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美人》 第1节 ☆﹀╮========================================================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闻香识美人 作者:风荷游月 文案 宋家制香,香料名扬四海,家喻户晓。 久而久之,宋瑜身上便带了奇香,幽似玉蕊,更胜丁香。 姑娘们都羡慕不来的事情,她却为此苦恼不已。 盖因那个玷污她清白的男人…… 宋瑜对此人避如蛇蝎,唯恐日后再有瓜葛。 哪知,对方分明是个瞎子,却总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她来! 【男主是瞎子,甜宠,he。】 ☆、1醉花阴 宝相庄严的佛像前,蒲团上跪坐的姑娘摇摇欲坠,蝉鬓鬅鬙。头上簪花如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璎珞跳荡飘拂,灵动轻盈。 差不多跪满了半个时辰,宋瑜睁开惺忪睡眼,水眸潋滟。她缓缓抬起头,这才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来,杏眼桃腮,螓首蛾眉,气质清绝无双。 左右两个丫鬟上来搀她,细心地给她揉着膝头,“姑娘累了,不如回厢房歇会子吧。” 宋瑜懒洋洋地扶着澹衫,抿了抿头上沉重低鬟髻,下意识觑了觑大殿门口,生怕方才偷懒的模样被阿母身边的人瞧见。她此番来是为宋家和谢家祈福的,哪知昨日沐浴折腾得太晚,今早醒来仍有些怏怏,这才在佛祖面前失礼。 宋瑜心怀惕惕地朝前头拜了一拜,低喃了两句“罪过罪过”。 * 天靖元年一月末,孟春的天气阴晴不定。早上出来时还阳光普照,暖意融融;一路人马才到山顶便落起了大雨,瓢泼缠绵,将人困在这寺庙之中。 雨幕倾盆,远山飘渺笼在一层薄雾之间,今晚大抵要在山上过夜了。 山路湿滑难行,车马行走很是不便,稍有不甚人仰马翻,得不偿失。龚夫人跟寺里的主持沟通罢了,腾出几间空房来,几位主子人各一间,下人们凑合着住在通铺。 宋瑜斜倚着熏笼昏昏欲睡,一到这天气就睡不醒似的,蔫蔫的浑身打不起精神。 来时路上免不了受凉,澹衫上前给她递了碗姜汤,“这是借了寺里灶房煮的,姑娘喝点儿省得染上风寒。” 屋外雨水打在檐下叮咚作响,一阵比一阵急切,打落了一地银杏嫩叶。 薄罗放下支起的窗牖,笑嘻嘻道:“这雨下的真及时,谢家郎君估计还在山脚下候着呢,可惜咱们姑娘却不能下去了。” 话音刚落便被宋瑜一个白角梳砸中了脑袋,“谁说我要去见他了?” 纤指前儿才染的蔻丹,十个指甲盖儿如桃花瓣瓣,嵌在细嫩葱削的玉指上,视之心驰神往。她眼睑微抬,樱唇抿起略带了些愠意,粉颊含香,妆脸如花。她是养在深闺的可人儿,哪能跟底下丫鬟随意谈论男人,是以才恼羞成怒地斥了一句。 薄罗揉了揉被砸疼的脑门,吐了吐舌头古灵精怪:“是是是,姑娘才不跟那些个臭男人一样,心急火燎的。” 姜汤喝完身上果真暖和不少,饶是如此澹衫仍旧不放心,又准备了一桶香汤为宋瑜净身。她手臂搭着巾栉,走到薄罗身旁点了点她的额头,“少说两句,休得编排姑娘的不是。” 她比薄罗大一岁,着事较为稳重,是照顾宋瑜起居的一把好手。 这谢家郎君说的便是谢昌,此番宋瑜来山上祈福烧香也有他一半原因。谢家与宋家早年关系密切,生意上时常走动,两家为了巩固关系,便联了一门娃娃亲。宋瑜是宋家大妇龚夫人所出,谢昌是谢家唯一的嫡子,再合适不过的亲事,门当户对,两家都甚为满意。 宋瑜今年元宵才及笄,再有一年便要嫁到谢家去。龚夫人为了两家婚姻顺利,特意挑了个日子来山上礼佛,向佛祖祈福。 一同前往的还有谭家三姑娘谭绮兰,就安顿在宋瑜斜对面房间里。不过两人素来不对盘,不提也罢。 宋家门禁颇严,等闲不得出去,更何况宋瑜这样冰肌玉骨的美人儿。 但凡一出门,翌日必定惹来无数登门求亲的人家,简直要将宋府的门槛儿踏破。是以宋瑜鲜少见外人,与谢昌也只见过三面,对他印象仅停留在爽朗清举,玉树临风的外表上。 薄罗那番话不是无凭无据,盖因今早今早上山一直是谢昌在前头开路,宋瑜坐在车舆中只能觑见一个英挺笔直的背影。下车时他便在一旁立着,目光落在宋瑜身上,其中倾慕意味不言而喻。 丫鬟掩唇轻笑,一直到龚夫人咳嗽一声,他才收回视线道了句“懋声告辞”。 懋声是他的字,宋瑜是第一次知道。 宋瑜趴在浴桶边沿,歪着脑袋努力想谢郎君的模样。确实是个龙章凤姿的人才,如同耶耶时常称赞的那般。 * 浴汤是用兰草、泽兰煮的,带着浓郁香味晕染了整个内室。 薄罗伺候到一半被母亲身边的人叫了出去,宋瑜乐得一人安静,倚倒在浴桶中眯眼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凉风吹醒,掀开眼帘一看竟见窗户大敞。这么下去非得受寒不可,奈何喊了两声都没人进来,左右洗的差不多,她便披上衣服亲自上去关窗。 脚下是现铺的羊绒毯子,屋里地龙烤得室内温暖,宋瑜赤脚踩上也不觉得冷。 不知是否打盹儿冻着了,目下头脑昏昏涨涨,浑身泛起不正常的热度。她按捏了两下额角,毫无见效,手扶在窗户上半天未能放下。她试着又唤了两声薄罗,可惜依旧没人应答,这丫头,关键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关上窗后非但不见好,愈加头昏脑涨,甚至脚下绵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无。她勉力撑着墙壁,恍惚间似乎听到屋外有人的谈话,声音既不是薄罗也不是澹衫,而是谭绮兰。 她正在同另一人说话:“里面两个丫鬟都支开了,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响应她的是一道陌生的男音,森然一笑,猥亵无礼。 两人脚步声愈加靠近,方向正是她的房间无疑。宋瑜只觉从头到脚无一不冷,编贝紧咬,柔荑不由自主捏握成拳。 谭绮兰与宋瑜从小一块儿长大,按理说应当顺理成章地成为闺中蜜友,金兰之交。可惜并不,谭绮兰对她厌恶到了骨子里,两人私底下见面必要阴阳怪气地挑刺,从不对盘。 起初宋瑜很是纳罕,她并未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何至于两人关系就成了这般? 后来一次宋老爷寿宴,宴请了平常生意往来较为密切的商人。其中有谭家和谢家,那时她才知道谭绮兰是谢昌表姑的女儿,两人青梅竹马。谭绮兰对她和对谢昌可谓天壤之别,原来这姑娘思慕谢家郎君已久,求而不得,却被宋瑜轻而易举地得到。 难怪今次上山非要跟着来,原来打的是这样龌龊主意。 思及此,宋瑜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下午喝的那碗姜汤,想必正是被人下了手脚,否则她身体也不会如此。 悄然无声地退到门边,趁着两人没转到正门时,宋瑜快速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她不能走太远,否则便会被察觉,走投无路之时见隔壁房间门窗紧闭,屋内昏昧。她料定无人,咬牙推门而入,迅速地阖上直棂门。 * 门一开一合之间,有馥馥香气随着傍晚晚风吹入屋中,沁人心脾,为这昏沉死寂的房间添了一抹生机。 地板分明是暖的,然而屋里寂静过了头,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 宋瑜顾不上这些,才一会儿的工夫头脑便混沌不清,整个人仿佛燃烧了起来。她才从浴桶出来,身上仅着了一件轻薄罗衫,被薄汗浸湿。脚下蹬着绣鞋,连袜子都没来得急穿,模样颇有些狼狈。 眼睛适应了周遭环境后,只能大约看到房间的轮廓,布局与她的房间相同,只不过左右对称罢了。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落地罩走入内室,身子一软便倒在朱漆罗汉床上,冷热交叠更替,难受非常。 一室昏暗,隔绝了外界的雨水嘈杂,是以云头履缓慢踩在地板的声音分外清晰。 “女人?”一道压低的嗓音疑惑出声。 无人应答,却能听见短促清浅的呼吸,鼻息间尽是馥郁芬芳。 宋瑜听闻此声,她仍旧保留一点薄弱的意识,身子僵硬下意识要逃开,然而手脚却不听使唤。她虚软得不像话,使不上丁点儿力气。这屋里有男人,她不能刚出龙潭便入虎穴。 * 打从房间进人开始,霍川便已察觉。 他没有出声,浅淡幽香越离越近,她在他身前走过,旁若无人地爬到了床上。霍川逼近床头,眼睛落在她缩在的角落毫无感情:“出去。”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他正欲伸手将对方提起,触手所及的正是一处绵软肌肤。 他能感觉到手下人猛地一缩,那处明显比别的地方不同,待反应过来时室内已然寂静许久。霍川的声音更阴冷了些:“哪来的女人!” 宋瑜恍若未闻,她现在根本动弹不得,双目紧阖,口中不住地喃喃:“叫阿母来,我要阿母……” 天知道她阿母是谁,又怎的出现在这里! 霍川拽住她胳膊,透过薄衫依稀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他始知不对劲,抬起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果真烫得惊人。况且她口中还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一听便是神志不清。 霍川正欲转身唤人,被宋瑜霍地握住了手。他的手冰凉,放在额头上分外舒服,虽是隔靴搔痒,但聊胜于无。 握着他的双手柔软馨香,霍川有一刹那的怔楞。 正是这一下的迟疑,他胸膛便贴上一具婀娜温软的娇躯,耳畔是她呼出的灼热温度,呵气如兰。一袭淡香将他包围,有别于一般女子的香味,幽似玉蕊,更胜丁香。 ☆、2玉仙妆 眼前是氤氤氲氲的薄雾,仿若置身于虚无梦境之中,她不受控制地前行,触不及尽头。 燥热感并未消褪,灼烧得人口干舌燥,她痛苦地嘤咛一声,黛眉蹙起身体蜷缩,无助得像一头迷失的羔羊。 放佛被一头巨大的野兽压着,动一动手指都成困难,酸疼疲乏。宋瑜缓缓抬了抬眼睑,映着窗外初露的熹微,水眸迷迷瞪瞪不知所措。定睛一看面前是一睹月白的墙,敞露的领口中能觑见麦色的胸膛,昨晚光景鱼贯而入,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脑海回放。 她匆忙躲入了一间房,本以为房内无人,谁曾想……记忆到男人出现后戛然而止,彼时宋瑜脑子不断告诫自己要逃离,偏偏手脚不停使唤。 那眼下,他们该不是……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寸肌寸理,精致面庞煞白,禁不住栗栗颤抖。 半个身子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下,更可怕的是宋瑜的双手竟然环着他脖颈。稍一抬头便能看见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深邃,剑眉低压。纤长浓密的睫毛打下一圈阴影,长久处在黑暗中皮肤较白,唇极薄,鼻梁高挺,一看便知不是好对付的人。 宋瑜连忙收回手臂,慌忙要从他怀中逃出,后退时才觉察他的手臂横在自己腰上。登时脸上一热,又羞又恼欲给他一巴掌,又怕把人惊醒届时更不好收场。她强忍着将人推翻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退至角落,踉踉跄跄地翻到床下。 越是惶惶越是手忙脚乱,宋瑜半天没能穿上鞋子。脚腕一截莹润似玉的肌肤裸露在外,她胡乱整理了两下衣裳,好在都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趁着屋外一片青黛,她趿着绣鞋便要往外走。 没走两步心犹不甘,折身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人。 这人坏了她的清白,即便昨晚她被人下了药,他也不该趁人之危。宋瑜心中已将他与小人划上等号,纤长十指不受控制地放在他脖颈上,隔空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最终没能下得去手,宋瑜气急败坏地扯下床上帷幔,揉成团扔在他脸上,方才解气。 直棂门阖上的声音微弱,在寂寂清晨微不可闻。那恬淡幽香也随之消逝,房中恢复平静。 罗汉床上身姿颀长的男人抬手拿下脸上薄纱,缓缓坐起身倚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脖子。 第2节 * 这时候宋瑜自然不敢回房间,薄罗澹衫下落不明,她怕谭绮兰与那男人在房里等候。若真到了那时候,即便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她的名声便就此毁了。 别说嫁人,恐怕整个陇州的人都拿她指指点点。宋瑜冷得打了个颤,绝不能让这等事发生。 这时候天色尚早,山顶晨曦微露,后院客房里没人起床。 龚夫人的房间在东南边距离她不远,宋瑜紧了紧身上罗衫,快步走去。山上清晨很有些凉意,才到门口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子推开门,翻身关上门,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露华百英还未起床伺候。 龚夫人躺在床榻上睡熟,一看到她宋瑜满腔委屈涌上心头。泪花儿泛上眼睫,宋瑜瘪瘪嘴踢掉鞋子钻进她怀中,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阿母,阿母……” 龚夫人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眼便对上宋瑜盈盈泪眼,心中一抽忙坐起来问道:“这是怎的了?大清早的,澹衫薄罗没在身旁?”说着便要唤人,被宋瑜拦了下来,任凭龚夫人怎么问就是不开口,真个极坏了人。 “莫不是做噩梦了?”龚夫人将她鬓发别在耳后,哄孩子般抚了抚她的后背,放柔了声音。 宋瑜这才瓮声瓮气地嗯了声,始终抱着她不肯撒手,涕泪蹭了她一身。 龚夫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末了又觉好笑,拿绢帕给她拭去脸上泪花,宠溺地一点她鼻尖,“多大的人了,做个梦也能吓成这模样,不怕人笑话。” 她从小就爱撒娇,龚夫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暗暗有些忧愁。 这般娇气,若是嫁到了谢家,不知对方家庭能否像宋家这样惯着她。所幸谢昌看模样对她委实上心,大抵不会委屈她,龚夫人这才稍稍放心。 在龚夫人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窗外已天光大亮,宋瑜哭的眼眶红红,好不可怜。 她孩子气般地道:“女儿想马上回家。” 也不知道那男人醒了没,她可不想再见面,最好下山之后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露华端了铜盂进来,百英手执巾栉胰子,见到宋瑜面露异色,欠身行了个礼:“姑娘也在。” 两人将东西放在一旁架子上,露华弯腰给龚夫人套上鞋袜,百英举起湖色梅兰竹菊暗纹比甲服侍她穿上。龚夫人回头看了宋瑜一眼,她纤细身板斜倚在床头眼巴巴地觑着人,直直看到人心坎儿里去。 “待会儿我去同主持辞别,用罢早饭就回去。”龚夫人安抚她。 宋瑜跪坐在床沿揪住她衣缘不放,神情带了点急切:“我说现在回,阿母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龚夫人只当她是在闹脾气,“你这孩子怎的恁不懂事,人家留咱们过夜,怎能不告而别?” 说罢便去梳洗打理了,得空才觑一眼宋瑜,见她仍旧保持刚才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想着许是语气太重,便柔声哄道:“你先回自个儿房间,阿母去见慧静主持一面就好,早点可以再马车上吃,都及笄了不可再使小性子。” 闻言宋瑜回神,大眼睛汇聚了千万星芒,“那阿母要快去快回。” 龚夫人颔首,临到门口仍旧不放心,嘱托露华亲自送她回房。宋瑜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露华身后出门,各朝一个方向走去。 * 有露华在一切就好解决的多了,转过廊庑远远望去,有几个身影聚在她房间门口。 澹衫薄罗面带焦虑,尤其薄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绕得人心烦。她俩身旁还有一人,谭绮兰虽陪着一块儿着急,但脸上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涂了口脂的朱唇不着痕迹地挑起,目光往房内一扫而过,别有深意。 “姑娘!” 薄罗惊喜的声音将她唤醒,打眼望去廊庑尽头款款走来的,不是宋瑜是谁? 她穿着净面妆花罗衫,低鬟髻已有松散,懒懒地绾在脑后,耳畔几缕碎发随着晨风拂动。分明是该狼狈窘迫的,但她却走的无比从容,秋波入鬓,袅娜娉婷,确实对得起陇州第一美人的称号。 说起这第一美人,宋瑜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纨绔公子哥儿日子过得太清闲,突发奇想要将城里大家闺秀挨个排序。其中不乏见过宋瑜模样的,一致认为首位她当之无愧。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认了这回事。 以至于有些人没见过她,想当然地猜忌这是一种噱头,宋家女郎其实丑陋不堪,貌似无盐。 起初宋瑜听罢心头赌气,这些人可真无聊,拿人容貌说三道四! 再后来就不当回事了,爱怎么传怎么传,反正那些人都没她好看。如此一想,甚为平衡。 目下谭绮兰直勾勾地睃向她,试图从她身上探寻一星半点的异样,可惜没能如愿。 她在几步外停下,面带愠色地指责两人,“昨儿一晚上没见人,也不知道去哪儿偷闲了!害得我跟前没人伺候,唯有到阿母房里打扰。” 谭绮兰惊异出声:“你去了伯母房间?” 说罢看一眼她身边露华,这是龚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看来她说的不假,心中虽不甘心,唯有讪讪住口。 澹衫薄罗忙欠身认错,“是婢子不该,疏忽了姑娘。” 薄罗生怕宋瑜怪罪,忙不迭补上一句解释:“昨日傍晚婢子和澹衫被大妇身旁的人叫去,途中被人冲撞了下,醒来便已天光大亮了。”这丫头缺心眼儿,感激地觑了谭绮兰一眼,“若是谭女郎到来,恐怕要到日上三竿才见醒。” 闻言谭绮兰面色稍变,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我房中丫鬟睡迟了,去时见她俩也在呼呼大睡,便一道叫醒了。” 宋瑜露出恍然,示意两人起来。 薄罗手中提着食盒,时候长了胳膊泛酸,便推门而入将东西一碟碟摆放在圆桌上。 寺里早饭都清淡,但花样挺多。有素包子和馒头,小米南瓜粥熬得稠浓,颜色金黄鲜艳。另有玉米饼、萝卜糕和豆腐脑,一看便是香火旺盛,这里和尚伙食都不错。 宋瑜停在门槛边,偏头朝谭绮兰嫣然一笑,“绮兰也进来吧,难为你大清早去叫唤丫鬟,身旁却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既然早早地来了我这儿,想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客气。” 谭绮兰藏在广袖下的手捏握成拳,面上却一派淡定,冷哼一声很是不屑,“我不过顺路罢了,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说罢恨恨剜了她一眼,三步并做两步往自己屋里走回。 宋瑜目送着她远去,虽然恼恨她昨日所作所为,但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暂时不能拿她如何。这姑娘从小骄纵任性,以为旁人都该顺着她颜色行事,做事愈加没有分寸,不教训教训行事只会更过分。 经此一事,宋瑜对她不得不多长了个心眼儿。 * 宋瑜心里装着事,匆匆吃完早点洗净双手,命薄罗澹衫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那厢阿母大概已经回来,她片刻不想耽误,奈何穿的是昨晚那身衣裳,头发也没打理,这样回家还不得把宋家老小吓坏。宋瑜唯有奈着性子让澹衫绾了个翻荷髻,戴青虫簪。许是没休息好,眼底有层薄薄的青色,便以珍珠粉掩盖之。 她平常少上妆粉,反而不如她本来的颜色,好在澹衫有随时携带的习惯。 换了湖蓝捻金织花缎褙子,下穿葱白综裙,宋瑜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行至门边陡然停下,只听隔壁房间传出开门声,声音虽小,但落在她耳中格外清晰。宋瑜头皮一紧,登时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杵在门边一动不动。 “姑娘怎么不走了?”方才还催得紧,这会儿怎么跟定住了似的。 宋瑜被薄罗唤回神,赶忙退回来要关门。手才扶上直棂门,一抬头便见门边透出个鸦青云纹衣摆。 脚步沉稳,缓缓走入宋瑜视线。 颀长挺拔的身姿,冷峻阴沉的面容,是宋瑜刻在脑海里、唯恐避之不及的一个人。她慌忙低头,因为恐惧,甚至没看见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的仆从。 他目不斜视,宋瑜心中祈祷就这样不要回头地大步往前走吧…… 天不如人愿,他仿佛听见了宋瑜心中所想,堪堪停在门口。偏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乌黑瞳仁深邃无光,直直落在宋瑜身上。 ☆、3满庭芳 云头履在眼前停住,不再动作。 宋瑜紧盯着脚底下的一寸光阴,朝阳映下的影子打在脚尖,半响都没从门前掠过。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门板,连澹衫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姑娘是否哪里不舒服?婢子瞧着您脸色不大好。” 她声音轻柔关怀,只字不差地落进了霍川耳中。 霍川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他眼里连一丝光彩也无,死气沉沉的,可惜了一双乾乾朗目。 仆从亦对他忽然停步不解,试探着唤了句:“郎君?” 与此同时宋瑜鼓起勇气,拿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朝他看去,在对上他双目时猛然一怔。脑子里盘桓的说辞烟消云散,近乎失礼地盯着他的眼睛,屏息凝神。直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才恍然大悟。 那一眼平静无澜,连眼珠子都未曾转动一下。没有摄魂夺魄的力量,却能将人卷入深渊。 待人走得远了,她身子一软跌坐在绣墩上,这才惊觉后背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他、他的眼睛…… 澹衫在一旁不断唤她,已有隐隐焦急之色。宋瑜从极度紧张中回神,霍地站起身走到门外,“快走,这地方与我相冲,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澹衫与薄罗面面相觑,不明白姑娘怎的忽然变了个人。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上宋瑜脚步。 途中路过霍川房间,宋瑜脚下生风快步走过,里面似乎关着魑魅魍魉。 * 经过一天雨水洗礼,山间青松翠柏呈现勃勃生机,道路两旁花草青翠欲滴,露珠晶莹,春意盎然。 一众人等已在寺庙门口候着,宋瑜大老远便觑见了龚夫人,没到跟前就欢喜地唤“阿母”。 为此龚夫人不止一次嫌她没规矩,总是这般冒冒失失,哪有点闺秀的样子?话到嘴边囫囵吞了下去,念在她今早可怜巴巴的份上,就不在人前给她难堪了。 嗔了她一眼,旋即往身后道:“懋声带了人接应,咱们一行多为女眷,携着东西路上多有不便,难为他有这份心思。”言语里不无赞赏欣慰。 循着龚夫人的目光看去,宋瑜这才觑见几步开外的柏树下立着一个高挺身影。打眼望去,他穿一袭玄青实地纱金补行衣,腰绶玉青带,气宇轩昂,丰神飘洒。 谢昌朝她微微抱拳,礼节周到。搁在平常宋瑜或许会心驰神往,眼下心绪正乱,只低头应了个礼就朝龚夫人走去。 谢昌眼里掠过一抹失望,旋即面色如常地指挥谢家仆从接应。男人脚程快,有他们帮忙委实轻松许多,薄罗一股脑儿地将行礼全压在了对方仆从身上。原本也没多少东西,他们打的不是常住主意,被迫才在此逗留一夜。 雨水足足下了整夜,山路湿滑难行,做轿子是万万不能的,唯有徒步下山。 宋瑜提着综裙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摔个大马趴。澹衫扶着她手臂绕过泥潭,前后逡巡一遍疑惑道:“怎么不见谭家女郎?” 一路上都没见着谭绮兰,难怪觉得安静许多。 宋瑜摇了摇头,“大抵提前回去了,有母亲安顿,不愁她会出事。” 说着她也往后看了看,恰好对上谢昌凝视的目光。宋瑜微楞,尚未作出反应对方已回以浅笑,坦荡从容,好像偷看的人不是他似的。 十五岁正是关窍将开未开的年纪,宋瑜还当被他冒犯了,这回倒是毫不客气地转头,心里暗暗骂了句登徒子。转念一想这人是她日后夫主,朝夕相对的体己人……宋瑜脚下踉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竟是那个男人俊朗阴翳的面容。 “姑娘没事罢?”澹衫忙将她扶稳,细细查看一番并无大碍。 宋瑜怔怔,心慌意乱地摒除脑内画面,步伐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得赶紧回家查证一件事,出嫁的大姐偶尔会说些夫妻相处之道与她听,耳濡目染多少有所了解。可她早晨起来除了酸痛并无其他,身子干爽,衣裳完整。 * 露华在前头等候:“姑娘,夫人让澹衫过去一趟,有要事叮嘱她听。” 宋瑜并未放在心上,点点头就放她去了。阿母教导她的丫鬟是常有的事,只是在山间让人有些意外罢了。 哪知不多时薄罗也被一同叫去,她身边连个照应的丫鬟都没,宋瑜欲阻止时已来不及。 眼睁睁地瞅着薄罗朝她嬉笑,暧昧眼神不断在她和谢昌之间偷瞟。这丫头比宋瑜大一岁,成日里机灵古怪,该知道的一点不少。 龚夫人有意让两人独处,左右一年后就要嫁去谢家,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相与。 不知何时两人竟走在了最后,宋瑜埋怨地睇向前方人影,举步便要追上前去。饶是她不清楚龚夫人的打算,薄罗的眼神也足以让她明白透彻,她不是不待见谢家郎君,只不过姑娘家总归面子薄。统共没见过几次面的人,又是与她指腹为婚的夫婿,说要独处起来哪是那样容易? 第3节 步子走得急难免磕磕盼盼,她打小娇生惯养何曾走过山路,眼看要栽倒在地,被身后一只手臂稳稳地捞住。 手下玉臂纤细玲珑,隔着衣料散发出浅淡馨香。这是她独有的香味,谢昌敛眸看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强忍下心中悸动,松手退至一旁,“懋声冒犯了。” 宋瑜嗯了一声算作答应,没走两步折身道了句:“谢谢。”眉眼间尽是委屈不愿,龚夫人将她一人留在最末,虽知晓此事与他无关,仍旧忍不住对他撒气。 谢昌如何看不懂她情绪,凡事强求不得,他还有的是时间。“三娘仔细脚下,我送你到前面去。” 宋瑜在宋家排行数三,上有一兄一姊,亲属见了都亲昵地唤一声三娘。只不过从他口中道出便别有一番滋味,宋瑜登时红透了耳根,没敢再看他一眼只顾闷着头往前走。 龚夫人既然有意撮合两人,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片刻的工夫前头已看不见人,未料想他们走得这样快。宋瑜追了一会儿未能如愿,只得悻悻放弃,她不熟悉下山的路,唯有一路默默无声地跟在谢昌身后。 没走多远谢昌便会回头看她,直到她跟上才继续前行,逐渐放缓速度迁就她。 两人行至半山腰,道路愈加狭隘有如羊肠,零星铺着几块碎石头,上面生满苔藓,稍有不甚便会滑到跌落。山坡下面是一弯小溪,溪流湍急,水面上涨不少,掉进去很有几分危险。 谢昌紧了紧眉,回头见宋瑜已经跟上,正思忖如何让她平安走过,“我去前面叫人来……” “我能走。”宋瑜从路上收回目光,抿唇一脸倔强,“阿母把我一人留下,定是对我极放心的。” 说到底还在生气,谢昌好笑地挑起唇角,这姑娘心眼儿可真小。 谁知她才踏出第一步,便被脚下的青苔滑了一跤,若不是谢昌及时扶稳,恐怕目下已经被溪水冲走了。宋瑜心有余悸地后退半步,微微喘息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昌,这会儿倒像个收起浑身倒刺的小绵羊,真心诚意地道了声谢。 谢昌情不自禁地要碰她的脑袋,最终抑制下这股冲动,在她跟前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宋瑜仍旧不从,为难地看了看前方,“你叫阿母身边的人来,我在这儿等着。” 谢昌笑出声来,索性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这里处于山腰,时常有野兽毒蛇出没,三娘确定要一人留下?” 他是故意吓唬宋瑜的,山下就是一座村庄,村民时常上山打猎,即便有猛兽业已被捕捉干净。况且山上有人烧香,僧人怎会不管,这座山再安全不过。偏偏遇上宋瑜这个没心眼儿的,她竟然信了。 * 两人从山里出来时已是申末,山顶一片霞蔚云蒸,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山脚下停着宋府马车,早早便来此地等候。龚夫人被露华扶着,远远觑见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她微微蹙眉,怎的一点进展也无?白瞎了她特意安排的天时地利人和。 待走到跟前才看清宋瑜衣摆被露水浸湿,额前几缕碎发,白璧无暇的脸上花猫般印了一道泥浆。可把龚夫人吓一大跳,连连带到跟前仔细打量,“这是逃难来的不成?怎么半天的工夫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壁说一壁朝谢昌看去,其中责备意味不言而喻。“懋声告诉伯母,这是怎么回事?” 谢昌目光落在宋瑜身上,歉疚中带着无可奈何,“是懋声无用,没能照顾好三娘,路上滑了一跤。” 他撒谎了,事情分明不是这样。 宋瑜扭头对上他星眸,不满地皱了皱眉。 ☆、4杏花天 澹衫拿绢帕细心拭去宋瑜脸上污痕,这才看到除了脸上,她手背也有一处明显划伤。像是被利器碎石蹭破了皮,莹白肌肤上红红一片,澹衫心疼地执起她腕子查看,被宋瑜眼疾手快地背到身后。 她眨着大眼左顾右盼,状似无意地警告:“不许告诉阿母。” 倒不是特意隐瞒,只是龚夫人知道必定小题大做,宋瑜不想让她忧心罢了。 不远处谢昌自然捕捉到这一幕,眼里愧疚更甚。若是能够,他宁愿替她受伤。 他们在那条小径上确实差点出事,宋瑜的手碰在了石壁上,当时她一声不吭,事后才知道伤的不轻。谢昌要替她查看,宋瑜红着一双眼睛端是不肯,她心中大约仍在赌气,脱口而出:“男女有别,谢郎君请自重。” 谢昌被她气笑,语气难免有些重:“我跟你早已定亲,明年你就要嫁到我家来,难道如今连看一眼伤口都不行?” 宋瑜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反而耳朵率先红了,敛下长睫转身就走,“我知道了。” 她没仔细路下,一脚踩进泥潭里,溅了一裙摆的泥水,脸上也不能幸免。运气差到极致宋瑜反倒不生气了,她胡乱抹一把脸侧的泥,扑哧一声啼笑皆非地看向谢昌,伸手到他跟前,“不是什么大伤,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小时候我跟大兄偷偷爬墙摔下来一次,彼时躺在床上三天没能动弹,可比这严重得多。” 她总算打开了话匣子,谢昌心中欢愉,嘴角弧度上扬,勾出个爽朗笑意,“我家中有专治跌打擦伤的药酒,明日就送到宋府去。” 说罢怕她出言拒绝,走到溪边掬了捧水给她洗净伤口,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若是给他的友人看到,定要好好戏弄一番。谢家大郎弱冠之年,早早地便要踏入婚姻坟墓,从此为家庭生计奔波操劳,断送了自己的红颜路,成为若干人种最稀疏平常的那一类。 那又如何?谢昌挑唇如是想,若是能将她娶回家,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他希望与她平平淡淡地白头偕老,成为阿母阿耶那样共度一生的夫妇。更何况有他在,决计不会让她吃半点苦头。 * 马车共两辆,宋瑜跟两个丫鬟坐在后面,粗布帘子一放下她便倒在了妆花引枕上。 一不留神碰到手背伤口,疼得龇牙倒吸一口气。“累死人了,阿母可真放心把我跟谢昌留在最后,万一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连逃跑都没去处。” 薄罗正在给她清理伤口,车上没准备,只有先拿绢帕凑合着包扎了下。闻声眉头舒展,弯起眸子揶揄,“夫人是放心谢郎君的品行才会如此,依我看夫人实在明智得很,姑娘没瞧见方才谢郎君的眼睛一直没从您身上移开,帘子都放下了还……” 话音未落便被宋瑜捂住了嘴,她已经臊得脸颊通红,水眸泛起粼粼微波,“谁教你的乱嚼舌根?” 薄罗吐了吐舌头,“府里三五不时有婆子丫鬟围聚,婢子好奇就上前凑了回热闹。” 说得可跟委婉,恐怕不止一回。 宋瑜也不戳穿,嗔了她一眼重新倚在引枕上,“日后不可再这么说了,否则就罚你对院里杏花树说话,没我允许不能停。” 薄罗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画面,登时脸色一变,膝行上前讨好地给宋瑜捏手捶腿,“姑娘行行好,我可不想被全府上的人当傻子。” 这下不止宋瑜,连澹衫也笑出声来,以自作孽不可活的眼神乜她一眼,摇了摇头。 * 夜幕低垂,一行人总算赶在关城门前回来,远远便能觑见宋小郎站在府门口。 身旁仆从不知跟他说了什么,被他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宋琛与宋瑜是一母同胞的嫡子,只比宋瑜小了一岁,仗着比宋瑜高了半个头便嘚瑟不已,终日以兄长自居,为此被耶耶打了好几回。 他虽然爱欺负宋瑜,但心底里对她是真正亲近,半大的少年了还总腆着脸对她撒娇,幼稚得要命。宋瑜有时招架不住便叫他“宋撑撑快滚”,说他吃饱了撑的,每当此时宋琛便拿脸狠狠地蹭她的,像一只未被驯服的山猫。 目下那张清隽俊秀的脸就在前方,他正笑眯眯地同谢昌说话,老远就能听见他在邀对方留下吃饭。可惜晚间有宵禁,谢昌不能久留,同宋琛和龚夫人辞别后便勒马离去,临了忍不住往宋瑜所在看了一眼。 那含笑一眼如沐春风,清朗俊逸,转瞬即逝。 宋瑜抽回思绪,踩着脚凳下车,一抬头宋琛已经站在她跟前,兴趣盎然地问:“山上好玩吗?烧香拜佛时可有替我祈福?” 宋瑜理了理裙摆才抬头,故意笑得明媚,“你在想什么呢?当然没有了。” 他两人的相处之道与旁的姊弟不同,旁人都是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的,她和宋琛却以互相打击为乐趣。十几年来如此成为习惯,稀罕的是感情甚笃。 宋琛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真个不孝女。” 此话正好落入龚夫人耳中,少不了又是一顿骂,耳提面命:“胡闹,不得对你阿姐无礼。” 宋琛眼疾手快地逃开,顽劣一笑,“阿母快进府吧,阿耶和大兄在正堂里候着,特意等你们回来一起用饭。” 宋家长子宋珏是姨娘秦氏所出,今年二十有三。宋老爷再不服老,也得承认身体大不如前,是以泰半家业都交予宋珏接管。宋珏是个头脑聪明、精明果敢的后辈,将宋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为此秦氏在府里走路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宋琛年纪小,玩性又大,对那些算数账本丝毫不敢兴趣。即便宋老爷有心培养他,最后也无疾而终,只能安慰自己时候未到,强求不来。龚夫人较宋老爷严厉得多,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珏独占家业,届时想从他手中收回可不容易,那孩子心机深沉,根本不是宋琛能比拟的。 她目下对宋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限制了他出府的次数,不许他同往日结交的狐朋狗友来往。宋琛反抗过几次,均被府里仆从扛着回来了。他在家里闷了三五天,得知龚夫人和宋瑜要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到门口接应。 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蓝天白云也好啊。 * 翌日谢府果然送来了药膏,是宋琛大大方方拿给她的,“听说你手上磕伤了?姐夫差人送来了药膏,他对你可真上心。” 宋瑜正在房间试香,屋里月季蔷薇兰花各种香料混杂,香得呛人。她却恍若未觉,从小闻着业已习惯,偏头见宋琛在窗口站着探头探脑,还当他有什么要紧事,便招呼薄罗把人唤了进来。 白瓷罐儿在桌上搁着分外惹眼,眼前浮现谢昌专注的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宋瑜打开涂在手背上,清凉止疼,果真比她用过的药都好。待澹衫将药膏收起,她才想起来问:“谁是你姐夫?” “容我想想。”他斜倚在桌旁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似乎是谢家的嫡长子,名为谢昌,容貌风采都稍逊我一筹,不过已是人中龙凤。哦,昨儿个还送你跟阿母回来的……” 话没说完被宋瑜拿软香糕堵住了嘴,本想让他住口,哪知话越来越多。“你快闭嘴。” 宋琛嚼了两口吞下,还想要说什么,被房中香味呛得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子一脸嫌弃,“你这儿还是十年如一日地难闻,试香在香坊里做不就好了,非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他可真烦,宋瑜亲自把人哄到门边,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你记得捎信给大姐,让她抽空回家一趟。” 大姐年初才嫁去邻城,对方家庭是做瓷器生意的,日子虽不如宋家锦衣玉食,但也算衣食无忧。并且她是大妇,听阿母讲男方待她极好,几乎不让她干重活,如此说来不算委屈她。 从山上回来当晚,宋瑜坐在浴桶里仔细查看了身上,并无丝毫异样。她知道的不多,都是大姐宋璎给普及的。阿姐说圆房后身体会有不适,可究竟怎么不适法却没明说…… 宋瑜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把宋璎盼来,已是七八天之后的事了。 * 待宋璎跟宋家二老见罢礼,她便命薄罗请人过来。 姑娘家说时常聚在一起说私房话,不足为奇,薄罗甚至体贴地为两人阖上菱花门。 宋璎生得漂亮温婉,性子柔和,虽跟宋瑜不是一母所出,但待她一直亲昵。这会儿见她巴巴地瞅来,不由一笑:“这是怎么了?” 实话实说宋瑜可开不了口,她干脆采取迂回婉转策略,“前天我跟阿母一道去大隆寺上香了。” 见宋璎没反应,便瘪瘪嘴补充一句:“说是要为宋谢两家祈福,非要把我拉上,是谢昌为我们开的路。” 宋璎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抿唇一笑捏了捏她手心,“你跟谢家的婚事是早就订下来的,再有不久便要完婚了,日后万不可再说这种话。” “可是阿姐……”宋瑜反握住她,神情苦恼,“我没成过亲,自然害怕。听人说洞房之夜要、要做那事……她们说疼得很,是真的吗?” 她前半句惹人发笑,后半句便让人难以回答了。 饶是两人关系好,宋璎也免不了脸上一热,“这、这教人怎么说!” “那阿姐当时呢?”宋瑜眨了眨盈盈水眸,满含希冀,眼睛漂亮得像点缀了千万星辉,“疼不疼?” 宋璎脸如火烧,得知她是真烦恼,不好拂了她的意。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敢贴在她耳边喁喁细语:“这得看男人的本事……彼时我在床上躺了两天,连路都走不成……” ☆、5平康里 宋瑜没料到得来这么个答案。 她非但走路好好的,而且一口气下青武山不费劲。宋璎又说若两人真的圆房,私.处会有感觉……宋瑜将她的话来回斟酌思考,如此说来她还是清白身子? 思及此心境陡然开阔,情不自禁绽出轻松笑意。只然而还没高兴多时,又想到那个男人沉睡的面容……如果他对她什么都没做,那、那她的药性是如何解的? 她虽养在深闺,但从宋琛那儿多少了解一些。那种药出自平康里,需要男女行房才能纾解,谭绮兰既然有这药,便与那地方脱不了干系。宋瑜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她险些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至于那个男人,只消一想起他平静冰冷的眼睛,她便惶惶不安。没发生关系最好,最好,再也不相见。 * 宋璎家中有生意需要照拂,跟前离不开人,是以当日就得回去。饶是宋瑜想留她住下,软磨硬泡一番依然得送她离开。依依不舍地望着走远的车舆,青石台阶下宋瑜立在石狮旁,远眺头顶穹隆,一时惘惘。 春风拂面,吹散了她身上淡雅清香,身后传来宋琛懒洋洋的声音:“自打从大隆寺回来你便不大对劲,莫不是被佛祖洗了脑子?” 第4节 正门是他近来走动最多的地方,跟守门的仆从打成一片,真像个被困在金丝笼里无能为力的雀鸟。 宋琛并非不爱念书,他脑子灵活得紧,晦涩深奥的文章一读便懂,融会贯通,很有领悟能力。可惜幼时被龚夫人逼得紧了,教他念书的夫子严厉苛刻,非打即骂,旁人做的坏事却冤枉到他头上。 彼时他心高气傲,哪能忍受这般侮辱,一怒之下冲撞了夫子。宋老爷得知后泼天大怒,将他狠训一通,宋琛心中不甘,从此学业便不大上心,渐次荒废。他被外边结交的纨绔子弟带坏了,终日不务正业。 宋瑜皱了皱眉,“你这样对佛祖不敬,小心死后下阿鼻大地狱。” 年关将过便说死啊活的,她可真下得去口。宋琛连连呸了两声,将她拉到卷杀斗拱下来,避开风口:“后日阿耶有意让我跟大兄出一趟门,去年冬天制作香料的成本准备不足,损失不少生意。这才入春便要到人家花圃里去,若是能谈成这笔交易,往后新鲜花瓣都不用愁了。” 宋瑜点点头,这事儿她是知道的,整个冬天耶耶都一脸愁容,过年那几日才露出笑颜。“你是该跟着一块儿去,家里生意总要开始着手打理的,总不能日日蹲在院门口过活。” 宋琛跳脚,“我都半个月没出门了!” 简直快要憋死人了!他看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再看一眼门口杵着的两个仆从,烦躁地拂了拂袖襕,大步往正院走去。立在垂花门前踅身看她,“我同阿耶说了,到时你陪我一块儿去。” 宋瑜拾阶而上,仰头面露不解,“我去做什么?” 两人之间相隔一个台阶,宋琛又比她高出一截,他满意地拍了拍宋瑜头顶,“你对香料天生敏感,能分清种类良莠。再说了女人对女人最为了解,姑娘家最爱什么香味儿,你可比我和大兄了解得多。” 合着宋瑜那天没什么要紧事,出去散散心也好,她思量片刻便颔首应下。 * 让薄罗调查的事隐约有了眉目,谭绮兰确实跟平康里的人有接触。 宋瑜将那晚的事粗略跟两人提了,只不过隐瞒了进错房间一事,她只说在龚夫人那躲避一夜。薄罗和澹衫从她八岁起便在跟前伺候,她对两人较为信任,叮嘱二人对此守口如瓶。薄罗听罢义愤填膺,狠啐一口:“婢子一直就觉得谭女郎心眼狭隘,爱找咱们姑娘麻烦,未料想是这般阴狠毒辣之人!” 就连澹衫都忍不住嗟叹:“人心难测。” 薄罗手段多,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出府一趟都能跟打听出近来陇州发生的大事。眼下她拿了一封信递到跟前,“那平康里的老妈子是个守财奴,起初矢口否认,后来拿点钱贿赂便什么都说了,这封信便是谭女郎同她暗通的。” 信上火漆已被拆封,宋瑜打开细读了一遍,挑唇一笑,眼里不无讥诮,“这信里的内容若是公诸于世,足以让谭绮兰的名声毁于一旦。” 她命澹衫将信放在妆奁底下,时候不早,收拾一番便要跟宋琛前往花圃。 澹衫心怀疑惑,藏得不露痕迹后抬眸问道:“姑娘为何不把信中内容流传出去?她上次事情没成功,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先发制人。” 宋瑜正在挑出门的衣裳,“正是因为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才需要拿捏住她的命脉,若她再生是非,这封信的内容可就不止咱们三人知道了。” 宋瑜从未想过要饶恕谭绮兰,女子名节尤其重要,她竟当儿戏一般害人。旁的或许还好说,偏偏这回踩着了宋瑜的七寸,别看她平时娇娇弱弱,在龚夫人那样睿智强势的女人身边长大,总归不会太懦弱。 天气仍有些凉,宋瑜穿杏色大袖轻罗衫,束高腰,她本就是个纤细长条子,如此打扮更显得亭亭玉立。石榴红披帛衬着莹然如玉的瓜子脸,颜色举世无双,碧青妙目光华流转,顾盼生辉。 薄罗给她略修眉毛,对着鸾凤和鸣镜由衷称赞:“将来谁能跟咱们姑娘作配,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数她最油嘴滑舌,赞美的话宋瑜从小听得多了,目下多少有些麻木。 宝髻松松挽就,头戴勾云金翠花钿,看一眼时候差不多,便往大门走去。他们是去谈生意的,人多了反而添麻烦,况且有大兄和宋琛在场不怕出事,宋瑜便将薄罗澹衫留在家中,独自坐上前往花圃的车辇。 * 花圃位于城外向西三四里的地方,共有十来亩,举目望去一片汪洋花海。孟春时节百花盛开,美不胜收,簇拥成团煞是喜人。 宋瑜立在辇车上望向前方,被眼前美景震慑,从不知道城外还有如此境地。 “还不下来?”宋琛行到她跟前伸手相迎。 宋瑜讷讷地扶稳他手臂,踩着脚垫下车,“我怎么从没来过这地方?” 宋琛笑她傻,“这是前年才培育的花圃,别说是你,连我都第一回来!” 她环顾一圈不见宋珏,门口有两三仆从伫立,看模样是打理园子的人。前头有一个而立之年面目慈祥的管事引路,宋瑜一壁走一壁低头看月季,这花圃打理得有条不紊,分门别类,难怪远远看来花枝繁盛。 几人走了一段路她才想起来问:“大兄呢?” 管事笑容亲切,“宋郎君与我家园主是旧识,方才已前往小院叙旧了。女郎莫着急,他们议完事后便到。” 宋瑜循着他视线看去,果见花圃东南角另僻了一间院落,门前清冷,与园里争奇斗艳的光景截然不同,看着甚为孤僻。宋珏常年出外,广交各路友人,两人相识并未引起注意。管家领他们到前方堂屋小坐,面前各放一盏花茶,茶味清冽飘香,是此处的特色。 宋瑜端起豆彩绘花枝茶杯小啜,果真与平常喝的不同,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 昨晚大风,吹落不少花骨朵儿,管家急着去打理,便让一名仆陪伴在堂屋门口,愧疚连连地退了出去。宋琛对此不以为意,挥手让他忙自己的。 “这地方看着挺奇怪。”宋琛环顾屋内一周,负手立于八仙桌前一脸凝重。 宋瑜偏头,一门心思全在茶上,随口敷衍了句:“哪里奇怪?” 宋琛向前两步,摸了摸桌子,“这屋里桌角弧度圆滑,像是刻意磨平的样子,不仅桌椅,几乎所有尖锐的角落都如此。而且既然种花,屋中大都会摆放盆栽,可惜我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顺手敲了敲条案,“桌上没有烛台,这就更奇怪了,谁家夜里不点灯?所以我猜测……” 宋瑜端着茶杯的手一颤,茶水洒在襦裙几许。 “我出去收拾。”她连忙起身,顾不得宋琛疑惑目光,匆匆步出屋内。 她立于廊下,举起袖襕碰了碰额角才发现惊出一身冷汗。不会这样巧的,一定是她想得多了,宋瑜如是安慰道。 她低头掸去身上水珠,平复罢心情正欲踅身进屋,一抬眸便看见远处行来的二人。 一个风姿清举,英武俊朗,正是她的大兄宋珏无疑。而宋珏身旁……那人穿墨色圆领袍,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给人感觉阴霾冷鸷,他手中持一紫檀拐杖,正缓缓往堂屋走来。 宋瑜心坠谷底,宋珏已经看见她,她无处躲避。 ☆、6玲珑意 原野惠风畅畅,天朗气清,宋瑜雕塑般杵在檐下,风吹得手脚冰凉。 披帛从她粉颈前轻柔拂过,搔得脸颊酥酥麻麻,她蹙眉按下锦帛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声如蚊吶:“大兄。” 她对宋珏虽不亲昵,但也从未如此忐忑过。宋瑜尽量维持镇定,不去看他身旁的人,低眉敛眸,可惜紧紧交握的双手出卖了她。 宋珏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手上,颔首应下,侧身向她举荐身边霍川:“这是成淮兄,先前于永安因缘结识,不日前才到陇州,是花圃的园主。”说罢又向霍川介绍她,“这是家中三妹,对各类香料过目不忘,今日带她一同出来是为此事。” 宋瑜长睫毛微颤,掩住了灵动水眸中的慌乱。 她不敢说话,生怕对方认出自己来。他是个瞎子,理应认不出才是,也不知那晚她发出声音没,万一听出了她的声音可不得了……宋瑜悄悄抬眸觑他,近看五官更为精细,融融日光下冷意彻骨,他黝黑深沉的眸子凝聚一处,听闻宋珏所言薄唇微挑。 正是这一笑让宋瑜头皮发麻,但闻他问:“令妹家中排行第三?” 宋珏笑着解释:“确实数三,不过三妹称呼于此无关,是幼时叫惯了的乳名。” 姑娘家乳名大都娇娇悄悄,鲜少有人叫三妹,娇憨之中别有一番旖旎滋味,这是宋瑜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她不知霍川是否想起什么,唯恐他出言刁难,万幸他只问了这一句,便淡声有礼道:“幸会。” 宋瑜抿唇含糊应了声,搁在平时是极无礼的,可她真个怕极了。他们那样亲密无间地贴着睡了一夜,饶是什么都没做,她也是被玷污了清白……霍川大抵没认出她,对她的无礼不以为意,与宋珏并行走入堂屋。 她在门边愣愣地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僵硬缓和了些,头顶着青天白日,才长长吁一口气。 总算活过来了,他没认出自己,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幸甚至哉。 * 他们谈生意宋瑜是插不上话的,她借衣裳泼湿为由留在廊外。 花圃里的小院很别致,称不上雕梁画栋,却彩绘精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瑜碰了碰廊下圆柱,指腹不见丝毫灰尘,想来家主是个颇干净洁癖的人。她目所能及是一片茫茫花海,颜色艳丽,争相绽放,不由得心神往之。 若是能住在这地方,不知该多么妙趣。 然一想到霍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便浑身一抖,连忙摒除这荒唐想法。 衣裳早已荫干,宋瑜却不想进屋。里面不时传来大兄沉稳的声音和宋琛难听的鸭嗓子,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平静淡漠嗓音,声音不大,姿态十足。宋瑜在大隆寺没听过他说话,如今细听之下觉得他音色十分特别,低沉悦耳,仿若潺潺淌过溪石的流水,最终汇入心扉。 相比之下宋琛逊色不少,他最近处于变声期,一开口便犹如一把杀猪刀,听得人心肝俱颤。 胡思乱想之际,管事推着把木雕轮椅走来,到她跟前笑问道:“女郎因何不入屋中?” 宋瑜手被在身后紧紧捏着绣金衣缘,随意扯谎,“方才有些气闷,便出来透透气。” “可是身子不舒服?”这位管家对人很是关怀,闻言便要招人去请郎中,被宋瑜赶忙制止,他便又道:“稍后家主与令兄弟要一同前往花圃,女郎正好一起跟着,院中花开正盛,看一眼想必便会忘了身体不适。” 宋瑜想拒绝,奈何招架不住对方盛情邀请,管事不待她开口便笑呵呵地入了堂屋。 她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 堂屋条案旁,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正与宋珏商议花瓣供应数量与价格。宋珏有意长期来往,日后宋家所需鲜花都由此地负责,给的价格亦算公道,只不过开的条件略精明了些。 与此同时,他要求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互往互利。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可霍川凭什么答应他?他价钱确实比旁人高,难道仅凭这一点,便想拉拢他为宋家卖命? 霍川细细摩挲云纹扶手,“林翡欲拿什么来说服我?” 宋珏料定他不会轻易同意,两人认识多年他依然是这副清冷模样,凡事以自身利益为先,从不情感用事。正因为如此,才是生意场上最理想的伙伴。 屋中静了片刻,管事推着轮椅到霍川跟前,打破僵局。他起身坐到轮椅之上,乌黑瞳仁凝望前方,“不如先到园里查看一番,林翡再决定是否要与我合作,省得生意谈成了,你却对我园里培育的品种不满意。” 闻言管事忍不住插话,“家主无需谦虚,我却觉得今日园里花香尤甚,不知是否昨夜刮风缘故,连廊檐下都是馥馥香气。” 霍川挑唇一笑,不置可否。 宋珏、宋琛紧跟着起身,“也好,那便先去园里看看罢。” 几人相携走出内室,宋瑜正坐在围栏上心烦意乱地抠指甲蔻丹,葱削的白腻手指被她折腾得指尖通红。她正专心致志地对抗一根倒刺,抬眸见几人已经出来,心虚之下忙跳起身,恰好撕破了手指,疼得她长吸一口气。 还是管家待人亲切和蔼,“女郎的身子可是爽利了些?” 宋瑜忙不迭点头,刚要开口便觑见坐于轮椅的霍川,他姿态从容,一派闲散,当即噤声。 “既是好了,便一同前往圃园吧,近看簇拥的花朵能使人心旷神怡。”管家似乎没看见她满脸的不情愿,眯眼笑着十分热情。 直到他推着霍川走远了,宋瑜才踱步到宋琛身边,拽了拽他袖子细声道:“若是没事,你同大兄支会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宋琛奇怪地睨了她一眼,从进屋开始她便不大对劲,跟后头有鬼讨债似的,坐立难安。“车辇早早地便回去了,申时才来迎接,你目下打算徒步走回去不成?” 这里距离陇州城门三里地,说远不远,说短不短。只是沿途荒山野地,她一个姑娘家孑然上路,难保不会遇上歹人。此举行不通,宋瑜唯有认命地跟在几人身后,精气神儿都蔫蔫的。 “可是大兄刚才在外面说你了?”宋琛思忖道,自问自答:“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生母是那个样子,怪不得别人。此番你是阿耶亲自同意前来的,还指望你为我们指点一二,你若是回去了,这比生意该如何谈成?” 宋瑜摇摇头,“与大兄无关。” 宋珏从小便与他们不大亲近,与他的的性格有关,他从小便比旁人稳重老成,不轻易与底下弟妹玩闹;更与他的生母秦氏脱不了干系。秦氏不地道,手伸的比别人都长,因着生了长子便更加肆意妄为,一门心思要宋珏独揽家业。自打宋珏接受宋家泰半生意后,她便如日中天,不可一世,连在嫡妻龚夫人面前都未曾收敛。 无怪乎龚夫人忌惮她,盖因她着实气人。偏偏独子宋琛不争气,打骂不听,可谓教人操碎了心。 * 花圃分花类分别栽种,他们停在一簇簇月季前,颜色多样,粉白黄红,各有姿色。鲜红的花瓣碾碎提炼,加入油脂可做成胭脂,带有自然的芬芳,是闺中女子最喜爱的粉黛妆点。白色可混入少许掺入妆粉中,有清香更能养颜,亦卖得很好。 宋家不单单做香料生意,更有胭脂口脂妆粉等女子喜爱的脂粉,但凡提起宋家,无不矢口称赞,是明晃晃的金招牌。其中不乏宋瑜的功劳,她打小喜爱这些东西,三两岁时便爬上龚夫人的梳妆台,对里面玩意儿爱不释手。 她半蹲在月季花前,重瓣层叠,卷出美丽的弧度。凉风袭来,花香袭人。香味之中又夹杂着别具一格的馨雅,对于常年育花的人来说,这味道难以忘怀。 璧人立于广袤原野之中,与周遭盛景浑然一体,纤细娉婷,袅娜翩跹。广袖被风拂起,从袖筒中传来郁郁芳香,竟比周围花香更胜一筹。粉白黛黑,施芳泽只。如此盛景,如此盛情,身旁几个谈话的人不知何时已停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各有深意。 “宋女郎似乎对香料颇有研究?”霍川沉吟许久,低声询问。 第5节 宋瑜一听他声音便肝颤,掐碎了手下鲜艳花瓣,汁水溢上指尖。她低声佯装被风灌入喉中,微微咳嗽,“略懂一二,不敢自夸。” 霍川面色无异,仿佛真的不认得她一般,“正好我这里有一种香,香味奇特,不知是何种材料所制,能否请教女郎指点?” 宋瑜颔首,“自然可以。” 霍川挥开管事,转动轮椅朝东南角院而去,“既是如此,女郎便请随我前来。”往前推送一段距离,并未听见身后脚步,他停住解释,“那香料是偶然所得,未能得知其中用料,不便曝露人前,还请见谅。” 他既是这么说了,宋瑜便没理由再推脱。 况且宋家是以香料营生,她看后有利无弊,在宋珏和宋琛的双重目光,她只好一步一挪艰难地跟上前头的人。 角院距离花圃有些距离,宋瑜恨不得这段路没有尽头才好,如此她便不必面对霍川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双那眼睛之下,明知他看不见,依然会有无所遁训的错觉。 院里铺着青石小路,两道栽种杏花玉兰,更有各种银杉柏树。比起住人的家,这里更像个原始丛林,宋瑜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前头霍川越走越慢,好似在故意等她接近一般。 他在一处太湖石旁停下,脚边是一方小池塘,里面游鱼灵动,眨眼消失不见。 正待宋瑜琢磨他怎么不走了时,霍川从大袖中拿出一个秋香色绣鸳鸯戏水的香囊,丝线垂落,从他掌中蓦然跃动,“三妹,你告诉我,这里面是什么香料?” ☆、7平地起 宋瑜要被他吓死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动作一滞,粉白拳头紧紧攒起,死死地盯着前头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那香囊是她去大隆寺所佩,回家后才发觉不见了,本以为下山时遗落某处,哪曾想竟落在他手中! 里面装的是最普通茉莉花,宋瑜平常少戴佩香囊,去寺庙进香那次是心血来潮,如今悔恨不迭。她不敢深究霍川话里的意思,牙关紧咬,许久才吐露一句:“这种香囊街上随处可见,园主既然经营偌大花圃,想必比我了解得更透彻。” 霍川重又收回手中,转动轮椅与她迎面,漆黑漂亮的眸子毫无光泽,语调依旧波澜不惊,“我只知其中有茉莉、素馨,另有一味便无从得知,今日三妹前来,不如能否为我解惑?” 宋瑜急匆匆打断他的话:“我与园主今日才相识,叫三妹恐怕不大合适。” 道路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宋瑜一步不稳被硌得脚底生疼。她注视着霍川脚下的地面,大抵只有路造成这样他才能辨别方向,如此一想便对他生出几分心疼。好端端的妙人儿,偏偏失去了眼睛,若是双目健全,该是多么风华绝代的人杰。 然而霍川下一句话,便打消了她全部怜悯。 他当着宋瑜的面,将香囊不急不缓地放回袖子中,“我与林翡认识多年,感情甚笃,说起来算你半个兄长,如此称呼并不越矩。” 宋瑜没见过如此光明正大厚颜无耻的人,她将霍川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难免脸颊燥热。那是她的香佩,他居然理所当然地贴身安放,随身携带。他头顶是蓊郁树木,余晖透过枝叶洒在他脚边,形成一圈圈的光晕,却照不亮他周身的雾霾。 宋瑜抿唇紧紧盯着他,嗓音因紧张变得干涩,“园主像方才那般称呼女郎便可,毕竟男女有别,以免落人口实。” 语毕她清楚地看到霍川嘴角微微上挑,虽是极浅的弧度,却被时刻注意他的宋瑜捕捉到。那笑容太过短暂,以至于她尚未品味其中意境,他已经恢复镇静模样。两人之间不过十来步距离,却隔得那样远。 宋瑜心中悬着的大石堵在嗓子眼儿,再跟他独处多一分半刻都是煎熬,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若是园主仅为此事,宋瑜未必能帮得上忙,万分歉疚,改日再会。” 场面话说得十分好听,她语气里却无半点惭愧之意,说是改日,不知能否等到那一天到来。 甚至不等霍川开口,她便迅速缘原路折返。 “三妹为何撒谎,你身上香味分明与这香囊类似。”他饶有趣味地开口,果真听到脚步声霍然止住了,他几乎能想象一个姑娘惊惶失措的模样。“还是说,你并不愿意帮我?” 宋瑜定在原地,只恨自己走得太慢,她已在心中将霍川千刀万剐,却不得不与之周旋,“这种香佩我也戴过,身上染上香味不足为奇。里面除了茉莉素馨,还添加了些许晚香玉和兰草,香味自然独特了些。” 宋瑜是个实心眼儿的,时值如今况味,她都没往自己体香上联想。许是一开始便被霍川掌握了局势,只顾得否认东西不是她的,却忘了相隔这么远,她根本闻不到香囊香味。既然闻不到,又如何能仅凭一眼确定里面内容? 她头头是道的辩解着实可爱,让人禁不住联想那晚楚楚可怜的哀求。 声音绵软娇糯,像迷途的羔羊一般不断唤着“阿母”,嘤咛婉转,不似她今日刻意伪装的干涩沙哑。霍川推着轮椅前行一段距离,忽而另起话题,“我可以答应你大兄的要求,日后只做宋家生意。” 宋瑜不知两人谈话内容,甫一听见颇为意外,她不懂宋珏的打算,是以缄默不语。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霍川摆弄腰上穗子,“宋家必须将制作香料的方法教给我。” 宋瑜想也不想,“不行。” 若是给他知道了,万一他传播出去如何是好?宋家最主要的便是香料,可以置放在绣枕、香袋和熏笼之中,用处繁多,门庭若市。之所以生意好,盖因宋瑜成分把握得十分精准,物尽其用,从未出现纰漏,旁的香坊都模仿不来。 告诉他还得了?宋瑜攒紧了眉头,极不赞同。 霍川沉吟少顷,松口道:“我只需要一种能放置枕头中的香料,有助人安眠效果。未必与宋家有关,你大可不必担心砸了招牌。” 静了许久,宋瑜才缓声道:“这我无法做主,你得同我大兄商量。” 他若一开始咬定宋家牌子还好说,无非要给宋家泼脏水。可既然与宋家无关,为何要大费周章地与她斡旋?街上随意找一家香铺都能实现,真教人摸不着头脑。 宋瑜亟欲与他拜托干系,这下连客套都省了,“无事我便告辞了。” 她步子显然比来时慌乱沉重,霍川低声谢道:“有劳三妹。” 宋瑜反而走得更快了,对他避如蛇蝎。 * 什么三妹?谁准他叫三妹了! 宋瑜三步并作两步走出角院,面对着满园姹紫嫣红,内心积郁无处宣泄。再看日头差不多申时,她径直走向花圃大门等候家中车辇。 这地方她一刻不想逗留,霍川的话言犹在耳,她禁不住对着当头暖阳打了个寒颤。 他是否认出她了,是以才旁敲侧击地试探? 整一炷香的工夫,宋瑜对这问题苦思冥想,毫无头绪。对方太过狡猾,三两句便将她绕了进去,她根本不是对手。她对此一无所知,还当自个儿回答得甚妙,实则破绽百出。 宋琛出来时便见她表情极其凝重地盯着远处,小老头儿似的,“你何时出来的?我和大兄还当你被霍园主吃了,在里面寻你好长一段时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琛不过一句玩笑话,却叫宋瑜连连摇头,“我出来好大一会儿了,里面花香太甚,一时扛不住便避到了门口来。” 宋琛上前仔细打量她,“你平常不是最喜那些香味?这会儿怎么就受不住了。” 他对宋瑜充盈乱七八糟花香的房间记忆尤深,每次进去都要被熏得半死,她却习以为常无动于衷。不怪宋琛起疑,端是宋瑜今日举止奇怪,从寺庙回来一直如此,仿佛刻意逃避何事,又在刻意隐瞒。 宋瑜哑口无言,正着急该如何解释时,宋珏由管事陪同从里面缓步走出。 听两人对话这比生意想必谈成了,管事眉眼笑纹堆叠,一直目送宋家车辇将他们接走。大约过了小半里路,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大兄答应他的条件了?”宋瑜按捺不住问道。 宋珏颔首,“成淮兄的要求并不过分,世间香料何其多,我们只需给他无足轻重的一种便可。” 闻言宋瑜便不再说话,放在膝头的手掌不禁攥起,隐隐腾升股不大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宋珏下一句便是:“我方才细细想过,旁人研究香料不如你透彻,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固守成规,且与宋家脱不了干系。你懂得多,平常在家闲来无事,倒可以为成淮兄指教一番。” 宋瑜这下无论如何坐不住了,“我不。” 说罢察觉自己失态,对上宋珏疑惑目光解释道:“我有婚约在身,他又尚未成家,孤男寡女待做一处难保不让人说闲话。此事唯恐不妥,请大兄另寻他人。” 她的话有道理,宋珏沉默,想起院内霍川曾对他说的话,俄而又道:“我会给你指派仆从丫鬟,只要你行为规矩,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回头我与阿耶提一句,你不必操心,只当在香坊教人一样。” 话止于此,她再有三头六臂也推脱不得,简直连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 车辇一路回到宋府门口,薄罗澹衫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姑娘回来忙上前摆设脚凳,牵引着她走下车。 姑娘看着与平常大不相同,怏怏不乐,无精打采。澹衫关怀的话到了嘴边,见她已经从眼前走过,便咽下去随在身后,朝薄罗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伺候。 宋瑜一回屋便躺倒在弥勒榻上,任凭谁说话都只闷闷地回个“嗯”或“哦”,有时烦了索性一翻身谁也不理。这可把澹衫急坏了,不是说好出去散散心的,怎么散成了这副模样? 前院有人把薄罗叫去,她一个人在屋里无可奈何,眼看交戌时了,仍是不见她丝毫动静。 不多时薄罗从前头回来,手中捏着个帖子,“都这么晚了谢家还送信,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来看看吧。” 宋瑜动了动,这才从榻上坐起身,微垂着头,眼眶儿红红的,睫羽上甚至凝结着水珠。 “姑娘怎么了,是谁欺负你?”薄罗大惊,澹衫忙去准备热水巾栉给她敷面。 宋瑜声音低低的,赌气一般:“一个瞎子。” 说罢不再回应薄罗疑问,抽走了她手中请帖。请帖确实出自谢家,上面的笔迹流畅自然,带着几分飘逸洒然,字如其人。 ☆、8艳歌行 宋瑜将帖子扔在朱漆螺钿小几,手咬指甲抱着引枕缩在一旁,面容苦恼。 这个月底是谢昌生辰,他邀请宋瑜去城外别院一聚,是为庆祝。当然不止她一人,信上列举了到场的人物,大都是高门大户、富贵显荣人家的子嗣。另有几位女眷,宋瑜在上面看到了谭绮兰的名字。 宋瑜并不想去,她素来厌烦人多的地方,何况谭绮兰还在,她何必要给自己寻不痛快。这正是她郁结所在,一不留神咬断了指甲,她伸手让澹衫给重新修剪,心不在焉。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宋瑜手撑着下巴,低头询问澹衫意见。 澹衫给她重新磨平了指甲,一道将十个指头修剪得圆润齐整,她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丹红如玉,手指纤长,配着翠衫罗裙,仿佛嫩绿枝叶中抽出的牡丹花蕊。澹衫端详一番,心中赞叹,姑娘身上无一处不好,哪哪儿都精致。她若是谢家郎君,想必也会倾心爱慕,想尽法子地讨好追求。 澹衫中规中矩地答:“上回谢郎君在山上帮了咱们一次,姑娘毕竟承了人家的情。婢子认为不如借着他生辰的机会,了表一下心意。况且人家请帖都送到门上来了,若是不去,恐怕两家面子会不大好看。” 她一番话说到宋瑜心坎儿里去,宋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她额头,“你难道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澹衫抿唇一笑,拿帕子给她拭干净玉指,“距离月底只剩五天了,姑娘还是琢磨送谢郎君什么寿礼比较合适罢。” 宋瑜重新躺回弥勒榻上,送礼物是件麻烦事,不能失了身份还得让对方满意。她脑中一团浆糊,霍川的问题尚未解决,又要分心应付谢昌寿宴。她按了按眉心一脸疲乏,瞅一眼窗外夜色,翻身指使薄罗打水洗漱,“时候还早,明日再议。” 大兄没说要她何时教霍川制香,宋瑜便私心地逃避此事,届时她随时指派个人代替,蒙混过关未尝不可。打定主意后,宋瑜心中畅快许多,劳累一天夜里睡得格外香。 * 谢家别院在城外西南不远,车辇只需两刻钟便到。 不到辰时便有谢家的马车停在门口,彼时宋瑜正在床上酣睡,被澹衫叫醒后颇为不满。她有严重的起床气,很能刁难人,平常丫鬟都不敢吵醒她,这类活自然而然便落在了大丫鬟澹衫身上。 顶着宋瑜怨念深沉的目光,澹衫细心周到地给她穿上绣鞋,带到梳妆镜前耐心解释:“谢家的人已经来了,姑娘今日是去做客的,万不能让人久等。” 她从花梨木绣墩上霍地站起,“我还没洗脸呢!” 言下之意便是再急也得等着,薄罗端着铜盆搁在架子上,洁白巾子拧干净后递给她,宋瑜接过敷在脸颊。热气腾腾的滋味能消除困乏,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又掬水洗了两三遍,心情这才愉悦一些。 她用盐水洗牙,镜子里的姑娘皓齿亮白,弯眸笑时会露出两排白牙,娇俏动人。 宋瑜不喜着粉黛,奈何今日场合不同,只好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澹衫摆弄。澹衫拿绵扑给她略施了薄薄一层珍珠粉,扑上绣绛紫牡丹缠枝纹,像极了在她脸上绽放一朵朵瑰丽花瓣。澹衫手巧,脂粉在她手中巧妙地成了衬托宋瑜的工具,颊边打了极淡一层石榴花染成的胭脂,自然明艳。佳人肤色皎洁,如丝如玉,白皙透红,堪称国色无双。 八鬟髻梳时十分费劲,薄罗和另几个丫鬟在一旁打下手,最后澹衫给她戴上玉叶金蝉簪子,眨眼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时辰。澹衫一壁给她换上罗衫长裙,一壁往屋外探看:“谢家人估计要等急了,姑娘请随我出门。” 宋瑜檀口微张,不满地努努唇,“谁教他们来这样早,事先又没支会我一声,实在怪不到我头上。”走到门边发觉忘记一事,提起裙摆转身步入屋中,不多时手中捧着个紫漆镂雕云纹盒子,里面正是送给谢昌的寿礼。 薄罗打听到谢家大郎钟爱笔墨文书,且常与账本打交道,宋瑜便费尽心思地弄来这样东西。盒里装着龟伏荷叶端砚,叩击无声,发墨而不坏笔,是为稀世珍品。宋瑜得到它费了好大一笔工夫,与五叔宋郇苦口婆心地哀求一番,他才同意转手,如今想来都佩服自己毅力。 五叔家藏着许多珍贵古玩宝物,宋瑜闲来无事便去开开眼界,总算让她遇到个合眼缘的。 第6节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这是她对谢昌为数不多的印象。 * 马车载着她往城外驶去,宋瑜在车内看不到周遭景致,她怀中抱着朱漆盒子昏昏欲睡。才入梦乡便到别院门口,她脸色很有些不悦,澹衫心道不好,姑娘一日之内被吵醒两回,心情定不佳。 她搀扶宋瑜下车时,低头在她耳侧悄声:“姑娘记得你同谢郎君的关系。” 宋瑜一掀眼睑便看见台阶上立着的人,圆领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人如玉树,笑容清朗。他朝这边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唇边噙着显而易见的微笑,不再招呼旁人,举步走到宋瑜面前几步开外。 这是她未来的夫主,她怎么可能忘记。一年后她便会嫁去谢家,从此以他为天。 “生怕三娘忘记请帖,适才早早地去宋家迎接,不知是否扰了你安眠?”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但谢昌待她依然进退有度,举止守礼,品行惹人称赞。目下招呼家仆牵走马车,另外安顿她带来的随侍。 宋瑜大清早睡不够,积怨良久,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一脸真诚,“谢郎君若是真觉得歉疚,便收下这寿礼,为我随便寻个房间补眠罢。” 见到她来已是莫大欢喜,未料想她会准备礼物。再听她后半句话,谢昌不由自主笑意更深,他的蔷薇花浑身带刺,“午宴还需一个时辰,稍后我命人带你去房间小憩。” 眼前是她盈盈玉立的身姿,月貌花容,谢昌顿了顿,眸中微动,“三娘送我礼物,我十分开心。” 他眉眼诚挚,不似说笑。门口还有几个谢昌的朋友,衣着华贵,正津津有味地朝这边看。宋瑜脸上蓦地一热,抿唇轻嗯一声,“谢郎君不必客气。” 盒子沉甸甸地放在手心,他看着宋瑜随仆从远去的身影,朗声一笑,无比舒畅。 今日收到礼物何其多,唯有她的最让人期待。谢昌打开朱漆盒子,见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方端砚,石料上层,是难寻的珍品。不等他盖上盒子,门前看热闹的几人已经凑到跟前,笑容暧昧地冲他挤了挤眼睛。 “宋家三娘何其美貌,我若是懋声,定也待她一心一意,哪还顾得上外边的庸脂俗粉!”其中一个穿青莲直裰的男子坦言道,是在场大都数男子的心声。 谢昌不为所动,拍了拍男子肩膀,“何兄不如先把自家后宅管安宁了,再来打旁的主意。” 何适是陇州出了名的惧内,他家婆娘凶悍得很,似乎还闹过去平康里捉人的笑话。为此闲来饭后,大都爱拿他取乐,这男子也不生气,只哀叹一声“吾命苦矣”便作罢。 * 宋瑜房间隔壁就是谭绮兰,管家得知两家来往密切,自作主张认为两人关系不错,便给她们安排在了一起。 谭绮兰无礼的眼光将她上下逡巡一遍,眼中嫉恨更甚,“尚未成亲便公然来往,不知廉耻!” 她身旁的两个丫鬟也是一脸跋扈,果真随了主人的嚣张模样。 宋瑜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闻言不着痕迹地踏进屋中,“好歹我与谢昌有婚约在身,你有什么?” 说罢果听身后怒不可遏地“你”了一声,她踅身弯眸一笑,命澹衫当面阖上菱花门。 “几日不见,依旧如此没教养。”薄罗摇头晃脑地感慨,在一旁给宋瑜剥了瓣橘子递上。 宋瑜就着她手吃下,甜酸汁水溢了满口,心有戚戚焉,“对付这种人,你得比她更嚣张才行。” 她吃完整颗橘子便倒在榻上浅眠,却已不大困了,迷迷糊糊地等到午宴开始。 澹衫给她略作修整,理了理鬅鬙发髻,便一同前往前院堂屋。到后打眼一瞧,人果真不少,男女分各一桌,多是年轻俊美的模样。泰半男性将目光落在宋瑜身上,无不艳羡谢昌好福气,有幸娶得如此姿色。 谢昌将宋瑜引到一处落座,回去后难免遭受众男客揶揄。他反而坦然一笑,不以为意。 在座的姑娘家宋瑜看着都颇面生,她们三两个围在一块儿说话,却没人搭理宋瑜。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也只匆匆一瞥便收回,眼神如出一辙,厌恶嫉妒。 宋瑜听不得周围嘈杂,只觉得身边好似围了几十只雀鸟,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如试试这杯茶?能解乏醒神,养身裨益。”与她相隔两人,探出一个梳双环髻的脑袋,对方浅笑倩兮,娇俏活泼。 宋瑜略微一怔,将茶杯捧在手中,隔着道了声谢,“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她杏眼儿弯起,很是热情,“我姓霍,名菁菁。” 宋瑜心里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正要开口介绍自己,她已经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是宋瑜。” 宋瑜面露困惑,对方却显然不打算解释,她便也不再多言。 抿一口杯中香茶,龙井清香鲜醇,并茉莉花香,清雅幽香。这独特的味道宋瑜只喝过一次,记忆犹新,那地方她根本不敢去第二次。 ☆、9宝钗分 花圃的茉莉龙井,这儿怎么会有? 宋瑜不由得偏头看霍菁菁,但对方正跟周遭姐妹打成一片,无暇顾及这边。她脸蛋称不上顶漂亮,但一双笑眼儿很能俘获人心,再加上性格讨喜,让宋瑜一下子便对她产生好感。 她看着比宋瑜还小一岁,蓬勃朝气,声音清脆,很难教人不喜欢。 盖因家庭缘故,宋瑜从小接触的女郎不多,唯一最熟悉的谭绮兰对她厌恶至极。旁的姑娘也都不与她交心,幼时每每参与宴席,人家都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嬉笑玩闹,却独独将她遗漏在侧。除了阿姐宋璎,宋瑜心底是很渴望能有一两闺中蜜友,烦恼说与她听,欢愉共与她享,再惬意不过。 她捧着花茶细细地品,越喝越觉得不大对劲,心中多念了几遍霍菁菁的名字…… 忽而面色稍变,下意识地往左边觑去,恰好对上霍菁菁迎来视线。她眸子清澈明亮,璀璨如星,冲宋瑜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好些了吗?” 宋瑜讷讷点头,很难将她与霍川联系在一起,两人性格迥异,模样也大不相像。难道真是亲属? 鲜少有姑娘对她示好,尽管猜测她可能跟霍川有关系,宋瑜仍旧狠不下心拒绝,“好多了,多谢女郎。” “别女郎女郎的,听着真生分,你叫我菁菁就是了。”她自来熟地跟人换了位子,坐到宋瑜左手边,亲昵地攀着她手臂,“我该如何称呼你?咱俩看起来差不多大,你有小名吗?” 宋瑜没被人如此熟络地对待过,不习惯地僵了僵,却没表现排斥,她点点头,“三妹。” 闻言霍菁菁扑哧一声笑了,笑声铜铃一般轻灵悦耳,“这是什么小名,任谁都可以占你便宜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宋瑜想起霍川自然而然地那声“三妹”,敛眸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察觉她不快,霍菁菁适时地转了话题。宋瑜比她虚长一岁,她最终决定称呼为“阿瑜”,亲切又温馨。 * 宴后谢昌另有打算,孟春时节百花盛开,花团锦簇。 他本欲在后院亭榭设赏花会,招呼众人回房略作修整,申时再聚。待人散得所剩无几时,折屏后转出来一名仆从模样的人,他附在谢昌耳边低语两句。 听罢谢昌沉吟片刻,“这是霍家女郎的主意?” 仆从颔首应是,“女郎说那地方景致好,一眼望去花海茫茫,能一边赏景一边设宴,女眷还可以放纸鸢。那地方距离别院不远,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院中虽好,毕竟范围有限,霍女郎的点子委实不错。谢昌往折屏看去,挡住了另一桌的光景,若是地方广阔,他和她是否能多一些独处的机会? “让人下去支会各宾客,临时改了场所,向各位致歉,一个时辰后马车会在门口等候。”谢昌手背在身后,低声吩咐。 庭院里恰好是宋瑜离去的背影,她跟霍菁菁走得极近,侧颜含笑,雅淡动人。 纤细玲珑的身姿袅娜前行,像雪峰上点缀的一株红梅,动人心魄的美丽,放佛隔了千万山峦一样遥远。 从他记事时起,记忆里边一直有她的存在。 十岁给祖父贺寿,她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精致得像菩萨身边的小童女。她手中紧揪着宋伯父的衣摆,寸步不离。澄净双眸落在院外玩闹的小丫头身上,歆羡渴望,却一言不发。 十三岁两家联姻,她才七八岁,根本不知成亲是怎么回事。两人目光相撞,她懂事有礼地回以浅笑,正逢换牙阶段,牙床空空如也,颇有几分滑稽,却让他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十七岁他已懂情.事,睡梦中惊醒眼前全是她的画面,娇憨的美好的,久久挥之不去。 她越长越出众,一现身便吸引了所有人视线。尽管两人有婚约,他仍旧感觉抓不住她,何时能将她真真切切地娶回家,才算圆满。 他等了她十几年,最后一年尤其漫长。 * 澹衫敏锐地捕捉到,自打姑娘从宴席回来后,心情很是不错,连薄罗喂她吃橘子嘴角都在上翘。 “姑娘何事如此开心?”薄罗兴致盎然。 宋瑜从榻上坐起来,环顾四周一圈没什么贵重物品,“家里的熏香还有吗,上回新调的山石榴花胭脂我还存留一些,你放在哪儿了?回家后找出来,我有用处。” 难得见她露出小女儿情态,澹衫搁下手中活计,“姑娘怎么忽而提起此事?” “我今日在宴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她仰头看去,眉眼里皆是温润笑意,言语稚气,“我想把好东西留给她。” 澹衫问是谁,她思索一番似乎只知道对方姓名,家世门第一无所知。 不过这不阻挡宋瑜的好心情,就连仆从通知下午临时改地方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若是她细心听了,不难察觉异样。 直到申时别院门口,同乘的车辇有五六个姑娘,霍菁菁拉着她谈天说地,一路上便没停歇过。宋瑜听得认真,一点没觉得她吵,两人才认识半天,大有相逢恨晚的架势。 一行人停在处草坪,前方是空旷的草原野地,身后是参天大树,密林丛生。不远处有一条淙淙溪流,流水清澈,水击溪石,叮咚作响。触目所及一片广阔,晴空万里,眺望远处万紫千红,是一处面积不小的花圃。 霍菁菁指给宋瑜看,“那处花圃是我大兄所开,距离此地不远,里面种了许多各种各样花朵,如今正值开花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若不是怕今日时候太晚,一定要带你前去看看。” 说罢偏头一看,见宋瑜手脚僵硬地立在原处,紧紧盯着远方一动不动,似是极力掩饰内心恐惧。 她伸手在宋瑜面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宋瑜醒神,惘惘然注视着她,“那、那里是你大兄开的?” 虽然猜到两人有关系,但未曾想竟是兄妹,宋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受陈杂。她一面不想与霍川牵扯半点关系,一面舍不得霍菁菁这个朋友,内心挣扎,敛眸不知如何是好。 霍菁菁嗯了一声,声音悠远,“不过大兄跟我不是一母所生,他……” 她欲言又止,宋瑜怀揣心事,并未注意到她异常。 * 谢家东西准备得很齐全,公子哥儿们席地而坐,薄毡上摆着骰子酒坛等物,潇洒恣意。姑娘家每人都得了一只纸鸢,远处笑声不绝于耳,步伐轻盈,踏在青葱草地上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赏心悦目。 谢昌递给宋瑜一个比翼双飞的纸鸢,“怎么不同她们一起玩?” 霍菁菁是个人来疯,早跟别人跑远了,把她一个人留在此地。宋瑜也想过去,可惜拉不下脸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放的纸鸢都飞不起来。” “这有什么,我帮你就是了。”谢昌拉了拉手中棉线,足够结实,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他抬头一看佳人早已面颊红透,禁不住心头悸动,生怕唐突了她,“三娘不必在意,他们并无恶意。” 四周无高山丘陵,清风拂起他衣袍,英姿飒飒,手臂一伸一扬之间便见两只依偎的比翼鸟腾升半空。她跟在谢昌身后,目光追随着天上纸鸢,粉面带笑,偏头笑意盈盈地询问:“你可以教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颜,谢昌微一滞,将棉线放到她跟前,“三娘来试试。” 宋瑜正要伸手去接,只听身后传来重物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她回头看去,谭绮兰面色憎恶地立在两人几步远。地上正是她摔在地上的酒坛子,酒水洒了一地,浓郁酒香四溢,醉人香气迅速弥散。 她手中端着一杯酒,大约是准备拿给谢昌的,目下双目圆睁,不由分说地尽数泼在宋瑜身上。 饶是宋瑜躲得快,也不免被泼湿半边身子。 谢昌蹙眉训斥,“绮兰,你怎可如此失礼?” 谭绮兰气急败坏,“她勾引你,是她不知礼!” 此处动静很快引来众人目光,霍菁菁见三人剑拔弩张,忙扔下手中纸鸢走到跟前,见宋瑜身上狼狈,惊诧一声掏出绢帕给她擦拭。“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个模样?” 宋瑜直视谭绮兰,缓缓摇了摇头,“谭姑娘手滑了,一时没拿稳酒碗。” 手滑能滑到人身上去?这话搁谁身上都不信,她声音清浅,夹杂着春风传入所有人耳中。 霍菁菁狠狠剜了对面一眼,带着宋瑜走出人堆,“我带你去清洗。” 第7节 途经谢昌身边,他情不自禁地扣住宋瑜手臂,让她受了委屈,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好过。“绮兰有错,改日我带人去宋府赔礼,三娘万勿生气。” 比翼鸟掉落在远处草地,成了无人问津的玩意儿。 宋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言不由衷,“我没生气。” 说罢便与霍菁菁一道离开,好好的一场踏春行,最后不欢而散,全因谭绮兰一人嫉妒。 * 霍菁菁带着她前往林中溪流,宋瑜薄衫湿涔涔地贴在肩头,很是难受。 一路都有酒香从她身上飘散,霍菁菁比她还气恼,“谭绮兰实在过分,她当旁人都跟她一样下作!” 宋瑜蹲在岸边掬水,心头一阵气闷,谭绮兰当面让她受辱,她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狠狠地拍击一下水面,水花溅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再一看已然红了眼眶。霍菁菁往旁边一看,霍地站起急急道一句“我去那边方便”,宋瑜吸了吸鼻子轻嗯,只当她不会走远,哪想转眼便消失不见。 宋瑜在水边蹲了许久,粉拳放在膝头紧紧攒起,谭绮兰折辱她,她也一定不要让对方好过。那封信要以最适合的机会面世,让她悔不当初。 约莫过了半柱香,仍旧不见霍菁菁有回来的趋势。她洗干净绢帕拭了拭眼角,正欲起身寻找,转身的刹那浑身一僵,一脚踩空险些跌落溪中。 霍川立在她几步开外,林中树木遮挡了他周围光阴,他一身漆黑直裰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不知何时到来的,又立在她身后多久,似是听到宋瑜慌乱的声响,他手持拐杖向前探索两步,面无表情。 “三妹为何哭?” ☆、第10章 声声慢 溪边石头上生满苔藓,宋瑜一不留神半只脚踩入水中,濡湿了半只高缦履。 冰凉溪水漫过脚腕,使她从最初的震惊中醒神,直勾勾地盯着樟树下的霍川。每当看到这张脸,她便想起大隆寺惊心动魄的一夜,她没办法坦然面对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为何出现,宋瑜理了理慌乱思绪,刚哭过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鼻音:“我不是三妹,郎君认错人了。” 闻言霍川反而笑了,他双眼狭长,严肃时凝结冰霜,舒展眉眼却像寒窗外傲然绽放的红蜡,洗净铅华。“虽然你身上酒味浓厚,但依然不足以混淆我的判断。” 宋瑜从未见他笑过,一时痴痴地看怔了。许久才从他话里品出滋味来,低头嗅了嗅身上味道,除了酒味还是酒味,他是怎么确定的? 她偏头看往霍菁菁离去方向,过去恁久不见回来,该不是偷偷回去了吧? 宋瑜悄无声息地脚步一转,做出随时离去的趋势。“我只是偶然来此地游玩,目下要去寻找一人,请郎君借路。” 霍川一动未动,面不改色,“可是要找菁菁?不必去了,我已经命人送她回家。” 才悄悄迈出一步,旋即怔楞原地,宋瑜错愕地睃向他。将事情前后联系一块,不难得出她被出卖的结论,宋瑜编贝紧咬,“是你让她接近我的?” 霍川看不到她,低笑一声,“这不是承认了吗?” 察觉落入对方圈套为时已晚,宋瑜愤愤然从他身旁绕过,既挫败又气恼。她用心结交的朋友,竟是旁人的计谋,她被当傻子一般玩得团团转。临时改场地想必也是因为他,虽不知霍菁菁作何用意,但仍旧教她失望。 大抵真动了气,她途经身边时有微弱气流,霍川凭着直觉攒紧她手腕,“三妹还没告诉我,为何一人藏起来哭?” 宋瑜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再次滑落,恐惧伤心委屈,一股脑儿地全涌上心头,没法止住。她拼命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另一只手背拭去脸上泪水,倔强道:“我没哭,霍郎君此举不妥,请你松手。” 若说这一刻她心情沉恸,下一瞬便全被惊诧取代。 霍川循着声音碰到她面颊,曲起食指勾起她眼角泪珠,声音耐人寻味:“那这是什么,三妹见到我所出的冷汗吗?” 宋瑜眼眸圆睁,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瞳仁,里面倒影出自己不可置信的面容。她向后退了两步,狠狠挥开霍川的手,惊魂未定,“放肆!” 她力气不大,打在手心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娇斥中带着颤音,听着非但没有气势,反而可怜兮兮地更让人想欺负。霍川心念微动,踅身走出密林,远处有三两名仆从等候,“你大兄让我好生照顾你,如今你受了委屈,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这副模样回去难免不让家人担心,你先同我去花圃,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宋瑜紧随在后,“我不去花圃,你直接送我回家就是,我自会同阿母解释!” 霍川脚步未停,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转眼便走到树林尽头,外面是谢府的车辇,已经走得仅剩两辆。 车辇旁立着一高一低两人,郎才女貌,装容不俗。 谭绮兰早已被众人用目光谴责了遍,这会儿正憋闷非常。她好声好气地同谢昌解释,偏偏他不为所动,立在车旁定定看向林中。谭绮兰任性地踢了他小腿一脚,谢昌蹙眉终于同她说了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只见谭绮兰更加气愤,走近了看才知泪眼通红。 * 谢昌车辆旁停着另一辆,霍川对二人不闻不问,由仆从牵引走向车辇,坐在车壁外。 静了片刻不闻宋瑜有任何举动,他面对前方,“还不上来?” 宋瑜脚步定在原地,左右为难。 早在她出来时谢昌便已察觉,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谢昌没有忽视霍川存在,他走到宋瑜身旁为她披上外衣,野地有风,她衣裳潮湿容易着凉,“三娘别怕,我这就送你回去。”他看向霍川,抱拳生疏有礼,“敢问阁下是?” 不待霍川回答,身后谭绮兰依然愤愤插话:“孤男寡女,私会丛林能有什么好事!” 言罢不只是谢昌,连霍川都攒紧了眉峰。 “送表姑娘回去,将她今日一言一行只字不差地转述姨母,让她在家好生反省!”谢昌再无耐心教导,将她交给一旁丫鬟仆从。丫鬟不敢不从,忙上前劝说。 霍川将手杖放在一旁,不咸不淡道:“谭老爷君子品行,世人称赞。未曾想女儿竟是如此市井姿态,丑陋如泼妇,实在令人咋舌惋惜。” 一番话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谭绮兰暴跳如雷,“哪来的山野村夫,竟敢数落我!” “谭家营生的吊兰,泰半都是从我花圃入手的,不知女郎可否满意?”话里不无威胁,果听那处蓦然噤声,霍川嘴角噙着讥诮弧度,“三妹,过来。” 听闻这句三妹,谢昌原本戒备的心略松一口气。 他叫宋瑜三妹,那便是宋瑜的兄长?虽然先前从未见过,但或许是旁系亲属,如此一想谢昌神情益发诚恳,为自己方才的揣摩所不齿,“在下谢懋声,是三娘未婚夫婿。请兄长放心将她交给我,稍后我便送她安然无恙回府。” 未婚夫婿?霍川若有所思地咀嚼这四个字,少顷淡声:“不必,我正要去宋府一趟,不劳烦谢郎君。” 说罢命仆从扶宋瑜上车,宋瑜怎会让他们近身,乖乖地踩着脚凳上了车辇,临了忍不住向谢昌看去。他屹然立在路旁,英姿勃发,二十岁的少年郎俊逸不凡,看她的眼神盈满愧疚,令人于心不忍。 宋瑜忍不住道:“郎君请回,今次一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扰了你的寿宴,该惭愧的是我。” 谢昌眼里燃起光辉,胸腔复又跳动,她不怪他,他何其欢喜。他弯唇咧出爽朗笑意,“此事错不在你,三娘若真愧疚,不若改日陪我再过一回生辰。” 宋瑜怔忡,正思索该不该答应,车辇已缓缓前行,她身形摇晃,堪堪稳住。 * 外面有两名仆从驾车,宋瑜缩在角落勉力减少存在感,这人一点不懂得避嫌,两人共乘一车就不怕惹人闲话? 车厢内粗布帘子掀起,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星星点点光辉洒入车壁,落在霍川头顶上,形成一圈圈柔软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镀了层莹润白光。他的眼睛阖起,倚靠在车闭上看似与常人无异,精致五官在日光下透出病态孱弱,只有宋瑜知道他本性阴暗难缠。 “你有婚约?”他蓦地出声询问。 宋瑜缓缓颔首,不大愿意搭理他,盼望车辇快些到家。 上车不久她便发现,车辇所行道路不是回花圃,而是回宋府的方向。他虽未表态,但多少还能听进人话,这点让宋瑜欣慰不少。 看不到她的动作,霍川声音略有严厉,“说话。” 他阴沉的面容配上冷鸷口吻,着实吓人。宋瑜才对他消除一点惧怕,如今重回原点,“有,从我五岁时便定下的。” 音落一片死寂,不多时霍川挑唇,语出惊人:“三妹上回为何不问我,哪里得来的香囊?” 宋瑜倏忽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料定了她不会回答,在她猝不及防之时,霍川又道:“大隆寺那夜,三妹当真以为我全然不知?” 宋瑜面色煞白,矢口否认:“你胡说什么,我陪阿母进香,从未见到过你!” “那你何必惧怕我?”霍川睁开眼,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可惜看不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似笑非笑,自问自答:“三妹可知我为何认出你?盖因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顿了顿,“你既已是我的人,如何嫁去谢家?” 宋瑜闭了闭眼,面如死灰,紧紧扣住身下竹席有如救命稻草一般,“我问过阿姐了……阿姐说我仍旧完璧!” 霍川低笑,“完璧?那你当身上的药是如何解的?” 他步步紧逼,宋瑜渐次往车厢门口移动,逼不得已便跳车以死明志。她一脸严肃,“难道不是你有解药?” 这话彻底取悦了霍川,但闻他朗声一笑,残忍道:“那物没有解药,唯有男女行房方可化解。” 宋瑜脑中一翁,浑身冰冷。 “我确实没动你。”他反而坦荡荡地承认,让宋瑜燃起希望,下一瞬又将她打入深渊,“三妹,你莫非不知,男人有很多种方法让女人快乐吗?” ☆、第11章 意难平 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连带着宋瑜的心也一道沉浮,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方法?” 霍川唇边笑意意味深长,拿拐杖确定宋瑜所在方位,起身缓缓覆在她身前,以手撑住小窗,温热呼吸洒在她耳畔。宋瑜原本欲躲,被他另一手扣住肩膀,稍微一动两人便相贴更紧,恼羞成怒地瞪向他。 然霍川接下来的话,足以让她惊愕难堪。粉白脸蛋霎然染成红霞,红得几欲滴血,羞恼得不假思索将人推开,这一下用足了所有力道,霍川狠狠撞在朱漆小几上。他目不视物,踉跄两步跌坐在地,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小绵羊发起怒来,倒有几分威力。他并不急着坐起,手在胸口一脸沉思。 宋瑜呼吸渐沉,渐次佝偻下纤瘦背脊,紧紧地攒住胸口衣襟,“你说谎……你为何要碰我,为何要趁人之危……你在说谎……” 说到一半泪珠滚滚而落,滚烫眼泪砸在手背,一簌簌泣不成声。她逃避了许久的现实,倏忽被他揭露在外,好似被人赤身裸体地曝露街头,无地自容。若是没有那一夜,她依旧是冰清玉洁的身子,只需在家中待嫁便是。现今她不复清白,再无法与谢家联姻,无颜再面对谢家郎君,传出去更会败坏宋家名声。 想得越深便越加绝望,宋瑜哭得蜷缩一团,瑟瑟发抖。透过朦胧泪眼觑见霍川仍旧坐在地上,捺不住心中恨意,将手边数得尽的物什尽数砸在他身上,语带哽咽:“都是你,你太无耻,你为何要出现!” 霍川招架不住被砸了满怀,额角袭上疼痛,他抬手触及一片濡湿。 他额头被竹节杯砸破,沁出血珠,宋瑜心中虽恨,但未曾想过伤害他。旋即怔楞,停下动作避于一旁,掀开布帘朝外道:“停车,我要下车!” 仆从往车内瞅一眼,早听里头动静不小,岂料自家园主业已受伤,他面露豫色:“姑娘,前头才到城门,在这处下车不安全。” 宋瑜抿唇一脸固执,“我现在就下。” 那仆从不敢不从,正要在路边停下车辇,霍川淡声发话,“继续前行。” 仆从连忙抽了一下马背,调转车头往城门口驶去。 宋瑜既气又恼,她对霍川恨之入骨,避如蛇蝎,顾不得马车尚在前行,走出车厢一纵身便跃出门外。仆从哪曾想她如此大胆,赶忙停车向后查看,便见她摔疼了脚腕,扶着小腿缓慢站起,看也不看车辇一眼踉跄前行。 仆从惘惘地征询霍川意见:“园主……” 霍川向他伸出一手,晦暗难辨的光线看不出情绪,“扶我出去。” 仆从打帘弯腰进车厢,近看才见他额头伤口一直往外冒血,从眼角到下颔流了长长一道,惊诧非常:“园主,您的伤口是否该处理一下?” “不妨事,先扶我出去。”霍川已经露出不耐,那仆从便不再多言,惕惕然将他扶出车外。 马车前行一段距离追上宋瑜,前头不远便是城门,陇州是个大城市,商贸往来络绎不绝,热闹繁荣。其中数一数二的大商户便包含了宋谢两家,在此地颇具名望,宋家几乎垄断了全陇州的香料生意,更在大越多半城镇都有生意,许多商贩争相与其合作,可谓家喻户晓。而谢家便以瓷器营生,从越窑烧制的瓷具上色丰富,造型精美,人蜂拥买之。 两家关系素来交好,小辈定亲后更加密切,宋瑜跟谢昌虽不常见,但时常能从耶耶口中听到赞许他的话。道他后生可畏,年少有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这人却与她无缘,宋瑜心中不无怅惘,更多的是惶恐不安,她该如何开口教阿母退亲,她该如何解释这事…… “三妹。”霍川立于车头,因着看不见她,面对的方向出了偏差。他神情冷鸷,一派严肃。 第8节 宋瑜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脚下不稳难免趔趄,只觉脚腕一阵钻心的疼痛,宋瑜按捺不住冷吸一口气。正因这一声让霍川掌握她所在,两人之间相隔不远,他走到宋瑜身边不容置喙地扣住她手腕,将人从地上提起,“你问我为何出现?这话应当问你自己,为何闯进我房间?” 宋瑜没见过他这般冷厉模样,以往虽不易接近,但总会伪装出几分虚假笑意。目下连伪装都省去了,对待她丝毫不留情面,“或者你更愿意失身给他人?宋家嫡女果真有骨气,你放心,既然我碰了你,便会对你负责,改日我便去宋府登门提亲。” 若说方才还害怕,如今她只剩下惊悚,不可置信地盯着霍川阴沉面容。 她有婚约,他要如何提亲?难不成说破两人关系,让她从此声名狼藉? 宋瑜真害怕他,他就像扎在心头的一根毒针,动辄令人尸骨无存。她怎敢跟他牵扯半点关系,宋瑜后退一步掰开他手掌,敛眸声音虽小,但十足坚定,“不需要,此事我自会解决,不敢劳烦园主。” 说罢踅身走向城门,将一人一车留在远处。 * 霍川胸腔翻滚着一股怒意,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面上不显,实则暗潮涌动,周身阴冷。再加上他额头沁血,莹莹白光下衬得脸更加苍白,茕茕独立,不只是宋瑜看了害怕,连仆从都不敢靠近。仆从兀自缩在马车上腹诽,这可真是陇州年度情感恩怨大戏。他有幸见识,一定要烂在肚子里,打死不说。 霍川握着拐杖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敲了敲地面,在远处唤了声仆从名字。 仆从哎一声上前扶他,被他阴晴不定地挥开,“不必扶,只管引路便是!” “是是。”仆从似已习惯他的坏脾气,好声好气地同他指明方向,待上车后正欲掉头回花圃。想了想回头询问:“园主是否要去医馆,先给头上伤口止血?” 车内寂静,良久听里面传来一声,“进城。” 仆从以为他同意医治,痛快地应下便要前行。却听霍川补充道:“去宋家。” 心中不免疑惑,人都走远了,还去宋家做什么?仆从看一眼远处愈加渺小的身影,认命地驾车迎上。 城内鱼龙混杂,她那副模样进去难免不会出事。霍川的马车一直不疾不徐跟在宋瑜身后,直到她安全进府才离开,转进了街头一家医馆。 * 宋瑜回家后没回自己院落,反而去了龚夫人居所。 她身上的酒水早已干涸,远远闻去像酩酊大醉一般,濡湿的鞋履沾上淤泥,连裙摆也被尘土覆盖。龚夫人见过险些晕厥,丫鬟上前扶她坐在榻上,她缓了缓神才惊慌地将宋瑜叫到跟前,“不是去参加懋声寿宴了,怎么弄成这幅模样回来?” 宋瑜一见她便又忍不住要哭,眼泪就跟流不完似的,扑在她胸口哽咽哭诉,“阿母,我们跟谢家退亲吧……我不能嫁给谢昌了……” 她说不能,而非不愿。 龚夫人心疼地给她抚了抚后背,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忍不住责备起谢昌来,“傻三妹,这亲事是你祖父定下来的,岂能说退便退?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尽管告诉阿母,阿母寻人去为你做主。” 宋瑜摇头,一壁哭泣一壁为他解释,“不是,与他无关……是我想退亲,是我不好……” 闻言龚夫人心疼更甚,这谢家大郎定是把三妹欺负惨了,都到了这地步还在为他说话。平常看着知礼守礼的孩子,怎的背地里如此气人,这才半天工夫,非但没照顾好三妹,还让她这般狼狈地回家? 思及此便招呼人去询问,一问之下才知她竟是孤身一人回来! 龚夫人大怒,“这懋声着实过分!改日定要好好说教一番!” 宋瑜见她错怪了人,忙不迭要解释,奈何龚夫人根本不停,还不由分说地安慰她:“三妹,阿母知你心中有气,懋声或许是一时糊涂,他待你一片真心我同你耶耶都看得出来。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否则你祖父在天之灵都不答应。你先回去歇息,改日阿母为你讨回公道。” 宋瑜张了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心乱如麻。 澹衫薄罗听闻风声,从宋瑜院落匆匆赶来,见她神情怏怏,不敢多言,给她披上褙子扶出门去。 一路薄罗吞吞吐吐,多次想开口探寻,但都被澹衫以眼神制止。 姑娘眼下情绪不佳,她们也不便多言,回屋置备热水收拾妥帖。宋瑜重新换了件衣裳,只简单净面后便倒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直愣愣地盯着床顶,一翻身索性闭目睡去。 * 龚夫人果然说到做到,几日后谢昌带人上门赔礼,被未来泰水着着实实地晾了两个时辰。 ☆、第12章 重山院 彼时宋瑜正在当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重山院闭不见客。 她思考了足三天,如何让阿母同意退亲,思来想去没得出完整的结论。唯一能让阿母站在她这边的,便是她主动道明真相。 宋瑜打定注意要找龚夫人,尚未出门便迎头撞上疾步前来的宋琛。 “你急哄哄的去哪儿?”他后退两步立在门外,早听阿母说她近几日心情不佳,让他不要来打扰。眼看都已过去好几日,正牌姐夫带着赔礼致歉,被阿母不闻不问两个时辰,他身为小舅子,无论如何该有点表示才是? 宋瑜无暇与他周旋,将人拨开走入廊庑,后头紧跟着澹衫薄罗。她头也不回地道:“去找阿母。” 宋琛哎一声跟在后头,一壁走一壁同她问话:“找阿母做什么,你知道前头谁来吗?” 抄手游廊外淅沥下着小雨,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没停,打在檐上发出沉闷声响,一如宋瑜此刻低落的心情。她缓缓停下脚步,思及那日踏春行谢昌说过的话,不大确定地猜测:“是谢家的人?” 宋琛回以一个“还算聪明”的眼神,咧嘴一笑颇为得意,“这回不同,是姐夫亲自登门。” 宋瑜眉头微蹙,自觉现在无脸见他,定了定神举步继续往龚夫人大院去。 没走几步又被拦下,宋瑜这回不大耐心了,“又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宋琛不无暧昧地笑了笑,似乎对他俩的事了如指掌,“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被阿母知道了,阿母能轻易放过他吗?如今人家正眼巴巴地在正堂候着,从辰时到巳时,眼看着便用午饭了,连主人的面都没见着!” 龚夫人误会了当日情由,以为他给宋瑜受委屈,招待不周,现如今仍未消气,端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可宋瑜心里明白,此事与谢昌无关,这里面最无辜的便是他了,凡事尽职尽责,到头来仍旧不落好。 宋瑜对他满怀愧疚,加上她稍后要同龚夫人说的话,更加觉得对不起谢昌。 “你先去堂屋接待他,待会儿我便让阿母过去。”这是宋瑜所能想的万全之策,她将宋琛打发走,禁不住加快步伐前去主院。 * 广霖院内一派安宁,宋瑜提起裙摆迈入门槛,便见龚夫人闲适地坐在八仙椅上品茗,时不时接一两句丫鬟的对话,好似完全不知前院有客。 宋瑜哭笑不得,她一直知道阿母待自己好,是以才不敢说破大隆寺一事,盖因事情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愿将事情闹大,哪知早已超出她掌控范围,霍川前几日举措委实吓坏了她,是以思量许久忍不住求助。 龚夫人放下墨彩小盖钟,“三妹怎么来了,情绪可有见好?” 宋瑜摇头,又赶忙颔首,“好多了,让阿母费心,是女儿不孝。” “这有什么。”龚夫人将她拉到跟前,左右查看一番才算放心,让她坐在一旁椅子上,“日后再被人欺负,可不能一人憋在心中,告诉阿母,阿母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番话说得宋瑜心头一热,泪水盈眶,差些又控制不住。她瘪瘪嘴解释道:“这事真的不怨谢郎君,阿母错怪人了,您怎么能不见他呢?若是让谢家知道了,定要责怪咱们失礼的。” 龚夫人一拢眉,“我是他将来泰水,还不能给他点颜色瞧瞧了?让他日后长点心眼儿,我宋家的闺女可不是能随意欺辱的!”说罢忍不住替宋瑜担心,拍了拍她手背语重心长,“在家这般,日后你嫁去谢家,可得凡事多走点心,婆家比不得娘家,再没人待你像亲人这般包容。” 这便是宋瑜来的目的,拐弯抹角许久终于引上正途,宋瑜左右看了看身边丫鬟,示意她们全部退下,“我跟阿母有体己话要说,你们没听见吩咐都不许进来。” 龚夫人不知她所为何意,宠溺一笑,“这是有小秘密了?” 宋瑜笑不出来,待人全部散去后,她将龚夫人扶到内室罗汉榻上,脱去笏头履整个人缩进龚夫人怀中,双手紧紧环住她腰肢,声音清浅,“阿母,我上回同你说退亲的事,你还记得吗?” 龚夫人看着她乌黑发顶,只当她仍在耍小孩子脾气,给她顺了顺稠密乌发耐心解释:“阿母知道你心中有气,不过我上回也同你说了,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订的,婚书至今仍由你耶耶保管。如今你祖父不在了,他老人家临走前都念叨着此事,岂是你说退便能退的?” 音落许久不闻她出声,龚夫人松一口气,“我今日不是在给你出气吗?懋声他是好孩子……” 宋瑜鼓足勇气打断她的话,“可是阿母……我的清白不在了。” 说这话时她舌头都在打颤,抱着龚夫人的手紧了又紧,纤弱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长睫毛掩盖住眼睛光彩,说罢死死咬住下颔。她生怕龚夫人受大刺激,室内无声,寂静良久,她被一双僵硬的手推出怀抱,迎头撞上龚夫人震惊双目。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傻话!”迅速拔高的声音响彻内室,宋瑜缩了缩肩膀,牢牢握住龚夫人的手,殷殷目光恳切地望向她,水眸泛上一层水雾,“阿母不要生气,三妹是被人陷害的……” * 宋瑜垂眸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明,其中省去她进错房间一事,更隐瞒了霍川的存在。她道洗澡时被谭绮兰带来的男人玷污了,虽然事后逃脱,已不再是清白之身。若是婚后被谢家得知,终究是要撕破脸的,不如事先挑明。 听罢龚夫人的脸色可谓难看至极,宋家与谢谭两家交好,她待谭绮兰亲切热情,岂料这姑娘背地里竟做出此等腌臜事。 龚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宋瑜话里漏洞,她道不确定是否失身,也就是说……事情仍有转圜余地? 宋家有一名资历颇深的婆子,是当年宫廷里送出来的,龚夫人命人将其请来。婆子带宋瑜去折屏后检查身子,起初宋瑜不愿,龚夫人好言好语地哄着才让她同意。 期间龚夫人在外室等候心急如焚,将各种结果都想了一遍。若三妹当真被人糟蹋,那可如何是好……非但不能嫁给谢家,反而连婚配都成问题,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打小她捧在手心疼的闺女,难道最终要落得凄惨下场? 思及此兀自掏出绢帕抹起泪来,对谭家愈加恼恨。 早年谭家落魄时,可权杖着宋邺的扶持才有如今地位。目下他家境殷实,竟唆使女儿谋害三妹!亏她一心一意地对待谭家女郎,道是养了条白眼狼都不为过。 所幸婆子出来后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听罢龚夫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长出一口气,三妹仍旧是处.子身,可谓不幸之中万幸。 这婆子来宋家几十年,口风甚严,不愁她将事情道出去。龚夫人又命人给了一笔打赏,算作封口费,便遣她去忙自己的了。 转入折屏后,宋瑜正侧身躺在短榻上,像刚出生的小猫一般蜷缩一团。 龚夫人看后心疼,手扶在她肩膀上语气轻柔,生怕吓着了她,“方才刘婆子同我说了,我家三妹好好的,是块没有瑕疵的美玉。那些事就别再想了,在家里好好调养几天,万不可再提退亲的事。” 她手心一下一下地婆娑,能让人心情安定。宋瑜翻了个身缓缓坐起身,湿漉漉的眼眸睇向她,“可是我被那样……也不妨事吗?谢昌他不介意吗?” 说到底还是要退亲,龚夫人不由得冷下脸,“没人会知道这事,只消你不再提及。谭家那边我会处理,你耶耶身体不中用了,但威严不减当年。” 宋瑜垂眸,“可我不想嫁了……” 她恁不听劝,饶是龚夫人疼她也难免动怒,“陇州泰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你二人婚约,如今你说不嫁,是打算身败名裂不成?你可知退过亲的女子是何下场,你想教阿母伤透心不成?” 宋瑜哑然,她只顾自己任性,却没想此举势必给家族蒙羞。阿母说的对,是她太过自私。 龚夫人到底心疼她,命人送她回重山院休息,又新添了两名丫鬟近身伺候。澹衫薄罗没能照顾好她,龚夫人本欲将二人杖责一顿赶出府外,后来是宋瑜求情,才只罚跪她们一宿,另扣了三个月月钱。 龚夫人前去堂屋接待谢昌,将他晾了两个多时辰,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留他一道用午饭。 宋瑜自然没去,她在院里另开小灶,草草打发了一餐。 阿母说让她好好休息,她便以受惊为由在院里躲了大半月。宋珏本打算请她去花圃教霍川调香,奈何她将自己关得紧,只得临时另遣他人。 ☆、第13章 需尽欢 家主身体每况愈下,日日缠绵床榻,每当宋瑜前去探望都能闻见浓浓药香。她心疼耶耶身体,几年前还好好的,不知怎的一场大病便成如此。 幼时阿耶带她去永安城的场景历历在目,阿耶忙着谈生意对她照顾不周,傍晚回来便给她买好吃的杏酪。宋家主对外人严厉,对家人却十分亲切和蔼,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同孩子玩闹。龚夫人道他是老顽童,他却一点不放在心上,一笑而过。 宋瑜觉得杏酪最好吃的点心,至今都对那味道念念不忘,可惜再没吃到过儿时的滋味。 罗汉床上宋邺背靠妆花大迎枕,朱漆小几上摆着葡萄荔枝,另有一碗黑乎乎腥苦的药。宋瑜端着青花望月瓷碗一口一口喂他吃药,他如今连抬手的力气都无,愈发消瘦嶙峋,眼窝深陷,全无当年意气风发模样,宋瑜看了很是心疼,握着勺柄的手微颤,抿唇勉力抑制情绪,不愿在阿耶面前露出丝毫脆弱。 “你阿母都同我说了。”宋邺颤颤巍巍的手碰了碰她头发,眼神一如既往地慈爱,只不过声音嘶哑低沉,“让三妹受委屈了,阿耶定会为你做主的。” 宋瑜放下药碗捧住他双手,贴在脸侧细声,“三妹不觉得委屈,只要耶耶身体康健,我便比什么都高兴。” 她不想让阿耶知道这事,他只需安心养病就好,无奈龚夫人不经意说漏了嘴,招架不住唯有如实禀明。宋瑜鼻子泛酸,她阿耶正值不惑之年,本该如日中天,偏偏被被这场没来由的病魔魇住,请了无数郎中都莫可奈何。 第9节 宋邺自知时日无多,虚弱一笑向小几伸手,像多年前那样送了颗葡萄到宋瑜嘴边,“我不中用了,日后府中的事全得仰仗你阿母。”言罢又一阵愁苦,颇为疲惫,“你幼弟不入流,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身为嫡姐理应多劝他一些,引他早日步入征途,接手宋家生意。” 他气虚,话没两句便喘息不止,咳嗽连连。宋瑜忙坐起给他端茶顺背,龚夫人在外间偷偷拭泪,闻声也慌忙进入内室,吩咐丫鬟去请郎中来。 “耶耶好好休息,等你身体养好了,三妹再来叨扰您。”手下背脊骨头分明,连带着宋瑜的心也跟着发颤,这是曾经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胸怀,如今只剩干柴瘦骨。她眨去眼里泪水,却控制不住声音呜咽,“耶耶快些好起来吧……” 一席话听得人心酸不已,宋邺何尝不愿意早日见好,可惜终日泡在药罐子里,竟不见丝毫成效。抽丝剥茧一般,他的身子很快便被熬得一干二净。 宋邺怕她和龚夫人伤心,勉强回以一笑安慰道:“上回抓的药似乎有效,目下快吃完了,三妹抽空去城南街道帮阿耶取一回药吧。是三妹取来的,我吃后定能很快见好。” 他是为了支开宋瑜,不想她见到自己油尽灯枯的模样,这才编了个谎话。 这句话能唬住宋瑜,却骗不了龚夫人。她日日陪伴身旁,岂能不知他身体状况?当即再也忍不住放声恸哭,拿绢帕掩住口鼻,呜咽不休。 “阿母别哭,我这就去为耶耶取药!”宋瑜是个没心眼儿的,坐起来便往外疾走,连丫鬟都没顾上。 内室龚夫人泣不成声,“你何苦这样哄她……若是日后知道了,不知该怎么难过……” 宋邺松一口气,就着丫鬟端来的水杯润了润喉,苦涩笑,“能让她高兴一日,便是一日。” * 出广霖院的路上恰巧碰见宋珏,他一袭绛紫宽袍更添神采,正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宋瑜对他多少有些敬畏,现下有要紧事便顾不得那些虚礼,匆匆同他行礼道了句“大兄”便错身而过。 “你身子好些了?”宋珏在身后蓦然出声。 宋瑜只得停下步伐,耐着性子回应,“好许多了,多谢大兄关怀。” 说话时她只侧了半个身子,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外转,端是一副要走的模样。高缦履藏在群儒下时隐时现,只露出个小巧的足尖,踩在青石地板上踟蹰不决。 宋珏权当没察觉她心急如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婆娑腰间翡翠玉佩,声音沉缓有力,“前几日你身体不适,花圃那边催得紧,我另寻了香坊一名师傅前往。时候得知霍园主对其十分不满,要求另换他人。” 本以为这事便重新掀了一页,没想他旧事重提,宋瑜不解其意,潜意识地觉得不是好事。她身后跟着澹衫薄罗,两人影壁前跪了一夜,翌日膝头子都是青紫的,走路踉踉跄跄直打弯儿。 她刻意不着痕迹地往薄罗身前退,她退薄罗也跟着往后挪,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路牙子上,两腿一软便倒了下去。宋瑜和澹衫忙不迭将她扶起,掸了掸身上泥土,顺道数落一两句:“怎的恁不小心,眼睛长着是为了好看不成?” 薄罗瘪瘪嘴,“分明是……”被宋瑜一瞪便噤声,她掌心磕在地上划破了,留下一道长口子,索性张口含住将血珠吸回肚子里,就此堵住了嘴。 宋瑜心中赞她机智,后退一步对宋珏规规矩矩道:“我受阿耶所托去外面拿药,薄罗手上又受伤,还请大兄见谅。至于教授调香一事,香坊不乏有能力者,大兄不愁找不到满意的人。” 说罢在宋珏目光下坦然离去,澹衫随在她身后,薄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小小身影迎着早晨朝阳,好似踩着晨曦款款走来。可惜背道而驰,只能越走越远。 宋家主寻宋珏是为谭家一事,他听罢异常气恼,直骂谭家忘恩负义!待气消后决定与谭家渐次断绝生意往来,适才谭家的人才来过,是近来打算做一笔较大的生意,奈何资金不足,特意寻宋家求助的。 宋邺如今看到他家的人便厌恶,想到自己那乖巧懂事的三妹,再同他家的谭绮兰一比较,云泥之别。他恹恹地挥手另对方先回,此事再做商议,话里委婉,可宋家主何曾这样冷淡过?谭家人思量再三,终于品出了宋家不乐意帮助的结论。 * 才从宋家出来,谭家管事便匆匆让人备马车往城西赶去。 他一路惴惴,宋家为何忽然转变态度?失去了这个大靠山,日后仅凭他们一家之力,生意场上可不大好过。正因为如此,谭家才迫切地需要与霍川达成共识,得到他的保证,毕竟他家的吊兰可全凭他做主。 谭管事到城西时正值午时,晌午日头不强烈,他却出了一脑袋汗。他由仆从引领着步入堂屋,屋内无人,让他再次稍作等候。谭义芳心急如焚,哪能坐得住,将仆从端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甚至没品出是何滋味便疾步往一侧耳房走去。 直棂门虚掩,他轻叩两声便推门而出。 “霍园主,冒昧打扰,实在有急事相商。”谭义芳道了句虚话,一抬头便猛地愣住。 此处与堂屋不同,屋内无光,只在头顶凿了扇天窗,晦涩暗昧的光线透进屋中,阴沉不明。霍川正坐在紫藤圈椅上,眼睛覆白纱布,下颔微紧状似不愉。尚未等谭义芳做出反应,已有盏山水茶杯迎面袭来,他险险躲过,才干的脑门相继冒出冷汗。 霍川脸色沉郁,心情不佳,“滚。” 茶杯砸在直棂门上破碎一地,屋内难以视物,谭义芳稍不留神便扎一鞋底,他忍着痛解释:“今次是我冒犯,事出紧急情非得已,霍园主请见谅,听我细细解释。” 霍川没出声,他身旁暗处立着以为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开口一把好嗓子替他解了围:“先去正堂候着吧,没见这处正忙着?” 饶是谭义芳心急,此刻也不得不听从,他震慑于霍川的威严之下,惶惶退出房门。 室内回归平静,霍川解下眼前一圈圈白布,眼皮子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光,然而睁开眼依旧一片漆黑。他无神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将纱布随手扔在地上,静坐片刻拾起拐杖便往正堂踱去。 身后替他医治的男子于心不忍,“成淮,有朝一日我定能保你眼睛痊愈。” 霍川脚步未停,“这一日需要多久?十年或是几十年,我看不如便一辈子瞎着。” 说罢自暴自弃地往外走,他这双眼睛从八年前失明,若能医好早已好了,何苦蹉跎至今。门外是循声而来的管事,将他扶出门槛领往堂屋,廊庑下试探地问道:“园主可知谭家此行所为何事?” “能为何事?无非是谭家那点吊兰生意。”霍川讥诮,“莽撞冒失,跟谭家女郎倒是如出一辙。” 言罢顿了顿,“稍后准备一辆车辇,送段郎中回医馆。” 管家迭声应下,转眼两人已走入正堂,迎面是谭义芳讪讪赔笑。 ☆、第14章 五香豆 堂屋谭义芳已恭候多时,他是谭家数十年的老管事,跟着谭老爷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可惜人品不如谭老爷,偷奸耍滑,张口便跟吃了猪油似的,将人哄得服服帖帖。 霍川不吃他这一套,仿佛没听见他讨好话语,坐在条案旁的八仙椅上理了理织金云纹袖襕,“谭管事行事如此匆忙,不知何事紧急?” 管事命人送茶水来,君山银针竖悬下沉,清香甘醇。 谭义芳方才茶水喝得多了,目下看见禁不住双腿一紧,避开视线恭维道:“不知园主有事,方才冒犯请您见谅。此次前往是为两家生意,先前谭家吊兰都是出自霍家园圃,价格公道种类上层,是为佳品。家主此次有意将其做大,如今只苦恼余钱不足,前几日已经收下对方定金,若是未能如期送往,恐怕要赔偿大数额的违金。” 霍川不紧不慢啖了一口,“宋家钱不足,找我有何用?” 他的态度与先前天壤之别,谭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觍颜道:“只求您能宽限些时日,宋家先运送一批吊兰过去,待事成之后一笔付清。谭家与您合作多年,是何品行您再清楚不过,定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行当来。” 音落霍川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其中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谭家此次要做的是永安城生意?” “是是。”他一笑谭义芳便头皮发麻,顾不及想他为何得知,如实相告,“是永安庐阳侯府。” 说罢许久不见对方反应,他悄悄抬眼乜去,霍川缓缓婆娑茶杯浮雕,眼睛定在一处缓缓:“谭家厚望,然恕霍某不能宽恕。” 谭义芳怔楞,旋即不能置信地恳求,“园主,您是知道的……” 霍川不留情面地打断他话,“谭家为何不去请求宋家,我记得两家素来交好,谭家有难,他家岂会坐视不理?” 一句话说到谭义芳心坎儿里去,他愤愤然叹了口气,话里不无怨怼,“宋家这回端是打算作壁上观,我才从宋家出来,宋老爷对此不闻不问,可谓教人心寒不已。” 霍川饶有趣味,“宋家都置你谭家于不顾了,我又有何立场帮助?” 他与谭家本就来往不多,花圃大都是管事料理,只不过机缘巧合与谭老爷会过几次面。两人意趣相投,能谈得上话,是以才对谭老爷印象深刻。但前后两次与谭家人接触,印象实在说不上好,甚至心中生出厌烦。 话语决绝,谭义芳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平常的好口才在他这成了摆设,瞠目结舌。 不怪谭管事无能,盖因霍川面无表情着实吓人,他脾性古怪,阴晴不定。旁人都能从眼睛看出情绪,奈何他是个瞎子,眼里并无丝毫光彩,深沉乌黑的瞳仁有如深渊,不遗余力地将人席卷而入。 再加上耳房那一幕,他大抵是在治眼睛,突如其来的茶杯吓得人肝胆俱颤,再也不敢造次。 谭义芳慌神的工夫,霍川已经起身招呼管事,“送客。” 此行无疾而终,谭义芳心有不甘,他不出面帮助,谭家势必要赔偿大部分违金。这是个棘手问题,谭家哪来这么多闲置的钱,届时势必要典当泰半家业……他斗胆拦住霍川去路,“霍园主,不看僧面看佛面,您跟家主交情深厚,岂能对此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谭家落难?” 管事来不及提点,霍川便险些撞到他身上去,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谭管事何必给我扣高帽,此言霍某承受不起,请另寻高明。” 他话里透出不耐烦,谭义芳纠缠不得,唯有一步三回头地随在管事身后离去。 * 廊庑下立着一颀长清瘦身姿,是方才在耳房为霍川治眼睛的男子。 霍川察觉他的存在,停步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走?” 男子斜倚在廊柱下,遥遥眺望园圃门口,随口答应了句:“等车辇来接我。” 他便是霍川口中的段郎中,字怀清,与霍川相识数十年,至交好友。他是个闲散性子,整日东奔西走,四处游历,前不久才在陇州安定下来,开了个不大出名的医馆,整日以专治疑难杂症为乐。 段怀清的医术称不上精湛,他是这方面的鬼才,专挑旁人不敢下手的偏方医治,效果往往事半功倍。然而是把双刃剑,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平常人家不敢冒此风险,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去请他,死马当作活马医。 霍川相信他,不只因为两人关系匪浅,而是他见多识广,经验富足,走访大江南北颇有见地,比其他庸医强上多倍。 “堂屋无人,你可以去里面等候。”霍川从他身侧行过,善意提点。 段怀清懒怠地收回视线,落在他手中拐杖上,“你不如便同一道去城里走走,我医馆新进了几种药材,对你眼睛或许有用。” 霍川只嗯了一声,“改日叫人送来便是。” 这副坦荡荡理所当然的口气教人听了真个不痛快,段怀清双手环绕挑眉看他,不由好笑,“我是郎中,可不是你贴身婢子。” 语毕两人皆一滞,段怀清自知说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换话题,“听闻宋家近来教你调香,结果如何?” 霍川冷声一哼尤为不满,“手脚粗糙,毫无眼色,我前日已打发他回去。” 宋家临时换人,他焉能不知其中缘由,泰半是宋瑜不愿意前往,临时找人推脱了。他想起马车里宋瑜无助哭泣的颤音,软弱可怜,甚至他靠近时都能察觉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她这样怕他,怎肯再有瓜葛? 霍川驻足思量片刻,“陪我去宋家香坊一趟。” 他额上留下的疤痕未褪,全是她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笔勾销。 她不肯前来,他便去见她。 * 段怀清不知他跟宋瑜牵扯,虽疑惑但也痛快答应。 自打霍川开这个花圃便鲜少踏出过,大有归隐田园的架势。听闻平康里引入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他还没顾得上前往,岂能错过。霍川以往便不爱招惹这些莺歌燕舞,双目失明后更是未曾涉足。他身为好友,总归要带霍川领略一番其中销.魂,段怀清如是想到。 车辇从城门入,径直驶往城南街巷,段怀清打帘向外嘱咐:“先回医馆一趟,我有事叮嘱。” 霍川正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并未将他的话搁置在心。 街上人流熙熙,不少卖早点的小店尚未收摊,包子烙饼各种香味传入鼻息,十足勾人胃口。车辇停在一处墙外,段怀清动作利落地下车,快步往医馆门口行去。 此时门口人烟稀薄,小学徒怀里抱着一兜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个喷香的大肉包,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段怀清上去给了他一顿爆栗,并骂了句“净知道吃”。后头两人进屋,再说何事便听不大清了,霍川耳中充斥着街道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在他昏昏欲睡之时,后头似乎又有车辇行来,与他这辆并肩停靠。 大约是哪家的姑娘来抓药,他听见其中丫鬟叽喳不休,目的正是段怀清的医馆。原本未放在心上,然粗布帘子被清风拂起,不远处传来一种极其浅淡的香气,不似旁的姑娘身上那般刺鼻,是淡雅夹杂着玉蕊清香。这种气味他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终身不忘。 霍川睁开眼,在香味渐次远离后,他手扶住一旁拐杖走下车。 车外仆从作势搀扶,被他挥手留下,他只询问了医馆位置便独自前往。 医馆内大抵只有她在拿药,小学徒热情洋溢,刚被训完这会儿倒十足活力。按药方给她抓了各三大包,并叮嘱煎煮时辰仔细交到宋瑜手上。 薄罗到一旁交付药钱,宋瑜从袖筒里拿出钱袋递给她,一回头看到门口伫立的身影,倏忽睁大眼,浑身僵直,连钱袋掉在地上都惘惘不知。薄罗正纳闷,循着她视线往门口看去,是一个穿鸦青直裰的男人,模样倒是生得顶好看,再往上瞧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是个瞎子。 薄罗觉得这人颇为熟悉,奈何想不起在哪见过,只当小姐一时失态,从地上拾起钱袋唤了两句。 从未想过会在此地遇见他,宋瑜脑子一团乱絮,六神无主。 忽而想起那日在车中他斩钉截铁的一句,“你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10节 她想也不想地打翻一旁桌上搁置的五香豆沫,登时豆香四溢,身后小学徒目瞪口呆。这是他的早饭,还没顾得上吃两口,眼看着被人糟蹋在地,痛心疾首。 宋瑜小声地向他致歉,“我一时不查,实在抱歉,一会儿便重新买一碗赔你。” 她分明是故意的,哪有丁点儿失手的意思,小学徒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睁眼说瞎话的人。他低嗯了一声,很不情愿。 宋瑜自以为声音很低,实则一字不差地落入霍川耳中。 ☆、第15章 山穷处 豆沫咸香扑鼻而来,盖过宋瑜身上恬淡香气。 霍川来过此处几次,小学徒对他有几分印象,从柜台后走出将他领往屋后,“霍园主是来找郎中的,他正在后头……” 两人从身前走过,宋瑜紧握着薄罗的手后退两步,慌忙低头佯装不认识。薄罗被她抓在伤口,禁不住长嘶一口气,委屈地抱怨了声,“姑娘,您弄疼婢子了……” 都怪宋瑜平日里将两人宠得无法无天,这会儿竟然敢抱怨起她来。薄罗被她狠狠一瞪立即噤声,不知哪儿说错了,瘪瘪嘴识趣地不再多言。 霍川毫无预兆停住,吓得宋瑜心漏跳一阵,他不知有意无意地转头,“这是什么味道?” 小学徒往宋瑜所在看了一眼,其中埋怨不言而喻,他不大高兴地回答,“是隔着两道街头卖的五香豆沫,生意极好,园主得空可以去试一试。” 霍川不再发问,举步转入镂雕圆光罩内,别有深意道:“挺香。” 待人进屋后,宋瑜抓起薄罗便往外走,澹衫已经付罢药钱,见她行色匆匆不由纳闷。 “姑娘不等那郎中一道回府了,方才不是说得好好的,请他去府里为家主诊断?”澹衫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作为补偿,踅身随在宋瑜身后。 她们进来时恰逢段郎中回来,宋瑜听耶耶称赞过他几句,便想顺道将他请回府中为阿耶治病。听闻他行踪不定,这次赶巧遇见,实属不易。怎奈霍川忽然出现,将她一颗心搅得七上八下,顾不得段郎中便率先离去。 宋瑜停在医馆门口,思量片刻叮嘱澹衫,“你同里面人支会一声,就说我有急事先行离去,请他稍后到宋府来。” 澹衫听话地折返,不多时出来眉头微拧,径直往路边停靠的车辇走去。 她打帘弯腰而入,宋瑜正襟危坐,不待她坐稳便招呼车夫启程。澹衫扶着车壁堪堪坐稳,自然注意到姑娘不大对劲,还以为她是担心家主身体所致。 “姑娘,我怎么瞧着方才医馆那人十分眼熟呢?”她疑惑地念叨。 宋瑜立即矢口否认,“莫不是你看错了,我可从未见过他!” 澹衫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大隆寺那回不过匆匆一次照面,她想不起是正常的。上回花圃她和薄罗没陪同,谢昌的生辰亦没参与,更不知宋瑜身处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 唯有宋瑜一路惴惴,既是上回已说的清清楚楚,他便不会再来纠缠。 那么此次,不过巧合? 阿母找人给她验身查看,证明她仍旧完璧之身。然而宋瑜始终心怀芥蒂,她终究还是被人玷污过,做不到坦然无恙地面对谢昌。她倚靠着车壁胡思乱想,面前不时浮现霍川被她砸中额角的模样,即便狼狈也面不改色。 分明是他过分在先,却让宋瑜陡升一种欺负人的罪恶感。 瞎子便了不起吗?她才一点儿不愧疚,宋瑜愤愤然想到。 * 车辇停在宋府门口,宋瑜打发澹衫去煎药,她则跟薄罗前去探望宋邺病情。 广霖院来往丫鬟脸色都不大好,想必才被龚夫人训罢一顿,各个面如菜色。病人照顾久了无论谁都不会好过,宋邺卧病在床好几年,丫鬟换了一批又一批,仍旧不能如意。龚夫人嫌她们毛手毛脚,不能尽心,为此不知训斥多少回。 龚夫人对宋邺一心一意,可谓十分难得。两人同住一处,两人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可见深厚。 与另外两位姨娘不同,秦氏忌讳这病查不出病根,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来探望。而许氏更是无足轻重,她在府中本就存在感不大,日日在院里闭门不出。 宋瑜走入内室见宋珏仍在,立在罗汉床旁悉心听取家主教诲。其中隐约能听到“宋琛”、“家业”几字,大抵是在交代他教导宋琛,兄弟二人和睦友善。宋珏一一听取,表情恳切,不无认真。 可惜宋琛这个不争气的,目下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都十四岁的人了,仍旧如此不开窍。 宋珏偏头迎上宋瑜目光,弯唇诚挚道:“三妹回来了。” 宋瑜不大自在地低嗯一声,低头从他身前走到家主床前,握着他的手柔声:“我方才将郎中请来了,稍后便到,让他为耶耶治病。您称赞他是万里挑一的奇才,定能保证您痊愈。” 宋邺不忍拂她的兴,点头道了句好,“我三妹最是孝顺。” 然而段郎中何曾没有为他诊断过,偏方杂方都试了一遍,身子仍旧是这副模样,怨不得别人。他唯一心疼的便是龚夫人,若是自个儿离去后,留她一人主持大局,这些年来没能一心待她,另她吃了不少苦头。 家主握了握宋瑜手掌,“同你大兄一道退下吧,我跟你阿母有些话要说。” 宋瑜乖巧地颔首,她在父母跟前素来听话。身后是宋珏沉缓有力的脚步,因着霍川的缘故,连带着也有些怕他。 两人前后迈出门槛,宋瑜松快脚步蓦然停住,她往后一瞧欲盖弥彰:“我去小院给阿耶煎药,先行大兄一步。” 说罢提起襦裙便走上廊庑,披帛随着她动作划出一道长长弧度,远处看去仿佛青鸟一般。她步子轻盈,眨眼转出抄手游廊,往一旁小院而去。 * 煎药真不是个容易活,宋瑜在一旁插科打诨还好说,若真动起真格来,便招至澹衫薄罗二人一通嫌弃。 最后索性搬了个杌子在墙角晒太阳,她仰头盯着头顶苍穹,暖融融的日光洒在人身上,不一会儿便泛起瞌睡。待到澹衫唤醒她时已过去大半个时辰,薄罗手中托盘放着一碗黑褐药汁,“姑娘快别睡了,这是给家主的药。” 宋瑜困顿了揉了揉双眼,一脸惺忪迷糊,一双妙目不知所措地盯着你,简直要将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接过薄罗递来托盘,终于清醒了些,一壁往广霖院走一壁问:“段郎中来了吗?” 薄罗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宋瑜身后,“听说已经来了好大一会儿,目下正在给家主诊治。” 闻言宋瑜略松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抬脚迈入正室门槛,她打眼往前面一瞧,步子陡然收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家中遇见霍川。 他端坐在八仙椅上,一旁正有丫鬟伺候奉茶,一派坦然,并无不适。 宋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丫鬟循声望来,欠身行礼解释道:“禀姑娘,这是段郎中的友人,同家主有要事相商,便先在此恭候。” 宋瑜头皮发麻,这是她家,他是知道自己身份的,饶是想掩藏也毫无办法。 谁都知道宋家统共两个闺女,一个远嫁他方,一个待字闺中。果不其然,霍川放下手中茶盏,向她这边偏头,明知故问:“三妹也在?” 他这声三妹叫得实在自然,甚至连周遭丫鬟都没反应过来不妥。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宋瑜低嗯一声将托盘握得更紧,转身逃进了内室,心如擂鼓。 段怀清到来已久,正为宋邺的病症愁眉不展,这病他从未见识过,真个无从下手。 宋瑜强自镇定心绪,上前关心宋邺病况,“我耶耶身体如何?” 段怀清闻声抬头,撞进一双盈盈秋瞳中,殷切期盼。这姑娘生了极好的模样,杏脸桃腮,芳颜皎皎,他察觉失态,低咳一声道明了家主病情。 宋瑜越听眉头攒得越紧,有些话不便当面询问,她生怕耶耶听了伤心。 因才开了几贴新药,目前并未有新的进展,段怀清只叮嘱了平常饮食作息要注意的事宜,便提起药箱准备离去。宋瑜同他一并退出,命澹衫给付诊金,正欲询问清楚病况,走出内室便见段怀清并未立即离去。 他在霍川身旁停下,低头与他细声道了两句,只见霍川微微颔首,状似沉思。 抬眸见宋瑜杵在落地罩下,他扬眉一问,“女郎还有何事?” 宋瑜一肚子话硬生生咽回去,问得颇为失礼,“郎中,要……留下吗?” 段怀清宽容一笑,向她引荐一旁霍川,“这是好友成淮,他眼睛不便,今日来找宋老爷,回去需得留人为他引路。” 说罢复又道:“女郎但说无妨。” 宋瑜可算领教一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垂眸悄悄看霍川,只见他以手支颐,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笑意。 明知他看不到,宋瑜仍旧无地自容。 他在看她笑话,思及此更是一句话说不出。 在她窘迫难堪之际,霍川先一步起身朝她走来,“不必了,我们认识。” 段怀清十足感兴趣地哦了一声,对方是养在深闺的宋家嫡女,他哪来的机会认识?况且对方一副怕极了他,明显不欲与他多纠缠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认识,更像是……孽缘多一些。 ☆、第16章 见倾心 这是她家,身旁有十数双眼睛盯着,宋瑜下意识后退半步,“没什么事了……我先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尚未走出内室便被身后人唤住,他一声“三妹”便将宋瑜的脚步定住。内室尚有阿母阿耶,宋瑜猜想他不能拿自己如何,是以站住脚步,恭谦有礼道:“霍园主有事?” 霍川弯唇,“上回我说的事,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宋瑜失色,惊诧不已地瞪大眸子,未料想他竟在大庭广众提及此事。“有劳园主费心,阿母已替我解决。” 霍川静了片刻,“上回我受伤未愈,三妹索性趁此机会一并付了诊金。” 语气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向她讨要药钱,不只是宋瑜,连段怀清都讶异地挑高了眉毛。今次为了他医治眼睛,委实注意到额角一块小伤口,不大深,才褪去痂印生出新肉,不过小拇指甲盖儿大小,根本不足一提。 成淮何曾如此斤斤计较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饶有趣味。 经他提及宋瑜才往他脸上看去,惭愧之中留有几分顽固,内室阿母阿耶声音清浅,谈话内容依稀可辨。她不禁放低嗓音,抿唇稍显无措,“上回一事是我失手无意为之,心有愧疚,诊金定会替园主垫付,若有需要,稍后我再命人送赔礼给您,园主大量,此事不如便一笔勾销。” 宋瑜这句话完全客套,哪想他竟十足干脆地应了下来,“此话不错,待我同令尊议完事,便请三妹携带赔礼而来,我在正堂等候。” 竟还有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宋瑜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脸瞧,似要将人皮肤灼烧个窟窿来。 可惜他坦坦荡荡,丝毫不觉有愧,恰巧此时内室走出个丫鬟,“家主请霍园主进屋详谈。” 霍川从宋瑜身前走过,自然察觉到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驻足一语双关,“三妹若再逃避,我不会就此罢休。” 旁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药钱这事,唯有宋瑜将他其中威胁听得明明白白。 她是生出过躲避的念头,毕竟两人关系尴尬,她又是待嫁之身,无论如何都不该走得太近。怎奈这人逼迫得紧,如今竟然寻到她家中,宋瑜头一回对人生出莫大恐惧。好似他能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乖乖跳入。 回过神后霍川已由丫鬟牵引进入内室,她攒紧了拳头,举步迫不及待地离开此地。 廊庑下段怀清远远将她唤住,他从内室追来,停在宋瑜几步开外,瞟一眼她身后澹衫薄罗,“不知可否与女郎借一步说话?” 从头到尾都被霍川攫取注意,宋瑜甚至没来得及打量这位年轻郎中,这才看见他面如冠玉,风采翩翩。想到他与霍川关系,宋瑜下意识地排斥,眉心微微拧起不大愉快,“郎中有何事直说便是。” 段怀清面露为难,他可真个冤枉,无端端被殃及,落了个同流合污的罪名。他抱拳微微一礼,“实在冒昧,斗胆请问女郎家中排行数几?” 宋瑜合紧牙关,许久才缓缓道:“数三。” 原来如此,霍川与她大兄有几分交情,叫一声三妹也不为过。段怀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顿了顿又问:“不知女郎与成淮因何……” 耐着性子陪他已是仁至义尽,若不是看在他为家父医治的份上,宋瑜根本不乐意与他周旋。她耐心耗尽,统统显示在脸上,樱唇不满地微微撅起,“我同他毫无关系,只是偶一回路过不小心砸伤了他,郎中请勿多心。” 这歪曲现实的本领确实高超,段怀清笑了笑,眉眼舒展,知她不愿多说便不强人所难,“有劳女郎。” 宋瑜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道了声“再会”便踅身走在游廊下,姿态从容,赏心悦目。 早就听闻宋家嫡女貌美,是世间难求的绝色,见之倾心。早先他听罢不信,再加上另有传言说她貌丑无盐,便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噱头罢了。哪知今日一见大开眼界,商贾之家竟能养出如此娇贵的女儿来,果真称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第11节 * 霍川来寻宋主确实有事,是为调香一事。 甫入内室便一阵浓郁药香,常年重病使得宋邺无法下床迎接,由丫鬟扶起虚弱地靠在迎枕上,模样清瘦。宋瑜以前并未见过他模样,都是同宋珏交涉,算起来两人是头一回相见。他恭谦有礼,立在床榻前拱手,“宋主身体康健。” 宋邺无力一笑,虚扶他臂膀请他起来,“何来的康健一说,能否挨得到明年三妹嫁人都是个问题。” 霍川一滞,这便是她口中的解决?仍旧嫁去谢家? 他眉峰霎时压低,萃了冷峻寒意,“此次成淮拜访便有一半是为此事,家主可否记得上回我与长子协约?花圃日后只做宋家生意,同时宋家也要协助我习得制香。” 宋邺艰难地点了点头,示意丫鬟为他赐座,“此事宋珏同我说过,我还道你提的要求过于简单,反而吃亏。” 霍川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他坐在紫檀五开光绣墩上,拐杖贴身放置,“并不吃亏,上回林翡为我指派了一人,奈何粗手粗脚不能成事。我一气之下将人打发了回去,还请宋家见谅。” 宋珏给他派去的人是香坊受人尊敬的师傅,无论制香还是调香都十足有把握,到他这里便成了毫无本事。其中内情大抵只有花圃管事心照不宣,千方百计地挑人毛病,能为了什么?还不是最初要求的人没能如意。 此中缘由宋邺自然不知,他颇为惭愧,“让园主见效,我再换一个懂事理的过去,应该说宋家请您勿见谅才是。” 霍川不动声色,“实不相瞒,成淮对宋女郎很是欣赏,听闻她幼时便能识得各种香料药草名字,过目不忘,头头是道。目下香坊经营的几种熏香多是出自她手,此中人才,若是能请到女郎再好不过。” 闻言宋邺面露难色,他低咳几声,急促气短,苍白的脸逐渐泛起红潮。丫鬟忙上前为他递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喝了两口,这才见好。 宋邺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复对霍川道:“并非我不愿,三妹明年此时便要嫁去谢家,而园主又尚未成家,制香不是一天两的工夫,长期待做一处难免不引人闲话。为了三妹名誉考虑,此事恐怕不能答应霍园主。” 霍川早已料到他会拒绝,是以并未失望,反而关怀起宋邺病情来,“听闻您这病已有数年,不知近来可否见好?” 他话题转得快,宋邺是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饶是如此仍旧未能将他看透。 这个年轻人深沉冷静,睿智果决,宋邺对上他漆黑瞳仁,遗憾地摇了摇头。“段郎中为我开了些药,是比旁人的管用些,但作用不大,想来已是穷途末路,不奢望再有转圜。” 霍川静置片刻,“不瞒宋主,我在陇州西处有一处住宅,那里邻近花圃,地广人稀,一碧万顷,是个养病的好去处。”语末拇指缓缓婆娑拐杖云纹,不疾不徐,“并且院中有一泉池,池水温热,泡之能祛乏清毒,对身体有利无弊,若您日日用之,想来不日身体便能大好。” 他开的条件着实诱人,宋邺走访大江南北,岂能不知温泉一说。他常年卧病在床,凡事都需得人照料,虽嘴上不说,心里定比任何人都期盼病愈,奈何现实一次次给予重击,到如今只得认命。 霍川虽看不到他神情,但知他必定心动,遂一笑继续道:“若是您在,宋女郎前往探病便是情有可原,况且少不了府中家仆,恰能堵住众人闲言碎语。” 凡事不能逼得太紧,他点到为止即可,是以起身坦言:“此乃成淮的一个提议,结果如何仍由您决定。” * 从广霖院出来,段怀清一壁引路一壁兴致盎然地追问:“你同宋女郎究竟何种关系,相识数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本事!” 霍川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任他一人胡乱臆测,到正堂门口才拿拐杖指了指廊庑,“你留在此处。” 段怀清诧怪不已,“我为何不能进去?” 霍川举步迈过门槛,留给他一句,“乌烟瘴气。” 言罢人已步入屋中,屋内寂静无声,并无丫鬟存在痕迹。然而他知道宋瑜就在屋中,此刻正端坐在八仙椅上,身上异香无法掩盖。他才从充满药味的屋里出来,再闻这馨雅淡香,顿时心旷神怡,步伐也不禁放慢了些。 不想见他?恐怕这回更由不得她做主,宋邺久病多年,怎舍错过丝毫痊愈机会,思量再三,终究答应了他。 ☆、第17章 惊鸿赋 宋瑜粉拳紧握放在膝头,眼睫下垂,掩盖住水眸里的急促不安。 她知道霍川进屋,抬头觑了眼便飞快地低头,浑身战栗更甚,若不是想跟他说清楚道明白,恐怕此时早已逃离。她特意支开屋内丫鬟,留下两名静候在外,稍有动静便会唤人,强自镇定情绪与他对视。 方才回重山院后,澹衫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额头,“姑娘,婢子想起那人是谁了。” 宋瑜心下咯噔,佯装若无其事,“是谁?” “便是在大隆寺遇见的那个。”澹衫直言不讳,并未往深处想,“那人看着好生可怕,姑娘怎会同他扯上关系?” 宋瑜对她所言不无赞成,撒谎本事炉火纯青,“是上回参加谢郎君寿宴,回来时路上偶遇的,当时我失手伤到了他,未曾想他怀恨至今。” 三言两语便将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她不知道哪学来的怪毛病,从小偏爱撒谎,做错事从不说真话。为此宋邺惩罚她不知多少回,仍旧未果,至今还是没能改正。 澹衫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她了然感慨,“好没气量的男人。” 宋瑜几乎忍不住频频颔首,她不止一次说过不愿与他牵扯,两人日后最好毫无瓜葛。可这人恍若未闻,三番两次地来寻她麻烦,不知作何居心。就连今日跟耶耶议事都不忘讨债,宋瑜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合适物什作为赔礼,她索性拿了祛疤良药给他,是专门为女子制作的,里面糅杂了玫瑰等花瓣,伴有奇香。 霍川不知她手持何物,起初闻到香味还当她身上熏香,只觉不如她本来气味。 当宋瑜将一盒药膏搁在他手边时,霍川面色沉沉,“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原来他非但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使,难怪先前数次听不懂她话里排斥。宋瑜后退两步立在八仙桌前,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宋家新出的祛疤良药,效果绝佳,许多姑娘求之不得,如今送给园主。” 霍川许久没再说话,他脸上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冷峻面容沉着平静,“多谢三妹好意。” 虽是道谢的话,但听不出丝毫诚意。 宋瑜也不是真要他感谢,对此不以为意。她瞟一眼霍川,目光在门口转了一圈,这才鼓起勇气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回在城外或许我没说清楚,我清白不在了,或生或死都跟您毫无瓜葛。园主不必为此强要负责,我……您跟宋家有生意来往,我无权过问,但请您切勿在人前提及此事。” 她一口气说完耗尽全部勇气,说罢悄悄睁眼觑霍川反应,因着惧怕双眼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贝齿紧张地咬着下唇。 可惜瞧不出霍川是何反应,他低声沉吟,良久缓缓:“不知三妹口中此事,是指何事?” 他明知故问,宋瑜毫无办法。 尚未涉世的小绵羊,娇娇贵贵地养在深闺中,哪里见识过这样强势有手段的人。她根本不是霍川对手,当即嗫喏在旁,看似急哭了都道不出一句话来。 霍川从位上起身,踱步向宋瑜方向走来,“莫非是指大隆寺你擅闯我房间一事?” 宋瑜睁大眼,意欲躲避时他已竖在跟前,修长挺拔的身姿笼罩了她一方天地。面前阴影逐渐逼近,她越退越后,最终走投无路抵在条案上。 她手撑着条案警惕地看向前方,手指碰到灯台,旋即想也不想地握在手中,准备在他无礼时出手迎击。没等霍川走到跟前,她便先扛不住地呼唤丫鬟,声音娇软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可惜外边未有丝毫动静,留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不知去往何方,正院连个仆从也无。宋瑜登时绝望,低声放软语气,带着恳求而不自知,“我以为房里没人,我不是故意闯进的……” 霍川不为所动,他离宋瑜越发地近,“你闯了我房间,对我主动献身,事后却指责我卑鄙无耻?天底下何曾有这种道理,我对你负责成了错,对你仁慈更不应该,早知如此,不如便在那夜为你破.身!” 宋瑜哪里听过这般狂妄粗糙的话,她气急攻心,举着烛台便要往霍川身上砸去。 岂料手臂在半空拦下,他紧握着她的小臂,两人身子挨得更加近了,他薄唇微挑口不择言,“还记得那晚你做过什么吗?我从未见过那般热情的大家闺秀,可惜不能为外人道也。” 明知她被下药还这样说,分明故意气她。 这招非常见效,宋瑜恼羞成怒,意图挣开他桎梏,“你本来就看不见!” “也是。”霍川嘲弄,握着她的手松了松,颇为意兴阑珊,“陇州传言宋家小女容貌惊人,天姿绝色当之无愧,又有言道实则面貌丑陋粗鄙,为怕谢家悔婚才编的谎话。”他娓娓道来,言罢话锋一转,“三妹,你认为是哪一种?” 流言是去年年末才传开的,彼时宋瑜正值及笄,从前藏的严严实实,不得已曝露在众人面前,顿时艳惊四方。从此便有人散播宋二女郎如何倾城如何倾国,直将人吹嘘得天花乱坠,是故物极必反,同时说宋瑜貌丑的言论不胫而走。 搁在以前霍川根本不去在意这些八卦言语,然而自打知道宋瑜身份后,有关她的消息便鱼贯而入。其中关于她是美是丑的言论各占一半,霍川手中仍圈着她莹白皓腕,鼻息是她独一无二的恬淡清香,唇畔别有深意一笑。 如此妙人,怎会无盐? 偏偏宋瑜被他吓傻了,仰头情不自禁地后退躲避,泪花在眼眶地打转,声音颤颤:“后一种才是真的,是以我才闭门不出,生怕为宋家丢人。” 霍川低笑出声,总算松开她坐回八仙椅上,像是当真信了她的话,“当真这么丑?” 宋瑜想了想认真点头,“惨绝人寰。” 他以手支颐,姿态闲散地淡声道:“不碍事,正好我瞎。” 宋瑜哑口无言,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不上不下,看霍川的眼神除却恐惧又添了几分探究,看疯子似地看他。 * 堂屋外两个丫鬟不知被段怀清骗去何方,他坐在廊庑之下,侧耳倾听屋内动静。可惜两人声音不高,只能听出似在争执,详细内容无从而知,他抚平衣摆仰头望向头顶穹隆,斜倚在廊柱下阖目小憩。 屋内两人沉寂多时,宋瑜对他无可奈何,“园主究竟有何目的?” 她自认说得清楚明白,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绕回来,再大的耐心都消失殆尽。她都走投无路承认自己丑陋了,他怎么依旧冥顽不灵? 霍川手扶云纹扶手,“同谢家退亲,嫁给我。” 语气平淡无奇,他素来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决定后的事任谁都难以撼动。他碰过她,理应对她有所负责,况且她早已是他的人,这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执念,同他从小生活环境有关,是他家庭所致。 宋瑜霍然睁大眼,下意识连连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便忙出声反驳,“我不嫁给你!” 先不说她跟谢家的婚姻能否结成,光这个喜怒无常的人……她同他说一句话便吓得要死了,嫁给他还怎么得了?日后生活有多水深火热,可想而知。 霍川失笑,“那你跟谢家,莫非不怕我说穿?” 彼时那事只有三人知晓,她自然不会害自己,而谭绮兰以为她去龚夫人房间,是以才躲过一夜。唯一不能掌控的霍川……宋瑜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目下被他提醒,当即一张小脸惨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她半响不出声,霍川手臂放松靠在椅背,这么不经吓,宋家究竟怎么养出如此娇贵的妙人儿? “我可以不说。”霍川沉吟,状似为难,“不过,三妹得同意教我制香才是。事成之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宋瑜脱口便要反驳,“我不……” 制香得两人从早到晚待做一处,她又不是疯了,非要自掘坟墓? 不待她说完,霍川打断,“令尊久病,城外别院更适合他病愈,我方才已同他提及此事。你若是不放心,可多携带几个丫鬟,我不会拿你如何。” 原来他寻耶耶是为这事,宋瑜还当是谈生意,她拢起眉心,“我阿耶不会同意的!” 天真模样让霍川好笑地扬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美梦,“令尊已然点头。”说罢故意一顿,感受宋瑜情绪变化,“三妹,你难道不愿他身体早日康复,与你阿母共享天伦?” 宋瑜很为难,抿唇由衷,“想。” 霍川起身,今日所行目的俱已达到,他是时候告辞,“后日我便命人迎接令尊,请三妹也一并前往。” 宋瑜蹙眉总觉得不大对劲,见他走出门槛才恍然,“我阿耶去养病,同我去有何关系!” 可惜人已转身,霍川衣袍消失在廊庑,她撑着八仙桌后悔不迭。 ☆、第18章 鹧鸪天 车辇在段郎中医馆停靠,时值晌午,日头明晃晃地耀目。 街上行人稀疏,酒家饭馆宾客满棚,间或有伙计招呼声夹杂,好不热闹。陇州繁荣程度仅次于永安城,两地相隔数百公里,车马仅需两三天行程。多年前霍川从陇州迁居永安,前年又从永安回来陇州,其中波折艰难,大抵只有他自个儿清楚。 段怀清是他幼时玩伴,两人情同手足,交情匪浅,自然知道他家中情况。 正因为霍川生在那样家庭中,才造就了如今阴晴不定,冷鸷古怪的性格。他生母是江南小商贾的女儿,家境普通,性格温婉纯良,与父亲外出经商时偶遇霍郎君,一见倾心。在陇州的那段时间,两人情愫暗生,互许终生。 及至谈婚论嫁时,才知对方在永安城早已娶妻,并且打的是在陇州另起家宅偷养外室的主意。霍川外祖父勃然大怒,差点没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奈何霍川母亲爱惨了对方,鬼迷心窍竟然同意他的安排,甚至不惜与家里断绝往来,也要同他生活在一块。 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幸福安逸的日子,两年后霍川一两岁,霍郎君无法抛却永安城一切名利,不得已应诏回京。霍川母亲痴痴苦等,等了五年终于盼来一封书信,命人接他母子回府。 霍川母亲想的简单,她一个外室,本就无入府资格,更何况是门第高深的侯府。即便领进门也是最低等的身份,又怎会专门派人迎接?果不其然,他母子二人在永安城吃尽苦头,被刁难折磨不说,连每日温饱都成问题。可怕的是那个许下海誓山盟的人,反抗过后终究屈服于现实中,霍郎君虽然不舍,但毫无办法。 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了六年,霍川母亲身体渐次孱弱,每日郁郁寡欢,过世时仅三十岁。母亲一走他更无地位,旁人任谁都能欺负,饶是每天小心翼翼,依旧不甚被人推落楼阁,醒来时便是一片漆黑。 第12节 他受伤时无人照应,导致伤口恶化溃脓,眼睛更未及时用药,一拖便拖成了不治之症。 那大抵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时期,他痛恨这深府大院里的一切东西,包括他无能的父亲。不久他便被嫡母逐出府内,左右不过是个低贱的外室子,连族谱都不能写入,还有谁会在乎他的死活? 他眼睛才瞎不到半月,凡事都无法适应,自然无法回去陇州,唯有逗留永安城。 日子过得颇为困苦,霍川至今想来,都不知当初是如何坚持走完的。他前年才回来陇州,一晃多年,对永安城可谓深恶痛绝。他幼时同母亲住的宅院仍在,只不过家仆早已离散,只有一个老管事还在每天打水浇花,便是他如今花圃的管事。 霍川将那院子转手,在城外建了座小花圃,聊以营生。 母亲忌日前一日他特意去山上寺庙进香,心情积郁,正立在支起的窗户前冥思,忽而直棂门被撞开,馨香雅致扑鼻而来。 * 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女人敬谢不敏。 大隆寺那夜是意外,当宋瑜娇软的身躯贴上来时,他脑子里空无一物,全是她芬芳诱人的香气。正因为痛恨,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步父亲后尘。 霍川倚靠在车壁中,阖起双目剑眉低压,耳边是段怀清喋喋不休,他对宋瑜的模样津津乐道:“传言果真不虚,恐怕圣人后宫都未必有人及得上她的好颜色,举手投足都摄魂夺魄,你是如何跟人扯上关系的?” 他念叨了一路,听得霍川耳朵几乎快起茧子。 霍川淡淡,不答反道:“她声称自己丑陋无比。” 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勾唇,在宋瑜义正言辞地道出这话时,他便知她在撒谎。一时兴起陪她斡旋,想到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便失笑。 谢昌将她当宝贝似的疼着,谢家的人都不是傻子,她若真丑,怎会连一点异议也无? 段怀清半响没出声,末了顿悟,“定是你将人吓着了!” 霍川一动未动,手抚着腰间玉佩不置可否。 一路上段怀清将宋瑜容貌从头到尾描述了遍,玲珑身段,纤纤玉足,明眸皓齿,艳若桃李。脑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她的模样,配上一双湿漉漉的泪眼,可怜巴巴地立在远处望着他,霍川停滞片刻,徐徐缓声:“菁菁近日已到达陇州。” 段怀清声音果真消失,他眼睛惊喜一闪而过,迫不及待询问:“何时来的,目下在哪儿?” 霍川漫不经心,“有半个月了,大抵在谢家借住。” 说罢粗布帘子被掀起,一阵风过段怀清已然下车,“改日再见。” 若不是他废话多,这会儿霍川估计早已回到花圃。他对霍菁菁有意众所周知,可惜霍菁菁看不上他,嫌他一身药草味儿十分难闻。 霍菁菁是正头嫡室所出,是唯一对霍川真心实意的亲人。在霍川离府后暗地里帮他许多次,事后被夫人得知,曾经罚她三个月不得出府。她尽一切绵薄之力协助霍川,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热心善良,难怪段怀清这样骄傲的人上心。 谢家主母跟霍菁菁母亲早年是闺中蜜友,霍菁菁在他家借住情有可原,她活泼讨喜,谢主母十分钟意。 * 两天光景眨眼便过,宋家大门辰时便停了两辆车辇,是霍川命人来接。 那地方宋珏昨日去查看过,果真是个山清水秀之地,院里有温水活泉,确实有助于宋邺身体康复。一家人商量后一致认为不妨一试,至于三妹…… 宋瑜自然不愿意,为此跟前闹了好些回。耶耶治病她不反对,可是为何非得拉她下水? 香坊随意找一人都能胜任,那霍川分明就是另有所图,她可不傻。两人待做一处她说话都利索,何谈调香? 龚夫人也是此意,出了那事三妹对男人戒备实属正常,理应在家里好生静养才是。无奈宋邺已经答应人家,岂能言而无信,思量再三给宋瑜另添四个丫鬟,两名仆从跟随。送到门口见她含着两包泪眼,于心不忍碰了碰她脸颊,“不如我叫宋琛陪你一块儿?” 宋瑜连连颔首,有宋琛在总好过她一人。可龚夫人命人寻遍了宋府也没见人,不知跑哪儿撒野去了,登时气急,“待他回来看不好生收拾!” 骂罢将宋瑜拉到怀里,心疼不已,“只去一日,权当陪你阿耶了,三妹不必害怕,还有恁多人跟着。若是不愿意明日我便接你回来,有何委屈同你阿耶说,千万别在心里闷着。” 宋瑜听话地颔首,心里仍旧不愿,“阿母,我不想去……” 龚夫人好生哄了一会儿,眼瞅日头逐渐高升,再耽误不得。她松开宋瑜去前面宋邺车辇,榻上铺着褥子引枕,车内有两个丫鬟伺候,其中一个是她的大丫鬟露华,唯有如此才能安心。 她坐到跟前一时哽咽,欲语泪先流,最终泣不能声。 宋邺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回去吧,耽搁的时候太久,对方怕是担忧。” 龚夫人哪能舍,拉着他说了好一番叮嘱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下车去。他身体本就不适宜舟车劳顿,此去不知是多久,若是想念只得去霍川别院探望。 两辆车辇前后离去,龚夫人在大门伫立许久,才同宋珏踅身进院。 * 道路平稳,甚少颠簸,宋瑜缩在一隅心中惴惴,恨不得立时跳下车去回家。 越接近别院她一颗心便跳得越遽,牙关紧咬,纤白手指头牢牢攒着膝头襦裙。她真真切切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一思及霍川阴沉毒辣的面容便心怀畏惧,连一旁丫鬟都察觉她的不适,细心关怀,“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需不需要停车休息?” 宋瑜摇摇头,“我只想回家。” 出声的丫鬟与身旁人面面相觑,回家可使不得,别院未到,哪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到底是澹衫了解她,给她倒了杯茶缓缓神,拿过她双手轻柔按捏掌心,“眼看就到了,姑娘且忍着点,小郎君或许明日便来与您作伴,姑娘还有我们在,不会出事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少顷默默垂下头去低嗯一声,不再使性子。 别院就在跟前,门口有管事恭候许久。见得车辇热情地上来迎接,小心谨慎地将宋老爷送到专门准备的厢房中。宋瑜的房间距离他不远,稍微有事出声便能听见,她这才放心了一些。 房中布置干净,想必在他们来之前已打扫过,丫鬟只需稍微打点便即可。 宋瑜一整天心绪不宁,去看过阿耶后便留在自己屋中,颇有视死如归的意思。不过霍川只让人领宋邺去温泉试了一回,始终没现身,直到夜幕低垂都没在,管事说他在花圃有事。 宋瑜长松一口气,宽衣洗漱后躺在床榻,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夜。 ☆、第19章 长天色 窗外雨声不断,细密雨水打在窗牖上溅出雨花,空气中透出一丝凉意。 薄罗上前将窗户阖上,幸亏此行准备了厚衣服,没想到这么早就用上了。她将宋瑜从床上唤起,洗漱用具一应备齐,她呵了口气给宋瑜披上褙子,“今儿天冷,姑娘多穿些,仔细着凉。” 宋瑜昨夜迷迷瞪瞪许久才睡着,头栽在枕头里耍赖不肯起,再加上外头天凉,阴翳无光,用来睡觉再适合不过,“再让我躺一会儿,你快出去。” 薄罗无可奈何,“这可不早了,霍园主的人正在外面候着呢。” 一听霍川名字她下意识瑟缩,捞起锦被蒙头盖紧。她当然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况且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教人制香,霍川让人接应是情理之中,她心中虽如是告诫,却仍旧生出抵触。 薄罗在床边好言好语相劝,她总算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我能先去看看阿耶吗?” 昨日阿耶试了温泉,她心里装事一直没能探看,惦念了一夜,不知他身体好些没,是否见效。一壁说一壁穿上高缦履,换上织金短襦石榴裙,梳低鬟髻,猫眼翡翠簪斜插,端是明媚动人。 澹衫欲给她眉心贴花钿,被她伸手拦住了,“贴了不舒服。” 薄罗往外间瞅一眼,惶恐至极,“姑娘可千万别问我,婢子怎敢做您的主?管事就在外头坐着,您说一声他大抵会答应。” 转出折屏果见管事立于紫檀圈椅旁,见宋瑜出来抱拳行礼,面上一如既往和蔼笑容,“女郎请随我前往。” 他姓陈,旁人都尊称一声陈伯,对霍川忠心耿耿。是以霍川并未避讳过他,与宋瑜的事他隐约猜到几分,又是欣慰又是担忧。霍川二十有三,至今尚未成家,陈管事暗暗为他着急。目下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可惜已有婚约在身。 他怎么看宋瑜都觉得中意,知书达理,乖巧懂事,又生得漂亮……如若配他家园主,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一声长叹,连宋瑜说什么都没听清,醒过神后人已翩然远去。 * 宋瑜脚步松快地来到耶耶房前,掸去身上水珠避免带入潮气,她将薄罗澹衫两人留在门口,独自迈入。人未到声先至,此处只有她和宋邺两人相伴,语气难免带了几分依赖,“耶耶,你身体可有好些,那温泉有用吗?” 她转入内室,在看清室内伫立的人后蓦然噤声,湿重的空气上空盘旋着她的清脆嗓音。 床榻前坐着一人,玄青云纹直裰下摆濡湿水痕,鞋子也沾了不少泥土,一看便是今早才匆匆赶回来的。霍川手边放着热茶,正不知跟宋邺商量何事,在她出声时便已停下,喝了口茶不动声色。 温泉才泡了一次根本瞧不出效果,只是宋邺像是比昨日精神了些,他并未指责宋瑜莽撞冒失,反而将人带到跟前为她引荐,“三妹,这位便是霍园主,他不止一次在我跟前称赞你,道你心灵手巧。你大兄为他指派的人都不满意,只相中了你,说起来也是你二人缘分。” 闻言宋瑜原本僵硬的一张脸,更是连笑都没法笑出来了。宋邺本是无心之谈,更有调解气氛的因素,可惜正好戳在宋瑜痛处,她简直哭笑不得。 有霍川在,宋瑜很不自在,她想同阿耶说几句体己话,碍于旁人在场开不了口。盼着他识趣地离开,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好没眼色的人,宋瑜不满地瘪瘪嘴,有父亲在底气足了不少。 病人需得静养,宋瑜不能长时间逗留,她询问了宋邺身体状况,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才肯罢休。一转头霍川已经起身,外室有仆从上前牵引,领着他走出屋外,“宋女郎若无别事,不如便一同前往跨院。” 宋瑜手中一哆嗦,药碗差些摔在地上,她戚戚焉放在床头桌几上,细如蚊吶地嗯了一声。 阿耶的药吃完了,该说的话都已表达清楚,她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看着霍川离去的身影,咬紧牙关从罗汉床上坐起,同宋邺道了声别,“我明日再来看耶耶。” 宋邺安抚一笑,“去吧。” 丫鬟将他用罢的药碗收拾出去,门外澹衫薄罗搓了搓手背跟上她,不知谁打了一声喷嚏。 廊庑另一头有两个身影徐徐远去,正是霍川跟那名仆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宋瑜故意放慢脚步,仿佛这样便永远不会走近。抄手游廊外雨水不断,有愈加紧密的趋势,粉白花瓣落了一地,碾碎在湿润土壤中。 西跨院转眼便道,转过一道月亮门,此处更像花圃里霍川的院落。草木丛生,花团锦簇,混杂着雨水汇聚成一道小流从脚下穿行而过,泥土混合着花香,不失为一种妙趣。 澹衫为她撑起双环油纸伞,提着襦裙一步步避开水洼,好不容易来到檐下,两人身上各湿了半边。澹衫急忙抽出绢帕为她拭去水珠,这种天气稍微不甚便寒气侵体,容易染病。她通薄罗交代一声便回去娶衣裳,薄罗收起油伞放在门口,痛快地应下。 * 内室无人,仆从说霍川正在耳房中,宋瑜踅身走近,在门口顿了顿轻叩两声。 门内无声,她等了片刻推门而入,迎面扑来各种花瓣香料的气息,刺鼻呛人。宋瑜禁不住连声咳嗽,紧张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这香味跟她家里不同,更像是放置许久发酵的味道,又甜又腻。 从熏笼中散发出浓郁香味,黑漆桌几摆放各种熏香,混杂无序。 霍川的袍子大抵是才从上面取下的,隔着数步远都能闻到上面檀香,他面不改色地披在身上。正要去侧前方翘头案,从门口传来屡屡幽香,与屋里古怪香味明显不同,是宋瑜身上独有的气味。 她正要说话,旋即拿绢帕掩住口鼻不住地咳嗽,想必受不了里面气味,站在门口举步艰难。宋瑜眼眶儿泛红,不明白这人如何忍受得住,就连薄罗都立在廊下不愿意进去。 屋中摆设他都清楚,霍川轻车熟路地来到桌案前,“站着做什么?昨晚太过安逸,还没睡醒?” 话里不难听出嘲弄,大清早的仿佛吃了火药桶子,宋瑜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跟前,“园主想学何种香料?” 霍川眼底一圈淡色乌青,昨夜彻夜未眠,目下心情很不大好。他在翘头案站了一会儿,困倦袭来,“市面上普通熏香即可。” 他踅身要走进内室,足下一直杌子绊住脚,宋瑜来不及提醒,他已身子前倾似要栽倒在地。屋里没有仆从,薄罗对屋里香味敏感,此时正在廊下希冀澹衫赶来。宋瑜犹豫再三,终究不忍心眼睁睁看他摔倒,快步上前伸手要扶,没想他自己撑着窗棂稳住身形。 霍川感知到她动作,嘴角噙着笑意,“三妹既然想帮我,不如就扶我进屋。” 宋瑜手臂僵在半空,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眼神追悔莫及,“园主误会,我不过举手之劳,要是入你房间恐怕不妥。” 窗户未关,细雨斜斜打在人身上。他身上衣裳都没来得急换,衣袍鞋履上都是泥水,遭到宋瑜拒绝后并无多言,撑着拐杖独自进屋。 宋瑜立在博古架前一人惘惘,不多时里面传来瓷器破碎声响,像是多个茶具一块儿打碎,连续不断。她踟蹰片刻,终究扛不住心中好奇进去查看,入目所及一片狼藉,茶水洒落一地,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瓷。她目光往上移,看到霍川胸膛后脸蓦地通红,转身便要往外走。 霍川在她身后喝了一声,“回来!” 宋瑜足下未停,“我什么都没看见,园主不要抓我!” 没见过胆小成这样的,霍川嗤笑出声,声音放缓了些不再吓她,“我的手受伤了,你去外头柜子上取药膏来。” 宋瑜脚步一顿,慌张逃出内室。她想去外头唤薄罗来,可是廊下无人,这丫头不知去向何处,院里连个仆从也无。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里面霍川催促得紧,想到方才看见他手上流血,宋瑜翻出药膏硬着头皮送到屋中。 霍川已经罩上外袍,因脚下都是瓷片,他仍保持原来姿势立在桌旁。听闻宋瑜动静,自然而然地伸手,“扶我到榻上。” 宋瑜十分不愿,“我告诉你如何走就是了。” 言罢霍川不语,俄而缓缓:“三妹想让谢家知道你我关系?” 第13节 宋瑜贝齿咬住下唇,默默地伸出一条胳膊,“你随我走。” 她在心头将霍川骂了不止千百遍,骂完还得乖乖给他挑走手心细小瓷片,上药包扎。屋里下人跟集体商量好似的,全然不见踪影,她待会儿定要好好教训澹衫薄罗一顿,宋瑜愤懑地想着。 ☆、第20章 调笑令 霍川的手十分好看,白皙修长,骨节铮铮。他是个爱洁成癖的人,每个手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漂亮,宋瑜看了他的手再看自己,丹蔻褪去,露出粉嫩的颜色。虽也好看,却怎么都不如他的精致。 一个男人长得处处完美,真是让姑娘们无地自容。 宋瑜看得出神,不留情碰到他手心伤口,尖锐瓷片刺入皮肉中,他冷不丁抽一口气,“你这是狭私报复?” 他蓦然动作,吓得宋瑜后退半步时刻戒备,紧盯着他一举一动。哪知他只是动了动手,摸索着挑去手中碎瓷,摊开手掌递到她跟前,“上药。”半响没听见她动静,手肘撑着螺钿朱漆桌几,忽而绽出一抹笑来,“怕什么?我又不吃你。” 他鲜少露出这般真心诚意的笑,以往不是阴沉便是嘲讽,笑得人忐忑不安。窗牖斜雨打在宋瑜脸颊,冰凉穿透肌肤,她从怔楞中回神,踅身走去关窗,欲盖弥彰,“我没有害怕。” 分明连话语里都透着紧张,还要口是心非,霍川保持着方才姿势等她收起支窗,手上药膏才上了一半,特意等她继续。宋瑜认命地挪到他跟前,他手心泰半都是小伤口,唯有一道划得较深,不住地流血。 宋瑜药膏抹了好几层总算止住,纱布一圈圈缠在他掌中,动作轻柔地打了个结。她手指细腻光滑,一下下碰在霍川掌心,像猫爪子挠在心头上,偏偏不敢多做逗留,甫一处理好便毫不留恋地退开。 周围萦绕的淡香逐渐散去,霍川意兴阑珊地以手支颐,“三妹,你认为我为何非你不可?” 刚才宋邺那番话两人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彼时宋瑜还在心中暗叹阿耶识人不清,被人骗了都不自知,未料想他倒先发制人。 地上零星散落着茶具瓷片,宋瑜犹在苦恼如何收拾,听闻这句猛然抬头,“园主莫非不是觉得我心灵手巧,蕙质兰心?” 竟会拿宋邺的话来噎他,看来是不那么惧怕了。霍川哑然失笑,“那你骗你父亲的话。” 他坦荡荡地承认,反而让宋瑜无话可说,左右该做的她已仁至义尽,再留在房中多有不便。事情到了如今地步,追究原因毫无意义,她再挣扎都是徒劳,索性安安分分地接受,同他保持距离就是。 宋瑜道了句“哦”便退出内室,甚至不等他把话说完,“我是来教园主制香的,旁的事情一概不管。您若是身子不适,我去叫仆从来。” 她没走两步,霍川低哑嗓音便在身后传来,“香料一事不急,事有变故,推辞几天未尝不可。” 宋瑜霍然停步,这是何意?他千方百计地把她骗来,难道是只为了这一遭苦肉计? 她攒紧眉头欲追根问底,一回头便见他起身举步,云头履下是一块棱角朝上的瓷片,如此扎下去必定刺穿脚掌,痛不欲生。情急之中只顾着道一声“当心”,快步上前将他重新扶回榻上,“地上一片狼藉,你怎么乱走?” 话里不无嗔怪意味,一出口自个儿大吃一惊。睫毛轻颤,缓缓低眸看清两人姿势,她的手正搀扶着霍川胳膊,两人身子挨得极近,旁人看去定是极其暧昧。宋瑜好似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松开他,保持适当距离。 “我去找人收拾地板。”她慌不择路地逃出房间,立在檐下才惊觉一身冷汗,耳朵滚烫。 屋内霍川若无其事收回长腿,唇边噙笑。 * 薄罗澹衫姗姗来迟,少不得被宋瑜一通数落,拿个衣服拿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害得她一人孤立无援。 “婢子不是故意的,是那管家现身,道有事请我们帮忙。”澹衫低头立在跟前,手臂上还搭着她的织金番莲纹褙子,老老实实地认错,“管家说这里有人伺候,哪知是我二人疏忽,还请姑娘轻罚。” 外头的雨缠绵不断,她身上多处被淋得潮湿,唯有身前的褙子没有见水。宋瑜本就心软,见她这样哪还舍得惩罚,让两人进屋避开冷风,“陈管事叫你们前去何事?阿母另送的几个丫鬟呢,为何不见她们?” 薄罗见她不生气了,这才大着胆子跳到跟前,小人得志地朝外面吐了吐舌头,“那几个懒骨头,能指望她们做什么?姑娘不知道,她们私底下可没少偷懒不干事,场面话说的好听,真正做起事来可不如我和澹衫。” 抹黑别人的同时顺道把自己也夸了一把,真不失机智。澹衫点了点她脑门,“在姑娘面前嚼这些闲话做什么。” 宋瑜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薄罗说的是真的?” 那丫头嘴上不把门,说的话通常是空穴来风,并不可靠,相较之下她更相信澹衫多一些。 然而此刻澹衫也说,“禀姑娘,她虽然说的不靠谱,但确有其事。” 难 怪今早醒来只有她二人在跟前伺候,夜里起风也不见人关窗,她冻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龚夫人送来的四个丫鬟原本在广霖院伺候,以前是当家主母在 跟前镇压着,不敢有任何懈怠,做事勤勤恳恳。眼下忽然被转到霍川别院,没人时刻监督,自然也跟着松懈下来,对宋瑜的事不大上心。 都说二姑娘心地善良,待底下人都和善,是以便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 气得薄罗破口大骂:“家主在这治病,她们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 宋瑜听罢很是不满,她对人好是一回事,底下人不将她放在眼里又是另一回事,“改日回去同阿母说一声,请她小惩大诫一番,以儆效尤。” 薄罗连连颔首,恨不得立时将几人赶回府上去。 澹衫环顾屋子一圈,给她披上褙子后疑惑道:“怎么不见霍园主,今早急哄哄地便让人请,目下人呢?” 宋瑜下意识瞅一眼内室,这才想起里面还没收拾,便跟两人说清来龙去脉,省去她给霍川包扎那段。两人听罢深表同情,二话不说便一个去外头请人,一个进内室打扫。 澹衫在立在落地罩下问了声,半响才得到霍川回应,“进。” 耳房原本不大,却被他打通当做临时下榻,屋里摆放一张罗汉床,平常可供人休息小憩。他正半卧在榻上,双目阖起委实累极,“地上收拾干净便出去,不得碰乱屋里所有摆设。” 澹衫对他升起的丁点儿怜悯之心霎时烟消云散,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皮子,实则内心狂妄无礼又自大,实在不讨喜。不多时薄罗领人进来,仆从两名立在门外,另一个跟着进屋,正是上回送霍川和宋瑜回城的车夫。 他是霍川身边小厮,名叫明朗,也是跟在霍川身边许多年的人。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瓷器收拢,一并带到屋外处理。地板从里到外都洒扫一遍,总算恢复整洁,宋瑜便让他们趁此机会把外间也一并拾掇。 * 在他们忙碌的工夫屋外雨水见停,头顶一片碧空,万里无云,澄净如练。 宋瑜撑开窗户透气,熏笼袅袅腾升烟雾,将她裹在一层飘渺薄雾之间,檀香暂时掩盖了她原本气味,相携涌出窗牖四处弥散。 此举动辄用去大半个时辰,屋内始终寂静无声,霍川想必睡得昏沉。她再没有留下的理由,正欲带着薄罗澹衫离去,折屏内忽而传来一声动静,接着便是霍川不悦的质问:“宋瑜?”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念自己名字,宋瑜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应道:“园主何事?” 里面再无声响,就在宋瑜准备再次离去之际,霍川衣冠端正,身披氅衣走出落地罩。 他碰了碰翘头案,比早晨整洁许多,空气也清新不少,不难猜出屋子被人清扫过,“熏香放在何处,我不是说了不得乱动一切摆设?” 他只说了内室不能乱动,何曾说过外间也一样。一片好意最终却不落好,宋瑜偷偷低哼,“在您左手边的柜子里,园主若是不满意再自己摆回来便是。” 言罢领着丫鬟便往外走,被霍川及时唤住:“三妹。” 几日不见她脾气见涨,似乎不如头几回那样怕他了,竟敢顶嘴。 宋瑜心下咯噔,强装镇定,“还有何事?” 身后两个丫鬟不傻,自然察觉他们之间古怪气氛。姑娘的小名是只有父母兄姊才能叫的,霍园主为何也叫三妹? 霍川立在原地不动,“旁人都离开,三妹留下。” 澹衫一脸为难,“可是……” 她们走了,屋里只剩下姑娘和园主,她们又不傻,传出去叫姑娘如何做人?况且这霍园主怎么回事,有何事非得两人才能说? 宋瑜更是千百个不愿,跟着澹衫一道往门口退,“我要去看耶耶。” 然而没退几步便撞在直棂门上,她扭头一看门已阖上,明朗将澹衫薄罗两人架出屋外,门口仆从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 宋瑜睁大眼,不解其意,难道只因为她乱动了屋子摆设,所以他要教训她? 可霍川只是欺身靠近她,声线残留着刚睡醒时的慵懒,抬手轻轻松松将她桎梏在门上。宋瑜目光正好落在他胸口,思及方才那一幕,登时红霞遍布。 霍川俯身贴在她耳畔,“我这里有一个退亲的好方法,不知三妹是否愿意尝试?” 宋瑜抬头,一脸不解。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澹衫弱声恳求,“园主请放过我家姑娘,谢郎君马上便到了……” ☆、第21章 心头好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澹衫薄罗被两个仆从拦住,始终不能进入门内半步。 她们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这便是霍川要的效果,他想让别人看到宋瑜跟他共处一室,他想让宋瑜身败名裂。思及此宋瑜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偏头愣愣地看霍川的侧脸,背光使他五官晦暗朦胧,分明是极漂亮的一张脸,却总能给人感觉蛇一般的阴狠毒辣。 宋瑜一只手被他桎梏,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扶在门上,准备随时逃离。 然而她才转身便被霍川扣住肩膀,反身压在门板上,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连喘息时胸口的起伏都能感受到。“早晨宋家传来口声,道是小郎君与谢家郎君午时一同前来别院,这还是宋老爷亲口告诉我的。三妹,如果他们看到我跟你关系亲密,你猜谢昌会如何?” 宋瑜何曾跟男人这般亲近过,寺庙那夜是个意外,她醒来后便慌张逃跑了,根本不知道被男人控制是这样的恐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疾不徐地闯入耳朵,低沉嗓音暧昧缠绵,将宋瑜包裹在一张紧密的大网中。宋瑜急红了双眸,泪水不知何时顺着脸颊淌落,身子缩成一团挣扎着要开门,“园主为何不能放过我?我同你素不相识,更未招惹过你,本就是无意中牵扯到一块,何必……” 后面的话再说不下去,她的腰被霍川伸手揽住,轻松向后一带,两人之间可谓紧密无间,身下的变化更是感知的清清楚楚。 宋瑜脸红更甚,恼羞成怒,再顾不得其他不住地挣扎,“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要教你调香了……我要同阿耶说、说你是无赖的登徒子!” 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粗鄙的话,宋瑜自然不知如何骂人,想来想去只会一个登徒子,却软绵绵的一丝威力也无。她更不知道越动后果只会越严重,霍川制住她乱动,哑声道:“我给你机会过问,你为何不问?” 宋瑜脑中混沌有如浆糊,许久才想起他是指上药时那句“非你不可”,咬碎一口银牙恨恨问道:“为何?” 霍川弯唇,“现在晚了。” * 屋外澹衫二人声音渐次远离,不多时去而复返,同行的似乎还有宋琛和谢昌。 大老远便能听见宋琛难听的鸭嗓子,一面头也不回地往前头一面问薄罗,“你拦我做什么,莫非我阿姐不在这里?” 宋瑜一颗心吊在嗓子眼儿,若是让谢昌知道她……非但两家婚事不保,连宋家名声都要跟着败坏。她挣扎未果,额头抵着门上浮雕绝望道:“园主说过不会动我,你言而无信……” 霍川顿住,掌控她的力道松了些许,方才一番动作使得手心伤口裂开,濡湿了白纱布。他拉开直棂门,日光顿时泄了满室,着凉屋内一切阴霾。“你说的对,我言而无信。将你骗来别院就是为了欺负你,三妹目下才看清,未免有些晚了。” 宋瑜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放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 奈何他面上毫无波澜,看不出丝毫说笑的痕迹,宋瑜后知后觉地一阵心惊,慌忙逃出屋内。她立在门口仍旧心有余悸,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心底扎了根,轻易不得拔除,又畏又惧。 几步远外她的丫鬟正绞尽脑汁阻拦两人,一回眸见她孤零零立在廊下,连忙来到跟前关怀:“姑娘没事吧?那霍……” 薄罗话未说完被澹衫狠狠拧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示意谢昌方向,平复了口气:“姑娘要婢子做的事都办妥了,不知霍园主还有何吩咐?正巧小郎君来看您,时值午时,不如就此休息片刻团聚一番。” 宋瑜脸上泪痕未干,这副模样落在两人眼中难免起疑。 就连宋琛这个傻子都知道不对劲,他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宋瑜跟前,“不是说调香,怎么把眼泪调出来了?难道是霍园主嫌你笨手笨脚数落你了?” 说着疑惑地往屋内看去,举步便要往里走,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住,目露祈求地摇摇头。 “是我受不了里面香味,被熏得流泪,这才提前出来的。”她哀哀解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谢昌身上。 他眉心紧蹙,担心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如多日前英姿俊朗,黛蓝直裰将他衬得益发伟岸出众。距离上回生辰见面已有多日,宋瑜曾答应为他再补过一回,因故不了了之,至今仍未实现。 谢昌紧紧盯着她哭红的双目,纤长睫毛上沾着泪珠,颤巍巍地挂在上头将落未落。他想上前询问关怀,却又怕唐突了佳人,只能按捺心中冲动温文抱拳:“今日去宋府拜访,偶然得知颜玉要前来别院探看宋老爷,便不请自来了,唐突之处请三娘见谅。” 宋瑜抿唇轻轻颔首,敛眸躲避他的注视,“你来看我耶耶,我该觉得高兴,何至于怪罪。” 分明是订罢亲的人了,却要你来我往好不客气,连宋琛都看不过眼,“谁不知道姐夫真正想看的,还不是你!” 宋瑜哪知他会在大庭广总说这话,还理所当然地唤人姐夫,霎时红透耳根,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 第14节 余光落在身旁谢昌身上,他清俊眉眼里漾出浅浅笑意,但笑不语。 * 晓雨初霁,城外山庄一片清新,湿润的泥土芬芳使人心旷神怡。天空洗过一般晴朗蔚蓝,草绿成荫,蓊蓊郁郁。 他们既然是来看宋老爷的,便不能忘了正经事,寒暄几句举步欲走,却见耳房内缓缓走出一人。 云纹拐杖碰到门槛,霍川镇定自若地走出,“三妹教我调香未果,怎可不告而别?” 他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颀长身姿挺拔笔直,加上那张面无表情的阴鸷面容,十足的强势。宋瑜一见他便下意识往宋琛身后躲,这是无心之举,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被谢昌敏锐地捕捉。 谢昌跟他打过一次照面,彼时还以为他是宋瑜的旁系兄长,目下看来却似乎不那么回事。 来时路上宋琛已然全盘托出,他阿姐是来教人制香的,这个人是花圃的园主,跟宋家有密切的生意往来。那么上回他却载着宋瑜回府,两人共乘一车? “你怎么知道我阿姐小名?”这是宋琛第一次见他,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眼睛上,意识到此举无礼,摸着后脑勺疑惑出声。 女子闺名何其重要,谢昌身为未婚夫都没直呼过,更惘论幼时乳名。他倒好,才相处了半天便亲昵地唤阿姐小名,这人未免太自来熟了一些? 他才问完便被宋瑜在身后狠狠拧了一把腰间软肉,没见过这么不识眼色的,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川不以为意,“从林翡口中得知,自觉十分妙趣,便自作主张地唤上了。” 言罢知道宋瑜躲他,故意问道:“似乎从未过问女郎意见,不知是否介意?” 若真叫她回答,宋瑜定然是介意,非常介意的。可是他方才举措委实吓住了她,生怕他一有不满做出更过分的事情,长睫毛掩住水眸慌乱,不言不语。 她 畏缩无辜的模样落在谢昌眼底,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宋瑜与他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再联想她方才的泪眼朦胧,澹衫薄罗的慌张失措,以及那声熟稔亲切 的三妹……谢昌剑眉压低,脸色顿时沉下,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宋瑜身子,“园主与三娘非亲非故,如此称呼实在唐突了些。加之三娘待字闺中,前来别院本就 多有不妥,请园主注意男女之别。” 霍川低笑一声,不无讥诮。 笑声让宋瑜没来由地不安,果不其然,他下句话便是,“谢郎君饱读诗书,应当知道一首关雎。男未婚女未嫁,我追求心上人有何不妥?” 宋瑜攒紧襦裙,仿似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轰得她六神无主。 一旁宋琛都瞠目结舌,错愕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昌亦是微微怔忡,未料想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此话不妥,宋谢两年早已定亲多年,虽未嫁娶,但三娘已算半个谢家人。” 霍川意味深远地哦了一声,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语出惊人:“既没成亲,便不算谢家人。何况这门亲事早晚要退,三妹与我……” 他越说越过分,宋瑜攒着衣裙的手早已捏握成全,浑身禁不住地战栗,既恨又怒。 “住口!”她忍无可忍地颤声呵斥,同时落定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盈盈秋瞳再无懦弱,定定地看向他不退不缩,她下足了力道,手心都震得略有发麻,却倔强得紧。“请园主自重。” 不一会儿霍川脸上便泛上鲜红掌印,他不是没想过惹怒宋瑜,只是没想到小绵羊被逼到绝处会如此反击。 宋瑜黛眉拧起,从未有过的果决干脆,“稍后我会同阿耶解说,我留在此处确实不便,只能另择他人。若是园主依然不满,两家生意不如就此作罢,没必要为难我一介女流。” 临走时看着他眼睛,“希望日后再无瓜葛。” 她说到做到,当天中午便从别院离开,甚至连午饭都没来得及用,一刻不都想在此地多留。 谢昌亲自将她扶上车辇,末了深深觑一眼身后.庭院。 ☆、第22章 雨霖铃 宋琛一路上都有些欲言又止。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宋瑜身后,三两步跨过青石台阶,一不留神踩到水洼中,泥水溅了自己一身不说,连前头的宋瑜都不能幸免。 总算让宋瑜停下,她垂眸怔怔地盯着鞋头,一声不吭。先头在别院那段对话没有避讳丫鬟,薄罗澹衫听得惘惘,至今大气不敢出一声,目下慌了神似地给她拭去裙摆泥水。她们不日前才被龚夫人惩戒罚跪,那滋味儿记忆犹新,姑娘若再出事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宋琛随手掸了掸衣裳,拧眉跨到她跟前,“你跟那人怎么回事?” 半响没等到宋瑜回答,眼见她转身便要回重山院,情急之中握住她小臂,神情难得肃穆,“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你倒是说话!” 宋瑜挣了挣没能挣脱,不知不觉间宋琛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她陡然想起霍川方才对她所作所为。下意识便要举手,被一只宽厚手掌拦在半空,抬眸是谢昌一本正经的面容。 “三娘。”他旋即松开,这一路始终默默无闻地跟在她身后,星眸凝望着她不移分寸,“颜玉是担心你受了委屈。” 其实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宋瑜现下情况不得不让人担心。她跟霍川之间定然发生何事,只是她不愿意说,便不好逼她。 思及霍川那番猖狂的话,谢昌垂下广袖下的手紧了又紧,神色更加沉郁了些。 宋瑜目光闪烁,那些事情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她编贝紧咬,端是不肯多说一句话。 谢昌始终不躲不闪地回视她,包容恳切,“三娘……” “我们退亲吧。”宋瑜脱口而出,这句话盘旋在口中许久总算道出,不顾他惊诧视线自顾自地解释,“今日一事你也看到了,我跟旁人纠缠不清,他对我……我同阿母说过此事,她不能同意,或许由谢家来提比较容易……” “我也不同意。”不待她把话说完谢昌便匆匆打断,仿佛要坚定心中所想,重复一遍,“我不同意。” 宋瑜不听他的,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踅身便往广霖院,“我再请求阿母。” 她提起襦裙便往正院去,足下生风,全无平日贤淑端庄模样,从未有过的慌张决绝。沥青道路铺平坦湿滑,她稍有不甚便要滑倒,多次踉跄险险稳住,看得身后谢昌心惊胆战。 谢昌多次唤她名字,她恍若未闻,最终停在一颗银杏树下,缓缓蹲下扶住脚腕,呼吸短促。 走近了才发觉她是崴了脚,泪珠子一串串滴落在地,与脚下水洼混为一体。 她声音低低的,瓮声瓮气,“是我配不上你。” 谢昌一言不发将她从地上抱起,不顾她挣扎步伐沉稳地走到一旁廊庑,就近将她放在石阶上。动作轻柔地给她褪去笏头履,只见脚腕迅速肿起,他握着稍微转了转试探道:“疼吗?” 宋瑜诚实地点头,见他认真地替自己查看脚伤,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询问了宋瑜院子方向正欲送她回去,被她又气又急地推开:“我都要跟你退亲了,你不要管我!” 谢昌抬头看她,依然无比坚决,“我说了不同意。三娘,从十三岁定亲开始,我便只认定了你。无论你如何说,我都不会同意退亲。” 宋瑜张口辩解,“可是我……” 他蹲在她跟前,眉宇间尽是怜惜,“他说的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你的错,只怪我没能护好你,该愧疚的是我,与你无关。” 天 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他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真心诚意地跟她致歉。分明他才是最无辜的人,分明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却用广阔的胸襟包容她融化她。宋瑜 好不容易消停的眼泪再次落下,这次哭得又凶又急,似乎要将连日来的委屈都哭诉出来,可怜无助:“你不要那么好,谁教你对我这么好……我、我最烦了……” 谢昌无声地笑,拇指拭去她脸颊汹涌泪水,眼里满是宠溺,“那我要对谁好?” 宋瑜哭得哽咽,一抽一抽别提有多可人疼,想也不想地便道:“谭绮兰。” 宋瑜嘴上不说,其实搁在心里始终膈应,永远无法原谅她所作所为。只不过近来她安分不少,不再来跟前找存在感。听闻谭家生意失利,阖府上下气氛沉重压抑,大抵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提起谭绮兰,虽谈不上吃醋,但终究是在意的。谢昌心中蓦然欢喜,总是轻易被她牵动情绪,眼巴巴地解释:“我同她一块长大,你是知道的,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宋瑜招架不住别过头去,少顷才轻轻“哦”了一声。 * 回府一事难免要被龚夫人知道,宋琛这个大嘴巴,什么事都瞒不住。 隔天龚夫人便来到她院里,拉着她坐在弥勒榻上殷殷关怀,“听说那霍园主对你不规矩?” 宋瑜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不想将事情闹大,况且耶耶还在他府上治病,“阿母别听他胡言乱语,是我跟他起了争执,他失控训斥了我两句,落在旁人眼里这才引起误会。” 龚夫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末了不放心地拍了拍她手背叮嘱,“有事便同你阿母阿耶说,别搁在心头一人承受,我们总能为你做主的。” 说罢见宋瑜乖巧,忍不住又添了句,“不过霍园主我见过一回,倒不像是那般孟浪狂徒,行为举止颇为周到大气,如此说来许是你阿弟看错了。” 宋瑜默不作声,心道人不可貌相,她不止一次被霍川外表博得同情,到头来后悔的还是自个儿。 反正打定主意不再与他牵扯,宋瑜回来前跟宋邺提及此事,他也是赞同。原本让宋瑜来别院宋邺便多有后悔,何况谢昌在场,他甚至没多异议就同意了。 正是因为父母娇宠,宋瑜头一次在人前受恁大委屈,自然对霍川愈加抗拒。 他明目张胆地欺负她,非但不觉有愧,反而大方承认,想想就令人憎恶。 * 此后多日宋瑜都没去过别院一次,有两回想去探望阿耶都忍住了。她让宋琛替自己带话,问候阿耶康健,端是对霍川避如蛇蝎。 饶是如此仍旧每日提心吊胆,他那日所说一字不差地烙在宋瑜耳中,生怕他一个想不开要来家里提亲。什么心上人,宋瑜当他胡说八道,谁对待心上人是极尽所能地欺负恐吓?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他们统共见不了几回面,更没说几句话,何谈上心? 在她好不容易放宽心时,却等来了谢家的人。 谢昌亲自带人登门拜访,彼时宋瑜正在院内晒太阳,趴在榻上懒洋洋地打盹儿。宋琛急哄哄地将她捞起来,“快随我到前院去!” 宋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被人叫醒心情很差,当即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赶着投胎呀?” 宋琛神秘一笑,贼兮兮地,“姐夫来了,你知道他为了何事吗?” 自打从别院回来宋瑜再没见过他,那日在廊下情绪失控,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失态,不好意思面对他。她微微抿唇,目光左顾右盼,“我如何得知?” 宋琛不说,只让她到前院去。起初宋瑜不愿,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多大的人了撒起娇来让人招架不住,遂弯腰穿鞋同他一并前往正堂。 一前一后走到廊庑,宋瑜尚未进屋便听得里面一句:“伯母若是同意,懋声想将婚事提前到今年端午前后。” 宋瑜脚步蓦地顿住,直到身旁宋琛大着嗓门问:“怎么不进去?” 这下可好,屋里泰半人都将目光落在门口。她没法只得缓缓挪步,款款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句话出自谢昌,她下意识便往左下方位子看去,果然对上他双目。 她连忙错开,与宋琛一并前头八仙椅坐着的龚夫人行礼,“三妹失礼,请阿母莫要怪罪。” 龚夫人正思忖该如何告诉她,目下有个机会,便顺水推舟将她招呼到身旁,“方才懋声说的你也听见了,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按理说这话不该问她,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便是,但宋家把女儿宠坏了,唯恐她有一点不如意,真真是捧在手心里一般。 宋瑜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她不排斥谢昌,但对他也无男女之情,最多便是欣赏与好感。他是个君子,与霍川的卑鄙可恶不同……宋瑜赫然心惊,她想那个人做什么? 她不说话,龚夫人权当默认了,“我看拖到明年是有些晚了,加上你耶耶身子状况益渐下降,不如早早将婚事办了……” 话音未落,从院里便跌跌撞撞跑进一名仆从,是先前指派到城外别院伺候宋邺的。 他粗喘了几口气便急急道:“老爷,老爷不行了!” ☆、第23章 春料峭 一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将正堂几人轰得不能言语。 良久谢昌起身攒眉道:“发生何事?一五一十讲述清楚。” 仆从也是慌了神,他马不停蹄地从别院赶来,气喘吁吁舌头都不能捋直。谢昌的话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俯跪在堂屋中央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老 爷这几日原本恢复得不粗,气色日益见好,更能下床走动半个时辰。霍园主今日新引进了几种颜色的菊花,便邀请老爷一同前往院中观看。起初老爷精神奕奕,与园 主畅谈甚欢,不知因何忽然晕倒院中,甚至浑身抽搐痉挛不能止。园主请了郎中查看,却无论如何查不出病因,目下老爷依旧处在昏迷中,气息渐弱。” 第15节 他一口气说完,龚夫人从震惊中回神,连忙命人准备马车前往城外别院,片刻不容耽搁。 宋瑜紧随在龚夫人身后,此时再顾不得与霍川的纠葛,她阿耶身体要紧。不知缘何听闻仆从那番叙述,脑海里第一反应竟是霍川从中作梗…… 并不排除这个原因,宋瑜登上车辇后一直在盘旋思考,他那人阴晴不定,起初为什么要提议帮助阿耶?他并不是那样热心肠的人,定是有其他原因。 思及此对他厌恶更甚,命薄罗回去取她的湖色缠枝莲纹褙子。那是刚用宋瑜窖藏的香料熏过的衣裳,足足在地底下窨制了一个月,用甲香、丁香、沉香等香料,其中香味旖旎,经久不绝。 薄罗快速来回,并细心地给宋瑜披上,一转头谢昌正站在后头,循得她目光微微一笑,便俯身走入后头一辆车辇,看方向也是前往城外别院的。她疑惑出声,“谢郎君也要去吗?” 她们已经落后龚夫人有段距离,宋瑜命车夫加紧速度,眉心焦虑,根本没工夫搭理她,随口应付了句:“宋琛呢?” 平常不见人不要紧,在阿耶病重的关头他若再不出现,便是真真正正的不孝。 好在澹衫懂事,将薄罗拽到一旁去,“小郎君在后头那辆车上,方才谢郎君支会人去寻他,这才见赶到。” 宋瑜抿唇嗯了一声,谢昌委实考虑的周到,嘴上虽不说,但心底到底感激他。 袖子下交握的双手忐忑不安,只消一想到阿耶要出事便再无法淡定。近几年阿耶虽病重,但她都怀揣着能治愈的希望,有朝一日耶耶定会像往年那般身体康健,为他们遮风挡雨。可现今他若真的…… 宋瑜竟不敢再想,不住地敦促车夫再快些,一路扬起尘沙无数,总算在别院门口赶上。 龚夫人正踩着脚凳下车,脚步虚软险些栽倒,百英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一双眼睛哭得红红:“夫人……” 龚夫人恍若未闻,径直往院里赶去,模样不得不让人担心。 宋瑜在身后看得心中发酸,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门口有宋府的仆从接应,各个面如蜡色,将几人引往宋邺所居住的厢房。 * 多日不曾涉足,屋中充盈药味,床头段怀清在查看宋邺病况,前后四五名丫鬟忙前忙后地照顾,却不见宋瑜带来的那四名丫鬟。宋瑜离开时没捎上她们,让她们留在别院伺候阿耶,现在看来却不知躲在哪儿偷闲了。 榻上阿耶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大抵方才十分痛苦,五官有些扭曲紧绷,看得人心头一恸。 龚夫人走近床头,平日里再坚强也禁不住失声痛哭,“前儿见还好好的,怎么这就……” 段怀清起身一礼,又朝她身后宋瑜、宋琛一一招呼,“目下宋老爷已稳定下来,短期并无大碍,需得静养才是,烦请几位稳定情绪,让我一心为其诊断。” 闻言龚夫人渐次止声,泪水却禁不住无声往下落,她拿绢帕掩了掩眼角,“家主究竟罹患何病,郎中可否如实告知?” “并非我不愿,实乃不知。”段怀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脸愁苦,“他脉象浮软,五脏六腑呈衰竭之势,怕是撑不了多少时候。先前那几日精神充沛,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 言罢室内鸦雀无声,宋瑜只觉头脑一空,再无他物。 枉论龚夫人同他多年夫妻情怀,怎能接受如此打击,当即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宋琛唤了声“阿母”快步上前扶住她,她却双目紧阖已然昏迷。 宋瑜忙让百英收拾偏房,供龚夫人休息。她的阿耶病倒了,若是阿母也出什么好歹,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撑不下去的。宋琛不成器,从未指望过他,一下子所有重担全落在了宋瑜身上。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收拾屋子,扶龚夫人入内;又指派堂屋丫鬟去拿药煎药,谁留在跟前伺候谁出去办事,井井有条。 大兄宋珏近几日出门办事,宋瑜已有许多日未曾见过他。听阿母说大兄近来进账数额不对,他在瞒着家主做事,然而真正查起来却毫无头绪,龚夫人为此整日心绪不宁。 宋瑜坐在耶耶跟前,握住他枯瘦的手贴在颊畔,喁喁低语:“阿耶怎么舍得离开我们……” 丫鬟送来药碗,宋瑜伸手去接,仰头却对上谢昌担忧视线,她微微怔忡,回以感激一笑:“这里有我在跟前就好,你带着宋琛下去休息吧。” 左右宋琛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宋邺不言不语。 谢昌颔首,意欲将他带离,他却一动不动,不知何时红了眼睛,狠狠一拳砸在房中梁柱上。宋瑜担心他惊扰了阿耶,连推带搡地将人赶出屋外,对上他困兽般挣扎的双目时,终于忍不住将人抱住。 她踮起脚尖正好在他耳畔,无助低语:“宋琛,你要争气。” 话里包含无数心酸,宋琛难得一次没有反感,许久才缓缓地嗯了一声。 * 给宋邺喂罢药后,宋瑜又陪在身旁许久。 半个时辰后龚夫人转醒,她让出位子给阿母,另嘱托了两句才不放心地出去。阿耶身体不便经常移动,只能暂居在别院,如此她每日都得前来照看。宋瑜不怕奔波,只怕与霍川打照面。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苦恼,走出厢房便赫然顿住。 屋外立着一人,正是宋瑜最不想见到的那个。看模样他也刚来,鸦青道袍服帖地罩在身上,云头履往前迈了一步意欲进屋。 霍川察觉到前头有人,浓郁芬芳扑鼻而来,他只当是宋府丫鬟,蹙了蹙眉便暂退一旁。 宋瑜知他没认出自己,不由得加快脚步从门槛越过,擦身而过之时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上。眼瞅着便要走过,身旁的人却霍地伸手拽住她腕子,使她再前进不得。 霍川的声音仿若从寒潭深处传来,分明淙淙如清泉般动人,却让人觉得冰冷彻骨,“三妹,我知道是你。” 她身上熏香很好地覆盖了原本体香,若不是两人近身,他根本觉察不出。这香味虽馥馥好闻,但过于浓烈,不如宋瑜身上原本的浅淡雅致。 宋瑜身子僵硬,被他握住的手腕瑟瑟颤抖,上回他给的恐惧尚未消弭,求助的目光下意识便转到澹衫身上。 好在澹衫聪慧,不着痕迹地挪到她身后拘谨有礼道:“园主认错人了,婢子是澹衫。” 她说的煞有其事,若不是宋瑜身处其中,几乎忍不住就要相信。她提心吊胆,紧紧盯着霍川,只见他似是相信了,握着自己的手缓缓放开力道。 宋瑜禁不住松一口气,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庆幸,便清楚看见霍川嘴边挑起一抹讥诮,重新覆住她手腕往一旁带去。宋瑜惊恐至极,伸手便要向身后丫鬟求救,他不能视物却走得极顺畅,前头有一名仆从引路,霍川一直将她带往厢房左耳房的墙根处。 薄罗澹衫正欲求救,被他冷声威胁:“宋邺病情目下受不得刺激,稍有不甚便命丧黄泉,你们莫非不想救他?” 此话正中宋瑜软肋,她陡然失了所有力气,浑身虚软地靠在红墙之上,朝左右为难地二人摇了摇头。她不信霍川能拿自己如何,阿母还在房中,宋琛和谢昌还在院里…… “去叫宋琛来!”她扬声道。 两人得令,忙踅身寻人。墙外立着霍川的人,她们根本近不得身,若是寻来小郎君事情或许顺利。姑娘被他擒住,这人的阴沉冷厉她们都见识过,后果不堪设想。 霍川与她挨得很近,精准地攫住她下颔沉声一笑,“听说谢昌也来了,三妹就不怕被他看见?” 宋瑜哪能想到那么多,能摆脱他才是正经。 然而不待宋瑜回答,他便沉吟出声,“看见也好,让谢家主动提出退亲,从此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一壁说一壁摩挲她粉嫩唇瓣,俯身吻了下去,呼吸间满是她恬淡馨香。 ☆、第24章 嚼舌根 柔软樱唇一如印象中的美好,霍川竟有些舍不得放开,直到被宋瑜一口咬在下唇上。 宋瑜怎么也推他不开,两只手被他桎梏着无法动弹,满腔怒意无处宣泄,唯有又急又恼地狠狠咬他。霍川稍微离开,下唇沁出血珠,血腥味儿在口腔晕开,他非但没松开宋瑜,反而故意贴在她唇瓣印出一朵瑰丽血花。 吻完后心满意足地放开她,“谢昌来的晚了。” 宋瑜与他无法沟通,忍无可忍地将他一把推开,用手背拭去他的血迹,直言不讳:“我阿耶的病跟你有无关系?” 自打上回她被逼到绝路反击,便不再深深地畏惧他了,虽然说话有些紧张,但起码不再哆嗦。 远处抄手游廊传来纷沓脚步声,旁人或许听不到,但霍川五感除却眼睛都比旁人更敏锐一些。他退开半步,“我既然请宋老爷来治病,又何必在自己家中加害他,岂不是掩耳盗铃?” 今日宋邺在院中昏倒实属意外,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霍川当即便命人去请段怀清来,再晚些便无力回天。这些天她一直躲着,霍川知道那日将她吓坏了,可是她越挣扎他便越控制不住想欺负。娇娇软软的,连哭起来都很可爱。 霍川在侯府居住多年,高门大院里的女人不是懦弱便是狠毒,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未曾想还能养出她这样单纯的姑娘,情绪不懂得隐藏,憎恶害怕都直接反应出来,无比真实。唯一遗憾是不能看到她的表情,都道宋家女郎漂亮,究竟是何种极致的美? 他的话不无道理,宋瑜是关心则乱,他若想害阿耶,接到家中无非是多此一举,旁人一定都怀疑他。何况段怀清以前也曾为阿耶治病,他的医德有目共睹,不会与霍川狼狈为奸。 思及段怀清那一番话,宋瑜心情陡然低沉,“园主若是无事,我还要回去照看阿耶。” 她贴着墙角走出,意外地是霍川竟然没有阻拦,他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宋瑜快走两步避开一段距离,外面日头明晃晃照在头顶,下意识伸手遮挡。 指缝间觑见不远处匆匆醒来的丫鬟,后头跟着宋琛和谢昌,还有一个宋瑜十分不愿意见到的人…… 澹衫薄罗上前细心查看,一脸戒备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姑娘没事罢,霍园主可有为难你?” 话音刚落霍川便从墙根缓缓走出,一旁仆从低头扶着他手臂引路,他就立在宋瑜几步开外。脚步顿了顿,踅身欲走。 宋瑜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谢昌面容紧绷,他身后一脸跃跃欲试、兴致盎然的正是谭绮兰。 正思忖该如何解释这场面,谭绮兰便按捺不住恶语相向:“上一回我便觉着你们之间有猫腻,没想到果真被我料对了!青天白日的,真个下作!” 才说完便被谢昌一把拉到身后,“你住口。” 抬头果见宋瑜脸色不悦,紧抿唇瓣,细一看她樱唇略有红肿,不必想都知道怎么回事。登时心中震怒,顾不得什么君子礼仪,他上前几步板正霍川肩膀,举起一拳便砸到他身上:“卑鄙!” * 霍川反应不及,被他一拳砸中嘴角,身子一仰摔在身后墙上。 众人哪能想到平日温和的谢昌忽然暴怒,连忙上前阻拦。仆从扬声唤人,手忙脚乱地将霍川扶稳,只见他嘴角迅速泛起青紫,更有斑驳血迹。举起袖子打算给他擦拭,被霍川伸手挥退。 霍川面色下沉,挑唇嘲讽,“谢郎君此话怎讲?” 此话问的巧妙,谢昌怎么也不会在众人面前说出实情。但霍川三番五次败坏宋瑜清白,实在可恶,忍不住上前要再补一拳,被周遭围上来的仆从拦住。 他两人起争执,其余人都看得惘惘,宋瑜睁大眼不知所措。 唯有谭绮兰在后头蠢蠢欲动,探出头来唯恐天下不乱,“能怎么讲?谁知道你们二人躲在此处做什么腌臜事,难怪我谢哥哥生气,要我说跟宋家定亲简直丢人!” 宋瑜最近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几乎要忘了这人是多么不讨喜,难听的话脱口而出,一点也不像闺阁里的姑娘。 不只是她,连宋琛都听不进去,掳起袖子就要上前:“这臭娘们欠收拾!” 霍川眉峰萃了寒意,凝结一层冰霜,旋即舒展眉宇不无揶揄,“若论卑鄙,谁能及得上谭家女郎?” 谭绮兰皱眉不解,“你说什么,不许乱说话!” 他不答反问:“女郎知道平康里吗?” 言罢谭绮兰脸色煞白,一改方才嚣张气焰,仿佛瞬间被人扼住了喉咙,磕磕巴巴地否认:“那、那样肮脏的地方……我才不知道……” 无非是不打自招,霍川岂会同她一般见识,权当她是跳梁小丑罢了。 然而却引来宋瑜端详目光,她深感疑惑地睇向霍川。听他话中内容,似乎知道谭绮兰所做作为,可他是如何得知? 其实霍川事后让人查过,彼时寺庙一事事出蹊跷。犹记同行的还有谭绮兰,只不过翌日她先行离去了。再后来因缘巧合见过一面,她态度跋扈嚣张,霍川对那日前因后果多少有了猜测。随后便让人去查谭绮兰最近行踪,果真跟平康里的人有过接触,只可惜的证据被人提前要走了。 谢昌并未将两人对话放在心上,只是后悔将谭绮兰带来此地。 实非谢昌本意,而是她今日去宋府寻人未果,听家仆解释便巴巴地赶到别院来。她跟宋瑜向来不对付,目下谭家受难,宋家袖手旁观,她愈发口无遮拦,私认为一切全是宋家过错。 谢昌让人先带她回去,留下只能作乱。 临行时谭绮兰途经宋瑜跟前,狠狠朝她瞪了一眼:“你不配嫁给我谢哥哥。” 宋瑜不理会她,倒是宋琛忍不住嗤笑,“要不然你嫁?” 两人目光相撞,刀光剑影,谁都不肯退让,末了谭绮兰冷哼一声愤恨离开。 * 宋瑜本以为霍川会将大隆寺的事说出来,是以才没工夫搭理谭绮兰,待人走后才惊觉手心一片冰凉,冒出细密的汗珠。 抬头迎上谢昌复杂视线,她禁不住瑟缩,正欲开口解释,他却抢先:“我认识许多悬壶济世的医者,若是宋老爷愿意,随时可以送往谢家诊治。” 第16节 宋瑜张口讷讷,“可是阿耶已然受不得颠簸……不能再转换地方了。” 言罢谢昌好似忽然气馁了一般,看着宋瑜的眼神满是哀戚,“三娘,我也可以帮助你。” 宋瑜有一瞬间的不忍,他为自己出拳,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边,种种举措令人感激。左右为难之下,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以后每次来看阿耶,都会跟宋琛一起,形影不离。” 这话何尝不是说给霍川听的,宋瑜悄悄往一旁看去,只见他嘴上血痕已经擦拭干净,闻言稍抬了抬头,冷嘲热讽:“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 说罢面无表情地缘路折返,表情更显阴鸷。 宋瑜怔忡,长睫毛微微颤动,缓缓敛下遮住了水眸里的光彩。她后退半步微微一礼,“我去里面照顾阿耶,郎君和宋琛可先行离去。” 不待人反应过来,她便转身离去。 谢昌凝望着她背影,到口的话囫囵吞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 原本以为谭绮兰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想第二天她便出乎所有人意料。 陇州大清早便流传开了消息,说宋家嫡女既与谢家定亲,又与多个男人纠缠不清。先是大隆寺夜半不在房中,再是终日与花圃园主来往,更被人亲眼撞破,实在不堪。 流言蜚语泰半是女人口口相传的,其中不乏有嫉妒宋瑜容貌的,目下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自然要可劲儿地拉下水。是以不出半日,整个陇州便知道宋家女郎“闺中不检”。 那些话传的实在难听,薄罗听罢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时去街上跟人打一架:“呸,无凭无据的竟能这么诬陷人!仔细一个个嚼烂了舌根子!” 宋瑜哪能不生气,不必想便知道是谁传出的流言。 昨日谭绮兰离去心有不甘,以她的为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宋家让她家不好过,她是打定主意要拉宋家下水,不能在生意上动手脚,败坏宋瑜的名声绰绰有余。她道旁人下作,又有谁能比得上她? 宋瑜想起被她压在抽屉底下的信封,起身拿出看了看,忽有仆从来报:“有人求见姑娘。” 来人是花圃的陈管事,宋瑜颇有些讶异。 管事仍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模样,开门见山:“女郎手中是否有一封至关重要的书信?” 宋瑜更行惊诧,那封信目下就在她手上,管事想必也看见了,只笑眯眯地不再拐弯抹角:“不瞒女郎,此行是园主吩咐我来的。他让我拿这封书信回去,陇州的风言风语,他自会替您摒除。” ☆、第25章 好事近 这封信是在她手中,可霍川又从何得知? 宋瑜始终对他心怀戒备,没法相信,“他为何要帮我,如今外面都传开了,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陈管事只笑笑,不答反问:“姑娘打算如何让信里内容面世?” 倒是问住了宋瑜,她确实没深入思考过,只想着找个人散播出去便是了。至于找谁……她觑一眼薄罗,这姑娘手段多,人又灵活,堪当此任。 管家放佛能看破她心中所想,徐徐解释:“姑娘若是淌了这趟浑水,日后不难被人追根溯源查到自个儿身上。不如交给我家园主来处理,他不会害了您的。” 宋瑜仍是那句话:“他为何要帮我?” 按理说霍川巴不得她声名狼藉,如此谢家便有正经由头退亲,正好顺遂他心意。宋瑜没法相信他,手中攒着信纸捏出皱褶,挣扎犹豫。 若是不给她个满意答案,她势必不会轻易相信。陈管事轻声喟叹,“园主对您的心意,姑娘当真感受不到吗?” 宋瑜登时懵住,“你胡说什么!” 心意包含千万种,若说霍川对她是捉弄欺辱的心意,宋瑜或许还能相信,可是偏偏这管家说:“他从未对旁的姑娘这般上心过。” 宋瑜吓坏了,忙让人将他送出府,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 不出两日陇州流言便换了一种光景,有人亲眼目睹谭绮兰出入烟尘之地,与里面的婆子纠缠不休。 原来行为不检的并非宋女郎,那些空穴来风的话无非是人有心为之,刻意要诬陷她。 又有人道谭女郎跟她素来水火不容,谭绮兰几次三番口出恶言,都是宋瑜默默忍下的。两人之间起了口角,谭女郎气愤不过,是以才编造出这样谎言欺瞒众人,混淆视听。 那些豪门商贾之家的是非,百姓素来津津乐道,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自然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听说谭绮兰听罢气得震天,扬言要将说闲话的人揪出来拔了舌根,毒辣言语令人心悸。 第二日陈管事又来求见宋瑜,笑意融融:“女郎可否愿意将书信交给我了?” 宋瑜不再如上一回那般抵触,说到底他们帮了她,城内流言蜚语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泰半的人都在帮她说话,道是谭绮兰心狠手辣。她命薄罗回去取信,问出心中所想,“你告诉我,为何知道我手里有这封信?” 管事越看她越觉得喜欢,一门心思要撮合两人,“园主命人打探过,平康里的婆子说被人要走了,再追问对方模样,不难得出是您身边人的结论。” 薄罗古灵精怪,模样又生得好,走在人堆儿里分外扎眼,无怪乎那婆子印象深刻。 书信转交到管事手上,宋瑜忍不住询问:“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 这个“他”指谁大家心知肚明,陈管事笑眯眯地东西收在袖筒里,“园主不过想伸手拉姑娘一把,他不是您想的那种人。若是真想让您跟谢家退亲,多的是正经手段。” 感情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瑜瘪瘪嘴目送人远去,脸上明摆着不信他胡诌。 * 就在陇州人为谭绮兰是否接触平康里吵得不可开交时,一封她与老妈子暗通的书信横空出现,信里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谭绮兰便被不堪的言语淹没,再无名声可言。 盖因这次是有确凿物证,即便想挽救也无力回天,任谁都知道谭家女郎自甘堕落,与那肮脏的地方来往,还拿了一瓶催情药物。 原本近来谭家便事事都不如意,一场生意险些赔干了所有积蓄,外头更是负债累累,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再加上谭绮兰这出事,更是家门不幸,流年不利,为此谭老爷一蹶不振,在床上躺了十来日没能起来。 谭绮兰咬牙切齿,她直觉是宋瑜将自己逼到绝境,可是却又查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不甘心作罢,按捺不住到谢家拜访谢家主母,即是她的姨母。 谢 家主母从小便将她视若己出,喜欢得紧,出了这事自然痛心,不住地数落谭绮兰一时糊涂。谭绮兰顺势匐跪在脚踏上,挤出几颗泪珠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伏在谢主 母身上哭诉:“绮兰是被人冤枉的,我从未涉足那种地方……又、又怎么能拿那东西……都是宋瑜要害我,她巴不得我身败名裂……您要替我做主……” 谢主母拧眉深思,到底没全信她的话:“宋瑜看着不像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你得罪了谁?” 谭绮兰继续哭闹不休,一口咬定是宋瑜所作所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对我怀恨已久!” 说罢便将寺庙进香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说宋瑜在寺庙与人私通,恰巧被她撞见,从此便对她心怀芥蒂。与她私通的人正好是城外花圃园主霍川,两人在别院经常来往,被谢昌撞见多回,饶是如此仍旧不曾收敛,“姨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询问谢哥哥。” 她见谢主母心有动摇,忙推波助澜:“依我看这样的人,即便成亲了也不会遵守妇德!岂不让谢家蒙羞,姨母不如趁早退了这门亲事罢!” 谢主母抿唇一笑,只当她小丫头不懂事,“这门亲事哪是那么好退的,当年宋家对谢家有恩,两家祖父才订的娃娃亲。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再说退亲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谭绮兰先回去,容她再做思量。 * 近来店里似乎出了乱子,近几日谢昌都面露沉郁,瞧着比往昔憔悴不少。 他按了按眉心坐在黄梨木圈椅上,已经有两天不眠不休,目下很是困乏,“母亲寻我来是有要紧事?” 谢主母心疼他,亲自给他递了杯龙井到手上,坐在条案旁一本正经地问:“听说你前几日去看望宋老爷子了,他身体可好?” 谢昌喝了一口,免不了要想起那日不愉快,剑眉紧蹙:“不大好,伯父身体状况日益变差。我正要同父亲提及此事,家中有不少名贵药材,改日可登门送往。” 谢主母自然同意,再三踟蹰终于认不出出声询问:“你那日去,见着宋女郎没?” 小一辈的姑娘里,她最喜欢的便是宋家的这个姑娘。人长得精致漂亮不说,礼节是一等一的好,懂事贴心,温婉可人。她不止一次为自家儿子高兴,能娶得这样妙人儿。她当然也看得出来谢昌对人家上心,三五不时便要巴巴地往宋家跑一趟,满心满意地都是未过门的媳妇儿。 谢昌颔首,“她去照顾宋伯父了。” 说罢便不再多言,若是搁在往常定能滔滔不绝,此举颇有些反常。 谢主母试探地问:“绮兰方才来了,说她跟霍家园主有染,可是实话?” 言罢谢昌一沉,“母亲不是不知,她的话能有几句是真?您切莫听信谗言,此事我自有主张。” 他起身走到门口,这几日事情冗杂,连连出事,使得他精神紧绷,连带着话语也不由得尖锐。他踅身向后看去,对上谢主母关怀视线,勉力舒展眉宇,“城内流言我已让人压制下去,最近让绮兰安分些,不是所有言语都是空穴来风。她若再如此,我不会再帮第二次。” 到底是一家人,顾念着亲人情分,谢昌回房休息不多时,便有商铺里的人匆匆赶来。 * 这几日商铺出了大事,店里的伙计失手打死了人,目下正在闹官司。 那人在店里买了一对青瓷缠枝灵芝纹落地花瓶,回去后竟发现瓶口有瑕疵,便送回店中理论。那店里伙计也是火爆脾气,非要说是对方自己磕坏的,两人一言不合扭打一团,伙计失手将人推在花瓶上,撞破脑袋当场没了气息。 人命关天的大事,岂能善罢甘休。好巧不巧死者正是霍家花圃的仆从,买的花瓶正是要摆在霍家别院,目下已经报了官,伙计前两日被关进了地牢,任谁都不能探视。 此事非同小可,真正内情被谢昌刻意隐瞒了,大家只知道是口角之争,失手杀人,没有往谢家瓷器上面想。然而纸包不住火,大抵不出几日城内百姓便俱已知晓,为此谢昌才焦头烂额。 并不是没有解决方法,只是谢昌不愿意往深处想。 他不愿意,不代表谢家二老也不愿意。连日来看着唯一的儿子愁眉不展,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翌日驱车赶往城外花圃。 他二人道明来意,“那仆从的身后事谢家定不会亏待了他,每月送去银两给他的妻子儿女,再有别的要求霍园主都可以提,只求您宽宏大量……” 霍川端坐在八仙椅上,手边是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洞庭君山,他支起下颔若有所思:“那名仆从跟在我身边有三五年,是个孤儿,并未娶妻生子,若要息事宁人并非难事。” 他调整了姿势,牵起唇角缓缓道:“我可以不再追究,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第26章 万重山 有要求就好,代表还有转圜的余地。 谢老爷做了个请讲的手势,“园主但说无妨。” 霍川薄唇轻启,“这要求并不难,只需你们同宋家退亲便是。” 他说的轻巧,甫一说完这话便见二老怔在原处,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不着边际的要求。是以谢老爷听罢面露为难之色,“这,恐怕……” 霍川并不着急,他啖了口茶不咸不淡道:“如若不然,谢家郎君恐怕也逃脱不了干系……届时锒铛入狱的,可不只是一个伙计那般简单。” 谢家二老面面相觑,各自神色复杂。 一方面不愿意谢昌为此悔了前途,更牵连自家生意;另一方向又舍不得宋瑜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儿,若是由他家提出退亲,宋家必定恼恨非常,两家多年关系一朝破裂,吃亏的还是谢家。 霍川不急于一时,放下茶杯有意无意提点:“谢家与宋家多年交情,此事若不及时解决,恐怕还会牵连宋家。谢老爷是个明事理的人,应当不用我说才是。” 他说的不错,但霍川何时同宋家关系这样好了?他们两家退亲了,对他有何好处? 最终还是谢老爷出言委婉:“请容我与内子回去思量一番。” 说罢与谢主母对视一眼,相携离去。 早知他们不会轻易答应,霍川颔首,起身命人送客。 * 宋瑜这几日心思都在父亲身上,城内流言四起时,为了避嫌她不得不留在家中,哪儿都不能去。目下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她便忍不住前往别院探看阿耶,如她所言,一同陪伴的还有宋琛。 宋邺近来气色见好,想必调养得不错,宋瑜到的时候他正倚靠在引枕上喝药。 宋瑜心里装事,勉强露出笑意,“阿耶还好吗?可有不适?” 第17节 陇州的传言似乎没进到宋邺耳朵里,他笑着拍了拍宋瑜的手,又朝身后宋琛睇去一眼,“大好了,难为你二人时常记得来看我。”顿了顿似乎想到何事,又往门口看去,“怎的不见你大兄?” 自打他搬到别院来,便鲜少见到宋珏探望,上回他病重晕厥,宋珏都没能过来一次。到底是他大儿子,素来行事稳重孝顺,从未有如此反常的时候,宋邺免不了起疑。 这几日宋瑜对大兄的行踪掌握不定,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整日见不得人影。不想让耶耶担心,她才临时编了个谎言:“大兄近来去外行商了,短期内没法回来。耶耶不必担心,他在外头不会出事的。” 闻言宋邺这才放心下来,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精神不济。宋瑜担心累坏了他,不敢过多逗留,拉着宋琛从屋里离开。 他们一并行在廊庑下,宋琛难得心事重重的模样,罕见地没有耍贫嘴。 加上宋瑜也怏怏不乐,两人一路沉默,廊下有人朝他们走来,近了才看清正是陈管事。他朝宋瑜微微抱拳,“园主请女郎前往堂屋一趟。” 不待宋瑜回答,宋琛已经侧身挡在她跟前,横眉冷目:“去做什么,他还嫌将我阿姐害得不够吗?” 管事天生一副笑模样,面对他的刁难也不生气,“只是说两句话罢了,不会为难女郎。” 宋琛双手环抱替阿姐回答,“不去。” 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亲眼目睹了两回宋瑜被霍川欺负,从此便对那人一点好感也无。阿耶在他府上治病实乃逼不得已,如若不然他定不会让宋瑜踏入这里一步。城里的流言蜚语他都听了,有人在他跟前说宋瑜闲话,被他二话不说揍了回去,从此再没人敢道一句是非。 宋琛态度坚定,竖在宋瑜跟前端是不肯退让半步,让陈管事很为难。 到底他帮过自己,宋瑜想着是要道一声谢,便扯了扯前头阿弟衣缘,同他打商量,“不如你同我一起?” 宋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脑壳坏了,那人有什么好见的?” 宋瑜没办法,只有贴着他耳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并说此事多亏霍川帮忙,她才能全身而退。听罢宋琛颜色果然缓和了些,只不过态度仍然坚决:“若是他再对你动手动脚,我可不会再客气。” 话虽是对这宋瑜说的,但眼睛一直盯着陈管事,陈管事讪讪,为他们引路前往。 * 霍川才治罢眼睛,眼前覆了一层白纱布,就在偏厅候着他们。 白瓷灯下他的五官略显柔和了些,大抵是纱布掩盖了凌厉的眉眼,看起来竟不如平常那样咄咄逼人。他懒怠地半躺在弥勒榻上,侧脸精致无暇,面前摆着各种各样的香料,他正逐个试味。 听闻脚步声便停下动作,向来人方向侧了侧头,不甚满意地蹙眉:“我只请了宋瑜一人。” 宋琛早看他不顺眼,模样嚣张地杵在跟前,仰头睥睨着他,“若是你又欺负我阿姐怎么办,我岂会让你如意?”说罢反应过来对方根本看不见,遂撒气般往一旁绣墩狠狠坐下,“你们谈,不必在意我。” 说的轻巧,他这么个大活人就在旁边,谁能忽略? 宋瑜站在离他两步开外,一句话在喉咙里千回百转,“家父连日叨扰贵府,心中过意不去。另外上回的事多谢园主相助,只希望您不要将此事告知阿耶,以免他忧思过度,身体承受不住。” 霍川将面前香料一推,仆从为几人各倒了一杯茶,他模棱两可道:“三妹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替我做一件事。” 宋瑜那番话实属客气,没想到他自然而然地就当真了,登时愕住,“何事?” 霍川并不多言,“日后你便知道了。” 如此便是已然定下,宋瑜连反驳的机会也无,硬生生落进了他设的圈套,抿唇不大痛快。 谁知道他叫宋瑜来就是为了这事,让人想借题发挥也没机会。霍川眼睛才上过药,目下很有些困倦,招呼陈管事送客。 宋瑜知道从屋里出来都有些惘惘,总觉得有不大好的预感,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回头看一眼身后,神色复杂地同宋琛一道离去。 * 宋府门口停着另外两辆车辇,才回到府上宋瑜便直觉不大对劲,府中上下安静得厉害。 她原本打算回重山院,但见正堂似乎不大平静,便与宋琛相携前往。尚未走近便听龚夫人隐忍怒意的声音:“谢家可是想明白了?” 不知里面人说了什么,她才迈入门槛便见龚夫人恨恨一颔首,“好、好,真个教我刮目相看!从此以往两家便再无来往,来人,送客!” 正堂里坐着的正是谢家主母,她见过几回,弯唇正欲对人报以笑意,便被龚夫人冷声喝住:“三妹,过来!” 宋瑜不明所以地走到跟前,只见谢主母目露惭愧地看向她,被一旁丫鬟请出门外。 与她一块来的还有十几抬赔礼,龚夫人看见便来气,全命人送了回去。坐在八仙椅上久久不能言语,扶着胸口震怒不止,宋瑜在一旁看得焦急,一壁为她顺气一壁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阿母你倒是说一声!” 龚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不由分手地将她揽到怀中,连日来的打击终究再也扛不住,埋在她颈窝恸哭出声:“我苦命的三妹……” 宋瑜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安抚龚夫人,“阿母你别哭,究竟出了何事你倒是说呀……” 她一哭宋瑜不多时也红了眼眶,两人登时抱做一团。宋瑜两眼泪汪汪地觑着宋琛,把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耐心全无抓着一个丫鬟便问:“方才谢家的人来做什么?” 那丫鬟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住,战战兢兢地口述:“是、是来退亲的……” 宋瑜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似乎没能听明白这句话,偏头泪眼朦胧,傻乎乎地问:“是跟我退亲吗?” 丫鬟艰难地颔首,“是谢家亲口提出来的……” 话未说完便被宋琛厉声打断,“胡言乱语,谢昌怎么可能舍得退亲!” 丫鬟委屈地垂下头,不情不愿地接了句“是真的”。 * 龚夫人心情渐次平定,拿绢帕拭了拭眼角泪水,将方才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谢家当真是来退亲的,并且态度端是坚决,宁愿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也执意如此。龚夫人问了缘由,她也只说两家不合适,连个正经由头都没给出,难怪龚夫人如此气愤。 宋瑜听后不知作何感想,她怔怔地盯着一处出神,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并不多难过。 龚夫人心疼她,让她回房休息,“我三妹这样好,日后求亲的人多的是,何必在乎他一家。” 宋瑜颔首,听话地回了重山院,一路上宋琛都跟着她:“我不信姐夫是这样的人。” 他似乎比宋瑜受的打击还大,说罢便踅身跑开了,没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宋瑜没心思留意他,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脚步虚浮地走回正室。薄罗澹衫都担心她,但见她除了不说话,似乎一切都正常,闷头将自己盖在被褥中,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后外头一片霞光,照得室内金黄昏昧,她胸口堵得发慌,说不上是何滋味。 她确实对谢昌没有男女之情,可这些日子里却是生出不少好感。他不是喜欢自己的吗,为何说退亲就退亲了?是不是知道她跟霍川有染,所以才嫌弃她了? 她自己胡思乱想一通,摸了摸眼睛并无泪水,只觉得干涩。看一眼窗牖外云蒸霞蔚,外头是丫鬟小心翼翼说话声,她自个儿船上鞋履走下床榻,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走出外边。 澹衫正在摆弄晚饭,尚在苦恼如何叫醒她,偏头一惊,“姑娘醒了,是否饿了?您中午便没吃饭,婢子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样可口的菜,您看合不合心意?” 桌上摆的泰半都是宋瑜爱吃的,她此刻正觉得口中寡淡,松子鱼金黄酥脆,外面浇了一层浓稠汤汁,看得人食指大动。薄罗拿巾栉给她擦拭了双手,她举箸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门口便蓦地闯进来一人。 宋琛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跟前,拽着她便往外走:“你跟我来!” 宋瑜一筷子鱼肉掉在桌上,心疼得不得了。她踉踉跄跄跟上宋琛步伐,后头是薄罗澹衫着急地追赶,“郎君要带姑娘去哪?” 宋琛这人,说风就是雨的,毫不客气地扭头对后头几人道:“别跟来!” 几人追也不不是,留也不是,立在门外左右为难,直到两人消失在游廊尽头。 * 宋瑜被他拽的手腕子生疼,估计已经红了一圈儿,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得。 看方向是去要去后门,可这时候去后门做什么?他半天跑的不见踪影,便是为了此事? 眼瞅着后门就在跟前,宋琛总算放慢了脚步,松开她的手示意前方:“你有什么疑惑,一并问了吧。” 宋瑜莫名其妙地睃向他,“外面有谁?” 然而他却不肯多言,只守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打定主意要让宋瑜过去,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 宋瑜拗不过他,一步步谨慎地走往后门。木门年久失修,两侧是半人高的草丛,她推开虚掩的门,看清外面立着的人后赫然愣住。 谢昌就立在几步开外,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他身后是一道小河沟,岸上栽种几株青翠绿柳,柳枝垂在水中漾起涟漪,他一袭月白色的袍子更衬得人如碧树,面如冠玉,就这么静静地凝望着宋瑜。 几日不见他形容疲惫憔悴,眼底一片浅淡青黑,他朝宋瑜轻道了声:“三娘。” 话语透着浓重的哀痛与不甘,却又只能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见到他这模样,宋瑜心中再多的怨气陡然烟消云散,不知缘何竟对他心疼起来。 宋瑜没走上前,只站在门外与他对话:“谢郎君不是才同我退亲,目下又为何要寻来?” 两 人之间好似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壑,她不上前,他只能放低姿态迁就。退亲何曾是他的意思,自打父母从花圃回来后便忽然转换态度,权衡过后执意要与宋家退 婚。不知霍川同两人说了什么,但大致内容可以想见,无论他如何反抗都毫无作用,能挽救谢家的唯有这一条出路,却是霍川给的。 宋瑜同他退亲了,再也不是他的……或许不出多久她便要嫁给别人,思及此便满心悲痛,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最后却只能拱手让人。 谢昌垂眸轻笑,这才发现他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我怕有些话目下不说,日后便再无机会了。” 宋瑜盯着他看得发怔,“你说。” 没想谢昌忽然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视线。宋瑜面露赧色,双手背在身后交握,眼睛四下游移,很是心虚。 她 穿着白绫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条湖绿色织金花鸟纹马面裙。灵动的一双妙目顾盼生辉,长长的睫毛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张开翅膀便能飞到他的心头,将他整个胸腔都 占据。她樱唇微微抿起,让人想起别院里被霍川吻过的模样。谢昌眸色一黯,饶是这样渴望,都狠不下心强迫她,他大抵真的不如那人。 他勉强牵起唇角,一张口才发觉声音涩哑:“三娘还记得大隆寺时,你我二人被抛下一事吗?” 宋瑜不解地乜向他,“自然记得。” 那是她正经头一回与他接触,彼时还对他心生抗拒,处处刁难他,如今想想实在不应该。 “原 本下山的路另有一条,但我却选了艰涩难行的小道,目的只为了与你多接触一些。”他坦言,对上宋瑜诧异的目光,俄而缓缓,“后来我生辰临时改了地方,也是因 为你,我想通你多些机会相处。一直觉得还有的是时间,甚至一辈子能够慢慢陪你,可惜最终打错了算盘,你我始终无缘。” 他背着她下山,教她放纸鸢,最终也没能留住她。 宋瑜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告白,可惜这个人却跟她再无瓜葛。再多的情意只能埋藏心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谢昌靠近她,控制不住地想与她亲近,最后却停在她身前,“三娘上回说要重新陪我过生辰,此话还作数吗?”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难为他还心心念念地记着,可是他们两人已经没关系了,若再来往……哪有这种道理? 谢家退亲,两家难堪,阿母今日气急,必定不许她再跟谢昌有牵扯。然而一对上谢昌那双戚戚双目,平日的光彩全被哀恸取代,她于心不忍:“作数,只是得让宋琛作陪,不能让旁人知晓。” 谢昌面露愉悦,已是莫大欢喜,“到时候我让人接你,一定教你学会放纸鸢。” 宋瑜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点头,绽出一抹盈盈浅笑。 * 迎面吹来晚风,脸上冰凉,宋瑜抬手摸了摸才发觉濡湿一片。她眨了眨眼并未觉得酸胀,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正掏出绢帕擦拭眼睛时,宋琛从一旁蹦到她跟前,“你们两人说了什么?” 宋瑜抬眼打量他,“是你请他过来的?” 他底气不足地摸了摸鼻子,旋即注意到宋瑜湿漉漉的双眸,“怎么哭了,如今婚都退了,你还舍不得吗?” 宋瑜气急败坏地将他推开,只道他多管闲事,“你叫他来做什么,日后见面徒增尴尬!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走上台阶,快步往重山院走去。 宋琛疾走两步拦在她跟前,一脸戒备,“你要去哪儿?” 宋瑜故意恐吓她:“告诉阿母,让她教训你。” 果真见效,他是再怕龚夫人不过,连忙好声好气地恳求,“我是为了谁?还不是想问个清楚,怕你伤心难过,这才想着讨一个公道。”他竖起手指对天发誓,“可不是我叫谢昌过来的,他非要见你一面,我顾念着往日姐夫情分便帮了他一把。” 说罢见宋瑜不为所动,她敛低了眸子似被触到痛处,“你们说清楚了吗,他家为何要退亲?” 第18节 宋瑜仔细想了想,谢昌好像并未提及此事。只是言语之间透出不得已的苦衷,她摇摇头,“没有。” 面前宋琛顿时泄气,不是没问过谢昌,然而他对此守口如瓶,半点口风都未曾透露。 * 第二日两家退亲的消息便在陇州传遍了,引起轩然大波。 宋家谢家的亲事百姓无不知晓,各个翘首以盼希望两家联姻,毕竟双方都是陇州出了名的人物,郎才女貌,很是登对。然而一夕之间谢家便退亲了,此中内情无从得知。 结合前阵子的谣传,有人猜测是谢家不满宋瑜道德败坏,然而谁都知道那是有人恶意中伤……再一想谭绮兰从中作梗,而谭家与谢家素来交好,便有人散播此事泰半归功于谭家女郎。 谭绮兰本就名声狼藉,目下更是没人敢同她来往,往昔登门求亲的人家全撤了聘礼,再无媒婆敢上门说亲。 宋瑜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好品德,长辈都喜爱她知书达理,听话懂事,是以自然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然而谭绮兰不然,她行为刁钻任性,旁人早已隐忍多时,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更别提有人帮她。 这场退亲大都指责的是谢家,道他家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宋老爷子尚卧病在床,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关系。众人纷纷同情起宋瑜来,好好的一个姑娘便被这样糟蹋了。 然而嘴上义愤填膺,其实大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个中滋味只有自个儿清楚。 宋瑜整日闭门不出,将外界一切言论摒弃在外,本以为日子便这么平平静静地流淌,却忘了有人对她觊觎已久。 忽然有一日薄罗破门而入,神情颇为着急,喘了好几口气都没能把话说清楚。 “姑娘,霍、霍家来人提亲了!” ☆、第27章 事多磨 熏笼袅袅升起氤氲沉香,澹衫手里拿着的大红丹凤朝阳披风掉落在地,她忙向宋瑜看去。 宋瑜正仰躺在短榻上,怀中抱着妆花引枕,脸上敷了一层自制的香粉。她平常在闺中无趣,就喜爱摆动这些姑娘家的玩意儿。 官粉、密陀僧和银朱、麝香等药物研磨成粉,以蛋白调之,放入瓷瓶中以蜜封。蒸熟晒干,再成粉,用清水调和即可敷面,可使皮肤光泽、面如桃花。 闻言她蓦地睁开眼,从榻上一跃而起,“你说什么?” 她脸上敷得惨白惨白,配上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委实吓人,好在底下丫鬟都看习惯了,此刻也不觉得有何异样。 薄罗一口气饮下茶水,这回说清楚了:“霍园主上门提亲了!” 宋瑜浑身一哆嗦,快速地躺回榻上,用毛毡裹的严严实实,底下瓮声瓮气:“就说我命不久矣。” 薄罗澹衫在一旁哭笑不得,这哪是能胡说的,郎中来瞧还不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瑜静了一会儿,紊乱心绪平定下来,也觉得这主意不大靠谱。她招呼薄罗去打一盆清水,将脸上香粉清洗干净,随意拾起地上披风盖在身上,快步往前头正堂赶去。 最近阿母因谢家退亲一事身体不大好,连着多日都在房中静养。她嘱托宋瑜暂时不要将此事告知家主,生怕他刺激过大加重病情。大兄宋珏前几日回到家中,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他开始教导宋琛行商之道,两人早出晚归,偌大的院子里竟然只剩下宋瑜一人,好不冷清。 好在宋琛开始争气,不再似以往那般吊儿郎当,顽劣不驯。大抵那日耶耶晕厥对他的打击过大,再加上谢家退亲,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那般,眉眼之间沉稳许多。 宋瑜快步走在廊庑下,堂屋谈话声断断续续,似乎是大兄的声音,他今日恰巧留在家中。生怕宋珏擅自做主答应下来,宋瑜三两步迈过门槛,人未到声先至:“不行!” 话音刚落,堂屋众人纷纷向她投以目光。她扫视室内一眼,宋珏坐在右下方,对边是正襟危坐的霍川。她走到屋子中间,此刻将那些女戒女训全抛之脑后,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遍:“我不同意。” 迎头便是宋珏复杂目光,她不畏不惧地回视,端是豁出去了。若真要嫁给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她余光瞥一眼左边霍川,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屋里静了片刻,霍川忽而低笑出声,看似愉悦,“三妹忘了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怔楞,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上,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园主前几日帮我,我确实心怀感激,只这一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前日我才被退亲,实在没有旁的心思……我、我不能跟你定亲。” 言罢恳求地看向宋珏,都说长兄如父,这时候只有他能说得上话。虽说两人平日不大亲,但到底是兄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火坑,“阿耶尚未病愈,阿母又倒下了,大兄……我想陪在他们身边……” 宋珏沉吟两声,起身朝霍川抱拳,“成淮兄也听见了,宋家有苦衷,此事不如日后再做商议。” 虽明知他看不见,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宋珏待人一向彬彬有礼,真心实意,这便是他在商场游刃有余的原因。 霍川眼上的药膏一共要敷半个月,目下仍旧缠着纱布,更加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下颔微微绷起,旋即挑唇:“即是说除了这一条件,旁的你都同意?” 宋瑜是个一根筋,旋即点头,“是。” 答应完没多久便后悔了,他狡诈得很,若是再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那该如何是好?索性他只问了问,没再继续纠缠,起身将一旁拐杖拿在手中,“三妹别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宋瑜巴不得他早些走,退到一旁给他让路,眼看着他跟陈管事越走越远,心中一颗大石总算放下。 宋珏多看了她一眼,命仆从前往送客,见她仍站在原地恍恍惚惚:“你同成淮兄究竟有何渊源?” 上回在花圃他以为两人头一回见面,如今想来不尽然。从那时起两人之间气氛便不大对劲,宋瑜见到他浑身不对劲,想来在那之前已然认识。可三妹从小便鲜少出门,养在深闺中,怎会认识他?又为何谢家才退亲,他便上门求亲? 宋瑜被他忽地一问才醒神,明显十分抵触这个问题,“并无任何渊源,只是在大隆寺见过一面。” 她话说的真假参半,却是一时半刻挑不出任何毛病。 宋珏难得有一天清闲下来,思及许久未能探看父亲,便让人着手准备车辇,“你可要一同前往?” 宋瑜连连摇头,她害怕再遇见霍川,只让大兄代为问候,她改日再去。 在宋珏转身欲走时,急走两步跟在他身后,殷殷切切:“下回若是他再提亲,大兄能不能不要答应?” 檐下少女显得很是局促不安,手放在半空似乎想抓着他的袖缘,思量再三终究放下,她从小便没对他撒过娇。如若不是谢家忽然退亲,她跟谢昌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精致的一双碧人儿,谢昌定能好好待她,可惜始终两人有缘无分。 宋珏收回思绪,听不出情绪地道了句:“三妹应将目光放得广些,懋声虽好,到底是谢家无情在先。” 前些日子他才回来便听见了陇州的风言风语,回到家后才知众人所说都是真的,不是不怒,但事情已成定局,只能被迫接受。他私底下差人查过缘由,结果更是出乎意料,盖因如此才对宋瑜和霍川两人之间关系更为好奇。 宋瑜琢磨了半天才知道大兄在安慰她,抬眸宋珏已经走远,她抿唇敛下长睫,不言不语。 * 院外白玉蕊落了一地,其中一瓣飘进窗牖,落在翘头案上。 宋瑜正托腮望着外面景象,花瓣贴在她额头,她拈下放在眼前打量,百无聊赖地看了又看。忽而偏头对一旁不断来回走动,强调存在感的薄罗道:“你要说什么便说了,省得把自己憋坏了。” 薄罗尴尬地立在原处,她自打早上从外头回来便这副模样,欲言又止,问她何事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宋瑜本想忽略,但她实在碍眼得紧,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字“我有话说”,让人想不管都难。 “我、我今早出门听见外头有人说……”她平常都牙尖嘴利的,极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谢家的铺子闹出了人命,谢家是为了不连累宋家,这才退亲的……” 白色花瓣被她的指甲掐出汁水,宋瑜艳红的丹蔻泛上水色,她面上却怔怔出神。 嘴上虽不说,但心里终究是在意的。这关乎姑娘家的面子名声,谢家那么随意便提了退亲,好似将两家约定看得极其重要的宋家成了笑话。 “你说清楚。”宋瑜手扶着桌案边角,一派认真。 薄 罗便将今日在街上打听的尽数说了出来:“是好些天前的事情了,谢家瓷器铺子有人闹事,店里伙计失手伤人,再去看时已经断气了。死的那个是霍家花圃里的仆 从,目下那伙计已经送往官府处置,据说他在牢狱里一口咬定是谢家指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好些天都没人敢去他那儿进货,也不知如今解决了没有。” 宋瑜一门心思都在她一句话上,前因后果甚至都没听明白,“你说死的是谁的仆从?” 薄罗便又道了一遍,“霍家。” 宋瑜如坠谷底,周身都是黑茫茫一片,从脚底泛上冰冷寒意,很快便游遍全身。 薄罗没注意到她变化,自顾自地解说:“没想到里面竟有这样的内情,原先真是错怪了谢家……可他们怎能不商量便自做主张呢,闹得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见宋瑜没有反应,盯着一出出神,她以为是自己说话触到姑娘痛处,忙不迭改口:“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谢家活该如此!” 她才说完,宋瑜便从绣墩上霍地站起,“宋珏呢?” 薄罗很快想了想,“一早便跟着大郎君出门了,看模样不到傍晚不会回来。” 闻言宋瑜顿住脚步,抠着手指甲上丹蔻心烦意乱,眉头蹙得紧紧思考心事。她想见谢昌一面,想问清楚其中内情,虽已无法挽回,但起码不能不明不白……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此事跟霍川有无关系。 然而没有宋珏,她根本无从见面,思量再三唯有写了封书信让人送去。 信里内容十分精简,是她权衡再三才决定的:“听闻城内风语,只想知道是否属实。” 落款时想了又想,在底下写上一行娟秀小字,宋家三娘。 薄罗细心漆封,送出府外。她的门路多,一张巧嘴能说会道,不出多时便将事情办妥。当天下午有人送来回信,她眼巴巴地送到宋瑜跟前,一脸邀功。 宋瑜打开看,一个“是”字蓦然出现眼前,使得她半响没能回过神来。 再往下看还有一句话:“家父曾寻访霍家,对方只提了这一要求。谢家如今正逢多难时期,借用宋家名声,理由实牵强了些,请念在多年情分上再帮一回。” 宋瑜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谢家不愿牵连宋家一事,这方法确实好,将谢家从舆论泥沼中一把拉了出来。事到如今她才知道怎么回事,将信封放在烛火上,不一会儿便烧得干净。 * 别院伺候宋邺的下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得知两人退亲消息后,宋邺先是气得昏厥,醒来后泼天震怒,扬言要到谢家去一问究竟。 他脾气犟起来谁也拦不住,然而搁在以往便算了,如今他这个身体如何走得出去。仆从没办法,唯有去宋府搬来救兵。 宋瑜往别院去时满脑子都是谢昌信里内容,混乱有如浆糊,又担心阿耶身体承受不住,不住地催促车夫再快些。她不用一炷香便到了别院,此时宋邺正坐在床榻上咳嗽,“叫谢荣芳来,叫他摸着良心站到我跟前!” 谢荣芳便是谢昌生父的字,从有印象开始,她就没加过阿耶生恁大的气。顾不得许多走上前,拨开丫鬟为他顺气,“如今婚事都退了,耶耶还生这气做什么?女儿并不是非谢昌不可,天底下那么多龙章凤姿的人杰,何必拘泥于一家呢?” 事到如今拐弯抹角不起作用,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怕宋邺气坏了身体,只有好言好语地劝说,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希冀他能消消气。其实说的何尝不是安慰自己,谢昌不要她了,她一定得嫁得更好,不能让旁人看笑话。 可惜宋邺不听劝,他反而将宋瑜摁在榻上,“你在这坐着,阿耶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说着便要往外走,可他身体哪承受得住,没两步便气喘吁吁。宋瑜上前将他扶稳,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哀哀恳求,“阿耶去做什么……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唯一期盼的便是您同阿母身体康健,您能早日病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念想了。” 宋邺总算被她劝住,不再执意去找谢家,他停下来心疼地碰了碰宋瑜头发,“三妹……” 他的手臂枯瘦毫无力量,却能让人感到温暖,眼窝深深凹陷,早已不复往昔丰神飘洒的模样。他陷入浓重的自责中,“是阿耶无用……让我的三妹受委屈了,都是我无用……” 宋瑜鼻子一算,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哭,硬生生逼回了眼眶,双目酸酸涨涨的一片通红。 “不是阿耶的错……” 她将宋邺扶回床榻上,待他情绪稳定后才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为了不使他太气愤,便将那段谢家不愿连累宋家也一并说出,虽不知其中有多少真假,但总归宋邺心情平复许多。 宋邺听罢她的口述,“此事若两家齐心未必不能解决,你说谢家是为我们考虑,可怎会如此愚昧?” 他虽然在床上卧病多年,追根究底还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脑子比谁都灵活精明,一个问题便将宋瑜堵得哑口无言。 尚未想清楚该如何补救,他又问道:“既然是霍园主的人,好好商谈一番也会有结果,为何非要走到如斯境地?” 霍川看着可不像那样通情达理的人,才在心中夸罢他,下一瞬便老糊涂了…… 宋瑜在心中喟叹,又不能告诉他实情。若是得知此中内情泰半是霍川作梗,他不知会如何伤心失望,阿耶是再受不得半点情绪波折,宋瑜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怀揣着心事退出室内。 * 在宋邺跟前说漏嘴的丫鬟正是先前伺候宋瑜的,龚夫人给她指派的四名丫鬟其一。 先前薄罗抱怨她们懒散,本想着回宋府后再处置,没想到事情一件接一件竟忘得干净。阿母不在,她便将四人叫到跟前,逐个清理门户。 担心在院内吵醒阿耶,宋瑜特意选了稍远的堂屋。底下跪了一排四个丫鬟,起初以为宋瑜好说话,各个心不在焉地讨饶,在听到宋瑜要将每人杖责十棍,逐出府内时,一个个花容失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女郎并非心慈手软,而与龚夫人一样手段严明。 “姑娘息怒,婢子知错了……请万不要将婢子赶出去……”其中一个膝行向前,试图向宋瑜求饶。 然而宋瑜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让底下仆从拉几人出去,就在庭院行罚。 其中一个穿蓝缎碎花短衫的丫鬟忽然上前,挣脱仆从来到宋瑜跟前,“姑娘不能将婢子逐出府去,婢子还要每日为霍园主换药!” 第19节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宋瑜一跳,她下意识地向后微倾,蹙眉一本正经地问:“换药?” 提到此事那丫鬟仿佛骄傲了些,“园主的眼睛需要上药,便特意挑了我每日换药,道婢子心细手巧,是以才一直留着。” 宋瑜却觉好笑,樱红娇嫩唇瓣不自觉地弯起,“你是宋府的人,签的是宋家的卖身契,同那霍园主有何关系?他还能保住你不成?” 真个自以为是,宋瑜不欲与她多说,挥手便示意仆从将人带走。 那丫鬟却拼了命的挣扎,疯了似的口中喃喃不休,“姑娘不能赶我走……” 她被带到门口,余光里瞥见前来的人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伸手向前期期艾艾:“园主,园主救婢子一命!” 仆从在前头为霍川引路,他偏头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那仆从便在他耳旁娓娓道来。 前因后果说明白后,人已经走到堂屋门口。 “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丫鬟,一并处置了罢。”霍川根本不理会她的求救,举步踏入门槛,攒眉不以为意道。 那丫鬟陡然煞白了一张脸,浑身虚软地被人带了下去。 霍川兀自走到屋中,在宋瑜对面坐下。 宋瑜起身便走,左右事情已经解决完毕,没两步按捺不住回头冷嘲热讽:“霍园主好有情趣,连我府里的丫鬟都不放过。” 霍川哑然失笑,“我府上丫鬟极少,陈管事到你父亲跟前借了一位。见她心灵手巧便一直用着,没曾想惹怒了三妹,下回此事定先与你商量。” 哪来的下次? 宋瑜确实生气,她恨恨瞪了对方半天,发觉他根本看不见。 她分明想走,但又忍不住想一问究竟,踟蹰原地许久质问出声:“谢家的事,是不是你故意为之?” 霍川徐徐:“不知三妹所指何事?” 宋瑜抿唇极力压制心头恼怒,“那伙计与人争执闹出人命,是你刻意安排的吗?事后再向谢家提条件,逼迫他们退亲?” 音落室内一片沉寂,许久未有任何声音。 霍川面无表情,他抚着腰上穗子的手微微一顿,少顷声音平静无澜道:“三妹未免太看得起我。” 其实话一出口宋瑜便后悔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谁会随便拿这个开玩笑? 她暗自捏紧了拳头给自己鼓劲儿,“可是你趁人之危。” 从她这个方向只能看到霍川半个侧脸,下颔光洁弧度完美,薄唇露出讥诮,神情很有几分阴鸷:“我的人平白无故死了,谢家来求我网开一面,我为何要答应?”他唇瓣一启一合,清冽好听的声音道出无情无义的话。 宋瑜竟一时没能反驳,“可、可是你……” 霍川抬头,循声面对她的方向,“可是如何?不该提出让你两家退亲,还是不该上门提亲?” 他起身缓缓朝宋瑜走来,一步步将她逼得无处可逃,总能根据她身上香味精准地寻到她方向,“三妹,你当我是为何?” 宋瑜后背抵着室内一根梁柱,不知不觉便退到此处。她是个软骨头,没坚持多久便扛不住了,全无方才理直气壮的模样,软软糯糯:“我不会嫁给你的……我就是去山上剃发出家,也好过嫁给你……”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里话,霍川陡然阴沉,擒住她手腕盛气凌人,“由不得你。” 外头薄罗澹衫听闻动静,跑到跟前来寻人,见宋瑜被霍川极近地桎梏在怀中,登时面色尴尬,停在远处踟蹰不前。“姑、姑娘……园主请松开我们姑娘……” 霍川意兴阑珊地松了手,经此一事她必定又逃得无影无踪,索性先说明白:“三妹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宋瑜摇头不迭,“忘了。” “那目下想起来了。”霍川挑唇,饶有趣味,“不日我要到永安城一趟,请三妹一同前往。” 说罢扶着拐杖走出堂屋,留下宋瑜一人心如死灰,“我不去”三个字在口中盘旋许久,最终也没胆子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留言好少啦……大家是不是都抛弃我了……_(:3ゝ∠)_ 接下来主要发展两人感情,霍三三要怎么才能让小鱼改观呢~~ 【题外话:之前看到有个菇凉说男主是小三,难怪叫霍川,笑死我惹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字简直太贴切!于是顺手就把名字用上了……】 做了这么久的死,亲妈表示也很为难啊摊手…… 宋瑜:我……我不要跟他一起去,趴地大哭。 霍川:哦? 宋瑜: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要求了,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呜呜…… 霍川:那就成亲吧。 宋瑜:……我、我去。 霍川:乖。 ☆、第28章 不必怕 远处乌云压境,天边昏沉暗昧,带着潮湿浓厚的潮湿气味,即将有一场大雨倾盆而落。申末本不算晚,此刻却蓦地阴暗下来,仿佛夜幕即将降临一般。 宋瑜尚未从霍川那番话里醒神,饶是如今她已退亲,也不能轻易跟个男人出远门。她蹙紧眉头,霍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做什么非要带上她,她一点也不想去。 仆从已经前往准备车辇,若不及时回去,恐怕便要赶上这一场大雨。 她让薄罗去敦促,不住焦急地往外探看。然而没等来车辇,却得到宋老爷犯病的噩耗。 穹窿传来一声轰隆巨响,眨眼间便落下雨幕,沉重的雨珠密集地打在地面上溅起尘埃,一场雨下得又急又猛烈。彼时她正撑着一把双环蜻蜓戏水的油纸伞往门口走,高缦履濡湿了鞋底,湿湿的很难受,她正撅嘴不满地提着裙摆一步步往前走,“这什么破天气……” 仆从一溜烟从她身旁跑过,对门房里的下人急切惶恐道:“快去请段郎中来,快!老爷又病发了!” 宋瑜就在他后头,一字不差听得清清楚楚,手蓦地失去力气,油伞从她头顶跌落在地,孤零零地转了两圈躺在水洼中。她被疾风骤雨浇得浑身湿透,头脑陡然清醒,顾不得浑身湿透踅身便往宋邺的房间跑去。 澹衫拾起地上油伞跟在她后头,着急地唤了声“姑娘”,她却恍若未闻,步子快得追不上。 若是淋出病来怎么好,府里已经倒下来了两个,姑娘可千万不要再出事!澹衫紧跟在她身后,暴雨和着冷风裹在身上,阻挡了她和薄罗的步伐,待到两人赶到时宋瑜已经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傻了一般立在床头,看着床上面色狰狞痛苦的家主,眼眶通红手足无措地跟着干着急,“阿耶怎么样……很难受吗,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去一旁倒被水给宋邺,却因为双手颤抖没能拿稳,五色釉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破碎。她顾不得许多,听闻床榻宋邺呻.吟声更强烈了一些,忙跪倒在跟前紧握着他双手,“段郎中马上就来了……阿耶再撑着点,一会儿就到了……” 可是宋邺怎么忍得住,他脸上五官已然扭曲,紧紧揪着领口衣襟痛苦不堪,浑身不住地抽搐。宋瑜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根本握不住他双手,只觉得手背一片濡湿,愣了愣才知道是自己泪水,不知不觉脸上布满泪痕,眼前光景都变得影影绰绰。 转身试图求救,恍惚间似乎看到霍川的身影。他脚步沉稳果决,渐次朝自己走来,不知为何竟让人莫名心安。 宋瑜此刻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不待他走到跟前便软声恳求:“你救救我阿耶……” 霍川哪里懂得医术,他是听到仆从说宋老爷病发,并且比上一回更严重,这才片刻没耽搁赶来的。谁知道宋瑜还没走,两人之前堂屋闹得不愉快,霍川仍对她一肚子恼火,听闻这声可怜兮兮的求助登时气消了大半。 他从袖筒里掏出个白瓷瓶,是上回段怀清留下的,“这里面有药丸,给令尊喂下。”顿了顿又道:“是怀清根据病情炼制的,能暂时压制他的病情。” 宋瑜听话地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送入宋邺口中,又给他喂下一口水。起初宋邺仍旧挣扎,不多时渐次平静下来,面色也缓和许多,虽仍旧难受,但却不再似方才那般痛不欲生。他额头沁出许多汗珠,神智不大清楚,朦朦胧胧地能叫出宋瑜的名字,声音虚弱沙哑:“三妹……” 宋瑜细心给他擦拭汗水,点头嗯了一声,却克制不住泪如雨下,一双水眸哭得又红又肿。她分明不想让宋邺担心,但只消想到阿耶每日承受着怎样剧痛,便心疼得难以抑制。 屋外是轰隆的雷鸣混合着骤雨打在屋檐的声音,室内夹杂着潮湿的气息,仿佛还有雨水的清新,近在身旁。 霍川蓦然出声:“你淋雨了?” 他这么一说宋邺才着眼打量宋瑜,他眼前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宋瑜发髻鬅鬆,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衣裳皱巴巴地挂着。不仅如此,就连握着自己的小手都冰冰凉凉,他脸色猛地沉下,“快回去换身衣裳!” 宋瑜委屈地瘪瘪嘴,没有挪动分毫:“我想陪着阿耶,等段郎中来了再走。” 宋邺再怎么疼她,这方便确实很坚持,容不得她有半点任性。将目光投向霍川,张了张口:“劳烦霍园主……” 话一出口霍川便会意,招呼宋瑜的丫鬟上来将她带走,“给女郎换身干净衣裳,再煮一锅姜茶。” 宋瑜着实有些冷了,起身想向霍川道一声谢,话未出口便对着人家打了个喷嚏。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再不情愿也得承认,霍川方才救了阿耶,她心怀感激:“多谢园主,近日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阿耶住在府上,又时常需要治病,霍川能够帮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 霍川面无表情拭了拭脸,声音比外边天气还冷:“不必,下去吧。” * 宋瑜这人说缺心眼儿,确实是那么回事。 前一刻还怕得要命,霍川只递给了她一瓶子药,转眼便对人另眼相看了。她低头系上短衫衣结,再一想霍川逼迫自己的场景,登时便将那一点儿感激强压回心底,老老实实地穿起衣服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屋外已经漆黑一片,搁在平常才到傍晚,此时却黑沉沉得吓人。加上丝毫不见停的雨声,时而有震耳的雷声,仿若从头顶炸开一般。她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从小便害怕打雷,有一回甚至深更半夜躲进龚夫人床上,紧紧环着她不肯撒手。 她打算再去看望耶耶一趟,游廊昏昧。澹衫手持烛台走在前头,可惜雨势太大,不一会儿便被吹熄。廊下竟然连盏灯笼也无,宋瑜仅凭一点微弱月光走到宋邺门口。 里头点着烛火,宋邺已经在内室睡下,外头是霍川和段怀清在谈话。不知是何内容,模样都有几分严肃, 段怀清偏头见到她略略压抑,“宋女郎也在?” 两人对话戛然而止,霍川面对着她不言不语,倒教人好不自在。 宋瑜举步走入内室,逃难似地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阿耶。” 身后是段怀清带笑的声音:“令尊已经睡下,目下需要休息,请女郎不要惊扰了他。” 果真如他所说,宋邺身上盖着绸被睡得昏沉,脸色比刚才平和许多,只是略显得苍白。宋瑜拿起巾栉给他擦拭一遍额头双手,动作轻柔地重新放回被子里。她没让丫鬟跟进来,立在床头又看了一会儿,才神情蔫蔫地从里面出来。 段怀清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外头只剩下霍川一人,似乎在等仆从前来接应。 她以为霍川看不见自己,脚步轻缓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一只鞋履才迈出门槛,便听霍川不疾不徐的声音道:“三妹的房间似乎跟我顺路?” 宋瑜僵在远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抿唇不大情愿道:“是……” 霍川已经起身朝她走来,“那便一道走,明朗不知去向何处,劳烦三妹送我回屋。” 说得理所当然,压根儿没询问宋瑜是否情愿。宋瑜眼睁睁地看他走来,分明心里很是排斥,但又憋不住提醒:“前头有门槛。” 霍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心情总算愉悦了些:“多谢。” * 莫名其妙地两人便并肩走在廊庑下,后头是捧着烛台的澹衫两人。宋瑜尽量往一旁避开,然而走廊统共那么大点儿地方,她又能避到哪去。 薄罗在后头时不时提醒霍川注意脚下,或是转弯或是上台阶,雨声夹杂着她一声声清脆的嗓音,显得院中更为寂静。宋瑜正低头专心地盯着鞋头,耳畔倏忽炸开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经久不绝。 宋瑜整个人忽然停住,下一瞬已经蹲下缩成一团,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窝里,双手捂紧耳朵瑟瑟发抖。 霍川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她的停下,却又看不到究竟是何状况。联想方才状况很快得出结论:“怕打雷?” 她 从小就这点毛病,无论澹衫怎么哄都没用,直到雷声过去还在不住地颤抖。她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漆黑的夜色倏忽被划破一道刺目白光,瞬间亮如白昼。霍川精致 冷傲的脸就在前方,他眼前的纱布仍未除去,照得脸色更加苍白,这一幕落在宋瑜眼中更为吓人,她险些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这反应正好证实了霍川的猜想,他嘴角翘起了嘲讽的弧度,伸手递到宋瑜跟前:“正好你替我引路,我为你壮胆。” 宋瑜傻乎乎地盯着面前手指修长的大掌,正在犹豫之际,天空很应景地又响起一声惊雷,她来不及多想纤手已经被握在霍川手心。 霍川平常看着阴沉冰冷,但是手掌却温热柔软,宋瑜被他整个包在掌心,走了许久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澹衫薄罗走在后头,心思复杂地盯着两人交握双手,面面相觑不知作何感想。 第20节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牵起手了?宋瑜试图挣了挣没有挣脱,脸上一热,偏头不解地看向霍川侧脸。 他却十分坦然自若,不多时停下蹙眉道了句:“看路。” 宋瑜“哦”了一声别开视线,故作淡定走在前头。 * 她自然不可能送霍川回房,途中遇见偷懒回来的明朗,他惕惕然将霍川接了回去,并诚恳地朝宋瑜道了声谢。 霍川居住的跨院距离宋瑜稍远,她十分痛快地将人交出去,急切甩脱这块烫手山芋。明朗盯着两人的手,挠了挠脸颊哂笑,“有劳姑娘。” 霍川看不出是何情绪,甚至没对宋瑜道一句别,便与明朗消失在游廊下。 因为临时一场雨将宋瑜困在别院,她暂居的房间还是上回那间,屋中摆设与离开前一模一样。她傍晚淋了一场雨,头脑昏沉沉地难受,脸颊烧得难受。她方才以为是面对霍川所致,目下想来大抵是受了风寒的缘故。 澹衫端来的姜茶她只喝了两口,浑身虚乏无力,才一会儿的工夫便已头重脚轻。 宋瑜瘫倒在弥勒榻上,褪去鞋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我想洗澡了。” 虽然换了衣裳,但身上仍旧黏腻腻的难受,再加上不住地打冷颤,这会儿分外想洗个热乎乎的暖水澡。澹衫自然不愿意,她现在已经着凉,万一再加重病情如何是好。段郎中早已回去,若要治病只能等到明早…… 好说歹说才让宋瑜打消这个念头,她不大高兴地缩在锦被里。盖了一层被子仍旧觉得冷,便让澹衫取来柜子里所有锦被,一共四张全叠在自个儿身上。她虽然娇气,但好歹懂得照顾自己身体,睡前又喝了两碗姜茶,沉沉睡去。 夜里一声雷鸣将她从梦中惊醒,窗外漆黑如墨,看模样才两更天。雨势不如白天急了,但雷声一声接一声不断,她紧紧攒着被子双目紧阖,整个人只缩在床榻一角,小小的一团根本不占地方。她长睫毛沾上水珠,手指被捏的泛白,纤细的身子不住打颤。 屋外睡着澹衫薄罗,她绵绵地唤了两声,根本无人应答,想来都已睡熟。她正准备下地,耳边却轰隆又响起一声,陡然重新躺回床榻上。一打雷她脑子里便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魑魅魍魉一只只从窗户进来,停在她的床前…… 宋瑜余光瞥见窗口似乎真有影子飘过,她屏住呼吸,夜色中一双水眸熠熠生辉,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然而她似乎看错了,屋外并无何物,只有一声响过一声的惊雷。 她后背冒出冷汗,整个晚上便在惊恐害怕中度过。醒来时脑门全是汗,她被厚厚四层被子捂得透不过气,一口气掀开下床,脚下一软跌坐在脚踏上。她的病情似乎一点不见好,反而有愈加严重的趋势,头疼欲裂。 * 别院东跨院有一温泉,宋瑜觊觎多时。 彼时碍于是被耶耶治病的,便一直搁在心头不敢打主意。如今她是病人,有任性的资格,昨晚出了一身冷汗热汗,实在难受得紧。软磨硬泡一番总算让澹衫颔首,去前头支会霍园主一声。 澹衫去而复返:“明朗去问了,园主道姑娘可随意使用。” 宋瑜十分欢喜,询问了方位便让澹衫陪同前往。东跨院只筑了四面宽广的围墙,后来上方又重建了屋顶,院中只它一处建筑,很有些孤傲的味道。走到跟前澹衫才想起忘了拿换洗衣裳,拍了拍脑门一副懊恼模样:“婢子这就回去取。” 宋瑜不以为意点点头,推门而入。 落地罩将室内前后隔开,外边是是大理石铺的地板,光洁冰凉,能映出人影。折屏后头热气氤氲,袅袅娜娜腾起白雾,蒸腾而来,她一壁往里面走一壁稀罕地四处环顾,待走到折屏后才看见温池中尚有另外一人。 缭绕薄雾后面是霍川好整以暇的脸,他抵着浴池,手肘撑在岸上淡声询问:“不是说在外头候着?” 原来是把她当别人了,宋瑜口中吐出一口浊气,浆糊般的脑子竟还能转过弯来,想着应该马上离开。然而她伤寒未愈,手脚都有些乏力,一不留神碰到身旁屏风,引来不小的动静。 霍川这才察觉异样,底下仆从向来不会这样冒失,他从温泉中站起身,一袭袅袅淡香迎来,他话语一滞,“三妹?” 宋瑜脱口而出:“不是我!” 自然引来霍川低沉笑声,他重新坐回泉池中,一改方才沉郁之色,“三妹来做什么,与我共浴吗?” 他刚才起得突然,宋瑜猝不及防看到不该看的。精壮结实的胸膛,顺着腰线往下……她脸如火烧,不敢再往下多想,磕磕巴巴地反驳,“我不知里面有人……这就出去……” 说罢手忙脚乱地退出内室,恰巧澹衫取了衣物回来,闷头便往里面去,被宋瑜眼疾手快地拦在屋外。 “姑娘为何不进去?”澹衫怀里抱着她的衣裳,一脸不解。 这叫宋瑜如何解释,她脸上浮起红晕,声音细如蚊呐:“有人在里头。” 澹衫顿时恍然,不多时霍川镇定自若地从里面走出,她看宋瑜的眼神更加微妙了些。 偏偏霍川有意无意经过她身旁,善意提点,“三妹可以进去了。” 一句话让宋瑜顿时更加难堪,无地自容,她踅身便往外走,愈加胆肥:“不洗了,谁知道里头水还是否干净。” 霍川沉下脸,“今日府中一概不提供热水。” 霎时将宋瑜回去擦洗的念头打消,她没有犹豫便停下脚步,转头将信将疑:“真的吗?” 霍川毫不留情破灭她丁点儿希冀,甚至说得煞有其事,“昨日暴雨,目下干柴紧缺,只能供做饭煎药使用。” 她怎么忍受得住再不洗澡,觉得自己浑身都臭烘烘的,她立在原处踟蹰良久,许久才抬头轻声问道:“里面的水是活泉吗?” 感情还是嫌弃他脏,霍川故意挑唇:“我们之间做过更亲密的事,三妹又何必拘泥于此?” 宋瑜恨不得堵住他的嘴,最终落荒而逃,不愿意再面对霍川片刻。 * 宋瑜的风寒足足四五天才见好,其中一日过于严重,她脸上烧得通红,嘴里喃喃胡言乱语。 看得薄罗澹衫心疼,麻烦了段还清许多回,以至于段怀清索性就在别院住下了,方便随意查看两个病人状况。 近几日宋邺病况不大稳定,宋瑜虽脑子糊涂,但好歹有些清醒的意识。底下经手的丫鬟她都不放心,总想着凡事亲力亲为。加上担心宋府的龚夫人,自打谢家退亲后她便一病不起,宋瑜头两苦恼,以至于小小风寒拖了多日才好。 她斗胆将霍川那瓶药丸要了过来,就近摆在床头桌几上,以便宋邺病发,底下丫鬟可及时救急。 期间霍川来看望她一回,她浑身上下写满排斥,索性躲在被褥里佯装睡熟。 霍川就坐在紫檀无开光绣墩上,他的声音透过被子徐徐传来,声音淙淙仿佛流动的清泉,“再有七日便要出发去永安,届时我去宋府接你。” 宋瑜默默地不吭声,在底下摇了摇头。 霍川虽看不见,却能听到她不同寻常的急促呼吸声,他扬起一抹笑故意道:“三妹将那丫鬟逐出了府,目下我连能换药的人都找不到,你说该如何是好?” 闻言宋瑜悄悄地露出眸子觑他,他许是清晨才换的药,纱布缠得比以往随意又粗糙,看着有随时掉落的可能。 不待宋瑜回答,他已然开口:“待你病好之后,不如……” 宋瑜再装不下去了,她几乎能猜到霍川后半句话,赶忙装出才睡醒的模样打断他言语:“霍园主怎么在这儿?” 霍川顿了顿,“三妹,替我换药。” 哪曾想他如此不好糊弄,宋瑜哀呜一声往后缩,直到后背抵着床板才敢出言拒绝:“我不会,我从未做过这等事,园主不如另寻他人。” 说着想到外面做事的两个丫鬟,眼巴巴地提议:“澹衫心细,若是园主不嫌弃,我可以忍痛割爱几日。” 她一颗脑袋挂在脖子上晕晕乎乎,只觉得一头乱絮,可她生病了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不大惧怕霍川了。 恍惚间只看到霍川静置许久,似乎起身做到她床沿,宋瑜阖上双目自我安慰,定是看错了。 然后许久过后他依然没走,甚至伸手碰了碰宋瑜额头。宋瑜下意识往后缩,他的手便落在光洁如玉的颈窝。 宋瑜连忙捂得严严实实,乖巧中带着商量的口吻:“我生病了。” ☆、第29章 及时雨 第二十九章及时雨 短短几日,屋中充盈了她的气息。从锦被底下传出馨香,潮湿中带着丝丝暖意融入心底,霍川心里蓦地一软。 他低嗯一声退开了些,恰逢澹衫端着药从外头进来。如今已能淡然习惯他接近自家姑娘,澹衫只朝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上前将宋瑜扶起半坐床头,后头细心地垫着金银丝大迎枕,“姑娘来吃药了。” 话虽是对宋瑜说的,但眼睛却时不时瞥向霍川,希望他能腾挪开位子。然而这位没有丝毫自觉,半响一动未动,澹衫没办法只能出声提醒:“园主,请让婢子给姑娘喂药……” 霍川放在床沿的指尖微动,许久才起身换了地方。 他方才在想什么,居然有些惋惜…… * 宋瑜忍着苦味将药一饮而尽,脸蛋顿时皱成小包子,伏在床沿不断地干呕,模样颇痛苦。 她幼时身体弱,需要每日喝药调养,整整半年几乎都泡在药缸子里,此后每每喝药都仿佛要她的命。澹衫给她喂了一颗蜜枣,她含在口中眯起双眸,有气无力地仰躺在床上叹息:“我想回家。” 雨水已经下了足有五天,天都要被下破了一道口子,期间大雨小雨不断,淅淅沥沥却从未停过。她让人给家里捎去书信,将别院情况一一述说,请阿母和大兄放心。听闻龚夫人已大好,身子日益康健,曾想来别院探看一遭,碍于天气原因只得作罢。 充满思念之情的四个字自然被霍川听到,他不作任何反应,却又坐着不走,实在尴尬得紧。 澹衫被明朗叫了出去,屋里仅剩下宋瑜和他两人,瞅一眼外边昏沉天色,索性闭眼假寐。 昏昏欲睡之时,察觉床上动了动,她忽而警惕地睁开眼觑向霍川,果见他起身向自己走来。宋瑜霎时间清醒,紧紧地盯着他一举一动,然而他只坐在床头杌子上,不知作何用意。 许久他仍旧未有动静,宋瑜头疼得厉害,不多时便打起瞌睡,半梦半醒之际忽听他问:“为何不愿意嫁给我?” 他逆着烛光,影子投在宋瑜身上,轮廓朦胧,周身镀了一层温润祥和的光。只可惜脸上表情太过冷淡,时常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 宋瑜真想假装睡着,可惜她的手肘无意间碰在身后墙壁上,疼得呜咽一声,“你为什么非得娶我……”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毫无感情的两人,此前根本无任何交集,为何仅凭那一夜就非她不可了? 霍川沉吟片刻,“我不娶你,还有谁能娶?” 宋瑜低头揉了揉磕疼的地方,哼哼唧唧不说话,心中却想着多了去了。 她好歹是宋家的嫡女,即便因为退亲坏了名声,只要招赘,也有数不清的人盼着上门。可惜她没敢说,换了种委婉说辞:“阿母告诉我,那样算不得圆房……你不必、不必因……” “三妹知道什么叫圆房吗?”霍川陡然打断她的话,起身朝她的方向逐渐逼近。半个身子悬在她头顶上空,稍微俯身便能碰到她的额头。 温热缠绵的气息萦绕在宋瑜周围,她屏住呼吸一把蒙住头顶,瓮声瓮气地从被褥底下开口:“我不想知道。” 霍川的手扶着床榻雕花,“洞房花烛那夜我再教你。” 宋瑜脸颊蓦地通红,不知是否因为风寒的缘故,她胸口胀胀的喘不过气来,抿唇默不作声。 她抗拒得太明显,霍川脸上逐渐染上阴郁,却听身后忽地一声:“想得倒美!” 这一声听在宋瑜耳中宛若天籁,她惊喜地探出头来,果见宋琛气势汹汹地立在屋内。他衣摆鞋履业已渐湿,大抵是路上行的匆忙,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气便要走近宋瑜床头:“你信上说生病了,是怎么回事?” 他尚未近身,已被霍川的手拐横在跟前。宋琛偏头怒目而视,“园主这是何意?” 霍川不为所动,“换身衣裳再来。” 宋琛低头一看,果然淋湿了大半,再一想阿姐目下着了凉,不能感染丝毫寒气。他今日出门出得急,从香坊回府便直奔别院,更别提会带换洗衣裳,“我难道要去外头晾干?” 霍川不悦,唤来仆从领他到段还清房中,给他寻了件干爽衣裳替换,这才允他靠近宋瑜。 * 夜里宋琛自然要留下,他就近安排在段怀清隔壁房间。 临行时朝霍川乜去一眼,仍旧没忘记他刚才的话:“我阿姐不可能嫁给你!” 霍川只略挑了眉,不以为意。 他却不肯作罢,方才在外头吃过晚饭,现下底气很有些足,“待到谢家的问题解决后,谢昌会再次登门求亲,两家最好能重修旧好,如此哪还有你的机会!” 第21节 说他缺心眼其实也不为过,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便是无力回天,没法弥补的了。何曾听过退亲再求亲这种荒唐事,难为他想的出来,饶是谢家肯拉下脸,宋家也断不会同意。 当他家娇生惯养的闺女是什么,任人摆布吗? 是以霍川并未将他一番话放在心上,他想知道的只有宋瑜的答案,可惜她却避而不谈。 明朗在前头引路,正欲送他回西跨院,却见一名仆心急火燎地从外闯入,伏倒在他跟前请罪:“园主息怒,西跨院卧房墙壁坍塌,雨水灌入屋中,目下已然无法住人。” 霍川沉声:“为何坍塌,请人处理了吗?” 仆从一点头,却仍旧不改愁苦之色,“已经去唤人了,只怕一时半刻解决不好,只能委屈您今晚另择住处了。” 他们谈话时正在廊庑,里头宋瑜行将入睡,闻言宋琛幸灾乐祸地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霍川手扶着云纹拐杖,今夜约莫子时起风,旋即雷鸣交加,会有骤雨降落。他抬了下唇角,往前行去,“前头不是有间空房,今晚凑合住一夜未尝不可。” 明朗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领着他去,将里头大致打点一番。屋里被褥一应齐全,只床榻桌椅略积了层灰,他拿扫帚扫了遍利索地铺床,勉强住一夜不成问题。 * 果真不出他所料,三更将至,天上便轰隆一声巨响,随后电闪雷鸣,大雨紧跟着来临。 宋瑜正睡得熟,被一声惊雷从梦中吵醒,尚未回过神发生何事,便一阵又一阵地响彻耳际。她神智实属不大清醒,下意识以为在家,弯腰穿鞋准备去龚夫人房中避难。然而不待她穿稳,因惊惧不安,如离弦的箭一般来到门口,没注意前方猛地磕在门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这里跟宋府重山院布局全然不同,她是在霍川的别院。 宋瑜这才意识到不妥,她欲去偏房寻找澹衫薄罗,然而里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来两人睡在后院罩房。雷声不住地打响,不时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明暗交替,直棂门上倒映着她的身影,愈加吓人。 宋瑜蹲在地上久久没能起来,她眼里盈满泪水,纤细薄弱的身板不住颤抖,无助而不安。 前头房屋传来隐隐光亮,是烛火燃烧的昏昧光线,宋瑜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头。虽不大明亮,却能将她整个心窝照亮,顾不得那里住着谁便推门前往。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在廊柱上,在她身后紧跟着数道惊雷,她急切地推门而入,甚至没多想为何房门虚掩。屋内一灯如豆,被外头冷风吹得摇摇曳曳,以至于屋内光线乍明乍暗。 宋瑜脑子里一团乱絮,她烧得糊涂,只能看见床上有个人影躺着,眯起眼睛无论如何看不清楚是谁。她被外头雷声慑住,一张脸在暗黄烛光在煞白,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床榻方向走去,甚至连如何躺上去的都无从得知。 她已经知道他是谁,霍川清冷孤傲的脸近在眼前,眉头舒展平静地躺在身侧,清隽精致的五官褪去锋芒阴鸷,意外地好看。 宋瑜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他的衣裳,自觉地钻进被子里,低头轻抵着他的胸口,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她身子轻颤,长睫毛不安地乱动,一点点往霍川身边靠近。 此时屋外巨雷震耳,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自然而然地畏在霍川怀中。 霍川翻身,顺手将她揽进怀中。 * 雷雨下了一夜,翌日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惠风畅畅。 山掩黛色,晨曦微露,熹微光芒从窗户透入,落在床榻上一脸震惊的宋瑜身上。她是被渴醒的,开口欲唤丫鬟递水,一伸手却碰到了一张硬朗坚韧的脸。 她当然记得昨晚如何跑到这里来,正因为如此,才造就如此尴尬难堪的光景。本以为这样的事发生一次便够了,却没想两个月后她重蹈覆辙……两人几乎紧贴,尤其她双手牢牢环住霍川,甚是亲密。 霍川的手放在她腰侧,她僵硬地松手,试图拿开他的大掌。许是昨晚睡得踏实,目下头脑益发清醒,她一点点从霍川怀抱退出,自觉十分顺利。 正欲下床偷跑时,下意识回头查看,却见霍川挑起唇角,毫无预兆地开口:“去哪?” 宋瑜霎时僵硬,讷讷地说不出话,好似做坏事被人捉了现成。 他缓缓坐起身,懒怠地倚着床头问:“莫非三妹仍想拿床帏扔我,随之逃跑?” 宋瑜檀口微张,不无诧异。她没想到那次他竟然醒着,顿时无地自庴,脸上腾地烧红,“我……” 中衣经过一夜折腾,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衣襟领口露出他白皙肌肤,宋瑜不自在地别开眼。 她也不知道昨晚如何想的,分明如此怕他,心底里排斥他,却不自觉地从他身上寻求慰藉。雷声一遍遍打响,她便挨得他越紧,她告诉自己是打雷的缘故,却又不能全然信服。 偷跑未果,宋瑜一点点往床沿移动。起码她得先离开此处才是,万一丫鬟起来没看见人,她又跟霍川躺在一处,才是真的百口莫辩。 偏偏霍川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三妹如何解释昨晚的事?你口口声声道不愿嫁给我,夜里却偷偷摸摸到我床上来,莫非我看着像那样随便之人?” 宋瑜讪讪,“我并非故意的……是昨夜打雷,才不得已跑到此处来……我不知你在……” 一句话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端是日后再无来往的意思。霍川大清早的脸色难看,积郁在心,岂会让她顺遂:“不知我在,以为是谁?若床上躺的明朗,你也照上无误吗?” 这倒是问住了她,宋瑜认真思索一番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诚实的回答,霍川攒紧她手腕,稍微使力便令她倒在身下,俯身压低,“你是不是傻子?” 他下颔蹦起,薄唇不悦地抿起,面容阴鸷,严丝合缝地将宋瑜桎梏着。 大清早一些反应便特别明显,宋瑜不说话,脸却愈加红了起来。她不安地扭动身子,意图从他手中挣脱,奈何人小力不足,反而弄巧成拙…… 霍川低哼一声将她松开,却没松开她手,反而扬声唤了一句明朗。 宋瑜愕住,不多时明朗从外间匆匆赶来。他看见宋瑜却不露惊讶,仿佛早有预料,老老实实地低头,“园主有何吩咐?” “宋女郎夜半惧怕,误闯了我的房间,另她的丫鬟来寻人。”霍川平静无澜道。 明朗应了声是便退下,临了忍不住觑一眼万念俱灰的宋瑜。 * 不待澹衫薄罗来她已经推开霍川,慌乱之间碰掉了他头上纱布,紧阖的眸子赫然曝露眼前。 大抵是上药的缘故,眼窝一圈紫黑,残留着捣碎成泥的深绿色药物。他动作一滞,因此更能让宋瑜轻易逃脱。 这药需得每日替换,如今还剩下三天,不知是否见效,合着他已不大抱希望。然而身旁无声,宋瑜连呼吸都微弱许多,不难想象出愧疚无措的模样。她的心思这般好猜,一颗玲珑心干净剔透,难能可贵。 霍川抬手捂住双目,被外头阳光打在脸上,他模样尤其难受,语气冷然:“关窗。” 宋瑜紧盯着他,心中委实惭愧,是以二话不说踅身便去阖上窗户。立在房中踟蹰良久,正欲开口道“无事我便走了”,他却斜倚着床头不容置喙道:“床头有药,过来替我换上。” 药和纱布是方才明朗一并拿来的,以便待会儿给他换上,未曾想根本用不着自己。 宋瑜左右为难,她一点也不想接近霍川,可他的纱布又是她碰掉的……立在原处天人交战,她看一眼床上形单影只的人,最终喟叹一声走上前。 分明自己也是病人,伤寒才愈,不得已又要伺候旁人。 她坐在床沿用巾栉一点点洗去霍川眼睛残留的药渣,臼中是清晨新制的药膏,宋瑜取了一些涂在他眼窝四周。柔软的指腹触在脸上,身前是她清淡的玉蕊花香,乖巧得不像话,霍川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忍不住想将她揽到怀里。 宋瑜说从未给人上过药是假的,以前宋琛不学无术,时常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斗殴,回来便是满身满脸的伤。他不敢让龚夫人知道,便偷偷跑到宋瑜房中,求她帮忙隐瞒。宋瑜看不过眼,便顺势给上药,故意弄疼他以作教训。 如今她可不敢对霍川如此,动作前所未有的细心谨慎,纱布从后头绕到前方,在身后为他打上一结。手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霍川蓦地握住,她惊了惊往后一缩,没能如愿。 霍川正欲开口,便听屋中一声怒喝:“放开我阿姐!” 真个煞风景,霍川脸色阴郁地偏头质问:“谁准他进来的?” 屋中横眉竖目立着的除了宋琛能有何人,他赶早前往宋瑜房中,哪知里头空无一人,她的丫鬟也是一副焦急模样。恰逢仆从赶来,说明了宋瑜所在,听得宋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脚步一转便来到此处。 明朗低着头,“是宋郎君硬闯进来的。” 宋瑜已经趁乱挣开了霍川,她拦住气势汹汹的宋琛,连拖带拽地将人带出屋外。她不愿乱上加乱,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便往回走。 外头不少积水,天空一碧如洗,野外空气尤其清新爽朗,她却无心感受。 宋琛在她身旁一脸愤慨:“你拦着我做什么,为何不让我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这才出声,“让人准备车辇,我们这就回家。” 可惜宋琛不服气,想欺负她阿姐哪是那么容易的。转念一想,登时气冲斗牛,“你昨晚跟他睡做一处?” 见宋瑜不出声,俨然默认,他踅身便要回去找霍川理论,“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瑜手忙脚乱地将人拦住,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我找他的。” 一时寂静,宋琛难以置信地高声:“你说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昨夜打雷,我睡迷糊了便跑到他房里去了。” 她害怕打雷这事阖府上下不无知晓,小时候有一次还哭着跑到他床上,模样别提多可怜。宋琛不由得仰天长喟,痛心疾首地看着宋瑜,末了狠狠一咬牙,走在她前头。 * 既然天气放晴,宋瑜又病愈,便再无留下的理由。 一大早她和宋琛去跟耶耶道别,差人支会霍川一声,便乘上车辇回城内宋府。 宋瑜一路被一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来自她对面的宋琛。起初她坐立不安,渐次麻木下来,不以为意地打脸观看路边景色。青葱草木,翠绿松柏,再前面便是城门,熙攘来往人流络绎不绝。 不多时回到家中,她自然要去广霖院探看阿母一番。 龚夫人近几日气色逐渐恢复,前几日因担心宋瑜在别院过得不好,见人回来才放心。将宋瑜拉到跟前前后查看一番,“前几日说受寒了,如今可是好了?手怎的恁冰凉,快到屋中暖一暖。” 说着让丫鬟去准备汤婆子,这时候哪还用得着,宋瑜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阿母给我捂捂就好了。” 她这模样教人如何拒绝,龚夫人嗔了她一眼,“还是一样爱娇。” 嘴上虽这么说,但却足下未停,将她带往内室榻上,兜住她冷冰冰的双手捏了捏,“你阿耶近来如何?” 宋瑜的心情刹那低落,眉眼低敛如是回答:“段郎中每日都去诊断,可惜效果不大。我这几日想了许多,阿耶的病症难解,或许要另寻高人。”她想起谢昌曾经的话,抿了下唇道:“可惜我认识的人不多,只能让宋琛或大兄去办。” 龚夫人想了想,颔首十分同意她的决定。 * 回去后宋瑜便将此事同宋琛说了,并有意无意提点一句:“谢郎君似乎认识许多杏林高手。” 宋琛聪慧,顿时便明白她的意思,起身似有十足把握,“交给我便是。” 眼见他这就要走,宋瑜忙拽住他的衣摆,支支吾吾许久才道出一句:“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宋琛眸色转深,少顷轻一颔首,转身而出。 宋瑜有诸多顾虑,既然已经退亲了本就该不再有联系,省得教人误会。宋琛同他关系好,这种事并不难开口,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还愿意帮助…… 不出两日宋琛便带来消息,谢昌得知他来意后,并未多言,转身便命人准备笔纸,写书信给从前结识的几位医者。起初他便意欲帮忙,然而未经允许不敢擅自做主,目下两家断绝联系,他更没立场帮忙。宋琛的出现恰到好处,使他心中稍慰。 更何况从宋琛口中得知,这时宋瑜的意思。她还记着他,如此便好。 “姐夫叫我无需客气,日后有要求尽管开口便是。”说罢才发觉叫错了称呼,如今哪里还是姐夫,他的姐夫恐怕要换人了。 宋琛见她没反应,改口又贼兮兮道了句:“谢昌叫我带句话给你。” 宋瑜趴在短榻上抬头,她刚午休睡醒,蔫蔫地问道:“什么话?” “说是你答应他的事。”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凑到跟前嬉皮笑脸,“特意邀你花朝节一同出行。”顿了顿好奇道:“阿姐,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宋瑜眨了眨眸子,愣愣地盯着他。 若不是宋琛提起,她几乎要忘了这一件事。花朝节就在三日之后,那日街上万千花灯,热闹纷繁,平常姑娘只有这一日才得以出门。 街上有许多好玩有趣的事物,姑娘们对这种事总是充满热情与希冀,指不定能遇到命定情郎。从此两人一生相守,携手此生。 宋瑜也对这节日颇为期待,然而目下她只会问一句:“你也去吗?” 宋琛立即回以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他去做什么!还不够碍眼的! 第22节 ☆、第30章 花朝节前一日便有姑娘按捺不住,添脂购粉。香坊铺子围满了大家姑娘的丫鬟,胭粉口脂,眉黛熏香,缺一不可。 宋瑜脑子灵活,便仿照自己身体的香味制了一种熏香,取名为美人意,是用丁香、玉蕊加白檀等物研制成末,以白蜜炼制,放在熏笼中薰衣物,香味便能进入衣中使其芬芳。香味自然,淡雅恬淡,一时之间姑娘争相买之。 盖因宋瑜除了貌美之外,更伴随淡淡幽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事情。每逢出门身后便余香不绝,是以霍川才能轻而易举地认出她。搁在以前宋瑜或许觉得欣喜,可如今……她宁愿没有这香味,也不要跟霍川有牵连。 前 一日她特意用兰草煎香汤沐浴,气味芬香,更能祛除不详。丫鬟都在外头伺候,她从浴桶中随意披了件水蓝色薄衫便出来,湿漉漉地长发披在身后,她坐在一旁短榻 上,双脚踩在杌子上擦拭干净。取过螺钿桌几上摆放的黄丹粉末,一点点仔细擦拭在足底阻滞内,不多时洗去,脚上会有香气,效果十分好。 宋瑜的手脚都保养得极好,她是个很注重肌肤的人,极小的瑕疵都难以忍受。是以手如葱削,白净细嫩,连指甲盖儿都是双眼皮的;她的双足白皙小巧,脚腕尤其生得漂亮,再往上是光洁如玉的小腿,匀称修长,薄罗每每看到都要歆羡许久。 她用手碰了碰胸前愈发鼓涨涨的两团,下一瞬脸颊通红收回手,盈盈水眸水波流转,不好意思再多看一眼。哪里近来总是疼,里头仿佛有硬块似的,她稍微一碰便涨疼难受。 曾经有一回羞红脸问过阿母,那时才十三,龚夫人满目的笑,“这是姑娘都要经历的事,说明我家三妹正在逐步长成真正的女人。” 目下两年过去,已经长成了傲人的弧度,白白嫩嫩的像两个水晶包子……宋瑜拿过一旁的衣裳逐步穿上,抿了下唇,待脸上热度褪去后才唤外头丫鬟进来收拾。 * 翌日花朝节一早便有人家将裁剪的红帛挂在花枝上,东西街道两旁摆着各样花朵,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这种日子姑娘家总是特别重视,早早地便起床梳洗,坐在镜前施脂布粉,怀揣一颗悸悸女儿心。 宋瑜亦不懒散,卯时便依依不舍地从榻上坐起来,却不是为了装扮。她一壁打哈欠一壁让澹衫伺候穿衣,泼墨长发懒怠地披在身后,不放心地去千舟院叫醒宋琛。 上回她问了宋琛意见,没曾想他竟然一口回绝,宋瑜好说歹说才让他勉强颔首。 三日过去生怕他要反悔,底下仆从不敢拦她,由着她进到内室。宋瑜将人一把从床上捞起来,摇了摇提醒道:“快去起床穿衣裳。” 宋琛勉强睁开眼,眼白占了一大半,吓得宋瑜猛地松了手,他便又软绵绵地倒回被褥中。 叫了许多遍他都不醒,后来宋瑜气急,索性在他脸上左右抽了一耳刮子,他这才捂着脸惊叫:“你打我做什么,不去了!” 其实宋瑜用的力道不大,是他大惊小怪,也是,哪有人敢这样打他。龚夫人对他几近溺爱,外头公子哥儿各个上赶着巴结他,素来只有他嚣张霸道的份儿。 宋瑜杵在床头睥睨,“你当真不去?” 他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骄傲道:“不去。” “哦。”宋瑜认真地点了点头,视线一扫落在被子下方,她眼里促狭一闪而过,抬手指了指那处,“那我就告诉府上所有人,你今日尿床了。” 宋琛有一瞬间的沉默,循着宋瑜所指看去,果见掀开的被子中间躺着一滩水印,并且时间不久。 他脸上蓦然通红,恼羞成怒地冲宋瑜恶狠狠道了声“滚”。 旋即见宋瑜一动不动,端是要他给出答案,他咬牙切齿地补了句:“我去。” 如此才乖,宋瑜心满意足地从他房间退出。 * 回到房中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宋瑜只略施粉黛,对镜描了描眉。 青色直眉,美目媔只。 换上对襟齐胸红褥白粉桃花裙,鲜艳娇嫩的颜色更加衬得面若桃李。翻荷髻高梳,头戴玉蝉金雀三层簪,一颦一笑让人错不开眼。 她提着裙摆迈出门槛,宋琛已经在外头等候,见到她不满地撇撇嘴:“一大早将我叫醒,自个儿却折腾恁久。” 此次他们出去事先告知了龚夫人,却隐瞒了跟谢昌同行的事实,若是她知道真相定要责备。哪有被人退亲了还上赶着倒贴的,可是宋瑜只一想到谢昌爽朗希冀的面容,便狠不下心拒绝。 如此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她这次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几人约在城外庙会见面,宋瑜立在青石台阶上,透过层层人群,一眼便望着大门外屹立挺拔的身影,她暗自捏了捏拳头下决心。 谢昌身旁另站着一个娇俏身影,从远处看穿着天青双绕曲裾,看着端庄,但她却一刻不得闲地走动。她忽地一回头,便对上宋瑜的视线,惊讶喜悦一并出现,眨眼便挤到跟前握住宋瑜的手。 原来是霍菁菁,算起来自打郊外那事后,她们便一直没有相见的机会。 “没想到谢大哥约的人是你!”她亲昵地挽着宋瑜,笑靥融融,全无一点尴尬,仿佛上回算计自己的不是她。“阿瑜,我若是早知道,一定二话不说就来了。方才还觉得无趣,目下你来了可真好,咱们可以好好说话。” 她最近一直借住在谢家,没有回永安城的打算。一来没有父母管辖,乐得自在;二来……她想到段怀清骄傲冷清的脸,不由得轻哼。 若说宋瑜心底没有介怀是假的,那日霍菁菁一声不响地便走了,留下自己一人面对霍川,教她一颗温热的跌入寒潭。然而面对她的热情,宋瑜却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低头嗯了一声,很是矛盾。 谢昌随后来到几人跟前,目光自然而然被宋瑜攫住,她无论立在何处都是最出色的,周遭一切霎时成了陪衬。他朝宋瑜微微抱拳,又对身侧宋琛道:“今日逛庙会的人多,稍后我们一同行走,切莫被人群冲散了。” 不得不说霍川想的周到,他怕自己尴尬,便携带霍菁菁一同前往。四人结伴,总好过两人处处拘谨。 * 前头有人祭拜花神,跟前排了好长的队伍,每人焚以三支香,模样虔诚。 香炉中青烟袅袅腾升,盘旋半空经久不绝。霍菁菁拉着她要去凑热闹,然而人群攒动,宋瑜实在不大愿意。她最红没能拗过,挤到跟前一人取了三支,心怀惕惕地祭拜鞠躬。 出来后见有卖百花面具的,宋瑜驻足观望片刻,便上前买了一具。 面具只有上半块,做工简单,白底红梅。从颊畔抽出一支枝条舒展的梅花,红得艳丽,却又白的极致,同她这身衣裳很搭配,宋瑜一时心动便买了下来。 随后她发现这面具委实是有好处的,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她走在人多的地方便覆上面具。以免显得不合群,甚至给霍菁菁几人一人买了一具,花样各不相同,除了霍菁菁对其爱不释手,其他两个男人都只拿在手上,并无要戴的意思。 “这是娘们儿才喜欢的玩意儿。”宋琛如是评价。 谢昌只一笑,不置可否。 霍菁菁偏头觑他一眼,才半天的工夫两人已然混熟,说话并无顾忌,弯起眉眼笑眯眯地:“我们本来就是娘们儿。” 宋琛竟无法反驳。 夜幕徐徐降临,天上零星挂着几颗星子,月色迷蒙。街上亮起不少灯火,热闹程度不输白日,久违的夜景就在眼前,一时让人看花了眼。 宋琛跟个闲不住的性子,这点跟霍菁菁倒很是相似,两人一拍即合,不多时便抛下宋瑜、谢昌到前头热闹的地方玩去了。 宋瑜唤了两声未果,怏怏不乐地折返:“不如我们去前头找一找。” 谢昌却不为所动,看着她提议,“不远处有放花神灯的,三娘可否愿意一同前去?” 说实话宋瑜还从未跟异性同过花朝节,以往都是有薄罗澹衫陪同,今日本以为有宋琛在,便放她们两人自个儿玩去了,现在想来委实失误。她看一眼宋琛离去的方向,面露犹豫,旋即微一颔首:“嗯。” 正好她有些话要说,索性趁此机会道个清楚。 庙会后头便有一处空地,紧随着一弯河流,岸上垂柳茵茵,不少才子佳人汇聚此地。三五站做一团,清俊公子不住地打量身旁精心打扮的姑娘,脸上泛着腼腆笑意,被周围几人哄而笑之。 宋瑜被他们气氛感染,不自觉地唇角带笑,去一旁买了两只花灯,递到一盏到谢昌跟前。 他们头顶是摇摇曳曳不断上升的花灯,烛光明亮,飞得高了仿佛就是天上的星辰,密密麻麻挂了满天。她水眸微弯,恰似高悬的月牙儿,指着天上对谢昌道,“我们也试试。” 谢昌岂会拂她的意,便问了借了火折子递到她手上,“三娘会放吗?” 宋瑜以前玩过一次,是宋琛带着他一块放的,她信心十足地抿了下唇:“不成问题。” 事实是花灯才从她手中脱离,在空中飘了不过半刻,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火苗扑腾了几下俄而熄灭。 宋瑜沮丧地盯着脚底下摔坏的花灯,蹲下来查看,“怎么会放不起来呢?” 谢昌便给她分析,“三娘方才手没拿稳,里头灯芯偏了,如此便会导致花灯失去平衡,这才会掉下来。” 宋瑜仰头认真地听着,从地上站起来重燃斗志,兴趣盎然地跑开:“我再去买一个试试。” 才走半步便被谢昌叫住,他把手里花灯递了过来:“就用我这个吧,算我们两人一起放的。” 宋瑜紧盯着他,一时找不出拒绝的话,唯有从他手中接过。照他的方法重新点燃烛火,期间她手中一滑险些打翻,被谢昌眼里手快地拖住。他略有冰凉的手指碰到宋瑜手背,怔了怔旋即退开,指腹仍旧留有她的温度。 宋瑜心念微转,面上却无动于衷,好似并未在意。她成功地将花神灯放到空中,看着那点光芒渐次遥远,最终成为头上众多星星中的一颗,再也无法分辨。 “三娘。”谢昌忽然出声唤她。 宋瑜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她的双眸在夜里更加明亮,熠熠生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谢昌一颗心柔软的不可思议,仿佛有一个角落充盈又落空,总是患得患失。 他多想得到她,可惜近在眼前时,又被人硬生生地夺走。昨日家中一切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此事全因两人口角冲突,与谢家并无关系。 而霍川确实如他所言,再无追究此事,甚至审案那日,请人出面证明死者生前脾气古怪,很不稳定,有精神失常的迹象,可将泰半过错归到此人身上。然而谢家仆从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判处牢狱之刑五年,剥夺其全部积蓄。 谢昌看进她的眼睛,禁不住放轻了声音:“若是我家中再上门提亲,你会同意吗?” 他将这想法跟父母说过,起初谢老爷极力反对,甚至骂他糊涂。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说出去叫谢家还有何颜面立足陇州,这不是自己打脸吗! 倒是谢主母不做表示,她原本就喜欢宋瑜这姑娘,当初退亲惋惜了好几天。若是真能让两家重修旧好,是再适合不过,什么面子一类哪有个懂事乖巧的儿媳妇重要。更主要的是儿子喜欢,她将谢昌情意看在眼里,每每想起便忍不住替两人惋惜,甚至后悔当初的决断是否错了。 她也想过给谢昌另寻一门亲事,或许他见了旁的姑娘便能忘却宋瑜。然而若真有这么简单便好了,他根本连对方一面都不见,即便见了也是生疏客气得过分,绝不主动开口,真能教人气死。 起初谭绮兰是个不错的选择,若是和谭家结亲便是亲上加亲。然而近来谭家负债累累,自身难保,再加上谭绮兰名声十足不好,令人爱莫能助。她虽喜欢谭绮兰,但这回只能说她咎由自取,谢主母虽懦弱,但心如明镜,断不会让儿子掉入火坑。 是以这事便一直拖着,成了谢主母的一桩心事。 万千花灯下,宋瑜许久没出声,她原本以为这事宋琛的臆想,没曾想竟然是他的意思。 同意吗,宋家会同意吗? 依照阿母好强的性子,定然不会答应的,阿耶就更不必说了。那么她呢,她是如何想的? 宋瑜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再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谢昌眼里的光彩陡然黯沉,一点点跌入无底深渊。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与无助,他声音涩涩:“为何?” 究其原因宋瑜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她不喜欢谢昌,这不是她要找的人,勉强凑在一块儿不会幸福。以前她是没法选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她成了自由身,竟然变得贪心起来。 宋瑜盯着自己脚尖,双手背在身后细声:“我能不能不说?” 谢昌敛眸掩去眼里的失望,他看着宋瑜的头顶许久,末了抬起唇角无力道:“你讨厌我?” 宋瑜连忙抬头,摇了两下道:“怎么会呢。” 不讨厌,也不喜欢,他大抵就是这样中立的存在。谢昌得出这个结论后不无哀戚,旋即一想他该觉得知足,起码她不排斥他,会让他更好过一些。 可是宋瑜下一句话便将他重新打入谷底:“我们如今已无关系,今日出门与你见面已是不合礼数。日后或许我都不会出来了,谢郎君日后还会有许多个生辰,我就一并全祝福你吧。” 这句话是宋瑜酝酿了许久的,斟酌着如何说才能得体又表达全面,她一口气说完,悄悄抬眼看谢昌脸色。 便见他静静地不做声,泥塑一般立在跟前,许久才找回声音:“三娘不知道吗,祝福的话不能一次全说了,日后对方的道路便会变得坎坷。” “还有这种说法,那怎么办?”宋瑜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层意思,手足无措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那我不说了,日后有机会再说……” 谢昌挑起唇角,积郁的心情顿时开阔许多,“嗯,日后多的是机会。” 宋瑜简单的脑子品不出那么多弯弯绕,她还当谢昌在安慰自己,点头跟在他身后离开庙会,去前头寻找宋琛、霍菁菁两人。 * 这才一会儿的工夫他俩怀里便各抱了一堆东西,有吃的零嘴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此时宋琛倒不嫌弃面具娘气了,斜斜地挂在脸上咧着嘴笑,将一包苏包梅递到宋瑜跟前,“这是打赏你的。” 第23节 宋瑜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儿溢满口腔,将她方才愧疚心情一扫而空。她大方地请谢昌吃,谢昌摇摇头道:“我不能吃甜食。” 她便不再勉强,与霍菁菁一路分食。 几人走得累了便到路旁一间茶楼稍做休息,外头灯火通明,街道人流熙攘,来来往往。茶楼里自然人也多,几乎桌子全都坐人,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两张各剩两个位子的。 霍菁菁热络地拉着宋瑜到靠窗户那张坐下,恰巧这里两个也是女郎,她朝另外两人挥挥手:“你们去那儿做,我同阿瑜要说悄悄话。” 宋瑜毫无办法,被她拖着坐下,无可奈何。 伙计上前询问需要什么茶点,霍菁菁熟悉点了一壶毛尖和几碟点心,他痛快地哎了一声便退下。 霍菁菁将买来的东西一一点清楚,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支鸳鸯双翠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放到宋瑜跟前,这还没完,相继还有珠钏手镯,胭脂口粉,价钱不等,在宋瑜面前堆成小山。 末了她放下最后一个缠枝鸾凤袖珍铜镜,弯起眸子大方道:“送给你。” 宋瑜被她这一番举措弄懵了,讷讷地盯着面前物什,再将目光转回她笑意盈盈的小脸上,“为何要送我这些?” 她却回答得坦然:“向你赔罪呀,阿瑜,不要生我的气了。” 宋瑜好半响没能说上话来。 她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般滋味萦绕心头。她确实在生霍菁菁的气,然而一直以为只是她自己的事,未料想她早有所察觉。非但如此,还将此事搁在心上,她特意买了礼物赔罪,宋瑜所有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这世上除了亲人外,还有人这样照顾自己的情绪。 宋瑜对上霍菁菁一双含笑杏眼儿,被她感染了愉悦情绪,情不自禁抿起唇角:“好。” 两人关系好的如此自然,她们矛盾划开后,关系似乎比先前更亲密了一些。尤其霍菁菁挽着她手臂不肯松手,大吐苦水:“上回我才不是故意跑开的,是二兄让人接我回去,我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不得已只能先走了。” 宋瑜想问那一切都是霍川计划的吗,然而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她问不问都没有区别。 她们这边聊得乐融融,宋琛与谢昌也是一番畅谈。泰半时候都是宋琛在滔滔不绝,谢昌在一旁耐心聆听,时而颔首表示赞同,跟宋瑜一样。 他们两个都是太安静的人,有时过于被动,反而不大合适。 宋瑜出神之际,身旁霍菁菁疏忽停止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也是一愣。 因路两旁都点着灯,檐下更有花灯悬挂,使得街道光线通明,能清楚地看到发生何事。 路中间的人一袭青莲柿蒂纹道袍,身侧跟着一名仆从,他面前是一位富家模样的姑娘。姑娘身后的丫鬟推了他一把,说了什么听不大清,只能看到他似乎握住了人家的手。 霍川攒紧眉头,一脸阴郁。这人跟三妹身上的味道一样,但她却不是三妹。 作者有话要说:霍三三的花朝节。 早上睡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三妹,心情不太好。 换药的时候,明朗笨手笨脚没有三妹包扎的好,心情更差。 晚上洗澡的时候,想到这几天都见不到三妹,心情非常差。 他重新穿上衣服,“明朗,出门。” ☆、第31章 永安行 大街上擅自抓人家姑娘的手,这举措与登徒子无异。 他以为对方是宋瑜,盖因她身上香味是宋瑜特有的恬淡,没有多想便将人拦了下来。目下才回味过来,她的手腕不如三妹细致光洁,骨骼不如三妹纤细,甚至连声音都不似三妹清甜软糯。 霍川赫然松手,面无表情地道了声:“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头上的纱布已经卸下,双眼却依旧没有任何光泽,漆黑有如一潭死寂的湖水,深不可测。只能感受到周围明亮的光,却看不见任何物什,他早应该习惯才是,八年过去,眼里再无任何色彩。 * 今早段怀清为他拆去纱布,满怀希冀地问他:“能否看见一点东西?” 霍川静了许久,说不失望烦躁是假的,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在一旁八仙桌上。墨彩小盖钟弹跳了下,溢出的茶水洒在桌面,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 不必说也知道怎么回事,段怀清目露愧疚,随后忍不住骂道:“侯府里那婆娘真个害人不浅!” 他口中所说的婆娘便是霍川父亲的嫡妻,庐阳侯夫人。 当年霍川眼睛失明泰半有她的原因,他是为何从楼梯上跌落众人心知肚明。在他卧病床榻时,阖府上下不闻不问,更别提有人送来伤药。眼睛失明了更好,如此便对她的嫡子霍继诚构不成威胁,虽说他原本在侯府便毫无地位。 如今时过境迁,谁也想不到霍继诚被一场大病夺取生命。庐阳侯惧内,统共就只有那么一个儿子,霍家香火不旺,如此一来便无人世袭他的爵位。听闻庐阳侯有意将霍川重新接回府中,他几乎可以预见侯府天翻地覆的光景。 那位侯夫人定然不会允许他的存在,一个外室生的儿子哪有这种资格,能分到家产已经是天大的恩赐,还想要继承爵位?简直痴人说梦! 霍川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再几日便是他所谓大兄的下葬之日,他那日要到永安城一趟。虽然极力排斥,有些事却不得不面对。 * 街上人物行色匆匆,鲜少有人注意他们这一角落。 被轻薄的姑娘后退一步握住腕子,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就着昏昧的灯光看清他的面容,俊美中带着冷冽的气度,眉峰低压,看似极其不悦。器宇轩昂,俊逸不凡。 她一刹那羞红了双颊,身旁丫鬟还在低声咒骂,被她挥手拦下。 “不知郎君是要找什么人……”她怯怯地问道,抬眼悄悄打量霍川的表情。 然而霍川对她的问话恍若未闻,恰在此时他身旁又走过一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姑娘,巧的是她身上也是用这种熏香,霍川若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是太过愚蠢。 他从姑娘身侧绕过,没回答她的话。 没走两步便听见后头一声急急的“阿兄”,他脚步微顿。 霍菁菁重茶楼冲出,顾不上后头僵硬的宋瑜,三两步来到霍川跟前惊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也是来逛庙会的吗?” 倒是没料到会遇见她,霍川颔首,只是声音情绪起伏波澜不大,他心情称不上好:“闲来无事,便到街上走动一番。” 霍菁菁没多追问,倒是看一眼身后尴尬难堪的姑娘,小声悄悄问:“阿兄方才与那姑娘发生了何事?” “认错了人。”霍川不欲在此多做纠缠,言简意赅道。 敏锐地察觉他的不痛快,霍菁菁弯起杏眼,清脆热情地邀请:“我们就在前头喝茶,阿兄要过坐一坐吗?” 她见霍川似要拒绝,率先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阿瑜也在。” 这个阿瑜指的谁,他岂会不知。正因为上回霍菁菁不告而别,此后再见她便不住地在霍川耳边念叨,“阿瑜定要怪死我了”,“阿瑜不跟我玩了该如何是好”,“阿瑜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姑娘”诸如此类。 霍川扶着拐杖的手交叠,不动声色地挑起唇角,心底仿佛有一块豁然开朗,“去也无妨。” * 自打霍菁菁出去后,宋瑜便一人在位子上坐立难安。与她们同坐的两个姑娘早已吃完茶翩翩离去了,她目光落在窗外两人身上,搁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冒出细细汗珠。 待看到霍菁菁领着他往这边走来时,一颗心沉沉地坠入谷底,求助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宋琛身上。 他虽不靠谱,但关键时刻好歹能给宋瑜一些依靠。 然而目下他正跟谢昌谈得忘我,根本没注意宋瑜目光。倒是谢昌偏头与她对视,翘起唇角笑了笑,她便不好意思再看,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不多时霍菁菁引着一人来到茶楼,迈过门槛直直地朝她这边走来。宋瑜对霍菁菁可谓又气又恨,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跟她道歉承诺,转眼就又领着霍川过来,真是……真是教人气愤! 偏偏霍菁菁毫无这种自觉,她走到跟前眨了眨眼睛,笑靥灿灿:“阿瑜,这是我二兄,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既是缘分,不如就坐一起喝喝茶再走。” 宋瑜缄默不语,埋怨的眼神睃向她,模样真是委屈得不行。 霍菁菁自觉将她出卖,挽着她手臂嘿嘿一笑,并肩坐下讨好道:“我许久没同二兄说话了,只是坐一会儿而已……” 霍川在她对面落座,“怎么,三妹不欢迎我?” 宋瑜默默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到,正欲开口解释,见他眼睛纱布已然拆卸。然而看模样似乎不大好,当即话语哽在嗓子眼儿,仿佛压了块石头一般难受。 他的双眼狭长,长眉入鬓,凝了世间万千光华。若是痊愈,该是一双多么风华绝代的眼睛,明亮煜煜,盛气凌人,同他的人一样强势不容忽视。 这厢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宋琛已经眼尖地瞅到这边光景,当即噌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霍川。他甩开袍子气势汹汹地来到这桌,在霍川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下,开门见山道:“你为何在这?” 霍菁菁提起吊壶给他倒了一杯清茶,抬眼扫过去凉凉问道:“这是我兄长,为何不能在此?” 宋琛不是好说话的,他冷哼一声:“他对我阿姐图谋不轨,我岂能坐视不管。” 他的动静很大,谢昌循着望来,自然看到端坐在宋瑜对面的霍川。他眸光微动,转而渐沉,坐在原处驻足观望,一时不知是否要前去。 霍川握着杯子转了转,没有跟宋琛周旋的心思,“宋小郎君说的对,我确实对她图谋不轨。” 此话落地,在场三人皆吃惊,尤其宋琛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没料到他竟然承认的如此干脆。 宋瑜一颗心惴惴不安,大庭广众下,四面都是人,他说话能不能收敛一下? 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是非。 说完他不欲解释,反而更加坦荡地朝宋瑜道:“我知道有一处灯火盛美,不知三妹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宋瑜摇头不迭,时值戌时,她若再不回家恐怕会露出端倪,引来龚夫人怀疑。“我不……” “三娘。”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温和沉缓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回头,谢昌业已从他的位子上坐起。他唇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星目对上宋瑜疑惑视线,“我有话同你说,可否另借一步。” 他不像说笑,或许当真有正经事。宋瑜正要点头答应,已有一个嗓音替她回答:“这位莫不是谢郎君?” 霍川以手支颐,眉眼低敛,看不出眼里情绪。他唇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明知故问。 谢昌垂眸看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对他委实没有好脾气。 他对三妹居心不良,逼迫自己与三妹退亲,又时刻在算计谢家与宋家,委实是个狠戾的角色。只因谢主母与庐阳侯夫人有些关系,是当年闺中好友,是以对他的身世多少有些了解。 外室生子,生母病逝,被侯夫人逐出府外,流落街头。至于他是如何熬过那段日子,成为如今霍家花圃的园主,其中历程便不得而知。但经历那样的事,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有如今成就,确实不容小觑。 然而从小的好教养使谢昌没法不回答,他低声:“正是。” 霍川曲起手指轻叩桌面,清隽的五官精致无暇,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记得谢郎君才同三妹退亲不久,怎的如今又走在一处?” 谢昌面色微变,他看一眼宋瑜,不想令她为难,便浅淡一笑:“我与三娘无缘,此生无缘做夫妻,好歹能成为朋友。朋友出行,有何不可?” 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霍川手指顿在半空,旋即轻轻落在桌上,“好一句朋友。” 明朗在身后暗暗捏了把汗,园主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最为吓人。越是平静越是代表他内心汹涌,酝酿着滔天的怒意,他将情绪藏的太深,轻易不会外露,即便有时笑着也不是真正的高兴。 * 茶楼宾客络绎不绝,行到他们身边总会忍不住侧头打量。几人之间气氛着实奇怪,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宋瑜不知为何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尤其看到霍川不怒自威地面容,她心里愈加没底。挣扎不多时,便妥协对谢昌道:“郎君有何事,便在此说了吧,此处并无外人。” 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霍川,而是她认为方才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他们不再是一个月前未婚夫妻的关系,应当懂得避嫌才是。她怎么会不清楚谢昌的情意,可即便清楚又能如何…… 谢昌眼里的一簇光芒瞬间被碾灭,他低声道:“是上回颜玉请托我的事,我前几日联系了永安城一位妙手回春、口碑颇丰的郎中,他脾气古怪,但凭一封书信无法请得动,是以恐怕得亲自动身前往永安才行。” 原来他一直记着这事,宋瑜上回想起他,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毕竟如今两家毫无关系,他大可不必帮助,没曾想他如此上心,怎能教人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