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扉页》 第1页 [现代情感] 《燃烧的扉页》作者:也稚【完结+番外】 文案 1. 原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早已写满他们的曲折与浪漫。 2. 荒诞的青春,你是我最后一支歌。 漫长的余生,你是我永恒的扉页。 *年龄差12岁;HE *封面英版名 FLAME n.情人 v.燃烧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琊,叶钊 ┃ 配角:波落落卡乐队,唐季飞 ┃ 其它: 第一章 “Encore!Encore!Encore!”[1] 场馆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们振臂呼喊,翘首以盼着乐队返场。舞台只亮着一束幽蓝的光,隐约可以看见中央架着的立式麦克风,还有旁摆着空的矿泉水瓶,随着呼喊声微微颤动,最后打了个旋,倒在了地板上。 霎那间,尖叫声从前排浪潮般的往后倒去。 舞台灯光亮起,四个人接连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长相俊美的女人,穿着墨绿色丝质衬衫,扣子开到胸口,露出奶白色的肌肤。她只是站在麦克风后,就抢夺了所有的视线。 台下有人大吼,“Camellia!我爱你!” 李琊手握麦克风,灰蓝色眸眼往地下扫视一圈,飞快地讲了句“我也爱你们”,便从后裤兜里拿出了一只口琴。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场馆里传来口风琴婉转悦耳的声音,人群渐渐安静。不一会儿,鼓点敲响,贝斯和吉他也加入进来。 李琊放下口琴,取下话筒握在手中,再次开口,空灵又略带沙哑的声线和独特的腔调穿过电缆,浸入每个人的心。 交错的暗色调光线里,她随旋律肆意摆动,一头柔顺长发飞舞,握着麦克风的手如少年般纤细;偶尔垂下眼,长睫毛也跟着落下;唱到动情处,她会蹙起眉头;一切仿佛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岁月没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人群里爆发出呼喊和掌声。在这久久不停息的躁动中,舞台灯光逐渐熄灭。波落落卡乐队的世界巡演在火奴鲁鲁的这间live house落下帷幕。[2] 后台休息室里,鼓手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问:“你们准备在夏威夷待几天?” 李琊从橘色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正要答话,被鼓手一句“没问你”堵了回去。 贝斯手盖上乐器箱,抬头说:“听山茶的。” 吉他手也说:“听山茶的。” “夏威夷的风景多好啊,现在回重庆不得热死。” “你是怕被旱死吧。”吉他手的荤话惹得大家笑了起来。 “山茶肯定明儿一早就回去了。” 李琊抖了抖烟灰,“谁说的,我打算在这儿待一周。”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吉他手问:“这回不飞奔回去了?” “你没听经纪人说?”李琊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齿。她笑得明媚,一张有着深邃五官的脸顿时变得柔和,甚至还有着少女般的甜蜜。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鼓手拉开门,工作人员说:“记者来了。” 波落落卡很少接受采访,不是为了保持神秘(虽然这样做确实给他们添上了神秘色彩),只是想与媒体保持距离,准确的说,他们讨厌那些傻问题,尤其是李琊。这回乐队成立十周年,除了巡演外,唱片公司替他们接了一些重要的采访,他们没法拒绝。 记者摆好摄像机,说:“我们开始吧?” 四人坐到斑驳的牛皮沙发上。李琊坐中间,旁边挨着吉他手,金色超短碎发反而衬得她更具风情。鼓手体格高大敦实,粗旷的小波浪长卷发垂在肩上,不了解的人大约会误以为他是重金属乐队的。贝斯手离他有些距离,靠在沙发扶手旁,沉默寡言的脸颇有些禁欲气质。 这四人拆开来看,各具风格,好像怎么也没法联系到一起,可他们聚在一起,氛围偏又分外和谐,让人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这才是波落落卡 。 摄像机上的时间在跳动,记者坐在四人对面,提问说:“提到波落落卡都会想到口琴,你说口琴就像你的情人,演出的时候,你也从没换过这支口琴,能否讲讲它的故事?” 李琊看着手里的口琴,说:“这个故事太长了。” “我相信,不会比波落落卡这十年的故事还长。” 吉他手把烟递过来,她就着被染上梅子色唇印的滤嘴抽了一口,“要听爱情故事?” 烟雾缭绕,越过汪洋,来到西南一座山城。这里的楼宇从山上一直延伸到江畔,公路和桥梁盘根错杂,阶梯长长好似看不到尽头,雾气里始终飘散着油辣子味儿。 李琊从出生到二十岁一直被囿困在这儿,说是囿困,其实她本人毫无察觉,那时她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大学生,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1]Encore:返场再唱,即安可。 [2]Live House:现场演出室内场馆,一般只能容纳几百人。 第二章 李琊做了长长一个梦,梦里她尽情歌唱,无数欢呼朝她涌来。 她盯着倾斜的天花板,灰蓝的眼眸好一会儿才聚焦。 琼·杰特在她耳畔不厌其烦地唱着,“I don't give a damn about my reputation!You're living in the past, it's a new geion.A girl do what she wants to do and that's that I'm gonna do……” 第2页 (我毫不在乎我的名声!你活在过去,但现在是新的时代。女孩子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是我将要做的。我才不会在乎我的名声。) 李琊扯下耳机,揉了揉被音乐浸了数小时的耳朵,掀开厚重的冬被,赤脚踩上冰凉的强化木地板,缩了缩脚趾。 窗边的暖气片炉不知何时停止了工作,她伸手摸了摸,拔下插头,呢喃道:“又坏了,怪不得这么冷。” 窗户上的紫色塑料玻璃纸多处脱落,透过裸露的窟窿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令人分不清晨昏。幽暗光线照亮方寸之地,书架上整齐码着磁带、唱片、琴谱,对面的立式钢琴上罩着蕾丝编织毯头,乐队和摇滚明星的海报贴了满墙。 门轻轻合拢,李琊打着哈欠走出阁楼。 转角到楼下,客房的暧昧灯光从门缝倾泻,门前的年轻女人画着浓妆,穿着刚遮过大腿的毛衣和劣质黑色丝袜。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露出黄牙,“你们这儿的?” “打什么主意呢,那是我们老板幺儿。” 走到底楼,墙上挂钟时针指向三点,厅里坐满了人,暖气混合着浓重的烟味,麻将洗牌和客人说笑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琊站在最后一步台阶上,四下张望。她顶着蓬松的黑色短碎发,深深眉骨和收紧的颧弓显出东欧基因,身上的棉衣于她过于宽松,下摆刚刚遮过大腿,露出纤细的小腿,似是肌肤苍白的漂亮男孩。 有人瞧见她,同对面的女人说:“兰姐,你幺儿来了。” 李铃兰回头看去,“大下午睡觉,喊都喊不醒。” “小姑,阁楼的暖气坏了。”李琊走到她身边,从放茶水的架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 “起来就抽烟。”李铃兰往她手上拍了一下,“跟我说做什么?你打电话让师傅来修。” “我就要抽。”她说罢拿着烟就往吧台走。细细看去,她那有棱有角的唇峰和微微往里收的下巴,同李铃兰颇为相似。 牌桌上的人说:“都说女大十八变,兰姐,你们女儿越长越漂亮了,那什么混血就是不一样。” 一人惊诧,“混血啊,哪里的混血?” “俄罗斯人,是吧,兰姐?” 李铃兰笑笑,打出一张牌,“她妈妈是俄罗斯人。” 那人又说:“不得了!都说俄罗斯女人最好看,山茶妹妹长大了还得了。” 另一人说:“我之前还以为是你的女儿,她跟你长得还挺像的。” 李铃兰掸了掸手上的烟,“你这话说的,可不就是我的女儿。” 剩下半圈打完,她起身给等候的人让位,招呼服务生过来添茶。 等李铃兰往吧台去了,牌桌上的人讲起闲话,“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怎么从来没看到过她妈老汉。” “真不是兰姐的小孩儿,是她大哥的。妹妹也是造孽,从小就没得爹妈。兰姐也是心肠好,一个人把小孩儿拉扯大,现 在四十了都没结婚。” 这人坏笑道:“意思是我们还有机会。” 旁边的女人哼笑,“有什么机会?对面大饭店老板是她相好。” “不是吧,老唐不是有老婆吗?好像儿子都二十几了。” 另一人说:“在别人的场子莫说这些,打牌打牌。” 八卦是繁殖得最快的病毒,李铃兰对此免疫,她就早就习惯了被人议论,即便听见也当做没听见。来即是客,她没道理得罪客人。 李铃兰将半截手臂搭在吧台上,“师傅说什么时候来?” 李琊把听筒放回座机,“明天来,他在大坪帮别人修电视,赶不过来。” “那怎么行,你晚上怎么睡?” “多盖一床被子啰。” 李铃兰点头,“那你现在跟我去趟保险公司。” “去保险公司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买保险。” 李琊疑惑,“什么保险?” “有个项目我觉得还不错。我买一份,也给你买个保险。” “你不知道保险都是骗人的吗?再说,我也不需要。” “什么骗不骗人,是大公司的正规保险。” “多少钱啊?” “一共二十来万。” 李琊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保险这么贵?” “几百万的保险都有,有什么奇怪的。” “你这是被骗了吧……”李琊狐疑地看着她。 “你傻啊,到期了这笔钱是可以退回来的。”李铃兰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来,微微一笑,“亏得我前两天车子抛锚,遇见了小叶,才想到这回事。” 李琊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什么抛锚,什么小叶?” “当时我在高架上,手机又没电了,叫天天不应,还好小叶从那儿过路,帮我叫来拖车,又一路陪我把事情办完。” “然后你知道他是卖保险的,为了答谢他就答应卖保险?” “也不是答谢不答谢,我看他心地善良,人又长得好看,仪表堂堂,以为是个低调的小开,就多问了两句。这事儿我已经谈好了。” “那卖保险的话也能信?你被骗了吧。” “人家犯得着骗我?我这辈子就只被你这个小骗子缠住了。”李铃兰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以为我想花这么多钱,还不是为了你。” 第3页 李琊拂开她的手,“我不去。” “你不去谁来签字?” “你帮我签了不就得了。” “你已经成年,我怎么能替你签字。”李铃兰见她态度坚决,“那这样,晚上我叫小叶一起吃饭,你过来把字签了。” 李琊敷衍应下,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腿大喇喇翘在吧台上。 李铃兰叹气,“女孩家家的,总跟个小男孩似的。” * 傍晚,李铃兰走进饭店,一袭裹身黑色连衣裙,轻薄蕾丝半掩着酥胸,身姿婀娜,引来男男女女的复杂目光。 李琊跟在她身后,无法避开这些视线,只好挽着她走快些。 两人在包厢坐定,李琊说:“小姑,你能不能别这么招摇?” 李铃兰瞧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穿这么紧的裙子,不要擦这么艳的口红。” 李铃兰笑笑,“山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性感就是女人的武器,那是多少人想要都没有的。” “噢。”她扯了扯嘴角,“卖保 险的什么时候来?” “小叶啊,刚给我打了电话,这会儿快到了吧。” “我倒要看看这个骗子有多仪表堂堂。” 不多时,服务生推开包厢门,一道身影走近。 “骗子来了。”李琊抬眸,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这哪儿只是仪表堂堂?男人利落板寸下一张俊朗脸庞,土到掉渣的西装似大牌当季新款,服服帖帖熨在他身上。难怪李铃兰入迷,这样的人,只怕视财如命的人都愿为他散尽千金。 “骗子?”叶钊抬起眉梢,轻笑道。 李琊咳嗽起来,李铃兰抚着她的背,同他说:“小孩跟我讲笑话呢。快坐。” 叶钊在李铃兰旁边落座,“兰姐,您侄女?” 李琊笑笑,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不会下一句话就是‘你是混血’吧?” 叶钊也笑,微微眯起眼,像只大猫,“你是混血?” 李琊斜睨他一眼,“小姑,你看,这些人说辞都一样。” 李铃兰赔笑,“怎么说话的,叫叶叔叔好。” “他保准还不乐意我叫叔叔呢,这么年轻,有三十吗?” 叶钊仿佛听不懂她话里的明朝暗讽,好脾气地说:“今年三十二。” 李琊撇嘴,“也就大我一轮嘛。叶叔叔好啰。” “李小姐好。” 她嘁了一声,心道装什么洋腔,还“李小姐”,直接说Miss Lee得了。 “叫她山茶就是了。”李铃兰补充道,“小名。她出生的时候,家里的山茶花开得很好,我们都觉得是吉兆。” 李琊听着她数十年如一日的说辞,接话道:“不过我小时候体质不好,总是生病,就又取了个男孩儿的名字。” 叶钊正用茶水涮碗,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男孩儿的名字?李琊是哪个琊?” “琅琊的琊。”她用手撑着下颌,直直望着他,“叶叔叔的名字怎么写?” 她把“叶叔叔”三个字念得极慢,清脆的嗓音生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叶钊还未开口,李铃兰就抢先说:“李大钊的钊。” “噢,叶钊,文文雅雅,好名字。” 他笑笑。 李铃兰笑她,“你又懂了。就是给你起了个男孩儿的名字,性格也跟男孩儿似的。” “谁说女孩就该怎样,男孩又得如何?性别又不是我们自己能选择的。”她侧头看他,“叶叔叔,你说是不是?” 他还是笑笑。她却恍然觉得,这一刻,他的眼里才有了些温度,或许,或许只是她的错觉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标题及曲目:《Bad Reputation》 琼·杰特 第三章 餐食传上桌,李铃兰为叶钊斟酒,他连忙接过酒瓶,“兰姐,我来。” 两人碰杯,谈话间一杯接一杯,身体愈靠愈近。 李琊想,谈定了事还喝什么酒?兰姐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偏偏这人还附和。 她不是生在温室的娇女,早已摸清这世道是原始丛林的本质,人人都是身披“爱与和平”的野兽,满心却是“欲望和金钱”。越是叶钊这样好看的人,越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她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可乐,糖水灌满口腔,吞入咽喉,小女孩的那一丁点儿旖旎幻想也随之消逝。 玻璃瓶里的可乐已然见底,预告饭吃到尾声。叶钊拿出保险单,李铃兰抬手说:“不好意思,上个洗手间。” 主人公离席,剩下两双眼睛,你望望我,我看看你。 许是觉得气氛诡异地可怕,叶钊摸出烟盒,抖了一下,一支烟冒出头来。 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他抬眸,“你要抽烟?” “你给我,我就签字。” 他弯了弯唇角,把烟盒递过去。 李琊抽出那支冒头的烟,衔在嘴里,冲他挑了挑眉。 叶钊失笑,凑过去,“啪嚓”一声点燃火机。 她越过火苗看他的眉眼,还未看清,火苗消失,只剩莹莹一点烟头上的星火,他也坐了回去。 但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吐出烟雾,把烟夹在指缝里,“怎么,没见过女孩子抽烟?” “见过不少。” “想来也是。” 第4页 李铃兰出去的时间比预想的还久,想来是去埋单了,正好给足了她偷偷食烟的机会。 一支烟燃过半,李琊说:“你不抽?”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她瞳孔紧缩,迅速将烟递给他,差点烧到他的腕表。 “久等了。”李铃兰笑着走进来。 叶钊吸了一口烟,“哪里。” 李琊的心怦怦跳,也不知是不是怕被发现。她只看见那支烟在他饱满的唇珠中央压了压,像压在她心口,跟随心跳的节拍,重重落下,又失重般脱离。 李铃兰在他们中间坐下,隔绝开她的视线,惊讶道:“你也抽烟?之前都没看见。” “抽得少。”他夹着烟的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把文件直接推到她前面。 李琊再一次看见他,看见他的侧脸隐在烟雾中。那烟雾不再是可憎的二手烟,变成了可见的雄性分泌素,描绘着男人冷静面容如何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像是被施了魔法,竟一句话也不说,乖乖签下大名。 “山茶,你不是还要练琴?你先回去吧。”李铃兰的朱红色指甲覆上手肘。 李琊自然懂得这个暗语,慢吞吞起身。 包厢门合上,她还想说什么,掀开门缝,看见李铃兰倚在叶钊耳畔说话,他低头看她,一手撑在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看过来,她未触及就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那是她见识过却尚未踏足的动物世界,处处蕴藏危险气息,教她靠近不得。 * 李琊坐在茶楼门口,看着墙上的挂钟,想到送入男人口中的半支烟,烟瘾越发难捱。就在她要去吧台偷偷拿烟的时候,一男一女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叶钊的衬衫纽扣完完整整,李铃兰的盘起的长发完完好好。李琊心想,很好,不用担心干爹醋意大发,祸殃鱼池。 李琊从叶钊手中接 过搀扶李铃兰的重任,“怎么喝这么多……” 叶钊目光澄澈,像个滴酒未沾的人,“讲起你小时候,她高兴。” 李琊心里暗笑,李铃兰又拿那套编造的心酸往事赚男人怜惜了。讲家道中落,讲大哥同俄罗斯女人私奔,讲如何把山茶一手带大。故事真真假假,甚至连小名的来历都不知可信不可信。山茶的俄语读作卡蜜莉亚,卡蜜莉亚,这个温温柔柔的名字,她却从未听人念过。 叶钊说:“兰姐,我先走了。” 李铃兰痴痴地笑,“下回再聚。” 等他消失在夜色下,她立刻站直了身子,下评语道:“是个人精。山茶,你要是遇上这种男人就躲得远远的。” 李琊不解,“什么?” “不怕男人不解风情,就怕他们油盐不进。”李铃兰连牙根都发酸。 “只能说明你不是他的大客户。” 李铃兰睇她一眼,“你说得对。还是钱没到位。” * 临近午夜,一楼厅堂里的客人只多不少,二楼包厢里的欢声笑语也片刻不停歇,更莫说三楼客房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叫嚷和吟哦,一浪高过一浪。这座身处背街的茶楼像古老而隐秘的清朝老太,费力地拉扯着筋骨,脸上厚重的白粉簌簌抖落,暗中嘶哑,随时会倒下。 唯有门扉紧闭的阁楼安安静静,可这些喧嚣还是顺着风从犄角旮旯里灌了进来,传入李琊的耳朵。她蒙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翻身起床,走到书架前找唱片,不小心踢倒了立在一旁的浅棕色的木吉他。 木吉他是Gibson牌某个不知名的型号,表面上过蜡,保存得很好,尽管有不少颠簸过的痕迹。据说,这把吉他的年岁比她还大,也是据说,这把吉他是她父亲留下的。 父亲热爱摇滚,北漂,结实志同道合的俄罗斯女青年,最后不幸遭遇意外。她的身世都是从李铃兰那里追问来的,她曾深信不疑,直到十二岁。 十二岁时,李琊听见李铃兰与男友吵架。 男人诘问:“你还要帮你大哥养孩子到多久?” 李铃兰说:“你以为我想扮演单亲妈妈?找不到他我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他早就死了。不想和我过就滚,滚啊!” 她在门背后瞪大了眼睛。哦,原来她是被抛弃的。哦,原来如此。 她没有哭,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早已不懂得哭。 她也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比起三楼那些女人,她实在好命,不用替父母背负巨额高利贷,没有被人诱骗染上毒瘾,更不用在男人身下承欢维持生计。 李铃兰给她优渥的生活,给她所有的爱,费尽心机改写她的命运;就算是这小小阁楼也要为她摆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 * 通宵一整夜,李琊白日补觉,睡得昏沉,暮色降临才醒。她看了眼时间,裹上大衣,匆忙出门。 李铃兰叫住她,“去哪儿?饭也不吃!” “去Live House。” “不是让你别去打工了,零花钱不够用?” “不是,今天有演出。” 室外冷风彻骨,李琊裹紧了棉衣,走过两条街,来到商厦负一楼的Live House。 场馆所属的整面外墙绘满美式漫画风格的涂鸦,门边的墙上支一盏灯箱,上面写着“Nutshell Space”——果壳空间。 店名取意自《哈姆雷特》的台词,“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我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 第5页 老板秦山讲出这话的时候,李琊笑他又没 看过什么书,还胡诌莎士比亚。 他乐呵呵地说:“你还大学生,莎士比亚说没说过这话都不知道?真有这话,是我一作家朋友起的。” 他整日胡言乱语,没个正形儿,她自然当他胡诌。 Live House在大陆兴起不久,不管是国内国外,知名小众,来此的乐队都不多。没有演出时,果壳会举办一些主题活动,例如“回到千禧年”,“唱片分享夜”。 有别于传统酒吧,果壳逐渐成为本地新潮男女钟爱之地。不过看似热闹,Live House赚取的利润却比Club或Bar低得多。秦山只得不停往里砸钱,维持正常运营。 自果壳四年前开业起,李琊就常常去玩,念大学后,她假期也去兼职,帮忙检票,或调试设备,偶尔也充当调酒师。 李琊推开厚重的双开门的右扇门,看见秦山将长发束成马尾,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 她还没来得及招呼,就听秦山玩笑道:“山茶妹妹,等你好半天了,我饭都吃了两回。”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撑死你最好。还有,谁是你妹妹。” “我们都是山字辈,怎么就不是一家人。” “我大名哪有山字。” “小名也是名字。” 吧台后新来的调酒师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奇地问:“你不是叫李琊么,小名为什么叫山茶?” 这个问题讲下去就得说到她的父母,她敛了笑,只说:“山哥知道。” 秦山接话道:“小名哪有为什么,我都说不清楚我小名为什么叫毛毛。” 李琊被他逗笑,“你小名叫毛毛!” “以前的人说贱名好养活嘛。” “毛毛哥,乐队呢?”李琊朝后门张望。 “在后台,刚刚试过音。” “我还是负责检票对吧?” * 今次演出的是近来颇有人气的硬摇滚乐队,未到七点,门外的空地已聚满了人。 不多时,双开门中的一扇被打开,人群躁动,立马凑上前来排队。 李琊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印章。客人向她出示过门票,她撕下票根后,在他们的手背上盖下印章。她对面的工作人员再用拇指大小的紫外线灯照一下,检查印章是否盖好。场馆封闭,演出时禁烟,有人中途若想出来食言,可凭此印章再入场。 八点,厚重的隔音门后传来呼喊。李琊给面前的客人盖了章,跟着走进门里。 能容纳至多六百人的场馆已近饱和,人挤人,连多拿一瓶330ml的啤酒的间隙都没有;喝酒的人基本站在外围,尤其是饮鸡尾酒的。喧闹的音乐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出,根本不管你站在哪儿,通通轰炸着你的耳膜。 舞台上的人艳光四射,呼喊呐喊,仿佛要把心掏出。台下的人同他们一起,被社会生活压抑的神经在里释放,激动到不能自已。 舞台灯光炫目,鼓点和贝斯的节奏打在李琊心口上,牵引着她的魂魄。 “山茶!” 李琊回头,看见在吧台收银的工作人员。他说:“忙不过来,山哥叫你去帮忙调酒。” Live House重点不在饮酒,调酒师只是个闲职,大多场馆也只提供啤酒。今天调酒师忙不过来,足可见这个乐队的号召力。 “麻烦让一让。”她从人群里挤过,来到吧台。 秦山站在冰柜前,正同身旁的人说话,看见她,连忙说:“一杯金汤力。” 独特的清澈又低缓的男声响起,“不用,我 不喝酒。” 李琊拿起鸡尾酒杯,闻声回头,眉梢一动,“二十万?”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希望大家看得愉快,多多收藏,留言撒花! 第四章 叶钊看见她的面孔,顿了顿,“李小姐。” 他的西装制服换成了高领毛衣,皮夹克搭在手腕上,背脊挺拔,脸上挂着浅笑。 收银那边的点单传过来,李琊朝面前的人挥手,“别在这儿碍事。” 秦山和叶钊应声挪到旁边,高高大大的男人像两个被训的小学生。 她拉开冰柜,单手拎出两瓶1964啤酒,利落开瓶,递给客人。调酒师没给她停下来的空闲,立即又让她清洗器皿。 秦山来回打量二人,“你们认识?” “她是我的客户。” 李琊回头,“我姑姑才是你客户。” 他无视她语气中的怨怼,说:“你和你小姑都是我的客户。” 秦山说:“巧了,这么大个渝中区,怎么你俩就撞上了。” 李琊转身盯住水龙头,“谁要和他撞上。” 待她忙完手上的事情,身后两人早已不知踪影。 她叹气,“翘脚老板,就知道把事情丢给兼职员工。” 调酒师附和道:“山哥就这样。” 两小时的演出结束,李琊看着安静下来的场馆,顿感寂寥。恰时烟瘾钻出来,撩拨她的心口。她摸大衣口袋,软壳烟盒干瘪,半支也不剩。 她从后门走出去,途径正门,半数人还未离去,围着乐队成员,购买唱片,要签名、合影,甚至联系方式。她听过这个乐队的音乐,但算不上歌迷,何况听过现场已经足够,因而对与乐队成员近距离接触毫无兴趣。 她绕过人群,乘扶梯上一楼。 第6页 沿街的副食店紧闭着门,已经打烊,门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李琊走过去,“怎么这个点关门了?” 秦山玩笑似的说:“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个兼职做不做?” “什么兼职?” “我们把这个店盘下来了——” “你们?”李琊看向叶钊,他已经穿上了夹克,棕色皮料什么光泽,显得很旧,但在他身上,就成了别具一格的复古风格。 秦山说:“你们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给果壳起名的就是他。” 她眯起眼睛,“这下暴露了吧?还说你朋友是个作家,结果是卖保险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他是……”秦山话说到一半,讪讪收声。 叶钊递了支烟给他,顺过去看李琊,“你也要?” 没法说“不要”,她点了点下巴,颇有些嚣张。 叶钊察觉到她莫名的敌意,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想深入去探究。他递了支烟给她,又点起打火机,欲给她点烟。 她夺过打火机,兀自点好烟,听见他笑了一声。 李琊瞥了他一眼,“刚才说什么兼职,收银?” 秦山说:“准备重新装修,等货到了,你帮忙整理整理。” 叶钊吸了口烟,“来不及请工人做吧,不要为难妹妹崽。” 李琊看见他说话时唇齿间呵出的淡淡烟雾,垂下眼睑,“什么妹妹崽,真当自己是我叔叔?” 秦山拍了拍她的肩膀,“就是,你没看见平时,她可野了,跟男孩似的。” 街上的灯光从她长长的睫毛之间滤过,在她眸眼里洇出明亮的蓝色。 叶钊静静看她,“行。” 她去看秦山,余光却收入叶钊的侧脸,“什么时候?” 秦山抬手朝店门虚浮一晃,“等基本的装完,过几天吧。” “好。我先走了。”李琊笑笑,“ 二十万再见。” 叶钊弯了弯唇角,“嗯,再见。” * 李琊回到铃兰茶楼,准备报告最新消息,“姑姑,我跟你说——” “三零五。”李铃兰把客房钥匙拿给面前的女孩。 女孩紧抿着唇,很紧张地走上楼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男孩。 李琊不是多话的人,看见生面孔一般不会过问,但这个女孩未施粉黛,一身打扮很是学生气,看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她便问了一句,“新来的?” “哪里敢收学生妹。”李铃兰往楼梯瞧了一眼,“小妹崽和男朋友开房,不敢亮身份证,没法儿住正规旅馆。” “哦……” “你刚想说什么?” 李琊双臂撑在吧台上,“山哥把楼上的便利店盘下来了。” 李铃兰掀起眼帘,“那什么果壳空间经营不下去了?” “不是,他和朋友合伙的,你知道他朋友是——” 李铃兰对此毫无兴趣,打断她说:“你干爹说今年除夕我们一起过,你觉得呢?” 她睁大了眼睛,“一起过?”又压低声音说,“他不跟家人一起过?” “就是和他们一家一起吃个饭。” “干妈也在?被她发现了,到时候不得打起来?” 李铃兰不理会她的话,“他们儿子过年要回来,你还没见过你这个哥哥。” 李琊拨弄着玻璃碗中的糖果,“你觉得好就好,干嘛问我?” “那就这么定了。” 李琊已经开始想到时候真打起来,她要怎么护着姑姑全身而退。想了半天,她觉得最好还是不要一起过除夕,何况每年都是只有姑侄二人一起过,她早已习惯。 而想要告诉姑姑的事情,就这样被她抛之脑后。 * 两天后,秦山来电,像对接头暗号一般神秘地说了个时间。 李琊正在登记住客信息,将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非要晚上,你是猫头鹰?” 电话那头的人说:“大钊晚上才得空。” “……好吧。” 李琊随暮色来到便利店店门口。小小门店镶嵌于各式霓虹灯牌之间,在夜色下毫不起眼。 秦山弯腰打开卷帘门,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李琊走在他身侧,挥开面前的灰尘,捂着鼻子说:“油漆味也太重了。” “前些天才刷好。”秦山摸黑按下开关。 吊顶的白炽灯灯管逐一亮起,十来坪的空间里,地上铺着报纸,货架的零件散落在中央,旁边还有好几个大纸箱。 “干了吗?”李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墙面,自答道,“干了。” 收银台做了半封闭式设计,只能从台面下的一扇小门里钻进去。秦山勾身进去,“组装货架会不会?” “那你干什么,不会坐着当翘脚老板吧?” “你哥是那种压榨员工的人?我来看这个收款机怎么用。”他把一台机器从纸箱里抱出来,放到台面上,掀开薄膜纸。 “还以为只是清扫,这么多要做的。”她拿起螺丝刀,恨恨道,“卖保险的什么时候来?” “我们先做些简单的,把重头戏留给他。” 李琊在地上翻找说明书,“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倒霉朋友。”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秦山忆起往事,笑笑说,“以前还差点组乐队了。” “为什么没成?” 第7页 “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了……后来我也结了婚,就没心思了。” “然后不到一年又离了婚。” “你还年轻,不懂。” “我是不懂。” “等你结婚了就知道了,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她打断他的话,“别。” “也行,谈一辈子恋爱,多潇洒。” 她站起来组装上层的货架,“没什么好玩的。” “诶,你们学校没人追你啊?” 她“嘁”了一声,“没。” “上回你带来看演出那个呢,那个会打架子鼓的。” “那是我朋友。” 秦山检查完机器,走出来拆纸箱,“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儿?” 李琊笑出声,敞开的棉衣,露出里面的黄色笑脸体恤,“非要说喜欢的人,科特·柯本吧。” “谁不喜欢科特·柯本,谁不喜欢涅槃乐队?”他摇摇头,“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在姑娘宿舍楼下弹吉他了。” “老土。”她指了指地上的零件包,“递给我。” 秦山伸手去拿,转头看见门外的人,“终于来了。” 叶钊踏进店里,“抱歉,和客户吃了个饭,拖晚了。” 他穿着乏闷的西服,外面套着那件棕色夹克,围了一条卡其色格纹短款围巾。 李琊颐气指使地说:“二十万,来安装货架。” 他笑着解下围巾,“好。” * 叶钊坐在板凳上,同螺丝钉作斗争,左手上机械腕表的秒针不停跳动。 李琊蹲在他身旁组装小件,也不知是店里太过安静,还是他的腕表太廉价,听见腕表的细微声音,只觉得烦躁。她暗暗深呼吸,命令自己集中注意力做事。 “好了。”她把装好的一格架子递给他,余光瞥见他伸手来接,便放了开来。 却不料他还没拿稳,隔板一下砸在了他大腿上,“哐哐堂堂”掉到地上。 “……不好意思。”她穿过他小腿的间隙去捡隔板。 恰好他也低头来捞,一时间,隔板在离地五寸的地方拉扯。 她抬眸看他,将手缩回,手背不小心在他大腿下面轻轻一拂,像芦苇拂过开来的船只,风一吹就倒了回去,水中只留下船过的涟漪。 他侧过脸去,“没事。” “痛吗?……我不小心的。” 他叼着烟,把隔板按在货架上,“没砸到你就好。” “哦。”李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全部装好了,要把地上的报纸收起来吧?” “我来收。”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烟,丢到秦山喝剩下的啤酒拉罐里,“会用收款机吗?” “会。” “你找找价目表,按上面的编号把东西扫一遍。” “先把这些箱子都拆开对吧?” “嗯。” 李琊走到堆成小山的食品箱前,看见放在上面的两件外套,转头看他。 白炽灯光照着他的背影,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紧紧贴在他背部,肩胛骨处的肌肉因动作而隆起又收紧,衣料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深深的褶皱,恰似一柄弯刀,能勾住所有女人的心底的念想。 感受到她的视线,叶钊看过去,“还有什么问题?”不等她答,又说,“搬不动是吧。我来。” 他走过来,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大小。她闻到他身上的混合着烟草气味的汗味,往边上挪了一小步。 他半蹲在地上,拆开纸箱,把不同的食品每样拿出一件来放到篮子里,神情十分专注。他整理好,又对着价目表检查了一遍,“没有缺漏的,可以拿去录入了。” 李琊觉得他同之前不一样,不再挂着轻佻的笑,也就没有那么令人讨厌了。 第五章 叶钊将报纸整齐叠好,放进即将废弃的纸箱里,走到里间门口,说:“老秦,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山揉着头发走出来,拉住他的手腕看了眼时间,“操!九点了,我睡了这么久?” “还说不是翘脚老板?”李琊朝他皱了皱鼻子。 叶钊替他辩解,“他通宵了,之前一直没睡。” 秦山说:“我是等着打扫。” 她拖长尾音,懒洋洋地说了声“是”。 秦山看她一脸不乐意的样子,问:“饿了没?” “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本来就瘦得前胸贴后背。”秦山说完,唯恐被她打击报复,走得远远的,“要不我们去吃宵夜,我明天来做清洁,请人做也行。” 李琊对叶钊说:“看看你这合伙人,你有得受了。果壳也是,脏活累活从来都是我们兼职生干。” 叶钊笑笑,“你这里做完了没?” “嗯,你要不要看看?” “行。”他走了进来。 收银台里空间狭小,他只能贴着墙站,“你从上往下念,我对照价目表看一遍。” 她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压迫,还有他说话时喷洒在她头顶的热气。她抿了抿唇,“好。”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秦山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下面是膨化类食品……”李琊紧盯着收款机的屏幕,一字一句地说。她额头周围冒出汗,背上发热,干体力活的疲惫,神经现在才迟迟接收到。 等等,干体力活——怎么让人有了不好的遐想。 第8页 山茶,打住,停下,Stop!她听见脑海里警报拉响。 叶钊嗅到奶糖般甜腻的洗发香波的味道,不自在的摸了摸脖颈。听见她说“念完了”,不知何故,他蓦然松了口气。 她双手往前,做了一个准备弯腰的姿势,又站直去看他,“我先出去?” 他往后退,却再没得退,手抚上脖子,“嗯”了一声。 李琊急切地从台面下钻出去,起身时撞到头顶,“咚——”一声响。 叶钊闷笑一声,随即也走了出来,“没事吧?” 她捂着头顶,睨他一眼,“有事无事都不关你的事。” 路边响起车喇叭声,秦山从车窗探头出来,“好没好?” 李琊应了一声,走过去上了副驾驶座。 叶钊锁好门过来,秦山对他说:“我喝了酒,你来开车。” * 蓝绿橙红的灯光一簇一簇从挡风玻璃上流淌而过,时不时照亮叶钊的脸。 李琊问:“你们原来打算组乐队,你是什么?” 秦山说:“我嘛,贝斯兼主唱。” “谁问你了?” 叶钊把车停靠在路边,“到了。” 李琊跳下车,咕哝道:“拽什么拽。” 十八梯老街仍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风貌,青石板铺就的阶梯两侧是瓦盖的吊脚楼。三人拾级而下,走进梯坎火锅。 夜色沉沉,店里的客人却是不少。锅里红油沸腾,对坐的男女沉默地看着彼此;酒瓶摆了满桌,站着划拳的中年人们;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嬉闹着。众生百态戏,在氤氲雾气里上演。 李琊环视周遭,叶钊把菜单放到她面前,“看你想吃什么。” 她在菜单上勾画,“你喜欢吃什么?” “不用管我,先点你的就好。” 她坚持道:“喜欢吃什么?” 叶钊看着她,“是不是我想吃的,你就不点?” 她转了转眼珠,“啊噢,被发现了。” 他漫不经心地说:“那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挑食。” 秦山失笑,“他跟你有仇啊?” 她用筷子剁了剁碗里的蒜蓉,“谁让他骗我姑姑卖保险。” 秦山咂舌,“怪不得交不到男朋友,这么凶,是个人都要被你吓跑。” 这时,厨师端着油锅走来,“妹儿,让一让。” 李琊回头去看,差点撞上滚烫铁锅,忽地,叶钊揽过她的肩膀往后带,她撞上他结实的胸膛。只短短一秒,他的大手就松开了她。 她斜斜楞了他一眼,“痛。” 叶钊觉得好笑,“倒打一耙?” “我乐意。”她还记着刚才秦山说的话,转头道,“交不交男朋友是我的事,你老是这样和女孩子说话,小心再婚无望,打一辈子光棍。” 两个男人对视而笑,不再言语。 * 固定在墙上的大部头电视机里,黄金档电视剧结束,开始重播今日的本地新闻,“第一批公租房将于今年摇号配房,租期满五年即可购房……” 叶钊停筷,抬头去看电视。 李琊悄声看着他的脸。他略显干燥的皮肤,下巴上的青青胡茬,眼睑周围淡淡的黑眼圈,这些对他来说都不再是瑕疵。她必须承认,无论哪个角度,这个男人都好看得过分。 他的视线扫下来,轻轻扬起眉梢,似在问“看我做什么”。 她侧过脸去喝豆奶,耳根微微发烫。 染着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像热带鱼般从旁游过。 叶钊在其中寻到一个格格不入的女孩,出声道:“杨岚?” 女孩看了他一眼,慌忙藏到旁人身侧,跟着人群去到收银台。 李琊看过去的时候,只寻得女孩的背影,问:“你认识的人?” “外甥。” 她看向收银台,那个女孩被周围的人推搡着掏出钱来,一群人气氛有些古怪。 秦山也看出了异常,“那些人是你外甥的朋友?” 那群人吵吵闹闹地走出去,叶钊说:“不清楚。你们吃好了?” 李琊点头,秦山说:“差不多了,我去结账。” “我来。”叶钊说着起身。 叶钊和秦山抢着埋单,李琊穿上外套,走到门外。 * 杨岚站在台阶下,嗫嚅着说:“我该回去了。” 旁边的人说:“那怎么行,说好去唱歌的。” 路灯照亮杨岚微微颤抖的唇,“很晚了,我在不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那人嗤笑一声,叫住走上台阶的人,“王哥,她说她要回去。” 被称作王哥的青年染着绿色的头发,他回过头来,系在裤腰上的银色链条在半空中轻轻一甩,“回去啊,行啊。” “那我先走了……”杨岚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快步走上台阶。 “真让她走啊?” “不是吧,她走了谁给钱。” 那群人没说两句,青年就伸手逮住了杨岚的头发,“你他妈再走试试?” 杨岚的后脑勺被扯着往后仰,脖颈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传来笑声,一群人齐齐往下看。李琊站在树荫下,被阴影笼罩着,只有手里的烟亮起一丝星火。她吸了口烟,不咸不淡地说:“哈批。” 他们互看了一眼,青年 指着她,“你骂什么?” 第9页 李琊走出来,站在光亮下,眼珠一转,盯着他说:“Happy不知道?你们欺负女孩儿不是挺开心的。” “你再骂一句试试?” “哈批——” “日你妈!”青年松开杨岚,几步冲下来。 李琊笑笑说:“日啊,日得到算你有本事。” 青年一把拎起她的衣领,“操!很拽吗?” “一般吧。” 青年抬手往她脸上招呼,手腕忽然被人截住。 李琊抬眼看见沉着脸的叶钊,把支出去的准备作凶器的烟蒂悄悄掸到地上,故作委屈道:“他们要打我!” 叶钊瞥了她一眼,五指还紧紧地箍在青年的手腕上,“怎么回事?” 青年趁他不注意,另一只手握拳打过去,却被他反手一拧别到后背,随即肩膀也被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其余三个人冲过来,气势汹汹,又似有忌惮。女人指着李琊的鼻子,“是她先骂人的!” 秦山把李琊护在一侧,“你骂他们了?” 李琊指了指杨岚,“他们欺负那个女孩。” 秦山说:“这就是你们不对。” 女人气极,又甩手又跺脚,“她乱说,我们只是和朋友开玩笑!你们把他放了!” 叶钊瞧也不瞧她,手上力道加重一分,骨头发出脆响,疼得那青年叫唤出声,“大哥,有话好好说。” “杨岚,你过来。”叶钊抬头看孤零零站在台阶上的女孩,推开青年。 青年扑倒在石板上,被同伴扶起来,拦住走下来的杨岚,“你们认识......?” 杨岚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过来。”叶钊放缓语气,却更具压迫感,教人不容置疑。 杨岚低声说:“王哥……” 李琊走上前,直接把她拉到身边,“她都说不想去,还强迫她。” “没有——”杨岚慌张地说。 “什么没有,他都扯你头发了!”李琊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怕。” 杨岚挣脱开她的手,皱着眉,眼尾红红的,“不关你的事。” 那群人从僵持的紧张状态变回先前的有持无恐,纷纷说“就是。”“都说了是误会。”“多管闲事。” 叶钊沉吟片刻,对杨岚说:“送你回去?” 杨岚摇头,“我要和他们一起去玩。” 青年吹了声口哨,“刚才的事儿我们就不计较了,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李琊拉住叶钊的衣袖,“诶,什么跟什么啊,你真的不管了?” 叶钊低眸,淡淡看她,“刚才你骂的什么?” 她语塞,眼睛瞥向一侧,“倒打一耙!” 他轻轻抬起她的手指,带离他的衣袖,“妹妹崽不要学杂皮骂脏话。”[3] 李琊只觉得她触到了粗砺又轻柔的麻纱,指尖一拢就消失了。她把手揣在棉衣荷包里,握住坚硬的打火机,说:“你也知道他们是杂皮,你外甥女一看就是被威胁了——” “别人不想让你管的事没必要管。”他说着往上走去。 “你怎么这么奇怪啊,你外甥女也够奇怪的。” 秦山说:“他们家是这样,比较复杂。” 她哼笑,“怎么复杂?” 秦山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3]杂皮:重庆方言,指二流子、混混。 第六章 “他们家是这样,比较复杂。” 李琊想到这句话,右手放松下来,手掌塌到琴键上,几个音一同发出鸣响。 “怪人!骗子!二十万!”她忿忿地把双腿收到琴凳上,双手环抱住,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五线谱上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用铅笔写的音符,数来数去不到两小节。她皱眉,“害我灵感全跑光。” 窗外雾蒙蒙,阳光像是从发了霉的玻璃杯后头照过来,只见隐隐几寸光。不远处的住宅楼整体拆去了窗户,灰扑扑、黑洞洞的废墟,多看一眼都瘆人。雾霭中,后面高楼大厦凭空而起,如同海市蜃楼的幻象。 新年将到未到,城市卡在摩登与颓败之间,处处弥漫着欢喜而虚无的泡沫。 常客比小姐还敬业,最后一天也不忘光临茶楼客房,出门前依旧同妻子讲去花市为她买支月季。 一楼如寻常茶楼般雅静,仅三两桌赌客,往日只有早上才这样清净。 唯有吧台后传出声音,“书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你呢?”“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我,是为了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你。” 李琊敲了敲吧台桌面,“姑姑呢?” 守店的董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边嗑瓜子边说:“兰姐出去了。” “去哪儿?” “好像是和上次那个保险公司的。” “哦。”李琊没太惊讶,潜意识里早已预料到一般,这些年没少见她姑姑在男人身边周旋。 墙檐上的透气窗照进光来,浮尘起起伏伏,应和着沉默的木楼梯。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李铃兰和叶钊站在那楼梯上,半扶半依的。 李琊静伫片刻,忽然“啊”了一声。 董婆婆支起上半身,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 她想起来了,那天来住宿的学生妹原来是杨岚,这人真是有些好玩,看着普通,却净做出其不意的事。 第10页 这不,想什么遇着什么。腼腆的男孩站在茶楼门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李琊一下就想起,这正是上回和杨岚一起来的学生。 “干什么?”李琊往前走了两步,提高音量,直棱棱地说。 男孩被她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她自觉语气凶了些,走到他跟前,微微歪头,“喝茶还是住宿?” “找、找人……” 李琊扶住玻璃门上的握把,“这儿没你找的人。” “噢……”男孩愣了半秒,疑心对方打趣他,双手比划起来,“就是这么高,扎着马尾的,跟我差不多,长得很可爱的——” 定语可真长,李琊笑着打断他,“嗯,没有你要找的人。” “好吧,谢谢。”男孩神色变得焦急,转身便走。 “诶?”李琊估摸着是情侣吵架,又是不解,又觉好笑,喃喃道,“现在这些小孩……”倒是忘记自己也没大几岁,在旁人眼里也是个小孩。 这人刚走不久,一辆别克缓缓停在了人行道旁。李琊认得,那是秦山的车。 李铃兰从副驾上走下来,回头和车里的人说笑,满面春风,旗袍下摆从大衣襟线里偷跑出来,也透着愉悦。 透过挡风玻璃,李琊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的侧脸,他穿着黑色或深栗色的高领毛衣,朝李铃兰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车门被关上,叶钊转头看向前方,目光扫过来。李琊下意识地就将别开,半张脸藏到了玻璃门后,又抬眼去看李铃兰。后者垂眼看路,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知怎的,她玩心大起,食指按住眼下皮肤,远远地朝那车 做了个鬼脸。 李铃兰几步走近,看见门口的人,方才回过神,“站这儿做什么?” 李琊被她挡了视线,转身往里走,“刚有个人来找人。” 李铃兰眉间微拢,似有一丝警惕,“找什么人?” “之前的客人,我也不知道。” 她们说着走到店面深处,叶钊再看不见对他做鬼脸的人,唇边却还留有弧度,打起方向盘驶离了这条街。 李琊回头看了一眼,狭窄的街面少了辆别克,顿时变得空荡。她望着李铃兰脚下的漆面玫色高跟鞋,鞋尖被蹭了泥渍,她专注地好像要用眼神把这污泥都剥下来。 李铃兰顺着她的视线看下来,“呀”了一声,“弄脏了,快给我拿张帕子来。” 李琊在吧台后取了专门擦鞋的帕子,还附上了一盒鞋油,玩笑似地说:“兰姐,不是说离得远远的?” 李铃兰拣了张凳子坐下,倾身在她鼻尖上一点,“我又不是你。” 她费劲地把鞋油盒拧开,“小心干爹吃醋哦。” 李铃兰翘着脚,俯身擦鞋,哼笑道:“他?还想管我?” “上次我们去采草莓,你嫌路不好,要把你宝贝鞋子擦坏,特地带了雨靴。” 李铃兰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自顾自说:“今儿吃的那家三合鱼还不错,就是远了点儿,都快到蔡家了。” 李琊十六七岁才凭空多了个唐靳这个干爹,认干爹是他们大人的主意,她自己很无所谓,也不明白有什么意义。稍大些她才想通,这是个顶玄妙的事儿,有了她和唐靳这层关系,李铃兰便能在明面上和唐靳密切往来,理所当然接受其惠赠。 可她还是琢磨不透他们的关系,说是商业伙伴,更像情人,说是情人,李铃兰还要寻别的情人。 * 楼上最后一房的客人离去,几位女郎散落坐在一楼,补口红的补口红,卷丝袜的卷丝袜,地上放置着大包小包的物什。不知谁叫了一声,“发钱了发钱!”女郎们齐齐朝吧台围过去,嬉笑着,天真烂漫不亚于少女。 “美美不走吧?”李铃兰看了一眼站在最边上的人。 美美将将二十出头,裹身的白色马海毛毛衣拖到膝盖,脚上瞪了一双笨重的厚底靴。她把发丝捋到耳后,说:“兰姐,今年我要回去一趟,看我弟弟。” 李铃兰点点头,招呼道:“都有都有,要回家的都是双份红包啊。” 李琊坐在麻将桌旁,望着她们,手里摆弄起牌塔。李铃兰何时开始做起这个营生来的,她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大约盘下茶楼不久,她还在念小学,从那以后,每年她都能看见这个场景。她在这样的混沌里长大,是非观念没有别的小孩明晰,只觉得温馨。 又是一年了。 除夕这天茶楼歇业,留下来的两个女郎和董婆婆一齐贴福字。 李铃兰高高兴兴去买了鞭炮烟花回来,李琊照她说的换上了蓬蓬纱裙,踩着带跟的银色亮片单扣皮鞋,一面提起裙角,一面嫌弃说:“小姑,我非得穿成这样?” “嗯,好……”李铃兰挂掉电话,转过身来,从头到尾细细看她一遍,“不想穿就换了吧。” “真的?”她灰蓝的眸亮晶晶的,察觉到小姑黯然的神情,收了笑,“哎呀,我穿就是了。” 李铃兰平静地说:“不去了,你干爹说改天再吃饭,到时候给你补个大红包。” 李琊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啊”,继而噤声。 “我去和董妈说一声,晚上在家吃。” 春节联欢晚会热热闹闹开场,董婆婆盯着电 视机,娴熟地织毛线。她背后的麻将桌上摆着碗碟,底下垫了报纸,上面洒了汤汤水水也没人管。两个女郎端着酒杯靠在一起说悄悄话。李铃兰站在墙角讲电话,一晚上她的电话就没停过。 第11页 李琊摸出手机看了好几次,静静的,没人发来消息。电视里开始演第三个小品,兜里的手机振动了几下。黑白小屏出现一条短信,“大哥,新年快乐!”发件人是季超,她的大学校友,比她大两届。 她回复后,走到李铃兰旁边,“小姑,我出去走走。” 李铃兰说着“哎,孙哥,三缺一啊,我待会儿就来”,随意挥了挥手。等她反应过来,高声说:“去哪儿啊?”李琊已经从卷帘门底下钻了出去。 * 行道树上的大红灯笼穿成线,红光照着黑峻峻的街,有遥远的烟花盛开的声音,李琊抬头,只看见昏沉的夜空。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山城夜生活才刚刚开启。得意世界霓虹灯牌闪烁,火锅店、电玩城、KTV、夜店、洗浴中心,彻夜狂欢,一座楼通通搞定。若君不满意,过一条街有住宿供应,平价酒店到小旅馆钟点房应有尽有;再转角好吃街,烧烤、小面到红油抄手,另有红糖小汤圆可选。一眼望去,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恰似人间快活林。 但这是除夕夜,欢声笑语都塞进了家家户户,人间快活林也打烊,寂寞无声。 小小便利店亮着灯,叶钊独自坐在收银台后,裹着旧兮兮的军绿色棉大衣,手上握了本书。收款机旁摆了台唱机,黑胶碟片在唱针下转动,音乐自在流淌。 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他放下书,转了转脖颈,去软冷藏室挑了只酸奶味布丁,坐下来慢慢赏味。 门口的透明防风帘被掀开,响起女孩的声音,“诶,开着啊。” 叶钊闻声抬眸,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站——我想死你们了!(冯巩老师式) 第七章 李琊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悠,忽而瞧见崭新便利店亮着灯,她几步走过去,掀开透明防风门,未想一进门就听见音乐。 “I'm gonna give you my love.I'm gonna give you my love, oh.Wanna whole lotta love……” (我将给你我的爱,我将给你我的爱,无穷无尽的爱。) 收银台后的男人吃着布丁,微微眯着眼睛,浓眉舒展,像只享受主人顺毛的猫,安安逸逸不愿被打扰。 李琊已出声打扰,“诶,开着啊。” 叶钊放下送到嘴边的小勺,“李小姐。” 她走到柜台前,“不了吧,难道真想我叫你叶叔叔?” “随你。”他把勺子倒扣在布丁小杯边缘。 “拿包百乐。”她朝他身后的柜子一看,上面只陈列着常见香烟,并未有她要的,于是改口道,“那拿包万宝路爆珠吧。” 他转身从背后柜子里拿出一条烟,抽一盒放在桌上,“只有薄荷爆。” “就这个。”李琊从牛仔裤兜里掏钱,瞥见唱机,轻轻一笑,“你还挺讲究。” 叶钊一哂,“秦山搬来的。” “借个火。”李琊也不等他同意,直接拿起一只打火机,“山哥怎么不在?” 她看着她点燃烟,说:“他在家。”低头找零。 她从他手里接过零钱,食指摸到他的手指甲,静电窜过,在肌肤之间燃起看不见的火花。她攥着零钱缩回手,朝他笑了一下。 叶钊暗暗搓了搓手指,听见她说:“再加个打火机。” 李琊把一元硬币推到他面前,硬币划过桌面,发出细微声响,被音乐盖过。 她走到唱机前,弯腰查看,“齐柏林飞艇第二张录音室专辑?” 叶钊对上她兴趣盎然的眼神,“嗯。” 李琊直起腰,倚在柜台上吸烟,“你家不团年,怎么还开店?” 他挖了一勺布丁,淡然地说:“不团年。” 她的声调拔高了稍许,“不是吧。” 叶钊沉默地看着她,带一点审视的意味,生生让她别开脸。 她看了眼手上的烟,“有烟灰缸吗?” 他把自用的烟灰缸放到桌面上,是一个锈得泛黑的铁制贝壳烟缸,她往里掸了掸烟灰,“喜欢齐柏林飞艇?” “这是秦山的碟。” “我在问你。”李琊把重音放在最后,显露出一股执拗劲儿,她的神情还是平静的,灰蓝的眸像一滩湖泊。 叶钊那四两拨千斤的悠然气态被打散,一不留神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也听。” “哎,你会什么乐器?” “不会。” “老秦不是说你们以前还组乐队,那你是主唱?” 这是非得和他聊上了?叶钊舀了一勺布丁吃,“不是,就那么一说。” “哦……你喜欢哪个乐队啊?”李琊转念又问,“你觉得上次来果壳那乐队怎么样?” “没怎么听。” “对国摇不感兴趣?”李琊呵出一缕烟雾,抬头看着烟雾飘散,伸手在烟缸里杵灭烟头。 “也没有。” “国外呢?我喜欢科特·柯本、电台司令、Pink Floyd、石玫瑰、Blur……啊,讲不完。” 叶钊对这种青少年式的谈话毫无兴趣,随意问:“喜欢另类摇滚?” “算是吧。”她抽起第二支烟。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岔开话题说:“抽这么多烟?” “小姑不喜欢我抽烟,”李琊撇了下嘴角,“所以啰,只能在你这里躲着抽。” 叶钊没再搭腔,也点上烟。 第12页 李琊毫不掩饰地看他,用目光一一描摹他利落的短寸发、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和上唇的唇珠。 他看了过来,她不自觉扬起嘴角,“你还没说你喜欢的。” 他掸了掸烟灰,“嗯……Britpop(英伦摇滚)?” 音乐不知何时停止,叶钊抬起唱针,取出黑胶碟放进封壳里。小小空间变得冷清,两个人静静抽着烟。 “你很好看。”李琊突然开口,语气却很平静,让人不清楚是褒是贬。 他沉默一秒,说:“谢谢。” 她笑起来,嘴边的笑纹深陷,印下一个甜蜜的括弧。 空气好像沉了一两秒,她指了指桌上的布丁盒,“好吃吗?” “还不错。” “我来一个。”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身后,“那边。” 李琊转身走去软冷藏货架前,拿起一盒蓝色封条包装的布丁,转头问:“是这个酸奶味儿的?” “嗯。”叶钊手里夹着烟,放在嘴唇前,只露上半张脸,因避开烟雾而微隆起卧蚕的眼睛显得尤为深邃。 “你是不是业绩特别好啊,”她拿着布丁走过来,“二十万。” 他不解其意,“还行。” 她撕着布丁的包装纸,没再看他,“肯定特别好,长这样,多少人急着找你卖保险。” 他哂笑,她也笑着看过去,“我小姑就是其中之一嘛。” “你想多了。” * 李琊将腰抵在柜台上,斜斜靠着,慢慢吃着布丁。 叶钊的布丁盒空了,烟头也丢在了烟缸里,和另外两节烟头对放着。他手里的书厚厚一本,书壳包了灰白色的包书纸,将他的脸完全遮住。 她没话找话,“你在看什么?” “《白痴》。” 布丁刚送入口,她咬住勺子,“你才白痴!” 他把书移开,似笑非笑地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噢……”倒显得她很无知似的,也对,她本来就“不学无术”,这样想着,她轻轻一笑,“讲什么的?” 叶钊不想说太多话,择了个广泛的概念,说:“十九世纪俄国社会的冲突。” “好无聊,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书。” 沉默片刻,他说:“一个人坐这儿没事做。” 李琊把布丁放到桌上,伸手把他的书扣在一边,“哪儿一个人啊,我不是人吗?我陪你聊天,别看了。” 叶钊十指交叠握在一起,“不回去吗?” “赶我走啊。”她吃了一勺布丁,舔了舔勺子,半咬在嘴里,“我是你的客户诶。” “太晚你家人会担心。” “叶叔叔。”她眉眼里盛满了笑意,“别跟老头似的,叶叔叔。” 他表情淡漠,重新拾起书,任她“叶叔叔”“二十万”来回着叫也不答话。 她趴在桌子上看他,“放点儿歌行不行啊?” 他从书后面露出眼睛,“只有那一张碟。” “没有背景音乐看书,不会睡着吗?” 叶钊回身拉开柜子,拿出来的却不是唱片,而是一袋手持的线香烟 花,“手伸出来。” 李琊支起身子去瞧,“干什么?” 他把袋子拍到她手上,“拿去玩吧,别在店里放。”语气跟哄小孩似的,隐约还有些无奈。 “你们这儿还有这个东西,不早说。”她浅浅横他一眼,没注意到这个模样满是娇嗔。他捕捉到了,下意识地敛了眼帘。 她取了两支烟花,揣上打火机,欣然跑出门去。 他在座位上轻笑,“就是个妹妹崽。”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女孩的呼喊,“二十万,它怎么点不燃啊,快来看看!” 叶钊呼出一口气,起身拿起袋子走了出去。 “燃了,燃了!叶钊,点亮了!”李琊手持线香,笑着回头。 花火噼里啪啦亮起,像一簇跳跃的星星,火光映着她的脸庞,缀在她眼里,如一条永恒存在的明亮的星河。 也不知是烟火还是那笑容迷蒙了叶钊的眼睛,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给你。”她不容分说地将分了一支递到他手中。 他捏着末端的铁丝,一会儿看手上,一会儿看她,最后垂眸笑起来,“这么开心?” “对啊。”她还是笑着,“我好久没放过烟花了。” 他拎着袋子晃了晃,“现在可以放个够,店里还有。” 瑟瑟冷风吹拂,撩起她的发稍,璀璨星火随着她的旋转和摆动,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道光迹。密不透风的网一般的天幕,好似都被这零星的花火染得明亮。 叶钊双手揣在兜里,站在她身旁静静地看着,笑意攀上眼角,藏也藏不住。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此时此刻,他感到一种单纯而宁静的快乐。 忽然,周围的楼宇里发出骚动之声,对街的居民楼里有人咆哮着,“新春快乐!” 李琊转了个圈,跑到他面前,举起烟火在他面前一挥,“新年快乐。” 他偏头躲开,望着她的眼睛,“嗯,同乐。” “你要说新年快乐。” 他浅笑,“新年快乐。” 她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映,头发遮掩下,红晕染了耳朵。 * 袋子里空空如也,最后一点星火在地上渐渐熄灭。叶钊问:“还玩吗?” 第13页 李琊双手撑在脑后活动筋骨,“腻了。” 他正要说话,被她抢先一步,“进去吧,外面好冷。”她搓着手小跑进便利店。 店里暖和不少,李琊垫脚朝收银台里看,发现椅子旁的电暖炉,对身后的人说:“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烤烤?” “这会儿知道冷了?”叶钊顿了顿,“你坐里面吧。” 她赶紧推开桌下的小门,钻了进去。 他去里间拿了个凳子过来。几十秒的空档,她已经将黑胶碟片放到了唱机上,“是这样吧?我没搞过这个。” 他把凳子放在柜台外,坐了下来,“嗯,唱针放上去就行了。” 音乐响起,叶钊把书拿在上手,想起来说:“那你之前一听就知道是第二张专辑。” “我听卡带和CD啊,听得多就知道了,而且我记忆力还不错。”说着她稍稍得意地笑。 “我们那会儿没现在的条件,谁买了卡带就聚在一块儿听,传来传去地听。” “非要说得自己很有年代感,我也是攒零花钱买啊。黑胶也只有老秦这样的才玩得起。” 叶钊挑起一边的唇角,“他都花在这里头了。” “为什么之前没在果壳看到过你?” 他翻 开书,“去得少。” “如果早一点碰到你就好了。”她双手放在暖炉前,平淡地说。 叶钊眉梢微动,“为什么?” “因为……”她侧过头来,看着他笑,“熟人就可以打折。” 他低头看书,点点头,“公司规定什么产品就是什么价,熟人也没折扣。” “嘁,玩笑而已,老古板。” 叶钊专注地看书,李琊说话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过了许久,他没再听见她出声,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 他叩了叩桌面,“要睡回家睡,别感冒了。”无人应,他拍了拍她的肩,“李琊?” 她依旧纹丝不动。他站起来,脱下棉大衣,欲披在她身上。这个动作有难度,双手需要直直地越过台面上空,身子很有些别扭。于是他将整个上半身凑了过去,正要将衣领拢在她肩上时,不料手掌边缘打到了她的脑袋。 李琊猛地惊醒,半张着嘴,又茫然又惊恐。叶钊的脸近在咫尺,她还没缓过神来,直接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标题及曲目:《Whole Lotta Love》齐柏林飞艇 第八章 (二更) 唱机里的音乐没有停,两个人却是被按下暂停键,皆一动不动。 叶钊率先收回手,跟着上半身也退了回去。没有了拉力,军绿色的大衣从李琊的背上滑落,簌簌地掉到地上。她好像又感觉到了静电,从背脊流窜下去,烧到尾椎,让她仓皇地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蓦然脱离安全距离的诡异感在空气中弥漫。 “我、我睡着了……”李琊弯腰抱起大衣,烫手一般放到桌上,“我回去了。” 叶钊沉静地说:“我送你。”又补充道,“不安全。” “哦,好。”她急切地勾身从桌底下出来。 他垂在大腿侧的手指动了动,注意到电暖炉,说:“把插头拔了。” 她蹲在桌面底下,伸长手拔下插头,这才走了出来。 叶钊关了灯,锁好门,对等在一边的人说:“打个车吧。” 李琊以为他开车送,怔了怔,“现在哪还打得到车,我自己走回去好了。” “那走吧,边走边看有没有车。” 他们沿着马路走,一前一后,地上的影子拖长又缩短。 她出声说:“你真的不会乐器啊?”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怎么又说这个。” “没有啊,好奇。”她转过来,双手负在背后,倒着走。 “好好走路,别摔了。”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她歪头看他,等他走到身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别老摆长辈的架子。” 他微微蹙眉,“哪儿摆架子了。” 走了一小段路,才见空的士经过,叶钊拦下的士,送李琊上车。 的士渐渐远去,他独自走入夜色里。 * 天光微亮,五楼一扇窗户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主机的嗡鸣,老旧台式电脑泛着光,照亮叶钊的脸庞,不到一夜,他的唇周已冒出青青胡茬。旁边的凳子上放着电暖炉,烘烤着从他指缝间升起的烟雾。 房间堆满了书——其实都整齐放在书桌周围,可地方着实狭窄,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个塑料布衣柜,再没有什么空余的地方。 叶钊敲下句号,掐灭烟,起身走出去。 拉线灯亮起,照亮客厅,一张木沙发,对面一台老电视机,连茶几都没有,就只有靠墙一张餐桌,陈设简陋,面积狭小却显得空落。 叶钊饥肠辘辘,在餐桌上寻到煮玉米便吃,却吃了满口馊味儿。他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当即把一碗煮玉米全部倒掉。 叶福龙杵着拐杖,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空碗,眉头一拧,“你扔了干什么?” “坏了。”叶钊平淡地说。 “这个天气怎么会坏?你不吃我要吃!” “垃圾桶里面的,你捡吧。” 叶福龙顶一头白发,佝偻着背,右腿只剩一节大腿悬着,仅靠左腿和拐杖站立;明明未满六十,面孔体态却都苍老,像个没人照看的孤伶伶的耄耋。他碎念道:“本事不大,脾气大……” 第14页 “饿了自己下面,我要休息。”叶钊不给对方回话的机会,径直回了房间。 两室一厅的房子逼仄老旧,装满了父子间的龃龉。 * 朦胧中,叶钊听见外面有人进来的声响,睁开眼睛,翻身起床。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一刻。 “叶钊!叶钊!”叶福龙大喊着。 叶钊在衣柜深处翻找到一个布包,一边穿外套,一边拉开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还有一个绿头发的青年,正玩着拐杖,叶福龙唯唯诺诺地靠在大门上。 光头一见叶钊,脸上露出笑容,“年过得好吧?” 叶钊没理会他,对那边的绿发青年说:“还给他。” 青年蛮横道:“我就要耍!” 叶钊沉着脸,平淡地说:“还给他。” “你还拽诶!”青年拎着拐杖指向他。 光头抬手,对他说:“还给老人家。” 青年将拐杖扔给叶福龙,后者又是抱着又是撑起拐杖,小心翼翼地挪到餐桌旁。 叶钊在外套兜里摸出一盒软云,抽出烟散给对面的人。 叶福龙伸出脑袋,笑得谄媚,“大哥们,抽烟,抽烟。” 光头摆手,“莫来这套。” 正准备接烟的青年又把手缩了回去,故作高傲地说:“你这个烟我不抽。” 叶钊挑了下唇角,淡漠地了青年一眼。他浑身散发的冰冷气场,令青年感到莫名的压迫,也顾不上他那嘲讽的笑,直接往旁边退了一步。 叶钊自顾自点上烟,听见光头说:“来说好五天,看着过年又给你们缓了一天,年也让你们过了……钱准备好没得?” 他一言不发,只将手里的布包递过去。光头先从塑料袋里拿出的验钞机,才不疾不徐打开布包,取出一沓沓捆好的钞票。 青年惊讶道:“大哥,现在这么先进啊。” 壮汉伸手在他头上一拍,“学着点,这些人精得很。你以为那老头腿是怎么断的?” “怎么断的……?” 光头把钱一叠一叠地放进验钞机,瞥了叶福龙一眼,“这家是头一个敢拿□□给我们的。” 青年上下打量叶福龙,“看不出,这老头还有胆量。” 光头哼笑一声,“这叫胆量?这叫傻!” 青年也跟着笑笑,“是看是个傻子……”对上叶钊的视线,话没了音。 他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那晚在十八梯险些将他手腕捏碎的人。 不过,叶钊记得,起初就认了出来,但未表露,他不想将事情复杂化。 钞票清点完毕,光头说:“才这么点儿啊。” 叶钊说:“说好的十二万。” “不是,说好的是两个月,看着过年,就给你们缓了一天。你这还差三万啊。” 叶钊笑笑,“一天多三万?” 光头被他看着,眼神飘忽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顿了顿,不耐烦地说,“总共差三十来万,早点儿还清,对你我都好。” 叶钊抖了抖烟灰,“迟了一天是你们的事——” 光头打断他,“老熟人,让你们分期还,已经够客气了。” 叶福龙小声说:“小钊,听他们的吧,你不是拿了年终奖,有钱就先给他们……” 叶钊下颌线紧绷着,“字据都在,总要按规矩办事。” 光头说:“我就是规矩。大过年的,都别搞得太难看是吧。” 青年附和道:“我们也是做事的。”光头乜他一眼,他彻底不敢再说话了。 叶钊扔掉烟头,抬脚轻轻踩上去,“行,字据上写清楚。” 三人拎着大袋子走了,叶福龙对着紧闭的门啐了一口,“终于把瘟神送走了,过年也不让人安生!” 叶钊懒得理他,走到厨房,盛了一锅水,拧开煤气灶,“啪嗒”一声,却没点燃。他又拧了好几次,始终不见星火。 窗上固定了一个抽油烟风扇,扇叶上覆着黝黑的油泥,外面的防盗网上也被缠绕着,顶上还牵起了蜘蛛丝。 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遥远的记忆碎片。闪光灯此起彼伏,长桌背后墙上拉着红色横幅,上面印着“新书发布会”。他睁开眼睛,那横幅随之燃烧起来,垂落在地上,“叶钊”这个名字和“春生文学奖得主”这个头衔也被烧成灰烬。 他只能看见楼外枯黄的树,和走在树下的一家三口。那小男孩不慎松手,哆啦A梦样子的氢气球忽地飞高,飘向湛蓝的天。 刚还笑容洋溢的小男孩“哇”地哭闹起来,夫妇哄他说:“不哭不哭,待会儿到街上再给你买一个。” 你看,气球丢了还可以再买一个,人生又该怎么找回。 * “怎么找不回啊?”李琊吃着冰淇淋,瞧了旁人一眼,“失物招领你问过吗?” “没用,火车站难么多人。”男孩留一头齐肩的卷发,领着两个行李箱,颇引人注目。 “这是丢的第三幅鼓槌了吧?季超,真有你的!”她给了他一记拳。 季超身材敦实,却也吃痛,揉着臂膀说:“要不要这样,一见面就动粗。” “怎么是一见面,我们已经见了——”李琊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眼腕表,“十分钟了!” 季超摇了摇头,看向车水马龙的大街。 第15页 李琊避开迎面跑来的小孩,说:“你这么早来干嘛啊,在家待不下去了?” “明天就开学了,大哥,你不是忘了吧?” “这么快,我感觉昨天才除夕。” “今儿都初八了,你这日子过得太糊涂了点儿。” 李琊踢了踢路上的塑料瓶,“我总感觉有个事儿,忙起来就忘了。” “你忙什么?”季超挠了挠一头乱哄哄的齐肩卷发。 “跟我小姑参加杂七杂八的聚会,我就是她的乖乖挂件。”她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这头发几天没洗了?” “在火车上怎么洗,刚到学校就被你叫出来了。” “顺便陪你买新的鼓槌啰。” 路过麦当劳,看见门口的新品招贴广告,李琊忽然低呼一声。 季超说:“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上次那个布丁我忘了付钱。” “啊?” “先去一趟便利店。” 第九章 便利店装上了感应器,李琊走进去的时候,响起机械式的女声,“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站着一个男孩,是果壳的兼职生,外号比巴卜,因爱吃泡泡糖得名。 李琊见着他,笑说:“老秦把你抓来了啊。” 比巴卜说:“我之前在别的便利店打工,还不如过来。” “你也太爱他了。” “山哥大方嘛,工资比那边高点儿。” 季超气喘吁吁地走进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她介绍道:“我学长,季超。果壳的同事,比巴卜。” 两人打过招呼,李琊朝里间看看,“叶钊不在?” 比巴卜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名字,“你说山哥的朋友,大钊?” “他不在?” “为什么在?”比巴卜有些茫然。 “他是……”她这才想起叶钊在保险公司上班,假期早过了,他在上班,怎么会来这儿。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比巴卜说:“你要返校了吧,下周的派对你来吗?” “什么派对?” “‘开学典礼’,山哥没和你说?”比巴卜指了指贴在门口的海报。 海报上有复古字体写着“开学典礼”,下方几行小字“迎来春天,迎来自由派对第五期,果壳准备好乐器,等待爱音乐的你。周六晚八点,整晚酒水八五折,免票入场。” “他好像是给我说过。”李琊看向旁人,“你来不来?” 季超说:“来啊,说不定有好玩的人,去年‘回到千禧年’,那个唱日语歌的姐姐好厉害,渝中区椎名林檎。” 比巴卜说:“每次自由派对都很好玩。” “是好玩,你们就知道让我上台。”她皱了皱鼻子,“警告你,到时候别带头起哄。” 比巴卜摊手,“你就是我们镇店之宝,你不上谁上啊。” 季超附和道:“就是。” 她眯起眼瞪他们,“我只负责喝酒。” * 小孩商量着怎么玩的时候,成年人早已返工,如兢兢业业的工蚁,穿梭在CBD大楼里。 叶钊走进公司,叽叽喳喳的议论涌入耳来,三两个年轻人映入眼帘。 几人看见他,纷纷道:“叶哥好。” 他浅笑着点头,“不准备下班?” “叶哥,你又签了一个大单吧!”实习生笑得腼腆,望着他的眼睛能掐出蜜来。 “普通的单子。”叶钊谦虚地摇头,拿着文件夹走去自己的位置。 实习生目送他的背影,感叹道:“好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赚这么多……” 同事笑她花痴样,“你要像叶哥这么拼,不到十年保准做主管。” 吴主管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正巧听见这句话,轻声哼笑,“拼命有什么用,你们长小叶那样,自然大把富婆赶着来签单。” 年轻人面面相觑,等吴主管端着水杯走了,实习生才出声:“吴姐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最近好凶啊。” 同事说:“这个季度才开始,叶哥已经签了三单了,底下的人还比自己干得好,你什么心情?” “新仇旧恨啰,吴姐以前对叶哥……”另一个同事话未说完,意有所指地耸了耸眉。 “你说吴姐对叶哥有意思啊?”实习生惊讶地捂住嘴,又紧张地朝四下看了看。 “叶哥就是她一手带的嘛,跑业务跑出感情了。这事儿老员工都知道。” “跑业务还能跑 出感情呀?” “等你跟着叶哥跑两天业务试试?” 实习生红了脸颊,嗫嚅道:“那还要他肯带我。” * 会议过后,吴主管叫住叶钊,“恭喜啊,开工两天就签下三单。” 他半客气半玩笑道:“主管领导有方。” 吴主管笑笑,抬腕看表,“下班啰,一起走吧。” 电梯里挤满职员,吴主管站在角落,看着前面的高大背影,思绪被拉到好远。 吴主管刚进公司的时候,手里只有低级保险产品,根本接触不到大客户,每天要做的就是上街推销,拉客户,再把客户变成自己的中间人帮忙推销。 有一回,她走到朝天门批发市场,妄图找到商户老板签单,却不想人潮之中,皮包被顺走。现在想想,不过是五十块的假皮包,除了几份资料,里面只有一个小灵通和几十块零钱,根本不值什么什么钱。可她那时只是穷学生,高跟鞋踩断她也要舍命追。她就那样崴着脚,大喊“有扒手”,一路追到码头。 第16页 横空出现一位年轻人将小偷制服,皮包重回她手中。 叶钊身上的工字背心被汗水打湿,被晒得发红的肌肤在阳光底下闪烁着光泽,剪一头板寸,眉骨边缘水珠滴落,落到她心口。 她说:“谢谢你。” 他展颜一笑,“不用谢。” 人来人往的喧闹之隅,天地黯然失色。 吴主管为表谢意,请叶钊吃了五毛钱的小布丁雪糕,不容他拒绝。两人背靠一堆货物,坐在地上。不知是为了推销保险,还是为了多待一会儿,她话说个不停。 他看出她的身份,直说:“姐,我买不起。” 她还是把资料递了过去,“可以先了解下,就几百块。” “几百块也买不起,你不如去那边问问。” 她拿出培训时学到的话术,“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你别看这几百块,以后会给你带来很多收益。” 他反问:“你一单提成有多少?” “看情况。我们公司干得好的,年收入有几十万。” 他指向远处,“这样,你去前面办公室问问,我们老板在。” 她不好再多说,起身道:“你要是考虑好了就给我打电话,里面有我的名片。” 不久后,吴主管接到电话,他不买保险,要帮她卖保险。 穷小子进入销售行业,闯出一番天地的大有人在。她做到现在,不说改天换命,至少车房备齐,过上了体面的生活;而他依旧乘公交上下班,在一个又一个酒局之间奔波,不把身体压垮不罢休似的。 同事这么多年,她也只大约知道他家境不好。说到底,她仅认识他这个人,其余一无所知。 现在她就站在这个人身后,鼻尖几乎贴到他的衬衫,他们很少离得这样近过。 上一次还是公司聚餐,她借着酒精拉他的手腕,他叫来其他同事送她回家。他太懂得保持距离,犹如一堵铁壁,骁勇如花木兰也攻不破。 离得近有什么用?近水楼台这个词根本不在他的字典里。 叶钊在一层下电梯,吴主管跟着挤出来。 他稍有差异,“今天没开车?” 她愣了愣,继而点头。走出大厅时,她说:“南滨路新开了家粤菜,我上回带客户去,都说味道不错,分享给你?” “叫什么?” “嗯……什么东楼,我忘了。”她顿了顿,“要不这会儿一起去吃?” 他轻轻一笑,“太不巧了,我待会儿有约。 ” “交女朋友了?”她说得自若,却紧紧地观察他的反应。 他还是浅笑着,“和客户。” * 夜幕降临,商业街熙熙攘攘。乐器店里播放着枪花的经典曲目,李琊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打量着面前的一排电吉他。 季超拿着包装袋,从收银台走过来,“诶,你怎么不玩电吉他?” 她站直,“我吉他玩得烂啊,你知道。” “可以学啊。” “然后去你们乐队。你说说你讲了多少次了,几百遍了都。” 他瞥她一眼,“就说了两次。” 她摇头,“你女朋友都那么看不惯我了,我还去给人添堵啊。” “都是误会,都知道你就是我哥们儿。” 她皱起眉,“别,当不起,说出去我又得挨骂。” 李琊刚入学的时候,被各大社团围堵,诚挚邀请她入社。季超当时是音乐社负责招新的,没少烦她。虽然她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却因此与他结识。 季超他们的摇滚乐队在学校里颇有些名气,乐队的主唱兼键盘手就是他的女朋友。他苦苦追求两年,上学期才领到男朋友身份。他筹备了浪漫告白,蜡烛在林荫道圈成心型,乐队齐齐站在后面。主唱换成了他,鼓手是从音乐社抓来的壮丁,键盘手的空位由李琊补上。 李琊最讨厌这种大场面,看在好朋友和三顿自助餐的份上才应下。在她看来,那天别提多糟糕了。季超把The Darkness乐队的《Love Is Only A Feeling》生生唱出了死嗓的感觉,鼓手有一节全是纰漏,更不说围观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她忍了又忍才没砸键盘走人。当然,女孩万分感动,哭成了泪人。 没过多久便是季超的生日,有了女朋友,生日成了隆重的节日。派对上大家玩得尽兴,男男女女没有顾忌,肢体语言都很亲密。 李琊嫌吵,想提前走,靠在季超耳边讲话,没想到从此就被他女朋友记恨上了,对她从没好脸色。她避之不及,加入他们的乐队是绝不可能的。 兜里的手机作响,李琊往门外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边的传来李铃兰温柔的嗓音,“在哪儿?” “解放碑。” “我过来接你。” “又要干什么?” “吃饭。”电话里有人唤“兰姐”,她说着“等着”便挂了电话。 季超指向门外,“走吗?” “你先走吧,小姑来接我。”李琊轻叹,“又要去吃饭。” 第十章 从铃兰茶楼所在的坡道走下来便是花鸟市场,一条路直通正街,和兴大酒楼就在这条街上。虽然从地图上看,茶楼正好与之相对,相距不过百米,实际上上坡下坎要走十来分钟。背街是不可言说的红灯区,正街却是豪车停泊的“好吃街”。 第17页 和兴大酒楼装修气派辉煌,不少人在此摆设宴席。这样的地方,只有李琊会嫌“土到掉渣”。 李铃兰把车停好,对副驾上的人说:“待会儿见了干爹嘴巴甜点儿。” “晓得了。”李琊推门下车。 门童迎上来,招呼道:“兰姐好,妹妹好,唐总在三楼蕙兰厅等着了。” “好。”李铃兰微笑应声,拢了拢及脚踝的皮草大衣。 侍者拉开包厢门,李琊还没见着人,先唤了声“干爹好”,嗓音甜甜,笑容甜甜,腻过喔喔奶糖。 意料之外的,她听见了一声嗤笑,紧接着就看见了座上的人,唐靳旁边还坐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毛线帽,脸上写满不屑。 只一秒,她换上更为恬静的表情,说:“哥哥好。” 唐季飞双眸横过来,“谁是你哥哥?” 唐靳责备道:“妹妹和你打招呼,怎么说话的。” 李铃兰说:“没事没事,小孩嘛。” 父亲一个眼神过来,唐季飞不情不愿地同她们打了招呼。 “坐。”唐靳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请李铃兰入座,又说,“小山茶,你挨着哥哥坐。” 李琊每次听见唐靳叫“小山茶”都说不出话,但又不得不笑,她说“好”,走到唐季飞身边坐下。 圆桌最外一层已摆上几道凉菜,侍者问是否可以上菜,得到肯定后,传话给了厨房。另一位侍者以标准的姿势抱着红酒走来,为他们倒酒。 唐靳举起高脚杯,“来,都是一家人,不讲客气。新年快乐。” 玻璃杯碰了又碰,唯有唐季飞举杯示意了一下,就自顾自喝了。 “没教过你规矩?”唐靳蹙眉,“从外面回来就全忘了是吧。” 唐季飞不耐烦地踢开椅子站起来,举杯说:“阿姨,妹妹,新年快乐。” 李琊抿着唇,还是没能忍住笑,喉咙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侧过脸来盯着她,她却以大大方方的笑容回应,教他毫无办法,只得将恼意闷在心里。 餐食陆续上桌,闲聊几句后,唐靳拿出一封红包,“小山茶,晚了点,干爹包了封大的。祝你新一年学业有成,越来越乖。”回头看看身边人,“像你姑姑这样,又能干又漂亮。” 李铃兰掩面笑笑,“哎呀,提我干什么,老了。” “看着才十八,哪里老了。”唐靳一手维持着递红包的手势,一手揽了揽她的肩,意识到儿子在,倏地松开。 等他们打情骂俏完,李琊双手接过红包,“谢谢干爹。” 唐季飞摆弄着勺子,并未瞧出他们间的不寻常。 李铃兰拿出红包,唐靳拦着她,“哎呀,你这是干什么。” 她执意递过去,“季飞,阿姨的一点心意。” 几人争来争去,唐季飞在父亲的示意下道了谢。 唐靳说:“吃菜。” “终于可以开吃了。”李琊拾起筷子。 李铃兰笑她,“像我平时饿了你一样。” 唐靳也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唐季飞冷哼,嘀咕道:“也就比我小两个月,还长身体。” 李琊夹菜的手顿了顿,把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哥哥也多吃一点。” 故意加重了“哥哥”二字。 他看出她故意戏弄自己,恶狠狠瞪她一眼,夹起牛肉丢到她碗里。 她伸出舌尖,做了个鬼脸,在那边两位长辈看过来的时候,又立即蹙起眉头,一副不解的模样,“你不喜欢吃牛肉啊,哥哥。” 唐季飞瞟了眼父亲,对上警告的眼神,回头对她呲着牙低声道:“不要这么叫我!” “那怎么称呼?季飞……”她眯眼笑,“哥哥。” “你!” 她笑出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李铃兰说:“你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唐靳说:“我们小山茶最讨人喜欢,兄妹俩一见面就这么熟络。” 唐季飞没出声,用口型对她说:“谁跟你熟,讨厌鬼。” 李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扬声说:“一看到哥哥我就觉得特别亲切,特别喜欢。” 唐季飞气呼呼地夹菜,不再看她。 唐靳乐呵呵地说:“那就好,平常你们多出来一起玩玩。” 李铃兰说:“季飞回来有什么打算?” “这崽子,读个书也读不安生,成天惹是生非,把他妈气得不好。”唐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过也好,回来先跟着赵三锻炼锻炼。小飞迟早要接我的班,也是时候了。” 唐季飞将筷子一撂,沉着脸说:“我不去。” 李琊说:“三爷的会所挺好啊,漂亮妹妹可多了。” 李铃兰蹙眉,“山茶。” 唐靳摆手,“没事。待会儿我们一道过去。” * 长江奔腾不息,在朝天门码头与嘉陵江交汇,黄褐色与碧绿江流碰撞,形成独一无二的景。 赵弘武将视线从窗外的涛涛两江水收回来,转身说:“还有什么事?” 光头瞟了眼门外,说:“大哥,有个学生妹欠了钱还不上。” “学生妹?”赵弘武意摸了摸下巴,“你跟我说干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 “行,人我已经带过来了。” “光头,做事要有分寸。上回那个学生妹的事情,我替你担下来了,这回要是再出人命,我很难办的。” 第18页 光头忍下心中不快,点了点头,“我知道的,绝对不会让大哥为难。” 他正要出去,被赵弘武叫住,“你把那学生妹带来我看看。” “想跑?”绿头发的青年拽住杨岚,“你再跑我就把照片发出去,让你老师同学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办公室的门打开,光头说:“把人带进来。” 青年推了她一把,她踉跄走入办公室,被煞白的灯光刺得闭上眼。 “怎么还动粗了。”赵弘武坐在沙发上,手捧着茶杯。 青年说:“她想跑!” 赵弘武淡淡看他一眼,“你新收的?” 光头说:“是啊,还不跟大哥自我介绍?” 青年说:“大哥,我叫——” 赵弘武说:“妹妹,头抬起来,叫什么名字?” 青年话没了音,朝光头做了表情,反被横了一眼。 杨岚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会还钱的……我不想做……” “不想做什么,你坐下来,慢慢说。”赵弘武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另外两人出去。 门合上,她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大、大哥,我没有欠钱。” “才说会还钱,怎么就没欠钱?”赵弘武温声细语地说。 杨岚见他和气,心里鼓了劲儿,说:“我只是和朋友一起打牌,不知道他们什么人,他们,他们出老千。” 赵弘武沏着茶杯,笑笑说:“妹妹,不能因为人小就乱说话。我底下的人每一个不守规矩,耍诈是要掉指头的。” 她急切地说:“我真的没有乱说!” “好,那你说是谁做的,我当着你的面断他手指。” 杨岚心里一惊,泪水珠串似的掉下来,“我、我只是学生,如果知道一把赌那么大,肯定不敢去玩……不是我能还得起的。” “这么乖的妹妹,哭了可不好看。”赵弘武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拭去她的眼泪。 “你干什么!”她反手打他。 她偏头躲开,捉住她的手腕,顺势揽过她的腰,“你爹妈有没有教你,在外面要小心点儿。”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身子扭动着想要挣脱束缚。 赵弘武看着她恐惧却害怕地表情,忽地笑了笑。 门外走廊,青年顶着被灯光染成蓝绿色的头发,蹲在地上吸烟,“哥,到底行不行啊,要是露馅了,我可就遭殃了。” “你放心。”光头说。 里面传来尖叫声,青年欲过去看情况,光头摇头道:“别管。” 光头勾了勾手指,青年靠过去,听他低声说:“我们大哥就好这口,之前那个学生妹,你以为怎么死的?” 青年惊讶地张大嘴巴,光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别到处说啊,尤其是较场口那边的人,不能落人话柄知道吧。” 青年点点头,“较场口那边是指老大啊?” 光头夺了他的烟,往他脸上挥了挥,“别乱喊!我们的老大是里头那位。” “可……”青年嘀咕着,“和兴的老大不就是靳爷。” 远远走来一个年轻人,光头拦下他,“什么事儿?” 年轻人说:“靳爷来了。” 光头丢掉烟,“说曹操曹操到。我来说,你先去招待着。” 年轻人摇了摇头,低声道:“还有太子爷。” “他把那小子也带来了?”光头看了门扉,“还是你去说吧。” * 赵弘武的会所与和兴大酒楼不同,从外面看来就是一栋破破烂烂的老楼房,挂着褪色的招牌“三哥会所”,招贴海报上写着娱乐项目,棋牌到按摩一应俱全。 会所里面与外观全然不同,装潢气派,按她的话来说,就是“俗里俗气”。不过俗气不要紧,会所里的女人个顶个的漂亮,在渝中半岛的客人之间,这家店被奉为第一销金窟。 李琊不喜欢来这些地方,那同茶楼相似而又更奢靡的气息,让她心底的卑劣感无处安放,不住地抚摸鼻梁。 唐季飞奇怪道:“你不舒服啊?” “没有。” 他们身后还跟了几位神色严肃的青年,穿着妥帖的西装。 “老大,兰姐。刚在处理事情,久等了久等了。”赵弘武远远走来,身后也跟着一帮人,浑身匪气。 唐靳说:“不存在,我们刚到。” 两行人在路中间站定,活像古惑仔撞上山口组,就差持械斗殴演一出B级电影。青年们负手而立,互道“靳爷好”“三爷好”。 李琊瞧着他们,想要又不敢笑,往唐季飞身侧挪了一步。 赵弘武说:“小飞,都长这么大了。 唐季飞回了声“三爷”,表情淡漠,可藏不住眼里抗拒和敌意。 赵弘武并未在意,笑说:“诶, 山茶妹妹也来了?” 李琊探出身来,故作欣然地笑笑,“三爷好。” 十几人在包厢坐定,女郎们涌了进来。歌舞声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唐靳和赵弘武商定好事情,赵弘武那方的青年齐齐举杯敬唐季飞这位“太子爷”。光头一饮而尽,说:“飞哥,以后您跟我们就是一个场子的人了,多多关照。” 唐季飞随意同他碰杯,“都是和兴的,还分你我?” “对,对,是我口误,说岔了,自罚一杯……” 第19页 李琊本来觉得和唐季飞年龄相仿,还能说上几句,见他此时也一本正经,没了先前“叛逆青年”的影子,更觉这乌糟糟的歌舞酒会无聊透顶。 唐季飞无意间看过来,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忽然听见赵弘武说:“山茶妹妹,过来。” 她佯装镇定,说:“怎么了?” “你不给三爷拜年啊?”赵弘武朝她招了招手,哄小孩似的说,“小飞都拿了红包。” 这么多人看着,她有脾气也不能发作,只得走过去,敷衍地笑笑,“三爷,新年快乐。” 赵弘武掏出钱夹,又往怀里一收,“这样,你陪我唱首歌,只要这个钱包里够,想拿多少随你。” 她勉强笑笑,“那我不要行不行?” 唐靳说:“诶,都知道你唱歌好听,让他们饱饱耳福嘛。” 她拂了谁的面子,在这儿都不能拂了干爹的面子,眸眼一转,说:“你们那些歌儿我不会唱,我单独给三爷唱一首吧。” 赵弘武拍手,“好。” 李琊从女郎手里接过麦克风,音响里先传出一阵呕吐的音效,众人疑惑地蹙眉,她解释说:“欧美的歌儿就这样。” 她跟着音乐唱念起来,轻盈的嗓音踩在节奏上,破具力量,“You dont know how siake me,you make me fu’ siy stomach……” (你不知道你有多令我作呕,你他妈让我胃犯恶心。) 赵弘武跟着她摇头晃脑,问左右的人,“这是不是叫说唱?” 光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听这些咿呀呜啊的歌。” 唐季飞望着她,挑了挑眉,她回应浅浅一笑。 李琊收获了一室掌声,站在赵弘武面前,“唱得好吧?” “虽然没听明白,不过我们山茶妹妹唱歌,那是相当好!”赵弘武摸出几张钞票,拉着她的手,放到她掌心里。 她攥着钱,缩回手,笑嘻嘻地说:“不是说要多少给多少?” 赵弘武立即道:“当然了,你说。” “那就……”她指了指钱包,“全部。” 李铃兰出声说:“山茶。” 赵弘武摆手,“依你。”他将一把钞票放在桌上,掀开钱夹给她看,“我说话算话。” “谢了。”她收起钞票,放进李铃兰的包里。 李铃兰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摇头,“小财迷。” 包厢里再度闹腾起来,不知何时才停歇。李琊走了出去,靠在走廊上食烟。今晚小姑定是不回茶楼的,她也不想再待下去,得找个理由先走。 这样想着,她拨通了秦山的电话,“喂?山哥,你有空没,能不能来接我?” 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喝多了,我是叶钊。” 她抿了抿唇,“你和他在一起?” “嗯,在他家。” “那算了吧……” “你在哪儿 ?” 作者有话要说:  叮——男二已出场 ———— 本章曲目:《Puke》Eminem 第十一章 李琊报了地址,笑说:“怎么,你要来接我?” 叶钊沉默片刻,“你在那儿做什么?” “玩啊。”她蹙着眉,语气却理直气壮,“你到底来不来接我?” “等着。”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她听着电话里的“嘟”音,咬着烟的过滤嘴,甜甜地笑起来。 回到包厢,李琊同李铃兰说:“山哥那边儿有演出,忙不过来,叫我过去。” 李铃兰说:“说你有事不行?” “他已经过来接我了。” 李靳说:“那小酒吧是吧?勤工俭学是好事,小山茶要去就让她去吧。” 李琊端起杯子,一一敬酒,“干爹,三爷,我先走了。” 赵弘武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唐季飞追到门口,“跑这么快。” 李琊上下打量他,似在问“跟着我干什么”,他很是别扭,“爸让我送你。” “有人来接,你回去吧。” 他还是跟着她,“我知道你唱的什么。” “我知道,你不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问:“你不怕赵弘武知道?” 李琊“嘁”了一声,“知道又怎样,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当着你爹的面,我也敢骂他。” 唐季飞仔仔细细瞧着她,“他得罪你了?” “你在他场子里做事,久了就知道了。” “到底怎么了?” 她恨恨地说:“很久以前,他来茶楼,也不晓得我那天为什么没锁门,他摸到我房间来,动手动脚的。然后被我打了一顿,还好他半醉不醒的,没什么力气还手。” 他忆起往事,神色阴郁,“他不是什么好人。” 她在路边站定,回头望着会所,“里头能有几个好人。” * 别克缓缓驶近会所,叶钊看见路灯下的女孩,按了声喇叭。她同身边的男孩挥手道别,坐上副驾。 照面第一句,李琊说:“二十万,你真好。” “哪儿好了?”叶钊踩下油门,从反光镜里看见男孩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影。 “你怎么冷漠啊,我看见你就特别开心,你见了我不开心?”她只看着他,随车一起将路边的人丢在身后。 叶钊笑笑,“你一个妹妹崽,怎么来这种地方。” 第20页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李琊眯起眼,不放过他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你来过。” 他并不答话,她泄气似的说:“唉,男的都一样。” 叶钊这才侧过脸来瞧她一眼,“你在想些什么?” “别不承认。” 他笑了一声,“没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过来玩的?” “玩什么啊,商务性的聚会。” “大忙人。” “可不是,他们好烦的,非要逮着人喝酒唱歌。” “嗯。” 沿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描摹出堪比大卫的雕塑。李琊凑到他身边,“你卖保险是不是也有很多应酬?” “别闹。”他抓住她撑在档杆旁的手,放回她腿上。 李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搅乱了心神,掌心在腿上蹭了又蹭,才问:“是不是?” 他斜着看她,眼尾上扬,有些似笑非笑,“跟大忙人比起来,不算多。” “我开玩笑的,哪有叶叔叔忙。”她脸上的漩涡深深,如飓风在海面卷出的浪口,翻 腾到人心里。 他一手扶在方向盘上,一手抬起来摸了摸脖颈,“不是说不叫我叶叔叔。” 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抚过清晰的喉结线条,她闷咳一声,“也是,怎么能把你和那些个讨人厌的家伙并列。” “哦,不讨厌我了?” “我。”她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他笑着看过来,她在他褐色的眸眼里看见玩味,心里一恼,转过去盯住窗沿,半晌才说:“叶钊!” 叶钊看着前方,“去哪儿,茶楼?” “嗯。”李琊看见沿途的超市,掏出零钱放在驾驶台上,“上次的布丁忘了给钱。” “不用了,我请你吃的。” “那怎么好意思。” “给你当司机就好意思得很。”他轻声说。明明是惹人生气的话,却叫他说得这样温柔。 “你说的。”她把钱收回来,望着窗外浮动的景像,没由来地说,“我累了。” 他没有接话,打开车载电台。DJ和听众连线,絮絮叨叨说着情感纠葛。 李琊仍觉得闷,忍不住开口道:“一直不懂这些节目为什么有人听,都是烦心事,不觉得无聊么。” 叶钊知她是没话找话说,并不是要他回答,于是切了一个放音乐的电台。 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她道谢后下车,走到茶楼门口,转身寻那辆别克,却只模糊看到一点,倏地就消失了。 这一天过得很漫长,李琊想了很多事,多到心里装不下。窗外看不见月亮,她躺在床上,毛巾裹着湿发,水从鬓角流到耳垂上,她渐渐睡着了。 * 早春的夜寒冷而漫长,楼外猫儿叫春,如婴孩撕心裂肺的啼哭,又像怨女幽幽索魂,惊悚骇人。窗台上的盆栽生了新的枝叶,唯一的花骨朵在风中摇摇欲坠。 叶钊坐在电脑前,出神地看着屏幕。文档里是一篇短篇小说,讲述着并不动人的爱情故事。密密麻麻的字浮了起来,变成一角的硬币,哗啦啦砸在他身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落下笔名,把文件添加到邮件里,发送至编辑的邮箱。 已发送列表有好几个不同的地址,寄件人的笔名也随之变化,“一页”“果壳”“1979”……随手拣来的一般,唯独没有“叶钊”。这些笔名发表的短篇小说,也像随手写的一般,烂俗到供人消遣都不格。 秦山曾建议,“现在网络小说也发展起来了,你这水平去写还不是信手拈来?” 哪有这么简单,他写不出像样的作品,更写不出打动人心的故事,唯有写许许多多的无聊短篇,赚些微薄的稿费来维持生活。 “叶钊”早在七年前就沉睡了。 大雾逐渐散去,天边能见着些阳光了,李琊到了山脚下,提着行李箱去拦的士。 前面的人抢先上了,的士扬长而去。停靠在一边的摩托车司机说:“坐摩托嘛!五块!” 她指着行李箱,“拉不动。” 司机忙说:“得行,我用绳子给你捆起。” 有好几辆摩托车载着学生飙上坡道,不见的士的踪影,她只好上了摩托后座。 凉风吹得她头发在空中乱舞,灌进她领口里,浸得牙齿都打起架来。 大学修建在半山腰,听上去多少令人匪夷所思。不过当地人早已见怪不怪,发大水救灾会用船将整栋楼拖走的城市,出现任何形式的建筑都不会令人惊讶。 李琊推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女孩们手挽着手说笑,别离了一个假期的恋人在拥抱,林 荫道上,一草一木都满是欢喜。 宿舍里其余三个室友都到了,分享着从家乡带来的特产,见她来了,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另外两人将她当做空气,压低声音继续说着她们的。 她简单地收拾好床位,拎着帆布包出门。 室友们瞬间提高了声音,“哇,她一来就丧着脸,丧给谁看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 “交际花嘛,自以为高人一等……” 李琊抬脚,轻轻推开宿舍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怎么过了两个月你们还是那么嘴贱啊?” 这三人愣了一下,一人反应过来,怒道:“你骂人!” 第21页 “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赢,就好好学习吧,别在背后讲小话了。”她微微一笑,“报道去了,回头见。” 那人骂骂咧咧,一人忿忿不平,还有一人好言相劝。她才不理会甲乙丙的姊妹情深,自顾自地下了楼。 李琊不喜欢念书,更讨厌来学校。每次到新的学校,她总会被盘问一遍,诸如哪里人,会不会讲俄语。她一句俄语也不会说,连英文也马马虎虎,更懒得陈述成长史。 刚入大学也是如此,不到一个月,同学们耳口相传,暗自将她评为了级花。她没有什么情绪,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 没过多久,流言四起,说她破坏别人家庭,被包养,从小睡男人……还有更夸张更下流的。她觉得可笑,按照传闻所说,她可真是励志,谨遵“知识就是力量”,这样忙碌也要坚持上学。 她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学同学的父亲和李铃兰好过,他的妻子闹到家长会上,骂的话不堪入耳。这件事早已面目模糊,这些话却一直跟随她,大半个小学、中学到现在。 入学一个月,级花跌落“神坛”,成了人人都能咒上一句的李琊。 * 去教室走了一遭,李琊接到季超打来的电话。 两人在食堂碰面,她说:“你找女朋友,找我吃饭,不想活了是吧。” 他垂头丧气地说:“我要能约到她,还找你?” 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男朋友当得这么惨,还要预约?” “我昨天去机场接她,本来高高兴兴的,她突然就生气了。” “你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他有些焦虑,“她问我这几天干了什么,我老老实实说了。能干什么啊?” 她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他,“你还是别请我吃饭了,赶紧找她道歉去。” “我道过歉了,她还是不理我,明明我什么都没做错。” “你是不是说了和我一起吃饭逛街?” “说了,我说和你去了趟乐器店。” “她有没有问你,是不是只有我们俩?” 季超思索片刻,点头说:“好像问了。我还说让你来乐队,你怕她误会就拒绝了。” “完了,火上浇油懂不懂?她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你和我单独出来,还让我进你们乐队,并且还说我拒绝是因为怕她误会。” “不是,不是事实吗……” “我真是佩服!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她心里面,我就是单独约你出来,还在你面前装委屈的……长点心吧。” “不是吧……” “快去找她,我不想之后帮你再追一次。” “那我走了?” “果壳那派对之前你不要再找我了,谢谢侬。” * 上课的日子着实无趣, 李琊终于盼到周五,哼着歌下了山。耳塞里传来齐柏林飞艇的《Whole Lotta Love》,她再一次想起酸奶布丁。 李琊踩着“欢迎光临”的语音进入便利店,忽地眼眸都亮了,“你在啊。” “我不能在?”叶钊裹着他的棉大衣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有一份摊开的报纸。 她走近了,瞧着他的眉眼,“我以为你在上班。” “不是在上班?”他笑笑,转了转笔,“下班了,兼职临时有事,我来代班。”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愉快。 第十二章 李琊的目光顺着他手上的笔落到报纸上,排头的新闻底下罗列着招聘广告,保健品推销、滑冰场教练、打字员……杂七杂八的,多是一些兼职工作。 “你在看什么……”她低头去仔细看,抬眸对上他的眸眼,“找工作?” 叶钊合上报纸,“你来跟我聊天的?” 她吐了吐舌头,去货架上拿了两个布丁,待他找零后,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喏。” 他站在收款机后面,侧着脸看她,微微抬眸,似有不解。 “还你的。”她直接塞到他手里,“拜拜。”说完便消失在了防风帘后。 叶钊将报纸翻到刚才那一页,在打字员那一则广告上打了个圈。布丁摆在手肘边,盒子上融化的水珠沾到棉衣上,他叠起报纸放到旁边,打开盒子,斯条慢理地吃了起来。布丁在口腔里融化,细腻、冰凉、酸酸甜甜的,他卷了卷舌尖,眼里有微不可查的笑意。 * 入夜,铃兰茶楼门庭若市。 李琊合上琴盖,从阁楼走下来,在楼道间遇到来人,欣然道:“小姑,我新写了曲子,你听听。” “我又听不懂。”李铃兰拉起她的手,“季飞来了,快下来。” “有什么听不懂的啊……”她皱了皱鼻子。 李铃兰送她到二楼一间包厢门口,叮嘱说:“陪哥哥好好玩。” “诶,你呢?” “你们小孩玩,我掺和什么。”李铃兰拍了拍她的肩,转身下楼。 包厢里有六个人,唐季飞坐在牌桌上位,嘴里叼着烟,眉宇间有肃穆之气,让人想起他父亲。 李琊伸手推开门,朝他扬了扬下巴,“几天不见……”话没了音,她看见了坐在他左手边的绿发青年。 唐季飞一边摸牌,一边同她打招呼,又对周围的人介绍说:“李山茶,我爸的干女儿。” 几个年轻人是会所那边的人,见赵弘武的机会不多,同她更没打过照面,一听是唐靳的干女儿,纷纷起身问好。 第22页 李琊不免蹙眉,“你们坐,没必要这样。” 小厮端着茶水进来,她拦下来,“我来吧,让厨房煮碗汤圆,我饿了。”又问他们,“你们吃不吃?” 唐季飞说:“刚吃过。” 李琊把茶水分给他们,在唐季飞身旁坐下,“你不是在赵……三爷那边,来这儿干什么?” “在我爸那儿吃了饭,听说阿姨的茶楼就在旁边,顺路过来看看。” 绿发青年暗暗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说:“感觉你很面熟。” 她笑着骂了一句。 年轻人们脸色一变,纷纷看过来,唐季飞也愣了愣,“怎么了?” 她只看那青年,说:“想起来了没?” 异域特征明显的脸确不多见,加上这句话,青年一下就想起来了,“是你!” 她挑起眉梢,“你在三爷底下做事?” 唐季飞摸了张牌,左右瞧了瞧,“光头的人,你们见过?” “现在飞哥才是我们大哥。”青年谄媚道。 唐季飞伸手晃了一圈,“光头让他们跟着我。” “噢,做大哥了。”李琊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大哥,以后罩我呗。” 她的脸近在咫尺,他偏过头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原想说“没有”,这么多人在场,只得说:“好啊。” 她闷声笑了笑,收回手,不经意地瞥了眼绿发青年,“上次看见绿毛欺负人,我见义勇为,差点被他打一顿。” 唐 季飞做了个手势,停下牌局,疑惑地说:“什么时候的事?” “误会,是个误会!”青年急切地说,“李姐,你是不知道,那女的欠了钱,拖了好久了。” 李琊微蹙起眉,“杨岚?你确定?” “确定,诈金花输的。” “学生妹会玩诈金花?”她审视地看着他。 青年的拇指在麻将牌上搓了搓,说:“真的,就在三哥的麻将馆,都晓得那儿赌的很大,她这一把根本不算什么。” “你是说她一把就输了这么多?” “是啊。” 学生陷入赌债的事时有发生,李琊没少听过,但杨岚看着就是乖乖女,实在不像会赌牌的人。她思索片刻,问:“她还了吗?” “没啊……还欠着呢。” “那这么说,她没钱。可上次吃火锅,你们还让她请客?” 青年吞咽了口水,神色有些紧张,笑着掩饰,“欠债还钱,能还多少是多少。” 李琊用手背拍了拍唐季飞的手臂,“请吃饭都可以抵债,你们是这个规矩?” 青年连忙说:“是这么个规矩。” 唐季飞微微蹙眉,“三爷的规矩?” 她明白其中有猫腻,摸出电话来,“都是和兴的,还能有两个规矩不成,我现在打电话问我干爹。” “不是……不是这么个……”青年失了阵脚,语无伦次地说。 唐季飞压下她的手,“他在忙,不要打电话。”实则是说给旁的人听,给一个台阶下。 她捏着手机,说:“绿毛,收债的事我也管不了,如果你说的话有假,规矩你知道的。” 青年摸着小拇指,讪讪地说:“都是真的。” 她撑着唐季飞的肩膀站起来,“哥,我下去吃汤圆,你们慢慢玩。” 待她走远,青年不满地说:“小妹崽还想教训我?” 唐季飞把牌一推,冷着脸说:“我都让她三分,几时轮到你说?” 气氛僵持半晌,一人说:“飞哥,我的清一色对子胡……” 青年说:“不算数,再来再来……” * 打了两圈牌,唐季飞换其他人上桌,兀自下楼去寻李琊。李铃兰说她在阁楼,他复又上楼,敲了敲门。 李琊手撑在门上,挡住进门的路,“干嘛?” “找你玩啊。”他笑着说,“不让我进去?” “女孩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她斜斜看他一眼,松开手,退了一步。 他走进去,四下打量一番,“你房间这么小。” “比不上你家大别墅。”她坐到书桌前,拾起勺子吃汤圆。 “你还会弹钢琴?”他抚过光滑的琴盖,走到她身边,看见书架,又说,“这么多CD!” 李琊嘴里含着汤圆,囫囵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他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像个正常人。”她用勺子指了指门的方向,“在那帮人面前装大哥,特别不适合你。” “我哪有。”他顿了顿,“他们是没什么规矩。” 李琊笑了笑,“不知道干爹为什么要让你跟着赵弘武。” 他抽出一张CD,拿在手里把玩,“我去外地读书,是我爸怕我不安全,我回来之前,一直跟着我的阿叔死了。我跟着赵三,是最安全的,他不可能让我死在他手底。” 她沉默片刻,说:“你也不容易。” “和兴 是我祖爷的,我爸不可能让它在自己手上散了。唐家只有我一个儿子,不管我想不想,都得接手。” “是啊,龙生龙,凤生凤。”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唐季飞笑着说,末了轻轻叹气。 “现在严打,就不怕把你们一锅端了?”她捏着食指和拇指在嘴唇前划过,“我乱说的。” 第23页 李琊紧接着说:“我不相信绿毛,那女孩才十几岁。” 唐季飞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你是没见过,很多这样的,把希望放在赌博上,最后整个家都毁了,男的做苦力,女的做妓。” “怎么没见过,以前茶楼有一个,后来又染上毒瘾,年没过完就死了。”她放下陶瓷碗,“她要是还不上,会怎么样?” “你觉得呢?”他说,“既然你和她不熟,不要管这个事情。” 唐季飞换了话题,闲聊片刻后同她交换了号码,“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有劳大哥罩我了。”她把只剩下汤水的碗递给他,“顺便帮我把这个碗带下去。” * 翌日傍晚,李琊来到果壳空间。秦山和季超坐在沙发上聊天,她还未走近,扬声说:“你来这么早。” 季超回头看她,“在学校也没事做。” “杜萱呢?”她在秦山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去朋友家玩了。” “和好了?” 季超春风满面,“多亏了你,谢谢侬。” 李琊说:“算了啊,我很现实的,你就说要怎么谢我?” “待会儿请你吃宵夜行不行,山哥也一起?” 秦山说:“哪需要你请,我还有个朋友要来。” 季超说:“好啊,人多热闹。” 李琊玩着手指,好似不经意地问:“哪个朋友,叶钊啊?” 秦山点头,轻“啊”一声,“他找我拿车。” 她想起上次李铃兰和叶钊出去吃饭,他也是开的秦山的别克,说:“到底是你的车还是他的车?” 秦山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以为只是随口调侃,解释说:“他爸腿脚不好,明早要去医院检查。” “哦……”关心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没能说出来,她对季超说,“我新写了首曲子。” “快给我听听。” 李琊把缠绕着耳机线的iPod递过去,“只是小小样,录了钢琴和吉他,离我想要的还差了些。” 季超戴上耳塞,琴声将他引入空旷无人的地方,没有歌词的轻声哼唱,像阳光下的雪,飘扬洒落。他安静地听完,赞叹道:“好听,尤其是中间那段渐快的loop,厉害。” “别这么夸张。” “真的,加上节奏乐器和贝斯,做出来绝对很漂亮。” 她笑说:“又想骗我歌,上次那首,被你们乐队搞成什么样了。” “诶嘿,《阁楼》是你让我录的啊。” “把我的词改得乱七八糟。”她语气嫌恶,却是玩笑,没有生气的意思。 “杜萱觉得太晦暗……” 她嗤笑一声,“搞什么乐队,写颂歌得了。” 秦山勾了勾手指,“我听听。”接过季超递来的iPod,听了一会儿说,“山茶,你恋爱了?” 李琊把耳机从他耳朵上扒拉下来,“说什么啊。” 秦山揉了揉耳朵,“明明写的歌这么温柔,人就这么野蛮。” 第十三章 (二更) 自由派对没有限制,“开学典礼”这个主题实际也没有范围,不管什么音乐风格,不管是唱歌还是玩乐器,任何人都可以做主角。开始前,秦山随意讲了两句开场白,便将舞台交给了客人们。 今天来了两支大学生乐队,一支风格偏向英伦摇滚,一支朋克,都带了自己的乐器,像是约定好在这里较量一番似的,接连演奏后,场馆里的气氛活跃又躁动。 季超说:“可惜我们乐队没来。” “可以solo啊。”比巴卜说,“你看,有人上去了。” 五十岁出头的男人一句话做了自我介绍,拿起小号吹奏起来。爵士乐婉转而出,底下传来小声呼喊,李琊跟着吹了声口哨。 他奏完一曲,季超凑到台前,喊了声,“牛逼!” 李琊把他推上台去,手伏在唇边,高呼道:“爵士鼓!爵士鼓!” 他失笑,指了指落在座椅上的包,她找到装鼓棒的尼龙拉链袋,精准地抛到他手上。 比巴卜说:“谁让我不要起哄的,结果喊得比谁都带劲。” 季超在架子鼓前坐定,轻敲低音鼓鼓试了试手感,以四分音符敲击小鼓开始了演奏。一串连续吊擦时,他看了不远处的小号手一眼,小号手会意,重新站到麦克风前,吹起小号。 丰富的节奏打击与号声融合,台下掌声响起。 氛围正好,大学生乐队里有位贝斯手跳上台去,随着他们的节奏弹拨起来,紧跟着,两位吉他手也加入。 即兴演奏欢快随性,层次愈来愈深邃,人们不由自主地跳起舞。 比巴卜说:“山茶,键盘手,上啊。” 李琊摆了摆手,连连往后退。 他哪会放过她,和周围的人一起将她围成圈,带着她往前走,“山茶!山茶!” 台上的乐手们笑着喊,“键盘!键盘!” 四面夹击,李琊手蒙着面从侧方的台阶走到舞台上,弯腰对着电子琴旁的麦克风说了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人们以吆喝声回应,显示他们的热情。 小号手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个变换的手势,号声变得低沉而悠长,乐手们瞬间也变换了音调与节奏。李琊双手放上键盘,音符从她指尖跃然而出,同他们一起交织出曼妙的乐曲。 乐手们相视而笑,如多年好友一般。台下的人也都享受其中,不分你我。 第24页 她抬眸望过去,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叶钊。 他静默地站在那儿,欢欣与他无关,喧闹与他无关,却仿佛独有一束光映在他身上,这道光也与他无关,任人间怎样变幻,他的眉眼依旧如月照山峦,眸光是潺潺流动的清泉。 她只望一眼,时间都停住。 键盘弹出几个错落音,李琊垂眸看键盘,将错就错玩起来,曲调变得顽皮。季超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鼓棒在手上转了两圈,轻快地打击着。乐手们玩得不亦乐乎,分别独奏,又再合奏。 小号手的兴头终不敌年轻人,弯腰致谢后走下舞台。其他人正要随之离开,比巴卜喊了声“安可”,意犹未尽的人们找到了出口,整齐划一地呼喊着,“安可!” 李琊和乐手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她瞥了比巴卜一眼,用眼神说“你给我等着”,而后握住麦克风,“今天不是各位专场,爵士也……”她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反驳,还一边夸赞。 “那……最后一首?”她回头去看乐手们,“大卫鲍勃《Let’s Dance》?” 季超说:“临时凑一块,来首大家都会的,卡百利乐队的《Dreams》怎么样?” 一 位吉他手说:“你还是Vocal?”(主唱) “她可以的。”季超第一次听她唱歌,在学校附近的KTV,她唱的就是这首乐迷们耳熟能详的歌,着实被惊艳到。 灯光暗下来,前奏响起,李琊握着麦克风的手轻轻敲打节拍,眼眸微垂,“Oh my life,is ging everyday.In every possible way……” (我的生活,每天都在变,在各个可能的方面。) “Ah……la da la……”方才引人如坠云雾的空灵之音转而清亮,仿佛照进梦境的一缕阳光,却又悠远不可捉摸。 叶钊注视着她,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只有她和她的舞台。 “……And now I tell you openly,you have my heart so don't hurt me.”她看过去,遥遥之中与他目光相对,眼含笑意,意识到歌词像在诉说她心意,随即又敛了笑,“You're what I couldn’t find,a totally amazing mind……” (现在我要大声对你说,你拥有我的心了,请不要让伤害我。你正是我遍寻不著的,一颗神奇的心。) * 喝彩声中,李琊跳下舞台,不顾周围同她搭话的人,往门边走去。走到叶钊身边,她笑着抬眸,“怎么站着?也不到前面去。” 她微仰着脸,活像个邀功的狐狸,就差一条小尾巴晃来晃去,他笑笑说:“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 她没想褒奖的话会轻易地从他口中讲出来,还这样直接,心里的小鹿前仰后合地打滚,面上却傲然道:“那当然。” 派对还在继续,台上的人自弹自唱着乡村民谣,热闹过后,人们放松下来,在舒缓曲调下饮酒谈天。 李琊和叶钊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一向话多的她,此时不知同他讲什么,好在比巴卜一边收拾酒杯,一边与她闲聊,才不觉乏闷。 “打三份工?太拼了吧。”她左手拨动着啤酒瓶,在桌面上随意地转动。 比巴卜说:“攒钱啊,想去北京。” “北漂?好辛苦的。” “发展机会多,做影视的都集中在那边。” “也是。”李琊点头,“你的剧本怎么样了?” “接触了一个老板,让我改,先是说感情戏没多少,让我加女主角,后来又说格局不够,这样那样的要求,直接变了个本子。”比巴卜摇头,“以后再说。” “至少有想做的事情,总会好的……”李琊将下巴抵在右手背上,压着台面,“我学的新闻,好没意思,不知道能做什么。” 比巴卜手上闲下来,在吧台后坐下,“现在有几个人工作和专业对口,你不想搞音乐?” 李琊笑笑不答,头靠在手臂上,看向叶钊,随口问道:“诶,二十万,你工作和专业对口?” 他垂眸看过去,暗红色的玻璃瓶遮了她半张脸,一抹光透过瓶身映在她灰蓝的瞳孔里,她拨了下酒瓶,那光如一条鲤鱼,倏而游走。他晃了下神,就听比巴卜说:“大钊厉害,学的俄语文学,还——” 秦山从后台走出来,“在说什么?” 叶钊说:“没什么,你忙完了没,去吃东西?” “你又没吃晚饭?”秦山说,“在我酒精中毒之前,小心你就先过劳死。” 叶钊煞有介事地点头,“先得个胃癌。” 李琊蹙眉,“两位大叔,能不 能讲点吉利话,嫌自己活够了是吧。” 叶钊轻笑,“妹妹崽好迷信。” 他说“妹妹崽”时,尾音总是轻轻的,尤其动听,她低低地笑,“走了。” 季超和那支摇滚乐队的人聊得热络,被秦山叫走的时候,意犹未尽地说:“有机会再联系啊。” 李琊笑他,“社交达人,你的通讯录现在有多少人了。” 季超说:“我妈说了,出门在外靠朋友,多条朋友多条路。” 秦山说:“这是对的,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孤僻。” 她嘻嘻哈哈地说:“我哪里孤僻了?” 叶钊走在前面,转头看他们一眼,“确实不孤僻,话这么多。” “你们能不能统一口径,说得我人格分裂一样。”她说着朝他背上拍去,他侧身躲闪开来。 第25页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笑意对笑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瞟向别处,再去看时,他已走上扶梯,只留一个宽阔的背影。 * 夜色沉沉,江畔食肆众多,红的蓝的雨棚列成长龙,人们喝酒划拳,好不尽兴。 秦山领着一行人来到烧烤摊,“这家特别好吃,还上了报纸。” 李琊说:“没位置了。” 老板娘正在烧烤架前忙碌,招呼道:“有位置,加张桌子就是,你们几个人?”略略瞧了一眼,忽然顿住,“叶钊?” 叶钊说:“我和朋友过来吃点东西。” “……要得。”杨嫂回头扬声道:“老杨!加张桌子!” “来了来了。”老杨走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看见叶钊微微一怔。 “姐夫。”叶钊颔首打过招呼,又说,“你们怎么搬过来了?” “小区对面要修商场,不让摆摊,就搬过来了……我给你们摆桌子,你们先选菜。”老杨说着往堆着桌椅的角落走去。 里头有客人叫住老板,秦山见了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菜品分门别类摆在烧烤架前面的桌子上,李琊拿了两个空的篮子,推着季超往右边走了两步,“帮我拿几串韭菜。” “拽我干什么?”季超撇开她,“你自己拿啊。” 李琊蹙起眉间,“过来嘛。” 季超这才反应过来,“噢”了两声,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什么情况?” 她用手肘推了他一下,用表情示意他不要说话。 杨嫂把菜夹到大钵里,看着面前低头拿菜的人,出声说:“幺爸身体还好吧?” 叶钊说:“挺好的。” “你还在做保险?” “嗯。”他顿了顿,“杨岚高二了吧?” 杨嫂往烤架上洒孜然,头也不抬地说:“高三了。说起来都是气,她有几个同学天天裹着她玩,上次模拟考才四百多。人家条件好,怎么都有出路,她也跟着不好好学。幺爸以前就爱和她说,送她出国,她以为还跟以前一样啊,反正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李琊把装满的篮子递过去,“再加两串苕皮,不剪。”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曲目:《Dreams》 The berries 第十四章 (三更) 江水粼粼,停驻的船舟酒家亮着灯牌,醉酒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甲板走到岸上,高跟鞋陷阱鹅暖石之间,她抬脚拉扯,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不远处的跨江大桥川流不息,对岸的楼房鳞次栉比,身后的洪崖洞灯火辉煌。无人理会她,连城市灯光都不舍得映她分寸,她伏在石堆上,低低啜泣起来。 李琊收回视线,听见叶钊说:“……是我表姐,她爸是我爸亲哥。” 她问:“杨岚是他们女儿吗?” 他“嗯”了一声。 秦山说:“我就觉得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住你家对门?” 李琊想了想,指着远处女人说:“那个女的好像喝多了,要不要去看看啊,待会儿被人捡尸了怎——” 叶钊蹙眉,“你在哪儿学的这些话?” 她抿了抿唇,“没有……就……”棱他一眼,“你管我。” “我去看看。”秦山说罢走了过去。 李琊吃完一串苕皮,自然地说,“比巴卜说的是真的?你会俄语?” “嗯?”叶钊夹了块年糕,抬眸看她,“他们开玩笑的。” 她有些失望,“噢。” “不过会一点。” 她眼前一亮,“怪不得你上次在看陀妥思耶夫斯基!” 季超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吧?” 她瞥了他一眼,“……你懂完了。” 叶钊说:“那本书是我随手拿的。” 李琊吃了些菜,才又出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山茶’用俄语怎么说?” “嗯……卡蜜莉亚。”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的俄语名字?” 卡蜜莉亚,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卡蜜莉亚”,这一瞬间,她觉得周围都静了下来,原来这个单词是这样的,远没有想象中的好听。她有些失落,学着他的发音,轻声说:“卡蜜莉亚。” 叶钊笑了笑,讲了一句俄语。 李琊只听出“卡蜜莉亚”,问:“什么意思?” “你好。” “这么长?你不会是在骂我吧。”她狐疑地打量他,见他不像玩笑的样子,便说,“怎么说的,你教教我。” 叶钊浅笑着重复了一遍,李琊听得皱眉,“你慢慢说。” 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跟着念一遍,舌头搅在一起,说不清楚,索性放弃,“算了,学不会,俄罗斯连打招呼都这么麻烦,有谁愿意出门啊。” 季超在一旁闷笑,“你现在特别像我刚学西语的时候,其实小舌音不难——” 李琊伸手推他的臂膀,“少说两句舌头也不会生疮。” “行,我不说了,假俄国人。”他笑得很肆意。 她不喜欢别人提混血或者说她俄罗斯人,皱了皱鼻子,“我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 他知道说错了话,笑着打圆场,“你说得都对。” 秦山扶着女人走来,李琊赶紧让座,去棚里拿椅子,刚走两步,就听他说:“倒杯热水过来!” 她抬手表示知道了,经过烧烤架,同老杨说:“多了个人,拿张椅子。” 第26页 杨嫂把餐盒递给客人,边走边说:“我给你拿。” 李琊跟在她身侧,“有温开水吗?” 杨嫂诧异地看她一眼,“没得,有热啤酒。你是要喝还是干啥子?” “喝的。” “那就热啤酒,煮了枸杞的,好喝。” 李琊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那瓶矿泉水就好。” “你是叶钊朋友啊?”杨嫂从一摞重叠在一起的椅子上取下一张,又瞧她,“看起来好小哦,有二十岁没得?” “嗯。” “你们啷个认识的?” “嗯……”李琊伸手去拿椅子,“你忙吧,我自己拿过去。” 她拿着椅子走过去,笑说:“什么年代了,这儿还卖热啤酒。” 看见女人伏在叶钊的手臂上,她嘴角一滞,踢了踢他的椅脚,“边上去。” 叶钊顺势收回手,往边上挪了一步。 李琊把椅子摆在空出来的位置上,看清女人的面容,有些诧异,“这是?” 秦山说:“你说有个人躺那儿,我走近一看,结果是我高中同学,好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巧了,今天怎么回事儿,都是熟人。”她笑了笑,拧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女人,“喝点水?” “谢谢。”女人接过水瓶时,手一抖,水直洒到她大腿,“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李琊用纸巾擦了擦,坐了下来,原本宽松的牛仔裤因被水浸湿,紧贴着皮肤,凉意钻进去,她拉拢了衣襟。 叶钊手攀上她的椅背,她条件反射般地往前倾,“怎么?” 下一刻,叠好的格子围巾搭在了她大腿上。晚风里,如被柔软而干燥的植被覆盖,温暖蔓上心口,她瞧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谢谢。” 叶钊已拿上了筷子,轻声说:“不客气,冷的话先送你回去。” “没事。”她压低声音,“你觉得像不像?” “还好。” 季超凑过来问:“像什么?” 李琊身子前倾,越过叶钊胸膛前,对他说:“老秦的前妻。” 叶钊咳嗽一声,两个小孩纷纷坐了回去,她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轻飘飘地,而后嗅到洗发香波的味道,同上次闻到的一样。他点燃了烟。 李琊也拿出自己的烟盒,点燃一支,问女人,“抽么?” “我不抽烟。”女人拭去眼角零星的泪水,“现在清醒多了,还好碰到你们。” 他们说起近况,大多时候是孟芝骅在倾诉。她同前夫相亲认识,一年前离了婚,小孩三岁,法院判给她抚养。 “……他根本不管孩子,离了没多久就谈了女朋友。今天幺儿过生,我工作走不开,晚上和领导吃饭,刚把领导送走。”孟芝骅朝游船扬了扬下巴,“我让他带幺儿去游乐园,前几天说好的,今天临时又说没空。” 秦山听得心头五味陈杂,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同境遇,一个结局。他喝了口酒,说:“我也离了,最庆幸的就是没有小孩。” “我妈逼我结的婚,现在还怪我,为什么要离婚。过不下去,未必拖一辈子?一个人也好,就是小孩受苦。”孟芝骅长叹了一口气,“有下辈子的话,还是不要做女人。” 人到中年,难免有大堆心酸往事要讲。李琊听得百无聊赖,盘里余下些残渣,挑拣出调味用的豌豆,堆在盘角。叶钊见了,学着她挑拣豌豆。两人对视一眼,笑笑不语,夹菜的速度却都变快了。 季超本来在和对面两人辩论“是女人辛苦还是男人不容易”,听见李琊悠悠地说“不做人最好”,朝她看去,发现两个盘子里的堆砌豌豆小丘,笑道:“你们太无聊了。” “有来生之类的做块石头最好。”李琊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转而用筷子敲了敲旁人的筷子,抬眉说,“我赢了。” 烧烤摊白得幽蓝的吊灯光线、大桥上的红色灯带、对岸楼宇金黄的景观照明,无数的光团住这黯淡的方寸之地。她看着他含笑 的眼眸,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你赢了。”他说。 沉到深百米的江底,沉到地心,沉到太阳系外,漂浮在浩瀚宇宙里,他一句话就唤醒了她,回到现实。 她错开视线,又瞥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发不出音。 叶钊看向秦山,“都吃得差不多了,走吗?” “走吧。”秦山起身,问孟芝骅,“你怎么走?”不等她回答,又说,“我送你。” “拜托……现在要查酒驾了,你喝了不少。”李琊背对叶钊,反勾着手将围巾递给他。 “那这样,大钊,你送送她?” 孟芝骅摆手,“不用,我就住这后面,叫个车就回去了。”说着一个趔趄,险些摔跤。 秦山扶稳她便松了手,“没事,他顺路。大钊?” 叶钊把围巾搭在李琊脖颈上,“行。” 李琊摸了摸后颈,犹疑地看他。 “冷,戴着吧。”他说着走到她身侧,将垂下来的围巾在她脖子上随意绕了一圈。 孟芝骅看了看他们,对秦山轻声说:“这是叶钊的妹妹?” 李琊还未仔细体会脖颈上的温度,捕捉到这句话,扬笑说:“她说我是你妹妹,叶叔叔?” 叶钊低笑,随她玩笑道:“嗯,我侄女。” 第27页 孟芝骅信以为真,打趣道:“侄女也这么乖,你们家基因不得了。”[4] 秦山听了也笑,大步走到雨棚前,“老板娘,结账。” 孟芝骅跟在他身后,“你们俩高中就在一起玩,现在还一起玩。” “可不是……十几年,一晃就老了。不过你还是没变。”秦山一面付钱,一面佯装仔细打量她,“噢,变了,更漂亮更有气质了。” 孟芝骅笑说:“你真是没变。” 秦山挑起眉梢,“不变应万变。” 杨嫂看见叶钊从旁走过,并未招呼,只是找零给秦山,客气地说:“下回再来。” 斜坡上一路都停着车,走到银色别克所在的位置,秦山把车钥匙丢给叶钊,“我有点困了,打车回去。” 季超说:“我也打车,山茶,你跟我一起?” 李琊犹豫片刻,应下来,回头朝叶钊道别。 他挥了挥手,坐上驾驶座,待孟芝骅上车,将车驶了出去。后视镜里的女孩慢慢地变小。 孟芝骅看着他,感慨道:“真的好多年没见了。” 他敷衍地“嗯”了一声。后视镜里的女孩还未消失。 “叶钊!”脆生生地叫喊从传来,他踩下刹车。 李琊跑上来,手撑在车门上,喘着气说:“我要和你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4]乖:重庆方言,一指人长得漂亮,二指人或物外表可爱,三与普通话用法一致。 第十五章 车前灯将水泥马路照得透亮,叶钊双手掌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的女孩。 李琊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来,“季超去找他女朋友,不顺路。”手搭上驾驶座椅背,“所以啰,你送我回家。” 他将将松懈下来,耳后触及她说话时喷薄的热气,微微偏了偏头,“先送她。” “好啊。”李琊察觉到副驾上的人在打量自己,拖长每个字的尾音说,“叶叔叔——” 她的手指像弹琴键似的敲打椅背,指腹若有似无地碰到他的肩膀。他清咳一声,“作甚么?你好好坐着。” 她同他唱反调,干脆枕在椅背上,“我是好好坐着啊。怎么到你这儿,我路也不会走,坐也不会坐了。” 孟芝骅笑着说:“有点儿狡哦。”[5] 叶钊略带调侃地说:“妹妹崽就这样。” * 不一会儿,别克驶入一片寻不见几盏路灯的旧街区。孟芝骅下了车,醉意还未褪去,踩着高跟鞋走不平稳。叶钊也下了车,送她到楼道口,站着说了会儿话。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她笑了笑,两人一起走进了楼里。 透过车窗,李琊看着黑峻峻的巷道里的两道人影,没由来地烦躁。索性推门下车,两步并作一步走了过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她站在台阶下,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听见开门的声音……仿佛过了好久,脚步声逐渐接近。 叶钊转角走下台阶,望见她,有一分诧异,“外面冷,怎么不在车上等。” 她拢了拢格子围巾,弯起嘴角,“不冷。” 一路上,李琊一反常态地安静,叶钊觉得奇怪,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只是摇头。 车开到花市入口,她才出声道:“就在这儿下,免得上去还要调头。”其实都是借口,她恨不得给他添麻烦,多待一会儿,一小会儿也好,可她更不想让小姑察觉。 “没事。”他说,却见她作势要开门,于是停了车。 她下了车,转身敲车窗,“电话号码。” 他摇下车窗,“什么?” “下次老秦有事儿我可以直接找你。” “你小姑有。” “到底给不给?” 拿到号码,李琊欣然回到茶楼,李铃兰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她一阵风似的从旁而过,围巾飘在身后。 “围巾哪儿来的?” “新买的!”她说着蹬蹬蹬跑上楼。 李铃兰蹙眉,自言自语道:“不是不喜欢格子吗……” 关上阁楼的门,李琊如被裹在真空袋里,软绵绵地跌倒在床上,攥着围巾,欣喜又酸涩。 她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 春夜,窗台上的白色山茶花,悄然盛开。 * 叶钊放下钥匙,走到窗边,呢喃自语,“还以为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抽了一支烟,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写未完成的稿件。上次那篇爱情故事交稿,编辑说:“对,就是要写能让年轻人共鸣的,我们是青年杂志,你原来写那些严肃的题材没人爱看。以后就这么写。” 十九岁的叶钊看到会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二十九的叶钊再不会为一个字符的删改同编辑争吵,只会顺应编辑的意思,写更多类似的故事。 “……我们在熄了火的车里几乎搂作一团,我说——”她要说什么?真是个无聊透顶的故事。 “我说:‘无聊。’”叶钊写出这句对白,扯着嘴角轻笑一下,按下删除键。 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个讲“无聊”的女孩,那个明亮眼眸的女孩,她总是笑着,有充沛的活力,仿佛世上藏有大把乐趣等她去寻觅。二十来岁的女孩都像她那样吗?他回忆自己的二十来岁,如透过发霉的玻璃去窥视。 无论怎么看,玻璃之后都是浑浊的变了质的,能腐蚀一切。他不再去想。 第28页 “我说:‘你以为你喋喋不休地说这些话,就能随便将我唬住。不是的,爱恋中的女人……我是说,我承认对你有那么丁点儿感情。除非女人完完全全爱上一个人,超过了自己,才可能有一瞬间的天真。’他拼命把我搂得更紧,吻了又吻,想证明此刻我是属于他的,却不禁心灰意冷。‘你瞧,’我说,‘雨停了。’” * “什么乱七八糟的。”李琊丢开杂志,翻看起时尚画报。 讲台上的老教授照着讲稿,絮絮叨叨念着,“人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我的意识,而这种认识主要是通过与他人的社会互动形成的,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态度等,是反映自我的一面‘镜子’……” 由于院里行政安排的缘故,周末调了课,李琊在学校呆了十多天,整天无精打采。连在选修课上听见隔壁宿舍的人议论她都不愿理会,若是平常,她早就呛回去了。如此也好,省得登上校园论坛,再刮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刚用红色圆珠笔给画报上的女模特戴上格子围巾,下课铃声响起,几乎在教授说“就讲到这里”时,拎起书包夺门而出。 校门口停着一辆不多见的豪车,唐季飞倚在车门上,引人侧目。 李琊拎着行李箱走过来,一看见他就知道小姑又诓了她,每次说好接她下山,总是旁人来。若不是换季要将冬衣棉被带回家,她才不想劳烦任何人。 绿发青年殷勤地接过行李箱。唐季飞示意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对她说:“兰姐有事,我正好得空。” 李琊上了车,笑笑说:“大哥那一套还学得像模像样的。” 唐季飞也笑笑,“怎么不接我电话?” “拜托,我要上课。”她说假话一派坦然,让他找不出破绽。 “这么辛苦。那正好,一块吃个饭,再去会所做个按摩。” 她瞧他一眼,“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时绿毛坐上驾驶座,她收了声,默认应下。 * 会所里不分晨昏,早晚皆是纸醉金迷的气息。电梯门打开,客人和两位女郎走出来,其中一位女郎看上去年纪尚浅。 李琊上了电梯,玩笑说:“三爷这儿也收童工啊。” 唐季飞和她对视一眼,挑起嘴角,“没这规矩。” 绿毛赶紧说:“怎么可能,有的看上去小而已,叫什么来着……童颜!对。” 她话锋一转,“杨岚的钱还上了?” 绿毛一怔,吞吞吐吐地说:“还、还没呢。” “噢,你不会借此把人扣在这儿吧。” “那当然不会,就坏了规矩不是,况且,根本没找着她人在哪儿。” “叮——”,电梯门应声打开。斜前方围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一个白色漆面琴盒被抛到地上,发出闷响。 李琊抬步走出去,绿毛急切道:“不是这层!” 她拾起琴盒,见一个男孩欲奔过来,却被两个人架住。男孩灰色呢绒风衣里搭一身运动装,看上去规矩又古怪。她认得这件风衣,自己有件一模一样的,是高三时学校才推出的新校服。 唐季飞问:“出什么事了?” 架着男孩的人说:“这小子闹事!” 男孩辩解道:“我是来找人的!我……”看见李琊,忽然顿住,激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她示意他们把人放开,“又是你?” 庞景汶活动着手臂,抢走琴盒背在背上,焦急的神色里添一抹笃定,“为什么要害杨岚!” 李琊抬眉,缓缓朝绿毛看去,“杨岚在这儿?” “真不关我的事……”绿毛垂下头,转到唐季飞身后。 她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唐季飞蹙眉摇头,挥手让走廊两边房门里探头看热闹的人散去。 “唐季飞,真有你的。”李琊点了点头,朝男孩周围的人拧眉厉声道,“杨岚在哪儿?” 一人扬起下巴,“你谁啊?” 绿毛恨不得赶紧去堵住他的嘴巴,使着眼色说:“飞哥的妹妹。” 光头从一群人后面走来,“怎么回事儿……”见着唐季飞和李琊,省掉降下去,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 李琊懒得给他好脸色,问:“杨岚在哪儿?” 光头环视一周,说:“谁啊?” “别跟我打马虎,你是管事的,能不知道场子里有谁在?” “客人吗?吃饭的按摩的唱歌的玩的,这么多客人,我哪里都知道。” 她哼笑一声,“杨岚还是个学生,坏了规矩,你们替三爷担得起?” 唐季飞的好心情被搅得一干二净,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人叫来。” * 房间灯光暧昧,浴室透明玻璃门外,光头和几个人一声不吭站着。 唐季飞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搁在烟缸上,却也不抽,“不能把灯开亮一点?” 光头一个开关一个开关的试,反倒将灯带和旋转球灯打开了,“就这么设计的……” 唐季飞摆手道:“全部关了。” 庞景汶站在圆形大窗前,很是局促。李琊有心宽慰他,搭话说:“你是杨岚同学?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好半天才答,“嗯……上周报道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这几天都没上课,老师说她请了病假。打电话没人接,刚才她发了个地址给我,我才从琴行过来的……” 第29页 她觉得这事儿比预想的严重许多,转移话题说:“你背的什么?” “贝斯。” “贝斯?”她来了兴趣,正要再问,绿毛拽着女孩进了房间。 庞景汶迎上去,“你有没有怎样?” “没有!”杨岚甩开他,一手扣上衣领,眼里还有泪光。 他退了两步,“噢……没事就好。” 李琊单刀直入,“欠了多少钱?” 杨岚一下就哭了出来,“是他们诈我!我和同学出去玩,我根本不会,也不知道一把赌那么大!他们说只要拍了照片,我就不用还了……他们拍了那种照片,又威胁我要发出去。我只有,只有……” 绿毛心急地说:“你不要骗人,明明就是你自己吵着要打牌,我们才带你去的。” 唐季飞说:“当时还有其他人,叫来一一对证。” 绿毛还要出声,被光头拦住,“飞哥,不需要这么麻烦,中间就是个小误会,说清楚就行了。” 李琊长长“哦”了一声,“误会?我想不到一个小孩为什么会跟你诈金花,你解释解释。” 光头说:“能为什么,就是为了钱。” 她点头,手扣在烟灰缸上。绿毛附和道“欠债还钱——”烟灰缸连带着燃着的烟一同砸在他身上。 烟缸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绿毛被震住,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一室寂静,唐季飞出声说:“山茶?” 李琊俯身拣起一块碎片,在尾指上虚虚晃过,“都是和兴的人,说假话的下场你们很清楚。” 光头说:“山茶妹妹,你这样不合适吧?” “也是,这是三爷的地方,那就请三爷出来主持吧。” 光头方寸大乱,支吾道:“不必——” 李琊用碎片敲了敲他的肩头,“好啊,这个事儿怎么了结,你说。” 光头的衣服划起丝,他推回她的手,叱喝旁人,“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绿毛没想到大哥会把他推出去,一时为难,“我说了……能不能放过我?” 她翻转着瓷片,瞧了瞧才去看他,“说啊。” 他的脸色颇为难堪,“是她自己来打牌……拍照片我只是觉得好玩,没有要逼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见识了,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李琊松在瓷片,掉在他头顶,笑着说,“杨岚我带走,钱的事另说,总会还的。” 光头和绿毛连连应好,暗自用表情交流着旁人不懂的暗语。 她踢了踢地上的瓷片,转身对唐季飞说,“下次再聚,我先走了。” 眼下不好挽留,唐季飞心有郁气,朝她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她拉开门,回头看愣在原地的两个小孩,“走啊。” 三人走出房间,不到片刻,听见一声凄惨的叫声。 杨岚回头望了一眼,心有戚戚地盯着李琊,“他们……” “你不管,现在该找人管管你的事。”她说着拨通了叶钊的号码。 作者有话要说:  [5]狡:重庆方言,指能言善辩或咄咄逼人。中性词,多为贬义。 第十六章 (二更) 的士在集资房小区门口停下,李琊从副驾上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快下来。” 两个小孩磨磨蹭蹭下了车,杨岚说:“我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给舅舅说行不行……” 李琊瞥她一眼,“已经说了,他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她有些惧怕地缩了缩脖子,“我只是交友不慎,不想让他们知道。” 李琊气得发笑,“交友不慎?要不是看你是叶钊亲戚,你以为我闲得管你的事儿?” “我知道,我很感谢你,可是……” “一个高中生不好好上学,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还赌钱,你爸妈辛苦赚钱就是让你这么玩的?”李琊平时最烦别人训话,此时也跟长辈似的教训起她来,“要是没遇着我,你今天和不认识的男人上床,以后一辈子都困在会所里做妓,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她看了看庞景汶,“我反正也没有……又怎么样?!” 李琊笑笑,“不是雏,就无所谓了是吧?” 庞景汶说:“不是,她……” “敢做不敢讲。”她顿了顿,叹息般地说,“杨岚,没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的人生好长,做事不能不计后果。” 杨岚哽咽道:“你不懂!你有钱,根本体会不到!” “是,我不缺钱。我过的什么日子,不会比你——”李琊看见街对面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天色昏沉,叶钊紧锁着眉头,大步走来,晚风撩起他的西服衣摆。李琊神色缓和了些,等他走近,看见他衬衫衣领上的红色酒渍,竟先问:“打扰你应酬了?” 他摇头,“没事。” 杨岚怯怯地说:“舅舅……” 他深深看她一眼,“回去说。” 沉默地走上楼道,叶钊打开防盗门,这才说:“家里乱,你不要介意。” “介什么意。”李琊看见室内的景象,笑也敛了下去。她没想过叶钊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虽然尽力收拾得干净整洁,仍显得简陋破败。这不该是一个可以签下高额保险的三十岁男人的家。 叶福龙正在看电视节目,转过头来,“今天回来这么早啊?”看见其他人,又疑惑又悦然,“小岚。” 第30页 叶钊说,“你回房间,我有点事儿。” “噢……”叶福龙杵着拐杖起身,不住地打量杨岚,“叔公好久没看到你了,都长这么高了……” 叶钊轻声提醒,“叶福龙。” “好,我不碍事了。”他一步一颤地去了卧室。 叶钊同站在一边的小孩们说:“你们坐。” * 电视播放着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声不断,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下,杨岚讲完来龙去脉,已泣不成声。 叶钊站在电视机前,一手插在西裤兜里,一手夹着烟。李琊出神地看着他隐在缭绕烟雾中的侧脸,杨岚说了些什么,一字未入耳。 他掸了掸烟灰,“这个事情必须告诉你父母。” “舅舅!”杨岚急出鼻涕泡,庞景汶连忙递给她纸巾,她一边擤鼻涕一边说,“你答应了不说的。” “我没答应。”他上前反坐在椅子上,沉心静气地说,“欠了这么多,你自己怎么还?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去赌牌?” “我只是去玩,没想到——” “你一向很有主见。”他吸了口烟,扔掉烟蒂,用皮鞋拧灭,抬眸看她,“你想要钱来做什么?” “我,我……我想要钱有错吗?”她深吸一口气,“我过生日,他们一双鞋也不肯给我买,就 知道骂我败家,说我成绩不好干脆别上学了。” 他点头,“你想独立。” “我不想跟他们一起住了!他们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活得太压抑,没有人考虑我的感受!” 叶钊抬手揉了揉眉毛,“所以你就想出这么个办法?”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们有钱的时候就问你们拿钱,你们找他们借钱,他们都不肯的!他们就是私自,明明只有我一个女儿,还让我过得这么委屈。” “杨岚啊。”叶钊叹气,“他们起早贪黑的,难道是为了自己?” “他们巴不得我不念书了,替他们摆摊,帮家里赚钱。” 李琊蹙眉说:“你有没有脑子?好好念书是正儿八经的出路,怨天尤人有什么用。” 杨岚又哭又笑,“我没有脑子,活该接受命运是吗?凭什么你出生那么好,会所的人都听你的,凭什么我就是烧烤摊的女儿,新鞋都买不起,凭什么呀……” “开烧烤摊还是挺赚钱的。” “他们赚钱也不给我花啊!” 李琊无言,去外面透气,靠在灰白的墙上食烟。 过了会儿,叶钊打着电话走出来,“嗯……不用担心,人在我这儿……好。” 见他挂了电话,她递了一支烟过去,有些沮丧地说:“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你做得很好。”他接着她的火点燃烟,深吸一口,拢起眉,“橘子味儿?” 她笑了笑,“你抽不惯?我就喜欢这类,这边好难买到,还是托季超从上海带的。” “还行。” “你给他爸妈打电话了?” “嗯,他们本来也在找人,补习班老师打电话说她这两天都没去。” “这小孩,还好被我撞见。” 他静默半晌,问:“赵三是你什么人?” “干爹拜把子的兄弟。”她一只脚抵在墙上,蹭了些灰下来。 “你干爹是和兴的?” 她挑眉,“你知道?” “因为一些事有点儿交际,你小姑的茶楼也是和兴的?” “算是吧……不然查了那么多娱乐场所,茶楼早歇业了。” * 食完烟,两人回到客厅。没一会儿,杨嫂急冲冲赶来,就跟没见着叶钊似的,只管拉女儿的胳膊,“你跟我回去!” 杨岚和她僵持不下,“妈妈……痛!” “痛!你还知道痛!”杨嫂一巴掌甩在她脸上,“要不是我今天联系补习班老师,还不知道你没去。一节课两百,你在外面鬼混也有个限度。” 杨岚捂着脸,“我鬼混!好,我就是鬼混,打牌输了十六万八,跟你回去,你来还?” 杨嫂倒吸一口凉气,扯上她的头发,“你说什么……” 她们撕打起来,李琊和叶钊费劲地分开他们。叶福龙从虚掩的门缝里走出来,“怎么闹起来了……” 杨嫂怒极,指着他的鼻子说:“说好两家再不来往,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把我女儿哄去赌!” “你不要,不要乱说!”叶福龙对上儿子凌厉的眼神,退回去,关上了房门。 “要不是叶钊和杨岚联系,她怎么会在你们家?这个事情,你们要负责任的!” 杨岚去拽她的衣摆,“妈,跟舅舅他们没关系……” “我和你爸爸到处找你,差点去报警,你倒好,躲到这里!是不是他们骗你去——” “别争了!”李琊大喝一声,胸膛起伏 ,不住地抚摸鼻梁,骂人的话将要脱口而出。 叶钊轻拍她的肩膀,指着卧室门,“你和这位同学去我房间。” 她蹙眉看他,得到一个放心的眼神,才和庞景汶进了房间。 “表姐,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叶钊说着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堆满了书,李琊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听见外面传来砸凳子的声响。她转身要出去,被庞景汶拉住,“不要去,已经够乱了。” 杨嫂是非不分道出的怨怼,在不隔音的房子里回响,一字一句落入耳。她坐在成摞的书堆间,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躲在狭小的地方,听着小姑和男人互相辱骂,无声地哭泣。后来,她不再落泪,用咒骂与暴力将脆弱的封锁。 第31页 “连个空调都没有。”她环视一周,瞧见庞景汶蹲在角落抹眼泪,“诶,至于么你。” 庞景汶抽了抽鼻子,“我怕她妈妈不让她上学了……杨岚不坏的,她只是贪玩。” “你这样没少受她欺负吧。”她坐到书桌前的凳子上,递给他一支烟。 他伸出手,又局促地收了回去,“抽烟不好。” “你喜欢她。”她料到他不会答话,笑笑说,“玩贝斯多久了?” “一年,还在学。” “没组乐队?” “之前和琴行的朋友组了一个,解散了。” 她随意翻看着桌上的书,“被踢了?” 他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她朝他看去,“没见过你这样的贝斯手。” “贝斯手……应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应该是什么样子。肯学贝斯的不多,你为什么选贝斯?” “很酷。”他挠了挠耳背,“其实我学的电子琴,他们组乐队差个贝斯,叫我改练贝斯。后来找到别的贝斯手,我就退出了。” “你不喜欢贝斯?” “不!特别喜欢。”他摇头,眼里蓦地有了光亮,“John Paul Jones是我最喜欢的贝斯手。”补充道,“齐柏林飞艇的贝斯手。” “我晓得。”她往烟缸里抖了抖烟灰,“果壳空间知道吧?我周末都在,有空来玩。” “啊?噢……好。” 叶钊敲了敲门,随后推开门。李琊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往客厅看了看,“她们走了?” 他侧过身去,与她保持一寸的距离,“劳烦你宽限几天,对他们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 她“嗯”了一声,闷闷地说:“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 第十七章 庞景汶乘车走了,剩下叶钊和李琊走在人行道上,相顾无言。 秦山说“他们家比较复杂”,杨岚说“我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看过这一出闹剧,她终于明白原由。没有人愿意将这些透露给一个外人,她无异于掀开他的伤疤窥探隐秘。 她停下脚步,说:“我不放心杨岚所以才告诉你……不该让你掺和的。” “没有。”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却有一分疏离,“让你看笑话了。” “谁家没点事儿。”她攥紧了衣兜里的烟盒,“叶钊,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哪样?”他还穿着染了酒渍的衬衫,路灯的光穿过枝叶映在顷长的身影上,没有风尘仆仆,没有疲倦不堪,他站在她面前,漠然地。 若是今夜有月亮,他可比拟皎洁月光,清清冷冷,离她好远好远。 “没有人怪你。”他抬手揉她的头发,“我说了,你做得很好。” “你不能讨厌我。” 他在她鼻梁上轻刮一下,“怎么会,好歹你也是客户。” “不是。”她攥住他的手腕,被他巧妙抽回。日夜徘徊在心中的话呼之欲出,她转过身去,“算了……请我吃布丁。” “好啊。” 她同他并肩走着,“你怎么喜欢吃布丁?” “还好。本来想戒烟,学着他们吃糖这些,结果没戒成,倒养成了时不时吃个布丁的习惯。” * 便利店里面生的职员在岗,叶钊买了两盒布丁,李琊说:“老板也要付钱啊?” 职员疑惑地打量他们,“老板?” “没事。”叶钊接过零钱。 李琊双手负在背后,跟着他走出去,“员工都不认识你。” 他拆开布丁的包装,递给她一盒,“名义上这家店是老秦的。” “你是合伙人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她取出勺子衔在嘴里,撕着密封薄膜,手上用劲,不知怎么勺子掉了下去。 “用我这个。”他直接把勺子放进她手上的盒子里,“可以避免麻烦。” 将前后听到的消息联系起来,她几乎确定他家里欠了贷,并且不是小数目。 慢吞吞吃完布丁,两人已走到茶楼前的路口。李琊把空盒子丢在垃圾箱里,故作轻松地说:“请我吃布丁,附赠送我回家,下次要怎么还你才好?” “陪我散步回去。”他说完笑笑,“好了,我走了。” “叶钊,你不能因为杨岚因为和兴就疏远我。” 他轻呼一口气,“妹妹崽,不要这么敏感。” 听见他念“妹妹崽”,她有些心酸,却笑得眉眼弯弯,“我最机灵了。” “谁能比你聪明。” “你答应我。” “为什么?” “好不容易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眼里皆是恳切,依旧傲然道,“我不管,你答应我。” “好。” * 茶楼灯火通明,董婆婆坐在吧台后看电视,见李琊进门,笑着说:“唉哟,我们幺儿回来了。饿不饿?厨房煮了你喜欢的小汤圆。” 她摇头,“小姑不在?” “她和你干爹去看房子了。” “看房子?”她走到吧台里面,拿钥匙去开上锁的柜子,打开来却只有杂物,“你知道姑姑把我的烟放哪儿了吗?” “妹崽家家少抽点烟。”董婆婆经不住她甩手撒娇,指了指上排的柜子。 她拿出一条橘色百 乐,问:“看什么房子?” “照母山的,你干爹要给你们买房子。” 第32页 “别墅?”她夹着烟上楼,丢下一句,“钱多得没地儿花。” 埋头写完作业,李琊收拾出换洗衣服正要去浴室,李铃兰裹着一身酒气闯进阁楼,“山茶,我的好幺儿。” 她连忙丢下衣物去扶她,“小姑,上了年纪注意点吧,总喝这么多。” “谁说我上年纪了。”李铃兰呵呵地笑,“我给你说,今天你小姑我去看了房子!” 李琊扶她坐在床沿,“喝点水再说。” 李铃兰摆手,“我没醉。”倒在床上,“你干爹什么都准备好了,还给你弄了个专业琴房,隔音,随便你怎么闹腾,外面都没声儿。” 李琊拿起马克杯,饮一口凉水,“这么高兴。” “那是,今天还有大师和我们一路,那儿风水可好了!” “怪不得你最近没空搭理阿猫阿狗。” “阿猫阿狗……”她声音干涩,伸手要水喝,“哪儿来的阿猫阿狗。” 李琊把水杯给她,盯着杯缘上磕碰出的凹糟,“什么卖保险的呀,你不是想钓他么?” 她大口喝了水,捧着杯子说:“小叶啊,他的事我心里有数。” 李琊蓦地提高音量,“你背后查他!” 李铃兰对此话没有反应,笑了笑说,“看他穿的衣服戴的表就知道他没什么钱,一查就被我逮着了吧。他爸好赌,他妈早跑了。他一个人又是找银行贷款又是卖房子,好不容易还清,他爸又赌,借了和兴的高利贷,现在还差几十万。” 李琊深知她半醉不醉时总是絮叨不停,无言地听她说。 “普通人家欠一屁股债一辈子也还不清,他有骨气,好好的北大也不读了,几本书的版权,是叫版权吗?总之全贱卖。回来做墩子,码头工,送牛奶,什么都干过了,卖几年保险赚的钱都拿来还债。住破房子,一个月六百租金……还有他爸那腿,当初被赵三的人打断一条腿,时不时还要花钱去医院看病。你说人都这样了,我把钱送到他面前,他会不要?再有骨气,再装得清高,都得——” “小姑!”李琊再听不下去,拉着她站起来,“你这些事我不想听。” “好,好,不烦你。”李铃兰想把马克杯放到桌上,却没放稳,杯子摔倒地上滚一圈,凉水倾倒出来,杯耳碎了一截。 她急道:“兰姐!” “唉哟,”李铃兰踉跄着去捡杯子,“又是限量版的杯子?” “不是,打气枪赢的。”她踢开碎片,“我来收拾。” 李铃兰笑着走出门,忽又用手撑着门框,“今天和唐季飞玩得开心吗?” 所有情绪找到瞄准点,她说:“不要再安排了,我没这心思。” 李琊锁上房门,蹲下来拾碎片。好运不过如此,一天之内竟捡两回碎片。指腹划出血痕,她亦无知无觉,胸口犹如负起千斤顶,喘不过气。 她无意中知晓分毫境况都兢兢战战,小姑却轻易地将人查了个透彻。背依势力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眼里没有规则,任何事物都是为其所用的破绽或把柄。原来男人女人都一样,待在高处,便觉得余下的人如蝼蚁是玩物。 断裂的杯耳抵进掌心,血肉模糊。女孩的话言犹在耳,“我没有脑子,活该接受命运是吗?凭什么你出生那么好,会所的人都听你的,凭什么我就是烧烤摊的女儿,新鞋都买不起,凭什么呀……” 打开索尼磁带机,音量调到最大值,石玫瑰乐队奏响《Begging you》,声浪盖过楼下动静。 没关系,从石头缝里长出的山茶花早已变作异种,历经风吹雨打,不会枯萎,不会凋谢,甚至掉进下水道,也不会被淤泥淹没。 * 课堂、考场、便利店、果壳、茶楼、会所,李琊上山下山,日子过得充实,但总觉寂寥,罪魁祸首自然是神龙不见首尾的叶钊。 有一回,她鼓撺秦山一起吃去宵夜,说两个人太冷清,让他叫朋友出来。他喊来一帮中青年,携家带眷,吃完宵夜闹腾着去唱歌。叶钊始终没出现,她忍不住拨打了烂熟于心的号码,听见电话那边欢歌笑语,悦耳的嗓音说:“什么事?晚点儿回你电话,现在不方便。” 日日夜夜等待,这个电话没有下文,转眼就到四月。 “你的手好了?”唐季飞掰开李琊的手掌,“没事儿摔什么烟缸,这么漂亮的手,留疤就不好了。药还得擦。” 她收回手,睃他一眼,“你没事做?天天来接我。” “每个星期不就这么一回,这机会也不肯给我啊。” 她笑笑,“大哥,你知不知道学校的人怎么说我的?” 他嬉皮笑脸地说:“说你楚楚动人,百闻不如一见。” “说我四年大学读完到底要换几个金主。” 他去瞧她的神色,意识到不是玩笑后,沉下脸来,“谁说的?” 她透过后视镜瞥了眼驾驶座上的绿毛,“怎么,你要砍他小拇指还是把人丢进嘉陵江?” “我没开玩笑,谁敢欺负你,我收拾他。” “那你最好搞辆大炮把半个学校轰掉。”见他表情仍旧严肃,她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听兰姐的,她就想把我和你凑一块,好亲上加亲。” 唐季飞还在回味这句“亲上加亲”的意思,听她又说:“不说我有重要的情报跟我分享?” 第33页 “学生妹的事我查清楚了,牌桌上的人合伙耍老千。” “什么意思,她不该欠这笔钱?” “这事儿那几位都知道了……”他顿了顿,只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是个机会。” 她压下思绪,玩笑道:“立功了你,怎么报答我?” “想要什么你只管说。” “演戏啊?得了。”她说,“他们还数着日子等你们上门收债,搞了半天,是小孩受了委屈,总不能就算了。” “该收拾的我都处理好了,他们那边儿你出面,好好解决。” “内忧外患,流年不利。你该让干爹去算算,和兴是不是气数到头了。” “你跟我怎么开玩笑都行,这些话不能说。” 她摸着手机按键,“行。” 第十八章 江畔的傍晚,落日余晖洒在江面,画出一道闪烁跳跃的波光。城管持春季禁补令将垂钓的老翁赶走,堤岸上的商家支起桌椅等客人光临。 李琊凭记忆找到烧烤摊的位置,老杨夫妻二人正在从面包车上搬货物下来,她喊了一声,“老板娘。” “诶——”杨嫂应声回头,刹那间笑容消失,提防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杨岚最近还好吧?” “不关你的事吧。” 老杨搭好烧烤架,走来说:“说好中旬之前还,这还没到期限。” 李琊道出准备好的说辞,讲她平时喜欢赌点儿小钱,牌技尚可,借了杨岚的名头同放款的人赌了把大的。 她讲得绘声绘色,夫妻俩听得愣神。老杨将信将疑地说:“就是说这钱不用还了?” “是这样。” 杨嫂盯着她说:“谁让你帮忙的?如果是输了——” “没有如果。”李琊拿出厚厚的信封递给她,笑着说,“赢的钱还完还有多的,给你们。” 杨嫂掀开信封看一眼,塞了回去,“你这什么钱,我不能要。” “收下吧,给杨岚买双鞋,交补习班的学费。小孩青春期,有逆反心很正常,偶尔也要满足她的。” “我怎么管教孩子,需得着你来教?” 李琊也不恼,依旧和气地说:“老板娘,你误会了,我不想教,也不想帮忙。不过是不想你们给叶钊添麻烦,他跟这事儿确实没什么关系。” “他好大的面子!” “以后没人找你们麻烦了,这事儿一笔勾销。话我送到了,走了。”她转身,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们豌豆不要钱的?放太多。” * 华灯初上,李琊独自走上天桥,电话铃声响了,她摁断,铃声再度响起。 “我说是谁敢打扰我睡觉,二十万,哇,好稀奇。” “李琊。”电话那头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似在隐忍怒气。 她云淡风轻地说:“怎么了,最近业务不好,找我买保险啊?” “过来。” 叶钊结束通话,打出两张扑克牌。 牌桌对面的男人将手里剩下的牌打出,乐道:“唉哟,我这不是来了。” 坐在他身侧的孟芝骅惋惜道:“不是让你出这个,明明一手好牌。” 他只是笑笑,瞥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服务生送茶水点心进来,男人取出小蛊,掀开盖子一看,“杏仁豆腐?” 孟芝骅说:“于总,您尝尝。” 男人吃了一小勺,颇为赞许地看向她,“小杨,我说你怎么让我来这儿。” 桌上几人各自取走小蛊,一位稍年轻些的男人尝过后说:“这跟我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孟芝骅说:“这家店才开不久,朋友跟我说这儿的江浙名小吃做得特别正宗,我就想着哪天介绍给几位领导。” “小杨就是会办事。来来,我们继续。”玩了几圈,男人说:“小叶,你刚说那个保险,都有些什么内容,我给忘了,你仔细讲讲。” 叶钊简单讲了两句,整理牌面,打出一组顺子。 男人甩出底牌,“我今天这运气。” 叩门声响起,接着李琊走进包厢,茄灰紫色短袖体恤内搭一件芽绿青高领长袖衫,穿宽松的破洞丹宁裤,一双干净的匡威高帮白鞋,青春靓影气息打破成年人间的融洽气氛。 男人说:“这是……” “我侄女,在附近学 琴,待会儿送她回去。”叶钊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这位是于总,这位是江总。” 李琊心道这人说起胡话来也是面不改色,笑着同他们问好,到孟芝骅这儿,唤了声“孟阿姨好。” 孟芝骅给她让座,“在哪儿学琴?” “就附近。” “我也想送儿子去学,你们那儿老师好不好?” “还行。” 叶钊码好手上的牌,她探头去看,他瞥了她一眼,将未动过的小蛊递给她。 李琊原以为一来就会受训,倒有些受宠若惊,吃了一勺不禁皱眉,“这个好……”看见架子上的空蛊,改口说,“好吃。” 叶钊听了轻笑一笑。男人瞧了她一眼,说:“是吧,我们家乡的名小吃,找遍这儿整个市区都吃不到这个味道。” 李琊笑了笑,把瓷蛊放到牌桌旁的茶水推车上。 叶钊看过来,用眼神询问“不吃了?”她没好气皱了皱鼻子。 孟芝骅问:“你学的什么,钢琴?” 第34页 “古筝。” “考级了没?” 她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来。在座几人同她们搭话,闲聊片刻,男人说:“现在的小孩哪儿像我们以前。” 李琊看见叶钊打出的牌,悄声说:“你存心的。” 果不其然,他被左右炮轰,再无出牌的机会,惨烈而败。 一人说:“小叶,看来你不在状态。” “先前赢了两把全凭运气,我是真不太会玩。”牌在指尖翻转,叶钊洗好牌,放于桌子中央,“让我侄女陪你们玩两把,她从小耳濡目染,斗地主到诈金花,没有不会的。” 李琊一听便知,杨嫂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了叶钊,他现在有意嘲弄她。 “这么厉害啊?”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一样,玩得可多了。” 李琊没有拒绝地余地,只得同叶钊交换了位置,坐到牌桌前。虽自小在茶楼长大,李铃兰却从不许她玩牌,她亦不感兴趣。无论如何,眼下不能叫他看了笑话。 她有模有样地说:“叔叔,等我帮你赢回来。” 叶钊夹着一支烟,似笑非笑地看她。 其余人都觉得她是小孩,大放厥词更显得可爱,兴致昂然地搭起牌来。 厢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烟雾弥漫。李琊烟瘾上来,摸了摸唇角,并未摸出烟来。她明白,要替他维持自己乖乖侄女的形象。 对面的人打出对Q,她本想照着打出对A,叶钊伸手搭上她的椅背,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背。她僵直了半秒,忽然心领神会,抽出可以连成顺子的几张牌打出去。 他时而碰她的胳膊,时而碰她的膝盖,她呼吸缓慢,浑身僵直,稀里糊涂地连赢了好几回。 那几位论着输赢,“我不该打那张牌……” 孟芝骅说:“你侄女确实会玩,几轮就帮你赢回去了。” “都是大家肯让我,我就瞎玩。”李琊装作打哈欠,从牌桌上下来,“我去买罐咖啡。” 叶钊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困了?” “姑娘困成这样。”男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孟芝骅说:“于总,保险……” 他拿上外套,“还有这事儿,差点忘了。这样,有空找个时间吃饭,好好谈。” 孟芝骅犹豫地看了眼叶钊,他说:“行。” * 送走领导,孟芝骅说:“不好意思,说 好帮你介绍业务的。” 叶钊说:“哪儿的话,谢谢你。” “他们拉着你打一晚上牌,耽误你不少时间吧。” “没有,本来也不是一次能说定的……” 叶钊的浅色条纹衬衫起了褶皱,后下摆从皮带里掉出来。李琊想帮他塞进去,手刚碰到衣角,就被他捉住。却未放开,反而将她拉到身侧去。 店门口顶上的空调吹着冷风,从豁了一个角的衣摆间隙里灌进后背,抚平肌肤表面难以言喻的痒。 孟芝骅看了眼他们拉在一起的手,“早点儿送她回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他勾起唇角。 道别后,她乘的士离去。 李琊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纤细骨骼在他热得发烫的掌心里快要融化。 她欲挣脱开来,玩笑道:“叫我来是掩护你把输的都赢回来的吧?发现他们并没有买保险的意思。你真狠,不做亏本买卖。” 他不置可否,摊开她握成拳的手,食指划过中央的浅粉色伤痕,“怎么伤的?” 她拢起手指遮住伤痕,“吃错药了,你是叶钊?” 他挨个掰开她的指头,盯住她,“不是赌牌好厉害?” “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她用尽力量甩开他,后退一步,“你怪我?” 他一步步逼近,她退无可退,抵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花坛里的竹叶支出来,挠她的脖颈和脸颊。 “整件事情巧合太多,如果没有发现你们调查我,我就真的信了都是巧合。” 她恍然大悟,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李铃兰请君入瓮的招数。 “什么时候开始的?见到杨岚的时候,还是更久之前?”他的领口敞开着,能看见清晰的抓痕。 他身上浓烈的烟草气味将她团团围困。 “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在帮小姑?”她深吸一口气,“杨岚的事的确是碰巧,小姑不知道的。” 叶钊笑笑,像是冷笑也像是自嘲,“杨岚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这么帮她?” “这里头牵扯到太多人,我和你说不清楚。”她蹙起眉,“你说了我做得很好,你要相信我。” 路旁停泊的车的前灯射过来,晃得刺眼,她别过脸去,半个身子几乎都拢入竹枝里去。灯光消失了,她再度转过脸来看他。一片絮叶落在她头发上,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仓皇又狼狈,就像从黑暗的林中逃跑而出的少女,孤零零的。 “你敢说没有私心?” 李琊闭了闭眼睛,笑着说:“我就知道……怪我好了。”声线有些颤抖,她使出所有力气推开他。 一时之间,叶钊感到自己是如此可笑,为什么同她发火? 她快步走下台阶,忽然顿住,朝他说:“是,我就是有私心!” 他望着她,神情很是疑惑,“你帮李铃兰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第35页 她冲上台阶,攥住他的衣领,垫脚吻了上去。 第十九章 公路边停泊着的士和私家车,往来的客人寒暄着。散步的路人经过店外,孩童举着飞机模型,大喊:“妈妈,他们亲亲!” 柔软的嘴唇触碰在一起,蜻蜓点水。 叶钊下意识扣住李琊的下颌,难以置信到发不出声。 唇上残留着被胡茬扎到的刺痛感,她撇开他的手,说:“我就是有私心啊,我他妈吃饱了撑的管这些破事儿。” “我喜欢你。” 踯躅两步,她跨下台阶。 叶钊握住她的手腕,她回头望去,他立在高处,身后明亮灯光辉映,犹如杀伐果决的天神。 她不敢也不愿去看他的表情,“操!”说着甩开他,奔向路边,仓促间随意上了一辆的士。 * KTV包厢里热热闹闹,几位女人围着叶钊玩赌酒游戏。她们是他的老客户,都是有身份或有钱的主,偶尔也帮他介绍新客户。他这些女客户里,有不少时常叫他出来一起玩,五次总有三次他须得赴约。 她们在外是领导、妻子、母亲,在他面前就是放浪形骸的女人,讲低俗笑话,玩肢体接触,不亚于她们的男人。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李铃兰的话没错。 四月初,李铃兰第七次单独约他出去,说他品味不错,请他替她给生意伙伴挑选礼物。此前他以工作为由拒绝过,只得应下。 解放碑四周的奢侈品店,他陪客户逛过几次,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绕他再会四两拨千斤,手上也多了一套西服。 之后去了可以俯瞰江景的楼顶餐厅,叶钊找到借口离席,服务生告诉他李女士已埋单。晚餐结束,她邀他乘上宾利,一开始讲李琊儿时趣事。 诸如八岁时,隔壁发廊老板的儿子抱着学徒练习用的长发模特头,吓得她满街跑,翌日她将人暴打一顿,老板还上门讨要说法;十岁时,班里的同学孤立她,将她的课本和作业涂上鬼画符,她翘掉体育课,把他们的书包丢进了学校里的观景池塘。还有好多好多,参加校合唱团拿了奖,市青少年钢琴比赛夺得头筹……言语间满是对她的爱意。 末了,李铃兰说:“我一个人将她带大,二三十岁的女人该玩的该经历,我都没做过。现在她成年了,我也没别的奢求,就想找个人陪我做些浪漫的事。” 叶钊说:“总会遇到合适的人。” 她几次三番暗示都被他搪塞过去,没耐心再留余地,直言道:“也不是要你做什么,陪我吃吃饭逛逛街,不放心可以签合同,要多少你说。” 他隐忍着情绪,依旧谦谦君子模样,笑笑说:“兰姐,这就没必要了。” “你跑业务也是陪吃陪喝陪玩,陪我还有钱拿。”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你现在的工资,算上提成,才那么点,到期限还得起?还是又要找亲戚借钱,他们躲你都来不及吧。” 他再不能气定神闲,淡漠道:“既然你都查清楚了,必然也很了解你不是第一个跟我提条件的人,我没这想法。” “你们一个二个都说没这想法,有用吗?” “我不想大家搞得很难堪,到此为止。” “高架上,你怎么下车?”她扬着下巴,自以为胜券在握。 话音刚落,他推开车门,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到石砌的护栏上。 司机询问是否要停车,李铃兰看着座上的名品包装袋,冷笑两声,“走。” 如她所说,他在这儿陪任女客户们调笑,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下一首音乐响起,叶 钊身旁的女人拿起麦克风,“梦中人,一分钟抱紧,接十分钟的吻……”一边唱着,一边把手挽上他的坚实的臂膀。 “啦啊啦……”音响里传来原唱女歌手婉转的嗓音。 相同的旋律,教他想起那个女孩来。 “我喜欢你。”清泠的声音和含有橘子味烟草的吻。 像个天大的笑话。 生活优渥的漂亮的女大学生喜欢他?任何一个男人遇上都难免得意,但他是一个深陷泥沼的男人,哪一点值得被喜欢。 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 春日阳光和煦,运动场上,男孩们在两个篮筐之间打转,挥洒着过剩的荷尔蒙。 季超抱着篮球转身,单手将球抛出,空中一道弧线划过,球投入篮筐。篮球落地的瞬间,石阶上的女孩发出欢呼。 李琊掀起扣在脸上的鸭舌帽,朝那边望去,“还要等多久?” 季超接过女孩递来的矿泉水,“谢谢。”说着用毛巾擦汗,走了过来。 她起身,戴上鸭舌帽,“一大群花痴女看你打球,还把我叫来,有没有意思啊你。” 他两步跨上来,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我有正事儿找你。” 女孩们看清她的脸,低呼一声,“那不是新传的李琊么?” “谁啊?” “学长怎么认识她啊。” “你不知道啊,她风评可差了,新传的朋友和我说她翘了同系同学的男朋友。” “不是吧,不是说她被包养的吗?” “不清楚诶,她不会看上学长了吧,杜萱学姐怎么办?” 李琊离得远,听不见她们的讨论,不过看她们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就知道是在议论自己。她挑起唇角,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