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养崽[穿书]》 第1页 《反派养崽[穿书]》作者:枭荣【完结】 文案: 穿书后,孟亦觉抱着软绵绵的水魔幼崽陷入了沉思。 怀里这只Q弹的果冻就是年幼的主角,而他穿成了主角的师尊,一个假意收主角为徒、却残忍挖走主角身上的魔骨,在数年后被黑化的主角复仇杀死的恶毒反派。 孟亦觉有两个选择: 1、趁主角还是小崽子的时候把他干掉 2、跑路 就在他犹豫之时,怀里的水团子忽然哼哼着鼓了鼓嘴巴,朝他吐了两个晶亮亮的泡泡。 孟亦觉:萌……萌化了!! 一念之间,孟亦觉决定做个好师尊,把还是幼崽团子的主角好好养大。 每天给他做美食、教心法、唱摇篮曲。 软绵绵的水团子一天天长大,出落成温雅俊美的水魔,天天粘着师尊吹彩虹屁。 “我的师尊是修真界第一美人。” “我是魔,我的魔性只有师尊可以克制。” “所以师尊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孟亦觉倍感欣慰。然而慢慢地,事情变得有些不对…… “师尊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为什么想着要收新徒?” 主角从背后抱住他,一字一句温润说道。 孟亦觉:又、又黑了……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仙门众:水团子,醋味收一收,你师尊已经十多年没收到新徒弟了。 cp:人狠话不多偏执小狼狗攻x万人迷美人师尊受 攻是水魔,幼崽期是果冻状态,化形后是大美男。 一句话简介:偏执腹黑小狼狗&万人迷美人师尊 内容标签: 年下 仙侠修真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亦觉,水泠渊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 孟亦觉穿成一本修真小说里的同名反派。在原剧情中,原主是主角的师尊,对主角做尽坏事,下场凄惨。为了改变命运,孟亦觉决定做个好师尊,把还是幼崽的主角好好养大。在他的培养下,主角水泠渊从软绵绵的水团子成长为强大俊美的水魔,与师尊并肩作战,铲除妖邪。师徒二人在相处中互生情愫,最终结成眷侣,携手走上巅峰。 本文情节跌宕起伏,文笔细腻生动,设定不落俗套,人物形象鲜活有趣。随着主角团的精彩历险逐渐展开,一个绚丽宏大的幻想世界跃然纸上。故事中既有浪漫唯美的爱情元素,也有惊心动魄的权谋斗争,引人入胜,值得一读。 第1章 穿书 孟亦觉醒来时,立刻感受到从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 他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昏暗潮湿的山洞中,身上穿着古式的青黑色道袍,破烂的衣衫上沾着点点血渍,浑身剧痛难忍。 而最令他吃惊的是,他的怀里趴着一只水色的圆团子,摸起来又凉又滑,像是团软绵绵的果冻。 “这是……” 孟亦觉疑惑,把水团子举到眼前。没想到这东西轻轻颤悠了两下,居然睁开了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迷糊地望着他。 是活物! 孟亦觉骤惊,想也不想便把团子扔了出去。他慌乱地往后退几步,爬到溶洞里的小水潭边。 借着洞口传来的亮光,他看到自己在水潭中的倒影,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水面模糊地映出了一副倾城绝艳的面容:清秀的柳叶眉,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目摄人心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肌肤细腻白皙凝如玉脂,朱红的口唇随着呼吸而微微张着,衬得他姿容明媚。 他低下头的时候,长长的黑发从肩背后柔顺地披散下来,发丝虽是有些凌乱,却给绝美的面庞更添些许魅色。 饶是在电视上见识过各种漂亮明星的孟亦觉,也不禁为这副美貌而深深震撼。而这竟然就是他现在的模样! 这张新脸与原本的他有七分相似,眉眼更加精致,但脸色却透着苍白。 孟亦觉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生活的现代社会。而他,也不再是他自己。 震惊之余,只听一阵闷闷的咕噜声,孟亦觉回过头,发现那个被他扔开的水团子,竟然又朝他悠了过来。 它圆团状的身子后面有一个尖尖突起的小尾巴,整个形状如同一只特大号的水滴。 团子用光滑的腹部贴地快速滑行,很快便爬到他面前,果冻状的身子一缩一弹,熟练地钻进他的怀里。 孟亦觉僵硬地坐着,任凭水团子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钻来爬去,大气也不敢出。 它一会儿顺着他的胳膊滑滑梯,一会儿用小爪拨弄他的头发,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专属游乐场。 他呆滞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他穿越了,而且还是穿进了他昨晚熬夜看的那本修真小说《水魔霸天》里。 怀里这只绵软的“果冻”,就是书中的主角水覆舟,又被称为“水傲天”。目前主角尚在幼年期,还是一只圆团形的水魔幼崽,并未凝出人形。 而他自己,竟然穿成了书中的反派,主角的师尊孟亦觉! 在原书当中,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反派极为恶毒。他是皓月仙门的一名剑修,天分极高,却意外失去了辛苦凝成的内丹,无法再修剑术。心有不甘,他遂动了邪念,想要夺得魔族身上宝贵的魔骨,助自己改修魔道。 书中写道,孟亦觉在魔域捡到了还是水魔幼崽的主角,将他带回仙门悉心照料,并假意收他为徒,扮演起好师尊的角色。 第2页 然而,就在主角成功结丹后不久,这个“好师尊”将他单独诱骗至偏僻的山林,给了他绝情的一刀。 面对主角不可置信的眼神,心如蛇蝎的孟亦觉撕下了昔日温柔的伪装。 他冷酷地对主角坦白,自己收徒就是为了利用他,对他并无半分真情。然后残忍地剖走了他身上的魔骨,将重伤的主角一脚踢下万丈山崖,也斩断了主角心中最后一丝留恋与温情。 而按照无数龙傲天小说的套路,主角跌下山崖后大难不死,还自此黑化,斩断一切情思,堕入魔道。 数年后,主角成为了世间最强的水魔,撼天斗地无人能敌。而恶毒反派孟亦觉则被黑化的水傲天登门寻仇,落得挫骨扬灰的结局…… 想起书中的种种剧情,孟亦觉明白了——他穿成了个蛇蝎美人,怀中还紧抱着几年后将要干掉自己的“水傲天”男主…… 他心里凉了个透。 留在未来会干掉自己的崽子身边,岂不是自找死路? 孟亦觉立刻开始思考,是趁现在把小崽子干了以绝后患,还是赶紧逃命,逃得越远越好…… 水团子忽然爬上了他的肩头,冰凉凉的肚皮蹭着他的脸颊。孟亦觉偏头避开,揪住它的尾巴把它从身上拎起来,然后狠了狠心,扔向对面的石壁。 但没想到的是,团子滚圆的身躯弹性极好。噗地撞上石壁后,它竟然像皮球一样即刻弹回了孟亦觉怀里,反而把他撞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咕嘟?”水团子眨巴眨巴眼。 见孟亦觉晕乎乎地仰躺在地,团子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游戏,开心地在人胸前跳了一下。“咕噜!” 沉甸甸的身躯落下来砸到胸腔,孟亦觉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他魂穿的这具身体早就伤痕累累,这傻团子还把他当蹦蹦床来跳,怕是不用等几年后挫骨扬灰,现在就能要了他的命。 还没喘过气,孟亦觉惊恐地发现团子吃吃笑了几声,似乎觉得很好玩,竟作势又要跳一次。 他赶紧说:“别别,我不扔你了,求你别跳了!” 水团子总算听话地没有再跳,吧唧了会儿嘴,就又趴在他胸口睡了。 趁着团子睡着,他尝试着偷偷把它扔了几次。但这小东西机警得很,闭着眼都能立刻溜回他怀里,就跟橡皮糖似的粘着他,怎么也甩不掉。 屡屡失败后,孟亦觉知道自己彻底被“水傲天”缠上了。体力耗尽,他只好放弃逃脱的计划,认命地抱着它靠坐到石壁上。 孟亦觉理了理思绪。水团子目前只是不想离开他,而不是真的要伤他。于他而言,当务之急是要先在这破山洞里活下去。 原书《水魔霸天》是以主角的视角来写作的,因此原主相关的剧情也比较少,只有水傲天能看到的冰山一角。 孟亦觉想到这儿,便在脑海中搜索原主自身的记忆,看有什么能活命的法子。 看了原主的记忆才知,他现在所处的剧情阶段,正是原主刚刚从魔域捡到水傲天的时候。 原主在半月前潜入魔域寻找魔骨,恰逢魔域爆发战乱,水魔一族被其它几族围剿、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量魔物护送着一只小小的水团子出逃。 原主发现这团子竟是水魔尊主的后裔,身上有着极其罕见的至尊魔骨,便打起了它的主意,一路跟踪。最终在混战里趁乱抢出了水团子,逃出魔域。 但原主虽是侥幸逃出,却也因身受重伤而无法持续赶路,只好先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歇息,靠随身携带的灵药苦苦撑持。 在漆黑湿冷的山洞中,原主重伤的身躯虚弱至休克,就连意识也消散不存。 而就在这时,水团子主动钻进了他的怀中,伸出两只小短爪搭在他的心口,以自身灵气为原主疗愈…… 原主的记忆在此戛然而止。因为再后来,从这具身体里苏醒过来的灵魂不再是原主,而是从另一个时空魂穿而来的孟亦觉! 读完这段记忆,孟亦觉心情复杂起来。 原主是为了一己私利救了水傲天,而这单纯善良的水魔幼崽并不清楚原主的居心,还为他疗伤。在水团子的眼里,这个男子从乱军中带着自己逃脱,就是它的救命恩人。 而阴差阳错,水团子的报恩之举竟也冥冥中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遇到了另一个“孟亦觉”。 …… 孟亦觉望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水团子,再想起它的可怜遭遇,心里生出一丝怜悯。 就在此时,黑暗中亮起一道光。他低头一看,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银镯。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意识立刻进入到手镯当中。他的脑海里赫然浮现了一个界面,上书四字:“穿书新手系统”。 孟亦觉精神一振。 虽然开局尽是烂牌,但好歹穿书大神补偿了他一套系统。这下有希望了! 兴奋地点击进入,他看到系统界面很简洁,上面只有三个栏目,“积分”“消息”和“商城”。 见“消息”一栏闪烁,孟亦觉点开,里面弹出了一个框框:“新手大礼包”。 【本系统为‘穿书新手辅助系统’。新人宿主绑定本系统后,可进行‘反派求生’任务,降低自身处境的危险指数。宿主降低危险值可获得相应积分,在‘商城’中兑换道具。】 【另:本系统将在宿主推动剧情进入正轨后解除绑定。希望宿主珍惜系统提供的资源与机会,安全度过剧情初级阶段。】 第3页 他心下一喜,打开礼包,却发现里面只有一项“礼物”:速效止血丸2粒。 “……”行吧,能活命就好。 孟亦觉点击“接收”。意识回归后,他果然从腰间挂着的小瓷瓶里找到了两颗药丸。这药有止血愈伤的功效,需要与水一同服下。 山洞里并没有纯净水。孟亦觉默默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水潭。 为了活命,也得喝!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爬到水潭边,从潭里掬起一捧冰凉的水,把药就着凉水咽下。 而在孟亦觉吞下灵药的同时,水团子从睡梦中醒来,竟也学着他慢慢爬到水边,把脑袋埋进了水潭里。 由于还是圆团状的幼崽,孟亦觉也不知道它的嘴巴在哪儿,只从侧边看到它圆圆的腮帮子快速鼓了几下,然后水面上不断冒出泡泡,方知它可能是在喝水。 而随着咕嘟咕嘟不断喝水,这水团子的身体也渐渐大了一圈,变得愈发晶莹滚圆。 孟亦觉看了,觉得有些趣味。这水傲天不愧是水魔,像海绵宝宝似的,喝水之后还能胀大。 而喝饱之后,水团子又立刻爬到了他的身边,伸出小爪搭在他手腕的血痕处。 孟亦觉一怔。 他察觉到,一股至精至纯的灵气从水团子的两只小短爪里慢慢涌入他的伤处,让他周身血脉都活泛起来,冰凉的身子也变得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水团子竟然又在给他输气治伤!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水魔与水相伴相生,能从水中汲取灵气助自己修行,也能用来疗愈他人。 孟亦觉黯然。这幼崽刚刚痛失全族同胞,却还坚持想着为恩人治疗,真是善良又可怜。他忍不住轻轻抚摸了它几下。 感受到他的爱抚,水团子舒服得哼哼起来。它鼓了鼓嘴巴,吐出两个晶亮亮的泡泡。 萌……萌化了! 见到这一幕的孟亦觉再也按捺不住,干脆抱着团子揉起来。幼崽的身躯可以揉圆搓扁成任意形状,就像绵绵的奶冻从他指缝间流过,真是妙极。 他注视着水团子围着自己撒欢儿,心里有些苦涩地想道,这小家伙历经了灭族之痛,现在一寸不离地粘着他,其实是在害怕他也扔下它离开了吧。 他暗暗叹了口气,主动从水潭里掬起一捧清水,递到团子面前。 幼崽立刻凑上来,乖乖地嘟起嘴,从他的掌心里小口小口地啜水喝。 那一刻,银镯骤然发亮,只有孟亦觉听得到的可爱童音传入他的耳畔: 【恭喜宿主与主角达成‘互生好感’。宿主积分加100!】 第2章 夺药 积分增加? 孟亦觉点开积分栏,果然看到数字由“0”变为了“100”。 他翻看一下界面,发现系统还没给他发布过具体的任务,也没有明确的评分标准。但在他对水团子表现出接纳之意后,积分就增长了。 不管怎么说,做好事总归不会错。 孟亦觉吃了灵药,又有水团子输气疗愈,伤势好了许多。他靠着石壁小憩片刻,静心吐气纳息。 一边静坐,他一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在原书中,水傲天曾全心全意信赖着师尊,而狠毒的原主却亲手撕碎了他所有美好的回忆,才逼得他黑化反杀。但他孟亦觉毕竟不是原主,对水团子也无任何恶意。 如今这幼崽孤零零的无处可去,孟亦觉到底不忍将它独自留在漆黑的山洞中。这么个小东西,好像用力揉几下就会化掉,他几乎不能想象自己一离开,这团子该如何过活。 于是没再犹豫,他下定决心,要带着它一起走。 那么该去哪里呢? 孟亦觉穿书而来,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也暂时找不着回到现实的方法。他本想着干脆无视书中剧情线、带着水团子找地方隐居起来,做点小营生过活,但原主的身体却不允许他这样做——因为现在的他,是个十足的病秧子! 自打一年前失去金丹,原主的身体日渐虚弱,整天病恹恹的,只能靠着仙门灵药苟延残喘。为了重新修炼才铤而走险来到魔域,抢团子时又受了重伤。 若是没有灵药维持,这具身躯恐怕撑不长久。而仙门各类药草应有尽有,医术典籍也不缺。要想治愈伤病,还得先回宗门。 孟亦觉思来想去,决定回到皓月宗。 等精力恢复后,他便抱着圆鼓鼓的水团子,起身往洞外走。 他虽没有过养崽的经验,但这水团子似乎很好养活,只喝水就能饱。而且,孟亦觉自己也做得一手好菜,保管让它以后也吃喝不愁。 出了山洞,孟亦觉按照原主的记忆往仙门所在地赶去。 ===== 一路走走歇歇。两个多时辰后,孟亦觉终于穿过山林,回到了皓月仙门。 皓月宗是这片大陆的五大仙门之一,实力极为雄厚。宗门占地万顷,极为广阔,内里山峦连绵、川流不息;门下各个分支分别以不同的山峰为驻地,布局井井有条。 原主师从紫羲道人,就住在宗门南面的紫峰山。 孟亦觉一级一级登上山道的阶梯,走向原主居住的竹林小苑。然而还未进门,敏锐的灵识让他听到了院子里孩子们的争执声。 “……这是要给师尊吃的药!孟昭,你快还给我呀!”一个男孩小声哭道。 第4页 “呸!顾傻子,你那病秧子师尊内丹都碎了,早就是个废人了!”另一个孩子凶狠骂他,“这样上好的凝灵丹,给了他也是白费!” “就是就是!你师尊半月未归,听说他去了魔域寻宝,哈哈,别说寻什么宝,就凭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估计这会儿他早被魔物吃进肚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几个孩子一起笑起来。 孟亦觉大步踏入院子的时候,正看见他们把男孩推得摔倒在地,从他手中夺了仙丹、往小院门口跑来。 “不、你们不许抢!”男孩呜呜哭着,还是努力从地上爬起身,想要追回来。他一抬头,忽然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孟亦觉,立刻收起委屈的泪水,欣喜叫了声:“师尊!” 这个被其他人嘲笑是“顾傻子”的憨厚男孩,就是原主的徒弟之一,顾青阳。 孟亦觉在小院门口站定,目光逐一扫过其他几个来抢药的孩子——他们竟都是原主曾经的弟子,为首的孟昭还是原主的本家侄儿。 在金丹破碎前,原主曾是皓月宗年轻辈里排名第一的剑修,一时风头无量,有不少弟子慕名而来拜入他的门下。 然而,自金丹破碎后,他久病不起,无法再修剑道。这群徒弟见师尊似乎没有再恢复功体的迹象,便开始盘算着新出路。在他们看来,原主伤后在宗门地位一落千丈,无法再给他们提供机会和修炼资源,也就不值得追随了。 大弟子孟昭率先离开师门,改投到孟亦觉的师兄安锦华的门下。而在孟昭带头出走后,其余的弟子也都各奔东西,拜入其他师门。 最后,反倒是原主不怎么重视过的顾青阳和他的妹妹青夕,因感念着师尊的收留之恩,选择留下照顾他。 这顾家兄妹俩,就是孟亦觉现今仅剩的两个徒弟。 顾青阳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师尊,您回来了!” 孟亦觉淡淡点头,“嗯,我回来了。”他一眼看到男孩脸颊和手上的血痕,心知是被那几个孩子打的,一双盈盈的凤眸里流露出关切。 “疼吗?” 顾青阳资质平凡、又有点憨憨的,一向不得原主喜爱。此时见师尊竟主动问起自己情况,这男孩受宠若惊,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师、师尊放心,徒、徒儿没事!” 他战战兢兢地看了孟亦觉一眼,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孩子,小声说:“师尊,是、是徒儿无能。好不容易从仙医那儿讨来了一颗凝灵丹,想给师尊调养身体,但……却被他们几个抢走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孟昭果然手里拿着装了丹药的小瓷瓶,正一脸蛮横地瞪着他俩,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这凝灵丹是上好的仙药,老仙医一个月才炼出一颗,这等佳品当然要归我家师尊享用!”孟昭振振有词,“顾青阳,你师尊早已不能修道,这药给了他也是浪费!” “你……你们太不讲理了!”顾青阳气急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这药是我找仙医求来的,我给他干了大半个月的粗活脏活,他才答应炼一颗给师尊用。你们上来就抢,真是欺人太甚!”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属于孩子的小手上面布满了伤口和老茧,显然都是辛苦的劳作中留下的,看得孟亦觉一阵心疼。 孟昭却不屑一顾。他如今是安锦华的得意门生,全宗门最有前途的新秀之一。而孟亦觉虽是他昔日恩师,现在却只成了个功体被废的病秧子,在宗门里众叛亲离、无人相护,这让他气焰更是嚣张:“活该!哈哈,只能怪你们自己不中用,药都看不住!” 说完,他炫耀似地高举着那药瓶,带着小弟们准备扬长而去。 孟亦觉心中愤怒,但他也知道,凭他和青阳两人,不可能从孟昭一行手里夺回药来。这么一想,他将手搭在银镯之上,进入系统界面,打开了商城。 商城里有各种各样的道具,从药物到符咒、兵器、法宝,一应俱全。 他目前只有100积分,可选项目不多,便当机立断,从商城中选了一款价值60分的强力杀伤符咒,又买了若干张符纸。 系统商城到货神速。感受到纸符凭空落入自己袖中,孟亦觉心下已有应对之策,冷冷开口。 “站住。” 孟昭脚步一滞,转过身来,正对上孟亦觉漆黑深邃的眼眸。 “将药还给顾青阳。” 孟亦觉声音虽轻,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哼,现在的你连剑都使不了,怕是连顾傻子都打不过吧!还想拦我?”面对昔日师尊,孟昭口出狂言,“这颗凝灵丹,我孟昭要定了!” 孟亦觉却淡淡笑了。 “看来你情报不全啊。” 孟昭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我若真的金丹碎裂、功体全失,又怎能从魔域安然而返?”孟亦觉泰然自若,“孟昭,你在我的地盘上胡作非为,我念及昔日师徒旧情,不对你出手。只要你归还灵药并马上离开,我就放过你们,不再追究。” 他自袖中抽出一柄纸符,以右手食、中二指捏持,将画有符咒的一面亮给他。 “但你若死不悔改,我便不会客气!” 孟昭见了,大吃一惊:“这、这是……符术?”他的小弟们也不可置信地看向孟亦觉,交头接耳起来。 原主内丹受创碎裂,体内灵气却未完全消散。这一年多来他都在努力设法修复灵脉,也取得一点成效,目前虽还不能使剑,但已可以凝聚少许灵气、使用符咒。 第5页 眼下这具身躯重伤未愈,孟亦觉其实连站立都是勉强。若真和孟昭开战,他几乎毫无胜算。 因此,虽放出狠话,孟亦觉心知自己最好的计策就是稳住不出手,用气势震慑孟昭,让他不战而退。 他维持着冷傲之色,而这招“空城计”倒还真的把孟昭给唬住了。 感受到孟亦觉温润的眉眼间透出的森冷寒意,惯来张狂的孟昭也从心底涌出一丝不安。 今日的孟亦觉,与往昔那个阴郁暴躁的病秧子,竟是判若两人。 他开始犹疑。而其他几个孩子见孟亦觉气定神闲立在原地,心里也打起了小鼓,凑到孟昭身边给他出主意。 “师兄,孟亦觉手上的好像是杀伤符,威力挺大,用少量灵气就可以催开。万一他真动用了那符术,打起来咱可讨不着便宜!” “是呀师兄,孟亦觉之前可是师尊一辈里最厉害的,说不定真练了什么新符术,不然顾家兄妹干嘛一直忠心守着他……” 但也有孩子不服道:“怕他个头,他孟亦觉要真有本事,早就直接动手把药抢回去了!还用得着威胁?孟昭哥你别怕他,他在那儿虚张声势呢!” “就是就是!我看那符也就是个假符,凭他一个功力全废的病秧子,还能制出真有杀伤力的符咒来?” 孟昭听着小弟们七嘴八舌的怂恿,心里也渐渐笃定:孟亦觉不过是在唱空城计,没什么好怕的! “杀伤符?哼,你骗谁呢,有本事使出来让我们看看呗……”孟昭提着剑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忽见面前的“病秧子”唇角一勾,用力击出符咒,二指在上猛击两下,捏成指诀。 “砰!” 只听一声巨响,杀伤符在空中爆炸。 尽管没有直接命中对手,这强大的符咒仍在一瞬间迸发出剧烈的灵气,将孟昭等人统统炸得飞了起来,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哇啊啊!” 孟昭在一片惨叫里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拔剑直指孟亦觉。 “你……你敢炸我!我,我杀了你!” 但不等他出剑,就见孟亦觉淡定地伸手入袖,从中抽出厚厚一大沓纸符,数量之多,当即吓得孟昭连退几步。 “这种杀伤符,我手上还有二十多张。”孟亦觉莞尔一笑,“孟昭,我知道你剑术不错,但你是否能扛得住二十招杀伤符连击呢?” 孟昭颤巍巍地站立着,两腿因着刚才爆炸的余伤还在不断发抖。 他不确定孟亦觉是不是真有本事发动二十符连击——但他绝对不敢赌。那样强势的杀伤符若是真的连续催开,他和他的师兄弟们怕是都有来无回了。 想到自己抢药本就理亏,孟昭终是认了怂,把瓶子向前一扔。 “哼,还给你!” 顾青阳扑出去接住药瓶,小心揣进怀里。 “走吧!” 孟昭恨恨地瞪了孟亦觉一眼,不敢多留,带着小弟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竹林小苑。 待他们的气息远去,孟亦觉足下一软,再也撑持不住,跪坐在地。 孟亦觉病体虚弱,刚才那通威吓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气力。要是孟昭再疑心片刻的话,他就真的要当众倒地不起了。 “师尊!” 顾青阳急忙前来,将脱力晕倒的孟亦觉半拖半扶地带进了屋,安置在卧房的榻上。又赶紧从柜子里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师尊微微张开的口唇中。 昏迷的孟亦觉唇色稍淡,苍白的面容仍是绝美,直叫年少的顾青阳看得呆愣,片刻后才恍然回神,脸也腾地红了。 憨厚的男孩不敢多瞧,慌乱地倒了杯热水,小心翼翼地倒入孟亦觉口中。 片刻后,服下复神丹的孟亦觉悠然转醒。蝶翼般的长睫毛一颤,他自榻上慢慢坐起身,半倚在床头,轻轻喘气。 见他醒来,顾青阳松了口气,憨憨笑着捧上热茶:“师尊您醒了,喝点热水吧。” “谢谢。”孟亦觉淡淡笑着。 “师尊,您刚才使出的杀伤符真是太厉害了。而且那厉害的符咒您居然有二十多张!”青阳说,“幸亏您手里有那么多符,不然以孟昭那个性子,怕是不会轻易还药回来呢!” 孟亦觉笑着摇了摇头,把袖里的那沓纸符拿了出来。 青阳探头一看,那不过是普通的空白纸符,上面根本就没有画符咒。 “空、空的?” “嗯。”孟亦觉抿了口茶,“我其实根本只有一张杀伤符。” 青阳恍然:“原来师尊真的唱的是空城计呀!” 孟亦觉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想起孟昭连滚带爬地逃出竹林苑的样子,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正喝茶,他忽然想起了要紧事,搁下杯子,伸手取来随身携带的布包。 布包动了一动,从里面传来闷闷的哼唧声,把顾青阳吓了一跳:“师尊,这是……” 孟亦觉笑笑。他抖开布包,里面立时有一个圆润的水团子咕噜噜滚了出来,落入他的怀中。 “这个……就是你们的新师弟。” 第3章 冷渊 “师师师弟?” 看着孟亦觉怀里哼哼唧唧的水团子,顾青阳惊得结巴起来:“师、师尊,它……呃,师弟他是什么东西啊?好好好像不是人啊?” “是水魔幼崽,我从魔域捡到的。” 第6页 孟亦觉轻轻摆弄了一下水团子,发现它此刻无精打采的。身子好像干了一样,比在山洞里的时候缩小了不少。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半眯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莫非,是缺水的缘故? 孟亦觉柔声道:“青阳,劳烦你弄些清水来。” 男孩愣了愣,方应了声:“哎!”便飞快地跑出门去了。 竹林苑的后方有一眼清澈的山泉。顾青阳领命后,便提了小桶朝那儿跑去。 他默默想着,师尊自失去内丹后性子越来越阴郁暴躁,还时常痛斥他们兄妹俩,没想到今日从魔域归来竟变得温和客气,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虽感奇怪,想起师尊对自己温温柔柔的模样,男孩心里一甜,觉得这样倒挺好,也就不多想了。 顾青阳很快打了一桶泉水回到屋里。他从孟亦觉怀里接过软趴趴的团子,正要喂水给它喝,一瞧却犯了愁:“师尊,徒儿不知,师、师弟的嘴巴在哪里呀?” 这句话把孟亦觉也给问住了。他伸出修长的指尖,在团子软弹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下。 水团子哼哼两声,却没张开嘴,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溜溜地滑到了地上,径直爬进了木桶中。 只听一连串的咕嘟声,桶里水平面逐渐下降。到最后,一桶泉水被喝个干净,就只剩一个圆滚滚的水团子呆在桶底。 “……” 喝饱了水的幼崽恢复了活力,又乐颠颠钻回到孟亦觉的怀中,身上的水渍把他的衣襟都沾湿了。 “哇……师弟好可爱!”顾青阳惊呼出声,眼睛睁得圆圆,“请问师尊,师弟他可有名字?” 在原书中,原主从未给主角正式起名,一直只唤他水团子。主角与恶毒师尊决裂后,方给自己取了个名讳叫水覆舟。 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主角给自己取此名,有断绝师恩、离经叛道之意。 而世人敬畏他的力量,称他“水傲天”。 不过,孟亦觉并不打算给团子取什么傲天之类的俗名。他如今对这滚圆的萌物愈发喜爱、想把它好好养大,那么第一步就是给它认真起个好名字,好听顺口,最好与水相关。 孟亦觉随手拿起一本古文集翻了翻,找出几个带水的字。 思忖了会儿,他开口: “就叫——水泠渊,如何?” 字本身没有多余的意义,孟亦觉只希望团子的一生能如名字般,简单美好。 顾青阳一愣,喃喃重复,“水,泠,渊……”他眼睛一亮,“很好听呀!” 水团子也摇着小尾巴欢叫起来:“咕噜咕噜!” “师尊你看,师弟他也喜欢这个名儿呢!” 孟亦觉揉揉怀里激动到吐泡的水团子,笑了笑。 之后,就着青阳新煮来的一壶热水,孟亦觉服下凝灵丹,静静地调息运气。 修者靠金丹聚气、灵脉走气。他虽然内丹受创,但灵脉并未毁尽,还能零零星星运些灵气。 一刻钟后,孟亦觉果真感觉周身灵脉通畅许多,灵气沿着灵脉在体内缓慢周转,令他倍感轻松,长长舒了口气。 顾青阳紧张问:“师尊好些了吗?” “嗯,感觉好多了。”孟亦觉感受着丝丝灵气在指尖流转,又轻轻握住青阳布满伤痕的手。 “青阳,记得在手上涂些膏药,千万别落下旧伤。” “徒儿知道了。”青阳乖乖点头。 这个懂事的男孩让孟亦觉颇有好感。 他从原主记忆中看到,顾家兄妹出身贫苦、天资平平,宗门内无人愿意收他们为徒。 而原主看两人憨厚老实,就留他们在小苑打杂。平日里也没怎么关照过,连话也不曾多说。 但在原主落难后,其他弟子纷纷跑路,只有他们忠心耿耿,留了下来。 孟亦觉想道,他既已接管了原主的身体,今后也要和原主的徒弟们相依为命,共同生活。顾家兄妹都是不错的孩子,他决心尽力履行师尊职责,照顾好他们。 “对了,青夕呢,怎不见她在?” 青阳答:“师尊,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内门比剑的日子,青夕这半个月都在云锦殿练剑呢。” “你没有同她一起去?” 青阳不好意思地笑笑,“徒儿愚笨,在剑道上毫无天赋,青夕要比我聪明些。我俩商量好了,我留在老仙医手下干活,为师尊求药,好让她专心练剑。” 正如青阳所说,皓月宗的七大主峰每半年要举行一次比剑大会,内门的剑修弟子都要参加。 而原主自从病倒后,便没有指教过顾家兄妹练剑。 这两个孩子天赋本就不高,虽努力自学,但次次比剑都是倒数,沦为其他弟子口中的笑话。 “师尊饿不饿?”青阳的问话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锅里还有一些吃的,我去给师尊端过来?” 孟亦觉空着肚子走了一上午,此时早就饿得发慌。便点头,“辛苦你了。” 青阳笑笑出去了,很快端着食物走了回来,摆到孟亦觉榻边的小桌上。 孟亦觉一看——只有一碗白米粥,两个窝窝头。他有些惊讶,伸手拿起一个粗糙的窝窝头,“青阳,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嗯。账上没什么钱了,我们买不起别的食物。”青阳小声说,“师尊先凑合吃吧,垫垫肚子。灶屋里还有两个鸡蛋,晚上我给师尊做顿好的,做番茄鸡蛋汤……” 第7页 孟亦觉拿着粗糙的窝窝头,心中有些酸楚。 每天吃稀饭窝窝头,无怪乎这十多岁的男孩子长得瘦巴巴,比同龄的孟昭他们身量小了足足一圈。 他自己倒无所谓吃什么,只是这些孩子还在长身体的阶段,每天又要修道练功,只吃这少量没营养的东西,哪来力气修炼呢? ===== 吃过午饭,孟亦觉走进仓房,翻出账本。 宗门中人的收入来源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修者的基本月薪,二是做任务的酬金。 而他发现,最近一年里,竹林苑的进账确实少得可怜。顾家兄妹实力薄弱做不了任务,只能靠打杂赚取微薄的收入养家。 孟亦觉思忖片刻,敲了敲手上的银镯。 系统音很快响起,【宿主有何吩咐?】 孟亦觉道:“你的作用是帮我降低作为反派的危险指数。那么我问你,教导我徒弟提升实力,是不是能帮我降低危险?” 系统测算过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孟亦觉又问:“那么,如果我帮助青阳和青夕在比剑大会中取得进步,你可以提供怎样的奖励?” 他并非要拿徒弟赚积分,而是目前他确实面临着极大的困境:自己身子病弱,师门上下穷得叮当响,孩子们连顿肉都吃不起。 他急需增加自己的积分,用以兑换系统商城里的各种修炼资源,包括药物、补品乃至符书武器等等。 于是,借比剑大会的由头,他试着向系统提出请求,争取赚积分的机会。 不多时,系统完成了评分测算,向他发过来一份表格。 【系统提示:您已开启“徒弟升级任务”。】 孟亦觉看到,表格里列着详细的积分奖励标准。 他的两个徒弟上次比剑的成绩双双垫底,分别是第63和64名,反而有着巨大的进步空间。 而在下个月的比剑中,他们每进步1名,他作为师尊,都可获得50积分的奖励。 这笔交易,划算。 孟亦觉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镯子,“多谢了。” 小憩片刻后,他独自去了小苑的藏书阁,要给徒弟一份特别的见面礼。 ===== 傍晚时分,孟亦觉的另一个徒弟顾青夕回来了。她和哥哥备好了晚饭,去藏书阁请师尊来吃。 屋子的门一开,孟亦觉抱着一大摞古籍,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师尊,您怎拿了这么多书?”顾青阳赶忙前去接过,“您身子还虚着,这种重活儿,就让徒儿来做吧!” 孟亦觉莞尔一笑,“无事。” 他忽然瞧见青阳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辫的清秀女孩,一看便知她就是顾青夕,毕竟她和青阳是孪生兄妹,两张脸十分相似。 青夕对孟亦觉恭敬行礼,请他上座。 自穿书以来,师徒四个首次聚餐。 青夕战战兢兢地坐在孟亦觉旁边,见师尊抱着一只从未见过的水团子上桌,不禁小心问道:“师尊,请问这是……” 青夕对原主向来畏惧,这会儿说话很是紧张。孟亦觉放柔了语气,淡笑着说:“青夕,这是你们的新师弟,水泠渊。目前他还小,只能吃些汤水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舀了一小碗番茄蛋花汤,摆在团子面前。 闻到鲜汤香气,水团子探出大圆脑袋。它先是趴在碗边嗅了嗅,然后猛地张大嘴巴。 眼看着它要连汤带碗一起吸入,孟亦觉赶紧拦住它。他把勺子塞进它的小爪,教它用勺子舀了汤递到嘴里。 水团子乖乖学了,咕咚咕咚地喝下汤水。但因为它爪太短拿不住勺,汤总是控制不住洒到桌子上。几勺子下来,滴到桌上的汤水儿竟比吃到肚里的还多。 蛋汤来之不易,孟亦觉见了心疼,故意板着脸教训道:“你这小笨团子,怎么喝个汤都弄得到处都是!再浪费食物,就罚你天天喝水!” 听师尊训自己,水团子扁了扁嘴巴。它扔掉勺子,委屈巴巴地伸出舌头去舔吃桌面的汤水,模样儿可怜极了。 孟亦觉无奈,只好把它抱进怀里,舀了一勺汤。 “张嘴,师尊喂你喝。” 水团子乖乖趴在师尊怀里喝汤。觉出滋味儿来了,还咂巴一下嘴。 “啊……它好可爱呀!”见水团子脸蛋一鼓一鼓地吃着蛋汤,青夕惊呼出声。 青阳也激动道:“是啊,师弟身子又滑又软,抱起来可舒服了!” 孟亦觉动作一顿,水盈盈的凤眸看向他,勾起唇角。 “这么说,在我去藏书阁的时候,你……” 青阳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男孩随即涨红了脸:“对、对不起师尊,我给师弟喂水的时候,见它软绵圆润,实在没忍住,就偷偷揉了两把……” 他忐忑不安,孟亦觉却爽朗笑了起来。他拍拍一脸迷茫的团子,“以后好好跟着师兄师姐,他们对你可是喜欢。” 水团子呆巴巴吐了个泡泡,“咕噜。” 兄妹俩一齐被逗笑了,争着伸手去揉水团子。师徒间的氛围难得轻松起来。孟亦觉也舒了口气,那俩孩子在他面前畏畏缩缩总让他憋闷得慌,还是随意些更好。 吃过晚饭,孟亦觉问起青夕白日练剑之事。 女孩低着头小声告诉他,自己学艺不精,比剑总是输。说话间,她面上浮起一丝愁色。 第8页 孟亦觉知道她很勤奋,只是苦于无人指教。好在原主的知识经验全数留给了孟亦觉,足够让他指导青夕了。 他道:“青夕,从明日起,你先不去云锦殿练剑。” 青夕吃惊:“啊,这……”她神色瞬间失落。难道自己实力太差,师尊觉得都没有修炼的必要了? 孟亦觉从晚饭前抱出来的那堆书里精心挑出两本,交到青夕手上。 “《皓月心经》《基础剑式》……”青夕念出书名,“师尊,您这是……” “要想修好剑道,就要有扎实的基础。”孟亦觉淡淡道,“从明日起,我将亲自指导你们从基本功开始,扎扎实实地修炼。” ===== 晚饭过后,师徒几人便各自散去回屋休息。孟亦觉洗浴完毕,从外面另打了盆清水,一进卧房便瞧见水团子趴在床铺上,正巴巴盯着他来的方向。 他一出现,小家伙就忙不迭溜了过来,抱住他的裤腿往上爬。 孟亦觉一笑,“来,洗澡睡觉了。”他俯身把团子拎到热水里。 可没想到,刚泡进去这傻崽子就张大嘴巴,一盆洗澡水顿时没了一半。 “傻团子!这是洗澡用的,不是给你喝的!” 孟亦觉哭笑不得,那坏东西却只是无辜地吧唧着嘴,好像还没喝够。 他只好把团子捞出来,用毛巾包住快速擦了擦。 团子又软又滑,还很不老实,滚圆的身子任意扭动,孟亦觉根本抓不住它。小东西几次都差点从他手里掉出来,折腾得满地是水。 好容易洗完澡,孟亦觉的衣裳已沾得透湿,人也筋疲力竭。 他把小东西塞进被窝,自己也躺下睡了。 水团子对于和师尊一起睡觉这事儿非常兴奋。师尊的身体又香又软,抱着可舒服。它在孟亦觉身上摸摸索索、爬来爬去,蹭得他又痒又凉。 他不得不敲了它好几下,才把这崽子收拾老实了,乖乖呆在怀里不再乱动。 “呼……” 烛光熄灭,一切归入黑暗。无尽的疲惫一涌而上。 孟亦觉仰躺在榻上,隔着衣衫感受着团子沉甸甸地趴在自己身上,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自己一介恶毒反派,抱着未来可能会干掉自己的崽子睡觉,真刺激。 作者有话要说: 猜到自己会被.干掉,师尊果真预言家,不过此干掉非彼干掉,笑 第4章 挑衅 天刚蒙蒙亮,惯来冷清的竹林小苑里就传来孩子们练剑诵书的声音。 孟亦觉也陪着他们一起,从基本功开始重练。 这半个月来,他翻遍藏书,但未能找到内丹碎裂者恢复原状的方法。 他便决定先把灵脉修复、将身体养好。日后即使不能练剑,他也可以改修别道,重振旗鼓。 念过一轮心经,孟亦觉自虚空中汲取丝丝灵气,让它们在经脉中缓慢流转。 “咕噜……” 在他们专注修行之时,水团子从屋内爬了出来。 迎着天边淡淡的晨光,团子握紧小拳头伸了个懒腰,滚圆的身子瞬间拉长,又悠悠缩回了原本的水滴状。 见师尊三人早起修炼,水团子眨巴眨巴眼溜到孟亦觉身边,学着他的模样在树下挺直了身子。 孟亦觉轻笑着揉揉它。他知道,水魔有天生的优势,无需刻意修行就能让灵气入体,并随时随地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倒是比他们人族要方便许多。 而且相处久了,孟亦觉发现,水团子不但能汲取天地灵气,还能无意识地控制灵气的流转,滋润身边的人。 水团子每每粘上孟亦觉,它那充盈纯粹的灵气也能随着肌肤相触流入他的体内,助他舒活灵脉。 到了午时,孟亦觉亲自下厨,做了午饭给徒弟们吃。 为了解决粮食匮乏的问题,他去后山采集了大量可食用的野菜,如蕨菜、山菇等,每天变着法儿做成各种菜式,师门的伙食大为改善。 孩子们拿了碗筷围坐过来,边吃边说起自己今日修行的成果,小苑里充满了欢笑声。 孟亦觉听他们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儿,心里也很欢快。 遥想半月前,这俩孩子还是拘谨内向的模样,如今他们已开朗许多。 而自己这个“恶毒反派”,每日做饭、修行、逗水团子玩,竟也悠闲地过起了佛系的种田生活。 挺好。 正说笑着,小苑外忽然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孟亦觉可在?” 孟亦觉微微一怔。 竹林苑偏远,十天半个月都不曾有人路过。除了上回孟昭带人来抢药之外,他还真没再见到皓月宗的其他人。不知会是哪位在此时突然到访。 他去了小苑门口,便见一个俊秀的年轻男子正高傲地昂着头颅,一脸轻蔑地看着他。 一见到那人,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孟亦觉即刻站住,呼吸也急促起来。 原主功体被废,正是因为面前这个叫安锦华的男子! ===== 原主和安锦华,曾是非常要好的密友。 两人出身同门,从小一起练剑修行,终日形影不离。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原主的实力和样貌变得越来越出挑,远远超过了安锦华,成为宗门最耀眼的新人。 安锦华原先对此只是单纯的羡慕。可到后来,感觉到自己处处被原主压过一头,这份羡慕就逐渐变成了嫉妒,在心底生根发芽。 第9页 直到有一天,安锦华发现自己暗恋已久的师兄钟恒竟然也与原主越走越近,熊熊的妒火吞噬了他,他终于彻底恨上了孟亦觉。 安锦华动了恶念,下定决心开始筹谋,欲将原主除之而后快。 宗门人多眼杂,不适合动手。经过长久的蛰伏后,安锦华终于等来了机会。 一日钟恒下山降妖时中了奇毒,一病不起。安锦华说服孟亦觉以及钟恒的弟弟钟惟与自己一同前往魔域,为钟恒找寻解毒的药草。 在原主寻得解毒草后,安锦华设法引来了大批魔物,欲“借刀杀人”,借由魔物之手,将原主杀死在魔域。 群魔围攻之下,钟恒的弟弟当场惨死。而不知情的原主为了保护安锦华而挺身挡住魔物的攻击,被活活打碎了内丹,重伤昏迷。 原主不知道的是,自己拼死相护的“好友”竟是心机深沉的“白莲花”。 安锦华把奄奄一息的他扔在魔域,还拿走了他辛苦采来的解毒草,扬长而去。 钟恒醒来时,便看到安锦华端着药汤,温柔地坐在自己面前。 他以为是安锦华采来了草药救醒自己,内心十分感动。 而就在此时,安锦华一头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钟恒,不好了……孟亦觉骗了我们,把钟惟害死了!” 钟恒一听就懵了,赶紧让他细说。 安锦华便拿出事先编好的说辞,声泪俱下地控诉道: “孟亦觉把我和钟惟骗去魔域,说是要为你寻药,其实是打算趁机在魔域寻找魔丹,供他自己修炼! 他指使我们去险境里采药的时候,自己却偷溜去杀兽取丹,结果失手死在兽群里,还引得大批魔兽前来围攻我们,把钟惟活活害死了!” 他言语间偷梁换柱,把自己的恶行全部扣到孟亦觉头上,把害死钟惟的罪责也撇个干干净净! 钟恒愣神之际,安锦华哭着搂紧了他,深情说道:“钟恒,这次就连我也险些死在魔域……但一想到你还在宗门等着我寻药回去,我就又有了力气,努力支撑着挺过来,要把亲手采来的草药送给你!只要你能活,我就死而无憾了,呜呜……” 安锦华本就文文弱弱、一副清纯长相,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梨花带雨地哭诉,很难不叫人信服。 钟恒一时被悲愤冲昏了头脑,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不但对其好言安慰,还把这个杀死自己弟弟的真凶搂进了怀里…… 至此,安锦华一箭双雕,不但除掉了孟亦觉,还得到了钟恒的心。 但就在他暗中得意之时,孟亦觉竟再度出现——被安锦华背叛后,他没有死在魔域,而是顽强地活了下来,还拖着重伤的身躯,带着满腔愤懑,一步一步爬回了宗门! 唯恐真相被揭穿,趁着孟亦觉还在竹林苑养伤,安锦华干脆恶人先告状,将自己颠倒黑白的说辞和对孟亦觉的污蔑诽谤传遍了整个宗门。 于是乎,当原主自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然身败名裂,一日间成为千夫所指。人人都骂他是蛇蝎心肠,为了一己私利害死无辜的钟惟。 而当晚钟恒找上门来,指着原主的鼻子大骂他狠毒下贱,说出字字诛心的言语,还把原主的住处砸了个稀巴烂。 而安锦华柔若无骨地靠在钟恒的怀里,假惺惺地哭诉着原主的“背叛”。这副白莲样当场就把原主气得吐血,再度昏死过去。 钟恒自此与原主决裂,爱上安锦华,再未看过原主一眼。 安锦华除去了原主这个最大的威胁,在宗门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没过多久,原主座下的弟子也纷纷跑路,另寻师门。 好友、恋人、弟子皆离他而去,再加上内丹碎裂、功体全失。在这绝境之下,也无怪乎原本纯良的原主心性扭曲大变,一步步走向恶毒的深渊。 ===== 为了解原主功体被废的始末,孟亦觉曾在系统界面中观看过安锦华栽赃陷害原主的全过程。 他虽不是原主本人,但也对安锦华这种无耻行径十分反感。 见他站在门外,孟亦觉冷淡开口:“你有什么事?” 安锦华仍是傲慢地昂着头颅,连正眼都不屑瞧孟亦觉。 他慢条斯理地说:“本月皓月宗的内门弟子都在云锦殿集中练习剑道,而你门下弟子顾青阳、顾青夕已有半月不曾来练剑。你作为师尊,可曾知晓?” 孟亦觉淡淡道:“自然。” “我必须提醒你,内门弟子若在比剑中连续四次垫底就会被除名。” 安锦华轻蔑道,“你门下的两个弟子已连续三次在比剑中排名倒数,若是在下个月的比剑中依然成绩稀烂,他们就会被踢出内门,降级为外门弟子!” 见孟亦觉神色平静,安锦华一皱眉,提高了嗓门:“而你,若届时座下无一内门弟子,也将会被降格为普通修士,不再拥有收授内门弟子的权力。宗门予你竹林苑的饮食开销和灵石供应,也会削减过半。” “知道了。”孟亦觉淡淡道,“你可以离开了。” 安锦华一愣。 他打量了一下孟亦觉。往日这病秧子见了自己都恨得咬牙切齿,激动得大哭大闹甚至当场晕厥,也引得更多人笑话。 如今,此人却气定神闲站在自己面前,脸色也好了许多,不似以往那般虚弱,甚是奇怪。 第10页 不过再怎么样他内丹也已经碎了,掀不起大风大浪。 安锦华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履行云锦殿主事的职责,前来提醒你一句罢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就走。 “慢着。”孟亦觉叫住他,微笑道:“也请安主事在打理云锦殿之余也好好履行自己作为师尊的职责,管教座下弟子,让他们勿生事端。” 安锦华皱眉,“你这是何意?” “半月前,你门下的孟昭带着一群人来我竹林苑闹事,打伤我的徒弟,还试图抢夺凝灵丹。”孟亦觉冷冷道,“我想,安主事如今既然在皓月宗位高权重,不至于连凝灵丹这等普通灵药,也要闯进别人家院子来抢吧?还请安主事多多关心弟子的状况,别让他们像一群丧家之犬,无聊得四处乱窜。” “你……!” 安锦华没料到,这些天未见,那个整日怨天尤人的孟亦觉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这犀利的一席话气得他直发抖,但不等他再开口,孟亦觉当着他的面关上小苑的门。 “孟亦觉,你就是死鸭子嘴硬!”门外传来安锦华阴狠的声音,“我倒要看看,你那几个草包不如的废物徒弟,能拿什么比剑!” 他折返来的时候,发现三个徒弟都睁大眼睛专注看着这边,神色各异。 他笑了笑:“都紧张什么,回去吃饭吧!” 青阳和青夕对望一眼,咬牙道:“师尊,这次的比剑,我们一定会给您争口气!” 他们显然被安锦华的嘲讽深深地刺激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孟亦觉打量着他们的神色,缓步移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他开口,“那么,这回比剑,你们打算怎么赢呢?” 兄妹俩一愣,随即脸色微红,低下了头。 “据我所知,你们在云锦殿参加的集训仅仅教授皓月宗的基础剑法。但其他师门的弟子并不会只学人人都会的普通剑招,他们私下还会找各自师尊加训,学习恩师的独门剑式,对吧?” 孟亦觉缓缓道,“你们只靠着在云锦殿学的那几个简单的基本招式去参加比剑,自然没什么胜算。” 兄妹俩嗫嚅道:“是的,师尊,我们会的招数太少了。” 孟亦觉心里琢磨片刻,有了主意:“你们的基本功也练得差不多了。从明天起,我教你们学一些我的原创剑招,以便在比剑中快速取得成效。” 兄妹俩一愣,随即不敢相信地望向孟亦觉,“师尊,难道说……您要教我们‘星流剑法’?” 孟亦觉点头。 原主在剑道上天赋秉异,年仅十五岁就自创三部绝世剑法——星流、月落、日沉,借此在比剑大会上一鸣惊人,成为宗门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其中,星流剑法共有十七式,难度较低,正适合新手速效学习。 孟亦觉原本打算带着徒弟一步一脚印,打牢基础后再慢慢学剑招。但安锦华今日的来访让他改变了想法。 他想帮他们赢,立刻就赢。不但赢得比剑,更是赢得尊严。 要想短时间内出成效,那么就只有一条捷径可走——孟亦觉决心教他们学会星流剑法中最精华的部分,直接应用到比剑大会中。 第5章 学剑 次日,孟亦觉在院子里为他们亲身演练剑招。他如今无法以气驭剑,便先找了把木头剑,演示基本的招式动作。 “我先练一遍,你们仔细看好。” 青阳青夕点头,站在一边静等师尊示范。 孟亦觉利落拔剑。刚比了个起手式,他忽觉腿上传来一阵冰凉。 一低头,只见水团子不知何时悠了过来。它抱住师尊笔直的小腿,软软的脸蛋贴上去,开心地蹭了起来。 孟亦觉哭笑不得,只得弯腰把它从自己裤腿上揪起来,耐心哄道:“团子乖,师尊要教师兄师姐学剑,你先到一边玩会儿吧。” 水团子不舍地哼哼两声,但还是乖乖趴远了。它和师兄姐一样睁大眼睛,专注地看向孟亦觉。 孟亦觉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剑。 原身不愧是与剑相生的天才。他无需刻意回想,这具身躯便宛若有记忆一般灵动起舞。 秋风扫过的小苑中,孟亦觉纤瘦的身形轻盈回转,转动剑锋旋、舞、劈、刺,一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他舞剑时,长发也随之翩然飘逸。 绰约的身姿,配上舞剑时凝心专注的神韵,构成绝美之画,让旁观者无不看得怔怔出神! 星流前七式演完,孟亦觉定住身形,随手抹去额前的汗珠。一套剑法练下来,他微微喘着气调息,苍白的面庞也染上一抹嫣红。 但他看向一边时,发觉自己两大一小的三个徒弟全都张大嘴巴傻傻看向这边,竟是看得痴了。 尤其是水团子,白日里总是昏沉沉眯着一双眼睛,此时竟也把眼睁得圆溜溜,一眨不眨。 孟亦觉轻咳一声,“别这么盯着为师。刚才的招式,你们记住了吗?” 兄妹俩这才回过神,赶紧拿起剑学了起来。 但星流虽是三部原创剑法中最简单的,于他们而言也是不易。孟亦觉领着他们一招一式地练,可练到第六式时,剑招变化诡谲无常,他俩明显跟得吃力了起来。 十几遍下来,一套招零零碎碎,始终使不完整。 第11页 练了两个时辰,孟亦觉累得浑身酸软,只得先坐下歇息片刻。 兄妹俩都耷拉着脑袋。青阳嗫嚅道:“师尊抱歉,徒儿愚笨,看来要练好久才能见效呢。”青夕也低头不语。 两个孩子都挺沮丧。不过也怪不得他们,星流剑法比他们之前练的普通剑招要难得多,学起来肯定慢些。 孟亦觉刚想说些鼓励的话,却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兄妹俩突然齐齐看向他的身后。 “师尊快看,师、师弟他……!” 孟亦觉一扭头,立刻惊了——只见水团子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小树枝,拿它干脆利落地比了个起手式。 “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只见水团子哼哼一声,小爪握紧了树枝。它本没有后腿,但滚圆的身体此时变化成接近人类的形状,两只短腿稳稳站在地上。 然后,它奋力转动着滚圆的身子,学着孟亦觉舞剑那样舞了起来! 尽管圆团状的身子动作起来多有不便,但水团子仍是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练起来,动作一丝不苟,煞是流畅! 青夕看得目瞪口呆,“师尊,这、这不是……” 水团子动作极为标准,孟亦觉一眼便看出——它用树枝为“剑”一口气练出的,正是星流剑法的前七式! 虽是身子滚圆、手也短短,水团子一连七招耍下来,却也丝毫不差,就连孟亦觉的步法也模仿得一模一样。 这下,不仅是顾家兄妹,就连孟亦觉看了也大吃一惊。他随即想起,在原书中水团子的武学天赋就是极高的,学习能力很强,任何剑法招式都能过目不忘。 “师弟好厉害!”青夕惊叹一声,眼里流露出羡慕,“他还是只幼崽团子,竟就能使出完整的星流前七式了……” 说话间,水团子在原地利落地旋转两圈,使出了星流第七式的最后一招。然后,它将小树枝朝上笔直竖起,以对于一只团子来说极其标准的动作收起了“剑”。 “好!练得好!”青阳青夕由衷佩服,啪啪鼓掌喝彩。 听了师兄姐的喝彩,水团子得意地挥了挥树枝,又匆匆溜到孟亦觉面前,晃起了小尾巴。 “看把你嘚瑟的……”孟亦觉嘴上说着,还是把水团子抱了起来,戳戳它柔软的脸蛋,“等会儿师尊去后山捉条鱼来,晚上给你做碗鲜鱼汤吧!” “咕噜咕噜!”听到师尊说要做它最爱吃的鲜鱼汤,水团子兴奋地鼓了个泡。 ===== 夜晚。顾家兄妹还在院子里勤奋练剑,孟亦觉点起一盏灯,抱着水团子坐在屋内。 “咕咚咕咚……” 水团子趴在小桌上,乐滋滋地喝着孟亦觉亲手炖的鱼汤。 喝完汤后,它咂巴咂巴,任由孟亦觉拿帕子给它慢慢擦了嘴边的汤渍。圆鼓鼓的脸蛋又贴上了孟亦觉的手腕,发出亲昵的哼哼声。 之后,孟亦觉在榻上打坐念心经,水团子则翻开了《星流剑谱》,趴在桌面上很认真地看了起来。边看,还边用小爪抓起笔杆,当作“剑”一样比划着学招。 孟亦觉听闻响动,从侧边瞧见水团子照着剑谱哼哼哈哈地练起来,心中觉得不可思议。他把剑谱拿过来,问它:“你可识得剑诀?” 剑谱是由文字剑诀和图示组成的。水团子没学过认字,迷茫地眨巴眨巴眼。 孟亦觉微微吃惊。这团子的天赋超出他的想象,仅看着图画里的剑招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他便拿了剑谱,用手指着剑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它听,想让它学得仔细些。 孟亦觉声线清冷,读起书来脆脆的,很好听。水团子乖乖趴在他怀里,专注盯着面前的书页。 但他很快发现,水团子听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心不在焉了起来,眼神也游移向了别处,竟盯着他白皙的手腕发起了呆。 孟亦觉拍拍它的大圆脑袋,“乖,看着书。” 开小差被发现,水团子只好乖乖转去看书。但没过一会儿,它的眼皮子耷拉耷拉,慢慢合上了。 “唉,罢了。” 见它大概是累了,孟亦觉放下书,把团子塞进被窝,自己起身去洗浴。 但他回来的时候,发觉水团子又把剑谱拖了出来,翻到有图画的那一页,拿着笔杆子当成剑比划了起来。 孟亦觉无奈笑笑。原来它不是困了,而是只想看图练招,不想学认字。 见师尊回来,团子心虚地转了转眼珠。 “罢了,随你。”孟亦觉没再强求它识字。想来这小家伙如今还是幼崽,天资又实在聪颖,看图或许比背书更有效果。 ===== 之后的几日,水团子果然不负孟亦觉所望,记熟了星流剑谱上的所有剑招,还主动担起了带师兄姐一起练习新剑招的任务。 师兄姐练剑的时候,这团子就在一旁严肃地盯着,每当他们有动作不到位,它就立刻指出,并为他们亲身示范。 勤能补拙。十余日过去后,顾家兄妹在团子的带领下,已然练熟了《星流剑谱》的前十二式。 云锦殿比剑大会的那天清晨,许久不曾出门的孟亦觉早早起床,对镜梳妆。 他将长长的乌黑秀发在脑后挽成发髻,以清水洁面过后,又从屉子里拿出一盒妆粉。 作为男子,孟亦觉本很少化妆。但想到今日徒弟要上擂台,他作为师尊,自然也要容光焕发,以最好的面貌给他们助威。 第12页 他用淡色的妆粉在面颊上稍作装点,使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而后,他又从柜子中挑出一套正式的红色道袍。 皓月宗修者等级分明,弟子往上分别是修士、主事、宗师、三尊、掌门。 孟亦觉如今无权无势、只是普通修士级别。他将修士的红袍整整齐齐穿戴在身上,系上腰带。 “哼唔……” 感觉到身边人起床离去,水团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懒懒地伸了下小胳膊。 原先还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朦胧间望见一个清丽身影袅袅立于榻前,团子一下子惊醒过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向铜镜前梳妆穿戴的男子—— 那人宽肩细腰,着一袭明艳的红色道袍,衬得他身材高挑而颀长。 听见被窝里的响动,他回过头来,对它莞尔一笑:“醒啦?” 回眸一瞬顾盼生辉,水团子一时间差点忘了呼吸。 “咕、咕噜……” 水团子呆呆望向孟亦觉。等它回过神来时,自己已被师尊暖暖抱在怀中。 嗅到他身上特有的淡淡草药香气,团子惬意地眯了眯眼。师尊鬓角垂下的一缕发丝挠得它有点儿痒。 迅速吃过早饭,青阳、青夕二人也整装待发。俩孩子有些紧张,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额前也爬上了细密的汗珠。 孟亦觉从他们身上颇看出了些自己临考前的影子,安慰道:“你们剑招都练熟了,底子也打好了。现在就别想太多,见招拆招便是。师尊和师弟都给你们打气鼓劲。” 看着水团子在师尊怀里欢快地挥着小树枝,兄妹俩齐齐笑了,“知道了!” ===== 云锦殿上,肃穆庄严。 离比剑开始还有一刻钟。内门六十多位剑修弟子陆续入场,围拢在各自师尊身边,有的在闲聊说笑,有的抓紧最后的工夫练剑,殿上很是热闹。 孟亦觉低调出场,还是立刻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喂,大家快看,那人是谁!” “这不是那个蛇蝎心肠的孟亦觉吗?他居然也来了?” “还真是他!他背叛友人,残害同修,竟还有脸面出现在众人面前,真是不知羞耻!” 听到他人毫不避讳的非议,顾家兄妹攥紧了拳,气得发抖:“那些人太过分了,怎么这样说师尊!” “无所谓。”孟亦觉淡淡道,“你们只管专心比剑。只有实力才能让他们闭嘴,不是吗。” 怀里的水团子也气得鼓了起来,圆润的身子不断颤抖。 孟亦觉笑着戳戳它的脸蛋儿,“乖,别理他们。一会儿比剑的时候好好看着,多学点东西,把他们剑法里的精华都学过来。” 水团子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能做到过目不忘。他带团子过来,也是希望它遍览百家绝学,吸收更多知识。 水团子听话地不再生气。 但在师尊看向别处后,它眯起眼睛,犀利的目光逐渐扫过殿上众人,将那些非议师尊的人的面目一个一个刻在脑海当中。 第6章 吞噬 时辰到了,作为云锦殿主事的安锦华走上大殿最前方清点人数。 顾家兄妹匆匆提剑前去,与其余弟子一起列队。 孟亦觉则和其他的师尊们一样,退至场外观望。 其他的修士见他也过来旁观,都忙不迭避得远远的,仿若稍慢了点就会被他这“蛇蝎”给活活吃掉似的。 孟亦觉也懒得搭理,往远离这群人的方向走了几步。但他光顾着快走,没来得及看清前路,不慎撞上了另一个人。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 孟亦觉下意识道歉,但抬头看到来人时,他立刻愣住了——因为自己不慎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原主曾倾心暗恋过的同门师兄,钟恒! 和原主记忆中的一样,钟恒长得高高大大,模样也英朗端正。 但此时,这个一脸正气的男子以极其厌恶的目光看向孟亦觉,痛恨地咬牙道:“孟亦觉……怎么是你!” 迎着他不善的眼神,孟亦觉不卑不亢道:“我徒弟来参加比剑,我作为师尊自然要来。” 他不想与钟恒多说。正欲转头离开,钟恒却向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孟亦觉冷淡道:“你还有何事?” 钟恒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嫌恶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道:“孟亦觉,你许久不曾出门,如今打扮得这副妖艳模样招摇过市,还故意撞在我身上,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我警告你,你别在我面前耍任何花样!” 孟亦觉心中冷笑。敢情这钟恒还以为自己痴痴恋着他,觉着自己精心打扮是为了勾他眼神? 且不说他对这蠢到深信白莲花的钟恒毫无好感,哪怕是原主,在经历了钟恒绝情的羞辱之后,也对他再无半点情义可言。 他冷冷道:“你多心了。你不想碰到我,我也怕沾染上你。” “哼……知道就好!”钟恒低斥道,“但你记住,离安锦华远一点!” 孟亦觉烦躁地蹙起眉,背过身去:“求之不得。” 正在此时,安锦华登上大殿。钟恒远远瞧见,忙撇下孟亦觉,朝着自己道侣走了过去。 安锦华按照惯例宣读了比剑规则,并首先报出了八个名字——此八人皆是前次比剑中垫底的弟子,青阳、青夕都在其中。 “……初阶修士孟亦觉门下弟子,顾青阳、顾青夕,累计三次比剑垫底。如若此次依旧位列倒数四名,则将即刻从内门弟子名册上剔除!” 第13页 话音刚落,弟子们立刻哄笑起来,对着顾家兄妹指指点点。 而旁观的修士们也小声议论起来:“这孟亦觉昔日堂堂第一剑修,他徒弟比剑却回回垫底,真是丢人啊!” “呸,还第一剑修,现在也就是个废人了,只怕他连他自己的废物徒弟都打不过呢!” 孟亦觉无视旁人议论,只专注看向前方。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自己腰后掐了一把,一扭头,一个平头男子正冲着他嘿嘿笑。 孟亦觉一蹙眉,随即回想起,此人名叫李威,也是紫峰山的修士。他在原主春风得意时曾死缠烂打地追求过,但被无情拒绝。 原主落魄后,这李威就趁机污他名誉,编造了不少有关原主的下流话,在宗门胡乱传谣,让人人都远离孟亦觉。 “孟师弟,好久没见到你,这回怎么出门来了?你今儿个打扮得好漂亮呀!”李威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孟亦觉,露出肉麻的笑容,“钟恒那货不解风情,你别理他,师兄我可是对你稀罕得紧呢!” “走开。”孟亦觉冷冰冰地说,往旁边挪开几步。 “哎,你还是老样子,对我这么不留情面。”李威厚着脸皮粘上来,“怎么,今儿是来看你徒儿的最后一场比剑了?正如安主事所说,他们两个要是再输,就会被踢出内门,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孟亦觉仍是不理,“与你无关。” “呵呵……说实话,我就爱看你对我冷着脸,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真叫人把持不住!” 李威紧紧盯着他的侧颜,舔了舔嘴唇,“孟师弟,今天之后你就降为普通修士了,到时候你不能再独住一间竹林苑。不如干脆来我的青河苑吧,怎么样?我会好好照顾你……” 孟亦觉不胜其烦,正转头欲走,李威竟然堂而皇之地拉住了他的手腕不放,还有意无意握住他的手指,在他的指尖上流连。 围观者见此情形,发出阵阵暧昧的哄笑声,皆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然而下一刻,李威只觉手上传来一阵剧痛——只见孟亦觉怀里那个软绵绵的水球忽然动了,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哇……”李威差点痛叫出声,赶紧捂住嘴,生生憋了回去。他惊讶地看到这水球居然睁开了一双圆溜溜的眼,大惊,“这、这是活物?” 水团子越咬越紧,李威龇牙咧嘴:“疼死我了,快松开啊!” 孟亦觉垂下眼,顿时也有些惊愕。 只见水团子的眼神完全变了。此时的它不再是往日那般一副迷糊懵懂的模样,身子紧绷弓起,双眼微微眯起,目如寒刀,嘴巴一动不动地紧紧咬住李威。 李威狠狠甩了几下胳膊,无果,那团子就像是整个粘在他拳头上一样,怎么也不松口。 众目睽睽之下,李威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了老半天,最后疼得眼泪汪汪,就差没跪下来求孟亦觉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让它松口吧!” 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望着这边,而李威也疼得够惨了。孟亦觉不想闹大动静,对水团子微微点了点头。 水团子这才松开。只听响亮的“啵”的一声,李威狼狈地抽回通红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人群后面去了。 孟亦觉一时有些失神。他未曾料到,平日里呆呆的团子竟也有那样冷冽凶悍的眼神。 他下意识把团子正面转过来对着自己,但团子此刻又恢复了那人畜无害的模样,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仿佛所谓的眼神变化只是他的错觉。 而不远处躲在人群中呼呼喘气的李威,面对观者的讪笑,咬了咬牙。 只有他知道,方才那团子并非单纯咬住了他的手,而是在闭紧嘴巴的同时,以极强的吸力将他灵脉中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走! 他从未想过,这模样滑稽的幼崽,眼神竟会如此可怕。 被它盯住的那一瞬,他甚至有种预感,若是孟亦觉执意不下松口的指令,这团子就会一直吞噬他的灵气,直至将他整个人吸空成一张人皮! 想到这里,他就后背发凉。 这水团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第7章 比剑 “肃静!”一片嘈杂中,安锦华高声道,“现在,上次比剑中倒数八名的弟子到大殿中央,两两对决比剑!” 弟子们默默集中、抽签分组。 而巧合的是,青阳和曾经的同门杨洪分到一组,青夕则和李威的弟子吴昌分到一组。 杨洪曾是孟亦觉门下弟子。在原师尊功废病倒后,他跟着孟昭拜入了安锦华的门下。 此时孟昭拍拍他的肩膀,附耳道:“这个顾青阳实力奇差,只会几招普通的基础剑式,你就用师尊教你的华风剑法打败他。” 杨洪点点头:“知道了师兄,我会在三招之内解决他!” 他大摇大摆地提剑上场,用旁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对青阳傲慢说道:“我原先也在孟亦觉门下,可他成了废人,什么东西也教不了我。不过,如今安主事好心收留我为徒,我就用师尊亲传的剑法,打你个落花流水!” 杨洪狂言既出,众弟子也跟着叫嚷起哄:“杨洪必胜!打扁这草包!” 殿上吵闹声不绝,而安锦华作为主事也故意偏心不去制止,任由他们嘲笑青阳。 青阳咬牙不发一声,只稳稳拔剑出来,专注提防。 第14页 比剑开始,杨洪立刻发动了攻势,招招直逼对手要害。 他连续使出安锦华的自创剑法“华风三式”。但没想到的是,这套招式竟被顾青阳接连破解了! 杨洪大吃一惊,“什么,这怎么可能!” 但不等他回神,青阳已转守为攻,向他刺来! 杨洪冷汗阵阵——只见顾青阳所使用的,赫然是他从未见过的剑招。 剑法虚无缥缈,他甚至都没看清,只觉手腕剧震,剑柄竟已脱手飞了出去! 周围人议论纷纷,“怎么回事,这顾傻子使的是什么怪招!” 而旁观的孟亦觉,却丝毫未有惊愕,而是轻轻一笑。 前晚,他根据原主的记忆,给徒弟解析了比剑大会中出现的几种常见剑路,并将每种剑路的破解方法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孟亦觉一早料到,安锦华的弟子在比剑中会使出他自创的“华风剑法”。 杨洪学艺不精,只肤浅学得华风的前三式,而这三式虽然看着唬人,却有着明显的漏洞。 而在星流剑法中,恰有一招专门克制这类漏洞。 青阳乖乖记下了师尊的教诲,使出了这招星流第四式——破浪,果然顺利破解了杨洪的招数。 须臾间,青阳已完全占据了上风。剑锋回转,剑气将杨洪震飞,摔得四脚朝天。 “好!” 整个大殿里,只有孟亦觉一人鼓掌喝彩。 青阳一招制敌,干得漂亮。按比剑的规则,人倒地并失剑即可算作落败,青阳这局赢了。 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孟亦觉大方对徒弟挥挥手。男孩也腼腆笑了。 但负责评判的安锦华却是有意偏袒自家弟子,迟迟不发言判输。 杨洪见状立刻爬起身,竟把剑捡起,对着青阳就是一记背刺! 还好青阳戒心未消、闪得及时,那剑锋只堪堪擦过他的衣袖。 青阳虽然对主事未及时宣判感到不解,但对着杨洪狂暴的攻势,他仍是沉稳应对,找出对手破绽,使出同一招“破浪”! “哇啊啊!” 杨洪再度以同样的姿势摔了个四脚朝天,剑也飞得更远。他心虚地抹了把汗,赶紧去找飞到远处的剑,没想到刚站起来又踩着袍子绊了一跤。 旁观者见了,忍不住讪笑起来。 安锦华瞧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弟踉踉跄跄跑去捡剑,面子上也有点兜不住。 明眼人都看出来杨洪输了,他也不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包庇自家人,只能不情不愿地做了判决。 “本局结束,顾青阳胜出。” 安锦华咬着牙宣布结果,余光里瞥见孟亦觉正在远处盈盈笑着。他心里恨意更甚,却又无可奈何。 青阳抹了把脸上的汗,高高兴兴地下台了。 这个结果让准备看笑话的旁观者们十分不满,连带着对杨洪发起了怨气。 “真是蠢货,连倒数第一的顾傻子都打不赢!” “就是,尽给咱们师门丢脸!” 杨洪低着头捡起剑,灰溜溜地走到一边去了。 第二轮比剑过后,轮到青夕和李威的弟子吴昌上场,场边又陆陆续续响起了不怀好意的起哄声。 李威也紧紧盯着这边。他刚才被孟亦觉的团子咬了,还差点让它吸去灵气,这会儿心里正恼着,指望自己的徒弟能争口气,在团子的师姐身上报复回来。 然而,比剑令下之后,青夕却一改往日的畏手畏脚,连试探的流程也直接越过,上手便是强攻,使出了星流剑法第七式——踏尘! 孟亦觉昨晚叮嘱过她,李威的“威名剑法”属于慢热型,越拖到后面越难打,所以必须抢占先机,速战速决。 青夕牢牢记着师尊的话,起手一个大招直接把对手打懵了。 兵刃交接的十几招内,吴昌一直在焦头烂额地抵挡青夕的进攻,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他防线很快崩溃,被青夕一记扫堂腿踢得跌倒在地。 再欲起身时,青夕的剑刃已落到他的喉头。 女孩不发一言,冰冷的眼神令狼狈躺在地上的人心底一寒,竟不敢再乱动。 初轮比剑结束,青阳、青夕成功晋级二轮,稳稳保住了留在内门的资格。 这让准备看孟亦觉笑话的众修者大跌眼镜。 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在接下来的四轮比剑当中,被他们视为草包的青阳和青夕竟一路过关斩将! 一天比剑结束,青阳止步第四轮,但最终成绩也在中游,比起之前的倒数第一有了很大的进步。而青夕更是顺利通过四轮比试,晋级到次日的复试! 这真是比剑大会上少有的“逆袭”奇迹! 人们躁动起来,议论纷纷。 有人认出了兄妹咧使用的“怪异”招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俩徒弟使的,正是孟亦觉的成名剑招,星流剑法吧!” “没想到在云锦殿的比剑大会上,我们还能看到星流剑法!” “这最自私的孟蛇蝎,居然把招牌剑招传给这两个平庸弟子……看来他是要卷土重来啊!” 也有人泼冷水,“呸,怎么可能,我看他是因为自己成了废人,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徒弟身上咯!” 对于各色的非议,孟亦觉毫不关心。他领着创造了逆袭奇迹的小徒弟们,自众人面前欢欢喜喜地走了。 第15页 众人散去之后,李威找到安锦华,劈头就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把孟亦觉的两个弟子踢出内门,还特意把我俩弟子安排给他们对战,结果呢?你徒弟怎么输得那么惨?” “闭嘴,你徒弟不也惨败!”安锦华恶狠狠道,“孟亦觉显然有备而来,他不但把星流剑法传给了自己徒弟,还教过他们破解我们剑法里的漏洞!” “现如今孟亦觉的修士名号也保住了,我们怎么办?”李威脸色阴沉,“据说明天的比剑复试里,宗门三尊之一的月璇尊也会亲临现场,挑选出表现优异的弟子带到她的月圆苑去训练。要是顾青夕在复试中继续连胜,星流剑法就会受到月璇尊的关注,到时孟亦觉怕不是要东山再起!我们还怎么整倒他?” 安锦华攥紧了拳头。 他从未忘记,当年比剑大会上,孟亦觉用星流剑法轻松破解了他辛苦创制的华风剑法,一战成名,成为宗门最耀眼的新秀。 而他今日目睹孟亦觉的两个弟子以星流剑法逆转困局,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恍若看到当年自己被孟亦觉打得落花流水、夺去所有光环的情形! 安锦华咬牙阴狠道:“你放心,那个顾青夕的出头之路到此为止了,我绝不会让她进入前八名!” ===== 回到竹林苑,孟亦觉给大家做了晚饭。师徒几人以茶代酒,欢喜碰杯:“干杯——!” 水团子也用小爪举起一只很小的杯子。它如今还小,不太懂碰杯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师尊和师兄姐都举着杯子喝茶庆祝,它也开心地挥舞着小酒杯,鼓起了泡泡。 今晚的大菜是番茄鸡蛋。青阳最爱这个,大口大口吃得痛快,而青夕握着筷子却有些心神不宁。 她比剑从来都是排倒数,而这次竟史无前例地进了复试,让她感觉飘飘然不可思议。 “明天还要去复试……师尊,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看到女孩眼里有忐忑,也有一丝欣喜与期待,孟亦觉淡然笑道,“青夕,能进前十六已经很不错了。放松去比就好,别有负担。” “嗯!”她握紧拳,眼神坚定起来,“师尊,我要努力进入前八名,让那群成心看笑话的人闭嘴。” “就是,让他们看看,有师尊指点,青夕你已不可同日而语!”青阳赞同道。他让水团子跟着自己一起挥动木筷,给青夕助威,“来来,师弟也来给师姐捧场咯!” “咕噜咕噜!”水团子兴奋地挥动着两只木筷,像打鼓一样在碗盘上敲出乒乒乓乓的响声。 看着他俩“幼稚”的声援,青夕抿抿嘴,嗔道:“笨蛋哥哥,你别让师弟也学得和你一样傻啦!” 看徒弟们玩闹着笑得开心,孟亦觉心情也大为舒畅,连带着萎靡许久的食欲也好了起来,一口气连吃两碗米饭。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他腕上的银镯亮了一亮。 孟亦觉点开系统,发现“徒弟升级计划”的任务奖励已经到了。青阳在此次比剑中比上回进步了三十名,孟亦觉的积分也增加了1500分。 而且,如今青夕进了比剑复试,系统也发来消息,提出将对孟亦觉做出积分翻倍的特别奖励。也就是说,一旦青夕能在复试中闯进前八,孟亦觉就能获得足足2800积分。 这着实是一笔“巨款”。有了几千积分后,他以前都不敢想的强力法宝、丹药和古籍,就都能买到了。 孟亦觉微微一笑。他点进商城,用新得的积分购置了一些修复灵脉效果更好的丹药,准备囤着以后慢慢使用。 第8章 共浴 晚饭后,孟亦觉回顾了今日比剑时见过的几种剑招路数,列出主要流派剑招的优缺点,给徒弟们做了补充讲解。 青夕认真地做了笔记,她数了数明日要参加比剑的十六强名单,露出浅笑,“除了今天并未上场的四人之外,差不多每门的剑招都解析过了。” 比剑大会上届四强可直接保送至此届的复试,所以孟亦觉并未能亲眼看过最强四人的招数。 不过不急,他既已借着比剑大会重新出山,以后也有的是机会,慢慢领教皓月宗的各路功法。 ===== 折腾了一天,孟亦觉疲惫不堪。他吃下从系统商城买来的舒灵丸,静养片刻。而后拿了衣物去浴房,准备美美泡个澡,早些休息。 他在浴桶里加满热水。正要迈腿进去,忽听见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一只晶莹滚圆的身影溜了进来。 “咕嘟嘟!” 见师尊果然在这里,水团子欢喜地鼓了一串泡,悠悠滑了过来。 孟亦觉只好拢起单袍掩住身子,然后把团子抱起来,哄它:“团子乖,先回卧房等着。师尊先洗了澡,再打水给你洗,好不好?” 水团子委屈地鼓起嘴巴,吐了个泡泡。 它不过是想和师尊一起泡澡而已。可师尊每次洗澡都避开它,不让它进屋。这让幼崽团子很是伤心。 眼珠一转,团子起了坏念头。 它趁着师尊不注意,从他手中灵活地挣脱,噗地跃入浴桶中。 “傻团子,快出来!” 孟亦觉赶忙伸手去捞。可水团子与水同色,落入水中后便再难找见。它在浴桶中忽上忽下翻滚打圈,噗噗地畅泳了片刻。 而后,桶里的水平面逐渐下降。 水团子气鼓鼓。师尊不要团子,团子就把师尊的洗澡水统统喝光! 第16页 孟亦觉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的洗澡水恐怕不保,他只好妥协:“行吧,师尊不赶你了,你快浮起来,把眼睛捂上。” 水团子这才高兴了,晃悠悠浮了上来,像汤圆一样漂浮在水面。 孟亦觉确认它用两只小爪把眼睛牢牢捂住之后,方解了衣裳,坐到浴桶中。 “好啦,睁眼吧。” 水团子这才挪开爪儿,睁开眼,看到师尊向它递来一盒澡豆。 “别发呆了,赶紧行动。伺候得不好的话,就没有下次了喔。” 水团子一听,忙从盒中拿出几颗澡豆。两只小爪灵活地交错揉搓,不一会儿,滑溜溜的小手掌上就鼓起大堆香喷喷的泡泡。 水团子捧着泡泡,爬上师尊的肩头。 师尊正靠坐着闭目养神。透过蒸腾的水雾,他清俊的脸庞若隐若现,长长的秀发垂入水中,雪白的皮肤凝如玉脂,宛若一尊粉雕玉琢的精致瓷美人儿,令它骤然生出些敬畏的心情,呼吸一滞。 水团子在初见师尊时,就觉得他长得十分好看。 它作为魔物,鲜少接触过人族。直至今日去到云锦殿见识过那么多宗门中人,团子才发现,它家师尊不仅仅是好看,而是人族中顶级的美人儿。 劳累了整日,师尊面色略显苍白,透出病态的美感。这副模样看在团子眼里,让它不由自主地心里一软,想要好好地疼惜他,呵护他。 团子用沾满泡泡的小爪在师尊的肩颈处轻柔地按摩,动作小心翼翼,宛如在擦拭一件精致名贵的瓷器,生怕稍作不慎便会让其破碎。 “嗯唔……” 孟亦觉惬意地泡在热水中,尽情享受着水团子的全方位至尊服务。 没想到这小崽居然这么上道,伺候人的手艺真是杠杠的,小爪软绵绵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适当。 按摩一阵后,它又精细地梳洗了他长长的发丝儿,最后爬到他的脑后,两只小爪往前伸,认真地给他按揉太阳穴。 一边给他梳洗,团子还一边以自身丰沛灵气来滋润他的灵脉,可谓面面俱到。 孟亦觉嘴角微微上扬。一想到未来撼天斗地的水傲天此刻正勤勤恳恳地服侍着自己,他身心愉悦起来,舒服得飘飘欲仙。 慢慢地,他感觉到眼皮沉甸甸的,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手脚也虚得发软。 是因为今天太疲惫了吧? 孟亦觉并未所想,但随着时间推移,在蒸腾的水雾中,他的神智逐渐混沌。 水团子正用小爪给师尊按摩着头皮,忽然只听前方传来师尊甜腻的低声,“嗯……”它当即身子一僵,心神震动,大气不敢喘。 师尊怎么了,为什么会…… 水团子心中忐忑。但没有师尊的吩咐,它不敢贸然打搅他,只在原地疑惑地鼓着泡泡。 然而片刻后,师尊的身躯彻底软下来,竟然咚的一声歪倒在浴桶的一侧。两道秀眉紧紧蹙着,面颊嫣红,似乎在忍耐着某种痛苦。 水团子大惊,赶紧在他灵脉上探了探——师尊真的昏倒了! 灵识一扫,它发现屋子的窗边竟趴了个人,正拿着吹筒往浴房里吹出一股怪异的烟雾。 那人用隐匿术小心藏起了自己的气息,若非它仔细搜查,着实难以察觉! 水团子眼神骤然一冷,原先服侍师尊时的温柔与怜惜一扫而空。 它弓起身子如利箭一般地弹射了出去,凌空一爪把对方手里的吹筒拍掉在地。 那人始料未及,啊地叫了声。见事情败露,他连忙转身就逃。 水团子顷刻间越出窗外,循着响动一路追出。 孟亦觉自昏沉中被响动惊醒,低头瞧见掉落到屋里的吹筒,意识到发生了变故。他赶紧屏住呼吸,披了衣服,强打精神跑出了屋。 “泠渊,泠渊!” 孟亦觉头还昏着,跌跌撞撞地想要追上去,但团子看起来圆滚滚,追得倒是极快。水色的影子在黑暗中飞快闪过,便再没了踪迹。 吹毒者慌里慌张跑出了半里地。水团子飞快追赶上来,大圆脑袋一记头槌撞在他背上,把他撞得摔了个狗啃泥。 “啊呀!” 那人咒骂一声,赶紧拔了剑,冲着迎面扑来的水团子径直释出一道剑气。 剑气正中水团子,结结实实发出一声巨响。 那人正得意,但下一刻,只见那水团子身体一阵鼓胀,竟将他的剑气尽数吸收,然后猛地反弹回来! 吹毒者哪里想到它竟会此招,被自己的剑气打得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水团子居然落到了他的脸上,抡起两只小拳头,对着他狠厉地狂揍起来! “啊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孟亦觉气喘吁吁地跑着,终于在漆黑的山道上看到水团子的身影。 偷窥之人已狼狈逃走,水团子拿着一只属于内门弟子的符牌,显然是从逃跑者身上夺来的。 孟亦觉接过符牌,看到上面的名字,“吴昌?” 吴昌正是李威门下的弟子,看来,此事与李威脱不了干系。 孟亦觉抱起水团子检查一番,确认无事之后方严厉训道:“你以后可不许这么冒险了。那吴昌到底是内门弟子,你这小崽哪里是他的对手,若是被他伤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水团子愣了愣。 第17页 师尊一点儿也不知道,它其实是很厉害的!不但没被吴昌打伤,反而还狠狠揍了他,替师尊出了气。 但看到师尊这么紧张自己,水团子心里挺受用。它眼珠一转,随即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在师尊怀里缩成了一小团,瑟瑟发抖地呜咽起来。 孟亦觉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想到团子也是为了自己才追出去的,便放柔了口气,心疼地抚了抚它的背:“乖,你今天很勇敢。只是以后要听话,明白吗?” 水团子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把脑袋埋到师尊的胸襟前。 咦——! 目光向上一瞥,团子忽然脸蛋一红,瞪圆了眼。 或许是刚才出屋匆忙,这会儿师尊的衣衫穿得乱七八糟的,衣带没系上,衣襟也大开着。 水团子赶紧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后,它两爪一伸,左右捏住师尊敞开的衣襟,用力合上。 团子气鼓鼓,心中甚是责怪。 呆瓜师尊,还叮嘱它要小心,自己却毫无自觉! ===== 回到竹林苑时,青阳已倒出了吹筒中的药粉。初步验过一轮,他惊得一头冷汗:“师尊,这可是迷神烟啊!此物无色无味,人一旦吸入,就会神智混沌,产生迷幻臆想。若是长期吸入,就会变得痴呆愚钝,只能受人摆布了!” “这药竟如此恶毒!”青夕咋舌,“我猜吴昌是被李威指使的!李威白日里被师尊拒绝又被师弟咬了,这会儿就让吴昌偷偷溜进竹林苑,吹了毒烟来害师尊!” 孟亦觉心一沉。 他知道李威对他早就抱有不轨之心,没想到李威这么大胆,居然派弟子直接来竹林苑投毒,而且还挑的是他最为放松的洗浴时刻,悄然无息地吹入毒烟。 而倘若不是水团子今日凑巧也在浴房,在服侍师尊时发现了吴昌,孟亦觉很可能会毫无知觉地吸入毒气。 吴昌一旦连续得手几次,孟亦觉就会日渐变成痴人。到时竹林苑上下没了主心骨,便只能任由李威拿捏蚕食! 孟亦觉攥紧了指骨。在宗门,弱肉强食,弱者就会受欺负。尤其是美貌而声名狼藉的弱者,就算落难也不会得到旁人分毫同情。 而只有时刻保持警觉,不断变强,才能保住自己! ===== 吴昌一路狂奔跑回青河苑。他一进门,李威冲他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吹筒呢?孟亦觉吸了毒烟没?” 吴昌鼻青脸肿,哆哆嗦嗦的一脸惊恐状,好像他才是吸了毒烟的那个。 李威狠狠摇晃了他两下,他才喘过了气,虚道:“我吹到一半被发现了,他养的那个团子真是凶悍得要命,一路狂追不放,我好容易才逃了,吓、吓死我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废物!”李威一脚踹在他身上,“这都办不好,白白浪费我一味迷神烟,还打草惊蛇!” 吴昌摔倒在地,害怕得哆嗦起来。 “李师弟,冷静点。” 李威正发火,旁侧另一人摇着羽扇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皓月宗小有名气的“君子琴”,高阶乐修赵若林! 今晚这出投毒的阴招,便是他和李威一起谋划。 赵若林拍拍怒不可遏的李威,轻声道:“师弟稍安勿躁。那孟亦觉狡猾多疑,这会儿肯定已经察觉你的意图。再怪吴昌也无益了。” 李威这才呼了口气,转而问道:“那赵兄,现在该怎么办?” 赵若林慢慢摇着扇。素有“谦谦君子”之称的他,说话也温言细语: “师弟不必慌乱。孟亦觉闭关一年有余,今日突然现身,势必是为了今后出山做准备。他既有东山再起的打算,那么必定需要大量灵石和草药。” “是这样……然后呢?” 赵若林续道:“孟亦觉如今在宗门孤立无援,我们只需牢牢把控竹林苑附近的灵石资源、不让他得到分毫,他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向青河苑求助。到那时……一切都如顺水推舟了。” 李威思索片刻,这才慢慢消了气儿,阴阴笑了。 “还是赵兄英明!我不但要得到他的人,还要把他的竹林苑一并接收。事成之后,好处自然也少不了赵兄!” 李威瞥了眼慢慢摇扇子的赵若林,心下想道,此人作为青河苑的主事,惯来以“君子”面目示人,实则城府颇深,诡计多端。 不过这样也好。李威美滋滋琢磨着,有赵若林相助,他必定要得到孟亦觉! 第9章 复出 危机解除,孟亦觉抱着团子,一夜好眠。 次日,他送青夕到云锦殿参加比剑复试。 这回比剑至关重要。宗门三尊之一的月璇尊也到场观看,她作为全宗门数一数二的剑修,准备从紫峰山的弟子中挑出一批去到她的月圆苑,参与为期一月的剑道训练。 机会难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希望借着比试的机会大展身手,让尊者挑中自己去学剑。 一轮抽签过后,安锦华朗声念出结果:“第三组,顾青夕,对决……云暮汀!” “云云云暮汀?!” 青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颤抖着看向孟亦觉:“完了完了,云暮汀她、她可是连续两届比剑大会的魁首啊!师尊,这可怎么办?青夕她……” 青阳语无伦次,而孟亦觉听罢,心下也是一沉。他原想着,凭青夕所做的功课,她至少能在复试中进入前八,如今抽签结果却着实不容乐观。 第18页 云暮汀在上两届比剑中稳居第一。她被直接保进复试,所以昨日并没有参加比剑,孟亦觉脑海中也不曾有过她剑招路数的记忆。 没想到青夕开局就要跟这样的人物对决。孟亦觉暗自轻叹,这战悬了。 他下意识瞥了眼站在殿上的安锦华,发现他也正瞧向自己,眼里充满了奸计得逞之色。 孟亦觉即刻明白过来,这抽签分组的结果必有安锦华在其中暗箱操作。 安锦华故意让青夕在首轮就对上内门最强的剑修,目的就是要打压青夕出头的任何可能性,让她止步于此! 不只是旁观的他们,听到云暮汀的名字后,场上的青夕心情也陡然低落。她不自觉向前方瞥了一眼。 在大殿的石柱边,一名穿着白色锦袍的黑发少女翩然而立。 青夕偷偷打探着看向她的时候,少女的目光也越过大殿中奔走的人群,落到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少女漆黑的眼眸冷冷的,令青夕不寒而栗,慌忙别开了眼神。 云暮汀无疑是耀眼的。除去修士之外,在殿上这群弟子之中,她的美貌算得上极为出众,但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冷艳的脸庞配上冷冷的性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就连李威座下的登徒子团,也不敢贸然惹她——云暮汀是皓月宗掌门的孙女,无论身世还是实力,都是旁人高攀不起的存在。 想起自己一会儿要与这样的人物对决,青夕垂下头,卑微地缩在角落。她握剑的手不断发抖,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前两组比剑过后,终于轮到自己了。青夕从恍惚中惊醒,硬着头皮上场。 云暮汀已在场地中央等候,持剑凛然而立。她气定神闲,眼里毫无波澜。青夕慌乱咽了口口水,向她行礼。 “比剑开始!” 号令一下,云暮汀拔剑出鞘,出手之快,普通内门弟子甚至看都看不清。惊人的出剑速度加上极快的身法,她转眼间便穿过场地,踏步攻至青夕面前! 从云暮汀出剑的那一刻起,孟亦觉就看得出——此人不愧是内门弟子中的第一,不论根基、招式,都远在青夕之上。 尽管青夕昼夜苦训了近两个月,又有师尊悉心指点,但对手是勤奋丝毫不逊于她的天才,修炼资源也远胜她一筹。 此战青夕毫无胜算。 孟亦觉心中惋惜。但他明面上并不表现出丝毫懈怠,因为青夕还在场上没有放弃。 与云暮汀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青夕一再败退,周围人的嘲笑适时而至: “麻雀就是比不上凤凰,还是云师姐厉害!” “是啊,这顾青夕就算学得孟亦觉以前的半点皮毛,也比不得云掌门的孙女!” 云暮汀所使用的,正是她祖父的成名绝技——云海千流,剑招变幻诡谲无常。 被绵密的剑招攻得毫无还手的机会,青夕步法凌乱了起来,喘气不断、已渐渐显出疲态。而旁人的奚落和嘲讽更让她心中难受。 她紧紧咬着唇,泪水难以克制地涌上来,含在眼里打转转。 云暮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耳听到众弟子乌七八糟的非议,她轻蹙起眉,明白了些什么。剑在手中就势一收,退开两步。 青夕看着她。她淡淡道:“还要比吗?” 还要比吗?青夕眼色蒙眬,心头一片茫然。 但或许是埋在她骨子里的不服输替她做出了抉择。青夕脱口道:“还要比!继续!” 云暮汀静默。片刻后,她再度举起剑:“来,使出你最厉害的本事!” 青夕不明白她为何要给自己机会,明明自己早就输定了。但话已至此,青夕还是沉下一口气,定住不断颤抖的手臂,接连使出星流剑法的第九、十、十一式,七杀、破军、贪狼! 云暮汀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之色。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努力运起诡谲的剑招,竟如行云流水般酣畅淋漓。她便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应战。 星流剑法对上云海千流,两人一来一往战起来,引得一旁观者阵阵惊呼。 “我没看错吧,这星流剑法竟能以弱克强!刚才顾青夕只能被压着打,转眼间两人怎么就旗鼓相当了!” “是啊,要是这姑娘的根基再扎实点,或许真能和云师姐不相上下哩!” “唉,这孟亦觉虽然心如蛇蝎,可还不得不说,他在剑道方面还真是个鬼才……” 而更让众人震撼的是,这星流剑法被一个平庸弟子使出来,就有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们不敢想象,当年的孟亦觉在使出这套剑法时,该会有多么强悍的威力…… “砰!” 兵刃相接,剑气在大殿里一圈一圈地震荡。青夕静默收剑,将剑锋指向地面。 “啊,她认输了!” 孟亦觉知道,青夕已经全力以赴,招数丝毫不弱,只是输在了根基上。 她不但尽情展现了星流剑招的风采,也堵住众人嘲讽之口。她无憾了。 ===== 青夕走下场来。孟亦觉拍拍她的肩膀,“青夕,好样的。” 女孩腼腆笑了笑,垂下眼眸,“可是师尊,我还是没进前八名……” 比剑大会的前八名可获得宗门三尊单独指导剑招的机会。这也是青夕努力想要进前八名的缘由。 孟亦觉安慰道:“没关系,以后机会还多着。” 第19页 青夕想了想,又开朗起来:“嗯!这次虽然首轮就遇上云师姐这样的强手,但到底是我技不如人。”又眼巴巴望着孟亦觉,“师尊,您的其它剑招,我还可以继续学吗?” “当然。”孟亦觉点头,“你的路还很长,我会把一切都慢慢教给你们。总有一日,你,还有青阳、泠渊,你们会站在整个宗门,乃至修真界的顶峰。” 青夕怔了怔,随即有些黯然。 师尊是确定自己不能再修剑,所以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他们身上么? 她今天在比剑中尽展星流剑法,引得旁人刮目相看。 但这些荣耀与惊叹,本应该是属于师尊的。 师尊是上一辈里最年轻的剑修,明明大有可为,若不是失了内丹,又怎会沦落为被人嘲笑的废人呢? 面对孩子们忿忿不平的目光,孟亦觉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让他们不必担心。 如果说初到宗门时,他还怀揣着佛系过日子的想法,如今随着他经历各种变故,他逐渐看透,这宗门里险象环生,自己稍一松懈便会被人吞吃殆尽。 孟亦觉确实已决定不再修剑道,但他绝不会止步于此。 他曾让系统确切地测评过自己的身体状况。得出的结论是,剑道对修者的体能和耐力要求颇高,而他目前这具病弱之躯确实不再适合修剑术。 但系统也做出判断,一些较为温和慢热的修道方式,例如符修、乐修、阵修等,都很适合现在的他。 而且,系统商城里各种修炼道具应有尽有。他即使是另修他道、重新开始,也无所畏惧。 对于未来的道路,孟亦觉心里已有初步打算,只等完全确定后,再告知徒弟们。 比剑结束,月璇尊走到殿上。她对众弟子今日的表现作出点评后,然后逐个宣布了能进入月圆苑跟她学剑一月的名单。 一个个名字念过,青夕注视着比剑的前八名走到殿上领取月圆苑的符牌,露出羡慕的目光。 孟亦觉瞥见孩子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好受。 他知道,如果不是安锦华暗箱操作内定了抽签结果,青夕本应该也有机会拿到符牌的。 然而,比剑结束,孟亦觉正准备带着徒弟们回家,忽见月璇尊和云暮汀一前一后朝他们走来。 他们向月璇尊行礼:“尊者。” 月璇尊点了点头,对青夕说:“顾青夕,你刚才打得不错。本尊没看错的话,你使的是你师尊的星流剑法吧?” 青夕受宠若惊,忙道:“是的,是星流剑法,师尊教我的。” 月璇尊瞥向孟亦觉,审视地打量着他。 “你先前一直对徒弟放任自流,没想到现在倒也上了心。” 月璇尊口气略有些生硬,显然是为之前原主对徒弟不管不顾而感到不悦。 但孟亦觉并未介意,只温顺一笑。 “本尊记得你当年自创了星流、月落、日沉三部剑法,在宗门比剑大会上一鸣惊人。今日云锦殿比剑,能看到星流剑法重现,本尊甚感欣慰。”尊者续道:“剑法是好剑法,徒弟也是好苗子,你如今虽自身不能使剑,但本尊希望你能把这套精品剑招好好传承下去,不要荒废了。” 她这一席话,基本表明了对孟亦觉的复出持鼓励的态度。 虽然孟亦觉“残害同门”的恶名已传遍宗门,但当事人钟惟已死,此案没留下可以证明孟亦觉“罪行”的人证物证,也就一直没有定论。 疑罪从无,再加上孟亦觉本身功体已废,宗门也并未对他做下处罚,只做冷处理,让他呆在竹林苑自生自灭。 而对于月璇尊这样的宗门高层而言,孟亦觉的原创剑招无疑是皓月宗的财富。 不论孟亦觉个人如何,他们都希望这几部剑法能够传承下去,造福宗门的后辈。 面对尊者的肯定,孟亦觉恭敬道:“尊者指教的是,在下谨记。” 月璇尊点了点头,又对青夕道:“你虽然未能进入前八,但本尊看你拆招破招的能力不错,还算有潜力。月圆苑的剑修集训还有几个旁听的名额,你若愿意,就来找本尊吧。” 云暮汀将一块符牌递到青夕手中。青夕愣了愣,看到上面刻有一个“云”字。 “尊者手里没有多余的符牌了,你暂时拿我的用,凭着这块牌,你可在月圆苑畅行无阻。”云暮汀笑了笑,“七日后月圆苑有一场剑道讲坛,感兴趣的话就拿上一千灵石作为束修,到月圆苑听尊者指教吧。” 惊喜来得太快,青夕一时怔住,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云暮汀与自己素昧平生,却不但在比剑时帮自己展现剑招,还给自己用她的符牌…… 回过神来时,云暮汀已跟着月璇尊往山下走去。望着师姐离去的背影,她不由得开口:“云师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问得有些唐突,但云暮汀只淡淡答道:“你剑法不错。” ===== 晚上回竹林苑后,师门上下为青夕好好庆祝了一番。 之后,孟亦觉清点了一下账上的积蓄,准备给青夕筹集去月璇尊那里学剑的束修。 但让他头疼的是,他和青阳翻遍了屋里所有的角落,所能找到的灵石林林总总加起来只有七百多块,离要求的一千块还差二百多。 束修额度是全宗门统一规定的。月璇尊既已宽容,给青夕求学的机会,孟亦觉也不好意思连徒弟的学费都凑不足够。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第20页 “青阳,真的没有了么?” 青阳抹了把汗津津的脸,苦恼道:“师尊,真的没有了。” 宗门修士获得灵石的来源有两个,第一是宗门固定发放的薪水,也就是“基本工资”,量不多,只够修者们日常开销;第二是任务酬金,修士们完成各类任务后,会得到宗门发放的相应的报酬。 最近两月兄妹俩忙于练剑,没有再打杂赚灵石,因此账上的余额越来越少。 看来,现如今,赚钱是第一要务! 孟亦觉遂将意识潜入银镯当中,去系统商城里看了看。 此次比剑大会上,青阳和青夕的成绩不错,系统也如约向孟亦觉发放了一笔积分奖励。 他如今已有数千积分,可以购买大量的修炼资源。 第10章 赚钱 孟亦觉不缺积分。但遗憾的是,由于灵石相当于修真界的流通货币,出于维护现实物价平衡的原则,商城中并不开放灵石兑换。 就算有积分,也不能直接买到灵石。 但另一方面,他依旧能够通过购买商城里的各种道具,来赚取灵石。 青夕悄悄走进屋里,看到师尊面上淡淡的愁色,再看看桌上摆放的一小堆灵石,聪颖的她很快知道了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牙,下决心对孟亦觉道:“师尊您莫烦心,我……我不去学剑了。” 孟亦觉在桌边坐下,抿了口茶,深邃的凤眸轻轻闭了闭。 “青夕,月璇尊是宗门数一数二的剑修,她的剑路轻盈多变,很适合你学。”他耐心安抚,“你放心,有为师在,灵石不是问题。” “是呀青夕,你听师尊的话,不要轻易放弃机会。”青阳也附和,“明早我们一起去云锦殿,看看近日宗门有什么任务可以接。” “嗯,你们尽管去接各种任务,不论难度。”孟亦觉沉稳道,“到时候为师来想办法,大家一起努力完成,约定时间内必定会为你筹集足够的束脩。” 青夕心里暖暖的,哽咽着点了点头。 ===== 次日天刚亮,孟亦觉还在榻上睡着,青阳和青夕轻手轻脚出了竹林苑,挨个儿拜访紫峰山的每一家仙苑。 宗门发布的任务种类很多,包括采集草药、医馆杂役、开采矿山、锻打兵器、制作符咒等等。 兄妹俩一家一家地找活儿干。但每到一处,那里的人却像是约好了似的,坚称不再招工,有的更恶语相向,驱赶他们离开。 折腾了一上午,他们空手而归。 “唉!招工名目上的大多数都试过了,没人愿意收咱们做任务……”青阳泄气地低着脑袋,在单子上画下一排叉叉,“如今,就只有……” 青夕抹了把脸,强打精神,“还有什么?都试一遍,我就不信,所有的人都见不得咱们!” “还有两个。”青阳念道,“一个是统兽司的任务。宗门不久前与妖族开战,门内战兽损耗巨大,正需要大量新进补给。因此统兽司下达征集令,鼓励宗门中人契约异兽,每契约一只都能获得至少五十块灵石的奖励,捉到高阶异兽还会酌情加赏。而获得契约兽之后,宗门还会负担起战兽后续生活和训练的开销呢。” 青夕挠挠下巴,“这个不错,咱们竹林苑的后山里就有不少异兽出没,其中不乏资质优秀的。但我们没有专门的捕兽法器,很难捉到它们。” “那就只剩一项了。”青阳叹了口气,“青河苑新开了一个采矿项目,但……这里是李威的地盘啊!李威对师尊是何居心,前晚上你也看到了。” 青夕眼珠一转,“李威确实居心不轨。但我记得,青河苑是由数名修士共同居住的大苑,里面不只有李威在,咱们紫峰山有名的‘君子琴’赵若林也在其中!他有谦谦君子之名,风评向来很好。我们去求他试试吧!” 两个孩子即刻启程,去了青河苑。 ===== 孟亦觉醒来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他惬意伸了个懒腰。 “呼——” 前些日子教导徒弟练剑,可把他累坏了。 孟亦觉随手卷了卷自己披散的长发,忽然发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掀开被子一瞧——水团子竟然不在被窝里? 奇怪,小家伙这么早就起床了? 他立刻披上外衣下了榻。匆忙行至屋外时,他在庭园中央看到熟悉的圆团身影。 水团子正拿着小树枝,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练着“剑法”。 它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孟亦觉没有出言打扰。默默看了会儿,他发现这团子练的竟是云暮汀在比剑时使出的招牌剑法——云海千流! 他大吃一惊。 “云海千流”是皓月宗掌门云望峰的原创剑招。传闻此剑法极其复杂,共有一千多式。云暮汀将其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而他没想到的是,仅仅看过一场比剑的水团子,也能将这剑法中的一些高难度招式练得有模有样! 孟亦觉不禁感叹,水团子还真不愧是天命之子,它的武学天赋可不是盖的。 一连几招练完,水团子转过身便看到自己师尊正静静立于屋前的梨花树下,笑眼盈盈地望着它。 水团子呼吸一滞。 师尊许是刚刚睡醒起来,一双明媚的凤眸还有些蒙眬,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搭在额上。慵懒倦怠的美人倚在梨花树下,构成一幅绝美的图景。 第21页 “咕噜咕噜!” 水团子开心地溜向师尊,趴到他的小布鞋上。 “一早就起来练剑,你可真有精神的。” 孟亦觉捡起团子,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亲。 他本是无心之举,却见它鼓鼓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滚圆的身子也剧震起来不断颤抖,竟好似醉酒一般,瞬间软掉。 “你……你怎么了?” 见团子在自己怀里软成了一滩泥一动不动,孟亦觉有些尴尬。崽子是不是不喜欢自己这么亲密地接触它? 他只好轻咳一声,把团子放在地上,独自朝着灶屋里走去。 锅盖还盖得好好的,里头煮好的青菜粥还热乎着,应是青阳他们悉心备下的。 他拿出两只碗,准备盛早饭。 水团子从晕眩中醒来,发现那个撩了它的人居然径自进了屋,撇下软成泥巴的它摊在外面的地上。它顿时火起。 师尊坏。 随随便便亲团子,还亲完就跑。 哼。 思绪胡乱飞远,团子忽然想到,咦——师尊可以随随便便亲团子,那会不会随随便便也去亲别人? 这么一想,团子骤然紧张。 它飞快地窜进灶屋,顺着师尊的裤腿爬上他的肩头,然后一爪按到师尊的唇上,紧紧堵住。 孟亦觉正往碗里盛青菜粥,猝不及防被团子的小爪糊住嘴巴,他唔唔几声,无果,不由得敲了它两下,从它爪下使劲拔出嘴,“好啦小笨蛋,师尊不亲你了,以后都不碰你了,啊。” 这下误会大了,水团子一听就呆了。 不不,师尊,不是这个意思! 它说不出话,急得咕噜咕噜直鼓泡。 见师尊淡淡地转去继续盛粥,团子急中生智,伸爪揪起师尊的脸蛋,在上面吧唧亲了一口。 孟亦觉脸颊上蓦然一凉,他一个激灵,碗差点掉到地上。转眼瞧见水团子趴在肩头,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小坏东西,到底是要亲,还是不要?” 水团子拼命点头,要要要! 说着就两爪抱住师尊的脸,圆嘟嘟撅起嘴巴。 这谁顶得住啊!眼见徒弟崽子热情似火,孟亦觉脸颊一红,赶紧把一碗热粥塞进团子的爪里,“听话,先乖乖吃早饭。” 幼崽团子见到吃的,注意力终于被分散,不再闹腾。 它用爪捞了点菜粥,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吸起来。 孟亦觉暗自舒了口气,捧着菜粥坐到庭园的石桌上,和团子一起吃了起来。 一边吃,他一边点了一下腕上的银镯,准备趁着早上的美好心情清空购物车。 系统商城的道具质量都非常不错。孟亦觉此前在这里兑换了一些名贵的丹药,服用后果然对身体大有好处。 如今他灵脉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能够再次聚气,虽然不能和内丹受创前的状态相比,但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下一步,就是要重新修炼了。 几个徒弟都进步飞速,他作为师尊,可不能拖后腿。 皓月宗内的修者五花八门,修什么的都有。剑修是主流,除此之外还有医修、法修、兽修等。孟亦觉打开技能学习一栏,发现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课程”可供选择。 他一一查看过课程简介,有一门“符修”跃入他的眼帘。 符修算是皓月宗里相对偏门的一类。修者在制作纸符时将灵气注入其中,在催动符咒时只需花上少量灵气即可。 因此,相比剑修而言,符术所需灵气更少,也更容易入门。 孟亦觉在穿书前就擅长涂涂画画,画符对他来说算半个老本行,上手并不困难。 思来想去,他决定改修符术,花费1000积分选购了符修初级课程,又花1500分订购了一个修炼空间。 这空间是异界的独立领域,相当于是时间流速更慢的“平行时空”,孟亦觉在里面修炼,能将练成速度提升三倍以上。譬如花费三个月才能练成的高级符术,在修炼空间里只需一月即可完成。 搞定了这些,孟亦觉还花200积分买了一套医术古籍,准备送给青阳。这孩子在医道上颇有几分研究,发展成一门专长,倒也挺好。 ===== 临近中午,他去灶屋里煮饭的时候,听到顾家兄妹跑进庭院,“师尊师尊,我们找到了赚灵石的好地方!” 青阳兴高采烈地汇报道:“后山的青河苑刚开了一个采集矿石的任务,每采一斤可赚十个灵石!一个人一天就能赚五十个灵石!” 还有这等好事?孟亦觉蹙眉,“可青河苑……”不是李威的住处么? 青夕咧嘴笑道:“师尊别担心,青河苑如今的主事是赵若林师伯。他为人温和正直,有他在,李威不敢随便欺负师尊的!” “没错!”青阳也说,“赵师伯人很好,还亲口说欢迎师尊前去哩!” “赵若林”这个名字,孟亦觉只听得耳熟,回忆起来,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在原书中也有出现过,而且与原主的剧情息息相关。 赵若林——这个众人眼里的“君子琴”,其实并非真君子,而是居心叵测的伪君子! 原著孟亦觉为生计所迫,不得已去了青河苑做工赚灵石。其间,作为主事的赵若林表现得十分体贴,让他逐渐消除了戒心,对“君子琴”生出些好感来。 第22页 有一日孟亦觉刚下工,赵若林请他去青河苑里,同他亲切聊天,并捧上一碗热茶。而许久不曾被温柔对待过的孟亦觉没有多想,接过茶杯喝下,却立刻被迷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浑身是伤地躺在山道冰凉的地面上。 身上的疼痛终于让他明白,那赵若林所谓的“温柔”不过是伪装,目的就是要骗他放下警惕。而他喝下迷魂药晕厥后,就被拖进了屋里,遭到李威等人的摧残…… 在原书里,如果说安锦华的背叛中伤是孟亦觉沉沦的开端,那么被赵若林迷晕一事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那之后,原著孟亦觉就变极端疯病、精神极不正常,就连曾经疼爱过的小徒弟也百般看不顺眼,最终彻底堕落为恶毒的反派,对水团子痛下杀手…… 想起书中剧情,孟亦觉顿时气血上涌。 这要真是去了青河苑,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立刻对不知情的兄妹俩说道:“赵若林没安好心,你们从今往后要谨慎提防着他,不要受他恩惠,也别再随意靠近青河苑了!” 闻言,兄妹俩均是一怔,面露疑惑。 孟亦觉能理解他们的困惑,但他没法把原文中的剧情当成事实解释给他们听。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听话,就算疑虑也立刻点头答应,绝不违背师尊的意思。 他暗暗叹气,相比于起李威这样明面上的登徒子而言,赵若林这种伪君子才最难应付。 “不过……师尊,如果不去青河苑的话,咱们就真的找不到能赚灵石的活儿啦。” 孟亦觉接过青阳递来的任务单子。上面密密麻麻打了很多叉,旁边还注明了“遭拒”二字。 一路看下来,除了青河苑采矿,就只剩“契约异兽”这一项旁边还没有打叉。 他眼睛一亮。 系统商城里好像正有捕捉和契约异兽的道具,他的积分足以买到。 孟亦觉当即拍板,“统兽司的任务,我们可以做。” 最少契约六只初阶异兽,就能凑足青夕的学费。 ===== 下午,他带着徒弟们去捉契约兽。 行至竹林苑后山,孟亦觉从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铃铛——正是他从系统商城中买到的宝贝,“召唤铃”。 据商品简介称,此物吸引异兽有奇效。 恰逢今天商城打折,他只用300积分便买到了这神奇的铃铛,还附赠十张契约符和一本异兽图鉴,十分划算。 孟亦觉在山林中兜兜转转,摇起了手中的召唤铃。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悦耳的铃声在林中回荡。 不多时,趴在孟亦觉怀里的水团子猛然支起了身子,大眼睛定定看向前方。 果然,只见远处的草丛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孟亦觉不断摇铃,慢慢引得异兽放下戒心,从树丛后走出来。 然而,等它们走到近前时,孟亦觉定睛一看,顿时咋舌:他寄予厚望的神奇铃铛,招来的竟是……三只小猪! 第11章 危机 “这……” 摇了半天铃竟招来三头猪,孟亦觉大失所望。 他正放下铃铛,却听身边青阳兴奋叫道:“师尊师尊,蒜香猪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话音未落,孟亦觉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再仔细看了看,只见那三只虽与寻常小猪模样相似,但也有差异:它们毛茸茸、胖乎乎的,身上一点臭味也没,散发着大蒜的自然香气。 最奇妙的是,它们的头顶竟然像儿童动画里的羊村长那样,长了一小丛草叶! 这便是异兽。 与孟亦觉在现实里见过的动物不同,修真界的异兽不但模样千奇百怪,各自还拥有攻击技能,受专门训练后可成为宗门的重要战力。 青阳指了指蒜香猪头顶的草叶,讲解道:“这蒜香猪奇妙得很,头顶长着永不凋零的蒜叶。它还是小猪的时候,头上就长出蒜苗;而长成大猪了,它头上的蒜也跟着长大,抽出长长的蒜薹;猪老了,头顶的蒜也就变成了大蒜坨。” 他狡黠地眨眨眼,“我听说,山里有人捉了蒜香猪,就把它直接下锅,连佐料都不用额外加哩!啧啧,那个喷香啊……” 男孩说着,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哥你就想着吃!”青夕笑道。她看着三只粉色小猪哼哧着往这边过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们头顶的蒜苗。 孟亦觉查看了一下异兽图鉴,发现蒜香猪是木系异兽,头顶的奇妙蒜叶是其重要的武器,可发射蒜叶、毒液,散发的蒜香有迷魂效果。 似乎是不错的契约对象。 成年蒜香猪战斗力惊人,只不过这三头小猪都还太小,战力远达不到初阶异兽的标准。孟亦觉转念一想,既然出现了三只幼兽,那么大猪应该也在这不远处。 思索间,孟亦觉忽感到腿上一阵痒痒。他低头一看,小猪们已经来到了他面前,在他的裤腿上磨磨蹭蹭了起来。 孟亦觉蹲下来,揉揉小猪毛茸茸的身子。 小猪的尾巴是螺旋状卷起的,左右一甩一甩,很有意思。 孟亦觉揉得开心,但某只见了却不大开心。 “咕嘟嘟!” 水团子抱紧了孟亦觉的脚踝,气鼓鼓地吐起了泡。 师尊居然像对它一样温温柔柔地去抚摸三只新来的猪,这让它很是吃醋。 第23页 “好啦,团子乖,师尊也抱抱。” 见团子委屈巴巴地抱着自己的小腿,孟亦觉笑了笑,把它捉进怀里揉了揉。团子这才满意地眯了眼。 小猪算什么,师尊最喜欢的还是它呀! 虽是这么想,可对于那几头猪,水团子还是有点不爽。 它心里醋得很,打定主意,要教训一下分走师尊宠爱的小崽子们。 在师尊看不到的角度,水团子用两爪左右拉开嘴巴、吐出舌头,凶猛地鼓起眼睛,对着三只小猪做了个很恐怖的鬼脸。 “哼嘎!” 遭受无情威吓,三只小猪顿时吓得涕泪横流,哼哧狂叫起来,离得最近的那只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孟亦觉对团子的恶作剧毫不知情,赶紧又摇了一阵铃铛,才安抚了哭叫不止的小猪们。 就在此时,远处的树丛里传来粗重的“哼哧”声。 孟亦觉心里一喜:听这粗声,这回来的,应该是大猪! 果然,只见又一个身影从树丛后慢慢走了出来。 身体巨大,长着獠牙,头顶的大蒜开得正茂盛——看样子,是猪爸爸来了。 一见到老爸,小猪们都欢天喜地地围拢上前,哼哧着蹭它的肚子。 但孟亦觉随即发现,这猪爸爸走路一瘸一拐的,它的后左腿上有很重的伤,几乎无法走路,前行全靠着另外三条腿支撑。 “大猪受伤了!” 见状,青阳走上前去,查看了一下它的后腿。 “师尊,它这腿是陈年旧伤。伤口都溃烂得很深了,要是再恶化下去,这腿就废了!” 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孟亦觉蹙起眉。 异兽图鉴上说,成年蒜香猪的冲撞力和木系技能都非常出色,不是好惹的主。但这头猪爸爸却被伤得这样重。 他琢磨着,如果是附近的修士干的,他们既要捉猪,便不可能放它逃走;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山中其它更加凶猛的异兽伤了它。 蒜香猪神情落寞。显然,这伤势持续已久,让它甚至不能再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 看着它无奈的样子,孟亦觉心中怜悯,问青阳:“你可知它是什么伤?” 青阳仔细查看,答道:“伤口处有严重灼烧的痕迹,应是被火炎系术法重击过。伤势算不得复杂,就是拖得久了,皮肉感染比较严重。” 孟亦觉点开银镯里的系统商城,发现里面恰好有一款很眼熟的膏药。 这药是白色方块形状,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圆,名叫“速效狗皮膏药”。 据简介称,此药治疗骨伤有奇效,人族和兽类皆可使用,且有助于伤口恢复。 他便果断买下,让青阳给猪爹敷上。 由于吸引兽类的摇铃声持续萦绕,蒜香猪一直很温顺地站着。 青阳暂锁了它身上穴位,给蒜香猪贴上狗皮膏药,然后一边运气,一边慢慢在伤处按摩。 灵气开始循环,膏药很快生效。 一刻钟后,蒜香猪试着活动后肢,竟比之前好转了许多。它高兴地大声哼哧起来,抖动着身上的长毛。 孟亦觉拿出契约符,走到它的面前。 蒜香猪也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眼神中少了痛苦和戒备,而多了几分打量。 二者四目相对。孟亦觉心中打着小鼓。 “强者为尊”是异兽唯一信奉的生存法则,傲气的它们从不轻易服人,除非契约者比它们更加强大。 他目前实力约等于零,很有可能连一阶异兽都难以收服。 小猪们不明就里,围着老爸撒欢儿。蒜香猪低头看看孩子们,又看看孟亦觉。 对视良久后,它忽然伸出了左前腿,蹄子在地上摁了摁。 这在异兽中是臣服的意思。 孟亦觉吃惊,没想到自己的帮助真的让这只三阶异兽情愿跟随自己。 他划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融入契约符中,贴到蒜香猪的背上,缓缓念咒。 蒜香猪静静地站着,直至孟亦觉的符咒完全融入它的身躯,与它完成契约。 就这样,孟亦觉顺利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头契约兽,而且还是三阶木系异兽! 他领着猪们在竹林苑附近的山林里安了个窝。而后又去山上打了几捆猪草,拿了新鲜的萝卜投喂到它们的窝里。 看着蒜香猪一家欢天喜地地吃着他拿来的粮食,孟亦觉突然想到,也许真正“计划通”的,其实是猪爸爸呀!因为跟了孟亦觉,它们全家的口粮就不愁了…… ===== 接下来的两日,孟亦觉摇着铃铛“巡山”,吸引到各式各样的异兽,大多都是无阶的普通品种,也有一些战力不错的。 继蒜香猪之后,孟亦觉从慕“铃”前来的异兽中挑选了四只潜力股作为自己的契约兽。如此一来,他就有了一只三阶异兽(猪爸爸)和四只其它品种的一二阶小兽。 他领着契约兽们去统兽司,顺利兑换了三百多灵石的奖励。 统兽司的管事还承诺,今后每月将发放三百灵石给他,作为驯兽补贴。 新来的五只契约兽都要吃食,再加上它们的朋友亲人也时不时来竹林苑逛逛,孟亦觉做饭的工作量也陡然加大。 他不得不从商城里买了一套烹饪空间。有了空间相助,他做饭的效率翻了两倍。 但在几日的巡山中,孟亦觉吃惊地发现,除了蒜香猪,很多异兽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伤口大体相似,都有着灼烧的痕迹。 第24页 对于其余这些受伤的异兽,孟亦觉也没有坐视不管。 他从商城中批发了一沓强力狗皮膏药,为它们一一贴敷在伤口上,成功救治了不少病危的异兽,也赢得了整座后山的异兽们的好感。 几天后,孟亦觉送青夕下山学剑的时候,一路上就有不少异兽钻出来,亲昵地和他们打招呼。 孟亦觉沿路扔了些吃的给它们。放眼望去,这些毛茸茸们看上去整整齐齐,因为它们身上都贴着他统一发放的系统牌狗皮膏药! 漫山遍野的“白底黑圆”,看起来很是壮观。 此后几日,他陆续在山上寻得一些异兽的尸体。死状惨不忍睹,内里都被吃空了,伤处皆带着明显的烧焦痕迹。 青阳推测,这些伤都是由同一种生灵造成的。 也就是说,在这后山里游荡着一种极为强悍的凶兽,它四处袭击其它异兽,却从来不让山中的修士们发觉。 这可怪了。 想到这里,孟亦觉掐指一算,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走到了原书的一个重要剧情点——炎猖入侵。 炎猖是一种没有实体的凶兽。其形态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能如幽灵般在人间肆意游走。 水火不相容,这种凶物正与水魔团子相克,是天生的宿敌。 在原文里,炎猖悄悄越过仙门结界、潜入了紫峰山内,在林中四处游荡。 原著孟亦觉某日独自前往溪水中捕鱼,那躲在暗处的炎猖见四下里无人,便凶猛地发起了袭击,将他打得重伤。 而水傲天在遥远处感受到煞气异动,便立刻赶到山溪边和炎猖纠斗起来。 炎猖在世间修行百年,脾性凶悍异常。 水团子本不敌它,却在打斗中被生生激发了潜藏的种族天赋,打出主角生涯里震天撼地的第一战! 这是水傲天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师尊。 也是最后一次。 …… 结合异兽们身上的伤势来看,孟亦觉认定,这个作乱的妖邪就是炎猖无误了。 没想到剧情开展得突如其来,孟亦觉微微有些后怕:他为了给徒弟捉鱼吃,曾独自一人多次深入山林当中。还好一直没遇上那可怕的凶物,不然就凭现在病弱的他,遇上了就只有抱头挨打的份儿。 在原文里,潜能爆发的水团子虽然最终打败了炎猖,但也受了重伤,付出惨痛的代价。 因此,哪怕有赢的希望,孟亦觉也不愿意让小小的幼崽团子独自去冒这个险。 既已预知到未来,他决定主动着手布局来捕捉炎猖,铲除这个大威胁,保护林子里的生灵们。 为了防止其它异兽继续受伤,孟亦觉将山中的兽们都召唤到竹林苑附近。大量异兽聚集在此、彼此照顾,那炎猖便没机会下手。 一连几日过去了。山林中静悄悄的,仿若无事发生。 但孟亦觉知道,炎猖并没有走。 水团子是水魔幼崽,与炎猖属性恰好相克,也冥冥中能感知对方的存在。 他观察到,水团子有几次玩得正开心时会突然停下,望着远处警惕地凝视,滚圆的身体不自觉地阵阵颤抖。 而抖动一阵后,它又如恍然回神一般,继续专心地玩耍。 根据团子的反应,孟亦觉推测,炎猖还在后山,而且,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打转。 后山范围过大,而炎猖行踪隐秘。孟亦觉加紧布局了一阵便发现,他一人能力有限,布置起来到底有些力不从心。 要想尽快抓出炎猖,必须寻求紫峰山其他人员的配合。 但这整个紫峰山里,可没几人是好说话的。 且不说安锦华和钟恒视他为眼中钉,隔壁青河苑的李威、赵若林对他也是虎视眈眈。 孤立无援,这境况让孟亦觉很是忧愁。但幸运的是,机会很快来了。 月底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紫韵真人的书信,提醒他作为竹林苑的代表,去参加紫峰山半年一次的修士大会。 紫韵真人是紫峰山的现任最高管事者,也是原主的亲师叔,待原主还算客气。 孟亦觉连夜整理出一份有关炎猖的报告,打算趁此机会上报给紫韵真人,请他调集全紫峰山之力,协助捕捉炎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猪年的最后一天,作者菌携萌萌蒜香小猪祝愿读者朋友们除夕快乐!新年快到了,希望大家保重身体~ 第12章 炎猖 皓月宗地界广阔,人员复杂,内里修士按照各自居住的山峰划分为十余个支系。 通俗来说,宗门的这种体系有点“占山为王”的意思。除了紫峰山之外,宗门下辖的还有云雾山、鹧鸪山、裂风谷等多个山头。 孟亦觉、安锦华等人所在的紫峰山只是整个宗门的十分之一,由紫韵真人负责统辖。 而在紫峰山之上又分布着不少院落。每个庭园里通常有两三个修士带着各自弟子住在当中。 孟亦觉原身曾经和安锦华同住在竹林苑。但安锦华自从与他决裂后就搬去了云锦殿和钟恒同住,竹林苑便只剩他和徒弟们。 紫峰山修士每半年开一次会,各个庭园的修士都要去紫韵真人居住的紫藤苑汇报工作。 但不巧的是,紫韵真人最近有事外出,这次的例会由其弟子钟恒代为主持。 没了紫韵真人管束,参会的修士们便也随意起来,专注于谈天说地、吹牛打屁,把大会活生生开成了茶话会。 第25页 席间他们滔滔不绝地炫耀自己门下又新收了什么弟子、寻得什么奇宝,然后装模作样地互相恭维一番,配合得十分默契。 旁人讲得热火朝天,孟亦觉呆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漫长的互吹终于结束后,他才终于得空,把炎猖一事说了出来。 “山中异动?” 钟恒听罢,满脸狐疑。 他对孟亦觉本就不待见,此番听见汇报后,只是不屑道:“紫峰山这么多修士都不曾提及过这神秘凶兽,为何就你见过?而且,你如何能证明这群异兽是被一只凶物所伤?” “是呀,我们紫峰山的其他修士怎么丝毫没觉得有‘凶兽’呢!”另一个修士也附和道,“就算有异兽受伤,也说明不了什么。谁知道这帮不安生的畜生是不是在林子里打起了群架?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安锦华还话里有话地嘲讽道:“孟师弟自从受伤后便再没来参会,这次却特意来汇报这‘莫须有’的事,说不定是寂寞得慌了,又想折腾什么新花样。” 他特地对李威使了个眼色,“李师兄,青河苑与竹林苑离得近,你时常去孟亦觉家走动走动吧,省得他天天躺在屋里闲得无聊,就知道胡思乱想。” 李威咧嘴嘿嘿一笑,又眼馋地看了看孟亦觉,应和道:“那是,那是。师兄我会好好照看孟亦觉,不会叫他‘寂寞’的……” 跟这群弱智简直没法交流!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孟亦觉心中恼火。 罢了,他已经明明白白地提醒了他们,做到仁至义尽。既然他们不信,他便不再指望外援,自己放手去干好了。 孟亦觉早早离席回了竹林苑,带着弟子和异兽们亲自上山布置,决心一举拿下炎猖这祸害。 他让异兽们三五结队在后山中巡逻,警惕敌人动向,每个小队间保持联络;又让青阳调制了大量的麻痹粉,拌入炎猖爱吃的生肉和生血里,做成诱饵。 他自己则连夜画出竹林苑后山的地图,赶制了二十多张陷阱符咒,将纸符用龙血丝线串起来,每隔百米悬挂一张在树梢上、或隐匿在草丛中。 如此,便在山上布下一张严密的“口袋”,只等请君入瓮。 ===== 这边孟亦觉为捕捉炎猖而如火如荼地做着准备工作,另一边,不远处青河苑李威的弟子们听到后山动静,嘀咕起来:“这竹林苑在搞什么?山里头闹哄哄的,还有不少异兽在山上窜来窜去,真不安生!” 他们循着响动,行至靠近竹林苑的林子里。 远远看到三只小猪结伴在山道上慢跑,有个弟子立刻来了兴致:“哎,那不是蒜香猪吗?听说好吃得很,头顶自带大蒜,连佐料都不用放。咱们把它们捉了烤来吃吧!” “好哦好哦!吃烤猪咯!” 青河苑弟子们抽出随身佩刀,欢呼着向小猪们追去。 而被他们一赶,三只猪仔顿时受惊,向着林子里胡乱逃去,很快便跑散了! 而小猪们一乱,先前按部就班在山林中巡逻的异兽们不明情况,以为炎猖前来袭击,朝着天空齐齐发出吼叫。 听见叫声,青阳连忙通知孟亦觉:“师尊,众兽齐鸣,应是炎猖来了!可……” 他看看自己木桶中拌了麻痹粉的鲜肉,心中生疑,“可诱饵还没放出,它怎就来了?难道是沉不住气了?” 孟亦觉闻言低头看去,只见水团子仍半眯着眼趴在他怀里打瞌睡,对外面的响动毫无反应。 他立刻断定,“来的不是炎猖。青阳,你继续制作诱饵,我去看看出了什么岔子。” 他匆忙翻过山坡,正看见异兽们早已偏离了原本的巡逻路线,在林子里乱作一团。再一看——竟是李威的几个弟子在这儿大呼小叫。 他们捉住了一只蒜香猪,正捆了那哼哧叫的小猪往回走。 “站住!” 孟亦觉一声暴喝,把捉猪的弟子们吓了一激灵:“啊!” “把小猪放下,离开这里!” 孟亦觉气冲冲下山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几个弟子见了,皆露出暧昧神色,朝着美人围了过去。 “美人师叔,我们请你吃烤小猪,好不好啊?嘿嘿……” 不等他多说,孟亦觉一掌劈在领头那人的手腕上,顺势夺过他抓着的猪。 那人甩着手腕嗷嗷叫着,“小师叔可太不通情理了!这小猪是我们捉到要吃的,你怎么二话不说抢了去呀!” 孟亦觉严肃警告道:“此地有炎猖出没。你们快点回去,不要再吵闹,以免惊动了它!”说完,他便解开小猪身上的绳子,带它往回走。 那几个弟子却并不当回事,笑起来:“这哪里有什么炎猖,小师叔是不是得了癔症啊,哈哈哈……” 更有人作死地向天大喊:“炎猖炎猖,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听他们不要命的乱叫,孟亦觉气极,索性甩下他们往山林中去。 但就在此时,他怀中的水团子忽然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孟亦觉即刻回头,只觉一阵灼烈又阴森的气息向着这边席卷靠近。他环视四周,见其它的异兽们也都警惕起来,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炎猖要来了,快散开!” 异兽们听从孟亦觉的指挥,纷纷退回山林中。 第26页 而李威的弟子们仍毫不知情地在嬉笑,孟亦觉急火攻心,厉声喝道:“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留下,当然是为了看美人师叔呀……” 调笑声未落,弟子们脸色一僵,扭过头去。 一团诡异的黑红煞气就悬停在他们的背后。灼烈之息滚滚升腾。 “哇啊啊啊——怪物啊!” 炎猖被挑衅得怒不可遏,发起了狂暴的袭击。 只听一声爆响,灼焰的巨浪腾起,李威的几个弟子统统打着转儿被炸上了天,又哀嚎着摔下来。 刚一落地,人的七窍就溢出血来,只有了出气而没了进气儿。 炎猖的袭击是由内而外的。在表面看得到灼烧痕迹的时候,人内里的脏器早已被焚烧殆尽了! “啊啊——救命啊!” 炎猖一击四杀,只有一个戴着蓝帽子的弟子站得较远、侥幸未被波及。 他一看师兄弟七窍流血的惨状,立刻被吓得魂魄出窍,鬼哭狼嚎地朝着孟亦觉跑来。 “师叔,孟师叔救我啊!” 孟亦觉凝神运气,即刻催动符咒。霎时间,山林里升起重重法阵,将炎猖暂时阻隔在外。 但符阵尚未建立完全,不足以抵挡炎猖。孟亦觉果断往林中撤退,而仅剩的那个蓝帽弟子哭喊着抱住他的大腿:“鬼啊……孟师叔,求求您救救我啊!” 孟亦觉怒瞪着他。 他辛苦布局了一下午,这符阵对付炎猖原本是十拿九稳,好端端的却全让这几个傻瓜弟子给冲坏了。 整个局势被搅得一团糟,气得他快说不出话来。 孟亦觉盛怒之下,本想扔下这蓝帽子一走了之。 然而,炎猖害人是在他的地盘上。目前其他几个弟子生死不明,要是剩下的这个也死在炎猖手里,那么此事的目击证人就一个不剩了。 到那时,人证物证皆不存,孟亦觉的“蛇蝎”之名怕是再也洗不脱。 有了钟惟之死的前车之鉴,他要给自己留下后路。 孟亦觉踹了这蓝帽子一脚,咬牙道:“想活就闭嘴,老实跟我走!” 一听师叔愿意救他,蓝帽子连连点头:“好好,我听师叔的!” 他一下子有了活力,从地上跳起来,往山林里狂奔而去了。 * “桀桀……” 结界外,炎猖对孟亦觉虎视眈眈。 它怪笑几声,接着便蓄起全身之力,朝着符阵发起了猛攻。 炎猖战力强悍。接连冲击几次后,符阵变得摇摇欲坠。 好在青阳及时提着诱饵赶了过来。见时机成熟,孟亦觉催动两张烟幕符。浓烟四起,阻隔了炎猖的视野。 二人趁机将诱饵铺在陷阱边缘,然后迅速撤到远处的山坡上藏起来。 烟雾散尽,他们注视着炎猖越过结界,循着鲜肉味儿来到大树下,在诱饵边闻闻嗅嗅。 诱饵中添加了青阳亲制的香药,会引得炎猖情不自禁地吃下。一旦混在里面的麻痹粉生效,孟亦觉就能用符术将之生擒。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后方树丛中传来一阵乱响,孟亦觉暗道不好——躲在树丛中的蓝帽子偏偏在这时探了脑袋出来。他一瞧见了树下的炎猖,顿时吓得控制不住地大嚷起来。 “啊啊——就是这个,鬼啊,救命啊!!” 他这一叫,炎猖登时被惊醒,暴怒而起,向他扑去。 眼看诱饵失败,孟亦觉不得不放弃了埋伏,直接从隐蔽点中跳出。他即刻出手,祭出两张符咒,直冲炎猖而去! 炎猖阴笑:“桀桀桀!” 刹那间,灼焰四射、热浪滚滚,将一丈距离内的草叶尽数化为焦土。 孟亦觉也被烈风波及,冲得跌倒在地。他本能地护住头部,灼烧的痛觉立刻自双臂传开。 炎猖狞笑着化为一道烈焰,直射孟亦觉的面庞! 眼前火光冲天,魔气翻腾,孟亦觉自知希望渺茫,但还是强忍着胳膊被烧伤的剧痛,从怀中拿出最后一张镇魔符,准备放手一搏。 就在危急关头,一道水色的身影乍然出现在他身前。 孟亦觉睁眼一看,竟是水团子—— 它小小的身影毅然立于前方,替他挡下了炎猖的致命一击! 一声爆响,炎猖全力的一击尽数落在水团子的身上。 孟亦觉的眼前霎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泠渊!!” 第13章 觉醒 被狂猛的烈焰击中,水团子身躯剧震,登时咳出一大口鲜血,毫无知觉地倒在地上。幼小的身体瞬间被熊熊烈火所吞没。 孟亦觉的脑海登时一片空白。 “桀桀!”炎猖得意地狂笑。 熊熊魔火再度燃起,它竟作势要再补上一击,彻底将团子杀死! “不!!” 眼见下一波猛火来袭,孟亦觉早已忘却了恐惧。他飞扑过去抱住团子,将它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绝望之际,忽有一圈淡淡的水汽从四周浮起,将师徒一同笼罩在内。 孟亦觉一怔,只见水团子费力地睁开了双眼,用爪抹去嘴角的血渍。 他呆呆看着,心疼又钦佩。 “泠渊……” 水团子尽力蓄起全身最后的魔气,用自身水汽筑出的保护层环绕着师尊。自己则从师尊怀里轻轻挣了出来,挡在炎猖的猛火之前,准备拼死一搏。 第27页 “轰隆!”一声巨响,猛火再度击中。 而这次,团子咬牙硬抗了下来,并没有被一击打倒。 滚圆的身体膨胀得越来越鼓,水团子竟将对手招数中的魔气全部吸收,就像一块晶莹滚圆的水盾,顽强挡在孟亦觉的身前! 孟亦觉大吃一惊。 水团子是在“吞噬”! 书中写道,水魔非常擅长吸收各类灵气、煞气。 团子以血肉之躯承受了炎猖的猛攻,同时也将对方灼热的魔气尽数吸收,化为己有。它源源不断地吞噬魔气,自身体积也像海绵一样膨胀到了极致,直至最后足足变得原来的五倍大。 极限之刻,就是反击。 水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炎猖,水团子强势开炮。 “轰隆!” 凝成球状的魔气犹如炮弹一般射向对手。 霎时间,炎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烈风状的身体被水炮瞬间击落! 它再也维持不住形态,火焰状的身躯扭曲一阵后便爆散开来,化成点点火花、坠落在地。 只一击,炎猖几乎被打散了。 它拖着残躯拼命想要逃走,但就在此时,早已在周边埋伏好的几只契约兽齐齐围攻上来,堵住了它的去路。 为首的蒜香猪更是发动一记木系秘击,把炎猖撞得瘫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嗷啊啊!” 求生无门,炎猖发出绝望的尖叫。 眼瞧着这邪物蓄起全身气力、欲作困兽之斗,孟亦觉立刻咬破左手中指,以指尖血画下两行符咒,拼尽全力祭出最后一张镇魔符。 狂风四起、咒法顿生。 炎猖惨叫一声便再没了声息,被孟亦觉的血符结结实实地镇在下方。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叫。 异兽们普天同庆:残害了它们那么多同胞的诡异凶兽,终于被镇压了! 确认炎猖无法再作乱后,孟亦觉即刻回到水团子身边。 “泠渊,你怎么样?” “咕噜……” 水团子全力一击后,它身上蓄积的魔气也在一瞬间消耗殆尽。 膨胀的身体迅速缩小,变得比正常状态时还要小一点,干瘪瘪的。 它吃力地睁开眼,向着师尊伸出小爪。 “泠渊!” 孟亦觉立刻抱起团子。 幼崽的身体冰凉一片。他紧咬着唇,心中滋味难言。 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想要保护水团子不受伤害,却还是让它万分痛苦地觉醒了“吞噬”的天赋。 团子脱力一击,虽打败了炎猖,但这种强度的攻击远远超过了它的身体负荷。 水炮发射之后,反噬即刻就来,千百倍的疼痛全都返还到水团子的身上。 孟亦觉抱紧了水团子,感觉到它软绵绵的身体干瘪下来,在他的怀中不断地抽搐。他知道,如今每时每刻,水团子的全身都会像遭受千刀万剐那般剧痛难忍! 愧疚、无奈、心疼……诸多情绪一齐涌上,孟亦觉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剧痛中,水团子感觉到有凉凉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脸蛋上。 它挣扎着睁开眼,发现师尊哭了…… 那凉凉的水珠,是师尊的眼泪。 水团子张开嘴,可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它便伸出舌头,在自己脸上舔了舔,把师尊落下的泪珠儿一颗颗吃进了肚里去。 师尊的眼泪有淡淡的咸味。他的一缕青丝正垂落在团子的脸上,令它痒痒的。 “哼哼……”水团子咂巴一下嘴。师尊的面庞在眼中越来越模糊,它在极度的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 孟亦觉点开系统商城,拼命地找寻能救水团子的药物。 但系统却告诉他,这是水团子命中该历的劫。此时什么药也没有用,只能等它自己熬过这段苦难醒过来。 “怎么可能!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团子虚脱而死吗!” 孟亦觉焦急地质问系统,而对方只悠悠地回应说,主角的命硬得很,而且在与炎猖对决时爆发出潜能,觉醒了魔族天赋。只要渡过了眼前的难关,它就能涅槃重生,旁人最好不要干预。 不过,由于在炎猖一战中孟亦觉制服了凶兽、又无意间激发出主角的天赋潜能,系统向他的账户里发送了2000积分,作为奖励。 意识离开银镯后,孟亦觉抱着奄奄一息的水团子走到了后山的溪水边。 他一手托着团子的身躯,将它小心地浸在水中,并努力给它输送灵气,帮助它活泛灵脉、克服痛苦。 水团子以水为生。被放入溪水中后,它果然逐渐有了好转,粗重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滚圆的身体一起一伏,求生的本能让它自觉地吸收起水中的灵气,帮助自己恢复。 孟亦觉拜托青阳去收拾剩下的局面,他则捡来一些圆润的鹅卵石铺在水底,给团子搭了一个光滑的“石床”,让它躺在上面睡得舒服些。 夜幕降临,孟亦觉燃起一丛篝火,静静地坐在小溪边陪团子。 一直到深夜很晚很晚,他疲倦得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咕嘟”的鼓泡声。溪水中有了异动。 他立刻前去,看到水团子睁开水色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自己。 孟亦觉心中一喜,柔声道:“你醒了!” 水团子暂时还说不出话。它轻轻吐出了一串小泡泡,算是给师尊报平安。 第28页 见它安好,孟亦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你再休息会儿,师尊在这儿陪你。” 水团子举起小爪,孟亦觉便也去握它的爪。 但就见这团子狡猾一笑,两爪捉住师尊的一根手指放入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吸了起来。 孟亦觉:“……” 不过,看在它还伤着的份上,他也就由着它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水团子终于有所好转,意识完全恢复。孟亦觉便把它从溪水里抱出来,慢慢朝着竹林苑走去。 令他吃惊的是,竹林苑里闹哄哄的,似乎来了不少人。 见他回来,青阳小步上前:“师尊,我们捉炎猖动静太大,这会儿不但青河苑的师伯师叔都来了,紫韵真人也连夜赶回。炎猖已经被押到紫藤苑看管起来了。” 他领着孟亦觉往里走,“李威的几个弟子被炎猖打成重伤,状况都不大好,紫韵真人特请了仙医前来医治。” 而在屋外,紫韵真人正在调查事件的真相。 蓝帽子被孟亦觉所救,作为此事的幸存者,他正向众人地诉说着事情的经过。 “……炎猖将孟师叔扑倒在地后,我们都以为这回完蛋了。没想到就在此时,他之前抱着的那只软绵绵的水球突然跳到他的身前,把炎猖的攻击挡了下来,然后顺势一波反击,把炎猖打倒在地!” “软绵绵的球?”紫韵真人疑道,“那是何物?” “呃,我也不清楚,就、就是一只透明无色的团子……” 蓝帽子正抓耳挠腮地想着形容词,忽然瞅见孟亦觉抱着水团子走来,立刻眼睛一亮:“师叔,师叔来了!他怀里那只就是打败炎猖的水球!” 他一叫,其他人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孟亦觉身上。 “孟师侄,你回来了。”紫韵真人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手臂上,“你可有受伤?” 孟亦觉对他行礼,“我很好,只是受了轻微烧伤,已敷了药。” 还未多说,就听一声长长的哭号“孟师叔——”那蓝帽子狂奔过来,扑通一声对着孟亦觉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 “孟师叔,您真是大善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不会忘……” 众人见状皆是惊愕,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居然说孟蛇蝎是大善人?” “可一码归一码,他也确实是被孟亦觉所救。唉,这人呐……” 孟亦觉扶起哭号不止的蓝帽子,淡淡道:“我家徒弟如今身体脱力,昏睡过去了,需要静养。” 蓝帽子赶紧停止了大哭,毕恭毕敬地一欠身,“好好,在下不打扰了,请师叔师弟一定保重身体。”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孟亦觉抱了团子,回到自己的卧房。 房门关上后,紫韵真人环视众人,脸色阴沉。 “好啊,很好,老夫不过是离开数日,紫峰山就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老人严厉的目光落在钟恒身上,“为师信任你,让你暂代宗师之职统辖紫峰山,你就这样来‘报答’为师?凶物入侵宗门半月,孟亦觉上报情况,你却拒绝受理,闹成今天这个局面,白白死伤了这么多弟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钟恒脸色通红,辩解道:“师尊,徒儿是有疏忽,可谁叫孟亦觉他有前科,他的话大家都不敢信……” “住口!钟恒,事已至此,你竟还在推脱!”老人气得够呛,“这回炎猖作乱,你们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都‘功不可没’!明日所有修士全部集中到紫藤苑,老夫要一个一个问责!” ===== 与炎猖一战过后,孟亦觉自己也身心疲惫,搂着团子上榻入眠。 再醒来时已到了中午,他翻了个身,发现怀里的小家伙已经不见了,而自己身上新搭了一条小被子。 是水团子给自己盖上的么? 想象小家伙挪动着圆滚滚的身躯努力给自己盖被子的模样,孟亦觉的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他穿好衣物走进庭院,发现先前去月圆苑修炼的青夕居然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云暮汀。她们正专注地向青阳询问前晚发生的事情。 孟亦觉走上前,“青夕,你不是还在月圆苑学剑么,怎么今天就回了?” “师尊,我听说竹林苑出了大事,就立刻赶回来了。”青夕向孟亦觉行礼,又瞥了眼云暮汀,“月璇尊对炎猖之事十分关心,特意让云师姐也来看看情况。” 青阳汇报道:“昨晚仙医来过,给炎猖打伤的几个弟子疗了伤,今早他们已稍微好转,被带回青河苑继续休养了。紫韵真人正召集修士们在紫藤苑开会,请师尊起床后尽早去一趟呢。” 孟亦觉点头。在院子里左右看看,没瞧见团子的身影,他问道:“可有看到你们师弟?” 青夕笑着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师弟一个时辰前出了院子,应该是去小溪喝水了。” 孟亦觉打算先去看看团子。他往小溪赶去的途中,有不少异兽都从山道附近钻出来,亲昵地在他身上蹭蹭,同他打招呼。 有趣的是,它们身上整整齐齐贴着狗皮膏药,那白底黑圆煞是显眼。 他走到溪边的时候,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只见水团子大喇喇地半躺在浅浅的溪水中,它的脑门顶上也贴了一副狗皮膏药。 第29页 而团子的身边围着不少异兽,也都学它把膏药贴在头顶,发出崇拜的叫声。 孟亦觉看得哭笑不得——这团子在击败炎猖后收获了大批异兽粉丝,还弄了张师尊的狗皮膏药贴在脑门上,引得异兽们疯狂追捧效仿,俨然成为了“膏药教主”! 第14章 两面 小溪边,水团子大马金刀地靠坐在鹅卵石堆上,派头十足。 在它周围,异兽们叼着从山林中摘来的新鲜瓜果,排着队送到它的面前。 团子左捞一只山梨,啃两口;右抓一把葡萄,吃几颗。 吃完了往鹅卵石上一躺,周围很快有几只毛茸茸的兽爪伸过来,替它按摩肚皮。 躺得累了,团子咕嘟几声,让异兽们给它翻了面儿。然后继续趴在鹅卵石上,做背部按摩…… 孟亦觉看得咋舌。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自己怀里撒娇鼓泡的乖宝宝,竟也有如此“大佬”的一面! 眼前这万兽朝拜的“膏药教主”,哪里还是任他揉圆搓扁的小可怜,活脱脱一个“山大王”! “泠渊。” 孟亦觉轻唤了声,躺在溪边一脸享受的水团子立刻弹了起来。 师尊来看它了! 团子嚣张酷帅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捧着新鲜的瓜果向师尊乐颠颠地奔来。 孟亦觉哭笑不得地接纳了团子的“上贡”,又轻轻戳了戳它的脑门。 “傻崽子,狗皮膏药是治外伤的。你这是内伤,贴了也没用,快撕下来。” 说着,他便动手,准备揭下团子脑门顶上的膏药。 水团子一愣,随即呜呜叫起来,两爪紧紧地抱住脑袋,不让师尊撕走膏药。 内伤,外伤是什么?幼崽不懂。 它只知道,前几日师尊每天给山里受伤的异兽贴上狗皮膏药,忙着照顾它们,连陪伴自己的时间都减少许多。 于是在它心里,狗皮膏药就成了师尊爱意的标志。 水团子对拥有膏药的异兽十分羡慕。而今它也受伤了,便迫不及待地从卧房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狗皮膏药,也给自己贴在脑门上。 但师尊竟然觉得自己好傻,还要把膏药揭下来。 “呜哼……”团子闭着眼呜咽,拼命捂着脑门顶的膏药不肯松爪。 孟亦觉见崽子气鼓鼓,从怀中拿出一块灵玉,柔声哄道:“听话,咱们要对症下药。你现如今刚刚觉醒了‘吞噬’之力,身子还虚着,师尊给你找来了灵玉疗养,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这灵玉是他从系统商城里淘来的好物,对魔族疗伤有奇效。 水团子终于睁开了眼,盯着那玉,小爪不自觉地又挠挠头上的膏药。 孟亦觉循循善诱:“乖,师尊最疼你了。你看狗皮膏药别的异兽都有,没什么稀奇的,但这灵玉师尊可是只给你一个喔。” 说着他还唱了一句,“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孟亦觉又唱又哄,这顽固的小崽子总算松了爪,让他把膏药揭下来。 团子抱着灵玉乖乖地躺回到了溪水中,开始静心疗伤。 孟亦觉一直陪着它,直到团子在潺潺的水中睡去,他才悄然离开。 ===== 紫藤苑里,修者开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紫韵真人眉头紧锁,目光逐一扫过面前的修士:“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吭气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嫡传弟子钟恒身上:“钟恒,你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会出这样的纰漏?孟亦觉既然早先来紫藤苑报告过情况,为何直至炎猖袭击前,紫峰山除了竹林苑,竟无一处布下应对措施?” 钟恒无言以对。他愧疚地垂下眼,“师尊,是弟子疏忽了,还、还请师尊处罚!” “处罚?现在罚你又有何用?”紫韵真人叹了口气,“得亏那炎猖被孟亦觉连续牵制了几日、体虚气躁,才没一击夺了李威弟子的性命!要是弟子们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我们紫峰山,该如何向宗门,向掌门三尊交待!” 钟恒头埋得低低的,默不作声。 安锦华心疼自家道侣,不服气地开口:“师叔,这炎猖可是极为凶险的魔物,通常只在魔域出现,好端端的怎会出现在仙门领地?而且偏只在孟亦觉居住的竹林苑附近活动!” 他转了转眼珠,咬牙道,“说不定……这凶兽就是被孟亦觉手上的水魔幼崽吸引过来的!炎猖与水魔同属魔类,而炎水相克,自出生就是死对头。炎猖极有可能是要杀那水魔幼崽,李师兄的弟子却倒霉地差点成了替死鬼!” 众人一愣,接着便宛如扯到救命稻草似的,纷纷顺着安锦华的话往下说:“就是就是!这都怪孟亦觉,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水魔在屋里偷偷养着,还引来炎猖作乱,差点把大家都害惨了!” 他们七嘴八舌,恨不得立刻给孟亦觉定下罪名,让他接下这口锅。 就在此时,有人重重咳了一声,大摇大摆迈进了屋。 紫韵真人一愣,“仙医,您怎有空来这儿?” 老仙医修为极深,在皓月宗排得上资历最老的一辈,论资格甚至在紫韵真人之上,就连三尊也得让他几分。 此时仙医冷笑一声,朗声道:“那四个被炎猖打伤的徒弟都醒了,但还得在冰窖里躺上几天才能下地走动。呵呵……这群蠢材,活该找死!” 第30页 李威一听,立刻怒了:“你……仙医,你是救了我的徒弟,我也很感激,但你怎么能这样说他们?” “我呸!”仙医啐了一口,“就许你们在这里乱编排人,还不许老夫说句实话?” 李威噎得说不出话。老仙医毫不客气地道:“炎猖在堂堂仙门领地嚣张多日而无人重视,到底是何原因,你心里哪里会不明白!” 他朝着修士们一指,“因为你们紫峰山上下的所有人,都不曾把孟亦觉当成同修来看待!孟亦觉——他的庭园没人巡,他的意见没人听,他自己苦心竭力布了个阵局,还被李威那几个蠢徒给搅得稀巴烂! 最后要不是水魔挺身而出打败了炎猖,如今这紫峰山上还不知多了几条烧干的尸体!就凭你们这群只会马后炮的庸人,连个水团子也不如,还有脸在背后乱嚼舌根,真是不知羞耻!” 仙医酣畅淋漓地大骂一通,只觉得骂爽了、解气了,遂径自拂袖而去。 众人听得面红耳赤、目瞪口呆,傻愣愣地注视着仙医离去。 “仙医前辈……!” 仙医的一席话,刚走进紫藤苑的孟亦觉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自己在被众人嘲讽排挤之时,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仙医却愿意为他说话。 孟亦觉很是感动。正要道谢,但老人只是摆了摆手:“老夫不过是气极了想说句实话,你甭跟老夫客气。对了,你那个徒弟,叫什么青阳……” 孟亦觉赶紧答道:“是顾青阳,前辈,他以前跟您在山上打过杂。” “啊对,顾青阳,”仙医捋了捋胡子,“这娃子不错,勤奋好学,是个修医道的好料子。有空多叫他来老夫这边走动走动!” 孟亦觉心中一喜,仙医这是愿意指点青阳学医了?他赶紧替徒弟道谢。老人拍拍他的肩膀,便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之后几天,紫韵真人向孟亦觉发放了一批灵石和药物作为补偿。并严格处罚了渎职的钟恒等人,让他们去干打扫茅房、夜间巡山等粗活。 此事至此方告一段落。 =====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孟亦觉每天做饭练符术、驯兽养团子,过得很充实,但并未有一刻放松。 整个宗门都对炎猖出现在紫峰山的原因一无所知。只有读过原文的孟亦觉知道——炎猖,是为水团子而来的。 在魔域,水魔一族遭到其他几大部族的围歼、全族覆灭,只有水团子在混乱中逃出,被孟亦觉捡了回来。 但作为水魔尊主的后代,团子自然不会被死敌们轻易放过。 幽冥族和凶兽族一直在追踪团子的下落。这群妖魔不敢大张旗鼓地闯入仙门地界,便派了与水魔属性相克的炎猖前来探看情况。 如今炎猖虽被击杀,但得到消息的冥族和凶兽族必定会在近期展开行动,准备袭击皓月宗。 孟亦觉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教团子尽快提升实力、好好保护自己。 上回对决炎猖之时,团子在绝境里爆出的所谓“水炮”,其实是它自身魔气的聚合体。 尚未开蒙的团子还不会合理地使用灵气,只靠着一身刚猛的冲劲,将所有的灵气都对着敌人释放了出来。 因此虽然险胜,团子自身亦遭到了很大的反噬。 好在此战过后,水团子提早觉醒了吞噬之力,也正式开启了修炼之路。 * 这几日,孟亦觉经常带着水团子去到后山的小溪边修行,教它练习凝气和化气的基本功。 一开始,团子只能勉强将魔气凝聚在体外。经过几日的训练后,它对魔气的掌控日渐熟练,能够让魔气在体外凝聚成各种形状。 一日下午,水团子正努力做着凝气的基础训练。它像捏橡皮泥一样把魔气聚合成团,一会儿变成圆球状,一会儿又变成长条。 孟亦觉见了觉得有趣,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形状。 “团子,来,试试这个。” 水团子听话地哼哼一声,操纵着空中的气泡一阵变化,变成了巨大的爱心型。 “哈哈哈……” 圆鼓鼓的团子上方飘着一只大大的爱心。孟亦觉看了只觉无敌可爱,忍不住笑起来。 而看着师尊在原处笑弯了腰,团子懵懵地举起小手,让魔气凝成的爱心缓缓下落,落到师尊的手心里。 “咕噜!” 水团子把心心送给师尊。虽然团子目前还不知道“爱心”意味着什么,但看师尊笑得这样开心,它猜到师尊一定很喜欢。 第15章 修行 看到团子送来爱心,孟亦觉伸出双手,笑着接住。 但欢喜不过须臾,他表情剧变:“不行,太重了!” 这混入了魔气的气泡比普通灵气要重得多。孟亦觉本就灵脉脆弱,在接住泡泡的那一刻,他犹如承托了千斤重的东西,双手顿时一颤。 伴随着一声惊呼,那爱心状的气泡掉在地上,碎了。 孟亦觉怔怔看着,那团灵气在落地之后便四下散开,迅速消融在空气里。 他不自觉抿了唇。长长带点儿卷的睫毛垂了下去,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而那一瞬失落的表情看在水团子的眼里,也深深地刺了它一下。 它太兴奋了,没考虑到师尊尚为虚弱的体质根本接不住这样沉重的灵气。 第31页 功体损坏是师尊最不愿提起的事,它却大意地又让他想了起来。 但脑筋一转,团子灵光乍现,想到了弥补的办法。 团子提起一口气,将散去的灵气重新积聚起来,化作一颗一颗的小型爱心,让它们悬浮起来,团团围绕在孟亦觉的身侧。 看见这一幕,孟亦觉不禁吃惊得睁大眼睛:“哇……” 一瞬间他几乎忘了先前的不愉快,因为那上百个大大小小的“爱心”在他的身边悠悠地飘浮。 透明的气泡将阳光折射成七彩的颜色,让他好像身处于爱心的海洋里,很是浪漫。 被爱心气泡围在当中,孟亦觉伸出修长的指尖,在飘到自己面前的气泡上戳了一下。 只听轻轻地“啵”的一声,泡泡悠悠地消散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他玩性大起,蹲在地上向着空中的气泡接连不断地戳了起来。指尖陆续触到一片清冷的凉意,突然—— “咦?” 这个气泡有点大,而且好软,是实心的。 再定睛一瞧——这哪里是什么气泡,而是水团子闭了眼、缩起小爪,试图混入其中、伪装成了一个滚圆的泡泡。 孟亦觉戳了两下,它就猛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含住了师尊的手指。 “坏团子,快松口!” 水团子狡黠地眨巴眨巴眼。 在师尊用另一只手试图把它揪起来的时候,水团子优雅圆润地转了个身,恰好滑到了他的怀里。 ===== 水团子每日刻苦练习。它取得进步飞速的同时,孟亦觉也加紧学习着符术。 他在系统商城里购买了符修的课程和教材,并用数千积分选购了一套“修炼倍速空间”。 借助空间“四倍速”的力量,原本长达数年的课程进度,他只用四分之一的时间可以完成。 符修是一门精密的学问,有点类似美术与编程的结合体。课程枯燥艰深,可一旦入了门,自创符咒的乐趣也是无穷的。 学完基本理论之后,孟亦觉就开始编撰设计自己的符咒,用一百多种基础术式可以排列组合成无数的符。 竹林苑上下发奋修行,取得了惊人的效果。 * 数月过去,皓月宗的冬日到了。 入冬以来,天气逐渐转凉。 顾家兄妹俩双双出门修行,他们一个跟着老仙医学医术,一个留在月璇尊手下练剑。竹林苑里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师徒两人。 孟亦觉每日窝在相对温暖的卧房里看符书。隔着窗子,他总能看到水团子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庭院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演练着师尊的剑法,一遍又一遍。 团子是那么认真,一招一式都练得一丝不苟。 孟亦觉欣慰的同时,又想到小家伙至今还没能用上一把像样的好剑,只能捡枯树枝来练剑招,心中不由得酸楚。 他便开始盘算着,要给它弄一把称手的武器。 目前中原最好的铸剑师在江南。但皓月宗有规定,修者不得随意离开宗门。 要想出去,就只能靠接外部任务,俗称“出外勤”。 到了年底,孟亦觉参加了紫峰山两月一次的集会,准备领取一些外勤任务。 在会上,钟恒宣读了接下来两个月的任务清单。 他报出一串任务后,修士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开始报名,把自己中意的任务先抢在手中。 任务也有热门与冷门之分。譬如有一项帮富豪驱邪的任务,酬金最高、难度又小,抢的人是最多的;还有一些官府发起的除妖任务,完成后可以挣得名誉,也是热门选项。 热门任务都被哄抢完毕,剩下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修士们便互相推诿起来,谁都不想去做。 “行了,都安静!” 对于修士们暗藏的心思,紫韵真人心里如明镜般通透。他叹了口气,拿起任务簿。 “这里还剩一项任务……江南的姜时迁老先生寄信来说,他府上有妖邪出没,希望皓月宗派修士去帮他除妖。你们有谁愿意去的?” 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道:“这个姜老,是从咱们皓月宗出走的那个老铁匠吧?” “对,就是他!这老头抠门得要命,年年请皓月宗给他除妖,酬金却只给一丁点!那么点钱,我才看不上呢!” “姜老头不但抠门,脾气还傲哩!我上次请他帮我铸剑,他居然直接说我不够格,不给干!呸,我还不稀罕!”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姜时迁这个名字,孟亦觉听着耳熟。 细细回忆,他眼睛一亮——姜老,这个众修士口中的“老铁匠”,不正是原著中的中原第一铸剑师么? 此人的确脾气古怪,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手里有着一件在魔域流传千年的绝世兵器! 在原书中,水傲天被师尊推下山崖后大难不死,之后辗转去了这位江南姜老先生家,给老爷子打了好几个月的苦工,终于通过他的考验,获得了那件魔族神器。 如今,他若能趁此机会和姜老打上交道,顺带着让团子接触甚至获得这件神器,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孟亦觉举起了手:“紫韵师伯,我申请接这个任务!” 他一开口,周围人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 紫韵真人也是一愣。 第32页 在众人忙着推脱的时候,孟亦觉主动请缨,老人虽感欣慰,却仍有顾虑:“老夫听说你身子尚虚,还使不得剑……” 旁边几个修士也阴阳怪气地嘲笑道:“病秧子想出风头想疯了吧,还在这儿逞能,不怕钱没赚着,反倒把自己也折进去?” 孟亦觉泰然:“师伯请放心。事在人为,我既能摆平炎猖,去姜府除妖的任务也定会尽力完成。” 他提到“炎猖”二字,说风凉话的几个人神色一僵,心虚地闭了嘴。 紫韵真人仍犹豫着,就在此时,坐在孟亦觉旁边的赵若林突然开口,浑厚的嗓音温润道:“弟子心知师尊有所顾虑。不如让弟子陪孟亦觉一同前往,助他一臂之力。” 孟亦觉刚要拒绝,紫韵真人已经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若林行事可靠,有他帮衬着,老夫就放心了。” 赵若林侧过脸,对孟亦觉温雅一笑:“师弟别担心。此行我们同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保护?孟亦觉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个伪君子义正言辞,怕不是要趁此机会背后捅刀。 可这时如果强行拒绝赵若林,紫韵真人怕是不会轻易同意他独自出门。 孟亦觉表面微笑着谢过赵若林好意。暗地里则下决心要好生提防,不让这个伪君子有可乘之机。 第16章 敌意 次日清晨,孟亦觉抱着水团子,赵若林带着两个门生,一行人在山下会合。他们乘着马匹向江南赶去,于夜幕降临前来到了姜府。 姜老作为全国第一铸剑师,这些年下来攒下不少财富。所住的府邸虽然没有权贵人家奢华,却也是大门大户、气派得很。 他们一到姜府门口,姜老的孙子姜枫立刻领着小厮出来迎接。 赵若林笑着拱了拱手,“姜小公子!许久不见,老先生身体可还健朗?” 姜枫客气笑笑,“多谢前辈挂念,老爷子一切都好,正等着诸位前来呢。” 他和赵若林显然之前就认识。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姜枫吩咐着小厮接过修士们的包袱,请他们往里走。 目光无意间一转,姜枫忽然瞧见了默默跟在后面的孟亦觉,一愣,“咦,这位是……?” 孟亦觉淡淡道:“小公子你好。我是孟亦觉,第一回 拜访姜府,请多关照。” 他不太擅长跟人寒暄,只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算是打完招呼。 但一会儿后,他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抬头一瞧——只见姜枫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庞,看得眼睛都直了。 孟亦觉一惊,而姜枫乍然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孟、孟道长,对不起,在下失礼了……” 孟亦觉抿唇浅笑,“无事。” 他本想低调蒙混过去,没想到这一笑过后,姜小公子更看得张圆了眼睛,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 “小公子不必惊慌,”赵若林在一旁笑道,“孟道长可是我们皓月宗有名的大美人,见了他说不出话的修士也大有人在。” 赵若林加油添醋,他这话一说,周围人也都来了兴致,一个劲盯着美人猛看。 被这么多人眼巴巴地围观,孟亦觉脸皮一阵发烫。他垂下睫羽,抿唇道:“赵师兄说笑了。” 姜枫引着修者们穿过宽阔的庭园,在堂屋前停下。他喊了声,“爷爷,皓月宗的道长们来了!” 不多时,便有位白发老者迈着沉稳的步子从中堂走出来,来到他们面前。 见他出来,赵若林立刻上前去,恭敬地拱手行礼:“姜老前辈,久仰久仰。在下皓月紫峰山赵若林,与同门前来为前辈除妖。” 姜老果然如传闻那般心性傲气。见到赵若林,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严厉的目光依次扫过随行的几人。 “哦……!” 当目光落在孟亦觉脸上时,姜老忽然一怔,平淡的目光里溢出了光彩。 “好清丽的姑娘啊!” 孟亦觉大吃一惊,“前辈,我、我是男的啊!” 老先生却似乎并未反应过来。他拉过了姜小公子,对孟亦觉一脸慈祥地说:“姑娘可有道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家小枫?这孩子善良勤奋,就是有点儿笨……” 孟亦觉正愁不知如何作答,只见姜枫窘得涨红了脸,急扯了下姜老的袖子:“爷爷,您看错人了,道长是男子啊!” 他慌里慌张地瞅了孟亦觉一眼,又低下头,“孟道长,我爷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听他这么说,孟亦觉浅浅笑了笑,“没事……”下一秒他赶紧收住——因为这少年不慎瞥见他的笑颜,这会儿又涨红了脸,憋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围人一阵哄笑,姜老爷子也笑了起来,氛围一下子轻松许多。 嘈杂间,赵若林的目光大胆而放肆地落在孟亦觉脸上,紧紧盯着他的侧颜。 其实仙门里从来不缺美人,只是赵若林以前见过的美人要么孤高、要么俗气,而孟亦觉这美而不自知的真是少见的一款。 别人调侃他漂亮,他明明羞怯得脸上泛起红晕,却还想着要顾全小公子的面子、努力装得镇定自若。 但局促交握的修长手指,以及那蒙上薄薄雾气的乌黑眼眸,却透露出他的不安。 这副模样真是对极了赵若林的胃口。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这个风度翩翩的“君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孟亦觉,心痒难耐得就跟猫爪挠了心似的,喉头都忍不住吞咽起来。 第33页 赵若林放肆地盯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目光下移,只见美人怀里熟睡的水团子蓦地睁开了眼,一双水眸冷冷地凝视着他,透出阴森的寒意。 “嗯……?” 定睛一看,赵若林错愕。 这完全……不像是一只懵懂幼崽该有的眼神。 赵若林顿时警觉起来。 他早先听李威抱怨过,孟亦觉的水魔团子凶狠异常。他原不解其意,如今亲眼瞧见这充满敌意的眼神,他便知李威并非夸大其辞。 这团子,确实不容小觑。 相比于李威的无知莽撞,赵若林心机深沉,行事谨慎得多。 惊觉团子的瞪视后,他立刻收敛了对孟亦觉窥视的目光,转而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对团子温和地笑了笑。 水团子没理他。它漠然转过眼,在师尊怀里轻轻调整了下姿势。脸蛋埋进师尊的衣襟,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恰在此时,姜小公子前来,请他们入屋就坐。 赵若林面上仍是温润笑着,心里已开始紧锣密鼓地筹谋布计。 他清楚,要想得到孟亦觉,就必须除掉这只水团子。而这次他们来到姜府,便是绝好的机会。 心中已有盘算,赵若林眼色一沉,嘴角勾起冷笑。 ===== 用过晚宴后,姜老带着孟亦觉一行来到了自己的藏剑阁。 藏剑阁机关重重,防守严密。他们在通往地下的阶梯上走了很久,又接连穿过了五道机关,才最终到达地底。 宽阔的地下室里珍藏着铸剑师最为得意的杰作。小桌上摆放着各类刀剑兵器,而房屋底端的墙壁上更是悬挂着四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令人望而生畏。 “藏锋、隐芒、封光、锁情。” 姜老虽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却对自己的宝剑记忆犹新。他望着墙上怔怔出神。 姜枫解释说:“这四把上古名剑是爷爷费尽毕生心血收集来的,一直好好保存在藏剑阁。但近日屡有妖魔试图闯入姜府的地下室,爷爷怀疑它们正是为了夺剑而来。” 孟亦觉虽不懂兵器珍藏,但光从那四把宝剑冷冽的气势来看,便知其身价不凡,定是绝世珍宝。 尤其是“藏锋”一剑,外形酷似钝刀、平平无奇,却无意间流泻出冷酷的寒光,令人生畏。 姜枫感慨地看了看自家宝剑,朝修士们抱拳:“烦请诸位替姜府驱除妖邪,保护好爷爷一生的收藏。” “小公子放心,只管交给我们罢。” 赵若林淡然地笑笑,随即开始了行动——他吩咐弟子们拿出各种各样的法器道具,在藏剑阁外布下法阵,准备捉妖。 而在他们忙活的时候,孟亦觉仔细地打量四周。 在原文里,姜老先生的家中藏着一尊魔骨铸成的绝世神器。 此物曾在魔族代代相传,只遵从强大魔物的命令。 数十年前,一位强大的魔修将之亲自委托给懂兵器的姜老先生,希望姜老能为神器寻找到合适的继承人。 老人遵守约定,如约苦苦守护这宝物。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直到有一日主角来到姜府,那件神器便如同遇上孙大圣的金箍棒,对水傲天一见如故,成为了他的兵器。 …… 原文中所说的神器肯定在姜老家中,但孟亦觉扫视一周却没有看见。怀里的水团子也一直在呼呼大睡,并没有表现出接近神器时应有的共鸣感应。 莫非神器并不在藏剑阁中? 孟亦觉独自走到地下室的门口,发现周围墙上有不少爪子挠过的痕迹,还有术法留下的几个凹坑,应是闯入姜府的妖魔留下的痕迹。 他顺着这些妖邪的爪印走下去,却发现其中的一些爪痕渐渐地偏离了通往藏剑阁的道路,转而朝着另一处方向延伸。 他顿生疑惑。这些妖邪如果真如姜枫所说是冲着藏剑阁的四把名剑而去,又为何会走偏了道呢? 孟亦觉沿着爪痕走入藏剑阁侧边的密道。在通道的尽头拐了个弯,前方却只有生硬的石墙。 没路了。 妖兽们的足迹也戛然而止,好像被石墙挡住了一般,无法再前进。 他轻轻抚摸着石墙,探看着爪痕的走势。 “孟道长,您……您在做什么呢?” 孟亦觉转眼一瞥,只见姜枫不知何时定定地杵在他的身后,眼神却偶尔飘忽着瞟向石壁,显然很是不安。 这让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这墙壁其中必然有某种机关。 孟亦觉轻松笑笑:“没什么。我只是发现妖魔的足迹一路延伸到这边,想看看有何线索。” 姜枫又瞅了眼空荡荡的石壁:“嗯……妖魔们一个接一个都往藏剑阁里来,还得辛苦道长在地下室入口布下法阵,替咱们驱邪。” 听出他话中强调之意,孟亦觉点点头,“我会的,放心吧。” 他转身欲走,就在此时,怀里的水团子“咕噜”一声,睁开了眼。 “啊……!”姜枫被突然活动的水团子吓了一跳,“这、这东西是活的?” 孟亦觉安抚道:“小公子莫怕,这只水魔是我的徒弟水泠渊。” 水团子哼哼几声,握紧小拳头伸了个懒腰。 姜枫不可思议地看着,但团子醒来后并没有注意他,而是望向空荡荡的墙壁,若有所思。 第34页 孟亦觉见状,心下已经明了。 神器应该就在那堵墙后。 闯入姜府的妖魔有一部分确实是冲着藏剑阁里的宝剑去的,而另外一些显然是被神器所吸引,经由密道偷偷潜入到更深处,却被石墙那边的阵法机关挡住了。 如此看来,姜老把那件神器看得比自己收集的四把名剑更重。他为了保证神器的安全,刻意向他们隐瞒了石墙这边的情况,而只含糊说妖魔是冲着藏剑阁而去的。 见团子直勾勾地盯着空墙,姜枫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它,“孟道长,它在看什么呢?” 孟亦觉淡笑:“没事,小孩子好奇罢了。” 从空墙那边回来,赵若林已经非常迅速地在藏剑阁的入口处布下了法阵。 他对孟亦觉温润道:“师弟不必担心,这里交给我就好。今晚恰好是月中十五,正是阴气最重之时,妖魔定会趁机出现。我的法阵会将它们一网打尽。” 法阵已经布开,孟亦觉也不好插手。他拿出了一组纸符,在通往空墙的密道里设下一组简单的符阵,以免今晚真有妖魔是冲着墙后的神器而去,把本该属于团子的兵器给夺走了。 做完这一切,修者们迅速离开地下室,静待妖魔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水团子:又是谁看上我家师尊啦!(杀气) 第17章 陷阱 月光如雪,庭院里静悄悄的。 待到子时,安静的院子里忽然卷起一阵妖风。 数道黑影快速冲过姜府外围的机关阵,朝着地下室扑去。片刻后,地下传来了妖物的嘶叫。 赵若林低喝一声:“捉到了!收网!”他立刻带着弟子快步突入。 等孟亦觉抱着团子赶到的时候,他们已和潜入藏剑阁里的妖邪们战了数个回合。 赵若林释出背后古琴,指尖在琴弦上快速地拨动几下。诡谲的琴音伴随着雄浑的灵气,在地下室瞬间扩散。 迷幻的琴音借由墙壁的反弹在室内回荡,就连站在门口的孟亦觉听了也心神不宁,尚为脆弱的灵脉随着琴音的波动而混乱起来。 孟亦觉头晕目眩,身躯晃颤。 他努力运起灵气,试图消解赵若林的琴音对自己的波及,眼前的视野却越来越迷离…… 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发现赵若林已收了琴,立在他面前悠悠摇着扇。 “结束了。” 阵法已收,三只妖魔被牢牢缚于其中,动弹不得。 见状,孟亦觉暂时舒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走到通往墙壁的密道口,却无意间发现墙上多了一行新的爪印。 “难道说……”有妖魔趁着他们都未注意时,悄悄潜下去了? 心知不妙,孟亦觉快步沿着密道下去。 赵若林问:“你往那儿做什么去?” “有妖邪趁乱潜入密道!”孟亦觉向前一指,“我在通道口设下的符阵被动过了!” 一路走到底时,他即刻怔住。只见通道尽头的石墙已经被破开,露出墙后黑洞洞的深邃密室,砖石散了一地。 密室内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破洞中不断向外散出,迎面冲得孟亦觉一阵晕眩。 就在此时,水团子感应到魔气,突然一个激灵挣脱出他的怀抱,向着墙后黑黢的密室窜去。 水色的身影一晃而过,顷刻间,就消失无踪了。 “泠渊,你要去哪儿?” 孟亦觉正欲追去,却被密室里扑面而来的浓重魔气阻隔。 赵若林及时扶住他,“别去,前方魔气太盛!” 孟亦觉焦急唤道:“泠渊,快回来!” 呼唤声传入密室,却听不见丝毫回音。 孟亦觉心急如焚。赵若林看了看他,又望向密室:“师弟,你功体尚未恢复,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看看。” 他弹奏着古琴踏入密室,也再没了回音。 而后姜枫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他一看到地底的石墙被破开一个大洞,立刻吓得差点坐到了地上,指着前面说不出话。 孟亦觉拉他起来,把事情的经过诉说一遍,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姜枫:“小公子,闯入姜府的妖邪恐怕不只是冲着名剑而来。你该告诉我,这破掉的石墙后面有什么了吧?” 姜枫抹了把虚汗,又瞥了眼旁边赵若林的弟子,才恍惚道:“这底下是爷爷最最机密的藏宝之所,我、我就只知道,那里头藏着魔族的神器……” 果然。孟亦觉蹙眉,“也就是说,里面的机关阵法,就连你也不清楚?” 姜枫摇头,一脸绝望地看着空洞洞的密室。 这下可好,看来只有他亲自进去,把这不省心的小崽子拎回来了。孟亦觉一咬牙,拿出最强力的两张护身符,走向密室。 “哎!孟道长,”姜枫试图阻拦他,“这密室都有好多年不曾开启了,里面积累了神器散发出的大量魔气,人族很难承受得起。你……” “小公子,谢谢你的告知。”孟亦觉谢绝了他的好意,走进密室。“但团子还小不懂事,我必须亲自把它找回来。” 刚一踏入,孟亦觉看到赵若林一边急速弹动琴弦,一边匆匆向着外面跑来。 “赵师兄,团子呢?” 赵若林脸色不佳地向里面指了指,便抱着琴一头冲了出去,独留孟亦觉一人在魔雾重重的密室中。 第35页 黑暗再度席卷而来。周围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孟亦觉强忍着魔气的压迫,埋头拼命往里走。 在魔气的侵袭下,他很快便体力不支,就连感官也被剥夺,再难听到看见任何事物。 “泠渊……” 孟亦觉竭力呼唤,但深重的魔气压迫着他的鼓膜,让他连自己的呼喊声都快听不见了…… * 魔族神器,对于任何一只魔物而言,都有着与生俱来的致命吸引力。 水魔也不例外。 水团子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密室尽头。在那里,一块神秘的深蓝色晶石,正在闪闪发亮。 “咕嘟……” 被魔气所吸引,团子迷糊糊地朝前跑去。 蓦然间,它听到后方低哑的呼唤,神智立刻清醒。 是师尊? 此地魔气这样深重,师尊居然也进来了?是来找它的么? 团子立刻清醒了大半。它强打精神,从神器的吸引中使劲挣脱出来,朝着师尊匆忙奔去。 “咕嘟!”团子见到师尊,立刻伸爪抱住他的小腿。 师尊,我在这里! 然而,师尊就像没有感觉到它似的,依然努力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 水团子惊异地抬起脸,只见师尊眼神飘忽混沌,他的五官、他的全身,都被魔气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腿脚在机械地往前挪动。 它明白了原因。 师尊他……根本看不见路。 甚至也听不到、感觉不到它的到来。 深重的魔气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让他惯来清亮的嗓子也哑得骇人。 可即便如此,师尊仍努力地往里走,不停地唤着它的名字。 水团子愕然。 “咕噜……” 内疚感一涌而上,水团子无比懊悔,它竟然被神器迷住失了心魂,把师尊独自留在了外面。 师尊身体那般病弱,却依然忍受着魔气的重压走入密室…… “咕嘟!” 水团子立刻聚起魔气,做出泡泡般的大气罩,把师尊整个人完完好好地装在里面。 孟亦觉睁眼时,发现自己又能看见了,呼吸也顺畅得多。 团子正趴在他的怀中,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泠渊……!” 孟亦觉一把抱住团子。 气泡把魔雾隔离在外。孟亦觉乘着大泡泡原路返回,飘出了布满魔气的密室。 * 逃出密室后,孟亦觉发现密室外站满了人。 赵若林正比划着,对姜府众人描述道:“……是这样,有一只名为‘夜魇’的妖物闯进了石墙后的密室。我方才以琴音将之驱逐,又重新修补了密室的结界。众人莫担心,它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是夜魇作乱呀。”姜枫感激道,“赵道长,这次多亏了你……” “无事。”赵若林摆摆手,转而看向孟亦觉,关切道:“你在魔气里呆了太久,身子受累,赶紧回屋歇息吧。” 孟亦觉点头。他着实疲累不堪,便即刻带着团子回到临时居住的房间去了。 * 进了卧房,孟亦觉简单收拾一番,便上榻入眠。 但水团子却显得格外躁动。 短暂的清醒过后,不远处地下室里的神器对于魔物的吸引力再度席卷而来,刺激着幼小的水魔。 水团子在师尊怀里翻来覆去,身体不断膨胀又缩小。 “泠渊,怎么还不睡?” 孟亦觉被蹭得痒痒,伸手戳了下它的脑门,“今天你一声招呼也不打便独自跑掉,害得师尊担心。现在乖乖睡觉,不然师尊就真的生气了。” 听出师尊话语里少有的严厉,水团子鼓了鼓嘴巴,老老实实地钻进他的怀中,肚皮朝上躺着不动了。 灯一灭,孟亦觉很快进入了梦乡。 待到师尊的呼吸变得深沉绵长,水团子终是耐不住神器的吸引,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幼崽静默地凝视着师尊美好的睡颜。片刻后,它小心地给师尊掖好被角,然后轻轻跳下了榻,悄然离去。 * 孟亦觉沉沉睡着,但他的睡梦却并不平和。 在梦里,团子又一次不告而别。 幼崽跑得那么快、那么远,孟亦觉在后面追啊,唤啊,它却一去不回头…… “泠渊!” 孟亦觉呼吸急促,从睡梦里喊出了声。 身上淌起了虚汗,他踢开了被单,绵软的身子不断颤抖。 然而渐渐地,梦境变化了。 半梦半醒间,孟亦觉迷糊地感觉到,有个诡异的黑影侵入了他的房间,跃上榻来将他牢牢禁锢。 “不……” 身上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孟亦觉呼吸顿时变得困难。 “不……走开,别碰我!” 孟亦觉拼命想要推开身上的黑影,呵斥中夹杂着嘶哑的泣音。 但那黑影不断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扼住了他的咽喉,扯开他的衣襟。 身陷痛苦,孟亦觉手指凌乱地抓着被单,蝶翼般的睫毛不断颤抖。 迷乱间,他忽听见一阵似有似无的琴声萦绕在他的耳畔。 这琴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缭绕的琴声飘入屋内,伴随着阵阵诡异的凉意,让孟亦觉沉入深深的绝望中。 “真是诱人啊……” 第36页 孟亦觉哭叫挣扎的时候,他的卧房窗外,却有三双眼睛窥视着,盯着他柔弱的身躯怔怔出神。 此三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与他同来的赵若林及其弟子! 而屋里的那个神秘黑影,就是先前闯入密室欲偷神器的那只魔物——夜魇! 赵若林从密室里出来后,对姜府众人宣称自己已将夜魇赶走,但事实上却把它秘密捕捉,并用琴音控制起来。 眼下他正不疾不徐地拨动着琴弦,用琴音蛊惑着夜魇,让它制造噩梦困住孟亦觉。 “孟亦觉已经被夜魇完全控制了!”一个弟子按捺不住,对赵若林道:“师尊,咱们还在等什么?快点进屋动手吧,不然美人儿可真要让这妖物占去了便宜!” 两个弟子盯得个个红了眼,恨不得马上踢开那妖邪,换自己上去才好! 见二人心痒难耐,赵若林低喝道:“都给我沉住气!” 平日里总扮作谦谦君子的他,此时露出了歹毒的真面目。 他冷冷望着屋里榻上的孟亦觉,阴笑道:“再等片刻。待孟亦觉被夜魇完全摧毁神智之际,他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第18章 神器 “师尊真是料事如神!”弟子一脸崇拜地惊叹,“您为何预料到,那团子会在半夜离开孟亦觉?” 赵若林轻笑:“哪里有什么料事如神,这一切不过是我布好的局罢了。” 他一边弹琴操纵夜魇,一边对弟子洋洋洒洒地说起自己的阴谋。 先前在地下室除妖的时候,赵若林发现,向来爱粘着孟亦觉的团子居然撇下了自家师尊,径自闯入了密室的入口。 这反常的行为立刻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借口帮孟亦觉寻回团子前去跟踪,实则暗做打算,想要把团子杀死在密室之中,再嫁祸于密室中的妖物。可进入后才发现,这密室里魔气太重不利于动手。 他便暂时放弃了暗杀的计划,悄悄跟踪团子,走到了密室尽头。 找到团子的时候,这只幼崽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对于他的接近毫无反应,而是痴痴地看向墙壁上悬挂的魔族神器。 赵若林立刻猜到,这魔族神器对于水魔而言,就像是鲜肉对于饿狼一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弟子恍然:“所以团子半夜溜出房间,是跑回地下室了?” “不错。”赵若林得意道,“我在重新修补地下室结界的时候故意留出了空档,让密室的魔气不断地泄漏出来,持续吸引团子。果不其然,这团子睡到半夜便忍不住偷溜出来,又被引去了地下室。此刻它一心望着神器发呆,根本不可能再顾及孟亦觉的安危。” 说着,他露出残酷的笑容:“而我借夜魇之手控制孟亦觉,让夜魇在屋里留足魔气。明早孟亦觉醒来时,我们的气息被魔气掩盖,他便再难找到证据,到时候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闻言,两个弟子咧嘴笑起来。 “师尊步步为营,考量周全,真是好手段!” “等那傻团子回来的时候,它的宝贝师尊早就被……啊哈哈哈!” 待孟亦觉被折磨得再无反抗之力,赵若林重重地拨了一下琴弦,把榻上的夜魇逐出了卧房。 他让两个徒弟在屋外望风,自己则轻盈地越过窗户,来到了孟亦觉的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蜷成小小一团的美人。 “呵呵……哭得枕头都湿了,真是可怜。” 故作怜惜地叹了口气,赵若林将孟亦觉半抱起来,脑袋埋入他的肩颈,深深嗅了一口发香。 “唔,真是极品……” 赵若林打量着怀里的美人,用目光慢慢描摹着他精致的眉眼轮廓。眼底褪去了伪装的温良,染上阴狠的颜色。 经过了长久的筹谋与等待,费尽心机才吃到嘴边的猎物,当然要慢慢地享用。 赵若林轻轻撩开孟亦觉脸上杂乱濡湿的黑发,盯紧了他的唇。那唇如同樱桃般鲜红欲滴,无意识地轻轻开合着,勾得他心里冒起一股邪火。 赵若林试着去捏开那唇,但孟亦觉却呜咽着抿紧了。 他耐着性子,低低地诱哄道:“小美人儿,听话,把嘴张开……” “呜……” 尽管深陷噩梦,孟亦觉却依然本能地抗拒着,缩起身子躲开他的手。赵若林硬掰了几次无果,反而被孟亦觉咬到皮肉。 见他昏迷中仍要反抗自己,赵若林顿时失了耐心,暴戾地直接一个巴掌扇过去,把孟亦觉打得倒在了榻上。 “还敢反抗……呵呵,今晚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若林低吼一声,如恶狼般朝孟亦觉扑了过去。 正欲办事,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啊啊”几声惨叫。是他弟子的声音! 赵若林即刻起身,顺手操起琴,对着屋外重重一弹! “铮……” 雄浑的灵气震开卧房的木门,屋外水色的身影却敏捷地弹起,避过了他的一击。 他大踏步出门,瞧见两个弟子瘫倒在庭园里,痛苦地叫道:“师尊……它、它回来了!” 赵若林目眦欲裂。 “是你!” 本该呆在密室中的水团子,此刻竟然赶了回来! “咕嘟!” 团子怒不可遏地瞪着赵若林。它的头顶上空悬浮着一柄利剑,赫然是姜府藏剑阁中四大名剑之一的宝剑——“藏锋”! 第37页 “咕噜……!” 气驭的剑锋直指仇敌,水团子如豹子般弓起身躯,发出阵阵愤怒的低鸣。 “小小年纪就能运得此剑,果真不容小觑!”赵若林阴笑,“不过小崽子你可别得意,‘藏锋’在你手中,也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价值。” 水团子冷冷地撇过眼,望向屋里。 卧房里一片狼藉,师尊像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不省人事地躺在榻上。 它的心在滴血。 虽然察觉不妙后就全力挣脱神器的控制赶了回来,但赵若林他还是伤害了师尊! “咕噜……” 水团子愤怒地咆哮一声,以魔气操纵着宝剑,向着赵若林突刺而去! 它怒在心头、攻势虽猛,而对手作为皓月宗的高阶乐修,自然也不是好对付的。 赵若林冷漠一笑,随手拨动琴弦。 “铮!” 空气剧震,就连四周房屋上的瓦片都如雪崩般落下。 刹那间,就把小小的幼崽震得飞出了数十丈之外,重重落在地上! “小魔头天赋不错,可惜还太嫩。”赵若林眼里蒙上暴戾的杀意,“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拨动一阵,奏出死亡的乐曲。 “飕飕——” 饱含杀气的琴音直扑水团子,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就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震得粉碎。 团子屡屡被打倒在地,却一次又一次顽固地爬了起来。 它拼尽全力汲取天地灵气,就见宝剑忽然一阵变化,竟改变形态、变成了一块坚实的盾牌! “什么?”赵若林大惊。 他不曾听闻藏锋剑竟还能变成别的形态。而盾牌在挡下他的琴音后,立刻再度变形,化为离弦之箭,朝着他直射而来! 赵若林弹琴抵挡,心中甚是诧异。 那飞来的箭形状很特别,竟与他见过的一种名箭“射日”十分相似。 但“射日”明明不在姜府中! 难道说…… 赵若林瞳孔一缩。 他注视着“射日”回到了水团子手中、变化为弩.机,终于明白。 团子手里的这件兵器,既不是藏锋也不是射日,而是一种可以任意变化形态的神器! “难道这就是那密室里封存的魔族神器?这、怎么可能!” 赵若林惊骇之际,团子已凌厉攻来。 武器在空中千变万化,运出流畅的星流剑法。赵若林被打得措手不及,踉跄后退。 “咕嘟!” 团子举剑向天,狂暴地发出一道极强的剑气。 赵若林观它举动,心中闪过不详的预感。正打算撤退,四面八方忽然传来无数啸叫声。 他震撼地望向团子:“你……你引来了什么?!” 团子憎恨地瞪着他。 尘封百年的神器一经现世,魔气大范围散发,引得方圆数十里内的妖魔疯狂躁动。 霎时间,上百只邪魔赶来,将姜府整个包围,在庭院外此起彼伏地嘶鸣。 “不好!” 眼见团子招引来了大批妖魔,赵若林慌忙弹琴。但已经来不及了——狂乱的妖物纷纷翻过院墙,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眨眼间便将他和两个弟子淹没在其中,疯狂地围攻、撕咬…… 水团子漠然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冲进了师尊的卧房。 它从师尊的包裹里翻找出他亲制的镇魔符,在屋子四面的门窗上贴了个遍,以防妖物们闯进屋来。而后匆忙跃上榻。 “咕噜!” 看到师尊的那一刻,团子几乎心碎。 那个一直温柔地宠它哄它的师尊,那个被它视若珍宝的男子,如今不省人事地昏倒在榻上。 脸颊被赵若林粗暴地打出红印,脖子上留着夜魇的爪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儿。 团子痛不欲生,为师尊拭干泪痕,含着眼泪抱住他的脑袋。 师尊乖,团子回来了,不会让师尊孤零零地害怕。 再也……不会丢下师尊跑掉了。 团子轻轻拍了拍师尊的脸蛋,又摇晃了他几下。但师尊却紧紧闭着眼,无法苏醒。 它困惑地在他穴位上探了探,惊觉师尊灵识极其微弱,体内灵脉紊乱不清。 是噩梦术! 师尊之所以无法苏醒,是被夜魇制造的噩梦所困,灵识受到了重创。 若继续沉浸在噩梦中,师尊很快就会被折磨得灵识全散、成为傻呆呆的痴人! 幼崽顿时紧张起来。 夜魇是高阶魔物,团子目前还没有能力解开它的噩梦术。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深入师尊的梦境中,将他从噩梦里拉回来。 水团子深吸一口气,用自己冰凉滚圆的身躯贴上师尊滚烫的额头。它努力将灵识从体内抽出一点,然后灌入师尊的脑海中去。 第19章 梦境 被外来的灵识强行灌入脑海,孟亦觉痛苦地呜咽起来。 水团子心疼地摸摸他的额头,却没有停止输入灵识。 即便痛苦,也必须要做。比起一时之痛,它更无法忍心让温柔的师尊变成傻傻的痴人。 师尊乖,团子马上来救师尊,带师尊离开可怕的噩梦。 水团子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就像师尊平常哄它睡觉那样。它的意识也逐渐剥离了躯体,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38页 …… “滴答、滴答。” 耳畔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 水团子迷离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黑暗幽深的溶洞里。而它自己如同一团虚浮的气泡飘在空中,看不出固定的形状。 呆愣了片刻,幼崽意识到,自己已成功将灵识潜入到师尊的噩梦当中。 现在这个虚无气泡状的“自己”,其实是团子自身的灵识所幻化而成的形态。而眼前这个黑乎乎的溶洞,就是师尊梦境中的场景。 就在这时,从溶洞的深处,隐约传来痛苦的泣声。 那清冷的、带点低哑的蜜嗓……是师尊的声音! 水团子恨不得马上靠近,但它目前只是一团难以名状的气泡,轻易无法移动。它立刻集中精力,加紧稳固自己的灵识。 慢慢地,气泡状的身体越来越沉,逐渐降落到地上。 团子稳住身形,从地上站起来,忽然从视野的变化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他立刻把手举到眼前,所见的却不是团子的小爪,而是属于人族的手,五根手指节骨分明。 惊愕地低头,他看到了臂膀、躯干、腿脚……自己分明已拥有了人类的躯体。 细细一想,水泠渊反应过来。 水魔一族在幼崽时期是团子形态,长大后就会化为人形。而这个团子与人形的分界点,通常称为“开窍”。 水魔通常在十岁左右“开窍”。目前他差几个月到十岁,的确也快到“开窍”的年纪。 没想到自己的灵识倒比躯体领先一步,显现出开窍后的形态,成了人族孩童的模样。水泠渊不作多想,立刻拔腿向着声音的源头进发。 穿过崎岖不平的小道,在山洞的尽头,他看到师尊纤弱的身体无助地蜷缩着,身边围着数只恐怖的妖兽,正对他狂暴地撕咬。 “师尊!” 水泠渊开口,清脆的男孩声音在密闭的洞中回荡。 孟亦觉动了一动。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唤他,但身子被妖兽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噩梦中的“妖兽”其实是夜魇制造出的噩梦幻象,而被它们围攻的“孟亦觉”也是师尊灵识在梦境中的映射。 水泠渊箭步冲上前。他一拳一个干净利落,将围拢在师尊身边的妖兽幻象全部打倒。 孟亦觉努力睁开眼。 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跪坐在自己的面前,眨巴着两只水灵灵的眸子,向自己伸出一只小手。 “师尊别怕,我来了!” 孟亦觉双眼迷蒙地看着面前的小孩。 好漂亮的孩子,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这难道……也是梦境? 他还痴痴地发着呆,泠渊已经果决地行动起来。他半拖半抱地扶起师尊,让他靠坐在山洞的石壁上。 孟亦觉喘了两口气,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小孩。 现在他确定这不是幻觉了。眼前这孩子只有雾蒙蒙的影像,但透过模糊的轮廓依然可以看出,他的五官非常精致。眼眸是清澈的蓝色,犹如静静的湖面一般,温柔似水地看着他。 “你是……”孟亦觉一惊,“你是水团子?” 水泠渊点头,“师尊,是我。” 向来只会咕嘟鼓泡的团子,居然变成了精致可爱的瓷娃娃,还一声声轻柔地唤着他“师尊”。 孟亦觉脑中混沌不堪。他头疼欲裂,伸手揉了揉眉心,“这是哪儿?” “这里是师尊的梦境。”水泠渊清晰冷静地答道,“师尊中了夜魇的咒术,被噩梦所困。时间久了,师尊的灵识将会受创严重,甚至到再难恢复的境地。” 说着,他指向远方传来微光的洞口:“师尊,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从这洞里出去,我们就能离开噩梦了。” “好……”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孟亦觉顾不上问更多,让水泠渊搀扶着自己站起身。但刚一站立,腿就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师尊!” 孟亦觉的轮廓忽然变得虚实不定。他的灵识明显是撑持不住了,快要支离破碎。 水泠渊二话不说,要把师尊往自己的背上扛。 孟亦觉看着他还是孩童的身躯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字句:“你……你还太小,背不动我……噩梦危险,你先出去吧。” 水泠渊语气坚决:“师尊,我不会再抛下你!” 他不顾孟亦觉的推拒,铆着一股劲儿架起师尊绵软的身体,拼了命往山洞外走。 一路上磕绊、跌倒无数次,甚至到最后孟亦觉再无气力挪动一步,全靠水泠渊一人拖着他往前走。 路虽艰难,水泠渊至始至终不发一语,只紧紧攥着师尊的手。 “泠渊……” 终于看到洞口透过来的微光,孟亦觉用最后的力气握了握他的手指,接着便眼前一黑。 ===== 水泠渊乍醒之时,灵识已离开梦境,重回到自己的团子本体之中。 它立刻爬入师尊怀中,用小手在他灵脉各处摁了摁,探查他的灵气走向。 噩梦被解除后,师尊体内的灵气开始慢慢恢复正常的流转,只是人太过疲累还睡着。 它松了口气。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此时房屋四周围满了被神器吸引来的妖魔,啸叫和嘶鸣声此起彼伏,有的魔物甚至在哐哐砸着门窗。若不是团子事先贴了镇魔符抵挡,它们只怕早已破门而入了。 第39页 水团子立刻警醒起来,目光转向放在一边的神器上。 此时,那件秘境中的神器已化为它最初的模样——一颗馒头大小的蓝色石头。 虽不知其名,但这个能任意变化成各种兵器的宝物真的很好用。 水团子在赵若林的设计下,被神器的气息吸引去了地下室。但感知到师尊有危险时,它硬是从神器的强大吸引中挣脱出来,拼命往回赶。 没想到,这尘封了数十年神器竟放出蓝色的幽光,也从秘境中主动飞了出来,随它一同前行。 水团子惊异之下感觉到,虽不知其因,但神器似乎在冥冥中与自己产生了共鸣,与自己并肩作战。 屋子摇摇晃晃,屋外的妖魔狠厉地抓挠着房门,拼命想要攻进来。 团子托着师尊的后脖颈把他平放在榻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的额上吧唧一吻。 师尊乖,团子出去打坏人,马上就回来。 水团子再度释出魔气。石头状的神器应势而变,幻化为神机弩。它握着弩.机冲出了屋外。 刚一出屋,围在四周的妖魔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它淹没。它们被神器的气息刺激得发了狂,嘶叫着向团子扑去,妄图抢夺它手中的神器。 水团子怒喝一声,魔气一瞬爆发。 “嗖嗖嗖!” 神机弩百箭连发,向着四周疯狂扫射。 术法接连爆响,炸出明耀的火花,顷刻间将围聚的妖魔们打得七零八落,此起彼伏哀叫成一片。 整个姜府地动山摇。 妖魔全军覆没,姜府众人也匆匆忙往这边跑来。 “出什么事了?妖魔好像都被打倒了!” “喂,快看那里!那团子手上是什么?” 人群哗啦啦一拥而上,把团子围在其中,指指点点。 “小子们,都让开,让老夫过去。咳、咳……” 姜老先生被姜枫搀扶着,颤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老人惊异地扫了眼院里满地的妖魔,再望向团子的时候,更是目瞪口呆:“你……这魔晶骨,怎会在你手里?” 团子不明所以,懵懵地摸了摸石头。 魔晶骨,便是这件绝世神器的名字。姜老先生眼睛直直地看着团子,一遍遍执着地念叨着:“魔晶骨,魔晶骨……” “爷爷,您先冷静一下,莫心急。”姜枫拍拍老爷子的背,“这魔晶骨向来心高气傲,在咱府上好几十多年也不曾有过动静。没想到今日却能为团子所用……” 说着他也禁不住有些激动,“莫非这团子真乃‘天选之子’,只与神器一面之缘,就成为了被选中的继承者!” 话音一落,姜府上下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议论起来。 “原来老爷藏在地下秘境里的,就是魔晶骨啊!这宝物千变万化,真乃神器!” “我的天,这魔晶骨呆了几十年都没认主,居然被一只团子拿到手了!” “这团子,怕也是个了不得的团子哩!” 水团子转身回了屋,把众人的惊叹与夸赞留在身后。 孟亦觉被屋外的响动惊醒,从卧榻上吃力地坐起来。他在床沿倚靠了会儿,忽然有一个圆溜溜的东西蹦到了自己怀里。 “团子?” 孟亦觉一把抱住崽子。 “泠渊……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水团子伸出小爪,轻轻地触碰孟亦觉的前额。 一瞬间,它的记忆随着灵识一起,流入到孟亦觉的脑海中。 借由这种方式,孟亦觉从了解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将前后发生的事情梳理串连起来,恍然领悟——这一切,都是赵若林布好的局! 此人怕是在进入地下密室的时候就做下手脚,欲以密室中的魔气“调虎离山”。待团子被神器引去地下室后,他就趁虚而入。 想到这里,孟亦觉冷汗阵阵。这个伪君子真是防不胜防,不但心机深沉,而且行事缜密。若不是水团子及时赶回来救,只怕现在的他早已任人鱼肉! 孟亦觉目光下移,看到团子拿着一块晶亮亮的蓝色石头,立刻想到原文中有关神器的描述。 “状如蓝石,千机万变,无穷尽也。” 孟亦觉又惊又喜,把团子连同石头一起抱起来:“泠渊,你刚才就是用它救了师尊,是不是?你真的得到了魔晶骨!” 看着师尊这么高兴,水团子也咧开嘴,露出呆呆的笑容。 它爪里这块“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方才的使用中它已感知到,这武器千变万化,能够使出所有兵器类型的招式,必然是极其强悍的神器。 而这种神器对于体能的消耗也是巨大的。用魔晶骨打倒妖魔们之后,团子便明显感觉到身上无力。 “呜哼……” 团子嘟嘟囔囔地抱住师尊的手指,在他怀里软成了泥巴。 孟亦觉柔声哄它:“团子今天很棒,很厉害,师尊回家好好犒赏你,给你做好东西吃!” 团子眼珠一转,举起爪,大着胆子向师尊勾了勾手指。 好吃的犒赏,它现在就想要。 孟亦觉一看就笑了,大大方方地往它鼓鼓的脸蛋上亲了几下。 团子一兴奋,也嘟起圆圆的嘴巴,往师尊的脸蛋上来了几口。 师徒俩吧唧吧唧地亲得正高兴,姜枫扶着老爷子走进来。 第40页 孟亦觉赶紧把脸从团子吸力超强的嘴巴下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姜枫望见屋里一片狼藉,咋舌道:“孟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有妖魔闯入了你的屋子?” 孟亦觉沉声道:“是夜魇。” “夜魇……不是被赵道长赶出去了吗?”姜枫四下里看了一圈,疑道:“咦,为何不见赵道长?”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惊慌的叫声。 众人抬头向外一看——只见夜魇追着赵若林仓皇地逃窜到对面房子的屋顶上,朝他狠狠一扑。 “哇啊啊——” 赵若林惨叫一声从屋子上跌落下来,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第20章 醉酒 千算万算,赵若林没算到水团子得到了魔晶骨,让他精心布好的局功亏一篑。 他被夜魇狠狠报复,掉到院子的地面上,摔得不省人事。 姜枫不明真相,慌忙带人去扶。一群人抬着晕厥的琴修,闹哄哄往对面屋里去了。 卧房里只剩下姜老爷子。他凝视了水团子很久,忽然对孟亦觉开口:“这是你的崽?” 孟亦觉点头:“嗯,是我的……”见老人忽地睁大了眼,他纠正道:“是我捡来的徒弟,水魔幼崽。” 姜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随老夫来。” 尽管疲惫,孟亦觉还是抱起团子,跟着老人向外走去。 一路走到了地下室的底部,姜老一挥手,室内机关启动,地下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这里俨然成为了一处密室。 正疑惑,却只见向来颤巍巍的姜老突然间变得敏捷无比——他瞬间取下悬挂墙上的一柄宝剑,动作快如闪电,剑锋直指孟亦觉的咽喉! “姜老,您……” “说,你来姜府的目的究竟为何!”姜老严厉地喝道,“你特意带这水魔前来地下室,从进入藏剑阁起便一直小心留意着通道尽头的密室,显然对魔晶骨早有图谋!” 他将剑尖直抵到孟亦觉的皮肤上,厉声道:“三声之内老实交代,否则休怪老夫无情,让你血溅当场!” 孟亦觉始料未及,贴着墙壁定定站住。 四目相对间,怀里的水团子注视着锋利的剑尖直逼孟亦觉喉头,咆哮着瞬间高高弹起。 “泠渊,住手!” 激烈冲突之际,孟亦觉呵斥一声,将水团子拦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对姜老坦然道:“老先生,我确实早就知晓姜府保有魔晶骨一事。而刚到地下藏剑阁来的时候,我就猜到,魔晶骨有可能藏在地下密道的尽头,被机关重重守护。” “嗯?” 姜老没料到孟亦觉如此快地坦白,他冷笑一声,“你承认了,来姜府是另有目的?” “在下来姜府的目的很明晰,就是为姜老先生除妖驱魔。”孟亦觉淡淡道,“而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侵入姜府的妖魔,有部分是为藏剑阁里的名剑而来,而另外大半是为了密道中的魔晶骨而来。我可有说错?” 姜老不语,只轻哼了一声。 “我在皓月宗翻阅过历年的外勤任务表,发觉每年深秋月圆日前后,姜府都会向宗门请求援助。”孟亦觉继续说,“妖魔入侵姜府并非一日两日,而是长年累月。究其原因,便是魔晶骨这件绝世珍宝藏在地下秘境当中,将妖魔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 他的目光骤然犀利,“可以说,姜府的妖魔之乱,其根源就在这件魔晶骨上!只要有它在,姜府招魔、驱魔的循环便永远不可能停止。赶走一批魔物,次年又来下一批,而老先生不断地请宗门道者来帮忙,也只能解一时之需罢了!” “而水泠渊……”孟亦觉看向怀中的水团子,“团子它身负水魔尊主血脉,不久之前更是觉醒了王族之力。它今晚也受到魔晶骨吸引、偷溜进地下室,但与此同时,我却在梦中被夜魇纠缠。为了救我,它毅然放弃了宝物,折返回来,而魔晶骨却在此时主动随它一同前来,并自愿与它一起战斗。” 水团子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它用小爪捧起魔晶骨,让这石头在空中任意变化。 孟亦觉推测,魔晶骨与水团子“一拍即合”,除开幼崽身上的水魔尊主血脉之外,还有部分原因是团子在地下室克服了被魔晶骨吸引的天性、毅然掉头去救师尊,这份真情与意志力打动了魔晶骨,让它甘愿作为兵器陪伴水团子。 姜老注视着团子和它的师尊,良久,剑柄一转收起了刃,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哼,如此甚好。” 老人脸上狠厉的神情骤然消失,转而变得平和。 他将宝剑归位原处,悠悠道:“老夫知晓,这魔晶骨是魔族古老的宝物,虽为兵器,却有自己的气节。魔晶骨会自行选择有缘之人,而没人能强求它为己所用。” 姜老和颜悦色地揉了揉水团子绵软的身躯,“既然魔晶骨选择了你,那么老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水团子也收起了戾气,鼓了个泡泡。 语毕,姜老又对孟亦觉客气道:“方才只是试探。小孟道长,多有得罪。” “您客气了。”孟亦觉浅笑,“虽然魔晶骨能自由择主,但毕竟事关重大,老先生有话要问,在下便如实回答。” 方才情急之下,他没多想就决定真话直说。毕竟编造一个谎言就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第41页 “哈哈,老夫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够坦诚,不遮掩!” 姜老哈哈大笑。他忽然试探着凑近,“孟道长可有道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家孙子小枫?这孩子聪明善良,就是有点儿懒……” “……” 还不等孟亦觉开口婉拒,水团子突然张嘴大吼,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号叫声。 “嗷!嗷嗷!” 团子从来都是温和地呜呜哼哼,愤怒时也是低声咕噜,从来没有嗷嗷叫过。它乍一开口,把孟亦觉和姜老都吓了一跳。 他们虽不知水团子具体在说什么,但从那气鼓鼓的神情和使劲挥舞着的小拳头来看,团子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不!!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 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 孟亦觉一夜没睡好,此时哈欠连天。团子瞅了瞅掩着口打哈欠的师尊,也把自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然后它拿起魔晶骨,整个塞进了嘴。 “哎!傻团子,这怎么能吃!” 见团子把一整个石头都吞到了嘴巴里,孟亦觉大惊,连忙捉着它的尾巴把它脸朝下倒提起来,狠狠抖搂了几下。 但团子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无论孟亦觉怎么抖,它都固执地不张开。 一旁的姜老见了,只是悠悠地笑:“莫急,这魔晶骨本就是由魔物的脊骨铸造而成。团子把它吃下后,可让魔晶骨与自身融为一体,这样宝物才算是真正认了主。” 孟亦觉回想一下,原文里水傲天好像也确实是把魔晶骨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这样一来其它妖魔便再也无法轻易抢夺。 他舒了口气,戳戳团子的脸蛋,“就你鬼心思多。” 水团子吃吃一笑,捉住师尊戳来的手指,也放进了嘴巴里。 ===== 任务圆满完成。孟亦觉很快便受到了银镯系统奖励的礼包。 【系统提示:主角顺利得到宝物“魔晶骨”!助攻奖励:1500积分,修炼系统免费升级提速1次,变为8倍速!】 8倍速修炼?孟亦觉感慨,也就是说,他在现实里需要四年学完的中阶符咒课程,在系统空间里只需半年就能完成了。 在姜府用过午宴,便准备启程折返。 临行前,姜府众人都来送行。 姜枫牵来马匹让孟亦觉乘上,却是十分不舍,心烦意乱地拨弄着马儿的缰绳。 孟亦觉笑道:“小公子,后会有期。若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姜枫抬起头。与孟亦觉对视的瞬间,他又红着脸撇开了目光。 “孟道长,我们姜家世代铸铁为生。我知道你改修符道、不再用兵器,所以……”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铁盒,“这里面是我自己做的精锻铁符。虽然不算什么神器,但对付六阶以下的中低阶异兽十分有效。” 看着少年脸红到脖子根、却还是鼓起勇气捧着铁盒的模样,孟亦觉浅浅笑了。 他也不多推辞,爽快收下了他的礼物。 姜老拄着拐杖慢慢过来,对孟亦觉慈祥道:“小孟啊,真的不考虑一下我们家小枫吗?这孩子聪明勤奋,就是有点儿不着调……” 孟亦觉爽朗笑着,“老先生,您家小枫既聪明又善良还勤奋,他值得很好的人!”他抱着团子挥手告别,骑马踏上归途。 而他们之后,赵若林带着两个弟子默默向宗门方向前进。 赵若林脸色极其阴沉。此行他不但没能吃到猎物,败在一只幼崽团子的手下,还和两个徒弟一起被夜魇打成重伤,可谓一无所获…… ===== 终于甩脱了讨厌的人,踏上回家的路,孟亦觉的心情轻快了许多。 临近傍晚,他来到了皓月宗附近的一间小酒馆,准备吃晚饭。 点了青菜和牛肉后,热情的老板又喋喋不休地向他推销起自家酿制的甜酒。 孟亦觉心情恰好不错,便点点头,决定尝一尝这异世的小酒。 菜和酒端上来后,孟亦觉先给水团子盛好了一碟吃食,然后径自打开酒瓶,浅浅地抿了一口。 “嗯……真香!” 孟亦觉本不是爱酒之人,但这不起眼的小店里竟有这样香醇的美酒,他忍不住连喝了几口。 酒味儿纯、劲也大。不多时,他白皙的脸蛋上便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饮酒的人只觉飘飘欲仙、很是美好,但趴在一旁的水团子不淡定了。 它正埋头吃着一小片牛肉,无意间正看到师尊眼里蒙着雾气,一副微醺的模样,顿时挺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 “呼哼……”师尊怎么啦,怎会变成这样? 余光里瞥见水团子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孟亦觉慵懒地勾了勾唇:“看什么呢?” 一股好闻的醉人香气儿从酒瓶里传来。水团子挠挠下巴,缩了回去。它注视着师尊小口小口喝着瓶子里的东西,朱红色的嘴唇变得湿润。 单纯的师尊,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水团子警惕地四下里张望一番。好在现在酒馆里人不多,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师尊的模样。 一顿晚饭很快吃完,但水团子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 作为水魔,它最爱喝水。而能让师尊脸蛋红红的,一定是很神奇的水。 趁着孟亦觉起身结账的工夫,水团子悄悄溜到他的座位上。伸手拿起小酒瓶,晃了一晃。 第42页 咦,还有一点没喝完呢。 趁着无人注意,水团子张大嘴巴,将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肚子里。它咂巴两下嘴。 嗯唔,刚喝进去的时候有点辣,之后就变得麻酥酥的。 水团子眯了眼,沉浸在无边的酒香里,幸福地鼓起了泡泡。 “泠渊,在做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水团子知道师尊折返回来了,迅速地放回酒瓶,趴在桌上闭眼装睡。 但孟亦觉一瞧见酒瓶的位置变化了,立刻拿起团子嗅了嗅。 一股香醇的酒气儿扑鼻而来,他登时火起,拎着崽子就是啪啪两巴掌:“小孩子怎么能喝酒呢?” “咕噜?” 没想到惯来温柔的师尊如此生气,还头一回动手教训了自己。水团子挨了巴掌,顿时眼泪汪汪。 然而,体内有某种热意燃烧起来,迅速席卷了它的全身。 怎么回事? 孟亦觉也发现,水团子的脸蛋腾地红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眼神逐渐涣散。 事情开始变得危险了。 第21章 化形 水团子醉了酒,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美人儿,忽然咧开嘴,邪恶地笑了。 它伸出短短的爪儿,用爪尖轻轻挑起师尊的下巴,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孟亦觉:“……” 得,这酒劲真是够够的。小半壶下肚,他的乖宝宝徒弟性情大变,居然敢放肆调戏自家师尊。 愣怔之际,团子张大嘴巴,亲了上来。 “滋滋——啵!” 水团子的吸力大得出奇,孟亦觉差点窒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它的嘴巴下勉强逃生。他赶忙点进系统商城,准备找些醒酒药。 但是来不及了。团子突然发烫,圆滚滚的身子膨胀起来。 “泠渊!!” 噗地一声爆响,一阵充盈着灵气的水雾在眼前急速漫开。水团子竟是不胜酒力,猛地爆炸了! 这一击功力可不小。酒气四散,孟亦觉差点被冲得仰面朝天。 就在此时,旁边一人一个箭步踏到他的面前,右手二指在团子不断颤抖的身躯上迅速点了两下,锁住它的灵脉。 水团子灵脉被锁,立刻停止了膨胀,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慢慢软下来,在师尊怀里化成一滩软泥。 孟亦觉方才松了口气。待水雾散去他才看清,刚刚替他出手的,竟也是个修者,穿一身洁白的道袍,左手里还拎着酒罐子,看样子是这酒馆里的酒客。 孟亦觉连忙道谢:“多谢前辈相助!敢问前辈是……” 对方一拱手,简洁道:“延云宗,云绮。” 延云宗?孟亦觉一怔,这正是修真界公认的江南第一名门!他立刻抱拳施礼,“在下皓月宗修士孟亦觉,多谢云前辈相助脱困!” “不客气。”云绮笑了笑,“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孟亦觉说着低头一瞧,只见捅了娄子的小坏蛋已经趴在师尊的衣襟前睡了,还打起了酒香味儿的呼噜。 “抱歉前辈,让您受惊扰了。” 云绮轻松笑笑:“无事,下次记得莫要让魔物幼崽沾到酒水,它们发起酒疯来可是很可怕的。” 作为答谢,孟亦觉又新买了一罐酒送给前辈。云绮推辞不过便接下,又听孟亦觉来自皓月宗,提议道:“小友,我正要往皓月宗去,不如同行?” 没想到正巧同路,孟亦觉欣然答应。他们骑上马,一前一后往宗门的方向而去。其间孟亦觉好奇问道:“敢问前辈,去往皓月宗有何要事?” 云绮答:“南方仙盟每五年举办一届联考。明年这届恰好轮到延云宗承办,我作为延云宗的特使,正将联考请柬送往仙盟内各个仙宗门派。” 孟亦觉回想起来——云绮所说的“仙盟”,是由南方各仙门共同建成的联盟组织。 中原大大小小的门派有上千个,各派间为了资源和名利你争我斗,时常发生冲突。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两百年前有一位仙君带领一群能人志士组建了“仙盟”,用来调和各门矛盾、维持修真界的秩序。 仙盟发展至今日,不但有效地协调了南方各仙门的关系,还能聚各门之力完成一些大事,譬如成立联军抵抗魔域入侵,或组织仙门弟子联考等,算是益处多多。 孟亦觉问:“前辈,这次的联考要在何时举办?” “具体时日未定,不过按传统,应该是在秋季。”云绮缓缓说着,打量了一下孟亦觉,“我一直看小友面熟,这会儿才记起来——五年前的那场联考,孟师弟也有参加,只可惜因病未进二轮。” 孟亦觉点头。云绮说的应该是原主的事迹了——五年前原主作为皓月宗第一新人和几个师兄弟不远千里去参加联考,一心为宗门争得荣誉。 但不幸的是,他刚考过一轮就染上怪疾、发起了高烧,带队的月清尊只好临时换上别人顶替。而那一届的联考魁首也由综合实力最强的沧阳宗取得。 时至今日,孟亦觉已是修士级别,无法再参加只有接纳内门弟子的仙门联考。 “我会鼓励徒弟们积极参与。”孟亦觉淡淡道,“希望来年夏日,我能带着弟子们与兄台在延云宗再见!” * 送云绮去了掌门的住处后,孟亦觉立刻踏上了通往竹林苑的山道。 第43页 离家这么久,他可想念孩子们了,而老远便听见庭院里热热闹闹的。 一进门,只见青阳和青夕正在院子中央一招一式地练剑,而契约兽们也正在蒜香猪的带领下练习着各自的招数。其余没有契约的后山异兽则聚集在一旁愉快地玩耍着。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孟亦觉在门外静静地看了会儿,享受着这样温馨快乐的氛围。他从马背上拿下装得满当当的布包,大步走进庭院里。 “师尊……师尊回来了!” 青夕惊喜地唤了一声,大伙儿立刻围拢过来,睁大眼看着孟亦觉变戏法般从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吃食:酥油饼、蛋卷、各类蔬果鲜肉……一一发放给在场的所有人和兽,一个也不落下。 一时间,院子里美食飘香四溢,充斥着人们的欢笑声和异兽的嗷嗷叫声。 大家边吃边聊,孟亦觉也将仙盟联考的事儿同他们说了。 “仙盟联考定在明年秋日。而在那之前的三个月里,皓月宗还会举办内部筛选考,按照百分之一的比例选出六名弟子作为最终参加联考的代表。” 青阳一愣,“六百人……选六个?” 青夕也道:“我听云师姐说起过,宗门内部考和仙盟联考的模式差不多,包括小队比试和个人擂台,并非个体实力强就一定胜出。只要准备充分,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青夕说得不错。”孟亦觉淡笑道,“能取得成绩便更好。就算不能,去长长见识也是很值得的。” 说话间他目光不自觉下移,看向怀里鼓泡的水团子。 这小家伙的实力在他们几个中算是最强。要是能在联考中取得优胜,水泠渊就有机会加入仙盟、当上修真界“公务员”,从此走上正道,远离日后那些是是非非。 水团子发现师尊在看着自己,哪里知道师尊的良苦用心。它调皮地用爪拉开嘴巴吐了吐舌头,冲师尊扮了个鬼脸。 ===== 离筛选考核还有几个月,师门上下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孟亦觉很快根据各人的长短处制定出详细的个人训练计划。他给青阳选购了优质的医道书籍与药材,又把月落剑法全部教给了青夕。 两个徒弟安排妥当之后,孟亦觉便将自己的主要精力投入到水团子的身上。 水团子不久前刚满了十岁。按照魔物特性,水魔幼崽在十岁左右便可使用灵气化为人形,当然也可以随时变回原状。 魔物初次化人形,称为“开窍”。开窍化形之后,团子的修为会提高一个层次,用起魔晶骨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孟亦觉时刻留意着团子的变化,他每天早晚坚持给团子量体长、称体重,喂它吃很多东西,期盼崽子早日“开窍”化为人形。 之前在噩梦中,团子的灵识曾以人族的形态出现。虽然当时只看得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但单看那精致的轮廓,他就知道团子的人形肯定是个漂亮的小孩,心里不由得更加期待。 但过了两个月,庭院里拿魔晶骨演练剑招的,仍是一个圆鼓鼓的团子。 幼崽丝毫没有化形的迹象。 他试探着跟团子问起此事,但团子一听到开窍两字,就用爪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脑袋埋进他身前,似乎不愿意多提。 孟亦觉心中渐渐起疑。他悄悄地用银镯扫描了一下幼崽的身体,系统给出了结果:“主角于三个月前就已开窍,可化人形。” 这崽子果然早就开窍了!但它为什么装作没有? 带着这样的疑问,一日晚上,孟亦觉抱着团子睡觉的时候,故意用它听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地说道:“团子若是开了窍,师尊就给他亲三次。” 次日醒来时,他发觉自己怀里软嘟嘟的团子不见了。 目光上移,随即看到一个眉宇英气的男孩正站在他的床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孟亦觉睁圆了眼。他一下子清醒了,从榻上弹起来,把这孩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惊道:“你……你是泠渊?” 小孩点了点头。 “师尊,是我。” “你怎会……” 孟亦觉诧异,随即反应过来。 “泠渊,你早就‘开窍’了,是不是?为何要装作不曾化形、隐瞒至今?” “徒儿不是有意要瞒师尊的。”水泠渊抿了抿唇,闷闷道:“徒儿担心化形后变得不好看,师尊不喜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孟亦觉一阵语塞。 竟然是……因为这个? 孟亦觉赶紧将委屈的孩子揽进怀中,拍拍他的背:“怎么会呢!泠渊,无论你化形后变成什么样,你永远都是师尊的好小孩,师尊怎么可能嫌弃你。更何况……” 他抱着怀里眉目清澈、粉雕玉琢的娃娃,心里真是喜欢还来不及,不禁捏捏他软软的脸蛋,“泠渊这么可爱,不论是小团子还是化形后的泠渊,师尊都喜欢!” 听他这样一说,泠渊的眼里悄然一亮。 他靠进师尊的怀里,慢慢抬起胳膊揽着师尊的肩膀,动作小心得就像在触碰一件精致的珍宝。 第一次亲身拥抱着师尊,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嗅到师尊长发间传来的淡淡药草香味,水泠渊不自觉蹭了蹭,脑袋恋恋不舍地埋进他的颈窝儿。 孟亦觉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初化人形的水泠渊。 第44页 水魔的成长速度较人族更快一些。如今水泠渊外表大约是十岁孩童模样,却已初现日后的英气俊朗。 他五官格外精致,鼻梁英挺,水色的眼眸冷情而深邃。而小脸蛋上却还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软嘟嘟的很可爱。 而最酷炫的是,作为魔物,水泠渊的眼部四周缀着少许深色波浪状的魔纹。这使他看起来异于常人,多了几分诡魅之气。 自己的水傲天徒弟化形后竟是个小帅哥!孟亦觉心中自豪万千,毫不吝惜地连连夸赞道:“帅,我徒弟真帅!泠渊长得这样好看,将来也一定是个气势超凡的大帅哥,可给师尊长脸啦!” “真的么?” 水泠渊平静的脸色波动了一下。面对师尊的赞许,他感到不可思议,心中更有一丝小小的惊喜。 “那,师尊……” “嗯?” 水泠渊眨巴着眼睛,“师尊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孟亦觉闻言,想起自己昨夜试探时说过的话。 “团子若是开了窍,师尊就给他亲三次。” 水泠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期盼:“师尊,可以兑现吗?” 第22章 心机 孟亦觉一怔。 亲亲团子倒没什么。可现在他眼前的团子已经开窍,变成了一个清清冷冷的帅小孩。 这个小帅哥正用炽热柔情的目光看着他,直看得孟亦觉脸蛋微红。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低垂着睫毛,心中生起一丝怯懦。 而水泠渊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是一沉。 他的担忧,成真了吗? * 一个月前的某个中午。水团子正在庭院里独自练习使用魔晶骨,突觉身上忽冷忽热,甚是不爽。 难受地趴了一会儿。它滚圆晶莹的身躯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光泽。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水泠渊感到一阵晕眩。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跪坐在地上,已经有了类似人族的四肢和躯干。 呆愣片刻后,水泠渊反应过来,自己是初化人形,无意间“开窍”了。 而就在此时,只听师尊在灶屋里温温柔柔地唤他:“泠渊,午饭做好了,快过来,有你爱吃的鲜鱼汤喔!” 水泠渊抬起眼,望向那在灶前操劳的纤瘦背影,惊喜的情绪却慢慢消失。 自己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师尊会吓着吗?会接受吗?会像从前一样喜欢他吗?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疑问。 可至少,小孩的身躯比团子大得多,师尊没法整天抱着他了。 再不会如往常那般给自己洗澡,哄自己睡觉。 长大的孩子如果还和师尊住在一屋,似乎也很不合适。他会被安排在单独的房间,就像师兄姐那样。 想到这里,水泠渊感到一阵迷惘和失落。 远远瞧着师尊灭了灶火、端着汤盆往这边寻自己来,他快步躲到大树后。 深吸一口气,孩童的身躯慢慢缩小,再度变回了团子模样。 刚一变回,师尊就绕过了大树,出现在它面前。他笑盈盈地把团子捉起来:“小坏蛋,在跟师尊躲迷藏吗?” “咕嘟。”水团子鼓了个泡。 师尊往团子嘴里塞了一颗糖豆,抱着它往回走。 “泠渊乖,等吃完饭了,师尊再陪你玩吧……” 接下来的数月,水泠渊很小心地隐去了自己开窍的迹象,装作无事发生。 不知情的师尊一如既往地悉心照顾着幼崽团子。他看它最多,宠它最深,在它身上投入最多的心力。 看,这不就和从前一样吗?他和师尊,什么都不会变。 水团子清楚地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一只很有心机的团子。 而向来聪慧机警的师尊,也只有在外表呆呆的团子面前才会“掉以轻心”,变得很单纯好骗。 …… 对于三个吻的履约要求,孟亦觉正犹豫着,面前的小孩忽然笑了:“师尊,我可以‘赊账’吗?” “这是什么意思?” 泠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轻声道:“这三个吻,我想留到以后。” 孟亦觉有些动容。 承诺是他允下的,而泠渊主动提出要“赊”掉这三个吻,也是看师尊犹疑,温柔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孩子是好孩子,心思也异常敏锐机警。 孟亦觉揉揉他的头发,“来,跟师尊一起出去。” 他披上衣服起床,牵着小泠渊走到了庭园里,喜气洋洋地喊了一声:“大家都过来!” 正在树下练剑的顾家兄妹立刻跑了过来。一瞅见师尊牵了个英气冷峻的小帅哥,双胞胎露出一模一样的惊诧神情:“哇,好漂亮的孩子!这该不会是……” “水团子开窍啦,以后可以化人形了。”孟亦觉笑眯眯地说,“师兄姐可要多多照顾他!” 水泠渊很乖地站在原地,郑重地行礼道:“师兄好,师姐好。” 青阳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而青夕则兴奋地勾勾手,邀请道:“师弟师弟,快来陪师姐试试新学的剑招!” 青阳呛她,“一来就知道练剑,师弟可是刚刚化形呢!” 青夕撇撇嘴:“要不是老哥你剑法太差,我至于去邀请师弟吗?” 两人正斗嘴,就见水泠渊默默抬起右手,向上的手掌里一柄宝剑迅速现形。 第45页 “咦……这形态,是上古四大名剑之一的‘封光’!”青夕熟读兵器宝鉴,她立刻认出,“是魔晶骨变成的吧?” 孟亦觉道:“是的。魔晶骨可化作任意兵器,但是否发挥出原兵器的实力,就要看使用者的功底了。” 水泠渊点一下头,轻巧地比了个起手式。 青夕也拔剑拉开架势:“师弟,看好了喔!” “看来师弟也是个练功狂魔呀……”青阳无奈地摇摇头。他跟着孟亦觉走到一边,让出空地来。 须臾间,水泠渊和小师姐已开始切磋,用的皆是孟亦觉原创的招牌剑式,星流剑法! 初次化人形练剑,水泠渊的步伐还有些不稳。青夕很耐心地指导他走步、保持平衡。两人一边切磋一边交谈,一来二去话便多了些。 旁边观战的青阳看得频频点头,佩服道:“师弟只看过我们练招,就能把星流和月落练得分毫不差。真是天才啊!” 青夕格挡了来自泠渊的一记招式,对哥哥喊道:“老哥你快去修炼,三个月后就要内门筛选了,到时候你可别拖我和师弟的后腿喔!” 青阳悠然亮出小医箱,“好啊,等你被打趴下,我就可以练习医术了!” ===== 晚上。孟亦觉把藏书阁旁边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正忙里忙外地打扫,忽感到有人站在自己后面。 他一回头,却是泠渊——那孩子水色的眼眸凝视着他,静悄悄站在屋门口。 “泠渊,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快过来。”孟亦觉冲他亲昵地招招手,“看,这儿是你的新屋。” “新……屋?” 最担心的事情恐怕发生了,水泠渊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孟亦觉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他笑道:“是呀,化形后就是大小孩了。泠渊以后一个人住一间,好不好?” 水泠渊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表情。突然捂住心口,痛苦地喘起来。 “师尊,我、我……” 说着,就缓缓倒了下去。 孟亦觉见状大惊,“怎么会这样?”他立刻上前去扶,但手触到一片冰凉,泠渊的身体竟然在缩小! 泠渊握住他的手腕,吃力地断断续续说道:“师尊,别、别赶我走……” “师尊怎会赶你走呢!”孟亦觉心疼地解释,“你已经十岁,可以自己住了。师尊想着给你留出单独的空间,就收拾了新屋子……” 他很懊悔。自己这是弄巧成拙,反吓着孩子了吗? 水泠渊靠在师尊怀里,眸子里波光闪烁。 “师尊,我刚刚化形,状态还不稳定。”孩子弱弱地说,“徒儿笨,每、每到夜晚就会恢复原形,变回团子……” 泠渊越缩越小,最后真的恢复成圆团模样,怏怏地趴在师尊怀里。 孟亦觉心疼又无奈,赶紧哄它:“好吧,你还是跟师尊一起住,师尊带你回屋睡。” * 再度躺回师尊暖融融的被窝里,水团子用小爪把玩着师尊的发丝儿。 耳畔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它抬眼看去,只见师尊已经沉沉入睡,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累了。 可一想到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先前耍小心机的愧疚便也消弭无踪。 水泠渊轻轻捧起师尊的一根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亲。 师尊乖。晚安,好梦。 第23章 报名 月末的时候,皓月宗正式发布了将举办筛选考试的文书,让全宗门的内门弟子自愿报名参加。() 考核的优胜者将代表宗门,参加数月后将在延云宗举办的仙盟联考。 安锦华作为紫峰山的主事之一,也对紫峰山全境发布了报名通告,把考试邀请函一家一家地寄送到各庭各院。 但不知怎么,安主事把所有修士都通知到了,唯独“恰巧”忘了通知竹林苑。 孟亦觉师徒在庭院一边闭关修炼一边等待,好久都不见通知来。 直到某日傍晚,蒜香猪慌里慌张地衔着一张被人扔掉的通告书前来,师徒几人看了才知——内门筛选考的报名早就开始了。 而报名的截止时间,就在当天晚上! 顾家兄妹连饭也顾不上吃,当即抄起一旁打瞌睡的水团子就冲下了山。 抵达云锦殿的时候,负责办事的安锦华及其弟子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休息了。 他们赶紧拿了三张空白的报名函,以最快速度填好,递交到安锦华手上。 安锦华扫了眼报名函上的名字,又瞅了瞅气喘吁吁的兄妹俩,慢条斯理道:“你们只来了两个人,怎么填了三个名字?筛选考是自愿报名,可不许弄虚作假!” “主事,我们是三个人。”顾青阳赶紧把怀里的团子举起来给他看,“我师弟它,它也是要报名的!” 水团子今日用人形练了一天剑,非常疲累。它此刻呼噜噜睡着,半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安锦华皱着眉,瞅了眼团子。见它睡得香甜,他傲慢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拿来凑数?” “主事,这是水魔幼崽……” “多大的幼崽?” “十岁了……” “十岁?宗门有规定,内门筛选考试必须是年满十二岁的弟子才能加入,三人一队,每人可携带一只契约兽!这崽子只能算作契约兽,不能算一个人!” 第46页 兄妹俩傻眼,“不、不算人?” 安锦华嗤笑道:“没有通过内门弟子考核的无名分妖魔,一律只能算作契约兽。更何况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个人吧?它有脚吗,会说话吗?” 青阳一时语塞,“呃,这个……” 安锦华扔回他们三个的报名函,“人数不够,申请驳回!” 青阳顿时急了眼,他耐着性子求道:“主事,竹林苑没有及时接到考核报名的通知,现在时间已晚,我们来不及去找新的伙伴组队了。我家师弟已经开窍可以化人形,按魔物年龄就是已长到了少年期,请主事您通融通融,让师弟跟咱们组队吧!” 安锦华眯起眼,“你这么说,是在怪我没通知到你?” 青阳心说不就是这样吗,但目前报名要紧,他只好压下心头的怒火,好声好气地恳求安锦华。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安锦华始终态度强硬,不给任何回旋的余地。 几人僵持之际,顾青阳忽然被人狠狠推搡了一下。 “顾傻子,你缠着我师尊做什么,还不快滚!” 青阳一回头,只见安锦华的弟子们出现在他们身后,为首的孟昭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报名函,冲他们讥笑道:“你们这群草包,胆子被孟亦觉养肥了,居然也想参加仙盟联考!” 青夕顿时怒了:“你说什么?我们凭什么就不能参加?” 青阳见他们这般蛮横,索性不再委婉,直接质问道:“通知报名的事儿是安主事负责的吧,你们是不是故意没有给我们竹林苑发报名函?” “是又怎么样!就凭你们这稀烂的实力,报名函发了你们也是浪费!”孟昭咧嘴,“内门考核全宗门六百弟子参加,最终优胜者只有六人,你们几个废物不过是比之前强了那么一丁点,连紫峰山比剑的前八名都没进过,还真得意忘形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报名函,一张张翻着,“这次参加考试的都有谁,我念你们听——袁青云,本门三尊之一月清尊的亲传弟子;赖旭,云雾峰比剑的十六连冠;方洋,去年驭兽师擂台赛的魁首……而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怕不是连人家的脚后跟都够不着!” 他的几个小弟一起笑起来:“就是就是,一帮废物,真是心比天高!” 笑够了,安锦华叫上孟昭等人,收好包裹径自离去。 兄妹俩愣愣站着。 他们早已预料到筛选考试困难重重,但没想到的是,如今连报名函都没递出去,他们就被拒之门外了! 眼看着安锦华走远,青夕突然拾起被他丢在地上的三张报名函,含着眼泪追了出去。 “青夕!”青阳连忙跟上。 但见青夕还未跑出院子,就和一人迎面撞上,差点栽进对方怀里。 那高挑纤瘦的身影,正是—— “云师姐?” 是云暮汀,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仪容端庄的年长女子,正是三尊之一的月璇尊。 安锦华一见她俩,脸上的傲慢顿时一扫而光。他客客气气地行了礼,递上了弟子们的报名函,“尊者,这是内门筛选考的报名函,都收好了,正要给您过目呢。” 月璇尊瞧见青夕手里还攥着报名函,不由得蹙眉:“都收好了?” 安锦华忙解释道:“他们的不符合要求,被我打回去了……那个水魔崽子只有十岁,可这帮不讲理的小孩硬要报名!” 青夕争辩道:“师弟已经能化形了,就是少年了……而且我听说妖物两百岁才相当于人的十二岁呢,不能也按照人族的年纪来算吧?”她求援地看向月璇尊。 月璇尊看到兄妹俩脸上的渴望。尽管心中同情,但规矩白纸黑字不容打破,她身居高位,亦感到为难。 而就在此时,云暮汀同月璇尊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走上前,取出一张空白的报名函。 “云师姐,你……” 云暮汀快速填完报名函,从青夕手里接过他们的那三张一起交到安锦华手上。 “我与他们组队。这样恰好便是三人加一只契约兽,可以通过了么?” 青夕、青阳大惊:“师姐?!” “我原计划下个月和母亲去江北听剑道讲坛,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云暮汀微微一笑,看着惊呆的兄妹俩,“怎么,不欢迎我组队?” 青夕说不出别的话,眼里噙着泪,一个劲儿地点头:“谢谢,谢谢师姐……” 云师姐又帮了他们一次。不但让他们有了考试的机会,还情愿和他们这群人人嫌弃的“草包”组成一队。 有师姐加盟,再加上天才师弟团子,他们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优胜,似乎也变得可能。 云暮汀淡笑,“七日后初试,可别再迟到了。” 兄妹俩齐齐回答:“知道了。” 就在云暮汀转身欲陪同月璇尊离开之时,孟昭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急得大叫:“云师姐!你,你就算要参加考试,也不必和他们这群废物一起吧?顾家的草包只会拖你后腿!” 云暮汀脚步一滞。 孟昭趁机粘了上去,谄媚道:“师姐师姐,你不如跟我们组队,我在紫峰山比剑里拿过第三的,你跟我一队,绝对更好!” 云暮汀淡漠地望了他一眼。 “是吗。”她淡淡道,“可是,我很讨厌你。” 孟昭没想到她说得如此直白,登时尴尬得无言以对。 第47页 尊者二人离去后,安锦华鼻子都气歪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千方百计阻扰孟亦觉的弟子参加比试,到头来宗门新人里最强的云暮汀反倒和他们组了一队! 这个云暮汀还是掌门的孙女,却跟孟亦觉的徒弟混得那么熟络。这不等于是孟亦觉间接搭上了宗门高层? 为什么!为什么他每次处心积虑地设计,孟亦觉却都能安然无恙地逃脱? 安锦华怒火攻心。他阴沉地咬着牙,叫弟子们跟自己回去。 但在他们气冲冲离开的时候,一直呼呼大睡的水团子嘴边忽然鼓出了一个泡泡。那泡泡悠悠地飘起来,正好落到安锦华的鞋底。 “哇啊!”一声尖叫,安锦华脚底一滑,摔了个嘴啃泥。 “师尊!!” 孟昭赶紧奔过去,扶着他起来。 安锦华灰头土脸,流着鼻血。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来的时候,正看到顾家兄妹拼命忍着笑。 “你,你们敢使坏!孟昭,给我抓住他们,我要好好教训这几个不长眼的小崽子!” 月璇尊走了,孟昭再无顾忌,带着一帮人一拥而上,把顾家兄妹团团围住。 兄妹俩正要拔剑出来跟他们拼了,水团子忽然咕嘟一声,再度鼓出一个泡泡。 泡泡迅速变大。直到最后,大到把自己连同师兄姐一起装了进去。 大泡泡从地面上悠悠地飘起来。装在里面的两人一团轻松地躲过了孟昭挥来的拳头,越飞越高,轻盈地悬浮在安锦华等人的头顶上空。 孟昭眼睁睁看着他们坐着泡泡逃脱,气得跳脚:“臭团子跑什么,有本事给我下来!” 就在此时,一直在青阳怀里装睡的水团子睁开了眼,再度向空中吐出一串小泡泡。 底下的人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小泡泡一个挨着一个,在空中拼成了五个大字——“安锦华是狗”! “呃啊!” 安锦华气得白眼一翻,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第24章 交心 夜幕深沉,孟亦觉坐在庭院里,等着孩子们报名回来。 远方的夜空中忽然出现了几个小点。他站起来朝远处眺望,只见那些小点越来越清晰,离得近了才发现,居然是徒弟们乘着一个大泡泡飞回来了。 兄妹俩坐在泡泡里,冲下方的师尊使劲儿挥手,看起来很是兴奋。 “师尊师尊——我们报上名啦!” “而且云师姐还跟咱们组了队哩!” 两人一团安稳落了地,从泡泡里走出来。 青夕告诉孟亦觉:“安锦华故意没给咱们发报名函,我们去的时候又说什么团子只能算契约兽,不算人头,幸好云师姐加入了我们的小队,才让我们报上名!” “就是就是!”青阳也说,“好在师弟很厉害,不但保护了我们,还用泡泡拼了字骂安锦华,把他气得吐血!” 孟亦觉看到兄妹俩又开心又有些忐忑的模样,鼓励道:“云暮汀既是自愿与你们组队,说明她也认可你们的实力。不过,要想跟上师姐的脚步,可要好好修炼!” 兄妹俩异口同声:“知道了!” * 回屋后,孟亦觉在榻上打坐。正打算再练一下符术,却发现一直沉睡的水团子此刻醒了过来。 团子顺着师尊的胳膊悠悠地往上爬,一直爬到了他的肩头。 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凉意,孟亦觉戳了戳它的果冻脸:“小小年纪就学会骂人啦?” 他听青阳说了团子吐泡泡骂安锦华的事儿,心里既觉得好笑又痛快。 团子闻言,不服地鼓了鼓嘴巴。安锦华欺负师尊和师兄姐,骂他都算轻的! “不过这次,你做得对。但是以后可不许骂他是狗了。”孟亦觉笑了笑,低声说,“狗狗很可爱,安锦华不配和狗狗相提并论,明白吗?” 水团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师尊我知道了,下次换个句子骂他,叫他不敢欺负师尊! 孟亦觉拍拍它,就又专心去看书了。 水团子重新爬到他的肩头,用两只小爪揪住师尊的几缕长发,手指灵巧地摆弄。 孟亦觉起先以为它只是在玩自己的头发。待到发现时,他的鬓角下已编出了好长一条辫子。 始作俑者趴在他的肩头,叽叽咕咕地偷笑。 “居然偷偷给师尊扎小辫?”孟亦觉故作生气地揪起团子,在它软绵绵的肚皮上狠狠戳了两下,“精神这么好,不如来背剑诀?” 一听“背剑诀”三个字,先前还笑得肚皮直鼓的圆团子,立刻瘪了下去。 它向来讨厌念书,便干脆把眼闭得紧紧的,装死。 孟亦觉还要说它。但不多时,那坏东西就哼哼唧唧地打起了呼噜。 * 离初试还有一周的时间。 孟亦觉每日认真地监督和指点徒弟们练习,不仅是想要孩子们能够在考试中脱颖而出,更因为到那时,宗门将会腾出荒芜的后山作为考试场地。 按照原书中的剧情发展,冥族和凶兽族的一拨妖魔会趁着宗门大考的机会偷偷溜进来,伺机搜寻水团子,对它下手。 他并不强行将水团子保护起来,避免被仇家追杀。相反,他一直鼓励水团子与师兄姐一起参加考试,借此机会与仇家初步接触试探,为它今后的复仇行动取得情报。 第48页 而这一切计划成功的前提,就是水团子的实力必须达到能自保的程度。 而泠渊也果真没让他失望。他的学习天分强到令人震惊,仅用几天就将孟亦觉的星流、月落两部一共七十二式剑招练得熟透。 然后,一刻不停地开始学习第三部 难度最高的“日沉剑法”。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开挂了?” 看着小孩捧着剑谱站在自己面前虚心求教,孟亦觉挠挠下巴。 但见泠渊一脸认真地问道:“师尊,什么是‘太开挂’?” “啊……没什么。”孟亦觉从竹椅上站起身,“最后一部剑招——日沉剑法,一共四十九式,难度远远超出前两部。” 水泠渊点头,英挺的眉眼间毫无惧色:“只要是我看过的剑招,就一定能学会。” “剑诀呢,背熟了吗?” “都背好了。”水泠渊说着,流利地将数百字的剑诀背诵一遍,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家师尊。 泠渊目前还没有认真学过认字,昨日孟亦觉在他面前将几百字的剑诀完整诵读了一遍,没想到他立刻就全部记了下来,可以说是“过耳不忘”。 除了在心里大呼牛逼,孟亦觉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泠渊,你练招吧,我在这边看着你。” “好!” 在师尊的注视下,水泠渊抬起右手,蓝色的魔晶骨凭空浮现于他的手中,化作宝剑形状。 他拉开架势,在梨花树下认认真真地练了起来。 孟亦觉微微眯着眼,注视着他的一招一式,偶尔出言纠正。 一下午过去,水泠渊练到了第三式,剑招难度陡然增高,他还是孩童的身躯有些吃不消,步法变得摇晃晃的。 见他累得小脸儿发白,孟亦觉招了招手,“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水泠渊收了剑,轻快地跑到师尊面前。他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儿,孟亦觉从袖中拿出帕巾,为他轻轻擦拭。 水泠渊闭着眼任他为自己擦拭,小手也不自觉攀到了孟亦觉的衣袖上,软糯糯地嘟哝了一句:“师尊……” 听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依恋的意味,孟亦觉手一顿,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哪怕在练剑上再有气势,水泠渊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 收了剑之后,他就像普通的小孩一样喜欢钻到师者温暖的怀抱中,还嘟起软软的嘴巴向他撒娇。 “泠渊,你一天练会两招已经很厉害了。”孟亦觉摸摸他的脑袋,“这第三部 剑法本就比前两部难上不少,就连你师姐练起来都很是吃力。慢慢来就好,别太心急了,嗯?” 水泠渊点了点头,又笑盈盈地咧开嘴,“师尊能自创这样厉害的剑招,师尊是最厉害的。” 看到孩子崇拜的目光,孟亦觉心里竟生出一股淡淡的酸涩。他不自觉脱口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你随时可以打败我。” 水泠渊眼瞳一缩。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戳到了师尊的痛处,忙说道:“师尊,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重新修道的,还要变得比原来更加厉害!” 孟亦觉自知失态,埋藏于心底深处的不甘竟在一个孩子面前无意间流露。 他不着痕迹地抹去脸上的失落,笑了笑,站起身:“那些事情,以后再说吧。你先休息,师尊去给你们做几个补身子的好菜。” 水泠渊立在原地,目送着师尊慢慢走进屋内。 黄昏的夕阳在木屋上投下金色的光影,将师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了。 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堵,水泠渊轻轻攥住了拳头。 “师尊……” 你心里其实埋藏着很多的苦,却从来不对我们说起过,对吗? ===== 孟亦觉回到里屋,准备给孩子们做饭。 他在钱柜里翻找了一阵。近半年没做多少任务,因此灵石所剩不多,想要买好点的食材怕是有些困难。 思索一番后,他先去山下的宗门市集里买了上好的米、面和鲜肉,然后去了后山,找蒜香猪。 大猪爸爸正带着三个娃练习木系技能。三头小猪在山间急速奔跑,见孟亦觉过来,它们欢天喜地地围拢过来,找他讨东西吃。 孟亦觉拿出一根萝卜。小猪哼哧哼哧地争抢着来吃,大猪也缓缓走了过来。 “猪老爹,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佐料吗?” 蒜香猪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脑袋,把头顶的蒜叶亮给他。 大蒜?倒是很不错的调味料。 孟亦觉掏出一把大剪刀,在猪爸爸的头上不客气地咔嚓咔嚓几下,剪下了一把鲜香的蒜叶。 之后他又走访了一些异兽,在它们的帮助下采到了不少好吃的野果、蘑菇、树莓。全部打包带回小苑,然后挽起袖子开干。 今晚要做的,是手工饺子。 过年那几天他刚好染上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也没空给徒弟做顿好吃的。如今得了闲,他要好好补偿孩子们。 孟亦觉擀好了一批面皮,然后将买来的瘦肉细细切碎、拌了姜葱韭菜等调料进去,在碗里调匀,做成馅料。瘦肉配上新鲜的佐料,喷香喷香的,屋子里外都充盈着鲜香气。 正忙活着,他忽觉有人从身后抱住了自己的腿。回头一瞧,果然是水泠渊——孩子睁着一双晶亮的水色眸子,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碗。 第49页 孟亦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继续干活儿,“师尊在包饺子呢。” 水泠渊点点头。 师尊忙碌着,没空多注意自己。小孩轻轻靠在他的身上,嗅到他衣衫下透过来的淡淡药草香气。 “泠渊,想不想来做饺子?” 孟亦觉见他一声不吭地呆着,便把盛了馅料的碗拿给他。 水泠渊伸手捧了去,学着师尊的动作轻轻搅拌。 “师尊。”他忽然轻轻地开口。 “怎么?”孟亦觉一顿,转身看着他。 水泠渊的眸子暗了一暗。又抬起眼来,轻声地:“师尊是最好的师尊。” “哦?”孟亦觉听了觉得有趣,想要逗逗他,“那你说说,师尊哪里好?” 水泠渊认真地数了起来:“师尊长得好看,是全皓月宗第一好看;而且温柔又善良,还会做饭。” 这话说得可真甜!孟亦觉心里很是受用。他笑着捏捏孩子的脸蛋儿,然后继续手中的活儿。 过了半晌,却又听水泠渊低低地说:“师尊,对不起。” 孟亦觉有些诧异:“为什么突然道歉?” 他转过头,看到水泠渊仰着小脸望向他,“这样温柔又善良的师尊,其实并不是师尊的全部模样,不是吗?徒儿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师尊的照顾和付出,却对师尊的其它面一无所知。” “我的其它面?” “嗯……”水泠渊认真地点点头,“师尊你知道吗,我从你的眼底总能看到一丝忧伤……在你以为大家都注意不到你的地方,你才会流露出那种情绪。” 孟亦觉下意识脱口道:“怎么会呢?”顿了顿,他又补充说:“我是说,你们如今个个都这样争气,我作为师尊,一直都为你们感到自豪。” “你除了是我们的师尊,还是皓月宗的剑修。” 水泠渊犹豫了会儿,小声说道:“我听师兄姐说过,师尊还是内门弟子的时候,曾是宗门新人里的第一剑修。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击败过自己的同门师叔,名震一时。若不是之后失去内丹,师尊必定前途无量。” 孟亦觉静默了半晌,又重新拿刀切起了菜。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事情过去了,但师尊并没有放下,对吗?” 水泠渊执着地追问着,好像要努力挖掘出什么。 “师尊是如何失去内丹的,这当中有怎样的隐情,师尊从未对我们说过。宗门众人振振有词,说师尊私自带人潜入魔域寻宝、害死了钟恒的弟弟,失去内丹是自食其果。但我不相信会是这样。” “事实的确并非如此。”孟亦觉轻声说,“在那次事件中,我与钟惟都被安锦华设计了。钟惟还惨死在魔域、成了安锦华的替死鬼。但事到如今人证俱灭,没有人能澄清真相。” 原主曾遭受过的伤痛,也遗留给了现在的他。 然而,就算心有不甘,除了放下,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泠渊,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希望师尊继续修道,是吗?”孟亦觉淡淡道:“愿望是美好的,我也曾这样热切地期望过……但很遗憾的是,从我内丹碎裂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再在修炼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个丹田受创的修者,充其量能学一些简单的符咒术法,但也仅此而已。” 看着师尊带着仿若释然的笑容,水泠渊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师尊,如、如果有办法,让你重新结丹呢?” 重新结丹? 孟亦觉一愣,随即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水泠渊定定凝视着他,“师尊,我以前在水魔族中,听过关于祖辈的一个传说。 在这世间,人族有内丹,魔族也有魔丹,兽族有兽丹。 水魔的一位先祖曾在战乱中失去了自己的魔丹、几乎殒命,但他靠着不断吞噬其它魔物和凶兽的内丹,再加上服用魔域里的一种神奇草药,竟真的成功重新结丹,而且功力大增,带领水魔开疆拓土,打下一片地盘。” 孟亦觉惊讶:“竟有此事?” 他随即猜到了水泠渊的意图,连连摇头:“魔族体质与人大不相同。更何况就算此法可行,我也不能为了自己,去吃别人的内丹吧?” “师尊难道不想重新结丹,重修剑道?” “无论如何,也不能以伤害他人为代价。” “师尊,我要你好好的。”水泠渊低沉地说。 在炉灶跃动的火光里,他水色的眼眸看起来波光闪烁。 一阵沉默。两人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师尊,你从没有真正地放下过,也没有理由就这样放下。”水泠渊说,他的语气很坚决,“师尊和死去的钟惟都是无辜的,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却以你们的人生为代价,继续光鲜亮丽地活着。” “绝不能就这样放过安锦华、钟恒,还有其他伤害过师尊的人。” “我能理解师尊的难处。如果师尊无法办到,我会帮助师尊,至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孟亦觉看着这样一条一款认真说出自己计划的水泠渊,身后的汗毛竟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感到手腿一阵冰凉发软。 复仇?重新结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成年人的理性告诉他,这些实现的希望很渺茫。但看到面前的小泠渊一脸坚定地计划着,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 第50页 水泠渊与他本该是两条交集很少的命运线。书中的孟亦觉作为主角的师尊,只出现在全书剧情的前五分之一。而总有一天,水泠渊会离开他、离开皓月宗,站在整个修真界乃至人间世的顶端,睥睨天下。 这是主角的天命。 主角有主角的大任要完成,孟亦觉一直小心记着穿书初期系统的忠告,留意着,不让主角过多地介入到自己的轨迹当中。 而倘若一时心软、让泠渊陪着自己一起复仇、甚至是去做复原内丹这样荒谬的举动,无疑是把他拉入到同一个漩涡当中,将两人的命运紧紧地绑定在一起。 蝴蝶效应会引发怎样可怕的后果,孟亦觉想象不出。 但一定是危险的。 危机的感觉压迫着他。孟亦觉一把握住水泠渊的手腕,“泠渊答应我,你只用为自己活着就好,不要插手别的事情。师尊自己的事情,师尊会好好处理,你……” 水泠渊咬着唇,半晌闷声吐出一句话,“师尊要把一切苦痛都自己承受,却不愿意和我一起分担?” 孟亦觉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劝慰:“你还小,宗门,魔域,这里头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还不懂……” 水泠渊定定地看着孟亦觉,忽然间红了眼:“师尊,我知道了……是泠渊太弱了,只会说些要复仇的空话。只有变强了,师尊才会愿意信赖我,觉得我是值得分担和依靠的人。” 他忽然提高嗓门,狠狠说道:“但是师尊,我很快就变得很强,到那时,没人再敢欺负你,欺负过你的人,我也要他们付出代价!” 说完,小孩蓦地红了脸,快速向门外奔了出去。 “泠渊!!” 孟亦觉追他不及,小家伙已在庭园里跑了没影。他默默叹了口气,既忧虑又觉得有点儿怜爱。 往日都是他专注地对徒弟们付出,却不曾想那年纪小小的水泠渊竟能洞察到他微妙的情绪,甚至认真地想要保护师尊,帮师尊解决烦恼。 他的言语虽然稚嫩,听在心里,却着实暖暖的。 在灶屋门口呆立了会儿,孟亦觉忽然听到怯生生的一句:“师尊?”他一转眼,只见青夕藏在树后面,战战兢兢地盯着他。 女孩小心地问:“师尊,师弟他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怎么?”孟亦觉不解地蹙眉,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居然拎着切菜的刀,似乎是追出来的时候无意间拿在手里的。 再看青夕惴惴不安的表情,她似乎是误解了什么…… “啊不,没什么。”孟亦觉赶紧转身回屋,“叫大家回来吃饭吧,饺子快煮好了。” 水开了,他将盘中新包好的饺子下到锅里。 初入水的咕嘟声很快被闷在了锅盖下。 当屋子里恢复寂静的时候,孟亦觉呆望着墙壁上跃动的光影,脑海里却忍不住开始思考,水泠渊方才说过的,有关“复原内丹”的事。 第25章 开考 “通过大量吞噬别人的内丹,来复原自己的内丹。” 孟亦觉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水魔拥有吸收万物灵气的能力,吸收别人的内丹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并非难事。 可孟亦觉不能。 哪怕在潜意识里依旧渴望获得重新修道的机会,不但体质不允许,道德信念也不准他这样做——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重新修道,这主意往细里一想,就让他脊背发凉。 泠渊提出这个想法,或许是单纯想要为师尊好。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会把复仇和复原内丹这种事情想得简单。 如今的小泠渊正在三观形成的初期,他头一次面临着这样的难题: 当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他完成目标时,他该怎么做?当他要达成的目的与他人的权利相冲突,他又该如何取舍? 孟亦觉知道,自己作为泠渊的师尊,有责任好好地引导他。否则崽子一旦走偏甚至黑化,可真是要不得…… 注视着灶底的火苗渐渐熄灭,他的心也再度静如潭水。 * 在开考的三天前,孟亦觉收到指令,前往紫峰山西面的荒山,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准备。 按照宗门规定,他作为内门的初阶修士,需要在考场内担任监考官。 而为保考试公平,他需要与其他修士一同在考场内待上好几天,其间不得与弟子有所联络。 临走前,他给徒弟们打点好了一切。 惦记着水魔一日不可无水,为了让团子好好参加考试,孟亦觉还特意去山下给水泠渊弄到了一只特大号的水壶,让他带去考场里。 下山那天,孟亦觉与孩子们一一拥抱着送别。 轮到水团子的时候,他刚一张开臂膀,团子就撅着嘴巴弹了过来,抱着师尊的脸蛋一顿猛亲。 孟亦觉差点窒息…… 漫长又黏糊的告别过后,孟亦觉再三嘱托,让徒弟们不但要练剑,还要好好温书,打好理论基础。 孩子们认真地听了话,除了从不念书的水泠渊。 而果不其然,初试的内容就是——笔试。 “啊怎么办!”得知此事的青阳惊呼一声,立刻看向角落里闷声练剑的小孩——泠渊没学过识字,更不会写字! 但他随即想起来,自家师弟是以“契约兽”的名义报名考试的,不需要进行笔试。 第51页 “还好还好……”青阳松了口气,“安锦华总算是不明不白地做了件好事……” 感叹完之后,他便和妹妹一起进了屋,拿起书卷废寝忘食地继续复习。 * 开考那日,两人一团和云师姐在紫峰山下碰面,一同前往皓月别院参加笔试。 考场外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聚满了弟子,而他们几个一到——准确来说是云暮汀一到场,立刻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快看,那不是云掌门的孙女吗!她竟然跟传说的一样,真的跟孟亦觉门下的废物徒弟组了队!” “老天爷啊,这是什么情况?” “哎,云师姐实力那么强,要是跟咱们一队就好了……” 云暮汀置若罔闻,但一旁还真的有人走上前来,试图发出邀请:“师姐,我们是青松道人的弟子。咱们队刚好有一个同伴生病退考了,师姐可愿意加入我们?” 见云暮汀不为所动,他的同伴瞥了眼弱弱站在一边的双胞胎兄妹,阴阳怪气地讥讽道:“师姐,这次考试按小队计算成绩,你与其拖着两个草包,不如来跟我们一队。我和师兄,在本门刀修里可是排得上号的……” “不用了。”云暮汀简短地回绝。 两人面面相觑,末了恨恨留下一句酸话:“师姐,你现在拒绝加入我们,到时候要是连初试也没通过,可就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 无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云暮汀神色平静。 初试考官入场,对弟子们宣读了规则:“在场六百一十二名弟子、共计两百零四个小队,笔试总成绩排名前一百的小队才能进入复试,各位务必认真应答!” 之后便是发卷、答题。 云暮汀自不必说,而顾家兄妹虽然打斗不算最强,但读书的本事却是杠杠的。再加上孟亦觉一直注重教他们念书,所以次日榜单公布之后,他们小队果然名列其中,成功晋级复试。 * 与此同时,在百里开外的荒山之中,孟亦觉正与其他修士一同布置着考场。 此时他已被告知了复试的内容: 第一轮是迷宫赛,通过初试的一百个小队中,只有前三十五个冲出迷宫的的小队能够晋级; 第二轮是寻宝战,三十五支队伍需要争夺考场内埋藏的八支令箭,夺取者胜出,晋级最终的个人擂台赛。 孟亦觉负责的是第二轮复试的考场——面积足足有一千多亩的大片荒山。 皓月宗占地广阔,而当中修者的聚居区只有少部分,其余约三分之二的地盘都是荒山野岭,内有无数凶兽,都是宗门修者刻意按原生态保留着的。 时至今日,宗门内仍有大片荒区未曾有人涉足开发,里面藏着怎样的凶灵异兽,尚不得而知。 按照宗门指示,孟亦觉与另外两个陌生的修士结成一队,在短短几天的工夫里在考场内设下各种结界和陷阱,作为试炼关卡。 而由于考试场地宽阔、关卡众多,为了减少参考弟子的伤亡数,主考官每隔二十里安排一名监考员在内值勤,一旦发现有弟子陷入伤亡无法求救,监考员需要及时给予帮助。 布置完毕后,孟亦觉被安排住在考场西南侧的一处简陋的木屋里,等待第二轮复试开始时,负责该区域内的监考任务。 而后,便是长久而孤独的等待。 由于和外界切断联系,孟亦觉不知道弟子们的考试状况如何了。他一天天算着时间,初试结果已经公布,迷宫赛开始的日子也逐渐到来。 他一边在木屋里独自修习心经,一边期盼着能与孩子们在寻宝战的考场内相逢。 ===== 迷宫赛开始当日,一百个晋级复试的小队依照抽签结果,分别来到后山迷宫的十个入口处。 迷宫东侧入口。 离开考还有一刻钟,各个小队的弟子们都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或坐在草丛里,商量着接下来突破迷宫的对策。 而他们即将闯关的目标——一片由岩石和草木临时搭建的、占地方圆三十里的巨型迷宫,就立在他们面前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从外面看去黑压压的一片,瞧不清什么具体的内容,却是十分森严。 而相比其它小队沸沸扬扬的讨论,边缘处的三个人加一只团子却显得格外沉闷。 顾青阳像个老夫子一样背着手,在草地上踱来踱去;青夕抱着水团子坐在大石头上,双手也一刻没闲着地抖个不停。 他们中唯有云暮汀显得惬意。她悠然倚靠在大树下,长长的秀发垂落在肩头,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当青阳第一百次急匆匆地从面前踱步而过时,青夕终于忍无可忍地喊了起来:“老哥,你能不能别在前面晃了!我现在满脑子沙沙沙都是你走路踩着草的声音!” 被她这么一喊,青阳刹住脚步,身子却颤巍巍地抖动了起来,脸上也汗涔涔的。 “你……你还说我!”他弱弱地还击,“你瞧你,手就没停下过,快把师弟都揉成一坨泥巴了!” 青夕一听,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膝上有气无力地摊着一团亮晶晶的东西。 她迟疑了会儿。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哼唧声,她才想起来——这滩透明的“泥巴”好像是她抱着的师弟啊? 啊……师弟什么时候被她揉成这样了,她怎么一点也没有察觉? 第52页 青夕惊恐地抱住了脑袋:“糟糕!我失忆了!” 兄妹俩手忙脚乱地慌作一团,一旁默默旁观的云暮汀面露无奈之色。 她能理解青阳和青夕的极度紧张。毕竟这是他们头一回参加宗门内的大型考核,身上背负着师尊的期许和自身的期望,他们渴望成功,也更害怕失败。 云暮汀冲他俩招了招手,“都别闹了,过来。” 看到师姐发话叫自己,兄妹俩这才微微安了神,朝着这边挪过来。 云暮汀一一扫过他们的眼睛,平缓地说:“都坐下,先喝口水。” 两人听她的话,乖乖坐下喝水。而见师兄姐拿出水壶来,被揉扁了的水团子也眼睛一亮,巴巴地盯着他们喝水。 云暮汀笑了笑,“紧张吧?” 兄妹俩点头。 其实就连云暮汀自己,要说完全不紧张也是不存在的。她虽实力强大,但此次毕竟是团队作战,她需要与伙伴协同合作。 “待会儿开考的时候,大家先别慌。”云暮汀耐心地告诉他们,“按照先例,由于所有弟子同时从入口处出发,在号令发出的那一刻,参考者将会先混战一轮。有的强队会四处进攻,把有威胁的对手淘汰在入口处。而每队只要有一人倒下,全队就会被判出局。” “所以我们必须始终保持步调一致,切记不可与任何队伍硬拼。号令一发,立刻突围!” 青夕连连点头:“嗯,我们到时候跟着师姐走,绝不恋战。” 他们商量着的时候,水团子忽然从师姐的臂弯里翻了个身,悠悠地滑到了草地上。 青夕好奇地注视着它,但团子只是爬进了草丛里,伸出小舌尖,在青草叶儿上轻轻舔了一下,把晶莹的露珠吃进嘴里。 青阳见状笑道:“师弟是不是渴了?过来,师兄这里有水。” 水团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没有过去。 它继续往草丛里探去。一会儿在草叶间闻闻嗅嗅,一会儿又趴到地上,伸出小爪,似乎是在土壤里摸索着什么。 兄妹俩觉得有趣,但云暮汀凝视着水团子的动作,若有所思。 几人说话间,监考官的开考令到了。 三十名弟子停止了喧闹,一齐向着入口走去。 “复赛即将开始,各小队听令:你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走向迷宫的中心。三十五位以后的参考者将被淘汰。” 在遥远的迷宫中心,有鲜红色的烟花升空,绽开。 “考试开始!” 监考官发令的那一瞬间,人群中央突然爆出一阵巨大的火光,伴随着一阵尖叫。 云暮汀一左一右拉起两个同伴:“快走!” 顷刻间,水团子被青阳一把拽进怀里,被他抱着朝迷宫的密林里一阵狂奔。 身后不远处源源不断地传来了厮打声、爆裂声、还有人们此起彼伏的叫喊,随着他们的逃离,渐渐被耳旁疾风的呼啸声掩盖。 透过师兄衣袍的缝隙,水团子隐约望见入口处的乱象:果然如云暮汀所说那般,开考令一发出,迷宫的东入口立刻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 经由初试筛选而来,复试的参赛者中不乏强手。这批强者提早结成了同盟,在冲入迷宫的一瞬间向着其它的参考者发起了攻击,很快就淘汰掉了一批人。 正想着,青阳突然绊了一跤,接着身下一空:“啊……” 原来他只顾着往前飞奔,却忘了这迷宫里乃是陷阱重重。稍不注意,他就踏入了一条隐形的草圈子之中,被拴着左腿往幽深的密林中拖去。 青阳惊慌,一时忘记了该怎么反抗。 眼看着他要被草绳拖走,被他抱着的水团子猛地一挣、跳脱出来。 团子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身,瞬间化为人形、顺手拿出魔晶骨,将之化为弩.机形态。 在自身平稳着陆的同时,水泠渊扬起手,朝着远方果决地发射一击。 “飕”一声利响,只见银光一闪,拽住青阳的草绳被.干脆利落地劈为两截。 青阳反应过来,快速向前爬了几步。青夕和云暮汀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往远离密林的地方拖了过去。 “哎呀!吓死我了……”青阳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冷硬的石地上,“真、真是好险!” 一边说着,他一边忍不住向后看去。被水泠渊斩断的那截草绳还躺在原地,而不远处的密林中持续不断地传来似有似无的嘶嘶兽鸣声,令人胆寒。 青夕抚着心口,连怼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见哥哥没事,又立刻转了眼,看向刚在面前化为人形的师弟。 “泠渊你怎么样,有受伤吗?” “我没事。” 与惊魂未定的其他人不同,水泠渊神色如常,似乎极为淡定。 小孩不动声色地收了魔晶骨,又伸手轻轻拂去蓝色衣袍下摆上沾着的几粒草籽。然后走到青阳身边,伸出了手。 “师兄,我拉你起来。” 见他把小手伸向自己,顾青阳愣了愣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在开考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师尊要保护好师弟的,没想到刚一进迷宫,自己倒成了被师弟救的那个。 他抿了抿唇,轻轻握着泠渊的小手站起来,有些无措地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 “那个……谢谢师弟。多亏你出手及时。” 第53页 泠渊淡淡道:“不客气。” 这其间,云暮汀一直默不吭声,只是静静注视着水泠渊的一举一动。 而被观察的小孩很快也觉察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水色的眸子对上她的黑眸。 对望的一瞬间,云暮汀的眉心乍然抽跳了一下。 那明明是属于孩子的澄澈的眼眸,水色的眼瞳内却深邃得望不见底。 她向来善于洞悉人心,但在凝视着水泠渊的眼瞳的时候,她有些讶异地发现,面前的小孩眼底竟没有任意一丝波澜,令她读不透任何的情绪。 云暮汀又想起来,此前青夕曾在闲聊时提及这个水泠渊,说这个师弟“有点特别”。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虽然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漂亮伶俐的小孩,但他有着与人族完全不一样的眼神。水色的眼眸里一片沉寂,让她想起某些不甚友好的冷血生物。 她目光上移,落到水泠渊眼周的深色魔纹上,心底微微生出些寒意。 云暮汀对水魔了解甚少,只从父辈口中听说过,水魔族是魔物里相当诡谲凶悍的一支。就连魔域里的其他魔物都对这支族群忌惮万分,甚至多次联手对之发起剿杀。 久经征战后,这水魔族人丁凋零,而人世中也逐渐听不到有关这支种族的消息。 但没想到的是,青夕的师尊孟亦觉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水魔幼崽,不但在家里养着,还把它收为自己的徒弟。 最初在看到青夕他们抱着这软绵绵的团子玩的时候,她还不怎么在意;直到现在,那团子居然化为人形,手里还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神秘兵器,身上的魔气极为深重。 那一瞬她本能地嗅到了威胁。皓月宗里也不是没有魔修,只是他们中谁也没有让她如此自然而强烈地生出戒备感。 面前这只年幼的魔物,是需要警惕的对象。 云暮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对兄妹俩说:“虽然躲过了入口的混战,可迷宫之内依旧机关重重。现在我们要尽快找到通往迷宫中心的路,尽量避开机关陷阱。” 青阳连连点头:“嗯嗯,要快点找对路!”他心有余悸地往阴森的密林中瞥了一眼,手心渗出了汗。 “可是这周围好像全都长一个样子。”青夕环视四周,苦恼地叹气,“还不知有多少结界机关在后头……” 的确,走进迷宫之后,他们眼见的景致就似乎没了差别,除了树就是石头。 由于咒法的加持,迷宫里的天空完全是灰蒙蒙的一片,阳光完全透不进来,根本没法根据日照来判断方位。 现在就到了拼根基的时候。高明的修道者能够将自身灵识延伸出去作为额外的感官,用来侦察附近的机关和动向。 云暮汀双手合十,静静地运气。 青阳和青夕都不曾达到她的境地,只默默等待着师姐探路的结果。 但与此同时,他们师弟也开始了行动。 水泠渊半蹲在地,将右手探进土里。他眼周的魔纹有细微的波动,魔气自体内散出,波动的气流将他细碎的额发轻轻吹起。 过了半晌,云暮汀轻轻摇了摇头:“这迷宫中结界层层叠叠,对于灵识探知的干扰太大了。我目前只能最多探查到十里之内的路,再远一点就无法探知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这样足够了,我们先走一段看看吧。” 他们准备出发,但蹲在地上的泠渊却在此时睁开了眼。 “师姐师兄,请稍等。” 青夕发现了他的举动,问道:“师弟,你是不是有自己的法子来感知方位?” “嗯。”泠渊点头,用手在地上摁了摁,简短道:“地下水。” 他举起那只手。青夕凑近一看,只见他的指尖上果然覆着一层浅浅的水渍。 “水魔有靠近水源的本能。通过地下水的流向,我就能精确地判断迷宫中心出口的位置。”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水泠渊捡起一颗石头,在沙土上快速画出一个圆圈:“这是我们所处的迷宫。” 又点出了目前他们所在的方位,“这个迷宫恰好位于一个很大的盆地之中。迷宫边缘的十个入口地势最高,而中心的终点处地势最低。水往低处走,所以,跟着地下水脉的流向,我们方能最快抵达。” “很好。”对于他的这个判断,云暮汀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相信,“请师弟带路吧。” 她后面的顾家兄妹也交换了一个惊叹的眼神。青阳赞叹:“师弟你也太厉害了吧!” 青夕也乐道:“这条捷径别的队绝对都想不到。如此一来,我们肯定是第一个到达终点的!” 面对师兄姐的夸赞,水泠渊只是谦逊地笑了笑:“我们走吧。” 第26章 破阵 水泠渊拿着魔晶骨变幻形成的盾牌在前方开道,青夕青夕走在中间,云暮汀断后。 这条“水路”和迷宫中的通路不完全重叠。他们齐心协力,将一路的障碍和机关全部扫除。 而由于走的是最近的捷径,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其它闯荡迷宫的小队,也就避免了和其他考生直接交手的情况。 不出半个时辰,只听水泠渊说道:“快到终点了,还有大约二里地。” 彼时大家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青夕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喘气,“我,我走不动了。” 第54页 云暮汀道:“大家先歇一会儿吧。攒足了劲,我们一鼓作气到终点。” 几人找了块林间安全的空地坐下。由于劳累,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各自抓紧时间休憩。 一坐下地,水泠渊立刻拧开自己的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不断喝了起来。 壶里的水很快被一饮而尽。倒尽了最后一滴水,可水泠渊依然努力地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想要从里面获得更多。 但遗憾的是,水魔的需水量远超过寻常人。尽管拿着师尊特意为他准备的超大号水壶,里面的水也实在不够他喝的。 小孩郁闷地放下了空壶。 而在另一边,青阳喝了几口水之后,发现师弟默默地坐在原地发呆。他一看泠渊的水壶果然喝空了,便把自己的壶递了出去。 “渴了吧?” 泠渊的目光落到师兄的水壶上,眨巴眨巴眼儿。 虽然一直表现出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但在看到师兄几乎装得满当当的水壶的时候,水泠渊还是像看到糖果的小孩那样,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他略为羞赧地捏了捏手指,对着师兄乖乖地点头:“想喝。” 青阳心肝儿一颤,差点被萌化了。 他这个天才师弟,到底还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呀。 青阳咧嘴一笑,把水壶塞进泠渊的手中:“快喝吧。” 小孩有些羞怯地说了声谢谢,捧起师兄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大水壶里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然后还给师兄,拿着自己的壶喝了起来。 青阳笑眯眯地注视着他喝水的模样儿。 然而喝着喝着,水泠渊的身上泛起一阵淡淡的光,竟快速缩小,变回了团子。 云暮汀惊异:“他怎么了?” 青夕笑说:“师姐别担心,师弟目前刚会化形,灵气还不稳定,所以偶尔会突然变回去。他刚才一直为我们追踪水源,灵气消耗得可能有点多,等到灵气攒足了,就又可以化人形了。” 云暮汀“哦”了一声,看着水团子摇摇晃晃地抱着比它还大两倍的水壶,又蹙了眉:“可它这样,喝水不太方便吧?” 青夕仍是一脸淡定,“师姐,没事的。” 只见水团子顺着壶身幽幽地爬上了顶端的瓶口。圆鼓鼓的身躯缩小、缩小,然后从瓶口钻了下去,整个身子进了壶里。 片刻后,只听水壶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云暮汀看得呆了,咋舌道:“这么小的瓶口它都能钻?” 青夕笑道:“师弟身体很软的,可以变成各种形状。有一回我哥不小心把它锁在仓房里了,还没等他找钥匙开门,团子自己从门缝底下慢慢爬出来了,变得比纸还薄呢!” 云暮汀笑了笑,“这团子,挺有意思。” 但就在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团子身上的时候,云暮汀忽然灵识一动,喝了声:“闪开!” 她一掌推出,掀起的气浪顿时让兄妹俩一起飞出了几丈远。 而在他们刚刚呆着的地上,竟有裂缝如蛇般蜿蜒开来,急速崩裂。 青夕踉跄着爬起身,“怎么回事?地震了?”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无意间触到了迷宫里的机关,可随即,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夕扭头望去,只见孟昭带着其他师门的几个高手,手持法器向他们包抄了过来! 孟昭大吼一声:“抓到你们了——哪里也别想跑!” 几个人一起施术,地上的岩石如活物般瞬间裂开、暴起,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包围过来! 他们八人联手发功,又是无声埋伏。青夕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被巨石堆砌而成的厚墙团团围住,如锅盖般罩在里面,不得而出! 云暮汀立刻运起掌力,打算一招击破这些石障。但仔细观察后,她觉察出了里面存在的陷阱,及时收回了手:“这石墙不能直接击碎,否则会直接塌掉!” “哈哈哈!”石墙外传来孟昭的笑声,“云师姐,我知道你厉害,能够徒手劈山碎石。但我们这个石阵可是特别针对你设计的,你要是一拳下去山崩地裂的,石墙上所有的石头就会向你们射过去,万弹齐发!” 他咬着牙,阴阳怪气地说:“云师姐,谁叫你当初不愿意和我组队呢?活该你自讨苦吃!” 云暮汀对孟昭的挑衅置若罔闻。她走到堆砌得层层叠叠的石墙边,细细打量。 青夕焦急道:“怎么样,师姐?” 云暮汀轻声道:“这石阵破解不难,但是不能硬拆,必须把这几万块石头一个一个地小心移开。要是心急拿了错一个,就有可能全部塌陷,把我们活埋在里头。石阵的石头这么多,结构又极其复杂,外围恐怕还埋藏着大量的机关术。这样的法阵,没有个把时辰是清不干净的。” 她心一沉。之前努力走近道省下的时间,恐怕得耗在这儿了…… 青夕气得大骂:“孟昭你有本事来单挑!使的什么阴招,真是卑鄙!” “顾草包,你叫嚷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帮你云师姐搬石头去!”孟昭阴笑,“不过等搬完的时候,考试估计都已经结束了,你们就等着被淘汰出局吧!” 几人哈哈大笑着走了。 青夕等人愁眉不展,忽然“咕噜”一声,水团子从水壶里钻出了个大半个脑袋,冲着师兄姐们咧嘴笑了笑。 第55页 幼崽悠然滑下地,然后顺着厚厚的石墙往上爬。 青阳奇道:“师弟,你做什么呢?” 水魔与水极其相似。修为高的水魔甚至可以将身体化为水汽形态、沿着土壤的空隙在地下穿行,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水泠渊仔细观察过石阵后,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这阵法是由石头铸成,而石块之间必定存在着不小的间隙。 这间隙对于人族而言微不足道,但身体柔软的水魔却可以借着它们的存在,找到脱出之法。 水团子在堆砌的乱石间摸摸索索,很快找到了一个很小的缝隙。然后,整个身体灵活地缩小、再缩小,竟如液体一般,向着那肉眼几乎不见的石缝里钻去。 由于通道口实在太小,它圆团状的身躯被迫拉得很细很长。 虽然具有着水的特性,水团子到底也是血肉之躯,不能与真正的水相提并论。它忍耐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身体拉伸的痛苦,在极为狭长的空间里七弯八绕,努力地寻求着出路。 不出多时,最后一点透明的尾巴也消失在了石缝中。 青阳张大嘴巴:“哇……师弟它它它不会钻出去了吧!” 他说得没错。水团子拼尽全力从石墙表面的一个空洞中爬出去的时候,身子几乎缩得只有头发丝儿那么细。 团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拉长成线的身躯才慢慢往回收缩,终于成了正常大小的圆鼓鼓。 石阵里面的人听着半天没了动静,不由得担忧起来。青夕试探地问道:“师弟你怎么样,还好吗?” 隔着石头传来了一阵咕嘟咕嘟鼓泡的声音。青阳松了口气:“它应该出去了!” 水团子沿着石阵的缝隙爬了一圈,很快摸清了它错综复杂的结构。它重新回到外面,依次解开了孟昭设在石阵外部的十余个机关术。 初步排除了危险之后,团子高高举起两只小爪,开始催动术法。先是快速移开了最顶部的几块巨石,然后趴在石墙外左敲敲,右锤锤,将石阵一层一层地瓦解。 石阵内的三人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知道师弟在想办法救他们出去。几人默契地背对背抱头站好、共同撑起一个防御气罩。 “师弟,我们准备好了,你将石阵直接破坏吧!” “咕嘟!” 还剩最后一层,水团子收起小爪缩成球,从地上高高弹起,朝着石阵狠狠一撞。 这堆碍事的石头顷刻间便松动摇晃、塌陷下来,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原本需要一个时辰来破解的石阵,就这样被从外部轻松地瓦解。 待烟尘散去后,青阳咳嗽着跳出来,抱起团子狠狠揉了几下:“师弟太厉害了!孟昭一定想不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出去!” 在他身后,云暮汀和青夕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挽起了袖口,嘎吱嘎吱地活动起了指骨。 “这孟昭可真够阴的,此仇非报不可!” “咕嘟咕嘟!”水团子也愤怒地挥舞起了小拳头。方才为了逃脱石阵,它吃的苦最多,心里正对孟昭火冒三丈。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着迷宫出口的方向追去。 * 孟昭和同伙们在山坡下拐过一个弯儿,抬头望去,发现了百步之外的迷宫出口。 “快看快看,终点就在前面!” “云暮汀他们走的果然是捷径,也不枉费我们一路跟踪他们!” “咱们肯定是前几名到的!来来,大家冲吧!” 他们心中大喜,快速地清理了面前的机关障碍,然后拔腿往前冲去。 突然间,地面一阵颤动。 孟昭低头一瞧,只见足下坚实的土地不知何时变得泥泞,地下的水不断地从土壤间渗透出来。 不出须臾,这里的积水越来越多,竟变成了一片“池塘”…… “哇!……” 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个人身体下陷,统统掉进了水里。 “谁!谁干的……给我滚出来!” 孟昭像落水狗一样胡乱扑腾着。他连呛了好几口水,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道目光正冷冷盯着自己。他抬头一看,登时大惊:“团、团子……!” 本应该被他困在石阵里的水团子,竟然出现在凭空造出的池塘边,圆溜溜的水色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团子的师兄姐们也站在不远处的树丛里,冷眼观戏。 孟昭一下子慌了,“你……你们!不是被石阵困住了吗,怎么会!” 只见水团子伸出小爪,面无表情地往下一指。 “哗啦啦……”池塘里顿时水流乱冲,巨大的漩涡粗暴地旋转开来,里面泡着的几人被冲得晕头转向。 孟昭在湍急的水流里浮浮沉沉,发出惊天刺耳的号叫声:“啊啊……臭团子,快给我住手哇!” 话音刚落,他就被水中的枯木砸中了后脑勺,晕厥过去。 水团子双爪合十,停止了作法。 地面迅速干涸,水完全退回了地下。只留下被漩涡转晕的孟昭几人,如同一个个沉重的麻袋般瘫在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水团子功成身退,拍拍小巴掌,气定神闲地回到师兄姐的身边。 前方道路的机关已被孟昭他们事先清除。团子一行便迈着轻快的步伐,一路顺畅地走到了终点。 几人抵达后,守在考场终点的监考官立刻带着几个医修前来迎接。 第56页 通过关卡的考生们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而团子一行几乎毫发无伤。监考官见了微微有些吃惊,但他并未多言,只简短道:“恭喜,你们是第七支到达终点的小队。” 青夕撇了撇嘴,“要没有孟昭来捣乱,咱们说不定能排进前五!”不过嘴上虽这样说,她还是挺高兴的。 监考官将后一场考试所需要的地图一一发给他们,叮嘱:“记得后天上午准时到后山,参加第二轮复试。” 第二轮复试的考场设在宗门的大荒山里,应该就是师尊负责监考的地方吧? 水团子默默攥紧了小拳头。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师尊了。师尊不在的这些时日,幼崽团子不得不独自睡觉。 被窝里触碰不到师尊的体温,它真的好想他。 不知道现在的师尊正在做什么呢?团子呆呆地望向天空。他也在想念着自己吗? * 此时此刻,在数十里开外荒野的木屋里,趴在桌上午睡的孟亦觉突然一个激灵,“阿嚏!” 他赶紧拿出帕巾捂住口鼻,晕乎乎地坐起来。 刚才他好像做了很长很混乱的梦。梦的内容早已忘却,只是梦醒之后头疼得要命,周身也一阵阵地发冷。 山里湿寒刺骨,方圆几里内只有他一人呆在这简陋的木屋中。系统商城里积分所剩无几,也暂时买不到可以取暖的工具。 孟亦觉搓了搓手,在椅子上蜷成了一小团,试图取得一点儿温暖。 他忍不住回想起来,在天寒地冻的冬日,团子经常把自己在热水里泡的热乎乎的,然后抖干净身体,钻到被窝里来给师尊取暖。 团子暖融融、软乎乎的,像一只大号的热水袋,抱在怀里可是暖和。 孟亦觉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浮起甜甜的笑意,心里也越发思念起那个小家伙了。 团子加油,孩子们加油,师尊在第二轮复试的考场等着你们。 第27章 会撩 屋里太冷了,孟亦觉正琢磨着是否要生些炭火来取暖,忽然听到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嘎啊——嘎啊——”的几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东西?” 想起这数年无人踏足的荒地里不知有多少怪物潜伏,孟亦觉心中有些不安。 他即刻跃上了屋顶木头搭制的了望台,拿起旷视镜,向远处细细探看。 看不出具体的东西。但在响动发出的方位,山林里居然腾起了深黑色的浓雾,远看之下袅袅绕绕的,甚是诡异。 但不出半刻钟,那浓雾又很快消失了。 孟亦觉正松了口气,忽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细响。神经紧绷的他立刻飞速转身,从身后抽出一张符握在手中—— “咪呀~” 是一只猫。毛茸茸的,黑背白肚子。它探头探脑地溜到了木屋的门边,正眨巴着浅黄色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孟亦觉。 “呼……”孟亦觉轻轻舒了口气。原来只是猫而已,估计是山林里跑出来的野猫。而且看毛色上黑下白,这品种好像是叫什么,“乌云盖雪”? 有点儿意思。 猫咪摇着尾巴往屋里钻,一副不怕生的模样,孟亦觉想着这不速之客大概是觉得外面冷了,所以想进屋取会儿暖。 他正觉得一个人呆着无趣,便从中午没吃完的干粮里拿了块饼子出来,放到地上。 乌云盖雪拖着尾巴走上前,叼起了那块饼。黄色的眼瞳东张西望,眼里带点儿戒备,却又掩饰不住地贪吃。 孟亦觉喂猫吃了点东西,又逗了它一会儿。 这小家伙好像还真不怕生,没过多久就自发跳到了孟亦觉的膝上,钻进了他的怀里蹭起来。 “喵喵,乖~”孟亦觉抱着猫逗弄,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这么抱着水团子玩。 不过这野猫看起来比较瘦、没多少肉,所以他不敢随意揉它。不像团子,软绵绵、圆滚滚的,随便揉搓成各种形状都不怕。 “喵呀喵,你说现在团子会在做什么呢?青阳青夕两个孩子,他们都还好吗?” 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闷了太久,孟亦觉着实感到孤独。他忍不住对着一只野猫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话乌云盖雪应该是听不懂的。猫在他的怀里爬上爬下,把他穿戴整齐的青衣扯得有点儿皱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猫咪忽然瞳孔一缩,凑上前去,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脖子,还嗅了嗅。 虽然没有碰上,但猫咪的胡须还是扎得他有点儿痒痒的。 孟亦觉身躯一阵轻颤。他眯起眼,揉了揉它纯白色的爪儿。 “乖,不准往脸上扑哦。” 抱了猫才发现,原来抱水团子的手感这么好,真是其它物种无可比拟的。水团子身上滑溜溜的没有茸毛,所以每次在他身上爬动的时候都又凉又软,像是在做按摩一样,可舒服了。 想到水团子,孟亦觉又怔怔出了会儿神。 猫咪无聊地甩动着尾巴,尾尖在他垂落的发丝上撩了几下。 见他仍是发呆,乌云盖雪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它低低的咪呀一声,伸出右爪,往他漂亮精致的脸蛋上摁了一摁,然后头也不回地蹿出了屋。 孟亦觉满心惦念着徒弟们,没有留意到它的离去。 直到晚上洗脸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左脸上留着一个圆圆的猫爪印,才想起了白天这一茬儿。 第57页 “坏猫。”他嘟哝了一句,却忍不住笑了。 正要拿毛巾擦洗,忽然就见木盆里的水没来由地一阵波动。 紧接着,木盆里的水如同“活”了一般,竟聚成了一只小手的形状,幽幽地抚上了他的脸颊,还顺手捏捏他的脸蛋。 “啊……”孟亦觉骤惊之下,差点跌坐在地——水里怎么会伸出手来? “呼呼……”屋外吹过幽幽的山风,听得他心脏更是一阵剧跳。 难、难、难道是鬼吗? 孟亦觉头皮发麻,喘着气儿做了好一番思想斗争后,才吃力地爬起身。壮着胆子往盆里一看,却瞧见了一张异常灿烂的笑脸。 “水泠渊?!”他万分诧异,脱口问,“怎么是你?” 乍然在水盆的倒影里看到水泠渊的小脸,孟亦觉只觉不可思议。他赶紧揉了揉眼,再度睁开时,却依然看到泠渊的脸在水盆里冲他笑得开心。 他难以置信地问:“泠渊,你怎么会在水盆里?”他记得后山的考场早就被严密地封锁起来,除了监考官,没人能在开考前摸索入内。 盆里的“泠渊”只是一个影子,但刚才那水做的小手可是真真切切抚上了他的脸。 孟亦觉正疑惑,却听盆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响。泠渊的声音有些模糊,似乎真的隔着一层水向外传来:“师尊,是我,这是我新开发的秘招。十里之内只要有水的地方,师尊就能见到我的脸。” 这回轮到孟亦觉眨巴眼儿了。他着实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水团子居然想到借用水为媒介来实现“面对面即时通话”,它可真是天才一个。 见师尊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睁圆了漆黑漂亮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着,水泠渊心里一动,声音也柔和下来,变得软软糯糯:“师尊,我好想你呀!我想你才来看你的嘛。” “嘁,就你鬼点子多,可真是吓我一跳。” 嘴里这样说着,孟亦觉不自觉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他孤零零地在这破林子里呆了这么久,真的很想有人陪陪他。 此刻小泠渊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虽然过程有点惊悚,但仍是一个美好的惊喜。 “师尊,你脸上怎么有个猫爪印呀?”泠渊盯着他的脸颊,眼色一暗,蹙起眉,“是哪个不识相的坏猫欺负了我家师尊,我定要拔光它的毛!” “没什么,山里的野猫而已。” 孟亦觉用毛巾沾了水在脸上擦了擦,把圆圆的猫爪印拭掉了。 看着水盆里自己的笑脸和泠渊的脸蛋隐约重叠,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修长的指尖刚一碰到水面,水里忽然一阵波动,一只水珠凝成的小手从里面伸出来,虚虚地握住他的手指。 孟亦觉一蹙眉,这“水手”着实把他吓了一下,“还有这样的?” 水泠渊咧嘴笑得很开心,“师尊,这样我就能握到你的手了。” 孟亦觉起了玩心,往水面快速地戳点了几下,而这盆里的水由泠渊的意念远程控制,也化作小手来捉师尊的手指。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突然,水里的小手捉到了孟亦觉的无名指。 清凉的水顺着他的手指流淌而去,爬到他的手腕上,冷得他一哆嗦:“哎呀!” 水泠渊赶忙缩手回去,水即刻回落到盆里,“师尊,很凉吗?” “唉,你不知道这荒山野岭的有多冷。”孟亦觉无奈地晃了晃脑袋,抱着袍子在椅子上蜷缩成团,“泠渊,你们那边怎么样,今天的第一轮复试通过了吗?” “通过啦,而且是第七名。”水泠渊得意地勾起唇角,“师尊,你是不是一整天都在想着我呀?想着我有没有通过考试、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睡好觉……对不对?” 看小孩那嘚瑟样儿,孟亦觉轻哼了声,故意撇过眼,只把侧颜留给他,“师尊忙得很,怎么能一整天都想着你呢?更何况,师尊也不只有你一个徒弟要惦记。你的师兄姐可都还好?” “师兄姐好得很,云师姐也好。” 水泠渊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欣赏着水盆那边的师尊故作淡漠的模样。 师尊把眼睛撇到一边的时候,嘴巴还无意识地微微嘟起来,真的好可爱。 说笑了会儿,孟亦觉神色正经起来。他对泠渊道:“泠渊,我们恐怕不能多说话了。按宗门规定,我作为监考官,考前不得与参加考试的弟子联络。” “放心吧师尊。”水泠渊机灵地眨巴眨巴眼,“我是契约兽,又不是什么参加考试的弟子。” “噗……”孟亦觉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家伙的脑袋真是有够灵光。 而见他笑了,水泠渊趁热打铁:“师尊,我现在要变原形睡觉了,你唱支歌给我听吧。” 说完,也不等他反对,倒影里的小孩渐渐缩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鼓鼓的团子,睁着大眼睛隔着水面望着他。 孟亦觉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水盆轻轻唱起了一首《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这个时候倘若有人走进屋来,看到孟亦觉对着一个木头水盆唱着儿歌,隔天必有“孟亦觉功体被废无助发疯”这样的谣言传遍全宗门。 他今日受了冻,嗓音比平时低哑,还带着点儿慵懒的鼻音,唱起儿歌来哄睡效果更好。 第58页 水团子隔着一层水,专心致志地听着师尊唱歌。但孟亦觉连着唱完了两首歌,这坏东西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眼里毫无睡意。 孟亦觉故意板起脸,“你到底睡不睡。” 师尊脸一冷,团子立刻可怜兮兮地哼唧起来。 它知道自己这副圆鼓鼓的样子最能讨师尊喜欢,便换着法子卖萌,一会儿撅嘴巴一会儿鼓泡泡,搞得孟亦觉很快就经受不住,噗嗤笑出了好几次。 又软磨硬泡地让师尊陪了自己好一会儿,团子这才心满意足地终止了睡前谈话。它乖乖地向师尊挥了挥爪。 师尊,晚安啦。 孟亦觉嘟起嘴,隔空亲吻它:“来,跟师尊木啊。” 团子乖乖地学着师尊嘟嘴,热情地回吻他。 木啊木啊木啊,最喜欢师尊啦! 师徒俩隔着一盆水又腻歪了好一会儿,团子才恋恋不舍地“下线”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看着幼崽滚圆的影子在水盆里慢慢消散,孟亦觉忽然有些怅然若失。他一个人呆在昏暗湿冷的木屋里,还是挺孤独难熬的。 不过……后天就要开始进行第二轮复试了。如果运气好,他说不定能和徒弟们在考场里相遇。 想到这里,孟亦觉轻快地洗了脸、收了盆子,心情大好地上榻去睡了。 他有种预感,那只圆滚滚的小家伙会出现在今夜的梦里。 * 第二轮复试很快开始了。 这日清晨,参加的弟子们聚集在后山等待开考的号令。人群却不似往常那般喧闹。 没有人说话。弟子们严阵以待,气氛与几日前第一轮复试的时候截然不同,变得紧张又压抑。 按规定,目前晋级的三十五支小队中只有最多八支能够晋级最终的个人考核。而经由前两场考试的筛选,而今能留下来参加二轮复试的,都是皓月宗新一代里的佼佼者。 考场里天也阴沉沉的,仿若山雨欲来,已初步显露出剑拔弩张的氛围。 第28章 重逢 青夕往周围扫视一圈,认出了一些熟面孔。 她小声地指给同伴们看:“那边那个高个灰发的是月清尊座下首徒袁青云;树底下穿青袍的是钟恒的弟子尤武,跟他说话的那个是赵若林的得意门生肖子雯……进入二轮复试的,果然都是厉害角色啊!” “那可不,我听说内门里最强的一批弟子早早都抱团了。”青阳嘟哝道,“实力强的弟子们结成联盟,首先把他们看不上眼的普通考生联手淘汰,就像上次咱们在迷宫入口看到的那样。而最后留下的,自然也会是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这次考试是最后一轮小队比试。这些强者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先淘汰弱者,反而会集中力量,把自认为最强的威胁先清除出去。这样到了个人对决的时候,他们排除了强势的对手,便可以轻松很多。”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云暮汀。 云师姐是公认最强的内门弟子,要论在场的考生们最想清理的对象,那必然是她无疑了。 主考官的来到打破了考场内的寂静。月璇尊亲自来主持考试,她走到正前方,开始宣读考场规则。 起风了。 不是自然天地间的徐徐清风,而是考场内的弟子们在准备战斗之前,从各自身上泄出的灵气在空中相互碰撞。 就连处于人群边缘的水团子,都感觉到了前后左右传来的强势的威压,咕噜噜地抖动起来。 云暮汀灵识最为灵敏。她静心一探,顿时察觉到异样。 情况不对劲。 从周边灵气的流动趋势来看,这附近所有的弟子身上的灵气,竟全都往她这边来,激涌的气劲中蕴含着无尽的危险。 她快速向四周扫了一眼。 他们身边站着的,都是门派中修为最高的弟子,各自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不但卡住了云暮汀进攻方向的每一个死角,还将她每一条可能撤退的出路也全部堵住。 云暮汀不动声色地数了一圈。足足有十二个人。全都冲他们而来。 看来这群人已提前达成了一致,将她这小队作为袭击的首要目标。 云暮汀低声通知同伴们:“注意四周,做好准备。” 青夕闻言,紧张地往旁边扫了几眼,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天……我们周围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多人?他、他们是要打定主意围死我们啊?” “考试一开始,他们就会进攻。”云暮汀镇定道:“到时不要恋战,快速突围,离人群越远越好。” 她侧眼望向青阳怀里的水团子,“师弟,一会儿你负责保护青阳和青夕。” 水团子不动声色地眨眨眼睛,表示收到。 青夕忐忑地连咽了几口水。云暮汀提醒她,“待会儿先别动,我一喊,你就拼命往前跑,别犹豫。” 青夕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师,师姐,我,我真的好紧张……我腿好软,怎么办……我、我到时候会不会没力气跑了!” 云暮汀轻声安抚道:“不用紧张。区区十二个人,好对付的。” 她这么一说,青夕反而抖得更厉害了,眼角都憋出了点眼泪:“师姐我是真的慌,我,我……”她忽然往下一瞥,怯怯地问:“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吗?” 云暮汀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牵住了她的手。 第59页 青夕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握紧了师姐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是安心的感觉……” 云暮汀:“……” 前方传来烟花升空的尖利声响。开考令一发出,果然如云暮汀预测的那样,等候在四周的数名弟子立刻同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攻来! “哗啦!” 一阵水响,水团子高举两爪,在空中瞬间凝成巨大的气泡,把自己连同师兄姐全部罩在了里面,将对手的攻击尽数弹开。 蕴含着魔气的浓雾顿时散开,遮蔽了袭击者的灵识。 “糟糕,人呢?” 几人扑了个空,正加紧搜寻目标的踪迹,前方的雾气中却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人影。 云暮汀身法极快。在水团子保护了青阳他们的同时,她自迷雾中迅速出手。 只听砰砰几下拳脚到肉的声音,几名偷袭者甚至还未看清对方的走位,就觉脖颈一痛,连一声尖叫都没留下,便直挺挺倒了一地。 云暮汀拉起青夕,低喝一声,“走!” 听到号令,一行人立刻往前猛跑,飞快地甩掉沿途的袭击者。他们从混战的场面中顺利脱出,直奔他们要找的目标而去。 * 在方圆数十里的后山考场,埋藏着八支令箭,这是他们通往最终试的钥匙。 令箭的具体方位已在提前发放的地图上标出,各小队所要做的,就是抢在对手之前拿到令箭,并安全离开。 离这里最近的令箭所在地叫作黑风谷。 云暮汀一行一刻不停地朝前赶去,逐渐从平原深入到暗无天日的峡谷当中。 水团子边走边默默想着,这荒山里果然和师尊所说的一样,又湿又冷。没有光,到处都是密集的草木,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湿意。 师尊去监考的时候,给他们准备了丰厚的行装,自己却只带了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没装多少衣物。 不知道木屋里的条件怎样,估计应该不怎么好——师尊上次和它说话的时候冻得嗓子都哑了,屋子里肯定冷得要命。 想到这里,水团子向前赶路的速度变快了。 它要快点拿到令箭。结束了这场考试,就能接师尊回家了。 到那时,它要把师尊埋到暖洋洋的被窝里,然后变成软绵绵的热水袋给师尊取暖。 * 移动到离目的地不远的地方时,水团子忽然咕嘟了两声。 “师弟,怎么了?” 水团子对于水汽的变化异常敏感,很快察觉到水汽中的异样。 化了形,水泠渊告诉大家:“这里有人来过。有人的汗味。” 青夕惊道:“师弟,这你也能闻得出来?” 水泠渊解释道:“这深山老林许久不曾有人涉足,所以水汽环境几乎是恒定的。而它一旦被打破——例如说有一群人突然闯入这样密闭的森林中,他们与山雾完全不同的汗水气息就会显得十分突兀。” 他又补充说:“但若是在人烟密集的地方,这种判断方法就不起作用了。”所以他上次在人员频繁流动的迷宫里才会没事先发觉孟昭的伏击。 师兄姐听了点点头。考场是早几天布置好的,这荒山里更无人烟。如今空气里有新鲜的汗味留下,除非——已有人先一步来到这里,夺走了黑风谷里的那支令箭。 因此,他们若继续往前走,则可能面临空手而归、甚至遭到伏击的危险。 前面那伙人既然能这么快拿到令箭,想来实力不俗,不会放过埋伏的绝好机会。 云暮汀果断道:“放弃这个,我们去下一个令箭的所在地。” 他们快速折返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声传来。 一行人赶紧在树丛后隐蔽起来,果然就看见几个考生从他们曾走过的路上匆匆过去,愣头愣脑地往黑风谷里扎。 不到半刻钟,一阵“呜呜啊啊”的叫喊从黑黢寂静的森林中传来,顷刻间又再度恢复了平静。 不用猜也知道,刚才那个进山谷的小队中了夺箭者的埋伏,而且下场很惨。 青夕虚道:“师弟果然预料对了,幸好咱们放弃了这个。”不然的话,现在中埋伏的可就是他们了。 “黑风谷的令箭没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呢?” 云暮汀展开地图,目光依次扫过上面的八个令箭标记。 “离入口最近的三个地点肯定都有人往那边赶去了,我们现在去大概率捡不到剩下的,也抢不过人家。”青阳分析道,“不如,干脆选个距离最远的直接过去?” 水泠渊忽然从师兄身后探出了手。在地图上逡巡了会儿,然后往西南方标记的一处指了一下。 “去这里,可以吗?” 这个标记处于西南角的湖泊旁边,那里地势开阔、距离不算最远,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人达成一致,按照泠渊的意见,朝着目的地迅速赶去。 * “呼……呼呼……” 凄冷的山风不时刮过。 孟亦觉蹲在山上小屋旁的了望架上,竭力控制住牙齿打战的声音。他拢紧了身上单薄的道袍,纤瘦的身躯在高处蜷缩成一团。 肩负着监考官的职责,孟亦觉虽然心里很想回到屋里去生炭火烤暖,但还是不得不强撑着趴在旷视镜的前面,监察着方圆数十里内的动静。 第60页 距开考已过去了大半个白天。或许是道路险阻、而西南角地势又偏僻,至今没有一个考生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前来寻找令箭。 “喵~” 正在湿冷中煎熬,他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一回头,居然又是那只“乌云盖雪”。猫咪蹑手蹑脚地爬上了了望台,朝他走来。 看见是猫,孟亦觉心里轻松了一下。 正想着弄点东西来逗猫,余光里却突然瞥见旷视镜里有动静,远处层层叠叠的密林里似乎有人影出没。 他赶紧拿起旷视镜——从林子里隐约透出了几个人影,云暮汀那一身白衣在黑乎乎的丛林里异常醒目。孟亦觉一眼就确认了,来的还真是自家孩子的小队! 孟亦觉依次数着孩子们的脑袋瓜,“云暮汀、青阳、青夕……” 又调整了一下镜子的位置,果然看到心里最惦念的那个小身影——只见水泠渊小心地走在队伍的斜后方,在几乎有他人高的丛林里敏捷地穿行,给师兄姐们断后。 四个都在,谁都不少。 孟亦觉大大松了口气,心中欣喜又自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着孩子们逐渐往这边靠近,他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境况。 这么一望,他发觉了异样:只见孩子们身后的密林中再度腾起了深色的诡异烟雾,就像前两日他看到的那样。 而且那浓雾并不是呆在原地不动,而居然像是有意识似的,往水泠渊他们行走的方向追踪过来。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亦觉警惕起来。他触碰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镯,让系统开启了侦查扫描功能。 直到那黑雾靠拢到接近百步的时候,系统才迟钝地显示出结果:瘴气。 孟亦觉对瘴气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通常出现于气候湿热的地区。 没想到眼下这冷飕飕的荒山里居然也有瘴气,而且还像有意识似的,能跟着人追赶…… 孟亦觉顿感不妙,从了望台上站了起来。 了望台地势较高,他一起立,在下方林子里穿行的水泠渊突然脚步一滞,抬头望了一眼,正巧就看到了站在高高木屋了望架上的师尊。 泠渊张着清澈的水眸,隔着山林层层的草木,和孟亦觉遥遥相望。 孩子怔了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意,用口型对他说道:“师尊,我来了。” 那一瞬,孟亦觉的心脏剧烈地震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的泠渊来找他了,他几乎克制不住喜悦,想要呼唤出来。 第29章 犯险 孟亦觉沉浸在与徒弟重逢的激动中,顺手把趴在自己鞋尖的猫咪捞起来,亲了一亲。 “咪呀~” 猫咪趴在孟亦觉怀里,任他揉自己的肉垫,舒服得晃起尾巴。 几百步外的水泠渊:盯—— 正玩闹着,忽然,乌云盖雪直直地看向孟亦觉的身后,弓起了背,一声接一声喵喵叫起来。 “怎么了?” 孟亦觉一愣,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诡异而刺耳,简直像从地底深渊发出来,令人后背发毛。 孟亦觉立即扭过头。他不可思议地看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可怖的凶兽:青面獠牙、身形如豹,体型有头小牛那么大,头顶还长着凶悍的犄角。 “喵呜喵呜!”乌云盖雪吓得大叫。 孟亦觉惊愕之间,只见这长角的怪豹子突然低吼一声,挥舞着尖利的前爪扑杀而来。 他往后一闪,膝盖一下子磕到了了望台低矮的木制栏杆上,立时疼得眼前一片模糊,身子竟翻了出去,连人带猫一起从高高的木架上跌落而下! “哎呀!”孟亦觉奋力伸手抓住木架,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腿脚已悬空。 猫咪惊叫着坠落,所幸它身子轻盈,毫发无伤地着了陆。 角豹偷袭一击不成,缓步走到了望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盯视着孟亦觉。然后张大嘴,对着他攀着木架的手指狠狠咬了下去。 孟亦觉正在松手坠下和被咬断手的选择间犹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师尊!”语气里带着焦灼,“跳下来!” 角豹被突兀的声音所吸引,撇过头呲牙发出一声咆哮。 一瞬的生机,孟亦觉凭直觉往下跃去,随即感觉到有人揽住他,带他离了那木架。 他坐到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还往上弹了一弹。 视线清晰了他才发现,自己乘坐在一个很大的泡泡上。而从下面接住他的,正是飞速赶来的水泠渊! “师尊,还好你跳得及时。” 水泠渊咧嘴笑了一下,但他的脸色却非常苍白。方才他见师尊有危机,一口气从百步开外赶到了望架之下,突破了身体的极限。 小孩即刻晕倒在孟亦觉的身侧。 “泠渊!” 孟亦觉及时抱住泠渊,从泡泡上跃下,平稳落地。 在双脚触到坚实地面的同时,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快速伸到兜里,从中抽出三张道符,咬破手指画下血痕,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凶狠的角豹按了按爪子,从高高的了望架上一跃而下,凶悍地朝他扑来。 孟亦觉一手牢牢护住怀中昏迷的水泠渊,另一只手捏了道符,快又狠地掷在地上,低喝咒文:“水方石镜,破!” 第61页 霎时间,术法催生,从裂开的地面上飞射.出一排碎石。 自空中扑下的角豹闪避不及,被石头接二连三击中头脸,哀嚎着坠地。 瞧见地上的血迹,孟亦觉料到这豹子多半是活不成了。他的大脑快速运转:这角豹分明是魔域中才有的凶兽,为何会出现在皓月宗? “喵呜喵呜!” 乌云盖雪慌里慌张地跑到孟亦觉身边,也跳入他的怀中,蜷成个毛球瑟瑟发抖。 青夕惊呼道:“师尊不好了,山里头来了好大一团黑色的‘雾’!这也是考试内容?” 孟亦觉一抬头,刹那间心惊肉跳: 没想到在短短一刻之内,那团黑雾竟然广泛地扩散开来,从漫山遍野的各个角落中猖狂地冒出,一瞬间视线可见铺天盖地的竟全都是恐怖的黑色雾气! 他立刻招呼徒弟们跑:“不对,这不是考试项目!快跑!” 孟亦觉手中的银镯一阵颤抖。系统颤巍巍地提示道:“前方鬼瘴,注意躲避!” “鬼瘴?” 孟亦觉把尚在昏迷的水泠渊背起来,腾不出手来抱猫,只好让乌云盖雪蹲在自己的脑袋上。他一边扛着两个小家伙狂奔,一边匆忙追问道:“鬼瘴是什么?” 银镯道:“鬼瘴是妖魔大量死亡后怨气沉积所化的恐怖雾气。人族和正常兽类一旦沾染或吸入就会生出异变,成为不死不活的嗜血怪物!” “什么?”孟亦觉望着漫天扑来的鬼瘴,绵延数里不见尽头,顿觉头皮发麻。 这黑乎乎的气体无形无状,普通的刀剑攻击怕是难以伤它分毫。 而他更是想不通,皓月宗内是仙家重地,按理说不会有妖魔大量存在,也就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大规模的鬼瘴出现…… 考场里每隔好几里才有一名修士巡岗,孟亦觉所处的西南角更是一整天都不见其它人影。鬼瘴肆无忌惮地在林中包抄孟亦觉师徒一行,无疑有着绝对的胜算,能在宗门反应过来之前除掉他们! 鬼瘴的出现,是原文里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剧情。 结合系统初次见到黑雾时误判它为“普通瘴气”,孟亦觉忽然间有了不详的预感。 自穿书以来,他大致是按照原着的剧情慢慢来走的,只除了一项——他将团子获得魔晶骨的时间提前了。 难道是因为这部分剧情线的变动,出现了新的未知剧情,也就是产生了所谓的“蝴蝶效应”? 当前情况未明,危险未卜。孟亦觉果决地把手伸进袖口,拿出了两串信号烟花,准备发射到空中,以警示考场内的其他人员:此地突发异变,请求各方支援! 正打算燃放信号烟花,孟亦觉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低低的喘声。水泠渊从他的背上转醒,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师尊……发射烟花、就代表着弃考……”他脸色苍白,有些艰难地吐着字,“可、可我还不想放弃……” “泠渊,那些鬼瘴并非仙门中物,它们从外界偷偷侵袭而来,很有可能是以你为目标的!” 孟亦觉快速地说着,告诉他,同时也告诉跟在自己身后奔逃的弟子们,“鬼瘴一直在把我们往西南边更偏僻人少的地方围堵。这样下去,我们会更难接到救援!” “可是……如果放出烟花,就代表我们弃权了。”水泠渊咬了下唇,目光闪烁,“师尊,师尊……我和师兄姐们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 听到这近乎祈求的轻唤声,孟亦觉轻微一震。他从对方水色的眼底看到了执念,心里忽然一软,手里的动作也迟疑了。 而在泠渊开口之后,其他几个孩子也道:“师尊,我们也不想放弃!” 孟亦觉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从山上如黑色的洪流般倾泻下来的鬼瘴,秀气的剑眉紧紧蹙起。 他当然知道,尤其是青阳和青夕——这两个从小就在嘲笑声中长大的孩子,在内门大考中走到这一步该有多么不容易。他们的眼里闪着渴望,小手紧紧握着,显然不想就此止步。 迟疑的片刻,那些鬼瘴却是更加狂猛地包抄过来。水泠渊在他耳边喊道:“师尊,鬼瘴来得太快了!” 孟亦觉刹住脚步,把恢复过来的水泠渊小心放到了地上。 “泠渊,你和师兄姐们快点去找人,我来设下符阵,暂时阻挡鬼瘴。” “不行,我不能让你独自去!”水泠渊一口拒绝,“师尊,我是魔,天生能够抵抗妖魔之气。我去阻挡那些鬼瘴,你趁机突围,把情况通报给总考官!” 而其他几个孩子也都点头附和,说要留下来一起阻挡鬼瘴。 孟亦觉急了,斩钉截铁地呵斥道:“我作为监考官,有保护考场内弟子性命安全的职责。我来放信号,你们赶紧撤离!” 双方相持不下,然而鬼瘴已经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里黑压压地围拢过来,大有瓮中捉鳖之势。 “师尊!” 水泠渊忽然握住孟亦觉的手腕,眼眸深邃地望着他。 “师尊,你总是想着把所有的事情独自承担。”他轻声说,“但是,你看,我,师兄姐,我们都愿意成为你的依靠,而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所以,请师尊相信我们,好吗?” 孟亦觉一怔。 青阳、青夕也都走到他的面前,眼神坚毅地看着他。 “师尊,我们师门是一个整体,扔下谁也不可以,扔下师尊,更不可以!” 第62页 孟亦觉眼瞳震动。 一直以来他都是对孩子们倾尽心力地付出,但他没有想过的是,当他成为孩子们的需要的时候,孩子们也期望着能成为他的依靠。 云暮汀轻声说:“孟师叔,我们现在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大家共同作战的计划。 孟亦觉沉吟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记得,这里往东有一个幽闭狭长的山谷。泠渊,你用魔晶骨把鬼瘴引到那里面去,云暮汀协助我在谷口布下法阵,把它们困住,关门打狗!” 他转向青阳和青夕,“你们俩拿着我的信号烟花去东北边的开阔地带,一旦围剿鬼瘴的行动失败,你们立刻向宗门请求支援!” 孩子们齐声道:“知道了!” 面对鬼瘴,水泠渊抬起右手,魔晶骨凭空浮现。 神器现世的那一刻,阴冷的空气似乎都被点燃了。鬼瘴瞬间沸腾了起来,彻底陷入疯狂! “泠渊……” 孟亦觉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期盼了多日的重逢,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就要再次分离。 这一次,是他亲手送泠渊踏入险境。 泠渊笑了笑,忽而抬起手,指尖穿过师尊的长发丝儿,轻轻一撩。 “师尊,没事的,等我回来。” 孟亦觉哽咽道:“活着回来。” 水泠渊郑重地点了点头,催动魔晶骨变幻成锋刃状态。随即转过身去,手起刀落,向着鬼瘴狠狠地斩劈。 剑气破空而去,鬼瘴张牙舞爪地翻腾着、退散开来,似乎是被这一击伤得不轻。 趁着这空隙,泠渊最后看了孟亦觉一眼,只身向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鬼瘴也迅速掉了个方向,不再搭理孟亦觉他们,朝着水泠渊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第30章 失控 泠渊只身一人将鬼瘴引向山谷,孟亦觉和云暮汀紧随黑雾之后,一路来到峡谷附近。 鬼瘴蔓延的速度太快了。抵达谷口的时候,孟亦觉眼睁睁看着泠渊的身影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黑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在云暮汀的协助下,孟亦觉成功布下一套符阵,把谷口封得严严实实,将鬼瘴全部堵在了里面。 孟亦觉一边维持着符阵,一边揪心地向山谷里张望。 隔着厚重的雾气,他隐约能看到,山谷里光束乱飞,剑气四射。水团子正在山谷深处,独自与鬼瘴激烈交战。 孟亦觉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直到现在,他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端端的仙门考场里,居然出现了角豹和鬼瘴这种东西,而且明摆了是冲着他们而来。 他们五人中,唯有水泠渊与魔域有着直接关联。角豹偷袭孟亦觉,也只可能是因为团子的缘故。 孟亦觉敲了敲手腕上的银镯,“系统,你查出什么了吗?” 【查询中,请稍候……】 银镯都发了烫,系统显然在卯足了劲儿运转。 系统分析的结果很快出来了,与孟亦觉所猜测的相差无几。 剧情的偏差,就出在孟亦觉帮团子提前取得魔晶骨的计划上。 在孟亦觉的筹划和运作下,水团子比原书中提早了五年取得魔晶骨这件绝世神器,而这事儿既有大大的好处,也触发了一些问题。 他们在姜府拿魔晶骨的时候动静不小,事情自然也传到了灭了水魔全族的大反派——幽冥族和凶兽部落的耳中。 反派们本就对水魔尊主的后代从灭族中脱逃而耿耿于怀。一听说水团子小小年纪居然在人界拿到了绝世神器,他们登时惊慌不已。 这群妖魔生怕有朝一日团子拿着魔晶骨上门来寻仇,干脆铤而走险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派了一群魔物大举攻入仙门,势要在团子还未成长成熟之际,要将其斩草除根! 而进攻的时机,就选在宗门举办考试的这一天。 彼时宗门修者分散在广阔考场的各个角落,彼此间无法联络,由于考场的封闭性,考场里的人们也得不到快速增援。 入侵者这方,占尽天时地利。先后来袭的角豹和鬼瘴,便都是这支妖魔大军里的先锋。 就在此时,青阳和青夕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慌:“师尊不好了!宗门突然出现了大批魔物,不少弟子和考官都遭到了袭击……现下考场里漫山遍野的全是妖魔和凶兽!” 果然,现场的局势印证了孟亦觉和系统的分析。 改变了原作的时间线,在获得好处的同时,就势必承担剧情变动的后果。 事已至此,孟亦觉逐渐镇定下来。 不错,剧情是原着定好的,但他现在所处的的却是充满变数的、不断发展的世界,这些书里的角色,也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一直坚信事在人为,哪怕是遇到再困难的局面,他也可以亲手去改变,他的人生,只能由自己来书写! 敌人要来,便来吧。他会和孩子们并肩作战,一起挺过去。 这么想着,孟亦觉拼尽全力催发手中符阵,将汹涌的鬼瘴牢牢压制在峡谷之中。 谷中的打斗越来越激烈,双方术法的博弈终于达到顶峰。 山谷里突然传来几声巨响,连带着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一瞬过后,峡谷里悄然无息,没了动静。 第63页 山谷中浓雾滚滚,孟亦觉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云暮汀却蹙了眉,眼中惊骇:“师叔,不好了,我感知不到师弟的灵识了!” 孟亦觉瞳孔一缩,“你是说,泠渊他……出事了?” 云暮汀感知到谷中水泠渊的气息骤然变弱,心也沉下来,有些不忍地望向孟亦觉:“师弟他……可能……昏过去了!” 孟亦觉不敢相信,泠渊有魔晶骨相助,还有着强大的吞噬之力,却在与鬼瘴僵持这么久之后,还是倒下了! 这个鬼瘴,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许多…… 他下意识要往山谷里冲去,云暮汀立刻拦住他:“师叔,里面危险!就连泠渊也……”她欲言又止,心中难过。 孟亦觉颓然踉跄了几步,感到自己呼吸加快,腿脚发软。 眩晕的无力感又来了。但他很清楚,泠渊有危险,他这时绝不能倒下。 孟亦觉艰难地压下胸中气动,望向云暮汀。 “我随身带了二十二张杀伤符,可组成一套强力符阵。你可否借我一些灵气,帮我催动符阵?” “杀伤符?”云暮汀一怔,“孟师叔,你要直接击杀鬼瘴?可是我听说,杀伤符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符主的反噬非常大,你的身体……”能承受吗? “没时间犹豫了。”孟亦觉咬了牙,“泠渊出事了,我必须救他。” 云暮汀看了看他。她虽是专精掌法剑术,但这些招数对于没有实体的鬼瘴而言很难有效果。目前,除了同为魔物的水泠渊之外,能够对付这种古怪烟雾的,也就只有孟亦觉的符术了! 她终是迟疑着点了头,“好的……交给我!” 孟亦觉从兜里抽出符咒,依照十干十二支的顺序依次叠好,然后用小刀扎破左手指尖血,滴画在符咒上。 他体质病弱,这一套强力符阵用下来,他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 但即便如此,也要去做。这是无需迟疑的事。 云暮汀揪心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就在他打算催动符咒的时候,云暮汀忽然察觉到谷中魔气的异动,她立刻拦住了他:“孟师叔,你等等!” “怎么?” 云暮汀凝神感知,脸上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师弟!我探知到了,师弟的气息,又重新出现了!” 孟亦觉不知谷内具体状况。但就在此时,被符阵密闭的幽深山谷中传来几声巨大的爆响,那些如活兽般乱舞的鬼瘴突然一阵剧烈的起伏,紧接着就被狠厉地撕裂开、震碎,霎时间烟消云散! 内里无数怨灵发出恐怖的嘶叫声,在山谷上空久久回荡。 孟亦觉转悲为喜,他立马撤开符阵、快速迎上前去,就看到鬼瘴如逃窜般惊惶地消散开去后,一个身影从山谷的浓雾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泠渊?” 认出了熟悉的轮廓,孟亦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里顿时悠起了泪花儿。 他的泠渊果然厉害,硬是凭借一己之力击溃了鬼瘴。 坏蛋团子,你真是把师尊吓坏了…… 孟亦觉也不顾有旁人在看,拭去泪水,唤着团子的名讳朝他匆匆奔了过去。 “师尊,我回来了。” 水泠渊的声音有些变了,原本是低柔而带着点小孩子的清脆,此时听上去却异样,有些低沉沙哑。 而走近几步,孟亦觉脚步一顿,发现泠渊就连样貌也生出些变化。 他眼眶周围的魔纹好像变多了。黑色的魔纹一直向下延伸至脖颈,甚至到后颈和衣服里的背部。 不但如此,就连身形好像也比之前高上一些。 孟亦觉惊疑地看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面前的水泠渊,好像……比之前长大了一些? 可、可是这太奇怪了,虽然性格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可水泠渊原先到底是孩童的模样,又怎么会突然长大? 孟亦觉心生警惕,面对着向自己稳步走来的年轻人,不安地定在了原地。 “师尊,你怎么了?” 低哑的嗓音很好听,可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少年水魔……不是他所熟悉的水泠渊。 透过重重的山雾,孟亦觉彻底看清了他的相貌。 他身形高瘦,苍白的皮肤里透着些病态。宝石般的眼瞳漆黑得深不见底,眼里蒙上一层可怖的猩红。深黑的魔纹如同毒蛇一般,在他肤色煞白的脖颈和手臂上一圈一圈地缠绕。 就连跟在后面小跑过来的云暮汀,看见他这副模样,都禁不住睁大眼、嘶地倒抽了一口气。 “泠渊……”孟亦觉轻微地后撤一步,看到水泠渊周身围绕着的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你、你是泠渊?” 听了他的话,水泠渊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师尊,你认不出我了吗?” 孟亦觉喉头动了一动。面前的少年让他感觉说不出的陌生,看着他慢慢靠近来,孟亦觉竟生出些戒备,不自主后退了一步。 见他后退,水泠渊怔了一怔,随即笑了。 他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异变的魔纹,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师尊不必惊讶,魔物都是这个样子的。” 水泠渊体内的魔气多得不正常。这多出来的魔气是从何而来呢? 孟亦觉心头一跳,刚才鬼瘴的消失,难道不是被魔晶骨打散了,而、而是…… 第64页 水泠渊坦然道:“鬼瘴已经被我吞噬了,它们的魔气都归我所有。” 魔物吞噬鬼瘴,就好比活人吃掉死灵。 孟亦觉内心又惊又俱,不自主攥紧了拳头。他想象不出,那、那种黑乎乎东西,可是死去的妖魔怨灵化成的肮脏的鬼气啊……竟然被泠渊生生吃掉了? “魔物,本就是通过互相吞吃来变得强大……”水泠渊笑了,深邃的眼底慢慢划过诡谲的光芒,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妖异,“师尊,你露出这副表情……是在害怕吗?” 孟亦觉怔怔地看着他。 他当然早知泠渊就是魔物,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眼前的水泠渊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不对劲。他周身萦绕的怨气辐散出强势的威压,让孟亦觉感到有些晕眩。 孟亦觉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用手捂住额头,睁不开眼:“泠渊,你、你怎么有点变了……” 山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水泠渊的灵识消失又“复活”,就连人也大变了样,变得如此陌生? “孟师叔。”见孟亦觉晕眩得身躯摇晃,云暮汀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眼睛却紧紧盯住水泠渊没有移开。 她在孟亦觉耳边低声道:“水泠渊的状况很不对劲。他身上的魔气比进入山谷之前强盛了数十倍。” 孟亦觉惊异地看向她,而云暮汀一边拉着孟亦觉慢慢后退,一边持续盯住水泠渊漆黑的眼眸,低语道:“他可能吞噬了大量鬼瘴后压制不住被反噬了,神智不是很清楚,有狂化的征兆。师叔,你最好先离得远一点……” 反噬……狂化…… 孟亦觉只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他不敢相信,平日里最可爱暖心的小团子,竟会对自己露出这副面孔! 而与此同时,水泠渊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眸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目光骤然落到云暮汀扶着孟亦觉的那只手上,顿时目眦尽裂,煞气一瞬爆发! 云暮汀正专注着拉开孟亦觉,突觉一阵冲天的杀气扑面,掀起的气浪如同利刃刀割破空而来,把她外袍的衣摆都刺啦一声划出数道刀痕。 电光火石之间,那携着深重魔气的身影已瞬步前来。 云暮汀只觉扶着孟亦觉的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咔嚓碎裂的声响…… 尽管一直警戒提防,她怎么也想不到水泠渊竟然会攻击她的左臂——那只搀扶着孟亦觉的臂膀。刚才那一下,她分明听到了骨裂的声音! 但她也不是简单人物。强忍着左臂生生折断的痛苦,云暮汀就着对方扑来的冲力原地回身旋转半圈,反手一掌打在水泠渊腹部左侧。 云暮汀这一击出自防御自卫的本能,几乎是毫无保留地下了死手。 她掌力极强,平日里收着力道都能劈山碎石,这一招结结实实地打过去,任谁也得吃尽苦头。 水泠渊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方才那一掌要是打在一个普通修士身上恐怕都得让人脏器爆裂,但泠渊竟很快就从地上起了身,只轻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那一击过后,水魔的眼眸变得猩红,全身的魔纹都仿佛被激活,在苍白的肌肤上勾勒出恐怖的图案。 “孟师叔,快离开!” 云暮汀见状便知面前的情况不是自己所能应付,水魔已经失去了神智,在狂化的边缘徘徊。 她忍着剧痛,试图带孟亦觉逃离危险。但还未来得及上前,水泠渊瞬间闪现到她的面前,迎面而来的气浪把她震得连退出几丈远。 水泠渊一把拉住孟亦觉的胳膊,把他用力禁锢在了自己的身前。 他的力道异常的大,孟亦觉只觉手臂生疼、快要被对方捏断,忍不住了喝一声:“水泠渊,你做什么!” “师尊……”水泠渊的声音很低,他血红的双眼直直地盯住孟亦觉的眼睛,“你要去哪里?” “水泠渊,给我松手!” 孟亦觉不比眼前这具少年的躯体高壮多少。他奋力挣扎了几下,却是被牢牢钳制得动弹不得。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水泠渊。面前的水魔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陌生与诡异,相比往日稚嫩纯真的面容而言,少年英挺的眉眼间却充盈着残暴与狠戾,让孟亦觉感到浓重的威压,简直快要透不过气来。 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利剑出鞘的厉响,他知道被水泠渊震开的云暮汀已经拔剑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而水泠渊慢慢转动着眼,目光阴鸷地盯住了向这边直奔而来的白色身影,右臂上青筋暴起,矫健的身躯如豹子般弓起,似在蓄力。 “住手!” 刚刚吞噬了大量鬼瘴,水泠渊身上魔气无限暴涨。孟亦觉努力用未被禁锢的那只手从袍子里抽出纸符飞快地念着咒文,试图压制他的暴动。 可是无济于事。水泠渊在牵制他的同时,用另一只手顺手召出魔晶骨、将之化形为剑,须臾间便与云暮汀接连交手数招。 云暮汀虽然剑法专精,但镇不住水泠渊体内煞气横生。眼见他再度将她震退、剑锋直指她的咽喉,孟亦觉再也拖拽不住,索性飞身跃起、往水泠渊的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水泠渊挨了拳头,回过头来,眼神冰冷。 “水泠渊……!”孟亦觉又急又怒,使出全部力气拼命抱住他,阻拦他继续持剑袭向云暮汀,“你到底在做什么!” 第65页 水泠渊站住不动,冷冷道:“师尊,你为了别的人,打我。” 孟亦觉怒道:“那是你师姐!!”他喘了两口粗气,嗓子都哑了:“你是不是疯了?” 看着面前少年完全陌生的眼神,孟亦觉心里难受得紧,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你、你吃了鬼瘴,失了心智了……” 水泠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死寂的眼神里却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这让孟亦觉敏锐地捕捉到。 他想着,水泠渊尽管异变失智,但内里真实的人格依然没有被抹杀,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他的师尊。 这样看来,要想劝得住他就不能硬拦,而要有技巧地唤醒他真实的内心。 这么想着,孟亦觉喉头动了一动。他咬紧牙关,试着把手慢慢伸上前去。 这其间,水魔的红眸一直如蛇般森冷地盯住了他,但却并没有躲开,也不发一语。 孟亦觉的手慢慢搭上了他的黑发,像平日里疼爱小泠渊那样,在这少年水魔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一下。 “泠渊……”孟亦觉稳住颤抖的声线,尽量平和地哄道,“团子乖,师尊在……” 他被那双冰冷的眸子盯得心里发毛,但仍硬着头皮继续轻声哄他。 仿佛过了很久,少年眼底陌生的寒意才逐渐消融下去。变回了温顺的生物。 孟亦觉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招有些效果,他试着伸手往下揽住了少年的后脖颈,指尖埋入他的黑发,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泠渊,回来吧。” “师尊……” 水泠渊身上强硬恐怖的气势终于逐渐收敛,身子也软了下来,绵绵地靠在孟亦觉的怀中。 孟亦觉侧过脸,看到青夕扶着云暮汀坐在远处的草丛中,青阳蹲在地上翻找着药箱,似乎在为云暮汀紧急处理左臂的伤势。 这一幕令他异常难过。 他的崽子失去理智、打伤了另一个很好的孩子,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云暮汀。 孟亦觉轻轻捧住少年的脸颊,看到他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褪去,寒冷的眼神变得清明。他只觉喉中干涩,轻轻叹息了一声,忽然觉得周身异常无力。 “泠渊……回来就好。别再这样了。” 水泠渊定定看着他。过了很久之后,他忽然主动伸手搂住了孟亦觉的肩膀,像受尽委屈的小兽一般,埋在他怀里沙哑地呜咽起来。 第31章 魔性 泠渊紧紧搂住师尊,趴在他耳边低哑地说:“师尊,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们”? 孟亦觉看向泠渊,“到底发生什么了?” 泠渊缓缓道:“我吃了鬼瘴,获得了它们的记忆。鬼瘴,角豹,还有那些入侵宗门的妖魔,全都是冲我而来的。这些魔物是水魔族的死敌,要杀我!” 水泠渊眼神迷离,似乎是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中,喃喃地说:“灭了水魔全族的幽冥族和凶兽们联手了……我看到了它们的藏身之所,就藏在魔域的边界,离皓月宗不过百里的地方……” 一边说着,竟一边就晕乎乎转身,朝着妖魔入侵的方位摇摇晃晃地走去。 “泠渊,你没有体力了,先停下!” 孟亦觉几步便追了上去。手刚一搭上他的肩膀,还未使力,那少年的身躯便虚软了下来,无声地倒在他的怀中,再无动静。 看着怀里已然昏睡过去的少年,孟亦觉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泠渊方才早就耗空了所有气力,鬼瘴造成的混乱一褪,他也就到了极限。 “孟师叔。” 云暮汀初步处理了伤势之后,在青夕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孟亦觉一看到她被包扎固定的左臂,心中立刻涌起愧疚,但女孩只是淡淡说道:“只是轻伤,师叔不要担心。” 青阳也道:“云师姐伤得不算很重,等回去了我就找仙医拿些膏药来,敷上几日就好。”他快步走到师尊面前,从他肩头接过了水泠渊,“师尊,我来背师弟吧。” 孟亦觉闭了闭眼。刚才这番折腾过后,他的体力也已到了极限,便把失去意识的水泠渊架到青阳背上。 但就在此时,少年身上发出淡淡的光,身体越缩越小,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变回了原形。 水团子不那么圆鼓鼓了,变得有点干瘪。 青阳在它的身上揉了几下,又伸手探到它肚子下,面露惊讶。 “师弟身子好烫,好像发烧了……” “什么!”孟亦觉愣了愣,随即猜想到,团子发烧应是吃了那鬼瘴的缘故。他赶紧让意识进入银镯系统中,寻求适合魔物吃的退烧药。 系统却告诉他,这是魔物吞噬魔气后的副反应,和炎猖那次一样,病痛需要水团子自己克服。 “又是只能自己克服!” 孟亦觉无奈退出银镯。他把团子抱在膝上,拿出腰间的水壶给它喂水。 但团子失去知觉,无法自己张开嘴巴。 青阳说:“我来试试。”他一左一右分别用指尖按压它的两个脸蛋,把水团子的嘴巴挤开了一条缝。 “师尊,可以倒水了。” 孟亦觉点点头,往团子被挤得张开的嘴巴里灌水进去。青阳还在团子两边鼓鼓的脸蛋上揉了几下,帮助它吞咽。 在孟亦觉喂水的时候,云暮汀默默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眼睛冷冷盯着师叔怀里的团子。 第66页 她是今日除孟亦觉之外唯一看到水泠渊狂化状态的人。亲眼见那少年水魔失去理智、暴怒地向她袭击,如今又缩回那貌似人畜无害的幼崽模样,她的眼底愈发暗沉。 从他身上深深地感受过致命的威胁,云暮汀握紧了拳,身子都禁不住震颤起来。 “师姐……” 青夕看到她的眼神,有点被吓到,不禁轻轻唤了一声。 两人四目相对,云暮汀低声问道:“青夕,这只水魔,究竟是什么来历……今日宗门内入侵的这些妖魔和鬼瘴,会不会是他引来的?” 青夕一怔,眼里浮起一丝惶惑。 云暮汀凝视着水团子,又转向青夕,眼神闪烁:“青夕,你说,水泠渊他……是什么样的生物呢?”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云暮汀慢慢说道,“水泠渊,虽然有着近似于人的模样,但他真算得上是我们的同类吗?” 听到她这句话,顾青夕立刻有些慌张,她摇摇头,结结巴巴地:“师姐,师弟他只是失去神智了,平日里他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又礼貌,对我们和师尊都很好的!”说着却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的确,就连她也没想到,惯来沉稳可爱的师弟居然会对云师姐下了这样的重手。 看着云暮汀被折伤的左臂,青夕心里隐隐作痛,抿着唇不再出声。 云暮汀静静凝望着水团子,眸色暗沉。 “那种生灵……魔物,孟师叔把他留在身边,真是太危险了。” 倘若今日水魔没有及时清醒过来,结局如何还不得而知。 云暮汀回想起与他对峙时的一幕幕,心下总觉得十分异样。 早有耳闻魔域里的妖魔凶兽喜欢互相吞吃,只是今日亲眼见到那水魔百无禁忌,竟然连鬼瘴那种肮脏的东西都吃下去,云暮汀脏腑一阵翻腾,已对水泠渊彻底改观,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他们静默呆了一阵,远方的天空忽然升起一朵又一朵烟花。 “是增援!”看到绿色的烟花,孟亦觉立刻站起身,“大家快随我离开!” 他带领几个孩子,迅速向考场的出口跑去。 刚一抵达,便见几个修者拿着法器从外面匆匆赶来。 领头那人一见他们从考场里出来,冲他们喊道:“宗门高层已经知晓考场内的状况,正带人往这边赶来!你们几个都去场地东边的入口处集合!” 孟亦觉点头:“知道了!” 正如那人所说,发现了考场内的入侵者后,宗门上层迅速反应做出布置,大批修者在宗门三尊的带领下冲入了考场,对场内的凶兽和魔物们发起了强有力的围剿。 眼看着宗门迅速反应,入侵者们自知久战无望,纷纷后撤。它们大部分死伤或被捉,只有少量向外逃窜。 而经过先前一场混乱,考场内有不少弟子和监考官都受了伤。 主持考试的紫辰真人将其他未受伤的人员召集到考场外。这位总考官一看还站着的考生只剩下寥寥十余人,心知这第二轮复试彻底被搅合砸了。 有些已经拿到令箭的考生非常不满,这一下成绩作废,自是接受不了。他们围在紫辰真人身边,七嘴八舌地抗议。 总考官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对策,他只得安抚众人道:“目前宗门面临突发危机,大量魔物入侵考场。诸位考生请先回去休整,至于考试的相关事宜,宗门将在开会商议之后,另行通知!” 孟亦觉和弟子们此时皆是筋疲力竭,已没了关注考试的心思。在总考官下令解散后,一行人不再多留,快速走远。 一路沉默。 到了紫峰山下的岔路口的时候,云暮汀即将分道扬镳回她的住处。她看了看孟亦觉,很显然有话要说。 孟亦觉把团子交给顾家兄妹,让他们先回竹林苑休息,然后跟着她走到僻静处。 云暮汀静默了一阵。孟亦觉察觉了她的神色,心神也不安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将要面临的问题。 这次妖魔们入侵宗门,是为围杀水团子而来,这场动乱与水泠渊脱不了干系。考场里那些被无故袭击的弟子和监考官,其实算是被他牵连的。 闹了这么一出,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接下来宗门的调查,甚至说……若是真有修者在这场混乱中伤亡,他能负得起责吗? 孟亦觉沉重地叹了口气,被深深的内疚折磨着。 “是我……对不起。” 此刻,话语是如此的无力。孟亦觉自责地握紧了拳头,他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何开口。 “孟师叔,你万万不必自责。”云暮汀轻轻摇头,“皓月宗与魔域常年争斗,妖魔们的入侵必是针对整个宗门而来,伤人的也是这些妖魔,错不在你。” 孟亦觉垂下眼眸。 “师叔,不是你把祸水引来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云暮汀强调道:“师叔既是皓月宗的一员,宗门有责任保护你,也不会怪罪于你。” “但是……水泠渊,”云暮汀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他没有参加过宗门统一的内门弟子考试,所以并不算是正式弟子,只是师叔的私徒。” 孟亦觉蓦然想到这一点,点了点头。 “孟师叔,水泠渊严格来说并不是皓月宗的人。而且……” 她盯住他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憔悴的男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下决心说:“我听父亲说过,水性阴寒,水魔是魔物中最为凶狠的种族,因为太过强大而遭到了魔域内其他种族的忌恨,它们几乎无所禁忌到能够吞噬世间的一切,甚至连同类也照吃不误。 第67页 师叔,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捡来了这只水魔,可能你和青夕青阳他们觉得团子可爱,化形后和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但……人与魔,生来就有着天差地别,他与我们,是不同的。” “他与我们,是不同的”,这句话在孟亦觉的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脑膜一阵阵发懵。 他不信,可他直至现在也想不通。泠渊与他们,究竟有什么不同,好好的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陌生呢。 那样纯真可爱的小泠渊,就在数个时辰前,当着他的面吃掉了大片鬼瘴,变成了令他认不出的陌生凶物。 “我曾听说过宗门内的一些修士也试图教养过魔域里原生的魔物,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那些东西,就算有着与人族相差无几的外表,内里却也是天差地别……” 云暮汀眼神复杂,“人魔殊途,孟师叔,我知道你养他到大很不容易,很舍不得,但是……你真的能把魔养得像人,能养出他的人性吗。” “如果有一天他变了,变得连你也控不住。到那时,师叔会受伤的。甚至……受伤的,不只是你自己。” 云暮汀说的话他都懂,但他还是难以抑制的难受起来。 “谢谢你今天说的话。”孟亦觉说,“云暮汀,回去好好养伤,任何有需要的药品,或者是别的,都尽管告诉我们。” 他送云暮汀走上回家的道,然后默然转了身,慢慢往回走。 云暮汀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根刺,深深刺进孟亦觉的心头。 他想起原文里的水傲天确实是个完完全全的魔王,杀伐果断,不会放过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人,一生都在不断铲除异己、追求力量。 但那是有原因的啊。从小被灭族、还被恶毒师尊虐待、被宗门排挤,那孩子才会变得那样凶狠果决。 可现在不同,水团子有师尊的宠爱,还有师兄姐的悉心照料。 他这个师尊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也尽力给了他全部的、给他最好的,可事情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呢。 孟亦觉心烦意乱。回到竹林苑后,青阳已经把水团子放到师尊卧房的被窝里休息。但看着床榻上静静安睡的幼崽,孟亦觉却迟疑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上榻把它搂在怀里。 他知道,经过先前那一茬,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 自己终究还是没法像过去那样单纯地看待水泠渊,关于水魔的很多事情,是超出他的想象和认知的。 ===== 又困又倦,孟亦觉一回屋便靠在床榻边的竹椅上,昏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他身上新搭了一条被单。 他一侧过脸,就看到化作人形的水泠渊半跪在椅子边。一双晶亮的水色眸子正在近前,静默地凝视着他。 “泠渊……?” 面前的水泠渊外貌已完全变化,褪去了孩童时带点稚气的婴儿肥,变成了瘦高清俊的少年模样。肩颈上狰狞的魔纹也已消失,只有眼部周围还留下淡淡的痕迹。 见师尊醒来,他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几只盛着满满食物的碗碟,将之一一摆放在桌上。 一开口,声音也从原先的软糯变得低沉清冷,完全是少年人的声线。 “师尊,吃点东西吧。” 孟亦觉慢慢坐起身,目光落到水泠渊身上。 “你……还好吗?”他开口,感到喉中干涩不已。 水泠渊沉默了一下,说:“我已经恢复了。” 师徒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地交接,水泠渊轻轻避过了师尊的目光。 孟亦觉目光下沉,打量着少年毫无血色的口唇和苍白的脸颊。摆盘的时候水泠渊的双手一直微微发颤,这一点逃不过他的眼睛。 水泠渊一言不发,孟亦觉也就不再问,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最近几天一直呆在阴冷的山林里,他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碗里的饭菜看起来出自青阳的手艺,荤素搭配,清淡可口,让他吃得很舒服。 进餐快要到尾声的时候,孟亦觉忽然听到水泠渊的喉咙里传来低沉的闷声,尽管只是很小的动静,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抬眼一瞧,只见水泠渊的唇角慢慢渗出一丝血迹。他脸色煞白,额前爬满了细小的汗珠,唇微微发抖。 “水泠渊!”孟亦觉豁地站起身,厉声道:“你的伤根本就没好!你……” 之前泠渊失去理智攻击云暮汀的时候,被她一掌结结实实打在肋骨上。他当时虽然很快就爬起了身,但仅仅是因为魔气紊乱让他一时忘记了痛觉。这会儿意识恢复,内伤的后遗症自然也迸发出来。 但水泠渊只是不着痕迹地抹去嘴角的血迹,淡淡摇了摇头:“师尊不必担心。我今日吃下了大量魔气,有充足的体力复原伤势,捱过一晚就没事了。” “不行啊泠渊,这肯定很疼,再怎么样也得吃点药吧,你去找你的青阳师兄……” 泠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师尊,就让我受着这种疼痛吧。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泠渊轻声说,“我无法压制魔性,不但失控打伤了云师姐,还害得师尊这样担心我。我必须牢牢铭记这种痛苦,来时刻提醒自己魔性失控会有怎样的后果。” 孟亦觉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伸手握住泠渊的手指,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凉意,心中五味杂陈。 第68页 他不由得忆起最初从山洞里把水团子捡回来的那一幕。那时候他仅仅觉得这幼崽可爱,他想养着它,但却真的没有仔细考虑过把一只水魔带入一个仙家宗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而现在,他可能正在慢慢承受这种后果。 看到师尊的面庞上浮起忧色,水泠渊道:“师尊,我明日会去向云师姐郑重道歉。” 孟亦觉点点头,“嗯,把我这里的伤药也带上。”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全新的狗皮膏药。 这药对人和异兽治疗骨肉伤都很有好处。他把药放进泠渊手里,又揉着他脑袋上黑色的碎发,放柔了语气。 “泠渊,你可以把当时的境况同师尊说说吗?” 水泠渊点头,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当时他引着鬼瘴一路逃入谷底,眼看前方没了退路,后方那些恶心的鬼气便都一拥而上,像饥饿的虎豹那般想要将他分而食之。 鬼瘴来得太多、太猛,就连魔晶骨也无法震慑。 水泠渊被无数张血口扑咬、撕扯,在剧痛中快要失去意识,却硬是强撑着,在最后一刻冥冥中觉醒了一股力量。 心口附近的某处位置,好像突然被“打开”了。一种全新的、不曾感觉过的力量,正在释放。 仿佛有无形的神明引导着似的,泠渊就势抓住离自己最近的几股鬼瘴,大口吞入了体内。 之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吞噬。 那些肮脏怨毒的气体充斥着他的腹腔,与他融为一体。水泠渊的头脑中回荡着无数怨灵的尖叫,将他自身的神智冲得七零八落。 混沌间,他只看到师尊的脸,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再后来,他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抚着他的额头。现实与幻境不断交错,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幼崽时期,师尊抱着他轻轻哄着,“团子乖……” 暖流在他周身循环。神智逐渐恢复,精力却已见了底。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缩回了团子模样,圆鼓鼓躺在被窝里。 一侧身,就看到师尊在自己床边的竹椅上,歪坐着睡着了。 由于早先吞噬了大量魔气,泠渊很快再度变为人形,外貌也成长了许多,从小小孩童变为清俊的少年模样。 少年给师尊搭上一条被单,而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从灶屋里端来师兄做好的饭菜,呆在师尊身边等着他醒来。 “师尊,失去理智的那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唯一能看得清的就是你。”水泠渊闷声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师尊身边的一切,不论是谁,全部驱逐。没想到……”他低下头,“我误伤了师姐……” 他攥紧了苍白修长的手指。不敢想象,当时彻底失去神智的他如果连师尊也认不出了,如果他误将剑锋指向师尊的咽喉,这时的他恐怕会悔青了肠子,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他一阵后怕,突然走上前,在孟亦觉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泠渊,你这是……” “师尊,我犯下大错,请您管教、责罚我吧!”水泠渊目光强烈地望向他,眼神深沉而坚决,“如若我再次失去神智,后果不堪设想。在下一次危机来临前,我会努力压制自己的魔性,绝对,绝对不会,让这次的事件重演!” 孟亦觉的手搭上他的肩头。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感受到面前少年的身躯上已覆着薄薄的肌肉。他低下头,看到那和人族几乎毫无差别的俊逸脸蛋近在咫尺…… 水泠渊看起来太像一个人了,若不是今日那件事情,孟亦觉几乎忘了他是魔物。 人有人性,魔有魔性,这本没有什么错。 水魔的天性便是嗜血和吞噬,压制魔性,真的可能做到吗?如果失败了,会不会有更多像云暮汀这样的无辜者受难…… “我想做一个正常人,我不想伤害大家。”水泠渊从肩头拿起孟亦觉的手,让他的掌心贴上自己冰凉的脸颊。他声音低哑,喃喃地:“被鬼瘴扰乱的时候,我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师尊……师尊,我害怕,请帮帮我。” 他一开口带着颤音,委屈又愧疚。水泠渊向来稳重懂事,这可怜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孟亦觉极少见过,更无法拒绝。 这可是他一手捡回来带大的崽,如果连他都放弃他,那还有谁能够收留他,养育他,给他温暖。 孟亦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泠渊,你先起来。” 水泠渊闷闷地,“师尊,我再也不乱吃东西了。” 孟亦觉笑了下,“吞噬是水魔修行的主要方式之一,你没必要因噎废食。上次面对炎猖,你不也是用这招打败了当时比你更强的炎猖,救了师尊吗?” 他把水泠渊扶到榻边坐下,安抚地拍拍他,“招式没有对错之分,关键是该如何使用它。泠渊,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压制魔性,合理地使用‘吞噬之力’。” 水泠渊咬了下唇,眼眸在黑暗里燃起一抹亮色,“师尊,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师尊当然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孟亦觉伸手揽住他。 眼前这副少年的身躯精瘦高挑,身量已不比自己小多少。 曾经略显稚气的可爱脸蛋上也褪去了那点儿婴儿肥,初步显现出较为锋锐凌厉的轮廓,眉眼俊美英挺。 他暗自感叹,这孩子长得这样快,自己没法像以前那样把他整个圈在怀里或抱起来了。而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比自己长得更加高大。 第69页 孟亦觉把手收了回来,嘴上虽笑着,心头不知怎的闪过一丝失落,“我们泠渊已经是大孩子了啊。” 可当缩回原形的时候,那水团子竟然还是原来那么小小的一点,真是好神奇。 水泠渊把头埋在他肩膀上,用慵懒的低音软软地嘟哝:“师尊,我离长大还远着呢。” 孟亦觉拍拍他,笑道:“你看看你都长高了这么多,完全就是个小少年了嘛。” 水泠渊委屈,“师尊,我才十岁呢!” “十岁?”感觉到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沉甸甸地挂在自己身上,孟亦觉哑然失笑,“十岁的魔物可不是幼崽了。” “才没有,我就是要师尊抱,今晚还要和师尊一起睡。”水泠渊粘着他不愿放手,“师尊不准赶我!” 似乎急于证明自己还是个宝宝,水泠渊当着孟亦觉的面缩回了一只圆鼓鼓的水团子,像从前那样钻到了他的怀里,翻身朝上把软软的肚皮露到师尊面前,摇着很小的尾巴。 “咕嘟咕嘟……” 见团子眼睛乌溜溜地盯着自己,孟亦觉无奈地揉揉它的肚皮,“行吧,小团子,真拿你没辙。” 洗漱完后,孟亦觉困倦不已,很快蜷缩在被窝里睡着了。 他怀里的水团子却睁着夜视极好的一双眼,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容。它的目光在黑夜里流转,细细描摹着他的面部线条和身形轮廓。 它如往常一样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留恋地嗅着柔软发丝间的淡淡药草香气。 水泠渊想,他要用全身心记住他,牢牢记住他。这样如若某天再度堕入无尽的混乱中,他便至少不能忘记他的模样,不会伤害他。 这样想着,便愈发移不开目光,抓紧一分一秒铭记他的气息。 水泠渊缩在他的怀抱里,身体发肤都眷恋着他的温度。 不过,这样被师尊抱在怀里的日子,应该不会太久了。他想着。 师尊,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着我长大。 但是再等等,再等等吧师尊。有朝一日我会变得足够强大,那个时候我的怀抱,也会成为你的依靠。 圆团状的身躯轻轻贴着师尊的脸颊,水泠渊一夜无眠。 第32章 扑~倒 接下来的几日,皓月宗对那日考场被入侵的事情做出了周密的调查,然后在全宗门上下发出通报,确认近日有大批幽冥族带着凶兽们越过魔域的边界,偷偷往人世里潜行进来。 妖魔们袭击的具体目标尚不明确,但无论如何,它们的入侵在宗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皓月宗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它们。 由于宗门的掌门云望峰还在闭关,三尊便代行掌门之责召开全派大会,筹备对幽冥族的反击大战。 眼下,宗门高层已着手调查幽冥族驻扎的确切区域,准备主动出击,将这帮凶物从人族聚居的地带驱逐出去。 这些天以来,孟亦觉一直也没闲着。 他带着徒弟们看望了在考核中受伤的弟子们,尽心尽力给住着伤员的医馆打下手,还和泠渊带着药品和一些礼物登门拜访了云暮汀,专程向她道歉。 云暮汀伤得不算重,在宗门良药的辅助下,她的伤势很快好转。 孟亦觉来访那日,她客气地把师徒两人迎到月圆苑的客厅里喝茶,席间与孟亦觉侃侃谈起宗门近日之事。她神色一如往常,只是偶尔看向水泠渊时候,眼神显得比较冷淡。 水泠渊敏锐地察觉了云师姐的疏离。他有点不知所措地呆坐在孟亦觉的身边,目光低垂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看到水泠渊脸上罕有的无措,孟亦觉心疼不已,也更下定决心,要让水泠渊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再也不让先前那种事情发生。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安抚水泠渊,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少年也乖巧地听着,时不时用那水色的眸子深深看向他的眼底。 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孟亦觉能感知到徒弟情绪的微妙变化。 水泠渊英气的剑眉始终紧紧蹙着,虽然在认真听着自己说话,但眼神有时会飘忽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便没多说话,只是主动牵起了少年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手指交缠的那一刻,水泠渊身子忽然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孟亦觉。 但孟亦觉不过是单纯地想着要安慰他。他捏了捏水泠渊的手心,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少年怔了怔,也牵起嘴角,笑了一笑。 师徒二人回到竹林苑后,孟亦觉却见到了一个他最讨厌的人:安锦华。 “出去散步了?还挺有闲心呀。” 瞧着孟亦觉从竹林里小步走来,安锦华讥讽了一句,随即看到他还牵着个清俊高瘦的少年,脸色微微一变,“这人是谁?” “我徒弟。” 安锦华看了看那少年,一时想不起这是孟亦觉的什么“徒弟”,只觉得那水色的眼眸有些眼熟。 水泠渊也抬起眼看向他,眼底之前对着师尊显露的温柔荡然无存。 面对这个把师尊害苦了的最大恶人,水泠渊心中只有冰冷恨意。 四目相对之间,安锦华只从那双深不见底的水眸中感受到一股强势的威压,像是要把他撕裂、吞噬似的,令他心里顿时一慌,下意识避过了那双眼。 孟亦觉注意到两人眼神间的交锋。对于安锦华吃瘪,他倒是喜闻乐见,冷冷道:“安主事有何贵干?” 第70页 安锦华轻咳了声,咬了牙转向孟亦觉,向他递来一卷文书:“皓月宗刚刚向幽冥族宣战了,其它一些门派也加入进来,内门大考推迟到战后,到那时将会重新安排二轮复试。仙盟联考也因此顺延了。至于现在,你和你的弟子们就为宗门的战事做备战任务吧。” “具体要做些什么?” “都在文书里了。你这半废不残的也做不了什么,就给宗门做后勤,收集一些精矿、药草之类的资源,帮着驯养契约兽什么的。” 被那少年盯得心里发毛,安锦华一点也不想再多呆,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接下来几日,孟亦觉便带着孩子们满山转,按照宗门规定收集打仗要用的各种材料。 而很快有统兽司的修士找上门来,要求征用他的契约兽。 孟亦觉自是舍不得,但宗门有规定,从仙门地界收服的契约兽一律归属门派,他这个主人只是临时代管。 蒜香猪临走前,孟亦觉采集了好多它最爱吃的树果,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袋子,放在它的背上。他再三向它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小猪们,猪爸爸才放心地跟了那两个修士而去。 水泠渊看着孟亦觉依依不舍地与蒜香猪告别,眼色暗沉。 战争,终究是要来了。 在残忍杀害了他的同族之后,幽冥族依然没有放过他,要将这世上最后一只水魔也消除殆尽! 想到这里,水泠渊不由得攥紧拳头,回想起过往种种。 灭族那日,他虽还是个小崽,却也已有了混沌惨淡的记忆。 那天的日光都是昏暗的,地是血红的。水魔族被漫山遍野的幽冥战士逼得走投无路。他族中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倒在敌人的利刃之下,被凶残的妖魔猛兽分而食之。 而当时还是幼崽的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们受伤,死去。除了向前拼命奔逃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混战之中,幼崽团子也被打倒在地。 周围十余名幽冥战士立刻一拥而上,发出恐怖的怪笑声,举着刀刃朝着它砍来。 血色模糊了双眼。 就在团子以为自己即将像族人们一样死去的时候,它忽然隐约看到,一个穿着黑袍的纤瘦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 紧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他记得,是那双手,那双不怎么有力但很温暖的手,把奄奄一息的自己从绝境里拉了回来。它虚弱地趴在那人温软的怀中,被带着一路冲出了险境,来到了皓月宗——他的新家。 那一份绝境中来之不易的温暖,他至今牢牢记得。以至于之后每当趴在师尊怀里睡觉时,团子总忍不住紧紧贴着他,用小爪贪恋地握住他的手指。 逃出魔域后,绝境逢生的侥幸慢慢退散,失去族人的悲痛与愧疚随之而来。 水泠渊的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求。灭族之恨难平,复仇的种子自那时起便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痛恨地发誓,只等自己足够强大,定要将杀害他族人的仇敌一个不留,全部铲除!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来到皓月宗的一年多里,水泠渊在师尊的教导下每日刻苦修炼,学会了不少剑招,还获得了绝世神器魔晶骨。 然而,他的修为长进始终不算快,化成的人形也一直是孩童模样。倒是前些时误打误撞吞入了鬼瘴,让他的功力成长不少,人形也长大成少年。 水泠渊发现了这一点,自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心思。 他是水魔。人有人道,魔有魔道。人族长久而缓慢的修行固然是一种方式,只是目前看来,可能还是魔族特有的修道方法能让他更快地变强。 那就是吞噬。 相比于人族循序渐进吸取天地灵气的法子而言,水魔能够通过直接吞吃他人的魔元来快速增加体内的灵气,是一种更为便捷的修行方法。 只不过,这种修行方法伴随着极强的风险,控制不当便会走火入魔,乱开杀戒。 对于魔域中的普通魔物而言,这一点倒无需担心,毕竟它们互相吃来吃去都是平常事。 但水泠渊知道,自己情况不同。他的身边全都是人族修者,他可不想再伤害到任何对他好的人了。 可捷径的诱惑总是很大的。尤其是幽冥族来势凶猛,泠渊心知,自己与他们之间早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倘若能做到将吞噬魔气的不良反应尽数压制,那么通过吞噬来修行,是最好的选择。 * “泠渊,在想什么呢?” 清亮的嗓音从耳边传来,将他从深陷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水泠渊回过头,看到孟亦觉端着个木头食盆走到自己身边,里面装了些水果和菜叶,对他莞尔一笑。 水泠渊看着他温柔的笑颜,心跳一阵加快。他也笑着对师尊说:“师尊,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刚刚新洗了果子,要拿去喂小猪。猪爹上战场了,咱们可不能亏待它的孩子。” 泠渊一笑,“我也去。” “你就别去啦。”孟亦觉说,“开战在即,你与幽冥族可能不久便会再度相遇。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水泠渊明了他的意思,只得点点头:“知道了师尊,我会好好练心经的。” 《皓月心经》是宗门的基础心法,共计四十九套,难度不大,但极度锤炼人的心性,尤其是对魔物有很强的效果。 第71页 孟亦觉从中精心挑出了几套让水泠渊每天练习,希望能以此助他压制魔性,合理使用吞噬之力。 师尊走后,水泠渊闷闷地回到院子里,一边默诵心经、屏气调息,一边拿出魔晶骨,温习起师尊教他的剑招。 目前师尊原创的三部剑法他只练熟了前两部,第三部 日沉还在学习中。 他在梨树下一招一式地练着,明明念着心经,心情却愈加烦闷躁怒起来。 心绪一乱,连带着周身魔气也波动起来。 霎时间,水泠渊只觉气血不断翻腾上涌,再度陷入到混沌之中,好似有黑色的雾气蒙住他的感官,令他在惶惑中逐渐癫狂。 不好……竟是再度走火入魔的征兆! 彼时青阳青夕都去收集草药了,竹林苑里空无一人。水泠渊心知不妙,可他尽管拼命控制气息,却也不可避免地倒了下去,颓然跪坐在冷硬的地上不住地颤抖。 他张了张唇,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声。 体内的怨灵在肺腑流窜翻腾,绝顶的痛苦几乎将他吞没…… “不……师,师尊……!” 就在他快要被混乱的海潮淹没时,熟悉的清亮男声蓦然在头顶炸响:“泠渊!快醒醒!” 一瞬间,水泠渊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搂住面前温软的腰身,好像溺海之人抱住了上浮的木头。 眼前的黑雾散去了些。迷蒙间,泠渊依稀看见师尊的面庞近在咫尺,红唇开合着,好像在焦急地对他说着些什么…… 然后,他就沉沉昏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水泠渊感觉到有人托着他的后脖颈,小心翼翼往他嘴里喂水。 眼前光影一阵闪动。泠渊眯开眼,瞅见刺目的天光透过梨树的枝叶投下来。 不过很快有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前额,挡住了那道直射的光线。 “醒了?” 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孟亦觉的脸庞近在咫尺,正一脸忧色地看着他,蝶翼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水泠渊慢慢转动身体,侧坐起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师尊将他半抱在怀里,让他的脑袋枕在膝上。 “师尊……?” 孟亦觉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他慢慢地挪动被压得麻了的身体,准备扶泠渊站起来,然而就在此时,泠渊却突然抱住了他,沉甸甸的身体靠了过来。 孟亦觉一时失去了重心,两人上下叠着,一块儿倒在了地上。 “唔……!” 感觉到身上传来的重量,孟亦觉呼吸一滞。 他略为慌乱地推了泠渊几下。泠渊迷茫地眨眨眼,但身体却依照着本能,紧紧靠在师尊怀里,还在他的衣襟前蹭了蹭。 好软和……好舒服,就像是睡在软绵绵的棉花糖上。 泠渊迷迷糊糊地搂住师尊软乎乎的身体,惬意地闭上眼。 “……泠渊,泠渊?” 孟亦觉连唤了好几声,水泠渊才蓦然惊醒,“师尊,我……” 怎么回事?刚才他明明已经醒了,居然又趴在师尊的心口,差点睡过去了! 水泠渊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的师尊脸蛋儿红扑扑的,手足无措地理着散乱的衣襟。他赶紧扶师尊坐起来:“对不起,师尊,我……我刚刚有点儿懵,把师尊当成软床垫了……” 这么说着,师尊却愈发抿紧了唇,脸蛋儿更红了。 水泠渊愣了愣。 他曾以为,自己对师尊的亲近只是情感上的,但现在他发觉,自己的身躯竟也对孟亦觉产生了依赖。 冥冥中似有一种隐秘的、细微的东西,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在被带回皓月宗之前,水泠渊见过魔,他并不知道人族是何模样。但接触过宗门里的那些人之后,他忽然发现,孟亦觉的身体,似乎真的与其他修者有所不同。 人与魔,不论是体质和气息,差别都很大。 泠渊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与师兄姐以及其他修者之间,存在着的鲜明区隔。 但是在面对着孟亦觉的时候,他却有股自然而然、发自原始的亲近感,好像在他们的血脉之中,埋藏着某种古老而深远的联系。 这么想着,他脱口就问:“师尊,你是人吗?” “你说……什么?” 孟亦觉一怔,随即意识到水泠渊这话有歧义,他不是在骂人,而是在问他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水泠渊也反应过来,但他没接着问,而是伸手握住了孟亦觉的手,轻轻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 作为修道之人,师尊的手虽然白皙但并不嫩,而因着常年练剑干活儿,指肚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在上面挠了挠,就感觉面前的人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孟亦觉轻轻“嘶”了口气,想要把手指从他掌心收回来。 水泠渊却反手扣住他的脉门:“师尊,你先别动。” “泠渊,怎么了……” 孟亦觉话音未落,随即感觉到一股魔气从水泠渊体内缓缓涌出,借由两人握住的手指传递过来,流入自己的经脉。 “师尊,”水泠渊定定地看着他,低声说,“你感觉怎么样?” 孟亦觉只觉得指尖一暖,连带着周身经脉也暖融融的。他禁不住昂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舒服得眼睛也眯起来。 他头颅上扬的时候,颈部漂亮的曲线就这么露出来。 第72页 看着师尊像乖顺的小猫一样露出懒洋洋的神情,水泠渊喉头动了一动。他赶紧别过眼,专注问道:“师尊,如何?” “呜嗯……”孟亦觉正舒服着,嗓音不觉有些慵懒而甜腻,“我感觉有很多魔气涌进身体里,挺舒服的。” 水泠渊微微挑眉。 在第一次见面时,团子就为濒死的孟亦觉输过气,而后更是常有意无意用自身魔气帮师尊滋养经脉,而师尊也很平常地接受了。 但他们两个都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人族修者能够完全良好地接受魔物输来的灵气。 而直到这时他才警醒起来,师尊作为人族,对于自己身上魔气应该不至于这么顺畅就能“吸收”了…… 他眼中闪过疑色,而孟亦觉蹙起秀眉,显然也流露出一丝疑惑。 “你有给其他人输过气吗?” 水泠渊摇摇头。他握着孟亦觉的手腕,为心中的猜测而有些呼吸急促。 师尊能够在他陷入狂乱时压制他的魔性,这点恐怕不是偶然。 只要找一个机会验一验,他就能得出答案。 水泠渊在暗地里琢磨的同时,孟亦觉也就此问题思索起来。 他回想起,原文里的反派孟亦觉捡了崽子养大,就是要等待时机剖出水魔的魔骨,将之用于自身的修行。 他此前只觉得此举恶毒,却并未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原主一介凡人之躯,为何想到要用魔物身上的骨头重新修炼呢? 人与魔的体质本是千差万别,一些魔物身上强盛的魔气甚至会将人族灼伤。这一点原主不可能不知道吧? 除非……他自己也是? 孟亦觉骤然一惊。 《水魔霸天》这书主要围绕水傲天的经历展开剧情,对这个反派炮灰师尊着墨不多,很多信息并未详述。 因此孟亦觉也不敢笃定,文中透露的关于这具身躯的信息,是否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又看看泠渊。 水魔虽然外形与人相似,但和真正的人族还是有不少差异的。而且魔物好像都有魔纹那种东西。孟亦觉曾在洗浴时仔细看过,自己身上白皙光滑,就连半点胎记也没,更别提魔纹了。 如果排除自己是魔物的这种可能性,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种。 那就是——他的这具身体,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能够顺利地接纳来自泠渊身上的魔气! 想到这里,孟亦觉的心狂跳起来。 在内丹碎裂之后,他丹田受创,如今很难再凭自己的力量从天地自然中汲取大量灵气以供修炼,只能修习对灵气要求较低的符术。 而倘若他真能与泠渊的魔体相兼容,那么他根本无需用自己受损的丹田来聚集灵气,而只需要接收泠渊渡来的灵气,便可像正常修者一样修习和使用各种法术! 而与此同时,水泠渊也产生了同样的猜想。 虽然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但如若师尊真的能够完美地吸纳他的灵气,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供师尊重新修道! 第33章 双?修 自那天之后,孟亦觉和水泠渊,心有灵犀地生出了同一种想法。 不过,水泠渊心知,师尊身子尚虚,灵脉目前还比较脆弱。而魔气在世间各种灵气中算是最浓最重的一种,大量吸纳魔气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负荷。 所以,如果自己渡气来帮师尊修道的这种方法真的可行,那也不急于一时,可以等师尊的身体完全恢复后再实施。 泠渊在修炼之余便一直呆在书房,从书架上翻找与渡气相关的各类文献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的在书柜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本专门讲述渡气和聚气方法的古籍,《皓月气经》。 拿到了书,少年坐在桌前好好地研究了一番,看看除了指尖对指尖输气之外,还有哪些比较好的渡气方法。 泠渊一直不怎么喜欢念书,字也认得很少。古籍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他头晕,但为了能找到帮助师尊修道的方法,他还是捧着书,虚心去找青阳师兄求教。 青阳当然很乐意为小师弟提供帮助。他翻开书的前言,边念边讲道: “《皓月气经》介绍了四种渡气的方法。 一曰‘缠指渡气’,是最简单最基础的方法,传授双方将十指交缠紧握,便可对接灵脉,但这种方式输气比较慢; 二曰‘背对传功’,接受方需要背对传方而坐,此种方式适合短期内大量补给灵气,尤其是在有人受伤、灵气大量匮乏的时候。但此法对传授双方体质要求很高,只能解一时之需,不适合长期渡气修行; 三曰‘内丹吞并’,这法有违道德伦常,被此书列为禁术,不予详述。 四曰……呃,四,四曰……” 青阳突然噎住了,眼睛盯着书本一下子瞪得老大,四了半天也没曰出来。 泠渊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师兄,最后一种方法是什么?” 青阳的脸突然红了。在泠渊再三的催促下,他才结结巴巴地小声念道:“四曰’合、合体双……修。” 听起来好高级的样子。 泠渊认真地问道:“这是怎么修炼的呢?” 看着师弟睁着水色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望向自己,青阳背上冷汗阵阵。 他胡乱地往后又翻了几页,发现这该死的书居然连配图都有!他只瞟了一眼,登时呼吸紊乱,烧得心里发慌。 第73页 这个年纪的男孩倒是什么都懂了点,问题是他的师弟还是个小团子呢,要是把师弟教坏了,师尊定不会轻饶他! 想到这里,青阳一边把书里有图的那页悄悄撕掉,一边信口胡诌道:“呃……就是,渡气双方抱在一起跳舞,就是合体双修啦!” 水泠渊点了点头,“喔”了一声,“那这种方法可有副作用,适合长期修行吗?” 青阳把那图画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心虚地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副作用应该没有吧,长期修行……宗门里其实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的,嗯,你以后就知道了。” 泠渊在心里细细比较了一下方才师兄说的四种方法。 缠指渡气太慢,背对传功不适合长期修行,内丹吞并太危险,只有这个合体双什么修,没有副作用又能够长期实行,应该是最适合师尊的。 想到这里,泠渊眼睛一亮。他向师兄道了谢,拿回书轻快地跑远了。 青阳回过神来的时候,师弟已经一溜烟没了踪影。 “喂喂团子,你还没告诉我,你问我这个是要干什么去呀……” * 孟亦觉在桌前画完了一张符咒。然后优哉游哉地泡了杯茶,半倚在榻边,一边品茶,一边歇息。 泠渊忽然举着一本书兴冲冲地跑进来,嘴里喊道:“师尊师尊,等你身体好了,我要和你合体双修!” 孟亦觉一口茶差点呛死:“你……你说什么?”他捂着心口,连连咳嗽起来。 泠渊忙上前扶着他靠在榻边,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孟亦觉好容易才顺了气,还未开口,只见泠渊看着自己的眼睛,重新又说了一次:“我是说,等师尊身子好了,我要和师尊合体双修……” 孟亦觉口唇微张,惊呆地看着他。 泠渊对师尊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他翻开《皓月气经》,柔声说:“师尊我找到的这本书上记载了好几种渡气的方法,如果师尊真的能顺利接收我的魔气的话,往后就可以用这些方法来助师尊重新修行。比如这个合体双……” 话音未落,孟亦觉厉声道:“不行!” 泠渊一愣,却从师尊的神色中察觉到些许异样。师尊苍白的脸蛋上染了一丝红晕,心口也剧烈起伏着,眼里充满着羞怯的怒意。 泠渊不明所以,“师尊……?”他见状不妙,想要去扶师尊。 孟亦觉看他靠近,惊得倏地一下站起来。不料他体内气血一阵翻涌,顿时天旋地转,颓然跌倒在了榻上。 泠渊心疼地抱住他,“好好,师尊,我不说了。您别激动,别生气,好吗?” 孟亦觉颤抖地拿过他手里的那本书,看到“四曰”后头跟着的四个大字,脸色苍白:“团子,你明明不识字,是谁告诉你这什么合什么修的?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泠渊虽不知师尊为何如此气恼,但还是老实答道:“是青阳师兄给我念的,合体双.修就是渡气双方抱在一起一边跳舞一边修行,效率又高又没有危险,很适合师尊长期修炼……” “……” 孟亦觉仔细看了看书里的内容,又看看一脸单纯的泠渊,叹了口气。 团子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啊! 泠渊敏锐地蹙起眉,“怎么,师尊,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挺好的。等师尊身体好了,就天天陪你跳舞。” 孟亦觉迅速收缴了泠渊的书,往被子里一躺,“师尊要休息了,你先出去吧。” 泠渊的表情明朗起来,开心地:“好,到时候我要天天和师尊双修!” 孟亦觉:“……” 泠渊神清气爽地从屋里走出,却发现青阳正站在门外,鬼鬼祟祟地往里望。 一见他出现,青阳立刻走上来小声问:“怎么样,嗯?” 泠渊笑道:“师尊答应我了,等他好起来,要天天和我跳舞呢!” 青阳“哦”了声,见他手里空空,又问:“那书呢?书去哪儿了?” “师尊留着了,说要好好钻研渡气之法……” 青阳心虚地点头,“好,那就好……” 正说着,他忽然发现师尊的脸庞出现在窗边,正对他露出和善的微笑。 青阳一个激灵,撒腿就跑。 “师弟,那个,我先去山里采药了……” * 皓月宗与幽冥族的战事很快开启了。没过几天,紫韵真人就在紫峰山召开集会,把孟亦觉也叫了去。 孟亦觉一到紫藤苑就发现,紫峰山的众修士包括钟恒和安锦华他们都在,屋里氛围很是紧张。 紫韵真人告诉众人,由于皓月宗此前对幽冥族知之甚少,再加上幽冥族驻扎在魔域边界的深山中,地势崎岖复杂、易守难攻。在交战的头几天,修士们在这诡谲的种族面前吃了不少闷亏。 宗门便调整策略,希望派出一批对魔物了解较深的精锐,先去探探路。 大伙儿一听便明白了,这是要找人去敌方老巢里当“探子”呀! 而紫韵真人讲完后,屋里的其他修士立刻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孟亦觉。 像潜入魔域这种困难又高危的活儿,这满屋里就没人想干,毕竟一旦失败,人大概率会客死他乡,就连尸骨都回不来。 孟亦觉一看众修士齐刷刷望着自己,知道他们又达成了一致的默契,想要把自己推出去当炮灰。 第74页 他也懒得和这群人掰扯,索性自己举了手,站起来:“紫韵师伯,我去吧。”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得向师伯申请,调动宗门内的一些资源助我前行。” 紫韵真人赶紧道:“那是自然!你想要什么武器、药草、契约兽,我们紫峰山定然全力支持。不过给你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你把需要的东西跟钟恒汇报一下,他会给你全部备好。后天一早你就去月圆苑,和月璇尊他们一同出发吧。” 孟亦觉点点头。 集会就此结束,人们鱼贯而出。孟亦觉无视了周遭各异的眼神,径直走到钟恒面前。 安锦华顿时警觉起来,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横在钟恒前头,故意高声说:“孟亦觉,你来缠着钟恒做什么?” 孟亦觉神色自若:“紫韵师伯说了,我可以找钟恒准备去魔域的东西。” 他向钟恒报了一些药草和法器的名字,最后向他言明:希望能从统兽司那里拿回自己的蒜香猪,让它能作为契约兽陪同自己一道前往魔域。 之后,孟亦觉便回到竹林苑,同弟子们说了接下来的打算。 顾家兄妹立刻看向水泠渊,眼里齐齐浮出忧色,但仍是耐心听孟亦觉说道:“此去风险颇多,但要想探知幽冥族的全部底细,我和泠渊必须亲自前去一趟。你们放心,此次有月璇尊带队,我会尽全力保证泠渊安然归来。” 一旁,水泠渊轻轻握上他的手,“师尊,我会保护好你的。” 青阳青夕对望一眼。想到上回去姜府驱妖,那么多人等着看师尊笑话,可师尊和团子还是好端端地回来了,而且收获颇丰。这次应该也准备了应对之法,才会答应紫韵真人。 兄妹俩想得不错。孟亦觉虽然修为有限,但他有一项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他读过原着,几乎知晓水傲天的宿敌幽冥族的全部弱点!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将对手的优劣势分析透了,还不愁找不着办法么? 但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孟亦觉暂无法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全盘托出。他打算在适当的时侯透露给水团子,保证他们两人此行的安全。 * 两日后,孟亦觉和水泠渊带着器具和蒜香猪,如约在月圆苑集合。同行的各峰人员大多有着与魔物交手的充足经验,甚至还来了两个魔修和一只狼妖,都是本门派的正式修士。 这些人彼此间很熟络,但孟亦觉此前一个也没打过交道。所以当他带着水泠渊一出现的时候,人们立刻齐齐转过眼来,毫不避讳打量和刺探的神色。 尤其是那两个魔修,原本正和他人交谈,一见水泠渊过来,立刻双双愣住,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孟亦觉抱拳施过礼,便欲带着徒弟走到一边。但两个魔修很快靠过来,其中一人指着水泠渊道:“这就是水魔?” “在下水泠渊。”少年不卑不亢地施礼,眼神流转之际已初步探得两人功力层次。 孟亦觉见两个魔修面容粗犷,前额有着状似石头纹路的魔纹,果然只听他们自称是岩魔,在皓月宗生活了四五十年,是宗门少有的土生土长的魔族。 说话间他们灰色的眼瞳一直紧盯着水泠渊,而水泠渊也有些警戒,微微绷紧了上身。 孟亦觉沉静地观察着气氛,看两只岩魔都还算客气,知道他们虽心有疑虑,但到底不像紫峰山那些人那样排斥水泠渊,他也就放了心。 正听着,孟亦觉忽感身侧传来陌生的气息,弄得他痒痒的。 一扭头,只见一人把鼻子杵在自己肩背上,惊得他抖了一下,差点踉跄跌跤。 那人赶忙扶住了他,又在他身上使劲嗅了几下,笑嘻嘻咧开嘴:“好香呀!” 孟亦觉定睛一看,面前这年轻人好像正是门派里唯一的一只妖修。这男孩子看年纪和青夕他们差不多大,披着灰黑色的长发,左右鬓角各编了细细的长辫子垂下来。 “我叫顾朗。”那人像模像样地拱手施礼,“师兄好。” 原来是小自己一辈的狼妖。而且叫什么,“孤狼”?这不是咒自己单身吗? 孟亦觉本来想笑,可看着狼妖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心底一阵发毛,只淡淡回过礼之后就转过头去。 但那顾朗却粘了上来,鼻子竟肆无忌惮地钻进他脑后的长发里,东闻西嗅。 不等孟亦觉避开,忽觉身后传来一阵劲风,水泠渊大步走来,将顾朗毫不客气一把推开。 水魔蹙着眉,寒声道:“你做什么。” “闻闻而已。”顾朗无辜地指了指鼻子,又直直看向孟亦觉,“师兄好香。” 水泠渊眼里染上愠色,强硬挡在顾朗面前,不准他再靠近去闻。 他早知师尊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闻起来很是清爽温馨,但想到这狼妖嗅觉更比常人强上百倍,不知会闻到多少香气,他心里便恼怒不已,把师尊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般,不准这没规矩的狼崽靠近。 顾朗靠近不成,在水泠渊冰冷的逼视下悻悻地缩到一边,只是一双眼还巴巴望着孟亦觉。 旁观的岩魔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深厚的男音响起来:“顾朗,给我回来!” 顾朗惊得脖子一缩。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修者大步走来,正是隔壁山头的宗师白霄真人。 第75页 白霄真人毫不客气地拎起小狼妖的脖子,怒斥道:“你这崽子到底能不能安分,是不是又骚扰别人了!” 顾朗挣扎着嘴硬道:“师尊这不怪我,都是因为孟师兄太香了!” “嘴里胡言乱语什么!而且按辈分他是你师叔,不是师兄!” 白霄真人脾气耿直,抬手就往狼妖的脑门上哐哐招呼了两下。又对孟亦觉道了歉,才把嗷嗷叫的狼崽子拎走了。 这一下引起不小的乱子。各色围观的目光好奇地落在自己身上,让孟亦觉感到脸皮发烫,十分不自在。 但很快水泠渊便过来揽住他,带着他走到一边。然后阴沉沉扫视了一圈,把周围那些打探或看戏的目光生硬地打了回去。 之后月璇尊清点了人头,便带着二十多号人的先锋队伍,一刻不停地往魔域边界的幽冥族驻地赶。 * 这一趟从白天走到黑夜,人们一路无话。 路途劳顿,比起身强体壮的其他修者而言,孟亦觉尚为虚弱的身子很有点吃不消。 水泠渊一直握着他的手,向他的经络里缓缓输气,但他还是腿脚绵软了下来,疲惫得快要倒在地上。 水泠渊忽然背对着他半跪下,“师尊,我背你吧。” 孟亦觉一愣,看到周围赶路的其他修者,脸顿时红了。他在泠渊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别,算了,我还能走。” 水泠渊却固执地不起来:“师尊,上来吧。魔域边界可能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才到呢。” 还要……一个时辰? 孟亦觉差点眼前一黑。腿怕是一刻也撑不下去了,他无奈地抿了唇,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 看着师尊像窘迫的小猫一样鼓着嘴巴,水泠渊心里一动,主动牵过他的手,让他搭在自己肩膀上。 “来吧。”他轻声说。 想到丢脸总比拖累大家要好,孟亦觉心一横,伸手搂住了水泠渊的脖子,让他把自己背起来。 水泠渊倒是一点没负累,毕竟他师尊这样纤瘦的体型根本没多少重量。他一边暗暗心疼师尊这身子愈加瘦弱,一边轻盈矫捷地在荒野的草丛里穿行,很快便跟上前方的队伍。 子夜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魔域边界。这里尽是绵延不绝的荒山,浓重的魔雾笼罩着,看起来阴气沉沉。 月璇尊让大家在一处隐秘的山沟里休憩两个时辰,到后半夜再继续进发。 这一路紧赶慢赶,每个人都异常疲劳。因此尊者号令一发,修者们立刻三三两两散在草丛里打地铺睡下。 听到肩膀上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水泠渊知道师尊可能早就疲惫得睡着了。 他便轻手轻脚往安静的角落里去,把师尊小心地从背上放下,抱到柔软的草地上躺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盖上。然后方缩回原形。 水团子无声地爬到师尊的脑袋边上。它用小手把师尊的脖颈微微抬起来,然后整个身子钻到了他的脑袋下,用自己鼓囊囊的绵软身躯给师尊当“枕头”。 这样一来,师尊就不会因枕着冷硬的地面而落枕了。 睡了快两个时辰,水团子忽觉有人朝着这边靠近。它立刻醒了,一睁眼,竟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近在咫尺,伴随着呼噜呼噜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嘟!”水团子警告地鼓了个泡。 来者不是敌人,而是早先遇见的那狼妖。 顾朗径自走到孟亦觉身边蹲下,伸手戳了下水团子露在外面的一截尾巴,嬉笑道:“小团子,快起来,轮到咱们守夜了。” 说着,他就上手拉住团子的半边身子,要把它从孟亦觉的头发下拽出来。 水团子唯恐他毛手毛脚的惊醒师尊,恼怒地伸出小拳头,在顾朗手上狠狠捶了两下。 两个的动作都不重,但这一番拉扯后,孟亦觉还是醒了过来,眼神迷离地看向趴在自己旁边的男孩子:“顾朗……?” 顾朗嘻嘻笑,一双绿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美人儿师叔睡好了吗?月璇尊吩咐下来,该咱们最后一班值夜了。” 孟亦觉连忙起身。 这一觉睡得很实、很舒服,他小幅度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 没想到明明是在草地上睡觉,脖子一点也没有落枕,后脑勺也没有僵硬的感觉,就像是垫在了软绵绵的枕头上。 枕头? 孟亦觉一回头,只见自己刚刚脑袋呆过的地面上哪里有什么枕头,分明是水团子! 大约是垫着的时间太久,它原本圆鼓鼓的身子都被压得有些扁,这会儿因为孟亦觉起床了,它正重新鼓起来,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惊道:“泠渊,是我压着你了吗?” 水团子抖了抖身子,低低咕哝一声,随即便化了人形。 顾朗咧嘴笑道:“团子是自愿给师叔当枕头的。我亲眼看见它把师叔的脑袋搬起来,自己垫在下面去了呢。” 孟亦觉惊愕,而水泠渊一记眼刀飞了过来,目光冰冷,瞪得这多话的狼崽子一个寒颤,闭了嘴。 * 师徒俩在顾朗的带领下往放哨的地方走。 夜里很黑,天上一丝月光也没有,水泠渊和狼妖都能正常夜视,而孟亦觉就必须借助灯火了。而为了不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敌人,他只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在路上走得磕磕绊绊。 第76页 黑暗里,只听水泠渊轻声道:“师尊,把火灭了,我背你吧。” 孟亦觉不好意思又让他背,但顾朗趁机起哄道:“师叔你让他背你呗!这地儿坑坑洼洼的,要是跌了跤,不但自己摔得脏兮兮,还可能惊动幽冥族啊!” 他便只好灭了灯,乖乖爬回水泠渊背上。 水泠渊睨了顾朗一眼,想着这狼崽子总算做了件好事。他专注背师尊往前走,不再搭理那嘻嘻笑的狼妖。 值夜的地方在一个小山坡上。三人和前一波修者换了班,互相隔着几丈远,向着不同的方向眺望。 等到另外两个都离开身边了,孟亦觉轻轻从袖口中抽出两张道符。 这是他在出发前连夜赶制的。皓月宗很少与幽冥族打交道,对它们知之甚少,而知晓原文的孟亦觉回忆起幽冥族的种族特性后,针对它们的弱点自行制作了一套符咒。 有这套符咒在,他便可在强敌之下保护自己和同伴的安全。 而手里的这两张道符,便是用于侦察之途,可用来探查幽冥族的气息。 此处浓雾重重,虽是静谧,却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孟亦觉呆望着前方黑黢黢的山林,脑子里禁不住乱七八糟地想象着里面会冲出什么样的怪物,心下更是不安,愈发捏紧了符咒。 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背后痒痒的,似有东西在他背上磨磨蹭蹭。 孟亦觉本就紧张,此时一听响动转身就挥拳过去,砰一声把那倒霉家伙打得仰面朝天。 “呜……呜!” 孟亦觉皱眉,“怎么又是你!” 看着那狼妖泪汪汪倒在地上、还因为怕出声而紧紧捂着嘴巴,孟亦觉也没了脾气。他弯腰把狼崽子拉了起来。 顾朗从指缝间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哀怨地:“师叔,你好狠……” 他说着忽然一顿,疑惑地看向旁边:“哎哎师叔,团子怎么不见了?” “啊?” 孟亦觉一扭头,立刻惊了:就在他误伤了顾朗的时候,原本守在几丈之外的水泠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立刻小声呼唤:“泠渊,你去哪儿了?” 低低的喊声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所吞噬,却毫无回音。 孟亦觉焦急起来,而先前没个正经的狼妖此时也机警起来,使劲吸了吸鼻子,嗅闻水泠渊的下落。 “方圆一里内没有他的气息……真是怪了,就这么一会儿,他能走出一里地?”顾朗嘟囔道,“小师叔,团子该不会被幽冥族抓走了吧?” 就在此时,空里突然飞过来一团亮晶晶的东西。近了才看清,那居然是一个泡泡。 孟亦觉本能地伸出手去,泡泡落在他修长的指尖。 这是水泠渊独有的传音术。在接触的一瞬间,泠渊熟悉的声音顺着泡泡传到了他的脑海里:“师尊!我们中了陷阱,快叫他们跑!” 孟亦觉转身就朝着修者们休憩的草丛冲去。 “哎师叔,你突然跑什么呀!”顾朗不明所以,气喘吁吁追了过来。他们的响动也惊醒了在场的修者,月璇尊立刻来问:“孟亦觉,你这慌里慌张的,出了什么事?” “尊者,我们中埋伏了,快撤离!” 月璇尊即刻展开灵识向四周探查。其他修者们也警觉起来,但半晌,尊者皱眉:“孟亦觉,你是在哪里发现我们被埋伏了?” “是水泠渊传回来的消息……” 月璇尊立刻追问:“他现在在哪里?快让他回来禀报具体情报!” 孟亦觉一时语塞,而顾朗抢道:“水泠渊刚刚不见了!走得无声无息,直到现在还没回呢!” 修者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追问孟亦觉团子的下落。孟亦觉只把泠渊传回泡泡的事情说了,但泡泡完成使命后早就破了,他如今空口无凭,根本没法说服大家相信自己的情报及时逃走。 “孟亦觉,此事太过蹊跷,恕我不能轻易下决定。”月璇尊道,“水泠渊下落不明,不论他是自行离开还是遭遇变故,我们首先要把他找回来。” 然而就在此时,安宁的林子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原本黑黢黢的山林忽然如同活物一般摇曳、剧震起来,静谧的四周霎时间嘶吼声不断,仿若千军万马将他们层层包围! “尊者,不好了!”前方有人匆忙跑回来报,“这方圆几里内都是幽冥族设下的法阵!我们中埋伏了!” 第34章 护崽 危机突然降临,众人一片哗然。 修者们之中,有沉不住气的当场就乱了阵脚,叫道:“这怎么可能?我们一路进来都是小心又小心,幽冥族是如何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把我们包围的?” 月璇尊瞥了孟亦觉一眼。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相信水泠渊传回的情报是真的。 可眼下,那水魔究竟去了哪里?他又为何消失?一切都无从得知。 月璇尊忽然眯起眼,深深地看着孟亦觉:“你赶紧设法将水泠渊传回,我们需要立刻撤离。” 说完,她便领着小队中的几个阵修高手在原地排开阵势,准备解阵突围。 孟亦觉注视着人们快速散去,各就各位准备突围。 周围都是埋伏的敌军,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一路深入到敌方的“口袋”中去。这些幽冥族定是拥有隐去气息的特殊方法,而且早就料到他们会潜入进来。不知该说他们料事如神呢,还是…… 第77页 孟亦觉猛地一怔。 他实在不想把事情往那个方向猜测,可他们这支精英聚集的先锋小队,居然会毫无察觉地走进敌人的埋伏圈,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而泠渊又……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突然看向月璇尊,方知她刚才那一眼的深意。顿觉呼吸紧促、透不过气来。 他能想到的事情,尊者一定也早就想到了。她刚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是因为…… 她在怀疑泠渊…… 刹那间,孟亦觉的心仿佛被狠狠重击了一下,让他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月璇尊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在场的修士全都是宗门中人,唯独水泠渊尚未通过内门考核,只是他孟亦觉的私徒。 而且泠渊身份特殊、又是水魔,还在幽冥族发动攻击前莫名地消失不见了。 结合上述一连串来看,任谁都会觉得,水泠渊就是最可疑的…… 内奸。 魔域边境的寒风里,孟亦觉感到阵阵心寒。 他当然知道水泠渊绝不可能是什么内奸,但他无法说服其他人这么想。 更心焦的是,他不知泠渊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让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离开大家,离开……他。 想到这里,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叠符咒,将它们迅速排开,然后在指尖凝起少量灵气,快速驱动符咒。 这套纸符,是孟亦觉针对幽冥族的特性专门制作的应敌符咒。 皓月宗对幽冥族了解甚少,先前宗门的小队与之几次交锋处于不利局面,就是吃了情报不足的亏。 但熟知原着的孟亦觉知道,幽冥族其实个体实力并不强,只是术法诡变多端。只要摸清幽冥族的套路,对付他们就不困难。 幽冥族其实是魔域四大种族——妖、魔、鬼、怪中的魔族和鬼族的“混血”产物,兼具二者特性,气息阴邪混杂。 皓月宗修者身上的灵气至真至纯,用来对付幽冥族效果不大。但这些鬼魔混血的生物,却恰好能被纯魔或纯鬼之气所克。 所以在出发前,孟亦觉从泠渊的体内提取了很多纯魔之气,将它们储存在符咒之中。 眼下,他迅速催开这套符咒,纯魔之气立时冲天而起,将幽冥族的法阵破开一个缺口! 众修士大吃一惊,纷纷看向孟亦觉。 “快走啊!”孟亦觉双手合十催动符术,冲他们喊道:“抓紧时间,赶紧撤退!” 顾朗愣了一下,叫道:“那你怎么办?” 孟亦觉沉声道:“我留下,找泠渊回来。” “不行。我们既是一起出来,不可能将你独自留下。”月璇尊摇摇头,“这样吧,白霄真人、顾朗还有岩清、岩明,你们和孟亦觉一同前去寻找水泠渊下落,其余人与我一起留守原地,牵制敌人。” 她顿了顿,对白霄真人说道:“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届时无论找到水泠渊与否,都必须按时归来!” 白霄真人性格沉稳,月璇尊一发话,他立刻点头:“知道了!” 说话间,岩魔已经蹲在地上,将自身手臂化为岩石,与地气接通。他用这种方法,从地脉的波动中探知水泠渊的气息。 片刻后,有了结果。 “东南方三里半,有水魔的气息!”那个叫岩清的年长岩魔说着,忽然皱起眉,“他旁边,还有……” 孟亦觉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泠渊旁边有谁?难道是幽冥族?” 岩清摇摇头,“那生物的气息与水魔有些相似。我暂时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幽冥族。”他抬头望向白霄真人。 白霄真人简短地一点头,“我们出发。” 孟亦觉也不多话。趁着月璇尊他们吸引敌方火力的时候,他匆匆跟上白霄真人,向着敌方阵地里奔去。 他们刚一踏入敌方领地,来自四面八方的幽冥族士兵就如同见到猎物的饿狼,发出兴奋的吼叫,接连扑上来。 白霄真人取下背后的拂尘,朝着空中酣畅淋漓地甩动几下。一道光墙瞬间生成,将第一波冲上来的幽冥小兵统统打了回去。 “快走!” 在众修士掩护下,孟亦觉一手握着一把道符,竭尽全力向前狂奔。 好容易探知到泠渊的下落,孟亦觉不想再错过。对于胆敢跳到他面前拦路的任何生物,无论是幽冥小兵还是幽冥将军,他一律啪啪赏他们一顿符咒。 顾朗和两只岩魔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看到惯来柔弱的孟亦觉居然跑出了很凶猛的姿态,从幽冥小兵中间横冲直撞拼出一条生路,不由得有些吃惊。 顾朗嘟囔道:“美人儿师叔看上去弱不禁风,简直比狼王还护崽!” 而跑出几里过后,孟亦觉手上的符咒差不多用完了,前方路上却突然窜出了一个幽冥小兵。这小兵看孟亦觉没了符咒,不禁有些轻敌,挥舞着狼牙棒龇牙咧嘴地冲他喊叫。 孟亦觉来不及从兜里拿新的符咒,干脆抡起拳头左右开弓。 小兵万万没料到,这外表纤弱的男子居然冲过来对他就是梆梆两拳,又准又狠。他一下子被打懵了,待到反应过来时,紧跟着扑过来的顾朗已经夺过了他的武器,把他撂倒在地。 孟亦觉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远了。 渐渐接近了目的地,周围伏击的幽冥族倒是越来越少了。孟亦觉无心顾及别的,逐渐放慢了脚步,向四处张望着搜素水泠渊的去向。 第78页 ===== 不远的暗处,数双眼睛静默注视着下方山林里的战况。 “哈哈……没想到一个内丹被废之人,竟也能突破幽冥族的包围,跑出这么远来。” 一个声音低笑着,缓缓说道。 那声音又低又沉,缓慢得不似人类的语调,倒像是从古老的地底深渊发出,令听者无不牙齿打颤、心底生寒。 面前的少年冷冷转过头,目睹那只庞然大物从山洞深处走出。 酷似人族的脸暴露在月光下,后面却拖着巨大的貌似鱼类的身体,和表皮皱巴巴的粗短四肢。行走间发出黏腻的水声。 水泠渊无声地打量着从洞中走出的乌鱬。看到那张人脸上浮出的扭曲笑意,他暗暗攥紧了拳。 “水魔,你的小师尊很勇敢,但如今这魔域边界埋伏着上千个幽冥族的士兵。你以为在他们的围攻之下,这皓月宗的区区二十多个修士又能撑住多久?” 乌鱬庞大的鱼身停留在水泠渊面前,通红的双眼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与我合作吧,水魔,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的部下都会倾巢而出,为你的小师尊解除危险。” 在乌鱬的身后,数百只大大小小的水生兽正静默注视着他。 这些状若长脚鱼类的凶物不但识水性,也能在陆地上行走自如,是魔域边界山脉里特有的物种。 而在它们当中立着一位瘦弱的少女,有着与他一样的魔纹和水色眼眸。 见水泠渊沉默,乌鱬向那少女使了个眼色。 少女方慢腾腾前来,酷似水泠渊的双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如同行尸走肉般生硬说道:“泠渊,我是你的姐姐,我叫水盈盈。” 水泠渊并不怀疑她的话。他的父亲——前代水魔尊主有过几任妻子和好几个子女,因而他也有几个见过或没见过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这位水盈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没怎么见过她,也无甚印象了。 但他和这个没见过的异母姐姐之间毕竟存在着可以模糊感知的血脉牵连,而这种血缘关系,如今也成为了乌鱬用来向他争取合作的筹码。 * 半个时辰前,水泠渊与师尊、还有狼妖正在山坡上值夜,一个泡泡忽然从黑压压的丛林间飞出,落到他的指尖。 泠渊轻触那泡泡,乌鱬亲自传递来的信息顿时灌入他的脑海: “你们当中有奸细,你们中了幽冥族的埋伏。现在四面八方潜伏着上千幽冥族伏兵,但我可以救你。速往东南方山洞来,勿惊动他人。” 泠渊收到消息,不由得蹙起眉。 早在在山间行走的时候他就发现,这向来不甚太平的魔域边界,今日竟静得出奇。这是绝对反常的,但他的灵识却始终未能探查到任何异样。 如今想来,应该是他们中的“内奸”在无人察觉的境况下使用了某种手段,蒙蔽了他们的感知。 但水泠渊对于这来路不明的情报并未轻信,也更记着上次姜府的教训,不会离开师尊一步。 余光里瞥见那狼崽又悄悄跑到师尊身边去缠他,他正打算撵开狼妖顺带和师尊汇报一下情况,忽然看到前方闪过一个隐秘的人影。 只一瞬他便反应过来——那不是幻觉。 在不远处山林里,那个少女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属于水魔的气息。她一言不发地站在树丛间,只默默朝他招手。 他的心狂跳起来。 自那日之后,他内心早已认定水魔一族全灭。不曾想,如今竟有一只同族的水魔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甚至与他出自同一血脉! 巨大的惊疑包围了他。终于,在片刻迟疑后,他还是不得不向着那传信者妥协。 水泠渊承认,自己渴望亲族。他迫切想要知道,他在这世界上还有流着相同血液的同胞。 而且,那传信者既然将内奸和埋伏的情报告知于他,一时半会也不会对他下手——对方如果真要对付他,那么根本无需来提醒他,直接让幽冥族布好法阵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好。 水泠渊踌躇片刻,决定冒险一次。 他将身形化成水汽,迅速跟上少女的脚步,悄然来到距离修者驻地不远的山洞中。 在这里,他果然见到了传信人——乌鱬。 确切说来,那是一只非常强大的魔兽,身形巨大,能说人语。 乌鱬告诉水泠渊,自己是魔域边界山脉的凶兽首领。数月前,它们水生兽的领地被幽冥族霸道夺去,因此一直在绞尽脑汁地筹谋,想要把幽冥族驱逐出去,把领地夺回来。 然而,水生兽魔气不够强,根本打不过幽冥族。作为首领的乌鱬便起了和水魔联手的念头,希望能借助水泠渊的纯魔之气克制幽冥族。 乌鱬与水泠渊谈判期间,还有意无意提及水盈盈。 它告诉泠渊,这个水魔姑娘是它一年前在魔域大战里捡到的水魔族遗孤,如今无家可归,只能依附于它们水生族生活。 说起这些时,水泠渊默默打量着水盈盈,看到这个姐姐身形瘦弱、眼神黯淡无光,战斗的天赋似乎也并未觉醒。 他猜想,她这一年跟着这帮魔兽颠沛流离,定是过得不好,和被师尊捡去抚养的自己过的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水泠渊原本不想与这帮魔兽搭上关系,但如今看到自己血缘亲族也在它们手上,心思不禁有些动摇。 第79页 “你身为魔,与那帮人族总归是不一样的。”乌鱬循循善诱,“你的师尊在仙门只是个小小修士,说不上话;而你于皓月宗而言,终究是外人。 但你如若跟了我,我们一起击杀幽冥王,在魔域征服一块地盘,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回魔域生活。” 静默了会儿,乌鱬开口:“快没时间了……水魔,你的答案呢?” 水泠渊抬眼望去,只见山林里的幽冥族援兵增多,大有将皓月宗包抄围剿之势。前来寻找他的师尊一行也被缠得脱不开身。 乌鱬努努嘴巴,“看样子,你的小师尊手头的符咒都用完了。再犹豫的话……” “救下他,保皓月宗的修士安然无恙。”水泠渊寒声道,“我跟你们去袭杀幽冥王。” 乌鱬静静看了他一眼。它忽然抬起硕大的前肢,往前挥了一下。 数百只水生兽听令倾巢而出,径直冲向山林里埋伏的幽冥族士兵。 水泠渊转身也要冲出去救师尊,乌鱬却制止了他:“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泠渊蹙眉,“你去做什么?” 乌鱬道:“讨伐幽冥王可是大事。如今幽冥族在魔域很是强势,要想扳倒幽冥王,光靠我们水生兽族可不足够,皓月宗也是值得拉拢的力量。” 泠渊说:“皓月宗常年驱魔抗魔,怕是不会与你们魔兽为伍。” 乌鱬却轻笑了声,“皓月宗是为何卷入这场战事的?”它徐徐道:“小水魔,你可别把这些人族修者想得太单纯了。这些修仙门派通常只负责维护自己的地盘,对于魔域之事,他们虽不主动干涉,却并非一无所知。” 水泠渊听它话里有话,果然就见乌鱬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意:“对于人界而言,魔域当中几方势力互相制衡才是最好的,因为那样一来魔域便永无宁日,各个种族忙于内斗,不会分心来犯人界。 而一旦其中一方变得过于强大、甚至有一统魔域的征兆,人界的各个宗门必将出手,协调几方势力。近几年幽冥族在灭了水魔之后势力愈发强盛,大有成为魔域一方霸主的势头,这是人界不愿意看到的局面。而且你想……” 巨兽凑近水泠渊耳边,“幽冥族的基业在魔域,他们整日忙着与魔域内其他种族征战,根本没必要多添敌人。半月前幽冥王派了一支精英小队入侵宗门,本是奔着杀你而来,最后却闹出了那样大的动静,导致皓月宗内有大量人员受伤。” 它说着嗤笑了声,“一个有着数千年积淀的修真门派,怎么可能被百十来号幽冥族搅得天翻地覆?那是因为……皓月宗早就需要这样一个由头,与幽冥族开战了。” 水泠渊愕然。 乌鱬抬起爪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小家伙,你修为上潜力无穷,但终究是见识少了点。”巨兽笑道,“不过也无妨,皓月宗既然想要插手,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管他们到底作何打算呢?于你而言,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手刃幽冥王,为你的族人复仇吗?” 说着,它呵呵一笑,挪动着庞大的身躯,迅速奔了出去。 水泠渊跟着乌鱬出了山洞,沿途深一脚浅一脚,踩踏上巨兽行走时留下的泥泞水渍。 他心烦意乱。但当务之急是要帮师尊他们尽快从困境脱身,那些各方势力的牵扯和博弈争斗之事,还是稍后再慢慢细想吧。 * 皓月宗的修者们被幽冥族层层包围,正陷入苦战中,忽见远方有大批魔兽靠近。 水生兽们从后方偷袭了幽冥族的兵将,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在水生兽的帮助下,局面迅速扭转,皓月宗的修者们趁势展开绝地反击。 幽冥族的伏兵大多被当场击杀,余下部分则成了俘虏,被宗门高手用术法所困,乱糟糟聚集在山窝里。 水泠渊拿着魔晶骨一刻不停地冲杀回去。他越过山坡,一眼看到师尊好端端地站在人堆里,心下松了口气。 而孟亦觉很快也看到了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土,他原地蹦跳了几下,兴奋冲他招手:“泠渊!快过来,我们在这里!” 水泠渊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师尊……” 听着他低沉磁性的嗓子里带着颤音,孟亦觉揉了揉他的黑发,“师尊没事。”说着又往他肩上捶了两拳,带着点责怨地直视着他水色的眼睛,“倒是你,又胡乱跑掉,害得师尊担心,也差点误了宗门大事!” 水泠渊歉意地笑了笑,握住师尊温热的手指,放在手心里悄悄地摩挲。 他正想着如何向师尊解释前因后果,忽然瞥见旁边山头黑压压围过来一片水生兽,而它们当中走出一只巨兽。 这巨兽身高丈余,人面鱼身,当即把孟亦觉吓了一下:“怪、怪物?” “师尊别怕,那是乌鱬。”水泠渊道,“多亏了它们水生兽部族相助,才能帮宗门解围。” 孟亦觉方放下心来,“所以你突然消失,是去找乌鱬搬救兵了?” 事实是反过来,但水泠渊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 乌鱬果然和之前计划的一样,以水生兽首领的身份与月璇尊要求合作。它对月璇尊说道:“自此地往西数十里便是幽冥族老巢,筑得跟迷宫一般,内里蜿蜒曲折,外人进了定是难找到路。但我手上有详细地图,可潜入其中,不被察觉。” 第80页 “你怎会有幽冥族老巢的地图?”一个修士质疑道,“若是真有,为何不自己潜进去,反倒拉我们下水?谁知道你们水生兽是不是拿我们做挡箭牌?” “地图嘛,不难弄到。”乌鱬嘿嘿笑了两声,“只要有‘内应’即可。” 它咬重内应二字,忽然张开大嘴向外喷出一团黑乎乎的魔气。 站在近前的几个修士正要抵挡,却见那魔气扫过后大多数人都无事发生,只有站在边上的两个中年男修突然哀嚎一声,身上一阵剧颤,竟哗啦一声脱下了皮! 众人无不大惊:只见自己这两位同修,脱皮后竟露出幽冥族模样——青面獠牙、身形瘦高,看外表均是幽冥族的高阶战士! 月璇尊一愣,即刻出手将两个现出原形的敌兵撂倒在地。她身边随从也是反应极快,两人刚倒,他们就一拥而上,将之捆得结结实实。 “幽冥族擅长诡术。这两个内应在皓月宗内乔装多时,可能是上次入侵时便已偷梁换柱。有他们混在你们队伍里做手脚,你们的一切动向都尽在幽冥王眼底,而我,能够识别幽冥族的诡术。” 乌鱬泰然说着,望向月璇尊,“阁下意下如何?” 见识过它的本事,月璇尊脸色有所缓和,她道:“我们作为先锋,目的在于探清幽冥王老巢的位置。如今兽王既然愿意提供情报,也为我们省事不少。这样,我们小队先回去传了情报,再从后方调集一支精锐队伍,与兽王的队伍共同进攻幽冥老巢。” 乌鱬笑道:“求稳固然是好,但眼下这可是打仗,可不比你们仙门按部就班的修道讲学。你们今晚在魔域边界弄出这么大响动,无异于打草惊蛇,消息不久便会传到幽冥王那里。到时候他们做足准备、以逸待劳,可就难啃了。人族有句俗话不是说……‘出奇制胜’,今夜奇袭,效果最佳。” 月璇尊摇头,显然觉得它的提议不靠谱:“我们刚刚脱困,门派众人皆有负伤。就算一口气深入幽冥老巢、找到了幽冥王,仅凭我们的力量,恐怕也无法与之对抗。” “如果只有你们几个道子,我也不会贸然提出这种战术。”乌鱬抬起前爪,一指,“可现在,你们之中就有一个人间杀器。” 众人顺着它粗壮前爪指着的方向看去——赫然是水泠渊! 人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人间杀器?太夸张了吧。”白霄真人开口,“水泠渊实力是不错,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怎可能与幽冥王抗衡!奇袭万一失败,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小孩子?呵呵,你们这帮道士啊……可真是小瞧水魔族了!”乌鱬道,“这水魔能够通过吞噬其它生灵的魔元来帮助自己修炼,虽然模样小小,可它身上的魔气异常深厚,而且短时间内还能大量提升!” 说着,它一指地上的幽冥族俘虏,对水泠渊道:“出发之前把它们都吃了!这几个高阶战士魔气很足,可是难得的补品!” 一时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不行!”孟亦觉立刻喊道。他握起泠渊的手,对周围人坚定说:“泠渊还未完全掌握压制魔性的方法,一旦吸入大量魔气就会狂化,失去理智!” 乌鱬不耐烦地一咂嘴,“小道士你懂什么,魔物狂化后战力会翻倍增长,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你住口!”孟亦觉低喝。 他看出来了,这乌鱬兽王只想利用泠渊的能力来扳倒幽冥王,至于泠渊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死是活,这狡猾的巨兽并不在乎! 但泠渊却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师尊,让我试试吧。” 孟亦觉一怔,只听泠渊贴在他耳边,低低道:“师尊,我之前已经答应过乌鱬了,它才带水生兽出手来救我们的。” 孟亦觉心里霎时变得冰凉。果然,天底下并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先前并未多想,如今看来,水泠渊早些消失时是去与乌鱬达成了协议,才换得对方对宗门众出手相救。 但代价就是,水泠渊必须铤而走险,吞下大量魔气去给他们打头阵。 孟亦觉冷冷直视着巨兽,“乌鱬,你不过是想要把泠渊推到前面,去给你当挡箭牌。” 乌鱬无辜地一摊爪,“但是我们当中,还有谁比他更能胜任先锋的位置呢?” 孟亦觉气得红了眼,“你……” 乌鱬看看孟亦觉,又看看水泠渊,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戏谑,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这么护着他啊……”它忽然凑近孟亦觉,“你真的,只是他的师尊吗?” 孟亦觉下意识退了一步,“你说什么?” 乌鱬呵呵笑了声,搓了搓爪。 水泠渊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挡在了乌鱬和师尊之间,把庞大的巨兽挤到了一边。乌鱬挠了挠鼻子,眼睛滴溜溜打量着面前两人。 泠渊对它的目光置若罔闻,对师尊轻声道:“我已下定决心。” 孟亦觉揪心,“泠渊……” 水泠渊轻轻抚过他的发丝儿,“我若是再度狂化,只有师尊能帮我。师尊,陪着我好吗?” 他的语气很严肃。孟亦觉听出他似乎是将压制魔性的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然而……经过一晚的战斗,他自己业已筋疲力竭,到时候还能成功压制水泠渊的魔性吗? “泠渊,我……” 水泠渊深邃的眼眸望了过来,稀薄的月光让他的轮廓显出淡淡的阴影。 第81页 孟亦觉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犹豫什么,不行也得行,事关水泠渊以及宗门众人的安危,他硬着头皮也要上! “不管了,我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决心要去,那我死也会保护你的。” 孟亦觉说着,语气里不免带上几分壮烈。 水泠渊笑着捏捏他的手心,“师尊,我不会让你死的。” 之后他便没多话,走到那几个幽冥高阶战士身边,攫取了对方的魔丹,接连吞入腹中。 魔物被取走魔丹后并不会伤亡,只是会失去使用魔气的能力,就像失去内丹的孟亦觉那样虚弱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水泠渊额前魔纹骤现,如蛇般爬满了半边肩膀。 他飞快地念着师尊教过的皓月心经。片刻后,身上沸腾的魔纹终于平息下去,重新褪回到表皮之下,看起来是稳住了。 “效果不错啊!来来,多吃点!” 乌鱬就像是招待自家客人似的,又抓起几个幽冥战士摆到水泠渊面前,让他吞噬。 但泠渊已经到了极限,他坚决摇摇头,说什么也不愿意冒险吃更多了。 乌鱬干巴巴哼了声,自己吃了剩下的魔丹。 之后,一行人朝着幽冥王的巢穴进发。 第35章 复仇 到达地宫边缘的时候,已是天亮。 乌鱬低低地咕噜几声,似在发出某种暗号。很快有一个幽冥小兵出现在他们面前,但不是敌人,而是乌鱬安插于巢穴的内应。 “我们此行意在奇袭,目标只有幽冥王,必须速战速决。”乌鱬说,“为了避免惊动幽冥王,进入地宫的人越少越好。” 孟亦觉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在山峦下方的盆地中,层层叠叠是用巨石修筑而成的半露出地面的地宫。无论做工还是防卫措施都有些简陋,应是幽冥族的临时驻地。 乌鱬说,根据内应的情报,幽冥族最近战事颇多,幽冥王魔气损耗较大,尤以新月之日最为虚弱——恰好就是近几日。而且由于其他部族在北方不断骚扰、进犯,幽冥族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去阻击,巢穴内现有的兵力也不多。 但即便如此,孟亦觉遥望着那堡垒般坚实的地宫,心里仍是忐忑。 在原着里水傲天可是修炼了好几年才带上小弟们前去幽冥族复仇,如今乌鱬这一番赶鸭子上架,实在是太过仓促。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见月璇尊等人面无表情,不知这帮高人究竟在盘算些什么。难道他们也跟乌鱬一样,把胜局赌在了吃了魔丹的水泠渊身上? 孟亦觉思索不出,只凭直觉猜到,这当中只怕还有故事。 乌鱬说完话后,月璇尊表示自己将和孟亦觉跟随水泠渊进入地宫,其余人留守地面,准备接应。 进地宫当然没法拖着超大的身体。乌鱬呼哧几声,庞大的身形忽然快速地矮了下去,瞬间缩小了数十倍。这样一来,这昔日巨兽变得和娃娃鱼差不多似的,当然——它的脸比娃娃鱼丑得多。 “走吧。”迷你乌鱬抬起爪,往前指了指。 看到月璇尊亲自随行,孟亦觉稍稍放心。作为宗门三尊之一,月璇尊精通剑道,在剑修上的实力仅次于掌门云望峰,自创招牌剑法“璇玑剑式”虽不擅长应对群攻,但单挑起来极有优势。 在小兵的带路下,三人一兽挤入地宫密道。 刚下地宫,孟亦觉立刻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寒,刺激得他肺管子抽疼。水泠渊立刻握住他的手指,将暖暖魔气输入他的体内。 孟亦觉不想让他浪费魔气,但泠渊轻声道:“我刚吃得很饱,师尊正好帮我消消食儿。” 孟亦觉笑了下,但想到接下来将会面对的事情,他的笑意很快隐没了。 他从侧边悄悄地观察水泠渊。马上就要见到灭族仇家了,不知他此时是何心态。 想到水泠渊悲惨的身世,他有些怔怔出神。 水泠渊很快察觉,唇角勾了一勾,“师尊,你偷看我干嘛?” “我没偷看你。我只是……”孟亦觉立刻否认,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好把目光收回去,抿了唇盯着地面看。 乌鱬小咳了声,“幽冥王就在前头呢,你们要聊天也得出去再说。” 水泠渊冷冷扫了它一眼。 一行静默前行。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巡逻的小兵,这不禁让孟亦觉感到怪异。他很担心这又是一个局,就像前夜那样,无声无息引他们入瓮。 然而,不说一心想要杀幽冥王的水泠渊和乌鱬,就连月璇尊也是一副漠不关心、埋头疾走的模样。孟亦觉心中更是不安,难道他们都没觉得这地宫太过安静,静得很有些蹊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才渐渐有了敌兵活动的声响。 月璇尊擅长无声剑术,出手无影无踪,那些巡逻放哨的小兵刚露面就被她一剑封喉。乌鱬紧随其后吐出毒液,把尸身腐化成泥,藏到墙根。 一路安全走到头,前方敞亮起来,似是到了大殿,那里已有一员鬼将携带数个高阶幽冥战士等候。 见了他,乌鱬身子迅速膨胀变回原形,大摇大摆爬到那鬼将前,笑道:“都解决了?” “这半边地宫都在我控制之下,但你们最好动作快。”鬼将注意到乌鱬身后的三个人,在水泠渊身上多停留片刻,往右边一指,“幽冥王的宫殿在那边。” 第82页 看来这个鬼将那就是乌鱬在幽冥族最大的内应了。孟亦觉从兜里数出几张强力杀伤符咒握在手中,三人直扑王宫。 月璇尊几招扫平门前障碍后,他们冲进宫殿,果然就看到了半躺在中央石椅上的、掩着黑袍的幽冥王。 那一瞬间,孟亦觉感觉到水泠渊身上魔气骤然波动、起伏、爆散开来,将他黑色的碎发都吹得扬起。 不单是他被震得身躯摇晃,就连默立一旁的月璇尊,指向地面的剑锋也微微颤抖。 水泠渊惯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撼的怒意。 斜靠在石椅上的幽冥王,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你来了。” 幽冥王声音低沉暗哑,十分平静,似乎早已有所预料。他从王座上慢慢直起身子。 孟亦觉忽而蹙起眉,从对方迟缓的动作里看出一丝异样:他的状况似乎有些糟糕,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不是说幽冥王势力强大、别的部族都怕他吗?可如今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有外面那大摇大摆的叛将和寥寥无几的守卫,都让这位王者看上去无比落魄。 孟亦觉一怔,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见幽冥王慢腾腾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一字一句道:“水魔,一年前率兵灭了你们全族的,就是我。” 水泠渊一言不发抬起右手,魔晶骨立现于其上,魔气一瞬爆发,在宽阔的大殿里一圈一圈地震荡,把旁边孟亦觉的衣袂和长发都吹得飘了起来。 “哈哈……真是冲动的年轻人。”幽冥王防也不防,他背着手,好整以暇打量着水泠渊,“你比我一年前见到的时候,长大许多。” “废话,纳命来!” 水泠渊利剑出鞘,剑尖直逼幽冥王的咽喉。就在他快要刺到对方的时候,幽冥王却突然问:“你是为复仇而来,还是为杀我而来?” 水泠渊寒声道:“杀你复仇!” 言语间一剑凌厉刺下,竟毫无阻挡地贯穿了幽冥王的整个身体! 众人皆是一惊。 “是啊,”幽冥王苍凉一笑,“整个魔域都想方设法送你个人情,帮你取我的命。” 他踉跄几步,伤口很快血流如注。 水泠渊察觉不对。尽管面对着恨极了的灭族仇人,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剑刃迫着对方咽喉,质问:“你是何意,为何不挡?” 幽冥王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是幽冥王了。” 水泠渊手上力道增大三分,幽冥王脖颈上立刻渗出了血渍,“无论你是什么王,都抹不掉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 “哦?当晚前往围剿水魔的魔物有成千上万,你的仇家怕是数也数不清。” 水泠渊眼色一暗,“无论有多少,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杀了他们,绝不错放!” “天真。”幽冥王哼道,“三月前我麾下数名重将叛乱,夺走我的大部分势力,还将我软禁于此。外面那些帮你们潜入地宫的内奸里,就有当初随我出征剿灭水魔族的兵将。他们是不是也是你的仇人?” “复仇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太执迷于‘复仇’了,一心想杀我,却看不清那些乌鱬、鬼将,都不过是在利用你的力量。” 幽冥王冷笑,“这帮废物……他们叛乱夺权之后怎么也无法杀死我,因为这世间唯一能克制我的就是纯魔之气! 乌鱬吃准你复仇心切,便想拿你当刀使,一心挑起你我相杀,互相消耗。 我目前虽弱,却还能与你们三人拼个你死我活。待到战斗结束,坐收渔翁之利的,就是守在殿外的那些货色!” 水泠渊冷道:“你现在同我说这些,是想要我放过你?” “不。”幽冥王眼睛闭了闭,突然恶毒地睁开,“是我,我不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猛地一头撞在水泠渊的剑锋之下,顿时血溅当场! “你……!”孟亦觉一惊。 就见幽冥王用染血的手死死攀住泠渊的剑锋,瞪着血色的眼眶断断续续嘶哑道: “我一死,你毫发无损地走出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年纪轻轻就杀死幽冥族前代王的小水魔,你会像你的族人、祖辈那样,成为整个魔域谈之色变的公敌。 他们对你又惧又恨,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杀你、吞噬你、谋夺你的力量。 你不是要复仇吗,好,我就如你所愿,你的仇人将会无穷无尽,你用尽一生也、也走不完复仇之路……” 水泠渊和孟亦觉同时暴吼:“你住口!” 一记爆响,幽冥王被水泠渊一拳轰出数丈远,撞在身后的石墙上生生砸出了大圈的裂纹。 幽冥王重伤不支,口里却仍念着怨气冲天的诅咒:“我死之后,你,还有那群叛徒们,你们也将永无安生之日!” 一股乌黑气体从他体内冲出,径直灌入水泠渊的喉咙! “水泠渊,快张嘴,都吃下去!”幽冥王怨毒地大笑道,“我把我的魔丹、我的全部力量都给你!你变得越强大,外面想要杀死你的人就越多,仇恨将会填满你的一生。复仇,哈哈……” 说到后面他的心神已经有些错乱,却仍在声嘶力竭,“你父亲死在我手里,然后我又死在你的手上,哈,哈……又会有谁……来向你寻仇?” “呃啊啊——!” 第83页 被迫吸入过量魔气,水泠渊扔下魔晶骨,痛苦地抱住脑袋。 月璇尊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企图封锁他的灵脉。但水魔迅速暴涨的灵气早已脱离控制,将根基深厚的女修者也震得退开! “泠渊!!” 孟亦觉飞身扑上,拼命摁住他。刚开始强催灵气,王宫的殿门突然打开了,乌鱬和众鬼将飞快冲了进来。 “前代王死了!”乌鱬一眼看到墙壁下垂死挣扎的幽冥王,随即转过头。死死盯住水泠渊。 “这、这水魔……”乌鱬把这几乎毫发无伤的少年水魔从头看到脚,面色逐渐震撼,扭曲。 惊惧、忌惮、不可思议……最终转化为滔天杀意。 乌鱬前爪直指水泠渊,拔高嗓门颤抖着咆哮:“杀了这只水魔!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快杀了他!!” 一声令下,一干人等一拥而上,全力朝着水泠渊冲去。 这群恶豺,将前主子筹谋着分而食之后,果然又调转矛头,一齐扑向下一个强大的威胁。 被灌入过量魔气,水泠渊终于失控。魔气横生再难遏制,他握起魔晶骨,与众敌厮杀在一起。 大殿里,乌鱬、鬼将、幽冥战士、道修,上百人物激烈交战,如火如荼。 远处墙角下,早已无人搭理的幽冥王静静看着这一切如他预言般发生。冷眼旁观这所有想杀他之人,在他面前互相残杀。 用尽最后的气力干巴巴笑了几声,幽冥王咳出一串污血,空洞的头颅慢慢垂下。 第36章 渡气(情人节特典) 王宫里一片混战。一切已然失控,空气中燃烧着疯狂。 水泠渊和乌鱬,双方拼命释放魔气往对方身上砸、拼尽全力与对方疯狂互殴。他们嘶吼着、咆哮着,竭尽全力要致对方于死地! 强盛的魔气聚合成肉眼可见的团状,在空中接二连三地爆裂、炸响。 撕裂声、惨叫声、术法的撞击声,一轮又一轮冲击着孟亦觉的耳膜,在他耳畔接二连三地炸开,仿若永远不会停歇。 混乱中烟尘滚滚,孟亦觉被无数个强壮敌兵推来挤去,单薄的身躯如同卷入巨浪的稻草,在混战的人堆里被冲得东倒西歪。 他只能双手合印勉强结成防御手咒,在乱军里跌跌撞撞地奔逃。 完全看不见水泠渊的身影。但他想,泠渊此时一定处于战地的最中央,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敌人激烈搏斗。 敌兵几乎都是冲着水魔去的,无暇分心来纠缠他。 跑到空荡的角落里喘气时,孟亦觉回头望向墙根。 前代幽冥王静静靠坐在那里,心脏处有一个很醒目的大洞——那是被泠渊的魔晶骨留下的。他低垂着头颅歪坐着,看上去早已断了气。 活着的时候杀伐无情、血债累累,死前的最后一刻仍能以命布局,换得死后洪水滔天。幽冥王无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口口说着死后仍能让他们所有人不得安生,字字泣血,他真的做到了。 想起他死前那布满怨毒的眼神、嘶声到泣血的诅咒,咒泠渊将会被无尽的仇恨缠身、沦于苦海不得超生,孟亦觉心底蓦地发凉,腿脚一阵虚软。 “泠渊……”不要。 身侧忽然有人逼近。一个幽冥战士发现了半倚在墙边的孟亦觉,他怪叫一声,劈头一刀砍来。 孟亦觉来不及躲避,忽见前方剑光一闪,将那幽冥战士打倒在地。 月璇尊突然跳到了孟亦觉身边,抓起他的胳膊往外拉,“快走!”她脸上淌着血,发髻也有些散乱。 事态危急,孟亦觉心头漫过一阵绝望。 水泠渊可能已经狂化。若是如此,没有他帮忙镇压魔气,泠渊会不会就此堕魔…… “孟亦觉!你灵气所剩无几,留下也帮不上忙,快跟我撤退!”月璇尊在嘈杂中拔高了嗓门,“我知道你想救他,我向你保证,不会把皓月宗的任何一人独自留下。相信我!” 尊者的语气急迫而坚决。孟亦觉蓦然猜到她可能会留有后手,一瞬间作下抉择,信她这一次——也是将水泠渊的命运赌在了皓月宗三尊之一的手上! 他跟着尊者冲了出去。 地宫里挤满了围拢过来的幽冥族兵将。月璇尊叫孟亦觉尽力自保,而后横剑在前一路开道,从重重包围里硬冲出一条生路。 但敌兵数量太多,仙家灵气对幽冥族又没有直接克制效果。他们外逃的进度渐渐慢下来,孟亦觉四下里搜着,竟从道袍口袋的夹缝里又摸出一张折了角的纸符。 天助我也!他立刻喊道:“尊者,我这里还有张障眼咒!” 月璇尊闻言点头。孟亦觉大声数到三,两人一齐闭上眼。然后他催发了这张纸符。 剧烈的强光闪过,在狭窄的地宫通道里来回折射。 幽冥战士猝不及防,捂着眼哀嚎一片,月璇尊趁机运出凌厉剑招。只听嗖嗖轻响,无形剑气在地道里已贯行了一个来回,所经之处鲜血飞溅,敌兵接连倒地。 两人趁机脱出。 尽管初次来到地宫,月璇尊对折返的道路记得很熟。她领着孟亦觉直奔出口,而快到之时,孟亦觉忽感一阵熟悉的气息靠近,而且来势不小。 从地宫入口飞落下数个身影,赫然是皓月宗的修士! 一马当先冲在前头的居然是顾朗,他一看到两人就嗷嗷大叫:“援兵来了!”绿眼睛左右一转,又问:“那个团子呢?怎么没见着他人?” 第84页 “水泠渊在地下王宫里,乌鱬和鬼将把他缠住了。” 说话间地底突然剧烈震动两下,孟亦觉站立不稳,差点跌到了顾朗身上。 狼崽笑嘻嘻接住他,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就紧紧皱起。 “这、这地宫怎么摇晃得这么厉害!”狼妖叫道,“嗷,好强盛的魔气!” “轰隆!” 刹那间,地动山摇。地道墙壁上顿时爬满裂痕,灰土如雨点刷刷落下。 月璇尊护住头部,喝道:“所有人退出地宫!” 孟亦觉跟上众修士,往地宫外接连逃出。 刚爬出地面,从后方深邃的地道里蓦然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震荡,震得孟亦觉脑袋生疼、快要魂魄出窍。 再紧接着,又一声更加恐怖的爆响传来。地宫被从里向外整个炸开,瞬间坍塌陷落! 那如堡垒般坚实架在地底的宫殿,竟是瞬间化为粉末,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一切都掀了起来,浓浓的烟尘遮天蔽日。 孟亦觉耳膜鼓胀,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更令他心慌的是,眼见地宫整个被炸碎、塌下,他不知在那宫殿最深处的水泠渊,是否还活着…… * 脑子还震得发懵,身体已先一步开始了行动。 身上没有空白的纸符,孟亦觉咬破手指趴在地上,以地为纸,以血为墨,运起灵气就地画符成咒。 术法生成,塌陷的石堆一阵松动,按照他的指令慢慢向两边移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道路。 孟亦觉二话不说就要下去,顾朗一把拉住他:“小师叔,这下面刚塌,石头都在乱掉,你贸然下去是会被砸破脑袋的!” 孟亦觉摇摇头。他已经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心只想着下去,把他的徒弟捞回来。 顾朗抓着他的衣袖,孟亦觉却置若罔闻,埋着头一门心思往前走。 顾朗怕拉摔了他,只好松了力气,一边回头冲白霄真人叫道:“师尊师尊,快来劝劝孟师叔呀!他非要下去!” 说话间,前面塌方的土堆里突然一阵震动,几个侥幸存活的幽冥战士奋力挤开石块,颤巍巍爬了出来。 孟亦觉正要出手,忽觉那几个战士模样怪怪的,神色惊惶,也不理他,而是一门心思朝着远离地宫的方向逃去。 他们重伤脆弱,孟亦觉追上去将其中一个撂倒在地,扼住他的脖子质问道:“水泠渊呢!” 那幽冥战士连反抗的气力都使不出,但在听到“水泠渊”三个字时突然瞳孔一缩,四肢剧烈抽搐,扯着嗓子吱哇乱叫起来:“放我走!我要逃走!” 孟亦觉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一下。那幽冥战士拼命挣扎,就连顾朗也看出他的异样,疑道:“这好歹是个高阶战士,怎么吓成这样?” “哗啦”一声响,从废墟里又冒出一个东西。孟亦觉一眼便认出那是乌鱬的一只前爪,连忙扔开那神经兮兮的幽冥战士,做出备战姿势。 一阵低沉的闷哼声后,乌鱬从地底爬了出来。 比起之前诡谲威风的兽王姿态,如今的它可谓狼狈不堪:身上布满伤口,左眼流血不止,而一只后腿也完全断了,全然变成了三脚鱼,一瘸一拐地往前拖行。 见到孟亦觉,乌鱬立刻低吼一声,灼烈的魔火向他喷来。 顾朗挡在孟亦觉身前,抽出背后拂尘猛地挥了两下,口中默念咒文,使下防御法术。 然而,就在魔火将与防御气罩相撞时,乌鱬却突然昂起脑袋,发出沉重的痛呼。 “嗷哦哦——!” 一股魔气忽然自废墟冲出地面,直击乌鱬的后背。力道之大,把强悍的兽王也打得惨叫连连! 它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魔火也打偏飞了出去。 孟亦觉一怔。那感觉,是…… 他一抬头,果然看到后方的废墟突然炸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敏捷地从石块间越过,手中锋刃直指乌鱬! 巨兽拖着残伤的身子迅速掉头迎战,它暴怒地咕哝着,直直看向那双幽深的水色眼瞳。 孟亦觉的心猛地一跳。 水泠渊…… 他还活着! 而最初的狂喜过后,他看清自废墟上一跃而下的少年的模样,内心顿时冰凉。 黑色的魔纹缀满了水泠渊的左半边脸颊。水色的薄唇紧紧抿着,乌黑碎发凌乱贴在额前。 他穿的这身衣袍是孟亦觉买来布料亲手做的,如今上面已满是缺口和血污。血渍颜色不尽相同,其中可能有幽冥族的,也有巨兽的,不知道有没有他自己的。 水泠渊一露面,其他从废址里爬出的幽冥战士宛如看到了死神降世,立刻恐慌地发出尖叫,慌张逃散开来。 他们皆是幽冥族最优良的精兵,如今各个吓得面如土色,竟无一人敢上前抵挡,只留乌鱬一个瘸了腿跑不脱的在原地。 “你……”乌鱬恶狠狠瞪着水泠渊,声音沙哑,“你,你去死吧!” 它猛地拱起身子,积蓄全身魔气于一点,欲作困兽之斗。 水泠渊冷冽地凝视着它。手中魔晶骨样态变化,一把利剑握于手中,那剑孟亦觉看得眼熟,似是当日在姜府见过的四名剑之一,名曰“锁情”。 乌鱬怒吼一声,全力吐出魔息。水泠渊运气操纵宝剑回旋,一道深厚的屏障拔地而起,将魔息挡了个九成。 第85页 不等乌鱬喘气,他持剑飞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射向乌鱬! “呃啊啊啊!” 一声哀叫,穿透云霄。巨兽沉重的身躯颓然倒下。 而胜利者却没有半分战胜的喜悦。水泠渊面无表情走到乌鱬身边,抬起左手,隔空攫取对方魔丹,尽数吞噬。 而后,他慢慢转过眼,冰冷地看向站在近前的孟亦觉。 * 被陌生而异样的目光注视,孟亦觉心下闪过一丝不详。 他不知道在地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其间泠渊又吞吃了多少魔丹,神智还剩几分清醒。 他试探着唤了声“泠渊……”但少年漠然看着他,并没有显示出相识的意思。 一旁狼妖嗅到危险气息,伸手想把孟亦觉拉开。但是来不及了,水魔突然暴起,将孟亦觉狠狠摁在地上,双手扼住他纤瘦的脖子。 “水泠渊,你疯了!” 顾朗扑上来想把他拉开,但水泠渊眼都没抬,周身魔气暴涨,直接把狼妖震飞到数十丈开外,让后方闻讯赶来的皓月宗修士们都大吃一惊,刹住脚步。 脖子上传来剧痛,孟亦觉呼吸困难。他的手无力地抓着少年的手腕,费力地挣扎着。 泠渊想要……把他活活扼死么? 孟亦觉几乎窒息,艰难吐出字句,“泠……渊……” 视野逐渐模糊,震颤的瞳孔里看到水泠渊森冷的双眸近在咫尺。那少年如同捕到猎物的豹子般将他禁锢在地上,凌厉的眼神死死盯住他的脸,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就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水泠渊忽然俯身,几乎贴到了孟亦觉的脸上。 在紧张到快要窒息的时刻,少年用低哑的声音吐出让他胆战心惊的话语。 “为什么……抛下我……” 孟亦觉挣扎着张开嘴,一边吸收着空气,一边努力吐出破碎的字句,试图解释。 他当然没有抛弃他。在地宫里他们面对着上百敌人的围攻,倘若只有孟亦觉自己在,他会留下来,陪泠渊奋战到底,哪怕失去生命也不后悔。 但现实是月璇尊也在,如果孟亦觉留下,她身为宗门三尊自然也不肯离开。事到如今孟亦觉自己把泠渊看得比生死更重,但他不能为了一己之心连累尊者一起受死。 而且在逃出之前月璇尊承诺过,一定会回来救泠渊,她也确实履行了诺言——在地宫废墟外聚集的,除了他们的二十人先锋队之外,还有大批新赶来的修者,显然是收到她的情报前来支援的。 援兵装备齐全,带来了大量克制凶兽和幽冥族的法器,正与废墟周围少量存活的幽冥战士激战。 孟亦觉想把这些都明明白白说给他听,但水泠渊却似乎并未听到。少年的目光向下移动,从审视着孟亦觉的双眼转而盯住他开合的唇,眼里逐渐浮上一层异色。 “泠渊,你有在……听我说吗?” 水泠渊置若罔闻。如今他专心盯着孟亦觉的唇,那形状秀气漂亮、颜色朱红的唇,他用眼神慢慢描摹着。 那眼神仿佛有着实质的触感似的,摩挲着他的唇,把孟亦觉弄得心底发毛。 这崽子的举动太诡异了,他使劲推了泠渊几下,但仍是无法挣脱。 身侧突然传来脚步声。宗门的几个修者上前拉住水泠渊,试图把他拽开,但没有用。眼下少年体内的魔气多得快要溢出来,他们刚一靠近,就像狼妖那样被魔气震得飞了出去。 眼见前来相救的修士们摔得七零八落,孟亦觉又歉疚又着急,唯恐宗门众等不及慢慢劝解,会采用其他方式来制止泠渊。他急迫地解释,但泠渊不听,自顾自地摆弄他的唇。 孟亦觉无可奈何,狠狠心,张嘴咬了泠渊一下。 手指上传来痛楚令水泠渊似乎清醒几分。他怔了怔,眼色随即暗沉下来,薄唇紧抿,似是不快,手上禁锢的力道反而加重了。 既然无法挣脱,孟亦觉干脆放弃推拒,转而像上次在山谷安抚他时那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额发。 “团子乖……师尊不会抛下你的,相信我,好吗。” 他很不确定泠渊的神智究竟混乱到何种地步,一边揉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声音不觉有些颤抖。他的嗓子也哑着,带着点颤音的时候听上去有些甜腻,倒像是撒娇一般。 听到自己这声音,孟亦觉自觉不像话,赶紧轻咳了声,清清嗓。 但水泠渊似乎很受用。他的眼神温顺下来,慢慢低下脑袋靠在了师尊的胸膛前,只把黑发浓密的脑袋留给他。 孟亦觉隐隐看到希望,赶紧又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几下,以示安抚。 然而这次泠渊却没那么好打发。少年只平静了片刻,身躯便再度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魔气膨胀起伏、难以自控。 强势的气息隔着很近的距离透入孟亦觉体内,逼得他胃里翻腾、牙齿打颤,难受得想要作呕。 这回,泠渊恐怕真的吞噬得实在太多了…… 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幽冥王往泠渊体内灌入了巨量的魔气,而方才在地宫一战中泠渊还不知吃了多少幽冥战士的魔丹,孟亦觉揪心地攥紧了拳。 虽然水魔吞噬的上限远高于其他魔物,他仍是担心泠渊这一下失去神智不说,万一被活活撑爆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握住了水泠渊的手指。 第86页 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以往这双手总是覆在他的手上,从指尖里流出暖融融的魔气送入孟亦觉体内,为他输气疗伤。 而这一次,孟亦觉主动对上他的指尖,深吸一口气,运气调息。 刚一接触,那满溢的魔气便源源不断自对方体内传来,急迫涌入孟亦觉的经脉之中。 孟亦觉试着小幅度地调息,仍担不住那汹涌魔气注入灵脉,朝着丹田灵池处汇集。 孟亦觉本来担心自己承受不了这样大量的魔气,没想到正因为内丹已废、灵池空空,他反而不需要担忧这个问题,身体很顺畅地接收了泠渊身上过剩的魔气。 发觉这一点的他很是惊喜,赶紧随着水泠渊的循环节奏一起呼息,试图将泠渊身上的魔气“引渡”一部分到自己身上,从而减轻负担。 他是人族,按理说身体会对魔气产生本能的抗拒。但不知怎的,那魔气从水泠渊体内过一道之后,孟亦觉接收起来毫无困难。 然而就在他握着泠渊的手慢慢渡气之时,对方皮肤上的魔纹却再度沸腾、波动起来! 少年英俊的脸上也浮起痛苦之色,喉头颤动着,发出低沉的闷声。 魔气再度躁动,孟亦觉心惊——现今这种渡气方式,还是太慢了! 在过载的魔气的支配下,泠渊已经撑持不住,即将堕魔! 远远旁观的修者们,纷纷担忧得大叫起来。 “不好!孟亦觉,他快被魔气撑炸了!” “孟亦觉,快点远离他,他要爆了!魔气一旦全爆,你也会死的!” “小师叔,别管团子了,快逃啊!!” 泠渊痛苦地闷哼一声,黑色的魔纹竟顷刻间爬满了肩颈和整个脸庞,就连水色的眼眸也完全变得通红——乌黑的魔气从他的指尖、身上、口唇中疯狂地溢出…… 在最后的时刻,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以最大的意志力努力推开孟亦觉。 “师、师尊……危险,快……走……” “我不会走的!” 一瞬间,孟亦觉下了狠心,猛地搂住少年的脖颈,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唇。 双唇相接之间,他竭尽全力,将泠渊体内的大量魔气直接吸入到自己的体内!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孟亦觉只觉无尽的魔气贯穿了他的全身,沉甸甸地充斥着五脏六腑,让他体内的每个脏器都在灼烫、在燃烧! 此时的他已将一切的恐惧、窘迫、羞赧全都抛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绝不可以让泠渊死掉…… 孟亦觉拼尽全身的意志力,拼命地吸收着泠渊体内的魔气。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色终于慢慢地地消失。听着身前少年的呼吸逐渐平稳,孟亦觉知道,他铤而走险的举动真的成功了。 水泠渊释放了多余的魔气,揪住他衣领的那只手无力地松开。腾腾的杀意平息下去,就连脸上活泛的魔纹也有消退的征兆。 直至最后,整个人由暴躁狂化的状态彻底软下来,软绵绵地趴在孟亦觉的心口。 沉重的压迫感消失,孟亦觉接连顺畅地呼吸了好几口气,小心地活动着被摁得僵硬的身体。好一会儿后,他才重新攒起力气,把身上呆呆趴着的水魔挪到一边,喘着气坐起来。 第37章 舒服 渡气结束,危机解除。 孟亦觉连喘了几大口气。他感觉到自己衣衫里汗湿一片,想来是方才太过紧张的缘故。 不过,水泠渊虽然摆脱了危机,但魔气对他的影响还未彻底消除。他呆坐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孟亦觉弹掉身上的尘土。 方才情势危急,这会儿人缓过来了,孟亦觉的记忆也都回来了。 他不由得偷偷地瞥了眼泠渊,正巧看到泠渊的水色眼眸也静默地注视着自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上次泠渊狂化是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不知道这次,泠渊会有先前关于“渡气”的记忆吗? 想到这里,孟亦觉心里咚咚打着小鼓,脸皮也开始发烫。 看泠渊呆呆的模样,他应该……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吧? 孟亦觉试探着问:“泠渊,你怎么样了?” 少年心思混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很多都不记得了,好像在做梦一样。 但在那恍恍惚惚的梦境中,他似乎看到,师尊的脸庞离自己很近,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弯弯卷卷的睫毛。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从唇上抚过。 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其上。 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见泠渊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孟亦觉心里骤然一紧。 虽然俗话说“病不拘礼”,他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直接从泠渊口唇中渡气。但……看到泠渊这副好像是吓呆了的模样,孩子幼小的心灵似乎受到了暴击。 孟亦觉只好组织语言,轻声安抚道:“泠渊别怕,师尊也是迫不得已。你吃多了魔气差点炸掉,而缠指渡气太慢,师尊……” “渡气,舒服……” 孟亦觉一愣,“什么?” “渡气,舒服……”泠渊盯着他,慢吞吞地又嘟哝了一遍,“师尊的味道,很好。” 孟亦觉大惊,半张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见少年像橡皮糖一样粘了上来,巴巴地望着自己,“还要……” 第87页 “……” 孟亦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给崽子顺了顺毛,“乖,先起来。” 孟亦觉站起来,泠渊也紧跟着站起来,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师尊;孟亦觉往前迈了步,泠渊就跟着过来,伸手钳住他的手腕。 “不准走……” 声音仍是冷冷的,但孟亦觉注意到少年的眼里竟浮起一丝焦躁和落寞,细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孟亦觉有点哭笑不得,赶紧握了他的手,哄道:“师尊不走,你跟着师尊,嗯?” 水泠渊直勾勾盯了他好久,才轻轻点了下头,“嗯。” * 哄崽成功,小水魔乖乖跟着师尊走。 他们穿过废墟,看到宗门的修士们都围拢靠近,各色或试探或警惕或好奇的目光聚焦于两人的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孟亦觉努力绷住脸,作出泰然自若的神情:“大家不用怕,泠渊他没事了。” 修者们彼此对视一眼,心里虽有些怪怪的,但看着当事人状若无事发生的模样,他们也就不再纠结了。 反正渡气嘛,从哪里都是渡。 月璇尊等人赶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镇魔法器。 见孟亦觉好端端牵了水魔走出来,尊者神色放松,舒了口气:“幸好……要是再晚点解除狂化,我们就只能和他决斗了。”说着瞥了水泠渊一眼。 孟亦觉抱歉地笑笑,对她还有周围的修士们抱拳道:“给各位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过你可得好好确认一下,这水魔究竟好全了没。”有个年长的修士一指水泠渊,粗声粗气地说,“他怎么看起来呆呆的,也不说话?” 孟亦觉侧过脸,果然看到水泠渊面色僵硬阴沉地杵在原地,额前青筋隐隐暴起,苍白的脸颊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忙问是不是还不舒服? 水泠渊点头嗯了声,薄唇颤抖了下,又把手指放到孟亦觉的掌心。 孟亦觉对众人道:“他没事,就是吃多了点儿,我等会儿再去帮他消消食。” 那修士略一迟疑,“吃……多?” “是说魔气吸得过多了吧。”月璇尊打量着水泠渊的面色,“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随众人离开魔域,抵达安全之地。” 看到宗门众人不再纠结此事,纷纷调转方向往前走,孟亦觉松了口气,也拉着泠渊跟上。 正抬腿要走,忽然感觉背上痒痒的…… 一回头,只见顾朗杵在他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迷迷糊糊地说:“我……我也好想让小师叔为我渡气喔。” 孟亦觉愣神之际,一直呆若木鸡的泠渊突然眼神一凛,身上的魔气竟再度汹涌起来,吓得灵识敏锐的狼妖当即打了个哆嗦。 “臭团子,真是小气鬼!嗷呜……” 狼崽子撂下一句话,忙不迭颠儿颠儿地跑远了。 * 孟亦觉牵着徒弟,跟着队伍走了会儿,前方突然冒出了两人,嘴里叫着师尊师尊——竟是顾家兄妹。 见到他俩,孟亦觉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风风火火朝着这边奔来,青夕一身飒爽的黑衣威风凛凛,青阳穿戴着和老仙医同款式的灰白帽和长袍子,手里拎着个药箱,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小医仙的架势。 他们一来就围着师尊师弟兜了好几个圈子,仔细地检查两人。 瞧着没什么大碍,青阳飞快数出几张膏药啪啪贴在两人流血的伤处。青夕手一伸,“师尊,把契兽符拿出来吧!” “契兽符?” “嗯,咱们得快点撤出这里。您和师弟都伤得不轻,怕是走不动路,正好骑着契约兽离开。” 孟亦觉从怀里拿出契兽符,却犯了难。 别的修者赶路,大多是御剑或骑马。可他的契约兽不是别的,而是一头猪啊! 虽然蒜香猪体型比马差不了多少,但……骑猪和骑马,还是有着质的区别的。 “师尊快,咱们还要回去支援宗门呢!” 孟亦觉一怔,“宗门?宗门出了何事?” 青阳答道:“就在先锋小队来魔域侦察的时候,幽冥王带着重兵突袭了宗门在魔域边界的防线。” 孟亦觉转了转眼珠,猜到青阳所说的“幽冥王”应该是幽冥族的新王,即从前代王手底下叛乱上位的某个将领。 这也解释了为何地宫里兵力单薄——新王将前代王囚禁在王宫里作为幌子,吸引他们前来侦察,还与乌鱬里应外合促成水魔与前代王决战。 当宗门的先锋小队专注于探查幽冥王老巢的同时,新王的部队便悄然出兵,对魔域边界的防线发动奇袭。 好一招声东击西! 若非幽冥族伪装成修士混入宗门里当内奸,这阴谋恐怕不会实施得如此顺利。 不过还有一个疑问,“你们不是留守在宗门吗,是什么时候接到情报赶来的?”从皓月宗赶到魔域深处,哪怕通晓道路、有神行咒加持,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赶到增援的。 青阳答道:“昨日半夜。我正睡着,紫韵真人突然召集紫峰山的修者开会,说月璇尊从魔域传来情报,请求支援。” 半夜……? 孟亦觉一怔。 按时间算,当时先遣小队正驻扎在魔域边缘的山沟里休息,可能都还未到水泠渊无故消失的节点,一切风平浪静。 第88页 而月璇尊她……早在那个时候便看出了事态的蹊跷,向宗门求援了么? 如此说来,尊者当初选择与乌鱬合作,一方面看穿身边有卧底潜伏,从而联想到此次行动存在异常,一方面也将计就计,在感知被奸细蒙蔽的情况下依然成功向宗门传递了情报,指引他们前往地宫所在的确切位置。 而这套险计中最关键的环节,便是水泠渊能在与幽冥王的对决中支撑足够久的时间,能够拖到援军到达,从地宫外闯入解救。 如此一来,孟亦觉就能理解月璇尊当初为何亲自且独自跟着他们下地宫了。尊者并非不信任泠渊,反而把全队人马的安危赌在水泠渊与幽冥王的决战上。倘若泠渊在短时内战败,就由她来继续和幽冥王的对战,把时间拖下去…… 这招棋太险了,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幽冥王才是这场行动中最大的变数。 幽冥王一心想要水魔与叛将两败俱伤,但水傲天终究是水傲天,不但没死在暴涨的魔气之下,还接机翻盘求生,竟让尊者的自救计划顺利实施…… 想到这里,孟亦觉看向呆立在一边的少年,心中又欣慰又心疼。 而水泠渊刚刚解除狂化,思维还处于混沌发懵状态。 他们的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瞧着师尊乌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少年便也呆巴巴凑过去,粘在他身旁。 孟亦觉指尖凝气,以契兽符为媒,隔空召唤出蒜香猪。先把水泠渊弄了上去,然后自己也爬上了猪爹布满厚实长毛的背上,坐着很是舒服。 刚一坐稳,蒜香猪就哼哼着前进。而坐在他前边的水泠渊很自然地往后倾斜,倚到了他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师尊,我好困。” 低喃着说完,泠渊眼一闭,立即睡了过去。 这也太快了,看来是真累了。 孟亦觉轻轻抱住少年的身躯,让他稳稳地靠着自己。 趁着泠渊睡觉的工夫,孟亦觉不着力道地捏了他的手指,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多余的魔气慢慢渡到自己的经络里来。 随着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这期间孟亦觉持续着这项任务,手指在泠渊冰凉的肢体上轻柔地按摩。而当少年在他怀里悠悠苏醒时,脸色果然好转不少。 水泠渊扭过头,轻唤了声“师尊?” 相比之前浑浑噩噩的样儿,他的眼色清明了很多。 孟亦觉拍拍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坐起来。 “好点儿了没?” 水泠渊慢慢活动筋骨,左右晃动了下脖子,吐气纳息。过了会儿,他再度回过头,眼神有些意外:“师尊,我体内的魔气减少了好多。没有不舒服。” 听了他的回答,孟亦觉蹙起眉,挠挠下巴。 水泠渊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惊异道:“师尊,是你帮我的?” 孟亦觉如实答道:“嗯,是我把你体内过量的魔气都吸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而少年的手立刻跟上,在那儿按了一按。 “哎!”孟亦觉一个激灵,抖了一抖。水泠渊却只是认真地研究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唔,确实,师尊的灵池里多了好多魔气。”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沉默了。 良久,水泠渊开了口,水色的眸子直视乌黑的眼底,清冷的语调一字一句说道:“师尊,你完全能够吸纳我体内的魔气。你……不是人。” 孟亦觉正欲发作,自知失言的少年忙补救道:“我是说,师尊你……体质比较特殊,和寻常人等大有不同。普通人族吸纳少许魔气便会难受不已,师尊你吸了这么多,却半点事也没有。” 说着他突然眼睛一亮。 “师尊,你试试看使用这些魔气!” 孟亦觉还未反应过来,泠渊一把拉住他的手举向空中。他眼里异常兴奋,但还克制着不让自己太大声,语气急迫地提点道:“师尊!如果可以使用魔气的话,你以后就能以此重新修道……” 孟亦觉微微一震。他下意识伸出双手结了法印,随即气沉丹田,将灵气聚于指尖,在空中画起了一个不算复杂的符咒。 随着一笔一画完成,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能够重新修道……他本来已认定自己的修道生涯已经到头,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又再度获得了希望。 孟亦觉屏气凝神。他感到,一股完全不同于仙门灵气的暖流正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那是他刚刚从泠渊身上渡来的魔气,比灵气要沉重些。但在体内流转的时候,却未令他有任何不适。 他伸手向空,画出完整符咒。完成最后一笔时,他忽觉指尖轻颤,咒法立时生成! 虽然不很完美,但他仍是惊喜不已:他竟然真的能够使用泠渊体内渡来的纯魔之气来完成符术! 内丹破碎后,丹田灵池还在,他依然可以用来存放凝聚的魔气,修炼术法。 “师尊,师尊你真的能成功!”水泠渊显然也很激动。他立刻握住孟亦觉的手,眼睛睁得圆圆:“快,师尊,我把魔气都给你!” 孟亦觉摇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师尊刚才已经帮你消了很多食了,再吃也要胀死了。” 他戳戳水泠渊的脑门,“你把魔气留着,接下来还要参加宗门的战事呢!喔,对了……”忽然想起来,问:“在地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地宫为何会爆炸?” 第89页 “记得不全,但有印象。”水泠渊叙述道:“当时幽冥王给我灌了大量魔气,我一下陷入迷乱,在与鬼将和乌鱬搏斗的时候也控制不住地吞噬了大量魔气。 他们联手布阵,企图把我身上的魔气剥离出来,可是失败了。 我不但没有被吸干,体内魔气反而被触发引爆,瞬间弹了出去,把整个地宫都炸毁了。” 说到后来,少年嘴角上扬,还有点小得意。 孟亦觉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你还笑得出来……” 水泠渊马上道:“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师尊的气息突然远离了,想去追又被幽冥战士挡住。要不是我又急又怒,也不会那么快就炸嘛。” 说着,水眸像受伤的小兽一样,流露出委屈神色。 “师尊,我这回可吃了苦,你回去后要补偿我。” 孟亦觉哈哈笑道:“行啊,你想吃什么,到了宗门我给你做。” 水泠渊定定看向他,忽然凑到近前来,低声说:“我要吃师尊。” 第38章 回魂 “那可不行。”闻言,孟亦觉弹了他一脑瓜,“坏团子,话可以乱说,东西可不能乱吃。师尊给你,你才能吃,明白吗?” 水泠渊歪了歪脑袋,脑袋埋在师尊肩上,低低地嘟哝:“是师尊说,想吃什么都会跟我做的。” 孟亦觉品味着这不着边际的对话,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赶紧清了清嗓,“不开玩笑了,快告诉师尊你最想吃的是什么。不如就玲珑彩球鱼汤吧,嗯?” “嗯……?” 孟亦觉捏捏少年的手心,“你不是最喜欢彩球鱼的吗,等这战过后回了宗门,师尊去后山的小溪给你捉彩球鱼,煮成奶白奶白的鱼汤,师尊吃鱼你喝汤……” “嗯……”泠渊慢吞吞地咕哝。 看着师尊兴奋地说着,他却并未注意听言语的内容,全部心思都放在师尊一开一合的唇上。 师尊的味道……比彩球鱼香。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品尝到呢? * 蒜香猪忽然放慢步子,逐渐停了下来。 孟亦觉往前面看了看,只见路边忽然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人影,挡住了宗门的队伍的去路。 水泠渊蓦地一怔。他认出了来人是谁,从猪背上跃下地。 是那个他流落在外的同族姐姐。之前他全部心思都想着要找幽冥王复仇,把这只见过一面的姐姐给忘了,此时见她单薄的身影慢腾腾挪到路上来,他才堪堪想起有这么一号人。 地宫大战过后,乌鱬战败,它的部族也树倒猢狲散,水生兽们都跑了没影。它们一跑,水盈盈自然也无处可去,只好一路跟来找水泠渊。 孟亦觉也跟在他后面跳下地。离得近了,他乍然望见迎面走来的这姑娘有着和泠渊相似的水色眼眸,心里一惊,再看泠渊的表情,两人显然认识。 “泠渊,她是……” 水泠渊轻声说:“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名叫盈盈。我只昨晚上见过她一次,水魔族灭后,她被乌鱬捡了去,一直跟随水生兽生活。” 孟亦觉了然。没想到泠渊还有个同族姐姐活在世上,他迅速回忆一下原文,却对这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不过原本水傲天是在十六岁之后才离开宗门前往魔域的,那时候幽冥族都不知换了几代王,可能这个姐姐也没能活到那个时候,跟“水傲天”相认。 水盈盈个子高挑,眉目清秀,看上去应到了十五六岁少女的年纪。身形却实在瘦弱,破烂简陋的衣衫挂在瘦削的躯体上晃荡。 她磕磕绊绊地朝着修士的队伍走来,眼里黯淡无神,只在看到泠渊的那一刻波动了一下,试探着冲他招招手。 走在前面的青阳见了她,不由得吃惊:“魔物?”他也往泠渊这边瞥了眼,显然是觉得气息很熟悉。 见众修士疑惑,泠渊上前将水盈盈的来历同他们说了。可是说了之后呢?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姐姐怎么办,就算要带她回去也由不得他做主,只好向孟亦觉投来询问的目光。 见人们都好奇盯着自己,水盈盈低垂着脑袋,磨磨蹭蹭走到泠渊面前。她张了张口,可能是想叫他,但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又畏缩地抿了唇,只埋头看着自己鞋尖。 青阳大约觉得她这副模样可怜,拿了自己的水壶,主动递到她手里。 水魔果然都喜欢喝水。水盈盈捧着水壶便举起,让水隔空落到嘴巴里。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壶,才抹了嘴,不好意思地还给他,还牵起嘴角笑了一笑。 见她笑,青阳有些惊讶。 他接过水壶,踌躇着转向孟亦觉,“师尊,您看……” 孟亦觉摆摆手,“不耽搁宗门行路了,让她跟着我们走吧。” 既然这水盈盈与泠渊有血缘关系,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亲人,孟亦觉自然不可能把人家搁在路边不管。 泠渊实力很强,但他的这个姐姐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若是就这样丢在魔域,能活到几时都是问题,只怕此生再难找见了。 水盈盈眼里浮起一丝亮色,她轻轻嗯了一声,小心地走到他们队伍里边。 周围修士仍在打量她,毕竟这是个来路不明的魔物,虽然没什么威胁。不过想到孟亦觉也不是头一回捡魔物崽子回去,连水泠渊他们都见识过了,再来个小姑娘也不足为惧了。 第90页 返程的路上青阳又给水盈盈投喂了一些水和食物,热心肠的兄妹俩还跟她聊起了天。 水盈盈可能是很少见人,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只沉默听着他们说。后来吃饱喝足了人也精神了,倒也放得开了些,能够简短地回应他们的笑话,自己也说上几句。 行进间,水泠渊有时会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孟亦觉能够理解,泠渊突然见到了血脉亲族,此时肯定很好奇。水魔灭族都有一年多了,这个水盈盈是怎么被乌鱬捡去的,她在水生兽的部族里又过得如何…… 不过看到那比自己还纤瘦的背影,想来她过得应该不怎么好。 孟亦觉心里盘算,等回了宗门,一切安定下来,他得研究几个新菜式,把包括盈盈在内的几个孩子都养得好好的。 * 又赶路了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魔域边境的仙门防线。那里已经展开过数次激战,老远便能感知到灵气术法的剧烈波动。 新王指挥大军压境,幽冥族众将士外加大量凶兽部族数以万计,在量上皓月宗没有优势,但在地理上却占得便利。 此地横跨魔域、人世两境,地脉中灵气充足,为皓月宗修士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援。而且与皓月宗交好的中原另一大仙门——延云宗也派来了不少修士前来相助。 这一仗从后半夜持续至今,打得异常激烈。 不过,当水泠渊出现在仙门防线时,在敌对双方内部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水泠渊在密闭地宫的绝境中斩杀前代幽冥王,又一鼓作气炸了幽冥族的驻地。 此消息早早传回,令人们刮目相看,泠渊一时间成为了整个皓月宗的关注焦点。 修真界向来是实力为尊。人们明面上不说,内心里对这小水魔的强悍战力惊讶不已,惊异之余也甚至也包含了一点小小的佩服。 而不单是宗门众人对这水魔有了极大改观,新代幽冥王和各凶兽部族的首领们,也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当初魔域各部族围剿水魔族,便是忌惮水魔强悍的吞噬和战斗能力。他们一时疏忽未能斩草除根,挑拨前代王与水泠渊相杀的计划也泡了汤,今日便不得不品尝当日种下的恶果,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恐惧的威胁落入敌方阵营,心里又恨又怕。 孟亦觉远远听到紫韵真人的呼唤声,带着徒弟们前往归队。 紫峰山的修士也几乎全部出动了。孟亦觉看到,安锦华、赵若林还有李威也都在,这些家伙个顶个的烦人,还都直勾勾盯着他看,不禁有点气闷。 泠渊用身体挡在师尊面前,拉他到一边站着。眼不见为净。 他们刻意避开,而安锦华偏要上来酸一嘴。他冲孟亦觉阴阳怪气道:“哟,拖拖拉拉的到底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留在魔域没想着出来呢。” 孟亦觉冷冷扫他一眼,“我去魔域是秉公办事,大大方方执行任务,有事就去,办完就走,又不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言下之意,当初安锦华把自己骗去魔域寻药又栽赃自己害死钟恒弟弟的事,他还没忘,也不会就这么过去。 安锦华一时噎住。他下意识瞥了钟恒一眼,神色明显有些心虚,只得咬咬牙转身走了。 水泠渊看着孟亦觉伶牙俐齿怼走了安锦华,眼里浮出淡淡的笑意。 * 不多时,前方有人款步走来——是云暮汀,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长的修者。 青夕小声惊呼,“是云望峰掌门!没想到他亲自出关来督战了!” 孟亦觉定睛一看,迎面走来一位严肃刻板的白袍老者,面如刀刻,衣袂飘飘。刚一现身,其强大稳重的气势就镇住了全场,令周围喧闹的人们刹那间噤了声,对之肃然起敬,不敢造次。 他暗暗惊叹。眼前这位便是皓月宗的掌门当家,果真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修士们纷纷面向云望峰,躬身施礼:“见过掌门!” 云望峰微微颔首,举止神情中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前线人员听从月璇尊调配,布阵联防。本座坐镇后方,把控全场。我皓月宗,定要拿下此战胜利!” 掌门不愧是当今宗门之主,说话掷地有声,言简意赅却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听了皆是士气高涨,呐喊着必胜的口号,然后遵从尊者以及各脉宗师的调遣,迅速冲上战斗前线。 云望峰将各重要事项交待完毕后,身形一闪便瞬间消失在原地,应是去往后方坐镇指挥了。 他走后,云暮汀则朝着孟亦觉这边走来。她还未开口,青夕乐颠颠跑上前去,兴奋道:“云师姐,你怎么也来了!” “我随祖父前来参战。” 云暮汀淡淡答道,随手拂去青夕头发丝儿上粘着的两粒草籽。 青夕缩了缩脖子。云暮汀目光一转,看向孟亦觉:“孟师叔,泠渊师弟状况如何?” 孟亦觉见她特地来找,八成是代表宗门上层的意思,有作战任务安排给他们。毕竟她的身份除了是内门弟子之外,还是云掌门的孙女,皓月宗未来的接班人。 他往侧边一瞥。泠渊向师尊投来轻松的眼神,短促答道:“我很好。宗门那边有何吩咐?” 云暮汀抬手施咒,一张虚幻的画卷凭空浮现于他们眼前,正是这片防线的地形图。 “幽冥族的主力目前蛰伏在西北,而在整个战场的西部,还零散分布着一些凶兽部族的援兵,数量众多。” 第91页 她指点着图上的方位给他们看,“值得注意的是,幽冥族的这位新王有个很异常的举动。在前几次战斗过后,他命部下将战场上的死者遗体尽数收集起来,不分敌我。” 孟亦觉不解,“幽冥王要这么多遗体做什么?” 而且不单是幽冥王自己部下的遗体,就连仙门中人的身体他们也一并带走,其中必然有所图谋。 云暮汀沉声道:“前线监测到,西北方向的魔气波动十分诡异。云掌门推测,幽冥王很有可能正趁着彼此休战的间隙,在预谋发动某种法术。” 几人面面相觑,而在此时,水泠渊开了口:“幽冥族有一种很神秘的法术,名为回魂咒。” “回魂咒?” “嗯。”泠渊点头,“我在吞噬前代幽冥王的魔气时,读到了他的记忆……幽冥族将死去战士的尸身收集起来,再从灵界勾出特定逝者的魂魄,让它们在这些躯体上重生,成为替他们杀敌的阴兵傀儡。” 又蹙眉,“幽冥族通常将自己先祖中战力强悍的召出,让它们借由士兵的遗体重生。但这次,他们还把仙门修士的尸身也收集去,难道说……” 孟亦觉骤惊,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幽冥族手里,是不是有人族修士的魂魄?” “不排除这种可能。”云暮汀沉声道,“毕竟每年宗门都有修士阵亡在魔域,这些幽冥族擅使诡术,说不定正巧收集了一些修者的魂魄,以备不时之需。” 话音一落,他们都沉默了。 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那么他们可能面临的不但是暂时“复活”的幽冥族始祖,而且还可能有被.操纵还魂的先辈修仙者…… “我需要将此事禀报掌门。”云暮汀急切转向水泠渊,“师弟,你既已顺利击杀前代幽冥王,能否启用之前的经验试着破解新王的阴谋?” 泠渊点头,“我试试。” 此次战况不同于前夜,他们有掌门作后盾,还有宗门的充足支援,足以放手一搏。水泠渊一马当先,在数名修者的掩护下向幽冥王的藏身之所潜行。 在接纳前代王的魔气后,水泠渊也将他的记忆和思想一并接受。 他从前代王的回忆里清晰地认出了水魔灭族当日参与行动的幽冥族鬼将,其中就有目前篡位上任的这个新王。或者说,当今幽冥族的统治阶层几乎都有份参与围剿水魔的行动,没有一个鬼将是无辜的。 他们所有人,都将为那日的屠戮付出终极代价。 冷酷地下定决心,水泠渊不自觉往侧后方一瞥。 皓月宗的修者们正紧随自己的步伐,陪同他前去找寻幽冥新王。 这些人大多为高阶修者,身着清一色的黑色道袍,而他们中唯一穿着初阶红袍的孟亦觉就显得格外耀眼,宛若黑夜里摇曳的一束火光。 余光里瞧见师尊专心赶路,行走时长发在风中飘扬,水泠渊暗自生出一丝庆幸,他的目标和皓月宗众人——尤其是他的师尊,是保持一致的。他不会是师尊的敌人。 几个高阶修者将孟亦觉师徒护送到两军交战边际后,便悄然离去。此为突袭行动,参与者当然越少越好,才尽可能不被敌方发现。 水泠渊隐去自身气息,孟亦觉也在手背上画符,用灵池内新积攒的魔气将自己伪装起来。 他们绕过山坡,向幽冥族的驻地方向眺望,却只看到大片黑色的浓雾。为防奇袭,幽冥族也在此设下了重重法阵,包括这障眼法。 不过,这稀薄的鬼气对水泠渊效果不大。泠渊一双水瞳看透浓雾,屏息观察片刻后,忽然“嗯”了一声,面色瞬间阴沉。 而孟亦觉,亦从前方不同寻常的震动中察觉了危险的端倪。 黑雾里走出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傀儡。他们有着与皓月宗前辈修者们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和气息,随意挑出一个都是仙门祖庙里说得上号、叫得出名字的强大修者。 幽冥王果然利用了修者的尸身,发起“回魂咒”。 他召唤大量仙门烈魂,使其附于修者身躯上纷纷“复活”。 如今,皓月宗的修者先辈们被作为他操控的阴兵傀儡,正从幽冥族驻地往这边浩浩荡荡过来。 这批傀儡尚不能还原他们十分之一的实力,却足以震慑宗门众。面对着这群和宗门先祖长得一样的“人”,在世的后辈们哪个看了不会心神震撼,又有谁敢对先人——哪怕明知是恶意捏造的仿制品,贸然出手? 而在首批仙宗高人出现后,还跟着一些名气较低、或者没名号的小修者,可能是战死在魔域后被幽冥王顺道勾走魂魄的,也被安排“复活”,混在队伍后方,用来充数量。 孟亦觉呆望着前方。当他看清某个人的面目时,心头骤然一跳。 在这群阴兵傀儡里,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钟惟。 他就是钟恒的弟弟,不幸被安锦华害死在魔域的那个年轻人。 一年前安锦华狠毒地杀死了钟惟,还把他的死栽赃在孟亦觉头上,才害得孟亦觉身败名裂。 如今,因为回魂咒的影响,钟惟“复活”了,再度出现在皓月宗众人的面前。 第39章 对质 孟亦觉远远看到了面无表情走在傀儡队伍里的年轻人,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认错了。#小@说他拼命踮起脚尖,睁大眼看向远方。 泠渊注意到他的异样,“师尊,怎么了?你在看谁?” 第92页 孟亦觉声音有些颤抖:“泠渊,那个……” 他紧盯着那道身影,终于仔细地辨认出,那人与记忆中钟惟的样貌完全一模一样! “那是钟惟,是钟恒的弟弟。” 一年多前,原主和钟惟被安锦华骗到魔域,惨遭毒手。 原主失去了内丹,而钟惟失去了性命。 此时,一看到那晃晃悠悠走在队伍后方的钟惟,孟亦觉的心狂跳起来。 钟惟居然也被幽冥王的回魂咒复活了,而他的复活,就意味着…… 他的大脑晕晕乎乎的,还沉浸在巨大的意外中未反应过来,水泠渊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踏步出去。 孟亦觉拦住他,“泠渊,你要做什么?” 泠渊道:“找他回来,对质!让钟惟当着全宗门的面,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他几乎是咬着牙迸出了那个名字,“……揭穿安锦华!” 孟亦觉身形剧震,霎时间气血翻涌,激动与狂喜让他的心腔都砰砰鼓动起来。 如果能……让钟惟开口说话,如、如果……就此揭穿当年之事…… 泠渊反手握住魔晶骨,魔气一瞬全开。 “师尊,我去找他过来!” 事到如今,他什么也不顾了——只要能给师尊平反,只要能帮师尊洗脱冤屈,前方哪怕是修罗地狱,他水泠渊也将毫不犹豫地冲下去! “泠渊,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孟亦觉硬是用残存的理智拉住了泠渊。 “师尊!!你还在犹豫什么?” 孟亦觉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但他仍强行按捺下内心的躁动,仔细地观察前方的傀儡。 那些傀儡虽然有着人类的样貌,却都是同一副表情,死气沉沉,如同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孟亦觉心一沉。 “先冷静!现在幽冥王正在催动回魂咒,我们还不知道这些死人傀儡究竟有没有自主意识。现在的钟惟并不是真正复活,而是幽冥王操纵的棋子,他很有可能只是一个空有表壳的战斗工具,而并不能说话或思考!” 泠渊咬了牙。 师尊说的不错,如今他们看到的“钟惟”其实只是幽冥王造出的傀儡,而非本体。假若这“钟惟”是个没有记忆的空壳,那他们找了他过来也是白费,还会有被他攻击的危险! 孟亦觉拍拍他的肩膀,“泠渊,我们先集中精力,打赢这场仗。” 钟惟行走在傀儡群的后方。要想接近他,也必须清理前面的这些傀儡。 泠渊想了想,凭空凝出一个气泡,让泡泡飞入远方的傀儡阵。 “师尊,我先用水泡给钟惟做个标记,以免待会儿打起来之后找不见他。” 孟亦觉点点头。如此甚好,他注视着水泡悠悠地飞到傀儡群中,在钟惟的头顶上降落,然后噗地破了。 钟惟僵硬地抬起手,挠了挠头顶。许是没感觉到威胁,他又继续面无表情地走着。只是水汽已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方便泠渊之后寻找到他。 看着敌人黑压压围上来,孟亦觉迅速朝天发射一串信号烟花,然后问泠渊:“这回魂咒,该怎么解?” “无解。”泠渊摇头,“只能打,把他们都打倒!” 幽冥王的这一出,可真是太阴狠恶毒。他把皓月宗的先祖复活成傀儡,拿已故的先辈去对付活着的后辈,自己作壁上观,等着观赏两方自相残杀的好戏…… 望着那些蹒跚走来的修者傀儡,孟亦觉心下一阵恶寒,感到憋屈又痛恨。 傀儡身上充斥着浓厚的幽冥鬼气,只有纯正魔气才能克制。如今在皓月宗阵营里具有纯魔之气的,除去那个没什么战斗力的水盈盈之外,就只剩孟亦觉师徒两人了。 孟亦觉毫不犹豫地拿小刀刺破手指。血液慢慢淌下,他在地上迅速画下符咒。 血符是符术里最厉害的一种,与施咒者命脉相连,威力极强。当然,一旦失败,反噬起来也很恐怖。 水泠渊见孟亦觉飞快地画出一组符咒,光看那术式构成的复杂程度就知道是个狠招。他自己手一翻,魔晶骨乍现其上,样态幻化作弩——这种能连发的武器,最适合打群战了。 须臾间大军压境,孟亦觉双手合十,喝了声:“水方石镜,御!” 他用血迹画下的几组符咒立刻彼此联结起来,一道法阵拔地而起,成镜面状直面前方扑来的傀儡。 与此同时,水泠渊举起神机弩。只听一阵细密的“嗖嗖”声,飞箭离弦而去,裹挟着强势肃杀之气,直取敌人首级。 水泠渊对这些仙门先祖一概不认识,再加上确切探知到对方身上鬼气,一门心思认定这不过是敌人的恶意把戏,因此打起来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几轮飞箭过后,有些傀儡倒下了,而更多的傀儡逼近前来。 眼看距离拉近,泠渊将魔晶骨化为长戟,朝着最近的敌人飞身刺去。 孟亦觉半跪在后方,一手撑地,一手捏着手诀,为泠渊助阵。 这个水镜阵法看上去波澜不惊,内里却大有乾坤。术法犹如透明的气泡般围在水泠渊身侧。当他攻时,法阵随他一同击打对手,将攻势增加一倍;当他退守,法阵便牢牢护住他,替他挡下敌人的进攻。 这套符阵,是孟亦觉在前人的基础上加料改编而成的,算是他半原创的成果。如今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倒是与水泠渊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93页 他一边绷紧了神经操控符术,一边暗暗想着,等战斗结束了他要想办法将这好用的符术在修真界推广推广,最好能让仙盟最新版的符术大全也收录一下,好造福后辈。 两人联合作战,在这地界成功阻击了敌人,将大批敌兵牢牢挡住。 援军及时赶到了。修者们一瞧见敌人的模样,登时大吃一惊,彼此交换着异样的目光。 孟亦觉边控制符阵,边给他们简单介绍了情况。修者们的阳刚灵气对付幽冥傀儡效果虽平平,但多人联手也能产生有效打击。他们迅速在战地上排开阵势,以孟亦觉的水镜符阵为中心,各自作法联防。 第一波攻击被成功拦截了。孟亦觉正庆幸幽冥王的阴谋对修者们没能生效,忽听傀儡后方的迷雾中传出几声古怪的笛音。那声音格外尖利刺耳,处处透着诡异,听上去跟报丧似的,让他当即一阵晕眩。 紧接着,前方突然出现了异变。 * 听到笛音,死气沉沉的傀儡们突然纷纷“苏醒”。像是霎那间被画上了表情、解除了束缚,就如同“活”了一般—— 它们开始喘气、言语,有了生动的神态变化。 在最前方和水泠渊兵刃相接的两个白发修者傀儡忽然“咦”了声,轻盈地退开几步,皱着眉头看向刚刚与自己搏斗的水泠渊。 “嗯?你是何人……这里发生何事?” 见他们突然改变动作,泠渊暗自吃惊,刺出的剑刃往左一偏,收了回来。 这两个白发修者皆是皓月宗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分别是宗门的青越真人和太玄道人。 二位宗师百余年前在宗门与魔域的战争中舍生取义,壮烈阵亡,在全宗上下享有盛誉。 此刻这两位老前辈好似睡了很长的觉、堪堪大梦初醒,正疑惑地扫视着四周,吃惊道:“这……好像都是皓月宗的修者?” 修者们也大多呆滞了。 若是面对死板的傀儡,他们大可以说服自己把对方当作单纯的敌人击杀;而此时这些傀儡竟都“活”过来,和真人一样互相交谈、好奇地四处打量。 面对着宗门的这群先祖、宗师,他们如何下得去手! 局面一时僵持。 孟亦觉心头一跳,咬紧牙关看向浓雾之后。 刚才那几声诡异笛音,目的不为别的——就在于唤醒这些傀儡的自身意识,让他们开口说话,甚至凭自己的意愿去战斗。 孟亦觉向来信奉逝者为大、不可冒犯,看着战死魔域的仙门先辈们被幽冥王强拉出来作战,死后还不得安宁,他对敌人的憎恨又更上一层。 青越真人瞅见面前不动声色的水魔,很快反应过来:“是在战中吧?老夫故去已久,没想到再看到皓月宗的孩子们,竟是在战场上!” 而太玄道人的脾气比他暴躁得多。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指天大骂道:“是幽冥族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帮孙子,居然对老朽起了回魂咒,叫老朽去打自己人!我呸!” 话音未落,幽幽的笛音响起。先辈们神色一僵,尽管违背意志,还是被驱使着摇摇晃晃往前走。 水泠渊未有迟疑,冷下眼,低低说了声:“失敬了,前辈!”他话不多说,提剑便迎了上去。 他应战的两位前辈皆是高明的剑修,此时也拔剑出鞘,与他激烈交锋。 众人愣神的工夫,三人已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 太玄道人没想到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能接住他们二人的剑招,不由得有些惊讶。虽说眼下只是以傀儡的形态出现,他们原本的实力尚未发挥出十分之一,但水泠渊面对两位剑修宗师级别的人物,能做到以一敌二已属不易。 两位前辈对视一眼,流露出赞许神色。青越真人问道:“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泠渊简短答:“水泠渊。”边说着边轻挑手腕,灵巧地拨开青越真人的剑锋。而后回身以气御剑,行云流水舞出凌厉剑招,生冷的剑气强势袭向对手。 青越真人笑道:“好,好剑法!”他被震退了数步,好奇看向水泠渊:“少年人,你这套剑招老夫从未见过,敢问是何来历?” 水泠渊道:“这是我的师尊孟亦觉的自创招数,名曰‘日沉’,这是其中第十三式。”说着,他朝侧后方的孟亦觉微微点头致意。 青越真人连连称赞,“真是后生可畏呀!百年之后皓月宗仍能有此奇才,实属福分!” 太玄道人爽朗大笑,“那是自然!若百年后还未有人超越我们这两个老古董,皓月宗的千年基业也不必延续下去了!” 周围其他修者听了,目光纷纷集中在水泠渊身上,均是羡慕又嫉妒。 皓月宗上下,有谁不想得到剑道宗师的赞许呢?而且,还不只是赞许。 青越真人忽然喊了声,“后生,看好了!”他改变身法,使出了一种新的路数。 水泠渊心中一动,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剑招,将之牢牢几下。他明白,这是极其难得的机遇——只在仙门典籍里出现的老前辈“活”过来亲自给他上课,把自己的独门招式传授于他! 凭借超强的武学天赋和记忆力,他只看一遍就学会了青越真人的同名剑法——青越剑式。 而后太玄道人也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演了自己的剑法,把剑诀也一并告知泠渊。老人故作神秘地指了指旁边的青越真人,嘿嘿笑道:“我这太极剑法,正好克他的。” 第94页 闻言水泠渊嘴角动了一动,但面上仍是端庄严肃,没笑出来。 两个老人看到这小孩明明年纪稚嫩却一副沉稳派头,觉得很是有趣。 水泠渊对前辈的教诲心怀感激,但眼下战事吃紧,他师尊还在后面辛苦顶着,他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而两位前辈阅历丰富,自然也心知肚明,对他鼓励地点点头。 泠渊专注运剑,拼尽全力使出所学,纯魔之气克制幽冥傀儡,两位前辈均面露痛苦神色。趁着步法被打乱的间隙,泠渊抓住机会,将对手一举击倒。 “前辈,失礼了!” 水泠渊重创两具傀儡。青越真人灰飞烟灭,太玄道人不慌不忙捋了把胡子,微微一笑。 再来,便化为尘土,落在地里。 定定望着那抔尘土,水泠渊郑重躬身施礼。再抬起眼时,他面色已恢复如初,毫不犹豫掉转头,奔向下一个目标。 * 水泠渊与师尊联手战斗,尽情发挥魔气对幽冥族的克制作用。不多时,被回魂咒催动的傀儡们便被逐一消灭。 眼看战事落于下风,幽冥王也坐不住了。 他用诡异笛音将剩下还能行动的傀儡驱赶到一起,向着宗门阵地发起集中冲击;而恰在此时,从西面侧方也赶来了大批凶兽,与傀儡队形成夹击。 面对群攻,水泠渊冷静地聚起魔气,在空中凝成巨大团状,像是一片浓云笼罩在阵地上空。 孟亦觉见状便知他的打算,立即招呼众修者撤退。 待人们散开后,只听“轰隆……”的巨响,天空中的魔云震撼炸裂,迸发刺眼光芒。 泠渊的这招“魔云”,当初一举炸毁了整个地宫,如今再度大发神威,将方圆一里内的所有敌兵尽数扫清。 众人正惊叹咋舌。下一刻,两道光束却从浓雾里飞出,直冲水泠渊而去! 泠渊虽料到幽冥王会趁机偷袭,但大招过后他身躯疲惫僵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那光束来袭,却已避之不及。 危急关头,地面忽而一阵波动。土石结成厚墙挡在他的面前,抵住了这波突袭。 烟尘下有道黑影一晃而过,水泠渊感到有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将他拉出了危险区域。 不用猜,也知道救自己的那人是谁。 泠渊嗅到身侧传来的淡淡药香,嘴角勾了一勾。 利用土墙阻隔缓冲的那一秒,孟亦觉冒险深入阵地,把自家崽子拎了出来。 他本来打算扛在肩上的,可泠渊好像变得比以前要重了,许是不久前吸入大量魔气,连带着身体也成长了一些。 孟亦觉扛他不动,只好改为拦腰抱起。他默默想,这崽子长得太快,再过不久自己恐怕就连抱也抱不动他了…… 两人平稳落地。 一会儿后,孟亦觉发现少年还埋在他怀里,圈着他脖子不松手,赶紧拍了一下:“这么重,快下来!” 水泠渊眨巴眨巴眼,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 孟亦觉直接无视,把他拎到了地上。 堂堂人间杀器居然厚颜假扮小可怜,对面的幽冥王看了怕是要吐血。 正巧,此时对面传来一声怒吼。只见幽冥王自浓雾的遮掩中扑出,笔直飞向仙门阵地,气得五官都扭曲了——看来,偷袭失败逼得他这个族中王者也不得不亲身上阵了! 而紧随其后的还有两只巨兽,一只头上长角、状似巨雕,一只红头白脚、形似猿猴,正是与幽冥族结盟的两大兽族之王,蛊雕和朱厌! 三者来势汹汹,瞪红了眼,一起攻向水泠渊。 孟亦觉自然不会坐视自家崽子以一打三受他们欺负。他正要出手,忽感身后劲风扫过,一股强势气息直逼这边而来。一出现,便把周遭杂乱的魔息干脆利落地全部镇压下去。 那是…… 孟亦觉心头一跳,转眼望向瞬步出现在此地的强者——皓月宗第一人,掌门当家云望峰! 在云掌门身后,皓月宗和其他门派援军全员抵达。 凛冽寒风中,修者们按部就班镇守于防线的各个角落,只待一声令下。 前方的浓雾逐渐散去,余下的幽冥族兵将和他们的凶兽盟友也集结起来,发出震天吼叫。 * 最终决战,一触即发。 云望峰看了看孟亦觉两人,沉声道:“朱厌和蛊雕交给本座,你们二位截住幽冥王。” 孟亦觉点头领命。魔气能克制幽冥鬼气,而云掌门的至纯灵气又恰好克制凶兽,参照田忌赛马原则,云掌门的分配是再合适不过。 交代完毕,云望峰拔剑运气,率先踏入战圈。朱厌、蛊雕两只巨兽不甘示弱,凶悍咆哮。 双方术法强硬对撞,威力惊天。霎时间战场内山崩地裂,碎石横飞,附近实力较弱者直接被震出天外…… 与此同时,幽冥王穿梭于战地上空,朝水孟二人径直飞来。 孟亦觉低声说:“泠渊,你从正面阻击幽冥王,我以水镜符阵与你配合。”两人默契达成一致,迅速展开攻防。 泠渊现学现卖,用从青越真人那里刚学来的剑招迎战幽冥王。 然而这新王比预想的更难对付。他并不像隔壁打得地动山摇的几位那样正面出招,而是吹奏骨笛,在诡谲笛声中制造出强劲幻术。 幻境降下,将水孟二人笼罩其中。 第95页 笛音古怪刺耳,孟亦觉只感耳膜鼓胀充血,比听了赵若林的琴音还叫人难以忍受。视野里一阵虚晃,再睁眼时天旋地转,阴阳颠倒,自己竟身处陌生境域,周遭白茫茫一片。 “这是……?” 孟亦觉立时有些慌神。比起真刀真枪的决斗而言,他更不擅长应付幻术,上回在姜府就吃了夜魇的亏,搞得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在自己腿上掐了几下,但这幻术可不是普通噩梦,能够轻易解脱。 须臾间眼前情形变换,他竟看到青阳和青夕血肉模糊地倒在面前。 “青阳!青……” 幽冥王的幻术将人心底最深刻的恐惧活生生呈现在眼前。幻境太过逼真,饶是孟亦觉不停默念是假的是假的,也无法忽视心爱徒弟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景象。 目光一转,孟亦觉突然看到不远处还躺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竟是泠渊!少年身上血迹斑斑,睁着空洞的眼睛,无言望向他。 “泠渊!!不,这不是真的……” 眼前场景太过刺激。孟亦觉崩溃地捂住脑袋,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地发抖,血液近乎倒流…… 忽然只听一声急促的“师尊!”他虚弱地后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紧紧搂着他的肩膀,从脖颈处给他的经脉输气。 眼前清明起来。 孟亦觉费力张开眼,透过眼里薄薄的水雾,他看到泠渊的脸庞近在咫尺。 “泠渊……?” “月清尊前来相助,帮我们解除了幻术,提供了反击之机。” 少年脸颊上淌着深色的血渍,肩颈上爬满魔纹,显然刚刚放过大招。 而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皓月宗三尊之一的月清尊甩动拂尘,正用强大术法将幽冥王牢牢压制。 幽冥王动弹不得地跪坐在地上,捂着被魔晶骨斩断的左臂,发出痛苦的嚎叫。 泠渊贴到孟亦觉耳边,柔声道:“师尊别怕,我斩断了他的胳膊,他无法再使用幻术了。” 他口气说得轻松,把断人一臂说得跟折断一根草一样稀松平常。 孟亦觉脸色煞白,喘得说不上话。泠渊轻轻替他抚了心口,帮他顺气,又有意无意用脸蛋在他零散的发间蹭了蹭。 孟亦觉感觉他像哄小孩一样哄自己,好像自己才是崽子似的,脸皮不禁有些微烫。 不过泠渊完全不在意。安抚好师尊,他站起身,望着幽冥王捂着断臂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瞬间冷下来。 “师尊,我去追他。”斩草除根。 孟亦觉点点头。但泠渊刚踏出两步,月清尊抬手制止了他:“少年人,穷寇莫追呀。他那浓雾后面尽是重重法阵,一旦踏进去,可就不好出来了。” 月清尊作为三尊之一,实力仅次于皓月宗掌门,且专修各类法阵,他的忠告自然可靠。见泠渊不甘地望着前方,孟亦觉拉拉他的衣袖,让他听从尊者的建议。 而后泠渊扶着孟亦觉起身,从纷飞的战火里迅速穿过。 孟亦觉远远望见另一边的云望峰掌门已经结束了战斗,他强势得毫无破绽的绵密剑招打得两大凶兽毫无还手之力,一个展翅高飞,一个扎进地里,匆忙遁走。 战局已定,皓月宗胜了。 然而,两人一步也没有停歇。 战事结束后,他们立刻循着泠渊此前做下的水泡标记,开始追踪钟惟的下落。 * 两人边走边找。 战后的沙场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傀儡被打散后留下的沙尘。 孟亦觉四下里张望着,心思也越来越焦急。他很担心在一片大好的局势下,钟惟的傀儡会被其他的修者先一步打碎。 泠渊安抚地握着他的手腕,“师尊,钟惟的气息还在,他没被打碎,而且应该就在这附近!” 就在两人努力寻找的时候,从一旁角落里忽然晃悠出个人影,摇摇摆摆朝着他们过来。 他们同时扭头,孟亦觉骤然一惊:“钟惟?!” 不错——那摇晃着走来的幽冥傀儡,正是钟惟本人无误! 他满身都是术法留下的伤痕,显然挨了不少打,腿也近乎瘸了。 见他这副模样,孟亦觉心里不是滋味。 钟惟死的时候不过十五六岁,性子单纯的他就因为安锦华的一己私利而命丧他乡,死后还在幽冥王操控下复活,被迫和同门的修者战斗,被打得浑身是伤。 “亦觉哥哥,是我,我是钟惟……” 一见到孟亦觉,钟惟就哭了,拖着条伤腿吃力地朝孟亦觉挪过来。 此时的钟惟毕竟是中了术法的傀儡,水泠渊不知对方神智是否清楚,面露警戒。 孟亦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走上前去。 少年便静默守护在他身侧,只是朝向钟惟的身子还紧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 钟惟看出泠渊的戒备,便自觉在离孟亦觉几步开外站定,不靠近前来。 两眼默默打量着孟亦觉,钟惟喉头上下抽动,似有千言万语憋在心中。但脱口只是一句带着颤音的:“亦觉哥哥,你……你还活着!” 孟亦觉口中苦涩。 虽然他已在脑海中预想过千万遍钟惟“回来”的情景,但此时此刻,他望着那无辜惨死的逝者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终是无尽的哀伤充盈了他的心脏,张了张唇,也不知立刻该跟钟惟说些什么。 第96页 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高喊:“钟惟!” 几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钟恒从阵地里狂奔出来,大呼小叫情绪激动不已。 而他后面,则跟着一脸惊恐又心虚的安锦华…… 见到钟恒,钟惟愣了一刻,随即泪水奔涌:“哥——” 下一刻,他看到钟惟身后畏畏缩缩的安锦华,面色立刻僵住。 “安、安……!” 钟恒陷入在和亡弟重逢的巨大震撼中。看到钟惟直愣愣瞪着自己身后,他不解地去抓弟弟的手,“钟惟,我是哥哥呀!你看看哥哥……” “哥……” 钟惟握上钟恒的手,霎时间大哭起来。 他用整个战场上的人都听得见的嗓门竭力哭喊道:“哥!安锦华……当初就是安锦华害死了我,还害得亦觉哥哥碎了内丹……” 那一瞬间,喧嚣的战地蓦然安静。静得只有钟惟痛苦的哭声贯穿人们的耳膜。 钟恒一把按住弟弟的肩膀,声音不自觉颤抖:“你……你说什么?钟惟,你看着哥哥,你说的是真的么?”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啊!哥……”钟惟伸手直指安锦华,哭诉道:“就是他!哥,当初你中了毒卧病不起,安锦华拉上我和亦觉哥哥说要去魔域替你寻解药。没想到到了魔域他反而自己去招惹魔兽,摘取了幼兽的兽丹,结果把凶兽群引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场上一片寂静。 钟惟声音打颤,对安锦华恨道:“亦觉哥哥替他挡了兽王的攻击,当场吐血倒地不起,可安锦华这蛇蝎心肠的恶人,为了自己脱险,竟然把亦觉哥哥推到兽群里,任凶兽撕咬!我拼命把亦觉哥哥从魔域背出来,他、他……” 说到这里他几乎字字泣血,“安锦华这个畜生!他唯恐我们回到宗门会把他的行径揭发出去,趁着我受伤无力还击,往我心口又捅了一刀!” 说着,他一把扯开自己的前襟,露出心口处的硕大伤疤。 那伤口状如闪电、十分独特,正是出自安锦华随身佩刀! 一见那形状特殊的致命伤口,钟恒额前青筋暴起、突突直跳。他猛地转头看向安锦华。 安锦华脸色煞白,哆嗦得快要站不起身:“不,我没有,不是我……” “我都站在你面前,你还有脸否认吗!”钟惟吼道,“安锦华,你这歹毒的蛇蝎,一刀捅穿我的心脏,害得我失血过多而死在魔域!可你没想到吧,我在死前把伤药喂了亦觉哥哥吃下,他到底没遂了你的愿,硬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他流着泪,“安锦华,死的怎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在场众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各色眼神落到安锦华身上。 安锦华步步倒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被他害死的钟惟会“活”过来亲自上门对质,在众人面前指认他的罪行。 如今铁证如山,钟惟胸前的刀口只会出自他一人之手,他几乎辩无可辩,只捂着脑袋尖叫道:“我没有!撒谎,他撒谎啊啊啊!” 钟恒的面色已经扭曲到可怖的程度,眼红得快要滴血。 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拎住安锦华的衣领,将其硬生生拖了过来,扔在钟惟面前。 安锦华抱头闭着眼,突如其来的变故已让他完全发疯失控,只知道拼命地尖叫。 钟恒一个巴掌扇了过去,把他脸都打歪,咬着牙一字一句低吼道:“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实、话!” 安锦华哪里敢看钟惟。在自己亲手害死的人面前,他腿脚酸软、抖如筛糠,几乎要晕厥过去。只呜呜啊啊地摇头,伶牙俐齿的一张嘴连半个像样的字句都蹦不出,却仍是抵死不肯承认。 “他现在这副模样,恐怕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僵持之际,孟亦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锦华,冷冷开了口。 “接下来的,就让我来替他说吧。” 第40章 平反 孟亦觉冷漠的目光停留在安锦华的脸上。当着皓月宗众位修士的面,他将两年前原主的记忆缓缓道出: “我、安锦华、钟惟三人在魔域取得药草后便准备折返,没想到安锦华偷杀魔龙幼崽,引得群兽围攻我们。我替他挡了一击,没想到他干脆拿我做挡箭牌,把我推入兽群之中,然后自行逃脱。 内丹碎裂后我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魔域边界的一个山沟里,钟惟失踪不见,安锦华也不在。我寻他们许久无果,只好拖着残躯一步一步,爬回了皓月宗……” 言语间,孟亦觉望向钟恒。 这个师兄今日已饱受刺激,但孟亦觉并不介意再给他多来一点: “回到宗门后我在竹林苑昏睡,醒来后事情的真相就被颠倒了。安锦华大约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宗门,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他就编好了另一段说辞,把钟惟死去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自己则成了清清白白的无辜白莲花。而你……” 他直视着钟恒惨白的脸色,吐出残酷的字句,“……也完全相信了他。” 众人一片哗然,钟恒身躯剧震。 眼下已无需更多言辞,钟惟出现后安锦华的反应足以证明一切。 在这场惨剧里,只有安锦华是不无辜的,最亲近的两个同伴一死一伤,他竟还能全身而退…… 第97页 钟恒咬牙切齿,“安、锦、华……” 他没忘了,当初安锦华来找他梨花带雨地哭诉在魔域的“遭遇”后,他被钟惟的死讯冲昏头脑,几乎没怎么怀疑就轻信了安锦华的说辞,直接冲到竹林苑,对着榻上刚刚苏醒的孟亦觉劈头就是两耳光。 那个面无血色的男子半倚在床头,头发散乱披下,嘴角渗出血迹,一双黑眸里流露出震惊和绝望,再来便演变成深深恨意。 钟恒几乎要疯了。当时的他,居然紧紧搂着杀害了自己弟弟的仇人,对着昔日爱人恶语相向,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咒骂无辜的孟亦觉。 而真正的杀人凶手还假惺惺拉着他的胳膊,求他看在“往昔情谊”的份上,“饶过”孟亦觉的“罪行”! 在安锦华的“劝阻”下,他没当场杀了孟亦觉,而是在竹林苑发疯大闹一通,把竹林苑里能砸的器物砸了个七七八八,把前来劝架的几个弟子也都打倒在地,直把内丹刚碎的孟亦觉气到再度吐血昏迷…… 越是回想,钟恒便越是冷汗直流。 真相巨大的反转让他备受打击,愧疚、震撼、自责……无数情绪充满了他的胸腔,钟恒痛苦得深深仰着脖子,不敢多看孟亦觉的眼睛…… 明明孟亦觉才是被害惨的无辜者,他却信了安锦华的话,不停地伤害他…… 而这一切自责、愧疚、哀苦……全都转化为对安锦华的深深恨意! “安锦华,你……你这畜生,你怎么敢……!” 钟恒飞起一脚踹倒安锦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剑尖直指对方喉头,暴吼道:“你这贱人,你害得孟亦觉变成废人,手上沾满我弟弟的血,竟然还敢装作若无其事!哈、哈……” 他又哭又笑,情绪完全失控,“你每晚躺在我的枕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嗯?你是不是很得意,觉得我很可笑,被你的诡计玩得团团转!” 事已至此,安锦华注视着对方的剑锋指向自己,反而不再颤抖,冷静下来。 他冷漠地看着发狂的道侣。看到钟恒露出和当初对孟亦觉恶语相向时一模一样的憎恨表情,安锦华露出苍凉又傲慢的笑容。 “钟恒,你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钟惟的死,孟亦觉身败名裂——把这些罪责推到我身上,你以为你就可以解脱?” 钟恒一愣,就见安锦华恶毒睁大了眼,瞪着他一字一语道:“钟恒,你落到这个下场,都是因为你蠢!” “你说什么!”钟恒狠狠一脚踏上安锦华心口。 安锦华当即咳出两口血,却跟没痛觉似的,继续恶狠狠说道:“钟恒你这蠢货,你说我狠毒,说我蛇蝎心肠,可你当初不也是这么骂孟亦觉!你看看孟亦觉内丹破碎、被全宗门唾骂,众叛亲离,真是可怜到家!他冤枉吧,哈哈,可这一切不正是你一手造成的吗!” 安锦华提高嗓门,“谁叫你愚蠢至极,不经考量就轻易信了我说的话!是你,把害死钟惟的罪名严严实实扣在孟亦觉身上!是你,砸了他居住的竹林苑!是你,在他病得快要死的时候抛弃了他!你现在假惺惺地在孟亦觉面前装愧疚、扮作后悔莫及的样子,又有个屁用!” 钟恒脸色一白,安锦华寒声笑道:“当年你乍然听闻钟惟为你寻药而死,心里抱有愧疚却不敢承担责任,所以我把孟亦觉当作替罪羊推出来的时候,你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迫不及待去相信!说服自己,催眠自己…… 因为你恐慌,你打心眼里害怕弟弟是为了救你才枉死在魔域,而只要把孟亦觉打成是一个阴谋家,你就有理由去恨他,去把所有的内疚化为愤恨发泄到他身上!” “钟恒,至始至终你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自私鬼,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为了自己好过,就连自己爱人也不惜亲手推入地狱!” 说到最后,安锦华已声嘶力竭,他尖叫:“你以为揭穿我又能怎么样,孟亦觉惨到今天这个样子,你,钟恒,功不可没!我充其量也就是一把刀,可你呢,你钟恒助纣为虐,就是往他身上捅刀的那个人!” “你、你……” 被戳中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钟恒身体剧烈发抖。 望着安锦华呛然大笑的脸,钟恒面部一阵抽搐,也彻底疯了! 他体内灵气暴涨,在周围人有所动作之前,他已一剑刺入安锦华的心口! 安锦华痛叫一声,顿时血如泉涌。 钟恒拔剑还要再刺,疯狂得嘴里不知在叫嚷些什么,旁边两个年长修者赶紧扑上去摁住他,急叫道:“钟恒,钟恒!别刺了,他会死的!” 钟恒咆哮道:“让他死!让他去死!他欠我两条命,他该死!” “钟恒,住手!”一个掷地有声的男音传来,淡薄的气罩骤现于钟恒身前,把他与安锦华牢牢隔开。 钟恒的师尊紫韵真人大步走来,拂尘狠狠在他脑门顶上敲了一记,呵斥道:“孽徒,乱发什么疯!给我安静!” 两个修者这才按住钟恒,把他拖到一边。 钟恒喘了几口气,好歹安静下来不再乱叫。他一双眼瞪得血红,像是要把倒地不起的安锦华生吞活剥了。 气氛死一般寂静。 战斗接近尾声,幽冥王负伤逃走,幽冥族和凶兽部落的敌兵大多也紧随其主撤出阵地外。此时打斗声平息逐渐下去,皓月宗的修者们纷纷聚集到战场的西侧,人们已开始沿着血染的山地打扫战场。 第98页 紫韵真人头疼地看着眼前的乱象,阴沉的目光环视周围一干人等。 他早已留意到战场这边的变故,待把自己附近的几个敌兵清理干净后便飞速赶来,没想到竟听见惊天真相,而且故事的当事方还牵涉到自己的嫡传弟子,以及已故师兄紫羲道人的两个徒弟…… 正当烦乱之际,忽听钟惟“呃”地闷哼了声。 钟恒僵硬地扭过头,却见弟弟的身躯泛出奇异光芒,如同摇摇欲坠的沙雕般几近崩塌。 他慌忙起身,叫了声:“钟惟!” 钟惟苍凉地一笑。 幽冥王战败逃走后,回魂咒随即失效,这具临时塑造的肉身的生命业已到了头。 有限的生机正在消逝,钟惟知晓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伸手抓住哥哥的手,哭道:“哥哥,我好想你,我好想活下去……我好后悔,那个时候信了安锦华的鬼话……” 他话一出,钟恒痛苦异常。 这孩子为了帮自己求药,在“自己人”手里白白送了性命,死得憋屈又凄惨。 听着他清亮的少年嗓音哭着说自己还想活的时候,就连站在附近的其他修者也不禁动容落泪。 可是没时间了,钟惟的傀儡之躯就像此前的青越、太玄两位前辈那样轮廓逐渐坍塌,躯体慢慢化作泥土。 钟惟用尽最后的气力对钟恒喊道:“哥,你要替我报仇,不要放过安锦华!” 又对着孟亦觉使劲招了招手,“亦觉哥哥,谢谢你当日救了我。我太弱了,不能保护好你,你今后要好好活下去……” 孟亦觉清澈的黑眸对上钟惟的眼,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自见到钟惟的那一刻,原主的记忆就不住地涌上孟亦觉的脑海。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钟恒、钟惟、安锦华,四个人情同手足,练剑和玩耍都在一起。 那时候的原主还悄悄暗恋着钟恒,还和安锦华形影不离,几人常常结伴去山下游玩。 钟恒会买来一串糖葫芦,把山楂味的给钟惟,把草莓的给安锦华,把蜜枣留给孟亦觉,自己吃剩下的。 时过境迁,一切都已回不到从前。 术法彻底失效,钟惟的泪眼随着身躯化作的灰土消散在风中。 钟恒呆呆伸出手,从风里抓起几粒细沙。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奔流而下,他又悔又恨,放声痛哭。 哀号声久久回荡在战地上空,伤痛欲绝,令旁观的人们也失了语言。 孟亦觉微微低下头,闭了眼,为钟惟默默哀悼。 尽管心知钟惟那句“好好活下去”是留给陪他多年的原主,而孟亦觉本人与钟惟只有今日一面之缘。但看着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轻易消散,他如鲠在喉,心中亦是惆怅难解。 谁也无法料到,一场和幽冥族的战事竟会牵扯到这一出来,众人骂了两年的蛇蝎竟是清白无辜的,而假白莲竟是真蛇蝎,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看着歪倒在地上疯狂打滚的钟恒,紫韵真人心里泛过一丝苦涩的同情。 这算哪门子事儿,要是落到自己头上,恐怕他也会像钟恒那样发疯吧。不过当下还需要他来主持场面。 紫韵真人强打精神,看这时机地点,众目睽睽之下要想把这事情了结了、分出个结果,还真是不合时宜。他便搬出缓兵之计,一指躺在血泊里的安锦华:“把他弄车辇上去,先带回宗门。” 又一指钟恒,“钟恒,冷静点。此事复杂,尚不能草率做结论,还需要宗门慎密调查之后再做定夺。” 看钟恒有话要说,紫韵真人一挥手,不耐烦道:“如果安锦华残害同门一事确凿无疑,皓月宗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且……” 他目光一转,看向始终平静站在一边的孟亦觉,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等待宗门调查,但既然安锦华都已亲口承认罪行,事情真相基本已能认定。 孟亦觉——这个被皓月宗众人误解、排挤、唾骂了两年多的“蛇蝎”孟亦觉,其实是蒙冤的好人。 又回味了一遍这个事实,饶是紫韵真人也不禁心神震动。 师兄紫羲道人去世后,紫韵真人便接任了紫峰山的宗师一职。他信奉以和为贵,习惯于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对于孟亦觉虽没有明面上的排斥,暗地里也与众人一道骂过。 为了给自家徒弟钟恒出气,紫韵克扣孟亦觉的灵石物资,削减他的任务量,给他小鞋穿。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紫韵真人望向孟亦觉的目光异常复杂。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还能说什么呢?向孟亦觉道歉、解释? 或许整个皓月宗都欠孟亦觉一个道歉,但既已经不留情面地伤害过,留下了深深的疤痕,迟来的道歉到底还能有几分意义…… 孟亦觉没有给他们难堪的机会。他原地转了个身,拉上水泠渊,保持静默地往远离众人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在真相被突如其来地揭穿过后,周围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宗门众修者交换着惊异的眼神,紫峰山的修士们所受到的震动则更大。毕竟其他各脉的修者只是听闻过孟亦觉的“恶名”,顶多闲来无事时骂他两句过过嘴瘾。 而紫峰山的修者们则与孟亦觉直接过打交道。除了紫韵真人外,像李威、赵若林几个,他们虽然不像钟恒那样直接发疯,可短短一刻钟里黑白倒转,一切天翻地覆,他们不禁回想起往日对孟亦觉的轻慢和欺辱。 第99页 当这些恶意发泄在一个“蛇蝎恶人”的身上时,他们内心毫无负担,只觉得爽利;而在而栽赃的恶名一旦被洗清,昔日任意欺凌的对象竟是无辜者,他们可就再也“师出无名”,没法将“替天行道”的大旗作为自己道德败坏的遮羞布。 邪恶与下作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两人心里头滋味莫明。 他们悻悻避过孟亦觉的目光,脸上再没有先前居高临下的戏谑和恶劣,反而充满心虚与不安。 擦肩而过时,孟亦觉没多看他们一眼。他知道,尽管这其中有所“误会”,他也早已看穿这些人的心思和面目,并已在心中做下决断,把他们从值得正常交流的对象范围中踢了出去。 远离了李威钟恒那群人后,孟亦觉才顺畅地呼吸了几口,仰起脸望向天空,露出淡淡笑意。 沉冤得以昭雪,尽管多半是原主经受的冤屈,但也是一件大喜事。 至少从今往后,安锦华那个伪善的杀人魔不用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继续欺瞒众人,而自己也将堂堂正正地在皓月宗生活,保护全师门上下不再受人指摘和白眼。 孟亦觉曾很多次幻想过这一天,想到有朝一日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叫所有欺负和冤枉他的人都狠狠打脸。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样突然。而当这一切公诸于众的时候,他曾想象的狂喜却没有发生,只是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埋头走着,他的肩头突然轻轻披上一件外袍。 青阳和青夕一左一右,来到孟亦觉身边。 顾青阳为他搭上一件白色的棉绒外袍,把衣带仔细系好:“师尊,魔域风大,别着凉了。” 孟亦觉抿唇一笑,“谢谢。” 在先前的轮番战斗中,他的袍子变得破烂不堪,这会儿战斗停止了,人也歇下了,还真有点冷呢。 他听到轻轻抽鼻子的声音,侧过脸看到青夕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小姑娘开口嗓子都哑了,抽抽噎噎对他说道:“师尊……原、原来您受了那么多苦……那个安锦华,真是太过歹毒!” 青阳也愤愤道:“这安锦华做尽恶事,害得师尊这两年过得不成样子,真是不配为人!”说着他突然嘴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孟亦觉一惊,赶紧把娃揽到怀里,揉他的脑袋安抚着:“哭什么,师尊没事,再难的日子不也都过来了?” 又听哇的一声,刚停止了哭的青夕被她哥传染,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孪生兄妹一齐钻进孟亦觉怀里,号啕大哭。 俩孩子涕泪横流,哭声震天动地。 孟亦觉本来想笑笑作为安抚,可看着他们哭得惨兮兮的模样,不禁忆起这两年来自己落魄后,连带着徒弟们的日子也极不好过。 原主卧病那段时日,座下其他弟子都跟躲瘟神似的跑了个干净,只留顾家兄妹坚持照顾着他,出去打零工挣钱养家,其间不知受了多少刁难和欺压…… 对于他们,孟亦觉亏欠太多,只觉歉疚又心疼。他默默地把两个孩子圈到怀里,而后,自己又被水泠渊从后面搂住。 泠渊个子变高了不少,但目前还是比孟亦觉矮上十公分,他贴在孟亦觉的后颈上,在他耳边轻声道: “师尊……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但从今往后,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第41章 领赏 被徒弟们簇拥着,孟亦觉轻轻地闭了眼。 有他们在,身体不冷了,心也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呆了一年多,有大家陪伴着,其实也没有那么苦。 孟亦觉脖子稍稍后仰,望着泠渊打趣道:“那你要说话算话喔。师尊的几个徒弟里就属你最不乖,要想为师少吃苦头的话,你可得好好听话。” 泠渊靠过来,在他脑后柔顺的长发里啄了一下,“师尊,我知道啦。”忽然间,他身子轻微一震。 孟亦觉敏锐地注意到,立刻问:“怎么了?” 泠渊脸色一白,嘴角竟慢慢渗下一丝血迹。他抬手轻轻拂去,“没事的。打仗太累,消耗多了些。” 孟亦觉心疼不已,赶紧拿出帕巾,细细给泠渊擦拭。 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泠渊抬起的左手小臂上,似乎有一行黑色的印记。 他学了很久的符术,因此对咒文术式一类的图案非常敏感。方才无意一瞥,他总觉得泠渊小臂上的那个图案,有点像是某种禁术的术式。 修者起咒,在缺少符纸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在地面、空中或自己的身体上画咒的。 联想到这里,孟亦觉一怔。 然而再看过去的时候,少年已不着痕迹地拉下了袖口,一脸若无其事地望着他笑了笑,轻柔地搂住他,把下巴垫在他的肩窝里。 “师尊,我没事的。” 孟亦觉愣愣地点了点头。感觉到少年有力的身躯拥抱着自己,他感到充实的心安。 而在师尊看不到的角度,泠渊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对师尊有所隐瞒。 在战斗刚刚打响、傀儡群靠近的时候,他用水泡给钟惟的傀儡之身做下了标记。 钟惟生前只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实力很薄弱。泠渊的水泡不只是为了在混战中追踪钟惟的下落,更是为了在战斗中保护钟惟,为可能发生的意外留了后手。 第100页 果不其然,开战后没多久,钟惟的傀儡就在战斗中被宗门的其他修者打碎了。 傀儡破碎后,个中残魂便会即刻消逝。 而此时,泠渊事先留下的水泡便发挥了作用,及时将钟惟的残魂成功地聚集了起来,固定在泡泡当中,也为师尊平反留下了最后一丝机会。 战斗结束后,泠渊立刻唤回了水泡。 由于他吞噬了前代幽冥王的魔丹,将其记忆也一并接收,因此也从幽冥王的记忆中看到了“回魂咒”的使用方法。 回魂咒是禁术,使用起来难度很高,也很危险。 而最主要的是,这种起死回生的咒术极损阴德,有反噬使用者魂体的风险。 幽冥的新王身躯饱含鬼气,在发动回魂咒之后,自身魂体尚会四分五裂,更不用说身上没有鬼气的水魔,用起回魂咒来损伤极大,后患无穷。 但水泠渊没有别的选择。 手里握着钟惟的残魂,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次,师尊的平反之日,又将遥遥无期。 他再也不想看到师尊受人欺辱,隐忍过活。 在旁人未注意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学着幽冥王的手法发动了回魂咒,利用幽冥族的遗体和水泡中的残魂,他成功重制了钟惟的傀儡,让钟惟在皓月宗众人面前说出了真相。 这一切都在孟亦觉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 这件事情,若是被师尊知道了,定会心疼得教训他。 泠渊抱紧了师尊,垂下眼眸。 对不起,师尊,我又骗了你一次,做了危险的事。 但是,“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守护师尊!”少年突然语气狠狠地说。 孟亦觉并不知晓这句话的前因后果。此时一听那气势满满的语句,他以为是小孩子打了胜仗之后雄心壮志无处抒怀,忍不住笑了:“好好,我家团子最厉害。现在先别多说多动了,好好休息,乖。” 少年趴在师尊耳边,深深地叹气。 他的师尊不会知道的是,这句听起来年轻气盛得好笑的话语,里头承载了多少艰辛与隐秘的爱意。 泠渊忽然轻轻一抖,周身泛出光泽。 孟亦觉眨巴眨巴眼,看着前一刻还拥住自己的少年迅速矮了下去,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圆润晶莹的水团子呆呆抱着他的脚踝。 “噗哧……” 看着刚刚还深沉说着守护宣言的师弟突然变回了团子样,小小的一只扒着师尊的小腿吐泡泡,顾家兄妹俩不禁破涕为笑。 青夕把水团子抱起来,戳戳它鼓鼓的脸蛋,“我们师弟今天斩妖除魔,也辛苦啦。” 青阳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手伸向腰间的水壶,“对了,师弟今天好像没怎么喝水呀?”他打开水壶,在团子眼前晃了晃,“师弟,想喝水吗?” 水团子哼哼一声,嘴巴立刻张得大大的。 青阳哈哈笑了起来,两手抱着水壶,往团子的嘴巴里灌水。 咕咚咕咚,水团子鼓着嘴巴,喝得好不欢快,滚圆的身子后突起的小尖尾巴左右摇晃。 孟亦觉起了玩心,指尖揪住团子的尾巴,但那东西滑溜溜的,捉在手里像快果冻,怎么也抓不稳。 水团子喝完水,身子灵活地蠕动,顺势滑回了孟亦觉的臂弯里。肚皮朝上,眼睛一闭,睡了。 * 师徒一行人嘻嘻哈哈笑着往回家的方向走。 半道上,走在最前面的青阳忽然看到路尽头幽幽杵着个人影,高高瘦瘦的,一动不动。 他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水盈盈?” 女孩点了点头。 “你之前去哪儿了,打仗的时候都没见到你人影,还以为你离开了呢。”见她怯生生站在原地,青阳试探着向她伸出手,“你现在怎么打算,跟咱们一起回去吧?” 水盈盈目光闪烁,小声地,“回去……哪里?” 青阳一愣,往皓月宗的方向指了指,“回皓月宗,我们宗门,我们的……家,也是泠渊的家。” 孟亦觉从后面跟上来,见这姑娘孤零零站在道边,他语气不自觉放轻柔道:“盈盈,你接下来若是无处去的话,考虑来宗门和泠渊还有我们大家一起生活吗?” 他知道水魔一族全灭,水盈盈独自留在魔域也没法存活,不如和他们回仙门。 水盈盈看了看他怀里睡得正香的团子,又望向孟亦觉澄澈的黑眸,似是有些迟疑。 青夕上前去大方握住她的手,“盈盈姐,跟我们回去吧,皓月宗里除了泠渊师弟,还有不少妖修、魔修,大家可以相处和睦的。” 见大家都真诚看着自己,水盈盈终是咧嘴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 * 跟随大部队回到皓月宗后,孟亦觉抱着团子直奔竹林苑,匆忙洗漱过后进屋倒头就睡。 想来他是太疲惫了,这一睡居然就是一天一夜。 而见他辛苦,徒弟们也都默不打扰,让师尊在房里好好休息。 再醒来时居然已是第三天上午。孟亦觉迷蒙间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感觉自己身下软绵绵的,像睡在了棉花糖里一般。他无意识地伸手摸过去,居然碰到一团滑溜溜的东西。 他一惊,把它整个拽出来,“团子?!” “咕嘟……” 水团子迷糊糊眨了下眼睛,鼓个泡泡。 第101页 大概是在孟亦觉背下垫得久了,它原本鼓鼓的身子摊成了一张薄饼。 孟亦觉从被窝里爬起身,在压成饼状的水团子身上揉捏几下,让它慢慢恢复原状。 他一边揉面团一样慢慢给它揉圆,一边带点责怪地弹了弹它的果冻脸:“傻崽子,师尊睡着压到了你,怎么都不知道吭一声。” 团子吃吃笑了声,闭着眼享受师尊的清晨按摩。 接连与两任幽冥王大战,水团子消耗过大,尚在成长中的身体还未适应。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它也沉浸在梦乡之中长睡不醒。 睡梦里的孟亦觉,睡相极不老实。 他在被窝里辗转反侧,蜷成各种姿势,连带着把团子也翻来覆去。一会儿当抱枕埋进怀里,一会儿垫在肩颈下方,沉浸在软绵绵的温柔乡,他睡得好不香甜。 不过水团子完全没有生气。它果冻状的身体经得起任意拉伸,而且师尊抱着比谁都舒服,要是翻身时不小心把它推得远了,它还会嘟着嘴巴,蠕动着钻回师尊怀里。 揉回原状后,水团子和师尊齐齐伸长胳膊,在榻上步调一致地伸懒腰。 一边拉伸身体,水团子一边眯了眼偷偷看师尊。 师尊刚刚醒来,睡眼还朦胧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儿。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染上一层嫣红,看得它喜欢得紧。 孟亦觉穿起衣物的时候,团子就咕噜咕噜爬上师尊的肩头,揪起师尊的几缕长发,开始给他编辫子。 团子对师尊的长发有执念,因为师尊的头发又多又软,不在上面做点什么好像浪费了。 它两只小爪灵活地摆弄。不出多时,孟亦觉左右两边的顺直长发里就多出了两条细细的辫子。 换了新发型的师尊,模样看起来竟有点异域风情。 团子骨碌碌转着眼珠,小爪里把玩着师尊的长发丝儿,心里也挠得痒痒。 “对了。”孟亦觉想起来,“泠渊,你姐姐盈盈也跟我们回宗门来了。青阳把她安排在隔壁的空屋里住着,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水团子溜到地上,慢慢凝为人形。“嗯。” 穿衣洗脸完毕,孟亦觉和泠渊出了门。 * 灶屋里传出缭绕炊烟,伴随着食物的香甜气息。 他们走近时,屋里的说笑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孟亦觉往里一探头,看到青阳正在灶台那边煮着一锅粥,而那个跟他说话咯咯笑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青夕,而是性格腼腆的水盈盈。 听到动静,两人望过来,盈盈赶紧止了笑,拘谨地站起:“孟道长。” “盈盈不必客气,就当这里是你家吧。”孟亦觉随意地摆摆手,让她坐下,“而且也别叫孟道长了,显得生疏。你不介意的话就叫孟哥,或者亦觉哥,随便都行。” 他年方十九,本就比青阳青夕大不了几岁,跟盈盈的年纪差距就更小,让她叫自己哥应该妥当。 又瞥了眼青阳,“你跟她聊得不错啊。” 孟亦觉随口一说,而青阳还真红了耳朵,嘿嘿笑道:“师尊,我看她老不笑,跟她讲笑话呢。” 此时正巧粥也煮得差不多了,盈盈笑了笑,略有点紧张地主动开口说:“亦觉哥,泠渊,鲜鱼粥好了。你们睡了整整一天没起,饿坏了吧。” 她起身拿出两只碗,帮孟亦觉和泠渊各添了满满一碗粥。 孟亦觉接过碗,往里一看,“哟,咱们今儿个加餐了啊。” 往常他们过得拮据,每天早上只有青菜稀粥吃。而今天这锅粥里竟满当当地加了不少东西,鲜鱼、木耳、牛肉丸、虾仁,还有几味仙草…… “咱们竹林苑有钱了!以后不愁吃饭,师尊想吃什么都尽管吃。”青阳神秘一笑,“在师尊睡觉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可是风云大变呐!” 孟亦觉听他有不少猛料要抖,赶紧催了几人端着粥到外面的石头桌子上围坐着吃,边吃边聊。 坐定后,他忽然想起还有人没来,四下里张望,“咦,青夕呢?” 青阳答道:“青夕她下山去了,可能马上就回。紫韵真人一早就来信,让我们到紫藤苑去领取战后奖赏的物资。” 孟亦觉一怔,“这么快就领物资?” 所谓战后物资,其实是战斗后宗门予以参战者的补偿品。 按照皓月宗的规定,每次大规模战争过后,宗门财务司会整体统计各脉的武器、草药、异兽等损耗,再把从敌方收缴来的战利品精细分配。 清算完毕后,才会把战后物资逐一分发到各脉主峰那里,由各宗师再派给门下每个修者手中。 这是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按照往日经验,物资到手最快也得七日,可这回他们打完仗才两天,奖赏补给品怎么来得这么快? “其实宗门的善后还没弄完,这批战后物资是紫韵真人直接给咱们竹林苑拨发的。”青阳解释道,“这回打幽冥王,师尊和泠渊师弟是主要功臣,自然要头一个奖赏。而且……” 他压低嗓子,“师尊我推测,紫韵真人这么快就发咱们物资,可能跟安锦华那个事也有关。他送来的都是挺不错的东西,量也大,光灵石就有足足六千块。” 孟亦觉了然。 这批丰厚的物资,恐其实是紫韵真人个人的表态。或许是真相揭露后,紫韵觉得对竹林苑众人抱有亏欠,想要以此来弥补曾经的伤害。 第102页 青阳心情大好,眉飞色舞地讲着这两日的事情:“宗门动作是真的快,咱们回来之后,月璇尊亲自去审刑司审问了安锦华。安锦华也没再狡辩,很快全部都交待了。听云师姐说,高层那边这两天就要拿出处罚措施,是杀是剐,结果很快就会判下来。” 孟亦觉低头,喝了一口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安锦华手里捏着钟惟一条无辜人命,而且孟亦觉和原主这两年所受的苦难,也几乎都要拜他所赐。 两年前孟亦觉的原身遭到安锦华诬陷,那时虽然整个皓月宗都认定孟亦觉是那故事里的恶人,但到底缺乏人证物证,再加上孟亦觉自身已失去内丹,宗门便没有动用审刑司来继续处罚他。 而这次情况不同。安锦华罪行恶劣且证据充足,外加他自己也亲口承认。审刑司查办以后,他本人恐怕难逃重罚了。 结果未定,孟亦觉也懒得再去多想。反正此案有月璇尊亲自督办,还有发疯的钟恒死死盯着,安锦华就算不死,下场也比死好不到哪里去。 * 吃过早饭,孟亦觉跟着青阳去仓房里清点了一下紫韵真人新送来的物资。 六千块灵石整整齐齐堆叠于木箱之中,此外还有两筐草药,十二卷高品符书和若干件法宝武器,内里不乏中阶甚至高档货。 青阳指着一小簇亮闪闪的花朵儿,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师尊你瞧,这是闪闪花,可是价值千金的稀罕物,很补身子的。等出了太阳,我就把它晒干碾成粉末入药,给师尊炖锅药汤,好好补一补。” 孟亦觉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你有心了。对了,仙医那儿还你还去吗?” 青阳答:“这两日医馆里都是幽冥大战的伤者,人手挺紧缺的,仙医也说过要我去那边帮忙。我本打算等您醒了跟您商量来着……” 孟亦觉道:“只要这里没事,仙医那边你随时可以去走动。他有心培养你,你好好把握机会。” 青阳“哎”了一声,脆脆应下。 两人把物资整理归位,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孟亦觉一蹙眉,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怎么好像听到了某种兽类的嚎叫声? 推门出屋,正看到原本空荡荡的竹林苑里多了一堆新物资——分别是嗷嗷叫的异兽和圆溜溜的异兽蛋。 “这是……?” 孟亦觉吃了一惊,目睹最后一头高大的异兽缓缓走进小院。青夕从那兽背上跳下,喜气洋洋地走进来。 “师尊!这些都是紫韵真人送给咱们竹林苑的战后物资,可丰盛了!”她一指那堆兽和蛋,“契约兽有一只三阶、两只四阶的,然后还有五枚异兽蛋。” 孟亦觉咋舌。 中阶品质异兽,再加上先前仓房里的那些灵石法器,紫韵真人怕不是把紫峰山近几个月的积蓄都搬出来了。 这回紫藤苑可真是下了血本,上好的物资成堆地往竹林苑送,看来紫韵真人确实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对他作出补偿。 而且这堆礼物里也蕴含着更深层的表意,那就是这位师叔已正式接纳他成为紫峰山自己人,不惜代价来争取他的原谅。 不过对方既然舍得拿东西来,孟亦觉也就欣然接受。这物资说来丰厚,却也抵不完他过去一年多受的罪。 他之前失去的一切,从今往后都要慢慢、全部拿回来。 第42章 新生 青阳见了这满满一院子的兽和蛋,嘴巴张得大大的,“这……这么多?!”他瞅了眼师尊,顿时愁上心头。 “完了完了,又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以后要做多少饭啊!” 吃饭都算是小事了……孟亦觉目光依次扫过面前四只兽,青夕骑着进来的那只长毛飞象还好,看起来挺温顺,可其它两只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哇,居然有四阶异兽!我记得咱们的蒜香猪也才三阶呢,那这个岂不是比蒜香猪还厉害?” 青阳瞧见地上那一大团雪白的毛绒绒,顿时心痒难耐,蠢蠢欲动地搓起了手,“好大的白狗子!来来过来,让我摸摸狗头……” “嗷吼!!” 青阳正欲伸手前去,硬生生被吼了回来——那身形足有孟亦觉肩膀高的“大狗”突然暴跳而起,朝着他狠狠啊呜了一口。 还好他缩得快,才没被咬掉手指。 “哇这么凶……”青阳心有余悸,忽听水盈盈在一旁开了口:“这是迷影狼,又叫白狼,生长于雪山之上,凶悍善战。” “迷影狼?”青阳打量它两眼,“看着真跟狗挺像的,除了个头大一点,狼的绿眼睛、尖爪子、塌尾巴,它都没有嘛。” 白狼本来都不作声了,可青阳这么一说,它又嗷呜一声呲出了牙。 这次它没咬,而是张大嘴巴呼出了一大团冻气,原地制造出巨大的暴风雪,差点把地上的蛋都吹飞。 “哎哟兄弟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吹我了!”青阳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被那冻气吹得直打哆嗦。 眼见那狼还不依不饶地逼近过来,鼓着眼睛气势汹汹,孟亦觉下意识要去拦它。水盈盈却先一步挡在了青阳前面,抬起一只手。 “停步!”她低喝一声,以命令的口气对迷影狼说道。 那狼原本来势凶猛,没想到盈盈开口之后,它居然低呜一声,当真听了她的话刹住脚步,气哼哼蹲坐在地上。尖利的牙齿磨出咯咯的声音,却真的老老实实再没往前一步。 第103页 见它没动了,青阳才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冰粒,从后面钻出来,看向盈盈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惊讶:“谢谢了。不过,你居然能让这……狼听你的话?” “嗯。”盈盈含糊应了一声,又叮嘱道:“迷影狼不喜欢被别人说是狗,你以后别这么叫它了。” “好好,我记住了。”青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白狼拱了拱手,“狼兄,方才多有得罪。” 白狼一甩尾巴,走到角落里打盹去了。 院子里剩下的那只四阶异兽,是一株酷似食人花的植物。大大的花瓣中心长着一张尖牙利嘴,而根竟然跟脚似的,稳稳站在地上面,茎上缠着弯弯绕绕的有刺藤蔓。 方才迷影狼发怒的时候,这怪花一直懒洋洋呆在一边,还不时把藤蔓像手一样伸到嘴巴里剔牙。 当孟亦觉把目光转移到它身上时,它似乎也有感觉,竟迈着小脚朝他挪了过来。 孟亦觉被这“食人花”的一口白牙晃得眼花,正盘算着怎么应付,又是水盈盈走到了他前面,对那花打了个手势。 怪花摇晃了下枝叶,也老老实实在原地站住脚,张嘴接过她扔过去的食物——青阳早上煮粥时剩下的一把木耳,吧唧吧唧吃了。 水盈盈解说道:“这是大嘴葵,全身带毒。不过只要它无心伤人,毒素就不会传染。” 青阳不可思议地瞥她一眼,“你可真行,怎么什么都知道?而且这看上去凶巴巴的家伙,一个两个都服你。” 水盈盈一笑,“我有部分兽族血统,它们可能容易亲近我吧。” 孟亦觉想起,水盈盈和泠渊是同父异母的姐弟,看来拥有兽族血脉的可能是盈盈的母亲了。 他暗自琢磨,盈盈这姑娘虽然不像泠渊那样战力爆表,但也有一手独特的本事,或许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驭兽高手。 也难怪先前在魔域流浪的时候,她会跟着水生兽族一起生活。 果然,只见水盈盈安抚好两只异兽,又查看了那些奇形怪状的蛋,逐一说出它们的名字,“这个是珍宝龙的蛋,这是鼓风兽的蛋……” 青夕问她蛋的情况和孵化方法,盈盈对答如流,说得头头是道。 顾家兄妹对视一眼,有种捡到宝了的惊喜感。 孟亦觉也很高兴。而盈盈见他们赞赏自己,害羞笑了笑,“我会的东西很少,炼药、使剑都不大行,只懂一点驭兽术。若是各位不嫌弃,这些异兽和蛋,能让我来帮忙照顾吗?” 孟亦觉收留水盈盈本不需要她回报,不过她能有点事做、忙活起来,也是挺好的。他便咧嘴一笑,“行啊,有你这个驭兽专家在,这些毛球崽子就交给你了,也正好让我轻松点儿。” 水盈盈腼腆笑了,对三只新来的异兽招招手。它们便乖乖带着那些蛋,跟她往后山去了。 * 她离开后,水泠渊正从溪边捕捞回来。 少年脚步轻快,一手拎着一个小桶,里面装满鱼虾蟹贝。刚踏进院子便嗅到异样气息,“师尊,这是……” 孟亦觉从他手里接过鱼桶,告诉他刚才紫韵真人送来一批契约兽,而且他姐姐挺厉害,那些异兽都听她的话。 “泠渊,你对盈盈当真一点印象也无?” 泠渊嗯了声,“父亲常年游历在外,我有不少兄弟姐妹都从未见过。就连父亲本人,我也没太多印象。” 关于水泠渊的父亲……前代水魔尊主,读过原着的孟亦觉自是有着记忆。 在原文里,泠渊的父亲,就是《水魔霸天》一文里最大的BOSS。 他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原本剧情线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但如果没大改变的话……这位前代魔尊,虽然目前尚不知所踪,但假若他还活着的话,可能依然将在未来扮演大反派的角色。 孟亦觉轻声道:“泠渊,你有空和盈盈谈谈吧。她说不定掌握了一些有关你父亲的信息。” “我会和她谈谈的。”泠渊说了,又不解地蹙起眉,“不过……师尊为何提起我父亲?” 孟亦觉一愣,“哦,我是说,既然盈盈还活着,说不定,水魔族还有其他族人也活在这世上呢?” “就算还有其他族人存活,我的父亲……恐怕是早就死透了。”泠渊的眼色黯淡下来,“我虽没怎么见过父亲,但据族中长辈说,父亲作为前代魔尊实力异常强大,甚至能在魔域一手遮天,引得各个种族对他又恨又怕。要是他不死,幽冥族也不敢伙同凶兽前来围剿水魔族。一年前他们就是确信了我父亲已死,才会大张旗鼓地闯入水魔族驻地的。” “何况……”泠渊顿了顿,“倘若父亲还活着,他肯定不会放任屠杀水魔族的仇家继续在世上逍遥快活。他既然许久未曾有动静,那几乎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提起父亲的死,水泠渊语气平静,脸上毫无波澜,找不到一丝哀伤、思念或别的情绪。 孟亦觉怔怔地看着他,不禁问:“你对父亲……是什么感情?” “感情?”泠渊嘴角微微一勾,露出稍显苦涩的笑意,“我从未和他一同生活过,也谈不上有何感情。只是……” 他蓦然攥紧了拳,“父亲生前实力强悍,甚至比水魔全族加起来还要厉害。他早早就离开了水魔族,常年外出不归家,率领一帮亡命徒四处征伐其它种族,肆意挑起争端,把整个魔域搅得不得安宁。 第104页 可他突然一死,手下人也都消失无影。昔日仇家无处泄愤,一路寻到水魔族驻地,对无辜的族人大肆杀戮……” “父亲一人欠下的血债,由整个水魔族为他偿还。父亲给了我生命和魔尊一脉的修炼天赋,但也把灾难带给我,带给整个水魔族。”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道义,但我宁愿父亲已经死了。他生性残暴,手里的无辜性命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他若是再活过来……我想,那对于整个魔域,乃至人界,都将是灾难。” 静默了会儿,泠渊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里的情绪,拉了拉孟亦觉的手,轻松道:“不过这不可能啦,师尊,我父亲不会回来了,你也不必担心我。” 孟亦觉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泠渊温言道:“师尊,我以前执迷于变强、复仇,可当我真正找到幽冥王的时候,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的话忽然让我清醒了……复仇是无止境的,一旦开启,就会陷入无尽的循环…… 我父亲杀了幽冥王的父亲,幽冥王灭了水魔族,而我又要把整个幽冥族杀得一个不剩吗? 杀死幽冥王是我期盼已久的事情,而他死的那一刻,却并未让我感觉到快乐和满足,仇恨与痛苦也并没有就此消失。 无论敌人死了多少,我的族人,终是回不来了。 复仇不会让死人复活,也不会让活着的人好过。因为我的复仇,还让师尊你,以及师门的大家受到了威胁……” 在孟亦觉震撼的眼神中,泠渊轻声说:“师尊还记得前代幽冥王死前对我说的话吧。他诅咒我一生陷在复仇的轮回里,永不超生……我直到现在才慢慢想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会如他所愿的。” 泠渊直视着师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师尊,我放弃了。” 复仇的事,他放弃了。 “活一世不容易,我不想我的余生都被仇恨和复仇填满。 如今,剿灭水魔族的主谋——幽冥族的前代王已死,他的党羽也都在大战中被清理得差不多。 至于余下的小兵,只要他们不再进犯皓月宗、再伤害师尊和大家,我亦不会再对之出手。”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和师尊,还有师兄姐们留在皓月宗,平淡快乐地生活。” 孟亦觉动容。 背负仇恨是很容易的事,很多人一背就是一辈子。 而放下仇恨,却很难。 “放弃”二字竟从一个十岁孩子的口中说出,孟亦觉握着他的手,除了心疼和欣慰,还有一丝油然而生的钦佩。 他亦没多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泠渊勾起唇角,笑得灿烂:“师尊果然懂我。” 孟亦觉笑,弹他脑门:“你是我捡来的崽,我不懂你还有谁懂。” 他尊重泠渊的选择,而今这样正是最好。 于他而言,他亦宁愿泠渊在他身边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团子,而不要做苦大仇深的水傲天。 孟亦觉拎起鱼桶,让泠渊跟自己往灶屋里去。 “团子过来,和师尊一块儿准备今天的中午饭。……” 在师尊指导下,水泠渊挽起袖口洗鱼、切鱼、淘米,清俊的脸庞上渐渐有了烟火气儿。 少年切菜的时候,修长的左手指固定着萝卜摁在砧板上,右手麻利地使刀,微微前倾的身体随着手起刀落的节奏而细微晃动。 他水色的双眸全神贯注盯着手里的活计,剑眉轻轻蹙起,汗珠顺着他精致的眉角悄然爬过。 孟亦觉搬了把竹椅靠坐在门边,半眯着眼,静静欣赏着少年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他蓦然发现,自家团子认真起来,也是真的很帅。 * 临近午时,孟亦觉正煮着鱼汤,竹林苑门口忽然传来了动静。 他以为还有物资要送来,便让泠渊出去看看,可许久都不见人回来。 孟亦觉熄了灶火出屋,却发现少年静默立在小院的门边。 竹门紧紧关着,看不清来人是谁。 孟亦觉远远问了句,“泠渊,怎么了,谁来了?” 他连唤了两声,水泠渊才慢慢回头。薄唇轻启,目光犹如千年寒冰。 “钟恒。” 钟恒来了。 孟亦觉一蹙眉,下意识就喃喃道,“他来做什么?” 泠渊读透他的心思,转过身,“我让他回去。师尊不必和他碰面。” 竹门外却传来钟恒低沉的声音,“孟亦觉……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请你开开门,我有话要和你说。” 钟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他的嗓子显然是极度疲惫了。 泠渊眸子转过来,在等孟亦觉下决断。 孟亦觉心烦意乱。他根本就不想见钟恒,本来一大早像拆礼物一样逐个清点发来的物资让他心情大好,现在全给破坏了。 钟恒却不依不饶,在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亦觉,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就在你家门口等到天荒地老……” 孟亦觉烦躁不已,伸指化开结界,“罢了,听听看他要说什么。” 泠渊目光森冷,快步走回他身侧,注视着竹门开启。 门一开,钟恒僵硬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看向孟亦觉。他看起来在门外已跪了好些时候,面色很是憔悴。 第105页 孟亦觉不喜欢看他这副样子,抬了抬下巴,“起来吧,好好说话。” 钟恒闷声道:“不了。亦觉,就让我跪着吧。” 他执意要跪着,孟亦觉也不再劝他,单刀直入正题:“你有什么要说的?” 钟恒张了口,没立刻发出声。 在来竹林苑之前,他脑子里预演过很多次再见到孟亦觉时的情景,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和他说。 但等到门开、真正看到孟亦觉的那一刻,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美好的,却写着完全陌生疏离情绪的脸庞,事先想好的话语全都被忘光。 一瞬间,钟恒几乎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他慌忙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我……”他感到口舌干涩,面部也慢慢扭曲,“我……” 孟亦觉粗略地打量了一下钟恒,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对对方的来意也已猜到几分。 面前的钟恒早已没了原先那副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的模样,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嘴唇乌青、面黄肌瘦,顶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这两日恐怕是发够了疯,又吃尽了苦头。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给生生折腾成憔悴不堪的模样,看上去邋遢又可怜。 瞧见钟恒这副惨状,虽说他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孟亦觉也没了打骂他泄愤的心思。 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再跟钟恒多说什么话,对接下来即将上演的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原地发疯等一连串戏码,也一概不感兴趣。 “钟恒,回去休息吧。”孟亦觉揉了揉眉心,保持平静的语气试图劝退对方,“我也要休息了。” 钟恒张了张嘴,定定地看着他。 孟亦觉移开了目光,准备把竹门关上。 那一刻,钟恒忽然朝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往前一扑,一手拼命抵住那门不让他关上,前额砰砰磕地,“亦觉……对、对不起!” 这一开口,果然泥沙俱下、涕泪横流。 钟恒也不顾自己什么紫峰山主事的颜面,在竹林苑门口大声哭号起来:“亦觉我对不起你啊啊……我错了,我不是人,我该死……哇啊啊啊……” 第43章 吃醋 钟恒跪在竹林苑的大门前,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 “亦觉,都、都是我钟恒的错,我该死,我来向你认罪了……” 孟亦觉顿时被震得耳膜生疼。他瞅着钟恒哭天抢地、眼泪狂喷的模样,滑稽得着实可笑。 但一想到这货这么惊天动地地哭下去可能会脱水昏在自己门前,到时候又平添麻烦,孟亦觉赶紧摆摆手,对钟恒说:“好了好了我都听到了,你回去吧。” 钟恒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道:“亦觉,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见我……可是对不起,亦觉,我不想你恨我……” 他抱着使劲孟亦觉的小腿哭个不停,把他的裤腿都哭湿了。 孟亦觉轻轻摇头,“我不恨你。” 他根本就不在意了,哪里谈得上恨不恨的。边敷衍说着,他边把自己的腿抽出来,顺带将钟恒往外挪了挪,想要关上竹门。 可惜钟恒似乎领略错了他的意思。一听孟亦觉说不恨自己了,他顿时眼睛一亮,“真的?” 孟亦觉还未开口,就见这颓废的男人宛如被原地焕发了生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死死扒住门,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不恨我了,谢谢你亦觉,谢谢你不恨我!我钟恒是个糊涂蛋,对你做尽了混蛋事,你就算不原谅我也是对的……” 钟恒又是哭又是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带着热切的期待一脸虔诚地仰望着孟亦觉。 “亦觉,你真好,永远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可惜以前的我真是瞎了狗眼,去信那个杀千刀的安锦华的话!” 说着,钟恒又控制不住骂起了安锦华,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直从安本人开始不间断往上直骂到祖宗十八代。 孟亦觉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不得不抬起手,准备打断他长篇大论的演讲。 钟恒骂够了,回过神来,急急说道:“……总言之,亦觉,安锦华不算个人,但他有一点说得对。我确实是没责任没担当的混蛋男人,因为我的愚蠢,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你……” 钟恒凑近前去,瞪眼猛看孟亦觉,顿时泪水又哗哗流:“亦觉,你模样儿清瘦了不少,唉……这些年来,你一定过得很不好……” 他心疼地把手伸向孟亦觉的脸蛋,“就连脸色也变得这样苍白……” “我好得很!”孟亦觉烦躁地拍开他的手,盯着自己从脸颊上蹭下的白色粉末,“什么脸色苍白,我只不过是在灶屋里沾到了白面粉,你脑子是不是哭坏了?” 钟恒却沉浸在自己构想的悲情世界中,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亦觉,我听信奸人谣言,害得你受了这么多苦,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今天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吗?” 他眼巴巴看向孟亦觉,试探着:“那个,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回到从前……” “你、你说什么?!”孟亦觉蓦然瞪大了眼睛。 钟恒急迫了语气,“我是说,你,你能不能……跟我……” “不行!”孟亦觉一口拒绝。 他见钟恒还要开口解释,干脆狠下心把话敞开了说,给对方明明白白地讲清楚: 第106页 “行了钟恒,打住吧。我说过不会恨你,往后也会像对待紫峰山的其他人那样正常对你,但不会跟你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在钟恒心碎又绝望的眼神中,孟亦觉淡漠下达了判决。 “你的激情演讲也请到此为止吧。你不必再来找我了,我们早就结束了,以后也再没有可能了。识相的话你就自己离开,别来打扰我竹林苑的清静了。” “哎哎,别,别走啊!”钟恒慌里慌张地就要往院子里扑,想要抱住他。 孟亦觉面无表情,当着钟恒的面用力关上了门。 “不啊啊啊——亦觉,亦觉我求求你了,哇啊啊——” 结界锁上的那一刻,钟恒的哀号声戛然而止,被层层术法隔挡在了外面。 孟亦觉转过身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耳目清明了不少。 他拍拍巴掌,对着旁边的泠渊露出轻松神情,“完事啦,咱们回去吧。” 在孟亦觉出门交涉的时候,水泠渊像守护神一般定定立在他身后,向钟恒射出冷若寒冰的目光。 倘若那目光能够化作实物,钟恒怕是已经万箭穿心。 直到眼见师尊把钟恒坚决地拒之门外,泠渊才从外面那人身上收回冷冰冰的眼神。再转向师尊的时候,眼里温柔似水。 “师尊,鱼汤应该煮好了。” “嗯。”孟亦觉微微一笑。 他知晓在自己和钟恒说话的时候,自家团子一直神经紧绷着,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幸好崽子没向他探听他和钟恒的“过往”。过往属于原身,而他本人和钟恒的交集约等于零,也从不把钟恒当成是自己的“前任”。解释起来怪麻烦的。 瞥见灶屋里冒出大团白色的蒸汽,孟亦觉哎呀一声,赶紧小跑回去。 水泠渊缓步跟在后面。待师尊一溜烟进了屋,他忽而站住脚步,回头冷冷看向竹林苑门口的方向。 他指骨紧紧攥着,面色微微发白。 虽然没在师尊面前有任何表示,此时的水泠渊却深深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莫明滋味。 他知道,跪在外面哭号的那个男人给师尊带来过无尽伤痛,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而师尊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超乎寻常的来往。 在师尊的世界,那男人早已出局,不足为惧。 然而,虽是这么说服自己,少年到底忍不住感到气闷。 对于那个人,他厌恶、憎恨、不甘,甚至还有一点点妒忌,种种情绪在心底汇集成诡异的酸涩感,侵蚀着他的内脏。 师尊的过去他未曾参与,他也从不置一词。 但一想到师尊曾差点和外面那个人渣结成道侣,水泠渊就止不住地心神震荡,气血一阵阵沸腾翻涌。 水泠渊越想便心里越酸,像喝了几大缸子醋,酸得他眼睛发红、胃里翻腾,连牙底都要酸掉了。 心绪的起伏很快牵动全身经络灵脉,少年的身体自动作出了反应。强势的魔气自他的灵池向外骤然炸裂,瞬间波及整个竹林苑。 “轰隆”一声,地面被散出的灵气冲得剧烈抖动,直把院子墙角的几棵梨树都震得哗哗摇曳。 屋里很快传来孟亦觉的声音:“怎么回事?泠渊,你在院子里吗?” 水泠渊愣怔地看着周围一地的狼藉。半晌,听到师尊从灶屋里急匆匆跑出来的脚步声,他才堪堪回神,茫然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孟亦觉。 孟亦觉问他发生了什么,但水泠渊并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眼前师尊轻轻张开的唇上。 师尊说话的时候,红润的口唇像花瓣那样开合,吐出清脆的字眼。水泠渊全神贯注地盯着,一边嗯嗯哦哦,心不在焉地应答着对方的问话。 “傻崽子,在想什么呢?” 孟亦觉察觉了他的异样,伸手敲了下他的脑壳,接着便注意到对方目光落定的位置。 心生困惑,他抬起手往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又眨巴眼打量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啊?” 孟亦觉的无心之举看在水泠渊眼里,就宛如向平静无波的水潭里投下的一颗石子,霎时间激起惊涛骇浪。 少年一瞬间喉咙发紧。师尊纤长雪白的手指轻轻抹过朱红的唇边,乌溜溜的眼眸清澈地望向他,秀眉轻轻一挑,单纯地露出不解之意。 这不经意做出的举动,在他看来却那么可爱,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 感觉到那抹幽幽接近的气息,孟亦觉抬眼,正看到一双水色的眸子近在咫尺,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崽子推开,“怎么啦,你肚子饿了,要吃师尊?” 孟亦觉本来随口开句玩笑,没想到话一出口,事情好像变得更糟了——少年水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喉头还动了一动,做出吞咽的动作。 孟亦觉顿时一僵。他赶紧揪住泠渊把他转了个面,推着往灶屋走:“来来乖啊,师尊盛鱼汤给你喝!让你第一个尝,好不好?这可是你师兄姐都没有的福利喔……” 水泠渊被他推着进到灶屋里,听着师尊用哄小孩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心情更加郁闷。 孟亦觉盛满一碗煮得奶白的鱼汤,还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见泠渊不动,他转了转眼珠,拿起勺子,“傻团子,今儿个怎么这么呆?你不会要师尊喂你吧?” 第107页 泠渊静默片刻,才闷声道:“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 一听那委屈巴巴的少年声线,孟亦觉噗哧笑出声,“还说不是小孩?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在外面乱放魔气?不是恶作剧是什么?” 泠渊垂下眼眸,不作声。 不提还好,师尊一提那茬,他又想起了钟恒——那个自私自利的软弱男人。水泠渊本对这个男人不屑一顾,可他却拥有过自己不曾有的东西。 为什么偏偏这个钟恒,拥有过这样美好的师尊,哪怕只是曾经…… 他甚至有点阴郁地想,师尊从来都把他当成小崽子,但肯定不是那么看待钟恒的。 可恶……凭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遇到师尊? 水泠渊越想越醋意大发,心头火冒三丈。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无名火究竟因何而起,也说不清对钟恒到底是恨多还是嫉妒更多,只在师尊面前阴沉着脸。 孟亦觉发现小孩咬紧了唇、指骨捏得发白,好像真挺郁闷的,便也不逗他了,端着鱼汤到外面的桌子上,“心情不好?来,有什么烦心事,跟师尊说说。” 泠渊被他摁到桌前坐下,呆呆盯着桌上冒出香浓热气的鱼汤。 “好啦师尊知道了,泠渊长大了对不对?”孟亦觉一手支着下巴,透过雾气歪着脑袋看泠渊,“水魔团子长得快,十岁就成年了,确实不是小娃娃了。” 泠渊不动声色,仪态庄重而深沉,可头顶乍然竖起的呆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欢喜。 这件事崽子自己一无所知,作为旁观者的孟亦觉可是看透一切。他早就注意到,当泠渊开心时,体内会无意识地流泻出一丝细微的魔气,把头顶的软毛冲得竖起来。 孟亦觉心中窃笑,赶紧轻咳了声作为掩饰。 但泠渊感官异常敏锐,尤其是面对师尊的时候。他眸子顿时冷下来:师尊又又又在偷偷笑他! 倘若他现在是团子形态,这会儿肯定已经炸成了一摊水花。 不过,当师尊回灶屋准备剩下的饭菜时,水泠渊又平复了情绪,认真思考。 他揣摩着,师尊之所以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小孩,除了自己年纪确实小、长得还没有师尊高之外,最主要的就是,他目前更多是需要师尊照顾,而不是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照顾师尊。 那么何为成熟呢?水泠渊仔细地思索,成熟男人光皮相成熟可不行,譬如那个钟恒,虽然年纪够大,但内里却是个十足的自私鬼,遭到师尊嫌弃。 如此说来,内心的成熟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必须温柔体贴、承担责任,强大到成为师尊的依靠。这是钟恒之流怎么也办不到的。 水泠渊想,要是自己做到了,师尊必当对自己刮目相看,再也不会说自己是小孩子了。 于是乎,到了中午吃饭的点,水泠渊十分自觉地主动来到灶屋。 他把师尊做好的食物一样样盛出、摆盘,给师兄姐和自家姐姐各自添上满碗的米饭。然后端坐在小桌前,认认真真地剥虾;又拿小锤子敲掉蟹壳,把里面鲜美的蟹肉一丝丝剔出来。 孟亦觉招呼孩子们坐下吃饭,就看到泠渊默不作声在旁边剥壳剔肉,修长的手指轻快灵活,剥完一个就往他碗里放一个。 只一会儿工夫,孟亦觉的碗里就堆满了热腾腾的虾仁和蟹肉。 在座其他几个孩子互相对望一眼,露出惊讶神情。孟亦觉侧眼打量着泠渊。 少年舒展着眉头,脸色平静如常,先前的郁闷似乎已经消退。 孟亦觉勾了勾唇角,从碗里夹了一只虾仁,放入口中。咀嚼着,满意地点点头,“唔,剥得不错。” 泠渊轻声道:“是师尊做得好吃。” 顾家兄妹:“……” 对于兄妹俩的反应,水盈盈不明所以。 在她看来,孟亦觉是泠渊的师尊,那么泠渊孝敬师尊也是应该的,给师尊剥个虾不算大事吧? 她疑惑看向青夕,后者凑上来咬耳朵:“师弟以前喝鱼汤都要师尊喂的。现在居然会主动给师尊剥虾剥蟹。” 盈盈一惊,“他……他要师尊喂?” 青夕咳了声:“师弟刚刚开窍,化形还不稳定,每次闻到鱼汤香气都会控制不住变回原形,就是那个小团子样。团子手短不方便喝汤,就要师尊抱着它,喂它喝。” 她忽而眨眨眼,“盈盈姐,你们水魔在喝鱼汤的时候真的都会忍不住缩成团子吗?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异样,会缩小吗?” 水盈盈:“……”我弟他骗你们的。 哥哥姐姐们嘀嘀咕咕,泠渊神情自若,继续淡定为师尊剥虾。 他本就眉眼长得极俊,低头专注做事的时候也能保持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青夕啧啧两声,“哎,咱们师弟长大啦,以后肯定也了不得。这样温柔体贴的手段若是拿去追求道侣,哪个美人见了不爱呀?” 两人嘀咕间,一只虾仁忽然落到盈盈碗里。 水盈盈扭过头,只见青阳耳根微红,手边还堆着刚剥完的虾皮。 青夕倒吸一口冷气,神情夸张地捂住心口。 盈盈笑了笑,把虾仁吃到嘴中,又给兄妹俩各拆了两只蟹腿,放到他们碗里。 几个孩子嬉闹的时候,孟亦觉一直脸不红心不跳地享受着泠渊的服务,鲜美虾蟹大口大口吃得爽利。 第108页 泠渊温柔地注视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 方才师兄姐们说笑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评价,譬如“温柔”“稳重”“可靠”……于是也暗暗期许这样的字眼能够出自师尊之口。 孟亦觉拿帕巾轻拭嘴角,在少年强装淡定实则期待万分的眼神中,缓缓开口:“崽儿今天好乖,能够自己拿勺子喝汤了。”又补一句,“还懂得孝敬为师。甚好,甚好!” “……” 明明是来自成熟男人的关怀和体贴,怎么能说是“孝敬”呢? 面对如此不解风情的师尊,水泠渊心里委屈巴巴,很想就地缩小成团。但他忍住了。 如今他的目标是成为师尊可以依靠的成熟男子,自然不能像个没吃到糖果的小孩那样任性赌气。少年明白,前方道阻且长,而他绝不会就此放弃。 水泠渊冷静下来,快速平复了心绪。再度望向师尊的时候,他的眼神已如先前那般静谧而温柔。 少年在心里默默地点点头,对自己情绪控制能力的提升而感到满意。 孟亦觉吃饱喝足,像一只餍足的猫咪那样半倚在竹椅上,慵懒地眯起了眼。嘴里也嘟嘟囔囔地,评价着自己今日午餐的手艺:鱼汤火候的把控变好了,蒸虾的蒜蓉稍微还有点不够入味,云云。 正叨叨说着,一根修长的手指忽然抚上他的脸颊。 泠渊从师尊的嘴角边拈起一点残余的饭粒,薄唇勾起迷人的微笑,又用帕巾帮师尊细细擦拭了唇角。 那一瞬,不只是青夕睁大眼低呼“天啦好撩!”就连迟钝如孟亦觉,望着那样一双柔情无限的水眸,都有心神晃颤的感觉。 孟亦觉眨巴眨巴眼,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水泠渊,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从他家崽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过,没等孟亦觉进一步探究,水泠渊恰到好处地收敛了情绪。少年用术法将桌上碗盘一一收拾完毕,之后快步向灶屋里走去。 第44章 回归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慢慢步入正轨。 自从在魔域发现自己能够吸纳和使用魔气后,孟亦觉试着从泠渊那里借力,让体内灵池盈满魔气,然后在周身经络流转。 事实证明,经过数日的魔气流通的练习后,他如今已经适应了魔气在经络内的游走,完全可以用魔气重新修道。 确认这一点让他欣喜不已。不过接下来,他面临着两个选择:是继续修符道,还是把原主曾经练到很强的剑道重新捡起来? 论术法杀伤力,剑术普遍比符术更强,更快。 不过,孟亦觉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选择继续修炼符术,正式“转职”成为一名符修。 原因有三:一来,剑道天赋是点在原主身上,孟亦觉本身对剑术的了解只限于原主的记忆;第二,符术与他原本现实中的专业有些许相通之处,他对符术既擅长学又更有兴趣,而且在这方面已有了初步的成绩,还自创了几套符咒;三来,两年前他在魔域受过的旧伤虽然逐渐痊愈,但也落下了病根,修习剑道对身体负重太大,还是符道更细水长流,适合长期学习。 上次出征取得不俗成绩,孟亦觉打开许久未曾进入过的银镯商城,看到里头积分都快爆表了。他尽情选购了一些必需品和质量上佳的符纸,还解锁了全新的符咒课程。 孟亦觉的行动让剧情线偏离原着的程度已超出了可控范围,如今这个附着穿书新手系统的银镯也干脆放弃了对剧情线的修正,不再对他进行干涉。 镯子失去了指南功效,专心当起了孟亦觉的专属线上商城,为他及其师门上下提供修行所需的一些资源。 * 从魔域归来的第六日,云暮汀来到了竹林苑。 彼时弟子们都呆在院中做自己的修行。听到云师姐的声音,青夕头一个冲出去,乐颠颠打开竹门:“哇,云师姐,你今儿个怎么来了?” “我来拜访孟师叔。”云暮汀淡淡笑道,“不介意我进来坐坐吧?” 正在里屋念心经的孟亦觉敏锐听到动静,立刻披上外袍走出房间,又吩咐青夕去准备茶水。 不过不必他多说,青夕已经一溜烟去拿了云暮汀爱喝的龙井来,在瓷杯里泡上。 云暮汀向孟亦觉行过礼,双手接过热腾腾的茶杯,“师叔客气了。” 竹林苑没有正经会客的堂屋,孟亦觉请云暮汀在梨树下的小桌边坐下。而听说云师姐来,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跟她寒暄。 云暮汀看到泠渊带着个陌生的姑娘走过来,两人眼眶附近有着一模一样的波浪形魔纹,心里猜到几分,果然听泠渊介绍道:“师姐好,这是我的姐姐,水盈盈。” 如今再见到人,水盈盈已大方许多。她与云暮汀互相打过招呼,与泠渊相似的水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全竹林苑都热情招待的师姐。 云暮汀看了看泠渊,“你还好吧?” 水泠渊顿了顿,听出她话里有话,是在问自己是否能平稳压制体内新吞噬的魔气。便答:“我很好,多谢师姐关心。” 云暮汀抿了口茶,轻轻嗯了一声。 她此次来访,是奉宗门上层之命前来看望竹林苑的大家,尤其是观察水泠渊的状况。 眼下她虽只是随便问过,但已用灵识将水泠渊细细查探过。确认其体内魔气确实稳定无恙,她才放松笑了一笑。 第109页 魔域一战中,水泠渊大放异彩、连胜两任幽冥王,战绩不但震撼全宗门,也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隐居山中的竹林苑众人对此毫无察觉,但外界已经遍传消息,说皓月宗出了个极其厉害的小魔王,实力强悍,前途不可估量。 而经此一役,除了月璇尊外的皓月宗其他高层、尤其是她的祖父云望峰,也已注意到这个实力超凡的小水魔,并已秘密开过会,商议接下来对水泠渊的打算。 云暮汀垂下眼眸,把玩着手里的瓷杯。 与众人说笑了会儿,她切入正题,对孟亦觉道:“师叔,我今儿来除了看看大家,也是代宗门上层向竹林苑诸位转达一些事项。” 孟亦觉闻言正色:“请说。” 云暮汀从怀里拿出一份请柬,递给他道:“宗门将于三日后举办庆功宴,嘉奖在此次讨伐幽冥族的战斗中立下卓越战功的修者。竹林苑也在邀请之列。” 孟亦觉接过鲜红的请柬,几个孩子都围拢凑上来看。 青阳哈哈挠着头发:“这次出战,师尊和泠渊师弟才是大功臣,咱们几个都跟着沾光。” 青夕也说,“是呀,这回师尊和师弟真的辛苦了,只是我们两个都没出什么力……” 云暮汀微笑,“实力有强弱之分,但守护苍生的意志可没有先后之别,你们可不必妄自菲薄。庆功宴竹林苑人人有份,包括盈盈,到时候大家都要到场哦。” “云暮汀说得不错。”孟亦觉道,“战争可不是‘英雄’的独角戏,一场战斗要取胜,既需要人冲锋陷阵,也需要后勤辅助和支援,不能因为英雄有功而把其他人的功劳也一并抹去。” 大伙儿静静听着,孟亦觉看向顾家兄妹,温言道:“青阳、青夕,这宗门里的修者能力各异,在战斗中的贡献也是多种多样的。你们在认可泠渊实力的同时也要自信起来,发现自己的优点。” 兄妹俩海狗鼓掌,露出笑容:“师尊说得太好了!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说完这件事,云暮汀续道:“师叔,审刑司对安锦华一案的调查结束了,云掌门预备在庆功宴前向全宗门宣告此事的结果。不过由于此事与师叔直接相关,父亲特叫我来将处罚结果提前透给师叔。” 提到安锦华,竹林苑众人皆是脸色一沉。 这几日虽无人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惦记着审刑司的审判结果,希望让安锦华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安锦华害得宗门修者一死一伤,高层本打算直接将他处死,但紫峰山的钟恒主事私下三番五次找到月璇尊,请求尊者不要让他死得太痛快。”云暮汀道,“宗门高层讨论后,最终决定废除安锦华功体,将他永世囚禁在紫峰山悬崖下的千年冰洞中。” 话音未落,青夕愤愤道:“钟恒什么意思?不直接处决安锦华了事,反而还想留他活口?安锦华这种垃圾,活着也是浪费食物!” “青夕你有所不知,这寒冰之刑是皓月宗的极刑之一,比直接处死要惨烈得多。”云暮汀沉声说,“紫峰山下的千年冰洞里极为寒冷,安锦华功体被废被囚于洞中,每日遭受寒毒蚀体,经脉一寸寸冻结,骨骼一点点碎裂,那会是比死去更加痛苦的刑罚。或许不出半年,他就会身受极寒而化成一滩雪水,死得无比凄惨。” 孟亦觉皱了皱眉。钟恒果然狠绝,这寒冰之刑,光是听着就感觉残忍异常。 但当他回想起那日被幽冥王短暂复活的钟惟在众人面前的哭诉的情景,十多岁的少年敞着被利器洞穿的心口,望着他嘶声哭喊“我想活下去”……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对于安锦华即将受刑的那一星半点的恻隐也消散殆尽。 “好啦,不说安锦华了。我今天来还有最后一件事,”云暮汀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放轻快道:“上次我们大胜幽冥族,近日幽冥王派了使者来皓月宗谈条件,请求停战。” 几人对望一眼,青夕“嘁”了声:“战争可是他们先挑起来的,他们说打就打、说停就停,倒是想得美呢!咱宗门当初就该一口气把这幽冥王和他的喽啰们锤死,让这帮鬼头连求和的机会都没!” 青阳也说:“是啊,那幽冥王都被打得一败涂地了,再不投降也没活路了吧?讲道理,他们没资格跟皓月宗谈条件。” “其实,幽冥王此番前来和谈,并非单纯代表他幽冥族的意思,而是代表魔域向皓月宗请求和解。” 云暮汀的目光落到水泠渊身上,解释说,“自泠渊师弟打败前代幽冥王以来,他的战绩传遍两界,魔域内很多其他的种族也开始感到忌惮不安。倘若皓月宗继续打下去,很有可能这些种族出于自保也加入幽冥族的联盟中,联合讨伐他们共同的敌人。” 孟亦觉了然。 水泠渊作为水魔尊主的后裔,一直被整个魔域视为眼中钉。皓月宗拥有了水魔,就相当于拥有一件专门针对魔域的核.武器,怎能不叫各方势力感到威胁和恐惧? 如今魔域暗流涌动,皓月宗若是拒绝与幽冥王和谈,对幽冥族追杀到底,可能会激起魔域各族的恐惧心,逼得他们自发加入幽冥王那边,一起针对水泠渊,最终将战火越烧越大。 他问云暮汀:“那幽冥族除了停战,还有别的要求么?” 云暮汀点点头,看向水泠渊,“幽冥王以一批物资为代价,换取皓月宗对之停战的协议。同时,幽冥族的使者代表魔域内多个部族联合要求,皓月宗必须保证水泠渊以及水盈盈二人永远留在人世,此生不得踏足魔域。” 第110页 她凝视着水泠渊的眼眸,轻声道:“泠渊师弟,这件事情还要看你的意思。你目前虽是孟师叔的弟子,但只是他私自收下的徒弟,并不是皓月宗正式的内门弟子,所以皓月宗对你并没有直接命令的权力。幽冥族的使者将在后天离开皓月宗,在那之前,这个条件是接受还是不接受,还请你做下决断。” 大家都看着水泠渊。泠渊静默片刻,开口:“幽冥族如何确保,皓月宗能让我永世不踏足魔域?” “双方达成了一致,你若是接受此项条件,就必须留在皓月宗。”云暮汀道,“宗门上层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正式加入皓月宗,也就是成为内门弟子。只要你答应,皓月宗将尽其所能对你提供一切所需资源和保护。而一旦你违背协定、再度进入魔域,那么整个魔域将对皓月宗宣战。” 孟亦觉的心猛地一沉。 双方和谈的结果,是将水泠渊与皓月宗牢牢绑定在一起。 或者说,幽冥王及魔域众部族的打算其实是,用皓月宗作为“人质”,把水泠渊牢牢隔绝在魔域之外。一旦泠渊进入魔域,这些部族就会对皓月宗出手。 这一切协定的成立都寄托于水泠渊与皓月宗的关系上,而二者间唯一的纽带,便是水泠渊的师尊,皓月宗修者孟亦觉! 双方停战协定的达成,完全赌在孟亦觉本人和泠渊的情分上。说白了,就是希望能够用孟亦觉把水泠渊留下,留在人界仙门,永不回归魔域。 孟亦觉知道,泠渊虽说有着近乎恐怖的战斗实力,但说到底是个“烫手山芋”,不但仇敌众多,而且能力不好控制。宗门留着他,明显弊大于利。 在这场协谈中,皓月宗的最优选择其实就是把水泠渊直接交给魔域,与他撇清一切关系。此举不但避免与幽冥族的继续冲突,还省去了日后的许多麻烦。 而今,宗门却给出了保下泠渊的选项,显然是考虑到孟亦觉养育过水魔很长时间,而与幽冥族方面进行了充分的协商和周旋的结果。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而泠渊未有何犹豫,直接道:“云师姐,我已经决定好了,不再对幽冥族余下的族人展开复仇。请你回复宗门上层,我很荣幸能够加入皓月宗,成为宗门的正式弟子。我将永远遵守宗门与魔域的协定,此生不再踏足魔域一步。” 水泠渊有条不紊,说出自己的决意。低沉略哑的嗓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铿锵,掷地有声。 孟亦觉心知泠渊很早便下了决心放弃了对魔域的复仇,要留在皓月宗——留在自己身边。因而听到的时候并无太多惊讶,但他心里仍是十分动容。 从这一刻开始,水泠渊和皓月宗,都为对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双方的命运,也就此紧密绑定在了一起。 云暮汀定定看着水泠渊。半晌,她轻勾唇角,眼神一撇落到孟亦觉身上,露出笑意。 她站起身,对泠渊抱拳施礼:“泠渊师弟,我代表宗门欢迎你的加入。再对你说声感谢。” 泠渊也起身,回礼道:“师姐,无需客气。” 他表态之后,盈盈自然也跟着说愿意加入皓月宗,以后和弟弟一样留在竹林苑生活。 青阳青夕都乐得不行,因为取得正式名分意味着,泠渊和盈盈以后能够获得内门弟子的许多权利和福利,包括获得基础的灵石补贴,以及参加内门考试和讲坛的机会。 青夕还喜气洋洋地喊道:“师弟这下总算不用以契约兽的身份参加筛选考了!” 泠渊笑着嗯了声,又撇过眼,悄悄望向孟亦觉。 孟亦觉知道他的决意中有一部分与自己有关,莞尔一笑,轻轻戳了戳徒弟的手背。少年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像以前孩童时那般软绵绵,按下去有肉肉弹一弹。 今天的事情看起来圆满结束了。云暮汀又与青夕他们说了会儿话,便准备告辞。 青夕想留她吃完饭,她笑着婉拒了:“不叨扰了,掌门那边还等我复命呢。” 孟亦觉送她走到下山的道口。临走前她转过身,对他道:“孟师叔,以后就多辛苦你了。” “客气了。”孟亦觉淡淡笑,“泠渊是我亲自带回皓月宗的,我自然会对他负责到底。目前他状态非常稳定,你们尽管放心。” “那师叔,三日后庆功宴上见。” “嗯,到时候见。” * 云暮汀走后,孩子们各自去练功。 水泠渊拿出魔晶骨,正打开架势打算演练一下日沉剑法,忽然看到盈盈朝这边走来,对他微微一笑。 他收了剑,眼眸炯炯地望过来,“姐姐。” 盈盈不好意思地笑笑,“啊……你练你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虽是这么说,泠渊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讲,便让她跟自己走到树下桌边。 他主动倒了杯茶递给盈盈,“姐姐,最近竹林苑事多,你来了这么些时日,我们都还未好好谈谈。今日云师姐突然来问,没有给姐姐足够的考虑时间,还是太过仓促……” “我自己能有什么考虑的。”盈盈不在意地摇摇头,“魔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儿,只要你不嫌我拖累就是。” 她腼腆地绞着手指,“泠渊,其实……虽说我们有出自同一血脉,但毕竟我们从小不在一起长大,这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你。你愿意叫我一声姐姐,但我自觉担不起这样的称呼,也没对你尽过照顾的责任……” 第111页 “姐姐别这么说,任何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更何况你我之间本就血脉相连。”泠渊道,“姐姐最近不是和师兄师姐他们相处得不错吗?等多呆些日子,你就会习惯这里的生活,喜欢上这里。” “唔。”盈盈点点头,目光环顾四周安静的竹林,“这里……竹林苑,确实是个好地方。” 泠渊随着她的眼神望向前方。看到师尊送云师姐走后独自折返回来,高挑纤瘦的身影翩然而近,他也不由得喃喃地说了一句,“嗯,是很好的地方。” 盈盈打量着他的神色,“所以……你已决定好,从今往后再也不回魔域了吗?” 泠渊收回目光,对她点点头:“嗯,不会去了。” * 庆功宴来临前的几日,孟亦觉一直在忙碌着,为自家徒弟们准备新衣。 皓月宗的晚宴是很庄重的场合,庆功宴也将是孟亦觉自被诬陷以来首次在宗门众人面前正式亮相。 为了和灰暗的过去彻底告别,宣告激情人生重新开始,孟亦觉决定在此次出席前认真准备,把自己以及一群崽子都打扮得光鲜亮丽。 这叫什么?这叫“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再起就要有再起的气势。 竹林苑如今有了花不完的灵石,孟亦觉拿它们兑换了些银两,然后亲自出了一趟门,带着孩子们去了山下的城镇。 来到这世界已一年有余,却被宗门一茬接一茬的大小事情缠身,除了那次去江南姜府除妖之外,他鲜少走出皓月宗。这回万事落定,他带着师门上下高高兴兴下了山。 皓月宗旁边紧邻的城镇叫作琉璃城,与皓月宗关系紧密,里面居住着数十万人口,是江北首屈一指的大城。 孟亦觉带孩子们上街,去绸缎庄里选购了最好的布料,让裁缝帮忙定做了一批漂亮大气的正装,以及若干日常服装。 随后两日又领着他们在街上闲逛,尽情吃喝玩乐。 他是想着,之前的一两年里师门上下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扣扣索索,这会儿财大气粗了,他要好好补偿一下大家伙儿。 于是领着一帮崽子出去搞起了师门团建,不但胡吃海喝,还沿街疯狂扫货,采购了大批日用品。 只要是他孟亦觉家的人,吃穿用度就都要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不能比别人家的差。 * 庆功宴举办那日,水泠渊从绸缎庄领来了做好的衣裳。先把师兄姐和姐姐的送去他们屋里,然后回到师尊屋中,关上门。 孟亦觉刚午睡完醒来,还趴在被窝里懒洋洋地蠕动。水泠渊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拿着一件崭新的礼袍:“师尊,我回来啦。来试试新做好的袍子?” 瞥见外面往西下沉的日头,孟亦觉估摸着此刻怕是已到了申时,便支起身子:“好,来试试。” 他伸手去接,但泠渊只是淡淡微笑着,在他面前展开了那件衣袍。 “师尊,我帮你穿。” “你这小崽子,倒是越来越把师尊当崽子了。”孟亦觉口里说笑着,还是乖乖展开手臂,让泠渊把这件新礼袍替自己穿上。 这件礼袍是孟亦觉在琉璃城最好的绸缎庄定做的。那日他们一行走进店铺,从店里瞬间呼啦啦跑出来好几个裁缝,把孟亦觉团团围在里面,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劲儿地夸他匀称纤细身段好。 他表明了自己是皓月宗的修者之后,那掌柜的当即向他推荐了几款道门特供的礼袍样式,孟亦觉挑来拣去,最终敲定了一种雍容大气的款式。 伸直胳膊穿进两袖,孟亦觉站在榻边,身子保持挺直。 泠渊的手从身后围过来,动作轻柔地拢着他的腰,替他把腰间的带子束上。 孟亦觉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将身前扣子一颗颗系好。感受着衣料贴合着皮肤,他暗叹这绸缎真是物有所值,质量果然上佳,面料柔滑软和,穿在身上轻便而温暖。 他忍不住原地翩翩转过几圈,感受着薄薄的衣袍裙摆随着自己的动作轻盈地舞动。 而后转了过去,对泠渊勾唇一笑:“怎么样,合不合身?” 他那不经意的一笑看在泠渊眼里,差点将少年的心融化了。 水泠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师尊,努力压抑内心的躁动和惊喜。 岂止是合身?这量身剪裁的红色礼袍勾勒出孟亦觉纤瘦高挑的轮廓,将他身材的优越展现得淋漓尽致。 红色的袍面上用金白二色的细线绣着华丽的飞鸟神兽花纹,肩膀附近缀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他细腻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在优雅中透出一丝隐秘的诱惑。 红衣的美人宽肩细腰、身材颀长,肩上披散着柔顺长发,绸缎明艳的鲜红色衬得他面容神采奕奕,皮肤更显细腻雪白,当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水泠渊一时间失了言语,只在师尊好奇的眼神中努力而笨拙道:“好……好看,太好看了。” 孟亦觉笑了下,径自走去外面打了盆水,然后到铜镜前坐下,开始梳洗。 泠渊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不自觉走到他身后,看向镜子里的师尊。 孟亦觉刚从午睡中苏醒不久,睡眼还有些蒙胧。乌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使得这双明媚的凤眸看起来灵动而风情。被清水沾湿的额发稍显凌乱地搭在他的额前,与白皙的面颊形成黑白分明的对比。 第112页 师尊静坐在铜镜前梳妆,这情形是难以言喻的美好。 那一瞬水泠渊空白的脑海里只蹦出四个字,“美人如画”。 一想到这么好看的美人儿就是他的师尊,少年唇角带笑,心里愈发甜蜜了起来,手指禁不住往前,勾了勾师尊柔顺垂下的发尾。 孟亦觉顾着梳头,没看见泠渊在后面的小动作,只觉得自己头发被人拉了拉,笑道:“别闹啦。” 蜜嗓软糯说着,听在泠渊耳里痒痒的,像是撒娇一般。 少年把下巴搁在师尊肩头,“师尊真好看。” “行啦,这句话都说过这么多遍,师尊耳朵要听得起茧子了。”孟亦觉嘴上说着,心里很受用,“你也快去把衣裳换上,咱们收拾收拾,得出发了。” 水泠渊很快换上自己的那件新礼袍——面料是江南彩锦,呈现出华丽渐变的水蓝色,正配他水色的眼眸。这件蓝袍穿在他的身上,让他成长中挺拔修长的的少年体型展露无遗。 孟亦觉招呼泠渊过来梳头,又用蓝色的绸带给他扎起头发,然后仔细打量自己的“杰作”。 泠渊的黑发束在脑后,配上清俊的面容和那件精美绝伦的蓝色礼袍,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哪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公子,一身英挺贵气。 孟亦觉看得十分满意,他替泠渊系好礼袍最上的扣子,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泠渊,你今天可真是好看得要命。” 泠渊对铜镜里自己的倒影毫无兴趣,只呆呆盯着师尊。 孟亦觉收拾完毕,便牵了他走出门去。 一进小院,他发现其他孩子也已准备完毕,盈盈穿着和泠渊同色系的淡蓝色裙子,高挑的身形看上去亭亭玉立;青阳和青夕则穿着同款的墨绿色衣袍。 孟亦觉逐一扫过穿上新衣后神采奕奕的孩子们,内心无比自豪。 从今往后,他竹林苑的每一个人,都要永走上坡路,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 庆功宴设在东边的玄月殿,皓月宗最宏伟气派的殿堂。 临近黄昏,孟亦觉和徒弟们说说笑笑地下山去,却不巧半道上遇到了同样前去参加宴会的青河苑众人——赵若林、李威,及他们门下的数名弟子。 一见到盛装打扮的孟亦觉,李威嘴巴张得大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呆了好半天没能说出话,只呼呼嘿嘿地傻笑。 孟亦觉蹙眉,冷淡地转身快步绕过了他。 李威自知对方厌恶自己,但也无心去恼,只是直勾勾盯着孟亦觉的背影,口水刷一下就流下来了。 而赵若林,在面对孟亦觉时,也早没了之前在姜府的那般镇定自若。 赵若林在竹林里远远看到孟亦觉身着红衣翩然而来,心中已是激荡不已;而在下山的岔道口遇上他的时候,两人恰好四目相接,他对上孟亦觉漆黑的凤眸,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无限风情,看得他异常震撼。 而正如他所料,孟亦觉无视了李威,也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赵若林看着竹林苑一行冷漠离开,心中有些懊悔。 不过他的后悔并不为自己对孟亦觉的所作所为,而是遗憾自己当日在姜府诡计失手,没能拿下孟亦觉。赵若林咬着牙暗暗想,若是当时在姜府他能搞定孟亦觉,如今这明艳动人的美人还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只容自己一人赏玩! 而破坏这一切的,就是那个水魔团子! 赵若林握着拳,在原地踟蹰许久,才僵硬地叫上李威:“行了,走吧,到时候宴会上还有得看。” 目送着孟亦觉的背影远去,在视野里缩成小点,李威才恍然回神,用十分可惜的语气叹道:“唉,唉,今夕非比往常!如今孟亦觉沉冤得以昭雪,又在幽冥族一战中成为了宗门的大功臣,今夜在玄月殿一亮相,还不知要收获多少倾慕者!哪里还有我们什么事呢?……” 李威垂头丧气,赵若林睨他一眼,心中自有万千不爽,但面上也只阴阴冷笑一声。 * 孟亦觉一行在晚宴开始前准时抵达。他们在玄月殿修者的指引下进入大殿,内里已布置好十余张长条石桌,皓月宗七大主峰的修者们各自聚集落座。 “孟先生,这边请。” 紫峰山的桌子,在左数第二个。孟亦觉谢过指引者,朝前走去。 刚一踏入殿堂,孟亦觉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哎你们看!那好像是孟亦觉!” 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轻呼和抽气声。孟亦觉余光里瞥见坐得最近的一些修者干脆转过脸来直直看着他,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啊,真的是孟亦觉!他果然也来参加庆功宴了!” “是呀,而且他后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好像就是那个小水魔吧?是叫,水泠渊?” “我的天,这孟亦觉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他是哪个主峰的,我以前竟然没有见过!” “他是紫峰山,紫韵真人手底下的。两年前他被安锦华栽赃陷害,之后修为全废一直闭门休养,直到今天才重新出山呢,你当然没怎么见过啦。” “唉,这安锦华可真不是个东西,骗了我们整整两年!我从审刑司那里听说了……” 一些人议论纷纷,而更多的人面上保持着静默,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紧跟随着孟亦觉的步伐,从殿堂入口处往里移动。 第113页 感受到无数目光聚集于自己身上,孟亦觉并未畏缩,反而挺直了身姿,步态沉稳地向着紫峰山的石桌快步走去。 是的,他回归了。 如一把尘封已久的宝剑重见天日,在众人面前徐徐现出寒光。惊艳四座。 第45章 觊觎 孟亦觉盛装回归,刚一出场便引起小范围骚动。 而这次,四面八方望过来的目光不再是鄙夷和厌恶的,而充斥着艳羡、赞叹、倾慕…… 面对众人的改观,跟在师尊后面的青阳等人心里既有辛酸,也有欣慰。 过去两年里,他们师尊平白承受了太多委屈和不公,而今冤屈终于洗白,也是时候该叫其他人,无论是从美貌气质还是实力品行方面——重新认识一下他们师尊了。 水泠渊也和哥哥姐姐们一样,为师尊感到欣喜。 但当他发现那些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师尊的脸庞和身子上时,一股熟悉的酸涩感再度袭上心头,一团烈火蓦地腾起,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望着师尊美好的背影,水泠渊忽然想就这样把他藏起来,藏到别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省得有些人直勾勾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家师尊身上盯出个洞似的。 孟亦觉步履生风,很快穿过人群,来到紫峰山修者围坐的桌边。 紫韵真人远远看着孟亦觉师徒几人前来,立刻热情地招招手,亲切道:“亦觉师侄,来来,到这边坐。” 皓月宗规矩严明,宴席座次按照资辈严格安排。紫韵真人坐于上座,左右两侧各有两三个资历较老的师伯师叔级别的前辈,再往旁边点则是和孟亦觉同辈的修者,同样按地位从高到低往下坐。 在紫峰山,与孟亦觉同辈的修士有十多人。 以往的座次都是钟恒、赵若林和安锦华等主事级别的排前面,然后是普通修士,孟亦觉则一直排在末位。 而这回,紫韵真人直接邀请孟亦觉坐到师叔师伯的旁边来——让他排在所有同辈修者之前。 孟亦觉婉拒:“谢谢师伯,我还是和徒弟们一块儿坐后面吧。” 他打算往桌边的角落位置去,但不只是紫韵真人,其他几位紫峰山的前辈也在力邀他坐在前面。一位师伯说:“小孟啊,你可是这次庆功宴的主角之一,坐那么后面哪里像话嘛!不要紧张,你就坐到前面来吧。” 长辈们热情邀请,孟亦觉拗不过,只好坐到前排一堆很少打交道的前辈旁边。 不过这样也好。孟亦觉能感觉到,自打他踏入大殿,钟恒就一直巴巴盯着他,露出很想与他交流的眼神。如今他独自坐到前排去,倒是避免了夹在同辈的的这帮人之中,接受他们的目光审视。 孟亦觉落了座,左右的师伯师叔都笑脸盈盈地来与他闲聊。 在问候身体安好的寒暄过后,有位道号为紫松真人的师伯问道:“小孟啊,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还会重修剑道吗?” 孟亦觉温言道:“师伯,我不修剑了,改学符术了。” “符术?皓月宗里剑修最多,符修倒是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比如月清尊就最擅各类术法,他的阵修和符修都是一绝。”紫松真人好意地说,“月清尊每年夏日都会开办符术讲坛,你有兴趣可以去听听看。” 孟亦觉点点头,“多谢师伯告知,我到时会去的。” 聊了几句,话题又转移到他的弟子身上。 另一位师伯好奇道:“小孟,你的水魔徒弟在幽冥族一战中名声大噪,据说他使的就是你的日沉剑法。既然你改修符道了,那水魔以后会继续修习剑道吗?” “嗯。”他点头,“泠渊擅长兵器,今后也以修剑道为主。”嘴上答着话,心里也不由自主想起了泠渊。 直觉告诉他,可能自从分开落座后,这个小徒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边。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瞥了眼后面弟子们坐的那桌。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或者说他太了解泠渊了——一扭头,他果然看到泠渊的目光穿越重重人群与他相遇。 孟亦觉心中暗暗浮出笑意,对泠渊点了点头,转过脸来。 泠渊年纪小小却实力超凡,令这些年长的修者们都羡慕不已。前辈们围着孟亦觉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问着有关水魔的问题。 “长江后浪推前浪呀!”紫松真人摇着扇子笑道,“皓月宗的年轻一辈,一个个可都不简单!” 紫韵真人呵呵笑道:“那是。好啦,宴会快开始了,你们几个都别追着小孟问了,人家还以为你要挖墙脚呢!” 正说着,大殿里的灯火突然都亮了起来。人们瞬间安静,不再吵闹说话。 * 循着他们的目光,孟亦觉也扭头看去。 在大殿正前方的台阶尽头,云掌门正襟危坐,他的下方则依次坐着身穿淡金色道袍的宗门三尊。 除了他认识的月璇尊和月清尊之外,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长发修者,看身形是个女子,应该就是那位月华尊。 三尊旁边平起平坐的,则是宗门资格最老的仙医先生。 这五位,便是皓月宗当今最德高望重的五大高人。 云掌门起身站在大殿中央,浑厚的嗓音经由术法放大,传遍殿堂的每个角落。 掌门对来参加庆功宴的各位表示欢迎。他详细地回顾了在幽冥族一战中宗门弟子们的英勇战斗,然后请在座众人端起酒杯起身,向在战斗中逝去的英雄们致敬。 第114页 周围响起断断续续的低语和抽泣声。 孟亦觉双手捧杯,仰脸望见大殿上空浮现出的逝者们的虚影。 看到空中闪过的一张张具体而陌生的面孔,他方知在幽冥族一战中,宗门虽然获胜,但亦有不小的折损,心情有些沉重。 云掌门的声音铿锵有力:“皓月当空,英雄永存!” 人们纷纷将酒壶倾斜,酒液慢慢泼洒在地上。 致敬和默哀过后,掌门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诸位,共勉!” 人们斟满美酒,接连端起酒杯,敬宗门,敬掌门,敬各脉宗师,敬我辈同修。 敬过一轮酒,掌门示意大家落座,然后道:“各位同道,借着这次庆功晚宴的机会,本座还要对此次战役中有着出色表现和战绩的英雄们致以敬意,并予以嘉奖。” 他的目光威严扫过殿上众人,缓缓道:“在此次与幽冥族和凶兽部族的交战中,紫峰山的两位修者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其中一人名叫孟亦觉,我想在座各位对他早已有所耳闻,他曾连续三届夺得内门弟子比剑的魁首,被誉为年轻一辈里的第一剑修。只是在两年前,孟亦觉为救友人而犯险进入魔域,却遭到了同门师兄的背叛和栽赃,不但内丹破碎,还背负了不该有的骂名。”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齐刷刷转过头,各色目光聚于孟亦觉的身上。后者不动声色地握紧酒杯。 云掌门的目光也穿过殿堂,与孟亦觉四目相对。他宣布道: “经过审刑司的严谨调查,此案已有定论。真相的细节已由信鸽发放向宗门各峰各苑,本座在此不多赘述,现在此公布此案结果: 紫峰山修者、原云锦殿主事安锦华,残忍杀害紫峰山内门弟子钟惟,故意致使同门修者孟亦觉失去内丹,并嫁祸于无辜的孟亦觉,凶残狠辣,其心可诛。本座现决定剥夺安锦华的主事名号,判处其终身囚于千年冰洞之中不得出,承受寒冰极刑之苦!” 掌门威严的目光徐徐环视大殿,“望宗门各修者以此为戒,端正心术,踏实修炼。本座绝不希望再有此残害同门手足之事发生!” 殿下众人齐齐答道:“明白!” 云掌门点点头,续道:“紫峰山修士孟亦觉,在魔域遭受奸人陷害失去内丹,还失去了清白名誉。这两年里他默默承受着莫须有的罪责和不知情者的冷眼相待,却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忍辱负重,带领弟子们坚持修行。 在此次与魔域的征战中,他更是勇闯地宫挑战幽冥王,在战场上多次设下符阵抵御敌人,帮助同修脱围。此等品行与毅力,令本座深感敬佩。” 掌门的一席话诚恳真挚,听得在座者无不动容。 老人举起酒杯走下台阶,直面孟亦觉,“本座作为皓月宗的掌门当家,今日要还孟亦觉一个公道,并对他的勇敢和坚韧予以嘉奖,晋升孟亦觉为紫峰山主事!” 乍闻此言,孟亦觉内心又惊又喜。他迅速平复了心情,起身端起酒杯向掌门和尊者们恭谦致谢。 周围爆发出隆重的掌声和喝彩。 “祝贺孟主事!” “孟主事,恭喜恭喜呀!” 听到人们的祝贺,孟亦觉向四周抱拳施礼,温润回应道:“多谢各位。”他浅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低调回到座中坐下。 而孟亦觉不曾想到的是,人们对他报以热情的欢呼,除了对他的实力品行感到敬佩以外,他光彩夺人的外貌也是引人好感的绝佳利器。 由于近两年极少在紫峰山以外的人眼前露面,其他几大主峰的修者今夜初见到孟亦觉时,都忍不住露出惊奇和赞叹的目光,互相打听这红衣的美人儿姓甚名谁,是哪门哪脉的? 而经由方才云掌门的隆重介绍和嘉奖,他们对孟亦觉也不仅是对美貌的欣赏,而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 当即就有人兴奋地讨论起来,这美人儿德才兼备,不知道有无道侣,好不好追…… 感受到人们的热烈反应,紫韵真人咧出一口白牙,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呀,咱们紫峰山又多了一位主事。如今算上亦觉,我们这脉就有十位主事了!” 紫松真人也笑道:“哎,除了小孟,咱这年轻一辈里还有钟恒和赵若林也是主事吧?往后年轻辈的主事怕是越来越多,我们紫峰山也越来越兴旺呀!” * 孟亦觉俨然成为了整场晚宴的中心,紫峰山的老辈们都挺开心,而与他同辈的修者们反倒脸色不大好。 毕竟自两年前那起冤案以来,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支持安锦华的说辞,站在道德高地上把孟亦觉踩进泥潭里。 这会儿孟亦觉洗清冤屈,这些平日里欺凌打压他最多的“师兄弟”们表面不说,内心都打着小鼓,忐忑不安,万分纠结。 “诸位。”云掌门再度开口,周围肃静下来,“除了孟亦觉之外,本座还想为大家介绍一位新人。他是我们皓月宗内门的新进弟子,也是此次战斗中立下卓越功劳的少年魔修,他的名字叫作水泠渊。” 众目睽睽之下,水泠渊站立起身,神情泰然自若。 “水泠渊年纪虽轻,但实力不凡。他先后对决两任幽冥王,均获得不败战绩。”云掌门笑着转向泠渊:“少年人,本座代表皓月宗,欢迎你的加入。” “多谢掌门厚爱。”水泠渊拱了手,环顾四周,彬彬有礼道:“各位前辈、同修,在下水泠渊,师从孟亦觉,今日有幸加入皓月宗,还请各位多多关照指教。” 第115页 大殿里响起一片掌声。 水泠渊年纪虽小,但仪态端庄、沉稳大气,再加上他有着足以震撼整个宗门的超凡战绩,在座之人无不对这个年轻的强者羡慕又佩服。 有人说:“唉,这个小水魔刚出道就打败了幽冥王,以后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另一人便挤兑他,“按理说人家今天才加入皓月宗,刚刚入道怎么就‘出道’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云掌门拍拍少年的肩膀,慈爱道:“泠渊,入座吧。” 水泠渊躬身施礼谢过掌门,而后大步走回桌边坐下,抬眼与师尊温情的目光相遇,他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才浮现出一丝笑意。 孟亦觉冲他竖起大拇指。泠渊今天在众人面前初次亮相,表现得大方得体,也让他心里自豪万分。 “好了,本座要说的就这么多。”云掌门大手一挥,豪气道:“庆功晚宴正式开始!诸位尽兴吧!” 他话音一落,术法顿生,一道道美味佳肴陆续上桌。很快,每张桌上都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 孟亦觉遵照礼数,先给桌上的各位长辈敬过酒,把老先生们哄得很是开心。等任务圆满完成了,他才安心放下酒杯,准备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他连喝了数杯,喝的时候没感觉,直到敬完一圈坐下来了,才感到这仙门的酒比原先在山下喝到过的劲儿还要大。 这倒没什么大事,只是让他雪白的双颊飞快染上嫣红,眼角也湿.漉漉的,眉眼间颇有几分不自知的风情。这样明艳的美人坐在紫峰山的修者堆里,简直一枝独秀,分外惹眼。 孟亦觉自己毫无察觉,旁边坐得稍远些的钟恒等人可是看得眼馋。 他们碍于旁边坐着前辈,不敢上前去找孟亦觉搭话纠缠,只耐着性子,准备等待桌上的师伯师叔们喝得差不多了,再伺机出动…… “唔,好吃。” 在其他修者心里打着算盘的同时,孟亦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前的菜肴。 面前摆着的恰好都是他爱吃的几样,番茄牛腩、彩球鱼羹、香辣鸡脆骨……他盛了点鱼汤泡在热腾腾的米饭里,又抿了口酒,有滋有味。 可当他盯着精致的小酒杯时,他蓦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极度不胜酒力,喝了会爆炸的家伙。 孟亦觉猛然扭头,望向弟子那桌,果然看到一双水蓝色的眼眸直愣愣往这边来。 水泠渊坐在原地,眼神呆呆,手边还倒着两个喝空了的小酒杯。 “糟糕!”孟亦觉顿感不妙。 来不及叫青阳他们,只见泠渊一阵颤抖,然后咚地趴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坐在泠渊旁边的青阳伸手拍了下泠渊的肩膀,没动静,慌忙望向师尊。 孟亦觉赶紧走过去,拉起泠渊的一条胳膊架在肩上,试图把他扛起往外走。 “傻团子,明知道自己一杯倒,还敢学着喝酒的……” 他试图抱起泠渊,但忽见泠渊的脑袋转了过来。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少年水色的眼眸里一片清明,唇角勾起狡黠的微笑。 “你……”孟亦觉一愣,压低了声音,“你没喝酒?” 泠渊凑到师尊耳边,低笑道:“嗯,没喝。”他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孟亦觉原先坐着的那桌,“钟恒李威他们一直盯着师尊看,我想找个借口让师尊过来坐。” 孟亦觉笑着敲了他一下,“就你心思多。” 水泠渊不说话,心里却想着,就属师尊心思最少。要是没他看着,他家呆呆的美人估计早就被人吃掉了。 * 孟亦觉借口称要照顾“醉倒”的徒弟,光明正大地端了自己的饭碗,坐到后面那桌的弟子们中间。 彼时人们酒过三巡,都放开礼数、自由地走下座位活动起来。整个玄月殿里都是敬酒劝酒的、大吃大喝的,修者们在桌间走动、交谈,也就没人再去管孟亦觉该坐在哪一桌上。 他入座之后,孩子们都围坐过来,把师尊爱吃的几样菜拿到他面前。 而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水泠渊也“醒”了过来,殷勤地为师尊盛好鱼汤。 孟亦觉笑道:“你们都别客气,都好好吃饭吧。” 坐定没多久,从其他桌上不断有修者过来,找孟亦觉敬酒。 他们大多数都是孟亦觉未曾打过交道的,有的是其他山头的同辈修士,有的是久居山林中极少出面的前辈道者。 孟亦觉看着人家大老远捧着酒杯绕过来,也不好意思拒绝,来一个敬酒的就跟人喝上一杯。 喝到后来他已经有点站不稳了,看到别桌又有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修走过来敬酒,只好抱歉地笑着,“在下不胜酒力,实在是喝不了了。” 美人儿湿着眉眼婉拒,谅谁也狠不下心再接着劝。 面前的两个男修对视一眼,很有风度地说道:“没事没事,不勉强,师弟随意就好。” 说完,两人仰头将自己杯中酒豪爽地喝干,又跃跃欲试地望着孟亦觉:“亦觉师弟,有空来我们裂风谷坐坐,我们请你喝自家酿制的上品果酒,不容易醉的!” 孟亦觉拱手道:“多谢多谢,有空一定去。”他们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晕乎乎转过身,立刻有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他坐下,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 第116页 见师尊迷茫望着自己,水泠渊轻声道:“师尊,这茶解酒,喝点儿。” 孟亦觉呆呆捧起茶杯,乖乖喝茶。 水泠渊一边看着师尊吞咽时轻轻颤动的喉头,一边对那两个高个子男修离开的背影抱以冰冷目光。 哼,这两人安的什么心,还想让他家师尊去裂风谷喝酒?万一喝得醉了,脸颊变得像今天这样红扑扑了怎么办?要是醉得走不动路,师尊就只好被他们抱回来,甚至连竹林苑也不回,就留在裂风谷过夜? 水泠渊像虎视眈眈的小豹子一样守在微醺的师尊的身侧,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 目如寒锋,神色不善。 那冷冰冰的视线向着靠近师尊一丈范围内的所有生物扫射,直看得捧着酒杯想要前来的两个年轻修者不安地咽了口唾沫,转身找紫韵真人敬酒去了。 * “嘁……” 孟亦觉走后,留在紫峰山修士桌上的其他同辈修者,均露出不爽神色。 李威盯着孟亦觉的背影,恨恨道:“这个孟亦觉,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他自打从魔域回来,就再没搭理过我们!” “那可不,现在人家可是咱们紫峰山宗师的掌上宝了,师伯师叔他们好久没出山,现在回来了也都护着他。就连他那帮蠢徒弟也个个麻雀变凤凰,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旁边的胖子修者也酸溜溜地说,“人家现在忙得很,来打招呼拍马屁的那叫一个络绎不绝,才没心思跟咱们打交道呢!” “活该。”赵若林咬牙冷笑了声,“谁叫你们平时各个不给他好脸色看,处处给他使绊子,一有坏事儿就往他头上推,他心里能好受么!现在他也晋升成主事,到时候倒霉的可就是你们这帮子落井下石的蠢蛋。” 李威不服地瞪起眼,“你……还说我,你在姜府不也……” 赵若林脸色阴沉,“我那是正大光明要搞他,可没给他下绊子。” 李威被他说晕了,这“正大光明”不比他们那些无关痛痒的小阴招要严重得多么? 但看到赵若林那恐怖的眼神,他也知趣地没多话,只怏怏地垂下脑袋,拿筷子扒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那以后怎么办。”那胖修者惴惴不安,“唉,其实我们也冤枉啊!那时候全宗门都说是孟亦觉犯了事儿,我们不了解情况的也就跟着谴责一下蛇蝎恶徒。要当时被揭发的是安锦华,我哪里会骂到孟亦觉头上啊?我跟他本来也没仇没怨,真是冤死了!” “呸,你少装蒜吧!”李威不客气道,“你老早就看孟亦觉不顺眼了,之前咱几个还是内门弟子的时候,你次次比剑都被他打爆。当初安锦华给咱们编瞎话的时候,就连钟恒还犹豫着呢,你就跳出来一口咬定是孟亦觉做了恶事,巴不得把他打成恶人!” “我、我哪有……” “行了,你们都闭嘴吧!”钟恒不耐烦地捶了下桌子,“自从上桌以来就唠叨个没完,烦死了!” “钟恒,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李威叫道,“说到底,那安锦华不就是为了你跟孟亦觉争风吃醋,才捅出了这篓子?要不是你们仨儿那堆风花雪月的破事儿,我们现在至于这样夹着尾巴做人?” 钟恒一听又要发作,但望着孟亦觉的背影,又生生忍住了。 他哼了声,“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反正现在安锦华已经完蛋,我会让孟亦觉重新接受我,和我结成道侣。” 李威嗤笑一声,“你就做梦吧,他这辈子吃的苦大半都是因为你,能忍着不暴揍你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当你道侣?” 钟恒反驳,“要不是安锦华横插一脚,现在孟亦觉早几年前就是我的道侣了,还轮得着你们在这里嚼舌根。” 其他人一听,都气不打一处出来。 可是没办法,钟恒说的也是事实——众所周知,孟亦觉数年前一直暗恋钟恒,要不是有安锦华的阴谋,他俩恐怕真的早就结成道侣了。 想到这里,钟恒得意洋洋:“我和孟亦觉都是彼此初恋,等他气消了,我们自然能和好。嘿嘿,你们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李威气得咬牙,而赵若林只是冷笑。 他善于洞悉人心,确信以孟亦觉的脾性是不可能再接纳钟恒。 但他也没和钟恒争辩,只默默望向孟亦觉坐着的地方。 孟亦觉大概是喝醉了。此刻的他像慵懒的猫咪一般懒洋洋趴在桌上,小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醉话。 他那个水魔徒弟也一直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有意无意地挡去赵若林大半视线。 赵若林眯起眼。 上次在姜府交手时他就知道,这个水魔对他抱有很深的敌意。那时候水泠渊还是个小团子,他潜意识里也只把这模样滑稽的东西当成是孟亦觉豢养的一只小兽。 看着团子守在孟亦觉身边拼命战斗的模样,就好像看到一条誓死守卫主人的狼犬。 但现在,那团子开窍化了人形。那眼神,动作,姿势,完全颠覆了赵若林原有的印象。擅长洞察人心的他,分明从那个少年的眼中,看到了浓烈的占有欲。 那不是小兽该对主人有的眼神。 而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孟亦觉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赵若林默默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他和钟恒不同,他不是非孟亦觉不可。但之前在姜府的失利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污点之一。被一只幼崽团子打败,让他心里非常不甘。 第117页 虽然那水魔还是个少年,但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他赵若林的猎物说不定真给这崽子截了胡。 心烦意乱,赵若林猛地收起折扇,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第46章 公主抱 孟亦觉在桌上趴了会儿,又喝了解酒茶,神志清醒许多。 泠渊正陪他说着话,忽然眼神一扫,狭长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美人儿师叔!你还记得我吗?” 顾朗乐颠颠朝着孟亦觉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白霄真人。 狼崽一上来就凑近前嗅了嗅,“师叔还是那么香……哇啊啊!” 话音未落,脑壳上早被他师尊敲了一记。 白霄真人怒道:“没大没小,怎么和师叔说话的!” 顾朗吐了吐舌头,“师尊,我错了。” 水泠渊一言不发,只虎视眈眈看那狼妖。这边孟亦觉已起身,端起茶杯,赔上笑意,“白霄师兄,在下不胜酒力,就以茶代酒,敬师兄。” “客气了。”白霄真人随性笑笑,又揪着乱动的狼崽子过来给师叔敬茶。 寒暄过后,白霄真人说道:“亦觉师弟,我看你在魔域的战斗中多次使用了自创的符阵,可攻可守,对付魔物很有效果。不知师兄可有机会向你讨教一番?” “师兄客气。”孟亦觉右手一翻,爽快地把符书拿了出来。符书是符修的“收纳册”,里面画着他自创的符咒。他翻开符书,把符咒的笔画术式展示给白霄真人看。 “这是我在水方阵的基础上自行改良的新符阵,我给它命名为水镜阵法,进可攻退可守,是绝佳的辅助型符阵。” 白霄真人专精阵法,只看一眼便知其中门道。他惊讶道:“亦觉师弟,这符咒的构造异常精妙,看笔法完全不像是初学者啊!敢问师弟是何时开始学习符道的?” “我学符道一年有余。” “一年就能达到这种境界……”白霄真人叹道,“亦觉师弟不但在剑道上造诣颇高,就连符术也得心应手,果真是我辈难见的天才。师兄佩服!” 孟亦觉谦逊地笑笑。但就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是符书,可否让老夫看看?” 他们齐齐回头,正看到身穿淡金色道袍的老者站在他们身后,手上拿了个坛子,笑吟吟看着在场的年轻人。 众人连忙起身施礼:“月清尊!” 老人笑笑:“都随意些,快坐下吧。” 孟亦觉点了头,把符书捧给月清尊。尊者看了看那套水镜阵的符咒,眉毛一挑,又往前后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画的各式符咒,惯来严峻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画得不错,很有创意。”月清尊合上符书,“看笔法不像是才学了一年。你很有天赋。” 孟亦觉微笑,“谢谢尊者。”他启用了银镯内的倍速空间来学符咒,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只有一年学龄。 月清尊淡淡道:“老夫听说你以后改学符道,得空的话,可以来清风苑,与老夫还有众师兄弟探讨一下修炼心得。老夫夏日举办的符学论坛,你也可以来。” 孟亦觉谢道:“一定去。” 老人走后,顾朗兴奋地扒住孟亦觉的胳膊:“小师叔真厉害,月清尊要收你为徒呀!” 他一激动,头顶蓦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狼耳朵,还随着说话的语气而一抖一抖。 “话不能这么说,尊者是邀你师叔去清风苑讨论,不是正式收徒。”面对这不省心的徒弟,白霄真人赶忙纠正他。 但孟亦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顾朗的狼耳朵吸引,忍不住问:“狼崽,我能摸摸你的耳朵吗?” “啊,耳朵?” 顾朗迷惑地歪着脑袋,手往上一探,这才觉察出自己高兴之时冒出了狼耳朵。 他嘻嘻笑了一声,抖了抖耳尖,拉着孟亦觉的手腕往自己头顶上放:“可以呀,师叔你摸呗。” 孟亦觉触碰到那软绵绵的狼耳,真是出乎意料的好摸,他轻轻揪了揪上面灰色的茸茸毛,又往那竖起的耳朵后面挠了挠。 调皮的狼崽立刻浑身一激灵,感受到孟亦觉修长的手指接连不断地轻轻挠着,他舒服得眯起眼,露出极其享受的姿态:“哇啊……师叔弄得我好舒服……” 说着他就顺势钻进孟亦觉温软的怀里,让师叔给他挠耳朵,舒服得哼哼唧唧。 这狼崽是舒服了,旁边有人不淡定了。 水泠渊紧紧盯住像乖狗狗一样赖在师尊怀里不走的狼妖,手指骨攥得咯咯直响,周身散发出刺骨寒意,把周围人都冷得打起了哆嗦。 直到白霄真人把狼崽从孟亦觉怀里强行拎出来,他神色才有所缓和。 临走了,顾朗还不忘在这师叔身上亲昵地蹭蹭。水泠渊一掌拍飞他的狼爪,视线如刀,在对方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地切割。 “讨厌的团子,这么小气!” 顾朗做了个鬼脸,终于被拖走了。 孟亦觉转过身,安抚他的徒弟:“泠渊,顾朗闹着玩的,你别跟他置气嘛。” 水泠渊冷哼一声,“大尾巴狼,真讨厌!” 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孟亦觉好笑不已。 自家团子总和那小狼不对付,他把这当成是崽子们之间的打闹,便从旁边拿了个小点心往他手里塞,哄道:“乖,师尊最喜欢你。” 泠渊仍憋着气,“可师尊刚才挠他耳朵挠得很开心!”又扁了嘴,用可怜兮兮的语气说道:“师尊,我可以变成团子,你随便怎么揉都行。但是别理那狼崽,他心思不单纯!” 第118页 “不单纯?”孟亦觉不解地眨巴眼,“顾朗他能有什么心思呢?” 师尊的迟钝让水泠渊差点翻起白眼。他闷闷地喝了口茶,一语双关地嘟哝道:“师尊再这么呆,早晚会被狼吃掉的。” 在晚宴上又吃又喝,孟亦觉最终还是累了,醉了,没出大殿就睡了过去。 水泠渊将师尊打横抱起,径自出了玄月殿,在绰绰的灯影下沿着山道行走。 喧嚣的人声逐渐远去,殿外静谧的山林里,只听得见泠渊的脚步,还有师尊轻轻的呼吸声。 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拂,水泠渊小心地为师尊扣上礼袍最顶上的两颗纽扣。其间不小心碰到他肩颈处绕着的一圈薄纱,肌肤透过纱衣传来细腻的触感,让少年暗暗红了脸颊。 孟亦觉从睡梦里睁开眼,迷蒙间看到自己躺在泠渊怀里,而上方的天空中缀着千万明星。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一颗。 “好美……” “嗯?” “好美的夜空,好多星星。” 闻言,少年仰起头望着夜空,唇角勾了勾。 “是啊,好多星星。还有月亮。” 孟亦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不自觉搂住他的脖子,“泠渊,我们看会儿星星吧。” 少年抱着他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托起他长长的礼袍下摆,让师尊软绵绵地靠着自己。 酒的后劲太大,孟亦觉彻底醉了。他执着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天上的一颗星星,但怎么也够不到。朱红的唇嘟了起来,他软糯糯地呢喃:“泠渊,我要星星。” 泠渊笑了笑,“师尊乖,我就给你摘星星。” 孟亦觉鼓了鼓脸蛋,说着醉话,“我……我还想要月亮……” “师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泠渊搂紧了他,“不过师尊得听我的,不准搭理那狼崽子,还有钟恒、赵若林、李威、裂风谷的两个男修……” 长长的名单还没念完,师尊已在他怀里蜷成一团,静静睡了过去。 * 庆功宴过后,上一场战事的收尾工作也即将结束。 孟亦觉荣升主事,不但获得了大批物资,紫韵真人还专门找人来修缮了他的竹林苑,置办了新家具,将整座破旧庭园翻修得焕然一新。 而由于紫峰山人事变动,各主事的管事职权也发生细微变化。 紫韵真人原本欲将南边的两所小苑也划到孟亦觉下辖范围,但那两座小院的修士常年和他不对付,他便推说自己身子尚虚着,无暇分心管理别苑的人。 紫韵真人权衡过后,便改为把后山交由他打理。 如此一来,孟亦觉便有了紫峰山三百多亩山林的处置权。他可以在里面尽情地发展各种业务,包括种植、采药、驯兽、开矿等等。 而安锦华被关入千年冰洞后,原本由他管辖的云锦殿被转交给钟恒,其座下的弟子们则成了遗留问题。 紫韵真人自然希望安锦华同辈的师兄弟们能接收他的徒弟,为此还专门把修士们召集起来开会。 但任他说得语重心长,也无济于事——安锦华的那些徒弟,以前仗着师尊是云锦殿主事,经常欺负其他修士的弟子。 现在报应到了,全紫峰山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收他的弟子。 眼看着一个两个推三阻四,紫韵真人只好转向在座的与安锦华平辈的主事:“我把孩子们都带来了,你们几个主事带个头,看着挑吧!” 说着,屋门打开,安锦华座下的十余个弟子陆续走进来。 钟恒黑着张脸,气压低沉。 安锦华的弟子们这会儿都怂了,不敢靠近他,踟蹰站在原地。 孟亦觉也不想接手,坐在原地静静喝茶。但忽然眼前有人影靠近。 他抬头一看——竟是孟昭。 在孟亦觉疑惑的目光中,孟昭绷着脸走到他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尊!请,请您收留我吧!” 这一下不但孟亦觉,在座的其他修士也都惊了。 众人皆知,这孟昭原先就是孟亦觉的弟子,而且还和他是本家,有着亲缘关系。 但孟亦觉功体被废后,这小子就忙不迭跑去了安锦华那里。 没想到如今风水轮流转,这孟昭竟然又厚着脸皮回来找孟亦觉,求他重新收自己为徒。 “师尊我错了,当初我误信了安锦华,抛下了师尊……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回家吧!” 孟昭说着一叩首,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师尊,徒儿这两年在云锦殿也备受煎熬,始终觉得对师尊有愧。请师尊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弥补我的过错,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说着眼珠一转,泪光闪闪地看着孟亦觉,“师尊,家父临终前将我托付于您,希望您能够关照我,我以前不争气,如今愿意痛改前非,跟着师尊好好修炼,也是为了告慰家父的在天之灵,呜呜……” 孟亦觉定定地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孟昭,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卖惨,长篇大论地哭诉安锦华对自己多么不好,而自己又对孟亦觉多么愧疚,甚至连死去的父亲都搬出来了。却对当初带着一帮弟子跑出师门、还经常欺负青阳他们的事情,只字不提。 孟亦觉心里冷笑。他看得透彻,孟昭在众修士面前痛哭流涕,避重就轻地悔过,表演一番“痛改前非”“想要回家”的戏码,目的就是想引得众人同情,然后让孟亦觉屈于众人舆论的压力重新接纳他。 第119页 此时孟亦觉若提及此前孟昭的跑路和欺负青阳青夕等事,反而显得“不大度”,会被人说成是以大欺小、斤斤计较。 孟昭这么一闹,周围一圈人皆是看好戏的状态,更有甚者还催促孟亦觉:“孟主事,孩子既然诚心诚意认错了,还想要当你的徒弟,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再给他个机会吧。” “是啊孟主事,让孩子一直跪在地上哭也不是个事啊,你快些拿主意呗。” 慷他人之慨? 孟亦觉抿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孟昭。 孟昭眼神游移了一阵,又大着胆子望过来,哆哆嗦嗦抹着眼泪:“师尊,我以前在云锦殿修行的时候存下了不少物资,包括师尊养病需要的凝灵丹。只要师尊愿意收我为徒,我愿意拿出所有身家,全心全意侍奉师尊!” 说着他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瓷瓶,打开来,里头竟足足有二十余颗凝灵丹! 要知道这药极其珍贵,老仙医一年就炼得出那么四五颗,没想到孟昭从安锦华那里就拿到了二十几颗。 如此大量的珍贵灵药一出现,旁边的修者看得个个直了眼。 “我的天,我在宗门呆了几十年,一共也没见到这么多凝灵丹!” “整个紫峰山一年都不一定能拿到一颗的东西,安锦华手里居然有这么多!” 孟亦觉看着那装得满满当当的药瓶。不消说,安锦华在当云锦殿主事的这些时日里,定是以权谋私,捞了不少油水。 而这些丰厚的物资,如今被孟昭拿来“借花献佛”,作为重回孟亦觉门下的筹码。 屋里惊叹声此起彼伏,孟亦觉看得出,在座的有些修者几乎都禁不起诱惑,想把孟昭纳入自己门下了。 他抬眼望向孟昭,发现跪在面前的男孩虽然哆嗦哭着,眼底的神色却是胜券在握。 威逼,利诱,卖惨。好一套组合拳。 孟昭此人精打细算、自私自利,他的上一任师尊是主事,所以自然不会想要找个非主事级别的师尊作下家。 而在现有的三位主事里,钟恒一看到和安锦华相关的东西就炸,赵若林又跟安锦华不熟,孟昭便再次把主意打到孟亦觉头上,巴望着这个看起来温柔好说话的前任师尊能念及旧情和亲缘,重新收留自己,以后也能过上逍遥富足的日子。 只可惜,孟昭还是打错了算盘。 孟亦觉连最艰苦的日子都过过来了,如今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 只是眼下,他若是摆出脸色强硬拒绝,只怕会受到众人指指点点,白扣上一顶“小肚鸡肠”的帽子,贻人口实。 脑筋一转,主意就冒了出来。 孟亦觉神色缓和,露出温润笑意,冲孟昭摆了摆手,“行了,别哭了,起来吧。” 孟昭听这语气觉得有戏,心里一喜,连忙站起来。 但孟亦觉只是勾了勾唇角,温言道:“孟昭,我收徒弟,不论出身天赋,只看两样标准。一是忠诚,二是实力。你看看你符合哪一条,只要你达到我的标准,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回来。” 孟昭闻言一愣。 忠诚自不必说,他这墙头草自然是没有的。而实力—— 孟昭战战兢兢看着孟亦觉,只听对方悠悠道:“忠诚之说见仁见智,而至于实力嘛——我要求不高,只要你能在我的小徒弟水泠渊手下撑过三十招,我就算你合格。你要是愿意的话,待会儿散会了,你跟我回竹林苑,我让泠渊和你比划比划,嗯?” 孟昭张大了嘴巴——“不是吧,水、水泠渊?”就是那个连幽冥王都能打爆的怪物?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那水魔不但强悍凶残,而且,还是个护师狂魔…… 孟亦觉一摊手,“收徒看实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敢问在座有哪位修士不是以此作为收徒的标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而先前那些起哄让他收下孟昭的人,也都闭上了嘴。 他们无言以对——毕竟,孟亦觉提出的收徒考核,的确是每个修士收徒前都会进行的,而非他有意刁难。 “呃,这个,”孟昭咽了口唾沫,“孟、孟主事,我不过是拜个师,就不麻烦泠、泠渊师弟了。” “麻烦?不麻烦不麻烦,我看得出来,孟昭你拜师心切,我又怎么会嫌麻烦呢?” 孟亦觉望着孟昭,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若是担心考核不公,咱们也可以在紫藤苑进行,让你的师伯师叔都旁观作证,只要你跟小师弟比过三十招不输,我孟亦觉二话不说,绝对把你这样的好苗子收入门下!” 望着孟亦觉和善的笑颜,孟昭背上冷汗阵阵。 孟亦觉居然要他和水泠渊比武,别说撑过三十招了,孟昭简直怀疑自己会在十招之内被那水魔直接打死!当众比武,和当众受辱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时语塞,话语和眼泪都生生吞了回去。 没想到孟亦觉看着温柔好说话,面上还盈盈笑着,心却这么狠、这么冷,还这么狡猾。不明着将他拒之门外,而是提出这送命的鬼条件,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真是十足的笑面虎! 想起当初在考场被团子暴揍时的画面,孟昭腿一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那个,我、我……” “嗯?孟昭,你往后退干什么?别走呀,我现在就去叫你师弟下山来。” 第120页 “不不不……”孟昭神色惊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不拜师了!” “不拜师了?都说好了,怎么又不拜了呢?孟昭,我还要替你父亲好好照顾你呢。” 孟亦觉自顾自站起身,往窗外扔出一小片传信的纸符。 不多时,水泠渊出现在屋子门口,“师尊,你叫我?” 孟亦觉道:“泠渊,你孟昭师兄要重新拜入师门。你跟他比一场,三十招就行。” 泠渊蹙了蹙眉,“三十招?”他正疑惑,忽然瞥见师尊眼底的笑意,立刻会过来,“明白了师尊,哪怕一百招,也是可以的。” 说着,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孟昭,“师兄,请。” “不不,啊,我不拜师了!救,救命啊!!” 孟昭拼命往后缩,但水泠渊一个箭步踏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目前这可是“正经比试”,师出有名,旁边的修士们也不好开口阻扰。 就见孟昭鬼哭狼嚎地被水泠渊拖出了屋去,还没过两招,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这么快就败了?”孟亦觉走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孟昭跟前,挠挠下巴,“唉,不是我不收你,实在是你技不如人,也没什么潜质啊。” 孟昭好一会儿才喘过了气,在地上哭着拱手道:“谢……谢孟主事不收之恩……” 最终,还是赵若林收留了孟昭,其他的弟子也陆续被别的修士收下。 集会散场,孟亦觉优哉游哉地晃出门,正看到赵若林带着弟子先一步走出紫藤苑,孟昭歪歪倒倒地跟在最后。 在孟亦觉的注视下,孟昭忽然回过头,一双眼狠狠瞪着他,流露出怨恨目光。 在孟昭幽怨的眼神中,孟亦觉轻松一笑,从兜里掏出几块青阳早上塞进来的山楂片,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第47章 逃狱 又过了半月,宗门宣布将把被打断的内门筛选考二试重新恢复,最终选出六人参加仙盟联考。 但还不等这事儿敲定,延云宗那边来了消息,仙盟联考办不了了。 仙盟考试规模盛大,主要参加者来自中原人世的五大宗门。可就在这段时日,五大门派中惯来势同水火的烟波宗和沧阳宗又起了矛盾,一言不合就开打。而且光自己打还不够,两大门派各自又请了帮手,把仙盟考试的东道主延云宗也卷了进去。 这下可好,五大宗门里有三个都在干仗,剩下一个百花宗又忙着应付南方幽境的大小事宜,留皓月宗一门唱独角戏也没意思,这届仙盟考试只好彻底歇菜,无限期延迟了。 不过,虽然没了考试,宗门内部的讲坛和比剑等活动依旧每期按时举办。 新成为内门弟子的水泠渊下决心要为师尊争口气,每日刻苦修习剑道,硬是把孟亦觉原创三部曲里的最后一部日沉剑法完完全全地啃下来,练得烂熟于心。 他生性好强,练会了师尊的剑法后,便总想着找人来比试一番。 而同辈里剑术最强的,自然就是云暮汀了。 水泠渊见识过她的“云海千流”,这门由云望峰掌门独创的剑招千变万化十分精妙,他很想拿来对练,顺带学上一些,融入自己的招式中,改良师尊的剑法。 他去问了青夕,但师姐告诉他,云暮汀不属于任何主峰下辖,她可以选择参加任意主峰的比剑大会。 终于有一日云暮汀来到竹林苑,却带来了新的消息:她已正式晋升为修士级别,也就不再参与内门弟子的比剑会了。 听闻晋升喜讯,竹林苑上下纷纷对云暮汀表示祝贺。 孟亦觉算了算,她是年轻一辈里最早晋升修士级别的,说是天才也不为过。但云暮汀只谦逊道:“按照年纪来算,师叔晋升修士时也才十五,与我现在同岁。” 青夕托着下巴好奇道:“那云师姐,你以后是不是可以收徒了?” “嗯,按理说可以了。”云暮汀点头,“再过两个月,皓月宗就会举行两年一度的入门考核,届时所有修士及以上级别的修者,都可以挑选自己的内门弟子。” 又望向孟亦觉,“孟师叔也可以趁此机会收几个新徒。” “收新徒?” 孩子们面面相觑,青阳最先反应,拍手跳起来,“哇,那我们又要有新的师弟师妹了?” 青夕幽幽地睨他,“哥,你是不是又缺人给你练医术了?” 其他几个兴奋地嬉闹说笑,讨论可能有什么样的新人进师门。唯独水泠渊冷了眼,低头不语。 收徒当然是师尊的权利,水泠渊心里一清二楚,但想来到底觉得气闷。 如今师门三弟子中,师尊毫无疑问最宠爱他,可若是有了新人进门,师尊便又要分出心力去教导他们。 少年不自觉搂紧了师尊的手臂。 孟亦觉看见泠渊闷闷地贴上来,知道这崽子心里在想什么,安抚地拍拍他:“如今我改修符道,一切都得从头学起,暂时没有教徒弟的能力。更何况你一个小祸害就足够我折腾了,近两年里我不会考虑收新徒的。” 泠渊听了,立刻开心起来。这一开心,他浑身一个激灵,忽然变成了团子。 团子高高兴兴地跳到师尊怀里。 孟亦觉笑着戳戳它的果冻脸,“小祸害,整天就知道粘着师尊不放。” 第121页 听师尊叫自己小祸害,团子不但没气,还得意地伸出爪儿挑起师尊的下巴,露出一个十分祸害的邪笑。 * 他们留云暮汀吃了晚饭。 餐后,大家伙儿正其乐融融地说话,黑夜里忽然飘来传信。 孟亦觉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亦觉,安锦华跑了,我去追他,你要小心!”落款是“钟恒”。 孟亦觉倏地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离得最近的泠渊立刻过来,“师尊,怎么了?” 孟亦觉欲言又止,最终把钟恒传来的信递给他。 水泠渊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灵池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剧烈地震荡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最隐秘的深渊中嘶吼着爬出,疯狂地撕裂他温良的面具,将黑色一瞬间填满他的眼眶。 水泠渊嘴角上挑,勾出一抹冷笑。 安锦华逃狱了,很好。是个机会。 全部的感情都消失了,头脑中白茫茫的一片。 只剩下三个字无限重复,放大,直至覆盖他的全部神智。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内心里暴风骤雨,水泠渊握住师尊的手腕,语气却轻柔而平静:“师尊,别怕,我在。” 闻言,孟亦觉闭了闭眼,“我没事。” 其他孩子也都围过来。青夕一看清信上的字就颤抖着说:“师尊,这、这怎么可能?安锦华,从紫峰山下的千年冰洞里逃出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钟恒不会是搞错了吧?” 云暮汀飞快地扫了孟亦觉一眼,也觉着蹊跷:“我听月璇尊说,几天前是钟恒和赵若林亲自押着安锦华把他关到冰洞里的。冰洞坚不可摧,想从里面打破几乎不可能,就连我的祖父也没有这样的本事。安锦华若真的逃了,只可能是外面有人接应他……” 青阳皱眉,“接应?谁会帮他?” 安锦华与人不善,在整个皓月宗都没有特别交好的友人,曾经的道侣钟恒也跟他决裂了,自然不可能去救他。 气氛沉默,孟亦觉静静抱臂坐在桌边,切换了一种思路。 如果真有人要救安锦华,那么除了交情之外的原因,就只剩下——利益了。 安锦华最恨的,当然就是孟亦觉,不然钟恒也不会急匆匆地传信来提醒他小心。要是从自己身上入手,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这么想着,他脑海里不自觉跳出一副画面——在紫藤苑集会的时候,孟昭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他。 孟昭曾是安锦华的弟子,又被孟亦觉当众教训过,倒是有充足的理由为自己的前任师尊报仇,但凭他和几个草包师兄弟的实力,肯定没法助安锦华逃脱。孟亦觉蹙眉自语道:“孟昭……好像跟了赵若林。” 灵光乍现,他轻微一震。 如果这事儿真是赵若林干的,倒也符合他的风格——表面笑吟吟,背后耍阴招。而且赵若林是金丹期中期的高阶乐修,又亲自参与了对安锦华的押送,在关押的时候做点手脚,对他来说本就不难。 云暮汀站起来,“此事重大,孟师叔,我即刻去禀报宗门上层。” “请等等。”孟亦觉叫住了她,“逃狱是大事,而安锦华是从紫峰山的冰洞里逃脱的。若是上报,只怕紫峰山一脉的修者都会受到处罚。” 他想起紫韵真人劳心劳力的憔悴面容,心里有些不忍。 青夕咬着唇,“说不定……安锦华已经不在皓月宗了呢?他好容易逃过一劫,应该拼命逃出仙门,不再回来了。” 但孟亦觉知道,此事若真是赵若林做的,他必定留有后手,不会白白救安锦华一命。 何况安锦华对自己恨之入骨,就算逃脱,也不会甘愿就这样远走高飞。 山风吹过。小院附近的林子里响起绵延不绝的哗哗风声,竹影斑驳摇曳。 院中几人紧张地环顾四周,青阳轻咳了声,凝重道:“师尊,我们要不要连夜搜山,把安锦华抓出来?” 紫峰山这么大,又如何知道安锦华藏身何处呢? 孟亦觉转过眼,看到旁边至始至终默不作声的泠渊闭着眼,额前眼侧魔纹浮动,心知他可能是在用灵识探查安锦华的动向。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摇摇头:“附近没有。” “那就好。”青夕舒了口气,“师尊,趁着安锦华还未接近,要不要赶紧通知紫峰山上下,请求其他修士和弟子也帮忙找人?” “师尊,让我去吧。”泠渊主动请缨,“我去通知附近的庭院,再去后山侦察一下。师尊这边就劳烦师兄姐帮忙看着。” “我也去帮忙吧。”云暮汀也起身,“师叔,过了今晚要是还找不见人,我就必须把状况上报了。” 他们两个实力强劲,遇上在冰洞遭受数日极寒的安锦华,也有一战之力。孟亦觉点点头,“一定要小心。” 临出门了,泠渊忽然转过头,眼神闪烁,“外面有点冷,师尊,我想去屋里找件外袍穿上。” 孟亦觉一愣,随即点头,“好,跟我来。” 片刻后,泠渊披了衣裳出来。 云暮汀见着他,微微一愣,又快速扫一眼紧跟着出来的孟亦觉。情绪稍纵即逝,而后迅速平息。 孟亦觉看着她,“你和泠渊结伴下山,注意安全,不要轻易分开。” 第122页 云暮汀点头,“我会当心的。” 两人一齐出去,竹林苑静了下来。 看着院里呆呆站着的孩子们,孟亦觉淡笑道:“你们大家也都别杵在那儿了,回屋休息吧。” 青夕撅嘴,“师尊你心也太大了,这安锦华搞不好就在几里开外,对竹林苑虎视眈眈……” 盈盈也说:“是啊,我要不要把契约兽都牵过来,放在院子里镇场?” “没事的,不必草木皆兵。”孟亦觉安抚道:“泠渊方才查探过了,小院附近没人,而且他和你们云师姐一道去抓人了,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相信他们,嗯?” 师尊都这样说了,孩子们拗不过他,只好散去,回了屋。 但他们心里到底惦记着外面游荡的逃狱者,因而呆在各自卧房里的时候,耳朵也小心注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孟亦觉伸了个懒腰,到浴房里洗漱一番,然后缓步走进卧房,坐上榻,手按着剑柄。 * 月光如水,竹林苑里静悄悄的。 待到子时,忽有一黑影鬼鬼祟祟来到门边。那人四下里查看一番后,便穿过结界,朝着孟亦觉的卧房直奔而去。 这黑影来势汹汹。一闯进屋,瞅见榻上端坐着的纤瘦人影,立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拔剑朝前刺去。 “孟亦觉,你受死吧!” 来者并非别人,而正是从冰洞中逃出的安锦华! 安锦华原本也是紫峰山数得上号的剑修,剑术实力不俗。 他出剑极快,凌厉剑刃化为一道寒光,以寻常人等肉眼不及的速度径直飞向孟亦觉,一旦击中,顷刻间便可将对方毙命。 但他不曾想到,这许久未修剑术的孟亦觉身形微动,竟精准地避过了他的刺杀。同时随手拿起身边长剑,利落地击开了敌人的剑锋,把袭击者震得连退数步。 安锦华赶紧飞身上前接住自己的剑,不可思议看向孟亦觉:“你……怎么可能!” 他听闻孟亦觉失去内丹后灵气不足、改修符道了,但看眼前人稳稳持剑这架势,还有极快的反应速度和强势的灵气,怎么看都跟传闻中病秧子的相去甚远。 孟亦觉不是早就运不了剑了吗,怎么可能躲过他的快剑杀招,还能顺势反击?安锦华心中甚是惊异。 但还未等他多想,孟亦觉已身形如风,提剑踏步而来。 安锦华连忙挥剑格挡。 二人你来我往数招,安锦华额前逐渐淌下细汗——对面使的正是其自创的成名绝技日沉剑法,剑式凌厉诡变多端,直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望见对手冰冷的神色,安锦华骤然觉出些异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在他分神的间隙,对方回身挡下他的攻击,一记飞踢踹在他胸前。力道之大,当即把他踹得飞出了屋子,落地时听到了骨裂的脆响。 “呃啊啊!”安锦华捂着心口惨叫。 他慌忙抬起头,果然看到面前人撕下背上的符咒,恢复了原貌。 霎时间,安锦华身体剧震,骇然瞪大眼。 “是……是你!水泠渊!” 解除了障眼术法,水泠渊慢步走到拼命退缩的安锦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的感情,有的,只是极度的憎厌。 安锦华惊慌地看着他,咬牙思索一阵,才恍然道:“你、你和孟亦觉互换了身份!那个和云暮汀一起出去的,才是孟亦觉……” 水泠渊冷笑一声,剑锋直指安锦华喉头。 “死吧。” 安锦华嗤笑声,“你师尊当年都不是我的对手,被我废了功体,就凭你,呵呵……若不是假扮孟亦觉偷袭得手,你以为你能占上风?” 他迅速点了身上两处穴位止了疼,然后一个挺身站起,拉开架势。 “我先杀了你这魔物,再把孟亦觉千刀万剐!” 彼时四周屋里的其他孩子也都听到动静,一出门就看到安锦华站在院子里,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去拿武器,想要上前帮忙。 水泠渊剑一横,寒声道:“我在,你们都回去。” 安锦华大笑,“小崽子口气还挺狂。等你死了,我就血洗竹林苑,屠孟亦觉满门!”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凝气运剑,出手即是狠厉杀招,奔着夺命而去。 强势的剑气将庭院里的桌椅花草震得齐刷刷向外边倒,也让试图上前帮忙的哥哥姐姐被迫退回,只能一边勉强靠着墙根稳住身体,一边焦急目睹着眼前战况。 青阳急道:“师弟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和云师姐下山了吗?” 盈盈看着庭园里激烈交战的两人,又瞥向大门敞开的孟亦觉的卧室,里面空空如也。她眼睛一转,轻声道:“他和亦觉哥,交换了。” 青阳一愣,“你是说……障眼法?那个和云师姐出门的‘师弟’,其实才是师尊?” 盈盈点了点头。 几人对视一眼,均明白了,这是师尊和泠渊联手演的一场好戏,名为“瓮中捉鳖”!这会儿师尊和云师姐肯定下山去找援兵了,只要师弟能撑到他们回来…… 须臾间,安锦华与水泠渊已交手数十招,不分上下。 忽见安锦华屏气凝息,发出一记大招“锦绣风华”。刹那间剑气迸发,将水泠渊震得退去数步,魔晶骨差点脱手。 “哈!”安锦华面露得意之色,“小崽子,你的剑路和你师尊果然一模一样,但你不知道吧——你师尊早年间将他的星流、月落、日沉三部剑法毫无保留地教给过我,而我的‘锦绣风华’剑招,恰好为克制你师尊的日沉剑法而创造!” 第123页 水泠渊稳住身形,咬紧了唇。他再度踏步上前,连贯使出日沉剑法中的数个绝招,但毫无例外都被安锦华精确破解,逐渐落于下风。 一旁观战的青夕看得急眼:“这安锦华也太不要脸了,师尊把剑法告诉他,他竟然专门弄个什么风华剑法来克制师尊的剑法!再这样下去,师弟他……会不会输啊?” 说话间,只听一声利刃擦过皮肉的闷响,水泠渊左肩中了一剑,衣裳破开,鲜血飞溅。 安锦华趁势再攻,锋锐剑尖直逼水泠渊的咽喉。 水泠渊忍着剧痛举剑招架,被安锦华步步逼退,直至墙边。 旁边几人正欲上前帮忙,安锦华哼了一声,灵气瞬发,将他们统统震开。 趁着对手被分心的一刹,水泠渊迅速挣脱开来,起手却换了一种新的怪异剑路。 安锦华心中一疑,但皱起的眉头很快舒展了。 因为经过几招试探后,这新换的剑法看上去还不如原本的日沉剑法有杀伤力。 水泠渊的剑至多堪堪从他身边擦过,伤不了他,反而被他反手一招震落在地。 下一刻,面对手无寸铁的水泠渊,安锦华凝起全身气力,准备一击制敌,在此要了对方性命! “小魔头,下地狱吧!”安锦华猖狂叫嚣,“很快,你的那个贱人师尊,也会下去陪你的!” 杀招将至,而水泠渊只是定定站在原地,不闪避,也未露出任何神色。 但就在剑刃即将没入他心口的时刻,安锦华突然动作一滞,僵在原地。 安锦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瞪大眼看向水泠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络里,游走着不属于自己的陌生气流。是…… 魔气…… 一股,两股……安锦华汗如雨下。 不知何时,竟有很多股强势的魔气涌入了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灵脉内肆意冲撞、游走! “你、你……这怎么可能!这些魔气,是什么时候……” 安锦华难以置信,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手中剑当的一声落到地上。 水泠渊冷眼相对。手一抬,先前飞出的魔晶骨立刻回到他的手中,化为藏锋宝剑直指安锦华的额头。 “现在,你的体内,有七道不同的剑气。” 水泠渊语气平静,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只要我一催动,它们就会在你的灵脉中剧烈碰撞,一寸寸撕裂你的血管、经脉、脏器和皮肉,直至……爆炸。” 他冷冷笑着,“师尊教给我的,可不只有你知道的这些。” 安锦华咬紧牙,“你、你是……什么时候,把魔气打入我的体内!” 水泠渊淡淡道:“就在你自以为看穿了我的剑路的时候。” 安锦华蓦然醒悟。 原来少年先前的节节败退都是幌子,用来蒙蔽他、让他掉以轻心。 水泠渊在日沉剑法过后,使出的那一套看似奇怪、没什么杀伤力的剑招,实则凶残异常,趁他不备,将多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打入他的体内…… 就在此时,竹林苑外传来一阵响动。 真正的孟亦觉和云暮汀、钟恒、还有紫峰山的众多修士齐齐赶到。 而在他们冲向院门的那一刻,水泠渊将安锦华一掌推出竹林苑,然后竖起食、中二指,骤然催动魔气。 只听“哇啊啊——”一声惨叫,七道剑气在安锦华体内同时爆发,将他炸了个碎,场面顿时惨不忍睹…… 就连匆忙赶来的宗门众修士,见此场景也不禁咋舌。 许久,竹林苑内外没有一人说话。直到最后钟恒晃晃悠悠地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下倒在血泊中的安锦华,才颤声道:“安锦华……死了。” 第48章 清算 竹林苑外,没有人说话。 孟亦觉目光缓缓下移,定定地看着地上。 不远处的衣袍里,那滩不成形的血肉,就是死去的安锦华,本人。 安锦华这回……是真的死了。惨败于泠渊剑下,被泠渊的剑气从内到外贯通全身的各个角落,炸得面目全非,死无全尸。 孟亦觉呆呆看了几秒,既觉得解气,胃里又翻腾起来,有点犯恶心。 泠渊看着师尊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收了剑,快步走过来,把他扶到院子门口的大石头上坐下。 “师尊,你还好吧?” 孟亦觉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把脑海中恐怖的画面驱逐出去,轻声道:“没什么,我就是……看着有点不舒服。” 泠渊抚了抚他的背,“师尊别看了。那堆东西,着实恶心。” 见师尊面色苍白,仍是有些气虚,少年转了转眼珠,忽然从兜里拿出两个小瓷瓶,一左一右举在手里,“师尊,你看这个。” 孟亦觉一瞧,只见那两个小瓶的瓶身上环绕着繁复的咒文,显然不是普通的瓶子,而像是先前紫韵真人送来的那堆物资里的法器。 果然,泠渊轻声道:“这是我从仓房里拿到的。一个是魂皿,一个是丹皿。” 魂皿和丹皿?孟亦觉一怔,该不会…… “这个,是魂皿。”泠渊摇了摇其中一个葫芦状的小瓶子,“我在杀死安锦华的那一刻,从他的体内抽出了他的七魂六魄,将其囚禁于此。魂魄被擒,安锦华便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投胎,只能困在这小地狱里受尽折磨,最终灰飞烟灭。” 第124页 孟亦觉微微点头。修者的魂魄通常比普通人强大,有的修者在逝去后还会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转世。泠渊此举也是斩草除根,以防安锦华机缘之下转世成人,多年后再来找自己麻烦。 泠渊又拿出另一个小瓶子,塞到师尊手中。 “师尊,这是给你的。” “给我的?” “嗯。这丹皿里,装着安锦华的内丹。”少年一笑,“安锦华当年害得师尊内丹碎裂、失去一身修为,如今他的内丹被我用吞噬术取出,拿来赔偿给师尊,可好?” 孟亦觉打量着手里的小瓶子,感觉到那沉甸甸的、温热鲜活的触感,“可是,我没法直接使用他的内丹……” “师尊不是可以吸收我身上的魔气么?”泠渊温柔地告诉他,“我吃下安锦华的内丹,再将个中灵气渡给师尊,师尊就可以使用了。安锦华虽然作恶多端,但他的修为还算深厚,师尊吃了绝对大补。” 孟亦觉点了点头,“嗯,好。” 两人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师尊,终于报仇了,开不开心?” 孟亦觉唇角上扬,表情轻松起来,“泠渊,谢谢你。” 泠渊将他的手指放到自己掌心,两人手指交缠坐在院子旁的大石头上,静默地望着围在一起的人群。 而紫峰山的修者们,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看到安锦华躺地上死透了,也都大着胆子议论起来。 “呸,安锦华还真不老实,居然从冰洞里逃出来了!幸好死在竹林苑了,要是再让他逍遥法外,还不知要害多少人哩!” “是啊,这安锦华,活着不让人省心,死都死得这样恶心,呕……” “安锦华人品低劣、作恶多端,以前在咱们峰当主事的时候可没少欺负咱们这些普通修士和弟子,如今死得这样难看,也真是罪有应得!” 一帮修士围着安锦华,朝他呸呸地吐起了口水,尽情发泄着胸中的恨意。 孟亦觉注视着人们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安锦华城府颇深,步步为营,做尽了恶事,将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这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终是害人又害己,落得凄惨下场。 如今,他的肉身、魂魄、名声乃至修为,一切的一切都尽数湮灭,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钟恒后退几步来到紫韵真人面前,“师尊,这下……怎么处理?” 紫韵真人脸色阴沉。他缓慢地扫视在场众人,又瞥了眼安锦华的遗体。大手一挥,做下定论。 “安锦华私逃冰狱,强闯竹林苑,威胁紫峰山修者性命。如今反被弟子击杀,死有余辜!”老人声如洪钟,“在场者皆为人证。明日上午,钟恒,孟亦觉,你们随老夫前去一趟审刑司,将此事上报给月璇尊。” 钟恒皱眉,“师尊,安锦华从千年冰洞里逃出,此事非同小可。上头要是追究起来,认定紫峰山管理不善,我们一脉上下都难逃追责。” 犯人逃狱,这可是紫峰山百年难遇的重大事故。 一时间人群里没人吭声,紫韵真人斟酌片刻,叹气道:“除非能赶在审刑司介入之前,将出现纰漏的环节挖出……” 钟恒忽道:“师尊,我刚才在冰洞附近发现了一些痕迹,安锦华能逃狱,只怕是受人暗中相助。” 旁边有修士忍不住问:“那是谁,谁会帮助安锦华?” 钟恒扫了他一眼,从兜里拿出一枚小牌子。紫韵真人接过一看上面的名字,立刻惊道:“这是内门弟子的符牌?是孟昭?他的师父呢,赵若林去哪里了?” 众人哗然,纷纷在人群里寻找赵若林的身影。但赵若林不在,与他同住青河苑的李威颤声道:“赵、赵师兄他今晚带弟子去矿里了,没跟着来……” 紫韵真人脸一沉,“去找赵若林过来!”李威连忙应声,转身跑掉。 老人又对钟恒说:“带我们去一趟冰洞,老夫要看看,还有无其他线索留下。” “好,随我来吧!”钟恒点头,又望向孟亦觉。后者拢了拢身上衣袍,“我也去。” “对了。”紫韵真人想起来,“亦觉师侄,老夫以为,安锦华逃狱之后肯定会首先去找你,可他跑到竹林苑后却死在水泠渊剑下,而你又与云暮汀一起出现在竹林苑外。老夫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何缘故?” “安锦华的确是冲着我来。”孟亦觉道,“只是,我与泠渊使了个互换身份的障眼咒,把他骗过了。” “此话怎讲?” 孟亦觉一边带着众弟子往山下走去,一边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合盘托出,告诉紫韵真人。 * “……所以,你和水泠渊合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是的。”孟亦觉点头,“我们在明,安锦华在暗,要想出动出击捉住他几乎不可能,只能等他自己出现。而云暮汀和泠渊实力太强,只要他们在,安锦华就不会贸然出手。所以我和泠渊调换身份,我扮成泠渊和云暮汀下山,泠渊则扮作我,在竹林苑等安锦华送上门来。” 孟亦觉如今依靠泠渊输入的魔气修行,两人身上气息近乎一样,安锦华无法在短时间内分辨清楚,被障眼法蒙蔽了过去。 一看到云暮汀和“水泠渊”下了山,安锦华就抓准机会潜入竹林苑,没想到却遇上真正的小水魔,缠斗一番后被对方击杀。 第125页 紫韵真人听罢,点了点头,“嗯,不错的计策……但还是太过冒险了。安锦华作为你的同门师兄,剑道实力不俗,整个紫峰山也没几号人物能与之一战,若不是水泠渊……” 他瞥了眼默默紧跟在孟亦觉身后的水泠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紫峰山众人的眼里,这水魔简直是个小怪物。这一点评价不单针对他怪物一样的强悍实力,还有超乎寻常人等的、对他家师尊的偏执与占有欲。 有这样的小怪物在,安锦华注定无法伤到孟亦觉分毫,就算逃狱偷袭,也必死无疑。 之后一行人再没说话,一直沿着下山的小道走到紫峰悬崖下很偏远的地方。光线昏暗,孟亦觉走在湿滑的山道上磕磕绊绊,水泠渊自后方扶住他,轻声提醒他小心,旁边有坑。 越往下走寒气就越重。好容易抵达目的地,孟亦觉环顾四周,发现这平时从未到过的山崖下竟然大有乾坤。 在山崖脚下不起眼的沟壑里,石头上、草木间,无不贴满了纸符,画满咒文,都是用来防止外人靠近。 结界层层叠叠、环环相套,在冰洞外构筑起固若金汤的防线。 他打量着冰洞外的布置,明白了紫韵真人为何会如此紧张。 冰狱外的防御极其严密复杂,别说从里面逃出来,就算想要从外面破开也极其困难。能做到这一点的,必定是实力在全宗门都排前列的高手。 这下别说是孟昭了,就算换成赵若林,他都依然觉得困难。 钟恒领着他们走到冰洞口,指给他们看:“结界没有被从外面暴力破开的痕迹。” “那孟昭的符牌,是在哪里捡到的?” “离冰洞口五十步的地方。” 有人质疑:“这冰洞附近结界和符咒这么密集,我不认为一个内门弟子拥有这样的本事,能把这里的结界拆光救人出来。” 钟恒道:“的确,结界很难破解得开,但对于拥有‘密匙’的人而言,就完全不成问题了。就在数日前关押安锦华的时候,我就用密匙打开过冰洞内外的结界。” 紫韵真人一愣。“密匙”就是打开冰洞外结界的“钥匙”,这冰狱附近结界重重叠叠,不可能每开启一次就将结界破坏一次。 因此紫峰山传下了一套秘密的破解符咒,有了它,就相当于配了门钥匙,而不用每次进门的时候都把门拆掉。 钟恒低下头,“或许是开启冰洞的时候我们大意了,术法密匙被人窥看到,这样对方只用记住我们的术式,而不必懂得如何解除这些符咒。” 这就好比在考试中作弊者将偷看到的答案直接誊写在卷子上,而没有经历独自解题的过程。记住一段术式比亲自找到破解的方法要容易得多,实施者无需成为术法高手,只要有好的记忆力就足以做到了。 众人在冰洞附近又搜寻了半个时辰,没找到更多线索,而李威那边又传来消息,说赵若林从矿上回来时并未看到孟昭,那小子失踪了。 如此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孟昭可能是在钟恒关押安锦华的时候偷偷看到了他们开启冰洞外结界的方法,将之牢牢记下。几日后过来重复此法、破解结界,放安锦华出逃。 对于这种说法,众人也都纷纷认同。此事就此盖棺定论。 * 天边渐渐露出了曙光。看事情解决了,紫韵真人松了口气,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穿过山脚下的乱石和符阵后,剑修们都御剑飞走,紫韵真人把孟亦觉留下,询问他竹林苑的详细情况,又好意叮嘱了一番。 师尊和紫韵说话的时候,泠渊静静等在一边。他余光里瞥见钟恒并没有随着剑修们御剑飞走,反而靠了过来,立刻转过身,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但并非如他所料,钟恒不是来找孟亦觉的,反而是冲着他来。男子朝他勾勾手,水泠渊略迟疑了会儿,跟着他走到一边。 钟恒低头沉默了片刻,眼神一转,定定地看向他。 “是你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所指何事,对峙的两人心里皆有数。 水泠渊不动声色。就听钟恒道:“在他们来之前我先下山崖查看了一次。冰洞附近几乎没有留下术法破坏后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熟知‘密匙’的人轻易打开的一样。” 一边说着,钟恒一边打量眼前人,发现少年目光淡淡的,依旧波澜不惊。他嗤笑了声,“做得很干净嘛。但我细细搜查了一个多时辰,还是发现了端倪——在冰洞附近,残留着一些带有魔气的水渍。” 直到这时,水泠渊的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认为,是我故意放出了安锦华?” “不然是谁呢?”钟恒抬了抬下巴,“安锦华被打入千年冰洞,你却不甘让他就这样苟活,一定要亲手了结他,让他惨死在你师尊面前谢罪。我说错了吗?” 见水泠渊一言不发,钟恒背着手,轻轻踱着步子,“看到冰洞口的水痕的时候,我也很费解,实在弄不清你这怪物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要把你师尊的仇人放出来。但当我在竹林苑看到安锦华的尸体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你,水泠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钟恒语出惊人,但水泠渊岿然不动。他冷笑了声,自顾自续道: “你想替你师尊复仇,怎么甘心让安锦华默默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呢?安锦华害得你师尊失去内丹,失去名誉,失去正常的生活,他被关在冰狱里慢慢死去的结局并不能给你快感。” 第126页 “所以你破解了冰洞结界——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把安锦华放了出来。安锦华未被审刑司判处死刑,你直接杀他不符合宗门规矩,反而会给人留下话柄,所以你故意放他进竹林苑,为的就是找到正当反击的理由。只要在你自己的地盘上取走他的性命,就不必受到指摘。” 钟恒停住脚步,直面水泠渊。 “安锦华去竹林苑寻仇与你交手,最后被你用剑气虐杀,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和设计中。你就像在戏耍一只猎物,冷眼旁观安锦华在山林里东躲西藏,给予他复仇的希望,又毫不留情地亲手掐灭。你让安锦华体味着你师尊体会过的一切惶恐、愤怒与绝望,最终在万分的痛苦中血肉横飞……” 钟恒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风平浪静的水色眼眸,他沉默了很久,只感到冷汗一阵一阵爬满他的脊背。末了,闭了眼。 “安锦华爱护自己的外貌,你就让他死得面目全非;安锦华注重修为,你就剥去他的内丹;安锦华以剑法为傲,你就剑法打得他一败涂地。呵呵……我原以为我已经够狠了,没想到还是你‘技高一筹’,懂得怎样才能全面摧毁一个人,把你憎恨的人从内到外彻底打垮!”钟恒咬着牙,眼神复杂,“你这小怪物……可真是不简单!” 水泠渊沉默地听完他的话,薄唇微启,语气平静。 “钟恒,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可以去写话本。” 留下这句话,他不再搭理钟恒,转身向师尊的方向走去。 “水泠渊!” 钟恒低喝一声。他感到自己的牙齿、拳头、四肢都在颤抖,望着水泠渊的背影,红着眼:“你这疯子……你心思太危险了,简直偏执得可怕!你、你给我听着,你要是真心为你师尊好,就最好离他远远的!你这种怪物,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跟在孟亦觉的身边,早晚要出事……” 他猛地拔高了嗓门,“你会害死他!” 水泠渊脚步一滞,随即一刻不停地走到师尊身边,不再搭理后面激动发抖的男子。 孟亦觉和紫韵真人聊完,听到后面传来的响动,好奇问道:“泠渊,你和钟恒说什么呢,把他气得跳脚?” “没什么。”水泠渊拉拉他的手,平淡地一笑,“师尊,外面冷,咱们回竹林苑休息吧。你一夜没睡,都快熬出黑眼圈了。” “啊,是吗?”闻言,孟亦觉本能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水泠渊轻柔地握住他的手,目光似水,“安锦华死透了。师尊从今往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第49章 五年后 安锦华事件过后,紫峰山陷入了长久的平静。 竹林苑众人的生活与修炼,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孟亦觉一心一意练符术,夏天里还应邀去了月清尊的符术讲坛。青夕去月圆苑找云师姐和月璇尊学剑;青阳在老仙医的医馆里帮工;盈盈在后山照顾异兽,帮带打理竹林苑上下的杂务。 而水泠渊,在学完了师尊原创的三部剑式后,又成功结成魔丹,进入魔修的金丹期。 他参加过几次云锦殿的比剑大会,但事到如今,他的实力已远远超过紫峰山的同辈弟子,毕竟就连安锦华这样的剑术高手也曾败于他剑下,其他的小虾米就更不够看。 几回比剑下来,水泠渊次次轻松夺得魁首,不但紫峰山的弟子们被打得怀疑人生,就连他自己也感到了无趣。 于是,正式入籍内门的一年后,他便不再参与比剑,一直呆在竹林苑里,钻研起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而在幽冥族一战后的第三年,孟亦觉依靠泠渊传输给他的魔气修行,符术进步飞快,自身也慢慢凝出新的内丹。 区别于宗门内的大多数弟子,孟亦觉新结成的内丹严格来说其实是魔丹,因此他比普通人族修者结丹要快上许多。 * 一晃四五年过去。 孟亦觉及其门下弟子都在修炼的道路上取得了惊人的进步,后山的采药挖矿和驯兽等业务也都开展得红红火火,竹林苑被建成了紫峰山数一数二的大院,外勤任务完成率也在宗门平均水准以上。 而于孟亦觉自身而言,这五年也过得极其舒心。 随着他实力和资历的增长,宗门里质疑他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他成为众人信服的主事;又因为年岁的增长,面容五官完全长开了,身形也成熟了,而平添了几分额外的烦恼。 这几年里,前来讨好搭讪、或想与他结为道侣的修者络绎不绝,数量之多,简直快要把竹林苑的门槛踏平。他的美貌之名响彻皓月宗上下,甚至是传出了宗门,成为修真界都排得上名号的美人。 有回他见到顾朗,那小狼妖神神秘秘地拿了本小书给他看,说是当今中原修真界的美人花名册。他随手拿来一翻,嚯,自己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在排位很靠前的位置。旁边还配有一幅图画,是书作者给他画的像,一个长发的红衣美人儿。 但平心而论除了装扮之外,这“人设图”的五官其实画得不怎么像他,可见作画者并未见过他真容,只从旁人口中略听得一二后凭想象而作。 顾朗一边给他看,一边偷瞧他脸色,嘴里喋喋不休道:“孟师叔这人一看就没亲眼瞧见过你,画不出你百分之一的神韵。要是他站在你面前亲眼看过你,绝对不会把你只排在全修真界第三的位置。” 第127页 听着小狼嚷嚷着给自己抱不平,孟亦觉好笑地摆摆手,“唉,那些八卦野史之类的东西,少看。” “对对对,这破画破排名哪里有师叔好看……”狼崽嘿嘿笑了声,又试图往小师叔的怀里钻,“还是师叔本人最好看啦!我……” 然而,可怜的狼崽话还没说完,闻到狼味的水泠渊从三里外火速奔回竹林苑,一脚将他踹出了屋子。 可赶走一只大尾巴狼,还有更多不识相的家伙在对他家师尊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他家的师尊太招人,这几年来,因着这缘故,水泠渊的感知和瞬移术法锻炼得更加出色。少年经常能从十里开外察觉到“威胁”的出现,然后狂奔赶回到师尊身边。 ——上述画面上演过太多次,以致于到后来都形成了固定的风景线,宗门一众人等皆习以为常。 水泠渊也如愿以偿,将自己深深地刻进师尊的生命里。 由于找师尊做道侣的人实在太多,泠渊一开始听到“道侣”两字都会头皮发麻,到后来渐渐地,对于这二字竟生出些不同的想法。 “道侣”的话,那些寻上门来的修者可以有这想法,那么我也是可以的吧。 这念头一冒出,他当即一惊。但一旦萌生,就再也无法遏止,越想越多。 其实现在他和师尊每天不分离,平时做什么都在一起,而且晚上他还会变回团子,让师尊抱着睡觉。师尊修行所需的一切魔气,也皆是由他提供。 细细数着他们做过的这些事情,好像和正儿八经的道侣也没差多少啊? 想到自己和师尊在一起,除了没有道侣的名分外,普通道侣之间会做的很多事情,他们都有做过,比如互相给对方输气、一起睡觉等等。 但名分有无,总是有些差别的。不——他越到后来越觉得,应该是有很大的差别。 每当他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兽那样赶走接近师尊的人,那些人都会向他投来诧异和不满地目光。 他们不明白,也不服气,一个徒弟凭什么能插手师尊的终身大事? 但发现孟亦觉也默许了泠渊的行为,这些人便只好把抱怨咽到肚子里。 但久而久之,这宗门里就传出些风言风语来,说这水泠渊作为徒弟,对自家师尊干涉得太多,两人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其实在水泠渊看来,他还真不愿和师尊永远止步于什么单纯的师徒关系,但这心思他有可以,其他人要是编进流言里说三道四,对于师尊也是一种伤害。 水泠渊仔细想过,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到底只有弟子之名,而无伴侣之分,做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还连累得师尊被那些求而不得的追求者编排。 于是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有没有找一个道侣的想法。但师尊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笑。 这无声的笑意,让他把接下来的问句默默地咽回了肚子里。 “我可以吗?” …… 不过,泠渊并未就此放弃。他生来性子执着坚韧,近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他算了算,自己目前也才十四五岁,按照师尊的标准,过了十八岁才算是“大人”,虽然水魔十岁开窍后便已成熟,但他默默遵守了师尊心底的那条线,耐心地等。 反正他还有很多时间,再过个三四年,当他变得更加强大优秀时,再向师尊说出自己的心意,让师尊好好考虑。 * 水泠渊十五岁那年,中原五大宗门终于结束了长达数年的冲突和战事,彼此达成和解。 由五大宗门鼎力支持的仙盟,也再度成为整个修真界最富权威的组织。 而在各大掌门当家的通力协作之下,新一届的仙盟联考也将举行。 在这之前,按照惯例,自然是本门派的内部筛选考,从数百名内门弟子中筛出六名,前往延云宗参加正式的大联考。 这一次,由于云暮汀已晋升为宗门的正式修士,不再有参加考试的资格,孟亦觉座下的三个徒弟刚好可以组成一支三个人的小队。 有了前一次考试的经验,再加上泠渊强大的实力,竹林苑的三人组顺顺当当通过了前两轮的小队战。 在最后的一对一单挑环节中,水泠渊更是击败各大主峰的弟子,以绝对碾压的实力取得优胜,一时风头无量,也获得宗门上下一致的认可。 此次仙盟考试的规则也是先小队赛再单挑对决,同门派需要六人组队一起参加,参加考试的弟子们需要取长补短、互相配合。 云望峰掌门从团队配合和个人实力两方面综合考虑,制定了筛选标准。 在剑道方面,水泠渊无疑一枝独秀,整个内门无出其右。 而在术法、医道等方面,掌门又在通过复试的弟子中精挑细选。 最终,白霄真人的徒弟顾朗,还有被老仙医极力举荐的顾青阳,都有幸入选名单,成为能去延云宗参加正式的仙盟考试的六名弟子之一。 参加联考的名单陆续敲定,通传全宗门七大主峰。 孟亦觉门下有两名弟子同时晋级仙盟考试,在入选的六人名单里占了三分之一的席位,这战绩羡煞旁人,作为峰主的紫韵真人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老人还专门在紫藤苑摆下筵席,请竹林苑师门上下大吃了一顿。 这次时隔五年的仙盟联考,依旧是月清尊牵头带队,而参加的弟子们也可以让各自师尊陪同前往。 第128页 孟亦觉自然愿意陪青阳和泠渊前去延云宗。这几年,他除了做任务都闷在宗门里修行,还从未去过皓月宗以外的修真门派,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临行前的几天,他带着自己的三个徒弟去了山脚下的琉璃城,给泠渊和青阳置办了出行必备的行头。之后又去了布庄,给他们每个人做几套新的衣服。 * 过去的几年正是孩子们猛长身体的阶段,几个孩子都如雨后竹笋般长得飞快,甚至有段时间里,竹林苑衣服的换新速度差点跟不上他们长大的速度。 五年过去,顾家兄妹皆已年满十八,青阳的个头蹿得几乎和孟亦觉差不多高了,青夕也褪去了腼腆与青涩,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的瘦弱女孩如今变得亭亭玉立。 而水泠渊,更是长得比孟亦觉还要高上一些。 少年的身躯上覆盖着匀称的肌肉,身材在健壮和清瘦间达到完美的平衡,属于穿衣显瘦褪衣有料的型,轮廓线条流畅而有力,简直是活脱脱的衣架子。 于是乎,当孟亦觉带着自己引以为豪的三个崽走进布庄的时候,店里的人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这几年,他没少在这家买布做衣裳,跟店里上上下下的裁缝伙计都混得挺熟。 尤其是这间布庄的陈老板,他对孟亦觉的外貌和身段都评价极高,店里一进了上好的布料或出了新的衣裳款式,他就会传信到皓月宗请孟亦觉来试试,最好是能让大美人穿着新衣在店铺外面走走逛逛。不但赏心悦目,还能吸引十里八街的男女老少前来围观,带来新一波销量的高峰。 “哎哎,孟道长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快,里边请……” 陈老板客气地上前来迎,看到美人后面还跟着一串漂亮孩子,立刻笑得咧出一口白牙。 “陈老板,我今天来是想给小孩们买些新衣裳,预备着出远门。” “出远门?”陈老板眼珠转转,“哎我听说最近延云宗要举办什么仙盟联考,孟道长不会是要带徒弟去参加那个吧?” 孟亦觉笑道:“陈老板消息真是灵通。” “哈哈,我跟皓月宗的很多道长都很熟的。”老板说着招呼他们过去,“来来都过来,孩子们既然是代表皓月宗去参加考试,那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丢了面子嘛!” 少年少女一字排开,陈老板即刻进入工作状态,和蔼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在他们身上审视过去。 末了,他“啪”地一拍掌,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哎呀!小孟道长,你的这些徒弟们可都随师父,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 陈老板推着他们往里走,“咱店里可有好几套适合少年人穿的衣裳。孩子们都过来,跟我到这边试试……” 陈老板动作极其麻利,熟练地从衣架间取下衣裳。很快,三个孩子的怀里就多了一堆新衣服。 “行,都拿去里间试穿看看吧。”孟亦觉浅浅笑道,“不用担心价钱问题。” 这些年来,在孟亦觉和水盈盈的操持下,竹林苑后山的产业开展得红红火火,依靠售卖药材、矿石和契约兽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如今他们财大气粗,买起必需品来也不必手软。 青阳和青夕抱着衣服,乐颠颠跑去里间试穿了,只有泠渊呆呆站在一旁。 孟亦觉催促了他好几声,他才慢吞吞转过眼,“师尊,你不试衣服吗?” 孟亦觉摇头笑笑,“我的衣服足够多了,这次是专程来给你们买的。”他如今生活富足,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有两三套衣服,在他看来已经很奢侈了。 泠渊轻声道:“师尊穿什么都好看,可以多买几件,每天换着穿不同的。” 一听这话,陈老板也笑着附和:“是呀孟道长,你这徒弟可识货了!你皮肤白身条又正,艳丽的素雅的各色款式都能穿得出手……” 水泠渊去里间换衣服,孟亦觉就和老板在外面聊着天。 过了会儿,里面突然传来少年沉闷低哑的声音:“师尊,可以过来一下吗?” 孟亦觉一合计,泠渊这时候叫他八成是遇上了什么困难,便绕过屏风,走到布帘遮起的隔间里头。 这铺子的更衣间比较窄小,只勉强够两个人站。 孟亦觉一进门就差点撞到水泠渊身上,身形摇晃了下,好在泠渊及时拉住了他,扶稳站好。 “师尊小心。” 布帘遮光隔音的效果很好。更衣间里光线朦胧暗沉,静悄悄的,与外界完全隔绝。 孟亦觉站在个子已经长得比自己稍高的少年身前,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轻轻的鼻息。 泠渊水色的眼眸,就在他的正上方,深邃地凝望着他。 面几乎贴着面,这距离……太近了。 孟亦觉忽然感觉,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氛围有些微妙。 拥挤狭小的空间里,他几乎被水泠渊圈在怀里,动弹困难。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随着年岁增长而日渐凌厉俊朗的轮廓,也变得朦胧。 孟亦觉发了会儿怔,赶紧撇过眼,轻声问他:“怎么啦?叫师尊来有什么事?” 泠渊不答话,只往下指了指。 原来,这套衣服样式有些复杂,腰间的衣带绞在一起打了结,解不开了。 孟亦觉仔细打量了一下,“唔,这个不难,我来帮你。”说着他便蹲跪下来,伸出手准备去帮少年解开。 第129页 修长的手指碰到衣带的那一刻,水泠渊骤然攥紧了指骨——他这迟钝到极点的师尊,竟然就这么毫无察觉地半跪在他身前,低着眉眼紧紧地贴着他,用这种糟糕的姿势帮他整理衣服…… 少年心中惊涛骇浪,孟亦觉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十分单纯地半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研究着泠渊衣服上的结。 “哦,难怪解不开,原来是缠到后面的珍珠挂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清甜的蜜嗓在这狭窄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有些软糯,“这衣服上面的缀饰不少,是挺容易挂到的。” 说着,孟亦觉伸手绕到泠渊腰后,去解缠在那珍珠挂饰上的衣带。 但他还未碰到,面前的少年忽然身躯一震,猛地向后退了几步,背对着撞在墙上。 孟亦觉赶紧去拉他:“怎么了,没事吧?” 水泠渊眼神闪烁,微微有些气喘:“没……没事。” 孟亦觉没想明白,刚才好像确实也没碰到泠渊啊,他干嘛突然一哆嗦,还往后躲。便又靠近前去,对着衣带伸出手,“来,乖,一会儿就弄好了。” 单纯如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墙壁阴影下僵直站立的少年,眼里已渐渐染上一层异样的污黑。 水泠渊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血不断翻涌,又迅速下坠,每一个毛孔都因激动而张开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该死……他已经快克制不住了,但他的呆瓜师尊怎么还敢贴着他的腰腿,执着地解那缠成一团的衣带! 情绪攀至顶峰的一瞬,泠渊蓦地打开他的手。 “哎呀!”孟亦觉被他轻轻一推,猝不及防跌坐到了地上。 心里正迷糊,抬眼看到水泠渊的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灼烫的目光几乎要把他洞穿。 孟亦觉下意识收回了手。 水泠渊强迫自己转过头,牙齿深深地咬着唇。余光里看到师尊坐在地上蜷成一团,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底满是无辜的困惑。 少年懊恼地闭了闭眼,从喉咙底挤出几个字:“师尊……对不起。” 孟亦觉被他推了下,没伤着也没磕着,他无所谓。但泠渊的状态很异样,令他感到担心。 “泠渊,你是不是不舒服?”孟亦觉轻声问着,想要拍拍他。可他伸手过去时,他注意到泠渊很明显往旁边躲了一下,似乎不想让他碰。 孟亦觉不明所以,抖了抖衣服站起身来。“泠渊……” 在师尊看不到的角度,水泠渊二指并起,往身前经脉穴位上狠狠点了几下,强行抑制住体内魔气的躁动。而后他沉下一口气,等到神色恢复如常,才回过头来。 “师尊,我没事……刚才体内魔气控不住翻腾了一下,不小心把师尊撞倒了,抱歉。” “不打紧,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孟亦觉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帮他解开了纠缠的衣带。 水泠渊望着他站在自己身前时微微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心里更是愧疚,忍不住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 “师尊,我错了。” 少年闷闷地把脑袋埋在师尊的颈窝。 “都说了没事的。”给他理好衣服,孟亦觉笑了笑,转身出门,“你试好了就出来,师尊在外面等你。” 等到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水泠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为自己今日差点失去控制而感到懊恼——仅仅是看到师尊蹲跪在自己面前,就做出这种失态的举动,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达成目的,在师尊予以回应前,就必须保持克制。 再等一等吧。 就算到了情难自禁的程度,在单纯如呆瓜的师尊面前,还是要继续忍耐。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这感觉既甘又苦。 但为了师尊,值得。 想到自己会一直一直慢慢地向他靠近,直至彻底地拥有他,泠渊的眼底浮起温柔的蜜意。 第50章 出征 孟亦觉离开更衣间的时候,看到外面青阳和青夕都已经换好了新衣服,正在大铜镜前左右摇摆身体。 青夕选了套墨绿色的小裙子,穿在身上很是俏皮可爱。 宗门修者不分男女,常服都是道袍,她今日终于有机会来布庄,便挑了一些好看的衣裙下手,试了几套都很合身。 青阳则穿了身白色的长衫,这套衣服显得他身形高瘦,看起来分外温润儒雅。 见到孟亦觉,俩孩子都笑嘻嘻看过来。青夕好奇道:“师弟还没有出来呀?” 说话间,水泠渊恰好自门帘后出现,走到铜镜前。 孟亦觉蓦然一怔。 在黑乎乎的换衣间里看不清,这会儿到了敞亮的地儿,他才觉出这套衣裳不但缀饰多,而且衣料还很薄。 泠渊这么挺直地站着,这薄薄的丝绸料完全掩不住他漂亮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匀称而又有张力。 在那一瞬间,孟亦觉猛然发现——自己养在身边多年的乖乖崽子,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 他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早几年前泠渊就对他说过,但直至今日,孟亦觉才有了切实而彻底的体会。 是的,泠渊长大了。他也……不应该再把他当作小崽来看待。 想到方才在昏暗小屋里的种种,孟亦觉感到脸皮微妙地发烫。 第130页 孩子们选好了衣服、交给掌柜的打了包、付了钱,青阳忽然从店里选了件淡蓝色的长裙,拿到青夕面前比比划划。 青夕不解,“哥,这裙子对我来说太长了,我穿不上的。” “知道。”青阳笑笑,“我就是拿到你身上,比对一下。” 青夕看着他捣鼓,忽然眼珠一转,勾起笑意:“啊哈——我知道了,这裙子你是想给盈盈姐买,对吧?” “是……是啊。”迎着她狡黠的目光,青阳硬着头皮说,“盈盈这些年帮咱们打理后山,竹林苑的钱财来源有一半都是她的功劳,我、我帮她买件好看的衣服,也是应该的。” 青夕咧嘴笑,“解释这么多,才说明你心虚呢!” 看着青阳涨红了脸,她也不再打趣他,蹦蹦跳跳地跑到挂裙子的木架边,也挑出条雪白的纱裙,“盈盈姐喜欢白色,肯定会爱穿这件。” * 开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临行之前,水盈盈来找到孟亦觉,问自己能否跟他们一起去延云宗,为泠渊和青阳助阵。 孟亦觉对她突然提出的要求感到意外,不过他并不介意,因为延云宗的仙盟联考本就是开放的,五大宗门都拿到一些可以去现场观战的名额。紫峰山分到的名额还有多余的,恰好能匀她一个。 在他们去延云宗考试期间,竹林苑以及后山的各项家业,就由青夕负责留守管辖。 * 出发那日,孟亦觉带着泠渊等三人到玄月殿集合。 与他们一起赶到的,还有同样取得考试资格的内门弟子。 孟亦觉大老远就望见白霄真人站在大殿前,和他的师尊月清尊说着话。而白霄真人的旁边还蹲着一只毛乎乎的身影——狼? 他随即反应过来,那匹狼,便是顾朗的原形。 孟亦觉刚一靠近,那灰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绿眼里放出精光。 “嗷,嗷呜!”顾朗高叫了几声,像只欢腾的大狗狗一样,热情似火地朝孟亦觉扑了过来。 瞅见狼崽子迎面扑来,水泠渊眼神一凛,一个箭步挡在师尊身前。 他正准备像之前一百次那样把这大尾巴狼拍飞出去,白霄真人却先一步行动,甩出拂尘卷住灰狼的尾巴。 灰狼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被拂尘勾着尾巴拖了回去。 白霄真人按住使劲挣扎的狗头,对一脸懵的孟亦觉露出苍白的笑意:“孟师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白霄真人心里苦。 在过去五年里,狼崽子一有空就屁颠屁颠地往他孟师叔那里跑,但每次都拖着大尾巴灰头土脸地回来。然后耷拉着耳朵趴在树下,苦哈哈地舔毛。 作为师父,白霄真人免不了要给崽子一顿狠训。 但一次,两次,数不清多少次之后,白霄真人终于发现自家小狼并不是闹着玩,而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孟师叔。 只是小崽子实在太傻,追人的方法又老土。要么从小院的花园里叼支好看的花儿送过去,要么不知从哪里翻点不正经的小书拿去念给小师叔听。 行为举止之幼稚,就连白霄真人自己都嫌弃到翻白眼。 看着自家徒弟一次次被打击却又屡败屡战,白霄真人终于也心软了。 他悄悄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孟亦觉一直都没有道侣,但他身边有个很厉害的水魔团子。 每个试图接近孟亦觉的修者无一例外败在团子手下,而且倘若有人继续无理纠缠,这团子还会下狠手把人揍一顿。 白霄真人心里一合计,哦嚯,自家崽原来是败在这道坎上,难怪每次回来都灰溜溜的,就是被那团子给揍了。 如今再度见到水泠渊,白霄真人默默打量对方。 这些年没见,这个小水魔长高了不少,五官也更为凌厉俊美,话不太多,眼神冷冷的,粘在他师尊身边一刻也不离开。 俗话说,对比产生伤害。看看人家徒弟,面容冷峻气质不凡,再瞧瞧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小狼崽子,一见到心上人就嗷嗷叫着扑过去,半点不矜持。 而且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白霄真人一分析,觉得自家崽处处不占优势,怕是要凉凉。 等孟亦觉一行走远了,他在趴地的灰狼脑袋前蹲下,伸手揪起软乎乎的狼耳朵,在它耳边语重心长地说:“顾朗,你这样可不行,太幼稚了,你小师叔肯定不喜欢。” 灰狼一听立刻直起身子,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用爪紧紧扒住师尊的手臂,眼巴巴望着他。 白霄真人思索了阵子,对顾朗说:“师尊觉得啊,像你孟师叔那样才貌兼备的美人,肯定从小就被众星捧月习惯了,你这么热情人家反而不在意。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做一只高贵冷艳的猛狼,引起他的注意。” 顾朗一听,来了精神。 师尊师尊,怎么做一只高贵冷艳的猛狼,快告诉我秘诀! 小狼兴奋地瞪圆了眼,呼哧呼哧吐起了舌头。 白霄真人见状,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下它脑壳,“你这娃怎么这么不上道呢?快给我把舌头缩回去,眼睛瞪起来!” 灰狼被他敲得一哆嗦,只好委屈地闭了嘴,把绿莹莹的双眼使劲鼓起。 “好,很好,就是这样!” 白霄真人满意地在狼脸上左揉右捏,帮它调整出最威风凛凛的表情,呲出牙、瞪起眼。 第131页 “对对,给我保持住了!顾朗,记住这种感觉,眼神要犀利,牙齿要有锋芒!向心上人大胆展现你的勇猛,你的彪悍,用你的狼性去征服他!” 在师尊教导下,灰狼绷直了尾巴,做出凶神恶煞的姿态:“嗷呜嗷呜!” 白霄真人仍不满意,“再叫大声,站到制高点,要勇猛地嘶吼!” 灰狼攀上巨岩,憋足一口气,仰天长啸:“嗷呜呜——!” 威猛的狼啸响彻云霄,把在场其他的修者都吓了一跳。 正和徒弟们聊天的孟亦觉也听到这声狼吼。他蹙起眉,疑惑地环顾四周,“咦,我好像听到有狼的叫声?” 青阳往远处一指,“是顾朗在叫呀!师尊你看,它在上面!” 孟亦觉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匹灰色的狼站在高高的岩石上,威风凛凛地立于呼啸风中,望着高空耀眼的太阳纵情嘶吼。 “嗷呜——嗷呜嗷呜——” 耳畔萦绕着悠远绵长的狼啸。 巨岩,孤狼,远山,骄阳,这场景很是浪漫。 孟亦觉一时被吸引住,喃喃道:“看不出来呀,顾朗变回原形时,还有这么野性帅气的一面。” “是呀。”青阳笑道,“狼确实帅,威风!只是不知道它在叫什么呢?” 盈盈轻声说:“我想,可能是马上要去延云宗参加仙盟联考了,顾朗在望天喊出必胜的宣言。” 这个解释似乎很让人信服。周围的修者们一阵躁动,纷纷对嗷呜啸日的灰狼露出赞许目光。 “不愧是白霄真人座下弟子,真是有胆识、有担当啊!” “是啊,这小狼妖气魄不凡,还真有点出师大捷、勇夺第一的架势呢!” 孟亦觉也笑着点头:“顾朗这次还挺有魄力的。” “非也。”众人惊叹之际,水泠渊幽幽开口。 他语出惊人,人们纷纷转过来,“咦,难道你也懂狼语?那它在叫什么?” 泠渊煞有介事地说:“它叫,是因为它师尊不给它吃肉。它肚子饿了,所以气得哇哇叫。” 说完,泠渊便学着顾朗嚎叫的节奏,拉长声音模仿道: “师尊——我要吃肉——师尊——还我肉来——!” “……” 泠渊这话一出,孟亦觉再看向那巨岩上威风吼叫的灰狼,顿觉浪漫野性的意境崩塌了大半…… 青阳笑得直打嗝,“团子你学坏了!” 顾朗对自己急转而下的风评一无所知。 它在巨岩顶上吼得正起劲,忽然听到一声低喝:“傻狗子乱嚷什么,快给本尊下来!” 狼崽闭了嘴,往下一瞅——只见月清尊站在巨岩下,脸色阴沉地审视着它。 师祖的突然出现把顾朗吓了一跳。它爪底一个打滑,毛茸茸的身子顺着石头咕噜噜滚下来。一阵呜呜嗷嗷的惨叫过后…… 灰狼肚皮朝天瘫在地上,舌头吐了老长。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旁的白霄真人瞥见崽子惨兮兮的狼狈样,心彻底凉了。 凉了…… 灰狼摊着四肢,眼前正迷糊着,忽然鼻子嗅到一股熟悉的草香。 它眯开眼,竟看到小师叔站在它头顶上方,乌溜溜的眼睛俯看着它。 “顾朗,你没事吧?”孟亦觉小心地戳了戳狼崽的耳朵,“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疼了没?要不叫青阳给你看一下?” 一听这话,大灰狼眼泪汪汪,差点哭了。 还是小师叔好,在别人都笑他的时候,只有小师叔过来关心他摔没摔疼! 得到了小师叔的关心和问候,大灰狼原地复活,一个打滚儿跳起来,又围着孟亦觉摇起了尾巴。 眼睁睁看着狼崽子围着孟亦觉摇头摆尾地撒欢儿,不远处的白霄真人痛心地扶住了前额——这才憋了一刻钟不到,这大尾巴狼就给打回原形了! * “时辰不早了,参加联考的弟子都过来站好,本尊现在要清点人数!” 月清尊一发话,在场者无不收敛笑声,匆匆忙站到各自位置上。 点完人头后,人们排好队列。参加联考的六名考生跟着月清尊走在最前面,其他的陪同者们则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通往山下的道路,踏上新的征程。 “皓月宗,出征!!” 第51章 竹林苑惊天八卦 参加考试的弟子们陆续下山的时候,山道沿途站满了前来送考的修者,阵势颇大。 来自各峰各脉的修者们,为即将代表宗门出征的六名弟子使劲呐喊助阵。 “赖旭师兄,你可要为我们云雾峰争光呀!” “方洋方洋,等你凯旋归来,咱们裂风谷给你大摆三天宴席!” “江柔师姐,我们月凝谷来给你助阵啦!祝师姐旗开得胜!” 修者们对出去参加仙盟联考的新人们寄予厚望,喊出鼓励的话语。当然,其中也夹杂着比较不一样的声音…… “孤狼你可千万要听话,别拖后腿啊!” 闻言,顾朗顿时暴跳而起。 别的参考者都是正儿八经的呐喊助威,怎么轮到了自己就不一样!这不是欺负人……欺负狼吗! 顾朗气不打一处出来,差点扑出去咬人。 但想起自家师尊的嘱托,一只高贵冷艳的猛狼是不可以乱嗷乱叫的,他生生忍住了。只是毛茸茸的耳朵尖克制不住地从头顶上冒出来,锋利地竖着。 第132页 孟亦觉从后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瞥见在山道边欢送的人群中有熟悉的身影闪过,一扭头,正看到紫韵真人带着紫峰山的一大帮内门弟子跑到山道边上,看样子是来给泠渊和青阳送考的。 “别的主峰都喊得热闹,咱们紫峰山也不能失了排面!”紫韵真人声如洪钟,“孩子们,快为你们泠渊师兄和青阳师兄喊起来!” 近年来紫峰山新进了很多弟子。新人们无一不听过水泠渊的大名,不少孩子都是以泠渊师兄作为榜样。这次听说两位师兄要代表宗门出战,孩子们也都欣然前来送行助阵。 紫韵真人一声令下,紫峰山的弟子们整齐划一地喊道:“水泠渊!必胜!顾青阳!必胜!” 站在最前面的青夕观察了会儿情况,而后皱了皱眉,对紫韵真人说:“太师伯,咱这口号有点老土了。我听云雾山给他们赖旭的口号就挺狂的,直接喊的是‘不败剑客赖日升’……”赖旭字日升,又是全宗门数一数二的剑修,故而有此名号。 紫韵真人一听就不服了,“不败剑客?在剑道方面咱们泠渊可不比他赖旭逊色,赖旭凭什么能叫‘不败剑客’!不行,我们这边不能被比下去了!” 青夕脑筋一转,跳到最前面大声喊道:“全能天才水泠渊,妙手回春顾青阳!” “哎,这个好!”紫韵真人一拍脑门,对着后面的弟子说:“来来,都学青夕师姐的这句,喊起来!” 孩子们乖乖跟着喊:“全能天才水泠渊,妙手回春顾青阳!” 青夕嗓门尖细,带着紫峰山的一帮孩子喊得气势震天,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水泠渊神情倒是泰然,而顾青阳听后心里一窘,脸色迅速憋得通红:“什么妙手回春,一听就是青夕那丫头乱讲的!” 口号声也传到行进的考生们耳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尤其是云雾峰这边,听到紫峰山抢了风头,心里大有不服。 毕竟在此次联考中,他们主峰的首徒赖旭可是云掌门钦点的宗门小队领袖。赖旭在内门排辈最高、实力也强,其他五人都得听他带队指挥。 于是没过多久,云雾山那边响起了新的口号:“剑法无敌赖日升!皓月最强赖日升!” “哇听听这牛皮吹的,都喊起‘皓月最强’了!” 青夕一听忿忿不平地跳了起来,使劲儿喊:“百变魔王水泠渊!华佗再世顾青阳!神憎鬼厌水泠渊!医谁谁死顾青阳!……” 她这一嗓子吼出来,不但青阳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连水泠渊也顶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青夕正卯足了气力喊得起劲,从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温柔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唔唔!” 青夕猝不及防被人禁了言。正气呼呼地扭过头,却见一袭白裳的云暮汀笑吟吟立在她的身后,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见是她来,青夕鼓着脸颊做了个鬼脸。 孟亦觉听着送考的几方拉歌似地喊口号,一方面笑得欢乐,一方面也对接下来将要到来的仙盟联考产生了强烈的期待。 * 热情的修者们把考生一路送到仙门山脚下,那里早已有十余台由巨兽拉着的车辇等候。 宗门的车辇和琉璃城里那种百姓乘坐的普通马车有很大差别。它们都是由特制的木材打造,由背负巨翼的异兽牵引,海陆空三路任意行。 孟亦觉选中一架车辇,正要前去,水泠渊率先踏步而上,为师尊掀起门帘。 “乖,这么懂事了。” 孟亦觉照例伸手打算揉揉他的头发,却发现少年现如今比自己还高上一些,他不太容易够得着了。 正犹豫着收回,泠渊却淡淡一笑,轻轻握过他的手,体贴地扶着他登上车架。 那一刻,孟亦觉许久未曾波动的心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悄然击中了他,连带着被泠渊扶着的那只手,都变得麻酥酥的。 脚下步子一乱,孟亦觉差点把头磕到门框上。好在泠渊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来垫在他额前,水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关切:“师尊,小心。” 额头也被他软软地碰到,孟亦觉惊抽了口气,稳住身形:“没事。” 他唯恐自己再度失神,赶紧躬身走进门帘。 刚一进入,孟亦觉立刻惊讶得瞪大眼睛:车辇看上去小巧精致,内里空间远比外观上看起来的要宽敞得多,各类家具一应俱全,就像个小型的房屋一样。 从车厢内张贴的符咒来看,这应该是用了缩放空间的术法,把车里的空间放大了数倍。 几个孩子陆续上车,全都发出“哇”的赞叹声。 青阳走到车厢中央,揭开小茶几上的茶壶,里面满当当装着热水;又取出四只别致的小茶杯,里头都还规规矩矩放着新鲜的茶叶。 他倒了点热水,将茶水逐杯泡开,脸上笑开了花,“不愧是宗门专车,咱们今儿可是享受到贵宾的待遇了!” 车厢里不但备足了桌椅板凳,甚至还有张软软的小床,行车累了可以躺上去休憩。 孟亦觉在屋里逛了圈,就近找了个小凳坐下,打开了符书。 没多会儿,只听窗外传来尖利的哨子声,车辇随即滚滚前行。由于有术法加持,车辇行进起来并不颠簸,就像行驶在软软的棉花上。 第133页 孟亦觉自言自语做出点评:“知识改变命运,术法造福生活。” 又过了片刻,附近的喧嚣大了些,青阳挑开窗帘,喔了一声:“师尊,这才一会儿工夫,咱们就到了琉璃城外了。” 闻言孟亦觉也微微斜了身子,瞥见外面街市上人头攒动,似乎有不少百姓特意聚拢在琉璃城边缘,为皓月宗的考生们送行。 皓月宗这千百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为守护苍生而战,宗门的修者和琉璃城居民也有非常频繁的往来,甚至每年宗门招收的新弟子有很多来自琉璃城。无怪乎琉璃城的人们听闻仙盟联考一事后会欢欣鼓舞,主动前来送考。 看到外面热情洋溢的百姓,孟亦觉有些动容,伸出手,朝着窗外挥了一挥。 当即有眼尖的看过来,惊叫道:“哎呀那是皓月宗的孟亦觉道长啊!快看快看,他探出头来了!” “孟亦觉?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皓月宗第一美人吧?在哪里呀?我要看我要看!” “就是第三台车里的那个,窗帘掀开了,你看啊他在对咱们招手哩!” “哇啊啊啊我看到了!孟亦觉!!大美人呀!” 孟亦觉开窗招手本是无心之举,哪里晓得刚一露面,外面街上就乱了起来。 大批百姓闹哄哄地围拢上前,都想一探究竟,这传闻中的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样?这可是难得的观摩机会! 街面上人潮汹涌,原本畅行无阻的车队一下子慢了下来。 孟亦觉正觉着奇怪,忽听盈盈轻声道:“亦觉哥这一露面,饶是这繁华街市的车水马龙也要止息。” 他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那些百姓原来是看自己热闹来了! 这样下去非得堵住路不可,他赶紧放下窗帘。可怜外面的人群刚一靠近,就见美人的轮廓迅速隐没在布帘之下,只留惊鸿一瞥。 穿过琉璃城边沿,人声小了,车厢忽而轻微地向上倾斜。孟亦觉小心地从窗帘后露出一只眼,方看到车队已经离了地面,由巨兽拉着直上云霄。 之后便是长久的云海穿梭。 车厢里娱乐有限,孟亦觉喝了茶又吃了会儿东西,无聊地半倚在小床上。 他余光里瞥见青阳在像考前复习那样读着医书,泠渊在凝气调息,而盈盈则趴在小桌上,一笔一划地不知在写什么东西。 许是感觉到身后有目光停留,水盈盈扭过头,冲孟亦觉一笑:“亦觉哥,我在整理一本异兽图鉴。” “异兽……图鉴?” “嗯。”她把手上的书册递了过来,“这些年在竹林苑还有紫峰山帮忙照顾了不少异兽,有些经验我觉得值得写下来,留着做个参考。” 孟亦觉随手一翻,立刻大吃一惊:只见这书册上图文并茂,左侧画着异兽的模样,右边则写着详细的介绍和饲养方法,皆是盈盈亲笔所作。 “这……很厉害啊,做得很好。”孟亦觉震惊之下罕有地词穷,“盈盈有空可以去和月华尊交流一下,她可是咱们宗门最擅长驭兽术的,亲手驯养过很多契约兽。” 盈盈嘴角弯弯地笑出弧度,轻轻地说:“谢谢亦觉哥,我会去的。” 孟亦觉随意翻到一页“炎尾犬”,忽然发现在其右侧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旁边,多了一行字迹不同的标注:“尾毛可入药,有祛寒之效。” 他一眼便认出,那清丽娟秀的字体,正是青阳的笔迹。 一瞬间的反应,孟亦觉下意识往左边瞥了一眼,果然和青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意味着,在他和盈盈说话的时候,青阳也一直注意着这边。 而之后,青阳很快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微红地看着地面,似乎有些紧张。 见他一反常态的模样,孟亦觉忽然一震,目光在青阳和盈盈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哎呀哎呀!看我发现了什么!青阳!和盈盈!居然……! 孟亦觉内心的小人叉腰狂笑,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差点让他面上也没绷住。 虽只是刚刚瞧出了这么些端倪,但他丰富的想象力已经把思绪拉得很远,忍不住开始盘算。 要是青阳和盈盈真能成,那他作为青阳的师尊,可算是亲眼见证了一桩美事。而青阳也就成了泠渊的——姐夫? 师兄变姐夫,那可不是亲上加亲? 竹林苑自产自销,挺好。 孟亦觉强压下八卦之心,决定先按兵不动、不把事儿说破,以免惊扰了两个孩子,反而弄巧成拙。 他不动声色地把图鉴还给盈盈,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孟亦觉歪在小床上一边打盹,一边止不住地开始思索,青阳和盈盈是啥时候看对眼的。 好像五六年前两人在魔域初见的时候,青阳就对盈盈挺热情。当时盈盈性子还很胆小腼腆,是青阳一直鼓励她,让她加入竹林苑…… 思绪越飘越远,想着想着,他就蜷成一团,在柔软的小床上晕乎乎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孟亦觉正在梦中睡得香甜,忽然感觉到有人晃了晃自己的肩膀。 他迷糊地睁开眼,发现泠渊的脸庞近在咫尺。 “师尊,我们到了,该起床了。” 孟亦觉活动了下睡得僵硬的手臂,这才慢慢支起身子,挑开窗帘。 第134页 只见飞车正在空中缓缓下降,最终平稳地着陆,沿着延云宗外崎岖的山道徐徐行进。 “到延云宗了?”他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咦,青阳和盈盈呢?” “他们去中间的那架车辇帮忙了。”泠渊轻轻扶着师尊坐起来,又自然地递来一把桃木梳子。 孟亦觉接过梳子,懒洋洋地梳着长发,随口自语道:“青阳和盈盈……现在才发现,他俩还真是常常处一块儿呢。” 他忽然眼一转看向泠渊:“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姐姐和青阳……?” 泠渊木木地摇了摇头。 “哎,就说这里有个比我还迟钝的,哈哈!”孟亦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有你垫底,师尊就放心啦!你啥也不知道,对不对?” 泠渊疑惑地蹙眉,“师尊,你指的是师兄给姐姐买猫眼石手镯的事,还是姐姐带师兄去琉璃城逛街的事?” 孟亦觉:“……”我错了,原来我还是最迟钝的那个。 而且听起来自己落下了不少功课,青阳和盈盈俩孩子的进展远比自己想的要快…… 孟亦觉扶额。 泠渊忽然笑了,“师尊你,好呆啊。” “你这崽子说什么呢!”孟亦觉一听差点发作。 真是反了天了,徒弟居然敢说师尊呆! 但只听泠渊幽幽道:“姐姐和师兄互相喜欢的事儿,整个竹林苑就连蒜香猪和长毛飞象都知道了。师尊居然今天才发现。” 孟亦觉被生生噎住,说不出话来。 见师尊气鼓鼓地嘟着嘴,一副被打击到的模样,泠渊起了捉弄他的心思,轻言调笑道:“师尊你什么都好,就是在这方面笨得可爱。” “去你的!小崽子年纪轻轻就八卦,还敢笑师尊!”孟亦觉揪住他的头毛,“我告诉你,你才十五六,可不许早恋!” “师尊,这不公平。”泠渊轻轻缩了下脖子,躲过师尊的猫扑,“水魔长得比人族要快,我都快十六了,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崽看。” “什么?”孟亦觉转了下眼珠,这回总算没迟钝,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莫非你也……” 他突然愣住,呆呆看向泠渊水色的眸子,心里骤然一空。 “泠渊,你是不是……你不会也……有、有了,喜欢的人?” 第52章 暗涌 水泠渊静静望着孟亦觉,不置可否。 见他这样,孟亦觉便当他默认了。心里一时涌起复杂的情绪。 几年时光无声流逝,孩子们在一个个长大。而他好像还停留在过去,没缓过神来。 泠渊也长大了,也会喜欢上别人——这是孟亦觉从未想过的事。 在他的心目中,泠渊永远都是那小小的团子,最喜欢粘着师尊,赖在师尊怀里。 但如今,就像长大的鸟儿总要离巢一样,长大的孩子也总有一天会成熟,自立,他们会迎来新的生活,送走过往。 孟亦觉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诡异的酸涩充斥着他的胸腔,就连喉头都带了一点苦。 两人静默对视了会儿。 半晌,孟亦觉恍然喃喃道:“是啊,是师尊太迟钝了,你们都在长大,师尊却还停留在过去。” 他强压下涌上心头的莫名滋味,喉头抽动了下,勉强露出笑容,“泠渊,那个姑娘是皓月宗的吗,哪个主峰的,是谁座下?不妨说给师尊听听,说不定师尊还认识呢?” 水泠渊只是默默笑着,没有说话。 孟亦觉心里闪过古怪的异样,忽道:“该、该不会不是姑娘?是男子?” 这个世界相对自由开放,并不是只有男修和女修才能结成道侣,男修和男修、女修和女修的结合都挺常见。 孟亦觉在宗门浸淫几年,早已见怪不怪,对各种组合都一视同仁。自己的原身不也差点和钟恒结成道侣吗?这点小事,不足为奇。 但如果是男子的话……孟亦觉挠挠下巴,陷入苦思。会是谁呢? 泠渊平常接触的人不多,也就那么几个,再排除女性就更少了。 孟亦觉掰着指头数了数,有限的范围里根本挑不出几个人来,或者说——其他所有人跟泠渊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他孟亦觉和泠渊相处的时间多。 这就难办了。孟亦觉挠挠头发,露出纠结的神情。 水泠渊注视着师尊冥思苦想的模样,眼里含着笑。 “师尊果然很呆。” 孟亦觉不忿,伸手敲了他脑壳一记,“那你就快告诉师尊!” 泠渊抿了唇,不作声。 孟亦觉眼珠转转,“啊……该不会是还没追到吧?人家没答应你?” 想到这里,他倏地一下站起来,握紧拳头,为徒弟感到不平:“我家崽哪里不好了,又高又帅实力又强,整个皓月宗都没有人能比得上!怎么会有人舍得拒绝?” 他用自己在这方面有限的脑力使劲思考了一阵,“对了,是不是你太闷了,一天到晚都不说几句话,所以人家压根不知道你对他有意?还是说对方太笨,参不透你的心思?” 水泠渊嘴角轻轻抽了下,差点笑出来。在师尊忿忿不平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悠悠地说: “是啊师尊,我闷,他笨,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 孟亦觉一怔,就见泠渊忽然凑近前来,“但是师尊,我想他很快就会知道的。而且正如师尊所说,我这么好,他也一定会喜欢上我。” 第135页 孟亦觉张了张口,但没说出话。 泠渊的表情,说话的字句,落在他心里,突然形成了奇异的感觉。 他蓦然间感觉到,泠渊似乎在有意向他传达些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近在咫尺了,然而此时的他却从心底生出一丝胆怯,不敢拨开迷雾去握住它。 “砰”的一声,茶杯沿着榻边的小桌滚落。 孟亦觉慌忙弯腰去捡,“不小心碰到了。” 没想到他一俯身,泠渊也同时欠身去拿,他的额头和泠渊的结结实实贴在了一块儿。 “哎呀!”孟亦觉心里正乱,这不慎一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师尊,没事吧?”泠渊捡了杯子又去扶他,“怎么像小猫一样乱弹。” “胡说,谁是小猫。”孟亦觉撇过眼,侧身从他旁边的空档灵巧地钻了出去。 正巧这时,青阳和盈盈回来了,被符咒从中间的车辇直接传送到他们这车的门帘边。 “师尊醒了?正好马上要到延云宗了,我刚看到外面好大的阵仗哩!” “是吗?”孟亦觉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找过话头,挪到窗边去坐了。 水泠渊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倒并不气馁,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不必急。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 延云宗门前面有很大一块平地。他远远望着那儿齐刷刷站了不少人,均穿着统一鲜艳的服装,锣鼓声响彻云霄。 “哈,延云宗好大的排场,这迎客的礼节做得足足的。” 离得更近些,孟亦觉清晰地看到,延云宗门口集聚了大批修者,按照不同的衣服颜色划分成好几个方阵,正载歌载舞。其中还有专门的仙乐团吹笛抚琴,乐声萦绕,可谓热闹非凡。 到达目的地,皓月宗的车辇一字排开停下。孟亦觉给孩子们逐一理好了仪容,随即掀开门帘,率先走下车。 从延云宗的方阵里走出一个人来,赫然是孟亦觉打过交道的云绮先生。 云绮走上前来,和月清尊客套寒暄几句,接着又看到了孟亦觉:“是亦觉师侄啊,没想到五年后又能再见到你。” 孟亦觉浅笑:“有幸再会云绮先生。我这是来陪徒弟来参加联考了。” “欢迎,来,这边请!” 皓月一行人跟随云绮走向延云宗。 延云宗的大门十分宽阔气派,一如延云宗壮观大气的欢迎礼。穿过大门,放眼望去,视野前方左半边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和丛林;右边则是宽广的湖泊,在遥远的湖对岸还有雄伟的雪山。 孟亦觉早听闻延云宗家大业大,十分有钱,如今看来可真不是吹牛,光是宾客下榻的客苑就占了好几座山的面积。 云绮领着他们登上半山腰的石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漂亮崭新的大院。 “院子里应有尽有,吃饭、居住均有专人帮忙打理,诸位贵宾想要出门活动,也可以到这附近或者山下转转。”云绮温和地说,“不过最好不要靠近西北方的雪山,那里太偏僻,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又道:“明天上午会有人来接各位参加仙盟联考的开幕大典,晚上上官掌门会在大殿摆下盛宴,请各位届时赏脸。” 送走了云绮,月清尊将随行人员安排住进大院的各个房间。男女分开,每间两人。 不过由于屋子大而宽敞,多加人也不碍事,孟亦觉师徒三个顺理成章地入住到同一间房。 延云宗礼数周到,晚上的菜肴直接由专人送到客苑,陆陆续续竟然摆了几大桌子。虽然不是正式的宴席,但那琳琅满目地精致菜品,也和盛宴相差无几。众人放开肚皮吃了个爽。 * 饭后月清尊把弟子们叫去,交待明天开幕庆典上的表演事项。孟亦觉便独自晃悠下山。 延云宗的风景十分优美,他一边顺着山道悠悠散步,一边眺望远方的景致。 彼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山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孟亦觉惬意地享受着晚风的吹拂,忽然看到山道旁的密林里闪过一道小小的黑影。 他生出好奇心,从兜里拿出召唤铃,摇了一摇。 不多时,那小东西受到铃声的吸引,从树丛后跳了出来。 离近一瞧,那居然是一只浑身金黄色的有翼龙幼崽。 小家伙身高不到四尺,迈着两只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跑到了孟亦觉的面前,歪着脑袋叫了声:“呜哇?” “小龙崽,过来让我抱抱。” 有翼龙一般对人类比较警惕,但面前这只龙崽子却丝毫不怕生。 孟亦觉刚一蹲下张开双臂,它就呜哇叫着扑进了他的怀里,小爪子搂着他的脖颈不松手。 ——好沉! “好好,乖,乖……” 孟亦觉抱着胖墩墩的龙崽子胡乱颠了几下,然后从衣兜里摸出刚才晚饭时留下的几块甜点。 龙崽立刻张大嘴巴,让他把甜点塞进来。 看着幼龙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孟亦觉揉揉它的脑袋,“小家伙,看来你不是‘自投罗网’,而是‘守株待兔’呀!是不是老早就发现我带着吃的,所以在这儿引起我的注意?” 小龙崽吧唧吧唧吃掉甜点,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又钻进他怀里撒娇:“嗷呜哇~!”吃饱喝足,它仰面向上,对孟亦觉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第136页 孟亦觉毫不客气地上手撸龙。龙崽子的肚肚又鼓又弹,手感很不错。 玩得正开心,忽听后面传来个少年人的声音,听起来颇不客气:“喂!你是谁,抱着龙崽子做什么?” 他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帮年轻人,看衣着打扮,他们都是这延云宗的修者,领头的是个漂亮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神色却不怎么和善。 他赶紧放下龙崽,礼貌道:“在下孟亦觉,来自皓月宗。” “哦,你是来参加仙盟联考的?”少年眯起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孟亦觉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他的眉头不知何故皱起来,语气也并无好转,“你刚才抱着我家龙崽做什么,打的什么主意?” “抱歉,我不知这是你家龙崽。”孟亦觉拱了拱手,“刚才这龙崽自路边出没,我喂它吃了点东西。” “凡是延云宗生长的异兽,都是延云宗的东西,也就是我上官家的东西,旁人没资格碰!”少年盛气凌人道,“念在你初犯,本少爷不予追究。快走吧!” 他说话很不客气,就连脾气温柔的孟亦觉听了也不禁蹙眉。 他身后那帮人里有个年纪稍长的悄悄戳了他下,低声劝道:“芹少爷,这位看上去是延云宗的客人,还是友善点比较好。” 少年狠狠横了他一眼,直把那人瞪得退了半步。他不满地撅嘴道:“这有什么?这点小委屈都受不了,等往后几日在仙盟联考中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岂不是更要哭天抢地?”说着嘲讽地看了孟亦觉一眼。 孟亦觉见这少年一脸刁蛮,而他旁边的那堆跟班基本上对他唯命是从,心里大概有数。 这名叫上官芹的少年是延云宗的小少爷,显然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孟亦觉也无心和这无礼的熊孩子计较,不卑不亢道:“在下并非参加联考的弟子,而是陪同人员。所以很遗憾,小少爷的落花流水打不到我的头上。告辞。” “你、你……” 上官芹从未想过竟有人敢出言怼他,当即气得咬牙切齿,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孟亦觉没理他,弯腰拍拍龙崽的大脑袋,便快步离开了。 跟班一瞅上官芹脸色不佳,试着劝慰:“少爷,你,你别生气……” “哼!”望着那人轻飘飘离去的背影,上官芹气得皱起脸,对跟班们下令道:“你们快给我查,这嚣张跋扈的家伙到底是谁!竟然连本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还敢顶嘴!” 有人突然说了声:“他……好像是孟亦觉啊!” 他一开口,其余人面面相觑,顿时有些躁动。 上官芹皱眉道:“孟亦觉?这是谁,是什么来路,而且你怎么知道他的?” 那人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上官芹眼一瞪,“快说!” “少爷,我也是听咱宗门其他人议论才知道的,孟亦觉会陪同弟子来参加这次的仙盟联考……” 那人硬着头皮答道:“仙界‘一支笔’百晓生出了本书,叫作《修真界美人录》,这个孟亦觉的美貌被排在修真界第三,比、比芹少爷还排得前面呢!” “什么?!”上官芹一听就炸了,其他人赶紧劝道:“这百晓生也是瞎写,根本就不识相,少爷别生气呀!” “就是!那个孟亦觉,模样实属平……平平无奇,哪里比得上少爷一半!”话说出口,心有点虚。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慰中,夹杂着一两声稚嫩的龙叫:“呜哇哇……” 上官芹闻声眼一斜,瞧见方才从路边蹿出的那只龙崽呆呆望着孟亦觉消失的方向不停地叫唤,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来,上前就往它的脑袋上揍了两巴掌:“吃里扒外的臭龙崽,人都走了还叫,给我闭嘴!” 龙崽无故挨了打,眼泪汪汪地哭着跑了。 上官芹攥紧了拳。 作为延云宗掌门家的小少爷,他的家世、样貌和实力,哪样不是宗门顶级,从小到大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尤其在样貌上极有自信。 但今晚孟亦觉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小弟们所说的百晓生的美人录排名更是让他对孟亦觉心生妒忌,甚至连一只龙崽的偏爱都能给他火上浇油,一心只想把他比下去。 面对众人,上官芹朗声道:“这次仙盟联考,我延云宗作为东道主,岂有不胜之理!从明天的开幕庆典开始,我们宗门要压制其他所有门派,别在自己地盘上被人家抢了风头……”他沉下脸,恶狠狠地,“尤其给我盯死孟亦觉和他的弟子!” 第53章 醋王 孟亦觉回到客苑的时候,弟子们已经结束了集会,各自回了屋。 他随意问起明日开幕庆典上的节目,青阳答道:“月清尊让赖旭师兄带着我们上台练一套宗门的传统剑招,星辰剑法。尊者还说了,为了隐藏咱们宗门的王牌,泠渊师弟就先不用上去表演了。” “哦,这安排不错。”孟亦觉点点头,瞥了眼在一旁默默收拾东西的泠渊,心里生出淡淡的自豪。 “对了,刚才师尊出门去了哪里,这延云宗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孟亦觉笑道:“就在附近逛了逛。延云宗的夜色不错,值得一看。” 又补充说,“我还见到一只金黄色的有翼龙幼崽。它主动跑出来找我讨吃的,我把晚饭留下的梅花糕给了它。” 第137页 “金黄色的幼龙?师尊见到的,该不会是黄金有翼龙吧?”青阳咋舌,“我听盈盈说,这龙能凭空变出金子,很珍贵的!”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闲聊的工夫,盈盈忽然出现在屋外,手里还牵了个小家伙,晃晃悠悠地迈进屋来。 孟亦觉一愣,“龙崽子……?” 幼龙一看见他就跑了过来,两只爪儿紧紧抱上他的大腿,张嘴呜哇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盈盈解释道:“我刚想送点新鲜的水果过来,恰好看见这小龙崽蹲在客苑门口,往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我就让它跟着进来了。” 孟亦觉蹲下来,龙崽子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龙崽怎么了,哭成这样?”孟亦觉拿出帕巾给它擦着眼泪,心中猜到几分:“在上官芹那里受了委屈?他欺负你了?” 龙崽用爪拍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孟亦觉明白了:“他打你的头?” 幼龙使劲点头,泪水狂喷:“呜哇——!” 响亮的哭声差点震穿耳膜,孟亦觉赶紧把龙崽按进怀里又亲又抱哄了半天,小家伙才停止了哭叫,只扁了嘴小声地抽抽噎噎。 龙崽的哭声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顾朗闻着味儿率先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是谁在哭呀?” 他一瞅孟亦觉怀里抱了个龙崽子,立刻上前想要抓起来看看。 孟亦觉赶紧挡住他,“别别,刚哭完,你可别又吓着它了。” 青阳问盈盈:“这真是黄金有翼龙?”盈盈点了点头。顾朗闻言随即眼睛一亮,“那它是不是会变金子?要是变好多金子的话……哇哈,我们岂不是发财了?” 盈盈笑了下,“幼龙应该还变不出吧。” 孟亦觉从剩余的晚饭里找出一些食物,拿来给龙崽。 幼龙拿了鸡腿,很快破涕为笑,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而旁边站着的一群人却发起了愁。 “师尊,我们要拿这龙崽怎么办?” 盈盈查看了一下,“这小龙还是无主兽,没有被契约。” 闻言,众人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但孟亦觉制止了他们。 他虽也喜欢小龙,但想到先前上官芹看到他碰龙崽时的剧烈反应,为免落人话柄,他道:“它到底是延云宗境内的异兽,我们不宜接触过多。这段时间散养吧,龙崽子要来就给它喂点吃的,我们走的时候记着把它留下就好了。” * 又逗弄了小龙一会儿,大家各回各屋休息了。孟亦觉把龙崽留在屋里玩儿,自己拿了木盆去浴房里洗漱。 小龙崽目睹他走进浴房,也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在外面蹲等。 过了好一会儿,见孟亦觉还不出来,龙崽有些心慌。它从外边儿推开房门,探头探脑地瞧进来。 孟亦觉刚洗浴完,身上只穿了件半透明的白纱睡袍,黑色的长发随意垂在腰间。 龙崽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吃惊得张大嘴巴。 “呜、呜哇……” 孟亦觉正在梳头,乍然听到龙叫,一回头竟见龙崽子不知何时进了屋来,正站在自己身后。他赶紧系好袍子,蹲下来摸摸龙崽的脑袋,“小家伙,来做什么呢?” 龙崽近距离看到孟亦觉微润的眉眼,不由得有些脸红,鼓着脸钻到他怀里。“呜呜……” 没想到龙崽子还会害羞。孟亦觉笑着握握它的爪子,“给你洗澡,好不好?” 龙崽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瞧着他,他便找来一只小木桶,往里面接满热水,把龙崽子放了进去。 “呜哇~” 第一次有人给自己洗澡,小龙崽很是兴奋,在木桶里哗啦啦地扑腾着水花儿。 孟亦觉一边拿毛巾给它擦洗,一边忍不住想着,自己当年刚刚把团子带回宗门,也是这么亲手给团子洗澡。 那时候团子还是个傻呆子,见水就喝,刚一泡进盆里就把洗澡水喝没了大半。 不仅如此,它还时不时偷偷藏在师尊倒满水的浴桶里,等师尊褪下衣裳进去洗澡时,这坏家伙就像汤圆一样晃悠悠浮上水面,把师尊吓一跳。 想着想着,孟亦觉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当年那个跟师尊捉迷藏的小团子,已经长成了俊美的男孩子。 只是粘着师尊的习惯,倒一点也没改哩。 孟亦觉给龙崽洗完澡,抱着小家伙回了卧房。他从木柜子里翻出一套小被褥,熟练地折叠几下,给龙崽子铺了一个小窝。 “龙崽子,过来。”孟亦觉冲龙崽招招手。 小家伙被孟亦觉悉心照料,这会儿很听他的话,摇摇摆摆地跑过去,按照他的指示躺进临时龙窝。 但当他给龙崽盖好被子、走回自己的床榻边,龙崽却从自己窝里跑了出来,要往他被窝里爬。 孟亦觉轻声哄它,“乖,回自己窝里去睡。” 龙崽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孟亦觉。 它埋在孟亦觉怀里,嗅了嗅。好香。又伸爪扒住孟亦觉的肩膀,整个蜷在男子的怀里,缩成一团。 这个人族男子的怀抱香香软软,比小被褥还要舒服。 龙崽子不舍地窝在他怀里,用小爪子轻轻握住他的长发,好奇地把玩着。 孟亦觉抱着龙崽,心里犯了愁。 他的被窝一向是水团子的专属地盘,若要再塞个龙崽进来,那领地意识极强的团子怕是不会愿意。 第138页 他想了想,还是把龙崽抱到了地上。可这胖墩墩的家伙竟然赖皮地吊在他的胳膊上不松爪,非要和他一起睡:“呜哇哇!” 折腾了好一会儿,孟亦觉的胳膊都酸了,龙崽子就是赖着他不肯放开。 怕小龙的哭闹声吵到其他人休息,他只好抱着龙崽坐上床,心里打着盘算,要不要和团子说一声,勉为其难把龙崽也放进被窝来。 正想着,泠渊洗浴完毕,穿着宽松的丝袍从外面缓步走回房间。他一眼看到师尊抱着龙崽呆呆倚坐在榻边,轻声开口:“怎么了?” 孟亦觉无奈地一笑,“龙崽子不肯走,想和咱们一起睡床上。你看……” “哦,是吗。”水泠渊转动眼珠,目光落到龙崽的小爪子上。 刚才一番折腾中,孟亦觉的丝袍变得有些凌乱,被拉扯得敞开了一些,露出脖颈下雪白的肌肤,而龙崽的小爪子好巧不巧正按在上面,看得少年当即眼色一沉,面目发冷。 泠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没事,让我来吧。” 他径直走到榻边,行走间步履生风,眼神冷冽,带着强大的胁迫感。 小小龙崽哪里吃得消这样强势的威压,它虽不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兽族敏锐的感官让它察觉到,面前走来的男子,是很危险的人物。 它不由得捂住眼睛,往孟亦觉怀里使劲缩。 但下一刻就被卡着小胳膊抱起来,从大美人香香软软的怀抱里拎了出去。 “呜、呜哇?” 龙崽惊慌地睁眼,发现竟是那个可怕的人物抱着自己。水色的眼瞳如寒刀般直射进龙崽的眼底,当即吓得它夹着尾巴缩成团,号啕大哭起来:“呜哇……” 孟亦觉听它哭得心疼,正要起身,忽然就见水泠渊竖起修长的食指,在龙崽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落到龙崽的头顶。 噗的一声,泡泡破了。哭声也戛然而止。 幼龙脑袋一歪,软绵绵地躺在了他的怀中。 “泠渊,你……” “嘘。”泠渊神秘地笑了笑,“它睡了。” 原来是催眠术。孟亦觉松了口气,看到泠渊将熟睡的龙崽打横抱起来,塞到棉被叠成的龙窝里,然后整个搂起来往屋外走。 “泠渊,还是让它睡屋里吧。” 此时正是温暖春日,幼龙睡在外面倒也不会难受,但想到这小家伙要孤零零躺在院子里,不知道醒来会不会又要哭,他有些不忍。 泠渊扭头,轻轻一笑:“龙崽呼噜声响,留在屋里的话,明天的开幕庆典上我和师尊都会没精神的。” 孟亦觉探头瞧了瞧,龙崽安安稳稳睡着,没打呼噜呀。但不等他再说话,泠渊已抱了龙崽出去,消失在房门口。 很快,泠渊安顿完龙崽,又回来了。他神色轻松,看起来心情不错。 “龙崽好好的,师尊就放心吧。” 孟亦觉点了点头。他知道泠渊办事总是很稳重,令人安心。 他拉过被子,泠渊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变回原形钻进师尊的被窝里,而是倚坐在榻边,含着笑看师尊。 “师尊还真是喜欢捡小崽子回家。” 孟亦觉一想,自己还真是如此。但还未想好要说什么,又听泠渊不疾不徐道:“师尊给龙崽洗澡了?那小龙身上有澡豆的气味,和师尊身上的香味儿一模一样。” 孟亦觉张了张唇。 泠渊虽是闲聊的口气,但不知怎么,他却莫名有种……被徒弟“拷问”的感觉。 眼睛乌溜溜地一转,孟亦觉狐疑地望向泠渊——难道这也要吃醋? 果然,就听泠渊用仿佛不经意的口气问道:“师尊是和龙崽子一起洗澡的么?” 孟亦觉一怔,“没,没有……” 泠渊垂下眼眸,凝视着他:“可是,师尊是和龙崽子一起从浴房里出来的。” 孟亦觉一时语塞。泠渊这崽子,原来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吗?他本想开个玩笑应付过去,可看泠渊一脸认真的架势,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老老实实解释道:“是我洗浴之后龙崽子才跑进屋的,我就顺带给它洗了澡。” “龙崽看到师尊洗澡了?” “啊,这个、没有……” “那么它看到师尊换衣裳了吗?” “也、应该没……泠渊!那只不过是个小兽崽子而已,不必这么……” “小兽崽子?我曾经也只是个水团子,后来却化了人形。”泠渊一脸冷漠,“那小龙刚刚认识师尊就跟着师尊回来,擅自闯进师尊的浴房,师尊也没有生气。若不是我坚持,师尊还想把它抱上榻来睡觉吧?” 说完,少年的眼里竟浮上一层委屈,“我跟了师尊这么多年,也没有和师尊共浴过几次,自从化形之后更是再也没进过师尊的浴房。”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师尊是不是觉得龙崽比较可爱,比团子好玩多了。有了新的崽子,师尊不要团子了。”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躯越缩越小,只剩一个晶莹的团子圆鼓鼓地躺在榻上,眼神忧郁地望向天花板。 孟亦觉本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团子在床头呆滞地摊成软泥,心又软了。他把团子搂到怀里,捏捏它的果冻脸,“乖,不论有多少新来的崽,师尊最喜欢团子。” 团子鼓着嘴巴。泠渊的话语通过心传音的方式跃入孟亦觉的脑海,“师尊只能和我一个人睡。” 第139页 孟亦觉无奈,“好,都答应你。” 团子忽然狡黠一笑,从孟亦觉怀里滑溜溜地钻了出来,爬到他旁边。 紧接着,圆团状的身躯一阵变化。泠渊竟再度变回人形,一手支着下巴,慵懒地侧躺在孟亦觉的身边。 孟亦觉一愣,“你……”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每晚都抱着泠渊睡觉,但泠渊从来都只能以团子的形态出现在他的榻上。如今团子却化作人形躺在他的身侧,让他登时慌乱起来:“人形,不行的……” 泠渊看着他,“师尊刚才答应了,只和我‘一个人’睡。” “可那是……” 泠渊伸出手臂揽住他,“无论团子还是人形不都是我么,又有什么区别呢。就这一晚,保持人形,好吗?我会乖乖睡觉,不打扰师尊的。” 说着他就闭上了眼,一动不动躺在被窝里。 “师尊,我睡啦。” 孟亦觉欲言又止。 两个男子同床共枕,哪怕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徒弟,也还是……怪怪的。 从前抱着团子的时候,孟亦觉大可以将泠渊当成一个软绵绵的抱枕来看。 而现在,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就躺在距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甚至是心跳。 少年安静地睡着,黑色的碎发凌散地贴在额前,下方是英挺的眉眼、五官,睡袍下结实匀称的肌理若隐若现。 孟亦觉呆愣地注视着泠渊的睡颜,心脏忽然砰砰地加速跳动。 明明眼前就是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他却不敢多看了,只微红着脸蛋转了个身,背对着泠渊,身子小心地蜷起来。 过了会儿,他感觉泠渊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搂住了他。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懒散低语。 “师尊,好梦……” *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孟亦觉走出屋,发现屋门口的龙崽还在窝里睡得正香,一点儿醒来的痕迹也没有。他略有些吃惊,喃喃地:“这小崽子,睡得还真沉。” 那是当然。 泠渊跟在他后面出屋,瞥见龙崽呼呼大睡的模样,心里这么说道。 临行前,孟亦觉在龙崽的窝里留了相当数量的食物和玩具。而后便随大队一起去了延云宗的练武场,参加仙盟联考的开幕庆典。 延云宗的练武场非常宽阔,孟亦觉目测至少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 皓月宗修者被安排在场地南边的坐席上,赖旭带着要参加表演的弟子去候场,其余人则依序入座。 孟亦觉在泠渊和盈盈之间坐下,目光环视四周。 他们的左手边坐着的是东道主延云宗的修者,齐刷刷的一片白;右边则是烟波宗的修士们,均穿着蓝色道袍。 视线放远,延云宗的左侧坐着沧阳宗和百花宗的修者,再偏一点,则是各种杂七杂八的小门派、各种来路的宾客,还有前来观礼的普通百姓。 孟亦觉的目光四下转了转,忽然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他搜索了会儿,发现昨夜见过的那个延云宗小少爷上官芹就坐在延云宗靠前排的坐席间,正回头冷冷地盯视着自己。 哦,看来这娇蛮跋扈的小少爷是真盯上自己了啊?孟亦觉淡淡一笑,移开了目光。 又过了一刻钟,云绮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场地中央。全场肃静,他深情并茂的演讲借由术法放大,传到练武场的每个角落。 云绮文绉绉地演说了一大段,对在场的各位来宾表示欢迎,最后宣布开幕庆典正式开场。 在延云宗的歌舞和奏乐节目过后,就是各个参加联考的宗门的弟子们要亮相的时候了。 延云宗作为东道主自然是打头阵,数十名身着白色锦袍的弟子整齐入场,领头的男弟子与上官芹面目有几分相似,观众里有人认出他来:“那是延云宗上官掌门的侄子,上官蓁呀!” 上官蓁甩开背上的拂尘,其余弟子们迅速分散开来,站到场地的各个角落,构成八卦太极鱼的图案。孟亦觉一眼认出,这是阵修里的传统阵法,八卦阵。 众弟子齐齐甩动拂尘,优美得像是一幅画。五颜六色的法阵接连生成,彼此联结起来,共同构筑成威力巨大的法阵群,可谓“法阵的盛宴”。 表演完毕,赢得掌声阵阵。 坐在前排的白霄真人忽然回头,对孟亦觉说:“延云宗历史悠久,尤其对各类术法研究颇深。上官家族世代执掌延云宗,他们掌门上官乾就是当今修真界第一阵修高手,而此次参加联考的弟子恐也以阵修符修居多,团队作战很有优势。” 作为一名符修,孟亦觉也知道,术法修者的长处就在于诡谲无常,能出奇制胜,要是战术配合跟得上的话,延云宗的小队将会很难攻破。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蹙眉,“但我们的队伍里,就只有顾朗是偏术法的……” “嗯。”白霄真人点头,嘴角却勾起淡笑,“不过我这个徒弟最擅长的,不是布阵画符,而是——破阵解咒。” 白霄真人话音一落,坐在他旁边的顾朗也转过头来,咧开嘴巴灿烂地笑着。透过他的面部表情,孟亦觉似乎看到一只哈士奇呼哧呼哧在吐着舌头傻笑。 他被逗得咧了咧嘴,“小狼崽,那之后可要靠你了,一定要打败延云宗。” 第140页 顾朗阴恻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呲出一口白牙,“小师叔放心,包在我身上。” 一旁水泠渊瞥见顾朗嘚瑟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大灰狼,师尊夸他几句他就恨不得高高翘起大尾巴,就连毛茸茸的狼耳朵都从脑门顶冒了出来。 而师尊还被那耳朵吸引,伸手到他的狼耳根后挠起来。 想到自己只是个水团子、一点也不毛茸茸,泠渊闷闷地沉下脸,心中醋浪翻滚。 顾朗被小师叔轻柔的动作挠得舒服,耳朵软绵绵地抖动。 但不多时,他左右耳朵后面各多了一只冰凉凉的手,揪住那竖起的耳尖往上一提。 “哇啊啊!” 顾朗猛一扭头,看见水泠渊淡然收回的手,气得张牙舞爪要扑过去打他,却被白霄真人死死摁住,“庆典还没结束呢,不许闹!” 顾朗被迫坐下,狠狠瞪了泠渊一眼,“臭团子,这仇我记下了!” 水泠渊才不怕他,挑衅地扬了扬眉。 孟亦觉笑着摇摇头:“你们两个幼稚鬼!” “小师叔,明明是这臭团子先故意揪我耳朵的!”狼妖委屈得想哭,“师叔偏心,呜呜呜……” 这一伤心,一条灰色的毛绒大尾巴真的从他衣摆下面冒了出来,竖在空中颤巍巍地摇晃。 孟亦觉捉住那尾巴揉了揉,总算安抚了哭唧唧的狼崽,让他乖乖转过去坐好。 而顾朗刚一背过身去,泠渊就握了师尊的手,并看似无意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待师尊把注意力重新移向场上的节目后,泠渊才不动声色地转过眼,冷冷地盯视着延云宗坐席前排坐着的某个人。 此人正是上官芹。 为了避免让泠渊分心,孟亦觉未曾将昨晚与延云宗小少爷起了冲突的事告诉泠渊。 但由于上官芹隔三差五地频频回头偷瞄,水泠渊很快便留意到此人的存在,心中生出警惕。 师尊被人窥探,其实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他美貌出众,从进场以来就在这场上收获了不少好奇探看的视线,可其中唯有上官芹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揣度和恶意。 水泠渊不知那人缘何对师尊抱有恶意。但发现状况后,他立刻把身体前倾,用自己挡住师尊。 他静静等了会儿。果然不久后,那上官芹又扭过头来。 * 正如水泠渊观察的那样,上官芹坐在延云宗坐席的前排,时不时就扭头,狠狠地瞪孟亦觉一眼。 一开始他只顾着盯孟亦觉。后来他又发现了,孟亦觉的身边还坐了个似乎是他徒弟的年轻人,一直在温温柔柔和他说话。 那人眉眼英挺,眼睛是澄澈的水色,面部轮廓非常俊美。 因而上官芹在瞪着孟亦觉的同时,偶尔也会顺带偷瞄那人几眼。 之前的数次窥探都没什么回音。没想到,当上官芹又一次回头狠瞪孟亦觉的时候,那个水色眼睛的男子居然毫不掩饰地直直盯着他,目光里透着明显的威胁与警告之意。 上官芹始料未及,被那如寒刀般冰冷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当即被吓了够呛,赶紧扭过头去。 但匆忙转回去之后,上官芹回想起方才那人凌厉的眼神,清俊的面庞,以及冷冷的、生人勿近的气质,竟一时从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又甜又涩。 隔了好久,上官芹才敢再度偷偷侧过头,又往那人座上瞄。 那人没有再看他了,反而身子坐得靠前了些,用自己把孟亦觉的轮廓严严实实地遮住。 从动作来看,那人似乎正附在孟亦觉耳旁说话,而孟亦觉听到他说的话之后,身体轻轻抖动,似乎笑得开心。 一瞬间,上官芹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酸涩的滋味浮上心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那人刚刚曾用冷漠的目光警告过自己,如今却淡淡笑着偏过头,在他讨厌的那个人耳边低声细语地说话。 这对比看得上官芹又气又恼,又酸又妒。他不由得紧紧攥了拳头,却也只能酸溜溜地咬着牙,无可奈何。 第54章 挑衅 十余步开外,上官芹上演着丰富的内心戏,醋得眼红牙酸。 而这边,孟亦觉对此毫无所知。他正专心致志地观看着场上各门弟子的亮相演出。 延云宗的弟子在掌声中退到场地边缘,等待最后所有宗门一起进场的环节。下一个上场的,是烟波宗。 二十名穿着素雅长衫的弟子缓步走入,领头的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弟子。他们手里并未拿任何兵器或法宝,而是赤手空拳,一字排开站成两排。 就见领头的女弟子带众人抱拳施礼,随即一声低喝,拉开架势,起手便是一套形意拳。二十名弟子动作整齐划一,场内掌风阵阵,虎虎生威! 孟亦觉一圈看下来,心里已有眉目:这烟波宗主攻的是拳法体术,以体修见长。弟子们根基扎实、内劲深厚,赤手空拳也能打出强悍的气势,引得在场观者纷纷叫好。 一套拳法练完后,烟波宗离场,第三个上场的就是皓月宗了。 附近的观众坐席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孟亦觉也站起身,远远望着赖旭带着十余名宗门弟子上场,青阳也在其中。 相比于其他宗门都符合“术业有专攻”,皓月宗最为开放多元,虽以剑修最多,此次节目也是表演剑术,但事实上其他各类修道方式在宗门里都有一席之地。就连一些门派排斥的妖修、魔修,在皓月宗也能自由生长。 第141页 此回开幕庆典,皓月宗低调开场,依然尽展风采。领头的赖旭站在众人最前方,有条不紊喊着号令,带领师兄弟们展演皓月剑法,前后左右的同门修者纷纷点头,露出认可和欣慰的神情。 “不错不错,赖旭年纪轻轻的如此稳重,真是未来可期呀!” “是啊,他的师尊可是云掌门的长子,剑道自然是没得说!而且听说这孩子头脑不错,根基也扎实,有他在,咱们皓月宗这一次联考必会表现不俗!” 顾朗一听大家都在夸赖旭,撇了撇嘴嘟哝道:“哼,若不是本狼没上场,才不会让他抢了风头!”话没说完就挨了他师尊一记敲,“顾朗,要谦虚,对师兄要尊重!” 皓月宗之后是百花宗,入场的全是女子,穿着轻盈的紫罗兰纱裙翩翩而来,让人眼前一亮。 顾朗遍览八卦,立刻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这百花宗全门派八成以上是女修者,据传门派的创始人太和宗师就是女子。千年前女修还不如现在这么普遍,修道的女子时常遭到欺压,太和开创门派,专门招收女弟子,并发明了适合女子修炼的心法和驭兽术。今天的百花宗,正是以幻术和驭兽术作为擅长。” 果然,只见场内弟子们人手持一份卷轴,发动了召唤术。 巨兽陆续凭空现身,发出震天吼叫,一个全是女子的宗派愣是展现出了比在场谁都威猛的气势。两只白色的凤凰绕场优雅地飞舞,看得在场者无不惊叹。最令人震惊的是,领队的少女还召出了一只长着翅膀的巨型鱼兽,体长超过六丈,占据了大片场地。 随着一声哨响,契约兽们在场中有节奏地摇摆起来,与驭兽师们一同起舞。 那个头最大的巨鱼也随着节奏半颠半颠地扭动起来,舞步震天动地,孟亦觉真怕它一个不留神,把自己旁边的小体型异兽给压死了。 “百花宗的驭兽师,级别个个不低,所使用的都是四阶以上的契约兽。”盈盈抬手指着一只长着翅膀的大鱼,“那是蠃鱼,长到了这种个头,应该到了八阶。” 百花宗过后,压轴登场的,则是当今五大宗门里综合实力最强的沧阳宗。人们对于这上届仙盟联考的卫冕冠军抱有很高的期待,纷纷屏气凝神,静待出场。 人未到,剑先至。 蓦然间,只见一道强势剑气贯穿整个场地,一柄利剑随即从天而降,直直钉入场地的中心,竟在地面上辐散出多条数丈长的裂纹,可见其力道之深。 在众人震撼的惊呼声中,身穿火红色道袍的沧阳宗弟子自场地边缘鱼贯而入。他们手持刀枪剑戟各色兵器,不遗余力地展现各种招数,一如以往风格,嚣张霸道。 这将是皓月宗等一众宗门最为强劲的对手。 “沧阳宗主攻各类兵修,尤以刀棍剑戟见长。”白霄真人说,“这群弟子携带的兵器都是精矿锻制而成,杀伤力很强。” 顾朗不服,“有多强?比咱们剑修的还强?” 白霄真人苦笑,“就平均水准来说,恐怕是的。沧阳宗有着最多最好的工匠师为他们打造精良的兵器。不仅是兵器如此,沧阳宗的各种修炼资源都是五门之中最为丰富的。” 孟亦觉扫视一圈,忽看见在沧阳宗弟子们的后方还站着一个很奇怪的人。 沧阳宗别的弟子都在认真练招,只有这个人浑身上下被红袍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银色的面具,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不知在做什么。 孟亦觉蹙眉,正想说这沧阳宗怎么出了这样大的纰漏,开幕庆典上居然有人堂而皇之地呆站划水,忽然察觉到旁边坐着的泠渊身子轻轻地一震。 他敏锐地转过头,“怎么了?” 水泠渊紧紧盯着场上。目光聚焦的方向,正是站在沧阳宗弟子后“划水”的那个面具人。 “师尊,他身上有魔气。” “是魔物?” 不过沧阳宗就算有魔修上场也算稀奇,孟亦觉观他神经紧绷,心里有不详的预感,“泠渊,你……认识他吗?” 就在此时,面具人突然动了——他从旁边一个正在舞剑的弟子手中一把夺过对方的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最前方。 “喂,你要做什……” 沧阳宗的领头弟子正要阻止他,就见面具人周身骤然迸发出一阵魔气,向四周大范围辐散。气势之强,不但把他所有的同伴都震开几步远,就连远坐在观众席上的孟亦觉都感到一股灼烫之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的额发。 紧接着,面具人猛然转身拔剑,向后方发出一道剑气。 那剑气异常强劲,即刻贯穿整个场地,直射向刚刚结束表演、退到一旁休息的烟波宗弟子! 烟波宗人始料未及,两个离得最近的弟子当即被打得飞出了场地,惨叫着倒在地上。 众人哗然,但那面具人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竟朝着百花、皓月、延云宗的弟子们接连发出数道剑气! 烟波宗被偷袭后,其他几门愣神之际立刻防备。 赖旭顷刻间飞身拔剑起手,为皓月宗的师兄弟们勉强挡下其中一道。而百花和延云宗的弟子也纷纷运功挡住数道剑气,但还是有人直接被击倒在地。 众弟子皆是惊魂未定,有脾气暴躁的当即就怒了,冲上前对面具人吼道:“你有病啊,乱发什么疯!” 观众们也坐不住了,纷纷声讨起来:“这沧阳宗在搞什么,联考还没开始就憋不住要开打了?还搞偷袭,真是欺人太甚!” 第142页 而对于面具人的无理攻击,沧阳宗的其他弟子却表现得怪异。 他们既没有为他叫好,也没有上前阻止他的行为,而是齐刷刷后退到离他一丈多远的位置,似乎在忌惮着些什么。 只有领头的陆炽匆忙跑出来,对他低喝道:“无烬,快住手!这里是仙盟联考的开幕庆典,可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被称作“无烬”的面具人慢慢转过来,盯着他的同门,头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很怪异,语调温吞,十分傲慢。 “所谓庆典表演,不是要给人展现实力的机会?你们那些华而不实的舞刀弄棍,并没有半点意义。我用我的方式展现了我的实力,又有何错?” 一听这话,最先被他袭击的烟波宗弟子踏步前来,指着他厉声道:“你这无赖,违背规矩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规矩?”无烬冷冷地扫视他们一眼,丝毫不为所惧,“强者才配跟我谈规矩!而弱鸡,就只有闭嘴的份!” 对方火了,“你是在故意挑衅?” 无烬哼笑道,“就凭你……呵呵,也值得我挑衅?” 他气焰嚣张得不可一世,顿时激怒了在场所有其他门派的弟子。 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当即拔剑出来,吼道:“你这瘪三有本事正面来对决,看看谁才是强者,谁又是弱鸡!” 场上顿时大乱。白、蓝、金、紫色的人群将沧阳宗的红色团团围住,誓要给受伤的同门讨回公道。乱声响彻云霄,厮打的、推搡的、劝架的……看得就连台下的观众都快坐不住,躁动起来。 “都安静!” 云绮冲入场地,拂尘甩动如同剑舞,凭空筑起一道术法墙壁,把扭打在一起的弟子们尽数震开。 他努力让群情激愤的四门派弟子安静下来,又转过身,对一脸嚣张的无烬厉声喝道:“开幕庆典不是供你挑衅打架出风头的地方!你若藐视规则,本尊便取消你的比试资格!” 无烬站着没动,面具下通红的眼眸直勾勾瞪着云绮,竟是一副要顽固刚到底的架势。 他的同门赶忙上前打圆场:“我们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道歉,一边赶紧把无烬使劲地往后推。 无烬终是转过了身。但他并没有开口道歉,通红的眼睛不屑地扫了眼在场的众人,懒洋洋地走到一边,神色带着明显的轻蔑,惹得人们更是不满。 而在他离开后,云绮请台上的弟子们各自归位,并在场上重申规则:“此次仙盟联考秉持各门各派交流切磋之初心,以和为贵,任何妄图通过联考来致使他人伤亡、破坏各门派友谊的行为,都将被严厉抵制。” 他往无烬那边瞥了眼,严肃道:“各位参加比试的考生务必遵守联考规则,禁止在规定的场合外胡乱攻击他人。逾矩者,第一次予以警告,第二次将被取消考试资格,直接淘汰!” 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场上的面具人,以及坐在观众席上的沧阳宗人员。 弟子制造了这样大的骚乱,而沧阳宗的长老烈阳尊却依然稳如泰山地坐在席上品茶,神情丝毫不乱。 孟亦觉观他那副神态便知,沧阳宗并不会就无烬的行为向各宗门道歉,甚至可以说,他们对于无烬在场上的行为,也是持默许态度。 白霄真人也啧啧两声,“这沧阳宗自诩最强,惯来横行霸道,看来要想让他们服软,就只能在联盟比试里胜过他们!”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顾朗拍拍胸口,自信道,“师尊你等着看吧,本狼非把那个面具佬揍得满地找牙!” 白霄真人睨了他一眼,忍不住说教道:“你专攻术法,在小队里要担当起助攻和帮衬的角色,而不是冲在前面打架,明白吗?” “啊?”顾朗失望地,“那我不打先锋,谁来?” 白霄真人下意识往后方排瞥了眼,正琢磨着该怎么说,顾朗就不服气地叫起来:“凭什么,又是水泠渊!师尊你先前教过我杀伤阵法,我也可以冲在前面揍人的!” 白霄真人叹气道:“你这傻狼,阵法催动需要时间的,怎么也快不过同水平的剑修。在你结印念咒的工夫,说不定人家的剑尖就指着你喉咙了,你怎么打先锋?” “我……”顾朗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此时,孟亦觉忽然从后面撸了撸他的狼耳朵,柔声劝道:“狼崽乖,听你师尊的话。” 听了小师叔的劝,顾朗抖了抖毛绒耳朵,竟然还真的闭了嘴,不再聒噪。 孟亦觉转过脸,正看见泠渊的目光越过整个练武场,落在呆在角落里的无烬身上。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疑问,轻声道:“泠渊,你可知道,这个无烬是何来历?” 他一早发现,在无烬登场之后,水泠渊一直绷着神经,握着指骨,身子也微微前倾做出明显的戒备姿态。再加上这个无烬也是魔,难道说…… 泠渊回过神来,望着孟亦觉,低声说:“他是炎魔。” 炎魔……这个词触动了孟亦觉头脑里的某根记忆的弦。 在五六年前他来皓月宗不久时,他好像曾对付过一只叫做炎猖的魔物。那个时候泠渊还是幼崽团子,与炎猖斗得很凶,很不容易才靠着吞噬之力将对方拿下。 如今,又来了个炎魔。常言道“水火不相容”,炎魔与水魔,正是天经地义的一对天敌。难怪自从无烬出现,泠渊的眼神就一直紧紧盯住他,想来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激起了他的警戒心。 第143页 孟亦觉看得出来,相比于泠渊的低调,这个无烬一出场便无差别挑衅了在场所有门派的弟子,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此举若不是因为脑子太蠢,就只能说明,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极有自信,根本不惧怕被所有人针对,甚至因此而感到亢奋的愉悦。 而无烬不但对其他门派的弟子抱以蔑视态度,从刚才的骚乱来看,就连沧阳宗内部,也没有任何一个弟子能够压得住他。沧阳小队的头领陆炽剑法精湛、根基最深,在无烬嚣张的时候却也不敢强硬地阻拦,而其他弟子对这炎魔更是避之不及。 因此孟亦觉推测,无烬的实力应该远超过同门的师兄弟们,可以说是沧阳宗的最强王牌。 不过,任无烬虽来势汹汹,孟亦觉对自家崽子始终抱有绝对的信心。他捏了捏泠渊的手心,“管他什么无尽无穷的,泠渊是最棒的,师尊相信你。” 泠渊笑了笑,“尽管放心好了。” 在方才的风波过后,开幕庆典的环节继续进行。 此次仙盟联考虽是以五大宗门为主,但还有一些中等或小门派参加,每个门派出一两名弟子,共同组成一个六人的混合小分队,包括擅长使用暗器的千机门、专攻傀儡术的迷踪门等等。 这些中小门派由于名额有限,派来参加比试的无疑都是本门中最厉害的高手,各个水平不见得低于五大宗门里的平均水平。 总的说来,沧阳擅长兵器,烟波擅长拳法体术,百花擅长驭兽心法,延云擅长术法,千机门等中小门派则擅长暗器毒术。 一场开幕庆典看下来,孟亦觉对于这次联考的对手都有了数。他侧眼见泠渊一直气定神闲坐在原地,也是完全不慌乱的样子,心里更踏实几分。 泠渊很少有让他操心费神的时候,倒是自己多虑了。孟亦觉暗暗笑了笑。 一轮表演结束后,所有的弟子都聚集到场上谢幕,无烬被沧阳宗的同门层层挡在最里面,强行阻隔了从其他几门里传来的浓浓杀气。 云绮对此置若罔闻,平静地宣读了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明日上午辰时之前,请各位参加联考的考生到练武场集合,进行第一轮的小队比试。比试地点:寂寥之森;比试内容:组队寻宝;考核方式:按照寻找宝物数量的积分排名。请各位牢记考试时间,准点到达练武场,迟到者一律视为弃权!” 弟子们齐齐答道:“明白!” 顾朗摩拳擦掌,“寂寥之森?听上去是个大树林子,那可不就是本狼的主场!我不但要拿到最多的宝物,还要狠狠教训那个小魔头!” 他嘴里说的小魔头当然是炎魔无烬,但却有意无意往后扫了一眼,眼神颇为挑衅。 泠渊勾了勾唇角,“那就来试试看吧。”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剑拔弩张,火花四射,手指骨都捏得咯咯直响。 白霄真人似是被这浓浓的火.药味儿呛到,干咳两声,语重心长道:“崽子们,有斗志是好事儿,不过第一轮是小队赛,要一致对外,明白吗?”说完忧心忡忡地瞥了孟亦觉一眼。 蓝颜祸水啊……白霄真人心中暗叹,这皓月宗里最有前途的两个小崽,可算都栽到他孟亦觉的身上了! 第55章 冤家 开幕庆典散场后,孟亦觉早早回到客苑,帮青阳和泠渊收拾第二天考试要用的东西。 “师尊,咱们来之前不都准备好了么,没什么东西要收拾。” 青阳指了指自己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他的剑和医药箱。“至于师弟嘛,他甚至连兵器都不用拿,魔晶骨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 泠渊点点头,抬起右手,魔晶骨凭空浮现其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孟亦觉挠挠下巴,从青阳桌上拿起剑,抽出来,仔细打量一番,又拿出磨剑石,坐在桌边,仔仔细细打磨着剑锋。 两个弟子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师尊专注地磨剑。 “青阳,泠渊,明天的考试,你们一定要谨慎小心。”一边劳动,孟亦觉一边温言细语地给孩子们絮叨,“争得荣誉是一方面,不过师尊最希望的,还是你们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青阳咧嘴笑:“师尊放心吧,有我在,皓月宗全员必定都安然无恙。” 明日的考试足足有三个时辰,考生们中途不可能离开考场,必须在场内解决饮食问题。 磨好剑之后,孟亦觉又找出了从宗门背过来的大水壶,问泠渊:“这个壶够喝么?” 泠渊点头,“够的。就算不够,明日进了寂寥之森后,我会随时留意寻找水源,不会让自己和大家渴着。” 差点忘了,水魔哪里会愁喝不着水的事情呢。孟亦觉笑着摇摇头,如今看来,倒真是他多虑了。 孟亦觉又给他们收拾了一些食物装在布包里,事无巨细都再三确认好几遍。他自己没意识到,如今作为师尊,他似乎比参加考试的弟子们还要紧张。 泠渊干脆走上前去,从孟亦觉手里拿过包裹搁到一边,又轻轻握了他的手,柔声说:“师尊,如今万事俱备,你就别担心啦。趁着我还没上考场,再陪我多呆一会儿吧。” 此时青阳还在场,孟亦觉看到泠渊亲昵地靠过来,忽然脸蛋一热,下意识把手抽了出去。 泠渊微微一怔,看到师尊低垂着眉眼默不作声,便也收回了手。 第144页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幼龙呜呜哇哇的叫唤声,青阳干咳了下,“呃,师尊,龙崽好像饿了,我先去喂它吃点东西。”便忙不迭跑出了门。 孟亦觉愣怔着。他内心有些尴尬,泠渊不过是握了下自己的手而已,以前在宗门不也经常触碰吗,有什么需要避嫌的?自己好像太敏感了。 他悄悄抬眼,却发现泠渊神色如常地微笑着,仿佛对刚才的事情并不在意。 泠渊给师尊倒了杯茶,然后主动挑过话头,说起了别的事儿。孟亦觉便也很快忘了这个小插曲。 * 到了傍晚,皓月宗全员被邀请到浮云殿吃晚宴。 孟亦觉酒足饭饱后呆在闹哄哄的殿堂里有些不适,泠渊便陪着他出去透气。 两人在浮云殿外的小道上悠悠地散步,忽然听到前方的丛林里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僻静处说着悄悄话。 孟亦觉立刻停下脚步,但两人的轮廓还是隐约从树丛后透出来,连带着交谈的话语传到他的耳边。 他和泠渊对望一眼,在惊扰到对方之前,便匆匆离开了。 “是延云宗的上官蓁和烟波宗的一个弟子在说话。”泠渊蹙眉,“他们听起来甚是相熟。莫非与明日的考试有关?” “有可能。”孟亦觉静默片刻,开口道:“如果他们私下真的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你们明天可必须得小心了。” 泠渊蹙眉,“师尊,你是说,烟波和延云宗的小队会结成联盟,一起对付其他小队?” 孟亦觉点头,“我是这么猜测。毕竟他们今日在开幕庆典上受到沧阳宗无烬的挑衅,很有可能打算联合起来报一箭之仇。沧阳总体实力最强,烟波和延云如果二打一对付沧阳,这将会比他们单打独斗更有优势。” 又嘱咐道:“既如此,明天皓月宗的小队倘若遭遇他们其中的一个,也要谨慎提防另一支队伍会不会潜伏在附近,以免被他们包抄围攻。” 泠渊点点头:“师尊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将此事告知赖旭师兄。”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泠渊眺望着远处暗沉的山色,“这里果然和师尊说的一样美。” 孟亦觉淡淡笑着,主动牵了他的手,“等联考结束了,我们去湖边好好逛逛。听说那边风景很不错的。” 正说着,泠渊忽然眯起眼,定定看向前方。 “姐姐?” 孟亦觉闻言抬头,发现山道旁的丛林里有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他看不清对方样貌,但泠渊笃定道:“是她,我认出了她的气息。她先前从晚宴上提早离开,原来是到这边的林子里了,可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孟亦觉也想不明白,猜道:“这山林里有不少异兽,像我昨晚就遇到了那只小龙崽。盈盈或许是想见识一下皓月宗没有的异兽物种吧。” 两人没有再想这件事,往客苑的方向走去。 * 回到客苑里后,孟亦觉洗漱完毕换上睡袍,坐在小院的树下一边品茶一边看月亮。 隔壁屋的白霄真人好兴致,见时候还早着,在自己屋前的小桌上摆了副棋。看到孟亦觉也出来散心,他热情地招招手,“亦觉师弟会下棋吗?趁着这会儿得空,来不来下一盘?” 孟亦觉闲来无事,便答应了:“好。” 他走到白霄真人桌前坐下,瞧着那棋子一个个晶莹圆润、亮闪闪的,不禁咋舌:“好漂亮的棋子!看上去定是价值不菲。” 白霄真人略有些得意:“那是,这副棋子是用水晶石打造,我专程去琉璃城的古董铺收来的,传了一百多年,宝贝得很!” 棋子晶莹光洁不染一尘,孟亦觉拿出帕巾细细擦拭了手指,才轻轻摆起来。 “这水晶象棋实属罕见,师弟今儿有幸涨见识了。” “客气,客气了!来来……” 大灰狼正盘着尾巴在屋里打坐,这会儿灵敏地嗅到了小师叔的气味,它忙不迭晃出了门。 “嗷呜!”小师叔来啦! 灰狼顿时两眼睁得圆圆:只见小师叔刚刚沐浴过后随意地穿了件单薄的丝绸睡袍,黑色长发懒散垂在一侧,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露出雪白的肌肤。 大灰狼看得眼一下子直了,呼哧呼哧吐着舌头,兴奋地朝小师叔扑了过去。 白霄真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大灰狼的尾巴:“回来!不许扑!” 他严厉地呵斥了声,顾朗嗷呜一声,只好老老实实地缩了回来,趴在自家师父的脚边,只是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师叔。 孟亦觉见灰狼像只大狗子一样蹲在白霄真人脚边吐舌头,不禁有些好笑。他随手拿出兜里的甜点扔过去,灰狼立刻抻直了脖子张嘴接住,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白霄真人无奈道:“亦觉师弟你别喂他吃了,这笨狼现在块头越长越大,我都快拽不动他了。” “呜呜!”才没有!顾朗嘴里塞得满满,不服气地瞪起眼睛。 孟亦觉笑笑,和白霄真人开始对弈。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闲聊,灰狼吃完了甜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师父脚边看着,表面上似乎是在认真学棋,绿莹莹的眼珠却时不时骨碌碌一转,盯着小师叔怔怔出神。 没过多久,水泠渊洗浴完出来,正看到师尊和白霄真人下着棋,而对面那只灰狼正使劲儿盯着师尊微敞开的领口瞧,呼哧呼哧地吸溜着口水。 第145页 这色狼! 泠渊眼神一凛。 孟亦觉正琢磨着手里的棋,忽觉怀里一凉,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钻了进来——再一瞧,原来正是水团子顺着桌子爬进了他的怀里。 “咕噜!”水团子鼓了个泡。 见是团子,孟亦觉揉揉它的大圆脑袋,又继续思索着棋路。而水团子也在他怀里调了个面儿,用自己的身体把师尊的领口挡得严严实实。 灰狼正盯得起劲,没想到水团子突然钻出来捣乱,把那好风光完全挡住,气得它牙齿咬得咯咯响。 水团子哼哼了声,朝灰狼得意地吐了吐舌头,眼神甚是挑衅。 过了会儿,月清尊忽然有事来找孟亦觉过去。孟亦觉只好放下棋子,对白霄真人抱歉道:“今日有事不能尽兴,师兄,下次吧。” 白霄真人笑了声,“不必客气,请便。” 孟亦觉起身,团子却从他的怀里滑脱出来,悠悠地溜到石桌上。 “团子,你不回去吗?” “泠渊师侄可能也想学下棋。”白霄真人笑道:“没事,师弟你去忙,就让团子呆在这里吧。” 孟亦觉走后,水团子蠕动着爬到棋盘一侧,用小爪拿起了棋子,就着师尊留下的残局,与白霄真人对弈。 修真界的娱乐有限,孟亦觉平日里也会拿出仓房里的旧棋盘,学着棋谱自娱自乐摆上几局。而团子为了陪师尊玩,也跟着学了点儿,不过它只学到皮毛,自是没有常年玩棋的白霄真人厉害。 没出几步,团子就用小爪挠起脑袋,陷入了困境。 顾朗少有地看着团子吃瘪,开心得忍不住晃起了尾巴,毛茸爪子一个劲儿地往棋盘上乱抓。白霄真人看灰狼情绪激动,便拍拍它的脑袋,“行吧,你来和团子下,师父对师父,徒弟战徒弟,这样公平一点。” 白霄真人一让位,灰狼立刻兴冲冲地坐到师父的位置上,伸出爪子就抓棋来下。 “哎等等,不对不对,根本不是那样!”白霄真人见它出手鲁莽,赶紧揪住它的耳朵,“象走田,马走日,你瞅瞅你下的是什么?” 灰狼咂巴咂巴嘴。它对规则什么的一知半解,一心只想赢过团子,下得毛毛躁躁。 而团子自身也半斤八两。它本就不爱念书,这会儿瞅着棋子上各式各样的人族文字也犯了难,卒看成车,象马不分。 如果说开局孟亦觉和白霄真人的对弈勉强算得上手谈之外,团子和大灰狼间的对战就是完完全全的菜鸡互啄。 这一盘棋下越下越乱七八糟,棋盘上一地鸡毛,棋盘外的两个对手也都暗暗生起了火气,心思全然不在棋局上,反而憋着气比起了内劲。 白霄真人之前还乐意指点指点两个崽子,到后来眼看着场面逐渐失控,战火快要从棋盘上烧到了棋盘外,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师父一走,灰狼彻底放飞。 看着团子那边的棋子堵了自己的路,顾朗竟伸爪一捞,把对方的棋子堂而皇之地塞进了自己嘴巴。 “咕噜!”见对方大言不惭地悔棋,团子顿时怒火中烧。 本来师尊被这色狼偷瞄就让它不爽,这回看灰狼公然耍赖,团子索性从座位上高高弹起,一拳头揍到灰狼的脸。然后整个骑在了灰狼的脑袋上,两爪揪着灰狼的脸蛋使劲掰开,想要把棋子从狼嘴里掏出来。 大灰狼也早就瞅团子不爽了,这会儿醋劲大发,挥起爪子对团子一阵乱抓。 “嗷呜嗷呜!” “咕噜……” 白霄真人赶到的时候,就见团子和灰狼在院子里打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而他珍藏多年的水晶象棋,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你、你们……” 白霄真人登时两眼一翻……好在在他着地的那一刻,团子和灰狼同时扑出去,把他接住了。 顾朗即刻化了人形,把白霄真人扶起来,猛掐师父的人中:“师尊,师尊您怎么了,不要啊……” 白霄真人颤抖地指着顾朗,“你,你这孽徒……” 团子一看状况不对,赶忙把散落在地的棋子收起来,飞奔回屋去找青阳。 孟亦觉回来时,就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白霄真人一脸虚弱地瘫在小桌上,一旁顾朗拿了个蒲扇一个劲儿地给他扇风。 了解到事情原委,孟亦觉哭笑不得地看着泠渊和顾朗:“都多大了还像小孩一样,棋下不过就打架?”他一手轻轻揪住一个的耳朵,“这回闯祸了吧?幸好白霄师兄的棋子完好无损,不然你俩可有的挨训!” 顾朗呲了呲牙,泠渊冷漠眺望远方,互相并不想理睬。 孟亦觉好笑地看着两崽子仿佛老死不相往来的神情,左手握起泠渊的胳膊,右手牵起顾朗的手,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用哄小孩的语气温柔劝道:“打了架就握握手,大家还是好朋友……” “……” 泠渊和顾朗对视一眼,彼此露出嫌弃神情。 白霄真人额前淌下冷汗。 其实除了孟亦觉之外,在场的其他三个都心知肚明,这场架的源头哪里是什么棋下不过,只不过是团子和顾朗两个暗中憋气较劲已久,终于找到个由头发泄而已。 至于白霄真人和他的宝贝象棋……完全是被无辜波及的。 不过现在,架也打完了,要宣泄的情绪也发泄了。俩崽子各被孟亦觉轻轻握着自己的一只手,看着美人在月色下温柔的笑意,终是不忍再继续任性下去,让心上人再为自己担心。 第146页 泠渊和顾朗把手往前伸了伸,粗略地握了一下。 孟亦觉笑得眼睛弯弯,两手分别拍拍他们的肩膀,“这才乖。明天的仙盟初试,你们也要通力协作、一致对外,帮宗门争取个好成绩,明白了吗?” 顾朗瞄了眼落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师叔的手,忍不住伸鼻子嗅了嗅。不好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他咧嘴笑道:“小师叔你就看着我吧,我一定会为宗门争气的!”说着还睨了泠渊一眼,“你放心,等团子被人打爆了,我绝对会去捞他的!” 泠渊哼了声,语气凉凉:“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别给我添麻烦。” 孟亦觉领着自家崽子又向白霄真人郑重道了歉。 幸好水晶石质地足够坚硬,白霄真人的棋子一个没坏,团子和顾朗的闹剧没能造成什么实质的损害。 不过为了表示歉意,孟亦觉还是与泠渊向白霄承诺,等明日的联考初试过了,他们就上门帮白霄真人好好做些家务赔礼。 “都是小事,亦觉师弟不必挂心。”白霄真人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小狼和团子能够握手言和,哪怕只是表面上,都让他这个师父倍感欣慰。 目送着孟亦觉牵了小水魔回家,白霄真人一边揉着徒弟的狗头一边感叹,他的这位美人师弟,可真是皓月宗第一神奇的人物。 * 次日,所有人按时在练武场集合。月清尊带着参加考试的弟子们前往寂寥之森的入口。 孟亦觉挥别了泠渊和青阳,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而后,他跟着宗门其余众人坐到练武场侧边的坐席上,等待考试开场。 仙盟联考的第一轮是小队赛,参加联考的共有六支队伍,包括五大宗门各自组成的六人小队,以及千机、迷踪、幻图、虚无几个门派的弟子共同组成的一只混编小队。 这六支队伍需要在三个时辰的时间里,争夺均匀分布在寂寥之森的四十块灵玉。 不同队伍间可以彼此抢夺对方寻得的灵玉。在考试结束的那一刻,考官将按照各队寻得的灵玉数量计分,从高到低排出名次。 获得灵玉数量最多的队伍将有六人晋级下一轮的比试,第二名的队伍则有五人进入次轮,以此类推,最后一名的队伍则只有一人能够晋级后面的考试。 首轮在寂寥之森的考试,是仙盟联考里参与弟子数量最多的一次考试,也是时间最久的。所以到练武场来观看考试的人数也非常多。 孟亦觉在皓月宗的坐席落座的时候,整个练武场里已坐满了大半,等候开考。 人们热情地讨论着哪一支队伍将会夺得第一,而哪些队伍看起来平平。 他们大多根据开幕庆典上的表演来做出推测,因而,许多人对在庆典上大出风头的无烬抱有很大的期望。 这个无烬虽然嚣张,但实力确实有目共睹。在这个信奉强者为尊的修真界,无烬这样的人能够获得一批支持者,孟亦觉并不感到意外。 “实不相瞒,我虽然讨厌沧阳宗的那个嚣张小魔头,但人家实打实的有些本事。我看昨天开幕庆典上最强的就是他了,有无烬这样的天才在,沧阳宗胜算很大呀!” 不过也有人说了:“哎我听说,不但这回沧阳宗来了个炎魔无烬,隔壁皓月宗好像也有一只魔修,似乎是水魔。听说这个水魔也不简单,几年前还打败过幽冥王!” “什么水魔?我好像压根没什么印象呀,他真的有来么?” “确实来了,只是没上庆典亮相而已,我倒是在晚宴上看到他了,这个小水魔,好像是那个孟亦觉的徒弟!” “什么?孟亦觉?该不会是仙界百晓生写的美人录上的那个……皓月宗第一美人?” “就是他啊!他倒是低调,昨晚早早就带着徒弟离席了。看这皓月宗把小水魔藏着掖着的架势,搞不好是有意隐藏实力,要打各门各派一个措手不及!” “炎魔对水魔,这下可有意思了!我们大家就等着看好戏吧!……” 远方敲了三声钟响,云绮走到练武场中心,人们安静下来。 “六支小队已就位,仙盟联考首轮即将开始!” 云绮说着拿出拂尘,望着天空轻盈地挥舞。 霎时间,一幅宽大的画卷凭空出现,缓缓向两边拉开直至覆盖到整个场地,露出完整面貌。 云绮轻念咒文,空白的画卷上立刻勾勒出笔画,寂寥之森考场的全貌地图浮现其上。 但这并非单纯的地图。随着他持续作法,画卷逐渐变得立体,场景中更多的信息也完整地表露出来,六支等待在考场六个不同方向入口的小队的状况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孟亦觉惊叹。原来,云绮正是用这虚拟的画卷将考场内的情况实时“直播”给场外的观众,方便他们最快了解到考场内的情况。 他把视线移向地图东边的入口处,看到皓月宗小队的六名考生正静静等候入场。 第56章 众矢之的 透过浮空的画卷,练武场上的观众们不但能听到原样照搬来的考场里的声响,就连考生细微的表情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从画面来看,此次寂寥之森的考试场地恰好为一个正六边形,六个入口分别位于六边形的角上。四十块灵玉里有三十六块是均匀化为六等分分布在六块区域中,每获得一块能得一分;另外还有四块藏在最中央的名叫“黑暗之窟”的秘境里,这秘境里的灵玉每寻得到一块,可获三分。 第147页 孟亦觉看到,泠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青阳略微有些紧张,一直在往考场里张望,而顾朗则显得很亢奋,毛茸茸的狼耳朵一直竖着,在他俩旁边没完没了地踱步转圈,摩拳擦掌。 除他们三人之外,皓月宗小队的成员还有:小队的领袖,内门大师兄赖旭;月华尊弟子,专攻驭兽术的方洋;以及队伍里唯一一个女弟子,也是孟亦觉所不太熟悉的,名叫江柔的乐修。 不多时,只听考场内又传来了三声钟响,在场外观众揪心的注视下,等候在六大入口处的队伍即刻出发,向着寂寥之森的深处行进! * 考试开始,皓月宗小队按照赖旭编排好的阵形排好,向着手中地图上标识的灵玉的方向进发。 水泠渊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之后依次是顾朗、江柔和顾青阳,方洋乘着契约兽冰箭鹰在较高处飞行着侦察附近敌情,赖旭垫后。 他们的策略很简单,首先将距离己方入口最近的六块灵玉全部拿到手,再依据实际情况调整接下来的路线,争夺剩下的或别队手里的灵玉。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他们率先来到第一处藏宝点。 一块灵玉被摆放在一棵千年古木的树洞中,而古木周围布满了金丝龙血线和符咒,他们必须清除这些障碍,才能平安拿到灵玉。 “来来,都让一让,这里交给我!” 顾朗大摇大摆地走上去,抽出腰间的法刀潇洒地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钉在地上,结印作法,嗡嗡念咒。 不多时,层层法阵被破解开,树杈上悬着的金丝线软绵绵地落下来。 顾朗用手在地上按了按,确认没有更多陷阱后便上前,从树洞里拿出灵玉。 “哈哈!拿到了,就是这么简单。”小狼捧着灵玉啵地亲了一口,随即被凉得龇牙咧嘴:“哇呀呀!冰死我了——” 其他几人都笑起来,顾朗不服气地抹了把嘴,把灵玉装进兜里:“哼,随便你们笑,反正这里的灵玉统统都是本狼的!我才是大功臣!” “好,好,你功劳最大。”赖旭好笑地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轻轻地把他推回队伍中,然后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顾朗虽然嘚瑟,但事实证明,他并不是在夸海口。 延云宗擅长术法,皓月小队一路上遇到的考官布置的障碍确实也大多是术法类,比如法阵、符咒、幻术等等,其中不乏一些棘手的迷宫幻境,都是靠着顾朗的解咒术才得以快速破解。 有了顾朗的咒法破解技巧与水泠渊独有的水汽感知能力相配合,皓月宗小队寻宝的进展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顺利拿到了四块灵玉,数量在六支队伍中暂时处于领先。 而在他们一心找寻灵玉的同时,在考场的另一端,战斗已激烈地打响。 坐在场外观赛的孟亦觉蹙紧着眉。果然如他昨夜所见的那样,烟波宗和延云宗在考前结成了联盟,他们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沧阳宗! 原因可以想见。这三大门派相来不和,在过去的千百年间就曾多次发生战争。而在前一日的开幕庆典上,沧阳宗的炎魔无烬更是嚣张地出手打伤了烟波和延云宗的弟子,还放话挑衅羞辱他们。 这两门便结成联盟,准备在今日的考试里扳回一局,联手阻击沧阳宗的小队。 烟波延云两队各自寻得三块灵玉后便在西边会合,然后一同前去搜寻沧阳宗小队的下落。没过多久,他们就在西北方向的一处峡谷里与沧阳宗小队正面相遇。 沧阳队的领袖陆炽率先发现对手,即刻拔剑准备迎战。但一直默默跟在队尾、在找灵玉时没出过一分力的无烬,此时却突然抬起头,就像是一直等待着似的,瞬间暴起拔剑冲了出去。 “等等,你……” 陆炽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无烬身上顷刻间爆发出灼热滚烫的魔气,身体化为一道红光,直扑向对面林子里冲出来的烟波宗弟子。 炎魔双眼通红,显然被长久的等待耗尽了耐心,一见敌人出现便亢奋了到极点。 他咬着牙,哑着嗓子,低低地从牙缝里渗出可怖的字眼。 “我就等着你们来……送死!” 剑气滚如烈火,出剑快如闪电,只听啊啊两声惨叫,头两个上前迎战的弟子竟已被震得飞出数丈远,皮肤上一片焦黑,竟是被那炎气灼伤了表皮和灵脉! 无烬瞬间挑落两人,紧接着便飞身回旋,一剑刺向离他较近的烟波队领袖李轻尘。 作为小队头领,李轻尘在烟波宗同门的弟子中是实力最强的。在无烬袭击两个同门的时候,她便已对他的出剑速度有了预判,蓄气从侧方迅速包抄而过。 无烬刚一转过来,她就迅速左右两记重拳出击,一拳震开对方的剑锋,另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的肋骨下,瞬间把他轰飞了数十丈远! “好!李师姐,打得好!” 见无烬被打飞出去,烟波宗弟子欢欣鼓舞,立刻向着沧阳宗余下的人逼近过去。 李轻尘方才使的这招“崩山拳”威力巨大,能够山崩地裂,而刚才无烬在对付其他两人的时候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吃了她一拳,此刻怕是不死也丢了半条命,肯定短时间里帮不上他同门逃脱了。 “无烬!你怎么样!” 沧阳小队的领袖陆炽连忙唤他的名字。 第148页 但没回音。无烬被打飞出去老远,这会儿不知掉到了哪个树丛里,气都吭不出一声。 陆炽暗骂了句,连忙指挥同门排开阵形准备迎敌。 但还没等双方交锋,沧阳几人身形一滞,竟是被绊住了腿脚、封锁了视线! “是延云宗的法阵!我们被包围了!” 烟波宗擅长体术近战,而延云擅长术法,他们采取了前后夹击的策略,准备把沧阳小队彻底按死在这峡谷里。 在从后面包抄过来的延云宗弟子之中,上官芹显得格外得意。他冲众同门喊道:“无烬被烟波宗的大姐头一拳打飞了!我们先解决这几个杂兵,再把无烬拎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沧阳宗几人腹背受敌,一边要破解咒术,一边还要迎战烟波宗的快拳近战。饶是他们各个兵法专精,也比不得双倍人数的围攻。 一时间三队混战,咒法乱飞,整个峡谷打得地动山摇,两侧不断有碎石滚落。包围圈越缩越小,陆炽和几个同门背贴着背,剑法愈加难以施展。 眼看着沧阳的队伍即将溃败,忽然,自延云小队后方飘来一阵灰雾。伴随着轻轻的簌簌声,离灰雾最近的两名弟子居然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什么?” 上官芹始料未及,正欲前去查看,他堂兄上官蓁眼疾手快,喝了声:“别靠近!”就势伸手拉着他往后连退了数丈,避开毒烟。 “怎么回事?”上官芹慌道,“那是……毒?是谁干的?” 沧阳小队里也有医修,但那个医修目前被他们逼得正陷于苦战之中无暇分心,这毒雾不可能是他使出的。 上官蓁皱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怕刚才出手的,并不是沧阳宗的人!” 上官芹一惊,“沧阳宗有帮手?谁会帮他们?” 昨日开幕庆典上,无烬把几大门派都得罪了个遍,就只剩…… “我呸,是那帮小门派混编的杂牌军!”上官芹反应过来,顿时怒道,“那什么迷踪门和千机门好像就很擅长机关术和暗器,这毒肯定是他们放的,趁我们打沧阳的时候出来捣乱,妄想渔翁得利!” 然而,就在延云队被毒雾偷袭的时刻,他们的御敌法阵失去了施术者的维持,露出了破绽。正作困兽之斗的沧阳小队立刻抓住这个机遇,向着后方突围过来。 “糟了,沧阳小队要跑,快拦住!” 上官兄弟快速甩动拂尘,念起咒文。正要作法挡住他们,上官芹眼神一转,余光里忽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转身去挡,没想到须臾间那黑影已至近身,一双通红的眼眸透过银制的面具,竟与他对个正着! “啊……”上官芹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的动作,只感觉一阵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凌厉的剑法快得如同光影。 他捏了手决勉强抵挡几下,但法修在剑修面前速度处于天然劣势。还未等他施放招数,无烬一声暴喝劈剑而来,把上官芹连人带拂尘一起震飞了出去,滚到地上,瞬间翻起白眼,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儿了。 “阿芹!” 上官蓁眼见堂弟被打伤,只得先放弃了围堵陆炽等人的计划,飞快地奔赴到上官芹身边。 他定睛一看,只见上官芹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冒着焦烟,脏腑都被无烬灼热的剑气灼伤。 “无烬,还好你没事!”见无烬重新出现并打倒上官芹,陆炽匆匆忙跑过来,招呼他,“快,趁着延云宗阵法崩塌,我们先……喂,你去哪儿?” 面对匆忙赶赴过来的同伴们,无烬置若罔闻,竟绕过他们、提着剑朝上官蓁直直冲了过去! 陆炽吼道:“无烬,不要恋战!” 见无烬不服命令、反而冲回去攻击上官蓁,沧阳宗的其他弟子怒不可遏: “这狂妄自大的蠢货!我们好不容易突围,他居然自己赶回去送死,还要连拉我们一起去死!” “陆炽师兄,我们干脆不要管他了,趁着烟波和延云与他混战,我们先带着灵玉撤退吧!” 陆炽远远看着无烬折返回去,焦躁唤了几声,但对方果然没听。他扫了眼小队内受伤的其他师弟,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先离开!” 在陆炽的带领下,沧阳小队甩下了无烬,一路逃出峡谷。 * 上官蓁正因弟弟被伤而怒在心头,看着无烬朝自己冲过来,他翻身腾空而起,向空中狠厉地甩出拂尘,作法速度比上官芹快得多。 一只巨大的冰球凭空出现,朝着无烬飞射而去,所经之处无不冰封数尺,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无烬一剑狠狠破开冰球。但在剑锋与术法碰撞的那一刻,他猛地皱起眉——中计了! 极寒的冻气顺着剑锋倒灌入无烬的灵脉当中,顿时冻结了他右臂的部分经脉。他踉跄着倒退了数步,身形摇晃着,颓然半跪在地。 上官蓁怒目圆瞪,拂尘直指无烬:“嚣张魔头,你作为剑修虽在速度上有优势,但殊不知我们延云宗术法专能克制魔气,而我,就是你的克星!” 无烬拼命忍耐着体内乱窜的冻气,咬牙直挺挺地挣起身。 而此时烟波宗的李轻尘率领数名弟子也已赶到,与上官蓁呈现前后包抄之势,将炎魔团团围住。 “魔头,你无处可逃了!为你的嚣张付出代价吧!” 第149页 上官蓁和李轻尘对望一眼,即刻同时出手攻向无烬。 此二人皆是各自门派弟子中的顶级高手,实力远超过普通弟子。无烬立刻运剑抵挡,但他引以为豪的速度在二人联手的进攻前不剩多少优势。 顷刻间杀招已至,皆是冲着无烬的丹田要害而去。 炎气冲天,三人混战一团,上官蓁轻巧化开对手剑气,而李轻尘步步紧逼无间歇地连续快攻,终于彻底拖垮了无烬的反击节奏。 在师兄上前迎敌时,两名延云弟子伺机筑起法阵,将无烬牢牢困在其中。 “现在,就是‘关门打狗’!” 无烬被切断后路,成了瓮中之鳖。上官蓁拂尘一甩,劈飞了他的剑,李轻尘紧接着一轮重拳攻上。 无烬连挨数招,魔躯上多处受创,筋脉寸断。他终是仆倒在地,痛苦地咳出几口鲜血。 见他倒地,烟波和延云的弟子们纷纷围上来。 无烬面具下的嘴角已渗出深色的血迹。他试图挣扎着爬起身,却又被上官蓁一拂尘打到了地上,像只落水狗似的趴着喘气,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哈哈,这个小魔头彻底被打废了!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上官蓁居高临下地看向瘫在地上的无烬,语带嘲讽:“沧阳小队竟然丢下你跑了?哈……你的师兄弟们看来并不在意你,只拿你当成拖住敌人的诱饵,一颗适时舍弃的棋子。” 闻言,无烬的嘴角猛地抽搐里一下。他呸地吐了口鲜血,喉咙底发出低沉的喘气声,通红的眼里满是暴戾和不甘。 见他不服,李轻尘把他踢得翻过来,一脚踏上他心口,冷笑道:“这小魔头为人张狂又不知礼数,根本不服从他们领队的指挥,这种性子怕是在沧阳宗也无人愿与他交好。” 上官蓁点头,“嗯,这回沧阳带他来参加联考,无非是看中了他实力还不错。但一到关键时刻,这种一味想着自己出风头的人,就会被队伍所抛弃。” 这句话似乎狠狠刺激到了无烬。他面部狰狞地扭曲,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冷气吸入肺中,只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滴落到地上。 “连同伴都不要他,活该!” 弟子们纷纷上前狠揍无烬,趁着考试的机会,为自己和受伤的师兄弟们尽情出气。 无烬也是个硬骨头,任由自己被烟波和延云的弟子拳打脚踢地乱揍,手指都陷入泥土里抓挠出深深的痕迹,也始终一声不吭,不求一句饶。 一个弟子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其银色的面具被打得歪在一边,露出面具下的半张脸。 这人一时起了好奇心,“这小魔头成天戴着面具,难道是长相有什么秘密,不能暴露于众人面前?” 其他人一听也围上来,各色目光打量着无烬。 “是啊,这小魔头为啥总遮着脸?难道这脸很见不得人?” “说不定是长得太丑了,连同门都不愿意看到,怕被他丑吐,就让他蒙着脸!” 有人跃跃欲试,“干脆把他面具揭开来看看吧!看看这嚣张玩意儿,到底是何模样!”说着,伸手就去揭他的面具。 “滚!滚开!” 躺平任揍的无烬此时突然暴躁起来,向着碰到他面具的人狂暴地挥出拳头,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他伤势太重了。不等他站起,旁边另一人将他一脚踹翻在地,用拂尘狠狠砸上他的脑壳,“还敢不老实!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面具下藏了个怎样的丑脸!” 几人一拥而上,狠狠按住无烬,要把他的面具扯下来。 “不——!!” 人堆之中,无烬发出阵阵嘶哑的怒吼,披头散发,宛如受困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 这声调异常凄厉诡异,简直不似人类发出的声音,在峡谷里可怖地震动回荡。 就连考场外的孟亦觉听到这吼叫被虚拟重现的声音,都觉得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喊叫里挣扎着、呼之欲出。 一片混乱中,无烬的面具终是被扯了下来。 人群停滞了躁动。 慢慢,慢慢地,人们后退着,散开来。 无烬自他们中徐徐站起,脸上的面具已经脱落,露出了真实的面庞。 那的确是一张人脸,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孟亦觉和观众席中的许多人一样盯紧了看,才堪堪发现端倪。 无烬的脸,是画上去的。 普通的男子的五官样貌被画在一张人皮上,唯有通红的兽性的双眼,昭示着此人非人的身份。血红色的魔纹自脖颈处延伸出,如毒蛇一般慢慢爬出诡异的轨迹,直至布满整张面容。 这副情形似曾相识,孟亦觉在数年前也见过。——泠渊第一次吃下大量鬼瘴失控的时候,深色的魔纹就像这样从肌肤下慢慢渗透出来,近乎爬满了一张脸。 孟亦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忍不住惊呼出声,“不好!” 这炎魔,这是……临近狂化的征兆! 无烬的眼神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那眼神太阴寒、太可怖,宛如来自地狱中的嗜血修罗,所经之处无不引起一阵战栗。 众人忐忑之际,只听无烬仰天长啸一声,身上魔气霎时狂化暴涨了数十上百倍,气劲在空中一圈一圈地延展、波动,凶狠地震荡着附近人们的灵脉和胸腔。有根基较浅的弟子早已扛不住,难受地捂住肚腹几欲反胃。 第150页 上官蓁率先嗅到危险的气息,大喝一声:“快跑!” “轰隆!!” 魔气一瞬爆发,伴随着无烬失控的吼叫,火红色的灼热剑气犹如惊涛骇浪,暴戾的火光刹那间席卷整个峡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的岩石、草木……乃至人,都被覆盖在刺眼的火光下。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 爆炸声惊天动地。 无烬失控狂化,竟凭着一己之力,炸碎了整个峡谷。 * 十里外,感知到魔气剧烈波动,水泠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响动传来的方位。 “嗯……?” 水泠渊苍白的脸颊上骤然现出一行黑色的魔纹。他一时间感觉十分难受,说不出话。体内魔气翻涌,水魔竟是被远方另一只魔物的异变所影响,也出现了狂化的征兆! 第57章 大危机 “天啊,整个峡谷都炸了!” 爆炸的一瞬间,延云和烟波宗的观众席里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都急得站了起来,拼命想要看清在那巨大的爆炸过后,他们两门的弟子情况如何,有没有伤亡…… 孟亦觉瞪圆双眼,紧紧注视着画面。眼前的场景和回忆里的一幕慢慢重叠。 他知道,魔物在情绪失控狂化后,身上魔气会突然暴涨,并在短时间内快速消耗出去。无烬现在的状态,几乎和泠渊当初吞噬鬼瘴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刚才这一通爆发之后,几乎可以想见,那峡谷里的生灵将会遭受怎样惨烈的摧残。 孟亦觉心一沉。延云和烟波的小队遇上一只狂化的炎魔,怕是凶多吉少了。 黑雾散去后,众人瞪大眼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甚至比他们预想的状态还要糟糕,整座峡谷竟被夷为平地! 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枯木碎石,方圆数里内的一切草木,都已化为焦土,灰飞烟灭。 静默了片刻,会场里爆发出激烈的喧哗。 “咱们延云的弟子呢,还有活着的吗?” “整个峡谷都化灰了,我的天,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烟波的孩子们有没有事啊!” “沧阳宗究竟养出了个什么怪物!这种残暴杀戮的东西,也能带到仙盟联考里来?” 会场内一片混乱,就连云绮也顾不得出来维持秩序,揪心地关注着场内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硝烟散去,岩石的废墟里零零星星出现了几道白色的身影。 “是延云小队!他们逃出来了!” 上官蓁背着昏迷的上官芹越过碎石,与其他几个同门互相搀扶着往远离峡谷的方向走去。他们身上都带有程度不同的魔气烧伤痕迹,伤口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烟波小队也三三两两地从烧焦的掩体下爬出。 小队领头的李轻尘最先站起来,一个一个集齐自己的同伴,与尚存行动能力的几人一起抬着伤员,匆忙离开了现场。 然而冤家路窄,两队还未走出多远,就分别遇上了埋伏在峡谷外面的沧阳小队和混编小队,这对于刚刚遭受重创的他们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为保队友安全,两队领袖都选择避而不战,主动向打劫者交出了身上的灵玉,然后快速撤离。 自此,烟波和延云的灵玉数都无奈归零,而沧阳和混编小队的灵玉则变为最多,二者持平。 烟波和延云的观众席上传来一片叹气声,人们纷纷摇头惋惜。 孟亦觉并不对此感到悲观。考试时间还有很多,灵玉虽没了,只要人还活着能动,就还能再接着找。反倒是另一个情况引起了他的警惕。 在爆炸过后,烟波和延云的人都出现在了画面中,唯独始作俑者——无烬,却一直没有露面。 他去哪里了? 一旁白霄真人猜测道:“那小魔物是不是魔气暴涨太快,连带着把自己也炸死了?” 孟亦觉轻轻摇头。直觉告诉他,无烬肯定没有就此烟消云散,只是由于狂化的附加作用而暂时隐匿了踪迹。 他把视线移向地图的东边,只见此时距离爆炸峡谷数十里外的皓月小队已经在小溪边成功取得了第五块灵玉。但孩子们都望着远处的天空,表情凝重,显然是感知到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剧烈震动。 顾朗竖起耳朵,“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大的声响?” 泠渊忽然闷哼一声,慢慢地蹲跪到地上,面色煞白。旁边青阳连忙扶住他:“师弟,你怎么了?” 顾朗最先察觉出异样,叫道:“他体内魔气突然汹涌,变得极不稳定,像是受了刺激!” 青阳惊道:“刺激……难道是因为刚才西北方向的爆炸?” “西北边的震动应该来自于魔气爆炸。”作为狼妖,顾朗对魔气有着清晰的感知,“我看八成就是那个炎魔自爆了,炸得惊天动地的,他的魔气让团子也连带着受到了影响。” 说话间,泠渊的小臂、脖颈和脸颊上出现的魔纹越来越多。他不得不以指尖点触穴道,强行锁住自己上身的部分灵脉,然后坐到附近的树桩上闭目歇息。 场外的观众也注意到他的状况,议论纷纷。 “哎你们看,皓月宗的那个弟子身上也出现了魔纹,就和刚才无烬爆炸前的样子如出一辙!” “这少年好像也是个魔物!完了完了,他不会也要炸了吧?” 第151页 就连白霄真人也有些担心,转过头来:“孟师弟,你家泠渊怎么了,他不会有事吧?” 孟亦觉攥着指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上泠渊的表情。他看到泠渊坐在树桩上默默喝了小半壶水,又服下了青阳递来的定神丹,闭目调息了一刻钟,身上的魔纹才逐渐消褪下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已过,坐在树桩上的少年却蓦然睁开了眼,低低吐出三个字。 “他来了。” 他来了。 “他”是谁?泠渊没有言明,但在场者无疑有着共同的判断。几人均是一怔,神色变得微妙。 青阳问:“他一个人来的?” 泠渊点点头,额前淌下细汗。方才消褪下去的魔纹再度波动起来,悄悄地蔓延到肩颈上,有了卷土重来之势。 “嗯,我也闻到了。”顾朗指着西边,“不过……怎么感觉和之前有些不同?他身上的炎气好像变得特别不稳定,起起伏伏,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样。” “或许是方才的爆炸所致。”方洋猜道,“沧阳宗的其他人呢,也在?” “不在。”顾朗摇头,神色有些古怪,“这就怪了,无烬居然和沧阳宗的其他人分开了,是一个人往这边过来的。” 大伙儿转向赖旭,希望他来拿个主意:“师兄,我们怎么办,要迎战吗?” “我的打算是先避过他,不与之发生正面冲突。”赖旭沉声道,“目前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多时辰,其间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必须留存实力,并保护好手里现有的灵玉。更何况……” 他瞥了一眼泠渊,“无烬的靠近似乎会对泠渊师弟产生影响,致使师弟身上魔纹显现、魔气变得极不稳定。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避而不战,不要和无烬正面对上。” 众人听后点头:“师兄说得在理。” 青阳扶起泠渊,一行人按照原计划避开了无烬的行进路线,朝着区域内第六块灵玉的所在方向快速地前进。 与此同时,在练武场上的虚拟画卷里,孟亦觉也发现了在地图的西北边有一团火红色的怪异气体正在朝皓月小队靠近。 尽管看不出原样,但听其他观众的讨论,现场大部分人都猜测,这团怪异的“火”就是无烬。 就连白霄真人也认为,这“火团”就是无烬在失控狂化后所变幻出的新的形态:“亦觉师弟,听说泠渊此前也有过狂化的经历,他失控后好像模样就改变了吧?那这个无烬在狂化后,会不会真的变成了一团火?” 泠渊的失控是由于吸入过量的魔气,所以狂化之后身体就长大了,从孩童成长为少年。但无烬的狂化却恰恰相反,是因为被逼上绝路后暴怒失控,将体内积蓄的魔气一口气全部发了出来。 所以区别于泠渊的“成长”,这炎魔狂化后反而有“退化”之兆,也说得通。 孟亦觉顺着他的思路往深了想,泠渊的幼崽形态是一只水团子,那这个炎魔呢?难道炎魔幼崽真是一团火? 想到这儿他甚至有点庆幸泠渊是水魔了,若是一团火哭唧唧地要跟师尊睡一个被窝,孟亦觉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崽子长大而不被烤熟。 思绪拉回,孟亦觉看到地图上的皓月小队继续向正西方移动,非常明智地避开了与无烬的正面冲突,转而去获取东部区域内的最后一块灵玉。 与此同时,延云和烟波的队伍都停下来休整疗伤,而少了无烬的沧阳队则继续南行,与一路北上的百花小队倒是越来越近。 百花小队全员都是驭兽师,她们乘着契约兽在山林中快速穿行,目前也已拿到四块灵玉。而借由异兽强大的听觉和嗅觉感官,她们很快便发现了沧阳小队的靠近。 由于地处南边、尚不清楚烟波延云与沧阳交锋一事,小队的领袖宋辞为求保险起见,也决定避而不战,只领着队伍潜入深山中,与沧阳的陆炽等人周旋。 陆炽等人不熟悉林子里的地形,也没有契约兽帮忙侦察或探路,被百花小队七弯八绕带进了山沟沟里迷了路,好容易才从里头逃出来。他们寻人不得,只好改变计划,决定绕去东边阻击皓月小队。 * 又过了半个时辰,皓月小队破开蘑菇丛里的阵法,顺利收集到第六块灵玉。一群人围坐在一块儿吃了些东西,补充体能。 泠渊喝空了水壶,想起过来这边的路上似乎有条小溪,便对赖旭说道:“师兄,我想去溪边打点水喝。” 赖旭见他拿着的水壶比其他人的足足大两倍,有些吃惊:“你的水都喝完了?” 泠渊点点头,用手指骨在空荡荡的水壶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赖旭同意了,“那好,你去吧。不过还是找个人陪你一起去,避免落单。”他询问地看向在场众人,没想到顾朗手举得比谁都快,“我我我,我和他去!” 赖旭犹豫了下,但看顾朗的爪子都快伸到他鼻子上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只好点头准许,又嘱咐道:“顾朗,那你可千万要稳重小心,莫生事端。” “知道了知道了!”顾朗说着比泠渊还积极地站起身,招呼他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林子,谨慎地侦察一番后,方快步来到小溪边。 泠渊拿出水壶汲水,对身后的狼妖闷声说:“你为何跟我出来?” “这话问的,就许你来溪边喝水,不准我上这儿抓条鱼吃?” 第152页 顾朗嘟囔着,见泠渊一脸明显的不信,他哼了声,说道:“我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粘着你。一来场外观众席上小师叔肯定一直在盯着你看,我步步紧跟着你的话,他自然肯定也会看到我;第二嘛,我昨天就下定决心要好好教训无烬那个魔头,万一他被你先碰上了,不就被你抢去了功劳?” 说完,顾朗狡黠地露出一口白牙,似乎很是得意。 “幼稚。”泠渊汲满了一壶水,仰头咕咚咕咚灌入口中。 “哼,我今天是跟定你了!”顾朗说着也挽起袖子。正打算在溪里摸条鱼,忽然就见泠渊的动作猛地停滞了,接着,他咚地倒在了地上! “喂,你干嘛?”顾朗被吓了一跳,眼见泠渊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有嘴巴开合蠕动,急忙上前扶起他:“臭团子你可别吓唬我,你怎么就倒地上了?” 泠渊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滚到一边的水壶。 顾朗一愣,捡起水壶一闻:“天啦,这、这水里面有毒!” 他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泠渊沉甸甸的身躯拖起来,往自己身上扛,“你这蠢团子好歹也是个魔,怎么连毒也闻不出来!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办?” 泠渊努力地挤出字,“去找……青阳师兄……” “好好,我这就去找小华佗,你可千万别死了啊!” 顾朗背上泠渊,往回一路狂奔。 但刚踏入林子,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远方大团灰色的烟雾在林中炸开,迅速向四周辐散。 “糟了,看来赖旭师兄他们也遭到了毒物的袭击!” 顾朗嗅到烟雾中的怪味,立即调转方向,屏住呼吸往远处逃。他脑筋呼呼地转,如今这状况不像是考官设下的障碍,看起来倒像是有人有意要搞他们小队。能是谁呢? 擅使毒术,神出鬼没……顾朗用排除法一算——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千机迷踪等中小门派混编的小队吗? “这帮人也太阴了,居然往溪水里下毒!”顾朗提高嗓门,冲着山林里高声喊道:“卑鄙小人,有本事正面来战,看本狼不咬死你!” 话音刚落,前方林子里嗖嗖飞出几道毒箭。顾朗加快脚法闪避开,余光里望见头顶正上方有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他一手拽着泠渊的胳膊不让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拿出法刀,对着那黑影果断一击。 命中了!但没想到的是,在被术法击中的那一刻,人影却噗地炸开,还从里头弹出了一串镖。 顾朗差点闪避不及,飞镖擦着耳朵飞过。他脚底一滑摔了个嘴啃泥,还被背上背着的水泠渊压得眼冒金星。 “呸!真够阴的,居然是傀儡!”顾朗气坏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将法刀钉入地面,“敢耍狼爷我,叫你们知道厉害!” 他双手结印催动法阵,地上的泥土石块自动起立成形,筑成坚固的堡垒,将傀儡击发过来的暗器统统挡住。 “傀儡必须受人操纵,那么施术者的真身,肯定就在这附近!” 顾朗灵机一动,鼻子仔细地辨别着空中的气味,很快便锁定了敌人藏身的位置。他将泠渊挪到土墙下靠坐着,自己轻盈地翻越出去,以最快的速度扑向目标。 观众席上的白霄真人看到画面里顾朗干脆利索地避过陷阱,并打爆了数只傀儡,他为徒弟的出色表现而倍感欣慰:“哎,我家这傻狼崽子终于长大了!不过……”他转向旁边的孟亦觉,“团子怎么回事,难道真的中毒了?” 孟亦觉蹙着眉。他心里疑惑,泠渊虽然没有狼妖那么好使的鼻子,但作为水魔,泠渊对于水的感知能力超乎寻常。 可为何顾朗都能识别出溪水中的毒素,泠渊却无知无觉地喝下了有毒的水? * 顾朗驱逐了傀儡师便折返回来,和小队中的其他人在林子里会合。 “师弟怎么了?”赖旭一看水泠渊歪倒在顾朗肩头,立刻紧张起来。“顾朗,出什么事了?” “溪里的水被人下了毒,团子喝了两口就嗝屁了。”顾朗把昏睡的泠渊放下地,“师兄你们呢?是不是也被偷袭了?” “嗯。就在你们离开不久,有人把致幻的迷烟吹到我们附近,还好青阳发现得及时,带我们到上风区避开迷烟。那些人瞧着偷袭不成,便直接从山坡上方点燃了大团的毒草。” 赖旭一指后方,果然浓烟滚滚,毒气冲天。 “放火烧山,天打雷劈呀!”顾朗咋舌,“这帮人这么玩下来,事后到了清理考场的时候,延云宗的人怕不是要气死。” 青阳上前给泠渊把了脉,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又凑近他的面前看了看。顾朗好奇道:“青阳师兄,这团子还有气儿没?” “活着呢,就是没醒。”青阳敲了他一下,又转向赖旭,“师兄,我们先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这里冲天的烟雾暴露了我们的位置,很容易引起其他小队的注意。” “嗯。”赖旭点头,“顾朗你把泠渊背上,我们先撤!” 顾朗嘴里嘟嘟囔囔,“臭团子,背着你还不如背一麻袋土豆,真是沉得要命!等出去了,你必须得请我吃肉!”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背起了泠渊。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前方的树丛里传来一阵响动。数支利箭破空而来,赖旭拔剑飞身挡下,随即看清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看到烟雾后火速赶来的沧阳小队! 第153页 陆炽提着剑一马当先冲过来,后面跟着数名手持刀枪的同门。而远方高处的树枝间还有人隐匿其中,拉开巨弓朝着这边狙射。 “他们果然在这里!”沧阳一弟子开心地叫道,“皓月的,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识相的话就投降,把灵玉交出来!” 第58章 绝地反杀 见沧阳的人气势汹汹地逼近,赖旭却没有慌了阵脚。 他镇定地扫视了一圈,发现无烬果然不在其中。 既如此就没什么好顾忌的。赖旭剑一横,“要战,便来吧!” 他一声令下,顾朗、江柔、和方洋三人当即摆开阵形、做出备战姿势,将不擅长对战的医修青阳和昏迷的泠渊围在当中,牢牢保护起来。 陆炽拔剑冷笑:“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触即发,两方顿时混战在一起,形成了五打四的局面。 沧阳一方虽没了无烬,但剩下的五名弟子也皆是优秀的兵修,尤其是领头的陆炽剑术精湛,甚至比赖旭还要强势一些。 皓月一方人数少,而且实力最强的泠渊偏在这时候倒下了,打得连连后退,很是艰苦。 顾朗憋屈不已,聚气朝着一个方向发起猛攻。然而他的术法在敌方刀修的面前速度跟不上,不但没能突围,然而接连被打中几下,疼得嗷嗷叫起来。 赖旭迅速将疼得眼泪汪汪的狼崽拉回来,“师弟,别冲动!” “我能不冲动吗!”顾朗含着泪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水泠渊,眼神十分幽怨,“臭团子,怎么就偏在这关键时候嗝了屁!等考试结束了,我非得找小师叔评评理,看看我和你到底谁是草包!” 眼看己方逐渐处于下风,赖旭边战边退,思索着策略,以便伺机逃跑。 青阳在后面扶着昏睡的泠渊,忽然察觉到身后动静。他回头一看,先前用毒偷袭他们的混编小队也跟上来了,数道黑影正埋伏在不远处的树丛中,却没有即刻进攻。 与此同时,陆炽等人也注意到另一伙人的出现。一个弟子附在陆炽耳边说:“是那混编的杂牌军。这伙人看着我们两方交手,却不动声色地埋伏,或许是又想像之前那般,等我们打完后偷袭,渔翁得利!” 之前沧阳与烟波延云交锋时,那混编小队就暗暗潜伏在一旁,等到沧阳撑持不住了才出手偷袭了延云众人,最终也抢走了延云的灵玉。 陆炽环顾四周。皓月宗据说最厉害的水魔如今不知何故直挺挺躺在地上,而除去医修外,对面就只有四个能打的。从目前战局来看,沧阳明显更有优势。 他不想让混编小队故技重施跟在后面捡漏,便对师弟们下令道:“众人速战速决!等摆平了皓月,再把林子里的家伙解决了!” 说完,陆炽运起灵气,向着赖旭发出一记大招“偷天换日”。 赖旭以皓月剑法来挡,两道强势剑气冲抵的瞬间,发出剧烈炸响。 还未等硝烟散去,双方正欲提气接上后招,孰料手脚突然一阵虚软,一口气运到一半竟生生止住。 而与此同时,四周激战的双方弟子皆是一阵摇晃,有人当即就倒在了地上。 “糟糕!”陆炽暗叫不好,抬眼望去,发现那树林里埋伏的黑影比原先少了一个! 他赶紧环顾四周,发现消失的那个原来悄悄迂回了到他们的侧面,此时正静静站在树丛后,朝他们吹出一口毒烟。 陆炽暗骂自己大意轻敌,还以为混编小队会和上次一样等着打完再捡漏,没想到他们这次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直接对战斗中的两队出手了! 怒火攻心,陆炽将灵气一瞬提到最高,忍着巨大的痛苦踏步飞身跃出,朝着躲在树丛后吹烟的人影一剑劈去。 陆炽作为沧阳队的领袖,尽管功力受制,剑法也是极快的。但一剑下去却落了空,那人的身体居然如烟雾一般幽幽地散开,又慢腾腾地聚拢,恢复成原样。 “什么?”陆炽一怔,眼前这人竟能将自身的躯体化为烟雾,此等功法绝非普通毒术修者可以做到,定是一等一的高手!难怪他先前并未察觉到此人的靠近…… 心道不妙,陆炽立刻退回到同门的队伍之中,不再贸然出击。 皓月的几人也不慎吸入了毒烟,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青阳赶紧往他们一人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告诫道:“停止调息,不要运气!这毒烟会麻痹灵脉,你们越运气,灵脉反而冻结得越快!” 大家纷纷点头,听从他的建议。赖旭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色阴沉地看着混编小队自树丛中大摇大摆地现身。 “哈哈哈,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领头的那人脱了兜帽,露出得意的笑容:“大门派的各位,我乃迷踪门傀儡师罗翰,你们中了封锁灵脉的毒烟,很快便会封住功体。好了,话不多说,乖乖把灵玉交出来吧!” “我交你个头!”沧阳一弟子大骂。但就见罗翰轻飘飘打了个响指,四面八方顿时阴恻恻地冒出了众多身影,发出惊悚的咔哒咔哒声,把他们团团包围。 那人顿时怂了,结巴着道:“对、对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是真人,是傀儡术!”陆炽低低地说,手心不住地冒汗,“这支混编小队的傀儡师能够同时操控数十具傀儡,他们的实力非常强,高于五大门的平均水准。” 第154页 罗翰大笑,“算你识货!你们五大宗门的固然强,但我们作为各自门派里的顶尖,也不是吃素的!既然你们执迷不悟,不肯交出灵玉,我们就亲自来抢!” 罗翰一声令下,混编小队兵分两路,分头袭向皓月和沧阳。然而此时这两队皆因中毒而被封住了灵脉。使不出招数就没有还击之力,哪怕兵器在手,也只能任人宰割! “跟他们拼了!” 见敌方已至,赖旭咬牙低吼,准备强行冲开灵脉,与之拼死一战。 青阳努力拦住他:“师兄,冷静!此时一旦强行运气,灵脉有可能彻底被毁,你的功体就废了!” 顷刻间,三个幻术师去围攻沧阳小队,而以罗翰为首的两名傀儡师操纵着数十个傀儡铺天盖地地包抄过来,毒烟师紧随其后放出烟雾,将皓月小队围困其中。 罗翰得意地叫道:“走投无路了吧?哈哈,看着你们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真是痛快!你们不是不愿意求饶吗,爷今天就挨个儿打断你们的手脚,再拿走灵玉!” 他手指一勾,人形的傀儡们宛如铁甲的战士,手持利剑铁钩,黑压压地围拢上来。 皓月众人因中毒无法运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嚣张地围拢过来。赖旭张开双臂,毅然挡在师弟妹们之前。 见状,罗翰粗声嘲笑:“切,这时候搞什么舍己救人的把戏,显得你很高尚似的!” 赖旭冷道:“我是不是高尚不清楚,但至少比你们偷袭投毒耍阴招要来得光明正大!” 罗翰一听,脸上肌肉一阵抽搐,顿时狰狞起来:“去你的‘光明正大’!老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装什么正义凛然的样子,个个都虚伪得要命!” 他眼珠一转,冒出恶念,“既然你这么想要保护你的同伴,行,我就给你个机会!我手底下有十八具傀儡,每个傀儡刺你一刀,刺完一轮要是你还睁着眼,我就放过你的师弟师妹,也不要你的灵玉!怎么样,正人君子,敢不敢来试试呀?” 同伴们立刻护在赖旭身前,“赖旭师兄,此人卑鄙无耻,只想戏弄我们,可别上了他的当!” 罗翰挑眉,故意激将赖旭,“怎么,刚说自己光明正大,现在又反悔啦?你的保护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果然是伪君子!” 罗翰的算盘打得精,想着赖旭为了面子十有八.九会同意替师弟妹挡刀,他就趁着这机会挑断对方的手脚经脉,不但可以羞辱对方,还能把这个实力强劲的对手彻底废掉。 这样一来,他们混编小队在接下来的比试中就少了一个劲敌! 而他自然也不会遵守所谓的承诺。罗翰阴险地想着,等废了赖旭,他就照例打断皓月所有人的手脚,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再抢走灵玉。 赖旭轻轻推开阻拦的师弟妹们,对他们低声说:“不用担心我。”然后走上前来,对罗翰道:“我同意你的条件,不过为了防止毁约,你先让我的同门带着灵玉撤离到五里开外。” 罗翰心思被看穿,不由得有点心虚,故意提高了嗓门道:“哪那么多废话!你们如今被我包围,还跟我谈什么条件!” 他抬起一脚将赖旭踹倒在地,然后指着后面的皓月宗众人,恶毒道:“既然你不愿意替他们受刑,我这就把他们的手脚都砍断!” “等等!”赖旭死死拉住他,“你冲我来,别动他们!” 罗翰一脚踩上赖旭的背,得意洋洋,“真是个好师兄呀!只可惜你已不能使用灵气。我倒要看看,就你凭这肉身凡躯,又能撑到几时?” 他发出指令,身后的傀儡齐刷刷举起了剑刃,朝着赖旭步步逼近。 同伴们焦急叫道:“师兄!”他们拼命冲上去,却被傀儡们挡了回来。 罗翰揪住赖旭的头发,逼迫他昂起头,狞笑道:“这第一刀,就先从脖子切起吧!” 傀儡听令举起刀,朝着赖旭脖颈上的经脉狠狠劈下。 众人凄声叫道:“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刀刃落下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竟把赖旭身旁的那只傀儡打得粉碎! “有、有人偷袭!” 罗翰立刻松开赖旭跳到一边,操纵防御傀儡护在自己身前。 但下一刻,那两只坚硬的铁壳傀儡也齐齐爆开,里头的碎块零件散落了一地。 “呃啊!”罗翰被碎片割伤,痛叫一声,从破碎的傀儡后狼狈地爬出来,紧张地四处张望,“谁,是谁干的,快出来!” “是我。” 伴随着低沉冷冽的回答,第三支利箭从皓月众人后方射出,裹挟着极寒的肃杀之气,直奔罗翰的面门而来。 这一箭劲道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生生把罗翰连人带傀儡一起炸飞到数丈之外。 罗翰头朝下坠入草丛,摔得鼻青脸肿。 皓月众人闻声皆是一惊,纷纷回过头。 只见水泠渊稳稳立在他们身后,手持弯弓,水色的眼眸里蕴含着冰冷的愤怒。 赖旭怔怔出神,“你……” 昏迷许久的泠渊此时竟苏醒过来,手持武器战斗。 那一刻,皓月宗的弟子们就好似溺海之人于绝境中抱住了浮木,霎时所有的绝望都消散殆尽,转化为无尽的心安与惊喜。 “泠渊!!” “师弟!!” 顾朗也大喜过望,跳起来在空中猛挥了几下拳头,大叫道:“哎呀嘛我就知道,这臭团子不会轻易的完蛋!” 第155页 对于泠渊的“复活”,不只是皓月小队大吃一惊,就连敌方三人也是一愣:“什么,那水魔竟然醒了!” 众人错愕之际,水泠渊出手了。 他行动快如闪电,化为水色的光影直奔敌人而去。 两个傀儡师反应过来,立刻调动傀儡回防。 霎时间,周围二十多具傀儡打开机关木匣,齐齐射出暗器,各类飞刀、毒针、火.药顿时如雨点般打向水泠渊! 泠渊飞起一拳打裂了距离最近的一只傀儡,矫捷的身体顺势凌空翻转,弯弓形态的魔晶骨瞬间变幻,化为坚实盾牌挡在身前,挡住了接连不断射来的暗器。 他顶着盾牌灵活地从暗器之雨中穿梭而过,身法敏捷如豹,顷刻间便杀至傀儡师近处。魔晶骨随即形态急变化为双刃,被他牢牢握在左右两手中。 “天啊……”怎么这么快! 两个傀儡师甚至连他的行进线路都没看清,就被前方强势袭来的魔气压得腿软。 电光火石之间,水泠渊盯准了那个实力稍弱的灰衣傀儡师,反手持刀,将刀背狠厉劈上他的脑门。 “啊!”灰衣傀儡师被泠渊一击正中,巨大的气劲透过刀背从他的头颅渗入,一口气向下贯穿到脚底,在他的躯壳内来回冲撞震荡。 一瞬间,灰衣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都要碎裂了,耳边轰鸣回响不断。他顿时眼一翻,如一滩软泥倒在地上,再无知觉,被他操纵的傀儡也立刻停止动作。 击倒一人后,水泠渊一刻不停,回旋转身袭向罗翰。 见人来势凶猛,罗翰赶忙操纵周围的傀儡全部回到自己身边,转攻为守。 十多具傀儡层层叠叠将罗翰包裹入内,木头关节飞快活动,响起绵密不断的咔嗒声,构筑成固若金汤的防线。 “此乃我傀儡秘术之奥义,‘十八罗汉阵’!”罗翰闷闷的声音自严密的傀儡阵中传出,“小魔头,没想到你中了水毒也没死……但我这十八具傀儡层层叠加无一缝隙,如铜墙铁壁,我就缩在里头不出来,看你怎么攻!” 他话音刚落,泠渊运起全身气劲汇于双手刀刃,身体腾空而起快如光影,重重一击劈在傀儡墙上,顿时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的轰鸣声! 对撞掀起的强烈气波将旁边师兄姐们的衣袂和长发都吹得飘起,足以见他出手有多狠。 然而尽管泠渊竭力一击,这傀儡阵竟纹丝不动。里头传来罗翰得意的笑声:“怎样小子,我没诓你吧?” 但他刚笑完,泠渊手起刀落,接连不断地攻向傀儡阵。一边砍一边默数着,“一二三四五六……” 水泠渊双刃狂击,刀法快得模糊一片。 傀儡阵连续发出震天响动,密不透风的墙体上竟积累出了数条裂痕,逐渐摇摇欲坠。 缩在傀儡阵里的罗翰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只听泠渊数道:“二百九十一!”最后一击重重打在之前撕开的裂缝上。 哗啦一声爆响,整个“十八罗汉”傀儡阵全面坍塌,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光秃秃露出里头一个罗翰来。 罗翰睁圆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的少年,虚汗阵阵淌过背后。 “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慌忙要从腰间抽出短刀,但还不等他手指碰到刀柄,只见眼前银光一闪,锋锐利刃已架到他的脖颈上。 罗翰身子一僵——水泠渊就站在他的身后,冰凉的手指紧紧扼住他的后颈骨,牢固地钳制着他的要害! “你……” 罗翰徒劳地挣扎几下,水泠渊手指骤然发力,后颈上剧痛传来,他顿时痛哭流涕:“哎呀别别,别使劲了,疼死我了!” 他一边求饶,一边却朝着远处的毒烟师使着眼色。 方才水泠渊出手太快,几人混战的距离又近,毒烟师为防误伤到自己人,不敢放出毒烟。 这会儿两个傀儡师一昏迷一被俘,毒烟师如烟雾般幽幽地从树丛里飘起,警惕地瞪向水泠渊。 “鬼修?”水泠渊定定站在罗翰身后,深邃的眼眸冷漠地打量面前的毒烟师,用双方都能听得见的声音慢慢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身上的魔气正好克制你的鬼气。你确定要战?” 毒烟师扫了眼落魄的同伴,显然在犹豫着,是否要为了保全这个半道结成的小队而冒险与水魔作对。 见毒烟师犹豫,罗翰气得咬牙:“你这鬼头还在磨蹭什么,赶紧把这魔物给我干掉!” 话音刚落,水泠渊一掌劈在罗翰的后脑勺上。 罗翰顿时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毒烟师被水魔出手的狠绝惊了一下,烟雾状的身体一阵颤动。 见俩同伴都已昏迷,他也顾忌不了那么多,硬着头皮朝泠渊扑了过来! 就在他准备故技重施吹出毒雾时,水泠渊眯起狭长的眼眸。魔晶骨瞬间变幻,竟是化为从未出现过的银色火铳形态。 魔晶骨自主变形,泠渊也不多想,即刻握住这柄火铳,架在臂上扣动扳机,瞄准濒临爆发的毒烟师开出一枪。 “砰!” 火铳发射,里头飞出的却不是弹药,而是一串封印术法,正中毒烟师的面门。 耀目的金光闪过,空里晃晃悠悠的毒烟师身体一阵僵直,竟被术法封印,从烟雾状态强行变回了实体状。 第156页 “符印铳!”毒烟师栽到地上摔了个嘴啃泥,满脸惊骇:“你,你怎么可能有……!” 水泠渊心知,魔晶骨并非只能任人驱使的普通兵器,而是拥有自己的思想主见,比起工具而言,它更像是他的友人。 此次遇上罕见的鬼修,魔晶骨便主动化为符印铳的形态,巧妙地协助泠渊对付这个棘手的敌人。 毒烟师主要厉害在他的身体能够烟雾化,普通的物理招数伤不了他,例如陆炽的剑法就对他无效。而一旦被固定在实体的状态,毒烟师就成了移动的活靶子。 在毒烟师惊恐的目光中,水泠渊飞身将他踢倒在地,一脚踏上他的心口,符印铳的枪口直直对准他的脸。 “解药,交出来。” 毒烟师一愣,“什、什么?” “解药。水毒,还有我师兄姐们吸入的迷烟的解药。拿来。” 毒烟师兜帽下的嘴角在狠狠地抽搐。 水泠渊失了耐心,往他的耳边开了一枪。 枪弹在耳边炸响。毒烟师吓了一激灵,就见符印铳的枪口往左边移了一点,正抵上他的脑袋。 “下一枪,不会偏了。” 水泠渊微微歪着头,修长的指尖按在扳机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地上的俘虏。 第59章 巅峰对决 被黑洞洞的枪口迫着脑门,毒烟师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势压迫感。 挣也挣不脱,打又打不过,他只得咬牙服软,“好,我给你解药……” 在水泠渊冷冽的凝视下,毒烟师伸手在上衣兜里胡乱掏了几下,拿出一个小瓶,颤巍巍递过来,“这是迷烟的解药,服下后不到一刻钟便能解除经脉的麻痹。” 泠渊接过药,拿给青阳:“师兄,你检查一下。” 在青阳检查药瓶的时候,泠渊的符印铳一直紧紧对准毒烟师的脑门。 毒烟师的眼睛忐忑地瞅着斜上方的枪口,结巴道:“这、这药没问题的,来偷袭你们之前,为了防止迷烟误伤到自己人,我把这解药给我的同伴都吃过的。”说着还紧张地笑了下。 水泠渊并不为所动。直到青阳细细检查完毕,确认药物无毒后,他方将符印铳从毒烟师的脑门上移开。 毒烟师忙不迭站起来,“多、多谢。” 就在此时,混编小队的其他三个暗器师从沧阳宗人身上搜刮完毕,正折返回来与队里其他人会合,没想到却看到傀儡的碎片撒了满地,自家老大昏迷不醒地躺着。 他们赶忙去摸兜里的暗器,但泠渊比他们更快,抬起符印铳果断连开数枪。几个暗器师被术法击中,直接被炸飞出了十余丈外。 毒烟师见他出手又快又狠,站在边上哆嗦起来。水泠渊冷冷地抬眼,再度伸出手。 “水毒的解药。” “呃,这个……”毒烟师心虚地瞥了他一眼,“这个我真的没有,溪水里的毒是专门针对你而下的,所以我也没想着准备解药。没、没骗你!” 水泠渊收起符印铳,魔晶骨化为原状,重新融回他的体内。 见状,毒烟师堪堪松了口气,却见水泠渊缓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溪水中的毒素,狼妖可以轻易分辨,反倒是自以为最了解水的我,面对此毒却毫无察觉。看来,这水毒是特意为我而准备的。”水泠渊和颜悦色地问,“你似乎对水魔很了解。此前有见过别的水魔吗?” 毒烟师连连摇头,“不不,我只见过你一个!” 水泠渊闻言,剑眉轻轻蹙起。他附到毒烟师耳旁,在旁人包括观众都听不到的地方,轻声问:“那么告诉我,是谁教你制出了这样的毒?” 毒烟师垂下眼。过了半晌,他小声说:“你猜得没错,这毒只针对水魔,你一旦饮下,它就会封锁你的气脉,致使你昏迷不醒。不过,这毒只是让你短时内失去行动能力,不会危及生命。”他眼神闪烁,“毒其实不是我制的,我只是负责将它带进场,释入地下水源。” 水泠渊一怔。制毒者精心调制了水毒让人带进考场来害他,却刻意留了一手,把控了水毒发作的时效,看起来目的不在于阻扰他进行接下来的考试,而像是一种……测试,或者说,是对他实力深浅的试探。 他沉声道:“这么说来,制毒者必定对水魔十分了解。他是谁?” 毒烟师咬了咬牙,“等考试结束了,我会引你去见他的。” 水泠渊一怔,“他来延云宗了?” 毒烟师点点头,“嗯……他似乎,也很想要见你。” 水泠渊听他话里似有隐情,想到此时还在考试中,他们交谈的内容会被场外的观众听到,终是没有再问。他松开毒烟师,从罗翰身上搜出数枚灵玉,“这是你们小队偷袭我方的代价。” 毒烟师忙不迭点头,“你拿去吧!”说着,他拖着不省人事的罗翰和灰衣,匆忙逃进了树丛中。 几人狼狈逃走后,水泠渊走回师兄姐们身边。 彼时他们已陆续服下毒烟师给予的解毒药,正原地打坐,运气调息。 见他过来,青阳咧嘴招招手:“泠渊辛苦了,快过来让师兄看看。” 泠渊乖乖地伸出胳膊让师兄拿脉。赖旭也走了过来,“泠渊师弟,你还好吧?” “我目前没感觉有不适的地方。”泠渊说着,把从罗翰那里搜来的三块灵玉递给赖旭,“混编小队的人逃走了,我让他们留下了这些。” 第157页 顾朗凑过来一瞧,“这混编小队来势汹汹,原来灵玉只有三块?” 泠渊摇头,“不止。不过我给他们留了三块。” 顾朗一听不乐意了,“他们对咱们使了那么多阴招,还差点要砍断我们的手脚,你居然这么大方,还给他们留了三块?” 泠渊淡淡道:“树大招风。倘若我拿了他们全部的积蓄,咱们的灵玉可就多得遭人忌恨了。到时候其他几个小队若是联合起来围攻皓月,将置我们于不利的境地。” 而除此之外,他做出这样的决策也的确有自己的私心。方才毒烟师答应为自己引见那个制作水毒的神秘人,他便给毒烟师留了一点情面,作为提供信息的回报。 顾朗闻言只是耸了下肩膀,“无所谓啦,反正这混编小队的人都是你打倒的,自然任你处置。不过团子你还没揭秘,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昏睡中醒来了,还救我们大家于水火之中?” “是啊!”其他人也围了上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泠渊解释道:“我喝下的溪水里,被毒烟师放入了专门针对水魔的毒物。喝完后我的气脉就尽数被封锁,直到方才药效解除,我才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混编小队的傀儡师在伤害赖旭师兄。”余下的自不必多说,他们都看到了。 赖旭拍拍他的肩膀,露出肯定的笑容:“干得好。你很强。” 江柔也笑道:“师弟挺厉害的啊,一打三,不但保住了咱们小队的灵玉,反而还夺了罗翰他们的灵玉!” 方洋揽着泠渊的肩膀,哈哈几声:“是啊,方才看罗翰那个嚣张样儿,我都以为咱们铁定没戏了,没想到师弟一出手,就把我们之前的劣势全都扳回来了!” 泠渊谦逊地笑笑。在场的除了顾朗和青阳之外,泠渊和其他几人都不算太熟悉,而经此一战后,宗门的诸位师兄姐亲眼目睹了他的实力,也和他亲近了不少。 而与此同时,在练武场中,观众们也被水泠渊瞬间逆转全局、以一敌三的战绩所震惊,纷纷欢呼起来。 “那就是皓月宗的水魔吗,真的太强了!之前有传闻说他十岁就杀了幽冥王,看来此言非虚啊!” “是啊是啊,有谁知道他手里的武器叫什么,居然能随意变幻成各种知名兵器!” “我看啊这水魔不比那炎魔逊色哩!不知道他们若是碰上了,打一架谁会赢啊?” 皓月宗的修者们更是激动得振臂高呼:“水泠渊、水泠渊、水泠渊……” 一时间,场内关于小水魔的讨论沸沸扬扬,水泠渊的名字牢牢印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几乎成为了强悍的代名词。 尤其是那些被混编小队阴过的门派,如烟波、延云和沧阳等,也都幸灾乐祸地看着罗翰等人被打得仓皇而逃,暗自高兴着水泠渊为自己家的孩子们出了一口恶气。 “哎!真不敢相信,刚刚我居然还在为这团子担心!”看着旁边一脸自豪的孟亦觉,白霄真人笑着摇摇头,“亦觉老弟呀,你的这个水魔弟子,日后必大有可为!” 孟亦觉微笑不语,抿了口茶。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他的泠渊绝不会轻易地倒下。不过他也注意到,泠渊和那个毒烟师悄悄说了几句话,这引起了他的好奇。 因为声音太小,他听不清两人交谈的具体内容,只隐约听闻与毒烟师下的水毒有关。 只针对水魔的毒…… 孟亦觉心一沉,放下茶杯。 这世上除了水魔自己,还会有谁如此了解水魔呢? 那个人……要来了吗? 他霍地站起,白霄真人吓了一跳,“亦觉师弟,你做什么去?” 孟亦觉紧蹙着眉,心神不宁。白霄真人以为他被考场里的情形惊到了,安抚地笑笑:“亦觉师弟,你家团子聪明着呢,他铁定没事儿。有什么事情,等考试完了再和他慢慢说吧!” 说着白霄指了指前方的画面,“哎你瞧,他们好像是往秘境之窟去了!怕过不了多久,就是最终决战了吧?” 打跑了混编小队后,皓月一行人匆忙穿过了战斗发生的林子,走到相对开阔的原野上。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赖旭数了数,小队目前共有九块灵玉。考场东部的灵玉都被他们拿到了手,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其它小队应该也拿到了各自区域的灵玉。 他便道:“我们现在去考场中心的‘秘境之窟’。那里的灵玉每拿到一块可得三分,是每支小队的必争之地。” “好!” 众人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方才泠渊强势一打三,给了他们很大的鼓舞,因此大家伙儿都是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他们照惯例列好阵形,朝着考场中央快速进发。 半路上,他们却遇到了烟波宗和延云宗的小队。 * 烟波和延云小队的弟子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各有两三人昏迷不醒,失去了作战能力,他们便继续结盟,合并成一支小队行动。 两队隔着草原彼此对望,都没有和对方交战的意愿。烟波和延云伤员过半,不能再继续折损了,而皓月准备全力应付秘境之窟可能出现的变局,也无心与对方交手。 两伙人马远远打了个照面,便各自朝着前方行进。 一走远,顾青阳就对他们说道:“那两支队伍伤员身上的伤势有些古怪,像是被魔气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第158页 赖旭一愣,“你是说,他们是被无烬打伤的?” 青阳嗯了声,“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觉得,这与之前从西边传来的爆炸响动有关。” 顾朗撇嘴,“那两支队伍联起手来都没搞掉沧阳小队,还被打得这么惨。看来这无烬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幸好咱刚才没和他对上,否则又是一番苦战了。” 水泠渊忽然眉毛一挑,“你,也懂得避让了?” 顾朗一愣,随即嚷嚷起来:“臭团子你什么意思!本狼可是小队里唯一的法修,当然要避让,不然不等着被你们这些出手快的剑修打死!”他嘴一撇,“你厉害,等无烬来了,你就去打头阵吧!” 水泠渊哼笑了声,不置可否。 一路赶到秘境之窟,他们发现百花宗的几人从其中一个洞窟中走出,显然是已经取得了一块灵玉。她们没有多停留,得手后就离去了。 顾朗挠头,“还有三个洞窟没开封,咱们进哪一个?” 水泠渊一指,“中间的。” 顾朗不服,偏要和他抬杠,“为什么不是左边的?左边的洞窟最大。” 水泠渊不为所动:“不,选中间的。” 眼瞧两个人又要争起来,赖旭赶紧拦在中间:“好了,都别争,我们从最右边的开始。” 几人踏入洞中,却发现这洞窟里的岩石壁上挂着很多细小的铜铃铛。他们刚一进入,从洞口带起的微风就吹得铜铃叮呤啷铛地响动。 铃铛声清脆悦耳,大多数人都没有留意,唯有队中的乐修江柔驻足观察。 赖旭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江柔释出背上古琴,指尖拨动琴弦。 “是催眠幻术。”她严肃道,“幻术借由音乐发散生效,需要以乐声相抵。我守在此处弹琴,你们速去速回。” “啊!”没想到这机关如此隐秘,若不是江柔及时发现,小队就中招了。 江柔自愿留下镇守,另外几人立刻加快速度,在她起起落落的琴声中深入洞窟。 分头破解咒术的时候,水泠渊忽然昂起头,转身面向洞口。 顾朗见他发呆,戳了他一下:“团子乱看什么呢,赶紧过来帮忙。” 水泠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隔着洞窟的石壁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响动,把大家伙儿都惊了一下。 “什么动静,隔壁爆炸了?” 众人震惊之时,水泠渊突然如利箭般冲了出去。人们只看到他的身影瞬间一闪,接着就听到遥远的洞窟口传来江柔的惊叫声。 “轰隆!”他们所呆的洞窟也开始剧震,地动山摇。赖旭连忙带着师弟们往外赶去。 “喂,先把灵玉拿上啊!”见他们都折返回去支援,顾朗加紧速度破解了咒术,拿了灵玉匆匆跑出去。 他一眼望见洞口发生的事情,顿时一怔。 只见秘境之窟的四个洞窟,从左到右被炸毁过半。 而在他们所在的幻术洞窟前方,赫然站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顾朗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灼热魔气,反应过来,这团怪火不是别人,而是炎魔无烬! 他吃了一惊,“这魔头怎么变成这样了?”不但样貌改变,就连身上的魔气也暴涨了数十倍! 泠渊沉声道:“他狂化了。” 顾朗一怔。身为狼妖,他对魔的特性也略知一二,魔物狂化后不但自身魔气暴增,而且情绪极端不稳定,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无烬对其他所有人都置若罔闻。他手持火刃,一双通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水泠渊,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来……战!” 与此同时,练武场中的观者们也爆发出激烈的惊呼。 “来了来了——炎魔对决水魔!” “终于等到了,这真是命啊!来猜猜看,他们谁会赢?” 旁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热烈地讨论着两只魔修的终极对决。 一片喧闹之中,孟亦觉微微攥紧了指骨,脸色并不轻松。 他一直注意着图卷中无烬的移动路线。他发现,这无烬自从狂化后就脱离了沧阳小队,看似是在考场中漫无目的地乱晃,其实是在向泠渊出没的方向努力靠拢,显然就是冲着泠渊而去的。 方才皓月小队进入秘境之窟,无烬也一路追赶过来。他与百花小队正面相遇,却丝毫不理睬她们,而是直奔秘境之窟而去。 洞窟附近阵法重重,无烬一时难以判断泠渊究竟去了哪个洞窟。他耐心尽失,干脆从左到右粗暴地将这些坚实的洞窟逐一捣毁! 江柔听到动静后出来查看,刚一露面,无烬便提起火刃刺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好在泠渊及时察觉到异变,从洞底飞奔而出,以魔晶骨挡下一招! 一见水泠渊出现,这炎魔宛如被彻底点燃一般熊熊沸腾,红眸里流露出浓烈的战意。当他看到泠渊手里的魔晶骨时,这份战意之中更增添了几分贪婪! 泠渊和无烬,水魔与炎魔,双魔对峙,宿命之战! 顾朗和其余几人一起识趣地退到一边。没想到泠渊眼一瞥,“你们上哪儿去?” “呃,团子,这炎魔一看就是来找你决战的,你没瞧见他一直盯着你嘛。”顾朗的眼睛在两只魔之间来回打转,“我们把擂台留给你们,就不打扰了哈。” 第159页 几人缩到一边,还真给他俩腾出场地。 泠渊皱眉:“不准走。” 顾朗一愣,“啊?” 泠渊道:“跟我一起上。” 顾朗呆住,“啥意思,你……你不和他单挑了?” 泠渊头微微一偏,“他狂化了,魔气是我的十倍,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顾朗目瞪口呆,“骗人的吧!” 说话间,那炎魔早已耐不得烦,低喝一声朝着水泠渊直奔而来。众人甚至连他的动作都看不清,只见一道火红色的光影自眼前一闪而过,滚烫的魔气瞬间炸开。 “臭魔头怎么这么快!”顾朗的手还没碰到腰间法刀,无烬就冲了过来。还好泠渊反应更快,魔晶骨幻化成藏锋宝剑,牢牢横在狼崽之前,挡住了火刃的致命一击。 然而,狂化的无烬力道极大,水泠渊尽力一挡,反被震出了十余丈开外。 无烬一刻不松懈地紧追而上,用火刃发起一轮毫不间断的狂暴快攻! 赖旭即刻指挥小队排开阵形,“大家跟上,我们去支援泠渊!” 无烬猛攻不断,泠渊虽以日沉剑法灵活抵挡,但因着力道的差距不得不节节后退。 强悍如他,在面对失控的炎魔时也感到了棘手,额前也慢慢滑下汗珠。 但无烬并不给他任何喘气的机会。在又一次打退泠渊后,他运起火刃,熊熊烈火聚成庞大火球,向着泠渊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赖旭等人的增援赶到。四人一齐发力,以阵法、琴音、兽吼和剑招阻扰,将火球全力拦下。 无烬一招发出,正打算趁此机会了结对手,却被旁人打断。他狂怒地嘶吼一声,掉头如狮子般朝泠渊的同伴们扑去。 皓月几人虽不及泠渊,但也皆是宗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五人联手抵挡,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无事于补! 一声爆响,烈焰袭天。 无烬再度自爆,以比之前对付烟波延云时更为强大的力量向四周瞬间炸开! “轰隆!” 巨大的光球悬空爆响,火光四散,引得练武场上一片惊呼。 “炎魔又炸了!完了完了,这下皓月也完蛋了!” “水魔没有狂化,看来还是打不过这个无烬啊!” 然而,硝烟散去后,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皓月一行六人竟稳稳站在原地,一个都没有倒下! “团子,你……” 顾朗原以为自己会被汹涌的气浪炸飞,没想到睁眼一看,自己好端端的,毫发无损。 再一抬头,只见水泠渊站在众人面前高举双臂,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巨大的水泡,将无烬的烈火统统挡在了外面! “厉害啊……”顾朗刚高兴地咧开嘴,就感觉到水泠渊身上魔气爆发,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团子,你,你不会也……”狂化了吧? 水泠渊回过头,顾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的脸颊上攀附着弯弯绕绕的黑色魔纹,水色的眼瞳深不见底。 但不同于无烬,水泠渊的狂化是自己有意为之。 在无烬狂暴攻向顾朗他们的时候,他来不及阻拦,狠下心铤而走险,将周身灵气全部沉入丹田之中。 体内魔丹顷刻催开,积蓄的魔气冲入他全身各处灵脉,将无烬的攻击全力挡下。一朝狂化,功力全开! 而后,便是反击! 两只狂化的魔同时冲向对方,手中锋刃舞成一片光影。 无烬的怒火一瞬到达顶峰。他在极度的狂化中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只知道不停地、毫无章法的进攻,将全身魔气发泄在面前的对手身上。 然而另一边,水泠渊却保持着清醒的神智,并未像数年前那样失控。 他自如地掌控着体内的魔气,将无烬杂乱的攻击一一化解,并有条不紊地攻向对手。 魔晶骨刀枪剑戟各种形态随意变幻,各类招数连环攻上。水泠渊竟是十八般武器无一不精,无一不通! 他霎时间逆转全局,把无烬打得连连败退! 不但在场的同伴们看得心潮澎湃,就连练武场中的观众也热血沸腾,激情呐喊! “水魔!水魔!水魔!” 就连在场的孟亦觉,也难以自制地再度站立起身,双手握紧成拳。 魔物通常将长期积淀的魔气封在体内魔丹之中,而魔丹一旦受到刺激,积累的巨量魔气同时被催发,魔物就有可能陷入混乱的状态,正可谓之“狂化”。 狂化作为魔物的特性,其实并不全是坏处,而是一柄双刃剑。 一只魔物,如果是被动产生狂化,譬如像无烬那般被激怒后狂化,则容易失去理智,陷入危险境地。 而若是自行狂化,且能严密控制魔气的爆发,则可将狂化作为自己克制强敌的有力武器。 孟亦觉知道,自五年前与幽冥王的对决之后,泠渊便再也没有狂化过。 而今面对着无烬这样的强敌,泠渊冒险解开了体内魔气的封印,却未重蹈覆辙,而是成功实现了自控,将狂化的优势特性发挥到极致! 反观无烬,在被激怒狂化后虽然力量剧增,但自身也痛苦异常。随着时间流逝,狂化的力量优势也在逐渐消失。 无烬在混乱状态下连续自爆数次,却都被水泠渊用巨大的水泡将其魔气尽数吸收。 第160页 水泠渊魔气越聚越多。达到顶点时,魔晶骨自主变幻成符印铳的形态,水泠渊紧紧握住,铳口直指无烬。 “轰隆!” 符印铳瞬间击发,厚重魔气喷薄而出,将烈火形态的炎魔从空中狠厉击落! 耀眼的光波在空中爆开,蒸腾的水汽辐散至方圆数里。 场外观众的心情,也随着激烈的打斗攀上最高峰。 “呃啊——” 只听无烬惨叫一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如同陨石般失重坠落,直挺挺倒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了深达数丈的巨坑…… 在无烬倒地的那一刻,场内场外同时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伴随着无数兴奋与惊叹的呐喊、尖叫和喝彩声。 “水魔赢了!!” 那一瞬,孟亦觉呆呆地注视着画面里的景象,一时间百感交集,感到由衷的喜悦和欣慰。 他的少年方才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场激战,以强势碾压的姿态获得了完美的胜利。 如今的泠渊,已经如愿以偿成长为真正的强者。 孟亦觉静静地坐在沸腾的人群中,悄然隐去眼底的浅浅泪光。 * “咳、咳……” 方才那一击,无烬完全被打瘫了。他趴在地上费劲地咳嗽。 符印铳快速缩小成了一块蓝色的圆石头。水泠渊将之收回手中,而后缓步走到坠地的无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无烬呸地吐了口血,睨了眼泠渊手里的魔晶骨,又执着地抻直手臂,去够落在一旁的火刃。 水泠渊摇了摇头。 “不必挣扎了。回去养伤吧。” 无烬狰狞地瞪着泠渊,眼底有无尽不甘,断断续续道:“你、你也……狂化了,可,为什么,你却……”没有失控? 水泠渊淡淡道:“因为我,比你强。” 无烬恨恨地咬牙,“你胡说……同样是狂化,凭什么你,不会失去神智……” 泠渊静默地注视着他。看着那奇丑而扭曲的面孔,他忽然问:“你是为何而狂化?” 无烬一怔,随即狠道:“因为恨!我恨你,恨你们,巴不得弄死你!”他啐了口血沫,瞪着水泠渊,“怎么,难道你不是么?你不是因为恨我,要杀我,才狂化?” 泠渊淡淡地摇头。 “恰好相反。” 无烬一愣。 “为恨而生的你,就算有一身修为,也只会被魔性所支配,变成战斗的傀儡。” 言罢,水泠渊不再理会无烬,转身朝着宗门的同伴们走去。 无烬愤然注视着泠渊的背影逐渐远去,手指紧紧攥起。 *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密林里,烟波和延云的小队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皆是无语凝噎。 他们原本准备等皓月拿完灵玉后出来搞一波偷袭围攻,却发现炎魔跟随皓月小队出现,大肆捣毁秘境之窟,似乎在翻找寻人。 他们立刻躲入树丛中,只等炎魔与皓月小队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可没想到的是……那水魔竟然如此之强,不但保下了同伴,还在自行狂化后毫发无伤地打败了无烬,带着灵玉潇洒离去! 众人皆是冷汗阵阵。 要知道,这无烬先前可是一人炸平了整座峡谷,还把他们两队打得折损过半。 可这样强势的炎魔在遇上水泠渊之后,居然被对方牢牢克制,接连放出的数个大招都被水魔以柔克刚地化解。最后炎魔更是惨遭击落在地,瘫软成泥。 延云小队中的上官芹,注视着水泠渊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后怕,又感到羡慕和钦佩。 在泠渊击落炎魔的那一刻,上官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这少年,从他冷冽的眉眼,到清俊的轮廓,还有全身气场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强大与淡然……都让他心神震荡,挪不开眼! 上官芹一时失了心魂。余下来的时间里,他破天荒地沉默下来,一路恍恍惚惚地跟着堂兄走,对于什么联考比试、找炎魔报仇,都全无兴致。 他的全部头脑,都被那个叫做水泠渊的少年填得满满…… 无烬落败后,水泠渊在整个皓月小队中俨然成为了“神”一般的存在。不但对内成为师兄姐们的定心丸,他所经之处,也没有任何一个门派的小队胆敢上前挑衅招惹。 就这样,皓月小队在联考的第一场比试中搜集到足足十一块普通灵玉和一块秘境灵玉,以绝对碾压的分数夺得第一。 全队六人在水泠渊的光环下全部顺利晋级,拿到了第二场试炼的入场券。 考试结束,积分顺位排下来,第二至六名依次是:百花、沧阳、延云、烟波和混编小队。 第60章 当众出柜! 考试结束,考场开放。 延云宗的医修们迅速入场,将伤员们清点后一一带离。 其余未有大碍的考生们则在云绮的带领下排好队列,以门派为单位从出口处依序走出,朝着坐满观众的练武场走去。 而在考生们当中,水泠渊无疑是最受人瞩目的焦点。 作为此次皓月小队夺魁的大功臣,他不但被同门的师兄姐们热情地簇拥着,就连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忍不住向他投来各种好奇探看或钦佩敬畏的眼神,在后面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水魔,这回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听说此次联考后,仙盟的大长老会在考生中挑选三人加入仙盟,入选者有机会接受仙君的亲身指教。我看铁定有他水泠渊一个位置!” 第161页 “唉,这好事儿咱们都羡慕不来呀!这水魔也忒厉害了,我原以为那个炎魔无烬一人搞掉咱们和延云的小队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也败在了水魔手下!” “皓月宗不厚道,之前居然留了一手,把这王牌给藏起来了!” “藏不藏有什么关系,反正水魔的实力有目共睹,恐怕咱们一块儿上也打不过,更何况……这水泠渊和无烬不一样,他既不会蠢到一次挑衅所有人,又有他同门的支持和配合,简直无敌了。”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当一个人的实力强大到旁人望尘莫及的地步,他招来的艳羡甚至比忌恨还要多。 这一役过后,不要说皓月宗的同修们,就连其它门派的很多弟子,都对水泠渊生出了崇拜之情。 尤其是泠渊曾经暴揍无烬和混编小队,间接给烟波、延云的弟子出了口恶气,这两个门派的弟子都对他怀着一定的感激之情,也庆幸自己在考试中没有主动去招惹皓月的人。 他们虽不好明面表露,但暗地里也对水泠渊的实力羡慕不已。 顾朗一直悄咪咪粘在泠渊身侧。他作为狼妖感官最是敏锐,很快便察觉出彼时氛围相比之前而言有了很大不同。 狼崽眼睛滴溜溜地一转,随即发现跟在皓月小队后方的几个门派的弟子都在悄悄讨论水泠渊,而离得最近的百花小队之中,有不少漂亮女孩子都向泠渊的背影投来倾慕的眼神。 姑娘们害羞地小声地嘀咕着,互相交换着欣喜的目光。 顾朗立刻竖起毛茸茸的狼耳朵,姑娘们小声的说笑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 “水魔长得和人差不多嘛,而且长得好俊……” “他看起来冷冷的,不好接近。有没有胆子大的,去和他搭句话试试?” “现在不好说。等仙盟联考结束了,不知能不能请他来咱们百花宗做客呢?” 闻言,顾朗的眼睛顿时睁得圆圆。他瞥了水泠渊一眼。 距离不算远,泠渊肯定也听到了,但少年只是在前方面无表情地大步走着,并没有回头。 见泠渊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顾朗顿时酸了,气呼呼地攥紧了拳头:“这团子也太气人了吧!美女们都只看他一个,而这臭团子居然还摆起谱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就没有人看到我!!” 狼崽说得不错,水泠渊确实听到了后面姑娘们的议论。不过此时此刻,他满心里都装着那一个人。对于其他人的好感和倾慕,他心底毫无波澜,只当作听不见。 一旁的赖旭见狼崽子忿忿不平的样子,好笑地拍了拍他,鼓励道:“姑娘们大多喜欢这种清俊冷酷的类型。不过别灰心,这世上会有赏识你的人。” “哼,我才不稀罕呢……”顾朗闷闷地嘟哝了几句。 话虽如此,狼崽的心里却浮现出小师叔笑吟吟的面庞。 这么一想,顾朗释然了——一百、一千个俊男美女的表白,都没有他家小师叔的一句关心、一个微笑更令他动心。 想到美人儿师叔明媚的笑颜,狼崽重新振作起来,脸上露出迷醉的微笑。 * 考试结果宣布之后,场上人声鼎沸,而各门派的修士们也纷纷从座上走下来,聚集到练武场的入口处,迎接归来的弟子们。 孟亦觉性子惯来慢悠,可考试一结束,他就以令白霄真人都大吃一惊的速度跑向练武场的入口,在那里静静等待泠渊他们回来。 不多时,考生们陆陆续续出现在视野里。 孟亦觉翘首以盼,一眼便看见皓月宗的孩子们往这边走来,赶紧朝他们挥了挥手,唤道:“泠渊!泠渊!”说着他一马当先朝前飞快地奔了出去。 考生的队列穿过了荒芜的山林、走到观众场的入口处,前方印入眼帘的赫然是黑压压的人群。 有个红衣长发的美人儿一马当先、跑在人群的最前方,火红的衣衫衬着明艳的脸庞,使他在碌碌的人群中格外耀眼。 顾朗登时大喜——小师叔来了!他立刻嗷嗷叫着跳起来,“小师叔!我们在这里!” 不只是顾朗,就连其它门派的弟子乍一看到孟亦觉的脸庞,也都有种恍然出神的感觉。 看到小师叔笑吟吟地跑来接自己,顾朗欢欣鼓舞,撒开腿就朝小师叔飞扑了过去。 “小师叔——我来啦!!” 狼崽跑着跑着……在离小师叔很近很近的时候,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身影轻盈地超过了他。 顾朗大骇,就见先前对姑娘们一脸平淡的呆团子,此刻突然跟上了发条似的,朝着自家师尊飞奔了过去。 “喂……臭团子!”明明是我先来的!顾朗急得叫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水泠渊已径直冲到孟亦觉的面前。 “师尊!” “泠渊……” 咫尺之间,孟亦觉正伸出双臂、准备给他引以为豪的徒弟一个大大的拥抱,忽从少年深邃的眼底看到了跃动的火苗。 迟疑的一瞬,他已经落入一个坚实而又温暖的怀抱当中,双脚离了地,被泠渊打横抱起。 孟亦觉惊得微红了脸:“泠渊……!” 但少年微微一笑,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肆无忌惮地接连转了好几个圈儿。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在场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冷峻强势的少年一改先前的淡漠,紧紧怀抱着温润如玉的美人儿,笑得意气风发;而他怀里的美人儿讶异地睁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轻轻地倚着少年的臂弯。 第162页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美好如画的一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孟亦觉呆愣地看着周围的视野不断旋转,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惊得叫出声:“泠渊!” 闻声少年停了动作,稳稳站住脚步,垂眼望着怀里微喘的师尊,低低笑着,“嗯?” 孟亦觉呆懵了两秒。看到周围各门各派的修士弟子均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直直盯着自己,他登时脸皮发热、脸蛋通红:“你做什么呢,快放师尊下来!” 少年笑了笑,唇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师尊,不好玩吗?” “才没……幼稚鬼,这有什么好玩的!”被无数人围观到这窘迫的一面,孟亦觉赶紧推了他两下,“别人都看着呢,快放开呀!” “看着又怎么样。”泠渊一脸无所谓。 “你……” 泠渊忽然微微俯下脖颈,在师尊的耳畔说道:“我刚刚赢了比试,又有全修真界最好看的师尊,我就是要炫耀,给所有人看到,让他们都羡慕。” 这放肆的一席话,听得孟亦觉面皮发烫。他咬了唇,呼吸都急促起来,“小崽子,尽会胡说八道……” 泠渊轻笑,“师尊,我们刚刚可是拿了第一,你不为我骄傲吗?” 这是当然……孟亦觉张了张唇,就听泠渊续道:“无论师尊是怎么想的,我永远都庆幸自己能成为师尊的弟子。” 无尽的甜意涌上心头。孟亦觉半是动容半是无奈地笑了笑,把脑袋埋入少年的颈窝。 随他去吧…… 见师尊面颊嫣红、眼角带着湿意,在自己怀里蜷成一小团,水泠渊知道,师尊是真的害羞了。 师尊害羞起来真的很可爱,他也不大想让其他人看到师尊这么可爱的样子。 泠渊不动声色地抱稳了师尊,瞬步轻盈,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围观群众:“……” 会、会玩。 百花宗一片哀号。 上官蓁默默拂去额前的冷汗。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家弟弟事先被宗门的医修抬去治疗了。那人性刁蛮的小少爷若是看到这一幕,不知做何感想。 皓月宗的其他几个弟子互相对望一眼。他们虽与泠渊和孟亦觉不算很熟,但眼前这一幕暧昧到了这种程度,人就算再迟钝也不会瞧不出当中的迹象。他们不由得询问地看向青阳。 青阳只笑了笑,眼里别有深意。 其他人便很快意会,虽然心中惊诧,但事情仿佛又太过顺理成章。美人配强者,无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几个孩子像在场大多数人一样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后便各自散开,去找自家师尊和同门去了。 赖旭正准备离开,忽瞅见顾朗还跟着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呆杵在一边。 他心中生疑,试着戳了戳顾朗的肩膀,“师弟,你怎么还不走……” 没想到,他刚一碰,顾朗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梆的一声响。 赖旭大惊,“顾朗,顾朗你怎么了!” 就见顾朗两眼无神地望向天空,身体也越缩越小,竟然在暴击之下当场变回了原形。 失恋的灰狼四肢摊开、半张着嘴,如一块毛茸茸的狼饼瘫在地上。 赖旭不知所措,“这、这……”他看到白霄真人正往这边过来,赶紧前去找他帮忙。 而白霄真人一看到大灰狼干巴巴躺在、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儿,一副坏掉的样子,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儿。 “唉!造孽,造孽啊……” 看着地上的狼饼,白霄真人怜爱地摇了摇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狼饼的尾巴,把它拖着回家去了。 第61章 偷了个吻 “恭喜恭喜,热烈祝贺——!” 夜里的皓月客苑,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在以往数届仙盟联考中,皓月宗的实力通常稳定居于中位,既很少达到最强,又不至于垫底,在修真界的上位圈中算得上中流砥柱。 而今皓月小队在初试中拿到第一名,是皓月宗近五十年来也没有过的成绩。其中水泠渊更是大放异彩,吸引了在场各个门派、各种来路的观众们的注意。 今日,皓月宗无疑是最大赢家。 而水泠渊,则成为了整个门派中最闪耀的新人。不只是同一小队的师兄姐,就连随行而来的宗门高层和前辈们,也对他寄予了无限厚望。 待延云宗送来晚饭后,人们便在大院里摆开宴席,尽情地吃喝。 作为众人焦点的水泠渊,却一直低调地跟在师尊身边,陪着师尊吃饭说话。 席间不断有人前来敬酒。孟亦觉深知自己这徒弟是个一杯倒的,都替他委婉地推脱挡下,而自己倒是因着徒弟大获全胜的兴致喝了不少。 酒过三巡,孟亦觉白皙的脸蛋儿变得嫣红,眼角也染上一丝妩媚的醉意,直看得旁边的泠渊眼色越来越暗。 少年强硬地横在他之前,将所有来劝酒的人都一一婉拒回绝,然后把晃晃悠悠的师尊打横抱起,向屋里走去。 “呜……泠渊,你做什么呀!我,我还能再喝点……” “师尊醉了。”泠渊剑眉轻蹙,语气不容置疑。 少年把师尊安放在榻上,又寻了些茶叶儿出来泡上。 初次试炼过后,距离下一次考试有三日的休整时间。这其间各门派的弟子和随行人员可以好好休息,孟亦觉也是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工夫才多喝了些酒,反正明儿上午可以睡懒觉。 第163页 泠渊捧了茶来,拍了拍师尊,柔声道:“醒酒茶来了,师尊张嘴吧。” “唔哼。” 孟亦觉醉醺醺,像慵懒的猫咪般在榻上蜷成一小团,嘴巴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什么,朱红的口唇开合几下,又闭上了。 泠渊见他不动,只好轻轻地捏了师尊的下巴,让他把嘴唇张开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了点茶水。 一边喂师尊喝茶,他一边想起来,以前还是幼崽团子的时候,师尊也经常这么抱着他,给他喂水。 如今换作长大了的自己抱着软绵绵的师尊喂醒酒茶,泠渊勾起唇角,温情一笑。 师尊乖乖靠在泠渊的臂弯里,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排浅浅的阴影。 感觉到热汤灌入口中,他咂巴了一下嘴,软糯地呜呜哼哼几声。 泠渊心头一跳。他用丝帕为师尊细细擦去唇角的茶渍,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坐了一会儿。 好幸福。 这就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深切的感觉。 想就这样一辈子搂住师尊,让自己成为他坚实的依靠。 水泠渊揽住师尊的肩膀,脸蛋贴着师尊软软的脸,轻轻地蹭了蹭。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师尊的唇上。 这五年静心休养,师尊的身体好了很多。他的唇色也不再乌白,而是十分红润,色泽如红透的樱桃。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水泠渊心底忽然涌出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水色的眼眸紧紧盯住师尊的唇。 很想偷偷地,尝一尝。 一瞬间冒出的念头,让少年的心怦怦直跳。 他有些眩晕地凑上前去,停留在离师尊的唇不足一寸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师尊平稳的鼻息轻轻喷到自己的面颊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气,使人心醉。 水泠渊的目光难以从师尊的唇上移开。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持,他太渴望了。明知这样做是邪恶的,却仍是忍不住,靠得越来越近。 师尊醉了,似乎睡得很熟,醒来也不会知道。 一边抱着一丝侥幸,一边心里的另一个声音斥责道,明明已立下誓言,要等到三年之后,师尊正式答应自己,才能更进一步。 心神躁动,就连深色的魔纹都从苍白的肌肤下渗透出来,难以自控地浮上皮肤表面。 两种声音激烈博弈,情绪终是战胜理智,占了上风。 在难言的纠结与自责中,水泠渊终是闭了眼,俯下身,在师尊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轻碰过一吻。 很软。 这是第一感觉。 水泠渊脑海中一片空白。 …… 呆坐了片刻,水泠渊以极强的意志力平复了心绪。他动作轻柔地将师尊平放在榻上,给他脱去外衣和鞋袜,小心地盖上被子,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直到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泠渊才堪堪惊醒。 方才的一切都太美好了,而美好的时刻总是稍纵即逝。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回味着方才偷来的一点点甜蜜。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在方才的亲密中多停留片刻。 水泠渊按捺下内心的躁动,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庭院中。不远处的厅堂里,人们还在继续吃喝喧闹。水泠渊靠在树下,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忽然,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细密的低语,还伴有隐隐的说笑声。略为诧异地抬起头,忽见房顶上好像坐了两个人影,亲密地靠在一起,一个把脑袋歪在另一个的肩膀上。 是……姐姐,和师兄? 泠渊定睛一看,正是盈盈和青阳。两人一同坐在屋子的瓦片顶上,遥望着天际的圆月。 少年怔怔望着屋顶上观月的情侣,霎时间只觉眼前的这副画面无比静谧祥和,美好到让人不忍打扰。看到姐姐和师兄无忧无虑地相拥而伴,又回想起方才自己小心翼翼的亲密,莫名的酸涩浮上心头。 泠渊转过身,从屋子下方悄然离去。 少年不识愁滋味……呵。 * 在屋门关上之后,一直默默闭眼、似是安睡了的孟亦觉,却在极静之中睁开了眼。 他确实醉了。但并未昏睡过去,只是暂时困顿而难以动弹。 迷蒙间听到泠渊在倒茶,但他晕乎乎的,嘴巴不听使唤,只好任由徒弟给自己捏开了唇,喂着喝下茶水。 醒酒茶是青阳特制的药茶,喝下见效很快。孟亦觉吞下茶汤后意识便清醒不少,然后,就感觉泠渊也坐上榻边,扶着自己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泠渊早已不是当初那软绵绵的团子了。他成长得比师尊更加高大,少年的身躯精壮有力,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 被坚实的臂膀搂住,孟亦觉稳稳靠在他怀里。在惬意舒心的同时,也从这亲昵中嗅到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脸皮也发着烫,只好继续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然后,就感觉泠渊越来越近。近得能隔着衣衫,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直至最后,他的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一刻,孟亦觉拼命按捺住内心汹涌的震惊,尽可能不被发现地绷直了身子,手指瞬间紧紧攥握成拳,脑中一片空白。 第164页 泠渊在吻他。 他的徒弟,他一手捡来养大的水魔团子,在悄悄地吻他…… 还未从极度的惊愕和震撼中回过神来,泠渊松开了。 他听到了少年喉头抽动的声音,方知他也拼命在克制。 这之后,少年并未再做任何越轨的举动。孟亦觉感觉到,少年修长的指尖温柔地理了理他的长发,然后把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被窝,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精贵的珍宝。 事到如今,孟亦觉就算再迟钝,也对水泠渊的心意知晓得明明白白。 他在被窝里转了个身,心里五味杂陈。无数的记忆片段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孟亦觉想起了在来延云宗路上车辇中关于水泠渊“找道侣”的讨论,那时候少年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而口中的话语几乎是在向他明示。可自己却依旧迟钝着,或者说已有察觉,却刻意回避,选择不去深思那一种可能。 更多零碎的记忆接踵而来。如今回想起,泠渊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小心翼翼,而同时又期待着什么,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都柔情似水。 而这份柔情,也从来只属于孟亦觉一个人。 泠渊对其他人,始终都是淡淡的,他的所有温情与忧心,只在孟亦觉面前显露;他罕有的几次狂怒或哀伤,只因孟亦觉而生发。 而对于孟亦觉而言,泠渊也是独特的。 不得不承认,在三个徒弟中,他确实对泠渊最为偏爱。 如今扪心自问,这样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泠渊年纪最小、天赋最好,孟亦觉对他,也确实存在着非同一般的喜爱。 只是这种喜爱,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如泠渊对自己产生的那种,爱恋。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来到这个世界,见到团子的时候,满心里只有惊慌和抗拒,却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团子很萌,他就决定收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而今,他感激那时的自己,做了无比正确的决定,把这样可爱的泠渊留在了自己身边。 只是…… 眼下,事态的发展似乎已脱离他预想的轨道,朝着另一种更加……刺激的方向而去。 对于泠渊的依恋,他也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崽子自从九岁被自己捡到后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说是日久生情也实属正常。 确认了这样的事实后,孟亦觉自知惊慌或逃避都无意义。 泠渊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师尊一清二楚。 这个少年对待任何事情都极其认真,尤其是在与孟亦觉相关的事情上,必定是经过缜密的考量,再三确认过自己的心思,才会下决心喜欢师尊的。 他拥有着最为坚韧不拔的心性,一旦认定,就绝不会退缩,也不会在有十足的把握前贸然出击。 孟亦觉不知泠渊是何时开始喜欢上自己的。但直到今日之前,这少年都保持着极度的自制,未做出任何越轨的举动,也没有直接挑明,只通过偶尔的试探来观察他的态度。看来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要等自己全心全意地接受,才会正式表明心意。 今晚的偷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对于这个吻,孟亦觉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怪异或厌恶。在最初的惊愕过去后,他细细回想起这个吻,回味着泠渊的唇,轻轻贴上自己的唇的触感。 感觉挺好。 只是他目前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怎样去对待这样一份细腻而深沉的爱恋。 水泠渊毫无疑问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因而他也下了决心,要充分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再给出一份答案。 思索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泠渊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灭了屋里的烛灯,身体迅速缩小。 圆鼓鼓的团子熟练地钻到师尊怀里,小爪拉上被子,把每个角落都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像往常数千个夜晚一样,趴在师尊怀里,睡了。 黑暗里,孟亦觉睁着眼,呆呆望向天花板。 得知了泠渊对自己的心思后,如今再像往常一样搂着团子睡觉,他的心境也有所不同。 不过团子就是团子,只能任由师尊揉圆搓扁。 想到这儿,孟亦觉揪揪团子的小尾巴,方径自睡去。 * 接下来的三日里,各个门派的考生都在抓紧时间修生养息,以应付接下来的考试。 复试的内容已经通传各派:所有入选第二轮考试的弟子,需要于三日后在冰湖北侧集中,参加魔兽围猎大赛。 此轮考试不再以门派为单位计分,而是个人赛。 晋级复试的二十一名弟子需要在面积千亩的考场中追逐狩猎深渊中爬出的魔兽,以捕猎数量和猎物等级作为评分标准。 而在这休整的空隙里,水泠渊并未急着去找毒烟师,而是也和师兄姐一样呆在客苑休息。 泠渊谨慎地思索过,那个制作水毒的人虽然不知是何来路,但此人既然特意用水毒来引起他的注意,想必在与他正式接触前不会轻易离开。 既然该来的跑不了,泠渊心境淡定自若,并不惊动其他任何人,也未把此事与师尊细说。只等二轮考试过后,他做好周全的准备,再一门心思去应付此人。 皓月宗小队夺魁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宗门。 这天晚上,青阳端来一盆清水,师门几个围坐在屋子里,水泠渊使出了水面幻象的秘法,与远在宗门的青夕取得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