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种地走上人生巅峰》 第1节 ======================== 《我靠种地走上人生巅峰》 作者:一七令 文案: 辛辛苦苦点满种植技能的唐璟穿越了。 开场即是死亡。 原身做的孽太多,前妻跟人跑路了,家产被人抢走了,穷得只剩下一张脸。即便这样,还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唐璟瑟瑟发抖,拿起锄头:看什么,我就是个种地的。 贫穷老农,在线种田。 京城上下很快发现,镇国公府那个不中用的小公子,竟然爱上了种田,而且种什么来什么,价值千金的牡丹能种,不合时宜的水果能种,连高产到吓人的粮食也能种。 后来,朝廷来人请唐璟去做国师。 唐璟:种田使我快乐! ps:架空文,前半部分慢热;男主单纯小可爱,女主强势小郡主;和谐看文,拒绝人生攻击。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系统 主角:唐璟 ┃ 配角:接档文《系统逼我去争宠》 ┃ 其它:种田 一句话简介:种田让我走上人生巅峰 ======================== 第1章 满级穿越 唐璟是被一阵香味给熏醒的。这味道浓稠得很,腻的化不开,就像是佛寺古刹中常年能闻到的味道,带着些禅味。 在旁人看来这香味是能静心凝神的,可在唐璟闻来,却叫他嫌弃无比,避之不及。 唐璟能醒,全拜这味道所赐。毕竟,他金贵的鼻子可受不得这味道。 须臾,耳畔传来一道碎碎念的声儿: “菩萨保佑,保佑我儿一定平安无虞,无灾无病,信女在这儿给您烧香磕头了。” 这声音听着竟然有些熟悉,仿佛听过千百遍儿似的。只是——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唐璟稀里糊涂地想着。 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念了许多遍,最后念得唐璟也有些烦了。旁边的人应该也是如此,隔了一会儿,唐璟便又听到一阵说话声,声音略显得有些粗狂,话里全是不满: “你给他烧香有什么用,这么个不肖子孙,去了咱们家里反倒是干净!” “平日里得罪了那么多人不自知,不多躲着点儿,大晚上的还非得出门,出了事都是他自找的,能怪谁?晚上出门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可倒霉的就只有他,连同行的小厮都是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的,就他,站着出门,横着回来,丢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唐璟心里便觉一阵来气。即便他还没彻底清醒,即便他还没有从床上爬起来,唐璟都恨不得撸着袖子上去跟他对着干。 耳畔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二郎他好歹也是你儿子,虎毒都还不食子呢,你怎么偏偏就是这样的铁石心肠?” “我铁石心肠?”镇国公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地不可置信,“我铁石心肠还不是被他给逼得?如今满京城里头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成亲了这才多长时间,转眼就把自己媳妇给气跑了,还是人家太后娘娘出面敲定的和离。” “如今呢,被人骗了花了两千两银子去买一包萝卜籽儿,若不是咱们家家底丰腴,早被他掏了干净。骗了一次还不够,上赶着给人骗第二次,人家自诩什么种地仙人他也信,还种地仙人,三岁小孩儿都不信,就他这么蠢,活该被骗。” 床上躺着的唐璟已经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完蛋,他怕不是死不瞑目了吧。 唐璟奋力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顶青色的帐子。 这是哪儿?他有点发懵。 镇国公夫人见丈夫这么说小儿子,哪里还忍得了,立马将剩下地香插回香炉里头,回嘴道:“养不教父之过,二郎又不是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罪,他也不过就是小打小闹了几场,用得着说这样难听的话。二郎便是有五分的错,你这个当爹的也有十分。” “你——”镇国公喘着粗气,“慈母多败儿。” “呸,就会推卸责任。” “如今还成我的错了?好,成!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严,回头等他醒了,我一定家规伺候,好好地教他一顿。打不死也就罢了,打死最后,我宁愿自己没养过这个不孝子。” 唐璟听到最后,气得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直到晕倒过后,他走马观花地看完了“唐璟”的一生。 这个“唐璟”不仅名字跟他一模一样,而且长得也是分毫不差。 都是那么英俊潇洒,玉树凌风! 与自小倒霉的唐璟不同,镇国公府的“唐璟”可谓是个幸运儿,起码在前十八年是这样的。 “唐璟”是个从小镶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公子哥儿,他爹是镇国公,他娘是世家女,本就家世不凡,又因他是家中小儿子,所以更受宠爱。 镇国公夫人孙氏虽说家世显赫,但是她们家离镇国公府还是差了一些。尤其是孙氏才嫁到镇国公府的那几年,因为一直没能怀有身孕,可是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孙氏的婆婆觉得孙氏没能开怀全是她自己身上带的毛病,不仅不待见孙氏,处处冷着她,还塞了不少小妾通房去儿子屋子里。 要不是法令里头有规定,不能纳妾太多,老夫人都想直接给儿子纳他个二三十个妾室来。 好在老天开眼,那些通房小妾跟了镇国公之后,照样一个蛋儿都没下。 折腾了好几年,最后母子俩也冷了心思,偏偏就在这时候,孙氏恰好又怀了身孕,十个月之后,平平安安地生下了长子唐郢。 唐郢出生之后就,孙氏一跃而起,凭着这么一个大儿子,在镇国公府彻底站稳脚跟,甚至还能硬起身板儿跟镇国公较量较量。 毕竟镇国公收了那么多通房却没一个开怀,这说明有毛病的不是孙氏,而是镇国公。 因有这样一段公案,镇国公好几年间,都不大敢在孙氏面前大小声,等之后众位通房里头终于有人生个个女儿,他才终于又硬气了几分。 虽则在小事上抵不过孙氏的胡搅蛮缠,但是在大事上,孙氏还是拿镇国公没有办法。 至于孙氏跟老夫人,那也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婆媳俩斗了好几年,最后老夫人含恨而终,孙氏险胜,成功地将儿子从婆婆手里夺了回来。 至此,孙氏彻底成了镇国公府内宅的当家人。又隔了十年,才又有了唐璟这么这个小儿子。 本就是老来子,而且家里又有了一个懂事能干还会读书的大儿子,这当小儿子的唐璟便更加轻松自在了起来。 有整个镇国公府保驾护航,唐璟前十八年过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便是偶尔闯了祸,被他爹骂了,孙氏立马就护犊子似的冲了上来,压根不让镇国公动她儿子一根汗毛。这么轻轻松松地十来年过去之后,唐璟终于在自己十八岁那年之后,遭遇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儿——他的婚事。 所有的倒霉事儿,都是从娶了沈玉琼这个倒霉前妻开始的。 沈家是侍郎府,这婚事能成,多多少少都有沈家高攀镇国公府的意思。唐璟对婚事压根没有太大的看法,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反正他屋子里的莺莺燕燕那么多,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妻子。 洞房花烛,人生之一大喜事儿,唐璟这个新郎官没有什么感觉,可他的狐朋狗友却一个个兴奋得很,一晚上将他灌个酩酊大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唐璟便发觉自己腰酸背痛,好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再一细看,自己竟然睡在地上,连个被子都没有,且他的新婚妻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人前对他百依百顺,人后对他冷嘲热讽。 当下,唐璟只有一个感觉,他被骗婚了! 婚事不如意,夫妻俩过得日子也不像个日子。 沈玉琼成亲之后,不仅没让唐璟近身,更没怎么在自己的小家上用心。她用心的地方,都是在自己的陪嫁铺子上。 唐璟私下里也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那是个胭脂铺子,也不知沈玉琼到底哪儿来那么多方子,做的胭脂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爱用。 沈玉琼要去外头卖胭脂,这本来不关唐璟的事儿,可是她买了之后,回过头来还要骂他不思进取,只会啃老本,这谁能忍? 唐璟又不是个没脾气的,被人这么嘲讽了一通,几天之后便过不下去了,嚷嚷着要休妻。 也就这么随口嚷嚷几句,结果竟然被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当下便有不少人骂他不知好歹,连他出门去玩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再之后,他又听说了沈玉琼救了前去礼佛的太后娘娘。再之后,便是他跟沈玉琼吵吵闹闹,有回喝酒的时候吵得有些凶,无意中推了沈玉琼一把。 在唐璟的记忆中,那次只是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可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变成了沈玉琼重伤倒地,被他伤得快要死过去了。 宫里的太后皇后听到这事儿之后,盛怒之下,立马出面让唐璟跟沈玉琼和离了。也因为这件事,唐璟成了全京城女人公敌,名声一差再差,丢到了谷底。一提到他,那些姑娘家夫人家便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抽皮剥筋。 唐璟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稀里糊涂地花了两千两买了一包萝卜籽,再次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并且被他爹气得从家里赶了出来。 唐璟是个倔脾气,从小跟他爹就不对付,他爹断定了他不中用,唐璟还就非得将这价值千金的萝卜给种出来。 从家里搬出来之后,唐璟又碰巧结识了一位能人异士,自称种地仙人,说得天花乱坠,称能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都教给唐璟,当然作为交换,唐璟得付他两千两拜师礼。 唐璟再次稀里糊涂地给了,那仙人教三五天之后,便抽身走人了,回头镇国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拿着棍子冲到了庄子上准备揍人。 唐璟肯定不会让他揍成的。 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证明自己,唐璟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两个庄子上种的萝卜上了,可是老天爷好像存心要跟他作对,前两天,两个庄子上的管事都过来禀报,说种的萝卜染上了病,似乎瞧着不大好。 唐璟哪儿还能坐得住,看了一个庄子后,又连夜去了另一个庄子上视察。只是出门的时候出了岔子,被不知打哪儿来的石头砸中了脑袋,昏睡至今。 作为镇国公府的“唐璟”,倒霉也好,被人害了也罢,总之是彻底离开了人世。 兴许是心有不甘,走之前他还将异世的唐璟给拉了过来,殷切交代了一番: “剩下的烂摊子就叫给你了,千万记得,绝对不能让老头子瞧不起了,要让他悔不当初,切记,切记啊!” “唐璟”再三交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爹看笑话。 “为什么选我?” 唐璟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怕痛,怕麻烦,怕吃苦,也就只有在种地上多多少少还有些毅力了。 “因为你本事比我大。”“唐璟”说得很干脆,“咱家长得这么像,说不定我就是你上辈子呢。往后我娘就是你娘了,记得好好对她啊。还有那个死老头子,一定要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挥了挥手,留下来这么一句话,“唐璟”便销声匿迹了。他也是恨透了这倒霉的小半辈子。 唐璟卧倒在床上。 记忆当真是件神奇的事情,没有接收到这份记忆的时候,唐璟尚且能够置身事外;可有了这份儿记忆,便彻底不一样了,就好像自己真真切切的经历了那些事情一样,好像自己当真有一个疼他入骨的娘亲,有个自小争气将他比到泥里的兄长,还有一个能把人气死的死老头。 有了记忆,自然就有了感情,喜怒哀乐一下间都涌了上来。就这么轻轻松松的,他便融入了另一段人生。 第2节 唐璟心中百感交集,他好不容易重获新生,也是多亏了“唐璟”。剩下的日子,他也得代替“唐璟”好好活下去。毕竟他跟“唐璟”长得这么像,也是有缘了。 答应了旁人要办的事儿,唐璟也不好再偷懒。 刚好,他睡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唐璟悠悠然醒来,这回身边安静得很,只有一个丫鬟守着。唐璟环视周围一圈,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般陌生。 那丫鬟看到唐璟醒过来之后,嗓门立马大了起来:“老爷夫人,二少爷醒了!” 唐璟被她的声儿震得脑仁子都疼,“闭嘴!” 丫鬟提声问道:“二少爷您说什么?” “闭,嘴!!” “哦。”丫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迅速地冲了出去,跑到隔壁继续高声喊着:“不得了了,夫人老爷,你们别吵了,二少爷醒过来了!” 这憨丫头,唐璟抚了抚额头。 不多时,镇国公和孙氏都从外头跑了过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青年人,蓄着短须,一副稳重的模样,与唐璟生得甚是相似。 唐璟知道,这便是大他十岁的兄长了。 孙氏率先坐到床边,一把将唐璟揽到怀里,眼泪湿了眼眶:“我的儿,你可终于醒了过来,再不醒,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镇国公听了这句话之后面露冷笑。 唐郢则不悲不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凝视唐璟。 唐璟被他们看得都不是很舒服,口中熟络地喊了一句:“娘,我想下床。” “你都伤成这样了,哪还能下床?” “让他下,死了最好。”镇国公在后面补刀。 唐璟深吸一口气,他先忍着。 孙氏显然也顾不上镇国公了,只瞪了他一眼便赶紧转过头来哄小儿子:“二郎你听话,咱们先在床上养一段时间,等身子养好了再下床。” 不过这话已经晚了,唐璟被镇国公激地一把掀开被子:“娘,我真有事儿,我得去看看地里的萝卜。” “还想着萝卜,你丢人不丢人?”镇国公气得大叫,“整个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识相的话就赶紧把你的萝卜地给扔了,回祠堂里跪个三天三夜,给祖宗请罪去。” 唐璟终于知道“唐璟”为何这么生他爹的气了。 嘴巴欠成这样,是个儿子都得忍不了。 他本来还觉得脑袋痛,不是很乐意立马去的,如今听了这话,立马非去不可了。唐璟撑着病体下床,迅速地从一边拿过一件衣服披上。 孙氏还在后面念叨着,想要阻止又怕伤着儿子,毕竟儿子如今太脆弱了,丝毫伤不得。孙氏颇有些手足无措:“二郎啊,听话,赶快回去,那萝卜坏了就坏了,没事的……” “你还劝他什么,让他去。”这话说得是镇国公。 唐璟披好了一件厚衣裳,孙氏想要跟着,镇国公却非得拦着,不让旁人帮着唐璟。 镇国公让着孙氏的时候,孙氏仿佛能踩在镇国公头上,可镇国公狠下心的时候,孙氏也奈何他不得。好比眼下,孙氏气得跳脚,可镇国公愣像是没看到似的。 他是个上过战场的,一堵墙似的堵在前头,孙氏哪儿能越得过去?气得咬牙切齿也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璟也是忍不住,走到门口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镇国公,面带不屑,极尽鄙夷,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 他干嘛一定要受这老头子的气,谁还不是个宝宝了? 哼完之后,唐璟赶紧溜了。 “你……混账东西!”镇国公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往前冲。本来不吱声的唐郢好忙拦住了人:“爹,二郎如今还病着。” “还病着,我看他好得很呢。叫板都叫到老子身上了,我看他是想要翻天。萝卜萝卜,一天到晚都惦记着萝卜,我看他那萝卜能长出什么花儿来。” 孙氏不服气地来了一句:“要真长出来怎么办?” “长出来老子把脑袋扭下来给他当球踢!” 正在往外走的唐璟闻言,脚步一轻,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把脑袋扭下来给他当球踢吗?好的,他记下了。 作为被赶出来的二公子,唐璟如今是住在庄子上的。分家的那些家产已经全被他霍霍完了,如今里只剩下这两处庄子,还有庄子里的萝卜。 唐璟出门之后便有庄子里的管事凑了过来,听到他要去看萝卜,管事想都没想就带他过去了。 二少爷最近确实对这些萝卜挺上心的,这事两个庄子里的人都知道。 可上心也没用啊,铁定迟了。看那情况,两个庄子上的萝卜都得绝收。唉,惨还是他们家二少爷惨。 唐璟不知道管事的心思,只一心奔着萝卜去了。萝卜地就在屋子后面,没多久便到了。 唐璟到了地方以后,立马蹲下来查看。 管事看他眉头紧随,半天才松开,不由得嘀咕着这二公子看得还真像是一回事。不知道的人,只怕他还真以为他能看得懂呢。 管事愿意给唐璟面子,所以问道:“二少爷,您可看出了能治不能治了?” 唐璟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信心满满地回了一句: “能治!” 第2章 治萝卜地 唐璟说会那是真的会。 他上辈子也是倒霉,十八岁父母过世,他虽然从一众豺狼虎豹的亲戚中愣是守住了一套房子。可打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亲人了。 大学读完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唐璟得了一个种植系统。 他是个怕吃苦受罪的,可怕吃苦如唐璟,却也被系统逼着,幸幸苦苦点满了种植技能,拥有了一技之长。可还不等唐璟好好享受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回报,便又突然意外身亡,被镇国公府二公子“唐璟”给弄来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赤条条一个人,到哪儿都一样,关键这次穿了之后,他竟然摆脱了系统,教他种地又教他上进的系统,他真是—— 太高兴了! 以后再没有人逼着他种地了,真是老天开眼哈哈哈哈哈…… 对于穿过来这件事,唐璟从来也不抱怨。好赖这地方还有两处庄子呢。这么大个地方,这么大一片土地,搁他上辈子可买不起。 唐璟负手伫立,只作一副高人模样,看他旁边的管家心中一片腹诽。 他可不信二公子真能法子。这管家姓王,略有些丰腴,却生了一脸精明相,负责这小汤山里的两处庄子。本着对庄子负责的心思,王管事还是问了一句:“二公子您真看出来啦?” 唐璟点了点头,指着叶片道:“这些萝卜叶上有些是浸状、不规则的褪绿斑点,说明还是霜霉病的发病初期,及早治疗,肯定是能救过来的。” “什么病?” “早期的霜霉病。” 王管事听懵了,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唐璟放眼望去,霜霉病还只是一部分,并没有祸及整个萝卜地,这整片萝卜地的问题,远不至于霜霉病,唐璟问道:“另一个庄子的萝卜也是长不大吗?” “可不是么。”王管事忧心道。 “植株矮小,叶窄而薄,叶色发黄,茎细弱,且生长缓慢,这是缺氮。” 唐璟说了一堆,王管事好像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听懂,他只问了一句:“那要怎么办?” “简单!将这些生病的植株全部拔了,集中烧毁。” 王管家嘴角一抽,就这法子啊,还真是简单得要命,可是:“这萝卜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籽,就这么拔了?” “拔。即便没有霜霉病也得拔,这里头的萝卜种的太密集了,空间不够,即便以后长好了也不成样子。”唐璟说完,又看了一眼湿哒哒又平坦的泥地,继续道:“这两天下了雨,萝卜地就不要再灌水了,让人将这中间挖出一条深沟来,萝卜地两侧再挖深渠排水,改平底为垄作。” 王管事听来,却震惊不已,别说这法子管用不管用,就凭他们二少爷一贯只想着吃喝玩乐的脑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就足够让他震惊的。 “二少爷啊,这办法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唐璟挺直腰板:“恩师告诉我的!” 哦,原来是哪个骗子啊,那算了,多半不靠谱,王管事没将这办法太放在心上,只随口应道:“您那师傅还教了您这么多啊。” “那可不是。“唐璟半真半假地吹嘘道,“我的那位仙人师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事,什么事儿是它不懂的?” “那他全都交给您了?” “自然。”唐璟嘚瑟,信口胡诌,“我如今是仙人第二。别说这点萝卜地了,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庄子,我也一样治得了!这两个庄子只是第一步,等这萝卜收好了卖了钱,再置办它两个庄子。” 王管事迟疑:“可咱们的萝卜有病啊,别人会不会介意?” “有病把它治好了不就成了?再说了,我种的东西味道向来好得很,不愁没有人买。”唐璟说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京城百姓都喜欢吃萝卜,对吧?” “没错,可是……” “那就没错了。”唐璟自信满满,“到时候咱们的萝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可是,京城内外处处都有人种萝卜,萝卜上市就贱啊,王管家简直心累到极点。 只可惜唐璟想的跟他压根不在一条路子上,想到兴头处,唐璟还展望了一下未来,说出了他宏伟的愿望:“有朝一日,我要让咱们大燕哪里都有我的庄子。” 王管家都笑了。 唐璟回头:“你也替我开心是不是?” 王管家:“……是。” 是个屁,他们家二少爷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唐璟一声吩咐下去,两个庄子的人都要开始忙活了起来。 吩咐完了,唐璟才开始往回走。 王管家追在后面问:“二少爷您要去哪儿?” “洗手做事。” “洗了手后,还要再做事?”王管家有点理不清了,为什么不先做事儿,做完了再洗手? 唐璟却没管他理不理得清。事情是得做,可他刚刚手上可是沾了泥巴,这必须先洗手再做事儿,要不然他受不住。 庄子里头忙成了一团,坐在屋子里的镇国公也听到了消息。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面上臊得慌。 要是懂事儿的,早就将这烂摊子给收了,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丢人现眼。可他这个不孝子呢,不知道赔了多少钱进去,连半条命都赔了进去,结果还不知道收手。 不用打听,镇国公也知道朝中那些人必定都在笑话他了。 第3节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儿子。”镇国公悔之不及。 唐郢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爹一眼:“父亲,二郎还小。” “是啊,有你娘在,他便是七老八十了,也都还小呢。” 孙氏怒目而视,本来她对丈夫不让她去找儿子就一肚子闷气,如今又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更是火上心头:“你可闭嘴吧,你这一辈子就注定只有两个儿子了。” 镇国公一噎,随即道:“我情愿没有他,只有大郎一个。那我还省得生气,省得被人耻笑。那臭小子,他——”镇国公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孙氏听到脚步声,立马回头看过去,只见小儿子已经回来了,一脸不虞地站在门口。 唐璟如今的模样委实不算好,头上缠着纱布,面色还有些青,身上只披着一件厚衣裳,整个人看着憔悴不成样子,哪儿还有往日俊朗无俦,意气风发的潇洒模样。 她可怜的儿子哟,孙氏看着心都操碎了。 又见儿子一直盯着他爹,目光微冷,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些话可能都被他听进去了,当下便想着该说什么挽回一二:“二郎啊,你快进来,我们正在商议着,要把你接回去。你爹方才都说了,他老早就想让你回去。” 镇国公讥笑:“我可不想。” “那正好。”唐璟盯着镇国公、他如今的亲爹,高高地抬起头,“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反了天了,你竟然跟老子顶嘴?” “跟你顶嘴的是次数还少吗?” 在“唐璟”的记忆力,父子俩就没有什么融洽的时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来就不带消停的。在镇国公眼中,他这个二儿子无能纨绔,除了一张自吹自擂的嘴,别的一无是处。在“唐璟”心中,他这个亲爹从小对他不是吓唬就是骂,从来就不会去肯定他,有爹和没有爹是一样的。 镇国公恨铁不成钢,“唐璟”还委屈着呢。至于穿过来的唐璟,他就更委屈了! 孙氏眼瞧着这父子两个又要吵,连忙过去哄儿子:“二郎你别生气啊,千万别犟。娘让你回去都是为了你好,你如今伤了头,正需要好生调养。听话,你还是先跟娘回去,等过一段时间将身子养好了,再来照看你的萝卜地也不迟。” 唐璟知道孙氏是为了自己好。这一家里头,唐璟也只在孙氏身上看到了温情。 这感觉,有些久违的熟悉,仿佛上辈子的母亲一般。唐璟低头,有些许感动,耐心地跟孙氏解释道:“娘,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再说了,这两个庄子暂时还离不得我。等我将手头的事处理完了,再去镇国公府找您。” 镇国公不声不响地插了一嘴:“笑死人了,还离不得你,你是多有本事的人啊?” 唐璟回过头,挤出一丝冷笑来:“那你就等着瞧好了。” 镇国公回以冷笑:“行,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若真的硬气,往后就别向家里伸手要一分钱。” “不要就不要,我还不稀罕。”不过是几个臭钱罢了,他还懒得脏了自己的手呢! 说完,唐璟拍了拍孙氏的后背,转身离开了屋子。他过来只是为了跟孙氏说一声,没有别的意思。接下来的这几天,他都会非常忙,可能顾及不到孙氏。 唐璟离开之后,孙氏又跟镇国公拌了好几句的嘴。 儿子铁了心不想跟她回去,孙氏也没有什么办法。 说要留下来陪儿子吧,不说镇国公让不让,就是家里那一堆事,她也撇不来。撇开了谁来做?儿媳妇如今还怀孕了,哪有心思管这个。 倒是唐郢望着弟弟离开的背影,微微一叹,他满心想着二郎这次吃了亏之后能长点教训,却没想到他还是一样的不懂事。 这都多大了,却还是这样胡闹。 一大家子最后还是回去了,孙氏因不放心,特意留了身边的张嬷嬷照顾小儿子,还让人花了大价钱请了京城中素有名望的黄大夫每日前来给她儿子看上一看。 他们走后,小汤山的两处庄子却彻底地忙活上了。 他们忙他们的,唐璟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毕竟答应了“唐璟”要让他爹悔不当初,该做的事唐璟还是必须得做的。 找到了王管事之后,唐璟让他赶紧买些黄豆花生和瓜子。可话一出口,他便看到王管事面露难色。 “怎么了?”唐璟问。 王管事纠结了一下,最后选择坦诚:“二少爷,不是小的不办,而是庄子里面实在没钱了。” 唐璟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一两银子都没了?” “一文都没有了。方才国公爷走之前,背着夫人将庄子里的钱都拿走了。他说二少爷您腰板儿硬,用不着这些银子。以后府里也不会再送银子过来,免得脏了少爷的眼。” 唐璟:“……” 会心一击。 王管事说完,看了一眼自家二少爷的黑脸,小心道:“要不然我去府里找夫人拿一些?” 王管事也是孙氏跟前的得力手下,这回唐璟闹着要种萝卜,跟家里闹掰了,所以王管事才得了孙氏的令从镇国公府里出来,陪他来了小汤山。 唐璟咬牙:“不用!” “那咱们拿什么钱拿东西啊?” 都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总不至于被这点钱难倒,唐璟又问道:“咱们庄子里头有什么东西能当的?” “咱们庄子里如今除了萝卜,就没剩下别的东西了。”王管事弱弱地说道。 “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有什么好东西都被老爷派人拿走了。” 好狠,唐璟泄了气。 这老头,还真是要逼死他。不成,他绝对不能先低头,唐璟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忽然眼睛一亮:“要不,你先把这玩意给当了。” “可您就这么一件厚衣裳了,当了它您穿什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着萝卜种出来了之后,想要多少银子没有?当!” 王管家只觉得压力重大。以二少爷如今的心性,这萝卜只怕不种出来是不会罢休的。 要不等十月份的时候他去跟夫人去说一声,让夫人派人暗地里买下这批丑萝卜也不是不行。 王管家带着唐璟的衣服出了门,一边做事一边胡思乱想着。 从当铺里走了一遭之后,王管事便带会了唐璟要的那些玩意儿。 东西买来了之后,王管家跟庄子里头的几个小厮便看到二公子把这些东西煮熟了,放在桶子里加了水,然后封住。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二少爷却在意得很,他们要帮忙,少爷都不让,中间加多少东西兑多少水,都是二少爷一手掌控的。做好之后,还特意吩咐了他们不许动这个桶。 王管事便是见多识广,也认不出他这位宝贝二少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与此同时,唐璟重伤过后没两天就恢复原样,不仅能跑能跳,还能下地干活的消息也传了出去。看热闹的只道唐璟命大,被那样大的石头砸中了脑袋都没有死。别有用心的,只在心中叹了一声可惜。 不过给了这样一个教训,他们也算满意了些。 几日之后,小汤山的几片萝卜地都已经整治好了,被放在唐璟屋子里的两个木桶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这日中午,唐璟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之后,便晃悠着去看他的肥料。 王管家带着奉安、吉祥两个小厮紧随其后。 看到唐璟要开桶,王管家立马就围了过来,笑呵呵地道:“哪儿能让少爷您弄啊,我来我来。” 唐璟提醒:“当心点儿,这味道可能有些难闻。” “都是些豆子之类的,能有多难闻,还不成还能毒死人不成?”王管家不以为意地走了过来,伸手打开了木桶,“我就不信它能有多难——” 瞬间,一股从未闻过且刺鼻至极的味道钻入鼻中,直冲脑门。 王管家两眼一翻,话都没说完,直挺挺往后倒了过去。 第3章 做出肥料 只能说王管事还是见识少了,人家原本是镇国公里头的大管事,平日里只要吩咐旁人做做事,统筹一二,压根用不着去下地种田,也更没有闻过肥料的味道。 王管事倒下之后,唐璟慌得赶忙蹲下身,狠狠地按了一下他的人中。 这力道有点狠,一把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王管事被掐醒了之后还捂着自己的人中。显而易见,他疼懵了。 奉安和吉祥扶着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王管事,您觉得怎么样啊?没事吧?” “我……我这是怎么了?”王管事先是一阵茫然,待看到了那个木桶之后,面色瞬间变得惊悚起来:“二少爷,那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起来了,自己就是被这玩意儿给臭晕的。 “氮肥。”唐璟回道。 “那又是什么?” 唐璟琢磨着他们确实是听不懂的,所以换了一个词儿:“其实就是一种肥料。” “所以,这玩意儿是要放在萝卜地里的?” 唐璟欣慰地看着王管事。这家伙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他见王管事似乎不能接受,还解释道:“百姓在种庄稼的时候,常沤制这些肥料以供给养分。我这肥料,只是比别人的肥料更肥了些,味道也更重了些。” 王管事捏着鼻子往后躲了躲,这哪儿是味道重了些,这是臭得熏天了。 真要是拿这玩意儿撒到萝卜上,以后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去吃那萝卜的。 闻着就这么毒,吃着肯定更毒啊! 唐璟继续善意地开解:“你是初闻这味道,只怕些不适应。不过也不要担心,多闻几次就习惯了,闻多了一个说不定还会觉得挺好闻的呢。” “那二少爷您觉得好闻吗?” 唐璟果断地摇了摇头。 王管家心头一哽,呵呵地笑了两声,有了这么一个教训,往后他肯凑过去闻才怪呢。 “你别不信啊,虽然这味道是有些……特殊,但是这肥料最管用了。”唐璟对自己做的东西向来都很有信心,“等这肥料下地,必定能药到病除。” 王管事嘴角一抽,药倒的怕是他们吧。 因有王管事的前车之鉴在,两个庄子里的农户都知道二公子制了两桶几乎可以熏死人的肥料。众人对这两桶肥料避之不及,生怕自己真的被熏死了。可是他们又不是王管事,王管事可惜撒手不管,他们却要一把一把地将那些肥料撒到地里。 施肥这件事其实并不算什么,谁家种地还不施肥啊,只是这味道实在太重了,且又有王管事的教训在先,众人对这肥料都先添了几分怀疑。 而且—— “这玩意儿撒到地里真能管用?”不少人一边捏着肥料小心地往地里撒,一边担心着萝卜地。 话才落地,身边另一个人便赶忙打断道:“往后这样的话别再说了。二少爷多要面子的人啊,这话被他听到了一准不高兴。” “可现在不说,到时候等萝卜都蔫了死了,可就来不及了。这萝卜籽儿可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为了这几片萝卜地,二少爷都跟家里闹掰了。本来咱们吃的喝的都算国公府的,现在好了,什么都不剩了。回头若是这两处庄子收成不好,只怕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命苦哟。 “瞎操心什么。”话说的这人老神在在,手下动作一点儿没停,“王管事说了,甭管生得有多丑,就算最后没长出来萝卜,自有国公府那边收着,你急什么?” 第4节 “国公府愿意收?不是说那边的国公爷断了二少爷银子么?” “胡说八道,分明是国公爷不肯认二少爷这个儿子。” “何止啊,听说二少爷已经被逐出家门了,连族谱的名字都被划了呢,夫人拼死相劝都没有用。” “这么惨呐?” “当然!”几个人回得异口同声,“前些日子我还看到王管事将二少爷的衣服给当了,这才买了些东西回来的,啧啧啧,连添置东西的钱都没了,可不是惨到了头么……” 话头不知不觉就歪了。 远远地站在萝卜地外,不愿动手的唐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骂我?” “兴许是国公爷呢。”奉安道。 王管事二话不说先给了他一个榔头。 奉安抱着头不敢再说话了,可唐璟揉了揉鼻子,却记下了这一遭。这事儿了除了那个老头就没人会干了。 很好,他记下了! 站了一会儿的唐璟觉得自己这一天已经操劳得够多了,所以欢快地回去歇息。 今天不错,又是努力种地的一天,明天还得继续! 只是回了屋子之后,唐璟还是接连不断地打着喷嚏,真是活见鬼了。 另一头,猫着腰窃窃私语的众人还没有停。比起肥料有没有用处,他们更好奇二少爷到底有没有被逐出家门。或者说,他们已经认定这肥料没有用处了。 不怪他们不相信唐璟,实在是前些日子唐璟来了那么多次,弄得他们都怕了。这回二少爷看着还有些靠谱,可谁知道他是真靠谱还是假靠谱。众人半是忧虑半是怀疑地将事情都肥料全都撒上。 可结果竟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还别说,这肥料撒到地里还真管用! 本来众人将垄挖出来之后,萝卜地就干了不少,不再像以往湿漉漉的,一遇到下雨天连水都排不出去。 控制住了潮湿,剩下得病的萝卜又被人给拔了出去,这一拔,整个萝卜地便显得舒朗许多了。 当初本着不能浪费那两千两银子的心思,那些萝卜籽全部撒进去种上了,结果就成了种的太慢,一个个长出上来,蔫哒哒的,看着既不精神,也长不高。 如今整治了一番之后,情况总算是好上许多了。 奉安和王管事从地里走了一圈便喜滋滋地回到唐璟的住处,迫不及待地就想跟二少爷分享自己刚得的消息。 王管事尚且能绷住,奉安可就不一样了,笑得见牙不见眼:“二少爷您不知道,那萝卜比当初已经高了一个大拇指了。再过些日子,想必那底下就得生萝卜了。” 怕他们想不出来,奉安还特意伸出自己的大拇指。 唐璟端起茶盏,细吹了之后,方才低调地品了一口。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淡然的劲儿。 这点成就算什么,他可是要把庄子遍布大燕上上下下所有郡县的人。 吉祥嫌弃道:“二少爷哪儿能不知道,咱们二少爷这些日子幸苦着呢,每天都去地里,他能不知道这萝卜长了多高?” 奉安挠了挠头:“每天看,兴许才看不出来啊。” 吉祥懒得搭理他,回头狗腿地跟唐璟按着胳膊,在吉祥看来,他们家二少爷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位高人了,虽然这位高人偶尔不靠谱了些,但是无伤大雅,毕竟他们家二少爷大小不靠谱惯了。 “二少爷啊,您说这萝卜如今都已经生的这么好了,可要派人去镇国公府里头禀报禀报?” 唐璟一愣,随即想到镇国公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脸,道:“再多等几天吧。” 说完,唐璟便放下茶盏出去了。一想到那糟老头子,他就无心品茶了。 唐璟离开之后,奉安赶着上前将茶水收拾出来。这不收拾还好,一收拾起来的,奉安又觉得眼睛发酸了。 端茶倒水这等事,本来应该是要丫鬟做的,可是他们庄子里唯一一个憨丫头,都已经被国公爷给赶走了。 国公爷说了,往后二少爷身边就不能留一个女的。 奉安叹了一口气:“想咱们二少爷,从前过得是何等自在的日子啊,如今连喝茶都只能拿几片树叶炒着对付对付。” 王管事脸一黑:“闭上你的嘴吧。” 少爷好面子,干嘛揭他的短? 奉安委委屈屈地闭上了嘴巴,为什么每次被骂的都是他? 王管事已经懒得再看这蠢货了,他心里算着日子,决定三天后就去国公府给二少爷正名去。 唐璟这边的种萝卜事业已经步入正轨,可外头的人才不会管那么多。 他们本来听说唐璟晚上去看萝卜地,被人伤了脑袋便已经嘲笑了一波了,如今听说唐璟日日都蹲在地里,铁了心要跟萝卜耗到底,又笑话了他一顿。 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是不少,可似唐璟这般行事总是出人意料,且笑料百出,蠢而不自知的人,却少有得很。 不仅是坊间人爱听唐璟的笑话,大明宫的皇上,也有所耳闻。 下朝过后,皇上还特意将镇国公给留了下来,故意问他:“爱卿啊,你家那位种地仙人如今怎么样了?” 镇国公被问得满脸通红,臊得直想找条缝直接钻进去。 “回圣上的话,小子如今还在庄子里头。” “那还真是勤勤恳恳啊。”皇上揶揄道。 镇国公知道皇上故意看他的笑话,可他知道又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笑话回去?笑话是有的,可镇国公不敢开。 “朕还听说,你因为这件事还将家里的小儿子给赶了出去,大可不必!这孩子不过年纪小不懂事,所以才闹了这么多的笑话,咱们做父亲的,得学着包容。而且,像你家这样这般让人高兴的孩子,还少见得很,朕听着他的事儿,都乐了大半天了哈哈哈哈……” 镇国公如今能确定,圣上让他留下,就是故意笑话他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在镇国公看来却像是一个上午一般的漫长。 从大明宫里走出来之后,镇国公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臭骂了一句: “这不孝子。” 丢人都丢到圣上跟前来了。自己丢人就算了,还连累了他这个老子。 镇国公气呼呼地离开了,冷静了一整天,等傍晚回府之后,还是没忍住去找了孙氏吵了一架。 动静之大,连唐郢和正在养胎的楚氏都惊动了。 小两口赶到的时候,便看到镇国公坐在上首,脸色铁青,孙氏现在镇国公跟前,指着镇国公的鼻子大骂: “你个没良心的,如今令人怪到我身上了,没有我,你们镇国公府如今有没有后还不一定呢。你既然嫌弃我,那你去找你后院的小妾通房啊。” 本来想劝的唐郢夫妻顿时没了言语。 镇国公扫了儿子儿媳一眼,埋怨道:“你怎么又说这些事了?” “你有本事做得出来,我为何不能说?”孙氏不依不饶,“你对着二郎的时候,哪次不是非打即骂,自己做爹没有做爹的样子,还指望二郎能有当孝子的自觉,做梦去吧,梦里什么样的好儿子都有!” “胡搅蛮缠,我懒得跟你说。” “懒得跟我说,方才那逮着不放的人是谁?你一骨碌说完了,说痛快了,如今轮到我就变成了懒得跟我说,我告诉你,没门儿!”孙氏喘着粗气,可面对镇国公的时候却毫不认输,“在圣上哪儿被笑话了,就像回屋拿我出气,合着我就该是受气包不成?受了你娘这么多年的气不成,如今老了还得受你这个老匹夫的气,呸,我欠你们唐家的不成?我可告诉你,我——” 孙氏正骂得爽快,却被从外头走进来的一个大丫鬟给打断了,“夫人,二少爷跟前的王管事过来了。” “……”孙氏真没想起来自己正要骂什么,愣了一会儿才赶紧道,“快让王管事进来。” 楚氏扶着孙氏坐下,替她扶了扶发髻:“也不知道王管事这回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话落,王管事已经进来了。 镇国公嗤笑了一声,都没拿正眼瞧他,嘴上也是极尽嘲讽:“还能为了什么?不用说,肯定是来要钱的。” 第4章 吃苦受罪 满堂皆惊。 “你说二郎种出萝卜了,当真?”镇国公尚且回不回过来神,可孙氏却已经欢喜地站了起来。 王管事笑了笑,尽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确实如此,二少爷抱病治理两处庄子,如今已经将那萝卜地全都治活过来了,长势喜人。且小的昨儿去看,那下面已经生了萝卜了,虽然不大,但假以时日必定都能长成。二少爷也不容易,为了这两个庄子里的收成,这段时间都没有睡过什么安稳觉,日日忧心费神。” 孙氏急了:“他怎么这么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二少爷也是为了庄子着想。可怜他这两天都瘦了好些了,却还是不肯放着地里的事,大中午的,顾不上午憩,顶着大太阳去外头劳作,这几天手上都磨出了茧子,小的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了。” 唐郢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难不成,二郎他真的改了? 只镇国公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既不信,也不满自己被打了脸:“你没说谎吧?” 他怎么都不觉得那不孝子能有这样的本事和毅力。 “国公爷这话说的,小的就是有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样的谎话来骗您。您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小汤山的庄子上查一查。” “就你事儿多,儿子好不容易做出了成绩还不信。”孙氏对镇国公的态度介意极了,“儿子做了错事就一直追着埋怨,如今儿子总算做了大事儿来,你又在这边疑神疑鬼,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折腾人啊?” “那还不是因为他之前的糟心事做的太多了。”镇国公振振有词,“就凭他的本事,我是不信他能治好什么萝卜地了。你说说,可是有旁人帮他?” 王管事立马摇头,只差没对天发誓了:“全都是二少爷自己动的手。”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镇国公笑了笑,可眼中的不相信显而易见。 王管事对镇国公的态度也有些微词,可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管事,也做不了镇国公的主,遂只道:“二少爷说,他用的那些法子是之前那位师傅教给他的,二少爷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用了,没想到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镇国公挑眉:“他那个骗子师傅?” “应当不是骗子。”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跟着那不孝子,心都偏在他头上了。那骗子还有多少的能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管事涨红了脸,他觉得二公子今天幸好没有过来,若二公子过来,听到镇国公的这些话,想来只会更难堪。 孙氏也怒了:“你耳朵聋了还是怎得?不是说那法子管用么,那就说明那位不是骗子。” “妇人之见。” “我看是你顽固之极!” 镇国公抱着胳膊,看向王管事:“顽固便顽固,如今还没看到收成,说什么都是空话。你如今是单单过来传消息的,还是借着传消息之名,过来要钱的?”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 就犹豫了那么一下,镇国公便得意上了,他转头瞧着屋子里其余的三人:“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今天派人过来,分明是为了伸手要钱的。不中用的东西,果然还是得靠家里施舍。” 王管事深吸了一口气。 第5节 来国公府之前,他曾经跟二少爷商议着,说这回回去得好好跟国公爷还有夫人谈谈,说不定到时候国公爷一高兴,就答应给他们拨一笔银子呢,这谁说得准。 可当时二少爷是怎么说来着,王管事回想着当时,二少爷扯着嘴角,笑得有些薄凉道: “回去之后,借钱的事你最好一个字都别提,提了也捞不着,只会白得一顿讽刺,何必呢?” 当时王管家不信,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论起对国公爷的了解,他远不如二少爷。 王管家挺起了背,觉得自己一定得给二少爷正名:“国公爷您这话可说错了,二少爷从来也没在小的面前说起过要钱的事。虽说如今咱们庄子里头没了银子,顿顿只能吃干粮,可二少爷性子要强,严令禁止咱们朝府里伸手要吃的。” “没银子,顿顿吃干粮?”孙氏听得睁大了眼睛,随即瞪向了镇国公,“这是怎么回事?” 镇国公立马瞪向王管家。 王管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放出了这句话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将嘴巴给捂上了。 之后的事情,也不是王管家能管得住的。 趁乱离开了正院后,王管事正打算这样空手而归,却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 这声音有点像大少爷,王管事回头,见果真是大少爷。 离得有些远,且大少爷身边还跟着大少夫人,王管家怎么好让他们走过来,遂又调头往回走,小跑到唐郢跟前。 “大少爷叫小的有什么事?” “二郎他最近到底怎么样?”怕王管事故意说些有的没的,唐郢还又添了一句,“我要听实话。” 王管事道:“二少爷这两天确实勤勤恳恳,没怎么休息过。虽说二少爷之前是胡闹了些,可他如今已经改了不少,有这份心,还怕他以后不知道上进么?” 唐郢心头微动。 他其实一直都担心着二郎以后的出路,尤其是二郎如今跟爹闹翻了,去了庄子里头,唐郢好些天都没有露出过笑脸。 当然,因为他向来不苟言笑,所以板着脸的时候,也少有人能察觉到不对。 唐郢也不知道二郎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他只记得自己十多岁、二郎还是一个小团子时,那时候的二郎是真懂事,既懂事又可爱,唇红齿白,向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一般,还特别爱跟在他后头,软呼呼地叫着哥哥,像个小尾巴一样。 曾几何时,身后的那条小尾巴渐渐地长大了,走丢了。对他这个亲哥哥,也刻意疏远。他知道二郎埋怨爹,也多多少少有些埋怨他,可唐郢半点办法也无。忽的,唐郢想到方才在大堂上王管家说得那些话,他将自己腰间的荷包扯了下来:“这里头还有些银子,你先拿回去应应急,总不能让二郎一直吃干粮吧。” 吃干粮是不可能的,哪儿能让二少爷吃干粮啊,不过,王管家的眼神还是黏在了那荷包上。 虽然很心动……但是,为了二少爷的面子,他也应该矜持一下。 王管家咳嗽了一声,口是心非:“这样怕是不好吧,二少爷也不想拿府里的钱。要是这回真拿回去的,只怕二少爷会责怪的。” 所以,还是赶紧让二少爷怪罪他吧,王管家用眼神示意。 唐郢却还有些担心:“可是二郎那边——” “算了。”唐郢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楚氏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柔声道:“知道你是担心二郎,可你也该为他想一想。他眼下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点成就,在公爹面前也挣得了一份脸面,如今你若给钱给了他,岂不是叫他之前做的那番努力都白费了吗?” 楚氏说完,又看了王管事一眼,“再说了,王管家这回只是回来汇报消息的,你要是让他带钱回去,这不是难为他么?” 王管事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不,他不怕被难为的! 唐郢愣了一会儿,才又抿了抿嘴角,将东西收了回去:“罢了,是我多想,你且先回去吧。” 王管事:“……” 嘴贱,瞧他这张贱嘴!所以刚才他干嘛要拒绝,王管事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早答应了不就没这些波澜了吗? 如今好了,到手的银子都没了,回去之后他们两个庄子的人都去喝西北风去? 打秋风没打着,王管家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镇国公府。 出了角门,人还没有走远,守门的小厮便“咚”得一声,迫不及待地将门给关上。 王管家气得跺脚:“这见风使舵的狗玩意儿,等我们二少爷将萝卜种出来,吓不死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门里的小厮听到这话只呵呵地笑了一声。国公爷都要跟二少爷分家,断绝父子关系了,他们还怕个屁! 没人回应,王管家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才回了小汤山,就有一堆人凑了上来。王管事两手空空,他们还在想着这回是不是带来的都是银子什么的,全装在兜里的。结果还没问上两句呢,就被王管事一脸不耐烦地挥开了:“瞎问什么,这些事都是你们能问的?” 众人见他脸色不大好,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只是看着王管事走掉之后,众人才开始窃窃私语: “肯定是没要回银子,要不然脸色也不至于这么臭。” “必然是这样的。可王管事没要回银子,回头咱们吃什么?” “这事自然得二少爷去费心的。” “二少爷可真惨,现在怕不是有家都不能回了吧……” 众人口中惨兮兮的唐璟正在床上歪着。孙氏面前得用得张嬷嬷正在旁边给唐璟缝衣裳。 这两天唐璟京城下地,那丝绸衣服不禁折腾,如今已经开了不少道口子了。 张嬷嬷一边给唐璟缝衣裳,一边感叹:“若是原先,少爷哪儿用得着穿缝过的衣裳。咱们家金尊玉贵的二少爷啊,如今过得这是什么日子了?” “国公爷啊,可真是狠心,怎么能狠心成这样,二少爷可是他唯二的儿子啊……” 絮絮叨叨,唐璟都听烦了。 他翻了个身,朝着里面继续睡。他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脸上都养出来一点肉。除了每天去地里跑两趟,剩下的时间就是休息了。这悠哉悠哉的日子,唐璟过得正美,若是再多几个庄子,那就更美了。 到时候他想种什么种什么,坐拥金山银山哈哈哈哈哈…… 美梦做着,都把唐璟自己给乐醒了。恰在此刻,王管事忽然从外头回来了。唐璟听到动静,默默地掀开眼皮,拿眼瞧他。 两手空空的回来,嗯,意料之中。 王管事被唐璟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最尴尬的还要数张嬷嬷的连番逼问:“怎么样了,府里是不是给了银子,银子呢?” “我……银子在府里,我没带回来。” “怎么会这样,夫人就不担心咱们二少爷?” 王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 唐璟躺平身子,想了一下府里的事,大概就是他那个镇国公的便宜爹不让他娘给银子,这夫妻俩个,明面上看着孙氏是能压过镇国公,可镇国公可是上过战场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带着戾气,孙氏怎么可能真压得住。再者,镇国公对这个小儿子也是真心不喜欢、不耐烦、不愿意给面子。 “算了吧。”唐璟躺在床上发了话,“他不愿意给,我还不愿意要呢。” “我的少爷啊,没了这银子,往后你可吃什么喝什么?” “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哪里能行?”当初看到唐璟喝树叶泡的水,张嬷嬷就已经心疼得要命了,这回若是再跟着外头的人一起吃喝,那她就真的无颜去见夫人了,“庄子里尽是些粗粮,菜也都只有那么一点儿,看都看不上眼,哪儿能吃啊。” “先一块儿吃着,待我的萝卜种出来卖了个好价钱,到时候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萝卜萝卜,又是萝卜……王管家跟张嬷嬷对视了一眼,又无奈地移开。 少爷真是还是太嫩了,萝卜还能卖到什么好价钱,卖了还能吃香的喝辣的?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唐璟瞅了瞅身边的俩人。 每次他谈及自己的宏伟目标,都没有半个人附和,长此以往,他的自信都会受损一半。 为了让唐璟认清现实,晚上张嬷嬷跟王管事给他弄了一份和庄子里头的佃户一模一样的饭菜。 镇国公虽然让人家之前的东西全都拿回去了,但地窖里头多少还剩了一些粮食。 前段时间,唐璟虽然过得没有在镇国公府舒坦,但在张嬷嬷的照顾下,也还算是衣食无忧。他吃的饭菜,都是张嬷嬷亲手整治的,放足了油水。 今儿却不一样了。 唐璟望着桌上的两菜一汤。菜是咸菜和咸萝卜,不知道腌了多久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独有的、软烂软烂的味道。汤是清水汤,上面飘着几个菜叶子。饭是陈年米,里面掺着些粗粮,煮得火候没到,干干的,有些磨嗓子。便是在上辈子,唐璟也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 张嬷嬷了然地看着唐璟:“二少爷若是不想吃便算了吧,回头我悄悄地去找一趟夫人,让她给些银子,这样,咱们还能跟在府里时吃得差不多。” 自己放出来了狠话,怎么着也不能再打自己的脸。 唐璟说了一声“不必”,然后拿起筷子,飞快地吞咽起来。 这不是咸菜,是山珍;这不是咸萝卜,是海味;这不是青菜叶子,是龙肝凤髓。 唐璟凭着自己出众的心理暗示,两眼一闭,将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后,他还颇有几分得意地拍了拍肚子:“我说什么来着?” 张嬷嬷跟王管事也有些惊叹。他们家二少爷,还真是懂事了。 唐璟眉飞色舞。 只是老天大概看不过去他这么嘚瑟,晚上临睡觉前,唐璟忽然觉得胃里不适。 胃要造反,就要拿出手段镇压。 唐璟正想使劲儿揉两圈,结果手刚碰上肚子,突然身子一颤,“哇”地一下全吐了。 吐得唐璟都懵了一下。 第5章 功劳甚伟 “唐璟”这副身子实在是金贵得很。 冷不得,热不得,饿不得,饱不得。晚上吃的那么一点饭菜,如今全都被他给吐出来了。 外头的张嬷嬷听到了动静,飞快地赶了过来,待看到了情况,忙不迭地将唐璟按到了床上坐着,一面赶紧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我的二少爷啊,说了您吃不得您还非得吃,如今可好了,全都吐出来了。这身子才刚好了些,如今又折腾了一顿,真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 张嬷嬷本来一肚子的责怪,可看到唐璟的脸色,瞬间又心疼了:“疼吧?” “疼!”没人心疼,唐璟只能自己忍着;有人心疼了,他瞬间又觉得自己脆弱起来了,痛得眼泪汪汪,只差没在床上打滚了:“不行了不行了,我快要疼死了。” 他要吃药! 他要看大夫! 张嬷嬷替他揉着肚子,急得眉头深锁:“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黄大夫中午坐诊了一回又回去了,这荒郊野外的庄子,到哪儿找得到什么好大夫啊?国公爷也是心狠,竟然就这么将少爷赶出了,真除了好歹,我看他可怎么后悔去!” 唐璟哼哼了两声,这时又有了骂人力气:“他才不会后悔呢。” “您就少说两句话吧。”张嬷嬷嫌他折腾人。 本来吃晚饭的时候还想着少爷好像长大了,如今看来,哪儿是长大了,更作天作地了差不多。 说话间,王管事也从外头跑了过来,见状赶紧让奉安和吉祥收拾收拾屋子,又打开窗户通了风。 第6节 没法儿,屋子里的味道是真难闻。 唐璟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忙来忙去的样子,心里暗暗悔恨。早知道他刚才少吃一点就好了。少吃一点,说不定就能忍着不吐,总好过如今这样吃了亏又没了面子。 失策。 唐璟这番病殃殃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那边王管事已经吩咐下去,让厨房先熬一碗热粥。 这情况,他也觉得有些好笑:“本来还愁着庄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怕二少爷吃不惯。眼下可好了,便是来了山珍海味,您也一样吃不得。这些日子且先喝着粥吧,养养胃,等胃口好了,我再想办法给您弄些好吃的回来。” 唐璟想着空空如也的庄子,不禁问道:“要从哪儿弄啊?”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回头找府里相熟的人讨一些就是了。舍了他这张老脸,也要替二少爷要回些好东西来补补身子,要不然二少爷这身子还不得拖垮了,“国公爷不上心,咱们几个却不能让您受委屈。” 唐璟裹了裹被子,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他会不会真的太折腾人了? 张嬷嬷伸手将碗给凑了过来:“快喝一口热水。” 唐璟乖乖地喝了两口,瘪了瘪嘴:“还是痛。” “痛也得先忍着,嬷嬷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等大夫过来,到时候就不痛了。” 唐璟其实已经不大痛了,但还是在那儿哼哼唧唧。 王管事从屋子里头出来之后,身边立马围了不少人,都是庄子里的,听到唐璟着了之后,连忙围了过来。 “王管事,二少爷他如今还好么?”里头有个人立马说了话,“方才听奉安说,二少爷是晚上吃的太多吃坏肚子了?” 王管事听罢,狠狠地瞪了奉安一眼。这么个蠢东西,尽会拖二少爷的后腿。 奉安白白被瞪了一眼,心里委屈也不敢说。他明明没说错啊,二少爷明明就是吃饱了撑吐的。 王管事横了这个不争气的人一眼之后,方才笑着跟众人道:“少听奉安这个憨货的胡说八道,二少爷是身子不舒服,不过不是因为吃多了,而是因为昨儿晚上连夜出去看萝卜地,凉了胃,今儿晚上又吃得不大好,所以才病着的。” 听到这话,几个佃户都有些糊涂:“二少爷昨儿还出来看地啦,我们怎么不知道呢?” 什么动静也没有啊。 王管事睨了众人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二少爷夜里出门知会你们一声不是?” 众人忙道不敢。他们哪儿敢管二少爷? 王管事哼了哼:“晾你们也不敢。二少爷心里想着咱们庄子里的收成,烦得夜里都睡不着觉,做梦都是那一片片的萝卜地。他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们!一个个的不懂二少爷的良苦用心,不知道体谅,就会围在一块说风凉话,别说二少爷心寒了,就是我看着也心寒。” 众人听了这话,反应不一。说风凉话他们认了,可是要说二少爷种地是为了他们,这话未免太牵强了吧。 “二少爷他,应当为了他自己吧。”有心直口快的人当即说了出来。毕竟,二公子这都被国公府给赶出去了,若是连萝卜都没种好,可往后岂不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王管事听罢,眉头一皱,立马斥道:“还为了他自己?说你们没良心还不承认呢,二少爷那是什么出身,那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京城里头有名的富家公子哥儿!他要是真为了他自己,就该舍了这地方,好好待在府里当他的二少爷。” 这话一出,也没人反对。 “他如今虽然来了咱们庄子上,可那都是暂时在这儿住得玩的,别说是夫人,就连国公爷都担心他,时时刻刻放不下,还让人家黄大夫每日里过来看诊呢。我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不就今儿的事儿么。今儿我是为了这萝卜的事去了国公府,可满府里的下人哪个不对我客客气气的,不为了别的,单单是因为我是二少爷手底下的人。” “我是上门报喜讯的,不是过去打秋风的。”王管事说得光明磊落,义正言辞,“国公爷和夫人倒是心疼二少爷,都想塞银子给我带回来,我为了二少爷的脸面,愣是忍着没要那些银子,空着手回来的!咱们虽然穷,可咱们有志气。” 众人听着都心疼。 心疼那些被拒的银子。 不过,旁边还有人默默地出声问道:“可我听说,二少爷已经被国公爷撵出了府,往后都不认他了。” “一派胡言,你,你你你——”王管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你说出这些话来,亏心不亏心?二少爷是国公爷的亲儿子,国公爷统共也就两个儿子,还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要不是疼少爷,少爷从前能过得也这么潇洒安逸?” 被骂得那人小心问道:“那这回?” “这回不过就是父子之间闹了一些小矛盾,父子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若是二少爷想回去,今儿便能回去了,他不是还惦记着萝卜地的收成,惦记着你们能过个好年么?想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如今整日跟泥土作伴,每日里起早摸黑,生怕你们担心,还故意不让你们看见。如今眼见着都累病了,真是可怜见的。你们呐,可长点心吧!” 众人被骂得深深地低下了头。原来二少爷竟然这般劳累,而且全都是为了他们。 若真是这样,那他们确实太亏心了。 就连在一边听完全程的奉安都有些疑惑,难不成二少爷真的有这么辛苦,他每日也跟着二少爷,他怎么不知道呢? 王管事骂完了人就转身离开了。 走了老远,他才大喘了一口气。 妈呀,说了这么多亏心的话,老天爷会不会怪罪他呀?他这可都是为了二少爷,不是有心胡说八道的。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派去请大夫的小厮最后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没法儿,黄大夫眼下刚好出去出诊了,人不在医馆里头,至于别的大夫,看着如今天色晚了,说是出诊都需要先付定金。小厮出门之前也没带钱,当然,他也没钱可带,所以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张嬷嬷看着他一个人回来,面上就像是罩着一层密密的黑云,阴沉得快要压下来似的。 小厮吓得都不敢看她:“实在不是小的,不愿意跑腿,而是庄子里没钱了,请不来大夫。请来了可要费不少钱,还不如带过去看。” 唐璟听到今儿晚上没有大夫了,本来已经缓和一点的肚子忽然又开始疼了起来。 完了,他该不会被疼死了吧? “嬷嬷……”唐璟惨兮兮地叫唤,一双眼睛巴巴地瞅着人,可怜极了。 唐璟不安分,张嬷嬷便更生气了。她气得不是唐璟,而是镇国公:“你去国公府,就说二少爷生了大病,我看他们派不派人过来!” “现在去?” “废话!”张嬷嬷气极。 唐璟却不乐意了:“不要通知那边。” 张嬷嬷立马回头:“我的少爷,您都已经这样了,还较着真干嘛,身子要紧,脸面什么时候都能挣。” 唐璟其实已经预料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了,只是他知道,张嬷嬷是不会信的,“嬷嬷你看着吧,这回去了也是白去。” 张嬷嬷确实不信,立马就叫人过去了。 不过国公府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人过来,保险起见,还是先把二少爷送去城里看大夫要紧。再晚一些,天儿没准都要黑了。 张嬷嬷和王管事收拾了一番,便将唐璟挪去马车里头了。 上了马车,他们还在讨论今儿该当什么东西。 张嬷嬷想当自己的玉簪子,王管事想当自己的宝贝鼻烟壶,唐璟听了半天,反倒看着面前的马,目光幽幽。 王管事跟张嬷嬷商议好了,回头再看唐璟的时候,差点被他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二少爷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王管事立马出声打断:“少爷,这可是咱们两个庄子里头唯一一辆马车了,往后还得靠着他用萝卜,买东西呢。” 唐璟一愣,随即缓缓地收回目光。 可惜了。 再可惜也没办法,不能当的东西再打主意也没有用。三个人上了路,在乡下的路,不知道有多颠簸。本来就不舒服的唐璟,在马车里待着更是吐得只剩下黄水。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可马车就只有这么快,再赶也是赶了两刻钟多才到了一家医馆。 两人找了附近的当铺当了东西拿到了钱,这才回过头扶着病殃殃的唐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刚好跟另一群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撞上。 看这打扮,唐璟也知道对面这几个人非富即贵。 说起来,他自己也是个富贵公子哥呢,可惜现在连一连病都看不起了。 唐璟怅然若失地瞥了一眼便底下了头。 可也是巧了,对面这一群纨绔子弟当中,恰好都认识唐璟。其中还有一个,跟唐璟大有渊源。 沈凌风看到顾邵,一双眼睛直接瞪圆了。 旁边的人都来不及拦,只见沈凌风气势汹汹地撇开众人,破口就来:“你个畜生,竟然胆子在我跟前露面?” 他姐姐那么好,竟然被这么个畜生狗东西给辜负了,这叫沈凌风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唐璟抬头,茫然地看了眼前这位口吐芬芳的面生少年,恕他眼拙,他实在看不出这鼻青脸肿的人究竟是哪个。 扣了扣脸,唐璟礼貌地问了一句:“敢问,兄台贵姓?” 第6章 当街对骂 沈凌风愣了片刻,随即一脸暴怒地就要冲上去。 好在后头的人还有理智,一把拉住了人:“你还想作甚?” “你拦我干什么?”被拉住的沈凌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侮辱我姐!” 唐璟越发凌乱了:“你姐谁啊?” “……”几个人都是一阵静默了。 沈凌风愣了一会儿之后,反而越发暴躁起来,朝着拉着他的人道:“他就是侮辱我姐,看我今天不揍死这个龟孙子。” 张嬷嬷和王管事一把将唐璟揽在后头:“青天白日的,还没有王法了?” 王管事还有些迷糊,张嬷嬷却是已经看出来了,这叫嚣的,可不就是沈玉琼那亲弟弟么。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嬷嬷跟孙氏一样,都是恨极了那个沈玉琼。要不是因为他,二少爷怎么可能会被赶出国公府,又怎么可能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们家二少爷纵使有错,可也只错了三分,那沈家的祸害,却是错了十分! 那边的沈凌风还在骂,好在有人逮着他,没让他真冲到唐璟跟前: “混账东西,打了我姐姐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如今更是装着不认识我一般。个龟孙子,今儿不打得你哭爹喊娘,老子就不叫沈凌风!” 唐璟瞬间明悟了。合着这人是他的大舅子,也不对,是前大舅子。两边和离后,如今什么关系都没有了,那他不认识这个人不是理所应当么? 唐璟瞬间给自己想好了借口,再看沈凌风的时候,也从警惕变成了坦荡。 这沈家公子,“唐璟”从前还真没有放在心上过。试想,他连沈玉琼都没有放在心上,又怎么可能会记得住她的弟弟? 沈凌风本来就生气,被他这么一看,越发的生气了:“狗眼盯谁呢?!” “谁狗我盯谁啊。”唐璟立马回嘴,他也是个不饶人的。 况且,他现在又没做错事,莫名其妙被人怼了一番,还不兴他怼回去么?再说了,“咱们两家已经没关系了,我好好地来看病,招你惹你了?” 沈凌风指着唐璟的鼻子质问:“你打了我姐还回头跟我说没关系?” “你问问你姐我有没有打她!”说起这个唐璟还生气呢,在“唐璟”的记忆里,他根本就没有打过沈玉琼,就那么轻轻堆了一下,结果第二天人就变成了那样, 说不是碰瓷他都不信。 沈凌风还想骂人,张嬷嬷却已经忍不住了:“这事在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儿已经有了公断,贵府的沈姑娘如今已经同咱们家少爷和离了,咱们家少爷也受了惩罚。本该一笔勾销的事儿,合着您家是不满意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决断,想反悔不是?” 沈凌风当场愣住,他反悔什么?沈凌风看了旁边一眼。 周围的几个虽纨绔子弟,但也看出了这位老嬷嬷得罪不得,这会儿,一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第7节 “想反悔么?呵,也行。”张嬷嬷冷眼扫了沈凌风几个人一眼,毕竟见多识广,气势上就彻底盖过了这一帮年轻小崽子。就是咋咋呼呼的沈凌风,见了气势全开的张嬷嬷也往后退了两步,只听她接着道: “若是贵府不满意太后娘娘做得主,咱们再回头跟宫里请示就是了。您沈家不做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咱们镇国公府也不是怕事儿的。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看看你们沈家的气焰还能嚣张到太后和皇后跟前不成?走,咱们如今就进宫,谁若是不走谁就是孙子。” 骂的一句孙子还给他之后,张嬷嬷上前就要拉扯沈凌风。 沈凌风都有些傻了:“我,我何曾说过要反悔了?” 张嬷嬷冷笑:“既然没反悔,那沈公子如今嚷嚷着要打咱家公子又是为了那般?合着贵府的公子身份尊贵,看不惯别人就要动手打骂?咱们家二少爷就犹如草芥,想打便打了不是?国公府虽没有多厉害,可也有个一品的国公爷坐镇。沈公子今儿打了咱们少爷,明儿咱们就去敲登闻鼓,看看官府有没有个公道,能不能由着你们平白无故地欺负人。” 张嬷嬷气势越发地厉害了,逼近几步:“沈公子不是要打么,你打啊,冲着这儿打!” 沈凌风慌乱地退了几步。 他们纨绔子弟,脑子都很简单,看不惯就动手,从来不会嘴上啰嗦,哪儿见过这么厉害的阵势。 “算了吧,晾他也不敢打。”这个胆小鬼,啧。唐璟从张嬷嬷和王管事后头钻了出来,“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看了这么长时间的热闹,他的肚子又开始造反了。 张嬷嬷回过头来,瞬间换了一张脸,心疼地要命,“可怜见的,都怪今儿出门没看黄历,路上狗东西忒多,瞧把我们少爷都累成什么样了。赶快进去,再晚了医馆都快关门了。” 说罢,王管事赶紧背着唐璟进了医馆。 临走时,唐璟还故意看了沈凌风一眼,暗暗挑衅。 小瘪三,哼! “混账东西,他……”沈凌风剩下的话都被人捂住了。 旁边那人无奈道:“你还想被那老嬷嬷骂不是?” 一提起张嬷嬷,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沈公子,瞬间气弱了。即便如今被唐璟挑衅了,心里实在生气,可碍着张嬷嬷在前头,愣是不敢再叫嚣。 他们这群人,虽然游手好闲,不干正事,但该有的眼色还是有的,当即又劝他道:“你也是冲动,都说这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人家又没死。” 一个侍郎府跟一个国公府,想想也知道谁厉害。 沈凌风梗着脖子:“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那么老嬷嬷说的也没错,这事情太后娘娘都已经决断了,你如今再是强出头的话,非但不能帮你姐姐出气,反而是害了她。聪明一些的话,就该先忍着这口气,等回头看他彻底落败了,咱们再找他算账也不迟。不过话说回来,你这阵子怎么对你家姐姐如此上心?” 沈凌风倒也认真想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想出来,只道:“废话,那是我姐!” 这话可没有多少说服力,搁以前,沈凌风可不知道姐姐俩字咋写。 另一人同样一脸伤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别气,我听说这小子最近日子也不大好过。正经少爷不做,非得去种地,气得国公爷如今都不认他了。” “种地,呵。” 沈凌风望着医馆里头冷笑。这废物不是要种地么,好,他就看着他能种出什么鬼东西出来。 他们这一群衣衫狼狈的人站在医馆门口,不知道有多丢人现眼了。 有人提议说是要先回去,可沈凌风愣是气不过,还是留了下来,就那么靠在医馆的门口。 他今儿一定要给自家姐姐出口气。 方才那回不算,他是被那老嬷嬷给糊弄住了,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看他怎么力挽狂澜! 沈凌风死死地守住问口,脑中不断地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话才能一击必中,耻得唐璟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其实在沈凌风的记忆里,自家这个二姐姐并没有多少的存在感,但是这半年来,姐姐因为嫁了人,在婆家受了苦,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对待家里的人,也是要多好有多好。沈凌风就喜欢人顺着他,宠着他,如今沈玉琼又事事以他为先,故而在如今的沈凌风眼中,自家姐姐自然就是最好的姐姐,辜负了沈玉琼的唐璟便成了王八羔子。 医馆里头,大夫替唐璟看了一遍之后,便迅速写下了一个方子,让小童按着这方子去抓药。 待药抓好了之后,那大夫略看了一眼,便扔给了王管事。 王管事迟疑了一会儿:“大夫……这就完了?” “要不然呢?”大夫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什么大病,按他说,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病,不过是拉了两回肚子罢了,不吃药明天都能好,瞎矫情什么。 “大夫啊,要不您再看看。”唐璟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瞧着脆弱极了。 他肚子还是有些暗痛,这肯定是什么大病。 遭了,他不会死吧?他好不容易活过来了,竟然又要去死吗? 张嬷嬷也有些着急:“大夫啊,您再替我们家少爷看一看成么?我们少爷是真的不舒服,怕不是有什么别的毛病吧。” “别的毛病?”大夫扬眉,“矫情算不算?” 唐璟停止住了哼唧,有些不乐意地觑了大夫一眼,义正言辞地指责道:“我这是真疼,又不是装的。” 他是那种矫情的人吗? 大夫也睨着他:“疼?离肠子还远着呢。” 唐璟有些疑惑:“我真的没什么大病?” “有!可大着呢,明儿就要死了成不成?”大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张嬷嬷护犊子心切,立马不高兴了:“我说大夫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咒我们家少爷么,我们家少爷也是金尊玉贵,若真是因为您这话以后……” “行了行了,”大夫那被他们烦透了,“拿了药结了钱就赶紧回去吧,天儿晚了,我这医馆也得关门了。见过有事登门的,还没见过这么没病找病的人,哪来的回哪儿去吧,我这医馆啊,招待不了。” 这话说得,就只差没有起身把人轰走了。 唐璟他们又不是死皮赖脸的,被大夫这么一通说了之后,立马就拎着药打道回府了。 出门的时候,张嬷嬷和王管事还在嘀咕着埋怨这大夫是个庸医,要不怎么能他们少爷矫情没病? 跟在后面的唐璟听着,不由得将手搭在肚子上面。 他仿佛,好像,似乎,已经不痛了…… 也不知那沈凌风是不是故意没事找事,都过了这么久,还在医馆门口候着。 旁边几个人也陪着他,即便是一身狼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愣是要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看在唐璟眼里,就显得格外的……蠢。 可惜这人蠢而不自知,看到唐璟出来之后,立马像是被激的刺猬一样,浑身的倒刺都竖起来了,做尽了嘲讽的姿态。 他刚刚是失策,所以才被那老嬷嬷给堵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现在不会了! 沈凌风先声夺人地嗤笑了一声:“不中用的废物,竟然跑去种地,活该被赶出国公府去。” 种地?废物! 王嬷嬷没发话,唐璟却立马蹦起来了:“我种地怎么了,种地招你惹你了?” 他最烦瞧不起种地的人了,想他以前没了种地在系统手里吃了多少的苦。他今儿非好好教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瘪三们: “历朝历代,莫不是以农为本,古者四民,农处其一。洪范八政,食货居其二。这些话我一个种地的都会说,你一个豪门显贵的少年公子难不成都不知道?” “我……”沈凌风正要回嘴,唐璟却劈头盖脸地又说了骂了一顿: “换句话说,你沈家公子如今虽人模人样,可你穿的用的吃的,哪一样不是人家种地种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沈家就没个长辈教过你?沈老爷官儿是不大,可好歹也是户部侍郎,养个儿子尚且不知何为饮水思源,这侍郎府的家风,恕我一个种地的万不敢恭维。” “种地的怎么了,这天下离了种地的都离不开种地的人。你若真轻贱天下种地人,自此之后就绝世到底,一口粮食也别吃,这身上的衣服也别穿了,都是种地人种出来了,穿了怕脏了您大少爷的身子!” 唐璟气势十足。 沈凌风眨了眨眼睛,忽然呆住。 第7章 坑蒙拐骗 大获全胜,但胜了就应该赶紧溜。 唐璟不是恋战之人,他深知敌众我寡的道理,人家那边虽然受了伤,可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他们这边两个年老,一个体弱,压根占不到便宜。怼完了人之后,唐璟就立马带着人闪身离开了。 剩下的几个纨绔子弟都有些被惊住了,就连沈凌风也一时间回不过来神,愣愣地看旁边的人:“这唐璟,没毛病吧。”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唐璟有没有毛病他不知道,不过他这个大兄弟,很快就要有些毛病了。 唐璟人是讨厌了些,但话却一句没说错,句句占理。方才那些话要是传了出去,沈凌风还能在沈大人手里讨得了好? “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嗯?我又怎么了?”他刚才什么话都没说呢,沈凌风有些茫然。 身边的人只是摇头,却不说话。 唐璟这一番话,不止这些纨绔子弟们听着觉得震惊,就连医馆里头的大夫在里头听到了动静,也有些惊奇。他原以为那少年郎是个经不住事的,没成想他倒是还小瞧了人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应当不会是胸无城府之辈。 这话是在医馆前头说的,唐璟和沈凌风又是声名在外的人物,虽说名声不大好,可认识到他们的人却不是一般的多。如今医馆前头的,便有不少人认出了唐璟。 当下,镇国公府二公子怒怼小舅子的消息便在坊间悄悄地流传开来。 唐璟这边却没有马上回庄子。今儿好不容易出来了,还出了这么一口恶气,唐璟可要好好地在外头逛逛才行。他打从医馆里头出来之后,走路都带风,整个人都是一派昂首挺胸的骄傲小模样。 张嬷嬷起先替自家少爷骄傲,觉得自家少爷长进了,如今连说话都是这么一套一套的,叫人心喜。谁说他们少爷不学无术的,若是不学无术的话,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走了一段路,张嬷嬷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她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叫住唐璟:“二少爷,您这是……好了?” 唐璟看向自己的肚子。 虽然他不想承认,可是他好像确实像那个大夫说的一样,没什么大毛病。 提到这个,唐璟还有一些不好意思。毕竟之前在床上疼得要死要活的是他,要去看大夫的也是的,结果什么事儿也没有、白花了银子的也是他。要不是他咋咋呼呼,张嬷嬷和王管事也不至于担心成那样。 他垂下脑袋,心虚地有点不敢看张嬷嬷。 不想张嬷嬷却只剩下高兴:“老天保佑,奴婢就知道少爷不会有事儿的,真是万幸了。” 唐璟挠了挠头,小声提醒:“我没事儿的话,方才那些钱就白花了。” “这算什么事,不就是一个簪子的钱吗,值当什么?”张嬷嬷说着也有些心酸。想他们少爷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却因为这么点钱担心来担心去的,委屈成这样,要是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有多心疼呢。越想越心疼,张嬷嬷索性就将剩下来的银子全都塞在唐璟手里,“今儿高兴,少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若是钱不够,再把我那鼻烟壶也当了就是了。”王管事笑呵呵地在后头添了一声。 他们俩有没有别的念头,就想着自家少爷能高兴高兴。 唐璟怎么好意思拿? 张嬷嬷却硬是塞到他手里:“跟嬷嬷客气什么,嬷嬷是打小看着您长大的,还计较这个?少爷尽管逛就是了。都委屈了您这么久,再不能委屈下去了。” 王管事也在旁边附和。 唐璟握着银子,眼睛有些发酸,鼻子也有些没出息地发堵起来,他慎重地许诺:“你们放心,等咱们庄子里的地长出萝卜了,我一定能让大家都吃香的喝辣的。” 第8节 又是,萝卜……张嬷嬷和王管事对视一眼,打着哈哈就这么过去了。 这话略过不提,他们还是赶紧领着少爷多逛逛吧。虽是将近晚上,可两边的摊子却还支着,看上去热热闹闹的。 唐璟还是头一次逛这些摊子,对哪个都好奇,这也摸一摸,那也看一看,什么都想要。可是他也知道庄子里如今紧巴巴的,虽说张嬷嬷给了他银子,可唐璟却没准备花。 不过好就好在他生得好,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个头高却又存着些许稚嫩,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的人的时候,又明亮又勾人,勾得摊子里的老板娘魂都快没了。 偏偏他还一副无辜又真诚的模样,站在摊子跟前对着一个小玩意儿戳来戳去: “这是什么?” “那个呢,那个又是怎么玩的?” 知道这少年在前面站着迟早要坏事,连做生意的心思没准都没了,老板娘赶紧随手拿了一个东西塞给唐璟,连哄带赶:“好了好了,这要不钱的,公子您赶紧去别家看看吧,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 唐璟看着被塞过来的小风车愣了一会儿。 看到老板娘闪躲的目光后,唐璟摸了摸脸,顿时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 不久之后王管事和张嬷嬷便发现了,自家少爷就喜欢往那些老板娘跟前凑,也不说话,就那么小心翼翼地往跟前一战,有点渴望有点希冀地望着摊子上的东西。 就这么逛了一圈,唐璟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王管事已经抱了满怀。 眼瞧着少爷还要坑蒙拐骗,张嬷嬷赶紧将人给拉住了,哄道:“今儿就逛这么多了,如今天也晚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庄子里头去吧。” 唐璟瘪了瘪嘴:“可是……” “别可是了!”张嬷嬷可舍不得他再出卖色相,“再晚了,说不定咱们就回不去了。” 这事儿可严重得很,唐璟再不耽误,从王管事的怀里抱过一半的东西之后,便准备打道回府。 至于这些战利品。坐上了马车之后,唐璟将这些迅速地分成了两拨:“挣一半给嬷嬷,这一半给王管事。” 王管事坐在前头赶车,还不知道少爷的打算。张嬷嬷听了却很是窝心,只是这都是少爷的东西,她怎么好意思拿:“少爷还是自己收着吧。” “我收着有什么用,我又不用这些。”唐璟还是推给了张嬷嬷,“这还只是开始。嬷嬷且放心,等我的萝卜地赚了银子之后,要什么有什么。” 张嬷嬷点了点头,却没将这话当成一回事。她只心想着,若是以后萝卜地没有赚银子的话,她再把这些拿去当铺里当了,说不定还能换几天的口粮。 回了庄子之后,唐璟才刚下了车,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二郎。 这声音,除了孙氏没别人了。 唐璟回头,见孙氏一个人站在那儿,目光担忧地盯着他。 “娘,您怎么来了?” 孙氏赶过来:“傍晚的时候,张嬷嬷派了人过来,说你生了大病,我一听就着急了,这才紧赶慢赶地赶了出来。” 张嬷嬷也上前行礼,看了孙氏一眼之后便发现了不对:“夫人您这是一个人过来的?” 孙氏咬了咬牙:“快别提了,还不是那个老东西!” 为了出去看儿子的这件事,孙氏和镇国公大吵了一架。孙氏想要拿银子给儿子看病,可镇国公死都不愿意出这个钱,愣是翻旧账,说家已经分了,唐璟但凡有志气就别用家里的银子。 孙氏气不过,什么东西都没带,直接从府里出来了。 镇国公也心狠,就派了个车夫将孙氏送到庄子里头来,没让她带一分钱。 几个人边走边说,等走到了屋子里之后,孙氏才将镇国公给骂完了。 “休理那个越老越糊涂的东西,他不给银子就不给银子,没了他国公府的家底,咱们还能活不下去不成?” 孙氏从不觉得自己要靠着国公府,她这话说着还特别有底气。 骂完了之后,孙氏才想起来儿子的身子:“二郎啊,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胃口不大好,吐了一次。”唐璟没好意思说自己矫情,没病找病。 可孙氏听了却更着急了:“都吐了?这么严重?” “真没事儿,何况如今都已经好了。” “好不好都得黄大夫看过之后才知道。明儿黄大夫应该还会来,到时候你再给他看看。实在不行,娘就去找你舅舅,让他想办法请个太医过来。” 她一片怜子之心,唐璟也不好多说什么。反正他如今确实是好了,明儿黄大夫过来了之后,她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孙氏这回是铁了心从国公府里头出来的。可是这份心,再看到张嬷嬷端来的清汤寡水时,稍微动摇了两份。 “二郎他如今,只能吃这个啊?” 张嬷嬷将汤汤水水往孙氏跟前一推,笑道:“大夫交代了,二少爷今儿晚上不能吃东西,这是给夫人您准备的。” 张嬷嬷是知道孙氏到现在都没有用完饭,所以特意弄来了这些。 孙氏望着面前的大海碗,咽了两口口水,讪笑一声:“你先放着吧,我还不是很饿。” 话音才落,孙氏的肚子就叫了两声。 一股淡淡的尴尬萦绕在三个人的头上。 孙氏臊得脸红,张嬷嬷寂静无声,最后还是唐璟先发了话: “娘,这庄子里头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你在这里呆着,只怕会不习惯。依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左右我如今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绝无可能!”孙氏断然拒绝,“我便是要回去,也该是你爹哭着喊着求我回去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们夫妻两个吵得这么凶,如今她若是灰溜溜地回去了,她家二郎以后就真的别想要府里的一分钱了,还有她,往后还有什么颜面在府里立足? 绝不能这么轻易地回去。 唐璟抿了抿嘴,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倘若他不派人过来请,那该怎么办?” 孙氏得意一笑:“不派人过来请?可笑,这国公府离了谁也不能离了我。少了你娘我,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似乎已经想到了国公府忙成一团的样子,孙氏一高兴,竟然直接端起大海碗,一鼓作气地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孙氏低头看了海碗一眼:“……!!!” 糟糕,她竟然真的喝下去了!妈呀,她过会子不会也要吐了吧? 好在担心了大半夜,孙氏也没见到自己吐了,她这才放了心,安心睡下。 第二天一整天,这母子俩就坐在一块儿,畅想着国公府如今该是乱糟糟的情况。可临近傍晚,国公府乱成一团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叫两个惊得人板凳都坐不住的消息。 消息是王管事打听到的。 头一件事儿,王管事说得时候是看着唐璟的:“今儿早上国公爷上旨,请立大少爷为世子,圣上,也允了。” 孙氏有点担心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介意。”唐璟被看着有些莫名其妙,不管是他,亦或是原来的“唐璟”,都从未肖想过世子之位。就是不知道,为何他们一家人,总是以为他惦着记着这个位置。 可惜没人信他的话。 “好了,娘知道你没事啊,别在意,你还有娘。” 唐璟听着,有些无奈。 孙氏还在絮叨:“放心,有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的,等过些天你爹低头道了歉,请咱们娘俩回去,这苦日子就算到头了。” 王管事有些为难地说出了第二个消息:“夫人,如今只怕是不行了,国公爷今儿下了命令,让兰心院的那位柳姨娘掌国公府内宅大小事。” 第8章 姨娘管家 这事还得从昨儿晚上孙氏一气之下离开国公府说起。 孙氏走得干脆,镇国公只差没气出个好歹。一个晚上,镇国公愣是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觉。这人呐,睡不着就就容易多想,镇国公是越想越生气,一气唐璟这个臭小子实在是不争气,让他丢尽了脸面,二气自己不中用,这么大岁数了也就只得了两个儿子。 气了一整个晚上不说,第二日起身的时候没见着孙氏,镇国公不仅没有气消,反而更涨了几分。 盛怒之下的镇国公就想着该做些什么事情,思来想去,他也只想到了请立世子这件事情。 世子之位本来就是大儿子唐郢的,作为家里头的长子,唐郢可以说是整个京城小一辈自己的楷模,打小就听话懂事,长大了之后更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如今才二十有八,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官至吏部员外郎,妻子楚氏也是豪门显贵出身,可谓是前途无量。 这么一个长子,从小到大都镇国公挣足了面子,这世子之位不留给他还留给谁? 镇国公已经打定了主意,请封世子之后,从今往后他们镇国公府里只有世子爷,再没有什么二少爷了。 恰好今天是上朝的日子,趁着圣上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的空档,镇国公瞅着机会,果断地将奏书给送了上去。 皇上一看,也没有什么意见,既然镇国公愿意立,他就做个顺水人情,直接答应了。 只是,这出头的镇国公突然叫他想起来了一件事情。恰好这早朝也快上完了,皇上就说了几句题外话,笑道:“昨儿晚上朕听说了一件事,说来还挺有意思的,刚好又跟你家小儿子有些关系。” 镇国公脸一黑,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知那小子又给他惹出了什么祸端来。 站在队列中的沈侍郎嘲讽一笑。 不是冤家不聚头。要说镇国公府和沈家的恩怨,那可就大了去了。本来好好的儿女亲家,变成如今这地步,反正沈侍郎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要说错,错的都是镇国公府! 如今听到圣上提到了唐璟那个小崽子,沈侍郎第一反应就是幸灾乐祸。 沈侍郎还没有笑出声,皇上忽然看到了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老脸:“对了,这事恰好跟沈爱卿也有些干系。” 沈侍郎疑惑地抬起头。 皇上端着笑脸,当即将昨儿听到的消息都说了一遍。皇上虽然身在大明宫,可却有一个耳听八面眼观四方的太监总管,每日都能收到京城各家的消息。是以,有关镇国公小公子怒怼小舅子的事,皇上也是一句不落地都听了。 皇上说完之后,沈侍郎立马拉下可怜,镇国公瞥见了他的神色,忍不住冷笑一声。 活该! 皇上乐呵呵地分享完了新鲜事儿,但该交代的事情也得交代:“沈爱卿,朕知道你公务繁忙,可是再忙也不能对家中小儿疏于管教啊。镇国公家的小公子人是跳脱了些,可有句话却没有说错,历朝历代,都是以农为本。农事为一国之要务,农民为江山之根基,不论何时,都不该受到如此轻贱。你身为户部侍郎,这点道理难道都教不会子女?” 沈侍郎慌忙俯地:“臣教子无方,臣有罪!” 皇上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道:“罪倒是算不上,往后多多管教,切莫让他再惹出事端就好了。” 沈侍郎连忙称是。 镇国公心中正想冷笑,忽然皇上又点了他的名:“还有便是镇国公,这事儿你也上心一些。朕听闻你将家里的小儿子都赶了出去,大可不必,这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应当也是不错的。你也不必事事计较,毕竟,哪儿有人不犯错的。人谁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 镇国公本来还在看笑话,听到这话之后,顿时没有了看笑话的心思了。虽然有圣上的叮嘱在前,可他却不相信唐璟那不孝子真是个好的,能说出这样的话,多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不孝子是什么德行,他还能不知道? 这个早朝上的,除了镇国公和沈侍郎两个当事人心情不好,余下人都白看了热闹,心情都还算不错。 皇上么,心情也不错,毕竟他最喜欢听这些有的没的了。 下朝了之后,皇上还对着跟前的总管公公福禄说着闲话:“也不知道镇国公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偏偏看不惯自己的亲儿子。” 第9节 福禄听着有些诧异:“圣上似乎对那位小公子挺有好感的。” “要说从前,有什么好感也算不上,只是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京城里头人人都戴着一张面具,似他这般单纯得有些蠢的人,还真是少见。不过这回这件事儿,倒是让朕真对他有了两分好感。” 福禄想到后宫里的娘娘提起这位时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奴才听闻,皇后娘娘和各宫娘娘都不大喜欢这位公子。” 皇上摇了摇头:“妇人之见。” 皇后是女子,自然是站在那沈家姑娘这边,皇上是男子,看着沈家姑娘折腾来折腾去的,反而有些在心里添了几分不虞。 这事情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早这么下论调,未免有失偏颇。 有些东西,皇上这个外人都能看得清楚,可镇国公却想不明白。 忙了一天各人都回了府上,沈侍郎一进府门便去找藤条,镇国公则是一进门就问孙氏有没有回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镇国公气得当下摔了一套茶盏。 唐郢夫妻俩闻讯赶来劝说,只是他们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过来献殷勤兼煽风点火的柳姨娘。 镇国公见到她,略思索了一番忽然间有了个主意。 他决定让柳姨娘掌中馈,等到楚氏什么时候将孩子生下来,再将这大权还给楚氏。左右楚氏已经五个多月了,这代管也管不了多长时间。 待看到唐郢夫妻俩,镇国公直接将这事给敲定了,且还道:“你们夫妻俩谁都别劝我。他们娘儿俩既然铁了心想离开镇国公府,那就让他们离就是了,缺了她,这国公府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柳姨娘走马上任,风光无限。 唐郢担心母亲和弟弟,正想着该怎么劝。 至于楚氏,她谁也不担心。嫁过来多年,楚氏深知这国公府外头看着风光,实则里内里不知道有多理不清。婆婆只知道一味溺爱孩子,公公久经沙场,说一不二过了头,专横霸道,至于前头的那位祖母,听说也是个厉害的。 楚氏看了自家夫君一眼,她觉得在这国公府里,夫君和自家长子能长成如今这样,已经是祖宗保佑了。楚氏是个独善其身的人,她管不了,便从来不掺合。连她家夫君,楚氏也不大想让他掺合。只可惜,对于这位小叔子的事儿,她家夫君总是关心太过。 眼瞧着唐郢要坏自己好事,柳姨娘立马抢声:“我说世子爷,您就别在这档口再气国公爷了,国公爷今儿也累了一天了,您不让他休息休息,还在这气他干什么?且这些话,国公爷也未必愿意听,国公爷您说是不是?” 镇国公没有说话,他连看都懒得看柳姨娘一眼。 柳姨娘脸上的笑停滞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妾身就知道国公爷是不乐意听的。” 镇国公冷哼,仍是不大搭理她。 不过柳姨娘也不在意就是了。 唐郢如今也反应了过来,他看了看镇国公,又扫了柳姨娘一眼,心里的担忧忽然消了大半。 心下一笑,唐郢甚至想着,若真似他想得这般,那倒也不必着急什么。又或许,让娘和二郎在外头多待些日子,也是不错的。 楚氏身子重,镇国公也不好叫她在这儿多待,找了个由头将他们赶走之后,屋子里也就只剩下柳姨娘了。 柳姨娘琢磨了一下,觉得国公爷留下她是因为待她最特殊,遂扬着一张好看的脸就准备迎上去痴缠,殊不知镇国公冷着脸就来了一句: “你也滚。” “……我也?” “听不懂人话?” 柳姨娘尴尬地收回脸上的笑,“那国公爷,妾身就先回去了。” 镇国公冷眼看着这么个蠢东西出了门,心里越发气孙氏气得厉害,只是他还不至于气昏了头,柳姨娘走后他便叫来了陈大管家。 “记着,沾钱的别让她碰,沾权的也别让她碰。” 这话可就将陈大管家给难倒了:“那何事是可以让柳姨娘插手的?” 镇国公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无关痛痒的小事给她不就成了?这两日若是庄子上的人过来打探消息,就直接告诉他们如今府里柳姨娘当家!” 陈大管家了然地点了点头。 等他也离开之后,镇国公才坐在椅子上恨恨地来了一句:“我看她如今回不回来!” 事儿就是这般。 等这消息被传到孙氏耳朵里后,孙氏气得发了好大一个火,若不是张嬷嬷和唐璟拦着,只怕她又要冲到国公府去找人算账了。 两人劝了好半天,才把孙氏给勉强劝住了。 到之后黄大夫过来,给唐璟又看了一次,道唐璟并无大碍之后,孙氏方才吃了一颗定心丸。 大夫走后,唐璟被人唤去萝卜地了,张嬷嬷则留了下来,陪孙氏一道臭骂国公爷。 孙氏自认功高甚伟,若没有她,国公府说不定早就绝后了。结果那狠心的竟然这么对待她,让一个小妾掌中馈,这不是打她的脸吗?等着吧,等日后她回去了,定不会让死老头子好看。 还有那柳姨娘,别以为生了个大姑娘就能有多尊贵了,等来日回去,看她不收拾死她! 张嬷嬷陪孙氏骂了半晌,连她都累了结果,孙氏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昨儿她们夫人有多傲气,今儿就有多着急。张嬷嬷看得清清楚楚,夫人是真的乱了阵脚了,倘若今儿不是他们拦着,夫人没准早就回了国公府。 回是回了,可有人接着回去,是体面;这般灰溜溜地回去,是尴尬。 夫人光顾着着急,竟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了。 眼瞧着夫人还在没完没了地骂,张嬷嬷忽然道:“夫人可看过二少爷种地?” 骂得正起劲儿的孙氏一愣。 “二少爷种地可厉害了,如今他正在萝卜地里头,夫人可要过去看一看?” 孙氏犹豫了一下,她还确实没有看过自己儿子种过地呢。去看看,似乎也不错。 主仆两人离开了屋子,没走多远,便到了后头萝卜地里头。孙氏驻足在埂上,抬眼便能看到自家儿子站在地里,似乎在手把手地教着什么。 唐璟正在教众人如何施肥,如何给萝卜地排水。 后者容易,前者唐璟却不是很放心交给他们做。肥料只有这么多,唐璟生怕被他们给浪费了。 不过很快唐璟就发现,今儿他这庄子里头的人,热情得都有些诡异。一个个围在他身边,老是想着要帮他做事儿。譬如眼下,唐璟就要去旁边拿个锄头,立马就有人上赶着道:“我来我来,这事儿哪能让二少爷做?” 锄头拿过来之后,还毕恭毕敬地递给了他。 唐璟眼神一缩,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一定是别有所图。要么……就是图他的萝卜,要么就是图他日后日后庄子里的管事位置。 唐璟作势要去拎那装满肥料的水桶。 旁边有人立马就过来了:“我来拎吧,二少爷。” 唐璟顿时警惕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他才不会让他们得逞呢。 众人给二少爷看得心虚,对视了一眼之后,心里也都知道,二少爷这样做,肯定是因为对他们心寒了。 二少爷处处为了庄子,结果他们还在猜测他是不是被国公爷也赶了出来,猜测他究竟过得有多惨,他们真是太没良心,怨不得二少爷心寒,搁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心寒啊! “二少爷,您就别动手了,这点小事还是放着给咱们做吧。施肥么,小的几个看了这么久也看会了,若是不会少爷再教就是了,下回咱们再种萝卜的时候,也不会再犯错了。” 唐璟握紧了手里的水桶。看吧,他们果然是图他的萝卜。 孙氏已经在外头站着看了半天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儿子下地,看到儿子如此细心谨慎地教让人东西。 “二郎他,当真是长大了。” “是啊,有时候老奴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这两处庄子,才是最适合二少爷的地方。是不是离了国公府,二少爷才能高高兴兴的。” 孙氏惊诧地转过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第9章 种出萝卜 张嬷嬷笑了笑:“奴婢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孙氏嘀咕了一句:“知道你还说。” 也亏得张嬷嬷跟孙氏情分深厚,若是一般的人,可不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张嬷嬷这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大胆地进言了几句:“奴婢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也觉得二少爷留在国公府是最好的,国公府富贵,若待在府里,便是二少爷做了什么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有您和国公爷兜着。可如今被夫人派到了庄子里,才知道自己原先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二少爷。二少爷他啊,兴许根本不在乎什么钱财,不在乎什么地位,且离了国公府,他也压根不会犯什么错。他如今唯一惦记的,便是这几块地了。” 孙氏皱眉:“他种地种得再好又能顶什么用?如今他爹断了他的钱财,你瞧他如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张嬷嬷笑了笑:“便是不行,以后不是还有夫人您的嫁妆么?” “我那点嫁妆,跟国公府的家产比又算得了什么?别说将那嫁妆给他一半儿了,就是全给了二郎,也难跟府里的家产比啊。二郎他以后总归是要再成家的,等他有了孩子,难不成也要靠我这些嫁妆养着?光靠着那点嫁妆,能富贵几辈子?” 张嬷嬷闻言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夫人是盼着二少爷好,只是夫人的好,与二少爷如今的情况完全背道而驰了:“即便往后少爷不靠着嫁妆,可夫人您如今给一些,少爷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孙氏连忙摇头:“不成不成,我要真的给了他钱,他在外头住着安逸了,便更不会回府里去了。” 张嬷嬷哂笑:“所以,为了二少爷能早日回府,夫人您就非得让他吃些苦头?” “这……我这不是也是为了让他赶紧回去呢。”孙氏说了一通之后犹嫌不够,尚且顾不得喘气,又同张嬷嬷说了一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再说了,我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他。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否则我大张旗鼓地离开了国公府,岂不成了没事小事儿的瞎折腾?” “国公爷不喜二郎,这我向来都是知道的,我若不在后头跟着国公爷多闹闹,二郎哪儿能得到什么好处。他这性子到如今还跟个孩子似的,留在外头我哪里能安心,唯有将他重新带回国公府里去,日日看着他,才不会放他有什么差错。我就想他赶紧回府里去,只想他赶紧回府里去。” 孙氏说完,仿佛已经说服自己了一般,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回府好,还是赶紧带着二郎回府去才是最要紧的。 张嬷嬷也是身心俱疲。 她觉得自己同夫人说了这么多,却还是鸡同鸭讲,她说服不了夫人,夫人那些话,如今但是说服不了她了。 搁在从前,张嬷嬷肯定深信夫人的话,可现如今在二少爷跟前待的日子多了,张嬷嬷也不再一味迷信夫人的话了。好比眼下,夫人的话听着没有什么毛病,可在夫人心里,平安喜乐远远比不过富贵一生。 还有,二少爷跟国公爷之间,唯一的调节就是夫人了,可惜这么多年来,夫人也过得稀里糊涂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稀里糊涂的,直到出了府才清醒了一点。 短短这么一会儿工夫,张嬷嬷就已经想了许多。可是思来想去,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将夫人给留下来。 留下来,才不至于让夫人失了面子。再则,夫人在这儿多看看二少爷在外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再想想当初在国公府的时候,兴许就能明白了。 入夜,沈家这边也是安分不下来。 沈侍郎不像镇国公府,他家只有一个儿子,便是沈凌风。这么一个儿子,可谓是宝贝的不能再宝贝了,两个嫡亲的闺女加在一块都比不上他一个。可今儿傍晚回来,沈侍郎抽儿子的时候却一点没省力气,都是下了死劲儿的。抽得沈家大院好一阵都是鬼哭狼嚎的叫声。 今日这件事给沈侍郎提了个醒儿,他家这臭小子要是再不收拾,迟早连镇国公府那丢人现眼的东西都不如。 正因如此,旁边的人越劝,沈侍郎才打得越使劲儿,沈凌风也嚎得越狠。 “怪我们平日纵着你,结果竟然将你纵成了如此不知好歹的东西。你那番话,如今连圣上都听到了。你老子我啊,也是从圣上口中得知我有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沈凌风疼得嗷嗷直叫:“爹,我错了爹,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沈侍郎鞭子抽得越发狠:“那些话,你爹我这个做侍郎的都不敢说,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批判天下农户?你算什么东西,啊,没有老子你算个屁,你连种地的都不如。看今天老子不打死你!” 第10节 沈家夫人多少也看出来了,是以到最后愣是一句话也没敢说,只抱着沈玉琼,哭得快要岔过气了。 母女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沈凌风被打晕了过去。 沈夫人眼睛都哭肿了,沈玉琼使了劲儿,也憋出几滴眼泪出来。 好一会儿,沈侍郎才一把扔了藤条,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良久,他同沈夫人道:“……去请大夫吧。” “对了,大夫。”沈夫人恍然惊醒,赶紧让人张罗着请大夫。 沈玉琼带着丫鬟亲自将沈凌风给扶起来,等沈凌风被送走之后,沈玉琼才一脸愧疚地走了回来,擦了擦眼泪,同她爹娘道:“要说这事,其实也怨我。若不是为了我,凌风他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沈夫人张了张嘴,就听到他丈夫说道:“怎么能怪你,是他自己不争气。” 沈夫人听了,一时间也沉默了下来。 沈侍郎继续道:“这次也是镇国公府那小子嘴上机灵了一回,反倒叫凌风受了罪。下回叫凌风离他远些便是了,这煞星,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么?” 躲,沈玉琼心中冷笑,躲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起来,她跟唐璟也是有缘,孽缘。 上辈子她穿过来的时候,也是新婚之夜,只是上辈子她被唐璟那张脸蛊惑,心甘情愿地待在镇国公府。可蜜月期过去之后,沈玉琼就受不了唐璟那些三妻四妾,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直接将自己还没满三个月的身孕给吵没了。 沈玉琼从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没了身孕,自然也见不得旁人生孩子。 虽说镇国公府惩戒了那妾室,可沈玉琼还是觉得不够,她的孩子没了,也得要唐璟断子绝孙才甘心。自此之后,唐璟跟前但凡有一个妾室怀了孕,沈玉琼就出手弄一个,如此几次下来,原本就不大好的夫妻关系也彻底崩了。 沈玉琼从来不会可怜那些妾室,能下手则下手。可那些小妾里头也有几个厉害的,其中有个姓秦的贱人,手段了得,联合了其他几个贱妾,趁她不注意,在她茶水里头投了毒。 这一闭眼,上辈子便彻底结束。等沈玉琼再睁开眼,人又回到了新婚之夜。 当真是,老天开眼。 这一回,沈玉琼可不会再沉迷于唐璟那张中看不中用的脸上。她继续做镇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可她发誓,自己绝不会让唐璟好过。 上辈子她会有那样的结局,归根到底都是拜唐璟所赐。 所以这辈子回来,她处心积虑地算计唐璟,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如今的地步。为了算计唐璟,沈玉琼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父母兄弟,一向对她钦慕有加的表哥,甚至是宫里的皇后太后,在外人看着这些哪个是风风光光的,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她沈玉琼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成功了,从声名不显的镇国公府二少夫人,变成了如今名满京城的沈家二姑娘,她做的胭脂连郡主公主都喜欢用,她的背后,甚至站着太后和皇后,试问京城还有哪家的姑娘有她出众?反观唐璟,却已经被她踩到了泥里。 只是如今这般,沈玉琼却还是觉得不够,她恨唐璟恨不能生啖其肉,唐璟一日还安好无虞地在这世上,她就一日不能甘心。 沈玉琼倒是想要算计唐璟,可是唐璟这阵子丝毫不出门,她便是有心算计,也算计无门。 萝卜长势正好,唐璟这段时间都扎根在两个庄子上种萝卜。 除了管着萝卜之外,便是顺带陪陪孙氏了。 孙氏自打得了那个消息之后就急得要死,恨不得立马赶到镇国公府里去将柳姨娘和镇国公臭骂一顿。可是她心急有什么用,身边就没一个人愿意放她走的。 不仅唐璟不同意,张嬷嬷不同意,就连她的长子也不同意。 孙氏待在庄子里的这些日子,唐郢过来了好几次。一开始,孙氏还以为长子是过来接她回府的,还高兴了好一会儿,结果却听唐郢来了一句:“府里一切安好,娘您不必忧心。” 孙氏一脸愕然地盯着他:“都那样了,你还叫我不忧心?” 唐郢无动于衷,还跟着唐璟一块儿劝道:“确实无事,您如今还是在庄子里安心待上几日的好。至于柳姨娘那里,有儿子盯着,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孙氏哪里听得进去? 一日不在跟前盯着,她老是担心府里被那柳氏给弄得乌烟瘴气,担心府里在外头臭了名声叫人看了笑话,更担心镇国公那死老头子被人蛊惑了,回头等她回去就晚了! 可惜,没一个人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孙氏愁都愁死了。 这想回家的愁,是无法排解了。唐璟只能跟着劝两句,比起他偶尔动摇态度,唐郢反而态度坚决,甚至隐隐跟张嬷嬷提了两句。 虽说没有明着来,可张嬷嬷也听得出来,世子爷压根就不想让夫人早日回府。 张嬷嬷是何等的人物,短短几句,她便已经猜出了个大概,知道府里的情况多半没有他们想得那般严峻。 兴许,那就是个障眼法罢了。 就这般拖着,一直拖了大半个月。孙氏没能回镇国公府,唐璟两个庄子里的萝卜反而都长成了! 第10章 心里有谱 按照往年,京城周边的萝卜,起码要到十月中旬才能上市,可是唐璟中的萝卜与众不同,愣是比别人早了十来天。 萝卜种植期间,肥料施得足,是以长得也快。唐璟自己对萝卜的长势心知肚明,这日一早就拎了一把铲子两个木桶下了地,准备在两个庄子的萝卜地都挖一点,看看吃着有什么不同。 这回也是一下地就被人围了过来,且一个个还都跟他献殷勤,愣是不让他动手,想要替他挖。 唐璟虽然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毕竟,挖萝卜也是一件累人的事。 比起挖萝卜,他还是跟擅长吃萝卜。 两个庄子上的佃户起先也没有当成一回事,毕竟萝卜长在地里,他们压根也没有看见过。按着平常的长势,萝卜这会儿应该还没有长成,如今二少爷要来挖,应该也就挖着玩玩儿的。二少爷要挖着玩儿,他们也不能扫兴。 本来只准备挖两颗看看的,结果挖起来之后,简直让他们目瞪口呆。 这萝卜,长得也太好了吧!白生生,水当当,一掐就能掐出一把水来。 这……这是他们庄子上种出来的萝卜? 众人张大了嘴巴,埋着头又接连挖了好几颗,结果每颗都是一样大的个头,就像商量好了似的。 “咱们两个庄子里的萝卜不会都长成这样吧?” 唐璟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嫌弃他们少见多怪,自个儿抬着下巴,一副骄傲的小模样,“早就跟你们说了,今年的萝卜长得好,你们偏不信,当我这些肥料是白施的?” 这话说得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段时间二少爷看着挺靠谱,可他不靠谱的时候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也很难相信他。 结果今儿就被打脸了。 可是他们被打得高兴,被打得心甘情愿。这脸,还值得被多打几次。 “都说萝卜是土人参,我以前还不信,如今看着咱们庄子里的萝卜,可不就跟土人参上差不多么。” “人参?”唐璟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等我置办好了庄子,再种它个几亩人参。” 众人:“……” 得了,二少爷又在做梦了。 看看萝卜长得这么好的份上,二少爷又劳心劳力都是为了他们想的份上,他们还是不要打击少爷了。 萝卜终于种了出来,甚至还比预想的时间早了一些,唐璟也高兴,高兴之余,还特意留了几个萝卜给他们。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图他的萝卜已经图了这么久了,今儿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也不是不可以。 唐璟拎两桶萝卜潇潇洒洒地离开了一下留下一群人对着萝卜手脚无错。 二少爷果然惦记着他们,这萝卜自己都还没有吃,竟然先想着他们。王管事说得没错,二少爷他真的都是为了他们着想啊。 亏心,他们太亏心了! 另一边,唐璟拎着萝卜,脚下生风地跑回了屋子里。孙氏和张嬷嬷闻言从里头赶出来,见状差点没被吓死。 孙氏赶忙让唐璟放下手里的两个木桶:“怎么让你来做这样的事,奉安呢,吉祥呢,都跑到哪儿去了?!” “娘你别找了,我让他们出去打听一件事。” 孙氏心疼道:“那也不能让你做啊,这么重的东西要拎了一路手,肯定是拎疼了吧,我瞧瞧。” 唐璟本来还没在意自己的手是什么个情况,被孙氏这么一提醒,突然觉得自己两个手心都火辣辣的,一阵一阵钻心的疼。 伸出爪子一看。 都红了! “疼疼疼——”唐璟后知后觉地连叫了好几声,眼泪瞬间飙出来了。 孙氏和张嬷嬷立马慌了,孙氏心疼得眼泪也出来了些,张嬷嬷则立马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药膏之类的,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些。都是别人用着剩下的,放在庄子的仓库里头,如今倒是被他们给捡了巧。 孙氏亲自给儿子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埋怨:“这回知道厉害了吧。你打小也没做过什么事,身娇肉贵的,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这是你能做的事儿吗?” 唐璟吸了吸鼻子,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听着教训,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次长了教训,往后再不会犯了。 “这庄子里住着,就是处处不方便,你瞧如今,手都受伤了却没个好的膏药,这叫什么事儿啊。还是府里好,要什么有什么。”孙氏意有所指。 唐璟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觉得庄子上就挺好。” 孙氏盯着儿子:“你就一点儿不急着回去?” 唐璟微笑:“不急。” 孙氏如今一颗心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儿子不着急,她着急啊。 这一个个的,老是不让她回去叫个什么事儿啊。要是早知道出来了就回不去,孙氏当时肯定不会走得那么干脆。 孙氏还想再说两句,唐璟见势不好,立马道:“张嬷嬷,你赶紧拿着萝卜做两道菜,今儿我们好好尝尝庄子里种的萝卜。我可跟你们说,这萝卜不仅个头好,味道也是一绝。” 孙氏张了张嘴。 张嬷嬷抢在她前头立马附和:“这是肯定的,光看样子也知道味道好。” “不仅呢,这萝卜吃久了,还可以明目聪耳,滋养肺腑呢。” “还有这回事?” “那肯定的。” 孙氏闭上了嘴巴,她是真的心累了。想回去,可儿子不让,唉…… 且说另一边被唐璟派出去的奉安和吉祥两个人,他们出门不是为了干别的,单是为了替唐璟打听一下如今萝卜的价格。 一番打听了下来,结果令人欣喜,因为如今京城内外大部分的萝卜都还没有长出来,即便有一些种得比较早,长得比较快,如今已经能卖了,可那些萝卜他们两个人也去看了一眼,长得都不成样子,不过好就好在价格还是比较贵的,卖到了十文一斤,有的买得好的,甚至卖到了十五文一斤。 京城人喜食萝卜,若是品相不错的话,哪怕是十五文一斤,也是有人买。转了一圈之后,奉安提议再去国公府看看。 他们俩还没有看过庄子里的萝卜长得什么样子,心里有些发虚。二少爷总说萝卜要卖得如何如何,可他们自家种的那些萝卜,真的有人买么?有人买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没有人买,那多问问国公府里的管事,似乎也不错,万一他们愿意收呢?打着这个小心思,奉安和吉祥满怀希望地登了角门。 平时他们回府里都是打这角门处回去的,只是今儿敲了门之后,来开门的却是一张生脸。 奉安和吉祥互看了一眼,有些蒙。 “你们谁呀?”两人还没有说话,开门的那个人便已经不耐烦地先问了一句。 第11节 吉祥笑了一声:“我们是二少爷跟前伺候的,过来找大厨房里头的邹管事,劳烦小哥去通报一声。” 他一提二少爷,对面的那人立马就变了脸色。话说完了之后,只见他已经拉长了脸:“什么二少爷?我只知道府上有世子爷。” 奉安眼睛一瞪:“你怎么说话的,你谁啊,信不信我回去禀报夫人,将你赶出国公府去!” “那你倒是去告状啊。”那人一点都没有被这话给吓到,反而带着些看热闹的意思,“我就看着你们能有多大的能耐。” 奉安去气得想跟他干一架。 好在吉祥拦着,不让他在这关头闹事:“忍一时风平浪静。” “孬种。”小厮冷眼嗤笑一声,迅速地关上了门,一边往回走,还一边嘀咕着:“都被赶出去了,还想着上门打秋风。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如今府里分明是柳姨娘当家!管你是哪门子的夫人,老子一概不理。” 一门之隔,这话刚好落到了吉祥和奉安的耳朵里。 奉安气得都叉起了腰:“夫人和二少爷离开国公府才多久,如今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这样的话都敢说,这府里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状呢。” 吉祥比他看得开一些,也镇定许多:“这应该是我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柳姨娘手底下的人。” 柳姨娘才管家多长时间啊,总不至于如今这府上都是她的人吧。所以这事儿,其实也 吉祥想得也没错,这回遇上的,恰恰就是柳姨娘手底下的人。 柳姨娘没有别的本事,也没有那么多厉害的人,生怕小汤山那边跟府里还有什么联系,所以一上任,就将府里各处角门边守门的小厮都换了一遍。当然,换了之后,柳姨娘手里也就更什么人了。 这柳姨娘能生下大姑娘,也是她的运道。她虽说比不得孙氏,可在这府上的姨娘通房中间,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毕竟,她可是生了大姑娘的人。即便大姑娘已经嫁了人,即便大姑娘在这镇国公府里头比不得世子爷,也比不得二少爷,可那也毕竟是国公府的正经大姑娘,国公爷唯三的子嗣。 镇国公能让柳姨娘代管后院,也是因为大姑娘的原因。当然更多的,是为了气一气孙氏。 孙氏了解镇国公,镇国公更了解孙氏,他知道孙氏沉不住气,所以故意用柳姨娘激她,在镇国公的料想中,孙氏应该要不了半天就会气得跑回来,可这回,孙氏就像是长了本事了。算算日子,竟已经在外头待了二十多天,都快满一个月了! 孙氏不回来,镇国公也拉不下脸让叫人回来,如此憋了这么多天之后,镇国公每天都在暴怒的边缘。 好比眼下。 过来献殷勤顺带准备踩孙氏一脚的柳姨娘,捧着府里的账本妖妖娆娆地进了府。她今儿也算志得意满,筹划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找到了孙氏的把柄,哪怕是小把柄,也足够柳姨娘高兴得了。 她今儿打算在国公爷跟前好好的告一状,最好能赶在国公爷心情不好的档口,让孙氏彻底失宠。 柳姨娘想得挺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精心打扮了这么久,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便被镇国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算是什么东西,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我……我说什么了?”柳姨娘都惊了,不是国公爷让她管着府里的事么。 “你说什么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你自己这阵子都做了什么!”镇国公批完之后还嫌不够,继续喷道:“整天穿红着绿,不着四六,我看着都嫌丢人。” 柳姨娘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红衣裳,年轻的时候,国公爷分明夸她穿红衣裳好看的。 “一把年纪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姑娘不成?还有,让你管着府里的事是让你代管,夫人不在,少夫人怀了身孕,家里没个管事的嬷嬷才让你管着。夫人只是暂时去了外头,你倒好,分明就是盼着她不回来!” “想要权是吧,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做梦!”镇国公指着柳姨娘,这阵子孙氏不回来,他气儿也没处发,刚好柳姨娘过来,可不就正撞上来了,“就是这满府上的人都跑出去了,也轮不到你一个妾室掌中馈。” 柳姨娘瞪直了眼睛,半晌,她终于受不住国公爷的抨击,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出去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信谁都不能信国公爷。当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一片真心,可真是喂了狗了。 柳姨娘走了之后,镇国公还余怒未消。 他知道靠着柳姨娘是不能将孙氏给激回来了,也知道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自己去庄子一趟,直接将人领回来,可镇国公哪里能拉得下这张脸。 他平日最看重脸面,即便想叫孙氏回来,也不会主动放下身段的。 坐在位子上想了半天,镇国公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孙氏的兄长,他那不孝子的亲舅舅,也是如今的晋阳侯。 镇国公府这边的情况,奉安和吉祥都没有告诉唐璟。 回去之后,两人只将打听到人的情况,告诉了唐璟。 知道的价格,唐璟心里已经有了谱了,他决定,明天就去卖萝卜! 第11章 偶遇贵人 一大早,王管事陪着唐璟离开了庄子准备去京城卖萝卜。 这样苦力活,本来是应该再多带几个人的,可是唐璟想着马车就这么大的地儿,多带一个人就少卖一筐萝卜,愣是没听孙氏的话,叫奉安和吉祥都就在庄子里看家。 路上,王管事看着自己旁边那一筐水灵灵的萝卜,心情也是出奇的好。他们本来也没指望萝卜能长得有多好,谁知道二少爷竟然能给他们来一个意外惊喜。 这萝卜长得,京城内外也就只有他们一家了。 不过,想到今天要去卖萝卜,王管事突然记起来,二少爷好像一直都没有说价格,二少爷他该不会是从来没想这件事吧? “二少爷,”王管事敲了敲马车,“咱们这萝卜要怎么卖啊?这事可得提前想清楚了,否则到时手忙脚乱的,岂不是由着别人乱开价?” 彼时,唐璟手里正抱着一筐萝卜,身边也都是萝卜筐。他猫着腰,苦哈哈地坐在逼仄的马车缝里头,挤得他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听到动静,唐璟立刻自信满满地抬头,结果差点撞到了筐子,他不得不往下缩了缩:“这事不用担心,我早就已经想好了。” 王管事欣慰一笑。 还没笑多久呢,就听到他们二少爷道:“我昨晚上定的价格是五十文一斤,今儿看着咱们的萝卜这么好,又想着,是不是还能将价格再往上提五文。” 王管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多少?” “五十五文呀。” 王管事嘴角的笑纹都裂开了。这价格,京城内外也就他们一家了:“二少爷,虽说咱们家的萝卜长得好,可是这价格,您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我都已经斟酌了一夜了。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的萝卜长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卖个高价钱?”唐璟还指望靠着这些萝卜翻身呢,再说了,他自己种的东西跟旁人种的东西不一样,单这口感,就没有一家能够比得上的。 物以稀为贵,他觉得这萝卜,就该值这个价格。 王管事听得出来,二少爷是铁了心了,劝不得。 他转过头,目光怜爱地看着身边这一筐萝卜。这宝贝,今天怕是卖不出去了。别说今天,要是按照这个价格卖的话,这个冬天都别想卖出去。 他还是让夫人赶紧联系一下晋阳侯府吧,国公府不靠谱,二少爷的外祖家应当是能出这个血的。 出门的时候兴致冲冲,如今走到了半路,王管事却已经意兴阑珊了。等到了城里,听着二少爷的吩咐来了京城里头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阁时,王管事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了。 “咱们真的要进去?” “来都来了。”唐璟跳下了马车,抬眼看了一下醉仙阁的招牌,“只有这样的酒楼,才配的上我的萝卜!” 当然,最主要的是别的酒楼恐怕没有这么多的钱。唐璟抱着萝卜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走。 卖萝卜得先给人看货,他抱着萝卜好谈生意。 王管事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少爷,要不咱们先去别的地方问问?”在哪儿丢脸,也好过在醉仙阁丢脸啊,这里头可都是达官显贵,要是被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咱们去别的地儿行不行,做人得踏实,一步一步来,先从底下的酒楼开始卖起,实在不行咱们再来这儿,少爷您听到了没,少爷,少爷——” 可惜他的少爷已经抱着萝卜,兴冲冲地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醉仙阁里头。 唐璟如今满脑子想得都是钱,哪儿听得进去别的话? 王管事面如死灰地跟在了后头。 完了,他想。 进了醉仙阁之后,旁边收拾盘子的小二立马过来了,正想问问他们要坐哪儿,忽然看到了唐璟手里抱着的一筐萝卜。小二看了看唐璟的脸,又看了看那一筐萝卜,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这客官,长得不像是卖菜的呀。 好在后面的王管事已经赶了过来,率先道:“劳烦小哥进去说一声,我们是过来卖萝卜的。” “那行,你们在这等着。”小二又看了唐璟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进去通报了。 这年头,卖菜的都长得这么好,真是活见鬼了。 小二进去之后不久,便带了一个人过来。 那人是醉仙阁的管事之一,上前瞥了一眼萝卜之后,便诧异地挑了挑眉,笑着道:“这位公子,不如咱们进去里面谈?” “对对对——少爷,咱们赶紧进去吧,在外头站着多累呀。” 当然,最主要是丢人。王管事尽力挡着,生怕被哪个熟人看到了,他们少爷在卖萝卜。 唐璟点了点头,干脆地进去了。 在哪儿谈都不成问题,只要给钱就行了。 说进去,其实去的不过就是厨房罢了。那管事姓朱,单名一个楼,看着也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朱楼进了厨房之后,与唐璟说了一声,便拿出几根萝卜厨子做两道菜。 做菜的档口,三个人便坐在桌子上说话。 王管事提着一口气,因为心里担心这事,所以没敢说话,全程都是唐璟在跟朱楼谈。 其实最叫王管事担心的,就是这个价格了,可是那朱管事问了产量,问了地方,问了品相,就是没有问价格。王管事在那儿按耐不住,唐璟却老神在在。无他,他对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有信心。 不多时,厨子已经做了两道菜过来了,一道清炒萝卜,一道煲汤。这么短的时间,煲汤的那道不过就是像萝卜丢到汤里去煮熟了罢了,没有什么复杂的工序,可小瓮甫一揭开,一阵清甜的味道夹杂着肉的鲜香便扑鼻而来。 对面的朱楼隐隐地咽了一口口水。 厨子也在边上夸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菜,见了这么多年的萝卜,还是头一次看到品相这么好的。” 唐璟挺直了腰板:“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种出来的。” 厨子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难不成这萝卜竟是公子种出来的?” 唐璟嘴角一弯,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厨子立马会意了:“哟,公子您这本事可真是难得一见了,种萝卜种成了这样,您可是第一人。” 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唐璟喜滋滋地收了。 朱楼看在眼里,对面的这位公子,若他没猜错只怕是镇国公府的那位了。听说那位少爷是个不大聪明的,今儿一见,聪明不聪明倒是不知道,可天真烂漫却是真的。 天真也好,好糊弄。 这萝卜可是极品,他们醉仙阁自然愿意要,不仅要收,还早全收,不让别家有可乘之机。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朱楼问道:“却不知,公子家的萝卜定价如何?” 来了来了,王管事屏住呼吸。 第12节 唐璟悠悠地伸出五个手指头。 “……十五文?” 唐璟摇头。 朱楼继续:“那是,二十五文?” “我就直接说了吧,这萝卜原本是想卖五十五文一斤的,但是看在咱们俩如此投缘的份上,少收你五文,只要五十文一斤好了。做生意么,最讲诚心,如今还没开始谈价格,我就先给你折了五文,朱管事瞧瞧,我这到底诚不诚心?” 唐璟说完,王管事有点担心地看着对面,生怕朱楼发火。 要是发火他可得赶紧护着少爷。 发火都还不至于,醉仙阁向来都是和气待客,再者说了,倘若这少年真的是镇国公府里的二公子,那他们还真是得罪不得。朱楼只是摁下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丝笑意:“公子撒,怕是说笑了,如今京城里头的肉价,可就只有五十文。” “你自己尝尝这汤,里头的萝卜不比肉好吃?” “好吃是不假,可——” “好吃就够了,凭什么肉一定要比萝卜贵,我的萝卜好吃还养生,哪里是区区几斤肉能比得起的?” 朱楼深吸了一口热汤的气,再次问道:“公子,这价格,咱们是不是还能再商议一下?” “就是这个价格了,你们看着办吧。” 唐璟不乐意地撅撅嘴,觉得他们太不识好歹了。他种的萝卜,吃着确实于身子有益,他都没有开高价,只收五十文,结果这些人竟然还讨价还价? 朱楼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这件事情我也决定不了,不如公子随我上去找一下我们酒楼里的大掌柜如何?” 唐璟的思路有些歪:“你们酒楼里还有二掌柜?” 王管事赶紧捅了一下唐璟。 唐璟委屈地闭上了嘴。 朱楼也不在意什么,只带着他们直接上了楼。 “唐璟”原先也是来过醉仙阁的,不过这里的气氛太端着了,他不是很喜欢,所以不常来。如今唐璟过来,倒是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这二楼。打量后的结果……也是不大喜欢。 二楼走廊一直走到了尽头,唐璟才看到了朱楼口中醉仙阁的大掌柜。 来人才一脚踏出了雅间,还没来得及关门,便跟唐璟他们迎面碰头。 雅间里头,似乎还坐着一位年轻公子。不过唐璟意在这大掌柜身上,也就没仔细往里头看。 这醉仙阁的大掌柜,说出去也不是等闲人物,可唐璟看着,这位大掌柜看着跟平常的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两个胳膊一张嘴,且瞧着还平易近人得很。 唐璟在打量对方的同时,这大掌柜也在打量他。从上而下扫了一眼之后,大掌柜便知道他是谁了。 朱楼将情况跟大掌柜说明了之后,他便朝着唐璟笑了笑:“唐公子想卖萝卜?” 瞬间被人看穿了身份,唐璟也不扭捏,只道:“正是。” “唐公子庄子上有多少斤萝卜?” “约莫八千斤。” “要卖五十文一斤?” “不错!” 大掌柜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唐璟抱着萝卜筐瞪大眼睛:“你方才不是吃过我的萝卜了么,味道不好?” “萝卜是好的,我在这醉仙阁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不过这么多的量,又是这么高的价,绕是我们醉仙阁也吃不消。除非——”大掌柜又看了唐璟一眼,道,“除非唐公子的价钱能再让一些,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也不是不可以。” 唐璟急了:“不行,不能降价了。” 再降的话他拿什么种地,拿什么养活庄子里的人?而且,他娘如今还在庄子上呢。唐璟早就答应,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怎么能失言? 他现下最缺的就是钱来。 大掌柜摊手:“那就没办法了。唐公子若是有下家,便去下家看看吧,我们醉仙阁里头是消受不了这么贵的萝卜了。” 雅间里头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衣裳的年轻公子,听到这话之后,便知道这生意多半是做不成了。 他又偏头盯着唐璟看了一眼。 只见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框子,人急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显然是担心自己的萝卜卖不出去要怎么办。可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 真是同病相怜,这位也是个倒霉蛋。 唐璟正着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侧有一束直勾勾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唐璟回头找了一下,而后精确地寻到了目光的主人。 视线隔空相撞。 唐璟愣住。 那位公子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正想要收回目光,却刚好被人逮住,有些不好意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今儿做的实在不算光彩。 可唐璟却兴奋了。这气质,这穿戴,这天字第一号雅间的待遇。 他今儿带来的萝卜有归宿了! 大掌柜见唐璟一直不怎么说话,因为自己说的还不够狠,再想再逼一逼他,无奈人家压根也不看他。 唐璟使劲儿地盯着雅间里头的那人。 里头的那位公子脸一热,赶紧偏头。 唐璟换了个方向继续盯。 那位公子:“……” 大掌柜疑惑地问了一句:“唐公子,要不咱们再谈谈?” 唐璟不说话,也不看他。 半晌,雅间里似有一声轻叹。再后来,门外的大掌柜便得到了一句吩咐: “请这位公子进来吧。” 唐璟心中狂喜:妥了! 第12章 卖出萝卜 听到声音,大掌柜还有些惊讶,不过他还是听着吩咐,让唐璟进去了。 唐璟抱着萝卜筐就准备进门。 大掌柜微微蹙眉,稍微拦了一下:“唐公子,你还是先把筐子放下来吧,我派人在外头看着,保证丢不了。” 唐璟护着自己的萝卜筐,警惕地瞅着他。这人先前看着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可如今看来,这分明就是个小人。图他的萝卜还不愿意给钱,简直丧尽天良,没有人性! 做梦,他才不会把萝卜留下呢。 里头那位公子微微一笑,道:“无碍,就让他带进来吧。” 大掌柜闻言,也默认了唐璟这般无礼的行为。 唐璟又看了小二手里端着的两盘菜,示意王管事:“端上。” 王管事跟唐璟同出一气,也没有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直接端着就走了。 自认为价格高是一回事,如今他们拒绝了二少爷又是另外一回事。拒绝了二少爷还想让他们给个好脸?做梦吧。 主仆两人一个抱着筐,一个捧着盆,前后脚地进了屋子,进去之后还一把将门给关上了。 朱楼有些着急:“掌柜的,咱们就这样让他们就进去?万一冒犯了贵人可怎么好?” “要冒犯早就冒犯了,公子让进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再者说了,他若是真生气,这会儿就该让人滚出来。” “真没事儿?” “那就这样,你带着人在这外头多盯着点儿,一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便冲进去。” 话虽这样说,大掌柜却不怎么担心。公子又不是没带侍卫过来,哪儿用得着他们出手?还有那唐公子,他又不是傻,交谈了这么几句,大掌柜觉得对方还挺精明的。但凡精明的,就该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大掌柜说罢就想离开,朱楼又拦了拦:“可那萝卜?” “放心,只要他的庄子还在那儿,萝卜就跑不了。” 朱楼闻言,这才放了心。 这么好的东西,他们醉仙阁自然是要的,不仅要,还得全都要。这样才是真正的独一份儿,往后不论是做菜亦或是送礼,都能与众不同。 可他们虽说想要,却也不愿给这么高的价。先压着吧,反正除了他们醉仙阁,别的地方也消受不了这么大的量了,也开不起价位那么高的菜品了。 雅间里头,王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王管事也学会了一手识人辨人的本事,对面坐的这位,身份应该非同凡响,且这还不是一般的非同凡响。若他没猜错,这位的身份应当比他们家少爷都要高得多。但愿,他们家少爷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王管事忐忑地期间,唐璟已经将两盘菜推到对面那位公子跟前了,熟络地道:“刚才的事情想必已经看到了,看公子您也是个公正人。您品品,我这萝卜值不值这个价?” 萧衡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这位唐公子竟然这般热情。 唐璟却还在一个劲儿地劝道:“您尝尝看啊,味道很不错的,别的地儿可都没有这样的萝卜。” 盛情难却,萧衡不得已拿起了筷子,尝了一下清炒萝卜。 嚼如冷雪,齿鸣未已,众热俱平。果真如唐公子所说,这滋味,还真是从未有过。绕是不贪口舌之欲如萧衡,也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 唐璟见他喜欢,顿时觉得有戏:“你再尝尝这个汤。” 他亲自将汤奉上,眼巴巴地瞧着对面的人。 萧衡知道这少年是个外向的,寻常人若是遇到生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热情。萧衡不是个好热闹的,不过这少年的做派,他却也不讨厌。 接过汤匙,萧衡又尝了一口汤。 “如何?”唐璟坐了过来。 萧衡微怔。这萝卜高汤,远比清炒要惊艳得多。咸中带甜,个中滋味,当真是令人回味无穷。 他没回话,唐璟也不嫌烦,多问了两句:“怎么样啊,好不好喝?” “甚佳。” “我就知道公子你肯定喜欢。”唐璟抬起下巴,倘若他有尾巴,这会子应该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这萝卜可都是我一手种出来的,味道压根不是其他萝卜能比得上的,说是独一无二也不夸张。” 对于这一点,萧衡倒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第13节 他一点头,唐璟就越发的得瑟了:“实话跟你说,这萝卜不仅味道好,还于身体有益,有养生健体之效呢。” 萧衡有些诧异地看向唐璟。 唐璟认真道:“您还别不相信,我种出来的东西,就是这般的与众不同,吃一根两根察觉不到,要是吃得长久,才能能体会到个中益处。” 上辈子,他可是被系统逼着点满了种植技能,种什么来什么,不仅比别人种的好吃,还比别人种出来的更健康更养生,这可是从上辈子带过来的金手指,便是说了,人家也未必会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王管事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家少爷,从前连谎话都不屑于去说,如今为了养家糊口,说谎这是睁着眼睛就来。都是他的错,他没让少爷过上好日子,还让少爷变成了如今这样。他有愧于国公爷和夫人,有愧于国公府! 真是没脸见人了。 王管事是他从心里不相信唐璟的话,觉得那就是鬼扯。反而萧衡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如今的将信将疑。他也不是不会看人,面前这唐公子说起话的时候,眼神清明,神色清正,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唐璟本来就没有说谎,只是他说的有些匪夷所思,很难让人相信罢了。 卖力地说了一通萝卜的好处之后,唐璟又开始谈起了生意经: “方才我与这醉仙阁的大掌柜谈生意,他口口声声说我没有诚意,我看呐,分明是他有心要压价,嫌弃我这萝卜比肉贵,不肯多出钱。可谁说,萝卜就一定要比肉便宜的?都是入口的东西,哪有什么贵贱之分,只是滋味不同罢了。味道好的,价格便好一些,味道差的,价格便低一些。” 说到兴头上,唐璟还又凑了了一些,自来熟地道:“好比这蕈。滋味一般的也不过几文钱就能买到,滋味别致的,可是得价值千金呢。我这萝卜,就跟那价值千金的蕈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我诚心过来卖,他非诚心想要买,这买卖自然也做不成。往后等他想明白了,自有后悔的时候。” 萧衡抿了抿嘴角,他有些明白这少年的意思了。 唐璟瞅了他一眼,又在那儿唉声叹气:“唉,也不知我这萝卜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他的伯乐?” “唐公子今日带了多少过来?” 这是要买了?王管事一激灵,立马回道:“不多,只有二十来筐罢了。” 马车里都塞满了,可惜车厢只有这么大,只能塞得到这么多。 萧衡闻言道:“这些萝卜,我全要了。” 唐璟:“……???” 王管事:“……!!!” 震惊过后,唐璟看向王管事,王管事也是一副欢喜过了头的样子。 谁也没料到,这位公子竟然这么好说话。 让他们更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位公子不仅答应买下了,还立马让人付了银子。一共二十筐的萝卜,让醉仙阁的人帮忙称了一下重之后,便按着五十文一斤的价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速度之快,让唐璟这个收钱的都有几分傻眼。 他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愣是死皮赖脸的挤进了雅间里头,可他没想到,这事儿真的能成。 到手的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唐璟手疼。除了银子之外,还有一堆铜钱,那位公子还真是个阔气的,一个子儿都没有少他。 银货两讫,唐璟和王管事便被客气地请出雅间了。 两个人到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咱们……赚钱了?”出了醉仙阁的大门,唐璟才慢慢地问了这么一句。 “是赚钱了,还是赚了大钱。”冷风一吹,王管事也回过神来,“不过咱们今儿能挣钱,也是巧合罢了。若方才遇到的不是这位公子,恐怕这钱也挣不到这么多。” 甚至还有可能空手而归。 不过唐璟压根听不见这些话罢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不大好的话,只记得自己挣了钱了,是以嘀咕道:“没想到挣钱这么容易。” 王管事颇有些无奈地盯着他:“少爷,今儿都那位公子好说话。” “我不管,反正我的萝卜已经卖出去了,钱也到手了。下回若是再碰上他,再问他要不要就是了。吃了我的萝卜,往后肯定是还想再买的。”这点他有信心。 话落,唐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还没问那位公子姓甚名谁呢。” 为了下回的生意,唐璟决定带着王管事再回去问问,不想这回在楼梯口就被人拦下了,唐璟再问那侍卫的时候,也没得到只言片语。 无功而返,下回的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不过,有了眼前的银子也是一桩喜事。 唐璟的萝卜卖出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大掌柜的耳朵里头。 朱楼站在旁边,听着都有几分着急:“全都卖完了?” “今儿带过来的全都卖完了,雅间里的那位公子把它给包圆了。” “按着五十文一斤的价格?” “正是。” 朱楼还想再细问,那大掌柜却开口道:“你急个什么劲儿,他还有那么多的萝卜留在地里头,少不了咱们的。如今只是卖了头一笔,虽说不是卖在醉仙阁里头,可也是在咱们醉仙阁里卖出去的,换了别的地儿,你瞧他卖不卖得出去?” “万一贵人喜欢,往后还在他那儿买呢?” “八千斤的萝卜,谁能一下消受得起?”不过,朱楼这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儿,大掌柜想了想,又叮嘱朱楼:“你派人多打听打听,看看今儿这批萝卜都用到了什么地方。” 若是萝卜合适那些贵人的胃口,那他还真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及早出手,亲自上门去谈了。 另一边,萧衡在外头逛了这么些时辰,也准备回去了。 只是离开的时候,几个侍卫对着这一筐筐的萝卜犯了难。 恰好萧衡走了出来,侍卫长忙问: “殿下,这萝卜要怎么办?” 第13章 萝卜入宫 回了小汤山之后,唐璟那辆马车理所当然的受到了众人的围观。 两个庄子里的佃户都围在唐璟的马车旁边,都想要往里头看,又生怕冒犯了二少爷,心急得不行。 唐璟知道他们想要看什么,遂一把掀开了车帘子:“都过来瞧瞧好了。” 众人伸头一看,却在马车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竹筐。 今儿早上少爷跟王管事出门的时候,他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的,那车里头装了一车的萝卜,满当地不行,少爷坐在最里头,整个人都被萝卜给包围了。可如今,萝卜竟然一个都不剩了。 “都卖光了?” 唐璟哼了一下:“那是肯定的。我种的萝卜这么好,但凡有眼睛的都会愿意买。” “那咱们的萝卜怎么卖的?”众人叽叽喳喳地问着,人人都想要打听清楚。毕竟是这也是他们看管出来的萝卜,情分不一样。 唐璟伸出五个大拇指:“五十文一斤,一点儿没还价,全都卖出去了。” “五十文一斤?” “那是。寻常的价格,哪里配得上咱们的萝卜呢?就这价格,还是我看来对方人品不错的份儿上给的,如若不然,我还真想再添五文,卖他个五十五文一斤呢。” 王管事心情复杂地听完了少爷的吹嘘。 他们家少爷不仅会说谎话了,连这大话也是说得越来越有样子。他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都是因为庄子里穷,才让少爷变成了如今这样子。 王管家知道内幕,可旁人不知道啊,不说别人,单是这价钱,众人便已经被震懵了。虽说他们的萝卜种得实在是好,可他们却也没想过能卖这么高的价。这一斤萝卜,竟然比一斤肉还要贵。若按着这价格卖得话,那两个庄子上的萝卜加起来岂不是…… 众人莫不吭声,实则心里已经算开了。 不过算了半天,他们也发现了一件事儿,虽说这萝卜卖得比肉还贵,但两个庄子里的萝卜加起来,也不能将那萝卜籽的本钱挣回来。 唉,白高兴了一场。 唐璟见他们败了兴致,还有些莫名其妙:“你们这是怎么了,萝卜卖了这么多钱,不高兴?” 当下有人小声回道:“高兴是高兴,可本儿都没挣回来呢。” 唐璟微诧。 他这才想起来那两千两银子的事,还有那两千两拜师的事,不过:“这算什么?萝卜只是个开始,往后还有挣大钱的机会。” 众人听此,倒也没有反驳什么。虽说他们心中还有些怀疑,可如今这么多钱摆在眼前,他们也不得不相信,自家庄子里种出来的东西确实珍贵。说不定,来年就能挣够本呢。 这谁说得准。 众人围堵的档口,孙氏和张嬷嬷也听到了动静,他们一到,唐璟便从人堆里被解救出来了。 几个佃户也被张嬷嬷给轰走了。 将儿子拉回屋子里之后,孙氏这才赶紧问了一句:“真的都卖完了?” 她如今还有些恍惚。 “自然都卖完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赚的钱都在这儿呢。”唐璟当即将钱袋子解开,零的整的全都一股脑给倒了出来,哗啦啦地全都倒在桌上,有几个还蹦到了地上。 张嬷嬷赶紧给捡了起来,擦干净了之后比又放到桌子上。 “这可是少爷头一次挣得钱啊。”意义重大,可脏不得。 孙氏也知道这次得来的钱不一样,她从来都不是缺钱的,若是以前在府里的时候,这点钱她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可这回不一样,孙氏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瞅了瞅儿子,大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激动之下,孙氏差点都喜极而泣了:“我们家二郎,真的长大了!” “这算什么,往后有的是钱可以挣。” “往后的钱是往后的,如今这些钱却是得先存着。”张嬷嬷跟着道。 唐璟摇头:“不行,这回的钱必须得花完。” 他挣钱,就是为了让大伙儿过得好一点,当然么,他自己也能过得好一点,这是后话。 唐璟看着孙氏,意有所指道:“自打庄子里被人搜罗走了之后,咱们就没见过荤腥,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苦。虽说如今有萝卜的,可这萝卜是要卖的,而且咱们也不能顿顿吃萝卜,所以……” 唐璟看了看屋子里能主事儿的几个人:“为了庄子里的人着想,也为了让他们以后有力气办事儿,不如咱们明儿去买肉吧?多买些,放在仓库里头放着,各家都有份儿。”各家都有份,他就要一个大份儿的。 不论如何,他要吃肉! 这都多长时间没吃肉了! 孙氏立马心疼了:“好好好,明儿就买肉,不,今儿晚上就让吉祥奉安两个跑一趟腿,让他们将肉给买回来。” 饿了谁也不能饿着儿子,孙氏瞬间就放弃了将这些钱放起来收藏的心思了。这点钱,哪儿比得上让二郎吃肉来得重要。 愿望被满足,唐璟立马乐了,蹲在孙氏旁边哄着人,那甜言蜜语一套一套的,嘴巴像是摸了蜜似的: “等这一批萝卜全都买完,庄子里就能有一笔大收入。到时候,将这笔钱挪出一部分作庄子里的支用,剩下的咱们都给花了。” “给娘您买胭脂水粉,买苏绣的布匹,买玲珑阁的钗环,保准比您在国公府里过得还舒服。” 除了孙氏,其他人也有份儿:“嬷嬷爱喝茶,到时候再给嬷嬷买最好的茶。还有王管事,再多给他买几个鼻烟壶好了。免得成天对着那一个反反复复地擦。” 第14节 “奉安吉祥那儿也得给些赏钱,他们这阵子都累坏了……” 唐璟掰着手指,一笔一笔地算着。 孙氏看着儿子,渐渐有些明悟。 在国公府里长不大的二郎,竟然在外头长大了。不仅学会了挣钱,还学会了关心身边的人。要知道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二郎可只有伸手要钱的份儿。难不成,二郎只有离开国公府才能长大? “夫人可算是看到了这一点了。” 张嬷嬷忽然的一句,让孙氏惊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好在这会儿唐璟已经被奉安吉祥拉到一边说话去了,也没有听到这些就是了。 张嬷嬷继续道:“夫人,奴婢记得二少爷小时候也是极聪慧的,那什么诗啊词啊,他只要看一眼便会了。寻常人家的公子,哪有他这份聪明劲儿?” “是啊,我们家二郎,打小就聪明。” 张嬷嬷话锋一转:“只可惜,后来二少爷并没有在读书上头花什么心思。夫人可记得是为了什么?” 孙氏默然。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那个糟老头子。都是因为他,非得让二郎跟老大比对着来,但凡二郎做得稍稍不如他的意思,便用老大来打击二郎,打倒是还好,毕竟有她拦着,可是骂的那些才最叫人难堪。日子久了,二郎也倦怠了,不愿意读书了。 所以,归根究底,还是那糟老头子的错。 要不是他,如今二郎必定也能高中进士。 张嬷嬷见她有点想通了,继续道:“二少爷在国公府的时候,要多压抑便有多压抑,夫人您虽护着二少爷,不让他受身上责罚,可他心里头受到的责罚,又有谁来护呢?那国公府是个富贵的地方不假,却不是个快活的地方,夫人您说是不是?” 孙氏心头一叹,微微点头。 “其实住在外头,也是不错的。” 孙氏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张嬷嬷又试探地问了一句:“那夫人,您还想回国公府吗?” 孙氏脸色一变,愁眉苦脸地道:“想。” 张嬷嬷:“……” 夫人掰不过国公爷,也是有原因的。 屋子外头,吉祥奉安两个将唐璟叫到一边儿也是有原因的。两人上次憋着没说,是怕坏了二少爷的心情,回头萝卜卖不出去可就不好了。可今儿少爷分明已经卖了萝卜,还卖的那么好,那他们自然就不要再瞒着了。 奉安添油加醋地说完之后,本以为二少爷会火冒三丈,不想少爷脸上竟然一点愠色也没有。 “少爷,您就不生气?” “气什么?”唐璟无所谓地道,“谁会跟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置气?” 国公府那边是什么情况,关他什么事儿,反正他压根也没有想过要回去。至于那糟老头子,他就更不上心了。 谁管他啊。 东宫那边,太子新得来的萝卜有不少被送到了大明宫和太后、皇后娘娘处,再有剩下的,萧衡便留在自己跟前,准备招待太傅和另几位先生。 大明宫里头的萝卜是最先送到的。 皇上听到这萝卜是太子送进宫里的,顿时来了兴趣:“伯温什么时候还买了萝卜?” “就是今儿早上买的,殿下去外头散心,在醉仙阁那儿尝了萝卜,觉得味道不错便买下来了。各处都送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儿都送了。” 福禄大总管说了这么多,皇上只记得一件事:“伯温他出门了,那他?” “圣上放心,太子殿下无事。” “确定没事?” “确实没事儿。” 这一唱一和的,像是在打哑谜一般。但熟知太子殿下的人都会知道圣上为何这么担心。 太子乃中宫嫡子,亦是皇室长子,从小到大都被寄予厚望。当然,太子最后也不负旁人期盼,在帝后和太傅的教导之下,日渐沉稳端方,满朝文武,皆是交口称赞。只可惜人无完人,太子殿下别的地方都没得挑,唯有一点——不能出门,但凡出门便要倒霉。 这件事,在这二十年里头里面被反反复复地证明了无数次。 倒霉成这样的储君,也是旷古绝今了。出事儿得次数太多,以至于如今太子一出门,圣上和皇后就跟着紧张,生怕太子站着出去,横着回来。这也不是没有的事。就在今年年初,太子出门办事儿的路上就遇到了刺杀,刺杀的分明不是太子,结果他却被飞来的剑鞘击中脑袋,坠马晕倒,被紧急送回了宫中。 要说人一倒霉,什么事儿都能发生,所以也不怪圣上担心成这副模样。眼下听到太子没事,圣上放心是放心,却有些惊奇:“福禄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开眼了,终于放过咱们伯温了?” “这……”谁知道呢。 福禄也不大敢说。毕竟太子殿下倒霉的事迹,实在太多了些。 福禄机智地转移了话题:“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了,等下回太子出门一试便知道了。圣上您担心这个也不是什么办法,不如,您先尝尝太子殿下送来的萝卜,奴才瞧着,这萝卜应当是不错的,太子殿下还送来了不少呢。” 圣上收起皱着眉的眉头:“行,那今儿晚上就吃萝卜,满宫都吃。好歹是伯温的心意,可浪费不得。” 福禄闻言,立马下去吩咐。 下午过半,小汤山的庄子处也来了一位贵客。 来人正是唐璟的舅舅,如今的晋阳侯。 唐璟对于舅舅过来,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毕竟不管是镇国公府,还是晋阳侯府,看重的都是他大哥,对他这个老二一向都没有什么关注。 倒是孙氏极为惊喜,一面拉着唐璟叫人,一面又赶紧跟着自己哥哥显摆。 她显摆的,正是唐璟如今种的萝卜。 为了给儿子长脸,孙氏还特意拉了晋阳侯去看看庄子里的萝卜地。 一片片绿油油的萝卜,如今都还长在地里没有收。 晋阳侯听着妹妹话里话外的炫耀,倒也听出了些叫他意外的事儿,一个,是他这外甥的萝卜竟然要卖五十文一斤,另一个,便是这种下来的萝卜,还有八千多斤。 半晌,他打断了孙氏:“你方才说,二郎这萝卜到底是卖给醉仙阁,还是卖给了醉仙阁的客人?” “这……这有什么区别?”孙氏不解。 晋阳侯只看着唐璟:“若我没猜错的话,这萝卜,醉仙阁应该是压了价格的吧?” 唐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压了又如何?” “他若压了,你这五十五文一斤的萝卜,肯定是卖不出去了。至于别处,也消受不了这么贵的萝卜。你若是零零散散地卖,等回头萝卜坏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 “舅舅的意思是?” 晋阳侯笑了笑:“简单,你卖给我便是了。” 唐璟没动。 孙氏却忽然惊喜:“兄长,你说的是真的,侯府里真的要得了这么多的萝卜?” “自家吃不了,送人便是了,这样的好东西,拿来送礼也是不错的。怎么样二郎?舅舅如今愿意高价将你这萝卜买走,你是卖还是不卖?” 唐璟盯着他:“条件呢?” “倒是聪明了些。”晋阳侯欣慰地拍了拍唐璟的肩膀,“也简单,这庄子往后你也别住了,地也莫种了,跟着你娘一块儿回国公府去吧。” 第14章 拒绝回府 卖萝卜的事最后还是没有谈成。 晋阳侯这句话一出来,唐璟便猜到了他是谁叫过来的。无非就是国公府里的那个老头子沉不住气,觉得那什么柳姨娘管家管得不好了,想要让他娘回府,可是却又拉不下脸皮过来求和。 那糟老头子,还说他萝卜种出来的话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如今肯定是怕他拿这当筏子,所以才打了一个弯儿,让他舅舅过来劝说。 毕竟是亲兄妹,亲舅甥,说起话来也容易。 想得倒还挺美,不过这事显然是做梦! 萝卜地里转了一回,晋阳侯也见识到了自家这二外甥的倔脾气。这孩子从小就犟,如今在外头住了一阵子,反而更加不好说话了。 瞧瞧如今都是什么态度? 晋阳侯也是拿他有办法,他既答应了妹婿,便也只能好好地说:“你如今年纪还小,不懂这中间的道理也是情有可原。这种地的农夫,与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孰轻孰重,难道还要我再仔细跟你分说? 你种地,便是种了一辈子又能种出个什么东西来。可若是待在国公府里,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看旁人的脸色,自有你爹娘替你安排妥当。放眼整个京城,财力势力能比得上镇国公府的还真没有几家,便是皇亲国戚碰上你爹,都得让三分脸面,你又何苦跟他过不去,故意跑来这庄子上吃苦受累呢?” “我——”唐璟咬了咬牙:“我情愿来庄子里受罪又怎么了?我既不要他的银子,也不要他的权势。反正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大出息,在这庄子里头待着挺好,无忧无虑,无牵无绊。” “无忧无虑,无牵无绊?”晋阳侯看了一眼他天真的外甥,高声笑了两声,“你能有如此安稳日子,还不是镇国公府给你的?说什么不靠着你爹,可这庄子不是他给你的?你分家得的二千两银子,不是从他手里拿到的?你是靠着镇国公府的钱,才有了这两个庄子;靠着镇国公府的势,才能在这边无忧无虑的过着小日子。否则,这样富饶的两个温泉庄子,谁人不想抢?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还想守得住这两片地?” 这些话可不好听,绕是一心想带着儿子回家的孙氏,听了这些话,也有些担心的看着小儿子。 她生怕二郎被激得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唐璟死归气,还没有被气糊涂。 唐璟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直直地看向晋阳侯:“等我赚了钱,加倍还给他便是了。” “钱你还得了,你这一身血肉,怎么还得了?” “我,我……” “你什么你,你连你这条命都是你爹娘给你的,这条命尚且都没有还清,你还想还清楚别的?懂事儿点的,早就放了这个庄子回镇国公府了,非得让你爹生气,让你娘担心做什么?” 这人,歪理还真是一套一套。唐璟说不过他,碍于身份又不能揍他一拳,最令人生气的是,对方说得还都是对的。 气到最后,他也只能负气而走:“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就这么又了啊?”晋阳侯在后头小碎布追着,有点儿想笑,“想清楚了没有,想清楚了就赶紧回去。” “不回!” “真不回?” 唐璟再懒得搭理他了,加快步子就回去了。连那背影看着都气咻咻的,好不可怜。 晋阳侯看着越发乐不可支。 这臭小子,还挺好逗的。 唐璟离开之后,孙氏才一脸忐忑地跟了上来:“兄长,你这么说二郎,会不会不大好啊。二郎他如今已经比原先懂事多了,也有了长进,否则如今这些萝卜也长不起来。” “他若是真懂事,真有了长进,就不该让家里头的人操心。他啊,离长进懂事儿还远着呢。” 说完了唐璟,晋阳侯又打量了一眼自家小妹:“你如今又是个什么想法。成日待在庄子里不回去,叫个什么事儿?你不回去,外头还说你府里是姨娘当家,你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反倒没了落脚之地。” “他们真的这样说了?” 第15节 “还能有假?”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嘴碎成这个样子,一天到晚的,就会嚼舌根。”孙氏暗恨。 晋阳侯睨了她一眼:“这事儿能怪他们么?若不是你一气之下跑了出来,能惹出这么多的事端?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可国公爷都已经找到我跟前来了,我也不得不说。这夫妻两个,能有什么隔夜仇?便是有仇,你气了这么多天也都气消了,早该回去了。” 孙氏拧着帕子:“你当我不想回去?那不是他们都不让我回去么。” 晋阳侯眼神一闪。他说自家妹妹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呢,原来症结并不在她身上。 他收了要问罪的意思,只道:“那这么说来,你自己是愿意回去的?” “愿意是愿意,可也不能就这么干巴巴的回去吧。”那多没面子呀。 晋阳侯安抚道:“这事你别先别着急,我回去自会和妹婿说清楚,断不回让你为难地。” 孙氏忙问:“那二郎那边?” “他主意这么大,只怕我也没有办法了。你若是能劝便过去劝几句吧,我琢磨着他如今是铁了心留在这里,不撞南墙不回头了。这孩子,也不知究竟怎么想的。” 孙氏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得劲:“也许二郎真的能做出一番作为呢?” “那你说说,一个种地的能有什么作为,难不成,还能封侯拜相啊?” “这谁说得准,万一呢?”孙氏执拗道。 晋阳侯有些惊讶。要搁以前,妹妹肯定是一心想将儿子栓在身边,不让他出去胡作非为的。可现在,小妹竟然愿意让二郎在外独自打拼,且还是为了种地打拼。 “你没事儿吧?”良久,晋阳侯府没忍住问了一句。 “没事儿。”孙氏虽然这样说,但也是心事重重。 晋阳侯离开之后,孙氏找了个空闲去看自家儿子。 唐璟趴在被子上,有些赌气地将自己埋在了被子里头。 这样子,应该是真气着了。孙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唐璟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来了,唐璟是个受不住沉默的,还没活多久,他便主动开了口,从被子里抬起了头: “娘,您还是想回去么?” 唐璟上辈子也是被人疼过的,虽说后来疼他的人都去了,可唐璟却深知被人疼是什么样的感觉。这辈子重新来过,唐璟最庆幸的便是重新有了一个娘。可就这样一个娘,他也不能留在身边。 “您真的决定要走了,要回国公府去?” 孙氏迟疑了。 想么,还是想的,一直都想回去,毕竟她是国公夫人,老是在庄子里待着是个什么事啊。可是二郎这么问她,让孙氏有种自己马上就要抛下二郎的感觉。 她没回答,可唐璟已经知道结果了。虽然心里有些难受,可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强扭的瓜不甜,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娘,您还是回去吧。” “那……你呢?” “我反正是不会回去的。” 孙氏有些失落,不过却没像一开始那样,硬是逼着劝着唐璟跟她一块儿回府。 “娘,我在这儿挺好的,如今又有了银子,往后会越来越好,您在府里也不必担心我。等哪一天我出人头地了,再风风光光地回府,让娘您也风光一回。” “行,娘相信你。” 唐璟说着,索性就将脑袋埋在孙氏肩膀上。 孙氏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多大了,还撒娇。” “娘,我肯定会出人头地的。” 从卖萝卜开始。 唐璟如今心心念念的,都是卖萝卜。只有将那些萝卜都卖出去,他才能收拢资金,然后扩大庄子的年纪,继续种下一波。 他念到了一整天,却不知如今宫里的人,也都在说他的萝卜。 皇上知道太子送了不少萝卜过来,为了不让太子的心意被浪费,皇上赏了大明宫不少宫人一份炖萝卜。 不过是一份普普通通的炖萝卜,哪怕看着漂亮一点,可终究还是萝卜,又不是什么鹿肉。众人本来也没有当一回事,可是尝了味道之后,简直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神仙萝卜? 几个宫人围坐一块儿,已经暗暗在猜测太子究竟从什么地方弄来这样的宝贝了。 当然,也就皇上体恤宫人,还分了一点给手底下的人,皇后和太后那边,听说是太子送的,都将萝卜给收了起来,准备慢慢吃。 反正萝卜能放,也不怕它坏。 俩人都舍不得将太子的萝卜给旁人吃,等到之后尝了膳房里头送的萝卜羹,便更舍不得了。因为这萝卜,太后小半年来食欲不振的毛病,都清减了不少,当晚可是一连喝了两碗汤,还吃了小半碗的饭。 太后跟前的宫人见状,生怕太后积了食晚上不舒服,早早地就叫了太医在跟前侯着。 可等了一个晚上,也没等到太后吱一声。 第二日一早,太后神清气爽地从寝殿里头出来,在外头溜达了两圈之后,又有了食欲,点名要吃萝卜,惹得众人连连称奇。 就连皇上尝着这味道,也是惊奇不已,特意找来福禄公公,仔细问道: “伯温这是打哪儿买来的萝卜?”竟比上贡的东西味道还要好。 福禄笑着道:“听说是在醉仙阁里头买来的。” 说到醉仙阁,皇上便不惊讶了。这醉仙阁是来,还是他的亲皇叔开的,他那皇叔平生最爱便是吃,开这醉仙阁也是为了搜罗了天底下的玉珍馔馐。 “皇叔这回,可是有口福了。” “圣上应当是弄错了,这萝卜是在醉仙阁里买过来的不假,不过也是捡了巧合,那卖萝卜公子的本来是想跟醉仙阁的大掌柜谈生意,结果生意没谈成,这才找到了殿下这儿。殿下尝了味道,觉得不错,便又买回来给您尝尝。” “公子?”皇上听着顿时来了兴趣,“那卖萝卜的究竟是谁?” 第15章 气温骤降 福禄卖够了关子,这才缓缓道来:“说来也叫人难以置信,这卖萝卜之人,正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前段时间您刚夸过的那位。” “竟是他?”皇上惊奇地抬起头。 “是啊,奴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谁能想到郑国公的那位公子竟然真的能种出萝卜了。而且,人家不仅种出来了,味道还这么好,可见真的有天分在里头。” 皇上尝了一口萝卜羊肉羹压了压惊,复又问福禄道:“果真是他种的?” “确实是他。”福禄再三肯定。 其实不怪皇上真的不相信,实在是跟镇国公接触得久了,整天听着他说自己二儿子怎么怎么不懂事,怎么怎么不中用,弄得皇上对唐璟的印象也高不大哪儿去。唯一叫他有点好印象的,就是上回跟沈侍郎小儿子说得那两句话。 “奴才起先也不愿意相信,还特地派人多去打听了一番,结果打听过来的消息,比这萝卜是唐公子种出来的还叫人惊讶,圣上您猜是怎么着?” 他神秘莫测地笑着,笑得皇上嫌弃不已: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这说一句吞两句的毛病,究竟是谁惯的你?” 福禄公公又嘿嘿地笑了两声,直这回倒是直接说了出来:“您也知道,镇国公府的那位小公子如今是住在小汤山的庄子上。据那庄子里头的佃户说,这位二公子可是个勤快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照料他的萝卜,有段时间甚至操劳过度,都累病了。镇国公也是个心狠的,都这么着了还不给钱,那二公子看病的钱,都是拿东西去当铺里头当的。这要是别人说的,奴才还不太愿意相信,总以为是那些人故意吹嘘,可这些话是庄子里头的佃户说出来的,若是唐二公子对他们不好,他们又怎么可能替他这样说话?” 福禄一口气说完,又感慨道:“可见,这位二公子为人啊,还真是不错。” 那错的是谁,便显而易见了。 皇上拍了拍大腿:“镇国公那个老小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的都能被他说成歹的。也不知他家那二儿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他污蔑成这样? 这事福禄公公打听清楚了之后,也没有同外人说。毕竟这是镇国公府的家事,说的太多,对他们家也不大好。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外也没有透露什么,只是当天去太后宫里的时候,对着太后和皇后提了两句。 皇后还好,听了虽说有些惊讶,可她也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反倒是太后,听到了这话之后,脸色顿时如了苍蝇一般。 “怎么是他种的,皇帝你没打听错?” “怎么就不能是他种的了?”皇上反问。 太后冷哼:“这样的人,哀家是不相信他能有这样的能耐的,多半是抢了别人的功劳。” “您这话,说得可太冤枉人了。”皇上知道太后因为沈玉琼的事,对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意见甚多,但这回人家是真有本事,怎么因为那一点偏见就否定人家呢?他认真道:“这回这萝卜,还真是他种的。之前那萝卜害了病之后,这唐二公子便不放心让人家插手了,自己亲自下地给萝卜治病,不仅把萝卜的病给治好了,还种出了好几千斤的萝卜。” “什么?”太后听完,立马怒了,“他这萝卜还是生了病的萝卜?那怎么能吃?” “人家都已经治好了。” “那也不成!我说皇帝你也是,太子不认识人,不知道他是什么品性也就罢了,你如今都知道了,竟然还让我们几个吃这有病的萝卜,你是想毒死哀家不成?” 这上了年纪的人一旦不讲理起来,那是叫别人半点办法也没有。皇上怎么跟太后解释这萝卜没事都没用,人家压根也不听。 太后本来就讨厌唐璟,如今听到这萝卜有病,更是厌恶到了十分,话里都是满满的嫌弃: “没到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能有什么能耐将萝卜的病给治好?我看你也是傻了,竟然会信这样的蠢话。” “人家先前不是拜了师么?” 太后讥讽一笑:“快别说了,提到这个都叫人笑得慌。还什么种地仙人呢,鬼都不信,就他蠢,白白给了人家两千两白银。亏得玉琼早就离了镇国公府,否则还不被他耽误到了底?” 这事儿,反正太后是绝对不会信,她不光不信,这萝卜还不会再吃了。 打今儿开始她就不会再吃了。 太后下定了决心,刚好下午的时候沈玉琼又进宫拜见她,太后心里气不过,还直接将这消息全都告诉沈玉琼了。 “当真是可笑,像他这样不中用的还能种出萝卜来?别是做梦吧。皇帝还说,这本事是他师傅教给他的,那就更是做梦了,他那骗子师傅还能教人种地,梦里教会了他还差不多。” 沈玉琼听了这话,心中也冷笑一声。 那什么种地仙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他能有什么本事,无非就是坑蒙拐骗罢了。这骗子,是她和表哥为了教训唐璟特意找来的,也亏得唐璟那个蠢货肯信。不过这些话也不能跟旁人说,这么长时间,沈玉琼一直藏在心里头。 太后见她眉心微蹙,以为她在担心,所以安抚道:“你别担心,哀家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甭管他的萝卜有多好吃,哀家都不会再吃一口!” 沈玉琼道:“太后娘娘万不必为了臣女做到如此地步。” “这算什么。当初全靠了你,哀家才能平安无事,你可是哀家的贵人,如今这几个萝卜又算得了什么?” 太后说得万分笃定,沈玉琼听在心里也窝心得很。 不过这话说得漂亮,可是实现起来却有些困难。 晚膳时,太后对着那一桌山珍海味,再次失去了胃口。 嬷嬷站在桌子跟前,笑问:“太后娘娘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夹。” 第16节 太后咽了咽口水。 完了,她想吃萝卜…… 太后愣是没好意思说出这句话。太后拉不下脸来吃,皇上却吃得甚是痛快。 太后听到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没被气死。 这不孝儿子,怪不得那么喜欢镇国公府里的那玩意儿! 宫里头的情况,醉仙阁这边也打听出了大概。当然,这也是多亏了后头的赵王叔。 本来大掌柜还坐得住,可是听到皇上现如今已经顿顿吃萝卜的消息之后,他忽然觉得去小汤山的事儿变得有些迫切了。 对于这些,唐璟都无从得知。 他这两天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将自己的萝卜彻底推销出去,最好是能一炮打响。两天功夫,唐璟想了无数个方法,可最后总是在奉安的冷水之下,不得不将放屁。 奉安那憨货,总是有让人从头凉到脚的本事。 唐璟本来是想要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可是他的办法还没有想出来,翌日一早开门的时候,忽然瞥见了一地的落叶。 如今虽说已经入了秋,外头的叶子也已经零零星星地往下落了,可是落了这么多,像今儿早上这般铺在地上都厚厚的一层,树丫上光秃秃一片的情形,却是从未有过的事。 外头风还未止,唐璟就在门边站了这么一会儿,都感觉整个人要被吹走了似的。 他赶紧关上门,回头问足以里头的向嬷嬷:“昨儿晚上就这么大的风?” “比这还要厉害呢。少爷您睡得熟,没有察觉,奴婢夜里听到动静起不来的时候还吓了一跳,生怕屋顶被风吹翻。” 这邪风,看着真是不正常。 唐璟又打开门抬头望了望。 张嬷嬷见状赶紧放下手里的绣活儿:“少爷您出去作甚,外头风大,当心受寒了。” 受寒么?唐璟盯着外头看了好半天,心道张嬷嬷这话说得可真是应景。 看这天气,约莫这两天寒潮就要过来了。 从前唐璟跟着系统种地的时候,也是见识过这样的天气的,因为吃了好几次的亏,所以唐璟对这样的天儿格外敏感。 在外面转了一圈之后,唐璟便吩咐了下去,让庄子里的人将地里的萝卜全收起来。 王管事听了呆愣半晌:“全……全收了?” “收了。过两日就降温了,萝卜放在地里只怕会被冻坏了。” 王管事闻言倒还认真看了二少爷一眼,见他神色不似作假,这才半信半疑地领了这差事。 不过他还担心一件事:“萝卜要是真收起来的话,明儿放坏了怎么办?” “放在室内缸贮,方法得当的话,到明年都不会坏。” 王管事试探着问:“这法子,也是您师傅说的?” 唐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名义上的师傅,所以赶紧点了点头,作高人状:“不假。” 王管事本来是不大相信的,可是鉴于上回自己已经被打了一回脸了,王管事也不大敢多说什么。 反正萝卜都已经种出来了,再多听一回二少爷的话,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再说了,出了事儿总还有夫人顶着。 庄子里热火朝天地在收萝卜的同时,唐璟还特意派人去找京城的官府说了一下,让他们多注意些,免得来日气温骤降,农事有了损伤可就不好了。 唐璟本来是好心,可无奈人家压根也不愿意领情。 几个官差话听完了之后便将奉安两个赶走了。 赶走便罢,还一顿笑话: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能冒充半仙了,还什么提防雨雪,十月都没到,你跟我说天儿要下雪?真是可笑。” “那镇国公府的小公子本来就是个胡闹的,信他的话做什么?” “拜了个师,还真当自己是神棍了哈哈哈……” 奉安两个人被生生气走的。 两人受了一肚子的气,回头就将这话告诉了唐璟。 “算了。”唐璟闻言也没有当做一回事,反而安慰他们道,“不听咱们的话,往后都是他们的损失。” 唐璟没当作一回事,孙氏可被气个半死。 她本来是要回镇国公府的,晋阳侯那边跟镇国公说了一声,这两日王管事又去打听了消息,知道镇国公府那边已经让柳姨娘去庄子里荣养去了,如今府里是陈大管事管家。 昨儿晚上,镇国公特意派了四辆马车过来接孙氏回府。 不过孙氏因为担心儿子收起来的萝卜,当下决定推迟几天回府,依旧留在了小汤山。 镇国公如今想的什么孙氏已经管不了了,反正她现下最关心的就是儿子地里的收成。 奉安也气不过,又问:“二少爷,过两天真的会下雪吗?” “多半会的。” “会下雪最好,让他们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好好见识见识。” 唐璟皱了皱眉,若是不降温,其实是最好的。这一降了温,受灾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小汤山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 醉仙阁的大掌柜起先着急得不得了,可是一听到小汤山的萝卜都收上来之后,板凳突然就坐稳了。 朱楼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可好了,这萝卜若是不卖给我们,旁人也不会要了。” 都挖上来了,还能放不了多长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呢,能将这些萝卜全都卖出去,那可真是个人才了。据他们所知,镇国公府那边是绝对不会出手相助的,晋阳侯府那边,是那位二公子自个儿不愿意卖,至于别的地方,更不会吃得消这么大的量。 “不过这些萝卜竟然挖出来了,咱们也该将价格再往上压一压。” 大掌柜点头:“这我当然知道。” 他们在这儿算计唐璟的萝卜,沈家那儿也是在看笑话。 说实话,如今京城里头看唐璟笑话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好不容易等萝卜种出来了,还又作了这么一个大死,这么多的萝卜收上来,也不晓得这唐二公子究竟想要怎么收场? 看热闹的人高兴还没高兴多久,第二天一早打开了家门,一个个忽然冷得打颤。再低头一看,路上的坑坑洼洼,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哪里像是还没到十月份的天儿? 众人本来盼着午时过后能暖和一点儿,可等下午过半,天儿竟然飘起了雪。 第16章 坐地起价 如唐璟所料,这一场寒潮来势汹汹,且有越来越盛之势。 雪就下了那么一会儿,雨也就下了那么一天,可是大风却一直未停,一夜之间,京城内外所有人都换上了冬装。 且还是最厚的那一种。 地里粮食多半都收回来了,剩下没收回来的东西,可就遭了殃。再有便是果蔬之类的了,有不少在这一天里被冻坏的,还有的便是没被冻坏,也扛不住后来这连日的低温。 奉安他们对着唐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如今的敬佩。事到如今,他们也不得不相信那位种地仙人是真有本事的,要不然他们家少爷怎么能料得这么准,简直像神了一般。 不对,就是神了。 奉安捧着下巴围在唐璟跟前:“少爷,你还跟您师傅学了什么?” 唐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自然是,什么都学了。” “可您就学了三四天啊。”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仙人传授,怎么能以常人的眼光视之?”唐璟露出一副你竟然这么少见多怪的表情。 奉安被看得不大好意思:“我没能被仙人传授,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道理。要不,下回那种地仙人回来的时候,少爷您问问他能不能也教教我?” “你?” “嗯!”奉安忙不迭点头。 唐璟轻轻一笑。教那是不可能教的,这骗子以后就是他的借口了,再教旁人,肯定会露出什么马脚的。不过,那骗子既然骗了他两千多两银子,便肯定不敢回来了。不说别的,单单是骗了镇国公府二公子的罪名,回来就够他喝一壶了,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不能回来,“可惜啊,我那师傅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这样啊,”奉安无不可惜。 唐璟崩了他一个脑瓜子:“这里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师傅么?” “跟少爷学?也对啊!”奉安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也想要种什么来什么,往后不管去哪儿了,都是一项本事,奉安挺赶紧凑过来问,“那少爷您看,我这样学得会吗?” 唐璟故意摇头:“我看是难。” 奉安瞬间垮下了脸。 吉祥就在旁边笑他。孙氏和张嬷嬷见到奉安这一脸倒霉相,也没忍住笑了两声。虽说这样不厚道,可奉安这孩子,看着实在是令人发笑。 也怪不得二郎老是逗他。 屋子里其乐融融,笑声满满。唐璟趴在床边看着外头的萧瑟景状,再次庆幸自己萝卜收得足够快。 也亏得庄子里的人都信任他,一天一夜没怎么休息,才将所有的萝卜都收了回来。如若不然,这些萝卜肯定也遭殃了,就跟京城外头那些作物一样。 京城外的作物确实遭了殃,以至于京兆尹张秉陵张大人如今正跪在大明宫里头请罪。 说是请罪,实则如今他已经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皇上坐在上头,看着他那龟孙子的样子就生气,一时气不过,就冲着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张秉陵一怔,随即小心地从地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上前走到皇上跟前。 “你说怎么这么能耐呢你!”皇上出其不意,猛地伸手推了一下对方的脑门。 张秉陵被推得猝不及防,往后直倒了好几步,踉踉跄跄了好半天才终于站稳。 站稳之后,脑门上赫然有一个大红印子。 张秉陵来不及捂脑袋,赶忙重新跪下:“皇上赎罪。” 第17节 皇上气得直咬牙:“赎罪?朕倒是也想赎你的罪,可您身为京兆尹,发生这么大的祸事还没个作为,你这是失职,赎无可赎!” 张秉陵被骂得一声不吭。 他确实失职。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这回冻灾之前,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就已经派人去衙门里头通报了,为的就是让你们官府早日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真遭了难,到时候受苦受罪可就是老百姓了。可你们呢,你们有一个人将他的话当一回事吗?” “但凡有一个听进去了,将这事儿往上报,也当然不会出现如今这个局面。一个个的,没点见识就只知道嘲笑别人,还进士出身,还京兆尹呢,朕都替你害臊,替你觉得丢人。” 张秉陵再认错:“臣有罪!” “你何止有罪,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张秉陵面上发苦,他虽然有罪,但他觉自己得罪不至死啊。 皇上的毒舌还在继续:“要是没人通知也就罢了,朕且当做这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挽回,可如今已经有了人告知,是你京兆府既失察又失职,你叫朕怎么能放你一马?” “这……”张秉陵眉头都皱出了一个川字。这事吧,其实也怪不到他们京兆府的头上。 当初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派人过来的时候,也没怎么说清楚,他们京兆府的人听到那样匪夷所思的话,理所当然地没有当做一回事。何况那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平素名声又不好,谁人不知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如今去了小汤山的庄子种地还消停了一段儿时间,否则他在京城的时候,哪天不是惹是生非,没个正经?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他们能信?不存在的。 至于后面他们拿这话反过来嘲笑唐璟,准备看他笑话的事儿,张秉陵就不大好推脱了。 “圣上,臣确实有罪,罪该万死,可如今最重要的是赈灾,臣恳请圣上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先带人前去赈灾,等灾情平息,臣必定再次进宫请罪。届时不论圣上如何处置,臣绝无半点怨言。” 皇上仿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你还敢有怨?” 张秉陵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说什么都错,早知道就不说了。 皇上看他面色凄苦,倒也没有继续嘲讽下去,只道:“说什么前去赈灾,你以为赈灾的事儿你逃得掉?” 张秉陵苦笑一声,他本来也没想要逃啊。 “这回赈灾的事务必给朕办得漂漂亮亮的。回头朕若是满意了,给你记个过,免了你一年的薪俸,这事儿也就罢了。可若是再有什么差池,这京兆尹的位子你也甭做了,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吧,朝廷可养不起什么不中用的蠢货。” 不中用的京兆尹心塞塞地接了这道差事。 教训完了张秉陵,皇上还嫌不够,又特意将镇国公叫进宫里来一顿批。 镇国公来大明宫也是常有的事儿了,可是一进宫就碰到了这样一顿臭骂,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皇上骂得太厉害,以至于镇国公起先都有些被骂懵了。回头仔细琢磨了一下意思,这才心头一梗——原本又是因为那不肖子。 这回倒是不是因为那不肖子惹了祸,而是他长了本事,提前预知到冻灾,叫人跑去告知就京兆府。可惜京兆府的人压根没将这些话当成一回事。 这事本不该跟镇国公有关系,皇上骂他是因为镇国公老是败坏自家小儿子的名声。以至于如今京城百姓一提起唐璟,总是下意识地摇头。说唐璟名声不好是因为沈家那姑娘的人,多半对镇国公府不大了解,但凡镇国公这个当爹的还有一点在乎孩子,也不会从小到大都这么埋汰自己的亲儿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唐璟名声臭,与其说是沈玉琼以一己之力促成的,不如说是镇国公日积月累抹黑的。 弄明白了皇上的思路之后,镇国公再次在心里骂死了那个不肖子。若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可能会站在这里挨骂? 骂完了,出了自己心里的这口恶气之后,皇上的脸色才好了些。 他舒服了,对着镇国公的时候便没我横眉竖眼,而是缓缓劝了两句: “这父子之间,哪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你家这二公子分明是个不错的,还知道惦记着百姓,又是个务农的好手,怎么就叫你如此深恶痛绝了?” 镇国公觉得皇上说得太过了:“臣只是恨铁不成钢了些,哪有什么深恶痛绝?” “你就狡辩吧,孰是孰非,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得明白。” 皇上想到唐璟如今还住在庄子里,又道:“朕知道你跟沈侍郎一样,都觉得他种地是自轻自贱,可在朕看来,再没比种地还要高贵的行当了。枉你们还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想的竟然还没一个孩子深远,做得更没没一个孩子果决。” 镇国公闻言,习惯性地贬低了自己儿子一句:“他哪里就值得圣上如此高看了?” 他倒也没觉得唐璟一定就这样不堪了,只是听到旁人夸奖,下意识地就会说两句不中听的话。 皇上冷笑:“朕这不是高看他,而是低看你。” 一句话,叫镇国公彻底不好说话了。 接下来任凭皇上冷嘲热讽说得再多,镇国公也不好再回什么话。 在大明宫待了两刻钟,听够了无数恼人的话之后,镇国公才从里头出来了。踏出大殿的那一刻,镇国公脑海里还响着圣上临走时的交代,一句一句,他记得分分明明。 圣上也不知是不是闲的慌,竟然叫他亲自去接那臭小子! 这叫镇国公如何能情愿,可惜皇命难为他不愿意,如今也要愿意了。 镇国公这边暂且不提,京城内外赈灾的活动进行得也快。与此同时,小汤山的庄子里如今也来了两位贵客。 不,如今已经算不得贵了。贵得是他们,还有他们的萝卜。 看到醉仙阁的大掌柜过来的时候,唐璟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早就料到,今儿会有一大波人坐不住了。 王管事将人领回来了之后,也没离开,兀自坐在少爷身边。 当初在醉仙阁的时候,他们战战兢兢,如今换了在小汤山,王管事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心虚。 他整了整衣裳,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 这态度,对面的大掌柜和朱楼虽有些微词,可情势比人强,他们也不能说什么错来。 大掌柜调整了心绪,主动开口:“唐公子,有什么话咱们就开门见山的说好了。” 唐璟伸手示意:“请便。” “若我记得没错。唐公子你这小汤山的八千斤萝卜,应当是急着要卖得吧。正好,我前段时间同赵王爷通报了一声,王爷与镇国公私交甚笃,听了之后,对贵庄的萝卜十分感兴趣。王爷也知道唐公子您的难处,所以打算高价收购你这批萝卜。今儿我过来,便是承王爷之命,特意过来与唐公子商谈的。” 拿王爷来压他啊,可惜,现在王爷都不顶用了。 唐璟扫了两人一眼,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抱歉,我这萝卜啊,涨价了。” 第17章 高价卖出 大掌柜面色微微一变,不过好在还是端住了:“那不知唐公子这萝卜如今何价?是五十五文?” 唐璟理直气壮地加起了价:“非也,如今已经是八十文一斤了。” 后头的朱楼听罢,神色立马焦急了起来。 其实今儿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唐璟会狮子大开口了,可是他们没想到,这唐公子一上来就这么狠。这价格,说是天价也不为过了,有这么卖东西的么? 大掌柜也笑了一声,压低嗓音道:“唐公子这是在说笑?” 唐璟凑近看了他一眼:“大掌柜觉得我是会说笑的人?” 一番静默。 大掌柜同朱楼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带了些隐忧:“几日不见,唐公子的萝卜越发地贵了。” “水涨船高么,这道理掌柜的能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只是这水涨的,未免太快了些,唐公子也不怕来日船翻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我怕?”唐璟笑了笑,“你醉仙阁的大掌柜都不怕,我怕什么?再翻船,也不过就是两个庄子的萝卜罢了。顺便告诉大掌柜一声,这萝卜并非放不住的东西,我有法子,所以放到明年三四月份都成。” 大掌柜眉心一跳。 他有些分不清唐璟这话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这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为了卖萝卜也是真的拼,什么心计都用上了。若是真的,那他还一时半会儿真拿他没办法。 原本醉仙阁能按耐住的底气,便是小汤山的两个庄子萝卜量大,一朝长成便都长成了,压根也没有多长时间给唐璟去卖。再则,也是因为唐璟的萝卜开价高,别的地方不一定愿意买。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大掌柜。京畿内外这一大片的地方,别说萝卜了,就是那些时令的菜果,如今都已经被冻坏得差不多了。也亏得我走运,提前将所有的萝卜都收进屋子里去,这才保住了收成。现下外头的肉倒还是跟从前一样的价格,可是这菜,却是一天一个价。如今形式如此,我的萝卜才能水涨船高,今儿是一个价,说不定明儿您过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价。涨个三五文的,谁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唐璟说完,还有些得意地看了对方一下,“醉仙阁这边若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先往后再放放啊,您是今儿的第四批了,今日上午有好几位客人过来跟我谈生意,要的量还都不少呢。” 朱楼心里暗暗地替大掌柜捏了一把汗。这样一来,他们才是处于下风的人。 “掌柜的,要不咱们……”先回去商量商量,朱楼用眼神试探。 大掌柜摇了摇头。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他才知道如今唐璟手中的萝卜是有多抢手了。 虽说八十文一斤已是高价中的高价,可苦于情势所迫,再高价也不缺人要。 大掌柜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摇头拒绝了朱楼的建议之后,片刻之间便已经做好了决定。 “八十文便八十文,这生意,我们醉仙阁也做得。唐公子如今的八千多斤萝卜,我们醉仙阁全要了。” 唐璟摇头:“这可不成。” “又怎么了?”朱楼一肚子不爽快,问道:“难不成这么一会儿功夫,唐公子又要涨价?” “倒也不是。”唐璟抿了抿嘴角,“这萝卜先前便有三家跟我定了,都是同样的价格,一家要了两百斤,一家要了五百斤,还有一家酒楼,要了我两千斤的萝卜。我自个儿还得留下一些送人,这么一算,这庄子里能卖给醉仙阁的萝卜,也只剩下五千斤了。” “如果我们醉仙阁买完八千斤呢?” “得加价。”唐璟微笑。 朱楼深吸一口气:“唐公子,哪儿有这么做生意的。” 唐璟粲然一笑:“我既答应了人家,如今你们想让我反悔,总得多给些银子吧。再者说了,做生意么,讲究个你情我愿,倘若你们不愿意谈这笔生意,大门在外头,两位请自便。” “就是!”王管事挺胸抬头,神气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当初他们去醉仙阁的时候,这大掌柜是怎么对他们的,王管事有些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眼下调了个个儿,他也想叫这两人尝尝被冷待的滋味儿。 以为他们家少爷是好欺负的吗?现在就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现实报! 王管事有种小人得志的爽快感,在唐璟旁边抬着下巴故意道:“大掌柜您可想清楚了,咱们不缺主顾,便是慢慢地卖,今年冬天也卖得出去,可您醉仙阁就不同了。您家酒楼怎么说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一家,如今别的地方已经有了,独你们一家没有,那往后醉仙阁的档次,可就大不相同了。”说着,王管事还嘚瑟晃了一下脑袋,“少爷您说是不是。” 唐璟淡然点头。 王管事越发神气了。腰杆子硬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想当初他去醉仙阁的时候,那可真是装得跟孙子一样。王管事说完,还乜了朱楼两人一眼:“如何,两位可考虑好了,是要走还是要继续谈?” 大掌柜咬牙。 除了咬牙继续谈,他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还真要让醉仙阁低人一头?便是他肯,主子也不肯啊。 就这般,八十文一斤的天价萝卜,一点儿没便宜,全都卖给了醉仙阁。萝卜都放在庄子里,唐璟压根不用费心,自有醉仙阁的人过来搬货。 他如今只需要站着收钱就成了。 上午刚定完了三桩小生意,如今则是一桩大生意了,绕是唐璟早知道自己萝卜能卖得好,也没想到能卖得这么好。 “物以稀为贵,古人诚不我欺。” 这话他说着挺开心的,可大掌柜和朱楼听来,可就扎心了。 两人的脸色可都不算好。 第18节 唐璟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该当着他们俩人的面说,回头弥补了一二:“不好意思啊,今儿太高兴了,便有些失言,二位勿怪,勿怪。”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起码两个人听着不回这么来气。大出血了一回,大掌柜心里也怄得慌。这回花出去的钱,实在是比预期的还要多得多。 好在这萝卜是真的好,往后也能赚回来,哪怕赚不回来,送人的人情也足够他们得利了。不过这钱花的心不甘情不愿,心里也不痛快得很,临走时,大掌柜还冲唐璟要了他的贮藏法子。 说是能放到明年三四月,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先要来再说。 唐璟也爽快,反正也不是什么秘方,给了也就就给了,倒是张嬷嬷和孙氏知道了,心疼得要命。 萝卜被搬空之后,大掌柜两人也坐着马车走了。 因之前要帮着搬萝卜,两个庄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帮忙了,这会儿他们离开,两个庄子足足六十多口人都围在路边相送。 可不得送么,这么人傻钱多的主顾,再没有第二个了。 唐璟站在前头,挥着爪子同他们道:“走好啊——” 马车上的两个人冷漠以待。 唐璟热情依旧:“有空再来啊,我这儿要不了多久,还有别的菜能卖呢,千万记着过来看看啊来晚了就没了。” 风太大,那两人压根没听清。 不过后头的人却全都听清了。奉安想着庄子里如今光秃秃的地,不由地戳了戳唐璟的后背:“少爷,咱们如今已经没有菜了啊。” “没有再种就是了。” 萝卜只是第一步,如今有了钱,他当然要多种些东西,别的不说,多挣两个庄子才是最要紧的。 奉安看了周围一圈:“可天儿这么冷,能种什么东西啊。” 唐璟敲了一下奉安的脑袋瓜:“少爷我自有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儿要做。 唐璟要分钱! 这阵子庄子里的人忙成了这样,他自然得好好犒劳犒劳的。唐璟深知给钱才能干活的道理,他明儿就得让这些人给他搭东西了,为了更好地差使他们,唐璟可不得先稳住人心么。 回了屋子之后,唐璟便给每个人都包了一封红封。 与此同时,唐璟还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了一番感人涕零的长篇大论。 唐璟这人一般不太喜欢说这些,可是真想要鼓动人的时候,也是一套一套儿的,想要说服别人,就先得说服自己。唐璟自己是足够自己,不需要说服,他能笃定自己足够优秀,无所不能。 他不仅这么觉得,还是这么跟众人说的,顺带表明一下自己的意思:这点钱不算什么,只要跟着他干,人人都能当上庄子的主事! 这话听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少爷果真是想着他们的,不仅给了他们钱,还允诺要给他们管事当。那可是庄子里的管事啊,真要当上了,那可不就是一步登天了么。 激动之下,他们再次肯定了一件事儿,那边是少爷对他们是真的好。 孙氏在边上也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张嬷嬷的袖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二郎还有这么好的口才?” 张嬷嬷想起了当初二公子义正言辞指责沈家公子的那些话,直接道:“兴许咱们还有一大堆的不知道呢。” 孙氏再次沉默了。 自打住进了小汤山,她沉默的次数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翌日傍晚,小汤山的庄子前头停了一辆马车。 正在磨刀霍霍指挥人办事的唐璟被人叫了出去,说是外来了一辆马车,让他亲自去看看。 唐璟不疑有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出去了。 不看还好,等唐璟一出了庄子大门,看到马车里走下来的人之后,顿时黑了脸。 第18章 不速之客 来人不是镇国公还是哪个? 一别多时,父子俩再见面的时候,一个冷眼相待,一个无动于衷。 镇国公别扭,对着唐璟的时候本来就难有一个好脸色,唐璟就更懒得搭理他,看到他过来,心里嫌弃,面上更嫌弃。 镇国公见他这样,更是彻底拉下了脸。 这不肖子! 唐璟冷笑,呵,个糟老头子! 相见两厌,大抵说得就是这样了。孙氏见着镇公过来,本来挺高兴的,可看到父子俩这幅模样,笑着笑着便也只剩下尴尬了:“那什么……二郎啊,你爹都过来了,怎么也不快请他进去坐坐。” 唐璟依旧没动静。 镇国公脸色更黑,直接站在马车旁边道:“进去就不必了,某些人不欢迎我进去,我还进去自讨没趣做什么。” “说什么胡话呢,二郎哪能不盼着你过来?这都特意过来迎接你了,还故意伤孩子的心作甚?”说着,孙氏直接上前作势掐了镇国公一下,“二郎他就是面冷心热,跟你这老头子是一个样儿的,要不怎么说子肖父呢,亲生的儿子,自然是跟你一副德行了。进去吧,快进去看看这小汤山如今都是什么样儿了。” “还能成什么样子。”镇国公不以为然。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跟着孙氏一道进去了。 唐璟一声不吭地站在后头。 奉安也在他身边,看到唐璟这阴沉的脸,小声地在边上问道:“二少爷,你当真不想让国公爷进来么?” “不想让他进来,他不是都已经进来了。” 奉安讪笑了一声,原来少爷是真不想啊。父子之间闹成如今这副模样,还真是少见得很,可奉安仔细一想,却又觉得错不在他们家二少爷这边,毕竟二少爷这么好,怎么可能有错? 他握着拳头,坚定道:“放心吧二少爷,待会儿若是国公爷发难,我一定会站在您这边儿的!” 吉祥嗤笑一声:“你能顶什么用?” “少瞧不起人了,我也是能以一当十的好吧?” “十个傻子吧。”吉祥看不过眼,又跟他拌了几句嘴。 唐璟没有阻止他们,当然,他压根也没有听进去就是了。唐璟如今心里琢磨的,都是那糟老头子今儿到这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说为了接他娘回来,那以那老头子的德行,肯定是不会进庄子的。如今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反而叫唐璟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那糟老头子,不会是冲着他来得吧? 事实证明,许多事不仅不能说,连想都不能想。但凡动了念头,那一准就是真的。 那糟老头子确实冲着他来的。 围着庄子略转了一圈之后,镇国公便进了里头坐下了。 夫妻俩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就像晋阳侯说得那样,孙氏便是有再大的火气如今也早就散了。再加上这回镇国公也干脆,直接将柳姨娘给赶了出去,叫孙氏看他也顺眼了起来。夫妻就是夫妻,这几十年的感情也不是白处的,孙氏哪儿能真跟她丈夫置多久的气呢,更何况如今他都已经亲自找了过来。 两人坐下之后,孙氏还亲自倒了两杯茶给他们父子两个。 两人还是都不说话,孙氏辛辛苦苦在两边来来回回地说好话,想要缓解这对父子俩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可说了这么久,愣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张嬷嬷还让她多替这父子两人说说么,她说都说了,可有个屁用。 孙氏也累了:“你们俩也是,干坐着作甚,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什么也不说,我看着都累得慌。” 说完,孙氏还盯了镇国公一眼:“你先说,今儿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问完,孙氏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笑。 虽然早就知道丈夫过来是为了自己的但孙氏还是想要再亲耳听一听。 这老头子,可是好久都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了。 镇国公板着脸道:“昨儿去见了圣上,圣上知道你这回长了本事,让我不要与你计较,过来将你一接回府里去。” “你?不是我?”孙氏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镇国公,又看了看儿子一眼,顿时怒了:“合着你过来就是因为有圣上吩咐?” 镇国公拧着眉头:“圣上若是不吩咐,我过来这里做什么?” “你——”孙氏气得又拧了他一下,“我真是活该啊我。” 白高兴了一场。她早就该知道,这老头子压根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如今圣上有了交代,我自然是得顺着圣意过来了。” “来接我回镇国公府?” “要不然呢?” 唐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那我看你是白跑一趟了。覆水难收,当初离了镇国公府,我就没打算回去过。” “你还记着当初的事儿,当初若不是你胡闹,做尽了丢人的事儿,我又怎么可能用两千两银子打发了你?本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早日改过,可你呢?” 唐璟握拳:“我怎么了?” “你如今还有理了不成?不过种了几颗萝卜,就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有多能耐了?我告诉你,你如今还早着呢。没有了镇国公府,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可也总好过你,出尔反尔,当初说了等萝卜种出来,就将脑袋拧下来给人当球踢,我怜老惜弱,没有追着不放,某些人倒好,反而开始理直气壮了起来。” “二郎啊,你……”孙氏为难地看着唐璟,想要让他少说两句,却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镇国公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个不肖子,我就知道今儿过来你是这个态度!” 这老头子怎么又气上了,孙氏越发头疼。 唐璟分毫不让:“知道还过来,你也真是闲得慌。” 镇国公倒在椅子上,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以前这不肖子不中用,他怎么骂,好歹这小子还不会还嘴,如今可好了,不仅做事越来越嚣张,还学会阴阳怪气地骂人了。 “你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孙氏本来还担心镇国公会气出什么好歹,可听到这话之后,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担心。 算了,糟老头子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吧,气死活该。 “说得像是儿子跟你没关系似的。我一个人,可生不出来儿子。”孙氏嘲讽。 “我宁愿没有这样的儿子。” “哦,晚了。”生都生了,如今说这样的话还能有什么用? 当初二郎生下来的时候,这老头子可不是现在这副德性。怎么说也是第二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可是宝贝着呢。哪像现在这样,横看竖看都看不顺眼。 这男人心,怎么也跟海底针似的。 唐璟不给面子,孙氏又是如此态度,叫镇国公恼得厉害。 第19节 他本也不是诚心想要带唐璟入府的,不过是碍于圣上的态度,不得不来这么一趟。 可如今唐璟拒绝了,他也就顺势道:“今儿是你自己不愿意回去的,往后若是后悔了,可没有人再过来接你。” 唐璟从鼻子里哼了两下,两个字回他:不屑。 “好,好得很。”镇国公懒得再看他,“我如今就擦亮眼睛等着看,看看你能在这庄子上折腾出什么花来。” “那你可得看好了。” 父子俩对视,火花直溅,孙氏捂着脑袋,心中已经无力至极。 张嬷嬷实在是高看她了,她压根没有这个本事啊。 父子俩这次会晤,最后你有没有达成什么成就,只是两个人都白生了一场气,各自的心情都不大好就是了。 镇国公离开的时候,孙氏也跟着他一道回去了。 唐璟亲自去送的。 他送的当然不是镇国公了,那老头子要是走了,他只有鼓掌欢送的份儿。可到了孙氏这儿,唐璟便舍不得了。 孙氏也不放心儿子,她当初来小汤山,一是为了置气,二是为了带回儿子。可时过境迁,她已经没了这个念头。 “你好好在这儿待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都千万记得让张嬷嬷告诉我。” “这些日子天冷,出门的时候,记得多添几件衣裳。” “我知道你不会用国公府的银子,可娘给的东西不一样,那是娘的嫁妆,没人能过问。” 孙氏这话说给谁听的,镇国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只是他又听孙氏说道: “往后娘给你送回来的东西,千万别推脱,你在外头过得好一点,娘在里头才能更放心些。” 这话说着,也是慈母心肠。唐璟知道她的心意,也感念她的理解,所以温顺地点了点脑袋瓜。 “还是我二郎乖。” 这母子俩腻腻歪歪的,被冷落在一边儿的镇国公自然就不高兴了。 连催带赶地将孙氏赶上了马车,又迫不及待地让车夫赶了马车,这才罢了。 他是恨不得早点离开小汤山,越早越好。 唐璟对他这点小心思不屑一顾。 他这会儿是不会跟这糟老头子硬碰硬的,等他有了成就,有了底气,到时候,哼哼…… 奉安从后头冒出了头:“二少爷,你这脸色有些狰狞啊。” “去你的。”唐璟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 送走孙氏之后,唐璟又拐了个完去了地里。 萝卜都已经收上来了,如今的地都已经被拾掇得干干净净了。 唐璟在地里打了几个旋儿之后,忽然跑上了田埂问了几个佃户:“咱们这儿有芦苇么,或者高粱杆?” “都有。这等不值钱的东西,各家都会种一些的。” 有就好,唐璟立马道:“那你们这两天将东西搜罗起来,我过些日子要用。” “那要多少?” “越多越好。” 二少爷发了话,几个佃户自然立马就下去准备了。 一批人走了之后,唐璟又叫来吉祥两个,给他们画了一个图之后,让他们组织一下两个庄子里的人,按着这上头的要求,将庄子里的空地稍微改造一下。 只是吉祥对着这张图纸,却有些犯迷糊:“少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唐璟解释了一句:“阳畦。”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问了出来,“阳畦又是什么东西?” “就是能让咱们在大冬天还能种出菜的宝贝东西。” 此言一出,吉祥和奉安两个再不废话了。他们俩再天真不知事,也知道这里头大有钱挣。 他们庄子里如今最缺的是什么,那就是钱! 萝卜卖得钱连赚回萝卜本都做不到,自然还得再加紧着挣钱了。先不管那个叫阳畦的究竟是怎么发挥本事的,他们只听二少爷的话,将事儿妥当就够了。 吉祥奉安这边忙成了一团,唐璟这边也没个休息。他让王管事打听了一番,想要在这周围低价收购一批马粪。 不过天不遂人愿,马粪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的。 唐璟跟王管事商量了一下,鉴于唐璟非得要马粪,王管事决定豁出老脸带着少爷去马市一趟。马粪可不是那么好搜罗的,王管事思来想去,也就京城的马市里头有不少马粪了。 那边马粪也不贵,他们各家收一点儿,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 皇天不负有心人,两人花了半天的时间,终于满载而归。 唐璟坐在粪车上,身上臭烘烘,却一脸得意。 能收到马粪,他的阳畦就成功一半儿了。等到他的阳畦弄出来,赚钱都不是难事儿。 等他多赚几个庄子,一定要回去狠狠地打那个老头子的脸。 大概是乐极生悲,唐璟这还没有高兴多久呢,转眼就遭了现世报。 他们的粪车在回去的路上,跟另两辆马车迎面碰上。 好巧不巧,前面一辆马车上坐的,刚好是唐璟那位和离的前妻。 第19章 马粪发热 王管事看了一眼只自家二少爷,结果发现自己的二少爷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牛车上。 这……这压根不像是碰到前妻的反应啊。 不仅是王管事疑惑,就连马车上头的沈玉琼,其实也都有些惊疑。她是最了解唐璟不过了,说出去虽是响当当的国公府二少爷,内里却不过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就只会靠着那个偏心眼的娘。 这段时间沈玉琼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于唐璟的事,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当真。唐璟那废物,能有什么成就?那些东西多半是旁人吹嘘出来的,或者是他贪了别人的功劳,故意为自己造势也说不定。 沈玉琼坐在马车上,端视唐璟。 唐璟一点儿都不心虚,反正错的都不是他。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主动说话。沈玉琼等着唐璟先开口,唐璟等着对方先让路,直到旁边有人有撩开了帘子,才打破了这焦灼的气氛: “咦,怎么不走了?” 话音刚落,那人看到唐璟便愣了一下。本来兴致冲冲地沈凌风看到唐璟,立马就不作声了。 他倒是有意上去挑衅一下,不过想着上次屁股开花的遭遇,再想想父亲的谆谆告诫,沈凌风瞬间就将到嘴的话全都咽下去了。 论吵架的功夫,十个他都比不上一个唐璟,这点他已经有了觉悟,所以,他还是不要别出这个头了。 沈凌风当起了缩头乌龟,后头那辆马车的人却耐不住了: “哟,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拦了路了,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唐二公子。多日不见,二公子别来无恙啊。” 唐璟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再次迟疑了。 这人? 还没等他问出来,王管事便猜到了自家少爷什么德行,率先提醒:“这是贺家大公子贺岚州,与沈家姑娘是嫡亲的表妹。” 一句话,唐璟瞬间明悟了。表哥表妹什么的,本来就扯不清,且他看着两个人,也是一副不大想要扯清的样子。 这么一想,“唐璟”这头顶上的帽子,好像有些绿啊。 唐璟不答,只可惜那贺岚州却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二公子如今这是打哪儿来啊?” 说着,贺岚州固然嗅了一下,面上的笑有些僵硬,目光慢慢从唐璟身上移到车上:“这后头车子里的东西,似乎不大好闻,唐二公子这运得是什么呢?” 这拐角的地方虽然没什么人,可因为几辆车堵在这儿,所以不来人也来人了。本来都是闷头赶路的,结果听到这句话之后,一个个都停下来了,有些好奇地盯着唐璟的马车。 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恶心的人快要吐了。 这车上装着的怎么看着这样像粪啊。不对,这分明就是粪!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众人手脚敏捷地往旁边避让了许多,生怕身上染上了这粪车的味道。也是奇了怪了,那前头坐着的公子瞧着也是月朗风清的,怎么却干着收粪这等勾当。 有人性子直,立马就抱怨开了:“这可是大街上呢,也不避讳这点儿,非得把人臭晕了才开心不成?” “就是,这人到底是谁呀?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有人慢吞吞地来了一句:“貌似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 几个人瞬间就没有了声音了。 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前段时间看他笑话这位来着,结果还没过两天他们就自己打了自己的脸面。听说如今的京兆尹都倒了大霉呢,他们如今还是避着些吧。 贺岚州跟沈玉琼看到这情况,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虞。 沈玉琼眉头一皱,贺岚州便立马替她出起了头:“都说国公府是最富贵不过了,怎么,如今国公府是败落了还是怎的,竟让自家公子去街头收粪?这等不光彩的事儿,难为唐二公子竟然愿意做,贺某真是自愧不如。” 唐璟语气凉凉道:“用不着感慨,等来日你被贺老爷赶出府了,自然也就能体会到各种滋味了。” 贺岚州反讽:“我可没有唐二公子的魄力。” 唐璟挑眉:“你的意思是,你连一个收粪的都不如了?” 贺岚州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半晌道:“若唐公子以为,收粪是好事儿的话,那我还真是远不如你了。” 论起种地的行当,可没有人能比得过唐璟,他晃了晃手里的赶车的鞭子,悠悠道:“光听这话,就知道你贺大公子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你可别小看了这粪,不说别的,单单是你贺府每日吃得菜果里头,就没有几个不是用粪连日累月浇出来的。粪施得越好,种出来的东西品质越佳。若是不信,贺公子大可以亲自地里头看一看。” 贺岚州面露鄙夷。 “你可别嫌弃啊,再嫌弃,贺公子你也是吃过粪的人。不仅以前吃了,往后还得继续吃。这粪么,多吃些对身子也无碍,毕竟谁人不吃粪?” 听着他的描述,贺岚州便有些想吐。 不只是他,就连旁边凑热闹的几个,也都一副想要逃开得模样。若不是看热闹的心盖过了想吐的**,他们早就跑了。 沈玉琼那儿也是恶心到了十分。她没想到,离了镇国公府的唐璟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自甘堕落,与粪为伍。 贺岚州也是甘拜下风,如今已经不想再跟唐璟说下去了,只想要赶紧离开,是以话里也没有了什么嘲讽,只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唐二公子对务农一道果真见解不少。” 第20节 唐璟一惊:“所以你也要跟我一道收粪去?” “那就不必了,我可没有这样的天分。” 唐璟庆幸地吐了一口气:“那就好,本少爷虽说是收粪的,可是也不是什么粪都收。” 贺岚州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却看到沈玉琼对他摇了摇头。 罢了,贺岚州冷着脸对车夫道:“我们往后退几步,让唐二公子的粪车先行。” “要这样不就得了么,矫情什么,还嫌弃自个儿吃的东西。”唐璟示意王管事赶紧赶车。 贺岚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沈凌风怜爱地看了表哥一眼,他说什么来着,唐璟那厮嘴上厉害着呢,一般人哪儿能是他的对手? 唐璟这边已经慢悠悠地离开了巷子口。怼了那个阴阳怪气的人之后,他如今的心情简直好的不得了。 走过了一段路,王管事看着兴高采烈的二少爷,实在是难以理解:“二少爷您就这么高兴?” “吵赢了我自然是高兴的。” “可人家是坐着马车吵,您是坐着牛车吵,便是吵赢了,又能有多大的脸面呢?” “我又不在乎脸面。” 王管事辩驳:“这可不是在乎不在乎的事。那沈家姑娘怎么说都是嫁进了国公府,如今和离还没有多久,便跟一个外籍男子厮混在一块儿,大街上就这般亲密,谁知道当初清白不清白呢。” “好了,我心里都有数的。” “我是替您委屈。”本来光风霁月的公子爷,如今却做着这等粗活。本来攀着他们国公府的沈家姑娘,如今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唐璟知道他什么意思,只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我自己心甘情愿。” “可少爷您——” “哎哟我说王管事您到底走不走啊,我都快被臭晕了!” 王管事愣了愣,随即笑道:“我还以为少爷真不嫌弃来着。” “这么臭,鬼才不嫌弃。还有这牛车,慢慢悠悠,走得我都不耐烦了。要不是为了装在庄子,我才不受这份苦呢。”唐璟嘀嘀咕咕,一肚子不满,“今儿回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的洗个澡,洗他个半个时辰。” 身上这么臭烘烘的,叫唐璟怎么忍得了? 王管事摇头笑笑,也释怀了。他们家少爷啊,还真是与众不同。 可好也好在这份与众不同。 另一处,沈凌风见姐姐掀开车帘安慰了表哥几句,那温声细语的模样,比对着他的时候还早轻柔三分,叫沈凌风听着都有些吃醋了。 等沈玉琼放下帘子的时候,沈凌风便凑了过来:“姐,表哥最近怎么总是喜欢往咱们家里跑?” “他是你表哥、母亲的亲侄子,不能来咱们家?” “能是能……”就是,这来往也太亲密了些吧。 沈凌风一早就知道表哥对姐姐是什么意思,从前只苦于姐姐同镇国公的唐璟婚事,所以行事总避讳许多,如今姐姐虽说和离了,可表哥那边却也在年前定下了婚事啊。这阴差阳错的事儿,谁又说得清呢。 沈凌风没有明说,沈玉琼也知道他的意思。 只不过,她压根没将这些放在心上罢了。上辈子,她这表哥可是有从龙之功的,一朝飞黄腾达,要多风光便有多风光。 之前他们沈家瞧不上贺家,之后沈家却连贺家的门楣都比不上。 这辈子重新来过,沈玉琼断然不会再放弃贺家这么好亲事了。 路遇沈玉琼这件事儿,唐璟压根也没有放在心上过。回去之后,他就立马催着庄子里的人给他弄个阳畦出来了。 好在他们动作也快,才一天的功夫,就已经按着唐璟的要求,将地改造地差不多了。 唐璟以前也弄过这阳畦,只是到了这大燕,不知这处的适用性到底如何,所以暂且决定先做一个观察观察。 翌日上午,唐璟带着新鲜的马粪来了畦框那边。 周围所有人都没有弄过这个,没有经验,唐璟不得不手把手地教给他们。 包括,选择什么样的马粪,如何将马粪和肥料均匀地撒到阳畦上。 这过程有些令人作呕。 奉安在边上干呕了几下,立马就被堵着鼻孔的唐璟给怼了回去:“你这是肚子大了还是要生了?” “不是少爷,我这不是,呃……” 奉安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少爷这回也太拼了吧。 唐璟瞪了他们一眼,示意吉祥将自己鼻孔里堵着的布再塞严实一点儿,又继续道:“都给我看着点,马粪性热牛粪性冷,所以这马粪用在培育幼苗的温床里头,既能发热,又能当肥料。铺底的土层厚约一指,中层便放腐熟的肥料和马粪,上层再填一层干净的床土……” 唐璟越说越入神,渐渐地也忘了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在他说话的期间,后头却慢慢走近了一波人。 走在前头的佃户看到他们少爷,立马想给别人炫耀一波。 “公子您看,那位就是我们的二少爷!” “你们要做得,就是……谁在叫我?”唐璟中断了教学,撑着身子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唐璟瞬间便记起来了——这是那日在醉仙阁买了他萝卜的好心公子。 贵客上门,唐璟正想上前打招呼,却知后觉地感受到手心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在上头。再低头一看,他忽然沉默了。 唐璟:“……” 萧衡:“……” 第20章 阳畦构想 尴尬之后,唐璟干巴巴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拍了拍自己的爪子。他倒是想擦擦自己的手,可是低头一看,又舍不得弄脏了今天才刚穿上的衣服。 庄子里眼下又没有手套,唐璟手上就盖着一张帕子。 换言之,他的爪子方才离马粪也就一张帕子的距离。唐璟本来也没当一回事,可如今看到一身清爽的萧衡,不知为何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萧衡也看到了唐璟将手背在后头。 说实话,萧衡自己也没有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尴尬的情况。 他带人过来巡视灾情,刚好到了这小汤山附近。小汤山庄子后头就是地,周围也就一道浅浅的篱笆拦着,那佃户看到他们过来,还以为他们是要买萝卜的,十分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过来。 虽说庄子里头的萝卜卖得是差不多,但是唐璟也算大度,不仅给了赏钱,还送了不少萝卜给他们。如今看到人又上门了,这佃户这才想着赶紧叫人领过来。 萧衡是例行查探,正想要找个由头四处转转,结果眼前这个人倒是已经将他给领进去了。这一进去,刚好就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萧衡对着人点了点头:“唐公子。” 唐璟犯了难,虽然这人是他的大主顾,可是他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呢。 萧衡也想到了这事儿,忙道:“在下姓萧,字伯温。” 姓萧啊,唐璟眼神一闪,心道原来是皇亲国戚。不过,他这出身也不低,还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呢,想来这两者也差不了多少。思及此,唐璟最后剩下的那么点生疏也没了,熟络地上前寒暄: “伯温兄怎么一声招呼不打便过来了。这处是我先前种萝卜的地,伯温兄如今过来,怕不是还是萝卜吧?” 伯温兄……京兆尹张秉陵看了这位镇国公府二公子一眼。还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这大燕敢这么喊的人,好像还真几个。 萧衡却听未觉得冒犯,只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上回买的萝卜到如今都还没有吃完。这次过来也是凑巧,京畿一带冻灾严重,朝廷虽早已经派人前去赈灾,可也怕个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没有将这赈灾落实到实处。是以,我才接了上峰的命令,前来视察。” “原来是这样。”唐璟琢磨着这还是个为民着想的皇亲国戚,这可真是不容易了,不过他道:“那伯温兄算是白来了。这小汤山一带都是我的地,今年都种了萝卜,因收得早,并没有被冻灾所影响。” 知道这位公子是前来视察,而不是过来买萝卜了之后,旁边的佃户赶紧上前道:“确实是这样的不错。多亏了我们家二少爷英明,早早地让我们将萝卜收了起来,也叫咱们上上下下都过一个丰收年。” 说起这丰收年,可就讽刺了。萧衡下意识地瞥了张秉陵一眼。 张秉陵自知有错,压根不敢抬头多看太子殿下一眼,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他的错,他有罪,他无颜面见众人还不成么…… 他满脸愧疚,看得唐璟也有些疑惑,便问了一句:“这位是?” 萧衡正要解释,唐璟却先一步道:“你家管家是不是?” 由己及人,唐璟觉得这样的年纪,又站得这么近,多半是管家。就好像是他出门的时候,王管家一直跟在身边似的。 王管家闻言,热切地看了张秉陵一眼。 张秉陵无语地看着唐璟。 “不是?”唐璟又想了想,换了一个猜测,“该不会是官府里头的师爷吧?” 张秉陵:“我……” “不错。”萧衡先一步应了下来。 张秉陵瞪着眼睛,随即一脸无奈,苦着脸对着萧衡看了一眼。想他堂堂京兆府尹,已经沦落到不是管家就是师爷的地步了么。 萧衡淡淡一笑:“怎么,张师爷是跟着我四处巡视跟累了,想要罢工?” “罢工可要不得。”唐璟以为这张师爷欺负伯温兄年纪轻,一心想要怠慢,所以才出声偏帮,“伯温兄此举是一心为民,张师爷不想着做帮手,还处处轻慢,未免有些不妥。” 后头的王管事听着,也附和他们家二公子:“就是,还是我们家公子说得对,你们当初要是早听他的话,也没有这么多的事儿了。” 萧衡应道:“唐公子确实高瞻远瞩。” 张秉陵张了张嘴,最后含恨闭上。 他还能说什么呢,好话坏话都被面前这两人给说尽了,他就白担了一个师爷的名头,顺便落了一个消极怠工的罪名好了。虱子多了不怕愁,反正在皇上心里,他的罪名已经不止一个两个了。 他闭上嘴之后,萧衡也准备找个由头告辞了。 他来这边只是为了探查,如今小汤山一带没有灾情,他也无需再做逗留。只是临走的时候,萧衡又扫到了地上那一堆马粪。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好,可这东西,味儿确实重了些,叫人难以接受。看唐公子的行为举止,也并非是不讲究之人,怎么为何偏偏会无粪沾上关系。 萧衡本不是好管闲事之人,只是临走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唐公子,你方才弄得那些,究竟是为了哪般?” “你说马粪吧。”唐璟见他提起来,也有几分赧然,不过好在他脸皮厚,很快就调整过来了,“那是我做阳畦用的。” 作为一个求知若渴,不懂就问的储君,萧衡立马就来了兴趣:“何为阳畦?” “就是一个小温室,北框外侧用篱笆并披风草和土背建立一个小风障,再由夯土夯起一个畦框,上面再覆盖些东西,用以夜间保温。” 唐璟说完,还指了指旁边:“喏,那就是我让人做好的一个阳畦。” 他领着萧衡往前走了一截路。 第21节 方才萧衡几个过来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看到过这个,只是这东西在背后看着不过是一面土墙罢了,谁知道另一侧还有这样的乾坤。 萧衡在前面仔细地打量,张秉陵就在后头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生怕太子一个不好又出了一点小意外。 今儿出门的时候刚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如今可不能再倒霉了。若再遇上什么事儿,太子殿下固然受罪,他这个跟班儿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萧衡打量完了这小阳畦,其余的他都能跟唐璟所说的对上号,只是这覆盖物,他想了想,问了一句:“那马粪便是覆盖在这上头的?” “不错。将马粪再掺杂些肥料放在畦框的上头,便可以腐烂发热,起到保温的作用。” 腐烂……还发热,光是听到这些,张秉陵就有些想吐了。他仿佛已经问到了马粪腐烂后的味道,真是,呕——! 他站在后头,生生干呕了一下。 唐璟看到之后,敏感又矫情的神经立马不乐意了:“你可别瞧不起这马粪,有了这玩意儿,阳畦才能在冬天保温,底下才能育种培苗。像张师爷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没有种过地的,要不然也不至于嫌弃成这样。” 萧衡瞥了张秉陵一眼。 张秉陵立马不呕了,甚至深吸了两口气:“大人,属下没嫌弃呢。” “那就好。”萧衡道。 转过头,他继续问唐璟一些事儿,毕竟萧衡对这样的新事物还是挺在意的,尤其是唐璟话中还提及到,这阳畦能在冬天育种培苗,这可是一件难事。 大燕冬天也不是没有新鲜的瓜果,不过那些多是温泉边上种的,或是黄化过后的菜,再有便是长江以南的一些地方,因气候不同还能种些青菜,当成稀罕又高价东西贩卖到京城。冬天里的这些菜,寻常人家都吃不起,也就豪门显贵可以尝尝鲜了。可今儿他见唐璟的这阳畦,似乎并没有多高的成本,若是真能做成,那往后的冬天,可就大不相同了。 “这阳畦真的有用么?” “那是自然!要不了多久,这小汤山的庄子就会有新菜种出来了。”唐璟答得毫不犹豫,他对自己做的事儿,向来都是极有信心的。 他不仅自己有信心,还想让旁边的人跟他一样有信心。 为了自己的菜以后能多卖出去一些,唐璟对着萧衡好一顿吹嘘。 当然,他自己是不觉得自己是在吹嘘的,只是旁人听来,觉得事情不靠谱,一听就知道是吹牛。 譬如张秉陵。 他正在腹诽,却恍惚间忽然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再一细细的琢磨,这不是他家的住处么! “大,大人!”张秉陵赶紧回忆了自己方才都忽略了什么。 方才唐公子好像让殿下留个住处,日后若是种出来了便直接上门告诉一声。而后,殿下便将他的府邸给留下来了! 萧衡转过头:“张师爷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张秉陵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敢么? 自然是不敢的,老老实实的张大人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回头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以他看,这唐二公子的话多半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真种出东西来。 张秉陵保持沉默,剩下两个人也各自满意了。 从小汤山的庄子里离开了之后,萧衡又领着人一路去了不少地方。 临近晚上,一行人才终于回了宫。 一直跟在太子殿下寿喜公公在一脚踏进宫门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到底哪儿不对呢? 寿喜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目光扫到殿下的背影时,忽然顿悟了过来: 殿下这一路,是不是过得太平安了些?! 第21章 太子转运 太子殿下倒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上回那件事之后,其实不只是皇上,就连东宫里头的不少人都说太子殿下是转运了,兴许自此以后就再也不倒霉了。别人暂且不说,太子妃听到这话之后,却暗暗地记在了心上。 晚上歇息的时候,太子妃还特意跟萧衡说了这件事。 她说得分在入戏,萧衡却不以为意。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如今不过一次没有出事,根本不值得在意什么。 只不过,萧衡虽说不在意,可从皇上皇后到太子妃却一个个上心地不得了,没过几天就催着太子出门试一试了。说不定这事就是真的呢? 萧衡被他们念叨来念叨去,最后也不得不出了门。 结果一出去,就摔伤了腿。 好在只是皮外伤,不防事儿。萧衡并不觉得颓废,也不觉得意外,只皇上几个却都失望了好久。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盼头,结果又被证实是无稽之谈,绕是心性坚定如皇上,一时间也有些难受。 只有萧衡自己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去之后缓了一段时间,不久又跟他父皇请命,想去体察灾情。 萧衡身为储君,这本应是他的职责,可因为这倒霉的体质,皇上犹豫了很久都没有决定下来。最后还是萧衡进宫劝说,才让皇上放下了顾虑。萧衡想得也简单,他是嫡子,是储君,哪怕是倒霉了些,可总不能一辈子龟缩在东宫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这次也是心平气和地出了门。不过出门不久,便有一只鸟好巧不巧地飞到了太子头顶,还在太子肩头留了一枚纪念物。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了,虽说出了门就不吉利,可不吉利的次数多了,也不在乎这么一次两次。而且,这次不过是被一只鸟冒犯了,当真不算什么。萧衡不怒也不怨,心里有了底之后,又回去换了一身衣裳,继续领着京兆府一众人马去查看灾情。 这一查,就一路查到了小汤山。 从小汤山出来之后,萧衡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别处。这么一整天都跑下来了,却也没有别的意外发生,所以才有了先前寿喜的那番话。 “只是偶然罢了,切勿多想。”萧衡如此道。 只是他跟前伺候的寿喜比萧衡要深远得多。他觉得,没准老天真的眷顾到他们太子殿下身上了,上回有一次,这回又来了一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殿下快要转运了! 鉴于殿下本人并不相信这个,寿喜公公也就没有乱说,只将这件事情咽在心里头。 回宫之后,萧衡又领着张秉陵去面了圣。 皇上也是早就在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这般忐忑的心思再看到太子平安回来之后,瞬间落定了。 二皇子本来再给他父皇念奏书,念得好好的,却突然发现父皇急急从位置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往下走了下去。 “可算是回来了,一切都还平安不?”皇上一脸关切。 萧衡微微颔首:“都平安。” “平安那就好。”皇上后怕地拍了拍胸脯。 自己的孩子自己疼,何况太子本来就是个招人疼的。为了这倒霉的运气,皇上每日都不知道要担心多少回。 二皇子扯了一下嘴角,轻轻放下手里的奏书,站起身熟稔地跟萧衡笑了一声招呼:“皇兄这是打哪来啊,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父皇连批阅奏书的心思都没了。我虽说在跟前念着,可到底比不上皇兄你。” 皇上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哪来的事,别瞎说,谁读都一样的。” 说罢,皇上又拉着太子:“你跟朕说说,这出门都遇到了什么,沿途有没有碰到多少受灾的百姓,他们都是怎么说的,那赈灾,究竟有没有落实到实处啊?” 说起这个的时候,皇上还往后都看了一眼。 张秉陵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冷哼。 萧衡当即开了口:“这次出门,确实碰到了不少受灾的百姓。然则此次朝廷赈灾钱粮下达地极为迅速,京畿一袋的百姓虽说有了些损失,可如今都已经弥补回来了。故而,百姓大多倒也没什么感觉,埋怨也少。” 皇上瞥了张秉陵一眼:“最好是这样。如若不然,某些人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张秉陵默不作声,这会子,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萧衡又简单的跟他父皇说了一下今日的日程。讲完之后,还略微提了一句自己在小汤山的经历。 皇上听着瞬间来了精神:“你说的是镇国公家的老二?” “镇国公府?” 说实话,萧衡对唐璟的身份之前面有些猜测,只是他一直没有找人打听,所以也没有证实自己猜的到底对不对。如今从他父皇嘴里听到了结果,萧衡也没有多少惊讶罢了。 早就猜到了。 “可不是镇国公府么。镇国公那个老小子,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他家的小儿子。他家小儿子不管做了什么事,在他跟前都是错。上回我让他态度放好些,亲自过去接小儿子回府,一家人将矛盾解开也就算了。可他倒是好,压根也没有将朕的话放在心上,说是去接,实则不过去吵了一趟,发一发心头的郁气而已,哪是诚心过去接的?”皇上对此心里都门清,所以在镇国公装模作样地跑到他跟前来,说什么小儿子不愿意回府的时候,压根都不愿意理睬他。 “他家的大儿子确实是个出众的,所以镇国公便可劲儿地偏着他那大儿子,将自己的小儿子贬得一文不值。偏心偏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绝无仅有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到他哪儿,就完全行不通了呢。” 边上的二皇子动了动眼皮,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衡听完,只道:“我看到唐二公子不像是个能受拘束的人,他在镇国公府里头待着,未必有在外头好。且我这回过去看,他对务农一道还真有些真知灼见。” “皇兄这话说得,未免那样叫人泛起了疑乎,那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也才去被赶出家门不久吧,这么点功夫,足够他学什么?”二皇子笑问了一句。 “许是真有天赋也未可知。这回我过去,他便将自己新弄出来的阳畦说与我听,虽说还未见功效,可若是这东西当真有用,那日后,必定能造福于民。” 萧衡这么一说,皇上马上就来了精神,仔细地盘问了起来。 萧衡索性便将今儿见到的全都说了出来。他并没有什么偏私,才见了两次面,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公私之分。只是他身份如此,对于这些事,不得不在意罢了。恰好,唐璟又是个个中好手,萧衡这才对着父皇多提了两句。今儿在小汤山的时候,唐璟说得大多不容易懂,萧衡自己理解了一番,又换了一种好理解的说辞,这才跟他父皇说了清楚。 皇上听得一本满足。 不管有没有用,最起码,这镇国公家的二小子确实挺能折腾的,而且折腾的挺像一回事:“先等一段时间吧,若是他真的弄出来了,再让朝廷的司农司过去讨教也不迟。” “还是父皇想得周到。”萧衡应道。 只二皇子听着,只觉得好笑。 如今都还是几句空话,父皇竟然都如此上心了。可见是爱屋及乌到了极点,连他皇兄喜欢的东西,哪怕只见过两次面,父皇也都会高看两分。 二皇子则不然,他对唐璟这类毫无用处,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压根没有半点好印象。想到这儿,他还提醒了萧衡两句: “皇兄说这话可千万不要在皇祖母跟前说,免得让她老人家动了怒,可就不好了。” 萧衡还没有开口,皇上便先道:“你不说,朕不说,自然没有人将口风透露到你皇祖母跟前。再说了,你皇祖母如今,怕也不好意思再讨厌人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皇祖母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萧衡失笑。 皇祖母那边的情况,他也是有所耳闻。 说起来也有他的错。先前他不知道皇祖母不满唐公子,所以送了不少萝卜去了皇祖母处,弄得皇祖母如今打了自己的脸,日日都离不开萝卜了。前些日子他过去请安,皇祖母还对着他埋怨了几句。 可埋怨归埋怨,萝卜还是一如既往的吃着。 这么些日子下来,不仅胃口好了许多,就连身子瞧着也健壮了。可见,上回他买萝卜的时候,那唐二公子所说的确实都是真的。想到这里,萧衡对唐璟的好感又多了几层。 萧衡在大明宫里给唐璟刷了一层好感,唐璟那边也没有闲着。 他对这次的阳畦分在上心,毕竟这是他赚取下一桶金的指望。若是这东西能成,往后冬天他的庄子上都能种上菜果,那能赚的钱,可就源源不断了。 这温室种植,大燕早已经有了。只是那些多赖于温泉。他这小汤山也有温泉,可唐璟并不想用这个,他觉得这阳畦效果显然更好,且简单易行。 每日早晚,唐璟都要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出去盯一会儿他的地。 这事儿又被王管事拿来跟庄子里的佃户反反复复地叮嘱。 第22节 瞧瞧他们二少爷多勤快,之前刚刚挣了一笔银子,如今立马种了下一批东西。二少爷这么辛辛苦苦还能为了谁,不也是为了他们庄子的未来么? 如今这些话,两个庄子里的佃户都已经不去分辨对不对了,反正在他们心中,二少爷就是对的。 王管事在外头转了一圈,听着他们对二少爷满满的都是感恩,这才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回屋,深藏功与名。 可才进了屋子,王管事就看到二少爷围在张嬷嬷跟前: “嬷嬷,手疼!” “哟,这会儿手疼,该不会是生冻疮了吧?这可了不得了。”张嬷嬷立马紧张了,拉过唐璟的爪子反反复复的看了一遍。 可别说冻疮了,就连红肿也没有。 “哪儿疼啊?”张嬷嬷迷糊道。 唐璟鼻子一皱:“哪儿都疼。” 这话一出来,张嬷嬷立马就坐不住了,开始翻箱倒柜的给唐璟找药。动静之大,弄得整个屋子里头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王管事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慈母多败儿。 虽说不应景,可也差不离了。还是他理智一些,压根不像张嬷嬷那样,但凡碰到跟少爷有关的,事都紧张的要命。 女人呐,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瞎担心。 屋子里,张嬷嬷没找到药膏,直接在里头喊道:“王老三,去哪儿了,少爷的手生了冻疮,还不赶紧买药去!” 真生冻疮了? 王管事一惊,慌慌张张地钻了进去查看真假。 这天儿这么冷,真生了冻疮就不好了。 日子就这么在唐璟连着一日日可怜兮兮的卖惨当中过去了,而那几亩阳畦里头的撒得种子,也终于出苗儿了。 第22章 茄子出苗 出苗是好事儿,这事说来还是吉祥先发现的。 他跟奉安被王管事交代了,要每日盯着这块地,奉安上午去盯,他就负责下午去盯。 这日奉安上午过去的时候,那底下还没有什么动静,可下午吉祥过去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床土里头好像冒出点什么东西来。 再定睛一看,那不是叶子还是什么? 嫩生生的,一折就断。 在这大冬天里头,尤其是前段时间还下了一场雪,天儿到现在还冷着时候,周围的树叶都差不多落了个干净,难得看到这么一点绿,吉祥差点没绷住给叫出了声儿来。 唐璟本来是在睡午觉的,被他鬼哭狼嚎的给吵醒了之后,这才应了一声儿,慢条斯理地下了床。 吉祥反而急地不得了:“少爷您快一点儿啊,再不去就晚了。” 唐璟懒懒地道:“晚什么晚,那些苗还能长个脚跑了不成?” “话是这样说,可是少爷你就当这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他能长得快一点?”唐璟穿好了衣裳,瞥了一下急得上火的吉祥之后,才大发慈悲地道,“行了,这不是已经快要出门了吗。” 吉祥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呸,他才不是太监呢! 一路催着二少爷赶路,从屋子到地里头,其实也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可在吉祥看来,却已经漫长的不能再漫长了。 到那儿的时候,奉安早上已经趴在地上,使劲儿朝地上盯着,恨不得能盯出一朵花来。 “你可仔细一点,那上面都是马粪。”吉祥赶忙道。 奉安慌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你怎么不早点说。” 吉祥看他就跟傻子一样:“凑这么近,是个人都能闻到粪味儿吧?” 奉安气呼呼地站到了一边,他感觉自己被欺负了。刚想要二少爷替他出口气,可却看到二少爷已经一门心思地瞧着地里的东西了。 唐璟小心地拨开土层:“出芽率还算高的。” 奉安闻言,立刻没了被欺负的憋闷,万分好奇地凑了过去:“少爷,什么是出芽率啊?” “就是指测试种子发芽数占测试种子总数的百分比。” 奉安挠了挠头。 吉祥呵了一声:“脑子笨就不要问东问西,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说得就像你能听得懂一样。”奉安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并不敢说的有多大声,一脸受气样。 唐璟还在观察自己的茄子幼苗。 王管事也没有搭理两个人的口角,跟唐璟一样蹲了下来:“这苗都出来了,事儿应该快要成功一半了吧。” “还早。” “还早?!”王管事不大相信。 唐璟点了点头:“出苗只是开始,从出苗到定植,中间要注意的地方的事情多了去了。” 王管事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他好歹有一颗求知欲旺盛的心:“比如呢?” 他觉得,以后跟着少爷种地,可不能什么事情都不懂。 唐璟也不藏私,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算给他听:“一个便是这浇水,苗期一般不用浇水的,但若是发现块体发干了,苗子色浓时,就一定要浇水了。而且还得用小水慢慢地从地床地灌溉,让土块从下往上的吸水,切勿灌水太多,让整个畦框长时间积水。” 王管事听的是一头雾水。 “还有这遮阴与否,也得仔细对待。若是遇上了阴天,即便是白天也要揭开草苫,若阴天转晴以后,到午时,需得注意回苫遮阴……” 王管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算了……往后他还是不要再问这些事情了。就像吉祥说得那样,反正他也听不懂,问了也是白问。 唐璟对自己的茄子苗还是比较看重的。 从前只是昨晚过去看一趟,如今知道苗出来了之后,去得倒是真勤快了,早中晚各去一趟,可把他给累坏了。 先不说别人,就张嬷嬷便心疼跟个什么似的,等到随时孙氏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又对着那人交代了一堆,让他回去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二少爷如今这么辛苦,再多的补品也不嫌多。 还有护手的膏药,也得备起来了,最好是能拿到宫里太医配的房子,否则什么风吹日晒的,往后少爷的手哪像一个贵公子的手? 王管事站在那儿说风凉话:“哪儿有这么严重,你就瞎操心。” 张嬷嬷指着他骂:“呸,你个王老三,少爷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了?少爷跟前哪件事儿我没费心?” “合着你意思说是我没费心了?” “谁又说你了?” 一人一句,吵个没完。 唐璟从被自己钻出了脑袋,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时辰到了,他得去地里看他的宝贝茄子了。 张嬷嬷在那儿关心着唐璟的爪子,唐璟却已经替自己的生意琢磨开了。 苗长出来了之后,唐璟一直精心照看着。一直到又过了三四天的功夫,唐璟才派人去了当日萧衡留下来的住处找上了门。 这回唐璟派过去的人可没有再吃什么闭门羹,立马就被人接待了。 听说他们是小汤山的人,那边的人还惊讶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想到他们真会上门。不过惊讶归惊讶,他们听了吉祥的话,也应了下来,说是明儿就告诉萧大人。 吉祥一路上在那儿瞎猜,回来之后,忙不迭地就跑到唐璟跟前,回禀说: “少爷,我琢磨着那位萧公子官儿应该还挺大的。他给咱们留的住处可是京兆府尹张大人的府邸,我去那儿的时候,张大人家的管家似乎一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您说他是怎么知道的?那肯定是萧大人告诉他的啊,能差使京兆府尹张大人的管家,这身份,要不就是张大人家的亲戚,要么,就是跟张大人私交甚笃的好友了。” 吉祥说得万分笃定。这里头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证明了萧大人身份不低。 “你琢磨这些做什么,管他是什么来历,总比如今你家少爷本事强多了。” 吉祥立马收了琢磨的心思,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论起种地的本事,少爷您排第二,可就没有人能排第一了。” 都能在大冬天里头长着茄子了,这样的本事谁能比得?吉祥下意识忽略了茄子还没有生出来的事实,反正苗都已经长成了,长茄子那是早晚的事。 “你当真这么觉得?” “那是自然,我们少爷无人能敌。” 唐璟被夸得志得意满。 没错,他就是这么优秀! 虽然他一早就知道自己这么厉害,可是自己内心褒扬,跟在别人嘴中听到这样的话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的目标是在大燕上上下下,各个州县都有庄子,凭他如今的本事,实现这样的目标简直是小菜一碟。 事实证明,今天也是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一天! 唐璟主仆这儿高高兴兴,一个敢夸,一个敢应,不知道有多热闹。 另一边,张秉陵收到消息之后,半天没有多耽搁,马不停蹄地就奔到东宫里头,告诉了太子一个消息。 萧衡这两天也确实在等着这消息。 张秉陵登门之后,转头萧衡放下政务,便准备启程去小汤山了。 前来报信儿的张秉陵,也被充了人头,一并带去。 张秉陵:“……” 他真的不想去那只有马粪的鬼地方。 可不上去还是得去的。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小汤山前头。 萧衡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张秉陵和东宫其他两个侍卫埋头跟在后头。不多时,他们便又见到了那位唐二公子。 唐璟还挺客气,对于能让他赚钱买庄子的人,他一直都是挺客气的。跟萧衡打完招呼之后,唐璟还对着张秉陵挥了挥手:“张师爷好啊。” 张秉陵被迫微笑:“唐二公子好。” 待唐璟放下手,萧衡便又道:“时辰不早,咱们还是先去看阳畦那边吧。” 第23节 “也好。”唐璟做了个收拾,请他们进去。 阳畦那边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 萧衡下了地便发现,这回比他们上回过来的时候又多好十来个阳畦。这唐二公子的庄子,人手还挺齐全的,这么短短几天,就又弄了这么多。 张秉陵本来是跟在萧衡身后走的,他本来是抱着被熏死的决心过来的,可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头的气味比上次好闻太多了。 没了那股令人迷醉的味道,张大人的脑子也比上次清醒了不少。 等看到唐璟将草苫揭开,看到里头嫩生生地苗儿之后,张秉陵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萧衡更是没有什么架子,与唐璟蹲在了苗圃两边,甚至还伸手摸了一下。 张秉陵原想要提醒一下这儿脏,可是看着殿下一脸认真,也不大好扫他的兴了。 “真没想到,这阳畦竟然有这样大的功效,竟然能在冬日育种。” “只要温度和湿度适宜,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萧衡拨了拨叶面:“这是……茄子?” 唐璟点了点头。 “除了茄子之外呢,是不是所有的菜蔬都可以种?” 唐璟笑了笑:“虽然说全部,但是大部分的菜蔬都是可以种的。如今这些还只是在试验阶段,等摸清楚了这些菜的特性,往后想种多少便能有多少。” “这试验,需要多久?” “只要钱财足够,半年就成了。到那时,这地里想种什么便能种什么。” 萧衡想象了一下唐璟描绘的场景,若真这般,大燕上上下下的百姓也都有福气了:“若真的是那样,那自然再好好过了。” 唐璟也笑呵呵。 当然好,能让他赚钱买庄子的事儿,能不好么? 茄苗出来了,萧衡对这事儿也算是彻底上了心,隔两日便抽出点时间出来看看。 也是奇了,这几次出门,竟然也都没出什么岔子。 就连皇上看着都连连惊奇,奇怪之余,皇上也没有阻止。他甚至在想着,老天爷这次是不是真的开眼了。 肯定是的吧。 这日听说了太子出了门,皇上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福禄听到这话,不由得会心一笑。 约莫老天爷真的开眼了也说不定啊。 小汤山这边,一般没人会注意,在这儿盯着不放的,自然也不是一般人。 来小汤山的,除了前段时间那几个客栈的掌柜,便是如今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太子殿下了。 隔三差五地便要造访,旁人又一点儿知道他的身份,这般出奇,自然惹得暗中观察的那几个人上了心。 第23章 挑粪公子 “这么久都没查出来那人是谁?”沈府里头,沈玉琼有些焦躁地问着丫鬟。 她的本意是将唐璟赶出国公府,让唐璟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事实上,一开始所有的事情确实按着她的打算进行着,唐璟被骗光了所有的钱,被京城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鄙夷,包括宫里的皇后和太后,都对着唐璟百般唾弃,可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事情渐渐脱离了她的掌控。 沈玉琼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关卡出了错误。她对唐璟再了解不过了,明明是个不中用的废物,离了国公府就活不下来,可如今竟然靠着一批萝卜翻了身? 就连沈玉琼也不知道,到底是唐璟贪了别人的功劳,还是连老天爷都在眷顾着他。 可凭什么呢? 老天爷不是站在她这边的么?她身亡穿越,穿越后身亡再次重生。试问谁有这样的运道,天道既然站在她这边,为何还早帮着唐璟? 沈玉琼百思不得其解:“查了好几天都没有查出来,难不成还真有什么个人帮他不成?” 绿萝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说道:“姑娘莫生气。咱们也想查,可这人……确实查不出来,他虽说隔三差五就要过去一次,可每次过去都提前都没什么消息,只带那么两三个人,既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神秘莫测的,且咱们的人即便跟了过去,进了城之后也会被甩开,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 “废物,你就不能多派几个人过去?” 绿萝听着更为难了:“姑娘,咱们人手就这么多,再派又能派多少过去呢。” “你——!”沈玉琼气得拿手戳了她一下,“当真是个蠢丫头。” “你骂她也没用啊。”沈凌风也在旁边,听了个全程。他们人手不够,能派出去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罢了。这小丫头做的事虽说不大让人满意,可这也算是难得的忠心人了,“再说了,那人究竟是什么谁到底有什么关系,姐姐你为何要揪着他不放?” “你不懂。”沈玉琼揪着帕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她讨厌这种不在掌握的感觉。 沈凌风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姐,你该不会是看不惯唐璟赚了钱?” 可不应该啊,他姐姐开的那胭脂铺子,可是日进斗金。那铺子一天的收入就能足够养活一整个府里的人。就唐璟挣的那些小钱,完全不够看的。 沈玉琼不耐道:“我哪里是看不惯他挣钱了?” “那你看不惯他什么?” “我……”沈玉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道,“反正我与他恩怨颇深,这些事情,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你往后就别管了。” 沈凌风欲言又止。 要他说,姐姐完全没有必要在跟这唐璟纠缠在一块。上回被教训了那么一次之后,沈凌风也想开了。与其跟唐璟这样的人计较,还不如吃好喝好,每日舒舒服服过着,开开心心得怎么不好,做什么要跟一个一看就不中用的废物计较呢? 只是沈凌风想开了,沈玉琼却依旧执迷于其中。 她让丫鬟依旧去盯着小唐山的庄子。盯了两日没有查清楚那位年轻公子的身份之后,沈玉琼已经定不下心了。 沈玉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能这么让唐璟好过。 这日过后,京城内外便又有了风声,说镇国公府那位被赶出门的二公子,近日连连在马市收马粪,亲自去挑,亲自去选,完了之后还一车一车地往庄子里运,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什么勾当。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少人听说了之后还特意去了马市转了一圈,就为了问一问消息的真假。 结果问了一圈,发现那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还确实每天都要来这儿拉马粪。 他们来得迟,没见过唐璟的人,可马市里的那些小贩可都亲眼见过唐璟来过的,还几乎天天过来。 这消息一散开,好热闹的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立马就抓住不放了,开始大肆宣扬了起来。 要说唐璟本来就是京城里头的名人,当初和离那件事儿,叫多少人大开了眼界。后来凭着萝卜翻了身,口碑倒还好了些,瞧不起种地的人仍旧觉得他自甘下贱,可重视此道的,便觉得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如今唐璟又有了新的消息,且一来还都是这么刺激的一个。这叫他们如何能不感兴趣,如何能不激动? 激动之余,不少人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翌日,唐璟照常带着王管事去了马市。 他的阳畦已经全部投入使用了,第一批种上去的茄子如今都长势尚好,只要接下来的事情不掉链子了,那么要不了多久,或许三五天,或许三两天,他的茄子应该就能生出来。 有了奔头,这段日子庄子里的人做事都是风风火火的。 好在他们还知道分寸,阳畦这事儿,他们都要瞒得紧紧的,谁都没有告诉我。 茄子长得好,这马粪自然也不能断掉了。唐璟来了这么多次,早就已经同不少卖马的贩子熟络了彻底,这次到了马市,便立马寻一个相熟的小贩准备入手马粪。 结果生意没有做成,周围忽然挤了不少人过来,一圈一圈,团团地将他们围住了。 “看!在唐二公子当真在这儿。” 这一句话,像个信号似的,周围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看。” “可不是在这儿么,他还亲自过来买马粪了!” 一群人挤来挤去,就是为了看清楚一点。 里头不仅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唐璟原先的狐朋狗友。他们可不是来看热闹的,只是为了瞧瞧唐璟是不是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整日与马粪为伍。 可瞧如今他们都看到了什么?那传言竟然都是真的。 他们同唐璟虽说有些情分,可那也是酒桌上的情分,自打唐璟被镇国公赶出去了之后,他们便被家里人告诫了一遍又一遍,说要离唐璟远着点儿。本来他们还在观望,可今日一见,他们忽然彻底死心了。 都已经亲自去拉马粪了,唐璟还有什么资格称为纨绔子弟,还有什么资格带领他们吃喝玩乐,风花雪月? 几个纨绔子弟,气势汹汹地来,悲愤壮烈地去,做足了姿态,却压根吸引不了半分唐璟的目光。 他正在买马粪,被这么些人一围,都有些傻眼了,所以下意识就往王管事身边靠。 王管事护犊子似的一把将少爷拦在身后,看着这些人还要挤过来,没有一点尊敬的样子,立马就怒了:“散开散开,都给我滚一边儿去。” “怎么着,这马市还是你家开的不成?” “我们就想要看看你们怎么买马粪,敢出来买,还不敢让旁人看啊。” 好不容易能看一个高门公子哥儿的笑话,这样的好事他们哪里能够放过? 唐璟被围得吓破了小心脏,惊慌之际,他忽然瞥见了筐子里的马粪。 “王管事,粪,粪!”唐璟指着马粪叫唤。 盛怒之下的王管事终于听到的少爷说得是什么,他也顾不得脏,立马伸手拿出了一把:“都给我滚远点,再往前靠的话,看我不砸死你们。” 这威慑再有用不过了。 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人挑事儿似的喊:“快,砸他,就砸他!” 被唐璟挑中的那人立马就后退了好几步:“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过来凑热闹的。” “那就砸他,他说的最凶,快糊他一脸粪。” 唐璟是不怕粪的,虽说有些嫌弃,可是每天都要用的。但这些人就大不相同了,讲究的人,光是闻着这味道就受不了了,哪里还敢让这玩意儿糊到脸上。 这些人一退再退,最后迫于马粪的威胁,再不敢看唐璟的热闹,一个个跑得老远。 再不跑,难不成还真要被马粪砸? 王管事直跺脚,还追着他们骂骂咧咧:“一群狗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有你们看热闹的理……” 骂走了所有人之后,王管事才歇了一口气,埋头往回走。 唐璟还有些遗憾:“王管事,你怎么不砸呀?” “真咋了还了得,我这不过是吓吓他们罢了。”王管事将手里的玩意儿送回了筐子里,这可是花钱买来的,浪费不得。 第24节 他一边儿擦手,一边给唐璟讲道理:“少爷您如今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吓吓他们也就罢了,若真是砸到了人,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成什么样子呢。” 唐璟道:“现在已经传的不成样子了。” “那也不能让他们传得更难听。”王管事也有自己的执着。 唐璟无不遗憾,他还挺希望那些讨厌的人被砸到的,可惜了。 “吓吓他们,明儿应该就不会再过来了。不过,”王管事说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头咱们收了这么多天的粪,愣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偏偏来了这么多人。真是见鬼了。” 见鬼?唐璟冷笑,怕是有人做鬼吧。 反正见不得他好的人总共就只有那么多,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哪些人做的。 镇国公府二公子马场收粪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刚好赶上了京城百姓闲着没事儿,又没有谈资的时候,迅速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新笑料。 这事儿传到镇国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整整一个下午,镇国公耳朵都烧得通红,周围不管是谁往他这边看,镇国公都觉得那人是在嘲笑他,是在看他的笑话。 一整个下午,镇国公都没抬过头。 坐在那儿,镇国公就已经在暗暗咬牙,决定明儿就过去,问问那不肖子究竟要做什么孽。 事实上镇国公压根没等到明儿。 傍晚散值的时候,户部尚书特意跑过来拍了拍镇国公的肩膀:“老哥儿,你家那小儿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就不管?” 镇国公黑着脸:“传遍了?” “早就传遍了。坊间还给他取了个诨名,说什么挑粪公子呢,你这个当爹的就不知道?” 李尚书刚说完,旁边的人忽然快步走了出去,弄得他差点都没站稳。 “唉,你去哪儿啊?” “你别管!” 李尚书闻言,不由得低骂了一声:“这臭脾气。” 镇国公一路疾行,等坐上了马车,在车厢里搜罗了一圈,等看到角落的鞭子,立马眼睛一亮,伸手够了上来。 两下拉了一下,发现鞭子还挺结实,镇国公这才哼了一声,稍微满意了些。 车夫照例拉了缰绳,一声“驾”还没有喊出口,里头的国公爷忽然来了句: “调头,去庄子上!” 第24章 教训未遂 镇国公来势汹汹。 他散值之后,连镇国公府都没有回,可想而知他是有生气了。 碰上这样的糟心儿子,谁能不生气?是个人都会生气啊,瞧瞧他这都做了什么事。好好的公子哥不当,非得跑去庄子里种地,若他真的好好的去种地,那也就罢了,可他就不是一个能够消停的。这才安安分分的过了几天,这给他捅出了那么大一个篓子,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笑话。 试问京城哪家公子哥回去……会去挑粪! 这话说出来镇国公都脸红。这辈子,他没有脸皮做的事儿,他这儿子却一个个给他做完了。丢人现眼,家门不幸啊! 镇国公一路虎着一张脸,因为人不在眼前,他就只能拿眼前的马车车厢撒气,一路走了多久,他就捶了多久。 外头的车夫听得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他就是再蠢,也听得出来国公爷这是生气了。虽然知道不大可能是生他的气,可是万一呢,万一国公爷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以后的前程也渺茫了吗? 没头没脑的猜测最叫是磨人。 到了小汤山之后,马车停下,镇国公一脸怒容地从里头走了出来之后,直接对着庄子的大石头甩了一鞭子:“人呢?!” 石头应声而碎。 车夫腿肚子一软,直接倒在了马车旁。 镇国公听到动静,立马回头:“没用的东西,你在那儿折腾什么?丢人现眼。” 果然是要敲打他的,车夫一个激灵,立马扶着车辕站了起来:“没……没什么,就是刚刚没有站稳。” “丢人,一个个都给我丢人!” 车夫听着,脑袋越发低得厉害了。 他也是赶车的好手了,按理说已经这手艺应该不会丢人的,可国公爷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他肯定就是丢人了。 他在那儿自怨自艾的档口,镇国公早已经不耐烦了:“要么跟上,要么就在这儿等着,磨磨蹭蹭的到底要干什么?这一天天的,就没有一件事能让我顺心。” 车夫一听这个,哪儿还敢再耽搁,慌慌张张就跟了过去。 镇国公扫了一眼周围,他方才喊得那么大声,可是到现在却还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过来。 乡下的庄子就是乡下的庄子,里头伺候的都是些不成体统的,跟京城那边简直没法儿比。想着,镇国公便气得又骂了一句:“不成器!” 车夫心里一突。他这又是做错了什么? 应该没有吧。 一直往前走了好一段时间,主仆俩才看到前头有一个人跑了过来。且这人,镇国公仔细看着竟然还觉得有些熟悉。 奉安也是等跑到了镇国公前头才看清楚了人。国公爷来了?这还得了。他老早就想停了下来,可是因为跑得太快,愣是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面对拿着鞭子的镇国公,奉安还是有些慌乱的,尤其是他还往后看了一眼,待看到后头那人也是一脸苦色,奉安心里就更打着突儿了。 这青天白日的,国公爷不会真的要行家法吧?奉安眼神飘忽,动不动就往那鞭子上瞥。 镇国公看他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便生气,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你们这小汤山的庄子,莫不是人都死干净了?我来这儿半天,竟然到现在才见了人。” “回……回国公爷的话,方才咱们都在跟少爷一块儿下地,所以没听见您来了,还请国公爷见谅。” “这会儿倒是听到了?也难为你们了,你怎么不再晚来一会儿啊?” 奉安有些为难,最后老实道:“没法儿晚来,二少爷特意吩咐了,叫我过来迎接贵客的。” “还贵客,这兔崽子。”镇国公听到这里,心气到底平和了一些。这不中用的东西做下的事是叫人没眼看,可好在还知道些好歹,听到他过来了,竟然还特意派人过来接。 看来孙氏说的有一点也没错,这不肖子在外头待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学会了一点人情世故。镇国公整了整衣裳,摆出了一副还算满意的表情,径自往前走了几步。 既然这不肖子有心过来迎,就说明他还是知道悔改的。既如此,他便给点面子好了。 奉安呆呆地站在原地,只盼着国公爷不要拿他发火儿。 走了一截的镇国公意识到后头那个人没有跟上来,有些不耐地转过身:“走啊,你还杵在那儿作甚?” “我……”奉安有些为难,他都已经说了少爷派他过来做什么,怎么国公爷还是不愿意放过他,奉安也急了,“国公爷恕罪,少爷吩咐了奴才一定要去外头迎接贵客的。两个时辰之前吉祥就派人过去请了,算算时间,这会子贵客应该快要来了,不去接不行啊。” 奉安皱巴着脸,越说声音越小。 镇国公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奉安彻底渐渐没了声儿。 完了完了,国公爷不会真生气了吧,那鞭子看着这么吓人,莫不是要打在他身上? 奉安在那儿胆战心惊,可半晌过后,他也没听到挥鞭子的声儿,倒是听到了一声冷哼,而后便是一阵渐行渐远,却又能明显听出来不虞的脚步声。 这是走了? 等脚步声远离之后,奉安才睁着一只眼睛,悄悄看了一眼。 危险解除,他忙不迭地跑出了大门。一路走,一路后悔不跌。今儿还真是倒霉,早知道他就跟吉祥换一下好了。也是他的错,怕出门嫌走路累所以才让吉祥抢了先,可出门再累,也好过如今这样惊心动魄的来一回。 不过如今说这些废话已经没用了,他还是好好在这儿迎接贵客吧。二少爷说了,生意能不能成,就看今儿这次了。 奉安这边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当门神,镇国公那边却是火上加火,已经被烧得差不多失去了理智。 他前段时间也来过这个庄子,知道路怎么走。可一路冲到了主屋里之后,却没能在里头找到什么人。 冷静了一下,镇国公一时间又想了起来——方才那小厮嘴里好像说了一句,道他们二少爷在地里。镇国公寻思了一下,又从屋子里头折了出来,马不停蹄地赶到原先的萝卜地。 车夫依旧一脸茫然地跟在后头,他压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去了萝卜地,还没看到人镇国公被眼前怪模怪样的一堆东西弄得愣了一下,不等他琢磨这些究竟是什么的时候,镇国公便看到他那个不肖子正站在旁边的地里,旁边放着一个大框子,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 镇国公本来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何物,可是看到唐璟有些嫌弃地戴上了手套,伸手准备拿一把往地里撒的时候,他忽然明悟了。 “住手!”镇国公一声怒吼。 唐璟被不知道打哪儿来得声儿吼得心肝一抖。 王管事循着声儿回头,就看到他们家国公爷扳着一张脸,手里挥着一个长鞭子,领着一个车夫赶了过来。看样子,好像还是来者不善。 这架势,还真是眼熟得彻底,王管事好忙过去,借着行礼隔开了国公爷和二公子: “国公爷您怎么这会子来了,府里一切可安好?夫人怎么没来啊?您如今怎么来得这么突然,都没有提前告知一声,好让咱们都出去迎接迎接。” “提前告诉一声?”镇国公冷笑,“若是提前告诉一声,只怕我还看不到这些。” 唐璟闻言,已是不悦到极点。他这个便宜爹,还真是有事没事就要找他麻烦。 王管事也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哪些?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吗?都是勤勤恳恳的在地上干活,就连二公子都没歇着,难得勤快的跑了过来。二公子都这样了,国公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对了,还请国公爷明言,也好叫我们记个醒,以后再不会犯。” 王管事说得诚恳,无奈镇国公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遂一把挥开鞭子:“边儿去呆着,哪有你这个老货说话的份儿。” 力道虽不大,可镇国公可是习武之人,上过阵杀过敌的,手里一把力气哪里是平常人能够消受得了的?王管事被推得直往后倒,脸上还被鞭尾划开了一道,一屁股摔在了田埂上。 唐璟瞬间冷了脸。 旁边围着的佃户赶紧上前,将王管事给扶了起来。 王管事一人掌管两个庄子,除了偏心唐璟就没有偏心过谁,只要不跟唐璟有关,他待底下的人一向平等客套,所以还是极得人心的。 被扶起来之后,还有不少人叽叽喳喳地问他有没有事。 唐璟也丢下活赶忙跑了过来,看了一眼王管事的脸:“都肿了。” 镇国公看了看拿着鞭子的右手,而后将手背在后头。 唐璟不放心王管事,立马吩咐:“先回王管事回屋歇着,再去请个大夫。”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王管事连连摆手,“不过是碰了一下田埂,多大的事儿啊,还回去做什么?再说了,我这身子还硬朗着呢,少爷万不必为我忧心。” 当然,主要是他舍不得这个钱。 第25节 说完,王管事还小声跟唐璟咬了一下耳朵:“少爷您还是先问问老爷是为了什么事儿吧?该认错就认错,别跟老爷置气。” “还能为了什么?”唐璟眉头一皱,索性大声说了出来,“他这一日日的,除了找我的茬就再没有别的事儿了。” “我找你的茬?”镇国公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那不肖子。 “你不是找我的茬是在做什么?” “你瞧瞧你如今是一副什么德行?有你这样跟自己亲爹说话的吗,啊!” 唐璟讥笑一声:“你不是早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吗?如今怎么跑来自称是我爹了?” “不肖子!”镇国公怒目而视。 唐璟不屑一顾。 王管事为难地劝了一句:“少爷,您少说两句吧。” “哪有你插嘴的份?” 唐璟回护:“你骂他做什么?” “他该骂。”镇国公指着王管事,“你瞧瞧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就一点用处也没有,要么就是心思不正,教唆的本事一等一的强。若不是他们,你能胡作非为倒今天?别人家的管事,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就你身边这个,上梁不正下梁歪,整日正事不做,正经的规劝不知道说,就会成天纵着你,瞧瞧将你纵成什么地步了?对着自己的亲爹,都恨得跟个仇人似的。对着一个外人,反而嘘寒问暖,比亲爹还亲,你是不是忘了究竟是谁把你生下来的?” 又是这些话,唐璟冷眼看他,这些老生常谈的唾骂,他都已经听腻了。 反而是王管事,不尴不尬地站在中间,再也不敢说一句。 他万没想到,国公爷会说这样一番话。 镇国公骂了一顿还够,扯着唐璟的袖子将他拉到了地里:“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整天都对着什么鬼东西?好好地公子哥儿不当,整天不是收粪就是撒粪,你是跟粪黏上来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如今京城内外都是怎么说你的?说你是挑粪公子,你听没听到啊?” “原来是为了这个?”唐璟嗤笑。 “还有脸跟我在这儿嬉皮笑脸?” “我怎么没脸?我花钱收粪,花得是我自己的钱,既没偷又没抢,我怕什么?旁人说的再多是他们的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当真是不知羞。”镇国公费解地盯着唐璟看了一眼,这是他亲儿子,可你有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没有,“你以为他们笑话的是你?他们笑话的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镇国公府几世的名声,如今都被你毁得干干净净。” “哦,那又如何?”唐璟已经对这些话无动于衷了。 可镇国公还在继续:“担着镇国公府二少爷的名头,就该想想自己值不值这个身份。哪怕不为了我着想,也该想想你兄长,想想他在朝廷会不会被人耻笑;更应该想想你母亲,想想她会不会因为有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儿子,而被那些内宅夫人瞧不起。” 这些话,可就太重了。王管事心里急得要死却不敢再说什么,免得再将国公爷的火气点高了就不好了。 可周围一圈佃户里头,总有几个大胆且看不过去的人。他们二公子那么好,凭什么要被骂成这样? “国公爷,小的说句公道话。这种地哪儿离得开粪的。也是多亏了二少爷收的那些马粪,咱们庄子里的茄子才被种了出来。” “是啊,冬天里种茄子,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事。整个大燕都没有人做出来,只有我们二少爷有这个本事。” 被他们这么一说,镇国公才发现这片地确实与其他的地不同。 上次下雪之后,天儿一直不大好,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这儿,沿途看到的那些地,所种的东西都死得差不多了,只他如今看到的这一大片,还长着活生生的东西。镇国公再一细看,那上头,好像还真挂了不少茄子。虽说不大,可这也算是稀奇了。 不过镇国公很快便将态度调整了过来:“那有如何?不过是寻常的茄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王管事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哪怕是国公爷怨他,以为他要挑拨二少爷跟镇国公府的关系,他也要一吐为快:“国公爷,这可是冬天种出来的茄子,而且是不在温泉水边种的茄子。茄子常见,这么种出来的茄子,却是绝无仅有!” 说着,王管事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你倒是骄傲上了。” 王管事瞬间泄了气。 唐璟抱着胳膊:“你拿他出气做什么?你竟然说了他是个外人,咱们俩之间的矛盾,也是他一个外人能凑得上的?” 镇国公看他护着王管事就一肚子的气:“我如今算是知道你为何不回镇国公府了,感情是我这个亲爹不合你的意,你又找了个别的。” 王管事头低得更厉害了。 唐璟厉声:“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 “那你能不能别做得这么难看。”镇国公说着又说到正题上了,“我今儿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儿你知不知道?就是为了你这收的马粪!如今整个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我有了收马粪的儿子了。” “那有怎么样?” 镇国公听着这话,定定地看着唐璟,随即猛地举起鞭子:“我打不死你这个不肖子!” “国公爷息怒。” 周围人一窝蜂涌上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将国公也给拦了下来。对他们来说,国公爷才是外人,二少爷却是跟他们朝夕相处的主子爷,他们不帮着二少爷,难不成还能帮着国公爷不成? 不可能的。 “国公府的名声重要,可二少爷精心照顾的庄子也重要啊。” “精心照看的庄子?这话我听着都好笑,他有什么本事精心照看?如今就种出点茄子,就得意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多了不得了。还自以为是地请了什么贵客过来,我今儿但是要看看,他这个贵客,究竟是长了四个胳膊还是长了六条腿啊!” 唐璟正要上前跟他理论清楚。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声音: “看来,我来得仿佛不是时候了。” 声音温润,有如其人。 要说唐璟熟悉这声音也不奇怪,毕竟这位贵客,他是常见到的。可奇怪的是,连镇国公也觉得这声音怪熟悉的,仿佛经常在哪儿听到过。 他缓缓地回过身…… 第25章 太子殿下 既没有长四条胳膊,也没有生六条腿的萧衡站在那儿,只着一身湛蓝衣裳,瞧着仿佛是一位贵公子。 镇国公使劲儿闭了闭眼睛,再重新睁开,如此重复了两遍,才终于确认自己看到的人没有看错。 可,这位怎么过来了? 萧衡看向唐璟:“我接到唐公子的消息,便抽空赶过来了,只是如今瞧着,我似乎来得不巧了。” “有什么巧不巧的,今儿请你过来是为了看茄子的,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无需在意。” 唐璟这样说,萧衡便也留了下来。 镇国公刚想问问太子殿下为何会到这儿来,又为何跟他家这个不孝子如此的熟稔,可话到嘴边,忽然看到了太子殿下扫过来的眼神。 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可镇国公却偏偏在里头看到了警告的意思。 都是在朝中搅风搅雨的存在,镇国公瞬间收到了殿下的意思,自觉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安安分分地站在旁边当柱子。 萧衡又看了看阳畦:“茄子都在这儿了?” “另一个庄子那儿还有好几亩,我先带你看看这里的,等会儿再去那边。”说完,唐璟便领着萧衡下地查看了,路过镇国公身边的时候,还故意说了句气话,“不相干的人趁早让一让,有点眼色的,就该知道躲一边儿去。” 镇国公憋着气。 唐璟趾高气昂。刚才叫嚣的那么厉害,如今可算是被打脸了吧? 唐璟位没有多想他这位伯温兄的身份,只是觉得他便宜爹这反应叫人十分的爽快。 经此一事,唐璟对萧衡更加看重了。他本来只是觉得萧衡是个皇亲国戚,如今看来,这人还不是一个普通的皇亲国戚。 要交好!一定要交好。对于能打他爹脸的人,唐璟一向都是看重的。 “我说伯温兄啊,你这回来的可真是是时候。刚才还有个人在这儿胡说八道,贬低我的茄子来着,那些话听着,不知道有多气人了。” 萧衡也乖觉,顺着唐璟的话往下说:“能在冬天里种茄子,这样的本事便是司农司里的大人也没有,若真有人贬低此道,那着实不该。” “可不是么,有些人仗着自己做了几年的官,便自以为是,成日里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痛快。”唐璟说了一通之后,又对着萧衡道,“还是伯温兄你明事理,知道我们的不容易。” 他一口一个伯温兄,叫得倒是顺溜的很。镇国公却被这不肖子死得脑门子都疼。 这兔崽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叫的究竟是谁? “看茄子就看茄子,你哪来这么多闲话?”镇国公没好气地说道。 唐璟看都不看他:“我爱说,我偏要说,伯温兄都不嫌弃,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 还伯温兄?!镇国公真恨不得堵上他这张臭嘴吧。怎么就这么欠呢? 萧衡也看明白了,这父子两人天生不对盘,若是在这儿耗着,他们真能吵半天。 “先看茄子吧,正事要紧。” 唐璟闻言,也收了火气,带着萧衡看起了自己的战果。 如今长出来的茄子,才不过拇指一般大小,一个个挂在枝桠上头,像个小灯笼似的。 萧衡拨了拨,这茄子虽长得矮,可生得却十分结实,足见其生命力之顽强。若继续保持这样,不愁过不了冬,也不愁这萝卜长不大了。 “如何?”唐璟一副求夸奖的样子,“我说茄子能种得出来吧?” “唐公子本领过人。”萧衡说了一句中肯的话。 不过,他更好奇教会唐璟这些本事的人,唐公子纵使天赋过人,可这么短时间内弄出了这么些东西,总要有人教导的。 萧衡跟其他人一样,率先想到的都是那位自称是“种地仙人”、收了唐公子两千两银子的师傅。 之前这人一直被认为是江湖骗子,为了这件事,连带着唐公子都被京城里头的人笑话了许久。如今唐公子的所作所为,也算是给他正了名了。 “不知唐公子的恩师如今何在?” “恩师啊……”唐璟挠了挠头,那骗子骗了他的钱,压根不知道跑那个旮旯底潇洒去了,连人在不在大燕都未可知,他为难道,“师傅走时未说归期,兴许这辈子再不回京畿也未可知。” 萧衡面露遗憾。 “不过伯温兄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大可以过来问我了。师傅知道的我也知道,他不知道的,我如今也尽都知道了。” 镇国公瞪了他一眼:“就你能!” 唐璟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我是说真的,这种地上头的事,伯温兄都可以过来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便多谢唐公子了。”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唐璟说完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伯温兄好像对自己实在是太客气了一些,“我说伯温兄啊,咱们俩如今也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了,可不必这么客套。我未及冠,所以无字,不过我娘一直叫我二郎,你也 ——” “那我叫你唐兄好了。”萧衡果断地来了一句。 唐璟一愣,唐兄?不对,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唐兄也成。” 只是听着不大亲近。 不远处的镇国公看着这边的情况,重重地揉了一下太阳穴。 第26节 今儿一天还真是波澜起伏的一天。 王管事扶着腰站在边上,看到国公爷的表情,再看了看里头的二少爷和萧大人,心头渐渐浮起一丝疑惑。国公爷对萧公子的态度,是不是太小心谨慎了些了? 以国公爷这暴脾气,若是一般人赶在这他教训儿子的节骨眼上过来了,必定讨一顿臭骂。可今儿这位萧大人过来之后,却未见国公爷发难。 真是太奇怪了,莫不是…… 奉安凑了过来:“王管事您瞅什么呢?” 无端被打断了思路,王管事嫌弃地拍了一下跟前的大脑袋:“滚蛋。” 奉安耷拉着眉眼,悻悻地跑到一边儿去了。 另一边,唐璟已经带着萧衡查看完了整片茄子地的情况了。唐璟对自己的茄子有充足的信心,实际上,他的茄子地也有如之前萝卜地一样,十分给他长脸。 期间萧衡还又问了不少问题,唐璟不嫌麻烦,一一给他解决了。 他真是难得显摆自己在种地一道上的博学。 平日里压根也没有机会给唐璟显摆。平安吉祥两个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一般只坐着跑腿的活儿,顺带伺候他吃喝。庄子里的丫鬟被镇国公赶跑了,他们俩就身兼丫鬟和小厮的职,成日里忙的就跟陀螺似的,哪里有闲心去管地怎么种? 至于王管事和张嬷嬷,年纪都大了,便是有心想要学,可也没有这么精力,每每唐璟“讲课”讲到一半儿,他们便听不下去了。不是敷衍地夸他厉害,就是走神又心不在焉,弄得唐璟毫无成就感。 如今可好,有伯温兄在侧,唐璟说什么,对方还会给他回应,甚至还主动问了不少深奥的问题,叫唐璟大为吃惊。 解释到了一半儿,唐璟惊奇道:“我说伯温兄,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萧衡反问:“何以问这些?” “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醉仙阁天字第一号雅间喝酒。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是领着朝廷的差事过来暗访的,今儿这回,你问了我这么多,貌似不懂,可我也听出来了,这农事里头你知道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若是一窍不通,任凭唐璟说得再多,不懂的人也还是不懂。萧衡既然能听得懂,说明他之前做过不少功课。 唐璟只好奇一件事儿:“你到底在哪个衙门当值啊?” “户部。” “什么职位啊?” 萧衡迟疑了一下,最后坦诚:“左侍郎。” “侍郎啊,那就难怪了。” 弄明白了萧衡在是哪儿的官之后,瞬间觉得自己跟伯温兄的情谊又增进了不少。 瞧,伯温兄对他多坦诚! 这两人说话的时候,靠得挺近,远处瞧着像是在交头接耳一般,看得镇国公揪心不已。他真恨不得冲上去,将唐璟的脑袋拧到一边儿去。 太子殿下是他想靠近就能靠近得么,谁给他的胆儿? 不管镇国公怎么担心,唐璟还是一直凑在萧衡旁边。且萧衡瞧着也愿意让他往跟前凑。 这个庄子看过了之后,萧衡还不嫌幸苦地又跟着唐璟去了另一处庄子。好在两个庄子相隔的也不远,只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他们往另一边走的时候,镇国公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唐璟觉得这老头子铁定是过来想要找自己的茬,还挺不乐意让他跟着的。 萧衡看出了他的抗拒,安抚道:“国公爷想要跟着,便让他跟着吧,他也是担心唐兄你。” “他会担心我?笑话,我便是饿死在了庄子里,他也不会流一滴泪的。从小到大,他还压根就没担心过我。” “兴许自此之后,国公爷有所悔悟呢?” “那才真是见鬼了。” 唐璟可一点都不期待他会悔悟。如今这样挺好,他们一个在国公府,一个在小汤山的庄子,两不耽误,最好是永远不要有什么来往了,免得彼此生气。 唐璟两人在前头,镇国公一个人在后头,不近不远地跟着。 一行人离开之后,几个佃户围在一块儿,借着清理茄子地的空闲在那儿瞎聊。 聊的就是镇国公。 方才吵架吵得那么厉害,就跟恨不得撕了二少爷似的,可是如今二少爷过去了另一头,国公爷该不是紧巴巴地跟着? “果然是父子呢,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看这话不假。” “可不是么,嘴里骂得再狠,可心里还是担心咱们二少爷来着。那些说二少爷被国公爷从府里赶出去,说国公爷不看重二少爷的,都是屁话。不看重能一散值就跑到了庄子里来?不看重能一有事就跟在儿子后头?怎么可能呢?” 众人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 不久之前他们还猜测过二少爷离了国公府往后会过得有多惨,如今想来,他们分明是太天真。二少爷便是来了庄子,也依旧是国公府的二少爷,是国公爷的亲儿子。国公爷疼他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放任不管。 众人从镇国公巴巴撵上去的一幕,硬生生地脑补出了一段父子情深的场面来,并且自己想着还觉得挺感动的。 王管事在一边儿听着,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正视国公爷了。 一直到天色渐暗,萧衡才看完了两个庄子里头的茄子,心里对这阳畦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细心交代唐璟,让他务必看好这些茄子。 唐璟无有不应的。 萧衡见他也上心,这才同唐璟告了别,准备离开。 镇国公一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他不好教训儿子,也不好告诫唐璟让他以后对着殿下的时候放规矩一些,不要没上没下,不知尊卑。只有殿下走了,他才能跟唐璟好好说说。 可叫镇国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告辞之后,竟然又转过身对着他:“国公爷是不是也要回去?” 镇国公:“啊?” “自然是要回去的。”唐璟抢白道,“国公府一大家子的人等着他,哪能不回去呢?” 萧衡应道:“那正好,我与国公爷顺路,不如一道回去如何?” 镇国公还能如何? 太子殿下都发了话了,他是万万没有资格推辞的。 心里实在是对唐璟这荒唐样子放不下,半晌,镇国公还是交代了两句:“……你好好将你的茄子地收拾好,务必要叫它长成了。” “这还用得着你说?” “若这回再出什么岔子,这地你也别种了。” 话还是依旧地不中听,不过唐璟也没当做一回事罢了。 “还有那马粪,往后别收了!” 吉祥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解释道:“国公爷,其实这也不怪我们家公子。我们俩公子也不愿意做这档子事,只是别人收得粪不合他的意,所以只能公子自己来。” 镇国公虎目一瞪:“都是粪,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吉祥瞬间闭了嘴。 唐璟:“好不好都与你无关,操这个心干什么?是吧伯温兄?” 萧衡点头。 镇国公张了张嘴,也没法子再教训这不肖子了。 唐璟嫌他站着碍眼:“行了行了,天儿也晚了,你今儿也骂够了,赶紧哪儿来得回哪儿去吧。” “兔崽子你——” “国公爷。”萧衡声音稍微大了些,笑着道,“唐兄说得也没错,时辰是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镇国公讪讪地收回了蠢蠢欲动的巴掌。 “走吧。”唐璟还在那儿催。 镇国公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在太子面前再说什么。 他也看出来了,太子殿下压根不想让他多说,可镇国公实在担心唐璟性子不稳当,要是在太子跟前做出了什么不合理数的事,回头传到了圣上跟前,岂不是真跌了他的脸。 无奈镇国公这些担心,唐璟是注定不会知晓的了。 送走了伯温兄之后,唐璟两手揣在袖子里,再次缩进了屋子里准备烤火,顺便给王管事脸上上药。 不过唐璟的手法没轻没重的,没多久这活就被张嬷嬷给接手了。 唐璟拨着火炉里的炭,缓缓道:“看这样子,今年冬天天是不会变暖和了。庄子里的柴火都要备起来,若是不够,再让人去城里买。” “咱们后头就是山。若柴火真的不够,让人去山上打一点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去城里买呢,白费这些钱。”王管事又开始絮絮叨叨。 “省什么省,这钱花出去了才叫钱,一直藏在屋子里都不用,那叫废铜烂铁。” 王管事听着都笑了:“尽是歪理。” “怎么不是?”唐璟见他不信自己的话,立马道,“我卖萝卜的那些银子,若是整日只知道节省,即便那钱花得慢,可终有一日会花的干干净净的。可我置办东西,买了种子,弄了阳畦出来,便能钱生钱,回头等东西种出来,定是用也用不完。” 王管事还真被他这几句话给说得迷糊了一下。 可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明白少爷这是再说歪理:“该用的时候得用,该省的时候也得省,这才是正道。再说了,少爷您就那么肯定往后能挣大钱?” 张嬷嬷狠狠地按了一下。 王管事立马疼得直叫唤。 “不准跟少爷争,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张嬷嬷瞪着他道。 王管事立马不敢废话了。 唐璟看着王管事吃瘪,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不过还是安慰他道:“赚钱那是肯定的,有伯温兄在,第一笔钱肯定是少不了的。” 说起哪位萧大人,王管事不禁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唐璟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王管事道:“我总觉得那位萧大人,不是个简单的。” “能复杂到哪儿去啊?”唐璟没有放在心上,“我们俩可是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说完,唐璟还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知根知底。” 他说得万分肯定,王管事一哂,再不多话。 唐璟知根知底的伯温兄,如今正坐在回城的马车上。 镇国公也有幸被太子邀请,同坐一辆马车。这对旁人来说是荣幸,对镇国公来说,却是煎熬。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这一路上,都没能顺利开口。 反观萧衡,却极为舒坦,自顾自地翻着书,并不觉得尴尬或者枯燥。 第27节 马车刚进了城,外头驾车的侍卫便同里头通报了一句: “殿下,后头有人跟着我们。” 第26章 跟踪的人 镇国公听到这话,终于主动开了口。 “什么人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 萧衡合上了书:“跳梁小丑罢了,这些日子我未曾理会,兴许还让他们以为我好欺负了。” “殿下何必这般心软?碰到这样的事,您就应该严惩到底,免得让那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到头上来。您不管,他们可不会觉得是您大度。” 萧衡看着他:“说来,这件事也是跟贵府的二公子有关。” 镇国公一惊:“这……怎么说?” 外头的侍卫隔着帘子接了话:“也是奇了,往常咱们殿下出宫办事儿,从来就没遇到这样背地里偷偷摸摸跟着的人。可自打殿下去了贵公子的庄子上之后,便被人盯上了。所以殿下才觉得,这背后之人想盯咱们殿下是假,盯贵府的二公子才是真。” 镇国公深吸了一口气,不行,他得忍住!殿下跟前,不能再放什么污言秽语。 “这背后之人,必定与唐兄有什么过节。我本不想插手唐兄的私事,可是如今见此人如此嚣张,只怕不查是不行的了。”萧衡只是脾气好,并不是没有脾气。 镇国公忍着火气,开始给那不肖子收拾烂摊子:“真是对不住殿下了,都怪臣那不肖子,成日里胡作非为,不知道惹了多少仇家来,这回更是离谱,竟然波及到殿下跟前。您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萧衡抬手:“教训就不必了,我还指望唐兄能将茄子种出来,好让司农司的几位大臣过去跟着一道学习一二。” 镇国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唐兄有没有这样的本事,镇国公这个生父应当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吧。” 镇国公听着,面上划过一丝难堪。 “还是说,镇国公您对唐兄的了解,一直停留在他是个纨绔子弟上?”萧衡今儿让镇国公同坐马车上就是为了跟他谈一谈。结果一路上,他也没镇国公主动问一句,可想而知,这大名鼎鼎的国公爷,对自己亲儿子是真的不上心。 既不想知道他与唐璟是如何认识的,也不想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庄子上。只怕他如今心里最想做的,是回头将唐兄好好揍一顿,告诫唐兄以后不要在他跟前放肆吧。 事实上,萧衡猜的一点儿都没错,正中镇国公下怀。 萧衡缓缓道:“唐兄年纪小,以前确实是孩子心性,可人总有长大的一日,出了国公府,身上担着两个庄子的重担,那些佃户的指望全他一个人的身上。如此环境,唐兄如何能没有一点长进?哪怕他如今做事依旧不大成熟,可比之从前不是已经好太多了么?何以国公爷就非得用从前的眼光看他呢?” 镇国公有些怀疑自己看到的唐璟跟太子殿下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了: “殿下您不知道,这不肖子惯会糊弄人,花言巧语的,不熟悉的人还真容易被他糊弄了。”他怕太子殿下被唐璟三言两语套进去了,回头话越说越满,收不回来可就不好了。 “你瞧,如今便是了,不管唐兄做得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开口便是否定。” 镇国公被说得哑口无言。 “爱之深,责之切,这我也知道,只是责也要有度,切不可过了,否则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岂不可惜?”萧衡不是一个多嘴之人。点到即止,若镇国公再执迷不悟,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过私心里,萧衡还是盼着镇国公能想开一些,更能公平一些。 入了城,等到了镇国公府的时候,萧衡才放了镇国公回去。 镇国公才站稳,那厢萧衡又掀开帘子留下了一句话: “别的暂且先不论,我与唐兄之间的事,国公爷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对唐璟,萧衡还是器重的,他有信心,在不久的将来,唐璟的成就远不止于此。 大燕需要这样的人。 连着被说了这么一路,镇国公心里也有些不虞。他尊敬太子,可若是太子连他管教儿子都要插手,那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镇国公心下一哂,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衡:“殿下这是警告老臣?” “错了,是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又分开。 萧衡的马车离开之后,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那马车一直跟在萧衡后头,等车夫将马车停稳之后,见国公爷一直站着没动,这才心情忐忑地上前。 “国公爷,您的鞭子。”他将鞭子递了上去。 方才从庄子里离开的时候,国公爷将鞭子扔给了他,自己一个人上了那位萧公子的马车。如今已经回了府了,鞭子自然是得还回去的。 镇国公看都没看那鞭子一眼:“都到家了,还给我这东西做什么?真是个没眼色的东西。” 说罢,镇国公头都不回一下的走了。 车夫可怜兮兮地抱着鞭子,在风中留下那里一把辛酸泪。 隔了一会,镇国公又不耐烦地回头:“鞭子呢,还不快给我!” 车夫呆滞一下,最后绝望地上前递上了鞭子。 老天爷啊,国公爷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正院里头,孙氏也是一早就在那儿等着了。平日里这个时辰,镇国公早就从外头回来了,今儿却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什么音信,叫孙氏急得四处打转。等派了人前去打探之后,才知道他是去了儿子的庄子里。 听说还是带着鞭子去的。 这还了得?孙氏立马就准备收拾东西去救人。马车架好了,东西也收拾齐整了,连大儿子都带上了,结果却看到丈夫大摇大摆地从外头回了院子。 孙氏连忙赶上去:“你带的就是这条鞭子?” “不是它还能是什么?”镇国公今儿被人打了脸,心情不是很好,对着孙氏说话的时候也带了两分火气。 孙氏在他后头追着问:“那你的鞭子动了没?” “动了!” 动了一个管事而已,他那亲儿子就护得跟个什么似的。 “你动了?”孙氏立马就跳脚了:“好你个老秃驴,竟然真敢对着儿子动鞭子。” 镇国公烦得慌:“瞎嚷嚷什么,我没打他。” “刚才说了动了鞭子,现在又说没打他,合着你是看我好欺负是吧?二郎他是犯了什么大错了,让你非得拿着鞭子过去教训?” “我没打他……”镇国公没了脾气,将鞭子扔到一边。 “你还想销毁证据,做梦。”孙氏立马蹲下来将鞭子给捡了起来,“打了二郎还想要狡辩,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成日里说他是不肖子,我看你才是糊涂爹!” “我,没,打!” “呸,糊弄谁呢。” 唐郢也走了过来,扶着孙氏的肩膀,不赞同地看着镇国公:“爹,您这回的事做确实有些欠妥。” “何止是有些,他这完全就是没脑子。” “我真没动过他。” 这话说着,不仅是孙氏,连唐郢也不信:“爹,打了就是打了,您动了手如今还不承认,说出去了未免叫二郎寒心。” “……”镇国公真是服了他们这母子俩了,被这么教训了一通,绕是镇国公回来之后没多少气,也被他们搅出来了几分,“别说我没打他,就是我打了,那也是应当的。你们是不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儿,他去——” 镇国公停了一下,而后咬牙:“他竟然亲自去京城的马市里头收粪!外头如今都已经传遍了,一个世家公子,竟跟粪沾上了关系,我看他是不想在京城的圈子里头混了。” 孙氏凉凉道:“浑什么浑,你都把他给逐出家门了,他早就不是什么富家公子了。” 唐郢也护起了弟弟。虽说他的弟弟一向不靠谱,可是这是时间做的事,却已经足够让唐郢有些偏着他了: “娘说得不错,虽说这事听着不光彩,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若不是走投无路,孤立无援,二郎也不会做出这些事。” “想我们家二郎啊,从前是多讲究的一个人,如今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说到底是谁的错?是谁的错!”孙氏逼近一步,几乎是扯着镇国公的领子骂道,“二郎他如今过得有多苦,你这个丧良心的只怕一点都不知道。王管事早跟我说了,二郎如今为了他的两个庄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夜里还得打着灯笼去地里查看,他为的是什么啊,不就是为了不让人瞧不起么?你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他,反而动不动就拿他撒气,他就活该被你骂,被你打是不是?” 唐郢也道:“上回王管事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爹,二郎如今真的变了。” 镇国公刚想说话,孙氏立马就抢着又骂开了:“跟他说也没用,他这是眼盲心也盲,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个儿儿子,还将自己的一张老脸看得比天还重。可怜我的二郎啊,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水生火热的日子。” 孙氏说着,竟然湿了眼眶:“我的二郎啊,是娘没用,让你别欺负成这样,还让人用鞭子抽……” 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公道了?镇国公捂着耳朵,忙不迭地走掉了。 吵不过,真的吵不过。他真是怕了,以后再不去小汤山还不行么? 孙氏还在哭:“我可怜的二郎啊,你这一天天的,都是过得什么苦日子哟。” 唐郢上前递了帕子。 孙氏擦了擦眼睛,含恨道:“那老头子,这个月都别想叫我再理他!” 唐郢听完,觉得这主意似乎也不错。只不过: “娘,一个月是不是太短了?” 孙氏一愣,而后点头:“确实。” 这母子俩因为心疼唐璟,恨不得将镇国公逐出家门。 而李氏口中连日操劳,小日子过得凄凄惨惨的二郎,如今正享受着张嬷嬷接连不断地投喂。 孙氏回了国公府之后,隔三差五就要差人送补品过来。 张嬷嬷每日都得炖些给唐璟吃。 “少爷正在长身子,这些东西是万万少不了的。”张嬷嬷依旧在重复同样的交代。 唐璟吃得正痛快,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张嬷嬷面露和蔼的笑意。 王管事看着都皱起了脸,他可不赞成张嬷嬷的这些话:“少爷身子又不弱,虽说正在长身子,可也不能这么补啊,补过了就不好了。” 王管事还记得张大人家有个公子,就是这么生生被补胖的。 唐璟一愣:“真的会补过头?” “那是必然的。”王管事道。 “瞎说什么。”张嬷嬷横了王管事一眼,“长身子的时候,再补都不会过,再说了,饿了就吃,这才是正理。” 张嬷嬷说完,又问了唐璟一句:“少爷如今饿不饿?” 虽然没什么感觉,可唐璟还是点头应道:“饿!” “那接着吃,锅里还有呢。”张嬷嬷又开始了投喂。 第28节 唐晶吃得美滋滋。 萧衡这边,要查的事情也查出了眉头。两日后傍晚,萧衡去太后宫里请安。 太后对萧衡还是极看重的,正好皇上也过来看太后,太后便高高兴兴地将他们父子两个留了下来,准备一道用晚膳。 屋子里其乐融融。 正说笑着,外头忽然来了一个太监,对着萧衡耳语了两句。 太后看了有些不悦:“有什么话非得这么说,这屋子里也没外人,直接说好了。” 寿喜看了萧衡一眼。 萧衡点头。 寿喜斟酌了一下语气,这才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前两日有人跟踪殿下,奴才派人过去查,眼下正好查到了那人的消息。” 第27章 打脸太后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跟踪太子?!”太后听了立马怒了。 一瞬间的功夫,太后甚至想到了宫里的好几位皇子头上。 寿喜欲言又止,先后看了太子一眼,又接着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最不看不惯他们这样的做派:“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难不成人家还会怪你不成?” 福禄讨好冲着太后地笑了笑,而后才道:“奴才顺着线索往下查,最后查到……沈侍郎家那位二姑娘身上。” “不可能!”太后矢口否定。 皇上也坐在旁边,看见太后反应这么大,觉得挺不痛快的:“母后,人家还没说完呢,这么急着否定做什么?” 太后执拗道:“哀家不用听他后面说的是什么,总之都是不可能的事。这里头不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否则以玉琼那孩子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的。” 皇上又问了一句:“您确定不听?” “不听不听。”太后蛮不讲理地摆了摆手。 “那成。”皇上对着寿喜招了招手,“你来朕这边,太后不听,朕听。” 太后恼怒地转头瞪着皇上。 皇上却像完全没有看到似的,只问道:“朕倒要看看,这沈家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竟然动到了一国储君的身上?” 太后急了:“事情都还事情都还没有问清楚呢。” 皇上点了点头:“那也行,你这件事情都说清楚好了,免得太后怪朕冤枉了人家。” 寿喜得令,这才将里头的事儿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那沈玉琼早就已经派人盯着小汤山的庄子。镇国公府二公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沈玉琼的掌控之下。这回太子去了小汤山,也是立马就被沈玉琼的人给发现了,萧衡每每从庄子里头出来时,后头都有几个人在鬼鬼祟祟的跟着。那些人,也都是沈玉琼派过去的。 他们也想查太子的身份,无奈这些人道行毕竟不高,查了这么些日子都没有查出来,最后反而被他们给打探地一清二楚。 这些话,太后都不大愿意相信:“不可能,玉琼不是这样的人。” “那母后您的意思,是伯温跟前的人在撒谎。” “这……”太后有些为难,又问寿喜:“你们当真查清楚了,果真是玉琼的人?” “是沈姑娘的人不假,若奴才冤枉了沈姑娘,就天打五雷轰好了。”寿喜恨不得赌咒发誓。 太后还想再挣扎一二:“那也只能说明玉琼那孩子气性大了些,被镇国公府的那小子伤了心,到现在还放不下。” 萧衡倏尔一笑,未曾反驳过什么。 不过皇上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母后您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您觉得那沈家姑娘真是这般单纯之人?” “那她可是救了哀家!” “这事不假。可一码归一码,她救了您,朕赏也上赏了,该给的体面也给了。如今朕瞧着,她分明是想借着救您的事得寸进尺。” 太后不悦地瞅着皇上。 “朕又没说错,您生气做什么?看在您的份上,这回她跟踪太子的事,朕便只当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罢了。不过回头等她进宫,您务必得敲打敲打她。再有,往后这宫也让她别进了。这样心思不正的人,朕还担心她会带坏宫里的后妃公主呢。” “……何至于此?” “怎么不至于,母后啊,应该不会要为了一个外人欺负伯温吧?” “我哪有。”太后不虞。 皇上笑了笑:“那就按朕说的办。” 太后没了办法。转过头又看到了旁边一言不发的太子,太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又是怎么想到要去小汤山?” 被点了名,萧衡这才出声道:“孙儿前些日子去查探灾情,无意间到了那儿,发现镇国公府二公子在那边弄了一个阳畦,说是可以不借用温泉热水还能在冬日里种出菜蔬来。我想着法子若是能够推行,必定能造福大燕百姓,所以这些日子去得勤了些。” 太后一听就笑了:“都还是没影的事儿,还造福大燕百姓,他以为他是谁啊?” “已经种出来了。” 太后:“……你说什么?” “这么些日子过去,小汤山的茄子已经种出来了,假以时日便能采摘。” 皇上看着太后那副难堪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太后被笑得越发没脸,张嘴想说什么。 皇上立马道:“您可别再说话了,免得越说越错,何苦来哉?” 太后不信这个邪:“假以时日,便说明东西还没有长成,这会儿说什么都还早。再说了,不时不食,哀家——” “哎,”皇上打断,“切莫往下说了,您还记得前些日子的萝卜么?” 想着自己被打过的脸,太后心有不甘地咽下了剩下的话。 这一顿晚膳,太后吃得很是不爽快,倒是皇上胃口大开,看着太后吃不香,还故意多吃了两碗。 太后看着他,越发生气,还连着迁怒了萧衡。 这父子俩,倒是倒霉玩意儿。 等用完了晚膳,太后便将他们父子两人赶出了大殿。 皇上和萧衡离了长乐宫,一路往前。临分别的时候,皇上恰好看到了后头亦步亦趋跟着的福禄。抬手敲了敲福禄的脑袋,皇上夸了一句: “好小子,跟你师傅一样机灵。” 边上的福禄笑而不语。 皇上走后,萧衡才对着憨笑不已的寿喜道:“好了,走吧。” 寿喜跟了上来,有点担心:“殿下,若太后娘娘反应过来,会不会怪奴才啊。” 有些话,明显不必要在方才那个场面上说,可他偏偏就过去说了。 “放心,天塌下来也用不着你顶着。” 寿喜笑呵呵地道:“不过殿下,您待那唐二公子还真是不错。” “那唐二……是个有趣的。” 可不是么,寿喜心想,这么有趣的,也难怪殿下放在心上。 萧衡这边都已经跟皇上商议好了,待唐璟这一波茄子种完,准备种下一批的时候,便派朝廷的人前去学习一二。 日子就在唐璟数着指头的时候悄悄溜走了。这一波茄子,也终于长成了。这事不光是唐璟上心,就是萧衡也日日派人前去打听消息。 如今长成了,萧衡倒是比唐璟先松了一口气。 摘收那日,唐璟照样没有犹豫,准备叫人全部带下来。 吉祥向来保守,看公子这样,不免要劝阻一二:“少爷,这全部摘下的话,可就放不了多久了。” “谁要放了?”唐璟早就已经将这些去向的去向规划好了,“伯温兄那边已经订好了一批,等茄子收好了,之后直接送去京兆尹张大人的府上就是了。再挪出一部分送去给我娘尝尝鲜。剩下的,透一个口风给醉仙阁的大掌柜,保准他听了之后,颠颠儿地就过来了。” 事实也确实如唐璟所料,吉祥他们将消息送过去之后,当天下午那大掌柜就跑过来了。进门的时候,后面那朱管事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打过招呼之后,朱楼将盒子递给唐璟。 唐璟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 大掌柜笑道:“上回我们王爷吃了二公子的萝卜,身上都爽利了几分。我们王爷,最爱记人好处,这不,这回听到我要过来,让我多带了一个礼,特意送给唐二公子,也算是王爷的谢礼了。” 朱楼伸手,将盒子送到唐璟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唐璟嘴上推拒。 朱楼扬着笑脸:“这是王爷吩咐的,公子还是先收下吧。” 唐璟摇了摇头:“可我受之有愧啊,你还是先拿回去吧。做生意不做生意,送什么礼啊,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您还是收下吧。” “不能收不能收,无功不受禄。” 推搡之间,朱楼渐渐咬紧了牙关。不收,你倒是先放手啊,捏着不放是什么回事? 唐璟也是见到朱楼面色不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脸一红,忙松开了手。 朱楼往后撤了好几步才站稳。 唐璟赶紧上前:“朱管事您还好吧。” 朱楼摆了摆手,趁着这机会,几乎是将东西扔给了唐璟。扔完之后,朱楼才上舒了一口气:“东西您就收下吧我别再推了。” 再推下去,他可真要骂人了。 唐璟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如此,我便只能收下了。” 礼送到了,剩下来的话都好说了。大掌柜这回过来也没有别的事,单单是为了买茄子,唐璟这边有多少他买多少,最好是能全部买下。 唐璟听了却连连摇头:“这可不成,别的且先不说,我自家里却是要留下一点的。另外还得挪一部分给伯温兄。” 大掌柜怔了怔:“不知唐二公子口中是何人?” “你不知道?”唐璟还有些惊讶,“就是咱俩头一回见面时遇到的那位公子啊,我还将第一批萝卜卖给了他呢。” 大掌柜脸色有些微妙:“唐公子您,您叫他什么?” 第29节 “伯温兄啊,他说他字伯温,我这么叫他了,有什么不对的么?” “没有,没有……”大掌柜笑了笑,胆战心惊地略过了这个话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唐璟的错觉,自打他提到了伯温兄之后,这醉仙阁的两个人就好说话多了,上回还还了价,这回连价也没有还,唐璟说多少就是多少,爽快地不得了。 卖好了茄子,收完了钱,送走了人之后,唐璟还有些懵。他回头望着王管事:“今儿怎么这么顺利?” 王管事思索了一番:“大概是上回买的萝卜真了利吧。” “也不是没有可能。”唐璟一边说着,一遍打开了盒子。大红的檀木盒子,里头放着一块锦布,锦布上头放着一颗人参。 唐璟比划了一下:“这人参,可有不少年份了,都有我半个手腕粗。” 王管事伸手一看,眼睛微亮:“赵王府好大的手笔。” 手笔大不大唐璟不知道,不过这东西值钱却是真的:“这人参若是买了,不知能不能再买个几亩地。” “这样的好东西,买了作甚?万一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呢。” “算了吧,还是买地是正经的。” 唐璟的这两处庄子,加起来实则并没有多少地,这两个庄子价值连城,是因为这后头既有温泉又有山,风水再好不过了。可这地太少,不利于他赚钱。是以唐璟咬了咬牙: “卖!明儿就买,得了钱立马去卖地!” 他要扩大种植,要赶在今年冬天结束之前再挣一笔钱! 唐璟再这儿规划他的宏伟目标,那厢醉仙阁里头,也多了几道特别的菜。 来这儿消遣的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醉仙阁换了菜品,最先知道的便是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大冬天的,饭桌上其实压根没有什么新鲜的菜蔬,如今醉仙阁冷不丁地多了这么多茄子,味道好得还叫人忍不住将舌头给吞了,这就叫人不得不惊奇了。 哪怕是价格实在高的吓人,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人闻讯而来,只为了这几分茄子。来得晚的人,还未必吃得上。 吃完不算,这些人还一个劲儿地拉着小二,只为了问一问这茄子是打哪儿来的。 第28章 唐璟当官 “这个啊,是咱们大掌柜特地从镇国公府二公子手里买的。” 说实话,小二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 每个客人过来,都要问上这么一句,他就一遍遍耐心地解答着。不过大多数的人听到这话,头一个反应是觉得难以置信,第二个反应便是觉得他是在说谎。 “怎么可能是他?”前段时间才闹了笑话的人,还有本事种出味道这么好的茄子出来? 不是他们胡说,他们半辈子吃过的茄子都没有眼前这个来的可口。虽说醉仙阁的大厨也确实不同凡响,可厨艺再好,没有好东西也做不出来这般的好味道。 小二面带微笑,耐心解释: “确实是唐二公子种出来的,咱们大掌柜亲自去买的,这还能有假?上回咱们醉仙阁的萝卜,几位大人应该还是记得的吧?” 那必须啊,众人点头。上回的萝卜也是叫叫人回味多时。可惜粥少僧多,那几道菜醉仙阁供应了十天左右便没了,惹得他们遗憾了许久。 小二继续道:“那萝卜,的也是唐家公子种的。” 他说了这话,在座的几位大人倒真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先前他们在家里,还听说了这消息,不过因为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不成器,他们便也没当做一回事。 可还有一件事不对:“即便那萝卜是他种的,可那都已经是九月份的事儿了。如今两个月了过去,天儿又越来越冷,他哪儿来的本事种茄子?” “这……”小二犯了难,“我只知道这茄子确实是唐二公子亲自种出来的,别的,我就不大清楚了。” 小二离开之后,不少人都对这件事惊奇不已。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谁人不知道呢?想他镇国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摊上了这么一个儿子,每日都要担心自己的老脸有没有掉在地上被别人踩。从前他们光是看着镇国公府的笑话,就足够乐一整天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里头不中用的二公子,在务农一件事儿上还真有本事。 不少人听了这消息之后,便一直在琢磨,有同真国公关系好的,譬如李尚书,都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明儿就去找镇国公说说,看能不能从他手里多要些茄子过来。这可是新鲜的东西,莫说是自家吃,就是送人,那也绝对能拿得出手。 李尚书就是这么想的。他不仅这么想,也确实这么去做了。反正他跟镇国公都已经是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也不在乎要这么一样两样东西。 只是李尚书开口之后,镇国公却一脸犹豫,半天都没有回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不会连那一点茄子都不愿意分给我吧?”李大人一脸我到现在才看穿你的模样,模样极尽鄙夷,“知道你家小儿子种的茄子难得,如今整个京城就只有醉仙阁卖,可再难得,也不至于丁点儿都不剩吧?” 镇国公扶额:“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的?我出钱还不成呢。”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镇国公犹豫了一下,最后不得不说出来,“实话告诉你吧,那茄子我如今都没有尝到味儿。” “怎么可能?”李尚书靠了过来,不大相信这话,“你家二公子自己种的东西,难不成还不分一点儿到国公府里去?” “分是分了,可他又不是给我的。” 李尚书笑他迂腐:“什么你的他的,都送到府里来了,难不成还有人不让你吃?” 镇国公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李尚书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镇国公苦笑:“这事啊,说来话可就长了。” 一句两句都解释不清楚。 自从上回他从庄子上回去之后,家里的夫人儿子就不大搭理他。 起初镇国公还不屑,等着看他们能憋多久。赌气不说话这事,孙氏从前不知道犯过多少次,可每回不过两三天她自己就受不住了,主动过来找他了。这回镇国公也是准备坐看孙氏自己打自己的脸,再好好跟她别一别苗头。 可谁知道,这次被打脸的,压根不是孙氏。 小半个月过去后,孙氏和唐郢还能憋着,镇国公却差点被逼疯了。被全家人冷着的滋味,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可他再忍不了,还是依旧被冷着。如此一个多月过去,老天保佑,孙氏总算是愿意搭理他两句话了。可坏就坏在昨儿庄子里送来了一批茄子,再次勾起了孙氏的怜子之心。 这下子,镇国公瞬间又被打入了冷宫。 “她说这是她儿子辛辛苦苦挣出来的,哪怕她吃不完倒了,也不会让我碰。” 李尚书听着啧啧称奇:“她儿子,不也是你儿子?”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这话是孙氏说的,“他说我亲自将儿子逐出家门,往后他再风光,再有本事,都与我无关了。” 虽说镇国公对这些话不屑一顾,可是看到孙氏这态度,心觉得扎心得很。 “老李啊,这茄子我是不能帮你了,我现在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谁知道孙氏现在怎么这么能憋住气, 李尚书同情地拍了拍镇国公的肩膀。 没想到,他这个老伙计每天过得也是水深火热的日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往后他再也不必羡慕老唐了。 跟李尚书一样打着镇国公主意的人还有不少。关系好的,镇国公就勉强解释两句,关系不怎么样的,他直接冷着脸就将人给轰走了。 两日过去,要茄子的人连一根毛都没要到,反而将大冬天种出茄子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这茄子,算是在京城一炮打响了,比当初的萝卜还要有名。毕竟,物以稀为贵,萝卜是时令的东西,这冬天的茄子说是稀奇也不为过了。 这日唐璟进城的时候,便收到了不少注目礼。不同于以往,这回看他的人都不是嘲讽,只是带着些打量的味道。 路过马市的人,还有个脸熟的一直盯着他们。 唐璟被看得莫名其妙。 对方却一脸笑意:“唐二公子今儿又过来收马粪的是吧,我这儿有新鲜的,您若是要的话我全都卖给您。” 原来是卖马粪的啊……唐璟有些不大高兴:“难不成我进城就只能收马粪么?” “那倒不是,不过我这也是为了给您方便啊。”顺便再打听打听那茄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人小心思算的好,不过唐璟压根不搭理他。他又不是谁的马粪都收,再有:“我今儿进城又不是为了收马粪的,是有别的事儿。” “这样啊。”那人讪讪地退了下去。 那可不,唐璟傲娇地哼了一下,甩了一下鞭子继续往前。 他今儿过来确实有要事,上回过去谈那人参的生意没谈成,唐璟嫌对方给的价太低了,对方嫌他们开的价太高了,扯皮了两天过后,两边终于定了下来。 如今唐璟过来就是为了交货的。 一路风风光光地走完了一条街,唐璟都感觉自己整个人在发光,要不咱们这些人都在看他。 大老爷们看他,唐璟都不大在意,不过瞥到了楼上的几个脑袋之后,唐璟忽然激动了起来:“王管事你看,那边楼上的几个姑娘是不是在朝着咱们这边看?” 王管事抬头看了一眼:“还确实。” 唐璟坐直了身子:“她们一定是没有看过我这么玉树凌风的公子哥儿!” 王管事一脸的与有荣焉:“整个京城能跟少爷比的确实没有几个。” 唐璟越发骄傲了:“也是她们有眼色,知道我与众不同。” 话音才落,马车已经凑近了,楼上的几个姑娘看到了唐璟那笑脸,立马嫌弃地瞪了一眼,随即猛地将窗户给扣上。 什么玩意儿,以为种个茄子就能出人头地了?做梦吧。 她们才不像那些臭男人,见到那镇国公府二公子挣了几个钱就另眼相待了。同是女人,她们对沈家姑娘的遭遇感同身受,是以,她们是绝不会给一个混账东西好脸色的。 窗外的唐璟沉默了。 王管事脸上欣慰的笑意也凝固了。 良久,王管事看了一眼都会承受不住这打击的少爷,道:“咱们还是赶紧走吧,那当铺的掌柜还在等着呢。” 唐璟撅着嘴,落寞道:“走吧……” 怪没意思的,他想。 心情低落地去了当铺之后,交货拿钱的时候,唐璟甚至都没有什么精神多说话。 他对自己的魅力产生了怀疑。 出了当铺,王管事看着怏怏不乐的少爷,觉得这事情有些严重。收钱的事儿都不管用了,可不是严重是什么? “少爷,对面街口那卖糖人的小贩什么都能捏,要不咱们去捏一个?” 唐璟摇了摇头:“不了。” “那东街的糕点不错,要不咱们去买点带回去?” 唐璟满是落寞:“没胃口。” 王管事咬了咬牙,凑近小声地诱惑:“那您最喜欢的羊肉汤,咱们去弄个几斤回来?” 那家的羊肉汤向来贵得离谱,仗着味道好就可劲儿地收钱,王管事平时都不发舍得买。 第30节 这次可算是下了血本了。 “不用,我什么也不想吃,哪儿也不想去。” 他就想赶紧回庄子,去泡一泡温泉,好好休息一下,方才能抚平他受伤的心灵。 王管事见他这样,再不敢耽搁,立马就驾车回了庄子了。 可才进了庄子,唐璟便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给砸蒙了。 他扶着王管家,脑袋晕乎乎的:“这意思是,我要当官了?” 第29章 打脸前妻 这事还得从他们进了庄子之后说起。 唐璟无精打采地走进去,王管事忧心忡忡地跟在后头。还还没走多久,那边吉祥已经急冲冲了过来:“少爷,庄子里头来人了。” 唐璟被他这慌里慌张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解:“来人了?你难道没跟他们说我茄子已经卖完了?” “不是为了茄子,是……是那位萧大人。”吉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道,“萧大人这回还带了另外几位大人过来,听说是司农司那边的,也不知道过来干什么。少爷,您说萧大人这回来是——少爷?” 话还没说完,少爷已经不见了。吉祥醒了醒神,赶紧追了上去。 没多久,唐璟已经脚下生风走回了屋子。 里头萧衡已经让几位大人先坐下等着了,奉安抱着茶托站在萧衡旁边,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屋子里几位看样子就很厉害的大人。 好不容易看到唐璟回来,奉安立马就跟看到主心骨似的。 唐璟也没想到,自己刚进屋之后,便是收到一个意外之喜。 毫无提防的唐璟就被这个司农司少丞的官儿给砸晕了。 少丞?这是干嘛的? 不过不管干嘛,好歹都是个官,他竟然当官了? 王管事见势不好,立刻狠狠地掐了一把唐璟的手心。 “……!!!”唐璟瞬间清醒过来,看向放出这个消息的萧衡,“那个伯温兄啊,朝廷为何要让我做官?” 且还这么突然。想他一没科考,二跟国公府也没了关系,恩荫也不会荫到他的身上来,怎么就突然要做官了呢? 萧衡当即解释道:“事情原是这般。上回唐兄种的茄子我尝着觉得不错,便送了些入宫,圣上尝过之后大为赞赏,亦十分看重这阳畦之法。这官职,也是圣上交代封赏下来的,还请唐兄务必上心些,将这阳畦的法子交与司农司的诸位大人。” 说完,萧衡还又问了一句:“此事我未曾与唐兄商议便擅自做了决定,将东西送进宫,这是我的不是。” “这算什么。”唐璟压根不在意这事儿,“我如今能当官,还是多亏了你呢。” 虽说当官比不上买地,可当了官,往后就是有身份的人了。那他买起地来,必然会方便很多,而且对方还不敢乱开价。 完美! 高兴过后,唐璟才发现屋子里多了好几个人:“伯温兄你说的几位大人,莫就是这几位?” “正是。”萧衡说完,这才给唐璟一一介绍起来。 因皇上和萧衡的打算是将这阳畦推向整个大燕的,是以司农司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儿都过来了。包括大司农陈兆丰,大司农卿李瑞晏,大司农少卿赵顺并其余几位都事还有户部的几个主事。一排站开,足足有七个人。 这些人也都客气,萧衡介绍完了之后,都是面带微笑地对着唐璟。 没办法,今儿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被太子殿下给敲打了一遍,对于唐璟这位名义上的先生,必须足够的恭敬。要是惹怒了人家,回头不教了,那苦果可就只有他们自个儿吞了。 打过来招呼之后,唐璟还打量了几位大人一眼。萧衡说的那些什么名头他也没有认真记,只记住了里头官儿最大的应该是臣司农,还有便是李少卿了。 不过这些记着也没有用,唐璟只在乎一件事:“这几位大人到我这里来,是单单过来看的呢,还是想要亲自去学的呢?” “自然是亲自去学。” “先说好,若是真想去学,那还是挺累的。”唐璟看着这几位身量单薄的大人,有点不确定,“地里的活都累得很,几位大人当真受得住?” “受得住。”萧衡已经提前替他们答好了。 唐璟咧开了嘴:“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司农多嘴想要问问都有哪些活,可话还没有出口,便看到太子殿下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心里一突,陈大人立马低下了头。 算了算了,他不问了还不行吗?不过是学着种地,即便那法子新鲜了一些,也不过还是种地。大燕的农书都是他们写的,在种地一件事儿上,还能有什么难得住他们。 连那唐公子都受得住的事儿,他们有什么是受不住的? 这样想的还不只是陈司农。真真正被领到地里头的时候,众人望着一片尚未开垦的地,心里忽然开始抵触起来。 不会是他们想得那样吧? 事实证明,还真是。 唐璟收了几个免费劳动力,早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郁气了,到了自家的地里之后便兴致冲冲地将农具都搬了出来,给几位大人一人分配了一个。 “你们来的刚好,这上午还在愁着这片地没有人开垦,如今几位大人过来了,刚好可以拿着这一片地练练手。” 唐璟说完,又指了指对面的阳畦:“如何开垦,想必诸位应该都知道吧,若是不知道的话,按着对面这个来就是了。具体的细处待会儿我都会跟你们说的。” 众人看着这片地大明宫大殿还要大的地,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这么一大片,都要我们来?” 唐璟反问:“有什么不对的吗?” 萧衡再次看了过来。 “对,对……”众人心里发苦,可面上却还是不得不保持微笑,毫不犹豫地点头。 唐璟撒欢似地笑了:“那咱们开始吧。” 他们开始开垦,他开始现场教学。既能教会这些官老爷,又能给自己多添不少的地,更完美了! 今天果然是棒棒的一天呢。 萧衡今儿过来的目的,就是将这几个大人送过来。如今人都已经干上活了,他也就功成身退了。 送走萧衡之后,唐璟想到了一件事,立马便抛下了陈司农几个,火速地去找吉祥他们,交代他赶紧跟孙氏报喜去了。 陈大人几个望着跑得已经不见影的唐璟,都有些傻眼。 “陈大人,这人都已经走了,咱们还干不干?” “不干你敢回去?” 众人心塞地叹了一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司农握着农具,也是心力交瘁:“别的话都不说了,就先按着唐大人说的做便是了。”想他也是养尊处优之人,如今倒变成了庄子里头佃户一般的了。 赵少卿挖了一会儿土之后,悄悄地靠了过来:“陈大人,您说殿下为何要瞒着自个儿身份啊?” “这我哪里知道?” 赵少卿猜测:“莫不是殿下也想来个布衣之交?” “废话什么,干活去!”陈司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的事儿,也是他们能置喙的。 越发没有尊卑了。 几个大人忙他们的,吉祥这边报喜的脚步却也是一刻未停。没过多久,镇国公府那边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自从上回孙氏回了国公府之后,便将底下那些不恭敬的下人给狠狠地整治了一顿。如今国公府里的小厮二少爷跟前的人,无一不是点头哈腰的。吉祥前脚登了门,后脚消息就已经传到孙氏耳里了。 孙氏听着消息差点没高兴疯了。 换了一身衣裳从菩萨排位上过了一遍之后,孙氏才一脸喜色地从里头出来,整个人从眉梢到脚尖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菩萨保佑,二郎这回是有出息了,还是顶顶有出息的人。种了个茄子就能种出个官来,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儿。” “不成,难得二郎有了出息,这喜宴一定得办,还得大办特办!”孙氏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那爷俩也真是,这会子不在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眼瞧着夫人真要将喜宴给敲定下来了,吉祥才忙不迭地将唐璟的话给带了过来。 “夫人,办喜宴就不必了。” “怎么不必,这样大的喜事,合该风风光光地闹上一回。”孙氏早就攒着一口气了,现下儿子总算是有了出息,她只想好好打一打那些说闲话人的嘴。 最好是打烂了。 吉祥忙道:“少爷说了,如今这官儿还不大,等他当了大官儿,再风风光光地闹上一回就是了。如今小打小闹的,没得叫人看笑话。” 孙氏如今也知道要先顾忌儿子的感受了:“你们少爷当真不愿意宣扬?” “当真不愿意。”吉祥再三保证,“少爷说了,这事儿咱们自个儿高兴高兴就是了,也不用对外传扬。” 说完,吉祥还昧着良心添了一句:“少爷喜欢低调。” “行了,这事儿我都知道了。”孙氏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屋子里,搜罗了一大圈,为的就是多给儿子带些东西。 吉祥两手空空的过来,最后却带了一辆马车的东西回去。 晚上镇国公回府,便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一样,就连扫路的小厮脸上都透着喜气。 镇国公满头雾水地回了正院。 还没走两步,便看到孙氏嘴角噙着笑在那儿接受几个丫鬟嬷嬷的恭维。 孙氏笑得正得意,却忽然看到了镇国公。想到儿子如今有了出息,孙氏立马将茶盏往桌上一掷: 老是说二郎没出息,今儿她非得骂得这个死老头子狗血淋头! 镇国公被看得头皮发麻,正想要退出书房,孙氏厉声一呵: “站住!” 镇国公府的事儿,外人是不知道了。 有句话说得好,这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从前孙氏虽说爱折腾,可每回折腾了过后,都是被镇国公牢牢地攥在手心里,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可在庄子里待了那么一段时间后,孙氏忽然长进了。且在之前那段冷战的日子里,孙氏也算是彻底压倒了镇国公。 如今他们夫妻之间斗法,镇国公已经再没了办法治孙氏了。 这一场小斗,孙氏完胜! 斗过之后,该做的事儿还是得做的。虽说孙氏答应低调行事,可唐璟被封官的消息转过头还是立马被传扬了出去。 儿子有了出息,孙氏如何能按捺得住。 第31节 别处都听说了,这沈侍郎府里头也收到了消息。 沈玉琼在家闷了半日,最后终于递了帖子准备进宫。宫也确实进了,只是在太后宫门外头却受了阻。 守门的宫女沈玉琼认得,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大宫女。平日里这位对着沈玉琼的时候,也是极为客气的。这会儿看到她的时候,却是态度疏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姑娘啊。”红玉目光扫过沈玉琼,漫不经心地道,“沈姑娘今儿来得不巧了,太后身子不适,无心见客。” “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沈玉琼立马关心上了,“这是怎么回事?上回我过来的时候,太后娘娘的身子不是挺好得么。是不是着凉了,这段时间天儿也确实挺冷的。” “沈姑娘!”红玉叫住了喋喋不休的沈玉琼。 沈玉琼心里一坠。 红玉只是挑着眉头笑了笑:“什么是懂眼色,沈姑娘这般蕙质兰心的应当也是知道的吧。” 沈玉琼脸色变了变……怎么会这样,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姑娘啊,人在做,天在看,莫言把旁人都当成了傻子。言尽于此,沈姑娘好自为之吧。” 说罢,红玉往后一退,猛地关上了门。 那门几乎是擦着沈玉琼的鼻尖关上去的。 第30章 决定种花 赶走了沈家姑娘之后,红玉才退回到寝殿里头。太后正躺在锦榻上头,由着女官给她按脑袋。听到脚步声之后,太后稍微抬了抬手。 女官立马退了下去。 “人走了?”太后问道。 红玉恭敬道:“走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房顶。半晌,她道:“哀家精明了一辈子,没想到临老却越发糊涂了起来。” “太后娘娘睿智英明,谁糊涂了您都不会糊涂。” “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太后听着都羞愧。 之前太子跟前那小内侍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太后回头想了想,还是不大相信。毕竟从旁人嘴巴里面说出来的,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查到的。太后也确实派了人去查了一遍,可结果却跟那小太监说得一模一样。 太后瞬间就冷了心肠。 她是最厌恶旁人骗她的,即便这回沈玉琼没有骗她,可这些所作所为,同骗她又有什么区别?在她跟扮柔弱,背地里却使尽了手段。镇国公府的小子确实不是什么玩意儿,可差人前去谋害人性命,这也太残忍了一些。虽说那小子人没死,可却也倒了大霉。 知道了真相的太后,自然也不会跟以前那样偏着她向着她了。 “这一对,也算是臭味相投了,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心里不舒服,太后说话也重了些。搁以前,太后哪儿会这么说沈玉琼。 红玉笑道:“您还别说,我今儿听到了一个消息,都说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如今本事大着呢,皇上都亲自给他赐了官儿,虽说官衔不高,可他才那样大的年纪,也算是破例了。” 太后不悦道:“那小子的消息,你跟哀家说干什么?” 红玉无奈道:“您都知道那沈家姑娘话里不实,怎么还这般厌恶镇国公府的那位。” “哀家不管,反正他们两个没一个是好东西。”说完,太后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还有啊,往后那小地方的种的东西,统统不要再送到哀家跟前来了。” 红玉欲言又止,思索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只觉得,这是何苦来哉? 没了小汤山的菜,太后娘娘这段又没什么胃口了,若是以后都不送的话,那还不得跟以前一样,日日用药膳糊弄着?干嘛要跟自己身子骨作对呢?面子就真的那么重要? 红玉想不通,可是在太后这儿,面子确实是挺重要的,至于胃口,到时候再说吧,起码现在她还忍得住。 且说沈玉琼出了宫之后,也是许久都不曾平复心情。事情统统已经不在她的预料之中,若是稍微偏离了一些也就罢了,可现在是所有,所有的事情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呢? 沈玉琼一路都在想着这事儿,最后在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 明明在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她设下什么计谋,唐璟都会乖乖地钻进篓子里头,周围不管是是什么人,都会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可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唐璟被打晕后说变就变了。 想到了这事儿,沈玉琼忽然背后里惊出一身的冷汗。 会不会,唐璟就是因为这次重生了呢?还是说,他是被什么人给附了身? 沈玉琼越想越呆不住。不成,她得去试探试探! 才刚打定了主意,里头便直直地冲出来一人,两眼不看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差点将她给撞倒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沈凌风扶着门边站稳了。 沈玉琼沉了沉气,这才没有冲沈凌风发火,只道:“今儿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也不好多打扰,只看了太后娘娘一眼便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呢。”沈凌风说完了这句,又道,“对了,我今儿听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姐你听不听?” “什么?” 沈凌风一脸地不相信:“听说镇国公府的那小子被授了官,不少人还说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劲儿地夸着他,姐你说,他这授官的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又是唐璟! 怎么哪儿都是唐璟! 沈玉琼实在没忍住,头一次在沈凌风面前黑了脸:“下次别在我跟前提他。他有没有当官,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沈玉琼便沉着脸立马掉头走人了。 沈凌风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凶,愣了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有话好好说嘛,干嘛要拿他发火? 沈凌风是个受不得气的,沈玉琼向着他的时候他是姐姐长姐姐短,如今冲他发火了,他便想也没想就跑去了沈夫人的院子里一顿哭诉。 沈夫人是个宠儿子的,听了这话立马就让人将沈玉琼给叫了过来。 “知道你现在是有本事的人了,可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冲着你弟弟发火!” 沈玉琼忍着火气站在下头,听到这话还不得不扬着笑脸道:“哪里是冲他发火了,我不过是听到唐璟的事,心里有些不舒服罢了。” “你不舒服是你的事儿,难不成你不舒服了,连你弟弟也要陪着你一块儿不舒服不成?” 沈夫人早就对女儿有些不满,这回丈夫不在,便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看你最近是风光过了头,有时候连我说的话都敢顶撞,这侍郎府,还轮不到你当家作主呢!” “回头你就安安心心的待在院子里头,少在外头抛头露面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以前可没见你这么疯过。嫁了一回,反倒让我这个亲娘都认不出了。” “你冲你弟弟发火,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回去之后,连着十天给我安生地待在屋子里禁闭,哪儿都不准去。别想着找你爹求情,你找谁都没用!” 沈玉琼心里的火气立马蹭蹭的过往冒。 沈夫人挑眉:“怎么,又要顶撞我当娘的了?” 沈玉琼深吸了一口气:“女儿不敢。” “不敢就回去待着!” 沈玉琼握紧了拳头,草草地行过礼,立马头都不回地出去了。 虽说占着这身子,可不是亲的,对他们再好也没用。到如今,沈玉琼算是看破了这些事儿了。 拿沈玉琼撒过气之后,沈夫人才一脸慈爱地抚了抚儿子的脑袋:“怎么样,如今可算是出气了?” 沈凌风却有些迟疑:“娘,您方才说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姐对他也就发了这么一次火,平常还是挺关照的。 沈夫人笑了笑:“你不懂。” 她这女儿近日里的做派,实在是太不知所谓了,不往下压一压,往后还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外头因为唐璟授官这件事却是闹得沸沸扬扬。不管唐璟愿不愿意,反正他这半年里是从未淡出过京城众人的眼。 他有什么一举一动,京城里好事儿的人都盯得紧紧的。 他们盯他们的,唐璟那边却悠闲自在地或者自己的日子。 悠闲属于唐璟,至于悠闲背后的苦头,则是萧衡派过来的几位大人了。 吃了这么长时间的苦,他们心里对唐璟也有了不少的怨怼。 绕是陈司农这样脾气不坏的,也已经在心里暗暗琢磨起来了。 今儿上午,他在田埂里头歇息的时候还在想着,等日后唐璟进了司农司,他一定要好好地给他一点苦头吃。 唐璟对这些人的抱怨并没有及时察觉,他如今正在思索着他的挣钱买地的大计。 卖了人参之后,唐璟在庄子周围又买了些地,有了地就不能空着,早上将他都种上东西才是正经的。 对于这些地的用处,唐璟想了好长时间都没想好,这日他依旧苦思冥想,恰好张嬷嬷喊他出去吃东西的时候,唐璟忽然灵机一动。 他可以种花! 有了这个主意之后,唐璟就立马召集了他的智囊团。 一个桌子坐了五个人,旁边还坐一排被迫看热闹的。 陈司农几个灰头土脸地坐在在旁边,对唐璟这个看着光鲜亮丽的小少爷生出了极大的恶意。 光鲜亮丽的唐璟大手一挥,抑扬顿挫地开始讲起了他的宏伟目标。他决定,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率先占领京城的花卉市场! 张嬷嬷对此举双手支持。且她自己赞同了不算,还强迫别人也附和她,譬如王管事,才刚开口质疑就遭到了镇压。 重压之下,王管事不得不闭上了嘴。 吉祥想要说什么,抬起头便看到张嬷嬷的凝视。 吉祥:“……” 算了,他不说还不行。 唐璟兴致冲冲地看着他们:“你们有话就说呀,我找你们过来这是为了商量的。” 王管事并吉祥摇了摇头,他们不敢。 周围的陈司农几个也一脸冷漠地摇了摇头。 种不种花,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就是个种地的。 只有奉安糊里糊涂的,也看不懂旁人的脸色,没多久便发表自己的高见了:“少爷,我觉得这主意不咋样,咱们如今种菜种的好好的,干嘛要换别的?” 唐璟一脸深奥地解释道:“你不知道,种菜只能回本,种花才能挣钱。” 第32节 “这个还没有开始种呢,你怎么知道这么挣钱,万一赔钱了呢。” 张嬷嬷脸一垮:“糊涂东西,少爷懂得多还是你懂得多?!” 奉安摸了摸脑袋,憨憨道:“可是我觉得我自己懂的确实挺多的呀。” 张嬷嬷想要再骂他,却被王管事给劝住了:“少爷将咱们叫到一块来,就是为了听听我们的意见。你不让别人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奉安连连点头。 王管事说完,敲了一下奉安的脑袋:“行了,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好了,不必顾忌。” 话是没错,可干嘛要打他一下,奉安揉了揉自己的脑门,他这脑门都不知道被人打了多少次了。 奉安直觉他这次被打是因为顶撞了张嬷嬷。这事没得埋怨,正事要紧,奉安想着少爷还在等着他,所以小嘴巴巴地就说开了。 “少爷啊,这话咱们都没有中过,哪来的经验呢?” 唐璟立马反驳:“谁说我没种过?” 一群人都看得过来。 唐璟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唐璟”还确实没有种过花:“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看别人种花也挺简单的,跟种菜比起来也差不离,约莫就只是那些步骤罢了。” 奉安听着,越发觉得这事不靠谱:“那要不咱们少种一些?” 唐璟有些不愿意。 他就指望着这些花翻身呢,真想要大干一场,如何如何愿意一点一点的来? 不过这回连王管事和吉祥也站在奉安这边,王管事看了张嬷嬷一眼,而后小声道:“虽说少爷您有信心,可是种花这件事,压根不是有信心就能成的。咱们一开始来,还是先仔细着点,再说如今是冬天,那些花本来就不好发芽。不妨等第一批种出来,有了经验,有了名声,种再多都不是问题。” 王管事说完,还又瞥了张嬷嬷一眼。 张嬷嬷板着脸:“你看着我做甚?” “这不是怕你生气吗。”王管事弱气道。 “你们这一股脑地都说了,还怕我生气?再生气废话也都说完了。” 王管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态度就是这样的态度,几个人都不大赞同唐璟盲目行事。 唐璟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赔额额血本无归,都是好心,所以也同意了这法子。 主意敲定好了之后,第二日唐璟就精神百倍地前去买花种了。 肚子里有货,唐璟对自己的本事无比有信心,所以挑得都是最贵的。 付钱的时候,王管事手都在抖。但是没办法,少爷一直揪着那几包花种不放,旁边那杜掌柜面上虽笑,可那笑怎么看着都有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不给钱是不可能的了,王管事再心疼,也还是掏出了钱。 为了少爷的脸面,这钱,不给也要给! “咦,这是什么?”王管事付钱的时候,唐璟已经跑到了另一边的柜台上,眼疾手快地捻起一颗种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杜掌柜立马跑了过来:“可不能捏坏了,这是东西可贵着呢。” 一听到贵,王管事也赶忙凑了过来:“少爷,咱们先把这东西放下,玩儿别的!” 杜掌柜将种子收好:“不是我小气,是这东西本来就是不卖的。” 被夺了东西,唐璟也不生气,反而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卖。” “这个是我们家姑娘的东西。” 唐璟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家姑娘是哪家姑娘?” “我们家姑娘可是……你问这个做什么?”杜掌柜警惕非常。 唐璟心里一哼,不说就不说呗,他还不想听了呢。 第31章 奇特花种 买到种子之后,唐璟便安安分分地去种花了。 当然,最开始还是得先将苗弄出来的。 唐璟用的依旧是他的宝贝阳畦。他在那儿专心致志倒腾的时候,旁边以李大人为首的几个便远远地站在旁边猫着腰观望。 他们这些天对唐璟的意见可大了去了。如今聚在一块,想着都是往后怎么对付他。 “最好是把活全都给他做,让他没日没夜的忙活,也尝尝咱们吃的苦,受的罪。” 其中有一个锄头往地上一扔:“还要孤立他,做什么事情都不带着他!不带他吃饭,不带他出门,但凡有咱们事儿,就让他一个人就在官署里头看门。” “这主意好,等到他知道好歹了,必定会到我们跟前来认错的。” “谁稀罕他认错了?”李大大冷哼了两声,他伸出了手,只见十个手指头有八个都磨出了血泡,“我可不稀罕他认错,我要的,是要让他血债血偿!” 李大人说完之后,又看向旁边并不参与他们讨论的陈司农:“大人,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陈司农说了一句公道的:“人家这般对我们,也是为了我们能够快一点学上本事,说错也没错。” 众人惊奇:“您就一点儿不生气。” “气什么,我还得感谢他呢。” 陈司农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看得众人佩服不已。大人果真是大人,这觉悟,跟他们就是不一样。 陈司农见众人移开脑袋,低低地笑了一声。 感谢是必须得感谢的,可放过唐璟也是不可能的。等回头他有了机会,一定整死这个小龟孙子。 拿个鸡毛当令箭,这么多天可把他们给坑害苦了。 陈司农还没往下深想呢,那边李大人又凑了过来:“大人您瞧着,那唐二公子在那到底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他在做什么?” 李大人放下了手里的农具,有些跃跃欲试。当然,他主要开始因为不想干活,所以道:“要不咱们过去看看?说不定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我不去。”陈司农对此毫无兴致,“我又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那我们可去了。”李大人没心没肺地丢下了陈司农。 陈司农:“……” 这一个个的,不靠不住! 好半晌过后,正在忙活的唐璟感觉自己的跟前光都被挡住了,脑门处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差点没有被吓一跳——跟前一溜排着七个脑袋,个个都是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你们想干嘛?”唐璟迅速警惕起来。 他的吉祥呢,奉安呢? 陈司农像是没看到唐璟的抵触似的,仔细看了一眼唐璟手里拿得东西:“这是……花种?” 原来不是来揍人的……唐璟安了心之后,有些嫌弃地往后挪了挪,而后才解释给他们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种花的吗,我便跟王管事在城里买了一些。” 陈司农又往前挪了两步:“这阳畦还能育花种?” 这些日子他们也算是大开眼界了。虽说他们对务农向来精通,可是如今唐璟的各种务农的法子都有别于以往他们知晓的。从挖畦,到育苗,再到施肥,无一不是闻所未闻的东西。陈司农几个在被折腾的精疲力尽的同时,也确确实实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只要是长苗的东西,大多能种。”唐璟回道。 陈司农小心地问了一句:“那要不也让我们试试?” 唐璟将种子一粒粒地塞进土里之后,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那边的地都收拾好了?” 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几个人,听了这话顿时脸色都白了。 唐璟没什么感觉,继续不留情面地发出了拷问:“肥料呢,也都弄好了?” 陈司农只觉得两眼一黑:“还——还没有。” 唐璟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都还没有,还在这看热闹? 陈司农几个被看得脸上发烧,当下便不得不撤了回去,继续倒腾他们的那些地和肥料了。 地也就罢了,辛苦也就辛苦了些,真正叫人头疼的是那肥料。唐二公子对肥料那是极为重视。 本来他们将地给开垦了,按着唐公子的要求将那一片的阳畦搭好了之后,原以为能歇息一段时间,没想到立马又进了下一个窟窿眼儿。对这肥料,他们也都是两眼一抹瞎,以前的经验到这儿完全都没用。 唐二公子也不是个小气的,在做肥料这事儿上,能教给他们的都教了,可有时候教得太仔细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譬如眼下,唐二公子为了让他们把握好肥料沤制的时机,特意让他们多闻闻腐熟肥料的味道。 那滋味,真是谁闻谁知道。 可怜这些身娇体弱的官大人,才干完了体力活,又被肥料的臭味给熏得连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完了。可他们能怎么办呢?即便是再臭,也还是得要继续闻的。 忙活了大半天,回了沤制肥料小心屋子,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后头有几个人显然都已经受不住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 陈司农两眼无神:“殿下说得意思是,等咱们学会了才回去。” “那……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得会啊。”总觉得这生活过得暗无天日。 陈司农无声一叹:“抓紧时间学吧,早点儿学会就能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心里已经极为不愿,可陈司农也知道,他们以后是要将这阳畦之法普及到大燕各个地方的,所以这苦,他们必须得吃! 至于报仇的事,往后再说。 这几位大人在庄子里任劳任怨地干着活。 因他们每日干的活和佃户差不多,甚至比佃户还要累上许多,所以庄子里的佃户便自觉地将让他们看作是平常老农了,完全没有了一开始战战兢兢的态度,态度熟稔的,让人心酸。 就连王管事看着他们那费力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摇摆不定了起来,回头与唐璟商量道: “那几位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少爷您这么折腾他们,会不会不大好?” “我几时折腾他们了?”唐璟可不接这个帽子,“我那是倾囊相授,到哪儿能找到我这样的师傅,能教的不能教的,我可都教给他们了。” “可您教得也太严厉了些,我担心他们受不住。” 唐璟摇了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严师出高徒。这点小打小闹都说不出的话,往后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大作为?” 王管事提醒道:“可您往后可是要跟在这几位大人手下干活的,万一……” 王管事给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怕什么,难不成他们还在公报私仇?” 唐璟可是一点都不带怕的,“我是看在伯温兄的面子才费心教他们的,他们要是敢有什么怨言,想要趁我在司农司办事儿的时候折腾我,看我回头不教伯温兄收拾他们!” 第33节 王管事迟疑:“萧大人当真有这样的能耐?” “那可不。”唐璟对萧衡的本事深信无疑。 王管事苦劝无果,最后只能退下。他如今就只能盼着那些大人是真和善,到时候不会记他们少爷的仇。 这日下午,萧衡再次出宫来了小汤山。 如今萧衡出门,宫里的皇上和皇后都已经不大担心了。近来这几次出门,中间甚至都没有一次出过事儿,两位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已经认定了太子这回铁定是转运了。 皇上也算是彻底放了心。 到底是一国储君,如果总不能出门,那影响也不大好,如今太子摆脱了这倒霉的运道,也算是大燕的一桩幸事了。 今儿萧衡也不是独自一人过来的,他还领着好不容易休个假的张秉陵。 对此,张秉陵除了自认倒霉再无他法。 不过张秉陵的糟糕心情在进了庄子、看到陈司农几个灰头土脸的模样之后,瞬间消散地干干净净。 空阔的田埂上,只闻得张秉陵一串串不留情面地嘲笑声。 陈司农的脸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他抹了一把鼻子上的泥巴:“张大人这般高兴,是不是也想下来试试?” 萧衡接道:“也不是不行。” 张秉陵瞬间惊悚。 萧衡温和地说了一句:“身为京兆府尹,自然也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多去地里做做事儿,往后遇上事儿都时候才不至于满头雾水。” 这话说得,将张秉陵吓得立马不敢说话了。 陈司农几个嗤笑一声,也算是出了一口气了。 萧衡也就只那么说了说,当然没有强迫张秉陵真去干什么。 不多时唐璟也从屋子里跑了过来。 萧衡来得太早,唐璟方才还在床上睡觉呢。如今被人叫醒了之后,才紧赶慢赶地赶了过来。 张秉陵本来好好地在那儿站着,结果一看到唐璟就乐了: “我说唐二公子,怎么小半个月不见,你就长了这么多,这是吃了多少的好东西?” 唐璟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真的长了?” 他自己怎么没感觉呀? 张秉陵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长了不少肉呢。” 张嬷嬷立马就不高兴了:“这位师爷,您到底会不会说话?我们家公子哪儿长了。他整天累死累活,都已经瘦成这个模样了,你还见不得他好不是?” “我……?”被怼了一顿的张秉陵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回,这嬷嬷,看着也太凶狠了一下。 更凶狠的还在后头呢。 张嬷嬷怼完一句还不觉得够,又名明嘲暗讽地说了许多: “我们家少爷正在长身子的时候,老爷夫人盼着他多吃还盼不及呢,师爷您倒是好,口口声声嫌他吃多了。合着我们家少爷日日吃不饱,瘦的只剩个骨架子那才叫好看?” 长身子的唐璟瞬间放心了,没错,他才十八呢,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受了委屈的张大人见状,也只能缩着脖子做人了。 惹不起,这儿真是没一个人是惹不起的。 边上那些看热闹的几个,心里越发觉得安慰了。受罪的不只是他们,这心里边突然好受了许多。 萧衡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到陈司农几个仍旧认认真真地学着,心里也妥帖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张秉陵觉得气氛太尴尬,想着法儿找萧衡说闲话。他说的那些多是拍马屁的,拍萧衡心系天下百姓,就连这小小的阳畦一事,都在意成如今这幅模样。 对于张秉陵的话,萧衡也就一笑了之,并没有放在心上。有些事,别人都不知道,只有萧衡自己心里清楚。 父皇母后,包括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转了运道,可只有萧衡知道,自己仿佛只有在来小汤山这一块儿的时候,才会平平安安地出来,全须全尾地回去。就好像今儿一样。 这个中的因果,萧衡到现在还摸不清楚,亦没有同旁人提起过。 再说庄子里这边,自萧衡走后,唐璟就没有再回去睡了。 闲来无事,他便拿起了之前种剩下的种子来边玩儿便看。 不看还好,这一仔细看,唐璟竟然在里头发现了一颗与众不同的种子。 第32章 棉花种子 王管事看着少爷一直捏着一个花种发愣,随即也凑了过来: “少爷,你在看什么呢?” “你瞧瞧这个种子。”唐璟目光微闪,将手里的种子递给王管事,又从包里头掏出了另外的几颗,兴冲冲地问道,“你比较比较,这一颗和别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这可就为难王管事了:“少爷,我能看出什么不同来。这看来看去,也不过就是圆的跟瘪的的区别,不过都是种子,能有什么大不同的?” 唐璟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不同之处大着呢。”他从王管事手里拿过来那颗特殊的,有些得意道,“这个啊,可是棉花种子。” “什么花?”王管事没听懂。 “不是花,是一种经济作物。就是吉贝,或者说是白叠子。” 吉贝又是什么,白叠子又是什么?王管事还是听得迷迷糊糊的,半晌为难地笑了笑:“少爷,你这些词儿,我压根也没有听说过呀。” “没听过也是正常的,这东西虽说咱们大燕境内虽一直都有,可却只有最南边和最西边儿的地方种着,从古至今也没有多少人重视。” 王管事蹲了下来:“既然没有多少人重视,咱们还要他干什么?” 唐璟握住了种子:“没有多少人重视,不是这东西不好用,而且他们不会用。” 王管事听着也没怎么当作一回事:“能有多大的用处啊,不就是一颗花种子呢,它是能吃呢还是能穿呢?” “这你可就说对了。回头等棉花种了出来,保准能给你做一身衣裳穿。” 王管事听着还挺乐呵,棉花也是花,他是不信一个花种能种出衣裳来的。 不过少爷想吹牛,他也就不跟少爷争这个苗头了。 王管事没将这棉花种子看得有多重要,可唐璟却宝贝似的将东西仔细地收好了。 如今这东西落到了他的手里,可算是他走了一个大运了。不过想到这东西是从城里那铺子里头买来的,唐璟便又想着过去再问一问。 这事也是个大事,当天下午唐璟便带着吉祥过去了。 铺子里守着的还是那位杜掌柜,他看到唐璟的时候还有些狐疑。 “公子又是来买花种的?” 唐璟迟疑啊一下:“呃……算是吧。” 杜掌柜心里啧啧称奇。上回买了那么多种子回去,难不成还不够这位嚯嚯的?该不会那么多东西都快浪费了吧? 心里正泛着疑乎,唐璟已经将他那种子拿了出来,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遍。 杜掌柜拿这唐璟口中所谓的棉花种子瞧了瞧,愣是没瞧出什么花儿来。少顷,他朝着帘子里头看了一眼,道:“若这种子当真是我们铺子里的,那应当是弄混在里头了。” 唐璟好奇:“这怎么说?” “不瞒公子,我们家姑娘素来喜欢花,家里人知道她这喜好,每每都会收罗些花种带回来给姑娘。上回府里一个管事去南边儿办事,跑得还挺远的,大半年过去了才回到了京城来。回来之后,便将在外头搜罗种子都呈了上去。我们姑娘挑了一些,剩下的,上回都带来铺子里,这一颗,应当是那次被落下的。” 杜掌柜云淡风轻地说了这么几句。说实话,他们店铺里头值钱的种子多的是,不在乎多这一个少这一个。 唐璟注意到他这态度有些许轻慢,赶忙解释了一句:“这种子,虽说在南边儿不大值钱,可若是种出来了,到时候可是价值千金呢。” 杜掌柜听到这话不禁乐得笑了:“价值千金,哈哈哈……” 唐璟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眼神犀利地盯着对方。 杜掌柜捂住了嘴巴。笑过之后,他也发现自己做得不太地道,是以便知道便跟唐璟解释:“不怕唐公子笑话,这价值千金的东西,咱们还真是不稀罕。” 那些种子里头,有不少名贵的花种,那些东西若是种了出来,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呢。再说了,他们王府什么东西没有,值得为一颗小小的种子斤斤计较? 这岂不是跌了自己的份儿? 唐璟听了咋舌不已,好阔气的一个掌柜:“这种子你们当真不要了?以后若是被我种出了名堂出来,你们可别后悔啊。” 杜掌柜又看了看里面的帘子。 下一刻,唐璟便听到里头传来了一道好听地让人耳朵有些痒痒的声儿: “公子放心,种子既然都已经卖出去了,那便是公子的东西。” 声音似水如歌,婉转动听。 唐璟挠了挠耳朵。 他心想,今儿的耳朵怕是有病了,要不怎么这么痒,该不会真的生了大病了吧,不成,回头他一定要让张嬷嬷再熬些补汤给他喝。 揉着揉着,耳根子已经有些发烫了。 杜掌柜听完姑娘的话,便有了底气,回头跟唐璟道:“公子您这下可算是放心了吧,我们姑娘都已经发话了,往后这种子怎么样,都与咱们店铺无关。公子也不要觉得有愧,反正这是您出钱买回去的,不亏旁人什么。” 这话说得敞亮。唐璟敬佩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所以,你们这儿还有这种子吗?” “……”合着说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一句?杜掌柜停滞了一下,看在上回唐璟买了他们那么多种子的份上,才道,“您先等着,我过去找找。” 说完,杜掌柜转身去找了。 唐璟在后头踮着脚探望。 杜掌柜漫不经心地翻着抽屉。上回所有的种子,他们姑娘都分得好好地放好着了。这回过来找也容易,没多久,杜掌柜就拿来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小半包棉花种子。 “就只有这些了,你要是想要,全部拿回去便是了。”当着唐璟的面,杜掌柜将棉花种子打开了。 唐璟大喜,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些都能卖给我?” 杜掌柜高冷地点头。反正也是没人要的东西,低价卖出去也不错,省得在这儿占地方。 唐璟如获至宝。 这东西,若是想找也不是没有,只是特意找过来实在是太麻烦了,还得派人去南边儿,这一去一回,说不准得花上大半年的时间。 如今在京城这地方卖到了棉花种子,唐璟想想都觉得自己气运冲天。 可他也不是个没良心的。这种子杜掌柜没当作一回事,那里头的姑亦没什么反应,可唐璟却是知道一东西的价值的。可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唐璟立马就想着给钱了,可他四处揉了揉,最后只摸到了憋憋的荷包。 第34节 ……没办法,囊中羞涩。 所有的钱都拿给王管事管理两个庄子的吃吃喝喝,如今唐璟还真的掏不出什么钱来。 杜掌柜见状,眯着眼睛觑着唐璟。 这公子还真是有点奇怪,不知道是哪家的。看着是个天真不是事的富贵公子哥儿,可是穿得却又普普通通,配不上这长相。该不会是哪儿来的落难的公子吧,那他家是收钱还是不收钱呢? 唐璟已经回头看了吉祥一眼。 吉祥瞬间悟到了少爷的意思,于是瞬间解下钱袋子。 不过不少,刚好十个铜板儿。 唐璟小声道:“只有这么点儿了?” 吉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平常出门的时候,都不用什么钱的。” 吉祥抠门是出了名的,就这么十个铜板儿,有时候都用不完呢。 唐璟没了脾气。 杜掌柜已经确认了,这确实就是那里来的落难公子。他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这东西也值几个钱,就当是送给公子了。” 这可不成,唐璟鼓了鼓气,一把将自己腰间剩下的玉佩给揪了下来,虽说有些心疼,可该给的还是不能少的。唐璟道:“我今儿出门出得急,没有来得及带荷包,就拿这个抵好了。” 杜掌柜也是见过好东西的,立马摇头:“这点种子,可值不了这么一块玉佩的钱,公子还是莫言再说笑了。” 唐璟急了:“你收着!” “不能收,公子您还是拿回去吧。”杜掌柜又不是没良心,怎么会收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呢,“这玉佩,我是断断不会收的。” 唐璟脑门一热,忽然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不收就给你们家姑娘收,左右是她的花种。” “……!!!”杜掌柜本来还在推拉,听到这话之后立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人,果然是肖想他们家姑娘。头一次见面就没安好心,故意问他们家姑娘的名字。如今又接着买种子的由头,故意给他们姑娘送东西。 好险恶的用心! 唐璟也意识到说得不妥,突然又有了些脸热,来不及解释他便扔下玉佩,抄起棉花种子,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少爷?少爷……”吉祥看到少爷就这么将他甩在后面,心里一急,也赶紧跟过去。 后头的杜掌柜真是拦都拦不住。 吉祥出了铺子追了一截才追上自家少爷。他也想将自家少爷拦下来:“我说少爷啊,您怎么将这随身的玉佩给了人家呢?咱们赶紧回去,说什么也得将那玉佩拿回来。” “拿什么哪,都已经送给人家抵债了,怎么好意思再拿回去?”脑子清醒了之后,唐璟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不妥,可是再不妥都已经做了,不论如何,他是拉不下脸再回头要的。 吉祥却是在那儿急得跳脚:“我的少爷啊,那可是您从小戴到大的,跟别的玉佩压根不一样啊。这东西若是没了,回头张嬷嬷不得剥了我的皮?就算是到了夫人那儿,我也难辞其咎。” “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一枚玉佩么。”唐璟觉得吉祥太小题大做了些。 吉祥气得瞪眼:“那回头张嬷嬷抽我该怎么办?” 唐璟叹了一口气:“我帮你顶着还不成么?” “真的?” “嗯。”唐璟毫不犹豫地点头。 吉祥打量了少爷一眼,最后确认了少爷确实没说谎——没说谎就好,若是少爷有心相护,以张嬷嬷稀罕少爷的性子,定然不会再追究的。 回去要玉佩事儿略过之后,吉祥便老老实实地跟在唐璟后头准备回去了。可没过一会儿,他又道:“少爷,这种子当真有这么值钱吗?我看到掌柜的压根就没有当成一回事,您会不会被骗了呀?” 唐璟将种子系在自己腰间,稀罕地拍了拍,神色飞扬地道:“你少爷我说值钱就值钱,这会儿不信,等来年我种出来,必定能唬得你合不拢嘴。” 吉祥有些不明白:“既然这种子那么有用,为何还要明年再种?”他们少爷明明在冬天也能种出东西啊。 唐璟摇了摇头:“就这么些种子,自然是得精心照看着,天时地利,方才能收获喜人。” 吉祥不疑有他。 他们俩溜得快,店铺那边,杜掌柜自然没能追上人。 捏着一块烧手的玉佩,杜掌柜也只能气恼地跺了跺脚,回头还不得不将东西递到姑娘跟前。 “郡主您瞧,这就是那公子留下的。” 帘子被掀开,里头赫然坐着一位姿容绝佳的年轻姑娘。 第33章 女主出场 看到杜掌柜递来的玉佩,萧朝安伸手接过,细看了一番。 玉佩入手温润,清透逼人,水色正好,最中间,却是刻着一只玉兔。 萧朝安轻轻一笑:“这人与父王还是同一属相。” 杜掌柜听到这话,越发排斥了:“巧合罢了,他哪儿有王爷的福气。不过,这东西还是留在店铺里头算了,给姑娘拿着,早晚也是个麻烦,不如……” 杜掌柜满脸堆笑,只差没伸手去要了。 府里王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外姓男子靠近姑娘太过。 萧朝安闻言,却慢条斯理地将递给了身旁的丫鬟。她素来有自己的行事做派,便是得用的掌柜,也左右不了她的主意: “仔细收着,回头打听出来了这位公子是哪个,再送去还他便是。” 红豆乖乖地点头。 杜掌柜见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确实对那人丢下一个玉佩,还要说送给姑娘的事耿耿于怀,不过看姑娘如今的态度,似乎也不生气。 王爷的话不能不听,可姑娘,却也不能得罪。 他还是少说两句话吧。 且说另一边,唐璟自买到了种子之后,便高兴地一直合不拢嘴。回庄子之后,也是立马跑去跟张嬷嬷炫耀了。 张嬷嬷前头还是耐心的听着,后来听到唐璟花了一个玉佩,才买了这么半包种子之后,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 张嬷嬷拿着掸子,气势汹汹地逼向吉祥。 吉祥慌忙抱住自己的脑袋:“不怪我,真的不怪我!我当时还拦着少爷来着,可是少爷动作太快了,扔下玉佩就离开了,我拦都拦不住。” “合着你还有理了不成?让你跟着过就是为了看住少爷的。少爷行事有失分寸,难不成你小子还不知道轻重吗?” “天可怜见的,我是真的劝了,追上少爷之后还拉着让少爷回去将玉佩讨回来的。无奈少爷好面子,不想在人家姑娘面前失了身份。” 张嬷嬷立马抓到了重点:“什么姑娘?” 唐璟吸了一口气:“你别胡说八道,什么姑娘啊,我连人家的面都没有看到。” “少爷您先别说话,我来审。”张嬷嬷将唐璟摁到一边儿坐下,拿着鸡毛掸子戳着吉祥的脑袋: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事?你仔细跟我说说,记好了,要仔仔细细,一个字都不能落下。丢了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吉祥被唬了一跳,不得不将事情都如实说了一遍。 张嬷嬷起先激动到了十分,可听了吉祥的话之后,却又兴致缺缺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连面都没有见到。” 就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白激动了一场。 张嬷嬷嘀嘀咕咕的一句话,自然也落到了唐璟的耳朵里,他不乐意道:“我早就说了没什么事儿,你就听吉祥在那儿胡说八道。” 吉祥委屈了:“我也没说什么啊,都是张嬷嬷胡思乱想。” 王管事横了这小子一眼:“就你话多!” 吉祥越发委屈了,委屈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棉花种子这件事儿,因为吉祥的两三句话,被瞬间带歪了。所有的人都只记得那位不知名的姑娘家,至于唐璟的棉花种子,除了唐璟还真就没有一个人是在意的。 司农司的那边倒是听说了风声,好奇之下,不久便过来唐璟这边探探虚实。 可探了之后才发现,这事儿未免也太虚了。 就半包不起眼的种子罢了,那唐二公子就恨不得把它给吹上去。陈大人几个也是想相信,可无奈唐璟说得那些实在是太扯了。若这东西当真能利国利民,为何大燕百姓到到都没有发现吗? 这几个人若只在心里鄙夷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说话没提防,冷不丁还被唐璟给听到了。 刚好他们对唐璟又抱有不小的恶意,这回的棉花种子事件,更成了他们对唐璟暗地里取笑的苗头。 “什么棉花种子,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还能利国利民,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你们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鬼才信,上回听说那唐公子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了一包萝卜种子,到现在还没收回本儿,我还想着这蠢事应该只有一回,没成想,我还是低估了这位唐二公子了。” 众人听闻,都毫不留情地耻笑开了。 奉安看着已经气上头的少爷,不得不将他拉到一边去:“少爷少爷,咱们先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可不能跟他们正面对上。” 唐璟咬牙,他是信了奉安的话,不跟他们正面对上。 可是回过头的时候,却又越想越气,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冲过去狠狠地怼他们一顿。 就这么气了一个上午,吃过中饭之后,唐璟还是气不过,特意将几个人都叫了过来。 陈司农几个站在那儿,一个个昂首挺胸。 在这庄子里待了这么久,该学的他们都已经学会了,是以也不怕唐璟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再整还能整什么,难不成还要上天不是? 唐璟瞧着他们一个个过分淡然的模样,笑他们真是太天真:“诸位大人应当也已经知道了,这阳畦一法,该教的这阵子我都已经教得差不多了,想来各位都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陈司农几个听着心中暗爽,不过嘴上却还谦虚着:“唐大人说得太客气了,我等学技不精,哪儿能轻易说什么出师?” 唐璟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也不假。” 原本只是谦虚谦虚的几位大人立马就愣住了。 唐璟继续道:“这前头的事情虽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这儿还有一桩要紧的,几位大人到如今都还不曾学过。” 陈司农和李大人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摸不清唐璟的套路:“不知这剩下的一桩是什么?” 唐璟微微一笑:“挑粪呐。” 一语惊起千层浪。 任凭诸位大人想得再多,也没想到唐璟会来这一招。 办法恶心归恶心,但确实管用,毕竟种地哪有不与粪打交道的。 唐璟说得挑粪,就真的是学着如何挑选马粪,如何放置马粪,如何将马粪跟肥料都搅和在一块儿。 第35节 这事跟唐璟说得一样,确实是最要紧的事。唐璟本来是想着过些日子再教他的,让他们先缓一缓。可是他今儿气过了头,所以不想再缓。 赶紧教会了,然后让他们滚蛋才是最要紧的。至于他们受不受得住,谁管他们呢。他都受得住,凭什么这几个老他二三十多岁的都受不住? 为了让几位大人能更迅速地学习挑粪的本事,唐璟还可以领着他们去了京城的马市,让几位大人亲自去挑一挑粪。 那场面,陈司农几个当真是毕生难忘。 这辈子跌的脸都没有这天多了。 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哪怕表面上还能维持一下笑意,可那笑脸背后,总免不了暗藏刀光剑影。 也只有唐璟这个傻的还没有察觉到了。 他出了一口气之后,对待陈司农几个还是一如既往。 至于陈司农几个,不提也罢。 这水深火热的日子又过去了几日之后,几个大人才终于从小汤山庄子里被释放了出来。从里头出来的那天,各家派来接人回去的车夫看着从里头走出来的主子,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又黑又消瘦的样子,当真是他们家老爷么? 可走近了才发现还真是。 老天爷啊,他们老爷这段时间在这里头都遇到了什么? 没人给这些车夫解惑了,刚从里头出来的几个大人也实在没有精力给他们解惑。 这几个人离开之后,唐璟消散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十二月中旬。 这日一大早,唐璟便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呢,便被自家亲娘拉着换上了一身官服。 今儿是唐璟头一天去官署的日子。 上回萧衡过来授官的时候曾经说过,圣上虽说给了唐璟官职,可却还特意交代了别的话。 唐璟这个司农司经历,跟别人毕竟不同,他是因为他的务农有道才被钦点做了官,皇上惦记着他说不定能多做些于国于民于国有利的事,所以特地给了他一项特权——若是出于公务,必要的时候,唐璟甚至可以在小汤山的庄子里办公。 能给出这样的条件,不得不说当今圣上是真看重农桑之事了。是以在唐璟心中,重地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当官儿反而像是附带的一样。 不过今儿毕竟唐璟头一次去上职,意义重大。因为唐璟不愿意回镇国公府,所以一大早上,孙氏将能拉过来的人全都拉了过来,包括过会儿也要去上职的唐郢,包括挺着大肚子的楚氏,也包括嘴巴翘得老高,一脸不情愿的镇国公。 镇国公是真的不想过来,才这么一个小官,说出去他都嫌丢人,可孙氏倒好,看的比什么还重。前几天便跟他说一定要过来亲自送送。 这有什么好送的?一来一去都有马车接着,又不用那小子费神,净干这些竟干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因这回过来不是镇国公的本意,所以镇国公全程都没有给什么好脸。 不过也没有人在意他便是了。 楚氏自打过来了之后,便一直老老实实的站在丈夫旁边。 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过来,即便不过来,孙氏这个当婆婆的也不会说什么,可是楚氏向来会做人,这阵子婆婆越发重视小叔子,丈夫的心又渐渐地偏了过去,楚氏权衡了一二,还是决定跟着一道来了。 至于唐郢,他是一早就看破了,知道亲爹指望不上,唐郢只得自己上阵,跟弟弟交代些为官之道。 孙氏也连连附和:“你哥说的对,你多听,总归是不差的。” 唐璟连连点头了一声,表面耐心地听了好一会儿,可眼瞧着他这兄长一说起来就跟没完没了似的,渐渐也有些受不住了。 “大哥,再说下去可就来不及了。” 唐郢收住了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说了差不多两刻钟的功夫了:“那咱们先上马车,一边走一边儿说。” 楚氏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自家丈夫对着大儿子的时候,可都没有这样的关心备至。 “行了行了,二郎说得也对,时辰都要到了咱们就先不说,先让二郎出门比什么都强。” 慌慌张张地出了门之后,唐郢兄弟俩坐着一辆马车,镇国公一个人坐一辆马车。 这正上职的时候,马车跟扎堆似的,都往那么几个方向涌。 镇国公府这边两辆马车进了城之后,没多久便跟一辆马车在拐角上碰上了。 巧了,车上的人刚好是还是跟唐璟大有渊源之人。 看到对面之人,两声冷哼不约而同地从两个方向传了过来。 唐璟听到动静,从车帘处钻出了脑袋。 见到唐璟,沈侍郎面上划过一丝恼怒。 镇国公毫不留情地嗤笑一一声:“怎么了,眼热了?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给朝廷效力,我们家出了三个官儿,你们家那位,可就未必了。” 生平第一次,镇国公能硬着身板说出这样的话。 沈侍郎听着都笑了:“我说国公爷啊,您可别高兴的太久了。我可听说,贵公子差点将司农司的几个大人都得罪干净了。这么爱得罪人,怕是没等到他为朝廷效力,就已经将朝廷得罪干净了吧。” 镇国公立即看向唐璟。 唐璟一脸纯良。 他得罪了谁了? 这臭小子,镇国公早就知道,但凡是好事儿都轮不到这臭小子身上,但凡是坏事,那肯定是一说一个准。 趁着镇国公分神的功夫,沈侍郎家的车夫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道,率先挤了出来。 临走之前,沈侍郎还甩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给那父子三人。还为朝廷效力,给朝廷出丑差不多。 沈侍郎走了之后,镇国公便指着唐璟质问:“兔崽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34章 首次当官 唐璟一听他这语气就不乐意了:“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真要是吃了他们,今儿也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不能问你话了?”两辆马车隔得不远,若不是嫌在街上拉拉扯扯地不雅观,他真想把胳膊伸出去,狠狠的教训这个臭小子。 “我问你话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得罪了那么多人,回头还不是我这个当爹的替你将尾巴扫干净?” 唐璟最烦的就是这一套说辞了。 为什么为了他好?呸,明明就是为了面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给谁听,但凡知道他们家那些破事的,听到这话都会笑掉大牙。 唐璟态度轻慢,镇国公看着又不可避免地怒了: “你瞧瞧你如今是什么态度,我一问你你就扳着一张脸,合着我不能问你是不是?别以为你当了官儿就能有多大的出息了。我告诉你,你还远着呢。今儿得罪了司农司几位大人,明儿是不是要跟整个朝廷翻脸?!就你这做事儿的态度,我看你这官场也走不远了,今儿这司农司也不必去了,趁早收拾包袱滚回家种地去吧!” 唐璟烦躁地放下车帘,他方才真是疯了才会搭理这个老头子。 “你给我把帘子掀起来!” “掀个屁……”外头的老头子还在叫嚣,唐璟充耳不闻,只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他才不会搭理这老头子呢。 不过,忽视了外头跳脚的便宜爹,里头却还坐着一个关心弟弟的便宜兄长。 唐郢也不是没听到沈侍郎的话,他对弟弟的性子也不是不了解,都已经十八了,却还是不大稳重,跟朝廷那些习惯说一套做一套的高官,肯定是不同的。 回想了一下方才他爹的态度,唐郢的语气平和了许多:“二郎,你老实跟我说,那几位大人在庄子里的时候,都学了什么?” 自家兄长问了话,唐璟再不给面子也要回几句:“也没做什么,伯温兄让他们学习阳畦一道,他们虽然怕苦怕累,可还是乖乖待在庄子里头学了这么多天。” 唐郢听了之后,神色凝重了些许:“所以,他们干的都是些最苦最累的活?” “怎么可能,最苦最累的分明是我好吧!”唐璟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脸红,“我又得管着两个庄子的事儿,又得顾及着地里的菜,还又得分出心神来教这些个身娇体弱的官老爷,两个庄子里头,最苦最累的就是我了。” 他急着要表现,唐郢也没有否认他的功劳,只道:“大哥也没有说你过得不苦。” 唐璟哼哼了两声:“你知道就好。” “那现在能告诉我,那些人都具体学了些什么吗?” “多着呢,垦地,挖畦,育种,沤制肥料……” 唐璟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数,他每说一件,唐郢的脸色便凝重一份。等到唐璟说到挑粪的时候,唐郢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唐璟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缩了缩脖子:“怎么了,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 他睁着眼睛,有些害怕地看了唐郢一眼。在唐璟的印象当中,唐郢这个兄长还是很有威信的。有威信,便容易让唐璟害怕。 唐郢真想要训斥两句,可是看到弟弟一番神态,那些训斥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良久,他只摇了摇头:“二郎,你往后得记住,这官场,是最容不得率直任性的地方。” 唐璟小小地反驳:“我没有任性。” “你若是没有任性的话,怎么会让他们亲自学着挑粪?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事自然有底下的人替他们办,他们去学种地,只是看着别人做就可以了。” “可那样怎么能学得会?” “你觉得他们往后当真是要去种地的?”唐郢反问。 唐璟一下子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半天才自己嘀嘀咕咕地说道:“可是伯温兄让他们交到我手上,我总不能什么都不教吧。他们整日把为国为民四个字挂在嘴边,说得自己不知道有多伟大似的,这么厉害,总不能一点苦头都吃不了吧。” 不过虽然这么说着,唐璟心里还是泛起了疑惑。 “他们该不会真的记恨我了吧?按理说不应该呀,我这么辛辛苦苦地教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唐郢无奈地看着他。 唐璟瘪了瘪嘴:“而且,他们平常对我也挺客套的,应该不会是那些背地里使坏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过?这一回的事虽说不是你的错,你也得学着长一点教训,往后与他们相处,都得拿捏着分寸,切莫让旁人捉到了你的短处。官场可不是你的两个庄子,里头的关系要多复杂便有多复杂,明面上你是得罪了那几个大人,但是背地里,你已经得罪了所有与他们交好的大臣了。” “……知道啦。”唐璟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 唐郢见他有所反省,便也不再往下说下去了。 马车里头再次恢复了平静。外头骂骂咧咧的镇国公见许久都没有人回应他,也渐渐消停了。 镇国公和唐郢平日里都是各走各的,今儿有孙氏交代,先送了唐璟去了司农司,而后才各自去了各自的官署。 下了马车之后,镇国公还想再说几句,可唐璟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立马提着袍子,一溜烟钻进里头去了。 镇国公看他跑路的样子,气得胡子都歪了。 “这个兔崽子,生他就是为了让老子受气的!” 唐郢微微皱眉,只道:“时辰不早了,爹,我们还是先去官署吧。” 第36节 “大清早的还要受气,真是晦气。”镇国公一肚子不爽快地放开了这个帘子,而后才让车夫赶起了马车。 唐璟那边溜得快,可等进了官署里头的时候,却慢下了脚步。 虽说表面上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大相信那几个大人真的会拿他怎么样,可被唐郢那么说了一通之后,唐璟心里也有些担忧,想着那些人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下马威。 该不会故意针对他吧?或者把所有的东西的人给他做?欺负他这个新来的。 要真是这样,那他可不干! 他宁愿在庄子里头种地,也不愿意在这司农司里给人做苦力,哪怕是写字儿的苦力都不行。他可是张嬷嬷王管事还有娘亲捧在手里的小公子,哪儿能受这样的委屈。 唐璟坚定了信心,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这才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还没走多久,旁边一个小吏就看到了他: “您就是新来的唐经历唐大人吧。” 唐璟点头。 “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交接一下。” 唐璟稀里糊涂地就跟了过去,等他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有过去。事实上,唐璟在里头的时候压根也没有交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听着他小吏说了一堆废话之后,便又稀里糊涂地出来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到了自个儿的位置上坐好之后,唐璟才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可是在他庄子上待了不少时间呢,一屋子都是陌生人,只有那么几个是唐璟认识的,他甚至还有些激动。 激动之下,唐璟便又忘了早上在马车上被问了的那些事,只兴冲冲地打了一声招呼。 “郑大人,李大人!” 被叫到名字的两位大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唐璟,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办公去了。 唐璟缩回了自己尴尬地爪子。 周围几个办事儿的见状,心照不宣地笑了一笑。 意识到自己做了傻事,唐璟便再没有跟那几个大人寒暄了,就连后来陈司农走进来的时候,唐璟也没有吱声。 不过没说归没说,唐璟的目光却还是黏在他身上的。他能确定,陈司农是看到他了,可是人家看到他就跟没看到是一样的,嘴角处甚至带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看来……他大哥说得那些都是真的了。 明明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他的位子,可唐璟却生生觉得坐如针毡,感觉自己与这司农司是格格不入。 唐璟满心失落地趴在位子上。 今儿的司农司看起来还挺忙的,他坐在这儿这么久,看到孙经过的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手上还抱着不少的公文。有些时候还有别的官署的人跑到这儿来,冷不丁瞧见唐璟这么一个生面孔,还会停下来驻足片刻。 不过不等他们凑过来问一问唐璟什么来历,便会被司农司的其他人急急忙忙的带走了。 这一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冷着他。 唐璟来了这儿之后,本来兴致就不高,如今算是彻底跌倒了冰窖里。这司农司,还不如不来呢。 就这么在位子上干坐着半个上午之后,唐璟终于耐不住了。他是最喜欢折腾,喜欢闹腾的,让他不干事也不说话地坐在这儿,这不是折磨人么? 一下子,唐璟也忘了自己先前有多大的决心,甚至主动拦了之前那个领他交接的小吏。 “你们这边就没什么事情可做?” 小吏听到这话就乐了:“瞧唐大人您这话说得,这些日子我们司农司都快要忙疯了,一天到晚就没有能歇脚的时候,都这样了,又怎么可能还会没事情做呢?” 唐璟不满:“那为什么我在这儿干坐着一上午?” 小吏脸色微变。 半晌,他小心地说了一句:“我说句话,唐大人您可别生气。您要是生气了,那这话我就不说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可能不让他说?唐璟道:“你直接说就是了。” “那我可真说了。”小吏目光扫过唐璟,笑了笑,“唐大人您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呢?” “我……” 小吏但笑不语。 只这样的一句话,扎得唐璟心坎儿都疼。他也没有再问下去了,讪讪地收回了爪子。 小吏得了自由,立马就闪身走人了。悄悄地越过了门槛儿之后,立马摸去了陈司农那儿。 陈司农和李大人都在都。 这小吏叫王魏,平时多是跟着陈司农做事的,所以他过来的时候,外头的人甚至都没有拦一下。 “大人,您可真是料事如神。” 王魏一脚踏进了门槛,便先奉承了陈司农一句,“这一上午都没有过去,那姓唐的便忍不住了,刚才还拉着我的袖子,质问我为何不分活给他干呢。” 李大人问他:“那你觉得他,还能在咱们司农司待多长时间?” 王魏想了想:“长则三五天,短么,兴许一两天都熬不住了。我也算是看出来了,那唐大人,就是个随性的娇公子,压根就不是能坐得住板凳的人。” 陈司农与李大人对视一眼,笑意尽在眼底。 陈司农对王魏道:“你记着,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别人挑不出错儿。且对付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最是管用。” 王魏道:“还是陈大人有办法。” 陈司农得意一笑。 第35章 点头哈腰 第一天当官的唐璟,便以一整天无所事事的结尾收场。 一整天里,屋子里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小吏,就没有一个人搭理过唐璟。 本来那个小吏能跟他说说话,唐璟还是觉得挺欣慰的。想着这司农司并不是每个人都排斥他,起码这个小吏还有些人情。可这最后一丝的慰藉,在他看到那小吏跟在陈司农和李大人身边鞍前马后地献殷勤后,瞬间就被掐灭了。 唐璟摇了摇头,笑话自己太自作多情。 等傍晚时分,他从司农司里头出来的时候,里头还一个人都没有出来过。那边的人自上到下无一不是忙得手忙脚乱的,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也压根没有来个人发现到,其实这会儿早就已经可以离开了。 走掉的只有唐璟一个人。 出了官署之后,唐璟回头看了司农司一眼,他甚至已经不确定,自己明儿到底要不要过来了。 都不搭理他,又不给他事情做,这样的地方他还过来做什么? 这般垂头丧气地走了一截,却没想到这司农司外头都会遇见两个熟人。且还是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 萧衡就不必多说了,至于李尚书,这可是镇国公的好友,两人时不时地还要聚一聚,唐璟自是熟络。 “伯温兄,李叔父。”被人叫住之后,唐璟熟稔地叫了声。 李尚书听到那句伯温兄之后,挑眉看了身边的萧衡一眼。 萧衡没有管他,只淡笑一下:“唐兄今儿是头一日来司农司吧。” “啊……对,是第一天来。” 萧衡立马察觉到有一丝不妥。 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镇国公府二公子,若不是遇上什么大的打击了,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一副落寞的神情的。 萧衡清楚这一点,李尚书就更清楚了,他对唐璟说话从来不会遮遮掩掩,直接就问到:“怎么了,司农司那边的人欺负你了?” “没欺负!我怎么可能会被欺负呢?”唐璟一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高高地抬起头,一副谁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就司农司那边的几个人,可能会欺负到我头上来?” “哦?”李尚书轻笑,“这么说来,你跟司农司那边的人相处的还挺愉快的?” “那是必须的,不是我故意吹嘘,只要我想,就没有能跟我相处不下来。” 李尚书觉得好笑,又继续问道:“在里头也做了不少事儿?” “嗯,重要的事情都是交由我来做的。” “行了,我知道了。”李尚书问了这么几句,也早就已经摸清楚情况了。他走上前,拍了拍唐璟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头一日上值,又做了这么多的要紧事,肯定早就累坏了吧。” 唐璟吸了吸鼻子:“还好,我身子骨厉害着呢,也没觉得怎么累。” “没觉得怎么累也得先回去歇着,去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就不跟你一块回去了。” 李尚书催促唐璟先走。唐璟应付了这么长时间,其实也早就有些精气不足了,所以听到这话之后也就没客套,立马同他们两人告辞了。 人走之后,李尚书还盯着唐璟可怜兮兮的背影看了好半晌。 “可怜这孩子,今儿这一天,应当是受了不少委屈了。” 平日里捧在手里的小公子,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如果是我猜的没错的话,再过两日,他兴许都不会过来了。” 李尚书深知,在这小子心里,可没有什么当官乃是光宗耀祖之事的想法呢,司农司这边的人若真惹得他不舒服了,以他这随性的做派,可是做得出说不干就不干的事儿。 这话,李尚书说出来也有些故意的味道在里头。 看到太子殿下貌似有了成算,李尚书便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还算稳妥。 这事他不好出头,不过殿下可以。 事情也的确如李尚书所料,进了司农司,处理完了公事之后,萧衡便将陈司农给叫到一边去了。 李尚书笑呵呵地目送他们离开。 旁边几个人见势不好,也凑过来打听消息。 李尚书对着他们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你们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难不成到现在心里还没有个数。” 这话说着,这一群人可就觉得冤枉了:“咱们这一天天的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子,连官署都没出去过,能做错什么事,得罪什么人呀?要真说得罪,也不过就是今儿来得……” 那人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 等等,该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人吧。 李尚书冷冷一笑:“别轻易把人看低了,人家背后站的是谁,你们知道吗?” 众人默不作声,心里却还是发虚了起来。 且说唐璟那边,打他回了庄子之后,才刚下了马车,周围便围过来一大群人。这些都是庄子里头的佃户,知道唐璟今儿头一日当官,所以做完了事儿之后,便早早的在门外候着了。 第37节 看到唐璟,这些人就像是狗看到了骨头似的,一窝蜂的都围了过来,稀罕至极。 吉祥看到他们围过来,也没怎么阻止,只是有些怏怏不乐地站在一边儿。 中间那些人却已经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少爷,您下值回来啦,累不累?” “那还用说,肯定是累了。”另一个人抢着将话接了过去,“咱们少爷那是日理万机,能不累吗?” 唐璟被他们说着,都不好意思,提到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这些人跟王管事张嬷嬷一样,对他当官这件事发自内心地感到骄傲。他一路往回走的时候,他们便追问了一路,譬如今儿一天在司农司里碰到了什么事,又或是遇到了什么人。 唐璟编了些糊弄了他们。 这些人一个个都听得很是上头。在他们心里,庄子里有个会种地的少爷,远远比不得庄子里有个能当官儿的少爷。 “咱们少爷这么年轻就放不开,往后肯定是前途无量,到时候咱们想要囤多少个地都成。” “有了官身,看谁往后还敢惦记咱们的温泉庄子!” “就是就是,咱们庄子可是有位当官少爷,他们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听着他们话里的与有荣焉,唐璟忽然又有些动摇了。 他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是不是不大好?毕竟他管着两个庄子,也管着这些人的吃喝。他们能不能过得好,能不能在外人面前挺直腰杆,全都得靠着他。 上辈子,唐璟压根没有担负过这些的。 他也就父母过世的两个月里吃了苦,后来遇上了系统,便再没有因为生活而烦恼过。每天唯一烦躁的,便是什么时候能摆脱种地这档子事。 穿越之后,唐璟却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一点,他的肩膀上,可是担着二三十口人的重担。 期盼越高,担子也越重。唐璟没法儿跟他们说自己正打算不干了,彻底回来重地的。 直至进了屋子之后,那些佃户才识趣儿地散开了。 王管事和张嬷嬷今儿张罗了一桌子的菜,早就等这唐璟回来了。如今看到人之后,立马兴冲冲地拉着唐璟坐下了。 张嬷嬷一脸喜气:“少爷你瞧,今儿嬷嬷整治了一桌子你喜欢吃的菜,随你怎么吃,要是吃完了,嬷嬷还给你继续做啊。” 王管事也在附和:“少爷你先喝汤,喝完了再给我们说说今儿这司农司里头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这官署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们都还没见过呢。” 一语毕,张嬷嬷已经先盛了一碗汤给叫唐璟:“你先尝尝味道?” 唐璟接过,半晌闵了两口,道:“味道不错。” 张嬷嬷眼神起了些许变化,她看向吉祥,后者也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沉重。 他今儿过去接少爷的时候便发现了,少爷情况压根不对劲。 那脸上的笑压根不是出于真心,倒像是强颜欢笑,反正怎么看怎么让人揪心。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余下所有人都猜到了些苗头,就连平日里没头没脑的奉安,都老实地坐在角落里头,大气儿不敢出。 唐璟只喝完了半碗汤就没什么胃口了,干瞪着眼数着碗里一圈一圈的涟漪,等好一会儿,唐璟忽然察觉过来,饭桌上这会儿似乎有些静了。 他看向众人,奇怪地问道:“你怎么都不说话了?” 说完,唐璟似乎想起来,方才王管事好像是问了他司农司那边的情况来着,他笑了笑:“那行,我就跟你们说说司农司的事儿好了。” “不必说了。”王管事按住了唐璟,“这司农司里头到底是什么模样,我们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也去不了那地方。” “确实如此。”吉祥眼珠子转了一下,“说司农司还不如说咱们庄子呢。少爷您是不知道,今儿您出了门之后,我和奉安便去看了一下您之前种的花。有不少都已经长得有一指高了,这花长出来了之后,几乎是一天一个样,想必要不了多长时间,咱们的花也能挣钱了,那挣得可就是大钱了。” 张嬷嬷也接上:“还有菜,我今儿也过去看了,菜长得都不错,估计再过个几天就能卖了,到时候整个京城就咱们有新鲜的菜,要卖多贵就卖多贵。” 奉安点头:“有了钱,到时候咱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也用不着再去那司农司的鬼地方。” 另外三个人瞬间瞪向了奉安。 奉安眨眼,颇为无辜:“我说错了什么吗?” 唐璟终于笑了一声:“错的不是你。” 奉安问道:“那是谁啊?” “还问!”王管事气得拍了一下这笨脑袋瓜,“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蠢东西。” 奉安早就已经习惯了,反正每回一有什么事,被骂得那个总会是他。 本来是为了唐璟头一次去当官摆得席,饭桌上却一句没说当官的事儿。一个个都揣着明白当糊涂。唐璟也心知肚明,只是他们为了他的脸面着想,不愿意主动提,他就更没必要说出来让他们担心了。 这一日,欢欢喜喜地开始,最后意兴阑珊地结束。 第二日唐璟去司农司,张嬷嬷几个也是亲自将他送出了庄子外头。 眼瞧着马车走远,张嬷嬷还躁意满满地来了一句: “早知道当官这么烦人,还不如让少爷就老实留在庄子里算了呢。” 王管事也摇了摇头:“老爷也是,都不去打一声照顾,那些人知道少爷被赶了出来,本就存了一分轻慢,如今国公爷不出面,更是彻底看底咱们少爷了。” 张嬷嬷呸了一声:“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心眼忒坏!” 这几个满心忧虑,唐璟坐在马车上的时候也是千思百转。 等到了司农司前头的时候,唐璟终于再次振奋了起来。 不就是冷着他么,大不了忍过这些天,等明年天气暖和了,他就直接在庄子里办事儿。官身也留着,还能不看那些人的讨厌嘴角,再妙不过了。 唐璟给自己打足了气,最后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慢悠悠地进了司农司。 却不想进去之后,里头的几人看到他之后,立马迎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招呼着: “唐大人您可终于来了!” 第36章 小告状精 “地方没有错,这儿就是司农司。” 似乎是看出了唐璟的心声,昨儿那个说一套做一套的王魏笑呵呵地回了这么一句,借以安抚唐璟的受惊的心灵。 殊不知这句却让唐璟越发惊悚了起来。 “你们今儿……到底想要做什么?” 昨天一个态度,今天一个态度,难不成故意这样来麻痹他,然后再给他一个致命一击?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唐璟就打了一个冷战:“我可告诉你们,没用!别想着糊弄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唐璟学不来什么冠冕堂皇的做派。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乐意也不愿在心里憋着。昨天看透了这些人之后,他才懒得端着一张笑脸对他们呢。 “哎哟,唐大人您误会了。”王魏客客气气地领着唐璟往前走,“昨儿那些事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应该。说到底,也是这些日子事情实在太多了些,忙得昏了头脑,几次都将唐大人给忽略了。唐大人您放心,今儿是万万不会了,陈司农陈大人都已经告诫下来了,让我们都皮都紧着点儿,千万别再怠慢了唐大人。” 他跟前另一个小吏也道了一句:“陈大人还特意告诉了我们一声,说唐大人您功劳最高,这回推行的阳畦就是唐大人您弄出来的,若是没有唐大人您,以后大燕上上下下也难吃上这冬天种出来的菜啊。” “想着以前为了在天寒地冻的年月里头吃一口新鲜的菜,那可得花费多少气力,耗费多少钱财,如今有了唐大人,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您像这样的栋梁,咱们必须敬重。” 他们一人一句。 一会儿将唐璟捧得老高,一会儿懊恼自己昨儿做的荒唐事,愧疚之意溢于言表。 唐璟却愈发警觉了,他总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别有所图。 不过这些念头在唐璟碰到陈大人和李大人的时候都被打消了。 不比那两个小吏能屈能伸,陈司农脸上还是能看出些许不悦的痕迹,不过面对唐璟,他却不得不选择握手言和。 不这样真不行,昨儿太子殿下都已经发话了。 陈司农早已经预料到想到自己冷着唐璟会有人过来找他麻烦,只是他没想到这麻烦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唐璟竟然会跑到太子殿下跟前告状! 陈司农还是保持自己先前想好的说辞,他又没对唐璟怎么着,又没累着他,真要说有什么错处也也寻不到。他的借口已经找好了,无奈太子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摆明了想给唐璟出头。 说出来的话还不怎么留情面,臊得陈司农都抬不起头了。 陈司农也是要仕途的,即便再不待见唐璟,再咽不下心里这口恶气,可是太子殿下说的话他也必须得听。 当下,陈司农便是笑容满脸地跟唐璟说道: “都怪我,昨儿手头要处理的公务一大堆,这才没注意到唐大人昨儿是头一日上值。怠慢之处,还望唐大人能见谅。” 道完了歉,陈司农还邀请唐璟加入他们阳畦农书的编纂。 这可是如今司农司里头最要紧的事儿。 唐璟可没有那么好收买:“我今儿可是第二次过来,你们就放心地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唐大人才华横溢,本领过人,这事儿不交给您还能交给谁呢?” “是吗?” 陈司农笑呵呵:“可不是么。” 是个屁! 这告状精!不给他派一个重要的活儿做,没准他回头又要到太子殿下跟前告状了。 唐璟扫了一下周围。那些天待在他庄子里头的几个人,如今都站在这儿。不比昨天一个个冷着脸,今儿这几个人,可都是和和气气的。 唐璟也觉得好笑:“行吧,既然你们都如此放心我,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司农松了一口气,随即领着唐璟往里头走。 李大人几个跟在后头,从刚才笑到现在,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如今唐璟跟着陈大人一块儿走了,他们也是卸下了重担,便悄悄道:“总算是解决了这个小告状精。” “也是咱们倒霉,谁能想到,他竟然这么会告状呢。”边上的人压低了声音,“本还以为太子殿下只是重视阳畦,没想到殿下连这姓唐的也一块儿重视了。” 若是一直都能如此,那往后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李大人唉声叹气:“是啊,谁又能想到第一个替着小子出头的,不是镇国公,不是晋阳侯,竟然是那位。” 经此一役,他们算是彻底在这小子面前矮了一个头了。 如今只盼着这小子不是个胡作非为的,要不然有他在里头掺和,还不知道要将他们的农书糟蹋成什么样子呢? 有了陈司农在前头领着,剩下司农司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挨个儿对唐璟释放善意了。 第38节 这善意是真是假尚待考证,不过见面先带三分笑,总比一开始冷着脸对他强。 不过这转变来得太突然,让唐璟不得不多想。以他脑子所能猜到的,便是昨儿应当有人敲打过陈司农了。至于这里头的究竟是哪个,那他就猜不出来了。 不多时,唐璟就到了他们编纂农书的地方。 虽说他被邀请了过来,可是一整个上午,唐璟都没有怎么动弹,只是坐在桌子前,一页页地翻着他们这些日子编好的内容。 一肚子不爽快的几个人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才好受了些。 他们最担心唐璟不懂装懂,故意插手了。虽说他们也承认这小子在种地这件事情上有些天分,可是论起编纂农书,他们却对这小子一点儿希望都不报。京城内外,谁人不知道镇国公府二公子是什么德行,整日里吃喝玩乐,正经经书都没读完呢,别说是农书了。 唐璟跟他们互相也不打扰,一上午就这么和和气气地过去了。 中午吃了饭过后,众人又回了屋子里面奋笔疾书。 唐璟照例没打扰,仍旧坐在那儿写写画画。 陈司农抽空的时候倒是往他这边瞟了几眼,只是隔得远,他也没看出来唐璟在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 好奇心害死人。 即便每回出于好奇去找唐璟总是没什么好事儿,可陈司农还是没有忍住,主动凑了过去。 旁边来了一个人,唐璟自然不可能丝毫不知。他停了笔,故作惊奇地问道:“陈大人不去写你的书,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今儿一天都未曾看到唐大人有什么动静,一直在这书案埋头苦写,所以便想看看唐大人写了什么。当然,若是有用的话,放在在农书里头也未尝不是不可以的。” 前面的话是真的,后面的话便是面上的客套了。 不过唐璟却不管他是真客套还是假客套,直接将他写得往前面一放:“那你可就说着了,我写的这些,还都是有用的东西。” 陈司农恨不得将白眼翻上天,好大的口气! 不服气地接过了唐璟的东西后,陈司农便开始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些“有用”的东西究竟是多有用。 可一看之下,陈司农就发现不对了。 唐璟写的这些,无一例外,全都是在挑刺,将他们之前写得那些章里头不对的地方都给挑了出来,挨个儿批了一顿,批得简直就是一文不值。 陈司农极其不悦地指了指其中一处:“此段为何不妥?” “没什么大错处,只不过想要问问你们,你们写这农书,究竟是给你们看还是给地方士人看,给底下的农户看?是意在束之高阁,还是意在流传民间?说得这么深奥,又处处引经据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写的是科考的卷子呢。” “那这里呢,为何全都不对?” 余下人听到动静,也都凑了过来。 唐璟被问了也不急,只慢悠悠地道:“这阳畦也需得因地制宜,北方和南方气温不一样,所布置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了。错个地方我都给你标出来了,你照着这上头改便是了。” 陈司农运了运气:“那你之前我都不说?” 唐璟理直气壮地道:“就教了那么大半个月,就给我教出深仇大恨了,我可不敢再继续教下去。” 陈司农沉了气,又连续翻了好几页:“那这些们,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们农书里头的错处,我就那么随手一批,你们自己掂量着改吧。”唐璟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李大人看他这态度就想手痒揍人:“你说错的就是错的啊?” “不信,你们可以亲自去试试啊。” 要说看农书,再没有人比唐璟看得还要多了,在他被系统逼着种地的那些年,古往今来所有的农书唐璟都看过,不仅看过,他倒背如流,还深知每一本的不足与独到之处。 这次司农司要推行的与其说是农书,不不如说是农书里头的一个小册子,内容不杂,全篇都写得都是阳畦。所以唐璟改起来,也趁手得很。 他写得有理有据,若是认真看进去了,不服气都不行。 可李大人伸头看了好一会儿,却发现他们今儿上午他们写得那些,竟然也有一处被标了红。 李大人立马不爽快:“既然不对,那咱们上午写的时候你为何不说?” 唐璟抱着胳膊:“你们又没过来问,我为什么要说?” 李大人正要发火,陈司农却拦住了他。 扬了扬嘴角,陈司农决定往后待眼前这个小子还要再客气一些,他劝说道:“咱们这农书还有哪些地方写得不好,唐大人尽管提就是了,既是为了推行阳畦,那这农书必定得写得尽善尽美,方才能真正利国利民。” 这态度,也是少有的诚恳了。 唐璟挠了挠下巴:“我尽量吧。” 边上的李大人越发堵得慌。还尽量,这话听着,真是怎么听怎么欠收拾。 不过李大人想的明显太天真了,在唐璟这儿,欠收拾的分明是他们。 他好心好意地教他们种地,结果竟然教出了这么些不知感恩的东西来,简直是浪费他的一腔热情,还顺带伤了他的心。 既然这回陈司农开了金口,叫他有什么就说什么,那唐璟就不再客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司农司的几位大人再次体会到当初那种水深火热的日子。 同是他们也再次肯定,在种地这件事儿上,唐静还真的什么都懂。 起初他们不信邪,拿着唐璟改的东西找了京城内外的农户打听了一下,结果错的,果然还是他们。 这些小动作,唐璟也看在眼里。 等他们神情恍惚地打外头回来之后,唐璟依在门边,可劲儿地说着风凉话: “打听回来了?怎么样,错的到底是哪个啊?” “不是我说你们,给个前朝编纂的农书册子,我也依葫芦画瓢弄个半旧不新的出来。照本宣科谁不会啊,问题是,有用么?” “错了都错这么多年了还没察觉出来,还劝课农桑,还兼理水利,呵……” 一番嘲笑,臊得众人脑门子都抬不起来了。 天可怜见,他们往后在这小子跟前,算是彻彻底底地抬不起头了。 第37章 蔬菜大卖 有唐璟这个吹毛求疵的在,司农司的这群官员没日没夜的赶工,最后终于在五日后完成了一套小册子。 册子不过只有二十来页,不过内容详尽,通俗易懂,唐璟为了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还又让他们画了另一套图册,两本并行。 待这册农书被司农司呈送到御前,连皇上也忍不住拍案叫绝。 几乎是片刻都没有耽误,当即下了令,让司农司印刷农书,分发至所属府州县学掌印治农等官,并遣派司农司官员去各处讲学教授,务必今早推行阳畦之道。 司农司上上下下再次忙得脚不沾地,唯一还闲着的,也就只有唐璟了。 别人都在忙,唯有他快快活活地放了年假。 司农司的人羡慕归羡慕,可也拿他没办法,只有暗暗咬牙的份儿。 圣上这命令,是赶在年关前下达至各处的。 在此之间,朝野对于这阳畦并未有多少听闻,如今得了命令,才知道朝廷出了能人,弄了这么一个阳畦出来,如今都能让寻常百姓在冬天吃上新鲜菜了。至于京城内外的,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些。毕竟,前些日子日子镇国公府那位被赶出门的少爷闹了这么大的一个阵仗,谁人不知他因为阳畦这事儿当了朝廷命官。 如今农书既出,更坐实了他的功劳。 高门大户对这农书的颁行尚且不大敏感,只是感慨唐璟运道好,这都被踩到泥里了,竟然还能出人头地。 可一般农户,却对唐璟感激涕零。 那农书他们也听说过,有的甚至还看过,都是种地的,自然知道这法子到底管用不管用。 别的且先不说了,就说这回的农书,看了就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有些都有些晦涩难懂,若是没点功底,只怕还看不明白呢。这回的确不一样,读来如同白话,又有图想辅,哪怕是不认字的人也能看得明白。 若来年,哪怕是今年年节的时候他们也能靠着这法子种上一批,那来年可就又多了一笔收入了。 是以不管常人怎么看,在他们心里头,唐璟就是恩人。 且随着农书的流传,唐璟的名声在民间也算是渐渐打响了。 与此同时,唐璟庄子里的下一批菜也都迎来了收成。 当初种茄子的时候,唐璟并没有种多少。 因那次是头一次折腾这个,所以庄子里的人都不大相信他,觉得唐璟不过就是闹着玩的。可是等种第二批的时候,众人再没有了顾虑,一个个比唐璟还有积极,恨不得将整个庄子都种上。 唐璟新买的地种了花,他们打不了那几块地的主意,便见缝插针,在各个地方都挖了畦。 若不是唐璟嫌弃那马粪的味道熏人,张嬷嬷和王管事甚至还想在他们住的院子里再弄上两个。 也正是因为他们如此积极,所以这回的收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喜人。 这回还不等唐璟将消息散出去呢,那些商贩便立马嗅到了味儿,赶到了唐璟的庄子里。 醉仙阁的大掌柜晚了一步,想要拦已经拦不住了。他是想要包圆的,哪怕唐璟仍旧在留下一部分去送人,可剩下要买的,有多少他们醉仙阁就能收多少,哪怕是价贵了些,他们也认了。 可这回那些酒楼愣是没让醉仙阁得逞。 头一次唐璟买萝卜的时候,只有三四家酒楼尝到了甜头,后来种茄子的时候,又是被醉仙阁抢了先,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再过来买的时候,庄子这边已经没了。这回,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叫醉仙阁如愿。 为了能从唐璟手里买到菜,各家酒楼掌柜的什么本事都现出来了,拍马屁的拍马屁,送礼的送礼,有为了了能多买些,什么昧着良心的话都肯说了。 就连一向喜欢拍唐璟马屁的吉祥和奉安都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唐璟听得舒爽不已,在对方的明示之下,还答应了额外多送他三斤生菜和兰芽。 那酒楼的郑掌柜一听,高兴地牙花子都出来了,却还故意推诿了一句:“这怎么好意思,不是让唐大人破费了吗?” “没事没事。”唐璟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反正地里还有呢。” 郑掌柜搓了搓手:“那上回的茄子,能不能也送几斤?” 唐璟没什么成算地点了点头。 这手笔一出,旁人立马就知道了关窍,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吹捧开了。拍马屁的人接连而上,都想从唐璟手缝里扣点东西出来。 唐璟正被他们捧得晕头转向,那厢王管事却立马眼疾手快地将唐璟给扯到一边儿去了:“少爷,萝卜籽的钱都还没有赚回来呢!” 唐璟陡然清醒,对啊,他的本儿都还没赚回来呢:“还差多少?” “多着呢,就是把这些菜全部都给卖完了,加上上回卖萝卜卖茄子的钱,也还差了一截。”王管事在那儿谆谆教诲,“咱们庄子里本来就被国公爷洗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剩下,就靠着这些菜过活了。您七送八送地把菜都送了出去,回头哪儿来的钱养家糊口?” 唐璟一拍脑袋:“我被他们给哄得糊涂了……要不,我再把那些菜都收回来?” “那可不成。”王管事使劲儿晃着脑袋,“都放出去的话,怎么还好意思收回去呢?少爷你如今好歹都是当官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唐璟听完,却是唉声叹气地愁着一张脸:“这可怎么办呢?” 第39节 王管事低声一笑:“不过,咱们倒是可以让他多给一点钱。” 唐璟耷拉的眉眼瞬间被点亮:“可以吗?” “这菜的价钱都是咱们定的,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唐璟怎么想着怎么觉得这事不妥。 王管事继续发挥他抠抠搜搜的一贯作风:“有什么不好的,他可是存心想要占咱们便宜的。他没安好心,就该让他多出点钱。” 唐璟想了想,却道:“那几斤茄子的钱就先收了,至于别的,暂且算了吧。” 少爷都已经这样说了,王管事也没什么办法了。 这两个人在背地里商量好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后,回头毫不犹豫地给那位郑掌柜多加了不少钱。 好在这几个人买的都多,几百斤几百斤地买着,添上去的那点钱也不算什么,压根看不出来。 收了钱之后,王管事特地将多收的那点钱挑了出来,擦得蹭亮蹭亮地之后,得意地在唐璟面前炫了一遍:“这做买卖呀,还得像我这样精打细算。” 张嬷嬷扯了扯嘴角:“你这叫抠门。” “抠门我也认了,不抠些,哪儿能省出金山银山来?” 说罢,王管事稀罕地将那些钱都放好了。 今儿一窝蜂涌到小汤山的人,最后几乎都是满载而归的,便是没带多少马车、只身前来的,也都在唐璟这儿订好了单子,过几天便过来取菜了。 一行人里头,也就醉仙阁的大掌柜面色不佳了,只是谁也没有搭理他。 那位郑掌柜回程的时候,还跟另一位聊起了今儿买的菜。聊着聊着,郑掌柜便发现不对劲了。为什么人家明明买的东西跟他一样多,可他却比对方多花了一百文的铜板儿? 这是个什么道理? 对方听罢,立马问道:“你确定没有算错?” “没有,肯定没有。” 这话说着,那人便会心地笑了一声:“那兴许就是……” 他欲言又止,郑掌柜听着却着急:“是什么?” “马屁拍多了呗,还能是为了什么。那唐大人,看着是个愿意听马屁的,没想到内里竟然这般看得清。他啊,肯定是看不惯你故意拍马屁,所以才多收了你的钱,以示警戒。” 那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郑掌柜也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并且暗暗打定主意,下回并不会再重蹈郑掌柜覆辙,再不会拍马屁了。 唐大人爱听真话,他下回还是劝他少吃点好了。这人胖了,讨喜是讨喜,可确实没有瘦的时候英俊潇洒了。 这就这么办!郑掌柜心道。 有这群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唐璟地里那些菜甚至没有撑过三天便被卖得一干二净。 其他人都一如既往地高高兴兴。唯有那郑掌柜付账的时候,怎么算怎么不对劲。 上回只多出了一百文钱,这回却多要了他一两银子。他满心不快,正想要发作,可眼瞧着那边更加不快的唐大人,郑掌柜最后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唐璟都快被他给气死了。 人走了之后,张嬷嬷还在那儿安慰他:“少爷您跟他置什么气,你就是个傻子,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他说的话男人当真?” “那我真不胖?” 张嬷嬷拍着胸脯保证:“真不胖!” 这叫喜气,怎么能叫让胖呢?不是她吹,他们少爷瘦的时候,那就是芝兰玉树,少爷有福气的时候,那就是菩萨的坐下童子,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从夫人到晋阳侯府的老夫人,哪个不喜欢少爷福气满满的样子? 有张嬷嬷安慰,唐璟这才好受了些。 晚上洗漱好了之后,唐璟还特意叫吉祥拿个一个镜子给他。 没有对比,唐璟只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英俊潇洒。 说他胖的,肯定都是嫉妒吧。不过,想是这么想,等下回张嬷嬷再送补品过来的时候,唐璟却不大敢喝了。 他真不胖!现在不吃,只是因为没有胃口。 仅此而已。 王管事看着,欣慰地都有些想哭。少爷终于意识到自己胖了,真是不容易!知道自己胖了就好,真由着夫人和张嬷嬷喂下去,那还得了? 第38章 除夕宫宴 该卖的都卖完了之后,这剩下的除了自己留着吃之外,便是送人了。 唐璟给自己留了不少在庄子里的地窖里头存着,又给府里和伯温兄那边送了一些。 伯温兄那边,他还故意多送了一些。 上回他听伯温兄提起过,那茄子和萝卜伯温兄都送进宫去了,那这回的菜,肯定也是得送进宫去的。他得多送些,免得伯温兄将东西送出去之后,自己没得吃。 这东西,仍旧是送到张秉陵的府上。 可怜这位京兆尹,东西成堆成堆地摆在自己跟前,他却连碰一下的胆儿都没有。 眼不看,心为烦,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再看也没有用,张秉陵转头就叫人把这些东西送进宫里去了。 送走之后,张秉陵还瓮声瓮气地在大堂里头咕哝了两声: “这太子殿下跟那唐家小子关系还真是不错,有来有往的。” 张府的管家也在旁边,听了这话,有几分好奇地问了一句:“老爷,这国公府的小公子,只怕还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吧?” “肯定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了,这东西也不会送到我手上了。”张秉陵说着,也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你说殿,下这回究竟是玩的什么把戏?” 管家听了这话,却反问道:“不知这国公府的小公子,为人如何?” “为人不差。” “那就对了。”管家满口笃定,“您想啊,殿下平日里都是那般的高高在上,曲高和寡,也没有什么知心的玩伴。好不容易如今碰上一个对胃口的,应当是不愿意对方因他的身份而有什么别的想法,是以,才故意瞒着的。” “这瞒着又能瞒多久呢?” “这就不关咱们的事。不过那小公子如今都已经当了官儿,想来是不能瞒多久的。”管家如是回着。 张秉陵想到这事暴露的时候,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要他说,一开始就坦白身份多好,也免得他被安上了一个师爷的名头。交什么知心朋友?皇家人能有什么朋友,何况还是一国储君。 由己及人,若是旁人隐藏自己的身份跟他相交的话,那等他知道真相的话,肯定会生气的。说不定一气之下,还会彻底闹崩了呢。 这事儿,想想就叫人期待。 那镇国公府的小公子看着还是个挺有脾气的,条件若真犯起倔来,跟殿下断得干干净净,那殿下可就不吃想瘪都不成了。 张秉陵自己没有菜吃,闲着没事的时候便一直在那儿幸灾乐祸。不过他乐他的,那些东西却是马不停蹄地送到东宫里头去了。 却不知大明宫里头,皇上也是早就已经在念着唐璟的东西了。这两回唐璟送过来的菜已经将皇上的胃口养叼了,如今连御膳吃着都觉得不对胃口,总想着先前吃过的那些滋味。山珍海味吃了这么多,到如今这般田地,皇上也就只有一个想法——那镇国公府的二小子,在务农上还真有一手。 种出来的东西闹得太后都茶不思饭不想了,他惦记成这样,也实在不冤。 等张秉陵的东西送到了东宫里头,皇上头一个就收到了消息。 他不仅火急火燎地从太子那边拿了不少菜过来,还特意挪出了一部分,让膳房的人用在除夕夜的宫宴上头。 这每年的除夕宫宴,都是必不可少的,一则犒赏百官,二则,昭示皇家与民同乐。前朝一次,后宫一次,这中间,只皇上一人是最忙的,赴完了前朝的宫宴,回头还得应付后宫之中的。 今年的冬天过得与众不同是有目共睹之事,今年宫中的除夕宴,也比往年多了些不同之处。 要是往年,桌上可没有这么多的新鲜蔬菜。多是鱼肉之类,且年年如此,吃得文武百官早就已经腻味了。 今年,终于能让他们换了一个口味。 这当官的人里头,总少不了有些阿谀奉承之辈,何况今儿是除夕,话说得再圆滑也不能是他们的错,时节如此,合该说些好听的。 能有身份说话的,都挨个儿将皇上给奉承了一遍,上到宰相,下到九卿,口中俱是歌颂颂德,大处夸完了便着眼于小处,就连桌上的几道菜,也都成了他们口中奉承的由头。 不过说上这些,皇上却不想自揽功劳。 “你们有所不知,如今宫宴上的菜,可都是镇国公家的小公子送到宫里来的。多亏了他,咱们君臣才有如此口服。亦是多亏了他,来年大燕上下百姓,都能在冬天吃上一口新鲜菜。”话到这次,皇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些日子朝廷颁行的农书,想必在座诸位已经看过了吧?” 皇上发问,下头的人自然无有不应的,便是那些不感兴趣从来没有看过的,如今也是一个劲儿地点着脑袋。 譬如张秉陵。 皇上还恰好就看到了他,兴致十足地点了他的名的名:“张爱卿那你说说,这回的农书与前几次比起来有什么不同的?” “……”张秉陵咽了咽口水,“这回的颁行农书,内容详实,杂采众家,考古证今,广咨博讯……” “闭嘴吧,一听就知道你没看过,不懂装懂,净说些废话。”皇上对此嗤之以鼻。 张秉陵委屈了。 他觉得自从上回的冻灾之后,他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 皇上嫌弃之后,兀自道:“这回颁行的农书,是在镇国公府家小公子的督促之下编纂的,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当知本朝重农,如此大事,连朕都将那农书通读了一遍,你们竟然不闻不问,只当是没有这件事一般,实在是,叫朕心寒!” 底下人纷纷请罪。 张秉陵头低得更厉害了。他甚至在心里想着,是不是他前两天笑话了太子殿下,所以今儿遭到报应了。 “此事并非小事,尔等回家之后,务必精心研读。回头朕再问起这事来,休要再有如今这情况。”好歹是除夕,皇上说话也是点到即止,并没有继续往下骂下去。 众人也像是立马就忘了这桩不愉快。 有机灵的,听着之前的话知道圣上对国公府的那位印象还不错,于是索性顺着圣上的意思,转头夸起了唐璟。 坐在底下的镇国公听着这话,当真是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然真么得圣上看重。 说高兴呢,其实也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纷乱。不过再瞅到那边同样闷不做声的沈侍郎之后,镇国公忽然就想开了。 姓沈的不高兴,那就值了! 镇国公眉眼都是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替儿子骄傲。 不过骄傲也是应当的,能被圣上点名夸,搁他们身上,他们还能更骄傲些。 镇国公那春风满面的样子,别人看着还好,沈侍郎看着却越发憋闷。皇上夸唐璟的时候他变不舒服,等回头皇上赐席的时候,他就更不憋着一口气。 往年他沈家虽说分到的肉不大多,可是也总能分到一些,今年却出奇,轮到他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剩。 第40节 别人都有,只那么几个人没有,这比较起来,便知道谁是简在帝心,谁是不得圣意了。 沈侍郎坐在席中,只感觉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都像是带着刺一样,让他如坐针毡。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这个宫宴的,好不容易撑到了结束,沈侍郎立马就让人驱车回家。 沈夫人看到自家丈夫过来,当下笑着迎了过去:“老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 “来”字还没出说来,就看到自家丈夫脚步一转走到了书房,还跟边上的小厮:“速快将姑娘叫过来,我有话要说。” 沈夫人停下了步子,老大不爽快地转头回了屋子。 一天到晚就姑娘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府里还真是姑娘当家! 不多时,沈玉琼便被人叫了过来,她也是不明所以,还没开口只听她爹问道: “你这阵子怎么没有进宫?” 沈玉琼眼神闪了闪:“前些日子才进了宫,只不过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便没有多待。” “你没得罪太后娘娘吧。” 沈玉琼捏紧了帕子:“自然,是没有的爹,爹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侍郎愈发想不通了,女儿没得罪太后娘娘,他也没得罪圣上,那今儿这般冷遇究竟是为何呢,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什么,只吩咐了一句,“总之,你过些日子再进宫一趟。” 沈玉琼端了一碗温茶递到她爹手边,缓缓问道:“进宫是小事,什么时候都成。不过女儿瞧着您气色着实不好,难不成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提了。”说起这个沈侍郎就来气,“我算是知道了,但凡是遇上了镇国公那一家,便准没什么好事,生来就像是为了克我的一样。今儿宫宴上,圣上对着镇国公府那小子满口称赞,底下那些大臣又连连附和,差点没有将他捧上天!” 沈玉琼脸色微暗:“竟有这等事,他们当初不也是看不起唐璟么?” “此一时,彼一时,谁能知道那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造化呢?也是奇了怪了,之前怎么没有听说他有这样的本事,难不成那个江湖骗子说得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 沈侍郎被女儿突如其来的厉声给吓了一跳:“你这是作甚?” 沈玉琼极快地反应过来,又道:“父亲见谅。女儿的意思是,那人看着就是个江湖骗子,嘴上没有一句真话,怎么可能是真有本事的呢?” “那这唐璟……” “爹您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事儿,她会尽快打听得清清楚楚。 沈侍郎听着这话,却半天没反应过来女儿什么意思,什么真的假的?他如今在意只有一件事:“是真是假如今都没有什么用了。你千万记着,过些日子一定要进宫看望一下太后娘娘。” 沈玉琼扯出一丝笑意:“女儿明白。” 进宫那是,也就嘴上答应了一下,沈玉琼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便是探一探唐璟的底,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 日子一晃便是大年初二。 初二这一大早,孙氏便亲自来了庄子里,将唐璟从被窝里挖起来。 孙氏是信佛的,这唐璟一早就知道。不过这京城内外,信佛的远不止她一人,京城里信佛的人多了去了,是以每年大年初二的时候,护国寺的香火那叫一个鼎盛。 这去烧香的人,也远不止孙氏这样的官家夫人,那些没出阁的小姑娘,也多得很,有许多平常不出门的,初二这日都会陪长辈过去早早地等着,希望能烧一柱头香。 孙氏是特意跑过来的,可是唐璟却压根没打算要出门。 外头天儿又冷,昨天还下了一场小雪,他嫌出去冻得慌,不如在被窝里头待着舒服。 孙氏却一反常态地坚持了起来,掀开了被子:“睡觉明儿睡也成,不过今儿你必须得给我去护国寺。” 唐璟死死揪着被子,急忙商量着:“让大哥陪你过去不行么,他不是也在家闲着没事吗?” 孙氏手里下了死力:“不成,他没有这个必要。” 唐璟不解:“这又是为何?” 一个呆愣,手里的被子已经被人抢了,唐璟坐在床上,生生打了一个冷战。 孙氏微微一笑:“你去过就知道了。” 第39章 寺庙上香 没等到唐璟去了护国寺,在途中的时候,他便从孙氏嘴里抠出了真相来。 不过知道了孙氏的意图之后,唐璟非但没有对此感兴趣,反而觉得他娘是多此一举。 “我年纪还小,不急着考虑这些事情。” “小什么小?你哥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已经成家立业了。”孙氏在别的事情上都愿意纵容唐璟,可唯独这件事,她是不会听唐璟的,“原先你没有当官也就算了,如今你既当了官,身份便大不相同,还不趁此机会,好好挑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听娘的准没错。” 唐璟呵了一声:“上回那沈玉琼,就是听您的。” 孙氏被堵了一下,良久反驳道:“你怎么谁人不说竟然说起她来了?” “上回就是这样,你急着让我成家立业,所以急匆匆地定下了这么一个,这回也是,难不成您还想我再娶一个李玉琼,再重蹈覆辙?” 孙氏点了一下儿子的脑袋:“混小子,怎么说你娘呢?” 唐璟低声:“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反正今日你要听我的。到时候我若是替你相中了什么姑娘,你可不许在旁边捣乱。” 唐璟听着这些就烦:“我说了我还不想娶妻。” 孙氏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听呢?不想娶妻,你还想作甚?” “种地啊。” 孙氏噎了一下。 “我觉得种地挺好。”唐璟不以为然地瞥过了头,反正他是不可能去相看什么姑娘的,现在不可能,往后也绝无可能! 他就跟他的宝贝庄子在一块儿好了,有了地什么都不愁,干嘛非得多找一个人管着他? 唐璟一路都是这般漫不经心,叫孙氏看呕气不已,不过不管儿子怎么想,孙氏都铁了心想要趁这个机会给儿子物色物色。 上回和离这件事,对她儿子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瞧瞧他如今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对姑娘家都没了念头,没了想法!这不是被打击到了还是什么? 不成,她得赶紧让儿子恢复过来。 一路赶到了护国寺,马车在山下便停住了。 石阶蜿蜒向上,曲曲折折。这护国寺,就在林深处,山腰间。 唐璟虽说不想去相亲,可来都来了,他又不可能丢下孙氏独自回去,只能捏着鼻子闷头往前。 孙氏瞧着他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却又偏偏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乐道:“你可别愁着脸,若是今儿相中了哪个姑娘,看我回头不好好的笑话你一顿。” “冲着您这句话,我今儿也绝不会相看中的。” 孙氏不服气:“万一呢?” “没有万一!” 母子俩都憋着一口气,脚下一步未停,你追我赶,似乎想要证明谁更厉害似的。 平日里还要人搀扶的孙氏,今儿却像是脚下生风一般,没多久便赶到了护国寺。 到了地儿之后,孙氏一扫之前的疲倦,变得神清气爽。 可算是到了,真是累死人了! 如孙氏所料,今日的护国寺的香客果真是比肩接踵。若不是还有不少人跑去了山上的红梅林赏景,只怕这寺院里头都快要挤不动路了。 唐璟不认识哪儿对哪儿,只好乖乖跟在孙氏后头。 孙氏所交甚广,没走多久便碰到了熟人,当下就寒暄开了。 “林夫人,韩夫人你们也来上香了?” 两位见着孙氏,也过来见礼。 孙氏拉着人,笑道:“我总想着自己来得已经够早了,却不想你们竟然比我还要早。”说着,孙氏瞧了瞧两人后头,“这都是独自过来的,家里的姑娘都没陪着?” 太常寺卿家的林夫人道:“都一道陪着过来了,只是这会儿跟丫鬟们去逛梅园去了。年纪小,好热闹,哪儿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们呢。” 说完,两位夫人便看到了后头安安静静的唐璟。 工部尚书韩夫人来了兴趣:“这是……” 孙氏立马将儿子往前一推:“这是我们家二郎,你们原也见过的。我们家二郎孝顺,我前些日子说要过来上香,他便记下了,一大早地就爬起来陪我到了寺里,说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过来。” “这位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唐大人么。”林夫人促狭,打趣了唐璟一苦之后,才接着赞道,“小唐大人果然有孝心,像我们家的小子,就从来不肯陪我出来。” 孙氏道:“他们年纪还小呢,等他们年纪大了些,自然就知道心疼长辈了。就像我们家二郎,以往年纪小的时候,也做了不少错事,这一年里才有了长进,整个人都变了不少。” “是变了,我上回见小唐大人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小伙儿,这段时间,都变了这么多,如今这般又英俊又……又有福气了。” 关键还挺讨喜的。 韩夫人对着唐璟多瞧了两眼,韩夫人印象中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是哪个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如今脸上稍显圆润,稚气未脱,纨绔气却去得一干二净。一眼观之,身如玉树,眼如点漆,处众人时,恍若珠玉在砾石间。 光是冲着这个长相,她也没有办法将唐璟跟传闻中殴打妻子导致夫妻和离的那个镇国公府二公子联系到一块儿。 这一双眸子这般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怎么会是个坏人呢?该不会是传言有误? 要说唐璟现在的长相,还真是人畜无害得很,韩夫人有这样的念头,也不足为奇。 孙氏本来就喜欢吹孩子,如今唐璟有了出息,自然更要吹了。她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兴头上,拉着韩林两位夫人去那边的亭子里坐着说,甚至忘了自己儿子还在后头。 唐璟生无可恋地坐在亭子四周的凳子上等着。 这护国寺人是多,可有眼色的人更多,孙氏寻得这亭子本来就静,周围便是有人过来,看到前头一溜的丫鬟守着,也会识趣地绕道而行。 唐璟靠着栏杆,人这么多的地方,却连个人都看不见,太无趣了。早知道会是这样,今儿他怎么样都不会出门。不过好在这护国寺的茶点味道还是不错的。 唐璟低头,就着茶将盘子里的点心吃得七七八八。 凉亭不远处,沈玉琼一早就在那儿等着,这处比唐璟那边更为气僻静,只周边偶尔有一两只鸟雀光临。 只可惜沈玉琼嫌它们吵闹,挥了挥袖子就将这些鸟雀全都赶走了。 等了许久,才见到自己的丫鬟慢吞吞地从外头回来,沈玉琼立马不耐烦地问道:“怎得这么慢?” 绿萝已经习惯了,自家姑娘一碰上有关唐公子的事儿就容易这样,平时也没见这般焦躁过,她心下无奈,解释道:“唐二公子和国公夫人身边跟着不少丫鬟,我为了避开她们,这才耽误了时辰……” 第41节 沈玉琼等不及她这样磨磨唧唧:“废话就先别说了,先说说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唐二公子不爱喝茶,他杯子里的是花茶,盘子里的点心也喜欢吃甜的,味道甜的吃得多些,味道淡的几乎没怎么碰。” 沈玉琼陷入了深思……这些,倒是跟唐璟的喜好如出一辙,可是光这两个又不足以证明什么,沈玉琼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哦,对了,唐二公子不大喜欢闻梅花味道,兴许是那味儿太浓了。还有坐在那儿百无聊赖的时候,喜欢看着自己的指甲发愣。” 沈玉琼听得也发愣。 上辈子的唐璟喜不喜欢梅花呢?上辈子的唐璟无聊的时候,会不会看着自己的指甲发愣? 这些对于沈玉琼来说,都有些陌生了,她甚少关心唐璟喜欢什么,她所能知道的,都是在吃喝这些简单的方面。 “就没别的了?” 绿萝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家姑娘:“没,没了。” “毫无用处!” 绿萝被骂得低下了头。 沈玉琼却匆忙站起了身,与其在这儿让一个丫鬟打听来打听去的,半天还没能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还不如她自己亲自过去。 她不信,若眼前的唐璟真是个假的,还能做到毫无破绽不成? 沈玉琼说到做到,她也确实赶到了好时机。 孙氏跟两位夫人一道去梅林里头赏花,顺带看看哪家的姑娘比较好。她本想叫唐璟过去,可唐璟上了一次的当,决然不会再上第二次。 孙氏一边咬牙,一边回头跟两位夫人笑了笑:“……两位莫见怪,这孩子腼腆,林子里姑娘多,他不好意思去。” “娘!”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就是性子腼腆,随便说上两句恼羞成怒了。” 唐璟没了脾气。 两位夫人见状,乐得笑了一声,对唐璟的印象却又好了些。这小唐大人,看着也不像是好女色之人啊,看来传闻是真的有误了。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相携着离开了。 唐璟一个人留在亭子里,无趣地都快要发霉了。他想回家,想去折腾他的地,正唉声叹气的时候,唐璟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偏头望过去的时候,视线里忽然闯入了一个身着杏色衣裳的人影。 再往上看,唐璟募得拉下脸。 “呵,沈姑娘?” 沈玉琼踱着步子往前:“唐二公子仿佛不大愿意看到我。” “不愿意看到,你不也是不请自来了么。” 沈玉琼也不生气唐璟的冷言冷语,毕竟她对着唐璟的时候,同样也没有什么好语气。 她这次过来,目的远不在跟唐璟争这些口上长短。 “我今儿过来,是有一惑不得解。从前我认识的那个唐璟,没有多大出息,长于妇人之手,整日只会吃喝玩乐,跟前没了丫鬟就不能活。唐二公子,我说得可对。” 唐璟被说得还挺生气:“你才长于妇人之手,你才只会吃喝玩乐呢!” 他这么优秀的一个人,竟然被她说得这么一无是处。 “你否认也没关系,毕竟事实如何,长眼睛都能看得出来。你唐二公子一没本事,二无耐性,怎么可能晕倒之后便彻底变了模样,还多了务农的本事呢?” 唐璟冷眼等着,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屁话来。 “一个人,绝不可可能一夜之间变化了这么多,还多了这么多的本事,连秉性都变了,我思来想去,也只有唯一一个可能。” 唐璟用脚抵着石凳:“什么?” 沈玉琼一字一顿,如胜券在握:“你,不是唐璟。” 唐璟气笑了:“我不是唐璟,我不是唐璟难不成你是?” 他站了起来,一脸愤怒:“我还以为能从你嘴里听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却不想还高估了你,连一句像样的人话都吐不出来。我不是唐璟?我当了十几年的唐璟,难不成还没被你一句话说假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第40章 谁在偷听 这反应,真实地让沈玉琼也恍惚了一下。 难不成她真的弄错了,怎么可能? 若他真的是唐璟,可他怎么可能会种地,那江湖骗子是他们请过来的,为的就是骗走唐璟仅剩的银子。可恨的是如今连她也找不回那江湖骗子,否则她也不至于孤注一掷来这里质问唐璟。 那江湖骗子,怎么可能真有本事呢……总不可能他们终日打鹰,却被鹰啄了眼睛,生生将一个本领过人的塞到唐璟身边了吧,这绝不可能! 沈玉琼深吸了一口气,寸步不让:“我是说,你不是镇国公府二公子。” 唐璟心下一转,不过面上却还是愤怒地盯着沈玉琼:“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疯了不成。回头等我娘回来了,看我不跟她告你的状,到时候你沈家就等死吧,污蔑镇国公府,这罪名也不知道你沈家姑娘担不担得起。” 唐璟义正言辞,听得沈玉琼心中越发动摇了起来。 “可……可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跟上辈子完全都不一样,心里认定了唐璟不是原装货,是以沈玉琼怎么看,都觉得他是装的。 “说的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唐璟扫了沈玉琼,十分地不齿。 他之前想不通,对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不和,不过今日却有了些眉目。可笑这沈家姑娘,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自己连个螳螂都不算。 “若我记得没错的话,咱们自成亲以来,也没有待过多长时间。”唐璟翻旧账翻得甚是趁手,算起沈玉琼的小黑状那叫一个如数家珍,“成亲当晚,我就没能上喜床,究竟是自己喝醉的,还是被人踹下去的,都还是个未知。成亲之后,你沈家大小姐忙着开胭脂铺子,忙着去偶遇太后舍命相救,甚至忙着去跟你那表哥你侬我侬,唯独将自己的丈夫抛到一边儿,始终不让近身。你沈家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眼瞧过我,又谈何了解?” “从前在镇国公府的时候都不曾了解,如今却在这儿言之凿凿地盘问,说我跟以前大不相同。我以前是什么模样,你沈家姑娘知道吗?” 沈玉琼坚定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你知道?”唐璟冷笑,“那我爱穿什么衣裳,我最讨厌什么香味,我最厌恶女子做什么,我这辈子想要干什么……这些,你又能说得出来几个?” 沈玉琼欲言又止:“我……” “说不出来了吧。”唐璟摊开手,快意之下,又有几分嘚瑟:“瞧我说什么来着,你自以为了解,其实不过只是自负狂妄。你根本,从未了解过我,你所谓的了解,不过带着自以为是的成见罢了。” 说实话,唐璟觉得自己同“唐璟”还是挺像的,不论是相貌性格喜好,亦或是偶尔的小动作。只是镇国公府的“唐璟”过得肆意了些,他过得端正了些,除此以外,真的没有多少差别。 这就是为何沈玉琼说他与以往不同时,唐璟只觉得她可笑的原因。她根本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的丈夫,这辈子,兴许还得加上上辈子。 沈玉琼被唐璟问得瞠目结舌,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唐璟却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她,他真是烦透了总是被人盯着的感觉,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女的,骂也不能骂,打也不能打。 唐璟眼风一变,道:“变化大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吗?这般说来,你沈二姑娘难道不是变化最大的那个人。难不成,你也不是原来的那个?那是什么,哪儿来的不孤魂野鬼不成?” 沈玉琼眼神一震:“休要胡言乱语。” 唐璟哼了哼,像是抓到了对方的小辫子一样:“只许你说我,就不许我说你了,这算是什么道理?” 他故意惹怒沈玉琼,所以也没有口下留情:“恼羞成怒了,该不会我真说对了吧。不过你也真是处处都是漏洞,原先的沈家姑娘乖乖巧巧,于胭脂水粉一道并没有什么悟性,与我,亦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可能一朝嫁进镇国公府,便彻底变了一个样子?要不回头我也跟沈家夫人好好说一说,让她请个大师过来,好好震一震你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沈玉琼往后一退,正好撞到了石桌上。 “你——!”她指着唐璟,只是一时词穷,想不到什么可以骂的话来,“你这分明是在转移话题。” 唐璟气乐了,见过不要脸的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说旁人就行,旁人说她就不成? 他是不会骂人的,可是对着这个沈玉琼,却只有一个字: “滚!” “有多远滚多远!”唐璟指着凉亭外头。 沈玉琼涨得脸色通红,可是她也知道,在这待着对她而言压根有什么好处。这里没有人还好,若是待会儿人都过来了,见到她与唐璟同在一处,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沸沸扬扬的传闻出来。 她好不容易才跟镇国公府脱离关系,与唐璟一道两道,如今断不会让唐璟再黏上来。 她在那儿权衡利弊,唐璟却已经等不及了:“还不滚,难不成要我让丫鬟请你滚不成?” 沈玉琼攥紧拳头:“今日之事暂且就算了,不过,你别以为我过来找你便是回心转意。” 说完,沈玉琼便决然而去。 “……?”唐璟愣在亭子里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气急败坏,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真是气死他了,临走的时候还让对方占了一个上风。 唐璟悔得五脏六腑都难受:“早知道方才就应该怼回去。” 自认为输了的唐璟在那儿气得要死不活。站了一会儿又觉得难受,索性又坐了下来,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气咻咻的。 “噗嗤——” 突然,亭子后面的竹林里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唐璟立马地回头:“谁在那儿偷听?” 话音落下,竹林那边微微一动。少顷,一只素手拨开叶子,露出半张芙蓉面。 “实在是对不住,无意经过此地,听了些不该听的。”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一般。 脑子里纷杂错乱,唐璟一时间也没能起来。不过那竹林后头的姑娘却已经整理了一番衣裳,从里头走了出来。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唐璟局促地又站了起来:“你……你听到了多少?” “都听到了。”对方坦诚道。 唐璟手足无措。想想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连新婚夜疑似被人从床上踹下去都说了,还有成亲半年多却自始至终没有碰过妻子的私密事都没有遗漏,真是没脸了,太没脸了。 人家会不会瞧不起他呀?唐璟在那儿忐忑不安。 似乎是看出了唐璟的窘迫,对面那位女子又笑着转移了话题:“若我刚才听的没错的话,公子便是镇国公府的小唐大人?” “嗯。”唐璟乖乖点头。 “可否请我进去一坐?” “当然。”这凉亭也不是唐璟的,自然谁想进去坐都能进去坐的。 那姑娘坐下之后,兀自道:“前些日子我还可以差人打听了一下,道镇国公府的小唐大人如今住在小汤山庄子里,我正想着抽空过去一趟,却未料到今儿竟然这么巧,刚好被我给撞上了。” 唐璟只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想要买菜?” 第42节 “并不是。”对方微微摇头,而后回头看了丫鬟一眼。 红豆熟练地从香囊里头将那玉佩给取了出来,递过去。 唐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玉佩,不过已经给他给送人了。 这么一想,唐璟忽然想明白自己方才为何觉得声音那么熟悉。这可不就是当日送他棉花种子的那位姑娘吗! 萧朝安见唐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玉佩给推了过去:“上回小唐公子走得急,这玉佩没能及时还回去。不瞒小唐大人,那种子,本是铺子里卖不出去的东西,便是送人也无关紧要。是以,这玉佩今儿无论如何,是要还回去的。” “这么行,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 红豆只觉得这位唐二公子憨憨的:“难不成唐大人真要将这贴身物件儿送给我们姑娘?你敢送,我们姑娘也不好收啊。” 被她这么一说,唐璟也觉得不妥了。这玉佩,实在不适合送出去,尤其是送的人还是一个姑娘。 想清楚了之后,唐璟立马将玉佩给收了回来:“是我考虑不到,给你们添乱了。” “无碍。”萧朝安道。 “不过那棉花种子确实难得,你既然不收我的玉佩,回头等我的牡丹种出来,送你几盆牡丹如何?” 他问得诚意满满,萧朝安便也点了点头。 唐璟见她点头,自己也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萧朝安。” “你是皇家人?” 萧朝安也不隐瞒:“我本住在晋王府里。” 原来是晋王府的嘉宁郡主。不是唐璟记得清楚,只因晋王府里就一位姑娘,便是眼前这位颇为受宠的嘉宁郡主。 知道了姓名住处,唐璟就知道往后要送到哪里去了:“那就这么说好了,等回头牡丹开了,我定挑几盆最好看的送去府上。” 萧朝安笑而不语。 红豆看着兴冲冲的唐二公子,没好意思打击他。 他们王府的牡丹园子里,好看的牡丹都不知道有多少呢,哪里还在乎这外头送来的一盆两盆? 第41章 短暂相亲 半个时辰后,孙氏悠悠然带着一众丫鬟下了山。 一入凉亭,便瞅着自家二郎喜气洋洋地在那儿坐着。 “你这是碰到谁了?怎么高兴成这副模样?” 光是听到声音,唐璟也该知道是谁回来了,他不答反问:“我有高兴吗?” “反正我瞧着是挺高兴的。”孙氏回道。 她当娘的还不知道儿子的德行,方才那样子,分明是乐而不自知。 唐璟却觉得他娘是在胡说八道。他之前碰到了沈玉琼,差点没有被气出个好歹来,这会儿怎么可能会高兴的起来?只不过,见到沈玉琼的事唐璟并不想跟他娘说,生怕他娘也会被气出毛病了。所以只问道:“娘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倘若再不回来的话,你儿子都快要一个人闷死了。” “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往后可不许再提了。”孙氏骂完了,却又亲亲密密地拉着唐璟的手,将他往前带,“你以为娘辛辛苦苦的跑去梅林里是作甚?咱们镇国公府又不是没有梅花,真要是想看的话,用得着这么辛辛苦苦地跑上山去看?还不都是为了你。”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你娘我这么操心操肺的,终于是找到了几个合心意的。娘已经找了个借口叫她们都给带了过来,你快随我一道过去看看。” “娘……我不想去。”唐璟万般不愿,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跟在后头。 若不是孙氏这会儿拉着他,唐璟都能一下躺倒在地上赖给她看。 唐璟苦哈哈地表示拒绝,孙氏却异常坚定:“不想去也要去,这事可由不得你。几个姑娘都是没得挑的,自相貌到身段到家世,哪一个娘都替你把关好了,你只要过去,等看对了眼儿,娘就给你上门提亲去,趁着今年年底,就能把婚事给办了。” 唐璟撤掉没有被孙氏这说法给吓惨了。他不要今年年底就成亲,他不要啊! “娘,咱们再商量一下成不成,后面年底成亲行不?要不明年年底……” 可惜,孙氏宠溺儿子的时候是真宠溺,狠心逼着儿子做事的时候也是真正的冷酷无情。 唐璟不愿,她就硬生生的把人拉到过去,甚至途中还几番威胁,萝卜加大棒,使出了浑身解数。 唐璟迫于威慑,不得不装起了鹌鹑。 孙氏所提及的地方,正是护国寺解签处,韩夫人和林夫人都在那儿站着,旁边还有几位不认得的夫人和姑娘家。其中有一位夫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签文,正在请教跟前的素衣僧人。 孙氏领着儿子过去了之后,立马便成了众人的焦点。 不得不说,唐璟这张脸还是讨喜的,又俊俏又无害。不少姑娘家看到他之后,都暗暗多瞧了两眼。 孙氏嘴上不说,可是心里却不知道有多得意。 她也是个善于交际的,刚才那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同这些夫人打成一团了,如今夸奖起自己儿子起来,也是毫不含糊,明着夸一遍,再暗着夸一遍,急着给儿子找媳妇的心思,算是司马昭之子,人尽皆知了。 孙氏手段了得,口才更是过人,无奈她自己的儿子却是个拖后腿的。孙氏在前面打头阵,一往无前。唐璟就在后面拆台,怎么气人怎么来。 对面姑娘好不容易示好了。美人展颜,软语温存,本该是一段郎情妾意的佳话,无奈唐璟这人却像是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迟钝得叫孙氏牙都痒痒。 关键时候这般不争气,真是气死人了! 儿子这么不争气,孙氏也不能叫人家姑娘难做人,这相看,自然也就相看不下去了。只是孙氏心里难受,一直都没有缓过气来。 等到从护国寺出来之后,刚坐上了马车,孙氏就开始发难了:“你是想气死你娘是吧?” “我怎么敢呐。”说起来,唐璟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马车一颠一颠的往前,唐璟的脑门也跟着马车一般左摇右晃,晃得他整个人也晕晕乎乎,有点想吐。 可孙氏才不管他想吐不想吐:“你还不敢?方才在护国寺的时候,人家姑娘想要找你说话,你为何不搭理人家?你可知道那个姑娘到底是谁,那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他们家家风一向正经,姑娘家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京城里头不知多少夫人想要跟他们家结亲,若不是你娘我手帕交还算多的,你以为你今儿能跟他们家姑娘说上话?” 谈到儿子的婚事,孙氏那叫一个头疼。 她是觉得自己儿子哪里都好,没有一样能挑得出错来,可是旁人未必就是这么想了。 当初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下令的和离,京城内外不知多少人家都看了他们家的笑话,今儿她儿子好不容易有些出息了,孙氏又担心儿子会受前头的那桩婚事影响,找不到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你说你,怎么就不这么不懂事呢,刚才那个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都不知道把握住,莫不是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都种傻了吧。” 唐璟也不否认,可怜巴巴地回了一句:“我本来也不机灵啊。” “还说胡话!” 唐璟咧嘴一笑,栽倒在孙氏肩头,难受道:“娘,我还不想成亲,你就别替我安排这些了,晚几年成亲不成么?” “不成!”孙氏厉声道,“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事,我说了算。” 唐璟冷漠地将脑袋从孙氏的肩膀上拿来,赌气似的坐在了马车的另一侧。 他娘一心想着儿媳妇,都不要他了,生气! 气到想吐。说想吐还真想吐,唐璟捂着肚子,觉得自己又不好了。 孙氏看他样子可怜,态度也随之软和了几分,不过话里的意思还是那样的意思:“你这会儿觉得娘多管闲事,等你年纪再大些,便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了。往后娘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总不会害你的……咦,你这玉佩怎么又戴上了?” 孙氏记得二郎今儿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带这个玉佩。不仅是今儿,好几次她过来看二郎的时候,这玉佩都不在身边, 唐璟摸了摸玉佩,哼哼唧唧:“想戴就戴上了呗。” 孙氏以为他是一直藏在身上的:“那出门的时候为何不戴?” 唐璟置气:“出门的时候不想戴!” “臭小子。”孙氏笑骂了一句,却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护国寺回来之后,孙氏一直忧心忡忡,担心着儿子的婚事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 家里就他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着落,一个人在外头庄子里,连个知冷热的人,叫孙氏怎么能不揪心。 孙氏在屋子里担心不已,刚刚从外头回来的镇国公却春风得意。 他可是好长时间没有这般高兴了。从前打外头回来之后,不是苦着一张脸,便是怒得想要拿棍子揍儿子,反正怎么都是唐璟的错。 今儿这般欢欢喜喜,反而让孙氏看不清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国公爷怎么不喊着叫着打二郎了?”孙氏故意道。 “我没事打他做什么?”镇国公坐在孙氏旁边,还心情甚好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细品,茶香四溢,配着难得明媚的好心情,让人惬意十足,“这茶,味道真是不错。” 孙氏眸光一闪:“茶是寻常喝的茶,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怕是国公爷自己碰到了什么喜事吧。” “哪有什么好事,不过是在外头喝酒,听到了几句奉承,夸那小子——咳咳咳!” 镇国公被茶水呛了一下,话到中间却戛然而止。 “夸那小子?”孙氏挑眉,立即明悟了,“这是夸二郎是吧?” “没事夸他做什么,夸得是咱们大郎。” “你就拼死不承认吧。我就想不通了,别人夸二郎就夸二郎了,外头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夸他,你偏不承认是个什么道理,难不成二郎还不能被人夸了,他就活该被你骂不成?” 镇国公见她又有劲儿了,烦得不行:“我又没说他不能被人夸了,你急什么?” “我急你到现在还这样糊涂!连圣上都知道重用咱们二郎了,他如今的本事是有目共睹的。” 镇国公嗤笑:“什么本事,不就弄出个阳畦出来么。” 孙氏呵了一声:“你有本事你也弄一个出来啊。” “我是上阵杀敌的,又不是去种地的。”镇国公理所当然地道。 “既然知道自己不行,往后就别一副自己有多能耐的样子。这种地与上阵杀敌,本就没有什么高低贵贱,都是各凭本事。凭什么你上阵杀敌就能高高在上,二郎辛辛苦苦的种地就该被你贬到泥里啊,我告诉你,往后这样的念头你就该给我绝了,再不能想!他种地种得好,也是能当官作宰的,不比你差。” 镇国公懒得跟她再吵下去,只一个劲儿道:“是是是……我知道了还不成么。” 孙氏训完了人,才心平气和地交代了一句正事:“这些日子,我会给二郎多相看几回,你若是在家,说话千万给我注意一鞋,别拖二郎的后腿。” “……知道了。” 孙氏在家里教训丈夫,唐璟那边,待回了庄子之后,脚一沾地,头便不晕了,整个人重新神清气爽了起来。 唐璟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连衣裳都没有换,便径自跑去了暖房。 王管事正巧在路边,看到少爷这撒欢似的的模样,还有些奇怪:“少爷,你去哪儿?” “去看我的牡丹。” 第43节 第42章 暖房看花 “怎么一回来就要去看牡丹。”王管事嘀嘀咕咕,也想不通。 少爷平日里对他的这些花虽说看重,可也没有这么看重啊。 一溜烟的功夫,唐璟已经跑到暖房去了。 花种发苗之后,唐璟便没有让他们在外头放着了,而是建了一个暖房,终日将花苗放在土窖里,以火烧窖,借以升温。一进地窖,唐璟便被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气给烘得浑身暖洋洋的。 今儿守在花窖里头的是奉安和另外一个佃农,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坐在那儿头上还插着几根绿油油的草,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么有意思的话。 唐璟无语地望着他,走过去揪掉了奉安头顶的草:“这是干什么呢?” “扮个花农。”奉安支吾地解释道。 唐璟觉得自己跟前站着的简直就是个傻子:“插根草就是花农了?” 奉安嘿嘿一笑。 旁边的佃农也意识到自己被二少爷看了笑话,赶忙将脑门上的几根草给拔了下来。 “少爷,我们都是胡闹来着。” 奉安却不觉得丢脸,紧紧地跟在唐璟后头:“少爷,您今儿怎么这会儿来了,平常不是只有早上和晚上才过来一次吗?少爷您今儿去护国寺都看到了什么呀?护国寺好玩不?里面的人多不啊?” 如果好玩人又不多的话,那下回他也去。 奉安念念叨叨,她就喜欢说些废话,还一说起来就停不下,唐璟嫌他烦,立马道:“边儿去待着,别打扰我。” “哦……”奉安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唐璟方才能安安静静地查看自己的花。 可没安静多久的奉安,隔了一会儿又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他实在是太想说话了: “少爷,不是我吹,等再过十来天这暖房里头的花全开了,咱们小汤山必定会是京畿一带的奇景!” 奉安对他们家少爷的运气也是佩服至极,虽说这种子当初买过来的时候是贵了一些,可是如今看来,这贵还是有道理的,瞧瞧这一片都是些什么名贵的花。 他们少爷真是种什么来什么。 单就牡丹来说,这姚黄、魏紫、大胡红、蓝田玉……但凡是市面上说得上名号的,他们少爷手里都有。还有那山茶花,听王管事说,那可是十八学士呢,乃花中名品。虽说这些花如今大多都只是极小的花骨朵儿,可奉安却硬生生地从这些花骨朵儿里头看着了风骨。 唐璟没搭理奉安,继续看下一盆。 看了一会儿,唐璟忽然将几盆花给单独搬到了另一边。 “少爷您干嘛搬这些?”奉安嘴碎地念叨着,又再次凑了过来。 他比唐璟还要小心,生怕少爷搬动的时候坏了哪个叶子。王管事可说了,这几盆里头,无论是那一盆都是价值连城,可是再买一个庄子的:“少爷您当心啊,这一摔可就是一整个庄子。” “聒噪。”唐璟白了他一眼,“瞎嚷嚷什么,这些往后都是要送人的。” 奉安急得张大嘴巴:“这……都要送人?” 唐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这可是十八学士!” “我又不是不知道。”唐璟运气好,种了那么多山茶花,嫁接出来的十八学士总共也有八盆,如今他说要送人,一下便搬过来三盆,一盆红的,一盆白的,一盆粉的,三盆各异。 唐璟说完,觉得不够,又去搬了几盆牡丹过来。 奉安跺脚:“这也要送人?” “怎么了?” “可这是您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新品种啊。”奉安虽说不懂花,可是也知道绿色的牡丹当真是闻所未闻,世间罕见。他们少爷为了这四盆绿牡丹,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如今说送人家去送人了,叫奉安一下子都没缓过来。平日里他们少爷对这些东西多小气啊,如今说要送人就送人了。 奉安又着急又有点儿好奇:“少爷,您这回要送的人到底是谁啊?” “问那么多干什么么?” “我好奇啊。”奉安蠢得理直气壮。 唐璟笑了笑:“那你凑过来,我跟你说。” 奉安一听,立马乐呵呵地往这边凑了。只是还没到时等到少爷告诉他真相,他的耳朵便先遭了难,被拧得差点要掉下来。 “疼——少爷,疼!”奉安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拧断了。 “还问不问了?”唐璟威胁。 “不问了,再也不问了!” 这威胁再有效不过了。 果断地认了错之后,奉安这才讨回了自己脆弱的耳朵。他如今虽说还是好奇,但却长了记性,再也不敢胡闹了。 唐璟搬了三盆各异的十八学士,又搬了两盆欧碧,觉得不够,又添了几盆长势正好的姚红。这几盆花里头,最珍贵的莫若欧碧。大燕百姓虽爱牡丹,可却没有人种出这绿牡丹来,所以唐璟也有信心,等他这欧碧一出来,必定能扬名一时。 唐璟兴冲冲地分好了花之后,还颇有心机地告诫了奉安,让他回去不要胡说八道。 没办法,奉安这张嘴实在是太讨厌了,若是不提前下剂狠药,回头他肯定嚷嚷得整个庄子的人都知道。 唐璟连哄带吓,终于将奉安给制住了。 “不说了,我回去肯定一个字儿都不说。”奉安生怕少爷再动手,没等他说几句,便先服了软,连连发誓自己肯定不往外倒。 唐璟再三警告,直到确定了奉安这小子真的长记性了,这才安安心心地领着人回了屋子。 可惜,制住了奉安,结果露出马脚的反而是唐璟自个儿。他那玉佩实在是太嚣张了些,明晃晃地挂在了腰间,又怎么瞒得住细心的张嬷嬷?一进屋子,唐璟便被张嬷嬷给看出来不对劲儿了。 起先张嬷嬷其实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揉了几下眼睛之后才确认自己看到的都是真的:“少爷,您这玉佩怎么又回来了?” 唐璟忽然紧张了起来。 奉安无辜地看着少爷,这回总不是他说漏嘴了吧?再怪,也不能怪到他身上了。 唐璟就不是个能说谎的人,且对着身边人的时候,他更没有法子说谎了。没办法,唐璟只好将今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抖落了出来。 听到沈玉琼过来说的那些胡话,张嬷嬷气得差点没有把屋顶给掀了。好在后头还有一个王管事能治住她,好说歹说将张嬷嬷给按到了凳子上坐好。 “你先听少爷说完不成吗?不是都还没说完么。” 唐璟被打断了之后,隔了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语言,企图展示自己当时有多么口齿伶俐,多么英勇无敌,甚至一举击退了沈玉琼。 他说得抑扬顿挫,张嬷嬷几个听着也仿佛亲眼所见,莫名地解了几分气。 再后来,便是碰上了晋王府的郡主姑娘了……对方还还了他的玉兔。 “晋王府的嘉宁郡主?”张嬷嬷本来满肚子的怒气,在听到自家少爷竟然会说要姑娘花的时候,被奇迹一般地抚平了。 周围人都围在了桌子旁边,炯炯有神地盯着唐璟。 眼睛亮得吓人。 唐璟有些害怕地往后撤了几步:“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张嬷嬷嘴边扬起大大的笑容,“只是没有想到,咱们少爷也有如此明白的一日。” “就是,都会趁机套话、趁机送花了,以前可没有这样的机灵劲儿。”王管事满脸欣慰地接了一句。 他们少爷以前喜欢漂亮丫鬟,可也只是爱那好颜色,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且嘴还笨的很,基本上都是那些丫鬟主动凑过来的,要不然以少爷那愚钝的性子,还能找到漂亮丫鬟? 唐璟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是想歪了:“你们别乱想,我跟那位嘉宁郡主不过才头一次见面,压根没什么!我也是看在他她我棉花种子的份上,才答应给她送花的。” 不过有些事情,往往越解释越糊涂,唐璟看着他们笑的那模样,便知道他们肯定又想歪了。 唐璟身心俱疲:“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就是怕你们误解,所以才不想告诉你们的。” 唐璟觉得自己当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天可怜见,他真的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最多是,挺想跟人家交朋友的。 张嬷嬷还是老成一些,知道孩子不能逼得太紧,所以道:“放心,我们也没有多想。不过这回你竟然答应了人家,以后可就千万不要忘了,切记要亲自送到人家府上。再说这事情,就传到咱们耳朵里为止了,咱们是不会再往外传的,少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唐璟听闻,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突然再次落了回去:“真,真的?” “那是自然,您放心,这事儿咱们往后连说都不说了,提都不会提。”张嬷嬷满口保证。 唐璟姑且信了他们,转身准备回房:“那我先去换一身衣裳了。” “去吧去吧。”张嬷嬷推着他进里头。 唐璟一走,几个人又迅速凑到了一块儿: “怎么办?这事要不要跟夫人说?”张嬷嬷率先开口。 王管事不同意:“再等一阵子吧。咱们逼得越紧,少爷越不肯听,不如叫他们自个儿先处着。” 吉祥道:“我赞成!” 奉安笑呵呵:“那咱们少爷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亲了?” 张嬷嬷得意一笑:“那肯定不远了。” 说不定今年年底就能成亲呢。 因为唐璟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好几天里,张嬷嬷跟王管事走起路来都是春风得意,恨不得让天下人都能知道他们家少爷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能成亲了。 同样春风得意的还有孙氏。 当真是老天保佑啊。谁能想到,上回在护国寺的那一遭,竟然还有后续。 第43章 再次相看 高兴之余,孙氏便开始琢磨再相看的日子了。 她这边总想将什么事情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就连镇国公那儿,孙氏都已经敲打了好几次了。让他往后行事千万注意着点,别在外头不着四六地,四处二郎的坏话。 二郎怎么说如今都是当官的人了,且还有亲事在前头催着,若是名声太差了,往后可怎么过? 镇国公被孙氏天天念,日日念,本来的躁脾气都给她念没了。不过有一点,镇国公到现在还是不大服气:“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看你在那儿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说什么呢!”孙氏可是看好了些桩姻缘,如今所有扫她兴的,那都是她的敌人,“这是天定的姻缘,何况还是林家那边先起的头,怎么就是我瞎折腾了?” “天定的姻缘?”镇国公睨着孙氏,但是有些看不懂她。 当然,他更看不懂林家。 那样好的家世,那样好的出身,竟然瞧中了那个不肖子,要说缘分天定,这定得未免太出奇了些。镇国公对此表示万分不解。 第44节 “你不懂就不要多嘴,反正这事儿也轮不到你做主。”孙氏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不会让镇国公插手二郎的事。他既然能狠下心将二郎赶出家门,那就别想占着父亲的身份,对二郎的婚事指手画脚! 镇国公回以凉凉一笑:“你以为我稀罕?” “不稀罕最好。”孙氏咕哝着。 旁边的丫鬟小厮见状,没有一个敢抬眼去望的。如今府里人人都知道,夫人不同于往日了,连国公爷都能拿捏得住,所以孙氏说的话,就没有一个人敢不应的;孙氏下得指令,就没有一个人敢不听的。 只不过,孙氏这边算盘打算的挺好,无奈唐璟那边硬是不配合。 经由上次的事儿之后,孙氏这回倒是没有在一开始就跟唐璟挑明了来意,她只是找了一个借口,让唐璟来镇国公府一趟。 可唐璟怎么可能愿意去镇国公府?当初闹的那么难看,他如今是万万不会回去的。孙氏怎么说都没用,唐璟说不去便是真的不肯去,谁劝也劝不动。 孙氏被他气得没办法,好半天又起了一个念头:“那去你外祖家如何?” “晋阳侯府?” “可不是。”孙氏连连点头:“你这孩子,自己家里不愿意回去也就算了,外祖家总该去看一看吧。你外祖母平常多疼你,这半年你一直都没有去看望她,老人家不知道惦记了多少回了。如今还是年节,你不趁着这机会去看望看望,岂不有愧于她的一片爱护之心?” 对孙氏说得句句在理,唐璟倒是没有急着反驳。 他对晋阳侯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外祖母么,也确实对他不错,是该要过去见一见了。 孙氏一看有戏,立马又追问:“这是同意了?” 唐璟天真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想不明白,他娘老是拉他出门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家里不是还有他大哥在闲着吗? 唐璟没往深处想,翌日便随孙氏一道儿去了晋阳侯府。 临走的时候,唐璟本来想要带几篮子菜过去,孙氏却立马按住了菜篮子:“上回你送菜回府里的时候,娘已经替你送过去了。” “上回是上回的,跟这回不一样。” “听话,今儿不适合带这些。”孙氏坚持。 唐璟本来还好奇为什么今儿就不适合了,直到去了晋阳侯府,看到了当日在护国寺见到的那位林夫人和林姑娘之后,他才瞬间明悟。 唐璟有种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孙氏死死扯住唐璟的胳膊。 来都来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人走的。再者说了,这相看林家那边先提出来的,二郎如今若是掉头离开了,那林家那边会作何想法? 孙氏偏过头,冲着唐璟露出了一个稍显得狰狞的笑容:“二郎啊,还不快过去给外祖母请安。” 那边的秦老夫人看到宝贝外孙,也是一直冲着唐璟招手: “二郎啊,快过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刀都架在在脖子上了,真是不去都不行了。 唐璟心中一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了秦老夫人跟前。 “外祖母。”唐璟笑着唤了一声,随即又冲着场上其余几位舅母和另几位夫人还有几个表妹问好。 底下两排坐得整整齐齐的,就连他外祖母家的亲戚,也都过来凑数了。 不容易,为了他的终身大事,这都叫了多少亲戚在这儿陪着,光是想着这个,唐璟便心里发涩,嘴中发苦。 这可怜样儿,叫秦老夫人直接将唐璟拉到自己身边坐着,一脸怜惜地打量着唐璟:“脸色这么不好,都瘦了。” 唐璟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张嬷嬷说的都是真的? 底下唐璟的几个表妹听着,无一不是捂嘴忍笑。祖母也真是的,每回表哥过来都说他瘦了。 再说下去,没准表哥自己都信了。 秦老夫人还在拉着唐璟的手絮叨:“不是外祖母说你,你也真是不听话,怎么说离了国公府就离了呢,叫你娘一个人在里头多担心。如今好歹混出了一个官身了,若是什么都折腾不出来,回头伤心的不还是你娘?” 秦老夫人在训,唐璟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 因他态度良好,秦老夫人便没有多说他什么,转而骂了一句自己儿子:“还有你舅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过去看你,结果他呢,一次也没有当回事。” 底下坐着的晋阳侯夫人闻言,面上划过一丝尴尬。 唐璟对这个倒是无所谓:“舅舅有自己的事儿,哪能经常过来看我?” “哎哟,我们家二郎,真是越来越听话了。”秦老夫人连连感叹。 林家夫人和林姑娘都坐在下头。 林家夫人不动声色,可林锦书却看了唐璟好多回了。 上回护国寺一见,林锦书便觉得这唐二公子不错,回家之后,又与母亲多念叨了两遍。母亲知道她的心思,便与镇国公夫人透了一个口信儿,是以,才有了今日这样的见面。 女儿家,本不该对自己的婚事多有置喙,不过林家也是宠女儿的,所以林锦书的主意,便大了些。 自家姑娘看得是谁,林夫人还不会眼瞎到看不见。 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儿女。林夫人想要为了女儿打探清楚,这事儿也不难,她只要开个口,旁人便会替她搭好了桥。 所以一直装作自己不存在的唐璟,便眼睁睁地看着话题又重新落到了他身上。 秦老夫人见外孙半张着嘴,以为他没听清,忙又替林夫人问了句:“问你话呢呢,你往后都有什么打算?” “种地啊。”唐璟回得理所应当。 秦老夫人笑意一顿:“除了这个,还有呢?” 林夫人和林锦书也望着唐璟。她们自然是盼着唐璟能心有成算,不说别的,起码要说得让人能放心些。 可这对唐璟来说,确实有些难了,他从未想过这么深远。本来他对种地深恶痛绝,如今没有系统逼着,他反而放不下种地了。 唐璟如实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 林夫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答案竟然会是这个。她停了半晌,又道:“唐二公子如今不已经得了官身么,既当了官,何不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这么说来,我是靠着种地得的官,那这正途,便只能是种地了。” “话不能这样说,当了官,入了朝廷,便须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好生被圣上分忧才行。这古往今来当官者,莫不想封侯做宰,身份越高,为圣上分忧的也越多。” 唐璟压根听不进去这些话:“反正我只知道,圣上是盼着我继续种地的,继续种出功绩的。” “这有一,未必就有二,难道唐二公子就这般有信心,觉得自己还能种出什么功劳来?” “怎么就不能了?”唐璟觉得对方实在是太看低他了。 林夫人轻笑。 林锦书有些着急。 等她看到母亲歇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便又着急了些,她知道,唐二公子今儿答得,并不合母亲的心意。莫说母亲,就连她,对唐二公子的回答都是不中意的。 也确实如林锦书所料,林夫人如今对唐璟的印象,确实又差了几分。一个连往上爬的心思都没有的人,她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难不成真要让女儿跟他一块种地,一块过苦日子不成? 这唐二公子,也太小孩儿心性了,便是当了官,也还是如此的不成熟。 唐璟也意识到那林夫人有些不痛快了,可他也不痛快得很,毕竟被轻视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林夫人,他道:“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先把地种好就是了,我身处司农司,本就该以种地为重。不过,好就好在我如今还是一个人,身边没个拖累,想怎么种地就怎么种。” 林夫人微微蹙眉。 孙氏急忙道:“你这孩子,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身边人怎么能叫拖累?” “若是她管着我,不让我种地,也不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不是拖累还是什么?” 秦老夫人笑了两声:“这孩子,一看就是没长大,到底是天真了些。不过心思浅些的人,也好懂。” 这次,林夫人未曾回复什么。 反而唐璟不大乐意,他觉得自己挺难懂的。 孙氏看着这场面,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在晋阳侯府里待了半天,林夫人便带着姑娘回去了,顺带还带走了今儿一道过来的好两位亲眷。 孙氏心里一直揪着,等到林夫人走的时候,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悄悄拉着人去了旁边。 孙氏少有求人的时候,只是事关儿子的婚事,孙氏不得不矮上三分。 “林夫人,您这看今儿这事……” 孙氏还剩些许期待。 林夫人笑容有些淡:“这事儿,等贵府的公子想清楚了,再说吧。” 孙氏心中一刺。 她退后两步,也不多留了,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林氏一干人等,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唐璟悄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孙氏的脸色:“娘,您还好吧。” “我好着呢。”孙氏近乎咬牙切齿。 唐璟有些惊悚了。 “儿子你放心,没了这林家,往后还有程家李家,她林家人瞧不起你种地,总有人知道好歹,心甘情愿将你捧上天的。” 唐璟一双眸子闪烁不已:“所以这相看的事,就先不提了吧?” “什么不提,明儿继续!” 孙氏就不信了,自家宝贝儿子还能没人要! 唐璟听着,歪头猛地靠在了门框上,心中一片绝望。 还有完没完了…… 孙氏一心想要给儿子找媳妇儿,无奈这儿媳妇的人选却也不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说是明儿继续,实则好些天都没能有动静。 与此同时,唐璟的花也终于快开了。 第44章 亲自送花 这日一早,唐璟从床上爬起来之后,洗漱好,用完早膳,便准备前去送花去了。 这事儿唐璟只是记着,张嬷嬷几个人却是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恨不得天天蹲在那几盆花旁边,好让它们早些开花,好让少爷早日去献殷勤。原以为还要等几天,没成想这日一早,少爷说去便要去了。 张嬷嬷立马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人:“今儿就准备送过去了?” 王管事也在意地不行:“要不再多等两天,如今还都只是些花苞,没有彻底开出来呢。” 第45节 唐璟一边穿着外裳一边道:“开花也不过就这两日的功夫了,我明儿就没假了,趁着今儿赶紧将那几盆花都送过去才是正经的。” 张嬷嬷立马嗅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少爷您真决定要自己送,亲自过去?” 唐璟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两个人连连摇头,都是欣慰不已地看着自家少爷。他们家少爷,终于懂事了,上回沈家那亲事定下来的时候,自家少爷可是没有什么反应,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有应该有的自觉,还是旁人推他进去的。 如今却不一样了,这位嘉宁郡主,可是少爷主动的! 主动送花也是主动。 唐璟被他们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都告诉你们不要乱想,我跟那位嘉宁郡主压根也没有什么,人家兴许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们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瞎闹腾。倘若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 他说着,竟然还有些赌气的味道在里头。 张嬷嬷跟王管事立马不敢再笑了,着急地上前哄人:“好了好了,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有眼色,往后可不会了。” 唐璟也气他们说这话:“每回都是这样说,可是说过之后又不当一回事。” 说过的话,从来也不当一回事! “这回咱们保证不胡言乱语了。”张嬷嬷只差赌咒发誓。 唐璟斜眼看他们好一会儿,最后见他们认错的态度还是不错的,这才重新露了一个好脸。 张嬷嬷明白,这一页应当是翻过去了。人哄好了就好,至于别的,都好说。 既然知道少爷决定想要亲自过去,那张嬷嬷也没办法再闲着了。她立马放下手里的碗筷,跑到里屋去给唐璟挑选行头。 “这衣裳可不成,得换一件好看的。”张嬷嬷絮叨着。 唐璟慢吞吞地跟在张嬷嬷身后,看着她在里头翻来翻去,几乎将整个柜子都翻空了却还没有挑到满意的衣服,不禁觉得他们都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不过去送个花罢了,又不是去干什么,随便穿一身衣裳就行了。” “那怎么能行?什么事都能那么马虎,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能马虎。嬷嬷活了这么多年,您听我的准没错。”张嬷嬷拿了一件衣裳过来,在唐璟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妥,又立马换了另外一套。 “这件衣裳太素了些。” “这件又不够气派,不好不好。” “这件呢,这件可是夫人前些日子才送过来的,怎么瞧着又有点儿不合身了。” 挑来挑去,愣是没有挑中一件可心的。 唐璟无奈地随手翻了一套,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那这件呢?” 张嬷嬷眼睛一亮:“这件好!” 刚才她怎么就没有看到这件呢,颜色正又不显得太花哨,最能衬托出他们少爷的英俊气质。 “还是上也有眼光,一下子就挑到了一件最好的。穿这件最好了,最有君子气。”张嬷嬷的马屁这跟不要钱似的。 唐璟其实真的不在乎要穿什么。 将衣服换好之后,他便跟吉祥两个将几盆花给搬到了马车上。 临走之前,王管事还特意拿了一个抹布,在马车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 如此的郑重其事,让唐璟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今日不是去送花的,而是去成亲的。 莫名其妙的,唐璟竟然生出了几分紧张的心绪。 这都怪他们! 虽然嘴上说自己不会再乱想,可是他们的一举一动无一不昭示着,他们从来、从来就没有想对过,一开始就歪了,现在更是歪了彻底。坐在马车上,唐璟掀开车帘看着张嬷嬷和王管事仍然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你们都想跟着一道过去?” 王管事老脸笑成了一朵花,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跃跃欲试:“这怎么好意思呢,那马车上也坐不下,毕竟这儿这么多人多人呢。” 要不,再牵一辆马车过来好了。 上回少爷赚了钱之后,他们庄子里又置办一辆马车。今儿少爷怎么说都算是头一次登门,多些人过去,也好壮壮气势。 王管事期待着。 “确实坐不下。”唐璟扬唇一笑:“那咱们就先走吧,吉祥,快开路。” 吉祥一个马鞭高高扬起,马车瞬间往前飞奔而去。 马车卷起了一地的灰尘。 唐璟掀着车帘,得意地冲着他们挥了挥手:“老是在家里呆着吧~” 王管事都傻眼了:“……少爷还会糊弄人了。” 张嬷嬷煞有介事地应道:“是啊,谁让你这般讨人厌。” 王管事又有点生气又着急,在后头喊着,“吉祥你赶车赶得慢些,那里头还放着花呢,当心!” 他喊得认真,无奈那边人都已经走远了,压根听不到他的话。 喊了几声之后,王管事才消停了下来,转过头朝着同样用眼神追随着马车的张嬷嬷,嘀咕着:“这走得也太快了。” “走得快才好,我还巴不得少爷快些呢,你知道什么。” 快了,才能在年底成亲。对于这一点,张嬷嬷跟孙氏不谋而合。 王管事也在那儿琢磨:“今儿过去之后,这事情多半就能定下了吧。” “那是肯定的,咱们少爷是什么人啊,人家姑娘喜欢花,他就投其所好,特意送了几盆花过去。这般聪慧又有心,何愁把握不了人家姑娘的心意?” “那咱们要不要告诉夫人?” “今儿少爷回来,咱们就派人过去说。”张嬷嬷立马拍板。 这两人背着唐璟在那儿预谋,越谋算越觉得事儿就快成了。 唐璟这边,马车进城之后绕了两条街之后,可算是到了晋王府了。 晋王乃是圣上胞弟,身份尊贵,这府邸,自然也恢宏无比。 吉祥抬眼看了周围,他们镇国公府旁边都是功勋世家,而这晋王府四周,却都是皇亲国戚。如众星拱月一般,护着这晋王府。 一个在东街,一个在西街,这么一看还挺门当户对的。放下了缰绳,吉祥慎重地敲了敲马车:“少爷,晋王府到了。” 唐璟下意识地整了整头发,又理了理衣裳。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开始小题大做了起来。 都是他们害的! 唐璟粗声粗气地冲着吉祥骂了一句:“到了就到了,叫唤什么劲儿?” “我这不是……”吉祥欲言又止,这不是提醒少爷端着点儿么。 教训了吉祥,下了马车,唐璟才开始敲门。 少顷,一个中年管事从里头出来,瞧了唐璟一眼,有些疑惑:“不知这位公子是?” “小汤山的唐璟,特意过来给嘉宁郡主送花的。”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唐二公子。”那管事笑了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将门打开之后,一面打发了小厮前去通报,一面在这儿与唐璟寒暄。 看到吉祥在那儿搬花盆,管事也立马上前帮忙。 “郡主前些日子特意交代了,说是这些天或许会有人前来送花,让我们留意着些。留意了这么些日子,一直没有人过来,我们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唐璟忙道:“花长得慢,所以送来的迟了。” “不迟不迟。”管事知道这大冬天的种花有多不容易,哪里还能责怪人家迟了呢。况且,单看这几盆花便知道唐二公子下了多大的功夫在里头,若再吹毛求疵,那可真是没良心了。 说话的功夫,萧朝安已经从里头出来了,停在了庭院里头。 唐璟听到脚步声,抬眼望去。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萧朝安着一身大红衣裳,今儿兴许是因为在家中,所以只着一袭藕粉长裙,少了些许夺目,却增了两分她这个年纪还有的娇嫩。 唐璟只看了一眼,便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了。 萧朝安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唐璟红透的耳根上,轻声道:“早知道小唐大人会送花开,却不知道这回竟然亲自送过来了。” “反正我这些日子都在庄子里,闲着也是闲着。”说完,唐璟总觉得哪里不对,这话说着,似乎是他主动要来的,所以又添了一句,“而且,庄子上张嬷嬷也他们也非得让我亲自过来着。” 吉祥没忍住,猛地笑了一下。 唐璟恼怒地瞪着他。 萧朝安看着也生了几丝笑意。 吉祥自知不好,重新绷住了。真不是他有意笑话,实在是他没想到,少爷在人家郡主面前竟然是这个样子的。真是叫人不想笑话都不行。 原本吉祥以为自己有的笑呢,不想他们家少爷竟比他还绷不住,花送到了之,一阵顾左右而言他之后,便欲告辞。 萧朝安见他这样着急,问道:“你不进去坐一坐?” “不进去了。”唐璟哪儿好意思进去,他觉得自己有自打进了王府就有点透不过来气,迫切地想要回去,“我庄子里不少的地要照看,忙着呢。” 前面说他闲着,如今又说忙,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也是让吉祥操碎了心。 不过人家郡主不介意就好。 他们在王府里来来回回都没有待上一炷香的功夫,出门的时候,还是人家郡主亲自相送。 吉祥觉得今儿这一趟出来,可是太有面子了。 后头的陈管家在里面指派人搬花盆,才搬了几步路,便听到有小厮在那瞎叫唤。 陈管家立马上前:“这又是怎么了?” “陈管家您看,这花苞还是绿色的!” “瞎了你的眼,花苞怎么可能是绿色的。”陈管家横了这大惊小怪的小厮一眼,他之前只略看了一眼,也没仔细打量着花苞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当下弯着腰,顺便细看了一下,“咦,出奇了,还真是绿色的?!” 送完人回来的萧朝安闻言,亦问了一句:“在说什么?” 第45章 流言蜚语 晋王府这边,多的是皇亲国戚。 唐璟本来也没什么心眼儿,送花的时候都是大咧咧地亲自送上去的,便是晋王府的人人嘴严,从不会在外头说什么,可旁人也是有眼睛的,光天化日的,难不成还不让他们看?这一看,便什么东西都清楚了。 正好如今过年,周围府邸的都待在家里头,闲着没有事情做,正要过来看热闹了。 第46节 所以唐璟走后,有关他送花去晋王府上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孙氏收到张嬷嬷的消息,跟收到自家儿子给嘉宁郡主送花的消息,几乎是同时的。 这回的消息别说是孙氏了,就连唐郢和镇国公都听得震惊不已。 镇国公头一个不相信:“你说晋王府的郡主收了他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回话的人小心道:“外头确实是这样说的。” 孙氏就不乐意听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了?人家嘉宁郡主人美心善,咱们家二郎也是一表人才,怎么就不许他们两相情愿了?” 本来孙氏对林家那事儿黄了还有些可惜。如今听到了这消息之后,那些不甘瞬间就没了,她庆幸道:“好在那林家夫人不知好歹,自以为高高在上,瞧不中二郎,否则,二郎还遇不上这位郡主呢。” 镇国公都被她这话给逗乐了:“这话你也就只敢在自己家里说说了,若说出去给外头人听,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孙氏呸了一声。 镇国公乐着乐着,还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当然,他最佩服的还是那不肖子,看来是真看上了嘉宁郡主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有胆量:“那嘉宁郡主是有多爱花惜花,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为了让她能安心养花,特意腾出两个院子来给她折腾。每年阳春三月,晋王府里百花盛开的时候,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去赏花都没这个资格。如今你儿子倒是好,没头没脑地就捧着几盆花去了王府,也不怕人笑话。人家缺他这几盆花么?也不知道送送别的东西,真是榆木脑子。” “人家笑不笑话关你什么事?嘉宁郡主她都已经收了,便说明她对二郎送的东西挺满意的,你在旁边嫉妒个什么劲儿?” 镇国公反问:“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你当然嫉妒了,先前送菜的时候没有你的份儿;如今送花的时候,也依旧没有你的份儿。”孙氏瞧着他一副看热闹的姿态便不称心,故意激他。 镇国公本来还不生气的,被她这话一激,果真一下捶上了桌子:“说的像这回的花你就有似的。” “那你睁大眼睛看看,瞧着我到底有没有!” “你——不可理喻。” “我看你是固执己见,冥顽不宁。” 两人拌着拌着便真吵了起来,这有些话,吵着吵着便歪了个彻底,再没有一个人还关注唐璟与嘉宁郡主的事儿了。 不过却唐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儿,丝毫没有被打扰,也没有被这两人带歪。 唐郢坐在门边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晋王乃皇上胞弟,素来圣宠优渥,嘉宁郡主又是晋王独女,更是备受冲刺,若二郎真的与晋王府定下姻缘,那往后仕途也能顺遂许多。 耳边充斥着的全是争执声,唐郢从前也多番劝阻过,不过次数多了,他也意识到,不管自己劝得有多好,回头他们还是会一样会争吵;也不管他劝不劝,吵过之后,总还是会和好。 唐郢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淡然地出了门。 里头的响动他还有放在心上,唐郢如今担心的是,外头那些人知道二郎与晋王府的郡主结交,会再添非议。 毕竟,他们家二郎的名声,本就说不上好。 如唐郢所想,外头的非议确实已经有了。 这阵子唐璟因为入朝做官儿,且还出了农书一事,朝野上下都是一片赞颂之声,名声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回说唐璟闲话的,多是些姑娘和夫人。 她们是女人,最能理解女人的难处,沈家那位沈姑娘的不幸在前头摆着,不少人实在难以相信唐璟是什么好人。这和离才多长时间,便耐不住寂寞,想要找下任了?关键是这人胃口也忒大了些,寻个别人也就罢了,一找,竟还找上了晋王府的郡主? 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了。人家可是郡主,说句不好听的话,不受宠的公主尚且有那么多,可得宠的郡主,却只有这么一位。他一个小小的微末的六品小官儿,还真敢攀龙附凤了。 暗地里,她们已经将唐璟给耻笑得一文不值。 这里头最生气的,莫过于林家夫人了。她是生生被这消息给气得中饭都没有吃下去。 之前在护国寺的时候,她们家没有因为唐璟先前的那些破事心存偏见,勉为其难地给了孙氏一个面子,去见了唐璟。 之后女儿不懂事,非得瞧中了这么一位,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跟孙氏透露了两句。他们家不嫌弃唐璟前头和离了一个,可是镇国公府呢,那边又是怎么做的?一边拖着他们家,一边有跟晋王府里不清不楚的。 如今还巴巴地跑过去送花?合着他们林家就比不上晋王府是吧? 越想越来气儿,气得林夫人一下摔了整套茶盏。 摔过之后,边上的丫鬟劝慰的劝慰,收拾的收拾,一刻未曾停歇。 待听到风声林锦书赶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地上这一片狼藉。 林锦书怯弱地看了林夫人一眼,走近道:“娘,您还好吗?” “好什么好?我差点没有被他们给气死!”说起这事儿来,林夫人的火气要多大就有多大,“这镇国公府二公子,还真是会看碟下菜,当初他对你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如今对晋王府又是什么态度,真当我们林家人是好欺负得么?” 林锦书犹豫了一下,想要提醒她娘,当初,分明是她们先嫌弃人家是个种地的,故意晾着他们的…… 只可惜,林锦书不敢,她只敢顺着林夫人的话往下哄:“娘,您就别生气了,不过就是几盆花么,谁家没有似的?” “我为的是这几盆花么?我为的是他这态度。”林夫人愤愤地坐在下来,“回头我倒要看看,这花究竟有多好看,才能让嗜花如命的嘉宁郡主亲自接到府上。” 林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都隐隐有些响动。 她是气不过,真气不过。 如今在她这儿,镇国公府的孙氏母子,连带着晋王府的嘉宁郡主,都成了一丘之貉了。 余下各府的不少夫人姑娘,像林夫人反应这么大的,确实没有几个,不过等着看热闹的,却有不少。 说她们同情沈玉琼的遭遇也好,嫉妒唐璟的运道也罢,反正她们是接着这个机会,狠狠地发泄了一通。 反倒是那些男人们,听到这些话,笑笑也就过去了,并没有当做一回事。 谁还没有一个风流往事呢,不过是送些花,又不是送人,看看也就过去了。 小汤山这边因有奉安这个嘴碎又爱打听的人在,下午过半,唐璟这儿就收到各方骂他的消息了。 只是单纯送了几盆花的唐璟听到这些,恍然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我不就送了几盆花,有错吗?”唐璟委屈极了。 “没错,错的是她们!”张嬷嬷立马应和,“我看呐,就是那些府里的管事买的米买多了,将她们一个个的喂得太饱。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这才一天到晚尽会编排别人。” 唐璟听了这话还是没有被安慰到:“那我在外头的名声,当真有这么臭吗?” “哪能这样说呢。”张嬷嬷心疼地安慰道,“那些说闲话的不过就是少数人,剩下的还是明白事理的。少爷您先后弄出了阳畦和农书,就连圣上也对您赞誉有加,长着眼睛的都能看明白您的好,她们说她们的,只能说明她们眼盲心黑,心思歹毒!” 张嬷嬷骂得解气,不过唐璟也知道,这会儿张嬷嬷是这么骂那些夫人的,那些人在家里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骂他的。 想到这个唐璟便高兴不起来。 可是他又不愿被人这般瞧不起。唐璟转念一想,便有了主意: “吉祥,你明儿送两人欧碧去京兆尹府上,两盆花都交到伯温兄手上,一盆送给他,一盆让他送给圣上。” 他就不信了,偌大的宫里还没有一个喜欢花的。但凡有一个喜欢的,便能知道他这花价值几何。 吉祥咽了咽口水:“真的要送啊?” “自然是要送的,只有送出去了,才能引得旁人过来。”唐璟种这些花的初衷就是赚钱买地,到时候只要有人心甘情愿的过来了,何愁他不肯掏银子? “那……那我可就真送了?” “送!”唐璟一锤定音。 唐璟这边商议好了,当天下午就将两盆极品的欧碧送去了张秉陵的府上。 与此同时,在外头会友会了一天的晋王,等到回了府上的时候,才听到了自家白菜险些被猪拱的消息。 晋王差点没被气歪鼻子。 收拾了一下之后,他立马带着王妃风风火火地赶去了女儿院子里。 一脚踏进了屋子,晋王和王妃正要发难,便看到自家女儿正伏在案头,应该着什么东西。 晋王立马怒了:“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在有心思在这儿练字?” 他走近,又看见桌上已经堆了一堆东西了:“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请帖。” 晋王懵了:“你没事写请帖作甚?” 萧朝安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墨汁,手下未停,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她们不是想要看看这花长得什么模样吗,那便下了请帖,让她们都进来看看。” 第46章 圣上召见 晋王迟疑地看了王妃一眼。 自家女儿这做法,他怎么就这么看不懂呢?这是要替自己出气……还是要替镇国公家那臭小子出气?! 晋王妃但笑不语,翩翩然走到跟前,瞧了一眼这桌上的请帖,有往丞相府里送的,也有往六部尚书府里送的,郑重其事如此,可想而知女儿是有多在意。 晋王妃就好奇了:“这唐二公子送来的花,当真就有这么好了?” 她是知道女儿性子的,若那花不过寻常,女儿也万不会做出这等事。 晋王听着一脸不屑:“不过是几盆花罢了,咱们王府里还少吗?” “不过是几盆花?”晋王妃觉得这话甚是耳熟,“我前些日子总听人说,不过是种地罢了,能有什么出息?可人家却硬生生地靠着这种地的本事,挣出了一个官身。是以你这话,可说得不妥,当心待会儿便被打脸。” 晋王妃是个出名的通情达理之人,所以她虽觉得镇国公府那位二公子行事欠妥,可也没有像丈夫一样,对人家心存偏见。 “你到底帮谁?”晋王不乐意了。 晋王妃笑了笑:“我帮理。” 这气真是没法儿出了,晋王转头看着女儿,恶声恶气:“那些花你都放哪儿了,快给我看看它到底生得有多好贵?” 萧朝安写完最后一张请帖,将笔架在架子上,缓缓起身。 晋王还在后面催。 “你到底快点儿啊。”他还等着看笑话呢,若是这花没有分量,看他回头羞死镇国公那个老不正经的。 晋王想的也简单,子不教父之过,儿子犯了错,招惹了他家宝贝女儿,回头他头一个找的人肯定是镇国公。 萧朝安知道晋王的心思,微微一叹,加快了步子,将人带去了暖房里头。 小汤山那儿有暖房,晋王府这边自然也有,且这暖房比起小汤山那儿,不知大了多少倍。 可惜里头却没有多少花。 这寒冬时节,便是萧朝安费尽了心血,也就只种了这么几株,想到此处,她便由衷地佩服起了小唐大人,来日倘若得空,她定要去小唐大人那边亲自看看,好好向小唐大人讨教一番。 晋王嫌女儿动作慢条斯理的,耐不住,头一个便冲了进来。 本想借机嘲讽,却在看到暖房里头那几盆花的时候,瞬间失去了言语。 第47节 “这……这是他送的?” 晋王妃见他失了火气,也探身去看。 这么一日的功夫,里头的几朵花已经开了,娇有娇的姿态,媚有媚的惑人,尤其是那两盆欧碧,开得半遮半掩,欲语含羞,直勾人心魂。 晋王妃也是看得入神:“这绿牡丹,也是唐二公子送过来的?” 萧朝安点了点头:“说起来,他这种子都是在我的店铺里头买回去的,只是我自己种牡丹时,却未曾发现有这样的珍品。要么,便是我遗漏了什么,要么,便是小唐大人技艺过人,轻易就种出了这样的新奇品种。” “那还用说么,肯定是你漏掉了,没有注意到这种子。” 萧朝安朝她父王看了一眼:“您为何对小唐大人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还没为何,他心术不正!”晋王言之凿凿。 萧朝安却不赞同:“他心性单纯,本没有这些污糟的念头,是你们自己无中生有,硬是将这些东西强加在他身上。” 晋王气得仰倒:“你意思是说我污遭了?” 萧朝安微微一笑:“像您这样明白事理的,自然不会跟外头那些是非不分的人一样。” 晋王急了:“你不知道他名声有多差!” “与人相交,看得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为了他这名声。” 晋王彻底没了脾气。 他在这暖房也待不下去了,临走之前,晋王还气呼呼地看了一眼暖床上的花,恼得嗤了一句。 “不过尔尔。” 说完,他便老大不高兴地摔门离开了。 晋王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知道丈夫想得是什么。她们家王爷,对几个儿子从来都不太在意,能放手则放手,可对这唯一的女儿,却是关心则乱。 前些日子她丈夫还在那儿说胡话,说是要将女儿养到二十再给她出嫁。晋王妃还笑话他来着,说女儿到现在凡心未动,他待外头男子又一向苛刻,怕不是以后真得等到二十了。谁想到这才没多多久,便真的有苗头了,且这苗头,瞧着还是个歪的。 晋王妃坐在了边上的椅子上,一面赏花,一面跟女儿絮叨:“你不信名声,我跟你父王也不能说你什么。不过这位可是和离过的人,不管你心里没有没这意思,往后,都须得掂量着点儿。” 萧朝安笑了笑:“娘,您多心了。” “但愿是我多心了吧。”晋王妃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转而起身,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父王那儿回头记得过去哄一哄,他也是太关心你了。” “我知道。” “那这请帖?” “今儿傍晚就差人送过去。” 那就是还是要替人出气了,晋王妃明白之后,也不多说:“你向来主意都挺大,既决定了,那便去做吧,只是你自己也得注意着些,既然没有那意思,往后也尽量少些牵扯,免得拖累了自己,也耽误了旁人。” “娘,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晋王妃话已带多,便也没有多留了。 至于萧朝安,她说到做到,决定了要送请帖,这请帖便在这一日里头,送到了京城各大勋贵世家的府上。 晋王府的嘉宁郡主亲自差人送过来的请帖,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往前她们亲自上门递拜帖,还不一定会被被放进去,这回可是出奇了。 嘉宁郡主相邀,旁人自然没有不应的。 有些心思敏锐的,立马嗅出处不同寻常的味道——前脚那唐二公子送了来被人取笑,后脚嘉宁郡主便差人送来了请帖,这里头要说没有关系的话,还真没人相信。 如此,她们乐得过去,去看看那几盆花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左右这赏花宴就只在后日,也用不着等多长时间。 萧朝安言出必行,有心让这些嘴碎的人见识见识,唐璟那边也算是行动过人,当日就通过京兆尹,将两人欧碧送去了东宫里头。 萧衡本在看书,听到有人说张秉陵又送东西过来,便立马想到这肯定是与唐璟有关。 他放下书,踱着步子走出了书房,刚出了长廊,就看到太子妃领着两个丫鬟在那儿围着。 看到太子出来,太子妃回了头,眉眼之间俱是盈盈笑意:“殿下您瞧,这世上竟然还有绿色的牡丹。” 几个丫鬟让出了一条路。 萧衡信步向前,停在了两盆牡丹处。 寿喜在边上说道:“这两盆欧碧都是唐二公子送过来的,一盆给您,一盆托您呈给圣上。” “这花叫欧碧?”太子妃一听就喜欢上了这个名字,“可有什么典故没有?” “这个……唐二公子没有交代。” “这样啊。”太子妃有些遗憾,不过回头看到这花的时候,又觉得没有什么了,只要牡丹还在就行。她又看了萧衡一眼,“殿下,这欧碧既然是唐家公子送与咱们的,那往后就放在咱们的寝宫如何?” “只怕不行。” “为何?”太子妃盯着萧衡,隐隐有些不悦。她甚至想着,太子不送给她,是不是还想着送给旁人? 萧衡点了点寿喜:“你说说,唐二公子送花的时候,可有带过什么话给张大人。” “带了带了。唐二公子的小厮说了许多呢,道这花娇贵,不能随处一放,得放在暖房里头,里头不宜过热,也不宜过寒,至于具体要暖和成什么样,宫里的花匠自然知晓,请他们过来就是了。这牡丹花,得在花房里头才能开,若是在外头待久了,说不定就冻死了。” 太子妃一听便慌了:“那你们还能在做什么,赶紧将花搬进去啊。” “搬一盆,剩下的一盆送去父皇那里。” 寿喜得令,立马就过去办事儿了。 一行人赶在天黑之前将东西送去了大明宫。大明宫里也是有暖房的,皇上看完奏书准备歇息歇息的时候,才听到了太子一早就送了东西过来。 闲来无事的皇上便亲自过去看了。这一看,当日晚上,皇上便没有去后宫。 当今圣上也是个爱花之人。 寻常的花花草草他已经赏腻味了,如今骤然得了这么得了这么一盆不同寻常的,立马叫他爱上了。 为了这,皇上甚至召集了宫里不少花匠过来,一群人整个晚上聚在暖房里头,在那儿热火朝天地谈论着这绿牡丹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能不能嫁接,来年还能不能出现在大明宫的园子里。 几个花匠为了不叫皇上失望,也算是是除了浑身解数去琢磨这盆所谓的欧碧。 皇上想一出是一出,一晚上都没有出门,却让后宫一干妃嫔慌了神,忙不迭地叫人去打听,结果打听出来的消息,却说圣上不入后宫,乃是因为太子殿下献上了一盆奇花。 谁也不知道那奇花究竟是怎么个奇法,更不知道这花又是怎么落到太子殿下手里的,直到第二日一早,圣上特意派人去了司农司,将年假放过之后特意早早地过来做事的唐璟给叫到了宫里来。 初入宫廷,唐璟心里有些激动又添了两分紧张。 他虽长在京城,却从未面见天颜。说实话,唐璟心里有些好奇,不知这位圣上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又是什么脾性。 若是他圣上得丑,那会不会嫉妒他? 这般胡思乱想地进了大明宫,直到在阶前行了礼,唐璟的心都还没有定下来。 倒是上首的皇上仔细地打量了唐璟一眼,主动开口: “你生得……像你母亲吧?” 唐璟一下懵了:“您怎么知道?” 该不会……不,应该不会的。 皇上得意一笑:“镇国公那老匹夫,年轻的时候可不似你这般俊俏。” 第47章 王府赏花 调侃了镇国公一番,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轻松多了。 唐璟也是见了面才知道,原来当今圣上并不是他臆想当中那般冷冰冰又不近人情的,圣上也是人,有好奇心,会调侃人,亦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并且,极其擅长调侃他那便宜爹。 插诨打科了一番,唐璟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皇上今儿叫唐璟过来,也只是为了随便问问,顺便关心一二,并没有别的意思。他跟镇国公君臣相得这么多年,关心关心镇国公家的二小子,说来也不过分吧。 闲聊了几句过后,皇上这才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东西——那株绿牡丹。 唐璟也猜到了会问这些,当下便将他从嘉宁郡主那儿买得种子,又在自己庄子里细心培植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说得尽量浅显了许多,生怕圣上听不懂。 唐璟能种出那些花来,一方面是因为从系统手里学来的本事,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运道。这种什么来什么的运道,除了他可就没有别人了,唐璟对此也解释不了,毕竟,连系统都曾经称赞他是天赋异禀。 他只能尽力解释自己能解释出来的东西。 别的皇上都没怎么听懂,他只知道一件事,便是这绿牡丹往后还能种,等到明年春天,他的园子里也能种一大片。 这是好事。 另有一件事,皇上听着也觉得有缘:“你说你这种子,竟然还是嘉宁送给你的?” 唐璟憋着气:“是微臣买的。” 买的就买的吧,反正是嘉宁那边的就成了:“朕听福禄说,你昨儿还送了几盆去了晋王府?” “这也是有原因的。上回臣在嘉宁郡主的铺子里买了花种,回头去种的时候,却发现那些花种里有一颗不同寻常的种子,有别于里头的任何一颗花种。” 皇上立马被他说的话吸引了过去,探了探身子:“是什么?” “是棉花种子。” “什么花?”皇上有些不解。 唐璟立马改口:“不是花,它也叫白叠子。” 这名字皇上还有一些印象,仿佛在什么古书上面。只是他虽然记得,知不知道这白叠子究竟是有什么用? 唐璟解释道:“此物也是别国所产,被传到了咱们这儿,却只在北边儿和南边儿有人种植,余下地方均未曾见到。这棉花如今虽是野物,却有大用处若是长成了,可做冬衣,用以抵御漫漫寒冬。” 皇上一听到这话,便立马来了兴趣:“竟然还有这等神奇之物,为何先前竟没人发觉?” “这……许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吧。”唐璟也只能这么回了。 事实上,许多东西一直都长在身边,只是少有人打破常规,愿意费心思去探究罢了。他如今能知道这些,也是仗着自己在后世走了一遭,在种地一道上,多了未卜先知之能。 皇上自然也好奇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对付这样的问题,唐璟早就已经有了答案:“都是我师傅告诉我的。” 他提到了那个自称“种地仙人”的江湖骗子,惹得皇上不自觉地偏头,与福禄公公对视了一眼。 唐璟对此丝毫未曾发觉,继续说他关于棉花的那一套。 他说得卖力,皇上也对此有了些许期待:“那这棉花你如今种了吗?” “还没有,需得三月份种,等到今年八九月便能有收成了。”想到自己这司农司的官身还是眼前这位给的,唐璟又机灵地添了一句,“等有了收成,微臣一定最先给圣上做一件棉衣。” 第48节 皇上一怔,随即大笑了起来。这小子,倒是比镇国公那个老头子有意思的多。 “好,那朕就等着你的棉衣。” 唐璟觉得自己马屁拍对了,还挺沾沾自喜的。 打从大明宫里头出来了之后,唐璟便一直都是腰板儿挺直。他如今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连圣上都亲自召见了他,还答应穿他送的棉衣,不错,前途无量。 庄子遍布大燕上下指日可待! 唐璟意气风发地出了大明宫之后,福禄公公才凑过来同皇上道: “圣上,那事儿您为何不跟唐二公子说啊?”那毕竟是人家的师傅呢,且应当还是个半仙。 “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人去了也就去了,只能说是天妒英才吧。” “也是。”福禄无奈地叹气。 当真是天妒英才了,唐二公子从前对种地那可是一窍不通的人,结果被传授了两三日,如今什么都通了。就从唐二公子身上,也知道他这位师傅是有多能耐过人,本领通天。 只可惜,老天爷对这位本领通天的半仙似乎不大待见。 这位在南边儿游玩的时候,因手上带的银钱太多,被一批走投无路的赌徒给盯上了。趁着夜里他喝醉的时候,敲了他的脑袋,将身上的财务搜刮一空。 也是这位半仙运气不好,这一敲,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这事儿被他们查出来了之后,皇上也是郁闷了好久。不论如何,通晓务农一道的人都是最紧缺的,单看圣上对唐璟的态度,便知道他有多重农。这位半仙师傅也是时运不济,若他再撑个三两天,等他们过去寻个人找到了他,也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世上,又哪有如果呢,福禄公公光是想着别觉得可惜。 这日一过,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了,这奇花乃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送进宫的。 不少后妃暗暗好奇,这所谓的奇花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能让皇上稀罕至此。私下独处的时候在念叨,请安的时候,亦不忘窃窃私语。 太后本来就不大痛快,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在那儿念叨,说得都是与镇国公府那小子有关的事儿,更是听得她都头疼。 耳边的声儿还没消停,太后却先怒了。 哪儿都是唐璟,这小子害得她几番被打了脸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胆大包天地招惹她的嘉宁,真是好大的胆子! 还有这个后妃,一个个都是不中用的: “真是一群不争气的东西,不过一盆花而已,也值得你们念到现在?说出去一个个都了不起,如今反而因为一盆不知所谓的牡丹惦记成这样,你们也不嫌丢人!” 几个后妃被太后劈头盖脸地批了一顿,好忙低下了脑袋,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也不是她们故意要这样,只是旁人都说,她们也好奇啊。 皇后看了一眼底下乖觉的众人,笑道:“母后您跟她们计较什么,不过是人多凑热闹,哪里是真稀罕一盆牡丹了?” “不稀罕最好,哀家就见不得她们眼皮子浅的样子,丢人!” 这话,可就把圣上也一块儿骂进去了。太后能骂,皇后却不敢应,只转而道:“过些日子便是亲蚕礼了,届时母后可愿一同前往?” “哀家去做什么,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皇后也就随便找个话说说,这话略过之后,便又捡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予太后听听逗趣。 事儿,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然则许多后妃还是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可皇上实在小气得很,自打得了花之后,就一直放在暖房里头,细心备至,也不大让人进去,多受宠的都不行。 翌日,晋王府的赏花宴也如期而至。 萧朝安住的院子虽不是最正中的,却是最大的一个,这院子大,莫说是今儿来的这些人了,就算是整个京城所有的官眷都来了,也一样容得下。 晋王府人人都知道,嘉宁郡主喜静好洁,这院子向来都是不喜外人打扰的。今儿却出奇地来了这么多夫人姑娘,一时间,偌大的庭院里头红颜绿鬓,珠围翠绕,好不活泼热闹。 众人本是来赏花的,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却发现这庭院里头最多的就是寻常的梅花,梅花虽香,却也常见,她们自然便不乐意了,私下取笑,说怕不是是那唐二公子送的东西太差劲,嘉宁郡主拿不出手。 也有知道宫里消息的,所以如今乖乖待在一边儿,不敢乱说。 只是有这觉悟的毕竟只是少数,更多的时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有些人自认与嘉宁郡主关系不错,自己私底下说着不过瘾,还故意上前,挑明了来问。 萧朝安一眼扫过众人,将她们脸上的神色收入眼底。谁也没有照过镜子,所以笑话别人的时候,压根也不知道自己那副嘴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朝安不急,可管闲事儿的急。 直到她们都等不及了,萧朝安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对着里头的红豆吩咐了一声: “都抬过来吧,仔细着些。” 不少夫人闻言抿嘴笑了笑。还仔细着些呢,真当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了。 怕不是真的爱屋及乌了吧,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不多时,五个丫鬟缓缓而至。 几株花便被抬了过来,一字排开,赫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前头方才还笑话的那几个,忽然觉得自己笑不动了。 “这是……唐二公子种的?” “不是他种的,难不成还是你种的?”萧朝安不留情面地反问。 说话的那人脸色有些不虞,不过却没敢放肆,只不自禁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准备细看。 红豆上前,一下将人拦住:“唐二公子交代了,这花娇贵,轻易碰不得,诸位夫人小姐还是远些看着才好。” 有真正的爱花之人,被红豆拦住了也恼,只惊奇地指着前头的三株来得正好的茶花: “这不是十八学士么?” “正是。”红豆点了点头。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一下子来了三盆,真是好大的气派。这里头的无论那一株,都能算是价值千金了。 “这是姚红?”有位先前不曾说话的人瞧着另外的两盆,啧啧称奇,“如今这样的天气,还能有姚红,这是怎么种出来的?” 两盆姚红,昨儿晚上俱开了,如今正是花开正盛的时候。 红豆看了自家郡主一眼,见郡主稳稳地在那儿坐着,便知道这口还是她来开:“夫人这话可就说笑了,唐二公子能在寒冬腊月种出茄子来,自然也能在寒冬腊月种出牡丹来。对旁人来说是难事儿,对唐二公子来说,却是小事一桩,不值得多提。” 说到这儿,红豆清了清嗓子:“毕竟,唐二公子可是连圣上都夸赞过的人。” 她指着里头两盆欧碧:“这欧碧,圣上跟前也有一盆,乃是唐二公子呈上去的,甫一入宫,便被圣上珍藏在暖房里头。” 许多人早就盯上了这株绿牡丹了。 这般奇花,当真世所罕见,只是她们未曾见闻,不好评价。 如今听闻连圣上都爱这绿牡丹,不少人瞬间将这花看得重了几分。 有人甚至想着该作诗作画以庆贺:“今日幸得嘉宁郡主相邀,才能大饱眼福。不若咱们铺纸研墨,将这奇花作诗入画,郡主觉得如何?” “不如何。”许久不曾说话的萧朝安,一开口便是扫兴的话,“这花不能在外头多放,如今你们看也看了,也是时候将它们收进暖房了。” “这么快?”众人惊讶,“这还没有看够呢。” 萧朝安但笑不语。 第48章 价值千金 萧朝安那句话,跟下了逐客令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只是这位嘉宁郡主向来高傲得很,且也有高傲本钱,她不愿意待见,旁人也没有她办法。 该走的,都三三两两地走尽了。不走也没有办法,那些花都已经收回去了,再也看不到了,她们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呢? 人走尽了,晋王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女儿弄得赏花宴,晋王妃自然也过去看了,与几个相熟的说到站在才回来。待晋王妃回来之后,就看到自家王爷拉着一张脸坐在那儿生闷气。 “又是谁惹到你了?”晋王妃提着裙摆踏进门槛。 晋王不悦:“你这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晋王妃笑了笑:“你是没见到方才是什么场面,那些人瞧着花都傻了眼了,就跟前儿的咱俩一般。” “那是你,我可没有看傻眼。” “你就口是心非吧,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那唐家二公子确实是有本事的。且今儿这件事过后,他种的花,也必定能享誉京城。” “他享誉京城那是他的事儿,我只要这小子往后别来招惹我们朝安就行。” 晋王妃觑着他:“你就那么看不惯他?” “难不成你还看得起他?”晋王就不相信了,一个和离过的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他们家朝安? 晋王膝下嫡子庶子一堆,可姑娘却只有这么一个,从小就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如今却跟这样一个小子扯上了关系,这叫晋王如何能不生气? 晋王妃也是一脸无奈:“你家闺女主意大着呢,不过好在我上回问她的时候,她还否认了。倘若有一日,她真的铁了心想要去那镇国公府,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没办法?”晋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咬牙道,“我打断她的腿!” 晋王妃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真要舍得的话,也不会有今儿这样的事,就会嘴上发狠,他倒是动一个试试? 晋王夫妻俩为了今儿的事闹得满肚子牢骚,王府外头,亦有人为了今儿这件事怏怏不乐。 上了马车后,周丞相家的夫人便拍了拍一脸不痛快的女儿:“又不是没有见到,如今看也看了,怎么还不乐意?” 周家小娘子皱着眉头:“就看了那么一会儿,都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呢。” 她绝对郡主太小气,看看也不会将那花给看坏了,怎么就偏不让呢? 若是可以,她是绝对不想出王府的。昨晚上她听爹娘闲聊的时候,便知道那唐二公子种的花不同寻常了,连圣上都如此看重,又岂是等闲之物。今日过来的时候,她便是冲着那几盆花去的,想要好好看看这花究竟是什么模样。可现在呢,都还没有看够,便被人赶出来了。 周家小娘子闷闷不乐:“娘,回头一定要让爹去要一盆啊。” “价值千金的东西,你爹怎么好意思要冲人家要?那小唐大人不仅仅是司农司的经历,他还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啊。” 便是她丈夫,也不会跟镇国公府硬碰硬的。 “那就去买呀。”周小娘子想得也简单。 “买……人家未必愿意卖啊。” “咱们多出一点钱,他肯定是愿意卖的。” 像周家小娘子想的那样的人不在少数,都道美人如花,这女子,哪有不爱花的呢,除了爱花之外,更多的还有虚荣心。晋王府的嘉宁郡主能一次拿出来那么多的珍品,她们羡慕之余,也存了些比较之心。尤其是那些年纪不大,又天真烂漫的,自打在王府里看了花之后,回家便一直念念不忘,撺掇着爹娘去唐璟那儿买一盆来。 第49节 不受宠的自然要不到,可那些受宠的,家里爹娘被缠狠了,兼之自己也想要的,便不得不派人前去打听打听行情了。 府里的老爷夫人有了命令,这底下的人才是真正跑断腿的。打听来打听去,也没能打听到那些出来那些花究竟怎么卖。 这消息,自然不能让人满意了,只要有东西便有价,怎么可能连价钱都打听不出来呢? 那些前去打探的小厮管事直喊冤枉,不是他们干活不卖力,实在是人家不开口啊。唐二公子那边不出个价,难不成他们还能撬开唐二公子的嘴,从里头掏出来不成?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唐璟的花便被传成了无价之宝,说是多少钱也不愿意卖。 就是那些对花没兴趣的人,都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一时间,也闹得沸沸扬扬的。没见过的,都在好奇那花究竟是什么样的。见过的,都在费尽心思想着怎么把那盆花给买过来。 无奈,他们愿意出钱,却没有人愿意收。 小汤山里,吉祥也坐在凳子上,念念叨叨地在说这个事儿。 “外头大大小小的酒楼里头饭馆里头,都在说少爷您种的花,一个传一个,传得神乎其神。不少人都想在咱们这儿买一盆回去鉴赏,无奈有银子却没有门路,打发了人到咱们这儿来,无一不是空手而归的。”说起这个,吉祥也想知道他们家公司到底是怎么想的,“少爷,您一开始不是说了这花种着就是为了卖钱的吗,如今钱都已经送上门来了,您为何不接呢?” 他在边上看着都急死了。 唐璟摸了摸下巴:“着急什么?我还没有想好呢。” 吉祥更耐不住了:“您到底在想什么呀,这样大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真的没有了。” “我在想,那些花究竟要定一个什么样的价格才好。”定多了吧,他怕那些人听到价就跑了,到时候还得不偿失。可能是给少了吧,他心里又不舒服。 这么犹犹豫豫了好多天,对外一直没有给出消息,这才让那些人传得越发神秘了起来,说的唐璟好像有多视花如命,多舍不得这些花一样。其实哪里是舍不得呢,他巴不得赶紧将这些花全卖出去。 吉祥看着少爷这纠结的样子,还以为赚钱这件事情有的等了。可就在这日傍晚,一位贵客忽然登了门。 真是叫人意想不到的贵客——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丞相大人周玉瑾。 周丞相也不太好意思亲自上门,只是家里的小女儿闹腾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老爷子也是个好侍弄花草的,听到了风声之后,也闹着让他过来买一盆。 周丞相为官多年,从来都是小心谨慎,甚少给人落下什么把柄。这回迫于家里的情况,也不得不过来一趟。 唐璟见了他也有些惊讶,听周丞相道明了来意之后,赶忙请人进来。 上了茶水之后,只说了两句话,周丞相便请唐璟带他去暖房看一看。 唐璟自然没有拒绝。 在此之前,周丞相也不过在别人口中听说了几句。虽说外头传言甚广,然则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所以总觉得那些话又夸大之嫌。可等他进了暖房,真正见识到唐璟手底下种的那些花之后,周丞相方才知道什么是心服口服。 “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古人诚不欺我。” 唐璟听着,也倍觉骄傲。他种的花,自然担得起任何的称赞。 “此处无外头看来不显山水,不想里头却别有洞天。”周丞相走到那几盆欧碧跟前,面露惊奇,“想必这就是如今京中盛传的欧碧了吧?” 唐璟点点头。 “这名字,莫不是有什么典故?”周丞相也问出了相同的话。 唐璟微怔,随即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典故,这不过是,我瞎取的罢了。” 周丞相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却也道:“不论如何,总是个好名字。” 这样的奇花,担得起任何的称赞。价值千金,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周丞相进了这暖房之后,便流连于此,不大想出去。无奈他们家老爷子和家里的小女儿都在家里头等着,周丞相不好多耽搁,来来回回逛了三圈之后,终于还是挑了一盆欧碧和另一人十八学士走了。 欧碧是女儿和老爷子要的,这十八学士,则是他爱的。 唐璟见他一下子就挑中了两盆,心里暗暗高兴,等将花搬上了马车,人也送出去了之后,正兴致勃勃的准备收钱,却见周丞相郑重其事地递来了一个盒子。 “今日得唐大人赠花,周某心中感激不尽,唯有复赠一物,方能聊表心中谢意。” 哈?唐璟一懵,他好好的来卖花,怎么就变成了赠呢? “这……”唐璟欲言又止。 只是周丞相却没有给唐璟拒绝的机会,生生将这复赠之物送给了他。送完之后,周丞相便挥一挥衣袖,心中大定地离开了。 “唐大人停步,周某就先回去了。”挥一挥衣袖,周丞相就带着两盆花离开了。 唐璟望着马车,好一会儿,才终于笑了一声。这周丞相,还真是挺谨慎,丝毫没有落人口舌。 他打开刚才周丞相送予他的东西。里头不是金,也不是银,而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晶莹剔透通体生温的暖玉。 奉安巴巴地靠过来:“少爷,这玉值钱吗?” “这是暖玉,能不值钱吗?” 奉安又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能买几个庄子?” “卖得好的话,两三个庄子也不成问题。” 奉安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玉到底哪儿来的,竟然这么值钱。 有一则有二,周丞相虽然没有宣扬,可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小唐山这边。知道有人买去了两盆花之后,便立马开始有所行动了。 最叫唐璟哭笑不得的事,这些人也不知道听到哪里了说来的消息,道他不愿意收金银,没有一人捧着金银过来的,都是以各种各样的宝贝来换他的花。 这事虽然叫人啼笑皆非,不过唐璟也认了。 反正他的花送出去了也也赚了一个金盆满钵,这些东西回头换了钱,足够他置办十来个小庄子了,地不多,可却实实在在地赚了好几翻。 值了值了! 唐璟在这儿抱着回礼高高兴兴,却不知世上还有一词叫乐极生悲。 他的暖房才刚空了,转眼间,就被人上书参了一本。 第49章 丞相相护 上奏之人不过是个小小御史。 他是想要借着这件事情攒一攒功绩也好,背后有人使手段推他出来也罢,这一举动,却实实在在的得罪了不少人。 皇上本来都已经没了事情,打算退朝了,谁想到临走之前却还有这么一出。他看着那突然冲到前头来的小御史,来了几份兴趣:“你说司农司的唐经历卖花以贿赂朝臣,有勾结党羽之嫌?” 小御史大胆地应下了。 嚯,竟然还真敢点头,皇上瞅了镇国公一眼。 大殿上的镇国公立马急了,他家这臭小子,几天没有折腾事,一折腾便来了一个这么大的,还被人参到了圣上跟前,他到底想做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镇国公就觉得这事错在唐璟。他这反应是十几年来长期积累下来的习惯,即便最近有孙氏在耳边念叨,可镇国公一时半会儿却压根改变不了什么。 反正都是那个不孝子的错,错的也只能是他。 看到了镇国公的反应,皇上越发高兴了,环视殿内一圈,问道:“他既然要贿赂,为何还要卖花,直接送给人不就行了。” “这……”小御史思索了一番,“许是他有贿赂之心,又不愿意舍了钱财。唐经历之前被骗光了钱财的事儿,想必大伙儿都清楚。他如今最缺的也是钱了,卖花挣钱,与他想贿赂朝臣,并不冲突。” 镇国公老脸一拉,不管他有多不高兴那个不孝子,可自家的丑事就这么被人揭开了,镇国公也不大爽快。 他沉着脸,盯着那小御史的后背, 皇上了解了一下情况,又问道:“既然张御史都这般说了,想必确实有这样的情况,不过这受贿的都有哪些,张御史可知?” 张御史当然是知道一些了,不过那些可不是他们得罪了,他今儿站出来为的是拖唐璟下水,可不是为了别的。是以,他只能道:“微臣只听说有此事,却没能打听出来具体都有哪些人。” “还瞒得挺紧的么。”皇上调侃了一句,又拔高了声音,“不过想必这些人如今都在朝中,都有那些人啊,站出来给朕看看吧。” 一语落,底下不少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慌张。就买了一盆花,怎么还买出了事儿了?早知道这样…… 那他们还是会买的。 不少人还在张望,周丞相去第一个站了出来。 “周丞相”皇上有些惊讶,“没成想你还是个爱花之人。” 周丞相也没有隐瞒,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他不想狡辩什么,只是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的:“唐经历种出名花一事,前段时间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微臣家中亦有惜花的长辈,所以让我前去,请唐经历赠予了两盆花。” 皇上眉头一挑:“赠予,不是买?” 周丞相沉默了一会,少顷道:“只是赠予,并非买卖,微臣可以指天发誓,自己从未给予唐经历半两金银。” 他说得言之凿凿,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皇上也听别听的一愣一愣的。 静默之后,周丞相转而又说了一句:“然则微臣与唐经历并无多少交集,不好让他白白赠予这般珍贵之物。故而临走之前,微臣亦赠了唐经历一枚暖玉。” 皇上微诧,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周爱卿啊周爱卿,你这形式作风可真是叫人没得挑。” 周丞相心里瞬间安定了,能笑得出来,便说明圣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生气过。 有了周丞相打头,余下人等也都大着胆子,站出来坦白了。好在他们当时觉得唐璟是个爱花之人,并没有用银钱来侮辱人家,所以一个个都没有掏银子,这会儿给自己开罪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得很。 周丞相在众人说完了之后,讲了一句公道话:“圣上,莫说唐经历没有卖花,即便是他真的卖了,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相情愿的买卖,又哪里来的贿赂一说。倘若买卖即是贿赂,那大街上那些商贩,他们贿赂的是哪个?” 周丞相转头看了对方一眼:“贿赂的是你张御史么?” 张御史被噎得彻底。 不是周丞相有意找茬,实在是他先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狗屁不通。分明没有弄清楚情况,便欲加之罪。这明显,是在故意针对唐璟。 故意针对唐璟的张御史还就要彻底坐实了这名声。 略过卖花这一遭之后,他又一次开了口,脏水一盆一盆地往唐璟身上泼:“纵使卖花这事另有隐情,可前些日子他卖菜给京城各大酒楼的事儿,总是没错的吧?从萝卜到茄子,再到各种菜蔬,每样卖得似乎都不少吧。” 这事,倒是没有人能反驳,毕竟事实如此,唐璟却是卖了不少。 张御史见没有人敢反驳他,立马得意了:“他身为朝廷命官,却做着与民争利之事,实在是可耻。若朝中上下都似他这般,那往后百姓还有什么生路可言?” 周丞相听到这话,低头笑了一声。 张御史不服气:“周丞相您笑什么?” “我笑你不知所谓,更笑你愚昧无知。” 这小御史当即一脸愤怒。没有一点功利心,也不会摊上这样的事,没有一点血性,也不敢摊上这样的事。即便对方是丞相,这小御史也不愿意给个面子,该生气还是生气,明晃晃地就挂在脸上了。 周丞相却不在意他到底生不生气,转身朝着圣上拱了拱手:“圣上容禀,微臣到有几句话,想要当廷问一问张御史。” “你问吧。”皇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张御史,你可知什么样的人才能将菜送进醉仙阁这种酒楼里头?” 张御史气得不想搭理他:“这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便在这里胡言乱语?那我告诉你,能给醉仙阁供应菜果酒水的,无一不是家有恒产之辈,因为这些酒楼里要的东西不仅要品质上佳,还得数量足够,一般百姓,压根入了醉仙阁这些酒楼管事的眼。且唐经历买这些菜的时候,可是寒冬腊月,大雪封天,这样的时节,除了他,还能有哪个百姓能种出菜来,能供应到醉仙阁里头?是以你这与民争利的民字,便用地不大恰当。” 第50节 张御史不甘心,想要反驳,无奈周丞相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再者,唐经历只卖了这么两回的菜,知道这阳畦之法行之有效之后,便将此道交给了司农司的一众官员,又督促司农司出了农书,让天下百姓都能用这阳畦之法,都能在冬日里种出菜蔬,不说喂饱了他们的口腹之欲,也能让他们多一条谋生之计。这哪里是与民争利,这分明是让利于民。” “他这是追名啄利。”张御史狡辩, “追名逐利也好,心系百姓也罢,你张御史也有这本事,自然也能如唐经历一般,深得百姓看重。可你又这样的本事么?” “我——” “这便是没有了。”周丞相摊手,“唐经历为了阳畦一事,不辞劳苦,每每半夜起身,就为了查探地里的情况。他处处辛勤,才得了如今的功绩,这里头的辛苦,又岂是你张御史三两句话就能抹去的?若朝中上下都似你张御史这般,那大燕的功臣有何立足之地?” “说得好!”皇上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巴掌。 周爱卿许久没有与人廷上争辩,这回一来,就说得人哑口无言,看来功力还是一点不输以往。 不错!皇上听着甚是满意。 “确如周爱卿所言,唐经历乃是一心为民,又怎会是与民争利?这样的话,往后别再让朕听到了,免得寒了功臣的心。” 这话可就言重了,方才还理直气壮的张御史闻言,不得不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他敢跟周丞相硬着顶撞,却不敢在皇上面前没大没小。 “不过这买卖一事,确实不该是为官者所为。往后唐经历也需注意些,切莫再犯了。” 皇上说完,才想起了唐璟如今不在朝上。唐璟不在,可他老子在,皇上立马点了镇国公:“这话就让镇国公带过去好了,千万记得告诫唐经历。” 镇国公不甘愿地领了旨意。 解决了一桩莫须有的事儿之后,皇上抖了抖袖子,神清气爽地下了大殿:“退朝吧。” 两侧百官立马躬身行礼。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随着圣上三两句话落下,便被轻轻揭过了。有不在意的,亦有不甘心的,且不甘心的还不知张御史一个。 只是,朝中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们罢了。 唐璟老老实实地待在司农司里头,对外面的事情压根不清楚,也不知道。 说起来,他如今还是司农司里官职最高的一个呢。他上头的那些人一个个被派遣去了各地,亲授阳畦之法。因为朝廷重视这件事情,所以年前陈司农几个便已经离开了,连一个正经的除夕都没有过上。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唐璟虚伪地心疼了他们一下,而后继续高高兴兴地跟底下的小吏混成一团了。 闲着无事,唐璟就跟他们说起了菜怎么烧才好吃。 底下坐着的一排听着也是津津有味。 正说在兴头上时候,镇国公来了。 第50章 一顿好骂 镇国公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头压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众人都在听唐璟说话,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哈喇子恨不得流一地,这会子别说是镇国公来了,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他们也未必发现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其中有一个憋得太久了,实在是憋不住了,这才站起来想要去方便一下。谁想到一回头,便看到门口有个人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再一细看,老天爷啊,这门神不是镇国公是哪个? 小吏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硬是憋住了,随后赶忙提醒:“快停下,镇国公来了。” 一语惊天。 围在唐璟周围的十来个小吏忙不迭地回头印证,待发现后面的人确实是镇国公之后,差点吓得魂都没了。 “真的是镇国公!” “国公爷怎么来了?” “遭了糟了。” 一阵骚乱,唯有镇国公和唐璟纹丝未动。 镇国公黑着脸站在那儿已经多时了,起初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想一会儿看到那个不孝子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脸。可后来等着等着,镇国公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都可以扔掉不要了。 看看这不孝子如今在做的什么事。待在司农司里头还不安分,瞧瞧如今都在干什么,就差没有聚众闹事了! “都杵在这干什么?没事儿做了?” 镇国公一声斥下,余下人都作鸟兽散,生怕自己走得迟了,回头被镇国公给记下了。 唐璟见他们一个个都走了,一身的兴致都没了。得了,他也不想再说下去了。 镇国公在那儿冷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走了进去。要不是因为圣上发了话,他才懒得到这鬼地方来。 唐璟冷笑:“今儿是吹得什么风啊,竟然把镇国公都给吹过来了。” “你以为我想过来?” “不想过来你可以走啊,大门就在后头,好走不送。”他不高兴来,唐璟还更不高兴见到这老头子呢。本来他在这里说的好好的,结果这个人一过来,立马将他的听众全都吓跑了,什么人呐这是? 话虽然这样说,可唐璟也知道赶不走人,所以心情格外的烦躁:“有什么话直接说,说完了赶紧回去。我忙得很,没空在这里跟你唧唧歪歪?” “你忙?”镇国公真是听了一个好大的笑话,“我在这站了这么半天,听到的全是废话。你到底有什么可忙的,忙着说这些不知所谓的废话不是?” “那也比在这听你说废话强。”反正唐璟就是不乐意看到他,更不乐意他的态度。 他直接站起身,准备往里头走。 他进去干活,都比在这儿看着这个老头子强。 “你给我站住!”镇国公见这不肖子还真说走就走了,立马就急了,“圣上叫我过来警告一下你,让你以后别卖菜了。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一天到晚尽想着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我要是你,都愧对自己的官身,愧对朝廷,更愧对圣上!” “是啊,我愧对天下人,还不如死了算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唐璟反呛了一句,“我就不懂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儿子,哪怕以前是贪玩了些,可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叫你如此深恶痛绝,恨不得让我以死谢罪呢?难不成我死了你就真的开心了?” 镇国公气得直喘:“兔崽子,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自小到大你对我的态度,不就是这个意思么。老是埋怨我不如兄长,觉得有我这个儿子让你丢人了,可我是为何变成现在这样,你当真就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你不中意我这儿子,难不成我就中意你这个父亲了?莫说镇国公府富贵,我宁愿不要这份富贵。” “好你个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记恨老子。” “岂止是记恨啊,一如你恨不得不要我这个儿子,我亦不愿要你这个爹。”话落,唐璟看着镇国公又是一副想打他的模样,转而又道:“说起来,我这些天来司农司,路过东街那条巷子的时候,总能看到一对乞丐父子。” 镇国公皱着眉,不知他为何提了这么一出。 唐璟兀自说着自己的话:“那父亲虽一贫如洗,以乞讨为生,可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无一不是想的自己那残疾儿子。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羡慕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 镇国公隐有不悦:“你竟然将我跟一个乞丐比?!” “是啊,只怕真比较起来,你还远不如人家呢。”许久不曾将心里话说出来,如今借着这个机会,唐璟只想一次性说个痛快:“一个乞丐尚且知道护子,尚且知道舐犊情深,你这个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反而恨不得自己儿子从未生出在这世上。如今闹得父不父,子不子的,当真是,让人齿冷。” 镇国公被说得哑然。 唐璟丢下了一句:“你既瞧不中我,往后便别来我这儿了。欠你的钱,我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往后我是风光也好,丢脸也罢,只请国公爷千万别再惦记着我,毕竟,我同你镇国公府实则早已经没了干系。” “你……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唐璟挑眉:“一刀两断,这不是你一直盼着的么,如今我同意了,不赖着国公府了,你难道不高兴?” 镇国公脸色难看。每次都是他教训这个不肖子,那不肖子即便反抗了,也不过顶上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哪里像现在这样,直接切中要害。镇国公都被他说得有些懵了。 “我还有事就不多陪了,好走不送……国公爷。”唐璟讥笑,决然地转身离开, 其实哪里只有那老头子一个人忍无可忍呢,他也早就忍不了了。若是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便宜爹。 唐璟走掉之后,镇国公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在那边站了许久,待意识到再这样站下去兴许要被人看笑话了之后,他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问罪没有问成,反而被别人说了一通,可想而知镇国公心里是有多不舒服。不过这不舒服和平常还不大一样,若是平常被人这么说了,镇国公早就气翻天了,可今儿他却不生气,只是觉得心里堵堵的,百味杂陈。 镇国公耷拉着眉眼,不大爽快地从司农司里离开之后,原先躲起来的那些小吏这才从屋子里头冒了出来。 “早就听说国公爷跟唐大人不对付,我原以为是哪儿来的风言风语呢,没想到是真的。”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唐大人都被国公爷从家里赶了出来,这还能有假。” 另一人怎么就想不通了:“再怎么说都是父子,哪来这么大的深仇大恨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人想到自己家里头的糟心事,瞬间便理解了几分。 他们本不敢得罪镇国公的,可如今国公爷都已经走了,便也壮起了胆子,再次寻到了屋子里。 唐璟本来在屋子里埋头看书,看到他们又围过来了之后还有几分惊讶:“怎么,你们还没听够呢?” “没听够!” 听着就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听够呢? 唐璟见他们这样的反应,还觉得挺有意思。 想想一开始他到这司农司里的时候,这些小吏迫于陈司农几人的官威,一个个都不敢拿好脸色对他。 便是后来陈司农同他道了歉,整个司农司里风向彻底变了之后,这些人对他也不大熟络。可今儿他闲着无事,碰巧跟他们提了一下后世常见的菜品之后,这些人对他便立马换了一个态度。 唐璟扔了书,摩拳擦掌:“那你们都说说,想要听什么?” 有一人兴冲冲地问了起来:“大人,那炒鸡子,当真那么香吗?” “那是自然的。古人有载:炒鸡子法。打破,著铜铛中,搅令黄白相杂。细擘葱白,下盐米、浑豉。麻油炒之。甚香美。” 旁边的人吸了吸鼻子,神情有点向往。 唐璟看得却有些奇怪:“难不成你们都没吃过炒鸡蛋?” “吃过是吃过,可是一年到头,吃炒菜的也不过就是两个手指头次数罢了。” “怎么会这样?”唐璟之前看过庄子里账本,铁农具买来并不贵,想来铁锅应该也不会太贵的。而且,在“唐璟”的记忆里,炒菜似乎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只是他自己不爱吃罢了。 来了庄子上,唐璟也是吃过好几次的。同样,只是因为他们炒着不好吃,所以唐璟才没让张嬷嬷做。 几个小吏一听,便知道这唐大人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所以不知道他们小人物的疾苦:“这外头油多贵啊,咱们一个月才领多少钱,还有一大家的人需要养活呢,哪里吃得起?” 唐璟也是才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京城的油,一向都是这么贵吗?” “别说是京城了,哪儿的油都贵。”毕竟是从肉身上炼出来的,这肉,哪有不贵得呢? 还不等唐璟仔细地思索开,旁边的人却又在一个劲地催促他,让他赶紧说些别的。唐璟不好扫他们的兴,又开始说起了他的满汉全席。 反正他说的这些东西这儿不常见,也就图个嘴上快活。他说得开心,其他人听了也高兴。 这日傍晚,各处官署都空了屋子,里头的人三三俩俩得都走尽了。 第51节 镇国公也如往常一样踩着点离开了。 马车行到东街巷口,镇国公鬼使神差地掀开帘子,对着外头的车夫说了一句:“先停一下。” 车夫照做,立马将马车停下来。 “国公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以为镇国公是要买什么东西。 镇国公嫌他多嘴:“事儿怎么这么多。” 车夫委屈地闭嘴了。 镇国公就这般掀着帘子,看着巷口处窝着的小乞丐。儿子确实是双腿残废,不良于行,有些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头,也不四处张望,只乖乖地待着。 不多时,巷口那边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脏兮兮的手里捧着一个白馒头,一瘸一拐地朝着小乞丐奔了过去。 镇国公放下车帘,骂了自己一句。他真是有病,什么不看竟然看这些。 车夫弱弱地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咱们还要在这待着吗,后头已经停了不少车了。” “废话,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赶车?!” “哦……” 第51章 油价甚贵 虽说今儿与那老头子的不欢而散了,可他说的事儿,唐璟却还是放在心上了。毕竟听他这意思,自己的事情闹得还有点大。 在司农司的时候,唐璟便托了人去外头打听,结果打听出来的消息,却叫唐璟自己也没有想到。 他竟然被人参了一本。 不过唐璟更明白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张御史,究竟是何人?” 他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名头?被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参了一本,唐璟总觉得,这里面仿佛透着什么阴谋似的。 老是跟在陈司农后头办事的王魏这会儿却说话了:“这张御史我知道,年纪不大,不过听说是个不大安分的,经常不是参这个,就是参那个,胆子十分了得。” 唐璟闻言问了一句:“那他很厉害吗?” 王魏笑了笑:“哪儿能啊要是真的厉害了,您今儿也不会毫发无伤了。” 唐璟了然。 “这回虽说有周丞相帮您说话,可是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这位张御史没些个本事,要不然一般人被御史逮到了,那怎么着也得惹一身腥。” 唐璟问道:“我应该没有得罪过这位吧?” 王魏又笑了:“您自个儿都说了,压根也不认识这位张御史,那就更别说得罪他了。其实得罪不得,罪名都是一样的,人家想要拿您在朝中树威风,立表现,那您就是没有得罪他,也会被他找上。” 碰上这样的人除了自认倒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唐璟听他话里头的意思,也明白了这张御史就是一个刺儿头,不是招惹这个,就是招惹那个,在朝廷里头搅风搅雨,没个安静。这么说来,他被这个人盯上不过是因为他倒霉而已?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不过唐璟却总觉得不对劲。 这事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最后唐璟也只能先将这件事情放到一边了。 他这回算是走运,有周丞相护着,虽说周丞相为他开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保,可他毕竟有大恩于自己,唐璟琢磨了一下,决定明儿就让吉祥将自己暖房里头的花全都送去丞相府里。 上回他好像听周丞相说过喜欢十八学士,那剩下那盆最好看的,便也送给他好了。 至于圣上带话让他不要卖菜的事,说实在的,唐璟并没有太在意。他卖菜只是为了赚钱,如今钱也赚到了,暂时收手也不是什么叫人难受的事儿。况且,今年冬天卖菜能挣钱,明年就未必了。 等明年京畿一带的百姓都知道用阳畦种地,那他的菜自然就多了许多竞争对手,即便他种的东西东西味道好些,可菜多了,人家未必就愿意高价去买。 不卖就不卖,唐璟牛气冲天地想着,他除了菜,又不是没有别的东西赚钱了。 这点小事,不足为虑。 唐璟悠哉悠哉地将这事儿给略过去了,傍晚回了庄子的时候,还没进屋子,就看到吉祥和奉安两人喜气洋洋地从里头蹿了出来。 不用问,这肯定是有好消息了。唐璟一扫先前的不快,提着袍子快步向前。 奉安两个还想要跟少爷好好分享分享今儿听来的喜讯,大嘴一张,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少爷直接掠过了他们,冷漠又无情地冲回了屋子里里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 干站着好一会儿,最后吉祥率先挪开了脚步,转身进屋。 奉安一看吉祥已经撇下了自己,急了:“嘿,你等等我呀。” 等是不可能的,谁会等奉安这个憨货?吉祥溜进了屋子之后,便看到少爷已经围着王管事在仔细询问了。 得了,好消息少爷已经知道了,不用他们告诉了。 吉祥和奉安乐成这样,自然是为了买地的事儿。 唐璟这回赚得虽说不是真金白银,可是比起真金白银来说,也差不离了。这些东西,他也不是全都拿了出来。唐璟只挑了自己不喜欢的,让王管事找个信得过的当铺给当了。 王管事毕竟在镇国公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手上自然有些本事,唐璟的那些东西经由他的手,全都变成了十足十的银两。在唐璟说了要买地之后,王管事又几番打听,最后给以唐璟的名义在京外买了百亩上田,百亩下地,与小汤山这一块离得也近。 王管事虽也不大懂少爷为何要买下田,不过少爷总有他的道理,经过这段时间的事儿之后,王管事已经对唐璟说得话深信不疑了,哪儿还会置喙什么。 如今地契都已经放在唐璟跟前了。从打听消息,到拿到地契,前前后后拢共不过只用了三天的功夫,叫唐璟佩服不已。 王管事还在问这些荒地该怎么用。 唐璟只道:“若找到合适的种子,往后都有用处。” 王管事不疑有他。 转回头,唐璟便已经将这些地契交给张嬷嬷了。反正他这儿是放不住东西的,放在他这儿,明儿说不定就找不到了。 张嬷嬷也知道唐璟收不住东西的性子,所以毫不推脱地就将地契收起来了,不过嘴上却还说着:“这会儿我替少爷您收着,等今年年底您娶了媳妇儿,可就用不着我了。” 唐璟一听他们提到这个就头大:“哪儿来的媳妇儿,你们给我找去?” “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么。少爷您是不知道,自打夫人听说了您和嘉宁郡主的事儿,这整日整日的就不知道有多高兴。前些日子府里过来送东西的丫鬟都说了,夫人已经在给您准备彩礼了,您这边可不得加紧着点儿。” 唐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常都是好好的,一听到他们提起自己跟嘉宁郡主的事儿就要发火:“都还是没有影子的事,你们一个个的瞎折腾做什么?” “哪儿是没影啊。”张嬷嬷一点都没将跳脚的唐璟放在眼里,她说她的,“上回郡主为了您的名声,都亲自宴请宾客了,若没有她替您正名,您以为这花能换来这么多回礼?人家郡主都主动成这样了,您还想让人家怎么着?” 张嬷嬷就看不惯少爷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一点都不利索,再这样下去,到手的郡主都能飞了:“您可别这样一个劲儿地否认,到时候郡主若是知道了您的态度,小心鸡飞蛋打。” “还瞎说!”唐璟恼怒之下,直接转头走人了。 气死人了! 天天催着他成亲成亲,如今还胆大包天地将他跟人家嘉宁郡主扯上了关系。说得言之凿凿,有没有问人家郡主同不同意啊?唐璟气呼呼地离开了。 王管事看着张嬷嬷:“你既然知道他不乐意听,还非得说这些做什么。” “我这不是替少爷着急吗。” “他都不急,你急什么。” 张嬷嬷眼睛一横:“我怕那位郡主真被旁人抢走了!人家都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儿,他却连一句谢都没有,真是个呆子。” 张嬷嬷也愁啊。她虽然得意他们家少爷长得俊有本事,可京城里头才貌俱全的公子也不是只有他们家少爷一个。若是那郡主等久了,变心了,那回头少爷打哪儿哭去啊? 唐璟也没有走多远,他才出了门,后头的吉祥和奉安都已经追出来了,亦步亦趋地走在后头。 唐璟也没赶他们走。他跑出来是意气用事,可是等到出来了之后,却又想起了有一件事情还得等着他过去做。 吉祥和奉安跟在后头,以为少爷还在生气,便没敢上前搭话。只见少爷自己七拐八拐,早已经走到了庄子后面那十来户佃户住的地儿了。 几户佃农都没有想到少爷会突然过来。 唐璟来的点儿也巧,在每家差不多都在吃晚饭时候,众人无一不都想要招呼少爷留下来吃饭,可一想到自家桌子上的菜,却都难以启齿。 唐璟也不好意思留下来嚯嚯他们的晚饭。 他在几户人家的厨房里头转了一圈,发现他们家大多都有铁锅,只有个别家境贫寒的,还没有置办。至于桌上的晚饭。吃大多是蒸煮之物,只一家稍微富裕一些,桌上端着一道用白麻油炒的菜,香气四溢。 唐璟指着菜盘子:“你们每月能吃几次炒菜?” 主人家闻言,笑容里透着些骄傲:“平常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去年年成好,且少爷又给了不少赏钱,这才买了白麻油,这一个月里,吃了两回。” 唐璟又问:“京城里头油有多贵?” “可贵着呢,这荤油跟肉价都差不多了,素油稍微便宜些,可油一两也要九钱八分,家里没个积蓄,还吃不起这么贵的东西。” 主人家有些激动:“少爷今儿吃了没有,要不就在我们家用晚饭?” 毕竟他们家也是有好菜的。 一家人盯着唐璟盯得炯炯有神,不过唐璟可不敢真留下,人家好不容易吃一顿好的,他瞎掺和叫什么事儿啊。 唐璟连连告辞。 出了那户人家的大门,唐璟忽然感觉背后仿佛有人在盯着他。 唐璟飞快地回过头。 几个小鬼头立马怯生生地缩回去了。平常唐璟在前头的大院子里头,他们这些小孩儿都被家人勒令,不许去前头吵着少爷,可小孩子总有好奇心的,越不让做越想做,他们一早就想往少爷跟前凑了。 只可惜他们不敢,这会儿也只眼巴巴地在那儿躲着看,生怕少爷怪罪他们。 唐璟看着这些下萝卜头,里头不少都没有他大腿高。 他低头思索,而后抠了抠自己荷包,这里头还留着几块点心呢。 “都过来吧。”唐璟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第52章 忽悠小吏 唐璟离开之后,几个小孩儿还有些不敢相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糕点,又面面相觑了许久。 家里的大人见他们愣在那儿,挨个将这些倒霉催的都叫了回去,且还不嫌辛劳地一遍遍告诫: “怎么这么不懂事,非得往少爷跟前凑,少爷多忙的人啊,哪儿有空闲应付你们?” “可少爷给了吃的。”小孩儿将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宝贝似的晃了晃,“闻着好香啊。” 第52节 捏着还软软的,就是不知道尝着是什么味道。 “这臭小子,只此一次,下次再凑到少爷跟前了,小心老子揍你!” 小汤山的这些佃户,无一不是将唐璟当菩萨一样地供着。他们少爷多好啊,不仅给他们赏钱,给他们菜吃,还教会他们这一手的本事。就跟王管事说得那样,少爷都已经对他们这般仁至义尽了,若他们还不知感恩,那才是真正的丧尽天良。 他们可不会是没良心之人,所以,哪怕是对着自个儿孩子,他们也是一样的谆谆教导: “往后少爷不管做什么,你们都得帮着,少爷对咱们可是有大恩的人,咱们千万不能忘本。” 小孩儿只一个劲地点头。都给了点心,可不是有大恩么。 大人念念叨叨之际,小孩儿已经坐上了饭桌了。不过那糕点依旧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又想吃,又生怕吃了就没了,愈发纠结起来。 他们也知道自家爹娘为何不让他们靠近少爷。不过是生怕他们吵着少爷罢了,可是他们不懂,方才少爷对着他们的时候,不是挺开心得吗,瞧,还给了他们好吃的! 不管,反正他们下回还要去看少爷。 因为这几块糕点,唐璟在这几个小毛孩儿心里,不知高大了多少倍。 而在外头转了一圈的唐璟,最后又不得不转回去了。 他气儿还没消,不过肚子却饿了,独自在自个儿屋子前头徘徊了许久之后,唐璟终于硬着头皮进去了。不论如何,填饱自己肚子要紧。 唐璟皱皱巴巴地进了屋子,那边张嬷嬷也是才让人将饭菜摆好。 看到公子回来,张嬷嬷脸上波澜未动。她早就料到了,少爷这性子,哪儿还能真跑远了,肚子饿了肯定就会回来的。 张嬷嬷掀开了鸡汤的汤盅。 一阵鲜香从汤盅里头飘出来,直直地钻进唐璟鼻孔里头。 唐璟使劲儿一嗅……肚子更是叫唤地厉害了。 张嬷嬷几不可察地笑了笑:“饿了吧,还不快点过来吃饭。一早就叫人备着了,不过想着你在外头待了这么久,应该饿坏了,所以又多添了两道菜。” 唐璟拖着步子往前走,一眼扫过之后,便看到桌上多了两道炒菜。 张嬷嬷解释:“听奉安回来禀报,说少爷看中了佃户家里的一道炒菜,所以多做了两道。” 唐璟怒视奉安:“你个呆货,我几时看中人家的菜了?” “那您为何一直追着问。我在旁边看着,还以为您想吃他的菜呢。” 唐璟简直拿这个蠢货没有办法:“我那是有要事!” 反正现在解释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唐璟决定以后再跟他们说:“过阵子你们就知道了,先吃饭。” 他都快饿死了。 不过还有一事,唐璟也要说明:“往后别再说嘉宁郡主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若是因为我被连累了名声可就不好了。” 搁下筷子,唐璟又加重了些语气:“你们别不将我说的话当成一回事。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张嬷嬷看了他一眼,没多久将筷子重新塞回唐璟手里:“行了,嬷嬷心里有数了,快吃饭吧。” 唐璟这才高兴了。 一场本就不大的小争执,就这般化为无形。 不过经过这件事之后,唐璟也有了些顿悟,他觉得自己是时候树立树立威信了。要不然总这样,也不是一回事儿,他的终身大事都不能听他的,这往后还了得?可唐璟也知道,树立威信这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树立起来的,急不得。 翌日去司农司之前,唐璟便吩咐底下人赶紧将庄子里的地给处理好,如今已经是二月中旬了,他的棉花种子要不了多长时间便能泡好,待到三月过了,便可以下地。 这可是如今最要紧的事,一点都马虎不得。 庄子里的佃户也听说了一些风声,知道少爷又要种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一个个的,比唐璟还要上心三分。 这事妥当之后,唐璟才撒开蹄子准备在司农司里头造作一番了。 唐璟如今种地的本事不缺,可手底下办事的人却不多,即便王管事能一个顶三,可若是做什么大事的话,肯定还是不够的。 故而,唐璟便将主意打到了司农司这些人的头上。 都是朝廷的人,四处行走的话也便利,毕竟身份使然。再则,如今司农司里头就数他官儿最大,新调来的官员都还没有到呢,唐璟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耍一耍威风。 这日他去了司农司之后,便将司农司里头所有的人都召集了过来。 如今司农司里头的人着实不算多,即便都过来了,一眼望去,也不过只十二三人。 唐璟叹了一口气,却也只能安慰自己,凑合凑合就这么应付一下就得了,他亲了亲嗓子: “今儿将你们都叫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商议。” 唐璟这话说着,底下人都互相瞧了一眼。 这可是稀罕事儿。他们不过是些小吏,别说是司农司里了,就是放眼整个朝廷里头,他们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群人。从来也没有哪个大人像如今的唐大人一样,竟然还与他们商议。 王魏几个觉得挺稀奇的,便立马问道:“唐大人您想商议什么?” 唐璟摆了摆手:“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众人静等下文。 唐璟继续道:“昨儿我听了你们的话之后,回去也在庄子里查看了一番,发现那些佃户家里大多都有铁锅,却无炒菜用的油。说来惭愧,我也是昨儿听他们提起,方知这京中油价几许。晚上回屋之后,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这炒菜人人都知味美,却苦于油价昂贵,不能多吃,若这油价降了,岂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炒菜了?” 底下几个人听着好像是懂了,却又不明白唐璟到底要做什么? “难不成大人有何妙计,能让这油价降下来不成?” “妙计倒是算不上,只是我想着,这如今市面上能出油的东西就那么两样,若是有别的作物能够出油,或者改进一下取油的方式,必定能使大燕人人都能吃得起油。” 唐璟不遗余力地给他们描绘出一副明朗前景:“到那时,你们想吃什么炒菜,便能吃什么炒菜?想想炒鸡子,那是什么滋味儿,到时候你们想吃多少便能有多少。” 众人被他一顿忽悠,一时间简直找不到北,不过王魏还是头一个反应了过来:“大人,可您怎么知道什么东西能得素油,您又怎么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改进取油之道呢?” 唐璟笑眯眯:“这就要靠你们了。” “靠我们?” 唐璟点了点头:“靠我一人之力,肯定是办不成这么多的事的。如今人多了,各人都能发挥所长,这事情便好办多了。我也不瞒你们,如今我这里是有一些想法,不过前期还得要你们替我跑跑腿,搜集一下京畿内外的情况,打听一下如今大燕上下吃得油有多少,出油率……不,是一斤作物能出多少油水,又用的什么法子出油。等咱们彻底弄清楚了之后,我便去跟户部李尚书请示,让他拨一笔钱给我们。” 不少人眼睛一亮:“还能拨钱,做什么用?” “自然是添置物资啊,总不能什么都让咱们出钱吧。” 他做实验也是需要钱财支撑的好吧。这回可不是在小汤山做,是打着司农司的名义办事,所以自然需要朝廷这边出钱了。 唐璟这般,其实也是因为他对这件事情并不是很熟练,也知道这是个烧钱的想法。 他在后世不知道吃了多少油,油料作物的种植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怎么将油从作物里头弄出来,唐璟便有些手生了。他从前只听系统提起过两嘴,没有记得太清,在这件事情上,他总是有几分忐忑的。 “这涉及钱财一时,肯定不会是什么小事。若我一人去跟李尚书请示,他未必会给,若咱们一块儿联名请示,多半能成。” 唐璟这事同他们挑明了之后,底下这十来个人还是有些犹豫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压根没有给他们思考的余地。 当然,最叫他们为难的,还是唐璟的资历。这资历实在太浅了,年纪又轻,实在是让人难以信任。 唐璟看他们半天都没有说话,对他们的顾虑也猜到了些许:“当然,这不过是我如今的一些小念头,还远远不成气候。若是你们不愿意做,那也没什么。” 他从来不强求。 众人纷纷看向王魏。别看王魏平时喜欢拍各位大人的马屁,可他在这些小吏员中间,却是一个领头人。 王魏知道众人都在看着他,他一咬牙,果断地拍板:“行,那就跟着唐大人做!” 毕竟来头这么大,连他们陈大人都要亲自去道歉,那听一听唐大人应该也不会错。 真要是错了,那他也认了,反正拼一把,万一押对了宝呢? 唐璟看向其他人。 余下人一见王魏都答应了,异口同声道:“我们听唐大人的!” 第53章 开始榨油 要说王魏此人,虽说嘴上一贯喜欢溜须拍马,见风使舵,可是他能在司农司里头混成如今这般,不得不说,手上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答应了唐璟要办的事儿之后,王魏便立马将下头琐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哪些人去城东,哪些人去城西,转眼之间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司农司这处突然离开了这么多的人,也叫旁边官署的人看得惊奇。他们也不是没有过去问,只是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嘴风一个比一个紧,压根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故而,他们便在背地里猜测,想着是不是这司农司又要暗搓搓地弄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了,譬如上回的阳畦一般。可这也不应该啊,阳畦才出来干不久,他们又能弄出什么来呢,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当然不少人弄不清楚之后,便猜测司农司那帮人应该是来胡闹的。毕竟如今群龙无首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当家,能管好那才叫一个怪呢。 他们如今猜不到就对了,唐璟坐在里独自镇守司农司,看到这情况倍觉骄傲。 似他这般高深之人,怎么能轻易被外人看明白? 王魏带着人去外头奔波了一日,便将情况查得明明白白了。 王魏也知道唐大人在等着,所以特意加快了脚程。回来之后,连水都没有赶上喝,便立马跟唐璟汇报消息了。 他说得十分详细,对此间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我们今儿查看了京畿一带所有的油铺子,他们的荤油倒是有许多种,羊油猪油狗油牛油……品目繁多,这价格么,自然也是高得出奇。不过素油就相对少了许多,最常见的是胡麻油,里头还有白胡麻,和八棱胡麻,不过好几家掌柜都说,那白胡麻榨的油多一些,味道也更香。” “至于胡麻油之外,还有杏仁油、蔓菁子油,别的,就不常见了。小的听了您的话,又向了几位掌柜的打听了一下别地的情况,听说山东一带喜食苍耳子油,另外南边儿还有乌桕子油,婺州、频州沿海大多食鱼油……总之,这风土不同,吃得油也不大一样。” 唯一相同的是,这些油不论是荤是素,都挺贵的。 唐璟听完,又问道:“那他们怎么将油弄出来呢?” “这个我倒是也打听了。有一个掌柜说了,他们家的油,要么就是用舂捣,要么就是用水煮,要么就是用压榨的。这榨得出油量是最多的,只是麻烦了些,没点本事也榨不出来。” 唐璟心里有了成算,又跟王魏又交代了几句,请他明儿再跟那位掌柜的商量商量,问问他们司农司这边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榨油的物件儿。 王魏满口应下。 这事情还不好办吗,朝廷办事儿,那掌柜的还敢推脱不成? 唐璟却觉着不妥,又在后头添了一句:“若是对方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强求。咱们司农司这边,应该还有钱吧?” 一边儿管这事儿的书吏道:“还有的,只是剩下不多了。” “还有就成。”唐璟想着这钱虽不多,总该是够付给那掌柜的,这就成了,他道:“若是他们有难处的话,拿些钱给他们就好了,总不能因为咱们司农司要办事儿,就让他们白白吃亏。” 出钱这个,王魏还是头一次碰到:“大人,真要给钱?” 王魏真想提醒一句,这不给钱又不是办不成事,给还不如不给呢。 “用人家的东西能不给钱吗?”唐璟瞅着他,上下打量,“你们先前出去办事,遇到这种情况,难不成都不给人家钱?” 第53节 “哪儿能啊……”王魏笑哈哈地想要避开。 唐璟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吧。” 以前的事他的事管不了的,不过这以后的事,那肯定是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乱来。 王魏讪笑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唐大人到底年轻了些,竟然还要给钱。 不过心肠却还是好的,知道为旁人着想。其实这样也好,人品好些,他们往后跟着一块儿做事,才不容易一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璟既交代了,翌日一早王魏自然也就去跟那掌柜商量了。 那掌柜因在家中排行第三,故而人称邓老三,这绰号叫得多了,周围人家都忘了他一开始到底是叫什么名字了。 邓老三看到王魏今儿又带着人过来了,还以为他们又得捉着他问什么话。 谁想等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却又说要借用他们家榨油的物件儿。 这可心疼坏了邓老三,可是这些人都是朝廷的人,他又不敢不借。犹豫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愁眉苦脸地应道:“用肯定是给几位官爷用的,东西就放在铺子后头,官爷若是想用,随时都能到我这儿来取。可小店是小本买卖,不挣什么钱的,这榨油的物件儿原是高价买回来的,请几位官爷千万仔细着点儿。”弄坏了,那可就心疼死他了。 关键是若是这东西弄坏了,他也没胆量让这些人赔呀。 王魏啧了一声,满脸不悦:“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我……我这也没说什么啊。”邓老三寻思着自己刚才最后那么一句话,是不是说的不大好听,他心中一叹,不得已改口,“几位官爷尽管放心大胆得用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弄坏了,我再去置办一个便是。”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听得面前几个人连连嗤笑。 王魏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荷包,扔给了他:“你小子走运,碰到咱们司农司的唐大人,喏,这是唐大人特意让咱们带给你的。” “带给我?”邓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头是钱?” 朝廷还能给他钱?他没有做梦吧。 “不是钱是什么?咱们唐大人体恤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说是不能白用你们的东西,所以才给了你钱。你放心吧,有唐大人在,肯定是不会让你吃亏的。这物件咱们不会白用了你的,若是以后用坏了,唐大人肯定也会赔给你的。” 虽说他们司农司如今已经没了多少钱,穷得不像话,可是在外人面前,说话还是得挺直了腰板才行:“瞧你这样子。咱们司农司又不是没有钱,难不成还会白用你们的?” “不敢不敢,小的哪里敢这么想呢。”邓老三欢欢喜喜地收下了荷包,紧紧地系在腰间,沉甸甸的,沉得他心里欢喜,转过身就脚步轻快地领着人去了后头。 可等到了后头,王魏几个却都傻眼了。 “这……这怎么弄过去?” 东西这么大,压根抬不过去。 他们不知道,邓老三就更不知道了。不过他既然收了钱,便不好不干事,所以问道:“要不,让唐大人来这儿,我榨油榨给他看。” “这也行。”王魏点了点头,吩咐他先在里头待着,他去去就来。 邓老三得了钱,什么都好说话,让他们去官署,他自在里头侯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铺子都已经来了三茬客人,邓老三才终于将人给盼了过来。 唐璟来时,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余下人等,也同他差不多,手里都没闲着。也是奇了,这一身狼狈的样子,偏偏还能叫旁人看出与众不同来。 起码邓老三是这样的。 他看到唐璟,还发了好一会儿呆,这唐大人,还真是年轻啊,比他儿子都还要年轻。 王魏见他呆着,立马拍了一下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唐大人行礼。” 那邓老三立马便要跪下去。 唐璟怎么好意思让一个长他这么多的人跪下,赶忙扶起来了:“这儿也没什么外人,不用在意这些虚礼。” 邓老三被唐璟亲自扶了起来,心里只觉得一阵熨帖,没成想这位唐大人不仅做事儿明白,做人更这般体贴。难得看到这么会替别人着想的官老爷了。 唐璟今天的东西都带齐了,便道:“我这边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掌柜的你过来给我榨油了。” 他翻翻捡捡,最后将东西全搬到桌上。 昨儿晚上,唐璟路过市口的时候花钱买了不少东西过来。一袋子的落花生,一袋子的黄豆,一袋子的菘菜子,一袋子的苋菜子,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买了一大堆。 邓老三看到这些东西都傻了眼睛:“这些…是用来榨油的?” “嗯。”唐璟应得分外认真。 这可是他特意买过来实验的。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些东西应该都可以榨油。 邓老三一时间没敢说话,环视了一圈,发现旁人惊得不比他好多少,所以才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个,怎么榨?” 唐璟回他:“你平日里怎么榨得白麻油,就怎么给它们来一回。不拘榨出多少量,只要能将油给榨出来就成了。” 至于别的,以后再慢慢改进就是了。 邓老三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也不敢说大话了:“我……我尽量试一试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主要是,他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些东西还能榨油啊,奇奇怪怪的。 别说邓老三,就是王魏他们在边上看着,也觉得这事儿悬得很。要是这些玩意儿都能榨油的话,那为什么之前大伙都没想到?难不成他们都是傻子。 谁也不相信,谁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邓老三折腾。就连邓老三自己,也是稀里糊涂地弄着,几次想要放手,可想想这唐大人都给钱了,便怎么也不好意思半途而废。 谁也没有真正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都是看热闹似的,准备看着榨不出油,好让唐璟放弃。 可半晌过后,等邓老三低头看向油桶的时候,忽然指着里头,说不出话来了。 王魏见他又没了动静,伸头准备去看:“你这怎么了?” “出油了。” 邓老三脸上有些恍然。 第54章 户部一行 王魏听着只觉得这个这邓老三在瞎扯,当即掰开他的大脑袋,自己亲自凑上去瞧了瞧,待看到之后,他的震惊丝毫不比邓老三少多少: “竟然真的能出油……” 真实奇了! 王魏这话一落下,余下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凑了过来,生怕自己看得晚了。 邓老三榨得是落花生,他这榨油的物件儿放在京城各大油铺子里都是排得上名头的,是邓老三为了开这家油铺子,特意请人打的,别的地方都没有。可他自以为一顶一的榨油机,在唐璟眼里却算不得什么。 他费力地拨开围着桶里围了一圈的脑袋瓜,亲自看看这出油的情况。可这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 “竟然只有这么点。” 唐璟呢喃着,他可是买了一整袋的花生呢。看来,这东西还得要花不少的功夫改进。 唐璟不满意,可是旁边凑热闹的却已经高兴疯了,逮着唐璟一个劲儿地问道:“唐大人您看,这落花生竟然真的能出油!” “看到了。”唐璟拍掉他们的爪子,淡然道,“不止这些呢,能出油的东西多了去了。” 邓老三也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听了唐璟的话,万分不解:“既然真的有这么多东西能榨油,那为何之前竟没有人发现?” “怪只怪这世间人太想当然了,只会墨守成规,所以才错过了许多。” 邓老三就更不解了:“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废话吗?我们唐大人什么事情不知道?”拍马屁的时候,王魏总是第一个蹦出来,“我们唐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这回司农司推行的阳畦听说了没?” “听说了,听说了。”邓老三捣蒜似的点头,“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呢?” 农书发下来的时候,他们家也领到了一本,打算今年冬天就按着这上头的试一试。 王魏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这阳畦,就是咱们唐大人弄出来的!” “原来他们说的唐经历,竟是您?!”邓老三惊讶不已。 他心头的佩服已经从七分变成了十分。怪道他开始见到这位唐大人的时候便觉得他面善,他本还以为这是眼缘呢,原来竟不是他看错了,而是他确确实实走了大运,碰上的头一位大人,便是这样一位厉害又心善的好官。 唐璟被夸得飘飘然了,可他又得端着,不让人觉得他轻狂。若是他们再夸下去,自己肯定是端不住了,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唐璟赶紧抬手,示意他们适可而止:“行了行了,不过都是些小事,不足挂齿。” “都是利国利民的事,怎么可能会是小事。”王魏头一个不赞成。 唐璟也知道他什么德性,若是由着他的话,夸个三天三夜也能夸得不重样:“好了,剩下的话咱们回去再说,如今还是先榨油要紧。” 王魏笑容满脸地应下了。 他就说嘛,哪有不喜欢听好话的大人?看来这马屁,以后还有的拍。 有了先前的经验,邓老三再以后便精心了许多,生怕自己像油榨得少了,白费了唐璟的东西。 可是这榨油也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唐璟他们在这店铺后头带了差不多一整日的功夫,邓老三也才勉强将唐璟带过来的东西都试了一个遍儿。用肯定是没有用完的,不过是每个都试了一次。 最后得来的油,都被唐璟给盛起来了。 一日不成就两日,两日不成就三日,唐璟他们拢共用了整整三日,才将这几大袋子的东西都榨光了。 还不等王魏他们围着这来之不易的素油稀罕够,唐璟转头便让人抬着东西,直接送去了户部。 李尚书本来在处理公文,正觉得枯燥之际,外头忽然来了人,说是司农司的唐经历求见。 乍听到这名头,李尚书还晕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镇国公家那二小子么。李尚书笑了笑,将东西往桌上一放,直接道:“那行,赶紧让人进来吧。” 他得好好看看,看着这小子又想干什么了。 得了允许之后,唐璟叫人抬着油盆,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户部的大门。他对这里倒是两眼一摸,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知道只是户部尚书就够了。他今儿找的,除了户部尚书也就没有旁人了。 少顷,一行人便进了户部尚书的屋子。 李尚书看了一眼唐璟这架势,“嚯”地一下咧开了嘴角。前前后后跟了六个人,当真是好大的架势。 关键是这六个人手上还都还抬着东西,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玩意儿,叫李尚书看着好奇,他道:“哟,这又是送了什么过来,茄子?萝卜?还是你那些价值千金的牡丹?” 话里透着打趣,站在李尚书旁边的那个,立马知道了唐璟跟他们尚书大人交情不浅。搁平常,这样大张旗鼓跑到他们户部来,肯定是要被一顿批的。 眼前这一位却不然,这待遇好地叫人羡慕了。 待遇好的唐璟熟络地走到李尚书跟前:“都不是,这回送过来的东西,比那牡丹还要值钱。” “那我倒是要看看了。”李尚书漫不经心地说道。 唐璟见他态度轻慢,显然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稍稍有一些不服气。他转过身,冲着他带过来的那些人挥了挥手:“你们将盆子揭开吧。” 那些人依令照做。 李尚书见状,也起了身,慢慢走了过去。说实话,他是没有指望唐璟能给他带来什么稀罕的东西,事实也是如此,等他走过去探身看了看,只发现那盆里盛着的,不过是半盆清亮清亮的油水。 李尚书晃了晃盆,见那盆里头还有一些没有过滤好的残渣,不由得笑了笑:“这是价值千金的……白麻油?” 第54节 唐璟觉得自己已经被看扁了。 不过正事要紧,这档口显然不能耍什么小脾气,唐璟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您跟前的这个是黄豆油,从这往后,依次是菘菜籽,落花生,苋菜籽,茶子,和苏麻油。” 唐璟说完,嘴边不免带了几分得意劲儿。 李尚书直起了腰,狐疑地看了唐璟一眼:“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唐璟有些生气他的不信任,“这些,都是我让京城一家油铺子里头的掌柜给我榨出来的。先前我在司农司的时候,听他们说京城里头的油价贵,百姓吃不起炒菜。所以我才萌生了这一念头,想着若是能多寻一些东西来榨油,这油价是不是就能降下去了。” 李尚书看着这一盆盆的油,眼神闪了闪。若是真如他所说,那这还确实能称得上是价值千金了。 “想法是好的。”李尚书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不过你这几盆油,各自耗费的东西有多少呢?” 他指着脚下那半盆黄豆油:“这油只有半盆,品相还不大好,比起京城里卖得白麻油不知道次了多少。这里头,你总共花了多少斤黄豆?” 唐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他出油率不高,质量又不好,可这不是最主要的:“如今要紧的又不是这个,这些事,往后都能慢慢解决。” 李尚书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如今要紧的又是什么?” 唐璟笑了笑,伸出爪子:“如今要紧的,自然是请你们户部拨钱啊。” 唐璟理所当然的找李尚书要钱。如今竟然已经证实了这么些东西能够榨油,往后需要改进的便是这榨油的技术了。这必定是个耗费钱财的活,唐璟可不愿意当冤大头。 李尚书不由得又笑了,跟个老狐狸似的,嘴上也不复一开始的熟稔,只跟往常一样打着官腔: “钱,户部肯定是愿意给的。如你所言,倘若这件事情真的能办成,那造福的便是黎明百姓了。只不过,如今户部钱财也紧张得很,去岁年底,工部治河花去了不少钱,西北那边平复了些动荡,军费开支亦不在少数,年后朝廷还要修建太庙,修缮宫廷,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要用钱?我就想着一文钱掰成两文钱用,可也没那个掰开啊。” 李尚书说罢,为难地看了唐璟一眼,露出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神情:“我倒是想给你钱,可事实是,如今户部早已经拿不出多少钱了。” 唐璟一瞪眼:“那怎么办,难不成这钱你们户部都不给了?” “给,肯定是要给的。”李尚书安抚了唐璟一下,又道,“只是怎么给嘛,也得有一个章法。” “不如这样,你今儿回去写一份申请的公文过来,写明这里头每道工序需要做什么,用到什么人,耗费多少银两。若是你能写明白这个,不用你来回奔波,我亲自替你办成这件事情,将银两送到你们司农司,如何?” 这话说得敞亮。 唐璟听着也觉得不错。李尚书说得这个,仿佛与后世常见的申请书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唐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便索性道:“成,那我明日送过来给您。” 小事一桩,他想着。 李尚书露出一丝笑意:“去吧。” 唐璟这便带着人回去了,又风风火火的回去了。 那几盆油,自然也被留下来户部。 李尚书带着人挨个儿看了个仔细。方才他们听唐璟在那说的时候,没好意思过来看,如今细看,才一个个惊叹了起来。 “没成想黄豆这些常见的东西也能榨油。”户部侍郎方大人头一个凑了过来。 李尚书应道:“这世上,多的是咱们想不到的事情。” 方侍郎又道:“我等这笨脑袋,想不到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唐大人却是真聪明,咱们都想不到的事情,偏偏被他给想到了。” 李尚书眉眼之间有些轻快:“这些话,你当着咱们的面说说也就罢了,当着他的面可夸不得。” 方侍郎不解:“这又是为何?” “这小子,本来就骄傲,你若一夸,他更是骄傲得没边儿了。” 方侍郎听着这语气,心中称奇,没想到他们家尚书大人对这位唐大人还挺了解的。 第55章 无情驳回 唐璟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几乎都没怎么睡觉,连夜将他所谓的申请书给草拟了出来。 他以前从没有做过这些东西,只是看别人写过。看的时候,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分外地容易,仿佛不用动脑子便能写上许多来,可是真正等他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处处受制。 唐璟不知道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上回带过去的那些花生黄豆之类的,他是整袋整袋地拿的,压根没有问具体怎么卖,只稀里糊涂的给了钱。如今要写这些章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这些琐碎的小事压根一窍不通。 越急,便越写不出来,越写不出来了便拖得越久。 事实上,他回了庄子之后,便一头扎进书房里头,到如今都叫不出来。这可把王管事和张嬷嬷给吓坏了。 想着今儿是吉祥接唐璟回来的,两人立马找吉祥盘问了起来。 好在吉祥还知道一点儿:“路上我听少爷说了,好像是少爷想让户部拨银子,不过李尚书却让少爷拟个章程出来,说是等少爷什么时候弄好了,什么时候才给拨银子。” “怎么还这么麻烦?” “那可是户部,肯定是要按着规矩办事儿的。”王管事道。 张嬷嬷闻言,却还在那儿不放心,且等得越久,她心中越是忐忑。一是怕累着他们家少爷,二是怕少爷都累成如今这样了,若明儿还弄不出来的话,那该怎么是好? 可担心也没有办法,压根没有一个人能将唐璟从屋子里头喊出来。张嬷嬷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结果下一刻,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打开。 唐璟就站在那儿,迫于现实,他实在不得不开口求人相助:“王管事,你过来一下。” 张嬷嬷一喜,推着王管事:“少爷都叫了你了,还不赶紧过去。” 王管事正要进去,张嬷嬷又在后面着急了:“你走那么急干什么,晚饭都还没有带过去呢,还不赶快回来拿!” “……”王管事认命地回头,捧着少爷的晚饭,颠颠儿地进了书房。 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王管事便被“赶”出了书房。唐璟年轻气盛,可以熬得起夜,可他知道王管事就不成了,真要是陪着他一块熬得话,说不定明日就走不动路了。 他可不敢拿王管事的身子开玩笑。 可怜王管事出来的时候,还被张嬷嬷一顿好骂:“真是个没用,少爷能熬你怎么就不能熬了?一把老骨头,还这么不顶用。” 王管事被埋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确实也觉得自己挺不中用的,只是,王管事也道:“我原本也是想留下来的,可是少爷说什么都不让。” “他不让,你不会死乞白赖地留着?” “那……那我也是要脸的好吧。” 张嬷嬷白了他一眼:“老不要脸的,竟然还有脸说这样的话,我都替你羞。” 这两人吵吵闹闹,虽说都不在书房里头,可他们看着书房里点着的灯,也是担心地一宿都没有睡好觉。 翌日,唐璟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的时候,差点没被屋子外头那两双带着黑圈的眼睛给吓了一跳。 三人互相看了一下眼,不用明说,彼此都明白昨儿晚上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好笑之余,也有些心酸。 不过好在东西是折腾出来了。毕竟是辛苦了一个晚上的成果,唐璟对自己写的那些还是挺满意的。 早上吃饭的时候,唐璟还对着自己仅有的几个听众夸夸其谈:“等着看吧,我今儿将这章程往李尚书桌子上一拍,他必定会对我刮目相看。这银子,肯定也会心甘情愿地送到我们司农司。” “那是肯定的。”张嬷嬷头一个附和了起来:“少爷您这般辛苦,若是还不成,那肯定就是那位李尚书眼力劲儿不大好了。” 王管事也跟着道:“今儿少爷回来,咱们就弄一个庆功宴好了。” 他们一个个的都说着好听话,总觉得少爷一定能旗开得胜。 唐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激动之下,连昨儿晚上没睡好觉的困倦都减轻了许多。 可这高兴得太早,有时候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等到唐璟再次踏进户部大门,信心满满地将这章程送到李尚书跟前的时候,李尚书回他的话,却叫他怎么都接受不了。 “为何不行?”唐璟失声问道。 “为何不行?”李尚书扳着一张脸,也不跟唐璟说笑了,“你这章程拟得一点都不实际,自然是不行的。我便是想给你开个后门,也没有后门可开。” 这话唐璟听着却不乐意了:“我这上头的价格都是问了我们家管事的,最是实际不过了。他管着庄子里的大小事务,包括采买,他说的话一准没错,比你们户部的时估,说不定还要准一些。” 李尚书摆了摆手:“你着急什么,我又不是说你这市价不切实际。” “那你说的是什么?”唐璟不依不饶。 “我说得是你上头的用的数。”李尚书指了指唐璟里头写的数,“这么大的量,可要耗费不少钱财去置办。” 原来这事儿啊……唐璟回想着自己昨晚上写这个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当时,他只想着要尽量充足些,所以便往高了报,这会儿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毕竟改进器械这种事,就是得反反复复的投入再对比,浪费一点实属正常,也在所难免。” “可户部手头紧,你这浪费就得尽量降到最低。”李尚书毫不留情地将唐璟的说辞给驳了回去,“你回去斟酌斟酌到底需要用多少,再将这些处都改一遍。” 说完,李尚书又郑重其事地添了一句:“记着,户部手头紧,你可不要随性行事。” “记着了。”唐璟没好气地应了一句,以前怎么没听说,这李家世叔竟是个这么抠门小气的,“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改了?若是没我,我便——” “你等等。”李尚书打断了一句。 唐璟眯着眼睛,静静地等着。 “你这上头说的,是要雇佣民间的能工巧匠?” “嗯。”唐璟点头。 李尚书笑了:“工部也不是没有能工巧匠,节省起见,你让他们去做便成了。” 唐璟却不愿:“他们又不会榨油,叫上他们能顶什么用啊?” 隔行如隔山,他要的是精于此道之人,哪怕是高价从民间请过来,那也值了。 李尚书却连连摇头:“虽说如此,可工部的里头的,聪明的大有人在。你只需稍加点拨,他们便能立马明悟。若是还不懂的,劳烦你辛苦些,跟他们说清楚就是了。” 唐璟一听这还了得,那所有的担子岂不是都落到他头上了:“我又不是专门榨油的,哪儿知道这么多?” 若是这些都交给他来做的话,那他还不得累死?唐璟可不干! 李尚书点了点桌案,笑呵呵道:“你做事儿,向来最叫人放心。且你又聪慧,要说你不懂这些,我是头一个不相信的。” 唐璟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真没想到,自己在李尚书心中竟是这样一个聪明能干的。虽说他本来就这般优秀,可是当着他的面这般说出来,也太叫人难为情了吧。 李尚书还在循循善诱:“这事儿交给别人,我是万万不放心,唯独交给你,才最合适不过了。工部那些人加起来也未必有你一个脑筋灵光,他们不会,你就费心教两天,肯定是能教会的,世叔相信你。” 唐璟没骨气地心软了。 行吧…… 李尚书将那章程递给叫他:“东西拿回去再改改吧,银子我今儿就叫人准备了,等你的章程一改好,我便让人将钱款拨下去,如何?” 唐璟收下了东西,又殷切交代:“那你千万记着备好钱款啊。” 第55节 “知道,赶紧回去改吧。” 得了肯定的答复,唐璟乐颠颠地回去了。 李尚书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这小子……” 真是好糊弄。 好糊弄的唐璟不仅被糊弄了一次,接下来的两三日,李尚书故技重施,每回都能将唐璟唬回去。 章程被打回去的时候唐璟气得要死,可每每李尚书都有办法将事情给圆回去,依旧让唐璟乖乖地替他办事。 不过次数多了,唐璟也是有脾气的,要说一开始,他确实有点稀里糊涂来着,可是后来随着章程地修修改改,自己早已经有了大致的主意,也清楚这里头到底需要用到什么人,花掉多少钱。 在最后一次李尚书企图压价的时候,唐璟终于忍无可忍了。 唐璟正想要咆哮,他是真的忍不下去,也改不了了,只是他还没叫出来,李尚书却先他一步,改口道: “不过,虽说这章程的细微之处还是有一些不妥,可总的来说却还是不错的。就按着你上头来吧,今日我便让人拨款。” 唐璟:“……??” 这么容易? 唐璟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最后一想,既然李尚书这样说了,那边说明这件事情已经成了。都答应拨款了,那他似乎也没有了再发脾气的必要。 唐璟试探:“真的答应给钱了,今儿就给?”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骗你做甚。再说了,我早知道你是个有能耐之人,钱款在前几日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你什么时候把这章程彻底拟好,便发到你手上。如今章程既然已经好了,那这钱款,也不能再拖下去。” 唐璟一高兴,又开始天真烂漫了起来:“那我现在就能拿到吗?” “再等一等吧,反正今日之前是能拿到的。” 钱可以给,可是手续也得按着规矩来。 反正不论如何,钱总算是能拿到了。唐璟再三询问,无一不是得了肯定的回复,至此,他才高高兴兴地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大干一场了。 唐璟走后,李尚书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详细至极的章程。 这东西弄好,事儿约莫就成功一大半了。 这人呐,果真还是得逼一逼的,瞧瞧这事如今做得多漂亮啊,又省钱又漂亮。 第56章 工部侍郎 唐璟回司农司的时候,里头静得不行,周围几个小吏看到他回来了,在那儿纠结了许久,一直想着要不要上前问一问。 不问吧,显得他们不关心,可若是问了,他们也怕唐大人尴尬。毕竟前头几次他们兴冲冲的上去问的时候,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这回,他们实在是不敢了。 唐璟倒是没多久便发现了他们,这人一高兴,当真是看谁都顺眼,不像前两天看到他们时都埋头直走,生怕被人盘问。 “你们杵在那儿干什么?”唐璟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 众人一呆,随即一溜烟地就蹿了出来,激动道: “唐大人,那事儿,成了?” “可不是成了么。”唐璟一副臭屁的样子,若是能嘚瑟,只怕他是得要上天的,“那李尚书还夸我的东西写得好呢,一点儿没再挑剔,直接就答应拨款给咱们了。最迟今儿傍晚,咱们司农司里就能收到不少钱两。” 这话说着,听到旁边的那些人心里都怦怦地跳。不少钱两……这该是有多少呀?银两放在他们司农司,事儿也是他们司农司牵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璟得意完了,总算是回归了正题:“不过,这回拨下来的钱也不能乱花,且还得省着用。” 旁边的小吏心里都是一突,试探道:“那这样说来,岂不是没有多少钱?” “钱肯定是有的,放在以往都足够养活咱们司农司两三年,不过这回要办的事儿是大事,又烧钱,所以相对来说,便不大够用。” 唐璟说完,却发现周围有些静默。 他迟疑着回头,却只见方才围着他嬉皮笑脸的这些人,如今脸上都是神色莫辨,有些诡异。 唐璟后知后觉的琢磨出味道来了,“你们该不会是想着,在其中昧财吧?” 众人屏住呼吸,而后又坚定地摇头。 “没有最好。”唐璟哼哼了一声,“这回的银子本来就不够用,若是让我发现还有人在里头中饱私囊,故意贪墨,回头等发现了,这司农司也不必再呆了。” 王魏大着担子问了一句:“那呆那儿?” 唐璟冷冷一笑:“想试试?” 王魏被他的眼风扫到,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唐璟甩着袖子直接离开了。 他平生最恨的,不在乎贪赃枉法四个字。要是这些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事,回头看他怎么收拾他们。 唐璟走后,几个小吏还围在王魏跟前,心有余悸地嘀咕着:“真没想到,这唐大人要么不发火,一发起火来,还挺吓人的。” 有个小吏福至心灵,突然道:“这是不是就,会咬人的狗不叫?” 王魏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脑瓜子:“胡言乱语,被唐大人听到你就完了!” 那人自知失言,再也不敢乱说了。 因为有唐璟的丑话在前头,所以几个小吏心里也都有了数,知道这次跟以往不一样,是绝对不能贪的。 这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早知道,他们好不容易才跟着唐大人做了一件大事儿,可不能因为这些蝇头小利,就耽误了正经的功劳。 还是听唐大人的吧,听他的总没错,他们就是一路听着唐大人走过来的。 唐璟回屋之后,透着门缝,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看到他们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终于一副认命的模样,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 “算你们识相。” 要不然,他还真是不敢用这些人。 因为办成了事,所以唐璟这一整日心情都不错。就算中间出了那么一个小插曲,也无损他的好心情。 李尚书人是精一些,不过好在他说话算话,答应了唐璟这日要拨款,傍晚的时候户部果真就派人送了钱来。 这架势赫赫扬扬的,让周围官署的人都看足了热闹。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司农司的这帮人究竟在瞎胡闹什么?如今连户部都掺和了进来,怕不是真有什么大事吧? 虽说看热闹不嫌事大,可是他们也不希望这大事、好事全都被司农司给独占了。朝廷里头的这些官署,原本就司农司最不起眼。 虽则圣上重农,但朝中百官真没有几个愿意将前程放在司农司里头的,亦没有几个人盼着司农司蒸蒸日上,回头压在他们头上。 这么想的人还不在少数。他们一边儿止不住好奇,想要打听一下唐璟这边的事情,一边又指望这次的事儿不最好不是什么好事儿。 可这司农司的一群人,平日里散漫得很,眼下却是出奇了,唯在这事儿上拧成一股绳,分在团结。旁人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究竟在折腾什么。 一时散值,唐璟带着他的一众小弟风风光光地出了司农司的大门,对着周围打量的目光压根不屑一顾。 王魏等也是脑袋抬得比天高。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人摆明了就是瞧不起他们。等着看吧,等他们做成了这件事之后,看看还有谁敢瞧不起他们。 这一群人走路都带风,后头那些人就这么目送他们远去,盯了一路。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那些人原本都跟在陈大人后头,如今陈离开了,他们换主子倒是换得快。” “就是,我的替陈大人觉得心寒。” 想想来日陈司农回京,看到这情况,焉不知会如何反应。 司农司这回出的风头还远不止这些,等第二日一早,工部侍郎周成文带着工部底下一众能工巧匠过来的时候,才真正算是一个大风头了。 连工部侍郎都亲自过来了,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 实际上,周成文也不愿意也不愿意来这一趟,只是他们家大人得了上头的吩咐,特意派了他过来。 这指派都已经到头上来了,也由不得他同意不同意的。 周侍郎一行人原以为来了司农司,便能知晓到底所为何事。可不想好容易来了之后,转眼间,他们又被司农司的唐经历带出了门。 对此,周侍郎几个都十分不痛快,临走之时,几个人心里不痛快便说了几句不大好的话,且话里话外说得都是唐璟做事儿不靠谱,一看就不是正经科举考出来。 说得正在兴头上,却不想一个没注意,被司农司里头的一个小吏给听到了。 周侍郎吓了一跳,赶紧作势教训了说闲话的几个人。 那小吏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就撤下去了。 周侍郎旁边的人往前一凑,小心翼翼:“大人,他是不是都已经听到了?” “这还用问?”不听到人家还会气跑了?周侍郎嫌他们不争气,“嘴上没把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 工部那些人一个个心中腹诽:说得好像他们大人没说似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周侍郎虽然也老脸无光,可却真没有将这件小事在心上过。他们虽然做得不对,可这说破天了也不算什么大事,谁会计较呢? 又有人道:“万一,这小吏回头跟唐大人说,唐大人有心教训咱们呢?” “这不可能。”周侍郎满口笃定。 谁会这么闲? 一时上了马车,周侍郎与唐璟同坐一车,剩下的便都挤在后头的两辆马车里头。 马车缓缓向前,期间绕过两三条街,却还是没有停下。 “这去的地方,好像还挺远的啊。”周侍郎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唐璟看手里的申请书看得去了神,一时没有听见。 周侍郎沉了沉气,他一路上或委婉,或直接地问了好几次,就想打听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这位唐经历也不知怎么了,就是不告诉他。 若只是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几次三番都想这样,周侍郎心里也有些发毛了,他再一次问道:“那咱们去哪儿?” 唐璟这回倒是听见了,抬头看他:“急什么,去了就知道。” 第56节 保持一下神秘感,回头才能狠狠地震慑一下他们。 唐璟知道外头那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今儿这回,只本来只想让工部的人大开眼界,可听到这话的周侍郎,却真真切切地惊悚了。 他掀开了车帘,确实是青天白日的。他们确实说了唐大人的闲话,可他是朝廷命官,这唐经历也是朝廷命官,总不至于…… 不成,周侍郎越想心里没底,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若是有什么大事的话,还望唐大人能提前告知,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你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唐璟回得不甚在意。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都会知道的。 周侍郎悄悄地往后缩了一下,没过多久又再一次地掀开了车帘。不成,他得看看他工部的那些人是不是还在后头。 他坐没坐相,唐璟看了几下,不免心生疑惑:这回来得这位大人,怎么瞧着好生活泼? 不过活泼些也不错,他也活泼,凑一块儿应该能相处挺好,唐璟心情愉悦地想到。 一路上提心吊胆,等下了马车往邓老三铺子的后院里走的时候,周侍郎更胆战心惊。 到了后院尽头的小屋子,唐璟朝着周侍郎一伸手:“周大人,请。” 周侍郎咽了一口口水。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就不信了,这唐经历还真敢拿他怎么样?不就是说了他几句坏话吗,总不至于真要千刀万剐吧。 一众人都进了屋子。 须臾,唐璟在榨油机前停下,伸手拍了拍机子:“此次请各位大人前来,是为了榨油一事。原先的榨油机子榨油成效不大好,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有许多,我们不通此道,是以只能请诸位过来。” “原……原来是为了这个。”周侍郎呢喃。 唐璟盯着他,奇怪道:“咦,周大人您为何满头大汗的?” “热的。”周侍郎慌忙擦了擦头,嘴上笃定道。 “这天儿,热?” “热!我这一路上赶过来,都热极了。”周侍郎尴尬地笑着。 唐璟却听得一头雾水。这天儿,哪儿热了? 彼时,李尚书正在大明宫,跟皇上回禀此次的榨油一事。 第57章 皇上反应 唐璟这事儿,皇上一早便已经知道了。 李尚书从一开始便对此事分外上心,唐璟头一日去了户部,第二天李尚书便带着唐璟留下的那几桶油去了皇宫。 这样大的事儿,怎么能瞒着? 经此一事,皇上对唐璟的动向也算是了如指掌了。唐璟前脚收到了户部的拨款,皇上后脚就从福禄那边听到了消息。 今儿李尚书进宫汇报太庙修缮一事,皇上听完之后,一时便想到了唐璟,是以又多问了两句。 “你是说,这外头的人如今都不看好他?” 李尚书微微颔首:“这小子做事儿向来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榔头,随心所欲,一般人,哪里能猜到他的想法?是以,在旁人眼里,他便是一个瞎胡闹的,看不上他也实属正常。” 说起这事,李尚书又想到了先前唐璟弄的阳畦:“他当初为了置办阳畦,亲自去马市收粪,就因为这一桩,不知道惹出了多少非议。这次,应当也是差不多的。” “一群心胸狭隘之徒。”皇上如此评价。 李尚书却替那些人说了句话:“也不怪他们如此了,是那小子做事没个章法。” 皇上却不在乎什么章法不章法的,只要于国有利便够了:“他们行事倒是有章法,可大多都是一事无成。待这回素油一事成了,那往后的大燕必定又是一番新景象。” 说起来,这素油提炼好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甚至就连唐璟想的,也不过是让油价降下去,让平常百姓都能吃得起炒菜。 可皇上想得却深远多了,这素油提炼的背后,可不仅仅是炒菜的普及。如若这事能成,往后诸如黄豆之类,便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生钱之物。吃的和卖的,一字之差,却千差万别,往后又不知多少人,能靠着此道谋生。 没有一个皇帝,不盼着四海升平,国富力强。一念此,皇上喟叹着: “镇国公那老家伙,总是说自己儿子如何不中用,可朕却觉得,京城里头这般年纪的,没一个有这唐璟出息大。” “这您可就夸狠了。”李尚书道。 “事实如此,哪是朕夸得狠了?” 因为唐璟的事儿,皇上连着好几日心情都不错。 要说当今皇上也有个癖好,他一高兴就喜欢四处溜达,更喜欢寻人说话,皇后那儿已经被他说怕了,故而今儿皇上便去了太后那儿说。 太后越不想听的事儿,皇上说得越来劲儿: “朕听福禄说,太后您这些日子胃口越发得不好了。也是朕的错,朕前些日子勒令镇国公家的老二不许卖菜,估摸着往后他应该是不会种了,即便种了,也不会种太多,不过是自家嚼用,您要是想吃,多半是吃不到的。” “你当哀家稀罕?”太后被迫听着皇上说什么素油的事儿已经听得烦不胜烦,如今又被他揭了旧日伤疤,既觉得没面子,又觉得气得慌,“哀家从来就没有稀罕过他的东西,不止不稀罕呢,哀家还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他。” “您这话说的就有失偏颇了。”皇上又想将那素油的事儿再说上一遍。 可他还没有开口,太后便知道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当下先一步道:“那些事儿哀家也不稀罕听,不过是弄了些油出来,只当谁没吃过似的?” “咱们吃的是多,日日都能享用,可穷苦的百姓就没吃过。” 这才是皇上看重所在。 太后不屑道:“说破天了也不过是几桶油,价格贵贱,回头总还是要百姓自己掏钱去买。他若是真有本事的话,就让大燕所有的穷苦百姓吃饱穿暖,如此,哀家才是真正的心服口服。” “这话可是您说的?” “是哀家说的!”太后笃定了唐璟没有这个本事。 太后这信誓旦旦的话一出来,皇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且说唐璟这头,自打得知了此躺过来的真正目的,周侍郎也算是真正将心放到肚子里了。 放心之后便只剩下了好奇。 他还从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都能榨油。 “竟然连落花生这等海外之物,也能榨油。” 周侍郎说起这个,唐璟不禁眼神微闪。 要说这朝代,生产力似乎在唐宋之间,不过物产却丰富得很,连花生都有。 起初唐璟在铺子里看到花生的时候,还惊奇了许久,本以为要重新估量大燕的生产力,可后来翻看史书,却发现花生这些东西的出现不过是偶然之故。 大燕建立之初,海外贸易管理极为松散,富商趋利,不惧海上风险,是以私人造船出海之风盛行。 出海一事虽说福祸难料,可一旦回来,每每都能带来数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这便导致在大燕开国之时,许多富商接连不断地派人出海,去得多了,海外的一些粮食也作为稀奇的物件被带到了大燕。 有的合大燕人的胃口,譬如这落花生,便被广为播种,有的不被时人所喜,便渐渐没有了动静。 后来大燕政局平稳,朝廷对海船整改了一番,先前那些富商赚的金盆满钵,纷纷拿着所赚之钱财置地。这海外贸易,才渐渐中断了。 时也,命也。 倘若这海上贸易不曾受阻,谁又能猜想到大燕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呢? 想起这些旧事,唐璟也感慨良多:“海外之国,多的是奇珍异宝,远不止这落花生一样。” “听唐大人这话,似乎对这些海外国甚是憧憬。” “那是自然的。”谁不想去海上溜达一圈呢? 周侍郎又忍不住多问一句:“难不成唐大人还想出去见识见识不成?” 唐璟兴致冲冲:“这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若是得空,且又有合适的船,去海上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怎么,周侍郎也想要一同过去?” 周侍郎警惕地摇头。 这个人来疯的,休想害他! 唐璟遗憾地摇头。算了,亏他还觉得这个周侍郎是个面善的,还想分点好处,拉着他一块入伙呢。 不去就不去,他还不愿意带他呢。 周侍郎拒绝之后,生怕唐璟再旧事重提,赶紧道:“还是先看这榨油机吧。” 唐璟闻言,怏怏不快地重新说起了正事。 工部这些人虽说理论丰富,可是榨油这事儿他们毕竟还是头一次碰,所以还是得有人先带着才行。 在边上恭恭敬敬站着的邓老三,便成了领队的师傅。 这可把他还激动坏了。 为了将事情说清楚,邓老三可算是绞尽脑汁,连边边角角的地方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生怕让人听不清楚。 他说得倒是明白,可就是说太多了些,工部的许多人连记都记不上,一刻都不能分神。还不等他们将邓老三说得话全都消化下去,唐璟那边却又折腾开了。 他拍了拍邓老三的物件儿:“今儿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东西拆了再拼起来,熟悉一下这里头的构造是什么。” “拆……拆了?”邓老三急得直瞪眼睛。 唐璟想了起来,忙道:“这东西的钱,稍后会有人给你的,朝廷用了你的东西,万不会让你贴钱进去。放心,如今司农司里有的是钱。” 虽然不是很够用,可外人前头,也该财大气粗一点。 邓老三顿时放心了。不论如何,唐大人说的话总是没错的。 唐璟继续给他们说起了自己拟好的章程:“等今儿过去,你们熟悉了这榨油机的内部构造,明儿便去工部单独造两台看看。再之后,便是琢磨如何能改进这器械,让它能榨更多的油。” “上回榨菘菜籽,每石约莫得油十三斤,你们要做的,就是将这十来斤再翻个几倍,我这要求也不高,提到个三四十斤就够了。” “这时间么,也不是很紧,我跟李尚书保证的是一个月就能完成,咱们加快一点,说不定二十天就成了,你们觉得如何?” 唐璟满眼期待地望着这些人。 周侍郎并工部一干人等都僵住了。 他们觉得,无话可说……毕竟什么话都被对方给说完了,他们还说个屁! 唐璟说得轻轻松松,可就这些个要求,在工部那些人听起来,就已经是天方夜谭之事了。 周侍郎几欲抓狂:“这么多事情,怎么可能在二十天之内做完。” 唐璟听罢,眼神立马就犀利了起来:“可李尚书分明说,他会派最好的工匠给我的!” 既然是最好的,为什么还不能完成他的要求?! 第57节 “话也不能这么说,即便是最好的,可也总得有个宽裕的时间吧,这般要求,即便是我们也做不出来啊。” 唐璟一听也是,善解人意道:“既然你们不成,那就再换一拨人好了。” 换一波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反正他是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让这些事情全部弄好的。 周侍郎咬着牙关:“为何一定要这么紧?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唐璟拍了拍自己手里的章程:“李尚书说了,这事情必须得越快越好。只有快点弄出来,才能让百姓早点赶着下一波粮食收成的时候,卖个好价钱。” 周侍郎认命了。 行了,他们做,做还不行吗?他本来还觉得这唐经历老实好欺负,没想到最后被欺负的竟然是他们,他真是看人看瘸了! 还有那李尚书,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人,就会欺负他们工部! 工部这一干人等,在唐璟的逼迫之下苦哈哈地干着活。 这一整日下来,所有的人都累瘫了。唐璟自然也没能好到哪里去,他被迫知道,说了一整天的话,嗓子都快要到了。 等出了邓老三的铺子之后,所有的人都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还没爬上马车呢,忽然听到巷口处吵吵嚷嚷的,动静挺大。 唐璟顺势看过去,里头站着两个他认识的。一个是他的表兄,晋阳侯府的大公子,京兆府的司兵参军。还有一个,是原先跟在伯温兄旁边的师爷。 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他那威风凛凛的表兄,似乎是在这师爷后头毕恭毕敬地汇报情况? 第58章 京兆府尹 看到了这么一出,唐璟便没办法再上马车了。他从车头处跳了下来,匆匆往那边赶过去。 周侍郎见唐璟转过身就朝那边走过去了,在后头叫唤:“唐大人,你到那儿去凑什么热闹?” “去看看。”唐璟对着后面挥了挥手。 “咱们还急着赶路呢!” “你急着你先走吧。”唐璟回道。 周侍郎跺了一下脚,这人果然是个人来疯,哪儿人多就要到哪儿去嚯嚯。 都已经折腾一整天了,周侍郎如今只想着赶紧回去好好歇一歇,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继续被折腾。可他想要歇息,这人来疯偏像是一身的精力没出发似的。 最可气的是旁边还有看不懂眼色的人,没头没脑地然过来添油加醋:“怎么办,周大人,咱们这是走还是不走啊?” “走——”周侍郎咬了咬牙。 “真的能走了?”说话的人一脸欢喜。 “走个屁!你要是想明儿一天被他使唤得累断了腰,你就自个儿先走!” 总共就这么三辆马车,还都是人家司农司的马车,要是能走的话,他还愿意在这里折腾?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回马车里待着!” 司农司的一群人扒在外头看着热闹。往前不知道,如今一看方知,这工部里头的人还挺有意思的,又有意思又热闹,多稀罕啊。 他们看热闹的时候,唐璟却已经扒开了人群。 这些人围在这儿,为的是一桩纵马伤人案。就在今儿下午,此处有一人骑马行过街头,却不知什么原因,那马突然发了狂,踢伤了路边正在买果脯的一个中年男子。纵马之人见马踢伤了人,立马趁乱逃走了。 这人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关键这人是此次高中的进士,所交之人甚广。事情闹得极大,没多久京兆伊便派人过来探查,如今连京兆尹,都被惊动了过来。 唐璟这一路钻进来,可是挤掉了不少人。 被挤开的人想要发火儿,可是看着他那张脸,却又没什么火气了,只能咕哝着再寻个好地儿继续蹲守。 孙绰正被此次案件折腾得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一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绰回头,之见一个大脑袋就这么凑在他后脑勺处,他猛然看到,差点没有被吓死。再定睛一看,孙绰更是气得仰倒:“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顺便……”唐璟扫了张秉陵一眼,“也给自己解解惑。” 张秉陵心里一咯噔。 怎么就这么不巧,被这个小祖宗给叮到了? “还解惑,解惑你去家里头解去,来这里添什么乱?”孙绰正着急呢,哪儿有精力应付这个打小就不靠谱的表弟,“你不是在司农司办事儿的么,不好好在里头当职,跑到外头瞎胡闹什么劲儿。快点回去,我如今忙着,没空应付你。” 唐璟目瞪口呆。 他这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竟然就被训成了这样。看来他这个大表兄果真是舅舅亲生的,嫌弃他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我不打扰你办事了,我就在旁边看着。”没准儿,还能给他们想想主意,早日将凶犯捉拿归案呢。 “看着也不行,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赶紧走!” 孙绰说着便推搡唐璟,顺带替唐璟给京兆尹道了一句歉:“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家的表弟从小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带他离开?” 唐璟挑眉看那张秉陵:“大人?” 张秉陵默默地低下头,孙绰这个憨货,真是一点眼色都不懂。 孙绰手下没耽误,几下就把唐璟给拉到了一边。当着大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话里只是难听了一些。可是到了一边,那话说的可就不是一点点难听了。 “没看到我正在办案呢,差点惹出了人命的官司,你当是闹着玩儿的?你过去看看,你过去能顶什么用?” 唐璟不服:“说不定我认识那个纵马之人呢?” “你认识……”孙绰本想嗤笑,可是回头一想,又看了唐璟一眼,“没准儿你还真认识。此人行事作风像极了京城那些纨绔子弟,咱们前去办案的时候,又几番受阻,显然是有人在后头护着他。说不定,此人就是你那些狐朋狗友中的一个。” 唐璟拉下脸。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大表兄一向对他有偏见,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足为奇。算了,他还是不要插手了,免得插手了人家还不领情。唐璟如今只想问一件事:“刚才与你说话的那人,究竟是哪位大人?” “咱们京兆府的府尹张大人啊。”孙绰真想掰开他那笨脑袋瓜看一看,瞧瞧里头是不是都塞了一团稻草,“怎么说如今也是半只脚踏入朝堂里的人了,怎么连京兆尹也不认得?我看你这心思,是一天都没有放在朝堂里头来吧。前些日子姑母回家来,还说你是如今长进了,祖母听了这话,高兴的不知跟什么似的,如今看来,她老人家只怕是高兴的早了……” 后头的那些废话,唐璟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过。他知道了真相,点了点头之后,便准备撤了。 “你去哪儿?”孙绰还没有教训完,看到他转头就准备走了,一肚子不乐意。 唐璟无奈:“你不是让我走吗?我如今便走了,怎么,又不让了?” 孙绰立马松手:“走走走,赶紧走。” 他巴不得这人赶紧离开,免得在这里添乱。 唐璟没有在意他的嫌弃,转过身之后,略有些心事重重地走掉了。 今日看到的事,和他印象当中的差别也太大了些,他得好好捋捋。 周侍郎等了好久才等到唐璟回来。本想要发几句牢骚,可是看到对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觉得怪没有意思的。 自己耽误了时辰,如今还摆脸色给他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了小辈呢。 呵,这唐经历,心思果真不浅。 另一边,待孙绰回到京兆尹身边待命之后,立马被问了一句:“你们俩刚才都说了什么了?” “方才?”孙绰被张秉陵问得一晃神,“也没有说什么呀,我不过是教训我家那不中用的表弟两句。” 张秉陵立马来了句:“那他有没有问我是何身份?” “问了。”孙绰点头。 张秉陵急了:“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自家大人在前面,孙绰自然也是想着要表现一二的:“我同他说,您可是京兆府尹张大人!只有像他这样糊涂不懂事的,才没听说过您的大名。” 张秉陵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糊涂东西呀,完了,全都完了。他对不住殿下,他于心有愧啊! 张秉陵狠狠地瞪了孙绰一眼。 孙绰被瞪得莫名其妙。没多久他便发现,大人仿佛不大中意自己的回答,非但不中意,之后办案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板着一张脸对他。 绕是聪慧如孙绰,也闹不通大人此番究竟是何原因。 唐璟一行人离开了邓老三的铺子,都没有回各自的官署,而是直接回了自家。唐璟和周侍郎的住处稍微远一些,路上,他一直都在琢磨着自己的事情。 唐璟知道他伯温兄身份肯定是不差的,毕竟住在京城里头,又姓萧,多半是皇亲国戚,这身份能差到哪里去呢?可他没有想到,伯温兄的身份,竟然会让堂堂的京兆尹都是心甘情愿的给他做“师爷。” 这样的身份,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唐璟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周侍郎几次三番地盯着唐璟看了好半天,只是对方一点反应都不给他……这人,自打上了马车之后并不大对劲。 难不成刚才在那街口看到了什么?被吓着了。 周侍郎心下还在嘀咕着,那边唐璟想不通,突然叫了周侍郎一声。 周侍郎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叫唤,还真被吓了一跳。 “作甚?”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有个人隐瞒身份与你相交,那他究竟是何意?” 周侍郎眼神一闪,他心里有气,嘴上也就没有留情面:“还能是什么意思,肯定是瞧不起你啊。” “我不是说我。”唐璟辩解。 周侍郎哼了哼,对于这点小把戏熟视无睹:“知道不是你,可道理是一样的。倘若人家真心想与你相交,肯定不会故意隐瞒身份。” “万一是另有隐情呢?” “能有什么隐情呀,他是皇上还是太子呀,身份又没有贵重到那个份儿上,怎么就不能坦诚相待了?若是这点都做不到,那这分明就是没把你看在眼里。”周侍郎闭着眼睛故意这样说,说完之后,又睁开一只眼睛觑着唐璟,“唐大人,可否说说这人究竟是哪个?我好替你参谋参谋。” 唐璟警惕地闭了嘴,将身子转到一边。 周侍郎讨了个没趣儿,故意又添了一句:“依我看,这样的人啊,还是少接触未妙,人家压根没将没看得起过咱们,咱们又何必上赶着去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怪没面子的。” 唐璟直接就不搭理他了。 这周侍郎,说话可真讨人厌! 唐璟被周侍郎闹的一肚子不乐意,张秉陵这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京兆府花了一整日才将事情调查清楚,可张秉陵却高兴不起来。 这一晚上,张秉陵就一直翻来覆去,压根没有睡过好觉。 翌日一早,他就麻溜地滚去东宫,跟太子殿下报备了。 第58节 第59章 掉马之后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甫一踏进东宫,张秉陵便没忍住叫唤开了。 萧衡倒是镇定,屏退众人之后,才悠悠然道:“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体统当然是要的,只是张秉陵担心殿下听了他的事情之后,雷霆大大,连体统也不要了。所以提前给他打一声招呼,让他有个准备。 “殿下,这回是真有一桩事要跟您禀报。” “昨日城中的纵马案件?” 张秉陵一愣,随即道:“还真与这件事情有关。” “仔细说来。”萧衡道。 张秉陵打量了一眼殿下的眼色,见他心平气和的,所以自己也便放心大胆地开始说了,“殿下,昨儿京城那桩纵马案,因牵扯到今年一位江南进士,惹得不少江南举子不满,向京兆府施压,想要为那位进士讨个说法。未表看重,微臣也亲自过去视察了。” 萧衡翻着书,未曾言语。 要说张秉陵其人,圆滑是圆滑了一些,不过本事也是有的,且多半不会说废话。如今废话这么一大堆,这后头的事,必定不会好。对此,萧衡也看清楚了。 张秉陵局促地笑了笑:“本来也不是一桩坏事。没成想,微臣过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了镇国公府的二少爷,如今的唐经历。” 萧衡手上一顿,抬眼望过去。 张秉陵仔细分辨着他的脸色,见他还没有发火,所以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了:“更不巧的是,那唐经历的表兄也虽微臣一道过来了。微臣可以打马虎眼,可他那表兄,晋阳侯府的大公子却不是个机灵的,三两句话之后,便将微臣的身份给道明了。所以……” 张秉陵欲言又止。 萧衡看着他,看不出喜怒:“所以什么?” “所以臣觉得,兴许唐大人已经猜到您的身份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们殿下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后来几次见面,也是瞒着身份,一次都没有坦诚。 “若是回头唐经历知道了您的身份,兴许会不高兴的。”张秉陵提醒道。 其实哪里用得着他提醒呢,但凡是个正常人,碰到这样的事,多半都是会生气的。 萧衡放下书。 张秉陵见势不好,立马替自己辩解:“这回真不是臣的错,是那晋阳侯府的大公子露的馅儿。若不是他,唐经历肯定看不穿臣的身份。再说了,这……”张秉陵说到后头渐渐小声,“再说了,这一开始,也不是臣想瞒着他的。” 他压根也不想当这个师爷啊,是殿下硬生生的给他扣了这么一个名头。他还觉得冤枉呢。 “你这意思,是觉得我错了?” “微臣不敢!”张秉陵认错倒是挺快的。 殿内一时间有些静默,君臣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秉陵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尴尬极了。半晌,他中午等到了殿下开口: “行了,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萧衡赶起了人。 张秉陵都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的逃过去,一时间还有些不愿意相信。这就回去了?这么简单。 萧衡冷冷地看着人:“莫不是你还舍不得东宫这块地方,想要写一整日的悔过书?” 张秉陵立马摇头:“不敢不敢,” 张秉陵能确定,殿下这肯定是生气了,只是涵养好没有同他计较罢了。走是肯定要走的,可张秉陵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有些不大地道。 他这样,等于把所有的事都扔给了殿下啊。 仍旧扔了,反正也不是他的错,都是殿下自己作的。 张秉陵埋头往前,可走了两步之后,到底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回来了。 没多久,萧衡便看到张秉陵重又站在她跟前,运了运气,开口道: “殿下,若是回头唐经历怪起来,您就推到微臣头上好了,就说微臣担心您的安慰,这才故意瞒着唐经历的。若是这样说了他还生气的话,那微臣就亲自过去向他道歉请罪好了。” 张秉陵看得出来,殿下对唐璟听不一样的,甚至已经将对方当成朋友一般看待了。殿下难得有个朋友,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一拍两散了吧。 虽说张秉陵自己也想过这场面,甚至还在幸灾乐祸来着。可他私底下的幸灾乐祸,与他盼着殿下好,完全是两码事。 萧衡无奈:“你这想的未免也太多了。” “哪里是微臣想的多?事实如此啊殿下。您这身份早晚都瞒不住的,臣知道您挺看重唐经历的,且唐经历在务农一道上确实有天分,与其让他因为这件事埋怨您,还不如让他埋怨微臣呢。”反正唐璟对他一直就是那样子,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萧衡未曾应下,只语气轻缓地道了一声:“你先回去吧。” “那……殿下您千万记得按臣说得去跟唐经历说啊。”张秉陵还在交代。 萧衡瞥了他一眼,张秉陵巴巴地道:“千万记着,要不然唐经历说不定往后真的不搭理您了。” 那朋友虽然也没得做了。 萧衡见他已经凑到自己跟前来了,无情地往后撤了少许,随即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来人,送客。” 高高在上的京兆尹张大人,就这样被人给“请”了出去。 他只觉得自己为殿下操心都快要操碎了,可殿下从来就不听他的,早要是听他的多好呀,哪里有这么多的破事?他就不信了,真坦诚相待了,那唐璟还能远些殿下不成? 真不知道殿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已经火烧眉毛了,竟然还淡定成那样。 张秉陵忧心忡忡地回去了,殊不知如今里头坐着的萧衡,也远远没有他意想中的处之泰然。 太子殿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身为储君,就连出门遇灾,险些丢了半条性命这样的事都能视若寻常,可在唐璟这事儿上,萧衡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当初小汤山一行,他原本就是便衣出行,为了打探实情,不好对外透露身份。后来瞒着,却是因为唐璟足够有趣,这样的人萧衡平生也是头一次遇见。 这么一段时间下来,虽则萧衡嘴上不说,可其实早已经将唐璟当成了自己人。 唯独自己身份这件事,总是不知如何开口。他有想过等唐璟入朝,这事根本瞒不了多长时间,可萧衡没想到那这事儿并非以自己坦诚收尾,而是以张秉陵露馅终结。 要跟唐璟说清楚…… 可他会不会生气?萧衡也不知道,对他来说,这事儿也算是顶顶棘手的难题了。 这一日,唐璟几个人依旧没有在司农司。 在他的威慑之下,工部那些人连夜琢磨,终于将邓老三店铺里头的榨油机子给琢磨地差不多了。 今儿他们便在工部里头准备自己造一台。用着别人的,总归处处都不妥。唯有自己弄一个,往后拆卸下来才能方便许多。 周侍郎原本以为唐璟今儿又要折腾来折腾去,不让他们消停。可没多久工部一群人便发现了,这唐经历今儿好像安静地有些出奇了。 周侍郎忍不住好奇心,明知道不该上去多嘴,可还是走过去坐在了唐璟旁边。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明明有兴趣装作无意地问道:“怎么,唐经历今儿是不高兴了?” “没有。”唐璟懒懒地回道。 周侍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可事实证明他的修为还是太浅了些,压根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实则,唐璟今儿是兴致不大高,但还真的没有生气。诚然,昨儿周侍郎那话是让他挺难受的,可唐璟这人好就好在他是一根筋,他不管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凭直接看人。直觉上,唐璟觉得伯温兄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会因为瞧不起他而故意隐瞒身份。 唐璟今儿是没有能缓过来,不过一个晚上过去,早已经不像昨日那样生气了。他只是在等,等一声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歉意。 若是等不到的话,唐璟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失望,失望至极。 唐璟双目放空了一会儿,周侍郎就在边儿上暗暗打量,他恨不得唐璟心情不高兴呢。 唐璟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想到自己还有些事情没打听清楚,不过他很快的意识到,自己旁边好像就坐着一个事事精通的,唐璟立马回头:“对了周大人,你可知圣上膝下有几位成年皇子?” 周侍郎鄙夷地看了唐璟一眼:“这你都不知道?” “我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不过常听人提到太子和二皇子,余下的就不甚清楚了。” 周侍郎见唐璟诚心相问,也终于算是找到了可以显摆的机会了:“亏你还是做官的,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清楚。圣上膝下拢共有三位成年皇子,嫡长子便是咱们如今的太子殿下,殿下素有美名,人如君子,温雅端方,那二皇子殿下也是不错的……” “温雅端方?”唐璟仔细琢磨着四个字,只觉得熟悉。 “我说,你到底在不在听?”周侍郎有些生气,他这话都还没有说完呢。 唐璟拍了拍衣裳从地上爬起来:“不听了。” 周侍郎:“……” “你自己在这呆着吧,我过去看看他们活儿到底完成的如何了。”若是还没有跟进,那就不要怪他嘴下不留情。 唐璟抽身抽得干脆,正等着好好给他显摆一下的周侍郎差点没有被气得半死。这种自己全副身心投入地说一件事,结果对方却丝毫不领情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周侍郎气不过,直接起身追在唐璟背后说:“昨儿下午你问我的那件事你还记不记得,我自个儿回去琢磨了一宿,那人既然撒这样谎,要么就是人品不好,要么就是没把你当成一回事!” 唐璟猛地停下脚步。 周侍郎一愣。 唐璟盯着他盯了半晌,只觉得莫名其妙:“周大人,你为何对别人的事情。我都已经忘了差不多了,你却还斤斤计较,未免太过小气。” 说罢,唐璟便甩开周侍郎先走了。 周侍郎气得脸色都狰狞了起来,他小气?他小气?! 真是好心没好报!下回若是这小子再遇上事,他是绝对不会管的。不闻不问,由着他伤心去吧。 下午过半,工部这边来了一位贵客。 贵到什么地步?便是如今的工部尚书和工部一干人等,都亲自过来相迎了。工部尚书本想请殿下进去说话,却不想殿下压根没有那份儿心,只寒暄了两句过后,便说要去里头看看素油机做得如何。 工部尚书当即明悟,他还以为今儿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呢,原来又是为了这个。 因为这事,最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过来寻他了。 工部尚书立马将萧衡请到了他们做工的地儿。 彼时,唐璟还在指派旁人做事,冷不防看到有人行李,这才回头望去。 看到萧衡的时候,唐璟眉眼瞬间耷拉下来。 萧衡也在酝酿,他不知自己该如何说,才能让对方容易接受一些。怎么也是一国储君,萧衡也是要面子的,没多久,他便挥退了工部一干人等。 周侍郎走得心不甘情不愿,天知道他多想留下来看看到底有啥事儿。可再怎么不甘愿,他还是出去了。 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萧衡在沉思,唐璟在置气。 半晌,唐璟主动开口,语气算不上多好:“过来道歉的?” 萧衡内敛地点了点头。 还真的是过来道歉的……没意思。 第59节 唐璟低头思索了片刻,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以往没心没肺的样子。 “算了,我原谅你了。” 第60章 敲打工部 萧衡从未想过,事情能如此轻轻地揭过。太过惊讶,以至于他还有一时间的失神。 唐璟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也就解气了。 他昨儿晚上想了许多,思来想去,总觉得周侍郎那些话都是满嘴瞎扯。他有时是容易慢半拍,可他不傻。只要不傻,便自然也能看得出来,伯温兄即便真瞒着他,也绝对不是因为瞧不起。 这里头,肯定是有原因的,至于是何原因,那是别人的私事,告诉他也好,不告诉他也罢,唐璟都不很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是萧衡的道歉。 如今人来了,虽说话也还没有说出口,但在唐璟看来,已经不算什么事儿了。 萧衡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我什么都还没有说。” “你是储君,有些话还是别说了。省得被人知道了,还道我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唐璟知道他的态度,也就不大稀罕这一句道歉了。 可萧衡知道,有些解释还是少不了的:“当初我去小汤山,是便衣出行,就是为了看了看各地实际情况如何,并非有意隐瞒。” “哦。”唐璟漫不经心地了一声。 萧衡又往下解释:“之后未曾表明身份,也是不想因为这储君的身份,导致你我二人生分。” 唐璟立马不开心了:“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他交朋友从来不看身份地位的好吧,只要对胃口就行了。 “是我的错。”萧衡赶紧道,“我虽为储君,可自小到大身边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在交友一道上,便欠妥了些。” 唐璟白了一眼:“既然知道欠妥,往后就不要再这样了。下若回交朋友,对方可未必有我这样大度。” 萧衡笑了笑,心里知道这事儿总算彻底揭过去了,他也释然了几分:“下回,必定不会再这样了。” “那不就好了。”唐璟说完,又想到了一件事儿,“你说你字伯温,不会是在忽悠我吧?” “没有,这本就是我父皇为我取的字。” 皇上取的,那这字应该也算是广为人知了吧,没准连他便宜爹都知道。唐璟琢磨了一下,想着自己应该是孤陋寡闻,若是对朝廷的事儿稍微精心一点儿的,也该知道取了这字儿的人就是如今的储君。 说起来,他也不是没有责任的。 既然字没错,唐璟也就没有再斤斤计较了。不过提到了皇上,唐璟又来了兴趣,往萧衡旁边挨了挨:“你是不是每日都能看到皇上啊?” “每日需得请安,自然能见到。” 唐璟嘿嘿一笑,问出了自己最想要问得话:“那皇上私底下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 上回他进宫的时候,皇上对他似乎还不错样子。上回是因为牡丹,这回素油提炼一事比上回还要厉害,唐璟本以为皇上还会再召见一次,可是等到现在,却也没有等到什么动静。 所以他才有些着急,生怕皇上不知道他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萧衡道:“父皇知道我与你有交情,还时常在我跟前提起你。言语之中,甚是器重。” “真的?”唐璟眼睛一亮,他都已经这么厉害了? “自然是真的。这回父皇也是一早便听闻你带着司农司一干人弄出来诸多素油,已经连着夸了你许多天了。还道京城里与你年纪一般大的,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唐璟都快要幸福地昏过去了,眉眼之间都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得意气儿。或者说是轻狂也不为过了。 可他这样,却也不叫人讨厌。 “也不算什么,勉勉强强算是还过得去,当不起皇上这样的盛赞。”唐璟说着口不对心的话。 萧衡了然地一笑。这唐兄,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懂。如此也好,他看重的,不就是唐璟的这份坦诚么,不似他这般,连交个朋友都要藏头露尾。 “话说起来,唐兄你这素油,我却是从未见过。” 唐璟闻言,立马拉着萧衡往里头走:“这还不容易?如今工部的人已经将机子给整治出来了,榨出了不少油。虽说这机子如今差了些,但也勉强能入眼了。” 萧衡起先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如今听了唐璟的话,方才看了四周一圈。此处,说是一片狼藉也不为过了。地上堆着不少没有打扫的木屑,中间立着一个机子,他旁边还有一个尚未完工。 地上放着不少桶子,旁边还散放着不少粮食,萧衡凑近看了一下,里头尽是黄豆之类。 唐璟大喇喇地往旁边的木凳子上一坐,开始夸夸其谈。 萧衡却看着他坐的那凳子,若是他方才看的没错的话,那上面,好像还盖着一层灰吧。 唐璟却没注意到这个,只道:“……先前我已经理好了章程,若是按照这章程来,要不了一个月的时间便能够收工。那往后这大燕上下的油价便能降低不少。到时候富贵人家能吃上炒菜,穷苦人家亦能吃得。” 萧衡目光从凳子上移开:“唐兄此举高义。” 唐璟挠了挠脑门:“高义不高义倒是说不上,我不过是刚好想起了这件事情,又刚好知道了里头的一些窍门罢了。” 再说,他如今好歹也是司农司里头的人,还想早些做些功绩出来,让上头的人答应他往后在自己庄子里头做事儿呢。 “这素油的事儿已经快要成了,只需工部的人不拖后腿就成。当初李尚书可说了,这事情虽说不能算得上急事,可也不能拖得太久,事儿办得越利索,百姓才能越快受益。” “怎么,工部的人难道有什么怠慢之处?” “那倒是没有,就是一开始说了些话,如今却再没有了。”唐璟与周侍郎等人共事也才不过两天罢了。这周侍郎除了喜欢管闲事这一点尤为讨厌之外,别的好像也没看出什么来,“总之,他们也算是听话,只是我担心我的要求太高了,他们会完成不了。” “放心,”萧衡保证,“工部的人必定不会拖你的后腿。” 唐璟迟疑:“你怎么这般笃定?” 萧衡没有言明。 有些事儿,萧衡没有对唐璟说,不过转回头等他出来的时候,工部尚书的压力可就大了。 萧衡与工部尚书单独说起了话。期间,工部尚书不知道顶了多大的压力。他怎么也没想到,殿下对他们工部竟然这么多意见。 可一切都是为了百姓。 工部尚书不认也认了,咬牙点头:“殿下放心,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事儿既然交到咱们工部的头上,工部上下必定全力以赴,不让殿下和圣上失望。” “如此便好。”萧衡此举,不过是为了敲打敲打。 他知道唐璟资历轻,又不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如今骤然担了大任,势必会人心不齐。萧衡不管工部这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只要这段时间,这些人都老老实实的做事,不要因为跟唐璟唱反调而拖延了大事。 不论萧衡怎么说,工部尚书都老老实实地应下了,有什么火儿他也不敢在萧衡面前发。 吩咐了一大堆,眼瞧着殿下仿佛已经没有话说了,工部尚书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却实实在在地松早了。皆因为萧衡又想到了一桩:“对了,这工部怎么说也是六部之一,可内里竟如何的脏乱,实属不该。” 工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敢问,殿下说的是哪儿乱了?” “榨油的地方。”萧衡言简意赅。 工部尚书提着一口气——很好,又是那地儿,今日因为这破事,他可是吃了好大的亏。 另一头,周侍郎也悄悄溜到了唐璟旁边。他实在是好奇死了,不能问他也得问:“我说唐大人,您跟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今儿过来,是单为了咱们榨油一事呢,还是为了你啊?” “自然是为了榨油的事儿,你当殿下你我一般无聊?”唐璟没好气地反问。 周侍郎心说他才不无聊呢,整日过得不知多有滋有味,无聊的那个分明是眼前这人。 周侍郎心里生着闷气,不过脑袋转得倒是灵活:“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朋友,该不会就是殿下吧。” 唐璟手心一紧,随即凶巴巴地唬了他一脸:“瞎说,你觉得这可能吗?” “也是。”周侍郎摸了摸下巴,好像确实不大可能,殿下这般光明磊落,肯定做不出这等猥琐之事,可他还是奇怪,“所以那人到底是谁?” 唐璟呵了一声:“想知道?” 周侍郎急匆匆地凑耳过来:“你小声说一下也行,我是不会告诉旁人的。”他的嘴巴再紧不过了。 唐璟推了下他的脑袋:“偏不告诉你。” 他掉头离开,顺带照顾了一下旁边休息的工匠:“歇够了吧,都过来做事儿了。” 周侍郎再次被气地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回头,凶狠地盯着唐璟。 还做事儿,回头他就吩咐那些工匠全部消极怠工,一天一天地拖着,急不死他! 见天儿地催催催,跟催命似的,这么能耐,他怎么不亲自去动手?求着他们工部,还如此的趾高气昂,看来不给他一点教训是不成了。等着吧,今儿过后,保准你催都没用! 周侍郎还在那儿咬牙切齿,转过身却被人叫到了他们大人的屋子里头。到了地儿,周侍郎也没有再看到殿下的身影,不禁问道:“大人,殿下走了么?” “若还不走,只怕我就要被气死了。”工部尚书盯着周侍郎。 那边做的事情不让殿下满意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出了岔子。负责的这事儿人只有一个,除了他周侍郎就算没有旁人了。 周侍郎见气愤不对,偏又嘴贱的问了一句:“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只是问过之后,周侍郎瞅着自家大人越来越阴翳的眼色,突然心里虚了。 周侍郎脊背一凉。 第61章 大功告成 毫无疑问,倒霉催的周侍郎被毫不留情地批了一顿。 哪怕他替自己辩解过了,可人家工部尚书压根就不听他的,不仅不听,还厉声批评他不该如此狡辩。 周侍郎兴冲冲地过去,片刻后又满脸丧气地回来了。 回了自己的地儿,看到那边风风火火的唐璟后,周侍郎捏紧了拳头。 不用说,肯定是这这厮告得状。 这个告状精,亏他还这么替他着想,还如此贴心地给他出谋划策,结果这厮是怎么回报他的呢?竟然偷偷的背着他告刁状! 好险恶的用心,关键是尚书大人竟然还信了,这才是最让人生气的地方。 周侍郎怨气冲天地在那儿干瞪眼。可惨得是他瞪了这么久,那边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周侍郎原本是想着要有人发现到他,他再趁机发两个牢骚怼死唐璟,结果到头来,反而是他自作多情了。 没有一个人,甚至连工部里头都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在这儿站着。都一个个猫着腰围在唐璟那儿,不知道在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周侍郎生了好半天的气,可没人搭理他,最后迫于无奈,他还是放下身段跑过去准备瞅两眼。 他就只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 工部这一群人围着唐璟激动也是有原因的。 第60节 就在方才,唐璟的灵机一动,瞬间叫工部的这些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为的,还是这机子的事儿。如今坊间榨油的法子,不外乎就三种,一种是蒸煮,一种是舂捣,还有一种就是压榨。这压榨也有生榨和熟榨的区别,譬如这胡麻油,生榨性温补,可入药,熟榨较为香醇,既能食用,亦能照明。可这生榨和熟榨,用的机子总还是一样的,机子里头都离不开杠杆。这法子固然节省了一部分的人力,可压榨的量却跟不上来,简单来说,它只适合小规模的榨油,若是量多了,则不行。 户部的工匠早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 实际上,就这短短两天的时间,他们察觉到的问题已经不下十来个了,榨油机子榨出来的油少是一个,油的品相不够好是一个,没办法大量运作是一个,耗费的人力过多是一个……这每一样,都给他们一一来解决。 今儿围在一块的时候,他们便在琢磨着该如何解决这耗费人力之事。 唐璟正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别的他不记得,只这个么,他好像之前听系统提起过一个名儿,叫楔式榨油机。唐璟琢磨着这个词或许有用,便跟他们提了一嘴。 几个工匠立马闻言,稍微怔住片刻,随即豁然开朗了起来。 有时候人就容易在死胡同里头出不来,只需要有人稍加点拨,往往便能够豁然开朗。 周侍郎走近了之后,才发现他手底下的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捧着唐璟,恨不得将他捧到天上去。周侍郎立马不乐意了,瞧瞧,这还是他的人呢: “你们都在做什么?” 周侍郎站在后头突然出声,一脸地挑剔:“这会子不在做工,窝也在这里说闲话倒是安逸。朝廷给你们发俸禄就是为了让你们溜须拍马的?” 且溜须拍马还不看看人! 里头有工匠见周侍郎误会了他们,连连解释:“大人,不是这样的。我们方才在说这榨油机子太费人力,一次能榨的东西又不太多,结果唐大人建议说可以在机子的那条杠杆上再加一个楔子。我们越想觉得这个主意可以,所以打算再按着这个法子做一台试试。” 周侍郎也不是个傻的,听到这办法,压根不用试便知道大致行不行了。 只是他毕竟不甘心,扫了唐璟一眼,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没想到唐大人一个务农之人,竟然也懂得这么多,叫我等真是佩服至极。” 唐璟也察觉到这话的意思有些不对味儿了。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压根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周侍郎,所以这位周侍郎如今语气不好……应该也不关他的事吧。 没准人家刚好到了阴阳怪气的年纪呢。 “话可不能这样说。”里头有人看不过去,替唐璟出头了,“这素油一事本来就是唐大人提出来的,若是唐大人不精通此道的话,应该也想不到这些。” “就是,唐大人肯定是懂的,且懂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咱们听唐大人的,应该错不了。” 本来这些人因为唐璟近乎严苛的要求,对唐璟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因为今儿这件事之后,瞬间态度大变。工部这些匠人想法也单纯得很,谁有本事,他们就追随谁。 这样朴实所令人动容的品质,原本是周侍郎最看重的,这这会儿他却快点要被他们给气个半死。 周侍郎怒了:“人家唐大人都没有开口,你们在那说什么废话呢,你们跟人家才认识几天呀,数来数去也不过才两天罢了,就这般自以为是,觉得琢磨透了人家?” “可唐大人确实很厉害呀。”有人说出了心里话。 唐璟心里早就已经在飘了,如今听到这话,胸膛挺得更高。没事儿,他还能再多听几句! 可周侍郎若已经忍不住了,他又气又酸:“昨儿一个模样,今儿一个模样,你们还真是善变。” 他这是在提醒昨儿他们是怎么上下一心,排斥唐璟的。可惜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压根不一样。工部那些人听着这话,也愣是没离开唐璟左右,反而笑嘻嘻地那些榨油机的事儿请教唐璟。 周侍郎已经气傻了。 算了,他不跟这些傻子计较。周侍郎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是形单影只,工部这些人,压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情绪不对。 反而是唐璟察觉到了一些。 透过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唐璟看着周侍郎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有股萧条劲儿。 他本来不想管,可后来想想好歹也要一块儿共事这么长时间,且对方嘴欠是嘴欠了些,不过也算单纯没有坏心,这点倒还是不错的。 傍晚离开工部的时候,周侍郎突然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他望着自己桌上的一份包装整齐的糕点,再瞅着唐璟那张笑得格外欠揍的脸,当真是一言难尽。 “这个是我特意买给你的,别人都没有。”唐璟满脸笑容,他若是想哄人的时候,那嘴巴不知道该有多甜,“我今儿下午便发现您情绪不大对了,到如今都没怎么说话,许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吧” 周侍郎冷笑,不难他能气成这样吗? “这遇上什么事儿,就得找人说一说,老是憋在心里像什么话。上回我遇上的事儿,不都跟你说了吗。你若是不介意,大可以也同我说一说心里话。”唐璟说着,还有几分期待。 他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没心没肺的周大人愁眉苦脸成这样。 跟他说?呵,周侍郎只神色懒懒地避过去了,显然不愿意细说这件事情。 唐璟也看出了他是不打算说了,人家不说他也不能逼着人家,唐璟只将包裹往周侍郎那边推了推:“这可是我在采芳斋买的,可贵了,而且就买了一份,单独买给你的。这人呐,倘若心里高兴,就该吃一吃甜的,吃着就高兴了。” 吃了就好了,吃人嘴软,吃过之后就不会跟你吵架了。 唐璟满眼诚挚,倒是把周侍郎看得一愣。 就在他出神间,唐璟已经搁下东西离开了,压根没有给周侍郎拒绝的机会。 “记得尝尝味道,采芳斋的点心,味道可是一绝。”踏出门槛之后,唐璟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说完,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一绝,只当别人没有吃过点心似的,有什么好稀罕的,嘁……”唐璟走后,周侍郎对着桌上的点心,真是人也不是,留也不是。这到底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特意买给他的吗?周侍郎又看了一眼点心,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从工部离开以后,唐璟一路回了小汤山的庄子。才回了家,唐璟便直接去了庄子里佃户的住处。 几个小孩儿看到少爷过来了,俱是眼前一亮。 唐璟今儿高兴,出手也大方,将自己今儿在采芳斋里买的几包点心都拿出来了: “来来来,见者有份儿,这个是我特意从采芳斋里带回来给你们吃的。” 迎接唐璟的,是一片欢呼声,几个孩子差点高兴地疯了。 因为这几包点心,几个孩子今儿一晚上都是高高兴兴地,恨不得抱着东西睡觉了。 翌日唐璟去工部,也发现了一桩事儿,昨儿还愁眉苦脸的周侍郎,今儿好像压根忘了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一样,整个人重新威风凛凛了起来。 在工部里头指点的时候,也是中气十足。不过每每遇到唐璟,却又仿佛有些拧巴,甚至都不跟他吵架了。 这样的情况一年持续了好几天。 唐璟本以为周侍郎真的变了样儿,哪知道他缓过了这股劲之后,又故态复萌,有事没事就跟唐璟吵吵闹闹,一副老大不爽的样子。 二十来来天就这般吵着吵着过去了。 唐璟的棉花种子已经出了苗,被整整齐齐的冲在了地里头。工部和司农司这边的榨油机,也总算是彻底改好了。 收工的那一日,工部大门敞开,从工部尚书到底下的小工匠,都一副激动地过头的样子。 唐璟跟司农司的一群人也站在他们跟前。 司农司的人都老大不痛快,这么重要的事儿,竟然被他们工部抢了先,可把他们给气坏了,私底下没少跟唐璟埋怨。 不过唐璟却并不很在意,方才在后头的时候还安慰了他们好几句。王魏几个面上应下了,可私底下还是觉得工部的人心机重,专门欺负他们唐大人。 尤其是那周侍郎,简直是坏透了,唐大人这阵子在工部待着,实在是委屈大了。 可怜他们唐大人,这会儿还得站在周侍郎身后,简直是没天理了。 周侍郎挠了挠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又没能看出来什么,只得重新站好。 今儿对于工部上下都是喜事一桩。不怪他们如此激动,这事放在谁的头上都会按耐不住的。 瞧瞧今儿他们得了什么样的消息,圣上为了此次榨油机一事,竟然要带着丞相和余下几位尚书过来亲自过来视察! 第62章 皇上亲临 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人过来,工部尚书着急地几次踮着脚尖往前头看了看。 可惜他的个头实在落人下乘落得实在太多,哪怕是踮着脚,也注定望不了多远的路。 俄顷,他拉了拉旁边的周侍郎:“你说,圣上他们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过来啊,会不会是路上遇上什么事儿,被拦住了?” 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工部尚书立马更不淡定了:“该不会因为这个,圣上他们就不来了吧?” 周侍郎无奈道:“您多心了,圣上竟然说了会来,便肯定会来的。” “要不,再派人去前头看一看?” 周侍郎无奈:“可前头已经看了四五次了。” “那就更不在乎多这么一次了。”工部尚书道。 周侍郎没办法,只得让人重新再去前头看一看。 可哪有这么快呢,方才他派人过去看也不过才是半炷香的事儿,如今,看了也白看,外头压根没有一个人过来。 工部尚书再次唉声叹气。 不怪他如此的患得患失,实在是他急啊,工部这些年得以出头的机会太少。这修缮宫廷,治理河道,经营屯田……认真说起来,这些事哪个不与工部扯上关系?只可惜,如今这些事大多都只能照本宣科,做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 别的且先不说,单单就拉治理河道一件事,年年派人去治,年年从朝廷划了不少银钱去,可到如今都还没有治出什么东西来,这年复一年,倒让工部尚书在圣上面前先弯了腰。 如今的工部尚书姓王,也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人家出来的,反而是靠着科举出身的寒门布衣。做到工部尚书这个职上,是他的运道,当然也是他的本事。王尚书不甘年年如此在工部混着日子,总想要做出什么来,直到现在,总算是被他等到了时机。 眼下,王尚书还在絮絮叨叨地与手底下人说着话:“里头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吧,没有什么遗漏的?” “早已经准备妥当了。” 王尚书点了点头,可没过一会儿,又回过头问了同样的话。百般交代,万般叮嘱,可谓是殷切至极。 司农司的一群人在后头看着,也觉得好笑。 以他们的资历,哪能站到这儿来?甚至连进这个大院子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能过来,还是多亏唐大人说了一句话。进来之后,圣上没有瞧见,反而瞧见了不少工部的笑话。 “这王尚书还真是挺好笑的,咱们没见过圣上,难不成他还没见过吗?”王魏偷偷在底下交头接耳。他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周侍郎等人,就连王尚书也没能幸免,“怪丢人的,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立马有压抑的嬉笑声。 唐璟面无表情地回过了头:“就要胡言乱语。” 他板着脸的时候,还真挺像一回事的,起码王魏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他被教训了一句之后,乖乖地待在原地,连动弹都不敢动弹。 恰在此时,大门那儿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魏还没来得及看过去呢,便瞧见前头有不少人连连行礼。几乎是下意识的,王魏就跟着他们一道跪了下来。 晃神间,只闻得前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得远,兼之也不熟悉,所以压根不知道哪句话是圣上说的,哪句话是旁人说的。 第61节 等王魏被人提醒,知道能重新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早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连膝盖都有些微酸。 再一抬头,前面也没了人。 圣上在前头与王尚书寒暄了一遍之后,便带着几位大人进了里头的院子,至于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的,跟不上什么台面,自然也就会留在了原地。 王魏四处看了一眼,发现唐大人也不在,当下心里还安心了不少。唐大人一块过去就行了,有唐大人在,总不能让功劳全被工部抢了过去吧。 另一头,唐璟也一路跟在王尚书身边,随着皇上一道去了里头。 他本来也挺期待今儿皇上过来视察的,可是这期待劲儿等看到镇国公的时候,便被打得烟消云散。 今儿皇上不光是带着丞相和几位尚书大人一块儿来得,朝廷的老臣功臣,包括太子和两位皇子,都一块过来了。 毕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儿,谁不想过来瞧瞧。旁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过来的,只除了镇国公,他是迫于皇命,不得不来。 一行人走近之后都围在榨油机前上下打量,王尚书已经笑出了满脸的褶子,正欢喜地让工匠开始榨油。 六台机子,一同运作,里头榨的油,都各自不相同。 皇上倒是挨个把它们看了一个遍。 这机子大倒是大,却不显得笨重,运作起来也方便。因他们准备得齐全,如今倒也没有费多少的功夫,便榨好了浅浅的六小桶油。 清亮清亮的,泛着油光。 王尚书难掩激动:“这些粮食虽然都能榨油,但是有的出油多,有的出油少,原本民间榨油的物件儿,每石得油十来斤已经是不错,如今改进了一下,这芝麻,每石可得四十五斤油!” “那别的呢?”皇上问道。 “别的虽没有芝麻得的油多,可也成效喜人。这芸苔籽每石也能得油三十多斤,苋菜籽也差不多,余下的的稍微要次一些。” 芸苔本是菜,大燕人广为食吃,吃了这么多年,却头一次听说他可以榨油。 皇上感慨:“从今往后,这芸苔可就不同于以往了。嫩叶也可以吃,菜籽可以榨油,实乃百姓之福。” 周丞相附和道:“民安其道,必能四海升平,这亦是圣上之福。” 这会儿丞相起了个头。没多久,众人便真心实意地赞颂起了皇上。 皇上受用是受用了。 谁不爱听好听的话呢,太上皇和几位先祖在位时都从未有过的事情,在他当政的时候却有了,这岂不是说明,他早已能远超先祖? 当然,皇上也没忘了今日的功臣。 唐璟低调地站在后头,可皇上想要寻一个人的时候,旁人又不是看不见。是以没多久,两边人都心照不宣地让了路,让出了一条路。 前头的人纷纷移到两侧,这站在后面的唐璟自然也就露出了真身。 少年意气,皎如玉树临风前。 皇上越看唐璟,越觉得顺眼。 唐璟也才发现,这么一会儿功夫,众人的目光竟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虽然他也想旁人,尤其是皇上能早点儿注意到他,但是这么突然地看着他,他还怪不自在的。 皇上抚掌一笑:“工部功劳不可小觑,唐爱卿的功劳更不能忘啊。” 唐璟被夸得还挺不好意思的:“这也不算什么,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若是朝中人人都能似这般想,都能在其位,谋其政,那我大燕官场,势必会少不少尸位素餐之徒。” 这话,余下几位官员便没有开口了,毕竟……不好回。 也只有周丞相应道:“圣上英明,朝中如唐大人这般的年轻官员只会越来越多,圣上可不能厚此薄彼,只看到了唐大人,却看不到旁人。” “那朕可就记着丞相你这话了,若是没有,到时候再找你算账。” 周丞相坦坦荡荡地道:“必然是有的。” 皇上被他这笃定的样子哄得也很是高兴。 言归正传,皇上看了一眼边上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镇国公,戏谑道:“镇国公啊镇国公,怎么样,如今可心服口服了?你可是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子啊,该高兴高兴。” 镇国公:“……” 父子两人的脸色,当即如出一辙地难看了起来。 “圣上说笑了,这是您有个得用的臣子。”镇国公勉强道。 “说得像朕这个臣子与你镇国公就压根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镇国公沉默了,这叫他说什么呢?他看不上他们家老二这件事,在京城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如今这老二办成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出现了风头,反而他这个当老子的,越发没脸了。 镇国公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儿,都没好再抬头了。 皇上拿了镇国公寻完开心后,又道:“此次工部与司农司确实有大功劳。”因为人多,不好一个个点名,所以皇上直接道,“两处官署的官员吏员,凡有功者,皆赏半年薪俸。” 王尚书尽量压住笑意:“我等都是为圣上效力,为朝廷效力,都是理所应当的份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赏钱分明,乃是父皇一贯的作风,王尚书就不要推辞了。”萧衡说道。 王尚书笑着退下了。 至于唐璟,皇上笑得更真切了几分。 唐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要来了要来了……皇上会赏他什么,良田千顷,还是加官进爵,这两个好像都不错,他到底该挑哪个好? “唐爱卿更是功高一筹,更应重赏!” ……没有了? 唐璟一脸懵。他还等着下文呢,却没想到当今圣上会是个如此含蓄的,压根也没有同他说清楚。 除唐璟以外,工部几位大人都暗暗压着兴奋劲儿。再之后的事儿便简单多了,只需给圣上和太子说完这榨油机子是如何运作便成了。 这就不关唐璟的事儿了,他百无聊赖地跟在后头,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坐,便看到前头的镇国公忽然放慢了脚步,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他跟前。 唐璟眯着眼睛,有如警惕的猫崽子一般,全身心戒备起来。 镇国公也没什么好表情,只是这回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过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人了。 “你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你嫂子快生了。” 搁下这么一句,镇国公再也没有废话,像是怕被人发现他过来找唐璟似的,遮遮掩掩了一番,便直接抬脚走人了,将唐璟一个人撂在后头。 第63章 八卦之心 “什么德性?”唐璟皱着眉头满腹心事地往前走着。 楚氏快生了不就快生了么,要紧张也是他大哥紧张呀,特意知会他干什么? 对于楚氏这个大嫂,唐璟也没有多大的感情,印象中,这个嫂子跟那些大家闺秀没有什么两样,贤良淑德,得体大方,正配他大哥这样的人。 可这样的女子,唐璟却不是很喜欢。规矩是规矩了,得体是得体了,可以太乏味了一些。倘若一辈子对着这样的人,那他宁愿不成亲。 唐璟埋头慢慢地踱着步子,没多久,那边的周侍郎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道:“刚才镇国公都同你说了什么?” 唐璟无力:“你又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我这眼睛多有神啊,随便一瞥就瞥到了这儿,恰好,就看到了你们父子俩人在说话。” 周侍郎也是知道那些传闻的,别的先不说,就唐璟如今还住在京城外头的庄子里这一桩事儿,就足以证明这父子两个人的关系有多差。 可刚才他在旁边偷看,却没看到他们父子有什么争执,甚至那国公爷看着还挺心平气和的。所以他便更好奇了,到底这中间出了什么事儿,让才他们父子跟传言有了些许不同了? 唐璟压根就不想说,他连提都不想提那些破事。 “你跟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周侍郎说罢,见唐璟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转而又道,“我看你如今仿佛也存了心事,肯定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地儿吧。你跟我说,我帮你参谋参谋。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跟我说说,我肯定能给你出个主意的。” 唐璟本来就本来就心烦意乱,被他他们在耳朵旁边念念叨叨的,也烦了。 说是今儿不告诉他,肯定后头还有的烦。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唐璟就坦白了:“他方才跑过来,莫名其妙地说我娘让他带一句话给我。” 周侍郎立马好奇了:“什么话?” “说我那嫂子快生了。” 周侍郎等了等,却没有等到下文,他以为唐璟是在卖关子,不禁有些着急:“然后呢?” “没了。”唐璟两手一摊。 “怎么会没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没了?”周侍郎都不相信。 “确实只有这么一句话,我听着也甚是费解了。” 周侍郎见唐璟脸色不似做伪,也信了镇国公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了。 他在那绞尽脑汁地想着,想着镇国公此举到底是何用意。想了好半天,倒真让他给捉弄出味道来了:“你说,镇国公是不是借着这话,想让你赶紧成亲啊。” 唐璟晃了晃脑袋:“他才不管我成不成亲呢。” “年纪大了怎么能不管。”周侍郎一本正经的分析开了,“而且啊,只怕他这话里头还不止这么一层意思呢。依我看,镇国公应当是觉得你如今有出息了,所以才接着你娘的名头,故意找话跟你说,顺势与跟你亲近亲近。” 唐璟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绝无可能!” “怎么没有可能?这当老子的和当儿子的,难不成还有什么世仇?本就是为了一些小事闹出了矛盾,如今小事儿也没了,这关系自然该和缓一些。依我看,镇国公这分明就是拉不开脸,所以才故意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想让你自己去悟去。” 唐璟一脸嫌弃:“我怎么悟?” “当然是悟出了这话里头的意思,然后趁着你嫂子生孩子这事儿,欢欢喜喜地重新回家去,这父子之间矛盾,不就能迎刃而解了吗?” 唐璟冷笑一声:“做梦。” 周侍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我说你这个小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给人留情面。” 唐璟冷酷拒绝:“他当初不给我留情面,如今,你别想着我会给他留。” 周侍郎还想要再叨叨两句,可唐璟却不想再听他废话了,直接绕开了他,跑到边上的树荫底下歇息去。 周侍郎这个讨人嫌的却还没有打听够呢,见唐璟走了,又颠颠儿地跟了过去,嘴里急忙道: “我都还没有说完呢,你怎么就走了?” 唐璟都快被他给烦死了。 这边观赏素油的人里头,亦有几个神不在焉的。出神的时候,便容易四处乱看,这一看,就看到唐璟跟周侍郎两人。 第62节 二皇子不知心中作何想,只是跟萧衡道:“这个唐经历,人缘倒是不错。” “是吗?”萧衡也回过头,轻轻看了那边一眼。 唐璟已经别过了身子,可是周侍郎还想要从他嘴里掏出一点东西来,所以唐璟转到那儿,他就转到那儿,如影随形。 乍一看,就显得这两人关系好地不得了。 萧衡见状一笑:“他为人直爽坦诚,少有人不喜欢他的。” “是吗?”二皇子微微抿了抿嘴角。 他就不喜欢。 这一行人来了工部过后,足足留了一个多时辰。 在唐璟看来,如今这位皇上也是个有趣的,临走时,还让今儿过来的几位大人将油桶里头的油都分尽了,还道工部和司农司如今都不缺油,留给他们也是浪费。 工部尚书如今说什么都好说,乐滋滋地让人将油都分了,连工部这些日子的存油都一道儿分了。 分得干干净净。 出了工部,李尚书和周丞相便一路都在琢磨,这榨油机弄出来之后,一切都好办多了。 这本是一件造福于民的事,可李尚书几人,却不也不愿意白白将这些东西都送给人。毕竟,朝廷也是花了大价钱才改进了这东西,就这般白白送予百姓和商户,名声是有了,可亏损也是肯定的。 几个人琢磨了一路,便有了这想法。 这榨油机由工部造,统一定价,各地商户可以去官府购置,官府亦会将这炼油的法子仔细地将会他们。 这样赚来的钱,肯定是能抵消之前投进去的钱款,还能再赚上不少。 不过想要靠这法子长久地赚钱是不大可能的,一旦第一批人教会了,或者民间有人会做这榨油机,那官府肯定再无钱赚。 不过能赚头一批,也是不错的。好歹也是官府,总不能真的与民争利吧。 对李尚书几人的意见,皇上向来都会采纳,这回亦然。 皇上也不是不想要好名声,他也想不收银钱,可是国库不答应,户部财政不答应啊。如此,也只能让第一批人先出钱。 事情议定好之后,李尚书又去联系了工部的王尚书,敲定这里头更细的章程。 至于唐璟这儿,他终于也算是无事一身轻,那好好地歇一歇了,顺便仔细照看一下他的棉花了。 两日过后,皇上允诺的赏赐也终于到了小汤山的庄子里。 朝廷的天使过来的时候,两个庄子都热闹地疯了。天家特意派了人过来,这是多大的体面。 还有这赏赐,就跟不要钱似的进了院子,可想而知,他们的少爷定又做成了一件大事。 热热闹闹了一番过后,唐璟才静下心思也认真看了一眼自己今儿新得的东西,抬进来的东西看着惹眼,其实也不过就是些布匹之类,当今皇上节省,赏赐一般都不会赏金银。 不过除了这些,却还有一个不一样的,这回的赏赐里头,还有一个小庄子。 虽说里头的地不多,可地方离京城也近,比他这里近多了。 这些东西,好像都是意料之中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惊喜,所以唐璟瞧着它们的时候,既没有太过高兴,可也没什么好失落的,转过身将东西都交给张嬷嬷保存了。 张嬷嬷几个今儿一直在注意唐璟的神情,生怕少爷不高兴了。 不知为何,唐璟没说话,他们便总觉得唐璟是不满意了。 几个人眉眼之间交流了一会儿,最后王管事被推了出来,佯咳了两声,开始磕磕巴巴地安慰了起来: “少爷,你也不要太在意了,毕竟你才当了多久的官儿?这当官得是要看资历的,你本就是破格入仕,资历不够,圣上便是有心想要提拔你,也不能显得太着急吧,对吧?” “就是。”张嬷嬷也道,“什么事情都急不得,慢慢来,凭少爷你这本事,封侯拜相那是或早或晚的事儿,急个什么劲儿?” 唐璟笑了笑,“我压根有没有在意这个。” “没在意啊……没在意就好,是不是?!”张嬷嬷起劲儿地杵了王管事一下。 王管事疼得立马精神了:“确实,我们少爷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事。都怪我多嘴,非要提起这个,往后再也不说了。” 唐璟摇头。 这态度,算了,只当他没有说过吧。 “对了少爷,方才天使过来的时候,国公府里也来了消息,说是大少奶奶今儿今儿中午生了,又是一个小公子。府里来的人特意交代,说让您洗三代人过去。” 张嬷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多了两分小心。二少爷对府里是什么态度,他们也是知道的,生怕二少爷听到这话不仅不想去,还会恼羞成怒。 好在唐璟这会儿心情还行,听了这回随口回了一句:“成,我知道了。” 张嬷嬷眼睛一亮:“这是愿意过去了?” 唐璟也没有给个准话,只道:“再说吧。” 张嬷嬷跟王管事递了个眼色,再说……那就证明事情多半能成。 阿弥陀佛,少爷总算是想开了。说不定这回之后,少爷直接回了国公府住也说不定呢。 第64章 过门不入 国公府小公子洗三的时候,京城里头泰半的官户人家都过来了。 至于没来的,要么,是与国公府有些龃龉,只怕是这一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了。要么,则是自家身份不够,挤破脑袋,也挤不到这请帖的名单里头来。 这一年间,国公府因为唐璟这个小儿子可谓是出尽了洋相,每每都被旁人取笑。如今唐璟有了出息,家里又有这样的喜事儿,孙氏自然是要大办一场的。她恨不得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跟前,炫耀她家儿子如今出息了,连圣上都多有夸奖。 这样的盛赞,旁人那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前头的宾客自有唐郢和管家再迎,孙氏和镇国公都在内厅里头招待客人。 这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孙氏眉眼之间的得意劲也越发得厉害了。 可她再得意,别人却还是愿意捧着她,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好几位夫人带着姑娘家故意过来同她寒暄了。 话里话外,总免不了要问一问他们家的二郎。 要是从前,孙氏兴许还会热情地回上两句,不过眼下么……孙氏心里有了成算,回得也是客客气气,并没有太在意。 孙氏越是端着,反而叫那些夫人家越是上心,叫她一时间感慨良多。 “你方才瞧见了没有?”人走之后,孙氏压着笑意同镇国公说了一句。 镇国公冷淡道:“瞧见什么了?” “瞧见刚才那些夫人姑娘啊,哪个不是对我笑脸相迎。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难不成你还看不明白?” 镇国公最不耐烦她这骄傲的样子:“别把你儿子想得有多厉害,再怎么说,他都是一个和离过的人。” “和离算什么?我们二郎早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呀。”孙氏如今也有底气说这样的话。素油那件事,她也是听着长子回来说了才知道的,虽然如今朝廷还没有透露风声,可事儿毕竟快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她们二郎便能再出一次风头。 这个又是一件扬名天下的好事儿。 “我就不信,她们看不出二郎有多厉害。” “行行行,你儿子厉害,人人都惦记着你儿子成了吧?” “本来就是。”孙氏横了他一眼。 镇国公当真不知怎么说她好,原先那小子没有出息的时候,孙氏还能压着这股劲儿,如今长了些微末的本事,这轻狂劲儿立马又上来了。天天絮叨,时时念叨,就跟她儿子已经能上天入地似的。却不知这京城里头的好儿郎多的是,旁人家的姑娘又不是眼瞎,哪里会在这么一个和离过的树上吊死? 有些话,镇国公说了也没用,因为人家压根不听他的。 孙氏非凡不听,如今还要反过头来教训他:“你可记好了,今儿二郎过来的时候,你最好一句话都不要说。二郎好不容易松口了,答应了要过来,你可千万不能再惹他生气。他愿不愿意回府,可就只看着这一次了。” 镇国公冷漠至极。 孙氏说着,渐渐地拉下了脸:“你可仔细记着,若今儿这事被弄糟了,回头咱们俩之间,也断然没有了消停日子。” 镇国公都被她给说烦了:“我跟他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孙氏继续道:“你最好连看都不要看他。” 镇国公哼了一声,烦躁地应下:“知道了,烦不烦?!” 人都还没有回来,就已经在这警告他了。倘若人回来了,他岂不是越发的没了地位。 “但愿如此。”孙氏道。 说罢,孙氏便去一边招呼客人去了。 镇国公一个大老爷们儿杵在这儿,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话。没多久,他就呆不住转身走了。 离了屋子之后,镇国公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遂伸手随便从路上抓来一个小厮来。 那小厮突然被人拎了过来,差点没被吓出个好歹,可一看到了镇国公,当即叫也不敢叫了。 “国…国公爷,您找小的有什么事儿?” 镇国公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你瞧我的衣服穿的整齐不整齐?” “挺整齐的。” “那头发呢,有没有乱?” 小厮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国公爷您放心,一点儿都没乱。” 镇国公点了点头,没乱就好,说明他气势还在。 他既不能输人,也不能输势。 问了这么两句话之后,那小厮便被放走了,他望着国公爷的背影,有些费解地挠了挠头。 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后院里头热热闹闹的,前头唐郢也总算是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唐璟没过来之前,他心里一直担心,生怕这小子临到头来反悔,又突然不过来了。 “来了就好,爹娘还在里头等着你呢。”唐郢放了心,对唐璟如是道。 唐璟却没有动弹。 “怎么了?”唐郢疑惑地看着他。 “进去就不进去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本该高高兴兴的。若我进去了,兴许就高兴不起来了。” 唐璟也有自知之明,他跟那老头子闹的什么样子,如今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进里头干什么?让旁人看笑话吗? 第63节 唐郢蹙眉:“这是什么话。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进去?你小侄子才出生,都还没有看过你这个当叔叔的。” “反正他看了也不记得,等他大了再看也不迟。”唐璟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盒子,“你告诉我那侄子,这可是他们小叔送他们的礼物,让他们千万记着我的好就成了。” “他们?” “不是还有大侄子吗,都是侄子,可不能厚此薄彼。”唐璟说道。 唐郢见他真要走,本来想拦着他,可唐璟多灵活,几下一挣脱就溜开了,顺带还将盒子留给了他大哥。 “你也别送了,先招呼客人吧,我这便走了。” 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说完,唐璟便毫不犹豫地闪身走人。 唐郢追出了门,可是到底没有家人给留下来。 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盒子,唐郢无奈地摇头:“这小子,气性还真挺大。” 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有释怀呢。 旁边的小童凑了过来,明显不知道怎么办:“夫人和老爷都在里头等着呢,如今二少爷都这么走了,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呀?” “还能怎么交代,如实交代便是了。” “可……”小童有些个犹豫,“老爷会不会生气?” “这就不关你我的事了。”唐郢也有些意兴阑珊。 左右让他生气的人都已经按着他的意思走了,没有什么好气的。 如今这般情况,不正是如了他当初的意吗? 唐郢说完,又与小童说:“你直接过去说好了,便是有事,也不会是你有事。” 小童听了这话,战战兢兢地前去禀报了。 他走后,唐郢顺手打开二郎送来的小盒子。 盒子倒是简单,上面什么纹饰都没有,里头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红布铺着,不过里头放的两块玉,却是价值连城,贵重至极。 管家也凑了过来:“这玉……是暖玉?” 唐郢微微点头。 这里头的暖玉,就是上次周丞相送的那个。唐璟先前就让人一分为二,弄出了两个玉佩。这回小侄子洗三,他也没什么好送的,便将这个拿过来了。 出门的时候盒子里头还只有一个,可走了两步之后,唐璟却突然回了头,将另一个也放到了盒子里头一并送了过来。 管家感叹:“二少爷好大的手笔。要么不给,一给还给了两个,半点儿都没偏心。” 这么说着,他还想起了一件事:“这阵子,大家都只惦记着小公子,纵然无意,却也实实在在地冷落了大公子不少。昨儿我还看他不高兴呢,没想到今儿他小叔惦记着他了。这玉佩送过去,大公子肯定高兴!” 唐郢摸了摸玉佩,心中熨帖:“二郎办事,向来是妥帖的。” 管家虽然夸了二少爷一路,可对大少爷这句话却也不敢苟同。 这话呢,他也就笑笑没应。 国公府里头,那小童按着世子爷的吩咐,回头就这么如实地禀告了夫人。 事实与他想象的不大一样,小童本以为听了这话,最先发火的应该是国公爷,可没想到,反而是夫人最先按耐不住了。 好在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到夫人发火的时候,立马机灵地跑到一边跪着去了。 反正夫人的火气也不是冲着他发的,他跪在这儿,肯定再安全不过了。 孙氏都快要气疯了:“你如今可满意了?二郎不回来,肯定是因为你!” “怎么就是因为我了,这明明是他自己矫情。” 镇国公心里同样不爽快,他还没有介意呢,这小子反而端着了,竟然还不回家,反了天了这是:“既然他不想回来了,往后就别想回来了,我全当没他这个儿子。” “瞧瞧,你总是这个态度,但凡二郎没有如你的意,你便动辄打骂,他还是个孩子!你可想过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孩子不想让自家亲爹护着,可是你呢,从小到大护过他吗,除了打骂还是打骂,早就把孩子的心伤透了。二郎如今不回来,那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不回来,别人能说,唯独你不能说!” “我骂他打他,还不是因为他不争气?” “看看你这态度,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谁能打小就出人头地,谁能一年到头都给你争气,不都是一步一步走来的吗,怎么到你这儿就不成了呢?如今这地步,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你就等着后悔吧。如今还只是个开始,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老子才不会后悔呢!” 屋子里头骂骂咧咧的,一直持续了许久。若不是看在今日是小孙子的洗三宴,若不是想着今儿整个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都过来了,这夫妻俩肯定是不会轻易停下来的。 吵了一通,夫妻两个都相互埋怨,谁也不搭理谁。出了屋子,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忍着一口气去招待客人了。 再有多大的火,也得忍着点儿,等晚上回了屋子再争。 反正,孙氏下定了决心,这回是不会轻易绕过这个糟老头子的。 这两人怒发冲冠,另一边,唐璟却是悠哉悠哉地找到了自己的马车。 今儿镇国公府外头的马车多,唐璟一条找过来,才找到自己的。 正要回去,奉安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似的,激动地扯着唐璟的衣裳:“少爷您瞧,那边有个好漂亮的姑娘!” 第65章 郎才女貌 唐璟闻言抬头,却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竟是她! 这么久没见面,如今突然见到了,唐璟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上去打招呼吧,又怕唐突了人家。可若是不打招呼,看都看到了,似乎也不大好。若是被人发现,觉得他有意冷着就不好了。 奉安是头一次见到嘉宁郡主,上次唐璟登门的时候,是吉祥陪着他的,之后奉安这小子虽然闲话听了不少,可是正主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 这回看到了,他也不认识,还觉得这位姑娘尤其好看,因而贴心地想要让少爷也赶紧看看。 不看就没了。 这么看了一会儿,奉安忽然又发现了一件事儿:“少爷,后头那辆马车里头也下来了一位公子!” 奉安这么一提醒,唐璟才发现了,后头还有这么一个人。 且这人瞧着明显跟萧朝安关心亲昵,走近之后,还从丫鬟手里拿了一件披风系在萧朝安身上。 唐璟揪着车帘,半晌嘀咕了一句:“天儿又不冷。” 系什么衣裳,真是没事找事,白献殷勤。 “话也不能这样说。虽说如今天儿转暖和了,可现下是大清早,比中午要凉得多了。再说那位姑娘穿的也单薄,披件衣裳倒是不错的,足见这位公子有体贴。” 这么说着,奉安却又感慨了一路:“啧啧啧,郎才女貌。” 唐璟瞥了他一眼:“郎才女貌?” “可不是么,这位姑娘长得好看,那位公子也不差,他们站在一起,看着还挺登对的。” 唐璟撇了一下嘴角,长成这样,哪里登对了? 奉安却还在那儿评头论足,他本来就是个嘴碎的,一遇上事儿,就容易嘀嘀咕咕说个没完:“还真别说,幸好这位公子长得也瘦,就是稍微胖一些,可能看的就不那么搭了。” 唐璟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手下的肉确实有些多了? 奉安还没停:“……也不知怎么回事,难不成生得好看的人都有些相似么,我怎么瞧着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眉眼之间看着有些相像啊。” 唐璟闻言,立马抬头看了一眼。 当真是越看越像。 “蠢货,人家肯定是兄妹!”唐璟狠狠地敲了一下奉安的蠢脑袋。 奉安不服:“也有可能是表兄妹啊。” 这两人在这儿痴看,那边的也不是傻子,没多久便察觉到了。 是那位公子先看到的,见到之后,还有些警惕地拦住了萧朝安。 萧朝安从他背后探出了脑袋,微微朝着这边看了一下。 随即,她拍了一下兄长的肩膀:“这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我认得。” “原来是他啊。”萧绎心道,怪不得刚才一直盯着他们,他还以为这人是别人所图。 “你在这待着,我先过去看看。”说着,萧朝安已经先走一步了。 萧绎叫了一声也没有叫住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离开了。 萧朝安渐渐走近。 见人已经到了跟前了,唐璟赶紧站直了身子。 萧朝安知道今儿应该是能看到他的,却没想到,竟然是在外头。 “郡……郡主。”唐璟磕磕绊绊地打着招呼。 奉安屏住了一口气,咦?少爷跟着姑娘竟然还认识,且这位姑娘竟然还是郡主——等等,这称呼好像有些耳熟来着。 萧朝安无奈道:“你叫我名字便是了。” “朝安郡主。”唐璟乖觉地改口。 萧朝安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也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反而问道:“你怎么不进去?” 唐璟老实道:“我刚才已经去了一回,把礼物送了之后便离开了。” 见萧朝安有些不解,唐璟便耐心地解释了两句: “我跟家里是什么情况,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先前都已经下定决心,此生若没有出人头地,是绝不会再踏进镇国公府半步的。更何况今儿是喜宴,我若是过去了,跟那老头子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去便要起争执。到时候,免不了被人看笑话,还不如不去呢。” “你如今,还不算是出人头地了?” 唐璟听得心里暖烘烘的,只是他还没有昏掉脑袋:“如今还不错。” “可见,你这志向不小啊。”萧朝安说了一句玩笑,一时又道:“可你不过去,你母亲跟兄长可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不该对着我呀,分明是他老头子的错。”唐璟回得理直气壮。 萧朝安乐了:“也是。” 他们俩一问一答,显得熟络极了。 奉安在边上一声不吭,心里却想起了滔天骇浪,天哪,他们少爷竟然已经跟这郡主这般熟悉了,难怪张嬷嬷他们天天惦记着这位郡主,原来他们惦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64节 奉安心不在焉的档口,唐璟和萧朝安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这外头人来人往的,也不适合说话。唐璟知道什么叫点到即止,也知道不该耽误了人家的时间,所以并没有说太多。 萧朝安今儿过来也是为了参加喜宴的,总不好去的太晚了,所以这才同唐璟道:“那你忙吧,我就先进去了。” 唐璟看了一眼对面。 见他朝远处看去,萧朝安亦回头了一眼自己的马车处,添了一句在后头: “我家兄长还在前头等着,总不好让他等久了。” 唐璟瞬间精神。 他说嘛,怎么可能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 各自分别,心情都还算不错。 萧朝安回去之后,只见自家兄长一直盯着他们去那儿,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走吧。”她道。 “说好了?”萧绎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 萧朝安解释:“只不过是简单说了两句话。” “你这性子,让你能亲自过去简单说两句话的人可不多。”萧绎转身,带着妹妹往前走,可话却还未停,“这些日子父王才消停了些,可不能因为他,再让父王没个安定。” 说起这事,萧朝安也是倍觉无力:“是他自己非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只怕也不见得吧。” 这话就让人没得往下再接下去了。萧朝安本来也不屑于解释的,既然他们要这样认为,那就让他们这样想吧。 这兄妹两人离开之后,唐璟才放心地坐上了马车。 奉安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可是他问得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唐璟愣是不搭理他。不仅不搭理,还顺便警告了一句: “今儿这事,你回了庄子以后可别乱说,若是你胡说八道的被我听见了,回头看我不教训你!” “那我不胡说八道,我实话实说可以不?”奉安试探着问道。 唐璟一把掀开车帘,拧住他的耳朵:“你大可以试试。” 奉安瞬间还哀嚎起来。 “还说不说了?”唐璟威胁。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奉安立马求饶,“少爷你赶紧松手吧,耳朵都快要被你给揪掉了。” 唐璟拧了两下作为警告,这才慢慢地放了他。 奉安觉得自己是太委屈了,在家里头成日里被王管事和张嬷嬷教训,如今好不容易出了一趟门,热闹还没有看够呢,就被少爷欺负成这样。 他有些伤心道,带着些埋怨地说道:“少爷,你以后若是再这样,小心我去郡主那儿告状去。” 唐璟纹丝不动:“你只要进得去王府的门,你去告去啊。” “那……那还是算了。”奉安瞬间消沉起来,他再有本事,也进不了王府呀,说不定还没进就被人打出去了。 唐璟睨着他:“蠢货!” 奉安瞬间哭丧起一张脸来,又被骂了。 镇国公里头。 孙氏扬着一张笑脸在众人里头说说笑笑,将那火气都藏在心间。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孙氏却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对着这些人笑都觉得累得慌。毕竟儿子不在身边,又刚被那老头子气的快要灵魂出窍,孙氏哪儿还能高兴地起来呢。 不过这低落的心情,在她看到嘉宁郡主的时候,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看不到儿子,看到准儿媳妇也是不错的! 孙氏立马精神抖擞起来,特意拉着萧朝安寒暄了许久,任谁过来,都不放萧朝安的手。 萧朝安也发现了,唐璟他母亲,对她确实热情过了头。 都是聪明的,这里头的原因,不必深思也能知道。 孙氏以前跟萧朝安也甚少打过交道,不过今儿说了这么好半天的话之后,孙氏对萧朝安当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 这么漂亮又厉害的儿媳妇,提着灯笼难找到。 即便二郎是她亲生的,孙氏都觉得二郎这是走了天大的运道了。 要真是今年年底就能成亲,那运道就更顶天儿了。 孙氏固然有这样的念头,可她脑子却也不糊涂,除了透露出自个儿看重萧朝安之外,别的都未曾表态。 孙氏对着萧朝安相见甚欢,这别人,便也只能暗暗咬牙了。 没办法,这嘉宁郡主单单是站在那儿,便是一枝独秀。人家不仅生得好,也长得好,通身的气势少有人能敌,只需往那儿一站,便能比得出谁是珍珠,谁是鱼目。 只可惜,这珍珠不好好地挂在天上,非得下了凡跟旁人争。 难不成,还真跟外头那些传言说的一样,是看中了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不成? 第66章 逼上梁山 有心人对孙氏与嘉宁郡主相谈甚欢一事,算是一肚子的不高兴。 这阵子,唐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风头,这名声早就洗得干干净净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的残酷,你不好的时候,谁人都能踩你一脚,你好的时候,争先恐后捧着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唐璟身上,也一样印证着这个道理。 只是唐璟每天除了司农司便在自己的庄子里,并不去别处潇洒,是以,他也体会不到这种变化。反而是孙氏这个当娘的,最能感受到京城里头这些夫人小姐态度变化得是有多厉害。 有了底气,如今他们高兴与不高兴,孙氏都不在意了。 整个洗三宴,孙氏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嘉宁郡主身上,关心备至,恨不得试试亲力亲为,态度一如她对着唐璟时那般。 旁人便是嫉妒地翻了天,却压根没有什么办法。 一个是国公夫人,一个是皇家郡主,谁敢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 洗三宴过后,孙氏还亲自将嘉宁郡主给送出了门。 这外人看来,萧朝安跟唐璟本来就有些微妙,今儿这么一出下来,那这感受便更微妙了几分。 回头等萧朝安上了马车之后,连她兄长萧绎都在说这件事: “此番回去,父王必定又要找我麻烦了。” “他找你麻烦做甚?” “必然是怪我没有看好你,让你又惹出了这般的是非。你明知道,这镇国公府二公子是个和离过的人。”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萧绎自己都气笑了,“谁知道他跟他的前妻到底还有没有不清不楚,你不往旁边躲着点儿,反而非要挨过去,难不成你是好日子过久了,也想尝尝这恶语伤人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萧朝安被这般质问,也不说话,就这般默不作声地坐着。 旁人怎么想的,与她何干?流言蜚语之于她,根本就不算什么。 萧绎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不说你了。” 他们家这个小妹,实在是被人宠坏了。那唐璟虽说有了几分长进,人瞧着,仿佛也不错,可要说萧绎有多满意,却是没有的。 无独有偶,楚氏那儿也从丫鬟口里听到了这消息。 楚氏一边看着孩子,一边与丫鬟说闲话解闷:“从前还没看出来,这小叔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连人家郡主都对他一见倾心了。” “说是一见倾心好像也不大对,毕竟王府里头压根都没有表态呢。” “人家能怎么表态?说不定,有这个想法的只是那位郡主一人,人家王府却压根看不上咱们家这二少爷。” “那怎么办?”小丫鬟还挺着急的。 “夫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丫鬟没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这不是想着,二少爷到现在都没能成亲,老是一个人瞧着也太可怜了么。 楚氏看了一眼丈夫给她的红木盒子。 丈夫给她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一句话,说是孩子往后若能戴玉了,头一个便戴这个,皆因为这是孩子他叔叔送的,与众不同。 楚氏幽幽一叹:“你急什么,这一大家里都将他捧在手心里头。若是他真心对那郡主有意,国公府怎么都会替他求来的。” “明明国公爷就不喜欢少爷。”小丫鬟听着还反驳了一句,“我就听说,夫人和老爷今儿还又为了二少爷吵了一架呢。夫人这是埋怨老爷对二少爷太过苛责,惹得二少爷都到了自己家的家门了,却还不进来。” 楚氏笑她太天真:“你啊,未免也太想当然了。” 小丫鬟不解:“这话怎么说?” 楚氏扯了扯嘴角:“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人总是会变的,原先不喜欢,可不代表往后不喜欢。不过这些事儿都与她无关,她夫君如今已成了世子爷了,她亦成了世子夫人,往后,好好教养这两个孩儿便够了。与下诸事,都随意吧。 这洗三宴只热闹一个上午,中午过后,国公府的宾客便全散尽了。 今日盛况,已然是在同整个京城宣称,国公府还是那个国公府,丝毫未曾衰败。不仅没有衰败,反而蒸蒸日上了起来。 与镇国公府相比,沈家今儿可就冷淡了不少。 侍郎府今日也有喜事。 沈家夫人今日过寿辰,且还是整寿。这样大的喜事,沈夫人本来也打算大办特办一场,结果前两日才发现,这寿辰跟镇国公府的洗三宴冲了。为了面子着想,沈夫人不得不放下了原先的念头,只请了家中几个亲眷过来相聚。 要说不甘心,最不甘心的便是沈夫人。 凭什么她过整寿,却还要为镇国公府一个毛孩子让路?事情闹得这么僵,沈夫人除了怪镇国公府,便只剩下怪自己女儿了。 这一顿饭,吃得也没有多少意思。饭桌上除了沈凌风,就没几个是高兴的。 沈家大姑娘沈玉檀也一样,且还是有苦说不出,不知道多憋屈了。她今儿好不容易回了一趟娘家,原本好心好意想着给自家妹妹介绍一门婚事,结果自家是妹子眼光太高,压根看不上她介绍的人家,反过来还暗讽了她一通,弄得沈玉檀心里不上不下的,面对自家爹娘的时候,也难有个笑颜。 沈夫人知道这事儿之后,心里更是存了气。 等吃过饭回了屋子之后,她便跟沈侍郎发起了牢骚: “瞧瞧,都是你那好女儿,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跟镇国公府闹成如今这般田地?现下外头的人都捧着国公府,将咱们侍郎府踩到脚底下,亲事不成反成仇,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第65节 沈侍郎今儿也不大痛快:“你少说两句吧。” “为何要少说?我偏不乐意!”沈夫人就看不惯他护着二女儿,“从前怎么没看你护着他,巴结着国公府的时候,转头就把她给嫁了过去,如今反而处处护起来了?” “我哪里护着她了?” “还没护着?!”沈夫人说得怨气冲天,“之前玉檀回了家里小住了三日,你便觉得她不成规矩,忙把她赶回婆家。同是女儿,玉琼在娘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你赶啊?” 沈侍郎无力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分明是偏心。若你待儿女的心思当真是一模一样,那就赶紧给她寻一门亲事,老是这么在家里呆着,成何体统?玉檀给她说的亲事她不满意,那就让你这个当爹的亲自给她挑。再不成,不是还有太后娘娘么。” 这起这个,沈夫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上次让他进宫去看望太后,她可从来就没有去过。怕不是得罪了太后,再也进不去了吧。” 沈侍郎渐渐沉下脸:“她当真没去?” “去没去我还能不知道?你若是聪明,就让她明儿不论如何进宫一趟,倒要看看,她如今究竟还有没有那般能耐了。” 沈夫人这么一说,沈侍郎也上了心。 说实在的,他如今这般看重这个二女儿,不过就是冲着她救了太后娘娘的份儿上。沈侍郎一心想要往上爬,他在乎的,从来也只有利益。 从前沈玉琼这个女儿能够给他带来利益,他自然也能听之任之,百般相护。可若有一日,沈玉琼这个女儿没了用处,那以沈侍郎往日的作风,只怕再不复从前一般予取予求。 沈侍郎听了自家夫人的话,晚上等二女儿过来请安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要她明儿不论如何都得进宫一趟。 为了看得清楚些,沈侍郎还将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给了沈玉琼,让她明日随沈玉琼一同进宫。 对于沈玉琼来说,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可沈玉琼除了笑着应下去,别无他法。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大丫鬟,赶也赶不走了,杀也杀不掉,这才是最可恶的地方。 因为这事儿,沈玉琼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只想着能有什么对策。 她自认经历不少,心计谋算都远在他人之上。可是临到头来沈玉琼才发现,原来她自以为的计谋在这些事情上面,半点都行不通。 翌日一早,沈玉琼刚起身,打开门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她娘跟前的大丫鬟穿戴齐整,正笑脸盈盈地在外头等着她: “姑娘可收拾好了,若是收拾好了的,咱们这便进宫吧。” 沈玉琼搭在门框上的手渐渐收紧,不自觉地划出几道印记。 丫鬟看向了门框,眼神微闪。 沈玉琼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未曾用膳,你先等一会儿。” 说罢,沈玉琼便猛地关上了门。 那丫鬟也不恼,只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仍旧一板一眼地守在外头,纹丝不动。 屋中的沈玉琼,却早已经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她到底该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走到如今这个田地,沈玉琼早已经没了退路。 如今时辰不早,沈侍郎派了一个丫鬟过去之后,便也不再担心这件事了,安安心心地去了官署。 唐璟这边自然也一样准备着出门。 只是今儿跟平常比起来,显得有几分不寻常,唐璟早膳的时候,竟然只吃了两个馒头。 桌上那一桌菜都没怎么动,张嬷嬷准备给唐璟带去司农司里吃的点心也被他给留下来了。 张嬷嬷跟王管事面面相觑。 他们早就发现了,打从昨儿晚上开始,少爷便没有吃多少的东西。昨晚上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少爷是在外头吃多了,所以没吃。可今儿早上,又是怎么了呢? 张嬷嬷不禁有些担忧:“少爷,您只吃这么点儿,回头若是饿了该怎么办?” “不会饿的。”唐璟摸了摸自己六七分饱的肚子。 没吃十分抱,再看上饭桌的时候,胃口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了。 算了,不能继续留下来了,唐璟眼睛一闭,果断转身就走。 “点心!”张嬷嬷在后头喊,“点心落下了。” “不带了!”唐璟丢下这么一句话,溜得更快。 第67章 饿着肚子 “得了,这点心可算是白买了。”张嬷嬷坐在凳子上,对着这一桌的东西唉声叹气,她怎么也想不通,少爷平常多喜欢吃啊,今儿竟然忍得住。 埋怨了两句,一时又忍不住担心唐璟饿了该怎么办,“昨儿晚上就没有吃多少,早上又只吃这么丁点儿,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唐璟转变忽然这么大,实在是叫张嬷嬷他们不得不在意。张嬷嬷和王管事琢磨了一下,少爷是昨儿从国公府回来之后就变了态度,这里头的原因,肯定是与国公府有关系。 想要解决问题,那也得对症下药。 张嬷嬷立马看向奉安。 奉安立马往墙角缩过去:“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嬷嬷冷笑,这倒是不打自招了。 奉安弱弱地抱着脑袋。他可是答应了少爷什么都不说了,若是这会儿食言了,肯定是要被少爷教训的。 “真不说?”王管事笑问。 “不说!”奉安坚定。 张嬷嬷见他这么有骨气,便道:“也成,似你这般忠心耿耿也是对的。不过回头少爷若是饿坏了身子,夫人老爷问罪下来的话,那肯定是要唯你是问的。谁让你嘴巴这样紧,谁撬都不开呢。” 奉安眼珠子一转,也是……少爷的命令固然要遵守,可若是不透露一些,张嬷嬷这关肯定也过不了。早知道,张嬷嬷可是奉夫人的命过来照顾少爷的,她的话,跟夫人的话也没有什么两样了。她管着少爷的大小事儿,问问这些,也无可指摘。 奉安开了口:“那我如今跟你们说了,回头你们可不能向少爷告密,说是我说的。” “放心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难不成我们还不知道?”张嬷嬷道。 奉安想了想,便清了一下嗓子:“昨儿少爷压根没有进国公府。” “你说什么?”张嬷嬷马站了起来,“去都去了,怎么可能没有进国公府,难不成是老爷不让他进?” 王管事闻言也皱起了眉。 一想到这个可能,张嬷嬷立马就坐不住了:“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儿?倘若不知道的话,你赶紧去跟夫人说。” 她这火急火燎,恨不得亲自跑去国公府跟孙氏说的样子,可把奉安给吓坏了,他赶紧拦着,道:“夫人知道,且不是国公爷不让少爷进去的,是少爷自个儿不愿意进去的。他老早就被国公爷伤透了心,不愿意回国公府去,昨儿看府里又是那样的热闹,不愿意过去打扰他们。所以放下了东西之后,便转身一个人走了。他如今没有胃口,我猜着,应该也是跟这件事儿有关,伤了心了,哪儿还吃的下去呢?” 奉安说完,偷偷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个人,生怕他们会发现什么端倪。 不过他明显是多想了,张嬷嬷两人因为他说得这事儿,立马就认真了,一面心疼少爷,一面埋怨老爷,哪儿还来得及分辨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奉安趁着他们说的真起劲的时候,一溜烟就跑掉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 “真是关心则乱啊。” 他就想不通了,少爷如今已经这么大了,且还在朝廷里头当了官,怎么这一大家子的人就这么放心不下呢?连一顿吃了多少?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管东管西的,这不是关心则乱是什么?关心少爷谁都关心,可关心成这样,实在太可怕了些。 奉安虽然没什么脑子,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有人对着他关心成这样,那……咦!想想都觉得可怕。 另一边,唐璟正一路往司农司奔。 进城之前一切都好,进城之后,透着车帘子闻到街两边喷香喷香的味道之后,唐璟深嗅了两下,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可恨吉祥那厮,明知道他没有吃多东西,还一个劲儿地跟他说着哪儿哪儿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少爷,这边有人在卖芙蓉糕哎,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少爷,您看那边有人在画糖人!” “少爷,咱们到了羊肉汤的摊子上了,你要不要来一碗……” 唐璟绝望地靠在车壁上头,耳边尽是吉祥的废话,鼻尖全是各种各样的香味,忍受的双重折磨。 好在他意志还坚定,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句话: “不吃,滚!” 如此好几次之后,吉祥也算是见识到了唐璟的决心,知道这般诱惑没用之后,他才讪讪地闭上了嘴。 不过,这羊肉汤都不顶用了,说明这次事情还挺严重的。就是不知道少爷这般,到底是为了谁,真是好奇死他了。 唐璟不仅昨儿晚上忍着,今儿早上忍着,去了司农司之后,他也一直在忍着,午饭只勉强吃了七分饱。 以前都是怎么撑怎么来,如今突然减少了量,总归是有些不适应的。肚子饿不饿还是其次,主要是自己心里过不去,老是想着吃的。 甚至在听到王魏他们说,朝廷那边已经下达诏令了之后,也是无动于衷得很。 朝廷自然没有那么快,虽说工部已经加紧速度在赶造,可这才过了多少天,便是没日没夜的赶工,最多也不过能做三四十台,更可况,人家压根也没卖力到这个份儿上。 不过这不妨碍朝廷将消息放出去。 不仅是京畿一带,昨儿一天,大燕上上下下但凡是得了消息的官府都发了诏令,许是为了让百姓重视这些油料作物,广为种植借以榨油,各地官府对此事分外重视。 不过不论什么时候,京城里头收到的消息总是最迅速的。 百姓昨儿得了消息,憋了一个晚上后,今儿已经彻底传得沸沸扬扬。 王魏除了马屁精之外,还是个包打听:“如今京城内外,议论的最多就是素油一事了。谁不知道这素油是您先提出来的,一个个提起您的时候,都是交口称赞。” 唐璟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 王魏跟其他几个却还兴致勃勃:“果然跟着唐大人总能出人头地的。单就这么一次,咱们司农司便出尽风头上若再来两次,指不定比户部还要风光呢。” “就是便宜了工部那群人了,没做什么正经事,反而分了不少功劳过去,论起讨巧来,谁能由他们讨巧。” 这话一出来便有人附和:“就是,还有他那边的周侍郎,瞧着也不是什么好的,就会跟咱们唐大人过不去。” 唐璟一听他们提起周侍郎,这才来了些精神:“说什么呢,人家压根也没做什么。” 虽然这周大人好管闲事了一些,神经大条了一些,啰哩巴嗦了一些,为人冒事了了一些……可总的来看,人家还是不错的。 里头有个小吏已经忍了许久了,之前怕耽误事儿,一直没有说,如今可算是能说了:“唐大人,不是我挑拨离间,实在是那周侍郎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听到他偷偷说你的坏话呢。” 唐璟锁着眉头,有些不信:“还有这些事?” 小吏点了点头:“天地可鉴,我可一点都没冤枉那位周大人。” 唐璟抿起了嘴。 “当时他跟工部的那些人聚在一块,言语之间对您的意见大着呢,嫌弃您不会办事儿,事情也说不清楚,一看就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人。”他言之凿凿,恨不得提天发誓了。 第66节 “竟然是真的。”唐璟磨了磨后槽牙,好啊,竟然还有这么一出,他都不知道。 这周侍郎……真是好样的。 “大人,你可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原谅?”唐璟冷笑,原谅个鬼呢。 一整日过去,唐璟气儿却都还没消。还别说,这转移注意力倒是也有用,他气周侍郎的时候,丝毫感觉不到肚子饿,也不想吃东西了。 气着气着,连肚子也气饱了。 也是巧了,上午有人才跟唐璟说了周侍郎的事儿,下午散值的时候,唐璟便看到了这讨人嫌的。 讨人嫌的还没有这个自知之明。 周侍郎两三天没有看到他,还挺想得慌,看到唐璟之后,立马挥着手颠颠地往他这儿跑来了。他今儿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正愁没人分享呢,可巧就碰到了唐璟! 这可把周侍郎高兴死了。 结果他还没挨上唐璟,唐璟这儿却臭着脸,果断地甩手走人了。他才不要跟这个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一块儿走! “……???” 周侍郎一脸茫然,这,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回头看向司农司的那群人:“你们家唐大人今儿出了什么事儿,谁惹着他了?” 谁惹着他们唐大人,这话问得好。 司农司这边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这么喜欢说人坏话的,谁愿意搭理他? “咱们走。”这群人结伴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分周侍郎半点眼神。 周侍郎瞪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底。不用说,肯定是这帮小人作祟,故意在中间挑拨离间。要不然,唐璟也不会故意不搭理他。明明前两天见面的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来着。 这群小人,早晚都会有报应的。 哼! 沈侍郎府,沈玉琼自打一脸踏进府里之后,便冷着一张脸,没多久便甩开了那丫鬟,直接奔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那丫鬟亦是一脸凝重,根本没有管沈玉琼喜欢不喜欢,转过头,直接就去了沈夫人的住处。 第68章 贵人是谁 说起这大丫鬟素欣,本不是沈家的家生子,却极得沈夫人看重。 早年间,沈夫人从人牙子手里将人买回来的,当初只是看着可怜,随手一搭救,没成想,便救出了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出来。 素欣回了沈夫人那儿,来不及叫人通报,便自己先进去了。 沈夫人正打点着下人,让他们送些东西给沈玉檀。大女儿怀了身子,老爷不管不问的,可她却不能丝毫不管。 刚吩咐完了,便看到素欣脚下生风地从外头进来。 “怎么了,急成这样?”沈夫人也不着急让她回话,反而让她先坐下喝口茶才是要紧的。 素欣耐着性子坐下,喝茶水还没喝呢,话却先出来了:“夫人,出大事了!” 沈夫人眉头一挑:“是二姑娘的事儿?” 素欣点了点头,娓娓道来: “今儿奴婢按照您和老爷的吩咐,寸步不离二十姑娘身边,连她更衣我都是跟着的。这出了府里之后,二姑娘却也不着急进宫,反而是先是见了贺家那位表公子。” “两个人说了好半天的话之后,才从屋子里出来了。等到午时过半,二姑娘你瞧着拖不下去了,这才慢悠悠地给太后宫里递了拜帖。原以为有的等呢,可宫里那边反应倒是快,没多久便派人过来回绝了。” 素欣说得一脸担忧,可沈夫人听着,却并没有多惊讶。说实在的,对于这情况,沈夫人早就有了准备,这与她之前心里所猜测的也差不离了。 “太后宫里的人,就没带什么话给她?” 素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倒也还是带了一句,只是那话确实不大中听。” “什么话?” “说是……说是让二姑娘往后都不必再来了。” 沈夫人扯了扯嘴角。 当初护着的时候护成什么似的,如今说不管就不管了,后宫里头的这些人,当真是狠心。 她早就已经说过了,他们家既非皇亲国戚,亦非累世大族,跟皇宫里头打太深的交道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可谁又曾听了她的话呢?当初风光的时候,好处都是她一个人占着的,到头来被打了脸面,反而牵连到他们整个沈家。 沈夫人心里不大痛快,等沈侍郎晚间回来了之后,便将这些话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寝屋里当场就碎了一个古董花瓶。 沈夫人指派丫鬟打扫干净,亲自奉了一碗茶过来:“我也不是有意要跟她过不去,实在是她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蹊跷了些,这看着,竟不像是咱们家的女儿了。” 沈侍郎虽说仍在生气,可听着她的话却十分的不赞同:“不是咱们家的女儿还是什么?你也别胡思乱想。” “我说不上来,只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身为一个母亲,沈夫人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呢。如今的沈玉琼,让沈夫人觉得不大敢亲近了,所以她才一点点地远着她,冷着她。 沈夫人何尝不想亲近女儿,只是她实在是亲近不来,也是见鬼了。 沈侍郎却压根也不在意这件事情,他在意的,是沈玉琼到底干什么事儿,才把太后娘娘得罪成这样——莫不是,去年除夕宴上,他被皇上冷在一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沈侍郎立马让人将沈玉琼给叫了过来。 沈玉琼心里早已经有了成算。这一日,她算是过得狼狈不堪,本想甩开素欣,可这人偏偏就像是狗皮膏药似的,怎么撵都撵不走。 她心里头担心今儿回去会被她爹娘问罪,所以中间还去寻了表哥。 她如今的希望,可就全在贺岚州的身上了。 两人见了面之后,沈玉琼稍稍有了些底气。 可有素欣这么个人在后头逼着,迫于无奈,沈玉琼只好又给太后递了拜帖,结果如她想象的一样,太后根本不见她,一如前几次那般。 沈侍郎对她进宫这件事情说了好几次,沈玉琼也不是真不着急,她私底下派了人几番去试探,都未曾得到太后的回应。只是今儿比前两次还要狠些,她不仅没能进宫,还被太后派的人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是以回来之后,沈玉琼才会气成那样。 但沈玉琼到底是沈玉琼。绕是下午那样丢了一回面子,可冷静了这么一会儿之后,她又清醒了不少。 如今在面对盛怒的沈侍郎,沈玉琼半点不见慌乱。 待沈侍郎质问她究竟做了什么,沈玉琼眉心微蹙,想好的那些话张口就来: “女儿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是什么原因,只知道自从唐璟授官以来,女儿在太后跟前便渐渐地没了地位。年前女儿最后一次进宫,太后更是直接对女儿冷下了脸,说了些不太动听的话。” 沈侍郎一顿:“这事,与镇国公府那小子有关?” “多半是的。女儿听说,镇国公府那位在宫里是有贵人相助的,便是圣上对他也极有好感。圣上不仅自个儿看重,还时常去太后那边替他说好话。圣上与太后可是亲母子,女儿虽救了太后娘娘的性命,可终究及不上这母子情深。” 沈玉琼说着,脸色也落寞了几分:“前些日子,女儿也想着要跟太后解释解释,无奈太后铁了心,压根不愿意再见到女儿。” 沈玉琼这话,本是应付之词,是她胡说八道诌来的。可这话听在沈侍郎耳朵里,却也不是说不通。 “你说得贵人,可是太子殿下?” 这回反而是沈玉琼微怔:“竟是……太子殿下么?” “不是太子是谁?”沈侍郎想起了今日的事,“朝中早有传闻,说唐璟与太子殿下相交甚密,虽说这事儿不知真假,可但凡传出了风声,总有几分真的。” “原来是……太子。”沈玉琼低声说了一句,琢磨了半晌,一扫先前的不快。 她还以为那个人是谁呢,原来只是太子。她说以唐璟的运道,怎么可能会碰到什么贵人呢,原来是空欢喜一场的运道呢! 沈玉琼喜不自禁,沈侍郎却觉得女儿这模样,实在太蠢了些: “他攀上太子,往后不说平步青云也差不多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沈玉琼连忙收敛了情绪:“女儿是想着,有得必有失,他碰到的越高,往后摔的也越越厉害。” “那就等到他摔的厉害的时候,你再幸灾乐祸吧。”沈侍郎淡淡地说着。 沈玉琼这话,也算是个像样的解释了,沈侍郎不接受也没有什么办法,左右事情也这样了,改变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将这不中用的女儿嫁出去,否则,这么日日住在侍郎府里,叫外头的人怎么看? 沈侍郎也无心再问什么了。挥了挥手,便随意地打发沈玉琼出去。 他得跟夫人商量商量二女儿的婚事。 沈夫人倒是挺中意自己娘家那个侄儿的,可一来,沈侍郎不是很看得上,二来,她这娘家侄子已经定了亲事,终究是差了一点缘分。 “要是早定下来就好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阴差阳错。” 沈夫人看着,只觉得他娘家那个侄子再好不过了。又一心惦记着她这二女儿,一片痴心,她看着都觉得心疼。 终究是差了些啊,沈夫人想着都觉得可惜。 另一边,出了屋子的沈玉琼却已经松了一口气。是太子就好,她原先还担心唐璟真搭上什么贵人,没成想竟然是那倒霉太子。 想到上辈子的事儿,沈玉琼眉眼都透着轻快。 等着吧,这会儿任凭他多得意,往后也只有他受的。 沈玉琼一路压着兴奋回了自己的屋子。得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今儿晚上,可算是能高枕无忧的睡上一场好觉了。 至于往后如何,自有她表哥在前头顶着,她是不着急的。 唐璟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他后头,时时等着看他的笑话。 唐璟熬过了最艰难的一天,再往后便好多了。 不管张嬷嬷他们怎么去劝,唐璟都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胡吃海喝,更不敢信他们的话,觉得自己再怎么吃都没事儿了。 怕自己会中途而废,唐璟还特意给自己置办了一身如今他还穿不上的衣裳。每日放在床头,以示鼓励。 这般坚定,让张嬷嬷他们也没了办法。 少爷这是真伤心了,伤心到已经想要折磨自己了,不说了,反正都是国公爷的错,回头他们定要将这件事好好禀报给夫人。 唐璟信心满满,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重回巅峰! 带着这股信心,唐璟志得意满地出了门,一路赶到司农司。 这般的好心情,在司农司门口儿碰上周侍郎的时候,转眼就没了。 唐璟这人,不讲究的时候是真不讲究,可一旦较起真来,谁都没有他较真。 第67节 他跟周侍郎虽然年岁差的挺大的,不过唐璟却没将对方看成长辈,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将他老友。 可结果呢,这人竟然在背后说他是非。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可唐璟还是生气了。说他坏话,这真的不能忍! 唐璟可生气了。 周侍郎已经在这儿晃了好久了,如今看到唐璟,却也没有动弹,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地往唐璟这儿瞥一眼。 他是过来最后试探一次的。 可试探也没有用,唐璟压根没管他,就这么直接进去了。 走得干净利落。 周侍郎愣了半晌的神,随即握紧了拳头。 “好啊!” 不搭理就不搭理,他又不是没有玩得好的了。今儿他就去找户部的程侍郎,所有的稀奇事儿他都很程侍郎说去。 有什么好稀罕的,这司农司,他往后还不来了呢。 唐璟进去之后,王魏一溜烟就跑到了他身后,跟了几步之后,又转而往外头看了一眼,满是兴味道:“唐大人,那周侍郎走了。” “走了就走了。”唐璟有些赌气道。 “可他看着还挺不高兴的,气得差点都崴了一下聊。” “他不高兴,我还生气呢!”唐璟不服气道。 王魏笑了两声,他还指望大人这火气再大些,最好永远也别搭理工部那些厚脸皮了。 第69章 被人取笑 唐璟说不搭理周侍郎,就真的没搭理周侍郎了。 他如今也算是京城里头赫赫有名的人物了,走在外头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认出来,这样的气派,哪里还缺朋友?更何况是周侍郎那样嘴碎又讨人厌的朋友,他才不在意呢。 唐璟如今只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减肥的事儿。 东西是吃的少了,可是光节食似乎也不大顶用,趁着中午午休的时候,唐璟还特意跑出去瞎溜达了一圈。 京城这个地儿,当真是遍地都能看到熟人。 唐璟今儿一出门,便看到了出门办事的太子殿下。 这回萧衡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后头还跟着一群人。 毕竟后头出了这么多人,连他二弟都在,萧衡虽说为人处事淡然如风,可再淡然,却也不想在自己亲弟弟和几个大臣年前丢脸。是以,这一路上萧衡都分外小心,直到遇见了在路边蜜饯摊子上蹲守的唐璟,他才真正放了心。 萧衡同他二弟解释了一句,打算上前跟唐璟说几句话。不过后头的二皇子闻言,却也道:“既是皇兄的好友,那我索性也过去,同他问声好。” 二皇子看了唐璟一眼,他早就想会一会这镇国公府的二公子了。 “也罢。”萧衡应了一声,遂领着二皇子一同走了过去。 唐璟本来也是想要过去的,可又觉得,若这么直接冲过去的话,未免显得太突兀了。 待三人各自见礼,唐璟对萧衡这位太子突然出现在街头生了几分好奇。 “你们这是去哪儿,怎么这么多人?” 且看这架势,似乎又是便衣出行,都没有让人开道。 萧衡道:“天寿节将至,外邦使臣不日便要进京,父皇担心京畿的治安,特意让我等前来巡视一番。” 唐璟恍然大悟。 原来是圣上的寿辰快要到了,怪不得外邦使臣也要进京呢。大燕的藩属国貌似还有不少,那这回进京的使臣,肯定也不会少了。这些倒还是其次,唐璟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你说圣上寿辰,那咱们需不需要送贺礼啊?” 话音刚落,旁边那有人嗤笑了一声。 唐璟抬起头。 二皇子着实没忍住,不过想来他也是不愿意忍:“唐大人这话,问得倒是不错,若父皇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意,想必也会高兴的。不过,这心意到了就行,至于贺礼么,有没有倒还是其次,左右父皇从来也不缺这些东西。” 唐璟不乐意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二皇子话里全是看不起他的意思,他就不喜欢这样明嘲暗讽之人,遂话说得越发掷地有声:“话虽如此,可圣上待我不薄,这贺礼,我自然要挑最好的。” 二皇子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只道:“那便拭目以待。” 唐璟同样不落下乘地看向他。 他挺厌烦这种压根没怎么见过面,却一上来就对着你趾高气昂的人。 二皇子不说还好,他这么说,唐璟还就真不愿意服输了,这回圣上过寿,他还就非得送一份万众瞩目的贺礼! 这二人他们针尖对麦芒,萧衡也不好让他们再说下去。 上前一步将人隔开之后,萧衡又看了一眼唐璟旁边的蜜饯铺子:“我见你方才一直在此地逗留,可是要买东西的?” 被岔开了话题,唐璟也没有再针锋相对了,他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蠢事,脸上微微有些热: “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罢了。走到这儿的时候,看到这蜜饯生得不错,所以多看了两眼。恰好,你们就过来了。” 生得不错,萧衡失笑,却也不反驳,只颔首称道:“这蜜饯果子,瞧着是不错。” 后头有拍马屁的立马就过来了:“殿下可要带上一些?” 萧衡摇了摇头。他向来不爱吃这些太甜的东西,腻味。 唐璟却想吃,可他不敢吃,这么随意一眼瞥过去,从伯温兄到那个不讨喜的二皇子,再到后头更不讨喜的乌龟王八蛋,哪个不是身如修竹,只他一个显得与众不同了些。 唐璟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他也道:“这蜜饯确实吃不得。” 后头拍马屁的那个人闻言,自然也消停了下去。 萧衡毕竟有要紧事在身,只与唐璟寒暄了两句之后,便重又领着人离开了。 二皇子扫了唐璟一眼,眼中仍旧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亦转身离开。 他可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这位行事端正,为人君子,从来就不叫人挑出一丝错的皇兄,头一次交朋友,竟然交了这么一个蠢东西。 还送贺礼给父皇。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父皇每年寿辰,那贺礼都似流水一般,数也数不完。这么多的贺礼,哪样不是旁人费尽心思准备来的,人人都奔着最出挑的目的送过去,便人人都变得不出挑了。这唐璟,便是得了父皇的几句称赞又能如何,照样是个微妙的六品小官,这样的身份,能不能将贺礼递到父皇跟前都是一说,还想要一鸣惊人,简直是笑话。 路上,二皇子还同萧衡提了一句: “皇兄,我看这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萧衡微哂:“你不知道,这唐兄身上最让我惊奇的,便是他总是能够出人意料。” 二皇子冷笑:“皇兄这是笃定,他能打我的脸了?” “你不是说了拭目以待吗,如今我说什么,都为时过早。”一切,等着父皇寿辰那一日,才得分明。 二皇子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鄙夷到了十分。他这位皇兄,还真是傻了。 竟然真信了那蠢货的话。 这皇家兄弟二人在前头说话,站在二皇子后头的贺岚州自然也听到了不少。 要说不高兴,眼下最不高兴的就要数他了。偌大的一条街,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了唐璟? 晦气! 若是没有这个人,他如今兴许早就已经跟表妹喜结连理了,哪还会跟如今这样,见见个面都要遮遮掩掩,生怕被旁人看到再生什么是非。 想到上次表妹找到他时那委屈的样子,贺岚州又在心中咒骂了唐璟几句。 他是断然不会让表妹受委屈的,既然沈家已经不是能住人的地方,那他就将表妹接到自己家里来住好了,也省得她再受委屈。 昨儿晚上,贺岚州便将这话转告了母亲。 他本以为母亲会欣然答应,毕竟母亲常说姑母嫁得好,对沈家一家人也是客套有加,贺岚州信心满满地去了,他是笃定母亲会点头应下的,结果话才说完,便被自家母亲一顿好骂。 “你可是有婚事在身的人,怎么能有如此的念头?” “说什么悔婚再娶,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吗?你只想着你自个,可曾想过咱们贺家的名声,可曾想过你几个姊妹往后的婚事,可曾想过赵家那位一心惦记着你的未婚妻啊?” “如此的一意孤行,你不是自私,还是什么?不仅自私,你还愚钝不堪!” 贺夫人早知道儿子有这样的念头,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真的敢说出来。他如今可是有婚事在身的人啊,沈家是富贵,可招惹了沈家那二姑娘,回头别人不指着他脊梁骨骂? 谁家的女儿不是宝贝,他沈侍郎家的二姑娘受不得委屈,难不成赵家的姑娘就受得了委屈了?将心比心,贺夫人做不来这种丧良心的事。 而且,她那亲家母,可是个泼辣的又疼女儿的。这威名在京城也算是人尽皆知,得罪了她,回头哭得都不知道是谁。 所以她不仅没同意这事儿,反而狠狠地臭骂了儿子一顿。不过就这样,贺夫人还没有放心,她生怕儿子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依旧我行我素。 事实上,贺夫人想的也不错,贺岚州如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京城这一辈儿的年轻人里头,贺岚州着实能不算差,虽不及唐郢这些人出众,可他家世就先输人一筹,只靠着努力就走到了今儿,甚至还与二皇子有不浅的关系,足见其有多善于经营。可这灵光的脑袋瓜,在碰到心上人的时候,却通通不管用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见如此。 如今贺岚州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将心上的表妹给娶回来。 表妹为了她,一直守身如玉,在国公府里吃了那么多的苦,都未曾与他抱怨一声,他如今多为了她筹谋一二,又算得了什么? 贺岚州在那儿算盘打得流利,沈玉琼那边也逐渐沉不住气了。 她才知道,原来爹娘这两日没有开罪她,不是因为忘了太后的事儿,而是一直都记着,且对她再没了指望,一心想让她嫁出去。 沈玉琼差人打听了一下,待知道她爹看重的是一个鳏夫之后,沈玉琼彻底坐不住了。 家世再好,可那也是个鳏夫,她凭什么要嫁一个鳏夫? 当晚,沈玉琼便修书一封,送到了贺岚州的手上。 贺岚州这边亦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马毁了亲事,带着媒人去沈家求亲去。 正因为此事,这两人私下里头,也少不得要私会谋算几次。 可天下那有不透风的墙呢,沈玉琼接二连三地与贺岚州私会,贺岚州心疼表妹欲退亲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他那准岳母的耳中。 第70章 撞见私会 在外边儿听到的消息之后,赵夫人本来还不大相信,耐着性子,又派人重新前去打听了一番。 第68节 结果打听出来的消息,比她之前听到的那两句还要让人生气!那混账东西,竟然真的跟沈家那边不清不楚的。 无风不起浪,赵家夫人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可外头的人都已经用了响动,这说明什么?说明贺家那小子压根心思不正。赵夫人本来想着立马就过去处置了那龟孙子,无奈这事儿竟然被她宝贝女儿给听到了。 赵家这位小娘子,对贺岚州也算是一片情深了,否则以赵家的身份,也用不着找上贺家。他贺岚州即便能算得上年少有为,可家底着实差了些,配赵家是万万不能的。赵家小娘子钦慕未婚夫,百般相护。 赵夫人扭不过她,不过她也是狠心的,为了叫女儿看清楚贺岚州的真面目,亲自派了心腹前去盯梢。如此盯了两三日,赵家小娘子日日胆战心惊,赵夫人却稳坐如山。 到了第三日,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赵家夫人沉着脸,立马就带着女儿过去了。 贺岚州跟沈玉琼也算是小心谨慎了,选的地方都僻静的很,私会的时候又打扮的与往日不同。便是相熟的人,也未必能看得出是他们。要不是赵夫人的人有本事,兴许还真跟不过来。 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里头,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什么,半个时辰才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前一后,有意遮掩。 赵夫人拨开叶子,为了让女儿看得清楚一些。 赵家小娘子如今却已经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了。 “不,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我听说,这贺家小子与那沈家二姑娘自小便是青梅竹马,可惜沈侍郎看不中他,愣是没将女儿许配给他。他贺家没能巴结上沈家,反而让咱们赵家倒了个大霉。” 赵夫人看着已经走远的沈玉琼,面露不屑:“要说手段,你可永远比不上这位和沈二姑娘。人家家世好,相貌娇美,那贺家小子对他念念不忘也是情有可原。你啊,还是趁早绝了这个心思吧,等我明儿抓住了那小子——” 赵夫人话还没有说完,赵家小娘子却已经受不住了,帕子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一般地小跑着走掉了。 “你去哪儿?”赵夫人急得直皱眉。 无人应答。 赵夫人赶紧瞪向了旁边的丫鬟:“都是死得吗,还不赶紧跟过去!” 丫鬟仓促地应了一声,这才赶紧跟了过去。 赵夫人显然被自家女儿给气到了:“这不中用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丁点儿的事都受不住,往后还能指望她有什么出息?” 赵夫人边上的嬷嬷说了一句公道话:“这事儿,可怪不得咱们姑娘。要怪啊,就怪那个贺家公子,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简直是丧尽天良。还有那沈家二姑娘,真是没皮没脸,明知道人家有婚约在身,还是如此的不自重,这沈家的家教,叫人实在不敢恭维。” 赵夫人听罢,恶狠狠地来了一句:“这狗男女,别指望我能放过她们。” 赵夫人气势汹汹地回去了。 说起来,这赵夫人能得到消息,也是多亏了孙氏筹谋。 因为小儿子的事儿,孙氏可是狠惨了那沈玉琼。要说一开始,孙氏对这个儿媳妇还是挺满意的,以至于前几次沈玉琼与唐璟闹出什么矛盾的时候,孙氏还总觉得,错的怕不会真是他们家二郎吧? 兼之有镇国公日日在旁边念叨,一副恨不得打死唐璟的样子,叫孙氏确实被迷惑了一阵子。 等她醒悟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二郎的名声,早已经被沈家那个小贱人给抹黑地污浊不堪。 这笔账,孙氏一直记心里。这么久没动弹,可这不代表她忘了,谁都会忘,唯独孙氏不会忘。沈家的风声,孙氏也一直都有注意,这回沈玉琼不愿意说亲,从而找上贺家小子的事情,孙氏也是头一个知道的。她想都没有想,就把口风透露给叫赵夫人。 同时官眷,孙氏跟赵夫人也甚为熟悉,更知道赵夫人的为人。 她将消息透露了出去之后,便坐等着看好戏。 孙氏以为赵夫人这性子,是最沉不住气了,可万万没想到,赵夫人比她想的还要小心不少……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一些倒是不错的。 孙氏不担心赵夫人会真的咽下这口气,当做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要真那样,那就不是赵夫人。 果真如孙氏所料,没过几天,京城里头便又发生了一件热热闹闹的大事。 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正巧赶上沈侍郎相中的淮安侯府世子爷来沈家相看的那日。 虽说沈玉琼这边不甘愿,可沈侍郎却看中了人家,千方百计使人前去说合。这一来一去,世子也动了心思,这不,今儿恰好就过来了。 两边都有意,加之沈玉琼长得确实不错,所以这相看自然也进行地顺顺利利的。待临走的时候,两边基本上都已经定下来了。 沈侍郎自然是满意的,沈夫人倒也没有什么感受。至于沈玉琼么,她高不高兴,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等那世子爷出门的时候,沈侍郎还特意交代了让女儿过去送。 沈玉琼即便早已就看清了沈侍郎这趋利的本性,可如今轮到她身上,去实实在在地叫她心寒齿冷。 可她出了顺从,别无他法。 这个侯府世子,沈玉琼是断然看不上的。这么一个鳏夫,还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她凭什么要嫁给他?就凭他这侯府世子爷的名头么?做梦! 沈玉琼一路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送到了府门处。 对她的冷脸,淮安侯世子很是不以为然。女儿家,面嫩些也是情有可原的,等定下了婚事,他自然有办法让她笑脸相迎的。 一路出了沈家。 沈玉琼忍着恶心,挤出一丝笑意将人送上了马车。 恰在此时,却生了一场不虞之变。旁边忽然冲过了一个老妇,一把揪住了沈玉琼的领口,上来就是一巴掌。 “好你这个小娼妇,欺负谁不好,竟然欺负到我们姑娘头上来了,老婆子看你是安生日子过腻歪了,找死!” 沈玉琼都被打懵了。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俩姑爷可是早有婚约的,如今你这么不知羞耻地插了进去,是想让我们姑爷回婚再娶,还是自干下贱,甘愿做小啊?装得倒是人模人样的,我今儿非得扒了你的皮,让人瞧瞧你这高门大户的沈二姑娘,内里究竟有多下贱龌龊!” 这老妇来势汹汹,一时间把旁边的人都给震得三魂俱无,等沈玉琼被她打得惨叫了声来,众人这才赶忙一哄上前,企图将人扯住。 无奈那老妇力道实在是太大,铁了心要闹一场,又十分地不要脸,两个丫鬟压根都拉不住。 拉扯之间,沈玉琼那张脸蛋却是遭了殃,被甩了几个巴掌,已是又红又肿。 还是那位世子爷看不过眼,上次叫小厮上去,这才叫人给扯住了。 淮安侯世子好歹还有些成算,扯住人之后,便立马道:“快堵上她的嘴,速速带回府里去。” 那老妇连忙挣扎:“我说世子爷,你就不想知道这沈家姑娘究竟是何德行?她可是在外头勾三搭四,连我们家姑爷都不放过的人。这会儿你不问问清楚,反而还要替她出气,别等回头,她又给你戴了一顶绿帽子,让你做了王八也未可知!” 淮安侯世子眼神一暗,狐疑地看了沈玉琼一眼。 沈玉琼跟前的丫鬟却立马反驳:“呸,一派胡言,我们姑娘行得正坐的直,哪儿容得你满口污蔑。” “污蔑?”老妇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贺家那位公子,沈二姑娘可还记得?” 沈玉琼瞪圆了眼睛。 老妇冷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明知不可为,还这般自干下贱,三番五次地与他私会,贵府好歹也是侍郎府邸,似你这般鲜廉寡耻,莫不是这就是侍郎府的家教?老婆子倒是真好奇了,究竟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才养出了沈二姑娘这般手段龌龊之人?” 这骂人的话确实太难听了些,便是淮安侯世子听着也觉得难为情。他赶紧让人捂住了那老妇的嘴,直接向人家押到了侍郎府里头,又让人赶忙叫沈玉琼给送进去。 如今这一出,他是断然不能再走了。侍郎府的脸面要顾,可这事实如何,他也该打探清楚。 一群人押着那老妇人进去之后,还顺势将沈府的大门也一道关上了。 关上了门,却关不住旁边围观之人的好奇心。有的是从头看到尾的,有的却只听到了一两句,正要刨根问底呢,却见人已经没了。 可就听到了那么三两句的话,他们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因而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像是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三三两两地聚着堆儿,闷头嘀咕。 要是这事儿是真的,那这沈家姑娘未免也太厉害了吧。可瞧那老妇人说得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假的。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上午的时间,有关沈家姑娘插足让人婚事的传言,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孙氏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为了这个,她还在傍晚的时候特意跑到小汤山。为的,就是与唐璟分享这则天大的喜事儿。 第71章 骂到家门 唐璟对孙氏这般幸灾乐祸很是不理解:“人家早就已经跟咱们家没关系了,你还总是盯着人家做甚?” “她活该让我盯,谁让她这般的心思歹毒。”孙氏提到沈玉琼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刻薄了几分,“她现在跟那贺家小子不清不楚的,谁知道往前在国公府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没准儿,她那个时候就与她那表哥暗度陈仓了!” 唐璟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孙氏就奇了:“你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又不喜欢她。”唐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管是以前的“唐璟”,还是如今的他,对着沈玉琼都没有什么感觉。 沈玉琼这女人,相貌是娇美不假,娇美之下藏着一个歹毒心肠,唐璟恨不得自己离她要多远就有多远。 他既看不中她,也不愿意搭理她,甚至都不想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孙氏听了这话,故意揶揄:“那你最近喜欢谁,那个小郡主?” 唐璟脸一垮:“你怎么又提人家?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出于好心帮我一把,结果还被你们给惦记上了。倘若她知道了你是这样的心思,只怕她再也不会与我说话了。” 后头这一句话说出来,竟然还有些可怜。 孙氏啧啧了两声,道:“二郎啊,你怎么到现在还这般单纯。” 唐璟气呼呼地转向一边。 “那位小郡主可比你直爽多了,上回你家小侄儿洗三,我还拉着她说了许多的话。” 唐璟立马回头,紧张道:“你没有同她胡说八道吧?” “你娘是那样的人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娘还能不清楚?”孙氏说完,接着又夸起了萧朝安,“到底是皇家郡主,那气派都在身上摆着,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这小郡主也是个敞亮的,我中间实在没忍住,问了一下她对你的看法,你猜……她是怎么说的?” “我才不想听呢。”唐璟说完,见旁边没了响动,不禁暗暗偷瞥了孙氏一眼。 孙氏哈哈大笑起来。 唐璟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在忽悠他,彻底生气了:“你压根就没有问!” 孙氏都快要乐死了:“二郎啊,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些,你娘我虽说着急这件事儿,可是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我怕吓着人家,哪儿敢问这些?” 不过,虽说孙氏没有直接问,可是话里也暗示了不少,她觉得,以这位小郡主的聪明伶俐,肯定是能听得出来的。见儿子真的恼羞成怒了,孙氏也没好再就着这件事情继续往下说下去,她今儿过来是为了沈玉琼的事儿,所以这会儿还是说这沈玉琼好了。 无奈孙氏一身精神,唐璟却对此十分的不感兴趣。 “她会不会倒霉,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孙氏急了,“你跟她的那些破事儿,到如今还有人在说闲话呢。那些人说的可不是她,而是你,这是断定了你不是什么好人,是你负了她!当初你失手打人,可是将自己的名声都败坏得干干净净的,这事儿,如今便是再解释都没有用了。” 唐璟缄默。 失手打人那是,确实不好解释。 孙氏一次说了这么多,歇了一会儿功夫之后,又继续道: “不过这回的事闹大之后,那沈玉琼就算是彻底地栽了?往后若是有人在拿着打人的事情做文章,咱们就拿她跟贺家小子不明不白这事儿来应对,就说她心思不正,被你发现了端倪,这才失手打了她。虽说这样过后,你这面上也不光彩,可是比之从前,却不知道好了多少。” 媳妇跟别人不清不楚,这肯定不好听,可是也比喜怒无常,暴虐伤人的名声要好啊。 唐璟听完之后,总算是知道了孙氏的一片良苦用心。原来她精心策划这些,只是为了洗白他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