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 第1页 《琳琅》作者:唐不弃【完结+番外】 叶慕辰站在阶下,仰头望着玉阶上那人,眼神既凶狠又温柔。 南广和蹙眉,不悦道:“陵光,你逐了吾九万七千年,到底求的是什么?” 叶慕辰声音沙哑。“……欢。” 生而为神 无欲无求 幸而遇见你 这场无涯的生 才得以烈火般辉煌 ** 提醒: 1. 背景是一个虚构的小世界【琳琅】,故事发生时恰好处于神陨时代,旧神陨,新神生。 2. 凤凰儿是异界的不死鸟,与东方传说里的凤凰不同。 3. 专栏很多文都是源自本书原设,其实每本书都是独立的,可以分开阅读。感谢手动喜欢!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广和(凤帝) ┃ 配角:预收《反派奸臣是个万人迷》 ┃ 其它: 第1章 无涯 上界。三十三天外。 茫茫云海深处,有一座辉煌金顶碧青色琉璃瓦的宫殿,煌煌赫赫,檐角无数奇珍异宝下悬,应和着殿前编钟一同叮咚奏响上古乐章。其上有百雀雕像盘旋,材质非金非玉,翠羽斑斓。风起时,片片羽翅齐齐迎风展开,舒展如一大蓬缤纷祥云,伴随清风轨迹延绵铺展开来,煞是好看。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啾啾! 啁啾! 邕邕! 宫殿前有无数座白玉桥梁,鲜艳的朱砂色点于扶栏上,绘制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案。 有一高冠仙人由远至近翩然而来,手执白玉柄麈尾,双目低垂,广袖翻卷如天边流云。 那仙人一步踏上桥梁,脚下却不见路,只有层叠迢递的白云自脚下生起,将如雪白袍淹没,直至腰际。 仙人缓步行至宫门外,侧首听了会儿音,耳内尽是各色鸟鸣声。他静静驻足良久,方才笑了一声,遥遥冲那殿前拱手道:“凤帝,且出来一叙!” “……何事引动帝君,今日居然来吾之凤宫?”一句带着三分笑音的寒暄远远飘了过来。 三十三天外,凤宫中只居住着一位至尊。 众仙惧其出身显赫,据说这位乃数十万年前洪荒时代鸿钧老祖以身化道前的遗珠,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因此上,这位在三十三天所有的酒席间皆有一席之地。凤宫中所居,乃百鸟之王,被众仙尊称为凤帝。 凤帝,真身为上古洪荒年间的一只雄凤,容貌绝色无双,永远以一副风流少年郎面目示人。 凤帝酷爱美酒留仙醉,酷爱瑶池心字湖畔的娑婆沙华,酷爱肆意妄为到处撩骚,酷爱……所有姿色绝艳的男仙。 很不幸,但凡修炼成仙的,大多是男身,大多容貌上乘。 因此上,这三十三天几乎所有后晋的仙人们,都曾不止一次惨遭凤帝荼毒。倘若那日出门前没看黄历,不小心与这位上古帝君撞见了,众仙中无论是谁,都得扼腕叹息。然后便是千篇一律的,厚着脸皮战战兢兢立在阶前陪这位不遵循古礼的凤帝饮一饮那号称天宫第一酒的留仙醉、赏一赏那瑶池心字湖畔的娑婆花。 在故事的最后,于酒酣耳热之际,众仙家都会被这位帝君灌的烂醉如泥,圆不溜丢地,扑通一声,丢入那条迢迢银河中。 这样的故事,最近这几百年来,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成了天宫常态。害的众仙家叫苦不迭,见了这凤帝便纷纷化作原型绕道爬走。 有那些来不及变作原身的,或者原本便是天仙的,变无可变。只得不言不语装死,随意撞入最近的一个死物里头去,闷头装作看不见听不着。 却架不住,这位化作潇洒少年郎的凤帝小手儿一摸,凑上来,一霎时便春暖花开,浸染了那方圆数十里的石头都纷纷开出了冰簇晶花。 凤帝立在何处,何处便是鲜花着锦绣、两侧绵延有鸟族随其左右,左青鸾,右朱雀,用足了排场。 便连三十三天那些没有心的死物,也扛不住凤帝这股子源自先天洪荒的风流气,一个两个的,陶陶然,心花绽放。 因此上,凤帝只需一垂眸,便轻易捕捉到了石头冰簇晶花中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小仙儿。 他忍不住啧地笑一声,摇头带笑叹道:尔等修炼这无情道有何趣味?不若随了吾等一众鸟族洪荒遗嗣,学一学下界那些初生的人族,也染一染那混沌开天辟地以来的爱恨情仇,可不乐哉! 被那些躲在死物中装死的仙人,不幸被凤帝捉住,恨自家根脚太好!竟不能学那些爬虫走兽们,化作个面目可憎的冷硬莽汉,叫这帝君也辣一辣眼睛! ……至于凤帝那些调侃众仙沾染红尘爱欲的话语,众仙则拼命捂住耳朵,没听到! 吾等小仙天聋地哑,与帝君您那位近来神力日渐耗尽时不时便要陷入沉眠的朱雀仙君一般,是个傻的!吾等真的……帝君,吾等真的,跪求放过啊!呜呜呜……! 也因此上,凤帝的风流名号渐渐闯出了一些动静。年华渐逝,凤帝这好色的名头却是越来越响亮。 相比于他那绝色无双的容貌,三十三天众位仙家记忆更深刻的却是,这位凤帝他,他风流啊!他为老不尊啊!他最喜欢摸人家小手啊!他酷爱把吾等后晋小仙丢入银河泡冰澡啊! 第2页 凤帝他……提起凤帝他,吾等都是泪啊都是泪! 也因此,概列以上种种,凤帝所居的这片宫阙向来除了他麾下的千万众鸟族外,一个仙儿都没有! 无论谁,倘若是一不小心踏错机关,闯入了此方天阙的,迎面见到这些雕栏画栋百鸟齐飞的景象……都于一瞬间吓得两股战战,能变身的都化作原型爬走。不能变身的,则纷纷现出三头六臂法身,掏出浑身上下各种法器仙宝,飞出了一道道残影。 三十三天,独有一位帝君,却不惧种种流言,只恨凤帝摸遍了三十三天各位俊俏男仙的小手儿,独不来骚扰他。 唉,凤不来就吾,吾来就他! ** 崖涘帝君立在凤宫前,朝内一拱手,垂眸淡然应道:“凤帝,今年论道的时候又到了。” “无趣!”凤帝懒洋洋自殿内嗤了一声,颇不感兴趣地摆摆手。“吾与吾之子民,偏安于此间甚好,为何要去搏那个登顶的机缘。” “话可不是如此说!”崖涘难得语气带了些劝哄,温声言道:“此次乃是天择道,胜出者,可为天道代行法则。凤帝,汝乃上古洪荒之神裔,这三十三天只有一个至尊的神位,汝为何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凤帝生的绝顶儿的美貌,便连声音也宛转动听至极。每个音节每个字都精致华美到了极致。仿佛天上地下,所能觅到的最上等丝绒,在蜂蜜中反复浸泡透了,那香甜味儿便一丝一缕沿着丝绒经纬交错的纹理缝隙渗出来。 伴随这少年凤帝每一句话音落地,字尾余音皆带着这天宫内外仙花盛开百鸟争鸣的袅袅。 崖涘帝君怔怔然,不料他此次竟如此决绝,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良久,崖涘帝君到底不愿意再眼瞅着那人继续蹉跎下去,忍不住又劝道:“此乃数十万年不遇的机缘,血月回,法.轮转,此方天地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造化。凤帝你……” “啰嗦!”凤帝终于不耐,从殿内美人塌上合衣跃起,玉石一般晶莹剔透的赤脚踏在自家凉榻上,龇牙笑道:“吾在此处甚好,没事儿去天宫讨那个厌做甚!再说崖涘帝君你修炼数十万年,与吾一般都具天地之心,此番倒是个大大的机缘……” “凤凰儿!”崖涘帝君冷不防出言打断他,语声又凛冽又寒凉。淡然问道:“你始终不肯修无情道,可是为了等那朱雀仙君一道体悟所谓天地之心?” 良久,四下里风声鸟语蹀躞不休,凤宫内却再无应声。 “凤凰儿!”崖涘帝君亦等着他。默然良久,心下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肃然抬起一双渺渺若水墨的眸,淡然劝道:“你麾下数百位战将,随你一同来自洪荒。然而你我皆知晓,此方天地轮换在即,再容不得上古神裔。若你我再不去搏一搏那新生的神位,便只能静静待这岁月虚耗,然后陨落成星砂。九天之下,所谓诸神,最后也不过化作凡世间一抹烟火灰沙罢了。你贵为百鸟王,为一方天地之主,何苦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随口一诺,便拼却了数十万年道行?!” 凤帝一直缄默,听到此处似是终于有所触动,将丹凤眼儿微微挑起,眸内有一波三折的神光潋滟。“……帝君,朱雀陪伴了吾近十万年,此恩义,帝君你不懂。” “吾亦为汝数十万年的挚友。”崖涘不闪不避,声音清凌凌犹若冰泉化流。“吾眼睁睁见汝之族众一一陨落,见汝消沉,见汝醉酒,见汝为了……” “妄言!”凤帝突兀地截断他,随即冷笑一声,傲然抬起下巴,道:“吾族神识可藏于天地间,只要遭遇一些转机便可重新投胎转世。汝为天地灵胎,无父无母,无兄长无子民,汝怎会知晓吾等心中所守候为何物!” “……那么,为何物?”崖涘淡淡地道,面色无波无澜,渺远若一幅水墨山河画卷。“为情吗?” “你若觉着是为了情之一字,那便是吧。”凤帝并不与他争执,似是叹息了一声,振起无边广袖,朱红色长衣垂垂于身后,犹若凤凰展翅翱翔于九天之际的华彩羽翼。“崖涘帝君,汝终是不懂得……” 究竟他嫌弃崖涘所不懂的是什么,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只振衣离去。 赤足踏在七彩祥云内,周身霞光缭绕。 ** 万年后,谁也没料到,不再是浪荡少年的凤帝居然发了狂,以天生一颗五色琉璃心为代价,弃数十万年道体,削除神格,自三十三天外的礁石炼狱狼狈逃出,跳下天门。 再此后,数百上千年间,凤帝一路毅然决然下界逐那朱雀仙君的一缕残魂而去,历经地府三途河,投身于凡间滚滚红尘,与那人共同携手并肩,染无尽霜华与锋锐汹涌归来。 直至那时,三十三天诸仙才终于知晓,原来这位源自上古洪荒时期自幼生长于鸿钧老祖膝下的神之后裔,竟当真与那位朱雀仙君一般,是个痴儿。 自古情之一字,众仙皆不知晓其意。 那两位,却是懂了。 凤帝其人,绝色无双。 一世为情痴。 ** 只是那一年,凤帝自绝于三十三天,啼血剜心,扔掷无上荣光与恩宠,独自坠下尘埃。 此去经年,三十三天新诞生了一位无上帝尊,掌管天地法则,众仙臣服。昔日凤宫所在处,白云深深,新建了无数座连绵不绝的旧时宫阙,连绵地,以臣子之姿俯首于这座金色宫殿左右,环绕拱卫。 第3页 而凤宫内,则音声渺渺,再无那一人,执花而立,朱衣华服,笑得宛若天地间所有的花儿都于同一时间内绽放。 再无那一人,循着诸位俊俏的男仙,于酒醉后,迷离带笑叹息道:不像,汝等无一人,像吾家的小朱雀! 再无那一人,于一颦一笑间,便轻易能够令天地皆静止,冰消雪融。 三十三天外,流觞倾倒。 再无那一人,立在凤宫内遥遥带笑叹息一声——帝君,汝终是不懂,不懂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不负 下界。南,赡部洲。 大隋朝昭阳十一年,三月三。 隋帝下诏曰:朕之独女韶华,今以碧玉年华,恭谨端敏,赐予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叶侯府,允其成婚。另择吉日,当择之与配。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尚书诜存浩操办,择良辰完婚。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大隋朝深宫一夜间数百株神树娑婆沙华尽皆开放,姹紫嫣红处,如同在韶华宫外卷起千堆祥云。报喜的金锣自深宫外穿越了九进皇城,太监一层层通报进来,直传入帝居左侧的大片华丽楼苑。一声声,语声迢递。 ——报,帝君下诏,赐长公主予叶侯。 ——……赐长公主予叶侯。 ——……予叶侯。 大隋深宫帝居左侧,大片琉璃顶屋宇连苑。其中数百株神树娑婆沙华遍植处,乃当今长公主殿下所居,韶华宫。 如今的韶华宫已锁宫五年,成排侍卫宫娥撤离,宫内饮食未断,却仅留下一名内侍随候在殿外偏房。春日里煌煌的日头大片倾泻于屋顶琉璃色的金瓦,折射出波光粼粼,映在人眼帘中夺目生辉。殿角飞檐两边各自蹲立着一头瑞兽,挺胸凸肚。一阵风过,檐角铁片叮当,依稀仍在唱响昔年的无上荣华。 韶华宫朱红色殿门铜环紧闭,无数仙家法术禁制纵横加诸其上。殿宇两侧有雪白帘幕低垂。轻风吹过,娑婆沙华花落如雪。 传诏的大太监捧着金黄色托盘,亦步亦趋地行至韶华宫第一重门外。然后……犯了难!如今第一重门外荒草丛生,断井颓垣,连个活人都寻不到! 那大太监寻了半日,几次险些叫荒草绊到脚,好容易才在娑婆沙华林下找到一个身穿暗绿色服的小太监。 “哎,小三儿,别扫花了,赶紧将这诏书给公主送去!” 小三儿拄着那竹笤帚,清秀小脸汗涔涔的,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头,闻言没好气啐了一口:“不去!凭什么要将主子许配给那个天杀的狗贼!” “噤声!”大太监急得跳脚,连忙四下回顾。“小三儿你作死呢!叶侯爷你也敢骂!” “如何骂不得?”小三儿愈发没好气,鼓着小脸骂道:“五年前,若不是那个天杀的唆使国师大人,向帝君进谗言污蔑主子忤逆弑母……主子怎会被锁在这里,凄凄凉凉,背负了一身骂名!” 小三儿说着,眼眶都红了。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哽咽道:“如今他还想娶主子!我呸!做他的春秋大梦!” 哭声掺杂着刻骨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 大太监只被他吓得额头汗都下来,抖索着声音一个劲儿地劝道:“天,天爷哎!小三儿你这孩子不要命啦!快噤声!” “尚喜公公,”一个又软又糯的声音突然远远飘了过来。 “怎地是您亲自过来!也罢,公公且将诏书放在门外便是!” 随后那个声音又遥遥带笑叹了一句。“……孤尚且不恨,小三儿你又替孤不平作甚!”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西京皇城口音。每个音节每个字都精致华美到了极致。仿佛世间最上等的丝绒,在蜂蜜中浸泡透了,一丝一缕沿着丝绒经纬交错的纹理缝隙渗出来。 伴随每一句话音落地,字尾余音皆带着百花盛开百鸟争鸣的袅袅。让人一不小心听见了,便身子一软,脚下迈不动步子。 五洲四海八荒皆知晓,世有大隋韶华长公主,乃神凤降生,出生那日红霞铺满了大隋朝南北,花香缭绕,无数珍稀禽鸟自四面八方飞来,齐聚于大隋皇宫。百鸟朝凤,彩霞漫天,异象弥月不散。 大隋韶华长公主,是每个俗世男子的梦。倾尽这一世所有最美好的梦,都不足以抵,与这人的惊鸿一面。 是多少人魂里梦里,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绝代佳人。 只是可惜……自从昭阳六年秋,隋帝下令封锁韶华宫起,除却深宫内寥寥数人,再也没谁能踏入幽锁的韶华宫。 更可惜的是,五年前那道锁宫诏令写的清清楚楚,道这位公主忤逆不孝,致使贵妃娘娘郁结于心,最终药石罔医香消玉殒。 世人如今提起这位长公主,多半会惋惜地叹息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不良! 大太监尚喜听到长公主声音,忙丢下小三儿,匆匆行至宫门,扑通一声跪在铺满娑婆花瓣的白玉阶前。他恭谨地将盛着赐婚诏令的锦盒双手举过头顶,头也不敢抬,颤声道:“老奴,老奴恳请公主接旨!” 长公主默了默。很久都没有出声。 韶华宫前,只闻轻风吹动落花,扑簌簌的,如同雪卷千尺,又如同旧梦翻涌。 许久,吱呀一声。 紧闭的朱红色殿门,终于缓缓地自内启动一条细缝。日头投入幽暗的殿室内,一道朱衣人影若隐若现。一束束细线般的金色阳光落在那人青丝,发尾居然呈现出细碎的跳跃的光芒。 第4页 青丝朱衣,熠熠生辉。 那人只要是一出现,这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便都叫他一人吸了去。世人眼中再看不见其他。 尚喜听见门环响动,愈发不敢抬头了。只跪在第一重门外玉阶前颤巍巍地不住磕头。双手仍高高地将锦盒托至头顶。 “……难为你了!”长公主将门缝推开了些,终于还是缓步走了出来。 三寸高的乌木门槛,一只五彩绣线织凤的软靴轻轻跨过。 朱衣撩动,隐约露出其内的雪色纱衣。 大隋朝的公主制服一向奢华,长公主尤甚之。薄如蝉翼的雪色纱衣层叠覆了足有三层,鲛绡柔软剔透,用金银双色绣线勾勒出一束束雪白的娑婆沙华。 伴随长公主脚步轻移,那袭朱衣终于雍容地缓缓露出全貌。长长地拖过三寸高的门槛,迤逦铺地宛若一朵丈余长的花。 长公主懒懒地将手拢在金银双线织边的宽阔袖口,迤逦跨过重门,穿越无数法术禁制,轻松行至第一重玉阶前。然后,垂眸凝视那个盛着赐婚诏令的锦盒,嗤地笑了一声。只不肯伸手接旨。 “公主……”尚喜声音越发抖的厉害。帽檐两只翠色翅角颤巍巍扑簌不休。 小三儿亦丢下竹笤帚,额前黑发汗津津地贴了一小缕,匆忙跑过来。“主子,莫要接……千万莫要接!哎哟!”跑的太急,小三儿叫没人膝盖的荒草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草丛中,急的险些要哭出来。 “放肆!” 入耳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喝断了小三儿未尽话语。那声断喝,澎湃如擂鼓声炸在众人耳际。 小三儿悚然一惊,停下揉膝盖的动作,抬目望去。见来人一身玄衣,左肩立着一只朱雀儿,颤巍巍迎风而立。一眼瞧过去便令人心中一惊。那厮实在生的一幅好相貌!剑眉厉目,身量高挑,玄色披风下着一袭箭袖金蟒纹贴身劲装,头束玉簪,黑发半束半披散。行动间矫若游龙,又似一阵狂风暴卷,着实气势惊人! 另有六名一色儿黑衣的带刀家将随之而至,沉默立在第一重宫门外。草丛深处,六人恭谨地呈扇形排开。——正是大隋赫赫威名的叶侯府私兵。 一马当先带兵闯入韶华宫的叶侯目不斜视,快步迎向立在玉阶前的长公主。腰畔那把黑色陌刀发出哐哐轻响。 叶侯,名唤叶慕辰。年方二十一,人称玉面罗刹。为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异姓王侯,手握重兵。 大隋十成兵力,有七成以上皆听命于叶侯。 朝会时,叶侯不至,百官无人敢入金殿。叶侯不至,如今便连隋帝亦只得在玉墀下静静地候着。 声势煊赫,说一不二。 叶慕辰匆匆行至玉阶前,一把拽住长公主垂落至膝的宽大袖边。“韶华,你听我说……” 那只手,骨节粗大,有常年手握刀剑留下的薄茧。 刺的南广和目光微痛。 “说什么?”南广和丹凤眼儿微挑。日晖落在他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上,金芒闪烁。似仙子临尘,是神子降世。周身光芒笼罩。 哪怕身处废宫,依然光华夺目。 “……”叶慕辰手握着这人衣袖,立在日晖中怔怔出神。他突然间意识到,他留不住这人了。哪怕用尽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却依然留不下这人片刻眷顾。 “韶华,我来与你商量婚期。”叶慕辰不自觉放软了声调,一向冷硬的眉眼中情意缭绕,仿若看待平生最珍视的一件宝物。 生平不展眉,只因未见到他的韶华罢了! 南广和垂眸,嗤地笑了一声。“那位诜姑娘……” “与她有甚关系!”叶慕辰蹙眉,截然道:“叶某此生,只娶一次妻,也只瞧上了一个人。”他不觉加重了语气。“韶华!你该明白我的心意!” 叶慕辰字字沉重,重如泰山。孤绝不肯回头。 南广和面上仍是那漫不经心的笑。抽出手,摇头淡然道:“父皇赐婚谕令已颁。叶侯若仍有别的吩咐,告知父皇即可。” “韶华……”叶慕辰犹自不甘,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耳边忽然飘来一句柔弱带哭泣尾音的女子话音。 “公主,您就行行好,放过叶侯爷吧……” 众人齐齐抬目望去,却见殿娑婆花树下拔足奔来一个穿素白衣衫的垂髫少女,直奔第一重门而来。那少女头也不抬,哭的凄凄惨惨好不可怜,口中仍不忘尖锐喊道:“就您这杀夫的命格,叶侯爷哪儿受的住……” 少女话音戛然而止,猛然停下脚步,像是终于意识到韶华宫不同往日。 第一重宫门外,荒草萋萋中立着六名带刀的叶家私兵。内侍小三儿摔倒在地。朱红色殿门半启,雪白帘帷随风轻卷,如同一场盛大而华美的梦境。高高的白玉阶上遥遥立着一玄一朱两个人儿。那两人脚下,还跪着一个著翠色服饰的大太监。 “诜姑娘!止步!”立在扇形中央的叶家私将皱眉,抬起手中刀鞘,拦住了这位礼部尚书之女。 诜姑娘怯怯地抬起脸,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十分秀丽,泪珠儿挂在两颊,如同一朵沾了露珠的白莲花。此刻被人喝止,一脸惊惶。 南广和嗤了一声,抬眼斜睨叶慕辰,像是在说,瞧瞧,这就是你那位前未婚妻诜姑娘。你说咱俩定亲这事儿与她无关,人家眼下可是找上门了! 第5页 昭阳十一年三月三,隋帝下诏赐长公主予叶慕辰的大喜日子,叶慕辰前未婚妻诜姑娘终于忍不住,哭哭啼啼杀入长公主所居的韶华宫外。 玉阶上,叶慕辰倏地沉下脸,环顾四周,冷声道:“你们先下去!” “是!”那六名叶家将立刻毫不迟疑地应了,将刀鞘归入腰间,齐刷刷单膝着地行了个礼,随后转身离开。 来时迅疾如风,去亦悄不可闻。 跪在玉阶前的大太监尚喜踟蹰了一下,弱弱地道:“叶侯爷,这赐婚诏令……” “交予本侯便可。”叶慕辰接过锦盒,冷然道:“公公也退下吧!” “是是,老奴告退!”尚喜诺诺,举袖遮住脸,面朝向玉阶低头躬身一步步退下。一身翠色太监服饰贴着脊梁骨儿,叫冷汗泡得透湿。唯恐晚走一步,惹恼了眼前这尊罗刹神! 偌大的韶华宫,一时间闲人退散。 内侍小三儿站在荒草中揉着脚踝起身,瞪了那名突然闯入的礼部尚书之女诜姑娘一眼,然后掉头,不屑地朝地面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一天两三趟地往韶华宫闯,不知羞的东西!” 诜姑娘被骂的秀面通红,怯怯地朝高高站在阶上那人瞥了一眼,泫然欲泣。“……奴家见过叶侯爷!”那声音,透着一波三折的娇软与无穷无尽的委屈。 叶慕辰蹙眉,手按在腰间黑色陌刀。 “叶侯爷,奴家,奴家实在是迫不得已,这才失了礼数,还望见谅则个!”诜姑娘以泪洗面,幽幽地朝小三儿行了个礼,眼睛却一直盯着叶慕辰。 气的小三儿撸起袖子,捡起掉在荒草中的竹笤帚就要撵人。 “小三儿,”当着叶慕辰的面,南广和不愿叫贴身内侍失了面子,遂也淡淡吩咐道,“你也退下吧!” “可是主子……”小三儿急道。 “退下!”南广和截住,随后又淡淡地笑了。“若他当真对你主子我不利,你又能挡得住什么。” 小三儿跺了跺脚,到底不敢违逆,只得拄着竹笤帚,一瘸一拐地退下了。临走仍不忘回头愤愤瞪了叶慕辰一眼。 “韶华!”叶慕辰却没在意这些。他叫这人如此凉薄的语气,激得心下一片冰凉。他将人深深地望着,不自觉语声放的格外轻软,目光痴迷。“殿下你明明早就知晓,臣对你的心意!” 南广和默了一息,随又淡然摇头道:“叶侯醒掌天下兵,醉卧美人膝。叶侯的心意,孤如何能知晓。便连仙阁来使者催促孤入阁一事,叶侯也瞒孤瞒的死死的……” “韶华!”叶慕辰立即警觉地抬眸,厉声止住他话语。 随即呛啷一声,叶慕辰拔刀出鞘。南广和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看过去时,就见叶慕辰已轻飘飘如一片落叶般落至数丈外,荒草丛中。 诜姑娘起先怔怔地望着那个自幼朝思暮想的人儿,大隋朝身份最尊贵的那个儿郎,见他迎面朝自家飞过来,欢喜的眼泪都忘了擦拭。她仰面张着樱桃小口,刚想唤一声,陡然间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脖子上冰凉一片。却已没有了头颅。 扑通! 一个头戴钗环的头颅滚落荒草中,双目仍不可置信地睁着。 身首分离。 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声。 叶慕辰还刀入鞘,这才转头蹙眉朝玉阶上那人道:“韶华,你怎地如此不谨慎!都说了,在外你不可自称孤,亦不可提及仙阁。臣千万防备,便是想瞒下仙阁耳目,你怎地如此不肯体谅臣这一片苦心!” 南广和未及搭理他,目光仍怔怔地望着草丛中那个女子的尸身,一炷香前,她尚且鲜活而尖锐地站在他对面,叫嚣着要他让出叶慕辰。如今她却叫叶慕辰杀了。 “……你既如此痛恨仙阁,痛恨自甘堕落卑躬屈膝向仙阁献贡的南氏皇族,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南广和脸色一刹那如雪一般白。他扭头瞪视叶慕辰,手按着心口。多年来的心疾隐约又有发作的迹象。 “隐瞒身份的是我,顶着公主名头骗尽天下的人也是我。叶慕辰!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都会知晓孤原是一名男子,是大隋朝唯一的皇子,到那时候,难道你要杀尽天下人不成?!” 南广和将手按住胸口,雪白的肌肤上隐约现出赤色筋络。一条条,脉络清晰。宛若一只熊熊燃烧的赤色火凤,游走于他的周身。额头隐约现出一株雪色婆娑沙华,赫然间枝叶生长,异香扑鼻。 “不要!”叶慕辰飞身上台阶,大力将人拥入怀中,内心充满了恐惧。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人便飘摇飞升,如朝露晞化,从此了无痕迹。 叶慕辰将头埋在那人披散至脚踝的青丝中,声音低哑,语声微带哽咽。“韶华,你不要这样!我做下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礼部那诜家原本便是仙阁收买的钉子。韶华,你……我不恨你,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都是我做的不够好,才委屈你要将自个儿当作贡品献给仙阁。就算有恨,我也是恨我自己不够强大!韶华,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南广和恶狠狠地推他,却反而被抱的更紧。他将双拳捏的紧紧的,冷声道:“放开孤!” 语声漠然。 绝色无双的眉眼间更是漠然。只余下厌恶。 叶慕辰心如刀绞,双手却抱的更加紧了。“韶华,你要什么,只消告诉我即可。这天下,我替你去厮杀!哪怕有朝一日尸山血海,哪怕凡人身躯不足以抵抗修仙者的一个咒语,我也会拼死护住你的!韶华,你不要去仙阁!你嫁给我,我护着你,好不好?” 第6页 南广和冷冷嗤了一声,漠然道:“这便是你逼着父皇,求娶孤的目的?”他肩头一片温热,似被骤雨打湿。 那个不可一世的玉面罗刹,大隋朝第一权贵叶侯叶慕辰,居然当真哭了?! 南广和越发觉得厌倦,内心充满了浓重的厌弃。像是有无数委屈心酸齐齐涌上心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去恨谁。他奋力地推叶慕辰,有意让他放开自己,为这人留下一条活路。因此他刻意凉凉讥讽道:“或者说,叶慕辰你此番求娶,只是欺我南氏无人,借此机会夺下那枚凤玺?好拿着那枚凤族秘宝,号令大隋三十六诸侯,有朝一日,冠冕加身,做这大隋朝的帝君?” ……这人便是如此想他的! 叶慕辰将人搂在怀中,如同搂了一炉正在熊熊燃烧的炉炭,火舌围绕他周身,无声无息焚烧神魂,外表却看不出一丝痕迹。 天火焚烧凡人神魂之痛,世间无第二人能熬得住。 只除了叶慕辰。 叶慕辰披着一身来自鲜虞国的法术玄衣,天火威势便抵消了九成九,余下的疼痛,却不足以抵他此刻心间的酸楚。 “韶华……”他一声声呼唤这人,语声痴缠。“为了你,我愿意倾尽所有,哪怕负尽天下人,我亦不会负你。我又怎会借此机会夺权?你属于南氏皇族,我便甘愿为皇族卖命。我叶慕辰死不足惜,只求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妄言!”南广和脸色雪白,以手捂住叶慕辰的口,眼底酸涩的仿佛要滚下泪来。却终于没有。额间那枝雪色娑婆沙华渐渐卷起叶片,在抽取尽了他体内存储的所有真元后,缓缓灭了神光。 南广和这次心疾疼的异常凶猛。他蹙眉咬牙忍耐,口中却仍不忘反驳道:“世人皆晓,大隋长公主韶华,年仅十六,历经三任驸马,三位驸马皆死于非命。叶侯大好年华,何苦为了这世间虚无缥缈的情爱,虚掷了一生……” 他语声渐低,说至最后,渐渐染上无尽悲凉。 “叶慕辰……孤此生命途已定。孤已经,失去了太多人,孤不想到最后,归于幽冥黄泉时,仍背负着一身的罪孽。这些血啊……太多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语声越来越低。 最后头一偏,整个人软了下去,无声地滑倒,落入叶慕辰怀抱中。原本游走周身的赤色筋脉缓缓沉寂下去。两排赤金色睫毛纤秾,鸟羽般轻轻颤动,在他绝色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 夕阳余晖投在他一袭朱衣,碎芒跳跃其间,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叶慕辰小心翼翼将人抱在怀中,喃喃道:“韶华,这些罪孽,从此都由我来背负。哪怕背负一世骂名,哪怕……此生孤注一掷不得善终,我也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走入仙阁大门一步!我叶慕辰之妻,便该由我亲手护着!韶华,我愿意等你,愿意担这一身污名,愿意陪着你一起生一起亡。” 大隋昭阳十一年三月三,金乌西沉,长长的夕阳余晖投射于一座荒草丛生的废宫。第一重宫门外,两个人相互依偎,如一对走入绝境的亡命鸳鸯,抵死交颈缠绵。 两人披散的青丝缭绕在一处,朱衣与玄袍相映。耳鬓厮磨,无限依恋。 不知过了多久,叶慕辰方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戒指,从中取出一枚忘忧丹。他以口哺喂,两人的唇瓣碰触。 那人唇柔软而又甜蜜。 叶慕辰轻轻地、反复地摩挲,感受那人唇间的微凉。 恋恋不舍,却又不得不舍。他是如此深重地爱着怀中这个小少年,一十六年呵!这个他自十六年起便抱过的襁褓中婴儿,如今早已长成风华无双的少年。于这漫长的时光长河中,如一枚滚烫的烙印,镌刻于他神魂深处,早已化作他的骨中骨、血中血,事到如今,让他如何割舍的下?恋慕着一个人,无非是织茧,不知何年月,他叶慕辰方有幸可以化蝶。 便化作了蝶,湮灭成尘,他亦会护着他的韶华。 “韶华,你且等等我……总有一日,我会叫你心甘情愿地做我叶慕辰的妻,生同衾枕,死同穴葬!”叶慕辰吻了又吻,终究忍住没舍得越雷池一步。他将人轻轻打横抱起,穿过无数雪白的帘帷。那人长长的青丝垂落地面,如月华倾泻。 三寸高的门槛,他却迈不进去。 如今的韶华宫内遍地禁制,门槛内只限南广和一人出入。就连南广和的贴身内侍小三儿都只能止步于此。 叶慕辰无奈地叹息一声,驻足第二重宫门朱红色殿柱,随后缓缓地靠柱而坐。他将人抱在怀中,让那人枕着他的膝,不由得苦笑。 待忘忧丹服下后,那人便会陷入一场清甜而又美满的梦境。如此,他今夜便可如约举事。也不知道……在那人梦中,会不会有自己的出现。 夕阳西下,韶华宫外数百株娑婆沙华神树突然间无风自动。 木叶萧萧。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圣旨部分参考百度;2.“碧玉年华”指的是16岁 第3章 初遇 南广和只觉得眼皮很沉。异常沉。 恍恍惚惚间,脚下如同踏在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云深处,深一脚浅一脚。他只得诧异地停下,扯了扯领口,随即目光落在身上这套玄底绣着金色凤凰的新妇婚服,雪色娑婆花枝浅淡地游走于金凤周身,是大隋长公主出嫁才能穿的制式,凤翔九天。 第7页 南广和原地转了个圈,心下简直诧异到了极点! 这一定是个梦! 南广和自嘲地想。虽然除了父皇母妃及几个深宫内侍外,无人知晓他原是大隋皇子,不是什么劳什子公主,但他这公主做的也不甚地道。自七岁那年,他便闯下杀夫的赫赫凶名。是了,他曾陆续有过三位“准驸马”,然后这三位无一例外均在成亲前死于非命。 无一人曾与他拜堂。 无一人曾与他共祝天地。 无一人,曾亲手与他换上这套大隋朝公主制式的婚服。 所以眼下这般景象,必然便是在梦中无疑了! 南广和闷闷地蜷身卧倒于白云深处,以手支头,沉重的眼皮再也撩不动分毫。入梦前依稀瞧见一座白色帘幕轻扬的宫殿,小轩窗支起,有人隐约凑在他耳边说话。“……殿下,臣此生定不负你。” 那话语分明是甜蜜的。不知为何却有裹着蜂蜜的深沉的苦涩,从脑海深处漫出来,海潮一样随月亮起落而起潮汐。 潮起,朦胧中似有一人,叹息着用指尖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一遍又一遍,似有无限眷恋。汐落,那处空空荡荡,一片黑暗。 南广和按住心口。苦笑着想,又疼了,约莫是心疾又犯了吧。 他如今这身子骨,动不得气,伤不得神,否则从天灵盖到胸腹之间,无一处不撕扯着疼。一时仿佛置身于千年冰窖,周身寒冷,眉毛与发丝都结霜。一时又仿佛置身于浩浩熔炉,烈焰焚身,恨不得能从口中吐出鲜红火舌,七窍生烟。 既然伤不得,气不得,不如索性洗洗睡了。 一大片白茫茫的云海深处,就连风声亦静止了,静谧的仿若亘古洪荒。南广和卧于其中,不觉做了一个悠长而连绵的梦。 梦中他竟然回到了幼时。彼时他还是个孩童,母妃笑的雍容高华,将他搂在怀中。他小小的身子不住地轻微上下起伏。耳边不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间或一两声清脆的铃铛脆响,叮铃,叮铃……又甜蜜又安详。动听极了! 是了,那是昭阳元年。他与母妃坐在四角挂着铜铃的南氏皇族马车中,沿着御道缓缓而行,去给三十六诸侯之首的叶侯爷兼镇国将军贺寿。 父皇眉目含笑,在马车外向他们母子伸出一只手。肤白如玉。享尽荣华的一只手。便连广和也不知晓为何,他盯着父皇那只手凝视良久,方才移开目光。 叶侯府门楼巍峨,高高挂着那块大隋朝开国始皇帝亲手题字的匾额,历经三百余年,那手龙飞凤舞的字迹仍鲜明如昨。也有人说,那分明是大隋开国元后的亲笔。始皇帝乃一介武夫出身,哪能写的如此好字! 南广和想起这茬儿,不由得笑了笑,愈发往母妃怀中靠了靠,贪婪地闭上眼。彼时母妃韶龄盛颜,最爱将娑婆沙华花瓣碾碎了研磨成汁,细心地描摹在额间。那抹娑婆沙华特有的馥郁沉香……于南广和而言,久远的,就像一个迢递的梦,不惜千万里跨越山海而来。 韶龄盛颜的母妃、大隋朝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娘娘,轻轻地将南广和抱下地。 昭阳元年,南广和年仅六岁,梳着双丫髻,一身淡金色织衫儿,漂亮的雌雄莫辨。昂头看人的时候,丹凤眼儿微微上挑,说不出的神气傲娇。 他好奇地四处瞅了一眼。叶侯府门前蹲着一对儿石头狮子,石狮高大,他身高尚不及狮子颌下。 叶侯府一家有品级的男丁皆已等候在门外,衣冠整肃,行礼恭敬。 十一岁的叶慕辰亦在其中。 彼时少年郎一身玄色锦袍,眉目清俊,尚未束发。偶尔抬头瞥人时,单眼皮一撩,投来的目光如射如电。 但当那少年郎目光下垂的时候,则萧萧肃肃,挺拔若一株明月下的冷松。说不出的好看。 叶侯府为了迎接隋帝亲临,特地疏散了所有闲杂人等。老叶侯亲自将帝君一家三口引至花厅坐下,席间众人言笑宴宴,觥筹交错间颇有宾主相得君明臣贤之意。 南广和觉得无趣。仗着年纪小,身份又尊贵,他调皮地从高靠背椅子上溜下来,上下打量末座那位绷着脸一本假正经的少年郎。从叶慕辰那厮紧绷着的下巴,一直瞧到按在腰间五指紧攥的手,越瞧越觉得有意思。眼见着他越瞧,那个冷着脸的少年郎浑身绷的越紧,如一支上了弦的箭,随时准备发射出去似的。 南广和实在忍不住,要逗一逗这厮。 他一溜烟儿奔过去,双丫髻上挂着的淡金色绸带随风飘啊飘的,欢快的如同一只淡金色雀儿。 扑通! 他扑入叶慕辰怀中,然后快速地手脚并用地缠住那厮,挂在他身上如同一个挂件般。白色绣金凤的小靴子踩在叶慕辰拳头上,高高昂起头。 “殿下,你……”叶慕辰猝不及防,险些叫这小屁孩吓了一跳。他拳头托着娇生惯养的小殿下,没好气道:“臣皮厚肉糙的,您小心摔着!” 南广和不搭理他,咯咯一笑,露出缺了两颗大门牙的黑洞洞的口唇。然后扭头看向围桌而坐的几个大人,脆生生道:“父皇,小叶将军生的这样好看,不如你就将他赏赐给儿臣吧!” 隋帝与贵妃娘娘并肩高高坐在上首,闻听此言,皆吃了一惊,随即大笑。母妃以袖遮面,笑得明艳不可方物,额间一抹紫色娑婆沙华簌簌震动。 第8页 陪坐的叶将军一脸尴尬,胡须耸动,又想笑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时两人实在凑得太近。 南广和抱着人蹭来窜去,丫髻上两条淡金色垂髫绸带不断扫在叶慕辰的颈窝。叶慕辰痒的要命,偏偏当事人还丝毫不自觉,抱着他嗅来嗅去,小奶猫似的。还是一只掉牙的小奶猫。 少年叶慕辰将拳头捏的咯咯响,眼神恶狠狠扫了广和一眼。 不敢揍他,只得僵硬着声线闷声闷气道:“殿下说笑了,末将并不是玩物,怎可随意赏赐与人。” 年方六岁的豁牙小殿下抽了一口气,笑起来都漏风。“可是本殿下喜欢你啊!” 说完犹嫌不够,吧唧! 模仿父皇盖玉玺那样,在小叶将军脸上打了个印记。 满堂哄笑。 叶慕辰耳尖蹭地一下红了。却不是羞的。气的! 自从老叶侯夫人、叶慕辰姐弟俩的生母病故后,侯府上掌家的女主人便一直空缺。这位叶老夫人都快愁白了头发。此刻她见大隋朝最尊贵的一家三口到访,其乐融融,小殿下又言词有趣,不由得起了点别样心思。 叶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慈爱地瞅着广和殿下。满心里当他是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大着胆子与贵妃娘娘调侃道:“韶华殿下打小儿就玉雪可爱,钟灵毓秀。如今年岁渐长,愈发娇花儿似的招人爱。将来也不知谁家有这齐天的大福气,能尚公主呢!” 贵妃娘娘笑容一顿。下意识地,朝那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广和瞥了一眼,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因之不可言说的缘故,皇儿一直被当作小姑娘般娇养。如今年岁小还好说,将来若一日日长大,仙阁仍坚持不肯放手,怕不是要误了小广和的一辈子。 隋帝眼角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神色,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爱妃小手,笑了笑。“韶华还小呢,朕还想多养几年。” 只字不提尚公主的世家人选,也不接叶侯府的话茬。 叶老夫人冷不丁迎面碰了个软钉子,大失所望。内心不免为孙儿鸣不平,乖孙叶慕辰虽然话少了点,闷葫芦一个,但生的俊俏啊!这一辈叶侯府只有叶慕辰一个男丁,待他日长成便是铁板钉钉的新一任侯爷,说不能还能袭镇国将军的名头。如他爹那样,集叶家儿郎所有的荣耀于一身。 这样好的条件!若不是因为他爹常年带兵在外,儿女婚姻大事无亲生父母做主算不得准,哪儿轮得到今日当面吃帝君这枚软钉子?! 叶老夫人满心忿忿,却又不敢显露出来。笑容倏然凉了许多。 一众人里,大约只有南广和是真的没听出这番对话里隐藏的波涛汹涌的心思。 他拧着眉头不满道:“为什么提尚公主?本殿下喜欢他,父皇将他招进宫里给儿臣做伴读就是!” “又胡言乱语了!”贵妃娘娘赶紧伸手将广和一把搂回去,抱在怀里,温柔安抚道:“你是公主,将来给你陪读的自然都是臣子家的姑娘,怎么净和小叶校尉纠缠不休。” 叶慕辰十岁随镇国将军参军,身上已有军功,因着出身将军府,便封了个校尉。只有广和小,分不清军衔,跟着叶将军的头衔胡乱地喊着小叶将军。 贵妃娘娘一开口,堂内气氛就冷了三分。这门还没说出口的亲事,就此彻底凉了。 叶慕辰愣了愣,扫了一眼依偎在皇妃怀中兀自不依不饶的小广和,不觉露出深思的神色。——他却是不要尚公主的! 这位公主娇滴滴的,行事大胆,小屁孩儿一个,就敢搂着他往他脸上盖戳! 叶慕辰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捏着小拳头,身体绷的越发直了。越发替给南氏皇族卖命的老爹觉得不值。 南广和丝毫没察觉异样。他此刻心里只觉得有些不甘。难得找到个年少又会武功的小伙伴,远比宫娥太监们有趣,心里觉得十分稀罕。 他将整个人滚在母妃怀中,又搓又揉。抬起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软声软气地央求道:“那些小姑娘有什么趣!又不能教我骑马,又不会与我比赛射箭,我不要!” 贵妃娘娘一脸无奈地笑。 隋帝开口淡淡道:“既然你想学骑马射箭,朕过几日便替你寻个师父就是了。” “真的?“小广和一脸意外之喜,一双丹凤眼儿眼睛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唔,”父皇见他喜的那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君无戏言。” 没过几日,父皇果然便招来了国师大人的首徒,崖涘。 再后来,南广和便不怎么爱搭理这位不识抬举的小叶将军了。山不来就孤,孤还偏不就这座疙瘩山了!年岁越长,韶华殿下越是气定神闲,修炼的气质高华,浑似彻底忘却了幼年初遇时亲口盖下的那个戳儿。偶尔与叶慕辰在深宫中撞见,南广和都对其目不斜视,一脸平淡,举止从容有度。 而叶慕辰……叶慕辰那厮则从此避他如洪水猛兽,每次入宫撞见这位小殿下,都离的远远儿的。交谈问答间,他比这位殿下更端正,更从容,面上也更疏离。 啧,竹马“青梅”,两见两相厌! 作者有话要说: 表急!攻君此刻的高傲,日后都会化作受宠若惊的眼泪。呜呜呜,一瞬间好污!捂脸跑 第4章 缘起 昭阳元年于叶侯府。 “真的?“南广和对小叶将军求之不得,却反而得到帝君一诺,说将给他招一位公主师。不是采花斗草的小姑娘,而是一位真正的师父。六岁的南广和一脸意外之喜,一双丹凤眼儿眼睛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第9页 “唔,”隋帝见他喜的那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君无戏言。” 没过几日,父皇果然便招来了国师大人的首徒,崖涘。 ** 昭阳元年的崖涘还不是国师,每日只能跟在师父身后随侍左右。 这对从九嶷山下来的师徒便住在宫门口不远的翔翥殿,殿内种了几株优昙,庭前两个石凳,常见他师徒二人在此间烹茶下棋。 偶尔见到小广和,老国师都是一脸慈爱,笑得见牙不见眼。发须雪白,待他分外和善。 记忆中,崖涘则很少说话。 但自从隋帝将崖涘分给小广和,封了他一个公主师的名头,崖涘便经常随侍在广和身边。相处久了,广和才发现,原来崖涘居然精于君子六艺。 崖涘教他骑马射箭。在宫外三十里的草场上,崖涘放开缰绳,任由广和在马背上闹腾。无论那马儿驰骋多远,只要崖涘轻轻一个呼哨,那马儿便跟听懂人言似的,溜溜达达,稳稳地驮着小殿下回来。 崖涘也教他演习数算,夜晚两人一起观星。天阶夜色凉如水。崖涘歪身靠在廊柱下,一袭白衣,手执白玉柄麈尾,手背与白玉柄一样皎然莹白。 幼年的南广和常觉得,就算用法术遮掩了真面目,崖涘也是极好看的一个人。 “殿下,那是北斗,那是紫微帝星……中间极淡的那条白线,是银河。修仙之人常以为,银河便是天界的一条河流,但也有剑修们说,那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剑冢。每一颗星子,都埋葬了大能的骸骨。” 崖涘的声音也淡凉如水,清凌凌的,极好听。 修仙界的事,于南广和而言实在太过虚无缥缈。常常广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身白色道袍的崖涘便将他抱回韶华宫,小心地放在床榻上。然后才悄然离开。 闲暇时候,或恰逢南广和兴致高爱学习的时候,崖涘甚至乐意充当半个仙家师父,教会他用术法操纵纸人。 南广和第一次口念咒语操纵那些小纸人端茶递水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纸人儿堪堪将茶壶提起来,广和就赶紧笑着阻止道,“行了行了,这壶是母妃最爱的越窑青瓷,可别磕坏了。” “无妨,让它试试!”崖涘一掸白玉柄麈尾,懒洋洋斜靠在美人榻上,朝这边投来一瞥。“有我在。” 有了他这一句,广和果然立刻将心吞回到肚子里。小指微抬,纸人儿便稳稳地提起茶壶,一泓青碧色的茶水如注般倾入茶盏内。 “善!甚善!”广和拊掌大乐。 ** 崖涘其人,出自九嶷山。修仙界门派众多,九嶷山在千余年前一度曾赫赫有名,至今市井坊中仍流传着有关九嶷山历任国师的传奇故事。 九嶷山,又别名“国师山”。据说此山历任掌门或代掌门,在飞升前都会择一亲传弟子,下山历练。九嶷山弟子们历练的方式有些特别,便是卜算天下大势,然后令弟子出任一个凡俗皇朝的国师,为之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世俗百姓颇爱听这座国师山的各位白衣道长们故事。在故事里,这些来自九嶷山的道长们无一不是白衣飘飘,容止出众。心怀天下苍生,惩恶扬善的手段高深莫测。 据说九嶷山道长们每一次下山入仕,都能力挽一国于狂澜,救黎民苍生于水火。因此九嶷山这个名头,很是受世人尊崇。 哪怕时光荏苒,九嶷山距今已有五百年没人下山了,传奇仍旧是传奇。 当年崖涘随师下山,选择大隋朝入仕……师徒二人连个包袱都没背,白衣飘飘就入了西京。 西京城楼专设有与修仙之人沟通事务的衙司。那衙司惊闻面前两人来自国师山九嶷,过于激动,诱发了积年心疾。当场白眼一翻,厥了过去。 大隋前朝后宫,也很是受了些惊吓。 隋帝当时正在凉亭上饮酒,亭子上凉风习习,美人抱着琵琶轻拢慢捻,正踢腿表演飞天。听完通禀,隋帝手一抖,怀中美酒撒了大半。飞天的美人儿则一脚没绷住,跌进了湖心。一片人仰马翻。 ** 幼年的南广和不止一次好奇地问道,崖涘,那时你们究竟怎样想的,为何选择我大隋?是不是因为仙阁选择了大隋? 崖涘双目微撩,道,殿下,这天下大势,莫过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事待贫道与你仔细分说一番。 崖涘展开舆图,白玉般的手指轻轻一点,落在西南。天下间诸国遍布,西南边陲最大的一块地皮,叫大隋朝占了。 大隋立国三百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南氏皇族在起事前,据说原本只是一大族世家,但那代南氏祠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南氏选中的子弟辈中翘楚,一个名叫南冥的儿郎,瞧上了一位身份来历皆不明的女子,执意要与之成婚,不离不弃。 南氏长老大怒。棍棒之下,南冥死不松口,趴在刑堂长凳上哀戚道,族老,若你们执意不让我娶她,我今日宁可一死,也不能负了誓约。 当日南氏祠堂内亦是一片人仰马翻。 南冥年少时父母早亡,一饮一食,莫不仰赖于族中供给。族中见他少年聪慧,行事果敢,也颇有器重之意。近年来更是隐隐将其当作下一任族长培养。 世家族长,对外要连横综合,对内要温柔敦厚。 不是一般子弟可入青眼。 第10页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一朝遇见了美色,就将生养之恩、抚育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心一意只要与族老们作对。 族老们从未见过这样愚钝的人!当真色令智昏! 族中不乏有心软的,打算放过他一马,但就此将女子沉塘,以绝后患。也有怒气冲冲的,一并要将两人捆了送入仙阁,作为今年供奉的炉鼎。 所谓炉鼎,必须少年美色,倒是不限男女。 族老们吵得不可开交之际,那名神秘女子突然闯入南氏祠堂内设的刑堂。只身一人,仅凭着一双肉掌,便将众人打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末了,那女子拍拍手,语气轻蔑。可还有不服? 众人唯唯。 女子霸气道,若还有不服,本仙便将你们打到服气为止! 众人大惊失色,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不是来历不明,而是出身修仙界,竟是一位入世的修仙者! 女子抱着伤痕累累的南冥,临走时一回头,嫣然一笑。——尔等今日伤我爱郎,不过是欺他非富非贵,无父无母。既如此,本仙便允他世间极贵,让尔等他日见到爱郎与本仙的子嗣,只能匍匐称臣。三跪九拜。 后来不出数年,女子果然携南冥东征西战,打下西南边陲偌大一片江山。整合了三十六路异姓诸侯,将相良才,一网打尽。 南氏众人再回首当年,只得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南冥立国后,便将女子封为皇后,昭告天下。世人才知那女子本家姓凤,绰号凤凰仙子,据说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一名女魔头。也不知南冥如何就入了他的眼,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很是恩爱地过了三十年尘世光景。 ** 南广和却对这位凤族老祖宗,很是有些不满。 “崖涘你说,这位老祖宗是不是爱折腾人?她爱掌江山,却叫我南氏先祖做了帝君,每日里辛辛苦苦,看这许多折子!” 他说着可怜巴巴地哀叹一声,扔下手里刚朱批的折子,从浩瀚如山的奏章里抬起头,用袖子遮住脸,从缝隙里斜眼偷瞧那赖在美人榻上闭目假寐的白衣道人。 崖涘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懒懒睁开眼。 崖涘自幼在九嶷山长大,从小便被仙阁选中,知晓许多修仙界秘事。比如这位大隋朝的开国元后,本家姓凤属实,人却不是什么凤凰仙子,而是凤华帝君。是修仙界大名鼎鼎的一位帝君,看守下界飞升的天门长达万年。 偏三百余年前,凤华帝君不知着了什么魔,下界与一凡人成婚,甚至不惜犯下天条,窃取一缕源自上古时期的天地元气,化生为南冥后代子嗣。 凤华帝君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靠天地元气孕育后嗣并且成功的仙人。 没错,大隋朝开国元后,分明是个男子。 但崖涘不想打击南广和,怕他误入歧途。从此追着自个儿问,为什么男子可以孕育后代,崖涘道长你是否也能生之类…… 他慢吞吞转过头,掸了下白玉柄麈尾,双目似闭未闭。懒懒道:“殿下若实在不爱坐这江山,也可随贫道一同隐居九嶷山,每日里饮酒吃茶,岂不快哉?” 天下人皆羡慕不来的仙途,被这人说的好像只是吃茶饮酒这般简单。 南广和简直气笑了。“那,百年后,你仍是如今这般模样,孤却垂垂老矣,岂不是还要委屈崖涘道长你替孤选穴埋骨?” “不至于此。”崖涘仍是懒懒。“殿下骨骼清奇,未必不可入我仙门。” “啧!”南广和叹了一声,埋头继续苦命地替他那位不务正业的父皇批折子,口中假意哀叹道:“得了吧!父皇就孤一名子嗣,还得当作女儿养。这南氏……估计血脉里都有些荒诞不经,别说入仙门了,就连凡人都做得不正经。” 崖涘收声,无声无息地凝目注视那个伏案埋首的人。 韶华宫内清风徐来,殿外数十株百年娑婆沙华随风轻轻摇曳。娑婆沙华亦是仙家树木,被那位凤华帝君带入凡间,三百余年在大隋深宫内开枝散叶,生长的郁郁葱葱。 此刻那个埋首奋笔疾书的孩童也不知道,不止这世间难觅的娑婆沙华,就连他自身身上所流淌的血液,在修仙界也是众狼环伺的目标。 凤华帝君的血脉,在三百年后将彻底复苏,一跃成为修仙界人人争抢的宝贝。 传言吸食了由帝君元气所化的血脉,将一举突破壁垒,可白日飞升。 在这灵气日渐稀薄的世道,就连统领修仙界的门户,仙阁,也对此动了念头,势在必得。自己被派入九嶷山,原本便是奉命前来监视这个烂漫不知事的孩童。 可是……他又能瞒多久呢? 崖涘目光渐沉。见那个孩子穿着一身淡粉色裙衫,明明是男儿,却不得不扮做女子,垂髫丫髻,鬓角长垂,说不出的玉雪可爱。不过七岁,却已长成了一身风华。 世人皆道君子好好色。殊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 俊男美女,放在修仙界比比皆是。但凡修炼至金丹期以上的,都替自己修了一副白玉般的好容貌。至不济,也是面色莹泽如玉,双目如电,灿然有神采。 资质越好,容貌越佳。 如南广和这样的天生风华,往往意味着自身灵根不弱,极有可能是绝品的单一灵根,且灵脉宽厚,悟性极高。 可惜了,却只能放任他被养在凡俗深宫。如一只雏凤被折断双翅,自幼扔在鸡棚中与凡鸟为伍。 第11页 “……说起来,殿下你的驸马也快有着落了。”崖涘怕自己看的太久,会于心不忍。他巧妙地避开仙阁耳目,然后刻意授意师父,也就是当朝的国师大人,转告隋帝给这位小殿下招婿。 这事儿如今也有了几分眉目。 “是谁?”南广和果然停下笔,蹙眉转头,神色颇有些凄惶。 “……是邻国的皇子,乌答儿。”崖涘闭上眼,在内心叹了口气。 “孤,孤不想……”南广和脸色一瞬间惨白,死死咬住唇,却说不出嫁人两个字。案几上书卷狼藉,恰如突闻此讯即将奔赴命途的小殿下的一颗心。 “贫道知晓。”崖涘终于将这口气叹了出来。“殿下,你还小。” 宽敞的韶华宫内异香馥郁,微风轻击娑婆沙华,纷纷扬扬一地落花。崖涘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模糊。 “……有朝一日,你便会明白,若能嫁人,于你亦算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广和殿下:(双手托腮,一脸好奇宝宝)崖涘,你到底能不能生啊? 崖涘:(一摇白玉柄麈尾,垂眸淡然)凤凰儿,窃取天地元气,生下一窝大隋皇室子弟的……是你! 广和殿下:(惊呆,然后捂脸大笑)哈哈哈哈!崖涘你居然会讲笑话哎! 隋帝:……(负手踱步)朕只是来打个酱油。韶华宫出门右转,在第48章揭秘,到时候朕被窝里的那颗凤凰蛋两位仙君请拿走,不谢! 第5章 驸马 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于南广和而言,纷纷絮絮而又条分缕析。 他记得每一件大事的发生。甚至记得父皇将他召至身前,手指抚摩他头顶发旋儿的温度。以及阳光透过雕花窗的缝隙,落在长生殿内的青砖地,斑驳而明亮。 ** 那日,也是一个春光晴好的下午。 春日将尽,夏至未至。 长生殿内春光靡靡。几个身披薄纱的美貌宫娥或伏或坐,围绕在父皇膝前。宫娥们额前点着一支赤金色的娑婆花,十指蔻丹尖尖,唇上抿着极小的一朵脂花。 娑婆沙华乃是大隋朝特有的神树,仅皇宫种植。父皇爱极了这样奢靡的花朵,便令近身之人皆以娑婆沙华为额饰。 母妃更是其中翘楚。 只是隋帝登基后,多年来后位空悬,所以那支象征着大隋皇后身份的雪白娑婆沙华,后宫从没有人敢点。 父皇懒懒靠在榻上,看都不看替他捶腿的美人儿,只招手叫他近前。 “吾儿,”父皇俊秀的脸上异常疲惫,额头绑了一根金色发带,发丝随意垂落身后,身上微微有些酒意。 南氏皇族的人,都有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眼角微尖,眼尾微微上挑。凝视人的眸光一波三折。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像是凝聚了无限的情意宛转。 又像是另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深长。 “吾儿,你如今已渐晓得些人事。”父皇用那横波似的眼儿凝视他,手指轻摩他的头顶,叹了口气。“大隋至今只有你一位皇室直系血嗣,朕虽舍不得你远嫁,却不得不为你筹划一二。” 七岁的南广和上前一步,自下而上,专注地对上父皇的眼睛。 听他往下说。 “你的身份太过尊贵。”碍于有人在侧,父皇语焉不详地淡淡道。“朕思来想去,国师提的人选倒似尚可。就是远了些。” 南广和心里依稀已有了个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抿着嘴角,抬头傲气道:“儿臣是不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隋帝避而不答。又叹了口气。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拈起一小缕,仔细把玩。半晌,才道:“崖涘应该已经与你提过了吧?” 南广和突然记起那天崖涘语义模糊的一句感慨。愤愤然握紧了拳,迎上隋帝的目光,不闪不避。“是乌答儿?” “……是乌答儿。”隋帝叹息般放下他的发丝,似乎疲倦至极,说完这一句,再无二话。闭目养神。 南广和静静候了会儿,隋帝却再没有别的吩咐。仿佛此次招他前来,不过是告诉他一个名字。 ** 乌答儿,是邻国有羊的皇子。据说年少孔武,生父是现任有羊国国君的长兄。 乌答儿年方十二,是有羊国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若无意外,如乌答儿这样的身份是不会与外族联姻的。有羊国历来尊崇力量,信奉的教义与仙阁所提倡的大相径庭。仙阁虽然在各皇朝中派扎钉子,却拿有羊国无可奈何。 倒不是仙阁的人不上进,而是那有羊国国如其名,大多数子民以放牧为生,居无定所。家就安在马背上。马匹羊群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生儿育女。待这处草木不再肥美了,便拖家带口,赶着马匹羊群迁居去下一处。 仙阁所出来的人,多为修道者。且修为不低。早已辟谷。一身标志性的白衣。望人时,一例的目下无尘。 让这批白衣飘飘的道长们跟随一大群牲畜四处流浪,满面风沙……那画面想着就太美,让人情不自禁掉下眼泪。 ** 南广和一路闲闲地踱回自个儿的韶华宫。繁复的公主制服穿在身上,交字领,腰身束的极细。 一袭朱红色广袖流仙裙。 第12页 明明是如此浓烈张扬的色彩,却被南广和绝色的眉眼穿出了一种孤绝。 每一步行走间,都像在奔赴一场流年里盛大的宴会。 风华无双。 崖涘隐在长生殿外,盘腿坐在长廊下,见南广和走过,不由得有片刻失神。其人年岁渐长,小殿下身上隐隐约约的因果线也越发鲜明。茁壮而繁盛,颇有些神树娑婆沙华的形状。 这样鲜明的因果线,于崖涘便是天下第一法器的捆仙索亦远不能及。即便崖涘想避开这位小殿下,都抽身不能。 他微微叹了口气,拂尘一掸。法术缭绕后的面目若隐若现,如山间巍巍烟霞,又似九嶷山山顶终日白雪皑皑。 清冷的很。 “殿下,”崖涘开口,声音也是清凌凌的,如一口山间冻泉。他今年不过十七岁,白衣无尘,身形飘逸。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尊奉为“道长”。 但他却拿眼前这位小殿下无可奈何。 “莫要懊恼了。”崖涘温声哄他。”今儿个咱们不用修习法术,可以去宫外看一番落花胜景,可好?““不好。“南广和冷笑一声,停下脚步,双手拢在广袖中。雪白脖项露在领口外,如一只柔美垂死的鹤。 “那殿下要如何?“崖涘仍是温声细语,如一年多来常见的模样。仿佛这世间无论什么事情,都恼不着他,也惊不到他。 八风不动。仙气飘渺。 南广和没来由从心头生出一股恼意。他冷冷盯着崖涘,一双丹凤眼横着秋水一样的波光,似笑非笑。 “要如何?“他嗤笑一声。”若你此刻派信去仙阁,告诉他们所谓神降之女,如今只想着仙阁覆灭,天下修仙者皆对我大隋称臣……“他意有所指,顿住口,半晌幽幽道,“崖涘,你敢吗?““有何不敢。”崖涘懒懒答道。“区别不在于贫道敢不敢说,而在于仙阁会不会信。” 是了,仙阁自然不会相信。 见了这样狂妄的语词,怕只会哈哈大笑,然后一把撕碎了事。 于仙阁而言,天下只是一面棋盘,各国之间你争我斗,不过是黑白棋子厮杀。 瞧的有趣了,这群仙人们偶尔也会下注,或派个人,亲自参与其中。其乐融融。 比如眼前的崖涘,便是如此。 南广和陡然有些泄气。耳鬓厮磨如此亲密地相处了一年多,崖涘还是崖涘,还是当年第一次随着师父从九嶷山来到朝堂时的模样。一身白玉道袍,面目用法术遮掩,于人于事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南广和自幼服食秘药限制身高的愁苦,被迫掩盖身份冒充女子身披钗环的难堪,皇族受控于仙阁的屈辱……这一切的一切,于崖涘而言无关痛痒。 不过是一出戏。 南广和甚至怀疑,就连自己此刻穿着一袭华丽的流仙裙落入他眼中,也只是台上一件比较亮眼的戏服罢了。 所谓仙凡之别,犹若一道迈不过的天堑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近在咫尺。 遥不可及。 只因仙阁卜算这一任隋帝仅有一女,所以即便他生而为男,却也只能顶着长公主的名头,昭告天下。 只因为仙阁不能出错。 仙阁也不会出错。 所以后宫嫔妃数十,再无一人敢有孕。 南广和郁郁地凝视眼前一袭白色道袍的崖涘,就在他以为对方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崖涘突然清冷地开了口。 “殿下,若你有朝一日反悔了,可随时与贫道一同归隐九嶷。“南广和没吱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隋朝的局面再破烂,这里也是属于他的山河。他的万千子民。 他南广和可以为了不给家国招致灭顶灾祸而男扮女装,也可以默不作声地配合父皇计划“远嫁”有羊国。 但让他弃之不顾,……他放不下尘世牵挂。 他的父,他的母,他的六根与欲念,皆在红尘。尘缘深重,不想斩断,也从来不愿斩断。 若有朝一日,他反悔了,那也是悔恨他不够强大,不能替父皇分忧,不能替母妃正名,不能堂堂正正地以男儿身行走于这日光倾城之下。 崖涘的声音仍追在他身后。清凌凌,似雾非雾,似山中烟霞袅袅不散。“……殿下,你可想好了?” 南广和蓦然回头,向前跨近一步。双目灼灼如夭桃,噙着一朵意味不明的笑,直视崖涘那瞧不清的面目,突兀地问道:“崖涘,若本殿下必须嫁人,嫁你可好?” 崖涘如遭雷击,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 昭阳二年,年仅十七岁的国师弟子,崖涘道人手扶长生殿廊柱,脚步错乱踉跄,怀中白玉柄麈尾如水波般晃动不休。 那一日,他曾无数次试着启动薄唇,两片唇瓣抖个不休,却无法吐出一个词句……最后的最后,他终于仍是保持了一贯以来的缄默。一如当年。一如万年前渺远不可追的紫昙林畔。 南广和不言不语,执着地等了又等。良久,像是终于了然,亦长长松了口气。随后一挑眉,冲崖涘傲然颔首笑了笑,飘然去的远了。 三月的斜阳余晖将他的身影拉的极长,青丝朱衣,广袖细腰儿,举步间无双风华。宛若一位误闯入红尘游戏人间的仙君。 ……凤华帝君的骨血呵! 若你将招婿一事传出,可知会震动整个修仙界?届时只怕天下风起云涌,无数修仙界大佬蜂拥而至,如何会轮的上我这个小小的仙阁行走? 第13页 崖涘苦笑一声。 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捂住胸口心脏所在的地方,轻轻启唇,无声应了一声:“……好!” 殿下呵,贫道何德何能,能得殿下一声问询,哪怕只是玩笑……亦荣幸之至! 崖涘怅然若失,掐指算去,却见殿下身上所携世间因果越来越鲜明。他的小殿下呵,历来都是与尘世有缘,于姻缘有路,蓬莱……亦仙门大开。 是种无法测算的帝王命。 却非凡尘帝君。 近一个月来,仙阁频繁催促,命他将大隋这位韶华长公主接入仙阁,美其名曰令其修道,或引其归于仙阁所用。实则一旦入阁,殿下必将被人分而食之,尸骨不存。 这些年,崖涘胆战心惊,尽其所能地护着他的小殿下,却不知还能护多久。从前,他多次以大隋朝长公主红尘缘重、骨血气运尚未显现为由,蒙混时日。仙阁将信将疑,然而如今到底拖不得了! 长生殿外,十七岁的崖涘垂目,渐渐熄了所有旖旎心思。轻风卷落花瓣,洒了他一头一脸,一袭白衣却纯然无染。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红尘桃李花【注】。 ** 直至后来的后来,很多年后,崖涘才恍然明白——多少世态凉薄,都唤不回此时此刻,昭阳二年三月于长生殿外,他的小殿下这一声半真半假的问询。 有些事,错过一刹那,便即永恒。 生死如是。 爱慕亦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宋朝白玉蟾的《卧云》:满室天香仙子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第6章 惊亡 三百年前,在南氏开国帝君薨逝后,凤华帝君亦随之不知所踪。没有回到仙界受罚,也没有在凡间现身。多有猜测,恐这位万年来第一痴情的仙界帝君追随爱人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寻那人转世去了。 如今,沧海桑田。三百余年过去,凤华帝君遗落在凡尘的骨血中还有多大概率苏醒,重新执掌仙界空悬的帝君一位,尚是未知数。 崖涘愁肠百结,暗地里多番筹划,忙的脚不点地。 南广和却不知道背后崖涘的心情,也懒得去搭理。两人隐隐约约赌了几天气,广和只觉得崖涘也不主动来招他,更加郁郁。索性连最爱的骑射课都停了。 就这样过了月余,南广和终于从父皇派人送来的朱批里见到了大隋与有羊联姻的婚书。他顶着“韶华”的头衔,与乌答儿成了订亲的夫妻。 南广和将那封婚书颠来倒去看了几遍,嗤了一声,随后覆在脸上,懒懒躺在雕花木床上。春日终于过去,夏初的风声里都带了几分燥热。 他懒懒地躺着,懒懒地想,有羊国究竟与大隋秘密约定了什么交易。有羊敢公然娶仙阁定下的神降之女,底气从何而来? 然而不待他琢磨出答案,几天后,就从有羊国传来报丧噩耗。 乌答儿,那位年仅十二岁孔武有力的有羊国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居然得了痢疾,死在王庭的床榻上。 南广和听闻这一讯息,当真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一惊之下,忘了还在与崖涘赌气,脱口而出。“是不是仙阁?” 崖涘不动声色地坐在窗台上,单腿翘起,手握一卷经文正在默读。见南广和一脸惊惶,下意识语带安抚。“不至于!” 南广和收回声,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 崖涘被那样的目光刺痛,放下手中书卷,微微叹了一口气。“殿下,此事贫道自会处理。殿下无需焦虑。” 南广和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从那夜起,南广和就多了个夜惊的毛病。每到夜半,便会做噩梦。 一次在梦中,他竟然见到了素未谋面的乌答儿。梦中月亮又大又圆,他似有人引导,居然不知不觉走近草原上一个硕大的白色帐篷。帐篷外无数侍卫手执兵器,面目肃然。 他如入无人之境,信步踏入,却见到乌答儿赤身躺在床榻上。 十二岁少年赤.裸的胸膛上赫然有一枚乌紫色的手掌印。 掌印贯穿胸骨,令乌答儿整个胸膛都坍塌了进去。这位草原上的少年却还活着,面色赤红里泛着黑,不住喘气。 许是感应到什么,乌答儿抬起头,凝视南广和所在的方向。少年滚圆乌黑的双目中突然流下热泪。 “……救我……” 少年启唇。却发不出声音。 南广和悚然一惊,知晓自己是在梦中,却怎样也醒不过来。他拼命掐自己的指尖。少年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一直盯着他。 “救我,救有羊国……” 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少年眼中的祈求。 南广和无力地抬起手,想说什么,却见少年的脸颊快速干枯,随即整具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什么吸食干水分,皮肤挂在骨架上,骨骼历历可数。坍塌的胸骨处,依稀可见内里骨骼已经被暴力捏成了一团。 大团大团的血,从乌答儿口中喷溅而出。 如暴雨淋漓,溅在南广和的身上。 南广和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信手摸了一把,掌心中居然有血。 赤红中泛着乌黑的血。 ……与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 七岁早慧的南广和从此噩梦连连。 第14页 他没敢与父皇诉说,宫中皆是耳目。有些是开国之初设立的三十六诸侯的暗桩,也有前朝倾轧之下各个世家安插在后宫的眼线。错综复杂,轻易动了谁都不好。 南广和与他父皇皆心知肚明。父子说话时皆不避人。但若当真有极其重要的事情,父子俩个人便以灯烛为信,约了夜半在长生殿通往韶华宫的地下密道中相见。 南广和自从那夜梦见有羊国夭亡的皇子乌答儿后,连着病了几天。崖涘不放心,夜间待他熟睡后,总要来探视一次。 崖涘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但不知广和自那夜梦见乌答儿后,无端便多了一项神通。能在十里之内,探视附近是否有人在窥视。 南广和也说不好,这项神通算不算好。因为他试了几次,他并不能感知到普通凡人的靠近,如小三儿每次在他身侧走来走去,他都熟视无睹。母妃在长生殿内留宿时,淌着眼泪与父皇絮叨他命运坎坷,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但只要崖涘靠近他,他便能立即察觉。 他能察觉到崖涘在通过翔翥殿的长廊,瞬息间落在韶华宫外。 几乎在瞬息间,南广和便立即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腹前。白色纱帏轻垂,室内悄然无声,南广和假装已进入梦乡,实则屏息聆听动静。每次都能巧妙地蒙混过关,竟一次都未曾让崖涘察觉。 每到深夜,崖涘便长久而耐心地立在床帏外,聆听小殿下的呼吸。 修仙之人,从入门起便锤炼呼吸吐纳之道。千锤百炼,一次呼吸便可听出许多讯息。所以崖涘从未怀疑过,数层曼妙轻纱之后,那位殿下竟是清醒的。 清醒地,一次次模仿凡人七岁孩童熟睡后的呼吸声。 崖涘从未料到,年仅七岁的南广和,竟是个天生善仿的人。若他愿意,可骗尽天下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位小殿下早已悄然成长,自行入了道门。 由于崖涘夜间好心的探视,南广和便不能与父皇密会。他藏了满腹心事,无人诉说,面上一贯的天真烂漫。 在有羊国以痢疾之名,向大隋通报乌答儿皇子病故之后,大隋朝举国哗然。纷纷以为有羊国民风粗陋,每日住在马背上,以血肉吞食,长公主不用嫁给这样一位茹毛饮血的皇子,实乃大隋幸事! 只有南广和知道,那名少年死的不寻常。十有八九与仙阁有关。 但也不排除是两国交易崩裂,父皇派了棋子去斩杀。 大隋分封藩王诸侯,皇权旁落。父皇手中可用的棋子,只剩下三十六路诸侯里原先留守在西京的几支私兵。叶慕辰所属的镇国将军一系,便是原三十六诸侯之首。凭借叶家军夜行千里的神勇,未必不能完成这次暗杀。 南广和因此很是注意叶慕辰,以及叶慕辰的父亲,叶老将军。 ** 十二岁的叶慕辰近日突立奇功,从校尉提拔为副将。虽然军衔只升了一级,却可以带领数百人出战了。 所谓奇功,在军报里说是在一次夜袭时身先士卒,斩杀敌首。 叶慕辰立下军功的战场,正在有羊国国境。 南广和疑心了叶家许久,私下里一直寻找机会探听虚实。一日终于在前朝朝会时,堵住了立在阶前等候父亲的叶慕辰。 “小叶将军!”南广和坐在华盖下,远远地,让小三儿停下车辇。 叶慕辰闻声回头,见是他,身体瞬间绷紧。 “见过公主!”叶慕辰的声音挺冷淡,正处于变声期间,声音有些粗噶,似哑掉的公鸭嗓子。 南广和微觉好笑,忍不住逗弄他。“怎地如此不乐意,见到本殿下便让你如此为难吗?” “臣不敢!”叶慕辰干巴巴道。 “也没什么敢不敢的。”南广和人坐在车辇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作为将军呢,就是要一身果敢,小叶将军你说是不是?” 叶慕辰:…… 叶慕辰一头雾水,不知这位千娇百媚的小公主抽了什么风,好端端来找他麻烦。 他谨慎地行了个了礼,单膝着地,右手放在左胸前。“殿下金枝玉叶,臣……不胜惶恐。” 南广和见他不接话,有些无趣。便闲闲地岔开话题,状似无意提起有羊国的战事。“小叶将军此番进阶副将,可喜可贺。” 叶慕辰行完礼,始终不见殿下叫他起身,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谨慎地、一字一句地答道:“有羊国遭鞑子侵犯,臣奉命协助,斩杀贼首并鞑子军士共计三十,按大隋军律当计进阶一级军衔。” 言下之意,这是臣该得的! 可不是因为领兵的是臣自家老爹! 南广和琢磨了片刻,觉得这人瞧着正直,话语里怎恁多弯弯绕,可见也是个心眼多的! 由于崖涘的原因,南广和尤其不喜说话云山雾罩的人。心思玲珑,有如山路十八弯,猜来猜去,太累。 他闲闲瞥了叶慕辰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是!”叶慕辰起身,仍守礼地低垂双目,并不直视不远处的公主车辇。 “你在有羊国,”南广和的声音飘过来,语音又糯又软,颇带了些西京口音。“可曾见过他们的大皇子?” 有羊国的大皇子,便是乌答儿。 叶慕辰松了口气。敢情这位殿下是因为订了亲的夫君早亡,心下不甘,所以拐弯抹角找他打听来了。 第15页 叶慕辰抿紧嘴角,决定实话实话。“回殿下,曾见过一次。““他生的如何?”南广和追问道。 “……”叶慕辰再也忍不住诧异,飞快抬眼瞄了南广和一眼,然后又垂下眼,仔细在腹内打了个草稿,慢吞吞道:”有羊国大皇子殿下,生的孔武有力,肩宽腿长。若不是病亡,倒与殿下堪为良配。” 南广和:…… 他怎么觉着这句形容有哪句不对呢? 肩宽腿长是什么鬼? 他有那么注重男人长相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朝暮追宛娘娘的地雷! 第7章 觉醒 南广和默然良久,终究没忍住,又仔细盘问了一句。“他与小叶将军你,谁更高些?” 叶慕辰:…… 叶慕辰简直委屈死了!他就在领兵去有羊国驰援的时候,在王帐见过有羊国大皇子一次,大皇子高高在上地坐着,从头到尾没起过身,谁知道那个短命鬼有多高? 叶慕辰嘴角一抽,没好气道:“臣不知。” “哦……”南广和拖着长长的尾音。他在梦中见到的乌答儿也是躺着的,判断不出那人康健时应该是什么模样,但从骨骼判断,大约与眼前的小叶将军差不离,也是位肩宽腿长的美少年。 啊呸!都怪叶慕辰这厮,肩宽腿长是什么鬼?! 七岁的南广和与十二岁的叶慕辰,彼此皆用腹诽上演了一场君贤臣恭的好戏。 实则两见两相厌。不欢而散。 一转身,小三儿就愤愤往地下啐了一口,对南广和咬耳朵道:“叶慕辰这厮眼神看人跟刀子似的,剑眉厉目,活脱脱一天煞孤星!” 南广和默了默,没忍住,试探地问小三儿。“你觉得本殿下是否好色之人?” “啥?”小三儿尖利嗓子一扯,险些吓掉了魂。 “殿下你说啥?奴才,奴才耳朵不好……”小三儿可怜巴巴道,清秀的小脸吓得血色全无。 南广和好笑地举起手中折扇,敲在小三儿头上。“死奴才,就你最精明!” 小三儿嘿嘿傻笑,故作懵懂。 ** 南广和没从叶慕辰口中掏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又不能亲口去问父皇,很是憋屈了一段时日。 一不小心,在崖涘又一次夜访的时候,竟然没注意调整呼吸。 又是一夜灯烛将灭未灭,韶华宫内寝榻上,南广和耳内听到崖涘飘然落入韶华宫外的声息。他一惊之下,呼吸突然走岔了路。随即便觉小腹下一阵绞痛。浑身有若身处于烈焰焚烧之中,五内俱焚。活像有一块燃烧着的活物,在他腹中鼓胀,就快要破体而出。 南广和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呼痛声。 崖涘却察觉有异,快步走到床帏前,犹豫了片刻,随即猛然一把扯开帘子。入目就见南广和额头汗如雨下,双手按住下丹田,脸色煞白。 “怎么了?”崖涘连忙伸手按在南广和小腹下,触手滚烫,活像有一块烙铁在其内突突似要跃出。 “殿下你……”崖涘大惊失色。 小殿下分明是丹田已经凝气入体,即将筑基的征兆。而且入手灼烧之感浓郁,十有八九,小殿下周身流转的正是火灵根。——竟与三百余年前凡间惊鸿一瞥的凤华帝君,一模一样。 崖涘连忙运转体内真气,强行将真气打入南广和丹田内。崖涘本是天灵根,且是单一冰灵根,调和南广和体内的火灵根本是最适合不过。他接连打入数道真气,南广和方才缓过气来,浑身灼烧之感渐渐消除。 “崖涘……”南广和全身如大水漫灌,叫汗水打的湿漉漉的,月白色纱衣纱裤裹在身上纤毫毕现。 七八岁的童子,青丝渐渐长出,依稀有了后来无双的绝色模样。彼人却浑然不知,只娇娇地唤着他的名。尾音软糯,孤独而又无助,像极了一只摇摇欲坠的彩雀儿。 多少年,这只凤凰儿拣尽寒枝不肯栖,如今却开口向他呼救,带着无限依恋,三分委屈,七分都是迷离。 崖涘根本不敢正眼看他,艰难地挪开视线,只低声劝哄道:“我便在这里,殿下莫怕。你随着我念的口诀,慢慢呼吸。” 南广和亦艰难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鸦羽一般的两排睫毛也叫汗水打的湿漉漉的眸光湿润。他像是终于自一场迷离梦中醒来,恢复了几分神智,上挑的丹凤眼儿眨也不眨地盯着崖涘瞧。 崖涘紧张的全身肌肉紧绷,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念出仙阁所传授的清心咒,引导南广和将体内真气慢慢运转了一个大周天,这才略松了口气。 “殿下,”崖涘正色道,“你私自练习吐纳之术,已有多少时日?” 南广和见躲不过,只得尴尬地垂下双目。“也不过数月。” “从何处习得?”崖涘声音越发肃穆。 南广和从没见过他如此正经的神色,虽然看不出那人眉目,却能从他的语气神态里感知到此事非同小可。 他不敢胡乱扯谎,只得老老实实道:“就是从你那日落在窗台的书卷中习得。” 崖涘默然良久,终于记得那日宫中传来有羊国皇子乌答儿病亡的噩耗时,自己正在韶华宫内读书。那日与殿下谈的不甚愉快,他心中有些乱,想是那时将书卷落在了韶华宫。 但那卷经文本是修仙之人无聊之时的笔记,凡人压根看不懂其中真意。他不料小殿下如此天赋异禀,居然无师自通地从那本经卷附录中学会了引气入体。 第16页 不但如此,小殿下眼下居然能够百日达到筑基。若不是他今晚恰好赶至,一旦筑基失败,轻则走火入魔灵根尽废,重则当场身死道消魂魄渺渺。 崖涘一阵后怕。又惧怕此刻广和引起的异动,会惊动仙阁。他不得不耐下性子,哄那人道:“殿下,那本书原不适合凡人修炼,贫道此刻想要彻底替你根治了这腹痛的毛病,便得给你压住体内乱息。” “有什么后果?“南广和警觉地瞥了他一眼。 ……此举会封了你的火灵根。一日不解封,一日你便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且强行借助外力封闭灵根,会令殿下你从此变得心思单纯,有些痴傻。 崖涘心内暗痛。却不得不顾忌仙阁的手段,口气仍是那样淡淡的。“不会如何,只是偶尔会有些恍惚,对发生的事情记忆不甚分明。往往事后回想,才会恍然大悟。” ……那不就是,人变得很笨! 南广和无语地望着崖涘,丹凤眼儿微挑,似笑非笑。高傲的脸上,满是嘲讽神色。 崖涘只作看不懂,低声温柔问道,“殿下,你可决定了?” “若不治呢?”南广和慢吞吞推开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 “……会死。”崖涘低声道。 南广和内心天人交战。私心里他并不完全信任崖涘。虽然崖涘一向对他呵护有加,语气温柔。但崖涘来自仙阁是个不争的事实。 他不傻,他知道只有仙阁选中的人,才会用秘法遮住真面目。仙阁数百上千位修道者,并不是人人有此殊荣。 可见崖涘身份并不一般。 他不知道崖涘可不可信,却也知道……在这深宫之内,他无人可依赖。 南广和目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悲哀之色。手指抠入锦被深处。——是就此变成一个智力低下的痴傻儿,还是今夜放肆一搏,以江山与父皇母妃的性命作为赌注? 他原本就没有选择,不是吗? 南广和难堪地闭上眼,垂下雪白柔弱的脖子,睫毛颤动,如一只濒临死亡的天鹅。语气里充满了对自身的厌弃。“……便如你所愿!” ** 与此同时,仙阁内的仙机坊。 一个白衣老道瞪大双眼注视面前突然窜起的一大束烂漫至极的金色火焰,跌跌撞撞爬下床榻。鞋子都来不及穿,匆忙奔至房门外,朝各位同门道友大呼一声。“是凤华帝君的气息!莫非……帝君留在凡间的血脉终于苏醒了?” 白衣老道的声音都带着颤抖。七分狂喜。三分惧怕。 仙机坊内数人瞬间奔袭而入。 人人皆一身白衣。披头散发。赤足狂奔而至。 数息后,仙机坊众人皆目瞪口呆地注视那一簇绚烂至极的金色火焰凭空而至,灼灼燃烧,点亮了香案上的凤华帝君雕像。 白玉做的凤华帝君雕像,突然自内而外,光芒大盛。那一束金色火焰散发出灼热温度。将室内烤的如同炭炉一般。 “怎会这样?不是说,这只是帝君元气孕育的凡人后代嘛?怎么气息如此醇厚?相隔数千里,竟如帝君亲临一般。” “快快,快来卜算一卦!” ** 仙机坊内众人团团趺坐,闭目口中念念有词进行卜算之际,数千里外的韶华宫内却是一片凄清。从空中往下看去,大隋朝朱红色宫墙的深宫内风云突涌。夜幕之下 ,以韶华宫为中心,天地间灵气盘旋犹如一个巨大的圆盘,最终疯狂涌入。 韶华宫有如一只巨大的漏斗。而南广和所在的位置,就是漏斗的长嘴。 灵气疯狂涌入南广和身侧,泊在距他灵台一寸处,进不得,也停不下来。强大的气压,迫的南广和全身轻轻颤抖,长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已绷到了离弦之间的最后一刻。只要外力轻轻一碰,即刻崩溃。 韶华宫内,红烛轻轻燃烧。殿外侍女太监一片安静,皆陷入沉睡。 床帏内,南广和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了一切挣扎。垂下双目,凄然道:“……便如崖涘你所愿。” 崖涘心痛如刀绞,却不能当着这人的面泄露分毫。 他颤抖着手指,温柔抚摩小殿下的头顶,低声道:“莫怕,贫道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殿下一声呼唤,贫道……万死不辞!” 南广和偏开头,看也不看他,指尖要将榻上锦被抠出一个洞来。 他嗤笑了一声,漠然道:“你动手吧!” 那闭目垂头的模样,活脱脱是一副引首就戮的殉道者姿势。灵台处承压,粉身碎骨亦不能形容这种痛楚。南广和却硬生生咬牙忍住了。 崖涘叹息一声,声音传入耳边,又遥远,又清冷。仿佛隔了千万年迢递时光遥遥传至这座宫闱深处,落地即袅袅散作烟尘。 “殿下,为了你,贫道百死不辞。……这次,请你务必信我可好?!” 第8章 逆天 南广和抿唇,不发一言。汗涔涔的额头露在外面,青丝如瀑,劈头盖脸垂落一身。月白色纱衣纱裤汗湿重重,整个人痛楚到极致,灵台却前所未有的一片清明。 他心中只觉得嘲讽至极。却碍于仙阁,不能与崖涘撕破脸。 他再次嗤笑了一声。 在崖涘终于抖着手,将掌心覆盖在他的天灵盖上的时候,他突然以极轻、极轻的声音,耳语般地喃喃道:“……崖涘,孤恨你!” 第17页 七岁的孩童,以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我恨你。 那一声,太过郑重。也太过悲凉。 以至于,从此成为崖涘噩梦中的噩梦。渐渐幻化为崖涘挥之不去的心魔。导致他日后即便不足十年便成功结婴,震惊整个修仙界,被誉为三百年来第一天才。此后百年却始终为心魔所困扰,修为停滞不前,百年不得寸进。 崖涘法术后的面容剧烈抖动,简直控制不了面部肌肉,从两颊一直到下颚,每一寸肌肉都在抖动。波动剧烈如含了一支灼灼燃烧的火烛,每一滴蜡泪落下,都烫在他的心尖。心神俱裂。 “……殿下,请你信我。信我!” 崖涘无措地、反复安慰南广和。手心劳宫穴陡然逼出两道冰雪凝聚的真气,强行打入南广和的灵台三寸。 韶华宫上空,天地灵气本已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一样的形状,黑色星云盘旋如飞碟,迟迟不肯落下。 此刻崖涘手掌落下,那股盘旋的灵气便如同遭遇强敌。盛夏七月,韶华宫外气温陡然下降数十度。 风云突至,天降暴雪。 韶华宫外数百株三百余岁的神树娑婆沙华,皆在暴雪中簌簌颤抖。枝叶剧烈摇晃,抖落大蓬大蓬白雪,已然盛开的花束亦匆忙闭合,一簇簇,犹如美人闭上了眼,生机隐遁。 夜月清冷,天际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以猝不及防的姿势降临凡尘。 崖涘拼尽了生平所学,硬生生将全身真气抽取一空,并调用外界已成型的灵气穴,将身体当作通道,把所有抽取到的灵气尽数转化为冰灵根真气。一时控制不住,吸取的范围向外扩散。 方圆数十里,灵气波动大片呈弧线横扫,空气扭曲。除了那数十株神树外,草木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片萎靡,颜色从青翠到枯萎,不过瞬息。 所有生机,皆打入南广和灵台三寸。 痛的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抱头哀嚎不止。 音波撞在崖涘所设下的结界上,波荡反弹,不住地颤抖。 崖涘耳内全是小殿下惨呼的声音。 一遍遍,不断重复。 “痛……父皇,母妃,我痛……” “痛,啊啊啊……” 一声声,逐渐拔高,越来越凄厉。 如魔音贯耳,声声穿透崖涘脑髓。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崖涘要强行按住源自凤华帝君血脉的火灵根,又要抽调灵气为自己所用,捉襟见肘,全身一阵冷一阵热。一时如置身冰雪之下,眼前大片冰川倾颓。一时又如烈焰焚身,上中下三处丹田皆传来刺痛感。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夜若不趁此封住南广和已然自行苏醒的灵根,一旦筑基,小殿下便从此告别凡人躯,正式迈入了修仙界。届时小殿下修仙之事便会随同吹落花枝的清风一道,雪片般传遍五洲四海八荒,此界修仙者们便会咸令闻之。 修仙界人人皆知,在仙门已经关闭的今时今日,抢夺三百年前下界的凤华帝君遗落凡间的元气,是最后的飞升契机。 有多少人,从少年到白头,辛辛苦苦从炼气修起,待到达出窍化神后,再也无法寸进。如今修仙界就连硕果仅存的六位化神大能,亦在不可避免地衰退。 青丝重新倒退回白发,身躯佝偻。 这六位大能无可奈何,只得闭死关,妄图封锁自身修为,隐瞒天机,借此延缓身死道消的时机。 修仙之途,一旦踏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凡人老去,尚有重新入轮回的日子。但修仙之人与天争命,从斩断六根开始,便覆水难收。一旦不得飞升,身死道消之日,所有修为尽数湮灭,灵魂亦溃散于天地之间。化作星光点点。将从天地间掠夺的灵气,尽数还给天地。 化作世间草木繁花。甚至尘埃。 但凡有生之属,皆畏死。 修仙之人活得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眼下这些蝼蚁尚且能轮回转世,生生不息,他们这些仙人却要无故消亡,消失的干干净净。这对于逍遥了数百甚至上千年的修仙之人来说,如何肯甘心?! 因此自从三百年来数位大能皆冲击合体期失败,在雷劫下当场化作飞灰湮灭后,修仙界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人人皆疯狂地寻找破解之法。 仙机坊耗费全派上下上百年修为,废去灵石无数,也仅仅推断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截取的一线,便是生机。凤华帝君血脉会苏醒。……群狼环伺之下,年仅七岁的殿下如何独活? 南广和在最后一刻,声音突然清楚了许多。“为何仙阁一定要宣称我是女子?” 这问题横亘在他胸中,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因为……”巨大的灵压冲击下,崖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破碎。“若你是女子,仙阁便可留你一命。” 南广和似懂非懂,浑身再也没了力气,双目往上一翻,就此陷入昏迷。 崖涘轻轻扶住他倒下的身体,软而小的一个人儿,长发披散,浑身被汗水泡的湿漉漉,以如此无助的姿态倒入他怀中。 “睡吧。”崖涘爱怜地轻抚那人年幼的面颊,语气渐渐低弱。“待殿下睡醒了,这些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下呵,你可知晓?若世人当你作女子,仙阁不过明目张胆地将人强娶入阁,选取数十名修为最适合之人,研习吸食凤华帝君遗留元气的阵法。至多,不过被当作一个顶级炉鼎罢了! 第18页 但倘若此方世界知晓殿下是男子,世人恐你是凤华帝君转世,便不得不杀了你,取尽元气。修仙界自万年前接到的禁令从不曾解除,传至如今所谓仙阁等上古宗门,总会有人知晓——一旦凤凰儿觉醒,便需彻底将其肉身连同神魂一道摧毁,令你再也不能借一缕先天元气复生或转世托生,永绝后患。 万年时光淹留,许多昔年不可提及的秘事如今已渐渐无人提起。当今天下,下界的人只知道,凤凰儿是源自上古洪荒时期的存在,一脉相承,凤为雄,凰为雌。 三百余年前,凤华帝君便已是天地间仅存的最后一只雄凤。虽然无人知晓当年凤华帝君是如何取出天地元气,并借助其先天之意孕育化作血脉后嗣,但至少,至今仙阁及修仙界仍不知晓,他的小殿下南广和实则为男儿身,先天火灵根,极其酷似当初尚未成年期的凤华帝君在人间的模样。 当初,仙机坊不过推断出凤华帝君所遗元气为天衍大道遁去的一线生机,下界修仙者们便齐齐为之沸腾喧闹。倘若他们得知如今大隋的广和殿下,极有可能是一头雄凤,必杀之而后快,血肉分食,残渣不存。 ——殿下,不是仙阁宣称你为女子,而是当日年仅十岁的贫道,令国师宣扬于仙阁中,言称你为女子。 如此种种,不过是力求在贫道尚力有所不及的时候,能保你一命。 崖涘满怀无人可诉的心事,放下南广和,替人将被褥掖好,悄然离开。 韶华宫外,朱红色宫墙的墙头积雪已有一尺来厚,风吹雪满头。 崖涘踉跄离开,青丝染白,身形萧索。 说起来修道之人六根皆断,尘缘不沾,可是在第一眼见到南广和的时候,崖涘便明白……此人便是他命中的劫数。 崖涘生下来便具备一身仙骨。自幼聪颖过人,五岁炼气,百日筑基。如今十七岁,已然金丹期大圆满,即将结婴。一脚跨入了元婴老祖的门槛。 然而就像修仙界人人谈之色变的那个传言一般,仍有极少数的修道者,会在修炼途中遭遇尘根反复的困扰,从莲台跌落凡尘,重新困顿于世俗七情六欲。且这个将他们从高高莲台拉下来的人,亦可称之为,劫数。 ** 崖涘不是剑修。亦不是炼器师。 他所修习之道,世间少有人成功。乃是无情道。 所谓无情道,指凡事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 大道三千,道藏更是浩如烟海。但是仙阁选中的历任世间行走,皆入了无情道。此界仅有七人通过无情道得以筑基成功,余下的失败了的,皆成为弃子。元气大伤,此生除非改道重修,否则再无修仙之望。 一句改道重修,意味着修为尽废。或剔除一身仙骨。或有化神期以上的大能灌顶。或在两条灵根里另择一条主灵根。 以上途径,于崖涘皆不适宜。 他是变异天灵根,冰灵根。没有第二条灵根可择选。剔除一身仙骨,于他人而言不过是筋脉重修,于他却必须活生生剔骨还肉。更遑论去哪儿找那么傻的大能,抛弃一身修为不要,倾尽全力将修为灌顶给一个不过炼气期的小子。 所以修道一途于崖涘而言,不进则退。 非生即死。 但他今夜为南广和封住火灵根,倾尽了毕生修为。身体过度透支后体内灵气疯狂乱窜,便如这天地间的雪花一般,突如其来,失去了控制。 待好容易挣扎到翔翥殿前厅,见到师父一身白袍静静地站在雪中凝视他,长眉上挂了雪,发须雪白。 崖涘第一次对这个挂名师父产生了堪称愧疚的情绪。 “抱歉……”他挣扎着说完,眼前一黑,霎时间喷出一大口鲜血,溅落在雪地中宛若一幅绽放的雪景梅花图。 第9章 灌顶 一口心头血,如箭矢喷出数丈远。 随后,数十上百道气流自崖涘体内窜出,尖利地将他自幼天生的道体刺穿,穿体而出。玉山一般的身躯,瞬间千疮百孔。 法术再也遮掩不住,露出一张清秀至极的面孔。 十七岁青葱的面孔,面色皎然,眸如点漆。仿若白雪皑皑中生长的一株千年优昙花,幽香自来。其人眉目高远,渺渺若一幅水墨山水画卷。 没有绚烂至极的颜色,却令人见之难忘。 崖涘闭目摔倒在雪地上,白玉一般的道袍与雪地融为一色。玉冠跌落,蓝白双色的飘带自颈后绕到雪一般皎洁的脸上。年少面容尚有来不及掩饰的伤痛。 “你这又是何苦……”老国师前行几步,拂尘落在怀中,面色悲喜难明。雪花簌簌落在他低垂的长眉上,渐渐凝结成白霜。 雪中月华白亮如洗,映照的他这位挂名弟子愈发濯濯,皎然若神仙中人。 ** 此子自幼道体天成,被仙阁选中,强行塞入九嶷山师门。老国师作为九嶷山这一代的掌门人,不得不接受仙阁安排,将崖涘收在名下。 两人名为师徒,实则崖涘地位远高于他。 一切有关修仙界的秘闻,仙阁都是直接传讯崖涘。 老国师明白,仙阁不过需要一个师门,好将崖涘以一个合适的身份安排至天命所选择的凤华帝君后裔身边。 所以他千里迢迢下山,来到大隋皇朝,任由仙阁授意隋帝拜他为国师。而真正得到仙阁密令,日夜陪伴在小殿下身边的棋子,却是崖涘。 第19页 崖涘,一身仙骨,道体天成。却熬不过修道路上的心魔,亦避不开命中注定的劫数。 “你不是修习无情道么……”老国师抱起雪地中的崖涘。“既修了无情道,灭除本欲,又何苦为了那名小殿下,今夜如此施为。” 直至老国师将崖涘抱入翔翥殿,那声苍老的叹息仍在喃喃。 “修为尽废,金丹大圆满跌回炼气初期,你可知……有些人,即便是你用尽性命去保,亦是保不住的。” “……若实在不够,便算上为师的一条命吧!”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九嶷山山规,弟子有错,其责在师。” “为师便替你扛了这段罪孽,只是九嶷山这一代仅你一人,望你日后能以九嶷山为重,莫让为师成为师门罪人……” ** 仙阁内,仙机坊众人突然自法阵中惊醒,手中卜算法器尽皆跌落。那尊凤华帝君白玉雕像体内的金色火焰毫无预兆地熄灭。 原本即将推算出的一线天机,一闪即逝,仙机坊内瞬间陷入黑暗。 “怎么会这样?”最先发现金色火焰的老道勃然大怒,撸袖子站起,须发皆张。“定是有人掩盖了天机!” “如何掩盖的?!”另一人也怒极,不由冷笑道。“逆行倒施,怕是施法那人要用命来抵。” “也罢,速速派人传讯给崖涘,令其报告大隋朝那位小殿下是否有异常!” “不错!凤华帝君子嗣皆在大隋皇朝。这任隋帝命数气运不足,只有人皇之相。倒是那位诞生时即引来天降异象的小殿下,极有可能便是我等寻找之人!” “便依师兄所言!实在不行,咱们师兄弟门下子弟数百,再派几个得力的过去,仔细查探一番!” 几个皓首银发的老道围坐在一处,面色皆是愤愤不平。 ** 一枚传音符犹如利箭般,火速窜入大隋深宫,直至翔翥殿殿内的香案旁。那枚传音符兜兜转转,没找到往常熟悉的灵气,颇有些犹豫,停在翔翥殿半空不知所措。 老国师抬目瞧见了,不动声色地翻动拂尘,将那枚传音符引至别处。 此刻崖涘境界跌落,传音符对面不敢认。——也好。事后便让崖涘对仙阁解释,说发现疑似凤华帝君的气息泄露,正在追往气息泄露之处查探。 能瞒得一日,便足矣。 老国师垂目,将崖涘翻转过去,让他背对着自己,然后运转周身灵气,令气息萦绕于崖涘周遭。 眼前的十七岁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却已渐渐于事于人皆不在心上,颇有踏破虚空的潜质。 神,正直而聪明。 仙,冲淡而平和。 修仙一途,最初只是修心。洪荒之后,妖巫大战,随后于百废待兴之际人族兴起。各位先祖大能纷纷于人间开山立派,初衷不外乎是引导世人向善,以绳索或咒法等各种仙家手段束缚心猿与意马。 如今世人渐渐忘却这点。 当世所谓修仙界亦如凡人一般,汲汲营营。到处肆虐抢夺法宝,却又舍不得世俗富贵。以仙阁为首的门户,甚至纷纷在各国皇朝设立国师或京官,试图从俗世获取源源不绝的财富与凡人奴隶。 世风日下。 老国师固守于九嶷山,哪怕山门凄凉只剩下他一个空荡荡的掌门人,他也从不曾松口。反正寿命于他,只是一个数字。他老人家完全耗的起。 ……直至那日,他撞见仙阁刻意丢在九嶷山半山的一个弃婴。 漫山遍野的优昙花丛中,襁褓内的崖涘睁开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回望着他。不言不语。不动声色。 那一刻,漫山遍野的优昙花倏然盛放,莹然如雪,香风扑动鼻翼。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那一眼对望,令老国师真正动了心。 长久以来,九嶷山对仙阁以及整个修仙界的对抗,老国师一人固守封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皆在那一眼对望中轰然坍塌。 眼前这个襁褓内便能诱发满山优昙花盛开的婴儿,于修仙一途是个千年不遇的不世出的良才。道骨天生,资质绝佳! 老国师一瞬间双眼放光,头顶升起袅袅青烟。便如俗世酷爱收集美玉的收藏癖者见到从天而降一大块双手无法合抱的顶级羊脂白玉一般,怦然心动。 为了崖涘,他甚至不惜应下仙阁所求,出山入仕。 只是……崖涘此子,性情太过淡漠,将一切都藏于心中。就算他不言不语,老国师也已从中窥见几分端倪,怕他将来最终敌不过命中的劫数,陨落于情之一字。 老国师在翔翥殿设下结界,然后将周身灵气提到极致,周身灵压逼人,浑然似一朵盛开的蘑菇云。云色呈现出一种最澄澈的碧青色,澄澈剔透欧,灼灼似琉璃宝光。 是老国师毕生修为,积累逾五百年。 筑基大圆满、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大圆满、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大圆满、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期大圆满……境界仍在不断攀登,隐隐然竟有突破化神期的迹象。翔翥殿内碧云腾空,云中隐约传来清脆的几声鹤唳。 待老国师周身灵压达到顶峰时,赫然竟是合体期大圆满。 倘若此刻有修仙之人在场,必定目瞪口呆。 三百年来,此界再无一人能修炼至合体期。而那些三百年前修炼至化神期以上的,境界皆在跌落。以每三十年跌落一个小境界的速度,缓慢衰落。 第20页 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合体期、渡劫期、大乘期。每个大境界皆有三个小境界,只有天资卓越之人,才能打破那层壁垒,触碰到每个大境界的大圆满境界,融合五行,聚天地灵气为一体,与天地化生,隐约触摸到天道规则。 目前修仙界公认修为最高的六人,也不过是化神期巅峰。无一人得大圆满。 这六人已是身负盛名之辈。 十几年前,陨落了三个。 如今放眼此界,不过三位化神大能而已。 而这位发须皆白老态龙钟的九嶷山掌门人,居然仍保留了合体期大圆满的修为。可见其本来巅峰时期,必定已入大乘。距离白日飞升,仅有一步之遥。 若不是三百余年前,随着执掌天下修道人飞升之门的天界帝君凤华私自下界,天界震怒,四处搜捕凤华帝君下落,并因此关闭了下界飞升的通道……这位来自九嶷山的老国师完全可以凭借此身修为,一举踏碎虚空。 修仙界总说仙凡有别。但实际上,天道法则之下,下界皆是蝼蚁。 修仙之人不过是寿命长了些,能够踏剑飞行罢了。 在真正的天界上仙眼中,与凡人无异。 老国师原本打算一直隐遁至天机再现时,再去冲击飞升。只有度过飞升雷劫,他才算真正不枉费师门的名头,去上界与众多师兄弟们济济一堂,再度重相逢。 翔翥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碧云中风声鹤唳。 老国师突然自嘲一笑。“太丙啊太丙,昔日众师兄弟们总是嘲笑你不该叫太丙,该叫做‘太笨’才是。如今果然是你最笨,他们都飞升了,只留下你,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苗苗,却得为了救这根好苗子,搭上一身修为,从此再无飞升之望。” ** 老国师,也就是九嶷山太丙道长,此刻境界灵压全开,外貌也从白发苍苍的老者恢复成青年模样。手长脚长,青丝如墨。偏偏生着一张白白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俩小酒窝。看起来格外喜气。 太丙摇了摇昏迷中的崖涘,咬牙切齿。“你小子虽然师从仙阁,一身修为皆不出自我九嶷,但你既然唤我师父,我亦已私下对师门祝祷,纳你入师门。你便是我九嶷正式弟子。待我陨落后,你便是九嶷山山主。务必要记得……九嶷山纵然只剩下一人,亦不可胡乱招心怀不轨之人,不可招行恶之人,不可招……不修心之人。” 他抬手按住崖涘天灵盖,正准备以自身灵气修为对其灌顶重塑灵根,猛然想起一件旧事,再次咬牙切齿加上了一句。 “九嶷山亦不可再招姓萧之人,否则,贫道定然先一掌劈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修真】 本文遵从通用设定,修仙者飞升之前得历经九大境界: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合体期、大乘期、渡劫期、白日飞升。 备注:化神后的几个境界稍有差异。本文将白日飞升设定为凡人修仙的最后一个阶段。冲击成功则飞升上界。失败则魂消魄散,不入轮回。 第10章 传承 太丙道人一掌覆在崖涘头顶,那张白白圆圆的娃娃脸即便做出坚毅的神情,亦显得有二分稚嫩、三分可笑,最后五分……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黯然。 太丙道人五百余年间的毕生修为,皆化作五行灵气,源源不断地灌入崖涘体内。一道道澄澈透顶的碧青色灵气欢快地窜入崖涘丹田,寻到下丹田处那粒小小的金丹。 那粒小小的金丹,破败不堪。 崖涘道骨天生,在每个阶段都自行贯通,达到了大圆满。他的金丹也与当世大多数修仙者不同。 拇指粗细大小的一颗金色丹珠,上面隐约有十数条蓝色水流缭绕。水流原本流动不息,如柔弱的飘带包裹住崖涘的金丹。 此刻金色丹珠却从中裂开,摔成八瓣。流水干涸,冰层覆盖,上面积压着层层白雪。 霜雪之下,金丹亦变成灰败的焦黑色。 是灵气运用过度的后遗症。 崖涘双目紧闭,周身肌肤越发如高山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冰冷彻骨。从翔翥殿支开的雕花窗内泻入几缕月华,洒在地面青砖地,却无法穿透结界。 结界外,月华洗练如水。 结界内,师徒二人皆面色莹然惨白。远胜月华三分。 随着灵气的输入,太丙周身气息逐渐跌落,从合体期巅峰一度回落至元婴,然后又艰难地在元婴三个小境界内攀爬数次,最后不甘地停留在元婴初期。 但太丙体内的那个碧青色的元婴小人儿却神色委屈,鼓起圆滚滚的脸,寸许长的手脚摊开,拼命向外推拒。不许太丙再动用更多的灵气! 太丙低头瞥见,哑然失笑。 此刻他腹内已如透明囊袋一般,五脏皆现,原本在丹田内一丝一缕盘旋的碧青色祥云消逝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光.光的元婴小人儿,站在那里冲他跺脚。 见太丙停下来笑他,那个元婴小人儿越发气急败坏。长手长脚,纤毫毕现的小手拼命四处搂,试探将散去的灵气搂回怀中。 搂来搂去,散逸的灵气却不可再得。 原本供养那个碧青色元婴小人儿的宽厚灵脉,此刻亦如山脉倾颓,逐渐变得干枯细瘦。如人间一条条被采伐过度的山脉,贫瘠瘦弱,再也养不出天才地宝。 第21页 就连太丙一望无际浩瀚碧波的识海,此刻亦消失了大半。露出海面底下的礁石。伤痕累累,灵气亏损。 青丝渐渐变成白发,皱纹重新爬上白而圆的娃娃脸,两道青翠长眉没精打采地耷拉到鬓角。发须皆白。身躯佝偻。双目中灿然若闪电晨星的亮光,也骤然暗淡了下来。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师父,你何苦……” 崖涘突然睁开眼,面颊上汗涔涔全是被金水灵气融化后的细小涓流。气息清冷,语声却断断续续,喘的厉害。 太丙所修灵气源自世所罕见的变异金灵根,呈碧青色。五行之中,金生水。变异金灵根的合体期大能为一个跌回炼气期的小子修补内伤,原本不必如此吃力。 但坏就坏在,崖涘为了救南广和,仙骨损伤,道体崩塌。——崖涘的道心,于南广和说出那句“孤恨你”之后,心魔渐起,隐隐然有乱的迹象。 ** 五百余年前,在太丙还是个漫山遍野跑马摘花的少年郎,跟在一众白衣飘飘的师兄弟们屁股后头吭哧吭哧啃三千卷道藏,镇日被师兄骗、被师弟骗、给那个姓萧的小混蛋做牛做马的年代…… 九嶷山当时的掌门人,也就是太丙道长的师尊,曾经有一次在众人聚集的大课上,神色肃穆地告诉他们:宁搅三江水,不乱道人心!道心一乱,仙门无望,因果丛生。 太丙当时懵懵懂懂。反正道心是什么东西,他懂。——道心乱是什么鬼?! 年轻时代的太丙自问这个几率太低,低到他送走了飞升的师尊,送走了飞升的师兄弟,送走了飞升的姓萧的那个小混蛋……至今五百余年,他从来没见过。 而且师尊那个老混蛋,板着脸一脸肃穆地告诉他们这样那样,回头却啃着油滋滋的羊腿翘脚坐在屋檐下,嘲笑他们勤勤恳恳把他放的一个屁都当真的次数,也实在太多了些! 那老混蛋在课上说的话,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君不见,年轻的太丙道长早已摇身一变,变成了五百年后执掌九嶷山的孤寡掌门。他老人家的一颗道心依然澄澈碧清,明亮璀璨。皎皎然若天边明月。 他老人家原本以为,终其一生,直至他稳稳当当地熬过了凤华帝君叛逃仙界、天门无人看守的乱象,终于跑到仙界与九嶷山一众老小混蛋们会和的那日,他都不会见到一颗活生生的、崩塌的道心。 直到他今晚在雪地里捡到了吐血的崖涘。 然后,他老人家丹田处藏着的元婴小人儿泪流满面。他老人家内心与识海也是一同泪洒英雄襟,悲伤之意有如滔滔黄河之水自天上而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个他替师门相中的小苗苗毁了! 那个他原本以为捡来后,可以有朝一日终于捂热了,拿去和姓萧的小混蛋献宝的小苗苗……道心毁了! 太丙自问,就算是块石头,他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小心翼翼地宝贝似的揣在怀中,替他向仙阁遮掩了这许多。 历来都是,弟子唱,师父随……诸多回沪,百般疼爱,这块石头怎么着也得捂热了三分吧?! 但他分明就是个不识好歹的! 为了一个小娃娃,竟然不惜毁了天生道体! 太丙吹胡子瞪眼,雪白长眉下垂。没好气道:“闭嘴!” 崖涘睫毛微颤,渺渺如山水墨卷的长眉蹙起,口中却仍坚持道:“崖涘只是仙阁的弃儿,师父不必如此费心……” 即便狼狈至此,他依然是那个清冷少年。 如高山月。如崖边花。 可望而不可即。 依然有着那该死、却又可敬的骄傲。 太丙简直恨铁不成钢,气的七窍生烟,收回仅存的灵气,一盘腿,将丹田内从分神退化成元婴的碧青色小人儿安抚住。 “你也知道贫道是你师父!”太丙这才叹了口气,臊眉耷脸地望着面前这个从不肯自认九嶷山传人的徒弟。 想想,又叹了口气。 “不管你认不认我,九嶷山师门从来没有收过假徒弟。”他一瞪眼,堵住崖涘的话,继续板着脸训斥道:“我知道你是从仙阁来的探子。什么狗屁世间行走!说的好听,不过就是四处搜刮资质极佳的婴儿,将人父母杀尽,只留下一个屁都不懂的孩子,然后丢到四处去培养。” 太丙顺手抓过床边拂尘,一掸子敲在床榻上,掷地有声。 “但你既然拜了我九嶷山师门,就是我太丙收下的弟子!九嶷山门规,从来没有徒弟出事,倒在师父面前,做师父的却见死不救的!” 崖涘专注地凝望着这个发须皆白的老道,目中突然流出两道热泪。那热泪冲刷了常年覆盖于他面容上的积雪,一瞬间竟有种九嶷山巅冰消雪融,皎皎神子落入红尘的震动。 “……”太丙目瞪口呆,拿拂尘指着这个弟子,半晌撇开头,别扭道:“还知道哭!你现在知道哭了,先前怎么那样不顾及自个儿的身子,为师就在这里,你不会来找为师嘛?!什么都自个儿扛着!你才多大……为师在你这个岁数,从来不把锅往自个儿身上背!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扛着……哎哎哎,你做什么?!” 太丙眼睁睁见自家徒弟艰难地在榻上翻转过身,面朝向他。随即双膝着地,双手执过头顶,右手拇指隐入左拳,以最正宗的九嶷山礼,向他行了一个最正宗、也是最隆重的弟子入门礼。 第22页 “弟子崖涘,今日得拜入九嶷山祖师门庭,为第十九代掌门之首徒……”崖涘语气微弱,不时轻喘,神色却格外郑重。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样质朴的句子了。 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简单隆重的入门礼了。 一瞬间,太丙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一群身穿白色道袍的少年郎,你追我跑,嘻嘻哈哈地窜入九嶷山。漫山遍野的优昙花丛中,这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们抬头望天,睥睨天下,剑气纵横。 数十道飞剑腾空而起,流光溢彩。 漫山遍野皆是一群少年的笑声。 风声逐流水。 浪花淘尽英雄。 至今已有整整五百年。 ** 五百年,再无一人拜入九嶷山门庭。 昔日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九嶷山,已经渐渐没落,只剩下了他一个老孤寡,守着一幅幅祠堂内的画卷。 整整五百年啊!岁月熬的他一颗心都冷了,然后才让他在今夜,再次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白衣少年郎,拜在他面前,行了一个如此简朴、于他而言却又如此隆重的拜师礼。 白衣飘飘。少年如玉。 往事鲜活如筋脉中流淌的血液,一幕幕,与今时今日重合。 太丙倏然觉得眼眶有些热,瞅着这块终于被他捂热了的冰块、开了窍的顽石,嘴唇哆嗦了几次,才终于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 第11章 痴傻 我如今也有弟子了,天不亡我九嶷,太丙……终于不负师门所托! 那夜可怜的太丙道长心绪过于激荡,竟然一时失态,师徒二人泪眼相望。只是崖涘两道热泪冲刷出来,依然是翩翩一如玉郎君。 可怜的太丙道长就惨了!两道雪白长眉皱在一处,皱巴巴的老脸被眼泪一冲,整个人就像风干了又遭遇霜打的橘子皮。 一点仙风道骨的形象都没了! 太丙道长抬头,在对面铜镜里瞥见自个儿的形象,心下一慌,连忙咳嗽一声,避过脸去。“咳咳,乖徒儿,你如今既然拜了师,今后待为师陨落了,你就是九嶷山山主。九嶷山宗门发扬光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话说的颇威严。 ……如果忽略那浓浓的鼻音的话。 崖涘垂目,心下一片黯然。眼前的老道为了救他,断了仙途。此恩此德,他从不敢奢望,如今亦不知何以为报。 “师父……徒儿不孝。”他垂目道。 “咳咳,”太丙道长没好气道,“贫道又不是你爹,不需要你孝顺。只是大隋这个小公主有什么好的?就算生的漂亮些,今年也才七岁,你竟然能起这样的心思……”他龇了龇牙花儿,颇有些不解。 也不怪他。 年岁近六百的太丙道长,至今还是个老童子鸡一个。连为人动心的滋味都没尝过。 崖涘难得有些窘迫。他迟疑了许久,才微启唇,清冷道:“那位殿下身上,有弟子的果。” 太丙大惊失色,险些从榻上跌下地。 “怎么结的果子?”太丙胡子一掀,皱巴巴的老脸又是焦虑,又是仓惶。“难不成你要学那凤华帝君,好好的仙人不当,娶个凡人不成?” “……不对哦!”不等崖涘答话,太丙突然琢磨过味儿来。“这南氏皇族的人,皆是凤华帝君窃取的先天元气所化生。如此说来,这位小殿下身具先天元气,大补之物啊!这小丫头片子,你要当真娶了……” 他想说,你若当真娶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挺赚! 但是转念又一想,自来九嶷山只出道士,小道士们下山后都封了国师。还真从没出过一位新郎官! 太丙一张老脸又苦巴巴的了。可怜兮兮地望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大弟子。如果不出意外,有生之年他太丙也没那个运气再去收到第二个徒弟了。 谁收的徒弟,谁心疼! 太丙疼的撮牙花儿。“乖徒弟啊!这个小丫头片子……和你有夫妇因果吗?” ——不是小丫头片子。而是个小小少年郎。 崖涘在内心无声苦笑。 他垂目,声音清冷如山间白雪。 “没有。” “没有就好!险些吓死贫道!”太丙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将此事抛在脑后,提起拂尘下榻,打了个哈欠道:“这世上你看中谁,只管上。师父我虽然不济事了,但咱九嶷山一千多年来飞升上界的少说也有上百位。都是你的师祖。“他蹒跚着倒回蒲团,歪了歪身子,闭目前仍不忘替自家师门打气。“那个小丫头不过是凤华帝君的一滴精血,还稀释了好几十代了。没啥大不了的。最多……哈欠,最多让你师祖们出马,和凤华帝君打个招呼,亲自保媒!” 太丙脑袋低垂,耗损过度的身体终于沉沉陷入休眠状态。一把拂尘仍抱在怀里。发须皆白如雪。两颊微微露出点小酒窝。 这人即便老了,快消逝了,也是如此热血开朗。带有三分傻兮兮的喜气。 崖涘轻轻下地,替师尊收拾破碎的结界。 师尊这一睡,少则三日,多则几个月。他明日早朝还得向隋帝及西京百姓们解释,为何一夜之间,天降暴雪,且只覆盖方圆十里之内。 次日。崖涘三言两语将天气异常解释为倒春寒,满朝文武将信将疑。私下里对着隋帝,他则约略说了句,恐近日仙阁会找他有事,他需返回仙阁一趟。 第23页 隋帝在御书房内冷笑了一声。“昨夜宫人尽皆昏睡,连朕在内,一并都是今儿早晨才晓得,一夜暴雪后,朕的韶华竟是成了个痴儿!” 说罢,拂袖掀翻了书案。成摞的书牒奏章瞬间稀里哗啦,摔落在地。 翠玉笔筒滚在青砖地上,吧嗒,摔成碎片。 崖涘默然垂目不语。 “……好手段!仙阁果然好手段!”隋帝气的浑身都发冷。他手指着崖涘,鼻息险些喷在对方脸上。 随后又是接连数声冷笑。 冠冕后隋帝的脸皮白到几近透明。丹凤眼斜挑,眉目飞扬。“国师无故闭关,公主痴傻,你身为国师大弟子,一句跟朕解释的话都没?” “……陛下息怒。”崖涘依旧垂着眼皮,法术缭绕后的五官若隐若现,一身白衣清冷如在云端。“殿下之事,贫道自会去查探明白。” “嗤!”隋帝再次冷笑。“待你查探,不过又是一番鬼话连篇!” 隋帝气极,脱口道:“有羊国之事,乃是你们师徒二人的主意!朕照做了!可是结果呢?!乌答儿死了!死的不明不白,朕派去奔丧的人如今还在路上!” 隋帝缓了口气,语气激越。“今儿早上朕派去有羊国的人送了快信回来,说是乌答儿心口印有一枚掌印,力透胸骨,分明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做下的!” 但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如今尽皆归属于仙阁管理。修仙界如今群龙无首,三大上古宗门在门派长老们尽数飞升后陷入了一种青黄不接的古怪局面…… 三百余年前,确切说,截至凤华帝君私溜下界之前,下界飞升简直就跟喝白水一样稀松平常。 以三大上古宗门为首,那时候大大小小上百个修仙门派,几乎每家每派都有掌门或者长老白日飞升。 最鼎盛时期,三大上古宗门之首的剑阁战绩尤为辉煌!在同一个月内,举派飞升。惊雷连续劈了一个月,将那座仙山硬生生劈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山,只剩下焦黑地皮。 修仙界人人皆道,不愧是剑修门派!看看人家剑阁,全派上下,一个不落,鸡犬不留!将修仙界史上第一凶残的金字招牌,扛到了天界。挟天雷滚滚之势! 剑阁一鸣惊人……然后,从此绝了下界剑修们的路。 没办法,最厉害的剑修们都集体飞升上界了。由于飞升的太快太密集,剑阁珍藏的许多功法都没来得及找传人,就被连续一个多月降下的天雷劈成飞灰。渣都不剩下半点。 剑修们陷入史无前例的尴尬。 剑阁举派飞升之后,原先的三大上古宗门只余下两家。其中九嶷山擅长卜算,又以一种极古怪的织梦法阵而闻名。修习织梦法阵之人,必须具备单一变异灵根,又称天灵根。——单凭这一条,九嶷山就秒杀了天下修道之人大半。 也正为此,九嶷山常年经营不善。门可罗雀,山门摇摇欲坠。 直至八百年前,九嶷山出了位惊世绝艳的奇才! 前任九嶷山掌门凭借一条举世无双的三寸不烂之舌,手执白玉柄麈尾,肩头扛着个小包袱,飘然下山。此后十数年间,骗尽天下人,一举拿下当时所有具备天灵根的少年。真可谓创下了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 其下手之快、狠、准,令天下修仙门派的各家掌门提起来,至今仍咬牙切齿。恨不能寝处其皮,食啖其肉。 九嶷山一时名动天下。 一大群白衣飘飘的少年郎们,人人皆是天纵奇才,举派研习那织梦之术。彼时九嶷山众人,皆能轻易回溯时光,任意撕裂空间。数千里之遥,无需传送阵法,白玉般的手掌轻轻一掀,闲庭信步就来了。端的是,翩翩浊世,公子无双! 余下仙阁众人,无计可施。只得火速召集全派上下,风风火火开了持续长达数年的研讨大会。最后得出结论,论飞升的速度数量,仙阁远不及全派跑光光的剑阁;论收徒弟的手速,仙阁远不及将天下英才一网打尽的九嶷山。只得另辟蹊径。 在世俗皇朝扎根,号令天下武林,便从此成了上古宗门仙阁的复兴宗旨。 这个风俗一直延续至今。 崖涘身为仙阁的棋子、九嶷山正式入了门的首徒,此刻面对隋帝扑面而来的怒火,只得无奈地一再道:“此事,贫道会向仙阁打探分明,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隋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望着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朕的孩儿自□□给你教养,你就是这样冷心冷性,眼睁睁看着他成了痴儿!崖涘道长……你好狠的一颗心!” 崖涘垂目,收紧广袖内的双手。一袭白色道袍不动如渊渟岳峙。 这句话太刺心。 昨夜由太丙道人润养过的一颗道心,隐隐然又有了波动的迹象。 “父皇!” 一声又软又糯的儿童呼声从门外传入。 随即一连串咯咯笑声响起,南广和穿着一身月白色纱衣纱裤,披头散发,赤脚奔进了御书房。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慌张的太监。 “殿下,你不能进去……” “小心脚下……” 南广和浑然不顾,咯咯笑着闯进来,打破了隋帝与崖涘无声对峙的僵局。他拍着两只手,睁大一双丹凤眼,眸子清亮无比,专注地打量崖涘。“哎呀崖涘你也在啊!正好,孤有事儿找你。” 第24页 他说着,伸手就来扯崖涘的袖子。“快带孤去骑马!你有好久都不搭理我了……”语声娇糯,小脸脂粉未施,自称为孤,像是一夜间卸掉了所有心防。仰起小脸,目光殷切地望着崖涘,举手投足间对他十分依恋。 此刻的南广和,看起来如同一个寻常的七岁孩童,见到了熟悉的玩伴,由衷地笑了起来。眸子里清亮澄澈。 分明很美好。 然而这样的心性,于皇家而言,却是太过痴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一日,三大上古宗门鏖战。 剑阁:呔!看我举派飞升,一人升天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十人就是八百一十道天雷。举派飞升是多少道天雷?限十秒内心算速答! 仙阁:…… 九嶷山:啧,吾派盛产白玉美少年,心算题什么的太凶残了!就问你们个简单的吧!问——今年是哪一年?吾派众人又分别身处哪一年? 仙阁:…… 仙阁众人泪流满面,捶胸顿足。尔等欺人太甚!飞吧飞吧,等你们这群死变态都飞升上界,看我们不往死里折腾尔等徒子徒孙!!! 【结论】学霸遭人恨!古已有之。 第12章 风月 南广和一觉醒来,见韶华宫外草木死了一大片,独留下几十株三百余岁的娑婆沙华。他拍着手儿唱着歌,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一路奔进父皇的御书房。 “崖涘,宫里下了好大的雪……有这么厚!”南广和比划了一下雪埋到膝盖的厚度,随即又紧紧挽住崖涘胳膊,颇有些委屈道:“道长你这些日子都不来看我!这些日子,孤一个人玩,好没趣味!” 崖涘低头,垂目望着紧紧巴拉着他胳膊的小手。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儿郎,眉目如画,姣好的如同凡俗年画上走下来的仙家童子。此刻用那样依恋的眼神殷切望着他。 他心中微痛,捏紧广袖里藏着的手。指尖刺入皮肤。语气一贯的清冷。“殿下,贫道送你回去换身衣裳。” “然后出去骑马吗?”南广和一脸热望。 “……”崖涘垂目,半晌,淡淡道,“贫道要出去一趟,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个月,回来再陪殿下骑马射箭可好?” 他刻意不去看那双陡然黯淡下去的丹凤眼。广袖下,白玉般的手掌微有血流。 “嗤!”隋帝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崖涘故作不知,正想带南广和离开,却听小殿下哎呀了一声,随即哭唧唧地扁嘴道:“痛!” 那声呼痛,刺激了崖涘的神经。瞬间与前晚的噩梦般记忆,重合在一处。 “怎么了?”崖涘慌忙松开手,却发现原来广和光脚跑进来,一不小心,踩到了一片翠玉笔筒碎片。光脚上流出一缕鲜红的血。 崖涘想都没想,抬手抱起只穿着纱衣纱裤的南广和,不由蹙眉道:“怎地这样不小心!” 虽是责备,语气却格外轻柔。 像微风拂过南广和的头顶,呼吸间带着一股极淡的优昙花香。不知是否错觉,南广和只觉得这个白衣道长,越发比从前更仙气飘渺了几分。 “……”南广和委屈地抬起眸,目光湿漉漉。 崖涘微微叹了口气,将怀中的小人儿抱好,然后转身朝隋帝略点了个头。“贫道先送小殿下回宫!” 隋帝气的肝疼。 有心让他将人放下,无需他假惺惺……那句喝斥却无论如何出不了口。 自家孩子傻成这样,一夜之间突然仿佛沾满字迹的宣纸被仙术洗的干干净净,历年来所教所学尽数清零。看人无所畏惧,说话也无所顾忌,浑然不知此刻正在仇人怀里,反倒小手紧紧捏住崖涘的衣领。 小三儿与另外两个太监赶紧躬身,倒退着身子退出门外,唤宫娥来打扫。 富丽堂皇琳琅满目的御书房内,瞬间只剩下了隋帝一个孤家寡人。 没了外人,隋帝颓然一声长叹,掩面跌坐于软椅中。 南广和又软又糯的话语依稀从门外传来。 “道长,你这次是要回九嶷山吗?” “……不是,”崖涘的声音依然清冷,却有些不稳。“贫道要去查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南广和好奇了一下,随即注意力转移,嗅到崖涘身上愈发浓郁的优昙花香,突发奇想道:“道长,你回来的时候,能给孤带一支优昙花吗?” “……好。” 崖涘答的简落。 丝毫不提优昙花三千年一开。 优昙,又名空起。青白无俗艳。乃修仙界极品之花。 优昙盛开,花落瞬息。 走遍下界五大洲,只有九嶷山开满了漫山遍野的优昙花。千年不化的积雪下,优昙花丛中上一次异香扑鼻,还是在师尊捡到他那日。 襁褓内的崖涘一睁开眼,漫山遍野的优昙开满了九嶷。 惊动了太丙道人的心。 也传遍了下界五洲四海域。 南广和见崖涘如此淡然如水的模样,便以为这事儿很寻常。随口一句揭过。 在崖涘抱他回韶华宫的路上,偶然遇见一个小少年,一身玄色锦袍,远远地立在廊下,被一个身著一品诰命服的老太太拽着。那个小少年上半身前倾,脸却扭到一边儿,八字步站在原地稳如磐石。 看起来别扭的不行。 第25页 “啧,那人谁啊?这么有趣的!”南广和双手把玩崖涘怀里的白玉柄麈尾,笑呵呵地看热闹。 崖涘闻言瞥了一眼,淡淡道,“叶慕辰。” 南广和挑了挑秀气的长眉,笑道:“就是绰号玉面煞星的那个?” “殿下不记得了?”崖涘蹙眉。 “记得什么?”南广和眨眼,眸子里湿漉漉的,瞳仁深处倒映出一个极小的白衣道人的影子。 “……没什么。”崖涘垂目,避开他的目光。 * 镇国将军府小将军叶慕辰此次从有羊国星夜奔驰回国,原本便是为了奉长辈之命定亲。叶府老太太难得逮着一次父子俩都在西京的契机,一口气拿出数十幅适龄少女的卷轴,硬逼着自家乖孙相看了个遍。 好容易选中一个容貌上等品性柔弱的文官之女,据说找人相过面,此女寿命极长,且擅生养。是个难得的旺夫益子的命。 叶府老太太先前吃过亏,儿媳妇出身将门,娘家也是开国三十六诸侯之一。虽然精明干练,又替叶家生下一儿一女,却短寿。儿子痴情,至今鳏夫一个。 如今挑孙媳妇,自然要挑个活得长的! 叶府老太太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她挑选的三十多幅卷轴里,文官与世家出身的女儿占了一大半。 就怕再娶回来一个勋贵之女,与自家乖孙兴趣相投,感情太过要好,以后万一挂了不好再娶。——那镇国将军府岂不是要一门孤寡鳏夫?! 这个出身性格面相极其符合她需求的诜家小姑娘,原本便是作为压轴之作,放在一大捧卷轴筒的最里头。此刻见果然这幅卷轴留下了,叶老太太顿时喜出望外。 也不管自家乖孙当时只是打了个喷嚏,扭头去找帕子,因此没来得及将这幅卷轴挥落。 ——此前的数十幅卷轴,停留在叶慕辰手中皆不超过一个呼吸。 叶老太太悬着一颗心,一个呼吸都没敢大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家精挑细选的画轴全部被囫囵看完了。 “太丑!” “眉毛太细!” “腰身粗!” “嘴唇厚!” “……这生的还没您孙儿我好看呢!” 叶慕辰大气不喘,一息(一个呼吸)蹦出一个点评。落花流水般完成任务。 直到他突然打了个喷嚏……回头就见自家祖母抱着一尊羊脂白玉瓶似的抱着案几上硕果仅存的那幅少女画像,一脸警惕地瞅着他。 “怎么,瞪什么瞪,你个小白眼狼儿!”叶府老太太脸不红心不跳,恶人先告状。“咱们事先说好的,若有画轴能在你手里停留十息以上,便是相中了!” “祖母……”叶慕辰目瞪口呆,剑眉高挑。 于是便有了今儿个,叶府老太太提溜着叶慕辰,打铁趁热地入宫求见隋帝这一幕。 叶老太太难得按品级大妆,见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气的跳脚。“呸!你个闷葫芦,和你爹一个德性!” 叶将军得知儿子中招,在自家老娘手里栽了,默默掂量了一下自个儿的战斗力,然后摸了摸鼻子,在儿子投来的忿忿的眼神里,一脸肃穆地遁了。 叶慕辰悔不当初,恨不得时光倒流,叫自个儿在有羊国从马背上摔下来。或者今儿早上,不要打那个喷嚏。 “祖母,”叶慕辰死死稳住下盘,暗自庆幸自幼打下的马步功夫扎实,没叫老太太拽走。“天降异象,宫中一夜暴雪,陛下此刻想必正在找国师推演天象,咱们就别去添乱了!” “啊,呸呸呸!”叶老太太斜眼乜他,手拽不动,几个得力的侍女碍于身份都没能入得宫内。颇有些吃力。 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气急败坏道:“别以为老太太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过了今儿,你月底又要随你那个闷葫芦爹出征了!打量着老太太好骗是不是?!” 叶慕辰哭笑不得,又不敢高声,只得拼死顽抗。 * “嘻嘻,原来叶将军在家叫做闷葫芦!”南广和耳朵极尖,顺风听了一耳朵八卦,心满意足。他扯了扯崖涘衣领,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崖涘默然。 叶慕辰自有羊国回来,殿下便找了他不下十次。回回派小三儿在宫门内外转悠,专门堵着这人。 如今不过四五日,殿下竟然就将此事忘了。 崖涘不知道小殿下已经与叶慕辰当面问过了,此刻叶慕辰于他而言只是个相看两厌的陌生人。更何况此刻在小殿下心里眼中,压根就藏着件天大的秘密,只瞒着谁也不说,更担心他与叶慕辰一旦对峙,问起有羊国的事儿,容易露馅。 于是乎一无所知的崖涘,心下还在暗自庆幸,小殿下醒来后果然忘记了昨夜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忘了那一句……孤绝的恨。 崖涘抱着南广和,脚下不急不缓,闲庭漫步般飘过长廊。一路往韶华宫去了。 一滴逐渐干涸的鲜血,滴在南广和月白色纱衣上。纱衣吸水,那滴血渐渐渗入月白色十字经纬纹理。 如一滴春雨,落入沉寂了整个寒冬的黑色泥土中,温柔润泽泥土下尚未破体而出的种子。 如一滴泪珠,奋不顾身跃入一望无际的茫茫苦海,化作亿万众浪花水珠的一份子,随波沉浮。 如一滴晨露,无声无息消逝于清晨第一缕阳光下,永远不会告诉昨夜他呵护过的那朵花,他曾护过他。用毕生修为。用他的命。 第26页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作者有话要说: 【有关植物】 1. 本文的优昙花,取佛经描述,不是自然界的白优昙。优昙花形浑圆,犹如满月,远远看去,雪白的花朵倒像是卷了千堆雪,有瑞祥之气缭绕。 2. 本文的娑婆沙华,原没有这样的树。在文中设定来自天界,由私自下界的凤华帝君带入凡间,种植在大隋朝深宫内。娑婆沙华遍植处,乃南广和殿下所居韶华宫。 第13章 蛮横 彼时的叶慕辰并不知晓今儿这一幕日后会成为他的黑历史,常年被那人嘲笑,剜心龇牙地痛。 当时叶慕辰眼角瞥见一个白衣飘飘的道人抱着一个小人儿从他们不远处走过,道人怀中那人披散着头发,墨云似的青丝在阳光下好看的紧。 在这深宫中,能被白衣道人抱在怀中的人儿不作第二人想,必是那位身份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了。 外界都道这次九嶷山下来的国师师徒二人颇有些与传言不符。传言中九嶷下来的国师们或性情跳脱,或乖张睥睨,或冷漠高华,但总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国师山下来的国师们,都技艺高强随手可撕裂时空乱流。 叶慕辰对于回溯过去不感兴趣,他只好奇大隋到了如今这局面,还能支撑多久?仙阁派来的师徒俩瞧着不像国师,倒像是暗桩。对于利国利民的大事儿半分决策都无,每日里只跟看护眼珠子似的看着这位小殿下。 尤其是国师的大弟子,这名叫崖涘的道长。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惟小殿下命是从。 叶慕辰一百个看不上,又被老太太闹得厉害,不得已,一前一后踉跄着挪到了御书房外。不料正赶上隋帝当时心情不好,龙爪一挥,让他们祖孙俩打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镇国将军府要娶亲,得拿出开国那会儿的丹书铁券来换,否则皇帝还不答应了! 当时隋帝的原话是,朕的宝贝变成了个痴儿,镇国将军府还要娶媳妇儿喜气临门?想得美!朕心情不好,诏令天下,三十六诸侯谁家府里都不许娶亲! 这次目瞪口呆的人换成了叶府老太太。 叶老太太颤抖着手指着传话的大太监,气的险些儿当场厥过去。 “这,这……昏君啊!” 回府的路上,叶慕辰面无表情骑在马背上,耳边听老太太一句一声地边哭边抱怨。马车帘子低垂,老太太哽咽的声音落在武功高强的人耳朵里,清晰的很。 叶慕辰皱了皱眉,挑帘低声道:“祖母,慎言!” “啊呸!”老太太干嚎了几声,见闷葫芦乖孙终于开了腔,立刻精神抖擞。仿佛先前那个一哭三颤的人不是她。 “你就可劲儿得瑟吧!”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怒道:“别以为老太太我没招治你!” 叶慕辰摸了摸鼻子,面无表情地坐直身子,骑马护着老太太打道回府了。 那门老太太好不容易相中的亲事,自然也黄了。 只是那礼部诜家闺女也极愿意,听说镇国将军府有意,过门就可以向朝廷请封二品诰命,喜欢的丢下手里折的花枝,害羞躲到帘子后。说亲的广宁伯李夫人再腆着脸皮问下去,诜姑娘羞的直将身子扭成了一团麻花。 最后才极小声、极小声地,蚊子哼哼似的诺了一声:奴愿意等。 李夫人得了这句承诺,立刻趁着下一次摸叶子牌的机会,告诉了叶府老太太。叶老太太利落地数叶子牌,头都不抬地啐了一口。“晚了!我家那俩大小两只闷葫芦又带兵出征了!” “啊!”李夫人柳眉倒竖。“叶家军这一出征,又要到年末才回来了吧?” 叶老太太哼哼两声。“可不是!这次据说是咸鱼国。听听!刚从有羊国回来,又去晒咸鱼了!” “老太太,那是鲜虞国!”李夫人更正道,随即放出一张牌,又喜滋滋开始得瑟。“幸好我家李罗不爱那些打打杀杀的,已经说下了一门亲事,小名眉娘。再过几年待姑娘及笄就能嫁过来了!” 叶老太太越听越不自在。这牌没法打了! 谁让叶家老祖宗这么肯上进,开国那会儿拼了命地替南氏打江山。结果好嘛!封了个三十六诸侯之首!隋帝一个不高兴,全天下的诸侯袭爵之子都不得娶亲。叶慕辰打头第一个,雀屏中选! “大家伙儿说说,帝君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叶老太太忿忿道。“全天下的诸侯之子都不让娶亲,难道陛下要选驸马,从这些人里头挑不成?!白白的耽搁我家乖孙!” “话不是这样说!”李罗与叶慕辰年纪相仿,却自幼比啥都比不过叶慕辰,被叶侯府这位小公子衬的黯淡无光。此刻难得有一项胜过了叶慕辰,李夫人高兴的眼睛都笑弯了,不那么诚心地安慰了一句。“说不定哪天你家就接到了谕旨,让你家小将军尚公主呢!” “坐在家里想屁吃!”叶老太太气哼哼地爆了句粗口。 叶子牌一扔。躺回去养病了。气的全身疼。 牌局不欢而散。 叶家大小姐,叶慕辰的长姐,不得不迈着娇滴滴的一步一生莲的步子,出来收拾残局。险些没得罪了一票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们。 而居于深宫内的南广和当时尚不知晓,因为他变傻了这件事,父皇一怒之下,全天下多了数十条光棍。那位眼高于顶的小将军叶慕辰也赫然在列。 第27页 春尽了,七月里的光景极热。南广和赤脚躺在韶华宫的凉榻上哼哼,小三儿卖力摇着扇子,他提了一小串葡萄扔进嘴里。无聊道:“小三儿,你说崖涘什么时候回来?” “道长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嘛!”小三儿脸上汗湿了,额头贴在清秀的小脸上,颇有些苦夏。“主子,你也不能老是缠着道长一个人玩。他们修仙的人,动不动就是活个三五百年,个个跟老妖怪似的,哪儿有咱们凡人这些苦恼?” “那你说说,这日子怎么打发?”南广和没好气地一脚蹬在小三儿身上,赤着的小脚白玉似的,圆润可爱。指甲微微泛着粉光。 小三儿凑过来,傻兮兮笑道:“主子,你这病了之后,连折子都不用看了!还不可劲儿地出宫去转个够?” “啧,”南广和懒洋洋又躺回凉榻,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可是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浑身提不起劲,好像身体里有团雪在烧。” “主子您又忘了,”小三儿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丢下扇子,捂住自家主子的嘴。“您是公主,得自称本宫。” “啧……”南广和没精打采地嗤笑一声,闭上眼睛。 脑袋里有许多画面冲上来。有时是崖涘颤抖双手抱着他,有时是崖涘坐在廊下陪他看星星,有时是崖涘一个人孤单离去的踉跄身影……许多个画面交织在一起,令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世人都道他病了,或傻了。只有南广和自己明白,他不是病,也不是痴傻,而是被迫封闭了修仙之路。 是了,那夜的事情,他其实记得异常鲜明。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变笨之后,便刻意瞒过了所有人。连父皇母妃也不知晓。母妃哭的梨花带雨,几次昏厥过去。他都没说。 七岁的南广和已经明白了,这天下没人能护的住自己。站在他对面的是弟子遍天下金丹多如狗的仙阁。 要想活下去,不祸及家人,他只能如崖涘所言的那样,继续痴傻下去。 做个痴儿好啊!比如他可以扯着崖涘的衣领可怜兮兮地哭泣,然后看他格外纠结格外小心地一去三回头。 南广和心里有种痛快的恨意。 他冷眼看着那个柔弱的自己,被崖涘抱在怀里,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而真正的他,躲在一大片茫茫的云海深处,抬头看不见天,低头踩不到地。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能溜达出来,掌管这具身子。 那个柔弱的自己做的事情,他都看的清楚明白,只是不能阻止。 为了以示区分,他将那个娇弱的自己,唤作韶华。——娇滴滴的,正好衬这个女子的封号。 而此刻出来掌管身体的这个真正的自己,则叫做南广和。是南广和殿下。 无数鸣蝉躲在神树娑婆沙华枝桠里,叫的声嘶力竭。叶子在盛夏阳光下绿到透明,每一片皆翠的剔透,如一块块晶莹美玉。 南广和一个人,苦苦地熬。 熬过了夏末,八月将尽的时候,西京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冲刷朱雀大街大大小小的泄洪沟,水流了一地。街上行人顶着斗笠蓑衣匆忙赶路。一队快马奔入官道,带来了南广和的第二任驸马。 “爱卿所言当真?”隋帝坐在朝堂上,脸色不甚好看。 自打那个暴雪夜大隋朝唯一的长公主殿下大病之后,隋帝的脸上就没露过笑容。他此刻冷冷地瞅着下方一个身穿甲胄昂藏七尺的青年,语气有些不耐烦。 “你可想清楚了!朕的公主今年才七岁,爱卿已经十六了,这门亲事……爱卿求的太突然了!” 那青年微微一笑,抬头望着隋帝不闪不避,从容掸了下袖口。“陛下,臣乃三十六诸侯西南王府世子,论身份,臣自问不至辱没了公主。论年貌,臣虽然年长了些,却至今尚未娶妻,家中也无妾室。再说此次上京求娶公主,乃是……” 青年抬起一根手指,悄然往上空指了指,道:“乃是为陛下共同对抗那边。” “王青霄,你!”隋帝闻言大怒,劈手扔下一串正在把玩的朝珠。 西南王世子王青霄不闪不避,稳稳地迎头承接了砸过来的朝珠。那一串朝珠每颗皆有拇指粗细,砸在他脸上,立刻落下了几点红印子。 隋帝怒而起身,居高临下恶狠狠瞪着王青霄。 “陛下,”王青霄仍微微笑着,自信道:“大隋如今皇室子嗣单薄,公主就算再强,将来监国时也需要有兵力支撑。况那边一直虎视眈眈我大隋!西南王家虽然只忝居三十六诸侯第二位,臣与王家将士们却是上下一心,铁桶一般,甘愿为陛下与公主殿下赴汤蹈火,成为皇家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隋帝久久不能言。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某日,南广和殿下的三位前驸马齐聚于地府幽冥。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乌答儿:咄!孤乃是小殿下第一任。所谓初恋情人最难忘,孤才是殿下心头的那一颗朱砂痣、那一抹白月光!尔等凭什么和孤比! 王青霄:就凭我活得比你长!第5章出场,第6章就领了盒饭的人,叫什么叫!你都活不过两章就凉了! 乌答儿:(怒)孤乃堂堂有羊国大皇子! 王青霄:就凭我活得比你长! 乌答儿:(怒极,撸袖子预备摔跤)你一个小小诸侯之子,竟敢对孤出言不逊! 第28页 王青霄:就凭我活得比你长! 乌答儿:…… 乌答儿卒无可卒,喷血三升。 第三任驸马:……不好意思,我先蒙着黑面巾打个酱油。 第14章 鲜虞 待叶府老太太得知西南王府世子此番进京纳贡,顺便把自个儿当作贡品纳给南氏皇家之后,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这小子好!牺牲了他一个,拯救了我们三十六家的儿郎!” 她立即叫人快马加鞭地将这条讯息传送至叶家军大帐。 叶将军揉着眉头,苦笑着将老太太龙飞凤舞画的几帧小画重新卷成一个卷儿,塞回竹筒内。“胡闹!” 这竹筒原本是用来送军报的,分青色、黑色、无色三种。竹筒外用青色点了一片叶子,对叶家军而言象征最紧急的军报,一向极其少用。而无色才是用来传递家书的。 如今叶老太太用了这青色等级的竹筒,令人三百里快马加鞭、驿站只换马不歇脚地传递一则婚讯,于外人而言,实在胡闹。 叶将军苦笑着安慰了送信来的家将,然后一转头,独自无人的时候,整个人就瞬间沉寂下来。他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五大洲舆图,默然无语。 “父亲!”叶慕辰从帐外进来,靴子上的马刺叮叮轻响。带来一身阳光下的热气,与周身挥之不去的寒芒。 叶将军见是他,回头,负手在后,长叹了一口气。 “祖母来信说了什么?”叶慕辰蹙眉。父亲又在看这舆图上的红色钉子。 每一个钉子,都代表一个仙阁派在五大洲的修仙者。十二岁的叶慕辰对于修仙者们并无好感,但也谈不上什么恶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爹一直对这些钉子耿耿于怀。 “前番有羊国大皇子无故病亡,陛下派人去奔丧,回来的人却说,那大皇子原是叫人一掌震碎心脉。胸骨连同脊椎一并粘合在一处,人却没立即断气,咳血一盏茶时光,才渐渐咽了气。堂堂一国皇子,竟死的如此惨烈!” 叶将军满脸忧色,对自家独子,他便吐露了三分心事。 “所以呢?”叶慕辰剑眉微挑,不明所以。 叶将军看出独子不以为然,再次焦心地叹了口气。“叶家与大隋皇族,犹如毛发依附于皮囊。皮之不存,毛之焉附?慕辰啊,叶家这一代,仅有你一个儿郎,大隋朝风雨飘摇……” 他默了默,这才愁道:“你祖母来信所言,西南王府世子今秋亲自入京纳贡,而后向陛下求娶长公主殿下。” 叶慕辰蹙眉。“王青霄?” 叶将军默默瞥了他一眼。“西南王家也是三十六诸侯之一,排名仅在我叶家之下。陛下与国师前次商议,替长公主招驸马,希冀能避过仙阁那边。结果议亲的婚书刚下,有羊国大皇子就遭人暗杀,死状极惨。此番王家,估计也是被迫无奈……王青霄是王家这一辈子弟中人才最出众的,他们倒也舍得!” “嗤!”叶慕辰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随手抽过案上的纸卷。“祖母她老人家又不识字,怎么写信……” 他戛然而止,无语地瞪着纸卷上龙飞凤舞的“家信”。 老太太用黛色眉笔勾勒了几个小人。第一个画面是一群马在跑,马自西南而来,当先那匹马背上驮着一个火柴棍小人儿。第二个画面上,这火柴棍小人儿穿上了玄色婚衣,手牵着一个头戴雪白娑婆沙华花束的新娘子。 难为她老人家,这俩火柴棍小人,硬是分出了男女,还给新娘子精心画上了大隋朝皇室长公主出嫁才能戴的雪色娑婆沙华。 雪色娑婆沙华,是大隋朝皇室女子最高的荣耀。佩戴者或为一国之后,或为皇室长公主。若当今陛下再生一位公主,那么二公主殿下大婚的时候,都只能戴紫色娑婆沙华。 如今长公主之母,后宫身份最高的贵妃娘娘,额上也只敢点紫色娑婆。 寥寥数笔,倒是将事情勾勒的极清晰。 叶慕辰看完了,信手将纸卷捏在手里,蹙眉问道:“王家这是什么意思?” “王家这是宁可舍掉这一辈最优秀的子弟,向皇家表忠心!”叶将军见独子仍然不开窍,负手长叹了口气,揉了揉眉间。 “以此换取丹书铁券常存?”叶慕辰嗤了一声。“有用吗?前儿个祖母带我进宫请旨赐婚,陛下说,诸侯之子若敢在此时成婚,便拿出开国的丹书铁券来换!您听听!这分明是蛮横无理!” “住口!”叶将军疾言厉色地喝断,随即再次揉了揉眉心,叹息道:“慕辰,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要明白,皇家有难,我们这些诸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那孩儿也不愿拿终身大事来换!大不了不娶妻!”叶慕辰扬了扬下巴,剑眉高挑,傲然道。 “就怕仙阁不肯善罢甘休……”叶将军将眉心都快掐红了,愁闷不已。 实际上,叶将军也不明白为什么仙阁要和如今这位年仅七岁的小殿下杠上,从小殿下出世之前便预言此乃天降神女,神女必需要归附于仙阁。可怜隋帝虽然贵为一国帝君,凡人却无力与修仙界宗门抗衡,这些年来一直秘密令他调查仙阁执着此事的缘由。 叶家军东奔西走,几乎走访了每位仙阁安插在世俗的行走大人。却始终不得其详。 此次来鲜虞国,乃是为了拜访另一位仙阁行走,绰号百变星君的一位道长。 第29页 百变星君,人如其名,因为长期戴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而得名。此人性情捉摸不定,极其古怪。 据说,百变星君扮演一个角色时,便会以此身份自居,演的活灵活现,活像已经按照这个角色身份活了几十年。 角色不论美丑,不分老少,甚至不忌男女。 若非亲近之人,压根无从知晓走在人海中的哪一位,便是堂堂仙阁派在鲜虞国神殿的行走大人。 叶将军派人在鲜虞国王帐外驻扎了一个多月,才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面白如玉的中年人。那人一袭儒生纶巾,颌下一部美髯,眼神清亮。手牵着一头毛驴,溜溜达达倒退着走路。 鲜虞国外寸草不生,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地皮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盐碱。叶家军众人面上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鼻孔。大风吹来,灌了两耳朵沙。人人苦不堪言。 王帐前蹲点那名家将正咯咯捏着拳头骂人,突然一回头瞅见一个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一粒风沙都寻不见的人,大喜过望,立刻快步冲过去。 那人慢悠悠一回头,见了叶家家将一身沉重的盔甲,面上蒙着黑纱,活像个从地坑里刚挖出来的人俑。不由得抚须一笑,双目灿然如电。 “客自远方来,所为何来?” ——有门! 那名家将精神一振,立刻抱拳行礼,拽下面巾赶紧道:“道长,某乃大隋叶侯府上的家将,奉主人命在此等候百变星君道长!” “唔,百变星君?”那名中年人微微一笑,笑得好生无辜。“可是在下是书生,不是道长啊,可惜可惜……” 家将还待再说,突然一阵风起,呛的他喉咙口倒灌风沙,连声咳嗽。他忙啐出口鼻里的风沙,重新取出面巾蒙上。 一抬眼,那个中年人已经遥遥坐在毛驴背上,溜溜达达去的远了。风中遥遥传来那中年书生带笑的声音:“……传话给你家主子,某有一句话奉劝,他所求之事,某已尽数知晓。只可惜,蚍蜉撼树……可惜啊可惜……” 那头灰白色毛驴眼瞧着脚程也不快,却无论如何都赶不及。家将当下也不顾风沙扑面,奋力上马,紧追了十多里路。一路只见黄沙蔽日,大漠里的日头仿佛一轮贴在粗糙黄表纸上的咸鸭蛋黄,又大又圆,就是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家将一直追着那人到夜半,始终见那头小毛驴驮着中年书生不紧不慢地溜达,却拼死赶不上。那中年书生偏还哼着歌,在大漠里传出很远。 险些将那名家将气的心肺炸裂。 “蚍蜉撼树……”得到家将禀告时,叶家父子正坐在篝火前烤肉。大漠里日夜温差极大,白天一身青布袍,夜晚就得披棉衣。叶将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评语,袖起手,敛眉陷入深思。 叶慕辰不以为然地将串肉的树枝翻了个面,肉串里滴出来的油脂落入篝火中,发出吱吱的声音。肉香愈发扑鼻。 “这些修仙的说话就爱颠三倒四,三分实在,七分虚。完全猜不出他们想说什么!”叶慕辰看不得自家老爹如此愁苦,开口道。“别搭理他!回去咱们就禀告陛下,说鲜虞国这人是找到了,却不肯管事儿,就完了!” “胡闹!”叶将军斥道。随即又叹了口气,抬头对着天上一轮明月怅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叶家追随南氏三百余年,这身上的荣华富贵,是嘉奖,也是锁枷。辰儿啊,你还是太小……” 叶慕辰愈发不悦。他高高挑起一对浓烈的剑眉,笑道:“这老天爷也管不得凡人婚丧嫁娶,父亲你替南氏那位小公主瞎操什么心!仙阁真要如此坚持,了不起,咱们将公主嫁过去就是了!” 叶将军闻言摇头,抬头看月。 “辰儿啊,你年岁还是太轻。若仙阁只是想要明媒正娶,或者如他们所言,将公主带入仙阁侍奉神殿,陛下为何如此惴惴不安?” 叶将军最后点评道:“只怕仙阁所谋不小,不仅要公主这个人,还要咱大隋朝开国元后留下的仙家秘宝!”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朝暮追宛娘娘的手榴弹和营养液! 感谢人畜无害的小脸的地雷!! 第15章 希望 在叶家父子俩蹲守大漠,吹着风沙围着篝火边烤肉边闲话的时候,大隋朝内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大隋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联姻成功,此番终于不用嫁去那茹毛饮血的番邦小国,而是下旨与西南王府世子订了亲。 比起外邦,大隋朝百姓自然更喜欢本国的诸侯之子。 王青霄纳完岁贡,便借此赖在富饶秀丽的西京,顺便与隋帝交接西南王府事务。隋帝对此事一向淡淡,只让他将礼品册子重新誊缮一份,然后着人送去韶华宫给公主过目。 “殿下还管这事儿?”王青霄颇为诧异。 隋帝淡淡道,“朕这江山,将来都是他的。百姓家里一个主妇,还要知晓人情往来,韶华贵为长公主,总不能叫朕教养成了一个白痴!” 口吻极淡,却极傲然。 王青霄诧异抬眉,没敢吱声。 回头誊写礼单的时候,他亲自落的笔。一手酣畅淋漓的好字,虽然不及朝中文官,却胜在少年昂藏意气。都道字如其人,王青霄这一笔字,也写的格外潇洒。 他亲自揣着礼单册子,请示过隋帝后,便换了身新袍子,毕恭毕敬地到韶华宫外请求觐见公主殿下。 第30页 南广和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折着手上的纸人。这傀儡术原是崖涘教给他的,此刻崖涘离京月余,他的第二任驸马都到了,崖涘还没回来。 王青霄来的时候,掌管这具身子的还是“韶华”。韶华是个柔弱的小哭包。隐藏在茫茫识海内的南广和冷眼觑着自个儿颠颠地小手一挥,宣驸马王青霄进来。 ……啧,这王青霄居然生的不错! 十六岁,已然成年了。在娇小的韶华面前显得特别高大,笑起来一脸阳光灿烂。最有趣的是,这人明显将他当个小孩儿,借着送礼单给殿下过目的名头,暗戳戳带了许多西南土仪讨好于他。 西南人物轩昂,民风质朴。王青霄所带来的土仪里,有个泥偶老虎颇得韶华欢心。这泥偶老虎个头大,沉甸甸地放在案上,红蓝黄三彩绚烂至极。额头点的金色王字,很是受到韶华的喜爱。 “有趣!”韶华笑得咯咯的。 王青霄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眼睛微弯,眸子里也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殿下与臣想的,一点也不像。” 王青霄摸了摸韶华垂在鬓边的发梢,绕在指尖,语气堪称之温柔。 “你想象的,是怎样?”韶华抬头,乌溜溜一双丹凤眼里摄人的很。亮的就像夏夜里的星辰。 “……说不好。”王青霄失笑。见他并不生气,又将柔滑的发丝绕在指尖打了个旋儿,才斟酌着道,“总之不像这样,如此孩子气。” 名满天下的大隋神降之女,原来生的如此娇柔,笑起来璀璨夺目。分明还是个澄澈的孩子! 王青霄想,他大约明白了隋帝的愤怒与哀伤。这样明媚娇柔的孩子,原本便该千娇万宠地养在深闺,不必让世俗的利益与人心沾染了她。 可惜了的…… 王青霄不觉叹了口气。 “你不高兴吗?”韶华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位笑起来很温和的驸马,心里藏了很多事。“本宫前任驸马突然暴亡。王青霄,你怕不怕?” 清脆的童音,又软又糯。带有明显的西京王城口音。 恰如一道柔弱却不可忽视的春雷,炸在王青霄耳畔。令他面色一动,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蹲身专注地与这双明亮摄人的丹凤眼对望。 “殿下,”王青霄笑得温和,语气放的格外轻。“天下皆知仙阁对你势在必得,殿下你怕不怕?” ——他怕不怕呢? 南广和藏身于识海内,冷眼瞅着占据了他身子的那个分裂出来的人格“韶华”抿了抿唇,然后睁大眼睛,脆生生道,“我自然是怕的。” 嗤! 南广和漠然冷笑。 却听那韶华继续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啊!父皇母妃只有我一个孩儿,若我不努力地活下去,他们该有多难过啊!……将你拖入泥潭,很抱歉啊!” 韶华的声音依然是童音,只是南广和清醒时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崖涘强行封住他灵根之前,他一直是高傲的,漠然的,天地不仁视他如刍狗,他亦视天地如仇敌。 可是此刻韶华口中说着抱歉,那样子看起来也难过极了。 他轻柔地凝视王青霄,好看的丹凤眼里流露出一股极其清澈的哀伤。那目光恰如流水,看似柔弱无力,仿佛随手便能覆灭,然而挥起利刃却斩之不断。 源源不断,清澈见底。 这个小殿下,简直聪慧的可怕!不愧是南氏皇族的子嗣! 王青霄心下震动,面上却七情不露。他微微笑着,黯然想到自己这趟出来时,西南王府阖府上下尽皆出动,人人著麻衣,以丧礼替他送行。 ——儿啊,此行山长水远,或至黄泉方可再见!你……莫要埋怨为父! 父亲的话语历历在耳,令人剜心似的疼。 韶华小小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然后突如其来的,原本待在茫茫识海内冷眼看戏的南广和就被扯了出来,接管了这具身子。 入眼帘的,首先是王青霄那张放大了的俊脸。 南广和立即退后一步,眼神冷了三分。 “驸马,”南广和淡然道,“如今婚书已昭告天下,你我二人被迫连气同枝。今后,若孤有做的不足的地方,还请驸马海涵!” 王青霄悚然一惊。 自今年七月盛夏暴雪后,殿下大病一场,醒来后人变得有些痴傻。隋帝也曾语焉不详地与他提过一句。他以为,只是谦逊一词。不料此刻见这位生的玉雪可爱的小殿下说翻脸就翻脸,一脸冷情冷性,与先前娇娇糯糯软软对他说着抱歉的孩子,判若两人。 隋帝曾言,殿下发病时爱自以为男子,自称为孤。 眼下这情景,敢情是殿下又犯病了? 王青霄狐疑地收回目光。对着这样寒冷似月的眼神,他心头实在起不了半分绮念,只得站起来,躬身拱手,老老实实对这位小殿下行了个礼。“臣定万死不辞,誓死保护殿下!” “嗤!”南广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丹凤眼斜挑。整个人清冷如高山孤月。“孤不需要你死。” 依然是那个清脆童音,此刻却充满了寒芒。如六棱雪花飞落凡尘,带着锋利的、不容忽视的睥睨蔑视。 小小的人儿,负手在后,居高临下地凝望面前这个朝他躬身行礼的人,一字一句道:“孤要你好好地活着!你活着,孤才有希望!” 第31页 王青霄苦笑,殿下不叫他起身,他却自行抬头,站直了。将右手按在胸前心脏跳动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隋军礼,苦笑道:“臣领旨!” “唔。”南广和言简意赅,随即垂眸,淡淡道:“驸马先回去吧!孤倦了。” “是!”王青霄行礼告退。 临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韶华宫穿堂而过的阳光洒在青砖地上,交织成斑驳光影,映的那位小殿下半张脸儿隐在黑暗里,那扬起的半张小脸儿却沐浴在阳光下,明媚不可方物。长长的鸦羽似的睫毛轻颤,似蝶衣一般,隐藏了所有的悸动心事。 那一刹那,王青霄觉得胸膛内那颗心跳的有些失律。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南广和却兀自在沉思。他苦恼于如今自个儿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那个长期占据他身子的,性格过于绵软,对人依恋,丝毫不设心防。 这可如何是好? 南广和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知找谁求助。待殿内空无一人时,便从枕下取出那日崖涘落下的修仙笔记。一字一句,小心地翻读。 虽然崖涘封了他的灵根,但那日灵脉觉醒时带来的冲击太大。那磅礴的力量奔涌而来,涌入他体内,令他生平第一次,有了独立对抗仙阁的勇气。 仙阁就像一个庞大的阴影,投射在他面前,却一直看不到尽头。就像一头体积过于庞大的怪兽,看不见头尾,只知道獠牙锋利,对他虎视眈眈不怀好意。 这种悬剑于首的危机感,令南广和日夜不得安眠。 他身边所认识的修仙者,从来只有崖涘与国师。如今国师闭关昏睡,崖涘远行,他便如让人割去了手足的软脚动物,匍匐在地,一言一行皆受制于人。 南广和仰头,屈辱地闭上眼。鸦羽似的睫毛颤抖的愈发厉害。 堂堂一国皇子,手无缚鸡之力,帐下没有谋士将领,只有前仆后继替他正面击挡暗杀的“驸马们”! 于一女子,或可谓荣耀。 但于南广和而言,这只意味着屈辱。 他要变强,变得很强。强到足可以保护他自己,足可以令父皇母妃不再忧心,足可以令他的臣民们……堂堂正正地,以拥有这样的帝君而骄傲自豪! “王青霄,你一定要活下去……”南广和喃喃道。“你是我大隋的诸侯之子,不是皇室奴才。就算是死去,也该是陪着孤一道,战死在与仙阁对战的沙场上,而不是不明不白地,被人暗杀于床榻之上。就连死去,也秘密不敢发丧!” “……就算仙阁视凡人如蝼蚁,蝼蚁亦有贪生之志,他们凭什么代天地行权!” 空无一人的韶华宫内,南广和倏然想起惨死的乌答儿,捏紧了广袖内的拳头,咬紧牙关,眸中微热。 一向高傲斜挑的丹凤眼内,微有泪光。 “有朝一日,孤必叫仙阁倾覆!天佑我大隋!” 作者有话要说: 解开仙阁为什么纠缠南广和的梗,小受会很快成长。时光荏苒,日子如流水一样地过……还有一周傻作者就开始撒糖啦(o゜▽゜)o☆ 第16章 折辱 而数千里之外,崖涘正孤身站在仙阁内。云雾飘渺的楼阁,抬头看不到楼阁高高究竟有多少层。从半腰起,楼阁便藏于云雾深处。 崖涘所在的位置,是仙阁的一层。原是仙阁向诸位世间行走下达指令的地方,大殿用赤铜铸就,地面光滑可作铜镜。 空空荡荡的殿堂内,只听见仙机坊诸人吵吵闹闹,声音隐约从里间传出。 “不可能,血脉既然觉醒,那人至少也是筑基,没理由天机掩盖,一点踪迹都寻不着!” “师兄别急,或是有大能出手遮掩天机……” “下界大能就剩下三位,如今都在闭死关,哪个有空出手替大隋那个小家伙遮掩天机!况且天机不可泄,亦不可瞒,若强行倒行逆施,此人必定修为尽损,陨落之期指日可待!下界如今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内殿顿时一片寂然。 良久,才有个疲惫的声音传出来,语气轻慢。带有浓浓的不满。 “崖涘,前日寻你,你为何不接传音符?” 崖涘毕恭毕敬地手执白玉柄麈尾,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不卑不亢道:“那夜大隋深宫突降暴雪,崖涘亦被惊动,出去寻找,不料竟遭遇了迷踪阵,一时不得出。” “迷踪阵?”发话那人将信将疑,良久,从鼻孔内哼出一声。“这迷踪阵乃是百花仙不入流的阵法,百花门内虽然弟子众多,但一个小小迷踪阵你竟也不能及时脱身,可见还是平日疏于修炼,境界太低!” “是!”崖涘淡淡应道。声音依然清淡如水,无甚悲喜。 “那个小殿下,”那人突然迟疑道,“难道竟半点异象也未显露?” “不曾。”崖涘淡淡道。“回仙师,崖涘日夜陪伴于那名殿下身侧,不曾见什么异象,倒似是血脉始终不曾觉醒,筋脉堵塞,人反倒有些痴傻了。” “噢?”那人来了兴致,沉思了片刻,突然道:“凤凰血脉,十岁之前必然会觉醒一次。难道那名小殿下竟然不是我等要寻找的那人?” “崖涘不知。”崖涘垂眸,语气淡然。 那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再不说话。 崖涘毕恭毕敬地垂目站在殿内,看不见内殿情形,也不知里头那些人信不信,或者信了几分。 第32页 他一直待到日头西落,铜殿内也未起烛光。幽暗暗的一点天光,亦逐渐消逝。他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分毫不安。 他一直站在那里,手执白玉柄麈尾,白衣垂目,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 日落月升。 月落,日头再次从东方升起。 他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立了七个昼夜。 时间于修仙之人而言,短暂或漫长不可下定论。譬如今日若正在闭关冲击下一个境界的突破,那么不仅是一日,哪怕千亿分之一刹那都弥足珍贵。一刹那可决定生死荣辱,决定祸福终生。但假若只是在静观,则一日、一年甚至百年,都不会留下特别标记。 崖涘自睁眼便能记事。与师尊太丙道人所形容的稍有不同,他并不是仙阁相中后屠戮全族后抢来的孩子。他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弃婴。 无父无母。不知所来何处。 他在一片青蒙天地睁开眼,见到高耸入云的仙阁,云端飘渺处一个对他来说体型相当庞大的中年道人俯身看他。 道人过于庞大的面孔对着襁褓内的他,凝眸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评估是否有留下来的价值。 襁褓内的崖涘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仙阁内众人最终决定启用他当作一名世间行走。 于是崖涘被原封不动地启用传送阵,送到了上古宗门实力最强悍的九嶷山。九嶷山众人,历来以卜算和织梦法阵名动天下。 太丙认不认他,崖涘其实从那日在九嶷山山腰,与太丙第一眼对视就知道了结果。 太丙疼他,护他,将他视为珍宝。即便明知他是仙阁派来的诱饵,太丙依然心甘情愿地咬了钩。替他传道授业解惑,陆陆续续将织梦法阵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地渗透给他。 得明师如此,是崖涘此生幸事! 崖涘不言不语,在仙阁内立了一个月。 然后待日出红霞再次铺满仙阁第一层的赤色铜殿时,内殿终于遥遥传出一声大发慈悲的叹息声。却不是先前那人,而是换成另一位仙阁中层,贾月明。 贾月明此人,平常总以处世圆滑著称,未说话前总先含着三分亲热,仿佛与你很熟一般。 贾月明叹息道:“崖涘,你在大隋入驻也有一年多了,就算那位小殿下暂时血脉尚未觉醒,不确定是否是太丙卜算的神降之女。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殿下与他人结亲。要知道,那位凤华帝君留下的仙家秘境,只有在历任大隋元后薨逝下葬或者长公主出嫁前祭祖的时候才会开启。开启者必需头戴雪色娑婆沙华枝,得神树认可,方得启动秘境。” 崖涘微微捏紧广袖内的拳头,垂目不语。周身气息却有些不稳。发丝无风而动。白袍微鼓。 贾月明了然地又叹了一声。“本尊也知晓,你与那小殿下相处时日多了,必然会有几分香火情。可是仙凡有别,凡人的一生,于我等不过是寒蝉夏虫,只能活一季的蝼蚁罢了。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 崖涘垂目,淡道:“仙尊教训的是。” “倒也不是我教训你。”那人笑了笑,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秘境启动,或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毕竟神降之女只有一个,下界欲提升境界飞升得道的大能,却有三位啊!哈哈哈!” 笑声悠长,隔着层层铜殿传递进来。用足了化神期初期的实力威压。冲击的崖涘身形一动,嗓子里瞬间气血上涌。 外界目前仅仅得知尚保留了化神期巅峰实力的大能有三位,其中一位就是眼下正在说话的仙阁中层,贾月明的师兄。而其余两位,则都不出自仙阁。一个是散修。另一个则是百花门的创派始祖百花仙,是个女子。 崖涘捏紧了拳头,不置一词。 贾月明笑够了,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淡然道:“行了,你且先去吧。养几天伤,然后……命人杀了那个不怕死的凡人!竟敢公然逆命,视仙阁为无物,此先例不可开!” 崖涘咬紧牙关,指尖在掌心掐出血来。他仍努力抬头,挣扎道:“可是……乌答儿已亡,不知仙师所指的凡人是谁?” 贾月明笑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大隋朝那位小殿下又迫不及待地招了第二位驸马,据说已经在拟定亲婚约了,待你此趟回去,说不定正好赶上喝酒。” 崖涘垂头,双臂平平伸展开,云朵一样辽阔的袖口忽然抬起又再度落下,恭恭敬敬地在铜殿内下拜。云袖在身侧划落两道优美的弧线。 如朝云初卷。 如流水潺潺。 崖涘行了个标准的下等弟子觐见仙师的跪拜礼,这才艰难启唇道:“乌答儿新亡,若凡人接连出事,恐引起大隋朝堂恐慌。隋帝震怒之下,恐怕徒为仙阁惹上不必要的因果。仙师可否通融个几年?待乌答儿一事渐渐平息……况且,那位小殿下尚未有血脉觉醒的迹象,也许神降之女另有他人,也未可知。” “嗤!”贾月明简单粗暴地打断他的话。“那个叫韶华的小丫头出生之时,天空布满红霞,数千里内的百鸟皆无故朝大隋皇城聚集,难道你叫贫道相信那是个意外?” “崖涘,”贾月明顿了顿,突然道:“你需知道,世间所有的意外,都有内在因果,只是凡人肉眼看不分明罢了!再说,当今隋帝之女乃神降之女一事,可是太丙亲自卜算后的结果。若你要贫道相信那名小殿下不是预言中所言之人,要么是你曾试图掩盖那个小丫头片子血脉觉醒一事,要么……就是太丙隐瞒了真正的卜算结果。” 第33页 “九嶷山虽然一度名冠天下,但此山现在只有你们这对名义上的师徒。区区一个化神、一个金丹,仙阁自问尚不至于投鼠忌器。”贾月明冷冷嗤道。“崖涘,你想清楚,此事说分明后,要么你死,要么……你是在试图向本尊证明,太丙有异心,此人当除。” “所以,大隋那位小公主究竟是不是我等所寻之人,你想清楚了,再来仙阁面禀本尊!” 贾月明傲然一拂袖,狂风扫过内殿,将候在殿外的崖涘掀翻出去。 轰隆一声。 仙门关闭。偌大的仙阁,就此隐于白雾缭绕中。原地一片青草茵茵山花烂漫,乃是方圆十里无人烟的荒地。 崖涘匍匐在地,从喉咙里咳出一大口鲜血,水火不侵的白色道袍上红梅点点。 他抚袖擦干唇边的血迹,良久,艰难起身。拾起掉落在旁边的白玉柄麈尾。此物乃太丙赠送给他的见面礼,据说是历任九嶷山掌门赠送首徒的信物,代代相传,不可遗失。 崖涘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欠那位小殿下,一朵优昙花。 九嶷山上,漫山遍野的优昙花,只有在他施织梦法阵的时候,才会昙花一现。漫山遍野,因缘空起。美的如梦如幻,似天界降临的一场白雪,辽远而又芬芳。 就像有些什么东西,正在他那颗破败不堪的道心里,破体而出,茁壮地从胸腔繁衍而至血管深处。周身遍布。不得解脱。 那是他与那位小殿下的果。 也是他降落凡尘的因。 作者有话要说: 解开一个仙阁为何执意捕获南广和的套,又开始给第二卷 第三卷埋伏笔。提前泄露一句,国师大人下章会有点惨噢……哦啦啦啦,(/≧▽≦)/傻作者扛着锅盖跑路 第17章 畏因 崖涘满揣着无人可诉的心事,拖了具伤痕累累的身子,去了九嶷山。 山脚下的薛家镇依然人来人往,有人吆喝新砍的柴禾,有人叫卖自家的蔬菜馅饼。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依然一个铜板三个包子,香味诱人。镇上赶早起买卖的人,依然满头大汗,活得精神奕奕。 世俗子民,亦是天生地养活,有着一种质朴的热情。 崖涘戴了顶斗笠,掩盖他那施过法术的面目。他于人群中身量极高,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见他一袭白色道袍,薛家镇的山民们纷纷侧目,随即口中发出欢呼声。如同一滴水溅入油锅,起先吱吱微响,随即油花四溅,带来了一圈圈发散的震动。 “国师!” “是国师回山了!” “国师居然从皇城回山来看望我们了!” 那日,薛家镇见到崖涘现身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当街欢呼后,立即奔走回家,告诉尚未来得及出街或守在家中缝补衣裳的婆娘。一时间,人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九嶷山是当地山民们眼中的神山。从九嶷山下来的各位道长,就是他们口中的“国师”和“仙人”。前者代表了俗世顶尖的繁华覆盖,后者则代表了凡人对于生死的敬畏与对于脱离了生死界限的修仙者的仰慕。 崖涘耳边絮语纷繁,脚步微顿。一颗常年冰雪浸泡的心,此刻微有暖意。 他虽然没有停下来与众山民打招呼,广袖下却指尖轻弹。数十道青色气流从他指尖迸发,无声无息地化入上空。 不多时,待崖涘经过后,薛家镇下了一场微凉的秋雨。雨丝连绵细密,微微带着山里传说中的优昙花香,似檀非檀,幽香怡人。 这场秋雨降落之后,隔日几户家里有老人的住户,都发现自家老人面色红润脚步轻健,活像年轻了五六岁。有孕在身的女子在孕期满了之后,也都顺利降下了孩儿,无一人难产。 长年奔走在外养家糊口的薛家镇的男人们,则都觉得自个儿气力变大,干活比从前轻快了许多,赚的铜钱也随之增加。以前要三五个人才能围猎的猛兽,如今竟也能经常见到了。山中更是多了一头吊额金睛白虎,每隔三五个月,便主动驱赶病弱的山羊肉鹿,将它们赶至山民们经常狩猎的地方。 竟像是九嶷山山兽有灵,在冬日给山民们送来肉食与芝草。此后长达数百年,薛家镇再无一人冻饿而死,镇子上欣欣向荣,人物繁盛。后世很是出了几个草莽英雄。 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那日,一向目下无尘的崖涘道人,生平第一次对于下界这片红尘,产生了微妙的触动。 “国师大人果然是仙人啊!惦记着咱们这些普通百姓,还特地驱赶守山灵兽来给咱们送冬粮……国师大人啊,心慈着呢!” 薛家镇山民们交口称赞。那场法雨过后,镇子上更有人提议在今年岁末山里祭神的时候,要给久已无人居住的国师府送去活牲,将祠堂打扫干净,给那天午后路过薛家镇的国师大人供奉生祠牌位。从此衍为常态。 百年之后,薛家镇上的国师庙里香火鼎盛,人头攒动。大隋各地的善男信女皆远赴千里而来,跪拜在蒲团上,对着那位享人间香火的白衣道人祝祷,祈愿自身顺遂家人平安。九嶷山的国师山名头,一度竟被讹传成了国师庙。 这陆续种种,皆是崖涘在意动之时,始料未及的。 如仙阁所言,凡人不知因果,肉眼凡胎看不分明,心下也不信。 可是,在成百上千人真心真意替九嶷山国师一脉祷祝的时候,有些事情的因果线,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潜移默化地,在多年后改写了结局。 第34页 在遥远的后来,他今时今日无心做下的一阵法雨,令他在最后关头留下了一线生机。——直至那一刻,崖涘才恍然大悟,所谓天机,亦有人心的考量。 一切有为因,皆在漫长的时光洪流里,结出了各自的果子。因果从不空负。可当时当地,就连身处其中的崖涘也并不知晓。那场法雨过后,九嶷山方圆十里,不仅山民们增福添寿,就连山中奔跑的众多飞禽走兽也启发了灵智,替他埋下了诸多善果。 当日崖涘回到九嶷山时,见到尘封多年的国师府内依然静静挂着上百幅历任飞升的九嶷山弟子卷轴。每一幅卷轴上,皆画着一人,白衣飘逸,璀璨如芝兰玉树。 “九嶷……”崖涘轻轻启唇,苦笑了一声。“没想到无情道如此难成。吾虽隐姓埋名,弃了一身修为,以灵胎入世,在下界从头来过,却依然堪不破这因果。难道,这便是当日你们不肯让吾下界的缘由吗?” 空荡荡的国师府内,无人应答。 一阵穿堂风过,上百幅卷轴吧嗒吧嗒,纷纷轻轻撞击墙壁,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太丙虽然是你们留在下界的看门人,修为不足以飞升,如今却阴差阳错地,真正成了吾这具灵胎的师尊。尔等……如今也算作是吾的先师们了吧!” 卷轴上九嶷山众人面带微笑,不言不语,各自手执法器。或飞剑,或长戟,或木棍,或拂尘,不一而足。还有一个立在药炉面前的青年道人,笑得一脸呆萌。人人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皆从下界人身修炼成仙,无从知晓崖涘口中所言的陈年旧事。 画卷上,更无人开口搭话。 “天劫之下,即便是天界帝君也要打入轮回流转。凤华留在此界的子嗣……吾一直守护于他身边。只可惜,吾这具灵胎修为过低,如今又接连施法,道心大损。此番恐陨落于此,再也无缘天界。” 崖涘手执白玉柄麈尾,唇边微微吐出几个字。天地震动,却无声无息,字字皆是真言。历来与天地伴生的天才地宝,或上古洪荒时期留下的元神灵胎,名字皆取自天地间一刹那释放出的真意。崖涘的真名,亦不可言说成字,只能以如此祝祷的方式,上达于天、下施于地。 天上地下,独此一枚旧精魂而已。 倘若他陨落,此间再无此精魂。前生后世,浮欢如昧。 每个音节,皆以织梦术传递至无尽虚空。层层叠叠的三千小世界内通道次第打开,宛若一条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清澈河流。 潺潺媛媛,流动不息。 崖涘默然良久,目光扫视国师府内上百幅九嶷山众人卷轴,随后又淡然道:“此子另有大机缘,下界不可失去此人。但吾等上界,亦需寻一看门人。此局不可破。吾无力奔走多方,望尔等于上界多方斡旋,替吾转告天帝,另寻他人,暗中照看。此为吾私心,亦是为天下之心。勿失勿望!” 唇边祝祷的一大段话,虽然淡凉如水,却如山间冻了一个冬季的泉水在春日乍然化流,叮咚坠落。动听至极。 片刻后,崖涘所言说的话语竟异化,在虚室内缭绕成鲜香袅袅。虚无他物的国师府内突然凭空开出了数朵白色优昙花。叶片青圆,花朵皆如凡人头颅大小,花瓣青白如玉纤毫不染。 优昙,又名空起。乃仙界第一极品之花。 非帝君亲口允,不得擅自开放。 前世的紫昙帝君,今生的崖涘道人,此刻站在下界九嶷山的国师府内,面对世人传言中三千年才得一现的优昙花,只能无奈一笑。 “看来,吾法身虽失,仙力不存,灵胎内却尚存有一丝气息,竟依然能召唤优昙花盛开。可惜,此技能除了搏那人一笑外,竟如同鸡肋。吾护不住他,亦不能阻止他伤心。凤华昔日托付,竟然落空了大半!” “……为何名唤崖涘?” 昔日凤华帝君醉后的话语仿佛仍响在耳畔。 凤华此人,眉目奢华,就连语声亦精致华美到了极致。仿佛俗世间最上等的丝绒,在蜂蜜中浸泡透了,那丝丝缕缕的甜蜜味道沿着丝绒一点点纹理展开。又如清幽静夜,月华自广寒宫洒下万点清辉,微风送来袅娜花香,花丛中百鸟争鸣。 凤华啊,他总是能将最热闹世俗的俗味,演绎的声色喧闹。穿最华美的袍子,品最浓烈的留仙醉,于今……又浑不在意地从松下跃入花丛中,松石下一桌四凳,他便醉卧于花丛中,青白如玉的优昙花瓣落满他的发丝衣襟,点点落英,衬托的其人越发如玉。 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凤凰儿,绝色无双。 “吾无父无母,乃山海精魂所化,天地所孕育的灵胎儿。洪荒时代据说山脉皆为盘古大帝的筋骨,海洋则为大帝血脉。吾取名崖涘,其意为崖壁磊落,苦海有边。” 崖涘翘起单腿,独坐于树上饮酒,白玉高冠下眉目高远,一色的白玉道袍上飞满了优昙花。每一片花瓣,皆随风自行流转。 风起,崖涘周身如卷起千堆雪。优昙花香缭绕,馥郁而沉寂。 “帝君好胸襟!”当时凤华帝君已大醉,卧于松石下,广袖翻卷若天边流云。浑不在意道:“吾却不关心这些,吾近日窥尘镜,瞧上了一个人。大约是劫数将近,要下界一趟。怕是此后与帝君这酒,也约不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章标题名,取自“众生畏果,菩萨畏因”。么么啾!给各位小可爱们盖个戳!从此乃们也是我家的啦!哈哈哈 第35页 第18章 前尘 天界紫昙华林内,宫殿巍峨,数千株优昙花盛放如雪。时有微风拂动流云仙霞。崖涘垂目坐在树上,单腿翘起,宽广云袖长长垂落,如天边流云般覆于松石下的几案。 “……凤华,你醉了。” 凤华帝君抬头,上挑的丹凤眼儿斜睨,琥珀似透明的瞳仁内定定地投射出一个高冠广袖的小人儿。崖涘亦淡然与他回望,凝视那人眼眸中投射出的自己,微微有些出神。 凤华帝君却倏然冲他一笑,宛若春日里瑶池里的百花次第盛开,声音宛若天地间第一声鸟儿清啼。字字珠玑。言语中却透露出一种极其淡漠的悲哀。 “吾下界后,后事未可期……吾反复推断过数次,竟是与那人有夙世姻缘,此番下界,吾或可留下子嗣。帝君他日若遇见,务必替吾照看则个!” “又胡言乱语了!你乃仙界帝君,又不是凡间女子,怎会留下后世子嗣!”崖涘斥责道,语气温和,面色却渐渐整肃。 凤凰从无孕育子嗣一说。况且凤华已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雄凤,从哪里去孕育一颗凤凰蛋?除非……唯有那条途径罢了! 只要一念及此,崖涘便觉得不妥,心中隐约似已有了预感。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凤华帝君调皮地冲他眨眼一笑,眉目奢华。披了一身一头的白雪优昙,青丝洒落如毯,唇边那抹笑意却格外甜腻。像裹了沉甸甸的蜜,又像那日瑶池宴会上,凤凰仰头一声清啼。宛转而又悠长。 “若真有那日啊,崖涘,你便替吾护他一程。山长水远,人世漂浮不定,如盲龟浮木,如你这紫昙林内优昙盛开……一切渺渺皆有天意!” 言犹在耳,故人不存。 “凤华,那个孩子……与你很像呢!” 下界的九嶷山国师府内,崖涘一个人笑的惨淡又寂寞。 “你当日里瞧上了一个人,就为了那个凡人私叛出逃,撕裂虚空来到下界与那人为妻。如此妄为……你,可曾悔?” 虚空中仿佛仍弥漫着那日紫昙华林松石下留仙醉的香气。耳畔依稀仍可听见凤华帝君肆意的大笑声。——是了,他必定不悔。求仁得仁。他所求的,已经得到了。 修道之人,但求无愧于心,不愧于天地与众生。 凤华虽然陨落,却秘而不宣。留下了凤凰血脉必然苏醒的幌子,骗尽天下人。就连天界,亦一同被他骗过。 大隋朝深宫内那位小殿下觉醒了灵根灵脉,赫然有雏凤清啼之相。世人皆道凤华帝君未死,只有他留下的精血与先天元气所化之人,可重新执掌天门。 但谁又知道,凤凰历来是一死一生。天地间真正的凤凰从来只有一只。 南广和血脉觉醒,恰证明凤华帝君已经陨落,身死道消,一点灵魄回归于天地,再也无踪迹可寻。 此事本身绝密,奈何崖涘乃山精海魂自行孕育而生的灵胎。上古之事,经由天地之耳,灌了他一头一脸。让崖涘无数次想骗过自己,骗自己那凤华转世一说为真,就当作那人是遁去了福地洞天……都不可得。 凤华当年骗过了天界,骗过了凡尘,甚至骗过了他那位凡尘间的爱侣……可是崖涘一直都知道啊,自南氏皇朝留下血脉后嗣始,凤华就已再无归路。 此一去呵,恰如参起商落,再无相逢之期。 天界紫昙华林百年留仙醉之约,从此止盟。一人坠,化作星辰尘埃。另一人则于人世蹉跎沉浮,不知何日能再得一身优昙流云,再得那一夜月华遍洒的花丛中、松石下,无声对视凝望的一眼。 那一眼凝望,竟是永诀。 崖涘踉跄行至九嶷山后山的酒窖内,掌心发力,一身白袍鼓荡如风帆。他拍开上百坛留仙醉,酒水化作雨箭,冲天而起,片刻后便洋洋洒洒,洒满了后山。百坛留仙醉,此刻皆于崖涘指间化作天边细雨。 郁郁葱葱,漫山遍野的优昙花在他所经之处,尽数开放。如一山的雪。如一山的泪。 “凤华……吾送你一程!”崖涘扬起手中酒坛。 连绵细雨,山色空蒙。 “从此后,天地间再无凤华帝君。”崖涘掀袍箕踞而坐,且笑且叹息。 素衣白袍,酒香扑鼻。 崖涘坐于漫山遍野悄然盛开的优昙花丛中,眉目高远,如一幅世人描摹不出的水墨丹青。 天上地下,从此再无凤华帝君。凤凰死后,转世为一只新的小凤凰,记忆全无,性格截然不同,如另一人。 他的故友……不在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永生永世,再无相逢之日。 他曾经不懂凤华,为何只是瞧上了一个人,竟搭上了天生仙体,赔上了一条命。 可是如今,面对漫山遍野的优昙花,想起临行前怀中紧紧拽住他衣袖的那个小人儿……崖涘想,他约莫是懂了。 千万年的浮云一般的帝君的心,大约,也是会寂寞的。一刹那绽放的芳华,于心动那一刻,抵得上千万年道行,抵得过千军万马奔腾,也抵得过那一刻隐约触摸到壁垒的震颤。 一切故事的开端,不过是因为缘起。 缘起,他于浮世千万亿众生灵中,瞧上了那一个。 不过如此而已。 “凤华,吾会替你看护好那头小凤凰。可惜啊……那孩子便是再像你,也终究,不是你。”崖涘且笑且叹息,九嶷山细雨洒了满头,衣襟尽湿。 第36页 如他眼眸深处,深藏了上万年的来不及诉说的眷恋。一朝洒落,便化作漫天的留仙醉。点滴香醇,似年华酿造的酒。 九嶷山的雨,落了三个昼夜。 崖涘离开的时候,手执一支盛放的优昙。优昙花洁白如雪,饱满如天边满月,馥郁扑鼻。即便离了花枝,依然鲜活,枝叶青白如玉。 他在八月末,秋雨微微凉的季节,只身一人回到了西京。在深宫见到了仍然闭目在翔翥殿打坐闭关的师尊太丙道人。他轻手轻脚将老道身边的结界再次加厚了一层,这才裹着一身寒冷气息,来到了韶华宫。 韶华宫外,来自天界的娑婆沙华遍植宫外。那曾是凤华帝君生平最爱的树,甚至远胜于千年梧桐木。他立在娑婆沙华林中,神思微晃。 “殿下,这是臣昨儿从西市得来的《高竿站立图》。那艺人手臂放空,单脚立在百尺竹竿上,下面无数人加好。啧啧,那画面当真热闹的紧!最可叹的是,那人在竿上立了一盏茶功夫后,竟然头朝下,飞身而下,在地面倒行飞了数十步。让人叹为观止啊!” 一个青年男子带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韶华宫内大门微启,门上铜环不时轻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细响。 “……果真有趣!驸马,你下次再去的时候,叫上我好不好?我去父皇那里求一求,也随你出宫去玩耍则个!”又软又糯的童音,清脆的宛若天边凤啼。带有浓重的西京口音。自然是南广和无疑。 崖涘自然不知晓在那次雪夜过后,南广和将自个儿一分为二,此刻娇柔含笑的便是那夜在南广和体内觉醒过来的“韶华”。而高冷的南广和殿下则抱着双臂困于识海内看戏,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小轩窗支开,窗格内一个身穿藏蓝色锦袍的青年男子含笑站在小殿下身后,双臂虚虚张开,几乎将人整个儿环在怀中,俯身与小殿下一同观看几案上的画卷。 从崖涘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那位小殿下扬起脸,回首对着那名青年笑语撒娇。 崖涘只觉得心头有些古怪,好像微微有些酸,却又不明所以。 他站在故友凤华帝君亲手种植的娑婆沙华树下,见那只新生的小凤凰站在同一座深宫内,与一个凡人言笑宴宴。那画面仿佛就与三百多年前,他偶然自凡尘镜中窥见的情景,一般无二。 彼时凤华也是这样,一身女子装束,笑得眉目奢华而张扬。他身后那名凡人夫君,则至死都不知晓凤华的真实身份。 崖涘不知道凤华是怎么做到的,竟骗一个人,骗了三十年。只字不提他的来历出处,终生以女子身份示人。凤华当年那位凡人道侣,究竟是否知道他实为男子?若知道,又如何淡然地接受了男子身份生儿育女的事实? 这一切的一切,崖涘皆不得而知。 小轩窗内,小殿下笑得一脸无邪,指着那市井中的嬉戏图,又问起空手夺刃的表演是否属实。那名青年男子,大隋朝新晋的准驸马爷,王青霄,眉飞色舞,盎然指点那幅画卷。浑似手把手教导在家幼弟幼妹一般。谈到兴致浓处,不觉放开小殿下,退后几步,竟亲自当场演示起来。 “殿下,你瞧仔细了,这空手夺刃啊……首先要抬臂格挡,抵住敌人下颌,然后左手虚晃一招,探入敌人怀中,自对方手中夺过兵刃。要诀在于快,一定要极快,让对方反应不过来!” 小殿下好奇地扬起小脸,双手背后踱步,陀螺似的围着王青霄打转。“来来来,你将我当作那与你对敌之人,演习一下。” “那可不行,”王青霄失笑。“殿下你才到臣的腰腹之间……” 他突然顿住,习武者的警觉令他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倏然抬头,双目如电,射向韶华宫外多出来的一人。 韶华宫外,娑婆沙华遍垂花枝。枝条垂落,一个白衣道人静静立在那里,垂首低眉,面目藏在法术之后,若隐若现。 不知已立了多久。 第19章 荏苒 王青霄收住笑容,静静打量娑婆沙华林下的白衣道人。王青霄乃诸侯袭爵长子,出生西南王府,自幼对敢于擅闯他领地的同性强者,都保持了高度警觉。 而此人不声不响,入深宫如同闲庭漫步。除了那位据说远行月余的国师大弟子崖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身侧的小殿下也随着王青霄一道回头。一转眼,见到了崖涘,立刻发出欢快的叫声,如乳燕投林般欢快地朝殿外飞奔而来。 “殿下……”王青霄吃了一惊,伸手拦之不及。只得随后尾随而至。 小殿下双手提着裙角,广袖在奔跑中翻飞如彩色蝶翼,细腰后束就的两条雪色飘带轻快地上下翻飞。 “崖涘!崖涘你终于回来了!” 小殿下的欢呼声清脆又软糯,扬起小脸,眉目精致的仿若天地间第一支笔亲自描摹绘就。让人一眼望见,就觉得口鼻间异香扑鼻。 又仿佛扑面而来一大口从雪山下传来的清新空气,百鸟齐齐展翅翔舞,令见者神魂皆为之一荡。 这样的眉眼,不是那个凡尘里高傲的皇子殿下,而是隐隐绰绰,与崖涘记忆中天宫紫昙华林中醉卧优昙花丛的故人,一瞬间重合。 凤凰儿,独一无二,绝色无双。 崖涘垂目,声音微有些不稳。“殿下……”他广袖下的手,攥紧了优昙花,鼻间仿佛又嗅到了九嶷山那场铺天盖地的留仙醉化作的细雨绵绵。 第37页 随即嘭地一声。 怀中又软又香。体香幽沉,是万中无一的沉水香。 七岁的小殿下竟张开双臂,径直扑入崖涘怀抱中。两只稚嫩的小手紧紧抱住了他。脸扑在他怀里,蹭了蹭。 那一瞬间,崖涘身形微晃。 “崖涘……”小殿下的声线突然有些哽咽。“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次离开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崖涘淡淡苦笑道,垂目注视他。 却始终不曾展开双臂回抱。 他不敢。亦不能。 有些事情,自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无论他有多不甘心,也只能远远地,抽身而出,如此才能更好地护着他。 崖涘眼眸幽深,白玉柄麈尾握在手里,修长指节青白如玉。 王青霄落后一步赶至,见到眼前情形,不由微微一顿。投向崖涘的目光审视而又疏离。 “西南王府世子,王某青霄,见过崖涘道长。”话语也客套的很。 崖涘微微一撩白玉柄麈尾,清冷道:“驸马爷,幸会!” 王青霄:…… 王青霄觉得有点塞牙缝,这个称呼令他陡然多了几分尴尬。他仰天一笑,随口打了个哈哈。虽然他与小殿下的婚约彼此心知肚明是出于权宜之计,只是眼下殿下只有七岁,还是个孩童,而他已然成年。 这驸马爷的身份,还真是,让人牙疼啊! 小殿下却浑然不觉两个大人之间的波涛暗涌。他扯了扯崖涘的腰带,语气依恋道:“崖涘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很担心你,怕你离开,就再也不回来了。” 崖涘闻言,只得再次苦笑。“不会的。贫道乃是殿下的教读,怎敢自行辞去。” “可是你是修仙者啊!”小殿下依然有些恋恋,明亮的丹凤眼中略显黯然。“他们都说,修仙者寿命长达三五百年,甚或千年以上,我们凡人不过是你们这些仙人漫长生命中的过客罢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崖涘索性将手中所执优昙花递到小殿下手里,就着递花的动作,顺势大手包住小手,牵起小殿下,口中淡淡道:“凡人仙者,皆是天地孕育。殿下不可妄自菲薄。” 小殿下闷闷不乐。只顺从地接过优昙花,目光瞬间被吸引,启唇喃喃道:“……奇怪,这花儿我竟似见过一般。这便是九嶷山的优昙花吗?” ——这不是九嶷山的优昙,而是来自紫昙华林的优昙故踪。 崖涘心内默默答道。 面上他依然淡淡。“是啊,贫道自九嶷山后山采摘的。” 王青霄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冷不丁道:“这花儿,据说是仙界之花,三千年才开一次?” “此时恰逢花开。”崖涘不慌不忙道,垂目追逐小殿下面上的欢乐神色,唇边不觉也染上了一丝笑容。可惜隐藏于法术后,世人无法窥见。 崖涘牵着小殿下的手,站在娑婆沙华林下与王青霄对话。大多数时候,两个大人话都很少,只有小殿下欢快地问东问西。崖涘都一一耐心解答,然后见小殿下问起市井中趣事,他便默然不语,听任王青霄眉飞色舞地与小殿下解说。 时光荏苒,日子流水一样的过。 几个月后,国师太丙道人苏醒,接过崖涘自仙阁带回的消息,冷嗤了一声。道,那仙阁颓不是个东西!剑阁举派飞升,九嶷山就剩下老道我一人孤苦伶仃守着个徒弟,仙阁便蹬鼻子上脸,行事做派越发不上道了! 崖涘默默听他倒了一肚皮牢骚。 对于如何应对仙阁安排崖涘暗杀新任准驸马王青霄一事,师徒二人皆一筹莫展。只得一拖再拖。 “若实在躲不过,大不了你我师徒二人扛着那小殿下私奔吧!”太丙心中仍记着那位小殿下是自家爱徒看上的人。他虽不懂情爱,却很护短。自家山门瞧上的媳妇儿,不能白便宜了仙阁。 “能跑去哪里?”崖涘不由得苦笑。 “天大地方……”太丙嘟囔道,却也知道如今仙阁势大,自己又损失了大半修为。如今崖涘修为只能达到金丹期大圆满,要突破金丹期,顺利结婴,实属不易。“你那道心,”太丙踟蹰,用拂尘柄挠了挠头皮,似乎颇觉得不好意思。“如今可稳了没?” “尚可。”崖涘垂眸,含糊其辞。 太丙于是一颗心又偏了,专注研究如何配置稳住道心的药方。他从前便爱倒腾这些瓶瓶罐罐,对配置药剂颇为拿手。若不是当时九嶷山众人飞升在即,前任九嶷山掌门严令他不得再不务正业,在众人离开前务必将织梦法阵研习至第九重,他也不至于丢下最爱的小乐趣五百多年。 太丙道人一头扎入药剂的研习中,从此沉醉不知此间年月。 凡尘俗世,众人的日子流水般一天天的过。 崖涘始终没有对王青霄下手。 一个月后,大隋深宫一夜暴雪凤华帝君血脉苏醒一事,终于辗转泄露了出去。门中也养着一位化神期大能的百花门率先找上了仙阁。 双方大打出手,化神以下,死伤无数。 大战陆陆续续,持续了两年多。直到仙阁与百花门两派的护山大阵皆损毁了十之七八,灵石耗损无数。眼见着再打下去,众弟子就要出去托钵乞食了,双方这才不甘不愿地签下了休战书。 据说百花门众人临走之时,忿忿然留下一句话,道仙阁置天下道义于不顾,擅自将神降之女现世血脉觉醒的消息按下,乃是居心叵测,妄图将凤华帝君骨血私吞,只留给仙阁众人飞升。让修仙界其余诸派皆为仙阁做嫁衣裳。 第38页 仙阁百口莫辩。 原本致力于围剿凤华骨血的修仙门派势力立时分崩离析,其余诸派多有避开仙阁私自结盟的。仙阁焦头烂额,一连几年,仙阁弟子只要下了山,便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最可气的是,仙阁弟子挨了打,消息传出后,更是“仙阁有难,八方点赞”。再无一派肯伸出援手。 原本已隐隐然有了上古宗门之首迹象的仙阁,陷入困局。几年内,竟也无暇顾及崖涘这颗小小的棋子的动向。 大隋深宫内,娑婆沙华遍植处,小殿下不知不觉已长至十一岁。王青霄便一直滞留在西京,此时已为自个儿修了一座府邸。时不时地,王青霄便进宫陪伴小殿下闲话。隋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置一词。 但是,小殿下却从未被允许出过宫。就连骑射一课,也停了许久。 原因无他,只因小殿下的病越来越严重,常常正与人说着话,突然间便脸色一冷,口称孤,要伸手扯下裙装钗环。 隋帝对此头疼不已。幸好准驸马王青霄颇为大度,对此毫无芥蒂。有几次恰好撞见,都好言好语地将人哄住了。一次小殿下发飙,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他劝解,暴怒之下竟从墙上抽出三尺青锋宝剑,硬着将王青霄赶出门外。 王青霄也只是唯唯。 面对娇软的小殿下,王青霄语笑宠溺无所顾忌。若小殿下翻脸自称皇子,王青霄则唯唯诺诺,行军礼,一脸肃穆。 如此,倒也亏了他,渐渐摸出一条规律来,应对的极为流畅。 自从多了王青霄,崖涘为了避嫌,便减少了出没于小殿下身边的次数。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闭关。国师山来的师徒二人,一人研制药剂,一人闭关。翔翥殿外的石桌石凳,已许久没有人坐在那里下棋。 日升月落,年华流转。如果不是那一日,王青霄骑马出去游春,再也没能平安归来……倒也算的岁月静好。 昭阳六年春,西南王府世子、准驸马王青霄骑马踏春,归来时自马背摔落,脊椎断成八段,而后被惊马前蹄踏在胸口。血溅三尺,当场气绝而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又一日,乌答儿于地府幽泉,与王青霄再度狭路相逢。 乌答儿笑得打跌。“让你老牛啃嫩草,这不,栽了吧?死的比孤还惨!” 王青霄黑着脸,手指一张。“那老子也活了七章!比你整整多了六章!” 乌答儿怒:“你老牛啃嫩草!” 王青霄比手,傲然道:“七章!” 乌答儿大怒:“你与孤一样都是NPC!NPC!!” 王青霄悠然笑,扬起两只手。“七章!” 乌答儿咆哮:“二十岁的单身狗!” 王青霄扬起两只手,挥舞。“七章!” 乌答儿:…… 第20章 妄为 消息传来时,长生殿内隋帝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处,于深宫内赏春,写春词。贵妃娘娘刚抽出一支上等的好花签,笑得明艳不可方物。 茶香袅袅。 雾气令眼前发生的一切格外不真实。隋帝失手跌了茶盏,贵妃惊呼一声,随即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南广和。 南广和斜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耳朵内嗡嗡一阵轰鸣。他这几年过的太过安逸,除了每晚夜间偷偷修习重新引气入体外,渐渐觉得自个儿神魂苏醒的时日渐长。与体内新生出来的那个娇柔灵魂俨然有逐渐融合之势。 王青霄此人,于娇柔的韶华殿下而言是个难得的好哥哥,知情识趣,又懂得容让。于孤傲的南广和殿下而言,王青霄却是一位难得的将才,如宝剑在匣,虽然尚未得到重用,却明光四射,隐隐然有大隋朝皇威再振的声势。 所以体内的无论是韶华,还是南广和,都对王青霄很有好感。 无关情爱,纯粹是流年浸泡过后的信任与温情。 然而他终究是放任太久了,心放的太早,竟忘了一直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仙阁。他以为,乌答儿在接到婚书后立即暴/毙,是仙阁出手。王青霄没有,他安然度过了四年,与他朝夕相伴,也许是仙阁无暇顾及,也许……只是侥幸仙阁对他势在必得的心,并不那么强烈。 南广和很想忍住脸部的表情,肌肉却一直不听话地自行抽搐,嘴唇抖的尤其厉害。他抬起手,才发现手中空无一物,茶盏早已跌碎在地。 青砖地上茶渍狼藉,父子两人的茶盏,都碎了。 而他自己的手掌中,赫然有蜿蜒血迹。 “吾儿,”贵妃一直随着他目光在转,落到染血的手掌上,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忍不住倾身将广和牢牢抱在怀中。“吾儿莫怕,莫要难过……” 话虽如此说,她自己却先哭了。 梨花带雨,悲痛欲绝。 一家三口心内皆知晓,这一次突围,以西南王世子王青霄的性命为代价,身为凡人的他们再次在仙阁面前一败涂地。 这巨大的恐慌与沮丧,甚至一时间淹没了哀伤。南广和不由得抬目四顾,心下惶惶然。“仙阁,国师……崖涘!” 他突然蹦下地,慌慌张张地往翔翥殿奔去。他奔跑的太快,一阵阵春风夹杂着娑婆沙华的香气,令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始终找不到胸腔里那颗心落在何处。 待奔到翔翥殿外,扑通一声,居然摔了一跤。 第39页 “……殿下,殿下啊,小心您自个儿的身子!”小三儿一路跟在他身后,哭喊的声音隐隐绰绰,像隔了一层雾气袅袅的茶汤。 茶汤扑面。滚烫的,惹得他一阵疼痛。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哭了。 “崖涘……”南广和狼狈地爬起身子,用手拍门。 翔翥殿深门紧闭,满地落花不开门。 “崖涘,崖涘你出来见一见我啊!“南广和提高了声音,陡然心里发慌。他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却不敢去认。 “崖涘,崖涘……” 小三儿终于追上来,从身后抱住他,拼命想把他拖回韶华宫。贵妃派来的数名宫娥亦缚住他手脚,拦在门外。 南广和拳打脚踢,白色软底靴踹在翔翥殿的门上,声嘶力竭。“崖涘,你见一见我,告诉我……” 他声音戛然而止。 门微微启开了一条缝。门内,一个白衣道人静静立在那里,垂目凝视他。 “崖涘!”南广和惶急地叫他,目中隐约有泪光。“王青霄,王青霄他死了……” 崖涘微微一愣,下意识抬脚就要迈出来。一步之遥,他却倏然顿住了,声音清冷道:“殿下,你又偷偷修习那本书了!” 声音是肯定句,非常截然。 南广和茫然随着崖涘的目光在自身扫视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围绕他身侧的太监宫娥皆以袖掩面,匍匐跪拜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崖涘气急,忍不住从袖子里揣出一枚灵符。灵符遇到他白玉般无瑕的指节,立刻凭空化作一面水镜。 水纹微微荡开,照出镜中人一身朱衣燃起了烈焰,火舌灿烂绚丽至极。镜中人下巴尖尖,一双丹凤眼儿含露,发丝衣角无一处不在燃烧。 满头钗环不知何时跌落,青丝如瀑布般垂至脚面,在火焰中一根根扭曲成微弯的弧线。 镜中人眉眼越发美艳,一点朱唇轻启,十指青葱如玉。似一个从烈焰中走出的朱衣鬼,又似烈焰中燃烧的堕世仙。 南广和身处于烈焰之中,却浑然无所觉。 他茫然与镜中人对视了片刻,啊了一声。愣愣的,眼珠子缓慢转动过来,看向崖涘,口中喃喃道:“王青霄,孤的驸马他死了。” “便是不死,也得被你这副模样害死!” 这四年来,南广和见到崖涘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竟不知何时起,一向清冷却待他如珠如玉的崖涘,竟也学会了冷嘲热讽。 从崖涘口中吐出的责备,如三月里下起的一场磅礴暴雪,浇熄了南广和心头仅存的一点热气。冷的刺骨。凉彻人心。 “你……”南广和脸皮抖的越发厉害,眉眼漂亮极了。在这雪一样白的脸上,这样绝色的美貌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崖涘蹙眉,手中白玉柄麈尾微微一动,尚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南广和突然间如玉山倾颓一般,仰面向他身上栽倒过来。 “殿下……”崖涘一惊,立刻忘了师尊太丙道人的吩咐,下意识伸手将人一搂。想了想,觉得不妥,待再要将人推出去,却见南广和周身烈焰熊熊燃烧,将崖涘一并裹入其中。色泽浓烈,爱憎分明。 凤凰在极伤心的时候,或者感到极其愤怒时,会不自觉点燃本命天火,火舌熊熊,烧尽天下间一切污浊。 崖涘垂眸,见南广和果然已经灵力耗损过度,人陷入了昏迷。雪一样苍白的小脸上,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又像是,奔跑过来,仅仅为了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的不甘与屈辱。 崖涘无声叹息,将人搂在怀中,环视门外拜倒在地簌簌发抖的众人,声音清冷道:“今日之事,若尔等泄露半个字,便诛灭九族。尔等可知该要如何?” “知道,知道!” 众宫娥太监皆连声答应,颤抖的越发厉害。头颅埋在地面,恨不得整个人钻入地洞内。又恨爹妈少生了八只脚,刚才没来得及飞身闪开。见到了这奇诡一幕。 崖涘将翔翥殿的门重重合上。随后,在无人窥见的地方,手指轻轻拨动了几下。虚空中袅袅波纹荡开,一丝一缕,无声无息地飘入殿外众人的头顶,覆盖全身。 殿外原本跪拜在地的众人立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待再次清醒过来时,对方才小殿下无故自/燃一事已不复记忆。只纷纷诧异自己为何跪在翔翥殿外,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不明所以,纷纷起身离开。 “你既然不相信他们,又要费心叮嘱作甚!” 身后传来太丙道人不满的嘟囔声。 崖涘闻声回头,却见太丙道人双手各持一个瓶子,正在小心斟酌对半搅匀后得到正确配方的概率有几分。 见崖涘看他,太丙愈发不满道:“瞧瞧,这就是你看上的小丫头片子!无缘无故起什么火……” 太丙道人说着,张口结舌,话语都不利索了。“起,起火……这小丫头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个什么东西?!!” 崖涘无奈,只得叹息一声,道:“师尊明鉴!此子并非外界所传,凤华帝君用先天元气与自身精血所化的后嗣,而是……一只真正的凤凰。所以弟子无论怎样小心些,都不为过。只因这世上的人,都不可信。” 啪嗒! 太丙道人精心调制的药剂摔落在地。 第40页 “这,这可真是……无量天尊啊!”太丙道人双目失神,手指着这个好不容易哄到手的乖徒弟,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你也忒胆大妄为了!”太丙道人气的雪白长须一抖一抖的,半天找不到话语,只得反复道:“太妄为!怪不得仙阁叫嚷着要这个小丫头,敢情是真的凤凰儿!!” 就连太丙道人,亦不知晓凤凰从来都是雄性,至今尚无凰,只有凤。 崖涘垂眸,歉然道:“怕是又要连累师尊了!” 太丙道人抖了半天,捂住心肝儿,觉得丹田内那个碧青色的小人儿又在气急败坏地跳脚大叫:咄!让你当日心软收下这个祸害!与那姓萧的一样,居然是个惹祸的祖宗哎!这可怎生得了! 捧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一只小凤凰,难道要与仙阁正面杠上?! 你老胳膊老腿的,还斗的动吗? 太丙道人心肝儿抖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瞧着祸害徒弟抱着小殿下一步步走入翔翥殿深处。 “你,你要去作甚?”太丙道人直觉不好。 “他今日妄动了真火,若不及时调理,怕落下病根。”崖涘怀中抱着人,头也不回,渐渐去的远了。 风卷落花,一地残英。 恰如凡人的生死夭亡,自花枝繁盛的顶端坠落,化作泥土。一切皆发生的悄无声息。于当事人而言,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作者有话要说: 如前言,王二驸马再次闪回两章。感谢朝暮追宛娘娘每日一枚地雷!感谢人畜无害的小脸勤奋催更+地雷!感谢脱发怎么办快用霸王防脱的手榴弹! 第21章 并辔 风萧萧地,从耳际呼啸而过。 太丙道人没好气地站在翔翥殿屋顶上,脚下踩着青灰色鱼鳞瓦片,怀中抱着拂尘,雪白长须抖了半晌,方才老气横秋地摇头叹息道:“徒弟大了,不中留啊!” 从翔翥殿屋顶望出去,能瞧见大半条朱雀大街与巍峨宫门。大隋朝皇城一共九进,大小屋宇一共999间,以隋帝所居的金殿为中轴心,前有文成殿,后有武英殿。金殿、文成殿、武英殿列于同一条中轴线。左侧大片屋宇连天,是皇室子弟以及后宫嫔妃的居所。右翼则多属国师客卿及诸侯之子来京时的临时居所,大半空置着,多有野草连绵,在春日下野草生长的郁郁葱葱,长势颇为喜人。 大隋朝皇宫乃开国元后亲自规划涉及的舆图,取自修仙界常提及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三大主殿建筑的尤为辉煌,金碧色的琉璃屋顶,朱红色宫墙,地面皆铺以青砖。台阶则清一色取汉白玉。 颜色煌煌,让人见之心喜。 但此刻太丙道人遥遥望着自宫门口牵着马与小殿下一道并辔而出的崖涘,心下只觉得郁卒。——两个并辔而行的白衣人儿,一个极高,一个纤弱,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很。实则,一对儿惹祸精! 昨儿日小殿下于翔翥殿前不慎泄露了行藏,天火焚身,在昏迷过去之后由自家乖徒弟抱入翔翥殿内室。崖涘耗损了许多气力,才勉强将南广和体内乱窜的真气引入丹田。 原本好不容易重新将养至金丹期巅峰的修为,此刻又有些境界不稳。 但夜晚时,南广和一觉醒来忘了大半,依恋地拽住崖涘衣袖,死活不肯回韶华宫。贵妃派人来寻,得知人在翔翥殿,便默默将人都遣散了。 太丙道人于世俗男女一事浑然无所知,却也隐约觉得不妥。小殿下今年十一岁,已有了两任准驸马,怎么可能留宿于国师们居住的翔翥殿? 隋帝必定派人来寻! 他且等等。 于是昨夜可怜的太丙道人一宿没睡,眼巴巴地抱着拂尘坐在翔翥殿外的石凳上吹冷风。 三月的夜风乍寒刺骨,他自从救了崖涘那个傻小子后,修为大损,此生修仙已然无望。修仙之人,身死后,便连下世亦不可得。 拖着这样老风箱一样,呼啦扯动一次就要泄露几分元气的破败身子,太丙道人昨夜倒是独自想了一夜的心事。 他怀中抱着自幼从国师府后堂兵器堂捡来的拂尘,拂尘丝与他发间眉色一般雪白。他先是琢磨了一番三百余年前,师门最后一个祸害,萧行之飞升成果,从此山中只留下了他一个孤寡。孤单单闭了三十年关,然后下山后,铺天盖地都是大隋建朝的消息。 那时的太丙道人只是个混沌未开的小子,对于世俗红尘不仅不感兴趣,反倒有几分惧怕。因为怕沾染因果,就连隐约听到大隋开国元后乃是上界凤华帝君的消息,他都不曾起念头入世看一看。 也因此错过了与寄居人世的凤华帝君唯一一次相见的机会。 浮世短短三十载,他炼了几瓶催化花草生长的无用的药剂,然后再无事可做。便抱着药剂勤勤恳恳地将后山的花花草草都浇灌了个遍。然后,又闭关了。 一整夜,太丙道人最终没等来隋帝,也没等来接小殿下回宫的太监宫娥。 乱七八糟的,太丙道人倒是将什么都提起来,如同提溜一串儿珠子似的,每一颗都从记忆中摘出去,洗涮干净,反反复复地琢磨了一遍。 活了五百多年,他此生见过的人从前只有九嶷山陪伴他长大的师兄弟们,以及那个老是贼兮兮不靠谱的师尊。 再后来,便多了一个崖涘。但崖涘陪伴他只有二十载,实在太短,还不够他岁数的零头。 第41页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捡到一个小徒弟,就入了红尘。不仅遵循九嶷山历代掌门的旧规,将自个儿卖给世俗皇朝当了国师,还替崖涘这个九嶷山新一代祸害,操碎了心。 太丙道人吹了一夜的寒冷春风。 翔翥殿内,那个名唤南广和的小殿下却依在崖涘怀抱中,沉沉地睡了一夜。 崖涘怀中抱着那个小人儿,眉眼低垂,不声不响地坐在床头。雪白道袍如行云流水般,倾泻在床侧。春夜无月,独有床榻上那个青丝铺泻的小人儿,浑身上下散动着淡淡青色的星光。一点点,落入掌心即消逝不见。 那些淡青色星芒偶尔顽皮地落在崖涘身畔,似乎颇有灵性,留恋地绕着他白玉冠旋转飞舞了片刻,又试图穿过他面上的法术,妄图停留于他的眼角眉梢。 崖涘心下微动,以指尖虚虚捏住一枚淡青色星芒,轻轻地凑近,吹了一口气。 恰如那年于紫昙华林,他轻轻吹了一口,带有优昙花香味的微风便撩开了凤华帝君一身朱红色的华美长袍。那人回首,散漫一笑。 风华无双呵! 浮生一世,于崖涘而言,如烟如梦又皆成幻。 镜中花,水中月,不可拾取。 第二日,太丙道人打着哈欠,神情萎靡,于翔翥殿顶遥遥望着崖涘与南广和二人。丹田内那个碧青色的小人儿琉璃似的,又跳脚出来,将那对没良心的祸害唾骂了一遍又一遍。 宫门大开。几个侍卫毕恭毕敬地对两个祸害行礼。 崖涘低眉垂眸,如平常一般对外人视若无物,只凝视着手中牵着的缰绳。这手中的缰绳,恰如自小殿下身上生长的因果,藤曼丛生,将他牢牢困于其中。万余年漫长的无涯的一场生,于他而言纷繁而又如此寂寞。 他垂眸,缓步牵着马与小殿下并排走出宫门外,弯腰轻声问了一句。“殿下,你可要去梅花山跑马?” “孤今儿个不想去梅花山。”南广和蹙起两道秀挺的眉,抬眼乌溜溜盯着崖涘看。 十一岁的南广和,因为常年服食迷药的缘故,身体一直不能正常长高。比起寻常男子,自然要细瘦许多。但比起同龄女子,却又格外纤长。 眉毛纤细而长,斜飞上挑,一双丹凤眼儿又似有情又似疏离,朱唇菱角一般微微嘟着。粉雕玉琢一般的人儿,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 与这样漂亮的人儿对视,于崖涘而言无疑是件痛苦的事情。 他垂下眼皮,淡淡道:“如此,便去……” “崖涘,”南广和忽然拽动他衣袖,打断他未说完的话。“你带我去朱雀大街瞧瞧吧?” 朱雀大街,就在宫门外。两人便是牵马走路,也不消一盏茶便到了。朱雀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曾无数次鲜活地出现在驸马王青霄的描述里。 王青霄眉眼带笑,绘声绘色地与南广和描述那条街上的花灯、米花糕、糖葫芦,拐过巷子,便能见到当街喷火的艺人,还有飞身跃于百尺竿头的杂耍把戏,有人当街表演空手夺白刃,也有人甜甜蜜蜜相依相偎共遮一把伞,缓缓行走于这条热闹的长街。 朱雀大街,染上了王青霄鲜活的面容,承载过这个青年所有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此言一出,崖涘与南广和两人突然间顿住。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处。 眼前似乎又有王青霄神气活现地撩起袍角,将锦袍掖在腰上,兴致勃勃与他们当众表演蹴鞠戏。有几个胆大的太监宫娥纷纷探出头来,瞧到精彩处,众人齐声喝彩。 两人同时默了片刻。片刻后。 “崖涘……” “殿下……” 再次异口同声开口。 南广和诧然抬头,随即阴郁了一天的小脸蛋终于放晴,微微回暖。他淡笑道,“是孤想岔了。若不是崖涘,孤今日尚困于深宫,不得外出。此刻不该再得寸进尺才是。” 崖涘默然。他也是近日才知晓,因为他常不在的缘故,隋帝以病情为由,将南广和困锁深宫。今日是四年来,南广和第一次跨出宫门。 出宫前,崖涘曾特地找出一件白色道袍,套在南广和身上,轻声念了个咒。那道袍便随着南广和的体量身长逐渐缩小,恰如专为他缝制的一般。 此刻南广和一身白袍,眉目奢华,抬目望着他淡然而笑。 那笑容里,一丝温度都无。 唯有沉甸甸的孤寂。 崖涘心下叹息,突然伸出白玉般的手,轻轻覆在南广和的眼前。 “别这样看我。”崖涘的声音微有些不稳。“殿下,你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亦是贫道眼中最可敬的友。” ……所以不是你得寸进尺,而是我无能,护不得你。不能让你随心所欲地痛快地活着。欢乐地,肆意地,妄为地,任性地活一场。 崖涘在心内默念道。 他声音清冷,面容整肃,淡淡道:“你若想去,贫道便陪你一道。”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善终。 “不必了。”南广和推开他的手,双目直视他,截然道:“便依往年习惯,咱们去梅花山跑马吧!难得崖涘你今日有空,孤这骑术荒废了四年,如今也不知能不能上得马背。” 南广和自嘲一笑。 崖涘心下微苦,只得眼看着他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纤长的少年骑在马背上,皎皎然如一尊白玉雕就的小人儿。眉梢眼角,发丝衣袍,无一处不完美无瑕。 第42页 “驾——!” 南广和口中发出一声清叱。 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已从崖涘身畔打马经过。微风撩起白袍,两人一个在马背,一个在马下,翻飞的衣袂卷动如流云。 那一日,南广和与朱雀大街,擦肩而过。 从此闭口不提。 连同那个在曾经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欢笑着温和地与他提起这条热闹的大街的人,一道埋入渊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多年后,镇国将军兼叶侯爷与小殿下闲话家常。正情意绵绵间,小殿下突然打掉他的手,不满道:你当日里多会耍帅啊!一个眼风扫过去,宫宴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晕了!就剩下,孤坐在那里,鹤立鸡群,多打眼…… 叶慕辰:那是我嫌弃他们碍事儿,都用眼神给杀了! 南广和:嗤!那你班师回朝那日,在西京城门楼底下,她们还掷果盈车了呢!孤都瞧见了! 叶慕辰:(吧唧亲一口)那咱们用一生诅咒她们,怎么能当着咱媳妇儿的面,这么不端庄呢?!诅咒她们看文不留爪,过年抢不到大红包! 南广和:(傲然抬起下巴,手一伸。)话说,你今年给孤的压岁红包呢?事先说好,如果红包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娑婆沙华,你今晚就别想回房睡! 叶慕辰:…… 捏拳。愤然而出。然后去仙宫娑婆沙华林摘花。 【结论】身为一个有操守的攻君,咱当着媳妇儿面可不能公然撩路人啊!男人女人都不可以! 第22章 缓归 陌上陇头,人流如织。 崖涘一身白衣,默然随在南广和半步之外,不远不近。那日,他看南广和策马奔驰,生平第一次,对于此前的决定起了动摇。 梅花山上千百树春梅乍然绽放,一层层,如层叠卷起千堆雪。白如雪。红如泪。 淡黄的,则如同那日南广和束发的飘带。 前方那人在一株梅花树下驻马,纤瘦的身影笔直地坐在马背上,不言不语。眉宇高傲风华,侧面看去,额头尤为饱满广阔,鼻子线条流畅,下巴略有些尖。完美的就像一幅画。 清风吹动,一丝一缕幽香入怀。 世间一切美好,皆抵不上此时此刻的小殿下南广和。 崖涘缓缓放马靠近,却见南广和回头,漆黑如墨的眼眸与他对视。 “我只问这一次。”南广和定定地道。 语声漠然。 神态高傲。 “崖涘,王青霄那件事,你有没有插手?” 崖涘垂下眸子,缭绕在面皮上的法术若隐若现。在常人看去,他只是有些面目模糊,乍一看,仿佛瞧清楚了这人面目。但转过头,就将这人的眉目五官忘得干干净净。 这法术,亦来自仙阁。 修习愈精进,笼罩在面皮上的云雾越薄。 待到得化境,常人瞧见他只觉得这人面目异常和善,与他什么样子的掏心窝话都可以诉说。转身离开后,却不会记得这人长什么模样。 无论反复瞧多少次,都不复记忆。 不光是世俗中人,便是修仙界,也只有修为比他高的人才能堪破这幻术,见到他真实面目。 他明知南广和瞧不清他面目,心下却依然有些不忍与那样漆黑的眸子对视。 崖涘默然。 他想说,没有,贫道没有出手,没有谋杀你的驸马王青霄,更没有参与仙阁针对你的阴谋。 他更想说,不仅没有,在仙阁第一次动念头想杀王青霄的时候,贫道还略施小计,唆使百花门去仙阁挑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法。 但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前一段话说了,南广和不信。 后一段话说了,有向南广和邀功的嫌疑。他拉不下这个脸皮。 崖涘隐约觉得,面对这样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不仅道心不稳,眼下更有鬼迷心窍的征兆。 他沉默的太久。 久到,他眼睁睁看着南广和那双幽深不见底仿若天际流转星云的眼睛,渐渐地光芒黯淡了下去。 久到,他眼睁睁看着南广和扭过脸,垂下眼皮,长长的鸦羽似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绝色无双的眉目上渐渐染上了哀愁。 “崖涘……”南广和淡淡地、勉强地笑了一声,叹息似的轻语道:“你总是那么,会令我失望啊!” 崖涘暗中握紧广袖下藏着的拳,指尖泛白,却依然垂眸不语。 “罢了。”南广和觉得,和崖涘认识这么久,他从来也没瞧懂过这个人。眼下也没什么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唯有自己变强,变得很强,才能不如此依恋地仰仗于另一个人。 梅花树下,幽香扑鼻。 两人双驹,并辔而立。人是雪白的,衣是雪白的,就连马匹也是雪白的。 可是两个人,所思所想,却背道而驰。 多年后崖涘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幕,才恍然大悟,他的小殿下,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真正成长了。从此变得,就连他,也看不透猜不破了。 那个永远一身玄衣的玉面罗刹,叶慕辰,也是自此后,蛮横地闯入小殿下心中。 从此安营扎寨。 他千娇万宠的小殿下,心中再也没了他的容身之所。 ——世人皆拥有且占有,为何只有吾求之不得? 第43页 * 世间事,恰如韶华宫外遍植的娑婆沙华,枝叶繁茂。除去主干,尚有许多细枝末节在同时悄悄地各自发生。 昭阳六年,远征拓尔国的叶慕辰独自一人率领六万大军,大胜而归。叶家军声望一时无两。 战报传回京中,满朝文武皆惊。 隋帝秘召叶慕辰之父,叶老将军入御书房密谈良久。 随后,叶老将军等不及儿子凯旋班师回朝,便匆匆带着一支心腹军队往西南腹地赴任去了。顺便去西南王府吊唁。 准驸马王青霄乃西南王府世子,又是自幼作为王府接班人培养的长子,乃这一辈西南侯王家子弟中第一人。 此次折损于西京,虽然早在王家意料之内,却仍忍不住悲痛。 听闻西南一带,百姓家家挂起了白幡,替世子千里送魂归。 叶老将军一众浩浩荡荡,护送王青霄的棺柩回归故里。 叶慕辰凯旋归京那一天,西京从城楼直至朱雀大街,十里长街上人声鼎沸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争先恐后挤出家门,占据了酒楼城头等各个观望的好场所,迎接一身玄衣铁甲的叶家军回朝。 叶慕辰一身铁甲,顶上红缨随风飘扬,跨坐在一匹通体如墨的高头大马上。望向前方,冷峻的眉眼俊俏无比,摄人心魄。 姑娘闺秀妇人们尖叫着,纷纷向他当场抛掷花果、绣花帕子、红叶签。 掷果盈车。 清一色玄衣铁甲的叶家军在他身后,呈雁形阵,两翼缓缓踏马前行。六万大军,先行者不过千余人。 马蹄声整齐,犹如擂鼓。 从高处往下看,这支千余人的队伍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叶慕辰身后。叶慕辰偶尔扫射人群,目光冷厉如电。他只身领先而行,如整支南迁大雁队伍中的那只领头雁。 身处于阵眼,气势迫人。 恰似叶家军的神魂所在。 十六岁的叶慕辰,已然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大杀四方的将军,乃大隋朝之利器。 少年成名。 黑色陌刀下,亡魂无数。 敌军闻其名,闻风而逃者不计其数。人赠绰号,玉面罗刹。 南广和高高立在城头,一身朱红色长衣,广袖如流云般郑重垂落至脚踝。他垂眸,静静立在父皇身后,自华盖下目送叶慕辰一人单骑,踏入西京城门。 文武百官在城楼下摆了长长的流水宴席,替叶家军接风。 叶慕辰下马,利落地单腿着地,目不直视,向隋帝与小殿下所在之处行了个军礼。右手按在心脏处,道:“臣,叶侯府副将叶慕辰,叩见帝君及长公主!” 声音洪亮,语音低沉。 不复当年变声期,那可笑的粗噶的公鸭嗓。 南广和垂眸。十一岁的南广和,如今已多了许多不该有的心事。也有了许多不足以为外人道的隐秘。 他一眼看穿,叶慕辰乃人中龙凤。大隋朝的命脉兴或衰,已离不开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西京叶侯府。 隋帝手执一只翠玉杯,亲自将那杯盏递到托着雪色丝帕的托盘上,淡然笑着对身边的内侍说道:“将这杯酒,送与叶侯府那小子!” 帝君面含微笑,神态和煦。春阳照的这条通往朱雀大街的路上熠熠生辉。道旁两侧鲜花铺地,百官言笑宴宴,人人皆手执酒盏,纷纷递与随叶慕辰一道进京的叶家军众家将。 一时间,叶家军人人下马。千余人,动作整齐划一。靴上的马刺发出整齐的叮叮声。 语声不闻。 整肃的恰如一人动作。 叶家军远征拓尔国,凯旋回京之日,帝君亲迎,长公主随行。一时轰动市井街坊。很快便传的天下人皆知。 那是一个西京满城花朵都争相竞放的春日下午,阳光晴好,南广和殿下与日后的镇国将军叶慕辰,时隔四年,再次重逢。 匆匆一瞥,惊鸿掠影了无痕。 * 那日犒赏叶家军后,隋帝便带着南广和,从御道返回宫中。叶慕辰则终于拿到了一个长长的假期,得以留在西京料理府中事务。隔日入宫觐见隋帝,报告军中详情。 隋帝便简略夸奖了几句,赏赐银帛无数。 隔了几日,宫中设下宴席,替远征归来的叶慕辰及叶家军众将领庆功。南广和那夜亦在座,亲眼见席间小叶将军一个眼风,就令无数名门闺秀尖叫着晕过去。 堪称大隋朝第一利器,可杀人于无形。 南广和孤零零坐在女眷席上首,身畔无人敢与之并肩。乐得清闲。他以袖遮口,吐掉一口辛辣的百花酿,折扇轻摇,瞧戏瞧的津津有味。 不料一抬头,恰好迎面撞见叶慕辰扫视过来的眼神。叶慕辰目光捕捉到南广和眉宇间那一抹来不及收回的笑意,不由得微微一怔。 大隋朝民风开放,宴请时男宾席与女宾席对面而设,并不设帷幕或帘障。一时间四目相对,南广和有些懊恼,抿嘴收回笑容,孤傲绝丽的眉眼间瞬间清冷下来,又恢复了平素的高冷人设。 叶慕辰一愣,立刻也有些懊恼了。他方才不知不觉,竟然叫对面那人眉宇间的笑意吸引,仿若见到了一屋暗室内升起了明月光华一般,目光被吸引。——竟然被那人鄙夷了! 简直是鬼迷心窍! 叶慕辰心下不屑,移开目光,郁闷地闷头灌了一大口百花酿。 第44页 此酒入口醇厚绵柔,回味却辛辣无穷,酒劲儿极大。 行伍出身的武官们大多酷爱此酒。每逢出征,他麾下的叶家军众将领们都要偷偷地从西京带几坛百花酿。 隋帝今夜宴请,特地用了百花酿。可见南氏皇族对于收买人心一事,一向乐此不疲,老于此道。 叶慕辰心下越发不屑,自移开目光后,席间再不向坐在女眷首席的长公主殿下投来一瞥。 作者有话要说: 如约。开始撒糖。攻受渐有互动,双向的。 第23章 七夕 昭阳六年,七夕节当日。 十一岁的南广和殿下一大早就神神秘秘地和贴身太监小三儿凑在一块咬耳朵。 “你说那湖叫什么名字来着?” “大明湖!”小三儿也鬼鬼祟祟的,小心看了下四周,然后眉飞色舞地给他家主子八卦。 “每年七夕节放灯、游湖、赏花、猜字谜儿的都在大明湖边摆摊,据说人山人海,不光是年轻的世家公子们爱去,就连那些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姑娘们,今儿个也羞羞答答的,罩了幕离去湖边凑热闹呢!” 喘了口气,夸张地双手往外扩。 “……西京上万口人,据说都往大明湖边涌,天爷!万人空巷啊!” “真有这么热闹?”南广和殿下已经心动了,一双丹凤眼儿贼亮,和广寒宫里的明月似的。 贼心昭昭,可惜贼胆不够。 “据说那大明湖啊,又繁华又旖旎,湖边皆是垂柳。”小三儿一脸神往。 可惜他自幼净身入宫,这些市井繁华景,他也从来没见过。都是从当值的侍卫大哥们口中听来的,原话还夹杂了许多荤笑话,真是香艳的紧。 一主一仆沉浸在勾勒出来的大明湖美景中,陶然许久。 四只眼睛里一闪一闪迸出来的都是桃花、美人儿、各种好吃的、传说中的糖葫芦、米花糕、大风车、琳琅满目的假玉石万物、平日一本正经的御史大人正搂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亲小嘴儿…… 呃,原谅这俩货没见过什么世面!(つω) 小三儿奸诈地YY曾板起脸训过他一回的御史大人正躺在侍卫大哥们的春宫故事里,扮演猥琐的男主角。 南广和一个劲儿地幻想湖边美景,可能是融合了那个娇弱小灵魂的缘故,近来他越来越有往幼齿发展的趋向。识海内寸许长的小人儿刚冒出一个脑袋,板着脸告诫道,不允许私自出宫!你忘了仙阁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你忘了当初是怎样向自己发过誓,你忘了王青霄的教训…… 但另外一个的小人儿,含着手指头可怜兮兮,思绪很快就滑到米花糕和糖葫芦上去了。——就出去一下下,很快就回来,应该、大概、也许、可能……没什么的吧? “哎,小三儿,”南广和冷不丁撞了下小三儿的肩膀,笑的一脸不怀好意。“本殿下和你商量个事儿?” “……什,什么事儿?” 小三儿撸袖子擦了下唇边亮津津的口水,仍陷在悠然神往中不能自拔。 “你这身衣服,与本殿下换换。” “啊?” 小三儿一脸茫然。 “放心,本殿下不会亏待了你的。” 南广和说干就干,推搡着小三儿进了里间,催促道:“快快,趁着今儿父皇母妃都在忙着安排晚上的宫宴,本殿下和你换身衣服,悄悄溜出去看看。” 小三儿回过神,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啊,殿,殿下……这可使不得啊!” “这有何不可?”南广和原本临时起意,此刻越说心越定。 “崖涘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常常找不到人。父皇母妃也没空,待会儿你换上本殿下的衣服,就坐在这里练字。有人来了,你就说不许人打扰你读书。晚宴开始前我再悄悄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可是……” 小三儿嘴一瘪,急的金豆子都快掉下来了。 “可是殿下乃千金之躯,怎么可以独自出宫?要是让皇上和贵妃娘娘知道了,不得劈死奴才!殿下你可心疼心疼奴才吧,可怜奴才自幼伴随殿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呜呜呜……” “多大的事儿!”南广和斜眼乜他。 “你若不依着本殿下,本殿下立刻就叫你小三儿变成一只死鱼,叫人把你扔池子里去!” “呜呜呜……” 小三儿哭的更加凄惨。 “殿下,你,要不你叫几个侍卫陪您一起去?啊,不行,奴才还是禀告贵妃娘娘去,让娘娘给您安排几个人一同出宫?” “切!”南广和已经解开自己的衣襟,三下五除二脱了粉红色裙子,不耐烦地推搡小三儿道:“快快,快脱!” 到最后小三儿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殿下扒了个光,只剩下一身青色贴身衣裤,抱膝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夏天/衣裳本就穿的少,直到南广和殿下换上他的太监服,坐在铜镜前一把将发髻拆散,唤他梳头的时候,小三儿整个人还是晕晕的。 这,这怎就叫殿下胆大包天地谋算成功了呢? 天爷啊!娘娘不劈死他,皇上都得叫人把他肖家的祖坟给刨了!欺瞒皇上,这可是欺君之罪啊!得灭九族的吧?! 小三儿脑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思恍惚间就被南广和殿下按在案前端坐。 第45页 南广和殿下亲自捏着他的右手,让右手拇指和食指握了个圈,再轻巧地提起一支狼毫笔投入圈中,笑得一脸志得意满。 “好小三儿,你就乖乖在这坐两个时辰。不,三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本殿下就回来了。乖乖的,别露馅了啊!” 南广和提了提气,他自幼服食秘药,身材长不高,看起来与小三儿一般细弱。这身暗绿色太监服穿在身上居然挺合适。 跨过韶华宫门槛时,他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遥遥的一个穿着淡粉色公主裙衫的身影正坐在窗前,就是头上发髻有些乱,胡乱插了许多金光闪闪的钗饰。——正是小三儿扮的公主殿下! 他异常满意。 这女子的衣裙,真不是一般男人忍受的了的! 哪怕一身太监服,也比公主制服舒坦啊! 南广和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溜出韶华宫。 一路上遇见的侍卫都只淡淡打量了他几眼,只当是贵妃娘娘派来送东西的面生小太监,都没盘问,就放着他过去了。 南广和松了口气。出门前他特地将眉毛用粉盖的细细的,去了唇脂,又在两颊打上厚厚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消瘦软弱了许多。 唯独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他琢磨来琢磨去,只得忍痛用猪皮贴在下眼角,生生将一双丹凤眼扯成了一双鹤眼。 只要不凑近了仔细看,是再看不出这张脸有什么异样的。 南广和殿下化妆的手艺原本习自大隋朝第一美人贵妃娘娘,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扮女子,如今南广和殿下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易容的本事。 几手勾描,瞬间改头换面如同另外一个人。 出宫门的时候,一双大手翻了翻他腰间的腰牌,略诧异道:“小三儿公公?” 要完! 南广和原本低着头,低眉顺眼地任人查看腰牌。一时竟忘了小三儿是他贴身随侍的太监,从不出宫采办,此刻他拿着小三儿的腰牌出门,可不是打眼么? 这人谁啊……?南广和偷偷抬眼上瞄,从眼角缝儿里往上瞅,心里暗恨这人多事。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南广和殿下陷入生平第一次危机的时刻,旁边突然间匆匆传来一个人小跑着喘气的声音。“快,快派人进宫通知陛下,仙阁来人了!” 宫门口瞬间一片死寂。 片刻后,南广和便有幸见到了父皇口中这些坚不可摧的禁军们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听见仙阁来人,这些禁军们的脸都跟吃了翔一样,难看的要命。人人面色惊惶,慌不迭派人进去寻找父皇身边的大太监们。 南广和也不及抬头去看那报信的人,一猫腰,趁着混乱赶紧溜出了宫。 身上那腰牌还被查门禁的禁军扣着,他也懒得回去要了,天大地大,先溜出来再说! 十一岁的南广和并不知道这一走,会给大隋朝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本是一次毫无规划的偷溜。 所以当时的南广和口中哼着小曲儿,抄着袖子就溜溜达达顺着宫门外的大路一直朝前走。 大明湖就在西京城中心,七夕节当天只要顺着人潮走,就能到那地方。 宫门外起先一片肃穆,时不时有骑马的五城防军在街上溜达巡逻。 走了一盏茶功夫,一直走到护城河外,南广和热的都拿袖子擦汗了,这才见到那条曾在王青霄绘声绘色的演说中、与他神交已久的“熟悉的”朱雀大街。 六岁那年,父皇母妃曾领着他,坐马车去镇国将军府中拜寿。那条御道,与朱雀大街并行。 今年春季的某一日,他曾在得闻王青霄死讯后,伤心欲绝。与崖涘一道打马从朱雀大街旁拐入御道。 而后,他又再次随父皇一道,乘坐辇车经过御道,在西京城门楼迎接远征拓尔国归来的叶家军。赏赐玉面罗刹叶慕辰无数坛百花酿。 无数次地,与这条街擦身而过。 ……神往多年,今日才第一次得见这条热闹的大街。 走不多几步,渐渐就见到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走在其间时不时被人撞到。看来小三儿果然没骗他,世俗果然将这七夕节看的忒重! 达官贵人家的当家老爷们都预备着晚上参加宫宴,但是世家子弟们就没什么忌讳了,个个儿收拾的焕然一新,鲜衣怒马,三五成群地从朱雀大街上经过。 更有平日里见不到的镶嵌世家家徽的私人马车,车内坐着各家未出阁的贵族少女们,马车前挂着四色铃铛。缓缓地摩肩擦踵而过。 一阵风吹过,马车窗纱轻撩,不时可瞥见一张张含羞带怯的脸。 也有藏在马车上,不放心这爱凑热闹的夏风的,面上仍罩了一层薄薄的幕离。——纷纷闹红尘,珠帘翠幕,香车宝马。淡淡和风,柳堤草软,语笑隔帘声。 车如流水马如龙。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贺岁】攻君叶慕辰默默咽下一口老血,拖过千娇万宠此刻尚在养成中的老婆,向众人团团笑着一拱手:祝各位一元复始,二龙戏珠,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面来财,九霄歌吹,十全十美,百尺竿头,千帆竞逐,万事如意!愿各位己亥年蒸蒸日上吉祥顺昌! 第24章 闷棍 第一次独自溜出宫的南广和简直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看。 第46页 他踮起脚尖四处寻找,朱雀大街上却没有公然叫卖糖葫芦和米花糕的小摊小贩,想来都在东西二市。 他心里痒痒的厉害,平常见多了打扮光鲜的贵人们,对这些香车宝马鲜衣少年没什么兴趣,一心只筹划着去哪儿找点好吃好喝好玩的。 又一辆马车过去。 南广和赶紧一溜烟儿避开人群,脚一拐,侧身挤入一条通往西市卖烟火杂耍的里弄。 一钻进来,耳边果然就传来“卖糖葫芦,一个铜板三串儿……”的悠长叫卖声。 南广和心中一喜,喜滋滋地更加卖力地朝里头钻。 里弄大约也就十丈长,但是实在太窄。平日里两个身形瘦削的成年男子并肩都需挨挨擦擦地才能挤过去。 今儿七夕节,虽然才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出门游玩的达官贵族市井小民们已经出动了大半。 此刻南广和叫人夹在中间,不踮脚就只能看见前排密密麻麻的肩膀。 “哎,让让,让让!”南广和急得不行,在人群中钻的一身臭汗。 方才在朱雀大街,来往的都是显贵,他这一身宫内太监服尚算不得打眼,但是此刻在里弄市井里,与这些挑夫小贩们挨在一块,立时就叫人察觉出不对了。 “这身衣裳,怎么瞅着像宫里头出来的?” “看错了吧,宫里头的贵人们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没错没错,我姨娘家的大舅子有个孩儿在宫里头御膳房当差,听他说皇宫里头的太监们可不就是穿着一身绿,小脸儿煞白的,还涂粉!寻常人家的小厮谁抹粉啊?!” “果然!” “不错不错!还是张大哥看的准!宫里头有人儿,这眼力劲儿就是不一般……” 张大哥最后那句有关抹粉的鉴定,立刻得到了四遭所有看客的认同,不时有人竖起大拇指夸那位张大哥不愧是“宫里头有人儿”。 一时间议论纷纷,苦于人挤人,一炷香也挪不了几步,那些人索性肆无忌惮地用目光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宫里跑出来的小太监”。 “啧啧,可怜见的,这么小年纪就净了身……” “哎我说,这太监服也太丑了吧?绿的跟坨屎似的,这是跑腿的小太监吧?听说宫里头管事儿的大太监们长得唇红齿白的,个顶个的俊,这小太监咋长得这么衰呢?” 南广和:…… 南广和气的脸都绿了,小脸儿绿的和衣裳一个色儿。 这抹粉能怪他吗?不抹粉能遮得住他那天生的倾国倾城美貌吗? 哼!再说了,本殿下自会开口说话起,就会涂脂抹粉,不然怎么能将韶华长公主乃大隋第二美人(大隋第一美人是他的亲亲母妃,贵妃娘娘)的美名传播到人尽皆知? 还嫌弃本殿下长的衰,啊呸,你才衰,你全家都衰! 南广和殿下被迫灌了两耳朵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气的游玩的兴致都没了。算了,犯不着和这些愚民们一般见识! 南广和殿下屁股一撅,打算掉头重新回到朱雀大街上去。 甫料一转身,脑袋后不知道被谁重重地砸了一下,他只觉两眼一黑,身体便不听使唤地往地面砸去。 要完! 南广和殿下脑袋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天杀的贼人,居然敢当众对他下黑手!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居然敢对他堂堂殿下□□棍子,等本殿下回宫,一定要叫人灭了这贼子九族! 再然后,一块柔软的香帕兜住了他的鼻尖,刺鼻的香味袭来。 细腰不知被哪来的咸猪手一搂。 大隋朝堂堂“韶华长公主“,第一次偷溜出宫的小皇子南广和殿下,就此彻底失去了意识。 人群实在太过拥挤。 南广和脸朝下跌下去的时候,顺势就落入了两个成年男子一左一右的搀扶。 其中一人低着头,只露出唇上两撇小胡须。 胡须男用胳膊稳稳架住南广和,假意急切地大声埋怨道:“哎呀,小三儿公公,这儿人多,让你别乱逛。这不,热中暑了吧!咱哥们两个扶你去宽敞地方凉快凉快去!” 另一个壮汉膀大腰圆,赤着上身,胸前肌肉鼓鼓囊囊突起八块,口中也应和着。 “直娘贼,这小巷弄里人太多。” 南广和本就瘦小,此刻叫两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提着,脚尖都触不到地。耷拉着脑袋,凤眸轻闭,鸦羽般的长睫毛齐刷刷垂下来。 凑近了看,两颊用铅粉打出来的阴影便格外明显。眼角的弧度也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驾着南广和,目光中皆是了然。 南广和到底年幼,不知道人心艰险。 他先前在宫门口险些被当场抓包那一幕,叫许多有心人落在眼中。 他自以为趁乱甩掉了身份暴露的危机,大摇大摆地溜出宫来玩耍,却不料身后不止一拨人尾随于他,伺机下黑手。 方才这两人在里弄里得手,原本想不声不响将人劫走就完事儿了。谁知道南广和这么闹腾,钻个里弄也能引起众人围观。 众目睽睽下,两人只能随口编了个谎话,暴露了声音,虽然全程低着头,到底叫人窥见了几分容貌特征。 众人原本正评头论足说的高兴,欺负南广和年纪小人又不敢说话,评的愈发大胆。没想到斜刺里杀出两员壮汉,听话音还是认得这小太监的。 第47页 众人这才琢磨过味来,这小太监虽然瘦弱如鸡仔,到底是宫里头出来的,不是他们寻常百姓可以评论的,纷纷噤了口。又怕这俩膀阔腰圆瞅着侍卫模样的壮汉找麻烦,纷纷让出一条缝隙来。 这两人架着南广和,轻轻松松,就用内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大哥,如今将人带到哪里去?”胸肌男低声询问。 胡须男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既然那位大人感兴趣,不如直接送到他府上去。” “这……”胸肌男有些迟疑,“大哥,这要真是公主,咱哥俩可就犯下了死罪啊!” “做都做了!”胡须男一脸恨铁不成钢,要不是眼前是曾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闯下无数大案的好兄弟,他都想一记剜心脚踢死他。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瞻前顾后的,如何能成大事?” “可是……”胸肌男瞅着架在手上的那个小不点,难得的犯了别扭。 “又咋了?”朱雀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胡须男一不留神险些叫人撞了个趔趄,不耐烦道:“花男,你到底怎么回事?” 胸肌男面色忸怩,见大哥真的要发怒了,这才别别扭扭开口道:“都说,都说大隋长公主是个远近驰名的小美人儿,如今易了容,看不出来……” 胡须男两眼一黑。 千算万算,就是忘了自家兄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痴。对天底下所有长得好看的女人,从三岁到三十岁,完全没有一丁点抵抗力。 如果手上架着的这个真是那位公主殿下,他还真不好拦着兄弟不让他开荤。 但是那位点名要人的大人,他也得罪不起。 胡须男好一番天人交战,最后狠狠一闭眼,咬牙切齿道:“罢了罢了,便依你。” 胸肌男喜出望外,也不端着了,一把将人抢过抗在肩上,三五个转身就嗖嗖地走的不见人影。 远远地传来他的声音。“大哥,小弟先走一步,一个时辰后老地方见!” 胡须男:…… “什么人?” 胡须男刚准备找家酒楼吃个酒,不料一转身,就察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刻,他已绳索缚身,双手双脚蜷缩在一起,叫人密密地捆成了一个粽子。 随即双脚离地,耳旁风声呼啸,待再落到地面,已是站在一处贫民区的屋脊上。自个儿正被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道人高高地拎在手里。 “哪来的腌臜蚊蝇?” 那白衣道人拧起长眉,声音清凌凌的,如同山间冻泉在春日乍然化流,叮咚坠落。动听至极。 他皱眉盯着胡须男,眉目掩盖在法术后,烟笼雾。语气不耐道:”方才与你一伙儿的人呢?尔等将人掳到了何处?” 胡须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那个小家伙十有八九就是公主殿下无疑了。这么快宫里头就有人追出来了。 他眯着三角眼咕噜一转,迎面深吸了一口夏风,小心翼翼地讨好道:“道长可是九嶷山门下?” 白衣道人正是崖涘,闻言一挑眉,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听话听音,听锣听声。 胡须男心里有了个底,笑得越发讨好了。也愈发显得猥琐。 “道长既是九嶷山门下,自然知道神使大人来京的事儿。刚才那位,可是神使大人指名要的。” 但是他那个兄弟,可是将人先掳去别处享乐子去了。——这句话,胡须男闷在肚里。只字不提。 崖涘本没有起疑。 仙阁在春日处置了大隋朝的准驸马王青霄后,与百花门的斗法也渐渐陷入胶着期,双方都拖的有些疲态。两派人马若迎面遇见了,依然斗得你死我活。但是再没有大规模的攻击山门事件。 是以近日来仙阁居然腾出了手,以仙机坊内众多老儿挑头,派门下弟子亲自来西京面见那位传说中的长公主殿下。崖涘忙着应付这几位“神使大人”突然造访西京一事,疲于奔命。 今儿未时,崖涘突然间坐立难安,仿佛冥冥中有一株与他牵连极深的因果树在寒风中震颤不止。他蹙眉掐指一算,居然是那位小殿下有难。 崖涘匆忙辞别鼻孔朝天的几位神使,赶到韶华宫。远在娑婆沙华林外,他便察觉小殿下的气息飘忽不定。一眼瞥去,小轩窗内端正坐着的居然是乔装打扮的太监小三儿! 崖涘立刻意识到不妙,好在小三儿原本就战战兢兢,一问之下,立刻交代了事情始末。崖涘循着小三儿哭哭啼啼交代的线索,一路从宫门追到朱雀大街。 恰好撞见落单的胡须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南广和难得纵容体内的韶华小“公主”跑出来溜达,不料竟闯下弥天大祸。一体双魂,两个小魂儿对面掐的不亦乐乎。 韶华:(欢快地、一脸无邪地)这事儿不怪我啊!怪只怪我这具肉身生的实在太好看了!人间有句话叫做,红颜祸水嘛! 南广和:啊呸!要不是你没心没肺,一门心思溜出来看人家卿卿我我谈恋爱,怎么会连累我家鸭血粉丝汤?! 韶华:哟!我崖是我碗里的,你别抢! 两个小魂儿掐成一团,寸许长的两个小人儿撸袖子扯头发,拳打脚踢。 攻君叶慕辰:(满头大汗拉架中)哎呀呀,韶华宝贝儿乖,你要看花灯,下章你家亲亲老公牵着你的小手儿去看花灯……那个,殿下,臣觉得你说的对!但是那个鸭血粉丝汤太温吞了,咱还是回家打着火把去造反!造反多热闹啊! 第48页 韶华+南广和:(停下手。齐齐瞪着叶慕辰,异口同声)呀呀啐!你说!你快说!你的亲亲宝贝儿到底是哪一个? 叶慕辰:…… 【结论】有个精分老婆的甜蜜与哀愁,小可爱们,乃们不懂。O(∩_∩)O 第25章 狠人 这胡须男扶过小殿下,身上有小殿下的沉水香味,所以他一眼识破。 崖涘见胡须男眼神乱转,显然小殿下被掳走一事另有隐情。 崖涘倒是丝毫不怀疑掳走殿下与仙阁有关。毕竟他眼下依然是一名仙阁派驻在大隋的世间行走,他不仅知晓此刻仙阁来意,更是对皇室秘辛了如指掌。 师父不知道小殿下真实性别,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只是不动声色地瞒下了师门与仙阁那边罢了。 如今仙阁来人,派人盯上了殿下,想必是对那位小殿下起了疑心。 自从几年前南广和偷偷修习仙术,引气入体,险些儿在韶华宫内百日筑基,引来仙阁震动,有关凤华帝君血脉苏醒一事便渐渐传扬了出去。 此事本来就已经很棘手了,若是被半途撞上来的魑魅魍魉再生事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可真是,糟糕透顶。 崖涘心下微动,随即白玉般的手一提,五爪握拳。法术后的星眸清冷无欲。 胡须男一瞬间便觉得全身如同被勒的更紧,喘不上气来了,嗷地一声惨叫道:“道长饶命,手下留情啊!““说,你那同伙将人带去何处了?“崖涘冷声盘问。 胡须男心道,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不得替神使大人把我给削成肉片? 胡须男虽没猜到崖涘对仙阁一直以来阳奉阴违,置仙阁命令于不顾,拼死护卫那位小殿下。,但是他怂啊! 借给他十个胆子,特么也不敢直接说,不好意思啊道长大人,你要找的小殿下眼下估计已经被俺那好兄弟扒光了,正躺在客栈床上哼哼呢! 胡须男支吾了一会儿,心下正斟酌怎样撒个谎才好,将这件事囫囵揭过去。不料突然间绳索越发狠命往胸腔内扎进去,勒的他胸骨都快断了。最可怕的是,那绳子上仿佛还有劈里啪啦的小火星在烧灼皮肉。 人对看不见也猜不透底线的事情,最是恐惧。 胡须男此刻再不敢迟疑,也顾不上呼痛了,立即慌慌张张地答道:“人,人在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乃是大隋朝第一名店,遍布各个州府县城。总店就设在朱雀大街上的角楼旁边,是西京第一等豪奢去处。 彼时大隋还没有花楼,朝廷明令禁止嫖宿。有钱的富商及江湖汉子们最爱的消遣不过就是在悦来客栈点上一份丰盛的酒水美食,再叫上几个长得俊俏的少年小倌儿。小倌儿不比女子,行事大方,弹唱个小曲儿、被客人摸个小手儿什么的,司空见惯。 崖涘一听到千娇万宠被自个儿当作眼珠子护的小殿下叫人掳去了那里,再联想到悦来客栈的名声,一瞬间脸都青了。 要知道,历来民间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虽然官府明令禁止嫖宿,但是悦来客栈作为大隋第一名店,私自养着几个面首小倌儿给达官贵人们取乐子,这可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小殿下去了那里,还能落着好? 崖涘越想越心惊,当下再也顾不得和这样的腌臜杂碎浪费时间。仙阁派来的几个弟子尚且虎视眈眈在使馆内待着,听令于仙阁号令的江湖眼线遍地都是。他不敢留下任何痕迹,当下弹指施了个小法术,便将胡须男往角落里一扔。 绳索上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痕迹的火星,一瞬间砰然蹿成肉眼可见的明火。碧青色火焰幽暗无声,却能灼烧凡人肉胎。——原是天灵根自带的火苗,前些年经由师尊太丙道人灌顶,他的变异冰灵根吸收了太丙道人的碧青色火焰,愈发厉害。 那胡须男哪扛得住一息! 风里隐约传来皮肉焦臭的气味。胡须男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瞬间便被碧青色火焰吞没。 不出三五息,那名胡须男就化成了一小撮青白色的灰烬。 那一缕小小的魂魄无声无息地随风散去,归于幽冥,再次投胎去了。 崖涘见此间事了,活口已灭。便迅即一掸拂尘,一阵风似的赶往朱雀大街角楼里的悦来客栈,救他的小殿下去了。 而此时的大明湖,悦来客栈分号的天字一号画舫内。 “……好你个叶慕辰!臭小子,十六岁就袭了镇国将军的军衔!你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哥哥们留下啊!” “李罗,你与他废什么话!”另一人喝的脸皮儿兜着脖子都通红,不悦地推开先前那人。口中道:“叶……叶将军,这杯酒,你得给老子我干咯!” 七八个身穿锦袍头戴束冠的勋贵子弟,一个个都喝醉醺醺,兀自不服气。不住摇晃着上前,手中端着酒杯,东倒西歪地踩在船舱上,压着叶慕辰灌酒。 天字一号画舫内除了他们几个客人,就只有垂手静静侍立一旁的酒博士。曲声不闻,满室浮动着百花酿浓烈的酒香。倒也清雅! 春末的时候,叶老将军被调去了西南,与西南王家隐隐成相互制衡之势。 为了平衡,也是为了安抚叶家,隋帝大笔一挥,将叶老将军提为西南大元帅,世袭的镇国将军头衔就赏了叶慕辰。 哪怕是在军功出身的勋贵之家,叶慕辰这种升官速度也是绝无仅有的。 第49页 众人心中不平,赶巧今儿七夕节,歇朝一日,他们便齐齐叫上叶慕辰,来这西京第一繁华去处“一雪前耻”。 老子拼军功拼不过你,拼爹也拼不过你,拼酒总拼得过你吧! 一众勋贵子弟相互间使了个眼色,从上桌起就盯着叶慕辰一人可劲儿地灌。 可怜这些小年轻,没见过人家叶侯府的言传身教。 更不知道人家叶慕辰,那是自打娘胎独里就开始长心眼子了,浑身上下三百六十个窍孔,精明的不能再精明。 打从他们今儿个约叶慕辰出来逛节会,叶慕辰就知道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了。 因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慕辰来者不拒。 谁劝酒,他都是抬起袖子一饮而尽。 姿势又潇洒又豪爽。 反倒是那些给他灌酒的,下不来台,被逼着也得一饮而尽。 几轮拼下来,眼下悦来客栈天字一号画舫内还能站着走直线的勋贵子弟中,只余叶慕辰一人。 叶慕辰稳稳地用手盖住杯口,突然间一撩眼皮。难得地,开了尊口。 “……慢着!你们几个,有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呃,什么声音?” 为首的李罗早喝大了舌头,跌跌撞撞靠在叶慕辰桌子前,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小子别说想躲酒吧?怎么着,终于喝不动了?” 旁边几个人拍着手,哄然大笑。 “行啊李哥,这,这臭小子终于要趴下喊大哥了!” “能灌醉这块臭石头,玉面鬼罗刹!老子……嗝,老子今晚回去跪搓衣板也值得啊!” 一帮勋贵子弟喜出望外,借着酒意,连叶慕辰小时候的外号都喊出来了。勾肩搭背,你推我搡,场面更加混乱了。 “嘘!”叶慕辰本想让他们安静会儿,没想到适得其反。 他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掀起袍角站起来,凑到薄薄的纸板壁上细听外间动静。 方才在一群人笑闹劝酒的时候,他分明听见了宫里那位小殿下的声音。他还怕听错了。 但眼下隔着纸壁,那位小殿下捏尖了嗓子训人的声音越发清晰。 他凑耳听去,隐约听见了几句“……呜呜呜,我叫崖涘灭了你!你个天杀的狗贼!” 叶慕辰嘴角一阵抽搐,看来那位眼睛长头顶的小殿下还精神着呢,还能嚎着等那位九嶷山大弟子崖涘来救命。——看来这趟浑水和自己没关系。 叶慕辰冷漠地想。 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眼歪歪倒倒的众人,面无表情道:“就这么一杯杯的喝,得喝到什么时辰?当真是我大隋好男儿的,直接让酒博士上坛吧!” 众人一听,哟呵,这臭石头是发威了啊!够嚣张的。 不行,坚决不能助长其气焰! 悦来客栈的酒博士们训练有素,一溜水儿六个俊俏的少年郎推着酒坛子从船舱后钻出来。 那小推车四个角上分别挂着一条鲜艳的粉蓝、粉白、粉红、竹青色飘带,四条飘带上分别写着不同的酒博士的诨名。明明是男儿身,却偏偏唤作什么如花、似玉、暖心、飘月。 叶慕辰斜眼瞥见,不由得好笑。他直接探手取了一谈酒,抱在怀里,一掌拍开封口,单眼皮一撩,气势如虹。 “先干为敬!” 说着,咕嘟嘟,一口尽数饮完。 那七八个勋贵子弟们先是轰然大笑,随即纷纷歪歪倒倒地抢过小推车上的酒坛,也学着叶慕辰那样拍开泥封,豪爽地仰头就喝。 只是动作远没有叶慕辰那样利落。 披披洒洒的,胸襟湿了大块。 还有喝的眉眼歪斜的,要不是旁边小倌儿扶着,早趴桌子底下去了。顺手抓着小倌儿柔荑开始犯浑。 李罗起哄的时候叫的最起劲,这时也醉的最厉害。 第二坛喝到一半的时候,李罗果断往地下箕踞而坐,傻呵呵咧开大嘴开始嚎。 “哎呀叶慕辰你这小子不讲义气啊!同样是一块儿从兵营里混出来的,凭什么你就袭了爵,老子还在哼哧哼哧往副将的职位上爬!” 嚎了一会儿,李罗又开始笑。 “哎,不过西南的战事不好打,指不定你小子哪天就死在西南王手里头了!到时候,……嗝,”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儿,又傻呵呵笑道:“到时候老子娇妻美妾在怀,你,你可就惨咯,至今还没亲过姑娘的小嘴儿吧,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昭阳六年,大明湖畔天字一号画舫上。 李罗大着舌头哈哈大笑:小样儿!你升官快又能怎么滴!至今还未亲过姑娘家的小嘴儿吧? 叶慕辰淡漠一笑,负手傲然道:我家媳妇儿最美!美的天下无双! 李罗:(不信)那你拉出来给咱兄弟们瞅瞅啊? 叶慕辰:(傲然)嘘!我家媳妇儿就在隔壁!我待会儿就去英雄救美! 第26章 掉马 叶慕辰脸色不变, 单手负后,冷眼觑着那些人。心下嗤了一声。 今儿个与他约酒的这七八个勋贵子弟,皆出身于将门, 但祖辈们的鲜血热气早已在时光洪流中被不肖子孙们消耗殆尽。 如今儿画舫中这等公子哥儿, 生于锦衣玉食之家, 自幼被妇人们抱在手心中娇养长大,不知世间疾苦。更不知粟米几个钱。 第50页 若真要让他们上战场, 别说单独指挥一场战役,单就是将士们议事时,叫上他们, 估计连看沙盘舆图都勉强。 更别提排兵布阵, 或千里奔袭了! 如李罗张黎这些勋贵子弟们,整日里只知道骑马斗鹰,娇妻美妾在怀。家里红旗不倒, 外面彩旗飘飘, 如今眼看着别人搏得功名富贵,偏还眼红心热。 大隋开国三百余年, 以武立国, 却不能以武安.邦。与这些昔日将领们渐渐沉迷于西京繁华不无关系。西京的水太柔, 西京的姑娘们也太美,消磨了几多少年意气!在老一辈名将们纷纷谢世后,大隋武将更是人才凋零, 几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帅才! 近百年来, 每逢祸事,历任大隋朝帝君都不得不令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的叶家领兵。导致叶家几代皆人才凋敝, 偌大的一株枝繁叶茂的树,如今只剩下他和老爹两个孤零零的儿郎。祠堂内, 皆是叶家儿郎们的英魂! 叶家儿郎们,多有战死沙场的,马革裹尸,魂魄滞留于千里之外,不得返乡。 每一点功勋,都染着叶家儿郎们的血,都浸泡着叶府妇人们的无边苦泪。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叶老太太每年新春祭祀,都会托病不出,然后闷闷地躺在床上睡几天。不吃不喝。叶府上一代,原本有三个出色将领。其中尤以叶慕辰的大伯父最出众,如天边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光芒耀眼。 大伯父十七岁扫北,少年成名,惊才绝艳!最终却在二十岁便身中数百支箭,当场战死。甚至不及娶妻。 小叔叔仓促间只带了十名家将,便匆匆赶去援救主帅。不料,奔援救之不及,反落入敌军陷阱,被上千人围于山崖下绝地。山崖两侧皆是伏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过去,皆是敌兵。小叔叔力战而亡。死后被敌军枭首,尸身挂在城楼下风干了长达一月之久。 最后还是叶家军众家将,用尽了各种方法,从城楼中抢下那个无首尸身。 那一役,叶家军同时失去了主帅和先锋将军,三军缟素。 老爹自请挂帅,不及朝廷援军,私自找诸侯借兵,于乱军中搜寻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小叔叔被割下的首级。最后只得洒泪大哭,就地找了副棺柩,找人用木头雕了一颗假头颅给小叔叔安上。 如今镇国将军府到了这一代,叶老将军一生痴情,不肯续弦。便只有原配发妻留下的一子一女。叶慕辰十岁从军,至今尚未定亲,若再有什么意外,叶家便要绝嗣了。 而娇养如这等西京勋贵子弟们,却只会坐享其成。国事纷乱,诸侯们或托词不纳贡,或自行铸造铜币,隐隐然已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他们皆不闻不问,每日里声色犬马,大把时光,拿来虚掷! 所以,他们又怎会明白,叶家的军功,都是和隋帝签了生死状后拼来的! 每往上晋升一级,他叶慕辰就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若是可以选择,他才不愿意要这样的“富贵“! 叶慕辰恨恨地又饮了一大坛酒,眼见着那些人都被他灌趴下了。心下愈发不屑。 他十岁从军,每一寸进阶,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搏得来。军中苦寒,将士们多以烈酒暖身。尤其是叶家军,多出自西京,每次出征都必定携带这辛辣浓烈的百花酿。 第一次喝到这百花酿时,他辣的眼泪都险些儿掉下来。老爹却拍着他的肩头,意味深长道:辰儿啊!你年岁还小,以后你就明白,这世间多有艰难险阻,前有狼,后有虎。将来若有一天,你独自上战场,手里握着成千上万条儿郎们的性命,便一步都退不得! 那夜老爹仰头望着天空一轮明月,带笑叹了一口气。 辰儿啊!若真有那一日,你要是觉得心中没底,不要怕,喝一口这军中的百花酿就好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行走于世间,便该喝最烈的酒,打最难打的仗,然后——若有机缘,给我老叶家扛一个天下间最美的媳妇儿回来!哈哈哈! 老爹爽朗的笑声仍响在耳畔。如同昨日。 可是叶慕辰却明白,老爹这人一生只痴心于母亲一人。这些年郁郁寡欢,极少露出那样爽朗的笑容了。 情爱误人,世间多有愚夫愚妇为此而苦,蹉跎了一生。 他叶慕辰却不愿! 因此对于李罗调笑他的话语,他只作听不见,冷眼觑着那帮勋贵子弟喝的烂醉,在这画舫内丑态百出。 李罗刚才笑他笑得狠了,此刻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嗝,怎么也停不下来。直到最后,打嗝打的眼泪汪汪,一双桃花眼儿连眼白都泛红了。愈发声色犬马。 张黎四肢着地,不知抽的什么疯,一个劲儿非得往桌子底下钻。他人像条西洋狮子狗似的在地上爬,嘴里还一直哼哼唧唧唱着:“……咿呀呀子喂!奴家恰似那碧波中的一条鱼儿,摇头摆尾不再来。“先前倒在小倌儿怀里的那个龚姓子弟,不知是不是平素就好这一口,已经搂着人拉拉扯扯地啃上了。牵衣扯带,搂住小倌儿上下其手。半真半假把人拖着就往榻上带。 反正船舱内就设有软榻,便于客人休息,也便于办事儿。那几个小倌儿也不避让,笑嘻嘻地围着,半推半就地靠在众人身上。或搂或抱,衣襟发丝散乱,一脸春色。想是平日里早就习惯了这一幕。 叶慕辰放眼望去,一时间只觉得众生百态,颠倒淫.秽。简直不堪入目。 第51页 叶慕辰突然间,觉得和这些人斗气没意思。他意兴阑珊地放下酒坛子,掸掸衣袖,打算抬腿走人。 打开天字一号船舱的门,视野瞬间辽阔了许多。 扑鼻而来一阵大明湖畔的清新空气,混杂着腻人的脂粉香气和酒味。水面波纹潋滟,哗啦一声,时不时便有头发蓬松的小倌儿笑嘻嘻地端着一盆洗漱过的热水泼入湖中,然后又被前来寻乐子的勋贵子弟一把抱住,推推搡搡地搂着人回舱。 叶慕辰蹙眉,正准备抬脚往船头走,让船家先靠岸回去,耳朵里又飘进来一句“……呜呜呜,你这个天杀的,本殿下的皮都叫你扯破了!“声音微弱,若不是常年习武之人估计听不见。 叶慕辰抬眼四顾,发现另一艘明显矮小许多的画舫擦着他们的船荡过去。 那画舫船头也挂着悦来客栈的灯笼,船头只有一个老船翁在摇橹,船舱帘幕低垂,见不到里头景象。只可惜那声细弱的小雀儿啾喳的声音却实在是,入耳分明宛然。 叶慕辰嘴一抽,心下犯了踟蹰。 今儿个就不该出门,他和这帮勋贵子弟在大明湖泛舟斗酒,大明湖畔人来人往许多双眼睛都见的真真的。 回头要是那位小殿下真在这儿出了事,宫里头追究起来,他也难逃其责。 不说见死不救,至少皇家迁怒是跑不了的。 自家老爹年纪一把了,还在往西南腹地的路上奔波着。万一这事儿闹出来,说不定老爹人还在路上,还没赴任呢,脑袋就叫隋帝给砍了。 不行,不能牵连老爹! 叶慕辰抿着唇角,内心里对皇家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只得认命地收回脚,一提气,整个人轻飘飘如一片落叶般贴了过去,瞬间落到一丈之外的那艘画舫上。 老船翁吃了一惊,只觉得眼前一花,叶慕辰就已经擦过他身侧,悄无声息地打开帘子,侧身挤入船舱内。 帘子一撩开,抬眼就见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赤着上身,喝的脸膛黑红黑红的,正坐在舱内的酒桌旁咆哮着骂人:“直娘贼!没想到真是个小太监,虽然一张脸长得花容月貌,但老子不好这口,下不去嘴啊!“壮汉身上还伏着一个穿着暗绿色太监服的小少年。那小少年脸朝下被壮汉一双蒲扇似的大手狠狠压在膝盖处,正拳打脚踢地尖着嗓子哭嚎。“你个贼子,本殿下要诛你九族!“叶慕辰目瞪口呆。……这,这声音,分明是宫里头那位小殿下没错。 哪怕他和这位长公主殿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他自幼记忆力过人,对人的五官声音等特征过目不忘。 ……这事儿闹大了!公主叫人扒了裤子,这要传嚷出去,今儿个来过大明湖的所有人都得死! 叶慕辰心里懊恼,脸上却一贯的面无表情地绷紧。寒声道:“把她放开!” 那壮汉眼风不动,一声不吭,甩手就从腰间飞出两把飞刀。 动作狠辣至极。 叶慕辰不动声色地避开,转眼便欺身近前,与那赤身壮汉对上了手。赤手空拳,一时间竟然难分上下。 壮汉不料一推门进来的居然是个硬茬子。事出仓促,不免焦躁地将膝盖上那趴着的少年一甩,怒冲冲道:“老子正不爽呢!好巧你个没眼力见的赶死送上来,老子一刀劈了你洗洗晦气!” 说着果然又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透着蓝光的长刀来,舞的虎虎生风。 叶慕辰不欲与这等江湖人缠斗,又怕那位娇滴滴的小殿下摔出个好歹,只得脚尖一点避开,转了个身,顺势将人接在怀里。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顺势搂人入怀!小少年贴着他,明显下三路是个男人! …… 第一次与这位殿下亲密接触,来的如此之快,猝不及防。叶慕辰险些脚步一滑,口中情不自禁喊了一声:“殿下,臣惶恐!” 第27章 脱险 叶慕辰一惊之下, 险些魂飞天外。 他下意识地低头朝怀中一看,……天啊!这,这张脸, 分明就是宫里头那位韶华长公主没错啊!那刚才那温热的小小地弹了一下的触感是怎么回事?是个男人都明白啊!那……那能是别的啥? 他陡然间想起方才挑帘闯入船舱时, 对面这名贼子口中所言。那贼子道, 呸,直娘贼!分明是个小太监, 哪里是个真公主?! 他先前不及多想,以为这贼子所指,是殿下身上所穿的暗绿色太监服。但方才那鲜明的不着寸缕的触感, 不仅不是个真公主, 分明还是个真儿郎啊! 叶慕辰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失手,险些叫对面那把蓝幽幽的大刀劈中了肩膀。忙不迭抱着人退了几步。身子一动,贴着他的那个秀挺……触感更鲜明了!这次再做不得假, 怀中抱着的这个小人儿, 分明是个假公主、真皇子! 那边厢南广和先前叫那贼子狠狠拿着热毛巾洗了一遍又一遍,原本为了扮太监遮盖的粉脂与猪皮都纷纷不堪重负, 壮烈牺牲了。 加上他一直又哭又闹, 脸皮儿被蛮力擦洗的红红的, 比霞光还妍丽三分。 抬眸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可怜兮兮的。长长的鸦羽般的睫毛微颤。眸光如水,却比这世上最柔美的春水还要荡漾七分。眼睫轻颤, 远比花丛间飞舞的蝴蝶儿还要撩人三分! ……不期然就这样撞入叶慕辰的眼中。 第52页 叶慕辰叫这情景吓的腿一软, 心跳加速,险些叫那壮汉大刀砍中。 他忙低呼了一声, “得罪了!” 也不敢低头仔细看。只凭着一身高强武艺,抬手将人抛的高高的, 准确地抛过酒桌后那面四扇美人屏风,然后落在屏风后的软榻上。 南广和惊魂未定,双手死命扯着软榻上的锦被,睁着一双水汪汪的丹凤眼,小口小口喘气。 他先前叫人在帕子上捂了迷药,昏昏沉沉,直到被壮汉抱来船上。那贼子嫌弃他扮相太丑,非得打了盆热水,死命搓他的脸。 光卸妆就磨叽了小半个时辰。硬是把南广和给搓醒了。 再然后,就突然被壮汉扯掉了裤子,吓得南广和魂飞魄散,险些以为自个儿今日就要和小三儿偷来的那些话本子里一样,失身在这陌生的腌臜之地,下半辈子都要叫这贼子毁了! 金枝玉叶自小被捧在手心里掌上明珠一般长大的南广和殿下,哪儿知道外头原来如此污浊不堪。 他又羞又恼,眼泪一汪一汪地往下掉,心想这一幕怎么偏偏被面瘫冷脸小叶将军撞见了! 要是崖涘赶来,他还可以一把扑到崖涘怀里放声大哭,把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来的偏偏是叶慕辰! 这时候的南广和还不知道自个儿已经偏心地,下意识里对这两人做了区分。 在十一岁的南广和殿下心里,九嶷山大弟子崖涘当然是自己人。 而叶慕辰……只能算是个脸熟的陌生人了。 体内融合的娇柔魂魄一直在那里嘤嘤嘤,南广和殿下神魂不稳,一时觉得羞恼,一时又觉得荒唐。白茫茫的识海内,两个寸许长的小人儿一个坐在地上哭,一个抱臂揉额。面目生的一模一样,性格却迥然不同。 然而即便是识海内那个一向傲然的小人儿南广和殿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次闯下了大祸!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放任那个娇柔的小魂儿“韶华”与自己一点点磨合,如孪生儿一般,水乳交融,这些日子竟渐渐有了合二为一的迹象。 屏风格挡了视线,耳边呼喝声不断。南广和闻声抬头,只看见小叶将军与那贼子两道投在绢布屏风上的影子,你来我往的。 那贼子一把长刀映在屏风上足有三尺长短。 皮影戏一般! 南广和恍惚地想,……若是崖涘,崖涘肯定一挥手就将这贼子劈成碎片了吧! 不,就连碎片都不要留下。 真让人恶心! 南广和突然觉得胸腹一阵作呕,转身趴在软榻边就开始狂吐。直到肚子里那一点积食都吐完了,他还是觉得脏,不断地呕着清水。 这感觉如夜卧于尸林,全身个毛孔内都漂浮着恶臭不洁的气息。他将手探入喉管里,恨不得将心肝肠肺都统统抠出来,拽到湖水里洗刷干净。 待叶慕辰三下五除二将人收拾了,确认那赤身壮汉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皱着眉走到屏风后面,发愁怎么收拾眼下的残局。不料一入眼就见到那位小殿下还趴在软榻上,亵裤也没拉,吐得小脸儿惨白惨白的,手抠入喉管,吐得眼见着就要晕过去了。 叶慕辰脚下一跌,慌忙凑过去将那人的手拽出来。凑近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下意识地眼神又飘过那一处青涩的秘密地带。 果然……就见到小殿下,居然与男子一般无二。 一瞥之下,叶慕辰只觉得心里头直到现在还觉得恍恍惚惚,如同天灵盖被一道惊雷劈了似的。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飘过去的,低头扶住那人,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沙漠上渴了七天七夜濒死的人一样。“殿下您……您这是,晕船?” 南广和没搭理他。 他此刻正陷入此生绝无仅有的难堪与惧怕之中,自幼宫中教养的礼仪叫他没能当场大叫失声,又不能像见着崖涘那样抱着人痛哭,心里头烦闷的紧,一直想吐。 南广和殿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叶慕辰连叫了几声,南广和都置若罔闻。 最后叶慕辰实在没办法,又不敢继续耽搁下去,先前那老船翁老眼昏花没看清船上多了个人,但是刚才他们在船舱内打斗的那么厉害,老船翁已经察觉不对,颤巍巍迈着步子就要进来了。 叶慕辰甚至能听见老船翁那带着几分惧意的脚步声。 他一把将人打横卷进被子里,尴尬道:“你,你先把衣服穿好。”说完,倒像是他自己打劫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耳朵蹭地热了,面红耳赤的厉害。 他不敢看那小少年的表情,僵硬地背转过去,双手紧张地做好格斗的准备,打算一会儿等老船翁进来,一起杀了干净。 不料那脚步声却停在舱外。 隔着一道帘子,老船翁提着胆子颤巍巍地唤道:“花哥儿,刚才可是酒菜撒了?老奴这就撑船回去,再给你备一份酒菜来?” 叶慕辰蹙眉,这老东西分明是听见了声音不对,还在装作不知,恐怕是在试探。何况他唤刚才那贼人做花哥,想必是熟识的,留着是个莫大的祸害! 他心念一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飘身至帘子边,一伸手就将人揪了过来。 也没等那老船翁呼救,顺手撩起先前那贼人的长刀,一刀结果了他。 待将那尸首与先前那贼人放在一处,叶慕辰将刀扔下,仔细擦了擦手,又转到屏风后。见那小少年还是痴痴呆呆地坐在榻上,不住干呕,淡粉色的唇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衣不蔽体。 第53页 瞬间嗡地一声,叶慕辰脸又红了。红的发烧。 “你,你……”叶慕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怕这里会被人发现,只得低着头面红耳赤地告罪道:“殿下,得罪了!” 隔着一床大红大绿的鸳鸯锦被,他手忙脚乱地替小殿下整理衣服。锦被本来就薄薄一层,触手丝滑,如同蒙了层纱似的。 叶慕辰窘的耳根火辣辣的,手下悉悉索索,好不容易将人裤子拉好。顿了顿,又把小少年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仔细地上下检查一番,松了口气。 见那人虽然面上仍有泪痕,不哭不叫,一双丹凤眼迟钝地看着自己,却像不认识了一般,心里莫名一阵抽疼。 叶慕辰长这么大,十六年里从未对谁动过心思。 无论是祖母给他看过画像的名门闺秀,还是他随那些勋贵子弟在应酬场上见过的俊秀小倌儿,都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总觉得,叶家过的如此艰难,自己再不争口气,替老爹分担些压力,整日里想着些男欢女爱的,实在是愧为堂堂七尺男儿身。 但是今儿个叫他撞见的这一桩事情,显然突破了他的承受力。 大隋朝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韶华长公主殿下,突然间老母鸡变鸭,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小少年。 一头如瀑青丝随意披散肩头,就这样痴呆呆斜躺在画舫软榻上,一张小脸儿是这世间最美妙的画笔都描摹不出的绝色,泪痕千点罗衣露。——令人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叶慕辰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时间只觉得口干舌燥,又热的很,从未为谁激烈跳跃过的一颗心,此刻在胸腔内急鸣如战鼓,跳的他都不敢张口。 生怕一张口,心就从喉咙里往外蹦,直接扑在眼前这小小少年怀中。 叶慕辰只得尴尬地将人打横抱起。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回忆起这人幼时曾无比亲近自己,还数次缠着自己入宫陪他,心中一甜,便将声音放的格外柔和。 他结结巴巴道:“殿下,不要怕,我……末将,臣,我是你的臣属。你放心,今儿个发生的事我谁都不说。那贼子已经叫我杀了,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南广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眼珠子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呆呆地瞅着叶慕辰。却是不再干呕了。 他先前闹得厉害,发髻早散了,一头没腰青丝随意披散下来,衬的小脸儿无比可怜。青丝委地。惊世绝艳。 叶慕辰见这招有效,一时间心也软了几分。他伸手轻抚那人发丝,带着薄茧的手指穿过乌发,入手触感说不出的缱绻。 叶慕辰不觉更加放柔了声音,俊秀的脸上也罕见地带了几分笑意,眉目清俊如画。“殿下,不要怕,我送你回宫好不好?” 不料这句话却刺激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南广和。 南广和立刻在他怀里奋力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回宫!脏!你放下孤,不许碰孤……” 南广和实在挣扎的太过厉害。 叶慕辰不得不费力地将人圈在怀里,牢牢地箍住他,不断安慰道:“好好好,咱们不回宫。不脏,殿下不脏,殿下就是这世间的清风明月,最是干净不过的一个人儿了!” 天可怜见!十六岁的小叶将军生平第一次哄人,怀里的人儿却半点不领情,挣扎的越来越厉害。眼见着南广和脸色越来越白,额上青筋一条条显现出来,鸦羽似的睫毛不停地簌簌抖动,整个人惊惶的不行。 叶慕辰越看越心疼,恨不得将人揉入骨血里,揣在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地方。心里头仿佛有个小人儿,对自己啐了一声——呸!直娘贼!原来你好的是这口!果然一物降一物。 叶慕辰,你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亲妈:凤君啊,听说您……“很小”? 广和:唔?本殿下目前是个痴儿,大人们的话太复杂了,孤听不懂。(比手指,对对飞,一脸天真无邪笑) 辰辰:(哐啷!拔出陌刀)谁?谁敢这么说!(转身,一脸痴汉忠犬样)我的殿下,只有我能说小! 广和:(对对飞) 辰辰:(笑得一脸荡漾)小有小的可爱啊!乃们以后就会慢慢知道了! 广和:(继续对对飞) 亲妈:广和,和和……你解释一句! 广和:(不应,继续玩对对飞) 亲妈:(怒!摔!卡镜头)下章让广和继续崩!看他崩成白痴后还有谁要他!这万人迷的明星光环还要不要了!! 崖涘:(默默一摆白玉柄麈尾)诸位,下章贫道可以登场了吧? 第28章 泛舟 小叶将军平生第一次相中一个人, 眼前这情景冲的他脑袋一片空白。 怀中的小少年身体柔软青涩,像一株正在奋力生长的娑婆沙华神树,全身上下, 从头到脚, 连头发丝儿里都在往外溢着一股蓬勃生机。 偏那人还毫无知觉, 在他双臂禁锢内挣扎的厉害。 叶慕辰刚把那只比凝脂还要柔滑的小手摁下去。下一刻,一大缕芬芳柔软的青丝就擦着他的脖子撩过去。 带着一股幽沉的奇特的香味。似花非花, 似雾非雾。说不出的好闻。 两人挨的极近。 叶慕辰眼睁睁见那人一双淡粉色花瓣似的唇……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种极近、即将要吻上的距离,撩过他的下颌, 倏然又落下去了。 第54页 那一下, 若有还无。 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着手成春。 也不知到底擦到了没。 小叶将军只听得灵台深处轰隆一声,千万树火树银花齐齐灿烂绽放。 先前在另一艘画舫上, 他被李罗张黎那帮子祸害灌的十几坛百花酿, 后知后觉地,此刻全数兜头兜脑地烧上脸。 他鼻息里缠绕的净是那人缭绕的沉水香, 触手香滑温软。 真真是, 软玉温香抱满怀。 这股奇特的香气, 混杂着松木香脂与深海幽冷水气的味道。多年后,仍长久而不经意地染在他的眉间心上。 叶慕辰自己也说不清,以前当这人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的时候, 他也不止见过这人一次两次, 心中半分绮念未起。眼下却不知为何像着了魔一样,只抱着这人, 闻着这香气,就觉得心里头慌的不行。 又慌, 又舍不得。 还带着隐约的未知的惶恐。 “殿下,殿下别闹……”他喃喃地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哄着这人,将人抱在怀里。 最后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一闭眼,索性将人摁在怀里。见不到那张泫然欲泣的绝望的小脸儿,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正常了许多。“莫要闹了,我不带你回宫,只是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南广和整个人被闷在少年郎的胸口,忽然觉得这个怀抱格外温热,耳旁心跳声砰砰砰,躁动如春雷。 也许是那心跳声安抚了他。他渐渐地平静了一些,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 想起来,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镇国将军救了他。 虽然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但是这个人的怀抱比刚才那贼子干净多了。 叶慕辰虽然是个武将,却出身清贵,衣袍上常年染着淡淡的檀木熏香,胸前混杂着浓郁的百花酿的酒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许多气息交缠在一起,陌生的很,此刻却没来由的,令南广和心安了几分。 那个腌臜贼子已经死了。 叶慕辰杀了他。 南广和这半日连惊带吓,又吃了许多苦头,体内相依并存的两个小魂儿都蔫头耷脑的,深深觉得此番出宫罪责在自身。一时精神不济,脸闷在叶慕辰怀里,不知不觉竟有了睡意。 他堵着鼻子,以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叶慕辰。” 瓮声瓮气地,透露出几分委屈。 “唔,我在。”叶慕辰忙低低地应了他。又恐他再哭,柔声劝道:“殿下,你要是累了,先歇息一会儿,臣这就将船摇回去。” 南广和迷迷糊糊应了,双手却死死扯住叶慕辰的衣领,不让他放自己下来。 叶慕辰无法,只得抱着人,一直走到船头。 画舫无人摇橹,早已随波逐流飘离了湖心繁华处,荡在一大片芦苇丛中,被芦苇绞缠住了。 晃啊晃的,半天没动静了。 叶慕辰松了口气,暗道幸好,七夕节大明湖上的船只多如过江之鲫,他们停留了这么久,竟分毫没引起旁人注意。 此刻已过申初,天光呈现鸭蛋壳般的青色。光线明亮,湖面上芦苇随着夏风轻轻摇曳。丛丛水生,倒影映在湖面。扑鼻而来都是湖水的清新气息。 不远处一两只雪白的水鸟振翅滑过水面。 美不胜收。 叶慕辰心下柔软,一向冷峻的眉眼也瞬间柔和了三分。他低头对怀中人温柔地哄道:“殿下……你看,这里多美!” 南广和勉强从他怀里抬起眼皮,只撩了一眼。哭的红肿的眼睛渐渐有了几分神智,却仍惊惶的很。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任凭叶慕辰怎么劝哄,都不肯再抬头了,只死死抓住叶慕辰衣襟,全身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南广和此刻识海内两个小人儿皆感到惊慌,隐隐然似乎有什么不好的轨迹在发生。千丝万缕,与他有莫大的因果。但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措。 就像七岁那年,南广和莫名有了对修仙者靠近的直觉一样,此刻他突然间能看见虚空中的一些因果。 他已经知晓,此次被掳事件绝不只是以叶慕辰除掉那个名唤花哥儿的贼子而结束。后面还有一大串因果,拽起萝卜带着泥巴一样,在沉甸甸地等着他。 南广和心神恍惚,便没有太在意那位大隋朝赫赫有名的玉面罗刹,此刻正满怀温柔地抱着他。少年的怀抱坚实而又霸道。 叶慕辰一时情难自控,忍不住怜惜地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南广和披散在肩头身上的如瀑青丝。爱不释手,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红着脸,将人放在怀中膝上,坐在船头慢慢地摇橹。 淡青色的天光下,两人一坐一卧。叶慕辰穿着一身玄色丝质的长袍,袍角微掀,随意露出竹叶青色的纱裤。玄袍衣领与袖口用银色绣线纹着几朵祥云,宽大的袖口下垂,不时轻轻盖在南广和的脸上。 南广和先是扯着他的衣领,后来心神俱疲,睡意渐渐袭来。便松了一只手,改为揪住他宽大丝滑的袖边。袖边丝线绣织的祥云的图案在南广和殿下指尖微微凸起,触感微凉。 ——像极了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手脚并用地缠上这人。那时候就莫名觉得,这人冷得很,就像冬天疏朗月光下照耀的一棵青松。 可是如今,明明是夏天啊! 第55页 是他心心念念的七夕节,大明湖畔,这样好看的少年就搂着自己,还杀了那个欺负他的坏人。 这样想来,叶慕辰也没那么坏。 就连他一贯以来的冷淡,此刻都叫温热的夏风吹散了许多。 南广和迷迷糊糊间想了许多有的没的,一霎时又觉得对不起崖涘。 毕竟崖涘陪伴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为了替他掩盖身份,不惜向生养他的师门撒了弥天大谎。 如今他的身份却叫人识破了,还不知道叶慕辰会不会回去向众人挑明。 镇国将军府原本就与皇家的关系极为微妙,此刻多了他这一个筹码,不知道父皇会怎样为难,崖涘又会怎样觉得难堪。 崖涘毕竟是九嶷山弟子,又是现任国师的传人,替他瞒下了仙阁与朝堂……不知道回头叶慕辰会不会令他难堪。 “叶慕辰,”南广和迷迷糊糊间,小心地、轻轻地扯了一下叶慕辰的袖口,低声哀求道:“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出去?” 叶慕辰正忙着摇橹,袖口忽然如被一只奶猫叼了般动了动。 他忙低头看了一眼。“唔?” 他没反应过来。 南广和却以为叶慕辰在装傻,毕竟印象中叶慕辰一向又冷淡又精明,标志性的叶家单眼皮一撩,看人的眼神锐利的像刀子一样。 南广和顿了顿,鼓起全身仅剩的勇气,小脸儿煞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紧紧扣住手中的丝袖,紧张地声线都有些发颤,下意识怯怯地抬眼看向这位长他五岁的镇国将军。忍不住向眼前这个冷面煞星哀求道:“叶慕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将我的身份告诉别人?” 他便是这般想自己的。 叶慕辰心中咯噔一下。缓缓地,从满头满脑充斥的欢喜中清醒过来。一时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口有处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的味道又酸又苦。不断地冒着泡泡。 ——和自己在一起,就令这人如此不安吗? “殿下,”叶慕辰听见自己涩声回道:“臣什么都不要。” 顿了片刻,他又加重语气,缓缓道:“你放心,臣谁都不会说,今日之事,臣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叶慕辰低头,见南广和一双丹凤眼里仍写满犹豫,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在鼻翼投下一大片阴影。 此刻的小殿下,再也没了春日宫宴时那种折扇遮面抿嘴轻笑的优雅模样,也不复昔日每次于宫中匆匆会面时那人朱衣金冠傲然向他抬起下巴的睥睨神态。整个人在他怀中缩成一团,惊惶如一只叫暴雨打湿了翅膀又独自被遗弃在荒原的小雀儿。 叶慕辰只觉得心中一痛,轰隆,热血尽数涌向头颅。他干脆利落地搁下手中的船撸,右手二指一并,向天起誓。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若我叶慕辰将今日之事泄露一个字,就叫我五雷轰顶、万箭穿心、马蹄分尸,死后不得葬身之所!” 大隋虽以武功立国,却以文治世,最重葬仪。 叶慕辰又是常年带兵打仗的将军。于他而言,万箭穿心、马蹄分尸,实在是最恶毒不过的咒语。 南广和不料他如此较真,一时又困窘又难堪。可是他不能也不忍开口告诉他,他其实……仍然不能完全放心。 只是这话伤人的很。 南广和自忖说不出口,只得死死揪住叶慕辰的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磋磨,活像跟那只袖子有生死大仇似的。 第29章 口角 叶慕辰何等样的精明角色!哪怕此刻春色上头, 被南广和这搁在心窝子的狠狠一刀子戳完,也陡然间冷静下来。 他兀自发完誓,然后低头看了眼南广和的脸色, 一眼就看穿那人其实并不信他。之所以不说, 仅仅是顾及他那层俊俏的面皮。——虽然他俊俏的面皮, 也快让这位闹心的小殿下给扯完了!如同这只被小殿下反复磋磨蹂/躏的惨兮兮的袖子一般。 叶慕辰心中那股酸水往上涌的更厉害了,鼓鼓涨涨的, 不由得醋海掀起了滔天怒波。 他喉口叫这怒气兼酸气一激,不由放下脸,冷声问道:“若是那位国师首徒, 崖涘肯发这毒誓, 殿下你是不是立刻就信了?” 见南广和埋头装死,胸中那股酸气一个激荡,不由得更加怒了。 叶慕辰只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 “不, 臣说错了, 若换了是崖涘,恐怕不需要他发誓, 殿下立刻就信了对吧?” ……他的确不需要崖涘发誓。再说修仙之人活个三五百年稀松平常, 不知道五雷轰顶、万箭穿心、马蹄分尸这些凡人武将最悲惨的遭遇, 于国师山白衣飘飘的道长们而言是否有威胁力。 南广和不知如何回应,心下愈发焦灼。他能敏锐察觉到叶慕辰生气了,却不太明白为什么。想着也许是因为自个儿不愿意信任他? 但这一切与崖涘有什么关系? 此时的南广和尚且不知道叶慕辰是想起了先前在画舫中与人拼酒时, 趁着湖面东风在迎面而来的话语中捕捉到了那一耳朵“……孤叫崖涘灭了你”。 先前叶慕辰拿南广和不当回事儿, 只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娇里娇气,自然爱谁谁, 平日里躲这位小殿下如避洪水猛兽。但眼下既然动了心,一向霸道习惯了说一不二的叶小将军瞬间便觉得, 这人今后只能是他的!他瞧上的人,心心念念不信任他,却肯惦记、肯信任另外一个男人,这事儿果然糟糕透顶!果然不能容忍! 第56页 是以叶小将军这口后知后觉的老酸醋,从胸腔咕嘟嘟泛滥至喉咙口,劈头盖脸。恰正似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仿若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直喷的南广和一脸懵懂。 南广和惶惶然瞥了他一眼,见叶慕辰气的俊脸发白,整个人更加瑟缩了。“也,也不是……”他支支吾吾了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难堪地将整张脸埋在叶慕辰袖子里。 “……崖涘他早就知道了嘛!” 叶慕辰:…… 叶慕辰听了想投湖! 他咬牙切齿地恶狠狠地盯着埋在自己袖子下装死的某人,心中又是愤慨又是嫉妒,简直怒发冲冠。 作为今年十六岁第一次春/心萌动的少年将军,叶慕辰在这方面的经验简直一片空白,只觉得先前灌入肚皮内的那十几坛陈年百花酿实在烧的厉害。 他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少年郎双颊气的红晕薄薄一层。 剑眉高挑,薄唇轻启。冷飕飕一笑。“他早就知道了!……崖涘知道了,你什么都不怕。臣知道了,你就要拿东西来换。那好啊,臣今年一十六岁,尚未娶妻,也没定亲,要不殿下你就嫁给臣吧!“叶慕辰越说越顺溜,薄唇挂着一抹讥笑。恶狠狠道:“反正也没人知道你是个假公主,殿下你不如就随了臣。待成婚后,臣自然恪守礼法与你举案齐眉,就连外场臣都替你兜着。论起来,西京叶侯府才是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首,臣如今袭了爵,臣这身份算不得辱没了殿下吧?!“南广和瑟缩了一下,整个人抖的就像湖面上的鹌鹑。大隋开国三十六诸侯之子……他想起了王青霄。和父皇那道看似蛮横无理的旨意。——父皇曾暴怒下令,在他平安脱离仙阁掌控之前,三十六诸侯之子皆不可成婚。 难道,父皇竟是打算赔上三十六诸侯,以及大隋朝皇室的所有,替他与庞然大物仙阁博得一线生机吗? 那一瞬间,南广和遍体生寒。脸色如雪般煞白。体内气息隐隐然有数道窜入经脉,一阵如火烧,一阵如冰泉灌顶,又仿若大风刺入骨髓缝隙。 可惜叶慕辰此刻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察觉到南广和的异常。见他始终不说话,叶慕辰愈发气急,变本加厉地冷声嘲讽。 “怎么,不愿意?不是殿下你刚才说的,臣要什么,你都答应。臣方才救了你一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不为过吧?说不定陛下和贵妃娘娘还乐见其成呢!“南广和见他巴拉巴拉一点容让的意思都没有,咄咄逼人,只觉得他句句话都戳着人心窝子。 南广和心中又羞又气,又想着从小到大除了今儿个吃了个大亏,当真从来没见过谁这样与他发脾气。肉身与灵魂撕裂的苦楚糅杂在一处,令广和心下那委屈如同积压数年的江水,一瞬间决了堤。 哇地一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叶慕辰:…… 叶慕辰叫他这一哭,突然间就像哑了火的炮弹,被当街浇了洗脚水的流浪汉,瞬间心里什么脾气都没了。 就此丢盔弃甲。 他懊恼地想,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好不容易才将人哄好,怎么一不小心就又把人给弄哭了?! ——如何伺候好这位傲娇的奶猫似的小殿下,不将人弄哭……就从这一刻起,从此成了深埋于小叶将军的心病。苦于一直不得其法,很是苦闷。 此乃后话。 眼下年少的叶慕辰措手不及,只得手忙脚乱地开始向小殿下投降。 又憋着一口气,暗恨自己方才将话说的太狠,地痞流氓似的,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镇日和李罗那些勋贵子弟们厮混在一起,果然智力下降,行事昏聩! 他僵了僵手脚,不敢硬生生扯出那只早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袖子,只得板着脸僵硬道:“你……你别说不过我,就开始哭!“完了! 又说错话了! 话一出口,叶慕辰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怀中的南广和顿了顿,然后……哭声更大了。 叶慕辰从十岁从军,又冷又硬啃一口能掉下冰屑子的馒头啃过,鸟不拉屎翻遍三里盐碱地一口可饮的水都找不到的荒漠走过,军营中无数光膀子四处遛鸟的世家子弟见了不知多少遍,所历坎坷不可谓不多,只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时怀中这般磨人的! 打又打不得,骂……显然更不能骂,一骂就哭。 叶慕辰叫他哭的,都怂了。 南广和哭的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气都接不上来,又全身没力气,先前中了迷药的后劲儿还没彻底缓过来。 此时情绪激荡的厉害,只恨不得将今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起先还是叫叶慕辰气的,下不来台,到后来又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堂堂一国太子,唯一的皇嗣继承人,镇日里不男不女,今儿还叫一个身份低贱的腌臜贼人扯了裤子,真恨不得死在这里才好! 为什么偏偏还要叫这个煞星救了! 救了后还以此要挟,要自己一个堂堂男儿嫁给他为妻! 南广和委屈的,恨不得立时立刻死在这里。 完全忘了叶慕辰为了安抚他,又是抱又是哄,还刚发了毒誓。 千头万绪,最后归结于对自己的悔恨。 这巨大的悔恨如同一个看不见边界的阴影,沉沉地笼罩在他眼前,令他绝望又害怕,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第57页 霞光渐渐从天边冒出一点影子来。 两人在湖上僵持许久,像是时光被定格了一般。 与此同时,崖涘在审讯完胡须男后直奔朱雀大街角落的悦来客栈总舵,不料翻遍一座楼,却连殿下的衣角都找不到寸丝半缕。 也怪崖涘本是修道之人,于闹市红尘不熟,于人情世故更是茫然。 他记得悦来客栈总舵,是因为在西京的舆图上见过。但是七夕节悦来客栈在大明湖畔出租画舫游湖一事,就完全不在他的所知晓的范围内了。 崖涘无奈,再次动用秘法,掐指计算小殿下的方位所在。 不料掐指算了三次,小殿下身边都有另外一道极为霸道的紫色笼罩。 小殿下本为皇子,不得已遮掩身份扮为女装,但其气息仍是紫色,只是稍为妖异些,是一道极其明亮的透出橙色星光的紫色光息。 但此刻绕在小殿下周围的另一道紫气,颜色极为醇厚,烟雾一般,遮掩住了殿下的气息。 崖涘心中讶异。 他随师修行二十年,从未算错过凡人命数。即便贵为帝王,也不该有如此奇特的相互缠绕的两道紫气才是! 何况隋帝只有一子,那另外一道紫气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别国帝君白龙鱼服,悄悄进了西京?可即便如此,也不该与小殿下的互相纠缠才是。最多井水不犯河水,俩俩相望,各自相安无事。 可叹崖涘空有一身法术,却不可施为。 所幸今日恰逢七夕,客栈内许多闲人坐着喝酒取乐,有人嘴快,就说出了大明湖畔租条悦来客栈游船的乐子。 崖涘在一旁恰好听见,也顾不上遮掩身份,匆匆就往大明湖赶来。 不料,千算万算,等他赶来的时候却恰好见到了叶慕辰怀里搂着小殿下坐在船头摇橹的情景。 那两人相互依偎着,一个哭,一个笨拙地哄,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小殿下已经泄了底。 南广和陷在迷乱中不自查,崖涘却是一目了然,眼下那位年少的小将军分明已经对殿下生了情意。 不是君臣之意,也不是男女之情。 而是……对待心爱之人那种,慎之又慎、珍重至极的情意。 第30章 抢人 崖涘不是那位懵懂的十六岁少年将军。 他虽自小在九嶷山长大, 却因为修习道法,且是天地间孕育的灵胎儿,很早便清楚世间因果。 那年进宫, 在年幼的小殿下身上见到了那条粗壮的因果线, 他便明白, 这一生,他都注定与这位小殿下结下莫大的因缘。 殿下是男子。他知道。并且瞒下了师门。 殿下与隋帝一直在暗中秘密筹划着对抗仙阁。他也知道。并且再次瞒下了师门。 殿下偷溜出宫, 身份暴露,被歹人劫持,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他都可以一一安排妥当, 神不知鬼不觉地,消灭一切痕迹。 大不了,所有罪责由他崖涘一人承担。 可是殿下居然撞见了那个命带罗刹的小将军。罗刹入命, 煞气丛生。非一般凡俗众。 船头那两人气息纠缠。以崖涘的先天灵眼, 可以看到一条粗壮的红色姻缘线绑在两人身上,鲜艳的如同火焰一般灼目。红线丝丝缕缕, 经纬交错纵横, 乃是前世今生命中注定牵缠的爱侣。 一道道红色丝线落入眼帘, 如同带着利刃白光,割地崖涘心口说不出的疼。 他不得不,驻足在这里, 将自己隐没于芦苇丛中。 咫尺之遥, 却如一道天堑鸿沟,斩断了他逆道而行的脚步。 ……就这样吧! 凝视湖面上那道挂着悦来客栈灯笼的画舫上, 那两个浑然不自觉仍在紧紧相拥互相斗气的两个人,崖涘淡然地在心里想着。 修道之人, 与天争命。 但这世上,除了命,还有一些东西,是怎样也争不过的。 就连天命,都争不过世间痴情儿女纠缠的姻缘线。 他崖涘何德何能,今日竟亲眼撞见了一对儿命中注定的鸳鸯。 虽然这对鸳鸯眼下过于年幼,会因彼此的脾气气性儿而相互磋磨,但是……这一切与他何干? 崖涘甚至于冷静地,自嘲地想,不过是一段注定为他人作嫁衣的因果。 他当初是于何地,在何时,起了妄念,要将这玉雪可爱的人儿栓在身边,令他心心念念只见得到自己一人? ……他甚至,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带这可爱的小人儿回到九嶷山,远离诸多尘世喧扰。在那山雾缭绕处,烹茶为乐。 喁喁细语时,将小殿下笼在怀中,安然地轻抚那一头如瀑青丝。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他所曾设想的一切,于此时,于昭阳六年七夕的大明湖畔,悄然崩塌。 如一盘尚未鏖战就已戛然而止的棋局,棋盘崩毁,黑子白子纷纷落了一地。 脚下夏风习习,不远处间或传来一两声水鸟的清啼,伴随着水面上拂过荷叶与芦苇的透彻心扉的凉气。 这道凉气,与他此刻整个人所感受到的忧伤一般,与众人违背,不合时宜。 昭阳六年的七夕节,崖涘于众人欢闹繁华至深之处,感受到了一种孤独。 这孤独如此悲凉。纵然是他多年前跪下在道祖面前立誓要皈依道门、斩断尘缘那一刻,他亦未曾感受到如此的孤立。 第58页 孤立而茫然。 他遥遥望着那两人,无声无息地,收拾碎了一地的九嶷山碎梦。 直到船上的叶慕辰终于成功地将气虚体弱受了莫大惊吓的南广和气晕了过去,崖涘这才不动声色地解开结界,仿佛刚刚赶过来一般,执一柄雪白拂尘飘然而至。 足尖一点,从脚下的芦苇荡开,落在画舫船头。 “此番多亏了小叶将军,有劳!” 崖涘一落入船头,便朝叶慕辰淡淡地一拱手,开口寒暄道。 叶慕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他刚才与南广和斗气,事后无论怎样挽回都晚了,怀中南广和已经哭的晕了过去。 鸦羽似的两排睫毛静静投在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儿上,说不出的脆弱,仿佛他手下稍微重一点,怀中的人儿就要立刻被捏碎了。 脆弱的,让十六岁的镇国将军心神大乱,手足无措。 即便如此,叶慕辰仍然对此刻自己居然让一个人欺身近前而毫无察觉这件事,耿耿于怀。——这位九嶷山弟子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崖涘道长?“叶慕辰危险地眯起眼。 “唔。”崖涘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手执拂尘立在船头,一身白色道袍随风猎猎而动。 “此地不宜久留。小叶将军可将人交给我,然后自行返回府中。我会妥善处理,待此间事了后,送殿下回宫。” “……”叶慕辰一口气堵在胸腔,发作不得。只气的剑眉高挑,额头青筋微跳。 论身份,国师大弟子自然不及镇国将军;但是论亲疏,这五年来崖涘与小殿下朝夕相伴,常伴那人身侧。 况且外臣无诏不得随意进入禁宫,崖涘却没有这条规矩,他原本就随师住在宫内的翔翥殿。 从眼下这情景来看,此刻让崖涘道人将殿下送回宫是最妥当的。 可是叶慕辰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殿下受了惊吓,不愿意回宫。“他扭过头,眼皮下垂,声音冷的像冰渣子。 崖涘在内心微微叹了口气,法术掩盖下的面容常年被烟雾笼罩,外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渐渐地,忘了如何去笑,忘了如何去表达悲哀的神色。 “小叶将军,如今殿下之事,你既已知晓,便该明白此刻速速送殿下回宫,才不致让人起疑。” 他一句话,立刻勾起了叶慕辰心中滔天的醋意。 殿下原为皇子,而不是公主。这件事情隋帝瞒的辛苦,殿下也瞒的辛苦,却不避着眼前这人。 ——凭什么?! 明明崖涘出身九嶷山,是仙阁的耳目,对帝国态度暧昧不明,是最不可信任之人! 可是殿下偏偏那么相信他,对这厮诸般回护! 不就是仗着国师大弟子的身份么,镇日围在殿下身边,妖言惑众,不知道给殿下灌了多少迷魂汤。 叶慕辰现在简直后悔死当年小殿下来府中做客,戏言要将他讨去宫中作伴时,他为什么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平白叫这厮钻了空子。 这厮镇日里一身白袍,面上烟笼雾绕,若没有做过亏心事,为何不学他师父那样,以真面目见人? 就连当今大隋的国师大人,堂堂九嶷山山主,都不敢遮掩面目厮混于朝堂。 为何偏偏这厮可以? 由此可见,不光是此人身上有秘密,九嶷山选中这人陪伴殿下身边,都极其可疑。 叶慕辰胸口起伏,双手死死抱住怀中的南广和 ,一双眼睛冷冰冰看着崖涘,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我说了,殿下他不愿意回宫!”叶慕辰声音冷淡道。“道长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此事叶某自会处置妥当,不劳道长挂念。” 崖涘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拂尘一掸,雪白麈尾如同一大蓬柔软的白色云烟散开,缓慢而轻柔地飘至南广和身侧。 那一大蓬柔软云烟笼罩住南广和,将沉睡中的小殿下轻轻托起。 南广和仍穿着那身不得体的暗绿色太监服,青丝披散,小脸儿雪白,两颊哭的红红的。即便在睡梦中也是双唇紧抿,眉头深蹙,前额一大片湿津津的冷汗。 拂尘散开的那一大蓬柔软云烟轻柔地拂过南广和的额头,沉睡中的南广和似有所觉,眉头渐渐舒展开,神色也平和了许多。 叶慕辰讶异低头,一时竟忘了与崖涘斗气,只忙着仔细观察怀中小人儿的变化。 一时失察,就见南广和整个人如同被一圈看不见的力量包裹,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然后凭空脱离了叶慕辰的怀抱,平平地浮在半空,稳稳落入崖涘怀中。 那一头青丝仍浮在半空,画面美的像一个久远的梦。 崖涘将人抢到手,不欲再多做逗留,转身就要走。 冷不丁身后的叶慕辰朝前迈了两步,抱刀横立,拦在他面前。 “慢着!” 崖涘无奈叹息。“小叶将军还有何事?” 叶慕辰冷笑一声。“道长果然好身手!一言不合就出手抢人,叶某怎知你与那贼人是否一丘之貉,凭什么信你?” ……他这是,胡搅蛮缠了。 饶是崖涘性情淡漠,此刻也大觉意外。但是他素来不善于言辞,也不屑与世间人多做纠缠,闻言只淡淡道:“小叶将军如若不放心贫道,可随我一道,在宫门口看着我将人送回去,小叶将军意下如何?” 第59页 然后目送他抱着小殿下一路亲密地回到韶华宫,而他则傻兮兮地站在宫门口,伸长了脖子,却进不去宫中? 叶慕辰一想到这画面,就更加怒火中烧。刀鞘指着崖涘的鼻尖,怒道:“不妥!不如就由叶某将殿下送至宫门,道长留在此处善后便可。” “在这件事上,你我本是同谋。” 崖涘意有所指,见他仍纠缠不休,心下也有些着恼。一向平淡的语气也有了波澜。“你可知殿下在外耽搁了多久?今夜宫宴,若殿下不能出席,又会引来多大的风波?” 叶慕辰自知他确实占不着理儿,但又不愿意退让,梗着脖子冷声道:“叶某亦不会耽搁时辰!” 崖涘垂眸,声色不动,怀中抱着小殿下立在船头。湖面吹过的微风撩起白袍,愈发仙风道骨,反倒显得玄衣提刀的镇国将军叶慕辰有些自不量力。 叶慕辰被崖涘的冷淡激怒,加之心中醋意翻腾,鬼使神差地,居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崖涘道长出身自国师山,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有暗疾?” “……”崖涘简直无语了,指尖弹开那把快戳到他鼻子上的黑色陌刀,淡声道:“想不到小叶将军面冷心硬,人称玉面罗刹,原来居然也对这等八卦感兴趣!” “呵,“叶慕辰冷笑一声,掌中陌刀既然被这厮一指弹开,硬拦也无益。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叶慕辰索性将剑收入鞘中。心知此刻要拦住此人,怕要耽搁大半个时辰,这厮武功极高,又兼修法术,自己不一定是他对手。 他打又打不过,又不敢真的耽搁了殿下回宫的时辰,心中实在憋屈的厉害。 只得口头逞凶。 “好说好说,”叶慕辰闷声闷气地拦在船头,八字步稳稳地站着,面无表情淡淡地回道:“论欺神弄鬼之术,叶某自然远不及崖涘道长。” 崖涘回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岔开话题道:“此船不可留。小叶将军善泅否?” 叶慕辰:……? 第31章 起疑 崖涘淡然道:“将军善泅否?” 叶慕辰尚未及答话, 这位国师大弟子就一身仙气地抱着南广和飘然荡至一射之外的芦苇上,脚尖立在苇花上。左手抱人,右手拂尘一挥, 原本稳稳停在湖面上的画舫就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一艘重达百斤的画舫, 宛若一只袖珍的纸片折的小船儿一般, 刹那翻入湖底。 比派人凿船还快。 叶慕辰措手不及,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因之是一瞬间落水, 他根本来不及闭气,浑身泡在大明湖的湖水中,口鼻咕嘟嘟冒起一长串泡泡。一瞬间竹叶青的纱裤就浸湿了, 贴在光溜溜的腿上。 一头一脸的水, 好不狼狈。 待他气急败坏地双脚奋力一蹬,从水面冒出脑袋,要找那位国师大弟子崖涘算账时, 芦苇丛中空空荡荡。 成排的青白色芦花随夏风摇曳, 崖涘抱着人早已不知去向。 哪儿还有半点影子。 叶慕辰犹不死心,抻着脑袋举目四顾。 放眼望去, 不远处大明湖上依然船只密如过江之鲫, 欢笑声弹琴声甚至于一两声激越的士子吟诵声, 隐约可闻。 随风送来一阵阵荷花香。 此时天际已是霞光满天,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说不出的旖旎繁华。 偏有一条小白鱼调皮地蹦出水面, 窜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溅了叶慕辰一脸的水。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他头顶发髻落下来, 沿着高耸的鼻梁,啪嗒一声, 重归入水中,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叶慕辰恨恨地抹了把脸上的水,随手将陌刀别入腰间,长吸了口气,然后再次埋头深入湖底,双腿一蹬一放,灵活如游鱼。 他打算去将留在船上的两具尸首处理干净。 崖涘这厮说的好听,走的潇洒,剩下一屁股烂账要他收拾。 叶慕辰心中愈发恨恨。 不料待他潜入湖下,却见到那艘挂着悦来客栈灯笼的画舫正静静地在水下燃烧。水波深处,也不知道那艘船是怎么燃烧起来的,水流竟丝毫不能湮灭船只上的幽蓝色火焰。 火焰是那种极为罕见的幽蓝色,暗的像鬼火一般,却又说不出的绚丽。 火焰将那艘沉没的画舫隔绝为另一个时空,他无法靠近,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热气。 附近的鱼群仿佛也感知到了这诡异火焰的危险,远远避开。沉船附近,空荡荡的,连水草都不再摇曳。 空气仿佛被抽离。 在碧波深处,独有一艘画舫无声无息地燃烧。火舌吞卷中,甲板、桅杆、窗纱、门帘、写有悦来客栈字样的灯笼,皆无一幸免。更遑论躺倒在舱内的两具尸首。 火舌吞没了那张软榻,桌上的酒菜与瓷器皆化作虚影,在水波中一闪即逝。 叶慕辰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头顶旋儿里都在冒寒气。 不过几个弹指,那艘画舫连船带尸首,都烧的一干二净,连灰烬都没留下。 叶慕辰少年带兵,叱咤沙场百死无回,生平何曾吃过这样大的亏!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修仙者于凡人面前施展这神鬼莫测的仙术,心下大震。若以此推断,修仙者若要倾覆一国或屠戮一城,不过须臾之间。 凡人与仙者,判若云泥。 叶慕辰失魂落魄地钻出水,也不知怎么游到的岸边,先前李罗那帮勋贵子弟定下的画舫已经靠岸,就泊在船坞中。 第60页 几十艘画舫扎堆,那艘画舫依然高大醒目。写有悦来客栈字样的船桅随风微微晃荡。 人群依然喧闹,岸边垂柳依依,更有络绎不绝的游子仕女提着花灯沿着河堤逶迤而行。 丝毫没有人知觉就在方才,有人在湖中丢了性命。 ……这何止斗不过! 这位国师大弟子的手腕简直神鬼莫测、闻所未闻! 叶慕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岸,湿漉漉坐在堤岸上,随意垂着两条大长腿。 夜风渐凉,吹的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在此之前,他从不觉得叶家帮隋帝四处弹压诸侯国的狼子野心有什么意义。十六岁的少年心中没有那么浓烈的家仇国恨,只替自家老爹不值,一把年纪了还四处带兵奔波。 在他老爹那代,再往上数,叶家历代都是子弟众多,但实在架不住经年累月地这么耗啊! 在他曾祖那一辈,六个叶家嫡系儿郎,竟然无一人自战场生还。 再后来,到了老爹这辈,是彻底寒了心。 一个老鳏夫守着个独宝儿子,身边连个正经妾室都没,日子过的不上不下,官威日重,性情越发冷肃暴烈。 可怜叶慕辰自小没感受到什么温情,被老爹像狼一样训练大。只是为了将来好接他的班,继续替大隋朝匍匐在各地战场。 叶慕辰私心里,对皇家是恨的。恨的很深。 所以多年前当老爹曾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问他,尚公主可好?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一个字儿都没回。 ……可谁知道,原来天意在这儿等着他呢! 早知道他会中了南氏皇族的邪,看上了一位弱不胜衣的小皇子,当初还不如一口答应跟在殿下身边做伴读呢! 好歹能捞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怎么能让崖涘那厮钻了空子! 当年有多么不屑一顾,今日就有多么痛心疾首! 痛悔之余,他又从头到尾仔细地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崖涘出手的招数。 他回想的格外仔细,从那厮执着拂尘麈尾的起势,到那厮闪避时轻灵飘忽的身姿,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不得不承认,崖涘不仅精通武艺,所习法术之精妙,更是闻所未闻,怕远在当今国师之上。 可是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却仅是仙阁派下山常驻于大隋宫中的一枚棋子。 叶慕辰在夏日习习凉风中坐了许久。 自家老爹不肯替自己留下兄弟的考量,当真深谋远虑。许是叶家子嗣艰难,又或者冥冥中自有天意。 叶家作为隋帝手中使的最顺手的一把刀,百年间与仙阁、世间行走、诸侯藩国们之间的关系一直纵横联合,亦友亦敌。 叶慕辰仅有一位一母同胞的长姐,这位叶家大小姐两年前于西京大明湖畔冶游时,被一位远道而来的神秘男子相中。随后对方展开了浑身解数,通过各方施压,竟然压得一向性情暴烈如火的老爹低了头。 老爹长吁短叹,泪洒英雄衣襟。 最终,长姐被迫只身远嫁到地处戈壁荒漠深处的鲜虞国。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他那个便宜姐夫便是当初他害和老爹远赴千里跋涉到边塞吃了一头一脸沙子的修仙者百变星君。 这位百变星君虽然没有在鲜虞国入仕,却有一大群仙阁子民与当地信徒,是仙阁派在鲜虞国的世间行走。 据说每一位仙阁的世间行走,都特立独行,拥有世人不可企及的天人之姿。他们是凡人眼中的仙人。是蝼蚁窝里望不见的雄鹰。是芸芸众生头顶那一轮又羡又妒的朗月。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狗屁! 叶慕辰自然从来不信这些流光溢彩的夸赞之词。 但他必须面对……他可能、大概、或许,斗不过崖涘或者崖涘这种修仙者的残酷事实。 今儿个在船头,他以酝酿许久的一个横刀起势相迎,却被对方轻松一弹指,就卸尽了他全身的杀意。——这样的对手,身手深不可测。 若崖涘那厮当真想对皇室不利,只需一个动念,就能在禁宫中取人头。 放眼大隋深宫中数千禁军,仿若摧枯拉朽,竟无一人可抵挡那厮轻松一弹指。 仙阁派来这样的高手,竟然只是陪伴在小殿下身边逗笑取乐,骑射游艺……说出去,谁信啊?! 叶慕辰不由得阴谋论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 第一可疑是小殿下为何要男扮女装对外宣称是位公主,这些年来一直不消停地招婿;第二可疑是崖涘为何只是不声不响地藏于深宫,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再者,老爹一直训他如训狗,却待长姐宝贝的如珠如玉。 长姐随手换下的一只发钗,就抵得上西京一户寻常人家半年的口粮。长姐闺房中甚至不点灯,说是嫌弃灯烛有味儿,老爹就屁颠屁颠儿给她寻了六颗滴溜儿圆的夜明珠,每颗足有碗口大。 可是这样娇滴滴养在深闺的叶府大小姐,最终却被老爹亲自押送着嫁去了塞外。 叶慕辰曾经在两年前去过鲜虞国附近,走过大半个时辰,脚下都是黄沙。风一吹,头发丝里都是沙屑,不蒙着面巾根本无法行走。 那个破地方一年只有酷暑与严冬两个季节。热的时候日头能晒的人脱皮。冷的时候缩在屋里都像有刀子般的寒风在割肉。 第61页 叶慕辰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当初老爹能狠得下心,亲自将哭的昏厥了数次的长姐送到塞外,送到一个据说也是连面目都看不清的人的手里。 是了,他那从未谋面的姐夫,据说也是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不同于法术遮掩真容的崖涘,他那个便宜姐夫行事更为恶劣。终日变换人皮面具,一时是个俊俏书生,一时又变作长须儒将,在鲜虞国呼声甚高,号称百变星君。 人称百变星君风流成性,姬妾成群。 不断有女信徒跪在仙阁求他一夜恩宠的艳闻发生。 叶慕辰对大隋皇室没什么好感,对仙阁以及各国的仙阁行走更加深恶痛绝。——今儿个是他头一次,认真而深刻地思索,为何大隋舆图里那三十六个诸侯小国中有些被标了红,钉在自家老爹的沙盘上。 鲜虞国与大隋,都有仙阁的钉子。 那些红色的钉子。 今日他遭遇的对手……崖涘道人,就是其中一颗钉子。 ……这些钉子,于凡人而已当真高高在上永不可战胜吗? ……不,他绝对不相信! ……这世间必有路能达天听,只是他暂时还没找到那条坦荡的大道而已! 昭阳六年七月七,独坐于大明湖畔的十六岁少年身上燃起了熊熊斗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昭阳六年,七月七。 崖涘淡然道:将军善泅否? 叶慕辰:(擦了一脸水,怒)恶道!你连船都掀了,还问我会不会游水? 崖涘:(轻摇白玉柄麈尾,垂眸)不告而取,是为窃。不问而掀船,是为无礼。贫道岂是那无礼之徒? 叶慕辰:(一口老血憋在心)你狠!看你能狠几章!! 崖涘:(微笑,清秀面目隐于法术后)不好意思,贫道是男二,不是NPC。 (转头,面向采访镜头)据说此文中贫道乃呼声第一,有读者不知道男主,但读者们都记得贫道。——是也不是? 第32章 动心 昭阳六年七月七, 大明湖边。十六岁的少年身上燃起了熊熊斗志。 “哎,这不是叶家小子嘛!”一个夸张的少年清亮的嗓音突然凑到他身边,随即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头。 “……嗝,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叶慕辰面无表情地抬头, 斜挑眉梢, 俊脸含霜。 李罗乜斜着一双醉眼,脚步歪斜地走到他身旁, 也学他长袍一撩随意坐在河堤上,惬意地吹着凉风嘲笑道:“怎么,灌趴了哥哥们, 心里过意不去, 留在这儿一个人悔过呢?” 李罗固然一向看叶慕辰不顺眼,但除了说些歪话以外,人倒没什么坏心思。叶李两府乃通家之好, 彼此也算一同长大的兄弟。 他此刻听不见人答话, 也不以为意。 反正平日里这小子就闷闷的,逗他十句有一句回应就不错了。 因此李罗见叶慕辰不吱声, 便抬头看了看天色, 自说自话道:“时辰不早了, 宫,宫里快开宴了吧!“叶慕辰也随之抬头看了看天,半弯弦月挂在天际。虽然还未正式入夜, 却已隐约可见数颗星子逐渐在天空亮起。“张黎他们几个呢?““嗝……都, 都醉趴下了!”李罗依然醉的有些大舌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不管了, 哥哥我也要,回家睡一觉去!眉娘闹得厉害, 今儿个没带她出来逛花灯会,晚上要是再随我家老头子入宫赴宴,她铁定能将我踹到塌下去。” 眉娘是李罗新近娶的娇妻,两人聚少离多,又新婚不足一年,正在蜜里调油的好时候。只可惜眉娘也是出自军勋之家,虽然长得如花似玉,但是一双粉拳发起威来时不时将李罗揍的鼻青脸肿。 是以李罗虽然浪荡,先前在画舫上却半点没敢往那几个小倌儿身上凑。 一来他爱的是花娇娘,二来他也的确有些惧内。 叶慕辰心下了然,朝他淡淡一笑,目光中尽是嘲讽。 李罗羞恼,大手一搂,凑到叶慕辰身边,喷了他一身酒气。“你小子也别得意,等你……嗝,等你娶了亲,你就明白了,这滋味儿啊,啧啧,迷死个人啊万般相思都不够。真可谓,春宵一刻值千金!” 叶慕辰不搭理他。 李罗却兀自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冲叶慕辰挤眉弄眼,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为难他,好端端一双桃花眼里全是下流。 “听说今儿晚上那位长公主也会出席,只可惜年纪小了点,能看不能吃。这女人那,就得过了十七八,那才叫,嗝,一枝娇花啊站门边,狼骑竹马来采花……” 越说越不像话! 叶慕辰不吱声,将他那只讨嫌的手打落。 耳边突然轻飘飘传来一句:“……到那时,纵是你郎心似铁,也得化作绕指柔,嘿嘿嘿……” 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 叶慕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脸嫌弃地回头往家赶。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又落了水,得回府重新换过衣冠。 也不知那人受了这么大惊吓,今晚宫宴是否还会来? 也不知道,今儿能不能再见他一次? 分别不过一个时辰,叶慕辰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害了相思。 小叶将军在回府的路上,时不时搓手。 想着这双手先前还抱着又软又香的一个娇滴滴的人儿,替他理过鬓发,隔着一床锦被拉过那人的裤子,做过如此亲密的事儿……越想越心猿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