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那些小心思》 第1节 ================================== 本书由(梨梨梨梨只丶)为您整理制作 ================================== 陛下的那些小心思 作者:耳元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宫斗 主角:齐梓玉,林秋衡 ☆、第1章 终身大事 景祐二十七年,大周文帝驾崩,皇长子登基。次年,新帝改年号为永平。永平帝在位十二载,后宫佳丽无数,唯有两位妃子诞下皇嗣,皆是公主。 永平帝崩,文帝四子继位,时年二十有四,史称元兴帝。因为早年守陵,元兴帝身子多有亏损,终其一生,亦只得一位皇子。 这个独苗苗,乃是皇后张氏所出,唤作秋衡,小名儿就叫初苗。 秋衡自小被宠爱得紧,调皮捣蛋,无所不能。春日御花园里花团锦簇,他便辣手摧花,一枝枝揪光;夏日太液池中鱼虾嬉戏,他就命人捞上来,在旁边烤了吃。更有一回,背着伺候的太监宫女,他偷玩火烛,差点将一个空殿烧个精光。 这位小祖宗劣迹斑斑,偏偏整个宫里都奈他不得,还得处处哄着。他若是生气了,一拍桌子撒泼要挟不吃饭,那些宫人更是有罪受。 秋衡六岁那年,元兴帝请了当时的翰林学士柳必谦做他师傅,命他每日在南书房上课习业,不得中断。皇子的课业繁重,极其辛苦,秋衡倒也会苦中作乐,其中,就以捉弄柳必谦最多。 柳必谦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被个无知小儿捉弄,气得一连在皇帝面前上了好几道折子。 皇帝心塞,罚秋衡去芜香殿面壁思过。那殿里供奉着大周列祖列宗的灵位和画像,殿内虽然烛火通明,可到底冷清阴郁。秋衡是个小孩子,他独自待了三天三夜,对着一堆老祖宗,心里发憷,害怕极了。在这样的惩治之下,他那顽劣的性子才收敛许多。 元兴帝驾崩那一年,秋衡不过十岁。 登基大典上,十二纹章的冕服穿在他身上,袖口处都得挽上好几圈。 崇文殿外响鞭三声,殿内众人山呼万岁。 这声万岁犹如洪钟,又如巨浪,排山倒海似的倾压过来,秋衡避之不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与之一道压下来的,还有他头上那顶冕冠的分量。白玉旒珠后面,秋衡的小脸惨白惨白,早就皱成了一团。 他戳着手指,暗搓搓地想:“皇帝分明就是个苦差事!我要赶紧生儿子,然后让他当皇帝受累,我好乐得清闲……” 秋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心底美滋滋地,嘴上悄悄咧开了花。 新皇帝这副自甘堕落的尊荣,站的远的大臣自然无缘得见,可位于排首的内阁首辅齐不语却是瞧得一清二楚。他弓着腰,瞟了眼旁边的柳必谦,“把皇帝教成这样,你这个师傅实在失职,必须参你一本!” 柳必谦体态圆润,一直很像那个圆滚滚的舶来番薯。当然,只有新帝少不更事时,曾当面直呼过他这个诨号。先帝驾崩前,柳必谦被任命为内阁辅臣,如今处处被齐不语压下一头。此时,察觉到身旁那只老狐狸的不善,柳必谦只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死活不接招。 齐大人心里愤愤,暗骂:“这该死的番薯,竟然置皇帝体态礼仪于不顾,实在要参。”他收回目光,双眼微抬,往蟠龙宝座上扫去。 皇上,你走点心吧! 秋衡打了个寒颤。 得罪谁都别得罪齐不语,这是先帝临终前的遗言之一。 齐不语是大周朝的一朵奇葩,他又奸又滑,权势熏天,但骨子里对皇帝又极其忠心,甚至忠心到了变态的地步。只要是与皇帝朝见不合,他就会组织手下那帮言官上书纳谏,号称以此鞭策圣上。先帝在位时,没少吃他的苦头。某一年,先帝动了要扳倒齐不语的念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想到父皇的这句忠告,秋衡本来歪歪扭扭的身子猛然一弹,赶紧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彻底变成认真听夫子讲学的好学生。他在柳必谦面前都没有这么乖过。师徒二人不经意对视一眼,柳必谦又默默低下了头。 后来,齐不语问皇帝登基大典时在笑什么,秋衡如实答说:“朕在想生儿子的事。” 齐不语惯常以手指捻须,作儒雅之姿,突然听见皇帝这个直白的答案,他眼角抽搐,手上一抖,就拔下一根长须来,痛得他龇牙咧嘴,眼角抽得更厉害了些。 “皇上,绵延子嗣确实是个好想法,只不过,皇上你……”行吗? 这种大不敬的话,齐不语就是再一手遮天,也是万万不敢说的。他吞了后面两个字,又道:“此事关乎国家大计,还请皇上容许微臣与太后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商量来商量去,秋衡的终身大事就被定了下来。 齐不语膝下共有六子一女。唯一的女儿,是他不惑之年所得,按长幼次序顺着排下来,齐府上下都唤她七妹或者七小姐,闺名又叫梓玉。齐不语在外面虽然霸道凶悍,但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是他最疼的心肝肉。 梓玉有爹娘宠着,有六位哥哥罩着,也是个娇蛮的主,在齐府只差横着走了。 新帝登基这一年,梓玉年方十三,正值豆蔻,长得是一副水灵灵如花似玉的好模样,在京城各大闺阁排行榜上,有着响当当的名号。 前些日子,齐府刚想替梓玉物色个好人家,正巧就赶上皇帝亲口说要成婚,于是齐不语便打起了好算盘。他索性将自家女儿与那个不懂事的皇帝凑作一对,反正梓玉进宫之后就是正宫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会吃亏。 这边厢,齐大人的如意算盘噼里啪啦响,那边厢,秋衡也不是个省心的货。 他虽然是有点着急想生儿子,但也没想要跟齐家的女儿生,好么? 秋衡明面上自然同意这门亲事,答应立齐氏女为后,但一转眼,又搬出那一套什么恪守大孝三年为期、周礼“限男女之年定婚礼”的说法,将这场婚事硬生生拖了三载。百善孝为先,齐不语自然无处反驳。 三年后,齐梓玉出落成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学识拔尖,模样出挑,依然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大家闺秀。 眼见着皇帝大孝快完了,这婚事总能办了吧? 齐府上下很激动,梓玉亦是。她性子虽然娇蛮,但和普天之下所有未出阁的姑娘一样,对于婚事,对于未来的夫君,她也会忐忑不安,也会有莫名期许。与皇帝定亲的三年里,张太后曾多次召齐夫人和她入宫,可梓玉只遥遥见过皇帝一眼。那一日,隔着重重宫墙,他坐在龙辇上,露出半张侧脸,漫天碎金之下,那张脸白的耀眼。 大孝刚过,钦天监奉旨拟定大婚的日子,来来回回,皇帝都不满意。 这事还没个定论,大周疆域居然抽风闹腾起来。他们欺负周朝现在是个小皇帝当家,孤儿寡母,江山凋敝。 这种现成借口不用白不用! 秋衡窃喜。 他懒得再与钦天监正假模假样争辩,翌日,便直接下旨说什么胸怀天下,战事不完不成婚云云。 这一回,齐不语没有退让,组织言官纳谏了,但……耐不得民意啊!百姓热血沸腾,群情激奋,纷纷感慨,这是遇到了为国为民的好皇帝。秋衡顺水推舟,也就没再搭理那些折子。 整个大周估计只有齐府乌云密布。梓玉独自在闺房里坐了一日,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原来,她的这位未来夫君,根本无意娶她为妻! 如此一拖,又是三年多的光景。 这一年,梓玉一十九岁,成了京城最大的一个笑话。和她年岁相当的那些闺阁小姐,早就成婚嫁人,有些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唯独她这个齐府七妹还剩在家中,准确的说,是被那小皇帝故意吊着。 连府里下人都开始嚼舌根子时,梓玉风风火火冲到齐不语的书房,愤愤道:“爹,三年又三年,那皇帝坑我啊?不行,我要退婚!以后就是他上杆子求我,我都懒得正眼瞧他!” 女儿的脾气有多火爆,齐不语非常了解。他连忙搁下手头东西,和颜劝道:“七妹,你暂先安下心,为父明日在皇帝面前说道说道。”女儿的婚事确实不能再拖了,实在不行,只能拿出群臣下跪的绝招了! 梓玉闻言,脸色凝重许多,“爹,若是那皇帝再推三阻四,女儿我是铁了心不想嫁他。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种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简直、简直不配做我的夫婿。只请他给我一个交代,就说以后婚姻嫁娶各不相干,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腤臢我的眼就行!” 这话说得极重,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再告到皇帝面前,铁定能治个大不敬之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不语连忙嘘声。 梓玉才不管这些,“爹,这三年来,我日思夜想,总觉得皇帝他并非良配,何不早早让女儿脱离苦海?不过损失些清誉罢了,我反正不在乎,也好过受那皇帝的闲气!” 夜里,齐不语辗转反侧,思考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一时贪念,被那小皇帝耍了一道。若是再继续搭上女儿的一辈子,确实不值得。齐不语唉声叹气,如果不是想着女儿做皇后,能保一家太平,也许他现在连外孙都已经抱上了。 一夜未眠,齐不语心里有了打算。 没想到翌日早朝上皇帝一反常态,竟然亲自下旨再命钦天监拟定大婚的日子,并且极度诚恳地表示希望赶紧完婚。 齐不语傻眼。这小皇帝又要耍什么花招,还想再拖个几年?! ☆、第2章 定下佳期 退朝之后,齐不语正想找个借口单独面圣,皇帝就遣小黄门来宣他至两仪殿觐见。 两仪殿是历代皇帝的寝宫,秋衡自十岁登基之后便搬到此处住了。他一向喜欢敞亮清透,如今殿内的棱花窗大敞,日头和煦,阳光正好,懒洋洋地照到他身上,晕染出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色,衬得胸口和衣摆上绣的蛟龙腾云驾雾,好似活了过来。秋衡惬意地眯起了眼。 齐不语要跪拜,皇帝免了礼;齐不语赶紧谢恩,皇帝再赐坐——好一副皇帝大臣和乐图,两人心里呵呵。 秋衡拨弄着案前堆得像山一样的奏折,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上面早就有内阁拟好的意见,他自然不会反对,也乐得轻松,放下手上这本,又拿起另外一本,专注批阅起来,丝毫没有在意到眼前还杵着个大活人。 齐不语正襟危坐,闹不懂到底是何事,只好拢唇干咳几声算做提醒。可他没料到,对方愣是沉着气,死活不接招,生生将自己晾在那儿一个多时辰…… 秋衡垂着眼,一口气将案上所有的奏章都翻了个遍,直到御前太监钱串儿来提醒皇上午膳,他才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抬起眼——然后,一脸惊着的表情。 “哎呀,朕竟忘了首辅大人还在……” 好大一个下马威,还是迟来了六年的下马威! 齐不语心里早就警觉起来,今日的皇帝实在反常,这场召见只怕是场鸿门宴啊。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万分奇怪,近来手下并没有参皇帝任何的不是,到底哪儿得罪这位小祖宗了? 秋衡放下最后一道折子,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难得透出少年独有的青涩。“齐大人,朕今日召见你呢,其实是想宽慰府上七小姐一句,这些年她受累了。”顿了顿,他抿了口香茗,继续慢条斯理说道:“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朕自问做得并不甚好,心中亦有愧。请七小姐放心,往后朕再也不会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了……” 言罢,他只是望着齐不语微笑。 对面那人笑意越盛,齐不语心里越是不妙。他知道,昨日梓玉的那番话定然是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要不然小皇帝吃多了撑的,费力演这么一出戏,还将梓玉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通通丢回来? 可下个瞬间,齐不语更加惊诧凌乱了。 皇帝他竟然毫不掩饰、毫不心虚、毫不羞愧地坦白自己在齐府安插了暗桩,就这么光明正大、就这么无耻嚣张地威胁一个朝廷重臣,这、这、这是警告也是挑衅啊! 齐不语暗忖:“原来那位小心谨慎的先帝可干不出此等张狂之事,也只有眼前这位,行事作风诡异,难以拿捏。”他急忙跪下连连告罪,又拿出昨夜想好的说辞,俯身拜道:“不瞒陛下,微臣教女无方,以至于小女性子愈发骄纵蛮横,实在是没法胜任这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 秋衡心里更加呵呵。 想退朕的婚?——没门!朕要的就是她脾气坏,到时候小辫子一揪一大把,还愁打击不了你?朕现在动不了你,就拿你女儿出气;若是你给朕气受,朕还是拿你女儿出气! 对于这个完美的轮回,秋衡深感欣慰。 “首辅大人过谦了。”他笑眯眯打断道,“贵府七小姐诗文歌赋名动天下,据闻又是貌若天仙,朕实在仰慕的很,恨不得明日就迎娶进宫常伴朕左右才好。”将自己说的像是个猴急的色胚子,秋衡略微有些膈应。 齐不语:“……” 虽然已经习惯了小皇帝时不时蹦出来的胡言乱语,但此时他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多更快了。他定下心,“好好地”谢过圣恩,才灰溜溜地回府去。 皇帝在大臣府里插暗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齐不语现在被皇帝当面告知有这么回事,那必然就不能大张旗鼓地整治了,否则——不就是直接打皇帝的脸么?往后的日子,他也只能提醒自己愈发小心,生生吃下这个闷亏。 秋衡很是得意。 皇帝当得太无聊了,他只能到处给自己找乐子,而如何整治齐不语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当然,秋衡现在又多了一个无形的对手,那就是齐府狂妄又自大的七小姐——她居然说朕“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还说什么“朕不配做她的夫婿”……昨夜,看完齐府发来的密报,秋衡气愤不过,大半夜在皇宫暴走。末了,他愤愤拍着桌案大喝:“这个齐梓玉真是无法无天,实在是大大的不敬!要治,必须狠狠地治!” 不过,该怎么治呢? 秋衡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他没有意识到,除了做皇帝和生儿子之外,他居然又找到了一项终身大业——那就是以收拾皇后为己任。 第2节 且说钦天监领旨之后,翌日,便呈了好几个黄道吉日上来。早朝之上,秋衡挑挑拣拣,当场金口玉言定下一年后的某个良辰吉日大婚——也是这几个日子里最远的一个。 齐不语两眼一翻,差点吐血。 端坐在蟠龙宝座上的秋衡对此非常满意。要不是顾及着皇帝的威仪,他一定会捧腹大笑,好好气气这个老狐狸,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齐梓玉听到消息之后的震惊模样了! 可这一回,却令秋衡无比失望。 消息传回齐府,阖府上下或是气愤,或是高兴,梓玉反倒是最冷静、最镇定的一个。她接旨后,只是撇撇嘴微微冷笑。说不生气那是假的,想到那张白的耀眼的侧脸,梓玉心里生出密密的怨愤来。可她亦明白,这是皇帝专门为了恶心他们齐府、为了恶心她才这么做的,“真是幼稚!”梓玉如是评价那位小皇帝。她不禁又有些好奇,那小皇帝后面还能耍出什么幼稚的花招来?要不要耍一耍他? 秋衡果然没闲着。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他的后宫迅速壮大,充盈不少,各色佳丽,环肥燕瘦,让人眼花缭乱。 其实,有许多是拜梓玉所赐。有一回,梓玉故作窃喜:“宫里统共没几个人,清清静静的真好。”没过几日,皇帝便擢升了好几个宫女为美人;又有一回,梓玉入宫给太后拜完年回来,嗤笑道:“皇上跟前的人太丑,实在没法看。”过了年开了春,皇帝就弄出个选秀。 所以,现在皇宫里每天热热闹闹的,都是一出好戏。争风吃醋之事络绎不绝,暂领后宫的张太后天天被吵得脑袋疼。 秋衡弄这么多人放在后宫里,本意是想给未来皇后添乱找茬使绊子用的,可到后来,他发现自己被彻底绕进去困住了——因为要对付和摆平那么多个叽叽喳喳、无事生非的女人,实在是件难缠又费力的事,还是交给他未来的皇后吧! 一切准备就绪,黄道吉日已至,皇帝终于大婚,迎娶那位苦等了七年的齐府七小姐。 这一年,梓玉二十岁,出落得越发美。若说她原来的美是小荷才露的灵动,那现在就成了雍容华贵的倾城牡丹,明艳照人,国色天香,只是眉宇间不自知地多了几分漠然。 乍一看,美;再一看,冷。 这八个字,是秋衡步入咸安宫东暖阁被梓玉横了一眼之后冒出来的。不知为何,他想到了七年前登基大典上齐不语瞪的那一眼。 父女俩一个德行,都是那么讨厌! 秋衡脸黑了几分,亦不甘示弱地摆出皇帝架势瞪了回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大眼瞪小眼,互不示弱。一时间,皇后寝宫内剑拔弩张,双方很有要捋起袖子干架的气势。这种诡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跟在皇帝后面的内务女官进来才结束。 待帝后喝完合卺酒,行过合卺礼,女官们便说着吉祥话依次退下了,这暖阁之内又剩下不对盘的两个人。他二人挨着喜床坐下了,还是互相瞪着。 静谧之间,烫金的龙凤喜烛偶尔啵的一声,发出一些动静,提醒着新人夜深该歇息了。 秋衡眼睛有点发酸,可那人却依旧无恙。他气不过,只能偏过头,避着那人悄悄揉了揉微涨的眼,这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就寝。 宫女们鱼贯而入,悉悉索索忙完了,又鱼贯而出。 这一回,两人穿着贴身中衣继续干瞪眼,气氛诡异又尴尬,还有些属于洞房花烛的旖旎和暧昧。 梓玉比秋衡大了三岁,可到底未经人事。暖暖的烛火映在身上,又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死死盯着,她的耳根子没来由地变热,两颊微微发烫。 在身为女子的矜持作用之下,梓玉终于默默低下了头。低头的瞬间,散在肩后的墨发随之滑落,铺陈在雪白的中衣之上,黑白分明,是属于这人的别样娇羞。乌发掩映之下,她紧咬着唇,贝齿几颗,红唇一点,透着独有的倔强和不甘。 秋衡眨了眨眼,方回过神来。后宫中美人很多,可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比之他们更加明艳,更加动人,更加的……能够令人产生征服的*。作为一个自小没什么节操的皇帝,秋衡确实有些心动了。可再一想到她是齐梓玉,是齐不语的女儿,还是个比自己大的女人,他将将提起的兴趣就一落千丈,也懒得再应付了事。秋衡翻身上床,自行阖眼睡下了。 梓玉独自侧身坐着,难得敛去娇蛮,露出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暖阁之内安静极了,许久之后,她才怔怔扭头望向那人。他盖着薄被,仰面躺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清峻面容,眸子紧闭,眉峰微微蹙起,一脸“我十分讨厌你、你千万别骚扰我”的表情。 梓玉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她的性子再倔再蛮,也是个女儿家,新婚之夜被夫君如此露骨嫌弃,真是……一时间,漂亮的眸子里泛起点点红晕,如斜风细雨之间的江南水色,格外惹人垂怜。 这是梓玉人生中受到的最大的羞辱,没有之一! 怒火中烧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抬脚跨过外侧的皇帝睡到了里面。若不是还记得君臣之别,她恨不得踹上一脚才好。 喜床很大,他俩一人各占一边,相安无事。 梓玉认床,她睡不着,只能闭眼假寐。听着旁边那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极为安稳,她就愈发难受,翻来覆去之间,恨不得登时奔回府去。 秋衡其实也没睡着。他头一回觉得和个女人同床是件难熬的事情,身旁那人翻身的动静悉数落在耳中,窸窸窣窣,着实烦得很。 忍了许久,他终于恶声恶气低喝一声:“吵死了,不许再动!小心朕治你的罪!” 那人果然不动了。 秋衡心下稍稍平静,酝酿了一会儿,便有了些睡意。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个瞬间,小腿传来一阵剧痛…… “你挤到我了,过去点!”女人丢过来一句话,声音里同样没什么好气…… ☆、第3章 龙凤呈祥 “大胆!” 秋衡吃痛,捂着小腿腾地翻坐起来:“齐梓玉你疯了不成?居然、居然以下犯上,敢踹朕?朕要治你的罪!” 皇帝的声音极大,怒气腾腾的,候在外头守夜的小太监听见了,连忙试探着唤了几声“皇上”,可又不敢真的闯进来,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梓玉慢吞吞坐起来,待看清对面那人满面怒容、目光愤愤能戳死人时,她连忙跪下告罪:“臣妾一时睡得糊涂,只当是置身梦中,还请陛下恕罪。”她面容真挚,完全是一脸的无辜又无害。 只有秋衡知道她那一脚有多狠! 秋衡气得牙痒痒: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现在居然还在这儿跟自己装模作样!是直接将她叉出去打个二十大板好呢,还是丢到外面跪个一两个时辰,挫挫她的锐气好? 他正盘算着该如何处置时,梓玉垂着眼,继续道:“陛下,夜深了,还是早些安寝吧。”然后,她抱着枕头,跟个没事人一样,睡到了床尾,面朝里侧蜷缩成团……秋衡看在眼里,忽然生出一种凌乱,这人明显没在怕他! 他越发生气,正要抓狂之际,梓玉偏过头来,乌黑的眸子定定望着他:“陛下,可是需要臣妾睡到外间去,还是——劳烦您移驾别处?” 秋衡终于抓到了眼前这人的重点,她想逼他走自己乐得清闲,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咽下怒气,“好心”宽慰道:“皇后且放心,朕决计不会走的。今夜若是朕走了,岂不对皇后不利?到时候,大家该说你失宠于朕了,你在这宫里如何立足啊……” 字字句句似是在为梓玉考虑,其实不过是看她笑话罢了。 梓玉哪儿能猜不出这人的小心思,她半坐起来,极其诚恳地点头:“确实!陛下您若移驾,必然惊动阖宫上下,以后有心之人问起缘由来,我还得一个个解释说皇上您是被我踹了一脚才走的,岂不闹得宫内宫外人尽皆知?” 他拿话噎她,她难道不会吗?反正,这事儿说到最后,丢脸的,不是她,而是他! 秋衡气得牙痒痒,却又没别的法子。他卷起软被,赌气般地朝外躺下。梓玉偷乐,也不再和他多做口舌之争。 好好一个洞房花烛夜,无端端折腾这么久,两人都有了困意,刚挨着枕头,就都睡着了。 外面守夜的太监竖着耳朵,听不到什么动静了,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秋衡心中有气,睡得不太安稳。 翻来覆去之间,倏地,有个柔柔软软的东西抵到他的胸口,胡乱蹭了蹭,正巧掠过胸前极其敏感的一处。这是一种陌生的快意,秋衡忍不住闷哼,一手搭下来,下意识地抱住捣蛋的罪魁祸首。 “别闹了,痒得很。”他嘟囔了一句,又随手一摸……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睁开眼,定了定神,才垂下眸子。赫然发现一双莹白纤巧的芊芊细足,此时正被他搂在怀里,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处,秋衡怔住。这是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就是别人侍寝,也不敢胡乱造次摸皇帝这儿。唯有鱼水之欢到了浓情处,她们才敢将手搁在皇帝的腰际,虚虚搂着。现在居然被一个女人的脚给踩着,还是一个他厌恶了七年的女人,这成何体统! 他勃然大怒,正要发难时,目光却被这双纤足给吸引了过去。 脚掌白皙滑腻,脚丫粉团圆润,似珍珠一般皎洁无暇,并在一起,极为有趣可爱。他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过女子的这一处隐秘,顿觉自己像个轻薄良家的登徒浪子,秋衡连忙松开手,往后避了避。随着他的动作,粉团的脚丫正好又掠过先前那处……胸口间又传来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酥麻之意。 这种酥麻,略痛,又痒,还有难耐的*。 此时不比梦中,清清楚楚感受到的一瞬间,秋衡的魂儿都快没了。 他终于憋不住,“嘶”的一下,轻哼出声。极其压抑,又混着一些含糊的愉悦。他的身子又往后再让了几寸,只是被掠过的地方依然战栗不止。这种滋味,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恨不得让她再撩拨一回试试…… 待反应过来,秋衡不禁恼羞成怒,大喝一声“齐梓玉”——连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他只觉得快要被逼疯了,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蜷缩成团,自顾闷在被中,睡得酣甜。从他这儿望过去,就像一个藏在屉笼里的小包子。 外面守夜太监睡得迷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偷懒打着盹。听到里面传来偌大的动静,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待分辨出皇帝高声喊的是皇后名讳时,小太监就没敢吱声了。 梓玉睡得正好,恍惚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她低低应了一声。突然间,有个什么东西扑了过来压在身上,极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梓玉从被窝里抬出手,用力推了推,没想到却被人反手死死钳制住。那人劲道极大,以至于她挣脱不开,被箍得还有些疼。如此一来,梓玉的睡意便消了大半。 可没过一会儿,她的手又得了自由,身上那沉甸甸的分量也没了,梓玉松去一口气,只道是在做噩梦。她浑浑噩噩正欲收回手,下一刻,身上盖的薄被被人发狠似的通通扔到了一旁。眼前有点亮意,身上有点寒意。 “锦澜,什么时辰了?”她抬手遮了遮,微眯着眼,含糊问道。 入眼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唯独床幔上方悬下一道道明黄色的小穗子,流苏一晃又一荡,让人头晕眼花。 梓玉睡意全消! 她原本是蜷着的,此时慢慢翻过身,仰面曲腿躺着,望向另一侧盘腿而坐的那个人。他穿着明黄中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颜色,而她就静静躺在他的注视之下。 梓玉觉得他这回的目光不像是要杀人,而是要吃人! 暖阁内安静极了,两人呼吸浅浅交错。梓玉心头发毛,于是压低声问:“陛下,你这是怎么了?”她曾读过一些奇闻异事,说有人夜里睡着睡着就会起来活动,叫做迷症。有迷症的人犯起病来,万万不能叫醒他。所以,她也只敢如此试探地问上一句。 秋衡咬牙切齿:“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梓玉心里一惊,努力回忆。过了半晌,她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摇头答说不知。她暗忖:“难道是自己得了迷症?” 秋衡很想怒斥她,可那样迤逦的场景,那样令人心惊的触觉,他就是再没节操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秋衡愤愤地哼了一声,撇开头不去看她。这样一来,他的目光正好落到她曲起的腿上,顺着雪白中裤往下,他就看到了踩到床上的两只小脚丫。 不知为何,秋衡有一种错觉,仿佛此刻这两只粉团小脚又踩在了自己热热的胸膛处。有些烦闷,也有些燥热,他的气息不觉凌乱了一些。 很是尴尬,秋衡只好再扭头望向那人,这一望,就再难移开眼了。 齐梓玉端庄白皙的脸上挂着似醒未醒的朦胧红晕,虽然未施粉黛,却像是抹了一层动人的桃花妆,显得格外娇媚。端庄和娇媚,本是两种不一样的美,但在眼前这人身上,一并达到了极致。 这人是世间最最艳丽的一朵娇花,只绽放在他一人面前。 有了这个念头,秋衡喉头不禁微紧。他不得不再次承认,齐府的七小姐真的很美,不,这人现在是他的皇后了。这么想的时候,他本就略微迷离的眸子里渐渐蒙上了一抹氤氲,是可以称之为情~欲的东西。 梓玉被瞧得不自在了。她垂下眼,簌簌眨了眨,提醒道:“夜深了,皇上还不去歇着?” 她的口吻生硬,可落在已经在脑补其他事情的对面那位耳中,却觉得她的声音软糯,似乎还透着几分关切——卸去天生的骄纵,她也不过是个如水的小女人罢了。 话音刚落,他便欺身上来,长腿压着她曲起的双腿上。梓玉使劲胡乱蹬了蹬,却反而被压得更死。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躲开,不料那人眼疾手快,一下子将她肩膀亦死死箍住。梓玉动不了了,气喘吁吁,只能被迫盯着他。 四目凝视,纠葛之间,他命令道:“你别说话。” 梓玉忿然望着这人。似乎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心胡乱跳着,很是害怕。 果然,那人吻了下来,毫无章法,毫不怜惜。 柔软的唇畔甫一相接,梓玉又呆住了。她的眼睛瞪得浑圆,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把眼睛闭上。”那人又命令道。 梓玉只好又无望地闭上眼。 察觉到衣裳被一件件褪下,察觉到温热的指尖在身上游移,梓玉颤抖不已。她蹙着眉,犹如置身九重地狱深处,格外的煎熬。 最痛的时候,她睁开眼。 入目是一具劲瘦的身躯,宽肩窄腰,白的耀眼,一如当年隔着重重宫墙看到的那半张侧脸,她微微有些失神。白皙的胸膛上落着两点红梅,红的诱人,又像是个小红果儿,拼命叫嚣,怂恿着她咬上一口。 梓玉微微仰面,含住了其中一朵,又似泄愤般重重咬了一口…… 除了她口中舌尖的温热,还是大胆的刺激,更是一种噬心蚀骨的*。 秋衡险些叫出了声儿,他心尖狠颤,身子紧绷的一瞬间,再也把持不住,便通通给了她。 第3节 欢爱的味道慢慢散开,一点点荡漾在暖阁之内,旖旎又令人遐想。 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气,混沌的神思逐渐聚拢,云游九天的三魂七魄一点点归位。秋衡撑起身,看着身下那人。她的眼梢泛起潮红,如同雨后承恩的桃花,只是原来是整的,现在却被他生生揉碎了,剩下一片残红。 他忽然生出一丝极度狰狞的快慰。 再次回味,秋衡只觉得方才似乎做了一场梦,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某个瞬间,没节操的皇帝恨不得再临幸底下这人一回。但对上她漠然无神的乌黑眸子时,他便打消了这个糊涂的念头。拿起一旁巾子擦了擦,又裹住腰下,皇帝这才唤人进来伺候。 他下床的同时,床上那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默默蜷缩起来。 皇帝讨厌污秽,欢好过后必须要清理干净,今夜自然也是。太监宫女们围着皇帝团团转,如原来一样,并无什么不同。 可秋衡却捉到了一丝异样。 因为,今天身后的床榻上安静的很不寻常。没有想象中的呼天抢地,更没有寻常嫔妃侍寝完的欢天喜地。 秋衡不解,他偏过头,目光往后探寻。 温暖的龙凤喜烛笼罩,轻轻柔柔的红色床幔里,那人还维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留下一弯无暇的背。一动不动,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秋衡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回过头来。 ☆、第4章 讨价还价 翌日,用过早膳,帝后二人乘轿撵去芜香殿祭拜先祖。 刚下轿还没进殿呢,秋衡脸色就很不好了,这些年若非必要时候,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来这儿的。来了这儿,就会想起阴森森的夜,孤零零的月,几排白烛幽幽燃着,冷风呼呼吹来吹去……秋衡心里毛毛的,连带着脚下步子也跟着顿了顿。 走在皇帝身侧的梓玉察觉到异样,她偷偷瞥了一眼。那人抿着唇,一脸的不高兴,而微微眯起的长眸里闪过一丝惊慌。“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玄机?”梓玉暗自揣测,愈发留意他的动静。 进殿后,按着祖制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刚行完礼,秋衡便不耐烦地要走,梓玉心里更加疑惑。他越是如此,她便越想要和他作对。拜这人所赐,她从昨夜痛到现在,现在走路都不大利索,凭什么要让他好过?打定了主意,她索性在大殿中慢慢溜达起来。 芜香殿正中央供奉着大周历朝历代皇帝的灵位,后面墙上则依次悬挂着列位先帝的圣容肖像。一一看下来,梓玉赞叹不已:“咱们大周列位先帝的模样挺周正的,有些不怒自威,是天潢贵胄;有些唇红齿白,则是翩翩佳公子,至于现在这位……”她扭头看向立在逆光中的那个人,他的面容隐在斑驳陆离的金乌之下,看不甚清,偏偏身上一袭明黄的龙袍张牙舞爪的,很是清楚,端地吓人——跟他一个德行,就知道仗势欺人! 见梓玉望过来,秋衡不耐催她:“看什么呢,还不快些?” 他的本意是催促殿中那个女人动作快一些,熟料梓玉倒是一本正经地福身回道:“回皇上的话,臣妾方才在瞻仰列祖圣容。”稍稍停顿,她回头仰望画中那位身着龙袍的清隽之人,微微一笑道:“尤其是文帝先祖。” 从秋衡这儿望过去,能看到梓玉的侧脸,整座殿里偏暗,唯独她的眸子很亮。 他不大高兴。哪怕齐梓玉是自己一直讨厌的女人,哪怕画中之人是自己的爷爷,秋衡仍生出一些微妙的不快。他十分清楚,这个女人真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梓玉懒得理会他的那些小情绪,自顾自道:“文帝创办女学、重用女臣,于我大周女子是件再好不过之事。臣妾自小多为仰慕文帝功绩,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要多看几眼。” 这个答案勉勉强强令秋衡满意,他点了点头,随意赞许褒奖几句,又催促她快走。 忍着身子的不适,梓玉上前难得温柔地福身,软语求道:“陛下,臣妾想讨个赏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虽然不愿意,可有求于人的时候,梓玉还不想和这位有什么正面的大冲突。 秋衡瞬间冷了脸。 这人刚进宫,只不过仗着昨夜……就主动讨赏,是不是太不识趣了些,要不要这么嚣张? 梓玉只当没看到,接着道:“托文帝先祖和陛下之福,臣妾待字闺中之时,曾在城中文馆谋了个先生一职,臣妾想每月逢一、五、十去……” “不行!”梓玉话还没说完,那边就回答了她,梓玉愕然。 秋衡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虽然齐梓玉讨的赏赐和他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秋衡依旧断然拒绝。她已经是大周的皇后,可不是齐府里随便胡闹的七小姐,更不是街上那些不懂事的小丫头,非要如此挑衅他? 梓玉气鼓鼓,秋衡悠哉哉。对视少顷,大周朝这两个最尊贵的人,居然跟走街串巷的小贩一样,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起来。 “逢五和十?” “不行!” “五或十?” “不行!” “初一十五两天,否则岂不显得当今天子不重视女子?” “一天,没得商量!” “……”静默片刻,梓玉拍手笑,“好,一天就一天,皇上一言九鼎,可不许反悔。” “朕……绝不反悔。” 秋衡咬着牙道。 其实,秋衡已经有些懊悔了。眼前这人春风满面,丝毫看不出什么不甘心,甚至有种心愿达成的小窃喜。他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齐梓玉本就只想要一天,偏偏要和他来这么一出。放眼天下,还没有人敢和他这样讨价还价,就是齐不语也得装装样子! 齐梓玉的小心思实在太阴了,秋衡再也不敢掉以轻心,他拿出皇帝的威严,企图扳回一城,“还有完没完?齐不语没教过你规矩?小心朕治……” “又要治臣妾的罪?”梓玉接过话,满脸无辜地抬起下颌,朝他眨了眨眼。 陡然被抢了话,秋衡一时语塞。 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番,梓玉故作无知地问道:“为什么臣妾觉得陛下好似很怕这儿?”秋衡这回彻底心塞,他寒着一张脸,也不答她的话,拂袖离开了芜香殿。梓玉跟在他后面自言自语:“听闻文帝对昭成皇后是极好的……” 秋衡嗤了一声,很是不屑。他停住步子,回身反问道:“皇后的意思是,朕对你不好?” 迎上那道不善的目光,梓玉耸耸肩,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反问:“陛下,你觉得呢?” “……” 秋衡气结。他打从娘胎里出来,还从未遇到如此大胆、如此讨厌的家伙,简直……比齐不语更可恶! 梓玉笑道:“皇上消消气。臣妾的罪,臣妾自己记下了,陛下以后可以一起治,不用每日耳提面命地提醒那么多回。若是被旁人听见了,还只当陛下您小气记仇呢。”话说完,她正好走到八人抬的孔雀顶轿前。早有宫人掀开轿帘候着,梓玉笑盈盈地弯腰坐了进去,留皇帝铁青着脸杵在外面。 钱串儿跟在皇帝跟前十多年了,未曾见过皇帝的脸黑成那样,跟涂了一层厚厚的锅灰似的。一时间,他噤若寒蝉,生怕惹到这位小祖宗。 秋衡深深吸了好几大口气,待平复下心情之后,他不怒反笑,而且笑靥绚烂如花。 他没有往自己那顶轿子去,反而亲自掀开皇后的轿帘,盯着里面那人,面色极其诚恳道:“皇后说的不错,朕确实是个记仇之人。所以,你的这些罪,朕都会算到齐首辅身上,哦,如今齐门六子都在六部九卿任职,也是可以替皇后你分担一些的。” 言罢,秋衡对着里面那个再也笑不出来的美人得瑟挑眉,这才慢悠悠往龙辇去。能够亲眼看见讨厌的人吃瘪,实在是件爽快之事,他恨不得大笑三声、昭告天下才好! 梓玉瞠目结舌。她很怀疑: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真的是一国之君? 这此之后,帝后二人分别坐轿撵,一起去雅韵斋拜见太后张氏。下轿时,梓玉明显蔫了许多,脑袋一直耷拉着,提不起精神。秋衡看在眼里,偷笑不已。 张太后非常不喜梓玉此人,或者说,非常厌恶梓玉所代表的势力。看见她,太后就能想到憋屈的当年。当年他们孤儿寡母坐拥江山,朝堂不稳,人心不固,齐不语那个老家伙便趁机将他女儿定成了皇后。按着太后的意思,还是自家侄女最可靠,本来也是件水到渠成的事,可她一个后宫妇孺哪儿能争得过权势熏天的齐不语? 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太后那个侄女张婉儿,和皇帝一般年纪,今年初进的宫,如今是这热闹后宫中唯一的妃子,封号为“娴”。虽然皇帝大婚已成事实,但对于后位,太后及其整个张家依旧没有泄气。毕竟婉儿的位份不低,又和皇帝自小感情甚笃,所以,他们坚信皇后之位还是指日可待的,只要……齐家那位被废! 对于齐府这位加塞的七小姐,太后与皇帝想到一处去了——齐梓玉性子骄横跋扈,那她的小辫子会非常非常的多,所以,她进宫为后未必是件坏事。 纵然有这样的心思,众人面上依旧和睦。雅韵斋里,几人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什么“早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之类的,太后就让他俩离开了。 此后,梓玉回咸安宫,秋衡独自去崇文殿接受朝贺。 回咸安宫后,按着规矩,各宫妃嫔要前来正式拜见,梓玉虽累,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这后宫里,除了先前提到的那位正二品娴妃外,正三品贵嫔二人,分别是舒贵嫔、安贵嫔;从三品昭仪三人,依次为王、冯、傅三位昭仪,正四品婕妤两人,余下贵人、美人、才人若干。 看着这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女人,说话之间时不时夹枪带棒,含沙射影,你来我往地不亦乐乎,梓玉都替那位小皇帝累得慌。她只不过摆出个将将要叹气的表情,就冷不丁有暗箭放了过来,“皇后娘娘,可是觉得无趣了?” 第一个急不可耐跳出来顶撞的人,是最蠢的。梓玉心头冷笑,抬眼扫了过去。 说话之人是傅昭仪,她以扇掩面,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如云似雾。梓玉并不接话,视线对上的瞬间,又旋即冷冷撇开眼,只当没看见、没听见。被皇后这样当众冷落,傅昭仪略有些尴尬,她只能轻摇团扇讪讪微笑。 座下其他嫔妃面无表情,可心中无不暗笑:傅昭仪真是傻,为了向娴妃表明心迹,居然没摸透当下形势,就傻傻去挑衅皇后,岂不太岁头上动土、老虎顶上拔毛?众人乐得看戏,才不会主动跳出来解围呢。 娴妃坐不住了。作为一个尽职的宠妃,往日那帮人都是看她脸色行事,现在不过是多了个皇后,就纷纷退避三舍只求自保,那往后她在宫里的日子岂不更不好过了?若此时不帮傅昭仪,谁还会向着她?想到这茬,娴妃笑道:“臣妾听闻皇后娘娘大婚前便是名动天下的才女,现在这样落落寡欢,想必是嫌弃臣妾及各位妹妹没什么学识了……”她这话也算是一箭双雕了,既拉了傅昭仪一把,又提高了皇后在众人心中的仇恨值。 顺着话音,梓玉望了过去。那人穿着素雅,鬓间只簪白玉珠钗,像一束青翠碧绿的嫩葱,透着她那份年龄的水灵。 原来,小皇帝好这一口? 梓玉弯起唇角,浅浅一笑。她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娴妃此话虽有偏颇,可也算是真真替各位妹妹考虑的。既然如此……”梓玉托腮,想了想道:“列位回宫之后抄录《女诫》十份,明日一早带来给本宫过目。咱们身为女子,就算没什么学识,该知道的道理,也是不该忘的,断断不能只知搬弄口舌是非……” 众人心中一凛,顿时明了这个皇后不好对付,可现在虽不乐意,也只能生生受着。鉴于惹不起皇后,有些人看向娴妃的目光便不满了——谁要这人多嘴说这么一句! 娴妃忿然。从咸安宫出来之后,三三两两的抱怨之言偶尔传入耳中,她更是不悦。娴妃绞着帕子,恨恨吩咐道:“走,去找初苗哥哥!” 咸安宫外的小太监回禀这事时,梓玉笑得越发欢了。 小皇帝既然想要用这些女人来给她找茬,她绝对会毫不手软、毫不客气地全部还回去,让他自作自受! ☆、第5章 娴妃婉儿 娴妃一行将将到两仪殿,正巧遇上了浩浩荡荡御前开道的小太监们。肩舆停在甬道一侧,她被搀扶下来,却并没有随着众人行礼。略等了等,待望见那抹明黄身影时,她才施施然见礼。身姿婀娜,身段柔软,有如弱柳扶风一般,格外赏心悦目。 那人下了龙辇,几步走过来,执起她的手唤了声“婉儿”,又问:“你怎么来了?” “初苗哥哥,我想见你了呀。”娴妃笑眯眯道。 这宫里,也只有娴妃能这么唤一声皇帝的乳名,也只有她能够在皇帝面前没大没小了。秋衡虽然顽皮捣蛋,但对这位表妹还是不错的,因为两人从小玩到一处,所以现在也就随着她的性子去。 娴妃挽着皇帝一齐往两仪殿内去,又将方才在咸安宫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最后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初苗哥哥,我不过替傅昭仪说了一句圆场的话,她就这样……气量未免太小了些!” 秋衡听见女人之间的琐事就会头大,若是旁人来跟前告这样的状,铁定会被他轰出去还连带个二十大板伺候,可眼前这人是一贯宠着的人,他少不得出言安慰:“婉儿,你这些话倒是不避讳朕,若是被皇后听去了,说不定她罚得更多!不过十份罢了,也花不了多少时候。”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不愿意掺合后宫之事,娴妃自然不悦:“初苗哥哥,你也帮着她么?” “朕帮你。”秋衡应承地很快,旋即又叹气,“婉儿,你这性子……只怕要吃亏,她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这是秋衡在与齐梓玉有限几次交锋之后得出的经验,如今只希望这个表妹能够稍稍收敛些,别被齐梓玉揪到什么错处。毕竟如果不是大是大非之事,他这个皇帝才懒得对后宫多加置喙。 有了皇帝的承诺,娴妃才不担心吃不吃亏之事,她窃喜道:“初苗哥哥,那你准备怎么帮我?” 秋衡一时语塞。他抽了风,居然安抚道:“朕陪你一块儿抄。”说完这话,秋衡不由又将齐梓玉暗骂一通。今天他不是不能替婉儿出面驳回齐梓玉的话,可有了第一回就会有第二次,若人人效仿,他岂不要被烦死?作为一个喜欢偷懒的皇帝,秋衡不想过多的干涉后宫之事,当然他还有其他的心思,比如一点点抓住齐梓玉的错处……而现在,懒得管的后果,就是秋衡得替齐梓玉收拾烂摊子。 是夜,皇帝宿在娴妃的宫中,挑灯夜战,奋笔疾书,苦不堪言。 锦澜和云碧是从齐府跟着梓玉进宫的贴身婢女,此时夜深了,其余宫人皆退下,她们一人捏肩一人捶腿,和以往在齐府里并无不同。梓玉眯着眼单手支头斜靠在软榻上,惬意得不得了。 见自家小姐这样一副气定神闲优哉游哉的模样,锦澜忍不住压低声劝道:“小姐,如今不比府里,老爷夫人都提醒过小姐得收敛些小性子。小姐,你白日里这样做,不是将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得罪光了?逼得那娴妃去皇上跟前告状,还不是小姐你吃亏……” 梓玉睁眼,一双眸子乌黑发亮,她嗤笑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反正他根本无意娶她,说不定自己战战兢兢卑躬屈膝过着,到头来还是要被废……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梓玉情绪明显低落许多,眼前的两根龙凤喜烛燃得有些灼眼,她又阖上眼睑。只听云碧亦道:“小姐,你不为自己担忧,也得替府里多想想啊。” 梓玉闻言,慢慢坐起来,冷眼扫过那二人,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们都出去。”许是骄纵惯了,她板着脸的时候总有种不怒自威的肃穆,能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锦澜和云碧吓得连忙跪下来,纷纷认错直说自己多嘴。 梓玉又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那二人才悻悻退了下去。 梓玉吹熄喜烛,望着窗外,也不知独坐多久,一人飘到床榻边,裹起薄被面朝里睡了。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当年。隔着重重宫墙,望见那半张侧颜,她听见自己当初的心声:“原来,这就是那个小皇帝啊?白白净净的,不算难看嘛……”年少的梓玉抻着脖子垫着脚努力张望,却依旧只看见半张侧脸。待龙辇彻底不见,梓玉忽的脸红了,红得像是八月里熟透的水蜜桃,诱人极了。 十三四岁的姑娘怀了春,能想到的、会担忧的,只有未来夫君会不会喜欢自己…… 第4节 隔了多年,这个问题梓玉早就找到了答案,而那人留在她心中的模样越发淡漠,以至于洞房花烛夜猛然相见,她竟没法再将印象中与现在的这两张脸对上…… 翌日上午,众位嫔妃来咸安宫请安,都发现皇后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众人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偷偷往娴妃那儿瞟过去,只见娴妃神采奕奕,完全没有昨日的狼狈……众人暗忖,皇后对于皇帝的吸引力,是不是太弱了些?这场皇后与宠妃之争,似乎没什么悬念了?傅昭仪笑得越发舒心,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而其他人不尴不尬地亦跟着笑了。 梓玉并未在意座下的刀光剑影,她只是慢慢翻着众嫔妃呈上来的一沓《女诫》,待翻到其中某一张时,不觉一滞。梓玉眯起凤眸,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一遍,不禁笑了。将这张单独抽出来,她毫不吝啬地褒奖道:“没想到咱们后宫真是藏龙卧虎,不容小觑。娴妃模样虽生的柔弱,可一笔字写得却是骨气劲峭,行云流水,酣畅极了,着实不错,实在是后宫之表率。” 得了赞许,娴妃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喜滋滋地起身道:“谢过皇后娘娘夸奖,臣妾不敢当。” “应当的。”梓玉微微颔首,早有人捧着预备好的东西递到娴妃跟前——这是按着惯例赏她昨日夜里伺候了皇上。娴妃又喜滋滋地谢了恩,让身后的奴婢接了过去。可接下来皇后的一句话,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梓玉搁下手中的一沓纸,对着娴妃认真说道:“既是如此,那就劳烦娴妃给本宫及每个妹妹宫里都抄写一份,众位妹妹也好借机向娴妃多学着些。” 皇后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了。梓玉冷冷抬眼扫过去,就看见是正三品的舒贵嫔。舒贵嫔连忙捂嘴,起身道:“皇后娘娘教训的极是,臣妾定然趁此良机好好向娴妃姐姐多学着些。”梓玉未进宫前,舒贵嫔便与娴妃不对盘了,如今见她被皇后苦整,心里别提多舒畅,恨不得再踩上一脚才好。 其余众人亦纷纷起身,表明要向娴妃多学习,心里却不禁咋舌:皇后虽不受宠,但不好惹啊,还是继续观望观望! 娴妃脑中嗡嗡作响,面色白了又白,待缓过劲来,她才道:“皇后娘娘,臣妾今日手乏的很,一时间只怕抄不了这么多……” 梓玉笑着打断她:“慢慢来,此事并不着急。” 娴妃略微舒出一口气,皇后又道:“那就宽松至三日吧。”只见她又拿起先前那张纸,春风和煦般地提醒道:“娴妃,你可不能因为贪多就写差了,还得与这一模一样才好,届时本宫重重有赏。如若敷衍了事,那本宫可就得罚了……”梓玉笑了笑,又道:“过些时日是万寿节,到时候还得劳烦娴妃替本宫写寿纹花样呢。” 所谓的寿纹花样,约莫是百来个不同的寿字组成的花样。娴妃眼前一黑,只得咬着牙面目狰狞地谢了恩。 待从咸安宫出来,娴妃依旧先去了两仪殿。待将此事说了,秋衡握着朱笔的右手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了颤——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昨夜那样披星戴月地抄书了,就连对付柳必谦都没这么刻苦勤奋过! 扫了眼面前这道折子,秋衡只觉心烦意乱,“婉儿,你先回去,此事待朕空了再议。”说罢,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让她退下了。娴妃愣了愣,眸子瞬间泛了红,她刚唤了一声“初苗哥哥”却又被皇帝一句“朕还有要事”给生硬打断,娴妃抹了抹泪,只好福身退下。 秋衡叹气,他拿起面前的折子,看着其中一句句骇人之言,更觉头痛,他愤愤想:“朕什么时候才能生个儿子啊?” 这道折子上奏的是西南道巡抚贪赃枉法一事,字字句句触目惊心,当然,上面已经有内阁拟好的意见,很简单的八字,“不实之言、驳回严查”——所谓的严查,查的是“有人诬蔑清官”一事——西南道巡抚是齐不语一手提拔上去的,所以首辅大人才会这么光天化日地庇护着。秋衡愤愤,丢下折子,起身往殿外去。钱串儿跟在身后,忙不迭问:“皇上,您这是去哪儿?” “咸安宫!” 他受了憋屈,拿齐不语女儿出气也好,何况,齐梓玉居然还想出来那么个馊主意来整婉儿——不,是整他自己!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两仪殿和咸安宫离得近,秋衡未乘龙辇只是踱步去的。到时也没让人通传,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副热火朝天的奇怪场景,而他要找的那人,正大喇喇地坐在咸安宫前,一边靠着软椅吃糕点,一边指挥着小太监们到处开挖。秋衡的脸色更差了些,他不由提高了声音喝道:“混账,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连忙搁下手头东西齐刷刷跪了下去,梓玉亦是。 她低着头,没过一会儿,就见明黄的衣摆和石青色靴子出现在眼前,那人没好气道:“怎么回事,你准备把咸安宫给掘地三尺了?” 梓玉回道:“臣妾只是想种些东西罢了……”原来,咸安宫门前不知为何光秃秃的,只有两颗苍劲松柏立着,她昨夜看在眼里只觉得着实冷清,便命内务府寻些花花草草移过来。 秋衡重重哼了一声,负手越过一干人进了咸安宫内。 只听宫里传来一声大喝“你进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不太明白,皇上这是喊谁呢? “齐梓玉!”里面又怒不可遏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梓玉一个激灵,心想:火气这么冲,难道是来替娴妃来出气的? 顶着能吃人的目光,梓玉行了礼又坐在下首,这才问道:“陛下,时候尚早,你这是?”这个时候不批奏折,来我这儿瞎转悠,肯定没好事! 秋衡拿起案上的一沓《女诫》,他略略扫了一眼,便认出最上头那份正是自己的字迹,他顿觉打脸,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秋衡斥道:“来治你的罪!” 梓玉哑然。 “陛下,臣妾何罪之有啊?” “你身为皇后,头一桩罪便是不知勤俭,只为一己私欲,就兴师动众,劳民伤财;第二桩便是渎职,不过一日时间,就折腾得后宫众人人仰马翻,抄这些东西戏弄众人,你觉得很有意思?”他说话之间,将手上的东西朝梓玉摔了过去。 白色纸张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梓玉跪下拜道:“请陛下责罚。” 她十分清楚这两桩都是小事,能够惹得眼前这位大动肝火的,只怕还有其他,难道是爹爹? 为了齐府,她就是性子再横心气再高,也有要低头的时候。 ☆、第6章 被迫回门 梓玉今日穿了一袭木兰青绣牡丹花纹百褶裙,跪下来的时候,裙裾繁复,重重叠叠,铺陈蜿蜒在白玉砖上,美艳极了。她的背挺得笔直,跪在漫天漫地飞舞的白色宣纸之间,好似开出的一朵最孤傲最尊贵的牡丹,又似秋日里的料峭寒竹。 秋衡是坐着的,从他这儿望过去,正好看见齐梓玉垂着眼,睫毛倏地颤了颤,随着眼睑阖上又张开,真正是美人如画,尤其是一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可她偏偏咬着唇,嫣红的唇泛起少许苍白,模样倔的不得了,真真是别有一股风韵。 视线拂过那人的唇畔时,皇帝胸前的某处竟然微微涌起一些痛意和一丝战栗——那是被她咬过一口的后遗症。 秋衡本来是对齐不语心有不满,并非要针对眼前这人,现如今想到两人之间真实存在过的那些混乱的迤逦,他倒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了。秋衡叹道:“你起来说话。” 梓玉性子亦上来了,她没动,只是重复道:“请陛下责罚。” 秋衡少不得又说了一遍“皇后请起”,梓玉却仍垂着眼如此回了一句。你来我往之后,两人诡异地僵持着。 看着底下那人虽面无表情,可周身却萦绕着绵绵不绝地怨愤,秋衡忽然笑了,他一笑眼眸就弯起来,好似柳叶儿,又如一道天际的银月。 “齐梓玉,你脾气未免太倔了些?非要朕过来扶你?” 梓玉这才抬眼。乌黑的眸子冷冷扫过来,秋衡背后感到一阵凉意——这人脾气可真不小! “陛下,今日就是你亲自上前来扶,臣妾也是不会起的。陛下既然金口玉言要治臣妾的罪,还请赶紧治了,否则每日来这么一出,臣妾只怕受不起!” 这算是威胁么? 秋衡顿觉压力很大,他手拢着唇边轻咳一声,回到来此的目的上:“既然如此,皇后你先看看这个。”言罢,他从袖中抽出一道折子,扔在那人面前。重重的一声,惊起一些尘埃。 梓玉心下一凛,她知道事情应该和自己估摸得差不离,肯定是爹爹惹到这位了!待认真看完折子,梓玉早就没了底气,忍不住在心里暗叹:“爹爹,你身为一个权臣,和皇帝不对盘,怎么就不能在面上收敛着些?”可是,她亦知道齐府的麻烦,皇帝早就憋着劲寻爹爹和各位兄长的错处,那爹爹就更加不能退让了…… 梓玉一个头两个大,偏偏上面那人不出声,只等着她开口。梓玉只好拜道:“陛下,这是朝堂之内的事,自古后宫女子不能干政,臣妾惶恐……”你还是治我刚才那两条无伤大雅的罪吧…… 秋衡怎可能让她如意? 他笑得越发开心,眉目舒展,一向自持的皇帝威严之下,隐隐露出少年的顽皮。“皇后,这是朕给你抵罪的机会,你若处置的好,朕自然赦免你先前的罪;若是处置的不好……”秋衡顿了顿,故意提高嗓音威胁道:“朕可是数罪并罚。” 他起身走到梓玉跟前,弯下腰屈指点了点她的脑门,笑道:“当然啦,你爹爹的也记你头上。” 梓玉又一次目瞪口呆。皇帝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要他的大老婆替自己摆平这件烦心事。要不要这么无耻?要不要这么无赖?大周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哪会像他这般撒泼又威胁? 梓玉吐血,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熟料皇帝却蹲下身子。两人视线平齐,他的眼里皆是笑意,“皇后,朕再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事?”梓玉警觉起来。皇帝靠的很近,那张白的耀眼的脸落在她眼里格外讨厌,梓玉不由自主地往后避了避,拉开些距离。 “就是娴妃抄书一事,能不能免……”说来说去,秋衡其实都在为自己求情。 毕竟皇帝的笔迹是不允许任何人临摹的,所以,皇后给娴妃下的那道抄书令,这世间只有当今天子一人能替娴妃完成,就看他到底宠那人到什么地步了——这其实也是梓玉想知道的地方,她自小偷看爹爹的奏章,早就对眼前这位皇帝的字迹烂熟于心。那日,只一眼,她就认了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梓玉撇过脸,一脸的没得商量。秋衡正欲再说些什么,梓玉冷冷开口道:“陛下,你若是觉得臣妾处置不当,直接下诏废后就是,臣妾自不会多言一个字。可如今,臣妾已经开口吩咐下去,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秋衡吃了个瘪,他愤愤然起身,却不忘拽起梓玉的胳膊,试图将她提起来。 梓玉跪久了,膝盖酸痛,四肢发麻,如今陡然被皇帝用力扯起来,脚底一个趔趄,她站立不稳,便扑到了那人怀里。面前是张牙舞爪的蟠龙纹样,贴的特别近的时候,她都能听到那人砰砰的心跳。梓玉慌得连忙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眼——原来,他也正低头望着她,满脸怔忪。若是他再稍稍低下来一点,也许就能碰上那张嫣红的唇…… 两人都有些尴尬。 梓玉退后几步,俏脸绯红,含着难得一见的羞涩。她垂着眼帘,死死盯着皇帝的石青色靴子,过了半晌,才闷闷道:“陛下,要不娴妃的事就此算了?” “不用,此事确实是朕考虑不周。”秋衡缓过神来,亦难得出言宽慰一个女人,“往后后宫琐事朕不会多加干涉,你且安心。” 看着那双石青色靴子往外走,龙袍底下绣的浪花纹样,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起伏不断,犹如一潮真的浪花,梓玉捏着那纸奏折,轻轻应了一声“是”。 这一夜,皇帝没有翻谁的牌子,独自宿在两仪殿。 娴妃心中烦忧皇后交代的抄书之事,于是提着炖好的补品去了皇帝寝宫,结果刚到殿前,就被御前的人给拦下来。娴妃大怒,对着那个小黄门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新来的不成?” 听见动静,钱串儿从殿内闪身出来,弯着腰恭敬道:“娴妃娘娘,这都是皇上吩咐的,皇上已经早早歇下了,还请娘娘别为难奴才们。”娴妃还想继续争辩,钱串儿又道:“娘娘,您也是知晓皇上的脾气,有什么事,不如明儿个再说吧?” 此话不假,皇帝向来是个说一不二之人,脾气又横又冲,常常还要人哄着。 娴妃想了想,命身后跟着的宫女诗翠将食盒递给钱串儿,又故作关切道:“钱公公,听说今儿白天皇上生气了?”她话里指的就是今日上午皇帝在咸安宫发脾气一事,传闻皇后惹得龙颜大怒。宫里再大,经不住人多口杂,再小的事没过一会儿都能传个遍,何况,是这种值得大书特书的谈资? “娘娘真是抬举奴才了,皇上高不高兴,奴才哪儿能知道啊……”钱串儿接过来,满脸堆笑。 其实宫内很多人暗地里都在打探,可无论是御前还是咸安宫的人都守口如瓶,所以众人只知道皇上不高兴发了脾气,却不知究竟是为何。于是,每个人都等着第二天去咸安宫看好戏。没想到第二日请安时,皇后气定神闲,面色依旧如常,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众人不得不佩服:一连被冷落两日,又惹得皇上发怒,这位皇后真是坐得住啊! 众人照例唇枪舌剑一番,梓玉静静听着,眼见舒贵嫔和娴妃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口舌之争了,她连忙打断又让众人告退,末了,才提了一句“还有两日时限,娴妃可得抓紧了”。 娴妃气得两眼发黑,也只能咬牙答是。她本以为帝后二人昨日争吵是因为她,可现在看来,八成是想错了。等她见到皇帝提及此事时,秋衡笑道:“看把你给担心的,朕命人替你抄完,不就是了?” 娴妃这回总算放下心了,毕竟找人随意模仿皇帝的字迹,也得摸摸头上有几个脑袋够砍,如今得了圣谕,自然再好不过。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叹气:“初苗哥哥,我总觉得皇后针对我呢……她昨天是不是惹你生气啦?” 想到昨日跪在面前的那个倔强身影,还有误打误撞扑进怀里的柔软温热,秋衡微微一笑,可这笑意在对上企图探寻的娴妃时却收敛了起来,“婉儿,以后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少打听。” 娴妃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黯然退下。 之后没过多久,皇城安福门的侍卫首领来到皇帝跟前,禀道“皇上,皇后娘娘说是领了皇上口谕要出宫”,皇帝“嗯”了一声,便摆摆手不想再谈。这位侍卫首领虽然疑惑,却也只好退下放皇后的马车离开。 得知烦心事即将解决,秋衡心情大好,让人将午膳通通传了上来,还格外多吃了一碗饭。 梓玉却是饿着肚子回的齐府。 齐不语和齐门六子还在衙门内,家里只有齐夫人和几个媳妇。见当今皇后突然之间不声不响地回来,大家都吓了一跳,只当出了什么要人命的大事。 见母亲和各位嫂嫂面露忧色,梓玉讪笑,胡诌道:“娘亲、诸位嫂嫂莫担心,陛下这是开恩,许我今日回门呢……” “回门?”齐夫人明显不信,她抹了抹泪,见周围并无外人,于是压低声道:“七妹,你可是在宫里受苦了?我听你爹说,这几日皇帝他并未在中宫过夜,你的性子自小被我们宠得娇蛮,如今在那地方,怎么受得住啊?” 梓玉心里酸酸的,面色却依旧笑,“娘,莫听爹爹胡说,皇上他对我极好,否则,他怎会允许我回来见上一面?对了,我有要事找爹爹商量……” 梓玉一边说,一边将那小皇帝狠狠骂了一顿,这人就知道用齐府来要挟她,然后再用她来要挟齐府众人,能不能换个花样啊? 是夜,梓玉故意磨蹭到宫门将将下钥才回宫。 兴冲冲地撩起暖阁外挂下的朱红帷幔,刚探了半个身子,她就看到了软榻上的那人。他斜靠在榻上,束着男子寻常的发髻,簪一柄温柔玉簪,身上是件烟青色的束腰常服,绣着云龙暗纹,缎子妥帖无比,此刻顺着腰身柔软地搭下来,能显出底下的身子。 这是什么意思?梓玉愣在那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秋衡放下手中的一卷书,睨了她一眼,笑道:“皇后,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第7章 自尝苦果 “事情办得怎么样?朕是要赏你啊,还是要罚你?” 秋衡笑眯眯地坐起来,就算现在已入深秋,也依旧掩饰不住他满脸的春风得意。 梓玉心中忿然,越看这人越觉得讨厌。他现在居然还舔着脸来问,真把她当成自己手下那帮卖命的大臣了?梓玉上前,敷衍地福了福身,道:“陛下,明儿个上朝不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时自然没什么好气。今天在齐府,为了躲避皇帝安插的暗卫,父女二人窝在园子里一个偏僻没人的阴暗角落,早就将眼前这位骂了一大通。齐不语更加痛恨自己当年的失算,不过也不能怪他,因为七年前的首辅大人根本没预料到乖巧无比的小皇帝会长偏,会变成现在这副越来越无耻的德行——竟然用皇后来威胁齐不语,再用齐府一干人来威胁皇后! 怎一个乱字了得? 没想到这人还有更无耻的! 第5节 秋衡道:“首辅大人无端端缺了一个可用之人,就没什么要和朕换的?”他依旧笑着,烛火拢在白净的脸上,微微映出些暖意。 梓玉却觉得冷。 朝堂内所有乱七八糟的权谋争斗,到了这位皇帝口中,倒是全摆在明面上了,连遮都不遮一下。皇帝看似懒,其实心里头门儿清。他摆明了要对付齐家,只不知什么时候羽翼丰满,会下手罢了。那他们还能做什么?无非将后路扑好一些,到被宰的时候希望皇帝下手轻一些——这也是齐不语当年送梓玉入宫为后的目的。 想到这一处,梓玉越发情绪低落,她的面上都懒得应付敷衍了,只撇撇嘴:“臣妾及臣妾的爹都不敢。” “那着实可惜了。”秋衡无限扼腕,很是叹息。 梓玉警觉起来,只见那人笑得越发开怀,眉眼已经弯成一道新月,他说:“朕倒还有个要求。” “什么?”梓玉忽然生出一丝不妙。 秋衡招了招手,又拍了拍旁边的软榻,“你过来坐。” 梓玉没动。她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人,恨不得拔腿立马转身而逃。 “你的脾气真是横啊……”秋衡叹气,他起身慢悠悠踱到齐梓玉跟前,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在她眼前摇了摇。 不用细看,梓玉知道那是小皇帝替娴妃抄写的那则文稿。她正疑惑着,皇帝解释道:“朕准你临朕的字迹。” 此言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她替娴妃、亦是替皇帝抄那数十份《女诫》,梓玉恼羞成怒,喝道:“你别欺人太甚!”怒火中烧之间,她连尊卑都忘了。外间听到的人,都唬了一跳,暗自咋舌:这是什么个情况? 秋衡懒得她计较这些,只是回身将那张纸放在软榻的几案上,指尖在上头轻轻敲了几下,笑道:“朕思来想去,这事儿只有皇后你能替朕办——你识得朕的字迹,又是朕的枕边人,这深宫里,只有你才不会临了朕的字,反过来再想着如何加害或是戏弄于朕……” 梓玉不答,只是望着他,目光愤愤,好似能杀人。 “皇后,还不快些?你可只有两日时限了……”说话那人气定神闲,又抄起先前那卷书,双腿交叠,斜斜靠在榻上,一副监工的模样。 有一瞬间,梓玉恨不得扑过去掐死那人。她拼命攥着手,指甲掐进了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才好容易平复下心境。 不甘不愿地移过去,拾起案上的那张纸,梓玉收敛了神色,问道:“陛下,你是如何猜到臣妾识得你的字迹,有心作弄于你?” 秋衡又抬眼看她,轻笑道:“你昨日不该在朕面前一时心软,说出‘娴妃之事就此算了’那样的话。你若是真有心想借机惩戒婉儿,怎可能轻易作罢?无非是心疼朕了,才会这样……” 原来,他就这样利用自己的一时心软和心疼? 梓玉垂着眼,簌簌眨了眨,掩去许多的情绪,方才抬起眸子,冷冷望向笑意盈盈的那人。 “所以,陛下你是心疼娴妃,不愿她受累,就让臣妾代劳,顺便戏弄臣妾一番,是吗?” 她这番话理是没错,可过于咄咄逼人,秋衡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悦。 他是个受不得挑衅的,于是挑着眉,笑道:“不行么?朕确实心疼婉儿,不舍得她辛苦,更何况,皇后你本就有心要戏弄他人,如今不过是自尝苦果罢了。” 梓玉轻笑:“自然行的。皇上爱心疼谁就心疼谁,臣妾管不着。只求皇上以后别再说什么‘我是你枕边人’之类的话来随便糊弄人,臣妾是个明白事理的,自然知道此话当不了真,若是宫里其他不谙世事的妹妹们,哼,定然要被皇上给哄了去,还道陛下是个痴情种呢!” 这些话已经是极为忤逆之言了,不待皇帝开口斥责,梓玉团起那张纸,自顾往外面去,“你去哪儿?”后面那人高声问。 “要你管!” 秋衡看她摞下狠话,又孤零零地往外去,心中那股气顿时就没了,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说重了,可到底不好意思拉下脸来,于是依旧靠在榻上翻话本子。可看来看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得扯着嗓子喊钱串儿。 钱串儿忙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来,“陛下。” 踟蹰半晌,秋衡问:“皇后去哪儿了?” “回陛下的话,娘娘在西边书房里呢。”——咸安宫面阔九间,进深三间,其中用屏风和珠帘等隔成了许多个小间,而所谓的书房,就是在咸安宫西侧靠南窗的第三间,是个用丝绢屏风隔断而成的小室,多年未曾变过。 钱串儿弯着腰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皇帝的任何吩咐,他有些猜不准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正这么尴尬着,娴妃贴身宫女的诗翠来了,说是娴妃娘娘崴了脚。 可算是解了围,于是,皇帝自然摆驾永华宫。临走前,送驾的一干人等中间,他没有看到皇后,于是往西边略微张望了一番,隐隐看见丝绢屏风上映出一个女人倔强的身影,她的鬓间应该簪着一柄步摇,斜斜挂下来,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长长的影子在屏风上轻轻摇曳。 后来,秋衡命人送了几份他亲笔写的文稿给梓玉凑数,却被咸安宫的首领太监王守福原封不动如数退回了御书房。 皇帝见到的时候脸都发了青,待人退下之后,他一发狠将那些文稿通通撕了。这还不过瘾,他又唤钱串儿进来,吩咐道“拿去太液池喂鱼”。 钱串儿有些为难,这些碎纸屑只怕鱼都不肯吃呢! 看来,这位小祖宗是真生气了! 三日期限至,看着娴妃递上来的厚厚一沓,梓玉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悄悄揉捏着右手的手腕,心里淌着血,面上却依旧和煦,道:“这字果然不错。” 娴妃并不知道其中原委,此时面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这两日,她格外的扬眉吐气。且不说皇帝安排无名氏替她抄完这堆看着就眼晕的东西,就是那日夜里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将皇帝从咸安宫拉回来,也够她好好舒一口气了。 自古以来,后宫之中,宠妃与皇后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断过。作为一个尽职的宠妃,张婉儿知道自己如果一味装孙子,委曲求全,只会被别人骑到头上来,还不如仗着皇帝的宠爱,先发制人,死死踩住别人。 娴妃喜上眉梢,款款福身,拜道:“谢过皇后娘娘夸赞,这是臣妾应当应分之事。” 梓玉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后的锦澜连忙捧上一段准备好的绢子,“娴妃,上一回本宫提过描寿纹花样一事,你没忘吧?” 那人虽是笑着,目光却是冷极了,好似能看穿人的心。娴妃一时间被镇住了,忙答“臣妾没忘”。这样一来,她又接下一个活计。 梓玉点头,很是满意,忽的又道:“哎,本宫竟忘了娴妃崴脚一事,真是疏忽了……那这些日子,你就别出来走动,留在永华宫里好生歇着。至于花样一事么——”她顿了顿,娴妃一喜,只当能躲过一场,没想到皇后却说:“娴妃千万别太担心,本宫命司制司女官至永华宫中辅佐妹妹就是了。” 皇后如此吩咐下来,没过一会儿,就有个着八品女官服饰的人走进次间,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模样。她对着上座盈盈一拜,道:“司制司正八品掌制李翘拜见皇后……” 娴妃的脸早已狰狞许多。这明显就是皇后借故安个钉子杵在自己眼前,名正言顺地给她添堵,往后还怎么偷懒啊? 出了咸安宫,众妃嫔三三两两携伴而走,娴妃和傅昭仪是一伙的,自发落在了后面。 “娴妃姐姐,那个李翘是什么来头?”傅昭仪问。 娴妃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愁眉不展道:“还能是什么来头,不就皇后的人么?” 傅昭仪见状,连忙宽慰道:“描花样要不了几日光景,姐姐只当打发时间罢了,反正皇上是宠着姐姐的。” 娴妃乜了她一眼,抽出被她挽着的胳膊,面色微有不快,这还需要你来提醒么? 傅昭仪尴尬笑了笑,在前头岔路两人就分开了。 这一幕正巧被落在最后的舒贵嫔看见,她想了想,又转身回咸安宫去。她和娴妃明面上已经不对盘,还怕什么? 对于主动投靠自己的人,梓玉虽不喜,但也不会讨厌。毕竟一个柔弱的女人在深宫中,总是需要个靠山,要不就是皇帝的恩宠,要不就是皇后的青睐——只可惜自己倒霉悲催的,谁都靠不上,唯一的娘家,还被皇帝视为眼中钉。 而这位舒贵嫔出自江南舒家,原本亦是个富贵世家,出过不少文武栋梁之才,只可惜先帝年间,被外戚张氏反咬一口,落得个家道衰败,要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家姑娘进宫受罪了…… 如此一来,梓玉和舒贵嫔之间就有些微妙的心心相惜。 且说娴妃憋在永华宫中,忍了一天,便忍不了了。 皇后不让她出宫,她就只能在那位面无表情的李翘的眼皮子底下描寿纹花样。偏偏皇后要求极多,这个不行,那个不好,气得娴妃撂下摊子,到雅韵斋去找太后告状。自从上次皇帝跟她说了那样的话后,娴妃就不大敢在皇帝面前搬弄皇后的是非了,她总有些莫名的发憷。 “姑母,皇后进宫不过几日,却是处处针对于我,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张氏阖着眼假寐,感慨道:“她的性子一贯骄纵,如今她处处针对你,咱们只盼着她多做多错才好,你且暂时忍着些。” “姑母,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张太后这才缓缓睁开眼,笑道:“看皇上的意思吧,等齐家到头了,她也就到头了……” 雅韵斋的西配殿,明间前后皆开门,穿堂西出便到了御花园。秋衡批完折子,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便沿此路信步走到雅韵斋内。他并未让人通报,如今立在窗下,听着这几句,不知为何就想到那个人。 如今是深秋,天色暗的早,落日余晖只剩下最后一线,雅韵斋的院子里树影斑驳,颇有些张牙舞爪、狐假虎威的味道。 秋衡不想进去了。他是个懒人,除了上回之事,他根本不愿再过问女人间的麻烦。于是,他又径直从西配殿而出,拐了好大一圈,这才回到皇宫中间的甬道上。 前面正巧也有一群人,皆背对着他。几个宫女挑着八角琉璃宫灯走在前面,最后则缀着个慢吞吞的身影,那人虽是个女子,身姿倒是一如既往的笔挺,秋衡一眼就认出皇后来。风起了,吹乱了她脑后的发髻。这么一看,就少了份盛气凌人,多了点弱不禁风。 皇帝后面的小太监正要扯着嗓子喊,皇帝一摆手,那人就给憋了回去。 秋衡叹气,“罢了,还是去御花园转转吧……”他忽然也想知道,那人为何总是针对婉儿,是因为他么? ☆、第8章 万寿之日 当今天子出生在初冬时节,那一天,正好下了当年的第一场雪,今年这个万寿节亦是。 梓玉醒的早,她起来的时候,咸安宫前的院子里已经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珠子。先前梓玉命人挖起来准备种花的坑,早在皇帝的大喝一声中被填平了。如今白茫茫的一片孤寂之中,只剩两棵松柏依旧苍翠…… 真是了无生趣啊! 梓玉瞬间没了兴致,慢吞吞地回殿内梳妆。今天她很忙,白天是后宫的家宴,晚上要宴请群臣,哪儿都得她来做主。她现在光干活,还不受上面那人待见。梓玉很想上道折子问一声,她这个皇后可以罢工吗? 皇帝寿诞,梓玉送给皇帝的寿礼就是先前提过的万寿纹样绣品。 娴妃被迫描好花样子,她意思意思绣了两针,便丢给了锦澜。反正那人也不稀罕,随便打发一下拉倒。谁知道绣品刚送到小皇帝跟前,又被原封不动地抬了回来。只因为皇帝扫过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当然,皇帝随之也难得摆驾到了咸安宫。 秋衡指着两个极为蹩脚的针脚,疑惑道:“皇后,这是……什么情况?你就拿这种来滥竽充数,糊弄对付朕?” 被他指着的地方,正是梓玉绣的那两针。 梓玉有些尴尬,从小到大,她确实不大熟悉女红。可是如此细细密密的针脚之中,他居然能够发现这两处,梓玉都有些佩服他了。 这人眼神未免也太好了,还有没有活路啊? 她硬着头皮回道:“怎么能算糊弄呢?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陛下未免也太苛责了些吧?” “朕对皇后自然要苛责些。”秋衡笑道。 这人就是来戏弄她的! 梓玉火大,很想回他一句“爱要要,不要滚”,可她到底不敢太过忤逆,毕竟自己在这个无耻的皇帝手上吃过亏,而小皇帝最近又在她爹爹手里吃了个闷亏。 梓玉梗着脖子问:“陛下,那你想怎么样?” “朕问你啊——”秋衡依旧笑眯眯地,“朕看见绣品上有两个如此碍眼的地方就不大痛快,皇后你快些想想办法。朕的寿诞,如斯良辰美景,你总不想让朕再去找首辅大人的麻烦吧?” 对于这种挑衅之言,梓玉有些沉不住气了,面色愈发难看。 每次看见齐梓玉吃瘪,秋衡就异常高兴。这些天,齐不语因为折损了一个巡抚,于是在提拔继任官员的问题上越发和皇帝作对。但凡是皇帝提议的人选,通通被内阁否决掉。最后僵持不下,皇帝不得不提拔了“言官一致举荐”的某位齐党。所以,小皇帝现在的心情不大好,于是又变着法地来折磨齐不语的女儿。 “好吧,守福!”梓玉唤了一声。 候在外面的王守福一撩拂尘,进来应了声“奴才在”,就听皇后吩咐道:“把这幅绣品抬下去烧了。” 秋衡倒抽一口气,一双笑弯的眸子瞬间瞪得浑圆,他跳脚道:“齐梓玉,你什么意思?”这幅绣品再差也是皇帝的寿礼,怎么能说烧就烧呢? “陛下,臣妾就是话里的意思,是您让臣妾想办法的,所以臣妾想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得继续留着污秽陛下的眼……” 王守福看看皇后,再看看皇帝,心想到底该听谁的呢。他正纠结之际,皇后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点。王守福咬咬牙,顶着皇上杀人的眼神,让几个小太监给抬了下去。他以后还得在皇后面前混饭吃,可不能得罪自己的主子——这样做的直接后果,就是没隔几日王守福被皇帝喊过去,挨了二十大板,好几天没下的了床。再之后,皇后赏了一大堆东西来,金的玉的,眼花缭乱,还让御医来替他瞧了屁股,顺便将他树立成咸安宫忠心护主的典型——王守福咬牙抹泪,跟着皇后总没错。 绣品抬下去的同时,梓玉还不忘在旁边提醒一句“烧干净点”。王守福战战兢兢答了一声“是”,这才退下。 小皇帝气得拂袖而去,梓玉很舒坦。 除了皇后那幅化成灰烬的绣品,作为寿星的秋衡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有诚意的贺礼,比如舒贵嫔的群芳贺宴图、比如傅昭仪亲手绣的荷包……通通都比齐梓玉强千倍百倍,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两人在家宴上再遇见时,就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第6节 上座的帝后二人顶着寒冰脸,底下用心打扮的众人也只能噤若寒蝉。直到皇帝听完一首小曲,勉强笑了笑又赏赐一番,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 妃嫔们依次给皇帝敬酒,边敬还得边说吉祥话。寻常的就是陛下万寿无疆,有文采一些的则是天锡遐龄、国祥人瑞。想着今日是个好日子,又不忍拂了众人好意,秋衡难得和颜悦色地一一喝了。 待喝过一圈,他就发现敬酒的人中少了一位。 秋衡端着酒盅,慢慢抿了一口,拿眼睇旁边那位。梓玉低头夹菜,死活不接招。她可保不准自己在气头上,会不会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还是脑袋比较重要。 秋衡笑道:“皇后素日能言会道,今日怎么……哑巴了?” 听皇帝这样调侃,有人还是憋不住笑了,比如娴妃,笑也就算了,还不忘夸皇帝一句,“初苗哥哥,你真是会说笑话。”秋衡面色微有不虞,他不认为娴妃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如此场合及众人面前、尤其是皇后面前称呼自己的乳名,被人听去着实有伤皇帝的威严! 梓玉果然愣住——初苗是什么鬼东西?我还晚柳呢! 她心头发笑,面上仍不得不恭敬回道:“臣妾身子不适,还请陛下见谅。” “哦,皇后娘娘既然身子不适,要不早些回宫歇着?这儿有臣妾照看,也是一样的。”仗着皇帝在眼前,娴妃嘴快挤兑道。 皇后如果能走,那才好呢。 梓玉望着她,又扫了旁边那人一眼,见皇帝没出声,猜他估计也不想看见自己杵在跟前添堵,遂如了那二人的愿,淡淡回道:“好吧……”她起来福了福身,道了声“臣妾告退”,便依言退了出去,留秋衡和其他众人瞠目结舌。 秋衡吃惊,是他猜齐梓玉肯定会留下来,继续和他斗智斗勇,没想到她撤得倒快,难道真有什么不适? 而其他众人吃惊,完全是没料到皇后这么的……不堪一击! 今日宴席之间,娴妃和皇帝二人早就眉来眼去,郎有情啊妾有意,恨不得双双对对把家还。这样的你来我往,自然逃不开其他妃嫔的火眼金睛,她们纷纷在心底咒骂娴妃是个小狐狸精,可到底争不过,于是盼着皇后能出一口恶气。皇后一直挺尸状也就罢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她的战斗力这么弱…… 将将要跨出殿,梓玉回过头来,莞尔一笑,说道:“诸位妹妹,你们也别太没眼力界,讨这份无趣,早些吃完酒各自回宫吧,别碍着陛下和娴妃的好事……” 这话说的虽是你知我知的实情,可陡然被点出来,就扎到了人心深处,结合之前种种,便将娴妃推到了讨厌的另一个高度上。 娴妃当然听出了话里的刺,脸色不由白了好几分。 到此时,讨厌娴妃的众人彻底长舒一口气,真是爽啊!于是有皇后在前头顶着,想着法不责众,这个顺势道“陛下,臣妾出去透个气”,那个又道“陛下,臣妾头晕身乏”,不消一会儿殿内就没几个人了。好好的一场家宴,光剩皇帝和几个娴妃党面面相觑。 于是,娴妃嘤嘤哭了,“初苗哥哥,皇后她欺人太甚,说那种话来挤兑我,让我难堪。” 秋衡头大如斗,他说:“你之前不挤兑她,不就能相安无事了?” 然后,娴妃哭得更厉害了,“初苗哥哥,你也帮着她欺负我!” 秋衡早就知道,他的皇后最擅长的,便是制造这种烂摊子给他收拾,所以,他准备先好好收拾一下齐梓玉。 是夜,群臣的宴席散了,皇帝到咸安宫,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差的待遇——居然没人出来接驾! 一问才知道,皇后和娴妃刚刚相继掉太液池里了…… 还未到太液池边,坐在龙辇上的秋衡远远就看见了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而齐梓玉浑身湿漉漉地,哆哆嗦嗦站在中间,大口喘着气,被风一吹,着实显得有些可怜,旁边的娴妃也没好到哪儿去,还在地上躺着呢。 “怎么回事?” 皇帝发了话,众人自觉让出一条道,他盯着梓玉,又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一块儿掉水里了?” “不小心踩着残雪,脚下一划,就掉水里了。”梓玉回道。 “脚下一划?”秋衡很明显不大相信这人的话,“总有个先后吧?” 听见皇帝的声音,娴妃睁开眼,梨花带雨地哭道:“陛下,有人在后头推了我一把……” 这话一出,就有些微妙了,秋衡看向梓玉,梓玉撇开头:“别这样看我,是我救了她。” “你会水性?”秋衡有些不可置信。 梓玉不屑道:“需要臣妾跳下水,再游一个来回么?”说着,她指着地上那人,“陛下若是不信,你可以问她呀!” 娴妃微微点了点头,连忙又道:“初苗哥哥,确实是皇后娘娘救的我,只是不知道是谁推的,又是否是贼喊捉贼、做贼心虚……” 梓玉咬牙切齿:这种时候还不忘栽赃给我,早知道还不如不救呢,真没良心! 要不是她突然兴致来了,想要雪夜来御花园赏梅,才不会碰上这种肮脏事! 先前梓玉一行经过太液池时,正巧有人疾呼“娴妃娘娘落水了”,偏偏周遭的一群奴才就没个会水性的,只能先去划船。眼看着人扑棱地快不行了,她咬咬牙,就跳下了水…… 梓玉拧了把湿漉漉的衣袖,说道:“陛下,能不能回宫再拷问,我实在是……有点冷,想来娴妃也是。”说话之间,她的额发上就挂下了水来。 娴妃点点头,楚楚可怜地望着皇帝。 秋衡却没在望她,只是从上到下将梓玉端详了一番,见这人浑身上下透着水珠子,心头一软,便解下自己的大氅。可递给那人跟前的瞬间,她已经顺手接过锦澜递来的竹青色锦缎斗篷……这一幕着实有点尴尬,梓玉笑道:“冬夜寒凉,陛下龙体要紧,还是留着自己穿吧……哦,娴妃也正好需要。”秋衡哼了一声,将大氅丢给身后的钱串儿,“拿去,朕赏你的。” 钱串儿捧着,满头黑线。 秋衡有些赌气似地蹲下来,拦腰将地上那人抱起,往龙辇去。 梓玉看在眼里,笑了笑,又披上斗篷,说:“王守福,咱们速速回宫。”刚要走,梓玉就听皇帝说道:“皇后,你待会来永华宫,朕要盘问。” 梓玉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又见他二人依偎在一起,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正妻多余了! 爹啊,女儿真是被你坑惨了…… ☆、第9章 欺人太甚 梓玉回宫之后,痛痛快快泡完热水澡,太医就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来的是还是太医院里医术数一数二的杜松杜太医。梓玉微觉诧异,因为她自持身子骨好,并没有吩咐任何人去找宫直太医。转念梓玉便想明白了,估摸是皇帝让太医给娴妃瞧身子,顺道让他过来咸安宫给自己把把脉,以显示皇恩浩荡。 想到这一处,梓玉扁扁嘴,真是不稀罕他的这种好! 她的头发半干,此刻斜靠在软榻上,喝了碗姜汤,这才唤杜松进来。那人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神思微微有些困倦——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梓玉冲他微微点了点下巴,也不怎么避讳,将手搁在了四方麒麟脉枕上。 把完脉,杜松垂着眼,毕恭毕敬道:“皇后娘娘凤体康健,只需服用几帖祛寒的药就好。”皇后收回手,让人打了赏,杜松谢过恩,这才退了下去。接下来,他还得赶去永和宫面圣,回禀皇后凤体无恙一事。 杜松很是不解,这帝后二人明明就在一个宫里,有必要他在中间跑腿传话吗?另外,身为一个有志太医,对于自己在睡梦中被皇帝一声令下召进宫诊治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毛病,杜松十分不甘。 且说梓玉为了不御前失仪,待到一袭齐腰长发稍干,勉强能盘成个髻,她这才摆驾去了永和宫。冷风一吹,她就有些冷了,梓玉连忙拢了拢衣襟,将斗篷罩好。 今天这件事情,性质可谓极其恶劣,若不是她正好撞见又正好识水性勇猛地跳了下去,娴妃很可能就一命呜呼了。所以,就算小皇帝不喊她过去,梓玉身为皇后,也得按着中宫职责好好盘查审问一番,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出幕后黑手。不过鉴于娴妃树敌太多,她觉得这事儿挺悬的。可是不论能不能揪出那个人,单单后宫不宁这一条,她这个皇后就注定逃不开干系,说不定小皇帝还会以此为借口夺了她的后位…… 梓玉摸摸后颈,真是凉啊。 永和宫里灯火通明,梓玉到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比如太后,比如其她闲得无聊的嫔妃们,关切的少,看热闹的多。 皇后到时身上还是披着先前那件竹青色锦缎斗篷,秋衡看在眼里,总觉得颜色扎眼至极,他有些不大自在,于是拿出皇帝的架势,质问道:“皇后怎么拖到现在才来?不知道事情急迫么?” 梓玉福了福身,应道:“陛下应该知道臣妾也落了水吧……”她的意思就是,我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能够随时替你卖命啊! 太后适时跳出来解围:“皇帝,今天好歹是皇后救了婉儿一命,再怎么样,也不该现在责怪皇后。”这话虽然挑不出错,可梓玉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感觉太后、皇帝和娴妃三人是和谐的一大家子,把她给排除在外面了?现在不责怪,难道要等着以后再来问罪? 梓玉心里不舒服,她瞥了眼张太后,又瞥了眼皇帝,正巧皇帝也在看她。两人视线一对上,都轻哼一声,淡定地撇开眼去。 待太后和其他看热闹的嫔妃都走了,梓玉这才进到里间,开始问话。 “可曾看见推你之人的长相?” 娴妃摇头。 “是男是女呢?总能看见个影子、听见什么动静吧……” 娴妃依然摇头。 梓玉泄气,她问:“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去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干嘛啊?”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秋衡在次间坐着,不禁也竖起了耳朵。他早就想知道娴妃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去太液池边干嘛,可惜皇帝太懒了,这种盘问的事他仅限于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要交给皇后这位“小能手”。 娴妃好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簌簌往下掉了。 “今日是初苗哥哥寿诞……” 梓玉咳了一声,打断道:“不要提什么初不初苗,本宫不认识。” 次间的秋衡吁了一口气,他总觉得被齐梓玉听见自己这个乳名挺羞耻的。 娴妃话里一噎,又道:“今日是皇上寿诞,为示诚心,臣妾每年都会在太液池边的同一个地方替皇上拜月祈福,因为、因为……” 她因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缘由来,梓玉急了,“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 娴妃垂下眼,柔声说道:“因为陛下曾在那儿给过臣妾一个承诺。” 承诺? 次间的秋衡愣住。 里间的梓玉亦愣住。看娴妃这股子娇羞劲,她十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扶额叹道:“算了,先不提这些不相干的,也就是你今日一人去了太液池边,然后被人推了进去,根本没看见到底是谁,对吗?” 娴妃止了泪,抽抽嗒嗒地点头,忽的又摇头,“臣妾吓糊涂了,当时我带了两个奴才,只不过一人回来取雪帽,另一人……臣妾则命她站的远了些。” 有人就好!梓玉赶紧命宫正司将那两人拉下去盘问,又道:“那什么拜月之事,你可曾对谁提及?” 娴妃懵懵懂懂地想了会儿,说:“不曾。” 好吧,又断了…… 梓玉随便安慰了几句,这才从里间出来。见到皇帝的时候,她觉得小皇帝的脸色不大好。 “陛下,你都听到了?” 秋衡点头,梓玉笑道:“太好了,臣妾不用再重复一回了……” 秋衡黑线。 梓玉回到咸安宫时,意外地发现皇帝也跟着来了。 “陛下,你这是?”梓玉有些猜不透皇帝的意思,他不是应该陪着娴妃展现他痴情的一面么,怎么跑这儿来了?莫非,要借着这个事情给她使绊子? 皇帝果然没令梓玉失望。他坐下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此事皇后准备怎么办。再加上他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梓玉内心很是郁结,她言简意赅地回道:“查。” “若是查不出呢?”秋衡继续挑衅问道。 强忍住怒意,梓玉道:“臣妾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能尽力而为。若陛下非要问责,那臣妾只能自认倒霉,听凭处置……” 看她这样吃着闷亏暗自抓狂的德行,秋衡就想笑。忍着笑意,他难得和颜悦色地说道:“慢慢查,不打紧,朕有的是时间。” 梓玉没接话,只唤王守福进来,吩咐他找人盯着些各宫里头,看看有没有人畏罪自尽,或者被毁尸灭迹之类的,别让人钻了空子。 王守福退下之后,这暖阁之内就尴尬了,毕竟折腾到现在已经三更天,也是时候该歇着了,他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梓玉顶不住了,她头发一直半干着,如今团成一团隐隐就有些潮气。她只想解开,好好梳理一番,可这人总杵在这儿,实在碍眼啊!于是,梓玉自认十分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娴妃今日受了惊吓,似乎需要真龙天子之气镇一镇魔怔……” 秋衡斜乜她,顶着逐客的目光,道:“已是三更天,朕五更天上朝,你还打算让朕来回折腾?” 梓玉咬牙道:“陛下,其实两仪殿也不……”那个“远”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皇帝蹬得咽回了喉咙里。 “朕的皇后真是贤惠啊!”秋衡无限感慨,“朕的寿辰不送寿礼也就罢了,送了居然还一把火给烧了,真是闻所未闻,前所未有!如今三更半夜,还要撵朕走,啧啧,首辅大人真是会教女儿……” 梓玉哑然。 第7节 齐府一家老小就是她的死穴……这人每次都是这么一招,要不要这么讨厌,能不能换个花招? 等弄干头发,梓玉发现皇帝已经阖眼睡下了,她暗暗舒了一口气,照旧没什么规矩地爬到了里侧。正纠结是睡在床头,还是搬到床尾凑合一夜时,那人突然睁开了眼。他的眸子很亮,梓玉被吓了一跳。 “朕要问你件事。” 秋衡半坐起来,倚在床幔上,顶上的流苏随之一摇一晃,烛火笼罩之下,在白璧墙上落下些许暧昧旖旎的影子。 “什么事?”梓玉坐的很远,隐约有些畏惧。 “今夜下雪,天黑路滑,你为何要出去,又正好经过了黑咕隆咚的太液池,撞到那一幕?” 这——算是皇帝对她的怀疑吗?原来这人憋了一个晚上,在这儿等着她呢! 梓玉忍不住嗤笑:“陛下是觉得臣妾自己安排了一出苦肉计,来博同情?” 秋衡知她误会了,摇头道:“皇后你想多了,朕要问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其他。” 梓玉卷了被子面朝里躺下,没好气道:“我就是闲得无聊,出去瞎走走……”说到这儿,她不免又有些抱怨,若非今天突然脑子抽风非要去看什么寒梅,哪儿会撞见这么一出?娴妃生或死,跟她有什么关系?真是好心没好报! 梓玉越想越气,她翻坐起来,对着皇帝道:“正巧我也有一事要问你。” 秋衡挑眉,示意她继续。 “你给娴妃的承诺是什么?” 秋衡语塞,面色有些微妙,梓玉恨恨道:“是不是许她为后?”哼哼,要不然娴妃干嘛没事把人都遣走,还不是怕人听见,明显做贼心虚啊! 小皇帝更加语塞。 梓玉红了眼,“你们一家就是欺人太甚!” 秋衡扶额。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啊,明明是齐不语把你塞给我做大老婆……那时我也年幼,以为青梅竹马的表妹就是未来的皇后,谁知道会中途加塞多出来一个大老婆? ☆、第10章 水落石出 梓玉最近很烦恼。 小皇帝让她查娴妃落水一案,没有头绪也就罢了,关键他还“无比体贴”地让她慢慢查,说什么“朕一点都不着急之类”的话。可这两日午后,皇帝总会来咸安宫溜达一圈,美其名曰看看进展——实际上就是来给齐梓玉添添堵,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梓玉十分受不了这种无形的精神折磨,她发誓非要将那个坑了自己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这天下午,眼瞅着小皇帝又要来了,梓玉连忙摆驾去太液池边。 这两日她都会到娴妃落水的地方呆着,什么都不干,就是面无表情地坐着。锦澜总觉得皇后这个时候的眼神有点渗人,还曾经偷偷和云碧讨论“小姐不会魔怔了吧”。当然,今天又是这样,一盯就是小半柱香的时辰。 正当众人一起陪着瑟瑟吹冷风,皇后出声了,“王守福!” 一小太监碎步上前,“娘娘,王公公挨了皇上钦赐的二十大板,如今还躺着呢……” 梓玉倒将这茬给忘了,她将小皇帝拖出来痛骂了一遍,这才认真打量周围一干人等。 皇后面无表情的时候,一双凤眸总有些过于凌厉,众人都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只死死盯着地上,听候差遣。 “你,你,你,还有你……” 皇后抬手随意指了几个人,锦澜在旁边叫名字:“周大福,周生生,周大生……”当然还有先前碎步上前答话的那位很丑的小太监——六福。 被皇后点到的那几个站成一排,顶着其余人围观的目光,更是诚惶诚恐,完全摸不着头脑,纷纷表示压力很大。 且说秋衡在咸安宫扑了个空,心情很不高兴,于是就到御花园找齐梓玉。 可是,谁能告诉他,这帮人群魔乱舞,到底在干什么? 不远处,一个青袍小太监沿着太液池毫无章法地四处逃窜,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堆凶神恶煞之人,眼看快追上了,就听有人喊了声“不行”。声音不轻不重,但是透着几分贵气与威严。秋衡抬眼扫过去,喊停的那位,自然就是齐梓玉。她靠在软椅上,单手支着头,说:“周大生,再换个别的地方跑跑……” 看了一会儿,秋衡就明白了。 原来,他的皇后在变着法子重现万寿节那夜的落水案。她如此大费周章,应该是为了找出行凶之人逃跑的路子。 皇帝猜的很对。 梓玉记得那夜下了雪,雪势还不小,映得到处白花花的反着光,而太液池边光秃秃的,根本没有堆叠的假山,一个人要想在这附近找地方藏起来很难,更何况当时皇后一行误打误撞来的很快,那这人必然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跑走了……至于他到底怎么跑的,跑去哪儿了,又怎么才能不被人发现的,只能如此这样一一试了…… 小太监们各司其职,一个立在娴妃落水处权当“娴妃”,一个远远站着当是那夜被娴妃遣开的“宫女”,还有一位蹑手蹑脚地,自然是那“逞凶之人”——秋衡看得津津有味,唯一不满的,就是扮娴妃的那位小太监实在太丑,满脸麻子坑坑洼洼不说,还是个青蛙眼、蒜头鼻、招风耳,真难为了齐梓玉能找到这么一位——当然了,这人还真给小皇帝埋下了那么一丁点阴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要和娴妃亲热,脑海里不由自主就冒出这副尊荣,然后,皇帝就有些力不从心了——齐梓玉你够狠的! 且看眼下,“逞凶之人”假意推了一把,随着“娴妃”惊呼一声,“宫女”旋即张望过来,他拔腿就逃。后面慢悠悠过来一群浩浩荡荡之人——算做万寿节那夜无聊到处溜达的皇后一行,他们听见了惊呼,这才追过去。 前面的那个小太监腿脚也算麻利,往西边跑去,三两下就没了踪影……秋衡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瞥向齐梓玉,果然,她站了起来…… 很好,轮到自己出场了。 皇帝过来,照例针对众人的不务正业训斥了一番,其中着重点名批评了皇后,最后才又假意关切道:“皇后,娴妃一案可有什么进展?” 梓玉点头:“回皇上的话,臣妾刚有了些眉目。” “哦,什么眉目?”秋衡挑眉,他很想听听这人是怎么分析的。熟料梓玉只淡淡地回了八个字 “后宫之事无可奉告”就闭口不谈了,秋衡气结——这人胆子真大! 皇帝憋着的气没地方撒,自然有人跟着倒霉,比如那位丑到惨绝人寰的“娴妃”,被皇帝一句话发落到安福门外扫水。 梓玉不高兴了,“慢——”她出声拦下来,又道:“陛下似乎管的也太宽了,杖责臣妾宫里的太监不说,如今还要随意发落臣妾的人,臣妾、臣妾不服!” 秋衡笑了,唇红齿白,是个俊俏又无赖的模样。他得意道:“皇后你不服也得服。” 梓玉生生受了皇帝的一顿气,她怎忍得下,于是有人也跟着倒霉,比如太后…… 万寿节那日,太后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那样的话,梓玉就琢磨出了不对。哼,太后、皇帝、娴妃这三人都巴不得她出什么岔子,赶紧被废呢! 这样一想,她也就不客气了。 梓玉将找人的重点放在了御花园附近的宫殿内,她命人凡是与御花园沾边的宫殿都必须彻查,最好翻个底朝天,而且需要问明宫内所有人万寿节当夜做了什么,有谁可以作证——梓玉自然没有放过太后的雅韵斋,相反派人狠狠关照了好几遍。 太后不堪其扰,派人去请皇帝过来。 皇帝到的时候,就看见雅韵斋所有宫人聚在院子里,不大的院子里挤得是满满当当,而众人前面则摆了张长案,案后面坐了两人——锦澜和云碧,都是齐梓玉的亲信,她二人一个问话,一个执笔,颇有些盘问审案的意思。 皇帝自然发了脾气,让他们速速撤走,莫要打扰太后安宁,否则板子伺候。可那二人却淡定以对,“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事。娘娘交代过奴婢们,必须仔细盘问,不得有漏,否则奴婢们回宫也不好交代。” 听着这咄咄逼人之言,太后差点吐血,“皇帝,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哀家会害婉儿?她到这儿来大动干戈,这、这不是给哀家添堵吗?” 梓玉若是听到了,肯定要回一句“太后英明”。 秋衡却是焦头烂额。他少不得先安抚太后,比如“请母后暂且息怒”,再比如“皇后也是公事公办,问过就算了”。太后怒目而视:“听皇帝的意思,居然帮起皇后来了?这是胳膊肘往外拐?”秋衡更加头大。 其实这事儿真要问起来,齐梓玉还真没什么错。她是中宫之主,为查娴妃落水一案,弄这么大的阵仗,也还衬得上“尽心尽职”四字。 秋衡知道这是齐梓玉特地给他弄出来的烂摊子。她在他跟前吃了闷亏,依着性子,绝对会想法设法讨回来。皇帝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他万万没料到,齐梓玉这回居然有胆子折腾到太后这儿来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秋衡移驾去了咸安宫,气冲冲找那人算账。 刚道明来意,梓玉就拿话噎他:“陛下,您曾对臣妾金口玉言‘往后后宫琐事朕不会多加干涉,你且安心’……” 梓玉将皇帝当时的语气学得有八成像,秋衡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他不禁暴躁如雷,拂袖道:“齐梓玉,你我明明都看见‘那人’往西边跑,雅韵斋在东边,你做什么还要故意折腾母后?可知孝道二字?” 梓玉笑了,眯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揶揄道:“陛下,臣妾只是不服啊……” 秋衡倒抽一口冷气。这回他不是愤怒,而是吃惊,吃惊的是齐梓玉胆敢以太后为条件和自己讨价还价,他都有些佩服这人了——如果说自己是脸皮厚,那皇后的小心思才真是阴险啊,让他不得不防! “皇后,你到底想怎么样?” 梓玉仰面望着他,笑得格外绚烂,碎金下,她的鬓间流光溢彩,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就像是压在枝头的大朵牡丹,艳丽至极。 “陛下,劳烦将安福门外扫水的那个奴才调回咸安宫来……” 此后,这位名叫六福的小太监平步青云,他什么都不需要干,只负责杵在咸安宫前当门神即可。而皇帝来的时候,皇后经常还会特意唤六福进来端茶送水。顶着皇帝一脸的嫌弃与不耐,六福干得不亦乐乎。 梓玉很爽快地将雅韵斋的人撤了下去,而其他宫中的盘问还在继续中。。 后宫不宁,吵得沸沸扬扬,前朝隐隐也有了些闲言碎语。在皇帝收到一道含蓄批评皇后德容不佳的折子时,娴妃落水一案的幕后黑手也就被齐梓玉给揪了出来。 不出所料,那人是娴妃曾经得罪过的一个不受宠的贵人,姓刘。娴妃仗着皇帝表妹的身份,在刘贵人初次承恩那日夜里,生生坏了她的好事,此后刘贵人便被皇帝给忘了,这仇就这么结了下来。万寿节夜里,刘贵人也是偶尔撞见了娴妃,才会心生歹意…… 查出真相后,梓玉将刘氏打入了冷宫,娴妃却恨不得将刘氏千刀万剐,于是在皇帝跟前吹起了枕边风。熟料皇帝根本不管,娴妃只得寻了个机会,将那刘氏给弄死了。太监来咸安宫报“刘氏暴毙”时,梓玉不禁冷笑。皇帝正好也在,便问她笑什么。梓玉睨了他一眼,调侃道说:“陛下真是有个好妹妹啊……” 秋衡微微有些脸红。不是害羞,而是害臊! 后来,那道“斥责皇后德容不佳”的折子,被他收了起来,只当从没人上过这道折子,自己也没看到过。 秋衡觉得,柳必谦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些——所有的折子内阁均会过目,柳必谦居然绕过齐不语递上这道折子,若是被齐不语知晓了,定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作为一个喜欢偷懒的皇帝,他暂时不想有任何的改变。 何况,齐梓玉虽然性子蛮横了些,人还是挺聪明机灵的,是个当皇后的好人选! ☆、第11章 皇后出宫 鉴于皇后破了案子,秋衡善心大发,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梓玉当时正专心致志地啃一本佶屈聱牙的古籍,她头也没抬,只皱着眉说:“皇上最近很闲啊,政务不多么?”此话本意是抱怨小皇帝近段时间天天来自己眼前晃悠一事,可话音刚落,梓玉陡然觉出了一丝不妥——这话难免将自家爹爹给绕了进去,于是她扬起笑脸,逗趣道:“要不,赏臣妾一个大理寺专司断案之人?” 秋衡听出她前后的担忧,心里不禁哼哼“知道你爹抢了朕的政务就好”,可再见她的笑靥难得如斯谄媚和讨好,不觉又有些好笑,遂顺着话道:“依朕看,赏你张世俭最好!”——张世俭是大理寺卿,查疑难案子最为在行。 “皇上若是舍得张大人屈才,那是最好不过了,臣妾自然不会拒绝的。”搁下手里的古籍,梓玉伸了个懒腰,也没顾忌皇帝在跟前,直接叹道:“宫里真是累……今天落个水,明天死个人,真是无趣的很……” 秋衡不置可否,他问:“那你觉得什么有趣?” 梓玉趴在南窗下,望着外面光秃秃的前院,忽然想到件事,连忙对着外面喊:“六福,今儿个初几了?” 听见六福这个讨厌的名字,秋衡心肝一颤。因为这个人,他已经在娴妃面前丢过脸了,害的娴妃命人偷偷炖了很多的大补汤。一想到那些补汤,秋衡就有些口干舌燥,上火了。此刻咸安宫暖阁内的暖炉熏得有些足,他便有些热,白净的脸上微微泛起些红,像轻轻落下的两朵红云,衬得他的一双眸子很亮。 “娘娘,今儿十四。”六福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回道,唯恐里面的人听不见。 梓玉顿时来了精神,她望着小皇帝,一本正经道:“明儿个十五,臣妾可以出宫了吧?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一回……陛下总没什么话说了?” 梓玉话里说“这一回”,那自然是有“上一回”的事。上个月十五这一日,梓玉亦想出宫,熟料被小皇帝一句话就给拦了回来,只说她已经出去过一回了。梓玉不解,忙问是哪一次。小皇帝笑得特别无耻,“就是皇后回门那日。” 梓玉气结。 这人听到自己在府里搪塞母亲的宽慰之言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拿这些揶揄自己,要不要这么过分!再一想回府之事是被迫的,梓玉便愈发愤愤不满,就这样嘀嘀咕咕了一个月。 秋衡这回很大方,他大手一挥道:“去吧,早去早回。”顿了顿,又道:“朕拨几个人,护你周全。” 所谓的护她周全,实则就是监视,梓玉但觉无妨,便揶揄道:“皇上真是小气,皇后出宫此等大事,几个人哪儿够啊,几十个人才好,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她自顾说着话,就听那人略有些嫌弃道:“齐梓玉,你到底在看什么?” 只见案上的那本古籍已经落在皇帝手里了,梓玉脸色微红忙要去抢,那人却仗着个子比她高,一下子站起来反手护在身后,满脸的坏笑,“啧啧,敢问皇后什么叫銀托子,什么又是相思套?” 第8节 皇帝笑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地弯成月牙儿,纯良的很,此刻却像个没有节操的登徒浪子,看上去一肚子的坏水。梓玉的脸更加红了,她侧过身,啐道:“臣妾只在意此书涉略广博,有许多今人所不知不闻之稀奇事,倒比不上陛下,专捡这些污秽看!” 秋衡又翻到几处,喜滋滋地弯下腰,递到她跟前,笑道:“你瞧瞧,朕哪儿是专捡那些看,明明到处都有……” 梓玉拿眼横他,那人却还在嬉皮笑脸地冲她笑。 两人的头几乎是抵在了一块儿,呼吸也缠在一起,密密地扑到对方脸上,有些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秋衡直起腰,有些不大自在,他心里突突乱跳,只觉得暖阁内的暖意更甚。 手拢在唇边干咳了一声,皇帝将书搁在一旁的案桌上,摆驾回了两仪殿。 待皇帝走后,梓玉方又将那本古籍捧起来。可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进去,眼里皆是刚才那人明晃晃的一张笑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格外讨人心烦……梓玉叹气,唤了锦澜进来,吩咐道:“把这拿去烧了……” 锦澜接了过去,又问:“小姐,可要预备下萧先生的礼?” 梓玉想到先前那段对话,依着皇帝的性子,估计又要和她对着干,于是摇头道:“明天只要别吓着萧先生就好。” 锦澜不解,直到第二天要出宫时,她才明白过来自家小姐话的意思。因为……她也被吓着了。 小皇帝果然没令梓玉失望,他大笔一挥,直接安排了百余位御前侍卫护驾,一水儿的束腰黑衣,跨黑色骏马,配寒锋长刀,皆是面无表情的汉子。 梓玉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被镇住了,她有种要带人出去火拼的错觉。 “陛下,你真是太关照我了!”梓玉呜呼哀嚎。 皇后一行从祁州城北的皇宫里一出来,就受到了百姓的围观。 只见一辆极致奢华气派的马车行在最前面,车厢四面垂着暗红的锦缎,角上坠着珍珠串起来的响铃,实在是能闪瞎人的眼,而马车两侧跟着浩浩荡荡的黑衣侍卫,气氛肃穆非凡,百姓根本不敢随意大声喧哗。 只有等车过了以后,百姓才讨论一二句,“真是气派,这是皇上出巡?” 人群中一个白衣书生嗤笑,很是不屑道:“皇上向来为简朴之表率,此等奢华阵仗想必是皇后出宫……” 梓玉若是听见此话也得击鼓喊冤,她根本不想啊,都是那小皇帝害的。出宫前她已经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车,却硬生生被钱串儿请进了这辆车里……梓玉十分清楚,这一路招摇之下,她这个皇后在百姓和百官心里的仇恨值可是会蹭蹭蹭地飙涨啊,小皇帝害我…… 那个白衣书生说完那话,也不理众人,自顾负手往祁州城外去。没想到出城之后,他抄小路走了小半个茶的时辰,居然又遇见先前声势蔚为壮观的凤驾。他们一行停在路中央,一个女子堪堪下车,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佩刀侍卫都停在原处,只最中间那辆马车徐徐前行,不一时,就到了山间文馆处。 白衣书生吓了一跳,皇后一行去萧先生的文馆做什么?好奇之间,他连忙抄其他道跟过去。 没想到此人探头探脑之间,就被异常警觉地侍卫给当场捉住…… 然后,送到了皇后跟前。 这是梓玉第一次遇见裴卿,实在滑稽! ☆、第12章 一记昏招 裴卿祖籍江南,字叔桥,是前年的二甲进士,如今任翰林院的编修一职。 被黑衣侍卫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他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可惜名号太低,御前侍卫自然不认识,也不理会这种多如牛毛的七品小官。他们正要将这人直接带走时,将将要下马车的皇后听见了这儿的动静,于是命人将裴卿带到凤驾前。 车外悬着的垂缎已被宫女们挑开,里面还有一层柔柔的纱幔,挡住人探究的视线——当然,别的男人也不能随便看。 裴卿跪着,静静等候发落。虽是如此,他却告诫自己莫要在权势面前失了风骨,于是,他的后背挺得愈发直了,像棵变扭的傲松。也没有呼天抢地的喊冤,他只是暗暗揣测里面那人会如何发落。因为裴卿听闻过齐府七小姐性子蛮横又骄纵一事,而且,他还…… 裴卿正思绪万千之时,梓玉已经听完侍卫的回禀,她疑道:“你是裴编修?” 皇后的声音听着有些冷,又透着些许威严,让人打心底里不敢胡乱再次。就算对这位皇后再有什么微词,裴卿也都收敛起来,他只是答道:“不敢,在下裴卿裴叔桥。” 梓玉听他如此回答,不禁微微一笑,又问:“编修来萧先生这儿是?” 裴卿这回没有再纠缠称谓这个问题,他继续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萧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实在令人钦佩。我与她是忘年之交,故此来拜访。” 梓玉点点头,抬手道:“编修请起。” 前些天刚刚下过雪,地上还留着不少残痕,裴卿难得穿一身崭新的白袍,如今就被弄脏了,他有些心疼。没顾忌皇后在跟前,他弯腰掸了几下,衣摆上却依旧那样……裴卿蹙眉,这可花了他二两银子呢。 这一幕,梓玉看在眼里,转头吩咐外边的人:“速速给裴编修送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裴卿一时怔住。他的性子高洁,从不乱拿别人的东西,亦不食嗟来之食,正要婉拒之际,就听车里那人道:“今日既然不方便,那就回宫吧。”外面众人齐齐答“是”,声势颇为好大,裴卿又被吓了一跳。 宫里的人动作到底快,只皇后吩咐一声,马车掉了个头便往回去,不多时就没了踪迹。 裴卿捧着一件崭新的长袍,心下难安,顿觉欠了好大的一个人情,他想,这该怎么还呢? 其实就一件衣裳,梓玉转眼就不记得了,她现在愤愤的,只有一件事:若不是顾及着自己皇后的身份,梓玉才根本不会在意是否有外男在,她自小横冲直撞惯了,可现在……到底是不一样了。 皇后一行灰溜溜回到宫,没多一会儿,看戏的小皇帝就来了。 秋衡笑得很开心,神采飞扬,得意道:“皇后,这帮御前侍卫还不错吧?” 梓玉就知道这人来准没什么好事,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托陛下洪福,臣妾真是长脸呢……” 那人坐下来抿了一口茶,又道:“听闻你今天出宫,遇见个翰林院的编修?” 皇帝消息倒快,可梓玉不知他问这话是何用意,她只如实答说:“是,那人自称裴卿。” “裴卿?”甫一听到这个名字,小皇帝倒略显得有些意外,他端着茶盏,抿着唇思量少顷,自顾自笑了,“这人挺……妙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跟打哑谜一样,梓玉完全弄不明白,也懒得再猜。 见她一副呆头鹅的傻样,秋衡轻轻摇头,叹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梓玉扁扁嘴,心道:“谁稀罕明白啊?” 那人又问:“那卷书呢?” “哪一卷?”梓玉不解。咸安宫里本就藏书甚多,梓玉出嫁时,又带了满满好几箱子作为嫁妆,如今咸安宫的书架内被塞得是满满当当,以至于小皇帝也会时不时过来要个话本子打发时间。 秋衡望着她,她的眼眸澄明又清澈,像是一汩深藏着的甘泉,能够令人莫名生出一股子欢喜和安宁。两人对视之间,他玩心顿起,于是笑着用口型无言地说了三个字。他越是如此,此举越像是轻薄和调戏。 梓玉登时就反应过来,她羞红了脸,啐道:“昨天已经烧了。” 秋衡闻言,原本咧开而弯起的嘴角滞在那儿,一双月牙儿般的眼睛更是不可思议地瞪得浑圆,“你、你——” “你”了半天,他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此时一股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极度的恼意。秋衡不知为何忽然有种错觉,如果某一天他驾崩了,说不定就是被齐梓玉给气死的。他咬牙切齿道:“齐梓玉,你就是故意跟朕作对,朕记着了。” 梓玉认真思量后,又认真拿话噎他:“陛下,此言倒显得您小气,竟跟臣妾一般斤斤计较,不过是卷书罢了,陛下您要什么没有……” 这句话很成功地将小皇帝成功给气走了,同时,也坚定了秋衡要找齐不语麻烦的心。憋了好几日,居然让他逮到个机会。 这个机会说来说去,源头还是在于皇后那日出宫过于招摇。 皇后大摇大摆出宫之后,零零散散地,便有两三个犄角旮旯的言官上奏折。折子里当然没什么好话,言官连当今天子都敢骂,更别提皇帝的老婆了。折子按例递到内阁,自然被齐不语给看见了。朝堂之上变着法的骂人那是家常事,他见多了,可这会儿骂得是齐不语疼到骨子里的宝贝女儿,那就不一样了。气得吹胡子瞪眼之际,他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结果,同在一个屋檐下办公的柳必谦,居然假模假样过来关切道:“齐首辅,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 齐不语面上道“无事”,心里冷笑连连,这是典型的猫哭耗子假慈悲,谁知道这几个人是不是你柳派丢出来试水的小卒子?又或者,故意来引蛇出洞?——蛇自然指齐不语自己。 按道理,这事最好的处置方法就是丢给皇帝去定夺,因为毕竟牵扯到皇后,算是帝后二人之间的家务事。可涉及到女儿,再考虑到梓玉在宫里尴尬的位子,齐不语难免乱了分寸。他将这几道折子扣下不说,另日又寻了几个由头,将那两三个人通通贬去了外地。 百密终有一疏,因为齐不语急切地想要找那几个人麻烦,所以,他那几个所谓的由头,实在是有些生编硬造的嫌疑……如此一来,齐不语这条蛇还是出洞了,正好被伺机而动的对手揪着把柄,在奏折中大书特书,控诉他“以权谋私”、“陷害忠良”、“贪赃枉法”云云——可这些怎么可能会被皇帝看到呢?作为一个权臣,齐不语除了在奏折上动手脚,自然还要组织自己的力量在舆论上压制,可对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憋了这么久,好容易逮着个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服输…… 于是,两相撞在一起,事情就有些不好收拾了,终于某日早朝之际,有人在皇帝面前点出了首辅大人的数桩罪。这一场纸上没有硝烟的控诉,彻底发展成双方撸起袖子的骂战…… 齐不语自持身份,是不会跟人对骂的,他是大周朝堂内的一棵大树,树根底下早就盘根错节,自会有依附他的人出面。只是这一回,齐不语心里也有些惶惶不安。他十分清楚,如果这一着没走好,连累的可不知他一个人,还有个宫里的女儿,更是齐府众人。 该怎么办呢? 一时间,齐不语心底转过几个心思,可蟠龙宝座上的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着,他倒有些拿捏不准这位的心思了。 这一日的早朝,就在无止境的对骂声中结束,小皇帝谁都没有召见,而是直接回了两仪殿。 当然,这一天,龙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以往都高。秋衡知道,齐不语有些怕了。 果然,人都有弱点。当年他将女儿嫁给自己,就是一记昏招,原以为能倚着外戚的身份更加耀武扬威,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宫内外互相掣肘和牵制呢?这次遇到齐梓玉的事,他又走了一记昏招,昏上加昏,到底老了…… 想到齐梓玉,秋衡不免又想到她的种种恶行,于是,他很自然地没有批折子,只是命人原封不动地抬回内阁处,又命几位内阁辅臣“好好地”替朕批示,他自己反而溜达去了咸安宫——对,秋衡就是这么的懒! 到了咸安宫,皇后并不在,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被唤去了太后宫里。 皇后身边经常跟着的那几个人都不在,只有六福尽职地在门口杵着。秋衡知道母后不喜梓玉,两人又因为婉儿落水一事结下了梁子,他便多问了一句:“可知太后唤皇后过去是何事?” 六福答道:“好像是因为皇后出宫一事……” 秋衡心里咯噔一下,这风声传的还真快,前朝后宫一起折腾……他连忙又摆驾去了雅韵斋,熟料刚到殿门外,就遇到了里面出来的齐梓玉。看她样子,只是稍微有点蔫,其他的倒还好。秋衡不禁浅浅一笑,故意揶揄道:“皇后,你这是怎么了?” 梓玉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她刚刚被张太后当着众妃嫔的面教训完,尤其也不知道太后从哪儿听来她偶遇裴卿又赠衣一事,更是被其拿来大书特书,连什么谨记妇德之类的话都提了出来,最后又让她回去抄《女诫》……这分明就是让她难堪,以至于梓玉现在已经没什么心思再来应付讨人嫌的小皇帝了。 她只是冷冷看着对面那人,又冷冷道:“臣妾好得很,还请陛下和太后放心。” 听出她话里的刺,秋衡难得凑她跟前,低声道:“怎么,母后找你麻烦了?” 这话秋衡原本是关切之言,可在梓玉听来,倒多了份嘲弄,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再一想到今日娴妃那个得意的模样,梓玉愈发郁卒。她冷冷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摆驾回了宫,剩秋衡一人恍然大悟——看来母后真的找她麻烦了! 皇帝再往里去,遇见了三三两两结伴而出的其他妃嫔,各个都是花枝招展地请了安,又冲他飞去几道秋波,唯独舒贵嫔恍恍惚惚地,差点冲撞了龙体。皇帝颦眉,舒贵嫔吓得半死,她连忙跪下解释道:“请陛下责罚,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秋衡垂着眸子扫了底下那人一眼。 舒贵嫔还未答话,远远地有个声音飘过来,“初苗哥哥,舒贵嫔从方才起就魂不守舍的,似乎有什么心事呢……”说话之间,一人婀娜多姿地就到了眼前,款款福身又道了声“初苗哥哥”。娴妃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可秋衡听来,却有些刺耳。 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皇帝的乳名,哪怕齐梓玉不在,秋衡也越发觉得婉儿似乎过于放肆了些。他微微抬眼,“哦”了一声,又道:“后宫之事,还是去找皇后说去吧。”言罢,他摆了摆手,也不等娴妃追上来,便转身快步离开,自然也没有进去给太后请安。 直到让钱串儿去弄明白今天在雅韵斋发生的原委,秋衡才又舔着脸去了咸安宫。 ☆、第13章 以退为进 秋衡到咸安宫的时候,正好又遇见了从里面出来的舒贵嫔。这一回她可没魂不守舍地撞在皇帝身上,而是安静地立在一侧见礼。 舒贵嫔出身自江南的没落世家,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股江南名士的风流在,若是不说话看着还算赏心悦目,可若是开了口,就有些煞风景,她的一张嘴出了名的泼辣,并不讨皇帝喜欢,故此她见着皇帝也不多言。 秋衡微微颔首,舒贵嫔又无言退下。 见到齐梓玉时,秋衡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和舒贵嫔走的很近?” 想起方才舒贵嫔磨蹭了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再仔细琢磨皇帝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梓玉谨慎回道:“闲来无事,随便聊一聊罢了,谈什么近不近的。”说着,她端起桌上的一碟晶莹剔透的梅花糯米糕,递到皇帝跟前,“舒贵嫔做的,皇上尝尝?” 糯米的清甜与梅花的暗香一齐扑面而来,秋衡却蹙起眉头,有些抗拒道:“朕一向不喜甜食,皇后不知道么?” 梓玉笑了,笑靥明媚,眼里却滑过一丝狡黠,让看的人微微有些晃神。 只见她捻起一个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才认真回道:“臣妾知道,只是客套一句罢了。” 秋衡:“……” 他就知道齐梓玉最擅长在这些边边角角上故意挑衅自己,秋衡本来确实应该生气的,可看着眼前这人如斯动作,他胸前的某处便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那种滋味实在太*,他根本忘不了! 只这样想着,皇帝就有些可疑地脸红了。他用袖子扇了扇风,哼道:“你宫里怎么这么热?” ——十分蹩脚地转移话题伎俩。 第9节 梓玉睨了他一眼,真想回一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可她到底不能再顶撞、触怒这位,先前从太后宫里回来,齐不语便托人往宫里递了消息,大概说了经过又让她别担忧,见机行事就好……可怎么能不担心呢?梓玉叹气:她就是再憋屈,也得为齐府多打算打算。但是,再一想到今日太后甩给她的脸色,梓玉越发郁卒……受了委屈,还要低身下气,世道怎么这么难呢? “皇上……” 那边挑高了音“嗯”了一声,梓玉更加纠结了。后面的话她真的是说不出来,因为只要一旦开口,无论是央求或者仅仅是试探皇帝的态度,梓玉便有种委身此人的错觉——她不想这样! 长叹一声,梓玉放下手里的碟子,低着头思量对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个案桌,秋衡此时歪着身子,单手托腮支在案上,只等着那人开口。他知道这人吞吞吐吐,肯定是因为齐不语,他在等她开口。 从秋衡这儿望过去,正好能看见梓玉的侧脸。她今天梳了高髻,头发全部堆叠在头顶,发间用若干团花金钿和琉璃质宝钿固定,露出白皙的面庞和修长的脖颈,小巧的耳间垂一对金摺丝葫芦耳环,耳环轻轻摇晃,时不时扫过那人的脸,衬得她越发的白,也越发的美艳。齐梓玉死死咬着唇——这似乎是她的一个习惯,模样分外倔强,能够让人生怜。秋衡安静等着,看她究竟会怎么样。 熟料等了小半晌,梓玉说道:“天色将晚,臣妾还有太后吩咐的事要办,还请皇上移驾他处。” 这是明着赶人了,秋衡默默叹气,这人脾气真是倔,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他故作不知,只问:“母后吩咐你什么事?” “……抄书。”梓玉回道。 秋衡挑眉,还在等她继续,比如求他去太后面前通融通融,又或者跟婉儿一样,撒个娇,他也可以心情大好地替她写个一份意思意思,可齐梓玉说完这两个字就真的完了,而且还起身往书房去,将皇帝一人晾在那儿…… 秋衡忽然想起来,这人只求过他两回,一次是因为要出宫,她耍了些小心思,另外一次,居然是因为六福。 秋衡深深挫败,要她开个口,怎么这么难? 皇帝独自在次间坐了会儿,就唤钱串儿进来,他本意是想摆驾去别处的,可再想了想,又挥手让钱串儿出去。 这一进一出的,钱串儿深感莫名其妙,这位小祖宗的心思越发难猜了! 少顷,皇帝负手从次间出来,可并未去别的地方,只是在咸安宫里乱转悠。这么一转悠,就转悠到了书房。西间的书房内,锦澜立在一侧研墨,梓玉则是奋笔疾书。 秋衡立在梓玉对面,看她敛着眉垂着眼专注的模样,方才那股子气又消了,只觉得很……好看,别有一番风骨。他不觉赞了一声,梓玉头也不抬,回道:“谢过陛下赞赏,臣妾的字确实不错。” 到这儿,秋衡算是彻底凌乱了,他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 随手翻过几页话本子,秋衡状似无意地问道:“皇后,齐首辅的事,你听说了么?”——到头来,还得他舔着脸问。 “臣妾不知,”梓玉应了一声,这才抬起眼,满脸疑惑地问道,“皇上,我爹怎么了?” 你就装吧! 秋衡暗笑,他倒想看看齐梓玉能装到什么时候去。于是干咳了几声,他道:“没什么,是朕弄错了。” 梓玉不置可否,她点点头,又只专注于眼前的事,好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没料到齐家的人竟一个比一个能装,翌日早朝之上,齐不语便称病没来。 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你们一个个就装吧! 皇帝自然要派御医去“好好”诊诊脉,熟料御医回宫之后说齐不语真的病了,脉象虚弱,神思堪忧,需要静心休养。秋衡自然不信,便亲至齐府一趟。待见到齐不语一夜之间萎靡成个小老头,他倒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了。 君臣二人手握着手,齐不语一边咳嗽一边极其恳切地承认了自己这次的糊涂,只求陛下看在有人辱骂皇后自己一时气急才犯错的面上宽恕自己,又主动感慨自己真是老了云云。 秋衡听懂了齐不语背后的意思,他以退为进跟自己示弱,还算识相! 皇帝也不客气,几番讨价还价之后,齐不语的手中便漏出几个要务,比如户部侍郎,再比如祁州大营总兵之类的。 齐不语心肝疼啊,可没办法,皇帝年岁越来越大,性子越来越难以捉摸,比之软弱的先帝亦更难掌控,他再想一手遮天,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皇帝很开心地回了宫,正要习惯性去齐梓玉面前溜达溜达,顺便问问母后那事处理的如何时,娴妃便到了。她披一件白色狐裘,眉间点了个梅花钿,交相映衬之下,颇有几分仙子出尘的意思。 “婉儿,你怎么来了?”皇帝狐疑道。 娴妃嘟着嘴,微微有些不满,“初苗哥哥肯定忘了,今天是婉儿的生期呀!” 经此一提,秋衡才想到这件事,最近他好像真的有点忙,就给忙忘了……如此自我安慰一番,他提议道:“去你宫里坐坐。” 娴妃自然欢天喜地,却说:“时候还早,不如我们去梅园?我刚才经过那儿,闻着可香了……”御花园里种着一片的梅树,如今正是花开的好时候,秋衡也就同意了。 乘轿撵到了近前,娴妃又提议和皇帝单独走走。因为是她的生期,秋衡便又同意了。 两人往里去,钱串儿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 迎面而来的,是眼花缭乱的各样梅枝,缀着或黄或红的嫩芽,挤得满满当当。许是下过雪的缘故,梅香浮动之间,还带着一丝甘冽。 梅园很大,秋衡想要慢慢走,可身旁那人却一直拉着他往里去,只说里面更好,他也就随着她的性子。没多时两人就到了园子深处,四周密密皆是梅树,枝桠横着竖着,很是凌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美感。 秋衡面色微有不虞,就想要问罪了。忽的,身旁那人拉住他的袖子。秋衡疑惑地回头,只见娴妃嘘了一声,轻声道:“初苗哥哥,你听,是不是有人说话?” 秋衡叹气,他知道又有什么麻烦事了。也许今天婉儿急匆匆地将他引过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听到这些话…… 他兴致缺缺,正要拂袖离开,不经意间他听出其中一人是齐梓玉……秋衡心念一动,这才按下了性子。听了一会儿,秋衡就明白了,原来这园中的说话之人是皇后和舒贵嫔,而他们聊的,正是那一日齐梓玉出宫一事,并没有什么特别。 梓玉今日去太后面前交了差,就在御花园内遇见闲逛的舒贵嫔,两人便一齐来到这儿。 梓玉眼尖,一眼看见了隐隐绰绰梅树后头的那人,他穿一身明黄,实在打眼,就算听壁角,也不知道伪装! 舒贵嫔还要问什么,梓玉起身,朝那边福了福身道:“陛——” 见被人识破踪迹,秋衡也就不再躲了,索性现了身。 可梓玉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她的面色陡然一白,往后趔趄地退了两步。 察觉出她的不对劲,秋衡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陛、陛、陛、陛下……”梓玉抬手一指,“你旁边有个死人!” ☆、第14章 林中女尸 此言一出,梅林众人皆是脸色发白,脚下发软。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一个个瞪大了眼,顺着皇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儿正巧是娴妃站的地方,所有人都盯着她,目露惊悚,身子后缩,唯独皇帝维持着镇定。 “啊——”娴妃惨叫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皇帝跟前。梅枝刮过她的脸,蹭掉了额间的梅花钿,白嫩的脸上沾了些碎屑。花容失色,实在狼狈。 可哪有什么死人? 秋衡瞬时明白过来。他望着眼前恶作剧的那个人,再看看伏在自己怀里嘤嘤嘤哭泣的这位,真是头大如斗。 齐梓玉就不能安安稳稳的,非要折腾出这些烂摊子给朕收拾吗? “皇后,你……”秋衡憋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反正这人就知道给他添乱。 “陛下,臣妾眼神不太好。”梓玉憋着笑,诚恳地检讨了自己身体的缺陷,转而又关切道,“娴妃妹妹,你还好吧?” 皇后问话,妃子自然要答。娴妃抬起脸,好好的妆容已经花了,她今日特地抹了紫茉莉花籽制成的珍珠粉,如今脸上一道一道的,实在有些“叹为观止”……舒贵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递上一条绢子,“娴妃姐姐,赶紧擦擦,免得御前失仪。”末了,又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句,“姐姐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真没见过么?” 皇后和舒贵嫔这样一唱一和,娴妃尴尬至极:她不过就是带着皇帝听了个壁角,有必要吗? 娴妃越想越生气,她咬牙切齿地将这二人在心底骂了好几遍,又幻想着用小鞭子狠狠抽一顿,这才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皇帝,柔声柔语地唤道:“初苗哥哥……” 皇帝却没有看她,只是拧着眉盯着齐梓玉。 梓玉有些莫名其妙,只见皇帝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皇后,你脚底下倒是有个人……依朕看,不大像活的!”说着,他抬手一指,正是梓玉落脚之地。众人目光嗖嗖嗖地,又往皇后飞过来。 随着皇帝这么一指,一阵阴风吹来,梓玉有种不妙的感觉。可纵然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的面色倒是不变。 这难道是皇帝替娴妃出气的幼稚招数? 娴妃果然狠狠地舒了一大口恶气,有皇帝撑腰的感觉实在太爽了!这样想着,她的下颌不由又抬高了好几寸。 梓玉转过身,目光扫过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当视线落在自己脚边时,她心里咯噔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梅花瓣,花瓣底下是寻常的淤泥,这里是林子深处,踩上去更是软绵绵的。刚才梓玉故意往后趔趄,不小心蹭开了一些泥,如今露出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就有个女人的鞋子尖…… 想到皇后刚才就踩着上面,和这位脚挨着脚,有些人把持不住直接吐了出来,比如几个宫女,还有直接晕了过去,比如——娴妃。 梓玉也很想晕一晕或者吐一吐,可她刚刚才捉弄过别人,若是与她们一样,岂不丢脸?所以尽管胃里翻江倒海,她还勉强维持着。 一帮小太监们撸着袖子开挖,梓玉坐在远处的亭子里,其他人都已经散了,只有皇帝还在。两人干巴巴地等着,梓玉忽然叹气:“皇上,谁会这么蠢,杀了人埋在自家园子里?一般不都丢水里或者井里么,好毁尸灭迹啊?” “皇后此言差矣,”秋衡望着她笑,“尸首在水里泡久了会浮起来,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埋了,才不失为一了百了的好法子。而且,这梅林深处人迹罕至,谁会料到今天皇后会无心插柳?” 听了皇帝的话,梓玉便又想到先前那人的脚……她打了个冷颤,根本不敢再想。 这副勉强支着的模样,秋衡看在眼里,少不得笑话她性子倔。他只好转移了个话题,说道:“齐首辅病了。” “我爹病了?”梓玉很是吃惊,可转念一想,又有可能是爹以退为进之计,她捉摸不透,便顺着问道:“太医怎么说?” “静养。” 看他春风得意的架势,梓玉猜以小皇帝恶劣无耻的德行必然已去府里看过了,说不定还气了爹几句,又从爹手里捞到不少好处。如此一来,她通通十分犀利地问了出来。 “皇后猜得不错。”秋衡也不生气, “朕今日去齐府瞧过,首辅大人只不过上了年纪,并没什么大碍。朕命他好生养着,不必太为国操劳……” 他的话里有话,梓玉哪儿能听不出来,她难得低声下气地求道:“那我能回府看看我爹么?” 皇帝自然没允许。 将这一大一小的两只狐狸分开,他才能从中获利,若是他们凑到一处,谁知道又会商量出什么馊主意? 梓玉郁结。 当初皇帝借她出宫为缘由,故意派了一百多个侍卫,生生替她在宫外招摇生事。梓玉自己招来骂名不说,还连累了父亲……现在串在一起回想,只怕这一步步都是这个小混蛋提前算计好的,而自己,就是颗棋子! 无端端当了一枚皇帝手中借刀杀人的棋子,“杀”的还是自己的爹,梓玉自然更加愤懑,恨不得现在就上道折子,让这个小混蛋废了自己,省得受那么多冤枉气。 “陛下,既然你都从我爹手里得了好处,那百来个御前侍卫……你就收回去吧,臣妾可担待不起妖后祸国之名!”——上次回宫之后,皇帝就下令:以后但凡皇后出宫,不管去哪儿,那百来个人就必须跟着。 梓玉这会子的气不小,又怨又怒,说话之间,也就没轻没重的。秋衡也不跟她计较这些,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齐梓玉的阴阳怪调。他收敛起寻常玩乐的不正经,只是看着那人,有些无力的叹道:“朕一开始只是想跟你闹着玩,没考虑其他的……”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梓玉越发委屈。 凭什么这人得了好处,将他们齐府众人一个个踩在脚底下,还想要再假惺惺地得到她的谅解?这种诨话骗谁呢? 两人正尴尬地僵持着,钱串儿正巧过来了,秋衡默默松去一口气,总算是解了围。 钱串儿禀道:“皇上,皇后,那尸首已经挖出来了。” “谁啊?”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对视一眼,梓玉厌恶地撇开了视线,只剩秋衡淡淡一笑。 “是傅昭仪宫里的春英。” 傅昭仪? 梓玉头大,后宫里怎么尽来这种破事?而且,这些破事怎么光围着这些人转? 她问:“那人死了几日了?怎么未听傅昭仪提过?” 钱串儿顿了顿,回道:“死了有三四日了……” 想到曾和这位春英有过接触,梓玉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面上终于露出些难色。秋衡看在眼里,刚要命宫正司的人来,视线不自觉地就被不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给吸引了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冬日里难得出来的张太后,后面则跟着娴妃、傅昭仪等人。 梓玉自然也看见了,她知道,他们这是来抢尸了,说不定,还要顺便踩自己几脚。 果然,一行人到了跟前,开始各司其职。 傅昭仪负责嚎啕大哭,“春英啊,你的命好苦啊,你死的好惨啊……” 第10节 “这还没看见呢,就知道死的惨了?”梓玉撇撇嘴,表示不服,这人很可疑。 娴妃在一旁柔声细语地劝着,尽现贤惠本色,而压轴的太后,则寒着一张脸,问道:“皇帝,短短数日,这后宫之内,先是妃子无辜落水,后是宫女被人埋了活口……整日乌烟瘴气,究竟怎么回事?” 活口? 梓玉耳朵支楞起来,心道:看来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知情的,逃不了干系! 太后字字句句都是冲着皇后说的,可她偏不接招——梓玉只是想看看这帮人要做什么。说了一会儿,太后没力气了,才停下来,坐在一旁歇脚。 皇帝这才“义愤填膺”地回道:“母后,宫内出现此等草菅人命之事,确实该好好整治一番!朕先前正在跟皇后商议此事……” 梓玉很想翻白眼,谁跟你商议了?我在跟你生气! 太后忍不住点头:“确实早该如此了。后宫人多事杂,皇后你一个人年纪轻轻的,哪儿能辛苦操劳得过来?不如让娴妃帮一帮你?”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梓玉笑盈盈地看着皇帝,试探道:“陛下,你看如何?” 秋衡没什么异议,他答应下来,又道:“冬日风寒,母后还请早些回宫歇着。” 既然达成了目的,太后也就不再多做逗留,领着一帮人走了,而那具尸首也直接被拖了下去……这梅林里居然又只剩帝后二人。 梓玉顿觉百无聊赖,她抬手揪了一朵梅花,一瓣一瓣撕了,再揪一朵。 “皇后,朕交你一个对付人的法子。”说着,那人也摘了一朵下来,把玩在指尖。 梓玉斜乜他,目光冷冷的,很是不善。 秋衡笑着将那朵梅花簪到她的鬓间,“朕在前朝做皇帝,和你在后宫当皇后,有一个法子是通用的……”他顿了顿,道:“就是平衡二字,光耍小性子可不行。” 看她依旧呆呆的,一脸的不开窍,秋衡叹气。 他一边拨弄着梓玉鬓间的梅花,一边高声道:“王守福,传皇后懿旨,封傅昭仪为正二品——德妃吧,她也挺‘有德’的。” ☆、第15章 二妃之争 “慢着——”皇帝的话音刚落,梓玉出声唤住了王守福。 她稍稍往旁边避了一避,躲开那人顽皮的手,又道:“王守福,传皇上口谕,封傅昭仪为正二品德妃。” 到底该传皇上口谕,还是该传皇后懿旨? 这是个问题。 但对屁股刚刚痊愈、被树为忠心护主典型的王守福而言,绝对不是个问题。 “奴才遵旨。”他十分狗腿地应了一声,弓着腰退下,屁颠颠地去传旨了。 梓玉抬手拨了拨云鬓,待触到那朵娇嫩梅花时,指尖略微有些滑腻。她尴尬地收回手,福身道:“臣妾多谢陛下赐教。”说罢,施施然回了宫,留秋衡一人气结。 因为,对于不想惹后宫是非的皇帝而言,传的是皇帝口谕还是皇后懿旨,真是个大问题! 这些天皇宫最热门的消息,就是皇帝怜惜傅昭仪痛失爱婢,一连晋了她好几级位份,直接从一个从三品昭仪变成正二品德妃,和娴妃平起平坐,一时风光无两…… 德妃这些天乐得合不拢嘴,连走路不由得趾高气扬了很多。本以为那个贱婢的事情被帝后二人亲眼见着,肯定会重责,谁知道反而得了天大的好处! 德妃很高兴,皇后也很高兴,这宫里唯一不高兴的,只有娴妃。而娴妃不高兴了,皇上也高兴不起来——这是个连锁反应,梓玉很清楚这一点,皇帝也很清楚。 “初苗哥哥,你为什么单单晋她的位份?”娴妃很怀疑傅昭仪那个小贱人偷偷学了什么魅惑皇帝的招数,比如房中术? 皇帝当然不能说自己一时好心给齐梓玉出主意反被她倒打一耙的事。 若是道出原委,眼前这位不好哄不说,连母后跟前都难交代……所以,皇帝只好自咽苦果。 当然,齐梓玉给他使绊添乱瞎折腾,他难道不会么? 秋衡安慰道:“婉儿,你不是常说皇后针对你么,朕也是为你着想。这宫里只有你一个妃子,皇后自然注意你多些;若是再多出来一位,那便有人替你分担……” 这道理说得通。 娴妃一听,也就没再多做纠缠,乐呵呵地走了。可没过一会儿,娴妃还是不高兴了。因为,她遇到了傅昭仪,啊,不,她遇见了洋洋得意、四处招摇的德妃! 两人迎面撞上,谁都没说话,只静静等对方开口——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谁都不愿输。 娴妃冷冷看着对面那人,下巴微抬,依旧是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 而德妃这几日虽然习惯了耀武扬威,可遇到娴妃时,总有矮人一头的憋屈感……被眼前这人瞪了一会儿,她终于熬不住,先服了软,“娴妃姐姐。” 娴妃翻了个白眼,并没有答话,而是阴阳怪气地“嗯”了一声,慢悠悠转过身,继续回皇帝跟前哭诉去了。 皇宫中人最无聊,这种二妃当面较劲的劲爆消息,不多时,人人都知道了。 梓玉躲在咸安宫里偷笑。 往后的晨昏定省,梓玉越发关照德妃,三不五时地送东西,又或者留她下来说话,无比地关切和体贴。德妃表示非常惶恐,梓玉安慰道:“你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本宫自然要厚待……”这样的*汤多灌一灌,总有人会信。 此后,娴妃再见到德妃,面色更加不善,有时连个笑脸都装不出来。 德妃在娴妃跟前三番四次的受气,她自然不服。当初娴妃在宫里横行霸道,她想找个靠山,于是上赶子巴结人家,对娴妃也算是仁至义尽,有什么好吃的好看的好用的法子都敬着,现在她不过得了皇帝和皇后的青睐,娴妃就一直给她甩脸子,凭什么?更何况二人现在都是二品宫妃,哪儿还需要再巴结那个小贱人? 如此一来,娴、德二妃便渐行渐远,隐隐有些不对盘了。 “初苗哥哥,皇后和德妃欺负我……” “初苗哥哥,皇后和德妃又欺负我……” “初苗哥哥,皇后和德妃还是欺负我……” 在皇帝面前告状,成了娴妃的家常便饭。 次数多了,皇帝就有些受不了了。起初他还愿意哄着,到后来,那几句安慰的话翻来覆去,说到娴妃耳朵起了茧子,而且还能和皇帝顶嘴了,“初苗哥哥,你就骗我吧。皇后根本没找德妃麻烦,还赏了她不少好东西,怎么没见皇后赏过我什么?肯定是你明里暗里对德妃有什么意思,要不然怎么各个都来欺负我,巴不得我不得宠呢?” 秋衡扶额,朕对哪个女人有意思,需要问过你么? 看着眼前哭得稀里哗啦又喋喋不休的女人,他不禁暗叹,齐梓玉倒是将那一招玩得通透,亏自己替她担心,现在倒好,反过来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看着娴妃不痛快,再看看小皇帝也不痛快,梓玉就更加痛快了。 娴妃的危机意识很重,她急忙想要证明自己没有失宠,依旧是横行霸道的宠妃,所以,便犯了混。先前太后吩咐整顿后宫,她得了协理之权,于是娴妃借机卯着劲跟皇后作对、跟德妃作对、跟宫中诸人作对…… 按照梓玉的意思,所谓的整顿后宫,也就是随便糊弄,对付一下太后和皇帝就完了。要说真的整顿,恐怕宫里每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都能被扒掉一层皮,吃力不讨好,极容易得罪人……梓玉打定主意,她才不要做这个出头椽子。 皇后不做的事,娴妃通通做了。 后宫之中每天哀声遍野,今天这个杖责二十大板,明天那个被赏了几个耳光,鸡飞狗跳的,很是热闹。众人很想对皇帝告状,可到底畏惧娴妃在御前得宠,这样一来,在皇后面前告状的人越来越多了。 梓玉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皇帝,他的这位心肝妹妹在宫里的境地不太妙,眼见着她树的敌人都能将整个后宫堆满了,说不定还能绕上三圈…… 可还没等梓玉见到皇帝,娴妃就欺到她头上来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无辜,还很炮灰。 梓玉常吃一味凝神丸,今日没剩两颗了,御药房的人又没送来,于是锦澜便让六福去取。六福回来的路上,正巧遇见德妃,自然跪到一边恭敬请安。德妃走了之后,六福还跪着。他正准备起来之时,娴妃一行正好从后头过来,刚刚好六福跪的地方挡了娴妃一丢丢的道。 娴妃先前就瞧见了德妃那副讨人厌的模样,心里憋着一口气,如今再见一个奴才对自己不恭不敬,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于是六福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一脚踹趴在了地上。 药丸滴溜溜散了一地,又掉出来一对珍珠手链。 娴妃颦眉,喝道:“什么人,竟偷拿宫里的东西?”她微微颔首一个示意,永和宫的太监箭步上前,左右开弓架着六福,啪啪啪一连好几个嘴巴——可怜的六福竟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辩驳。 六福是半边脸肿着、嘴角挂着血回来的。他本来要避着皇后的,熟料刚到咸安宫壁角处,就遇上了正要去找皇帝的皇后一行。 梓玉盯着他好半晌,待认出是自己人后,蹙着眉,冷冷问道:“怎么回事?” 已入寒冬,可六福觉得皇后的声音比北风还要冷。他不大想说,可架不住皇后逼问…… 梓玉的脾气自小娇蛮,在府里的时候,她就对周围的下人严厉,云碧和锦澜吃了不少的苦头。但是,梓玉也最为护短,锦澜二人的吃穿用度在齐府下人中是拔尖的。梓玉一向认为,她身边的人,只有她能欺负,别人凭什么? 皇帝她惹不得,皇帝的妹妹还是可以惹一惹,顺便好好治一治的。 梓玉改了主意,“摆驾去永华宫,将六福带着。” 那边厢娴妃刚刚回了宫,就听见宫外的小太监扯着嗓子通报“皇后驾到”,她只好又出来迎接。 没想到,刚才被他们打得半死那个小太监也在! 娴妃隐约察觉不妙,只怕皇后今日气势汹汹,是来寻仇的!于是她让诗翠偷偷地去找皇帝,熟料诗翠刚到门口,便被咸安宫的人给拦了下来。 “今天谁都不准走!” 说话之间,皇后寒着一张脸就到了院子里。一双凤眸微挑,视线淡淡地从众人面上拂过,永华宫诸人皆是一颤,低着头垂着手,战战兢兢地,不敢随意动弹。 娴妃勉强笑道:“皇后——”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那人扬起手,直接往她脸上招呼过来,“啪”的一声,格外清脆响亮。 众人皆呆了。 “你——” “啪”的又是一个,众人又呆了。 “今天但凡你说一句,我就赏你一个。”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可莫名的,听的人心惊。 娴妃倒抽一口气,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梓玉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要不要试试?” 娴妃踉跄退了一步,捂着脸,瞪大眼,连嚎一嗓子的勇气都没了。 “六福,将今日动手打你的那些人通通找出来,一个都别漏了。”梓玉敛起笑意,冷冷吩咐道。 这事儿闹到最后,娴妃还是去皇帝面前告状,罪名是咸安宫太监私藏宫中宝物,皇后包庇不说,还滥用私刑! 证据就是六福身上两串女人用的珍珠手链,还有永华宫一堆脸肿成猪头的小太监,啊,还有她自己…… ☆、第16章 皇后得利 在娴妃来告状之前,钱串儿已经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皇帝。 秋衡虽懒,但也是个明辨是非的皇帝。听完,他便明白此事是娴妃不分青红皂白打咸安宫奴才在先,齐梓玉这才以整顿后宫之名,狠狠治了永华宫那帮奴才,当然……还有横行霸道的娴妃。这事说来说去,皇后都没什么错,她是中宫之主,自是有这个权利,亦师出有名,只是手段激烈了些。 更何况,娴妃在宫内飞扬跋扈,秋衡也多有耳闻,现在她撞在皇后手里,就当吃个教训吧。 此后娴妃再来告状时,已然发现了皇帝态度有异——对于自己的宠妃被打,他并不气愤,只是随口安慰了几句。娴妃转念一思,便揪着六福身上的两串珍珠链子不放了,非说六福偷盗皇后包庇。 第11节 这样一来,罪名可不一样了…… 从六福身上掉出来的两串珍珠链子,如今规规矩矩地摆在龙案上,秋衡扫过一眼,心底就有了计较:做工不算精细,成色也一般,分明就是个次品,只怕是拿来讨好哪个宫女的小玩意儿,并不值几个钱,怎么可能是宫里用的东西? 可娴妃坚称如此,秋衡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几句,否则,岂不又打她的脸?她现在这样,实在是够惨的了。 这么思忖着,秋衡偏头望向一侧抹泪的娴妃。那张好看的脸有点肿,一边浮着一个五指印,清晰的很。到底是自己的女人,他看着有些心疼。打狗还得看主人,这齐梓玉下手未免也太狠了! 秋衡蹙眉。 齐梓玉脾气那么横,难怪宫内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等着她出岔子,这人也不知道收敛一些、安分一些……不过,秋衡转念一想,面色便微微发红,这人连自己都敢咬上一口,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如此想来,他胸前某处不免又有些抽痛。 他的身上像是被她烫出个疤,烙了个印,怎么都甩不掉…… 秋衡叹气,有种重重的无力感。 饶是皇帝不想管后宫之事,可今天闹成这样,他只能勉为其难出来……替娴妃说两句。 因为,皇帝就快被娴妃给烦死了,他根本顶不住娴妃一波又一波的眼泪攻势,只好答应娴妃去找皇后的麻烦,替她“讨回公道”。 秋衡心道,就算六福没偷拿东西,后宫之中太监和宫女私相授受,虽历代默认,但认真起来也算是违了宫规,如此皇后便多了一份包庇之嫌……是该去问问罪,且看看那人怎么说。 皇帝摆驾至咸安宫时,没料到那里还有一张更骇人的脸在等着他。只见满脸重伤的六福居然无比尽责的杵在殿前,脸肿的老高,眼斜鼻子歪。 看见这副惨状,秋衡不由一愣,指着六福问道:“皇后,你这是何意?” 故意给朕看这人,是要和永华宫比惨么? “圣人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臣妾就是想让皇上多看看,”梓玉挥挥手,“六福你下去吧。” 她的话里带刺,秋衡哪儿听不出来,他凑到梓玉跟前,压低声,故意哼道:“你今天还有理了?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亲自撸起袖子打人?历朝历代哪个皇后会放肆成这样?” 梓玉正好立在他胸前,入目便是张牙舞爪的蟠龙云纹,端的是欺人太甚,再一仰面,就是那张讨人厌的脸,他挑着眉,唇角微微上翘,一脸的戏谑。梓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恭敬福身道:“陛下,太后亲自下令要臣妾整顿后宫,既然娴妃有错在先,臣妾怎能袖手旁观?” “哦,娴妃何错之有?” 梓玉认真回道:“其错有三。” 秋衡挑眉,示意她继续,他倒想听听这人能扯出什么来。 “自臣妾进宫之日起,娴妃仗着陛下恩宠,处处顶撞臣妾,已然犯了宫规,该罚,此为其一;其二,娴妃得协理后宫之权,短短数日共处置一百六十九人,其中半数之人为与其有私怨者,娴妃处事不公不正,宫中怨声载道者不在少数,陛下可以随便去问;最后一桩就是今日之事,娴妃她不辨是非黑白,擅自命人动手,滥用私刑,还顺道栽赃诬蔑我宫中之人偷盗东西,此言可大可小,后果可轻可重,若不是其他人拉着,六福早就羞愤投河自尽了,哪儿还等着陛下来看?” 以上三条,第一桩是明眼人都能见到的,若非要揪成错处,也能说得通;第二条,只能怪娴妃得罪人太多,那所谓“一百六十九人”是梓玉胡诌的,她哪儿真有统计过具体多少人,梓玉只担心自己说少了;至于最后一条嘛,梓玉已经打定主意——皇帝来之前,六福已经交代过那两个珠串的事,正是要送给一个小宫女的。梓玉自然狠狠训了他一顿,可在外人面前,她作为个护短的主子,还得把这事儿给扛下来。 说完这一长串,梓玉只是面无表情地望向旁边那人。 不可否认齐梓玉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他竟辩驳不出一个字。 秋衡没忘此行目的,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小太监递上来两条珠串,正是六福身上掉的,“皇后,那这是怎么回事?” 梓玉咬牙道:“回陛下,这两条珠串是臣妾赏他的。” “是吗?”秋衡挑眉。他自然不信这种烂借口,对于皇帝而言,现在又是个选择题——要不要“相信”她。 “正是。”梓玉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又澄明,伪装地十足像真的,连秋衡都有一瞬间以为她说的是实话。 两人对视之间,秋衡默默叹气,罢了,谁让他是个懒人呢?其实,这人还真没错……除了护短! “谁说朕来兴师问罪了?”秋衡轻轻点了点对面那人的脑门,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朕是来消食的。” 梓玉:“……” 没一会儿,秋衡又被唤到太后宫里。娴妃也在,仍是哭天抹泪的一脸惨容。 太后喊皇帝过来,意思很明显,她以为皇帝是去治皇后罪的,满腔欢喜,更派了好几个人去咸安宫外面听动静。谁知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咸安宫里的任何消息,更有人回禀说“皇帝对皇后举止亲昵”。太后心凉了一截,便将皇帝请过来,准备好好过问一番。 “皇帝,今日之事……” “母后!”秋衡出声打断道,“今日之事婉儿有错在先……” 说话之时,他睨了娴妃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又道:“婉儿处事过于……落人话柄实在太多,皇后处置也算情有可原,朕实在无话可说。” 皇帝的话到了这儿,太后算是明白了,她长叹一声,只好劝一旁的娴妃。 可娴妃不明白啊。 她一直眼巴巴地想听到什么好消息,比如皇后那个小贱人被废,再次也是皇后被禁足,没料到却等到这样一句,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道:“初苗哥哥,你真过分,为了个外人这样对我!姑妈,你可要为我做主……” “胡闹!”那边厢皇帝还没生气呢,太后就先喝了一句。娴妃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止住了泪。太后又叹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婉儿,你确实应该好好闭门思过了。” 娴妃直接傻了眼。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太后能有什么意思,她只不过发现自家侄女根本就是一个猪队友! 本来张氏的希望全寄托在娴妃身上,为了她,还不惜和皇后撕破脸,替娴妃挣来协理后宫之权。没想到娴妃根本就是小人得志,处事狠戾,霸道又歹毒,将后宫惹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把所有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一通……简直太蠢,蠢得无药可救! 张氏怎能容许这样的人坏了自己、乃至整个家族的长远计划? 如此一来,太后不得不又重新寻觅合适之人。可这宫里的这几个人,太后还真看不上眼,她先前低估了齐梓玉又高估了婉儿,那这一回,务必要小心谨慎。 娴妃被禁足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的威望在众人心目中提至前所未有的一个新高度,不费吹灰之力,将皇帝的表妹、一代宠妃活生生扳倒,皇后真够厉害的! 梓玉亦听闻了这个消息,不过,她又从皇帝口中再多听了一回。 亲耳听皇帝提及此事,梓玉心底有些微妙。 当时她只想着好好出一顿恶气,根本没想那么多,谁知道误打误撞会变成这样?不过再深深思量太后此举的用意,梓玉并不觉得轻松。其实后宫中的人都是一颗棋子,当你没用了,就会变成一枚弃子…… 她这样想着,手里落子也就慢了一步,对面那人重重干咳几声,以示不满。 梓玉瞪了他一眼,这才落下一枚白子。秋衡紧跟着她落下一枚黑子,状似无意问道:“你想什么?” 梓玉盯着棋局,久久不言,倏尔又笑道:“臣妾在想……怎么才能输得不露痕迹……” “……” 待齐梓玉笑意敛了,秋衡才别有深意地睇了她一眼,落下一枚子,淡淡问道:“皇后,你何时赏过六福那东西?” 梓玉滞住。她就知道皇帝会秋后算账,以此要挟她! 秋衡这才笑了,眼儿弯弯,唇角微翘,笑靥清隽,“若要朕封口,不如皇后也赏朕一件东西?” “什么?” 秋衡垂着眼,又落了个子,“朕先记着,以后再讨。” ☆、第17章 帝后爬墙 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娴妃被禁足,给同样趾高气扬的德妃提了个醒,当然,还有其他蠢蠢欲动之人。这些天,宫中风平浪静,每日晨昏定省必不可缺的明枪暗箭亦少了许多,梓玉因此得了好些舒服日子。 一连又下了好几场雪,终于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一般人都窝在宫里,不愿出来瞎折腾,唯独梓玉闲的无聊,每天精神奕奕地到处溜达。她近来多了份乐趣,就是去各处空殿转悠。 整个皇宫有数十处空殿,最神秘的,莫过于位居皇城东侧的崇嘉殿——因为殿门上的锁里被灌了金汤,谁都打不开。 听王守福的意思,自打他进宫起,这个一进院落的偏殿就是关着的,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去,连天子都不行——好像是某位先帝爷留下的遗诏。如此一来,梓玉更觉好奇。她每天在崇嘉殿外溜达来溜达去,就想着进去瞅一眼。终于某一天,梓玉按捺不住,让人悄悄地搬了梯子过来。 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梓玉不由怔住。她簌簌眨着眼,不敢相信面前的荒芜。 大周皇城富丽堂皇,可谓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各个宫殿无论大小皆具特色,或是奢华,或是精致,从没有哪一座会像这里这般……苍凉,难掩悲壮。 许是很多很多年无人看管的缘故,院中枯黄的杂草丛生,高高低低,正中央盘踞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枝桠纵横交错,劲如铜铁,显得肃穆又萧索。 四下安静极了,北风袭来,吹过早已破败不堪的黄琉璃瓦顶,拂过紧紧闭合的雕花门窗,还有阵阵战栗的杂草和枯枝,梓玉似乎能听见人的呜咽声,除了凄凉,还是凄凉。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梓玉爬下梯子,黯然神伤道:“咱们回宫。”她裹紧了斗篷,却只觉得寒。 皇后一行还没走出多远,就连人带梯子被请进了两仪殿。 这儿是皇帝的寝宫,梓玉虽为皇后,却几乎没怎么来过。见皇后被“请”来了,皇帝便让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出去了。如今这次间里就她和皇帝二人,梓玉微有局促。 那人穿了一身水清色的常服,锦缎上是团龙纹样,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翠绿的竹纹,衬得人清雅又贵气。他坐在龙案后面,垂着眼一本正经地批奏折,神情专注,倒令梓玉有些陌生之意。 秋衡眼也没抬,问道:“听闻你刚刚爬墙头去了?” 梓玉瞥了眼外间的那个梯子,人赃并获,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扁扁嘴,没答话。 那人又问:“还是去的崇嘉殿?” 梓玉仍是没回话,皇帝这才抬起头笑了,“你都看到什么了?朕也好奇的很呢!” “……” 秋衡搁下朱笔,伸了个懒腰,又唤钱串儿进来,吩咐他将这些折子仍拿回内阁处。 自从内阁首辅齐不语称病不出之后,内阁就成了柳必谦的天下。柳必谦将所有的折子通通送进宫来,给皇帝亲自批阅。柳大人是皇帝的师傅,本意是好的,可他大大低估了当今天子的耐心。 不出一日,秋衡便烦透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各类折子,或者是给皇上请安问好混个脸熟的,或是某处天降祥瑞或神兽的,总而言之,都是拐着弯来溜须拍马,当然,偶尔还有一两个齐党跳出来,提醒着皇帝齐不语的存在。秋衡只捡要紧的看,其他的通通打回到内阁,今日亦是这样。 这种时候,梓玉不方便发表什么意见,她只是静静看着钱串儿忙碌。 没想到皇帝招招手,又将她唤进了再后面一间。 这是间不大的画室,摆了一张黄花梨木长案,案上立着一青花缠枝莲纹细口瓶,瓶内斜插了三四枝黄梅。画室四周墙上裱着几幅画,有山有水还有美人嬉戏。整间小室清雅至极,符合皇帝一贯的审美标准和情趣——简而言之,就是清秀寡淡,跟娴妃似的。 梓玉静静扫过一眼,视线落在那幅美人图上。山水皆为历代名家之作,唯独这幅下笔稍显稚嫩,想来……是眼前这位的大作。 画中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一个捻珠斗猫,一个则靠在榻上观雀,小女儿情态尽现,也不失为闺中作乐。 梓玉不动声色的移开眼,仍旧静静坐着。 宫女们上了茶鱼贯而出,秋衡这才问道:“你趴在墙头都看到什么了?” 梓玉如实说了,又道:“陛下既然好奇,为何自己不去?” 秋衡支着头,想了一会儿,愉悦地评价道:“是个好主意。”他自小调皮捣蛋,早就这样想过,可那时候父皇管得严厉,从不允许他靠近崇嘉殿,再后来,他自己登基之后,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便渐渐忘了这无聊之事。倒是今日偶然听侍卫禀报说皇后如此云云,秋衡才想起这桩未了的心事。 朗朗乾坤皇帝爬墙,若被人瞧见了,实在有损天威。熬到夜里,皇帝才支使几个奴才去办,他又将齐梓玉带着,偷偷摸摸到了崇嘉偏殿。 梓玉深感莫名其妙。 月色寒凉如水,这座空殿显得越发萧肃,一阵北风吹来,想到白日情景,梓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秋衡看了眼后头递披风过来的锦澜。见她手里仍是那件讨人厌的竹青色斗篷,秋衡不由自主地轻哼一声,又回过头望向前面暗红的宫墙,三两下爬上了梯子,动作利落极了。 皇帝似乎找到了一点小时候顽皮的感觉,他直接坐到宫墙顶上,又冲着下面喊,“齐梓玉,你上来。” 梓玉仰头看着那人,暗忖,要不要这样舍命陪君子啊? 皇命难违,她拢了拢衣襟,慢吞吞地爬了上去。到了上头,她紧紧抓着木梯两侧,又冲着底下喊,“王守福,你们抓稳了。”一脸怕死的表情。 秋衡自然瞧见了,他抿着唇偷笑。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过了,他的双腿垂着,一晃又一荡,悠然自得,似乎惬意无比。 第12节 梓玉看得心惊,忍不住劝道:“陛下别闹了,早点下去,底下那帮奴才快担心死了。” 皇帝却只是低下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天际一弯银钩孤零零挂着,而他一双漂亮的眸子亦弯成了月牙儿,交相辉映之下,梓玉没来由地品出一份落寞来。 “你也坐上来。”皇帝命令道。 梓玉纠结了会,这才又慢吞吞地继续往上爬了几格,却又滞住。 只见那人伸出手递到跟前,修长的指尖上染着一层薄薄的清辉,让人有些不敢亵渎。 梓玉莫名有些悸动。这种悸动,宛如当年隔着重重宫墙,看到那半张白的耀眼的侧脸。想到那一幕的落寞,梓玉心头情不自禁地又有些微微抽痛。当年他们之间离得很远,现在哪怕是近在咫尺,也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掩去种种情绪,梓玉仰面看着那人,笑着揶揄道:“陛下莫要折煞我了,我可受不起。” 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像一朵倾国倾城的艳丽牡丹,悄悄地绽放在他的眼前,动人又娇媚。 秋衡心念一动。 再见她这样当面拂了自己的好意,他心里不知为何就窝了一股无名火。秋衡轻哼一声,愤愤收回手,暗骂这人真不识好歹。 梓玉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坐在那人身边时,轻轻吁出一口气。 从这儿看下去,白日荒芜的院子,此刻平添了一份惆怅,好似一首无声的哀歌,寂静之下,让人愈发难受。 过了许久,梓玉才问:“陛下,这崇嘉殿为何会锁?” 秋衡仍在气刚才那件事,他转不过弯,脱口而出道:“那你刚才为何要躲?” 先前那股子的抽痛,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委屈,在心间死灰复燃,梓玉亦气鼓鼓地脱口而出:“那画中二人是谁?” 秋衡这才扑哧一声笑了,笑靥清隽,又透着一股子顽皮。他身子前倾,凑到梓玉面前,得意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压低声说:“憋不住了吧,朕喊你上来,就是为了此事……” 梓玉身子微微后仰,离他远了点,心底忽的冒出一丝不祥。 刚才是着了他的道?他怎么能装得那么像…… 这人难道是在使美男计,还是苦肉计,还是计中计? ☆、第18章 一世安稳 天寒地冻,坐在高高的宫墙上吹着凉风,身边还是个令人心烦的小混蛋,总是利用自己的一时心软,故意使诈……梓玉觉得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她不喜欢。 原本初初悸动的一颗心渐渐低落下去,慢慢地又渗出一丝苦来,还扯出几道浅浅的小伤口。 这些伤口,拜眼前这位所赐,有几年前留下的,也有现在不经意间的种种。 梓玉亦不喜欢这样伤春悲秋的自己。她入宫时,思量过所有的境地,唯独不敢有奢望…… 都说君心难测,梓玉并不想再理会那个猜不透心思之人,她一手拢住衣襟,一手扶着墙侧,小心翼翼地往梯子挪去。 忽的,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拢在衣襟边的纤纤手腕,指尖发凉,力道蛮横。 身子随之一滞,梓玉颦眉,这才被迫望向那人。 “朕的话还未说完,你做什么要走?”秋衡不满地嘟囔,并未察觉对面那人的愁绪。 梓玉不自在地抽回手。 掌心间陡然一空,秋衡亦是一滞,有些不大自在。 梓玉应道:“陛下,我只是……忽然又不想知道那画中二位姑娘是谁了,你最好也不要告诉我。”见那人拿眼瞪过来,目光忿然,好似一只炸了毛万分抓狂的猫,梓玉知他定然有要事,于是心生一计,故意拿这人先前取笑自己的话噎他:“陛下,请您务必憋住。” 可秋衡哪儿憋得住? 这两天,太后在他跟前各种暗示,无非是要皇帝再立几个妃子,而妃子的人选,太后已经替皇帝选定了,就是那画中之人。 秋衡蹙眉。当年齐不语仗着权势,贸贸然给皇帝定下终身大事,随意加塞个皇后进来,已经遭了秋衡的恨,没想到现在母后亦是这样,还一塞塞两个,而且还是…… 这些人,无论亲疏远近,一个个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皇帝自然不悦。 可孝字当先,他不愿当面与张太后顶撞,所以,便将主意打到了齐梓玉这儿——由她这个皇后出面,再好不过。 此事若是再推迟几日,估计就板上钉钉了,皇帝万分着急。 见齐梓玉又在悄悄地往旁边挪,一副恨不得立马退避三舍的模样,秋衡胸口堵着一口气,又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手腕纤细,这回他捉的很紧,梓玉挣脱不掉,只能继续拿话噎他:“陛下未免太强人所难?” 秋衡也是无耻惯了,他点头道:“强人所难、仗势欺人这几招朕最熟了。” 梓玉:“……” 目光落在腕间的那人手上,他捉的力道很大,指节有些发白……确实挺疼的,她将计就计地皱着眉“嘶”了一声,又道“疼”。 秋衡一愣,问道:“哪儿疼?” 梓玉甩了一下手,秋衡会意连忙松开。 借着倾泻如水的月光,只见白皙的腕间已经被箍出一圈红印子,触目惊心……梓玉死死咬着唇,瞪那个罪魁祸首,不多时,乌黑的眸子里便泛起了红。 印象中的齐梓玉一向都是倔强的,秋衡一时怔住,有些不知所措。 僵持了一会儿,秋衡难得低下身,服软道:“朕只是想求你一件事,并不是要真心为难你。” “皇上要求我,自然是可以……”到了此时,梓玉才点头答应下来,又趁机道,“只是一事换一事,陛下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否则免谈。” “皇后的意思是……要和朕谈条件?” 秋衡突然警觉起来。他发现自己忘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人是世间唯一一个、也是世间最会和他讨价还价之人。他好像中了她的计,激将法,美人计,苦肉计……反正三十六计,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秋衡十分愤懑! “正是。”梓玉点头。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既然对方要谈条件,秋衡自诩不是个小气的皇帝,对自己的这个大老婆更是一向“大方”,尤其破例允许她每月出宫一日! 凝思少顷,梓玉无比郑重道:“陛下,臣妾想要齐府上下安好。” “这个条件太大,朕允不了。”秋衡眯起长眸,看不清其中掩着的情绪。 梓玉也不气馁,又道:“那我爹娘的一世安稳,如何?”她心底最终的预期本来就不是这些,她现在说的话,只是需要一步步将皇帝的预期值拉低。 和上回在芜香殿如出一辙,秋衡微笑,直接道:“朕许你一世安稳,如何?” 梓玉闻言,身子一颤,竟不知该接什么好。 皇帝笑意盈盈,梓玉看在眼里,心底便又多了些酸楚,还有些莫名的累,做夫妻做到他们这样,也真是够了……梓玉撇开脸,冷冷道:“免谈。”说罢,颤颤巍巍地扶着梯子下去,留那人独自呆在上头。 对于皇帝究竟为何要找自己,梓玉大概能猜得出来。她早就听闻太后近日正在替皇帝张罗立妃一事,梓玉并不觉得有什么,后宫那么大,多两个女人进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现在唯一猜不透的,就是皇帝为什么不要那两个女子进宫,他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梓玉这样想着,回来就让王守福去打听了。可这两个女子的身份来历被压得严严实实,王守福什么都没打听出来,梓玉也只好作罢。她还是那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会错的。 梓玉沉得住气,皇帝却不能。眼见着去太后宫里一次就要被啰嗦一回,他掂量掂量,只好又来咸安宫了。 皇帝叹气:“朕许你一世安稳,不好么?” 梓玉笑了,转眼望着他,反将一军,轻轻叹道:“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臣妾若是被废,孤身留在那冷宫之中,你还能安好待我,护我周全?” 她的眸子清澈而澄明,只这一回又有些漠然,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之人,如他们洞房花烛那一夜,一如最初。 秋衡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他讷讷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梓玉并未答话,只是支着头,垂着眼默默看书。秋衡只觉是自讨无趣,便又讪讪走了。 翌日,又是个下雪的日子。 这日是旬假,没有早朝,秋衡独自在两仪殿醒来。他侧着身,看着支开的南窗,还有窗外翻飞的雪花发呆。 没一会儿,安福门的首领侍卫来报,只说“皇后娘娘要出宫”。 今儿个只有初十,秋衡觉得奇怪,于是披了外衫坐起来,问:“皇后她要去哪儿?” “皇后娘娘说是想要回府瞧瞧。” 皇命不可违,秋衡本来是不想答应的,可想到昨日两人之间的不快,还有她冷漠的模样,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想顺着梓玉一些,道:“多派些人暗中跟着,务必护她周全。”这话甫一出口,秋衡又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他想到了她的那番话…… 其实,伤人也伤己! 梓玉亦是一夜未眠,眼睁睁看着东方鱼肚白,她愈发觉得这些伤春悲秋真是让人气短,可这份气又没地方出。思来想去,梓玉打算回府瞧瞧一连多日生病的爹爹,没想到皇帝居然难得好心地放她出了宫,只是派御前太监来叮嘱了一声“早些回宫”。 梓玉心想,哼,这人恐怕又在耍什么花样! 待皇后一行到了齐府的后门处,又是惊起一阵乱。 齐夫人听到消息,领着众位媳妇出来接驾时,不禁小声埋怨:“七妹,你如今做了皇后,不比府中,怎还如此耍小性子?这宫里岂是你要出来,就出的来的?莫不又要跟上回一样,你爹他……” 齐夫人口中的“上回”一事,便是害的齐不语被问罪的那一回。 梓玉一边往齐不语房里去,一边安慰母亲道:“这回就一辆太监用的车,毫不起眼,也没有侍卫们跟着,母亲请宽心,女儿我就回来瞧一瞧爹爹。” 齐夫人又拉着她,“你爹爹房中有同僚在,你待会再去。” 梓玉好奇,“这茫茫大雪天,谁这么有心?”——自从齐不语称病不出后,来齐府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人情冷暖,大概如此。 府中六嫂和梓玉年岁相仿,也嘴快的很,她道:“是翰林院的裴叔桥。” 裴叔桥? 名字有些耳熟,梓玉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她笑道:“没想到裴编修倒是有心。” 待裴卿走后,梓玉才到了齐不语房中。 隔着一道珠帘子,见榻上的父亲形容消瘦不少,且还要挣扎着起来行礼,梓玉偷偷抹了泪,又将皇帝暗暗骂了一通。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话,不知怎地,便拐到了先前的裴卿身上。 梓玉刚夸了他一句“有心”,齐不语便压低声,哼哼道:“这个裴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梓玉不解:“他一个读书人,又才是个七品编修,爹爹怎么跟他见外?” 齐不语不答却提点道:“人言可畏,你如今身份在那儿,多少人盯着,还得谨慎些。” 梓玉瞬即明白了爹爹的意思,只觉无趣。 因为雪下得极大,路上积得很厚,回宫的路上,马车并不顺遂,到了一处,竟卡住了。暗中跟着的侍卫们正想着要不要出来,路边一人撑伞上前,二话不说,撸着袖子就开始帮忙。 梓玉察觉时,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往外瞧去。一看,她便笑了。 原来,这位古道热肠之人,正是爹爹口中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是皇帝口中挺妙的裴叔桥。 梓玉只能看见他的小半边身子。裴卿今日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如今长袍的肩上、衣摆沾了好些雪,被濡湿了,湿湿嗒嗒的,显得有些狼狈。 梓玉心下一软,吩咐道:“给裴编修送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裴卿只觉这语气和话都异常耳熟,他木木回过头来,正好望见车边探出的一个艳丽的女人,笑起来格外明媚动人。他愣了愣,疑道:“小姐,你是?”话音刚落,他突然醒悟过来,讶道:“皇,皇,皇……” 第13节 那个“后”字还未说出口,侍卫的刀又一次架在他脖子上了。 ☆、第19章 继续爬墙 这一回,裴卿直接被带到了皇帝跟前。 除了前年殿试,裴卿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面见圣上,原因很狗血,竟是拜皇后所赐。他今年二十有五,比皇帝要年长上好几岁,可裴卿总觉得眼前这位面色不善,脸阴沉沉的,端地吓人。裴卿略惶恐。 其实,整个朝堂内,皇帝年岁最小,偏偏这人抿着唇不笑的时候,气势是一等一的骇人,常常能唬住底下一帮老臣。——这大概也算是做皇帝的一项技能。 梓玉回宫之后,没顾上其他,赶紧跟了过来。一进殿,就见到了满脸不痛快的皇帝,脸黑的跟天边乌云一样,梓玉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跟裴卿本来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如此一来,倒真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了。 “陛下,你这……” 秋衡这才抬眼看她。梓玉一路匆匆走来,光洁的额上已经渗出微微汗珠,两颊泛起浅浅的潮红,宛如开在春日里最最娇美的花瓣,衬得那张脸越发艳丽……很好看,亦有一股子生机,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她这样焦急只是为了其他的男人,秋衡便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碍眼了。 皇帝的目光愈发阴冷,这种冷能戳到人心底里。梓玉一时忘了说话,只是不服气地回望过去。 夹在中间的裴卿,满头是汗,正焦虑着,没想到皇帝大手一挥,又让他退下。裴卿赶紧谢了恩,麻利地溜了出去。他擦擦汗,暗叹,这种帝后二人间的家务事,自己是再也不能搀和了。 殿中只剩下他二人,秋衡从案后缓缓起身,踱步到梓玉跟前,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 梓玉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担心御前失仪,于是胡乱抹了抹脸。 秋衡轻哼一声,从袖口中抽出一条御用的绢子,很是嫌弃地递到她跟前。 梓玉虽觉有些不妥,但也不客气,接过来,直接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你觉得裴卿这人怎么样?”皇帝突然问道。 梓玉一愣,想到先前父亲的提点,再联系眼前这位的阴晴不定,谨慎回道:“裴卿此人我不熟,不好妄自评价。” “你不是……都见过他两回了么?”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点酸,梓玉还未接话,那人又道:“你在齐府时,可是夸过这位裴编修‘有心’呢……” 居然又忘了这人眼线很多的事实,梓玉尴尬笑道:“他确实有心。” 秋衡抽回她手里的绢子,又放入袖中,哼道:“他有心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有心起来了?” 这话跟绕口令似的,梓玉觉得理解起来有些费劲,她懒得猜,索性摆出一张木然应付的脸。 秋衡叹气,“你先退下,朕还有其他事。” 待齐梓玉走后,秋衡绕到案后,从架上抽出一份不起眼的折子。 这道折子正是娴妃落水一案时,被皇帝藏起来的那一份,上面极其含蓄地斥责了皇后德容不佳,亦是秋衡大婚之后收到的头一份。 如今再看,很有些微妙的凑巧——当初写折子之人,正是裴卿,一个看似无足轻重之人。 梓玉从皇帝那儿出来,远远地看见了舒贵嫔。今日风大雪大,她罩一身火红的斗篷,立在茫茫天际,好似一株桀骜的寒梅,很是显眼。 “你怎么来了?” 舒贵嫔见了礼,跟着往咸安宫去,“今日得闲,做了些新鲜的梅花糕,送来给皇后尝尝。”她出自江南,做各色糕点是拿手一绝,见皇后爱吃,便经常送一些过来,今日亦是。 梓玉回道:“你倒是有心,差你跟前的人送来也是一样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咸安宫,早有人上来替他们摘下披风,又递了小巧的手炉。舒贵嫔握住手心里,笑道:“臣妾整天在宫里也闷得慌,出来陪皇后说说话解解乏,听说皇后今儿个又出宫了,可有什么趣事?” 这话状似无意,却又生硬,再联系到之前那一回,这人也是如此问东问西,还有些魂不守舍,梓玉心中便有些微妙了。 这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梓玉扫了她一眼,笑道:“依本宫瞧,贵嫔三番两次询问宫外之事,想来真是在宫里闷坏了。”她叹了一口气,“这宫里是挺无趣的,本宫找个机会跟皇上说说,让皇上带各位妹妹出宫走一走,解解乏。” 听出话中的警告之意,舒贵嫔心底一愣,面上却还是笑,“如此最好不过,臣妾先谢过皇后的恩典了。” 此事岔开不提,舒贵嫔见皇后仍愠着薄怒,于是主动提道:“娘娘,你可知太后她……”话说一半,两人都听得懂。梓玉点头,示意让她继续。舒贵嫔又道:“好像又是太后家的,和皇上颇有渊源呢……” 想到那幅美人图,梓玉心道,这渊源二字果然不假,只不知是那逗猫的,还是观雀的。 她挑了挑眉,舒贵嫔继续道:“我与娴妃一道进宫,当初她嚣张之际,曾提过这么一句,说什么‘就算心底里再喜欢,到头来还不是我进宫当妃子’……” 反复思量琢磨,梓玉越发觉得这话就是小姑娘的争风吃醋。难道除了娴妃,这小皇帝还有个青梅,还许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承诺?可既然中意此人,为何又不要这人进宫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家族狗血啊? 梓玉想不明白,正打算放弃之时,皇帝又主动找她过去……谈条件。 饶是梓玉喜欢溜达,她也不想半夜里吹冷风,可皇帝最近似乎喜欢上了爬墙这一门技术,她不得不舍命陪君子。 两人对面立着,实在有点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遗世高手迎风对决呢。 大雪已经停了,宫墙上堆了厚厚的积雪,一踩一个脚印,梓玉为难地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秋衡唤道,“钱串儿,拿件大氅上来。” 这堵宫墙并不高,钱串儿麻溜地递了上来,又麻溜地下去,避在墙根底下听召唤。 秋衡接过来,一回头,就见那人一手拢着身上乳白锦缎斗篷,一手压着雪帽,杵在那儿,露出一双眉眼,灵动的眸子里烦躁之意难耐。秋衡只觉好笑,他三两下踢开残雪,露出黄琉璃瓦墙顶,低下身,铺上厚厚的紫貂大氅,这才仰头笑:“跟朕谈条件,你又不亏……” 这话梓玉不认可,下面被皇帝踢了一脸雪的钱串儿也不认同。 “过来坐。”秋衡盘腿而坐,一脸惬意。 梓玉极度不愿,抗争道:“站着不能说吗?” “此事关系重大,朕要处处防备。” 梓玉看了看底下的宫墙,暗叹,果然防得很厉害…… 她坐到那人身边,就听他压低声道:“你去替朕挡下太后的好意。” “有什么好处?”梓玉瞪过去,她得先听听对方的开价。 秋衡笑得开心,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唇角几乎要拂过梓玉的耳畔。密密的热气喷在耳边,梓玉垂着头,不自在地往旁边避了避。 他说:“朕给你一道免死金牌。” 梓玉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那人亦定定看着她。两人靠得很近,他的眸子澄明,不似哄骗,也没有素日的玩闹之意。梓玉心头一跳,却没忘了其他。 “我要两道。”她格外的不客气。 秋衡摇头:“没得商量,只能一道,不过……这一世,你给谁用都行。” 得了这话,梓玉才觉得这个交易划算,她不确信地再次询问:“真的?” “朕一言九鼎,何时骗过你?” 秋衡很是不屑,见那人转而喜笑颜开,秋衡道,“你不亏吧?”梓玉点头,难得笑的谄媚,他问:“如今你可答应替朕办那事?” 梓玉不答,只伸手道:“将那免死金牌给我,我再考虑。” 她的手掌正好摊开在眼前,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纤细小巧,让人想要捏一捏。 秋衡低头,解下腰间悬挂的玄玉螭龙云纹佩,搁到她的掌心里,又包住她的手一点点阖上,笃定道:“这就是。” 这是当今天子的佩玉,礼记有云“孟冬之月,天子服玄玉”,梓玉只觉得头大。那玉佩在她手心里,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有些烫手,梓玉推了回去,“陛下莫开玩笑,这是天子之物……” “你是朕的皇后,无妨。” 缄默片刻,梓玉眨了眨眼,这才收回来,手心紧握着,只听那人道:“现在可信了?” 梓玉点头,望着他道:“我有个法子可以稍稍拖延一阵,就是要陛下受些苦。”梓玉和太后的关系是不大好,可她还不愿意再替皇帝背上一个妒妇的名号,到时候自己和整个齐府只会更难,所以,她想到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秋衡疑道。 梓玉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去,摇摇欲坠之间,旁边那人一把扯住她。 这道宫墙不到一人高,墙下铺着厚厚的一层雪,反出耀眼的光,不算很危险。 她收回身子,指着底下,认真道:“陛下,从这儿跳下去。” ☆、第20章 万能膏药 “……” 惊了半晌,秋衡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他压低着声,咬牙切齿道:“齐梓玉,你这是谋杀亲夫,小心朕治你的罪!” “陛下,我这是在帮你。”梓玉摇了摇手中那枚玄色玉佩,笑得十分得意。 她居然难得有耐心地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利害关系,只听过前头几句,秋衡便猜出了梓玉的那些小心思。 说来说去,无非他这个皇帝不想背上不孝的名号,而她这个皇后也不想背上妒妇的帽子。 这人小算盘是挺如意的,所以,她故意来折腾他。 ——真是够阴险! 不过,对于装病这一招,秋衡很认同。这招可谓是万能膏药,哪儿不对往哪儿贴,保管百发百灵,确实是个再好用不过的借口。他之前脑子拧着一时没想到,现在多亏了齐梓玉……意识到这一点,皇帝不由暗骂:“姓齐的,不管老的少的,果然各个精通此道!” 皇帝虽然认同了装病一事,可他并不想真的跳下去,万一变成个残废,或者再伤到哪儿,他岂不是亏大了? ——我还没生儿子! 这么一想,他真的觉得眼前这人挺没良心的,居然一丁点都不担心他的生死,他毕竟是当今天子,更是她的夫君! 秋衡心思拐了好几个弯的时候,梓玉还在旁边下猛药:“陛下,病也不是那么好装的,你看你,身强体壮,活蹦乱跳,谁会相信你好端端的会突然病了?这样子可是连太后都骗不过去!现在天时地利,你只要脚下一滑,摔下去时叫得惨一点,再趁机编一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出来,我保证,那些女人肯定都不愿进宫了……” 洋洋洒洒一大段的不敬之言,秋衡居然没生气,他只是问:“你这个馊主意,万一朕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梓玉认命道:“我给你陪葬。” 风萧萧吹来,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低不可闻,送在秋衡耳中,他忽然起了个念头,心口处便有些疼了。 这一世,他们是夫妻,就算是死,也会葬在一处! …… 皇帝摔了,据御前太监钱串儿说,皇帝当时叫的格外惨。 太医们围成团,心焦如焚。 太后过来的时候,各宫妃嫔都已经在了,除了还在禁足的娴妃。 嘤嘤嘤地哭泣声此起彼伏,实在让人心烦,不知道还以为皇帝驾崩了,正哭丧呢……太后直接吼了一声,没想到,她却是眼泪掉得最为厉害的一个,“皇帝,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捣蛋,没轻没重?好好地去爬什么墙呢?天黑湿滑,这不是自找苦吃?” 唠叨完一堆,太后又对一旁努力挤眼泪的梓玉厉声喝道:“皇后,既然你在旁边,怎么也不劝着些,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瞎折腾?你身为皇后,又比皇帝年长,自然要处处劝诫警醒,怎么反倒和皇帝一般胡闹?你岂不是失职,这后宫,你还怎么管?”太后最近正愁揪不到梓玉的错处,现在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怎么可能放过?如今字字句句都冲着梓玉,又挑她的错处,面目狰狞的恨不得立刻置她于死地才好。 梓玉静静听着,心里却是窃喜,幸好自己留了后招! 她轻轻揉捏着手腕还没答话呢,被数个太医围在中间的皇帝倒是先应了声,“母后,皇后她已经‘劝’过朕了,为了救驾也是摔得不轻……” 第14节 他那“救驾”二字咬得极重,梓玉悄悄抬眼看他,那人挑了挑眉,又垂下眼,眼神里是他二人才懂的东西。 见状,太后也不好再继续责备了。但从这话里,她品出了自家儿子对皇后的一丝维护。太后心惊,若再放任这样下去,岂不前功尽弃?她等不得,于是又关切道:“初苗,你现在这样,更是要几个体己的人在身边……” 陡然听见自己的乳名,秋衡很是不大自在。他是个皇帝,必然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尤其,还有一大堆太医和……齐梓玉在呢。 察觉到皇帝余光落在自己身上,梓玉觉得该出面替他稍微挡一挡了,于是出声打断道,“母后,皇上身子有恙,还是待龙体康健后,再议此事不迟。” “龙体何时能够康健?”太后问道。 太医院院使早就收到了皇帝递来的眼风,此时恭敬回道:“皇上此次伤筋动骨,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半载,才能将养的好。” 听到这么长的时间,太后一时心塞,差点气晕过去。白白等这么久,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她自然不死心,只是盯着皇帝。 秋衡低着头,偷偷抿唇笑了,再扬起脸的时候,已收好喜色,只剩满脸愁容:“母后,正是这个道理,万一朕落下什么病根,岂不要让两位妹妹守活寡……”说着,他淡淡地扫了眼梓玉。 守活寡? 梓玉满头黑线,这人真不怕自己是乌鸦嘴!接到他递来的眼神,梓玉硬着头皮附和道:“是啊,母后……” 太后却又急哭了,也不知是为皇帝,还是为了那个后位。 如此闹了大半宿,众人才通通退下。梓玉本来也要回咸安宫的,熟料皇帝瞪了她一眼,又将她留了下来。 梓玉忿然,只觉得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心烦的很。她坐在龙榻边,看着床上那人,大眼瞪小眼。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的中衣躺着,被子掖在两侧,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浑身上下抹了药,如今不太方便动弹,只有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着有些滑稽。 梓玉轻笑出来,“陛下,你没伤这么重吧?” 又戳到秋衡的痛处。他愤愤道:“要不是你跳下来的时候压着朕,朕哪儿会真伤得那么重!” 先前在那堵矮墙上,秋衡听信这人的话,真的跳了下去,又故意叫得颇为惨烈,可没想到,他还没等到钱串儿他们过来呢,上面那人反倒跟着跳了下来,号称“舍生忘死、英勇救驾”……这一回皇帝没有惨叫,而是猛抽一口气:“齐梓玉,你压着我了……”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想到这一幕,梓玉实在憋不住,她笑得愈发畅快,也不顾那人黑着脸,说道:“若不如此,我怎么能撇清关系,怎么能逃得过太后责罚?” “你真是想谋杀亲夫!”秋衡愈发愤愤,“你看我身上的伤!”说着,他扒开软被,又扯开中衣衣襟,好似要急切证明一样…… 梓玉还来不及阻止,那具她只看过一眼的劲瘦身躯已经又在眼前了。 胸膛半敞着,依旧白的耀眼,可这一回上面还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青痕,有些是擦伤,有些是淤血,看着触目惊心。 梓玉怔怔望着,心口一酸,又看向那人,尴尬笑道:“好像真是个馊主意。” 夜已经很深了,一阵凉意袭来,裸~露的胸膛间起了些鸡皮疙瘩,身子微微战栗,秋衡裹好衣襟,有些不自在地撇开脸,哼道:“你知道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怎么样?”之前见她一直揉手腕,想来是伤了一些,虽然……有他在底下垫着…… 梓玉果然如此说了。秋衡听后,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道“活该”。 梓玉懒得再跟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于是爬上床,睡到里侧,离外面那人八丈远。她本来要到床尾去的睡,可小皇帝抱怨自己浑身上下都伤了,万一晚上有个什么,也好叫她。梓玉一想,有些道理,于是勉强跟这人睡在一头。 梓玉睡得迷迷糊糊,就听那人哼哼:“齐梓玉,朕身上疼……”她闷着头,没理他。那人锲而不舍继续哼哼,好像夏夜里的一百个蚊子,梓玉只好爬起来。睡眼惺忪之间,她问:“哪儿疼?”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梓玉翻了个白眼,正要出声唤守夜的小太监进来,那人却拉着她的手,道:“你帮朕看看。” “我能看什么?”梓玉惊呼,一脸的莫名其妙,“还是叫太医吧。” 秋衡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就是想让这人再看上一眼,再摸上一回,再……可没节操的皇帝什么都动不了,所以,只能瞎折腾。 梓玉顶着睡意,扒开他的中衣。这一回,衣襟敞开的更多了些,那两朵半遮半掩的红梅便随之露了出来,落在星罗棋布的青痕之间,愈发显眼。 盯得久了,那两朵红梅便又化作了可口的小红果儿,拼命怂恿着眼前之人咬上一口…… 想到某些旖旎的画面,梓玉不禁有些脸红,她暗忖,自己不会是个变态吧? 翌日,皇帝从墙上摔下来一事震惊朝野。当然,皇帝伤了,齐不语的病也就好了,还来皇帝跟前转悠了一圈。 秋衡看梓玉的目光很是不善,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们父女二人串通好的。 梓玉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笑道:“陛下莫急,既然我爹出山了,我就有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如今再从齐梓玉口中听见“法子”二字,秋衡眼皮子就忍不住狂跳,他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 ☆、第21章 如儿表妹 不负皇帝期望,梓玉果然提供了一个不算下三滥的不错法子:找几个江湖半仙,测测八字、算算卦,就说和皇帝相冲,若是强行入宫,皇帝会有血光之灾,或是性命之忧,当然,说得越惨越好…… 皇帝听过之后,再垂眼看着现在莫名凄惨的自己,恨不得喷出一口血来。 因为这病要装得像,所以他特地让人给自己做了个轮椅,又命钱串儿推着在宫里到处走了一圈,彰显自己确实是个伤残人士,还借着太医的嘴对外隐晦透露皇帝的身子目前不能行房,需要清心寡欲,好好的休养生息。 秋衡觉得自己亏大了! 他皱着眉,见对面那人眉飞色舞,秋衡越发觉得自己被这个阴险的女人故意耍着玩儿了,“齐梓玉,你之前为什么不提,非要戏弄朕?可知这是重罪!” 得,又开始威胁这一招了。 梓玉很想回他一句“谁让你之前戏弄过我”,或者“谁叫你心眼长歪了,只知道算计别人”,又或者直接说这人蠢,可眼看这人怒气压在胸口,快压不住了,梓玉到底不敢太逆这位龙鳞,于是娓娓道:“陛下,当初有太后盯着,就是找天上的神仙来,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好,可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既然已经伤筋动骨,这不就是应验了有血光之灾么?更何况,我爹爹也在……” 她递给皇帝一个眼神,意思是“你懂得”。 这一桩桩糊涂事,被齐梓玉解释的环环相扣,倒显得她有些本事。秋衡哭笑不得,气也就消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有个奸臣老丈人偶尔替自己挡挡恶评也不错。 心底虽是这样想,秋衡却道:“你这法子虽好,却有令人可趁之处,你能找这些江湖术士,别人就不能么?朕这儿才想到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法子?”对于皇帝挑出自己的漏算之处,梓玉也不生气,她只是洗耳恭听。 皇帝并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坐在轮椅上,身子歪着,一手支着手,一手懒懒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 梓玉深深觉得他这位皇帝年岁虽小,气势还是挺足的,尤其不说话的时候,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那人面朝着窗外,又只给梓玉留下半张清隽的侧脸,依旧很白。此时,天际的浮云映在他倏尔轻眨的眼里,飘飘荡荡的,像是落进了一汪深邃无垠的湖中,衬得那双漂亮的眸子更加澄明,让人神往……也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的笑了。从梓玉这儿望过去,那人笑意虽盛,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苦。这种苦意,和这个人一样,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她摸不着,所以,也懒得再猜。 秋衡再抬眼望向梓玉时,已没了笑意,他只是敛着眉,吩咐道:“让你爹暗中安排,不管用什么法子,速速令张氏一门所有女子一概定亲……” ——果然一劳永逸,能够彻底断了太后的念想,一了百了,真够狠的! 梓玉哑然,法子虽好,她却不认同。她何尝没这样想过,可光这样想一想,她就觉得自己格外可怕,也异常的冷血……她并不想为了一时安逸,折腾那么多个无辜姑娘,因为自己就是个彻底的政治博弈牺牲品。 所以,再看向皇帝时,梓玉真心觉得有些冷。这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这一句话,就定了那些人的将来,怎么不可怕? 似乎看出梓玉的抗拒之意,秋衡轻轻叹了一声,淡淡移开眼,重新支着头望向窗外,仿若自言自语,“有婉儿一个就够了,他们要的太多,到头来,反而会害了她。”顿了顿,又瞥了眼身旁那人,“也会害了你……” 难得见皇帝这么深沉,这么的一本正经,梓玉很是不惯。她想,你还是跟我斗斗嘴吧,深层次交流就算了。 至于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梓玉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不解,比如,这话里的“她”到底是谁? 这事不简单。梓玉总有种感觉,这一切表面上虽是为了皇帝,他不想要那么多个女人,但实际上,又好像是……他为了哪个女人摆出的局,而最最深的目的,只是不想让她进宫受苦。 梓玉撇撇嘴,算了,随他们去吧,她的第一要务,永远是保住齐府一家老小。 秋衡不大方便出面,于是透过梓玉授意齐不语,让他将这事儿给了了。梓玉想了想,又特意叮嘱父亲多找些好人家。 这一点,梓玉还真是多担心了。齐不语老谋深算这么多年,这道理他怎么会不懂?成亲当然要讲究门当户对,只不过,齐不语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最大的一条原则,就是不能让那些人从联姻中得到任何的好处。 如此一来,一层层摊派下去,媒人们便一个萝卜一个坑地上门说亲去了。 除了媒妁之言,成亲自然还要父母之命。张氏众人哪儿看不出齐不语的把戏,他们将不怀好意的媒人们通通打发走了。齐不语哼了一声,便开始了第二波攻势——威逼利诱。 你女儿嫁不嫁,不嫁就整死你! 当那些人连陈芝麻烂谷子的龌龊事都被翻出来,一一摆在眼前时,齐不语收到的效果还是颇为显著。 察觉到齐不语的动作,张氏一门也没闲着。 一则,各自抢着替自家闺女找那些有用之人定亲,一时间京城适婚男子十分紧俏,连刚满十岁的小娃娃都被预定上了;二则,由太后暗中支持,找到了一位神算子算了一卦,单单留出旁支一个不显眼的闺女去静心庵带发修行去了。 年前的朝堂就被这些鸡毛蒜皮充斥着,闹得不亦乐乎。 要过年了,皇后得在宫里预备要用的东西,又因为皇帝“病”着、心情也不好,几重顾忌之下,没法出去,梓玉的母亲领着六位嫂嫂,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齐夫人见到女儿,忍不住诉起苦,说齐不语在家精神奕奕的,整天想着拉郎配,对京城未婚男女门儿清,都可以改行当媒婆了。梓玉听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笑。这样七嘴八舌之间,便说到那位带发修行的姑娘身上去了。 “七妹,”六嫂嘴快,也改不过来称谓,“这人八成是要留着进宫对付你的!” 梓玉早就想到了这一遭,她疑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我让宫里的太监四处打探过,根本没探出什么消息……捂得真严实!” “你怎么不直接去问皇帝?”六嫂回道。 “……” 梓玉很想问皇帝,可自从带发修行的消息传入宫,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之后便一直冷着脸,直到现在还没变热呢,谁敢问呐? 五嫂一向寡言,此刻却道:“我有过一面之缘,曾在静心庵上香时碰到过,是个性子最文静最知书达理的,身子看着也娇弱,闺名好像叫……如儿……” 如儿? 名字有些拗口,梓玉颦眉:“这种病怏怏又斯文的人进宫,岂不显得我处处欺负她?” “知道就好,要不人家单单留下这位跟你爹作对?”齐夫人点了点梓玉的脑袋,有些担忧。 梓玉不大高兴,可这宫里除了她和皇帝,还有一位更加不高兴,那就是被禁足的娴妃。 娴妃虽然被禁足,可身边的人还是可以稍微在外面走动走动的,也使得她消息不至于太落伍。 初初听到太后替皇帝张罗纳妃时,娴妃便猜到了这位。一时间,她只觉得五雷轰顶,又有些莫名的酸楚,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奢望。待听到这人去带发修行铁之后,娴妃就知道他们是铁了心要将这位远房堂妹、亦是皇帝的远房表妹送进宫了。 娴妃明白太后为何非要将这人弄进宫来,因为,这人是皇帝心里的一个劫。 “张如儿,你这个最会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娴妃立在永华宫院子里,双手叉着腰,狠狠骂了一句,却还不解气。自小到大,那么多的妹妹里,她最讨厌这位,皇后都没得跟这人比! ☆、第22章 表妹什么的 皇帝最近心情不大好,整天板着张脸,不带一丁点笑意,一副“天下人皆负我”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皇帝憋着一肚子坏水,准备大开杀戒呢。 其实,他只是闹别扭。 这种别扭,在皇帝某日去给太后请安之际,达到了高~潮。 据闻母子俩吵得是天翻地覆,地动山摇,不可开交。皇帝生气摔了一盏天青釉盖碗,太后也不甘示弱,手一哆嗦,拂了个琉璃宝瓶……到最后,两厢争锋越发厉害,皇帝气急之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居然亲自撸起袖子愤愤往外摇轮椅,这事才算作罢。 梓玉听到这些,虽不能确定真实性,但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心里仍是乐不可支,仿若狠狠舒了一口恶气。她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和太后争,可梓玉乐见其成,反正这种境况,对她、对齐府并无坏处。 皇帝心情不好,后宫女人们多的是法子哄这位小祖宗。比如善写诗文的安贵嫔作了一份热乎乎的《爱郎说》,再比如擅长跳舞的王昭仪练了一支难度超高的长袖折腰舞,还有楚婕妤弹琴,柳美人唱曲,花样繁多,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第15节 锦澜很着急:“小姐,咱们咸安宫是不是也该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否则,风头都被其他宫里给抢去了……” 梓玉摇头:“还是别去,皇上根本不想看见我呢,何必自讨不快?” ——说来也奇怪,原先皇帝三不五时会来咸安宫小坐,喝个茶、下个棋、吵个架,自从上次他装深沉,说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后,梓玉就没怎么见着皇帝了。梓玉心道:估计他也够烦够乱的,想要的女人偏偏不能让她进宫,不想要的女人一个个塞进来,事事不如意啊……这不快过年了,皇帝也受了伤,梓玉非常自觉地没再当面给他添堵,贵在和气嘛…… 锦澜叹气,一边继续给梓玉捏肩,一边道:“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周围几人个都哭丧着脸,梓玉没什么好心情,她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锦澜没出去一会儿,又回来,压低声道:“小姐,有人说昨儿夜里在御花园听春阁见着娴妃了……” 娴妃? 梓玉略想了想,便猜到这人的用意——复宠。 娴妃最近确实在积极研究如何复宠,尤其听闻张如儿要进宫。 当初,因为太后的一句话,她被彻底禁了足。可最最关键的是,没人说她什么时候能解禁。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娴妃表示不服。 自古以来,复宠最好的办法,便是在皇帝经常出没的地方,制造一点不经意的偶遇,再穿得少一些,表情真挚凄楚一些,博个同情什么的,就能水到渠成了。对于秋衡这个皇帝,娴妃还是很了解的,他性子虽顽劣,但骨子里喜欢素洁雅致的东西,比如夜半听春阁赏雪——他们原来经常这么干。 所以,娴妃首选此处。 可她忘了,现在是寒冬腊月,皇帝又坐着轮椅装病,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去那种地方吹冷风? 复宠首战自然告负。 作为曾经的一代宠妃,娴妃稍微有点受打击。没想到,第二波打击很快又来了——太后将娴妃手抄的几卷《金刚经》打发回来,只说让她再好好反省反省,不光如此,太后又借着年前祈福的借口,将静心庵的姑子们召进宫来,其中,就有那位带发修行的张如儿。 听闻此事,娴妃几欲昏厥,她咬牙切齿地要冲出去,身边的诗翠忙拉住她,“娘娘,现在明摆着太后不帮你,咱们必须得冷静。” 冷静,冷静…… 可娴妃哪儿冷静的住! 恶气难消,眼见着她又要往外闯,诗翠说了句话,娴妃彻底冷静下来,“娘娘,现在是太后跟皇后之间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不如静下心来,等着看好戏。” 娴妃斜睨一眼,难得夸赞:“是有点道理,且看看皇后怎么应付。” 梓玉还能怎么应付? 她被请进雅韵斋,看见一群青衣苦尼,就知道太后今天没安好心。 这是一场仗,宫里宫外一堆人盯着,等着看她和齐不语的笑话,梓玉再怎么样忿然,也不能输! 上前给张太后见了礼,台面上略微寒暄几句,梓玉这才坐下,将面前诸人一一端详。她并没费什么劲,便将那位张如儿认了出来。这人跟皇帝寝宫那幅画里是一个模样,梓玉只想到寡淡二字——果然符合皇帝的一贯审美标准。 她抬手一指,笑问:“母后,这可是那位如儿表妹?”她与皇帝成了亲结为夫妻,叫这人一声表妹,也不为过,还显得熟络。 太后点头,正要命人去请皇帝过来,没想到梓玉又道:“儿臣先前已经让人去知会陛下,估计该到了。”太后被噎话,只能笑着赞了一声“皇后考虑的周全”,梓玉又道:“如儿表妹在清苦之地可还习惯?” 哼,假惺惺,还不是你爹搞出来的好事!太后暗骂,面上却道:“如儿她身子娇弱,经大师指点在庙里修行,却不是个长久之计……”她顿了一顿,只等对手接招。梓玉哪儿听不出深意,偏偏不接话不给这人梯子下,太后只好叹了一声,自顾自道:“如儿真是命苦,还是宫里好,有龙气镇着……” 果然说到重点了,梓玉撇撇嘴,仍只是沉着气听着。 “太后言重了。”直到此时,这位张如儿才开口,她声音有些发虚,却也柔,好似缠人的水。 梓玉听在耳中,再瞧那人,只见她满脸苍白,不过站了一会儿,额上就沁出密密的汗,想来身子骨是不大好……如此,她倒真不好意思再欺负挤兑这人了! 梓玉皱眉,端起案上的茶盏,揭开杯盖,吹了一口气。热气袅袅之间,梓玉看到了许久未露面的皇帝。他依旧坐在轮椅上,身着一袭尊贵的明黄,头戴一顶玄色雪帽,衬得那张脸清峻又贵气。 皇帝经过张如儿时,摆了摆手,后面推的人停下来,他笑道:“如儿表妹,多年未见,你身子可好些?” 梓玉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最见不得这人文绉绉假斯文。 张如儿双手合十,用出家人的礼法拜了一拜,回道:“多谢陛下记挂,我身子一向如此,倒不觉得好或坏。” 皇帝微微颔首,又赏了许多名贵药材,这才示意钱串儿继续往前。皇帝一路目不斜视,唯独经过梓玉时,冲着她剜了一眼。 ——这才像那个讨人厌的皇帝! 接到这个不善的眼神,梓玉也不客气地偷偷瞪了回去。 太后今天召张如儿进宫,并不是要立刻定下纳她为妃一事,而是希望能循序渐进。自从前几天跟皇帝吵过之后,她才发现自家儿子对这件事的抗拒,所以,她知道得慢慢来。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让他们之间多沟通和交流,展示一下二人之间的深情厚谊,顺便给皇后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道,事情有点不受太后控制……因为,除了刚才那两句干瘪瘪的客套对话,皇帝就再没有跟如儿聊过一句! 太后很受挫,也很心急,于是遣众尼去后面的大佛堂,又特意道:“初苗,如儿好些年没进宫了,你带她去御花园转转?” 皇帝还没开口,张如儿却道:“太后,我与众位姐妹是来诵经祈福的,怎能单独溜去玩乐?”声音虽柔弱,但蕴着几分坚韧之意。她一身青衣,腰间束了一道,所有头发盘入帽中,露出巴掌大的清秀小脸,模样淡然极了,并不似作假,言罢,又拜了拜,这才随众尼一道往大佛堂去。 这一出,倒让梓玉对她刮目相看了——知进退,明事理,比娴妃强,就不知是真,还是假。 见人都撤了,梓玉盘算着要告退,一旁的皇帝却冲她招了招手,又回头对太后道:“朕确实好久没去御花园了,皇后,你推朕过去转转。” 梓玉:“……” 顶着太后杀人的目光,梓玉推着皇帝,心不甘情不愿地挪去御花园。待出了雅韵斋,走到御花园内,梓玉委婉道:“陛下,臣妾还有事……” 秋衡没搭理她,只道:“朕想去梅园瞧瞧。” 梓玉自然不肯,僵持了会儿,秋衡倏地笑了,“朕好久没找齐首辅麻烦了……” “!!!” 两人便便扭扭地继续往前,钱串儿和王守福等人远远跟着,一路无言。 冬日寒风凛冽,吹动颈边的狐白毛边轻轻摇摆,细小的绒毛扫过脸颊,有些痒,梓玉缩着脖子问:“陛下,我真心冷,能回宫么?” 秋衡偏过头来,仰面望她,一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沉不见底的湖水,过了一会儿,又吩咐道:“你蹲下来,朕脖子仰的难受。” “你腿根本没断,明明就能站起来……” “朕明天就找齐首辅麻烦……” 梓玉倒抽一口气,愈发佩服这人的无耻!将眼前这人在心底狠狠骂了一通,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扶着一侧半蹲下来。 这回轮到她仰望这人,他也侧着身子,低头望着她。 四目凝视之际,秋衡取下自己那顶玄色雪帽,轻轻罩在对面那人头上。梓玉今日的头发都盘到一侧,堆成一股发髻,雪帽初初罩上来时,有些大了,不大稳当,秋衡替她扶了扶,又理了理两侧的碎发,末了,这才满意地笑道:“好了。” 那顶雪帽里有这人独有的温热,而他的指尖时不时蹭到她的脸颊……梓玉根本不敢动弹,她只是死死握住一侧扶手,傻傻盯着眼前这人胸前张牙舞爪的龙纹。待听到那句“好了”,她才不禁吁出一口气,好似得了大赦一般,连忙站起来,绕到后面推着他继续往前。 “皇后,朕前些天发脾气,怎么阖宫上下就你一个人没来?” 梓玉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头顶,皇帝今日束了个寻常男子的发髻,髻中斜插一枚玉簪——他喜好风雅,所以玉簪子最多。平日不觉得,今日不知为何,却将他衬出些温润君子之意。 梓玉微微一笑,打趣道:“陛下此言差矣,除了我,还有娴妃呢。” 秋衡闻言,又偏过头来,待见她笑了,明晃晃的一张笑脸很是好看,心里憋着几日的一口气便就消了,他哼道:“你……怎么不问如儿的事?” 心里滑过一道浅浅的不适,梓玉有些难受,口中却仍揶揄道:“你们不是青梅竹马么?莫非,除了娴妃,你还许她为后,别人现在来讨债了?” 秋衡忍不住嗤笑:“皇后,你我成亲前,朕听闻你是个诗文歌赋名动天下的才女,如今才发现你成天尽看那些无聊的话本子,还有什么银托子之流,就连安贵嫔都能写篇文来哄朕高兴,你呢,就编排这些?” “你看得也不少!”梓玉小声抱怨。 秋衡瞪她,然后,说了句极为文雅的话,让梓玉好些天没消化掉。 “有些劫,无关情爱……” 这是什么意思? ☆、第23章 鸡飞狗跳 皇帝这几日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每天都会来咸安宫小坐,又问梓玉那句话她想清楚没。梓玉一开始没当真,只答没有。皇帝就日日赏她白眼,一脸“她这个才女是浪得虚名不过尔尔、朕被欺骗蒙蔽了”的表情。 实在讨人厌。 如此刺激多了,梓玉自然不甘,终沉着心将那句玄乎其玄的话给琢磨透了。 他的意思,应该是自己和那位如儿表妹什么都没有,但是呢,他们之间似乎又有些无关风月的牵扯,所以,大概……两人都为这所累。 那到底会是什么牵扯呢?梓玉这回想破头也猜不出来。 这一日,用过晚膳,皇帝照例这么问,梓玉便将自己的猜测如实答了。 梓玉说话的时候,皇帝单手支头,斜倚在榻上,也不看她,只垂着眼看闲书。直到梓玉说完,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嘴角噙着笑,哼道:“还不算太笨。” 见自己猜对了,梓玉懒得跟这人怄气,她又忍不住探询问道:“陛下,太后和整个张家将如儿表妹捂得严严实实,神秘兮兮,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秋衡面色变了一变,有些怔忪。 梓玉估摸问了不该问的东西,正担心龙颜大怒呢,没想到这人只深深睨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 “她救过朕的命……”顿了顿,秋衡苦笑道,“救了朕两次。” “……”梓玉心里大惊,她望着那人,那人也抬起头,冲着她浅浅一笑。 梓玉知道不好再问了,再问下去,恐怕就要涉及到那些皇室秘辛……难怪太后要将这人弄进宫,有这一重救命的恩情在,皇帝待她怎么都不会差,何况,这位如儿表妹又是个知进退、明事理的人。 梓玉正暗自思量,皇帝说道:“朕本意是想替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绝了母后的心思,没想到,反而害得她在青灯苦佛之地受苦,那日见她身子比以前愈发差了,多有不忍,她到底是因为朕才会变成这样……皇后,朕这几日一直想和你商量,想过完年找个时候,将她接进宫来……” 知道了前因后果,梓玉更加不好拒绝,她点头答好,只觉得先前那些都成了无用之功! 秋衡踌躇犹豫了一会儿,又道:“往后如儿进了宫,你别跟她……让她安稳度日,可好?” 梓玉有些错愕。 皇帝难得这样低声下气,这样的欲语还休,这样的伏小做低,只为了……恳求她让着那个人,给那人留条活路?! 眼眶泛了红,梓玉气急道:“陛下,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齐梓玉性子虽然骄纵,但也不少那种无缘无故会找人麻烦的,更不是个会草菅人命之人!” “那你为什么总是针对婉儿,跟她过不去?”秋衡没想到她反应会这样激烈,一愣之下,他便将原先的疑问脱口而出了。 身子倏地凉了一凉,她只当自己听错了,转而一想,怎么可能听错呢?他居然就这么看我? 梓玉愤愤望着那人,眼梢轻轻上挑,显得凌厉而挑衅,四目相对之际,忽又惨惨笑了,“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 她的笑是冷的,目光是空的,红烛轻摇,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在她泛红的眸子里,凄美又决绝,仿若春日里拼劲全力却又挽不回颓势的倾城牡丹,秋衡心里莫名一窒。 他刚要辩解,梓玉拂袖离开,秋衡心下一慌,忙翻坐起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低道:“朕说错话了。” 梓玉心底委屈更甚,她猛地甩开那人的手,直直往外去。 走到院中,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还有两颗孤零零的松柏,梓玉这才想起来这儿是咸安宫,凭什么自己要走?她正想要回去,可一回头,便望见那人立在檐下,一袭明黄,更显欺人太甚……梓玉忽然又懒得再跟这人多说一句,她一甩袖子继续往宫外去。 王守福等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前,又问“娘娘去哪儿”,却通通被皇后直接吼了回来。 梓玉一个人转来转去,就转到了御花园里,特别凑巧的是,迎面遇上了禁足中的娴妃…… 娴妃安分了几天,本来盼着皇后和太后一番混战,斗个你死我活,可左等右等仍没什么消息,她便又沉不住气了。今日夜里,月色很好,她就想到御花园其他地方碰碰运气,没想到,皇帝没遇见,倒是撞见了和自己不对盘的皇后。 第16节 娴妃在梓玉手里吃过大亏,看见皇后,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火辣辣的疼,娴妃不敢惹这位,于是连忙跪下见礼。 她今日将自己打扮的跟个月下仙子似的,动作婀娜娉婷,美是美,可撞在刚刚因她受了皇帝羞辱的梓玉眼里,就不太妙了…… 梓玉心里压着火,所以没有让她立刻起来,只是厉声责难:“娴妃,你本应该在永华宫里禁足,怎能擅自出来走动?犯了宫规,你知不知道?”梓玉心情不大好,说话也就没什么好气,娴妃听在耳中,更是胆战心惊,她故作柔顺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知错。”言罢,又微微抬头,眼里还适时的挤出一些泪花,企图博些同情。 她抬起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两个人,远远地,自皇后身后过来,一个是御前太监钱串儿,另一个则是坐在轮椅上的皇帝…… 梓玉“摁”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抬手示意眼前这人起来,熟料娴妃顺着她抬手的方向,自己狠狠掴了一掌,动作干净利落,啪地一声清脆响亮,又迅速捂着脸往后一瘫,满脸惊恐道:“皇后,你打我干什么?”实在让人错愕! 模样娇怯,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梓玉登时明白了这人意图栽赃的把戏,她回过身来,果然见到皇帝在身后呢! 那人并不开口,视线只是冷冷扫过她们二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梓玉嗤笑一声,又回头看向娴妃,面上和颜悦色极了,她点头道:“对啊,本宫打得就是你!”说着,冲着心窝就是一脚…… 娴妃始料不及,直接被踹个正着,她整个人往后一栽,发簪宝钿掉了一地,头发披散下来,凌乱极了。待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娴妃哭得更凶,口中哇哇大叫,梓玉气不过,她还要上去踹第二脚,手腕又被人给拉住了。 “够了——”皇帝拦道。 梓玉瞪着他,眸子里怒气腾腾,面上却依旧笑,“皇上果真是心疼娴妃呢,连腿疾都能不治而愈,活蹦乱跳的,真是感天动地!”话中极尽嘲讽之能,秋衡想替自己辩驳几句,都无从下口。 见皇帝过来了,娴妃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大声哭嚎道:“初苗哥哥……” 秋衡皱眉,对梓玉道:“你先回宫。” “皇上想护短?”梓玉挑眉,“我又没做错,凭什么回去?娴妃她在禁足,私自偷溜出来,我还嫌教训的不够呢!” 娴妃闻言,哭得更大声了,“初苗哥哥,我只是听闻你病了,一直想偷偷见你一面,并不是要故意忤逆皇后……” 字字句句还在给皇帝上眼药给自己使绊子,梓玉压不住怒气,抬腿又是一脚。 “齐梓玉,你够了,像什么样子!”皇帝怒喝道,手上力道也加重了许多。 被他扣住的地方越发疼了,梓玉甩开他的手,愤愤道:“我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服就废了我!”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衡立在那儿,一股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险些要被气死! 一旁的娴妃还在哭天抢地,他听得实在心烦,这种幼稚的把戏,她们怎么料定他会看不出来?当他是蠢的,还是眼睛瞎了? “你也够了!” ☆、第24章 掩耳盗铃 对于御花园里发生的这起极度恶劣的暴力事件,皇帝并不想闹得人尽皆知,所以他命钱串儿趁着夜色赶紧将娴妃送回永华宫去,又扼令她好好地闭门思过几日,待到除夕家宴上再名正言顺地给皇后陪个罪,这事也就罢了。 秋衡自认这样的处置两头都已经照顾到了,可娴妃怎么肯? 她白白挨了皇后两脚,又自己掴了自己一掌,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怎么可能再忍到除夕夜?还要她去赔罪,看皇后的脸色? 所以,当巡夜的侍卫们到御花园时,就见到禁足中的娴妃抱着腿残的皇帝死活不撒手,哭着喊着要请皇帝主持个公道。 “公道?”秋衡低头看她,长眸微眯,眉心轻蹙着,“婉儿,看来你这些日子还是没能想清楚呢……”他的面色极冷,连一贯清亮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落在靠的近的人耳中,不寒而栗。 娴妃不解地抬起头,泪眼婆娑,肿的厉害,她抽抽搭搭地问:“初苗哥哥,你为了个外人,就不帮我了?” 外人? 秋衡笑了,“婉儿,别忘了她是朕的皇后。” 这一世,只有她能和自己埋在一起,怎么会是外人呢? 最后,娴妃是被侍卫们架回宫的,当然,与她一道回去的,还有皇帝赏那道口谕,命其多禁足两个月。娴妃闻言,差点晕厥,只能咬牙切齿地又将皇后拖出来骂了一通。 御花园里终于清静,月色安静撩人,北风窸窸窣窣,秋衡只觉心烦意乱。这种烦闷,却不是为了无理取闹的婉儿,而是……有理取闹的齐梓玉。他今天真是得罪了这个人,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偏偏她又不怕他,难哄至极! 真是头疼! 秋衡轻轻叹了一口气,正欲要走,忽然见到地上静静躺着个小玩意儿,在月色映照下,很亮。察觉到皇帝的视线,钱串儿麻利地捡起来,递到皇帝跟前。 秋衡才发现这是一只女人佩戴的金褶丝葫芦耳环。这种式样的耳环,在宫里很是常见,基本上每个妃嫔都会有好几对,不算稀奇。可秋衡扫了一眼,却只想到一个画面,那人低低垂着头,乌发层层堆叠,露出漂亮的脖颈,一双耳环轻轻扫过脸颊,将她衬得肤色如雪,让人移不开眼……叹了一声,秋衡接过来,拈在指尖仔细端详。 钱串儿不愧是御前第一大太监,察言观色是他的拿手一绝,“皇上,这好像是皇后娘娘掉的,要不,奴才给娘娘送回去?” 秋衡斜睨了钱串儿一眼,将那葫芦耳环握在手里,哼道:“要你多事,快推朕过去!” ——他居然还没忘了装病一事。 钱串儿低下头,忍不住抿嘴偷笑,这位小祖宗其实一点儿都不难伺候! 钱串儿推着皇帝回了咸安宫,熟料不大不小算吃了个闭门羹,只见王守福领着众人杵在殿前接驾,恭敬道:“皇上,夜深了,皇后娘娘睡下了……”这意思是闭门谢客,稍微自觉一些的也就走了,偏偏秋衡不是,他横了一眼,慢悠悠点头道:“朕也要睡。” 王守福皱着脸,惨兮兮道:“皇上,别为难奴才了,娘娘她交代过……” “交代了什么?” “皇后交代说、说……”皇上来了直接扫出去……可他哪儿敢呐? 王守福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吞吞吐吐的,一脸的又惊又怕,秋衡不用听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话,齐梓玉今天发那么大的脾气,估计根本不想再见着他了……这样一想,他真的有些懊恼自己之前说错话了。 “皇后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如此一来,鬼使神差地,秋衡突然这么问道。 王守福依旧皱着脸,想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回道:“喜欢出宫,这算吗?” 出宫? 她就这么不喜欢呆在这宫里么? 秋衡一时愣住。 过了半晌,他偏头望着身后空荡荡的院子,想到齐梓玉曾经的抱怨,吩咐道:“明日让人移些花花草草过来,捡些皇后喜欢的多种些……” 王守福忍不住干咳一声,打断道:“回皇上的话,皇后她……” “她又怎么了?”秋衡蹙眉。 “皇后后来说院子里还是空一些的好,敞亮……” “……” 跟着齐梓玉的奴才,一个个牙尖嘴利,真是欠收拾! 秋衡瞪了王守福好一会儿才进了东暖阁,梓玉果然已经睡下,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秋衡唤人进来伺候完梳洗,待人都退下,这才亲自吹熄烛火,只留下床头一盏,悉悉索索地爬上了床。 他并没有躺下,只是半倚着枕畔,侧着脸望向身旁那人。 梓玉背对着他,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鼓鼓的一团,还是像藏在屉笼里的小包子,暖暖的,还很香。 秋衡只觉得她的倔强十分好笑,他问:“睡了?”自然没人应话,他索性探过身,一手手肘撑在榻上,另一只手捏着被角,轻轻一扯,将被子掀开一些。被中是另一番景象,乌发铺陈蔓延,落在枕上,落在被上,落在她的脸上,缠绕之间,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簌簌眨了眨——这人根本没睡。 秋衡仍是笑,两只手都支在榻上,身子凑过去,揶揄道:“既然你没睡,为何不出来接驾?” 梓玉现在一点都不怕这人,就是拿爹出来威胁,她也不想理他。撇撇嘴,梓玉并未接话,只是怔怔注视着前面。 床头的红烛轻轻柔柔映照着,拢出一个昏黄的淡淡光晕,还有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颇为暧昧,梓玉脸红了。 梓玉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到了现在,尤其是踹完那两脚之后,早就泄了,整个人只不过觉得累。这种累,从心底里溢出来,让她避之不及,又有些绝望。梓玉只有一个念头,她并不想见到皇帝,只想找个安静地方躲起来,可是,这皇宫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能躲去哪儿? 一想到这些,梓玉便觉得无力,她阖上眼,安慰自己眼不见心不烦,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可那人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方才阖眼的瞬间,有一根调皮的发丝掉进了眼里,涩涩痒痒的,不太舒服,梓玉刚刚要抬手拨开,有人已经替她捻起了那根头发。随着发丝一点点抽离,梓玉慢慢又睁开了眼,只看到眼前墙壁上映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更是……那人的指尖触碰在眼眸边,又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带着冬日的凛冽与寒意,梓玉觉得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缄默片刻,那人从后面拥住了她。 梓玉不敢动弹,绷紧了身子,只死死睁大眼,盯着面前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这种亲昵,对于梓玉而言,是种无声的煎熬,可对于皇帝却不一样。 秋衡的脸深埋在她的颈窝处,鼻尖充盈着她的体香,像是晨间披着霞光的朝露,很是清爽可口,让人怎么都闻不够,就算她的发丝胡乱纠缠在脸上,秋衡也毫不在意,他忍不住又深嗅一口,手中力道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他本想好好跟梓玉道歉的,再服个软,哄她高兴,可是,此景此人…… 皇帝因为“腿残不能行房”,平白无故素了这么久,所以现在很没节操地心猿意马了。自从洞房花烛夜里他们行了周公之礼,之后就再没有……秋衡其实挺怀念那种滋味的,*又难耐,是别人没法给的。 “梓、梓玉——”他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很是不惯,也有些莫名的别扭。 这人从不会这样唤她,梓玉始料不及,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倏地,有个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颈窝,梓玉一惊,往前躲了躲,没想到,他又追了过来,依旧轻轻蹭了蹭,然后极有耐心地慢慢厮磨,渐渐就变成了吮吸……酥酥麻麻的,还有些痒,有种奇怪的感觉从那个被他吻过的地方迅速窜遍全身各处,梓玉身子一颤,害怕极了。她抵不住心头的抗拒,忙不迭地掰开这人的禁锢,往床里避了避。 那三千青丝宛若一匹华贵的绸缎,一下子溜走,连诱人的香味都没了…… 怀里突然空了,秋衡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可那人逃的有些远,他什么都没捉住。秋衡坐起来,不明所以地望着那人,“梓玉……”这一回,这个名字他倒是能够直接脱口而出了,只是声音低沉又喑哑,裹着浓稠的情~欲,怎么都化不开。 “陛下,”梓玉跪了起来,垂着眼做鹌鹑状,十分痛快地领了罪,“陛下,我今天打了娴妃,又没来接驾,实在该罚,你还是治我的罪吧……”赶紧的,只要别这么折磨我就行! 秋衡这会儿算明白过来了,这人根本不想侍寝,变着法的躲呢! 按皇帝的脾气,他本来是很暴躁的,可是他想了想,总觉得今晚上说了对不住这人的话,于是他十分好脾气地招了招手,耐着性子说:“你过来,朕不治你的罪。” 梓玉没动,她还是直挺挺跪在那儿,道:“我今天打了娴妃……” “她确实做错了,该罚,朕已经命她多禁足两个月。” 被噎了话,梓玉只好又道:“我没来接驾……” “今天是朕说错话了,你生气是应该的,要不,你再打我一下出出气?”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梓玉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直觉更加不妙。 其实,她只是还不了解,这人根本没节操! 梓玉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办时,外面候着的小太监突然道:“皇上,皇后,娴妃自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了声。 秋衡:“怎么回事?” 梓玉:“死了没?” 说完,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小太监一时也不知该回谁的,只好先答道:“没,被宫女给救了……” 梓玉笑道:“陛下还是赶紧去瞧瞧吧,省得这场戏又白做了,娴妃今晚上可够忙的。” 秋衡叹气,吩咐外头:“先让御医过去瞧瞧,朕待会就去。”言罢,又偏头望向梓玉,眸子澄明又亮,“明日起早一些,朕带你出宫。” 第17节 ☆、第25章 陛下很忙 皇帝注定迎来他此生最疲惫的一个夜晚,没有之一。 他先追着皇后从咸安宫去了御花园,目睹完一场暴力事件,再从御花园回到咸安宫,好不容易要“吃”上了,又因为娴妃上吊抹脖子,匆忙从咸安宫移驾至永华宫,刚刚安抚了娴妃几句,又马不停蹄地被太后召去雅韵斋……皇帝跟赶场子唱大戏一样,在偌大的皇宫里团团转,身心俱疲。 太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皇帝小时候母子二人如何艰辛,一直讲到现在皇帝翅膀硬了,非但不听她的话,还被皇后吹枕边风……太后慷慨陈词不断,再配合上抽抽搭搭的哽噎,皇帝彻底变成了个胳膊往外拐、只要媳妇不要娘的不孝子、小混蛋。 秋衡真是没处喊冤去。 因为,他也想听皇后吹枕边风啊,可是……根本听不到啊!就齐不语上回那件假公济私的事,皇后她愣是沉得住气,装得一脸的淡然,都没开口求过他一个字,脾气硬的很,也实在是倔! 等对面那人念叨完,秋衡总结了一下,太后无非两点意思:一来,是希望皇帝借着今夜婉儿被打一事,挑皇后失仪无德的过错,借机向齐家和皇后发难,若是能扳倒最好不过,再不成,敲打敲打也是好的;二来嘛,则是盼他赶紧将如儿接进宫,趁着后位不稳,可以钻个空子。 在皇帝看来,太后这一番深思熟虑,算是个不错的顺水推舟、一石二鸟之计,若要怪,也只能怪齐梓玉一时冲动,失了皇后本该有的品行德容,可若是再往深处想,齐梓玉也不过是受了他的气,又被婉儿的举止给激怒,何错之有呢?她本就是这样一个娇蛮性子…… 秋衡一直垂着眼,静静听着。烛火轻跃,拢在他白皙素净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他的眸子藏在那片浅浅的阴影之中,恍恍惚惚有些失神,英挺的长眉斜斜往上飞,此时微微蹙着,整个人迷惘又无措极了,现在的这副面容,才和皇帝本就不大的年岁相配了些。 倏地,他抬起头,耀眼的烛火慢慢在他的脸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昏黄,像是冬日里令人艳羡的骄阳,分明该是暖的,能够熨帖人心,可不知为何,那张清俊的脸在此映衬之下显得越发的白,还有些冷。 秋衡叹了一声,道:“母后,她是朕的皇后。”这是他最大的辩驳。 张氏虽点头,却道:“可她也是齐不语的女儿,皇帝莫非忘了?”这样一来,太后更加坚定认为自家儿子被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实在没法忍! 秋衡闻言,一时怔住。这一切是个最最完美的死结,而促成这个局面的,除了齐不语,就是他自己……很是卑鄙,又有些无耻,他果然最擅长此道! “母后,这事说来说去是朕对不住她在先,以后别再提了,其他的事朕心里有数……”秋衡又垂下头,面上掩饰不住的倦意,真是疲惫成灾。 这一晚,皇帝最后独自回了自己的寝宫。 一个人躺在龙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秋衡再一次睁开眼,望着明黄的帐幔,突然体会到了何谓“孤家寡人”的意思。他探入袖中,将先前那只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金摺丝葫芦耳环拿了出来,对着幔外的幽幽光亮仔细端详。 想到那人,秋衡就想到明日之约,两个人出宫,去哪儿玩好呢? 不如先去世味楼吃点心,再去茶馆听说书……这样胡乱想着,他方模模糊糊睡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秋衡一大早还没睡够呢,就被内阁的人拖去千秋殿议政。 ——坐了七年的皇帝,秋衡每日上朝听政从不敢懈怠,可心里其实早就腻了,如今“腿残了”,正好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偷懒机会。所以,皇帝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上朝了,只偶尔批几个折子,过问几句政事,反正齐不语刚被他敲打过,并不会做出阁的事,估计还一心想要好好表现呢。秋衡心里很淡定,可他的师傅柳必谦不干了:皇帝你是皇室唯一的独苗苗,现在这样堕于朝政,怎么能行?江山社稷可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呢……于是,柳必谦和齐不语一言不合,两派人马又打起了嘴仗。 对于这两人之间的明嘲暗讽,秋衡平时挺爱看的,也喜欢看齐不语吃瘪,可今天他心里只惦记着和梓玉出宫一事,哪儿顾得上他们吵什么。于是,皇帝时不时心不在焉地说个“嗯”字,随意敷衍一下。 柳必谦瞧出些端倪,再加上有所耳闻昨夜之事,越发的恨铁不成钢,他攻击完对方还不过瘾,一不小心说溜了嘴,骂道:“你女儿无德,搞得后宫鸡飞狗跳,哪像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十足十的泼妇、泼妇!” 什么,居然敢骂我女儿? 齐不语跳脚了,毫不客气地回击道:“就你那败家儿子,养了几十房小妾还不够,竟然跑去烟花巷寻欢作乐,呵呵,将你柳大家的脸都丢光了!自己不会教儿子,还来管我女儿,一边去!” “反正我儿子才不会娶你家那个蛮不讲理的女儿!” “哼,我女儿也不会嫁给你那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两人吵得是脸红脖子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突然,有人不轻不重干咳了一声……正是娶了那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的男人。 皇帝脸色不善,你们两个当朕是死的啊,居然当面讨论朕的皇后,实在该打! 不出意外,内阁首辅和次辅各领了十大板子,这事儿就这么平息下来,朝堂也清静到了过完年。 这边刚折腾完,一直候在殿外的钱串儿大呼小叫地闯进来,“皇皇皇皇皇上……”秋衡挑眉,正要斥责,钱串儿道:“皇上,不得了了,皇后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秋衡忽然有点不太明白。 咸安宫院子中间跪满了大大小小的太监和宫女,最前排三人是梓玉贴身伺候的锦澜、云碧还有首领太监王守福,院子两侧依次坐着各宫妃嫔,在冬日寒风之下,吹得花容失色,可也不敢多抱怨一个字。因为,皇帝正铁青着一张脸,端坐在殿檐下,不发一言,却胜似千言万语。 皇帝目光冷似冰柱,视线依次拂过众人,恨不得在这些没用的家伙身上剜出个冰窟窿。被皇帝视线照顾到的人,皆吓得战战兢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冷眼巡睃完,秋衡哼了一声,磨着牙恶狠狠威胁道:“一个个交代清楚!若皇后回不来,你们的脑袋都不够砍的!”他摆足了皇帝的威严与气势,底下宫女太监哪儿敢有什么隐瞒,一股脑地通通说了。 今日皇后确实起得早,跟往常一样梳洗和用膳。后来,各宫妃嫔前来请安,没说一会儿话,皇后就让他们散了。之后,又说要出去转转,她没要肩舆或是车撵,只让锦澜一个人跟着,到了中途,皇后就遣锦澜回来取手炉……待锦澜在宫里好几处皇后常去的地方皆寻不到人,咸安宫里这才慌了。 见众人的话一一对上了,又听各宫门处报均未见皇后出宫,秋衡心底不免沉了一沉,齐梓玉在宫里树敌有点多,居然不知道小心谨慎,就这么一个人大大咧咧地到处乱走,真是不要命! 不会出事吧? 这个念头一起来,秋衡眉心直接拧成一个川字,他手里攥着梓玉落下的那枚耳环,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就是将整个皇宫翻个遍,也要将皇后给朕找出来!” 这一日,皇帝冷着一张脸,在咸安宫前当门神。 日头渐渐西沉,眼见着要天黑了,他心中的不安更甚,所有的担忧到了这个时候像是打开一个缺口,喷薄而出,汹涌极了。偏偏钱串儿劝道:“皇上,说不定皇后娘娘一时贪玩,溜出宫去了……” 这话不仅没安慰到点子上,还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钱串儿悲剧地也去领了十大板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秋衡将这话闷在肚子里反复琢磨,他心下一凛,齐梓玉不会真费尽心思逃出去了吧?就有这么讨厌朕么?! 只要一想到她当时那副决绝又震惊的模样,秋衡就很肯定这人打心底里讨厌着自己……他心里愈发后悔,哎,真该好好道歉哄一哄她的。齐梓玉这人性子本就倔,又受了这么一大通羞辱,怎么可能轻易饶了他?她不折腾出一些事情出来才怪呢! 这么一想,秋衡觉得这事儿很有可能是齐梓玉预谋好的——因为,这人根本就不想跟他一块儿出宫!再联想到她百般推辞不愿侍寝的样子,秋衡忽然产生个念头,或许她根本就不愿见着自己,所以,她索性躲起来,看他一个人跟跳梁小丑似的干着急! 可她能躲去哪儿?出宫吗?秋衡摇头,那就只能还在宫里了…… 以上种种,秋衡算是全部猜中。 最后,侍卫们在皇帝最怕的芜香殿找到了睡得正香的皇后。 皇帝怒气冲冲杀到的时候,梓玉居然还没醒,她仰面曲着腿躺在殿前的长廊下,脸上罩着一册半翻开的话本子,许是白日里遮太阳用的,一手搭在胸前,一手搁在脑后,极其惬意。 秋衡气急了,他担心了一整天,这人居然就这么坦然地睡在这儿,真是让他难堪! “齐梓玉!” 胸膛憋着一股恶气,剧烈起伏,秋衡一把拂开她脸上的书,可那人却只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子,虚虚环视了一圈,又阖上眼,没有什么反应,奇怪极了。 秋衡扶额……好吧,他的皇后不是不要命了,就是中毒快没命了! ☆、第26章 乘龙快婿 皇帝在供奉列祖列宗的芜香殿里找到不知昏迷几个时辰的皇后,亲自将她扛回了咸安宫,又在太医面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皇后醒没醒,关心的人真不多,可皇帝腿疾当场不治而愈,众人还是十分关切的。 这也只能说秋衡自食其果。 当时皇后不省人事,确实没有哪个男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碰他的大老婆,钱串儿顾忌皇帝身上有伤,正指挥小太监们过来抬呢,皇帝他直接从轮椅上起身,亲自上前将那人稳稳地横抱了起来,然后,面无表情,一路无言地回了咸安宫。 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人,不比前一日御花园黑灯瞎火没几个人,皇帝腿好的事儿自然就压不住了。 言官们纷纷上折子骂皇帝装病耽误国事,柳必谦听到之后,不禁老泪纵横,连骂了好几句“小兔崽子”,这还不过瘾,又趴在床上哆哆嗦嗦写了一道折子,声泪俱下地详细阐述了“为师很失望”的观点。 言官的折子秋衡一概没看,他认为根本没这个必要,他的父皇就是受制于言官的条条框框,弄得自己太累,最后吃力又不讨好……至于柳必谦的折子,皇帝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朕的腿疾不过是养好了,怎么能算是装病?老师你多心了,还是好好养伤吧”,气得柳必谦捶胸顿足,直叹皇帝越大越不懂事,就是个小混蛋! 与前朝骂声成片不同,后宫的妃嫔们面上虽然苦大仇深的,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要知道芜香殿和咸安宫离得挺远的,一个在西侧,一个位于正中,皇帝抱着一个略微丰腴的女人,没歇半步,想来身子已经恢复的相当可观了。而龙体康健,便预示众人能够侍寝了,现在娴妃禁足、皇后生病,也就意味着人人都有上位的机会。所以,后宫近来隐隐不大太平。 可众人很失望,这几日,皇帝并没有招幸哪个人,除了去太后那儿转悠过一圈,其余时间都是呆在皇后宫里,可皇后还病着呢,皇帝在那儿能干嘛? 皇帝自忖很忙,比如监督齐梓玉喝药…… 梓玉也不知中了什么毒、吃错什么药,从芜香殿回来之后,她整个人依旧懒洋洋的,浑身上下又乏又倦,根本不想动弹,神智也不大清明,整日只闭着眼昏昏欲睡,连张嘴说话的力道都没了。太医们查来查去,查不出病根,又不敢给皇后乱吃药,如此一来,自然更加挨皇帝的骂,每日例行被皇帝恐吓,“治不好皇后,脑袋通通搬家”,简单又粗暴…… 没别的法子,秋衡叹气,只好去太后宫里走动了一趟。也不知他们母子俩是怎么谈的,皇帝从那儿出来时,顺便带走了两个小太监,又递给杜松一个方子。 杜松看了看,蹙眉道:“陛下,这、这微臣闻所未闻啊……” “若你们知道了,这些日子还会惹朕生气?”皇帝很是嫌弃。 杜松还要说什么,皇帝睨了他一眼,杜松识相地闭了嘴,只赶紧回御药房煎药。 这药药味特别的冲,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甫一端进暖阁,便熏得满屋子都是,梓玉一闻到就躺在床上装死,要她喝这个,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她也张不了口。 众人忙碌了一圈,梓玉依旧吐药不肯往下咽,无奈之下,秋衡只好坐到床边上,亲自上阵。 他原本想直接威胁的,可见到床上那人皱着一张脸,嘴角和脖颈残留着没有擦干的药汁,浓的发黑,滴在白皙的肌肤上,颇为触目惊心,他就有些隐隐心疼了。 秋衡从袖中掏出绢子,替她仔细地擦了擦,神色专注,动作又轻又柔。 梓玉眯愣着眼,望着眼前这人,他侧坐着,背着光,只能看到一个依稀清俊的轮廓,好像是曾经在梦中出现过的那半张侧脸,可就算是梦里,她也不敢这样妄想,某一瞬间,梓玉竟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了……她的心不可避免地微微抽痛了一下。 秋衡端起药递到她跟前,命令道:“喝了它,这个时候别耍小性子。” 梓玉悻悻地阖上眼,秋衡又道:“这是圣旨。”那人还是没什么反应,秋衡只好拿出杀手锏,不要脸的威胁道:“皇后,齐首辅前几日被朕赏了十大板子,你若是不痛快喝了,朕再赏他十个,你迟一个时辰,或吐出来一口,你爹就多一个板子!” 这几日并没有人在梓玉面前提齐不语挨板子的事,此时陡然听见这个噩耗,再一想到爹爹到了花甲之年,哪儿扛得住板子的折腾,梓玉一时间急火攻心,倏地,就睁开了眼。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许多,乌黑的眸子难掩满腹怒气,恨不得爬起来要和这人拼命。 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精神许多,亦平添了几分生气。 秋衡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喝过药,又休养了两三天,梓玉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秋衡这才问她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还需要问吗?”梓玉没好气道。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吧…… 那天夜里皇帝说要带她出宫,梓玉刚受这人言语和心理上的双重羞辱,根本不愿意见到他,哪儿肯愿意受他的施舍和怜悯? 所以,她心里头憋着一股气,打定主意要让皇帝自讨没趣。 思来想去,梓玉索性去芜香殿躲了起来。 一则,芜香殿内供奉着大周祖先,日常最是空寂,除了偶尔有人定时打扫外,寻常人根本不敢前来打扰;二则,皇帝似乎很怕这儿…… 梓玉本意是恶作剧,她只想躲一小会儿的,让皇帝干着急,自己好看一场热闹。可是,她躺在长廊下,日头和煦,晒得人暖暖的很舒服,便眯了一小会儿。这一眯,她就成了那副鬼样子…… 听梓玉一五一十地说出对自己的厌恶,秋衡心里不大痛快,他重重敲了敲她的额头,见她捂着脑门一脸的不痛快,心里方好受些。 “哎,那要害我的人……”梓玉忽然想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可还没说完呢,秋衡打断道:“已经被朕仗毙了。” “啊?”梓玉惊得嘴巴都差点合不拢,过了一会儿,又别有深意地望着他,笑道:“陛下,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我这还没开始查呢!” 秋衡望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淡淡一笑,“以后就算再讨厌朕,你身边还是多跟几个人。” 这回梓玉没反对,有这一次鬼门关的经历她已经够了,可不想再有第二次,宫中人心毒,可她没想到会毒到这种地步。若不是侍卫们找到她,梓玉估计已经被那本话本子罩在脸上给闷死了! 想到这儿,梓玉又笑了,她不会成为大周第一个这么憋屈死的皇后吧? 见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又笑的,秋衡弄不明白,他叹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低低道:“听说如儿在静心庵境况不太妙……”这话里弦外之音很明显,梓玉哪儿会听不出。她微微一怔,又偏头望向那人。那人的面容隐在袅袅的热气之后,好似离得很远,很是模糊,一样看不清楚。梓玉扯起嘴角笑了,道:“都听你的。” 这宫里会有数不尽的女人,除了娴妃,也会有张妃李妃或是王妃,可这宫里永远都只有一个皇帝。 梓玉觉得很烦,了无生趣。 察觉到她不高兴了,秋衡又道:“明日是腊月二十七,朝堂休假,我们出宫转转?” 梓玉没答应,第二日一早,她还窝在被窝里呢,就被皇帝给拖了起来。梓玉挣扎,可那人直接将她身上的被褥给掀了。 第18节 梓玉吐血,这人不会有喜欢掀被子的毛病吧? 两人坐马车出去。街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幼,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经历文帝一朝,大周民风开化了许多,男女设防也没有那么严重,女人抛头露面也是常事。 梓玉扒着车窗偷偷往外看,疑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去你家。”一直闭目养神的那位突然答道。 梓玉回身看他,眼神里有些戒备。秋衡猜到她会这副模样,此时懒懒地抬起眼,冲着她笑:“朕又不是去找你爹麻烦的,乘龙快婿上门拜见泰山大人,还不行么?” 梓玉撇撇嘴,很是怀疑。 二人马车刚到齐府门口,梓玉的六哥孟玉正巧从大门里面探身而出。梓玉和他关系一向亲近,此时她来不及踩软墩子,一下子跳了下来,溅起一脚的残雪,“六哥!” “七妹,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派人知会一声!”孟玉很是惊诧。 梓玉往前跑了几步,熟料大门里头又闪出来一个男子,她忙止住步子,待看清面容,梓玉笑了,很是热络地点头招呼道:“裴编修,你也在。” 裴卿今日是来探望齐不语的,没想到会遇到皇后。他正要作揖回礼,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又钻出一个人来,一袭锦衣华服,唯独面色阴沉沉的,一双眸子掩在雪帽下,看不清神色,只觉得——非、常、不、善。 裴卿忙低下头,拜道:“微臣参加皇上。” 孟玉官职低微,尚未见过皇帝,此时见裴卿拜了,他也赶紧拜了下来。 “免礼。” 秋衡缓缓上前,待经过梓玉时,不禁轻哼一声,她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就这么直接露在外人面前,居然还笑意盈盈……这幅画面,秋衡越看越觉得百爪挠心,实在碍眼至极,好似、好似这天底下只能他欣赏的美景被人窥去了! 他不舍得! ☆、第27章 宫中有喜 皇帝肯纡尊降贵来朝臣府上,是每个当官的荣耀,齐不语今年因“病”得了两次。这一回,哪怕屁股挨了打,他也是不敢怠慢这位小祖宗,齐不语直接让人将自己抬了出去。 “陛下,恕老臣没法请安了……”齐不语假惺惺抹泪。 秋衡连忙上前,君臣二人说了好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话,才算尽到礼数。 齐不语已是花甲之年,他本就形容消瘦,现在趴着时不时哼哼几声,更像个风烛残年的小老头。这副模样梓玉看在眼里,眼眶登时就泛了红。她死死咬着唇,待那二人假意寒暄完,皇帝闪到一边,便扑了过去。 刚唤了一句“爹爹”,那些憋着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地往下坠,晶莹剔透,不多时,便在齐不语外衫上沁出一个个小水渍。 梓玉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更是没哭过。她如今这样,齐不语很是心痛,他哆哆嗦嗦地想替女儿擦一擦泪花,却又不敢冒犯凤体,纠结之下,只能望向皇帝。 秋衡立在一旁,一低下头,就看见梓玉身子因为哽咽而不时抽动。她平日挺威风的,动起手来更是彪悍,现在却是可怜,跟寻常柔弱的女人无异。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声,亦陪着她半蹲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条绢子,宽慰道:“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皇帝不凑热闹还好,他这么一凑上来,梓玉想到这人是罪魁祸首,登时就没了什么好脸色给他。梓玉的目光很是不善,秋衡知道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必然又要折腾出一堆烂摊子来给他收拾。 其实梓玉想的很简单,你折腾我爹,我就折腾你妈,还有你那一堆表妹去! 中午,梓玉和母亲还有各位嫂嫂、几个小侄子侄女在后院用过饭,便回自己原来的院子歇息。梓玉出嫁之后,她的小院齐不语一直特意留着,连伺候的人都没换。丫鬟们见到小姐回来很是高兴,说了不少吉祥话,梓玉又是一通赏赐。 秋衡留在前院,喝了一些酒,待到散席,脸就有些红了,连走路都有些飘。 齐不语特地命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院子,又命府里家丁好生看护,熟料皇帝摆手,只道:“首辅客气,朕去梓玉那儿就好。”既然皇帝如此要求,齐不语只好让众位儿子亲自陪着皇帝去。秋衡摇头,单点了梓玉的六哥。 秋衡跟着孟玉绕来绕去,终穿过一道月门,到了个僻静的后院。他打眼一瞧,就知道为何梓玉会嫌弃咸安宫冷清了。这院子前庭极为开阔,种着品种繁多的各类花草树木,只不过现在是寒冬时节,除了几株山石榴应景的开了,其余全是秃的。遥想春夏之际,这院子应该很热闹。 丫鬟们伺候梓玉睡下,就围着锦澜在廊下叽叽喳喳聊天,不期然六少爷会领着个不认识的青年男子突然闯进来。只见那人穿着华贵,一身雍容尊贵的气度,面色却是清冷,难掩威严之气。众人还愣住那儿,锦澜连忙跪下请安。她这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来,七嘴八舌之间,有说“皇上吉祥”,还有“皇上万福”,更有个丫头吓傻了,结结巴巴地,居然说什么“七姑爷好”。 初次听到“七姑爷”这个陌生称谓,秋衡微微有些怔愣,待反应过来,他也没生气,反而笑得眉目舒展,清隽极了,那股皇帝的威严一扫而光。 他问:“你们的七小姐呢?” 梓玉半睡半醒,突然察觉被子又被人掀开了,钻进来一股子凉意,她皱着脸“嘶”了一声,有个热乎乎的身子便贴了上来。 梓玉登时就醒了。 她睁开眼,没想到,那人也在静静看她。 皇帝喝多了,两颊酡红,一双眸子已经不大清明,覆着一层氤氲水汽,水汽里淌着一股子恼人的酒意。他一开口,绕着二人的酒意更浓了。 “梓玉”,唤这个名字的时候,秋衡笑了,他心底竟有些欢喜,连胸膛那处都跳得快了些。 梓玉白了一眼,一本正经地追债:“陛下,我爹的事……” 那人“嗯”了一声,又唤了声“梓玉”,他只觉这两个字凑在一处格外好听。 “陛下,我爹年纪大了,他受不起这……” 秋衡递了手指到她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顾自低低又唤了一声“梓玉”。 梓玉白了一眼,放弃跟这人的沟通。她准备回过身时,那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将她搂着,就这么将她搂到了自己怀里。梓玉挣了挣,那人却道:“别动,朕头疼,你乖一点。” 这话太亲昵了,梓玉怎么听怎么别扭,她从那人怀里吃力地仰起头,抗议道:“陛下,我比你年长,不要这么的……没大没小。” 皇帝愣了愣,喉头滚着笑,道:“是了,我的好姐姐。” 他在梓玉发间轻啄了一口,又道:“朕只有妹妹,倒不知姐姐应该是怎么个亲近法。” 这人提到妹妹二字,梓玉就没心情陪他继续耗下去了,她想到方才和母亲还有嫂嫂们提到那位要进宫的事情,不由地蹙起眉来。 梓玉近来总有些隐隐担忧,一想到那人的恬淡,她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实在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还有虎视眈眈一心置她于死地的太后,再加上那个虽然捣乱但是和皇帝青梅竹马感情极好的娴妃…… 梓玉心里乱成麻,只觉得这个皇后真没法当了。 皇帝已经闭上眼,梓玉怔怔看着他,想着自己的心思,没料到那人突然间睁开眼,眼里滑过一丝狡黠,他笑得很坏:“你偷看朕做什么?我的好姐姐,可是想心疼我了……” 听到这样的诨话,梓玉实在害臊,她翻坐起来,只面无表情回道:“陛下歇着吧,我难得回府想去陪陪母亲。”说罢,她下床披上外衫,往外走。 秋衡觉得她有心事,自然又是宫里那些烦心事。其实,不止她烦,秋衡也觉得烦透了。 他阖着眼,暗自思忖,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儿子呢?再仔细一想,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不会是朕不行吧? 这个念头一起,秋衡吓出一身冷汗:为什么这么久了,宫里连一桩喜脉都没有? 想到这儿,秋衡睡不着了。这种问题很要命,他恨不得立刻抓个御医过来给自己把把脉。他一咕噜爬起来,赶紧唤人进来问梓玉去哪儿了。下人说七小姐去园子里了,秋衡就让他们带他过去。 齐府的园子不小,还引了活水入园,秋衡见到梓玉时,她就在湖心亭子里。他将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说了,梓玉蹙眉:“陛下,这是担心子嗣?”这事上她实在没什么发言权,梓玉勉强安慰道:“陛下尚且年轻,夜夜辛劳,自然会开花结果……” 秋衡依旧觉得不妙,梓玉又劝了几句,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就又回了宫。 秋衡果然抓了一堆太医过来。众人瞧了半天,依旧是龙体安好,没什么事。秋衡心下稍安,就想找人试试了。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齐梓玉,这宫里只有她生的儿子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皇帝摆驾到了咸安宫,没想到呼啦啦涌出很多人接驾,所有的妃嫔都在,而刚刚从两仪殿出来的太医也被皇后唤到了这儿。欲求不满之下,他冲着梓玉哼道:“这阵势倒大。”梓玉笑道:“臣妾理应为陛下分忧……” 入到殿内,两人在首座,其余人依次坐好。因为有皇帝在,平日里唇枪舌剑的妃嫔安分许多,都只顾展示自己勾人的本事,这个抛个眉眼,那个露个娇怯。偶尔有妃嫔抛错人,抛到梓玉这儿来,梓玉顿感恶寒。她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人,那人倒是单手支头,斜斜歪坐着,一副慵懒的模样,对于底下众人的暗送秋波,好似还很享受。 梓玉扁扁嘴,正欲收回目光,那人倒是向她这儿瞥了过来,露出一脸抓包的得意表情。秋衡挑眉,压低声笑道:“你偷看朕做什么?”这让梓玉联想到两人在齐府里的对话,她不禁红了脸,暗骂这人真是不要脸。 他二人这样的举动落在众位妃嫔眼里,倒是略微显得亲昵,一时间心里沉甸甸的,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了。 没想到,还有个更大的噩耗在后头。 这么集体一诊脉,居然诊出楚婕妤有喜了! 太医拱手说完,帝后还没开口呢,德妃就抢先问道:“几个月了?”梓玉睨了一眼,没说话,其实,这也是她想问的。 太医愣了愣,道:“脉象滑而不稳,似乎……尚不足月。” 梓玉一边吩咐女官将彤史拿过来,一边觑着皇帝:“陛下,这一个多月,你不是腿……”梓玉到底是不经人事,她不知道男人就算腿残了,还有千百种法子可以欢好,更何况,皇帝只是装病。 被梓玉一问,秋衡心里发虚,目光便有些躲闪了。他蹙着眉,有些不确信道:“应该是楚婕妤弹琴那日……朕没让人记下来。” “陛下好兴致啊。”梓玉没头没尾地夸了一句,望着楚婕妤,微微颔首,“来人,重重的赏!” ☆、第28章 和离攻略 因为楚婕妤遇喜,众妃嫔说了许多吉祥话,又是恭喜皇帝,又是请楚婕妤好生安胎,当然,还有不少贺喜梓玉的。 梓玉起初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对,只要她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一天,那他们的孩子都是她的,反正她始终能占个嫡母的位份。所以,也不管那些人真心还是假意,梓玉笑盈盈接过话茬,又通通赏了一遍。 妃嫔们都是人精,一个个心里不痛快,但仍旧在帝后面前做足面子才依次告退。顾及到楚婕妤刚有身孕,原本来找梓玉的皇帝便亲自陪着她回了淑景宫。咸安宫彻底安静下来,梓玉才觉得清闲。 晚膳时分,王守福道:“娘娘,御前伺候的钱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赏。” 梓玉一怔,无端端赏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有喜! 她只觉得皇帝此举实在莫名其妙,后来,梓玉想,有可能这人就是吃多了撑得慌。 钱串儿被梓玉宣进次间,行了礼,喜笑颜开道:“皇后娘娘,陛下在淑景宫惦记着娘娘呢,说快过年了咸安宫怪冷清的,让奴才送些天葱来应应年景。”他一撩佛尘,进来若干小太监,一水捧着碧绿的天葱,苍翠的秧苗笔挺而立,有些含着花苞,羞羞答答,有些已经开了,像把撑开的纸伞。 不大的次间内顿时香气四溢,梓玉轻轻一嗅,便觉得这味儿实在太浓,她素来不喜。用绢子掩面,梓玉蹙眉:“本宫用不着,钱串儿你再搬回去。” “这……”钱串儿从没遇到过皇帝赏赐被退回去的情况,他央道,“还请娘娘别为难奴才们。” 梓玉叹气,勉强点头:“行吧,将那些通通放到殿外下风处,本宫闻着难受。” 等秋衡晚膳后过来,就看到咸安宫外除了杵着个“门神”六福外,还有几盆他赏给齐梓玉玩赏的水仙。那些娇弱的秧苗在瑟瑟寒风中来回抖动,模样着实可怜,又好像在打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皇帝不太高兴,他赏出去的东西,就算是破铜烂铁,谁不是烧着高香好好供着,就齐梓玉会这样糟践他的心意! 这个时辰齐梓玉一般都在书房,秋衡没让人通传,他气势汹汹杀过去,果然将这人逮个正着。熟料那人跟没事人一样,见着他来,神色淡然,敷衍地福了身,没提外面那些受苦受难的水仙,更没谢恩! 皇帝心里更不乐意了。他坐在一旁,撇撇嘴,哼道:“你就这么瞧不上朕赏的东西?” “不瞒陛下,我自小受不住天葱的香气,实在太冲!” 听她这么解释,秋衡心里舒坦许多,他让钱串儿赶紧将那些水仙撤走,一回头又见这人垂着眼看书。烛火下,她的侧脸很好看,眉目如画,实在勾人。皇帝故意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说着,又恶作剧般将书抽过来,念道:“盖说夫妻之缘,恩深义重……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 秋衡越瞧越不对劲,越读越心惊,他讶然:“这是什么?” “你不都念出来了么?”梓玉轻笑,只觉得他傻。 翻到书页,秋衡不禁愣住,只见上面赫然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小娘子和离攻略。 那两个字格外扎眼,他的面色瞬间不太妙了:“好好地,你看这些做什么?” “要你管。”梓玉从他手里抢回来,又接着刚才被打断的那处看下去。 秋衡忽然有个不太好的念头,他挑眉道:“你不会想要与朕和离吧?” 梓玉抬起头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只有陛下废了我的份,我哪有和离那个福气?”不知想到什么,她哧哧笑了。梓玉笑起来很好看,格外的明艳照人,尤其烛火映照下,她的眸子里闪着两团簇簇的光,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眸越发的亮,亮的就像是世间最珍贵最难寻的宝石。眼波流转之间,秋衡便有些看痴了。 “你笑什么?” 梓玉坦然回道:“我在想,若有朝一日陛下开恩准我出宫再嫁,到时候你也另觅良配,岂不两全其美?” 出宫再嫁? 第19节 作为个皇帝,哪儿受得住这样的挑衅。秋衡脸上就挂不住了,又有些莫名的气愤,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可只要一想到她再嫁给旁人,冲着别人笑语晏晏,在旁人身下……他的心里便愈发不舒服,像是有无数个小针围着他的心尖狠狠地扎,很是难受。这四个字他根本不敢想。 “朕的女人谁敢碰?”他睨了一眼,又将那书抢回来,丢给钱串儿让他去烧了。 梓玉气急:“我还没看完呢!” “以后不许看这些!”秋衡也没什么好气。 一言不合,梓玉只能赶人了,“陛下不去陪楚婕妤?” 秋衡难得局促,他道:“吃多了,过来消消食,待会就去。”——其实,从下午楚婕妤被诊出有身孕、被皇后质问的那一刻起,皇帝心里就一直有一股淡淡的心虚,所以,就来了这儿。 梓玉“嗯”了一声,继续赶人:“女人怀了身子,总是需要人多陪着些,陛下赶紧去吧……”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贤惠了?皇帝一时有些诧异,心底里忽然又冒出一丝被这人忽视的埋怨,她就不想要朕陪着么? 梓玉起身去书架重新找书看,秋衡却没动,只是目光追着她走。到了夜里,梓玉已经卸去胭脂水粉,发间只留着几个花钿固定,松松盘着,露出修长的脖颈还有粉嫩的耳垂,让人很有*咬上一口。 梓玉并未佩戴耳饰,秋衡见了,忽然想到他捡到的那只金摺丝葫芦耳环,正好随身带着,他拿出来,拈在指尖,走到梓玉跟前,献宝似地摇了摇,“你瞧,上回你掉在御花园里的,被朕捡到了,一直忘了给你。”说着,又指着一处很小的痕迹,小心解释道:“这儿当时被磕掉一处,朕找人去补一下?” 梓玉很是惊讶。 这一对金摺丝葫芦耳环,式样虽普通,但一直是她的心头好,这只不知所踪之后,凑不成对,还心疼了一会。可梓玉虽心疼,却根本不想再见到。因为,只要见着它,她就会想到那天之事,就会想起皇帝曾说过的那些话,实在是羞辱又伤人…… 梓玉尴尬笑了笑:“我以为丢了呢,没想到被陛下捡了去。” 秋衡一丁点都没察觉出眼前这人的不快,他兴冲冲道:“还有一只呢?朕给你戴上……”顿了顿,他支支吾吾道:“你戴很好看。”皇帝虽然没什么节操,可从来没当面夸过哪个女人好看。说完这话,他一贯白皙的脸上就有些红了,连耳根子都有些烫。 两人挨得很近,那人身上有股香,许是别的女人的胭脂味,梓玉往后避了避,不大自在道:“陛下,先搁着吧,夜深了,还是早些去,省得楚婕妤盼着。” 这话的抗拒很明显,秋衡只当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逗她。将那枚耳环搁在她手里,他微微低头,在梓玉发间轻啄了一口。她身上有一股子干净清爽的味道,让他莫名贪恋,又舍不得放手。 梓玉身子僵着,忍不住推了他一下,皇帝这才道:“朕走了,外头凉,你别送驾了。”走出去没几步,又不忘回头威胁一句“以后不许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待听见外头的小太监高喊一声“皇上起驾”,梓玉连忙唤锦澜进来,将耳环递给她,冷冷吩咐道:“赶紧将这只和匣子里那个,一起扔出去。”面上很是嫌弃。 锦澜心里虽是不解,却又不敢问缘故。她应了一声,不敢迟疑,赶紧去办。 可这一对好东西该扔哪儿呢? 锦澜出了咸安宫,正东张西望之际,刚刚离开的皇帝一行转头又回来了。 皇帝刚出来就后悔了。他根本不想去旁处,今夜只想守着那人,好好疼她一回,让她知道他的好。可楚婕妤到底有了身孕,还是他第一个子嗣,不该怠慢的…… 皇帝正纠结之际,御前察言观色第一人钱串儿又跳出来了,“陛下,皇后娘娘自上回昏迷之后,身子似乎一直没怎么好呢……” 秋衡瞪了他一眼,嘴角微翘,“就你多事!” 如此这样,皇帝一行便又回来了。 秋衡坐在肩舆上,远远地就看见了探头探脑的锦澜,待到跟前,狐疑道:“你不在皇后跟前伺候,出来做什么?”又见她鬼鬼祟祟的,喝道:“手里攥着什么?” 锦澜这才摊开手。 哪怕已经夜深了,秋衡也认出来她手里是一对金摺丝葫芦耳环。钱串儿接过来,递到皇帝跟前。秋衡捡起一个端详,只见上面有个微不可见的摔痕,他曾经无数次用指尖触碰过,再熟悉不过,秋衡心念一动。 “这是皇后的东西,你做什么?” “娘娘让奴婢去扔了。” “扔了?”秋衡不可置信,喃喃问道,“为什么?” “娘娘没说。” 想到方才那人的敷衍,再看着眼前这对耳环,秋衡心底渐凉,那一团火彻头彻尾被浇熄了。他将那一对耳环收进手里,紧紧攥着,扎着掌心有些疼了,才缓缓道:“你去回了她,就说已经扔了……” ☆、第29章 各怀鬼胎 锦澜后来还是将耳环被皇帝拿走一事跟梓玉说了,所以,皇帝和皇后两个人现在挺别扭的。 皇帝知道梓玉嫌弃那对耳环,但是他只能装作不知情,不能让皇后知道自己知道这件事。 梓玉知道那对耳环在皇帝手里,但是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情,不能让皇帝知道自己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两个人各怀鬼胎。 这样子遮遮掩掩,实在累人,尤其是小皇帝。秋衡不喜欢心里装着事,可每次看见梓玉,他想要质问的时候,就有些没底气。秋衡深深觉得这个女人肯定没什么好话。因为,她讨厌他呢。 所以,秋衡便有些刻意避着梓玉了。 没了小皇帝时不时的骚扰,梓玉心情大好,该吃吃,该喝喝,该看戏还是看戏。她最近又找到一个新乐子,就是向舒贵嫔讨教编丝绦的法子。舒贵嫔手巧,那些金丝银线到了她手里,能变出花样繁多的各色结扣,然后再上上穗子,挂在腰间非常好看。 梓玉曾数过舒贵嫔会编不下百种结扣,最后,挑来挑去,梓玉跟着学了个最难的,也号称是舒贵嫔的独门秘笈,放眼整个江南,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会。 梓玉打了一条,系在腰间在宫里四处转悠。妃嫔们见着了,心里不管怎么想,面上都恭维说皇后手巧。 ——现在这宫里还真没什么人敢得罪这位皇后。曾经得罪过皇后的那位,已经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可还被禁足着呢,连除夕家宴都没露脸。听说娴妃演完上吊自尽的戏码之后,太后有意解了她的禁足令,连皇帝都没意见了,可偏偏是皇后不让。皇帝夹在中间,没少受老娘和老婆的夹板气,他挺不痛快的。 梓玉得到宫妃们的夸赞,动力十足。她挑灯夜战,一口气又连续打了数十条,当做赏赐一并分赏出去,以至于后宫嫔妃人手一条。得了皇后的赏赐,她们还不能不带,一时间宫里丝绦蔚然成风。 皇帝在宫里见多了,就有些好奇。腰间系丝绦、挂玉佩都不算什么,可最最关键的是这丝绦……根本不好看啊,生生乌糟了皇帝的眼!待问明是出自皇后之手后,秋衡释然了,那人真有“本事”,不仅处处跟他作对,连眼睛都不让他歇着! 皇帝这个新年不太好过。作为个孝子,他每天需要给太后请安,陪她说话解闷。可说来说去,太后就会绕回到如儿进宫那件事情上,说到动情处,当然还要掉一些眼泪。这还得说到齐梓玉。因为齐不语受了皇帝的板子,所以梓玉这些天故意给太后找了很多气,除了娴妃外,最最重要的一桩,就是她原本松口同意的张如儿进宫一事,梓玉随便找了个借口给无限期押后了。 太后非常着急,皇帝不胜其烦,他就有些故意躲着了。 这一日,太后身边的人照例来请皇帝过去,秋衡想了想,就先去了一趟皇后宫中。 齐梓玉丢给他这么大一个麻烦,他可不能便宜了那人,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挨骂受气、皇后逍遥快活的道理? 御驾刚到咸安宫门口,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准备去御花园的皇后一行。 两人有几天没见了,如今陡然遇上,都有些尴尬,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眼。 秋衡视线落在梓玉的腰间,眼皮不禁跳了跳,他指着那条歪七扭八的丝绦,忍不住嫌弃道:“丑了些。” 梓玉倒是坦然,福身道:“多谢陛下谬赞。”言罢,她又回头吩咐后面的人,道:“快,去拿一条来给陛下系上。” 秋衡:“……” 两人再对视一眼,仍是尴尬,梓玉就想赶紧逃了,秋衡捉住她,说:“母后让你过去一趟。” 梓玉瞪着皇帝,自然不信。 太后从来都不会主动去碰梓玉的钉子,她最大的绝招,便是从皇帝这儿下手。更何况,她现在恨梓玉恨得牙痒痒,两个人就差当场撕破脸了,怎么可能主动要见? 秋衡叹气,他微微弯下腰,小声求道:“好吧,是朕想请你过去一趟。”说着,他还故意冲她笑,眼睛亮亮的,满是无辜讨好之意,有点像路边可怜的小猫小狗,惹人垂怜。 皇帝这样的伏小做低,梓玉还有些不惯。她知道这人估计快被太后逼疯了,否则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再想到自己也将这事晾了好几天,梓玉心下一软,就随皇帝去了。没想到雅韵斋里,那位正主张如儿也在! 依旧是一身青衣,整个人柔柔弱弱,还挺美的。 可梓玉见着这人,心情就不好了。她偷偷斜乜皇帝,目光能喷出火来。 二人上前给太后见完礼,挨着坐下时,秋衡凑她耳边,撇清关系道:“朕真不知道她在……” 以一敌三,梓玉表示很有压力,自己今天果然又受了那个小混蛋的蒙蔽! 太后现在对梓玉有所顾忌,面上和颜悦色的,好似那些龌龊都不存在,梓玉也是笑意盈盈。谈笑风生之间,婆媳二人和睦的不得了。 两人再笑,难得坐在一起,该商议的还是要商议。本着太后的要求一概反对的原则,梓玉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太后的若干提议。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狠的了,可万万没想到那位张如儿更狠!凡是皇后说的她不仅全同意,而且将姿态放到最低,好似低到了尘埃里,极其的卑微,让梓玉愣是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比如品级吧,太后表示正二品妃子不错,梓玉提了个四品婕妤。针尖对麦芒,两人谁都不肯让。眼看着剑拔弩张,皇帝都要出来和稀泥了,立在一旁的张如儿连忙解围,说自己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云云,最后领了个正六品的贵人。 再比如这位进宫之后住哪儿的问题,太后想将她安排去楚婕妤的淑景宫。楚婕妤现在怀了龙种,陛下时常会过去坐坐,去她哪儿肯定不会错。可梓玉哪儿容得下太后打小算盘,她直接将张如儿发落去永华宫,梓玉话说的还好听,“你们二人既然是姐妹,在宫里作伴是极好的。”娴妃心性极小,和这位表妹不对盘许久,自然容不下这人,去了才有好戏看。 两人为此争论来去,一旁的张如儿又出来解围了,表示想去永华宫陪娴妃,完全拥护皇后意见。 梓玉倒抽一口气,心里啧啧不已。 其实,若是皇帝蠢一点,那在他看来,这恶人全是皇后的,而这好人全让她当了去,真是……莫名的讨厌,还不如娴妃呢! 就是不知道皇帝蠢不蠢了! 商议完没其他事,几个人相看生厌,梓玉便告退了。 太后留皇帝下来,想着他和如儿沟通下感情,岂料皇帝推脱还有其他的事,也赶紧闪了。太后有些尴尬,刚要安抚几句,那位张如儿又道:“陛下政务繁忙,这是好事,太后该宽心些。”若梓玉听见这话,定然要吐血。 从太后宫里出来,梓玉直接去了御花园,溜达到太液池边上时,皇帝追了上来。皇帝递了个眼色,其他人便慢慢落在后头,留他二人慢慢在前面走。 沉默了会儿,梓玉没好气道:“陛下,你来做什么?不会又是要我让着你那位妹妹吧?” 秋衡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道:“如儿她性子软,处事一贯都像今日这样……朕承了她那么重的情,都不知该怎么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和她计较了……” 梓玉暗忖,看来这人还不算蠢。 可听他这样替人辩解,尤其还是自己讨厌的人,梓玉心里便不大痛快。 她定住脚步,望着眼前那人,使劲拿话噎他:“陛下,现在是你欠人情,又不是我,倒不如让她再来救我两次算了,省得我要看你们俩的脸色……” 秋衡凝睇着她。见梓玉一脸的倔强和不服气,比他这个皇帝还张牙舞爪,秋衡不禁笑了,连日来因为耳环一事压在胸口的那股子恶气也消了许多。秋衡叹气,他好像遇到了齐梓玉,就练就了一身自己消气的本事,连哄都不需要她多哄一句,还得自己陪小心。 他笑道:“我的好姐姐,要不朕也欠你一次?这样,朕就承你的情了……” 梓玉一怔,还没明白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只见皇帝往旁边的太液池里栽了下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扑通一声,梓玉惊呆了,那人在冰凉刺骨的池水中也不扑棱,只望着她,慢慢沉了下去,耳旁有人尖叫“不得了了,陛下落水了,娘娘,陛下不识水性……” ☆、第30章 睚眦必报 皇帝落水,这是要命的大事。梓玉不过滞愣了片刻,太液池里就传来噗通噗通好几声响,只见后面跟着的那帮太监侍卫接二连三地跳了进去,一时间跟下饺子似的…… 看着皇帝被人从水里扛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一张俊脸冻得苍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发青的,梓玉真心觉得这人疯了,她才不要陪他疯呢! 后来,皇帝瓮声瓮气地质问她为何不救驾时,梓玉应付道:“陛下,下次你能挑个只有咱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跳吗?那么多太监和侍卫在呢,要救也轮不上我啊……” 秋衡挑眉:“这么说还是朕的错?没挑日子,没看时辰,也没问你愿不愿意?”他咄咄逼人,语气很是不善。 顶着小皇帝愤愤能杀人的眼神,梓玉点点头,端起一碗闻着极苦的药,递到他跟前,没什么好气道:“陛下,快喝了它。”他们围着这碗药已经纠缠了半晌,梓玉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难伺候,说什么都不喝,非要——她喂他! 真不要脸! 秋衡偏过头,以行动直接抗议。梓玉耐着性子再说了一遍,秋衡回过头冲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继续挑衅道:“你不喂朕,朕就不喝!” 梓玉的怒气和耐心被他撩拨到了极致,她瞪了这人一眼,将那药重重搁了回去,也拿出杀手锏。 “陛下,你若乖乖喝了药,那你表妹入宫一事就铁板钉钉,你若不喝……”梓玉顿了顿,“哼”了一声,笑道,“我就想法子拖着不准她进宫,一个月不成就两个月,一年不成就两年,然后去太后跟前说这通通都是陛下的意思,让太后再来找陛下您商议商议……” 第20节 听到这威胁之言,秋衡倒吸一口冷气。从来,都是他拿齐府一家子威胁齐梓玉,没想到现在反倒被她用太后给威胁了,秋衡作为皇帝脸上又挂不住了,心中极度的忿然,恨不得扑过去狠狠教训眼前这人一顿。 可话说回来,如儿这事他已经不胜其烦,权衡再三,秋衡只能咕咚咕咚将那碗药给喝了下去。 喝罢,秋衡将碗重重摔桌漆盘上,皱着眉说“苦死了”。趁他说话的当口,梓玉塞了个蜜饯到他嘴里。蜜到发腻,秋衡更加抓狂,“朕讨厌甜食!” 他觉得自己快被齐梓玉逼疯了。 皇帝当然是个记仇的人,而且,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正巧,就来了一个打击齐不语的好机会。 年前西南道那位新上任的齐党巡抚冯渊递了个折子上来,先是表达了对皇帝提拔的感激之情,又对自己这几个月的功绩做了很不要脸的自夸,比如税赋比之往年多收了多少,粮仓又多囤了多少——总之,这人往自己脸上贴了满满一层金。 这段时间内阁首辅和次辅都在养伤,折子多数是皇帝亲自批阅的,这一道也不例外。 这道自我吹嘘功绩的折子,若是被内阁众人看见了,大家呵呵一笑,也就罢了,可落到皇帝手里,秋衡就有些不痛快了。这姓冯的当初是被齐党众人拱上去的,现在还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这怎么了得? 秋衡气得将折子一把摔在地上,想了想,又命御前太监捡了回来,提起朱笔做了批示。 对于冯渊的种种功绩,皇帝表示很高兴,更是特意挑出三个京官去西南道向他“好好地”传递皇帝的欣慰之情。 官场中人都懂,这三人千里迢迢而去,名为替皇帝示好,实则是皇帝派出去的明面眼线——他们三个就是去查冯渊的。不管那冯渊有没有问题,皇帝摆出这副架势,就是要查出些事来。 这也就算了,偏偏皇帝点的三个人有点意思。其中两个,是他师傅柳必谦的嫡系门生,而另外一个,则是齐不语的六子、如今在吏部任从五品员外郎的齐孟玉。冯渊是齐不语的人,现在齐府六公子处在中间,就有点尴尬了,他查或不查都不好办——这摆明了是要整齐府啊! 众人纷纷感慨,小皇帝这招够损的! 养病中的齐不语听见皇帝这样安排,气得捶床,直骂他是个小混蛋。年前御驾亲至齐府,众人都以为皇帝对齐府的态度要缓和改善了,连齐不语也是这么认为的,熟料皇帝转眼就来这么一招,实在可恶!齐不语连忙让夫人进宫找找梓玉,看看能不能有所转机。 梓玉也觉得难办。若是六哥查出冯渊的问题,那必然会牵连自家爹爹,若是六哥不查,同行的另外两人查了出来,六哥又会担个包庇之罪…… 关于齐府的事,梓玉并不想开口去求皇帝,因为她十分清楚皇帝看齐府不顺眼是不可改变的,他不会因为自己当了他的皇后,就多赏给齐府一个青眼!思索半晌,梓玉道:“娘,让六哥去就是了。那姓冯的应该也不是傻子,他会不知道皇帝此举的意思?怎么可能任由外人来查他的底细?” 齐夫人面有忧色:“七妹,听你爹的意思,那姓冯的本身就是个好大喜功之人,有一分的功绩就会吹成十分……” 梓玉颦眉,只觉得爹爹真是老糊涂了,挑人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难怪会落人口舌,白白给皇帝一个机会。 “既然如此,那更要让六哥去查了。” 齐夫人不解,梓玉解释道:“如今谁都不可能逆皇帝的意思,到时候若那冯渊真有什么,还能说爹爹识人不清,或者受了蒙蔽,弃车保帅、撇清干系总是可以的……可六哥这一去,就是替皇帝办事,怎么能怠慢?” 齐夫人临走前,梓玉终于忍不住道:“娘,不如回去劝劝爹急流勇退……” 可梓玉也知道,这就是句奢望之言,齐不语不可能退的,他一退,整个齐府就任由皇帝揉搓了,届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独自一人时,梓玉将那枚玄玉龙纹配拿了出来。玄玉很凉,握在手心里,梓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护住齐府一众? 她觉得挺悬的,早知道当初应该一咬牙跳进太液池救那皇帝一命,让他再多承自己一次情也好。 梓玉略微有些后悔了……陛下,你什么时候再掉一次水? 秋衡若是知道了她的小心思,肯定又要骂这人没良心! 这几日,永华宫闹出许多是非。说来说去,只因这宫里多出来一位如贵人——张如儿以六品贵人的身份住进了永华宫。这宫的主位是娴妃,她之前受宠,永华宫里就住了她一位妃子,现在凭多出来一个,还是自小不对盘的,娴妃怎么能呕得下这口气? 这一日众位嫔妃按例来给皇后请安,大家明显看到了如贵人脸上浮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脸颊都有些肿了。 梓玉问她是何事,如贵人摇头,只答:“是嫔妾自己不小心磕着了……” 这几天下来,众人都知道她性子柔弱好欺负,估计又是娴妃的杰作了……于是,德妃按捺不住,跳出来道:“妹妹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皇后是最最公道的!” 梓玉瞥了眼这人,德妃这段日子越发没大没小,没了娴妃这个对手,似乎更加嚣张了,该找个机会敲打敲打。 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凤眸微挑,望向立着的那人。这位如贵人褪去一身苦佛青衣,换上华服,眉间仍有一份不自知的凄楚在。 被皇后盯着,她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轻声答道:“嫔妾无碍。”一脸的柔软与怯懦。 既然这人如此坚持,梓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可再一想,这一家子都是太后用来对付她的,自己若不狠心些,岂不坏事? 梓玉心底默默叹气,冲着旁边的锦澜点点头,又赏了不少的东西下来,权当补偿。 从皇后宫里出来,如贵人一人慢慢走着。 起初碍于她的身份,众人唯恐她是第二个娴妃,都不愿与之来往,这些日子下来,一则皇帝并未宠幸她,二则禁足的娴妃也总是欺负她,众人便不大将她立在敌对的位置上了,但依旧不愿深交——毕竟她是太后的人啊。 唯独德妃停了下来,问道:“妹妹这是去哪儿?” 如贵人忙顿住步子,福身回道:“去太后宫里诵经。” 她这样的谨小慎微,又做足礼数,令德妃很受用,面上更是和悦。德妃和太后的关系在宫里还算比较近,何况,当初她的晋位与太后或多或少有关系,所以,现在听眼前这人如此说,她便说一道去了。 到了雅韵斋,太后见着如贵人脸上的那个掌印,当即拉下脸,让人去请皇帝过来。 秋衡见她这般模样,亦是一惊:“如儿,你这是……” 如贵人立在那儿,一手抚着脸,还没说话呢,眼眶便泛了红,簌簌掉下泪来,看着实在可怜。 ☆、第31章 前尘往事 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般委屈,说话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秋衡隐约猜到了些,心里不知不觉窝了一股子火。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皇后动手打的,因为齐梓玉答应过他,而且她也不是一个会无故发难的人,那就只有娴妃了。 当初他不希望如儿进宫,正是担心她会被人为难。如儿的性子秋衡还是了解的,她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女,自小就是一个闷葫芦受气包,谁都可以欺负嘲弄她。可她就算被人欺负,也只闷在心里不说出来,自己硬生生扛过去。秋衡第一回见到她,就是这般独自垂泪的可怜模样。 ——和齐梓玉那种张狂的性子实在对比鲜明,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你可是受了婉儿的折腾?”秋衡径直问道。 她依旧低垂着眼,轻轻摇头道:“谢过陛下关切,我……只不过磕到了,没什么大碍。” 她越是这样低声下气,秋衡越觉得对不住她。 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太后携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回张家省亲。那个时候,青梅竹马的婉儿拉着他说有好玩的,秋衡是个贪玩的人,于是兴冲冲地跟着去了。到了后头园子里,他才发现婉儿口中所谓的好玩的,就是个脏兮兮的女娃娃。 他记得自己问婉儿这个女孩是谁,婉儿只答是个讨厌鬼。皇帝虽少不更事,但也自持身份,并没有和他们一起欺负她,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冷眼旁观。 那天晚些时候,皇帝躲开跟着的小太监,独自一个人溜达,忽然,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动静,哑哑的,闷在喉咙里,像是某种困兽的小声呜咽。秋衡好奇万分,他绕过去,就在草堆里发现了她。 他问:“你怎么哭了?” 那人却只是摇头:“太子殿下,我自己磕到了,没什么大碍。” 想到当初,再看着现在,简直如出一辙,秋衡只觉得分外不堪——就在那一日,这人第一次救了他,而她险些丧命! “钱串儿,”秋衡压着心底的愤懑和歉意,转头吩咐道,“速请御医来。”说罢,又冲着一直立在一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那个人微微颔首,“你别一直站着了,坐吧。” 如贵人谢了恩,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好似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怎么都松不下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却因为皇帝沉着脸,隐隐有种暴风骤雨来临前的压抑。 德妃是来看热闹的,她好容易逮着个给娴妃落井下石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此时见大家都不提了,于是忍不住又跳出来,在皇帝跟前故意煽风点火:“陛下,如妹妹真真是个温婉的好性子,一心想着息事宁人……” 斜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的太后微微睁开眸子,瞥了德妃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娴妃是他们张家的人,她想怎么骂怎么罚都没关系,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说话了?还在这儿挑拨离间? 蠢得要命!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啧”的一声,蹙眉道:“如儿,哀家头有些疼了,你来替哀家摁一摁。”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德妃被打断话头,这才讪讪噤口。慢慢盘算过来那些弯弯绕时,她心中一凛,面色变了好几变。坐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自己,德妃尴尬又识趣地退了下去,留他们一家子“好好说话”。 出了雅韵斋,她抹了抹汗,暗道太后总归是向着自家侄女的,她怎么可以这么疏忽! 思来想去,德妃半道又去了一趟咸安宫,准备再去皇后面前挑一挑事。 “皇后,如贵人实在太有心计、太过可恶!之前您怎么问她,她死活不愿说,大家都以为她是真的能忍气吞声呢,没想到这人直接闹到皇帝那儿了……皇后,你没看见陛下刚才的眼神,是震惊又震怒……” 多么好的说辞,可任凭这人舌灿莲花,皇后听了,也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本宫知道了。 如贵人会去找太后,这是梓玉意料之中的事。 如贵人和娴妃,两个人同是太后的侄女、皇帝的表妹,一样的身份,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有个亲疏远近,那太后到底帮谁,而皇帝又是个什么态度,梓玉估摸着如贵人需要急切地试探清楚,那么,她借着这事再好不过,说不定那一巴掌还是她自己打的呢——反正他们一家子都喜欢自虐,不是喜欢自扇耳光,就是喜欢自己跳水! 这事没什么可稀奇的,梓玉也不在意,她唯独对德妃来回搬弄是非的行径很是不喜,实在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她,树个典型出来,杀一杀宫里这种风气。 雅韵斋里,待太医给如贵人仔细上过药,太后才重新睁开眼,狠狠骂了娴妃几句。可话里更多的还是维护之意,也叹这人不争气。若是婉儿有些脑子,仗着她和皇帝青梅竹马的亲厚,怎么不能成事?还需要忌惮一个骄蛮又任意妄为的齐梓玉么? 想到那碍眼又招摇的齐梓玉,太后就真的头疼了。 话锋一转,她对着皇帝道:“皇帝,婉儿没轻没重确实该罚,可皇后呢?当时她硬将如儿塞进永华宫,不就盼着她们姐妹二人闹起来,她好渔翁得利吗?皇后根本没安什么好心,你还当她是什么善茬么?这回的事,如果治婉儿的罪,那她也得担半个后宫监管不力的责!这宫里乱七八糟的,成什么样了……” 秋衡当然知道齐梓玉不是什么善茬,她连皇帝都敢威胁,如果不是有齐府众人牵绊,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是齐梓玉不敢的。所以,她为了自保,做这些根本不奇怪,甚至是合情合理,也符合这人的脾性!因为,她就是齐梓玉啊…… 秋衡隐约觉得,自己和母后真的将梓玉逼得太狠了些,比如她六哥的事情,又比如现在…… 太后还在使劲给皇帝上眼药,说齐梓玉如何有心计云云,秋衡听着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只觉得更加心烦,连带着对这个母后都有了些微词: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要如儿进宫,怎么会生出这些是非来? 望着如儿那张无辜受连累的脸,秋衡拧了拧眉心,道:“你还是移去淑景宫吧,楚婕妤是个好相与的人。” “可皇后那儿……”如贵人吞吞吐吐地,似是对皇后也有些恐惧害怕之意。 “无妨,这是朕的口谕。”秋衡顿了顿,又替梓玉说话道,“之前是朕没思虑周全,倒叫妹妹受苦了。” 如贵人复又低下头,两眼簌簌眨了眨,掉下一串泪来。 秋衡看她这般,心底更是过意不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命钱串儿去寻只好看些的猫来。 那人一听,恍恍惚惚抬起头,露出个腼腆又怯生生的笑:“陛下,你竟然还记得……” 秋衡宽慰般地也跟着笑了笑,安抚道:“嗯,都记得。” 他的笑靥明亮,落在如贵人眼中,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一日。 那天,她躲在草堆里哭,就见旁边探出一张探究的脸,他也是这么笑的,和先前的冷眼旁观不是一个样子。他很白,衬得一双眸子格外的亮,像是天际最最璀璨的星子,她根本摸不着,只能遥遥望着。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而她不过是个府里不起眼的小小庶女……年幼的她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要让这个太子永远记得她,他是能够带自己逃离这种生活的唯一法门! 所以,再苦,她也得忍着,只为了留在他的身旁…… 梓玉是从皇帝口中听到如贵人搬去淑景宫的,因为秋衡从雅韵斋出来就直接去了皇后宫里。 对于皇帝的这个决定,梓玉心底虽然不快,但面上仍旧是皮笑肉不笑的。 秋衡知道梓玉定然是有意见,他作了个揖,打趣道:“替皇后分忧,是朕应当应分之事。” “不敢不敢。”梓玉觑了他一眼,再垂眼望着手里轻烟袅袅的热茶,她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陛下,楚婕妤如今遇喜,自然要好生安胎,她那儿不能太吵,不如让如贵人去舒贵嫔宫里?” 秋衡猜到她心里打的小算盘,忍不住笑道:“这还没过一个时辰,皇后你就驳了朕的圣旨,岂不太不给夫君我留脸面了?好歹也过个十天半个月……” 梓玉无言以对,只能翻了个白眼。这几日秋衡已经看惯了她没什么反应的模样,现在见她这样娇蛮只觉得可爱无比,心里不由喜滋滋的,他说:“真好看,你再翻一个。”梓玉瞠目结舌,吓出一身冷汗,这人到底是怎么了? ——小皇帝已经这么扭曲了。 自从上回楚婕妤有孕,梓玉冷嘲热讽了几句,皇帝心虚不已,再到两人心知肚明的耳环一事,又加上梓玉六哥西去,再牵扯上如贵人这一堆烦心事,接二连三的,他二人应接不暇,不知不觉间似乎就越行越远了。秋衡心底隐隐有些着急,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着急,也不知自己着急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时不时来皇后这儿露个脸。 第21节 皇帝身边围着的又都是一群毫无恋爱经验的太监,他的心思越憋越重,渐渐地就长歪了,成了一颗扭曲的小苗苗。 他还毫不自知! ☆、第32章 难以启齿 因为内阁首辅和次辅的正常上班,皇帝又开始撂摊子了。 其实,随着皇帝年纪的增长,底下的朝臣就发现皇帝越来越懒了,也更加难以琢磨,当然,他肚子里的坏水也就更多,连齐不语都不得不忌惮这位几分。 最近得空,皇帝憋足了劲在研究一桩事。 这事在他看来挺严重的,还特别地难以启齿——那就是自己为什么只要一看到皇后,就想和她睡觉! 或者,没看到也是一样,无论何时、何地…… 皇帝虽然没什么节操,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有多少,也还没有色令智昏或者饥渴到看见个女人就想把她扒了,摁在身下。 可近来,他唯独对皇后起了这么龌龊又羞人的心思。 皇帝每日幻想的,就是怎么换着法子、换着地方宠幸某人。 比如,正好好地上朝听政呢,他脑筋一歪,突然发现身下的蟠龙宝座不错,若她躺在这儿,定能衬得雪白的身子更加娇媚;再比如,与皇后好好地在书房对弈,皇帝突然觉得这儿也不错,尤其那一整面的书架子,她若是双手扶着,再轻吟几句诗词歌赋,肯定别有一番诱人的情趣;还有,在御花园和皇后偶遇,皇帝又觉得这一处更好,风轻云淡,有种最原始的悸动,极度适合“坦陈详见”…… 实在乱七八糟! 这种荒诞的想法没日没夜地折磨着可怜的小皇帝,简直要了他的命! 实际上,秋衡也只是敢动动念头想一想罢了。他的皇后因为前面那一系列的事,对他依旧不冷不热不理不睬的,还没跟他和好呢! 秋衡若是死皮赖脸地想要留宿,必然会被梓玉嫌弃,到最后,她抵不住这人的赖皮,就冲着外面吼:“快,皇上要翻牌子。” 堂堂天子被皇后这样嫌弃,再想到自己不能示人的那点小心思,秋衡更觉丢人,他只能灰溜溜地去找旁人。可只要闭上眼,那人的模样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象着她的喘息,她的模样,她的倔强或是应和,甚至幻想着在最后精疲力竭之际,她搂着他,说“陛下,我好欢喜”。 他轻轻吻着她的发鬓,有些不敢触碰地喃喃回应道:“其实,我心里也好欢喜。” ……欢喜? 秋衡陡然睁开眼,深藏在胸膛里的某处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开始突突狂跳,好似发了疯一般不可遏制。入目是一片黑色,他埋首在女人的青丝里,发丝迷着他的眼,缠着他的唇,令他有少顷的怔愣。 怔愣之际,有一道莫名的情愫在心底泛滥开,迅速占据了整颗心,满满当当,找不到出口,只能胡乱撞着,有些疼。他的心尖上恰好有一个微不可见的伤口,正是刚才那二字扎出来的。此刻,所有的情愫从这个小伤口里拥挤出来,像是一座沉眠已久的火山,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发。 他苦苦寻觅的答案,他一直焦虑不安的源泉,还有他无时无刻不在肖想那个人的原因,就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他有些不敢面对了。 因为,秋衡知道,那种情愫,正是谓之欢喜。 轻轻眨了眨眼,秋衡慢慢回过神来,眼前的女人冲着他笑,腼腆又有些羞怯,“陛下……” 这宫里,任哪个女人听见皇帝这样说都会高兴——当然,除了齐梓玉,她讨厌他,又恨着他呢。 秋衡这样想着,面色不由白了几分,他勾着嘴角,扯出个笑,疲倦地阖上眼说:“睡吧。”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她还在那儿,冷冷望着他,一脸的嘲弄。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让他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秋衡遍寻不到当初的踪迹,他只知道,现在变成这样……这一切,好像重重打了他一巴掌,好疼! 可皇帝只纠结了几天,就很快地放下了心底的不安,因为他意识到齐梓玉是他的大老婆,是他娶进宫拜过堂的正妻,他凭什么不能喜欢?又不是让他去通奸,或者去勾搭别人家的媳妇!再说了,就算他喜欢上了旁人的妻子,还能抢过来,何况是这种名正言顺的事,他怕什么? 齐梓玉虽然是齐不语的女儿,可现在到底是他的人了,他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生死都要在一起,难道还会真的在意这些不成? 所以,皇帝决计出手了,他要一击即中。 如何快速勾搭上齐梓玉,让她喜欢上自己,成了秋衡近来生活的重头戏。 皇帝没有追求女人的经验,素来都是女人哄着他又捧着他,所以,皇帝的志向虽宏伟,目的虽明确,但实际操作起来……挺难的,尤其,对方还是个不怎么开窍和死心眼的女人。 这一日,他得了一对番邦进贡的十分罕见的绿檀木手串,连忙跟宝贝似的拿到皇后跟前。皇帝的意思,就是这全天下只有咱们俩是天生一对,才配得上稀世珍贵的好东西。谁知道,梓玉刚刚闻着檀木香,就掩着口鼻,嫌弃道:“陛下,快快拿走,这味道太冲,我闻不得。” 秋衡吐血,这人要不要这么不解风情! 可消停了一天,皇帝雄心壮志又起,他变着法子的赏给梓玉其他很多好东西,零零种种,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皇帝突然转了性子,梓玉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古怪。 皇帝最近看她的眼神很不对,就好像是闻着腥的猫,特别的亮,又好像是特地来讨好她,哄她开心。梓玉估计如果自己说要天上的月亮,小皇帝也会派人爬上去给摘下来递到她跟前。 无功不受禄,她整日给太后使绊子,给皇帝添堵上眼药,哪儿敢要皇帝无端端献殷勤的东西,谁知道他安没安好心?和皇帝斗智斗勇的经验告诉梓玉,这人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想要整齐府,或者整她! 所以,皇帝赏到咸安宫的那些好东西,梓玉都分赏了出去,除了一套特别难得的小人画,用的借口都是皇帝想着各位妹妹云云。如此一来,得了赏赐的众位嫔妃都很高兴,便会特意戴着在皇帝面前转悠。 这些都是皇帝讨梓玉欢心的,可他接二连三地在别人身上看见了,怎么能不打脸? 皇帝当下没有甩脸子,可他知道自己一击不中,再击……就更没戏了。 被轮番打击过几回,皇帝彻底没招了,整个人恹恹的,很是郁卒。 钱串儿看在眼里,琢磨出一丝味来。本着替皇帝分忧解难的原则,他提议道:“陛下,今日天朗气清,不如去御花园里散散心?”秋衡剜了他一眼,钱串儿接着道:“听闻皇后娘娘特别喜欢去园子里散心……” 秋衡指尖轻点,哼道:“就你多事!” 话虽如此,他依旧是去了,准备约他的皇后出来走走,沟通交流感情,熟料到了咸安宫里,直接扑了个空!秋衡面色就不好看了,“皇后呢?”他话里忿然,咬牙切齿。 锦澜小心回道:“娘娘去芜香殿了。”——虽然上次芜香殿的事情很可怕,但梓玉真心觉得那儿是个好地方,因为清净,还可以躲着人,比如总是揪着她不放的皇帝。 秋衡犹豫再三,终是摆驾去了芜香殿。 还没到呢,秋衡就瞧见了守在芜香殿院门外的王守福。他满脸不悦地问道:“怎么不跟着进去?”王守福颤颤回道:“回陛下的话,是娘娘不让,说是人太多会打扰列位先祖。” 此言有理,秋衡让诸人索性都避远些,只身跨进院内。 刚过了冬,春天还没到,院子里还是成片的肃穆苍凉,没什么颜色,所以,秋衡一眼就看到了那抹艳丽。那人依旧是曲腿躺在殿外长廊的美人靠上,裙摆蜿蜒,滑落下来,随着风轻轻飘动,像是一幅着了色的勾人画面。 秋衡玩心顿起,他蹑手蹑脚上前,一丁点动静都没发出来。直到他摁住梓玉手中的书,梓玉才发现皇帝在。 隔着长廊,他笑嘻嘻地立在另外一侧,此时,微微弯腰探身过来,露出一张顽皮的少年脸庞。逆着光,有些看不大清楚他的模样,只觉得棱角分明,很是清隽。 梓玉看着,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并没有起来,只是懒洋洋问道:“你怎么来了?” 秋衡扶着廊柱,一下子翻过来,动作干净又利索。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坐到她旁边,在袖中摸索了一会儿,才拿出一对东西,在梓玉面前摇了摇,道:“这个可不许再扔了,也不许赏给旁人!”他鼓着脸,话里满满的都是不高兴。 梓玉微微眯起眼,只见他手里的正是那一对金葫芦耳环,在漫天碎金下,很是耀眼,和这个人一样。 视线慢慢向上,游移到那人的脸上,他正抿着唇略微有些紧张局促地望着自己,眸子澄明,还有些惶惶不安,几分期许……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了些,梓玉心头莫名一跳。 她坐起来,讷讷道:“还以为你要一直藏着呢……” 提起这个,秋衡就有些愤愤不平了。他嘟囔抱怨了好一会儿这人的没良心,身子才稍稍移过去一些,探手将她耳旁凌乱的发丝都拨到脑后。 这人的指尖微凉,不经意间碰到梓玉的脸颊和耳朵,她就有些不受控地……发烫了。梓玉连忙低下了头,遮去自己的窘迫。 “你过来些。” 皇帝的嗓音素来清亮,此时却不知为何平添了几分蛊惑,梓玉抱膝稍稍挪过去一些。 这一动,那些调皮的碎发又落了下来。 秋衡细心地替她一一拢好,两手扶着围栏,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这才微微弯下腰,渐渐靠了过去。 他热热的呼吸已经喷在脸上,梓玉垂着头,面色红得能滴出血来,心跳如雷之际,梓玉害怕极了,本能地闭上了眼。 ☆、第33章 惩罚贵人 一侧是男人密密又灼热的呼吸,缠在脸上、耳后,还有些滑落到颈子里,另一侧则是凉凉的风,阵阵吹来,两厢煎熬之下,梓玉的脸颊起了些酥酥麻麻的痒,还有烧着的烫。 此时就算是阖着眼,也能感受到那人俯身下来的浓重的压迫感,她心跳得更快了,双手只能死死攥着。 梓玉很害怕,她甚至想,要不要再踹一脚? 正当她以为皇帝要行什么不轨之举时,那人倏地笑了。梓玉茫茫然睁开眼,只见皇帝斜斜靠过来,离她约莫两指宽的地方定住了身子,两人挨得很近,额头几乎要抵在一起了,很是亲昵又暧昧,梓玉都能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 “你想哪儿去了?”秋衡捏着那对耳环,在两人中间摇了摇,喉头依旧裹着那股子欢愉的笑,压低声道,“朕想帮你戴这个……” 闻听此言,梓玉知道自己被戏弄了,顿觉尴尬,她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她这样窘迫,皇帝喜笑颜开,眉飞色舞,讨厌极了。 梓玉狠狠剜了他一眼,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对金葫芦耳环。她偏过身去,留了个侧脸给那人,自己抬手在耳边摸索试图戴上。 秋衡这回真凑了过去,扶着围栏,仍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唇畔靠在她的耳边慢慢厮磨,“朕逗你玩儿呢,生气了?”嗓音喑哑,好似情动。 那股子讨人厌的热意又来了,梓玉一边胡乱躲着,一边用手肘抵着他的胸口,没好气道:“烦着呢,离我远点!” 她的语气不善,可谓以下犯上了,秋衡却不觉得,甚至品出一丝你来我往的情趣来。 他极有耐心,一点点轻琢着她的指尖和鬓发,又亲昵地蹭了蹭白皙柔软的耳垂。看她躲来躲去,秋衡只觉得好笑。这还不过瘾,他心念一动,直接含住了那一处小巧耳垂,又香又软,于是,鬼使神差地,他用舌尖轻轻碰了碰。 那儿传来一道麻意,窜入心尖,梓玉吓了一跳,她连忙回过头来,鬓间簪着的珠钗凌乱,那人却只是坏笑。 四目凝视之间,秋衡压□来。 他的脸越靠越近,两人的呼吸已经纠缠在一处,眼见着就要亲上了,梓玉突然竖起一根手指递到他的唇边。这种微弱的抵抗,节操已下线的皇帝完全视而不见,他轻轻吻了吻,正要继续动作时,梓玉嘘了一声,小声道:“陛下,你听。” 她的面色凝重,一双乌黑的眼眸清澈澄明,坦坦荡荡,不似什么哄人的招数,秋衡信了她,这才摁下心里还有身上的那团火,静静听来。 芜香殿这儿极度偏僻又空旷,所以也是极度安静。 秋衡支着耳朵,使劲分辨,却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风声,哪儿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动静? 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人诓了时,梓玉早趁他走神之际一溜烟地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笑,“陛下,臣妾先行告退”,艳丽又张狂的裙裾幻化成一团流动的火,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秋衡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地吼了一声“齐梓玉”,见那人完全没在怕他,又不甘心道:“你给朕回来!” “想得美!”梓玉暗啐一声,头也不回地径自走了。 帝后二人在芜香殿的这桩小事,不知怎地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版本变成了皇后无耻勾引皇帝。 这还得了?简直就是玷污先祖! 太后不问青红皂白,当着众嫔妃的面重重教训了梓玉一顿,无非是皇后不贤惠、没德行还侮辱先祖,尽想着男女之事,带坏了皇帝云云。 这几条罪状还挺重的,可是,到底是谁尽想着男女之事?明明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好儿子! 梓玉撇撇嘴,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挺重的,在场众人都听见了,太后自然也是。太后自持是长辈,她教训的话哪怕说错了,论理晚辈也不该回嘴,就连皇帝都不敢这样放肆——当然,除了碍眼的齐梓玉,实在可恶! 所以,太后觉得自己被皇后当众打脸了,必须扳回一城。 “怎么,皇后觉得哀家教训错了?” 梓玉敛起唇角的笑意,正色道:“不错,母后,这事真是您教训错了。” 第22节 太后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顶回来,一时间脸色很是难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变了好几次。 梓玉只当没看见,凤眸微挑,凌厉之气顿盛。 她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巡视过去——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最后落到太后脸上,梓玉面无表情道:“母后,敢问是哪个嘴碎的奴才在您跟前学舌,儿臣怎么不知此事?”——梓玉最近正想杀一杀宫里搬弄是非的讨厌行径,原本想从敲打嚣张的德妃下手的,没想到太后这边倒是按捺不住先跳出来撩拨她,还往她身上泼脏水,那就别怪梓玉不客气了! 这种问题太后肯定不会答的,如果答了,岂不就承认她之前说的都是搬弄是非之言了,也间接承认自己不分是非黑白?何况,谁传的很重要吗?现在是她在教训齐梓玉,哪儿轮得到她反客为主? 梓玉抬眼,将太后贴身伺候的那几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皇后的目光实在太冷,他们低下头,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触到霉头。 “来人——”梓玉随手点了几个,“将太后宫里这些奴才通通带下去,给本宫重重的罚!嘴碎又讨厌,只知道挑拨本宫与太后之间的亲厚,该好好教教规矩了,太后心慈不舍得,那就本宫来!” “慢着!”太后自然要拦,今日齐梓玉摆明了要找麻烦,但是她动不了自己,所以,只能从太后身边的人下手,而且,她刚刚点的都是太后的心腹,怎么可能由她撒泼! 梓玉笑道:“母后,您身边这帮奴才整日里不知道尽心伺候,难道不该罚么?他们下去之后,儿臣定会挑几个尽心尽力的过来——” “你敢!” “母后,你看我敢不敢?” 宫里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在这儿僵持上了,有人想去请皇帝过来解围,可今日皇帝偏偏去了翰林院——每年开春之际,皇帝都要去翰林院讲讲话,意思意思,以示天子重学道。 所以,现在这雅韵斋里剑拔弩张,谁都不肯让。 眼见自己根本威慑不住齐梓玉,太后不由气急,一时乱了方寸,拍着桌子骂道:“谁说是哀家宫里的人传的?” “哦?”梓玉挑眉,“那是谁?” 太后自知失言,就不再说话了。 梓玉冷冷抬眼,往底下那帮人看去,“今日之事有辱本宫清誉,本宫定要将那无事生非之人找出来!不狠狠罚一通,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众妃嫔生怕这火烧到自家跟前,纷纷低头做鹌鹑状,唯独末首的如贵人起来,道:“皇后,是嫔妾跟太后传的。” “你又是听谁说的?” 如贵人偷瞥了眼德妃。 察觉到后,德妃立刻吓出一道冷汗。不错,这话确实是她在如贵人面前说的,关键还添油加醋了好几分。一时间,她就有些坐立难安了。 熟料如贵人只是道:“回皇后的话,嫔妾并未听谁说。” 德妃愣了一会儿,旋即重重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人不错,识大体懂进退,比那个目中无人的娴妃强。 梓玉早就将这二人看在眼里,只是未点破,既然这人要逞强做好人,那就成全她! “去咸安宫外跪两个时辰吧。” 如贵人应下退了出去,梓玉这才缓缓起身,睥睨四下,摆足了皇后的威严架势。 “在这宫里,东西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讲。这回是两个时辰,下一回——可就不止了!还有,看好你们身边的奴才,别让他们七嘴八舌学瞎话,本宫若是再听见那些有的没的……”梓玉顿了顿,笑道,“你们可以尽管来试试,本宫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差!” 说罢,她又对着上座的太后福了福身,道:“母后,有些话虽合您心意,但总要分辨是非真假,怎么能光捡那些好听的信呢?芜香殿之事,母后若是不信儿臣之言,可等陛下回宫了,亲自问他就是。”这话是彻底将太后损了一通。 “儿臣告退。”梓玉又福了福身,这才慢悠悠地走了,留太后咬牙切齿,还没地方泄愤! ——后来,太后责骂如贵人说她脑子一根筋,这种小事推给奴才不就行了,非要自己顶着受罚。如贵人听了,只是虚弱地笑。她在笑她的这位姑妈其实也挺蠢的。什么皇后之位,她才不稀罕,她想要的,只不过是永远留在皇帝身边罢了。 梓玉坐着肩舆回了咸安宫,远远地就见如贵人跪在甬道上,柔柔弱弱,好似被风一吹就会倒。 “小姐,罚得是不是太重了?皇上知道了,恐怕……”又要怪罪了! 锦澜很是担忧。 梓玉睇着跟苦菜花似的那个人,冷笑一声,道:“她只怕就想找个机会在皇上面前露露脸呢!不重重责罚一下,怎么对得起她那番苦心?就让皇上好好心疼心疼吧。” 皇帝从翰林院回来的时候,心情却是很不好,非常不好,极其不好! 他今日是去翰林院讲话的,可讲着讲着,皇帝的目光就被一个人给吸过去了,关键不是那人怎么样,而是他腰间系着的那条青丝绦——今日算是文人间的雅事,按例都不穿朝服只着常服,所以,五花八门的衣饰之间,那条丝绦和皇帝腰间的一模一样——两人撞了!——撞了也无妨,关键这是皇后亲手打的! ☆、第34章 两个时辰 作为堂堂天子,不,作为一个有血性的男人,看到自己大老婆亲手打的东西出现在别的男人身上,秋衡脸上根本挂不住了。若不是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家丑不可外扬,他估计早就命侍卫将那个碍眼的男人叉出去仗毙了! 秋衡胸口憋着一股气,硬生生从宫外忍回宫里,极其辛苦。 回了宫里,秋衡自然要去找齐梓玉问个明白——问她为什么要送别的男人东西,送的还是这样贴身的衣饰,她知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问她心里有没有他这个夫君,到底将他置于何地,非要让他难堪么?问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心底有她! 去咸安宫的路上,秋衡敛着眉,一张脸彻底寒着,面无表情,威严又肃穆,只有一颗心时不时抽着,很疼。 他设想了无数种情形,而最糟糕的,无非就是他的皇后爱慕旁人……可秋衡万万没想到,齐梓玉的答案令两个人都有些出乎意料,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现在,秋衡还没见到梓玉,还没开始兴师问罪呢,他远远地就看见了跪在咸安宫外上的如儿。她的头垂得很低,模样怯懦,一如当年被人欺负那样的可怜又无措。 这副模样,落到皇帝眼里,前尘往事与之交错浮现,不停地提醒着他曾受过此人的重重恩情,秋衡心底那股子歉意便又通通跑了出来。 这种歉意,让他无处遁形,只想要尽力弥补。 皇帝顿住步子,递了个眼神给钱串儿。钱串儿会意,忙让后面的小太监去查一下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不消一会儿,秋衡便大体知晓了母后和皇后的争执,还有如儿受罚的来龙去脉。 听过之后,秋衡眉头蹙得越发紧了。 他这个专业和稀泥、受夹板气的皇帝,不过出宫了一日光景,他的老娘和老婆就恨不得大打出手了……秋衡扶额,只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钱串儿十分善解人意道:“陛下,要不先回宫……”避一避? 秋衡负手而立,望着跪着轻轻颤了颤的如儿,这几日虽然开春,可到底乍暖还寒,还是凉着的,甬道上又铺了青石砖,想来冰凉极了,可她却依旧咬牙坚持着——这股子倔强倒和齐梓玉很像。 秋衡怔怔望着,终提步上前,待到跟前,他道:“地上凉,起来吧。” 如贵人早就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了,此时,她木木扬起脸,循着声望过去。待看清是皇帝时,如贵人眼眶一红,复又低下头,小声唤了句“陛下”。秋衡知她定然哭了。因为这两个字都是颤着的,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哭腔,却还是在他面前竭力克制。秋衡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他的心里有些难受,于是又说快起来吧。 如贵人却只是摇头,“皇后罚嫔妾跪足两个时辰,如今还不到呢……” 因为扯不清的丝绦的事情,秋衡心中本来就对梓玉窝了一股气,如今再听见这样的畏惧之言,他便觉得梓玉仗着皇后的身份,还有谁都不敢惹的又冲又横的脾气,今日小题大做,有些过分了! 咸安宫外立着两个小太监,是看如贵人罚跪的,此刻见皇帝来了,他们连忙跪下,没想到被皇帝吼了进去,又命他们让皇后出来!皇帝语气格外不善,两人怕的要命,连滚带爬地进了咸安宫。 秋衡吼完那两个小太监,又按下满腹的愤懑,对着如贵人道:“有朕在此,你先起来。” 缄默少顷,如贵人仍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陛下,嫔妾跪得太久了,腿麻……”说着,难得大胆的抬头看向皇帝,薄暮时分,余晖淡淡,衬得那张脸愈发虚弱和娇怯,惹人垂怜。 秋衡心下一软,他蹲□子,亲自搀着她的胳膊起来。如贵人似乎腿麻得厉害,她根本站不稳几欲瘫软,秋衡不得不伸手从背后拥住她。这样一来,如贵人直接歪进了皇帝的怀里,很是亲密。两人对视一眼,她羞怯地垂下眼眸…… 这一幕郎情妾意,恰好撞进从出来的梓玉的眼里。她只觉得略微有那么些碍眼,偏偏奈何不得,梓玉只好重重地干咳了一声,“陛下”。 秋衡微微颔首:“朕先送她回宫,待会再过来问你的话。”他还惦记着那条丝绦的真相,是死是活,也该有一句话,省得白受折磨! 熟料梓玉只是挑眉,满脸惊讶道:“陛下,臣妾今日罚如贵人跪两个时辰,这还没到呢,怎么能走?”顿了顿,她又笑,“陛下就算是心疼人,等如贵人受了罚,再表心意也不迟啊……” 见她拂了自己的面子,秋衡那股压了许久的怒意就被挑衅起来,他挑高了声道:“怎么,朕的口谕都没用了?” “不敢。”梓玉轻笑,“只是今日臣妾已经有言在先,若是陛下这样轻易改了臣妾的意思,那以后臣妾还如何执掌后宫,谁人会信服?更何况,陛下当初是你亲口答应不过问后宫之事,没想到为了如贵人,陛下你倒是破了两次例!” 如贵人偷偷瞥了眼皇帝,心里不禁冒出些喜悦来。 秋衡被梓玉噎了话,一时恼羞成怒,胸膛剧烈起伏,怎么都压不平。 靠在皇帝胸前的如贵人察觉到,忙出声道:“皇上,皇后,莫为了嫔妾的事伤了和气,嫔妾跪就是了……”她正欲下跪,秋衡越发痛恨她的不争气,一把扯住她的胳膊,眼睛盯着梓玉,冷冷道:“跪什么?你越是这样,别人越要欺负到你头上来!” 梓玉心底止不住的发凉,冷哼一声,道:“陛下此言差矣,今日不是我要欺负谁,今日是有人故意搬弄是非、诬蔑中伤我!” 秋衡望着她,又望着身旁的如贵人,问道:“如儿,你可曾搬弄是非又诬蔑中伤皇后?” 如贵人摇头:“回皇上的话,嫔妾不曾。” “那你今日为何要在雅韵斋众人面前认下罪?”秋衡问道。 “嫔妾当时见太后与皇后争执的厉害,太后急火攻心又犯了咳嗽之症,嫔妾想赶紧了结此事,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蠢法子……”秋衡闻言,扫了梓玉一眼,梓玉冷笑,只听如贵人又道:“陛下,皇后整顿后宫是应该的,嫔妾受一些责罚不算什么,能让其他人谨言慎行,才是要紧的……” 梓玉冷笑的更加厉害了,如此一来,好人又全被这位“通情达理”的如贵人占了去,她只剩个“恶”字。 “如儿,以后别这么傻了……”秋衡叹气,他又望着梓玉,道,“皇后,今日之事就此罢了,否则真盘算下来,你也要担一个不敬之罪!” 皇帝如此一说,梓玉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一旁的锦澜看自家小姐的面色不对劲,连忙拽了拽皇后的袖子。 梓玉知道锦澜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该忍气吞声,可今日若忍下这口气,那就不是她齐梓玉了!今日若忍下这口气,她在宫里就无法立足了! 想到这一处,梓玉只觉得悲凉又哀伤。 “陛下,”梓玉仰面笑道,“今日两个时辰,一时、一刻都不能少!”她虽是绚烂笑着,眼神却是冷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袄裙,鬓间簪着柄展翅的凤凰头钗,此刻微微昂着头,在料峭寒风中,更像一朵带刺的花,刺得人心口直疼。 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惹的主,今日种种因缘际会夹在一起,他被挑衅到了极致,秋衡有心要狠狠治一治梓玉那该死的臭脾气,于是顺着话道:“既然皇后坚持,那你就在这儿替如儿站完剩下的时辰!”——秋衡说这话,无非是想梓玉先服个软,要她将那话收回去,如此一来,秋衡自然也就顺势收回了,大家都有台阶下——可他真的低估了梓玉的倔强,后来,他连个后悔药都讨不到! “行啊,陛下金口玉言,就是圣旨,臣妾岂有不听之理?”梓玉福了福身,冷冷道,“臣妾恭送陛下。” 言罢,她拢了拢衣襟,背过身去。寒风吹来,凤钗上的衔珠轻轻摇摆,越发衬得梓玉的背影孤寂,看得人想要上前拥住她,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秋衡心口一窒,忙道:“朕不是这个意思……”说着,他想要上前,熟料他怀里的那人因为站久了,直接晕了过去…… 如贵人醒来时,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心底惶惶的,见皇帝还在,她心下一安,又虚弱地唤了声“陛下”。 秋衡单手支着头,还在想着方才那事。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回咸安宫瞧瞧,瞧瞧梓玉是否安好,瞧瞧她是不是真拧着立在那儿,瞧瞧她有没有消气了……可他忽然又不敢了,因为,齐梓玉肯定会站完两个时辰的! 此刻听见声音,秋衡回过神来,勉强笑道:“你醒了?” 如贵人半坐起来,摁下心酸,极体贴地劝道:“陛下,要不要回皇后哪儿看看?” 被说中心事,秋衡有些不好意思,他苦笑道:“无妨,皇后通情达理,不是个计较的人……”他说完这话,心里更加心虚了! 作者有话要说:祝上学的亲们在新的学期取得满意的成绩,有空回来看看就行,好好加油~ 抱歉,今天真的晚了,各位周末愉快! ☆、第35章 到处扑空 是夜,小皇帝琢磨来琢磨去,磨蹭来磨蹭去,最后还是舔着脸回了皇后宫里。 秋衡惦记着梓玉,他担心这人脾气横起来不好收拾,当然,他还惦记着那条丝绦的事,若不问个明白,他只怕连觉都睡不好。 熟料皇帝到时,皇后却不在宫里,秋衡狐疑:“这么晚了,皇后去哪儿了?” 六福回道:“娘娘去了灵寿殿。”——灵寿殿是宫内砌起来的一处汤泉,汩汩热泉源源不绝。虽说是御用的,但梓玉是皇后,也是可以随时享用。梓玉方才在料峭春风中立了太久,身子有些发寒,所以才去池子里泡一泡祛祛寒。 第23节 秋衡也猜梓玉恐怕受了风寒,如此一来,他心底越发过意不去,便赶紧摆驾。 候着的一众宫女见皇帝来,连忙跪下见礼。秋衡摆手让他们通通退下了,他独自一人往殿内去。 灵寿殿内轻烟袅袅,微有些湿润的水汽,隔着垂着的纱幔,秋衡看不大清楚里面的模样。他撩起薄薄的纱幔,初初一看,黑松石砌成的池内空无一人,待走上前,才见到池中蜷着一个人影,沉在最深处,一动不动,只有乌发随着水波荡漾,犹如一簇柔柔的水草,撩拨着他的心。 “梓、梓玉?”秋衡唤了一声。 可那人仍旧维持着这个样子,并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好似…… 秋衡心下咯噔一下,也来不及喊其他人,就准备往下跳了。这个时候,哗的一声,底下那人破水而出,惊起一大团水花。 只见一袭及腰墨发柔顺地贴在她的肩上,肤白似雪,两相映衬,美得触目惊心,发间晶莹的水滴顺着如画的眉眼滑下来,跐溜一下,滚到胸前,梓玉大半个身子埋在水下,波光潋滟,为底下的曼妙平添了一份若有若无和遐想。许是热气蒸腾的缘故,她的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朝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秋衡看得有些移不开眼,那人也静静回望着他。 他的皇后没有娇羞,更没有秋衡曾设想过的埋怨,甚至连个哀怨的眼神都没有出现,梓玉很是平静,乌黑耀眼的眸子里不带一丝情绪,冷的就像在看个毫无关系或者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秋衡心尖莫名一疼。 “梓玉”,他手足无措地又唤了一声。 梓玉“嗯”了一声,这才开口:“深夜前来,陛下可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可不知为何秋衡却品出了清冷和疏离,他的心陡然一颤,忽的就起了一丝害怕,他怕这人永远这样对自己,他根本不想这样!秋衡慌忙摇头,解释道:“没什么事,朕只是担……”他的话还没说完,梓玉抬手指着搭在屏风上擦身子用的长绢,道:“臣妾不便,劳烦陛下。” 还是疏离,至少梓玉原来不会这样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话! 秋衡还要说什么,梓玉只是抬眼望着他,他咽回那些准备的道歉之言,悻悻将绢子拿了过来。 梓玉接过来,面无表情地从水中坦然起来,秋衡倒是被吓了一跳。梓玉虽然背对着他,却留下一弯白璧无瑕的脊背。看着这幅旖旎美景,从不知节操为何物的皇帝就有些脸红了。 梓玉偏头看了看搁在另一边的中衣,这一回不待她开口,秋衡十分麻利地赶紧拿了过来,跟平时伺候他的小太监一样,举着两个袖子,恭候他的皇后……穿衣。 梓玉睨了他一眼,秋衡讨好般地笑了笑,梓玉没有回应,只是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穿好贴身衣物,扣好盘扣,这才回过身,拢着头发拜道:“谢过陛下。”说着,就走了,只留皇帝一人杵在殿内,呆若木鸡。 皇帝纡尊降贵伺候皇后沐浴更衣,居然还没得到原谅,连个笑脸都没有……秋衡心底颤了颤,直觉告诉他齐梓玉这回定不会轻饶了他! 咸安宫前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着实精彩又狗血,就算梓玉昨日才下令不许后宫之内再搬弄是非、逞口舌之快,可不过一夜,这事依旧传遍了整座皇宫。 太后只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她表示很欣慰,至少自己这个儿子还有救。心情大好之下,太后就到淑景宫探望立了功的如贵人。 姑侄二人说完场面上的话,话锋一转,太后道:“先前在永华宫的事,你也别太记恨婉儿,她从小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你在皇帝跟前露脸了,还得找机会替婉儿说说情,在这宫里总需要个互相扶持之人。”——悲催的娴妃一直在禁足中,跟打入冷宫没什么差别。可太后想,娴妃虽然蠢,但与皇帝青梅竹马,若有她在,那张氏一族在后宫之中就能多一分胜算。 这个如意算盘不错。 如贵人心里虽嗤笑,面上依旧摆出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待安静听完,她才唯唯诺诺应下:“知道了”。太后满意地拍拍她的手,又添一句“如儿聪慧伶俐,果然不负哀家疼你的一番心思”,如贵人扯起唇角,微微笑了笑。 送走太后,如贵人正欲回偏殿去,恰好就遇见了居淑景宫主位的楚婕妤。楚婕妤身上裙裾宽松,再加上月份又浅,此时腹部根本看不出什么隆起。如贵人怔怔看了一眼,意识到不妥后,又忙上前见礼,道:“姐姐,这是去哪儿?” “身子有些乏,他们做了个纸鹞,想逗我高兴。”楚婕妤下巴朝后点了点,笑着说道。见对面这人一脸的神往,目露艳羡之意,她索性邀如贵人一起去了。一来,她听闻皇帝似乎极其重视这位;二来,如贵人性子柔顺,喜伏小做低,不与人作对,也不讨人厌,楚婕妤就有心多拉拢她。 一行人出了淑景宫,迎面正好遇见一对宫中侍卫。遇见后宫嫔妃,侍卫们按例避在一侧见礼。楚婕妤侧目瞥了为首那人一眼,又移开视线,只定定望着前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这一切,落在一旁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的如贵人眼里,就多了几分其他的意思,她不由多看了那人几眼,只见为首这人一袭束腰黑衣,显得身形格外挺拔……宫中之人一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人,所以,如贵人心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楚婕妤和这人有染,只怕她腹中的子嗣都不是龙脉! 她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想来想去,还是准备暂时摁下这个心思,慢慢在等些时日,现在只当什么都不知。 如贵人如此安慰自己:比之原来的张府,在这深不可测的皇宫里,更得要忍! 且说皇帝下朝之后,回两仪殿换了常服,便匆匆往咸安宫去,熟料还是扑了个空,“皇后呢?”他心底有些怪怪的,总觉得皇后似乎在避着他。 “娘娘带着王公公出去了,也没说具体去哪儿。” 听了这话,秋衡下意识地往芜香殿去,熟料又扑了个空! 芜香殿内很空,也很安静,什么都没变,唯独没有那个他想见的人。 秋衡在两人曾经纠缠过的地方坐下,四周空荡,风声呜咽,他支着耳朵认真倾听,毫无人声,就好像……他被抛弃了一般。秋衡想起那日未尽的缱绻,她懒洋洋地问“你怎么来了”,还有,她捉弄他时的狡黠……他心底克制不住泛起许多失落。 秋衡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往回去。 今日皇帝只带了几个小太监,并没有很大的阵仗,所以,还没走几步路,他就听到了两个不知死活的宫女竟然在妄议昨日咸安宫的事,声音还不算小,秋衡顿住步子。 “哎,昨天皇后在太后跟前耍了威风,没过多久,就被皇帝治了回去……实在好笑,以后都没法立足了!” 只这一句,秋衡就受不住了,他正要大声呵斥,只听有人冷哼一声,道:“本宫昨日才下令宫里严禁搬弄是非,你们倒好,直接撞本宫耳朵里了,一人下去领个二十大板!” ——正是齐梓玉的声音,威风丝毫不减。 秋衡心念一动,忙闪身出来:“依朕看二十大板太少,来人,将这两人直接拖出去仗毙!”他冷冷抬眼扫过那二人,顺势道,“往后这宫里,但凡有人敢搬弄是非,非议皇后一个字,就是个死!”这话皇帝是为了弥补昨日拂了梓玉面子说的,他其实也怕她在宫里难立足,所以才特地借此摆出皇帝的威严来,替她镇一镇场子。 对于半道跳出来的这个人,梓玉没什么好脸色,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既然陛下在,臣妾倒又多事了。”说罢,她福了福身,又扬长而去。 皇帝顾不得身份,忙拔腿追了上去。梓玉顿住步子,依旧是一双漠然的眼直直望着他:“陛下,还有其他的事?”——依旧是疏离! 秋衡努力探寻,可在乌黑的眸子里,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看得他心里发了凉,只剩荒芜。 “对不起。” 这是他头一回跟人认错,就连柳必谦被年少的天子捉弄成那样,都没有这种待遇。 梓玉垂下眼,轻笑:“陛下何错之有?天子金口玉言,就是要臣妾去死,臣妾也绝不皱眉!”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无力辩解。 梓玉挑眉,依旧冷笑:“但臣妾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一章发出来,好多亲冒泡留言,作者菌表示感谢,今天不得不再拉着男主出来,多说一句。 男主是个情商低为负值的人,欢迎各位亲妈后妈尽情鞭策,木有关系,每鞭策一次,歪掉的小苗苗会得到灌溉液一瓶,他就有机会变成正值了~ 周一再见啦~ ☆、第36章 东山再起 太后希望如贵人能在皇上面前说一说娴妃禁足的事,可等了几日,等不到什么动静,于是,这一日趁如贵人来雅韵斋抄经文,太后又旁敲侧击地提了一次。 如贵人很是委屈:“我昨日还在陛下面前提过,可陛下说……” “皇帝他怎么说?”太后有点心急。 “陛下说娴妃姐姐禁足这事儿他做不得主,往后这后宫之事他也不会再过问,宫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听皇后的……”偷偷打量着太后的脸色,瞧出一些不悦来,如贵人又添了一句,“陛下的意思似乎是后宫只能听皇后的了……” 此言一出,太后脸上彻底挂不住了! 她好歹还是皇帝的亲妈,是最尊贵的太后,按这话的意思,以后她在这宫里都说不上话了,还得处处看齐梓玉的脸色行事? 这还了得? 太后颇为愤懑,直想把皇帝喊过来臭骂一通。 不过,再一想到这几日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帝为了替皇后出气一下子仗毙两个碎嘴宫女的事,太后不由得默默叹了一声,儿大不由娘啊! 这回她算是看出来一点不对劲的苗头了,皇帝心里竟然有齐梓玉的一席之地,只不过占的分量到底有多少,那就只有皇帝他自己知道了。 皇帝这小兔崽子现在胆儿肥了,翅膀硬了,又被皇后吹枕边风……真真是愁死人啊!还是早些将婉儿弄出来,再多送些美人到皇帝眼前…… 太后心思转了几转,平复下心境,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可曾去皇后跟前提上几句?” 如贵人摇头。因为上回在咸安宫前罚跪之事,她十分清楚皇后对自己定然心生嫌隙,所以,她才不会硬往这上头撞呢。现在在太后面前,她也没什么可装的,大家心知肚明。 两人正说着话,永华宫突然传来消息——娴妃居然被解除了禁足令,而且,这令还是皇后亲自下的。 太后登时琢磨过来齐梓玉的用意,她哼了一声,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请娴妃来。可等了许久,娴妃才姗姗而来,“姑母”。 娴妃对张太后是有怨愤的,毕竟最初是张太后下令禁了她的足,又趁她禁足期间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给弄了进宫,这种气怎么能忍?可面对着威严的太后,娴妃到底不敢造次,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认真见礼。身子低低福下的瞬间,她顺道剜了旁边那个小贱人一眼——张如儿,你这个身份低贱之人,凭什么也在这儿趾高气扬,看我的笑话? 可转念一想皇帝曾为了这个小贱人和皇后吵了一架,娴妃不禁又有些心酸。 原来她和皇后闹不快、被皇后苦整的时候,皇帝从来不会替她出来说一句,只会一味的哄骗她,更别提和皇后争论了……两相对比之下,娴妃更显落魄。 她心里愈发愤愤不平,又有一种莫名的危机——她的初苗哥哥快要被人抢走了! “婉儿,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太后不紧不慢问道。 娴妃回道:“方才去皇后宫里谢恩了。”——她刚才得了皇后的懿旨,就连忙去到咸安宫谢恩。娴妃现在看到皇后,便不自觉地发憷,总会想到那两个巴掌还有特别狠的一脚。故此,她在皇后面前格外地毕恭毕敬又小心谨慎,生怕一不留神,那人就冲了上来。 “哦?”太后挑眉,神色露出些赞许之意,“你这回倒是学乖了,看来吃吃苦头杀杀你的锐气,也是一桩好事。”言罢,她摆摆手示意服侍的众人退下。待这儿只剩下三人时,太后这才蹙眉叹道:“婉儿,你这一回得了自由,莫再犯原来那些糊涂事了,多想想如何拴住皇帝怀个龙嗣才是正事……现在,被楚婕妤抢了先机,以后也是个大麻烦……” 听见这话,如贵人不免想起淑景宫前那个侍卫——或许,楚婕妤根本就不是个麻烦——暗自思量又掂量了一会儿,她还是决定将这事暂时瞒下,定了点心神,只听太后接着道:“婉儿,哀家还有几句话得提醒着你一些。” “姑母,我听着呢。” “今天虽是皇后让你出来的,可她哪儿会有那么好心?你和她之间梁子结得太大,恩怨太深,她根本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皇后摆明了就是要看你们姐妹俩不合,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呢……”顿了顿,太后语重心长道,“你们俩都是聪明人,可不要上了皇后的当,让别人看咱们张家的笑话!” 娴妃瞥了眼如贵人,见她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心里就窝了一股子气。饶是如此,她依旧和那人一样,一同答是,双双应承下来。 太后这一番话若是被梓玉听去了,她必然会捧腹大笑——不错,她真没安什么好心,她是讨厌娴妃,可太后不知道的是,梓玉更讨厌如贵人! 鉴于自己对如贵人的厌恶和敌意已经顺利超越了娴妃、德妃诸人,而且娴妃也无比讨厌如贵人,梓玉索性顺水推舟,放不太聪明的娴妃出来,在宫里搅搅局,给皇帝添添乱,给无聊的生活加点料,多好啊,如果可以,顺便再借机整一整如贵人……梓玉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出乎意料的是,娴妃居然安分守己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她正一门心思想要复宠! 可想是一回事,现实往往残酷许多。 积极了不过两日,娴妃发现这事挺难的。她只是被禁足了几个月,冬去春来而已,可现在的后宫,再不是当时那个可以让她横行霸道的后宫了。且不说皇帝日日都要去咸安宫看皇后的白眼,就连原来娴妃极度看不上的楚婕妤因为怀了龙嗣,得了皇帝许多的青眼,顺带着如贵人也能时常在皇帝跟前露脸,而她自己呢? 娴妃暗自叹气,除了某一日在家宴上见过圣颜,她就再也没有单独和皇帝相处过了,连借口去给皇帝送吃的,都会被钱串儿挡在殿外,更别提侍寝了…… 娴妃很不服气,她好歹也是曾经风极一时的宠妃,怎么就物是人非、落魄至此了呢? 娴妃想不明白。 想来想去,她就想歪了,钻了牛角尖,比如,娴妃开始憎恨楚婕妤,这个小贱人肯定学了什么狐媚之术迷惑皇帝,说不定肚子里那个还是别的男人的…… 憋的时间久了,娴妃也会在太后面前偶尔埋怨几句。太后听了,只怪她自己不争气。 这些埋怨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比如,如贵人。 她一直在查楚婕妤和那名侍卫的事,可又得避人耳目,所以进展颇为缓慢,但到底是让她查到这两人是旧识,还曾在私下说过两回话! 在宫里,单凭这两条,就足够栽赃诬陷一个人,何况这人未必干净。 这天,出了雅韵斋之后,如贵人对娴妃道:“姐姐,要不去我那儿坐坐?”她知道娴妃肯定要拒绝,所以又道,“近来陛下常去淑景宫探望楚婕妤……” 一听这话,正要拒绝的娴妃咽回原本要说的,她看了眼如贵人,见她可怜无辜的柔顺模样,不像是害人,再加上她确实很久没有见到皇帝了,娴妃心念稍动,故作勉强道:“好吧。” 如贵人边走,边盘算着时辰。这些日子她已经打探到那个侍卫的行踪,今日是故意要引娴妃前来一见的。快到淑景宫时,果然不负她的苦心,只见宫门甬道上,楚婕妤正巧又遇上了那对巡逻的侍卫,而为首的——还是那人。 娴妃看到这一幕,脚下步子不由一滞,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往旁边避了避,生怕暴露。 “姐姐,为首那个侍卫据说是楚婕妤的旧识呢……”如贵人状似无意道。 有时候人的怀疑只需要种下一颗种子,或者再添一把柴,尤其那人正卯着劲的想要整倒对方。 第24节 娴妃怔怔望着那二人,喃喃疑惑道:“旧识?” 不出意外见她上了钩,如贵人故作惊讶:“旧时怎么了?” “没什么……”娴妃掩下心底的怀疑,讪讪一笑,她可不愿被如贵人察觉出来,万一被抢了功劳呢? 梓玉千算万算,她万万没料到,娴妃出来搅的第一个局,居然是关于楚婕妤的! 看着座下振振有词的娴妃,听她言之凿凿地说什么楚婕妤和一个旧识侍卫有染,肚子里那个根本就是个贱种,梓玉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她实在克制不住好奇,偷偷瞥了眼旁边那位小皇帝,只见那人面无表情地歪坐着,眼睛时不时眨了眨,指尖在扶手上一顿一顿地轻叩,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察觉到梓玉打量的目光,秋衡挑起长眸,也回望过来,目光怔怔的,好似……也是惊呆了。 梓玉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事是真的,那最受打击的,其实不是楚婕妤或那侍卫,而是眼前这位。 因为,这事儿关系到他到底行,还是不行! ☆、第37章 借刀杀人 单凭娴妃的一张嘴,梓玉自然不信楚婕妤和别的男人勾搭还有了身孕的事——因为,这实在太劲爆又太不可思议了。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玩火,秽乱后宫,这是不要命、求速死的节奏? 简直就在打皇帝的脸啊! 不过,男女之事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梓玉默默叹了一声。那些男女互相倾慕白头偕老的故事,总是活在话本子中,在这深宫之中,始终只有一个皇帝,哪儿够可怜又孤寂的女人们分?难不成让她们去喜欢那些残了的太监? 这样一想,这件荒唐的事似乎又有些可能了…… 旁边的小皇帝一直缄默不言,好似整桩事情都跟他无关。梓玉也想像他一样做个甩手掌柜,可作为皇后,她怎么都逃避不掉职责。因为此事若不严查清楚,她就有可能被扣上个管理不明的大帽子,说不定又得牵扯回齐府…… 梓玉皱眉,偏偏还得板着脸,问:“娴妃,你可有什么证据?” 娴妃早就说得口干舌燥了,就等着皇后问这一句呢。她赶紧回道:“臣妾自然是证人的。”见皇后点头示意,她努努嘴,身后的诗翠极其麻利地领进来几个人,一溜跪下请安,将底下挤得是满满当当。 这阵仗不小,看来是有备而来,梓玉按例又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娴妃也立刻答了。 这些人中,有一个是过去曾在淑景宫楚婕妤身边的宫女,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发落到别处去,有两个黑衣侍卫是那所谓奸夫的同僚,常年在一起巡视,还有几个粗布麻衣的,则是号称楚婕妤和那奸夫的儿时密友。 人找的很齐,进宫前后、过去现在一一包罗到,真是全方位无死角,够一耙子打死楚婕妤的了! 见娴妃满脸掩不住的喜色,又信心满满的模样,再见到底下跪着的这些人,梓玉意识到她背后应该还有别人指点。要不然,凭一向不大聪明的心性,娴妃什么时候能够思量得这么周全? 只怕不是太后,就是那讨人厌的如贵人! 如果是太后,那今日就不会是娴妃单枪匹马过来揭发此事,如果是如贵人……梓玉瞬间觉得一切都说的通了。如贵人肯定不喜欢楚婕妤,但她从不会做出头的事情引人注意,所以,借娴妃这把刀来杀人,对她而言,再好不过。 ——其实,还真被梓玉猜对了,只不过娴妃一直觉得是自己挖出这桩宫中丑事的。因为,躲在她背后算计的那位,只时不时地在娴妃面前点拨几句,给她找找新的思路罢了,惹得娴妃还洋洋得意。如贵人没少暗地里笑话她。 想明白这一点,梓玉忽然有些同情娴妃了。 她解除娴妃的禁足令,原本是想指望这人能给如贵人和皇帝找找麻烦的,没想到反过来却被人当枪使……哎,真是蠢得可怜! 听这个证人说楚婕妤和奸夫没进宫前就眉来眼去,很有一腿,那个宫女说他二人进宫之后私下还有书信往来,梓玉有些头疼。她拧了拧眉,让王守福去唤楚婕妤过来当面对质,又命人去淑景宫按惯例搜物证。而其他妃嫔早就闻讯而来,咸安宫内更加热闹了。 没过多久,楚婕妤便在众人期盼下登场了。她的鬓钗凌乱,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是一副伤心欲绝我见犹怜的模样。初初露面,她立刻跪下喊冤,又膝行到皇帝跟前,匍匐着哭天抹泪。楚婕妤今日穿了件较为贴身的裙裾,微微隆起的腹部已经有些明显了,她这样跪下来再爬过去,动作笨重许多,心软之人都有些不忍看。 被拽着衣摆的皇帝却没什么反应,他只略微抬了下眼,往旁边扫了过去。 两个小太监会意,迅速上前,一人扯着一个胳膊,将楚婕妤拉远了一些。整个过程中,皇帝还是那副斜斜倚着的懒散模样,连眼珠子都没有多动一下,他只低低垂着眸子,盯着自己跟前的那块白玉砖——发呆。 皇帝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彻底成了嫌弃楚婕妤的信号。 如此一来,许多看好戏从不嫌事多的妃嫔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踩楚婕妤的行列中。楚婕妤定然不服,将那些话一一辩驳清楚。一时间众人分成了三派,一派是一口咬死楚婕妤有染的,说白了就是往死里泼脏水,不想给她任何的翻身机会,比如早就想整楚婕妤、苦于没机会的德妃;一派自然是喊冤的楚婕妤,还有已经那位跪在外头的奸夫,宫中诸人明哲保身,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们说话;另外一派就是剩下的那群看好戏的了,比如最早发现端倪却一心想着借刀杀人的如贵人。 咸安宫次室内鸡飞狗跳,争起来没完没了,眼看着愈演愈烈,到最后还是皇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句“够了”,众人才偃旗息鼓。 可就算是这样了,皇帝仍是没出声说一句话。 皇帝阴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最是可怕,没人知道他在盘算什么,摸不清琢磨不透,很有天子的威严与肃穆。 梓玉琢磨了下皇帝的意思,她觉得皇帝应该根本忍不了这种事,这世间,任凭哪个男人知晓自己眼巴巴盼了许久的子嗣,有可能是别的男人的,不暴躁痛骂一顿都算好的了,唯独这位沉着气……依梓玉对皇帝的了解,这人估计在盘算更狠的招数,比如要不要杀了楚婕妤全家泄愤? 这个念头一起,梓玉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了。 其实,梓玉若真是想偷懒,完全可以顺着众人的话将楚婕妤拿下,反正这宫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谁会在乎呢?可万一错了?那可是一尸两命,或者还不止! 梓玉咳了一声,问道:“楚婕妤,你可承认私下偷会过那人?”楚婕妤点头,梓玉又问:“你见他做什么?”楚婕妤哽咽着说是因为自己思家心切,于是委托那人带几封家书来往。这个解释说得过去,梓玉刚要接着再问,去淑景宫搜东西的侍卫回来,正巧递上一纸信笺,钱串儿接过来,又递给皇帝。 楚婕妤面色变了一变,连忙大声呼喝:“这不是我写的,我宫里根本没什么信笺!”——所有的家信看过之后都会烧掉,而她最近也没有动笔写过任何的信函,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有人要害她!见她扑腾起来,皇帝递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又立刻摁住她。 如此一来,这室内陷入了更恐怖的安静之中,楚婕妤连哭都不哭了,只死死咬着牙,看着皇帝。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上头写着什么。 果然,皇帝缓缓起身,挑着眼往底下众人巡睃过去,一脸的嫌弃。 可也就这一眼而已,皇帝什么话也没交代,只往外头去。待经过楚婕妤身边时,秋衡定住身子,微微抬手一指,终于出声道:“来人,赏楚氏黑药一碗,再将二人拖出去仗毙——”他的声音清寒又冷,宛如世间最最残酷又无情的刀,让人不自觉地害怕,连那些看热闹的都不禁缩了缩脖子。 皇帝话音刚落,楚婕妤彻底瘫软在地,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喃喃重复道:“陛下,我真的是冤枉的,我腹中真的是……” 见皇帝寒着一张脸,她挣脱小太监的钳制,又爬到梓玉跟前,道:“娘娘,求你……” 梓玉心里极乱,“陛下!”她叹了一口气,终唤住提步欲离开的皇帝,又起身道,“此事尚未查明,单凭众人之言和一张……”她捡起被皇帝扔到案上的那纸信笺,匆匆扫了一眼,上头是露骨的情话,无非你侬我侬之类的,“这样子未免太过草率,有失公允,如果楚氏腹中真的是陛下……” 秋衡微微偏过头,睨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往外走——这人从来知道如何在众人面前驳他这个皇帝的脸面! “皇后,你过来。” 梓玉无奈,只能追了过去,前面那人走得很快,梓玉在后头道:“陛下,若楚氏是冤枉的,她肚子里那个可是你的……”她真是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焦虑。 秋衡顿住身形,梓玉一个没收稳步子,险些撞他背上,连他身上单薄的春衫都冒着丝丝冷意,梓玉往后避了避。 秋衡回过身,垂着眼,低低望着那人,一字一顿道:“不管她是不是冤枉,只要与别的男人私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就是该死。” 梓玉愣了愣,她觉得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呢……可回过神来,她又觉得皇帝实在残酷,单凭这样一个荒诞的理由,竟然就可以不问真相,将可能是他的孩子都给杀了,楚婕妤都没来得及申辩一句,他得多狠心呐…… “陛下,”梓玉仰面道,“即便你今日如此定了,楚氏也死无对证,这事臣妾依旧是要查的!”——她不信此事没有宵小在作怪,就算没有宵小之徒,她也可以栽赃到讨厌的人身上去。 秋衡见她一脸的倔强,见她非要为楚氏讨个说法,他就想问问关于那条丝绦的事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徘徊在舌尖,他就又不敢问了,三番两次都是这样!万一,哪怕是万一,他听见自己不想听的答案,该怎么办?一并处死她?怎么可能!秋衡忽然意识到,自己再狠得下心,他也舍不得梓玉,他竟然会将齐梓玉看得比自己的子嗣还重…… 秋衡回过身,意味深长地叹了句:“都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晚了,sorry~ ☆、第38章 是夜温存 楚氏背了个秽乱宫闱的罪,就这么突然死了,留下一堆唏嘘和感慨,当然,也给皇帝留下个最大的谜团,那就是他到底行,还是不行啊? 秋衡很是纠结,可这种隐疾……除了上回在齐府对齐梓玉提过一回,他还真没跟谁开过口,连太后都不曾!现在唯一的知情人整天寒着张脸,对他冷言冷语,皇帝内心抑郁,只能憋在两仪殿里——砸东西玩儿。 御前的人不敢对外声张,钱串儿一边软声软语哄着这位小祖宗,一边给旁边的小喜子打眼色。 小喜子会意,撒开腿一溜烟小跑到皇后宫里,胡诌道:“娘娘,皇上身子不大惬意,要不劳烦您移驾去瞧瞧?” “本宫又不是万能灵药,去了也没用。陛下既然身子不适,你还杵在这儿干嘛?赶紧传御医啊!”梓玉毫不客气地拒绝。 小喜子苦着脸,继续求道:“娘娘,皇上是心里不痛快……” “自己掌嘴——”梓玉挑眉,“本宫更不是专门给人逗乐子的!” 梓玉大概能猜到小皇帝心里为何不痛快。因为楚氏的事,他肯定对某方面的能力又产生了自我怀疑和否定,偏偏没地发泄去——这种事对男人而言,也许真的挺丢脸的,他不好意思对人言,身旁的太监估计也没法理解这种烦恼…… 小喜子快哭了,他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又眼巴巴地唤了一声“娘娘”。梓玉嫌弃似地摆摆手:“给你们支个招,赶紧伺候皇上翻牌子去。”给皇帝塞个女人泻泻火,他估计能找回些自信。 小喜子恍然大悟:“谢娘娘提点。”他眉开眼笑地作了个揖,又一溜烟跑了回去。 梓玉只觉得皇帝这样折腾十分可笑,她摇摇头,转而吩咐王守福正事,命他安排几个人下去,宫里宫外盯着今日娴妃找来的那几个证人,仔细查查他们的底。末了,梓玉又提醒了一句让那些人务必小心谨慎些。 “娘娘,奴才办事,您什么时候这么不放心了?奴才早吩咐下去了……”王守福往自己脸上贴金。 梓玉还真不大放心。 其实,从皇帝亲自下令仗毙楚氏那一刻起,这件事便盖棺定论了,后宫之中任何人引以为戒之外,不得再自妄议,否则岂不是给皇帝脸上抹黑?这毕竟是一桩丑闻!而梓玉顶着惹怒皇帝的风险,坚持要查明真相,一半是为了楚氏,另一半不过是存了私心。因为她坚信此事后面有如贵人在作祟,偏偏她又厌恶极了那个人。之前她跟皇上提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没想到皇帝竟然准了,说什么“都随你”,梓玉有些意外。 梓玉不信皇帝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她也不信皇帝会猜不出这事背后的弯弯绕,见他那么心急的处死楚氏,很有可能是想护着他那位救命恩人罢了! 那他为什么还会同意?这个小混蛋不会挖了个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跳吧? 既然如此,她就得更加小心了。现在,除去皇帝,梓玉暂时不想惊动别人,就让这后宫中人都以为楚氏一事过去了,安安稳稳的,省得她查起来碍手碍脚,又或者她心里不痛快想要栽赃嫁祸时,会打草惊蛇! 借着烛火,梓玉展开那张从淑景宫搜来的信笺。上面的字迹颇为娟秀,一笔一划之中都透着一股子婉约之气,像是个练家子,不输于她。梓玉仔仔细细看完一遍,对锦澜道:“将原先楚氏抄的那份女诫拿来。”——上回那些妃嫔手抄的女诫都被梓玉妥妥收好,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处。 两张薄薄的纸铺陈在烛火下,梓玉垂眸,静静看着,试图辨出些不同之处。 突然间,小喜子又哭天抢地跑过来,跪在书房外头抹泪:“娘娘,娘娘,救救奴才……” “放肆!”透过丝绢屏风,梓玉颦眉,“在本宫跟前大呼小叫,又怎么了?” 小喜子哽咽:“因为翻牌子的事,陛下撸着袖子要揍奴才。” “就你这没大没小的样子,本宫也得揍你一顿!” 小喜子抹着泪,碎碎念道:“娘娘,去瞧瞧陛下吧。” 梓玉不做声。 小喜子又说:“娘娘是菩萨心肠,最是心疼陛下和奴才们了……” 梓玉摇头:“你们这主子奴才都一个德行!”——脸皮厚! 候在两仪殿外的钱串儿见皇后来了,才堪堪松下一口气,没想到紧接着皇后就斜斜挑了他一眼:“钱串儿,你和你手底下这帮人居然跑到本宫跟前演苦肉计……” “请娘娘责罚。”钱串儿赶紧跪下来,又道,“娘娘,奴才实在是没法子了……”里头这位小祖宗近年来难得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一回连他都哄不住,又不敢四处张扬,怕有损陛下天威啊,到底不小了! “去请太后了么?” 钱串儿摇头。 “其他妃嫔呢?” 钱串儿依旧摇头。 梓玉剜了他一眼,这才独自进殿,就听钱串儿在后头提醒道:“娘娘脚下小心些……” 里面果然乱七八糟,跟被人洗劫过一样,满地都是最上等的瓷瓶碎片,梓玉啧啧蹙眉,这小混蛋还说她不知勤俭,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仪殿暖阁内,秋衡裹着个被子,盘腿坐在那儿,对着墙生闷气。听到有人进来,脚步窸窸窣窣的,踩在他心尖上,顺势又撩拨起他的抓狂和焦躁,于是,皇帝梗着脖子喝道:“快滚!” 第25节 “……臣妾告退。” ——齐梓玉! 秋衡心念一动。 这人声音依旧清寒,落在他耳中,却是格外熨帖,犹如春风拂面般透着股温存。他赧赧地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皇后,你怎么来了?” 梓玉福了福身:“来看看陛下闹到什么样子。” 秋衡哼了一声,又背过身去,不理她。 梓玉威胁道:“陛下若再如此,臣妾便请太后来。”见那人没什么反应,她又道:“陛下若再如此,臣妾再请你那两个表妹过来……”——这几个人撞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 又威胁他! 秋衡恨恨回过身,委屈道:“朕还不能生生闷气了?” 梓玉面无表情道:“陛下似乎已经不是闷气了,砸东西的动静,臣妾在咸安宫都能听见……” 秋衡:“……”这人果然一开口就拿话噎他! “陛下既然心底这么不痛快,又这么介意,那就更应该留着楚氏,好查个明白!” 听她提这茬,秋衡偏过头,烛火拢在他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些温暖的黄晕,他的眸子却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今日下令仗毙楚氏,一则,他确实有些恼恨,二则,也是最重要的,身为一个帝王,看惯了阴谋诡计,秋衡当然知道这事背后不简单,可他不想再闹大了……所以,他才狠了心。 梓玉还想说什么,见他这样心事重重,她轻轻叹了一声,还是那么安慰道:“陛下尚且年轻,夜夜辛劳,自然会开花结果,听内务女官禀说陛下近来并未招幸,今日,不如翻个牌子?”顿了顿,梓玉又道,“还是,陛下已经看腻了,要……”新鲜的? 秋衡闻言,偏过头来,怔怔望着眼前这人,内心愤愤,这人就知道替他翻牌子! 望着望着,忽然,他就脸红了,像是轻轻柔柔浮着的一抹朝云,透着一股子羞赧。 这些日子,只要闭上眼,他就会想起汤池边的那一幕,那一弯清冷无瑕的背,他不自觉地想和这人亲近,比之以往都强烈的念想……谁都替代不了这种蚀骨的滋味。 秋衡心尖颤了颤,招招手,难得做哀求状:“你过来坐。” 梓玉白了一眼:“陛下看来已经消气,臣妾告退。” 见她要走,秋衡连忙翻下床,三两步到她跟前,顾不得其他,直接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笑道:“朕今晚翻你的牌子。”实在是孟浪又轻佻,让人恨不得踹上两脚。 梓玉使劲挣了挣,却哪儿抵得过他的力气,她被丢到榻上,一下子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梓玉觉得自己被这阖宫的主子奴才给骗了。 两人贴的极近的时候,秋衡俯身望着那双眸子,乌黑发亮,很是耀眼,却还是冷,冷到没有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雪冰在心窝子里,冷到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别说□□,就连怨愤都没有……他心里挫败万分,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问:“你不想朕碰你?” 梓玉直勾勾盯着上头明黄的小穗子,淡淡回道:“陛下就是要臣妾去死,臣妾也绝不皱眉!” ——还是这句伤人的话! 秋衡叹气,翻了下来,和她并肩躺着,这仅有的触碰让他稍稍好受些。看着上头微微晃动的小穗子,他道:“睡吧。” 话虽如此,秋衡睡不着。直到身旁那人呼吸安宁又清浅,好似熟睡了,他才偷偷起来,单手支头,侧卧着,静静注视着她。见有些发丝纠缠在梓玉脸上,他小心翼翼地拨拢好,又低下头,在她侧脸轻啄了一口,才不甘心地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别人?” 自然无人应答,只有帐幔外的红烛轻轻啵了一声,烛火摇曳之间,秋衡又道:“不许有别人!” 翌日,众人都听闻皇后昨夜宿在皇帝寝宫的消息,心里酸溜溜的,可又畏惧皇后威严,无人敢说什么。 百无聊赖,正准备散了,梓玉忽然唤住如贵人,抱歉道:“本宫想抄份经书,劳烦贵人……” 作者有话要说:一周的榜单终于要过去了,再次感谢看文的亲,还有留言的各位~谢谢! ☆、第39章 洞悉世事 “本宫想抄份经书,劳烦贵人代笔,不知是否合适?”梓玉笑眯眯问道。 众妃嫔本来恹恹的,已经准备行礼告退了,此时听见这句话,不觉精神一震,纷纷舔着脸留下来看好戏。遥想皇后初进宫那会儿,他们就被这一招整过,没想到,如贵人也没逃掉,估计以后的嫔妃都会有此经历了,也算皇后借机立下马威,可给如贵人的下马威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 众人心底里绕了几绕,有点想不明白。 想来想去,思路只能回到皇帝在咸安宫前为了如贵人与皇后争执的那件事上,女人间争风吃醋很正常,也解释得通今天皇后的发难。 如贵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那件事后皇后还没找过自己麻烦。 “皇后言重,这是嫔妾应当应分的。”她连忙福了福身,又柔声问道,“娘娘,你想抄哪一卷经文?” 梓玉颦眉,思量半晌,讪讪笑了:“不瞒诸位,本宫对经文一知半解,也没怎么念诵过,如今提起来皆是因为楚氏。”梓玉顿了顿,抚着胸口道,“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本宫心悸的很,想念念经压压神。”——其实,她说这么多,只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要如贵人的字迹罢了。 听皇后忽然提起楚氏,再联想到那人临死前的百般哀嚎,还有身为帝王的翻脸无情,一干人心里一时间百转千回,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无奈也好,孤苦也罢,好似漫漫人生一下子迷惘了许多。只有当时狠踩楚氏的那几位脸上挂着笑,比如娴妃,再比如后来加入的德妃等人。 如贵人回道:“既然如此,娘娘不如念诵心经?” 梓玉点头,又赏了许多东西给她,比如千年红珊瑚的镯子,碧玺玉佩,嵌宝石的金簪也有好几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令人眼红。如贵人谢了恩,皇后忽然又道:“差点忘了,昨日娴妃揭发楚氏有功,也该重赏。只不过,这事到此作罢,诸位还需引以为戒。”言罢,梓玉微微颔首,后头的人又捧出来一堆的好东西。 娴妃见自己比如贵人还多几个头面,心里十分舒坦,也谢了恩。 皇后分赏到兴头上,于是大大小小又赏了好些东西,其中不乏今年新进贡的好东西。 每个人都笑呵呵地,心里却好奇,皇后为何这么高兴? 后来,他们又齐齐转过弯来:之前楚婕妤有了身孕,对皇后而言,是很大的威胁,现在楚婕妤没了,那这事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皇后! 以上这个效果,正是梓玉期望达到的,因为,她不想打草惊蛇。 众人从咸安宫出来,如贵人依旧独自一人慢慢走着,德妃特地停下来,道:“恭喜妹妹,今日得了不少赏赐。”德妃很早前就发现自己空有妃位,实际上并不受皇帝宠爱,她心里便有些着急,之前得罪了太后和娴妃,她于是想和皇后拉拢关系,偏偏皇后不吃她这一套,所以,德妃看准了性子软弱的如贵人,想找同盟。 如贵人喏喏回道:“都是皇后娘娘抬爱。” 娴妃在一旁听见这话,只觉得格外假惺惺,她哼了一声,斜斜睨了眼德妃二人,这才施施然坐上肩舆离开。 德妃看见这人颐指气使的讨厌模样,曾经受过的气一股脑又通通冒了出来,她愤愤对如贵人道:“你别看娴妃现在趾高气扬的,她可是被皇后治得最惨的一个,先是借着抄书为由苦整了好几次,又受了皇后掌掴……” 如贵人微微一愣,有些好奇:“什么抄书?” “你不知道?”德妃惊诧。 如贵人摇头。 其实,谁会跟一个后来进宫的、位份又低的贵人提自己曾被皇后罚抄书的事呢?谁都不愿回顾这份屈辱,也就德妃这样缺心眼之人无意漏了口风,乱了梓玉的安排! 德妃将皇后命他们抄女诫的事说了,又说娴妃替宫中所有的嫔妃都抄了一份,现在她宫里还留着呢,娴妃后来还替皇后描了万寿纹样云云……说着说着,德妃自己掩着嘴乐不可支。 如贵人静静听着,勉强笑了笑,又问:“姐姐,你们每个人都被罚抄了?” 德妃点点头,又压低声道:“咱们的皇后可厉害着呢。” 如贵人只是虚虚笑着,并未再接话。她从来不会落人口舌,怎么可能给德妃留把柄。不过,德妃的这些话倒给她提了个重要的醒——皇后那儿有所有嫔妃的字迹! 今日,皇后让她抄写经文,是有心,还是无意? 回到淑景宫,就见楚婕妤住的主殿已彻底空了,金乌洒在廊檐下,衬得空荡的殿内愈发暗沉,好似个能吸人魂魄的黑洞。她只望了一眼,心里便冒出来个念头——皇后此举定然不简单! “皇上下朝没?” 听宫女答说快了,如贵人道:“将心经抄本拿上,咱们去太后宫里坐坐。” 秋衡下朝后,按例到太后宫里请安。未免惊扰太后,他惯常不让人通传,今日亦是。走进次室,秋衡便看到太后倚在软榻闭目养神,而软榻旁摆了张案桌,如贵人正伏案抄写着经文。 “母后——”皇帝上前见礼。 室内本来极静,他突然一出声,如贵人骇然,她赶紧起来见礼,匆匆忙忙之际,手中的墨笔就弄污了宣纸,直接糊了一个字。 她“呀”了一声,秋衡微微蹙眉:“不过毁了一卷经文,朕命人替你抄一份就是了。” 她低垂着眼,摇头道:“这是嫔妾替皇后娘娘抄的,本来就写得不好,再写一份就是了。” 秋衡视线随之落在案上那份污了的宣纸上,他抽了过来,两手拈着,举到眼前,淡淡扫过一眼,道:“如妹妹的字……比之以前娟秀许多。” “嫔妾在静心庵修行时,曾跟着姑子们学过一些,想来太过纷杂,看着四不像了。” 将纸搁回案上,秋衡又问了一句:“这是皇后让你抄的?” 如贵人点了点头,答是。 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秋衡轻笑:“那确实应该好好的抄,皇后眼里可容不下沙子,朕也是。”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如贵人拧眉,实在捉摸不透皇帝的意思,这才微微抬眼望向眼前这人,皇帝也正在望着她,敛着眉,薄唇抿着,透着天子的威严,让人打心底里害怕,而他的视线更是冷,好似能将自己彻底看穿一般。她心底一颤,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因为她在这个人面前已经无处遁形了。 “皇帝,你俩跟打哑谜似地,说什么呢?哀家听着都费劲!”太后这时睁开眼,刚刚好解了这份尴尬。 “没什么,母后多虑了。”秋衡回道。 太后叹气:“哀家现在最想的就是含饴弄孙,皇上,你……” 这话正好又戳到秋衡的伤疤,他随便糊弄了几句就想走了,熟料如贵人唤住他,又道:“陛下,嫔妾有些话想对你说。” 秋衡愣了愣,笑道:“好。” 从雅韵斋出来,正好是御花园,如今春光正好,春意盎然,处处透着生机,两人身形掩映在柳条花枝下,模样倒也般配,只是一个负手沉默无言,一个垂眸静静跟随,格外冷清。 绕过千步廊,走到听春阁外的杏林处,秋衡顿住步子,缓缓道:“此处无人,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如贵人低着头,入目正是那人明黄的衣摆,十分刺眼,令她心头发虚,身子发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对眼前这人坦白自己的心思,煎熬之下,只能绞着手绢。 “你不说,那朕来问你话,你答是或不是。” 她点点头,熟料皇帝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楚氏宫里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不期然皇帝会突然这样问,如贵人唬了一跳,脸色登时吓得苍白,只怕连喘气都忘了——她原本只是怀疑楚氏与那侍卫有私情,后来她才发现自己弄错了,可当时娴妃已经暗查此事,还买通了那几个证人,没有人会收手,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写了那纸信函,送娴妃一个大礼,坐实了楚氏的罪证。 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秋衡又继续道:“你今日引朕知晓皇后怀疑你字迹一事,无非就是希望朕帮你继续掩着,是不是?” 又被戳破一个,到了这时,她再也招架不住,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这么说,楚氏腹中的……真是朕的子嗣?”秋衡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不自知的发颤。 其实,昨日他知道事有蹊跷,但也不大确定,毕竟依婉儿的心性做事是不会这么滴水不漏的,可他更不愿相信这是性子柔弱的如妹妹谋划的,直到今天见她特地在自己面前提了皇后,还有那字迹,秋衡才真的相信……原本他想提个醒,熟料这人欲跟他坦白,继续寻求他的庇护,那秋衡索性借机问个清楚。 眼前这人没再答话。 秋衡紧攥着手,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底的怒意,他冷冷道:“在这宫里,朕可以庇佑你一时,却庇护不了你一世……” 听了这话,如贵人眼中的泪再也噙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掉了下来。 “陛下,我错了……”她仓皇无措,只能苦苦哀求,却也笃定这人必然会出手救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不让我愉快写文了,今天一刷新,从头到尾居然有九个章节在网审,根本不能看,焦躁啊~~ ps:最近暗搓搓的发现自己作收小涨了几个,也不知道是谁,在此一并感谢! 特别感谢逍遥mm打赏的地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我刚刚才看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