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归来:蛇蝎小庶女》 第1章 002侯爷2 “刘尚书,”白袍将军对那个官员拱了拱手,“末将忠义右军先锋营统领武青,奉诏进京,路过此处,不巧误会了贵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尚书大人海涵。”说着,也不待那官员回答,拉了他身边那个大汉,施施然离去。 青岚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故事里,自己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让救美的英雄如此唾弃。 红衣美人发飙的样子当真彪悍,猪头公子一被扔进来,便受了她好一番拳脚,接着又被怒气冲冲地提起来质问:“当真对小侯爷做了什么?” “刘尚书”和一帮家丁在一旁看着,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倒是那个刘尚书回头看青岚的时候,目光冷冷地,仿佛他畏惧的只是那个流丹一人而已。 那猪头公子像是被打昏了头,呜里呜噜地还在说,没想到今儿抢小倌儿能抢来了小侯爷,倒是赚大发了;如今事已至此,他不敢妄求什么,只要小侯爷肯收了他,他保证夜夜上场鏖战,伺候得小侯爷心满意足。 自然惹来红衣美人又一顿拳打脚踢,虽是花拳绣腿,却是极富技巧,次次打在他先头的伤口上,引起一番鬼哭狼嚎。 那猪头公子抱了头在地上翻滚嚎叫,还回头看青岚,直嚷:“我刘元奎别的不行,花街柳巷常去的!什么缅铃银托儿,般般皆行的!” 青岚听了这样的混话,也不禁皱眉。 红衣美人气极反笑,回头一把揪住了刘尚书的胡子,质问:“这可是你养的好儿子!” 可怜那刘尚书的胡子彻底遭了秧,被活生生揪下来一大把之后,大概也只能剃剃干净去冒充太监了。 不知是刘尚书吃痛,还是心疼儿子,态度反强硬起来,大叫道:“流丹姑娘,天底下谁不知道你们小侯爷喜欢男人?这事就是传出去,人也未必相信是犬子强了小侯爷吧?倒是老夫看如今小侯爷的情况不太好,不如老夫和家丁先出去,由姑娘来给小侯爷沐浴更衣之后,再惩戒犬子如何?” 那女子越发银牙咬碎,直接问候起那“刘尚书”的祖宗八代来。怒气冲冲直要将那刘家小公子碎尸万断,不然就告到皇上那里去,请陛下为小侯爷做主。 她这一说,那刘尚书倒又软起来,先遣了家丁出去,又忙不迭地陪罪,求爷爷告奶奶地,一径做小伏低。 如此一番争争吵吵,寻死觅活之后,那红衣美人终于开了口,说只要刘尚书肯出上十万白银,她自然会找人医治小侯爷“身心伤痛”,再打点打点知道小侯爷今日去处的众人,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青岚饶有兴味地旁观着,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仙人跳。 谁料刘尚书听见红衣美人提出如此巨额“和解方案”,却是愣了一下,态度立刻大大转弯,居然马上就忙不迭地一口应承下来,连忙着要确认小侯爷是否只有这点要求,又吩咐下去,说多弄些异宝珍玩为小侯爷压惊。 红衣美人这才打发了众人出去,要了身衣裳来给青岚更衣。 “小侯爷,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只让流丹这个口拙的在这里打头阵!”红衣美人擦擦头上细汗,再次扑在床头,细细地打量她,“难道是方才对付那个刘家公子,太过耗费精力了?” 这样的对话还真是……饶是素来镇定,青岚也觉得一切过于匪夷所思,自己到底是谁?春官儿,小侯爷?女子,男子?是玩仙人跳的骗子,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刚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流丹,真的是累死我了!” 万般诡异。 然后便是自己方才费了好大劲才能够支配一点的身子,懒洋洋地一滚,把裹体的红纱撒了一床。 红纱底下,是穿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中衣,只撕掉了一只肩袖。 那美人过来,用一条湿布轻拭,红色的痕迹便尽皆褪去,还原成白玉般的肌肤。 青岚挣扎着想说话,想动动手脚,却什么也做不到。仿佛自己就是一抹游魂,进入了别人的身体,看着“自己”说,“自己”笑,却什么也掌控不了。 红衣美人嘻笑,“啧,我的小侯爷,我们在刘府耽搁的时间可真是不短了,回去鸣鸾苑那边还有不少事呢,我看你还是快点更衣,快点回府吧!” 青岚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闭着眼,又是懒洋洋地一个翻身:“早说了今后没人的时候不要再叫我小侯爷了,现在青郡侯已经没了,什么小侯爷不小侯爷的,这个名号我也顶不了多久了。” “已经习惯了嘛,不叫小侯爷,难道叫你小姐才对?”红衣美人口里说着,手里不停,将青岚扶起来,服侍她穿上刘府送来的锦绣华服,又道:“那么小姐,婢子问你,你到底还有没有个女孩儿家的样子?把自己的名声这样糟蹋,将来还怎么嫁得出去?” 原来自己并没有改换性别!这个身体还是一个女孩子!然而青岚现在无心为此高兴,尝试了又尝试,终于证实这具身体不是她支配掌控得了的,茫然无措的恐惧。 “我要什么嫁得出去?”她的身体涎着脸笑道,“有流丹你陪我,醉卧美人膝,醒看风云动,何等逍遥?闲时再一起弄点银子花花,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呢!” “嘁!”流丹撇撇嘴。“谁愿意陪你这样胡闹……”她又叹口气,“若不是前儿那些事,也容不得你这样作践自己。这样一番闹腾,又不知道要将养上多少日子才能复原了……” “还不是怪你?”她的身体衣服已经穿好,却撒娇地不肯自己站好,斜倚在流丹身上,“这么长时间也等不来你的讯号,倒是去做什么了?害我越发耗费精神!” “是婢子的错!求小侯爷饶命!”美人儿流丹嘻嘻笑着,把一只酒葫芦送到她的口边,“这半日没有碰酒了,馋不馋?” 这酒的味道,就是先前青岚在唇上尝到的梅子甜香,原来……这身体的主人,也是一个爱酒的人呢。 第2章 003侯爷3 青岚花了很久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 开始的无措已经过去,她慢慢地,已经可以记起那段与的对话;也记起了她自己对“改变命运”、“改变天下”的执着。 她,是一个选择了“逆天”的人,那么,失去曾经的记忆,甚至失去自己的身体,便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或者不仅如此,那个声音说过,这只是开始,若她不能改变命运,改变天下,会……灰飞湮灭,彻彻底底地失去。 可是,没有了记忆,她甚至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这位女扮男装的小侯爷?回忆是深深浅浅的迷雾,仿佛阴暗潮湿,又似是壮朗雄浑……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去做这样匪夷所思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想知道那所谓的“逆天”,到底算是成功了几何? 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线索只有她醒来之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那个白袍将军……她原本和他有牵连的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本该是从未见过的面庞,此时竟已与记忆重叠,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以至于想起他厌恶的眼神,就觉得……心痛。 可是据说,幼鸟总是会依赖它在世界上所见的第一个同类;那么她这种感觉,是不是同样原因? 她觉得有些想笑,笑自己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然后她就真的笑了出来。 …… 她能笑了吗? 她真的能笑了吗? 睁开眼,四周一片朦胧。 想了一想,记起之前,虽然一直专注在思考上,还是“看见”,这个身体,与红衣美人流丹,离开了刘府,回到这个比刘府要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宅子。沐浴更衣之后,“小侯爷”就摒退了众人,一个人倒在床上,说是要好好休息。 那么现在,是那个“小侯爷”,睡着了吗? 试探着转转头,凝神观察周围,金丝滚边的豪华纱帐、柔软宽大的眠床。 青岚轻轻撩开锦被,把穿着白色长裳的双腿,从被子里挪出来,既紧张又兴奋,有一点偷偷使用别人东西的罪恶感。 “小侯爷!”她呢喃一样轻轻呼唤,仿佛在与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沟通。 四周寂寂的,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青岚轻手轻脚地帐子里探出头去,满心雀跃。 很好,这个“小侯爷”没有与侍婢同房的习惯。偌大一间卧房,依旧只得她一个人。月光从雕花的精致木窗中洒下,泄一地如水清辉;屋子里或明或暗,摆设着各色考究的家具,铺陈着华丽与张扬。 除了墙角几只硕大的酒坛和纷纷杂杂的酒具之外,能够一提的,也只是豪富而已。 青岚走过去,随便执起一把鸟篆文铜壶,也不用杯,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忽地脑海里冒出了这么一句,倒吓了她一跳;可细想之下,却又全不知其所以然,只得抛去不管。又贪婪地灌了几口,只觉得入口甘洌清香,余味悠长,的是好酒。 如此耽搁了片刻,青岚才想起来方才床头所见的那张偌大的双鸾九镶铜镜。带着些忐忑走过去,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这个身体的容貌。 乌黑精透的眸子,白瓷般细致无暇的肌肤。 如遭雷殛。 一直怀疑是自己的灵魂附了“小侯爷”的体,可是镜中的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样一个闪念过后,却又忽然觉得有些茫然:她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样子?镜中的“她”,青丝半掩,玉足皓跣,白衣雪裳,飘灵秀美,如同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也象是,倩女幽魂,午夜灵魅。 而现在的她,也就是一个魂魅吧?叹口气,不知道明日天明,她对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还在不在? 带了些茫然,推开棂花槅扇门,青岚慢慢踱了出去。 月色明媚,树影摇曳,远处有花香暗袭,丝丝缕缕清清甜甜。从未感觉到生命如此美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佩玉轩”几个字,便背着月光出了院门,沿着曲折的石子小径缓缓而行。 风移,影动,花香,虫语。没走多远,青岚的眉毛便轻轻地拧了起来。这里是侯府的后院,一片疏旷美丽的景色,然而,青岚,却在这样的安谧夜色中感到了一抹寒意,仿佛,静静夜幕之中,有一双眼睛,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难道,这“小侯爷”生活憩息的地方,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在青岚的脚步停下来的那一霎那,那一抹寒意也忽地逼近放大,没有利器破空的声音,有的,只是一把阴森森的长剑,从青岚身后,静悄悄直指背心。 青岚硬生生向左一扭,险险避过了剑尖,然而对方一击不中,竟然反剑为抹,直取青岚咽喉!剑势凌厉,青岚却也没有呼救的时间和能力,却好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仰头便倒。 那把剑,却如附骨之蛆般,转手为刺,从上而下,凌空而至! 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对准自己面门寒光闪烁,青岚却再也没有能力自保,一瞬间,她放弃了呼救的打算,剩下的念头,竟然是淡淡的自嘲:不知道自己这抹游魂,是要换个身体继续逍遥呢,还是……就此烟消云散? 风,轻轻吹着,一片落叶,看似飘摇,轻轻而落,轻轻地荡在了那把极快的长剑之上,瞬息之间,被剑光吞噬。 而那把剑,就钉在青岚脸颊之侧的泥土之中,轻轻摇动。 青岚始终没有闭上眼睛,此时,更是圆睁双眸,一瞬也不瞬地对上她上方的……那个少年。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第3章 004侯爷4 那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一身白衣胜雪,墨染的青丝之上,也只束着一条白色丝带。此时和她对望,那少年眼中,竟无一丝暴戾,也没有半点愧疚,只一片清明澄澈。 青岚不动,少年也未动。这一瞬,仿佛方才的刺杀从未发生,也仿佛,这两人只是,在谛听自然的声音。 “原来堂堂新京混混的总头目,横行京都的青小侯爷,果然还有一点三脚猫的本事!”那少年终于开口,语调里居然是浓浓的嘲讽。他拔去青岚颊边长剑,又极其自然地伸了手,要去拉她起来! 青岚没有去握他的手,执拗地看着他,沉默着。 “小侯爷?”那少年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被属下这一剑吓破了胆子了?放心,小侯爷救了属下一命,属下也承诺过做小侯爷护卫一年,保证小侯爷一年内性命无忧。江湖人最重规矩,小侯爷尽管放心!” 原来这小侯爷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他又是小侯爷的护卫!可是为什么方才的一剑,她分明感到了浓烈的杀意?! 沉默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青岚的目光,便投向了远方。 佩玉轩外,翠亭香谢、九曲回廊,月光下,水色琉璃七彩流转,平添了种种迷离神韵,恍如神仙世界。 却是静悄悄地,除了她和他,没有旁的人影。 “难得今儿小侯爷夜里出来,莫非是急着去鸣鸾苑那边?”少年嘻嘻哈哈地,却听得出话里的恶意,“不对啊,属下听说白日里小侯爷在户部尚书的公子那里已经快活过了,怎地还没够么?” 青岚回眸看看他,忽然心中也有一丝恶趣味升起。当下冷了脸,端肃着声音问他:“亏你还叫我一声小侯爷,真是有规矩啊!我且问你,你跟了我多久了?” 青岚这容貌原本偏清冷些,月色下仿佛一张水墨的荷图;如今这样一冷了脸,居然也有了些威势,似模似样的冰寒。 那少年倒也不惧,略昂了首,用黑水晶一样的眸子睨视她,“属下跟随小侯爷只有七天,自然是时候尚短,还不足以把小侯爷所有的肮脏事都看在眼里,不过这七天也足够了,足以知道小侯爷果然是跟外面传的一样,专喜收罗财物、贪恋断袖男风,是个地地道道**浪荡的无良恶霸!” 和白天刘尚书所说的有些相似,看来这“小侯爷”喜欢男人的名声果然是真的。不过也难怪,小侯爷本是女儿身,难道还能去喜欢女人?只是奇怪,难道和她在一起的男子都发现不了这一点吗?为什么还都把她当作男子? 再回想镜中“自己”的装扮,虽然一身雪白男式寝衣,可神情举止、容貌形态,又如何看不出是个女孩儿? 觉得这个少年的神态很有意思,青岚当然不会放过嘲弄他的机会,索性踏上几步,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冒着被断袖的危险,定要跟在我这个无良恶霸的身边,还要自称一声属下呢?” 她倒不是胆大无脑到忘记了刚刚那惊魂的一瞬间,不过从后来少年的反应来看,似乎那少年,就算没有把“剑走偏锋”的原因,归结在她的身上,也已经开始忌惮她背后的力量;毕竟,那神秘的一阵风,那一片树叶,足以,令人悚然而惊。 “你!”反轮到那少年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俊美的面孔在月色下也可看出可疑的轻红,“若不是你欺我身在狱中,不知道那个姓青的太监亡故的消息,又拿我姐姐的性命来要挟我……”他顿住,冷哼,“罢了,江湖人士最重信字,我白虹剑辛锋寒既然立诺,就不会食言而肥!至于你,最好也乖乖地不要打什么旁的主意,否则,就是撕毁誓约,别怪我手中剑翻脸无情!” 原来他叫做辛锋寒。 青岚嬉笑着看他,“不会食言而肥吗?不知道刚才是谁差点要了我的命去?其实这样泄愤,实在是没有水准。我若是你,就是要杀人,也定要玩点阴的,定然不会破了自己的誓言。” 知道他才跟了那个小侯爷七天之后,她的态度明显随意起来;何况她也不怕他的威胁,反正……身体,是那个”小侯爷”的。 不过,他提到江湖?似乎从前,最喜欢最向往,就是能够逍遥江湖,西风烈马,纵剑天涯。 如果这个身体是自己的…… 有些黯然。 那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无赖态度?张了张嘴,欲要反驳,却又是无从开口。正当此时,忽然一声尖叫传来:“救命!有鬼啊!” 他们此刻,正在一座亭子边上,树木掩映中,两个人的白色衣衫,依然显眼。 一个穿青衣的小厮正张皇着从他们前面的甬路上跑过。 少年还在为方才的事生闷气,听见这样的呼喊,动也不动,也根本不打算去查看。相比之下,青岚虽是淡然,却还忍不住好奇,探出头去,打算看个究竟。 那小厮边跑边回头看……跑着跑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却又倒回来,诚惶诚恐地给她行礼。 青岚忽然明白过来,这鬼,竟是说的她们两人,心中不由好笑。 见了青岚,那人瑟缩着,喘息未定,倒先解释起来:“禀,禀小侯爷,前面,前面灵堂的,长明烛不多了,小的这是,去后面的库房里头拿点……做备用;没想到打扰了小侯爷……因为夜深了有些害怕,所以跑得急了,求小侯爷恕罪。” 看那小厮脸上神情,分明是撞到了她和辛锋寒什么诡秘的事情一样。 青岚心中好笑,却只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那少年却越发尴尬起来,半晌,才又冷冷道:“是呢,今儿是你那死鬼太监老爹的头七呢,怪不得你不去鸣鸾苑,却往前边来。不过你不嫌这孝心发得太晚了吗?没见过老爹死了,做儿子的一夜丧也不肯守,只顾着四处风流的。” 死鬼……太监……老爹…… 默。 那个……有没有可能,灵堂里被祭奠的那一位,才是……她? 想来,应该不会…… 第4章 005侯爷5 “是啊,头七,听说是死人回魂的日子呢。锋寒,我们一起去看看?”她说。然后回眸,看见少年脸上忽然变得十分别扭的神色,心中暗暗好笑。 即使如今处境诡异,她还是不能对什么“鬼神”产生敬畏的心理,不知道辛锋寒这样的“江湖人士”,会不会相信怪力乱神?他脸色变化的原因,是因为怕鬼,还是,她的那声“锋寒”? 前面的小厮早已一溜烟地跑了,皎洁的月光下,只看得见前面甬道上他模糊的背影。青岚还真是没有把握找准前进的方向:这座侯府实在是太大了,从“她”所居住的佩玉轩出来,四处都是亭台楼谢,池水波光,应该是在侯府的后院吧?到灵堂所在的前院,怕也要有几里地了;幸好如今是深夜,四处虽暗,但远处灵堂灯火独明,正是最好的指引。 青岚便也不急,只与那少年随意前行,一路上正好引逗他多说点秘密。嗯,自从发现他也不过才跟了小侯爷七天之后,她待他的态度已经随意自然多了。 “锋寒,你怕鬼吗?”她似不经意地。 “鬼?”少年冷哼,“属下从来不做亏心事,哪来怕鬼一说?” “如果是在这样的夜里,有鬼忽然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也会面不改色和它谈谈说说,是吗?”她回眸,促狭地问。 少年挑了挑眉,原本刻意冰寒着的秀美面孔上,多了些鄙夷:“小侯爷,只有你们这样作恶多端的,才会怕鬼、怕报应吧?青郡侯那厮恶贯满盈,现在终于了结,怕不早下了十八层地狱?那里还能够在这里和属下谈谈说说?若是上天有眼,叫这贼人魂魄出现在属下面前,属下和它也没什么好谈的,只一剑赐它个灰飞湮灭罢了!” 青岚听他这样一口一个属下地说出这样话来,心中越发觉得好笑,便也故意引他,笑道:“青郡侯如何就称得上恶贯满盈了?你在侯府里说出这样话来,只怕下地狱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属下敢说,自然不怕。小侯爷若是不满,只管将属下拿下问罪,但属下还是要说,青郡侯青缙乃是天下之贼,偷了天下的财富,也偷了天下人的太平!而小侯爷青岚你,也不过借着你那认来的干爹,占了些民脂民膏,就这样猖狂,视天下人为无物了,看在你曾救属下一命的面子上,属下奉劝你一句:及早抽身,莫要悔之无及!” 少年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冷寒坚定,清朗的声音字字铿锵,在空旷的夜幕之中传出好远。如此明目张胆,似乎拿准了她不会将他问罪?又或者,他是正指望着她来问他的罪了! 青岚心中大惊。她倒不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干爹”名声不好惊讶;她惊讶的是,为什么小侯爷的名字,居然也叫青岚?!联想起镜中所见容颜,莫非……自己原本就是这个小侯爷? 定了定神,她把注意力转回来,强迫自己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嗯,想来一个封侯的太监,和他喜欢男风的“养子”,如何就能够让这少年如此愤恨,还和“天下”扯上了关系? 她摇摇头,继续引他,“锋寒,你不要因为和青郡侯个人恩怨,就这样口不择言,毕竟人死为大,就算他有什么亏欠你的地方,也都过去了不是?” “个人恩怨?”少年黑玉一样的眸子此时却仿佛能喷出火来,怒极反笑的样子让人又让人觉得冰寒一片,“你说我对青郡侯青缙是个人恩怨?!哈哈哈!也对!我和他就是论起私仇,也的确称得上仇深似海!如果不是青缙,十六年前纵容林贼卖国,引胡兵南下,怎么能让我辛氏上下三百余口共赴国难,只余姐弟二人背井离乡,沦落至此?!如果不是青缙,十六年来挟天子令诸侯、把持朝纲、偏安苟且,只求敛财不问国耻,又怎么能让我报国无门,求一雪家仇国恨的机会而不可得?!如果不是青缙,还有小侯爷你这样的国之蠹虫在,又怎会养下我大赵一批贪赃枉法、鲜廉寡耻的官员,让我和姐姐,含冤受屈,难觅天理?!” 他是真的已经被激怒,此时停住脚步,近乎恶狠狠地注视着青岚,一只手紧紧握在剑柄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本一张俊朗的面孔,在这样的月色下,逼近放大,近乎狰狞。 青岚的心也在剧烈地跳动,却还是努力控制了自己的脚步,不让自己的一丝怯惧表现出来。抬头直视他的双眸,她点头微笑:“是啊,若非如此,也轮不到我这个奸臣的孽子来救你,更不会让你这样的江湖侠士自称属下,许下护我周全的诺言了。” 风盘旋着吹过,带来柔和的花香,混着青岚身上清雅的酒气,丝丝缕缕,润入少年的狂躁的心田。他的怒火渐渐平熄下来,这才发现,两人已经相距甚近,面前珠玉般的美人青丝飞扬,几乎扫到了他的鼻端。 轻轻退后一步,少年又恢复了日常淡漠讥嘲的态度,冷笑,“不过只有一年罢了,一年之内,小侯爷若不能寻机会处置了属下,那就只有自求多福吧!”而他扭头往灵堂方向大踏步而去的同时,又加了一句:“何况,小侯爷能否有命活到一年之后,也未可知!” 虽然这“捭阖激将”的手段算是奏了效,青岚还是暗暗拭汗,摇摇头,举步跟上。 细细品味少年方才话中透出的信息,她,渐渐地也对自己目前这个“身份”有了大致的认识。心中不由叹息一声:原来,青郡侯,她的这个便宜“干爹”,生猛若此。 两人各怀心思,不久便赶到了灵堂所在。 知道了青郡侯的“光荣事迹”,又体验了侯府的规模宏大,现在的青岚,对着面前的“灵堂”呆呆发愣。 这也叫灵堂吗?一个“把持朝纲”、疯狂敛财的人的灵堂? 没有僧道诵经,没有孝子哭祭。 四处望去,只是几块白幔帷帐,一口薄木破棺,散落在香案上的两三只瓜果,聚拢在一起呼喝赌博的四五个仆从。 倒是仆役们所用的一人高雕花烛台,以及上面熊熊而燃的白烛,还透出些富贵奢华的气息。 那几个仆役想是没有想到青岚会来,匆忙忙扔了手里的赌具跪了一地。连声求告恕罪。 青岚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她自然是没有立场也没有意愿去追究。 “这些日子,吊唁的人多么?” “回小侯爷的话……没,没人吊唁。” “怎么会有人吊唁?”少年不忘加上一声嗤笑,“这便是奸臣的下场了!难道小侯爷没有听到外面的传言吗?听说京里已经翻了天了,凡是和青缙扯上关系的,谁不忙着撇清?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不过就冲着侯府这富甲天下的名头,只怕是抄家灭族也未可知吧?其实小侯爷不必着急,左不过这几日,便会有结果了!” 第5章 006嬉笑1 那天回到佩玉轩中,已经是凌晨的丑末时分了,青岚只觉得疲累已极。 这一日来的林林总总,已接近她心理承受的极限:难以寻觅的过往、诡异的附体状态、她和“小侯爷”惊人的相似之处、即将到来的杀身之祸……还有什么改变天下的目标。一切,如此荒诞而又如此真实,让她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但她心中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未必,这不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吧?醒了,便回到自己…… 带着这样美好的愿望和期冀,她沉沉睡去。 醒来时,则是更沉重的失望。 她,依旧还在这具身体里,而这身体,依旧不属于她。 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只看见天色又已经近晚;面前,是佩玉轩内一张雕漆牡丹媛带纹长案,上面满满地,堆放着各种账册书卷。 “流丹,刘府的银子已经收了?”她的身体,那个“小侯爷”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擎一只翡翠盏,慢悠悠地问。 杯中澄碧的酒液,随着她晃杯子的动作,悠悠荡荡。 “已经收了!整整十只大箱,用铜条封住,直接送到了南面的鸣鸾苑去。那刘府的人连脚都没沾地,急着忙着就赶回去了!”流丹说着,银铃似地笑,“难得他们这么快就凑齐十万两,倒象是专门给咱们预备着似的了!” “银子哪里用凑?”小侯爷笑着,摇头,“这十万银子,是旬前拨给隆兴府赈灾用的那批里头的,上面应该都有记号。” “小侯爷又没看,怎么知道是这银子?”流丹有些疑惑,“赈灾的银子,不是应该在户部的库房吗?怎么会从刘府里面送过来?” 小侯爷冷笑一声,“哪里还会在户部的库房?赈灾款十日前已经出发运往隆兴府,这十万,是刘尚书自己留下的,还没来得及熔化重造而已。” “这不是他自己贪墨了?难道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就是咱们侯府的库房里,这样的银子,也还有十箱子呢!”小侯爷端起酒杯,轻轻啜饮。 酒,是梨花春,甜绵润泽,毫无生涩之感,应是五年以上的佳酿了。 青岚舔舔唇,细细回味。 “可是……”流丹露出深思的神色,在堂前踱步徘徊,“就算真的是赈灾的款子,流丹也不明白怎么刘尚书这么大方,直接就抬了来送给咱们了?昨儿的事儿,疑点那么多,难道他真就信了?或者是,侯府的面子还管用?他不会还有什么后招吧?” “他自然是不肯轻易相信人的,侯府的面子,也早不如侯府的里子值钱了。”小侯爷叹息一声,向后靠在宽大的靠椅里,眯上眼,微醺,“我让你说出十万的数目,自然有我的用意。你道这十万银子他肯给我们是他大方吗?这十万,对他来说,已经是烫手的山芋,拿不得,扔不得了!” “烫手的山芋?” “是啊。刘尚书为人一向小心,哪怕是青郡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做事也都是算计妥当,半点痕迹也不留的。唯有这十万两银子……呵呵,当初侯府这十万银子还是我经手收了他的,那时候,青郡侯还好好的,他自然也想不到侯府里会有现在这一天;而如今呢?天下皆知查抄侯府已经是早晚的事。事起仓促,来不及遮掩,他那十万银子,必将成为他贪墨的铁证!流丹,你说,如今我肯收他十万,是不是算又救了他一次?” “原来是这样,”流丹脸上又露出甜美的笑,“真是便宜了他了。只是如此,小侯爷便直接向他要银子也就罢了,怎么还借着平州戏园演这么一出?何况……小侯爷不是说要借昨儿那些知情人的口,传扬……刘家公子和小侯爷的事?为什么收了他的银子,又要去遮掩?” “你是说我把春官带到鸣鸾苑的事?”小侯爷睁开眼看着流丹,嘴角一丝近乎恍惚的微笑,“春官儿美貌风流,扮相唱功都是极佳,我把他收到鸣鸾苑,有什么不妥吗?” “流丹说的不是这个。”美人儿微嗔,“可是,鸣鸾苑里的人,规矩是不可以和外头往来的,小侯爷把他关起来,又怎么把昨儿的事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 小侯爷又抿口酒,优哉游哉地,“流言,总是真真假假,神神秘秘的,才更惹人探询嘛……何况,没有他,也不会少了人来传这流言。” “知情的,还能有谁会传?” “你刚才也说了,刘尚书那人,老奸巨猾,怎么会没有后招?你当他真怕昨儿的事传出去吗?青缙垮台,风向逆转,与我反目,不是投靠新权贵最好的晋身阶?” “可他没有和小侯爷反目……” “没有反目么,谁信?我一向名声在外,昨天的事传到那些‘清流’的耳朵里,任谁也不可能相信我还能和他平和相处吧?他若肯添油加醋删删改改,刘府和我们的恩怨就坐实了,何况他刘府的人不认识小侯爷的事,传出去,也是撇清的好材料……算了,这里头牵绕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流丹,你怎么想起问这些问题?以前,不是从不理会这些的?” 流丹迎向小侯爷疑惑的目光,忽然有些尴尬,转了头,强笑道:“以前,不是觉得没有必要么,有小侯爷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如今我不是也在?”小侯爷讶然反问。 “现在,不一样……不知道陛下会怎样对待小侯爷……流丹也知道,现在学这些,已经太晚,只是……希望还能有些用处吧……” “流丹,”小侯爷颇有些感动,起身携住她的手,“其实你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青岚求仁得仁,了无遗憾了。倒是你们……受我连累了。好在你的家世在,陛下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你我的关系,我会和陛下解释清楚……” 流丹却恼了,一甩手,挣脱小侯爷的控制,大声道:“青岚,我不用你去解释!不就是抄家拿问么?流放,我陪着你;杀头,我也陪着你!” 看着流丹一转身跑掉了,青岚眨眨眼,从看戏的状态中回复过来,暗自叹息。 小侯爷的故事,对她而言,还是一知半解;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她相似的地方太多,或者自己本来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她对于小侯爷,很容易地就产生了代入的感觉。就象方才,听见流丹大声宣告同生共死的时候,她的心中,莫名觉得酸涩,仿佛,真的是自己,牵累了这个火一般艳丽而决绝的女子。对她,在心中藏了万般的愧疚。 这种情绪,真不知道是来自“小侯爷”,还是她自己。 也不知道,她所要改变的命运,会不会就是这位小侯爷。 端起酒盏,她一饮而尽。 是她喜欢的酒,是她喜欢的饮酒方式。 可是……这个动作,是她做的么? 她抬眼,看看周围,静悄悄的没有旁人。 动动手臂,宽大的袍袖拂过桌案,金丝云纹的黑绸袖口映在大红的雕漆紫檀上,华丽而张扬。 真的,是她自己,又在操控这个身体了! 第6章 008嬉笑3 这话很轻佻,但由眼前这一身儒雅的人说出来,却没有一丝轻佻之意。 这人正是寒墨天,与昨夜的狼狈不同,今天的表现很出色,起码就外在的气质而言。估计这人平时也是这么一副样子,如文人般的儒雅。 暖灵不语,只是站着不动,看着来人的走近,却已经暗自用精神网覆盖住周身的一片范围,只待寒墨天有任何不对,看是攻击还是离开。 “呵呵,”寒墨天轻笑,“你好像很戒备的样子。放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不会吃了你。”事实上,他正对她感兴趣呢,来历不明、身份不明的女孩儿。 寒墨天未竟的语气与眼中闪现的兴味,让暖灵冷了眉,她不会去探究别人,也讨厌别人的探究,尤其这人还带上了一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似火残阳已经完全下山,如血晚霞挣脱不过命运滚动的车轮,正渐消散。天幕暗了下来,不知何时,浓厚的阴云遮住了星空,微风渐起、渐强。 今夜,不安静啊! 一个立于花丛中的娇小人儿,一个立于花地之外的英俊男子,两者遥相对望。如画一般的美,但这两人间却无丝毫旖旎,而快到来的风雨之夜似乎更是预示着两人将来的关系,不平静啊! 暖灵仍是不言不语,只是确定着寒墨天的语气、态度,确定无危险之后,在更强的风到来前,她离开了这里。下午精神力几乎透支,现在,要抓紧一些时间休养回来。 寒墨天看着刚才还站着人的地方,有些愕然,这女孩儿的脾气好生古怪。昨夜救他的时候,明明说话蛮活泼的,今天再见却是一副生人勿靠近的冷漠态度。 他有那么可怕吗?不对,他很可怕吗?他怎么不知道,明明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这个样子的,怎么到这女孩儿这里就吃了瘪呢! 寒墨天微微叹息,这感觉就好像心里有股气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似的,怪不好受的。他有些想不明白,那女孩儿都说了不久之后会再见面,怎么他来套近乎就不行呢!算了,为了他的印象分,再见面之前还是不要再过来了。 寒墨天转身,运起轻功,只几息,人就消失了。本来他还打算今晚借住于此呢! 直到寒墨天消失,暖灵才完全的静下心修炼精神力,她在这个小院的时间不会太多,还是抓紧时间利用这个会产生黑气的地方吧。 专注于某件事情,就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还有七天就一个月了。 暖灵并不会去关注时间的流逝,提醒她来到柏军府快一个月的是她的爷爷——柏老太爷。 暖灵敛眉垂首,安安静静的坐在主位的另一边给柏老太爷沏茶。爷爷一直没有过来,今天过来,应该就是联姻的事情谈妥了,她在这个小院的时间不剩几天了。 “灵儿,爷爷再问你一次,真的要嫁吗?灵儿不必为爷爷着想。”柏老太爷心疼他的孙女儿,从小没受过多少亲近之人的关爱,如今更是要远嫁他方,那个寒天堡对女子来说,就是个龙潭虎穴啊! “灵儿当然要为爷爷着想。”虽然她念着这个老人的亲情,却想尽快将这一段因果了结,“灵儿一定要嫁。”不嫁,柏军府与寒天堡的联盟永不牢靠。 “唉……”劝说不过,柏老太爷满心的心疼,“委屈你了,孩子!” 暖灵些微动容,含笑暖暖的看着柏老太爷,柔柔的说道:“有爷爷这句话,什么都值了。”是的,只有爷爷一个亲人,却让她真正的有了家的感觉。 七天后,暖灵离开柏军府,在柏老太爷的安排下,秘密的进入云来山庄,成为云庄主那个最受宠爱,因体弱而早早离家治病,实则却已经离世多年的幺女——云灵。 云灵的房间里,暖灵端坐在柏老太爷的身边,静静的看着对面云灵的父母。父亲,云来山庄的庄主——云山,真名,柏云山;母亲,云灵的亲身母亲是从青楼接回来的小妾,因难产而死,面前的这个则是山庄的主母。 暖灵多看了几眼这位主母,不消说,有着大家族生存经验的她很快就明白了云灵的死因。可能云灵受庄主宠爱是真的,但无疑,云灵的母亲让庄主的夫人因嫉生恨,并且恨屋及乌,出手杀了云灵。 “你们都是明白人,”柏老太爷特意看了眼柏云山的妻子,显然这几个字是说给这女人听的,“这次事关重大。而且,灵儿是我的亲孙女儿,这点不用质疑。” “小小姐就是十几年前府内出生的女婴?!”柏云山满眼的惊奇,这位小小姐在出生没多久后就完全没了信息,他还以为和自家小女是一样的结果呢。没想…… 暖灵任由柏云山暗自打量她,精神力则关注着柏云山身边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心意如何,将决定出嫁之前的日子是否轻松,虽然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她。 这女人也不愧是云来山庄的庄主夫人、当家主母,在柏老太爷别有深意的话语和眼神的关注下,满脸郑重、内心也极为诚恳的点头,“我知道了。” 柏老太爷为这女人的态度满意,又交代了几句就将山庄的两个主人给撵了出来。 暖灵也为精神力感知到的这女人的心意而放下心来,出嫁前,她会过上自己喜欢的安静、清净的日子。 柏老太爷与暖灵又唠叨了好久才离开,大意就是,云来山庄的地位也非常高,云灵的出身完全可以胜任寒天堡主母的位置。 暖灵虽然不知云来山庄到底有着怎样高的地位,可以与寒天堡相匹配。不过,这无疑让她可以在出嫁后,安心的接待寒墨天那些姬妾而不至因出身弱了气势。 出嫁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云来山庄与寒天堡联姻的消息也已经发布了出去。 这期间,山庄里会进来很多贵客,如果是真正的云灵,少不得这时候要出来陪客人,或者是见世家长辈的。但暖灵不用,因为她是柏军府真正的千金小姐,身份可媲美皇家公主! 第7章 009嬉笑4 流丹睡眼惺忪地从佩玉轩厢房之中出来,正惊讶地指着她,问:“在说什么?谁睡了谁了?” 流丹说罢顿了一顿,看看不知所措的两人,又笑道:“小侯爷,依流丹说,这样的夜半私会,郎情妾意地,倒是很好的奸情材料;如果还没有睡的话,便是睡一睡,那也无妨不是?” 青岚这才知道她不过是玩笑罢了,连忙回头去看那少年。只见他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在月色中进退两难,居然带了些可爱的感觉。 青岚也不禁莞尔。 “小侯爷,是要去鸣鸾苑么?那边早已经安置妥帖,如今你又有辛侍卫保护,流丹就不跟着添乱了。”流丹又开口,笑意盈盈地,话里的调侃的意思十分明显。 青岚便也回她一笑,“流丹还是一起去罢?”她还有好多话想问,流丹,知道的自然更多。 “昨儿不是也没用流丹跟着么?小侯爷和辛侍卫尽管在园子里慢慢逛,去不去那边,本来也没什么所谓。”流丹笑得越发促狭。 青岚怕自己多说多错,便也不再相邀,随口笑谑了几句,转身往外面的回廊而去。 拐了几个弯,澄静的湖水便出现在眼前。月色波光,明媚清朗,让人心胸为之一畅。 青岚回过头,看看跟在后面的少年,那俊脸上还残余着不忿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起方才流丹玩笑时,她在他脸上看到的红晕,青岚也不禁升起要逗逗他的念头。 “锋寒,你靠过来一点。” 少年疑惑地看看她,却没有动。 青岚自己走过去,仰头细细端详他的的面孔。 少年后退一步,仿佛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猫,浑身汗毛都高高竖起,完全的防备警戒状态。 青岚心中好笑,却故意吟哦半晌,方悠悠叹道:“锋寒,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听说,这就是前世的缘分呢。锋寒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少年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小侯爷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属下只负责保护小侯爷安全,若小侯爷喜欢调笑,鸣鸾苑也多的是等待小侯爷一顾而不得的公子********鸣鸾苑?”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也够高了,青岚基本上已经了解到,这里应该就是小侯爷“金屋藏娇”的地点了。 “鸣鸾苑多的是人等我吗?怎么我记得,昨儿还有说,鸣鸾苑就是我欺压良民的铁证?”她随手拈了一枝花枝,似笑非笑,眼波流转,斜斜地睇着他,把调笑的味道做足。 少年语塞,片刻,才冷笑着说:“谁不知道小侯爷最喜欢四处收罗美貌少年?不过鸣鸾苑鱼龙混杂,属下相信那里自然多的是被小侯爷强掳来的良家子弟,但应该也不乏期盼小侯爷垂青的奴颜婢膝之辈吧?” 嗯,小侯爷喜欢从外面带人入鸣鸾苑这点,她倒是有所了解,似乎,昨儿,那个什么“春官”,就已经被收录。 “锋寒这样说,倒很合青岚的脾胃,看来锋寒也知道,鸣鸾苑里的公子,只要与某春风一度,都在盼着某再度垂青?那么,锋寒,想不想尝试一下?” 其实已经知道这少年对小侯爷的了解并不多,她却再度挑逗他,很想看看,这位“江湖人士”,在这种自己“深恶痛绝”的事情刺激下,会不会再多说出一些秘密。 此时青岚逼近一步,杏眸含笑,轻轻去拉辛锋寒的手。 水中半轮月色,辉映粼粼波光;夜空中点点流萤,盘旋于发旁襟上。此刻的她,便如那山间灵魅,月色化魂,带着无尽的诱惑,梦幻一般无可抗拒。 少年的反应却十分激烈,愣了一下之后,便象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掉了青岚的手;接着再退一步,手握在了剑柄上,呛啷一声,将剑都拔出一半来。 “小侯爷,自重!” 青岚对他,已经没了刚开始什么都不了解时候的忌惮,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觉几分好笑。连忙摆手道:“锋寒,你太紧张啦!只是问问你愿不愿意罢了!本小侯爷不会用强的。” “属下不愿意!” “好!”青岚笑笑,“早说不愿意不就好了?既然如此,本小侯爷也不愿意去什么鸣鸾苑了,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如何?” 说着,回头,看见少年依旧一副警惕的样子,又笑,“只是聊天么,又不是流丹说的那个什么奸情,你怕什么?” “属下只负责保护小侯爷安全!” 看来是她迫得急了,少年的话倒越来越少了。青岚暗自摇头,放弃继续挑逗他的念头,带头又向前走去。 这一夜,他们走的路,又与昨夜不同。青岚白日里已经能够掌握身体,心情大好;虽然还有所谓“杀身之祸”悬在眼前,但从小侯爷的反应来看,似乎也并没有将这事太放在心上。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着急? 贪看周遭景色,她便越走越远。 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挑逗辛锋寒说话。 “锋寒,你是辛门之后?” “对。” “辛门三百余口,尽赴国难?” “没错。”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对。” “如何锋寒却能幸免?” “……” “锋寒可以给我讲讲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青岚以为辛锋寒不会再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了。“好。” “哦?” “小侯爷年幼,想必不是很清楚十六年前那场浩劫……”少年停下脚步,立在桥边亭外,摆好了说长书的架势。 青岚自然巴不得他多说点东西出来,便也倚住桥栏,静静地听。 “……胡汗毁盟,背弃了三百年来与大赵彼此相安的誓约,大举南攻。林贼身为北方军事统帅,不尽力抵抗,反而与胡兵暗通款曲,引兵南下,以至于胡兵两日之内,连下我大赵边防三关三镇,直下河北、进逼京都!” 少年叙述这段旧事的时候,俊美的面孔上一片肃杀,沉痛悲愤,目眦欲裂,看起来这十六年前的家国之耻,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心中。 第8章 010嬉笑5 少年叙述这段旧事的时候,俊美的面孔上一片肃杀,沉痛悲愤,目眦欲裂,看起来这十六年前的家国之耻,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心中。 “先帝迅速调集五路大军勤王,可当时的总管太监青缙居然从中掣肘,将其中四路仍都交与林贼指挥,结果这四路大军囤积在京城外围坐视京城被袭,而后自行溃散!” 他说到此处,停顿下,望向青岚的目光中充满鄙夷不屑的情绪:“京城中人虽都没有想到胡兵来得如此之快,但也都万众一心,誓死护卫大赵国都;谁料最早知道消息的青缙,居然在把兵权尽付林贼之后,挟持了年幼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预先逃离——这样的行为,与那林贼卖国之举,又有何异!居然还能被说成是乱中保得皇室血脉,功在千秋?!” 原来这就是辛锋寒看不起自己这个“干爹”的原因。青岚咳了一下,追问,“不是还有第五路大军?此军勤王功绩如何?” “第五路大军……”少年的声音沉暗下来,“第五路大军就是我辛氏家主辛之扬所统帅,听说本来也有将军权交给林贼的矫诏下达,但因为家主屯兵之所距离京师路途遥远,与青缙遣去传达矫诏的人失之交臂,因而得以保存……但是,家主赶到京城之时,已经是城破在即;反而是胡兵多日休整,又调集大军全力攻城,家主孤军难支,在京城外与敌军血战三日,终于还是没能保得京师平安,五千兵马全部殉难……” “啊,”青岚听得入神,也不由得惊呼一声,“京师,就这样被攻破了么?” “正是。”少年点头,“胡兵破城之后,先帝与皇后自尽殉国,妃嫔投井结环的不计其数;听说,那时的京城血流成河,民众被胡兵屠戮殆尽;珠宝文籍、民女宫娥,将近装了千余大车被运往胡地!这覆国之耻,只要是我大赵子民,没有不痛彻入骨的!” 顿一顿,他又道:“自然,也有鲜廉寡耻的人,不以复国为念,只顾挟持小皇帝偏安一隅,另立这新京为都,对大半国土沦入敌手毫不在意的。那样的人,老天竟能让他逍遥世上十六载,真算得上是苍天无眼了!” 青岚干笑一声,稍稍从辛锋寒身边退开了一点。这人现在看起来太危险了,一说到国仇家恨,整个人像是安装上了火药桶,随时能爆炸的感觉。 少年顿了顿,又换上他的招牌冷笑,却仍遮掩不住冲冲怒火。“小侯爷,其实你不用担心,属下虽然对于青郡侯深恶痛绝,但小侯爷毕竟对属下算得上有恩,就算没有所谓‘一诺千金’,属下也不至于无聊到对死人留下的这样不成器的‘养子’下手!” 不会下手么?这样就好。青岚叹了一口气,把手中一路撕扯来的花瓣尽数揉碎,洒落水中。“锋寒还是说说你的家世吧?” 少年看着她抛洒花瓣的动作,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的家世……我哪里还有家世?十六年前京城陷落之后,一月之内胡兵横扫中原,各地城池接连失守,辛氏以三百老弱守陈州,阻敌三日;城破后全城被屠。当时属下的姐姐抱了属下藏在死尸堆中幸免于难。此后便是颠沛流离,要过饭、卖过艺,终于在一个武馆里找了个镖师的活计,不至于饿死罢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便是小侯爷所知道的了,恶霸看中了属下的姐姐,编织理由将属下入狱……贪官枉断,要断送我的性命;而属下的姐姐不甘含冤受屈,越级上告……案子一层一层上达,却也不断遇到贪赃枉法之辈……直到案子送到了小侯爷手中。” “哦。”青岚点点头,在夜风中走开了几步,凭靠在桥栏上,伸手轻轻去捉面前飞舞的萤火。“这么说,我救了你一命的事,不能说是‘也算’吧?”应该是确有其事才对吧? “小侯爷的救命之恩,属下自然是不敢或忘。”不知道为什么,听辛锋寒这样说的时候,却觉得他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青岚轻轻一个纵身,跃在栏杆上坐好,两条腿也悬在了桥栏外面,悠悠荡荡,仿佛十分悠闲的样子。 “锋寒说是辛氏后人,那么和你说到的辛之扬,又是什么关系?” “属下只是辛氏旁支,和家主并无直接关系。” “那么你到了新京之后,与族人可有联系?” “陈州失陷之时,只有属下和家姐逃出,其他辛氏族人……只怕全部毁于战火了吧?” “锋寒这些年只是在武馆讨生活么?” “的确如此。” “大胆辛锋寒!竟然试图欺骗本小侯爷么?” 青岚这一声断喝,倒也有模有样,骇得少年悚然一惊。 片刻惊讶过后,少年定睛注视青岚时,却发现她端容正色,高高危坐于桥栏之上,面色中透出一片笃定庄严来,衬着背后的朦胧月色,姣好如画里观音。 “属下不知道小侯爷何出此言?” “辛锋寒,你还想抵赖么?我今日私下问你,你若直说,万事都可商量;若是还抱有侥幸心理——你当我侯府无人不成?” 青岚斩钉截铁地说着,仿佛早有成竹在胸,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诈一诈他罢了。 少年定定注视着她,不言不语。 青岚看看他,倒也不急。江湖骗术有“急打慢千,轻敲响卖”之说,就是说在猝不及防的“打”,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之后,还要有条理有组织地“千”,进行恐吓。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对方,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现在她已经看到辛锋寒对她的话反应,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推断的正确,那么,下面就是如何找准对方的弱势所在,进行最准确的攻击。 再把她和辛锋寒“相识”后对他了解到的,过滤一遍:辛锋寒这人,说是江湖中人,对朝廷的事情偏偏极其热心;说话之中自称“属下”,却时不时忘形而代之以“我”;辛锋寒手上虽有薄茧,应该是练武所致,但看其人形貌质素,绝不是一个小小武馆镖师所能有的……《英耀篇》中有言:“满口好对好,久居高位;连声是是是,出身卑微。”那么,此人所言,从两岁开始便流浪江湖的故事,定然有虚妄之处。 “锋寒,我将你留在身边之时,是怎么说的?你的那个姐姐,如今还好么?” 看过小侯爷对《罗织经》的批注的批注之后,她相信那个小侯爷定也是个厉害角色,那么,辛锋寒的这些疑点,小侯爷不会注意不到,如此,当初小侯爷用来要挟辛锋寒的,他的姐姐一事,只怕就是辛锋寒的软肋了吧?不妨借来一用。 第9章 011难度1 “锋寒,我将你留在身边之时,是怎么说的?你的那个姐姐,如今还好么?” 少年果然面色大变,赶上几步,直逼到青岚面前,“月光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在镖局?” 月光?他的姐姐吗?是个好名字。 青岚只是冷笑,“她怎样,如何问我?既然你姐弟二人接近我是别有用心,自然违约的并不是我,我又何必遵守什么约定?” “好!你好!”辛锋寒关心则乱,脑子里几个念头东冲西撞,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都在轻轻颤抖,“你凭什么说我姐弟别有用心?” 这次轮到青岚冷哼。死命控制住自己看向辛锋寒腰间剑的欲望,她高高端坐。虽然选择了这么个位置,可以在辛锋寒发飚的时候跃湖潜走;但不到万不得已,当然不可以走这一步。何况……谁知道湖水会不会太浅…… 所以现在摆出全知全能的模样,镇住场面才是上策。 “是本小侯爷在问你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冲着谁来的,当本小侯爷什么都不知道么?” 青岚决定再“响卖”一次,“其实你如今落到这样地步,本小侯爷也很替你惋惜。毕竟那人已死,你的任务是说什么也完不成的了!” 青岚是根据辛锋寒的言行猜测:看他言下之意,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负,但在这场“冤案”中,却不曾直接采用拘捕、越狱等手段;对青岚的“救命之恩”又并不十分感激,可见他原本是要利用这一“冤案”做些文章的。而看这人言谈之间,对国家大事,算得上抱一颗赤子之心,那么,阴谋诡计、官场倾轧之事,大抵与其人无关。如此说来,更有可能的,就是,他这样做,只是一场“为国为民”而进行的刺杀!至于刺杀的对象,青岚倒不会因为昨儿夜里那么一场便会以为是自己这个“小侯爷”,反而,更有可能的,应该就是让辛锋寒在不知其“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沦落为小侯爷侍卫的青缙了! 但青岚这样的猜测而来的质问,落在辛锋寒的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至此,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 这些年,虽然他手下的辛剑门众人一致反对,但他和月光,筹谋刺杀大赵第一奸臣青缙的念头一直没有停止过。 在他看来,在此奸臣误国、祸乱朝纲之际,便需有英雄振臂而起,舍生赴死,为国为民除此大恶。月光虽不同意他“赴死”一说,对他杀贼之念也是由衷钦佩。两人筹谋良久,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发现什么机会;好不容易了解到最近一段时间青缙喜欢从府衙调案亲自审理,这才制定了这样一个刺杀的步骤。 本来以为,就算不是万无一失,也可保证不成功之后,全身而退。 谁知道,如今两人千辛万苦把案子闹大,万幸中又果然被青郡侯府点名把案卷拨了过去,却不料是落在青“小侯爷”的手中;也料不到,青小侯爷会点了名,要他做贴身侍卫;更料不到的是,进了侯府才知道,同一天清晨,青缙已经暴毙! 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这倒也罢了,偏偏又与青小侯爷青岚有了约定,要保护他一年的安全! 幼年时,父亲教育他,君子重诺,一诺千金;何况,小侯爷这人,又的确算得上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小侯爷身边,完成承诺之余,也可就近监视,如果小侯爷行为不轨,对国对民造成了什么威胁,那么,拼了性命、信誉不要,也要除去这个祸害! 不过,他也相信,这自毁信誉的事情,他是用不着做的,这个小侯爷,所作所为,无外乎吃喝嫖赌;最好醇酒与美少年……典型的二世祖罢了;更何况,就是这二世祖的日子,青小侯爷,也未必还能过多久。 曾经想过,即使行刺青郡侯青缙失败,也不过一死。而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在小侯爷这里败露,却从未想到过……小侯爷如此成竹在胸,想必对付他,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他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怎么可以牵连到月光?而小侯爷对月光……是否已经加以控制? 那么,此时要做的,是借着夜色即刻遁走,去镖局寻人之后再做打算;还是就在此扣下小侯爷,拿他的性命交换月光? 辛锋寒心乱如麻,面上的表情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不说话,看来我是说对了是吗?” 青岚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暗暗松口气,慢悠悠地又道:“锋寒,你以为我真是要对你们不利吗?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必等到现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来和你说这些事了。” 少年一震,抬头,看看桥栏上的青岚,夜风轻拂、衣袂飘飘,衬着月色水色,这位小侯爷此时已经没有了方才观音般的端肃难以接近的感觉,更加象一个谪入凡尘的仙子、水面上初放的新荷。 青岚忽然从桥栏上跃下。两人本来相距很近,如今青岚更是直接站在了辛锋寒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呼吸之声相闻。 “锋寒,你仔细看看我。”青岚仰头,直视他的双眸。 辛锋寒一惊,才要后退时,手却被青岚拉住,轻轻抚上了她的喉。辛锋寒心中暗骂她无耻,却也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躲开。也许……是为了控制她交换月光,的方便吧? “锋寒,难道没有发现么?我是没有喉结的。” 青岚近乎幽怨的眼神,让辛锋寒为之一窒。青岚的形貌,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象细说起来,确实是偏于阴柔了。可喉结的事……居然没有人留意过。毕竟,小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会怀疑她是个女子?就算注意到,也不过当她是发育过缓;或者,还会笑她一声:果然是太监的儿子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辛锋寒回神,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恶狠狠”地注视她。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说,青岚,其实是一个女子罢了。” 第10章 012难度2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说,青岚,其实是一个女子罢了。” “什么?”辛锋寒瞠目结舌。 青岚秘密出口,心中一片轻松。 她今夜这样做,是打定主意要改变辛锋寒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也许小侯爷可以忍受身边跟着一个不忠心的侍卫日日冷嘲热讽,她却希望自己一天天能够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她不能在这个世界上一个靠得住的人都没有。虽然小侯爷身边的流丹,看起来也是个聪颖而忠心的丫头,但是,因为她和小侯爷太熟悉了,青岚便不能都指望她。青岚希望,她“改变天下”的旅途,从拥有自己的班底开始。 如今,辛锋寒,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选择的第一个要攻克的目标。 辛锋寒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小侯爷青岚是一个女子?是开玩笑吗?还是要骗他?可是,用这个来骗他,也太儿戏了吧?谁能相信? “你,你是小侯爷找来的替身?” 青岚垂头莞尔。替身?亏他想得出来。不过,似乎那会儿她是提到过世间是否有容貌姓名全都相同的人。 好在月色比起方才来,已经朦胧了些,她又垂了头,不必担心辛锋寒看见她的笑。 青岚敛敛神,悠悠长叹,“何尝有什么替身?就知道你不信我的女子身份。不过话说回来,世间事,从来多妄谈,很多事,就是眼见,也未必是实吧?” 辛锋寒皱眉凝视着她,似乎在思索她话中的含义。 青岚不再开口,回身依在桥头,临风默默。 或许真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不同,导致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大不相同。方才明明青岚做了很多女子的举动,折花洒花、媚眼横斜,偏偏辛锋寒从未将她同女孩子联系在一起;而现在她不过是临风而立,只看那背影,却是越看越是纤细曼妙,分明一个二八美人,如何能够错认了须眉男儿? 辛锋寒有些茫然,他真的一下子被这个消息震晕了。要说相信吧?青小侯爷恶名在外,家里又现放着一个“鸣鸾苑”,谁家女子担得起这样名声?就是朝廷里的法例,也没有女子当官一说,而这位小侯爷,却是正六品的御前侍卫,就算是买来的虚职,难道这样欺君的事情她也敢做吗?若说不信她的话……眼前的女子便是明证,方才他也碰触过她的咽喉,温润细腻的触感,现在还残余在手中…… 辛锋寒忽然一震,将自己从联翩的浮想中解脱出来,正色问青岚:“小侯爷这话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就算是真的,不知道小侯爷和属下说这些,又是什么缘故?” 青岚早已酝酿了半天情绪,这时听见辛锋寒问她,便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泪痕宛然,正是粉痕白露春含泪,梨花一支犹带雨。她注目辛锋寒良久,方道:“青岚今日所言之事,已是杀身之祸,然而青岚计无所出,只得来求锋寒相助了!” 她话一出口,人已经盈盈拜了下去,唬得辛锋寒连忙拦住,只问:“到底什么事情?” “青岚女儿身一事,锋寒已经亲手验过,想必也能体会到青岚诸事的无奈。如今青岚遇到的事……十分棘手,无法明说,只求锋寒能够存一分心思,在青岚遇难之时,伸手相援,也就罢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又模糊,看着辛锋寒被这样的言辞搅得心神俱乱,心中难免存了几分得意。 不过辛锋寒依然在犹豫。 青岚适时再加上一句:“先前所说月光姐姐的事,原是无奈,也是试探。得罪之处,还望锋寒见谅!” 辛锋寒此时已经能够把青岚闪烁的言辞大致串联起来。 首先,她是一个女孩儿;她又是“小侯爷”;她有很多无奈;她没有威胁月光的意思;她要确定他在与青缙作对之后才将实情相告;她需要保护;她在乞求他…… “小……侯爷。”他才一开口,又被青岚拦住。 “叫我青岚。”她说。 “青……岚。”他这称呼唤得甚为艰难,仿佛只要这样一声,便是认同了青岚所说过的话,认同了他已经属于青岚的阵营。 不过这一声之后,他的思路却又变得顺畅。“青岚,你的话,我不知道是真是假,还需要多想一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些明证。” “好。”青岚点头,温柔却又毫不犹豫地说,“我会给你明证,让你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你我相处时间还很长,你要保证,今儿的话,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若是我遇到险境,你会先帮我的,对不对?” “可以。”辛锋寒重重点头。 青岚彻底松了口气。今儿这仗,算得上初战告捷。她已经通过“共享秘密”的方式,拉近了同辛锋寒的距离;又利用暧昧的言辞,给了辛锋寒更多对她身份猜测遐想的空间。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便可以自己替她编造出一些理由,用来解释她行为的反常了。 咳,其实她说的,也都是真话不是?小侯爷的女儿身、小侯爷同青缙之间的不和谐、月光的事只是她的试探……只是,很多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所以然罢了。 至于什么要他帮她一类的话,不过是临时拿来凑数的而已。她深深知道,要想得到一个人的忠诚,最好的办法,并不是给别人施加恩惠,相反,却是,让别人给自己恩惠。在这样的施恩与收惠的关系中,很容易地,便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同荣共辱。 第11章 013难度3 青岚与辛锋寒聊到这里,已经觉得自己完成了今夜的任务,浑身轻松尽打算回去睡觉了;可是谁料,世上的事,每多波折,方才明媚的月色已经被天空中几缕薄云遮住,反而是点点繁星,越发明亮起来。这样的变幻而美丽的夜,注定无眠吧? 青岚才转过一个弯儿,看见面前一个土坡,坡上一个小亭,别致精巧,周围繁花似锦,清香阵阵。也正赶上青岚今儿心情好,便笑着对辛锋寒道:“你说,我们过去站在上头,能不能把侯府的风光尽收眼底?” 亭子上的风光果然不错。此时已经过了亥时,周围静悄悄地,唯有远处青郡侯的灵柩还不曾入土为安,那长明的灯烛回应着夜空的静寂。 “这侯府里头的夜,还真是安静啊!”青岚感叹。 “可不是,这些日子,府里头,一天静似一天了。”辛锋寒也感叹。 青岚回头看他。 “属下只是觉得……” “锋寒,你不用再自称属下的,尤其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辛锋寒看看她,“青岚,我是想说,这些日子,侯府里的夜晚,真是变化很大的。” 青岚想起来,他似乎从到达侯府以来,夜里便不曾睡过,是在做什么?寻找杀她的时机?不由唇角又挂上抹恍惚的笑。 “从前我不知道怎么样,但是这些日子的变化,我还是看在眼里的。记得进府的第一天,府里虽然慌张惊乱,但是到了夜里,还是处处悬灯,甚至,还记得把灯糊上白纸呢。”辛锋寒轻轻笑了笑,“可是当天夜里,府里的廖总管就卷了些金银跑了。之后,这府里也就一天静似一天,到了现在,还真不知道没跑掉的,能不能占到原来婢仆的一成?” “哦。”青岚淡淡应了一声,“跑就跑了吧。”想也想得到,树倒猢狲散嘛,谁愿意留在一个破落的、有可能被抄家灭族的侯府等死?反而是没跑的那些,更让人好奇。 果然,辛锋寒又道:“我闲来无事的时候时常想,这么多人都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为什么小侯爷你,反而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安之若素,莫非,小侯爷别有道理?” 青岚长叹一声,不言不语。 辛锋寒也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其实,这么多天的相处,即使今儿青岚你不揭破自己的秘密,我也能看得出来,你对青缙并无感情,为人处事,也颇多无奈和诡异的地方。” 青岚挑眉看他,静静地听。 “前些天听我的人传来消息,说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彻查青郡侯,历数其罪名,称如此大罪,合当凌迟尸体,满门抄斩。” 果然,这个辛锋寒在外面还有他自己的势力。 “那时候我想,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欠下小侯爷一命之恩……若是小侯爷真有什么困境,凭我辛锋寒的能力,还是可以将小侯爷带出去的……如果小侯爷肯抛下这里一切,隐姓埋名跟我往福州去,至少还可保住一条性命,好过在这里靠醇酒美人来麻痹逃避。” 诶?青岚愕然,回眸看他。 辛锋寒侧过脸去,注目夜云朗月,仿佛刚才说这一番话的,不是他。 青岚笑了笑,“锋寒,你不是最恨青缙卖国弄权吗?还说过一年之后让我自求多福的话?” 辛锋寒有些尴尬,“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但还是觉得,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从小生养在这样巨奸之家,惯成一些坏毛病也是免不了的。算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就算放你一条生路也没有什么……方才我说的十六年前的家国之耻,你不是也不知道么?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改变你。” 青岚心底还真是有一丝“感动”,为他的“善良”。 “青岚,还是想问问你,愿意离开新京,和我们一起到福州去吗?” “福州啊……好像有点远……”不是她不想,她就是想去,也未必可以吧?还有,她的“任务”,改变人生,还不知道是改变谁的人生…… “青岚,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难道你就不担心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吗?”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回应辛锋寒的这句疑问,他们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亭子中传来一个男子低低的声音:“小侯爷都不担心,你又怕什么?” 两个人同时愣住,四下顾盼时,却看不见半个人影。夜色黯淡中,只有清风掠过,带来丝丝寒意。 “可是……大家一个接一个都跑了,小的实在是心里头慌得紧……”又一个声音说着,听起来更为细弱些,带些惊慌。 “他们……哼。胆小的东西,随便卷走了些东西就以为自己可以逍遥快活去了吗?”第一个男子又道,“他们那点鬼主意,当旁人都不知道么?我和你说,从前,只要有谁敢偷离侯府,哪怕是半个汗毛都没带走呢,侯爷他老人家都能千里追踪,把人从娘们的被窝里捞出来,千刀万剐!那本事……如今的小侯爷,听说也很得他老人家真传的!” 这两个声音,由远及近,自顾自聊上,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亭中两个醒目的大活人一样。 青岚和辛锋寒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玩的是哪一出。 “可小侯爷再厉害又有什么用?钱大哥你说,要真是抄家了,连他也跑不了吧?” “小猴崽子,你还以为真会抄家哪?实话告诉你吧,那是根本不可能地!侯爷他老人家走了有七八天了吧?要抄家还不早就抄了?谁不知道侯府里头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小皇帝要抄家,还给时间等着都搬没了才抄?” “这倒也是……钱大哥你先。” 声音越发近了,仿佛就在眼前,而且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不真切,后边那句话更是莫名其妙。青岚正愣愣地听着,忽然耳边又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青岚忽然了悟,脸上腾地红了,连忙借故走开几步,道:“这不是亭子里的声音。” 第12章 014难度4 辛锋寒还在纳闷,看见青岚的表情,也未明白过来,只说:“不是亭子里的声音?怎么这般真切?” 青岚却已经走到了亭中的石桌处,上下探查了一番,又伸手在桌子中央嵌的铜环处摸了摸,道:“好个精巧的机关。” 那边的水声已歇,细弱的声音又问道:“钱大哥,当真不会抄家么?” “不会不会。”那位钱大哥已经有些不耐烦,“你当侯爷他老人家做事一点后路也不留的么?这些年来,咱们小侯爷和小皇帝那是什么关系?一个被窝里嫖女人的铁杆子交情,能抄咱的家?” 青岚探索机关的手顿住,脸上青青白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偷偷瞟了一眼辛锋寒,他的脸上也凝重起来。 唉,难道这一晚上的功夫白费了么?可是小侯爷怎么可能和皇帝一起嫖女人?难不成这小侯爷还真是男女通吃……的女人? 最怕是,辛锋寒因而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又是一阵水声。 “原来这是真的呀?小的还以为,是府里的仆人吹牛……听说,小侯爷做御前侍卫,从来不当值,却在宫里和皇帝日日欢宴,还常常留宿宫中……有的时候要召好几个宫娥相伴,连皇帝都敢怒不敢言,难道也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咱们侯爷的公子么……不过小皇帝也不会发怒啦,你怕是不知道,就是咱府里那个流丹姑娘……” 声音渐渐远去,终至不可闻。 青岚装模作样地还在石桌上探索,强笑道:“这石桌底下,定是连着一根铜管;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铜管的另一头,就是仆人居住的那个小院……的茅房”。 辛锋寒脸上也热了起来,点点头,“嗯,这边下去就是下人住的院子了,离这里并不远。” “青缙这老头,连下人都监听,真不是个东西。” “是啊,想不到这青缙连小侯爷都瞒着。听说这边原来是属于禁区,只有青缙和他身边的亲信才能够进入,原来是藏着这个秘密。” “……” 青岚有些无力。她原本很惧怕辛锋寒因为这偶然间听到的消息对她起疑,但也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准备,可是谁料辛锋寒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好像比她还相信“她自己”一样。 若要她主动去解释……关键在于,她到底要怎样说明她就是一个女子?检验喉结都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她的女儿身份,难道真要她脱衣证明? 正徘徊间,忽然听见沉默了良久的辛锋寒迟疑着开口,声音中带了一丝被压抑的兴奋:“青岚,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原来你这么多伪装,这么辛苦……是在为皇帝陛下效力?” 青岚又是一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十分幸运地倒了霉。 所谓“幸运”,就是,“小侯爷”失踪了。 “小侯爷”失踪,自然不是这具身体失踪,而是,青天白日的,居然也不见“小侯爷”醒来。这具身体,完全由她掌控。 这是不是很幸运呢?想不久以前,她还在算计怎么能够把“小侯爷”的灵魂挤走,自己霸占这具身体,如今短短两天光景,梦想就变成了现实,而且并没有需要她丝毫努力,是不是很幸运? 所谓“倒霉”,就是,一早起来,就听见流丹进来报告,说是今儿皇帝召她进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小侯爷”不早不晚,偏要选择这么个时候失踪? 为什么皇帝不早不晚,偏要选择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昨夜里成功地改变了和辛锋寒的关系之后,她已经找回了她的信心;两个灵魂共同掌握身体的情况虽然诡异,但她也未必不能变不利为有利,利用来为自己服务。比如在她的计划中,第一步就是要,在小侯爷的灵魂掌控身体的时候,多了解一些背景知识,多学习一些小侯爷说话走路的方式,为将来她正式代替小侯爷来“改变命运”、“改变天下”做好准备。 而在她的计划中,马上要进行的步骤,还有从那天她醒来时所见的白袍将军入手,打探一下自己究竟是谁等等一系列问题。 但“小侯爷”目前面对的困境,却不曾纳入她的计划。她原本就本能地相信,对于这个看起来十分可怕的处境,“小侯爷”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或者是因为,她曾在“小侯爷”提起这个灭族之祸的时候,感受到一丝期盼的情绪? 更何况,昨夜里辛锋寒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她越想越有道理。 他问:“青岚,你是在为皇帝陛下效力?” 如果这样解释,似乎青缙死后小侯爷漠然的态度就可以说得通;如果这样解释,小侯爷放纵的行为也就有了替她掩饰的后台;如果这样解释,更可以说明小侯爷面对杀身之祸宠辱不惊的淡定。 其实自从重生而为一个灵魂,她就觉得那段对话很可笑。 扭转命运、力挽天下、抱得美人归? 一个身在别人躯体里的灵魂,有什么命运可以逆转?一个太监养子的身份,有什么天下可以力挽?至于美人,倒是有,鸣鸾苑里美人无数,哪一个又是她所想要?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所谓逆天,应该就是一个任务。至于这个任务,是……改变小侯爷的命运?也许,她就是要在,某一天小侯爷遇到什么大是大非的选择的时候,替她,把一把关?在她要说“是”的时候,突然开口,替她把“否”回答了;在她要说“否”的时候替她说说“是”。 第13章 015难度5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任务就会很轻松,很快就会完成。改变了“小侯爷”的命运,再坐等着看因此而引起的“天下”的变动。然后,她就可以……交了任务,做回自己? 然而,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她醒了,小侯爷的灵魂却没有醒。 穿衣的时候,她故意停下动作,想等着那个“小侯爷”自己动手,吃早餐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桌边,瞪着满桌的佳肴,想等“小侯爷”被饭香诱惑。 然而,她等来的,只有流丹伸来试探额头的手,和惊讶的询问:“小侯爷怎么了?是昨儿夜里和辛侍卫出去,出了什么事了?还是在故意拖延进宫的时间,想让陛下多等等?” 好在小侯爷吃饭的时候,也并不喜欢众多侍女环侍左右;她就算丢脸,也只有流丹一个看到。 于是她咳了咳,说,“没事。我只是想到进宫,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流丹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平素陛下传小侯爷进宫,那是三天两头的事儿,也用不着什么原因的,但是现在……不知道刘府里头的事,是不是已经传进了陛下的耳朵里?” “有可能吧?”青岚立刻打蛇随棍上,“刘尚书会宣扬出去,而且陛下外面的耳目也不会少。” “那么陛下会相信吗?照小侯爷的说法,陛下应该有可能已经做了决断了吧?会不会流放?”流丹担忧地追问。 “流丹你觉得呢?” “我……?”流丹一愣,看看青岚鼓励的眼神,想起昨日与小侯爷谈论这事时候,自己表示过的要为小侯爷分忧的决心,便回她一笑,想了想,认真地说:“流丹觉得,小侯爷那日虽然设置了许多漏洞,但毕竟最关键的人物刘家公子当真相信曾和小侯爷……” 她说话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脸红,顿了顿,又说:“所以越是细究起来,越容易相信确有其事……听说最近很多大臣联名上书,要求惩治青郡侯,就是陛下有心,大概也很难压得下去吧?所以流丹觉得,小侯爷神机妙算,定然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青岚点点头,表示赞同她的话。然后又叹息一声,道:“最好是如此吧!只是,流丹想过其中会有什么变数吗?” 她这般装模作样的同时,也在飞快思考:听流丹话里的意思,那日小侯爷与刘家公子,的确是清白的;而小侯爷想要的,竟然是让人相信她浪荡堕落,与人有染么?如果说她从前真是和皇帝同一阵营,那么伪装一下自己赢得青缙的信任,也算情有可原。但如今,青缙已死,她这样做是给谁看?还有,所谓陛下已有决断的话,听起来似乎就是在说如何处置青府的事了,那么在小侯爷原来的计划中,到底希望有什么结局? 那边流丹,抬起头看她。“变数?小侯爷不是已经都想过了么?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陛下遵守当初的约定,借流放之名放小侯爷自由,那么,流丹也可以,跟随小侯爷一起,走马江湖,快意恩仇去了!” 流丹这样说着的时候,眸子里便亮晶晶的,有向往,也有毅然决然的果决。 青岚心中,仿佛被触动了一下。 原来这小侯爷一心希望的,只是远离。 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小侯爷会将辛锋寒留在身边;江湖,也许是每个女孩子心中永远的梦吧?小侯爷如是,流丹如是,她,也如是…… 依稀记忆中,她也曾如此向往……只是向往而已。快意恩仇、琴心剑胆……如此遥远;而她,有永远摆脱不掉的心灵负担。 流丹见青岚没有反对,有几分兴奋,便继续说道:“那次小侯爷说起变数,流丹还都记着呢!首先,小侯爷是怕陛下反悔,留下小侯爷在京中效力,不过这个问题差不多已经算解决了吧?就算那些清流文官从前对小侯爷的名声没什么直观的感受,现在刘府的事一出,陛下也没有理由再留下小侯爷了;还有,小侯爷担心……” 她神色有些黯然,压低了声音道:“担心陛下会……灭口……不过流丹觉得,陛下不是那样的人。而且陛下对小侯爷……向来信任有加,深为倚重……真有那么一天,流丹定会陪着小侯爷!” 她倒是情绪转化得快,看得出是个直爽的性子。 青岚莞尔一笑,反安慰她道:“流丹放心,你不是说,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么?” “是啊,”流丹压抑住心中那点惶惑,转而又兴奋起来,“不管怎么说,也算到了结果揭晓的时候了,流丹已经说过,誓死追随小侯爷,又有什么可以多虑的呢?哎呀!小侯爷怎么还没有吃早饭?已经是巳时了!只怕陛下都等得不耐烦了呢,小侯爷你快用,流丹去为你准备你的桃花马!” 虽然流丹开始着急,但青岚还是拖到了不能再拖,才慢悠悠地出了门,上了马。 其实原本青岚还担心这马儿认主,会不接受她,但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马儿和她这个身体几日没见,很欢喜地用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而她自己,也自然地一跃上马,十分娴熟顺畅。 连马也没有发现她的鸠占鹊巢,那么皇帝应该不会那么敏感吧? 唉,既然无论怎样折腾,“小侯爷”都没有“回魂”的迹象,无奈她只有自己走一遭了。 辛锋寒自然不会跟她一起前去,但让她奇怪的是,流丹居然也乘了马,说是陪她一起到宫门。 青岚自然巴不得如此,省去了她还要沿路打听皇宫在哪里的麻烦。而接下来的情况,更让青岚觉得,幸好有流丹相随……否则,她根本是无从打探皇宫所在位置地—— 第14章 016难度6 一路上,青岚所到之处,行人纷纷侧目……这也不足为奇,到底青郡侯恶名在外,众人对她颇多顾忌……奇怪的是路边的小商小贩,只要听见一声喊:“桃花马又来了!”便足以让他们仓皇失措,连买卖的东西都不要,躲到路边的房屋之中去藏藏掖掖地往外观看…….而那些店铺,更加奇怪,甚至有听见风声立刻关门上闩的…… 青岚看看流丹,一脸不以为然仿佛正该如此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算了,正事要紧,这个问题以后慢慢打探,现在就当,这“小侯爷”,天下首富青郡侯的公子,是个专门喜欢和平头小百姓过不去的变态吧…… 转眼之间巍峨的宫墙已在眼前,青岚下了马,仰头观看。 面前,是五座凤头楼阙,正中一座上书“丽正门”三个大字,高大雄浑,庄严肃穆,让人望之而生敬畏之感;两边是黄红两色的宫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象征着皇祚的绵延不绝……却不知,住在这样的宫殿里面,会是一种什么滋味? 正神游间,流丹已经当先前往面前三座门洞左侧的一个,与候在门口的一个白脸太监交谈起来。 “陛下今儿叫小侯爷来,是在明政殿见驾么?” 那宦官毕恭毕敬垂下头去,“开始是宣在明政殿,因着小侯爷久久不到,已经传下旨来,改到嘉宁殿去了。” 流丹便回过头,轻轻替青岚解下身上紫绸披风,笑道:“看来小侯爷今儿可以在这里混顿饭吃了!”顿了顿,又低声说:“流丹,就在这里等你!” 青岚心内一紧,知道流丹并不仅仅是要等她,更是有些等待宣判的意思,便悄悄握了她的手,道:“放心。” 放心什么?她也不知道,不仅是流丹有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她也有。若说今儿就是决定小侯爷命运的时刻,那么她,如何能够做到,改变原有的一切? 跟着领路的白脸太监踏上面前甬道的时候,流丹在后头赶了两步,大声道:“小侯爷,宫里路远,勤歇着些儿,若是累了,让这孙公公扶你一扶!” 那太监忙回头打躬陪笑:“姑娘放心,哪里亏待得了小侯爷?”说着,抬头看时,青岚已经走出去了好远,连忙又赶着追上去。 “孙公公,陛下现在在嘉宁殿么?”青岚状似随意地问道。 “可不是,”那太监满脸堆笑,“陛下今儿早朝之后,传见了襄阳来的武将军,之后龙心大悦,当即吩咐在嘉宁殿赐宴,还说小侯爷一来,便也即刻往嘉宁殿去,也去见见那位武将军呢。” “哦。”青岚淡淡应了一声,“襄阳来的武将军?” “是啊是啊,”孙公公却满心激动,“小侯爷难道还不知道么?武将军,就是那个破了胡军骑兵马阵,斩了胡人骑兵万夫长也图的那个武将军啊!” 孙公公看看青岚漠然的样子,越发着急,一叠连声地说:“原来小侯爷真的不知道!这两天京里都传开了,连说书的先生儿都改了段子,专门说起这个武青将军来!” “你说这将军叫武青?”青岚终于动容,她一直十分想打探的,那个白袍将军的名字,似乎也叫武青? “可不是!”孙公公见终于引起了青岚的注意,面露得色,用他尖细的公鸭嗓学起评书先生来:“话说这将军姓武名青,表字长天,才不到二十的年纪,身居统领之职!那武青将军,生得是虎背熊腰,一表人材;又是天生神力,真正上山能打虎,下海可擒龙!两军阵前一亮相儿,白袍金甲,手中三尺青锋,纵横边关,万人难敌!” 听他说得有趣,青岚也微笑起来:“我只觉得这名字听着熟悉,倒仿佛以前见过这人似的。” “小侯爷见过他?”孙公公想了想,摇摇头,“武将军这次应该是第一次进京,听说是前儿才到。昨儿虽没来面圣,却是被卢太傅请了去了,依理,小侯爷不该见过他的……啊不对,也许小侯爷曾听青侯爷说过吧?边关的捷报,是早就报上了来的,也是青侯爷拟旨让他进京……” 他说到这里,仿佛也觉得有些不妥,看了看青岚脸色,方继续道:“马上就是圣寿节了,陛下的好日子,青侯爷这么做,定是要给陛下一个惊喜吧?” 青岚笑着点点头,心中暗自思量:如此说来,前日她在刘府所见的白袍将军,定是这武青无疑了。只是她和他之间,是否真的有什么关联? 两人谈谈说说之间,转过了几道大殿,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一条长廊,两边禁卫密列,宫女太监不停穿梭,正是熙德皇帝素来用膳的嘉宁殿。正在此时,忽见一个身着麒麟缎乌纱帽的天子禁卫如飞赶来,拦在了两人面前,喘着气道:“传,传旨——陛下有旨,着御前侍卫青岚,不必赶往嘉宁殿,暂且到绿绮阁候驾,钦此——” 这下子,那孙公公都是大讶,忙问:“这旨,是传给小侯爷的吗?方才陛下还打发人来催咱家带小侯爷过去,怎么忽然改了绿绮阁?” 那禁卫军搓搓手,焦躁地摇头,“回孙公公,是传给小侯爷没错!小侯爷还是快点过去吧!陛下说他马上就会过来。” 青岚有些疑惑,看了看孙公公。后者点点头,说:“既然这样,小侯爷便跟随咱家往绿绮阁去吧。” 第15章 017难度7 珠玉为帘、纱縠为幔;云母高榻、水晶画屏。青烟袅袅,金兽焚香炉;微风习习,朱楹碧纱窗。 这便是绿绮阁了。 只是……似乎有些过于糜华了。若说这里是哪个后宫妃子的寝宫,倒还似模似样,但以她的外臣身份,实在不该在这样的宫殿候见。 青岚站在门口,轻轻皱眉。 孙公公看见青岚的表情,在旁陪笑道:“小侯爷不知道,最近这宫里差不多的宫室,都撤换了原来的布置。唯有这以前陛下和小侯爷常来的绿绮阁,原样未动。如今陛下要小侯爷在这里候驾,大概是另有深意吧?” 青岚便走过去,在一张小靠几旁抬头欣赏字画。一旁却早有宫女替她拉开了沉香木圈椅,又有宫女即刻奉上香茶。 青岚看看孙公公,见他还在门口垂手侍立,便笑道:“孙公公也坐吧。” 孙公公连忙摇头:“小侯爷说笑了,哪里有奴才坐的份儿?小侯爷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奴才倒想着赶往嘉宁殿那边去,看看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这一路行来,青岚早看出孙公公在这宫里地位不低,连忙叫他:“孙公公且慢。”说着起身,走过去,拿出流丹为她准备好的一只小绣囊塞在他手里,说道:“劳烦孙公公了。” 那绣囊之中,是几只京中知名的南记金铺出的纯金百子,毛发毕现,神态各异,各个不同,据说存世只有百娃,豪门权贵以几倍价格求而不得。 孙公公并没有打开来看,却立即眉开眼笑起来,低声说:“怎么还敢劳小侯爷破费!说起来这些日子没见小侯爷进宫,咱们宫里这些奴才们对小侯爷可是想念得紧哪;就是陛下,也是时常念叨着。”说着,他又扫一眼周围投来殷切目光的众位宫娥,笑道:“连这些专门侍候小侯爷的丫头们,陛下都特意给小侯爷留着——外面居然还有谣言说要处置小侯爷了,那可不是胡说么?” 青岚暗暗苦笑,真不知道这个小侯爷在宫里怎么混的,还有专门侍候她的宫娥么?心中疑虑,她面上只是笑笑,道:“她们也都辛苦了,自然有礼物奉上。” 她这话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让后面的众宫娥能够听到。那孙公公便笑起来,转头对众宫娥大声道:“丫头们,小侯爷可说要打赏呢!还不快来谢过?” 那些宫女儿早巴不得这一声,连忙一拥而上,叽叽喳喳笑开:“就知道小侯爷没忘了我们呢!”“小侯爷,流丹姐姐可好么?”“小侯爷累了吧?快坐下,让婢子给你捏捏肩!” 青岚一时哭笑不得,连忙从袖子里拿出许多小金锁来,给她们一一分了,这才得以清净。 孙公公早已走了。众宫娥分了金锁,也都心满意足,在青岚的要求下,各各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侍立。青岚原本是要她们离开的,但是宫女们强调是皇帝传旨要她们侍候小侯爷,故此没有皇帝的命令,便不可离开。青岚便也只得依了她们。 说实话,看到绿绮阁这般情形,青岚心中还真是颇有些疑惧:莫非这是个陷阱,故意让她在这里现场表演僭越的戏码,借此定罪?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怀疑纯属多余。难道现在皇帝治“她”的罪,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大概如今在皇帝的桌案之上,罗列青郡侯和小侯爷的罪状的奏章,已经足可以活埋她了。 如此一想,她便也安下心来喝茶,吃点心。 谁知过了半晌,还是不见圣驾,青岚有些不耐,从手边随便捡了本书来看。 是一本蔡邕的《琴操》。 又捡一本,是元稹的《莺莺传》。 青岚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抛了书。看看字画,看看香炉……周围,宫女们各个笑嘻嘻地,在那里偷瞄她,见她转过脸来,便急忙垂头肃立。 对这情景,青岚也是莫可如何。现在是在她不熟悉的地方,面对她不熟悉的人,稍微不注意便能够露馅的情况下,她还是选择沉默是金的好。 想到这里,她索性向后倚靠到椅背上,假寐。 这样做的另一个好处是:也许顺便可以等到,小侯爷归来。 ……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仿佛到了一个黯淡阴寐的世界,她一个人站立在暗影之中,向外面望去。一个白色的背影正在她面前消失,带走了她最后一线光明。 她心中急切,想要呐喊,喊不出;想伸手去抓住那背影,更是徒劳;挣扎着想要撕破所处的黑暗,却只是越陷越深……忽然一瞬,她终于挣脱了,从暗夜之中探出半个身子来,伸出手,居然抓住了那人的衣襟! 满心欢喜,连世界都要变成彩色的了……那人缓缓回头,她的心也随着越跳越急……横空中扫过一柄大刀,拦腰斩断……血溅五步! 颤抖着睁开双眸,正看见面前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近距离担忧地审视着她。 “青卿,你做噩梦了?”眼睛的主人执了巾帕,在她额上轻轻揩拭。淡淡檀香味道从他的身上传来,她的心神随之渐渐安定。 叫她青卿……应该是皇帝吧?她定定神,仔细看看,果然,这人一身黑色衮龙袍,头上简简单单一支血玉长簪,丰神俊朗,贵气天生。 “陛下……” “怎么,青卿睡迷了么?”桃花眼似笑非笑,仿佛能透查人的内心。 青岚正惊疑间,他又开口:“朕准你没人的时候称呼朕的名字,端木兴。” 青岚微笑,开始执行“三缄其口”的策略。 绿绮阁里的众宫娥早已消失不见,偌大的宫殿,只得他们两个。 “朕,不喜欢你这样和朕生分。” 桃花眼随手拉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也仰首靠在椅背上,注目向前。 重重的纱幔后面,依稀看得出红毡和罗列的乐器。 “人的感觉很奇怪,原本要和你商议什么问题,次次都要全套的鼓乐鼓舞、醇酒美人来掩人耳目,还遮遮掩掩的说不了几句;如今青郡侯已经不在,难得能光明正大聚在一起说话,却觉得再没有原来那种附耳密谋的气氛了!” 原来小侯爷果然是皇帝这边的人。 第16章 018难度8 “青卿——”皇帝的声音放柔,“从那日,朕在那侯府的鸣鸾苑——那个偏僻的院落遇到你,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吧?” 青岚轻轻叹息一声。 “这五年的时光,朕知道你为朕付出了很多……”皇帝执起她的手,桃花眼里,竟有几许柔情。 “你为了朕,不得不与青缙虚与委蛇,曲意逢迎,甚至不惜自毁名声,博得他的信任……朕知道你也有自己的考量,但你为朕所做的一切,朕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青岚摇摇头,“陛下,这是为臣者的本分。” “青卿……不要这么说……其实,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的勉励和支撑,朕如何能够坚持到现在?更不用说一步步架空青郡侯青缙手中的权柄,找到他最薄弱的环节给予最后重击,让他终于绝望自裁、连反击也放弃!” “可是现在,”皇帝攥住青岚的手越发紧了,“一切只能说是略有小成。你却要坚持当初的约定,离朕而去?朕这些日子常常在想:虽说处在青缙阴影下的日子灰暗晦涩,现在也终于得以走出阴霾,重见天日;但那样灰暗日子里的温暖,彼此相知的友情,又何尝不值得铭记终生?” 皇帝扳过她的身子,深深凝视她的双眸:“富可敌国的财富、朕的挽留,这一切,真的抵不过,青卿你对江湖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 青岚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一瞬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皇帝这是在逼她表态了。但“小侯爷”的本意,到底是去是留?从流丹的话和各种迹象判断,小侯爷还是要坚持曾经有过的某个离开的承诺,可是在她心中,对这里的财富和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有留恋? 皇帝的所作所为,是故意试探,还是真心挽留? 她如果现在选择留下,是否可以算做是改变小侯爷命运的关键一步? 或者,反过来,才是? 假如小侯爷还在就好了。起码她可以不用思考得这么辛苦,只需,选择和小侯爷相反的答案。 她虽有种种念头,可当前的情形却并没有留给她思考的余地。也就是在这一刻,紧张到极点,神智反而瞬间变得清明:其实她何必辛苦选择?她是来改变别人命运的,自然她的选择,便是对别人命运的改变。那么,只需,按照她自己的心意而已。 一瞬间,她血脉贲张,再无犹豫,清清朗朗一字一字回答:“是的,陛下,我一定要做回我自己!” 其实并不知道这样回答是对是错,甚至弄不清楚那句话,到底是出自她的口,还是由另外的灵魂做出决定;但,她只是,单纯的为自己的选择释怀,仿佛打开了窗子,已经看到外面蓝蓝的天。 即使,这也证明,从前她都不过是一个,关在屋子里连天都看不到的人。 “青卿……”皇帝端木兴黯然长叹,放开了她的肩,近乎自言自语地道:“做回自己,可是,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混迹淤泥,可还保有当初的心?” 青岚再次选择了沉默。 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醒来开始,几乎就没有躲开过这个问题。可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忽然了悟,不再关心。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要做的,原本就是自己。 “罢了,离开这里也好!”端木兴忽然感叹,起身撩开前面重重纱帐,走到那个象是表演的舞台一样的红毡地面上去。 “青卿,除了帮我对付青郡侯这件事以外。你向来能选择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这一次,若你留在京师,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端木兴轻轻抚摸放在墙角的一只箜篌,仿佛在抚摸心爱女子的纤纤玉手。 “这几日卢太傅都在不断上奏,请求将青家入罪,将你入狱拿办……你知道为什么方才我临时命人将你带到这里来吗?若不是因为那个襄阳来的莽汉……”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却不再说下去。 “莽汉?是那个武青?”青岚不自觉地起身跟过去,问。 “是他带来的偏将,”端木兴的神态已经回复正常,但愤恨的语气依旧,“叫邓隼的那个,十足的莽汉一个,听风就是雨,被别人卖了也不知道的东西!他居然,居然扬言说要毁了青卿容貌!幸亏朕的人及时报上来,不然朕不小心让你们同处一室,岂不危险?” “毁我的容貌?”青岚愕然。 “是啊,毁你的容貌!”端木兴回过头,牢牢盯住她的面颊。清风透过窗槛,习习而来,扬起的冰縠纱幔轻柔地抚戏在她白玉一般的肌肤上,清朗如夜空明月。当真无法想象上面若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会是什么样子。 “他,他居然骂青卿狐媚,说——若早知是你,前儿见你的时候,就该除了这个祸害,至少,也要在你的脸上划上几刀!” 她居然被说成狐媚?这人应该就是那天跟武青一起离开刘府的大汉吧?那次见她的时候不是还口口声声把刘家公子打成猪头任她处置?后来武青应该给他解释了她的身份了吧?但是这和毁她的容貌有什么关系? 青岚轻笑,“陛下何必上心?不过是武人妄语而已。” “武人妄语……”端木兴蹙眉,“怕只怕并非仅仅如此……” 对上青岚探询的眼神,他又道:“这两日朕没有召见武青,听说他昨儿到了卢太傅府上……” 这皇帝介绍起事情始末原因,倒也是利落清楚;再加上自己的了解和猜测,现在青岚这对朝中局势一知半解的假小侯爷,也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前儿刘府之事过后,刘尚书果然象小侯爷预料的一样,把事情当成了脱离青氏阵营的筹码,四处宣扬;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去拜访了清流领袖卢太傅卢敦儒,将青岚说成是奸佞小人,专门祸乱人间的妖精入世一般。大意就是说这些日子皇帝迟迟不肯处置青家,就是受了青岚蛊惑;又说青岚容貌美丽,专门 第17章 019难度9 而卢太傅向来刚正清明,听了此事,自然勃然大怒,打探了一番之后,便将在场的两个“人证”武青和邓隼请来府上,研讨此事。两人对事情的经过说得也不清不青,但他们所看到的却也证明青岚的确假冒了“春官”与刘家公子苟且。刘尚书口才了得,把事情分析得越发透彻,结果便是坐实了青岚狐媚惑主的名声,也就有了邓隼誓要毁去青岚容貌的一段。 而皇帝的耳目今日来报告时,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因此借着皇帝如厕的机会,把消息传了过来。 事情果然是闹大了。这是青岚听了以后的第一感觉。 卢太傅卢敦儒,她这些天来也有所了解。听说皇帝归政以来,已将从前青郡侯打压排挤的一批老臣重新重用,其中就包括端木兴当年的帝师卢敦儒。这人被誉为大赵第一清官,据说是博学刚正,素有贤名的;在青郡侯当政期间,曾屡次遭贬,受陷入狱,差一点就死在了牢里。不过他终究熬了过去,重见天日之后,自然是大有后福;现在若论起大赵最有声望,说出的话最有分量的人,除了皇帝外,怕也就是他了。 若是他也认定青岚便是妲己一流的人物,那青岚便是无论如何也翻不了身了。 而偏偏就是这样清高自诩的人,最容易受人利用。 不过,也许,当初小侯爷定下这样的计谋的时候,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呢?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能够离开京师,过她想过的生活,便是她当前的最大愿望。 “青卿,”端木兴抓住纱幔的手,微一用力,竟然“嗤啦”一声将整幅浅红冰绡撕了下来,飘飘摇摇洒了青岚一身,“其实,那莽汉敢这么说,定然是有卢太傅给他壮胆!这些人,怎么敢如此?!莫说你我不过是挚友关系,就算你真是朕的男宠,又如何?难道朕堂堂大赵天子,居然这等事也要他们管吗?” “陛下……”青岚手忙脚乱地从纱帐中钻出来,咳了一声,有点窘,“外人误会而已,不足挂齿。” “是啊,是误会,”端木兴蹙着眉,看青岚的窘态,怒气倒平息了不少,“青卿,朕一直想问你……从前青郡侯在时,你做戏给人看,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呢?为什么朕屡次说要为你正名,你都不肯,真的是铁了心要离开朕,所以连后路也不要了吗? 青岚倒是心中一惊。仔细想了想,慢慢说道:“陛下,你真的以为青岚有什么名可正么?” 看端木兴眉头越发蹙得死紧,青岚叹息一声,把怀中纱幔随手一抛,“如果要正名的话,陛下打算替青岚说些什么呢?说青岚不是一个纨绔子弟,其实是谋害乃父的罪魁祸首?还是说青岚与陛下私交甚笃,出入后宫与陛下谋划商议,连家中侍女都是出自陛下宫中?陛下觉得如此正名之后,卢太傅是会象以前一样请求将青岚下狱审讯呢,还是直接奏请陛下杀了青岚这个无父无君的逆臣贼子?” 青岚这一番话,听着似乎有理,但其实不过是她大着胆子的一番试探罢了。对于皇帝陛下的态度,她觉得还是真的不好捉摸。她想离开,皇帝真的就会让她离开吗?如果皇帝是真心要她留下,又会是以一种什么身份,什么态度来对待她? 她不知道小侯爷会怎么应对,却想找到自己能够应对的法子。 让她失望的是,皇帝端木兴眯起了他那双桃花眼,只是轻轻一叹。 风越发大了。 半晌,皇帝靠近了几步,来到青岚身边,伸手,轻轻从她头上取下了一缕冰縠,极其轻柔地在她耳边慢慢地说:“青卿,你不知道,有的时候,朕真的想——就这样把你幽闭在绿绮阁中,陪伴朕一生一世。” 皇帝接着又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是一个女子,只怕朕早已真的这样做了。” 忽然有些明白,小侯爷的刘府之旅,到底是做给谁看。刘府公子的证词,大概,只是为了证明,她的男儿身? 青岚入了皇宫,却没有回来的消息,当夜传遍了整个新京。 朝中众官早已观望已久。从青郡侯去世的那一日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就一直没有断过。虽然朝中主流早已从卢太傅等清流一派复出的消息中看出了皇帝的态度,但是,毕竟,青郡侯府邸犹在,青小侯爷风流依旧。 最近几日,暗地里又有消息透出,说青小侯爷当日和皇帝陛下关系密切,并非彼此虚与委蛇,而是……当真的宠冠后宫。 当初媚青那一派官员,不知道是惊是喜。 新京百官这一夜,注定无眠。 青岚也是未眠者之一。 她真的被留在了绿绮阁,幽禁。 阁中有塌有床,有菜有酒。 青岚并没有愁苦到睡不着觉,也没有真正担心自己的未来。她之所以不睡,是因为,有酒。 那起宫女并未再来服侍她,倒是有一个梳了双环髻的小丫头儿,悄悄地隔着帘子向里窥望。半晌,那小丫头静静地退了下去。 “你是说,他在那里饮酒吟诗么?可有忧愁之态?” “启禀陛下,小侯爷好像还算高兴,倒是记挂着军情。” “哦?” “回陛下的话,奴婢也听不懂,只是听见小侯爷在哪里说什么‘将军不侯’、‘得凉州’什么的。” 端木兴桃花眼又眯了眯,沉吟了下,笑起来,“哪里是什么军情?他说的应该是‘将军百战竟不侯,伯良一斛得凉州’的典故吧?那说的是汉代孟伯良一斛葡萄酒换了个凉州刺史的故事,看来朕给他弄去的那小坛西域贡来的葡萄酒,倒是合了他的意!” 顿了顿,皇帝又说:“去叫他到朕这里来吧。” 嘉宁殿两扇雕花木门紧紧关着,只在边角缝隙之间,有丝丝光亮透出。门口侍候的小宫女儿见青岚过来,默默施了礼,示意她直接进去。青岚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推开了殿门。 随即愣住。 她被小宫女儿带到这个地方来,心中已是很惊讶:原来嘉宁殿中的宴席,居然从午时一直开到了夜半? 第18章 020难度10 但开了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却更是让她心中别有触动。 酒酹地,人含泪,剑气如霜,直欲斩楼兰。 一刹那,青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摆满了玉盘珍馐的嘉宁殿,而是风啸马嘶的沙场;殿内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也不是大赵的君与臣、不是穿着至尊龙袍的皇帝和七品武服的将军,而是……两个豪情纵横的少年俊杰、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造成这种气氛的,应该是两人脸上的神情,庄严肃穆,仿佛浸透着无限的伤悲,又仿佛满怀的豪情壮志,直欲拔剑长歌。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端木兴和武青。 听见门响,端木兴投过目光,发现是她,脸上顿时柔和不少:“青卿,正好,且来也为我大赵此次战场上的亡魂祭一盏酒!” 青岚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见说让她祭酒,忽然明白殿中汉白玉地面上猩红点点皆是美酒,一瞬间有些心疼,西域贡奉的极品佳酿啊! 端木兴亲自为她斟了满满一琉璃盏,递过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青岚心中感慨,神思越发不属,目光紧紧追随着酒杯,轻声问了句:“祭谁?” “且慢!”却是立在一旁的武青,看见青岚祭酒不情不愿,心中不忿,出言拦阻,“陛下,此酒陛下亲手为襄阳将士英魂所斟,臣愿借此酒,立誓于御前!” “也好!”端木兴为武青豪情所染,当下将酒转递到他的手中,转头对青岚解释:“青卿,你也知道,这次胡人起兵,名为西进,实则南下,若不是襄阳的忠义右军拼死相阻,三千将士血战敌方五万虎狼之师,半数殉国,以血肉之躯守得我边境平安,只怕此刻我大赵的京师都已岌岌可危了!” 青岚这才注意到殿中所置祭桌,以及桌前供奉的长剑。 “这位武青将军,就是忠义右军先锋部的统领,此次也是亏他破去胡兵马阵;胡兵惧我大赵士卒英武,又没有了马阵这进攻的利器,这才不得已托词误会,大军转而西下。而这柄长剑‘龙吟’,便是武将军斩杀敌将也图所用,朕特命他带来宫禁一观——如今供奉将士灵前,相慰在天之灵;只是……纵然是胡兵回撤,也图授首,又怎换得回我殉国将士性命?!”端木兴说着,目中便又有些潮湿。 “龙吟”剑闪着耀目的寒芒,仿佛也在颤抖呻吟。 武青忽然纵步上前,一把擎起桌上宝剑,于掌中一划,立时鲜血长流,溶于酒中。 “青虽力薄,然得吾皇厚望,为国不敢惜残躯。今天地在上,吾皇为证,臣七品云骑尉忠义右军先锋部统领武青,御前起誓:愿以‘驱胡虏,雪国耻’为己任,竭忠报国,至死方休!如违此誓,天人共戮!”昂首一饮,将剩余半盏激洒于地,又道:“自此以后,一日不能复华夏,青一日不娶妻、不饮酒!” 红澄澄的美酒,混着鲜血,从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中倾洒而出,悲凉激愤。 方才武青取剑,端木兴伫立在旁,连眼皮都未眨一下;此刻武青立誓毕,他又上前两步,也斟了一盏酒,道:“武将军誓言,甚得朕心!朕大赵天子端木兴,亦于诸将士英灵前起誓,有生之年,必富民强兵,北上复国;雪十六载臣伏之耻,奠数万屈死军民之魂!” 端木兴说罢,回身接过武青手中宝剑,一样滴血饮祭。 满室壮志豪情,男儿阳刚。唯有青岚弱质纤纤,格格不入。 “当此英灵之前,青卿想必也有誓语,我君臣三人同誓,将来载于青史,定是一段佳话。”端木兴看不见青岚的尴尬,偏又添上这么一句。 青岚想不到嘉宁殿中,却可以看到如此君臣同心的一场好戏,本来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儿,谁料端木兴偏偏定要将她扯进去!看来不立誓是不行了,青岚一咬牙,接过剑来,歃血为誓:“青岚愿为大赵竭忠,不能北定中原,青岚亦不娶妻。” 她自然是不会娶妻,她也不愿立誓,游历江湖的梦想才是她心中所愿,复国雪耻的事情,自有好男儿担当。 “好!”端木兴叹道,“两位今日能与朕共此血誓,便如同兄弟手足,自当戮力同心;既如此,朕也不与两位见外,如今国家正有为难之处,要恳请二位与朕分忧!” 端木兴神情恳切,言语真挚,本难令人拒绝;而他以九五至尊身份,说出这样话来,又让人怎不热血沸腾,只求杀身相报?当下两人翻身跪倒,口称如有所遣,万死不辞。 端木兴只略顿了顿,已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就拟好的诏书来,宣道:“青岚武青二卿听旨,今七品云骑尉忠义右军先锋部统领武青,于襄阳一役中破马阵、杀也图,厥功甚伟;特加封从五品骑都尉,领诏讨衔,代朕巡视荆湖南路;另六品骁骑尉青岚,原任翊卫府校尉,自授任以来,屡忽职守,今降为从六品,调任荆湖南路副招讨使,钦此。” 第19章 021不要逗01 清晨的第一缕曙色染上了皇宫高高的门楼,重重鸡人唱晓,千门钥启,祥烟缭绕,冕旒争晖,文武百官列序而进,正是早朝时分。 然而今日百官上朝,却都不免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奇景:青家的小侯爷青岚,竟然在百官入朝之时,大咧咧地整着衣冠,一边还打着呵欠,摇摇摆摆地从宫内而出。 当初青郡侯一手把持朝政之时,也从未如此大胆! 青岚伸手揉了揉额角,因宿酒而略显惺忪的双眸眯了眯,笑着对迎面而来的文武官员作了个揖:“各位大人早啊!上朝么?” 没有人回答她。 位列文臣之首的太傅卢敦儒这是第一次见到青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便已经擦肩而过。 待到有旁的官员小声地念出了青岚的名字,老大人当时便气得浑身颤抖,回过身来,也顾不得朝班礼仪,大声斥责:“姓青的小儿,殿前怎地如此猖狂!” 青岚闻言,回首对他轻轻一笑,明眸皓齿之间,那面上犹自带着醉意朦胧。 卢太傅只怕就连被囚监牢中时,也未如此刻这般定力全失。老头儿挥着袍袖,在百官面前大声叫道:“各班侍卫,且代老夫拿下这个无知小儿!老夫定要当殿参他个蔑视朝廷之罪!” 说起来,以卢太傅的位高权重,德望双勋,就算是当朝拿人,也未为不可。然而……道路两旁站得笔直的诸位御前侍卫……犹疑着对望了几眼之后,没一个动手的。 说起来,青岚和他们还是同僚关系么。 青岚又是一揖:“老大人辛苦!青岚告退!”说着,笑嘻嘻地转身,继续摇摆着走了。 老头子噎住,半晌缓不过气来。可侍卫不动手,难道还要他老头子自己上前拉拉扯扯? 说起来,青岚出宫,完全不必走这条上朝的大道。但——既然已经确定要在赵国官场之中厮混下去,那么即使并不会留在都城,青岚也需要,在朝野之中,示宠,固威。 昨夜里皇帝明旨,要遣青岚前往荆湖南路任副招讨使,圣心既决,就不会有所改变,至少,不会因为她在早朝路上这小小的失仪而变,那么,这一番表演,必定,会给文武百官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对她这个“媚臣”,多少也会生出几分忌惮吧? 离开了百官视线,青岚行进得便明显快了起来。丽正门外,是否还有红衣的女郎痴痴观望?宫门入夜皆锁,想来流丹应该无法留下来才对。可,想起那句斩钉截铁的“就在这里等你”,她又觉得,仿佛看到了那双倔强的英眉。 其实,红衣美人流丹,有的时候比她,更具有男儿的铁血豪情。 果然,才出了宫门,就看见道路旁一角,停着一乘小轿,而轿旁焦急张望的红衣女子,不是流丹是谁? 流丹看见青岚出来,满怀的急迫化作宽慰,赶上几步,竟是无语凝噎。 青岚拍拍她的手:“急什么呢?这不是出来了?”又看看天,嗔道:“怎么这么傻,莫不是在这里苦等了一夜?” 流丹摇摇头,镇定了下,才说:“入了夜,就打发人回去弄了这个轿子,知道夜里出不来,一直在轿子里养神。” 青岚回头看看,这才注意到轿子旁站着几个小厮,而……牵着她的桃花马的,居然是辛锋寒! 辛锋寒望着她的目光,充满担心和疑问,不知道他是否联络上了那个月光姑娘,对她,是不是已经释去了心防? 看着这两人欲语还休的态度,青岚苦笑,索性过去,打发小厮把轿子和马都弄回去,自己拉着流丹和辛锋寒,沿着御街,漫步而回。 一路三人沉默了好久,流丹才鼓足了勇气,拉着她的衣袖,问:“陛下到底怎么说的?” 青岚失笑,想自己才夸赞她有男儿豪气,如今却见她做这般女儿怯态。 “没事了,”她说,“陛下给了我个荆湖南路的差事,明降暗升。” 回眸一瞥间,看见辛锋寒如释重负的神态。他如今该彻底相信小侯爷和皇帝本来是一伙儿的吧? 抬头,看看御街前越渐清朗的晨光,青岚心情大好。 这里已经过了三省六部的衙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担着挑子的,赶着毛驴的,嚷买嚷卖,竟是好一番热闹景象。 青岚带些喜悦地四处看着,忽然发现如今自己没有骑那匹桃花马,真是明智。 “小侯爷,到底出京是去做什么?”“小侯爷,京中的院落还保留吗?”“小侯爷,侯府里的小库可有人交接?”虽是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叽叽呱呱地,流丹居然在大街上就问这样的问题。 可见她是过于兴奋了。 青岚一律笑而不答,却忽然在一个卖各色鲜花的摊子前头停了下来,拈了一朵放在鼻尖细闻。 清雅芬芳,一如明媚春晨。 流丹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之中,忽见青岚停了下来,一时没有防备,脱口而出:“怎么不走了?小侯爷看上了这卖花郎?” 青岚大窘,回头看看辛锋寒,少年脸上薄红一片,不知是怒是疑。 倒是面前卖花郎,正高声吟唱叫卖,完全没有听见流丹的轻薄词句。 也怪不得流丹,原本青岚此举,就是故意地,想知道“小侯爷”当初,为什么在商户百姓之中,有这样恶名,是不是真的,当街强抢良家子弟。 可是流丹等于给了肯定的答案,青岚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难道,府中鸣鸾苑里住着的,还真是小侯爷抢来的禁脔? 流丹却笑吟吟地,看看卖花郎,又看看青岚,“小侯爷喜欢的话,带回去也罢了,这还真是个一等的,平日里怎么没见过?” 青岚不自觉往卖花郎看去。真的,不知是不是青岚运气太好,还是天生容易被美色吸引,对面的卖花郎一件青布外袍,疏疏朗朗地穿着,却遮掩不住那从里而外透出来的脱俗之气。 宛如高山流水,清风明月;又如春天里氤氲的一盏新茶,尘世中突兀的一竿翠竹。 见青岚疑惑的目光,卖花郎拱了拱手:“这位大人,在下云南学子,入京来想谋个前程,不想遇到窃贼,失了盘缠,不得已帮人卖个花儿,求个生路。” 果然不是京中人物,听见“小侯爷”三个字,没有转身就跑。 青岚没有做给银子、邀请同桌吃饭一类的举动,更没有象流丹怂恿的那样,把卖花郎掳回府里去,她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卖花郎悠长的吟唱叫卖声:“春日花开好,竞竞争妍。梨花如雪洗江山。杏花满头香满袖,且自贪欢。” 青岚脚步停了停,听着这半阙《卖花声》,竟油然生出回头相询的念头。 流丹问:“小侯爷,可用去查查这人的底细?” 青岚思虑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一直无话的辛锋寒此时却冷冷地哼出来:“流丹姑娘对小侯爷的事还真是上心呢!” “怎么?”流丹挑眉,“怕这个卖花郎气质太好,小侯爷有了新人会忘了你这个旧人吗?” “你!你还是个姑娘家么?”不意外地,辛锋寒脸上又是绯红一片。这个江湖剑客,每每害起羞来,才令人想到他还是一个纯情少年。 “流丹,不要逗他了。”青岚笑着回眸。 流丹对辛锋寒做了个得意的鬼脸,赶上几步,跟在青岚身边,低声说:“要查这个卖花郎倒也不难,只是咱们鸣鸾苑那边,从……那位过世之后,便都停了活动。原本是要跟着小侯爷一起……流放,如今小侯爷却任职湖南,那么鸣鸾苑,是继续散开了在京中活动呢,还是跟着小侯爷往湖南去?” 果然,这个鸣鸾苑,并不简单。 青岚于是还选择把球踢回去:“流丹你说呢?” “我说……小侯爷在湖南就任,依旧少不了情报的搜集,这些人都是老手,自然能跟着小侯爷最好。” 辛锋寒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对话,听流丹这样说,脸上流露出微讶的神情,又有些理当如此的感觉。 青岚微笑着看看流丹,不语。 “不过,小侯爷方才说,这次去湖南,可能只是替陛下查访查访,那么时间不会长,要是都带了去,显然不太可能……”流丹沉思着,又道:“可是如果把他们留在京里……” “留在京中,太危险了。”青岚忽然开口,“陛下随时可以反口,若是百官抵死进谏,就是陛下想护着我们,也没有办法。” 辛锋寒愕然。这主仆两个人,当街议论如此大事,虽说声音不大,周围也没什么可疑的人,但已经算是过于孟浪了;可青岚这人,居然擅议陛下是非!这若是传出去,可是个大不敬的罪过了! 不过,他也看得清楚,流丹姑娘说这些,原本也是要避着他的,但小侯爷却示意她无碍。这,让他心中有些许感动。 “留不得,也走不得……该如何是好?”流丹蹙着眉毛,满心忧虑的样子。 “愁什么?”青岚却笑起来,“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儿小侯爷我,能从宫里出来,难道不当弄点美酒庆贺一番?” 流丹吐吐舌头,上下打量着青岚,和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居然还喝么?” 第20章 022不要逗02 熙德十六年三月十六,是新任荆湖南路招讨使武青和副招讨使青岚定好离京的日子。 三月十五,则是皇帝端木兴十九岁生辰。 端木兴早就吩咐过一切从简,但是这是皇帝归政以来的第一个寿辰,即使准备时间仓促,依然是盛大隆重。 依照礼节,圣寿这日,应是先有早朝百官朝贺的大朝仪,然后是内殿延英殿,百官、皇族、命妇献寿,之后设座摆席,文武妃嫔同贺。 端木兴傀儡皇帝时间不短,青郡侯这位权臣却始终没有想起为他迎娶一位皇后;宫中虽曾遴选过几次宫女,也都是草草了事,是以时至今日,这位熙德皇帝的后宫,不过分封了尚宫、尚仪、尚寝、尚服、尚食、尚功这六尚的正六品女官而已。而“传说”中,皇帝曾有过的一位四品婕妤,却是不知去向。 如今百官来贺,妃嫔这部分的席位自然是空缺。 “皇族”这一部分,同样是空缺。 十六年前胡兵入侵,势如破竹直扫京城,几灭大赵;当时的皇帝端木琊与皇后自尽殉国之外,守在京城的皇族差不多被全歼,如今遗留的,也不过旁枝左叶,寥寥无几了。 因此,摆在延英殿与嘉宁殿之间的盛大宴席,便主要成了文武百官的欢聚了。 从寿乐巡行之后赐宴开始,端木兴就刻意放松现场气氛,尽可能让百官都自在一些;而喧闹的歌舞、醇香的美酒,也的确将宴会的气氛不断推向高潮。 宾主尽欢,如果忽略掉一个小插曲的话。 不过这个小插曲,却无法被百官忽略,因为当事人双方,举足轻重。 一位是三朝元老,誉满天下的清流领袖卢太傅卢敦儒;一位是天子近臣,传闻以男色获得圣宠的新任荆胡南路副招讨使青岚。 其实早朝时分,在皇帝正式公布了襄阳大捷、重赏武青等一干有功将士,又宣布青岚的任命、安抚媚青一派官员之后,已经是朝野震动、议论纷纷了。 多少双眼睛,都盯在了以卢太傅为首的清流文官身上。 然而,出人意料的,这些人却并没有对这样的举措提出太多的反对意见;尤其是卢太傅本人,对皇帝的安排几乎是不置一词。当然,这也是表面现象,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还是了解到两日前皇帝召见太傅与户部尚书刘瑛,曾于明政殿内恳谈两个时辰之久,或许,那一次,太傅便已与皇帝达成共识了吧? 卢太傅没有动作,人们猜测他是顾虑皇帝圣寿,或是已有筹谋,不急于一时,但人们还是没有料到,率先发难的,居然是青岚。 酒过三巡,青岚离席,各处敬酒。 以前青郡侯在时,遇有酒场,她多是其中焦点,人人知她量大好饮,少不得多来献媚,哪里有她四处酬酢的道理?而如今,青郡侯虽去,她却未失圣宠,众人待她虽怠慢了些,到底不失礼节。 几大杯灌下来,青岚又直往太傅卢敦儒处而去。 老头子在这样的酒场上,也是正襟危坐,面前几盘御赐的珍馐,也只是微微动了动。 “太傅大人请了。”入目处是青岚有些欠扁的笑容,还带着微醺的醉意。 其实卢敦儒倒是不很介意接受青岚的敬酒。虽说是忠奸自古不两立,但青岚到底还年少,若真心悔改也未为不可;何况,还有皇帝曾经居中调停。 不过青岚没有在众官之中,第一个敬他的酒,这实在是扫面子的事情。 所以太傅大人没有起身,板起面孔训斥道:“青家小儿,可是真心认错么?” 青岚依旧满脸是笑,居然伸肘靠上太傅肩头:“太傅大人,今日圣寿,何不同饮一杯,且乐今宵?” 这态度无礼之极。卢敦儒觉得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早朝时分,面前的少年一样的狂妄、一样的恃宠而骄,哪里有陛下所说的半分悔改之意?! 太傅的手,又不自制地颤抖起来,躲开少年狼爪,直直地指向青岚的面门:“你,你,老夫不与佞臣同饮!” 于是青岚在众官瞩目之中,将一杯琥珀佳酿,涓滴未剩,全泼在了老头子襟前。 一时席间大乱。 没有人听见青岚在气得浑身乱抖的卢太傅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太傅日后尽管攻击我青家,管教日后赵史中记载:卢敦儒与青岚私怨,屡相构陷。” 青岚这样做,并不是临时起意。她对卢敦儒本没什么敌意,即使是对方几次三番上书要求重治青郡侯,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她对卢敦儒却是不得不防:别的不说,此人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忠臣典范、清流领袖,又曾做过几年帝师。如今自己马上要离开京城,如果放任卢敦儒大举讨逆之旗,她担心早晚端木兴抗不住压力将青郡侯入罪鞭尸。更何况,还有青郡侯那富甲天下的宝藏诱惑? 如果是以前,青岚可以不在乎;但,现在不行。 “小侯爷”失踪之后,再也不曾出现,如今的侯府里,就是她来当家。 这几日,青岚带着流丹、辛锋寒一起,把侯府里里外外梳理了遍。 原本从青郡侯亡故之后,家中仆役早已散去大半,剩下希冀从青岚这里获利的,也都好说,多多给了银子自谋生路,便也罢了。可鸣鸾苑中那些所谓“小侯爷的禁脔”,居然十分难以安排。这几天她和流丹逐个清点苑中众人,这才发现所谓鸣鸾苑,其实原本是一个私人情报培养机构!苑中,秩序井然,还安排有专人授课!据说小侯爷当初,就曾经辅助青郡侯打理血衣卫,如今青郡侯一倒,血衣卫也随之失势,但替鸣鸾苑授课的几个血衣卫官员,还是保留了下来,“潜伏”在侯府之中。 虽然端木兴暂时没有把那个恶名昭着的特务组织血衣卫彻底消灭的打算,可一旦失去了来自最上端的支持,血衣卫也已经形同虚设。 但小侯爷家中的鸣鸾苑,未来将会如何?虽然相对于血衣卫来说,鸣鸾苑显得过于初级了些,却是当初青岚对付血衣卫头子青缙折腾出来的手段,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者也。 青岚无法象当初想象的一样,直接散了这个组织。 这个组织已经烙上了小侯爷的痕迹,势必将与侯府共存亡。 如果有可能,青岚真想象流丹当初说的一样,带着鸣鸾苑的所有人,一同上路。 不过目前来说,她这个念头只能说是痴心妄想。 招讨使这个职位,本不是常设官衔,大多是在盗寇横行、外敌入侵、臣民叛变的时候才会设立。而且多是以边关将帅、地方重臣兼任,兵罢即撤。因此职位虽然不高,却常有临时处置大权。 可如今,端木兴给她和武青任命的这两个“招讨使”、“副招讨使”,却是什么兵马也没有的光杆元帅,而荆湖南路也并不是大赵匪患最严重的地方,说起来更像是,皇帝对荆湖南路的地方官不太放心,派遣他们两个人做钦差,到那里视察一下罢了。 虽然事实定然并非如此。 前路未卜,青岚决定将这些“小侯爷的禁脔”留在京城。 既然将人留下,就要保证安全,如果时时都要担心清流逆转了局势,再给青府来个“抄家灭门”一类的,还不如耍些手段,让对方受些委屈了。 眼下这一泼,相信以老头子心高气傲的性子,是断断不能容忍自己与“私怨报复”一类的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再加上先前端木兴给老头子所做的工作,应该能够确定至少是短时间的平安吧? 青岚冷眼看着百官惊乱、内侍忙碌,抖抖袍袖,一个人悄悄躲出了宴席之外。 第21章 023不要逗03 这一场圣寿之筵,原本只有正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够参加。但皇帝端木兴却发了特旨,宣青岚和荆湖南路招讨使武青参宴。 当青岚泼酒事件发生的时候,端木兴却没有在筵庭所在,而是正在嘉宁殿后面的小院与武青闲谈。 朝里的人都知道,目前大赵国中,最得皇帝陛下心意的,便是三个人。但其中佞幸小人青岚纵然重新得宠,也远远及不上文武二人的光彩:那便是太傅老大人和将军武青。 太傅老大人不必说,青缙身亡之后势力分崩瓦解,其中绝大部分便是倒戈拜入了太傅老大人门下;而那将军武青,却是政坛迅速窜起的一颗新星了。 若不是现在敏感时刻,青岚的事情太过吸引诸位权贵的目光,朝廷对青郡侯的处置又太过影响到将来的朝局,只怕武青的崛起绝对没有这么容易。 七品的统领和五品的招讨使,云泥一样的距离。 不说招讨使一方大吏,素来兵权极大;单是武青的军阶提升,就够让人咋舌了。大赵朝规定,武官进阶共计五十阶,平常论军功升转,多一阶两阶,若有连升三阶的,那就是圣恩浩荡,格外的荣宠了。可武青从二十二阶云骑尉直升十一阶骑都尉,连转十一阶,简直是大赵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有明眼的官员私下议论,只怕陛下是要改变大赵重文轻武、以文治武的传统! 如此大事,竟在青岚受宠、青缙轻松入土的事件遮掩下,轻巧巧地揭过。 但武青的荣宠,还是让惯于查看朝中风向的官员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除青岚以外,武青,是留宿宫中的外官第一人;除青岚以外,武青,是几乎与皇帝兄弟相处、无论尊卑的第一人;除青岚以外,武青,是得皇帝特旨宣召,接连几日长留嘉宁殿的第一人! 如此恩宠,却没有人象看青岚一样看他。因为,众人都知道,武青将军,是个有真材的,陛下待武青将军如此,也是的的真真惜才。 如今皇帝端木兴就在众官筵席之外,为武青单设一席,席上无酒,却有无上的荣光。 端木兴也一如这些天两人相处所形成的习惯,漫不经心般,和他闲话军中所见所闻。 正在此时,忽然有内监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对着端木兴悄悄耳语了几句。而嘉宁殿外,也传来了喧哗之声。 端木兴轻轻皱眉。 殿前熙攘的声音越发大了,又有小太监如飞跑过来,跪在地上低声给端木兴禀报。 武青见到这样情形,自然要避嫌躲远一些,但多年从武养成的良好听力,还是让他听见了“太傅大人”、“酒”一类的片言只语。 端木兴的表情反而轻松起来,更是会心一笑,低声吩咐了什么,就转头来对武青说:“武将军,这些日子上京,对京中人物观感如何?” “新京……”武青想了想,答道,“龙虎汇聚之地,每多深不可测之辈。” 端木兴对他的答案似乎还比较满意,慢悠悠又问道:“那么武将军觉得朕给你派的这个副使怎么样?” “青小侯爷他……”武青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人,他不是世人眼中以色媚上的佞幸之徒代表么?但武青也是沙场征战多年,看人识物有自己一套判断方式的,瞬间想到那夜里皇帝强拉青岚共立血誓的情景,当下犹豫着回道:“陛下这么说,莫非对这位青小侯爷,大为期许?” 端木兴赞赏地点了点头,起身笑道:“朕已经命人把青卿带到这里来了。你们两个人马上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共事,借这个机会,也好好亲近亲近。” 这时候,嘉宁殿小院的侧门悄悄地打开了,内侍省内常侍,被众宦官尊称为“孙总管”的孙公公孙德安,领着青岚,出现在门口。 端木兴的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一缕笑意,走过去,替青岚拉了拉领角,指尖若有若无在她面庞划过,带了些宠溺说道:“青卿,在前头没吃什么东西吧?你和武将军坐坐,朕让人再送些酒菜过来。 青岚心中对这位皇帝陛下,还是有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见他如此对待自己,心下微寒,也不敢躲,只得老老实实点头谢恩,让过身子,看着皇帝陛下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外。 同时凝望着皇帝背影的,还有武青。端木兴在他面前这一番举动,颇有费人猜疑之处:依理说,端木兴虽然贵为九五之尊,但男宠这种事情,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更不应该在他一个外臣面前做这等亲昵举动;但陛下居然做了,而且做得这般自然! 而且这位男宠,又是将与他共赴湖南的副使。莫非是示宠么?暗示他一路上要对青小侯爷多加照顾? 其实原本,武青对这个小侯爷,就打算厚待的。在他的理解里,青岚现在,基本上就是个监军身份,虽然他不信这个小侯爷能有什么帮得到他的,但监军这种人,是代陛下来看着他一举一动的,万万不能得罪,更要提防掣肘。 所以在皇帝陛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武青早已离席而起,客客气气地让道:“青小侯爷请坐。” 与外面百官每人一席不同,武青这里,一张紫檀西番莲纹圆桌,两把紫檀西番莲纹扶手椅,一色的羊脂白玉雕西番莲纹盘碟,几款不同风味极为精致的小菜。明显,方才,武青,正与皇帝同桌用餐。 青岚笑了笑,止住为她布座的孙公公,随手拉过方才端木兴坐过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武青对面。 这还是从她“醒来”之日过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认真审视这位大赵朝传奇英雄,她认定与自己关系极为密切的少年将军。 武青的形貌,合乎所有妙龄女子梦中的白马将军形象:眉峰如剑鼻梁挺直,薄如刀削的嘴唇血色饱满,满载智慧的眸子,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只是端坐桌前,便可以看出满身的英武和阳刚,令人不禁想象其跃马横戈于沙场,该是何等威势。 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一张容颜,青岚总有一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第22章 024不要逗04 直到旁边的孙公公咳了一声,青岚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对着武青发起了呆。不由有些赭然,笑着转头道:“孙公公,这里也没有外人,不如一起坐?” 孙公公依旧垂手站在一边:“小侯爷说笑了,陛下令奴才侍候两位用膳,哪里有奴才坐的份?”说着又回头,对个小内侍训斥道:“没见小侯爷在这里么?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去拿酒来?” 青岚也不强求,只看了武青一眼,展颜微笑:“武将军,当真不再喝酒了?” 武青点点头,并不多话。 “还真是可惜了的。”青岚叹口气,“酒是英雄胆啊!” 武青淡淡地,“真英雄,当纵横沙场,马革裹尸,与酒何干?” 青岚便也笑笑,不再多言,小内侍早送了酒来,用的,居然也是西番莲纹白玉执壶,西番莲纹白玉杯! 青岚也不待让,举起酒盏,自己先干了一盏。 一时席间默默。 青岚暗自苦笑:今日这酒,竟是她喝得最没有滋味的一次。对面的武青,已经摄去了她的全部心神。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她曾经是认得武青的!甚至,武青,曾在她的生命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就只是这样面对,都已经可以让她的心跳加速…… 然而,分明,他认不出她,认不出“小侯爷”之外的她…… “小侯爷,末将脸上有什么东西么?”武青终于受不住青岚频繁的“偷窥”,索性直接问道。 “哦,”青岚神智也有些恍惚,被如此忽然一问,竟然脱口而出,“武将军好生面熟,竟象是前世里见过一样。” “咳,咳咳……”孙公公一下子被呛住,一叠声地咳起来。看来小侯爷对于美男的爱好还真是没有改变,可……陛下才离开去为他解决前面筵席上闹下的纠纷,他居然就在这里……调戏顶头上司,未免过于猖狂了些……不过估计这事,没人敢禀报陛下也就是了。 武青也微微皱眉,对这位“皇帝内宠”的行为甚是不满,但不知道青岚是不是在影射那次刘府相见,便也没有答话。 青岚叹口气,无奈地转头,将桌上一只空酒盏倒了酒递过去,道:“孙公公喝点酒,顺口气吧!” “奴才不敢!”孙公公连忙摆手摇头,笑话,这套白玉碗碟壶盏不知道有多珍贵,陛下把珍藏多年的东西拿来给两位宠臣使用,他可没这个福气用这样的东西。 恰在此时,又一队内侍捧了御赐的新菜,逐个送上桌来。内中一款八宝焖锅儿,更是将整只炭烧火锅都端了上来,由小太监当场打开来盛入盘中。 谁料小太监正举了盘子要盛的时候,哧地一声,火星乱爆,居然一颗炭星儿跳了出来,正落在羊脂白玉盘的正中。 “小兔崽子!”孙公公心都快揪起来了,“仔细扒了你的皮!” “怕什么?”青岚一笑,“真玉是不怕火炼的。”说着,从小太监手中将白玉盘接了过来,放在面前端详。 白玉细腻婉洁,精透润泽,虽有微瑕,不掩其瑜。 “武将军,”青岚却忽然抬头,“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青岚这样一说,那孙公公小太监等人立时紧张起来。武青脸上也掠过一抹讶色,接过青岚手中白玉盘,细看了看,道:“不就是一块炭迹么?难道有什么古怪?” “将军差矣!这哪里是一块炭迹?”青岚却故作神秘地摇摇头,“这分明是一个上面带着炭迹的白玉盘!” 孙公公大大松了口气,微微哈了腰,抚着心口笑道:“小侯爷又戏弄奴才们了,奴才这小心肝儿可禁不起这样扑腾!” 众人便都笑起,一时席间气氛倒活跃了不少。孙公公又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退出去又找个盘子重新安置。 “世人多愚妄。”青岚却在一片笑声中低声叹道,“往往只看到了白玉盘中一块炭迹,便自以为看到了全部;殊不知,偌大的一只白玉盘,却在他的眼中,被忽略掉了。” 武青一愣,投向青岚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意味。 谁也料想不到青岚这时,又做了一个令人惊骇的举动:她把羊脂白玉雕花盘拿到面前,摇摇头,叹息,一松手——好清脆的一声,白玉盘轻松分为两半! 侍候的太监们低声惊呼,孙公公也张大了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武青皱眉,才觉得这位小侯爷另有蹊跷之处,就看到他这等行径;倒真是恃宠而骄、不识人间疾苦的典范。 青岚止住小太监上前收拾残局的举动,自己弯腰,将两瓣碎玉从地上拾了起来,“白玉盘啊白玉盘,你若有灵,知道世上竟有人对面不相识,应该也就是这般宁为玉碎的心思吧?” 众人登时哭笑不得。 青岚把碎玉放于桌上,随手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郑重其事地覆于其上。这样怪异的举动,看得众人惊诧莫名——青岚凝眸望向武青:“玉盘有灵,当移体重生!” 随着青岚抽去白帕的动作……帕下的玉盘光洁如新,哪里有半点破碎过的痕迹? 孙公公和众太监面面相觑,半晌,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侯爷,这,可是幻术?” 幻术,其实就是所谓戏法儿,专靠手疾眼快,向来也是被达官贵人津津乐道的节目,就是今日,在前面寿宴之上,也有几个幻术班子侍候着;但贵为青家的小侯爷,大赵的副招讨使,还弄这个玩乐,就显得不是那么尊重了。 青岚笑着点点头,却紧紧盯着武青追问道:“武将军请看,这玉盘与方才那一个,到底是有区别的;然而玉魂已移,不知武将军还能认出么?” 孙公公却没有心思去研究两个人话里话外到底有什么波涛暗涌,他现在满心里想的都是:既然是幻术,那么那只白玉盘到底是破碎了的。现在当务之急,或者应该是私下里联系下那位流丹姑娘,看看青家库房里有没有个一模一样的;即使没有,以青家的财力人脉,用羊脂白玉现请人雕琢一个,大概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第23章 025不要逗05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萋萋迷迷,乱人眼眸。 在从严州前往徽州的官道上,一行奇怪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进。 说是奇怪,是因为队伍的组成有些不伦不类。两架黑漆漆不很起眼却极其宽大的马车,几匹器宇轩昂看得出久经沙场的战马,还有马上天神般威风凛凛的白袍将军……此外,队伍前面不远处,两个戴银盔着银甲在那里嘻嘻哈哈的……明显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这一行人,正是赶往潭州赴任的武青、青岚等人。 武青受了皇帝任命,任荆湖南路招讨使,但他这个官职却与以往招讨使兵权在握叱诧风云的封疆大吏形象完全不同,皇帝端木兴居然没有给他们一兵一卒,只是同意他从襄阳前线上将自己的旧部抽调一部分作为亲卫!而现在,那批旧部正在星夜赶来汇合的路上,这也是他们这一行人行程放得如此之缓的原因。 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偏将邓隼,正郁闷无比地盯着前方那两个娇俏美丽的背影,忿忿骂道:“格老子的,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妖孽来监军!” 武青哼了一声,“邓隼,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无遮无拦地!再说他也不是什么监军,他是招讨副使,你正正经经的上司!” 邓隼挠了挠脑门,依旧不甘心地说:“什么副使,不就是个专门陪人上床的小白脸儿吗?皇帝老子不敢留他在京里,就踢出来让咱们伺候着;什么时候惹恼了爷,管他什么上司不上司的……” 武青怒道:“住口!” 邓隼立即打住,看了看武青,又看看前面招摇着的桃花马,悻悻地带马走开,到马车那边去取些水喝。 不过他喝着水的时候,还是转头对着那匹桃花马悄悄地啐了一口,轻声道:“呸!格老子的,不在你自己的马车里头好生呆着,跑出来碍爷的眼!” 而此时,前面马上的那两位,荆湖南路副招讨使青岚和她的侍婢流丹,也正在小声地议论着。 “小侯爷,骑这么长时间的马,乏了吧?不如到马车里坐坐?” “乏?还挺得住……流丹你早起来还没吃什么东西,马车里头有现成的点心茶水,你不妨多少吃上一点。” “我……不饿。” 两个人这样说着,相视苦笑。 这两辆黑漆铁梨木大马车,是青岚专门从侯府里挑选出来的,外表看着黑乎乎的不怎么起眼,里头可是舒适宽敞,绝对一流的奢华布置。她向来是个有些懒散的,能躺着的时候绝不坐着,此去湖南,路途遥远,自然要最上等的享受才好。 可谁知……两驾马车,一驾送了武青,另一驾,却被……那个人占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么……她新收的男宠,平州戏园的春官儿…… 而那人的另一重身份,说出来却吓死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血衣卫恐怖特务组织中癸字部首领,专司情报分析和谍探工作的一号人物:谢聆春。 青岚这才明白当初“小侯爷”为什么要把“春官儿”带入侯府。血衣卫,原本就是青郡侯名下的内廷侦查机构,而原本的鸣鸾苑,就是依托血衣卫发展而来,更曾专门请谢聆春入苑授课;只不过相对于血衣卫而言,鸣鸾苑并没有技术研发、暗杀、侦缉、刑讯等等部门设置,而是专攻情报一途,虽然是小儿科,却是当初的小侯爷与青郡侯青缙玩“请君入瓮”最重要的一个工具。 其实以谢聆春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卧底、混迹戏园一类的初级工作,但他身为密谍头目,却偏偏喜欢玩神秘,故作高深。可以说,在当时的京中,除了青郡侯青缙、小侯爷青岚、以及少数的几个高层人物,没有人想到平州戏园子里的当家花旦,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血衣卫癸字部头领。 而这样的神秘感,也令他得以在政局的风云突变中,轻松解脱。青郡侯一倒台,血衣卫立时瘫痪,各部头领纷纷被监视控制;只有他,借着小侯爷的胡闹,混到了小侯爷的“后宫”鸣鸾苑,又搭上了青岚前往湖南的马车。 “流丹,”青岚有些愁眉苦脸地,“你说能不能请那位出来呆一会儿,咱们也去马车里歇歇?” “这个……”流丹犹豫着,“小侯爷可以去试试……不过谢公子说了,他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青岚有些怒,“有不会骑马的间谍头目吗?” 流丹伸手做了个悄声的动作,低声道:“谢公子可能还真不会骑马,听说他从小体弱,曾在床上躺了数年之久,从未练过武功……比小侯爷还不如。” 青岚蔫了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个身子,小侯爷,自出生后便有寒毒之症,全靠药物维持,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是不能指望和旁人相同的了;现在这谢公子也是如此,倒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来。 流丹看看她,目光中多了些疼惜的色彩,终于还是回过头去,对队伍中的辛锋寒挥了挥手,示意他替小侯爷去马车中拿些好酒来。 辛锋寒皱皱眉,他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小侯爷和流丹姑娘对车里的那位避如蛇蝎,但直觉地,他就能感觉到在那位“春官儿”,现在的“谢公子”身上流露出来的一种危险,仿佛极尽瑰丽的华彩,遮掩着的,便是死亡的咒语。 听见辛锋寒靠近的声音,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动了动,润泽如同冰雪、修长而又稳定的玉手伸出,轻轻撩开了纱幔,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尾角上挑的一双凤眸秋波流转,对着正回头看向他这边的青岚妖娆一笑。 青岚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不由冷冷打了个寒战,对流丹说:“你去问问武将军,他的马车里还空着,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讨论下军务。” 第24章 026不会骑马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萋萋迷迷,乱人眼眸。 在从严州前往徽州的官道上,一行奇怪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进。 说是奇怪,是因为队伍的组成有些不伦不类。两架黑漆漆不很起眼却极其宽大的马车,几匹器宇轩昂看得出久经沙场的战马,还有马上天神般威风凛凛的白袍将军……此外,队伍前面不远处,两个戴银盔着银甲在那里嘻嘻哈哈的……明显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这一行人,正是赶往潭州赴任的武青、青岚等人。 武青受了皇帝任命,任荆湖南路招讨使,但他这个官职却与以往招讨使兵权在握叱诧风云的封疆大吏形象完全不同,皇帝端木兴居然没有给他们一兵一卒,只是同意他从襄阳前线上将自己的旧部抽调一部分作为亲卫!而现在,那批旧部正在星夜赶来汇合的路上,这也是他们这一行人行程放得如此之缓的原因。 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偏将邓隼,正郁闷无比地盯着前方那两个娇俏美丽的背影,忿忿骂道:“格老子的,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不男不女的妖孽来监军!” 武青哼了一声,“邓隼,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无遮无拦地!再说他也不是什么监军,他是招讨副使,你正正经经的上司!” 邓隼挠了挠脑门,依旧不甘心地说:“什么副使,不就是个专门陪人上床的小白脸儿吗?皇帝老子不敢留他在京里,就踢出来让咱们伺候着;什么时候惹恼了爷,管他什么上司不上司的……” 武青怒道:“住口!” 邓隼立即打住,看了看武青,又看看前面招摇着的桃花马,悻悻地带马走开,到马车那边去取些水喝。 不过他喝着水的时候,还是转头对着那匹桃花马悄悄地啐了一口,轻声道:“呸!格老子的,不在你自己的马车里头好生呆着,跑出来碍爷的眼!” 而此时,前面马上的那两位,荆湖南路副招讨使青岚和她的侍婢流丹,也正在小声地议论着。 “小侯爷,骑这么长时间的马,乏了吧?不如到马车里坐坐?” “乏?还挺得住……流丹你早起来还没吃什么东西,马车里头有现成的点心茶水,你不妨多少吃上一点。” “我……不饿。” 两个人这样说着,相视苦笑。 这两辆黑漆铁梨木大马车,是青岚专门从侯府里挑选出来的,外表看着黑乎乎的不怎么起眼,里头可是舒适宽敞,绝对一流的奢华布置。她向来是个有些懒散的,能躺着的时候绝不坐着,此去湖南,路途遥远,自然要最上等的享受才好。 可谁知……两驾马车,一驾送了武青,另一驾,却被……那个人占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么……她新收的男宠,平州戏园的春官儿…… 而那人的另一重身份,说出来却吓死人: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血衣卫恐怖特务组织中癸字部首领,专司情报分析和谍探工作的一号人物:谢聆春。 青岚这才明白当初“小侯爷”为什么要把“春官儿”带入侯府。血衣卫,原本就是青郡侯名下的内廷侦查机构,而原本的鸣鸾苑,就是依托血衣卫发展而来,更曾专门请谢聆春入苑授课;只不过相对于血衣卫而言,鸣鸾苑并没有技术研发、暗杀、侦缉、刑讯等等部门设置,而是专攻情报一途,虽然是小儿科,却是当初的小侯爷与青郡侯青缙玩“请君入瓮”最重要的一个工具。 其实以谢聆春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卧底、混迹戏园一类的初级工作,但他身为密谍头目,却偏偏喜欢玩神秘,故作高深。可以说,在当时的京中,除了青郡侯青缙、小侯爷青岚、以及少数的几个高层人物,没有人想到平州戏园子里的当家花旦,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血衣卫癸字部头领。 而这样的神秘感,也令他得以在政局的风云突变中,轻松解脱。青郡侯一倒台,血衣卫立时瘫痪,各部头领纷纷被监视控制;只有他,借着小侯爷的胡闹,混到了小侯爷的“后宫”鸣鸾苑,又搭上了青岚前往湖南的马车。 “流丹,”青岚有些愁眉苦脸地,“你说能不能请那位出来呆一会儿,咱们也去马车里歇歇?” “这个……”流丹犹豫着,“小侯爷可以去试试……不过谢公子说了,他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青岚有些怒,“有不会骑马的间谍头目吗?” 流丹伸手做了个悄声的动作,低声道:“谢公子可能还真不会骑马,听说他从小体弱,曾在床上躺了数年之久,从未练过武功……比小侯爷还不如。” 青岚蔫了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个身子,小侯爷,自出生后便有寒毒之症,全靠药物维持,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是不能指望和旁人相同的了;现在这谢公子也是如此,倒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来。 流丹看看她,目光中多了些疼惜的色彩,终于还是回过头去,对队伍中的辛锋寒挥了挥手,示意他替小侯爷去马车中拿些好酒来。 辛锋寒皱皱眉,他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小侯爷和流丹姑娘对车里的那位避如蛇蝎,但直觉地,他就能感觉到在那位“春官儿”,现在的“谢公子”身上流露出来的一种危险,仿佛极尽瑰丽的华彩,遮掩着的,便是死亡的咒语。 听见辛锋寒靠近的声音,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动了动,润泽如同冰雪、修长而又稳定的玉手伸出,轻轻撩开了纱幔,露出一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尾角上挑的一双凤眸秋波流转,对着正回头看向他这边的青岚妖娆一笑。 青岚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不由冷冷打了个寒战,对流丹说:“你去问问武将军,他的马车里还空着,不知道方不方便一起讨论下军务。” “青小侯爷,不知道可有见教?”武青带马过来,在车边问道。 早早登上了已经送给他的马车,青岚在车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些赏心悦目地看看出现在窗边武青的脸,笑着说:“武将军请上车,下官有事请教。” 听她自称下官,武青明白这是小侯爷在以国事作由头来要求自己配合,无法置之不理,只有弃马进入车厢。 第25章 027随之登车 偏将邓隼也随之登车。 “武将军,这么舒服的马车,为什么放着不用,反而要骑马呢?”青岚反客为主地让座倒茶,又闲闲地问着。 “青小侯爷不也一样?”武青待她的态度,说不上疏远,也说不上亲近,明显地有些敬而远之,却又让人挑不出什么理来。 “我……”青岚又想起她马车中那张美艳的脸,立刻敛了神,干笑道:“武将军不要叫下官什么小侯爷了。青郡侯已经亡故,爵位也没有承袭……武将军就叫下官的名字好了。”说罢,她想了想,又补充,“我叫青岚。” 武青也没有打算在这个称呼上和她争竞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微笑不语。倒是旁边的邓隼,一直怒目圆睁,仿佛要在气势上把她比下去似的。 “咳,”青岚想了想,知道关于那个什么“军务”,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武将军,此去湖南,想必陛下已经给了将军明确的指示?” 她和那个皇帝倒是见过几次,却没怎么谈起过做这个招讨副使到底是要干什么地;而她对于这次湖南之旅,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来路,和将要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活的问题;至于这个招讨副使,也许等她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了,会考虑的吧? 不过现在,倒是个和武青套近乎的好话题。 “明确指示倒没有,陛下准我们便宜行事。”武青简简单单回答。其实在他心中,对青岚也是这样猜测的;即使青岚不是为了躲避京中风波,那也大概就是皇帝送她来镀金的,总之这位天子内宠,能离他的军务越远,便越好。 “招讨使……”青岚靠在窗边,一边把目光在对面那张棱角分明的俊武面庞上逡巡,一边心中费神思索,想多找些话题出来,“招讨谁呢?” 邓隼在旁边冷冷哼了一声。 武青却也微微一愣,难道这位小侯爷居然连招讨的对象都不知道就出发前往湖南?不过随即又有些恍然,这些豪门公子,纨绔贵胄,整日里想的大概也就是斗鸡走马、倚红偎翠一类的勾当了吧?而这个小侯爷,更是其中翘青,估计单只是后院里那点事儿、幻术一类神神道道的东西,就够他忙的;那么这匪患的天下大事,又怎么有时间关心? 如今小侯爷既然问了,他也只有耐着性子解释。“西南一带邪教猖獗,匪患严重。匪人攻城掠寨,焚书坑儒,无所不至;故此陛下让我们前去看看。” 青岚“哦”了一声,觉得武青说得好像很严重的样子,便又问:“既然是西南一带,别的路府可也有招讨使前往?” “没有。” 车内便又冷场。 青岚开始有点痛恨自己对于这趟差事了解得太少,说了几句便不知再找什么话题。而旁边虎视眈眈的邓隼更是给了她不少压力;她不由得抬头瞪了他一眼,问道:“邓将军,方才青岚的侍卫前去取酒,到现在还未送来,不知道邓将军能不能去催一催?” 邓隼早就看这个小侯爷不顺眼,如今又眼见得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眼睛贼溜溜地总在武将军身上打转,对她的警惕早已提到了极高,哪里放心她支开自己单独和武将军在一起?于是也不理她,冷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武青见事尴尬,反道:“邓隼,去看看吧!” 邓隼还嘟囔了一声,看看武青,见他甚是坚决,只得开了车门,对外面远远环列的几个侯府侍卫叫道:“外面的,你们主子找你们要酒咧!”催催就催催,下车他可不去。 谁料他才喊完,那车却咣当一声停了,那几个侍卫慌慌张张地嚷了起来:“小侯爷,武将军,前头打起来了!” 青岚闻言,再顾不得找由头套近乎,连忙下了车,往前头去。 她过来的时候,还是说服了流丹先在那一驾马车上歇一歇,还让辛锋寒陪着,怎么就闹起来了呢? 果然,前头……闹得还真凶。 赶车的侍卫早跑到一边去,一团浅红色的烟雾还在从车厢里嘟嘟地往外冒,流丹和辛锋寒……弯着腰在旁边呕吐。 “怎么回事?”青岚在离马车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皱着眉问那个赶车的侍卫。 “那个,”侍卫怯怯地看看青岚的脸色,又偷眼看看她身后的武青和邓隼,吞吞吐吐地说:“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谢公子说他今天晚上一定要和小侯爷一起睡……然后辛侍卫就刺了他一剑……” 青岚脸上青青白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骂,一拂袖子,在邓隼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大踏步向马车而去。 红色烟雾已经停了,空气中却还是有些腥臭的余韵,青岚也不顾忌,一伸手推开车门,噌地一下就上了车。 密谍头目谢聆春正斜倚在窗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姓谢的,你什么意思?” 谢聆春凤眼微挑,好整以暇的用他的“纤纤玉手”整理着鬓发,轻轻笑道:“小侯爷,春官儿能有什么意思?春官儿不过是很需要小侯爷,而且觉得小侯爷一定也很需要春官儿罢了……是不是啊,青姑娘?” 谢聆春后面一句说得声音很小,却还是让青岚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看外面幸灾乐祸看热闹的邓隼等人,回身把车厢门关上,坐下来静静气,方问:“谢聆春,你有话直说!”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谢聆春却也收起了那种烟视媚行的模样,反有些阴寒的气质自然流露。 “小侯爷,你也知道,我是血衣卫的人。天下人都说,我们血衣卫,不过就是皇帝陛下养的狗……不过这狗,却被青缙青侯爷牵去养了好多年。如今青侯爷已经去了,没了主人的狗,也需要找个家不是?” 青岚听完谢聆春这样自污的话语,怒气反而慢慢平息了下来,漠然摇头,道:“谢公子不必这样说,就算谢公子真的是一条狗,也不是青岚养得起的狗;青岚没有公子要的肉骨头。” 第26章 027我不喜欢女人 她停了停,又说:“谢公子不是早先约好,出京之后,便会自谋出路吗?现在早已过了严州地界,离京城百里之遥,公子是不是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谢聆春唇角带着笑,上下打量着青岚,半晌,忽然起身,挨到青岚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摘去头上银盔。 “好好一个美人儿,又不是去拼刀枪,穿的什么甲胄?莫非青姑娘以为,这样,就可以博得那个人的好感,拉近彼此的距离?” 青岚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 “不过也是……情场如战场,你若想把武将军弄上手,不如……让我这个专门设局制局的老手,来给你做个计划、写个方略?” 谢聆春这样说的时候,他的手便停留在青岚的面颊之上,轻轻抚摸,仿佛在享受那光滑如玉的触感。 “为什么找上我?”青岚忽然说,“我自认无才无德,也没有大权在握,就算是你要寻一个主人,也犯不着找我这样的;而且……我又是一个女子。” 谢聆春的手停了停,面上的温柔笑意却丝毫未减,“因为我需要人来保护我。而对于一个丧家之犬而言……无才无德、暂时也没有大权在握的人,自然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你是一个女子……一个能将天下最精明的两个人,青郡侯和皇帝陛下都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的女子,我对她的能力自然放心。” “可是你并不需要人来保护你。” 谢聆春看着青岚摇摇头,凤眸中的笑意带出一些凄婉来,“听说青姑娘胎里带来寒毒,也因此无法涉猎高深武功,同病相怜,想必姑娘自然更能够体会谢某的悲哀;如果谢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那么就算大厦已倾,又何必一定要依附旁人来生存?” 青岚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双眸,“一个人能够妥善应用他的智慧,往往会胜过武力十倍;何况,你还有血衣卫秘制的毒药。” “毒药那是身外之物,专门研究毒物的庚字部不在跟前,这些东西那都是越用越少啊……至于智慧,我现在不就是在用智慧来交换你的保护?” 谢聆春的手指轻轻抚上青岚的唇瓣,终于成功引起她的微微一颤。 青岚拨开他的手指,颇有些厌恶地说:“如果是智慧来交换,或者还可接受;若是用毒物来交换,就免了罢!” 谢聆春微微一愣,笑了起来:“青小美人儿,你当我要用毒药控制你么?放心,我是癸字部的头目,不是庚字部的!何况……作为一条狗,是绝对不会咬它的主人的,对不对?” 青岚扭过头,从琉璃窗中向外望去。从她进了这个马车且关上了门,外面的人群便渐渐从纷扰趋向平静,现在更是恢复了正常的秩序。流丹和辛锋寒的呕吐症状都已经消失,流丹甚至还把众人驱远了些,只怕妨碍着她和谢聆春的对话。 其实她不必如此小心,这两驾马车,都有最好的隔音布置,除非开着车门,否则即使是驾车的侍卫,也听不到他们的片言只语。 “你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她终于问了出来。 谢聆春的笑意也终于到达了眼底:“青小美人儿,我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做你的狗……从今以后,吃,在一起,睡,也在一起……” “谢聆春?”她冷冷地回眸,“你明知道我是一个女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的笑,象一朵明媚却又剧毒的花,“此去路途危险,你的侍卫们会保护你,而我,自然要选择最为安全的地方栖身……而且,我不喜欢女人的。” 那一天所有的随从侍卫,都亲眼目睹了一个事实:青小侯爷在上了谢公子的马车之后,居然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傍晚,他们入住驿馆,小侯爷又,选择了和谢公子同房。 妖娆美丽的谢公子啊。让人想起……妲己。 当然,青小侯爷在车上的时候,也曾叫他的贴身侍卫侍婢,就是辛侍卫和流丹姑娘,到马车上去坐坐,可是那两位,似乎彻底怕了谢公子,死活不肯上车……其实,不就是一个戏园子里放烟雾用的小炸球么?谢公子都说了,这个是做坏了的,所以闻着会臭一点…… 灯月昏黄的时候,辛锋寒在驿馆房间的门口堵住了青岚。 少年的脸上,还有一些激动过后残留下的红晕,眸子里盛满疑惑和不解,“小侯爷……为什么这样?上次流丹姑娘明明告诉我,鸣鸾苑,只不过是幌子;那些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是假的,对不对?” 青岚倒是一愣,她没有想到流丹会和辛锋寒说这些。不过她既然表露出信任辛锋寒的样子,常常商议机密的时候也都不避讳辛锋寒;那么流丹能把这些选择性地和辛锋寒交了底,倒也并不奇怪。 “锋寒,鸣鸾苑不是都已经留在新京了么?谢公子的事,你也知道,他并不是我强占来的……” 辛锋寒垂下头,斑驳的树影掩去了他略有些痛苦的神色,“我知道他不是你强占的……他到底是谁?能让你这样委曲求全?” 竟然不是来指责她霸占戏子的!反而替她抱不平么? 青岚苦涩一笑,对辛锋寒的敏锐也多了几分佩服。世人都知道小侯爷爱男色,谢聆春又是个千娇百媚的旦角儿,隐藏这么多年没有人看出什么不妥来;而辛锋寒不过和他相处短短几日,却这么快就察觉到他身份有问题……不知道该说是因为谢聆春没有刻意隐瞒呢;还是自己这方面保密工作太不到位…… “没事儿,你不要问了。”她淡淡摇头,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这几天夜里警醒些。” 身后的少年轻轻啮住下唇,看着青岚飒爽中带些妩媚的背影,消失在……她和谢聆春共同的房间门内。 真的有些后悔,为什么,在青岚问他是去是留的时候,他,选择了,随她一起。 第27章 028强势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关上,青岚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少年一眼。不再去关心,自己苦心在辛锋寒面前塑造的形象,将会如何倒塌。 面前的这个妖娆男子,才是能给她更多利益的人。 “今夜里,真的会有敌人来袭吗?” 谢聆春正在窗前对镜去妆,听见她的话,浅浅笑着回过头来,“青小美人儿,居然不信我?” 他又摇摇头,“看来青郡侯一去,连带着血衣卫的威慑力也小了许多;这么简单的一个情报,也会受到质疑。” 青岚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是不信你,是在奇怪,血衣卫已散,你不再与卫中联系,从哪里得来的情报来源。” “青小美人儿,你想知道么?”谢聆春靠过来,玉指如葱,轻轻在青岚肩颈上揉捏。 烛火荧荧。如果从窗口看进来,这幅景象,倒是一幅很美的郎情妾意图。 阴阳颠倒的郎情妾意图。 “你的那座鸣鸾苑,怎好在京中白白空着?”谢聆春依旧笑得妖娆,“我随便从里面找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负责一路上的侦查防护工作,有事情随时联络,没想到居然连你这个侯府的主子也瞒了过去。” 果然如此。青岚心中点头,瞒过她也是正常的么,她对鸣鸾苑里的事情不甚了了,对鸣鸾苑里的人,也都只是匆匆一面。 不料谢聆春又说:“当然,鸣鸾苑这点人脉,也就是查查敌情,分析分析什么时候会有不长眼的来骚扰咱们的清梦,若要靠他们给青小美人儿办事,还差得远了。”说着,他自顾伸手,替青岚卸去身上银甲,又蹙眉叹道:“这个劳什子,不过好看罢了,能顶什么用?若是乙字部的军匠们在,定能给你弄一套好的来。” 青岚由着他帮忙卸甲,听他这样说,微微笑道:“我穿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好看。难道当真还上场厮杀不成?你不要忘了,我不会武功的。” 谢聆春抬起凤眸,深深看了青岚一眼,又问:“青小美人儿,当真不用我替你设计,拿下那位武将军?” “还是免了。”青岚把甲胄扔在一边,“你的什么英雄救美、春药迷情一类的,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不过……”她回过头来,“你说过要帮我把武青从小到大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的,不要忘记了。” “是,我的主人。”谢聆春笑着铺开床褥,“包括他喜欢什么颜色、吃饭是什么口味、在什么地方停留过、和哪些姑娘说过话,事无巨细,保证一毫不漏!” “就是这样。”青岚没有丝毫忸怩,转身吹熄了灯火,问:“是你在地上睡,还是我?” “我们都在床上睡。” “不行。你是男,我是女。” “我自然知道,不然,难道还是你男我女?”谢聆春坏笑着,一伸手,拦腰将青岚抱起,反身压在了床上。 …… “为什么不合作,也不反抗?”谢聆春柔柔的声音在青岚的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暧昧地侵掠着她的肌肤。 “你为什么不继续?” “是在邀请我吗?……算了,我不喜欢女人。” 谢聆春慢慢地从青岚身上翻下来,还不忘顺手在她的小蛮腰上摸一把,揩点油。 青岚忽然有些汗透重衣的感觉。答应谢聆春和他同房相处,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如果……他真的用强,自己准备的那枚淬了麻药的针刺,到底用不用?即使用了,又会管用吗? 不过,她的赌注,却是押在他不会用强上头。谢聆春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他是一个间谍头目,而他,要找她合作。 是的,他和她谈条件、讲要求,耗费这么多口舌,不是为了和她春风一度的;他所要的互利,也只能建立在彼此尊重、互不侵犯的基础上。 幸好,她赌赢了。 谢聆春往里挪了挪,和青岚并排躺在一起,笑着说:“好了,现在我们来说一说湖南的匪患吧。” 其实青岚的猜想,未必正确。象谢聆春这样的谍探,常常要和女子打交道,怎么会介意和身边的女子共度春宵?而且,在血衣卫谍探的秘笈里,也分明写着:和女人打交道的时候,只有上了床,那么关系才会变得真正可靠。 但今天的这个女孩子,青岚,不知怎么,却让谢聆春觉得下不了手……也许是她的态度?遇到这样情况的女子,一般只有两种态度:配合,或是,反抗;当然,反抗的,也许最后也会变成配合。然而这位小侯爷青岚,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却让谢聆春有一种感觉……仿佛,她才是强势的那一个。只要他当真冒犯了她,那么纵使他有千般手段,纵使他做得到让她在他身下婉转……最终有一天,她会令他悔不当初。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他必然败在她手下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谢聆春觉得沮丧,不过,也激起了他的浓厚兴味。作为血衣卫癸字部的头领,他从来都喜欢富有挑战性的工作。不知道这位青小侯爷,联合皇帝共同颠覆了青郡侯十六年铁腕统治,一手断送血衣卫大业的女子,到底有没有本事真正收服了他?或者,被他收服? 忽然很期待看她死心塌地爱上他的样子。 “其实荆湖一带的匪患,远比朝廷在奏报上所了解的严重得多……早在四年以前,在广南西路一带,便有拜香教徒聚众淫祀,大宣邪教……该教教主人称拜香元师,说是于山中救一白狐,白狐为报恩,授以法力武功,自此拜香元师开山立教,广收弟子……” “嗤”地一声,却是青岚笑了出来,“狐狸报恩?亏他也想得出来。” “有什么好笑?”谢聆春翻身支颐,看着青岚,“你难道不知道,朝里最近都在传,说你本来就是一个狐精转世?” …… 驿馆室内春意暖暖,室外,却格外的肃杀。 侯府的侍卫们都接到示警,说是今天夜里,会有匪徒来袭。听到这个消息,众人自然不敢怠慢,尤其是其中郑石所带的一个小队,更是全神戒备……皇帝陛下将他们派来守护小侯爷,曾言明万事不论,只要保证青岚的安全,否则,提头来见。 第28章 029沮丧 到了后半夜,天气忽然变了,原本就阴沉沉的夜空,现在越发混沌,昏黄的月,也早躲得不见。夜风如刀,呼啸着掠过,将几位潜伏在青岚房间之外侍卫的面孔,刮得生疼。 郑石苦笑着望望寂静的房间,叹了一口气,这位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命好,如此明目张胆地背叛陛下,却还要他们几个陛下的“黑狼”死士生死相护。 “郑侍卫,郑侍卫!”一个穿黑色夜行服的手下悄悄潜行过来,低声禀报着,“外面真的有人过来了!” 郑石一凛,忙问:“外面的哨儿发现的?有几个人?” “人数……很多,黑压压地一群。” 郑石愣住。 今儿青岚传下话来,要他们戒备,却没有说哪里得来的消息,也没有说会进行夜袭的是何方神圣;但郑石还是用心准备了一番,心中也做了一番估计:小侯爷消息的来源不可靠,也极有可能是个假消息;但如果万一是真,那么如此胆大前来夜袭朝廷命官,必然是功夫高强的武林高手,一击不中,全身而退。 而正因为如此,他便把防护的重心完全放在了青岚所居住的小院;至于武青那边,不是他分心保护的对象,更何况,武将军身负绝世武功,哪里有人能够找他的麻烦? 这样一番布置以后,他又把一些侯府的普通侍卫安排在各个重点部分做暗哨,不过心中清楚,即使驿站周围空旷旷地没有什么村落,但若真是武林高手,这样的暗夜,只怕那些侍卫连对方刺客的影子都见不到;依靠的,还只能是自己这些“黑狼”。 可是,现在,这些哨子居然发现了对方行踪,还是……黑压压的一群! 事有蹊跷,郑石想了想,命令其他几名侍卫继续守护,自己则跟着那个黑衣侍卫一起往前面去探看虚实。 而此时,被他们守护的那间房内,青岚正站在窗前,低声向身边的人询问:“这几个人,就是陛下派来的?” “不错。据说临行前陛下还秘密会见了郑石,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保护好我们青小美人儿的安全……不过陛下私晤郑石,显然不过顺便,听说那天陛下和某人一起关在房间里一整夜,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青岚回头,如此暗夜之中不辨五指,却能清晰地看见谢聆春一双凤眼中带些戏谑和挑衅的神情。 “我们现在不也是关在一起一整夜么?”青岚淡然回应,转身又向窗外看去。 听见她如此回答,谢聆春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了。她这话,倒像在暗示与皇帝之间并无私情一般。不过从宫里的反应来看,皇帝似乎的确不知道她的女儿身。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到底是怎么瞒过去的…… 窗外,风摇树影,乌云遮月,整个院落仿佛一个巨大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院子里的,或是打算进入这个院子的人们。 出去探听情况的郑石还没有回来,众位“黑狼”卫也都耐心地在寒夜中等待……忽然几个院落之外,驿站角落里,喧哗大起、火光冲天! 几名黑狼卫对视了一眼,纹丝不动。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谢聆春懒洋洋地靠过来,身子几乎都挂在了青岚肩上。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放火?”青岚略有些厌恶地躲了一躲,没有躲开,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苗一起,熊熊火光便已经直上云霄。不过好在院中青府侍卫已有防备,不待火苗烧着了草料,火势便被强势地控制下去。 郑石一边组织人手灭火,一边心中懊恼:他原本防备着高手刺杀,也想到过放火的可能;可是这些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从里院出来,就看见这一大群人鬼鬼祟祟,借着夜幕,“悄悄”地潜入驿站。 可从这些人的打扮、模样、动作来看,哪里是什么武林高手?只怕,都是些连半点武功也不会的乡野村汉! 郑石当即吩咐下去,不要理会这些人,他倒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村汉们,还扛着锄头锨镐,一个个蹑踪潜行,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驿站的后院,然后…… 聚拢在一起,几十个人头碰头地……发一声喊,一起把带来的火种掏出来,扔在了后院里的料房之上! 郑石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放在他的眼里,也明知道防火的重要,偏偏,就让这些村汉,在他眼皮子底下点着了火! 而更让他沮丧的是,再一转眼,便看见青岚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在那些“黑狼卫”的拱卫下,出现在了火灾现场! 其实早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小侯爷,他也没有想瞒。因此见了青岚,郑石也就是简单行了礼,便继续指挥属下灭火拿人,又点了火把照明,把那些村汉,都集中了控制在院落的一角。 青岚看他镇定自若,倒也点点头;此时看看天色,大雨将倾,而驿站内的吏胥驿卒们也都陆续跑了出来,一个个衣冠不整,惊慌失措;青岚便回头吩咐,“找间屋子,我问问他们。” “小心!” 正在此时,人群之中,几支快镖如飞而来,直奔青岚后脑! 那镖距离青岚极近,又是分几个方向乱中急发,很多人连是怎么回事都没有看清楚,只知道青岚身后的几个侍卫一跃而起,长刀斜劈,叮当乱响,顷刻之间,便将几人力毙刀下!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叫骂,畏惧求饶;其中更有几个可疑人物,四散遁走……黑狼卫一击奏效,反身而退,紧紧护在了青岚的周围。 郑石稳稳地站在一边,偷眼看了看青岚,见这位小侯爷居然面不改色,不由心中多了几分敬意,当下大声喝道:“行刺招讨使大人的刺客已经伏诛!大家稍安勿躁,各自回去休息!”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嘈杂的局面早已被控制住,只有侯府的侍卫们还在忙着后续的安顿工作;青岚没有回房,立在长长的屋檐下面,呆呆地看着已经灰茫一片的院落。 这里已经不是杀人的现场,而是她居住的那个小小院落;而即使是那边的草料房,曾经的血迹也早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青岚明明知道这一点,但还是觉得心中隐隐作呕。 曾经向往过的江湖、山林,离她,是越来越远了吧? 身后一名黑狼卫轻轻咳了一声,将神游的青岚拉回现实。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倏地回头,“武将军那边为什么还没有回报?辛侍卫到底找到没有?你们去个人问问?” 第29章 030摇头 “武将军那边为什么还没有回报?辛侍卫到底找到没有?你们去个人问问?” “正在找……”黑狼卫们应了一声,互相看看,都没有动。 青岚正要作态,却见郑石裹了件斗篷从雨里冲了过来,“启禀小侯爷,这几个侍卫是属下安排贴身保护小侯爷的,严禁擅离一步。武将军那边,已经有人前去探看了,小侯爷请宽心。” 青岚点点头,抬眸看看厢房门口,那边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个人正隔着大雨向她这里了望,知道那是流丹,不由心头暖了暖,又问郑石:“可曾见到了辛侍卫?” 这么大的动静,驿卒都惊动了,没有理由武青、辛锋寒都毫无反应。 正问间,又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郑石身后,悄声禀报着什么。郑石听了,方转到青岚这边来,回道:“方才武将军那边,也有刺客出现……” 青岚倏地上前几步,斜风卷来的雨水**了她的面颊和衣衫,“结果如何?” “刺客全部毙命。” 青岚才松一口气,郑石却又说:“只是……” “只是什么?” “从发现辛侍卫没有在他的房里之后,属下一直派人寻找,”郑石说罢,抬眸看了看青岚脸色,又慢慢加上了几句:“有人看见辛侍卫今夜,并不曾睡;刺客刺杀失败之后,又见到他穿了件夜行衣,往南去了。” 青岚愣了愣,沉吟不语。 然而郑石却不甘心地追问:“小侯爷,辛侍卫那边,可用加派人手往外面去找?还有方才抓来的刺客,交给谁去讯问?” 青岚有些倦倦地,摆摆手:“既然他是自己走的,那么便必然有他的道理。我看这雨一时也停不下,现在快五更天了吧?大家还是先休息休息,那些刺客,派个可靠的人看着就好。一切,等明日和武将军商议了再说。” 郑石抬眸看看青岚,神色复杂,还是淡淡应道:“是。” 青岚反手关上房门,便倚靠在门上,闭目休息。 不知道她的话他们会不会听,辛锋寒如今又在哪里? 单论品秩的话,郑石的身份其实应该在她之上。如今即使被皇帝端木兴派遣来保护她的安全,也完全没有必要听她的命令;这一点,从今天跟着她的那几个“黑狼卫”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若不是太过自信,只怕他们都不肯让她走出那间屋子一步;不过她如今有利的是:这几个黑狼卫都是以青府侍卫的身份随她赴任,那么,名义上便都是她的下属…… 只是,辛锋寒的失踪,几名黑狼卫明显存有疑虑。 她是不很相信辛锋寒会与那些刺客有什么关系。虽然她也的的确确受过辛锋寒一剑,还曾有奇异的一片树叶为她解厄;但后来她已经明白,那次辛锋寒是的的真真手下留了情,不过想探看她武功罢了。辛锋寒后来也再没有做出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举动。何况,如果辛锋寒要刺杀她,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和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刺客……她虽不是很懂,也从周围人口中知道了辛锋寒的武功算得上是极好的;那么,他要离开,自然有他离开的理由……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又仔细地替她抹去脸上水痕、除去外面雨水打湿的罩衫。这才缓缓地问:“青小美人儿?谁惹了你了?” ========================== 第二天雨收风住,青岚和武青,都决定在这个简陋的驿站暂时耽搁一下,将这个离奇的刺杀事件弄个明白。 不过对那些“村汉”的审问青岚没有参加,她早已从谢聆春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情简单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些放火的,还真是附近的村民,因为不满驿站征收号草时的缺斤短两、仗势欺人,便商议着一起动作,拼着来烧了这些号草,也不能让奸人如此猖狂。 而从后来武青等人问话得出的结果来看,他们和那些刺客,还真没有什么关系。当时黑狼卫及武青邓隼斩杀了几名刺客,留下遗体,但无论是村民还是驿卒,都并不认识这些人。 不过这些人的身份,倒也不成问题,武青、郑石、还有闻讯赶来的绩溪县令,都一致认定,这些刺客,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拜香元师”弟子,号称“赤脚拜香”的仙家子弟。 之所以能够确认,是因为他们的脚上,都一色穿着红色的靴子……听见谢聆春这样介绍的时候,青岚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赤脚是这么个意思!” 谢聆春却故作高深地摇头,“赤者,红色也。赤脚拜香,自然是红脚丫子跪狐仙……有钱的穿红靴,没钱的点红漆……如今赤脚造反,倒是合了满足鲜血的意思了!” 如此一来事情便显得简单了。 拜香教知道武青、青岚招讨荆湖南路,趁着他们刚出京师,身边无人的时候,遣出刺客进行暗杀,原意是要给朝廷一个下马威。其实这样月黑风高的夜里,趁乱来袭,本来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他们对武青青岚等人的实力估计错误,不知道在青岚身边,还有几名黑狼卫这样的高手存在;更加不知道,他们的这些算计,都落在谢聆春眼中,还被谢聆春利用来,检验黑狼卫的实力。 是的,整件事情,谢聆春提前都是知道的,只除了……辛锋寒的失踪。 事情明了之后,青岚绝口不提离开这个驿站,是因为还想等待辛锋寒回来;而武青也没有提起离开,倒让青岚有些意外,有些疑惑。 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第30章 031知音 这是他们在绩溪县这个偏远的小驿站,住下的第三个夜晚。 虽然有谢聆春承诺会将武青的资料奉上,但青岚并不打算停止她对武青的“每日骚扰”。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看看是否能从武青身上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以及那个神秘的“逆天”是个什么道理。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被绑在了这个“招讨副使”的职位上,而不是尝试着逃离。 在谢聆春鄙视的目光中,青岚又套上了她那套银甲,招招摇摇地出了门。 身后,流丹悄悄地跟上来。 她和谢聆春住在一起这两天,流丹这个女孩子倒是什么也没说过,仿佛她和一个男子同居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私下里更是一如既往地细心,见她独自出了门,便尾随着出来,递过来一个精美的酒葫芦,正是当初她醒来时所见到的那只。 青岚接过来,粲然一笑:“多谢。” “今儿是要用那些药粉么?” “当然。” 于是两个少女相视而笑,并肩往招讨使武青居住的院落而去。 美酒,自然是给青岚的;药粉,则是给邓隼预备的。 那天谢聆春在马车上用的,就是这种药,一种叫做“小韶子”的果实磨成的粉。谢聆春添加在炸球里,可以使中毒的人产生恶心呕吐的感觉;而这种药粉更微妙的地方在于:如果能够小心控制用量,则可以让人,产生幻觉! 而且这种致幻作用,对于中毒者来说,几乎是没有感觉的……只是,会觉得世界更加美好,会,更加容易受人影响而已。 这也是那天马车上谢聆春对付青岚的一招。 不过青岚了解这种药物,倒是谢聆春没有想到的;大概他一直以为能够让青岚答应同房答应合作,这“小韶子”功不可没吧?所以后来青岚开口和他要这种药的时候,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不过他还是给了青岚她想要的。这种药物虽然珍贵,倒也还不算难得,只是了解药性的人太少,能把药物用得出神入化的,更是凤毛麟角。 流丹递过来一方手帕,看着青岚用这帕子轻轻擦了手,便接回来,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里。 今儿武青依然在桌前就着灯火读书,邓隼则在一边来回走动,不时粗声大气地说着什么。侍卫通禀了青岚的到来之后,就看那邓隼忿忿地嘟囔着,然后武青抬起头来,皱眉训斥了他一句。 然后,门开,侍卫请青岚进去。 走过邓隼身边的时候,流丹只作失足,“不小心”地踩了他一脚,随手又把帕子在他面前扬了下。 谁都看出她是故意地,只是……一个丫头的小伎俩,饶是邓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对她怒目而已。 武青、青岚分宾主落座。 “武将军,驿站号草那件事情,还没有着落么?”青岚上来,便说的是正题,严肃认真,让武青找不到拒绝和她讨论的理由。 武青正为此事烦恼,虽然心中知道青岚未必帮得上什么忙,但有人倾诉一下也是好的。当下叹道:“正是。” 若依照绩溪县令的意思,这些村民纵火行凶,谋害朝廷命官,那就是全部拿下问斩的结果;但有武青在,却是极力替他们开脱,加上武青一行人有惊无险,故此那县令便卖了武青一个面子,连村民火烧驿站,也都不问,此事就此撂过。 然而…… 武青与那些村民一席长谈之后,却又改变了主意:他不仅要保这些村民无恙,还想要替他们为号草的事情出头! “青小侯爷,你可知道,这号草原本是朝廷明令发银购买的!虽说不值什么钱,五十文钱一石,但这小小的绩溪驿,每年所收号草也有千石之多!可现在呢?朝廷拨下银款,全都没入了墨吏私囊……” “正是。”青岚正色点头,“下官也听说,县衙里派来收号草的官吏不仅不给百姓银钱,反而要百姓交上‘使费’,才能接受号草;至于收号草用的器具,更是作伪到了极点,明明两石号草,到了他们那里便只剩下了一石!这次几个村子联合出人前来火烧料草房,就是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盘剥克扣!” 武青虽然愕然于青岚对于事件来龙去脉的了解程度,但只当她和侍卫打听了那些村民的供词,当下也不多疑,只是在多重困扰之下,忽然遇到了“知音”,不免有些高兴,倒不计较青岚“佞幸之徒”的身份,长叹道:“如此明目张胆的贪墨侵占,居然无从上告!这些村民若不是逼迫得急了,又怎么做得出烧号草这样的事情来?!” 叹息之余,武青将案上书卷重重一拍!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啊”地一声,邓隼忽然跳了起来。 “出事了么?有刺客?刺客在哪里?” 那一脸的惊惧茫然,令青岚和她背后的流丹忍俊不禁。 邓隼这么一闹之后,也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大惊小怪了,连忙缩回去,满面尴尬,规规矩矩站在了武青身后。 青岚只做不见,拿起案上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继续和武青讨论方才的话题:“武将军,既然如此,想必将军不肯坐视不理,那么,将军可有良策?” “谈何容易!”武青剑眉微蹙,抿了薄唇细思。灯火辉映中,好一番儒将风采。“你我皆是武官,自然你也知道身为武官的难处,大赵朝从来以文治武,似你我这等五品六品的武将,如何能对地方文官指手画脚?” “呯”地一声,是邓隼的后脑撞上墙壁的声音。 “邓隼!”武青回头,三分不满、七分关心地看着他的偏将,“是困了吗?别硬撑了,回去休息!” “末将……啊……不困。”揉着脑袋说不困的同时,邓隼却是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快去!” 在将军的命令之下,邓隼终于一步三摇地出了屋子,他到底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明明看见那个小白脸儿过来,打定主意要看好他,不能让他过于接近将军;为什么偏偏一看见对面那个小白脸儿的丫头流露出困倦的表情,自己就忍不住想睡觉? 在他身后,流丹也借着侍候茶水的由头,悄悄退了出去。 第31章 32美人如花 “武将军,难道以你招讨使的身份地位,还惧怕绩溪那小小的七品县令?” 流丹一走,青岚赶紧拉回话题,不让武青有机会送客。 “小侯爷当我们这招讨使的身份很尊贵么?”一抹苦笑掠过武青的唇畔,“搁在以往,招讨使都是由一路文官大员兼任,那么往往地方官员,本身便在他的治下;可如今我是行伍出身,手里又连兵权都没有,任职之所更是远在湖南,你说这江南东路的文官,哪里会买我们的帐?” 他垂了头,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沉吟不语。 事实上,青岚对于武青的烦恼早已清清楚青;听说白日里,武青其实已经和绩溪的县令开诚布公,而绩溪县令则是矢口否认,完全不承认有贪墨号草银两的事情,当时双方剑拔弩张,几乎就要撕破脸皮。也正是此事,让武青大为苦恼,滞留驿站,不能前进。 不过,她青岚,今日原本就是献计而来,那么,让武青多苦恼苦恼,也是分所当然吧? 于是她也凝了眉,做沉思之状。 “象这等文官贪腐之事,若按照规矩,确实也轮不着我们这样武将过问;可言官御史,又管不到这里的号草小事……”青岚起身踱步,似乎正在也在深深烦恼,“若是以前,血衣卫的检校们处理这种事情倒是拿手,可如今,血衣卫已经名存实亡,到哪里还能寻找更加直接的途径?” 听青岚这样说,武青敲击的手指停住,夜星一样的眸子微微眯起。他虽十分反感,但也不得不承认:血衣卫,虽然臭名昭着,但若说惩治贪腐,还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青岚走到窗前,看看窗外越发浓重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掩上窗扇,回眸笑道:“下官对这件事还有些不甚清楚的地方,不知武将军能否赐教?” “小侯爷请讲。” “听说这次防火烧号草,是各村私下联合行动?” “不错。” “甚至几个村里的里正、乡绅,都有参与?” “来的几十人,便是各乡推举出来的,带头的那个八旬老者,就是附近一个村子的里正,一些乡绅虽没有出面,也多有暗地支持。” “看来这个绩溪驿,真是惹了众怒了。” “虽然民怨沸腾,但这驿站的驿吏就是绩溪县令的亲侄儿,贪墨所得未必没有他的一份;就是徽州的知州通判,据说也都是沆瀣一气,官官相护的!不过……若是真无良策,也只有翻了脸同他们硬抗,只是这样闹起来,只怕耽搁了湖南的匪患……” 武青这几日对这个号草事件的确颇费踌躇,前后左右都思量过了,却还是找不出个好办法来;此刻见青岚卓立窗边,杏眸含笑,仿佛自有主意,心中一动,问道:“小侯爷莫非有什么好办法?” 青岚慢慢踱回来,把座椅向武青身边挪了挪,神神秘秘地道:“武将军可知道最近江南东路的巡抚高大人近日返京,明日便会路过徽州?” 武青见说,眼睛当即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就算他会经过这个驿站又怎么样?我们和他素昧平生,官衔又相距太远,难道要学着百姓拦轿喊冤?” “正是要拦轿喊冤。”青岚起身为武青续了些茶水递上去,“不过当然不是你我,我们身有湖南公事在,又不是言官,手伸不得这么长。” “难道小侯爷的意思,是让村民自去向路府大员申冤?” “正有此意。” “可……本朝向来对这等越级上告之事不甚鼓励,巡抚返京,想来也有公事,只怕不肯为号草小事耽搁……” “武将军只管放心,这件事包在下官身上,明日一早,下官就去安排,自然要高大人接了村民的状子,平息号草之事。” 武青疑惑地看着青岚,这位小侯爷仿佛女子一般俊俏清丽的脸上,充满着骄矜与自信,仿佛任你是什么难题,于他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武青不由一笑。想起了青岚“皇帝内宠”的身份,暗笑自己过虑,对于这个敢于当着百官,泼了太傅大人一身酒水的狂徒来说,什么官场、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这样看来,小小号草一事,对于小侯爷来说,还真是无足挂齿了。 想到这里,武青几天来的烦闷尽去,捧起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青岚笑着看他饮了茶水,又递上一只旁边果盘里的金橘,方笑眯眯地问道:“武将军,上次在宫中所提的羊脂白玉盘一事,将军可还记得?” 武青疑惑地看青岚。那次的事他自然记得。虽然孙公公试图将白玉盘的事情隐瞒下去,但毕竟人多眼杂,大家都看到了青小侯爷皇宫内院大演幻术;这事与酒泼太傅一起,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象“目中无人”、“不学无术”之类的评语,也是从此而起。 “武将军,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将军手中之物,是橘,还是枳?” 武青皱眉不语。 青岚忽然起身,慢慢将头上银盔卸下,顿时一头青丝如瀑,遍洒胸前。 轻轻拉住武青双手,青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来,仰头认真地看着他:“武将军,你仔细看看我,这般容貌,名叫青岚的一个女子,你果然不认得么?” 美人如花,含露凝望。武青一惊之下,目光便被那双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 神智,开始慢慢地模糊起来,面对青岚充满期盼的眸光,武青当真有一种错觉,面前这个美人儿,曾是梦里仙姝,前缘旧爱…… “武将军……”看着武青的眼神逐渐变得朦胧而又略显欣喜,青岚忍住心中狂跳,一动不动地加深着她的凝望攻势,仿佛如此便能看到了对方的内心深处……与此同时,她口中依旧轻柔地继续追问:“我到底是谁?” “呯!” 这一次,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青岚愕然向屋外望去。 一个着大红色深衣的美人,正懒懒地倚在门口,凤目流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青岚几乎暴走。 谢聆春这厮,给了她“小韶子”,明明知道她会用来做什么,却选择了这时候来坏她的“好事”! 武青也吃了一惊,如大梦方醒一般惊觉,立刻发现了他和青岚还在互握的双手,连忙起身避开,微微还有些恍惚地,站在一边尴尬难言。 谢聆春却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侯爷,武将军,请恕在下冒犯,实在是有紧急的事情,要小侯爷定夺。” 他这样说着的同时,缓缓走进了屋子,也把身后夜幕中的一片黑暗让了出来。 屋内烛火通明,所以开始的时候,青岚和武青都没有注意到屋外的情形,谢聆春这样一让,他身后的一切才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几名黑狼卫,正押着一个少年,尴尬地对上了青岚的眼神。 相比武青而言,青岚其实要算从容得多,她瞬间调整了心态,坦然点了点头,便从案上取了自己的银盔,对武青拱了拱手,“武将军,下官有家事处理,改日再来请教。” 说完,青岚施施然向外而去,到了那几个黑狼卫身边之后,还不失温柔地笑了一笑,“锋寒,回来就好。” 第32章 33小韶子 第二天,一股奇怪的气氛在他们这一行人之间流传开来。 无论是黑狼卫,还是青岚拨给武青的侍卫,在相见之时,都会用眼神交流着某些暧昧的信息,却在见到了他们那两位长官的时候,立刻把目光避了开去。 大家已经都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传言中,是青岚勾搭武青未果,被谢聆春找上门来吃醋。 只有邓隼还蒙在鼓里。昨天夜里他早早地睡了,不知道院子里弄出的动静;而且,武青亲卫未到,如今所带的人,其实只有他一个。 侍卫们出门在外,耽搁在绩溪小驿也有一段时间,这几天闲得发慌,也需要有些事情来嚼嚼舌根。谁都知道青小侯爷的风流名声,但他和武将军传出这样的故事来,的确值得大家激动一把。 不过幸好这样乱传小道消息的时间没有持续多久,当天吃过早饭,招讨使武青便下令,全队人马即刻出发,继续他们的湖南之旅。 他们是匆匆忙忙上路的,没有走平直的官道,而是选了一条岔路,避过了休宁县,直接取道祁门而去。 路虽稍微窄了些,倒不颠簸。此时的青岚,正在宽大的马车里那张舒适的眠床上,闭目养神。 身畔的红衣美人儿执了一柄银匙,把一盏莲子羹递到了她的唇边:“青小美人儿,还在生气么?快起来吃点东西,昨夜里都没怎么睡好,今儿又吃这么少,怎么成?” 青岚抬起双睫,看看面前那张妖娆却又欠扁的脸,终于扑哧一笑,“你明知道我昨夜里一夜没睡,却又来扰我休息!” “不是知道你没睡着么?”谢聆春靠过来,服侍青岚起身,又拿起银匙舀了勺羹汤,吹一吹,送到青岚唇边,笑道:“亏你的马车这么好,不然这样的路,哪里还能吃得上这东西!” 青岚的马车里头,备着一只小炉,虽然不能烹饪,但平时在上面温热些吃食,倒是绰绰有余。 青岚就着谢聆春的手吃了几口,又懒懒地躺下去,这才看着谢聆春笑道:“如今你的样子,越来越接近流丹了,连穿衣服的品味都差不多,还做的都是一样的活计;依我看,你也不用做什么狗,直接就做我的贴身婢女,倒还物尽其用!” 谢聆春挑了挑眉,“随你骂去!我昨儿的确是故意的,不过……”他靠近了些,俯身看着青岚冰润如玉的美颜,“难道你不觉得我是为了你好?先把你们的关系昭告大众比较好些,私底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太心急了,会起反作用地。” 见青岚不理他,谢聆春又笑,“那天还说不肯让我帮你谋划,说不屑用什么春药的,你昨儿用的,难道不是也差不多?只是手段笨拙,差我十倍罢了。不如你拜我做个师傅,教教你什么叫攻心为上?” 青岚坐起来,求饶似地看着他:“谢聆春,谢大爷,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真的是一夜没睡了,迫切地需要休息!” “好吧。”谢聆春终于点点头,也在床边上斜签着躺下去,“一起睡。” 青岚什么也没说,只往里面滚了滚,让出了些地方来。 谢聆春微笑着把身边女子披拂在枕上的青丝整理起来,也往里挪了挪,闭上了双眸。只是他的唇边,依然还流露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的笑意。 其实青岚根本就没有睡,她的心中,仍然在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昨儿武青的那种眼神,欣喜的、恋慕的,眼神。 那个“小韶子”的用量,她还是能掌握好的,这样的剂量,正可以引诱出人心底的东西,配合上她恰到好处的蛊惑,本来完全可以试探出武青对她,到底有没有印象;而她那一问,更是直指问题关键,至少应该有七八成把握让武青第一时间回答出心底的秘密。 然而,这精心的谋划,全都被谢聆春毁了! 不说武青以后会不会对她产生警觉,就是现在,人人都知道她试图勾搭武青……唉,连武青的名声都被她连累了。 疲累地感觉传来,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却碰到了身边的谢聆春。 她累成这个样子还没有睡,他却先睡熟了!……忽然她心中微微一动。昨天夜里她没有休息,和辛锋寒聊了聊之后,直接就去看了依然留在驿站里的几个村民,其中包括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里正,一起商讨谈论了一夜……谢聆春以为她的疲乏是因为没有睡觉的缘故,其实……在没有去见村民之前,她的疲累感就已经出现了,灌了整整一葫芦的酒,才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当时她以为自己是犯了酒瘾的缘故,现在想想……这种疲乏冰寒的感觉,和那天醒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心情,无来由地低沉了下去……回忆翻腾,似乎又,回到了某个阴暗漆黑,看不到光明的夜…… 一个温柔和善的声音对她说:“孩子,这就是世人口中的巫术,你懂么?虽然都是些骗人的把戏、阴暗的招数,可是你,一定要学,还要学好!……在这个世界上,你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更没有什么靠山可以凭恃……唯有依靠自己,保护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当时,她很想回答说,谁说我没有依靠?难道你,不就是世上唯一的温暖? …… 不知不觉中,泪零如雨。 等青岚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两辆大车全都停了下来,侍卫们开始在野外搭灶,准备做饭了。 看看身边,谢聆春已经不见,想必是和他的那些暗探接头去了。而枕上……泪痕宛然,真不知道,方才的那一段,是她真的回忆起了什么,还是……仅仅的一个梦? 第33章 34笑什么 青岚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晕晕的。辛锋寒一直盯着这边,看见她步履不稳,连忙赶过来扶住。 青岚扬起笑脸,对他轻轻说:“多谢。” 少年扶住她的手,霎时一顿。 “他们怀疑我是刺客一伙的。”他低低地说,如果不是青岚关注地看着他的唇形,会听不清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 “为什么那么信我?”少年终于扬起秀美的眉,明眸如潭,直映人心。 “因为你值得我信任。”青岚拍拍他的手,“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既然你承诺了别人不把这两日的事情说出去,那么就一个字都不要说。而且我记得,你说过要保护我一年的时间呢;现在不过才开个头,你若现在反悔,那可就诚信不保喔!” 少年定定凝视她片刻,展颜一笑。 “现在,去替我弄点吃的来吧,我真的饿了。”她也笑。 他们的野炊地点是在一条小溪的边上,青岚很惬意地席地而坐,拿了条柳枝逗弄溪水里的小鱼。 她的身边,则有流丹和谢聆春分列左右,一个正给她细心地撕着烤鱼,另一个在为她用玉盏斟着美酒。 不远处,辛锋寒独自站在树边,目光不断往她们这边飘来。他在担任她的防卫工作。另一边,侍卫们兴高采烈地端着汤,蘸着泡馍,大口吃着。武青和他们混在一起,也说得很高兴的样子。 青岚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如果时间停住,再不问从前以后,就这样天荒地老,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此时离她不远的武青,却与她的心境大不相同。他出身军旅,和侍卫们厮混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但他此时的神思,却远远地飞回了绩溪驿,担心着那里的村民上告之事,到底如何了? 青岚专门留了人手,在那里打探消息;说好了不管情况如何,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赶过来来一个禀报情况。可现在已经到了午时,回复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到? 终于,溪边道路之上,一匹快马绝尘而来。 武青倏地起立,几步赶到路边,不等马上骑士稳住停下,便匆匆忙忙地问:“怎么样?高大人可受理了么?” “格老子的,受理什么?!”马上骑士,正是邓隼。路上跑得太急,他略喘了喘粗气,方道:“那个什么官儿,连轿子都没下,听说有人告状,直接吩咐拉下去,上来就一顿巴掌!可怜那些老头儿,胡子都白成那样儿了,偏生要受这样的欺辱!” 这时候,青岚他们也都看见邓隼,围了过来,听他讲述绩溪驿所见所闻。 邓隼是武青留在绩溪驿的,青岚虽也派了几个侍卫,但这样的事情,他对青岚的能力还是有些担心,故此留下邓隼,也算替自己留双眼睛的意思。 不过邓隼看见那些老头子受辱,便忍不住,不肯再和那些侍卫一起躲在一旁观看,直要闯出去找高大人理论,幸好被那些侍卫拉住,又塞给他马,请他先回来报信。 青岚听邓隼说完,点点头,并不表态,自顾走回溪边坐下。 武青从昨夜里,见着青岚便有些尴尬,但事非得已,也只好跟过去,问她:“青小侯爷,高大人不肯受理,又该如何?” 青岚抬眸一笑:“武将军且宽心,慢慢等等再看。” 没一会儿,又是一匹快马如飞而至,这次却是一名青府的侍卫,人还未到,声已经传来,只叫:“坏了!坏了!老里正年纪太大,吃了一顿耳光,怕是熬不过去了!” 一时众人皆惊。 武青心中不由大悔,当初怎么就听了青岚的话,让老里正带着几个士绅耄耋,就这么闯上去拦了巡抚大驾?至少,他们也应该留在驿站,遇到什么危险,也好上去帮上一帮啊。 可是现在……临行前青岚还嘱咐留下的那几个侍卫,不管发生什么事,只管看着就好,万万不能惹祸上身…… 果然不枉奸佞之称,万事以己为先,亏他之前,还曾赞她胆量! 青岚笑着过来,安抚了那个侍卫几句,嘱他快去吃饭,对那个老里正的事,只字未提。 “青小侯爷……” “武将军只管耐心等待。” 青岚竟是不给武青说话的时间,转回头去,嬉笑着接过流丹手中美酒,大口喝干。 武青叹口气,回身对邓隼嘱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邓隼悄悄地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武将军,可以启程了么?” “再等等吧!” “可是如果我们再不走,只怕天黑之前赶不上下一个驿站了。”一个侯府的侍卫大着胆子,向武青建议。 “怕什么?”武青难得黑了脸,“不行的话,再回到绩溪驿好了!” 青岚远远地看着这边,挑了挑眉,笑。 “小东西,笑什么?难道不知道男人不喜欢女人比他强么?你这么蒙他在鼓里,涮着他玩儿,不怕他当你瘟神一样躲得远远地?” 谢聆春把一盏茶水递在青岚手中,唇角挂着笑,看她发坏。 青岚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聆春,你说,那个老里正不会真的有事吧?” “那可说不准——”谢聆春故意摇摇头,“老人家年纪大了,一顿耳光,可大可小,若是我血衣卫掌刑的话,就是个彪形大汉,也管叫他命归西天……” “嘘,”青岚四周看了看,摆手道:“你不要命了么?擅自出京可是大罪……” 谢聆春便不再开口,拿了些干粮残渣丢在溪水里,引了不少小鱼争掠抢夺。 半晌,他方道:“你放心,老里正家里头,我都安排好了,他真要是打熬不住死了,也亏待不了他们。” 青岚愕住,神色顿时阴沉下来,号草之事,本来是她为讨好武青所为,真若为此死上了人,便不值得了。 “青小美人儿……”谢聆春忽然又笑起来,“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么?昨夜里你不是教了老头子一晚上怎么受刑,怎么挨打,怎么装死?这会儿我一句话,你就担心起来,真不是成大事的人!” 青岚还是没有开口。谢聆春这人,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她说不好;她只知道,那个须发飘飘的老里正,为了这号草,为了村民族人,是真的,拼上了老命了…… 第34章 35怪不得 从第二个骑士报讯之后,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终于等来了第三拨“信使”。 这次,马上的侍卫依然人不到,声先到,大声喊着:“小侯爷!武将军!这下好了!高大人接了案子了!” 说着,侍卫飞身下马,顾不得调匀气息,便向他二人一一禀报。 而在数十里之外,巡抚高洪飞也正在烦恼着。 自从青郡侯亡故、卢太傅上位之后,他们这系青派官员便是寝食难安;前些日子陛下虽然轻易放过了青岚,对他们一派也未曾大肆追查,但官员们还是在悄无声息间感觉出了政局的巨大变化。 而他身为地方大员,原本离这些缠人的事情还远些,如今却又奉旨返京,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为了早一点到达京里安排打点,他得了圣旨之后,便连夜进京,甚至连吃饭的问题都是在车轿之上解决了。 但谁料今儿过绩溪驿的时候,居然会遇上这样越级上告的恼人事儿!当时他满心不耐烦,连具体什么事情都没有问,随口喝令掌嘴了事。 结果没打几下,就听见外面喊着不行了。待他出了轿子一看,才发现,这些挨打的,都是些耄耋的老者,走路都颤颤地,哪里禁得住这样如狼似虎的衙役卫士毒手? 他不由心中一片纷乱。 当此敏感时候,怎么可以惹出这等事来? 高洪飞连忙令衙役停手,叫把人带过来仔细询问。 众老头儿被揍得脸肿鼻青,说话自然也都是呜里呜噜,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被打得最重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满脸上流着血,嘴里头倒着气儿,站都站不起来,却在那里断断续续地提什么上访,什么京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江南东路紧接京畿,常年都有对冤狱、对政务不甘不忿而跑到京中闹事的,高洪飞原也不怕这个,说到底,民斗不过官,上访一事花费巨大不说,基本上都是无功而返。闹到最大,不过是朝廷派个钦差来查查看看。大体贡上个两三万两的银子的“钦差费”,也就了事。 也正因为如此,老里正等人就算被逼到了烧草料房,也没有想过越级上告。 不过,若是路府大员殴打上告民众,闹出人命来……村民们也断不会善罢甘休。 今儿在驿站路边,高洪飞看着老里正的伤势,心中却有些打鼓……听见老头子说的话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不要灭口……不过他自然不是蠢人,这事情,这么多人看着,行差踏错一步,只怕就要万劫不复! 忍一时之气,保百年平安罢。 高洪飞索性让人把老里正抬到驿站里去,弄了个房间,又着人请了大夫来替老头子们看伤。折腾了半晌,才确定了老头子没有生命危险,放下心来。 之后,高洪飞直接把绩溪县令叫了来申斥一顿,又面批徽州知州亲自处理这事,临走时,还切切叮嘱:务必安抚好民心…… 青岚留下的最后一个侍卫,便是等在了一边,直到看见巡抚大人上了轿子走了,这才飞身上马,直奔自己的队伍而去。 武青听那侍卫描述完一切经过,又惊又喜,又带些疑惑,过来对青岚连连称谢,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青岚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结果不甚关切,懒懒地听罢,依旧嘱咐那个侍卫去休息用餐;对武青的追问,也只是淡淡应了两句,只说是自己累了,要回到马车上去补眠。 武青不禁有些失落,不过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昨夜里发生那样的事情,他当时虽然十分自责,不明白怎会如此;可细细一想之后,也能发现是青岚做了手脚,因为……当时青岚的眼睛太奇怪了,眸光明亮,黑如深潭,散发着诱惑的光泽。 他不是无知之辈,多年在军旅之中打转,也曾听说过西域有一种催眠之术,能够让人心神俱幻,若搭配某些药物使用,则可以修改人的记忆,探听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天青岚的眸子,诱导性的话语……虽然记不得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产生了一种发自心底的对她亲近的感觉,所以……和其他人的结论一样,他认为……她是要诱惑他…… 青小侯爷的花名在外,也怪不得旁人么。 所以武青这半天来,除了担心驿站那边上告的情形之外,就是在和心里对青岚的亲近感做斗争了。尤其是,知道青岚的计策居然奏效以后…… 青岚回到马车上不久,他们这个队伍也终于整装出发了,当然不是回绩溪驿,而是继续向前,奔祁门而去。 期间武青派去再次打探消息的邓隼回报,说老里正现在情况良好,匆忙赶来的知州大人也已经将驿吏扣押,大张旗鼓是要一查究竟了;这个消息也让武青彻底放下心来,当即催促众人快马加鞭,如飞而去。 青岚坐在马车里,打开车窗向外观望着;看见路边葱茏的山林草野不断后退,不禁生出了一种很滑稽的感觉,一种天命有道,人力难及的感觉…… 看见青岚的情绪低落,谢聆春又凑上来:“青小美人儿,怎么了?今天这故事不是很精彩?没有为你在武将军心中的印象加分么?” “谢聆春,”青岚转过头去,“你猜徽州知州会如何处理这个案子?” “这个,既然巡抚大人有令,地方官员是不敢马虎的。” “不敢马虎么?”青岚却冷笑,“最多不过查实,打几个板子,责令改过而已吧?” “也许驿吏会被革职,号草的银钱会下发,百姓会欢欣鼓舞,绩溪县令的考绩会大受影响……” “那又如何?”青岚打断他的话,“这个驿吏革职了,下一个不会来么?号草的事情解决了,没有赋税的事情么?老里正拼上了性命来上告,到底值不值?” 谢聆春没有说话,盯着青岚的目光中带了一些莫名的神采,半晌,才伏案吃吃笑了起来,一手指着青岚道:“青小美人儿,不要这么悲天悯人的好不好?我会以为你被武青那个家伙附了身的!” “谁说我就不能悲天悯人了?!”青岚被他笑得有些怒,起身一摔袖子,出了车厢。 谢聆春留在车厢里,笑得越发开心,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听见外面她吩咐侍卫停车换马的声音。 第35章 36有些兴奋 几日之后,他们一行人在饶州弃车登舟,沿着赣江,一路向西而去。即将到达隆兴府的时候,终于传来消息,武青手下的三个营,由忠义右军统制吴帅吴国维整编之后,拨出五百精兵,直奔隆兴府,准备接应武青,从此正式划归他的名下,作为武青的亲卫存在。 一行人自然多了几分兴奋,尤其是青岚,她向来喜欢那些豪迈凝重的边塞诗歌,对军人也就多了几分憧憬,可身边的这些侍卫,并不是正规军队,行事做派和军人也大不相同;虽然这些日子和武青共处,领略到几分军人风采,但武青又是出了名的儒将,据说日常与战场上,几乎判若两人。 也许是青岚翘首盼望的劲头太过明显,流丹撇撇嘴,来打击她:“什么军人风骨?还不都是些粗人,看看那个邓隼的样子就知道了!” “那倒是。”青岚笑着点头,“他自然没有什么风骨,他只会看见我们的流丹姑娘,便落荒而逃!” “哼哼,他敢不逃么?不逃,等着眼泪鼻涕地呵欠连天罢!”流丹得意洋洋。 青岚便笑,登上船头,临风而立。身后流丹跟上来,并肩携手,笑看青山碧水。 大江宽阔,丘陵起伏,暮春三月,烟花江南,便只是江中百舸争流的如诗画面,就令两个小女子惊叹痴迷,百看不厌。 从登舟以来,青岚便恢复了当初与流丹形影不离的行路模式,不过是偶尔困乏之时,才会到舱房之内小坐;虽然晚上的时候,依然和谢聆春同寝,但却明显增加了与流丹同处的时间。 她在有意无意地,向流丹探询“小侯爷”的过往。 “流丹,酒。”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青岚伸出手向流丹讨要。 回头看看身后,上船以来,侍卫们的防卫也松懈了不少,但还是有一个黑狼卫,远远地在甲板那边守卫。 流丹应了一声,拿出酒葫芦,递了过来。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这一句来,便举起酒葫芦,咕咚灌了几口,凝眸向远处眺望。 手里的酒葫芦,并没有还给流丹。 “上次你说,这个葫芦,原本是我母亲的遗物?” 流丹点点头,顺着青岚的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山峦,“听说夫人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小侯爷,替小侯爷制备了好多东西,可惜……”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接着说,“可惜后来都被青侯爷销毁了……” “能留下这个葫芦来,已经是意外之幸。” “是啊,”流丹点头,深深地沉浸在了记忆中,“据说当年小侯爷为了夫人的那些东西,狠狠地发了飙,把鸣鸾苑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所有的仆僮婢役,通通撵了出去,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三天三夜,水米未尽。” 青岚仰头看看天空,蔚蓝蔚蓝,有飞鸟翱翔而过。 “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小侯爷开始改变了行事的套路,开始接近青郡侯,接近那些阴暗肮脏的事情吧?其实我常常想,夫人,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小侯爷为她,改变了这么多、放弃了这么多……现在的小侯爷,夫人的在天之灵若见了,心中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没有放弃,谈何得到?”青岚的声音飘渺空灵,也陷入了沉思。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流丹又说:“其实我猜,小侯爷现在之所以忘记了这么多东西,未必不是和夫人教授小侯爷的幻术有关……” 青岚不语。 她这些日子以来,陆陆续续地向流丹渗透,说她可能对以往一些事情记不起来了。但让她惊讶的是,流丹对这样的情况并未觉得如何奇怪,反而暗示她应该往西域去,找那里的“巫师”看一看,有可能,她的情况,是一种病。 慢慢地,青岚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位“夫人”,是青郡侯的“妻子”。听说她,原本是从西域大理进贡来的巫女,十六年前大赵危亡之际,从宫里跑了出来,从此跟了青郡侯,与他结成“对食”。 而小侯爷,依理说,是她的“养子”,而不是青郡侯的。至少,在“夫人”亡故之前,青郡侯从没有把小侯爷青岚,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而“夫人”亡故之后,小侯爷的行事风格慢慢改变,越发地对上了青郡侯的意。而老太监因为自己不可能有后代,在日渐老去之际,也越来越欣赏这个孩子,开始把一些权力,下放到她的手里;也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核心的机密。 但青郡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养子”,其实是一个女孩子……据流丹说,小侯爷从小,跟随夫人学习幻术,尤其精于“催眠”之术,本身又是个极其聪明伶俐的,平时轻易里不会出什么差错,而若要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也可以施用“催眠术”,对发现她秘密的人施加影响,抹去他们的记忆,或是暗示他们她的男儿身。 当然,施用这样的“催眠术”也是有代价的,即使是短时间的施术,也会造成畏寒和疲劳等等症状。 从小到大,小侯爷居然也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走了过来。 而现在,对青岚“失忆”的情况,流丹认为,使用“催眠术”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对脑子损伤极大,她原本就不赞成小侯爷经常使用;那么,如今,祸患已成,最好能找到西域其他精通“催眠术”的人,看看能否有解决的办法。 可惜流丹来到小侯爷身边,也不过最近两年的事情,虽然两人已成闺中密友,但好多事情,流丹还是不能给出详细的答案。 青岚忽然问:“流丹,上次的那个‘小韶子’,你还有么?” 流丹从怀中拿出一个木头小药瓶儿,递了过来。 青岚轻轻抚摸了一下,低声说:“这也是我母亲的遗物。” 药瓶儿,和那个盛酒的葫芦,雕刻着相同的云纹花式。 流丹点点头,“也许吧。这个东西,也是当初小侯爷交给我保管的。” 这并不是谢聆春给她的那些药粉。上次流丹看见她说明从谢聆春那里弄来的药物功用之后,就把这个,拿了出来。这药粉做得比谢聆春的那些,更加细腻,也更好用。 青岚卓立风中,看看药瓶儿,看看葫芦,一时痴了…… 第36章 37有事 从那日对武青使用了“小韶子”和“催眠术”之后,她就一直躲避着武青。 不是怕武青追究她的责任,而是……开始躲避着,一个“可能”。 那个“可能”,就是,她,青岚,就是这位“小侯爷”。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和她,为什么不会是同一个人?她们有相同的名字、相同的容颜、相同的喜好、相同的笔迹……相同的能力。 她会用“催眠术”,那是小侯爷从“夫人”那里学来的。 若说她从开始就认定自己不是这位小侯爷,那么主要是两个原因:一,她曾与那个“小侯爷”灵魂同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主宰,而那个人,更象是身体的主人;二,武青的存在。她明明是认识武青的,但小侯爷却没有机会见过他。 可是如今,她已经知道那日刘府的事情,那时候小侯爷对刘公子用了致幻的药物,后来又施“催眠术”体力透支……谁知道后来的所谓“灵魂同体”,是不是幻觉的一种? 至于她为什么不记得小侯爷的从前,流丹已经替她想出了答案。 现在可以凭依的,只有武青一条线索。 她已经开始暗暗感谢谢聆春,若不是他那次那么一搅,她也许真的已经有了答案。 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在她内心深处,隐隐地,有个声音在说:不要丢弃了自我。如果,她认定了自己是那个小侯爷,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自己,反而会就此失去? 身后脚步声传来,一名侍卫恭恭敬敬地道:“小侯爷,谢公子请您到舱房里去一下。” 青岚愣了下,这些日子谢聆春对她的“疏远”向来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主动地找过她,今日这样的情况,倒是少见。 流丹皱了下眉头,悄悄在青岚耳边说:“能不和他住在一起么?你现在的情况,幻术,不能再多用了。” 青岚苦笑,原来流丹一直以为她在对谢聆春施幻术,难怪对她肯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毫不奇怪。 下了甲板的时候,正对上辛锋寒的目光。少年澄澈一笑,风清云淡。 最近辛锋寒仿佛适应了她和谢聆春同居的事情,对她的态度,也越发自然随意;然而这样的平和之中,却让她觉得,这个少年,在气质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不是变得不好了,而是……越来越象,蓝天白云,旷野溪流。 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路抛在脑后,她随手推开了房门。 一只稳定的手臂立刻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搂到怀里。 门在她身后关上。 而那个气质澄澈的少年,却在此刻,丧失了光华;仿佛整个人,都黯淡了……那么一瞬。 房门一关,青岚立刻从谢聆春的怀里挣脱出来,怒道:“怎么越来越喜欢动手动脚的,很有意思么?” 谢聆春却摆上了一幅幽怨相,“青小美人儿,人都说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怎地你新人还没到手,就已经把我这个旧人儿丢在了脑后?” 青岚大剌剌在桌边坐下,“旧人么?我可不敢。你谢聆春歪才高八斗,爪牙遍天下,却跑来找我一个小女子保护,还诱我答应你同车同住,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居心?” 这张铁质小桌沁凉沁凉,古朴而又轻灵,是青岚从原来的马车中搬到船上来的。自从改走水路,卖掉了她的马车,青岚一直都很心疼那马车上林林总总极其舒服的设计。 谢聆春脸色不变,继续叹道:“青小美人儿果然是要抛弃我了!” 他说着,挨过来,“是你最近在暗中操纵鸣鸾苑的那些探子么?也罢,那些人本来就是你的,我替你调教了这么久,也该还给你了!不过,这些探子探听些消息尚可,若说要把消息放在一起整理,来寻找出其中关键,整理成最终的分析结果,你还需要一个可靠又聪明的人来多加培养啊。” 青岚以手支颐,抬眉看着谢聆春,而后者整个儿是一个小媳妇样,凤目含悲,柔情款款,大有被人抛弃的可怜情状。 青岚凝笑:“谢公子,这个人,我还用找么?天底下,对情报分析有研究的,谁还能过了你去?” “真的么?”谢聆春立刻做捧心状,“青小美人儿还要留着我么?不打算踹了我了么?” 青岚笑着点点他的眉间,道:“你不再做戏子,还真是太可惜了!说吧,大江之上,你的那些血衣卫到底带了些什么消息来了?” 谢聆春懒懒一笑,回身先替青岚斟了杯茶,又挨着青岚也在桌边坐了。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薄纸,缓缓展开。 那张纸,赫然是一张大赵国的地图。 图纸是用大赵传统的山川地理图方式绘成,但其中各地,名列宛然,多加标注,守军、地势无一不全,正是一张极其珍贵的军事地图! “青小美人儿你看,”谢聆春把图纸推在青岚面前,随手拿了盒胭脂,以手指蘸着,在图纸上圈圈点点:“这里,广南西路的宾州、高州、荔浦、阳朔、兴安;广南东路的连州、韶州;荆湖南路的全州、道州,都是我原来和你说过的这几个月拜香教所占地……” 他忽然发现青岚有些魂不守舍,停下来问道:“青小美人儿,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么好的一张地图,就这么被你弄脏了……要是弄去卖给敌国,值不值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谢聆春失笑,拍了拍青岚的脸,“你若喜欢,明儿我再替你画一张,随便你卖给谁!” “嗯。”青岚乖巧地点点头,“你一定记得画给我哦,画的时候小心点,别染上这些胭脂水粉;象你这张,东一块西一块地,弄得上面好像生了疥疮!” “青小美人儿!”谢聆春苦笑着摇摇头,继续在那些“疥疮”上头指指点点,“这些拜香教所占之地,已经对荆湖南路形成进逼之势,尤其是永州、桂阳,首当其冲,形成和敌人正面对敌的局面;而现在,湖南巡抚、各州驻军,都在永州一带集结,准备直面对敌,将叛军势头压制在广南西路和荆湖南路交界附近;而江南西路,因为与前线紧临,也陆续将守军南调,预备接应湖南军队,镇压叛军。” 青岚眨了眨眼睛,疑惑地问道:“这些你上次已经给我说过了。正因为情势紧急,所以陛下才会派武将军西进;不过目前永州一带朝廷和叛军已成胶着之态,远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情吧?” “嗯。”谢聆春又蘸些胭脂,忽然在那一片“疥疮”之外,东北方向,重重一点。“这个地方,认识么?” “啊!”青岚不由惊呼出声,“这不就是隆兴府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第37章 38如此严重 他们一行人现在就正在向隆兴府进发,估计如果加快一点的话,是可以在日落之前进城的,而武青的亲卫军,五百步兵,还在往隆兴星夜前进中。 “不是隆兴府。”谢聆春摇摇头,“是隆兴西南的丰城县,而且,目前还没有消息确证已经属于拜香教。不过据血衣卫报告,昨天夜里拜香教主忽然出现在丰城,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近千的兵马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不只原本在鄱阳湖一带的水寇连夜相投,就是丰城的驻军也闻风而叛!估计现在,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丰城县!” “只是拿了丰城?还好还好。”青岚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不过难道他们不打算从永州一带扩张了?开始主攻江南西路?” “大概是朝廷将大军都压在了湖南的缘故吧?想不到他们会还有能力在这边另辟蹊径;加上血衣卫最近受到打压,活动能力大不如前,居然没人提前发现他们的动向!别说,这个拜香教主,还真有两把刷子!”谢聆春倒现出了悠然神往之态。 “可是他们拿了丰城又如何?隆兴江西首府,驻军一定很多,知道丰城叛变,难道不会发兵征讨?” “发兵征讨?我倒觉得,若我是那个拜香教主,定会趁势攻下隆兴府!不过,他们选择了这么个地方发动,应该就是盯上了隆兴府才对。” “那么依你看,此役胜负如何?”青岚此时发觉事态严重,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依我看么,哪里有什么胜负?”谢聆春柔柔地笑,“只是一方倒的屠戮罢了……赤脚军完全吃掉隆兴府的镇南军。” 青岚愣住。 “应该和武将军商量一下……”青岚皱皱眉,忽然站了起来,“既然你这样看重拜香教,为什么拖延这么久才告诉我?” “去和武将军商量什么?此去隆兴府还有半日航程,要等你去通知隆兴府,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谢聆春依然唇角带笑,那笑容却多了一丝嘲讽,“而且,丰城失陷之后,只怕拜香教方面也需要一段时间收复叛军,现在,更需要考虑的是,你和你的武将军,到底还过不过隆兴府?” 青岚正要往外走的脚步一顿,是啊,还过不过隆兴府?他们是荆湖南路的招讨使,不是江南西路的,如果此时沿江而过,不在隆兴府停留,倒也没人说出什么理去;何况丰城出事,依理,他们现在也万万不可能知道,此时直穿而过,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是在躲着叛军……至于那五百亲卫,只需要派人通知一下,也就罢了。 只不过,以她一路以来对武青的了解来看,若是把事情拿出来同他商议,那么武青必然不会同意这么做……也就是说,想避开隆兴府,必须欺骗武青;但即使找理由欺骗了武青,避开了隆兴府,等将来丰城失守的消息传来,他大概也会怀疑她…… 这时候,坐船忽然经过了一段浅滩,开始上下颠簸起来,那被青岚放在小桌上的茶水,也跟着摇晃荡漾,但盛水的杯子,却是纹丝未动。 “谢聆春,”她忽然笑道:“你知道这茶杯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吗?因为我在杯子的下面,装了磁石,它牢牢吸附在了铁质的桌面上,所以虽然脆弱,却不会掉下来跌个粉碎。而在此动乱之际,武将军是我的长官,就是这块铁质的桌面,坚固,可以依靠;我这样的瓷杯,自然要牢牢地吸附在桌面上,才能保住自己的平安哪!” “你!”谢聆春气结,“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隆兴岌岌可危,我们躲还来不及,你的武将军就是个神人,单枪匹马,又能杀得几个人?” 是夜,武青、青岚一行人按时抵达隆兴府,下榻在了隆兴南门的和盛客栈。 倒不是他们不愿意住驿站,或是直接入住府衙;而是,现在的隆兴府,慌乱一片,都在风传拜香教的赤脚大军即将来袭,军商百姓,乱成一团;连驿站里头,都找不着半个办公的官吏,可以说他们现在能够进了城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而又能在城里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真是幸中之幸。 而此时,才是赤脚军攻下丰城的第一天,离后来赫赫有名的隆兴府之战,还有两日之遥。当然,当时的众人,还不知道赤脚军会何时来攻,而青岚,也并没有把她提前知道丰城叛乱的事情透漏一句半句。 所以当武青进城以后,见到如此慌乱的城市景象,着实大吃一惊,听了些街面上传的谣言,已经传得神乎其神:有说拜香元师神兵天降,是来替他们排危解困的,也有说拜香教凶残暴戾,喜欢生食人肉的。 当晚,武青和青岚两个人穿戴整齐,依照正常的手续前去拜访隆兴镇南军提督。而当他们投了名剌后,却又被告知都督大人正在南边的赣州考察军务,其他所有副将偏将都已经集结在巡抚衙门商议军情。武青到了此时,才知道事态居然已经如此严重。 武青和青岚一起在都督府衙门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后,又被让到巡抚衙门去,说巡抚大人知道他们过来,请他们一起商议一下军情。 而后,他们两个人,又被安排在巡抚衙门后院的小花厅等候。 青岚四处看看,悄悄伸了个懒腰。 这个小花厅紧邻着巡抚衙门的内厅,里面灯火明亮,众位文臣武将还在议事,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似乎丰城的事情很是麻烦。隆兴府乃是江西首府,巡抚大员、隆兴知府、镇南军都督,群聚此处,此地安全,自然是重中之重。 不过他们这个会议,也开得太长了些吧? 虽然谢聆春极力反对进入隆兴府,但青岚对这次丰城叛乱之事,其实还算是乐观。她看了谢聆春给的情报,知道丰城的“赤脚军”,不过千人;虽然后来收编了几百水寇山贼,还有丰城的千余叛军,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三千人。 但隆兴府的驻军,就有六千余人。 虽说外面都在传说“赤脚军”以一当十,但那次“赤脚”弟子来袭击她,不是也都很菜?她觉得谢聆春说得有些过于严重了,何况有武青在,有黑狼卫在,她自己大可不必担心。 闲坐无聊,她终于转头,问武青,“武将军,对这次丰城的事,你怎么看?”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从那回施用催眠术被打断之后,她第一次单独和武青对话。 第38章 39冷静下来 武青正在皱眉沉思,恍如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半晌,方道:“既然丰城新乱,只怕隆兴府内,也会有叛。” 武青一言,如醍醐灌顶,立刻点醒了青岚。是啊,这不是一般的战场厮杀。拜香教经营多年,在各地都有势力盘踞,即使是在京郊的严州徽州,都有大量渗透;如今既然丰城可叛,隆兴府内未必没有对方的安排! 不过她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隆兴府是江西首府,理应对邪教一事防范严密才对;即使有个别军民投了邪教,也未必能影响大局?” 她话音才落,就听见内厅门响,一个青年将领骂骂咧咧地,一边扯着领口,一边摔门而出。 而内厅里头,也大声喧哗了起来。 青岚好奇地抬头张望。 那将领也才注意到这边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随意向这边看了几眼,忽然停住脚步,瞪着青岚不敢置信地说:“小侯爷?!” 原来竟然是个熟人! 可惜青岚不认得他,只得点了点头,做微笑状。 “小侯爷怎么会这个时候到隆兴府来?”那将领兴奋起来,走过来一把拍在青岚肩上,“两年没见了,当年的小家伙都长这么高了!可惜现在局势紧张,不然哥哥定然请你逛窑子去!” “咳,”青岚咳了咳,苦笑着揉了揉被拍打的左肩,还得站起来故作亲热地回答他,“哪里有心情想那些个——巡抚大人可在里边吗?” “在里边——”那个将领向里头努努嘴,“小侯爷若等郭大人,那可早着呢,不如咱哥俩先去喝一杯?” “听说丰城出事了,你现在没有公务要做么?” “什么公务不公务的!”那个将领又忿忿起来,“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公务?郭大人说我们军方有内奸,要彻底清查,既然这样,谁又敢现在去调遣军队?!” 青岚觉得很迷糊,她对这些军队和地方官之间的问题,不是很清楚,不由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武青。 武青站了起来,客气地对那个将领拱了拱手:“在下荆湖南路招讨使武青,请问这位是?” 本来该青岚替他们介绍的,但是青岚打定主意袖手旁观,那个将领只好自己回道:“本将镇南军副将何长安,见过武将军。” 其实他已经看到武青身上从五品武将官服,论品级,武青比起他来还要差上一点;但何长安身为镇南军副将,比起武青这个招讨使来说,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了……当然,他并不知道武青这个招讨使,本是虚职。 几个人正说着话,内厅的门再次被打开了,又有几名将领鱼贯而出,各个脸上均有不平之色。见到何长安还没有走,几个人都上来见礼:“何将军!”“何将军!” 何长安同他们点首示意,这回介绍的工作轮到他来做了。众位偏将听说来的这两位,一个是名闻天下的青家小侯爷,一个是湖南的招讨使,都有些好奇,但此时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几个人就围在一起又议论起方才的事情来。俨然在小花厅中又开了次军方会议。 何长安却也不管他们议论,拉着青岚的手,躲到一边,“小侯爷,来了也不先打个招呼!这里兵荒马乱地,又没什么好玩;不过幸好遇上了,哥哥手里还有几个兵,你今后就跟着我,等过了这阵子,再带你好好玩玩!” 青岚有些荒谬的感觉,问:“你现在是镇南军的副将了?刚才是和巡抚大人吵架了么?丰城的事要不要紧?” “没什么!”何长安老气横秋地一挥手,“不过是那起老家伙又玩手段,想把个屎盆子扣我们这些武官的脑袋上罢了!其实还不是自己想跑,怕丢了城上头问罪?不想想现在什么时候,平日里任他们骑在脖子上头拉屎也就罢了,现在?!小心老子自己带兵跑了,把他们扔给那群赤脚大仙!” 武青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候,也皱紧了眉。 青岚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边各位武将一阵慌乱,有人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接着,便是一阵跑动的声音,纵目看去,小小花厅之外的黑暗之中,已经尽是气势汹汹的士兵;而方才那声喊,应该就是一个将领,正要出门,被外面的弓箭手射了一箭。 何长安面色冷了下来:“老家伙们,这是要来真格的啦?” 他一边说,一边站了出去,而四周的将领们喧闹了一阵儿,也都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他。 镇南军都督不在,隐隐地,何长安已经成为隆兴府众位武将的主心骨。 内厅的门也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方脸豆眼小老头儿,穿着巡抚的二品官服,在一众近卫的保护下,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内厅门口。 “何将军,不听本官号令,难道是要谋反么?” 何长安退缩了下,又挺胸道:“郭大人,当此隆兴危急之际,擅动亲卫扣押朝廷部将,末将也不知道郭大人意欲何为?!” “本官怀疑隆兴府诸将之中,有人通敌,故此请各位留在此地配合调查!” “大兵压境,无凭无据,我等怎可以擅离职守?若郭大人当真有意查奸,不妨指出到底哪个通敌,哪个叛国,余下众人也好回去统兵御敌!” 何长安这一番话说得倒也似模似样。 “何副将要凭据?”郭巡抚拈着他那一缕长髯,胸有成竹似地,“方才那人证难道不是凭据?现在本官要求诸位配合查处叛逆,难道众位当真不听?” 众将官都把目光投向了何长安,而这位镇南军副将犹豫了片刻,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人为刀俎,从公从私来说,目前都无法与之抗衡。难道还真的不听不成? 何长安回头看看青岚,使了个眼色,带头向内厅走去,他的身后,众将纷纷跟上,鱼贯而入。 青岚知道他在示意他尽快离开此地,不禁苦笑一下:就算她想走,真走得了么?看看武青,后者正一副沉思神色,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果然,那位郭巡抚看着众人回到内厅,满意地一笑,又道:“这两位,想必就是湖南的两位招讨使大人吧?既然两位恰逢其会,还请入内,一起看我隆兴府除奸,如何?” 第39章 40安抚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这是青岚最爱的《腾王阁序》。 隆兴府,历名豫章、洪州、南昌、宜善、钟陵……就是这鼎鼎大名的滕王阁所在之地。这次路过隆兴府,青岚原本打算登临滕王阁,好好瞻仰一番那“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的美丽景致;可谁料,未到隆兴,就被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缠住,而且愈陷愈深,脱身不得。 而这闻名天下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居然也有这样肮脏的黑色内幕。 是的,黑色的内幕。 从开始的懵懂,到现在的了悟,青岚在“听审”的过程中,已经将情况大致摸了个清楚。 丰城失陷,守军叛变。“赤脚军”携虎狼之威,即将进逼隆兴城下。 巡抚郭子良一路大员,自然为众人魁首。然而,现在巡抚大人所想的,不是如何征讨叛军,或是加固城墙,准备守卫隆兴,却是……隆兴府失守,责任该由谁来负的问题。 镇南军都督涂凌远在赣州,副将何长安不过从四品武将,不欺负他们欺负哪个? 同时,何长安等人,也未必奉公尽职,他们一心要离开巡抚衙门,并不是为了与敌人决一死战,而是,要掌握军队,方便逃跑! 是的,从“赤脚军”在广南起事以来,势如破竹,相继将广南西路的宾州、高州、荔浦、阳朔、兴安;广南东路的连州、韶州;荆湖南路的全州、道州收入囊中。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赤脚军”一路向东北而来,便使得高州、宾州知州丢了脑袋;连山县令、韶州知州被活剥了人皮;还有驻守在湖南与广西边境的桂阳军都督余启清、道州知州王常一等弃城逃命的先例。 可如今“赤脚军”主力暂时已经被堵截在了永州、赣州一带,出现在丰城的不过是小股散兵,主要还是叛军和山贼水寇……就能让一路大员仓皇若此! 青岚替武青感到心凉。 她不知道那个在自己身边坐着的“荆湖南路招讨使”此时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当她们一行人下船路过滕王阁的时候,武青仰望着那座高楼,目光中流露出仰慕震撼;当他们遇到百姓惶恐不安的时候,武青上前安慰,努力平息着谣言;当驿站官员奇异地消失不见,武青满目的担忧和黯然;当他们被带往巡抚衙门的时候,武青拜托门吏转告,说自己目前虽无一兵一卒,却也希望能被派往前沿,杀敌却贼,保卫隆兴…… 他现在应该也看出对局双方各持什么心思了吧?多年守卫边疆,一心热血报国,这样的一个人,会怎么面对朝政的腐败、官员的懦弱? 厅外弓箭密布,厅内双方对峙。只有她和武青,尴尬地居于中间,听他们争吵辩驳。 偷眼看去,武青的脸上还保持着一片平静。可是青岚却注意到,他那紧抿的薄唇、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有青色的武服袍袖,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青岚悄悄伸出手去,假作拿茶盏,却利用袍袖的掩盖,找到他的手,轻轻一握。 “郭大人一定要说这个人是潜伏在军中的奸细,是我们镇南军同赤脚弟子联系的明证,我们也无话可说,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但是我们镇南军也不是容人随便把屎盆子扣头上的角色,有话,还是要分辨明白了才对……” 场中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话,不痛不痒,而且越说越乱。但青岚知道,事情的关键,根本不在谁是谁非上头。对阵的双方,都在等……等外面的局势变化。 方才,她已经看见隆兴知府悄悄地溜了出去。这位知府属于文官,想来也是郭巡抚一派的。大赵文官虽在武官之上,知府对于镇南军也有指挥权,但毕竟平日里互不来往,只是通过都督衙门进行调遣,如今都督不在,众将官又都被扣押,不知道这知府大人能不能顺利接收驻军? 那么这位郭巡抚大人,等的就是掌控军队,然后……开溜吗?若真要守城,断断不会夺取将领兵权…… “郭大人!” 一个清朗、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是武青!他到底还是发难了! “郭大人,末将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子良才一皱眉,武青已经拱手,“多谢郭大人,那么末将就说一说了。末将乃是湖南招讨使,虽然还未到任,一路以来,已经对贼寇多有研究。” 武青此时正站在内厅正中,转身回视厅中众人,目光过处,尽显威严,一众文臣武将不由都停止了争论,等待他陈述利害。 “所谓赤脚大军,其实不过乌合之众!”武青的话,掷地有声。“末将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末将等在严州之时,曾遇到赤脚众的刺客,乘着夜色放火来攻;当时,末将与青小侯爷分居两院,各遇两起刺客,都是十余人暴起发难,而也都被力毙当地!” 青岚暗暗佩服,看来这武青还是有些口才,也不是拘泥的性子,知道把当时的情况夸大,用以安定人心。 “……贼人虽能乘我不备,骤起发难,但毕竟准备仓促,兵力不足;方才我听诸位大人言道,城内尚有精兵七千,若可善加利用,大可一战擒了那拜香元师王有德,立不世之功,前往御前领赏!而且,退万步讲,隆兴驻军不愿冒险进攻,只愿防守,那么,贼未必即刻能来,就算最快,明日可到;我军所要做的,也不过只要将这牢固的隆兴府守上一夜罢了;不瞒诸位,只要守到后日天明,便有自襄阳而来的忠义军抵达隆兴,如此一来,两面夹击,敌可立破!” 众人都不知道武青的亲卫会来隆兴的消息,此时听武青说起,又没有个确切数额,虽不明白怎会有忠义军过境,但武青本来是襄阳旧将,现在是湖南招讨,他说能来,那便有几分准信;而忠义军向来威名颇盛,不论真假,总令人心中大慰。 厅中众人不由议论纷纷,颇有群情鼓舞之态。 只有巡抚郭子良,冷冷哼了一声:“武将军所言,与我等所讨论的奸细一事,半点不相干!难道是武将军误会我等,会畏惧赤脚贼人,弃城而走吗?今日之事,不过是老夫在捉拿叛逆,武将军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 看来巡抚大人是当真不肯妥协了。青岚暗暗一叹,其实也是,势成骑虎,如果巡抚大人此夜放过了这些军方将领,将来面对的,就是对方的反扑,而……文武内讧的好戏,如果传到言官耳朵里,可是上好的题材。 其实,她和武青,今夜在此,也应该是巡抚大人起意安排,特意要他们,做个见证……若是巡抚大人拿下了军中诸将,那么一定会有同尸共戮的戏码,逼迫他二人表态,在奏章中替郭巡抚开脱……若是军中诸将反败为胜,那是谋逆大罪!所有的人都只能反了,否则,少不得连他们两个的头颅一起斩了,充当祭旗之物。 所以,若是双方不能妥协,他们只能选择站在郭巡抚一边! 第40章 41同袍 想到此处,青岚不由感觉到一丝寒意,第一次质疑自己为什么不在船上的时候,就听了谢聆春的话瞒着武青离开这是非之地,如今泥足深陷,后悔也迟了!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日子太过顺遂,也让她,有些妄自尊大了吧? 武青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厅中的局势忽然发生了变化,隆兴知府带了几个巡抚衙门近卫,从内厅门口溜进来,在郭巡抚的耳边,悄悄禀报了些什么;然后,青岚看着那位郭大人的眉毛紧紧地拧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镇南军副将何长安,脸上却露出了喜色。 青岚把手指放在腰间带钩上头,轻轻敲打。 以为是岁月般漫长,其实也不过是一刹那,电光火石之间,郭子良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砸下! 霎时间刀兵四起,原本厅内低垂的帐幕被撩开,几十名刀斧手猛地冲了出来,利刃冰寒,呼声四起,几乎是转瞬间,局面已经被完全掌控。 巡抚郭子良把十余名镇南军将领全部拿下。 而这些将领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几乎没有反抗;只有那个可怜的曾被弓箭射中的裨将,因为惊吓,牵扯到伤腿,摔下椅子,又被刀斧手蹭破了皮肉。 众将领都在低声咒骂。 只有青岚和武青,因为一直坐在内厅双方之间,并没有利刃加颈,也没有被扭翻在地。但两人身后,也各有几名刀斧手冷冷注视。 武青的双拳握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住,似乎正在极力强忍着什么。 “诸位,”郭子良上前几步,站到了内厅正中。“不是本官有意冒犯,只是赤脚军就在眼前,而我们这位内奸又身居高位,不如此,本官难以对天下交代!” 他一手拈着长髯,一手虚指,“方才有人交代,镇南军中,有大将暗通贼寇,私下供奉‘拜香元师’,意欲将我隆兴拱手送贼!” 众位将领交换目光,皆是忿忿,哪有半点相信? “此人官高位重,平日所为,料必众位也有所耳闻。如今本官出次下策,要诸位齐聚此处,也是为了给诸位一个机会……”老头子的豆豆眼中,此时光芒四射,几分狠戾,几分乖张,“只要你们哪位肯当厅指认那个暗通贼寇的将官出来,本官,便放他一条生路!” 这就是在分化队伍了。看来老头子在外面的收编工作进展得并不怎么样,现在还要依靠投诚的镇南军将士来为他卖命。青岚把抚弄带钩的手放下来,正襟端坐。 镇南军的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和犹豫。 那个伤了腿的将领忽然叫道:“老匹夫!你不就是想咱们护卫着你逃跑吗?哪里有什么内奸!方才武将军也说了,大家不如博上……”话音未落,却听郭子良冷冷一哼,接着“噗”地一声,那将领的头颅当即被一刀斫下,血溅当场! 可怜他不过是想再建议一下拼死抵抗罢了,毕竟他伤了腿,难以随军而逃。 登时整个内厅噤若寒蝉。 青岚脸色煞白,强忍着没有当厅呕吐出来。虽然上次在绩溪驿也见到过杀人的场面,但被杀的,是要来杀自己的刺客,稍微混乱之后,杀人的痕迹也马上被大雨冲洗掉了。而这一次……那滚落地上的头颅,却是一个方才还和自己寒暄的……同袍。 再看那被扭在地的何长安,一样也是震撼莫名,又显得有些绝望;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郭子良此次查找内奸,就是冲着他去的,都督不在,他本来就是镇南军的最高统帅。 忽然他好像终于想通了一样,叫道:“郭大人!小的有下情禀报!小的知道那个内奸是谁!” “嗯?”郭子良一愣,他的目光一直在其他众将面孔上逡巡,看得出已经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要向他投诚了,却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何长安。 “郭大人,小的当真知道啊,没有人比小的更清楚这件事了!都是都督涂凌涂大人一手安排的!要是没有他,丰城的将官怎么会叛变?咱们又怎么会被迫同赤脚军联系?还望郭大人留小的一条性命,小的愿意在朝廷上为大人作证!” 这倒是意外之喜,原本以为有个把将士指认下何长安,他郭子良的失城罪责便会转移大半,但如今何长安亲自指证涂凌,那么涂凌便是有口也说不清了!郭子良想到这里,脚步向前挪了几步,笑道:“何将军说得详细一点,本官也好派人记下……”才这样一动,却见地上原本被制住的何长安突然骤起发难,单手一撑,鱼跃而起,随手夺了一把钢刀,直向巡抚郭子良头上斫去! 然而,一直护卫在郭子良身侧的几名近卫,身手却也当真了得,间不容发之间,呛啷几声,拔刀挡避,拖着郭子良后退,然后几柄长刀乱飞,便和何长安斗在了一处。 何长安虽然勇猛,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样的群攻乱殴,眨眼之间,已经中了几刀,虽不在要害处,却也鲜血如涌,气力渐乏。忽然腿下一折,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当即撂倒,而那几柄长刀,如影随形,齐齐向他面门斩落。 何长安不由得闭上眼睛,暗道:“完了!” 却不料,想象中的死亡并未到来,纵横的刀气也只是刺痛了他的面孔,何长安慢慢又把眼睛睁开。于是看见:在他的面门之上,一柄欺霜赛雪的宝剑,横亘长空,生生架住了那六把长刀! 第41章 42将军 出手的,赫然便是武青。 他以平平一剑,抵住六位高手近卫长刀下砍之力,不可谓不是神乎其技,要知道剑非承重之物,此举又没有任何花巧可言,若非天生神力,焉能如此? 故此六名近卫各个变色。 然而一剑格挡住了六位的攻势之后,武青却暂时没有动作,那把剑就那样平平地伸在那里,粘住了六把长刀一般,动也不动。武青也不去看何长安,只回头朗声道:“郭大人,末将再劝一句:赤脚贼不足惧!若郭大人肯与何将军重归于好,自此前事不问,一起守城杀敌如何?” 郭子良已经杀了镇南军一名将领,又几乎斩了何长安,如何还能罢手?他冷冷地看了看武青,鹰目如电,喝道:“武将军也想以下犯上、通同谋逆么?!”一个手势,身后众多近卫便一拥而上。 事态发展到这样,武青也再不犹豫,左手忽拳忽掌,右手长剑横飞斜抹,数招之间,将面前攻势一一化解;众近卫难缨其锋,只得招招后退。而武青步步进逼之下,直冲着躲在角落的郭子良而去! 而那边的何长安等诸将,也都纷纷和刀斧手战在一处。 郭子良大愕,慌忙之中,只想趁乱出厅,将身边隆兴知府崔浩向前一推,挡一挡武青进攻的锐芒,自己仗着还有几名近卫掩护,便往内厅门口处溜去。 门外还有他的二百兵丁和五十弓箭手,只要成功出了这道门,大不了玉石俱焚连厅带人一起烧了,事毕怎么遮掩,都是后话了。 谁料才到得厅门口,却见一个玉面朱颜的年轻将官,似笑非笑地拦在了自己面前。 “郭大人,干哥哥,别这么急着走啊?小弟初到贵境,万事不熟,还需要你这个干哥哥多加指点呢!” “小侯爷!”郭子良变了脸色,他也看得出来对面的青岚心存不善,而这“干哥哥”的称呼,更加提醒了他当初拜在青郡侯门下作干儿子的无耻举动;当下一狠心,也顾不得青岚是什么天子内宠,挥手道:“杀!” 然而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身边最后的几名近卫刀剑横举,却没有劈向青岚,反而,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岚轻轻一笑,转身向厅内喝道:“大家住手!” ====================================== 隆兴府兵丁陈阿岭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紧张过。 他家中原本是普通民户,两年前抽籍入军,一番训练之后,因为在弓箭方面的天分颇高,被抽调来隆兴府做了一名弓箭手。 今儿傍晚时分,他听见一同入伍的同乡们在悄悄风传,说丰城那边已经被赤脚军攻陷了。刚听说的时候,他只是笑笑,没有当回事。虽然赤脚军最近名声越来越响,但不是被湖南、江西两路的大军堵在了永州、赣州一带了吗? 可是,接下来,他发现不只兵丁们在传,百姓们也都说得似模似样,还有……知府大人,匆匆忙忙赶回家去,打发夫人和小妾收拾细软……是准备上路逃跑? 不过没过多久,知府大人又被请到了巡按府里。过了阵子,隆兴府中所有有头有脸的文官武将,都一个一个往巡按府去了。那时候陈阿岭站在隆兴知府衙门门口,看着这些人或轻松或紧张地一个个经过,心里头便砰砰乱跳:真的要打仗了吗?从当上了隆兴府兵以来,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更别说要和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赤脚军对上! 更出乎他意料地,还没等他从怔忡中回过神来,就听见府兵集合的哨音。他吓得浑身抖了一抖,还是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到了队伍里去。 不过那些老兵油子们,明显就没有他这么规矩了,磨蹭了半天,才把个队伍勉强集结起来。然后……他们接到了来自知府大人的手令:潜入巡抚衙门,张弓对准内院花厅门口! 陈阿岭不知道别人怎样,只知道趴伏在巡抚衙门的房屋之上的时候,自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水,那把作为饷银发给他的木弓,已经被他攥得湿滑,怎么也瞄不准。 终于,下面花厅里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一群镇南军的将领,从内厅出来,在那里纷纷议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死所有闯出来的人,无论他是谁……陈阿岭的弓,从未如此沉重。 一个裨将打扮的镇南军将官迈出了第一步。 随着身后伍长的一声:“射!”陈阿岭机械地放开了弓弦,看着那箭,如飞而去。箭雨如蝗,到底不知道是谁的箭,射中了那个军官。陈阿岭重重闭上了眼睛。充耳不闻下面的嘈杂喧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一个兵士碰了碰他,“小岭,别睡!” 他睁开眼睛,发现下面依然是刀斧林立,内厅之中灯火通明。原来一切还没有完啊!不知道这样的煎熬,还要到什么时候…… “刚才那个将军,怎么样了?”他怯怯地低声问。 “好像没事。就是腿上受了点伤。”身边同伴也悄悄回答。 “那就好。”他长吁了一口气,“昨天我在鼓楼前面遇到他,还给他行过礼……” 那是他在巡抚衙门房顶上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同伴还在斥责他多话,却没有发现他,已经不在了。一只手从他身后悄无声息地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一把,将他从房顶上拖了下去。 “可曾看见小侯爷?” 他惊惧地颤抖,摇头。 “就是一个……长得好像女孩子似的,特别漂亮的将军。”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刚才在下面的花厅里。现在……应该在内厅里吧?”下面如此多的兵士,没有人出得去。 那人点点头,抛下他,转身欲走。 “郑侍卫,这个弓箭手?” “他?算了吧,还算有点良心。” 然后他便被塞上嘴巴捆住,扔在了巡抚衙门后院的草丛里。 而当第二天早晨清理尸体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才知道,那点良心,救了他的命。 第42章 43残害无辜 隆兴府镇南军军士哗变,江西巡抚郭子良被诛,隆兴知府被扣押,一系列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对此,青岚也觉得很沮丧。那天,她本来想留下郭子良一条命的,甚至,还指望着胁迫他一起来守城。然而,事实证明她那只是幻想,当双方已经见了红,各有死伤之后,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何长安断断不会放心将郭子良依旧留在世上,就连郭子良的那些近卫他也没有放过。 虽然在青岚控制住了郭子良之后,那些近卫就丧失了反抗的勇气,可满眼血红的何长安还是下令进行了屠杀。当时的巡抚衙门内厅,简直就是修罗地狱!血肉横飞、人头乱滚,那腥膻鲜血的味道,令多年后的青岚回忆起的时候,还犹在鼻端。 郑石率领的黑狼卫适时接应了她。他们是在谢聆春的指点下前来相助的,而血衣卫,已经暗地里控制了隆兴府的局势。若不是有他们的存在,郭子良早已把镇南军收入囊中,也犯不着定要当厅逼迫镇南军将领互咬。 就连那几个临阵反水的巡抚近卫,都是血衣卫以前留下的奸细,与青岚对上了联络暗号,这才反戈一击,拿下了巡抚大人郭子良。 青岚这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血衣卫原本的力量大得恐怖。不仅仅是外面所传的,红衣出行张扬过市,勒索百姓、暗杀官员;更重要的是,军队、官衙、平民居所,哪里没有血衣卫的人?真个是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难怪青郡侯一介宦官,主持朝政十六年而不倒,就连深不可测如皇帝端木兴,在对他的战斗中,也都是步步为营,小心防范。 只是血衣卫的工作在青郡侯死后,已经全面陷入停顿,如果不是青岚将血衣卫情报头子谢聆春带来了隆兴府,也不会再度掀起暗探高潮,引发后来的一系列政治波涛。在这一点上,真不知道青岚这一次隆兴之役,是功是过。 不过当时的青岚也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巡抚衙门和镇南军火拼,已经瞒不住众人,不少士兵连夜缒城逃走,而丰城方面还有“赤脚大军”虎视眈眈。青岚不知道,风雨飘摇中的隆兴古城,到底还能支持多久。 “武将军,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何长安一脸恭敬地向武青询问,“是带着这些兵连夜撤走,还是直接投了丰城方面?” 在内厅一役,武青救下了他的性命之后,他对武青的态度就变得如此毕恭毕敬,唯其马首是瞻。 青岚在一边苦笑摇头,她原本是打算观望一下,或者是等郭子良一方获胜,再出动血衣卫的力量控制局面;然而武青却提前站在了镇南军一边,这样一来,他们是取得了胜利,然而,面临的,却是……这样两条路么? 忽然觉得,如果是和武青他们一起,占山为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料武青却安安稳稳笑着,“何将军不必担心朝廷方面,诛杀二品大员,虽然事大,也并非不可转圜。现在隆兴府的局势,还要有劳何将军前去安抚,务必要安定军心民心,还要全力准备守城工具,防备丰城方面的叛军。” 何长安有些犹豫,“可是武将军,就算城守住了,朝廷真能宽赦了杀死巡抚这样大罪?不会当咱们据城造反么?” “不瞒何将军说,来这里之前,陛下曾赐我天子剑,并且,许我,凡事涉招讨逆贼,都可便宜行事。”武青波澜不惊地说。 青岚不动声色地端坐一旁,心中却已经是波涛汹涌。端木兴赐给武青天子剑,这事她虽然不知道,但也有几分可信,甚至,有可能就是那把“龙吟剑”,武青将它进献天子,而天子又将它赐给武青。不过,杀了二品大员,还能说是便宜行事,那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要知道,凡巡抚代替天子巡视一方,全都配备尚方宝剑。执有尚方宝剑,可以对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对三品以下官员就地停职;但,没有说,可以擅杀二品高官,甚至是也配备尚方宝剑的高官! 不过青岚自然不会揭穿他,她知道,他这样说,目的应该是安抚何长安,让镇南军能够尽快地投入到守城的工作中去。 想到这里,青岚便也笑着开口:“是啊,何将军只管教士兵在外面宣传,说青岚与武青奉旨讨贼,诛杀叛逆郭子良!而这边呢,就请武将军即刻拟写奏章,直陈今日之事;另外,青岚这里也有一份东西,烦请武将军随奏章一起,送达圣听。” 青岚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儿,展开,给武青递过去。 武青疑惑地接过,才看了几眼,便满目的欣喜,连连追问:“小侯爷从哪里得来的?” 青岚但笑不语。 何长安还在一旁未走,武青便伸手将那纸卷儿递给了他。“何将军看看,可属实么?” 何长安一样满脸疑惑地接过,未看几行,脸上已经变了颜色,随着往下越看越多,那冷汗便顺着腮边潸潸而下,“这个东西……只怕都是真的,末将对巡抚大人虽然了解不多;但,凡末将知道的和听人讲过的,都对得上。” 青岚心中点头。这份东西,还是在船上的时候,谢聆春整理好了交给她的。里面都是郭子良这些年来的斑斑劣迹:从他少年时的奸诈凶狠、不学无术;到后来投贪入仕、结党营私,以及成为一方大员之后的威逼索贿、残害无辜、奢靡腐化、贪欲无边……一条一条,证据确凿,有名有姓,就连他曾利用家中的小妾,在何时何地,魅惑了哪个官员这样的丑事,都记载得清清楚青! 这就是血衣卫的力量。 事实上,这样的东西她也不只这一份,既然要到隆兴,那么隆兴府里所有有名有姓的官员,资料便都要梳理一番;就连这位何长安,自称是她“哥哥”的这个武官,她也早就有资料拿在手里,不过没有进入隆兴府以前,没有觉得这人如何重要,也就一直懒怠翻看罢了。 第43章 44你留着吧 当日何长安看了那份东西,汗如雨下,而武青则是星眸含笑,看向青岚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复杂。 “如此,这边奏报圣听的事情,就由我负责;何将军现在,还是快去安排士兵守城吧!”武青微笑发话,而话语之中,却又隐隐含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是。”何长安不自觉地用下属口气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对青岚说:“那小侯爷是在这里陪武将军呢,还是跟着哥哥去各处转转?” 他的用意,自然是希望青岚随他一起,毕竟巡抚衙门出了事,单靠他的力量,只怕压不住,而且,让青岚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明日也好一同指挥作战。 青岚也有些犹疑,她的心里,其实是想和武青在一起的,有很多事情,需要共同探讨定策,而且……和他一起,更有安全感。 可她投向武青的探询目光,却没有找到接收的对象:招讨使武将军,悄悄把眼眸垂下来,避开了青岚的视线。 青岚叹了一口气,正要说和何长安一起去连夜巡城,忽然他们所在书房门被敲响。守在门口的黑狼卫禀报:“小侯爷,辛侍卫有急事求见。”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隆兴知府衙门的书房。要说控制局面,当然是江西巡抚的衙门档次更高一些,可是今夜,那里刚刚发生了血腥的屠杀,自然无法久留,而隆兴知府被扣押之后,倒是满口答应和他们合作,并把知府衙门奉献出来,供他们休憩使用。 谢聆春一行人,却没有搬过来,还是居住在南门的和盛客栈。 青岚看看武青,见他没什么表态,便吩咐:“让他进来吧。” 辛锋寒依旧是一身白衣,带了些冷漠和遗世的味道。进来后他只对青岚拱了拱手,“小侯爷,谢公子请小侯爷马上过去。” 辛锋寒虽然名义上是青岚的贴身侍卫,但自从有了黑狼卫相随之后,青岚基本上也用不到他什么。毕竟若说单打独斗,辛锋寒能力或许不可小觑,可是和久经战阵的黑狼卫比起来,却少了一丝狠毒和谋算。 于是在船到隆兴之前,青岚便嘱咐他密切注意谢聆春的动静,随时保护他的安全。嗯,保护安全,自然是要做的,注意动向,却是青岚的一点私心。 青岚几乎是一路打马扬鞭,飞奔回了和盛客栈。这次隆兴夺权,她自己算不上出了什么力,主要的功臣,就是武青和谢聆春;而其中谢聆春的血衣卫,又是重中之重,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又出什么闪失。 已经是寅时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隆兴府的街道上,透着的是诡异的气氛,何长安等镇南武将,夺权方罢,还没有完全展开安抚工作,而隆兴的百姓,大都也还不知道在今夜的隆兴,究竟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只有三三两两的士兵或是路府亲卫,听到了消息内幕,忙着在这样的夜里打点逃跑。不过他们弄出来的动静也还不大,除了……个别的院落里传来杀人的惨叫和放火的焰光。 青岚叹口气,下了马,直入和盛客栈的内院。 身后的黑狼卫接过她的缰绳,消失在黑暗中;辛锋寒也下了马,却没有什么可做,只是仰头,看着青岚的背影,走进了客栈楼上谢聆春的房间。 房间里还燃着灯。那个妖娆美丽的谢公子,静静地坐在桌前,拿着一支朱笔,在专心致志地调着一盒胭脂。 真的看不出来,这,就是今夜隆兴府腥风血雨的幕后操纵者之一,一手把隆兴府搅得天翻地覆的血衣卫癸字部头领。 谢聆春看见青岚进来,脸上温温柔柔笑起,点手招呼她道:“青小美人儿,快,看看我新近研究的这款胭脂,配上你的脸色,合不合适?” 青岚有些哭笑不得,还是走到桌边和他相对而坐:“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不就是这件事么?”谢聆春却惊讶地看着她,“我为你煞费苦心,又是烘烤鲜花,又是调配色彩,还专门儿替你从湖州弄来了新缫的蚕丝,在紫茉莉儿的花汁儿里浸了三天,好容易配制了这么一盒子水胭脂,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 青岚语塞,半晌才说:“你配了这个,我哪里用得着?不如还是你留着吧!” “诶——”谢聆春柔柔地笑,“这胭脂是专为你调的,别人怎么合适?你的肤色莹润,象是上好的新瓷白玉,但终归还是少了一丝血色,看着便象那画里的美人儿一般,缺了些真实存在的感觉……但那些俗世里的胭脂水粉又都配不上你,画得过于红了,反而会减了你的灵透气。所以我特意替你调配了这个淡淡的湘妃色,稍稍打染上一点,必定会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管教你想迷倒谁,便能迷倒谁!” 为什么她觉得他这话这么古怪呢?青岚苦笑着还想拒绝,谢聆春却已经站起立在她的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颚,极其专业地俯视着她的容颜:“嗯,还好,这么一夜没睡,也没觉着有一点粗糙的感觉。真真是一张好皮子!” 青岚笑道:“我的皮肤虽好,难道还比得上春官儿你的艳光四射?”她也抬起眼眸,在谢聆春的脸上逡巡。 可这样一来,两个人便处在了一种面对面的状态之中,眸光相对,呼吸相闻,一时在两人之间,竟有一丝暧昧尴尬。 谢聆春忽然笑道:“青小美人儿,你只管坐在这里不要动,让我来服侍你上妆,试下新胭脂!” 青岚点点头,向后靠在椅子上,轻轻闭上眼睛。 她这一夜,惊魂历险,筹谋计算,心中早已疲累已极,这一闭上眼睛,就觉得倦倦地,再也不想睁开;朦胧中只觉得谢聆春替她除去了帽簪,散了一头长发,又拿了些丝棉,蘸着清水、牛乳,在她脸上几番涂拭,似乎在帮她清洁面部。 那双修长的稳定的“玉手”,正在她脸上划着圈儿,替她按摩放松肌肤。 她只觉得懒懒地无比舒适,一夜来紧张惊怖的情绪,一扫而空,就连即将到来的守城之战,都显得遥远而不再那么迫人心魂;在沉迷于睡乡之前的那一瞬间,她迷迷糊糊地问出了藏在了心底的问题:“谢聆春……为什么要帮我?” 那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指一顿,谢聆春仔细看了看她:黑长的双睫安安稳稳地垂挂着,衬着白瓷一般纤美的容颜,呼吸均匀,气若幽兰,分明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谢聆春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小东西,想那么多做什么?……今夜里见了那么多的血腥,一定很难过吧?” 第44章 45极不客气 无论是期待兴奋,还是忐忑不安,甚至是漠不关心;那意料之中的与“赤脚军”的隆兴之战,终于还是来了! 第二天正午时分,从南面传来消息,说“赤脚军”从丰城出发,已经进逼隆兴,距离他们这里,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隆兴府的城门一直紧紧关闭,一向最为热闹的“进贤门”更是戒备森严,刀枪林立。 这里是隆兴府的最南边,也是即将最先看到敌军出现的地方。 青岚骑马跟在武青的身后,一起沿城墙巡视。 她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精神得到了很好的恢复,现在也称得上是斗志昂扬;可她身前的武青,一宿没睡,忙来忙去,现在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倦意。 有的,只是深深的忧虑。 青岚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赵军人数占优,又是守城一方;可无论是巡抚郭子良,还是镇南军的将官,都几乎毫不犹豫地要选择逃跑了:这赵军的士兵,真的是士兵吗? 站队松松垮垮、长官号令不行;盔甲不整、斗志全无,这,就是镇南军? 好像昨天夜里被杀的那些府兵都要比他们强得多。 何长安看出了青岚的疑惑,悄悄给她解释:“镇南军都是军户出身,平时还要种地,训练时间就少了些……不过各个将领的亲兵卫队,那还是很强的。” “是很强,”青岚撇撇嘴,“杀人放火、敲诈勒索,个个都很在行。” 何长安的脸红了红,“兄弟们那也是没有办法,大家都有老小,都要养家糊口不是?朝廷给的月饷,到得了兄弟们手里的,还剩下几个?” 青岚知道他是在说文臣贪污,但想想其实克扣的月饷,他们镇南军的将官又何尝没有一份?心中也有些好笑。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前面武青登上了城墙,正在给兵士们训话,鼓舞士气。不得不承认久带兵的人,身上都有一种感染力,几句话出去,那些士兵大多精神为之一振,与方才的萎靡情状判若两人。 “那些守城炮安置得不合规矩么?”青岚又问,她看见城墙上的武青正在指挥士兵把炮台后撤。 “是。”何长安汗颜,“兵士平时没用过这东西,不知道不能摆得太靠前,这样太容易招来对方的炮火攻击。” “没用过?!”青岚越发惊愕,“你们镇南军没有炮手么?” “炮手自然有。可这东西金贵,平时里都是放在库房,要想拿出来见见,都要给那起文官上供才行。咱们兄弟们自然没人去讨那个没趣。” “平时没用过,现在拿出来,又有什么用?!”青岚的眉头,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 “不光是火炮,还有那些鸟铳……”何长安索性一并说出来,“平时都没怎么练过。这次要不是武将军带着那位知府大人一起把东西从库房里搬出来,咱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些好家伙儿;还有,听说……丰城那边,存着的火炮、鸟铳,也都不少……” 青岚简直有些要崩溃了,库房里头有这些好东西,却都不会用;不会用也就罢了,还放在库房里等着白送给别人去!……现在只能祈祷,赤脚军方面,也是一样缺乏使用这些东西的技术性人才;也是一样,有了也只能干看着罢! 跟着何长安以及一些镇南军将领一起上了城头,抬眼就看见武青在那里检查守城用的砖石弓矢。 见他们过来,武青紧绷的面孔上没有一丝喜色:“城上的女墙来不及修倒也罢了,怎么先前说的排叉木,还都没有?!” 他这样说已经是极不客气,但何长安却只是唯唯,汗如雨下,“兵士们大都想着逃跑,这半日里,能聚拢了这些兵丁,将领们已经是尽力了,守城的工事,还真是没有时间安排……” 排叉木是安装在城墙上的防守利器,就像篱笆一样,高出女墙五六尺,如果敌人架了云梯、对楼,前来强攻,那么就算到了女墙之上,也要被排叉木隔住,而此时只要在这边准备刀斧手、长枪手,几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这样的重要工事,居然“没有时间”安排!可见兵士们,真的没有什么战斗的激情。 青岚想了想,问:“现在城里的银号钱庄,可还能兑换银子?” “小侯爷要现银?只怕难了。”何长安不明白青岚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疑惑地看着她,“不过我那边,倒是还有些个银子,小侯爷要用多少,只管开口。” “用不着你的银子,”青岚想了想,说,“隆兴的银库里还有银子吧?都搬出来!只管摆在明面上,凡今日上战场的,每射十箭,赏银一两;刀尖染了血,赏银二两;得了贼人头颅,赏银十两!” “啊?!”何长安嘴巴大张着,他不明白青岚明明并不打算叛国,为什么还敢动用府库里的银子,而且……这打赏数额也太大了吧?平常的兵丁,一月月银二两,克扣之后,实际不足四分之一,就是这样,还经常要延迟个半年一年的,才能发得下来……如今青岚一句话,只要杀了一个赤脚军,就是一年多的饷银了! 不过,他也狠了狠心,只要能胜,还在乎什么银子?若是不能胜……到时再卷了银子逃跑不迟! 武青听见青岚这样说,皱眉看了她一眼,倒也并未阻止。 几个人沿着城墙四处查视了一回,期间又急速安排兵丁抢置一些守城器械,尽可能把准备做得稍微充分一些。 “来了,来了!”负责觇望的兵士忽然大叫:“在南边!赤脚军!” 几个人也连忙回头向南边看去,却见地平线上,人马嘶嘶、烟尘滚滚,正不知几千几万众。 第45章 46浑身一震 武青朗笑道:“迷惑人的小手段罢了!来的人,大概有一千上下,盔甲不齐、旗帜不整,果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这话中气十足,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本来微露怯意的镇南军将士,听到这样的话,无不精神为之一振。 ================================= 从未觉得江南三月末的天气,也可以这么闷,闷到窒息的感觉。 弓箭手陈阿岭,现在正站在进贤门一带的城墙之上,紧张地望着对面威名赫赫的“赤脚军”。 从天明时分他捆缚着被发现,便和幸存的一些府兵一起,被严密地控制起来。但也没过多久,听说是武将军的命令,便放了他们出来,一律登上城墙,戴罪立功。 不仅是他们,隆兴府内所有可用的兵丁,都上了城墙。虽然说到打仗,大家几乎都是新手,但胜在人数众多,面对着那些穷凶极恶的“赤脚军”,这才心里多少有了底儿。 对面的“赤脚军”,是在午后开始慢慢地集结的,一拨,两拨,果然象传说中的各种身份都有,甚至还都穿着各自的服色,山贼水寇、叛军、拜香教弟子,看上去颜色混杂,旗帜也很凌乱。 然而他们却有相同的一点:就是都穿着红色的战靴!红得如同鲜血一般的战靴,踩在众人脚下,就恍如一群群刚从鲜血池中趟出的魔鬼,彪悍狂勇、霸气十足! 传说每个加入赤脚军的战士,必须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杀了人,将他的鲜血涂在自己的脚上,借此以示忠诚。 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然而,看看对面,即使是昨日刚刚加入的叛军,都流露出那种嗜血的狂态,仿佛这里不是隆兴府的高大宽厚的城墙,而是,盘中等待分享的美味! “赤脚军”渐渐集结完毕,有人在高声喊话,然后几千赤脚大军,高举手中武器,大喝了一声:“杀!” 陈阿岭觉得浑身一颤,仿佛那“杀”声犹如刺骨的钢枪,一下子刺入他的体内,又慢慢搅动,在凌迟他的斗气。 传说中,赤脚大军有神仙相助、所向披靡;传说中赤脚大军凶残狠毒,抵抗者杀无赦;传说中赤脚大军短时间内集结了几万大军,停留在永州、赣州一带,因此牵引了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四路所有的军事力量,尽在永、赣拼死相阻;传说中,拜香教主肋生双翼,带领千余拜香弟子飞越重重壁垒,直达隆兴脚下;传说中…… 对面,那张众将拱卫的血红的伞盖之下,应该就是号称“拜香元师”的教主大人?他那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本事,应该不是真的吧? 奇怪地,明明不热,汗水还是涔涔而下。 身后传来伍长声嘶力竭的呐喊:“何将军有令,今日守城,凡射出十只箭,赏银一两!刀枪染血者,赏银二两!斩一个赤脚头颅,赏银十两!” 白花花的银子也被抬上了进贤门的城楼,那璀璨的光芒,照得人眼晕。 陈阿岭终于身子一震,被这样的重赏振奋了精神,凝目向城墙下望去。 赤脚军似乎并没有把隆兴府城放在眼里,他们甚至连像样的攻城器具都没有来得及造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先冲上来的,就是昨日丰城的叛军。 他们的任务,就是扛了后边友军装好的土包,把东西,投到护城河里。 陈阿岭发一声喊,跟身边的弓箭手一起,把箭矢象雨水一样向下射去。 这些箭,都是从隆兴府的库房里新近搬运出来的,数量很多,质量也还不错。只是弓手们的情况,有些不大妙。象陈阿岭一样被抽调到府兵队伍中去的,已经是弓箭手中的精华所在,而镇南军很多的士兵,平日里缺乏练习,现在面对着近乎疯狂地一涌而上的敌军,大多难以拿捏射击的时机和准度,明明敌军还未到射程,很多箭矢就亟不可待地发射到了空地之上,而等敌人真正到了面前,反而箭羽稀零,难以为继了。 所幸箭多,陈阿岭机械地装填着箭支,机械地发射,看着昨天还是同袍的那些丰城守军一批批地跑上来,一批批地倾倒着砂土,也一批批地倒在了他们这些人的弓矢之下。 仿佛又回到了昨日的夜晚,举弓射向镇南军将领的那一个瞬间。 不过,陈阿岭也知道,这是不一样的,面前的,是敌人,是要攻城要杀掉自己的敌人。 敌人甚至没有对丰城的军队进行掩护。似乎就是在看着他们之间互相残杀,等待着城上的箭羽用尽。 渐渐地,护城河被土包和尸体填平了好大一段距离,而攻城的土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起来。 这时候,忽然轰隆隆地炮声响起。陈阿岭惊愕地停下了手里的弓箭,回头看去。摆在城墙角落处的那尊单梢大炮终于开了火,正对着修筑的土山方向。 一个身着铁甲的大汉被烟火呛得连连后退,嘴里还抱怨着:“格老子的,在襄阳的时候看人家玩炮玩得好好地,怎么到了自己,就不是那么回事?!” “邓隼!不懂就不要上去乱动!没看已经派了人在城里搜索镇南军教习用炮的教官么?!”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正是昨夜那些黑衣人寻找的“象女孩子一样漂亮”的少年将军。 “格老子的,不用?!你不用,对面的那些狗娘养的贼寇可不会不用!没看见他们也把大炮推上来了吗?!” 仿佛回应那位将军的话一样,赤脚军的填土士兵已经回撤,接下来,正式进入了炮火对攻的阶段。 不知道赤脚军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炮手,丰城里被搜刮去的大炮,本来就多,七梢炮、撒星炮、座石炮,横列排布,加上又有几百强弩辅助,一通矢石如雨,直向隆兴城墙上攻来。 霎那间,原本兵士密布的城墙上一片混乱,不知道谁发了一声喊:“完了!命没了还要屁赏!”顿时人人胆颤,个个自危,都向着城下涌去。一时间,踩踏拥挤而死者,不计其数! 陈阿岭也慌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这么多年行伍生涯养成听号令的习惯,还是让他成为了停留在了城墙之上为数不多的兵士之一。 “站住!都给我站住!”青岚声嘶力竭地嚷着,然而她的声音在喧嚷的人群中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越来越多的军士拥挤过来,连带裹挟着她,一起,涌向狭窄的石梯,涌向,不可知的命运…… 第46章 47推到 “都给我站住!”一声断喝传来,声震远近,也镇住了喧闹拥挤的人群。 同样的话语,不同的人说出口来,果然有不同的效果!青岚暗暗感叹着,和周围的人一起,立住脚,用虽是俯瞰,却带了些仰望效果的目光,望着城下那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武将军。 “立刻回到城墙上去!敢擅离者,死!” 伴随着他这句斩钉截铁的宣告,几个企图悄悄靠着城墙边溜走的士兵,被一剑穿喉! 下城是死,那么,留在城墙上呢?兵士们这才注意到,那些敌军的炮手,仿佛也并不专业,那些各种各样的炮弹,不是过了,就是近了,真正落在城墙上的炮弹,微乎其微。 兵士们终于在一些士官的带领安排下,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主将何长安,也拭去满头的汗水,回去继续他的调度指挥;而青岚,松了一口气,看着武青带回来的那几名炮兵教官摇摇摆摆,走过去装填炮弹,开始试炮。 武青路过青岚身边的时候,冷冷地说了一句:“真是个麻烦!你的那些侍卫呢?!” 青岚一窒,武青虽然明显对她没看得起,但也还从未当面如此无礼过!不过……自己毫无打仗的经验,又没有武功傍身,这样冒冒失失闯上城墙来,也的确算得上是个麻烦累赘了。 话虽如此,被人当面说成是个麻烦,青岚还是有些挂不住,执拗的小性子发作,没有理会武青,继续停留在城墙之上,四处游荡。 而此时,那些黑狼卫,也在四处寻找青岚。方才青岚给了他们一份名单,说是刚刚得到的敌军奸细名录,命令他们不惜代价立即处理,还要尽可能不要让其他将士发现,影响士气。这样的事情,旁人去自然难以完成;而这项工作又要求尽可能地迅速,因为正是双方交战,晚一分,便可能是城破人亡之局;因此,看青岚意态坚决,身边又有邓隼等人在,郑石这才答应分散了黑狼卫到各处刺杀内奸。 任务倒是轻松地完成了,但还没有等他们赶回青岚身边,便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郑石懊恼地几个纵跃窜上城墙,完全不理会周围兵士骇异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小侯爷的背影。 其实隆兴府城破与否关他们什么事呢?即使城破,他们也完全有能力保护好小侯爷的安全。 到了这时,双方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隆兴府有了专业的炮手以来,城下的那几尊大炮,反而成了被攻击的目标,一番轰炸之后,赤脚军临时弄来的火炮,终于都哑了火。 只是城上的局势,却也没有因此而缓解。 火炮使用起来费时费力,需要弹药的装填,需要等炮膛冷却,几名炮手虽然专业,但终归人数太少,不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此时几个人轮流在几个炮台之间跑着,已经达到了他们所能够做到的极限。 相反,方才隆兴城上一番变动,却使得赤脚军赢得了大量的时间:云梯,已经从容架起;攻城的士兵,分成几路,顺着高高的云梯,向上爬去! 陈阿岭已经弃了弓箭,操起备在一边的长枪,向着一个爬上来的敌军刺去!那人一纵身,陈阿岭的枪尖便刺中了他的小腹,接着一推,敌人便被推出了城墙。鲜血喷溅出来,伴随着惨叫声,打湿了女墙的垛口。然而就在同时,又有敌人趁着他们防守的空隙跳上来,大刀横砍竖劈,霎时便有一个守城军被钢刀砍中,头颅劈成了两半,身体还在地上乱扭。陈阿岭和另外几个同伴冲上来,把那个悍勇的赤脚军围在当中,长枪乱舞,生生把他扎成了个马蜂窝!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害怕了,只知道,守住了城头,或者还可以生,但让这些人上来,自己只有死! 然而方才那阵慌乱带来的负面效果实在是太大了,守住了这边,那边也控制不住,赤脚军骁勇好斗,以一当十的名声果然不是虚传,几架云梯集中攻击这边一点,很快,越来越多的赤脚兵士突击上来,在城墙上和守军缠斗在了一处。 两个赤脚军的将官也在陈阿岭的这段城墙上登了陆,凝练似的长刀挥舞,形成一片光幕,把周围的镇南军兵士包围堵截的圈子逐渐地扩大。 陈阿岭眼睛已经通红,他看得见自己的同伴一个一个在身边倒下,转眼之间,城墙上本来满满的自己人,都已经变成了敌人的刀下冤魂,高大的城墙之上,仿佛只有自己,还在重复着劈、刺、挑、戳的动作…… 当一把敌人的钢刀,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斫入了他的肋骨,陈阿岭终于绝望。他仰着头倒了下去,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后的屠杀…… 武青才帮着那些炮兵教官填炮回来,就已经发现了这边城头的惨状,当下没有丝毫犹豫,他抽出龙吟剑,跃上了女墙,直接向还在云梯上的敌军攻去。 一个赤脚军的裨将正待跃上城头,忽然眼前一晃,高高的女墙上头,出现一把长剑,凌空而至,竟是在全没有防备到的角度,就将他的面门刺了个对穿! 武青没有拔剑,直接横手一挥,连剑带人,便成了一个重型的武器,霎时扫落一片敌军!此时他用脚勾住了女墙的垛口,单手抓住云梯,轻喝一声,用力向前一推! 于是整个隆兴府,对面的赤脚军,都在愕然看着这样一幕:一个身穿金甲、恍若天神的将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高高的城墙顶端,以一人之力,眨眼间掀翻了几百斤重的云梯! 赤脚军停留在云梯上的士兵咕噜噜翻滚下去,五六丈高的城墙,掉下去的人立刻成了肉饼。 武青却还未停顿,沿着女墙,脚步疾行,随走随杀,随杀随掀。片刻之间纵横几百米,掀翻云梯十数个,摔死摔伤赤脚悍兵无数! 此时,已近傍晚,天空一反方才灰蒙蒙的姿态,竟让西方最后一抹夕阳,从云隙间露出了眼睛,把金色的光线,毫无保留地照射在了那个英姿挺拔的战神身上! 青岚被两个黑狼卫围住,防护在城墙的一角,从人群的缝隙之间,近乎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场景,用力去推身前的郑石:“还等着做什么!我这里用不着人!” 一只断臂飞来,被郑石随手一刀挡住,却还是鲜血飞溅,喷了青岚满头满脸。 “真的不用我保护么?” “快去!” 郑石也被武青悍不畏死的刚勇震撼住,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违背了自己刚刚作出的决定,吩咐一声:“保护小侯爷!”自己也纵身跃出,正好和武青同时到达了那已经被赤脚军控制住的城墙段。霎那间数十个人围拢过来,刀剑长枪,直直往两个人身上招呼! 陈阿岭意料中的死亡并没有马上来临,反而是身边的赤脚军一个一个随着他躺倒。方才那个地狱恶鬼一样凶残的赤脚将官就摔倒在了他的身边,胸前血肉横翻,脑袋也被削去了半片头皮,却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阿岭努力翻动了一下自己的躯体,从靴筒里抽出了他私藏的匕首,狠狠地扎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一只手拖住了他的脚,把他从死尸堆里拽出来。青岚对身边仅剩的一个黑狼卫说:“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第47章 48仔细一想 夜色,终于和着众人的心意,来临了。双方心有余悸地收了兵,开始盘点各自的伤亡情况。 何长安满脸欣喜地前来报告,说因为这次战斗主要集中在进贤门这边,所以损失兵力极为有限,敌我双方的伤亡居然差不多达到了一比一的关系,真是从赤脚军叛反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定要报上朝廷,向各路军马炫耀炫耀。 青岚看了看武青,见他紧锁眉峰,坐在一边,不由问道:“武将军的那五百亲兵,明日当真可到么?” 武青点点头。“只要敌军夜里不来袭城,守到天明,大事可定。” 何长安却脸色却骤然黯淡了下去:“五百亲兵?!难道,这就是先前武将军所说的,襄阳方面的援军?” 看青岚点头,何长安方才的满怀喜悦便瞬间消失了。先前他能够答应留下来守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武青反复强调的,只要守到明晨,即有援军到达。而这个消息,他也无数次地重复给了属下,以求大家安心。 然而,这所谓“援军”,居然只有五百么?和对面的凶残的赤脚军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 也不能怪他嫌少,从今天赤脚军攻城的情况来看,似乎并未完全发力;况且赤脚军的传统,从来是越打人越多,什么山贼水寇,听说赤脚军所在,便会纷纷来附;至于己方……即使不统计逃跑数额,也没有什么增加的可能。指望周围州县的驻军么?他不抱这个奢望,那些军队,如果不来反投赤脚军,就是好的了!而都督涂凌,带着镇南军的主力,远在赣州,也没有可能回援,就是真舍不得隆兴府,也要顾虑撤军之后,赤脚尾随长驱直入不是?! 原以为真的有襄阳忠义军来援,可现在…… 算了!何长安跺一跺脚,事已至此,后悔何益?只希望这个消息不会传到其他将士耳朵里,大家在这个天神一样的武将军带领下,多坚持几天罢了! 青岚看着何长安的表情变化,心中好笑。她对武青带的那五百亲卫,还是十分有信心的,何况,还有武青和邓隼、众位黑狼卫在。熬过今夜,便是黎明,她深信不疑。 “何……大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到隆兴城里好好逛逛?今儿守城结束,正好履行你的诺言吧?”她杏眸含笑,调皮地拉着何长安的袖子。 何长安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询问目光投向武青。 武青从桌子上的各部伤亡情况报告中抬起头来,扫了青岚一眼,见她脸上的血迹早已洗去,身上一袭白袍清清爽爽,便也笑了一下。 “何将军把今夜的斥候和卫哨都安排好了吧?” “末将已经安排好了。” “那何将军就带着小侯爷逛逛去吧。这里有我,不碍事。” 何长安真是服了他们两个人处变不惊的态度。想当初刚刚听说赤脚军要来的时候,他也没特别当回事,但那是因为自己光杆一个,又有军队在手,随时可逃的缘故。如今这个敢在女墙顶上抡尸体的武将军,还有不会什么武功偏偏喜欢四处乱跑的小侯爷,也真真让他刮目相看。 青岚跟着何长安一出门,守在门口的几名黑狼卫立刻跟了上来。青岚回头对他们笑:“郑石,你带着几个兄弟先去休息一下吧!这一天也累了,明儿也许还要上阵呢!” 郑石只是固执地摇摇头。 “我这里有何将军在,怕什么?”青岚继续温言相劝。 郑石想了想,回头吩咐几个黑狼卫回去休息,但他自己,还是留了下来。怕什么?在城墙上的时候青岚就这么说,结果呢?第一次留下她,那个粗人邓隼根本就没有留意过她的安危;第二次留下她,她却带着黑狼卫去抢救伤兵! 青岚见到底说不动他,也只得随他。不过郑石知道她和何长安是旧识,怕他们有事要谈,所以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并不上来打扰。 隆兴今夜,倒是清朗天气,月牙弯弯,繁星点点。 青岚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虽然还是浓重,但总算不是十分的令人作恶。看看宵禁之后空旷无人的街道,她笑着对何长安说:“我们还是先去城墙边上看看吧!” 守城的军队正在离南门不远的前营开伙。一片火把,把四处都照得亮亮的,兵士们的状态与昨日的情况已经迥然不同。虽然很多人还没有放弃逃跑的念头,可是武青的悍猛、敌人的失利,都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有兵士看到何长安到来,积极地向他行礼,也有的兵士,端着盛满肉汤的大碗,远远地对他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何长安隐隐感到骄傲,越发觉得青岚的决定做得很正确。在今天战斗一结束的时候,青岚就让他把银子按照各兵丁报上来的数目发下去,而且除此以外,还要每个人多加赏银二两,即使是根本没有上阵厮杀,守其他城门的也是一样。 这样发自兵士内心的拥戴和景仰,他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青岚也有些受宠若惊。因为她发现那些认出了她的人,对她,报以的也是热情和敬意;可她奇怪的是:她今天在城墙上,明明几乎什么也没有做? 当然她不知道,军人,最敬的是英雄,今天她满身满脸的血抬着伤兵的模样,早已经改变了她小白脸的形象和皇帝内宠的名声;何况以她的身份,即使她只是有胆量登上城墙,就已经值得很多人尊敬。 走了一阵儿,两人都对己方的士气深感满意,甚至何长安的心底,也渐渐升起了一种让他觉得荒唐的念头:“也许,真的不需要外界的援助,只要武青的五百亲卫一到,就可以把赤脚军驱走,得到大赵对阵赤脚军的第一次胜利?” 就这样一直走到进贤门的城楼底下,仰头看着前方高高飘扬的“何”字大旗,何长安更是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停下了脚步,笑着拍了拍青岚的肩,问:“小侯爷似乎有话要说?” 第48章 49性子使然 青岚的确是有话要说。从发现何长安是旧识之后,她就在心中积攒了很多问题想要一解疑团。 从谢聆春给她的资料中可以看出,何长安,本来是京中权贵子弟,与小侯爷结交,主要还是因为曾经同在翊卫府做侍卫的经历。虽然那时候小侯爷年纪不大,但是吃喝赌已经无所不至,与翊卫府的众侍卫闲来的时候聚众来上几场豪赌,数赢也不在乎。 只是,那时候,和别人相赌,无论是双陆、骰子还是马吊,小侯爷总是赢的时候居多,只有和何长安赌,才经常要输钱。 这倒不是小侯爷赌术精湛,而何长安更加精湛的缘故……只是,别人要输钱,是要巴结这个天下第一实权人物的“养子”,而何长安赢钱,是他还不屑于巴结她…… 两年前,因为什么特殊的缘故,似乎就是同小侯爷有关,何长安被青郡侯一纸伪诏,弄到了江西军中。而何长安在此之后,似乎也不再有从前那种蔑视权贵、骄傲不逊的性子;一步步发展下去,竟然成了如今的军中混混,听见敌人风声就要逃跑的镇南军副官。 青岚对他的经历颇有些好奇,但现在也不是好奇的时候,若是隆兴守住之后,还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询问他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突然之间从京城贬到了隆兴府。如果连血衣卫都不能给出个详细的是由来,那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不过现在,青岚抬眼看了看周围,夜色已深,南门城墙之上,众多守城军士正在忙忙碌碌;远处郑石手握刀柄垂首侍立……人很多,但离开他们都比较远,倒是不虞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关键是,现在是难得的战斗中间休息时光,如果等明日武青那五百亲卫到来陷入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脱…… 青岚抬起头,直视何长安双眸,笑道:“何大哥,你仔细看看我,与两年前你认识的小侯爷,到底有什么不同?” 点点星光之下,郑石略带不安地在一边交换着站立的双脚,他早看出来,这位小侯爷今夜里又不安分了。那会儿,连谢公子的催促小侯爷都置之不理,不愿意回到客栈里去休息,偏偏要和这位何将军来深夜逛街!说起来,和小侯爷青岚这么长时间相处,郑石对他的印象从一开始的不屑,到现在隐隐地,还算有些欣赏了。尤其是白天在城墙之上,他罔顾自己的安危,一定要自己去相助武青;又不顾血腥,亲自上阵救人……不过,就算他千般好,可他这种近乎变态的爱好,还是让郑石,觉得很……寒。 说起来,陛下待他,算得上情深意重了,别的不说,就是他们这八名黑狼卫,如此隐秘的存在,几任帝王精力和心血的堆积,就这样派遣来保护他的安危,还不用报告他的任何举动!而他回报陛下的呢?从离京上路到现在,没见他对陛下有片言只语的感激和惦念,只看得见,他的侍卫和男宠吃醋、夜夜不空房、勾搭武将军,现在又……大庭广众之下,与何将军上演暧昧大戏!难道只要是气质形貌出众的男子,他都不肯放过?!这叫什么呢?郑石不自觉地给青岚用上了两个偏女性化的形容词:水性杨花、红颜祸水! 面前的情景,落在有心人眼中,的确是够暧昧的。青岚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何长安,试图利用她的“小韶子”加催眠术的绝妙组合,来求得对方的一句话。 她和那个小侯爷,到底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何长安也深深地望进青岚的眼睛里,对方的认真和执着让他惊愕,他在全身心地思考着,努力要给对方一个满意的解答…… “小侯爷现在比两年前长高了些……更漂亮了……花钱还是那么大手大脚……好像不如以前那么爱喝酒了……” 青岚不由微微苦笑,这回答什么用也没有,但还是让她记起了一件事: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一天多的时间里,她似乎还滴酒未沾! 依她平时的性子,一天不饮酒,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这一天多以来,精神紧张到了极致,整个人象弓弦一样绷得紧紧的,不提酒倒也好,提到了酒,还真是十分的渴望……这,应该是酒瘾的感觉吧?那么两年以前,那个小侯爷不过十四岁的年纪,难道就已经嗜酒到了她这种地步? 这时,原本寂静的夜空之中,忽然一朵烟花盛开,有兵士在城墙上面大喊:“有异动!何将军,赤脚贼有异动!” 兵士们是早就知道他们到达,所以才会直接向他们禀报,与此同时,这消息也由军中常规的渠道,一层一层直传到巡抚衙门里去。 青岚心中一凛,连忙收了催眠的暗示作用,拉着何长安快步往城门上赶去。 片刻之后,他们已经出现在进贤门城楼的最上层。从这里向对面望去,赤脚军临时扎下的营寨一览无余。 傍晚,双方鸣金收兵之后,赤脚军就在山脚下开始迅速结营。那时候,不懂兵法的青岚,还曾经建议武青带兵出击,趁乱将敌方一举拿下,至少,骚扰一下也是好的。 但当时何长安极力反对,认为己方士气与对方相差太远,让这些没有一战之力的懦弱残兵去偷袭凶戾闻名的赤脚军,无异于送死。 何长安才是镇南军目前的主帅,他这样坚持,旁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不过,青岚还是暗自猜想,如果何长安是现在见识过己方目前的士气之后,或者会觉得傍晚偷袭,如果真的去做了的话,未必没有一点胜算吧? 对面赤脚军的大营,建立得并不怎么合乎兵法上的要求,虽然是依山而建,却没有深沟高垒,只是草草地用长枪挑起了帐篷,弄了几个营地而已。更不要说结阵布防、大营小营隅落钩连……青岚在心里卖弄了一下刚学来的兵法知识,然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仿佛从赤脚军开始攻城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粗粗落落,似乎在兵法上头并不在行,又似乎,并不把对手看在眼里。 是,他们有这个本钱,积威之下,很多城池都没有一抗之力,甚至,隆兴,如果不是武青和她及时赶到,也就是个不战而降……双方士气相差太大。可问题是,他们的那种强悍、必克的信心,在最开始的时候,又都是哪里来的呢? 对面赤脚军大营之前,有一片空地,方才兵士所报的“异动”,就发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