该不会是哪个恶鬼来索命了吧?闵惟青心中发慌,又不敢多言语。 当天夜里,就在闵家人要熄灯歇了的时候,突然,门房来报,有一位来自开封府的张小郎,拾到了府上小娘的簪子。 闵惟青吓得要命,不敢出去相见。 这上门就是客,闵三婶去厅上迎客,一见那张俭生得眉清目秀,谈吐文雅大方,再一问家世,心中便动了心思。 闵三叔外放,经常会挪地方,把闵惟丹嫁去哪里,她都不放心,万一人走茶凉,被人欺负,连个娘家都不能回。 但是开封府就不同了,有武国公府镇着呢,谁敢欺负闵惟丹? 她越瞧张俭,便越觉得合适起来。 闵惟丹躲在帘子后看,见那张俭拿出了狐狸簪子,便明白他就是昨日受伤之人,她心中过意不去,便主动现身相见,“这位张家郎君,实在是抱歉了,昨日我姐妹二人鲁莽,驾车撞了你,不知道可好些了?” 张俭笑了笑,“无妨无妨,一点小伤。我晕了一会儿,起来之后便去了医馆,郎中说已经无大碍了。是我的错,马车坏了,原本应当站在路边才对,我却站在路中间,这才被撞了,怪不得小娘。这簪子可是府上的?” 闵三婶一瞧那小狐狸簪子,笑得越发的深意,“丹娘回来同我说,我还将她骂了一顿,撞了人,怎么着也该送你去医馆才是,可这孩子守礼,男女授受不亲,断然是不敢让陌生男子上马车的。还好只是小伤,不然的话……” “这簪子,可不就是我家丹娘的,她正担心着,若是被那不正经的人拾了去,可如何是好,没有想到,张小郎给送回来了。” …… 等送走了张俭之后,闵惟丹又去瞧闵惟青,“惟青,你看这是什么?你的狐狸簪子,那个张小郎又送回来了。” 闵惟青大骇,“你说谁?” 闵惟丹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个被咱们撞到的张小郎啊,他说他晕了一会儿,没有大碍。他捡到了你的簪子,便送回来了。” 闵惟青惊呼出声,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他没有死?” 闵惟丹越发的糊涂了,“什么死不死的?你不是说他只受了轻伤,你还给了银子给他看郎中么?” 闵惟青回过神来,大喜过望,拼命的点头,“没错没错。” 第一百四十五章 鬼婚(六) 那天雨那么大,打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作响,她同杨老汉过去,见张俭躺在地上一身血,一动也不动的,都吓了一大跳。 杨老汉胡乱的探了一下鼻息,便说人死了。 现在想来,指不定那人当时只是被撞得闭了气,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们心中有鬼,这才被吓了一跳。 闵惟青想着,突然灵光一闪,指不定是那杨老汉贪财,故意想从她这里拿封口费,这才诓骗她说人死了呢! 你瞧,不义之财不好拿吧,那杨老汉就遭了报应,得了风寒死了。 闵惟青这样想着,越发的觉得自己想得对了起来。 闵惟丹见闵惟青表情古怪,将那簪子拿了出来,“簪子他送回来了,你可要收好了,别再弄丢了。” “阿姐,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已经有一只猫儿簪子了,这个小狐狸,还是你自己个留着吧。”闵惟青看了那簪子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虽然那人没有死,让她心中大定,但是这簪子,她多少是不想要了。 闵惟丹习惯了她的任性,只是笑了笑,便将那狐狸簪子拽在了手心里,说句实在话,她原本也挺喜爱这个簪子的,既然惟青不要,她自己留着也好。 更何况,闵惟丹想着,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阿娘刚才同她说了,觉得这张俭人品端方,家中又无兄弟姐妹,日后没有妯娌纷争,他自己个还是个上进的读书人,真是再好不过的女婿人选了。 若是能成,也是一桩佳话。 她刚才也偷偷的瞧了,张俭的确是长得不错。 …… 闵惟丹说到这里,像是明白了什么,对着闵惟青哭道:“我是长姐,又想着你日后要在家侍奉父母,对你处处忍让,可是惟青,你不能害我啊!你明明瞧见那张俭已经死了,怎么还诓骗于我?” “我就奇怪了,为何每次张俭登门,你都借口不出来……你心中也怕是不是。” 闵惟青缩了缩脖子,摇了摇头,“阿姐,我真不知道他是鬼啊!我就是不好意思,毕竟是我撞了他。阿姐,我真不知道!” 闵惟丹又哭了起来,“不管如何,你撞死了人,也不该就这么跑了啊!说不定他那会儿没有死,咱们送他去医馆,还能救他一命呢?现在现在……” 闵惟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神色复杂起来。 闵三婶拦在了闵惟青面前,嚎啕大哭,“事到如今,你再骂惟青,也于事无补啊。咱们赶紧去山上寻道士和尚来做法,一定要将这个恶鬼给驱了。” 闵惟丹摇了摇头,“阿娘,不行,若是让人知道我身怀鬼胎,那我闵惟丹,日后还有何面目见人,你不如一根麻绳把我勒死算了!” 姜砚之见母女三人就要撕起来了,赶忙岔开了话题:“后来呢?你们不是让人打听了么?就不知道那张俭已经死了?” “就在这之后的不久,张俭同他的舅父一道儿来提亲了,我从见了他第一次之后,便去信让娘家人打听。他们说张御史的确是有一个儿子叫张俭,学问不错,今年落第了之后,去了秀州探亲。身份是没有错的!”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闵三婶问得急,这其中怕是出现了个时间差的问题。 闵三婶娘家给秀州回信的时候,怕是开封府的人,还没有得到消息,说张俭人没了。 他们是女方,打听也不会直接登门,怕是拐弯抹角的问了旁人,这旁人消息哪里能够那么灵通。 “他那舅父,不是在秀州做官么?你们就没有见过?” 闵三叔摇了摇头,“秀州大着呢,他舅父同我们并非在同一个县,倒是没有见过。当时我光顾着高兴,没有多想,现在想来,他那舅父的确是很古怪。” 姜砚之忙补充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他们是夜里来提亲的,不肯上座,坐了一个离烛火最远的地方。当时我觉得奇怪,还问了几句,他只说他眼睛不好,隔得近了,被熏着了会流泪;哦,对了,他还一口茶水都没有喝。” “我高兴惟丹寻到了好亲事,还拿出了我珍藏的好茶,可是他一口没有喝,我肉疼得不行,浪费了我的好茶。” 闵三叔说着,懊悔不已,“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怪人,并没有多想,早知道……” “惟青,你……”闵三叔说着,举起手来,就想打闵惟青,那手高高的举起,又落了下来,到底没有舍得打下去。 闵惟秀无语的看了闵三叔一眼,她算是明白,闵惟青为何这德性了。 慈母多败儿? 如果不光是慈母,还有慈父,慈姐呢? 那岂止是败儿了,根子都烂了啊! 闵惟青撞了人还不管别人死活跑掉,自己膈应那个狐狸簪子就塞给亲阿姐,简直是毫无人性啊! 那个张俭是眼睛瞎了么?才会报复错了人! 临安长公主也犹如便秘了一般,神色古怪的看着闵惟青。 倒是武国公忍不住了,“你娘个腿的,你舍不得打,我替你打!这都闹出人命来了啊,还寻什么天师啊,三弟,把惟青捆了,咱们去张御史家中负荆请罪去,要杀要剐随便他!” “你莫要说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脸面能当饭吃么?你再不果断点,那惟丹无辜得很,凭什么代替惟青受过?” 武国公二话不说,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提住了闵惟青的脖子,就要往外走。 闵惟青可着劲儿的扑腾着,“阿爹,阿娘,阿姐,救我!你凭什么抓我去!就算是你我大伯父,也不能管我家的事!” 闵三叔同闵三婶都一脸不忍心的看着,闵三叔红着眼睛,“大兄,我就只有两个女儿……若是你家惟秀……” 武国公一听就炸裂了,“要是惟秀撞了人,还敢跑,不用鬼来缠她,老子亲自剁了她!” 闵惟秀抽了抽嘴角,她只想唱一曲,小白菜儿,地里黄啊,有个爹啊,要砍她啊…… 她正想着,姜砚之突然凑了过来,“你看到那个狐狸簪子了么?能把它拿下来,塞给闵惟青么?” 闵惟秀不明所以,但是姜砚之这个时候应该不会胡来,她点了点头,朝着闵惟丹走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她一走过去,闵惟丹肚子上的那团黑影,顿时乖觉的一动也不动了。 若不是影子上还有一个明显的黑点儿,她险些要以为,压根儿没有什么鬼胎的事情。 “阿姐,你先喝口水压压惊,让我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闵惟秀说着,给闵惟丹拨了拨头发,然后快速的将那狐狸簪子拔了下来,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迎亲 “大兄,再等一等,今天晚上,我们夫妻好好商量一下,等明日,明日天亮了,再带惟青去张家。惟丹也是我亲生女儿,我也疼她啊!” 武国公哼了一声,一松手,闵惟青便掉在了地上。 武国公懒得看她一眼,“那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开玩笑,他连皇帝老儿的脸都不给,还理会一个多年不见的弟弟。 第79节 更何况这个弟弟还磨磨唧唧的,遇事只会逃跑,实在是太不对他的胃口了。 临安长公主都习惯了,无语的笑了笑。 等武国公一走,整个屋子好像都松快了不少。 那种感觉就像是之前这里有头老虎,虽然不咬人,但是光是同他共处一室,都让人瑟瑟发抖啊! 闵惟秀看着地上的闵惟青,走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惟青,你也先起来再说吧。” 她说着,将那狐狸簪子插在了闵惟青的头发上。 他们听闵惟丹说那个故事,不知不觉的天都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事儿到底是闵家三房的事情,他们迟迟下不了决定,临安长公主也不好多言,只让人送了他们回房去。 等他们一走,长公主这才拉着姜砚之问道:“你看闵惟丹还有救么?那鬼莫非不知道是谁撞死了他,怎么会寻错人了呢?” 姜砚之摇了摇头,“姑母,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过有聪明人,就有糊涂鬼。说不定那个张俭当时还没有死,也就没有变成鬼,瞧见撞他的是何人,又是谁来看了他。只是捡到了那支狐狸簪子。” 因为闵三婶说是闵惟丹的,所以叫他误会了。 临安长公主心中慎得慌,“你今日就别回府了,先去惟思的院子住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你在,姑母也放心一些。惟秀同她爹爹,都跟爆碳似的,我就担心出什么事儿。” 姜砚之大喜过望,天哪,竟然有这等好事! 虽然之前他住得离闵府一墙之隔,但是留宿还是头一遭啊! 这么一想,张俭这个鬼,也没有那么讨厌起来。 “那个张俭不来,我们怎么抓他?”闵惟秀好奇的问道。 姜砚之摸了摸下巴,“他总归是要来的,不是三日之后,前来迎亲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其实她之前想的,同武国公想的差不多的。做错了事情,去承担不就好了么? 张俭不肯投胎,整出这么多事,还不是心中不忿,有冤屈。 若是闵惟青去负荆请罪,张俭的死真相大白,他就能够消散了怨气。 但是显然,闵三叔一家子都没有这个勇气,那么他们就只能够守株待兔,等着张俭前来了。 因为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一家人都没有什么心思用晚食,胡乱的吃了一些,便歇了去。 闵惟秀迷迷瞪瞪的睡着,就被一阵喜乐声惊醒了,“发生何事了,安喜?” 安喜推开窗子一看,大声惊呼起来,“小娘,小娘不好了,那那那个张俭来迎亲了,三房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闵惟秀大骇,不是三日之后来迎亲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闵惟秀披上衣服,快步的跑到了三房的院子门口,姜砚之已经在这里守着了,一见闵惟秀,就塞给她一团东西。 “惟秀,你拿着。” 闵惟秀看着手中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符纸,鄙视的看了一眼姜砚之,“这是什么东西?跟鬼画符似的?” 姜砚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就是符纸啊,我照着邓康王的笔记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闵惟秀胡乱的塞到了袖子里,拽着姜砚之就往里头挤。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少年郎,正笑吟吟的看着众人,他对着闵三叔同闵三婶行了个大礼,“岳父岳母,小婿前来迎亲了。” 这个张俭当真是胆子大,竟然直接来了,可是他就不怕,闵家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要抓他么? 譬如请了什么高人之类的,他竟然这样的有恃无恐。 闵惟丹穿着白色的中衣,在那里瑟瑟发抖。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快步上前,看了看那张俭。 雪白的月光映衬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越发的诡异起来。 所有来迎亲的人,仔细看上去,都像是薄薄的纸片一样。 一阵风吹来,其中一个吹唢呐的人,脸上的皮被风吹破了,迎着风摇摆了起来。 闵惟丹看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难怪之前那个去提亲的舅父不能喝水,不敢靠近光亮,怕是同这些来迎亲的人一样,都是纸糊的人。 这张俭并非简单的鬼。 姜砚之吞了吞口水,快步上前,“张俭,我们已经知道是闵惟青驾驶的马车,撞死了你,这个案子大理寺接了。人鬼殊途,你莫要执迷不悟,快些投胎去罢。” 张俭笑了笑,“你是三大王,我见过你。” 他说着,抖出了一张婚书,“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闵惟丹必须嫁给我,别说大理寺了,就算是到了官家面前,到了阎王面前,也只能如此。” 姜砚之面色一沉,轻轻喊了一声,“惟秀。” 闵惟秀正看得有趣,听到他这么一叫,颇有一种关门,放狗的既视感。 但是嘴上嫌弃,手中已经抓起狼牙棒,就朝着那张俭劈过去。 “得罪了,虽然你可怜,但是也不能随便害人吧。” 那张俭闪得虽然快,但是哪里有闵惟秀的狼牙棒快,一下子就被打在了胳膊上。 闵惟秀感受着手中的重量,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些迎亲的纸人,见闵惟秀凶悍,也都畏畏缩缩的动起手来,他们像是真长了眼睛一般,全都朝着姜砚之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冲过去。 这些人到底是纸糊的,便是姜砚之,出几个小拳拳也能把他们打得缺胳膊少腿的。 闵惟秀见他能够应付,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情想起了姜砚之给她的那些鬼画符,她胡乱的抽了一张,啪的一下,拍在了张俭的身上。 那张俭顿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硬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而那些纸人,都像是瞬间失去了控制的术法一般,瘫倒在地,显露出破破烂烂的纸人模样。 闵惟秀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武艺高强就是好啊,便是打鬼也像是切菜一般。 她想着,拍了那张俭一下,顿时脸色一变,大呼道:“不好,中计了,闵惟青呢?她怎么没有出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个都不能少 姜砚之忙跑过来一看,只见那个穿着新郎喜袍的“张俭”,如今已经被闵惟秀拍成了一堆纸壳。 他竟然不是那个鬼,而同样也是一个纸人。 那么张俭的鬼魂跑到哪里去了? “走,去看闵惟青”,姜砚之同闵惟秀想得一样。 张俭不在这里,闵惟青也没有出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压根儿就是去找她了。 “之前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来,便是纸,那也是有实体,有影子的。张俭是鬼,他不应该有影子。而且我打他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一碰他的胳膊就掉了。” “我没有这样同鬼对打过,还以为鬼都是这么脆弱的。”闵惟秀懊恼的说着。 姜砚之一边跑,一边回应道:“是我想差了,我以为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张俭是找错了人。还让你把那个狐狸发簪插到了闵惟青头上,就想着让他找对人。闵惟青心思恶毒,便是死了,那也是死不足惜。” “却忘记了,那个驾车的车夫,早就死掉了。他哪里是找错了人,他分明是一个都不想放过。” 闵惟青的屋子,就在闵惟丹的旁边,两个人很快就冲了进去,但是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闵惟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姜砚之同闵惟秀默契的扭头就走,才跑到门口,闵三叔同闵三婶就围了上来,“闵惟青不在屋子里,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闵三婶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 闵惟秀叹了口气,说不定迎亲的人来之前,张俭就已经把闵惟青给带走了。 两人快步的跑出了府,武国公府的家丁们,此刻也接了消息,低调的去找人。 天又下雪了。 零星的雪花落在了地上。 闵惟秀正准备要阿福套马车,却被姜砚之拦住了。 “咱们再去张御史府,骑马去,你带我,能快一些。” 闵惟秀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姜砚之屁颠屁颠的也跟着坐了上来。 等到自己身后一暖,闵惟秀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起不对劲来。 这厮真是不要脸,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这些。 姜砚之笑得眼弯弯的,一本正经的问道:“惟秀,怎么还不走?” 闵惟秀真想将他踹下马去,但是救人要紧。 闵惟青就是再该死,也不应该死在莫名其妙的鬼的手中。 两人一路狂奔,也没有发现半点踪迹。 一直快到张御史府门口,才看到一辆马车远远的行驶了过来,而闵惟青则是呆愣愣的站在路边,不知道想着什么。 她的身后,分明站在一个人,不,一个鬼,正是那张俭。 张俭瞧见了闵惟秀同姜砚之,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猛的用力一推。 闵惟秀大惊,喊道:“小心!” 可到底晚了一步。 那马车飞奔过来,将闵惟青撞飞了出去,又重重的在她的身上碾压了过去。 马车颠簸了好一会儿,才在路边停了下来。 闵惟秀拉了拉马缰,稳稳的停在了闵惟青身边。 闵惟青双目圆睁,已经躺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鲜血流了一地,零星的雪花落在血上,融化了进去。 闵惟秀想,当初闵惟青的马车,就是这样碾死了张俭吧。 这个世间,当真有所谓的天道轮回,有所谓的报应么? 那么上辈子,他们一家人并没有作恶,为何却遭了报应? 姜砚之见闵惟秀有些发怔,摸了摸她的脑袋,“别难过了,咱们还要抓张俭呢。” 第80节 闵惟秀回过神来,的确此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她翻身下了马,提着狼牙棒朝着张俭飞奔过去,张俭原本想逃。 却瞧见一道门打开了,一对年迈的老夫妻跑了出来,“哎呀,造孽啊,是一个小娘子。老婆子,你快点去拿药箱来,看看这个小娘子还有没有救。前头的马车,你撞到人了,怎么也不下车,你阿爹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么?” 张俭傻愣愣的站着,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 闵惟秀提着狼牙棒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之中,那跑出来的两个老人,正是张御史同张夫人。 张御史看到了闵惟秀也是一愣,“这不是闵五娘子么,大晚上的冷得很,你拿着个棒子做什么?快过来救人,你有马,快快快。唉,我家俭儿,就是这样没的,当时要是有一个好心人,救了他该多好啊!” 闵惟秀转过身来,张御史他,竟然是看不见张俭的。 “你阿爹他看不见你?” 张俭没有回答,他只是静悄悄的走了过去,对着张御史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姜砚之见张御史还在不停的救人,叹了口气,也翻身下了马,扶起了他,“张御史,这个小娘子她已经死了,就不活了。” 张御史手一僵,苦笑道:“是啊,已经死了。” 姜砚之看了跪着的张俭一眼,“你恨那个撞死张俭的人么?” 张御史捂了捂眼睛,“我家俭儿,打小性子就很温和。他年幼的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后来那狗不小心跑出去被人打死了,俭儿十分的生气,摸了一块石头,想要去砸那个打狗的人。” “可是他去了,瞧见那一家子,穷得饭都吃不上了,便扔了石头,把自己的银子全都留下了。他是一个好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谁不恨呢?” “可是比起恨,我更希望我的俭儿,能够早登极乐,下辈子能够投个好胎,平安顺遂一辈子。比起恨别人,我们更恨自己,若不是我们逼着他娶妻,他也不会赌气去秀州了,不去秀州……” 姜砚之叹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闵惟青,“就是她撞死了张俭,现在她死了。” 张御史紧紧的掐了手心一下,然后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又有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婆子,咱们回去罢。” 直到张御史夫妻二人关上了门,张俭才停止磕头。 他转过身来,直勾勾的看着姜砚之。 姜砚之对着他点了点头,“你阿爹阿娘是好人,如果他们愿意,我可以牵线,让他们收养一个人品端方的孤儿,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孤独终老了。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了,放过闵惟丹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背后有人 张俭没有说话,只对着姜砚之行了一个大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闵惟秀觉得张俭的身形变得淡了一些,他大概要去投胎去了。 “你背后的人是谁?”姜砚之突然又问道。 张俭深深的看了姜砚之一眼。 姜砚之又开了口,“你一介书生,也没有修习过道术,生前更加没有什么特殊的灵异之处,也没有手握重宝。” “就算变成了鬼,也不可能突然就会操纵纸人了。那个人是谁?” 闵惟秀想了想,姜砚之问的的确没有错,他们见过的鬼也不少了。 在七义镇的女鬼还不冤么?她们一共有七个人,却基本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一个像张俭这么厉害的。 不光能够显露在人前,宛若常人一般谈笑风生,竟然还能够操控纸人。 哦,他还能够让闵惟丹怀上鬼胎,作为一个新鬼,未免也太厉害了一些。 张俭摇了摇头,“不能说。但是你的交易,我答应了,希望你能够说到做到,若是你再见到我阿爹,对他说一句,下辈子,我哪里也不去,还要继续做他的儿子。” 张俭说着,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起来,紧接着,便像是碎了一样,变成了一点点柔和的光点。 那种场景,十分的温暖,压根儿不会同鬼怪什么的扯上关系,反倒很像是,夏日的萤火虫。 等着一切都消失了,闵惟秀才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姜砚之。 姜砚之依旧是一副若有思的样子,“惟秀,他说的是不能说,而不是没有那个人。所以,背后是有这么一个人吧,一个像邓康王一样,真正有道行的人。” “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半吊子,而是真正有道行的人。” “我长这么大,看见过很多鬼,却从来都没有哪一年,犹如今年这么密集。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是我就是在感觉,好似有一个人这样的人,站在我的对面,像是赶鸡一样,把那些妖魔鬼怪,都赶向了我。” “每一个人做事,都是有诉求的,这个人,他的诉求是什么呢?他总不会吃多了无聊,来帮助张俭报仇吧?” 闵惟秀也不能回答这些问题。 她是靠手吃饭的,靠脑子这种事情,她还修炼得不够。 “咱们先将闵惟青的尸体带回去吧,一会儿雪下大了,她该被埋住了。而且,那个马车还没有走呢。” 闵惟秀说着,指了指那马车,然后将自己的披风取了下来,将闵惟青裹好了,放在了马车。 再同姜砚之一道儿,朝着马车行去。 姜砚之走近一看,愣了愣,这个车夫他认识,乃是太子的车夫。 自从上一次因为张方的事,他同太子大吵了一架,兄弟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说话了。 闵惟秀也认出了太子的马车,姜砚之顾念着兄弟情谊,她对太子可没有什么好感。 虽然闵惟青是突然冲出来,才被马车撞死的,但是太子就这么当缩头乌龟,一直不出来,也实在是让人恶心得很。 一想到这样的人,日后要成为大陈的君主,闵惟秀觉得自己膈应得八个胡饼子都只能吃下七个了。 “殿下的马车撞了人,不敢下车一见么?” 那车夫尴尬的笑了笑,“殿下不在车中,小的刚送他去了东阳郡王府。三大王同闵五娘子都瞧见了,是那个小娘子突然跑出来,才被我撞飞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小的也不敢逃,三大王说该怎么办,小的认罚,不敢有半句怨言。” “只是先头张御史在,殿下虽然不在马车上,但是小的是太子府的人,怕给殿下惹麻烦,因此才不知道如何处理是好。” 车夫说着,还特意的打开了马车门,里面果然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姜砚之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街角,淡淡的应了一句,“是么?” 那马车夫忙不迭的点头,“三大王慧眼如炬,小的哪里敢在您跟前撒谎。” “惟秀,咱们回去吧,你家里的人该找得急了。” 闵惟秀见姜砚之情绪有些低落,轻轻的嗯了一声。 马上已经托着闵惟青了,她同姜砚之只能够自己走回去。 地已经下白了,马靴踩在雪地上,露出并排的浅浅的脚印。 闵惟秀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姜砚之才好,说实在,她并不会安慰人。 武国公府的传统,安慰人就是摸人家的脑袋。 但是她总觉得,如果她摸姜砚之的脑袋,有一种阿娘摸儿子的头的感觉,平白无故的,让自己老了几分。 她想着,从袖带中拿出了一条肉干,递给了姜砚之。 姜砚之接过来了,狠狠的咬了一口,“惟秀,我觉得,我同我大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闵惟秀也拿出一根肉干啃了啃,“人生不就是这样的么?同亲近的人,越走越远,同陌生的人,越走越近。如果是一路人,终究会殊途同归,如果不是一路人,即便曾经同行,日后也会背道而驰。” “我同你,今日并肩而行,又岂知,他日不会拔刀相向?” 姜砚之一惊,忙说道:“不可能,我同你一定会一直走一直走的。” 闵惟秀笑了笑,“嗯,这是我能够想得出来的最正经,最有深度的话了。起码消耗了我六个胡饼子,才想出来的。” 姜砚之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嗯,惟秀最聪明,别人的脑袋瓜子总有用完的一天,惟秀的不会,因为用完了六个胡饼子,咱们再吃六个补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顿时觉得松快起来。 武国公府的人,看到的就是这么惊悚的一幕。 他们府上的小娘子,还有那个诡异的三大王,牵着一匹驮着死尸的马,还若无其事的啃着肉干。 这让他们忍不住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联想。 闵三叔瞧着马背上的闵惟青,两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闵惟秀叹了口气,对着武国公摇了摇头,“我们去晚了一步,人没了,被马车撞死了。” 武国公摆了摆手,示意人将闵惟青放下来,抬进去敛了。 闵惟丹则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很白,影子却好像比之前夯实了不少,肚子处的黑点儿也已经不见了。 闵惟秀松了口气,看来张俭说话算话,闵惟丹的小命保住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必定枯萎的花 “三大王,夜深了,你先回去罢。” 闵惟秀将身上藏着的所有好吃的,都掏了出来,肉疼的递给了姜砚之。 这闵惟丹姐妹二人的事情,说到底是闵家的事情,姜砚之忙活了这么久,还又同太子闹不愉快了,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吧。 姜砚之笑得眉眼弯弯的,突然小声嘀咕道:“今日我与阿秀你同骑一马了呢。” 闵惟秀怕他又说出什么不正经的话来,一步跳上了台阶,飞快的跑进家门去了。 姜砚之望着闵惟秀的背影,拿起一块肉干,轻轻的咬了一口。 路丙瞧得牙疼,提醒道:“三大王,太子殿下那边,许是会派人前来府上。” 姜砚之收了笑容,“我性子倔,太子当会自己来,走罢。” 路丙点了点头,撑起了伞,雪花落在伞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武国公府同寿王府占满了一阵条街,说是一墙之隔,但是从这家的大门口,走到那家的大门口,也得好一会儿。 姜砚之远远的看着前方。 最近他总是想起小时候,他好似天生就不怎么讨喜,总是做错事情惹官家还有母妃生气。 每到那个时候,太子都会跪下说,弟弟做错了事情,都是他这个做长兄的没有教好。 然后官家就会很高兴的夸奖太子,而他犯的错,再也没有谁会去计较了。 他总是回想起,那会儿太子给他吃糖,把他放到肩头的暖意。 他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好到所有的事情,旁人都记不住了,在他眼中,却好似昨日才发生过一般。 雪已经有些大了,走在路上嘎吱嘎吱的响,姜砚之领着路丙到了门口,门房立马来报,“三大王,殿下来了,在您书房等着。” 第81节 “知道了。” 路丙有些崇拜的看了姜砚之一眼,与他走得更近了一些。 书房里烧得暖烘烘的,太子背对着门口,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火旁,就连几乎同他形影不离的路甲,都远远的守在门口。 姜砚之摆了摆手,将路丙也留下了。 “大兄,你来了。” 太子闷闷的应了一声,“砚之,大兄待你如何?” 姜砚之一愣,太子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磨磨唧唧的,不寒暄几句,就直入主题,实在是少见。 “很好。” 太子苦笑出声,“砚之,大兄今日就在马车之上,你朝我藏身之处看了一眼,显然是发现了我了。” 姜砚之摇了摇头,“大兄,这不过是一个小时,我同闵五都亲眼瞧见了,是闵惟青突然冲出来,才被你的马车撞死了,同你并无多大的干系。” “没有干系?”太子突然尖叫出声,吓得姜砚之退后了几步。 像是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太子捂住了额头,“旁人撞到了人了,那是无事,可是我是太子啊!整个大陈的眼睛都盯着我,但凡我做错了一点事情,那些人就像是野狗发现了尸体一样,开始进行一场狂欢盛宴。” “他们渴望着一战成名,战胜了平民,算得了什么胜利,可是驳倒了太子,那才真的是青史留名。” “那个第一个发现我撞了人的是谁?是张御史,他那个人,犹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旦被他缠上了,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看着你能够优哉游哉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兄打心底里羡慕。有的时候,我都在想,若我晚一些出生,不是头一个,是不是也不用这么夜不能寐了。” 姜砚之知道,这个时候,太子并不想要他接话。 说起来,他们虽然是兄弟,但是太子从来都没有向他袒露过心声,反倒是同东阳郡王,更像是一母同胞。 “你年纪小,又一直都不懂事,不知道现在朝堂的形势有多么严峻。自打晋王反了之后,阿爹便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对我也越发的严苛起来,甚至开始扶持你二哥,想要制衡于我。” “老二那个人,是最会装的了,平时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实际上心中所图甚大。阿爹子嗣少,一共只有我们三个儿子,你我是亲兄弟,老二原本不敢折腾。” “可是砚之你……老二若是不想那个位置,他的母亲徐德妃,又怎么可能会特意去交好林娘子呢?林娘子宠冠后宫,以前她是支持我的,但是后来,刘鸾不是因为那只猫儿的事情,得罪于她了么?” 姜砚之一听,有些汗颜起来。 说起来,他坑哥的次数的确是有点多啊! 就说刘鸾借白猫儿那事,也是他同闵惟秀弄出来的。 太子见了姜砚之的表情,越发的激动起来,“砚之,大兄心里苦啊。你已经十四岁了,已经当差,不是小孩子了。大兄知道你其实很聪慧,你能不能好好的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朝堂,看看大兄同母妃的处境?” “咱们乃是一母同胞,你支持我也好,不支持我也好,在旁人心中,我们都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大兄倒了,那你还想当一个闲王?你觉得老二会容忍你?” “砚之,你好好想想吧。” “你仔细想想,当年你在宫中,被江嬷嬷扎针,是谁救的你?你被人扔到枯井之中,是谁摸着黑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了你?你小时候出痘,连阿娘都说你没救了,是谁一直坚持着叫太医救你?” “你长大之后,喜欢办案,到处惹是生非,又是谁一直在帮你收拾烂摊子?” “大兄待你真心实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太子说着,大步流星的朝着门口走去,突然又转回头来,“这是大兄第二次同你说这些了,事不过三。另外,你离闵惟秀远一些吧,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姜砚之一愣,“为什么?” 太子怔怔的看了姜砚之一眼,突然松了口气,“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还是一枝必定要枯萎的花。很快,你就知道,大兄说的话,是没有错的。” 他说着甩了甩袖子,迈出门去,“路甲,回东宫。” “一枝必定要枯萎的花?”姜砚之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等回过神来追出去,太子殿下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第一百五十章 暗潮汹涌 话分两头说,这厢闵惟秀一脚踏进了武国公府的大门,就犹如进了一个恐怖的旋涡中一般。 所有的人都苦着一张脸,之前买的喜庆的红绸窗花,全都被收进了库房之中,管家心急火燎的去让人拖棺木来。 闵惟青虽然是没有出嫁的小娘子,不宜大办,但到底也是国公府三房嫡出的女儿,总不能草席子一裹,就胡乱的葬了。 闵惟秀回院子里,换了一身素净一些的衣服,然后才往三房而去。 她不喜欢去这种地方,会让她想起,上辈子她同闵惟思,先是葬了大兄,再葬了爹娘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旧时光。 更何况,闵惟青的死,是罪有应得的。 只不过,再穷凶极恶的人,她死了,父母也依旧会伤心难过。 闵惟秀站在门口,闵惟丹同闵三婶,正在伏地痛哭,一见到闵惟秀进来,闵三婶立马跳了起来,一把就抓了闵惟秀的衣袖,“惟秀,惟秀,你为何不救惟青啊!那个三大王不是会捉鬼么?恶鬼害人,你们怎么不早点捉住他啊!” “我的惟青,还不过十三岁而已,她没有嫁过人,没有当过母亲,她还是一个孩子啊!就这么走了,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闵惟秀强忍了怒意,“姜砚之能抓鬼,但是鬼不现身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找到他在哪里,开封城这么大,犹如大海捞针。等我们到的时候,闵惟青已经被那鬼一推,摔出去被马车给撞死了。” “你们不也都出去寻了么?为何你不救下惟青呢?” 你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张家不也是一样的么? 倘若你女儿落水了,旁人跳下去救人,结果没有救起来,你还怪别人没出力?没本事?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闵三婶缩了缩脖子,又看向了闵惟丹,扑过去对着她就是一通捶来,“惟丹啊,这可怎么办啊!阿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啊!你是阿姐,你为何不拦住你阿妹啊!” 闵惟丹嘤嘤嘤的哭成了泪人儿! 闵三叔此刻已经醒了过来,听到闵惟秀的话,老泪纵横,“这是报应啊,都是报应啊!她撞死了人,人家来报仇,让她也被撞死了啊!都怪我,没有教育好女儿,才有今日之祸。” “早知道,早知道,我们就不来开封府了,就留在秀州啊!在秀州的时候,都好好的啊!”闵三婶一听,不服气了,更大声音的哭道。 闵惟秀给闵惟青上了一炷香,又烧了些钱,果断的从那个小院子里走了出来,若是放在平日里,闵三婶这么说,她早就怼回去了。 但是她如今毕竟正在遭受丧女之痛。 闵惟秀从灵堂出来,径直的去了演武场。 一通棒法舞下来,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她将身上的夹袄脱了下来,只穿了单衣,又挑了一根重一些的棒子,重新打了一遍。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棒子一指,“谁在哪里?” 一个圆脸的婆子探出头来,讪讪的笑道,“五娘,奴奉了武国公之命,在府里各处熏熏艾。” “熏艾做什么?” 那婆子不好答,过了一会儿,才把心一横,“这府上不是闹鬼又出了人命么?熏熏艾去点晦气。武国公说,尤其是这墙边和……咳咳,得多熏一点。” 闵惟秀无语,他阿爹真是够够的,还真当他同姜砚之黑白无常呢! 他们要真那么厉害,你烧点小小的叶子,就能有用? 那婆子说着,抱着一大包艾叶子,弄了个铜盆,对着墙就熏了起来。 “啊!啥味儿,眼睛要熏瞎了!” 那婆子听到声音,吓了一大跳,尖叫着就跑走了。 闵惟秀无语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雪天的,你不睡觉,骑在墙头做什么,熏艾呢,谁知道你会突然探出脑袋来。” 姜砚之铺了个皮垫子,坐在墙头上,看着闵惟秀,注定枯萎的花么? “今日咱们瞧见了那谁的事情……”姜砚之有些扭扭捏捏的说道。 闵惟秀挥了挥棒子,“知道了,不会说的。” 见闵惟秀答应得爽快,姜砚之反倒更加不开心起来,“我大兄也挺不容易的。” 闵惟秀不喜太子,不想接这茬儿,“人生在世,又有谁容易的。” 我还不容易呢,阿娘怕我长太胖,都限制我吃肉了,还好提前做了许多肉干藏起来,这年头,吃口肉容易么? 姜砚之叹了口气,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又说道,“我们做的事情,不就是给那些不容易的人,一丝希望么?” 他说着,又斯条慢理的爬了下来,用手拨了拨雪,一屁股坐在了闵惟秀附近的石头圆凳上。 他动了动嘴,又看了看四周,到底没有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这里太不合适了。 他觉得,太子根本就不会有事,兄死弟及四个字,官家尤其厌恶。 又怎么会让老二整死了老大,然后继承大统呢? 当然了,老大自己作死,那就不好说了。 姜砚之胡乱的想了想,看着闵惟秀又旁若无人的练起武来,一直等到她练得面色红红的。 说什么枯萎的花,这朵花,明明就朝气蓬勃,喷一口老血出来,能把人身上烫起泡来。 姜砚之觉得自己个,光是看着他,身体里的血液,都能够沸腾起来。 “最近你阿爹同哥哥,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他到底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 闵惟秀一愣,整个人警惕了起来,“你听说了什么?” 一个大浪打来,不可能是凭空冒出的,远远的,就应该有一些暗潮涌动。 离她阿爹出征,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姜砚之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总之,你让你阿爹小心一些。” “是不是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姜砚之迟疑了片刻,老实的说道:“他说,让我离你远一些,你是一枝注定枯萎的花。” 注定枯萎的花么?闵惟秀喃喃的重复道。 姜砚之见她神色不好,忙说道:“惟秀不要怕,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便是拼了这个皇子不当,拼了这条小命,也会站在你前头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机锋 “听你大兄的,安安稳稳的当闲王不好吗?” 姜砚之点了点头,“好。若是能够同惟秀一起,闲一辈子,我也愿意。不然,一个人,哪里能闲。” 第82节 闵惟秀扭过头去,闭了闭眼睛,锤了锤胸口,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我曾经劝过我阿爹解甲归田,但是阿爹说,有功夫在身的人,解甲归田了,那么那些平头百姓呢?你能够喝着小酒,吃着肉,看到辽人,喝同胞的血,吃同胞的肉吗?我不能。” 闵惟秀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她觉得,这时候只有搬出她心中最坚定的那件事来,才能够稳住被姜砚之搅得一团乱的心。 她当然没有劝过武国公解甲归田。 上辈子她傻,这辈子武国公如日中天,怎么可能解甲归田? 这句话,是她在上辈子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日日劝诫自己的话,国仇家仇未报,岂能安息? 姜砚之吸了吸鼻子,“我就知道,旁人都骂你阿爹,但是你阿爹是一个好人。” 闵惟秀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挑了挑眉,“你眼睛不大,但还不瞎。” 姜砚之拼命的睁了睁眼睛,他从来都没有仔细的照镜子看过自己的容貌。他想着他阿娘好歹也是宫中妃子,他再难看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吧? 他的眼睛真的很小么?姜砚之想着,又更努力的睁大了一些。 闵惟秀摇了摇头,仔细的想起太子的变化来。 她能够看出来,之前太子虽然心怡刘鸾,不怎么喜欢她,但是至少并不抗拒她成为太子妃的。 在张方案的时候,太子见姜砚之想要娶她,都是乐见其成的。 那么最近发生了什么?让太子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只有两件事,一件就是闵惟思的身世差点儿暴露了,二来,就是晋王谋逆,武国公率领大军勤王…… 闵惟秀想着,嘲讽的笑了笑,救驾难不成还救出毛病来了? 她正想着,就瞧见前头来报,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闵惟秀看了一眼姜砚之,穿得圆滚滚的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下翻过墙头回去了。 闵惟秀诧异的看着这墙头,无奈的笑了笑,好灵活的胖子! 若是武国公和气点,姜砚之能把这墙掏个月亮门出来。 …… “闵公,姑母,我当真是羞愧得不敢登门,刚刚得知,我府上的马车撞到了闵家小娘子,实在是……我……”太子说着,深深的行了个礼,擦了擦眼睛,又对着闵三叔同闵三婶行礼,“此事乃是孤之错,孤御下无方,让你们痛失爱女,孤有罪。” 闵三叔同闵三婶吓得连哭都忘记了,平白无故受了太子的礼,等回过神来,吓得更是不轻。 “殿殿下……是我教女无方,女儿横冲直撞,这才……怪不得殿下,怪不得殿下。” 闵三叔回过神来,有些手无足措,结结巴巴的想出了一些说辞。 而闵三婶则是站在闵三叔的身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闵惟秀坐在门口,听着屋内的动响,心中五味杂陈。 闵三婶此刻咋不揪着太子骂,你家车夫咋不及时勒马,救下我儿了? 太子又给闵惟青上了香,又送了好些礼品,连声告罪,这才走了出来。 一出门,见到了坐在台阶上的闵惟秀,太子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下来说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柴郡主今日还在问,你年节夜宴要不要去?她说你若是不去,她便也不去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东阳郡王身子好些了么?每年到冬日,他总是三病九灾的。记得小时候,一起去冬猎,总是缺了他。” 太子皱了皱眉头,“还是一直咳,我叫宫中所有的太医都瞧过了,也不见好。一到这个时候,他的手脚都是冰冰凉的,怎么睡都睡不暖和。”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脸一红,咳了咳,“孤年幼之时,多与东阳同榻而眠,自是知晓。” 闵惟秀更惊讶了,“你在说啥呢?平日里没有仔细瞧过殿下的脸,今日一瞧,你的眼睛竟然比三大王还小。尤其是一皱眉的时候,都看不见了。” 太子脸一黑。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官家放风,太子妃从闵惟秀还有刘鸾二人中选的时候,他更偏向于刘鸾一些。 闵惟秀这小娘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脑袋简直不正常。 你安排得一二三四五清清楚楚的,她一行事,得了,三五四一二,鬼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给你一级暴击。 从小到大,身边已经有一个丢也丢不掉的姜砚之了,再娶一个这样的,简直想死…… 哦,不光她一个人不正常,武国公一家子人都不太正常。 太子再一想到自己知晓的那些事情,又觉得闵惟秀可怜起来。 说到底,她年纪比姜砚之还小呢,有些孩子气,也是正常的。 “别胡乱看了,你一个小娘子,坐在冰冷的地上,不好。快些回去歇息了吧。” 闵惟秀一愣,她在想上辈子的时候,为什么她总是会误会呢?误会太子会喜欢她,想要娶的人是她。 太子这个人,对谁都得体得好似他最关心的人,就是你一样。 见闵惟秀不说话,太子又说道:“砚之他小时候常说,他长大了之后,要娶女英雄。我阿娘就劈头盖脸的骂他。什么样的小娘子会被人尊称为女英雄呢?她想来想去,只有那豁出性命的人。” “我阿娘说,作为后妃,她对女英雄肃然起敬,但是作为母亲,她只希望那个人能够安安分分的相夫教子,等到她这个当娘的死了,砚之也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闵惟秀突然笑了起来,“殿下你真会骗人,姜砚之才不会说什么要娶女英雄的话,他若是真有想娶的人,不管她是女英雄也好,是女狗熊也罢,甚至是女鬼,只要姜砚之想娶,他就会娶。” 太子心情复杂的看着闵惟秀。 闵惟秀摇了摇头,“殿下,姜砚之看中的从来就是一个人,而不是身份。就好比他看你,就是他的亲哥哥,而不是什么太子。是以,他几乎不会考虑,要维护一个太子的地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害他的哥哥,他便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你。” “今日他还来找我了,叫我保守秘密。我今日,瞧见了,你在车里。”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入宫 一转眼,年节夜宴就要到了。 自打那日之后,武国公府安静了不少,闵惟青下葬之后,三房整个都消沉了下去。 临安长公主也不好意思大张旗鼓的来准备年节还有明年开年之后,闵惟学迎娶吕静姝之事。 就连姜砚之也很少过来了。 太子天天拉着他走亲访友,简直是形影不离,兄弟二人,又前所未有的亲近起来。 闵惟秀乐得如此。 姜砚之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去,但是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切。 还这么早,太子就知道了些什么。 那说明,针对武国公府的阴谋,并非是一日之功,就像是一张细细编织的网,到了最关键的收口时刻了。 她也很想做一些什么。 但是闵惟秀还是闵惟秀,力气大脑瓜子也不算很聪明,她不可能因为重生了一次,就又懂得朝堂权谋,又擅于结交权贵了。 她也只能够将姜砚之的提示,告诉了临安长公主,然后自己个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虽然看起来很傻,但是人生不就是这么无奈的么? 她的人生,就像是那些秀才去科考一样,明知道了题目,让他再去考一次,他也不一定就能够高中状元。 那些阅卷的文官可能一瞧,嘿,这厮的字写得跟鸡爪子似的,不通。落选了。 秀才不服气,苦心练好了字,又背诵了状元榜眼探花的稿子,再重来一次,想着这次能够高中状元了吧。 结果阅卷的文官一瞧,嘿,这厮字写得不错,但是这文章怎么怪怪的呢,像是把三种不同的文风堆砌在一起了,浮夸!不通,又落选了。 …… 闵惟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着。 临安长公主瞧着她神游天外的样子,无语的伸出手来,用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放心,有阿娘在呢,天呀,变不了。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做你自己就好了。” “是不是砚之最近没有来,你又不高兴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做人不能矫情,要先下手为强。你再磨蹭,蔡淑妃可是要相看小娘子了。” 闵惟秀脸一红,“阿娘说什么呢。不来正好,练武的时间都多了,阿爹说我进步神速。我是在想,今日夜宴,我穿红色,会不会抢了宫中风头。” 临安长公主摇了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人活一辈子,才短短多少年啊。阿爹阿娘当年拼死拼活的,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你们活得痛快。” “你倒是好,穿个红衣都想七想八的,是不是我亲生的了!” 闵惟秀吐了吐舌头,“肯定是捡来的!” “就是就是,有一次我在路上走,一脚踩到了一个软团子,捡起来一看,嘿,是个小娃儿,我都已经有你大哥了,不想再要小娃子了,可这个小娃子死皮赖脸的抱住我的大腿啊,甩都甩不掉,只好抱回来了!” 闵惟秀跺了跺脚,“阿娘!” 临安长公主哈哈大笑起来。 安喜听得也乐呵呵的,这些日子武国公府里气氛压抑,小娘这里,也很少这么欢乐了,还是临安长公主有办法。 她手脚麻利的给闵惟秀梳好了头,又拿出口脂来,想让闵惟秀抿上一抿。 闵惟秀却是摇了摇头,“不要这个,妨碍我吃肉。” 临安长公主噗呲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行了,快走吧,柴郡主不是会在宫门口等你么?” 闵惟秀站了起身,在原地跳了跳,发现头上的那些钗环首饰并不会影响她的灵活,这才作罢,挽着临安长公主的手,朝外头走去。 此时武国公父子三人正在外头聊得热火朝天的,等着她们前来了。 一见到闵惟秀,武国公便高兴的迎了上来,“小五这身衣衫好看,像是红山楂一样!” ……阿爹!你确定这是夸人的话吗? 闵惟思哈哈大笑,“阿爹,小五十件衣衫,有九件都是红色的!这身衣衫哪里好看了?” 闵惟学也在一旁补刀道:“上次王八郎还偷偷的问我,说我们府上是不是缺银子花,怎么我阿妹一个月都不换衣衫的!” 闵惟秀气得直跺脚,你们这句渣渣,打不过我,就只会用嘴群殴!还是不是男子汉啦! 还有哪个王八郎,活该他娶不着媳妇!嘴欠! 一家子人嬉嬉闹闹的上了车,闵惟思见闵惟秀还气鼓鼓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肉饼子,递给了闵惟秀,“嘿嘿,宫中礼节繁琐,上了菜,官家要祝酒,太子要祝酒……等他们祝完了,菜都凉了。我还不知道你,不经饿,先颠颠。” 闵惟秀这下满意了,看着临安长公主指了指嘴巴,“我就知道我二哥要给我带好吃的,所以连口脂都不擦!” 她一说话,低头一看,那垛肉饼子,已经被武国公吃掉两个了。 第83节 “阿爹!你咋下手那么快,不等我!” 武国公呼噜了一声,“打仗的时候,还带等的,当然是先杀了再说!” 闵惟秀也不说话了,果断的一手拿了一个,这才开始吃。 她吃着,偷偷的看了一家子一眼,突然心中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希翼,要是这马车一直跑一直跑,他们一家子都开开心心的在一起,该有多好。 但是武国公府离皇宫十分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口。 闵惟秀跳下了马车,转身上了柴郡主的马车。 “郡主!”闵惟秀再见柴郡主,越发的觉得亲切起来,说起来,她是闵惟思的亲阿姐才对。 闵惟思的阿姐,自然也是她的阿姐。 柴郡主被闵惟秀扑了个满怀,脸有些红,“你是不是又长重了一些?” 闵惟秀讪讪的坐了起来,“重才有力气嘛。”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了柴郡主,“新得了对镯子,你一只,我一只。” 柴郡主也不客气,直接打开来,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惟秀,车上可还有一个人呢。” 闵惟秀这才注意到了坐在一角的东阳郡王,“你咳嗽可好些了,我阿娘让人送过去的秋梨膏有用么?” 东阳郡王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绣莲叶的长袍,头上系着一根玉带,显得格外的清贵,他咳了咳,“好了许多了。”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你身子不好,也不多穿点。姜砚之也怕冷,他都穿得跟一个球样,完全不怕丑的。” 东阳郡王笑了笑,“我穿多少,都一样的凉,体质寒。”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真是一个好人 大陈朝的宫殿,谈不上什么奢华,闵惟秀打小儿就在这里晃荡,也没有觉得,这处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重生之后,她这是第三次来。 第一次是太子生辰,第二次是宫变,这第三次便已经到了年节了。 宫中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丝毫没有之前那副尸山血海的模样了。 闵惟秀同柴郡主一道儿,跟随了临安长公主,先去看往杜太后。 这杜太后,准确的说来,应该是小杜太后。 官家三兄妹的生母,早早的便去了,这位小杜太后,乃是杜氏同宗的孤女,在大杜太后去了不多久,来了姜家做填房。 她原本年轻之时,就不是一个多话之人,嫁进姜家之后,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如今年老了,自称要礼佛,偏居一隅,甚少出门。 官家觉得她通透,待她极为尊敬,又特意寻了一门人,封为承恩侯,作为小杜太后的娘家。 太后所居之地,一无牌匾,二无名字,宫中为了叫起来方便,只称小佛堂。 远远的,便闻着静谧的檀香味儿,闵惟秀跟在临安长公主身后,放轻了脚步缓缓而行。 靠近了一点儿,便能听到里头的哒哒哒的敲木鱼的声音。 “母亲,临安带着惟秀同柴郡主来了。”临安长公主轻声说道。 杜太后站起身来,她姿色平平,长得十分有威仪,一看就并非讨郎君喜欢之人。年轻的时候,会觉得有些凶悍,到了老了,倒是显得有上位者的贵气来。 “亏得你们常来看我,薇儿快拿些果子来。” 闵惟秀一看,只见杜太后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女,正娇俏的眨着眼睛,她的脚边,还跟着一只橘色的花斑小奶毛,看到陌生人来,探出小脑袋,一副好奇的模样。 这个少女,正是此前在赵离案中见过的那个承恩侯府的杜薇。 闵惟秀只听说她同王七郎退了婚,后来的事,便不知晓了,没有想到,她竟然来了太后身边。 太后见闵惟秀看杜薇,笑了笑,“这孩子同我投缘,无父无母的,待在府中未免不自在,我便接进宫来,也好同我做个伴儿。” 临安长公主笑着给杜太后斟了茶,“得母亲看重,是这孩子的福气。” “外祖母,惟秀去跟杜薇一起拿果子。” 杜太后摆了摆手,“去罢去罢。” 闵惟秀立即站起身来,却发现杜薇正在拐角处等着她。 “你又养了一只猫儿么?叫什么?你对我眨眼睛,叫我出来做什么。” 闵惟秀单刀直入,果断的问道。 “嗯,养惯了,没有了黑佑,好似心中都空荡荡的。这一只叫橘平,平平安安的橘色小猫。之前黑佑的事情,我都没有好好的感谢你同三大王,若是没有你们,黑佑的大仇不能报,我也永远都不会看清王家人的真面目。” 闵惟秀勾了勾嘴角,“宫中日子也不好过。” 杜薇抱起了跟不上的小奶猫,“我倒是觉得,比侯府里松快多了。我只需要真心对太后就行了,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我去讨好。讨好来的,终究不真。” 闵惟秀见她不似作伪,当真比以前看开了许多,心中也为她高兴起来。 杜太后,的确不是一个难伺候的人。 “谢谢你叫三大王,拜托了太后,让人接我进宫。”杜薇摸了摸小奶猫,又笑眯眯的说道。 闵惟秀一愣,“姜砚之么?” 杜薇点了点头,“嗯,黑佑的事情过去不久,三大王府上的宋嬷嬷便来寻我,说你担心我退了亲事,在侯府里的日子难过,问我想不想进宫侍奉太后。我当然愿意了,那一家子人,恨不得将我待价而沽。” “你同三大王,真的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了。” 闵惟秀觉得杜薇的这一句好人,她受之有愧。 姜砚之人长得胖,心倒是细得很。 两人说着,杜薇已经拿好了果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又麻利的用刀切成了一个个的花样子,闵惟秀拿了一块苹果,塞进了嘴中,又甜又脆的,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杜薇见她喜欢,直接递给她一整个,闵惟秀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啃了起来。 太后喜静,宫中伺候的人十分少,贴身伺候的,只有一个用惯了的老嬷嬷同杜薇二人。 杜薇四下里看了看,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林娘子有孕了,胎像不稳,一会儿饮宴,你离她远一些。这种果子,红的甜,绿的微酸。太后觉得绿的开胃,红的倒是便宜我了。正好你也喜欢,帮我多吃一些。” 闵惟秀又咬了一口苹果,对着杜薇眨了眨眼睛,“给我包几个,我爱吃。” 林娘子宠冠后宫,为了腰细,多年难以有孕,如今竟然怀上了。 官家子嗣单薄,只有三个皇子,若是林娘子一朝得了皇子。 闵惟秀虽然不似姜砚之那么聪明,但话本子也不是白看的,涉及到子嗣的问题,那简直就是血雨腥风啊! 太子说她是一株注定枯萎的花,是她误会了,根本就不是他们家有难,而是说她闵惟秀今日要背上一口大黑锅,然后命丧宫中! 譬如什么,她太威武雄壮,往林娘子跟前一站,就让林娘子怀孕了,呸呸,落胎了! 又譬如,她嫉妒林娘子腰太细……嫉妒使她伸出了丑陋的双手,把林娘子的腰给扭断了…… 再譬如,外甥女像舅,林娘子一眼瞧见了她,仿佛瞧见了官家年轻时的容颜,一激动,落胎了…… 闵惟秀甩了甩脑袋,真是可怕的计谋! 能够想出这么奇葩计谋的自己,也挺可怕! 闵惟秀被自己吓了一跳,又咬了一口果子,便同杜薇一道儿走了回去。 才一进门,就收到了柴郡主炙热的白眼,闵惟秀讪讪的笑了笑,她就想知道杜薇要跟她说什么,倒是把柴郡主尴尬的留在这里了。 杜太后见她们进来了,笑眯眯的说道:“宫宴还没有开始,今年的宴会都是太子妃办的,同往年大不同,薇儿你也同惟秀一块儿去罢。” 杜薇摇了摇头,“我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完呢,经书才抄了一半,待抄完了,再同太后一道儿去。” 杜太后也不勉强。 临安长公主听了这个,忙起身告辞,带着闵惟秀同柴郡主走了出门。 一瞧闵惟秀还揣着几个果子,无奈的笑道:“没有见过你这样赴宴的,怎么还连吃带拿的。阿娘去那边同皇后说话,你们一块儿玩去吧,若是有什么事情……算了,有你在,都是别人有事情。” 闵惟秀有些黑线,目送临安长公主远去,又将果子塞了一个给柴郡主,“甜着呢,好吃得很。” 第一百五十四章 猜错了开头 柴郡主接过了果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却实在是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没有办法,作为一个贵族的小娘子,她吃的果子,那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那银签子戳了吃的。吃完了口脂不化,那才叫贵女的吃法。 柴郡主看了一眼旁若无人,吃得香甜的闵惟秀,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张嘴说事儿,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啦?”闵惟秀又吧唧了一口,真甜啊,她决定一会吃完了,再去找杜薇顺几个。 柴郡主咬了咬嘴唇,“惟秀,你觉得我阿哥怎么样?” 闵惟秀被一口果子噎住了,拼命的捶起自己的胸口来。 柴郡主着急得直摆手,“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至于捶胸顿足的啊!捶塌了可如何是好?” 闵惟秀一听呛得更加的厉害了,好不容易将那口果子吞下去,又咬了一口,才找补回来。 “你兄长挺好的啊,温文尔雅,学识渊博,长得也很好看,尤其是那一双手,啧啧,我长这么大,见过的人当中,就属你兄长的手最好看了。” 柴郡主欢喜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也不反感,那我们就把亲事定了吧,我今晚上就跟兄长说,让他禀告官家,去你家求亲去。” 闵惟秀吓得一跳三尺高,“什么亲事?我可没有同意。” 柴郡主缓了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兄长头一次有事求我,我太激动了一些。还记得上次他送给你一件披风么,还假借我的名头,他就是心悦你呢。” “原本他早想问你的意思的,但是之前三大王他……后来他知道,你阿娘拒绝了三大王的求亲,于是便托我来先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愿意,他就去求官家。” 闵惟秀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这个人不喜欢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么说吧,你兄长就像是摆在皇宫里的名窑名器,而我就是那路边乞丐手中的破碗儿。你若问我这个瓷器好不好,我当然说好啊!但是你非要把名器同破碗儿一起摆在博古架子上,那就不合适了不是。” 柴郡主有些失望,“我还想着,你若是能当我嫂嫂就好了,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啊!” 闵惟秀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 柴郡主也不强求,“那姜砚之又是什么呢?” 第84节 闵惟秀摸了摸下巴,“他大概就是村民家世代流传下来的大水缸子,虽然是个古物,但不耐村民不认识,过路的乞丐口渴了,也能拿那破碗去缸里要点水喝。” 闵惟秀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宴会的现场,才一露面,姜砚之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太子。 “惟秀惟秀,你跑到哪里去了,知道你今日要来,我特意让人准备了烤羊腿,你再不来,肉都该凉了。” 闵惟秀双眼放光,柴郡主却是问道:“殿下,我大兄不是去寻你了么?” 太子摇了摇头,惊讶的说道:“东阳今日进宫了?他身子不好,我叮嘱他不要来的,免得耽误了吃药。砚之,你同惟秀不要乱跑,我去寻寻东阳,你们就待在这里吃肉行吗?” 姜砚之看着太子恳求的眼神,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他还想带闵惟秀一起去重温一下他小时候住的地方呢。 但是他知道,现在的人,都怕了他同闵惟秀一块儿出现了。 闵惟秀将果子分了一个给姜砚之,也有些囧。 各位叔伯兄弟,大娘大婶啊,你们也太怕死了吧,都离我同姜砚之这么远做什么啊? 周围都空出一个演武场来了啊!做人不能这么明显啊! 还是柴郡主好啊,闵惟秀说着,一转头,发现柴郡主已经跟着太子去寻东阳郡王了。 再一看,闵惟秀又放宽心了,只见不远处围了一团的人,太子妃李氏还有林娘子等一大群命妇,正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那林娘子乃是后宫第一人,她今日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襦裙,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的红色莲花,她就坐在那里,脖颈修长,小腰盈盈而握,哪怕是不说话儿,只是抿嘴笑儿,都让人觉得光彩夺目。 这样的女子,能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的怀中,还抱着那只白色的番猫儿,细长如葱的手指,在猫儿身上轻轻的抚摸着。 而林娘子身边,站在一个非宫人打扮的脖子,眼珠子四处乱瞟,注意到闵惟秀的眼神,快速的又缩了回去。 闵惟秀再一看,他爹正同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在一个空旷的角落里咋咋呼呼的争得面红脖子粗,闵惟学正在讨好着许久不见的吕静姝,而闵惟思正苦命的扛着蔡忘看鱼儿。 以前那些狂蜂浪蝶,看到他肩头的蔡忘,都不敢上前了。 很好,都离林娘子远着呢。 闵惟秀心中宽慰了一些。 “惟秀,你看什么呢?我大兄说我该长大了,拖着我帮他一块儿处理年节的事情,我都好些日子没有瞧见你了。我让宋嬷嬷每天送的吃食你都吃了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杜薇托我给捎一句话,你真是一个好人。还有,林娘子怀孕了。” 姜砚之一愣,看向了林娘子,只见她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对着太子妃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离开了。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难怪我阿爹最近不骂我了,原来他有喜了啊。” 闵惟秀又是心酸,又是好笑。 “你阿爹经常骂你么?” 姜砚之点了点头,“我们三兄弟,大兄宽仁温和,二哥低调听话,唯独我……” 两人正说着话儿。 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尖叫声。 闵惟秀觉得,她同姜砚之在一起久了,这尖叫声简直犹如更夫打更的声音了,那是日日都听见啊!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拔腿就朝着尖叫声的地方跑去,闵惟秀二话不说,也跟着跑了过去。 谁说那些皇族贵胄就不喜欢看热闹的,一大群人像是比谁跑得快似的,都朝着尖叫声的地方跑去。 姜砚之同闵惟秀是第一个跑到的。 这是林娘子的飞霞宫,离设宴的大殿十分的近。 一个宫女跌坐在门槛上,不停的尖叫着。 而在卧室之中,林娘子衣衫不整的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下全是鲜红的血迹,双目圆睁,显然已经死了。 在她的身边,站在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子,他穿着黑色绣着青莲的长袍,头系玉带,手上沾着鲜血。 正是那东阳郡王。 宠冠六宫的林娘子坏着龙裔,在她的寝殿之中,就这么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酸枣糕 闵惟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以为今日宫中有事,一定是冲着他们武国公府来的,没有想到,入局的人,竟然是东阳郡王。 她同东阳郡王有一起长大的情谊,虽然长大了一些后,因为男女有别,往来得少了。但是她实在是想不出,东阳郡王有什么理由要杀死官家的宠妃。 不等闵惟秀想太多,看热闹的勋贵们已经都赶到了,一瞧这个场景,简直就炸了锅。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那内监高喊道:“官家同刘圣人来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赶忙扯开了身子,官家远远的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身形一晃,大哭着奔来,“卿卿。” 要说官家有多宠爱林娘子,那简直是超乎人的想象。 若是林娘子如那美人褒姒一般人性,烽火戏诸侯的戏码,都能够在大陈再上演一遍。 你看她养的那只猫儿,地位尊贵过公主,官家对它都以爹自称,就知道林娘子是多么的受宠爱了。 更难得的是,这林娘子是个通透人儿。 不管如何受宠爱,依旧以皇后为尊,从来不做非分之事,是以官家给她的封号,乃是宜字。 官家晃了晃,直奔林娘子,大呼道:“传太医,传太医。” 太医一脑门子的汗跟了上来,只瞧了一眼,就跪在了地上,毫无疑问,闵惟秀的判断没有错,林娘子已经死了。 刘皇后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扶住了官家,轻轻的说了一句,“今日乃是年节宴,还请官家节哀。” 官家身子一僵,像是回过神来一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砚之你在做什么!” 闵惟秀一瞧,才发现身边的姜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去,蹲在了林娘子跟前了。 “林娘子的胳膊上有淤青,很有可能被人用力的拽过。颈部无明显的伤痕,应该不是被人勒死的。” 姜砚之说着,又掰开了林娘子的嘴,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她的鼻子,“口鼻之中,并无布屑残丝之类的东西,被人捂死的可能性不大。” 他说着凑近的闻了闻,“口中有一种苦甜夹杂的气味,观其牙齿,苦的应该是才用了汤药,而甜的,则是林娘子用了药之后,还含了一颗蜜饯。” “我看她面色惨白,有痛苦之色,下身全是血。若是她身怀六甲的话,最有可能的便是强行堕胎血崩而亡。太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太医伸长了脖子一瞧,那白色绣着红莲花的裙子,已经全都被鲜血染红了,这么多血,确实血崩无疑。 “三大王说得没有错,但是林娘子怎么会有堕胎药呢?臣只给她开过保胎药。” 太医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了。 若说什么官最倒霉,无疑就是太医了。 嘿,怀得好生了个大胖皇子,那是人家皇帝老儿有福气,子孙繁荣昌盛。 怀得不好没了,或者生出了个病秧子,那是太医本事不够,黑心肠…… 万一命黑,一尸两命跟这林娘子似的,得了,太医您跟着陪葬去吧! 若是治不好提头来见?提头来见能够激发潜力,立马变成扁鹊了?荒谬! 太医想着,瑟瑟发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当太医! 官家还有诸位大臣勋贵,虽然都听说过姜砚之断案有一套,但这还是头一遭,瞧见他现场验尸。 一时之间,现场有些寂静。 当然,并没有什么人关注太医。 而更多的人,回过神来,都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 闵惟秀瞧着皱了皱眉头,这些人莫非还真相信了,她同姜砚之是什么黑白无常,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姜砚之却像是没事儿的人一般,扭过头去,对着东阳郡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东阳郡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林娘子同臣乃是同乡之人,于是托付臣从宫外给她带一些家乡的酸枣糕,说是最近思乡,食不下咽……” “因为酸枣糕这东西,形容丑陋,只好托臣偷偷带进来。” “臣带了那酸枣糕前来,宫中四下无人,正觉得奇怪,就瞧见林娘子已经躺在血泊之中了。臣想将她挪到床上去,然后叫太医救治……那个宫女就来了,坐在门口不停的尖叫。” “官家,臣说言之事,句句属实。” 太子一听,赶忙插嘴道:“阿爹,东阳心思纯敏,考虑不周全。但是他从不说谎,前几日他还同儿说了这事儿。” 柴郡主此刻已经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了,“哥哥,酸枣糕呢,你快拿出来,这是证据啊!” 东阳郡王一听,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整整齐齐的包着几块方形的酸枣糕。 说是糕,其实就是薄薄的一片,闵惟秀以前在柴郡主那儿吃过,硬邦邦的,嚼得牙齿疼。 吃多了,酸得要命,嚼的时候,一股子甘草味儿,夹杂着紫苏的味道。 她不爱吃,因为吃了之后,回家吃了八个胡饼子都还觉得饿。 想必,林娘子因为有孕在身,胃口不好,所以想着要吃这玩意。 但是……东阳郡王一个外男,给官家的宠妃送吃食,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闵惟秀觉得用自己这个小鸟脑袋都能够想得出,其中有事儿。 刘皇后扯出一抹微笑来,“太子,太子妃,你先带诸位宗亲大臣去殿中饮茶,今日乃是年节宴,诸位别受了惊。我同官家一会儿便来。” 在场的谁都是人精,这戏再好看,也得有命看才是,倒是没有人抱怨,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走掉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寥寥几人了。 等众人一走,刘皇后立即问出了官家的心里话,“林娘子有孕在身,这是我们宫中多年以来最重要的喜事。她的确是提过,想吃家乡的酸枣糕,官家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的去取了,那酸枣糕,昨日便进了飞霞宫。” “你说你进来的时候,宫中四下无人?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然玩忽职守,把林娘子身边的管事嬷嬷叫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闵惟秀这下子也为东阳郡王着急起来,林娘子已经有了酸枣糕了,又为什么会还要他送进来? 这不是很奇怪么?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绿光 不一会儿,一个老嬷嬷便被带了上来,那嬷嬷一瞧见倒在血泊中的林娘子,便痛哭起来。 第85节 姜砚之摸了摸下巴,问道:“林娘子在宴会好好的,突然回来做什么?你是近身伺候的,为何当时不在殿中。” 那嬷嬷擦了擦眼泪,偷偷的看了一眼东阳郡王。 “林娘子进宫多年,暗地里吃了不知道多少汤药,扎了多少针,才终于怀上了龙嗣。因为胎像不稳,月份又小,便只禀告了官家同皇后。之前在宴会上突然离席,是因为到了喝安胎药的时间了。” 她说着,咬了咬嘴唇,又接着说道:“东阳郡王同林娘子乃是乡间旧识,每次他过来,林娘子都会让我们去外间做事……” 官家此时已经是面色铁青了,他看了姜砚之一眼,示意姜砚之继续问。 “他们说些什么,你知道吗?” 那嬷嬷瑟瑟发抖起来,“老,老奴也听不太明白。只听得懂两个词,什么莲花之类的……” 此言一出,连姜砚之都梗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问不下去了。 因为今日林娘子穿的乃是白色绣红莲,而东阳郡王,穿的是黑色绣青莲。 姜砚之深深的看了东阳郡王一眼,这厮之前不是喜欢惟秀的么? 要不是隐藏得太深,要不就是太傻,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可是他一个无权无势,苟延残喘,除了给人继承香火这么一个作用的郡王,谁吃饱了撑着,要害他啊? 还用了林娘子的一条命。 东阳郡王此刻已经顾不得云淡风轻的形象了,大声说道:“官家,她撒谎。我统共就来过飞霞宫两次,上一回,是去年的时候,林娘子托我给她在家乡修一座观音庙,想要回馈相邻。今日,是臣来的第二回 。” “你怎么胡言乱语呢,明明是你拦着我,同我说,林娘子想要吃酸枣糕的,我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何来了之后四下无人。若是我回回来都如此,习以为常了,那我为何要单独提出这四个字?” 那婆子拼命的摇头,“三大王,您去宫中一问,便知晓林娘子早就不重用我这个老婆子了。她如今身边得意的人,乃是薛嬷嬷。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让薛嬷嬷去的,林娘子让我在屋子里给太后绣佛经,我是断然不可能去寻东阳郡王的。” 周围的宫人们,纷纷的点头称是。 闵惟秀突然想起来,当初在宴会上,站在林娘子跟前的得宠嬷嬷,的确不是眼前的这位,而是一位穿着像是医女的嬷嬷。 不一会儿,那薛嬷嬷便被人带了上来,她的一双眼睛,四处的乱转,一看就是个不大安分的主儿。 姜砚之瞧着她也皱了皱眉头,呵道:“林娘子的堕胎药是哪里来的?你是她贴身伺候的人,若是说不清楚,本王拿你问罪。” 那薛嬷嬷看了东阳郡王一眼,快速的对着官家磕了好几个响头。 “官家,老奴早就不想为林娘子隐瞒了,但她实在是苦啊!” 官家眼眶一红,“她有何苦?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朕都摘与她了。” 薛嬷嬷又磕了几个响头,“林娘子深爱官家,一直想要给官家生下一男半女,还特意讨要了老奴到跟前,专门为她熬药扎针。受了不知道多少苦。” “林娘子经常感叹,自己的容貌太盛,若是张扬怕是会给官家带来祸事。她不想当祸国妖妃,只想做官家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因此一直都待在这个飞霞宫中,甚少见外男。” 官家听了更是感怀,“林娘子的确是朕生平所见第一美人。” “直到几个月前,林娘子的猫儿被刘鸾借了去,回来便成了秃毛猫儿。林娘子十分的伤心,当真是恼了,太子殿下讲礼数,亲自领了刘鸾前来致歉。您也知道,东阳郡王向来同太子形影不离……” “就那一次,他便说自己个同林娘子乃是同乡之人。娘子离家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说家乡话的,便多说了几句。后来娘子还学来给我听了,说同东阳郡王,并非是一个村的人,她们村的池塘里,开的都是红莲花,香气扑鼻。” “而东阳郡王那儿,都是白莲花。娘子爱鲜艳之色,并不喜欢白莲。” 闵惟秀听得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之前的那个老嬷嬷,莲花什么的,倒是对得上了。 那薛嬷嬷说着,擦了擦眼泪。 闵惟秀知道,关键之处来了。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林娘子的猫儿突然跑了出去,她爱猫如命,便自己个出去寻找。我们满宫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猫儿。到了夜里,林娘子便自己抱着猫儿回来了。” “一回来,便说要沐浴更衣。老奴见她衣裙上有青苔,便笑说了一句,说那猫儿不听话,莫不是赚到假山洞里去了。林娘子却是哭了起来。说……说自己个去寻猫的时候,遇到了醉酒的东阳郡王。” “东阳郡王他……他说在假山洞那里瞧见了猫儿,林娘子心急如焚,也没有多想,就跟着他去了那假山洞。没有想到,东阳郡王他,竟然轻薄了……轻薄了林娘子!” 柴郡主大骇,跳了出来,“不可能!我哥哥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身边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也从来都不去那些花街柳巷之地,他怎么可能如此急色。” “林娘子乃是官家后妃,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那薛嬷嬷吓得退后了几步,瞧了瞧已经绿得发光的官家,和像是墨一样黑的东阳郡王,继续说道:“这人喝多了酒,做出什么事情来实在是不好说。老奴受了林娘子的恩惠,便是官家要老奴为她殉葬,老奴也不多言半句。” “又何必说这些话,来污蔑她的清白呢?只是我们林娘子,实在是心中苦,肚里冤啊!” “过不了多久,太医前来请脉,诊断出了喜脉。林娘子先是大喜,觉得自己多年的苦,没有白受,可是不多久,便开始忐忑起来。” “她抱着老奴哭了一夜。说当初被人毁了清白,就应该一根绳子把自己个吊死在房梁上。但是她心中有官家,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官家,便懦弱了那么一回。没有想到,竟然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料之外 “官家待娘子越好,娘子心中越是煎熬。最后她到底还是下定决心,等年节过后,便要打掉肚子里的孽种,不能让他混淆了皇家血脉。然后将一切都告诉官家,最后以死明志。” “老奴怎么劝她都不听。娘子从宴会离席,正准备喝安胎药……” 薛嬷嬷说着,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愤怒的看向了东阳郡王。 “然后,然后东阳郡王就闯了进来。他最近来了好几回,娘子不敢声张,都叫我陪着。但是今日,东阳郡王满身酒气,一进来就赶走老奴,娘子怕闹得满城风雨,便让老奴走了。” “他来的时候,面带怒色,老奴猜测,应当是娘子想要向官家揭发他的恶行,不知道怎么被他知晓了,于是他便带了堕胎药来,逼迫娘子饮下,然后……” 薛嬷嬷说着,砰砰砰的对着官家磕了好几个响头,“官家,娘子对你之心,日月可鉴,你可一定要为她报仇啊!东阳郡王,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老奴跟你拼了。” 那老嬷嬷说着,朝着东阳郡王猛的冲撞过去。 闵惟秀见状,伸出一只手,将她按在了原地。 那嬷嬷还不罢休,想要挣扎开来,但是闵惟秀像是铁箍子一般,让她无法寸进半分。 “你这嬷嬷,可是写过话本子的?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东阳郡王是傻子吗?他带了堕胎药来,逼着林娘子吃下去了,然后在这里等着她死掉,弄了自己满手血,然后等人来抓?” 闵惟秀鄙视的看了薛嬷嬷一眼,她说起话来振振有词,落地有声的,好似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全都是破绽。 姜砚之见闵惟秀开口,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闵惟秀挺了挺胸膛,就凭东阳郡王是柴郡主的兄长,说起来也算是闵惟思的堂兄,她就不能够任由他被人污蔑。 “按照薛嬷嬷的说法,林娘子腹中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东阳郡王的,那么东阳郡王是逼迫也好,是求也罢,只要林娘子不说出当日之事就好了啊,为何吃多了,要亲自给她灌药,做出这么惹人注意的事情来?” 闵惟秀说这个话的时候,明显官家的脸又绿了几分。但是有什么办法,是个人都会这么想啊,官家一把年纪了,独宠林娘子多年,她都没有怀孕。东阳小哥一来,人家就怀孕了…… “开头三大王验尸的时候就说过了,林娘子喝过药,还吃了蜜饯。哦,东阳郡王杀人,还有心情给她糖吃?是不是很荒谬?” 姜砚之见自己被点名了,赶忙站了出来,他猜想闵惟秀肚子里的存货应该已经说完了,接着开了口。 “惟秀说得没有错。倘若薛嬷嬷没有说谎话,宫人们都没有听到屋子里头有任何的争吵之声,林娘子也没有同人挣扎搏斗的痕迹,下巴上更加没有被人掰开灌药造成的淤青。” “我们可以推测,要不像东阳郡王说的,他来的时候,林娘子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要不就是他们达成了一致,林娘子自己喝下了堕胎药。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东阳郡王为何不立即离开,谁都能够想到,林娘子小产了,官家立即就会来吧?” “而且,东阳郡王什么时候来的,飞霞宫守门的人会不知道?从他进门到婢女的尖叫声响起,可有时间同林娘子哔哔那么多话,然后看着她喝下药,药见效,死亡……做完这么多事情?” “之前的那个老嬷嬷说,每次东阳郡王来,林娘子都会让她们走开。但是守门的宫人,总不至于还没有见到东阳郡王,就预知他会来,然后让飞霞宫所有的人,都躲起来吧?” 闵惟秀听得直点头,在这深宫之中,她就没有见过,谁杀人还亲自动手的。 那么多的下人,那么多可供收买的人心,都在那里杵着呢,东阳郡王瞧不见么? 正在这个时候,刘皇后突然淡淡的开了口,“反其道而行之呢?荒诞的行事,即便自己不辩解,别人也会说这不可能。何况,东阳郡王一身酒气。” 闵惟秀深深的看了刘皇后一眼。 果然官家原本平和了一些的神色,又愤怒了起来。一张脸简直拧成了一团。 东阳郡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这突然起来的笑声给吓坏了。 闵惟秀忧心的看了他一眼,东阳郡王该不是气疯了吧? 这明显就是有人设了一个局,要请君入瓮啊! 谁都不敢上前。 正在这个时候,太子急匆匆的冲了进来,一把就扶住了东阳郡王,“东阳,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东阳郡王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溅了一地,柴郡主大叫一声,哭着扑了过去,“兄长!” 东阳郡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出声,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极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原本是乡野村夫之子,诚蒙官家不弃,接我入开封府,锦衣华服……我感怀于心,又岂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位嬷嬷,说我酒后轻薄了林娘子,今日进宫又是饮多了?我猜想,你是瞧见我面色潮红,身上带有酒气,这才想起这么一出的吧?只是十分的可惜,我今日并未饮酒。” “今日刚进宫,二皇子殿下便提了酒来,请我们共饮陈酿。可是因为我咳疾未愈,太子殿下夺我酒杯,不慎将酒水洒在了我的衣衫上。是以我身上才有酒气,至于面色潮红,乃是因为我正在发热之中。” “今日乃是年节宴,臣蒙大恩,不敢擅自退席,扫了大家的兴。酒的事,二皇子殿下还有一众衙内可以作证,生病之事,太医在此,一探脉便知。” 站在一旁做壁上观的二皇子殿下,立马站了出来,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太子殿下不让东阳郡王饮酒。” 闵惟秀掏了掏耳朵,总觉得这话有哪里怪怪的呢。 官家好像气顺了一些,对着太医点了点头。 太医立马上前,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子,便开始给东阳郡王诊脉。 他摸了摸,又摸了摸,摇头晃脑了好半天,这才说道:“东阳郡王的确是风寒入体,寒入肺腑,咳嗽又发热,而且……” 东阳郡王惊讶的问道,“而且什么?你怎么不说了?” 太医偷偷的看了一眼太子,低头不语。 太子被他看得发毛,“叫你说,你就说,支支吾吾个什么劲儿?” 太医把心一横,“而且,东阳郡王他……他肺气肾气虚弱,长期服用的药方之中,以雷公藤为主药……他是不可能让林娘子怀孕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算计人心 东阳郡王大骇,“你说什么?这不可能!我的药都是……” 他说了一半,低下头去,闭口不言了。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那雷公藤,治肺养肾,的确是对症良药。但若是长期服用,女子经期不调,男子则……则无后嗣。” 太子一跳三尺高,大吼出声,“这不可能,太医都是吃屎的吗?东阳才多大年纪,你们就给他用这种虎狼之药。他们柴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了,你们这是安的什么心!” 闵惟秀别过头去,她实在是担心自己忍不住露出鄙夷之色。 你看,这就是老姜家的人。 第86节 明明就是恨不得让柴家死绝了,还装出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 就像是对待他们闵家一样。 原本前两日,她已经对太子改观了一些,现在一瞧,也是这么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 东阳郡王的病,都是太医院的人在瞧,他们不懂医药,可是太医不会不懂,太医知道的,官家会不知道。 定是得到了允许,才让东阳郡王长期喝药,以绝后患的吧。 官家注意到周围偷偷看过来的眼神,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面红耳赤的骂道:“这怎么可能!朕怎么不知道此事?这叫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义兄啊!” 太子对着官家怒目而视,“阿爹,你当真不知道?” 他说着,一把揪住了太医的衣襟,骂道:“这个方子是哪里来的?是谁让你们给东阳郡王吃的!” 太医瑟瑟发抖,过了好久,才把心一横,“是……是殿下您让东阳郡王吃的。” 太子大骇,“你乱说什么?我与东阳亲如手足,我如何会害他?” 官家看了太医一眼,太医立马伏地不起,不敢言语。 太子见他不说,拔出腰间佩剑,架在了太医的脖子上,“你说,你不说,孤立马一剑杀了你。” 闵惟秀嘴巴都合不拢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疯狂的太子。 太子在她心中,同东阳郡王那就跟双胎儿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温文尔雅,一样的面面俱到。 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她甚少见到太子高声说话,甚至是大笑,更别提如此疯癫的模样了。 太医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的说道:“您忘记了么,几年前的一年冬日,东阳郡王病得十分的重,用药一直不见起色。然后您拿了一个民间的方子,让邓太医抓了给东阳郡王服用。” “邓太医说那是虎狼之药……殿下您说,救命要紧,就先服这个。东阳郡王十分的服此药,几贴下去,就见好了,您高兴得很,便说日后一直用这个药了……” 太子往后踉跄了几步,死死的盯着官家,那模样,像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般。 姜砚之眼见着不好,忙冲了上去,挡在了太子跟前,“大兄,大兄,你冷静下来。” 太子的双手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那个方子,是……” 过了好久,才冷冷的说道:“现在,能够证明东阳郡王的清白了吗?” 太子前几句话的声音十分的小,但是闵惟秀耳聪目明,之前阻挡那个嬷嬷,站得又近,全都听明白了。 几年前,太子也不过是刚刚十岁出头的小毛孩儿,一直住在东宫,他去哪里弄得到什么民间的方子。 显然,是有人特意送到他手中的。 谁会想要柴家绝后?看太子的表情就知道了。 虽然面前有一层遮羞布,但是谁还不是个聪明人呢? 官家却是痛哭起来,“他日我若是死了,实在是没有脸去见义兄……你千万不要怪我儿,他年纪小,又救友心切,没有想到这么多……” 闵惟秀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又对还在地上躺着的林娘子同情不已。 还说官家宠爱她,人死了那么久了,还衣衫不整的在地上躺着。 再珍爱的美人,在帝王心中,也不过是玩物尔。 活着的猫儿,能逗趣,死的了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瞧见一个身影,犹如离弦之箭一般,举着拳头,对着官家猛冲过来。 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待闵惟秀看清楚之后,差点儿没有撅过去。 我的天啊! 爹啊!上辈子你被官家整死不冤枉啊!你连皇帝老儿都敢打! 闵惟秀估计了一下敌我形势,爹啊!现在就算造反,我也没有拿狼牙棒啊!怎么阻挡马上就要赶来的禁卫军? 我们一家子人都进了宫,一死一窝啊! 上辈子,她郁郁寡欢,卧床不起,没有进宫来。 现在想来,那个年节,家中气氛低沉。八成是上辈子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后几个月后,他们全家都死翘翘了啊! 能不能再重生一次,下一次我一定阻挡我爹! 闵惟秀欲哭无泪,大吼一声,“阿爹!” 然后飞快的冲了过去,武国公听到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理智,身形顿了顿。趁此机会,闵惟秀一把冲了上去,快速的抓起了武国公举起的拳头,放到了自己的头上,“哈哈,阿爹,我在这里呢,阿娘是不是找不到我,叫你来寻我了。” “这里这么多人,你别生气揍我了,我保证日后都不乱跑了。” 武国公看着闵惟秀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袋上,“你这个瓜娃子,到处跑什么,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阿娘叨叨聋了。” 闵惟秀抽搐着嘴角,心中松了口气,还好她和她爹都很机灵啊!父女二人心有灵犀啊! 爹啊,你要么就直接打死,咱们就宣布反了啊,要不就别打啊! 武国公抿了抿嘴,将闵惟秀拉到了一边。闵惟秀果断的同武国公背靠着背,盯着门口。 刚来武国公怒气冲冲的进来,万一引来了禁军呢?她可不能让阿爹,被人放了暗箭。 “当年我入开封府,就同你说过,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雷公藤三个字!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武国公愤怒一吼,闵惟秀心中一紧,欲哭无泪。 爹啊,咱们能回去,不继续作死了么?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铁青着脸,看了看四周的人,摆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今夜之事,切不可以声张半句。” 刘皇后关切的看了官家一眼,官家摇了摇头。 闵惟秀的脚像是钉了钉一样,半分不挪动,还是姜砚之将她拖了出去。 她看着关上的大门,着实的有些茫然,她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不是在审林娘子的案子么?怎么到现在,就演成了他阿爹怒骂官家了。 所有的人都站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了半分。 东阳郡王呆呆的坐在台阶上,他旁边坐着的是一言不发红着眼睛的太子殿下,还有正在抹泪的柴郡主。 只有闵惟秀同姜砚之二人,格外显眼的站在门口。 “雷公藤有什么陈年旧事?” 姜砚之摇了摇头,“听你阿爹的话,是他们刚进开封府时候的事情了,那会儿,咱们两个都没有出生呢。我也不知道。” 闵惟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我爹想打你爹,该咋办? 姜砚之见闵惟秀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林娘子不是东阳郡王杀的,那么她是谁杀的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陈年旧事 就算没有雷公藤什么事儿,闵惟秀也不觉得东阳郡王做得出轻薄林娘子的事情来。 那么薛嬷嬷说的话是假话,东阳郡王的确是一来,看到林娘子已经死掉了。 那她是谁杀死的呢?从林娘子离席,到东阳郡王来,中间的时间不是很长。 她应该是一回来,就吃了药,然后流产,血崩而亡了。 由于并没有第二个凶手露面,闵惟秀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目标人选。 “你想想看,林娘子若是死了,谁得到了好处?”姜砚之小声提醒道。 闵惟秀点了点头,林娘子死了,后宫格局必然大变,然后争宠之事,在夺嫡上,不值一提。 别人不知道,亲近的人可都知道,东阳郡王同太子一同长大,感情深厚,现在太子认为是官家给了他药方,让他毒害了东阳郡王,他心中怕是恨透了官家。 再从武国公的表现来看…… 闵惟秀脑海中灵光一现,“雷公藤的事,有陈年旧因在里头,做下这个事情的人,若是想要离间我阿爹同官家,定然是知道那事儿的人,而且,若是多想的话,今日这个局,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布下了。” 姜砚之没有接话,因为屋子里传来了武国公咋咋呼呼的声音。 闵惟秀简直想要扶额了,爹啊,能悠着点吗? 那屋子里头的是皇帝老儿,不是你儿子啊!就算当年你们是结拜的异姓兄弟,你年长,人家叫过你一声哥哥,但是早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啊!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简直就是不停的晃荡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她想着,竖起了耳朵,听起了屋子里的动响。 “大兄当年待我们如何?视如手足!他连自己最看重的妹妹,都嫁给了你,可是下场又是如何?” 武国公声音震天。 “做人要凭良心啊!当年大兄的嫡长子,是如何死的?不就是因为那劳什子雷公藤么?现在老姜家就剩这一根独苗苗了,你竟然还……你我二人,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大兄?” 官家没有说话,但是呼吸粗重得连站在门口的闵惟秀都能够听得见。 显然已经是气极。 他当人皇多年,又有几个人,敢如此大声的质问于他? “东阳的事情,跟我毫无关系”,过了许久,官家才扔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若是容不下他,当年又何必去把他抱回来,给大兄延续香火?在你心中,我就如此没有气度之人么?别说一个小小的柴凛了,就是大兄的亲儿子,我也能够容得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蹦跶。” 闵惟秀听得身子一震,官家莫不是知晓了闵惟思的真实身份?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大兄的亲儿子,可都死得巧。”武国公的声音又激动了起来。 “我也将我最看重的阿妹嫁给了你,可是闵归……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我只说最后一次,这个位置,是大兄亲口传给我的,而且,我也没有杀柴家任何一个人。”听官家说这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我不信你,为何勤王救驾?我不信你,为何当年大军在握,还要卸甲称臣?这么些年,你叫我打东,我就打东,你叫我打西,我就打西。” “我声名狼藉,可出来辩解过一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要给大兄留一条香火,当年,你明明承诺过我的。我老闵是什么人,你心中清楚,我不在乎谁当皇帝,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可是我这个人,念旧情。我心中还一直记着,当年我们三兄弟桃园三结义的情谊。” 武国公说着,咚咚咚的朝着门口走来。 闵惟秀一惊,拽着姜砚之就跑,姜砚之猝不及防的被闵惟秀一拉,咕噜噜的就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武国公一开门,就看到了这么无语的一幕。 他实在是忍不住,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屋子里的官家,深深的看了武国公一眼,松了一口气。 第87节 武国公就是一个莽夫,还一家子脑壳都有问题,要不刚开始还要吃人,现在就哈哈大笑去了。 这样的人,就如同张飞,做个大将,已经是祖坟里冒了青烟了。 他想着,走了出来,一看到姜砚之摔得四仰八叉的样子,抚了抚额。 闵惟秀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下去,“姜砚之,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啊!” 姜砚之甩了甩脑袋,强作镇定的咳了咳,“无妨无妨。” 哎呀,幸亏小爷今日穿得多啊,不然的话,还不摔个腿短脚短,鼻青眼肿啊! 可就是有点丢脸啊! 姜砚之想着,偷偷的瞪了一眼看着他憋笑的众人,扶着一旁的花盆子,准备站起来,可这么一摸,觉得不对劲起来。 闵惟秀见姜砚之一直不起来,还抱着个花盆子看,着急得不行,“姜砚之,你别强撑着……” 姜砚之指了指花盆,“太医呢,太医你来瞧瞧,这个花盆里有新倒的药渣子,你看看都是些什么药。” 太医忙跑过来挖了挖,果然看到里头有不少药渣子,他掏起来闻了闻,又仔细的辨别了一番,“三大王,这个应该就是堕胎药。” 姜砚之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太子,东阳郡王还有柴郡主,“你们坐得离这个花盆这么近,没有闻到吗?药的味道。” 太子摇了摇头,“东阳就是个药罐子,光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了。” 姜砚之没有再问,朝着官家走了过去,“阿爹,请让太医再仔细检查一下林娘子的尸体,容儿子再审一审那两个嬷嬷。” 官家抬起手来,拿掉了姜砚之头上的一片叶子,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周围的人又都回了大殿里。 闵惟秀跟在武国公身后,寸步不离的,时刻警惕着周围的情况。 官家原本在前头走着,突然又走慢了几分,等着闵惟秀上前来。 闵惟秀浑身不自在,“舅父。” 官家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你那个坏脾气的阿爹,舅父没有违背当年的承诺。” 闵惟秀一愣,官家的眼神清亮,让她几乎都要相信他是一个好人了。 她在心中深呼吸了几次,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我阿爹最相信的人,就是舅父了。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平日里阿娘在家,总是十分的担忧,哎呀,今日该不会在朝堂之上,又把谁给骂了,给打了吧?” “再惹事,她就带着我们回娘家寻舅父哭,阿爹还嘚瑟,说舅父信他,就算我阿娘哭,也不会惩罚他,我阿娘一气,就罚他蹲马步呢!” 武国公老脸一红,“你这个瓜娃子,胡乱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 三大王的推理 官家笑了笑,“罚你二哥蹲马步,那才叫惩罚。至于你阿爹,那哪里叫惩罚,那是你阿娘,叫他休息呢。” 闵惟秀又跟着插诨打科了几句,姜砚之那么一摔之后,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消失了。 太医在给林娘子尸检。 姜砚之则是招了那两个嬷嬷来,“你先来说”,他指了指飞霞宫的管事嬷嬷。 “你来说说,薛嬷嬷是何时来的飞霞宫,她瞧着可不像是这宫里的人,她到底有何本事,能够顶替你在林娘子身边的位置。你想好了再说,说谎话的话,可是死罪。” 薛嬷嬷行为举止,不太像是宫中之人。 宫中的嬷嬷,就算是在打量人,那也是目不斜视,用余光在瞟。 但是之前在宴会上,薛嬷嬷就左顾右盼的,像是看热闹一般,眼神飘忽。 这分明是才进宫不久的人,才会有的举止。 管事嬷嬷缩了缩,之前的气氛,她不是没有瞧见,此刻已经是胆战心惊,“因为那猫儿的事情,林娘子突然之间觉得,猫儿再好,那也是猫,比不得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于是便请了赵太医来,想要诞下龙子。” “赵太医乃是妇科圣手,他给娘子一把脉,就知道,娘子为了腰细,早年服用过一些虎狼之药。那药乃是当年的汉宫禁药,传闻赵飞燕便曾经用过……会让小娘子生得倾国倾城,身体纤细,但却是子嗣艰难……” “林娘子不死心,便让赵太医给她调理身体,但是……一连好几个月,官家夜夜都歇在飞霞宫,林娘子也没有能够怀上子嗣。她……她对老奴说,觉得赵太医可能是蔡淑妃的人,蔡淑妃怕林娘子生了皇子,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管事嬷嬷说着,看了一眼太子,又缩了回来,“后来林娘子听说,宫外有一位号称是送子娘娘的薛娘子。于是老奴便使了法子,让她进宫成了医女,便是薛嬷嬷。” “她来不多久,林娘子便果真有孕了。于是娘子便十分的信任她。其他的,老奴就不清楚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他猜就是如此。 他想着,围着林娘子绕了个弯儿,眯了眯眼睛。 “我常年在开封府摸爬滚打,哪家的牛是叫黑毛还是叫黑狗我都清楚,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什么送子薛娘子的大名?若是我推测得没有错的话。” “薛嬷嬷的确是有几手本事,能够帮助人怀孕,但并非什么神仙手段。林娘子用过虎狼之药,伤了根本,子嗣艰难。好不容易怀了这个孩子,却是胎像十分的差,基本不能生出来……” “我为什么这么推测?林娘子进宫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头才有了身孕,若是真心要保住这个孩子,又怎么可能在胎像不好的时候,非要去宴会上同那么多人周旋寒暄。” “宴会明明还没有开始,官家圣人还有太后都还没有来……大家回想一下,往年宫宴,林娘子都是第一个到的么?” 林娘子宠冠后宫,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往年都是同官家皇后站在一块儿的,今年为何来得这么早? “因为林娘子已经不能够再拖了,今日必须要服用堕胎药,否则要伤及自身。而且,今日是年节宴,若是她小产了,官家更加能够记住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可是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血崩而亡了。” 林娘子没有被灌药的痕迹,孩子却没有了,那堕胎药,就是她自己个喝下去的。 “管事嬷嬷,林娘子堕胎的时候,你在她的身边吧。你是真心疼爱她的,看着她疼,所以你抱得十分的紧。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手臂上有轻微的淤青,但是却没有任何挣扎搏斗的痕迹。” “林娘子自己喝药,所以让下人都远远的避开了。这就是为什么东阳郡王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有下人在。你没有想到,林娘子血崩了,于是跑出去寻太医,正在这个空档,东阳郡王来了,林娘子等不及你,已经死了。” “你没有寻到太医,见到这个情形,便又跑了回来。你走的时候林娘子还是活着的,而东阳郡王一来,林娘子就死了……所以,你便想要污蔑于他。” 那管事嬷嬷一愣,拼命的磕起头来,“正如三大王所说,我家娘子,就是自己个喝了堕胎药的。在宫中派人去寻酸枣糕之前,林娘子的确拜托了东阳郡王去寻。后来宫中有了,娘子却把东阳郡王的事情给忘记了,没有想到他今日会来。” “那个什么莲花之类的,也是老奴胡诌的。是老奴瞧见东阳郡王的衣衫,才胡诌的。娘子有多疼,老奴就有多疼。老奴以为是东阳郡王……所以才……老奴错了啊!”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官家,又眼眶红红,瞧着林娘子落泪起来。 姜砚之低着头,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来。 这宫中的人,都贪心得很,流掉一个孩子,恨不得一箭数雕,打死一片敌人才好。 林娘子乃是外地人士,母族寒微,管事嬷嬷也常年窝在宫中,如何知晓宫外情形? 那么薛嬷嬷是谁介绍给她的,肯定是平日里她投靠的皇后。林娘子连一只猫儿都宠爱万分,更何况是她血肉相连的骨肉呢。 没有便罢了,有了,却又没有了。 杜薇为何会知道林娘子怀像不稳,还叮嘱闵惟秀离她远一些。 太后虽然不理事,却比谁都通透,她早就知晓,林娘子的想法了吧,知道她想把孩子没有了这件事,栽赃在某一个人的身上。杜薇年纪轻轻,本不聪慧,又为何会知道? 是太后透露给了她的,她想通过她的嘴,告诉谁呢? 闵惟秀果断的告诉了他,那么他会告诉谁,告诉太子? 林娘子,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太子吧。 她是后妃,平白无故托太子很可疑。于是她便想着从同乡东阳郡王的身上下手,她要东阳郡王给她寻酸枣糕,年节夜宴的时候送过来。 东阳郡王同太子形影不离,她原本以为,东阳郡王会同太子一道儿前来。 但是她没有想到,东阳郡王今日有病在身,太子以为他不会来了,便没有寻他,而东阳郡王一个人来了。 姜砚之想着,看了东阳郡王一眼,突然厌倦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种可能性 姜砚之的推理,并没有人有异议,官家很快让人敛了林娘子,说她是不慎滑了一跤,这才小产丢了性命。 宫宴如期举行,沉重又欢愉的气氛,让这个宫宴显得格外的尴尬起来。 官家早早的便退了席面,而太子同东阳郡王,压根儿就没有出现。 闵惟秀叹了口气,兴致缺缺的夹起了一块肉,今年官家没有废话,肉还是热气腾腾的,她咬了一口,美味又多汁,肉丝根根入味,还带着几分嚼劲儿,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么一想,这个宫宴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了。 至少,有好吃的不是。 她正吃着,就见一个白嫩嫩的手,端了一碗肉过来,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闵惟秀刚想说,哪个宫人这么有眼力劲儿,知道小娘子我的肚子饿了,就瞧见了姜砚之。 姜砚之一屁股的坐了下来,小声嘀咕道:“我瞧整个宫宴,也就只有你同你爹能够吃得下去了。” 闵惟秀吃着肉,没有听清楚,“你说啥?” 说完就瞧见打前头坐着的武国公,正在啃着羊腿,见到闵惟秀看了过来,举起羊腿,像是要干杯一般。 闵惟秀也寻到了自己桌上的羊腿,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一旁的姜砚之瞧着,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这两父女的心,简直比大陈的国土还大,刚刚还险些刚起来,头滚在地上让人当球踢呢,现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你不觉得奇怪么?我这么简单的就给林娘子的事情定了案。” 闵惟秀口里吃着肉,含含糊糊的说道:“总比她大冷天的,躺在地上没有人收尸的好。” 姜砚之低下了头,“可不是么?看上去是宠妃风光无限,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在乎她的死。” “这个事情,有两个可能性,但是我都没有证据。” “第一个,林娘子是皇后寻来固宠的对象,刘鸾借猫儿的事情之后,林娘子对皇后不如以前恭敬了,所以才想要有一个自己的皇子,所图甚大。可是她没有办法怀,怀了也要掉。这其中,薛嬷嬷应该是我阿娘或者是皇后的手笔,于是想要转投二皇子。” “她怕是认了命,她是没有办法生孩子的,而我二哥的母妃早逝。所以她想借这个孩子的事情,拉我大兄下马。大兄不行了之后,我又不入阿爹的眼,肯定是我二哥上位。” “但是其中出了差错,东阳郡王生了病,答应我大兄不来宫宴,却又想起了要给她送酸枣糕的事情,又进了宫。两人这一次并没有粘在一起,所以入局的人,弄错了。” 闵惟秀听得频频点头,“虽然入局的人错了,但是结果却了如了她的意。那你为何不说这些呢?” 姜砚之嘲讽的笑了笑,“没有人想听到这些。从东阳的事情一出来之后,所有的人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林娘子身上了,若不是有我,我阿爹也肯定会得出她自己个不小心摔倒,孩子没有了的结论。” “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说薛嬷嬷是皇后的人,更加不能说,东阳是为我大兄挡了枪,他已经够愧疚的了。” “小时候怎么说呢,我的脾气性格,同谁都不相合。大兄同东阳更加投契。东阳被接来开封府的时候,已经知事了,他刚来的时候,胆子小得很,见了谁都哭。唯独就喜欢我大兄。” 第88节 “有一次,他们两个偷偷的溜出宫去买糖人吃,遇到了刺客,就是东阳替我大兄挡了一剑,那次伤了肺腑。打那以后,我大兄更加视东阳为亲兄弟了。” 闵惟秀有些惊讶,这么的事儿,现在压根儿没有人提及了。 姜砚之也是唏嘘,又接着说道第二种可能性,“还有一种我也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那就是东阳以身做局。” “这不可能吧?”闵惟秀有些迟疑。 姜砚之拿起一个羊腿,掏出小刀,帮闵惟秀片了起来,一边片,一边说道:“虽然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倘若东阳一早就知道自己用过雷公藤,不能有后嗣了呢?这件事的结局,是他清白得很,得到了我大兄满满的愧疚。” “我大兄因为给柴家后人下药一事,将在朝堂之上受到沉重打击,他同我阿爹的关系,还有你阿爹同我阿爹的关系,都……对吧。倘若,他想要报复呢?” 倘若他想要报复呢? 报复自己不能够有后嗣了? 可这事,同她阿爹有什么关系,他们一家子都是站在东阳郡王府这一边的,东阳郡王之前还在向她求亲,转眼就就坑她爹? 可若是说他为了柴家报复? 老实说,他同柴家的血缘关系,远得不能再远了。他见过的唯一的一个真正的柴家人,就是柴郡主。 他原本出生乡野,被接来开封府,锦衣华服犹如皇子,听闻他家乡的人,因为他,个个都生活富足。 他的心中,真的有那么多的仇恨么? “东阳郡王,能够做到吗?”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 姜砚之想了想,“还是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林娘子先设的局,东阳顺手推舟;第二种,是他同林娘子一起设的局,林娘子同他是同乡之人。我想东阳郡王有一句可能是虚的,他说他只来过飞霞宫两次。但是他同林娘子,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不止两次。” “只是,林娘子没有想到自己会死。”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了,皇宫真是个可怕的地方,个个人都如同比干,有那七巧玲珑心。 像她这样的傻大个儿,若是住在宫中,简直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若是她当宠妃,谁敢害她,她也不哔哔,直接打死算事。 可是,玉石俱焚,根本就是最下层的办法吧。 闵惟秀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个,甚至是自己个一家人,都不甚聪明。 还好,她不用进宫,也不会做什么妃子。 姜砚之看着闵惟秀变化莫测的表情,嫌恶的看了上头已经空荡荡的龙椅一眼,“你也觉得吧,这个地方,都是鬼打架,哪里判得出什么清明。” …… 闵惟秀走出了宫门之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她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荒诞的夜晚。 马车一辆又一辆的一字排开,列队而行,一家又一家在大陈位高权重的人物,坐着马车,缓缓的离开。 新的一年开始了。 “闵五。”闵惟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东阳郡王就那样站在门口,他的身子十分的单薄,像是被风就能够吹走一般。 黑色的长袍隐藏在夜色中,身上绣着的青莲在灯光和雪光的映衬之下,显得有些流光溢彩。 闵惟秀莫名的觉得,他好似有了一种让人心悸的妖冶。 “对不起。”东阳郡王轻轻的说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咱家反不反? 闵惟秀一愣。 东阳郡王看了他的神情,松了口气,“看来你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那我就放心了。” 闵惟秀这才想起来,东阳郡王这一句对不起,是在说之前想要求娶她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便不会同你说那些话了。很抱歉,我……你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罢。” 闵惟秀的眼睛突然有些酸涩起来,她摇了摇头,“我记得的。我不同意,同你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并没有关系,而是因为……” “名器同破碗对吗?”东阳郡王笑着打断了闵惟秀的话,“阿妹都同我说了。” 他说着,上前了一步,轻轻的揉了揉闵惟秀的头发,“如此也好,我原本也不想,我的孩子,成为一个束之高阁,供人观赏的瓷器。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也向往天空翱翔的雄鹰。” “天冷了,闵五你快些回去罢,我,也要回去了。” 柴郡主红着眼睛,对着闵惟秀点了点头,便同东阳郡王一道儿上了马车。 闵惟秀瞧着,鼻头越发的酸了。 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向往天空翱翔的雄鹰么? 闵惟秀想起姜砚之说的第二种可能性,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复杂了起来。 闵惟思见闵惟秀半天不动,后面排着队的人,都有些着急了,沉着脸喊道:“小五,走了。” 闵惟秀应了声,转头上了马车。 蔡忘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一些迷迷瞪瞪的,突然之间,他小脸一皱,喊道:“阿爹,你把我的手捏疼了。” 闵惟思这才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哄起了孩子。 闵惟秀一把提起蔡忘,喊道:“阿福,你把忘儿给我阿娘送去。” 等蔡忘一走,闵惟秀强硬的把闵惟思的脑袋一压,压在了自己的肩头上,“呐,你儿子不在了,你想哭就哭吧。” 闵惟思眼睛一红,“我哭什么?我为什么要哭?我的脖子都被压断了。” 闵惟秀哼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大树掉了片叶子,你都要想,是不是你害的。更何况东阳,你觉得他……” 他是代你受过吧?毕竟,你才是柴家真正的子嗣。 闵惟秀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兄妹二人又有什么不清楚的。 马车很快开动起来。 “你不要想太多,以为这天上的日头都是围着你转的么?你呀,就是一个蚂蚁那么小的人物,鬼能够看到你!不要以为自己太重要了,你不过就是我闵惟秀的哥哥吧了,也就是我们一家子人,才觉得你是个宝!” “若你是你,早就死翘了翘,东阳还是东阳,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知道了吗?好好带你的孩子好了。” 闵惟思实在是忍不住了,对着闵惟秀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都胡言乱语些什么鬼呢!你二哥我,风流倜傥,人见人爱,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是一个奶嬷嬷了呢!” 闵惟秀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不想当奶嬷嬷?哈哈,那你别整出一个儿子来啊!活该,阿娘真是英明神武!” 闵惟思简直要气炸了,“我还要考科举呢!要不你同阿娘说,让她帮我带忘儿?” 闵惟秀呵呵呵的笑了三声,“你考得上么?” 闵惟思摇了摇头,“考不上!我小时候是仲永,长大了之后,别说伤仲永了,我连仲永这两个字是啥都不认识了我!” 兄妹二人一路斗嘴回去,闵惟秀瞧着闵惟思的情绪不再低落之后,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天塌下来,不如伸出个胳膊好好顶着,愁是愁不出办法来的。 闵惟思这个人,就是什么都放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着,以为自己很英雄? 屁,只知道给人添麻烦,让人担心的家伙! 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国公府,一家子进了府,武国公立马说道,“快快快,摆一桌酒席来,都快要饿死我了。” 临安长公主一脚踹过去,“吃吃吃!满大殿的人,我瞧就只有你同你闺女两个人在吃!你还饿,肚子是无底洞么?” 闵惟秀嘿嘿一笑,“阿爹,我也饿。那羊腿太咸了,齁得慌。我也不挑什么酒席,给我和阿爹来几碗面呗!” 临安长公主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来,一把揪住了闵惟秀的耳朵,“还几碗面!” 闵惟秀疼得嗷嗷叫,“阿娘阿娘,我今日可是机智的救了阿爹,今日还是年节呢,你要是揪我耳朵,我明年要被人揪一年耳朵的!” 长公主一听,更加来气了,“除了老娘,还有谁敢揪你耳朵!” 全家人都立马不敢说话了,临安长公主平日说话还是挺温柔的,一旦老娘这词出了口,那就证明她是暴怒了。 闵惟秀四下了张望了一下,连武国公府的下人,都知道这府里到底谁做主,一个个的作鸟兽散。 就连安喜,都只挣扎了一小下,就跑开了。 闵惟秀又看向了武国公,好家伙,她阿爹早就舔着脸怂了。 一家人跟着怒气冲冲的临安长公主一路走,直接进了她的卧房。 长公主摸着墙,用力一拍,屋子的墙咔嚓一声,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来。 闵惟秀大惊,还说我家不是奸臣! 连奸臣必备的密室都有了啊! 里头有什么? 是金山银山,还是各种贪赃枉法的证据?亦或是杀人留下的尸山骨海? 闵惟学同闵惟思也好奇的四处张望,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来。 一进去点了灯,闵惟秀便失望了,这不过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书房而已。 等门一关,临安长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老闵,你今日当真是做错了,我知道你在乎柴家义兄,但是你也是有家有子的人了,你说你今日一拳打下去,该如何收场?” 一拳下去,家破人亡,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武国公老脸一红,“我实在是太气了!东阳好好的一个孩子,唉……而且,官家知道我的脾气,我若是对义兄无后都无动于衷,他反而更加要怀疑了。你说都是一个娘生的,咋你哥哥就这么多疑呢?” 闵惟秀睁圆了眼睛,爹啊,我怎么觉得你没有那么傻了呢? 那全家最傻的我,莫非是捡回来的? 临安长公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之前我一直当你们是孩子,想要好好的保护你们,但是现在……阿娘觉得,你们都长大了。惟学要娶亲了,惟思你也当爹了,就是惟秀……哦,惟秀。” 闵惟秀呵呵了一下,别人都有说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哦,惟秀! “你们都说说,有什么应对办法?” 闵惟秀咳了咳,“阿爹阿娘,咱们家反不反啊?” 第89节 第一百六十三章 那谁当皇帝 闵惟秀语惊四座。 也不是她这个人天生反骨,实在是上辈子的悲剧近在眼前,今日武国公又险些暴打官家,实在是一家子眼瞅着就混不下去了啊! 闵惟秀挨个的看了看众人,临安长公主脸上丝毫没有惊讶,只是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武国公涨红了脸,脸鼓鼓囊囊的,像极了红灯笼。 而闵惟学一脸的茫然,闵惟思则是阴沉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临安长公主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她不赞同的看了一眼闵惟秀,然后环顾了一下在座的众人,“我就问你一句,你若是成功了,谁坐那个位置?” 闵惟秀一愣,摆了摆手,“别看我,天宝女帝只有一个,我不行的,那些大臣跟我哔哔,我怕我会忍不住,一个棒子扫过去,很好,满朝文武共赴黄泉……” 武国公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乖女,跟阿爹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好好的人话,非要七万八绕的改成听不懂的鸟语,老闵我连奏章都看不明白,不行不行。” 闵惟学的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只想当大将军,我从小就想做像阿爷阿爹一样的大将军。” 最后全家所有人都看向了闵惟思。 闵惟秀仗着是在密室之中,简直是畅所欲言,“二哥,你来,本来就是你柴家天下。” 闵惟思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才艰难的说道:“柴家的天下,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轻松了许多,“我也不行。阿爹和哥哥好歹还通行军打仗之事,惟秀跟着三大王,好歹还通刑事断案,而我,当真是一窍不通。这么些年,都已经荒废了。” “而且,造反?我们拿什么钱,拿什么人,拿什么心?我不希望阿爹同哥哥为了我的事情,去冒这么大的险。晋王的前车之鉴,还血淋淋的摆在眼前。” 闵惟秀看着说话这么正经的闵惟思,多少有些不习惯,她叹了口气,的确是,造反哪里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当皇帝了?天底下没有这么样的美事。 临安长公主乐了,“所以呢,我们就算是造反,也没有人可以坐得住那个位置啊!” 她说着,神情严肃了起来,“惟秀,就算是有这么个人,你阿爹也不会造反的,因为他若是有这个心思,早在当年,他手握重兵的时候,就自己个黄袍加身了。” “那会儿,他征战天下,威名显赫,又有一支忠心耿耿的军队在握,论起打仗来,就是一百个官家,都抵不上你阿爹,可是为什么他要俯首称臣呢?” “你们都年轻,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战争是多么残酷的事情。一场大战下来,十室九空。当时整个中原地区,风雨飘摇。我们带着大军一路来到了开封城下,就在城郊,遇到了一个老农,他家披红挂彩的,正在放着爆竹。” “你阿爹便问他了,老丈,这又不是逢年过节,你又不是嫁女娶妇,为何如此?” “那老农喜气洋洋的,听闻大陈国立,皇帝老儿说,咱们再也不用打仗啦,只要双手能种地,就有饭吃,也不用担心我的儿子,草革裹尸,这还不是人生最大的喜事么?” 武国公老脸一红,挠了挠脑袋,“刚才惟秀说的时候,我本来是气得要一巴掌拍死你的,但是被你这个瓜娃子一打岔,又忘记了。反什么反,嫌老百姓的日子太好过么?” “我瞧着你们就是不愁吃不愁穿,不知道愁字怎么写。辽狗同西夏都虎视眈眈的,我们若是内讧起来,那还得了,不是让敌人有机可乘么?不行不行,一想到辽狗要蹲在我大陈的国土上拉屎,我觉都睡不着。” 临安长公主咳了一声,瞪了武国公一眼,“在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武国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装得文雅一些,“阿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总而言之,就是一句,我是不会和自己人打的,要打就打辽狗去。” “我们闵家往上数几代,也就是平头老百姓。你阿爹我一个路没有走好,那就是杀猪宰羊地痞流氓之类的人物,能够做到大将军,国公爷,已经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知足了。” “这样的事情,惟秀你也莫要再提了。” 武国公说着,走了过去,一手摸住了闵惟秀的脑袋,一手摸住了闵惟思的脑袋,“惟思,你也莫要怪阿爹不为你们柴家出头,等阿爹死了,就去地府,向你阿爹负荆请罪去。” 闵惟思眼眶一红,摇了摇头,“阿爹。” 然后他又看了看闵惟秀,“你这个孩子,别一天到晚瞎捣鼓了,小小年纪,想那么多,担心以后长不了阿爹这么高,这么壮,不壮实怎么上战场打辽狗?他们一个个的,可生得高大着呢!” 闵惟秀惊恐的看了武国公一眼,爹啊!你竟然存了让我长得跟你一样雄壮的心思! 我是想要力气大,武艺高强,可是完全没有想过,要变成一头熊啊! 武国公完全没有感受到闵惟秀的抗拒,一双粗糙的大手继续在她脑袋上瞎搓,唉,让孩子失望了,得给她多一点安抚啊,孩子她娘教导的,总是没有错的! 临安长公主想了一下一个同武国公一样的女儿,打了个寒颤,赶忙起身,将武国公拉开了,“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阿娘这么郑重其事的叫大家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你们长大了,以后能够同阿爹阿娘一起议事了。” “你阿爹这一拳没有打下去,那平衡就没有打破。咱们武国公府,又不是第一日让人猜忌了,人同人相处,都是你猜我,我疑你的,更何况一个君王同将领之间呢?过得去就行了。” “放心吧,只要有阿娘在,咱们武国公府,垮不了。”临安长公主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闵惟秀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上辈子的事情来。 这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对在座的人说,哦,爹啊,娘啊,哥哥啊,你们上辈子都死翘翘啦! 临安长公主见闵惟秀在发愣,走了过来,帮她整了整头发,“走吧,出去吧,都已经过了子时了,回去歇了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送你平安 众人都站起身来,唯独闵惟秀一个人坐着不动。 “惟秀”,闵惟学推了推她,“走了。” 闵惟秀依旧不动,“阿娘,若是舅父当真想要我们全家死呢,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临安长公主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闵惟秀之前问反不反的时候,她只当她一时之间,孩子气上了头,今日在宫中,被林娘子的死,还有武国公同官家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到了。 听她不依不饶的问,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要造反。 这孩子,当真不知道什么叫怕字。 临安长公主走了过来,蹲下身子,认真的看着闵惟秀的眼睛,“惟秀,把你的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收起来。你阿舅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他没有要杀死我们全家,不然的话,今日他就能动手。” “可是太子说……” 武国公呵斥出了声,“惟秀。” 闵惟秀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临安长公主的眼神,她是第一次在她阿娘眼中,看到迷茫的眼神。 她猛然惊醒,上辈子的时候,她不也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疼爱她的舅父,突然之间…… 她同官家的感情再深厚,也深厚不过从小同她相依为命的临安长公主。 他们打小就没有了阿娘,兄妹之间,可不就是比谁都亲密,又一道儿投效柴家,甚至,当初她阿娘嫁给阿爹,说不定都是为了官家的事业,为了联姻。 若是官家要杀武国公,最难过的应该就是临安长公主才对。 最不愿意相信的人,也应该是她。不管多聪慧的人,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总会变得不聪明起来。 因为,人总是愿意相信,那些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 她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将造反脱口而出,丝毫没有顾忌到临安长公主的心情。 造反,就是你死我亡的事情。 上辈子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官家到目前为止,还是把武国公当兄弟的官家。 临安长公主面对官家拧得清,那是她知道分寸,而不是她就真的觉得,官家同她们,是隔着楚河汉界的。 闵惟秀想着,突然有些失语。 武国公又怒斥了一句,“惟秀。” 闵惟秀彻底回过神来,扑进了临安长公主怀中,哇的一下哭出了声,“阿娘,今儿个吓死我了!林娘子那么受宠爱,居然就这么死了,死了还躺在地上那么久……我瞧见了,心中又难过,又害怕。” “还有东阳哥哥,他今日还说要娶我,结果结果……” 临安长公主身子一震,摸了摸闵惟秀的脑袋瓜子,“都过去了,有阿娘在,会没事的。” …… 一家子人出了密室,闵惟秀并没有觉得松快了几分。 反也不是,不反也不是,真是愁人。 若是人生像是决定每天吃几块胡饼子一样简单就好了。 闵惟秀,请选择,你今天吃几块胡饼子? 六块,七块,八块。 闵惟秀几乎可以不用思考就回答出来,毫不犹豫选最多的。 看,这种人生多么幸福啊! 她这样一想,肚子又饿了,羊腿真的很齁,她在临安长公主那儿,也没有捞到一碗面吃。 她想着,在身上摸了摸,袖袋里的肉干都被她吃完了,倒是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掏,又掏出杜薇给她的果子来,这是最后一颗了。 红彤彤的,一咬就是甜甜的水汁,还有咔嚓咔嚓清脆的声音。 闵惟秀眯了眯眼睛。 杜薇啊!若是日后到处都是杜薇,那岂不是在需要果子的时候,永远都有人送上果子么? 闵惟秀想着,看了看天空,已经是正月初一了,天上什么都没有,地上却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路,目光所到之处,又皆是路。 等她回到小院里,沐浴更衣完毕了,困意已经袭来,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不是她不想多睡一会儿,实在是每日晨起练武习惯了,想睡也睡不着了。 她想着,翻身探了探头,果然瞧见床底下放着一串儿压岁钱,用红绳子串成了吉祥的形状,看上去格外喜庆。 一家子人祭了祖,又给蔡忘改了名叫闵忘,便算是完事儿了。 家中最闲的,要属闵惟思同闵惟秀了。 “惟秀,王八郎还有石二郎约我去樊楼饮酒,不如你帮我带一会忘儿……” 闵惟秀瞧着闵惟思可怜的小眼神儿,忍不住点了点头,可怜他自打捞回了蔡忘这个娃儿,临安长公主就没有让他出过门。 闵惟思一下子就欢欣雀跃起来,“放心吧,哥哥给你带两只烧鸡来,还有忘儿,阿爹给你带糖人。” 等闵惟思一走,闵惟秀立马招手唤道:“安喜安喜,快些把我给忘儿做的新披风拿过来,我们要去街上玩儿。” 安喜小白眼儿一翻,“小娘,那哪里是你做的,明明就是我做的。” 闵惟秀掏出了一串钱,递给了安喜,“嘿嘿,还生我气啦?” 安喜接过了钱,看也不看的揣进了兜里,“小娘说什么呢?大年初一的,哪里有生气的理儿,就是日后小娘去哪里,都要带着安喜才是。” 闵惟秀猛点头,“我保证,出门都带着你。走走走,小娘带你吃好吃的去。” 安喜高兴了,从箱笼里取了钱,给闵忘换了新披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大王不去吧?” 闵惟秀哈哈大笑起来。 “不带他去,万一大年初一又死人了,那简直是罪过罪过!” 安喜这下更加高兴了,“可不是!小娘,今年我们还能够去吃城西门口的阳春面么?那个好吃。” 第90节 “走走走!”闵惟秀也被她感染了,当真有些过年的感觉来,有些事情,愁是愁不出结果来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万一,万一失败了,这就是她和家人过的最后一个年节不是,总归应该开开心心的。 “还有糖炒栗子,我阿娘爱吃,咱们多买点!”闵惟秀说着,抱着闵忘,同安喜就准备出门,还没有到门口,就看到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姜砚之。 安喜嘴一瘪,小声嘀咕道:“阳春面没有了,糖炒栗子也没有了,死人马上就要有了。” 闵惟秀笑得肚子疼,“三大王,今年年初一,你咋不在宫中待着。” 姜砚之也咧开了嘴,“我担心你,来瞧瞧,宫中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说着,掏出了一个小锦袋,递给了闵惟秀,又掏出一串钱,递给了安喜,“岁岁平安。” 安喜这下高兴了,还是三大王识趣啊! 闵惟秀觉得手中一沉,掏出来一看,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只见里头放着硕大的两个金字,平安。 有人送平安,岂有不收之礼? “走了,三大王,我请你吃开封府最好吃的阳春面,作为回礼。”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开封鬼屋(一) 一行人上了马车,闵忘同姜砚之小眼对大眼了好半天,才一头扎进闵惟秀的怀中,嘟嘟的喊着,“姑,姑……” 闵惟秀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砚之,笑道:“这是三大王呢,就是姑姑给你讲的故事里的三大王,咕噜咕噜滚……咳咳的那个。” 姜砚之先前听到闵惟秀把他的英雄事迹讲给自己的大侄儿听,还开心不已。 再一听,什么叫咕噜咕噜滚…… 闵惟秀你到底讲的什么鬼故事啊! 闵忘一听抬起头来,又偷偷的瞧起姜砚之来。 两人逗了一会儿孩子,安喜就接了过去,给他喂食。 “你大兄如何了?”东阳郡王的事情,太子的打击可不小。 姜砚之叹了口气,“昨儿个把自己个关在屋子里,喝了一夜的酒。我阿娘担心得不行,东宫行走的官员们,都着急上火的,想着若是年节之后复朝事,这事儿一准叫人攻讦。” “且不管朝中还有没有柴党,断人子嗣这种事情……” 闵惟秀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恍惚的还记得,当初在张府的时候,太子同姜砚之说朝事,他还什么都不懂,只坚持着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罚。 到现在,他也开始懂了。 姜砚之见闵惟秀心不在焉的,伸出手来,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惟秀,是不是说这些很没有意思,我也觉得很没有意思。但是那个毕竟是我大兄,我不能够坐视不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闵惟秀摇了摇头,心中放轻松下来,姜砚之为了太子学这些,她也没有理由,一直任由自己是个傻大个不是。 所谓的人生,就是被各种理由推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做一次,做两次,做一百次……等你回首再看的时候,自己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为了一个这样的人。 “哈哈,我在想一会儿吃面,要那些小菜。我告诉你,他们家的卤肉和卤蛋,都做得十分的好,简直是香飘四里。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吃阳春面么,因为其他的面都喜欢加臊子,那整个面就只有一种味儿了。” “但是他家的阳春面就不同了,用的乃是好汤,面美味。小菜儿都用碟子装着,咱们可以一碗面吃出各种味儿来。那卖面的老丈,原本也是行伍出身,后来跛了脚,便回来做小买卖了。这面儿啊,都是祖传的方子呢。” 姜砚之也是个爱吃的,要不然生不得这么圆润。 他之前在开封府行走断案,走街串巷的,倒也不觉得闵惟秀正月初一带他去吃个小摊子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反而兴致勃**来。 “我告诉你,城南有一家卖糖油粑粑的,听闻乃是当年天宝女帝爱吃的,一日只做一锅,隐蔽着呢,一般人发现不了。这会儿应该没有了,赶明儿,我们起个早,一起去。” 两人说得带劲,一旁的安喜当真是欲言又止。 三大王啊,小娘啊,人家卖糖油粑粑的也不容易,黑白无常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相约着一起登门去看他…… 阿福轻车熟路的,很快便到了那卖阳春面的小摊子那儿。 闵惟秀下了马车,见那桌椅板凳,面旗还在,锅子里还烧着热气腾腾的水,里头放着一团面,已经煮成糊糊了。 卖面的老丈,却是不在了。 闵惟秀好奇的四下看了看,都没有瞧见人,寻了一旁卖胡饼的大娘问道:“阿婆,这卖面的刘老丈去哪里了?我想来讨碗面吃,怎地不见人呢?” 闵惟秀说着,掏钱买了几个胡饼。 大娘收了钱,笑眯眯的说道:“小娘子今儿个来得不巧,刘员外刚还在呢,听说仇家回来了,往鬼屋去骂人呢。” 闵惟秀虽然好吃,但是开封府的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平摊下来,来这里的次数便不多了。 对于刘老丈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什么刘员外,什么鬼屋,他去骂谁?”姜砚之来了兴致,双眼冒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那卖胡饼的大娘越发的起劲了,“小衙内没有听说过么?这刘员外是个可怜人呐,他家中可是个富户。” 她说着压低了声,“他以前不是做丘八的么?那会儿乱着呢,一打仗就到处收刮金银,不少兵将都靠这个发了大财。那个武国公府吧?听闻他家门前的石狮子都是金子打的呢!不知道收刮了多少钱!” 闵惟秀脸都要黑如锅底了,所以她阿爹的名声到底有多差啊! 用金子打的,还能叫石狮子么?你咋不说金狮子? 姜砚之憋着笑,“然后呢?还说那刘老丈吧!” “哦,刘员外一家子,靠着他做丘八赚的钱,在开封府啊买了一处大宅院。听闻那宅子的原本的主人,乃是江南人氏,修的那个园子啊,好看着呢。可是好景不长,要不说红颜祸水呢。这刘员外生得一儿一女,那闺女长得跟天仙儿似的。” “来求亲的人啊,踏破了门槛。其中这家世背景最好的一个,要属一个姓韩的小衙内。刘员外不缺钱财,就想给儿子谋个官身,自然是瞧中了这韩衙内。可惜他那闺女,是个主意正的,非瞧上了一个过路的穷书生。” 大娘说得唾沫横飞,“听到这里都觉得俗套吧?别着急,刺激的马上就来了。” “按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亲事都定下了,就嫁过去享福便是。可那闺女不肯啊,当着韩小衙内的面要以死相逼,那小衙内蜜罐子里长大的,气性大得很,哪里受到了这般羞辱。当天夜里,就拔了那明晃晃的刀啊……” “啧啧,将刘员外一家子杀了个一干二净啊!也亏得他命大,那日去庄子上收租子去了,不在府中。” “唉,好好的一个宅子,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听说夜里都听到有人呜呜呜的哭呢……那刘员外府上,可不就是远近闻名的鬼宅!你看,刘员外自己个都不敢住了呢!” 闵惟秀听得唏嘘不已,“那刘员外怎么来卖面了?这是啥时候的事情啊!” 大娘想了想,“就是五年前,那韩衙内,到现在都死不认罪的,听说不知道是流放了,还是咋地,反正是没有死。唉,刘员外受了大刺激,就想着说他儿子孙子都爱吃阳春面,这不就天天出来卖面,也热闹点。”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开封鬼屋(二) 姜砚之拽了拽闵惟秀的衣袖,“那刘员外府上在哪里,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去。” 卖胡饼的大娘羡慕的看了他一眼,“听闻那个韩衙内的家人来了,刘员外骂他去了。小衙内,你去瞧了热闹,回来也给老身学上一学啊,这不摊子走不开么?” 大娘说着,手一指,“往那里去,瞧见人多的,一准就没有错了。” 闵惟秀抽了抽嘴角,这大娘到底是有多喜欢凑热闹啊! 姜砚之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刘员外府上离这里很近,两人也没有坐马车,三步并作两步的进了一道窄巷,不多时便瞧见了一群磕着瓜子花生,时不时还低声点评几句的人。 是这里没有错了。 姜砚之老道的分开人群,其中一人一瞧,乐呵了起来,“嘿,三大王您来了,小的就说,开封府里有热闹,怎么可以没有您呢!” 姜砚之朝他一望,笑道:“你家的牛儿可拴好了?” 闵惟秀跟着他一道儿挤了进去。 只见眼前一座宅院儿,一瞧便是许久没有人住,杂草都从石板底下钻了出来,枯黄枯黄的。 门口的大路上,满满的都是雪,有几处屋檐子,已经被积雪给压塌了去。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生着山羊胡子的男子,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火盆子,里头还有没有烧完的纸钱,在刘府大门的一角,点着香炉,放着贡品。 但是已经被人踢翻了,骨碌碌的滚了一地。 闵惟秀想,这个应该就是那个韩衙内他爹了。 正想着,耳边一阵温热,姜砚之凑了过来,惊奇的说道,“原来韩衙内他爹,是新上任的副三司使。” 闵惟秀小声的问道:“管钱袋子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 大陈沿袭前朝,也设了三省六部,但六部有虚实,像户部,基本上就是挂空的,因为另有三司掌管全国财权。其中以三司使为正职,位高权重,同宰相无异。 而三司的副手便是副三司使,盐铁,度支,赋税等全都归三司管理,乃是响当当的实权人物。 “用不着杀人凶手来假惺惺,我们刘家还有活人喘气儿,自然会祭祀,你们家的东西,我怕我闺女,做了鬼还要再被毒死一遍。” 闵惟秀瞧着,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刘老丈,此刻已经是面目狰狞,就差吃人肉喝人血了。 韩副三司使依旧是面无表情,冷冷清清的样子,“我今日前来,就是来祭奠亡者的。我儿子说他没有杀人,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他,我这个做父亲的,相信他。” 刘老丈一听,越发的生气了,抄起擀面杖,就要打人。 姜砚之一瞧,赶忙走了上去,走了半道儿,才想起有武功的是闵惟秀,不是他了。 正想着,闵惟秀已经伸手抓住了刘老丈的手,“老丈,你这棒子是用来擀面的,弄脏了,就不能吃了。莫要激动,莫要激动。” 刘老丈倒是认识闵惟秀,将那擀面杖往自己腰间一揣,坐在雪地上就哭了起来,“开封府的官人都说了,就是你儿子杀的,你还狡辩什么?乡亲们,你们瞧瞧啊,当官的儿子杀了百姓全家,都不用偿命啊!这天上地下,还有没有王法啊!” 此时韩副三司使已经瞧见了出来劝架的闵惟秀同姜砚之。 他的目光动了动,死死的盯着姜砚之瞧了瞧,走了过来,正正经经的行了个大礼,“听闻三大王行司大理寺,刚刚为一妇人洗清冤屈。韩明恳请三大王,重审刘家灭门案。” 姜砚之伸手扶了扶,“案子可有什么新的证据?” 韩副三司使摇了摇头,“因为我儿韩昀乃是疑凶,我只能回避。但是我的儿子,乃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杀人全家这种事情来的。”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每个父母,都坚信自己的儿女是好人。 若是因为这个原因,就重审一桩案子,那刑部大理寺之类的官员,岂不是要忙死了。 “这事已经定案了?” 韩副三司使摇了摇头,“我儿一直都没有认罪。不是他做的,万万都不敢认的。” 刘员外一听,跳了起来,指着姜砚之骂道:“你们这是官官相护啊!老汉我回家的时候,韩昀正从我家跑出来,他不是凶手,还有谁是凶手?” 姜砚之既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生气,认真的说道:“你看,他若是不认罪,官府就没有办法判他给你家人偿命。最后疑罪从轻,只能流放了事。杀人凶手怎么可以放过呢?” “这不是官官相护,是律法就是这样规定的。有一个妇人,名叫阿霞,她的丈夫死了,有人便说,肯定是阿霞杀的。官府抓了她,然而阿霞就算是照认了,在最后关头又翻供喊冤。” 第91节 “一旦罪犯不认,法司就应该重新审理,就这样一直折腾了好几年,最后法司也没有找到确认阿霞是杀人凶手的证据,只能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疑罪从轻。” 之前那个认识姜砚之的人,在人群中好奇的问道:“那那些杀人犯,全都死不认罪,官府岂不是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姜砚之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说的阿霞的事情,是因为官府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是杀人凶手,若是有证据,譬如一个人走在大马路上,捅死了另外一个人,就算他拒绝承认,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法司也能够给他定罪。” “韩昀若是杀了刘老丈一家人,罪证确凿,早够他死上几回了,但是没有,这说明审理此案的人,并不能够确定,他就是杀人凶手,或者说,他们找到的证据,是有疑点的。所以韩昀认不认罪,才有作用。” “刘老丈,你想一想,倘若,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韩昀不是杀人凶手。那么你不想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又是因为什么,要杀死你全家人么?” “五年了,您不敢做回刘员外,风雨无阻的去卖阳春面,不就是因为,你因为没有给他们报仇这件事情,痛苦万分。钝刀子割肉,是再疼不过的事情了。悲伤的故事,是时候结局了。” 刘老丈一听,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开封鬼屋(三) 闵惟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今儿个那阳春面是吃不成了,糖油粑粑也没有了,幸亏之前吃了几个胡饼垫了肚子。 她想着,安喜说道:“一会儿我们可能要进这屋里去瞧,你把忘儿带回去交给我阿娘吧。这地方,不适合小孩子去。” 安喜瑟瑟发抖,虽然那次在义庄已经见过鬼了。 但是见鬼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一回生二回熟,明明是一回怕,二回也怕嘛! “那小娘,你去去就来。来的时候给你在巷子口带胡饼来。” 闵惟秀满意的点点头,安喜就像是她的手一样,她心里想什么,手就去拿什么。 姜砚之先也没有进门,而是派了一个护卫,去大理寺调卷宗。 这案子都过了五年了,当年有些什么证据,是否有证人证言,凶器在哪里?都得事先有数了,才能够进去查看,不然的话,自己个破坏了证据都不知道。 围观的人之前见有热闹瞧,都叽叽喳喳的挤成一团。 现在刘老丈同韩官人都不说话,姜砚之同闵惟秀蹲在地上,跟三岁孩子似的堆雪人,谁耐烦看啊,不一会儿就三三两两的散了去。 众人都走了,韩官人明显轻松了不少。 姜砚之见他二人不走,摇了摇头,“刘老丈,这屋子上没有贴封条,官府解封之后,你就没有进去过么?” 刘老丈轻轻的嗯了一声,“老汉不敢进去,我想着,若是不进去,就像是他们都还活着一样……” 韩官人一听,手指轻轻的动了动。 闵惟秀见气氛又凝重起来,问道:“当年韩昀是怎么认识刘小娘子的?” 韩官人能够做到副三司使,不是背景厉害,就是自身过硬。这样的人,即便是五年前,也不会是什么芝麻官儿。而刘老丈,虽然穷苦百姓尊称他一句员外,但从这个宅院的大小来看,并算不得什么富豪。 说起来,两家有些门不当户不对的。 韩官人回忆了一下,苦笑道:“我儿当年刚中进士,意气风发,虽然不是三甲,但也是了不得的事了。我们在樊楼摆了谢师宴,好不热闹。” “我家中共有三子,他是最年幼的一个。我家中有家规,只有满足两个条件才能饮酒,一来是年满十八,二来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根本。是以那一次,是他第一次饮酒。” “我也不知道,他醉酒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韩官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怎么说呢?就是有些放浪形骸,全然没有平日的稳重。” “当时有一女童在击鼓卖艺,他便上前呵斥说她敲得毫无章法,女童都要哭了,还是刘家小娘子看不过眼,劈头盖脸的将他骂了一顿。韩昀醒了之后,十分的愧疚,不光向小童道歉了,还去了刘家,寻刘小娘子道歉。” “后来有一日,他回来就同我说,想要娶刘小娘子为妻。我们家中并无门第之见,刘家小娘子生得好,性子也好,便着了媒人上门提亲”,韩官人说着,懊悔不已。 “说起来,都怪我自大了,我这个当爹的,自以为儿子乃是人中龙凤,刘小娘子岂有不愿之理,没有想到,她早就心有所属。我若是知晓,是绝对不会上门去提亲的。” 姜砚之一听,便抓住了其中的关键,“所以,案发当日,韩昀饮酒了对不对?” 韩官人点头,“三大王料事如神,因为刘小娘子要退亲,他心中难过,便去樊楼饮了酒……” 几人正说着,侍卫已经将卷宗拿了过来。 闵惟秀凑过去一瞧,心中未免沉重起来。 事发在五年前的夏日,离春闱刚过去不久。可见韩昀当时是真的很心急,想娶刘小娘。 那段时日,开封一连多日无语,天干物燥的。 据刘老丈供词,当天晌午,刘小娘子约了韩昀上门,告诉他自己已经心有所属,要同韩家退婚。当时韩昀面色大变,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摔了茶盏儿。碎片儿飞出,划伤了刘小娘子的手。 刘家人都很害怕,毕竟韩家有权有势的,于是便派了管家刘财去郊外的庄子上,寻回刘老丈来。 韩昀从刘家出去之后,直奔樊楼,同同窗好友廖远山一道儿喝酒。期间十分的愤慨,说此乃人生第一大辱。 因为他形状可怖,声音太大,隔壁雅室里的客人还出来责骂过他,双发差点儿打起来,还是樊楼的人,给双方送了酒菜,又给隔壁雅室的人换了地方,这才了事。 韩昀喝得大醉,廖远山要送他回府,他却非要去刘家。廖远山自己也喝得不少,便自行回去了。 然后就是刘府隔壁的邻居,听到了奇怪的叫声,不少人跑出来看,正巧这时候,刘老丈回来了,迎面撞上了满身是血,带着酒气,从刘府里跑出来的韩昀。 第一个到现场的,是开封府的关推官,他一进去,就发现了一路的血脚印,后来做过比对,证实这些脚印都是韩昀的。刘家人当时应该正聚在花厅用晚食,是以无一活口。 包括刘夫人王氏,长男刘栋,长媳赵氏,长孙刘炽,女儿刘玲,以及在身边伺候的厨娘王婆子。 一行人全都是被乱刀砍死的,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凶器在哪里。 关推官当时锁定了三个最有嫌疑的人,第一个不用说,就是韩昀。第二个,便是刘小娘子的心上人,穷书生郑琼,但是郑琼当晚在客栈一直没有出门,期间还叫小二送了晚食,没有作案时间;第三个便是王婆子的侄子,他是一个地痞无赖,但是那人在地下赌坊里赌钱,众目睽睽的,所有人都瞧见了。 因此审来审去,就只剩下韩昀一个人了。 并且,刘小娘子当时衣衫不整,显然是被人玷污了,她的身上,发现了韩昀的血手印。 因为找不到凶器,韩昀又拒不认罪,是以这个案子只能不断的重审,但是随着离案发时间越来越久远,几乎找不到新的证据了,更不用说,找出一个新的嫌疑人。 事情完全陷入了僵局。 姜砚之将卷宗啪的一声合上了,“刘老丈,你开门吧,咱们进去看上一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封鬼屋(四) 那门一打开,闵惟秀就感觉身边的姜砚之打了一个寒颤。 这屋子里阴深深的,杂草重生,一进门便是一个影壁,一眼望去,九曲回肠,不知道哪里是路,回廊之上的血脚印,经过五年时光,像是渗入了石头里的暗红。 园子里到处都是嶙峋的长满了青苔的怪石,被深深浅浅的雪覆盖着,露出青黑,显得无比的斑驳。 处处透露着一股子不详的气息,难怪被人叫做是鬼屋。 刘老丈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几分,拖着沉重的脚步,沉声说道:“当年,我一看到这个血脚印,明明天那么热,额头上全是汗,脚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走不动啊。” 韩官人没有接话,几人顺着血脚印往里走,宅子算不得大,很快就到了花厅。 门是敞开着的,血腥味明明已经散去了,但是你一进去,却好似还能够闻到一般。 墙上都是血。 姜砚之率先进了屋,闵惟秀立马跟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卷宗,对照着里头画的一张十分简单的图,看了起来。 “看到门口的这一摊血迹了么?躺在这里的是刘家的儿子,他是正对着门的,应该是瞧见凶手拿着刀冲进来了,所以站起来抵抗,他是第一个死的。” “后来,刘夫人见到儿子被杀了,冲上来拼命,她也被杀了,躺在离他儿子不远的地方。第三个被杀的人,是刘大郎的妻子,她把孩子塞给了王婆子,然后过来抱住了凶手的脚,因此她的背上被扎了许多刀。” “但是她没有抵抗住,凶手追到院子中,杀掉了王婆子和她抱着的孩子。所以那二人的尸体,是在院子里发现的。” “为什么我们不说,是王婆子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先被杀掉,反而要说她是逃出来然后被杀的呢?图上记载,有一路滴溅的血迹。说明凶手在杀王婆子的时候,刀上已经淌血了。当然,现在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姜砚之说着,皱了皱眉头。 闵惟秀问道:“怎么了?刘小娘子呢?” “刘小娘子是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被杀的,她躺在这个角落里,衣衫不整。卷宗上说,她被人玷污了,若那会儿还有活人,应该会有人上前来救她,死在她的附近,但是并没有,所以她应该是最后一个死的。” 闵惟秀也皱了皱眉头,朝着刘老丈走过去问道,“刘小娘子平日里同家人关系亲密么?” 刘老丈一愣,这个案子重新审理了许多次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是这样开头的。 这人先死后死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死了。还有亲密不亲密的,又同抓凶手有什么关系? 刘老丈一头雾水,却还是老实的回答了。 “我们家只有管家刘财还有王婆子两个下人,所以许多事情,都需要自己一家人一起做的。家中人口也简单,并没有什么矛盾。玲儿的主意很正,比她哥哥性子还好强,但却是十分孝顺的。”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刘小娘子放着韩昀那么好的亲事不要,一定要嫁给心上人,而且还胆敢自作主张的退亲,说明她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之人。 那么她死的地方就很奇怪了。 刘家人用饭的桌子,乃是一个圆圆的团桌,一家子人,其他人都死在团桌同门之间的地方,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凶手来的时候,他们都是迎上凶手的,可能是想从门口跑掉,也可能是想要反抗凶手。 唯独刘小娘子,是后退的。 一家人都因为她的缘故要被杀了,她却不保护家人,只缩在墙角?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而且,凶手在追着王婆子去了院子里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了,刘小娘子为何不趁机跑出去? 是她受了伤,不能跑,还是说,她在害怕,她很害怕这个凶手? 当然也有可能,再厉害的小娘子,遇到了这种场景,都吓得腿软了。 闵惟秀同姜砚之悄悄的记下了这个疑点,又仔细的检查起现场来。 每一个人的附近,都有血液喷溅的痕迹,符合被刀捅死的痕迹,尤其是刘小娘子身边的两面墙上,全是血迹。在墙上,还有一个暗红色的血手印,卷宗上说,是韩昀的手印。 韩昀招供说,他当时想要进刘府求刘小娘子回心转意,发现了惨剧之后,检查了每个人,发现他们都死了,最后发现了刘小娘子,他吓得腿软,摔了一脚,按在了刘小娘子身上,然后扶着墙才站起来。 想必就是那个时候,留下了这样的痕迹,然后他发现事情大了,慌乱的跑了出去,一出门,就撞见了刚刚回来的刘老丈。然后就被开封府给抓了。 姜砚之同闵惟秀又在府里搜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毕竟过去了五年,屋子里的东西,刘老丈没有动过,但是院子里的那些,全都已经被冲刷得一点都不剩了。 姜砚之见闵惟秀有些失望,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咱们先去樊楼吃饱喝足了再查案,你们两位也别心急,毕竟已经过了五年了,一时半会儿的,就要出现大的转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本大王心中已经有方向了。” 刘老丈同韩官人都松了一口气,明显宽慰了不少。 等告别了他们二人,闵惟秀同姜砚之上了马车,这才问道:“你有什么方向?” 姜砚之摇了摇头,“毫无头绪。” 闵惟秀惊讶的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说?” 第92节 姜砚之笑了笑,“善意的谎言罢了。惟秀你不要把这个案子当成是旧案子,就当成刚刚发生过的新案子,你说现在咱们现在去樊楼做什么?” 闵惟秀摸了摸嘴唇,“吃饭!咳咳……你想去确认一下,韩昀有没有撒谎,他是不是有酒后杀掉刘老丈全家的想法?” 姜砚之点了点头,“你也看过现场了,凶手二话不说,进去就杀人!定然是一早就怒气冲冲的,根本就没有韩昀所说的求刘小娘子回心转意之类的事情。那么他在酒楼喝酒的时候,就应该表现出来这种情绪,还有凶器。” “凶手一进门就杀,肯定是带着凶器进门的,那么韩昀在酒楼的时候,有没有携带凶器?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去刘家的,够不够杀那么多人的时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开封鬼屋(五) 樊楼还是那个樊楼,即便是年初一,也照旧是热闹非凡的,闵惟秀也不知道,开封城到底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达官贵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在吃吃喝喝。 一进门去,便有那小厮迎了上来,长廊两边的花娘们吹拉弹唱的各显神通,闵惟秀一瞥眼,便瞧见了上回来姜砚之叫来助兴的那个打鼓女。 姜砚之正忙着同那小厮问话,倒是没有注意到闵惟秀的视线。 “五年前,刘家灭门惨案,你知?” 那小厮笑容不变,“今儿个一早,就听说三大王要重审此案,我们东家就想着您要来问话,特意让小的候着呢。五年前,那韩衙内在我们楼中饮酒,就是小的在一旁伺候的。” 姜砚之意味深长的抬起头来望了望某处,“你们东家倒是长了顺风耳,千里眼了。” 小厮嘿嘿一笑,“三大王您是上宾,我们当然要想您所想了。” 两人一路说着,便到了上次他们来的那个雅室,小厮也没有再问需不需要歌姬唱曲儿。 门一关,姜砚之便问道:“当日韩昀同谁人饮酒,说了些什么?” “同廖衙内一块儿,那廖远山当年名落孙山,去岁才中了进士,如今在礼部做小吏,他父亲是国子监的夫子,当年韩衙内便拜在他的门下。他们二人,可以说有同窗之谊。” “韩衙内先来,一来了就狂饮数杯,边饮还边吟诗的,大意就是负心女子薄情娘之类的……后来廖衙内就来了,他们像是要说什么私密话,便把小的赶开了。是以他们后来说的什么,我并没有听到。” 姜砚之皱了皱眉,“当时同他们发生冲突的客人是谁?我在卷宗中怎么没有瞧见他的供词。” 那小厮顿了顿,“我们樊楼为何在京城屹立不倒,一来是味道好,二来是我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姜砚之抬脚佯装要踹他,“扯犊子。你们屹立不倒,那是你们东家家世好,快说。” 小厮又笑了,“若是寻常推官来,我们自然说不记得了,三大王来,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那旁边的雅室里坐着的,乃是吕相公的夫人。吕相公注重清誉,寻常不上西楼,那一阵子,又正说着贪腐之事,那日是吕夫人生辰。” 闵惟秀听懂了小厮的言下之意,那会儿吕相公牵头,要治达官贵人们奢靡浪费之事,西楼是樊楼的贵宾楼,若是被人发现吕夫人来了,未免落人口舌。 樊楼的人,便替他瞒下了此事。 “吕夫人同谁一道儿?” 小厮迟疑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道:“是那位包打听。” 姜砚之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闵惟秀不明所以,“包打听是谁?你怎么这副模样。听着像斥候。” 小厮讪讪的笑而不语,姜砚之硬着头皮说道:“这包打听,可不是普通人。他是专门为贵妇们打听家中郎君是否养了外室的……难怪你们要瞒下来。” 吕夫人见包打听,怀疑吕相公养了外室,我的天…… 闵惟秀回想了一下吕相公道貌岸然的模样,只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是闵惟学同吕静姝没有定亲,她阿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还不乐得立马到处说去。 “正是如此。韩衙内饮了酒,十分的激动,我们樊楼的雅室,尤其是西楼的,基本上能够隔音,但是那日韩衙内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还打碎了里头的盘子碗啥的,吕夫人十分的生气,她身边的婆子,还出来训斥了韩衙内一番。” “韩衙内大为恼火,说什么,你看,一个刁奴也瞧不起我,想动手来着,小的瞧着不好,给拦下了,又给送了好些酒菜,才安抚下来。小的不敢走远,怕他撒酒疯,就在附近站在,听到韩衙内在里头哭呐。” “没过多久,廖衙内便扶着他出来了。” 姜砚之立马问道:“大概是什么时辰,你还记得么?” 小厮点了点头,“大约是酉初时分,那是夏日,要到戌时太阳天才全黑下来。因为我们楼中,客人最多的时候,便是从戌时开始的,酉时便要开始做准备,我一送走韩衙内,楼中的报时的小钟就敲响了,所以不会错的。” 姜砚之眉头紧皱,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推官,都觉得韩昀是在说谎话了。 因为他说自己一去到刘家,发现他们死了,就立马冲了出来,可那会儿是戌初。 廖远山的证词同小厮的一样,都说他是酉初就从酒楼出来了,然后两个人分道扬镳,韩昀说自己要去刘家。 这中间相差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韩昀去哪里了?他自己喝断片了,根本不记得。 他当日没有坐马车,乃是骑马出行的,马也不能够证明他去哪里了不是? 是以,推官就认为,要不就是韩昀在撒谎,要不就是他喝多了杀了人,自己个却不记得了,不然的话,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他这一个时辰的行踪。 一个时辰,足够他杀人全家的了。 姜砚之见问不出什么来了,摆了摆手,“照闵五爱吃的上吧。” 小厮点了点头,临到门口,突然又回转了头,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 那小厮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第一次官差来问的时候,我也说过,不过他们说没有啥用。就是我送韩衙内出门的时候,他刚开始一直不说话,可走到前面的长廊的时候,突然伸手指了指,说玲娘喜欢那个。” “他的手就那么抬了一下,我也没有看清楚他到底指的是什么。第一次的时候,他们说没有用,后来我就没有说过了。” 姜砚之眼睛一亮,“这个很有作用!”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个银锭子,“赏你的,快上酒菜来,我都快要饿死了。” 小厮笑得合不拢嘴,高声唱道:“好勒!” 闵惟秀无语的看着正拿豌豆吃的姜砚之,“你觉得韩昀消失的那一个时辰,可能是去给刘玲买赔罪的礼物去了?可是他被抓的时候,身上并没有什么送女子的东西,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去哪里买的。” 姜砚之递了一颗剥好壳的豌豆给闵惟秀,笑道:“有线索就是好事。你看咱们才查了多久,一下子就有三条新线索了。第一,小娘子为什么躲在墙角;第二,吕夫人在屋子里听到了什么;第三,韩昀消失的一个小时,是不是去买赔礼去了,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第一百七十章 开封鬼屋(六) 闵惟秀这么一想,也觉得轻松起来。 樊楼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酒菜就都上齐了。闵惟秀甚至在想,他们怕是刚进门,厨上就知道他们要点什么菜了。 同姜砚之没有什么好客气,闵惟秀也不用装大家闺秀,夹了一块肉,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你不相信廖远山的供词么?他在屋子里听到的,不比吕夫人在隔壁听到的更清楚?” 姜砚之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了闵惟秀碗中,“多吃鱼,我听说吃鱼会变成千里眼呐!” 闵惟秀满头黑线,“那照你这么说,吃猪耳朵,还能变成顺风耳不成?” 姜砚之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说呢,在断案中,任何一面之词,都不要全信。廖远山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吕夫人说的也不一定是假的,但是两厢对照,就知道有没有人撒谎了。” “那咱们先去问谁?”闵惟秀说道。 “先去问廖远山,我让路丙去查查几个其他的嫌疑人。吕夫人寻包打听的事情,到底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冒然登门,这事儿说不定就要被戳穿了。明日乃是初二,夫人们都要回娘家,咱们去路上等着她。” 闵惟秀点了点头,一遇到案子的事情,姜砚之就处处都思虑周全了。 两人用完了饭,又朝着廖家走去。 廖远山家在国子监附近,同太子妃娘家相隔不远,不过院子就要小了不少,显然并不十分的宽裕。 廖家人见了三大王十分的激动,拉扯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得以同廖远山独处。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人,他生得十分的白皙,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着一丝不苟的,显然是一个十分爱洁的人。 “三大王登门,下官惶恐,不知所为何事?” 姜砚之也懒得绕弯子,直接说道:“来问当年韩昀的事情。韩昀喝酒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廖远山苦笑出了声,“韩昀十分的生气,他年少得志,又是真心心悦刘小娘的,遇到了退婚这样事情,别说他了,不管是哪个人,都觉得是羞辱。尤其是,抢走刘小娘子的人,还是一个穷苦落第书生。” “他喝酒的时候,先是十分的愤恨,骂刘小娘有眼无珠,又骂那个书生,说他夺人妻室。不过他真的是喝多了,他这个人,平时性格温和,当真是做不出灭门这种残忍的事情来的。” “三大王,韩昀真的是一个好人,他就是喝多了一时愤慨而已。他除了骂,也说过要一定要让刘小娘回心转意,然后他再提出退婚……” “我们是酉初的时候,从樊楼离开的,我见他骑马,没有小厮相随,便说要送他回府,他却是不肯,说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自己个就能回去。我那会儿也喝多了,脑袋嗡嗡的,没有想太多,就自己坐着马车回去了。睡了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起来,才听闻了刘家的事情。都怪我,要是我当时直接送他回府就好了。” 廖远山说着,痛苦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姜砚之看了看自己的手,唉,长得不及东阳郡王一半好看,听说惟秀就喜欢好看的手。 “你同韩昀的感情倒是很好。这些话,都过了五年了,你也记得十分的清楚,读书人记性就是好。” 廖远山一愣,苦笑道:“这案子审了多年了,我这证词,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了。韩昀同我师出同门,他是我阿爹的得意门生,我们同席而坐,自然是感情深厚。所以三大王,我敢肯定,韩昀真是一个好人,他平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说抱歉的。” …… 两人从廖府出来,却瞧见一个胖乎乎的太监正站在门口候着,一见到姜砚之,立马松了口气,“哎哟我的三大王哟,你母妃在宫中等您一日了,说太子殿下酒醒了,想要唤您说话呢。今儿个可是年初一……” 他说着,还偷偷的看了闵惟秀一眼。 闵惟秀小白眼一翻,这厮什么意思? 她从头到脚,哪里长得像是个缠着三大王不放的小妖精了,再看,再看我就要瞪你了!还看,还看小姑奶奶要上手了! 太监被闵惟秀直白的动作镇住了,难以置信的缩了缩脖子,他可是蔡淑妃跟前一顶一的红人,大太监! 可是再一想,娘的,人家武国公连皇帝都敢打,听闻这个小姑奶奶连武国公都敢打,顿时又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闵五娘子安。” 闵惟秀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咱们也不急着一日,我阿娘也该着急了,我还正担心着,安喜怎么还不来寻我,是不是走丢了呢。” 姜砚之依依不舍的看了闵惟秀一眼,看得闵惟秀都不耐烦了,黏皮糖是吧?没看到一旁的太监恨不得把你打晕了扛回去了。 “那明日,咱们按照说好的。” 太监竖起耳朵一听,忙提醒道:“明日……” 姜砚之不耐烦他老插嘴,“明日怎么了?明日我母妃还要回娘家不成?” 太监一脸讪讪的,宫中妃嫔,哪里那么容易就回娘家的。 正在这个时候,路丙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三大王,咱们的人已经查过了,那个王婆子的无赖侄子,因为好赌,欠下了一大笔赌债,三个月前,已经上吊死了。我都打听过了,他当日在赌坊里,输了好大一把,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他是肯定犯不了案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一个赌鬼,杀了人满门,没有道理放着金银珠宝不拿的道理。刘家没有丢财物,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有怀疑他。另外一个人呢?那个刘小娘子的心上人,郑琼。” “这个人,有大问题。这个郑琼当日住在客栈里,小二还给送了吃食。但是,小二只听到了他说话,并没有见到他这个人。”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听到声音还不够么?怎么回事?” “郑琼,可是真穷。他来京城赶考,当时还带了一个女子在身边,那个女子名叫郑小花,说是他的亲妹子,家中并无其他的亲人了。大王,你知道那个郑小花是靠什么养活穷书生郑琼的么?” 第93节 不等姜砚之回答,路丙又接着说道:“她是唱小曲儿的,而且以一人既唱男腔又唱女腔出名。而且,我去他家中,发现他已经成亲了,他的夫人,正是这位郑小花。” 第一百七十一章 开封鬼屋(七) “这么明显的破绽,之前重审的那些人,就没有一个发现的么?”闵惟秀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路丙摇了摇头,“有韩昀这个最大的嫌疑人在,其他的两个,因为卷宗里早就证明,他们没有时间犯案,所以后来重审的时候,有的时候,没有人去问询,有的时候,是草草了事。关键还是集中在韩昀身上。” 闵惟秀这下子能够理解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姜砚之一眼,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走,咱们去审郑琼。”姜砚之二话不说,抬脚就走,“我要重审刘家灭门案,又已经去了樊楼,还让你去查了王婆子的侄儿,万一郑琼真是凶手,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势必要逃离开封府。” 那大太监一听着急了,“三大王,那宫中……” 姜砚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会同大兄说,母妃派你来了的。” 说完,一把拽起闵惟秀的手腕,大步流星的朝着马车方向走去,路丙紧随其后,留着那个太监,一个人神色古怪的站在府门口。 等上了马车,闵惟秀这才把自己的手,从姜砚之的手中抽了出来,“你同你阿娘吵架了?” 姜砚之笑了笑,“没有的事,你知道的,阿娘总是管得多,咱们抓郑琼要紧。” 闵惟秀见姜砚之不想说,也不再继续发问了。 马车很快便到了郑琼家附近,这里乃是开封府中出了名的穷苦之地,住的都是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巷子十分的狭小,就连马车都进不去。 几人下了马车,路丙伸手指了指,“就是那巷子口的第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一个人探出头来,贼眉鼠眼的张望了一番,见到姜砚之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拔腿就跑。 闵惟秀来了精神,总是听姜砚之说,终于轮到她出场了。 她脚一点地,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直接朝着那人冲去,然后一个猛虎扑食,用膝盖将人死死的压在地上。 “你是郑琼?你见到了三大王,为何要跑?” 那人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断了断了,我的腰断了!” 闵惟秀的膝盖松了松,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怎么可能,我都没有用力!” 郑琼又是如同杀猪一般的嚎叫,“断了断了,我听到骨头响了。” 闵惟秀一回头,发现姜砚之身后的侍卫,都以同情的眼神盯着他,若是目光有用的话,姜砚之估计立马要被评为开封府未来最可怜的人了。 她狠狠的瞪了回去,站起身来,一脚踩在了郑琼的背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抓人。” 侍卫立马飞奔过来,将地上的人捆了起来。 这个时候,门又打开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三大王饶命,三大王饶命。” 她说着,指了指路丙,“今日这位差大哥来打探消息,被我发现了,我们知道有麻烦上身,所以才跑的,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刘家的案子,绝对不是我们做下的,我们是有苦衷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嗯,作恶的人都说自己有苦衷。走吧,跟我走一趟,有什么苦衷,你们说说看。” 闵惟秀四下里看看,有不少人家都悄悄的开了门缝,小心翼翼的打探着这边的动静。 大理寺里头暖烘烘的,一早路丙便说了姜砚之可能回来,早早的就有人烧暖了屋子,炭盆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因为是年初一,姜砚之洒了一把赏钱,这才开始审郑琼。 “五年前,刘家灭门惨案的那天晚上,酉初到戌初,这一个时辰,你在哪里?” 姜砚之拍了一声惊堂木。 郑琼缩了缩脖子,他还趴在地上起不得身,哎哟哎哟的叫唤着。 郑小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他就在客栈的房中,哪里都没有去。三大王,我们对天发誓,当真是没有杀人。” 姜砚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哦,你们没有做错事,为何心虚逃跑,你不是说有苦衷么?郑琼当时根本就不在房中吧,你擅长变声,当时压根儿就是你在屋子里,以郑琼的声音在说话,对不对?” 郑小花瞳孔猛的一缩,姜砚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郑琼自己在,为何不开门出来让小二送吃的来,小二送过来了,也不自己出来接,而是让人放在门口。 姜砚之见郑琼不说话,加重了说话的语气,“当年你们不是对官差说,你是他妹妹么?怎么现在又变成他娘子了。本大王告诉你们,你们若是不说实话,那本大王可要怀疑是不是郑琼杀了刘家满门了,毕竟,他是一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让本大王来猜一猜,你明明已经有了郑小花,但是贪图刘小娘子的嫁妆,哄骗于她。刘小娘子同韩家退了亲,兴高采烈的去客栈告诉你,却发现你同郑小花的事情。” “她性子刚烈,决定去告发你,你怕坏了名声,影响前程,十分的心急,于是去了刘家苦苦相求,但是刘小娘子坚决不原谅你,还放言要嫁去韩家,对你恶言相向,你一时激动,便对他们全家……” 姜砚之说着,顿了顿,又接着道:“痛下毒手,可是如此?” 他说着,又拍了一声惊堂木。 郑小花吓得一抖,看了郑琼一眼,郑琼点了点头,“你实话实说,韩昀是官宦子弟,我打听过了,他阿爹刚一升官……这是要抓我们这种穷苦百姓顶罪啊!” 郑琼说着,看着姜砚之的反应,见姜砚之不为所动,咬了咬牙,“我说实话。当日,我的确是不在客栈中,因为我……我当时陪着王家小娘子去城郊的寺庙烧香去了。” “王家小娘子?”闵惟秀忍不住脱口而出。 郑小花,刘家小娘子,怎么又冒出了一个王家小娘子? 闵惟秀想着,上下打量了一番郑琼,虽然比不上姜砚之,但是在普通人眼中,的确算得上是唇红齿白,成色不错了,若是送去做小倌,也能讨到饭吃。 呸呸,这想的都是啥啊! 闵惟秀目光直白,看得郑琼抖得越发的厉害,“女大王,我已经改邪归正,娶了郑小花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开封鬼屋(八) 闵惟秀简直要气炸了,就你这等渣子,本将军才瞧不上你呢! 郑小花见姜砚之已经变了脸色,赶忙补充道:“我是郑家的童养媳,三岁那年,黄河大水,我阿娘带着全家逃命,管不了我,就将我扔了,然后被我婆母捡了回去,我只知道自己叫小花,也不知道姓什么,便随了夫姓。” “婆母觉得夫君打小聪慧,非逼着他读书,可还没有等他考中,便已经耗尽家财,无钱医治去世了。夫君生得一表人才,又识文断字的,很快同家乡一个员外的小妾好上了。纸是包不住火的,事发之后,我们连夜逃跑,一路往京城来。” “来了开封府才知道,没有钱在哪里都一样。我没有办法,就去酒楼里唱小曲儿,而夫君……” 郑小花说着,擦了擦眼泪,“夫君一开始给人在街角写家书,可不想,又遇见了王员外的女儿王小娘子。他没有旁的本事,就是一张嘴儿会逗人欢心,很快就同时认识了好几个小娘子。” 郑琼一听,忙补充道:“我当真不是什么采花贼,我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们,就是想要从她们那里骗点银子来花花。这些小娘子,天天锦衣玉食的,从指甲缝里漏出一点儿来,都够我们吃喝的了。” 郑小花拽了拽他,“这几个小娘子中,刘小娘子性子刚烈,胆子也最大。她经常会突然来寻我们。还有另外一位王小娘也是。” “就在事发的那一日,王小娘子约我夫君去郊外的寺庙里上香,王小娘子出手阔绰,我夫君想去,又担心刘小娘子万一来了,寻不到人,就会四处打听,于是让我装作他,在客栈中应对。” 郑小花说着,尴尬起来,“我们是骗人了,但是没有杀人。官差来的时候,我们怕骗局被揭穿了,就会被认为是杀人犯,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从那之后,我夫君就改邪归正,我们也再没有骗过人了。” 姜砚之听完,看了闵惟秀一眼,闵惟秀点了点头。 她不觉得郑小花同郑琼说的是假话,但是光凭一口之言是没有用的,证据呢? “证据呢?”姜砚之问道,“有没有什么人可以证明你们说的话。” 郑琼大惊,他原本以为据实交代就能撇清嫌疑了,“王小娘……”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王小娘子早就嫁人了,他就算寻到她了,人家也不会承认,当年同他一道儿去上过香啊! 还有寺庙……都过去五年了,那些大和尚,不可能还记得他这么一个普通人。 “我……我……这都是报应啊!”郑琼大哭了起来。 姜砚之摆了摆手,“刘小娘子在同韩昀说完退亲之事后,有没有来客栈寻过你?郑小花。” 郑小花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她来过,说她同韩家退婚了。我当时听了很害怕,觉得事情闹大了,便告诉她,我要专心科举,现在不能娶她为妻等等之类的话,想着等我夫君回来了,我们就立马搬走,和她再不来往。” 闵惟秀忍不住问道:“那刘小娘子是什么反应?” 郑小花想了想,“她哭着跑掉了。大王,我家夫君真的没有杀人,他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你们杀没有杀人,本大王会查清楚的,但是你们骗人钱财,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侍卫上来,将这夫妻二人给带了下去。 …… 等他们走了之后,姜砚之忙不迭的从堂上下来,走到了闵惟秀身边,“惟秀你也想到了对不对?之前我逼问他们的时候,我说,是不是刘小娘子发现了你同郑小花的事情,你要灭口,就杀了她全家……当时不是顿了一下么,那会儿脑子中灵光一闪,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刘小娘子为什么躲在墙角,而不上前去拼命呢?” 闵惟秀想了想,“她害怕凶手?” 姜砚之点了点头,“刘小娘子不是被污了清白么?我们假设一下,这个杀人凶手,不管是郑琼还是韩昀,亦或者是其他的人,他如果是先在别的地方,玷污了刘小娘子。刘小娘子性子刚烈,逃脱出来之后,跑去了花厅,凶手追了过来……” “对吧,有什么仇怨是要杀人全家的?如果是灭口呢?刘小娘子当时无论是身心都受到了重创,她很害怕凶手,于是不敢上前……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个,是因为那会儿正是用晚食的时间,一家人在花厅里用饭,合情合理。” 闵惟秀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按照郑小花的说法,刘小娘子先是同韩昀退了亲,满怀欣喜的去见心上人,心上人却避而不见,而且说了一些想要恩断义绝的话。” “她很有可能心烦意乱,自己一个人在一边,这个时候,歹徒来了,先遇见了她,然后她……一路狂奔……” 闵惟秀说着,猛的拍了自己脑袋一下。 吓得姜砚之差点儿跳了起来,这小娘子到底有多凶悍啊,狠起来了,她连自己都打啊! “惟秀,怎么了?” 闵惟秀着急上火的说道,“我想起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来了,你快把卷宗拿过来,让我看一看。快快快,不然一会儿我就该忘记了。” 姜砚之无语了,就算一会儿要忘记了,你也不能够打自己啊! 姜砚之拿了案上的卷宗来,闵惟秀一通狂翻,然后哈哈的笑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之前咱们看卷宗的时候,说刘小娘子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死在了墙角。仵作说她生前受到了侵害。你看到一旁写着的散落在她周围的东西了么?” 姜砚之伸头一看,上面写着一对蝴蝶小玉簪。 “按照你的说法,刘小娘子是在别处被伤害的,而不是在墙角。那么她一进门的时候,就应该是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了。那她的头上怎么可能还有蝴蝶小玉簪,哦,不对,还不是在她头上,而是散落在她旁边。” “这种小玉簪,是一对的,一般是插在两鬓上,而不是绾发用的,若是头发散了,很容易就掉了。而且……” 闵惟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两鬓对不对?掉也应该掉在两边吧?可是这两只小玉簪都掉在了一起……我们之前推断,韩昀去给刘小娘子买了求和的礼……还记得墙上还有刘小娘身上的血手印吗?” 闵惟秀说着两眼放光,“韩昀的供词里说,他发现刘小娘子之后,吓得腿软,摔了一脚,按在了刘小娘子身上,然后扶着墙,才站了起来!” 姜砚之也激动起来,“你说得没有错。韩昀摔了一脚,可能把揣在身上的玉簪摔出来了。因为是小娘子的发饰,又掉落在刘小娘子身边,所以之前的推官,都没有引起注意,直接把它们当成是刘小娘子的遗物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开封鬼屋(九) 第94节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韩昀便是清白的,那么撒了谎,又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郑琼,就危险了。 这样一想,二人都冷静了下来。 姜砚之忙叫人把那对小蝴蝶簪从库房里取了出来。 闵惟秀自己的瞧了瞧,“五年没有人戴,玉色有些浑了,不过做工瞧着挺精细的,咱们可以去银楼里请老师傅过目,他们一瞧便知道是哪家出的,看看有没有人记得,当初是韩昀来买了这一对簪子。” 韩昀着急向刘小娘子求和,应该也不会随便在街边小摊上买玉来送人。 姜砚之点了点头,“咱们还有一个人可以问,你还记得刘府的管家刘财么?他是大管家,是负责采买的,这玉簪价值不菲,若是经了他的手,他应该有印象才对。就算没有印象,那也应该有账册可查。” 一盏茶的功夫,那刘财便汗津津的跑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脸期待的刘老丈,好在今日是年初一,大多数的人都是在家中的。 “刘管家,你可曾见过这个?” 闵惟秀偷偷的打量了他一番,这刘财是否能够留财她不知道,留肉倒是真的,那肚子圆滚滚的,宛若十月怀胎一般,脸也胖得挤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了。 他努力的睁开了自己的绿豆眼,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见过。三大王,您传我来,是小的犯了什么事?还是为了当年刘家的案子?” “刘老丈,你可曾见过刘玲戴这样的发簪?” 刘老丈伸出手来摩挲了一番,摇了摇头,“这个我记不清楚了。玲儿倒是很喜欢蝴蝶,老挂在嘴边,说什么破茧成蝶之类的话,她阿娘因为她不肯嫁去韩家的事情,对她大为火光。” “哦,我想起来了,她曾经有过一支蝴蝶玉簪,不是这种白玉,是绿色的,也没有这么小。有一次,她娘同她吵架,不小心给摔断了。也不知道后来,是不是又买了这对。” 闵惟秀一听,心中颇为酸涩,韩昀待刘玲一定是真心的吧。 不然的话,不会在喝到大醉的时候,看到别的小娘子头上戴了蝴蝶玉簪,还想着,这是刘玲喜欢的样式。 只是可惜了,郎有情妾无意,刘玲心悦的是郑琼那个骗子。 刘财见气氛凝固,忙将当年的账册拿了出来,交给了一旁的路丙,“差爷,这个是三大王要的账册。员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夫人把小娘的玉簪摔断了之后,十分的愧疚,让我去给她买了一根蝴蝶纹样的金簪。” “当时小娘还同韩衙内没有退亲。夫人说小娘若是嫁去韩府了,那样的高门大户,懂玉的人多了,若是买好玉,咱们陪嫁不起,若是买差了,未免要人笑话。还是买金好,都是足足的。” “所以,这对玉簪子,应该不是我家小娘的。对了,当时小娘在置办嫁妆,夫人把她的首饰都写在嫁妆单子上了……” 姜砚之一喜,韩昀倒霉了五年,总算是转运了,“嫁妆单子呢?” 刘财被姜砚之的笑容迷花了眼,怔怔的说道:“夹在账册里了。” 闵惟秀一阵恶寒,这是啥? 胖子看胖子,格外亲切?还是觉得看到姜砚之笑眯了眼,想到了自己…… 闵惟秀站在姜砚之身边,侧头一看,果然嫁妆单子上看到了刘财说的金蝴蝶流苏簪,却没有瞧见白玉蝴蝶小簪一对的记录。 这簪子,不是刘玲的,他们猜对了。 刘老丈愣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三大王,您查到凶手了么?韩昀就是凶手对不对?” 姜砚之笑了笑,“我们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但是还没有确定,很快,很快就能够真相大白了。” 刘老丈一听,嚎啕大哭起来。 姜砚之看了闵惟秀一眼,走了出门,闵惟秀兴致勃勃的跟上来,“咱们现在去哪里?” 姜砚之嘿嘿一笑,“咱们再去凶案现场。之前搜查的时候,只想着能不能搜到凶器。但现在,咱们要去找刘小娘子是在哪里受害的。而且,现在看来,凶手很可能不是韩昀,那么问题来了,现场为什么没有他的血脚印呢?”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韩昀被定罪,还有一条,现场有很多他的血脚印,甚至一路延伸到门口。 之前的推官做过比对,同韩昀的脚大小一致无疑。 “凶手可以这样做,他现在屋子里杀人,杀了人之后,他把鞋子脱掉提在手上,走到花厅,然后换掉了换衣服清洗了之后,翻墙逃走了。” 姜砚之勾了勾嘴角,“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花厅里可有不少脚印,都是韩昀的么?凶手是怎么清除掉自己的?”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姜砚之这还考校起她来了。 “倘若凶手的脚同韩昀的脚是一样大的呢?他知道韩昀一会儿会来,所以根本就不用清理自己的脚印。而至于出了花厅就脱鞋,是因为他要是走了一遍,然后韩昀又走一遍,会出现有两路不重合的脚印的问题,这样子,推官就会发现,现场可能有两个人了。” 姜砚之恨不得抱着闵惟秀亲上一口,认真的闵惟秀,说话手舞足蹈,生气勃勃的闵惟秀,真的是太好看了。 他红着脸,笑道:“我就知道,惟秀是最知道我心意的。” 闵惟秀脸一红,在查灭门惨案,这厮居然还说得出甜言蜜语! 至于换衣衫,开封府是不夜城,若是有谁鲜血淋漓的走在大街上,下场,哦,参考韩昀就知道了。 两人又回了刘府,领着侍卫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一遍,可惜并没有什么收获。 毕竟五年过去了,再多的证据,都被湮没在了时光里。 刘老丈不敢回府,这宅子又有凶宅闹鬼传闻,夜里鲜少有人靠近,凶手指不定回来清理过现场,都有可能。 姜砚之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别灰心,这才一日呢。路丙让人去问玉簪的事情了,我们明日还可以问吕相公夫人呢。我先送你回府,然后进宫去。明日一早,我便出来寻你。” 闵惟秀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她也的确是应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她阿娘该让她吃竹笋炒肉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封鬼屋(十) 翌日开封府好不容易的出了太阳,闵惟秀练完了功,沐浴更衣完毕了,就听安喜说,姜砚之已经来了。 姜砚之看着远远走来的闵惟秀。 同一般的小娘子不一样,她走路并不能用什么一朵摇曳的花之类的话语来形容。 若是非要用什么心里话来表达,姜砚之觉得是一头可爱的母老虎,在丛林中散步。 这老虎步履矫健,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但是你若是想要在她面前嘚瑟一下,她肯定伸出爪子来,一巴掌拍死你。 姜砚之想着,红了脸,他并不喜欢老虎,但是他喜欢闵惟秀。 “惟秀惟秀,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不用去寻吕夫人了。” 闵惟秀松了一口气,吕夫人日后就是闵惟学的岳母了,她同姜砚之去问人家,嘿,你家夫君养外室啦,包打听他打听到了吗?这种对话,委实有些尴尬。 “为什么?可是玉簪子那头发现什么了?” 姜砚之拍了拍手,“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猜,那家店铺的东家姓什么?” 闵惟秀摸了摸下巴,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猜姓廖。” 姜砚之沮丧的低下了头,可怜巴巴的说道,“手下的人一查到,我就跑来告诉你了,还以为会吓到了。” 他说着,有些落寞的嘀咕道:“唉,惟秀变聪明了,都不好哄了。” 闵惟秀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难怪,刘家的灭门案应该轰动一时吧,如果韩昀去买了礼,当时的推官便是走过场,也应该去市集查证一番才对。银楼的人不可能听不到风声,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见过韩昀。” “昨天我们已经推测到了,这个凶手,知道韩昀会来刘家,还知道韩昀穿同他一样大小的鞋子。这种事情,身为韩昀同窗的廖远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姜砚之跳上了马车,然后将闵惟秀也拽了上来,安喜忙不迭的扯着裙子也跟了上去,眼睛鼓鼓的盯着姜砚之的手。 姜砚之缩了缩,奇怪的问道,“安喜你盯着我做什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安喜挺了挺小胸脯,“我家国公爷说了,咳咳,安喜,你把姜砚之那个毛头小子给我盯牢了,别让他动手动脚的,他敢动,你就打断他的狗腿子,天塌下来了,有老子顶着。” 闵惟秀同姜砚之瞧着安喜的绘声绘色的模样,都哈哈大笑起来,别说,她模仿武国公的神态语气,还挺像的。 闵惟秀瞥了姜砚之一眼,“不用我阿爹,他敢毛手毛脚,我就能打断了他的狗腿子。” 姜砚之也不恼,“我阿爹也说了,咳咳,路丙,你把闵惟秀那个小娘子给我盯牢了,千万要让她动手动脚,她若不动,你就求她动,天塌下来了,有老子帮你求亲!” 闵惟秀哈哈大笑,踹了姜砚之一脚,“别贫了,说正经事。你之前怀疑是廖远山了么?”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之前最怀疑的是郑琼。但是后来仔细一想,廖远山的供词你注意了么?他看上去在帮韩昀求情,但是他一再强调什么?强调韩昀没有喝酒的时候,有多好么正直,多么的好。那么言下之意是什么?” “在那个时候,我就把他列为嫌疑人了,至少,他很希望韩昀获罪。” “是他喝多了,就不好说了。”闵惟秀接道。 马车很快就到了廖府。 廖远山对于闵惟秀二人又来,十分的错愕,“还有什么要问的么?今日是年初二,我要陪夫人回娘家去。” 姜砚之板着脸,让人看不出情绪,他冷冷的说道:“廖远山,事发当日,你同韩昀在樊楼饮酒。他瞧见一个进门的女客,头上戴了蝴蝶纹样的发簪,便说要去买来,祈求刘小娘子回心转意。” “你于是便说,在你开的银楼里,有一对白玉小蝴蝶簪子,让他去买。是以,当时韩昀去了与刘府相反方向的城西,去买玉簪了。对与不对?” 廖远山神色一变,“什么白玉蝴蝶簪子?我相信人不是韩昀杀的,但是什么玉簪子,他没有同我说过……” “当时扶着韩昀的人,可还有樊楼的伙计,他亲耳提到了,韩昀提起了蝴蝶簪子的事情;而且,每一个师傅雕刻的玉饰,都是有章法的,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你店铺里的师傅,已经证实了,这就是他雕刻的,掌柜的说当日是卖给了韩昀。” “但是你叮嘱他,不要告诉官府这件事情,对与不对?”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樊楼的伙计可没有说蝴蝶簪子,路丙也只打听到了那个玉簪是出自廖家的铺子里的,一得到消息,就立马回禀了,不敢擅自问,免得打草惊蛇。 姜砚之是在诈廖远山。 廖远山退后了几步,“银楼里每日卖掉那么多首饰,我怕他们记错了,反倒让官差认为,我是为了帮好友脱罪,才胡乱捏造出来的,惹麻烦上身,所以才没有说。” 姜砚之不理会他的辩词,又继续说道:“你目送着韩昀走了,便直接去了刘府,翻墙进了小院子,先是在假山的山洞里,玷污了刘小娘子。刘小娘子性子刚烈,拼命的反抗,乘着你不备,逃去了花厅。” “于是你便赶去花厅,杀了她全家人。你想着韩昀一会儿要来,索性嫁祸于他,对与不对?” 廖远山拼命的摇头,大吼出声,“我没有!” 姜砚之不为所动,“你真的是太心狠手辣了,你一刀捅死了刘大郎,溅了一脸的血的滋味怎么样?然后再是刘夫人,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看到儿子被杀了,才冲上来同你拼命。” 他说着,阴森森的盯着廖远山的脚瞧,廖远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我没有!你看什么?三大王,你不能为了给韩昀脱罪,就污蔑于我。” 姜砚之却不看他,“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你抱着凶手的腿,不过是想要救自己的儿子罢了,谁知道,他连小童都不放过呢!真是可怜啊,手指都被凶手给掰断了,嘎嘣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廖远山又跳了一步,“我没有!”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个廖远山能够杀掉一家人,然后还面不改色的嫁祸给自己朋友,果然是鬼神不怕的。 姜砚之的语调又恢复了,“把他的鞋子脱下来,印一个印记。” “我来这里并不是问你,而是抓你。你承认或者是不承认,都没有关系。你记得在那附近卖胡饼的大娘么?你那日从刘家出来,被她瞧得一清二楚的。” 廖远山深深地看着姜砚之,见他半点心虚也无,十分的理直气壮。过了好一会儿,廖远山有些迟疑的说道:“我那日离开樊楼,就直接回家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凶手的杀人动机 “你背着一个包袱,脚还受了伤。” 第95节 姜砚之看着廖远山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心中的小人却紧张得上蹿下跳的,这简直就是他在凭本事胡诌。 之前他说刘少夫人拼命的抓住他的腿,不让他去杀她儿子的时候,廖远山虽然适口否认了,但是他却跳了一步。说话可以控制,但是人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不能控制的。 姜砚之在说他杀了刘大郎和刘老夫人的时候,廖远山可没有这样的反应,这说明,刘少夫人的事情,的确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人濒死的时候,吃奶的力气都应该用出来了吧。他说十指嘎嘣嘎嘣响的时候,廖远山是有反应的,那么可不可以推测,刘少夫人,的确是用双手抓住了他的腿脖子的。刘少夫人很有可能掐得廖远山脚淤青了。 淤青也是受伤。 那会儿是夏天啊! 姜砚之眼前一亮,直接冲了过去,就要撩开廖远山的裤腿,廖远山伸出双手来,想要将姜砚之推开,“三大王,你做什么!” 闵惟秀乐了,在本将军跟前,还想欺负三大王,没门! 她一个箭步,对着廖远山的手一个手刀砍去,屋子里的人听到了清脆的咔嚓声。 路丙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敢袭击三大王,你是找死!” 冬日里穿得很多,姜砚之费了老大劲才撸出了廖远山的腿。 这一瞧,他哈哈大笑起来,“苍天有眼啊!” 只见在廖远山的右腿上,有着几个弯月形的指甲印记,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了,痕迹几乎淡得都快要消失了,但是在那里的,只要用心找,就一定能够找到。 刘大郎的妻子,为了儿子,恨不得将手扣进凶手的腿里去,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是想要给儿子一条生路。 因为她死的时候是趴着的,手上全都沾满了血,他们都以为那血是她自己的,但是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廖远山的血。 凶手原本是堵在门口的,他手中拿着刀,花厅不大,他都没有办法挥舞着刀,阻止王婆子抱着孩子出门,这说明了他当时根本就无暇顾及,刘少夫人下手十分的狠。 他扎了很多刀,刘少夫人都不松手,他只好把她的手指掰断了,然后才跑出去追王婆子的。 廖远山放弃了挣扎,“我一开始,没有想过要杀人的。” 姜砚之同闵惟秀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这也是所有人一开始都没有怀疑廖远山的缘故。 因为他同刘家根本没有丝毫瓜葛,除了韩昀这个联系,简直就是陌生人,为什么要杀人全家? 实在是想不出他的任何动机来。 正在这个时候,廖远山的父亲廖夫子跑了进来,红着眼睛就是一通骂,“你这个不孝子啊,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啊,韩昀他原本前途无量啊!” 一旁的廖夫人,也被现在的状况,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廖远山哈哈的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来,指了指廖夫人,淡淡的说道,“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韩昀了吧?” “我样样不及他。他的父亲是实权在握的高官,母族富甲一方,就连学识都比我好。明明我才是我爹的儿子,可是我爹提起得意门生,永远都只是韩昀。” “那年科考,韩昀考取了,他家中要给他说亲。我阿爹喜欢他,想要把我阿妹嫁给他,但是韩昀他却瞧中了刘小娘子,拒绝了我阿妹的亲事。” “那个时候,我正在同家中闹,因为我想娶青梅竹马的表妹为妻,可是家中偏要我娶阿爹上峰的女儿。我怎么求,阿爹阿娘都不改主意了。可是韩昀呢,刘小娘子家中连官身都没有,就是一个小户人家而已。” “门不当户不对的,他的家中,竟然还同意了!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我们是同窗,可是韩昀却能够轻而易举的得到,我怎么争取都得不到的东西。” “不管是父亲的看重也好,还是金榜题名也罢,还有合自己心意的妻子……他都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那日韩昀派小厮来请我,那小厮着急上火的,好像他就要死了一样。我立马把书放下,从国子监偷跑了出去,结果呢?他在樊楼喝得大醉,让我给他出主意,怎么哄回刘小娘子!” “我科举不成,来年还要再考,要娶不想娶的人,天天被阿爹骂。他口口声声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他考虑过我吗?他嚷嚷得厉害,隔壁雅室的一个老嬷嬷出来训斥我们,他不认识,可我却认识,那是吕相公府上的管事嬷嬷。” “有她在,那屋子里头,说不定就是吕相公同吕夫人,让他们见到我丑态毕露醉酒的模样,有了不好的印象,我日后还如何科举?如何晋升?” “我当时十分的心烦意乱,新仇旧恨一股脑儿的就涌上了。等韩昀去买簪子了,我便让马车夫先回去了,自己个赶了车去了刘府附近。我的本意……我喝得醉醺醺的,翻到花园里,一下子就瞧见了坐在假山旁边哭的刘小娘子。” 廖远山说着,吸了吸鼻子:“我喝多了,瞧着她好看,又想着她是韩昀的心上人……便……我一时没有注意,她就跑掉了。刘府里七万八绕的,到处都是假山石头之类的,我找了一会儿没有到,心中觉得不妙起来。” “她肯定瞧见我的脸了。我先是捡了一块石头,然后绕着绕到了厨上,便拿了他们家切肉的刀,刚进花厅的门,便有人来袭击我,我一抬手,刀就捅进他肚子里……然后,然后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那凶器被你放到哪里去了?还有带血的衣服。” 廖远山想了想,“当时韩昀是骑的马,比较快,我算着他快要来了,便把东西包裹起来了,又换了刘小娘子哥哥的衣衫,又从小花园里翻墙走了。衣服后来被我烧掉了,刀也扔到河里去了。” 直到姜砚之让侍卫把廖远山给押送出去了,闵惟秀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从小到大,不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至少也没有像廖远山那样,嫉妒过一个人。 若是她遇到了科举不第的事情,八成会把笔一摔,奶奶的腿,这个考官有眼无珠。 太子不想娶她,她也觉得太子是瞎了狗眼,配不上她。 阿爹阿娘若是不喜欢她,喜欢别人家的娃,哦,他阿爹的确是喜欢别人家的娃闵惟思,她也没有觉得阿爹对她的喜欢就少了一分。 她,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还是心眼太大了…… 姜砚之破了案,乐呵呵的拍了拍闵惟秀,“惟秀,走啦,咱们去把韩昀还有郑琼都放出来!” 闵惟秀回过神来,“好叻!对了,我阿娘说,我的三个出嫁了的姐姐,今日都要回来娘家,叫我早点回去呢。”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是无辜的 闵惟秀同姜砚之到大牢门口的时候,韩家人已经得了消息,在这里候着了。 韩副三司使一见到姜砚之便迎了上来,他的嘴不停的颤抖着,蠕动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闵惟秀瞧见他的眼睛红红的,一会儿看姜砚之,一会儿又看她,又哭又笑的。 在墙的一角,站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韩昀的母亲同两个兄长。 不一会儿,牢房的门便打开了,一个穿着囚衣的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今日阳光甚好,他抬起手来,遮了遮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姜砚之对着韩昀行了个礼,“多亏了惟秀,我们抓到了真凶,证明了你是无辜的。韩兄无辜受累了五年,我觉得,你应该听到一声对不起。” 韩副三司使摇了摇头,走了上去,拍了拍韩昀肩膀上的灰,“昀儿,我们回家。” 韩昀木然的动了动眼珠子,“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姜砚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对,你没有罪,刘家人不是你杀的。” 韩昀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闵惟秀瞧着心酸,韩昀等了五年,终于有含冤得雪的一日。 上辈子,她等了那么久,却等到了自己的死。 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直到哭得嗓子哑了,才问道:“那刘小娘子一家,是被谁杀的?” 姜砚之叹了口气,“是廖远山。” 韩昀一愣,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最后轻轻的说了一句,“原来是他啊!” 韩昀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冲了过来,抱着他不停的捶打起来,“我的儿,阿娘终于把你盼回家了。” …… 闵惟秀实在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拉着姜砚之走了,郑琼要从大理寺放出来,但是他哄骗小娘子的问题,还得交由开封府审理,这又是另外一桩案子了。 “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缘故,才救了韩昀。明明是你审的案子。” 闵惟秀同姜砚之一道儿往大门口走去,今日是年初二,都得忙着走亲戚,姜砚之也要去自己的外祖家。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韩副三司使是管钱袋子的,等春日来了,你阿爹出征,还得管他要钱呢。” 他说着,将双手放在了脑袋后头枕着,一边走一边说,“我现在觉得,大理寺也不错了。咱们两个多多的帮人伸冤,说不定哪一日,需要浇花的时候,就有人送水呐。” 闵惟秀心中一暖,她知道,姜砚之说的是“注定枯萎的花”。 “嗯,好。我阿爹明明就是一个好人,可大家却都以为他是个大奸臣,通过韩昀这个案子,我觉得名声其实挺重要的。他平日里名声好,可是喝酒之后不好,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喝了酒之后杀人,是大有可能的。” 姜砚之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就是嘛,明明咱们就是去审案子的,可是开封府的人,都瞧不上咱们两个,所以觉得咱们是黑白无常,死人都是咱们害的!明明咱们就是乐于助人!” 闵惟秀脸黑了黑,这个有点玄学,她也不敢理直气壮的说。 “我要回去了,我阿娘还等着我呢。” 同姜砚之分别之后,闵惟秀便让阿福快马加鞭的直接朝着武国公府驶去,远远的就瞧见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她快步的跳了下车,喊道:“三姐!” 闵珊从车中探出脑袋来,“一大早儿的,你去哪里了,怎么从外头回来,大姐二姐回来了么?” 闵惟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呐,去大理寺了。三姐夫安好。” 成五郎也是武将,并不讲究,抬手示意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闵惟秀一把挽住了闵珊的手,笑道:“你姐姐从年三十起,就盼着你来,盼得脖子都长了。你三日回门的时候,我同阿爹都去外地了,也没有赶上,这一晃感觉好久都没有瞧见你了。” 闵惟秀说着,还晃了晃闵珊的胳膊。 一旁的成五郎焦急的说道:“闵五,你力气大,小心一些,别伤了你阿姐。” 闵惟秀一愣,闵珊也是习武的,哪里就摇都摇不得了……“啊!你!” 闵惟秀惊呼出声,眼睛盯着闵珊的肚子瞧。 闵珊红了脸,“你别看了,只有浅浅的脉象,还说不准呢,就你姐夫瞎紧张。” 这真的是太好了!闵惟秀赶忙松开了闵珊,“你快离我远一些,我毛手毛脚的,一激动没个轻重,别伤到他了。” 能够看到闵珊高高兴兴的嫁去了成家,还有了后嗣,当真是让闵惟秀觉得,这一辈重生没有白活。 便是后来像上辈子一样,光凭这一点,那就是值得的。 闵珊抿着嘴笑了笑,又走上前来,挽住了闵惟秀的胳膊,“我还不知道你,粗中有细。我家小五,也长成可靠的大人了啊!” 闵惟秀得了夸奖,有些飘飘欲仙,她当然可靠呀,几百斤的大石头,靠在她身上,都不倒,你说可靠不可靠! 两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屋,屋子里已经满满当当的坐着都是人了。 闵惟秀一瞧,只见临安长公主身边,一左一右的坐着两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正是她的两个庶姐闵仪同闵迩。 闵仪生了一副鹅蛋脸,一瞧上去就十分的端庄贤淑,她的膝盖上坐着一个三岁的小女童,梳了朝天小辫儿,看上去十分的可爱。闵仪皱着眉头,时不时的插上几句话。 她虽然是庶出的,但到底是武国公府的长女,前几年嫁去了远昌侯府。远昌侯府并没有嫡子,只有一个庶子,养在侯夫人膝下。闵仪一嫁过去便做了官夫人。 而另一边的闵迩,则是眉飞色舞的,她的身后,有个婆子抱着一个刚刚一岁的男童。她出嫁不久,便一朝得子,过得十分不错。她同闵珊一样,嫁给了武国公手下将领的儿子。 “长姐,二姐”,闵惟秀招呼出声,不过比对闵珊而言,少了几分亲密。 一来是她们同闵惟秀的年纪相差较大,二来上辈子家中出了事,这两个阿姐可是面都没有露过,未免让人觉得凉薄。 闵仪一见闵惟秀,欣喜的站了起身,“小五,你可算回来了。” 第96节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惊恐的长姐 闵惟秀上前一步,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就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衣襟,“五姨,带婧文去玩儿吧。” 闵仪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娘要同你五姨说话呢,你同忘儿去玩好不好。” 闵惟秀看着懵懂的孩子,心中的那一些膈应也释然了。 彼时她孑然一身,闵仪同闵迩却是还有孩子要顾看的,她们也有要保护的人,不过同她不一样罢了。 她想着,心情好了不少,“婧文长高了不少,真乖,五姨给你吃果果。” 等安抚好了孩子,闵惟秀同闵珊才坐了下来。 临安长公主笑着递给了她一杯热茶,“一大早,天寒地冻的,又跑到哪里去了。” 闵惟秀一听,颇有些得意起来,“阿娘,我同三大王救了一个好人呢,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一旁的闵仪欲言又止的,倒是被闵迩插了话,“母亲你莫要担心,惟秀是个有分寸的。说起来,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事要禀告母亲呢。” 临安长公主笑着抿了一口茶,“什么好事?你要给惟秀说亲,那我可不同意,我还想多留她两年呢。” 闵迩哈哈大笑起来,开封府谁不知道啊,你敢从黑无常手中抢走白无常吗? 那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自己命太长啊! “阿娘,我说的是四娘呐!我婆母娘家有个大侄儿,今年考上了进士,长得那是一表人才的。” 闵姒一听,羞红了脸,连声嗔怪道:“二姐……” 临安长公主有心逗她,“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婆母乃是应天府人士吧?那他那大侄儿家,也是在应天府?是外放了,还是留京啊?我家四娘性子温和,哪里像是武将家养出来的,同读书人倒是相配。” 闵迩点了点头,“我也觉得适合四娘,才敢同母亲提。是应天府的,他中了进士之后,家中走了门路,回应天府任职。我婆家虽然在开封,但到底是武将,使不上劲儿。还不如回老家去。” 临安长公主一听,兴趣淡了几分,摇了摇头,“我也就是当着你们的面说,四娘胆子小,遇事拿不定主意,我想将她留在跟前,若是有什么事情,还有娘家撑腰。应天府虽然好,但是天高皇帝远的,有什么事,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闵迩也不恼,笑道:“母亲觉得不合适便罢了,婆母让我来打听一下。如今有了结果,我也好回去应付交差了。” 闵惟秀听了笑出了声,“二姐,你也就是仗着姐夫不在……” 闵迩作势要拧她,闵惟秀赶忙一躲,靠在了闵仪的肩上。 闵仪却是一惊,站了起来,闵惟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还是闵珊拉了她一把,才将她拉住了。闵仪身后的椅子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慌乱的扶了扶椅子,四下里看了看,吞吞吐吐的。 临安长公主皱了皱眉头,出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子里的下人们全都应声而出,就连抱着孩子的奶嬷嬷,也赶忙退了出去。 “说吧,有什么事,你今日总是吞吞吐吐的,这里是你娘家,遇到什么难事,直说便是。” 闵仪紧张兮兮的看了看闵惟秀,“小五,这个屋子里,有有有那个什么么?” 闵惟秀莫名其妙的,“有什么?” “鬼!就是鬼啊!开封府的人不都说,你同三大王能够见到鬼么?” 闵惟秀有些哭笑不得,“朗朗乾坤,哪里有那么多鬼?” 闵仪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了闵惟秀的手,“小五,你要救阿姐啊!两年以前,我家婆母有孕在身,一举得男……”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虽然开封府的国公多如狗,侯爷满地走,但是远昌侯夫人高龄产子,她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啊! 既没有去过满月酒,也没有听过有什么周岁宴。 “咱们大陈朝的爵位,又不兴继承的,便是你婆母生了嫡子,又能如何?祖荫祖荫,又不是只能遮一个人。” 临安长公主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庶出的子嗣,并没有觉得嫡出庶出的,有什么要紧的,何况闵仪的夫君曲大郎,早就已经推荫了。 闵仪手抖了抖,四下的看了看,小声说道:“是没有关系,婆母怀孕的时候,我都一直尽心的照看。公公更是高兴得不行,毕竟曲家人丁单薄,我嫁去几年,也只得了一个女儿。” “可是,那孩子生出来却十分的古怪……” 闵迩好奇的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他不肯喝人乳,只喝牛乳,除了出生的时候,哭过那么一句,后来更是半句都没有哭过。还在月中,就睡整觉,尿了也知道哼哼……” 闵迩一听,十分的羡慕,“这多好啊,我家觉儿就爱闹腾,差点没有把我折腾死,我听说过,有的孩子就是早慧,好带。” 闵仪拼命的摇头,“不光是这样,他一出生,手中就握着一块墨色的玉,那玉上还刻了字……我公公觉得这孩子诡异,便借口说孩子得养到三岁了,站住了才能够往外头说,不然的话,就要被阎王爷给偷走了。” “我婆母勉强信了,她却觉得,这孩子乃是个有大福气的人,日后是要做大官的,宝贝得不行。” “原本这样相安无事就罢了,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那孩子越发的诡异了,前几天我偷偷的瞧见,他一个人在小床上,把自己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我一害怕,不小心闹出了动响,那孩子就用黑乎乎的眼睛盯着我。” “我觉得这孩子不对劲,实在是没忍住,便同婆母小心的提了一嘴。谁知道没有过几天,那孩子就死了。” “莫名其妙的,就死掉了。现在婆母把他的死都怪到了我的头上,说是我嫌弃他,怕他分了曲家的家产,才说他是妖孽,把他给害死了。可是,母亲,小五,我真的没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死后的第三天,我……我就经常听到屋子里有响动,砰砰砰的,像是小孩子在跑。我以为是婧文,可是一瞧,婧文好好的在床上睡着了。” “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事情。今日一早,我打算回门,想着母亲喜欢精神一些的,便打开梳妆匣子,想装扮得喜庆一些,可是我一打开匣子,就瞧见那块黑色的玉……我的梳妆匣子,都是锁上的呀!救救我!是不是那个孩子,回来找我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走水 屋子里雅雀无声。 闵惟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被闵仪这么一说,感觉屋子里都凉飕飕的。 她可不像姜砚之,有阴阳眼,能够见到鬼。除非抹牛眼泪,否则她是看不见,是否有一个小童站在那里,睁着黑不见底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你们府上没有请人做法事么?京中传闻有误,你同她一起长大的,你还不清楚?她只是力气大一些,压根儿同鬼扯不上什么关系。”临安长公主忍不住开口说道。 虽然她并不是很在乎府上的名声,但是闵惟秀小小年纪的,总不能被人误会成了神婆吧。 那还怎么嫁得出去? 闵仪回过神来,镇定了几分,“母亲,是我口误了。因为这个孩子没有对外说过,又是早夭的,公公怕会大凶,特意偷偷的请了人来做了法,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家中别的人,都好好的,唯独我这里有异动。” “所以,现在府中上下的人,都怀疑是我……尤其是我婆母……”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孩子的尸体,已经葬了么?” 闵仪摇了摇头,“还没有,原本早夭的孩子不停灵,但是我婆母舍不得,公公拗不过她,说停够七日了,再下葬。明天就到了。小五,你可以帮我找三大王……” 闵惟秀恍然大悟。 闵仪一开始就是冲着姜砚之来的。 她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怎么感觉三大王越来越法力无边了啊! 之前还是走到哪里都是案子,现在他不动,案子都来找他了。 她迟疑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闵仪到底是她的亲阿姐,这事儿倘若上辈子也发生过了,又没有查清真相,闵仪在曲家一定日子很难熬吧,也难怪到后来,她便杳无音讯了。 “不过现在恐怕是不行,今日年初二,三大王同太子要去他舅父家。我让安喜去说上一声,待他回府了,明日再去。” 闵仪松了一口气,“多谢小五了,这事儿不解决了,我实在是夜不能寐。” 姐妹几人又说了会话儿,有了闵仪这桩事儿,闵珊也没有好意思说自己个怀孕的事,她们到底不是临安长公主的亲女儿,不多时便往各自姐姐屋里去了。 “砚之都没有答应,你怎么就贸贸然的应承了?之前都已经有人弹劾他,说他一个大理寺的人,总是插手开封府的事情。远昌侯府这事儿,往小了说,那是家事,谁家还没有夭折过几个孩子?往大了说,那是命案,是开封府的事。” 等她们走了,临安长公主才嗔怪的看着闵惟秀说道。 闵惟秀一愣,摇了摇头,“我没有想这么多,姜砚之遇到了案子,也不会想这么多。” 临安长公主无言以对,正在这个时候,安喜一脸古怪的走了进来。 “小娘,我去三大王府上问过了,他昨儿个歇在宫中了,今儿一个早,府上的人在宫门外等着接他去蔡府,也没有接到人。府上的宋嬷嬷说,宫中走水了,三大王暂且脱不得身。” 闵惟秀一愣,“宫中走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人受伤,宋嬷嬷进宫去瞧过姜砚之了?” 安喜摇了摇头,“宋嬷嬷不过是寿王府管小厨房的嬷嬷,哪里就能够随便进宫了。具体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路丙也没有传信回来。府上的管事太监想进宫打探一番,被拦下了。” “宋嬷嬷不是姜砚之的大管事嬷嬷?”闵惟秀有些惊讶的问道,她一直以为,寿王府是宋嬷嬷说了算的,毕竟好几次,她去寿王府,都是宋嬷嬷招呼她的。 临安长公主听得有些恍惚,喃喃的说道:“走水啊!” 闵惟秀瞧她古怪,连唤了好几句阿娘,临安长公主才回过神来,“我进宫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惟秀你同你大姐说,这事儿三大王八成是管不了了,叫她请人做法事吧。” 临安长公主说着,急冲冲的出了府门,剩下目瞪口呆的闵惟秀,“走水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常有之事么?” 安喜忙点头,“就是就是啊,小娘住的小楼,推开窗子便能够瞧见皇宫,昨夜里也没有瞧见什么冲天的火光,就算是走水了,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才对。” 想着临安长公主的神色,闵惟秀也开始为姜砚之担忧起来。 太子同二皇子的争斗虽然还没有摆到台面上来,但是已经越来越波涛汹涌了,作为皇三子的姜砚之,会不会成为那条被殃及了的池鱼呢? 闵惟秀想着,大步流星的朝着闵仪所在的院子走去,安喜也跟在后头小跑着,有些气喘吁吁的。 “长姐”,闵惟秀三言两语的将姜砚之宫中有事,不能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闵仪一听,着急起来,“惟秀,那你同我去吧,你是白……不是,你聪明得很,帮阿姐去瞧瞧。三大王不去也好,我之前同你说了也后悔,毕竟这事儿,我婆家并不想让外人知晓,若是三大王去,就闹大了。你去,就说我们姐妹感情好,或者说你喜欢婧文,送我回去,在我那儿喝杯茶……” 闵惟秀满头黑线,除了姜砚之那张花花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别的人夸她聪明! 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你明明就要把白无常三个字脱口而出了吧! 闵惟秀心中有些想拒绝,毕竟她也没有自己查过几个案子,而且姜砚之……可看着闵仪惊恐又期待的眼神,到底点了点头。姜砚之那头,有临安长公主护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吧! 闵仪大喜,“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闵惟秀点了点头,“安喜,你去把我的牛眼泪拿一瓶来。” 安喜一个哆嗦,今儿个又要去看鬼了么? 为什么的别的大丫鬟,都只要同小娘一起吃喝玩乐就可以,她却要上天入地,不下黄泉都见鬼啊! 马车驶了好一会儿,才到了远昌侯府,马车一直行到了二门。 闵惟秀先在马车里给自己抹上了牛眼泪,这才跳下了车。 闵仪抱着孩子,在曲大郎的搀扶下下了车,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脏东西跟着我?” 第97节 闵惟秀四下里看了看,远昌侯府十分的平庸,不及武将府上空旷,也不如文官府上雅致。 但是却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没有,我没有瞧见有什么小孩。”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为 闵惟秀看光了几乎所有的屋子,尤其是闵仪住的小院子,也没有发现任何脏东西的痕迹。 没有最常见的女鬼,更不用说,才一岁瞪着黑眼珠子的小孩儿了。 “真的没有么?没有小孩?” 闵惟秀点了点头,“真的没有,现在你们府上,只除了灵堂没有看了。” 闵仪吞了吞口水,“我这屋子,是个小楼,平日里,都让婧文睡楼上,我睡楼下,可到了夜里,我能够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还……还有珠子掉到地上,发出的那种声音,你明白吧?”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一点倒是真奇怪,她瞧着闵仪的状态,老实说,她简直快要怀疑,闵仪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了。 “还有窗户,冬日里暖得很,我睡觉之前,都会让人把门关严实了,可晚上总是会被冻醒了,一睁开眼,门是开着的。” 闵惟秀想着,朝着门走了过去,伸出手来,将门给栓住了,仔细的瞧了又瞧,发现上头有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过的痕迹,勾了勾嘴角,又朝着楼上走去。 楼上的屋子是婧文住着的,木地板上了桐油,看上去十分的有光泽。 许是怕她磕着碰着了,屋子摆设的零碎的东西很少,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地上安安静静的放着一个木马。 闵惟秀四下里看了看,先是看了看床底下,里头干干净净的,并没有看到她猜想的老鼠的痕迹,更别提什么珠子了。 她想着,又四下的看了看,最终目光落到了那个木马上。 “阿姐,这个木马是哪里来的?” 闵仪瞥了木马一眼,“这个是我婆母送过来的,说是开封府中有名气的谭木匠打的,你瞧,跟真的马儿似的。我还想着,去寻他给忘儿也打一个。” “的确是很逼真啊,嘴都张着呢”,闵惟秀想着,将手放到木马的嘴里比划了一下,又摸了摸马嘴下头,翘起的木板儿。 手上有油。 闵惟秀想着,站起身来,“阿姐,是有鬼,但不是小鬼,是内鬼。有人想要吓唬你,故意让你认为,是那个孩子来找你了。” “怎么可能!我身边的人,都是我的亲……信。”闵仪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言语了。 闵惟秀也不多管闲事,她来帮闵仪,但并不想插手远昌侯府的斗争。 事实胜于雄辩,她说着,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珍珠,放到了马嘴巴里,然后轻轻的按了一下木马头下翘起的木板儿。 木马摇晃起来,马嘴里的珍珠落在了地上,发出了砰砰砰的声音。 闵仪脸色一变,蹲下去摸了摸,又闻了闻自己的手,“有人在这里抹了一些猪油之类的东西,吸引老鼠过来,所以我听到了脚步声,然后,老鼠压上来吃东西,木马倾斜,像你刚才做的那样,珠子就掉出来了……” 府中侍婢等级森严,能够进屋子里做这些事情的,就那么几个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闵仪的左膀右臂。 “所以,门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闵惟秀点了点头,果然,她才是武国公府最蠢的人,阿姐们个个都很聪明。 闵仪就是被那个诡异的孩子吓住了,才先入为主的认为是鬼,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这叫当局者迷。 等她一转过弯来,这些事儿,便都不是事儿了。 闵仪沉默了一会儿,想要提起那个木马,可这木马乃是用上好的木头坐的,重着呢,她刚提起来,又放了下去,“惟秀,你帮着我提着,咱们去灵堂。” 闵惟秀挺了挺胸膛,帮受了欺负的阿姐讨说法,这才是娘家人应该做的事情啊! 闵惟秀二话不说,提起木马就跟上了。 一旁的安喜无语的叹了口气,小娘啊,你的力大无穷就是用来提东西的么……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灵堂。 因为只有一口小小的棺材,因此灵堂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一个老妇人红着眼睛坐在那里烧纸,一旁的远昌侯在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念着什么经儿。 瞧见闵惟秀提着木马进来,远昌侯惶恐的往闵惟秀身后看去,见她背后并无其他人了,这才松了口气。 “姜砚之没有来”,闵惟秀没好气的说道,“听闻伯父家中遭变,惟秀想着来上一炷香。” 等闵惟秀上完了香,闵仪看了看远昌侯夫人,淡淡的说道,“婆母,阿弟之前最喜欢玩这个木马儿,我想着,不如一并烧了。我还添了个如意珠,让马衔在嘴中,盼着阿弟下一辈子万事如意。” 远昌侯夫人猛的抬起头来,利眼像是箭一般的看了过来,“你们武国公府的人,什么时候也说话也绕弯子了?你这个毒妇,害死了我儿子,以为叫了个黄毛丫头过来,我就怕了么?” 闵惟秀一愣,如今的勋贵,多数都是跟着官家打江山的,开国功勋就是如此,不少人都出身不高,但是像远昌侯夫人这么不客气的,还真是少见。 好在,闵惟秀自己也是个不客气的人,要她讲客气,她还难受着呢。 闵仪眼眶一红,气得就要哭出来。 闵惟秀摇了摇头,“你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是我们武国公府可是从来不怂的。你哪只眼睛瞧见我阿姐害死你儿子了?” 远昌侯夫人站起身来,指着闵惟秀的鼻子说道,“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儿子原本好好的,就是她,她跟我说我儿子是妖孽,不到两天,孩子就死了。” 闵惟秀简直要笑出声来,“阿姐,阿姐,你快说我是妖孽,我倒是要看看,我两天之后会不会死。” 远昌侯夫人气得直跺脚,“不是她是谁?我儿好好的,怎么会睡着睡着就死掉了?” 闵惟秀伸长脖子,往那棺材一瞧,摇了摇头,“睡着睡着就死掉了?我瞧着他是被人给捂死了嘛!” 远昌侯夫人大怒,“你胡乱的说什么?孩子睡觉,我都是一直守着的!” 闵惟秀伸出手来指了指,“孩子死了之后,是谁敛的他?敛的人,心虚得很,都不敢仔细的清理他吧,你瞧,他的鼻子里,还粘着一些毛色的兔毛儿呢。” 第一百八十章 什么鬼! 闵惟秀说完,心中舒坦得很,觉得自己个简直就是三大王附体,断案如神。 “你看他面色铁青,嘴唇发乌,鼻孔中有毛屑,表情狰狞,应该是窒息而亡的。而且,你当真一直守着他?没有去出恭什么的么?或者什么人来禀事,你离开了一小会儿?” 远昌侯夫人愣了愣,凑过去一瞧,果然发现在孩子的鼻孔之中,有不少白色的兔毛,她猛的回头,指着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尧儿弄脏了我的衣服,我让你在那里守着的……回来之后,我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人也是你敛的!” 那老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地,“夫人,您忘记了么,你不喜欢兔毛做的衣物,觉得小家子气,我们府上,压根儿没有兔皮兔毛之类的东西,唯独小主人养了一只兔子,按照闵五娘子的说法,老奴难道是用一只活兔子,捂死了小主人么?” 闵惟秀觉得自己的脸啪啪啪的被打得疼! 她怎么可能知道远昌侯夫人不喜欢兔子皮毛! 那你喜欢什么?狐狸皮,老虎皮?你这是骄奢淫逸!要不得! 她想着,挺了挺胸膛,丢脸不要紧,怂了就不行! 闵仪在一旁神色复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即便不是兔毛皮捂死他的,那他也是窒息而亡的。你老来得子,看守甚严,换个衣衫都要老嬷嬷守着,我阿姐哪里有哪个本事害死他?你要怀疑人,还不如怀疑你身边的这个老嬷嬷来得正道!” 远昌侯见闵惟秀态度强硬,叹了口气,“原本这是家丑,不敢外扬,这事儿的确同大郎媳妇儿没有什么关系,尧儿他是吃肉噎死的。” 啥玩意!闵惟秀差点儿没有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远昌侯夫人脸色一变,“这不可能!我尧儿虽然只有一岁,但是他样样超前,吃鱼能自己吐刺,吃鸡能够自己吐骨头,怎么会吃肉噎死!” 远昌侯走过去,扶住了夫人,“这孩子,来得荒谬,走得自然也荒谬。你莫要伤心,他根本就不是你儿子,不过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罢了!抢占了你儿子的身体,这样的祸头子,早些死了也好。多智近妖啊!” 闵惟秀心中一紧,孤魂野鬼,抢占了别人的身体,莫非这个孩子,也同她一样,是重活了一世的人! “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道。 远昌侯想了想,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事儿,若是不说个明白,日后家宅难安,大郎媳妇,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瞧着你婆母太过悲伤,她怀疑你,就能给自己找点事儿折腾,也不至于活不下去。是我想差了。” 他说着,看向了远昌侯夫人,“你不觉得奇怪么?你嫁给我接近三十年,从来都没有怀过身孕,我们年纪大了,也多半分榻而眠,怎么就一举得男了呢?” “这孩子生得妖,如果不看他的身子,你觉得他真的是一个一岁的孩子么?大郎媳妇儿同我说了之后,我便留了心,偷偷的去瞧他,还真让我瞧见了一次,他把手啊腿啊什么的,全都扭成了一团,看上去就像是一堆扭曲的蛇,十分的可怖。” “我们大陈也不是没有人学武功,习道术,修佛法,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姿势,简直……简直就像是邪术……”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这是元嬷嬷后来告诉我的”,远昌侯说着,指向了元嬷嬷,“元嬷嬷说,尧儿问她,现在是什么朝代,官家姓什名谁?元嬷嬷心中害怕,还是回答了他说乃是大陈朝,官家姓姜。那孩子便喃喃的说,不是大宋啊!皇帝应该是赵匡胤或者赵光义才对啊!”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这孩子看来同她不一样,并非是重新活一世的人。 这问题问得稀奇古怪的,若是换了她,一样会觉得这孩子有问题。 “元嬷嬷回答玩之后,便去书房叫我来看,我一来,透过窗子,看到那孩子正在提笔写字,他才一岁啊!大郎一岁的时候,还满地爬要喝奶呢,这孩子才一岁,就能够写字了!” “等他睡着了之后,我便偷了他写的字来看,大部分都像是鬼画符一样,缺胳膊少腿的,也看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可是有一句,我看明白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远昌侯说的时候,声音都发颤,这小子才一岁,他就心大到要造反啊! 若是等到他十岁,还不把天捅一个大窟窿!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要进去掐死他,可他到底是我的老来子,舍不得下手啊!” “于是我偷偷的请了高僧来驱邪做法,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个恶鬼都赶不走。之后的几天,我都心惊胆战的,生怕他起了什么歹心。但是这孩子吃吃喝喝玩玩的,除了有些奇怪,也没有做别的恶。” “我想着要试探他是不是真的认识字,便让元嬷嬷偷偷的放了一个话本子在他的屋子里,就是那本前朝十分有名的《冷冷传》,那孩子果然偷看,一边吃肉一边看,许是看到了好笑的地方,一激动然后就卡住了。” “我当时十分的矛盾,一方面想他死,一方面又舍不得。但是我还是冲过去,给他抠喉咙催吐,倒提着甩,都没有用,孩子很快就死掉了……” 闵惟秀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刻自己复杂的心情了。 这人哪怕是占了小孩子身体的大鬼,他也是一个把自己作死了的大鬼! 心眼是有多大啊! 怕是孩子死了之后,远昌侯怕夫人彻底崩溃,便让元嬷嬷演了出好戏,说孩子是睡着睡着就睡过去了,不然的话,是谁给孩子吃大鱼大肉不节制的,还不是事事都惯着他的远昌侯夫人么? 远昌侯夫人不接受孩子莫名其妙的死了,便全怪罪在了闵仪身上,还收买了她屋里的人,扮鬼吓唬她。 远昌侯夫人已经彻底傻眼了,闵仪回过神来,拉了闵惟秀出去了灵堂,她也有些尴尬的说道:“小五,多谢你了,这事儿已经解决了,今日之事,还请莫提,不然的话……” 远昌侯府的脸都要丢光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也实在是难以启齿! 闵惟秀出了府,阿福早就驾着马车在一旁等着了,安喜听到她的脚步声,忙撩开马车帘子,拿出了一个暖手炉,塞到了闵惟秀手中,“小娘,这天又要下雪了,快抱着暖炉,暖和暖和。” 闵惟秀看了看天,大朵大朵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好似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确是要下雪了。 “嗯,阿福,咱们进宫去。” 第98节 第一百八十一章 纵火 远昌侯府离宫门有些远,一直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闵惟秀的马车才进了宫。 “前头的可是成家六哥?”闵惟秀不耐坐软轿,领着安喜撑了伞,远远的便瞧见一队侍卫经过,领头的那个,正是成六郎。 成六郎瞧见闵惟秀,摆了摆手,让巡逻的侍卫们先走,自己个则是朝着闵惟秀走了过来。 “成六哥,宫中今日出了何事?哪里走水了?” 成六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进宫来了,快些回去罢。出大事了,三大王火烧亲蚕宫,官家震怒。” 官家为了显得自己爱民如子,不忘本,在宫中设了观稼殿和亲蚕宫。 每年到了春日,皇后便会到亲蚕宫,举办亲蚕仪式,自己个亲手养蚕。 “姜砚之为什么要火烧亲蚕宫?他一个王爷,去那里做什么?”闵惟秀一听,着急起来。 就像是安喜说的,昨儿夜里,并未见宫中天空通红,浓烟滚滚之事,说明火还来不及烧起来,就已经被扑灭了。 但是,光是三大王放火烧宫这件事,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的。 姜砚之这个人,虽然性子有些跳脱,有的时候不靠谱,但是闵惟秀绝对不相信,他会放火烧房子。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昨儿夜里当值,半夜听到锣鼓声震天,一瞧是亲蚕宫走水了,便去救火,去到才知道,三大王还在里头呢。以为发现得早,路丙将他救了出来,亲蚕宫也只烧了一点儿,但是……” “都说是三大王自己放的火,官家审他,他也不言语。听闻,官家气得拔剑,被你阿娘拦下了。现在把他关在福宁宫的偏殿里了。” 闵惟秀大惊,“那姜砚之受伤了么?” 成六郎摇了摇头,“只呛了一下,并无大碍。闵五,郡主视你为亲姐妹,我五嫂又是你阿姐,我是断然不会害你的,你听我一句劝,快些回去吧,不要管这个事情了,三大王这次危险了。” “官家当真是十分的生气,要不你等官家气消了一些,明日再来。” 成六郎乃是柴郡主的未婚夫婿,同闵惟秀也是相熟的,柴郡主同他出游的时候,有时候还拉上闵惟秀一块儿。 闵惟秀抱了抱拳,“多些成六哥仗义直言。但去看看情况,我不相信,姜砚之会做出放火烧宫之事。他平日里审案,得罪了不少人,我怕我不去,便没有人帮他说话了。” 成六郎同她关系到底没有深到哪里去,点到为止,也不多言,拱了拱手,“你多加小心。” 闵惟秀一路狂奔,加快了一些脚步,直接朝着福宁宫而去,福宁宫乃是官家的寝宫,闵惟秀年幼之时,也是经常来的,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今日的福宁宫,与往日不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看上去气氛十分的紧张。 闵惟秀刚走到门口,便被拦下了,一个侍卫伸出手来,面无表情的说道:“奉官家之命,任何人都不能进。” 闵惟秀深吸了一口气,大喊出声,“舅父,惟秀来了。” 里头的官家端着茶盏,被这平地一声雷震得险些茶水都洒了出来。 临安长公主看着门口,“让惟秀进来吧,让她去劝劝砚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官家点了点头,站在他身旁的太监,忙跑了出去,叫侍卫放闵惟秀进来。 闵惟秀匆匆忙忙进了门,殿中该在的人都在,官家,刘皇后,蔡淑妃,太子殿下,临安长公主,就连一向礼佛不出门的太后,都到齐了。 闵惟秀行了礼,还未开口,太后就说道:“砚之就在隔壁屋子里,他这个孩子,虽然莽撞,但是心地善良又乐观,这倒是是怎么回事?他不说话,我们怎么能够帮他呢?” 官家将茶盏重重的一搁,“这个孽子!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亲蚕宫,不是他是谁?” 这亲蚕宫,说是养蚕,也就是只有在春日皇后来的时候启用,平时宫门都是锁着的,到了要用之前,才有人来打扫清理。 闵惟秀没有看官家,她怕自己的眼神藏不住,她想着,拱了拱手,“我去劝劝他。” 闵惟秀说完,退了出来,忙向隔壁的屋子走去。 一推开门,姜砚之蜷缩成一团,窝在墙角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黑一块白一块的,灰扑扑的,像是刚在厨房里滚过一般。 “姜砚之,到底是怎么回事?”闵惟秀走了过去,弹了弹他头上灰。 姜砚之却是猛的一伸手,直接抱住了闵惟秀的腿。 闵惟秀心中一惊,想要挣脱开来,又怕力气用大了,弄断了姜砚之的手。 “姜砚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闵惟秀又轻轻的问了一句。 姜砚之这才回过神来,面红耳赤的松开了手,好似闵惟秀的红裙子,是烧红了的烙铁一般。 等松开了口,他又手忙脚乱的整理起自己的头发,擦起脸来。 闵惟秀瞧他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在他旁边靠着墙坐了下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去亲蚕宫,是谁放的火?” 姜砚之迷茫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其中涉及到一个秘密。” 他说着,苦笑出声,“我……你还记得你在义庄给我掐人中,我以为是被嬷嬷扎针,吓得醒过来了么?” 闵惟秀点了点头,故作轻松的笑道:“你……该不会被嬷嬷扎过针吧?” “可不是么,还是被我阿娘最信任的嬷嬷扎的。” 闵惟秀一愣,“那你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叫你阿娘来救你。” “因为我阿娘,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闵惟秀猛的一下站起身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姜砚之,“怎么回事!” 姜砚之虽然有些古怪,但怎么着也能够称得上一句性格外向,半点阴郁气质都没有,怎么可能有这么悲惨的过往。 而且,被扎针不反抗,也不是他的性格。 “我阿娘只有我同大兄两个儿子,她并不讨官家喜爱,就是因为能生儿子,才被稳居皇后之下,就算是当初的林娘子再受宠爱,也没有越过她去。可是我阿娘她,一直都很不高兴。” “打小的时候,我就顽皮又淘气。你还记得张圆画上的那一天么?就是我站在你的背后看你的那一天,那一天是我的生辰。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你是进宫去给我庆生的。” “要不然,张圆那一日怎么会也在呢?那一天,大兄问我想要什么生辰贺礼,我瞧着大兄同东阳日日跟着夫子学习十分的辛苦,便说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他们今日不看书,陪我玩一整天的斗蛐蛐,爬树,掏鸟窝儿……” 第一百八十二章 偷偷拥有了一个妖怪 “他们那会儿,也不过是孩童罢了,自然是乐得偷懒。可没有想到,那一天我阿爹突然考校我们几兄弟的学问”,姜砚之说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宫中的嫔妃们,出了争宠爱,就是斗儿子。那一次叫我二哥赢了。” “原本这也是常有的事,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姜砚之说着,缩了缩自己的身子,闵惟秀看着不忍心,又重新坐了下来,往他那边微微的靠了靠。 “我心知做错了,便向往常一样去讨好阿娘,率先认了错,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脸皮子很厚,我阿娘拿我无奈,经常就算了。可这一次,她当真是十分的生气,叫她身边的那个老嬷嬷把我带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然后……” 姜砚之说着,紧了紧拳头,最后一语带过的说道,“然后就拿针扎我。” “那是第一次,我十分的气愤,拼命的反抗。我喊阿娘还有长兄来救我,可是我一回头,看到我阿娘站在门口。虽然有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那个身形,我是怎么都不会认错的,那是我阿娘啊!” 闵惟秀的心揪成了一团,姜砚之瞧上去没心没肺的,压根儿想不到他竟然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我心中发沉,觉得扎针都不怎么疼了,叫也没有用,我狠狠的咬了那个老嬷嬷一口,到现在那个老嬷嬷的手上都还有疤呢!我大兄很疼我,每晚我睡觉之前,他都要来给我说故事,因此阿娘也不敢把我关太久。” “等他讲完了之后,我便偷偷的跑了出来。我那会儿年纪小,身上又疼,只想着要离那座宫殿远一些,再远一些。这一跑,就到了地处偏僻的亲蚕宫。在这里,我又见到了你。” 闵惟秀一愣,“你看到了我?” 她拍了拍脑袋,毕竟她是重活一世的人了,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要仔细回忆一下,才能够想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阿爹那会儿经常出去打仗。阿娘就带着我们兄妹经常歇在宫中,撒丫子玩儿,那一次皇后赏了我一斛珍珠,又大又圆的,我同二哥拿着打弹子玩儿。” “你知道的,打着打着,一斛就打完了。” 姜砚之神色古怪,“打弹子怎么会打完?所以你去亲蚕宫打弹珠的?” “那倒不是,我阿娘见珠子一颗都没有了,十分的生气,说曾经听说过有败家子儿就喜欢听瓷器落地锦帛撕裂之声,没有想到我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我同二哥灰溜溜的被她赶出来啦,皇宫那么大,我们到处玩,怎么可能找得到全,我找了几颗,就抓萤火虫玩儿去了。亲蚕宫那附近一到夏日,就有好多萤火虫。装在布袋子里,亮晶晶的,安喜最会抓萤火虫了。” 闵惟秀说着,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姜砚之拼命的点头,“对,就是萤火虫。我一进去,就瞧见你裂着嘴在那里抓萤火虫,你穿着红色的裙子,梳着……” 姜砚之说着,伸出两只手来,比了比自己的脑袋,“梳着两个包包头,用小珍珠盘着。安喜抓到一个,你就高兴的跳,然后我就听到了咔嚓声,地板就裂出一道缝儿。” “天知道,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幕!连被针扎的疼,都忘记了。” 闵惟秀有点囧,这么一想,确实有点骇人。 “上次看到张圆的画,你回忆我们小时候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说,毕竟那个是我阿娘。我兄长是太子……而且我长大之后,我阿娘就不这样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大晚上的,我为什么去了亲蚕宫。” “我躲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有人来寻你了,你将萤火虫袋子,扔在了地上。我过去想要把它捡起来,还给你,可是袋子口没有扎紧,萤火虫全都飞出来了。” “那是我这一生最难忘的一日,遭遇了最可怕的事情,却又遇到了最神奇的事情。我在亲蚕宫坐了许久,后来宋嬷嬷就来寻我了。我问宋嬷嬷,闵五娘子是不是妖怪……” 姜砚之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闵惟秀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难怪姜砚之不说那是最美好的一幕,直说是最难忘的,最神奇的…… 感情人家当年,以为她是一个妖怪。 姜砚之眨了眨眼睛,看着悲愤欲绝的闵惟秀,“你知道宋嬷嬷说的是什么么?” 闵惟秀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知道!” “她说,你是我阿娘给我指腹为婚的妻子。”姜砚之说着,笑得眉眼弯弯的。 让闵惟秀不禁觉得,这厮之前说了那么多悲惨的扎针故事,完全是来引出这一句的。 指腹为婚的妻子? 闵惟秀突然想起来,之前姜砚之也说过这个。 闵惟秀想着,有些迟疑的说道,“都是宋嬷嬷乱说的吧?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事情。” 姜砚之有些失望,“后来长大了,我也猜想宋嬷嬷是为了安慰我才那么说的,但是当时,我认真了。你别笑,毕竟我那会儿,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因为我从小能够见鬼,所以我对这些妖魔鬼怪的事情,都深信不疑。打那之后,我就经常偷偷的看你,然后就觉得安心,又乐滋滋的。嬷嬷扎我,我也不怕,我可是偷偷的拥有一只妖怪的人啊!” “等我的妖怪长大了,变得厉害了,一定会帮我打跑坏人的。现在想来,的确是幼稚又可笑,但是那会儿,我就真的是这样的想的。” 姜砚之说着,突然直白的看向了闵惟秀的眼睛,“我觉得,我没有长成一个阴暗的人,都多亏了你。” 屋子里安静极了,闵惟秀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极了她在战场上听到的战鼓声! “我一只看着你,看着你从一个张嘴大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 “变成了一个和其他贵女一样,走路蹑手蹑脚,再也不踩裂地板了,抿着嘴笑,再也不哈哈哈了,又看着你像其他的小娘子一样,想要嫁给我大兄。” 第99节 姜砚之的语气,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闵惟秀却觉得自己的鼻头酸酸的,手心中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难受极了。 “可就在我自请出京的那一日,你又变回来了。” “我想,这次我要成为光明正大的拥有你这只妖怪的人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禁忌 闵惟秀觉得,姜砚之的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一般。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突然之间,只听到隔壁的屋子里咣的一声,闵惟秀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她一巴掌拍在了姜砚之的胳膊上,“混蛋,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死到临头了,还说什么风花雪月!” 姜砚之咳了咳,“就是死到临头了,才要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啊!不然,这种把我显得很幼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 闵惟秀哼了一声,通红的耳根子却出卖了他,“你快接着说起火的事情。” 原本她想安慰姜砚之,却没有想到,整个节奏全都被姜砚之掌握了,同他比脑子,闵惟秀觉得还不如比谁的脑袋大。 “说到哪里了?哦,说到亲蚕宫对我意义重大。虽然之后,再也没有在那里见过你了,但是每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就一个人偷偷的到亲蚕宫中坐一会儿。” “现在年纪大了,分府出宫之后,我便只在每年年节进宫的时候,偶尔来瞧一下。大兄因为东阳的事情,喝得大醉,别说出舅父家,他连门都不想出。” “他同东阳情同手足,现在发现是自己害得他永远都没有办法拥有后嗣了,他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 “可是我阿娘却一直在旁边念叨,说什么,他身为太子,不能够如此一蹶不振,现在我二哥还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我猜想她舍不得怪我大兄,到最后还是要怪到我的头上……” 闵惟秀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太监前来叫姜砚之进宫,姜砚之对他没有什么好颜色,因为他知道蔡淑妃是要训斥他的。 “我阿娘痛骂了我一顿,我觉得无趣,便去了亲蚕宫。惟秀,惟秀,等没人的时候,你偷偷去亲蚕宫玩儿吧,我告诉你,每年你生辰的时候,我都在那里挖了一个坑,然后埋下了送给你的贺礼。” “有时候,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也挖了埋了,到现在我都不记得埋了多少了。” 闵惟秀面不改色,若不是姜砚之现在命悬一线,她恨不得现在立马就去挖,这种偷偷挖出别人的心意的游戏,不知道怎么的,让她觉得有些热血沸腾,“你别打岔,快说案子。” 尤其,这是姜砚之这么多年,一个一个的埋下去的。 闵惟秀想着,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姜砚之看着闵惟秀的耳根子,笑得像是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那我接着说了。我不耐烦听我阿娘骂我,就提了食盒还拿了话本子,暖手炉啥的,去了亲蚕宫,走到半道上,路丙遇到了路甲。” “所以你让路丙去同路甲说话了?”姜砚之虽然经常损路丙,但是对他却是极好的,让他同自己的兄长说话,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做了。 姜砚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闵惟秀想了想,“你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你怀疑,是你阿娘使了路甲了,故意引开了路丙,然后放的火……可是你阿娘为什么要杀你?如今太子这样,有你这样一个亲兄弟,不是助力么?” “我也不知道,许是因为我经常给大兄拖后腿,而且咱们两个不是倒霉蛋子,都到哪里死到哪里么?说不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用吧。” 闵惟秀摇了摇头,“你很有用,没有你,韩昀现在还在大牢中呢。我不知道你阿娘为什么这样,但是,肯定不是因为你没有用。” 这一点,姜砚之想不明白,他便跳了过去,接着说道,“因为其中有路甲的事情,我来亲蚕宫,应该也只有我阿娘宫里的人知道,毕竟我来了许多次,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了。” “我一进亲蚕宫,就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怪味儿,当时我没有在意,毕竟这宫中常年没有人,没有通风,有怪味也是正常之事。后来我被关起来了,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油味。” “有人在我待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下面的墙内侧,还有外侧,都抹上了油。然后他在外间放火,火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因为内侧有油,内侧很快就起火了,等他们来的时候,以为火是从里头还是烧的,而在屋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手中,还抱着一个里头放了炭,正在烧着的手炉。” 闵惟秀皱了皱眉头,“可是你没有理由这样做啊,好好的烧亲蚕宫做什么?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烧死自己?”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你是不小心弄倒了炉子,然后了事么?怎么会这么大阵仗……” 宫中的事情就是一笔糊涂账,之前林娘子的事情,可算是让闵惟秀看清了。 怎么到了姜砚之这里,就成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事情实在是很蹊跷。 “这就是我第二个想不通的地方。我阿爹来的时候,十分的震怒,那表情,简直比林娘子死了,你爹要抽他的时候,还可怕!我说不是我,但是我阿爹摆明了不信。那种样子,就好像他笃定了,我是会干出这样的事情的人一样!” “我猜想,我应该触犯了什么宫中禁忌。” “禁忌?”闵惟秀突然想起了临安长公主听到宫中走水时的反应,越发的觉得姜砚之说得没有错。 “你说得很有可能,我阿娘听到这事儿之后,十分的惊慌,立马就知道你有危险,当时回门的阿姐们都还在呢,她就匆匆忙忙的进宫了。” 姜砚之不是没有开口,他是开口了,没有人信,所以索性懒得再开口了。 “但是咱们也不能够坐以待毙,你得先把自己摘出来再说,如果真是禁忌,那你更要快点把自己摘出来。我先去回他们的话,然后去亲蚕宫看看,有没有你说的油的痕迹,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姜砚之苦笑道,“一次两次,都要你来救我。原本应该英雄救美才对呀!” 闵惟秀见他这个时候还有心开玩笑,忍不住脱口而出,“嗯,我是女英雄,你是男美人。不是说妖怪长大了,就要帮你把坏人打跑么,现在妖怪长大了。” 姜砚之欣喜的站了起来。 闵惟秀脸一红,“哼,等你没事了,就该轮到你帮我了。” 她说着,快步的走了出门,还能够听到姜砚之的笑声。 闵惟秀白了他一眼,将房门啪的一下关上了,然后在外头吹了一会凉风,暗骂自己被美色冲昏了头,这才咬牙切齿的朝着官家等人所在的屋子走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个关键词 闵惟秀稳了稳心神,迈进门去,屋子里的碳火烧得特别的旺,用来烤肉肯定特别香。 太后见她进来,焦急的问道:“怎么回事?” 闵惟秀对着太后笑了笑,“三大王全都说了,真不是他放的火。” 官家猛的一拍桌子,“不是他放的火,那他为何一个人去亲蚕宫,连路丙都不带?” 闵惟秀还没有说话,临安长公主就出声道:“兄长,你教育自己的孩子,对着我女儿拍什么桌子?” 官家神色缓和了一些,“惟秀你慢慢说,没有吓到吧,实在是三郎不争气,从小到大就爱惹是生非,想要人信他,也得他先做好事才对。” 闵惟秀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姜砚之到底做过什么坏事? 值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他,若他还叫没做好事,那么开封府和大理寺的那些官员们又是什么?酒囊饭袋吗? “官家你大约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这个儿子吧,你若是好好的在宫中查一查,就应该知道,他每年只有年节的时候会留在宫中,在留宿的期间,晚上都会去亲蚕宫一个人清静清静。” “子曰,日三省吾身。子说没有说,我不知道,姜砚之……” 官家的声音陡然变了,“宫中那么多宫殿,他以前住的地方我也给他留着,他想清静,为何非要去亲蚕宫?” 闵惟秀一愣,看来亲蚕宫果然是有问题的。 闵惟秀把心一横,有仇不报非君子,原本还想着姜砚之念旧情不说,现在看来,非说不可,不说姜砚之很难脱身。 闵惟秀使劲的掐了自己一下,眼泪立马哗哗的流了下来,一边流一边想,娘的,本将军的手劲超乎自己想象啊,简直太疼了。 “舅父,姜砚之不让我说,但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 闵惟秀的话说到了一半,就看到临安长公主对她使了一个制止的眼神,她一顿,想起姜砚之压根儿不想戳穿这个事情,不想让太子处境越发的艰难。 而且,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同姜砚之压根儿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小时候他遭受了虐待,万一官家不信,姜砚之还要落一个污蔑生母的罪名,于是话锋一转。 “我们小时候,经常去亲蚕宫玩儿,因为那边不但有桑葚吃,还十分的阴凉,到了晚上,有好多好多的萤火虫,可好看了。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我们还偷偷的在那里玩过藏宝游戏,不信你们叫人去挖,还能够挖到我们小时候埋的宝贝呢。” 闵惟秀说着,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一边哭一边说这个,实在是很尴尬啊! 她想了想,又说道,“那会儿我们的宝贝,无非就是官家同皇后赏赐的一些金弹子,大珍珠之类的,小时候不知道贵重,四处的藏。长大之后,姜砚之心地好,断案的时候,常常会遇到一些境遇悲惨的人。” “他都会拿银钱给他们做仪程,或者帮他们安葬亲人,安顿下来。亲王俸禄不少,但是也不够他散财的,他此次便想着,去亲蚕宫四处寻寻,说不定就能寻到宝来。与其让明珠蒙尘,不如把他们给有需要的人。” 闵惟秀说着,心中都为自己啪啪啪鼓起掌来,看她说得多好啊!脑瓜子转得可真快! 官家神色莫名起来了,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些,“砚之经常这样做?” 不等闵惟秀开口,太后便连忙说道,“可不是,我身边的那个杜薇,就是砚之求我收留的,那孩子是个苦命的,没爹也没有娘。砚之虽然从小有些怪异,但心地是真好的。而且,到底……惟秀也说了,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孩子不是……” 太后说着,看着闵惟秀笑了笑。 官家恍然大悟,臭小子是有多想娶媳妇儿!都开始强行回忆童年了! 闵惟秀却被到底两个字给吸引了,太后到底之后未尽的话,到底是什么? “他说明白了自己为何去亲蚕宫,可这也不能够证明,不是他放的火!” 闵惟秀狂点头,“真不是,三大王好好的,干什么要烧死自己,而且他同我说了一些疑点,待我去现场查看一番,再来回禀。” 官家摆了摆手,“一起去罢,我倒是要看那小子都胡诌了些什么。” 闵惟秀心中发沉,看来亲蚕宫背后的事情,肯定同姜砚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才是官家真正忌惮的事。 这事儿不解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开始以为只要亲蚕宫三个字是关键,但是在她解释了姜砚之为何会在亲蚕宫之后,官家的目光又转向了火。 当年一定有什么陈年旧事,是同亲蚕宫,大火,还有姜砚之三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此刻不容她想那么多了,也没有时间去问她阿娘,是否有什么内幕。 她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亲蚕宫行去,太子宿醉,走路歪歪扭扭的,被蔡淑妃搀扶着,费了好大劲儿,才跟上。 闵惟秀回过头去,深深的看了蔡淑妃一眼,蔡淑妃一惊,目光立马移开了。 …… 一走近亲蚕宫,焦糊的味道并没有散去,靠近门口的那一面墙,烧得黑乎乎的。闵惟秀一眼就看到姜砚之说的,淋了油的那个窗户下面,窗户已经烧掉了,只剩下了一个黑乎乎的洞。 闵惟秀走进屋子里一看,在屋子的榻上,还放着姜砚之摊开着的话本子,因为昨日里侍卫救火,被谁喷湿了之后,又重新干了,看上去有些皱巴巴的。 食盒打翻在地,肉干和梅子咕噜噜的滚了一地。 一个小手炉好好的放在桌案边,里头的炭已经烧光了,摸上去冰冰凉的。 闵惟秀松了一口气,指着这个角落说道,“你们看,事发的时候,姜砚之是坐在这个角落里看书的。大家以为是他纵火,是因为之前已经有侍卫查看过了,说在起火的墙附近,发现了碳灰,所以认定是他从暖手炉里取出了炭,然后放的火。” 这暖手炉乃是用铜制成的,上头乃是梅花傲雪的图案,靠近一些,还能够闻到香味儿。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首先,暖手炉同炭盆子不同,它是封着口的,只有在下人们加炭的时候才能够打开。我就请问诸位,如果不问你们身边的内监或者是嬷嬷,你知道怎么把炉子打开,然后把烧的很烫的炭取出来吗?” 第100节 临安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闵惟秀给了她阿娘一个赞赏的眼神,姜砚之从小锦衣玉食的,只用过暖手炉,可没有亲自加过一次的炭。 “而且,亲蚕宫中常年没有人,许多屋子都锁着,姜砚之并没有任何的工具,因为经常要验尸,他的指甲都修剪得十分的短,怕指甲缝里藏了脏东西,影响断案。”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愿触碰的过去 “其次,就算姜砚之博闻强识,十分的厉害能够徒手打开这个暖手炉,跟街口杂耍班子里的人一样,能够徒手夹起烧红的炭来。那么问题来了。” “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瞧见了,在屋子外窗户下,有一些已经被水冲得到处都是的碳灰。请问,姜砚之如果要纵火,他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去烧炭火,任由北风呼呼的吹呢?” “他为什么不在里面烧,你们看到了么,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放炭在这里烧,更加容易燃吧?” 看着官家若有所思的样子。 闵惟秀又再接再厉,接着说道,“你们可能会想,因为姜砚之怕死。可他怕死为何又要放火呢?吃饱了没事闹着玩儿?” 官家却是脸色一变。 闵惟秀心中暗道不好,官家的痛脚也太多了吧,这都能够戳中,她立马转移话题道。 “诸位长辈都用过暖手炉,爱用炭盆子。咱们宫中用的都是那上好的炭,灰很少,而且很白。尤其是这种暖手炉,因为很小一个,用的更是灰烬很少的炭。” “哎呀,如果是姜砚之用自己暖手炉里的炭,来点燃了屋子,那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多碳灰剩下,让来救火的侍卫瞧见呢?多到冲了水,竟然还有剩下的。倘若姜砚之把自己暖手炉里的炭,全部倒在外面烧了,那么他的炉子应该是空的,没有灰才对。” “我打不开,但是官家可以让人打开来瞧上一瞧,也可以寻嬷嬷来问上一问,看我说的对与不对。” “大家请跟我到这里来看看墙上的痕迹。三大王跟我说,他进屋的时候,闻到了油的气味,但是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屋子很久没有通风,所以有一些怪味儿。” “先前我们说了,火是从墙外先起的,大家看看这个,很深很黑的痕迹对不对?外面是青石板地儿,就算放了炭火,也不可能一下子烧起来了,有人在墙上喷了油。大家看看这个墙,明显的有一道笔直的竖着的,比旁的地方都要深的痕迹。” “这是火顺着油喷了上去,然后烧到了窗户,关键的来了,大家再跟我进屋里头看。” 所有的人又跟着闵惟秀进了屋子里,官家一瞧,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因为侍卫来得很快,窗户上面的墙基本上没有怎么烧起来,只有一些火熏的痕迹。但是这个内墙的下面,明显也有一道火光嗖的一下,直对着地板喷去……这说明了什么,这摆明了是有人要烧死……” 闵惟秀还想说,官家已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舅父知道砚之是无辜的了,他现在肯定很生我这个阿爹的气,你去同他说,让他先回府吧,缺钱花,也不知道跟阿爹说,真是个傻儿子。” 闵惟秀张了张嘴,这还没有闹清楚到底是谁要害三大王呢,“可是,真凶……” 临安长公主拉了拉的衣袖,白了她一眼,“你这个傻孩子,你舅父舅母,外祖母,哪个不比你厉害,看你得意洋洋的,不忍心打断你罢了,尽瞎闹。砚之他顽劣,你舅父这是想借机会教育教育他呢。” 闵惟秀有些傻眼,这群老狐狸精们,个个都会睁眼睛说瞎话啊! 这是借机教育,这是借机要他命啊! …… 直到同姜砚之还有临安长公主上了马车,闵惟秀还气鼓鼓的。 “阿娘,真凶是谁,还没有发现呢,到底是谁要害姜砚之。”闵惟秀不解的说道。 临安长公主锤了她的肩膀一下,“你今日把阿娘吓死了,你不是用脑子吃饭的,还敢这样。你是叫惟秀,不叫天秀!” 闵惟秀哼了一声,“我是不用脑子吃饭,我用嘴吃饭。” 临安长公主被她气乐了,看着一言不发的姜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之事,你算是犯了宫中大忌讳了。你们不知道吧,如今的刘皇后,并不是官家的原配发妻。” 闵惟秀同姜砚之都惊讶的抬起了头,“我从小长在宫中,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人提及此事?” 临安长公主神色有些怀念,“你知道的,当年我们三家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闵家只有三个儿子,并没有女儿。但是柴家同我们姜家,各有一女。” 姜砚之恍然大悟,“所以柴家的女儿,嫁给了我阿爹,是元后。她……火……” 临安长公主赞赏的看了姜砚之一眼,“你果然是聪慧之人。柴皇后乃是幺女,性子活泼,官家十分的喜爱她。柴家那位没了之后,官家即位,立马封了柴氏为皇后,当时她住的地方,便是如今的亲蚕宫。” “因为兄长没了,柴皇后当时心结难解,放着如今的中宫不住,硬是住在了宫中最偏远的地方。官家由着她,并且非要把自己的寝殿,设在她的隔壁。” “当时就因为这个事情,许多人都赞官家情深义重。可万万没有想到,柴皇后有一日,当着官家的面,一把火把亲蚕宫烧掉了……她自己也香消玉殒了。” “官家消沉了许久,但是国不可一直无后。于是官家另外立了刘皇后,再也不让人提柴皇后了。后来官家突然有一日,又在那块地上,修了一座亲蚕宫。” 临安长公主顿了顿,“柴皇后的小名,就叫阿蚕。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的刘皇后,很不喜欢亲蚕大典的缘故。亲蚕宫,放火……这几个字,立马就让官家想到了当年之事,这也是难怪为什么,我立马进宫,生怕你的小命丢了。” 姜砚之对着临安长公主行了个大礼,“姑母待砚之恩深义重。” 临安长公主将他扶了起来,“我虽然不喜欢你那个生母,但是却觉得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也莫要以为你阿爹不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性子跳脱,时常让他不愿意想起的往事罢了。” “你不知道阿蚕,那会儿她初初有孕,连男女都不知晓,就非要同我肚子里的孩子指腹为婚。我那会儿同夫君征战在外,她就不停的叫人送信来,一连送了三封,我还没有来得及回信呢,她就……” 姜砚之手猛的一抖,艰难的说道,“你说的肚子里的孩子,是惟秀么?” 第一百八十六章 身世 闵惟秀震惊的看着姜砚之,就在今日,姜砚之还在福宁宫中告诉她,宋嬷嬷说她是他指腹为婚的妻子。 “宋嬷嬷,就是我府上的一个老嬷嬷说,惟秀是我指腹为婚的妻子”,姜砚之说道。 临安长公主瞳孔猛地一缩,“一会儿到府了,你把那位宋嬷嬷带过来,别走前门,翻墙过来。” 她说着,一把抓住了姜砚之的手腕子,过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马车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三个人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闵惟秀脑袋嗡嗡的,难怪蔡淑妃对白嫩嫩的小砚之都下得了手,原来姜砚之有可能不是他的亲儿子。 武国公府离皇宫很近,站在高处,能够看到宫宇一角。 马车很快就到了。 闵家三个回门的娘子,早就已经回去了,武国公父子在主院中带着闵忘玩儿。 一见到临安长公主,武国公就咋咋呼呼的说道:“宫里头又出啥事了,咋这么不太平。惟思,你阿娘回来了,快把忘儿带回去睡觉吧。” 临安长公主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复,“让乳娘带忘儿去歇了,你们几个人都跟我进来。” …… 不一会儿,姜砚之就已经神色匆匆的带着宋嬷嬷过来了。 这是闵惟秀第二次进入临安长公主的密室。 宋嬷嬷也不觉得奇怪,一关上门,立马跪了下来,“多谢长公主搭救。我家三大王,的确是柴皇后的亲儿子!” 临安长公主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我还以为阿蚕的儿子,被火也一起烧死了!” 宋嬷嬷摇了摇头,“柴皇后特意等到孩子生下来了,才……又怎么会把儿子也一起烧死了呢?” 姜砚之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毕竟这十多年,他都以为自己是蔡淑妃的儿子,一个连母亲都憎恶的儿子。 “当年我是柴皇后宫中一个厨上的粗使婆子,不知道长公主有没有听柴皇后提起过,会蒸奶糕的阿云。我的本名就叫宋云。” 长公主回忆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原来是你啊!我回来之后,想找阿蚕身边的老人……却一个都找不着了,没有想到你还在。” 宋嬷嬷叹了口气,“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那些跟着柴皇后从国公府一道儿来的老人,都一个个的没了。只有我,是后进宫的,又不过是帮厨,才留了一条小命下来。” “这些都是后来我听柴皇后说的:那还是大周时期的事情了,柴皇帝御驾亲征,在战场上中了冷箭,是以大军回返。当时陈国公,也就是如今的官家留守开封监国。”宋嬷嬷担心小辈们不知道旧事,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柴皇帝身子不适,太医会诊之后说,若是不怒火攻心,静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了。陈国公同夫人一道儿进宫,寸步不离的照看柴皇帝,可就在那一天夜里,柴皇帝走了,还留了一道遗诏,说皇子年幼,兄死弟及,要把皇位传给陈国公。” “当时你们二位不在开封府,不知道那会儿的血雨腥风。陈国公文采斐然,又善言辞,开封府中多半的文官,都是他的人,至于那些跟着柴皇帝南征北战的将领们,总有几个不服气的。” 闵惟秀能够想得到,这并非是陈国公当不当皇帝的事情,而是咱们都是跟着老柴混的,凭啥他死了,你就能当皇帝,你当,那我也可以当啊! 而且什么兄死弟及,简直可笑。 陈国公同柴皇帝,一个姓姜,一个姓柴,祖宗都不是同一个啊!自然是可疑。 “陈国公在柴皇帝的灵堂上嚎啕大哭,说他是万万不会接这个诏书,夺了兄弟的江山的,他身后的人哪里肯罢休,直接将黄袍披在了他身上,而反对的那些人,自然是拔刀相向。” “眼见着就要血溅当场,在那个时候,陈国公夫人,也就是后来的柴皇后,挺身而出,证明了那个诏书是真的!她是柴皇帝的亲妹妹,柴皇帝临死之前,她也是在场的……” “柴皇后的话,很有说服力,她就是一个十分善言辞,十分感染人的人。那些有权势的人当中,原本吕相公还有郑国公府就是铁杆支持者,这话一出,又有三人倒戈。” “陈国公便在那一日当了皇帝,立了柴氏为皇后。其实柴皇后当年选中亲蚕宫,并非是因为她要为兄长守孝,也不是说不待见官家,而是当时,柴皇帝的家人,尚且住在宫中,就在亲蚕宫旁。” 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听得都十分的惊讶,他们当时远在边关,等赶回开封府的时候,已经万事尘埃落定,官家派的去寻找柴家旁支的队伍,都早就远离开封府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往日的旧事,已经很少有人再提及了,虽然大致的事情知晓,但这些细节,无从得知。 宋嬷嬷说着,红了眼,舀出帕子擦了擦眼睛,闵惟秀知晓,惨烈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就在那往后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柴皇帝留下的嫡子便染病,不慎没了,因为这件事情,柴皇后同官家大吵了一架,打那时候起,两人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 武国公一听,怒发冲冠,“什么染病,这事儿后来我查清楚了,压根儿是有人给那孩子服用了雷公藤!那孩子还那么小,怎么经得住如此大毒之物,自然是没有了。” “这事儿我是几年前才无意之间知晓的,没有想到,这次东阳郡王身上,又出现了!” 宋嬷嬷一愣,显然她并不知道这个内情,她擦了擦眼泪,“原来如此。打那天之后,柴皇后便日渐消瘦,经常自责。” 她许是在后悔吧,后悔自己个站出来,帮陈国公说话,让柴家的江山,改姓了姜! “直到那一日,柴皇后生下了三大王,便让接生嬷嬷抱着,去给外间的官家看。当时亲蚕宫中一片欢腾,这可是中宫嫡子!几乎所有的人,全都出去问官家讨喜钱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产房里起了大火,嘭的一下,就烧着了,火势十分的凶猛,想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柴皇后在屋子里头一言不发的……那火烧得十分的大,一连左右两宫,都被烧掉了。” “就在那场大火中,有十人丧生,其中就包括在附近住着的柴皇帝夫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计不落空 闵惟秀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当时的场面。 官家当时肯定大怒,他的皇位来路本来就让人生疑,柴皇后是力挺他的证人,却以自杀的方式,来无声的抗议,这叫世人如何看待他? 按照宫中一惯粉饰太平的做法,肯定胡乱的弄了一个不慎走水,母子双亡的说辞,然后官家为了稳固地位,果断新立刘氏为皇后。 他压根儿不想要自己的江山,同柴家扯上半点关系了吧,姜砚之这个嫡子,就让人十分的尴尬了。 有他在的一日,柴家旧臣就永远不会真正的臣服于他。 “我阿娘,真的是自己放火烧宫的,还是像我今日一样,被人害的?”姜砚之问道,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第101节 宋嬷嬷摇了摇头,“大王,这个问题,嬷嬷也不知道。” 临安长公主红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砚之为何会给蔡淑妃养?” “长公主忘记了么?那会儿宫中只有三个皇子,全都是养在蔡淑妃宫中的,她是跟着官家最久的人了,虽然不太受宠爱,却生了长子。那时候二皇子的生母没了,也放在她宫中养着。宫中其他的人,都是新进宫的小娘子。” “蔡淑妃那阵子,也是怀着孩子的,不过怀像不好,不多久就没了。” 闵惟秀恍然大悟,那会儿官家肯定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一个只能生三个儿子的倒霉蛋子。 他说不定想着,日后还能再生他十七八个的,三个算什么! 刘皇后也没有想到自己个不能生,她那会儿还是个年轻小娘子呢,谁愿意养别人的孩子。而且她是否知晓姜砚之身世,还真不好说。 而且,总不能说她们刚刚进宫,就生出了这么大个儿子吧,骗狗呢? 临安长公主又盯着姜砚之仔细的瞧了又瞧,这才大哭起来,“太好了,阿蚕的儿子还活着,阿蚕的儿子还活着。” 一旁的闵惟思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姜砚之也红着眼,不过他没有在哭,却是在笑,“惟秀,真好,我阿娘并不厌恶我,难怪我一去亲蚕宫,就觉得这个地方很亲切!” 闵惟秀心中一揪,蔡淑妃对姜砚之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残忍了。 “嗯,你阿娘想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活着呐。” 所以,即便是心中再苦,也还是要让姜砚之活下来了,再死。 更何况,审了这么多案子,万事都不能只看表面,是不是柴皇后自己放的火,还很难说呢! 万一是刘家想要后位,所以害死了柴皇后,烧死了原来柴皇帝的遗孀,向官家投诚呢? 万一是蔡淑妃心生嫉恨,害死了柴皇后呢? 还有很多,很难说的万一。 …… “所以,这一次害我的人,压根儿就是当年事件的知情人,他这是要致我于死地啊!就算大火没有烧死我,那我同我阿娘,在同一个地方,起了同一把火……” “我阿爹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就算没有宋嬷嬷在,以我的性子,我也会去刨根问底,最后的结果,就是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即便是没有死,也走进了他早就给我设好的路。” “我同太子不是一母同胞,而且我还是……” 姜砚之欲言又止,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姜砚之同太子并非是一母同胞,而且他还是中宫嫡子,原本他同太子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现在,撇开那个犹如隐形人一般低调的二皇子不谈,反倒是他们兄弟之间,是更加有可能相争的。 即便他没有野心,还是支持太子,那么兄弟之间的隔阂,也少不了了。 好一出离间之计。 “惟秀,你有没有觉得这种计不落空的手段,十分的熟悉……”姜砚之勾了勾嘴角,问道。 闵惟秀点了点头,不是她聪明,因为这个事情才发生不久,记得实在是太清楚了才对。 就在林娘子的案子上,那个幕后之人,也是喜欢一箭多雕,算计人心。 “当年我阿娘的案子,因为时隔久远,老人们都没有了,亲蚕宫也重建过了,根本找不到什么线索,但是我被人害的事情,却还是可以查的。” “首先,是路甲。路甲是我大兄的贴身侍卫。他不在跟前伺候,去亲蚕宫那么偏远的方向做什么?就是因为他的出现,我才放了路丙离开。” 姜砚之没有功夫傍身,但是路丙却有。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若是有人在门口纵火,他能够立马发现了,冲出去抓现行。 “其次,还是亲蚕宫地处偏远,但却恰好有一堆侍卫经过,然后灭了火,你们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我甚至怀疑,那个纵火的人,压根儿是侍卫中的一个……” 闵惟秀听着姜砚之的分析,仔细的想了想,完全有这种可能,其中一个侍卫借口出恭之类的,出来放火,放完火之后,又回到队中,跟着众人来救火! “最后,这个人很熟悉我,他知道我进宫之后,要去亲蚕宫。甚至还知晓蔡淑妃对我不好,她若是待我如亲子,那么根本就离间不了我们。毕竟养恩大过生恩。” 姜砚之的话一脱口,闵惟秀就觉得不寒而栗起来。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计好了。 像是猫抓老鼠一般,把他们踩在地上蹂躏。 这一定是一个聪明到近乎妖孽的人。 …… 武国公听得头晕眼花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不是说三大王的身世么?怎么又查案子去了,听得我的脑瓜子疼,还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的!” 临安长公主笑出了声,“要不说头脑简单的人没有烦恼呢,你呀,就是天塌下来了,都不知道是啥回事呢!” 武国公挠了挠脑袋,“天塌下来了,用手撑起来不就行了,管它是啥回事呢!” 姜砚之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闵公说得对!” 临安长公主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叫什么闵公,日后便叫岳父了,你同惟秀的亲事,我这个当阿娘的,早在十几年前,就同意了。” 闵惟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喂!娘啊!就因为姜砚之是阿蚕的儿子,你就立马把自己的闺女卖掉了? 还是这样卖的: 姜砚之:这个多少钱一斤啊?五个大子一斤卖不卖? 临安长公主:五个大子这么贵?哎哟,不值钱的玩意儿,谈钱伤感情啊,拿去拿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誓言 姜砚之乐开了花。 今日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日,待他不好的那个人,不是他阿娘;临安长公主还要把惟秀嫁给他。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了两块大馅饼,砸得他心花怒放。 “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明儿个我便进宫,求阿爹指婚!” 姜砚之毫不犹豫的对着武国公同临安长公主行了大礼,郑重的说道。 闵惟秀一跳三尺高,“姜砚之你的案子都还没有查清呢!” 一旁的闵惟思鄙视的看了闵惟秀一样,男人这种东西,有美色当前,还管什么查案子啊!何况还是白捡一个媳妇儿! 唉,想想他,带着闵忘一个拖油瓶,日后哪里还有好小娘子,愿意嫁给他为妻? 闵惟思想着,不禁有一些淡淡的忧伤。 “你若是对惟秀不好,看我不去打断你的狗腿子!” 武国公挠了挠脑袋,他实在不知道,不是说身世么?一会儿蹦到了查案子?他一个不留神,咋就变成嫁女儿了? 不过,他多少是欣赏姜砚之的,但若是他能够威武雄壮一些,就更好了。 姜砚之拼命的点头,犹如小鸡啄米。 “岳父大人放心,家中只有一口吃的,那就给惟秀吃;家中只有一件衣衫,那就给惟秀穿……” 姜砚之还没有说完,武国公就猛的一拍大腿,惊讶的说道:“啥玩意?你家中已经穷到只有一口饭吃?一件衣服穿了?你好歹也是个王爷,就穷到这个地步了?” “惟秀吃了饭,你饿死?惟秀穿了衣,你冻死?你这分明是要我闺女当寡妇,不想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啊!不行不行!” 姜砚之一脑门子的汗,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办,原本他觉得很感人的誓言,被武国公一说,他怎么也觉得不得劲了呢? 闵惟秀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还你还油嘴滑舌的,她阿爹可不是吃素的,那是同朝堂上三千文官大战三百回合,说不赢了就动手的男人啊! 姜砚之咳了咳,又接着说道:“我保证日后惟秀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想打架就打架,想翻墙就翻墙……” 武国公这下子乐了,对着姜砚之的肩膀猛的拍了拍,“这还差不多!” 他说着,突然正色了起来,“我的闺女,自己有嫁妆,不光是她自己个,就是她生的孩子,都能够衣食无忧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你保证。我这个当阿爹的,只有一个要求,让她开开心心的,不要受委屈就好了。” “我家惟秀天生神力,与平常那些小娘子截然不同,他日若是惟秀想要上战场去打辽狗,你不得阻拦!” 闵惟秀一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阿爹平日里都是走霸道路线的,怎么突然之间就煽情了起来。 姜砚之点了点头,“我保证。” 武国公嗯了一声,“你保证最好,你不保证,我家惟秀想出门,谁拦得住,哈哈!” 闵惟秀一梗,红了的眼睛又白了回去,阿爹,你能够多帅一刻钟么! 还有,怎么事情就发展到,好似她马上就要出门子嫁去隔壁了一样! 她真的要嫁给姜砚之么?闵惟秀一想到这个,脸就有些发烫起来。 她绝对是因为贪图姜砚之给她埋下的生辰贺礼,才一不小心中了奸计,出卖了自己的! 一旁的宋嬷嬷擦着眼泪,嘴角含笑的看着闵惟秀,像是在看一盘好吃的人参果。 闵惟秀实在是被这屋子里的喜庆气氛闹了个手足无措的,清了清嗓子,“阿娘,你给姜砚之说说,柴皇后以前的旧事吧!” 临安长公主这才想起来,姜砚之根本就没有见过柴皇后,对她毫无印象。 她赶忙站起身来,走到了桌案旁边,拿出了一个卷轴,轻轻的打开来。 上头画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小娘子,正在逗鸟儿。 小娘子生得十分的白,看上去一脸的稚气,好似感觉有人在偷看她,轻轻的吐了吐舌头! 一看就是一个十分有生气的人。 姜砚之心情复杂的走了过去,“这是我阿娘?” 临安长公主点了点头,“对,这是阿蚕还没有出嫁的时候。我那会儿在学丹青,经常追着她画……其他的画,她出嫁的时候,我都送给她了,亲蚕宫大火的时候,付之一炬了。” “唯独这一张,我觉得小鸟画得不灵动,便没有给她,自己个留了下来,没有想到,后来竟然成了念想。这个,你拿回去吧。我想阿蚕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有能够陪着你长大了。” 姜砚之红着眼睛接过了画,之前他总是想着,蔡淑妃不是他亲娘,真的太好了。 现在看到了画像,心中那个阿娘的形象,才鲜明了起来,柴皇后是他亲娘,真的太好了。 若是他的阿娘没有死的话,一定会带着他到处玩,给他唱好听的歌,睡觉之前会给他说故事。她有可能会给他生许多的弟弟妹妹,但是绝对不会用针扎他。 临安长公主见他今日已经折腾了一天了,说道,“今日不早了,有什么事情,等睡上一觉再说吧。” 姜砚之点了点头,他的确是很累,昨日夜里走水之后,一直到现在,他一会儿都没有睡过。 第102节 等姜砚之走了之后,临安长公主才拉着闵惟秀的手,替她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丝儿。 “傻孩子,阿娘不是因为他是阿蚕的儿子,所以才要把你嫁给他的。”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已经中意他了。姜砚之是一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是好事。你阿爹不久就要出征了,你的亲事早些定下来,阿娘也安心一些。你四姐要说的人家,我也心中有打算了。” “对了,仪娘府上的事情怎么样了?” 闵惟秀一愣,忙把闵仪婆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被姜砚之的事情一闹,她都险些忘记说这事儿了。 “我原本想讨个说法,实在是太气人了,噎死的有什么丑的,好歹也是个饱死鬼啊!不管怎么样,让我阿姐背黑锅,还扮鬼吓唬她,简直太过分了。可是阿姐早早的就把我拉开了。” 武国公一听,就要炸了,“什么!竟然连我女儿都敢欺负!当她娘家人都死光了么!姓曲的是活着不耐烦了吧!” 闵惟秀拼命的点头,就是就是! 临安长公主也皱了皱眉头,“仪娘是个聪明的,但是有时候就是顾虑太多了。惟学惟思,你们明日一早,就去曲家把仪娘接回来小住一段时日,便说我想她了,今日回门又有急事进宫,娘俩都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 第一百八十九章 满城风雨 翌日清晨。 闵惟秀正在用朝食,安喜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你怎么气喘吁吁的,不是给你阿娘送吃食去了么?” 安喜的老子娘喜欢吃鸭舌,但这玩意虽然不稀罕,做起来却是费工夫,通常都没有。 今日一大早,宋嬷嬷便送了一些过来,对于闵惟秀而言,还是大块吃肉来得舒服,于是便分了一些,让安喜送去给她阿娘吃了。 “小娘,出大事了。听说三大王不是蔡淑妃的亲儿子,他是皇后的儿子呐。呸呸,不是现在的那一位,说是以前还有一位。我听我阿娘说,刘皇后还真不是原配呐。” 闵惟秀猛的站起身来,膝盖却撞到了桌子腿,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你听谁说的?” 安喜拍着胸脯顺了顺气,“我去寻我阿娘,我阿娘说,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 闵惟秀将胡饼子一搁,伸手抓下搭在架子上的披风,“走,去寿王府。” 安喜摇了摇头,“小娘,三大王天不亮就进宫去了,宋嬷嬷送吃食的时候说的呢。” 闵惟秀顿了顿,又坐了下来,昨日姜砚之有性命之忧,她进宫便罢了,今日这事儿,目前只是流言蜚语,贸贸然去问,实在是不妥当。 姜砚之是谁的儿子,不是他说了算的,怎么着官家也不能够因为他是柴皇后的儿子,就把他杀了。 他若是想杀,早在十四年前,就杀了。 姜砚之定是心急,想要去求官家……又想着问路甲的事情,于是一早就进宫了,怕是还不知晓这事儿。 这厢闵惟秀着急,那边姜砚之已经充分的感受到东宫里的人,看他的异样目光了。 他一早进宫,便听内侍说,官家在东宫同太子一道儿用早膳,于是马不停蹄的又转头朝东宫来了。 可一进门,就觉得古古怪怪的。 这东宫,他来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还是头一回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路丙,本大王今日脸上没有洗干净么?沾了菜叶子?” 路丙伸出脑袋瞧了瞧,摇了摇头,“没有啊!不过三大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的进了门,官家正同太子一道儿用膳,太子妃李氏在一旁添菜伺候着,见到姜砚之进来,亦是神色复杂。 姜砚之莫名其妙的,但是他一见到官家,就想要临安长公主答应了要把惟秀嫁给他的事情,忙说道:“阿爹阿爹,你还记得当初答应要把惟秀嫁给我的事情么?” 官家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上次惟秀不是拒绝了么?” 官家说着,看着姜砚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该说这孩子大度,还是说他缺心眼子? 昨日才闹得那么难看,今日就又阿爹阿爹的叫上了。 “嘿嘿,因祸得福,惟秀觉得我太惨了,上次险些被人活埋了,这次又险些被人烧死了。没有她在身边保护我,就是不行啊!阿爹阿爹,你再提一次,惟秀这次答应了!” 官家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你阿娘当年把你的心眼子和脸皮一起烧掉了吧,你是一个小郎君啊,小郎君,要被小娘子保护,竟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毫无半点羞愧之色! 被人烧死了么?官家想着姜砚之的话,又开始神色悠远起来,姜砚之是被人陷害的,那么当年的柴皇后呢? 她是自己放火的,还是也是被人害的?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姜砚之那雪白的脸,叹了口气,“知道了,娶了惟秀之后,你要好好的听话,不要再瞎胡闹了。” 姜砚之笑弯了眼睛,“谢谢阿爹。” 只听得嘭的一声,太子手中的筷子掉在了碗上。 姜砚之瞧着他的脸色,正了正神色,“大兄,可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大早起来,就直接进宫了。” 太子张了张嘴,“太子妃,你先下去吧,我同阿爹还有砚之有话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官家就轻轻的说了一句,“砚之是你阿弟。” 官家说着,看向了太子妃,“给砚之添一副碗筷吧!没有什么事儿,就是有一些流言蜚语的。我一共只有三个儿子,你们手足情深,阿爹瞧了高兴。” 姜砚之一愣,他大概能够猜到是什么事情了。 太子笑了笑,“是,阿爹。” 姜砚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桌上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吃食,他却是没有了胃口。 官家随意的用了一些,又扯了一些兄友弟恭的话,便起身离开了,虽然是年节,但是吕相公还是每日都会进宫来禀朝事,尤其是官家打算春日里北伐,一下子就牵扯到了许多事情,得提早准备。 待他一走,太子便将太子妃同路丙都赶了出去,屋子里一下子静悄悄的。 “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是皇后的儿子。”太子说着,端起桌上的小酒盏,轻轻的抿了一口。 姜砚之顿了顿,没有说话。 “阿娘昨日告诉我了,你是柴皇后的儿子,现在整个开封府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你是中宫嫡子。正好,这个太子我也不稀罕当,你来当吧。”太子说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姜砚之。 姜砚之心中酸涩,不管怎么说,离间之计成功了,太子已经不信他了。 “大兄瞧着我长大的,知晓我最只喜欢断案这一件事。我姜砚之是什么样心性,你最清楚不过了。” 太子笑了笑,“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 姜砚之点了点头,“大兄永远都是我亲大兄。什么中宫嫡子,兄长同东阳郡王交好,自然是知晓,柴家血脉是毫无前程可言的。这一切不过是有人用来离间你我兄弟二人的计谋罢了。” 太子没有吭声。 “东阳并非大兄的亲兄弟,大兄待他亦如待砚之。如今砚之同大兄虽然并非一母同胞,但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太子的手微微的抬了起来,搁在姜砚之的头上顿了顿,又转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是我着相了。我一直为有一个亲弟弟而感到骄傲自豪,现在……一时有一些转不过弯来。恭喜你要娶到惟秀了。” 姜砚之也笑了笑,“谢谢大兄。”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姜砚之立马站起身来,告辞离去,每离开东宫一步,他的脚步就沉重一步。 这一次,他们兄弟二人,是真的回不去了。 第一百九十章 想不明白就去问 “怎么样,你去寻路甲问了么?”姜砚之出了东宫,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路丙跟在一旁,颇有些不习惯。 三大王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嘻嘻哈哈的,就是瞧见了尸体,也能够笑眯眯的啃饼子,可今日…… “问了。大王,你要是被逼迫的,你就眨眨眼,路丙豁出去了,也会救你的,虽然我可能打不过武国公一家子。” 姜砚之被他气乐了,佯装要踢他,“快说正经事儿。” 能娶惟秀,他自己高兴得做梦都要笑。 可是,他一想到太子适才放在他肩上的手,心中就难过起来。 人无完人,他大兄也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毛病,譬如不大讲究,大庭广众之下就同刘鸾那啥的。 又比如总是杞人忧天,担心屁股下的位置被人抢了去。 但是他是一个念旧的人,把兄弟感情看得很重的人。 说实在的,他和东阳,对于太子而言,不光不是助力,还是麻烦,可是太子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们。 要不然的话,也不会因为东阳的事情,深深的自责了。 更加不会质问他,若他当真是个权欲熏心的太子,反而会表面上拉拢他,暗地里提防他。 所以他不是。 他不喜欢蔡淑妃,可是他喜欢太子。 他的心中空荡荡的,有一种一夜之间,就面目全非的失落。 他之前一直没有涉及朝廷党争,一来他不过十四岁,二来有太子在前头挡着,他只要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跟班就行了。 可是从今日起,他不朝着山走,山也会来寻他了。 姜砚之垂了垂眸,“路甲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去亲蚕宫的路上。” 路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他说是太子妃的母亲最近臂疼,太子妃问了御医,说是用桑枝细切,炒香了用水煎服入药。咱们宫中的桑树,多种在亲蚕宫附近,那会儿他刚取完桑枝回来。” 姜砚之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他们遇见路甲的时候,他手中的确是提着个布袋子。 大陈百姓喜欢在房前屋后种桑树,这种树叶子能用来养蚕,结了果子还能饱腹,哄小孩儿也是利器,多有种植。 “是哪个太医说的?太子妃相询,还是太医主动说的?” 路丙知道姜砚之考虑事情面广,早有准备,“太医来给太子送醒酒药,太子妃在腊月里的时候,请太医过府给李夫人瞧过。太医给太子瞧完之后,主动给太子妃说的。” “说是想到了一件旧事,说前些年太后也曾臂疼,就是用亲蚕宫附近的桑枝治好的。”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是哪一位太医?” 路丙未有迟疑,“是徐太医。” 第103节 姜砚之并不惊讶,这宫中有地位的人,都有自己个相熟的太医。 这位徐太医,就是经常往来东宫还有东阳郡王府,以及他的寿王府的。 只不过他除了有些怕冷之外,旁的事没有,上一次他受了伤,先头是擅长外伤的太医治的,后边调理,则是交给了徐太医。 姜砚之叹了口气,“走,咱们先去寻成六郎,问问那日侍卫救火之事。” 路丙点了点头,“小的已经同他约好了,就在前头拐角处相见。” 两人快步的朝前走,果然瞧见在阴影中等着的成六郎,姜砚之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走,“成六哥,那日亲蚕宫起火,是谁第一个发现了大火,谁第一个冲进去的?第一队救火的人中间都有哪些人?” 成六郎的脸色十分的难看,“你不用查了,是刘皇后父亲族中的一个远方子侄,今日人没有来,说是回去得了恶疾,人没了。” “他是那一个小队的侍卫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借口尿急,往亲蚕宫方向去出恭,然后发现了大火,叫众人来救火的。” 姜砚之不敢置信的闭了闭眼睛,八成就是这个人放的火,然后他被人灭口了。 “多谢成六哥了。”姜砚之稳了稳心神,对着成六郎拱了拱手。 成六郎虽然是武夫,但却细心得很,压低了声音对姜砚之说道,“你小心一些,来者不善,对方心狠手辣。” 姜砚之点了点头,告别了成六郎。 清晨的阳光已经升起,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两边的雪尚未融化,堆得高高的,像是一堆一堆的柴火垛子。 路丙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寸步不离姜砚之,“大王,咱们现在怎么办?是谁要害你,又是谁暴露了你的身世?官家他……” 姜砚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冬日的空气吸入鼻腔之中,有一些凉。 “咱们去回去吧。” 姜砚之曾经破过一起连环杀人案,为什么叫连环杀人案呢? 就是一个凶手,他的杀人手段多半是有迹可循的,譬如人在江湖漂,若是被人一剑刺穿了脖子,却是没有一点血出来,那其他人瞧了,八成要大呼一句,一剑无血冯前辈! 再比如脖子上插了一把红缨飘飘的飞刀,那众人一瞧,大呼一句,小李飞刀! 这个设局的人,他也是有迹可循的。 一连两个发生在宫中未解的案子,都同一个人有关,那就是东阳郡王。 可是,姜砚之不管怎么都想不通,他这样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而且,他也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 不管是武国公,还是他姜砚之都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他怀疑东阳郡王,但是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 即便徐太医说是受了东阳郡王指示,让他告诉太子妃去割桑枝,那也只能说明,他同东宫关系亲密,对太子不计前嫌。 一个巧合就解决了的事情。 上一次林娘子的死,人家东阳郡王可是受害者! …… 姜砚之刚一走出宫门,就见到阿福坐在马车上,对着他挥手,闵惟秀来接他了。 姜砚之裂开嘴一笑,觉得之前的阴霾简直一扫而空,“惟秀惟秀,你担心我对不对?” 闵惟秀撩开马车帘子,怒道:“还不上车,风吹得都要冻死了。谁担心你了!” 姜砚之也不戳穿她,笑道:“我阿爹说,过两日就给我们二人定亲,嘿嘿!我阿娘的事,大家伙儿都知道,不过我阿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流言这种东西,过了一段时日,自然就没有了。” 闵惟秀觉得姜砚之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想问什么,他都知道。 “案子怎么样了?”她不甘示弱的问道。 姜砚之顿了顿,他同闵惟秀之间,并没有什么秘密,“我觉得是东阳郡王,但是没有证据。路甲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同东阳郡王有干系。那个防火的侍卫,是刘皇后族亲,现在已经死了。” “东阳他……”闵惟秀皱了皱眉头,朗声道:“阿福,咱们去东阳郡王府。” 想不明白的事情,直接去问不就好了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七棵紫荆树 “为什么我们不怀疑都是刘皇后捣的鬼呢,譬如她为了帮助二皇子,所以才离间你们兄弟二人嘛!你不是说,那个放火的人,是刘皇后的族人么?” 闵惟秀好奇的问道,坐在马车外面的路丙也竖起了耳朵,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林娘子也有可能是皇后害死的啊!毕竟她那日还可着劲儿往东阳郡王身上扯呢! 她没有儿子,转而支持二皇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姜砚之笑了笑,“你同刘鸾相熟,觉得她怎么样?” 闵惟秀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蠢!” 天呐,连她都能骗得了的人,不是蠢是什么? 姜砚之点了点头,“刘皇后并不比刘鸾聪明多少,要不然,进宫这么多年,也不会一直没有孩子。她想不出这么复杂的招式。她能够当皇后,全靠了当年她阿爹手中掌握的兵权,刘家是官家许要争取的人物。” “刘皇后想不出,不是还有二皇子么?” 姜砚之一愣,仔细的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关于他二哥的事情,但是却感觉什么都毫无印象。 没错,毫无印象。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他讨厌什么,他就是温温和和的站在那里,像是家中摆着的屏风。 可能经过了十次八次的,也不记得屏风上到底是三星祝寿,还是孔雀开屏。 “对吧?”闵惟秀有些得意,她感觉自己这是第一次在聪明才智上碾压姜砚之,“若是太子当了皇帝,日后刘皇后就算是当了太后,也要被蔡淑妃制衡,毕竟太子有亲娘啊,而二皇子就不同了,二皇子可没有亲娘。” “我若是皇后,我就支持二皇子。都当太后了,还要伏低做小?门都没有!” “她可能本来是支持太子的,但是刘鸾不是当小妾了么?太子当了皇帝,刘皇后的侄女也做不成皇后了嘛!” 闵惟秀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姜砚之有些发懵,他深深的看了闵惟秀一眼,难不成两个人定亲之后,聪明程度会平均一下,你看他就变笨了,惟秀就变聪明了! 明明,他之前都一直很有把握是东阳郡王的,被闵惟秀这么胡乱扯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的也不道理。 不过两人来不及想太多,东阳郡王府已经到了。 姜砚之下了马车,都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闵惟秀是府上常客,门房也不通报,高兴的招呼道,“闵五娘子来了,郡主天天盼着您来呢!” 闵惟秀豪气的掏出一把银钱,塞给了他,“过年的赏钱。” 门房乐得合不拢嘴,他就喜欢这种一言不合就撒钱的人! 他一直将二人送到了二门,然后招呼了一个婆子过来,才屁颠屁颠的回去。 那婆子也是认识闵惟秀的,“闵五娘子,郡主同郡王在浇花呢,奴领你去。” 婆子一直走一直走,将姜砚之同闵惟秀引到了一个院子门口,这是东阳郡王的住所。 婆子不敢高声,侧身退走。 闵惟秀同姜砚之对视了一眼,站在门口,都能够闻到里头淡淡的熏香味儿,还有哗啦啦的水声。 “表弟同惟秀来了,怎么也不进门。” 表弟? 东阳郡王是记在柴皇帝名下的,姜砚之是柴皇帝妹妹的儿子,他叫上一声表弟,也不是不可以的。 闵惟秀一进院子,才觉得怪异起来,这个院子里光秃秃的,压根儿没有花,只有七棵紫荆树立在那里,其中有一棵,还已经半死不活的了。 她来过许多次,倒是没有注意这是什么树。 “这是什么树?现在浇水,怕是要结冰了。” 东阳郡王还没有说话,柴郡主就走过来挽住了闵惟秀的胳膊,“这是紫荆,又叫满条红,等春日里开花了,一整个枝条都是红色的,花香很甜。我兄长最宝贝这些花儿了,这一棵快要死了,他还伤心得不行呢,我叫他砍掉了,他也舍不得。” 紫荆啊,倒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 东阳郡王听了柴郡主的话,走过去摸了摸那棵快要枯死的树,“这是我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当然意义非凡。表弟有没有听说过那个故事?” 不等姜砚之说话,东阳郡王便接着说道。 “相传在南朝,京兆尹田真同兄弟田广田庆分家,庭院之中,有一棵紫荆树不好分。于是相约第二日,将树砍成三段,每人分一段。可是没有想到,第二日,三人一去瞧,紫荆树上的花一夜之间全都没有了。” “三兄弟唏嘘不已,感慨人不如树,便决定不分家了。而那棵紫荆树又开花了。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 姜砚之深深的看了东阳郡王一眼,“这个典故出自南朝吴钧的《续齐谐记》。” 东阳郡王哈哈大笑起来,“表弟果然好学问。” 一旁的闵惟秀一头雾水,啥玩意? 她一直觉得,文人读书,说一个词,非要哔哔一堆典故,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可万万没有想到,姜砚之竟然也是这样的文人! “表弟今日来,可有要事?” 姜砚之摇了摇头,“来拜年罢了。表兄可要多保重了。” 东阳郡王笑了笑,“来拜年两手空空?” 姜砚之脸一红,闵惟秀挺了挺胸膛,她出门怎么会两手空空! 她想着,二话不说,从怀中抽出了几块包好的胡饼子,又从左边袖袋里倒出了一包杏仁,右边袖袋里抽出了一包肉干,再从钱袋子里倒出了一小罐腌渍过的梅子,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礼轻情意重嘛!” 东阳郡王有些目瞪口呆,尤其是她拿完了东西之后,手还没有收回去。 闵惟秀见他半天没有动静,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我们两个年纪小的,来拜年,你就让我们空手回去?好歹姜砚之还叫你一声表哥呢!” 东阳郡王哈哈大笑起来,从袖袋里掏出几个金元宝,放在了闵惟秀的手心里,“出入平安。” 闵惟秀一愣,没有见过这样说祝福语的。 她也不客气,将金元宝揣进了自己兜里,说起来,金元宝她不缺,但是肉干,是真心疼啊! 闹了这么一出,闵惟秀又同柴郡主说了几句话儿,这才告辞出来。 两人一出了府,闵惟秀就一拍脑门子,“糟了,把要问的正经事给忘记了。” 姜砚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没有问,但是他已经回答了。” 第104节 第一百九十二章 死掉的证人 “什么时候?” 闵惟秀想了想,“你说他讲的那个什么典故?关于紫荆树的?” 姜砚之点了点头,“嗯,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在说,同我都是柴家后人,同太子都是兄弟情深……我们三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闵惟秀耷拉着脑袋,“喂,姜砚之你知道么?我以前一直觉得,除了刘鸾,其他的人都很和善。现在想来,怕是我压根儿没有听懂他们的话中有话!我若是注意到了,也能够想明白,但是我好似从来都不注意这些。” 真是一个让人沮丧的发现。 姜砚之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揉了揉闵惟秀的脑袋,“因为我的惟秀太厉害了,别人都不敢直说,怕你气愤不过……” 姜砚之说着,伸了伸自己的拳头。 闵惟秀还是很沮丧,“那你相信他说的么?” 姜砚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通常都不先入为主的设定凶手,也不轻易相信疑犯的供词,只有证据才是最可靠的。” 他说着,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根肉干,递给了闵惟秀,“所以惟秀这样很好,压根儿不听别人的谎话,只相信自己发现的事实。” 闵惟秀一听,瞬间觉得自己高大起来。 没有错,她活了两辈子,一直都是这样行事的,行军打仗不也是么? 敌军开始叫阵了,敌军开始叫骂了,敌军开始继续逼逼了…… 然而小闵将军一句都没有听,提着狼牙棒就上了。 然后,逼逼声没有了。 “你说得没有错,所以那些什么反间计,激将法之类的,对我毫无用处!” 姜砚之偷偷的勾了勾嘴角,他很喜欢武国公一家子,都是这样,不管遇到多难的事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又自我调节好了。 “我还是觉得,东阳郡王隐瞒了什么,他并不是我们所见到的样子。你看,我们什么都没有问,他却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甚至算准了你的性子,会直接登门相问,所以早早的就在紫荆树下等着了。” “论算无遗策,我不如他。” 闵惟秀突然想起了那日东阳郡王说的话,“他说,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也向往天空翱翔的雄鹰。” 姜砚之一愣,“东阳郡王说的么?” 闵惟秀垂了垂眸,“这样的话,按照你们的想法来解读,就是心怀怨恨吧。不是所有人都贪恋富贵,有的人,可能只是想过自由自在的乡野生活。可是东阳的翅膀,已经被硬生生的折断了。” 就像闵惟思一样。 闵惟秀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种虚头巴脑的揣测,一天能瞧出一种新的涵义来。咱们还是不要想了,按照你说的,看看有什么证据。” 姜砚之也咬了一口肉干,“没有错,咱们现在去看那个死掉的证人。唉,今儿个早晨我着急上火的进了宫,连早膳都没有用,好不容易想喝碗粥,我阿爹又一直拉着我说说说的……我虽然脸皮厚,也不大好意在聆听教诲的时候,还用朝食……快要饿死了!” 闵惟秀也咬了一口肉干,“唉,我阿娘也是,每次我吃胡饼子,她就在一旁念叨,什么长得像熊一样了可如何是好啊!再吃心眼子都要长得跟胡饼子那么大啦!她也不想想,胡饼子上还有芝麻啊,饼子和芝麻均衡一下,心眼子不小也不大,正合适啊!” 姜砚之点了点头,“你马车里还有吃的么?说起来,这八成是我们家老祖宗一脉相承的啰嗦!” 闵惟秀呵呵一笑,他们两个好像也都是话篓子,谁也嫌弃不了谁! “有的有的,有馍馍,放在暖手炉上烘烘,香着呢,把肉干也烘热了吃,鲜!” 一旁的路丙同安喜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那叫为人父母苦口婆心,金玉良言好吗? 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飘着肉香还有馍馍香的马车招摇过市,周围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 国舅府在保康门附近,刘皇后家中子嗣不昌,但是旁支亲族却是繁多,几乎住满了那一阵条街。 如今是正月里,大多数人家都挂着喜庆的灯笼,贴了门神贴,唯独有那么一家,扬了白幡挂了黑绸,好不明显。 闵惟秀的马车十分华丽,属于那种平头百姓瞧见了,都自动避讳的,跋扈衙内专用马车,便是在那刘侍卫门口停下来了,在门口迎客的人也不敢上前。 姜砚之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吃了一个大馍馍夹肉,他觉得精神头好了很多,但是如今是去人家家中吊唁呢,红光满面的有些不合适啊! 他想着,对着闵惟秀小声说道,“掐我一下。” 闵惟秀毫不犹豫的掐了一下,姜砚之整个眼睛都红了,犹如一头即将发疯的牛。 太他娘的疼了啊! 他想着,拼命的忍住了即将掉出来的眼泪,他同刘侍卫素未谋面的,笑不合适,人家说你没有同情心,哭也不合适,人家以为你同他有奸情。 做人就是这么难啊! 他想着,走上前去,那门口的人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唱名,这时候路丙上前,低声提示道:“这是寿王殿下。” 那人一愣,姜砚之红着眼睛冲着他点了点头,“本大王同刘侍卫虽然素昧平生,但是此番能够火海脱险,多亏了刘侍卫第一个发现走水了,原本想要登门致谢。不想天妒英才,好好的一个人……唉,本大王怎么着也应该来送他一程。” 那人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颇有些受宠若惊的说道,“我阿弟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大正月的,三大王不嫌晦气,亲自登门……我阿弟便是死也无憾了。” 刘侍卫的阿哥说着,亲自引着众人进了门。 闵惟秀默不作声的看了看四周,这就是普通的一个民宅,不大也不小,一眼望过去,就能够看到停在灵堂上的棺材,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妇人,身边跪着一个小童,正在烧着黄纸。 一个白发老夫人,身边已经围满了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还有一个大一些的少年,显然是刘侍卫的侄儿,正在充当孝子,回跪来吊唁的族人。 姜砚之上了香,走近棺材一看,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子躺在其中,脸色苍白。虽然清理过了,但是额头上有明显的伤痕,脸上也有擦破的痕迹。 “刘侍卫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姜砚之问道。 第一百九十三章 奇怪的伤痕 刘侍卫的阿哥吸了吸鼻子,“昨儿个夜里,他说同人约了在上土桥饮酒。他在宫中做侍卫,交友甚多,我们也没有觉得奇怪。可不想迟迟不归,后来就有路人来报,说我阿弟喝多了,脚一滑,脑袋磕在石头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今年冬日格外的冷,三天两头就下大雪,便是出了日头,那也是怏怏的,没有多少暖意。 一些小道之上,的确是结了凌冰,尤其是在靠近水的周围,更加如此。 光是姜砚之知道的,像这样走着走着摔死了的倒霉蛋子,今年冬天就不下三人。 “是磕到后脑勺了?” 姜砚之看着棺材里的刘侍卫,额头上虽然有伤口,但是并不太深,应该并非是致命伤,所以伤口应该是在后面,被头发给挡住了。 刘侍卫的哥哥刘大郎点了点头,“三大王料事如神,我去抬他回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块尖石头上呢。” 姜砚之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来指了指棺材,“如果是伤了后脑勺,那他脸上怎么会有伤呢?” 他说着,伸出自己白白胖胖的手,一把抓起棺材里刘侍卫的手,仔细的瞧了起来,“奇怪了,手上却没有任何擦痕。” 闵惟秀瞧着认真的姜砚之,笑了笑,他胆子倒是大,一点儿都不怕这些尸体什么的。 正想着,就听到周围一个妇人嘀咕出了声,“三大王真是性情中人,你看,他拉着刘二郎的手都快要哭出来了。刘二郎真是福气薄,他若是没有死,那跟着三大王还不吃香的喝辣的,平步青云!可惜了!” 闵惟秀嘴角抽了抽,往姜砚之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一旁的刘大郎已经颜色大变,他突然想起姜砚之的正职,这厮先在开封府,后在大理寺,乃是专门断案的。 “三大王,可是我兄弟死得冤枉?” 姜砚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乍一看起来,是有些蹊跷。他的鞋子呢?你带我去瞧上一瞧。” 刘大郎点了点头,引着姜砚之去了内室,闵惟秀一瞧,赶忙跟了上去,不一会儿,他就拿起了一双鞋子,递给了姜砚之,“就是这双,因为年节,我弟妹刚给他缝的新鞋子。” 姜砚之拿了鞋子,皱了皱眉头,“你看,这鞋子底部,一点滑痕都没有……你给她换衣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身上有什么伤痕,擦伤也好,淤青也罢,有没有?” 刘大郎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膝盖有淤青!旁的地方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姜砚之叹了口气,“刘侍卫是被人杀死的,而不是摔死的。” 刘大郎大惊,“怎么说!” 姜砚之看了看他家的院子中,明显有一处结了冰,想了想,从内室里抱了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路丙,你来演示一下。” 安喜幸灾乐祸的看着从她身边走过去的路丙,哈哈,这个侍卫当得真是太惨了! 路丙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先是背对着被子,脚下一滑,然后往后一躺,因为他要演示,所以动作很慢,他先是手肘着地,然后才脑袋着地。 姜砚之指了指躺在被子上的路丙,“看到了吧,人在摔倒的时候,脚不受控制了,因此最想用手来保护自己。不管是往后倒,还是往前倒,都会下意识的手着地,当然,你可以说,滑得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用手,就直接摔到头了,这有可能。”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鞋底板会有剧烈的滑痕。” “如果人没有死,起来走路,不久滑痕就没有了,可是刘侍卫一下子就摔死了,知道你去抬,他的脚都没有沾过地,所以上面应该还有滑痕,但是他上面没有。这说明了什么?他很可能不是滑到的。” “而且,你说他那会儿是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那么他额头上的伤,还有膝盖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姜砚之说着,又喊了一声路丙。 路丙无奈的站了起来,又正面滑了一下,这一下他先是膝盖着地,然后用手赶紧把自己撑住了。 “往前滑到,一种滑得快,整个人直接扑了下去,那么身上应该有各种淤青,并不会集中在膝盖。另外一种,就像路丙刚刚演示的,滑得不厉害,膝盖先跪地,但是这种情况,手上就会有伤痕了,而且也不会再磕着头了。” “刚才我在灵堂上,已经看过了,刘侍卫的手上并无伤痕。这是不是就很奇怪了?” 姜砚之说着,看着瞠目结舌的刘大郎,“所以我推断,他根本就没有滑倒,在喝完酒往回走的路上,有人在后面袭击了他,他的后脑勺受到了第一次重击,他伤得很厉害,跪倒在地,来不及回头,又遭到了第二次打击,整个人直接倒下去了。” 当然,关于二次打击,只是姜砚之的揣测,具体的还要去看了尸体的后脑勺,才能够确认。 但是刘侍卫肯定是他杀,而不是意外身亡。 “所以他的手没有伤痕,直接额头磕在了地上,脸上也有伤痕。”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明明是磕到了后脑勺,怎么额头和脸上有伤?” “你知道他那日夜里,是和谁一起去喝酒,最近他有什么反常吗?” 刘大郎脸色一变,有些迟疑。 闵惟秀在屋子里转了转,这应该是刘二郎的卧室,她四下里瞧了瞧,突然眼前一亮,“安喜安喜,这个锦盒,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喜伸长脖子一瞧,“小娘,这是许记银楼里的盒子,这种档次的盒子,是用来装手镯的,一个镯子约莫五十贯呐。看着盒子的纹样,乃是许记年节新出的花样子。之前咱们府上给三房的备嫁妆,许记拿过画册登门,小娘应当是那时候瞧见的。” 闵惟秀“哦”了一声,她重生之后,并不是很醉心打扮,这种事情,都是安喜记着的。 姜砚之看着刘大郎,刘大郎有些为难的说道,“我阿弟最近的确是发了一笔横财。他在宫中当侍卫,多少有些门路,有不少人托他办事的,平时也会拿一些银钱回家。前不久,我阿娘生了重病,我们两兄弟砸锅卖铁的,好不容易才救回了她一条命。” 他说着,指了指这宅子,“眼瞅着要年节了,家中却无米下锅,跟别提开春之后,我儿以及二弟的孩子念书的事。” 刘大郎说到这里,苦笑出声,“您或许说我们家人不多,这里离国子监近,可以租给念书的学子们,但是这宅子并非我们所有。这是刘家的族产,这一整条街,都是刘国舅家的,也就是我们沾了一个刘字的光,才能得住。” 第105节 “我没有什么本事,只能勉强糊口,平日里多靠二弟。突然有一日,大约就是腊月二十五的时候,阿弟带着银子回来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的线索 “我阿弟其实是一个老实人,平日里拿一些小钱,都觉得烫手,但是你知道的,在外头混,别人都拿,你不拿,未免有些不合群。那是我第一次瞧见他拿那么一大笔钱回来。” “他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东西,什么手镯衣衫新书啥的。我问他,他说在宫中得了贵人眼,这是赏钱。宫中出手大方的人不少,我们也就没有在意,只想着苦尽甘来,走了鸿运了。” “现在想来,我阿弟是不是被这钱给害了?” 姜砚之有些迟疑,终究还是脱口而出,“宫中走水,并非意外。” 那刘大郎并非是傻子,姜砚之在这个时候说宫中走水之事,意味着什么? 联想上下,他两腿一软,瘫跪在地,额头上的汗珠子犹如黄豆般大小,双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纯粹是被吓的。 防火烧宫,谋害亲王,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啊! 刘大郎的牙齿咬得蹦蹦响,若是他能站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灵堂上去,揪起刘二郎,啪啪啪的扇他几个耳光,这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嫌自己一家子命太长啊! “刘二郎回来,除了交给你们礼物,还给别的东西了没有?给了谁?” 刘大郎一愣,“还有一些花剩的银钱,我们家中向来都是阿娘管钱,如果有,那就给我阿娘了。” “路丙,去请刘老夫人来。”姜砚之淡淡的说道,哪里还有半点悲戚之色。 原本这刘侍卫就不是恩人,而是仇人。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便拄着拐杖,慢慢的走了进来,“大郎,你唤我何事?” 刘大郎忙不迭的说道,“阿娘,那日二弟除了给你银子,还给别的东西了么?” 老妇人警惕的看了姜砚之一眼,觉得三大王不可能贪图她那点银角子,放了心,又警惕的看起闵惟秀来,这个不认识,不放心。 闵惟秀简直哭笑不得,她明明脸上就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有钱好吗! 她哪一点看起来比姜砚之穷了?都说穷文富武,她阿爹作为奸贼,还不到处打仗,到敌国劫富济自己;她阿娘是大陈朝唯一的嫡公主,大陈立国之后,官家可是按照公主该有的全样的补了嫁妆! 她哪里穷了? 姜砚之咳了咳,“这是寿王妃。” 闵惟秀红了脸,寿王妃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吉祥呢!总觉得要陷入什么奇怪的命运当中去了。 刘老夫人放了心,“还有这个房子的房契。二郎说他有了钱,就去求了国舅府,寻他买了这个宅院,这样我们住得也安心一些。” 姜砚之眼睛一亮,“在你们族中,只要有钱,就能够买下房子吗?” 刘老夫人一愣,摇了摇头,“旁的家我没有听说过,二郎说是宫中贵人帮说了话……” “三大王,张仵作来了。”说话间,一个王府的侍卫禀告道。 姜砚之点了点头,“让张仵作验尸,主要是看脑袋后的致命伤口,看凶器是什么?” 刘老夫人一惊,“验尸?为什么要验尸?” 刘大郎赶紧拉住了她,咬牙切齿的说道,“娘,阿弟是被人害的。” “什么?”刘老夫人白眼一翻,撅了过去。 刘大郎将刘老夫人救醒了,唤了自己的媳妇儿来守着,又出门送走了宾客,关上大门,这才走到了棺材面前,红着眼睛说道:“您且看看吧。” 张仵作摸了摸胡子,净了手,又用巾子掩盖住了口鼻,这才开始验看棺材中刘侍卫的尸体。 一旁的姜砚之得意的伸出手来,想要拍闵惟秀,闵惟秀赶忙跳开了一步,“你忘记你刚才同刘侍卫执子之手啦?” “哎呀,三大王你是不是又摸自己个下巴啦?老夫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摸了尸体再摸下巴,以后长不出胡子的……”姜砚之僵硬在了原地。 大陈朝都以长山羊胡子为美,他以后要是长不出胡子来,那岂不是要被人误认为是公公! 简直可怕! “还有这等事?”闵惟秀惊讶的问道,“张仵作,那要是宅斗,想要一个人失宠不是太容易了么,收买她的梳头丫鬟,让她天天摸了尸体再梳头,嘿嘿,不出一个月,美妾变尼姑!” 张仵作抽了抽嘴角,他就是胡诌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懂仵作的幽默! “闵五娘子以后可以在三大王的小妾身上一试。” 姜砚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哪里有小妾,本大王根本就没有小妾!” 说完,小心翼翼的看着闵惟秀。 闵惟秀笑而不语,她要斗小妾还用收买人? 她闵惟秀的狼牙棒往门口一杵,哪个小妾敢进门。就算进了门,姜砚之往小妾那里去,她就用狼牙棒在院子里敲木头人,专敲下三路,不吓死也吓萎了他! 姜砚之丝毫没有想到闵惟秀的思绪已经彻底飘到了不可描述的地方,他挺了挺胸膛,“张仵作,还是正经事要紧。” 张仵作摇了摇头,“致命伤就是后脑勺,乃是打击伤,打过两次,位置不完全重合。经过我多年的经验推断,凶器应该是条状的东西,譬如棍棒……咦,三大王,还有闵五娘子,请过来一看。” 闵惟秀同姜砚之一步上前,凑近了一看,“打出了两个窟窿洞!” 张仵作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个小夹子,在那两个窟窿洞周围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还真让他从里头夹出了一个细细的黑乎乎的硬东西来,“这是什么?” 闵惟秀好奇的问道。 张仵作打开了箱子,拿出了一个小瓶,倒出水来将硬东西上的血迹清洗了一下,洗来洗去的,这东西还是黑黝黝的,约莫指甲盖长短,十分的细,“看上去是什么碎屑,可能是凶器上的。” 但是因为实在是太小了,没有办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上的东西。 张仵作将这个东西收了起来,又仔细的检验起来,不过接下来再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事情陷入了僵局,派去现场勘察的侍卫也回来了,说是周围的酒肆,都说没有见过刘侍卫那天同人一道儿去喝酒,想来八成他是去了某些人的私宅里。 “接下来怎么办?姜砚之。”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能让你吃亏 “咱们拿着房契,去国舅府。”姜砚之说道。 闵惟秀眼睛一亮,上门闹事啊,她喜欢啊! “走走走,说起来,我还去过刘鸾家好几回呢,骄奢淫逸说的是他们家没有错了!” 不是闵惟秀小心眼,实在是她同刘鸾有些八字不合。不过前些日子,刘鸾的阿弟没了,她又嫁进了东宫,这一下子,开封府的两个恶霸女衙内,就只剩下闵惟秀一人了。 而她现在的外号也不是人见人怕的恶霸女衙内,而是人见人死的白无常了。 闵惟秀想着,莫名的觉得有些蛋疼,脸蛋疼。 刘国舅府的大门口,杵着两个大石狮子,狮子两旁一边站着一个家丁,正在嘻嘻哈哈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到闵惟秀同姜砚之来了,顿时变了脸色,飞快的跑了进去,啪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这开封府里,谁不知道,刘鸾同闵惟秀不对付,是有仇的。 姜砚之碰了一鼻子灰,有些尴尬的说道,“本大王登门拜访,乃有要事要拜访刘国舅……” 门内半点声音都没有,闵惟秀顿时恼了,砰砰砰的拍起门来。 姜砚之赶忙往后了一步,呸呸呸的吐了起来,这刘家大门里的陈年老灰,都被闵惟秀给拍出来,跟下雪似的,呛死个人! 门后的那个家丁,扭过头去往着身后,懊悔不已,早知道,他就抢了去通报的活,让那个家伙来守门啊,这闵五娘子如此刚猛,他实在是抵挡不住啊! 这大门万一被闵五娘子拍垮了,他跑的话来得及么? 会被压成肉泥,还是压断腿? 闵惟秀拍了几下,松了手,就在门内的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就听到她说,“唉,手已经活动开了,该活动腿了。” 家丁果断的打开了门。 闵惟秀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进去。 迎面就瞧见了刘鸾的父亲同母亲。 刘国舅是一个肤白长着美须的男子,虽然有些中年发福,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生得十分好的男子。 而国舅夫人,则是满头珠翠,刘鸾生得同她有七分相似。 “闵五娘子好大的威风,要硬闯我们国舅府吗?这就是你的做客之道么?”国舅夫人说着,矛头直指闵惟秀,半句不提姜砚之。 闵惟秀一见到刘家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开启了魔功一样,有了用不完的斗志。 “哪里哪里,我阿爹告诉我,别人给你吃饽饽,你就给别人吃胡饼子;别人给你吃阳春面,你就请他吃卤肉面,不能让别人吃亏不是。” “我一瞧刘国舅府待客之道新奇,瞧见客人来了,啪的一下把门给关了。想着怎么着也得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得做出新意来啊!不是说我,你们府上的小厮实在是太偷懒了,看这大门积了多少灰了……你瞧我登门两手空空怪不好意思的,这就算做是我拜年的礼了。” 国舅夫人简直要气炸了,刚要开口…… 闵惟秀立马接嘴道,“不用谢不用谢。” 谢你个大头鬼呢!谁要谢你了! 刘国舅伸手拦了拦国舅夫人,“闵五娘子真是伶牙俐齿的,下次谁说侄女你不聪慧,那伯父我可是要跳起来帮你骂他的。下人们不懂事,得罪贵客了,三大王还请进来喝杯热茶。” 闵惟秀翻了个白眼儿,这是连茶都不想给她喝啊!不过他们也不是来喝茶的。 一行人进了府,刘府占地极大,同闵惟秀家中倒是不相上下,只不过刘家的名声却比闵家好多了,因为人家会装啊! 姜砚之同刘国舅寒暄了几句,终于切入了正题,“国舅可知道这巷子里不幸摔死了的那位刘侍卫,宫中走水,他第一个发现的,也算是救了小王一命,小王原想感谢他,不料他已经……” “小王听闻,他生前最希望的事,就是买下他们如今住的宅院,不知道国舅是否愿意割爱,让小王买了去赠予刘侍卫家,也好让他阿娘安度晚年,让我回报了他们的恩情。” 刘国舅皱了皱眉头,“三大王有恩必报,让人佩服,不过这一整条街,都是当年官家赏赐给我们刘家的。你知道的,哪家都有些子孙败类,我怕他们把产业闹没了,所以都只是提供给族人居住,并不买卖。这个口子一开……怕是……” “那这样呢,我们加两个条件,一,刘家必须保密,不得透露着这房产乃是他们所有;二来,日后刘家若是要卖掉宅院,只能够卖给国舅府,但是国舅府不得故意压低价格。这样刘侍卫的心愿也完成了,国舅担心的祖产外流的问题,也不存在,是不是……” 刘国舅诧异的看了姜砚之一眼,笑道,“三大王都这样说了,我再不同意,未免不近人情。夫人,快取房契来。” 姜砚之同闵惟秀对视了一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不刘国舅就当真不知道房契已经到了刘侍卫手中,要不他就是一个天生的戏子! 简直演技精湛,毫无破绽! 谁说刘皇后一家子都是纨绔加笨蛋,想不出什么厉害招数的,你看! 第106节 姜砚之有些羞愧,是他说的! 国舅夫人却是半天没有动脚,欲言又止的。 刘国舅又唤了一声,“夫人?” 国舅夫人顿了顿,“你莫要着急,我这就去……” 闵惟秀同姜砚之当然不着急,因为房契在他们手中呢,国舅夫人还能拿出花儿来不成。 她还没有走,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就说道,“夫人,您忘记了么?小郎没有了之后,老太爷就把这条街的地契都拿走了。” 刘国舅一愣,“有这事?你怎么没有同我说?” 他说完,想起还有外人在,笑道,“三大王且稍等,我去去就来……” 姜砚之立马站起了身,“说起来是砚之的错,我应该去拜见国丈才对。” 刘国舅迟疑了一会儿,若是按照礼数上来说,姜砚之还得唤刘国丈一句外祖父呢。 他想着,点了点头,就算他不答应,有闵惟秀在,人家也会毫不犹豫的硬闯吧…… 一行人朝着国舅府的东头走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 爹啊!你不能死 刘国舅领着众人浩浩荡荡的朝东走,国丈的东青院里静悄悄的,有一个梳着双嬛髻的妙龄少女正提着竹篮儿,在摘梅花。 刘国舅瞧见她,脸色颇有几分尴尬,“我阿爹呢?” 少女笑着见了礼,“郎君用了小食,歇晌了。” 闵惟秀忍不住又看了少女一眼,早就听闻,刘国丈贪花好色,最爱一树梨花压海棠,这位娘子,八成是他的某一个妾室。 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老树皮上。 刘国舅尴尬的转过头来,看了看姜砚之,“三大王稍等,娘娘年节的时候,赏了一些好酒,我阿爹怕是小酌了几杯,就歇了。阿爹,阿爹……三大王来了。” 屋子里毫无动静。 刘国舅又加重了声音,“阿爹,阿爹!” 还是毫无动静。 刘国舅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姜砚之同闵惟秀,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来那个不好听的传闻。 黑白无常去谁家,谁家都是要死人的。 他同夫人都好好的,鸾儿嫁出去了不受影响,那不是只有他阿爹…… 刘国舅想着,直接冲了进去,大喊道:“阿爹阿爹!” 闵惟秀同姜砚之有些莫名其妙的,这刘国舅瞧上去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咋一下子就发癫了呢! 果不其然,屋子里传来了一阵骂声,“嚎什么嚎,你阿爹还没有去见阎王爷呢!” 刘国舅又尴尬起来,“三大王同闵五娘子来了。” 床榻上坐起了身的刘国丈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来了便来了,两个小辈而已,等上一会儿又何妨?你这个做舅父的,这么不稳重,成何体统。” 刘国舅被训斥得低头不语,走上前去,默不作声的服侍刘国丈穿起衣衫来。 刘国丈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才又传来了声音,“进来吧。” 闵惟秀看了姜砚之一眼,看来他这个三大王,人家压根儿没有放到眼里啊! 她以为她阿爹是最嚣张的了,没有想到,刘国丈不动声色的,比她爹武国公还嚣张呢! 闵惟秀同姜砚之进了门,随着他以晚辈的身份拜了年,然后偷偷的打量起刘国丈来。 他身着绛红色绣丹鹤纹的长袍,端坐在那里,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连一根杂乱的没有。闵惟秀敢说,光论威仪,官家都不一定比得过他。 刘国丈抿了一口茶,拨了拨茶盖,“那处宅院的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只不过那些契纸时间久了,着了潮气,都烂掉了。等年节过后,老夫再让人去补了,给你送去。不过十多天的事情,可能等?” 闵惟秀暗道不好,这摆明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房契在他们手中好好的,怎么可能烂掉了? 刘国丈这么说,摆明了就是仗着年节的时候,衙门里没有人,刘侍卫还没有来的及去将房契换成自己个的名字,他只推说地契都烂掉了,全开封府里,谁不知道,这一整条街都是刘国丈攒下的家业。 何况官府里也有存契,他再补上那么一沓子,不是难事。 被他这么一说。他们手中的这张房契,就算再拿出来,那也是真的要变成了假的了。 原本这张房契能证明刘侍卫是被国舅府的人收买了,从刘家人的表现来看,分明是刘国丈做下的,姜砚之来要房契,他心知肚明的知晓,他用房契收买刘侍卫的事情,已经曝光了。 他来了这么一出,有恃无恐。 姜砚之给了闵惟秀一个眼神,闵惟秀立马站起身来,“夫人,惟秀的茶水不小心溅在衣衫上了,想要去整一整,不知……” 刘国舅夫人笑了笑,通常这种情况下,小娘子就是要出恭,“闵五娘子请随我来。” 姜砚之无奈的笑了笑,问道:“国丈说的哪里话,不过十日而已,小子年轻,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昨儿个夜里去上土桥饮酒,还瞧见了国丈,原应拜见,不料眨眼的功夫,就寻不着您了。这一到夜里,开封府的人便多了起来。” 刘国丈挑了挑眉,“哦……你倒是好精神,遇到了那样的事,竟然还有精力去喝花酒。” 姜砚之拱了拱手,“小子也就只有年轻这么一个优点了。” 刘国丈一口恶气憋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年轻了不起啊!他还只有年老一个缺点呢! “老夫年纪大了,擦黑就睡,哪里去过什么上土桥,你怕是看错人了。一年到头,见不了两次面的,认错了也是常有之事。”刘国丈说着,又拨了拨茶盖。 他一把年纪了,若是同小辈置气,难免有失风度。 “国丈雄姿英伟,自是与众不同。砚之惭愧,今后定要多叨扰国丈。”姜砚之也不恼,笑着回道。 嘿嘿,正愁天天寻什么借口来发现你的破绽,这可是你自己嫌弃见面少的啊! 国丈一梗,这厮怎么打蛇上棍,跟癞皮狗似的。 这厢姜砚之同国丈打机锋,那厢闵惟秀假装出了恭,国舅夫人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妾已经亲自端了水来给闵惟秀净手,上头还飘着几朵红梅花儿,“有旁的客人登门,夫人去前院相迎了,这里有盈盈伺候。” 她一边洗手,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今儿个登门,没有给国丈带礼,惟秀心中十分的惭愧。我们武国公府旁的没有兵器不少,不知道国丈惯用什么?是那金箍棒还是九环杖?” 那个叫盈盈的妾室捂着嘴笑了笑,“国丈腿有微疾,早就不耍这些了。便是兴致来了,也只舞舞君子剑。” “剑啊,那倒是难住我了,我们府上的人力气大,都好用重兵,这好剑还当真是不多,配不上国丈,得想想别的才对。” 她要是真把她爹兵器库里的珍藏拿了一个送国丈,她爹能够立马跑到刘家来抢回去,那就不是送礼,是送仇恨了。 腿有微疾?之前张仵作不是说了,很有可能是棍状的奇怪兵器,若是国丈用拐杖呢? 闵惟秀激动起来,她稳了稳心神。 不等盈盈再说话,闵惟秀又想了想,问道:“国丈腿有疾?那不若我给他送个手杖好了,之前瞧他屋中也没有,盈盈觉得何如?” 第一百九十七章 撸一撸虎须 盈盈替闵惟秀擦干了手,将铜盆端了,笑道:“是盈盈多嘴了,小娘出生高门,哪里轮得到盈盈指手画脚的。” 闵惟秀有些失望,想来她是不愿意多言了。 盈盈行了礼,就要告退,闵惟秀上前一步,还欲再问,却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味。 “盈盈用的什么香?闻着像梅,又比梅更厚重一些……”闵惟秀脑海中想着闵惟思平日里撩拨小娘子的模样,努力的让声音温柔低沉了几分。 盈盈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的说道,“贱妾蒲柳之姿,哪配用什么香……” 闵惟秀大囧,闵惟思这个酒囊饭袋,害死她了,他平日里遇到的都是瞎眼的小娘子吧,你看遇到一个眼睛好的,就不吃这一套,还把她当成啥了! “咳咳,你误会了,我是觉得这个香气好闻,想着适合冬日,如实可以问你讨要个方子,回去也学着制上一些……” 盈盈松了一口气,问就问啊,你为什么要做浪荡公子调戏良家子的表情! 她都已经跟了个老头子了,若是再跟个小娘子,那人生岂不是永无天日! “妾并未用香,乃是用那梅枝儿给国丈熏……熏制衣物的时候染上的。小娘若是喜欢,采那新鲜的梅枝儿,同冷梅香一道儿熏便是了。” 虽然过程有些诡异,闵惟秀觉得自己个,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多谢盈盈了,惟秀唐突,莫要见怪。”她说着,拱了拱手,率先的走了出来。 留在后面的盈盈愣了又冷愣,她不过是个通房丫鬟,哪里当得闵五娘子的一句唐突。她想着,端着铜盆的手动了动,又摇了摇头,倒水去了。 闵惟秀走出了侧室,出到院中一瞧,欣喜的迎了上前,“吕世伯,您怎么来了,我大兄今日还登门去给您拜年了呐,老夫人,夫人,静姝阿姐可都还好?” 吕相公也是一脸惊讶,皱了皱眉头,“都好着呢,惟秀怎么在这里?三大王来了?” 闵惟秀点了点头,“为了亲蚕宫走水,那个救了三大王的刘侍卫而来。” 闵惟秀说着,看向了刘国舅夫人,“夫人,惟秀有个不情之请。” 刘国舅夫人警惕了起来,一般不情之请都没有什么好事情,尤其闵惟秀同她女儿刘鸾还一直是死对头。 “我家祖母不是中了风邪,行动不便么?我一直想着给她寻一个好一些的拐杖,却都寻不到,听闻国丈……” 不等刘国舅夫人说话,吕相公就笑着拍了拍闵惟秀的肩膀,“你这孩子,这岂是不情之请,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国丈的那一根拐杖,可是大有来历的。乃是御赐的,上头虎蛇衔接,栩栩如生,凑近一瞧,蛇有蛇鳞,虎有虎毛,跟真的一般。当时就只有这么独一无二的一根,你就歇了那个心思吧。” 闵惟秀越听眼睛越亮,独一无二,好啊!要的就是举世无双! 她想着,垂涎若滴的瞧着刘国舅夫人,“夫人,不知道可否借着拐杖一观。” 刘国舅夫人挺了挺胸膛,同这一条街一样,这跟拐杖,也是他们刘家的荣耀,一直以来的敌人,都朝她低头了,她的心中觉得前所未有的愉悦起来,“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闵惟秀失望的咬了咬嘴唇,跟着二人走进了门,姜砚之瞧见闵惟秀来了,松了口气,再不来,脑子都快不够用啦,闵惟秀见他看了过来,点了点头。 然后直直的走向了刘国丈,“国丈,惟秀有个不情之请……” 闵惟秀巴拉巴拉的,又把刚才同刘国舅夫人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然后两眼亮晶晶的望着刘国丈。 国丈沉默不语。 一旁的吕相公笑道:“国丈何不这些小孩儿开开眼,他们这一辈人,哪里还知道祖辈打江山的艰辛。” 刘国丈深深的看了吕相公一眼,吕相公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任何的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