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太后宠不得!》 第1章被雷劈中的鬼 北戎国,郸江府,暮秋。 疾风骤雨的夜晚,当空一道惊雷炸响,夺目的电光如同火龙四散而下,划破长空,黑夜瞬如白昼。 一声马鸣长嘶穿透雨帘,立在城墙上的卫兵抬起手,坚固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马蹄下水花四溅,清隽的少年骑着白马飞驰出城。 有一个黄杉少女漂浮在城的矮墙之上,她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了那少年身上。 她跟在那少年的身后一路飘着,白马速度很快,她追的有些累了,索性就飘落在了马背上。 少年拉起缰绳,白马一跃飞过,冲破了围栏,闯进了郊外的小村庄里,不顾众村民的阻拦,直奔被架在火架上的那抹娇小的身影。 因为下大雨的缘故,木架上的火已经被浇灭了,呛人的浓烟弥漫在空中,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喉咙也干涩难忍。 筎果抬手挥开了浓烟,起身飘上了老树的枝丫。 她低头就能看见被绑在木架上的那人像是没了气息,耷拉着脑袋。 巧了这不是?那倒霉催被绑着的人正是她自己,不过是十三岁的她,那时她偷吃了村庄祭天的食物,所以村民们要拿她祭天。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回顾一生这个流程的。 筎果正坐在枝干上晃荡着脚丫感叹着,冷不丁的天空又划过一道闪电,打破了黑暗,闷雷响起,之后她就闻到了一股焦味。 又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低头俯瞰了一圈,没有啊,鼻子努力地嗅了嗅,她呆滞了一会,机械式迟钝地瞧了瞧自个身上。 妈呀!她被雷劈中了! 完了完了,她要烟消云……散了…… 夜风飘过,落下了几片枯黄了的梧桐叶子,老树上再也没有鬼影了。 该不会要变成青烟彻底消失了吧? 貌似没有,她的意识还在,可不知道自己飘到哪里去了,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痛苦而嘶哑,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硬是拉扯着她,不让她飘远。 不用去细听,也知道是那个少年在喊她,筎果心里酸酸涩涩的想哭,但一个鬼魂哪来的眼泪,可她竟然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湿润。 过了一会,她的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就在她以为永远都是这样的时候,鱼贯而入的脚步声不断。 但真正将她吵醒的,还是令她生厌的凉薄声音,“没想到你命真的这么短!” 你丫的才是短命鬼! 她的十米大刀呢?在哪?让她砍了这个抢她相公,踩她上位,窥觊她后位的人渣丫鬟! 心念一动,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愣是把正在床头收拾医箱的老头给吓得不轻,踉跄后退了几步,还是没有稳住脚步,跌在了地上。 这孩子不是断了气了吗?怎么手指还动了呢? 该不是诈尸了吧! 老头心里正念叨着,就被那人渣丫鬟给扶了起来,声音有些急切,“夏太医,我主子真没救了吧?” “你丫才没救了!” 再次听到那讨人厌的声音,筎果又怒了,心底的声音直接冲破喉咙给喊了出来。 这一喊,不光吓到了屋里的那两人,还把她自个给吓蒙圈了,艾玛,她竟然能出声了! 第2章重生归来 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一丝刺眼的灯光投射了过来,她忍不住又眯了起来,再度睁眼的时候,瞧见的,就是那人渣丫鬟正拿着烛台凑过来打量着她。 筎果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打掉烛台,可无奈浑身无力,手才抬起,又重重地落下了。 这一回,她彻底看清楚了眼前的光景,她猛然一惊,躺在床上,睁大了双眼将她的床顶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这不是她做质女时睡的床? 床顶上雕着的那个飞鹰图是萧芜暝亲自刻上去的,因为年幼的她时常梦魇。 那日黄昏,暖澄的日光透过格子窗洒进了屋内,清隽桀骜的少年拿着匕首高坐在床栏上,神情专注地雕刻着,勾起唇角同她说,飞鹰会入梦叼走吓她的鬼怪。 后来,这床在战乱时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心底酸酸的,这回,筎果真的哭了出来,泪水从眼角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一路滑落到了枕头上。 温热的眼泪让她脑子顿时轰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又再度睁开,这次入眼的,是牧遥那个人渣丫鬟一脸惊恐的神情,但她反应很快,砰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刷刷地就流了下来。 牧遥喊着,“夏太医,我家小姐醒了,你快来给她看看。” 夏老头小跑到床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瞅着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巴拉着她的眼睛,左边巴拉完就去巴拉右边。 见筎果灵活的转动着眼珠,夏老头又想着去巴拉她左边的眼睛。 一定是他老眼昏花,一定是。 筎果觉得老头的手怪凉的,冷不丁地瞪了他一眼。 夏老头惊恐,缩回了手,转头就问神情紧张的牧遥,“你瞧见了没?” “这算是诈尸吗?”牧遥对她迟缓地点了点头,呐呐地问了一句。 对视的二人深吸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吐气。 听说诈尸的人会吸食活人的阳气来续命! 比起他们,筎果才更像是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眼前一惊一乍的两人,这两货怎么瞧着都年轻了二十来岁? “筎小姐,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夏老头本着做大夫最基本的操守,壮着胆子问她,毕竟就算诈尸,也是他的病人。 不舒服? 做鬼还要生病的吗? 她张了张嘴,可喉咙疼痒难耐,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她就咳嗽了起来,咳得很厉害,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就像是她死前被葡萄挤压喉咙的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 夏老头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副他猜对了的模样,“喉咙不舒服就对了,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你的小命都得丢在那浓烟里。” 艾玛,差一点她就又因为窒息而死了! 好险好险,她可不想刚重生就又死翘翘了。 筎果伸手轻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心中想着那阎罗王真够意思,他一定也觉得她被一颗葡萄给噎死了太倒霉了,所以又让她活了。 真好,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和洛易平那个死渣男纠缠折磨了,也再也不想看到牧遥这朵炫彩夺目的白莲花在自己面前嘚瑟来嘚瑟去了! 第3章人参吊命 她只想要和萧芜暝厮守一生,去她的忠臣良民,她劳心劳力地拉扯着洛家遗孤,结果那些人却说亡国是因为她这个棺材子带衰了国运! 回想前世,她都忍不住的想要戳瞎自己的双眼,叫自己睁眼瞎!谁真的待她好,她都分辨不出来! 她自出生起,就被齐湮国送给北戎国做人质,以示两国友好,若是两国交战,她的血第一个拿去祭战旗。 生而为质,可外人看着也没有悲惨到哪里去。 别的质子,一般来说,临行前国主泪眼婆娑地挤出两行热泪,象征地拍拍人手背表示看重,送去后就当没了这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筎果却时时刻刻被齐湮老国主惦记在心上,每三个月就要派人送上几大箱的金银珠宝,尚未及笄,就着急地给她相亲,好让她一归国就能成婚。 可皇爷爷待她好,不过是听巫马家族的人说她的命牵连着齐湮国运,她活着时,对齐湮国尚有些许的影响,若是死了,她四散的煞气就会侵蚀国运。 但若她嫁给别国人,就不算是齐湮国的郡主。此后生与死,都与齐湮国毫无牵扯。 齐湮国如此看重她,北戎国主也不敢怠慢她,将沧南国的俘虏牧遥郡主给她做丫鬟,又让萧芜暝这个曾经的皇长孙做她的护卫,生怕她一个不痛快,又招来了战事。 先前齐湮与北戎两国大战了三年,动摇了两国根本,现如今十三年过去了,双方都还没有缓过劲来。 筎果就是他们休战那年出生的。 按理说,应该被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夸赞成福星的,可偏偏她是个棺材子,福不福的,她是没份了,不祥人这个身份倒是在她脑门上贴的稳稳的。 夏老头给她扎了几针,又对着牧遥交代了几句,话才说完,就瞧见马管家冲进了屋里,因为跑得太急,脚被门栏绊了一下,直接给趴在了地上,好不容易得来的千年人参却愣是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没摔出去。 他还没爬起来,就对着夏老头直囔囔,“快快,把人参给她含嘴里吊着命!” “我好着呢。”筎果勉强从床上爬起,脸色惨白,想让马管家安心。 马管家看到她能动了,明显的松了口气,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将人参抛到了夏老头怀里,“那也得吃。你要是出了事,我家王爷的命还保不保得住了?” 说起他家王爷,马管家又激动了起来,走到床前指着筎果,好一顿训斥,“别人做人质都是安安分分的,怎么偏你就这么贪玩?没事溜达出北戎国做什么!你可要害死我家王爷了!” 看守的质女逃走,萧芜暝必然要受罚。 府里的人就马管家爱给她摆脸色,他总对人说让萧芜暝做她护卫失了王爷的身份。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苟言笑又固执的小老头,在前世的时候,找夫子教她琴棋书画,跟着嬷嬷学规矩,又为了护她,不惜以命相抵三国联盟的军队。 她后来成了卞东国的王后,派给她教规矩的嬷嬷总是找借口饿她肚子,马管家凶归凶,可从没忍心不给她吃的。 再后来,她成了太后,凤椅还没坐上呢,就被告知灭国了,臣子与将士一哄而散,任由她被敌军捉起来。 第4章,脑袋被烟熏坏了 筎果心里涩涩的又泛起了酸,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亲人啊,她终于又看见亲人了!哪怕是骂她训她,都比是黄土上的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好。 她这一哭,眼泪就彻底止不住了,恨不得把前世里忍下的委屈伤心一并给哭出来。 马管家脸色一僵,大抵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却又不会安慰人,索性粗着脖子大声呵斥,“那个……你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我吧,这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把国主给忽悠过去呢!” 宫里传来消息,不知道府里谁走漏了消息,将筎果逃出北戎的事情告知了国主。 无良国主正琢磨着要拿这事治王爷的罪! “你再骂骂我,我想听,你不要停。”筎果嘤嘤嘤地抓着管家的衣袖抹着自己的眼泪鼻涕。 “哎呀呀,你莫不是被烟熏的把脑袋给熏坏了吧?” 听到她这个要求,马管家觉得自己有些晕眩,伸手一把抓住身旁的夏太医,“你赶紧的,再给她好好检查检查。” “筎小姐刚捡了条命回来,你二话不说就骂她,是我我也疯癫。” 夏老头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拉回来,本着医者父母心,循循善诱道:“对待病人,要温柔。” 马管家受不了被人教训,拉着夏老头就出去争论,不吭一声的牧遥跟在他们的身后,出了门。 筎果定定地瞧着牧遥关门的时候,故意将门掩着,风一吹,门就被吹开了。 夜风很凉,筎果哆嗦了一阵,被子里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定了神,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湿透了的。 那个刁奴! 竟是没有将她被雨淋湿了的衣服换下来,直接就给她盖上了被子,夏老头和马管家都是男人,自然不会掀开被子去检查一番。 可恶!牧遥是真以为她会死了的吧。 她眯起了眼睛,又想起前世的时候,她和牧遥在洛易平面前争宠,屡屡争,屡屡败。 后来一个牧遥她还没斗下去,又跑出一个石唯语做了洛易平的新宠,这两人各有一女一子,倒是凑成了个好字,反倒她堂堂卞东国王后,却是落得膝下无子的结果,受尽嘲讽。 后来,卞东国将灭,国库空了,她想着借石家的财力招兵买马,打算背水一战时,却被告知,原先国库里剩下的就是石家全部的家产了。 当初她嫁给洛易平的时候,石老爷子作为她的外公,倾覆了所有家业给她做嫁妆,为的就是保她后位。 国库本不是空的,后来石唯语偷了,便是空的了。 而她,还要将郁闷压下,憋屈地拉扯着石唯语的儿子做小国主。 再后来,她被囚禁在青瓦红墙的宫殿内数年,却听闻牧遥做了西闽国主的爱妃,而石唯语拿着卷走的钱财开了最大的红楼窟。 她失去了自由,宫外坊间的下饭料皆是她红杏出墙卖国求荣,反倒她们一个另嫁,一个偷国库的,却是都活得逍遥自在。 想及此处,筎果心中的怒火徒然蹿了起来。 第5章,都听你的话 她闭了闭眼,心中叹了口气,按下怒气,当务之急,她得先换身干净的衣服才行,这被子床褥也是不能够再睡了,要不然她没病也得被折腾出病来了。 筎果强撑着身体,她将被子裹在了身上,起身坐在床沿,双脚才穿进绣花鞋里,门声响,就被推开了。 听到门吱呀作响,她一抬头就瞧见丰神俊朗的少年着一身墨竹衣袍,端着药跨入了门内。 见她起身,萧芜暝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将药碗搁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少年温淡的嗓音里沉浮着碎碎的紧张,“等你身体好了想怎么闹脾气都随你,现在给我躺回去。” 瞧着眼前的少年浑身同她一样的湿透,想必回来时也没顾上他自己。 筎果看着他发愣,鼻子一酸,呼吸变得微而颤抖。 少年见她一副要哭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丫头现如今一点重话都说不得了。 不同意她回齐湮给她皇爷爷贺寿,她就直接出走了。 幸好他发现的早,把她找了回来,不然她一个质女逃走,被守国土边境的护卫兵发现,怕是不死也要被剥层皮。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松松垮垮地倚着床栏而坐,一手随意地搁在了曲起的膝盖上。 少年两鬓的长发碎碎乱乱的,姿态一派闲适,抬眸对上少女哭得微肿的双眼,挑起了浓密的剑眉,唇角勾笑,如沐春风。 恍惚间,筎果眼中的这个明朗少年与前世那个已然成王的男人身影合在了一起。 不记得是前世的哪个夜晚了,他耍赖,非待在她的寝宫不走,争执之下,她拿发簪伤了他。 之后几日不见,被公公硬拉着去劝他进膳的时候,他就是这般不羁地坐在王位上。 黄昏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围绕在他周身的气场孤寂而萧条。 前世她错的太离谱了,离谱到甚至不敢去面对现在的他。 见她不说话,萧芜暝以为她还在闹着性子,柔下本就温淡的嗓音,“你乖乖把药喝了,我找机会带你走,我带你去齐湮,见你的皇爷爷。” 他转身伸手就要去拿床头柜子上的药碗,筎果心里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以为他要走,就像那日他搁下了果盘,转身就离开,谁也没有想到,此后他们就生死相别了。 少女一下子就扑进了他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他。 萧芜暝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伸手将她接住,怀中少女冰冷的体温和身前被她温热的眼泪湿润的衣衫带来的温度差让他有些诧异,怀抱着她的手臂忍不住的收紧。 “没人给你换衣服吗?”他的嗓音温凉,明显的是克制着已然动怒的情绪。 他不在身旁,那个牧遥就预备翻天了不成! 筎果埋在他的怀里哭地悲恸欲绝,上气不接下气,还非要一遍遍地他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少年未察觉到她的透过生死的悔意,只当她是被吓坏了,嗓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真都听我的话?” 第6章,温泉石滑 她抱着萧芜暝,猛地点头,就怕他不相信。 萧芜暝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伸手去拿药碗时,手背贴着碗,觉得温度已经不像刚拿过来的时候那么烫了。 他将药端在筎果的面前,“先把药喝了,让我看你是不是真的听话了。” 筎果看着眼前那黑不溜秋的药水,下意识地就蹙起了秀眉,却不恼,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捏着鼻子,接过碗就一口喝了下去。 萧芜暝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以前要她喝药,都要哄上个半日,应下好些个听着就不可理喻的要求,她才肯勉勉强强地喝。 看来这回应该是真吓到她了。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拿了一身少女干净的衣服,关上衣柜门的时候,少年又觉得自己才是真受到惊吓的那个人,怎么没人给他煮碗定神药喝? “去我后院的温泉里泡会。” 萧芜暝把她身上的被子裹得紧了一些,就将她抱了起来,筎果安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股熟悉的男人气息蹿入她的鼻端,醒来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走出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袭来,她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环抱着少年脖颈的手紧了一些。 艾玛,她鼻子塞了,看来这回真是感染风寒了。 走过回廊就到了萧芜暝的寝室,穿过寝室的后门就是温泉,昏黄的烛光下,正冒着白白的热气。 萧芜暝将她放在了温泉旁的岩石上,将衣物搁在了一旁干净的小凳子上,随后便背过身去。 筎果仰起头看向少年的背影,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然高大挺拔,足够为她挡风遮雨。 前世她苦苦追随在洛易平的身后,没有人心疼过她,只有萧芜暝为她种种委屈打抱不平。 后来他灭四国,平定乱世,无非是为了护她一生周全,可她不识好歹,辜负了他的心血。 察觉到身后并没有动静,萧芜暝一转头就看到少女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发愣。 “怎么不动?”他蹙起好看的剑眉,半蹲在了筎果的面前。 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很没有精神,“这石头滑,我害怕。” 害怕?萧芜暝忍不住笑了,而且还真的笑出了声,毫不顾忌筎果明显难看的脸色,“那个一逮到机会就溜到我这里泡温泉的人不是你?如今你说怕石头滑?” 哪个蠢蛋会谁信这话? 反正萧芜暝觉得自己不是蠢蛋。 也不是真不让她来此处泡温泉,只是虽然她现在年纪还小,但始终男女有别,温泉又在他的寝室后院,她想来,就要进出他的寝室,别人看见了,怕是会有闲话流出。 萧芜暝从来不在乎闲言风语,但却十分在乎筎果的名节。 “我今天没力气嘛。” 少年一脸好脾气好耐心地询问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牧遥不在,没人帮我更衣,不更衣,我怎么泡吗?”筎果眼睛溜溜的转着,索性灯光灰暗,萧芜暝没察觉到她正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前世萧芜暝以囚禁之名护她在宫内的时候,可没闲着,隔三差五地就夜探她寝宫,以借商讨天下事的名头,行调戏之事。 第7章,不解风情 泡什么?自当不是温泉,当然是他这个俊朗临风的少年王爷,前世都不知道被他几次闹的脸红心跳,这一世她得好好的讨回来。 “你说什么?”萧芜暝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小丫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才他在给筎果煮定神药的时候,马管家走过来就神神叨叨地跟他说了一堆,说这丫头脑袋被烟给熏坏了。 他原本只是以为管家被气疯了,随口说的,现在他觉得真的有必要让夏太医来给她好好检查一下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筎果已经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了,艾玛,调戏这事情真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出的。 萧芜暝这货果真不是一般人。 筎果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少年背着烛光,微黄的光线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她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错开他的视线,“我真的没力气啊。” 少女的小脚丫泡在温泉里,她左右踢着水,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萧芜暝见她一派不谙世事的模样,按下心乱,松了一口气,他在想什么呢?这个丫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被折腾了这么久,又是被火烧,又是被雨淋,还被浓烟给呛晕了,是该累了。 “那你就直接下去泡吧,反正你身上的衣服也不能穿了。” 筎果真觉得自己有些晕了,她没有想到前世就算是嘴上也要讨她便宜的萧芜暝,少年时期竟然是这么的不解风情。 不过……她低头看了看水里倒影的小身板,现在这个身体还真没什么可让人有旖旎可念想着的。 算了,来日方长,他萧芜暝又不会跑了。 筎果正在心里思量着,冷不丁的她后领被少年拎了起来,直接就往温泉里送,吓了她一跳。 尼玛! 她拍打着水面,溅起了不少的水花,正想朝着萧芜暝发飙,就听到少年好听的声音如风过耳一般响起,“真想发烧?” 温泉是露天的,就算再冒着热气,她瘦弱的身体也抵不住一阵又一阵的夜风。 纤细的手臂浮出水面,拉着少年的衣摆,她一手趴在岩石上,仰着头看他,“你身上也湿了,不然一起下来泡会吧?” 筎果发誓她这次真不是调戏,她淋了多久的雨,萧芜暝不比她淋雨的时间短。 她好歹还晕过去,休息了一会,他马不停蹄地救她回来,又亲自去煮定神药,又哄着她到现在,她心疼。 萧芜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确实是难受,索性跳进了温泉里。 溅出的水花比筎果刚刚的大多了,直接浇到了她的脸上,让她一时间都睁不开眼睛,也缓不过来神。 刚刚还矜持着假装听不懂她话的少年在哪呢? 合着在这里等着她呢! 君子都应该是婉转地拒绝她的邀请,然后自己回屋默默地泡热水澡的。 哦,是了,她倒是忘了,君子这个称呼从来都不会在萧芜暝的身上出现。 这个男人自小就从高高在上的皇长孙一夕之间变成了毫无权利的闲散王爷。 第8章,一脚踩空 即便封了他少将的头衔,也没有丝毫的兵权,他不想锋芒过盛,招惹国主怀疑,连累了身边老臣,所以做起了玩世不恭的轻佻公子。 十年饮冰,韬光养晦,却始终没有磨平他的棱角。 “萧芜暝。”筎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还是抹不掉水,温泉水温很高,她一直没办法睁开眼睛,抹黑朝着前面探了探手,想找个能支撑着她的东西。 在水里没一会,她就觉得有些晕晕的,就在她腿软,一脚在水里踩空,全身就要没入水里的时候,一条有力的手臂环绕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她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筎果拿着他的衣领,小手用力地挤出了些许的水,然后小脸就在他的衣领上蹭了又蹭,直到她能够睁开了眼睛。 见她缓过来了,萧芜暝就想伸手去推开她一些,却没有想到少女直接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就跟猴子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死死的贴着。 “我害怕。”她感觉到了萧芜暝在推开她,索性耍赖皮地贴着他。 闻言,萧芜暝凉凉地哼了一声,“非要在别人那里吃了亏,才肯信我。” 这话说得筎果心里泛起了囧囧地愧疚,她都知道错了,以后改了绝不再犯还不成吗?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就不要生气了嘛。” 少女的嗓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一下子就把少年的心给软化了,原本萧芜暝还打算着等她身体好了,就要给她个教训,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不过现在从她的表现来看,她受了惊吓,这个教训也够了,不需要他额外再附送了。 筎果在北戎哪有家,她就是个人质,只有他的府邸能够为她挡风遮雨。 前世的时候,她一直想回齐湮,因为那里有她的皇爷爷,她以为那里有她的家,可到头来,人家根本巴不得她不回来。 少年背靠着岩石壁,让筎果能够靠在他身上,以免没了力气,跌进水里。 “你不是带了钱出去的,怎么会去偷农户祭天的食物?” 萧芜暝还记得她离开前,屋子里的首饰珠宝全部没了,应该都是被她带走了才对。 被他这么一问,筎果倒是发愣了,前世的事都是倒着回忆过去的,她自己都不大记得到底是怎么会沦落到这么个倒霉地步的,不过她倒是记得她是跟一个同为齐湮国的质子狄青云一起逃出北戎的。 “大概是……被偷走了吧。” 脑袋被萧芜暝轻轻地拍了拍,他低醇清冷的嗓音就在头顶上响起,“狄青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等找到了他,我再盘问盘问他。” 一个质子敢逃走,已经算是胆大的,还敢带着人逃,怕是有什么目的在。 筎果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她听到门外马管家压低了的声音,“王爷,我看牧遥那丫鬟还得让王嬷嬷训段时间,连干净衣服都不懂要先给那孩子换。” 第9章,刁奴求救 她感动地眼眶一热,跟着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转动着眼珠,将自己的房间仔仔细细地一一瞧了过去,真的很好,她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一切糟糕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目光才刚落到木门,就听到外头传来叫喊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一人闯了进来,直奔她的床,还未看清楚跪在地上的人影,就听到那人道:“主子,我不知做错了什么,马管家要送我去王嬷嬷那,您快劝劝他,救救我。” 王嬷嬷明面上是宫里打发到王府做打杂活计的下人,实际上是无良国主派过来监视萧芜暝的,是宫里的老人了,教训起不听话的丫鬟,那手法真是一套又一套的,听闻没几个丫鬟在她手里是完好无伤的。 筎果在心里冷哼,明亮的眼眸落在牧遥的身上,细细打量着,没出声。 牧遥跪在地上,没瞧出筎果眼神中的凉意,面上忧虑,“主子只有我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现在又病重,我不在了,谁在照顾您啊?” 短短几句话,就挑拨了她与马管家。 马管家不喜欢筎果是整个郸江都知道的事情,牧遥这么说,无非是想暗示马管家心黑,故意支使开她,好让筎果无人照顾。 前世的时候,她为了护牧遥,和马管家,甚至和萧芜暝闹了一场,置气了许久。 就为了这么一个心存歹念的丫鬟,不值当,真是不值当! 牧遥的话才刚落音,锦衣少年便走进了屋内,身后跟着马管家。 大概是方才牧遥的话,他们都听见了,所以马管家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沉着一张老脸,开口道:“筎小姐,我这是秉公处理,你房里的丫鬟我已经给找好了,不会没人照顾你的。” “主子,牧遥并未做错什么!”牧遥急急地开口,争红了脸。 筎果轻咳了一声,她此刻什么话都不想说,也没什么力气说,她就想让马管家将牧遥这个刁奴送到王嬷嬷那里去,越快越好,眼不见为净! 见她要起身,萧芜暝快步走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抬手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淡的嗓音里听着有几分浅薄的凉意,“这事情马管家跟我说过,你就不要管了,就几日而已。” 几日?筎果弯弯细细的秀眉一下子就蹙了起来,前世的这个时候,萧芜暝不忍心她生气,只罚了牧遥三日,就让她回来了。 才三日啊,这怎么够! 回想起她将醒未醒时,牧遥刻薄的那句命短,她就知道自己被架在火上烧这事情必定与她有关系,当初她跟着狄青云要逃出北戎的时候,她可没少在旁煽风点火。 见她不语,少年坚挺的剑眉微微蹙起,筎果一向视牧遥为姐姐,怕是会不同意。 萧芜暝才想开口,就听见少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牧遥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 少年好看的眉下沉的有些厉害,顿生生的落在了牧遥身上的视线像是淬了冰,“你说你不知道?” 第10章,绵里藏刀 “奴婢做事尽心尽责,确实不知!”她砰的一声,头就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许久未起。 牧遥知道,她越是姿态卑微委屈,筎果就越是心疼她,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没人看到她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算计的笑。 马管家甩了衣袖,张了嘴,明明是要说些什么的,但当他接触到萧芜暝投过来告诫的目光,硬生生地将话忍了下去,老脸憋得通红。 要是把话说穿了,就只有两个结果,一是筎果信了,却会对牧遥的所作所为伤心,她病还没好,怕伤心殃及了身子;二是不信,那就会与他大闹,伤了感情;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和王爷想看到的。 “既然不知,那几日的责罚怎么够?”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拨动的在场三人都晃了神。 萧芜暝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小丫头的脸色苍白,倚靠在他身上的身子骨也是软软绵绵的,可那正定定的瞧着牧遥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的不忍心。 牧遥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筎果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个一向听她任她的蠢笨少女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瞪大了眼睛,将那病恹恹的少女瞧个仔细。 稚嫩的小脸蛋还有些婴儿肥没有褪去,本是殷红的小嘴也没了血色,一眼就知道是在地府走过一遭的人,死气沉沉的,唯一明亮的就是那双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此刻懒懒地与她对视着,看似温和的眼眸深沉却透着几分的凉意,带着若有似无的杀气,就像是来自阎王殿索命的使者。 牧遥骇然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直觉后背脊梁窜上一股冷意,没由来地令她心生恐惧。 这个丫头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几日真是不够的!”马管家上前了几步,站在床边,弯着腰,对筎果的话无比赞同。 他原本就打算让牧遥去王嬷嬷那待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可王爷说不行,筎果会闹,可现在看来,王爷也不全然是那小丫头肚子里的虫嘛,也猜不准小丫头的心思。 “主子!”牧遥声音颤抖,“你我不是一向姐妹相待的吗?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筎果眨了眨眼睛,憨憨厚厚的,一派天真模样,“我字写错了还时常被马管家揪着罚写呢,练下来才知道自己原本真写错了,所以马管家的话一定没错的。” 牧遥就跪在她的床前,所以筎果一伸手就够到了她的头,小手在她的脑袋上拍了几下,“不知错不要紧,王嬷嬷会告诉你的,虚心受教,日后不犯就是了。” 她当王后的时间久了,教训人起来就是这样绵里藏刀,现下落在人眼里,姿态虽然瞧着老练了些,俨然就是个装作大人模样的小主子在认真地说教奴仆。 筎果收回手时,眼眸敛下,瞧着是累极了的模样,谁都没有瞧见她眼眸中的那一抹计量。 现在牧遥还动不得,虽然是她的丫鬟没错,可也是沧南国的小郡主。 第11章,都听你的 当年她的父亲身为将军,为了护沧南王室周全,便让她穿了公主的衣服,被北戎士兵误认是公主,抓起来做了俘虏。 沧南国主为了表示谢意,便封了她为郡主,意思也很明确,若是牧遥在北戎出了事情,那就是有辱国威,定会兵戎相见。 北戎国主本对一个孩童没什么想法,俘虏里的孩童没百个也有数十个,谁会吃饱了闲的专找孩童麻烦。 可沧南国主此举无疑是挑衅,既然动不得,那就发配给筎果这个来自齐湮的质女做了丫鬟,既讨好了齐湮国,又辱了沧南国的脸面,一举两得。 若是现在动了牧遥,沧南必然会对北戎发兵,战争对筎果而言没什么可怕的,她前世里先是看着卞东国灭,又看着齐湮国灭,之后紧接着是沧南国。 可即便要战,也要等五个月后,等萧芜暝一战成名,无良国主再也压不住他的时候。 前世里,萧芜暝对她说过,要她陪着他收复北戎,结束五百五十年战乱不休的乱世,取天下称王,将凰权朝野一并送到她手上,只是她没能活到那么久。 王后,太后,女人最至高无上的地位她都做过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到头来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这一世,她只想好好陪在萧芜暝的身旁,若他想夺天下,那便舍命相陪,若他想云游四海,那她同他策马天涯。 待马管家将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牧遥拖走,萧芜暝才温淡地开口,“怎么舍得让她受罚了?” 以往要责罚牧遥,光是筎果拦着的那架势,就像要责罚在她身上一般。 “我又不是食言的人,答应了以后都听你的,就都听你的。”筎果打了哈欠,从萧芜暝的身上滑回了床上,乖巧地将被子拉高,“被她吵得脑壳疼,我要再睡一会。” 少女说罢便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一双手按在她的头上,力道适中,很是舒服,没一会就睡着了。 萧芜暝看着睡得安稳的丫头,按摩头的手并未停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睡颜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筎果一连泡了几日的温泉,体内寒气全消,有了兴致,就会去王嬷嬷那里偷师几招,等着牧遥回她身边后,用在她的身上,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正午,她吃了午饭,正昏昏欲睡地躺在院子里晒着阳光,等再过几日,就入冬了,阳光再好,她也没法在院子里睡午觉了。 马管家拿着大扫把在一旁的树下扫地,时不时地瞧了她几眼,心里琢磨了一下,拖着扫把就走了过去,“丫头,明日有市集,你要不要也出门去玩玩?” “好啊好啊!”筎果蹭的一下就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一脸的欣喜,以前马管家从不让她去集市上玩的,每次她都是提心吊胆地溜出去玩。 还没想着他怎么转性了,就听到马管家点了点头,摸着自己的胡须,“有精神出去玩了,那身体应该也是恢复地差不多了,下午我就叫私塾先生过来给你上课。” 第12章,误人子弟 “啊?”筎果怒瞪口呆地看着马管家缓缓而去的背影,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那去集市玩还做不做数啊? 不管!她就当是默认了。 重新躺回躺椅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过是个质女,马管家这么费尽心思地要她学琴棋书画,懂规矩,无非是因为他知道萧芜暝认定了她,那么,他也认她为将来王府的女主人。 女主人,是该有个女主人的样子。 好吧,她就勉为其难给马管家这么个面子。 没一会,马管家就带着私塾先生来了。 筎果发誓她真的一开始是很认真的,可是这先生好像一个行动的定神药,她一瞧见先生,就直打哈欠。 在她又一次因为打哈欠被马管家拉了拉头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啪的一声,她将书本搁在了桌子上。 “这!这!”私塾先生被她弄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手指颤抖着,“你这个学子学习态度要摆摆正好不好!外面多少人高价请我,我都不去……” “先生,你激动个什么劲,我被你误人子弟没个五年,也有三年了,我说什么了吗?”她还觉得委屈呢,哪有人一开口就能让人立刻马上想睡觉的。 她觉得这个先生选错职业了,他应该去哄小孩睡觉,保证生意兴隆,不出一两个月,他就能发财了。 “我耽误你什么?你说!”私塾先生的脸憋得涨红,一副筎果不说清楚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见他动气,马管家即刻上前去劝慰,“这丫头还小,先生你别动气啊。” 说罢,他就对着筎果挤眉弄眼的,让筎果道歉。 筎果这性子,就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主,她头一扭,哼了一声。 “先生,马管家说你的画工不要说是在郸江府这么个小地方了,就算是在北戎国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好的,你敢不敢来跟我比?” “比就比,我还怕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吗?” 私塾先生有些心虚,他来应聘的时候,是说了这么个小谎,他原先在乡下是给人画年画的,读的书也不多,就是识的字多,他琢磨着教的是个小丫头,又不是什么才子,随便照着书读读么就能交差了。 两个书桌摆在王府大门前,筎果和私塾先生各坐在一张桌子前。 府里总共也就十个下人,听到有比试,都觉得稀奇,纷纷扔了手里的活,跑过来和百姓们一起围观。 “先生为大,先生你说画什么?” 私塾先生摸了摸长须,点了点头道:“快过年关了,不如就画年画吧。” 这是他老本行,稳赢! 年画里财神爷的画像卖的最好。 筎果转动了一下眼珠,便动手画了起来。 要知道,前世她做卞东皇后的时候,宫里的嬷嬷说为了祈福,宫里的年画都是一宫之后执手画的,她练了好久的。 萧芜暝在书房里,听到喧闹声,便搁下了笔,一走出府瞧见的就是一老一少在树下作画,瞧着画面就是一副世态安好的样子。 第13章,跟谁学的 少年王爷觉得很欣慰,筎果这丫头平时是闹腾了些,该安静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足够唬人了。 他懒懒地倚靠在门栏旁,关注着门口。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两人同时搁下了笔。 论功底,自然是筎果胜出,她是有着卞东皇室画家指导过的基础,但北戎人好色彩鲜艳,而卞东用色朴素,从视觉效果上看,又是私塾先生赢了。 筎果蹙了一下眉,起身假意转悠,她缓步走到草丛边,见众人都在观摩两幅年画,便从袖子拿出了一个肉包子,丢给了树旁睡觉的大黑狗毛绒。 肉包子是她准备上课肚子饿了时吃的,大黑狗还是一团毛茸茸的小狗的时候被她捡回来的,取名毛绒。 毛绒一口就将肉包子吞进了肚子里,对着筎果摇晃着尾巴,随后,筎果又将一枚金子丢给它,毛绒衔着金子就往人群那跑,一跃而上,跳上了摆着筎果那年画的桌子,将金子放在了画像财神爷的手里。 什么叫忠心!什么叫聪明! 毛绒真是不辜负她的一个肉包子,该赏! 黑狗送金,谁输谁赢,一看就知。 萧芜暝看在眼里,忍不住的拍手笑出了声。 见他来了,众人纷纷退避两旁让出了路,齐声喊道:“王爷。” 清风朗朗的少年立在两张桌子的中间,低头扫了一眼那先生画的,眉头微蹙。 先生这画工未免也太差强人意了,搁乡下能卖出三文钱已经算是多得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筎果的年画上,英挺的剑眉蹙得更紧了。 他拿起画纸细细地看着,筎果的这画同前些年卞东国送来的年画倒是颇为相似。 筎果瞧他看得入神,心里有些得意,嘚瑟地走过去,肩头抵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样?是不是被我高超的画工给惊艳了?” “你这是跟谁学的?”落在小丫头脸上的视线深了几分,萧芜暝随手搁下了画纸,浅笑轻声问她。 筎果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感觉冷气蹭蹭蹭地从脚底心冒起,这是起风了?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树上的叶子没动,地上的草没晃,那她怎么感觉有一股凉意袭来! 马管家凑过头来,盯着她的画看着,“这画工没五年可练不出来啊。”说罢,抬头狐疑地看着她。 “自然是跟先生学的。”筎果心虚,心砰砰砰地跳地厉害,她转过身,错开他们审视的目光。 不能让萧芜暝知道前世的事情,他要是知晓她曾经为了洛易平做了那么多荒唐的事情,怕是会生气地再也不理她了。 画画你嘚瑟个什么劲啊!筎果懊恼地抬起自己的小拳头敲了敲脑袋。 被冷落在一旁的先生愣了一下,愣愣地伸出手指头向自己,“跟我?” 他怎么可能把这种看家本领拿出来教?不过这不教,徒弟也要把师父给饿死了。 “是啊先生,您忘记了去年过年前你不是教我了?” 这丫头说是就是吧。 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大户人家的小姐还真是不能小看了,趁着他还没被管家发现撒谎了,他还是早点辞了这工算了,这样还能留个好名声,还能去忽悠下家。 第14章,寒酸的王府 他对着少年鞠了一躬,“王爷,我看小姐已经学有所成,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老夫没什么可教她了的。” 围观的众人见做先生的甘拜下风,觉得没啥热闹了,便纷纷散去,三三两两走的时候,嘴里还夸口着筎果的画工上乘。 萧芜暝点了点头,便让管家送走先生。 马管家送先生到街口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念念不舍,“先生,多亏有你啊。”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钱袋塞到了先生的手里。 先生一看钱袋就激动地有些犯晕,连连说着,“应该的,应该的。” 等到马管家的身影在街上瞧不见了,先生才将那钱袋打开,一打开,瞧见了里面的赏钱,他就两眼翻白,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大树,才算是稳住了脚步。 才十文钱!这王府也忒寒酸了点吧。 躲在不远处的暗卫跟上了先生,在一个没人的胡同里将他打晕,随后捡起了钱袋便走。 几日后,北戎国都城,无良国主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钱袋,钱袋的前边依照顺序摆放着十个铜板。 国主对着这十个铜板数了又数,一脸的不敢置信又心生安慰,“真是可惜了那小子,都说他是天命所归,必取天下的人呢,给他一块封地,搞得入不出敷,真是!”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结束这乱世。 “一个王爷天天闲在家里,跟在小丫头身后算是个什么事!”他随手将砚台旁的奏折扔给了半跪在下面的人,他叹了口气,故作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国主心里是真的恨啊! 前些日子,王嬷嬷飞鸽传书,说那质女逃走了,他大喜过望,终于找到萧芜暝的把柄,可以废了他王爷的封号。 他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的,满脑子都是在想如何写诏书,又不招惹百姓质疑,今日一早刚琢磨出来,就被暗卫告知筎果那丫头回来了! 得!废王爷这事情又要搁置了,若是他强行拿此事说事,他的百姓又要说他忌惮他侄儿,说他当初是篡位了。 没一个让他省心的,他这个国主当得真是好生心累啊。 可国主这王位不是白篡位得来的,王嬷嬷信里说筎果是同一个叫狄青云的质子逃走的,便即刻叫人去查了,这个名叫狄青云的质子的确不在质子府中。 这可就有意思了。 深夜,郸江王府内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处,立着欣长挺拔的少年。 他背着烛光,双手负在身后,雾气萦绕周身,瞧不大清楚他的身影,他立在那里许久了,似乎是在等人。 晚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一抹黑影闪现,跪在了地上,“王爷,人找到了。” “扔塔牢去。” 跪在地上的人即刻应道:“是。” 竹影微动,温泉小院里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筎果坐在床上,正打着哈欠,地上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刁奴。 牧遥眼睛通红,将长袖卷起,白净的手臂上多了几道伤,一看就是被鞭子打的。 “主子,我是趁着王嬷嬷睡了才偷溜过来的,你要为我做主啊。”她眼睛通红,咬唇愤愤地道。 第15章,牧遥求救 王嬷嬷毒辣,打人的鞭子都是浸过辣椒水的,她牧遥虽然是俘虏,可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辱过了。 筎果微微张嘴,一脸的惊讶,“王嬷嬷看着不像是心狠手辣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主子,我还不止这一处伤,身上背上都是,主子不信的话,我可以脱下来给你看。” 她作势就伸手去解衣带子,筎果见状,连忙挥手阻止,给她看做什么?她又没兴趣。 少女喝了药,药效起了作用,正困得很,眼皮子都自动耷拉了下来,她见今晚牧遥的架势,怕是非要磨到她答应了才肯离去。 “行了,那你明日起就不回王嬷嬷那受训了吧。” 见她松了口,牧遥这才擦了擦一脸的眼泪鼻涕,从地上站了起来,殷勤地上前,“那我帮主子铺床吧。” “不用了,你去把自己身上的伤处理一下吧,不要留了疤。” 筎果嫌弃地看着她刚抹过鼻涕眼泪的手,挥挥手,直言赶走了她。 牧遥又与筎果说了几句贴己的话,才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她嘴角慢慢勾起,她其实就这一手臂有伤而已,故意没有上药,几日下来严重到化脓了,才来找筎果,故意在她的面前哭诉,不怕她不上当。 真是蠢笨的丫头。 筎果躺在床上,想起牧遥手臂上的伤口,不禁冷笑了起来,牧遥一贯会卖惨,今夜她只是勉为其难配合着演了一场主仆情深的戏罢了。 呵,想回来过舒服日子?想得再美点! 一大早,牧遥早早地端来了早饭,去了筎果的屋里。 少女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白粥,马管家一脸怒气地走了进来,瞪了一眼在旁候的牧遥,又瞪了一眼筎果。 说好的十天半个月呢? 这刁奴说几句好听的,筎果就心软了,这丫头离做主母还有一大段距离啊。 马管家心里这样想着,看着筎果的眼神又变得挑剔了起来。 筎果察觉到马管家眼神的变化,心道不好,怕是这老头又开始琢磨着要给她上课,她才刚赶走一个私塾先生。 赶一个请一个,她还要不要过清闲日子了。 “马管家急匆匆的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齐湮来的信。”马管家将信放在了筎果的手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又开了口,“筎小姐吃过了早饭,就到账房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筎果心中警钟大响,有一股不妙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马管家抬手摸了摸长须,慢悠悠地道:“我觉得筎小姐应该学习一下如何当家作主,正巧,这是我的本职,就不用请私塾先生了,老奴亲自教你。” “……”她总不见得把马管家赶出府吧。 后悔了后悔了,她好端端地赶私塾先生走做什么! 筎果吃过了早餐,在屋子里磨蹭了许久,直到马管家亲自来抓人,她才苦哈哈地走出了房门。 马管家还是第一次当先生,感觉很好,一教就是一整天,最后筎果闹脾气罢课了,嚷嚷着马管家年事已高,该要告老还乡了,马管家这才作罢。 第16章,皇爷爷来信 放筎果离开的时候,这老头还不忘说一句,“明日再来。” 筎果听着,心里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她就溜出府。 她其实特别想告诉马管家,一个王府她管的来,前世她可是做了王后太后的人,虽然那个国家在她成为太后的第一日的时候就被灭了。 回到屋里,她想起一早上马管家送来的书信,便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了出来。 微微蹙眉地看着信封有被动过的痕迹,她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在一旁打扫的牧遥。 以往没发现,这刁奴还有喜欢偷窥人隐私的癖好。 筎果坐在桌前,将那份书信打开看了起来,略略地扫了一眼信,嘴角勾笑。 她的皇爷爷终于坐不住了,要给她开始安排相亲了。 牧遥擦着桌子,扫了几眼那书信,心里冷哼,齐湮国主还真瞧得起筎果,给筎果找到的对象都是五国内赫赫有名的公子。 她偷瞄书信的时候,正巧对上了筎果的眼睛。 她装作不经意地移开目光,却不料那筎果笑嘻嘻地说,“牧遥,你年纪比我大,不如你替我去好了,若是相中了,我就给你做主了。” 牧遥愣了一下,看着那丫头一脸纯良的笑脸,犹豫了起来,她皇爷爷能推荐给她的人,自然不会差到那里去。 想她虽然是俘虏,但好歹也是郡主。 手紧紧地将抹布攥紧,她要嫁的男人必然还是将来的王!这些王公贵族,还是差了点。 牧遥恭敬地后退了两步,“这是主子的,奴婢怎么能跟主子抢呢。” “王嬷嬷真厉害,还真把你训服帖了?”筎果笑了起来,但笑意未达眼底。 抬眼瞧见她眼底的那一抹冷意,牧遥心惊了一下,这个丫头从火架子上救回来就不大对劲了,该不是发现了什么吧。 牧遥刷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牧遥以为,小主子与我情同姐妹,没有想到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筎果正想说话,眼角瞥见窗户上闪过人影,心里便有了思量。 合着还在跟她耍心眼呢。 “牧遥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呢!你这些日子在王嬷嬷那里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也想帮你,说好听的,我是你和萧芜暝的小主子,可我心里清楚,我们两个才是同病相怜,一样的寄人篱下,有家归不得,有国回不得,你不会是在怪我没有为你说情吧?” “牧遥不敢。”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萧芜暝踏进屋内的时候,牧遥正抬手擦着眼泪。 筎果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感叹,要不前世抢洛易平没抢过她呢,瞧瞧人家这演技,火候时间把握地一分不差,都不需要酝酿情绪的,啧啧啧。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少年其实只是随口一问,牧遥那个爱作妖的丫鬟他压根没看一眼。 “是奴婢不好,明知小主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惹她生气……” 牧遥的话才讲了一半,就讲不下去了,她抬头愣愣的看着扑进萧芜暝怀里正哭得比她还伤心的筎果,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筎果抱着萧芜暝,声音听着都是哭腔,“牧遥生我气了,她不认我这个妹妹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王嬷嬷欺负她?” 第17章,你闯祸我断后 这是哪一出? 少年宽厚的手掌轻拍着小丫头的脑袋,扯了扯嘴角,他刚在外面墙角听得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你要如何?” 筎果埋在他的怀里偷笑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旁人瞧着是说不出的心疼,真当她哭的厉害,“我要给牧遥做主,让王嬷嬷来家法伺候!” 经过她门口打杂的二宝一听,即刻跑了进来,一脸激动地自告奋勇,“王爷,小的这就去把王嬷嬷喊到院子里来。” 我的天!终于要惩罚王王嬷嬷那个老刁奴了嘛! 那下人未等萧芜暝应声,就一溜烟地跑去揪人去了。 他府里的下人做事就是速度快! 萧芜暝看着二宝跑走的身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牧遥,“你也去院里候着吧。” 待牧遥走了出去,少年抬手拍了一下筎果的脑袋,“人都走了。” 筎果笑了一下,从他怀里抬出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你真哭假哭我还分不出来?”萧芜暝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这回怎么想教训起牧遥了?” 先前好几回告诉过她,要警惕牧遥这个丫鬟,她却总是和他闹别扭,口口声声说牧遥是她的好姐姐。 呵,好姐姐? 她先前偷离府这事,那牧遥没少怂恿。 “你说她是坏蛋啊,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她确实不是好人。” 少年唇边漫起淡笑,“你思考?” “怎么啦?我动脑子很好笑吗?”筎果跟着也笑了起来,伸手就要打他。 萧芜暝也不躲,任由她打自己,反正力道跟小猫抓痒一样,轻得很舒服。 打闹了有一会也没见要停下来的样子,二宝站在门口有些按捺不住了,小声地出声,“王爷,筎小姐,王嬷嬷在院子里了。” 萧芜暝随即抓住筎果乱动的手,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又在动什么主意了?” “我怕惹恼了王嬷嬷,会给府里带来祸事。”毕竟是无良国主派来的人呢。 临风俊朗的少年懒洋洋地道,“你闯祸我断后。” 萧芜暝这个混世魔王做的混账事越多,国主就越是高兴,一个王嬷嬷怎么了?王嬷嬷没有了,他还能派个李嬷嬷,桂嬷嬷来,反正深宫老嬷,一抓一大把。 两人走出卧房的时候,就瞧见牧遥跪在了院子里,而王嬷嬷则趾高气昂地站在一旁。 筎果顺着她抬头的方向看了一眼暗下来不少的天空,那里连个飞过的鸟都没有,不知道她究竟看什么看的那么入迷,连她和萧芜暝来了,王嬷嬷也不知道要请安。 黄昏的余晖投在萧芜暝棱角分明的侧颜上,给这个儒雅温和的少年徒添了几分凌厉,筎果抬头看了一眼他,不语,或许那些被他隐藏下的冷峻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未来战场上的王,当下只是潜龙在渊,杀气未显而已。 少年清了清嗓子,王嬷嬷才像是刚瞧见他一样,做了个请安的礼,“老奴手上活多,不知道王爷找老奴来是为了什么?” 第18章,专坑下人的王爷 “筎小姐说你欺负她丫鬟了,想找你讨个说法。” 王嬷嬷冷哼了一声,“公道自在人心,王爷你不怕我去告诉国主吗?” “理当然是大家说了才算的。”萧芜暝给了管家一个眼神。 管家即刻招手,喊道:“买王嬷嬷大,买牧遥小,买定离手。” 府里除去王嬷嬷和牧遥,就八个下人,他们围着管家下了碎银。 管家拿着放了碎银的碗走到了萧芜暝的身旁,高声喊道:“四大四小,庄家通吃。” 萧芜暝看着亏了银子的下人一脸的懊恼,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既然打平,那就都罚了吧,省得王嬷嬷觉得自己打少了,亏了。” 他将衣摆掀开,半跪在地上,筎果随即坐在了他腿上,捧着小碗数着里头的碎银。 抬头瞥见正拿着长棍走过去的二宝,她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 “不用你,让她们互打十下,彼此什么力道就还给对方什么力道,这样才公平。” 牧遥反应快,抢了棍子就朝着王嬷嬷身上招呼去了,那股狠劲像是要把多日受的苦全数还回去。 王嬷嬷一下子就被打地反应不过来,她没有想到这王府里还真有人敢打她,她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抢棍子。 大抵是觉得棍子打得不利索,两人索性就扔掉了棍子,互相抓起了头发,打起了耳光。 瞧着他们还要打一会的样子,筎果晃着小脚丫,就抬手将空了的小碗递给了一旁的马管家。 马管家拿了碗,随即又高喊了一声,“又开局了,照旧!” 不甘心输了银子的下人一哄而起,围着马管家,没一会,小碗里又装满了碎银子。 这回看谁能赢。 一老一少都不是省心的奴才。牧遥胜在年轻力壮,王嬷嬷又赢在了力大无穷上。 两边喝彩喊加油的仆人各半,闹哄哄的,着实热闹,把躲在大树上监视的暗卫看得那叫一个羡慕,真想也下去赌两把。 没一会,天彻底黑了下来,筎果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仰头哀怨地看向了萧芜暝。 接受到投诉,少年即刻抬手,打着哈欠的马管家随即站直了身体,再度高声喊道:“时间到,打平手,依旧是庄家通吃!” 筎果笑嘻嘻的从萧芜暝的身上站了起来,踮起脚尖从马管家手里拿过了小碗,“走,都跟我到外面下馆子去,我请客。” 反正府里的下人们都光看热闹了,没一个想起去做晚饭的。 输了两回的下人苦哈哈地跟在后面,有个胆大的问管家,“管家,那钱我们能拿回来吗?这可是我存了好久的私房钱。” 众下人复议着,“是啊,是啊。” 马管家还没回话,就听到走在前头的萧芜暝低醇的声线传来,“本王说过多少回了,不准在我封地里玩这些玩意,你们就当买个教训吧。” 下人听完,心里更苦哈哈地没处投诉了。 主子开局,他们不玩么,要说他们不给主子面子,玩了么,又要说他们活该,做下人真难,做笑面虎的下人难上加难。 第19章,王爷和他家小祖宗来了 躲在树上的暗卫看在眼里,心里无比庆幸,还好忍住了下注的手,不然这个月的俸禄可就没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城北的酒馆里,小二一看是王爷和他家小祖宗来了,即刻将白色抹布搭在了肩上,走了过去。 筎果啪的一下,将碗里的碎银倒扣在了桌子上,豪气地说,“今天这里我包了,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下人们即刻围着小二哥报上了菜名。 用的是他们的私房钱,当然是要吃够本回来,不是贵的菜还不要。 筎果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夹菜吃,忍不住的偷笑。 无良国主抠门,每月拨给王府的钱还不够发这些下人的工钱。 以往都是她拿着皇爷爷给她的银两拨给他们补贴的。 下人们都朴素,平日里省吃俭用的,光顾着存钱,都没有好好享受过。 马管家精打细算,为了王府好,可总不免让这些下人吃苦受累。 今天花出去的饭钱,她改日找个机会还给他们就行了。 马管家一边啃着大鸡腿,一边还站起来嚷嚷着,“形象,都给我注意点王府的形象!”说完,他又伸手拿了个烤鸭腿啃了起来。 那堆碎银子里可是有他的小钱钱在里头的!艾玛越吃越觉得心在滴血。 吃到最后,谁也没有再想着碎银子的事情,喝了酒下肚,下人们胆子就起来,拉着萧芜暝好一顿诉苦。 “王爷,您和筎小姐今天给我们做主,把那两个刁奴给教训了,可给我们出气了!” “你都不知道,那个王嬷嬷平日怎么横法的。” “那个牧遥,我好几次看到她把煮开了的水里倒了一半的凉水进去,端给筎小姐喝。” “对对,我也瞧见了,筎小姐可还是小孩呢,她真是狠心肠。” 筎果笑着,这些个账,她都一笔笔的记下来。 身旁的少年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杯热茶,“你教训还是我教训?” 少女眨了眨眼睛,“我教训完了,你给我撑腰。” 虽说萧芜暝是她的护卫,但她是质女,而萧芜暝是王爷,玩出了火,闯了祸,还是要萧芜暝出面摆平。 萧芜暝又有百姓护着,怕百姓反他,无良国主不敢拿他怎么样。 想起那个无良国主,筎果就忍不住地发笑,谋害自己的父亲兄弟篡位,这种天地不容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却害怕百姓了,他怎么看都不像是胆子小的人。 路过酒馆的行人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热闹,王府主仆共吃一桌,这感情也太好了吧。 吃饱喝足了,筎果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搭在了萧芜暝的身上,都撑的她走不动道了。 “那个,把菜打包,王嬷嬷和牧遥姐姐还没吃饭呢。” 下人们一听,这小祖宗真是心善,刚大伙爆了那么多料,筎果还想着那两个刁奴肚子会肚子饿。 大家伙互看了一眼,争相打包,好吃的都顺带给吃了,剩下的汤汤水水勉强地装进了盘子里。 这会儿,他们又想起了花的是他们的碎银子,请两个刁奴吃汤水都觉得自己吃亏了,于是一路上跌跌撞撞的,洒了一路。 第20章,都城来人 府里规矩,打架斗殴者都要关进柴房里思过的。 牧遥和王嬷嬷看着面前汤水都没多少的餐盘,一脸的不敢置信,“这是给我们的晚饭?” “对啊,我们特意打包回来的。” 打着饱嗝的下人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就是喝了点酒,走路颠了不少出来,不过味道不错的,是城北最好的那家,你们快尝尝。” 尝什么啊尝!要她们两个舔餐盘吗! 王嬷嬷一个白眼就将地上的篮子踢翻,餐盘倒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一手插着粗桶腰,一手指着那已经有些轻飘飘的下人,“造反了不成你,我要给信给国主!我要告诉他……唔!” 那下人醉得厉害,听王嬷嬷叽里呱啦地声音烦的忍耐不下,随地抓了一堆稻草就给塞进她嘴里了。 身旁的另一个下人打着哈哈,伸手去拉他的同伴,可也没真出力,“见谅啊,你们都知道,他是专门喂牲畜的,喝醉了还想着工作呢,真是爱岗敬业。” “你说谁是牲畜呢!叫王爷过来!他不来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 “行,您老别动气,我这就去喊。”那下人一把抓着闹酒疯的同伴就走。 路上撞见了正在满院子里溜达消食的筎果,筎果听了,挥了挥小手,宽慰他们,“那破地方她顶多待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受不了自个出来了。” 下人们觉得有理,便互相搭着肩膀,脚步轻飘地回了下人房休息去了。 夜里起了晚风,空气里寒气渐重,筎果哆嗦了一下,就想往自己卧房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不远处的回廊上走脚步声,她回望了过去。 北戎都城来人了。 她眉头微蹙了起来,缓步跟了过去。 一个月后,卞东郡主嫁给了北戎的国舅爷,两国联姻,洛易平那个渣男是和亲使者。 筎果蹲在书房的窗户下偷听着,想起与洛易平初见时,便是他归国途中路经郸江,在王府借宿了几日。 她就是那个时候被牧遥下了药,被洛易平毁了闺誉。 两国联姻,质女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所以上一世的时候,只有萧芜暝去都城参加了婚宴,她没去。 都城来的人留了帖子,便走了,马管家出门送他们的时候,一跨脚出门栏,就瞧见了鬼鬼祟祟蹲着的筎果,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将身子挡在她面前,送走了信使。 脚步声渐远,筎果还蹲在地上,沉痛哀悼自己过往前尘的时候,少年干净醇厚的声音在她的脑袋上方响起,“我府里什么时候出了个小偷?” 筎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因为怕她着凉,所以给她穿的衣服很多,厚厚的看起来像一团球,着实可爱。 少年弯弯的眉眼如同挂在夜幕上的新月,清澈明亮,唇边笑意加深,他单手撑在了窗栏上,起身跳了出去,蹲在地上,与她平视。 “你是不是要去都城?” 萧芜暝点头,地上微凉,他伸手拉了少女起身,“去三日便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 第21章,都是不省心的主 筎果一下子抱住了他,撒着娇,“我不要跟你分开,一日都不行。” “你也要去?”少年懒懒地挑眉,她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 也不是真不喜欢热闹,只是北戎国的人都知道她是棺材子,都怕沾染她的煞气,所以见到她,都纷纷避开。 那些闲言碎语着实难听,筎果虽然不说,可他看在眼里,知道她心里难过。 郸江虽是不毛之地,但这里的百姓没那么多的讲究,可都城不一样,那里是权势的集中地,高门大户最为挑剔。 筎果竖起三根手指在耳旁,声音软软糯糯,“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萧芜暝心疼她整天闷在府里无聊,便应了下来。 隔日一早,马管家又在府里暴走了,心里头埋怨,这两个主子,大的是混世魔王,小的更是魔女一枚,一点都不知道安分两个字怎么写,连婚宴都要给他添麻烦。 两国联姻,那么大的喜事,北戎宫殿守卫森严,质子入宫,不被当做细作抓起来就算是客气了的。 简直是胡闹! 王嬷嬷在柴房门口囔囔着要王爷亲自来请,不然她就不出来了。 马管家正巧一肚子气没处发,黑着一张老脸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将王嬷嬷关进了柴房里,走时还上了三把锁。 听到上锁的声音,王嬷嬷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蹿到了嗓子眼,她用力地敲着门,大声喊着,“死老头你给我回来开门!” 牧遥坐在草堆里,眼底一片青黑,她拿起手旁的些许稻草,将它们揉成了两个团子,塞进了耳朵里,闭上了眼睛。 王嬷嬷都嚎了一个晚上了,竟然还中气十足,佩服佩服。 正午的时候,马管家拿着一叠单子,仰头与在树上小歇的萧芜暝说着话。 “王爷,这是起拟的礼单,你过目一下。” 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枝干上,闭着眼,懒散的摆摆手。 马管家将最上头的单子合上,将底下的单子摊开,高举着,嗓音里有些兴奋,“这些都是给高门权重的大臣的,王爷你这些年久居郸江,不曾与他们联络过。” 这次能去都城,定要好好联络一番,为他将来做打算。 他的意思,萧芜暝都懂。 懂是一回事,但是做不做全在他。 他微微低眸,黑眸中寒意渐盛,“马管家,你逾越了。” 现在的朝廷重臣大多在当初的时候,站位无良国主,在他篡位的身后推波助澜,即便当初没有站位的,也绝不敢跟他有来往,国主多疑,起了疑心就不再重用。 筎果走过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马管家禀然认真的声音。 “王爷,我们这些个老臣子可都等着你夺位复国呢!”马管家说跪就跪,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筎果看着他砰的一声双膝跪地,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不光觉得自己的膝盖隐隐作疼,甚至还有了点老寒腿的错觉来。 少年眼角瞥到不远处的那一抹鹅黄色身影,慵懒地从枝干上坐了起来。 他手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权势又有什么好夺的?” 第22章,此事不要再议 “是郸江的美酒不够喝了?”萧芜暝眯起黑眸,眉梢眼角里透着几分的邪佞。 马管家摇了摇头。 “还是你觉得逍遥日子太无趣了?” 马管家再度摇了摇头,猛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又紧接着磕头。 砰——砰——砰——愣是三个响头,又是半点不带含糊的,“王爷要是不答应,老奴就不起来了。” 树影微动,青松色的人影从树上跃下。 玄色马靴从马管家的眼前走过,他的眼睛跟着少年的衣摆看了过去。 清隽的少年扔了一个果子给了筎果。 小丫头拿衣袖擦了擦果子表皮,便啃了起来,刚从树上摘下的,果真是鲜嫩可口。 马管家见萧芜暝面色未改,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老泪纵横遍布了整张脸。 “老奴和几个您父王的旧部属为了什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还不是为了夺位!为了复国!您要是没出息,老奴可还有什么盼头活头啊!” “本王看着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吗?” 一旁安静地捧着果子啃的筎果,心里忍不住腹诽,你就是那种人啊。 不然前世是谁在半年内就将卞东国大小七十座城池掠尽,逼着洛易平弃国逃走的。 不过马管家的做法太浮夸了,他这么一送礼,整个都城的人还不都知道了萧芜暝的野心。 “王爷!” 马管家高呼了一声,被萧芜暝冷眸瞪了一眼,“此事不要再议,你时间那么多,不如去看看万灯节的烟火准备的如何了。” 万灯节是郸江府百姓的传统节日,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日子。 每家每户都会挂上灯笼,由府衙的人将天灯点起,届时整个郸江会被万家灯火点亮,街道到处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很多商贾也会特意赶过来凑凑热闹。 往年筎果都没兴致,今年一早就去集市上买了好多的做花灯的材料,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府里的厨娘见她背对着人,蹲在墙角一个人呼哧呼哧地干着,还笑着打趣,“筎小姐怕是不会做吧?我来教你。” 她走过去一看,地上满满的花灯各式各样,精美绝伦,愣在了当场,还看不出这丫头竟还有这个手艺呢。 卞东国的乞巧节流行女子做花灯送给心爱的男子,她前世为了讨洛易平欢心,专门找了街头花灯老板学,即便是再繁琐的样式她都会。 只是那晚的宫里,没人有心思过乞巧节。 那夜牧遥早产,给洛易平生了女儿,她在湖中摆上的花灯,倒成了给牧遥女儿的祝福。 牧遥生的时候,太医说凶险万分,差点丢了小命。 可是筎果知道,牧遥是吃了催产药,故意在这一天生,为的就是阻止洛易平到她房里去。 洛易平那个没长眼的看不见她满脸怒意,还欣慰地夸赞她贤惠大度,这算是个什么事啊! “呀,这做的可正好看,要是拿去比试,肯定得第一。”厨娘也跟着蹲了下来,拿了一个花灯研究着。 筎果随手又做好了一个,她数了数,共十个,府里八个下人加上她和萧芜暝,一人一个,刚刚好。 第23章,是小祖宗的风格 “你挑一个喜欢的,我送你呀。” 厨娘是个三十岁的大娘了,她红了脸,轻推了一下筎果,“这都是小姑娘玩的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要是被我家那位看见了,还指不定的怎么笑话我呢。” 说是这么说得,她的眼睛倒是在花灯上流连了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了那两个最大的上面,“这个做的真是精致。” 她伸手就要去拿,被筎果拦住,少女嗓音带着特有的娇滴滴,“那是我和我萧护卫的。” “是给王爷的啊。”大娘是过来人,一眼就明白了,讪讪的一笑,从地上拿起一个粉色的荷花灯,“那就这个吧。” 拿了花灯的厨娘很是高兴,连走路都是轻垫着脚的,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花灯,心里直叹,筎果那小丫头真的是长大了,连女儿家求姻缘的花灯也会做了。 手真是巧,莲花灯是最普通的样式,可筎果做的这一盏,花瓣叠叠层层,有莲心,托着灯的是荷叶,上头还有似真的露珠在叶内,像是只要微风拂过,露珠就顺着叶子滑落,已然是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界。 厨娘研究地认真,就连萧芜暝经过她的身旁,都没有察觉到。 少年懒懒地扫了一眼那厨娘手中的花灯,淡淡笑着,“厨娘今年的花灯买的倒是别致。” “王爷。”厨娘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她即刻放下花灯,俯了俯身。 “这是哪家小贩做的?”少年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了那花灯上,瞧着做工不错,那丫头应该是会喜欢的。 厨娘跟献宝一样,将花灯捧在萧芜暝的面前,脸上还带着几分欣慰,“是咱家府里的小祖宗做的。” 外头买的哪有筎果这丫头的手工好。 萧芜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平时也没见那丫头做手工,往年叫她做,她都犯懒不愿意。 平日里动了剪子针线,必然会伤到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想起那日在筎果房里看到的那份她皇爷爷来的书信,沉了沉脸色。 厨娘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指着东边,“那丫头就在那呢,还给王爷您做了个最大的。” 说罢,她便捂嘴偷笑地走了。 少年踱步到墙角的时候,那丫头正将花灯一一摆好,一个个的指过去,嘴里碎碎念着,“这个给马管家,这个给二宝……” “我的是哪个?” 闻言,筎果抬头,树荫下少年正双手环胸,低头瞧着她,漫不经心的笑着,秋风吹过,将他的衣摆轻轻拂动。 “这个这个。”筎果拿起一个淡金色的花灯伸到了他的面前。 萧芜暝单手拿过,端看了一番,灯面上一向是用来写祝福或心愿的,他的这个上头什么字都没有,细看之下,能看出用极淡的墨描绘着张牙舞爪的长虫。 虫? 他定眼又细看了一会,估摸着那长长的虫应该是龙。 这让人不敢直视的画工,嗯,的的确确是他小祖宗的风格。 “你的画工不应该是能赢过私塾先生的吗?”他瞥向蹲在地上的筎果,幽深的黑眸中一闪而过思量。 第24章,画风别出心裁 虽然那先生的画工真的上不了台面。 但显然这花灯上的画工才是筎果鬼画符的风格才对。 “你嫌不好看就不要拿。” 筎果羞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拿,才起身,就感觉到自己双腿麻到没了知觉,直感觉有好多好多蚂蚁在她腿上爬着。 艾玛,蹲的太久了。 见她往后倒,少年伸手,一把就将她捞进了自己怀里。 得了倚靠,筎果还不消停,不停在萧芜暝怀中来回跺着脚,直嚷嚷着,“麻了麻了,站不住了。” 说罢,她又弯下腰,伸手去锤腿,想借此缓解一下麻感,稍稍感觉好了些,她就伸手去抢那龙灯。 萧芜暝察觉到她的动作,将手抬起,筎果蹦跶了几下,都够不到那灯,索性举起小拳头,往萧芜暝身上砸。 “龙多难画啊,你还嫌弃!” 北戎能画龙的画师才几个,全数被喜好奢侈的无良国主招入宫中,就为了给他作画。 北戎宫殿里到处都能看见龙的画像雕刻等,筎果觉得是因为篡位的国主心虚,怕别人不认同他不是真龙天子,欲盖弥彰而已。 “本王只是觉得这龙别出心裁,又没说难看,你怕什么丑?”萧芜暝讪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丫头哼了一声,一脸的不相信,“萧护卫,萧王爷,你太虚伪了。” 你刚刚看画受惊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的心好吗! 她原本还想告诉他这龙图的秘密,但是她现在有小情绪了,所以她不说。 正闹着性子,门房急急跑来,“王爷,筎小姐,齐湮国来人了。” “又是来送钱的。”筎果摆摆手,“你让人搬去我房里吧。” 门房直摇头,眼角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萧芜暝,心里虚虚地道:“公公还带了个公子,说是来给小姐你相亲的。” “……” 东街酒坊旁的一家面摊,挡风的布条被呼呼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面佬刚泼出去的水就结了冰霜。 一个长相甜甜的妙龄少女坐在一张残缺了一跟桌脚的桌前,冻红了的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碗取着暖,面佬贴心地拿个根火柴抵在那里,以免桌子废了。 筎果神情木然地看着眼前的公子哥,她身后立着一位俊美倜傥的少年护卫,以及刚刚从柴房里放出来的牧遥。 从她没规没矩的晃荡着的双脚就能瞧出来,面摊上的长椅也不是很牢固,正随着她的动作吱呀作响。 护卫拿着一柄长剑,双手环在胸前,站姿那叫一个风流倜傥,那只玄色金丝边的战靴正不动声色地抵着长椅,以免少女用力过猛,断了椅脚而摔在地上。 牧遥在柴房里待了一夜,灰头土脸的,时不时地抬手挠头,头发里好像长虱子了。 筎果出门前问马管家要柴房的三把锁钥匙,马管家一脸的拒绝。 直到她说,牧遥年纪大了,再不出嫁就是老姑婆了,马管家才勉勉强强地去开门,没好气地囔囔着牧遥回来了,还要继续待柴房去。 走时,筎果心情很好地拍了拍牧遥的肩膀,“我答应你,相亲你先相,我说话算话吧?” 第25章,人五人六的假正经 牧遥低头不语,心中给了正笑的跟个傻子的筎果一记白眼。 她睡了一夜的柴房,身上都是稻草,这副模样怎么去相亲?不对不对,那些个公子哥根本不入她眼,谁稀罕了! 牧遥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夜月光很凉,她刚从筎果的屋内走出来,站在井边,想打桶水来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王嬷嬷使得鞭子上了辣椒,她受了伤的手臂压根就使不上力。 那人从天而降,帮她打水,帮她清理伤口,还细心地为她上药。 她自小就被牧家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着的,要不是她爹为了顾全小公主,把她推出去,被北戎将士抓起来做俘虏,她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 多少年了,她身在异国他乡,第一次感受到还是有人会视她为宝。 牧遥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此生,她非那人不嫁。 坐在筎果对面的那位公子英俊卓尔,如果除去他脸上鼻头左下方的那颗美人痣不计的话。 他正对着少女微笑着,可能是北戎寒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化了。 “皇爷爷在信上说了你是西闽的第一才子?”筎果捧着面碗,微微一笑,心里却是在吐槽皇爷爷要是不做国主的话,做个媒人也是很好的。 西闽国民风彪悍,喜好能动手就动手,绝不说半句废话,少有读书人。 这个美人痣公子自小小病大病不间断,打架从没赢过,不想丢人,所以才吊起了书袋子。 “我敢说放眼整个西戎国,能比得上我才学的人,还没有出生。” 美人痣公子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讲话就人五人六的假正经样。 筎果不禁在心里默叹,前世今世,这货还是一样的讨人厌。 西闽国才多大,总共十座城池,不能再多了,是五国内占地最小,兵力最弱的国家。 少女浅浅地笑着,“这么厉害啊,我给介绍一下我的情况呀。” 她转身把牧遥拉到了身边,“这是我的贴身丫鬟,你不要小看她哦,她是沧南国的小郡主。 牧遥听了,温婉的脸上浮显不易被人察觉到的骄傲。 筎果又说,“她是个专业俘虏,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虏期已长达整十二年,一般战败的将军都比不上她的这个记录,而且目测她的虏期还会无限拉长。” 牧遥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成了白,还真看不出来,这丫头这么会介绍人!她是不是还应该谢谢这个臭丫头啊! 筎果说完,还对着牧遥使了个眼色,“这个公子看起来挺不错的。” 牧遥你前世那么喜欢跟她抢男人,那现在她就把相亲男一并推到牧遥的面前。 人总不能只盯着洛易平一个渣男啊,也要放开眼界,欣赏一下其他渣男才是。 筎果就觉得这个美人痣公子跟洛易平比较起来,就算是顶好的男人了,虽然爱现了一点,不过也不是那么难忍的嘛。 筎果指了指身后的萧芜暝,如是说道:“他是我的护卫,暖床的那种,还是北戎国的皇太孙……曾经的。” 第26章,不好惹的主 美人痣公子惊愕地看向那位看起来武力就非常高的清俊少年,瑟瑟发抖起来,他开始思量着,婚后若是抢娘子,不知道要雇几个人才能打过他。 萧芜暝眯了眯眼,对着他挑眉哂笑,狭长的眼尾里透着几分的挑衅。 美人痣公子顿时有些泄气,果然,他刚刚是想多了。 这护卫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不要说打架了,日后相见,他还是能避则避吧。 筎果收回了手,微微一笑,又介绍起了自己。 “往上追溯一代,我是北戎的名门石氏之后,从齐湮皇族血缘上算起,我是个血统纯正的公主。” 她顿了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做人质也有十四年了,也是个难以超越的记录,毕竟自出生起就是人质了嘛。” 美人痣公子看着她还谦虚地摆摆手,心里有些悚然,合着这主仆三人都是倒霉到家的主啊。 “不过你要是娶了我,你超级有面子的诶!谁家能有这样万里挑一的出身啊。” 还得意起来了! 美人痣公子心中被悚地一颤一颤的,这到底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啊! 筎果虽为质子,但小日子过的比一国之主都要潇洒奢靡,人质圈里落魄的那些个贵公子娇小姐都孤立她,觉得她太招人恨了。 正如此时,扭着小腰走过来的那位小姐姐是卞东国送来的人质。 她距离筎果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俯身看了一眼,风情万种地扬起微笑。 “呦,筎果,听说你在相亲,你的国主爷爷就这么担心你将来嫁不出去吗?” 筎果一转头,目光就自然地停在了小姐姐的脖子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前后摇晃的双脚也终于安分地落在了地上。 那只抵着长椅的战靴也跟着落回了地,脚尖抵着地面转动几圈,大抵是有些累了。 眼角瞥见牧遥正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萧芜暝眼眸带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站了这么久,你脚不酸吗?” 牧遥默默地低下头,敛着鄙视,心中愈发思念起了那个人。 “我皇爷爷当然担心我嫁不出去了,毕竟窥觊我美貌与钱财的男人太多了,不早早的挑选怎么行。” 少女特有的娇滴又有几分稚嫩的嗓音响起,萧芜暝的视线即刻回落到她的身上。 美人美在骨,筎果现下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然能看出姿色了,五国内的美女多不胜数,但她身上的灵动却是独一份的。 筎果觉得小姐姐的脸色还不够白,微微蹙起眉头,瞧着很是烦恼的样子。 “真是羡慕你们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完全就没有我这样的苦恼,唉,惆怅~” 她是真羡慕,羡慕小姐姐已经长成的傲然身材,而她的大长腿,细腰,还有那不似现在的一马平川,都还要再过个几年才能发育成。 小姐姐哪里知道她的苦恼,被气的甩袖,嘴里碎碎念了一句,“哼,不过是个棺材子,谁敢娶你,都是给你皇爷爷面子而已!” 第27章,邪门的棺材子 对面那位美人痣公子神色明显的一愣,目光有些惊恐地瞥了一眼筎果。 果然!他就知道自己被忽悠了,这个丫头果然是个带煞的棺材子。 不然谁会这么倒霉,看看她身边的护卫和丫鬟,都落魄成什么样了! 闻言,筎果耸了耸肩,小脸满满的扬着不在意的笑,“可棺材子都有人问津,不像你……” 她拉长了尾音,目光带着几分的惋惜,上下扫了小姐姐一眼,悠悠地说道:“别否认你不是来捡漏的。” 前世与她相亲的那些公子哥,哪个不是才华横溢,风流倜傥,腰缠万贯的。 她筎果一个都瞧不上,可她瞧不上的那些都成了别的质子质女眼里的大宝贝,一个个的都挨在边上等着捡漏。 被她说中了心中打的算盘,小姐姐语噎,被冻得有些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煞是好看,像极了染坊里褪色了的布匹,别有风味。 一言不合,她转身就走,没几步路就没入了街转角,不见了人影了。 筎果觉得捂着手的那碗面有些凉了,眉眼微挑,扭头就对着萧芜暝扬起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脸,少年随即对着面佬招了招手,“老板再来一碗面。” 一旁的牧遥瞧着不语,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念两字:浪费! 面佬应了一声,才起了锅,就见那位美人痣公子起了身,从他的视角望过去,这位公子的双腿正发着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怕。 筎果回过头,双眸带着笑,弯弯的,很像是夜晚的新月,却不似月那般冷清,反而带着几分的暖,这暖意却未达人心。 她双手撑在长椅面上,在美人痣公子开口的时候,就先抢了他的对白,“对不起筎小姐,我想起家中有事,先行走了。” “对……”美人痣公子一脸懵圈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得一脸纯良的丫头,傻在当场。 她怎么知道他要说的话?还一字不差,见鬼了这不是! 棺材子果真邪门的很。 少女对着他挥挥手,随后便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面佬正从锅里捞起了面,不再看那位他。 她当然知道这个美人痣公子要说什么话了,她还知道下一秒这公子就会被支撑着桌子的干柴给绊倒,跌了个狗吃屎。 纤细的手将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推远了一些,她才收回了手,随即就砰地一声传来。 不出所料的,那公子摔倒在了地上,干柴倒在地上还蹦跶了两下,紧接着而来的就是一碗没有热气的面扣在了他的头上。 北戎以北,即便是暮秋,气温也已经降得很低了,那碗面很快在公子头上结了霜。 筎果瞧着那公子慌张地从地上爬起,丝毫不顾自己的仪容,踉跄而去,溜进了街对面那个死胡同里。 她在心里啧啧了两声,经不住地感叹历史是如此的相似,不过在前世,被面泼到而狼狈不堪的人是她。 筎果还记得萧芜暝为此暴揍了那美人痣公子一顿。 她心中又顿时生出了些许的感慨来。 第28章,逗她笑 她与萧芜暝相识太久,上一世纠缠了一辈子,很多事情她都有些记不大起来了,可当她每每回忆起前世的事,她所感受到的世间温柔,都是来自于他。 很可悲的是,她死后做了鬼,看尽了人走茶凉,才知晓他的心意。 而她前世一心追随的洛易平,竟是在与她大婚前,就已经和牧遥这朵白莲花勾搭在了一起。 筎果想到这里,忍不住愤愤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冷着脸的牧遥。 面佬端着面搁在另外一个破木桌上,对着筎果喊道:“筎小姐,移步到这里吃面吧。” 见她身形未动,萧芜暝微微蹙眉,将手中的剑横起,剑柄抵了抵她的肩头。 筎果一下子就回了神,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萧芜暝,少年目光示意她面佬煮好了面。 少女随即起身,但并未移动脚步,只是低头垂眸整理着自己因为坐得有些久而皱了的衣服。 萧芜暝随即上前,将她身上那件红色披风斗篷的绳子系紧了一些,神情里是少有的认真。 一旁作为围观群众的卖菜大婶们交换了眼神,偷笑着他们小儿女的心思。 少年又随手将帽子拉起,表情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将斗篷帽盖在了她的头上。 斗篷帽很大,筎果的视线一下子就被遮住了。 她有些恼怒地伸手将帽子往后拉了一些,露出可见的视线范围,转身抬手就朝着萧芜暝打了过去。 第一下,少年矫健地躲了过去,而面佬在筎果第二拳落下的空挡里赶紧说了话。 “那个……面再不吃,不冷也要糊了。” 小拳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萧芜暝的锁骨方位上,那是唯一护卫盔甲遮不到的地方,手打起来不疼。 萧芜暝被打的后退了两步,俊脸上带着不介意的笑,眼神示意她玩够了去吃面。 以他的身手,筎果怎么可能打得到他,无非是他逗着她在笑,因为萧芜暝怕方才美人痣公子嫌弃她是棺材子的行为伤惹她伤心了。 可是筎果心里也清楚,自打出门起,萧芜暝那张一笑就能风靡万千少女的俊脸就一直阴沉着,明显的心情不喜。 但他即便再不爽她去相亲,心里还是会在意她是否受到了伤害。 站在一旁的牧遥冷眼看着一切,心里满满地皆是耐烦,天够冷的了,她都快冻僵了,陪着这臭丫头相亲,还来这么个露天寒酸地方,什么都没吃,真是有够受折磨的。 “牧遥,你在这里把面吃了再回去吧。” 听到筎果的话,牧遥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萧芜暝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的不满,“你不饿?” 筎果双手背在身后,对着他回道:“我嘴刁,想吃你做的萝卜糕。” 前世的时候,萧芜暝一统五国,平定了乱世,将她养在宫里,曾好几次亲手做了萝卜糕哄她。 可她偏就闹着性子不吃,到最后她被葡萄噎死的时候,反倒是怀念起了他做的萝卜糕。 筎果觉得,如果她的死法必须是被吃的东西给噎死的话,那她情愿是萧芜暝做的萝卜糕,而不是一颗酸不溜秋的葡萄。 第29章,挑驸马的标准 少年听闻轻笑着,心里知晓这丫头是在变着法子地哄他开心,连深邃的黑眸里也透出他的心情不错。 两人说笑着并肩离开了面摊,牧遥僵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拽着衣角。 施舍!谁要她筎果施舍了! 筎果惦着脚走路蹦蹦跳跳的,拉着萧芜暝,嘴里嚷嚷着,“快点回去,我还要去看看皇爷爷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她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在还未开市的大街上东逛逛西看看。 她站在胭脂摊前,转头远远地瞧着那个面摊,牧遥正坐着吃着面。 萧芜暝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嗓音低醇地很是好听,“你故意的?” “我这是大度。”她傲娇地一扭头。 今日是沧南国过节吃面的日子,筎果一开始是不知道这个习俗的,是前世牧遥控诉她的时候,她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她才不是因为好心,只不过不想以后被她说成是一个宁愿把面扔了,也不给她吃的恶毒主子而已。 不就是一碗面,多大点的事情,犯得着要她牧遥因为这个记恨了她大半辈子? 女人小心眼起来,真是难以理解,连她同为是女人,到死也不懂这是多大的仇。 筎果吹着手里买的风车,一手与萧芜暝牵着回府的时候,隔着街角就看见大门前好几大箱的马车。 那些人的衣服一看就是齐湮来的人,门房正拿着单子清点着。 门房觉得今日公公像是没事找事,一个清单还要他来回点上个十遍,这不!小祖宗都相亲回来了,他还没点完。 筎果脸色变了变,不断地告诉自己,这货是来送钱的,笑意才又重新挂在她的小脸上。 见她回来了,为首的公公随即上前,捏着嗓子听起来有些呱噪,“小公主,您回来啦。” 筎果微微蹙眉,小公主这个称呼太刺耳了,他这是在讽刺谁呢! “这公子哥可是国主在五国人中,百余人里选出了这么一个,你可满意?” 以前他都是送了货来就走,今日是专门在这等着筎果回来的,他要第一时间知晓结果。 抬眸就映入公公满脸期待的模样,筎果撇撇嘴,“公公这个问题您要去问那个美人痣公子啊,话都光我说了,他一句不说就溜了。” 话说到最后,就只剩下气音了,听着可让人觉得她心中很是可惜。 “啊?这……”公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那公子是跟着他来北戎的,路经关口的时候,还说了好多好多娶小公主的好处,结果怎么还是这样! 年轻人啊,就是花花肠子多! 筎果在一旁低着头,单脚点着地面,一下下的,模样瞧着就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上前挡在她面前,单手搭在了公公的肩膀上,俊脸带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公公。” “什么事啊?”被他低醇温和的嗓音带着,公公的声音也跟着低柔了几度。 “我想知道你们挑驸马的标准是什么?”萧芜暝是笑着说的。 第30章,前皇长孙如何 话音刚落,他就收了笑容,神情严肃,原先温和的声线也跟着冷硬了下来,“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被选上的吗?” 公公被他的变脸吓了一跳,一时心虚的说不上话来,“这,这……” 如果不是歪瓜裂枣,谁愿意娶棺材子?按公公的观念,长得人模人样的,能看得过去就行了。 公公在心中思量着少年王爷的话,心想肯定不是那美人痣公子的问题,必定是筎果的眼界高,给他们这些个苦巴巴办事的人添麻烦。 公公在在筎果出门前就暗示过她,差不多就行了,结果筎果笑眯眯地回了他一句,“要不怎么您是公公呢。” 这话到现在他都没琢磨过来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这究竟是夸他还是贬他? 要不都说主子的心思好难猜呢。 老国主可是发了话,哪个人能给公主搞定亲事,哪个就能得到黄金百两,还可以加官进爵,就算是宦官可以,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费尽心思呢。 在公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萧芜暝嘴角又挂上了笑容,瞧着比刚才还要温柔些。 他低沉的嗓音里沉浮着一些碎碎的不知名情绪,“条件这么低都能上的话,那你觉得我这个前皇长孙如何?” 公公一愣,随即欣喜地仰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好多的男人。 “萧护卫……不不不,”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巴结地笑着一连换了两个称呼,“萧王爷,萧将军,您说的是真的?可不是跟老奴在看玩笑?” 筎果站在萧芜暝的身后,正歪出半个身子看着萧芜暝眨巴着眼睛。 前世萧芜暝也是问了这么一句的,因为他姿态摆得太过吊儿郎当,所以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现在重来,她将少年眸底藏的很深的认真尽收眼底。 公公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在他和筎果身上转动着,像是深刻思索过的样子,抬手扬了扬手中的绣帕,“你可别开老奴玩笑了。” 筎果是棺材子这个事情,虽然被压得死死的,别国的人不知道,但她出生在北戎,她娘亲的尸体被拉去义庄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出生了,这个事情全北戎的人都知道。 试问,谁愿意娶一个棺材子呢?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他这个知道内情的公公与筎果接触后,回宫都要让那些小太监用柚子叶泡洗澡水擦身除晦气的,更何况是天天跟在这个丫头身边的人。 公公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耍猴的,筎果和萧芜暝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唱大戏的一样。 “公公我是个识趣的人~”他笑了笑,拉成了尾音,“下次!下次我给你找个更好的公子来。” 筎果觉得他不识趣,于是嘴里囔囔着喊饿,拉着萧芜暝就往屋里走。 秋风刮起,公公的脚边有几片枯叶盘旋打转着,被晾在一边的他笑意僵在嘴边。 公公低头目送着那几片枯叶,叹了一声,又像是激励自己,“君要洒家做,洒家就必须做到!” 小公主,你皇爷爷给的媒人钱,必定是落入我囊中。 第31章,防人的刁奴 牧遥走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公公正要转身坐进轿子里,王府的下人正将几个楠木箱子抬进去。 公公弯着腰,微微侧过脸,就瞧见了她,即刻站直了身,笑着对她招了招手,“牧遥姑娘,我们的小公主你可要多加照看啊。”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用上等丝绸绣帕包着的东西,塞进了牧遥的手里。 公公又拍了拍牧遥的手背,继续说道:“你是她身边的人,可得为老奴送来的那些相亲公子说些好话呀。” 牧遥颠了颠手里那小包裹的分量,神态冷冷凉凉地回了一句,“我尽量吧,主子的想法毕竟不是我能左右的。” 公公瞧着她端着架子走进了大门里,哼了一声,甩了一下手里的绣帕,“什么玩意!” 牧遥才穿过院子,打算回房,却没有想到筎果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吃着萝卜糕。 她脚步一滞,下意识地将小包裹背在了身后,远远地对着筎果俯了俯身,转身就打算绕路走。 “站住!”筎果一手拿着萝卜糕,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你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这是奴婢的私人物品。”牧遥明显的一脸不情愿。 以往公公来给筎果送东西的时候,都会帮她打点打点下人,以免她被欺负了,磕着碰着了,带衰了齐湮国运。 筎果心里也是知道的,但从来都是不过问的。 嚼着富有弹性的萝卜糕,筎果侧耳靠近她,“什么?你说什么?” 牧遥微微蹙眉,才要说话,就被筎果打断了。 她说,“牧遥,你嘴上口口说你我情同姐妹,我的东西一向任由你随便用,我就想看看你的东西,怎么还防上我了?” “小主子你想多了。”牧遥垂眸,“奴婢自知身份低位,绝对攀不上与主子你姐妹相称。” 最后的四个字,她咬字颇为的重。 近日筎果待她愈发冷淡疏离了,她想了许久,不觉得自己行事里有所偏差,被她察觉出了什么。 少女心中冷笑,以往这个人渣丫鬟一出事求她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着与她情同姐妹的呢,如今却是翻脸了,这不是演不下去了么? 筎果哂笑,端的是前世王后的气势,“你这么说,我就伤心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希望你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说罢,筎果便伸手一把抢过她背在身后的小包裹,牧遥抬手就要抢回来,却不料被筎果横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冷意。 牧遥惊地下意识收回了手,愣在当场,什么时候起,这个丫头好像变得不那么容易对付了。 筎果颠了颠包裹,分量还挺重的,才颠了一下,就停了下来。 包裹在绣帕里的银子又冷又硬,硌的她手不舒服。 少女瞥了一眼正怒视着自己又不敢说话的牧遥,抬手轻轻地将绣帕打结的地方拉开。 黄灿灿的金子在暮秋的阳光下格外的刺眼。 啧啧啧,公公可真是大手笔。 “马管家,这包金子你拿去给府里的下人们分了吧,快入冬了,该添置些棉袄什么的了。” 第32章,发金子了 马管家正在石桌前的火炉里加着火柴,听见筎果的话,停下了手头的事情。 他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才想开口说话,就听见筎果朝着回廊里的下人打着招呼,“二宝快来,发金子了。” 一听有金子发,府里干活的下人闻风而动,没一会整个府里的下人们就把马管家给层层包围住了。 只听见马管家高声呼喊着,“别抢别抢,都去账房那登记了再拿。” 于是众人架着马管家就往账房那跑,一溜烟的就没影了。 “小姐,我哪里得罪你了吗?”牧遥眼看着马管家带着原本属于她的金子离开,心中愤然而怒。 那金子她想存着,给那人买个定情之物,如今什么都没了。 筎果继续吃着萝卜糕,悠悠转身,走到火烧得正旺的炉子前取暖。 她冷眼瞥向牧遥,“你所有的东西都是仰仗着我才能有的,包括你这条命,我想什么时候拿走,就什么拿走,犯得着说得罪这两个字眼吗?听起来倒是我的错了。” 上一世她是怎么嫁给洛易平那个渣男的,完全要感谢牧遥。 噢~确切的说,应该是牧遥竟然舍得把那金子花在她身上。 在郸江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唯独那些下作害人的药根本就没影。 萧芜暝管辖这地,瞧着没什么作为,可那些花楼啊骰子坊啊五石散屋什么的,一家都没有。 郸江这地,从前这些也是有的,而且还开的遍地都是。 但是萧芜暝这货一上任,就把这些店的税收给提高了好几倍,府衙的人俸禄少的可怜,就天天追着那些老板讨税收,然后……老板们就跑路了。 有一个不长心的商户把这事情捅到了无良叔父面前,规格很高的告了御状,还颇有心思的写了长达三十多米的百商状书,内容那叫一个字字泣血。 无良叔父一听,就觉得萧芜暝这是要造反啊,余孽果然还是不能留!于是摆了鸿门宴请他入宫。 结果萧芜暝解释说自己立志要把郸江府打造成五国内最大的烟花娱乐之地,加重那几类店的税收是为了日后更好的扶持,好报答叔父封地赐他之恩。 无良国主一听,觉得是这么个理,他思量着这货造反没戏。 国主打从心里认定了萧芜暝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能够日日流连花楼和骰子坊,所以才要大力扶持,于是摆摆手,让他拿了几个糕点回去了。 物以稀为贵,所以牧遥托人买迷烟,就花去了大半的金子。 那夜她睡得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满城都在说她失身给了洛易平,之后,皇爷爷就让人来说亲事了。 筎果觉得要防着牧遥,第一步就是要不留一分钱给她。 牧遥脸色僵住,将心中的不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敷衍地对着筎果俯了俯身,“主子要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她走过回廊,经过账房的时候,马管家从打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你回柴房继续待着去。” 牧遥,“……” 第33章,嬷嬷收刁奴为徒 往年万灯节的时候,萧芜暝都会放府里下人出去玩一个晚上。 今年出门前,个个下人手里都拿了筎果做的灯笼,爱不释手地捧着手心里。 几个郸江百姓送了些万灯节的礼来,瞧见他们手里的灯笼,眼睛一个比一个直。 “呦,二宝,府里给你添工钱了?上哪买的灯笼这么好看?” 二宝一脸的得意,见问话的人伸手要来摸,用手臂挡着。 “嘛呢?看看就得了,还摸起来了,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瞧你这小样,还当个宝贝了。” “这是我府中小祖宗做的,你说是不是个宝贝。”二宝傲娇地瞥了瞥他们手里拎来的礼,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马管家,“管家就在那呢,你们自个去吧。” 说罢他就捧着他手里的宝贝灯笼,转身就走,小气样的背影惹得送礼人哈哈大笑。 马管家看了看时辰有些晚了,点了点礼单,就拐去了柴房,将嚎了一天一夜,已然没有气力的王嬷嬷和快被折磨成耳聋的牧遥给放了出来。 “今天你们就不要出去逛灯会了,留在府里,将这些个礼点清入库吧。” 他将礼单扔在了草堆上,转身就走,看她们一眼都觉得自己眼睛受累。 王嬷嬷累得已经动不了气了,剩下一丁点力气只能用来瞪草堆上的礼单,她胸腔起伏的厉害,从地上爬了过去,伸手抓起礼单就要撕碎。 点他个魂的礼单,她都饿了一天一夜了,那些个礼就当是孝敬她五脏庙了。 她一双粗糙的手才拿住礼单,就被马管家一个去而复返的探头给吓了一跳。 “忘了说,我这里有备份的礼单,若是少了缺了,就搜刮你们的充公。” 牧遥看着马管家离开,瞥瞥一脸恨意的王嬷嬷。 她走了过去,脸上扬着乖巧讨好的笑。 “嬷嬷你回屋里休息吧,这些交给我做,马管家做事方虎,定有漏记的,我找出来,就给你屋里送去。” 王嬷嬷傲慢地嗯了一声,眼角睨了一眼乖巧的牧遥,心念一动。 她想起宫里的那些老嬷嬷都会培养一个眼力劲的丫鬟做自己的接班人,她觉得她也到了这个时候了。 她现在瞧着牧遥就挺不错的,于是拍了拍牧遥的手示好。 王嬷嬷低低沉沉地道,“这些日子嬷嬷我是对你严厉了些,不过是为了你好,嬷嬷教你的,不是如何去伺候主子,而是要让主子为你所用,你懂吗?” 牧遥惊慌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又很快的垂下眼,点了点头。 王嬷嬷满意地转过脸没有再看她,若是她再多看牧遥一会,就会捕捉到牧遥算计不屑的嘲讽的笑在她嘴角蔓延开。 王嬷嬷是什么段位的,她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若是王嬷嬷能将主子在手中把玩,也不会给送到郸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监视一个毫无价值的闲散王爷了 只是面子上说得好听点,是无良国主重用她。 王府一行人嬉笑着出了门,街道上已经挂满了灯花,霎时好看,一眼望过去,就迷离了人眼,看不过来了。 第34章,上灯节 路上的百姓见到萧芜暝,都会上前说些高兴的话,什么今年收成不错啦,过冬不怕没粮了之类的。 今年讨赏的话还多了些不一样的,个个都夸王府里的人手里拿着的灯笼别致美妙,相比之下猜灯谜得的彩头花灯就没什么看头了。 “欸!欸~小屁孩,你夸归夸,别动手动脚的。”二宝长得矮,若是孩童蹦跳几下,就能伸手够到他的脑袋。 他的花灯是个小鸟样式的,格外受小孩子喜欢。 二宝苦哈哈地将手中的花灯举高,一脸严肃的瞪着作乱的顽童。 “二宝。” 他听见自家王爷立在最前头喊他,以为是要救他的花灯,一路小跑地过去,“王爷!” “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抢,丢人不?”灯火下,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旁的下人们齐声跟了一句,“丢人不?” 二宝愣神的时候,一个身上满是补丁的小乞丐跑了过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花灯,一溜烟蹿入人群,不见了。 “王爷!他!”二宝不敢置信地拿手指着那顽童跑走的方向,“他抢劫!” 筎果在一旁取笑着他,“你也好意思给一个乞儿盖那么大的帽子。” “哎呦,小祖宗,那是你做的,回头真弄丢了,王爷还不拨了我一层皮。”二宝丢下这句话,就追着顽童的方向跑了过去。 王爷就知道逗小祖宗笑,光坑自己下人了,心寒啊心寒。 护城河边已经聚着很多人了,数百的花灯顺着河流飘远,远远望过去,如天上点点的繁星。 天上飘着祈天灯,一盏代表一户人家,由府衙的人点灯放飞,灯火映在河面,与河上的花灯交错迷眼,一时间让人有天上人间的错觉。 筎果拉着萧芜暝就往河边跑,在人群中挤了个地。 “火折子带了吗?”她伸出手问萧芜暝讨要着。 少年嘴角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将盖子拿开,对着火芯吹了几下,星小的火焰一下子就燃了起来。 筎果拿着花灯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萧芜暝将花灯中间的蜡烛点燃。 他站在河边,身边的少女蹲在地上,将花灯仿佛了水中,小手叠在一起,精致的下巴抵着手,闭眼许着愿。 少女认真的模样很是虔诚,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萧芜暝忍不住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他一贯觉得这种祈愿只是心里安慰,她有什么想要的,跟他说就行,他只会去办。 筎果神秘地笑着摇了摇头,她晃着少年的衣袖,“快把你的花灯也点上,晚了,它就跟不上我的花灯了。” 护城河上,一只凤状的花灯已经顺流而下,在大大小小的花灯里尤为的显眼。 萧芜暝拿着自己的花灯端详了一番,忍不住笑她,“你是不是忘记给我的花灯按上蜡烛了?” “你的不用蜡烛。”筎果摆摆手,一脸的你不懂的表情,伸手拿过他的火折子,对着花灯的纸点了上去。 随即萧芜暝手中的花灯便燃了。 第35章,花灯许愿 马管家在一旁看着着实心痛,多好的一盏灯啊,就这么给烧了? 筎果拉了拉萧芜暝的手臂,“快放水里,还要许愿。” 锦衣少年微微俯下身,将手中的花灯仿佛了水中,拿开手的时候,还不忘推了一下,想让它快些赶上筎果的那花灯。 河边倒影着少年高挺临风的身姿,他只是站着,目光看得深远,没有要许愿的意思在。 筎果蹲在他的身侧,双手捧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龙灯漂流的方向。 “哇!快看王爷的那灯,好像有两条龙在河里游过欸!” 人群里有个小孩童高呼了一声,将众人都引到了河边。 人潮涌动,萧芜暝拉过筎果,以免她被挤着掉进河里。 顺着那孩童指的方向,众人望了过去。 河面上有一盏被点燃的龙灯在凤灯后面,像是在追赶。 火没有将灯纸烧黑,反而顺着描绘的龙身一路烧过去,被火蔓延到的地方皆有龙浮动的身影,从倒影的湖面上看,就像是龙在水里潜伏。 有眼睛好的人隔岸数了一下,共有十条龙,十龙显世,暗示盛世将临。 “王爷生而为龙!这是祥瑞之象啊。” 普通百姓不知道,但是那龙画是筎果作的,她特意在墨水里加了可以能够燃烧的磷粉。 为了龙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动,她一条龙上就画了很多笔,所以没被点燃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虫。 盛世? 萧芜暝负手而立,低头看着身旁观赏花灯的少女,这就是她的愿望? 那他便应了。 刚刚那个惊呼的孩童又叫了一声,“呀,龙灯追上凤灯了。” 两灯并着一道顺水漂流着,待龙灯的火将龙全部点燃消尽的瞬间,凤灯自燃了起来。 同生同死,互不离弃。 这才是筎果的心愿。 少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一直当她是不懂的,因为还小,他也一直对自己说,这丫头还小,却没有想到她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 不知道哪个来这里游玩的商贾起了兴致,让自己随行的丫鬟们上了挂着彩头花灯的台子跳舞作乐,跳得还是异国舞曲,郸江百姓稀奇,一窝蜂地都涌了过去。 筎果踮了踮脚尖,也想凑热闹,才刚抬脚,就被萧芜暝一把拉住了手臂,“瞎跑什么?” “我看不见。”她抱怨地指着不远处那个挂着彩头花灯的台子。 清风俊朗的少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一跃而上,坐在了台子旁的大树上。 这个位置看得最为清楚,可是当筎果定眼看清那商贾丫鬟们跳得是何种舞的时候,鼓掌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乐曲轻快隆重,舞姿翩若惊鸿,她做了卞东国王后十年,一眼便认出是来自卞东宫殿的贺福舞,这民间是绝对看不到的。 正当她锁眉思索的时候,几方圆外漫天的火光将夜幕照亮,晚风拂脸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而来黑烟呛人的味道。 “出事了!” 第36章,粮仓失火 萧芜暝低沉道了一句,抱着筎果,衣袂飘飘,从树上飞了下来。 马管家带着七个下人跑了过来,神色紧张,“王爷,粮仓那似乎走水了。” “让府衙的人关闭城门,谁都不准离开郸江。”萧芜暝丢下一句话,拉着筎果就朝着火光的地方疾步而去。 观舞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快跑!走水了!” “呀,那地方好像还摆着烟火,大家快逃!” 因为这两句话,人群一下子就混乱了起来,而刚刚说话的那两个路人将帽子压低,走出了人群。 马管家才刚上前想安抚躁动的百姓,却见从人群里挤出数十个大汉,拿着井边的木桶打了好几桶水。 一个大汉走过马管家面前的时候,顿了顿脚步,“马管家放心,这火大家伙一起灭了它,麻烦您留在这里照看一下我们的妻儿。” 大汉话音才落下,几个井边已然排了几队打水的队伍,井然有序。 两个戴着帽子的人在转角的角落里愣了神,互看了一眼,随后快步离开。 都说萧芜暝最得人心,以往只是听说,不当真,如今真亲眼瞧见了,心中仍是免不了的震惊。 厚重的铁门摩擦地的声音很是刺耳,郸江府城门很快就关上了。 城门之上府衙的士兵拿着大刀,立着长矛,神情肃然。 妇孺站在城门前,生生挡成了一道人墙。 马管家手里抱着一个正舔着糖葫芦的三岁孩童,对着要出城的商贾喊话道:“谁今日闯门而出,我们就拿他当放火的人严办。” “谁敢在我们郸江府纵火闹事,我们绝不放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夫人站在妇孺的最前方,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掷地有声。 原本还想开口怂恿的戴帽二人组在商贾的人群里,低着头,没敢说话,默默的一步步往后移。 锦衣少年立在大火前,手中拿着的是空了的木桶,水滴顺着木桶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没入尘土里。 筎果站在他身上,神情比萧芜暝还阴沉。 前世里这场大火根本就不存在! 郸江这地虽然是被山环绕,但可供农作的土地沙子比泥多,百姓劳作一年,才能勉强存得过冬的粮食,如今大火一炬,什么都不会剩下。 今年的冬天,怕是很难熬过去了。 来来回回的人手里拎着两桶水,泼入仓库,没有半点的用。 大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烧着粮草的声音就像是火烧着每个郸江人的心上。 筎果拉了拉萧芜暝的衣袖,安慰着他,“没事,还有我皇爷爷呢,我让他多运点吃的来,不会饿了百姓的。” 少年的衣摆随夜风微微浮动,他面无表情对着身侧的少女点了点头,目光深远,火光照印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神情冷冽。 筎果还想说着什么,眼角瞥见不远处一个趁着乱局快步离开的黑色身影,心砰砰急跳了起来。 那个身影她即便是死了,即便成了鬼魂,也不曾忘记。 第37章,好久不见 那日刚落过大雪,寝宫殿前的台阶上的雪半化半积,她就这样跪在那里一整夜。 任凭冰冷刺骨的雪水渗透裤子,浸着她的膝盖和小腿,屋里传来的是男女羞耻的声音。 那夜过后,她的腿差点废了,即便后来有心调养,却也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来。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那人恶毒刺耳的声音犹在耳边。 “你贵为一国之后,一错无子嗣,二错善妒记仇,三错不知悔改。” “你那么喜欢抓着权势,那整个卞东国都给你,做你的深宫毒妇去。” “寡人的好王后,好太后!国灭了,你怎么不为寡人的国家去殉葬!” “囚禁的日子你倒是过的逍遥自在,你和萧芜暝耳鬓厮磨这么多年,怎么也没生下个孽子?” 洛易平!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的小手握成了拳,指甲没入手心,印出了深深的痕迹,下意识抬脚要跟过去,手却被身旁的萧芜暝拉住。 “这火来的怪异,纵火之人还没捉到,你别离开我的视线。” 她仰头看着身旁高大挺拔的少年,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散去了,握成拳的小手松了开来,回握着他,微微笑着,似乎刚才看到人是幻影。 过了大半的时辰,火才被浇灭,郸江的壮年男子都累得随地而坐,有几个累趴了,直接躺在了地上,王府下人端了茶水来慰劳他们。 萧芜暝踱步到城门的时候,有些商贾已经回了下榻的酒楼休息,还剩下的一些正和妇孺僵持着。 见他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一个急躁的商贾便走了过去。 他大声质问着,“萧王爷,你管理的封地走水失火了,却关上城门,不让我们走,这算是个什么事情?” “本王好客,郸江一年也就这一日来这么多客人,不多留你们几日,怎么说得过去。”萧芜暝懒懒地扫了一眼,神情倨傲。 王爷要留客人,哪个敢不卖面子先行离开? “我明日还要赶路,若是谈不成生意,那是否王爷你来赔我的损失?”有人在咄咄出声。 萧芜暝抬起食指,竖在薄唇前轻嘘了一声,“你这人颇为的无趣,莫要扰了本王和老鼠的游戏。” “……” 他要玩游戏,就要所有人陪着他?“王爷,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日后到了都城,必要向你们国主告你一桩。” 少年似笑非笑地摆摆手,“等你见着国主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堂堂北戎国主,是一个商贾想见就能见的吗! 况且知道了又如何,他越是混,国主便越是放任他,根本不会管这一桩小事。 “事就这么个事情,本王来了好兴致,非要抓到打坏油灯的老鼠不可,你们要是不配合本王玩,这辈子都休想离开郸江。” 萧芜暝对着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鞠了一躬,“多谢沈老太帮忙。” “这不光是王爷的封地,也是我们郸江人的地方,哪个敢来做坏事,我们绝对不会饶他。” 马管家让聚集在城门口的百姓回家休息,没有在客栈订房的商贾一时间找不到地方睡,还是嚷嚷着不肯留下。 第38章,王府失窃 萧芜暝轻飘飘的一句,“郸江虽然不大,但还是够你们睡的,我看府衙牢房空房间多得很。” 此后,商贾没有一个再嘀嘀咕咕,各自找了农户,给了点钱财,便住了下来。 回了王府,筎果拉住身旁的二宝,“你找几个力气大点的,到我房里来。” 二宝应了声,没一会就去了她屋。 三四个下人站在屋前好一会,看着筎果从这里走到那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小厮抵了抵二宝的肩膀,“宝哥,小祖宗让我们来干嘛?” 二宝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哈欠都打到眼泪都出来了,还没见筎果找到东西。 二宝忍不住了,身子贴着门栏,小声地开口道:“筎小姐,你在找什么?要我们帮忙吗?” 筎果一脸沮丧地走到他们的面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坐在地上蹬着腿,“府里遭贼了,我的宝贝都给偷走了。” 一听她丢东西了,几个下人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丢什么宝贝了?值不值钱啊?” “都是珠宝和金子,你说值钱不?”筎果抹着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嘀咕着,“我要找萧芜暝报案。” 都是前日里公公刚给她送过来的。 她还打算用那些钱财去外地进些粮食,想度过这段时间再说,可没有想到,府里也遭窃了。 又是大火,又是小偷,今天晚上还能不能睡觉了。 众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缓不过来。 郸江自被萧芜暝打理起,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行窃了,那贼人也算是胆子大的了,偷也罢了,还偷到王府这来了。 这分明是来给萧芜暝难堪的。 与此同时,萧芜暝的书房里立着几个黑衣人。 “王爷,若是要用这些换粮草,怕是要去远些的地方才行。” 这样大批量的购入,无良国主必会多疑。 “三日内必须运过来。” 萧芜暝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石。 案台上摆放着几小箱子,箱子开着盖,里头放着的全是成色不错的玉石。 走廊上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影卫神色一愣,抬眸看萧芜暝,却发现自家主子根本就没暗示他们隐去,当下他们也不知道要不要先避一避,索性就僵在那里。 筎果抹着眼泪,抬脚跨入了书房,看着屋子里满满当当的黑衣人,晃了一下神,但也没觉得意外。 影卫嘛,为首的那个叫乘风,后面那个叫破浪,前世里都是跟着萧芜暝打天下的人,她认得的。 破浪以为,这么个哭鼻子的小娃娃看到他们应该会害怕的。 可没有想到她的小脸上压根就没有害怕的神情,甚至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瞧着像是认识他们的一样,小孩子的记忆力真是不错。 筎果吸了吸鼻子,转向萧芜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几箱子的玉石上,彻底蒙圈了。 府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宝贝了? “这些都是哪来的?”她走过去,拿起一块玉石瞧了瞧。 第39章,宝城 哇塞,这种稀有质地的玉石放卞东国能卖五十万两纹银都不止欸! 萧芜暝还没说话,就又听到她皱着眉问了一句,“你的这些宝贝怎么没偷走了?” “偷?”少年被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但又很快抓住了重点,“你丢东西了?” “是啊,我来找你报官的,我几箱子皇爷爷给的宝贝都给偷走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放得好好的。 萧芜暝眉头紧锁了起来。 大火,盗窃,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两个事情,却好巧不巧地都在今晚发生,莫不是久居高位上的那人终于忍不住了? 少年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桌上来回敲着,神情瞧着漫不经心,影卫看在眼里,却是警钟大响,有人要遭殃了。 筎果拿着一块玉石细看了看,怀疑地再次发问,“这些都是哪来的?” 府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她不知道的。 “山上挖的。”萧芜暝将手中把玩的玉石扔给了她,“你喜欢,自己挑几个去玩。” “……”少女眨了眨眼睛,“借问在哪里?你给我点人,我要去霸山为主。” 那山以后就是她开的了,不要过路人留下买路财,只要别来抢石头就行。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城北的山出金子,城西的山出铁矿,城南的山出玉石,城东的山出紫檀木,你要哪座山?” “……”筎果一时间找不到话了。 合着郸江这地是个宝地啊! 亏她以为是不毛之地,府衙紧巴巴,百姓苦巴巴,合着都比她远在卞东的皇爷爷富贵。 “萧护卫,你做人太不厚道了。” 她每次得了皇爷爷送过来的钱财,都会特意留下一箱分给府中下人和城中百姓的,甚至这次大火,她都准备一肩抗起整个郸江的吃穿。 现在跟她说,其实用不着她的那些…… “你竟然藏着这么些的好东西,不跟我报备!我待你掏心掏肺,你竟然瞒着我一个人发财!” 筎果觉得,自己看错萧芜暝了,他潜伏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 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发现,真是白白活了两回。 被指责的少年,俊脸上的笑意愈发的深,“谁瞒着你了?你出去随便拉个人问问,谁不知道那几座宝山,又不是秘密。” 筎果气结,所有人都知道?就她这个活了两世知晓一切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你不要告诉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请维护一下她最后的面子。 “还有两个人。”萧芜暝捏了捏她头上球状的发髻,“王嬷嬷和牧遥。” 筎果听了心里舒服了一点,却又立马想到了什么,瞥向少年,“你为了瞒她们两个,竟然都不告诉我了?我也是外人吗?” “我告诉过你,你自己忙着去玩了,也怪我?”萧芜暝觉得好笑,捏着她圆球发髻的手力道又大了些。 筎果觉得自己可能前后加起来有四五十岁了,记忆力不大行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劲爆的消息,她都给忘记了,“什么时候?” 第40章,胡诌 “你三岁生日那天,我带你去山上挖过。”萧芜暝眼神落在了挂在脖颈上的那块琼脂玉石,“这个还是你自己挑的。” 筎果摸了摸那块黄色玉石,她还以为是这块玉石也是皇爷爷给的呢。 “谁还记得三岁的事情啊!”她恼羞,抬起小拳头敲了一下萧芜暝胸口。 少女刚放下小拳头,又一把抓住了萧芜暝的衣领,凑上前,眯了眯眼睛,“你老实交代,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但是我又不知道的?” 比如,那些玉石,紫檀木,铁矿和金子开采了都堆哪去了? 少年散漫地抬起手,转动了一下案台上的毛笔桶,随即他身后的书架一分为二,左右移开,露出了一道长长黑黑的暗道。 筎果在暗道前张望着,萧芜暝温淡低醇的嗓音缓缓响起,“你小时候跟我玩捉迷藏,很喜欢躲这里面的,你又忘了?” 最后的四个字,带着颇有戏谑的调调,点破了她。 “没有的事,你别胡诌。”筎果发誓,她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乘风立在那里,忍不住出声,“小祖宗,王爷说得没错,你小时候特爱玩,还跟我们玩过,每回轮到你躲,王爷就到这里来揪你,一揪一个准,你觉得没意思了,就不高兴玩了。” “……闭嘴。”筎果心里不大高兴了,合着是她自己记忆力差。 破浪又小声地添油加醋,说了一句,“我们影卫躲匿功夫上乘,都是跟小祖宗你玩的时候训练出来的。” “够了。”筎果现在只想静静。 破浪摸了摸鼻子,心里思量着,他刚夸小祖宗记性好来着,现在看来,应该是要比普通人还差一些的。 折腾了一整夜,天微亮的时候,萧芜暝才回屋休息。 他跨入门中,转身才要将门合上,一只小手伸了进来,挡住,“别关,别关。” “不是送你回屋里睡觉了,怎么还跑出来?”少年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暇以整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小丫头。 萧芜暝一离开她屋,她就跟上来了,还怕被他发现,故意离得远了一些。 筎果抬手拍着胸口,走到桌前,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完。 等喘匀了气,她才说道,“府里就我丢东西了,小偷还没抓到,我害怕。” “你刚刚跟在我身后偷溜过来的时候,胆子倒是挺大的。”萧芜暝微微挑眉,毫不客气地拆穿她。 少年也不赶她走,掀开衣摆,坐在了她的身旁。 筎果又倒了杯茶,讨好般地双手捧着,递到了他的面前,“你今天辛苦了。” “你屋外有破浪盯着,不会出事的。”萧芜暝拿过杯子,一饮而下。 暖热的茶入口,吹了一整夜冷风的身子一下子得到了舒缓。 “可是我还是害怕地睡不着。” 筎果坐在圆凳上转了身,面朝着萧芜暝的床走了过去。 她才没走几步,衣领就被萧芜暝从后拉住,动弹不得,明明她离那床就只有两步了! 第41章,陪房护卫 小丫头伸手去够那床,小手在空气中努力地抓了抓,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抓到。 筎果心里恨地不要不要的,他前世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能在她寝宫里过夜?虽然只是睡在了她床旁的塌上。 一定是她太好说话了,今世绝对不退缩! 她高举着双手,胡乱地在空中乱舞着,“我不管,你刚刚喝了我的茶,就算是答应我了。”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交易了?” 没有去看萧芜暝,也能从他低醇的嗓音里听出似笑非笑的戏谑调调。 “我们之间哪里是交易这种肮脏的关系嘛。”筎果转头看向少年,鼓着腮帮子,委屈的双眼睁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又说,“萧护卫,现在你主子害怕,你这么尽忠职守的人,是不是应该陪房?” 萧芜暝觉得自己甚是头疼,一个小姑娘连陪房两个字都说得出口,难怪平日里马管家说起管教她就火大。 “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筎果咧开嘴笑了起来,“想知道吗?那你让我今晚睡在你这里。” “我这里就一个床。”少年瞥了一眼那床,其实两个人睡刚刚好。 “我看见了,还挺大的,应该是很舒服的。” 筎果压根就没有抓住萧芜暝的重点。 “……”萧芜暝松开了手,颇为无奈地问她,“是不是我不同意,你就打算跟我犟一整夜?” “现在已经五更天了,顶多说半晚吧。”小丫头低着头,掰着小手人、,认真地数了一下时辰,末了,还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筎果打了一个哈欠,瞬间哈欠泪都跑了出来,小丫头的双眼更加红了,眨巴着看着他,仿佛他是个不让她睡觉的坏蛋。 萧芜暝忍不下心,也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索性放弃对她说教,对着她摆了摆手。 得到同意,筎果一个转身,蹦跳了几下,就上了萧芜暝的床。 萧芜暝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很自觉地往里头靠了靠,还拍了拍她空出来的床位。 她的小脸瞧上去颇为的兴奋,“萧护卫快来哄我睡觉,要讲故事的那种哄,最好再哼几首小调来听听。” “闭眼。”少年坐在床边,手臂搁在了膝盖上,将被子拉过来,一把罩过了她的头,将她灵动的双眼盖了过去。 筎果躲在被窝里偷笑着,萧芜暝还有被她调戏成功的一天。 难得胜利,她觉得还不够,于是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露出了明亮眼眸,“萧护卫,你的被窝真冷,来给我暖暖。” “闭嘴。”少年伸过手,手掌遮住了筎果的双眸。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生的长,一下一下地扫过萧芜暝的掌心,就像猫儿的爪子在他的心里作乱挠痒。 约莫半响,筎果听到身边传来一道若有似无地叹息声,随后衣带解开落地,被褥一角就被掀开,一个温暖源就靠近了她。 萧芜暝想起前几日在面摊,这丫头指着自己,大咧咧地告诉那个美人痣公子,他是给她暖床的。 第42章,哄我的故事呢 那话原是胡诌的,现下他到真成了暖床的了。 小手抓着被子,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筎果怕自己憋不住,笑出了声。 萧芜暝啊萧芜暝,你前世死赖在我寝宫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想过还有今天? 察觉到身边人浑身抖得厉害,还以为是冻得,萧芜暝微蹙着剑眉,伸过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他线条完美的下颚抵着少女的脑袋,温淡的嗓音听起来似乎要比平日里还要低沉了几分,“还冷吗?” 筎果微微摇了摇头,她觉得现在自己热透了,连耳根子都热得难忍。 屋里静默了半响,萧芜暝抬起手,对着桌上的蜡烛挥了一下手。 有风拂过,烛光晃动了几下,灭了。 房里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道浅浅的,一道略沉。 月夜万籁俱寂,偶尔有秋蝉的叫声踏着月光透入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萧护卫,哄我的故事呢?” “……不会。” “那小调呢?你没哼过,也应该听过的吧?” “闭嘴。” 软糯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屋里再度恢复了安静。 外面大概起风了,树叶簌簌作响。 约莫又过了一会,那道软糯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萧护卫,我还是睡不着,你哼歌吧,一哼我就睡了。” “……我说故事。” 筎果妥协,“也可以啊,我不挑的。” “鬼故事。”黑暗中,少年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他故意凑到少女耳边,压低了声线,只有气声,缓缓道来,“知道郸江城外那个义庄吗?每逢初一十五,那里就有鬼火亮起……” 筎果嘘了一声,少年便停了下来,以为这丫头胆小害怕了。 “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义庄出生的,死人胎里爬出来的。” 小丫头学着他,也用气声说话,黑夜中听起来着实的有些吓人。 鬼火有什么可怕的,她鬼都做了几年呢,飘来飘去的,什么都做不了,无趣地紧,再可怕,也不敌人心。 萧芜暝一脸的无奈,停了下来,忍不住地问,“你们棺材子,是不是胆子都挺大的?” “你这个前皇长孙,是不是都不怕煞气的?” 噗嗤一声,渗人的黑暗被笑意渲染消散。 屋外老树的枝干上趴着三个人正看着门窗紧闭的屋子。 破浪看了一眼左边的乘风,又转头看了一眼国主派来监视萧芜暝的暗卫洪荒。 他出声问了一句,“王爷是让我看着小祖宗的,他现在亲自看着了,那我是不是能休息了?” 乘风扫了一眼破浪,没有说话。 倒是右边的暗卫洪荒出了声,“我觉得可以。” 破浪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热络地朝着洪荒的地方移过去了一点。 “唉,兄弟,你盯着王府这么久,那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偷了小祖宗的东西?” “看见了。”洪荒看着一脸期待的破浪,冷漠地道:“但是我不说。” “为什么!” 洪荒宛如看傻子一般地看向他,“我是你们的人吗?问我讨情报?” 第43章,心虚 “那刚才在书房里,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洪荒依旧习惯性地顿了顿,然后更加冷漠地道:“但是我也不会跟国主说。” “为什么!”这次乘风也发问了。 洪荒伸手抓了一把树上的叶子,咬牙切齿道:“俸禄还不够我买鸽子的钱。” “……宫里不是给你们标配了三只信鸽的吗?” 不过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了,破浪望着没有一只鸟飞过的夜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洪荒一脸的欲哭无泪,“全被你们小祖宗打下来吃了,我自己前后还添了六只鸽子。” 一只鸽子就是他半个月的俸禄,整整三个月的俸禄啊,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去买鸽子了,买了也是给筎果添菜的下场。 不干了不干了,拿俸禄混混日子算了。 晓日初生,尚未消散的云气笼罩在空中,遮住了大半的日头,淡淡的红日照进院中,枫叶树旁的厨房烟囱冒出漠漠轻烟。 牧遥端着餐盘从里头走了出来,一路走过回廊都没遇上什么人。 她站在半开的房门旁,对着屋里头探头,“奇怪,怎么还没动静?” “你在看什么有趣的?” 身后冷不丁传来少女的声音,牧遥被吓了一跳。 她迅速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了筎果娇俏可人的小脸上,见她在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我怕你还没起来,担心这个时候端进屋里,会吵醒你。” 筎果一手拿着一个小小的蒸笼,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咬了一半的虾饺。 “我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没睡着,索性早点起来去城东酒楼吃早点。” 牧遥瞧了瞧她笑意涟涟的脸,心里有些不相信,一夜没睡精神头这么好的吗? “昨晚府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少女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那么大的动静你都不知道?” “昨夜我在库里清点礼单,搬货搬得累了,就直接在库里睡着了。” 牧遥微微低头,不着痕迹地躲避着筎果探究的目光。 “难怪昨夜回来就没见到你。” 筎果了然地点了点头,“不过二宝一早去库里拿米袋的时候,没见到你啊。” 牧遥惊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我醒的早,一醒来就去厨房给你做早饭了。” 说罢,她将手中端着的盘子递到了筎果的面前,像是要证明些什么。 筎果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慌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将剩下的半个虾饺吃完,把空了的蒸笼放在了牧遥端着的盘子上,拍了拍小手。 “近日府里有些忙,你不用跟在我身边伺候了,去马管家那里报到吧。” “是什么事情啊?”牧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这神情落在了筎果眼里。 她觉得这种表情似曾相识,与在前世这个刁奴在给她下药,把她送到洛易平床上的时候,第二天她脸上出现的神情颇为的相似。 这神情,筎果称之为心虚。 “都不是什么好事。” 筎果踱步绕着牧遥走了一圈,慢慢悠悠地才继续开口,“昨夜城中大火,粮仓都给烧了,马管家向我讨人用,应该是安排你施粥吧,不是什么重活。” 第44章,一夜未眠 纵火?难道是那个人做的? 牧遥拧着秀眉,她心定了一些,又有些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半开着的门,又看向灵动的小丫头。 “主子昨夜屋里还好吗?” “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不会是里头躲在什么可疑人物吧!”筎果反问了她一句。 牧遥还没来得及审视她的神情,就见她将门推开,往里头望了望。 筎果将小辫子绕在手指尖玩着,转头看她。 “昨夜我没在这屋里,纵火的人还没抓到,我害怕,你又不在,我就只好找萧护卫去了。” 闻言,牧遥这才觉得心定了一些,她微微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就去马管家那里帮忙。” 筎果不进屋,她也不进屋,就将餐盘搁在了屋前回廊的长椅上。 从院中走出去,在大门口遇到了缓步走过来的锦衣少年,她脚步微微一顿,俯了俯身,“王爷。” 朦胧的日光下,负手在身后的少年一身淡金色锦衣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长穂绦,一把白色折扇挂在上头,如月圆月缺般似冰非寒。 萧芜暝经过她的身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牧遥半蹲着身子请安,少年走得慢,她半蹲着时间长了一些,双脚就忍不住的在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因站不稳而摔倒。 好不容易等萧芜暝离开,她才站直了身子,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寒气。 她明明是沧南国镇国将军之女,即便是俘虏,那也不是北戎国主想动就能动得了的人,可这府中却没有一人将她放进眼里! 牧遥越想越恨,面露阴沉,握拳的手被气得在颤抖。 等那个人目的达成了,萧芜暝这个闲散的旧时前皇长孙就彻底废了。 不过……刚刚在萧芜暝的眼底看见了淡淡的乌青,似乎是一夜未睡,许是愁的吧。 她忍不住的发笑,那个人随便纵了一把火,就将萧芜暝弄的一夜睡不好,一想到如此,她心中就好不痛快。 其实牧遥哪里知道,萧芜暝的的确确的是一夜未眠,不过不是因为她心里所想的那人,而是昨夜睡在他身旁的少女。 一夜过去,少年王爷心里有了一桩很难以解决的大事。 他一向知道筎果那丫头坐没坐相,睡没睡相,但原来她还有说梦话的习惯。 少年王爷深谋远虑,对自己将来的睡眠质量颇为担心。 昨夜他没讲成故事,倒是听了一夜的故事。 筎果一个翻身,手臂就直接落在了他的胸上,嘴里嘟囔着,“大胆逆贼!哀家的寝宫你也敢进!” 少年本就警觉,睡得一向浅,她这么大的动静一下子就把他彻底弄清醒了。 他才想将那丫头的手臂拿开,她倒是自个将手移开了。 可是那小手作怪,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爬,手指从他的锁骨一路攀附到他的下颚,还捏了一把。 少女的手臂软若无骨的蛇,纠缠在他的脖颈处,流连不走。 萧芜暝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气血方刚的男儿,被她的小手这么一撩拨,心跳的有些快。 第45章,收面首 她的小手慢慢的抚上少年的脸庞,顺着线条笔直的俊脸轮廓,将他的杏目桃花眼,笔挺的鼻梁,薄唇一一摸过,动作轻而缓,就像是要复刻在她心里。 筎果开口,调调里满满皆是欣赏,“逆贼你模样生的不错,夺什么国家啊,做个采花贼更有市场。” 哀家?夺国? 黑夜中,少年一双幽深的黑眸紧紧地锁着身边的人。 借着窗缝渗进来的淡淡月光,他细细地打量着枕边人,她这脸上的笑倒是与外头那些思春的姑娘相似。 这丫头一向心思单纯,蠢得没药可救,好坏不分。 可是竟没想到还会做深宫太后的梦,梦里还给自己配了个十分有节操的角色。 “你是不是也觉得郸江府的日子平淡无趣?”他轻笑了一下,拿开了在自己脸上作乱的小手。 少年眼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随之取代的是淡淡的冷意,“权势都是吃人的,你要玩,也要等我收拾掉不相干的人。” 啪的一声,巴掌声在黑夜里清脆响起。 萧芜暝满脸黑线的看向那个刚刚赏了他一个巴掌的小丫头。 筎果毫不自知,小手又捏了捏他轮廓完美的下颚,力道比刚刚还要重了一些。 黑夜里,她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娇嗔,“不许做采花贼,哀家要收你做面首,反正我那个丈夫抛家弃国溜了。” “……”萧芜暝觉得,明天有必要亲自去她屋里彻查一番,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全都给她扔了。 到底是看了什么样的话本子,才能做这种梦。 一个被夺了国家的太后还不够,丈夫还是一个没种的,这也就罢了,她竟还觉得深宫寂寞,要收他做男宠。 萧芜暝将捏着自己下颚的手拨开,目光沉沉地锁着小丫头,忍着要暴揍她一顿的冲动,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的邪气,似笑非笑。 “梦里你尽管痛快够,明天你就知道惨字怎么写。” 说罢,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跟一个做梦的小丫头置什么气。 不过……他细想之下也觉得,既然丈夫没种,就应该找个更好的,毕竟春光大把,谁辜负谁是禽兽。 转念之间,少年低笑起来,伸手将被小丫头蹬开的被褥重新盖在了她的身上,小丫头一个翻身,双手扒拉在他的身上,死都不肯放。 萧芜暝觉得,这丫头思想如此风化,约莫是跟他学的,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近朱者赤。 后来有一日马管家知道了萧芜暝有如此的觉悟,跳起来大骂,“你是黑,少往自己脸上添金。” 北戎的秋日一向肃冷,今日阳光洋洋洒洒的照在院中,却是有了几分暖意,秋风起的时候,清爽怡人。 少年懒洋洋地倚着树席地而坐,身边搁着一个酒壶和酒杯。 他曲着腿,一手散漫地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着神,他的薄唇微微上扬,心情似乎不错。 不远处的回廊格子窗探出一个梳着宫人发髻的脑袋来,那头发虽是花白,却保养的不错,能瞧出光泽来。 第46章,心思叵测的王嬷嬷 府中会梳着这样发髻的人,就只有一个王嬷嬷。 她眉头皱着,神情凝重。 粮仓失火,这放在其他地方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在郸江,这就会影响到民生。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萧芜暝瞧着半点都不着急,神情自在,小酒喝着,似乎真以为府中仓库里的那几担米可以解决眼下全城的温饱。 若萧芜暝是那种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的主,那自然是能让国主从此安心,可这人并不想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纨绔。 如今的郸江,百姓皆夜不闭户,但原先那可是三教九流都聚集在此的乌烟之地。 萧芜暝能在国主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将这封地管理出繁荣之相,这并非常人能做得到的。 王嬷嬷盯了他十三年,被国主安排在暗处的暗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也盯了有些年头,可从未有人能抓到萧芜暝勤政的证据。 这几年,因着这些人上报给国主的都是萧芜暝在郸江如何的游手好闲,又是如何的奢侈,无良国主早就对他放松了警惕。 可王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她是看着老国主如何的执政,也见过萧芜暝的亲爹治理国家的手段。 她虽然不知道萧芜暝究竟做过了什么,但是管理封地的成效却是与他的爹,还有他的皇爷爷,有过之无不及。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王嬷嬷笑着走了过去,将手中的篮子摆在了酒壶的旁边。 “王爷小酌,没小菜怎么行。” 她蹲在地上,将盖子挪开,从篮子中取出了几盘可口精致的小菜,“这些都是宫里的菜肴,也是老国主最爱吃的。” 王嬷嬷顿了顿,抬眸看向闭眼的少年,目光带着审视,“王爷你也多年不曾吃过了,想必也是想地紧了吧。” “嬷嬷今日的兴致倒是不错。” 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灿若星辰的眸底带着几分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及今日的阳光,寒彻人心。 “多年不做,老奴手艺许是退步了,若是不好吃,王爷你别见怪。” 王嬷嬷拿了一双筷子,递到了萧芜暝的面前,少年淡淡地扫了一眼,低头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喂与自己。 王嬷嬷蹲在那里,脸上的笑意讪讪。 她本就与萧芜暝主仆情寡,眼下少年待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态度,她心中也未觉有异。 秋风微起,将少年的长发轻轻吹动,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嬷嬷,“嬷嬷你尝过吗?” 王嬷嬷一愣,当即摇头,随即她又想,约莫是萧芜暝怕她下毒。 “那你便尝尝吧。” 萧芜暝发了话,王嬷嬷不敢不从,她当即端起了一盘菜,夹了一大筷子,吃了下去。 见她咽下去了,少年又问,“你觉得味道如何?” 王嬷嬷略微低下头,眼眶底泛着红。 “尝了这味,老奴忍不住想起了老国主在的时候,那时,王爷您还是个两三岁的娃娃,走路都跌跌撞撞的,老奴那会跟在您的身后,整日都提心吊胆的,怕你哪里磕着碰着了。” 第47章,王爷的心思你别猜 她在宫中带孩子是一把好手,萧芜暝的爹,如今的国主,都是她带大的,老国主见她做事机警,于是在萧芜暝出生后,又派她去了太子府。 她今日是特意做了宫中菜来与萧芜暝话家常,套近乎的。 王嬷嬷深知萧芜暝性子难以捉摸,只能从亲情这方面下手。 “这道菜,是我母妃最拿手的一道。” 萧芜暝瞥了一眼她方才吃过的菜肴,淡淡地说了一句,语调里没有丝毫的情绪,让人着实捉摸不透。 王嬷嬷心喜,觉得与萧芜暝有话聊了,便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老奴手艺不及太子妃,这些年老奴不愿意下厨给王爷做宫中的菜肴,是自知老奴手艺差,怕味道不同,又害王爷伤心了。” “你手艺差,本王为何要伤心?”萧芜暝懒懒地打断了她的话。 方才思乡忆过往的氛围被破坏了,王嬷嬷一时间也接不上话了。 她愣了愣,才又说道:“王爷心中必定是恨老奴的吧,老奴知道,府中下人都觉得老奴我兴风作浪,都说老奴见不得王爷好。” “哦?”少年挑了挑眉,像是来了兴致,“嬷嬷你这话里似乎有话。” 王嬷嬷低着头,拿着袖口擦了擦眼泪,语调颇为的委屈,“可老奴待下人苛刻,那是想他们把王爷你伺候好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句贴己的话,您虽被国主派给筎果那丫头做护卫,可哪有敌国质女爬到自家主子头上的事情,我瞧不上那丫头,也是为王爷您的处境着急啊。” 王嬷嬷向来眼高,府中人也就是偶尔对着萧芜暝有好脸色看,对那小小的质女最不放在眼中的。 “你说归说,犯不上扯其他人。” 少年拿起酒壶,高举着,香醇的酒液从壶口倒出,在日光下反着光,攸然落入他的口里。 “老奴知道自己一向是冷眼看王爷的,可老奴这是因为太过失望啊!” 一壶酒将尽,少年放下了酒壶,秋风中淡淡弥漫着酒的清香,有些醉人。 王嬷嬷盘坐在地上,继续说道:“王爷您长得太像老国主了,老奴跟在老国主身边也有四十多个年头了,老奴真的很想在您身上看到老国主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嬷嬷。”萧芜暝终于出了声,他喊了一句,却又不再说话。 王嬷嬷看着少年,目光亲切,就如同主母看待自己的孙子。 少年轻呵了一声,“本王只会是本王,不会是任何人,你若是思念我皇爷爷的紧,大可去陪他,本王尽孝心,送你一程又有何难。” 王嬷嬷没有想到萧芜暝是如此的寡情,她搬出了他的母妃,又是搬出了老国主,可这人心却是如此的狠,半点都没有动摇。 “王爷您一定不知吧。”王嬷嬷也笑了一下,神情瞧着很是失望的样子,“老国主死前,是老奴陪在跟前的,他将你托付于我,要我一定要看着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又轻轻的笑了起来,低下头,声音哽咽了着,“可惜,老奴让老国主失望了!” 第48章,显眼的深宫老嬷 王嬷嬷对着地,连着磕了三个头,声音很响,抬头的时候,额前有血流下,地上也是一滩血迹。 由始至终,萧芜暝都在旁,冷眼旁观着。 他皇爷爷是一代明君,临终托孤这种事情向来只有朝中忠臣的份,什么时候轮得上深宫老嬷了? 她的这话编的着实蹩脚。 “王爷你以为老奴是那国主派来监视你的?”她摇了摇头,面露讽刺之色,“老奴若是不那么做,又怎么能被国主信任,被他派到这里来。” 她到郸江的时候,人人当她是细作,以府中马管家为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 如今她拿着这档子说事,听起来的确像是有几分真。 “如今老奴也老了,也没几年的活头了,老奴希望还在世的时候,可以看见您振作起来,这样我去见你皇爷爷的时候,不至于愧对他的托付。” 她又说,“若是王爷你有所计划,尽管告诉老奴,老奴便是拼了命,也会为你做到的。” 一方白净的丝帕进入她的眼中,她有些欣喜地接过帕子,看向了萧芜暝。 少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嬷嬷,你不必为本王担忧。” 她听萧芜暝如此说,心中实在是大喜。 “本王不过十六岁儿郎,谈大业与本王而言,负重太大,承担不起,本王愚昧,自知无法与皇爷爷相比,怕是要让嬷嬷你失望了。” 那几盘可口的佳肴在少年的衣袍旁,他低头睨了一眼,继而又说道:“望嬷嬷你日后能与本王一样的认清自己。” 王嬷嬷还在思量着他先前的话,不知他为何有此一说,愣了愣。 “既然自知比不上本王母妃的手艺,就不要妄图比较。” 他走前,温淡的嗓音随着风吹动枫叶的声音响起,“献丑不如藏拙。” 端着他母妃生前拿手的菜肴来与他亲近,这算盘其实打的不错。 可王嬷嬷却不知她那见不得人的手艺拿出来与先太子妃比较,只是自抬身价,让人觉得恶心罢了。 她今日的这出戏打的是什么主意,萧芜暝心里清楚得很。 与此同时的王府大门外,百姓排起了长队,井然有序地等着拿米粮。 牧遥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马管家正在指挥着二宝搬米。 她走了过去,“马管家,小主子叫我来帮忙施粥。” 牧遥的这话说得极有意思,分明是马管家向筎果讨了人用,在她口里,倒成了来帮忙的。 她的这话,也不是说给马管家听得,她再如何的下等,在百姓面前也还要扯面上有光。 “不用你。”马管家摆摆手,压根不理她的面上功夫,指着二宝,“你跟二宝一起,去把库里的米都给搬出来。” 牧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家小主子跟我说是让我来施粥的。”还说了是不会让她干重活的。 “筎果那丫头还不是我说什么,她做什么,什么时候轮到她管老头我了?” 马管家一听牧遥的话,心里就不乐意了,又道了一句,“让你去做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话音才落下,他人已经挽起袖管,亲自给百姓施粥了。 “哟,马管家你怎么亲自做这些?”正领着粥的百姓甲问了一句。 “你又不是没瞧见,府中人手不够就罢了,那俘虏丫鬟做事还挑三拣四。” 马管家气愤的吐槽了一句,引得百姓哄笑。 牧遥站在一旁,脸上通红。 她还想上前说些什么,被二宝拉着就走,二宝压低了声音,“马管家事情一多就暴躁,你还是别往炮上冲。” 王嬷嬷在萧芜暝那里吃了瘪,于是到仓库外的大树后,探头盯着。 她偏就不相信了,趁着这次人祸,她还能不把王府的秘密给查出来! 二宝拉着牧遥在仓库里哼哧哼哧地搬米袋。 牧遥想起来什么,她直起腰来,问道:“府里不是有手推车的吗?怎么不用那个?” “手推车找不到啊。”二宝面露不耐烦,这丫鬟哪来这么多的问题,该不是想偷懒吧? 牧遥拍了一下脑袋,她想起来了,手推车是被她拿出府的,这回真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欸,昨天不是你把你礼点清入库的吗?你最后放哪了?” 二宝一脸的怀疑看着她,昨夜小祖宗还丢了几大箱的珠宝钱财,府中的那个手推车木板上刚刚好够放那几个箱子。 “你觉得我拿手推车有什么用啊?卖又卖不了几个钱。”牧遥瞪了一眼二宝,弯腰用力将米袋拖出屋外。 二宝在心中腹诽,哎呦,她这会儿做事倒是勤快了,方才可是搬一会就要他催上个好久。 牧遥和二宝才离开库房没多久,就有一批人拖着几个手推车,将上头的米粮运了进去。 王嬷嬷倒吸了一口气,侧身躲在树后。 竟不知,萧芜暝养了这么些个好手,若不是这次失火,怕是她待在郸江这破地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到。 来回几趟的牧遥看着满满当当的库房,她觉得自己有些累晕了,光是往外运了,却也没见东西少过。 “二宝,这库里的东西是不是没少?”而且她还觉得多了起来。 二宝又给了她一个白痴的眼神,“你觉得可能吗?想偷懒你就直说,我现在就告诉马管家去,让他再把你关柴房面壁去。” “你不要冤枉我!”牧遥一手拉着米袋在地上拖,一边奋力地追赶着扛着米袋就跑的二宝。 库房门口安静了一会,又有车轱辘碾压地面的声音传来。 王嬷嬷躲在树后偷看着一群黑衣人将大批的食粮一次又一次地运进了库房,从怀里拿出了宣纸和一支笔。 毛笔上的墨已经干了,她放在嘴里抿了抿,认真地在纸上写着。 不远处的身穿着黑衣的破浪示意了一下身旁同样一身黑衣的乘风。 两人都觉得,深宫老嬷在打小报告的时候,最是认真。 认真的老嬷格外显眼。 破浪推着小推车走的时候,抬脚一踢,一枚小石子飞出,在空中刮过一个完美的弧度,不正不歪,落在了嬷嬷刚写好的纸上。 宣纸薄,一下子就被石头砸出个洞来。 第49章,不忍直视的话本子 破浪想起回头小祖宗又要打飞鸽吃了,他就觉得开心,因为王嬷嬷的鸽子一向养的肥,小祖宗不喜欢肥腻流油的,那鸽子就成了他的盘中餐。 哪来的飞来横石! 王嬷嬷恼怒地将纸揉成了团,扔在了地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摸了半天也没再摸出一张纸来。 刚刚那个是最后一张宣纸了,她又要花钱去买新的了。 王嬷嬷也是觉得奇了怪了,最近也没写什么告密信,怎么宣纸说没就没了呢。 躲在树上的暗卫洪荒手里拿了一叠的宣纸,拍了拍手心。 哼,我不给上国主密报,你也休想给! 不然国主会觉得他没用,辞退他的,听说国库最近为了举办婚宴,又没钱了,正打算辞退几个暗卫的说。 萧芜暝走到筎果院里的时候,她正坐在秋千上低头捧着一本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走近瞧了个仔细,那话本子名叫:深宫独后与小太监不得不说的秘密。 萧芜暝眉心跳了跳,合着他昨晚在这丫头梦里扮演的角色是个太监男宠?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话本子绝对不能再让她看了。 不,日后话本子这玩意府里严禁出现,难免这丫头神通广大,又给他找出其他奇奇怪怪的话本子来。 筎果看得正兴起,她脚尖碰着脚尖,以脚代手鼓掌,艾玛这个剧情太绝了,深宫独后原来是个绝色美男,小太监男宠竟然是个女的。 妈呀!她就喜欢这种乌烟瘴气的后宫。 她翻了一页,还没看,一只大掌就从天而降,将她手中的书夺了过去。 “还给我!”筎果抬起头,阳光的少年手里扬着她的话本子,脸上似笑非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颇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这种话本子有什么好看的?”萧芜暝随手翻了翻,却见上头写着一排的小字,扭扭歪歪的,很明显是筎果自己加上去的。 他挑了一下眉,视线扫向那丫头,她正不好意思地拿手遮着自己的脸,还知道不好意思,那也还算是孺子,可教可教,就是费心了点。 少年转而去细看筎果加上的字,上头写着,“深宫独后萧芜暝与小太监筎果欢好,一国之君洛易平早已战死沙场,并无子嗣可承国,妖后宦官危祸后宫。” “……”萧芜暝觉得这本剧情跟昨天她做梦的剧情不一样,应该是另外一本话本子。 不过,洛易平这名字倒是赫赫有名,是卞东国太子,翩翩公子,绝世才子,当今女子想要嫁的男子里,他排的上第二位,至于第一位,自然是他萧芜暝。 他一向对这种排名没多大的兴趣,只是偶然间筎果在他面前提起过,他便记住了。 “你对那个叫洛易平的,是不是有什么遐想?”不然他以为,若是加人物,她应该会加暗卫洪荒之流。 不过这个国主角色,下场不大美好,应该是仇人才会担任这样的角色,怎么会是那个未曾见过的卞东太子。 筎果凉凉地哼了一声,“你不要来恶心我好不好。” 真的,她前世真的已经被恶心透了,求往事不要再提。 “想嫁人选里排第二,很不错了,你要不要这么挑?”萧芜暝不知道她真犯恶心,还拿着洛易平揶揄着她。 筎果觉得萧芜暝口中飞出几把匕首,蹭蹭蹭地全扎在了她的心上。 “我都有第一位了,别人已经没法入我眼了。” 前世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 筎果有些气,可气来气去,还是生她自己的气。 是自己上辈子非要眼瞎的,她能怪谁去呢,可她心里还有些委屈,前世受的那些委屈始终没能放下。 若是当初牧遥没有给她下药,她就不会失身给洛易平,就不会非他不嫁。 她眼瞎归眼瞎,但牧遥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若不是她的那一出好戏,她又怎么会与萧芜暝白白蹉跎了一生。 筎果坐在秋千上,神情阴晴不定,小模样看上去明明是在生气的,可她明亮的眼眶却微微泛红了起来。 萧芜暝愕然,以为自己把她给弄哭了,随手将那本话本子扔回给了她。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这话本子不收了,你其他的放哪了?” 他对她昨晚做的那个梦的话本子愈发好奇了,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 但他想看偏越看不到,心里的好奇就愈发大了起来。 “在我床底下放着呢,自己去翻吧。” 破浪才运完了粮草,就被萧芜暝喊到筎果院子里运话本子。 他原先以为王爷会越看越怒,最后一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烧个精光,但是萧芜暝没有。 他坐在书桌前,一本本的将那些话本子翻过,从窗外树上的角度望过去,他看得颇为的认真,甚至还有入迷了。 破浪知道那些话本子,光是书名就有些不忍直视,都是什么下堂王后爆宠敌国王爷,寂寞太后收个面首暖被窝…… 小祖宗看来看去都是王后太后什么的,似乎对这两类女主的故事颇有兴趣。 破浪又觉得,王爷这般沉迷话本子,感觉不是太妙。 响午过后,马管家将府中下人召集在了院子里。 清风俊朗的少年和古怪灵动的少女坐在石凳子上,磕着瓜子聊天。 树下一排人站着,牧遥搬了一上午的米袋,累得不行,站在最边上,靠着树干打瞌睡着。 王嬷嬷扭着水桶腰缓步而来,“马管家,有什么事情非要等我到了再说啊?” “你到一边去站着。”马管家正给萧芜暝倒着暖茶,见她来了,脸色一下子就板了起来。 筎果吃了块糕点,觉得有些腻,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伸手就要去拿刚倒好茶的茶杯。 茶杯的杯盖没有盖上,正冒着暖暖的热气,少女的小手刚触碰到茶杯边缘,就被烫的收回了手。 小丫头嘴里连喊了几声:“烫!烫!” 身旁的萧芜暝随即蹙起好看的剑眉,坐直了身子,正要探头去看,少女就双手朝着他伸了过去。 被烫到的手指捏住了少年的耳垂,手指头上的热度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 第50章,胡闹的小祖宗 筎果捏了捏他的耳垂,感觉肉肉的,手感很好,一脸笑嘻嘻的又捏了捏,直到少年一脸不自在地扫了她一眼,她才乖乖的收回了手。 少女的手指是不烫了,可萧芜暝的两只耳朵都红的厉害,秋风吹过,竟也没有消散热度,反而愈发烫了起来。 筎果看着他通透了的耳朵,眨了眨眼睛。 “难怪老人家常说烫到了手指就摸耳朵,原来是传递热度啊。” 说话间,她又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萧芜暝的耳朵,温度烫到吓人! 萧芜暝没想到她还会再摸过来,有些愕然,这丫头真是愈发的……胡闹了! 少女面容娇美,眼里笑里满满的清澈灵气,望着他的眼眸里,天地万物,就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少年心中微动,侧过脸去,在心里腹诽,这丫头平日里的话本子恐怕是白看了。 可他转念又觉得,她在话本子里学了十成十的撩拨人的好本事,假如她自知的话。 在少年又一个眼刀刮过来的时候,她就收回了手,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护卫好凶,自己受惊了。 筎果从未见过萧芜暝这般不自在的神情,她在心中无比庆幸,还好她刚刚没摸自己的耳朵,不然耳朵难受的人该是她自己了。 马管家在旁有些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 筎果和萧芜暝随即就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马管家感受到了大家的目光都注视在他的身上,这才摸着胡须,缓缓开口,“昨夜,府中遭盗贼了,你们知道吗?” 众下人纷纷摇头。 牧遥一听失窃,睡意全无,下意识地看向了筎果。 筎果一脸茫然地回望萧芜暝,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玛,小主子平日里就爱去戏台子那里看戏,看得多了,演的也跟真的一样了,相比二宝和他身边的两个小厮,摇头摇地跟拨浪鼓似得,浮夸的太假。 马管家满意看向筎果,转而瞪了一眼二宝三人。 他继续说道:“我今日发现府中库房里的东西少了,昨夜我是安排了王嬷嬷和牧遥清点礼单入库的,你们二位当着王爷的面,解释解释吧。” 说起这件事,王嬷嬷想起自己昨夜等了牧遥一个晚上,等到自己都睡着了,也没有等到牧遥给她拿吃的来。 她回头瞪了一眼躲在树下的牧遥,连连摇头。 这丫头离做她的徒弟,还是差了一大截,什么吃的都没给她送去,马管家倒是发现少东西了,定是这丫头偷吃地开心,把她都给抛之脑后了。 牧遥脸上神情未变,心中直觉得马管家在说谎话。 她搬了一个上午的米袋,库房里的存粮,她印象中没有那么多,五大麻袋最多了,可她几乎搬了有二三十袋,并且这么个搬法,库房竟然还是满满当当的。 牧遥觉得她见鬼了。 正在她出神之际,王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丢东西你找牧遥去,全是她一个人做的。” 她是看着那些黑衣人来回十几趟地运物资搬进库房的,东西明明是多出来的,今日这一出戏,怕是为了给她和牧遥埋坑。 牧遥没有想到王嬷嬷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轻轻淡淡的,不争不抢。 她说,“大概是晚上太黑了,我点的不清楚,漏了什么,要是真少了什么东西,我都认赔。” 要不是知道她的真实面目,筎果都要站出来护着她了,看看人家这话说得,这个黑锅不是她的,但是她背了。 多么楚楚可怜的形象啊,啧啧啧。 牧遥又认真地问了一句,“丢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上午的时候搬出去分给百姓了,马管家你没有记清楚?” 马管家有些囧然,哪里是库房里丢东西了,明明就是小祖宗丢宝贝了,可要是明说,就不能吊人上钩了。 “丢了好几大箱的……腌萝卜。” 马管家憋得满脸通红,在牧遥诧异的目光下,又说了一句,“腌一个夏天的,我就指着这萝卜过冬的!” 筎果在一旁已经笑得肚子都疼了,小脑袋抵着萧芜暝的臂膀,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马管家说谎,他一说谎脸就会变红,嗯……第一次是前世马管家骗她先走,结果他死在了千军万马之下。 眼泪流出来了,她脑袋蹭了蹭少年的衣服,将眼泪抹去。 别人眼里,她那一耸一耸的肩膀是因为笑得厉害,可哪里知道,她是在哭。 萧芜暝察觉到她的异常,英挺的剑眉蹙起。 他低头看着埋头在自己身上的人,正要伸手去抬起她的脸,筎果抓起他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又毫不客气地擦了一下鼻涕,这才抬起头来。 少女鼻子红红,眼睛红红。 下人们满脸的黑线,要不要这么不给马管家面子啊,都把眼泪鼻涕给笑出来了。 她虽然依旧扬着一张笑脸,可萧芜暝还是在她转头避开自己目光的时候,捕捉到了她眼角的一丝慌乱,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少年剑眉微微挑起,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里却有了几分的思量。 刚刚她分明哭得伤心哀怮的,这会片刻功夫都不到,就俨然像个没事人一般在笑。 “是腌萝卜?” 牧遥觉得自己记忆力有了偏差。 但几大箱子的腌萝卜,是马管家这个抠惯了的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而且往年一过冬,他也的确是萝卜就白菜,吃了一个冬天。 可她明明昨晚是从筎果房里将放着钱财的箱子给运出去的!怎么这会儿大家都在说是库房失窃? 她疑虑地看向正在小口小口喝茶的筎果,见她嘴角上扬,似乎是在笑,她当下心中即刻直觉不妙。 筎果这丫头一向爱开整人,不是干不出把马管家的腌萝卜换成她的珠宝藏起来的事情。 她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衣角,都怪她昨夜太过紧张了,都没有将箱子打开查看一番,才运走。 不行,要通知那个人才行! “我不管,眼下你嫌疑最大。” 马管家对着萧芜暝俯了俯身,“王爷,请你将牧遥押送牢房。” 第51章,乞儿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真的太牵强了,没道理为了几箱子的腌萝卜揪着人家不放嘛。 可眼下也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了。 今日他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形象就算是为了筎果这丫头给彻底坐实了。 萧芜暝点了点头,“本王管辖之地,牢房空了许久,还未曾有人住进去过,牧遥你是第一个,本王会给你挑一个风水极佳的牢房。” 府衙来了人,众下人便散去了。 马昭一身靛蓝色衙役服,大刀横在身侧,疾步走了过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衙役上前就将牧遥押在了地上。 牧遥这才知道马管家是认真的。 她跪在地上,对着筎果哭喊道:“主子,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凭什么一句怀疑就将我收押?” 筎果吃着糕点,漫不经心地对她摆摆手,“没事的,查清楚了,就会把你放出来的,你就当是去度假几日好了。” 牧遥怒视着她,恨恨地道:“府里的每个人都有偷的嫌疑,为什么偏偏怀疑我?” “……可能是你的长相像偷儿吧。”筎果想了好一会,才给出了一个自己说得过去的回答。 牧遥生的还算好看,只是眼睛有些小,若是没有化妆,单看着给人的感觉就是贼眉鼠眼。 “你们是故意的!”牧遥大喊了起来,“唔……” 大概是小衙役觉得她太吵了,就将自己的腰带解下,塞进了她的嘴。 牧遥被两个小衙役带走,马昭才抱拳禀告,“王爷,失火的粮仓有所发现。” 坐在石凳上的锦衣少年不紧不慢地将暖茶喝下,茶杯落在石桌上,掷地有声,“去看看那老鼠落了什么东西。” 见他起身,筎果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要去。” “你瞎凑什么热闹?” 萧芜暝懒洋洋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转身之际,筎果看见他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他说,“要是跟丢了,以后我就把你绑在我身上。” 粮仓虽然是官府的,但占地很大,平日里空着也是空着,索性开放给百姓用。 每家在秋收后,就会将自家的农作送到粮仓去,等到冬季来临,全城百姓一起共享粮草过冬。 所以粮仓一失火,遭殃的便也是全城的百姓。 萧芜暝一行人走过去的时候,百姓们围在封锁线前,满脸的忧愁,有两三个人正在囔囔着起哄闹事。 “没了粮仓,咱们大伙这个冬天可怎么熬啊!” “这粮仓是官府管的,失火了他们得赔偿我们的损失。” “对!赔偿!赔偿!” 站在这三人身旁的一个老大爷瞧了他们有好一会了,忍不住出声,“你们哥几个是外地人吧?我们粮仓的事你们瞎起什么哄?” 三人愣了一下,大约是喊口号喊得认真了些,全然没有发现郸江百姓的异常。 他们正以一种这三人是白痴的目光关爱着他们哥仨。 其中一个年长,最先反应了过来,他的脸上堆着笑,“老大爷,我们哥几个就是看不过去,为你们抱打不平。” “用不着,王爷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老大爷摆摆手,“你们哪凉快哪待去。” “这里就挺凉快的。”那人讪讪一笑。 老大爷猛地就给他一个榔头,“滚!” 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千万别想着在他面前打诨。 三人踉跄跑开,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不远处的某个了无人迹的巷子里,三人跪在地上。 他们面前立着一个蒙面的男子,身形挺拔,模样瞧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不过他眼神太过阴冷,复杂地全然不像是少年。 那人冷哼一声,语调阴森寒凉,“凭着巫马氏人的批命书,即便什么都不做,他也得尽民心,不过,萧芜暝,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马昭和衙役们都跟在萧芜暝的身后,在失火粮仓里查看着,一边报备着一夜清查到的线索。 筎果心里知道是谁干的,可是她不能说,她一旦说了,必会引起萧芜暝对她的怀疑,可她越听他们讨论,心里就越是憋得难受。 正到她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的哭声传来。 “哇~” 筎果望了过去,是一个小乞儿,她随即走了过去,蹲在了小乞儿面前。 她看清小乞儿的脸的时候,伸手擦他眼泪的手顿了一下,这乞儿长得也未免太急了吧,明明比她年纪还小。 “喂,小孩,你哭什么?” “我存了点干粮在里头,想着讨不到钱的时候,就来这里拿出来吃,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还不如当初吃了呢!” 小乞儿越哭越委屈。 “就这事情啊,简单。”筎果拿出了一叠粮票,分了数十张给他,“你凭着粮票到府衙去领吃的就行了。” 众人一听有粮票领,全部围了上来。 马昭看到筎果那个小矮子已经被人群包围着看不见头了,便示意萧芜暝,“王爷,要不要派人手过去?” “不用。”萧芜暝看着人群的方向,颇为无奈地摇头。 原本说好,粮票是由衙役们每家每户去分发,但是筎果这丫头心急,看不得人难过,就提早给拿了出来。 衙役的人比不上他的影卫,真有什么动静,破浪会带她走。 这样大批量的发放粮票必然会引起无良国主的怀疑。 所以昨晚筎果就修了一封书信给她的皇爷爷,说她在郸江吃不好穿不暖,怕是冬季还没来,她就要饿死了。 她的皇爷爷最怕她死了,带衰齐湮国国运,所以必然会运来大量的粮草被褥和钱财。 三日的时间,差不多就能运到,到时候就算真的不够,也还有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影卫,他们将玉石易货,然后装成齐湮国的人送给筎果。 这样一来,即便北戎无良国主心有怀疑,却也不好多问什么。 郸江百姓一向守秩序,他们主动排了队伍,在筎果那里领了粮票,就在百家薄上将自家户籍做个标记,表示领过了。 反正粮票用完了,还能去王府领,所以他们也没有多拿的。 “筎小姐,城西那的人大多住山上,今日都捕猎去了,没一个在这里的,不知道有粮票可领。” 第52章,遇险 刚刚那个打人的大爷在簿上留下标记后,提醒着筎果。 小丫头点了点头,“我正馋城西的茶糕,一会去走一趟。” 坐在筎果身旁的小乞儿正捧着碗喝热水,听闻要去城西,就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是城西那过来的,正想拿点吃的给我娘亲,我可以给你领路。” 郸江的城西是最偏的地方,好几户人家都住在山里,山路又崎岖难走,也没什么风景,所以筎果很少去那里。 原本她还想着要找萧芜暝讨个认路的衙役,现在有了乞儿,就不需要麻烦他啦。 于是,她欣然点头接受小乞丐的帮助。 破浪默默地跟上筎果和小乞丐,山路越走越偏,他心里有些惆怅。 说好的不走丢的呢?就算是他这样认路的人,走在这种歪七扭八的山里,也多少会不大识路了。 他忍不住地想,这小祖宗该不是故意的吧,成心想要王爷把她拴在裤腰带上是不是! 筎果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山路,她觉得自己脚疼的不行,闹着性子,索性坐在地上,“不走了,你让我休息一会。” 她前世再落魄,也没有这么累趴下的感觉好么! “你羞不羞?我都不嫌累呢!”小乞儿对着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山上跑。 筎果指着他跑开的声音,喊道:“喂!你不给我带路我就不给你粮票!” “谁稀罕!你给了我一大堆,够我用的了。” “……”筎果后悔了,她就不应该这么心软,给了那乞儿那么多的粮票。 筎果靠在树干上坐了好一会,一动都不想动,可是心里念着要是天黑了,她还没有回到萧芜暝身边,他指不定会有多着急。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告诉自己,你是个做过王后乃至太后的人,后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都走到巅峰了,不至于被这么点小困难就难倒了。 在树上正想着是不是该现身带她走的破浪才准备下树,就看见这丫头终于动了起来,脚下一滑,他死死的抱住了树干。 好险!差点就跌下去了,这一世英名都差点毁在这棵树上了。 头顶上的树簌簌作响,成片的叶子飞落了下来,筎果拍了拍脑袋上的落叶,什么情况这是!这老树日晒雨淋地怕是要秃顶了? 她又在山里走了许久,渴得要命,正想喝水,定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斜坡上有一处农家。 烟囱里正冒着白烟,袅袅升起,馋人的香气随风散在空气里。 她咽了一下口水,这下她不光渴了,还觉得自己饿的不行不行了。 小丫头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鲜嫩的烤野鸡,富有弹性的鹿肉,新鲜的蘑菇炖鱼汤……” 她奋力地抬起脚,往前走着,速度要快了许多。 筎果觉得,山上的猎户吃的比她还要好,这个粮票算是白送过来了。 人家靠山吃山,整个郸江,就城西的山野味多。 她不爱吃野味,但肚子饿疯了的情况下,什么都是好吃的。 身形威武彪悍的农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米糠,对着栅栏里的几只鸡和鸭洒了些许。 远远地他就看见筎果吃力地爬了上来,即刻挥手打招呼,“筎小姐,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筎果发誓,她现在看到这个农户,心里高兴地就跟见到主人狗一样,就差被没有摇尾巴了。 “你有没有吃的喝的?先拿点给我。”她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需要。 农户即刻将门打开,让她坐了进去。 木桌子上就摆着茶壶,她自己倒了一碗出来,捧起来就喝,末了擦了擦嘴,这才缓了过来。 农户从灶头上舀了一碗鸡汤出来,端到了她的面前,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衣服,“刚煮好的,你别嫌弃啊。” “你瞧着有些面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筎果张望了一下屋内摆设,四面斑驳的白墙,屋里除了这一个木桌,两把长椅,其他的生活用具什么都没有。 她与郸江百姓相熟的很,自小就在百姓家里串门,她城西虽然来得少,但人都是认得的。 眼前的这个农户面生的很,她不认得他,他却认得自己。 农户笑着拿了筷子给她,“我是刚来郸江的,我老家的那山被土匪给占了,就只好跑着来了。” “爹!我回来了。”小乞儿一声叫唤,从外头跳进了屋里。 他见筎果也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小混蛋!”筎果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将筷子搁下,小手捧着碗,就要喝汤。 农户转悠到她的身后,看着她仰头捧起碗,背在身后的手从腰间拿出了弯弯的镰刀。 筎果眼角瞥见有寒光闪过,心念一动,将烫手的鸡汤往后一扔。 冒着热气的鸡汤洒在了农户的脸上,烫的他脸一下子红了一大片,农户彻底怒了。 他龇牙咧嘴地高举起手中的镰刀,作势就朝着筎果砍过去。 筎果侧身要避开,而那个小乞儿死死的抱住筎果,不让她躲避。 少女看着镰刀带着冷光,朝着自己的天灵盖劈了下来,心里慌乱,她这一世还来不及为萧芜暝,为王府仆人做些什么,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蒙面人破窗而入,几个石子朝着农户飞过去,打在了他的穴道上,农户和小乞儿即刻被封住了行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影卫的人! 筎果看向黑衣蒙面人的第一眼,觉得这人身形熟悉的要命。 小丫头恍惚间把眼前这人与前世里洛易平抛国逃走时,一身黑衣打扮翻窗离开的身形重叠在了一起。 她有些愤然,但更多的是惊讶,不知道此刻这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蒙面人靠近她身,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快走。” 她想知道这渣男打着什么如意算盘,索性将计就计。 两人一路小跑着,跑到了河边。 河边杂草丛生,小石子多,硌地筎果脚疼,她蹙着眉,强行停了下来,用力地将握着自己手的那手甩开。 第53章,孟浪的黑衣人 蒙面人也不勉强她,在河边停下来脚步。 少女蹲在了地上,小手伸进河里认真的洗着,像是手有多脏一样。 河水很冷,筎果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没入水里的一双小手一下子就被冻红了。 蒙面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嗓音微凉,“小姑娘,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这声音好生耳熟! 果然是洛易平这个五国内最渣的渣男没错! 筎果微微垂眸,嘴角勾起的笑意带着寒气。 “是吗?”她甩了甩手,拿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水珠,不紧不慢地回道。 “你知道双煞吗?”他的声音本就暗哑低厚,如今隔着黑布,嗓音愈发的沉。 筎果摇头,心里腹诽,双煞这名倒是很配洛易平和牧遥。 蒙面人大抵是没有想到她这么直白,愣了一下,随后缓声解释给她听。 “那小乞儿不是孩子,是个侏儒,他专门引心软的人上钩,由那农户杀人夺财,两人对半分财,多处府衙的人都在通缉他们。” 她就说那小乞儿长得怪着急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筎果对他极其敷衍地客气,丝毫的不假修饰。 按照他所说的,那两人应该是在道上赫赫有名,可是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却从未听说过。 猫腻,绝对有猫腻! 蒙面人弯了弯狭长的眼眸,筎果姑且当他是在笑,还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 “你预备以身相娶么?”他的嗓音低哑,能听得出很愉悦的样子,“我府中刚好缺一个夫人。” 刮起的西风瑟瑟凉寒,少女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飘起,如同她此刻的内心。 她与洛易平做了十年的夫妻,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骚包的样子。 还……真是想象不到,他孟浪起来是这个样子。 筎果双手环抱着自己,艾玛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也不知道他当年和牧遥勾搭在一起的时候,是否就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她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随即摇头,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洛易平一身黑衣,立在河边,气场有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他与筎果讲话时,又格外的亲切。 英雄救美不说,他这般的温柔相待,但凡无知少女都会愿意为他的一句话要死要活。 岁月,真是个好东西啊。 像她这样有过两世的人,对于洛易平这个几乎可以评定为撩拨的行为,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跟这货说一个笑话。 “你这个念头还是不要动了,我怕我的护卫打死你。”她觉得自己说的已经是一个较轻的结果了。 若是萧芜暝知晓了,他应该比较倾向于把洛易平当老鼠玩弄。 就像是前世那样,故意让洛易平有机会弃国保命,与他打了数年的游击战。 每每洛易平以为自己将要得手了,萧芜暝都会灭了他的美梦,却又不抓他,也不杀他,有了兴致,就让人故意给他放个假消息,引他上钩。 给他希望,再亲手毁掉,乐此不疲。 蒙面人眼眸缓缓眯了起来,一步步靠近了筎果。 “是吗?”他负手背在身后,步步紧逼,挑衅般地左右环顾了四周,此地风景如画,连个鸟影都没有。 “你的护卫在哪?刚刚有危险,他怎么没有跳出来救你?” 筎果想与他保持距离,步步后退,直到鞋跟没入了河岸被水浸湿的石子,才硬是将身子挺直,瞪着他。 “出手救你的人是我,那种不尽责的护卫退了算了。”他恰当好处地止步,没有再上前。 “可能,是你眼瞎了。”她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的大树,即便她眼力不好,还是能看见破浪正蹲在那里看戏。 洛易平朝着她伸出手,将少女插在头发上的发簪取了下来,“这个就算是信物,日后我带着它来找你的。” “……”筎果有些蒙圈,记忆里洛易平这个渣男不是这性格啊。 高冷之中还带着点孤傲,还虚伪好面子,这样的人才是他。 前世她不断地讨好他,他从来都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看。 还是……这货就是有病,不喜欢贴上门来的,喜欢自己出手收服的? 洛易平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这个就算是我给你的信物,你切勿弄丢了。” 不远处草丛微动,有脚步伴着提刀的声音的声音传来,他脸色变了变,抬手指着一旁的小路。 “你沿着这路走,约莫半个时辰就能下山,我还有事,先走了。” 在萧芜暝赶来之前,他转身离开。 筎果没有看到他背过身去时,眼眸里闪过的一抹阴冷,见他走得急,明知道是在躲萧芜暝,却还是忍不住笑他没胆。 前世打游击战时是这个死样子,她还以为是韬光养晦,如今还未与萧芜暝交手就跑,她觉得应该就是害怕吧。 是那种遇到天敌的恐惧! 一袭黑衣在树丛里飞跃,脚尖点着树枝借力,身形潇洒。 筎果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抽搐,前世的时候,她在西闽国见过有一种飞天鼠,姿态与他十分相似。 草丛微动,玄色风衣随着风猎猎作响。 萧芜暝双手抱在胸前,踏着寒风踱步而来,姿态懒散。 他看见河边的小丫头安然无事,神情微松,“你做一下心理准备,日后不要怪我。” “准备什么?”筎果一脸的莫名,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少年不经意地抬眸,看了看河边最大的那棵树,慢悠悠地道:“今日起,你就拴在我裤腰带上过日子了。” “好呀。”筎果微微一笑,她求之不得,“你不要反悔了。” 躲在树上的破浪微微一抖,直觉有股冷意袭来,小祖宗没受伤,王爷应该不会怪他才是吧。 他刚刚见那黑衣人举止轻佻,是想着要下来帮手,可不是王爷就在不远处嘛,他把英雄救美这个机会留给王爷,怎么还落不得一个鼓励的眼神了? 破浪心中无比郁闷。 萧芜暝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不易察觉的目光上下观察着她,索性是没有磕着碰着。 第54章,脚冷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筎果的绣花鞋上,河边的水已经将她的鞋后跟浸湿了大半。 少年微微蹙眉,半跪在地上,将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筎果自然地坐在萧芜暝的腿上,一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低头看着他将自己湿了的鞋子脱掉,随手扔在了地上。 袜子也湿了,少年眉头蹙的愈发的紧,他耐着性子,伸手把少女脚上端缀袜带解开,宽松的袜统被扯了下来,扬手一扔。 筎果有些默哀地看着被丢弃在一边的鞋子和袜子,那还是她很喜欢的款式呢。 萧芜暝冷眼扫向她,感受到目光,少女哂笑,“我脚冷。” 说罢,她便缩着脚,将少年的玄色披风罩住了自己的双脚,披风带着他的温度,很是温暖舒适。 “你知道冷还站河边?” 萧芜暝单手揽着她,一手解开披风的带子,将披风紧紧地裹住了筎果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她手中的玉佩,那样式明显是男人的配饰。 他目光微微一动,看向筎果的目光镀着询问。 筎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枚玉佩,心里感慨万千。 这枚玉佩是卞东国的王室之物,只有太子才能拥有,但又不是传给太子的,是传给太子妃的。 当年她嫁给洛易平,入的是主宫,可偏偏得不到这枚玉佩,即便后来洛易平成了国主,她成了一国之后,也没有得到过。 她前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玉佩,今世洛易平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 那她前世做的那些努力都算是个什么鬼! 她扯了扯嘴角,“随地捡的。”说罢她就抬手朝着河的方向要扔。 手才高举起来,她就顿住了,洛易平说,这是信物,她再度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心里有了别的念头。 “这玉佩样式不错,我们回去找雕刻的人照着这个做出来,连着发簪一并送给百姓做年关礼好了。” 给百姓送年关礼也是郸江的传统。 平日里百姓收割到了好的农家物就会送给王府,萧芜暝会在年关时回送一些礼,都是开采出来的玉石之类的,百姓平时里若是有急用,便可典当换钱。 今年要送百姓的玉石被做成了发簪,样式是筎果画的。 工匠做出了一个样品,筎果觉得好看,就戴上了,却没有想到被洛易平拿了去。 洛易平拿去做信物,无非是为了日后要她辩解也无力,要给众人一个他们早就私定终身的假象。 做信物么?那不如全城的百姓一道与他私相授受。 萧芜暝扫了一眼那玉佩,冷嗤道:“样式是不是太老旧了?本王封地的百姓应该瞧不大上。” 筎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以说的这么直白的吗?其实她一早就觉得这玉佩样式带不出去见人。 “放火的人有线索了吗?”她微蹙细眉,想着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把洛易平与放火有关这事告诉萧芜暝。 若是被他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那可就不大好了。 “放料的人说与双煞有关。”少年颔首,起身将她抱起,温淡出声。 他视线朝着农户的屋子示意了一下,“就在那里。” 筎果瞥了过去,想起刚才的险境,后怕地缩了缩身子,好不容易才得来了这条命差点就没了。 “我遇上了。”她垂下眼眸,缓缓地道:“有人赶在影卫之前出手救我了,时机卡得刚刚好。” 若是那所谓的双煞真如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那杀人越货的动作应该是麻溜的,怎么还会给人翻窗弹石子的空档? 她没有说全,但三言两语已经让萧芜暝有了方向。 “知道是什么人?”少年的嗓音随风而起,低醇地很是好听。 筎果歪着头,神色俏皮,“一察觉到你就溜了,大约是要跟你玩的老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回了农户的屋前,筎果有了靠山,底气特别的足。 她特别想一马当先,自己先踢门进去,但是她的绣花鞋被萧芜暝扔在了河边,她现下没法着地,只能高声喊了一句,“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重重包围了,识相地就自己滚出来。” 静默了一会,只有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屋里安静的跟义庄一样。 “不会是逃走了吧?”马昭紧蹙眉头,看向了身前的萧芜暝。 筎果一拍脑袋,“我忘记了,他们刚被点穴了。” 少年微微侧脸,给马昭一个眼神,马昭随即会意,抬手一挥,府衙的衙役们便提刀上前。 马昭为首,一脚踢开了木门,随即身后的衙役们齐声唰的一响,官刀已经出了刀鞘。 农户屋里光线很暗,里头没有人影,隐隐约约地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 马昭狐疑地看向半敞开的木门,拿着刀柄抵住门缓缓推开。 萧芜暝站在屋前,轻挑剑眉,微微侧过身,低头对着怀里的筎果道:“这小院建的不错。” “……”少女只得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栅栏里还在啄米的鸡。 她知道萧芜暝的心思,大抵是察觉到了屋里异常,不想让她看见罢了。 前世厮杀狠绝如他,早已嗜血如常,那夜有刺客袭他,他亲手扼住刺客的喉咙,手掌力道稍稍加重,猩红的鲜血便从刺客口中流出。 整个过程,他却还能腾出一只手来遮住她的眼睛,音调极缓地说,“这亭子残旧了,你还是别看了。” 那座落日亭是他登基成新王的时候刚建起的,那刺客是他登基当夜行刺的。 萧芜暝这人,面对乱臣刁民,胡话说得面不改色,却偏偏在她这里,谎话连三岁孩童都能轻易识破。 站在队伍最后的衙役年纪最小,刚被招进去,听见王爷这么一说,便忍不住地东张西望起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王爷的品味是不是太差了?这院子只有一个鸡笼和鸭笼,连个树啊花啊的都没有,不错在哪里啊喂! 那小衙役一脸疑惑地看向萧芜暝,被萧芜暝一个冷眼刮了过去,他傻笑地摸了摸头,“这简直就是小人自小就想拥有的一座院子啊。” 第55章,钻狗洞 这回轮到筎果忍不住地看向了那小衙役,果真是主子什么样,属下就什么样的么? 这空口说胡话的本事,是萧芜暝亲传的吧。 已经查看过屋内情况的马昭快步走到萧芜暝的面前,拱手道:“王爷,屋里有两个死人,一个身形彪悍,一个矮小瘦弱,应该就是双煞。” 萧芜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的死状看起来像是分赃不和,互相捅死了对方。” 那也只是看着像是而已。 少年极其好看的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轻呵了一声,语调轻慵嘲讽,“有趣。” “你不打算抓幕后之人了吗?”筎果看他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他的想法。 她其实很想说,洛易平是小人,不得不防,尤其这一世已经产生了变数,她无法知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意外”。 “难得出这么一个玩物,一下子弄死了多没趣。”萧芜暝心中早就有数了,方才谁救了筎果,谁就是幕后之人。 他转头对着马昭吩咐道:“回去出个公告给百姓,放火之人已死,给滞留在郸江的外旅商客放行。” “是,王爷。” 待萧芜暝抱着筎果走出了院子几步外,马昭才招手,让衙役们将双煞的尸首抬了出来。 筎果才回王府,新绣花鞋还没有来得及穿上脚,就听见二宝在门口无奈地喊了一声,“筎小姐,衙门来信,说牧遥喊着要见你。” 少女拿着鞋的手一顿,“你让衙门的人去回话,就说几箱子的腌萝卜不是什么大罪,她交出来就算了事,马管家不会难为她的。” 二宝耸了耸肩,看向身旁的衙役,“你听见了?” 衙役收了牧遥的红石珠簪,没有完成任务,有些怪不好意思的,“筎小姐,要不你去见一面吧?牧遥姑娘哭得太可怜了。” “她是不是不承认自己偷东西了?” 穿好了鞋子的筎果推开窗户,趴在窗栏上,看着走廊里的那衙役。 衙役第一次干这事,憋得脸都红透了,关键他皮肤黝黑,所以看起来他脸上的红晕有些不大自然。 筎果看在眼里,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是不是给你东西了?” “是啊是啊。”那衙役连连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石珠簪,伸到了筎果的面前,“我不要,她非要塞给我,我……我这么大的人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到姑娘呢。” 所以姑娘一靠近他,他就有点走不动道了,更加别说是拒绝了。 筎果了然地点头,这黝黑衙役忠厚,前世的时候,做了宫里的带刀侍卫的头头。 他平生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娶妻生子,只是她死时,这货还是个单身。 那衙役猛然觉得自己错了,急忙跪在了地上。 “筎小姐,我不是贪心,这……那姑娘家家的比我还主动,非要塞东西给我,我实在是不忍伤她的心。” “多大点的事情,方虎你起来吧。” 筎果不甚在意地对他摆了摆手,她还不知道牧遥收买人心的那些个手段嘛,一给好处,二装可怜,三眼泪鼻涕纵流。 她不经意的一句宽慰,却让跪在地上的衙役傻了眼,心中又顿生出感动来。 “没想到我这么一个默默无名的小衙役,还能让筎小姐你记住了名字。” 能不记住嘛! 筎果都差点要给他一个白眼了。 前世她被萧芜暝保护在高墙之内,想溜出宫玩玩,每次都被这个方虎举报给萧芜暝,害得她被萧芜暝好一顿训斥。 他举报就举报吧,还缺心眼地每次举报完都出宫溜达一圈,回来找她说宫外多热闹。 这闹心的闹的,听完他说得,筎果更想溜出宫玩了。 尤其是那日他从宫外溜达回来,告诉她,与宫闱隔了一条小街道开了个红楼窟,专供男人玩乐,老鸨也是风情万种,说她叫石唯语。 筎果听了,想放火,她是这么想的,也是预备这么干的。 为此她还钻了狗洞,想她可是金贵之躯,为了出宫玩乐也是拼了。 她狗洞是钻了,可一爬出去,就看见淡金色的战靴和绣着暗龙的衣袍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当时囧囧地趴在地上,顺着金靴衣摆往上看,清风俊朗的萧芜暝正低头对着她笑,眼里绵里藏刀,不怀好意。 怂包如她,只好又从狗洞里爬了回去。 当夜,火光冲天,她还以为宫殿失火了,正高兴地收拾金银细软,想着趁乱逃走,没成想萧芜暝款款而至,告诉她,“宫外失火,你慌什么。” 她丢下怀中的包袱,趴在窗户上看,不远处的红楼窟所在地大火烧得正旺。 虽然解了气,不是她亲手放火,心里总是不够滋味。 回过神,筎果撇撇嘴,忍不住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方虎,伸出手,“这红石珠簪充公了。” 方虎也不犹豫,即刻递到了筎果的手里。 少女将红石珠簪把玩在手中,看向二宝,“我前几日丢了一个红石珠簪,倒是与这个极其的相似。” “这簪子小的见过,可不是跟筎小姐你的那支一模一样嘛!”二宝是人精,又是知道内情的,即刻附声。 他也没有说谎,筎果戴的发簪都是齐湮国主送来的,样式与北戎国的差异很大,就算是他这个粗人,也能分辨的出来。 方虎是个憨厚的人,憨厚到极致,就成了傻的。 他还跪在地上,傻呵呵的笑,“那你们主仆二人的眼光一样嘛。” 二宝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在一旁指点道:“方虎啊,筎小姐的首饰在北戎国都是独一份的,牧遥上哪去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这……我未曾逛过女人的首饰店,要去查看一番,才能告诉你。”方虎傻呵呵地又是一笑。 头疼! 筎果按了按太阳穴,懒得看这个憨货了。 “你别去逛什么首饰店了,你现在回去,把这红石珠簪给你上头,再把在这里的对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他听。” 他上头是马昭,是马管家的儿子,脑子好使,一点就通。 方虎点了点头,即刻起身离开。 第56章,郸江闹贼 此时府衙内堂,马昭正拿着万灯节上外旅商贾的名单跟萧芜暝报告。 方虎一下子就冲了进来,生怕自己忘记了,霹雳巴拉地将方才府中的对话说给了马昭听。 他说完了,才想起红石珠簪,微微弯腰,双手呈上。 坐在案前的萧芜暝微微挑眉,等他说完了,微凉的目光瞥向了一旁的马昭。 马昭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指着方虎道:“你小子也不是新人了,懂不懂规矩!搁这当戏台子唱大戏呢!” 他说罢还抬脚蹬了一下方虎,拿过他手中的红石珠簪,递给了萧芜暝。 “这是刚刚我在王府里跟筎小姐的对话。”马昭挠了挠头,又说了一句,“我猜筎小姐是要考我记性。” 他方才说的太快,但好在关键的对话萧芜暝和马昭都听见了。 马昭即刻会意,对着萧芜暝拱手,“王爷,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他推着方虎就往外走,方虎还没有弄懂是这么一回事,连声问着,“头,什么个情况这是?” “问什么问!你的头白长那么大了。” 郸江自萧芜暝上任至今已有十三年了,已经有数年没有升过堂了。 府衙的人觉得这跟店铺重新开张没什么区别,于是也特意在府衙门口挂上了鞭炮,燃上个十根。 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全城百姓听到鞭炮声,闻风而动,匆匆赶来看热闹,等十根长鞭炮全数烧完,百姓差不多已经将府衙包围住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路人磕着手里的瓜子,颇为神秘地对着身旁发问的人说,“咱这地闹贼了,肯定是王爷要审案了呗。” “你瞎吹什么牛皮,还有贼不要命了来郸江?” 数年前,郸江开遍了花楼赌坊和五石散铺,盗贼都会聚集在此地销赃,仗的就是看准了无良国主不会给萧芜暝给予帮助。 当时的萧芜暝不过才十岁的儿郎,能做出什么政绩来。 却不想他虽年少,手段却是极其的匪夷所思,有盗贼他也不抓,路上见到了,还请人家到府衙去喝茶。 当时无良国主得了信报,心中甚至宽慰,觉得萧芜暝胆小,一定是在想法子讨好盗贼们。 可谁也没有想到,被请去喝茶的盗贼入了府衙的门就没见他们出来过。 当时盗贼们贼心慌慌,联合成了一个盗贼联盟,几乎五国内的大小盗贼都聚集在了郸江府衙大门口叫嚣着,让萧芜暝放人。 那时才十岁的儿郎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踏出了府衙门槛,神情自在。 他说,“你们的同行不肯走,非要在本王这地,浪费我府中的公粮,你们能劝就赶紧劝劝,带人走。” 盗贼联盟的人不信他,大部队冲进了府衙,刚开始还有争吵的声音,可没过多久,里头祥和一片,还有碰酒大笑的声音传来。 在外围观的百姓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片刻过后,有个身上带刀疤的粗野男人走了出来,对着萧芜暝极为尊重地抱拳鞠躬,“小王爷,老子也不走了。” 十岁儿郎一脸的嫌弃,“你们找个地自己待着去,本王的府衙哪里容得下你们这么多人。” 带疤男人一愣,即刻同意,“你说得都对,都对,我这就叫兄弟们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从此郸江没有盗贼的身影。 谁都不知道进了府衙的盗贼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进去的时候个个暴躁,出去了倒是极有礼貌。 当时暗卫的人是这么禀报给无良国主的,“萧芜暝对盗贼们用了极刑,不走就让他们不能人道。” 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消息,北戎百姓人人皆知。 他们都说,郸江府衙的衙役才五人,萧芜暝仅靠这几个人就能制服这些亡命之徒,的确是个治国之才。 无良国主听了,一顿猛锤着胸口,这消息还不如不放出去呢! 平白无故给萧芜暝又涨了威望,他这是费心思给别人添民心呢! 嗑瓜路人鄙夷地看着身旁的人,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是马昭他的邻居,他亲口跟我说的。” “那你说说,谁家丢东西了。”丢东西这么大的事情,十里八方一下子就传遍了,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嗑瓜路人嘘了一声,“那小贼胆子特肥,偷的是王府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附近的百姓都看向了嗑瓜路人。 磕瓜路人将瓜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瓜壳道:“马管家几大箱的腌萝卜。” “那真是……好贵重。” 听说马管家腌萝卜的手艺是祖传的。 公堂内,两个衙役拿着半黑半红的水火棍敲着地面,口里喊着,“威~武~” 少年一身淡金色的绸缎长袍,乌发束着青带,用长穂绦挂着一把白色锦扇别在了他腰间衿带上,随着他的走路微微荡着。 他懒散地坐在官椅上,拿起惊堂木随手扔在了案上,啪的一声,就算是拍过了。 萧芜暝十指交叉放在案上,目光幽远地看向公堂外的百姓,挑眉哂笑,“一桩小案子,本王穿便服审案,诸位没意见吧?” 见他如此平易近人,百姓们心生感动,纷纷摇头,少数人还喊着,“王爷您自便。” 少年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一下剑眉,眼神示意身侧的马昭。 马昭随即高喊,“带犯人。” 方虎将绑住的牧遥带了上来,她也算是郸江的名人了。 百姓都认得她,见传说中不要命的小贼是她,人群里纷纷小声议论着。 牧遥跪在地上的时候,不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她身上的绳子绑的太紧了,勒地她全身都疼。 “牧遥,你可知罪?” 萧芜暝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锦扇,连眉梢都没有抬起过,询问也是淡淡,一听就是例行公事而已。 “马管家的腌萝卜不是我偷的,王爷,你可要查清楚了,不要诬赖我。” 自入狱起,牧遥心里慌乱地很,那人神通广大,她以为他会来救她的,可是没有,甚至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第57章,十五大板 一日又一日的等下去,她的心也愈发慌乱了起来。 “腌萝卜的事情,你之后再解释吧。”萧芜暝开门见山,从怀里取出一支红石珠簪晃了晃,“现在案件升级了。” 牧遥看见那红石珠簪,脸色即刻变了变,她咬着唇看向立在一旁的方虎,没有说话。 萧芜暝一看就是懒得跟她瞎扯八扯,他似笑非笑地挑眉勾唇,“本王姑且认定你是自知有罪,无话可说。” 牧遥见他伸手去拿惊堂木,慌乱地出声,“王爷,我不知道你拿出这红石珠簪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贿赂方虎的罪证,你不要说你不曾见过这红石珠簪。” 少年叹气,神情颇为的无奈,像是在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牧遥双手握拳握得很紧,她低下头,从萧芜暝的角度望过去,看不清楚她此刻的神情。 “我只是想见我主子,无奈之下才有了此举。” 犯人给狱卒塞钱财托事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萧芜暝却是单拎此事揪着她不放,分明就是故意不放过她。 萧芜暝点头,拍了一下惊堂木,“本王管辖之地,最见不得风气不正,你既然将这条罪状认了,那就先打个十五大板子。” “王爷!”牧遥猛然抬头,神情里有些放松,可她以为的希望随即又在萧芜暝的话里消散。 少年自觉说得宽慰,“你不要着急,后面还有几条罪状要你认,本王担忧现在将你打晕,之后罪状没得审了。” “什么罪状?哪还有什么罪状!几箱子的腌萝卜我不认的!” 执行的衙役觉得她吵,又在她嘴里塞了布,这才打起了板子。 十五个板子没有停顿,不消一会就打好了。 牧遥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得快要晕厥过去。 可是她不敢晕,萧芜暝行事没有章法的性子,她多少是了解的。 他会趁着她晕过去的时候,胡乱给她下了罪状,这是萧芜暝能做出的事情。 少年半个身子趴在案桌上,将手中的红石珠簪对着她伸了过去,“问你个事,这发簪你是从哪得来的?” 牧遥趴在地上,吃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冷汗连连,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没有力气说,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心底不知从何蹿出一股冷意,蔓延到浑身发冷。 见她不语,萧芜暝就不乐意了,他蹙起剑眉的模样凌锐,不威自怒的样子与先前的一派好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爽快点,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少年低醇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催命的阎王。 牧遥听闻过他对盗贼的手段毒辣,如今见他是这副不曾见过的模样,心中一颤。 “这是我主子给我的。” 她咬了咬下唇,才吃力地开口,末了,她还添了一句,“我主子自小与我在异国相依为命,不分彼此。”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有深意,旁人听了,只当她是在解释她主子为什么会送这么一个名贵的红石珠簪给她。 可是萧芜暝知道,牧遥这是在威胁他,若是动了她,筎果会大闹一翻。 萧芜暝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但牧遥知道他有个死穴,那就是筎果。 眼前的少年,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会在筎果的面前节节败退,对于这一点,牧遥她一直都很清楚。 她说完便又重新趴在了地上,像是方才说的两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 没有人看到她凌乱的头发下,那嘴角正微微上扬着,那是算计的笑。 萧芜暝不用看,也知道她动了什么心思。 “哦。”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敲了敲桌案,“本王许久没有升堂,犯了错误,原告忘记叫上来了。” 牧遥听闻,心中一紧,萧芜暝话里的意思无非是在告诉她,筎果是原告,是筎果亲自告了她! 马昭即刻高喊,“带原告。” 一个娇俏的黄杉少女从内堂走了出来,脚步轻快。 她进了公堂,也不行礼,直接指着萧芜暝手中的红石珠簪,惊奇地说道:“这就是我丢了的那支红石珠簪,我最喜欢的那支。” 牧遥即刻抢声道:“主子你把它送给我了,你忘记了吗?” 以往她瞧中了筎果的哪个首饰,她都可以随意拿走,这是筎果自己默许的,有时候她不拿,筎果还会送给她一些。 闻言,黄杉少女这才将目光从红石珠簪上移开,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她身上。 筎果微微张嘴,神情有些惊讶,“牧遥,是你偷走的?” “我没有!”牧遥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她浑身都抖得厉害,一旦这个盗窃的罪名扣在了她的身上,便是洗不干净了。 “当初是主子你与我说,在北戎,在郸江,只有我与你近如亲人,你所有的东西也都是我的。” 这话,筎果的确是说过的。 她还记得在前世的时候,牧遥在她成婚的第二日就被洛易平封为了侧妃。 当时牧遥身上穿戴的凤衣霞披都是她的,是她成婚前看中的款式。 可是牧遥对她说,那款式衬不起她,后宫之主应到要穿着沉稳些,所以她没有穿那套。 但她哪里知道,牧遥是自己瞧上了,她瞧上的不光是她的嫁衣,还有她的夫君。 筎果当时气得浑身颤抖,她将还泡着热茶的杯子直接摔在了她牧遥的身上,指责她怎么敢勾引她的夫君。 没想到这不要脸的刁奴竟是说,“主子,今日我最后一次叫你主子,是你自己说,你的就是我的,如今我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地,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你这就小气了,不肯分与我。” 牧遥还捂嘴笑,笑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似乎这件事情真的很好笑,但筎果知道,她这是在笑自己愚蠢。 “什么姐妹情深,你当初一碗面宁愿扔了,也不肯给我,我如今所有的东西,都不是你施舍的,是我凭自己本事得到的。” 筎果的双眼被泪水溢着,视线朦胧模糊,她看到那抹刺眼的大红色身影转身,长长的衣摆在地上拖着。 方才被她用热茶泼过的地方,红色愈发猩红。 第58章,不辱战虏 她听到牧遥站在门口又大笑了起来。 牧遥说,“所以你犯不着指责我,你也不要再对着我虚伪地姐妹相称,故作大方,这样会令我作呕。” 回过神,筎果目光微颤,她低头看着此刻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牧遥。 现在她细细回想起来,每回牧遥犯事,都是喊着与她姐妹情深,绑架着她的情感,让她出面救她,可最后却说是她筎果虚伪。 真是何其的可笑! 牧遥看着眼前的鹅黄色身影微动,那娇俏的小姑娘便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筎果眸光在她的身上流转,她挨了十五个板子,白色的衬衣上已经染上了血色,瞧着倒是与她那日的嫁衣一样,猩红刺目。 她微微蹙眉,适时地露出了愤怒,“我好好的一个丫鬟被你们打成了这样!” 牧遥闻言,心口松了气,低头偷偷窃笑着,以她和筎果的感情,筎果心中即便再被府中的马管家挑拨离间,也不会置她不顾的。 “先前你就说会再寻个丫鬟给我的,到今日我都没看见人。”筎果起身,转头看向萧芜暝,她还记得当时马管家也保证过的。 牧遥愣住的当口,她听到筎果又说:“这丫鬟你可以治罪,但是要赔个给我。” “筎小姐!”牧遥尖锐的声音响起,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自小到大,只有我不怕煞气,待在你的身边伺候你,事无巨细,如今你这么说话,你就不怕众人心寒吗?” 她说完顿了顿,嗓音又拔高了几度,尤为的刺耳。 “我没有偷你的红石珠簪!是你亲口说,你我不分彼此,相依为命,我拿你的东西,怎么算是偷呢!” “牧遥。”筎果站在原地,睨视着她,开口嗓音不高,温温淡淡的,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知觉地聚在了她的身上。 凤仪天下! 牧遥心中颤了一颤,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明明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脑子里飘过了这四个字。 她还未成为俘虏的时候,随着爹见过沧南国的王后。 王后端庄典雅,举止大方,她此后便以王后视为自己的目标,因为那是她见过最有气场的女人。 可如今,这样不威自怒的气场,筎果这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我的确是说过这句话,”她缓缓抬步,绕着牧遥走了一圈。 牧遥的心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下沉一分。 “你与我几乎整天形影不离,又怎么不会不知道这是我皇爷爷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是我最喜欢的一支发簪。” 小丫头的嗓音微微颤抖,能听出她努力压抑之下的伤心。 这话说白了便是,牧遥口口声声说着情同姐妹,却做了夺人心头好的事情,这种事情寻常百姓都忍不了,更何况是自小被捧着哄着的筎果。 况且,那红石珠簪也不是寻常的首饰,是她皇爷爷送的生辰礼物。 谁都知道,筎果命苦,自出生起就做了人质,从未与她皇爷爷见过一面,远在异乡国土,只能凭借这红石珠簪忆思乡苦。 牧遥紧紧握着拳,抬头瞪着筎果,眼眸里带着血丝,恨急道:“哪一年的生辰,你皇爷爷是送了红石珠簪的?我怎么不知?” 这丫头断然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她心里的心思向来不用猜,一向是摆在脸上的,定是有人教她的。 牧遥将目光转到了萧芜暝的身上。 少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懒懒地倚靠在官椅上,明显的不耐,只是因为是筎果,所以他暂且忍耐着。 筎果倒吸了一口气,一脸的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皇爷爷费尽心思,将齐湮国土的东西千里昭昭地让人运来北戎,哪一个不是?” 她后退了两步,小身子板抵在了案桌上, “前几日我丢的不光是这一个红石珠簪,是几大箱的珠宝。” “它们真的很值钱,因为我即便散尽千金,都得不到一个来自齐湮国的东西。” 齐湮与北戎两国自大战三年后,贸易不相往来,所以没有商人会拿齐湮国的商品来北戎卖。 “其实丢东西的当晚,我便猜测是你,但始终不敢相信,另一方面我又害怕真的是你,因为你会受到惩罚。” 少女低下头,小表情露出委屈,很是惹人怜爱。 “你虽然是个俘虏,但一直跟着我,从来没吃过苦,牢狱之苦你怎么受得起。” 仅是牢狱,怎么够! 这些话落在围观百姓的耳里,窃窃私语着,都到了这个时候,筎果还护着那个贱婢,真是心善。 百姓话语之间对着牧遥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筎果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对萧芜暝说道:“算了,若是牧遥把偷的东西都还给我,这事就算了,我想她也是无心之过。” 萧芜暝微微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暇以整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探索地落在筎果的身上,轻易地看出她的真实想法,筎果有一种被人看穿的不自然。 哪有偷出去的东西还能给人送回来的,牧遥瞧着细眼睛的,一副鼠相,怎么看都不是盗亦有道的人。 牧遥死咬着唇,她几乎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你们不要什么罪都按在我的身上。” “呵。” 一声嘲讽的冷笑传来,萧芜暝似笑非地冷眼瞥向牧遥。 “本王王府一向守卫森严,偷东西的只有家贼,那夜府中下人就只有你与王嬷嬷在府中,也只有你可以自由出入筎果的卧房。” 牧遥听着这胡诌的话,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没入手心,竟是印出血印。 平日里宸王府的大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寻常百姓都能随意进去逛花园,他萧芜暝这是在骗谁呢! 牧遥几乎感觉到了窒息,这种堂而皇之的话他竟是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她睁大了双眸,紧紧地盯着被萧芜暝拿起举高的惊堂木,冷笑起来。 “王爷是不是忘记了,北戎不辱战虏,你这么做,就算不怕我沧南国主举兵来犯,难道也不怕你们北戎国主吗?” 少年支手撑着下巴,锐利的黑眸微敛,似是在思量着她话里的分量。 牧遥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第59章,本王不喜被挑战 在北戎,没人敢动她,她背后除了沧南国主这个大靠山外,最主要的是她的爹是沧南的镇国大将军。 自那日她爹在军营命人将她与沧南公主卫馥璃互换衣服,她被当做公主虏去做了俘虏,她爹心中一直对她心存愧疚。 她的郡主封号也是他爹向沧南国主求来的,每过十天半个月的,她就会收到她爹的来信。 她一封没看,当着送信人的面全数撕了。 只要她一日不原谅她爹,她爹心中对她的愧疚便会日积月累,愧疚越重,便会越发的看重她的,只有这样,她在北戎便无人敢欺。 那是绝对的军权,谁都不敢往上撞,除非是不想活的。 战虏是不能再被判刑的,这是国与国之间表面上的尊重。 但尊重是什么?萧芜暝从来不知道。 “本王一向只喜欢挑战权威,不喜欢被挑战。”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拿着惊堂木的手再度高高抬起,才要作势落下时,却又被人喊停了。 开口的人是筎果,她伸长了手臂,五指张开,“停!” “小祖宗,我在判案,你多少给我面子,不要胡闹。”他手上力道两次施展不出去,很累的。 萧芜暝说时,神色颇为的无奈,清澈的嗓音里带着软软的语调,一副妥协讨好的模样,与方才对着牧遥寒眉冷目时全然不同。 黄杉少女微微笑着,神情是狗腿的打商量模样。 “牧遥怎么说都是我的丫鬟,你交给我处置成不成?我实在是舍不得她去蹲大牢,听说里面都是老鼠虱子,太可怕了。” “这个……”少年修长的手划过坚毅的下颚,蓦然抬眸看向百姓,“本王一向公道,你们应了,本王便应了。” 百姓窃窃私语了几句,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就让筎小姐自行处置吧。” 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几个百姓一起跟着附和了,旁人没有开口的,也都纷纷点头。 不是觉得蹲大牢对一个姑娘来说太苦,而是不忍心筎果心疼,多心善可人的小丫头啊。 萧芜暝挑眉,给了筎果一眼,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你得逞了。 筎果低低的笑着,转身走到了牧遥的面前,“你一向做事尽心尽力,我还是挺舍不得你的,可是你手脚不干净,放我身边我也不敢再用了。” “那你是要给我自由吗?”牧遥冷笑,语调里皆是讽刺,不相信筎果敢这么做。 “是啊。”筎果点了点头,一脸的真诚,让牧遥傻在当场,一时间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她自由的?可她的身份依旧是俘虏,若是筎果不要她了,她便要被打发回战虏营。 听闻那里男女同住,每日咸菜就馒头,睡的地方没有床,只能随地躺。 牧遥的眉头紧紧地蹙起,她瞪着筎果,神色有些寒,还真是看不出来来,这个小丫头竟是如此的恶毒。 少女的小手轻轻将自己的衣裙提起了些许,她蹲在了地上,拍了拍牧遥的肩膀。 “你放心,我怎么舍得你去战虏营那种不是人待得地方呢。” 牧遥神色微愣,她还没有消化完筎果方才说的话,就听见这小丫头温温和和的声音再度飘进了耳里。 “我一直将你的婚事摆在心上,你已经十七了,又是俘虏,也不知道等到哪一年你才能回沧南,女子过了及笄,再没有婚约可就难办了,好在我是你主子,现在就可以为你做主。” 牧遥心里头颤了一下,有一抹不是很好的预感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你想干什么?” 筎果笑了起来,她现在才十三岁,即便眼眸子的目光再冷,落在旁人眼里,也只是清澈灵动。 “方才我说了,你把偷去的那些还回来就成,可是你面有难色,我猜你是拿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继续说道:“于是我便想了个法子,给你招夫婿,看谁能帮你还了赃款的钱。” “不行!”牧遥看着眼前笑得顽劣的小丫头,浑身都在颤抖。 筎果眼眸生的极为的好看,她的瞳孔又黑又大,有神灵动,就像是番邦来的那些娃娃玩具。 可牧遥越看,越发觉得那深入黑眸的眼眸犹如去往地狱之门的道路,筎果笑得顽劣的时候,特别像是来索命的鬼。 一旦被她的眼神牢牢锁定住,便再也无法脱身。 “你放心,我这是两全之策,你想啊,你偷走的那些少算也得有上百万两纹银了,能出的起这个价的,必然是富甲之人。” 筎果食指点着食指,偏着脑袋,继续宽慰着牧遥。 “这样钱还了,这偷东西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你又嫁了如意郎君,日后生活也不会艰苦,这样多好。” 筎果话语刚落下,牧遥还来不及反驳,就听见一道惊堂木稳稳地落在了桌案上。 “就这么定了。”少年起身,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像是坐得时间久了,有些乏了。 一拍定案,再没有反口的机会。 案子判的好看,但实际上就是变相将她卖了还钱。 筎果离开府衙时,在石狮子旁瞧见了郸江最好的红娘花冰人。 她几步走了过去,将刚刚在堂上拿回的红石珠簪塞进了花冰人的手里,又附耳说了几句。 花冰人看着手里的红石珠簪想,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让牧遥姑娘风光出嫁的。” “那就拜托你了。” 筎果笑得开心,蹦蹦跳跳地去找了在不远处等她的萧芜暝,两人手拉着手回去了。 那些还未散去的百姓朝着花冰人围了上去。 “哟,这筎小姐待牧遥真是不错,这么宝贝的红石珠簪都拿来给她做媒人礼。” 方才筎果在堂上说的话,他们都还记得,这红石珠簪可是她皇爷爷送的生辰礼物呢。 “那牧遥真是好福气,不过她这种手脚不干净的,谁敢娶啊。” 花冰人听了,捂嘴笑了,“要不然怎么会托给我呢。” 在郸江若是连她花冰人都说不好的媒,那别的红娘更是指望不上了。 第60章,王爷说谎天下无敌 筎果待牧遥,可真是挖心肝的好。 众人感慨了一番,便散去了。 牧遥还趴在地上,她被打了十五大板,浑身动弹不得。 她背上的条条血痕已经干了,猩红转黑红,黄昏的日光下看过去,着实有些吓人。 衙役在一旁拿着棍子推了推她,“喂!快走吧,不关你了,你有筎小姐这么个主子,真是上辈子修福得来的。” 暮秋的日落,气温比日头里降了大半,此刻地下的寒气侵袭着地上那具半残的躯体。 牧遥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冻得浑身僵硬而麻木。 她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了,指甲没入手心,印出了丝丝的血迹,她眉头却都不皱一下,似乎感觉不到疼。 她原先也只是嫉妒筎果罢了。 她们两个身世其实很相似。 筎果是死人胎里爬出来的棺材子,巫马氏人批命她命中带煞,天煞孤星。 而她牧遥,因为幼时无心的一句话,却引来了北戎沧南两国大战,那时的沧南国兵力虽不弱,却也无法与彪悍的北戎战军对抗。 家园被毁,沧南国百姓都说她是灾星,人人恨不得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那仗打的激烈,沧南国的护城河的河水已经被鲜血沾染了猩红,半年之后,河水才慢慢恢复成了原来的青色。 北戎战军一举攻击沧南都城,将宫殿层层包围。 沧南国小公主被送入牧将军的军营里,由牧将军亲自保护着。 当时她爹说,“因为你的一句话引来举国的祸端,你就假扮公主代她受过,算是赎罪吧。” 之后,正如牧将军所猜测的那样,北戎战军重军突围,她便被当做沧南公主做了俘虏。 而筎果生来就成了人质。 人质和俘虏,其实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天煞孤星和灾星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凭什么筎果自小锦衣玉食,打不得骂不得,百人疼着,千人哄着,万人捧着。 她牧遥就要低人一等,发配做丫鬟,供人差使! 牧遥一心等着自己的爹,等有朝一日牧将军说服沧南国主,将她带回去,日后她嫁给那人,倒也不失身份。 最重要的是,那人有举世的才能,在五国之中出名的公子里,唯独他可以一统乱世,而她便可以称后,从此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全数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压! 但现下一切都没了,一旦她嫁给了别人,她便不是那完璧之躯,即便日后那人肯要她,她也做不了正室。 她想成为一国之母,这梦做得着实的美。 天亮堂着呢,她也该醒了。 花冰人来接牧遥的时候,与此同时的王府里,筎果正拿着帕子做着女红。 马管家和二宝站在门旁朝着里面探头,二脸惊悚。 筎果长这么大,何时见过她做女红了。 看着黄杉少女安静地坐在灯烛旁,挑灯刺绣,这放在别家姑娘身上,都是正常不过的景象,唯独放筎果身上,画面就堪比见鬼了。 二宝小声地说着,“马管家,你有没有觉得筎小姐自从在火架上就回来后,就有点不一样了?” “瞎说什么!”马管家摇了摇头,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何止是有点!” 是非常的不一样! 以往请了女红师父来,没个两三天就都被她气得吐血,长此以往,就没有人再敢来教她了。 她会做样式百出的花灯,姑且说她心灵手巧,可这刺绣,没个基本功,绣出来的能看吗? 二宝心里头颤了颤,他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小手拉了拉马管家的衣袖,“马管家,要不要给她……” 他举起自己的手,一手夹住了中指,用了用力。 这是用来对付鬼身上的人,据说这样一夹,寄宿在躯体内的鬼会吃痛离开。 马管家转过头,神情愣了愣。 二宝以为马管家没有会意自己的意思,于是又小声说道:“你要是怕,不然花点钱,请道士来?” “不如再让道士将鬼驱到你的身上。” 冷不丁的,身后悠悠的飘来一句话,把二宝吓个半死。 “王……王爷。” 二宝迅速的转身,低头俯身,恨不得就地挖坑,将头埋进坑里。 他就说,方才怎么觉得身后有一股凉意袭来。 锦衣少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淡淡,带着几分压迫感扫过二宝和马管家,立在门旁,目光审视地望进了屋内。 马管家囧然囧然的,他刚刚一脸要附和二宝,在转头看到萧芜暝的时候,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表情收住,却没有想到还是被看到了。 刺绣的筎果神情认真,半点都没有察觉到屋外的动静。 她绣得时间长了,觉得肩膀酸痛,索性将绣帕搁在了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茶还未入口,就瞥见萧芜暝走了进来。 她抬眸就见少年的衣袂翩翩落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茶杯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萧芜暝茗茶的当口,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烛灯下的绣帕,这一瞥,差点没把他自己给呛死。 大红方帕上的刺绣明显的是半成品,歪七扭八的绣工约莫能看出是个禽类。 少年猜测她是想绣鸳鸯,应该是为了牧遥出嫁做准备的。 “这……”他抬眸,目光中不乏疑惑之色。 筎果也知道自己的绣工差,难得不好意思地伸手将绣帕藏在身后,“第一次绣。” “样式奇特,颇为的别出心裁。”萧芜暝清了清嗓子,给予了肯定。 少女眯起眼睛笑着,“不要夸赞,要低调。” 方才在门口的马管家和二宝此刻正趴着窗户,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筎果藏在身后的刺绣。 二宝心中极为地佩服屋内一本正经的两人。 王爷说谎天下无敌,小祖宗脸皮厚若城墙。 而马管家此刻已然不想说话,他觉得若是放过筎果,不再逼她学女红读书,是不是双方都能好过。 这丫头看着……天资全在坑人这件事情上。 筎果熬了一宿,那幅鸳鸯戏水便是完工了。 评价嘛,反正府中下人纷纷不忍直视,厨娘更是囔囔日后她闺女出嫁,绝对不要筎小姐这么热情。 第61章,花冰人献计 这么一个红头盖,与其说是鸳鸯戏水,不如说是乌鸦筑巢,瞧那水波被绣成了一坨一坨的,可不是二鸟筑巢嘛。 普天之下,约莫只有想不开的新娘子,才会愿意盖这块红头布出嫁。 成亲当日,红头盖代表了新娘子的脸面,上头绣鸳鸯是最普通的出身,而龙凤戏珠则是一等一的出身。 眼下的这块红头布……众人纷纷认为,瞧着像乌鸦,其实也很配牧遥俘虏的身份,毕竟她身份特殊又是犯了罪,出嫁也不能风光。 虽然筎果的手工差,可心意是好的,再如何也是熬了一整夜给绣出来的。 她捏了捏酸痛的肩膀,将绣好的红头盖搁在了桌上,自己端着细瞧了瞧,有些满意。 虽然绣工还是见不得人,但比起前世绣的那次,已经好许多了。 前世大婚前,她来了兴致,绣了一个红底的鸳鸯样式的荷包。 原先还想绣一个蓝底的送给洛易平,只是她那个手工实在是见不得人,她给自己做的那个荷包也被她连着绣篮扔到了角落里,积灰了也没有人再去看过一眼。 后来的某一日,许是她晃眼了,瞧着萧芜暝别在腰身的荷包极其的眼熟。 那时她还笑话他,说,“这是谁家高官爱慕你的姑娘绣得?这手工倒是与我有的一拼。” 当日的午后,阳光正暖,她坐在宫苑的桥栏上,正喂着湖里的鲤鱼。 宫中仆人憋着笑,脸色通红。 萧芜暝身着金丝玄衣,双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不语。 她当时说那话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萧芜暝不爱听到哪家姑娘心悦他了,故意拿话揶揄着他。 彼时她心里打的算盘是,哪一日萧芜暝对她忍无可忍了,觉着养她在宫中浪费粮食了,就能放她出宫了。 筎果躺在床上补觉,直到午后才懒洋洋地起了床。 吃了午食,她正坐在王府厅内喝着暖茶的时候,花冰人来访了。 花冰人笑着与她打了招呼,命自己的下人将数十卷画卷摆在了桌上,又摊开了大半的画卷。 “筎小姐,能配得上牧遥身份的郸江未婚公子都在这了。” 花冰人笑了笑,拿出其中一卷拉开,“这是城中那家酒楼的跑堂,你看看这身姿,这气派,是咱们郸江数公子中一等一的好。” “嗯?”筎果觉得有些不对,她歪头看向花冰人,“那家酒楼什么时候换跑堂的了?” “没换,还是那老李,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画像。” 花冰人笑了一下,将画卷放下,又说道:“不是要筹钱给她,要她还钱嘛,就省了钱不重做画像了。” 她手里的那些画像都她自家的画师画的,一幅画像至少得要五两纹银,而别的画师画的画像她是不用的,说别家画师画的不真实。 筎果很是不满意地摇了摇头,“画像的钱也要省下来,牧遥跟了他,那日子不是苦巴巴的?” 花冰人尴尬地又笑了起来,“筎小姐,这牧遥偷的那些合算下来实在是太多了,没几个未婚男子能付得起啊。” “再说了,家中有这么多钱的,哪里会瞧得上一个俘虏。”她顿了顿,又说道:“牧遥姑娘的条件起点实在是太低了。” 筎果听出她话里的暗示,搁下了手中的茶杯,说话的神情极为的认真,“你的意思我懂,可是我这个主子的也难啊。” 小丫头很是苦恼,她皱着眉头,与花冰人倾诉着。 “她若是嫁的不好,日后定是有闲言碎语说我是故意不让她有好日子过,可是我真没有记仇她偷我东西这件事情嘛!” 少女好看的柳眉又蹙紧了一些,“这才一夜过去,我就听到了许许多多的闲话。” 花冰人也跟着犯起了愁,她拿着筎果的钱办事,雇主忧她也有愁,总不能因为这事砸了自己的招牌才是。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了几圈,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拍了一下掌。 “不如这样,价高者得。” 换句话说,就是变相的将牧遥拍卖出去。 “一来,参赛者皆是有钱的主,牧遥姑娘嫁过去了,您也可以放心,二来嘛,她偷的那些钱可不就能借着这个名头收回来了。” 筎果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敛下眼眸想了一会,慎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眼下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真是多亏了花冰人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帮牧遥找个好人家。” 花冰人心中听得高兴,她拍了拍筎果的肩膀,“筎小姐你放心,我花冰人一定会做好这个绣球大赛,不会让你这么一个善良的小姑娘落入口舌之争。” 绣球大赛是红娘常用的法子,一旦某家的姑娘被众人所求,但又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便会用这个法子。 公子若是想要参加,便要交出二十两以得到入赛资格,以示家中富有。 比赛的法子便是绣球在每个参赛公子中轮流递过去,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便要展示自己,赢过前者便参加下一轮,若是被后者比了下去,便失去了参赛资格。 以往都是比才华,这次比的是谁出的钱多。 花冰人的动作很快,一得到筎果的首肯,便找人搭台子,三日的时间,已经闹得全城皆知。 这日午后,筎果吃饱了饭正犯困,二宝见阳光不错又没有风,于是在两棵临近的老树之间做个了吊床给她。 少女懒洋洋地躺在上头,身下压着的是看了半本的话本子,手里拿着的是花冰人送来参加绣球大赛的公子名单。 这次情况特殊,所以入赛报名是五百两。 她原先还想着这么一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钱,郸江百姓是很少能拿的出来的,却不想报名的人数已经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三张纸。 筎果侧了侧身,借着树影遮挡着日光,将名单册拉开,略略地扫了几眼,大多都是一些七老八十的老汉。 她皱了皱眉,正研究着,就听到树下二宝喊了一声,“筎小姐,城北的卖猪肉的找您。” 第62章,从没瞒过他 筎果半支撑着身子,一手拿花名册挡在额前,挡着日光,她微微眯眼往下看。 二宝身旁立着一个身形粗犷的中年发福男子,他的身高也就比二宝稍高出了半个头。 把人带到,二宝便离开做自己的活去了。 “筎小姐,我今日唐突见你,是有一事相求。”猪肉李满脸通红,说话的时候,双手来回搓着,很是害羞的模样。 筎果觉得纳闷,便坐起了身子,两只脚丫子在吊床上晃荡着,“我不管事,你应该去找萧芜暝。” “这事王爷做不了主,只有您能成。”猪肉李连连摆手,神情紧张。 他这么一说,筎果倒来了兴趣,她一个仗着萧芜暝作威作福的质女,能成什么事? “你不如直说。” “是这样的,我……我想报名参加绣球大赛。” 筎果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她还没有说话,就听见猪肉李自顾自地说起来他暗恋牧遥的情史来。 “筎小姐,自从那日牧遥姑娘从我这里买了三两猪肉,我就对她一见钟情,可我只是个卖猪肉的,她是王府里的人呢,这身份天差地别的……” 猪肉李说到伤心的地方,还哭了起来,抬手擦了擦眼泪,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牧遥姑娘犯错了,我本想着这次可以帮她,却没成想筎小姐你这般用心待她,选夫婿还要百里挑一,我……我自知比不上那些花名册上的公子们,可是我是真心待牧遥姑娘的。” 筎果忍不住打了哈欠,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我前些日子瞒着我家那母老虎去郊外赌摊上赌来的钱。” 猪肉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了出来,高举着给筎果看。 从少女的角度看过去,阳光下那银子闪闪发光,大有要闪瞎人眼的趋势。 小丫头灵动的眼睛忍不住又眯起了几分,微微侧过脸,她听到猪肉李可怜兮兮的声音传了过来,“五百两银子,我还差了十两。” “那你再筹个十两不就成了?” 猪肉荣摇摇头,“筎小姐你不知道我家那婆娘,晚上睡觉还抱着钱罐子,我哪有机会得手啊。” 筎果百般无趣地翻动着手里的花名册,她是真的没兴趣对着一个眼瞎爱慕牧遥的人。 “话说,你就算有五百两也没用吧?你不是单身汉,牧遥再怎么说,也不能做人家小妾的。” “这个您放心,只要牧遥姑娘嫁给我,我立马休了我那婆娘。” 那猪肉李说的信誓旦旦,甚至还竖起三根手指,向天发誓了,瞧着不像是假话。 郸江悍妇独猪肉嫂最出名,猪肉李惧内,不过是因为自己打不过她。 他又一心想要孩子,成婚十年,猪肉嫂肚子里也没有动静,想来他休妻之心早已有之。 牧遥对上悍妇,也不知道谁会赢。 筎果经不住地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倒是……比戏台子上唱戏的还要再精彩一些。 见她面露犹豫,猪肉李又说道:“小的知道筎小姐看重牧遥,不忍心她受苦,可光有银子也没用啊,那些个花名册上的人,我敢说没一个比我更爱慕牧遥姑娘。” “筎小姐,牧遥姑娘嫁给了我,我一定不会让她做粗活,铺子卖猪肉这活我就留给她干!” “什么?”筎果愣了一下,听不大懂他话里的意思。 猪肉李挠了挠头,笑了起来,“筎小姐你不知道,我们干卖猪肉这行的,在铺子里卖猪肉的活时最轻的,平日里我和我婆娘都是一整只猪运来扛去的。” 他就差没说,看我都疼牧遥这话了。 “郸江的猪肉店铺,就你家的生意最好,你看着也是忠厚老实,又爱慕牧遥许久,看起来似乎还真的比这花名册上的要好许多。” 听了筎果夸赞的话,猪肉李连连点头,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筎小姐你真是一心待牧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欺负她的。” “不过……”筎果又蹙起了好看的柳眉,“为了牧遥,你就要休了糟糠之妻,你不要名声,我还得为牧遥考虑着呢。” “这……”猪肉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原本他对于休妻一事就很是犹豫,怕休书还没写,就被那婆娘给揍死了。 “这样吧,回头我让王爷做主,为牧遥争取个平妻的名分,这样你也不用休妻了。” 猪肉荣大喜过望,砰地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筎小姐,筎小姐您想的可真是周到。” “谢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筎果从话本子里拿出了一只毛笔,在花名册上添上了一个名字。 搁笔抬头的时候,她眼神示意了一下猪肉李。 猪肉李即刻会意,将银子放在了树下的石桌上。 他离去时,还三步一回头地对着筎果道着感谢之情。 花名册上的那些人,半条腿都在棺材里了,没个几年就翘辫子了,等到那个时候,牧遥得了人家的产业,又能作威作福了。 如此看来,家中有个悍妇的猪肉李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小丫头将花名册合起来的时候,满意地笑着,一抬头却冷不丁的看见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锦衣少年。 她拿着花名册的手缩了一下,花名册刷的一下掉落在了地上,上头还有两片枯叶落下。 萧芜暝款款而至,坐在了石凳上,从银子堆上拿起一枚银子把玩在手中。 他唇角勾着浅浅淡淡的笑,抬眸扫向树上那个一脸心虚的小丫头,“不来数数?” 筎果动的歪脑筋从没有瞒得过萧芜暝一次。 少女此刻哪里还有心思数银两,她一点都不想在做坏事的时候被萧芜暝抓个正着。 可是她越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她干笑了两声,说道:“今日阳光正好,我还想晒会。” 说罢,她便又躺回了吊床上,侧睡着,偷偷地看着萧芜暝。 少年唇角含笑,似乎心情不错,至少筎果看过去是这样的。 但是她没有看见的是,萧芜暝垂眸落在银子上的目光锐利深究。 以前的筎果不会动这份害人的心思,这一点她自己知道,而萧芜暝是比她还要了解自己的人,自然也是清楚。 第63章,你我曾割袍断义 从重生到现在,她表现出来的变化已经太多了。 萧芜暝就算相信她,也免不了有所怀疑。 这样可不行! 她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又从吊床上坐了起来,顺着树干跳了下去,又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少年的身旁坐下。 “怎么又下来了?”少年瞥了她一眼,将银子放了回去。 筎果双手捧着脸,手臂撑在石桌上,“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言,少年抬眸看向她。 树荫微动,天上白云浮动,遮住了大半的日头,明亮的光线跟着气温一道降了下来,明显的阴沉沉,似是要下雨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只要在他面向的地方,就能够感觉到自己是被注视着的,光是这样就已经很让人心动了,更别说此时此刻,萧芜暝的黑眸里就只有她的身影在。 筎果觉得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她想挪开眼,却又觉得自己避开他的视线,反而显得自己在说谎,索性就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日被你救回,我昏迷了许久,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 她顿了顿,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在梦里面,牧遥把我害得好惨,我和你割袍断义,她霸占了我所有的一切。” 筎果垂下的眼眸里有了几分红,“我醒来的时候,又听到她说我短命,所以我想梦里发生的事是真的,我害怕梦境成真,所以我想赶走她。” 姻缘对于牧遥这样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女人来说,尤为的重要,她筎果却预谋亲手毁了。 她这样的心思被萧芜暝一眼看穿却不说破,但也会担心此后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歹毒。 旁人眼光看她如何,她并不在乎,但是萧芜暝不成。 “你与我割袍断义,也是她从中作祟?” 萧芜暝淡淡地问了一句,将身上的黑色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恩!”筎果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坦白道:“也不是全怪她,都是我不好,没脑子还闹脾气。” 少年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那日她醒来一看到自己,就说自己错了,说以后都听他的话。 筎果见他不语,又喏喏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是对着前世数十年后的那个萧芜暝说的。 “知错就改,还不算太傻。”少年的桃花眼含着笑,牵着她起了身,“起风了,回屋。” 筎果乖乖的被他牵着,走了几步,突然反应了过来,“你就这样信了?” 把梦里发生的当做是真的,她还付诸行动去报复梦中的仇人,这种事情讲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离奇。 但是萧芜暝却还认真地跟她讨论起来了。 “有什么不可信?”少年脚步停了下来,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洋洋地睨着眼前的娇小丫头,“你说谎了?” 梦中故事她说的半真掺假,严格说起来,真话成分要比虚构的多上好多。 筎果摇了摇头。 “早前就与你说过,牧遥那人不可信,你还与我置气。”萧芜暝颔首点头,薄唇微微上扬,眉目似水含笑,“在梦里吃亏么,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小丫头哼唧了两声,有点不大高兴了,“看我吃亏,你就这么高兴?” “吃亏是福。”萧芜暝拍了拍她的脑袋,清澈的嗓音缓缓响起,如风过耳,“再说了,梦里吃亏怎么能算是真的?” 筎果点了点头,垂下眼眸,掩住蓦然的神色,继续往前走着。 她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实话不能跟他说罢了。 察觉到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萧芜暝有些愕然,随即他快步走到筎果的身旁,牵起她的手。 “你现在反制她,也不算太晚,梦里的事情再真也都过去了。” 筎果又点了点头,萧芜暝不知道前世的事情,但是他的话是对的,没必要为了过去的事情跟自己过不去。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过去的事情,现在都还没有发生,她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经过回廊没几步就到了她的寝房,她突然加快了脚步,一蹦跳进了门里,快速地转身,双手拉着房门,“我要补午觉。” 一只宽厚修长的手伸了进来,阻止她关门。 少年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栏旁,似笑非笑地挑眉问她,“忘了问,梦里面我们最后怎么样了?” 筎果一下子就愣住了。 最后? 她死前的那夜,萧芜暝照常夜探她的寝宫,被她赶了出去,她说明日后日往后的每一日都不想看到萧芜暝。 隔日晓光微现时,萧芜暝便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说是要去灭了边境来犯的部落。 其实哪有什么不要命的部落,那时他一统五国,江山天下都是他一人的,谁敢来犯! 小部落唯恐被打,哪个不是送了最好的贡品献给他。 只是她说,不想看见他,所以他真的就走了。 最后她都没有与他和解,他却还是极尽全力满足她的愿望,哪怕是牺牲他自己。 见她愣住,萧芜暝“恩?”了一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筎果笑了一下,别过脸,眼神乱飞着,就是不去看他,“记得不大清楚了,后来我找你去了。” “那找到了吗?” 少女乖巧地点头称是,却不再多说,作势要关门。 萧芜暝却不依不饶地单手挡着门,“这梦太假。” 她抓着门的手微微一颤,慌乱地抬头看向他。 少年不紧不慢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找我了?一向都是我先找的你。” 置气闹性子的时候,都是他先服的软。 筎果愕然地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这次真的是她去找的他,可是她百口莫辩。 她又想起前世的某一日,她被公公拉着去见萧芜暝,因着他心情不佳,将膳食一并打翻,公公知晓是与她闹了性子,所以请她去劝。 那时,她是被公公一把推进了殿内,不知所措又不情不愿的。 萧芜暝与她置气,可那时她心里的气要比他的还要大许多。 这人明知道自己最重名节,却日日夜探她闺房留宿,以至于坊间流传的皆是关于他们二人的流言蜚语。 第64章,疑虑深重 当时,群臣因此事在朝联名进谏,要萧芜暝杀了她这个前朝的余孽妖后。 可萧芜暝天生的反骨,生平最不爱听人的忠言。 他当时的原话是这么说得:“朕自幼上丧父又丧母,心里不大健康,但凡有得不到的人或东西,时间久了,容易变态,唯有杀人才可解朕心中郁闷。” 群臣担惊受怕,没有一个再敢提要诛杀前朝余孽妖后的事情。 他们不敢再拿这事做文章,可这位主却反倒是来劲了。 因着这人时不时的在朝堂之上恐吓群臣,群臣为保脑袋,纷纷请了自家夫人进宫开导筎果。 那段时间,是个宫女太监的,见到她,都要与她说上一句半句萧芜暝的好,要她改嫁。 筎果不堪其扰,觉得这货太过分,蜚语不去澄清,还亲自助了这流言架势的疯长。 这算是个什么事情! 她心中埋怨着萧芜暝,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被太监推进了殿内也是不说话。 那时,她与自己说,绝对不屈服于萧芜暝的淫威之下。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与他就这么僵持下去。 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才下了决定,萧芜暝就开口了。 筎果听得很清楚,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男人轻呵了一声,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他与她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找我了?一向都是我先找的你。” 后来筎果死后做了鬼,在流年之间飘啊飘的时候,才晓得当时朝政不稳,人人都想借着杀她闹出点事情来翻天。 萧芜暝行事诡厉,无人敢惹,他越是看重她,动了歪心思的人便是再狠也不敢动她。 当时就算是黄口小儿都知道,筎果便是依附着萧芜暝而生在他身上的逆鳞,动不得的。 他为护她,用心良苦。 筎果回想起当时萧芜暝说的那句话,话语里其实自嘲调调更重。 他一定是对自己太过失望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时自嘲的话,如今他却是吊儿郎当的开玩笑般说起。 她瞧着眼前清风俊朗的少年,心底的酸意又泛了起来,止不住,抑不下。 “我吃了好大亏,知道自己错了。”她呐呐地出声,也不像是解释,反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芜暝见她一张小脸委屈巴巴地耷拉下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必做低头服软的事情。” 这种小事应该是男子来做的。 若是非要和女子在这种谁先道歉服软的事情上牵扯不清,那岂不是太显得……娘里娘气? 筎果看着他发愣,又听到他说,“梦里,现在,往后,都用不着你服软。” 因着他的这话让筎果晃神了许久,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软塌上了。 她觉得萧芜暝这货有阴谋,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日后就没人敢要她了,他这人这么会算计,一定是做着这个打算。 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 筎果心大,觉得这回应该是把萧芜暝糊弄过去了,往后她再如何对付牧遥,对付洛易平,萧芜暝也不会对她有所怀疑了。 压在心里的石头被撤了,她的睡意便席卷而来。 暮秋的雨来的快又急,滂沱大雨在郸江城中肆虐,打湿了整个山城,没一会雨中带着冰雹,砸地路人顶着蓑帽往家赶。 风雨中,萧芜暝撑着纸伞踱步到王府大门时,马管家正拿着一张画对着大门比划着。 见他过来,马管家拱手抱拳,“王爷。” 冷风寒雨中,清隽的少年脸色微凉,他不笑的时候,俊脸的线条都是绷紧着的,神色凛冽桀骜,让人不敢靠近。 “王爷,我觉得筎小姐早前与先生比试的财神画不错,打算过年关的时候,就贴上她的画。” 萧芜暝的目光落在那张画纸上,眸光微顿,随即又移开,点了点头。 见他同意,马管家便将那画纸收了起来,嘴里碎碎念道:“等从都城回来,我就让人糊上去。” “马管家。”锦衣少年缓缓出声,俊脸上落了几滴雨水,湿了的衣袍被风吹起,在空中猎猎作响。 马管家听见萧芜暝喊他,便止住了脚步,立在一旁等着主子发话,他等了一会却也不见少年出声,便心生疑惑地抬头望了过去。 少年皱着英挺的剑眉,瞧着不堪烦忧的模样。 他的这副样子,马管家只有在当年萧芜暝父亲和皇爷爷被乱党害死,无良叔父篡位时,在他的脸上见过。 平时不论出了多大的事情,这少年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轻笑,似乎没有什么是值得他摆在心上的。 马管家心中咯噔了一下,急问,“王爷有何事烦忧?” “……无碍,你退下吧。” 马管家再次抬头探究少年时,他双眉之间的川字已然舒展开,眉目与薄唇都带着一抹难以捕捉到的笑意。 那笑意太浅,未到眼底,便已消失。 “是。” 马管家撑着伞走了几步,忍不住地回头去看那依旧立在大门前的修长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步离开。 红漆的大门上还挂着先前筎果为万灯节做的灯笼,手工堪称精妙。 年画也罢,灯笼也罢,都不是在一场梦里就能学会的。 这世上敢说谎糊弄他萧芜暝的,都是胆肥的,筎果算得上一个。 少年无奈地摇头,薄唇扯出一抹浅笑,深邃的眼眸中思虑更深了几分。 这厢的筎果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拍这门,喊着,“筎丫头,快出来,老头我有话问你。” “叫什么叫呀!”她在床上拉高了被子还抵不住马管家的高嗓门,只好无奈地披了件风衣,过去给他开门。 马管家一见她,便问,“王爷最近可有接到都城来的书信?” 萧芜暝的书房一向不许下人进,就算是马管家也不行,只有筎果能随意进出。 筎果愣了一下,摇摇头,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没有啊,那个无良国主又要做什么妖?他准备怎么欺负萧芜暝了?” 她转念一想,前世里这段时间很是平静,无良国主正张罗着与卞东国联姻的事情,根本无暇找萧芜暝的麻烦。 第65章,防患于未然 如此想着,随即少女的心跟着定了下来。 一有风吹草动,这马管家有紧张兮兮的,这次也一定是他多疑了。 “没有?”马管家思索着低头摸了摸胡须,“难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眼前的小丫头,伸手指着她,“难不成你又惹事了?” 这话说得筎果心里老大不高兴了,她鼓着腮帮子,伸手毫不客气地拉了一把他的长胡须,“你胡说什么呢!我这么一省心的人~” 马管家痛得哎呦哎呦直叫,还不忘和她斗嘴,“那好端端的王爷愁什么啊他!” 筎果一下子愣住了,难道她刚刚的解释反而让萧芜暝心生怀疑了? 萧芜暝这人,信人便不疑,但一旦心生多疑,除非能够完全解释合理,否则他是不会相信的。 马管家揉着下巴,一脸吃痛的离开,半点都没有注意到她怔住了的神情。 原本筎果午觉睡得正香,被马管家这么一弄,现下不光是睡不好了,连吃饭都不觉得香了。 晚饭的时候,她恹恹地端着碗坐在那里发呆,几粒米喂在嘴里能嚼上个半天。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凉气透过帘幕渗了进来。 今夜好像特别的冷。 萧芜暝坐在她的身旁,瞥了正在发呆的筎果一眼,抬手加了一个鸡腿放在了她的碗里,“怎么不吃?” 小鸡炖蘑菇,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 筎果“哦”了一声,她应是应了,却也没见她有所动作。 在一旁候着的马管家心中纳闷,奇了怪了今天,怎么家中这两个大小混世魔王都不大对劲? 见她没有精神,少年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竹筷,探手去摸她的额头,“身体不舒服?” “啊?”感觉到额头上传来萧芜暝的温度,她这才回了神,一抬眸便是对上了少年灿若星光的桃花眼。 “是不是又感染风寒了?” 少年剑眉微蹙,想起正午在院中她拉着自己讲话,那时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恐怕就是在那时受了冷。 他转身吩咐马管家去煮姜汤,又让人撤了桌上的晚餐,换上清淡的小菜与白粥。 在旁候着的下人都端着菜退了下去,堂内一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筎果撇撇嘴,伸手拉了拉锦衣少年的衣袖,“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下午说的话?” 萧芜暝微愣,没有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个事情,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少女心中又急又烦,见他如此,更是不快。 “你啊!”少年修长的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不重,语调与动作里皆是百般的无奈。 “我怎么了?”筎果瞪了他一眼,“你给我句准话很难吗?” 少年一手轻握成拳,抵在薄唇前,笑地轻咳了几声,直到小丫头忍不住抬手去锤他,他伸手握住,这才止了笑意。 “前朝有个资质极差的书生,屡次不中科举,一次大病过后,却是出口成章,给国主献了计策,国主欣赏,便破例留他在朝做官。” “……你想说什么?”筎果心中很是纳闷,这种时候跟她讲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萧芜暝轻挑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说,你说的事情虽然荒诞,但也是可信的。” “……你不怀疑我?”筎果凑上去,眨巴着眼睛,想看清楚他的神情。 “你有什么可值得让人怀疑的?”少年颇为无奈地睨了她一眼,“我原先是不相信这种荒诞之事,但现下你遇上了,那也不是什么不可信的事情。” 因为她,所以他相信了。 只是她总是会不经意的给出一些惊喜,偶尔也会有点惊吓,他心生讶异也是寻常之举,若是觉得无常,这才更让人觉得奇怪吧。 筎果宽了宽心,复而又问了一句,“我那天听见了,听到二宝怀疑我鬼上身,你不怀疑吗?” 那天绣鸳鸯的时候,二宝的声音不算特别小,所以她听见了。 “你是有些不同了,但你还是你,我是不会认错的。” 她是萧芜暝自小看护着长大的,萧芜暝是比她还要了解她自己的人。 听了话,筎果瞬间松了口气,顿时来了胃口。 她看着下人端着青菜白粥上来,忍不住地蹙眉,“刚才的小鸡炖蘑菇呢?我还没吃怎么就上夜宵了?” 二宝一脸的囧然,筎小姐这就病好了?刚刚不是还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吗? 萧芜暝摆手,让下人撤了青菜白粥,把先前的菜肴重新端上来。 正在厨房里干活的厨娘听闻气不打一处来,上菜退菜的好玩是吧? 她都把小鸡炖蘑菇给吃了大半了。 原先她想着筎小姐没有胃口,这菜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自己吃了,哪里知道还有把退下去的菜再呈上去的事情。 她苦哈哈地只得再度起了炉灶的火,重新炖小鸡蘑菇。 马管家煮的姜汤倒是没有浪费,全被萧芜暝给筎果灌了下去。 她伸手扇着嘴巴,双眸喊泪,“呛!” “这叫防患于未然。”少年作为始作俑者,反倒是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样。 筎果哼了一声,背过身不去看他。 少年好笑地睨了她生气的后背一眼,抬手拿过马管家递过来的姜汤,“我陪你喝。” 闻言,筎果转头看他。 少年单手端着碗,一口气就将姜汤全数饮尽,末了还将碗倒扣,空碗一滴不剩。 萧芜暝又说,“发话下去,府中下人都喝一碗姜汤,陪着小祖宗一起驱寒。” 筎果这下又满意了,娇俏灵动的小脸上又扬起了笑意。 二宝听了,心里不大乐意,却是敢怒不敢言,他也是最讨厌喝姜汤了,好端端的没生病也要跟着活遭罪啊。 他进厨房的时候,絮絮叨叨地就这事念了好久。 “王爷自己宠小祖宗,陪着喝姜汤也就算了,凭什么我们这些个下人也要陪着?” 在一旁煮姜汤的马管家冷不丁地拿着铁勺敲了他一下头,“你小子有完没完了?王爷这是体恤我们,你别不知好歹。” 二宝心里委屈,哼唧了几声,在马管家的怒视之下,不敢再多加抱怨。 第66章,面首的报酬 夜风夹着雨,将书房的窗户猛然吹开,书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黄旧古书。 一角昏黄的残灯挂在书房墙壁上,烛光随风摇曳,映在古书上,影影绰绰。 书上最后一段,后来国主发现那书生给他献的良策是偷听得来的,国主大怒,书生卒。 暮秋的雨夜格外的寒凉,枝丫扶疏的古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雨打落下来,盘旋地飘落到了衰草上。 屋内点着的香炉里有缕缕轻烟袅袅升起,宁心的香气淡淡的萦绕在屏风的上端。 这是萧芜暝专门为筎果点上的宁神香,她难以入眠的时候,就会用上这个。 躺在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稳,可额头却冒着冷汗,她紧拧着秀眉,面露难受之色。 一道惊雷响起,将她从梦魇中惊着醒了过来。 筎果从床上坐起,她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又做噩梦了,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前世,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改变。 梦里,她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被牧遥算计,嫁给洛易平,又被洛易平背叛,她与萧芜暝还是那般不死不休地对持着,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新躺回了床上,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前尘过往就像是隐匿在黑夜中的爪牙,死死的追赶着她。 窗外的雨声愈发的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她想了想,索性下了床,推门而出,打算去打扰某人的清梦。 她低头开门,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青竹香飘进了屋里,蹿进了她的鼻间。 少女微微一愣,抬头去看,身着墨竹衣袍的少年正坐在她门口的回廊长椅之上,单腿曲着,倚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着。 “又做噩梦了?”少年唇角勾笑,低醇的声线落了音,他才缓缓睁开那双杏目桃花眼,望着筎果浅浅笑着。 回廊不比屋内,湿气很重,夜风将挂在回廊之上的灯笼吹得摆动摇晃地厉害,那烛光印在少年的黑眸之中,如星光灿耀。 “不怕,我在这里。” 萧芜暝见她还在发愣,起身走了过去,伸手去拉她的时候,触碰到她的手,微微蹙眉,“怎么不披件衣服?” 她这一身太过单薄,若是这样就跑了出去,定是又会再次感染风寒的。 少年将她带回了屋内,随手将门关上,阻隔了屋外的湿气与寒气。 “想你了。” 筎果伸手抱住少年,埋头在他怀里磨蹭了几下,就像是只撒娇的猫。 “这回你又梦到什么了?”萧芜暝微叹,抬手顺着她丝滑的长发摸去。 “梦到……梦到你不给我暖床了,我一生气就醒了。” 少年,“……” “雨声吵得我睡不着,萧护卫,你要哄我睡觉。”筎果从他怀里仰起了头,她又笑了起来,眼眸弯弯,“我那床冷得要命,你要负责。” 一回生,二回就熟了。 萧芜暝认命地朝着床的方向走了过去,只是筎果的床不比他的大,他一躺上去,就彻底没位置了。 “那我要怎么睡?”少女微微蹙眉,明显的懊恼。 她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自己的床小,改明儿让马管家给她换一个大的。 萧芜暝勾起唇角的弧度顽劣的过分,他一脸惬意地闭上眼,“等床暖了,我自然让出来给你,你就坐在边上等会吧。” 这样吃亏的事情,筎果是不乐意的,哪有放着美男在床,自己不调戏的道理。 她哼唧了一声,就趴在了少年的身上。 筎果本就娇小,现下又还是十三岁的少女,这样全身趴在萧芜暝的身上,竟是也没有感觉到半点的重量。 萧芜暝无奈地挑了挑眉,“你这样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我是个质女,对我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吧。” 筎果闭着眼睛,双手死死的勾着萧芜暝的脖子不肯放,就怕他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踢下床。 少年撇撇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索性屋内火炉烧得正旺,她穿的这样单薄,不盖被子也无大碍。 筎果的头枕在少年的胸口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才觉得自己不是在梦里。 “你上次故事讲得不好听,我这次要听小调。” “本王不会。” 嗯,他这回都自称本王了,想必是真的太过为难他了。 小丫头忍不住地偷笑了起来,小小的身躯趴在少年的身上,因憋笑地厉害,浑身都在发抖。 萧芜暝知道她在笑,忍无可忍之下,索性翻过身子,小丫头随着他的动作,躺到了床上。 筎果重新枕到了柔软的枕头上,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萧芜暝的胸膛跟枕头相比,真的是太过坚硬了。 “胡说,我记得小时候就是你哼小调哄我睡的。” 印象中是个很好听的小调。 萧芜暝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看向桌上那个还在飘着轻烟的香炉。 抵不过她胡闹,一个轻而悠远的歌调从少年喉间飘了出来。 筎果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她缩在床的最里头,双手抱着少年的手臂,安静了下来。 等到一曲终了,萧芜暝转头去看的时候,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自己的脑袋枕到了他的胸口,耳朵正对着他的心脏位置,睡得很是安稳。 少女的樱红小嘴微微张开,口水晶莹,一路流着,在他的胸口上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萧芜暝看着她的睡相,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少年慵懒地抬起手,大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边晶亮的口水,冷不丁地吐槽了一句,“小祖宗你睡着了也颇没有仪态。” 睡梦中的筎果胡乱地在空中挥了几下,砸了咂嘴,像是在恼怒有人扰她清梦了。 萧芜暝无声地笑着,抬手对着桌子上的烛台挥了一下手,烛光摇曳,一下子就灭了火光。 黑夜里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响着。 屋内安静了一会,只听到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你不如做哀家的面首如何?作为报酬,哀家可将江山赐给你。” 又来了! 萧芜暝无奈地扶额,今夜怕是又要听一晚上少女出墙思春的故事了。 第67章,折其生门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在晓日初升时停了下来,整个郸江都笼罩在水雾之中,温度又降了许多,外出的百姓都戴上了绒帽,搓手哈气时,白雾飘飘。 原本这种不大好的天气,郸江百姓是不乐意一大早就出门的,但今日天刚亮的时候,街上的人就已经很多了。 城中最大的酒楼挂满了喜气的红色绸缎,随风飘荡着,在空中猎猎作响。 今日是牧遥选夫婿的大喜日子,许多百姓一早就占了好地方,等着看热闹。 等参赛公子入座的时候,百姓围观席的地上已经有了一堆的瓜子壳,可见百姓的兴致。 牧遥高坐在酒楼的廊上,她的坐姿有些怪异,双手是背在身后的。 刚和客人说笑的花冰人端了个果盘走了过去,搁在了她面前的桌上,凑近她,轻声说着,“你敬酒不吃,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花冰人从果盘子上拿了个糕点递到了她的嘴前,“你说你,舒舒服服的当新娘子不要,学大户小姐逃走,这不是有病吗?” 牧遥瞪了她一眼,别过脸去,小脸上蓄着冷意。 “你有病不要紧,但不能坏了我的招牌啊,我花冰人何时帮人做媒,有不见新娘子的时候?”花冰人随手将糕点扔回了果盘子里。 她拍了拍手,从腰间拿下绣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你啊,也别瞎折腾了,怎么的,就你一个战败国的俘虏,还想学人私奔?” “有人跟你私奔吗?”花冰人捂嘴偷笑了起来,“你低下头去看看坐在席上的那些男人,无论你嫁给哪一个,都算得上是高攀了。” 席上的那些参赛公子,大多都是七老八十的单身老汉,端起茶杯,那手抖的半杯的茶水都给抖了出来,更有甚者,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处的补丁,应是拿出了全身家当来参赛了。 牧遥眼眶殷红,目露凶意。 这些人在她的眼里连男人都称不上,花冰人却说她无论嫁给哪一个都算是高攀? 就因为她是个俘虏,所以人人都敢欺到她的头上来了吗! 她现在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大红嫁衣拖沓及地,别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来。 花冰人还给她喂了特制的哑药,是大户人家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出嫁的小姐的。 哑药的药效也就十个时辰,届时她早就嫁做人妇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想怎么闹也无济于事。 这么大的场面,筎果作为牧遥的主子是一定要出席坐镇的。 她来的很晚,入席的时候,还与花冰人打了招呼,“我昨晚失眠了,睡得晚了,也就起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一定是在为今日牧遥姑娘担忧的吧。”花冰人这话说得很响,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筎果打从心里觉得花冰人这人用的实在是太对了,很多事情都不用她暗示,这人心里就明的跟镜子一般。 因为她先前就与花冰人打过了招呼,猪肉李被安排坐在了中间最大的那张桌子。 见小丫头来了,猪肉李一脸殷勤地对着她笑着摇了摇手。 筎果扫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就移到了别处。 她略略地看了一圈参赛者,这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相比之下,猪肉李真的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选了。 同猪肉李同桌的几个人都是他的朋友,特意请来帮衬他的。 牧遥坐在筎果的左侧,自从少女出现起,她的一双眼睛就死死地瞪着筎果,若是目光能杀人的话,筎果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那目光下被千刀万剐不下百次了。 可惜,目光杀不了人。 她抿过茶杯的红唇勾着一道浅浅的笑,侧头看向牧遥,“一会婚宴上你一定要尝尝乳鸽,新鲜的很,是我昨晚刚打下来的。” 牧遥神情惊愕,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筎果看。 她昨夜在逃走前,写了书信给她爹,沧南国离北戎国不算很近,但如今她的爹驻扎在沧南最北的谷平县,那小县城离郸江城很近,只需一日脚程。 她知道他爹身为沧南镇国大将军,被国主赏赐了一匹上号的良驹,骑它只需半日就可到达郸江城。 牧遥一向会给自己留有后路,若是她逃不了,她爹也会赶到阻止。 可是她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筎果这丫头平日最是喜好拿着弹弓打鸽子。 筎果堂而皇之地从袖中拿出了一份小纸条,上头的字迹很是熟悉,那就是牧遥写给她爹的求救信。 小丫头笑了笑,“你别瞪我啊,你要出嫁这事情我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赶去沧南国通知了,现在沧南国百姓都在为你高兴呢。” 呸! 当年那场因牧遥胡话引起的战争是沧南国百姓的痛,见她嫁的不好,他们才会举国欢庆。 沧南国主更不要说了,他不敢得罪齐湮国,自然也就不敢得罪筎果,更何况这事是牧遥犯错在先,届时即便她爹要来讨说话,也是占不得理的,说不定还会被国主责罚。 她竟是连这个都计算在内了! 牧遥盯着筎果的眼神深了几分,似乎她一直都没有真正认识筎果这个人。 这个死丫头已经把她所有的后路都砍断了! 断她后路犹如折其生门。 她筎果心肠何时变得如此歹毒了! 在场热闹的氛围并未被这两人间的暗潮波动影响到,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花冰人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铜锣和锤子,她敲了一下,脸上笑意极为的喜庆。 “今日求亲比赛的规矩很简单,谁出的钱多,谁就能把牧遥姑娘娶回家。” 底下百姓闹哄了起来,坐在桌前的参赛者们随即挺直了腰板。 猪肉李满脸堆着笑,一口将自己面前的大碗酒给喝了下去,喝完就将碗砸在了地上。 破碎的碗片落地清脆,随之响起的便是闹哄哄地报价声。 光是报名费就缴了五百两,那些个参赛者手里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报价都是十文钱十文钱的往上加,着实没意思的很。 “三十两!”猪肉李大喝了一声。 第68章,不曾离身的玉佩 全场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参赛者自知不行,僵持了几轮后,摆摆手,垂着头就离了场。 剩下的那些说话极为的讥讽,“猪肉李,你疯了不成?这个俘虏哪里值得了这么多钱?” “哟,敢情你不怕你家那婆娘了?” “相公娶小妾,这正妻怎么没来?” 猪肉李满脸通红,喊道:“俺让她回娘家去了。” 众人哄堂大笑。 筎果坐在席上,也是忍不住地笑,眼角瞥见牧遥正在人群里找着什么人,眼角溜溜的直转。 她便是将身子倚了过去,小声地道:“你在找谁?那个指使你偷我钱的人?” 牧遥心中一慌,错开筎果的目光,眼角也不敢再在人群里看。 她想不明白,那人行踪一向神秘,筎果又是如何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筎果磕着瓜子,毫不在意地道:“你要是有心上人,想嫁给他没问题啊,只要他把我的钱财还回来,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成全了你们又有什么问题。” 牧遥用力地咬着嘴唇,面露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那个人身份特殊,不能曝光,这点牧遥她知道,筎果比她更是清楚这一点。 筎果轻笑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这一世的洛易平倒是没什么不同,还是同前世一样,这么快的就与牧遥勾搭在了一起。 她大概也猜到了洛易平的目的。 这人被五国的女子称为绝世公子,才华与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世上能与他相比的人,少之又少。 他一向自视过高,却始终被萧芜暝压低一头。 洛易平是绝世公子没错,可萧芜暝却是天命所归的王者。 百姓总说,卞东国的那位太子是个治国之才,可若要结束这乱世,还得看北戎的那位主。 在他们心中,无论洛易平做得有多好,与萧芜暝相比,却始终是云泥之别。 洛易平一直将萧芜暝视为自己的死敌,如今在郸江城又是放火烧粮仓,又是偷盗王府钱财,无非是为了让萧芜暝落得一个无能的形象罢了。 他的计谋其实不错,百姓以食为天,烧了粮仓便会闹饥荒,届时人心惶惶,郸江大乱,萧芜暝一定会失去民心。 可他低估了萧芜暝在郸江百姓中的威望,也低估了萧芜暝的实力。 绣球大赛很快就结束了,猪肉李用三十两银子得胜。 花冰人亲自拿着盖了红布的托盘走了过去,托盘里摆着的是新郎官的婚服,大红的布料瞧着就喜庆。 猪肉李不拘小节,当场就将婚服穿在了身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惊呼了一声,“这花冰人可真是神了,这新郎官的衣服合身的很。” “要不她是咱郸江城第一的红娘呢!” 花冰人听着心里高兴,这一单算是做成了,往后她的名声在业内又是第一。 筎果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果壳屑,缓步走到牧遥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猪肉李不错的,他之前找过我倾诉了一番对你的爱慕之情,说到深处还哭了呢,你嫁给他总比嫁给那些个糟老头强得多。” 牧遥是被人强行按着头,行礼拜天地的。 她被红盖头盖着,映入眼帘的红彤彤的一片,周遭很是热闹,都是起哄的百姓。 那块红头盖正是筎果通宵绣的,样式难以入眼,百姓哄笑声不断。 她这个新娘子,出尽丑态。 可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大喜之日,是有许多百姓来贺没错,但不是这样,她不应该是被强压着头拜堂的。 跪拜高堂的时候,萧芜暝和筎果坐在了那席上。 猪肉李手里牵着红绣球的长条一端,高兴地就跪在了地上,牧遥却犟在那里站着,无论花冰人怎么按着她,都不能跪下。 僵持的时间久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也是觉得有些奇怪了,人群中有些人窃窃私语起来。 做红娘的最是恨新娘子在婚礼上不配合,这不是存心砸她的招牌不是! 花冰人心中一恼,脸上还扬着笑,对着众人咧开嘴,却暗地里使了劲,抬脚就往牧遥的小腿上猛然一踢。 牧遥猝不及防地就跪在了地上,所幸花冰人抬手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她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花冰人知道她不配合,所以直接替她将茶递给了萧芜暝和筎果。 少年王爷端过茶杯,随手就摆在了桌子上。 萧芜暝懒懒地开口,“好歹你也是小祖宗的丫鬟,嫁给人做妾,丢的是本王王府的脸面。” 围观的百姓听了他的话,窃窃私语起来。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茶都喝了,莫不是要毁婚罢!” 少年懒懒地瞥了一眼众人,那眸光带着懒调,威慑力却是十足,目光所扫过的地方,没人再敢多说一句闲话。 他又道,“本王便赐你为猪肉李的平妻,与那正室平妻平起平坐,倒也不会受人欺辱。” 听了他的话,百姓又忍不住的偷偷又说起了私话。 “王爷待人真是宽厚。” “谁说不是呢!” 可他们都忘了,猪肉李的那正房是个狠角色,一个乡下来的粗俗女人,不懂礼教,只认死理。 她只知道什么叫做先来后到,况且,她本就是个妒妇,见不到自家男人娶小妾的,更何况是要与她身份相当的平妻。 善妒的女人如黄蜂尾后针,最是毒辣。 那牧遥今后的日子并不会舒坦好过。 筎果端起茶,有模有样地喝了一口,才放在桌上。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俯身拉过牧遥的手,递给了她,凑到牧遥耳旁,轻声说了句,“这个你认识么?” 牧遥原本对筎果给她的东西没兴趣,听了她的话,却是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把手中的那枚玉佩给摔了出去。 那玉佩……是那人挂在腰间从不离身的! 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那夜她将筎果的几箱珠宝钱财偷运出去给他的时候,曾撒娇地讨要那枚玉佩做奖赏。 那人不肯给,她便不依不饶地与他纠缠起来,她以为这是男女之间的情趣,却没有想到那人竟是真生气了,嫌弃地将她一把推倒在地。 第69章,成定局 后来他自觉粗鲁,从盗来的檀木箱中找了一支红石珠簪送给了她,他百般的道歉讨好,又与她说,那玉佩是他娘亲的遗物,她自觉理亏,便不再提起。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枚世间唯一的玉佩却在筎果的手里! 那人究竟是什么心思!牧遥心中顿生出一片恐惧与慌乱。 想都没有想,她抬手就将红头盖拿开,瞪着筎果,张了张口,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她很想问问,这枚玉佩到底是怎么落到筎果手里的。 少女眨了眨眼睛,不甚在意地捡起地上的红头盖,“我知道你喜欢这玉佩,想要感谢我,但再怎么喜欢,都不应该把红头盖拿下来,这样不吉利。” 她轻轻笑着,想起前世的那日生辰,皇族贵胄的女眷皆来贺她,她心情难得的不错,与人说笑着,心中郁气也是散了不少。 牧遥身穿一袭淡紫色绣花烟衫,外罩着白纱,折纤腰以微步入了她的宫殿,将众人目光夺去。 来访的女眷皆是眼中一亮,夸着她腰间的那枚翠绿的玉佩与她今日的这一身装扮相得益彰。 她懒懒地扫了一眼,本想着许是牧遥又从洛易平那得了什么宝贝来献宝的,却没有想到牧遥这次得到是竟是那枚玉佩。 她对珠宝并不特别喜爱,可但就这枚玉佩不行! 那是代表了卞东国母身份的玉佩! 众人夸赞了几句,又几个眼尖的贵妇人瞧出了那玉佩的来路,皆是一愣,又瞧见筎果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便寻了借口离开。 那日生辰,她被牧遥气着了,去找洛易平理论,那洛易平却将她推倒在地。 他怒斥着,“你什么身份自己不知?” 她当时是什么身份? 卞东国母,这还不够吗! 那本就是她的东西,却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入她人之手,而她的夫君却还要说,“你给寡人安分守己!” 可笑! 这枚玉佩牧遥这么喜欢,她今日便送给她做大婚之礼又有何难!左右都是她不要了的东西。 筎果缓下面色,回神的时候,花冰人已从筎果的手中拿过红头盖,重新给牧遥盖了上去。 牧遥哪里肯合作,她挣扎着,花冰人一时控制不住她,一个踉跄没站稳,比牧遥还要早地摔在了地上。 一旁的萧芜暝若无其事地弹了弹手指,随即牧遥一下子僵住不动了。 她立在原地,浑身都气得止不住的颤抖。 她竟然从不来都不知道,筎果将毁掉人最后一点希望的这手段使得竟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猪肉李也察觉到了牧遥的不配合,他再是喜欢牧遥,也觉得脸上无光,哪有新娘子在婚礼上闹事的! 他脸上还是有笑意的,只是那笑意僵了。 花冰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说着讨喜的吉祥话,什么摔一摔,孩童明年就落地。 猪肉李一听,大约是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心中的不快少了几分,笑容又喜庆了起来。 众人哄闹着要去闹洞房,跟着猪肉李一路闹哄到了他家。 人群的最后,萧芜暝牵着筎果停在了街道上。 地上的鞭炮屑被风吹得卷起,在空中盘旋飞舞着,颇有春色桃色灼灼之景。 “今日玩够了没有?”少年低眸浅笑着,抬手将落在少女发髻上的红色鞭炮屑拿走。 筎果伸展了一下双臂,“够了够了,新房我就不去闹了。” 反正一切都已经成定局了。 牧遥想洛易平来救她,可是洛易平即便有心来救,也赶不及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身为和亲使者,现下他应该是带着卞东郡主在北戎都城了。 街道上北风卷着愈发轻的百姓嘈杂声,呼呼袭来。 筎果哆嗦了一下,低头抬手去将披风的带子系得紧一些,偏偏手指被风吹得通红,有些僵硬,指尖动作并不灵活。 少年见了,无奈地勾唇浅笑,伸手去帮她,系紧了披风带子,又将帽子罩在了她的头上,这才去牵她的手。 萧芜暝的手温度很是暖,筎果却还是嫌弃自己的手还不够暖和,索性踮起脚,抬起双手,往他的脖颈那里伸去。 少年下意识地蹙眉,却还是依着她的性子,将身子半蹲了下来,凑给她。 筎果不比他练武的身子,天气转凉便一定要捂着,不然稍不留心就会伤风受寒。 她的指尖带着寒意,覆在了他的脖颈上,少年温热的体温很快就把她的双手给焐热了。 眼前的小丫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萧芜暝挑了挑眉,灿若九天朗星的双眸跟着她的身影流转着。 筎果绕到了他的身上,轻笑着跳了一下,趴在了他的背上,双手依旧捂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走不动道了,萧护卫,你背我回家吧。” “好,回家。” 少年摇头失笑,好脾气地背起了她,抬步走的时候,故意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吓得筎果下意识地双臂将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 牧遥的婚事折腾了一天,两人嬉闹地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管家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瞧着似乎是等了有一会的样子。 见他们两人回来,他便上前说道:“王爷,去都城的马车我都已经备好, 明日便能出发。” 萧芜暝与筎果对看了一眼后,慢悠悠地道:“北戎与卞东两国联姻,不过是去凑个热闹的,早去不如晚去的好。” “王爷,再不启程,可就赶不上了。”马管家神情急切,若不是天黑了,恐怕他想要萧芜暝即刻出发。 原本万灯节过后就要出发的,偏偏闹了火灾,府中又遭了家贼,这一来二去的,耽误了不少的时间。 原先他还想着若是能早一些时日到都城,还能拉拢一下当朝的百官,为萧芜暝打点一番,眼下看来,都是瞎想。 “赶不上便赶不上,多大点的事情。” 萧芜暝睨了他一眼,幽深的黑眸之中,警告之意颇重,似乎是在不悦马管家逾越的行为。 筎果听了他的话,倒是不大乐意了,她撇撇嘴,“萧护卫,你可是答应带我去都城玩的,不能不去,不能耍赖。” 第70章,启程 “笑话,我何时耍赖过。”少年的神情明显的吃瘪,似乎有些懊恼自己忘记了还有筎果这茬。 马管家闻言,颇为感激地对着筎果点了点头。 这些年,都城时常有报信之人来,说是国主邀他去都城,但都被萧芜暝拒绝了。 他若是不去,如何在朝中建立自己的势力,又如何夺位复权! 马管家作为老臣子,心中急切,偏偏这位爷闲云野鹤惯了,早年那些对国主谋权篡位的恨意似乎已经随风飘逝了。 萧芜暝背着筎果回屋的路上,不发一言。 筎果也不跟他闹,安静了下来。 她知道无良国主的手段,当年萧芜暝刚到郸江这封地之时,家中有不少的幕僚,皆是他父王的忠心部下。 那些人一心辅佐萧芜暝,囔囔着要将郸江这不毛之地管理成北戎的另一个权势中心。 他们又个个都是治国之才,无良国主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得不到他们,便是打算杀了他们,不给自己留后患。 更何况他们辅佐之人是萧芜暝,是无良国主最为忌讳之人。 当时无良国主找了许多理由,将那些人一一坑之害之,不过一月的时间,已经死了十余人。 萧芜暝不舍这些跟着自己父王征战天下的人就这样死去,于是当众撂杆子,宣布不理政事了。 那些幸存下来的部下除了马管家外,一夜之间心灰意冷,各自打包包袱,回朝了。 现下这些部下虽然年事已高,但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无良国主再如何有心打压,却是对他们无可奈何。 他们就像是眼中钉,若是硬要除去,国主自己也会受损,所以只好留着,可留下来,每天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又过分闹心了! 萧芜暝潜伏这么些年,唯一有所顾虑的,无非是怕保不了这些父王旧部的人。 国主每每派人邀他去都城,一来是做给百姓看的,他演一个叔侄情深的假象出来笼络人心,二来,是为了试探萧芜暝对朝政是否还存着野心。 这次受邀去参加两国联姻的婚宴,国主打的还是这个算盘。 萧芜暝送她回屋的时候,筎果拉住了他。 “我的包袱还没收拾呢。” 闻言,萧芜暝挑眉看向她。 小丫头撇撇嘴,“我的丫鬟嫁人了,你又没安排新的丫鬟给我,所以就只好劳烦你啦。” 末了,她眼眸弯弯,笑着拍了拍萧芜暝的肩膀,“谁让你是我的暖床护卫呢,这么贴身的事情,你不做谁做?” 少年咬牙,打算在帮她收拾包袱的时候,顺便将她藏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一并打包扔出去烧了。 暖床的护卫?她倒是喊得溜口。 萧芜暝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双臂环抱在胸前。 筎果心中警钟大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问他,“怎么了?” “我只是好奇,你做个梦能把自己性子也改了不少,这到底是真是假。” 她先前解释说做了一个噩梦,所以看清了牧遥,要先出手反制,这点他觉得没什么问题,牧遥那刁奴留着也是个祸害。 可是,筎果她自小是受马管家管教长大的,再如何不懂规矩,也不该这般的口无遮拦。 筎果愣了一下,弯弯的眼眸弧度又深了几分,“这跟梦没关系。” “哦?”萧芜暝勾起的唇角,笑意邪气的很,他逼近筎果,“那是谁的问题?” “你啊。”筎果没好气地挺直了腰板,双手叉腰,“我天天跟在你身后混,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这下轮到萧芜暝愕然了。 合着这丫头半点不懂姑娘家的礼义廉耻,都是因为他平时行事放荡了? 萧芜暝有这怀疑也很正常,筎果前世的时候,就是因为自小被马管家管教地傻了,一辈子都抱着女德七律过日子。 她认死了自己的相公是洛易平,所以即便这货渣到无话可说,却还是在被囚在高墙之内的时候,一再的拒绝萧芜暝,不肯改嫁。 她死后做鬼的那段日子,在人间飘了许久,看多了红尘之事,自己也想得通透了。 人活一世,何必要为难自己,心动了就是心动了,改嫁又如何了! 更何况,她本就是心仪萧芜暝的,只是少女心萌动之时,她还不晓得原来这就是喜欢。 萧芜暝因这丫头的话,心里顿生出些许的惭愧来。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合着是筎果这丫头是被他带坏的。 不过,那又如何? 梁上君子也还是个君子,比那些个小人,伪君子强多了。 想及此处,萧芜暝又释然了,歪就歪吧,大不了就是闹一个翻天覆地罢了。 筎果的包袱是萧芜暝打包的,都是一些郸江当地的零食,给她路上解闷的。 至于衣物,少年王爷是这么说的,“路上见了喜欢的买下就是。” 眼见就要入冬了,那些衣服厚重,带着也是累赘。 筎果对此很是高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的。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带什么衣服啊,随买随穿才潇洒。 隔日一早,马管家就拉着马车在王府门口候着了。 筎果出府的时候,看见马车后面还有一个大马车,有些傻眼,“就我们三个人出门,用不着两个马车吧。”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不用因为我是女的就避嫌。” 马管家哼哼了一声,“你倒是想得美,那辆马车里摆着给朝中大臣的礼。” “……”筎果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 萧芜暝踱步跨出王府大门时,王嬷嬷背着包袱从里面奔了出来,“王爷!且慢!” 少年驻步,回首冷眸瞥了王嬷嬷一眼。 “王嬷嬷这是要去哪?”筎果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问她。 前世的时候,王嬷嬷也是这么一出戏,最后马管家不让她跟着,她便偷偷溜去了都城,同她一道出现在国主面前的,还有一封关于王府的密报。 不得不说,深宫老嬷,还是有点本事的。 凭着那封密报,无良国主当着五国群臣的面,罚了萧芜暝,虽然最后被萧芜暝反将了一军。 第71章,王爷需忍耐 可罚便就是罚了,在五国高门贵族的人面前受罚,无良国主这是存心羞辱萧芜暝。 虽然最后,面上无光的是人无良国主,受尽天下人耻笑的人也还是无良国主。 可当时他并未怪罪王嬷嬷,反倒还委以重任,赐了好多的珠宝首饰给王嬷嬷。 王嬷嬷从都城回来后,气焰更甚以往,欺压府中下人,甚至还拿着无良国主的牌子,压着马管家一头,作威作福。 无良国主窥觊石家的钱财许久,王嬷嬷便给他出了主意,在石家的秋收大庆上挑刺,将石家最宝贝的孙子看押了起来。 石家为了保人,三年赚来的钱财全数落入了无良国主的国库里。 王嬷嬷这人眼中永远只有利益,当年为了钱财,出卖了老国主与太子,后来又为了权势,私通了敌军。 一夜之间,郸江被洛易平的军队破城而入,虐杀百姓,四处纵火。 那黑烟在郸江城的上空飘了三日还没有散尽。 当时,萧芜暝已经不在封地了,只留了几个年事已高的忠心下人看守王府,那几个下人在战火中无一幸免! 王嬷嬷这人,着实是个祸害,留不得的。 筎果垂眸,一抹思量之情从她眸中一闪而过。 “王爷,请让奴婢一道回都城吧,老奴想去老国主的坟前拜拜。”王嬷嬷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定定地瞧着萧芜暝看。 先前她对萧芜暝一番掏心窝的话,并未得到他的谅解,她眼下就是在告诉萧芜暝,若是老国主在天有灵,定也会说他是个不肖子孙。 她要逼着这少年碍于孝道,谋反夺位! 如此,她手中的密报才有得力的证据,国主才会重赏她。 可偏偏她逼的人是萧芜暝。 萧芜暝是个什么人? 他向来软硬不吃,也素来没有兴致与仇敌面上和善。 少年淡淡地问了一句,“未到清明,也未到本王皇爷爷的忌日,嬷嬷你偏选在北戎与卞东两国联姻的日子去祭拜,安的什么心思?” 这么晦气的事情是想触谁的霉头。 若是那卞东郡主得知在自己大喜之日,有人行祭拜之礼,王嬷嬷被赐死还算是小事,若是因此引发两国战事,这可就不是她一条人命就能赔得上的。 王嬷嬷惊了一下,她只是想着要去刺激萧芜暝,却没有想到这么深远。 “老奴……老奴只是思念地老国主紧了。” “不合时宜的事情,就不要做了,嬷嬷你自个寻死不要紧,若是因此让国主迁怒王爷,这可不行,你还是老实地待在郸江罢。” 马管家最是护短,他听王嬷嬷这么一说,心中第一个担心的自然是自家王爷。 王嬷嬷僵在那里,眉头紧锁着, 神情不愿。 她哪里是想着去祭拜老国主,老国主当年就是被她一碗毒药灌下身亡的,她哪里有胆子敢去祭拜! 谁不知道她是因为鸽子没钱买了,所以打算亲自回都城,向国主禀告。 众人心里门儿清得很。 少女轻笑了起来,“王嬷嬷来郸江也有十三个年头了,一定也想去都城看看家中的人吧?” 王嬷嬷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此刻筎果竟然会为她说话,便是连连点头。 她的声音听着哽咽,“是啊,他们许是都认不出老奴了。” “那就随我们一道去吧。”筎果的小脸上依旧扬着笑,阳光下很是天真烂漫。 马管家听闻,即刻瞪了她一眼,呵斥道:“胡闹!” 可王嬷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怎么可能带一个祸害在身边。 筎果对着马管家眨了眨眼睛,瞥了一眼自行将包袱放上马车的王嬷嬷,低声道:“我们都走了,府中可就是她最大了,府里的秘密,你就不怕被她查到了?” 府中的这些下人,没有一个能压得住王嬷嬷的。 马管家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勉强答应了。 “那就辛苦王嬷嬷了,我可是不那么好伺候的。” 小丫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王嬷嬷转头对着她点了点头,脸上神情带着感激之色。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穿过街巷,踏出了城门。 筎果坐在马车里,饶有兴致地剥着果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你又动了什么心思?”少年坐在她的身旁,挑起了英挺的剑眉。 小丫头转头看向他,“我觉得,王嬷嬷这人岁数大了,也活够了,该是去你皇爷爷面前报到了。” “巧了,本王也是这样的想法。” 少女笑得灵动,将案台上的果子剥了皮,喂到了萧芜暝的薄唇前。 “此事还需要萧护卫你多多出力,这是赏你的。” 那果子的汁顺着小丫头纤细的手指一路滑落,滴在了少年墨竹外袍上。 萧芜暝这人爱干净,他张口将果子吃进了嘴里,却是不满意地蹙眉紧盯着衣袍上的那一滴果汁。 筎果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也是蹙了一下眉头,随即将自己方才拿着果汁的手在少年衣袍上来回擦了擦。 末了,她笑着眨了眨眼睛,“果汁黏我手了。” 少年几乎要抓狂,却是忍了下来,极近咬牙切齿地道:“我瞧着你在罚我还差不多。” 少女倚在少年身上,咯咯地仰头大笑起来。 萧芜暝挑了挑眉,伸手去解一旁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了干净的衣物,单手解着身上的扣子。 筎果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呐呐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衣服脏了,自然是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罢的时候,身上的外袍已经脱去,可他英挺的剑眉还是蹙着,动手去解长衣的扣子。 筎果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下,低头避开,“你忍耐一下,到了驿站再换不成?” “现下都还没有出城门,到官道上的驿站少说有半日的路程,你让本王如何将就?” 少年的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长衣的扣子已经解到了腰间,上头敞开的衣领露出了他的胸膛。 筎果听到衣物悉率的声响,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仅是这一眼,她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这……未免也太健硕了吧! 第72章,入住驿站 她前世虽然嫁给了洛易平,但这人渣占着茅坑不拉屎,愣是把她晾在宫中,成日翻嫔妃的牌子,这与禽兽又有和不同? 洛易平只碰过她一次,那一次还是牧遥给她下的药,从头到尾,她都昏睡如猪,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她也没有见过男人到底长的什么样。 她一直嫌弃萧芜暝的胸膛硌得慌,不如她的枕头柔软,现下终于是知晓原因。 后来她与萧芜暝说起洛易平禽兽不如这事的时候,萧芜暝却是鄙夷地说了一句,“天下也就只有你会把自己比作那臭气熏天的茅坑。” 少年嫌弃地“啧”了一声,“小祖宗你的口水流下来了。” 筎果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嘴,哪有什么口水! 她娇嗔地瞪了一眼取笑自己的少年,只觉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掩饰地拿了一个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少年得了逞,唇角扬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像是被这小丫头逗笑了,便是不闹她,将长衣的衣扣重新扣回,系了件黑色狐裘披风。 筎果懊恼地啃着果子,她愈发觉得方才萧芜暝这货是故意撩拨她的。 萧芜暝垂眸有些嫌弃地扫了一眼长衣的衣摆,那上面隐隐约约地有一滴黄色的渍迹,是方才透过轻纱墨竹外袍渗上去的。 他原本是打算换下来的,一开始也的确是抱着捉弄回那丫头的想法,但转念间,还是决定自己再忍耐一下那渍迹。 郸江城外的官道两旁草木皆枯,鲜有人迹,簌簌落下的枯叶漫天飞舞,厚厚的覆在了坑洼不平的道路上。 厚重的马车轮碾压过枯叶堆,沙沙作响着。 筎果觉得甚是无聊,抬手撩开车窗的帘子,探出头去看。 前世的一生,她先是被困在了郸江做质女,及笄后便被接回了齐湮国,只是还不曾入过齐湮的都城,见过她的皇爷爷,就被一旨赐了封地。 她在封地待了不过半月,就被洛易平娶去了北戎国,她在一个宛如牢房冷清孤僻的宫殿里住了十几年,未曾看过外面的风景,也未曾自在过。 后来,萧芜暝称王的时候,曾允她,带她历游五国的山河。 萧芜暝没有失约过,在她死后的几年,他极爱外出私访,一个清隽的男子腰间总是别着一个女子样式的红底鸳鸯荷包,与他的锦衣格格不入。 那荷包里放着的两缕用红线缠绕着的秀发,一缕是她的,一缕是萧芜暝的。 虽未成婚,但结发同心,魂魄生死相依。 秋风吹起,将她的发丝吹起,她伸手将头发捋到了耳后,收回了思绪。 远处的山腰被一缕柔薄漂浮的白云轻轻笼罩着,远山丹云,衰草接连天机,入目景象皆是萧瑟苍茫。 她便想着,入夏的时候,此处的风景应是不错的。 黄昏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官道上的驿站大门外。 夕阳的余晖黄澄,映照了半边的天,寒鸦纷纷乱乱地从林中飞出,呱噪地在一方天徘徊着。 傍晚的风很大,驿站前竖着的那站旗正随风猎猎作响,昏黄的灯笼被小二挂在了门匾旁。 隔着驿站的门,能看到屋内烛光敞亮,里头传出酒杯碰撞声与说话的声音,很是热闹。 小二正顺着梯子往下爬,低头见客人来了,加快了速度,双脚落了地,便是跑上前去。 身形挺拔的少年站在马车旁,正伸手去接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筎果。 马管家与小二说着话。 “我们要四间上房。” 马管家虽然平日里抠门,但出门在外,还是个讲究人。 小二牵着马,领他们进去。 听到马管家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真不好意思了各位,近日因为都城有喜事,来往赶路的人多,现在就只有一间上房了,要不,几位将就一下?” “这……”马管家面露疑色地看了一眼树下正在说笑的萧芜暝与筎果。 小二又急忙道:“我们这里还有一处下房,就是靠着马厩,味道不大好闻吗,您看……” 王爷身骄肉贵,断是不能同他挤下房的,筎丫头与王嬷嬷一间又怕那丫头吃了亏。 马管家在心里纠结了半天,眼下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踌躇着走到了萧芜暝的身旁,“王爷,今夜怕是要你与筎丫头将就一晚,住同一间了。” 马管家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毕竟筎丫头的深闺名誉重要,可这丫头是王爷定下的人,迟早是成婚的。 他想到这里,又觉得没必要担心旁人胡说什么。 萧芜暝微微蹙眉,还没有开口,他宽厚的肩膀就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拍了一拍。 “萧护卫,今夜就又要麻烦你帮我暖床了。” 筎果大咧咧地笑着,全然没有在意。 马管家在旁松了一口气,只是……为什么是又要? 他的眼睛在这两人身上溜溜的转着,难不成在他这个老头子眼皮底下,还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马管家被勾起了好奇心,他瞧着萧芜暝的目光就有些变了。 他家的王爷啊,到底还是年少气盛。 王嬷嬷听到马管家的安排是与他同住下人房,心里便是来了气。 “这孤男寡女的,马管家你我也算是相识共事十多年了,我竟然没有想到你是存着这份心思。” 她的话入耳极酸,马管家听了,心里觉得特别的冤枉,梗着脖子红脸大声道,“你扭捏什么?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有点自知之明成不成!” 王嬷嬷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算是有几分姿色,她乡下的那些左邻右舍都说她是村花。 她心气高,一心想做个攀枝头的凤凰,于是入宫做了宫女,想着若是有一天国主能瞧上她便好了。 那时的国主,还是萧芜暝的爷爷,在王嬷嬷几番勾引之下,竟是将她罚去了冷宫伺候疯了的嫔妃,这一惩便是二十年。 她心生恨意,又听闻自己一手带大的亲王欲造反,于是做了细作,在宫内里应外合,给国主下了毒。 王嬷嬷爱慕老国主这事情,马管家是知情的,他如今故意拿话暗讽她,就像一把刀再度将心头的疤痕割开。 第73章,珠胎暗结 “呸!你个眼瞎的死老头!” 马管家见王嬷嬷背起包袱就往下房的方向走,他快速地拿起自己的包袱。 连与萧芜暝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他快步走了过去,抢先王嬷嬷一步,进了屋,将门反锁。 筎果看着,忍不住感叹,“马管家的身体真是硬朗。” “他原先就是武夫。” 萧芜暝将她拎在手里的包袱拿了过来,空出的一只手牵着她,带她往楼上走。 王嬷嬷站在院中,北风呼呼而过,她用力地拍着门,“开门!死老头你给我开门。” “我还不愿意跟你一屋呢!外头凉快,你就在那待着罢。”马管家说完这话,便是将屋内的蜡烛吹灭。 留下王嬷嬷一人在风中凌乱。 驿站的上房没有炉子,冷得很,桌上摆着几盘可口的小菜,正中间放着羊肉煲,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但是这天太冷了,筎果喝了一碗汤,依旧不觉得热,坐在屋内止不住地哆嗦。 小二提着木桶进了门,将屏风后的浴桶倒满了水,腾腾的热气在屏风的上面飘着。 萧芜暝吃了几口后,便说出去叫小二来给她烧沐浴的水,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着应该是避嫌去了,所以也没有出去找他。 小二将最后两桶水倒进了木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小姐,水已经倒满了。” 外头的夜风很大,吹动着树枝,树影投射在纸窗上,影影绰绰的像话本子里描述的妖魔爪牙,着实吓人的很。 “这里入夜了,怪吓人的,住的安全吗?” 筎果瞥了一眼紧闭着的窗户,方才进屋的时候,她去探了探,那窗户底下是一条长满荆棘的小道,想必平时没什么人走过。 小二见她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听她问起,便是特意叮嘱了起来。 “小姐,驿站后门通着山野,听说曾经有狼虎伤人,大汉们去狩猎,也都是一去无回,所以老板把后门锁起来,你可千万不要跑那里去啊。” 筎果点了点头,对着小二甜甜地笑着道谢。 待小二走了出去,靠着楼梯围栏的窗户被人自外推开,萧芜暝懒懒地倚靠在窗栏,“我守在这里,你安心洗漱。” 他的声音带着风,飘过耳畔,仔细地听,还能听到王嬷嬷在院中骂人的尖锐嗓音。 筎果趴在了窗户上,灵动的杏目映着廊上的灯光,水波盈盈。 “夜黑风高,适合做点特别的事情。”从她甜娇的嗓音里听得出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懂她如斯,少年即刻会意,他似笑非笑地勾唇,“明白。” 少女扬着头看他,萧芜暝与她对视,两人相视一笑,眸中皆是意味深长的算计。 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不用明说,各自心中清明。 少年棱角分明的俊脸带着似笑非笑的风华,杏目桃花眼随意的一瞥,便是那勾魂摄魄的使者。 又起秋风了,冷清的月光照在半个驿站的清幽小院中,入目是满地铺着荒芜的残叶枯枝,给这深夜平添了几分的寂寥。 筎果泡在温热的浴盆里,懒洋洋地趴在木桶边缘上,小脸上正出着细汗,再没有什么比泡澡更享受的了。 下个月初,是北戎贵族石家秋收大庆的日子,受邀的帖子早在上月初的时候,就送到郸江。 她对北戎国与卞东国两国的联姻其实并没有兴趣,这次她想去都城,不过是为了石家罢了。 她娘亲是石家的嫡女,却与齐湮国太子珠胎暗结。 当时的齐湮国太子回国之后,无论她娘亲写过多少的书信,他都不曾回过。 后来北戎与齐湮两国大战前,有齐湮的使者到访北戎,她娘亲以为是来接她的,却没有想到使者绝口不提这事。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齐湮国主打算把太子废了。 废太子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娶了齐湮国大将军之女,那是齐湮国主暗谋要满门抄斩,收其兵权的将门。 此举无意是拂了齐湮老国主的脸,饶他是儿子,是太子,也不是一顿打就能够消气了事的。 正巧当时的齐湮国上下都传着本国太子在北戎与高门嫡女的风流韵事,更有好事者将这段艳史编成了话本子,风靡程度几乎是人手一本。 那时两国的关系已经十分的紧张,大战在即,一触即发,民心动摇不得。 齐湮的老国主便以太子不自爱为由,谋划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欲另立郭妃之子为太子。 使者带去了这个消息,还说要她娘亲的亲笔书信一封,内容无他,要她说与太子并无苟且之事,好为太子做证明,挽回太子之位。 她娘亲伤心欲绝,命人赶了使者出去。 那使者在石家门口好一顿的叫嚣,嘴里的话粗俗至极,引来了许多百姓围观。 石家高门大户,觉得甚是丢脸,便赶她娘亲出了府。 再后来,北戎与齐湮便是打起了仗,染血的黄土掩埋了不知多少将士的尸首,哀嚎遍野。 那时的世道吃饱饭都很难,出高价的活计都是帮人捡尸骨的,她娘亲接了这种活,十月未到,便劳累而死,被人丢在了义庄。 那天的夜晚,月光带着血色,七月的天飘起了大雪,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整个义庄,将落脚在屋檐休憩的乌鸦惊地漫天乱飞,呱噪声在夜空上方回荡不休。 筎果便是在那血月当空,盛夏飘雪的夜晚出生的。 巫马家族人为其批命,是个十足十的灾星。 守义庄的孤寡老人心善,将她带去了石家,石家不认,说那老人是来骗钱的,派了家丁,将那老人打着赶了出去。 老人一人守着义庄,凭着少许的钱财,尚且勉强解决温饱,可若是再带着一个刚落地的婴孩,定是会落得自顾不暇的地步。 北戎人皆说,石家人的心是随了这家人的姓,狠硬如石,滴水不穿。 就在那老人一筹莫展之际,宫里来了消息,齐湮国与卞东国达成协商,两国休战,代价是那齐湮皇子之女筎果要留在北戎国做质女。 第74章,她来奉还 很快,宫人便寻到了那老人,给了几锭银子,便带走了筎果。 筎果这质女一做便是十三年,当初因为齐湮老国主看重她,北戎国主不敢随意将她安置在待遇极差的质子府中,另行送她去了郸江。 十年前石家的大房就只剩下一个八岁孩童,那孩童的爹是石家的嫡子,是筎果娘亲的嫡亲哥哥。 他在身染重病,久治不愈后,死在了自己的房内,死时无一人守在病床前。 他死后,结发妻子不愿过守寡的日子,偷溜回了娘家,又因为怕石家来讨人,索性狠下心,连儿子都没有带走。 那八岁的孩童被过继给了二房夫人,在第二年立春的当天,因顽皮爬上了树,从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推,从此双腿便残了,其一生都只能坐在轮椅上。 石家二房的夫人生了子女一对,女儿石娴成了皇妃。 石皇妃生了皇子,无良国主高兴,亲自给二房夫人做主,成了平房。 当初的二房夫人便是现在的石家老夫人。 她一向看大房不顺眼,原以为大房没了人,石家整个家业就都是她的了,所以持家也是尽心尽力。 她却没有想到石老爷对女儿心生愧疚,一心想将家业作为弥补送给外孙女筎果。 此举无疑是惹怒了石家的二房人,可石老爷身体硬朗,石家的话语权都在他的手里,二房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所以,石家人基本人人都不喜筎果,巴不得她与石家断绝血亲关系。 前世,石家老爷倾覆了所有家业,保她后位。 但他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光是钱财,还有名声。 财阀石家与医药聂家,兵器寇家,并为北戎国的三大家族。 聂家与寇家皆有人进了仕途,无良国主有所求他们,也是十分的看重,年年提拔。 但因往年间战事频繁,导致如今国库空虚,拨出的军饷年年缩减。 所以无良国主最看重的还是钱财,即便石家人不入仕,他也想了法子,娶了石家的女子为妃。 有了这一层关系,石家便算是外戚,是北戎国主的亲家,理应是与北戎国站在一条战线上的。 可是北戎国主窥觊了大半辈子的石家钱财竟然全数入了卞东国的国库里。 不过一夜的时间,北戎国上下皆说石家是叛国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石家的那些人为了避嫌,将石老爷送去了都城郊外的祖宅里,对外宣称是石老爷得了难以痊愈的传染病。 石家当家作主的就此变成了石老夫人。 石老爷对外宣称染病不过短短三日,便死在了郊外祖宅里。 后来因尸体发臭,才被人发现了。 可他一向身体硬朗,鲜少生病,筎果在得知他死讯时,便对他的死有了疑心,可当时她虽身为一国之后,却是不好出面管敌国百姓的事。 她当时是打算带着仵作去验尸的,那个时候,洛易平已经战败弃国跑了。 当时,群臣进谏,以死相逼,甚至将她锁在深宫之中,不让她离开。 一国上下,那时明明她最大,可她却是最憋屈的那个人。 前世她不痛快够了,今世怎么让别人活得不痛快,她便怎么来。 捉蛇要七寸,她知道石家中的歹毒之人都最在乎什么,这一次,他们一个都别想从她手里跑走! 一阵悉率的脚步声扰乱了她的沉思。 “小姐,我是马管家刚买下的丫鬟,名叫丹霜,今后就跟着你,照顾你的起居了。” 筎果回过神来,抬头瞧着屏风旁拿着衣物的红衣丫鬟丹霜。 她晃了一下神,面前这张熟悉的冷冰冰的脸让她想起前世她被囚在宫内的第一晚上,她就与萧芜暝大吵了一架,萧芜暝摔门离开没多久,丹霜就立在了她的眼前,也是冷着这一张脸说自己是派来监视她的。 可筎果她看得清楚,这个丫鬟哪里是监视,分明就是来保护她的,行武解毒样样在行。 但是后来,她被流窜的乱党给杀了,尸体不着一缕地被挂在了城墙上,当时乱党的头头正是那与萧芜暝打了几年游击战的洛王洛易平。 丹霜一死,洛易平就混入了宫中,轻易地近了她身。 那个洛渣男的目标分明就是她,却让丹霜将近屈辱而死! 丹霜将摆着干净衣物的木盘搁置在了屏风之上,神情冷然恭敬,“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 筎果摆了摆手,拿过锦布擦着身上的水珠,抬头问了一句,“马管家安排你睡哪?” “马管家说,王嬷嬷爱生事,看到奴婢一定会问东问西,奴婢脾气不是很好,容易打人,所以他让我跟在后面,等主子你有需要了,我自然会现身。”她说罢,便转身离开。 丹霜这直爽的秉性,筎果早已见怪不怪。 她是前朝大臣的遗孤,无良国主灭她满门的当晚,她独自溜出门去玩,才算逃过了一劫。 她被收入萧芜暝的影卫队,受训时却是以杀手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影卫队中,独她一人单行,冷面寡言,很多人都说,她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其实,丹霜这人要比世上很多人都要重情重义,筎果知道,她只是不善将心中的话说出来罢了。 丹霜前世所受的屈辱,这一世,她来全数奉还。 筎果穿着白素的内衣自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萧芜暝已经坐在了屋内。 桌前烫着一壶酒,摆着几盘看上去还算是精致的小点心。 见她出来,少年起身,将放置在身旁圆凳上的黑色狐裘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 筎果坐在了圆凳上,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地吃着。 萧芜暝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布帕,正将她滴水的湿发一缕一缕的擦干。 “那新丫鬟若是不满意,我让马管家给你换。” 反正横竖都是他影卫的人,再挑一个出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丹霜虽然是影卫里最擅长防御的一个,但她性格太冷,筎果这么爱闹腾的人,怕是会不喜那冰冷的性子。 “我何时说过我不满意了?”筎果撇撇嘴。 第75章,嬷嬷表忠心 穿透过生死的久别重逢,实为人间一桩美事。 木门被轻扣了几声,王嬷嬷的声音自外头传来,“王爷,您睡了吗?” 她未等屋里的人回应,自个儿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这驿站厨子做的餐食太过油腻,老奴特意借了他们的厨房,给王爷您和筎小姐做了桂花羹。” 她将两碗桂花羹摆在了桌前,笑着又道:“老奴在都城有一处老宅,若是王爷不嫌弃,待咱们到了都城,可以住在那里。” 王嬷嬷一个乡下出来的人,即便在宫中得了再多的赏赐,也没有什么钱财能买得起都城的地,她所说的老宅,只会是无良国主安排下来的。 萧芜暝是皇亲,去都城,自然是住宫里。 可国主心中有鬼,怕萧芜暝一旦入宫后,查出当年老国主驾崩的疑点来。 毕竟宫人众多,当年他登基时,动了杀心,却又怕自己落得一个暴君的名声,这才将原宫人留到了今日。 但当年老国主待下人宽厚,太子与太子妃亦是平易近人,宫中不少太监宫女都私下念叨着他们的好,这些人中免不了有人会去向萧芜暝暗示些什么。 既不能让他住在宫中,却又担心他逍遥在外,闹出个天翻地覆来,国主便索性在都城里安一处住所给他。 监视这个事情,还是在眼皮子底下最省心。 筎果百般无聊地拿着勺子舀桂花羹,说了一句,“难为嬷嬷如此的细心周到。” “这是老奴应该做的。”王嬷嬷讪讪一笑。 “本王不爱吃甜食,这碗桂花羹就当是犒劳你这十三年的劳苦了。” 萧芜暝将面前的碗推到了王嬷嬷的眼前,示意她坐下。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坐了下来,她端着羹汤,又听见小丫头浅笑着与她说话。 “这些年若不是有嬷嬷你照应着王府,现下又哪能看到郸江昌盛之景呢?” 这话说得毫无缘由,王嬷嬷心中生了几分的疑惑,但她这人向来爱受追捧,如此一番的夸赞,听得她飘飘然,哪里还管得上考虑其他的。 “老奴不敢这高帽,老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日后黄土之下,能向老国主有所交代。” 许是被桂花羹的热气熏了眼睛,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萧芜暝,又说道,“老奴最欣慰的是,王爷您终于相信老奴对您的忠心了。” “这些年,嬷嬷您受委屈了。”萧芜暝温淡出声,安抚了她一句。 窗外有脚步声,亦有人影走动,王嬷嬷听到了声响,也只是朝着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继续滔滔不绝地表忠心,诉委屈。 王嬷嬷走后,桌上的两只碗,一个已经空了,另外一个没有动过一口。 筎果起身,手中端着那碗桂花羹,推开靠着后山的窗户,全数倒了下去。 夜风飘了进来,卷着不远处的狼嚎声,在寂静寒凉的夜晚尤为地让人心颤。 她哆嗦了一下,抬手将窗户关上,抱怨了一句,“真冷。” 小丫头转身看向端坐在桌前,品着清茶的少年,扬了一下如杨柳般细的眉梢,“萧护卫,夜深了。” 萧芜暝的眉心跳了跳。 筎果话中分明在暗示,他该去暖床了。 少年坐在椅上,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狭小的木床,那床的被褥已经铺好。 他似笑非笑道:“属下办事,主子您放心。” 筎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却也未见他有所动作,便是蹙起了眉,“那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他应该自行宽衣,然后钻被窝去。 筎果以为,这应该是他们之间默契到不用明说的事情了。 少年懒懒地起身,踱步到床前,扬手将铺好的被褥掀开。 小丫头顺着他的举动,瞧了一眼木床,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怎么会有手炉这玩意在床上? “小祖宗,床早就给你暖好了。”少年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散地倚着床而立。 想必定是方才趁着她沐浴时,放在被褥里的,他萧芜暝放一个还不够,竟然一下子放了五个手炉。 筎果撇撇嘴,“那你睡哪?” 门又被轻敲了几下,小二推开门,探出脑袋来,“两位客官,这是您们要的被褥。” 小二将被褥搁在了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筎果站在那里,看着萧芜暝神态自若地将被褥铺在了地上。 前世怎么没见他如此自觉? 筎果在心中腹诽了他一句,不情不愿地往床边走去。 驿站的这床着实的小,她一人睡都觉得有些舒展不开,更不要说是两人同睡了。 手炉将被褥烘得又干又热,她坐了一天的马车,也颠簸了一天,身子骨有些酸痛,一躺进去,小脑袋瓜才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萧芜暝躺在地上,听着上方传来少女平稳而轻浅的呼吸声,他扬起手,烛光晃了晃,熄了。 一片漆黑之中,屋内的轻浅的脚步声被窗外令人生寒的狼嚎声盖了下去。 木门吱呀一声响起,冷清隐涩的月光透过一道细窄的门缝洒了进来,有两个猫着腰的身影蹿动。 驿站的后门有一棵参天的老树,挡住了月光,此刻,有两个身影立在树影之下,窃窃私语着什么。 一人身着黑衣,站在暗处,几乎与漆黑的月夜融为了一体。 他手持着剑,身形甚为魁梧,低着嗓音,“若是此事出了差错,你的下场可想而知。” 立在他对面的那人,身形矮小臃肿,微微地颤了颤。 起秋风了,枝叶微晃,簌簌声响之后,树影之下没了动静。 入了深夜,驿站的客人都回房休息了,院子安静的可怕。 王嬷嬷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回了屋。 下房的屋子很差,四个长椅并在一起,再摆个木板上去,便算是床了,这床一个靠墙,一个靠窗,共两个。 王嬷嬷走进屋内,大气不敢出,两手抓着门,小心翼翼地关上时,屋内亮起了光。 烛光微弱,她惊了一下,回头去看。 躺在木板上的马管家手拿着火折子,正皱眉瞪着她瞧着。 “你一晚上进进出出的,肚子吃坏了?” 第76章,宸者帝也 王嬷嬷讪讪一笑,将门栓落上,弯腰手捂着肚子,“这驿站吃的东西真不干净。” “我跟你吃的一样,怎么没见我有事?”马管家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将火折子吹灭,翻身将被褥重新盖在了身上。 朦胧的月光照在纸窗上,王嬷嬷在屋内摸索了许久,才走到了自个的床前。 她的床靠着窗户,她从包袱里摸了摸,发出悉率的响声,又惹得马管家烦躁。 “明天可是要赶路的,你若是起晚了,我是不会等你的。” 他的话音未落,屋外就想起了悉悉率率的树叶声。 又起秋风了,这被黑暗笼罩之下的夜月并不让人安生。 不过三日的路程,两驾马车终于到了都城的城门外。 筎果坐在马车内,撩开窗帘,探出头看了眼。 许是因为与卞东联姻是盛事,城墙之上都挂着红色的长锦条,又以鲜花点缀,入眼之象皆是花团锦簇。 马车踩着鼎沸的人声入城,到处都是小贩吆喝的声音,着实热闹不凡,街道上有两队官府的人正一左一右的巡逻。 都说五国内,北戎与齐湮并成为两大强国,今日一见,怕是国土辽阔的齐湮国也要比北戎国再弱上几分。 北戎都城看似繁荣昌盛,但这锦簇之下危机暗波如狼虎般伺机而动。 王嬷嬷正指着城西的方向,与马管家说着,“我老宅要往那走。” 马管家才扬起马鞭,就有一个小厮走了过来,拱手问道:“请问,马车里的可是宸王殿下?” 萧芜暝的王爷封号,单字一个宸,世袭的父王的封号。 宸者,帝也,故此无良国主想废他许多年了。 马管家看着眼前的人虽然是小厮扮相,但衣着皆是上品,一看便不是在普通的高门大户里做工的。 这小厮要么是宫中出来的,要么是石家。 马管家瞧着他没有半点太监身上的娘里娘气,便是笃定了来人是石家下人。 小厮机灵,看到马管家打量着自己,便又是拱手报出,“小的是石家门房,我家老爷听说王爷到都城了,便想邀王爷到石家小住几日。” 北戎人都知道,石家老爷心中牵挂外孙女筎果。 此次他明知道国主最是忌讳萧芜暝与都城名门有所联系,也要主动去找萧芜暝,想必也是为了筎果。 筎果坐在马车里,听见小厮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这些年,她虽避而不见石家人,但石老爷时常派人到郸江与商户谈生意。 谈生意是不假,但郸江与都城相隔万里,运输途中风险很大,几乎没有都城商人愿意到郸江这么远的地方做生意。 石老爷愿意,也不过是因为他意在打听筎果的消息。 所以,筎果平日里缺什么少什么,石老爷都知道。 若是派出去的人说她她伤风感冒了,不消几日,上等的药材便会在郸江药铺里出现,且价格低廉。 每年到了她的生辰,郸江总有几个商铺里会出现新鲜的玩意,由商铺老板送到王府上,供筎果玩乐。 这些事情,筎果其实都知道,以往她不见石家人,是心中有怨有恨。 她总觉得,若是当年她娘亲没有被赶出府,便也不会操劳过度,怀着十月的身孕就死了。 听说,她娘亲死后,石家人也没有将她领回去,任由她的尸首被人扔在了义庄。 那个看守义庄的老头看不下去,给她娘亲立了一个很是简陋的墓碑,原先那碑上是有名字的。 但石家人觉得她娘亲未婚先孕,私通之人又是敌国太子,很是丢人,便让人连夜毁了墓碑。 那老头后来又重新立了一个,又怕石家人来毁,索性在碑上没有署名。 只是,那老头在筎果被送去郸江没几年,便病死在了义庄,她娘亲的墓碑在何处,她也不得而知了。 现下虽然听到石家,心中还是反感,可想起石老爷几乎是拿自己的所有,甚至是命去补偿她,心中的怨恨便消去了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罢了,她能够为石老爷做的,仅是将石家那些狼心狗肺的人一并报复回去,让他今世能够安享晚年。 再多,她是不会做的。 萧芜暝看着她脸色沉了沉,便抬手撩开窗帘,正要脱口拒绝,却不料筎果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年回望她,听到她轻轻浅浅地说了一句,“我想瞧瞧首富石家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萧芜暝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 见萧芜暝应了石家小厮,王嬷嬷心中慌乱了起来,她立马站到车窗旁,说着劝话。 “王爷,这怕是不妥吧,你也知道,国主多疑,何必让自己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呢,这可是灭顶之灾啊。” 马车的窗帘已经落下,里头传来小丫头的轻笑声,她道:“先让那小厮回去回话吧,我们先去王嬷嬷那儿,若是觉得不错,再回绝了石家也成。” 听了这话,王嬷嬷松了口气,挥手打发走了石家小厮。 石家的宅子落在都城最繁华的地段,不消一会,小厮便走回了石家。 石家大门口立着一个身着青褐色长袍的老人,他神色焦急,瞧见自家小厮回来了,便颤颤巍巍地亲自迎了过去。 “王爷怎么说?” 那小厮扶着自家主子,回了话,“老爷,王爷应了。” “应了?那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石老爷往小厮身后的街道望了望,街上皆是路人,没有马车来往。 “老爷您别急,王爷多年不入都城,总归有事要打点。” 王嬷嬷打发小厮走的时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但小厮怕自家老爷失望,撒了小谎,心中盘算着再去找一次王爷。 与此同时,两辆马车停在了城西的一处房外,那房从外头看,还是挺大的。 筎果下马车的时候,也是惊呼了一下,“王嬷嬷,你在都城都有这么大的屋子了,怎么还去郸江做下人,多累人。” 王嬷嬷面露尴尬之色,她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萧芜暝,讪讪解释着,“老奴天生的奴才命,闲不下来。” 第77章,有伤风化 闻言,萧芜暝却是对她点了点头。 王嬷嬷心中一喜,觉着自己先前与萧芜暝说得那些话,他是当真了。 她正要去马车上拿包袱下来,却听到筎果又说了一句,“包袱就先放在马车上罢,我瞧着这地怪冷清的,若是死了人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无心的一句,落在王嬷嬷的耳里,却生出了别样怪异的感觉来。 王嬷嬷又急急地解释着,“城西不是都城的繁华之地,人少是少了点,可胜在清静不是吗?” “那我可住不下的,好不容易来一趟都城,没得玩有什么意思?” 筎果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满意。 王嬷嬷上前,还想说几句讨巧的话,这小丫头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到了不远处的裁缝店里。 她拉着萧芜暝,“陪我去看看。” 说罢,筎果便拉着少年朝着街对面的裁缝店走了过去,没有半点要再听王嬷嬷胡扯的意思。 王嬷嬷怕生变,抬步急着要跟上去,却被马管家拦了下来。 “主子逛街,咱们跟着算是什么事情?你快些将门打开,让我把马车驾进去。” 闻言,王嬷嬷转念一想,马车都进屋了,还怕萧芜暝走不成。 于是她便不再去管筎果,从腰带里拿出了钥匙去开门。 街对面的那个裁缝铺看着是开了许多年的样子,里头有绸缎,也有成衣。 筎果走进去的第一句话便是,“掌柜,把你家的少年衣服都给我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正在算账,抬眼先是瞧见了一个黄杉灵动的小丫头,后又瞧见了她身侧的锦衣少年,想着许是给着少年公子买衣服,便应了一声,叫小厮快点拿衣服出来。 小厮想的与自家掌柜的是一样的,拿出来的衣服皆是萧芜暝能穿的大小。 筎果一见,便是蹙起了眉,挥挥手,“这么大,我怎么穿?重拿重拿。” 掌柜与小厮互看了一眼,愣了愣。 还是掌柜先反应了过来,他不耐地挥了挥手道,“你这小丫头瞎闹什么?哪有女子穿男子衣服的!” “我要穿什么衣服,你管得着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少年随即拿出了一枚金子。 掌柜见了金子,便是移不开眼了,他颤抖地从萧芜暝手中拿过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了,连忙让小厮重新取衣物过来。 筎果挑了几件,又借着地方,当场换了一身。 她在里头换衣的时候,掌柜一脸讨好的笑,凑近了懒散倚着墙的少年,“这位公子,你家这丫头为何要穿男子衣服?” 他开裁缝铺数十年了,也不是没有见过女子来买合身的男子衣服。 但这些人都是偷偷摸摸来的,一看就是高门小姐为了私奔做打算的,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大方方来买男子衣的少女。 “还不都是那些事。”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少年又轻嘘一声,说道,“不可说的那些。” 掌柜听了,心中又不知这少年说得究竟是哪些事情,心中想了想,约莫是那些有伤风化的。 这个念头一起,他瞧着眼前清隽少年的目光都变了变。 清风俊朗的少年,竟是有这样见不得光的癖好,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换了男装的筎果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穿的是一件石竹色的长袍,长发束起,戴了同样雅淡色的帽子,帽后轻短纱飘飘。 筎果虽是生的娇小,小脸现在瞧着也是圆圆肉肉的,可眉宇之间有女子少有的英气,如今的这副打扮,瞧着倒的确像是个小少年。 小厮拿了一面铜镜给她,她瞧了瞧,很是满意,几套男子衣物一并买了下来。 掌柜送他们走时,还不忘挥手说着,“公子爷,下回再来啊。” 街对面的房子大门开着,马管家瞧见他俩从裁缝铺里走了出来,便踩着踏板上了马车。 他扬着马鞭,对着正在小院的墙角落旁打井水,他喊了一句,“嬷嬷,王爷改主意了,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了。” 王嬷嬷一急,正拉着水井绳的手一滑,水桶掉落了下来,砸在了她的脚上,冰凉的井水洒了一地。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被砸的脚,哎呦哎呦地直叫。 马管家吹了一声口哨,另一辆马车的白马闻声而动,跟在马管家架着马车后边。 马车从大门里走了出来,萧芜暝一跃而上,随后转身将筎果抱上了马车。 待王嬷嬷追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在街头转角消失了。 “这可让我怎么交代!” 暮秋这般袭人的寒气之下,她的额头竟是生出了细细的冷汗。 石家宅门外立着两三排的人,石家老爷让府中石家人都出来迎接萧芜暝的到来。 风刮得很大,石老夫人站在他的身侧,一身青黛色绣祥云的长袄,应是很端庄的姿态,可偏爱挽着三四十女人爱梳的十字髻,插在发髻上的流苏样式的金步摇,繁琐地配上富贵牡丹簪,反倒显得上不了台面。 石老夫人年轻时,是在船窑上抱着琵琶弹小曲的风尘女子,偏生爱那花里花俏的打扮,年轻时这样的装扮还算入得了眼,年老后就显得不庄重了。 她抬手拿着帕子捂了捂嘴,抬眸瞥了一样那门房小厮。 小厮惊了一下,小声劝说着石老爷,“老爷,您还是回屋吧,王爷来了,我回通报的,这儿风大,您身子骨怕是不受寒。” 石老爷一直对着街角处张望着,对他的话听若未闻。 小厮又道:“老爷,这宸王殿下是什么身份的人,他到了都城,百官高门争相邀他,咱们府上公子没有入仕的,他怕是不会来。” 这小厮的话是胡诌的,那些个百官高门即便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子,更何况长眼的都看得出国主看似厚待宸王,实则打压,谁会闲着没事去拉拢一个闲散无权的王爷。 石老爷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瞪了一眼那小厮,呵斥道:“朝廷中的事情,也是你能妄自评论的?” 第78章,一见钟情 “小的不敢。”小厮低下头,不再言语其他。 石家老夫人抬手按了按发髻上的富贵牡丹簪子,再次瞥了一眼那小厮。 那小厮一直低着头,察觉到石老夫人的目光,如芒刺背,却也不敢再多劝石老爷一句。 石老爷的身后站着的是儿子石裕和他的两房妻妾,立在最后的是五个小辈。 北戎以北,天气最为恶劣,暮秋十分,人呵出的气都是冒着白雾的。 普通百姓都都不愿待在外头,更何况是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 石婉彤是石裕大房里的嫡女,生的娇俏,性子也是被宠的半点委屈受不得。 她手里捧着小暖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小声地问着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修睿哥哥,听说你的表妹是个质女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府里的小辈对筎果母亲石念当年发生的事情其实是知情。 虽然石老爷将嫡女石念去世一事怪在了自己当年好面子的头上,谁提便是在揭他伤疤。 但石老夫人当年还是二房,总是被大房压一头,虽然现在借着成了皇妃的女儿势力,成了平妻,可每每心中不舒畅了,便会拿石念不知廉耻的事说教小辈。 被问的少年是石家真正的长子嫡孙,但他五岁时爹死娘跑之后,大房没了人,他就被过继给了二房石裕名下。 他淡漠地看了一眼石婉彤,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是故意要给他难堪的。 石婉彤话中又故意加重了“你的表妹,”很明显的是想将石修睿与筎果划为一道,与他们石家人分开来。 “她跟她那个丢人现眼的母亲一样,净给我们石家抹黑。”搭话的少年是石博泰,石家最小的孙子。 他说罢便和石婉彤笑了起来,恶意明显,但也不敢太大声,怕被石老爷听见了。 石博泽和石唯语是小辈里最沉稳的两个,两人互看了一眼,并未表态。 见石修睿不搭理自己,石婉彤便不依不饶地又说道:“我还听说她是个棺材子,啧~都说棺材子不吉利呢。” “我觉得那丫头邪门得很,你瞧那宸王,被国主打发到不毛之地去多少年了,我看就是被她给带衰运气的。”石博泰嫌弃一脸,连带着看石修睿的眼神也变了。 这些个小辈里,只有石修睿与筎果血缘最深,他们的父母是一母同胞。 石婉彤站得与石修睿最近,听了博泰的话,下意识地往一旁移了移,深怕石修睿也是个丧门星。 马车在街头转弯,前处不远就是石府。 偌大的牌匾估摸着要比萧芜暝王府的还要大一些,上头的字都是镶金制成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财大气粗。 “来了来了!” 石老爷站在最前面,远远地就瞧见了马车,激动地走下了台阶,要不是石老夫人拉住了他,怕是要跑到马车旁迎接了。 马车停在了石府大门口,帘子掀开,萧芜暝最先出来,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姿态矫健潇洒,身形欣长高大,跟在他身后跳下马车的,是个清秀的小少年。 石老爷便知眼前器宇不凡的少年郎定是萧芜暝,他上前几步,拱了拱手,“王爷舟车劳顿,请快些进屋休憩。”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瞥到了站在萧芜暝身旁的清秀少年,目光顿了顿。 马管家站在马车旁,拉着缰绳,见石老爷如此神情,便开口道:“老奴是宸王府中的管家。” 他顿了顿,又指着清秀少年,介绍道:“这是我家王爷的书童。” 筎果抬头看向了眼前这个已经是两鬓白发但精神很好的老人,一本正经地朝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思绪却是飘到了前世,谁能料到这一年半后,石家老爷就大病过一场,此后,他便将家中产业分了些许给小辈。 现在想来,那病生得着实蹊跷。 前世她怄气,觉得自己的母亲若是没有被赶出石府,便不会劳累而死,她也不会被棺材子这个身份标榜了一生,总是她对石老爷避而不见。 这老头连死的时候,念着想着的都是对她和她母亲的愧疚。 以往她觉得这是活该,是他该受的,可直到她自己死了,做了段时间的孤魂野鬼,看遍了人情冷暖,她才知晓,带着愧疚活着的人,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她才决定帮石老爷一次,算是还了前世他倾覆家产只为保自己后位的恩情。 进大门前,石唯语向萧芜暝请安时,举止落落大方,只是抬眸瞧萧芜暝,眸中有一抹不易被察觉到的诧异闪过。 都说宸王殿下俊美绝伦,她以为这话是奉承,毕竟都城内的公子出色的也不少。 前些日子,卞东太子洛易平骑马入城的时候,她曾去围观过,众人瞩目着那鲜衣怒马的少年手持缰绳飞驰过街道。 那男子明明是个娃娃脸,瞧着应该是很孩子气的,可他眉眼如花,气度不凡,一眼便知是人中龙凤, 她当下只觉得世间男子,唯洛易平可称为绝色。 当时人群中就有人说,“不知这卞东太子与咱们的宸王殿下相比,谁输谁赢。” 那时她听着,嘴角扬起的笑意淡淡,却是满满的不屑。 萧芜暝在百姓心中一向威望甚高,她却觉得只是因为巫马氏人说得一句天命所归,实际上,若萧芜暝真那么好,又怎么会被送去郸江十三年而不归。 可如今一见,她却也不得不承认,洛易平与宸王殿下相比,略差一筹。 筎果站在萧芜暝的身旁,冷眼看着她眼中神情的变化,心中不禁生出了怒意。 她太清楚石唯语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前世的时候,石唯语第一次见到洛易平,眼眸秋水生起,那时她还未曾察觉到石唯语对洛易平一见钟情,还亲自为她求着洛易平,多照顾石唯语一些。 说起来,在石唯语入宫前,她念着是一宗同血的亲人,对她照应有加。 筎果见她三十岁就死了丈夫,成了寡妇,便为她热络地找夫婿,却没成想这没心肺的货竟然挑上了她的夫君,还与牧遥同盟,将她蒙骗在鼓里! 第79章,前世情敌今世遇 如今,她这是又瞧上了萧芜暝? 她这是什么毛病! 筎果觉得,或许石唯语是她天生的死敌,非要同她抢一个男人不可。 她身上穿的男子衣袍袖子偏宽,没人看见她握拳的手指没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前世大战在前,国库被盗,坊间传闻,是她拿国库的钱财换了自己的一条命,而真正的盗贼却在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开了红楼窟,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石唯语这人的外表最会骗人,即便是心里打着阴狠的算盘,可那张温婉的脸蛋眼波流转,樱桃小嘴总是微微翘着,瞧着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的这副面容最是能迷惑人心。 筎果曾经羡慕过她,因她自出生起,名声就没有好过,她石唯语却是面面俱到,没人说过她一句不好的话,相比之下,她是带煞气的不祥人,谁见谁避,难免她会自行惭秽。 所以她格外看重自己的名节,总是端着前太后的架子与萧芜暝对峙着,可外头旖旎暧昧的流言还是满天飞。 新皇与前朝太后苟且,天下人皆知的丑闻。 那流言蜚语的出处便是她石唯语夜夜笙歌的红楼窟。 前世石唯语害得她连最后想为自己保留的贞洁名声都被泼了脏水,今世她便要天下人都瞧个清楚石唯语究竟是如何的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石唯语这样小家子的人,一向心思敏感,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这小小书童周身散发出来的无声敌意,她并未多想,只当是王府出来的下人,心高气傲。 “宸王殿下,你这小书童,可真有意思,明明就是个小孩模样,却一本正经地绷紧着脸,着实可爱。” 因着她突然开口,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筎果的身上。 石唯语这话说得讨巧,分明是在说这小小书童架子大,听起来却像是玩笑话,很容易与人拉进距离。 方才她向萧芜暝请安,这人只是颔首淡笑,目光却从未落到自己的身上,这样的被人忽视,还是她石唯语从未有过的。 也因着她的话,萧芜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年王爷将身旁的书童拉到了自己的跟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书童的脑袋,书童就像炸毛了的狸猫,挥手将他作乱的手打开。 石唯语没有想过这小小的书童脾气这么大,有些诧异,还想说些话暗贬这书童,就听见萧芜暝低醇的声音响起。 “本王这书童,天下独有,要是有地方让你们感到不快了,多担待着点。” 萧芜暝这话,说得也是明中有话,暗中有意。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无非就是说这书童甚得他意,若是你们觉得他有不妥之处,那也得忍着。 不过是一个小小书童,他宸王殿下如此庇护,着实不得不让人多想。 石老爷面上有些不快,他觉得石唯语多话了,于是瞪了她一眼,上前亲自领着萧芜暝进了宅子。 安排萧芜暝所住之地,是东院,那是筎果娘亲生前住的院子。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即便是暮秋时节,院子里也开满了各色的花,一眼看过去清新雅致,是被人很用心打点过的。 石老爷如是说道:“筎果的娘亲是个爱花之人,王爷届时走前,挑几盆回去。” 萧芜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在院中闲逛的那娇小身影,似笑非笑地开口,“筎果那丫头不喜欢花。” 石老爷被他一眼戳穿了心思,不免有些尴尬,他脸上的笑意都消去了半些。 “她娘亲性格温婉,但很固执,不知筎果那丫头,性情与她娘亲有无相似之处?” “整个郸江城的百姓都称她是城中恶霸之一,您说呢?” 挑起了英挺好看的剑眉,少年懒散地倚着花架子立着。 石家的几个小辈也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打量着这东院的景致。 东院一直是石老爷亲自打理的,平日里不准人进去。 石老夫人迷信,自从道士说东边旺她,石老爷也没有松口给出去。 拒绝的理由是,这是留给筎果的院子。 石婉彤听到萧芜暝的话,用手肘抵了抵身旁的石唯语,小声地道:“还真是个没爹娘教的野丫头。” 石唯语听了,并不会理她,上前一步的时候,粉桃色轻纱随着她的动作飘动,气质大方,站在那里瞧着便是赏心悦目。 在整个北戎国,都说当今的娴妃娘娘仪态万千,媚且俏,又都说她这侄女石唯语青出于蓝,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筎果却觉得,石老夫人这一房生出的女子,好看是好看的,却都是皮相那一挂的,等到年老色衰后,便是连寻常老妇都比不上。 她这一房的女子样貌都是随了石老夫人的,她年轻的时候是戏台上的角儿,美色没有什么要诋毁的,气质却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作态里总是藏着忸怩,男子偶尔看上一两眼,会觉得这楚楚可怜的样很是招人疼,时间久了,就会觉得惺惺作态,愈发的惹人嫌。 石唯语朝着萧芜暝行了礼,浅笑着问,“王爷,不是说郸江在您的管治之下,百姓皆是夜不闭户,怎么还会有恶霸之说?” 方才萧芜暝说筎果是恶霸之一,那便是还有其他兴风作浪的恶人。 “另外一霸是本王。” “……” 筎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地笑。 石唯语关心郸江治安是假,无非想借着话头暗示她筎果不与人善罢了。 石老爷有心将石家产业留给她,石家人自然是逮着机会就诋毁她。 可偏偏,她将心思动到了萧芜暝的身上,吃力不讨好。 石老爷将话头偏了过去,“王爷,今晚府中特意为您准备了接风酒,你可一定要出席呀。” “那着实可惜了。”少年的语调略低,听起来还真以为他觉得遗憾,“本王要进宫面见国主。” 从出郸江城起,一路上都有暗卫盯着,若是他入了都城,住进了石家,却不入宫同国主打声招呼,怕是那国主又要猜疑了。 第80章,帝王心难测 萧芜暝话虽是这么说得,可也并不着急入宫。 日落月升,有一片红色的枫树叶随着风飘进了国主书房内。 无良国主大手一挥,将案桌上的砚台毛笔,密报奏折一并挥到了地上。 跪在地上的暗卫低着头,不敢去看此刻国主是什么脸色。 “石家想做什么?他萧芜暝又想做什么!” 国主双手背在身后,在案桌前来回走着,神情很是焦虑。 “许是因为筎果那质女想去石家。”暗卫顿了一下,继而说道:“那质女扮成了书童。” 国主摸了摸下巴,眉头锁地很紧,自言自语道:“不对,这事不对。” “你再去找几个人盯着石家,一刻都不要放松。” “属下遵命。” 暗卫领了旨意,起身退出去时,又被国主喊住了,他说,“王嬷嬷那里不要透漏了风声。” 待暗卫退了出去,安公公走了进来,捏着细嗓子,“国主,王嬷嬷现下还在外头候着,说有重要证据交给您,您看?” 北风呼啸而过,国主看了看窗外,靠窗的老树枝干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了。 他重新坐回了案前,安公公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又走到案前,将灯罩取下,拿着针挑着烛火。 屋内安静了许久,待一盏蜡烛燃烧将近的时候,国主才示意安公公将王嬷嬷带进殿内。 王嬷嬷自知办砸了事情,走进来脚步都不稳。 她走到案前,诚惶诚恐地就跪在了地上,俯首磕头,“国主,老奴办砸了事情,请国主您责罚。” 她找安公公通报的时候,分明是说她找着了宸王府的秘密,眼下却是半句不提。 国主想要得到证据,必然不能惩罚她,她这一招以退为进,用的的确不错。 可是她哪里知道,国主心中对她早就不是生气这么简单了,而是猜忌。 他觉着王嬷嬷在郸江那地待得久些了,被收买也算不上是意外的事情,毕竟当年他就是在宫中收买了这老奴为自己所用。 “嬷嬷快些起来,你这些年辛苦了。”国主按下心中的不耐,压着怒意同她客气。 王嬷嬷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将头抬了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份厚厚的信,高举过头,“老奴不能为国主解忧,这是老奴唯一能为国主做的。” 安公公将她的信取过,放在了案前,宣纸被人摊开的声音悉率地响起。 “老奴可以以老奴的这颗人头向国主您保证,这里头所写的都是老奴亲自勘察过的,没有半点参假。” 国主看了几眼,便对着王嬷嬷道:“您辛苦了,为了不让他们怀疑,你现在就回城西那房待着。” 王嬷嬷连称是,起身便走了,心中怕喜怒无常的国主追究她,没有半点迟疑地就退了出去。 安公公在旁候着,国主将那几张宣纸移到了他的面前,“安公公,你觉得这事可信不可信?” 这封密报,国主压根就没看几眼,他心中一旦开始怀疑起一个人,便不会再相信那人的一个字。 安公公拿起密报,看了头一张,皱着眉头,说:“这上头所写的与宸王殿下书信往来密切之人,都是国主您重用的大臣,老奴觉着,这怕是挑拨离间之计。” 当年老国主与太子所重用的臣子,要么早就被这无良国主坑之害之,留下的那些没一个重用的,都剥削了权利,留个闲职。 眼下重用的那些大臣都是当年在他谋权篡位时站位他这一边的。 一声冷哼从国主的鼻腔里溢出,忽明忽暗的烛光印在他的脸上,嘲讽的神情明显,“这一招玩的太嫩,萧芜暝连他爹当年的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书信,伸到了蜡烛前。 烛光舔舐着宣纸,不消一会,就成了灰烬。 安公公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王嬷嬷有没有被萧芜暝收买他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前几日派出的暗卫回话时,曾将王嬷嬷在驿站内与萧芜暝吐诉忠常心的话全数告诉了国主。 眼下国主心中已经不信任王嬷嬷了,谁为她说好话都会被国主怀疑。 他与王嬷嬷近日无怨,但老国主还在的那几年间,却结下了仇,眼下他自然是要落井下石的。 萧芜暝走进殿内,看见无良国主也没有行君臣之礼,找了个离案桌最近的椅子懒散地坐了下来。 “叔父,许久不见了。” 他的眸光不经意地扫过案桌上瓷碟上的灰烬,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继而将目光移开。 无良国主见到他,即刻起身走到他身前去,挡住了那烛光下的灰烬。 “你小子年年召你进宫你都不来,平时也就算了,去年祭祖这么大的日子你也不来,真是愈发混了!” 萧芜暝听到国主对他的一番数落,甚是不耐烦地伸手掏了掏耳朵。 “一来都城,就要应付达官贵人,本王嫌累,不比在郸江清静。” “奉承你那是他们应做之事。”国主冷笑了一声,“若是他们哪天见到你不理了,寡人还要治他们的罪!” 安公公给萧芜暝端上了热茶后,国主便对着他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少年将杯盖扔在了桌上,单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微微蹙眉,摇头,“这是从哪上供来的?味道不及郸江的茶半分。” 说罢,他便将茶杯扔回了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你一进来就说郸江这好那好,怎么?跟这宫殿相比,哪个好?” 萧芜暝抬眸睨了他一眼,好看的桃花杏仁目眯了起来。 半响都未说话,国主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瞧,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少年轻呵了一声,“郸江那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哪里能比得上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本王还记得就这处的龙柱还是皇爷爷亲笔提的字。” 国主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继而又听到萧芜暝老神在在地在那说着话。 “不过都比不上在郸江逍遥。” 听了这话,国主的面色才算缓了缓,热络地又说起了话。 “这次与卞东国联姻,寡人忙得是焦头烂额,近日各国前来的使者多,你就在宫内住下,替寡人面见他们罢。” 第81章,怪事 “叔父,本王叫一声叔父,你便饶了本王罢。” 萧芜暝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又不是不知道,本王最烦应酬了。” 说罢,他也不理国主还要再说些什么,转身就走,长腿跨出高门栏时,还不忘抬手挥了挥,打了声招呼,“走了。” 安公公走进殿内收拾那已经凉了的半盏茶,他偷看了一眼站在龙柱前的国主。 国主的脸色比方才见王嬷嬷后时还要阴沉许多。 这晚宫内出了怪事。 靖忠殿一夜之间轰然倾塌。 多年后,从一个告老归乡的太监口中得知,那龙柱所写,是暗骂不忠不义不孝之人。 那诗是戳痛了无良国主的脊梁骨,他本就是心眼狭小之人,自然不会容下那龙柱。 新月的清光洒进了石宅东院中。 一缕倾斜的烛光从绣屏间透了出来,筎果沐了浴,穿着单衣坐在屋内擦着秀发上的水珠。 一鼎白玉香炉摆着窗台前,正袅袅升起着青烟,吐出的香味是千金难求的月麟香,用来辟寒是最好的。 这香炉是晚饭后石老爷亲自拿来的,说是夜深露重,怕宸王殿下着凉。 筎果却觉得他这托词奇怪,北戎人并不惧冷,要说献宝,这月麟香应该留着送给别国的人。 她将桃木梳搁下,眼波流转,细细地瞧着这屋内。 这是东院的正屋,是她娘亲当年住的房间,听说屋里头的摆设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不过当年这屋子里是什么样的光景,她也未曾见过,所以那话她听听也就算过了,不想去深究些什么。 有很多事情,一旦深究起来,面上所有的美好都会被打破。 听石家的下人说,屋内的东西都还是当年她娘亲用过的,石老爷时常来这屋,一待就是一整天。 靠着衣柜旁的墙上空了一块,听说那原先挂着她娘亲的仕女图,那图在当年她娘亲被赶出石家的时候,被石老爷扔进了火盆,烧成了灰烬。 窗户传来轻扣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丹霜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小姐,有人进东院了。” “知道了。” 筎果微微蹙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滑如丝绸的长发散了下来,她身上穿的是女子样式的内衬,先前在裁缝铺里她也没有买一件男子样式的内衬。 若是此时有人闯了进来,她这女儿身的身份怕是就瞒不住了。 萧芜暝拒绝了石老爷的晚宴邀请,但马管家却是拒绝不了。 现下的东院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丹霜的存在并没有被国主暗卫的人发现,所以她也不能暴露。 门被人敲响了几下,随后一道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在下石博泰,请问,宸王殿下回来了没有?” 筎果冷眼看着那紧闭着的门,灵动的眼角泛起了的笑意带着几分的寒色。 萧芜暝有没有从宫中回来,他去问自家的门房不是更清楚? 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这杯酒,若是她想给,那只能是杯穿人肠的毒酒。 前世石唯语入了卞东王宫不到半年的时间,石博泰便仗着她的势力,入朝为官。 筎果当时觉得很是可笑,当初石老爷将石家财产全数献给卞东国的时候,是以他石博泰为首,指责石老爷叛国。 石老爷死后,半年未到,留下来仅有的祖产都被石老夫人败光了,当时那无良国主早就成了阶下囚,北戎国已经是萧芜暝的了。 石家人在讨好萧芜暝未果的情况下,得知石唯语寡妇改嫁,成了卞东国赫赫有名的石妃,于是一家人全部投奔去了卞东国。 石博泰入仕后,成了天下最年轻的左相,他能够在短时间内爬得这么高,除了石唯语在帘帏之下吹枕边风外,他还给洛易平献出了一份宝。 当时洛易平听闻北戎国政变,朝野上下动荡不安,他觉得是个拿下北戎的好机会,却苦于派出的三十万大将都不敌北戎国的一支千人轻骑兵。 那轻骑兵是萧芜暝亲自调教出来的,仅以郸江这一座城池为据地,三月内便收复了北戎八十余城。 从此一役威慑天下。 这支轻骑兵,战旗所指,山河朝宗;兵戈所向,万民顺服。 以马术精湛,射术奇佳,在战场上以少胜多,所向披靡而让各国生畏。 就在洛易平再次损了二十五万大将时,石唯语将石博泰亲笔画的北戎国防图献给了他。 卞东国在之后的一次战役中,夺了北戎三座城池。 洛易平大喜过望,便赏石唯语万担的黄金,赐了石博泰官位。 从此石博泰平步青云,半年不到,便成了卞东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 后来石唯语生了皇子,石家人觉着她应要母凭子贵,于是将主意打到了筎果的王后之位上。 那时,卞东国与北戎国的战役并未结束。 洛易平终于发现卞东国常败偶胜,心生怀疑,石博泰为了保住官位,让人在外散播了谣言,转移了他的目标。 一时间,民间传着她是佞后的童谣,朝堂上下也是流言四起。 卞东人皆说都有了北戎国最重要的国防图,却仍是常败,全因王后之位落在了她这个天煞孤星的手里,带衰了国运。 洛易平本就不待见她,听了那童谣,更是将她打入了冷宫。 从此,孤灯伴窗影。 筎果一想起那段只有夹生饭可吃的日子,她就觉得极其的憋屈。 洛易平自己被萧芜暝摆了一道,他好面子不承认,石博泰摆了她一道,洛易平便将计就计,将所有的过错扣在了她的身上,愚昧地让人可笑! 门外的石博泰还在说着话,“若是王爷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在下能否进去等。” 这话说得着实的客套,这里到底是他石家的。 “不能,我家王爷素来喜洁,最是讨厌外人进屋,你有事,就在外面等着吧。” 筎果每每想起这段前尘往事,心中有堵着一股怨散不去,脱口而出的话更是不带半点的客气。 石博泰没有想到这小书童这般的横,他愣了有一会,才找回了是自己的声音。 第82章,错哪了 “这位小兄弟,我这有一块玉石,虽算不上名贵,但做工还算精致,自古温玉配才子,你是王爷的书童,定是饱读诗书,这玉石与你是最相称的,小小心意,你不要嫌弃。” 筎果借着烛光,看见了门上了倒影,他手高举着,正拿着一块玉石。 她啧了一声,颇为的嫌弃,“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送给我?你是不是在埋汰我家王爷?暗讽我家王爷的封地是贫困之地?” “我绝没有那意思!”石博泰急急地解释着,心中觉得这小小的书童架子未免也太大了。 想他虽然是石家二房所出,可却是石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子,都城哪户的公子小姐不是上赶着巴结他,几时见过有人不拿他当回事的。 思及此处,他心中便是生出了怒火。 此时的石博泰还是个少年,石老爷不让这些小辈入仕,他却一心想做个官威风威风,但他对朝堂之事也是一无所知,并不知晓无良国主与萧芜暝之间的恩怨。 当下他只是觉得萧芜暝是王爷,身份高贵,若是得了他的赏识,再在国主面前美言几句,他日入朝为官,又有何难。 石博泰想投其所好,便要从宸王殿下身边的人套话。 马管家正被石老爷拉着问筎果那丫头的事情,他插不了话,便只好来找这小书童了。 “小兄弟,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你就卖我一个面子罢。” 筎果凉凉的笑声从里屋传了出去,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是个人都想跟我做朋友,我每个人都卖个面子,那我的面子岂不是很不值钱?”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用不着说那些漂亮话,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思么?想接近我家王爷你就直说。” 石博泰只比筎果长了三岁,虽然行事做派专横,常被人私下嚼过舌根,却从未被人这样当面的嘲讽过。 一时间他竟是不知道要如何反驳这伶牙俐齿的书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书童的笑声还未要消下来的意思,他的脸也愈发的沉了下去。 “你这书童狗仗人势,若是我去王爷跟前说,看你还有好果子可吃!”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筎果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了。 门外的石博泰以为这小书童吃瘪认怂了,洋洋得意地单手叉腰,“怎么?害怕了?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小爷我,小爷高兴了,许就饶了你。” “哟~这就稀奇了,本王也还未听过我身边的人向谁服过软。”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惊地说博泽快速放下了手,侧过身,低着头不敢去来人,“王爷您回来了啊。”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懒懒地倚靠在门旁,抬手敲了敲门,“小书童,要不你说一个来听听?” 屋里还未传来动静,这石博泰倒是跪在了地上,瞧着下跪的样子像是因为腿软。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王爷,草民错了,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草民这一次。” “你错哪了?” 少年的声音伴着晚风响起,落在耳旁很是好听,听起来也的确是心情不错的样子,似乎真不知道他错在何处了。 “草民……草民方才喝了点酒,胡言乱语了,请王爷恕罪。” 晚风起,石博泰低着头,入眼的是少年锦衣长袍的下摆正随风飘动着,那衣摆每晃动一下,他的心便慌乱一分。 少年王爷觉得他这话好笑,便是笑着问他,“你并未得罪本王,本王又有什么好治你罪的。” 石博泰还算聪明,一下子就听懂了萧芜暝的言下之意。 他继而对着屋内喊着,“小兄弟,方才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别忘心里去。” “道歉口头一句就算完了?石家人这么没诚意的吗?” 筎果的声音从屋里头传了出来,听着怒气还未消下去。 石博泰反应快,他想都不想,便从腰间取下了一枚玉佩,“这是我姑母娴妃娘娘送给我的,是宫里的贡品,成色极好的玉佩。” “既然这样,那我就勉强原谅你吧。” 萧芜暝将他高捧在手中的玉佩拿过,对着他摆手,“本王倦了,你退下吧。” “是,王爷。” 待石博泰走出了东院的时候,萧芜暝已经推门入屋了。 他将手中的玉佩扔到了筎果的怀里,颇为嫌弃地道,“住在石家,也还是不太方便。” 趁着他不在,就有人深夜来敲门,这算是个什么事情? 虽然他也知道,石博泰是奔着他这个宸王殿下来的,可这心中却总是万般的不爽。 萧芜暝是个闷醋坛,一揭开就是百里飘酸的那种。 筎果知道他这性子,却也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她添油加醋着说,“他这人其实也着实很有趣。” “有趣?” 不出她所料,萧芜暝说这二字的时候,眼眸带着几分的笑意,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生出了几分的寒意来。 筎果笑而不语,心情高兴了大半。 某人醋坛子打翻这事,远比他叱咤沙场还要来的恐怖。 她把玩着手里的那枚新得来的玉佩,“他极有眼力劲,你来之前,他要送我的是另外一块见不得人的玉石。” “本王瞧着这枚玉佩也是极为的不入眼。”他伸手从筎果手里拿过,随手扔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那玉佩一眼。 他这是觉得别的男人送筎果的东西,碍眼的很吧。 少女撇撇嘴,忍着不笑。 按着规矩,卞东郡主在大婚前是不准与夫君见面的。 两国联姻事关重大,且出不得差错,既要顾着卞东国的规矩,又要考虑着北戎国的礼节,到大婚那日,还有些日子。 卞东国又一向好面子,特意在城南最好的地段买了宅子给这怀烟郡主。 买下宅子的消息传到了无良国主的耳里时,他还为此发了一通的大火。 原因无二,只因卞东郡主太会挑邻居了,她的这座府邸边上便是石家。 无良国主向来忌讳有人接近石家,从而连着他几日都不宠幸娴妃了。 第83章,丑闻 娴妃是何等的聪明,她在第四日便拿着石家上供的单子找了国主。 国库进了点钱财,这无良国主的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些。 夜深了,整个都城的灯就灭了,只有卞东郡主的府邸还灯火辉煌着。 大堂上坐着一个面容娇美的女子满脸的怒意,她身着粉桃色的紧身绣袍上衣,下罩着大红色的烟纱百褶裙,通身的喜气遮掩不住,这正是怀烟郡主。 她的跟前跪着一个粗布衣的丫鬟模样的人,年龄与她相近,地上还有一根断了的凤凰样式的发簪。 “这是国主赐我大婚时佩戴的发簪,如今被你弄坏了,这笔账,你说我要如何算。” 跪在地上的那丫鬟低头不语,几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瞧着那模样,着实楚楚可怜,让人心疼。 “你少在我面前哭!”怀烟郡主最是讨厌这人在自己面前哭,她甩了下衣袖,瞪着她,“本郡主可是替你出嫁的,我还没哭呢。” 那丫鬟喏喏地说了一声,“谁到北戎联姻,是国主的决定,怎么能赖到我身上?” “随你怎么说。”怀烟郡主瞧着自己染着豆蔻色指甲,漫不经心地瞥了她头上的那发簪,“我也不为难你,就那你头上戴着的那发簪赔给我吧。” 她话音还未落下,身边的老嬷已经上前去了。 那丫鬟往后退了几步,挡着老嬷的手,高喊着,“我什么都能给你,偏就是这个不行。” “不是你最珍视的东西,本郡主还瞧不上。” 怀烟郡主给了老嬷一个眼神,那老嬷随即就给了那丫鬟一个巴掌,狗仗人势地大呵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反抗!” 巴掌声伴着一声怒喝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老嬷止住了手上的动作,怀烟郡主闻声望了过去,面上带着娇俏的笑,起身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回来了?” 自外头走进大堂内的男子正是卞东国太子洛易平。 他一身玄衣长袍,却也遮掩不住卓尔不凡的英姿,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露,周身都散着冷意,将他一张好看的娃娃脸称得几分的严峻。 老嬷是个机灵人,她把断了的发簪捡起,走到了洛易平的面前,高举着。 怀烟郡主拉着他的手臂,来回晃动着撒娇着。 “这可是国主送我的珠簪,是代表了卞东国的脸面的,如今却被那丫头给弄坏了,我要她赔我一支,也不算是很过分的事情吧?” 那丫鬟等她说完,便出声为自己辩解,虽然着急,可语调依旧是娇柔,“不是我弄坏的,我打开木盒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断了的。” 那发簪是国主找了巧匠花了将近半个月打造出来的凤凰发簪,凤凰的眼珠都是以罕有的夜明珠制作而成。 天下就此一支。 “呸!”怀烟郡主碎了一口,说道:“你分明就是存心的!” 洛易平走了过去,伸手将那丫鬟扶了起来,声音听着很是温柔,“秋歌儿,虽然父王不给你公主的名分,但本太子就只有你一个妹妹,虽不是同母所出,却也是血脉相连,怎么能动不动就下跪?” 秋歌儿从未想过有人会对她说这番掏心的话,更何况这话是出自洛易平之口,一时间她愣在原地,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卞东国主与王后鹣鲽情深,卞东后宫内只有王后一人,被百姓传为佳话。 可这红墙高瓦之下,摆在明面上的是歌颂伉俪情深,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之事都被埋在了最深处。 秋歌儿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她的娘亲是宫女,当年年仅八岁的洛易平生了场大病,寻来的名医皆说他活不过来年的春天。 王后为此去庙里吃素念斋了整三个月不归宫。 后来洛易平的病是好了,可卞东宫内却是乱成了一团。 卞东国主在王后去庙里的三月内,与一名宫女厮混,那宫女在她回宫后,便有了怀孕初期的反应。 待王后有所察觉的时候,那宫女的肚子已经大的藏不住,马上就要生产了。 秋歌儿出生时极为的凶险,那夜大雨磅礴,王后带着娘家人跪在殿前不起,求得便是要那宫女与她腹中孩子的命。 王后的娘家人是卞东国的高官,当初这国主便是借着他们的势力,夺得了国主之位,当初动不得,眼下更是动不得。 可国主到底是国主,最是不能硬碰硬的主。 王后娘家人见那宫女所生的是一个公主,是无法撼动洛易平的太子之位的,于是宽慰了王后几句,便是离宫了。 国主虽然面上强硬,却也怕得罪王后以及她身后的娘家势力,于是将那宫女打发到宫内做着倒夜壶的活,也不给秋歌儿 半个名分。 宫中品级最低的丫鬟也能随意欺辱秋歌儿,更不要说是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的怀烟郡主。 秋歌儿一直觉得洛易平高高在上,能文能武,自己与他相形见绌,这么优秀的人的妹妹,却是宫内最低等的烧火丫头。 可是如今这个高不可及的哥哥却如此的宽厚待她,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就像她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个哥哥会主动想父王请示,带她到北戎来参加两国联姻的婚宴。 卞东宫中的人皆讨厌她们母女,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娘亲引诱了国主,才让国主与王后之间出现了嫌隙。 一段佳话成了要瞒住天下人谎言。 尤其,这事听起来,着实肮脏不堪。 秋歌儿以为洛易平与宫中人一样,心中十分厌恶她的,却没有想过原来他心中是视自己为妹妹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都讲不出话来。 惊讶的人不光是她一人,还有怀烟郡主。 “太子哥哥,你这是要为她说话吗?”怀烟郡主一脸的不可置信。 往年进宫玩的时候,她曾经见过秋歌儿被宫女欺负,当时洛易平也在场,可这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就好像从未见到过一样。 她还以为,洛易平是讨厌秋歌儿的。 因为秋歌儿的存在就像是无时无刻地提醒着王后,国主只是忌惮她娘家人的势力而不娶妃,并不是所谓羡煞旁人的比翼连枝。 第84章,前世故友 “这珠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洛易平的声音很是温柔,听着的人却是不寒而栗。 怀烟郡主面露不服,却不敢再在这件事情为难秋歌儿。 洛易平又对着秋歌儿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回房歇息。 隔日一早,怀烟郡主拉着洛易平出门,要他送自己一个大婚时戴的珠簪。 出门时,洛易平将正在洗碗的秋歌儿叫了出去。 见秋歌儿一身上不了台面的丫鬟打扮,却要与她共坐一辆马车,怀烟心中很是不快。 她将洛易平拉到了一旁,小声说着,“你叫上她做什么?我身边有嬷嬷伺候。” 怀烟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尖细,即便秋歌儿站得离他们远了一些,却也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 “她是本太子的妹妹,不是你的丫鬟。”洛易平并不理会她的小性子,对着秋歌儿招手,让她上了马车。 秋歌儿却说,自己走惯了,坐马车反倒不舒服。 她如此说,洛易平便是随了她。 北戎都城的街道很是热闹,洛易平便与她并行而走,一路上与她说着话。 马车经过石家大门的时候,一身墨竹锦衣的少年自里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矮小的书童。 洛易平目光沉了沉,继而风度翩翩的淡笑,对着那少年点了一下头。 那少年扫了他们一行人一眼,擦身而过,并未回礼。 少年身后的小书童经过洛易平身旁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神情有些惊讶,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洛易平亦是对着那书童点了点头。 停顿的空挡,萧芜暝已经走到了街头,他倚着老树,姿态带着几分的慵懒随性,喊了一句,“小书童,你主子快要走丢了。” 书童闻言,即刻快步跟了上去。 待筎果小跑地到了萧芜暝的身旁,萧芜暝微微挑眉,嘴角带着几分不带温度的笑,“怎么?见着好看的皮相公子,就不要主子了?” “萧护卫,听说我才是主子哦!”筎果踮起脚,朝着他的胸口就是一个小拳拳。 她放下手的时候,下意识地回望了过去,神色凝重。 洛易平身边的那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又怎么会是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筎果紧蹙着眉头,盯着秋歌儿的身影看着。 她猜不出洛易平动的到底是什么心思,心里深处溢出了一片的慌乱。 前世,卞东宫内的人,都怕沾染她的煞气,没一个敢跟她说话,秋歌儿是第一个,也是她在卞东交到的唯一的朋友。 可就因为秋歌儿与她走得很近,洛易平便罚了秋歌儿十五大板,给出的理由是,她身份低微,不能接近王后。 洛易平找理由说服人,总是这么的冠冕堂皇,却又让人难以置信。 那时洛易平曾对她说过,他平生恨的第一个人,便是秋歌儿。 他知道群臣都在私下笑话他的父王与母后所谓的举案齐眉,不过是一场笑话。 自秋歌儿出生起,他母妃就从未给过父王好脸色,即便后来父王病重,他母妃也未曾来看过他一眼。 可洛易平始终希望他们能回到原来恩爱的模样,只可惜,到他父王驾崩,他母妃都没有原谅。 其实哪来的原谅? 从头到尾,他父王都不曾觉得自己做错过,唯一后悔的,只是吃了没抹干净嘴巴罢了。 洛易平却把这个人生遗憾嫁接在了秋歌儿的身上。 这人对完美有着极近变态的坚持,但凡有人带给他污点了,他对那人就犹如杀父仇人。 秋歌儿是卞东皇室的污点,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她还记得,前世秋歌儿与宫中花匠高纪私奔离宫前,曾与她说过,她这一生从未离开过卞东王宫。 他这么恨秋歌儿,又怎么会带她来北戎都城参加联姻婚宴?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在! “萧护卫,我们打个赌,猜猜他们一行人要去做什么?” 萧芜暝一脸的不乐意,反问她,“你觉得他们做什么去了?” 筎果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很是认真地分析着。 “我觉得应该是去逛胭脂店之类的去了。” 少年似笑非笑地双手环在胸前,“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赌打不成了,走吧。” 筎果撇撇嘴,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她跟在萧芜暝的身后,一手拉着他的长袍上的绥金腰带。 “萧护卫,我想去逛胭脂店了成不成?” 萧芜暝脚步未顿,修长的手伸到背后,牵起她抓着自己腰带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你换个打扮,我就陪你去。” 她现下装作书童模样,还要拉着他去胭脂店。 那她这是准备去买胭脂,还是准备被人当做奇景围观? 筎果心中又是郁闷又是着急。 前世秋歌儿是死在洛易平手里的! “那我们去哪?” 方才出门前,马管家给了萧芜暝一份名单,上头的人都是的朝中大臣,他要萧芜暝去与这些人热络热络。 筎果是不觉得萧芜暝打算去的。 “听说来联姻的怀烟郡主就在石家宅子旁,我们去那。” 筎果下意识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洛易平一行人,只可惜他们已经在街尾消失了。 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张了张嘴,话才要脱口而出,就被她强行憋了回去。 “你要说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少年挑了挑眉,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的审视。 筎果收回了手,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我还是想买胭脂。” 她话虽是这么说着,可已经抬步往怀烟郡主的府邸走了过去。 少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眸光深沉。 怀烟郡主府上的门房告诉他们,郡主出府了,门房想着来拜访的是不是寻常人,而是宸王殿下,于是又开口留客。 “本王改日再来便是。”萧芜暝伸手从身旁的筎果腰间拿下了一枚玉佩,随意打赏给了那门房。 筎果定眼看了看那玉佩,是昨晚那石博泰送给她赔罪的,她今日出门前,觉得腰间少了饰品,便挂了它。 第85章,起疑 街角有一处阴影,是日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抹身影匆匆而过。 宫内花园的凉亭中,无良国主正坐在里头品着暖茶,身旁坐着王后和两个嫔妃。 不远处有一个身着菖蒲色绣花薄衫,披着樱那色丝绸霞披逶迤拖地的女子缓步走了过去。 因着宫中有喜事,所以宫内人穿着一律以红色为主,人人都是红色调的衣服,瞧着已经是晃眼了,时间久了,瞧谁都没了新意。 可眼前这女子却是将这寻常见的喜气衣服都穿出了别样的风味,一步一摇,连头上戴着的金步摇都满满的是风情无限。 阳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红衣称得她肤白如雪,虽是年近四十岁的女人了,这番魅人的风韵却是青涩姑娘难以相比的。 这便是娴妃娘娘了。 她身后跟着两排的宫女太监,跟在身旁的那太监手中拿着一个拂尘,正侧耳听着她在吩咐着什么。 坐在凉亭里的赵妃看见了她,在抬手为王后添茶的时候,淡笑着说,“有娴妃娘娘帮忙打点婚宴的事,王后您可就放宽心了。” 听了她的话,凉亭里的人都朝着娴妃的方向看了过去。 赵妃的话明里暗里都是在嘲讽王妃,王妃心中不快,面上却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反倒是一向对娴妃宠爱有加的国主,脸色明显的沉了下去,待娴妃走到凉亭还来不及请安时,他便发了难。 “娴妃,你们石家人对婚宴一事,未免都太上心了点!” 原本面上还带着笑意的娴妃即刻跪在了地上,俯首惶恐,“臣妾不知国主是何意?” 近日因萧芜暝住进了石家,国主连带着她这个石家女儿都猜忌上了,没有进她的院子不说,还总是摆脸色。 无良国主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将某个东西放在了石桌上。 娴妃闻声望去,瞧着桌面上的那枚玉佩,微微蹙眉。 “这玉佩原先是寡人赏给你的。” 国主起了个头,没有再说下去,娴妃便接了下去。 “我侄子见这玉佩喜欢得紧,臣妾便送给他了。” 娴妃说时,还未觉得有事,石博泰虽然心高气傲,但不曾做过出格的事情。 最多就是又打了哪家公子哥罢了。 “那你可知,这玉佩又落在了谁的手里?” “臣妾不知。” 无良国主站起了身,立在了她的面前,沉着面色,“在怀烟郡主府上的门房手里,还是萧芜暝身边的书童送的。” 不过一句话,门门道道却是都说在明面上了。 “哟,石家跟宸王殿下走得可真近,连身边小厮关系都好得很呢。” 赵妃凉凉地说了这句话,无疑是把刀剐在了娴妃的身上。 谁不知道这萧芜暝是国主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这石家的财库是国主盯了许久的。 国主一心想拉拢的和他想除之而后快的两方相交过甚,谁都会猜测这其中有见不得人的猫腻。 这事情在一时间引起了朝野上下不少人的好奇之心。 许多人上门去打听,石家人觉着与宸王殿下有交情是件自豪的事情,也是不避讳。 娴妃在宫中听着外头流进来的闲言碎语,心中焦虑,却无奈国主在她身边安插了暗卫,她想托人去石家报信,让他们避嫌也不行。 在这种波谲云诡之下的暗流中,转眼就到了两国联姻的举国欢庆的大好日子里。 卯时,天光乍现的时候,都城四面的围墙都击起了鼓声,按着规矩,新娘子要起床由媒婆亲自梳洗打扮。 那些受邀参加婚宴的高门官家的小姐们也是在这个时辰起了床,精心打扮了起来。 石家因娴妃的关系,仗着皇亲国戚,也是收了帖子,府中亦是如此。 两房的丫鬟下人都在石唯语和石婉彤这两个小姐周围转着,忙中出错,碗盆落地的声音不断。 饶是筎果睡得再沉,也是被吵醒了,她将被子遮住了头,却还是抵不住外头的杂音,索性也起了身。 等她着一身书童打扮出门时,萧芜暝已经练完了武,一身汗的回屋时,还拉了一个路边遇到的拎着水桶的石家小厮。 “本王要沐浴,你这桶水就送我院里去。” 小厮张了张口,才想说这是石大小姐要用的,可是萧芜暝压根就没有打算听他说话,小厮纠结了一下,还是认命地跟了过去。 府中小姐得罪不起,这位爷是老爷的座上宾,又是王爷的身份,更是得罪不起。 睡不着的除了这些个高门官家,还有都城的百姓。 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街道上,抢好了位置,就等着围观这卞东来的郡主新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 北戎国已经十多年没有办过这么大的喜事了,百姓们都想来凑凑这个热闹,饱饱眼福。 城墙上的鼓声一阵阵的传来,百姓们心中亦是十分的激动。 两国联姻,这是大喜之事,他们都在说北戎有了卞东这个盟国,往后再也不怕和别国打仗了。 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五国内,卞东国外交政策就只有联姻这一个法子而已。 所以,五国内已经有三国与卞东联姻了,如今算下来,就只剩国土处中间的齐湮国没有与之联姻。 萧芜暝出门的时候,石家人早就进宫了,马管家站在门口的马车旁急得不行。 筎果依旧是一身书童的打扮,跟着他坐进了马车。 前世的时候,她听萧芜暝说起过,北戎都城是何等的繁荣昌盛,所以她坐在马车里,总是稀奇地拨开窗帘,探出头去瞧,看看在这两国联姻的盛事下是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出门起,小贩的叫卖声就没有听过,一路上经过的街道都是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 但热闹归热闹,筎果觉得用繁荣昌盛这四个字还是有点过了,萧芜暝不是吹牛的主,大抵是后来北戎的江山易到他手上后,才有的景象吧。 她看了几眼,便觉得无趣,不过是小贩和客栈店铺比郸江的多了些,店面大了些罢了,索性放下了车帘。 见她突然没了兴致,萧芜暝挑起的眉梢里满满的都是揶揄,“方才不是还闹着要下马车去买东西的?” 第86章,喜宴暗流 “这里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郸江也有,整个大街卖东西的人可要比买东西的人还要多。”即便是盛世,怕也只是糊弄人的假象。 闻言,少年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眸沉下去了几分,“十三年前要再热闹些。” 十三年前,北戎虽然处在战乱,但京都未受影响,百姓安居乐业,这全然得益于当时的太子殿下。 可惜,不过数年,在无良国主的手里已经有了衰败之象。 萧芜暝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宫门处已经鲜有人进去了。 他不紧不慢地带着筎果进宫门时,婚庆已经开始了有段时间了。 宫中花园里,已经被宾客坐得满满当当了,大臣坐在最前头,女眷坐在后面,碰酒聊天的声音伴着鞭炮声音响起,着实热闹的很。 萧芜暝是王爷,理应是要坐在国主的旁桌的,但是方才领着萧芜暝到花园中的太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那些个王宫贵族们也只当是没有瞧见他,各自举杯热络着。 大家都知道近日国主因着宸王殿下与石家的事情,正闹心着,谁都不敢去跟萧芜暝打招呼。 那个留给萧芜暝的位置其实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筎果现下个子还不算高,她垫着脚还是瞧不见前头的热闹,索性就爬到了假石上看,她站得高,所以看得也很清楚。 她瞧见有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往萧芜暝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是举杯与人说笑着,从后桌坐到了前桌,坐得还是萧芜暝的位置。 少女凉凉地哼了一声,觉着没意思,于是又从假石上爬下下去,囔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附近的人都能听到。 “那武将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在军营中也定是个不守军规的人。” 稍微离他们近点的人听了面上有些尴尬,都别过脸去,装作没有听到,反倒是坐得稍远些的人,一句传一句的,她的这话倒是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那武将的耳里。 武将听了脸色即刻黑了下来。 身为武将,被人说不守军规是最大的羞辱。 他起身的架势瞧着就是要来算账的,却是被身旁的人硬生生地拉住了,说了好些个好听的话,才把他给劝住了。 今日大喜,闹事这不是给国主难堪! 萧芜暝扶着筎果落地,薄唇勾起,在阳光下落下一个好看的弧度。 有的是为他打抱不平的人,一个位子罢了,他并不在意,但没有人像筎果这样,喜形于色,别人欠他一分,这小丫头就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自太子与太子妃死后,他被无良国主打发到郸江,身边的死士都将所有的希望落在了他的身上。 夺位,复国,并天下,这些就是天下人给他安排的命运。 年纪尚小时,他觉得这担子压地他时常透不过气,大了一些,刻在血骨里的桀骜叛逆显露了出来,找了理由,将那些死士一并打发走,只剩下厚脸皮的马管家一人。 马管家待筎果十分的严厉,有时候会将管束不了他的气撒在了筎果的身上,所以筎果反抗的时候,都是他出面给担着护着,每每都把马管家给气地跳脚。 萧芜暝最了解那种被人一早定好了的命运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天生的反骨,最恨这种被人架着上赶着的感觉,所以他不希望筎果也是如此。 这丫头小的时候,不爱被约束,长大了一些,却被马管家管得规规矩矩,毫无幼时的活泼,为此他颇为觉得头疼,所幸几月前她大病了一场,原先那个机灵的丫头又回来了。 马管家近日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便是,“王爷,你把筎丫头给宠的没边了。” 每每听到这话,萧芜暝都不置可否,他还觉得自己宠的还不够。 坐在最边上的两桌都是被国主冷落的官员,都是当年太子跟前的人。 筎果瞧见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小声地说了几句,随后有一个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着萧芜暝的方向走了过来,神情激动而紧张。 少年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绕过了面前的几桌,坐到了方才那武将的身旁,姿态随意而懒散。 宸王殿下毕竟是王爷,他举杯,身边的人即便心中再不乐意,却也只好面上带笑地迎合他。 方才那端着酒杯的人眸光明显的黯了下去,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同桌的几个官员一并摇了摇头。 周遭都是热热闹闹的,他们那里却是显得十分的落寞。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心怀抱负的朝中重臣,如今却领了闲职,日复一日最是消磨意志。 萧芜暝被人围着,他似笑非笑地勾唇,说了几句,周围的人恭维地大笑,笑得最是开心的,是那个武将。 无良国主与红衣玉冠的洛易平碰了一杯,眼神似是不经意地瞥了武将那桌一眼,目光凌厉,可面上却还是维持着笑。 洛易平轻抿了一口酒,眼角瞥见不远处的那娇小身影,视线微微一顿,嘴角上扬了起来。 坐得离他稍近的几桌皇族贵胄的女子总时不时地偷看着他,眼下见他眼角含笑,如沐春风,纷纷羞红了脸,低下头去,却又都忍不住抬眸再去瞧一眼。 邻桌的萧芜暝潇洒之下带着几分的慵懒,颇有纨绔子弟的做派,可偏偏他做起来,玩世不恭下带着灼眼的倨傲,让人移不开眼睛。 若说洛易平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世间少有,那萧芜暝这般桀骜风雅的男子,便是世上独一个的。 下人只能在主子身边伺候,上不了桌吃东西的,筎果不乐意在那些个口蜜腹剑的人跟前听他们说些虚情假意的话,所以跑出了花园。 她摸了摸已经饿扁了的肚子,正想着要找东西吃,正巧迎面走来一个端着菜肴的太监。 筎果上前一步就将人拦了下来,“公公,我帮你吧。” 她伸手就要去拿,被那太监侧身挡过,神情鄙夷,连带着眼角眉梢上扬的弧度都带着高傲。 第87章,趋炎附势 “去去去,哪来的不守规矩的下人,这是我们卞东太子亲自带给新郎官的吃食,轮得到你端上殿前?” 筎果挑了一下柳眉,好看的桃花眸眯了眯,她这才觉得眼前这位公公很是眼熟。 原来是位故人呢。 这位公公穿的太监服饰并不是北戎宫款,而是卞东国的。 来自卞东国的太监,必定是洛易平生身跟前的人了,难怪架势这么大。 “不知道公公贵姓?” 那太监冷哼一声,趾高气昂地睨了一眼面前的矮小书童。 “我家主子说,此次的婚宴若不是有卞东国的桂公公帮忙,可是做不到这么好的,有心打赏。” “你家主子?”那太监睨了她一眼,眼角挑高了一些,问道:“你家主子是什么人?” “宸王殿下。” 萧芜暝的名号,上哪都是极好用的。 那公公即刻变了脸色,笑脸相迎,“原来是宸王殿下跟前的人。” 筎果笑了笑,指了指一侧,“我家王爷就在那,劳烦公公你跟我走一趟吧。” “哪儿呢?” 桂公公顺着她指得方向瞧了过去,河边枫树红的晃眼,却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我家王爷就在那,毕竟公公是卞东国的人,被人瞧见了,话传到贵国太子耳里,怕是给你添麻烦。” 所谓北暝东平,他们两个是常被列在一起对比的,而萧芜暝的名号排在了他的前面,永远压他一头。 洛易平虽面上不说什么,但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自家主子最是忌讳萧芜暝。 桂公公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往河边走了过去。 筎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宫中太监宫女都在花园里伺候着。 她抿嘴笑了笑,眼波流转间皆是满满的小算盘。 小丫头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头,趁着桂公公不注意,朝着他的脑袋就是一砸。 一声清脆的瓷器落地的声音,他手中端着的盘子落在了地上,随即他便应声倒在了地上。 “桂公公,别来无恙。” 筎果利落地将他的太监服脱下,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将他拖入了草堆之中。 她想了想,走到那落在地上的瓷盘旁,随手抹了一手的油,然后又走到了桂公公的身旁,将那一手油全数抹在了桂公公的脸上。 走前,她将那碎了的瓷盘与小食一道随手扔进了河里。 桂公公是个把趋炎附势玩出花的人。 前世的时候,见她失利,在她跟前伺候不尽兴也就罢了,还背叛她,将她的事情都报给牧遥听。 她计划在乞巧节那日讨洛易平欢心,这公公便是将消息透露给了牧遥,牧遥吃了催生丸,提前半个月生下女婴。 不是皇子,但却是洛易平第一个孩子,乞巧节那日他整夜待在了牧遥的寝宫里,祝贺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那晚,花灯满河,清香流动,她坐在河岸边,隔岸传来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她听得很是清楚。 明明心知洛易平不回来了,可是她偏要待在那里吹冷风。 她不回去,桂公公自然也不能回去。 筎果还记得当时桂公公满脸皆是嘲讽,捏着嗓子凉凉地道,“娘娘,这外头可够冷的,您要是受了风寒,太医们可没空往您这处跑,看护小公主的任务可比给您看病的重。” 当晚她果真发了高烧,这桂公公就往牧遥那寝宫跑,身边的丫鬟夏竹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回来,着急要去找他,她却拦了下来。 一是她好面子,不想在牧遥有喜事的日子,上赶着派人去告诉他们,她生病了,二是她其实心中是信任桂公公的。 可桂公公却是一夜未归,翌日清晨归来时,手里捧着的是从牧遥那得来的赏赐,日光下金光闪闪,特别的刺眼,向太医讨要她的药材这事,他全数抛在了脑后。 后来,萧芜暝破城而入,他卷着珠宝来不及逃走,索性将她捆绑了起来,待萧芜暝入宫后,将她往萧芜暝面前一扔,打算投靠萧芜暝。 只是他计算了一辈子的算盘,却打错了萧芜暝的这盘。 当场萧芜暝就派人将他拉出去砍了。 气是解了不少,但筎果每每想起自己被他就那么扔到了萧芜暝的跟前,狼狈与落魄都来不及掩饰,她就消不了这气。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如今,就算是还回来了。 桂公公这宦官的衣服着实好用,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御膳房的时候,太监宫女都避让开,随意她在里头吃喝。 她在里头吃饱喝足了,正巧老御厨做的点心出炉了。 筎果凑了过去,瞧着样式做的很是精致的点心,很是喜欢。 “要不,你再来点?”老御厨年事已高,拿着盘子的手都已经颤颤巍巍了。 御膳房里的人见她吃喝地毫不客气,都在一旁使着眼色,虽是颇有微意,却因着她一身卞东太监的宫服,都不敢说什么。 筎果咽了下口水,摸了摸已经圆鼓鼓的肚子,早前就听萧芜暝说过,点心还是宫中的御厨做的最好吃,她眼下吃不下,可不尝尝又未免可惜了。 那老御厨以为她不好意思,悄悄地跟她说,“这些点心的手艺还是当年太子妃教给老臣我的,这些年我都没做过,今日听说宸王殿下也来了,这才做了些。” 筎果愣了一下,随即接过了点心盘子,“你能给我带几个走吗?” “行,你多拿点。”老御厨从柜子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方布出来,摊在桌上,亲自帮她将点心包裹好。 递到筎果手里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他压低了声音,“这也大概是老臣最后一次做给宸王殿下吃了。” “你怎么知道……” 筎果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嘴巴微微张开,面露惊讶。 年关的最后一日,是萧芜暝母妃的忌日,早些年的时候,他都暗自可惜没能带着他母妃喜爱的糕点去祭拜。 后来他曾为此拜了宫中的御厨为师,学做那糕点,国主知晓后,按了个罪名给那御厨,杖责了他,那御厨伤地很重,直到萧芜暝离开都城都没能好起来。 第88章,再遇孟浪渣男 那老御厨笑了笑,声音透着岁月的沧桑,“你这丫头的做派颇有宸王殿下幼时的风骨,老头我可比他们眼睛明着呢。” 风骨?什么风骨? 是指萧芜暝同她一样,在御膳房旁若无人的风卷残云么! 筎果抱着满满一包袱的点心,走出了御膳房。 宫中回廊上除了看守廊门的侍卫,没有什么人在此处走动,她经过一扇格子窗旁的时候,无意瞧见对面的光景。 花径通幽之处,秋意盎然,八角亭被树荫遮掩,只露出了一觉,有一排鸿雁自上头掠过,今日的阳光甚好,栏杆的疏影落在了石子路上。 因着这风景幽静,与这宫殿格格不入,所以她多看几眼,无意间瞥见有两个身影自树下穿过,跑进了八角亭里。 那女子身着艳丽,穿着的轻纱也是镶了金丝边的,三十多岁的脸,挽着高一尺的乌蛮髻,婀娜及额,眉目间描绘着红花瓣,举止妖媚。 而那男子的服饰亦是富贵,踱步而行,挺着富贵肚,筎果定眼瞧了瞧,那正是石老夫人的长子石裕。 筎果平日里话本看多了,直觉自己这是撞上了无良国主戴上绿帽的现场,好不激动,便是趴着墙,干起了偷听的行当来。 她听到石裕喊了一声,“姐,那宸王殿下是多高贵的身份,别人想邀进家中还犯难,你怎么还让我们把他往外赶?你都没瞧见,多少个高门大户眼红我们石家。” 一听这话,筎果这才知晓,那女子是娴妃娘娘,方才还闪亮闪亮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了半分下去。 她还以为是哪个胆大的妃嫔要出墙呢,见是他俩,便有些兴致缺缺地要走,可又听见了他们在说萧芜暝,便是没有离开。 八角亭离回廊的围墙很近,仅只有一墙之隔,他们见四下无人,声音也没有刻意地压低,所以她听得还算清楚。 “大祸临头了!你还在这沾沾自喜!”娴妃瞪了一眼石裕,神情很是焦虑,“那宸王可是国主的眼中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他,所以他在面上与宸王和气,他因为宸王与你们挨得近,已经冷落了好些时日了。” 国主给娴妃脸色看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石家了。 石家现下还不能倒下,娴妃受宠多年,除了她自身的媚态无人可敌外,最主要是身后有石家这么一个大靠山在。 国主想要石家的钱财注入国库,就只能将她捧在手心里。 但若此时,国主拿萧芜暝的事情借题发挥,随便找个名头就能拿下石家满门,届时,她的儿子萧高轩便也没了势力,想日后登位,便是难上加难。 石裕是那石老夫人唯一的儿子,自小就娇宠着,升为平房后,他便成了嫡子,做派更是奢靡,他府中两房妻妾为了争宠,也是巴巴地哄着他。 他向来事事顺心,也就事事不用操心,所以即便已经年近三十五有余,瞧着也是有些没脑子的蠢笨模样。 “那要怎么办?老爷子可是拿他当贵宾的。”石裕一听他姐被冷落了,心中便是着急起来。 他一贯认为石老爷顽固愚钝,不许石家人入仕,若不是他姐石娴入宫做了嫔妃,又生了皇子,这才为石家保住了地位。 “宸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郸江?” 石裕摇了摇头,“没有,不过瞧着他那个管家的架势,应该是要再住上一段时日的。” “你找一日,趁着老爷子不在府中,你就说你丢了东西,是宸王身边的书童偷的,把那书童羞辱一番,我就不信他们能厚着脸皮不走。” 娴妃入宫后,打交道最多的人便是这些个皇族,萧家人都特别好面子,想必那萧芜暝也不会是个例外。 “成,交给我去办,你放心。”石裕拍了拍胸膛。 娴妃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玉佩,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声音很是清脆。 筎果心生好奇她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便从格子窗那探出头去看,待娴妃将手移开的时候,她瞧见了石桌上放着一枚雕刻精美的玉佩。 她正望着认真,有一道声音自她身侧响起,冷不丁地将她吓了一跳。 “你穿着本太子跟前宦官的衣服,在这偷偷摸摸地想做什么?” 筎果倒吸了一口气,迟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人。 洛易平身穿绣着暗龙的红衣,袍边是玄色卞东图腾,乌发束着玉冠,身材挺拔高欣,正瞧着她淡笑着,翩翩有礼,如玉的公子模样。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立刻想到公子如玉的词来。 他话中之意虽是质问,可温和如水,半点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只是,他的温润都是面上的,底子里的腐朽肮脏,筎果领教地十分透彻。 女子见到他都会脸红心跳,她只会觉得厌恶,那是从心底里蔓延出来的恶心。 筎果抿了抿嘴,凉亭里的动静让她分了神。 那娴妃在警告石裕,让他回去好生管教儿子,叫那石博泰不要随意送东西给人。 洛易平见她不语,便伸手拎着她的衣服,将她拎了起来。 “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洛易平步步紧逼着她,将她逼近回廊旁的柱子那。 他其实长得很好看,顶着一张娃娃脸,若掩下眸中的算计,的确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个人畜无害的主。 “你这个偷儿,先是偷了宦官的衣服,又偷了一包袱的东西,下一个你还偷什么?” 筎果皱着眉头,一步步地往后退着,身子突然抵在了柱子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了。 洛易平离她很近,呼出的气息几乎全洒在了她的脸上。 “本太子觉得有一物很有意思,你要不要试着偷偷?” 筎果四处瞥着,想着法子给自己解难,便是随口搭了他的话,“什么东西?” “人心,本太子的。” “……”筎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洛易平为何……如此的孟浪? 这样的洛易平与她记忆中的那人,天差地别。 她眼角瞥见格子窗对面的八角亭内没了人影。 第89章,龙阳之嫌 筎果慌乱地快速看找了一下,瞧见那两人已经穿过了树,往这处走了过来。 少女转了一下眼珠,眉眼弯弯,“太子爷想不到你这样的一个人,嘴巴竟是这样的甜。” “那是对着你。”洛易平抬眸浅笑,上前了一步,伸手连筎果的衣角都没有碰到,那丫头却是后退了一步,神情慌乱。 筎果刷得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那太监服对她而言本就宽大,她跪在地上,衣领便松松垮垮地解了开来,露出了些许的风光。 她低着头,没有人瞧见她嘴角上扬的讥笑。 娴妃与石裕站在廊门后,瞧见那小太监跪在地上,高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的哭腔,“太子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小的……小的虽然是个宦官,可没那癖好!” 见着如此场景,这两姐弟十分有默契地缩回来脚,隐在廊后看着,亦都是小心翼翼地憋着呼吸。 筎果话音才落下,不等洛易平有所反应,便伸手用力地推了一把洛易平,便起身跑开了。 洛易平被她的这一出戏弄得有些回不过神来,连着后退几步,才想抬步去追,就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卞东太子衣冠楚楚的,竟然有龙阳之癖。” “嘘!小声点” 筎果跑走时动静很大,还撞了几个端着盘子的宫女太监,他们纷纷往洛易平那处瞧了过去,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小太监嘤嘤嘤地捂着脸跑了过去, 他们继而又互看了一眼,随后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目光看向了别处,但眸中总有压不下去的兴奋之色闪过。 这主子与宦官之间不可说的事情,虽然是在说书人那里听了不说,但如今亲眼见到,众人心中还是颇为震惊的。 更何况,这当事人还是被众多女子爱慕的北戎太子洛易平,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可不知道要伤了多少女子的心。 筎果一路小跑,拐进了北戎宫殿的东边,途中经过小太监的休息房,她即刻顿下了脚步。 屋里头的小太监们正坐在椅子上,互相给彼此捶着腿,捏着肩膀,就连抱怨劳累的声音,听着也是轻声细语的。 “今日可累死我了,小李子你看,我这手端汤的时候,都给烫出泡来了。” “我瞧瞧……哟,这么大的一个水泡,你肯定疼死了吧。” “疼不算什么,我就怕它破了留疤。” 筎果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宫里的这些公公都细皮嫩肉的,说起保养护肤,可比那些个妃嫔娘娘还要头头是道。 前世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有个肤滑皮嫩的小太监曾授她美肤的方法。 屋里头的小太监听见外头有小声传进来,便捏着细嗓子囔囔了起来,“谁在外头?” “是我。”筎果学着他们说话的调调,现身走了进去。 她快步走到那长了水泡的小太监身旁,瞧了一眼他的手,低呼了一声,“呀,这手都红成这样了,你们主子也太不会心疼人了。” “哪有心疼下人的主子,你可别说笑了。”小李子闻言,凉凉地回了一句。 “怎么没有!我家太子爷就可疼人了,你们瞧!”筎果将包裹打开,里面摆着的精致点心让那两个太监看傻了眼。 “这么好的点心,你别是偷的吧?卞东来的太监就这么寒酸的吗?” 筎果并不在意他们话中的酸意,继续说道:“我哪能偷啊,不要命了我!这些都是太子爷心疼我忙碌了好几日,赏赐给我的。” “真的假的?” “骗你们做什么?”筎果笑得眉眼弯弯,她压低了声线,“同你们说个秘密,我家太子爷啊,不好女色。” “不好女色那好什么!”小李子这话才脱口问了出来,随即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筎果眨了眨眼睛,颇为俏皮地说道:“若是你们哄得他开心,赏赐恩宠还会少吗?” 她说罢还不算完,还用肩膀抵了抵身旁的那个小太监,那暗示的调调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了。 这就算是送给洛易平几次三番调戏她的回礼了。 孟浪是吗?身上有火难泄是吗?就怕他洛易平消受不起! 北戎宫的东边建了一个环湖的小院子,一节复一节的绿竹长得很是高耸,此处的假山重峦叠嶂,小湖倒影绿筱媚清,湖中央的凉亭中摆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筎果见了那巨石,顿了脚步,绕着那石头转了一圈。 她想起国主将萧芜暝派给她做护卫的那年,远在齐湮的皇爷爷很是满意无良国主的这一举动,为此还送了一块号称还是无价宝的奇石送给了北戎国主,以示友好。 无良国主很是喜欢,为此专门办了赏石宴大请特请各国皇族前来观赏,赏石活动风靡一时,那块奇石至今还摆放在国主的花园里。 眼前这块其貌不扬的巨石大抵就是那块所谓的奇石。 今日瞧见了,筎果觉得,那就是个比较大点的石头,也就是北戎少湖,没有湖石而已。 她随便去小河边钓个鱼,都能捡到比那个好看百倍的石头,那无良国主真是少见多怪。 她正站在奇石面前观赏着,一只修长宽厚的手自身后伸过来,将她抱在怀中的包裹拿走。 “你这一身是什么打扮?” 萧芜暝单手拎着小包裹,另外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抵了抵她的额头,颇为看不顺眼地将她戴着的那顶太监帽给随手扔了。 清风伴着好闻熟悉的竹香袭入她的鼻腔,她随即转身,看着眼前清隽的少年,笑意盈盈,趁机打着小报告,“宫里瞧不上你宸王殿下的人,我就只好换身衣服咯。” 萧芜暝颠了颠手中的那小包裹,挑眉看向她,“然后你就去御膳房偷吃的了?” “我这一身的装扮,还需要偷吗?”筎果有些不服气地捋了捋身上的太监服,“这不是正大光明的试吃味道。” 少年浅笑着点了点头,对她的胡闹行为颇为的赞同。 “你怎么出来了?婚宴没这么早就结束吧?” 第90章,味道差了点 萧芜暝捏了捏她的鼻子,“东西都被你给吃了,你让御膳房怎么上菜?” 她吃便吃罢,偏还每道菜吃上一口,眼下能上的就只有冷盘了,别说是别国来贺喜的使者,就连北戎国的官员都颇有微词了。 方才他走的时候,国主那脸上的笑意已是僵到不行了。 “肚子饿了吗?”筎果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抿嘴笑着,拉着他就往假山处跑,“我给你带好东西了。” 此处的假山是国主花了心思的,假山内壁别具一格的藏着隐蔽的暗道,顺着崎岖的暗道走,就能走到假山顶上。 她与萧芜暝肩并肩坐着,低头打开了那包裹,献宝一样地将精致的糕点捧到了少年的眼前。 捏了一块糕点,少年似笑非笑地道:“难怪连糕点都没有上,合着全让你给偷了。” “是那个老御厨给的。”小丫头哼哼了一声,“那御厨本就是为了你才做的,坐在那里的人个个狼心狗肺,凭什么沾你的光?” 不过是糕点罢了,却被她说得珍如珠宝。 萧芜暝吃了一口,目光略沉,唇角却是勾着笑,“我母妃亲传的手艺,那老御厨倒是没忘。”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与本王做的,味道还是差了点。” “……”筎果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地问,“你当初不是没学成?” 那无良国主不是杖责了那老御厨? “我若是不会做,那我如何给你做你平日里闹着要吃的萝卜糕?” 其实那萝卜糕才是他母妃最爱的一道小点心,这些繁琐的糕点只是摆弄给世人看的。 鞭炮声与酒杯碰撞声都离这很远,假山上入眼的风景幽静,小湖凉亭被这别有洞天的假山环绕包围着,颇为是遗世独立的美景。 筎果歪着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一块糕点,小口地吃着,她原本盘起的长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风吹散开来,与少年的几缕长发缠绕在了一起,随风飞扬。 两小无猜,竹马绕青梅,倒也成了一道让人不忍心打扰的风景。 翠竹旁立着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他站在那里许久了,正要抬步离开,就听见一道带着怒意的娇俏声音自院外飘了进来。 “不是说宸王殿下也会来吗?本公主怎么没有瞧见?” 那人闻声望去,瞧见一个披着大红色护裘的俏丽少女走了过来,金灿灿的步摇正随着她的长发摆动着。 这少女好大的怒意,所行之处,百花皆被她踩踏,落了满地的残红。 她瞧着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已经能瞧出了美人的皮相,只是,可惜了她左边脸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疤,瞧着已经有些年月了,就此注定了此生她与美人一词无缘。 “馥璃公主,此处是北戎国,容不得你一个沧南国公主在此胡闹。” 卫馥璃自小被骄纵惯了,即便是她的父王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说教了。 她顿下了脚步,抬眸看向了那翠竹间站着的白衣男子,眸中皆是不着掩饰的怒意,“我说谁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巫马家的人。” 巫马氏人上能通天命,下能传天地信息,五国内无人不尊重。 巫马祁抬步走到了卫馥璃的面前,拱手鞠躬。 “你是宸王殿下的好朋友,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 卫馥璃睨了他一眼,即便是求人,也是一副咄咄逼人,高高在上的模样。 “公主找宸王殿下做什么?”巫马祁轻笑着,抬眸往假山顶的方向瞧了一眼。 “你巫马氏家族的人不是都很会算吗?想知道什么用得着问?” 墨发白衣的男子立在那里,眼眸淡漠无波,他并没有动气,又似乎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情绪波动的事情。 他就站在那里,皎白如月,出尘而不沾半点烟火气息。 巫马祁浅笑,“宸王殿下心早有所属,饶是公主你千里迢迢来寻他,也只是徒劳。” 少女的心思就这样被他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卫馥璃小脸红了红,继而怒意更甚方才。 她甩袖离去之时,怒道:“本公主偏不信命!” 卫馥璃最恨占卜之人,在她幼时,沧南国的国师给她算的批命书上分明写着,她是凤凰之命,可自她的脸给牧将军伤了之后,那国师又说她的命格毁了,凤凰坠落凡尘。 听到下面有吵闹之声,假山顶上的少年微微侧过脸,瞥见院外的石子路上有一道艳丽的身影急急而去。 院门外立着的那白衣男子忽而转头抬眸,与他对视着。 少年挑了挑眉,转过脸低头看去,身旁靠着他的那少女不知在何时睡着了。 她今日起的早,又闹腾了一上午,难免会犯困。 萧芜暝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将站在她唇边的糕点屑擦去。 院外的那道白衣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天上浮云掩月,夜风吹风,平静的湖面水光粼粼,映着夜幕上稍纵即逝的烟花。 御花园的湖岸边站满了人,赏着漫天华彩,说笑声与嬉闹声不断,好不热闹。 这么热闹的场景,却少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筎果站在岸边,她此时已经换下了太监服,她垫着脚张望了一圈,狐疑地问着身旁玉树临风的少年,“奇怪,无良国主呢?那洛易平也不见人影了。” “夜黑风高,杀人越货。”萧芜暝语调懒懒,声音轻缓,却是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杀气。 这寒凉的杀意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懒散地倚靠在柱子旁,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一个酒杯,吹着夜风,浅尝小酒,好不惬意,仿佛方才之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筎果在他又倒了一杯小酒后,在他举酒落入口之前,伸手抢过,“我陪你庆祝一下。” 她方才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与此同时的永奉殿中,只点着一盏灯,烛光昏黄而黯淡,照着这殿内偏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门吱呀一声响起,灯芯摇曳地晃动了一下。 第91章,离间之计 有脚步声缓缓地响起,经过跪在地上的那个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妇人身旁时,身影滞了滞。 无良国主坐到了案前,沉着脸色盯着跪在他面前的那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正是王嬷嬷。 她的背上有几道血印,血迹还未干,瞧着是方才杖责过。 “王嬷嬷,你也是寡人身旁的老人了,寡人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若是你肯坦白,寡人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老奴不曾背叛过国主。”王嬷嬷跪在地上,背上的刺痛阵阵袭来,她冷汗淋漓,浑身都在颤抖着,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在入宫之前,她还坐在城西的那处宅子里,惬意地吃着小果子,等着国主的奖赏,却没有想到赏赐没有等来,等来的却是这重重的二十杖责。 无良国主猛地拍了一下案桌,那盏烛光晃了晃,摇曳生烟。 “寡人还真没看出来,嬷嬷你竟然是个守口如瓶的忠心之人。” 他挥了一下手,两个暗卫走了出来,将已经没了力气的王嬷嬷拖了出去。 “国主,这是离间之计啊!国主,请明察!” 王嬷嬷撕心裂肺的声音被烟花爆竹之声掩下。 安公公静默地站在国主的身旁,只在嬷嬷被拉出门时,抬了一下眼。 国主冷哼一声,面色黑沉更是厉害了些。 王嬷嬷交的那份密报上列了整整三张纸的名单,她说,那是与萧芜暝来往密切的朝中大臣。 那份名单上的人,个个都是当朝的文官,好几个在朝野上位高权重。 这些日子,他都派人监视那名单上的人,但暗卫发回的消息是,并无发现他们与萧芜暝有所来往。 今日在宴会上,他也暗中观察过,发现并无异处,却反倒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士,与萧芜暝共饮一桌,很是热络。 无良国主生性多疑,武将有疑,但并不代表就此文官们就没了嫌疑。 这么些年,王嬷嬷待在郸江,时时刻刻盯着萧芜暝,发回的情报却没有半点的用处,这样的奴才早就该废了。 至于她这次给的密报,若是假的,那本就留不得她,可若是真的,那萧芜暝这一出离间计,亦可证明他夺位之心不死。 如此思索下来,无良国主一时也有些吃不准那份密报所写到底是真是假,以至于眼下满朝文武,他都起了疑心。 另一处的石子路小径上,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这正是卞东国太子洛易平,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太监。 那太监不住地磕头,“太子爷,奴才是被人冤枉的。” 就在放烟火之前,有人发现这衣不蔽体的太监躺在岸边的草丛里,被误以为是刺客,他拿出了腰牌,这才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保下了命。 那时,人群已经围了过来,见他是卞东国的太监,纷纷窃声偷笑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拉着身旁的侍卫,要他们去抓那个把他砸晕的书童。 但那些个侍卫光顾着笑,没人听到他的话。 人群里不知道从哪跑出一个穿着御厨衣服的花甲老人,拉着他直嚷嚷,“这就是正午时跑来御膳房偷吃捣乱的太监!我做的糕点全被他给偷吃了!” “那不是我,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老御厨指着他泛着油光的嘴,“你偷吃都不抹嘴。” 老御厨抓着他死不放手,直到一个卞东国侍卫走来,将他带走,这个闹剧这才结束。 他被侍卫带走前,人群哄笑声不断,他听了一耳朵,有人说,“那传闻果真是真的,你瞧,卞东国太子喊人护着他呢。” 他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传闻? 他问那侍卫,那侍卫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这下他心中更是纳闷了。 等到他终于见到了自家太子爷,见洛易平面色冷峻,吓得他直接跪在了地上,急急地解释了起来。 “起来吧。”洛易平沉着脸色,却还是挥手饶了他。 桂公公心中惊喜,觉着自己太子爷果真是近人情,他才磕了头,却听见洛易平以为不明地道了一句,“你留着还有用。” 夜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声起,就像吹进了人心中,寒意四起。 无良国主自火树银花之处走了出来,走近人群时,有一个侍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急急地跑到他的面前,跪在了地上。 “国主,有事呈报。” 此处的动静不算大,但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无良国主挥了挥手,面呈怒意,“什么场合你不知道?下去!” “国主,此事事关重大,等不了。”那侍卫单膝跪在那里,坚持着。 正巧洛易平从一旁树后走了出来,无良国主随即惭愧地与他道,“本国主有些事要处理,扰了大家的兴致,真是抱歉。” “无碍,国事为重。”洛易平抬手示意。 无良国主这才缓了缓面色,问向那个侍卫,“何事?” 那侍卫抬头时,眼睛往萧芜暝所在之地看了过去,略显迟疑,又很快地收回眼神,道:“宸王殿下将质女带入宫中了。” 未经通报就入宫,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是个质女。 质女入宫,居心叵测,罪同细作。 无良国主倒吸了一口气,看向了那懒散倚着凉亭柱的锦衣少年,严肃道:“宸王,此时非同小可,你有何话要说?” “确是事实。”萧芜暝姿态随意地站在那里,垂眸勾唇,拿着酒壶,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到了一杯酒。 酒杯满了,却不是给他自己喝的,他随手将酒杯递给了身旁的那模样清丽的书童,在书童接过酒杯,还未喝下时,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小祖宗,贪杯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小书童睨了他一眼,举杯一饮而尽。 跟在洛易平身后的桂公公定眼看清了那小书童的模样,激动地指伸出手指着她,“太子爷,她就是……” 洛易平冷然地扫了他一眼,桂公公心颤了颤,硬生生地将下面的话憋了下去。 “你可知这该当何罪!” 筎果抬手,将书童帽拿开,滑如丝绸的秀发散了下来。 第92章,囚于石屋 她自萧芜暝身旁走上前去,桃花眼环顾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无良国主身上。 “国主,不知道我的护卫犯了什么错?” 无良国主面色滞了滞,眼角瞥见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瞧着那服饰应是来自齐湮国的使者。 谁都知道,这筎果是齐湮国主的心头宝,动不得的。 齐湮国有那么多的皇族贵胄子弟,却单单将她作为质女送到北戎十三年,在别国看来,是十分看重与北戎国修复关系的行为。 无论如何,北戎国若是动了筎果,无疑是在挑衅齐湮国的诚意。 无良国主面上过不去,说出话的也便严肃了起来,此事事关国体颜面,容不得他软下态度。 “筎果,你身为质女,没经通报,不得入宫,萧芜暝带你入宫,却不禀报,这是欺上瞒下之罪。” “是吗?”小丫头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眸,笑着道:“我还以为,国主你会夸萧芜暝恪尽职守呢。” 人群里窃窃私语了起来,这分明是有罪,怎么成了有赏? “齐湮国与北戎国有着五十万人命的血海深仇,虽然已经休战十三年了,可大家都知道,这血仇是放不下的,我身为来自齐湮国的质女,自然是要时刻监视着的。” 无良国主所谓的那点小心思就这样被筎果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明面上,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其实,看护是假,让萧芜暝借着看护的名头监视她也是假的,他动的心思实则是明捧暗贬萧芜暝。 筎果虽是没有将话点破,但在场的人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猜到了国主的本意。 异国来的质女是要防,但从十三年前起就防着一个奶娃娃未免也太小心了吧。 筎果往前走了几步,继而又说,“你让宸王殿下做我的护卫,不就是让他亲自看守着我吗?这十三年,他一刻都未松懈过。” “这……”国主未曾想到筎果这番的说辞,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丫头瞥了他一眼,又说,“当初你下令时,曾说过,让他一刻不离我,如今他并未失职,你怎么能因为你忘记了下令说的话,就说他有罪呢?” 国主让他看守质女,那自然是他们两个无论到哪里都是在一起的,此事,国主应该知道,不需要禀报。 如此说来,这的确是国主他自己忘记了。 筎果轻笑了起来,风吹起她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着。 她骨子里的狂傲被娇俏灵动的外貌掩下,只听她问, “那份泛了黄的诏令还在,国主你要看吗?” 人群有人在窃窃私语着,听着口音,都是别国使者的聊天。 “前些日子听说这齐湮国质女逃了,我看也是无稽之谈。” “可不是,宸王殿下做事,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不过这筎果今年也才十三岁,他看守了十三年,这……当初一个奶娃娃有什么可看守的?” “嘘~” 无良国主多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这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两国往来,使者无罪,是以,即便国主心中已然生了怒意,却也只能硬生生地压下去。 跪在地上的那侍卫是个机灵的,他随即开口,“是属下办事疏忽,请国主恕罪,请宸王殿下恕罪。” “今日良辰美景,就不要见血了。”凉亭柱旁的少年麻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他的声音随风而起带着几分的缥缈,落耳却是掷地有声。 这话听着,他压根就没有要计较的意思。 方才指责他的那罪名,可大可小,他却就这样一笔带过,半点没有放在心上,着实是个让人赞口不已的宽厚之人。 年少尚且有如此的胸襟,已实属难得。 众人的夸赞之声落在无良国主的耳里,他浑浊的双眼眯了眯,面色沉了下去。 他说,“既然宸王已经饶了你,那此次便算了,但若不受点惩罚,我北戎国皇室威严何在!你明日自行去领二十杖责。” 一场闹剧随着那侍卫离去而散了。 筎果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撇撇嘴,踮起脚,附在少年耳旁,小声地道:“还以为你们萧家人都是聪明的,没想到出了这么一个蠢的。” 如同前世那样,她知道国主今日一定会给萧芜暝按个罪名,但如今王嬷嬷给的密报不值得相信,就只好另找一个,却不想到头来只能找出这么个罪状来。 宫内最西的一角,杂草丛生,与北戎宫殿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此处废弃已久,鲜有人迹,入了夜后,北风呼啸,尘土飞扬,萧杀大作,石子路被长而尖的荆棘遍布,已经没有能够让人下脚的地方了。 薄云被风吹散后,露出了冷清的月光,洒在了这道石子路上,提着灯笼巡逻到此处的侍卫队中有人多看了一眼那荆棘。 血光妖艳地让人心慌。 那侍卫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睁大了眼睛往那荆棘上瞧去。 借着月光,荆棘的多出刺上都在滴着血,细看之下,血迹蔓延出了一条路。 渗得让人心生恐惧。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石屋,入了夜以后,时常有女人惨烈的哭泣声传出来。 听说,当初的太子妃就是死在了这石屋内。 今晚这处传来的女人哭声听着着实的撕心裂肺。 那一队的侍卫低着头,颇有默契地快步走过。 夜风再起的时候,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了,只有那女人的声声泣血的哭声幽怨不散。 那石屋连个窗户都没有,外头的光根本就透不进去,腐臭的味道挥散不去,虽是暮秋,可这屋内却是闷热难耐。 几声锤门的声音忽重忽轻的响起,随着女人的哭声消停,也跟着没了声。 此地阴冷,但凡背叛了国主的人,都会被关在这里,无人送食送水,那些人什么时候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更不会来处理。 王嬷嬷手脚都被铁链拷着,她挨着门旁的石壁坐着,额前冒着冷汗,她后背被杖责的伤还未愈合,双腿被方才荆棘之路刺得毫无完肤。 第93章,求生得死 她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着。 想她王嬷嬷人前显贵,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之人,可却一直是国主面前的红人,平日里凭着那些个赏赐,即便在郸江那不毛之地,小日子过得也是算得上是奢侈了。 若是地牢之类的,她咬咬牙,也就捱过去了,可这石屋根本就不是人待得地方。 她心中的恐惧与这屋内伸手摸不到光的黑暗一样蔓延到了全身。 这石屋她是知晓的,当初还是她提议造反的无良国主将那娇贵的太子妃关入这密不透风的石屋内,受尽恐惧致死。 一道女人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她的脑中蹿出,“桂嬷嬷,你信报应吗?” 那是石门被关闭之前,太子妃问她的。 报应么?她从来是不相信的。 那时她风光无限,倒霉之说又怎么会落到她的身上。 但即便是晚了十三年,这报应还是来了,怎么算都不迟。 许是她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竟然听到那石门厚重的开启之声。 石门厚重,要打开需要很大的力气,她闭眼听着,心中生起了希望,却又不肯睁眼去看。 从没听说,进这石屋之人,还能有生还出去的。 直到月光透了进来,夜风的凉气地吹了进来,将这石屋内的闷热与腐烂的味道吹散了一些,她才怔怔地睁眼去看,带着几分的不可置信。 有两道身影背着月光立在了石门外,那月光森森渗着血色,是让人胆战心惊的诡异之色。 高大的那道身影挺拔临风,那人双手负背,借着月光也瞧不清此时这清隽少年的神情。 他身旁立着的那娇小玲珑的小姑娘嘻嘻地笑着,听着很是悦耳轻快。 王嬷嬷因突然的光线有些不适应,她眯了眯眼睛,定眼看着石屋外的两人,半响过后,激动地喊着,“王爷!” 她想往门外走,无奈全身无力且被铁链锁着,才要起身,就扑到在了地上。 “王爷,救我!” 她吃力地往前爬着,却是动弹不得,她瞧不见,锁着她的四肢的铁链很短,已经因着她的动作绷直了,再没有可移动的空间。 小丫头蹲在了门口,因着屋内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她蹙着眉,抬手捏住了鼻子。 “王嬷嬷,你不如求我更好,萧护卫他只听我一人的。” “筎丫头……”王嬷嬷顿了一下,随即改口,“筎公主,对不起,往日那些针对,都是老奴不开眼,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切勿放在心上。” “王嬷嬷,你一贯猜得准主子的心思,可怎么就在我这里犯了忌讳?” 王嬷嬷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天真活泼的小丫头,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我最恨别人叫我公主了,我一个小小的质女,你唤我这个称谓,听起来着实的讽刺!” 筎果的身份在齐湮国只能算得上是郡主,公主的名号是她皇爷爷特意封的。 以往她喜欢拿着这封号去作威作福,外人都以为,她很喜欢这个称谓,却不知道她每每拿出此封号压人的时候,心里泛起的嘲讽是何等的寒凉。 王嬷嬷听了她的话,半天都找不回思绪。 这小丫头瞧着一派天真,可不曾想过原来她心里头竟是有着这么多的小心思,平日里还真是瞧不出是个城府这么深的人。 筎果见她神情凝重了起来,就又笑着道:“我与嬷嬷你开玩笑的呢。你这是犯了什么事情?方才国主发了好大的火,说换个好用的嬷嬷,你就不跟我们回郸江了呢。” “老奴……”王嬷嬷趴在地上,吃力地撑起了身子,抬头看向了萧芜暝,伸出手去够他的衣摆,却因着距离着实很远,那苍老惨白的手只能徒劳地抓着空气。 她道,“老奴是为了王爷啊,国主发现了老奴忠心于您,一怒之下,便将老奴关在了此处。” “嬷嬷受委屈了。”小丫头说这话时,模样很是真心,她随即仰头看向那少年,“我晓得王嬷嬷是个嘴硬心软之人,看在人家也是因为你才落到了这个田地,你就给她个希望吧。” “好,本王帮。”那少年终于开了口。 王嬷嬷欣喜地看着他,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双眸透出几分的生意来,就像是看到了能活下去的希望。 萧芜暝眸光扫向了锁着她的铁链子,微微蹙眉,月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带着几分的凉意。 “不过这铁链太粗,凭本王的内力是断不开的,需要去偷钥匙才行。” 听罢,筎果随即站了起来,“王嬷嬷你放心,我们这就为你去找钥匙去,你且在这里等着。” 王嬷嬷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瞧见萧芜暝挥了一下手,厚重的石门便有重新关上了。 那道森冷的月光随着门关上,光线越来越小,直至没有的时候,她晃眼看见了屋内随地而倒的那一具具森森白骨。 黑暗再次凌迟着她。 她的心莫名又颤了一颤,下意识地在石屋内高喊了一声,“老奴叩谢王爷救命之恩。” 可惜了,这道声音跟她一样,被死死的封锁在了石屋内,传不到外头的。 萧芜暝是给了她一个希望,但这希望却永远等不到兑现的一天。 被关进这石屋里的人,通常捱不过三日就会因失去生存意志而死。 眼下王嬷嬷有了生的希望,便会无休止地与这黑暗与饥饿斗争至死。 人的意志很强大,她余后的日子里会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度过一个又一个三日。 夜幕之上,北斗星斜,北戎皇陵墓的一角合葬墓前摆着几盘可口精致的小点心,清酒洒了一地,地上月光粼粼,酒香四溢,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皇陵不远处的老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内一人跪在地上,听着锦衣少年说话。 “安公公,劳烦你隔几日就给她送些水去。” 安公公叩首,饶是他这样在宫中做了一辈子的老人,也按耐不住激动之情,“殿下请放心,老奴知道如何做。” 萧芜暝颔首,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宽慰地道:“这些年,公公辛苦了。” 第94章,亲疏有别 “老奴见到殿下您一切安好,便是不觉得苦。”他从袖中拿出了一份封着蜜蜡的信,“这些是国主与别国大臣往来的书信。” 当年,安公公是太子府中一个干杂活的小太监,他与宫中的一个不能生育的小宫女相交甚好,情投意合,太子与太子妃对他们两个小奴才有着赏赐对食之恩。 可未等到成婚那日,这小宫女就消失了,过了三日,她的尸首被人在宫中的枯井中发现,安公公去打听,这才知道那小宫女是被王嬷嬷害死的。 后来,他成了如今国主的眼前的红人,那王嬷嬷每次从郸江发出去的密信都被他拦了下来,偶尔他也会做假信给国主。 如今,这王嬷嬷的命算是落到他的手里,他定会好好的留着她这条命,让她在无边际的黑暗与那些尸首白骨永存。 夜深了,风寒露重,都城百家烟火随风而灭,只有高墙大院的石家大门外还挂着灯笼,在瑟瑟西风中摇曳摆动着。 筎果折腾了一天,在马车上靠着萧芜暝睡得好不安稳。 马车停在了石家门外,站在石梯上的石老爷随即走上前去,紧紧跟在他身旁的是换了一身青丹色银鼠褂的石老夫人。 她梳着略显端庄的抛家髻,以两鬓抱面,又显得年轻了不少,只是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眸污浊不清,让人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马管家跳下马车,将车帘掀开,石老夫人竟是抢在石老爷的面前,凑到了马车前,伸着脖子往里探着。 她十分热络地问道,“王爷,可是我们的筎丫头回来了?” 萧芜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嘘了一声,轻声说着,“她睡着了。” 石老夫人面色怔了怔,马管家将她拉远了一些,萧芜暝这才抱着睡着了的筎果下了马车。 石老爷凑上前来,还未开口,就得了萧芜暝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搓了搓手,紧张又激动。 方才在宫内,他见那宸王殿下身旁的小书童竟就是筎果,当下别提有多激动了,只是碍于国主的面子,才未上前。 离宫前,他想去找筎果,却愣是没有找到,看守宫门的侍卫说,宸王殿下早就出宫了,他便是让人赶紧驾马车回来,却没有想到宸王还未归来。 他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轻声说道:“王爷不如再在都城多留几日,后日便是我石家的秋收庆典,那日很热闹,筎丫头应该是会喜欢的。” 被派去郸江的掌柜的曾经与他提起过,这丫头最怕闷,哪里有热闹,她就往哪里钻。 少年的眉目清秀,灼灼的烛光映在他的俊脸上,明明灭灭的,剪出了莫名让人生畏的气场,可他的薄唇分明上扬着。 萧芜暝滞了滞脚步,“明日再说。” 清风俊朗的少年怀中抱着呼吸平稳的安睡丫头,穿过回廊走进东院,马管家跟在最后面,进了院子后便将院门关上了。 晚风乍起,透寒入人骨的凉意,参天的老树枝叶还未全部掉落,随着风起而沙沙作响着。 有一个纤魅的身影从树后隐出,披着素白色的银狐大裘,微微拧着眉,正思索着什么,想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忽而转身。 老树的树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黑影的尽头,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不知道在那里盯了她多久。 石唯语莞尔一笑,走上前去,声音随着风起,柔柔的却并不是那种病娇女子的弱,明朗大方,“修睿哥哥也跟我一样好奇筎果妹妹吗?” 石家人对于筎果的印象,只停留在旁人的传闻中,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是一无所知。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冠发上的缎带正随风扬起,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若不是因着双腿残废,怕是红娘们早就将石家大门给踩扁了。 “她与我是血亲。”红胜女子的朱唇轻启,淡淡的一句,已是亲疏有别。 石唯语这样的妙人自然是听得懂的,但她只是微微垂下头,唇角浅浅上扬,兀自说着话,“不过今日晚了些,我打算明日带她去都城转转,修睿哥哥也一起吗?” 她语调落下的时候,抬起那一双细长的瑞凤眼,视线落在他的轮椅上,意味不明地顿了顿后,流转回落到了自己纤细的手上,唇角勾笑。 石修睿自从在树上摔下,双腿残废后,便终日待在石宅,鲜有外出。 半响,就在她以为这人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听到一声极其讽刺的轻呵声。 石修睿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怕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石唯语浅浅淡淡地说着,回答她的就只有轮椅碾压过枯叶的声音,悉悉率率的,生脆的很是好听。 东院阁楼上的窗户半掩着,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在那注视了有一会了。 “方才你不是还睡得很香?怎么,现在睡饱了?” 萧芜暝站在圆桌前,将香炉的盖子盖上,轻烟袅袅升起,怡人的清香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他抬眸看向站在窗户前的那小丫头,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筎果将窗户关上,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面上笑意重重,带着几分的不明意味。 萧芜暝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了她晃动着自己手臂的那小手,挑了一下眉,“有事便说。” 筎果坐在了他的身旁,精致的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全数落在了少年的耳畔。 她说,“马管家想在都城多留些时日,我允了。” “究竟是他想待在这里,还是你玩的不亦乐乎了?”少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黑眸里一片清明。 “知我者,莫若你也。” 也罢,反正都城的这一出戏,他还未看到戏落,还未尽兴。 这一夜,筎果一觉好眠,她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翌日一早,都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开了早市,人来车往,好不热闹。 城南巷子口的一个粥摊,满满当当地坐满了食客。 第95章,密事天下皆知 有一个说书人依着栏杆而坐,三三两两围观过去的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满堂的爆笑声此起彼伏。 说书人道了一句,“这件瞒了十六年的皇族密事终是瞒不住了。” 随后,他甩甩长衣袖,扬长而去,留下的就只有食客间的讨论。 不过半个时辰,全都城的人都知道了卞东国太子洛易平好龙阳癖的秘闻。 又因着北戎都城因两国联姻的盛世,五国的才子商旅皆是聚集在此处看热闹,此事不消几日,怕是五国内人尽皆知。 那说书人拐进一个死胡同,日光照不进里头,阴冷寒凉的温度让他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肩膀。 胡同口外有好些个路人经过,口中谈笑之的皆是洛易平与小太监之间不可说的故事。 “姑娘,您看还满意吗?” 红衣持剑的女子扔了个钱袋给他,说书人颠了颠分量,颇为满意地收进了宽大袖中,他走时还不忘说,“姑娘,下次有这种美差,再找我。” 待说书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丹霜才从胡同里走了出来,她的耳力极好,来往人流之声灌入耳内。 “那小太监把喜宴上的糕点全给吃了,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卞东那位太子竟然没有罚他!” “我一早经过郡主府的时候,瞧见他出来,身旁跟着一个长相颇为阴美的男子,举止亲密,旁若无人地互相整理衣服呢。” “听说这卞东国可就他一个皇子,这将来若是他登位了,子嗣可是个大问题啊……” 丹霜微微蹙眉,她行事刻板,筎果叫她办的这事,实在是琢磨不透她的目的,兴许只是觉着好玩吧。 质女的身份被公开了,筎果便也不做书童打扮,换上了清丽的女装。 她穿着秋香色绸面窄短袄,下罩百褶如意月裙,披了件淡黄织锦羽缎斗篷,因着不过十三岁,未施粉黛。 秋日下她的肌肤却如温润的羊脂玉一般剔透,头饰也不过是简单的一支雪亮的白玉簪子,斜插在发髻上,却被她戴的灵动惊鸿,让人一时间移不开眼。 一大早石老爷就派了管家去请她吃早饭,她依着还未起来的借口将管家打发了回去。 她才没有什么兴致与石家人共进早点,这不是存心倒她的胃口。 没成想那管家不过半响,又跑了过来,说是石老爷要去巡铺,问她有没有兴趣一道去。 她与萧芜暝对视了一眼,正想着借口打发回去,就听见那管家在门口高喊了一声,“二小姐。” 随后扬起的便是石唯语娇媚的声音响起,“巡铺是石家的大事,可好玩了,筎妹妹不一道去的话,那可就太可惜了,我还想与筎妹妹你多亲近亲近呢。” 筎果扯了扯嘴角,却是起身去开了门。 “二姐姐你就不怕沾了我身上的煞气,克了你吗?” 昨夜还在宫中时,她自曝了身份,石家人除了石老爷,皆是面露厌恶,虽然很快被掩饰了过去,但她瞧地很是清楚。 石唯语浅浅笑着,走近了她,伸手挽着她的手臂,说的话也是十分的宽慰。 “宸王殿下整日与筎妹妹待在一起,若你真是克星,殿下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呢?命理之说,听听也就过了,若是当真,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筎果笑了笑,眉眼弯地很浅,甚至瞧不出她明亮清澈的眼眸里有笑意。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说笑着道:“那若是二姐姐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可不要怪在我的头上。” 石唯语听着这话,心莫名地颤了颤,眼前的这小丫头明明是在跟她开玩笑,却让她心头一惊,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丫头,似乎真如传闻中那样,有些邪门。 凭着昨晚她一番说辞将国主压得说不出话来,就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不知道轻重之人。 因着质女需要避嫌,毕竟国主又是如此的疑心重,所以石家人都以为她是不会去的,以为她会与石家避嫌,可没有想到她来了。 石家大门外,已经有许多人候着了。 石婉彤见她是与石唯语一道出来的,惊讶不已,她快步走了过去,将石唯语拉到了一旁,声音听着是刻意地压低,在场的人却是都能听得清楚。 “你疯了吗?敢跟她这么亲近!不怕她克你吗?” 石唯语下意识地嘘了一声,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筎果,像是担忧因为石婉彤的话让筎果难过。 她的声音亦是很低,但筎果还是能听见。 她身侧的持剑少年好看的眼眸眯起了几分。 只听有疾风从耳边穿过,众人定神去看的时候,石婉彤身后的那棵大树上钉着一把长剑。 剑光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地上落着几缕长发。 石婉彤尖叫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有些散落的发髻。 她最喜欢每日梳着不同的发髻,秀发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呵护着的,如今却被萧芜暝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发饰。 “无碍,只是散开了些许。”石唯语在一旁暗安慰着她,急急地命令着石婉彤的贴身丫鬟,“翠儿,你还愣着做什么?” 翠儿随即为石婉彤梳理着发髻。 石唯语继而看向了萧芜暝,又为难的用眼角看了一眼石唯语,这才开口。 “家姐并无恶意,她平日里一贯习惯这般说笑,请宸王殿下不要怪罪她的无心之口。” 她说得很是诚恳,尤其是这样一张娇媚的小脸迎着风讲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听起来她也在害怕。 但她畏惧宸王,却还敢站出来为石婉彤说话,让人心生佩服,又让人顿生出爱怜来。 若是萧芜暝在此事上继续刁难,那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哪有为难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的。 可萧芜暝并不是寻常之人。 少年的视线越过她,落到了脸色惨白的石婉彤身上,似笑非笑,“你们慌什么?本王只不过是觉着无聊,开个玩笑罢了。” 石唯语微微蹙眉,似是不赞同地指责道:“王爷怎能将人命看做是玩乐之事?” 第96章,楚楚可怜 真是好一个不畏强权的女子。 筎果在一旁看着,冷笑在心中。 当初洛易平心悦于她一个寡妇,就是因为她敢仗着在理,去顶撞洛易平。 洛易平这样的自小居于高位之上的男子,从未被人那样顶撞过,还是一个女人,他觉得新鲜至极,一来二去,便生出了情谊来。 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在为石唯语的行为而屏住呼吸,他们生怕萧芜暝会生气。 可石唯语敢这么做,是因为她心中有把度量人心的尺子,她量准了但凡有点聪明的男子,都不会在这事情上为难她,甚至在以后还会回味她这个奇女子。 即便为难了,在场的都是石家人,总有人会为她说话请求的。 毕竟犯错惹怒萧芜暝的,是石婉彤,她不过是个劝说之人,何错之有。 “人命?”少年清隽的脸上一片莫名,他低头看向了身旁的小丫头,“小祖宗,她这是何意?” 筎果歪着头想了一下,“大抵是瞧不上你的剑术吧。” “筎妹妹为何这样冤枉我?从头到尾,我都并未有这个意思!”石唯语面露惊讶之色中有碎碎的委屈浮现。 她已是红了眼眶,站在风中,楚楚可怜地让人心疼。 筎果却是摆摆手,脸上扬着甜甜的笑意,“我与萧护卫说玩笑话呢,二姐姐为何如此当真?” 她这话说得着实的巧妙。 一来是暗示所有人,她与萧芜暝之间有着彼此在知道的默契,谁都插不进去,二是暗指石唯语太过较真,开不起玩笑,三则是在暗讽方才她为石婉彤解围的说辞太假了。 不过一句话罢了,她就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这装模作样的未免也太过了。 石唯语面上一滞,她差点缓不过神来。 自小她便是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所以每当石婉彤仗着嫡女的身份与她争夺心爱之物的时候,她便会掉眼泪,每每她一哭,石老夫人就会亲自为她做主。 再后来大了一些,她又发现,比哭更能拿捏住人心的是隐忍,不是不让人知道她的委屈,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她在受委屈。 她这个把戏已是玩得游刃有余,从未在谁身上失手过。 可今日却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会不吃这一套的。 翠儿的手很巧,没一会就已经将石婉彤的发髻重新梳好了,她的面色也已经缓了下来。 萧芜暝懒散地对着石婉彤招了招手,“本王的剑。” 石婉彤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慌了起来,即刻走到那树旁去取剑。 只是这剑插入地太深,任凭她如何使力,那剑却是丝毫未动。 石博泽走了过去,男子的力气确是比女子大许多,他费了点力,便将剑取了下来,送到了萧芜暝的面前,双手捧着。 “王爷。” 他是石裕大房之子,与石婉彤为亲兄妹,虽看不惯自己妹妹的做派,但自小到大也为了这个妹妹同人低声下气地道了数不清的歉。 是外人眼中的好大哥,平日里行事沉稳,又是嫡孙,因此被认定是石家的继承人,他却总是推辞,说石家的家业都应由嫡长孙石修睿打理才是,旁人都说他谦虚有礼。 但筎果很清楚,石博泽是个真真正正的伪君子,他不是不要石家的钱财,而是石家钱财在他眼里只是他入仕的踏脚石罢了。 他要的是滔天的权势! 与那石博泰一样,只是他比石博泰更有脑子罢了。 前世的时候,石博泰一直到石唯语成了宠妃,他才攀附着关系上位,而石博泽因着他的才智出众,很早就被娴妃的儿子萧高轩收做幕僚了。 但萧高轩这个皇子是随了无良国主的,幕僚他有的是,石博泽以为他凭着的是自己的才智,却不想萧高轩看重的只是石家的钱财罢了。 他曾为了在萧高轩面前表现自己,将石家米行全数送给了这个皇子。 米行是个油水很足的行当,以至于有一年萧芜暝行兵抗外敌时遇上旱灾,他萧高轩推说粮库空虚,迟迟不肯补给行军粮草,却转头将那粮草放在米行卖,米价一日高过一日。 那一仗,萧芜暝打地很是辛苦。 无良国主是知晓萧高轩的所行所为,他却装作不知。 这父子俩分明是恨不得萧芜暝死在行军路上不可。 想及此处,筎果看向石博泽的目光也是深了几分,算算时日,他应已是萧高轩的门下幕僚了,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萧芜暝将剑收回了剑鞘,对着他颔首,并没有什么兴趣搭理他。 石唯语理了理情绪,她走到石婉彤的身旁,拧着眉,“大姐姐方才的话可不要再说了,我们与筎妹妹是血亲,她若是真的克人,我们石家第一个倒霉,又怎么会安然到现在。” 其实方才谁都看得出萧芜暝是动怒了,石唯语虽然处理地不算得当,但在众人眼里,她确实是有心从中调和。 石家的大门外还站着石家所有的掌柜,他们今日是一道陪着石老爷巡铺的,听见石唯语的话,纷纷点头,瞧向她的目光很是欣赏赞叹。 石家虽是高门大户,嫡庶之别却并没有官宦那么看重,平日里吃穿用度,二房的待遇与大房相比,差不了多少。 这许是因为现在的石老夫人是二房爬上位的,她最是瞧不得二房被大房压一头。 石唯语虽是庶出的,可这举止与胸怀都比得上嫡出的石婉彤太多了。 众人的目光聚在她的身上,她回望过去,像是才瞧见了这些掌柜,颇有礼貌的颔首浅笑。 面对赞美,她落落大方,没有丝毫小家子气的扭捏之态,又是博得了一番好感。 温淑妍是石唯语的娘亲,石裕的二房夫人,她与大房夫人薛氏一道走出来的时候,瞧见筎果站在一旁,而石家人皆是离她远了些许,像是故意将她隔开。 她便走上前去,热络地拉着筎果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筎丫头,跟我们同坐一辆马车可好?我备了些小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第97章,争锋失手 “是什么?”筎果眨了眨眼睛,看向她身旁的丫鬟拎着的那篮子,很是有兴趣的样子。 温淑妍笑了笑,“是松子糕和桂花糕。” “这些小点都是我娘在天还未亮时就起床去厨房做的,平时我缠着要吃,她都不愿意做呢。” 石唯语的这一番话落在旁人的耳里,都觉得她们很是看重筎果,出自商贾大户的人,眼中多是利益为重,像这样能重情义的人,着实难得的很。 “既然是这样,那二姐姐你多吃些吧。” 温淑妍与石唯语面上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筎果又说道:“二夫人难得下厨,我怎么好意思跟二姐姐抢吃的。” 筎果这话说得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但细细品味回来,就别生出一番味道了。 二夫人温淑妍与石老夫人一样,都曾是花船上的风尘女子,为讨男子欢心,厨艺精湛没什么让人讶异的,可这心思全花在了男人的身上,对于女儿却不愿搭理,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如今却是又为了陌生的筎果下了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谁都知道,石老爷子最是看重筎果,讨不讨得了筎果的关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子心中会高看她们母女几分。 老掌柜都是精明之人,温淑妍母女的行为落在他们眼里,倒觉得这心思未免太重了,让人不得不防。 “筎丫头。” 石宅大门内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众人闻声望去,就瞧见石老爷自里面匆匆走了出来,饱经风霜的一张脸上满满的惊喜都遮掩不下。 石老爷将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声音在风中竟是生出了几分的颤抖,“你生的与你的娘亲极其相似。” 难怪她还是书童打扮时,就觉得她似曾相识。 “是吗?那我娘亲必然也是个美人。”筎果倒是毫不避讳提起娘亲。 都城有质子府,各国送来的质子质女都住在那里,偶尔也会到高门大户拜访,石家人除了王公贵族,待客最多的,便是前来套近乎的质子们。 他们或生的好看,或出身高贵,但始终是寄人篱下,骨子里总有几分的唯唯诺诺。 但筎果不同,她灵动活泼,瞧着就是受尽疼爱长大的,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的料子用的都是顶好的,就连首饰也是寻常百姓家没有的,都是齐湮宫里出的宝贝。 石老爷的话让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筎果的身上。 石婉彤因着不屑筎果质女的身份,还未仔细地瞧过她。 她是石家嫡孙女,自小被人哄着,养出的性格也是高傲骄纵了一些,她听爷爷夸筎果,便是上下打量起了筎果。 美人美在骨,眼前的少女虽然还显稚嫩,却已经能瞧出她日后娇媚的轮廓,这是天生的,可气质却是后天生成的。 皇族贵胄出来的女子都是精心养出来的,她们或端庄温静,或骄纵高傲,也有一些出自武将之门的女子霸道火爆。 这些女子饶是再有所不同,那也都是在条条框框里,出不了格的,但却从未见过筎果这样古怪灵动却又不对人刁钻的。 女子的天性,都喜欢独一无二,她筎果在五国女子内就是独一份的,天下再也找不出与她相似之人。 她石婉彤虽是骄矜,但仅是北戎都城内比她更高傲的女子比比皆是。 如此一番比较下来,石婉彤莫名生出自己不如她的感觉来,至此瞧着筎果更是不顺眼了。 只是因石老爷在场,所以她并未发作,收敛了一些。 有轮椅碾压过地的声音缓缓传来,众人瞧了过去,皆是面露惊讶。 石博泰早就翻身骑上了马,他咧开嘴笑着,“今日倒真是稀奇了,大哥也来凑热闹了,筎表妹的面子可真大。” 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心中还记着先前筎果装书童时,摆他一道的事情。 此仇若是不报,于他而言,便是如刺哽在喉间,难以咽下这口气。 石婉彤也是一笑,上前朝着石老爷撒娇,“难得大哥哥也出来,今日不坐马车了成不成。” “是啊,这都城大街小巷有趣的可多了,筎表妹难得来,可要见识见识。”石唯语站在原地,再次热络地面向筎果开口着。 筎果敷衍地笑了笑,反正她也并不想与石家人共坐一辆马车。 石老爷今日兴致很高,尤其是他没有想到石修睿竟也愿意出了门。 石修睿自小就被人夸赞聪慧,又是他与结发之妻一房所出的孙子,在他心中,继承石家产业最佳的人选到底还是他。 他心中对这个嫡长孙还是十分看重的,不过因着他双腿残废后,从此一蹶不振,怕是再也担不起重任了。 石老夫人是最后出门的,她今日一身琉璃色长锦衣,头发绾成如意髻,很是得体,那妆容虽然显白,但涂抹地有些厚了,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反倒让人觉得皱纹很重,显得老态,就像是昨夜没睡好一样。 她一听要走路去各个商铺,即刻面露不悦,还未等她发货,就见石婉彤小跑到了她的身边。 石婉彤依偎在她的身边,双手抱着她一个手臂,撒着娇,“祖母,听说那荣巷今日很是热闹,我们就顺道去那逛逛嘛。” 众人听到荣巷,面色各异,下意识地去看筎果。 那小姑娘站在一旁,正仰着头与身旁的挺拔高大的少年说着话,灵动的眼眸在阳光下瞧着很是明亮,说完话,她的嘴角与眉目皆是弯弯的,能看得出她心情不错,似乎没有注意这里的情况。 “就你爱玩。”石老夫人瞪了她一眼,随时责怪的调调,可这话语里却是听出了她的高兴,“也罢,今日天气不错,就依着你罢。” 一行人中有主子有下人,还有各方掌柜,走在大街上浩浩荡荡的,很是显眼。 约莫盘查了三个商铺,石婉彤从绸缎铺走出来的时候,兴奋地指着对面的那条街,“祖母,荣巷到了。” 石老夫人面露笑意,反常地拉着筎果的手,“筎丫头,一道去那儿逛逛吧。” 第98章,倒血霉的质子 石老爷在旁咳了一声,看向石老夫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的警告。 众人都在看筎果的反应,这丫头只是笑笑,顺着石婉彤指得方向望了过去。 荣巷么? 那是质子府所在之地,异国质子质女皆是住在那里,只要不离开北戎都城,他们的行动都是自由的。 质子府中有下人伺候,但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看管。 也不是所有的质子待遇都是一样的,强国送来的那些,住的府邸大些,都是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而那些来自弱国的,府邸差些不说,若是想要日子舒服一些,就要百般讨好那些下人。 质子都是出自皇族贵胄,多少是有钱财傍身的,也有好些个财大气粗,因着如此,荣巷的小摊是最多的。 石老夫人一直不待见她,从未跟她讲过话,今日主动,怕只是为了羞辱她罢了。 “我瞧你生性活泼,应该是很喜欢那儿的。” 石老夫人才刚落了话音,石婉彤也紧跟着挽着筎果的手臂,“是呀,我还听说在你去郸江前,国主原本就在那儿给你留一座府邸的,今日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么?” 质女么,就应该待在质女该待的地方。 “我也还未去过,正想去瞧瞧国主对我齐湮国的诚意呢。” 石婉彤的那话,本就是故意给她难堪的,虽然不明着说,但大家都听得出她话中意思。 可是筎果两三句话,便将话头转了。 齐湮国是与北戎国国力相当的强国,她虽是质女,但举重若轻,怠慢不得。 昨夜她当着群臣的面,指责国主,那国主虽然面露不悦,却还是拿她没办法,说不得,打不得,还得跟个祖宗一样好生供着。 国主尚且如此,跟别说是区区的石家。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进了荣巷。 巷子里果真如石婉彤说得那般,很是热闹,小贩吆喝声不断,不少商贾官家都在此走动。 不远处有衙役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脖子里架着厚重枷锁的男子。 他没有穿外袍,仅是穿了一件白长衣,那白衣上沾着灰土,他头发散乱,很是狼狈,时不时地被身后的衙役推搡着,走路歪歪斜斜地很是不稳。 那粗野衙役对着他抬手又是一个猛推,这一次,他没有站稳,脚崴了一下,直直得冲地就倒。 筎果挑一下眉,低头看着那个倒在自己面前的质子,这人倒是挺会挑地方的。 萧芜暝在那人倒地的时候,便挡在了筎果的面前,线条干净的下颚紧绷着,黑眸中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他的不悦。 两三个衙役对着围观的人群挥着手,“去去去,没什么好看的。” 为首的那衙役虽不认识萧芜暝和筎果,但却是认得石家人的。 他一脸讪笑,上前与石老爷说着话,“石老爷,难道你又把商铺开到荣巷来了?” 石老爷还未开口,那石博泰便是抢先开了口,“我们今日就是来逛逛质子府的。” 那衙役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石家树大招风,为了避免被国主怀疑,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一向是不与官家往来的,更别说是这些个异国质子。 “他们是到我府上做客的。”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那衙役转身看见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娇俏丫头。 “你住在这里?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是哪国的质女?” 也难怪他疑惑到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荣巷是他巡逻之地,若是出了岔子,可是掉脑袋的罪。 寻常的质女们被这么一番盘问,定会羞愤脸红,因为她们这些人最不想承认的就是质女的身份。 筎果生而为质,却从来不觉得这个身份丢人过。 前世如此,是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了齐湮国,牺牲做质女的,功劳与那些将士并无区别,今世如此,是她并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因着如此,她回答衙役的话,也是落落大方,末了还要向对方询问自己的府邸在何处,这让那些衙役面露惊讶。 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质女,没有半点的自卑,说话也不没有丝毫的扭捏仓促之色。 “齐湮国来的质女?”那衙役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那可就只有一位,难道……” 他像是想起来了,睁大了眼睛对着筎果打量了一番后,视线又飘向了他身旁那位气质华贵的清隽少年,目光落下,定在了少年腰间的腰牌上。 那是一个刻着宸字的金牌。 衙役吓得缩紧了身子,即刻跪在了地上,另外几个衙役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小的拜见宸王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宸王殿下开恩。” 萧芜暝面色要比方才还要沉一些,他很是不满地掀开了衣摆,半蹲在那衙役的面前,挑起了好看的剑眉。 “本王受累问你一句,你们可是有眼疾?” 衙役们怔了怔,摇着的头正冒着冷汗。 “那你为何不向本王的小祖宗请安?” 他们抬头时,瞧见的便是那灵动可人的少女已经坐在萧芜暝半蹲着的腿上,眼眸弯弯地正朝着少年笑,“萧护卫,你看你把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小的拜见……”衙役磕头时,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筎果才算得当。 衙役们小声说了几句,想起筎果早被齐湮国主封为了公主,随即高声喊道:“小的拜见筎公主。” 筎果摆摆手,不甚在意他们说了什么,瞥了一眼那个将头埋得很低的质子,问道:“那个质子犯了什么错?西闽国来的吗?” 西闽国是五国内国力最弱的国家,只有西闽来的质子才会被这样对待。 为首的衙役摇了摇头,眉头皱地很紧,像是很纠结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会,这才说道:“那位是齐湮国的质子,先前他失踪了,三日前被人发现他不知何时回了质子府,这不我们要抓他去问话呢。” 三日前就回来了,今日才来抓…… 筎果挑了一下眉,合着这质子其实是因为她才倒了霉。 第99章,质女府 她昨夜在宫中得罪了北戎国主,那国主不敢找她麻烦,但心中的气却也要找人撒出来,于是这个同为齐湮国来的质子就成了那个倒了血霉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中咯噔了一下,又问道:“他叫什么?” 齐湮国来的质子就一个! “他叫狄青云。” 衙役报出了她很是熟悉的那名字,她刷得一下就站了起来,娇俏的小脸冷然地扫向了那个低着头的质子。 他倒是自个回来了! 先前就是这人说要带她逃出北戎郸江,去齐湮国给她皇爷爷贺寿,结果半道上这人偷了她的荷包溜了,害得她肚子饿到只能去村子里偷食村民祭天用的食物。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至于被那些狂躁的村民们绑起来,还被火烧,拿她去顶替食物祭天。 狄青云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透过散乱的几缕长发看向她,瞧见她一脸的怒气,没有心生愧疚,反倒勾唇笑了起来。 “筎公主,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呢。” “那真是让你担心了!”筎果咬牙切齿地回了他,便是不愿意再看他,摆摆手,示意衙役们带他走。 狄青云老老实实地被衙役们拉起,他的双脚拴上了铁链,随着他走动,铁链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让人莫名的心生惧意。 他在经过筎果身旁的时候,突然顿下了脚步,“你写家书给国主时,可否为我捎带上一句请安?” 筎果冷眼扫向了他,兴致缺缺,懒得搭理。 狄青云讲话声音不低,像是并不避讳被人听见。 筎果知道,他说那话,为了自保而已。 狄青云是个有脑子的,他不会为了保自己,而把当初带她离开郸江的事情爆出来,又或者是拿这件事情去威胁筎果保他。 这样只会两败俱伤罢了。 他说那话,只是为了让衙役听见,衙役自会将那话传给上头的人。 他与筎果是一国的,筎果与齐湮国主时有书信往来的这事并不是秘密,那无良国主也是默许的。 家书嘛,若是不让人发出去,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 但这份特殊的默许,只有筎果这个质女才有,别的质子若是想,不被当做细作,已算是好运了。 齐湮国的质子是动不得的,犯了错,最多只能打一顿,若是罚重了,很是有可能是会被齐湮国揪着这个当理由举兵相见。 这十三年,北戎国是在修生养息不错,但齐湮国却是虎视眈眈,灭其之心不死。 这荣巷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入无良国主耳里,他大发雷霆,对着底下的臣子发了好一顿的火,最后却也真的只是打了一顿狄青云,负责杖责他的太监也不敢真下手,都是虚晃几下就算交差,让他回质子府了。 筎果不愿意揭穿狄青云的伎俩是因为,就算她不帮,这狄青云也自有本事保自己安然无恙。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何必多此一举。 况且,此人的本事很大,留着有用。 前世的时候,他从一个质子一路攀爬上位,最后竟成了洛易平身边最得力的国师。 不过稀奇的是,这样一个能力非凡的人却在洛易平弃国逃走之后了无音讯。 他是齐湮国的国舅爷,筎果曾在萧芜暝攻破卞东国护城墙前,托了亲信回齐湮找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那所谓的国舅爷身份实际上是假的。 皇亲国戚的身份怎么还能做得了假! 她想再深查下去,但如石沉大海,他在这个世上似乎成了查无此人的存在。 萧芜暝留了一个衙役,让他领路去筎果的质子府。 那衙役一路领着,从巷子口走到了巷子尾。 坐落在这荣巷最里面的府邸便是筎果的。 衙役抬手指着那金灿灿的匾额,道了一句,“筎公主,你的府邸到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上面赫然写着:筎府。 不要说是在荣巷,即便是整个都城,也没几个会用镀金的招牌,饶是他们石家,也不曾用过这样招摇过市的匾额。 倒也不是石家人不想,石老夫人曾经在女儿入宫封为娴妃的那日,提议过,但那石老爷愣是不肯,说摆上那玩意是为了招贼用的。 况且谁都清楚北戎国库空虚多年,若是哪家显财了,就会被国主盯上,所以都城许多的商贾皆是财不外露,平日里表现地自己比那乞丐还要穷。 石老夫人是个贪财之人,她瞧见那金灿灿的匾额,双目流露出的羡慕惊讶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 “筎丫头你这府邸瞧着可真够气派的,不知道里面又会怎么样。” “是呀,这一路走过来,就瞧见这座府邸最大,难怪要建在最里面。”石唯语依旧是淡淡地笑着,说话也是得体的。 但她骨子里是随了那石老夫人的,那份贪慕虚荣的心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她石唯语更会掩饰罢了。 石婉彤没有想过筎果的这座质子府看起来竟是要比自家石府还要辉煌富丽。 这样的派头是国主给的,她的视线落在匾额上时,闪过一丝的嫉恨。 从小到大,向来是她吃穿用度是都城小姐里最好的,如今却这样硬生生被筎果比了下去。 她自来嚣张跋扈,都城瞧不惯她的人大有人在,皆时便可说,她石家嫡出的孙女连一个质女都比不上。 荣巷本就人多,见他们一行人去筎府,便也跟着去围观了,他们都想看看,这向来抠门的国主究竟能对大方到何种地步。 人群里已经有些人在拿这座府邸与石家那宅子相比了,石婉彤听不得自己被倒压一头的话。 她剜了一眼筎果,抬步走到大门前,说话的当头便是伸手推开了门,“还是头一次进质子府呢,听人说这些府邸都和那些质子一般,面上风光罢了。” 大门伴着吱呀声响起,朱红的高门缓缓而开,在后头围观的众人纷纷是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里头探着。 入目便是小池假山,翠绿的小竹林正随风而摆,这正是齐湮国宫中花园的风格,里面有两三个正在打扫院子的仆人。 第100章,大房吃瘪 筎果前世的时候不曾来过这里,所以当她看到这质子府里头的光景时,也是惊讶了一下。 这无良国主的表面功夫做的颇为下血本,她几乎能想象到他从本就空虚的国库里拿出钱财给她修缮府邸的心痛神情是何样子的了。 主人都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她石婉彤推门的手倒是快! “胡闹!”石老爷怒喝了一声石婉彤,“你这般没有教养的行为到底是随了谁的?” 石老夫人与石裕的大房夫人薛氏闻言,皆是面上一怔。 薛氏站了出来,将正要走进去的石婉彤拉回了身边,对着石老爷低着头,浅声说着话,“公公,是我教女无方,日后我定会对她多加管教的。” 这薛氏是出自高门的嫡女,做事一向规矩,几乎没有被挑错的时候。 筎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待那薛氏低喝石婉彤,石婉彤百般不愿地向石老爷认错道歉后,她忽而笑了起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般响起,不高不低地,恰好在场人的都听得见。 她说,“都说大夫人做事循规蹈矩,以《女戒》行事,从不曾出过差错,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向你讨教讨教,免得再被马管家说。” 石婉彤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筎果在恭维她娘亲,面露傲娇之色,得意洋洋地笑着。 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声让她即刻变了脸色。 那薛氏早在筎果提及《女戒》时,脸色已然大变。 《女戒》是什么,一句话说白了,便是万事以夫家为首。 她方才的确是将公公排在了第一位,可偏偏她忘记了,这府邸的主人是筎果,若是要石唯语为失礼的行为道歉,那也应该是对着筎果,而不是石老爷。 她规行矩步这么多年,从还未出阁的少女起,就被人称赞知书守礼,还从未被人挑过错,即便是她教出这般骄横的女儿,旁人也都一律称赞石婉彤是个真性情的姑娘。 薛氏万万是没有想到,今日竟然栽在了这个丫头的手里。 她心中不悦,面上却是维持着笑,“婉彤就是太心急了。” 薛氏拉了拉石婉彤的手,浅笑着指责道:“你也真是!生怕国主亏待了你筎妹妹不成?这么大的府邸难道还有假的?” 两三句话下来,倒是把话头转成了石婉彤与筎果姐妹情深,这样一来便是没有道歉的必要了。 筎果若是抓着这点不放,便是她小心眼。 她想要一个面上和气,可筎果偏就不让她如愿。 前世石家人争抢家财的时候,她薛氏就是凭着这个手段,得了众人的怜心。 那时,她薛氏抢不过二房,石家仅剩的钱财皆是落到了二房手里,都城人都在为她打抱不平,最后,二房人不堪被舆论唾骂,竟是将得手的大半钱财给了薛氏。 那薛氏却还在哭诉,后来,那座郊外的石家老宅也被分给了她。 她得手一日不到,就将那老宅给转手卖了,理由竟然是石老爷死在了那屋,是个凶宅,她住的不安心。 可笑! 她当然是不安心了,当初她给石老爷送去的香木可不是简单的香木,寻常人闻了那味道,只会觉得身心舒畅,但若是配着几味补药,便能让人头疼欲裂,生不如死,且大夫也查不出原因来。 筎果之所以知道,是她后来被囚于宫中,百般无聊,就寻了一本前朝的话本子,写那话本子的人原是个大夫,书中便有这么一出以香木与补药害死人的戏。 那话本子也不是并不是宫中的,是石唯语嫁给洛易平时,一道带入宫中的。 那是石家收藏的前朝话本子,所以薛氏会用这一招害人也并不出奇。 “大夫人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左右倒成了我的不对。” 小丫头看着薛氏脸上的笑意逐渐僵住,她的眉眼倒是愈发的舒朗起来,继而又说道:“我哪里想得这么深,也不曾有责怪大姐姐的意思。” 围观的众人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呀,这薛氏平日里瞧着亲切,却没有想到竟然暗着给那小丫头使绊子。” “就是!我刚刚听着她的话,都觉得是这小丫头小气了。” “啧啧,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这不是名门高户的惯用伎俩吗?” 筎果眨了眨眼睛,平日里看着灵动明媚的眼眸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 她道:“这次来都城,其实我知道我并未被受邀,没有国主的允许,我擅自离开郸江城,是杀头的大罪,但是我并不害怕。” 她忽而仰起头,看了看薛氏,又看向了石家众人,每个人都扫过一眼后,她诺诺地往后退了一步,拉着萧芜暝的手臂,躲在他的身侧。 小丫头委屈地垂下眼眸,声音调调里皆是哽咽。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亲人,皇爷爷远在齐湮,我断是不能去看他的,可你们就在北戎,虽然你们当年对我娘亲见死不救,甚至不让她的坟迁入石家墓,但我并没有怪过你们,我……只是想在临近年关前,见见你们罢了。” 她顿了一下,头垂地更低了一些,半张小脸都藏在了少年的衣袖后,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是不快乐。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石家财产而来的,但你们用不着这么防着我,也犯不着因着我一句话做出文章来,石家的家财,当年我娘亲不稀罕,我也不会稀罕的!” 当年石家待她娘亲的种种,都城中的不少老人还记忆犹新。 筎果娘亲当年虽是有辱家门,但北戎向来国风开放,女子有孕后才与男子成亲的事比比皆是,甚至寡妇也不必守着贞节牌坊,可再嫁人为妇。 只不过她娘亲当年爱慕之人,是敌国的齐湮太子罢了。 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怜人,爱一个人,哪有对与错之说。 今日被筎果提起,众人想起了那段往日,眼下大夫人又暗搓搓地在言语上亏损这丫头的品性,更是觉得这石家人本性难移。 石老爷听见她这样的一番说辞,便是急急地上前道,“你娘亲的事情,是我不对……” 还未听他说完,那石老夫人却是跳了出来,睁大了眼睛瞪着筎果,目露凶狠,“你这个丫头,不要信口雌黄,前几年我们已经迁她的坟进我石家墓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不与我说?”小丫头眉目间拧地很紧,“国主那么心疼我,定会让我来祭拜的。” 第101章,怒极反扑 这便又是石家人的不对了。 筎果是个棺材子,还未出生,便没了娘亲,生而为质,自小便与亲人分离千里,国主那么无良没心肝的人都知道心疼她,偏就这石家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皆是铁石心肠。 石老夫人一时语噎,脸色由白转青,愣是半响都未说出话来。 石唯语站在一旁,由始至终,细眉微微蹙着,面露同情之色。 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反倒是落得了个好印象。 石唯语微微敛下眸,拉起身旁娘亲温氏的衣袖擦拭着眼泪,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却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温淑妍则是一脸哀愁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慰。 于是旁人便又是觉得,这石家还是有良心之人。 石唯语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自己与这些石家人区别开来,这样她才能继续是都城第一的的才德双全的佳人。 筎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起来。 今日并不是就这么放过她石唯语了,这人很是看重自己的形象,她现下在别人眼中何等的完美,日后便是如何地遭人唾弃厌恶。 少女突然明白了为何前世萧芜暝偏就留着洛易平一命,将他玩弄似老鼠。 逗鼠玩,的确是个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游戏。 石老夫人被白白呛了一回,眼下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今日本就不是来这质子府做客的,便是由着二房夫人温氏打了几句好听的话,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荣巷。 这并不是石婉彤想要看到的结果,她愤恨地走在最前头,心中的怒气不散,便是瞧谁都不顺眼,逮着几个挡着她路的小贩就要撒气,却又被石老爷呵斥了一番。 当场,石老爷便赶她回石府。 石婉彤几时被人在大街上骂过,当场摆了脸色,转身就走。 大房夫人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站在一旁,保持着沉默,只是她敛下的眼眸中闪现出来的怒意出卖了她。 一路上,筎果也是闷闷地不说话,石老爷好几回偷偷看她,见她眸底还有淡淡的红色,便是脸色沉了沉。 走出荣巷,再经过一个街口,便到了石家的首饰铺子。 这是石家生意最好的店铺,因着娴妃的精致首饰都是出自这个铺子,所以那些高门夫人与小姐都爱来这店买首饰。 石老爷寻思着筎果是个小丫头,所以特意来这首饰铺,女孩子嘛,没有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这个首饰铺是京都最贵的一家,宫里的那些娘娘也最喜欢让那些丫鬟出宫来这里买。” 娴妃是这店的活招牌,宫里的妃嫔为了夺艳争宠,皆是要与她攀比,她有了什么新首饰,其他的妃嫔也不愿意落后,但都城中能打造出这样精致首饰的,就仅这一家,就这样石家的这间铺子就成了最大收益。。 开口说话的石唯语,她语调轻缓,但丝丝淡淡地竟是听出了炫耀的意思在。 前年的时候,石老夫人就说要将这家铺子送给她做嫁妆。 因着这一层理由,她便像个主人般地开口,“筎妹妹你瞧上了哪个,我送给你,你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筎果并不理会她,只是面上适时地露出了疑惑与惊讶。 “我听都城里的老人说,这铺子原本是我娘亲的。” 不是石家的祖业,是当初筎果娘亲年少时一时兴起,拿了自己存下的银两,盘下了这个店铺,做起了首饰的生意。 后来,她娘亲被赶出石家,这家店就落到了石老夫人手里,在这些年里,将店中的掌柜的到制作首饰的师傅,换了好几回,早就不复当初。 这是她娘亲一手做出来的铺子,如今却成了石家人的。 她并不在意这铺子是不是在石家,但即便要转手给人,那得看是个什么人! 石老夫人在旁冷哼了一声,“什么你娘亲的,你娘亲现在在哪?你能让你娘亲出来问我要,再说这话也不迟。” “我娘亲?”筎果怒极反笑,眼眸弯弯的,因着她眼下还是少女的模样,所以旁人都察觉不出她身上的戾气。 “是啊,你不是说这是你娘亲的吗?你让她站出来跟我对证,别口说无凭!听起来像是我们石家还要贪这么一个小铺子似的。”石老夫人目光凌厉地扫向了她。 小丫头唇边的笑意更是深了几分,“会有这一天的,石老夫人你也用不着这么着急。” “什么?”石老夫人一时间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狐疑地挑起了画地很是细的眉毛,模样瞧着就是刻薄傲慢。 “等你们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自然能去我娘亲面前报道。”她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当初亏欠了她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石老夫人变了变脸色,目光闪烁躲避着她灼灼的目光。 倒是一直没有吭声的石裕咳嗽了一声,他站出来,“筎丫头你还小,当年的时候不是你道听途说就能知道真相的,我们石家不曾亏欠过你娘亲。” 铺子里的气氛很是紧张,等石老爷和掌柜的拿着账簿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筎果却是笑了起来。 “亏不亏欠,我娘说了才算。”她顿轻笑了一声,又说:“二伯,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方才说了,来都城,只是为了来看看你们好不好罢了。” 若是过得好,那她心里就不大舒服了。 石老爷一听她的话,便是怒瞪地看向了石裕。 石裕摸了摸鼻子,怒得满脸通红,他不是个能言巧语的人,憋了半天都未反驳上一句话。 “筎丫头,来看看这个,你可喜欢?” 石老爷手里拿着一个铺着丝绒质地的布,上头摆着几个首饰,发簪,耳环,颈链和手链都有,瞧着款式是一套做出来的。 筎果略略地扫了一眼首饰,兴趣缺缺,坐在了椅子上,拿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不再去多看那首饰一眼。 倒是石唯语,在看见石老爷拿出的那首饰的一瞬间,目光一顿,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第102章,二房入坑 但在她垂下眼眸时,已经恢复回她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那拿着绣帕的手紧紧地握着。 “怎么?是不是不喜欢?” 石老爷不知道她的喜好,上前问了一句后,便抬头看向了萧芜暝,目光询问着。 萧芜暝向来是知晓筎果喜好的。 那少年只是立在一旁,收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不作回应。 “喜欢。”小丫头喏喏地声音响了起来,她撇了撇嘴,“只是,若是送给我,我是不要的。” “这是为什么?你喜欢就拿去,不要说瞧上了什么首饰,这个铺子我也是留给你的。” 石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神情很是有诚恳。 筎果在抬眸对上他极近哀求的眼神时,心不由得一软,下意识地错开了那视线。 自重生后,她觉得自己的心肠狠硬到在黑暗中腐烂了,已经不会再为了宸王府以外的人有过多的情绪,却没有想到今日面对这个半百老人还是心软了。 她缓下了语气,“我不想要,也不能要,省得日后被人说我是惦记着你们石家的财产。” “谁敢胡说!”石老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瞥见筎果扫了那石裕一眼又很快地低下了头,他心中已是了然。 他掷地有声地道:“这铺子本就是你娘亲的,当年她离开石家前,将这铺子给了我,我为她保留了十三年,就是为了给你。” 筎果蹙起了眉头,还未说话,就又听石老爷道:“不能说不要,你娘亲当年的东西,都被我丢的丢,扔的扔,就只有这个可以留给你做念想的了。” 石老夫人在一旁早就压不住气了,她上前走到石老爷的身旁,拉了拉他,愤恨不满地道:“这怎么行?不是说好了,这是给唯语丫头的!老爷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有人为她出头,石唯语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低下头,旁人望过去,看起来很像是在隐忍着自己的委屈。 “谁跟你说好的!”石老爷脸色一变,瞪着老夫人,半点不让。 石唯语听了,敛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整个北戎都城的人都知道,这铺子就是她的,平日里她也凭着这铺子主人的姿态结交了不少贵族千金。 现在若是给了筎果,且不说会被那些高门千金耻笑,第一个跳出来笑她的就是身为石家嫡女的石婉彤。 她好不容易才能在外人眼里站稳脚,在众多官宦皇贵小姐中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断不能因这一个铺子而有了日后被人耻笑的把柄。 这个铺子她不会让,也不能让给筎果。 不能给筎果的,何止是那铺子,还包括那套首饰,那本就是她看中了的,打算在秋收大典上穿戴的,搭配这首饰的衣物她早就让人做好了。 况且,前几日几个官家小姐到这铺子来时,她也在,当时她便拿出了这套都城独一无二的首饰给她们看过,也与她们说定了,会在秋收大庆上戴。 那几个官家小姐平日里与她关系还算不错,便当场让做首饰的师傅再打造几套与她相似的首饰出来,约定了在秋收大庆上,大家一起穿戴,以示她们关系亲密。 她移步上前,垂眸小声地道:“爷爷,你的确是答应我的了。” 那日她生辰,由石老夫人开口,向石老爷讨要了一处商铺,只是没说是哪一个,石老爷那时高兴,就答应了。 石老爷愣了一下,面露为难。 石唯语向来乖巧,从不曾主动讨要过什么,今日连她都这么说了,那定是他忘了。 “唯语,这铺子特殊,不能给你,你瞧上别的铺子,爷爷我送你两个,好不好?” 石唯语紧蹙了一些眉,神情有些不情愿,却还带着几分的隐忍,这个小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生不忍。 她只喊了一声,“爷爷……”之后便是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了。 石老爷见她眸底蓄起了泪光,却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来,左右为难了起来。 萧芜暝站在筎果的身侧,微微挑起了英挺的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石家众人,冷笑在心里。 “一个铺子罢了,不至于要哭鼻子吧。”筎果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表姐姐喜欢,那便送给你好了。” 石家的东西,她一样都不稀罕。 石唯语小脸明显的一怔,在她的下策里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这半日下来,她也将筎果的性子摸得差不多了,像她这样事事不肯退半步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这铺子让给她? 如今她这样说,倒是显得她石唯语小气了。 可是在虚荣之上,她无论如何也装不了大度,所以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胡闹!这是你娘亲的店铺,怎可拱手让人?”石老爷面露怒色,但又很快地缓和了下来,“你娘亲的东西,自是交还给你。” 恰巧,掌柜的从里屋拿出了几本账簿,恭敬地摆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少女不等别人回答她,她便伸手拿了一本,随意地翻开。 温氏瞧着她的动作,心头一跳,上前道:“这是铺子的账簿,可不能随意看的。” 她也不去从筎果手里拿回那本账簿,只是将桌上的几本拿起,放回了掌柜的手里,意有所指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可随意摆放?” 掌柜的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站在一旁保持着沉默。 在温氏的眼里,筎果不过是个粗野丫头,根本不懂得看账簿,她这番作态,也不是在防着她,只是为了告诉她,这铺子是石家的,而她始终是个外人。 筎果低头悠哉地翻着手中的账本,随意地瞥了几眼,眼角察觉着温氏的动作,唇边有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她灵动好看的眉眼未抬起,只当自己不懂她的暗示。 温氏的一出戏,该有所回应的人没有表现出她预想中的反应,就像是没人搭理的独角戏一般,惹人发笑。 第103章,清誉 倒不知筎果是不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温氏面上呈了几分阴郁,可偏找不到由头能去说教筎果一番,郁结只能憋在心中。 石唯语移步上前,淡淡地笑着,“筎妹妹,这些账簿都很重要,若是有损坏的就不好了,快些还给掌柜的吧。” 她的纤纤玉手在萧芜暝的面前扬起,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花香,这是她高价买的香膏,就算是那些宫里的嫔妃娘娘也没几个能用得起的。 这是能够蛊惑人心的香气,对男子而言尤其致命。 筎果原先也是不知的,是前世的时候,石唯语来投奔她时,为了讨好她,就将自己的这个私密用物分享了出来。 她闻到这股味道,便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这香味就像是萦绕在了她的心上,慢慢地变成了一只能够杀人的厉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慢慢收力,让她透不过气来。 少年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抬起修长的食指,横在鼻下抵着,英挺的剑眉蹙起,颇为嫌弃地瞥向石唯语。 “你有狐臭吗?” 萧芜暝冷不丁的一句话将石唯语问得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面露尴尬之色,怔了半响都不知要如何回答。 温氏护女心切,急急地站了出来,“王爷你可不能毁了我女儿的清誉啊。” 这铺子里的人不少,若是这话被传了出去,石唯语指不定会被笑成什么样,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被传出这样的话来,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本王做了什么?”萧芜暝一脸的纳闷。 不过是问了一句话,怎么就扯上姑娘家的清誉了? 石家人未免也小题大做了。 筎果仰起头,看向了温氏和她身旁羞红了脸的石唯语,唇角上扬的弧度丝丝淡淡地铺着几分的冷意。 “二夫人你真当我的护卫真的就只是护卫了?可随你任意污蔑?”她轻呵了一声,“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心里就真的没点数了?” 萧芜暝只是她一人的护卫,但还是北戎谁都动不得的亲王。 因着先前与石唯语商量好,今日到铺子取打造好的首饰,三五个成群的官家小姐在筎果说那话的时候,已经走进了铺子里。 一个红绯衫少女当即站了出来,指着筎果呵斥着她,“你一个小小的质女,竟然敢这样与石家二夫人说话!” 她是在喜宴上那武将的女儿钟向珊,平日里行事便是娇纵跋扈,与石婉彤不对头,倒是与石唯语是感情非常好的朋友。 少年拿剑的手抬起,将她指着筎果的手打开,站了出来,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他这张清隽的脸上染上了几分邪气。 “小小的武将之女也敢在本王的主子面前呼来喝去?命不要了是不是!” 萧芜暝在护短这方面,从未让筎果失望过。 旁人说她是质女,他便会站出来先将自己的身份摆出来,然后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身份之上。 普天之下,能压在他身份之上的,除了国主外,就只有筎果了。 而谁都知道,国主是暂时的,萧芜暝迟早会夺位复权,但筎果不同,他是心甘情愿地在她面前矮一头。 钟向珊从未料到萧芜暝会站出来,她愣神的功夫,身旁几个有眼力劲的高门小姐已经将她拉着,连声道歉着。 筎果又吃了块糕点,那糕点涂了蜂蜜,很是粘手,她便顺手往萧芜暝长袍上擦了擦。 少年惊觉她动作的时候,幽深的黑眸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等他反应过来,那小丫头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仰头对着他笑。 萧芜暝颇为头疼地看了眼素净的长袍上有她留下的手印子,满眼遮掩不住的嫌弃,可若是仔细去看,他眸底碎碎沉浮着的,分明是宠溺的笑意。 筎果处理干净了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对象还是那个温氏。 她不理会那钟向珊,是因为留着她还有用,眼下不便起太多的冲突。 “狐臭么,又不是什么治不好的隐疾,我的护卫不过关心一句,你就将毁人清誉的罪名倒扣在他头上,你想做什么?” 北戎国虽是民风开放,但若是有女子与男子传出不可说之事,那便要定终身了。 那些个高门千金不曾想竟是这个源头,听了筎果的话,皆是一愣。 巫马氏人批命他生而为龙,必取天下,是以,天下的女子皆是视宸王殿下为良人夫婿。 她们私下争破了头,却不曾有人将这事摆在明面上过。 但没有想到这石唯语竟是想着用这个龌蹉的法子夺一个王妃之位。 又经着筎果的那话,她们忽而觉得石唯语身上的这香味太过重了。 豆蔻女子即便是爱香,也只会随身戴个香囊罢了,怎会像她这样涂着香膏。 在北戎,只有老妇人才会涂抹香气来盖住自身的老年气味。 如此一番细想,这石唯语恐怕真是有狐臭的隐疾。 想到了这里,那几个高门千金便是随意地找了理由,借故离开了。 钟向珊与石唯语感情好,起先她还不愿意走,最后是被那几个高门千金强拉着离开的。 石唯语面上一片羞红,她终于动了气,愤愤地道:“我不曾患过这……这隐疾!” 她的声音很大,那几个已经走出铺子的高门千金定是听见了,却是脚步未顿,快步地走了。 竟是听都不听她的话就离开了,石唯语忍不住地跺了一下脚,眉头紧锁着,她怒视着筎果。 筎果倒是一派自在,已经又重新低下头去看那本翻了小半的账簿。 只瞧着这小丫头粗粗的略过几眼账簿,她眉头就蹙了起来,“咦?” “怎么了?”石老爷连忙问道。 筎果微微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她眼角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掌柜,而那温氏与石唯语面面相觑着。 她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这才悠悠地开口,“这个账簿好像有点问题呢。” 她哪里会看什么账簿,只不过清楚石唯语最擅长做内贼,她一诈就露馅了。 “哪有什么问题?” 第104章,家贼 石唯语心跳得有些厉害,她这些年和娘亲一直来铺里拿首饰穿戴,时常也会将首饰送给高门千金,为自己铺路,她没有那么多钱买,便让掌柜做假账。 让她随意从铺里拿东西自用,本就坏了规矩,自己身为掌柜的明知故犯,怕这事情捅到了石老爷面前,便就一直帮着石唯语善后。 原先做了几次后,他也曾经劝过,但温氏却说,这铺子迟早是石唯语的,她们不过是提前用了。 掌柜觉得自己是没什么资格管石家的事情,便也不说,一直默默地帮石唯语瞒到了现在。 他做的账也极好,几乎看不出问题来,却没有想到今天被一个小丫头轻易地看了出来。 “掌柜,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石老爷一吼,心理素质比较差的掌柜就招了,把温氏和石唯语都给供了出来。 筎果听着,眉头紧蹙,她起身走到柜台上看了看,“这些首饰的成色也大有问题,掌柜的,你好像没有全部招出来。” 小姑娘低低软软的一句话就把掌柜给吓得腿软,直接给跪在了地上,“老爷,被二夫人与二小姐这么一弄,亏空的厉害,我只能从别处想个法子填补。” 竟是到了首饰也缺斤少两的地步了! “掌柜的,你胡说什么!”温氏声呵斥,“你自己亏空了店铺的银子,还赖到我们母女头上了?” 石唯语在一旁适时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掌柜的,虽然我是庶出,可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怎么能随意侮辱?” 筎果在一旁听着这话,忍不住地翻白眼。 这石唯语和温氏不愧是母女,开口说话,两三句就能将话头转到她的闺誉上。 女子一旦扯上了闺誉,便是大事,她们拿这事说话,便是笃定了没有人敢毁一个声誉清白的姑娘家。 这事情闹大了,容易被倒打一耙。 掌柜的不敢,但她筎果敢。 搞事情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若是掌柜的替你背了锅,那可是你们毁了他的清白,人家也是清清白白的一个掌柜的。”筎果顿了顿,转头看向石老爷,“外公,这牵扯上清白的事情,定要查清楚了,可不能糊弄过去了。” 石老爷不曾想过筎果愿意叫他一声“外公,”听着心里便是被她哄得高兴了几分。 又听到这小丫头说,“我虽然不要这铺子了,但到底是我娘亲留下来的,我不管别的石家铺子是如何,但这乌烟瘴气的事情断不能出现在这里,毁我娘亲的心血。” 是以,石老爷一听,心中也定了非要查清楚的主意。 “筎丫头你放心,这铺子我定是将它整顿的干净,才会给你。” 石老爷的这一声承诺,几乎将温氏吓得腿软,若不是身旁的石唯语扶住了她,这会儿跪倒在地了。 石老爷冷眼瞥向她们。 “难怪你总是在京都里出风头,我本还以为是你娘用私房钱给你置办的。”石老爷一下子就想到这几年的秋风大庆上,府里的这二小姐最为出风头。 “爷爷,我只是借着戴戴。” “可小姐你借出去了,很少有拿回来的,我问你要,你不是说丢了就是被偷了。” 其实很多都是被她拿去送人了,为了显示自己大方。 掌柜的知道,只是不敢明说罢了。 眼下的石唯语年纪轻,面对这样不利她的局势,已经是压不住气了。 见她还要争辩,二房温氏伸手拉住了她,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自己上前一步,说道:“是我没有管教好女儿,亏空的那些,就从月钱里扣吧。” 亏空了那么多,算都要算不清了,这温氏竟然还想着能扣还回去,果真是个不管事的人。 筎果听了,噗地一声便笑了出来,她抬头看向萧芜暝,少年随即俯身侧耳去听。 她说,“那还真不知道要扣到猴年马月去。” 这回她的声音是真的压低了,可铺子小,她的话一字不差地皆落入了旁人的耳里。 萧芜暝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石家人,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要说穿,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 宸王殿下没有咬耳根子的习惯,他讲话声不低,他这话却是比筎果的那话还要打人脸。 温氏面露难堪,瞪了一眼筎果,却因着萧芜暝在,今日的两次冲突,都被萧芜暝给挡回去了,她是个很聪明的,便是不敢多说什么。 这铺子在她眼里,本就是自己女儿的,即便有一日被发现了,那时石唯语也出嫁了,石老爷再生气,也是管不着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如今石唯语都十七岁了,却还没许给人家,她总是嫌来提亲的人家家世比不上石家。 首饰铺不是石家的大收入,石老爷平日里也不会管,却没有想到今日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捅了出来。 这臭丫头的眼睛竟是如此毒辣。 掌柜的是个懂自保的人,他颤颤巍巍地从柜子底下的暗盒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簿,递到了石老爷的面前。 “老爷,这上面记着的都是二夫人与二小姐取走首饰的记录。” 温氏看见那账簿,几乎是要晕厥了过去,她腿一软,就往后倒退了几步,抬手扶着额头。 “娘!”石唯语随即扶住她,关心地看着她,又求救地看向石老爷。 她本就生的楚楚可怜,现下双眸下有泪光,更是惹人心疼。 石博泽突然站了出来,“爷爷,这铺子本就是你答应给我二姐姐的,我娘亲与她不过是提前用了,有何错?倒是你这掌柜,居心叵测,竟然还留了一手,敢反咬你主子一口!” “闭嘴!”石老爷瞪了他一眼,见他还要辩驳,便是怒声道:“你别以为你没事,你名下的几个铺子,我也要好好查查。” 好好的一锅粥,竟是生出了几个老鼠,还是家养的,真是家门不幸! 石老爷当场赶了掌柜走,将二掌柜提升了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日后禁止石唯语来当铺借首饰。 第105章,防不胜防 听着这话,便是知道了此事断无反转的可能,温氏便又是锤起了胸口,一下下地像是喘不过气来。 那石唯语则是垂眸抬手,一遍遍地顺着她的后背,轻咬着唇,看起来隐忍而委屈,若是不知情的,定会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冤屈。 筎果笑着看向她们母女,眨了眨眼睛,“二夫人,千万别晕,叫了大夫到府上,又是出诊金,又是药材钱的,一来二去的,你要何时才能将钱还上?” 温氏怔了一下,方才还酝酿着病意的情绪被打断,一时间表情都管理不过来,她蹙了蹙眉,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晕。 这本是她最擅长的戏码,凭着这招,得了不少石裕的疼惜和宠爱,却被这么一个丫头片子给当面揭穿了! 她心中起了恨意,忽而想起先前筎果发难大房的时候,她还在一旁暗喜,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她了。 这个丫头真是不得不防! “筎丫头,多亏了你,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她蒙骗到什么时候。”石老爷拿出了店铺的房契,就要塞给筎果。 筎果将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不要,我不住京都,这铺子给了我,我打理起来也不方便。” 她低头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精致名贵的首饰,又说道:“要是非想送我东西,就送我那个吧。” 石唯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大变,那是她看中了的一对白玉镯子,因着是店里最名贵的首饰,所以掌柜的一直没有松口,她原本是打算在出嫁前拿来穿戴的。 筎果拿走了,她戴什么! 那对白玉镯子筎果是知道的,前世石唯语死了丈夫,前来投靠她的时候,身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但手腕上偏还带着这对名贵的镯子,所以她一眼就瞧了出来,也知道那是石唯语的心头好。 “好好,都送你。”石老爷不带犹豫地就应了下来。 萧芜暝懒洋洋的靠着墙壁,一双桃花杏目落在正戴上白玉镯子的筎果身上,目光高深莫测。 没有人捕捉都他幽深黑眸中的思量。 石家人心中都有了察觉,筎果就是为了针对石家而来的。 这丫头自出生起,就一直是他萧芜暝陪在身旁,她会什么,不会什么,他是最清楚的,他倒是不知,筎果什么时候起会看账簿了。 马管家倒是教了她几日,结果被她笨得给气犯病了,日后便是再也不提这事情了。 逛了半天的街,筎果有些累了,石老爷也不勉强,就让她先行打道回府了。 石家众人也怕她跟着,再发现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恐祸及自己,便也没有人开口客气留她。 坐在马车里,筎果将那对白玉镯子拿了出来,在萧芜暝的眼前晃了晃,“这镯子好看吗?” 少年眸光沉沉地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马管家应该跟过来看看的。” “看什么?”筎果觉得有些莫名。 萧芜暝挑眉,意有所指道:“看你出息了,一眼就能看出账簿有问题,十分的老道。” “……”筎果转头看了一眼车帘,那车帘好好的,并未被风吹起,那她怎么就觉得有股冷意呢。 她糊弄旁人简单,但要是想瞒过萧芜暝,简直是比做太后还难的一件事。 少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这丫头是陌生而古怪了。 即便是女大十八变,也不是这么个变法。 作画和看账簿,都不是她会的东西。 这丫头最会的只有好吃懒做这四个字而已。 “我哪里会这些。”筎果耸了耸肩,背靠在萧芜暝的身侧,躲避着他思量的目光。 要想完全瞒过萧芜暝是不可能的,她索性就承认算了,“她们自己心里有鬼罢了,再说了,那铺子虽然我不要,但本就是我娘亲的,凭什么装作是她自己的了?” 这倒也是说得通。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微微勾起唇角,双手环保在胸前,姿态随意懒散地倚着马车。 一双杏目桃花懒洋洋地落在她的身上,眸色说不出的深,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有碎碎的审视之意从他眸底掠过。 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筎果的心跳几乎都停了半拍。 他又来了! 明明是对她有所怀疑的,但却又并不是不信任。 筎果下意识地别过脸去,错开他的视线,每每被他这种带着某种深意的目光瞧着,她便如临大敌。 筎果捧着暖炉的手紧紧地握着,鲜少这般乖巧地坐在马车内不闹腾。 马车内的温度降得要比外头还要冷一些,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街上的嘈杂声细细碎碎地灌入车内。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驾车的小厮将车帘撩起,探头说,“王爷,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百姓们都围在那里,将路给堵了。” “有热闹?我也要去看。” 筎果终于找到了个借口,起身便要离开马车内。 她站在马车的踏板上,瞧着不远处的人群,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让她再待在马车内一会,再受萧芜暝那审视的目光,她怕自己什么都招了。 重生之事,太过骇人了,况且,她与洛易平之事,断不能让他知晓。 长长的指甲没入手心,她踮起脚往人群中央张望着,逼着让自己不再去想马车的萧芜暝是如何想她的。 那人群站着三四个大汉,为首的那人华服着身,手里不停地转着两个铁球,跪在他们面前的是个披着孝服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正低着头哭哭啼啼着。 因着人群挡着,筎果瞧得不大清楚,只听到人群里有人在说着这事情。 “那个小姑娘真可怜,这老爷给她三枚铜钱,连个棺材都买不了,就想将她强行买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虎背熊腰的老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高声地说道:“你卖身还有挑主子的?这钱你收不收,老爷我都给了,由不得你拒绝!” 他抬起手挥了一下手,身后的三个彪形大汉便站了出来,强行将那小姑娘拖走。 第106章,不知天高地厚 那小姑娘的哭喊声撕心裂肺,落在众人耳里,大家心中皆是不忍,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这位老爷是都城的一方富甲,虽然比不过家大业大的石家,但他平日里与官宦来往密切,仗着上头有人,平时里做事横行霸道,谁都要卖个面子给他,更别说是普通的百姓。 “你没有帮我爹下葬,我不算卖身给你的,不算的……救救我!” 这声音穿过人声,落到了筎果的耳里,熟悉的声音让她整个人蓦然僵住了,血液几乎从脚倒流至头上。 筎果抿着唇,喊了一声,“丹霜。” 一个红色身影不知从何处出来,落在了马车旁。 丹霜立在那里,冷着脸问:“小主子有何吩咐?” “那个姑娘,我买下了。” 丹霜随即点头称是,转身便穿过层层人群,往最里头走了过去。 筎果与丹霜说话的当头,萧芜暝已从马车内走出来,听见她的话,漫不经心地朝不远处的树上瞥了一眼。 破浪正坐在树干上磕着瓜子看好戏,没想着这么点小事情,殿下也要他跟着出马,这岂不是大材小用。 不过是因为这小祖宗要保人,殿下明知道以丹霜的能力,那几个小喽啰根本不在话下,他偏要一个不容有失。 破浪甚是无奈地现身在人群的中央,与丹霜站在了一道。 他道了一句,“我保人,你打架。”语毕,便将手中的瓜子壳朝着那老爷扔去。 老爷身边的大汉们自是不干,两个冲着丹霜挥起了拳头,另一个则朝着那小姑娘跑去,试图将那小姑娘拉走。 破浪与丹霜的速度自然是他们比不上的,围观的百姓还未瞧见他们如何出招,那三个大汉便是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那老爷脸色变了变,颤颤巍巍地后退着,偏还好面子地伸手指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敢跟老爷我作对!也不去打听打听老爷我是个什么人物。” 丹霜冷着一张脸,朝着那老爷的方向走去。 那老爷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想干什么?” 丹霜从他身边经过,眉梢眼角都为抬起瞥他,这老爷却是被吓得蹲在地上抱头发抖。 百姓瞧见他这么一个怂包样,皆是哄堂大笑。 待这老爷反应过来时,丹霜与破浪已经离开了。 他瞪大了眼睛,怒意飙升,从地上站起,抬手将那三个大汉挥手招至身旁。 那三个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大汉围至他身旁时,那老爷毫不客气地一一打过他们三人的头。 那老爷愤恨道:“去,给我把他们抓回来!” 三个彪形大汉领命,将人群赶出一条路来,百姓纷纷躲闪避让,那路的尽头是马车。 破浪已经没了踪影,就只有方才的红衣女子站在马车旁,身旁站着方才得救的小姑娘,瞧着模样正在复命。 那老爷见那红衣女子原来是奉命行事,便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彪形大汉们方才丢人至极,怕回去后被老爷责罚,他们又见马车上的清隽少年与灵动少女脸生的很,觉着应不是都城人士,便大声囔囔起来,弥补方才的错失。 “你们赶快下来给我家老爷道歉,兴许你们在都城还能活着离开!” “呵,口气挺大的。” 筎果站在马车上,冷笑着瞥了他们一眼,转头让丹霜将那小姑娘带上马车。 为首的彪形大汉大声地道:“你们外来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家老爷是你们这些小人物能得罪得起吗!” 那姑娘脸上伤得很重,应是方才被大汉们在地上拖过,脸都磨破了皮,筎果微微蹙眉,生出了不耐烦。 那驾车的小厮本就是极有眼力劲的人,他呵斥了一声,道:“王员外,你可瞧清楚了,这位可是宸王殿下,你们方才说,谁是外来人?” 这整个北戎都是姓萧的! 那王员外是与朝中大臣来往密切之人,自然是知道国主待萧芜暝的态度,便是听见了宸王名号,也不害怕。 “宸王殿下的封地不是在那个不毛之地郸江城?此处是国主的,他自然是外来人了。” 这话极尽嘲讽,萧芜暝听了,却也只是笑笑,不甚在意。 王员外见他态度如此,以为是他怕了,得意之下便是瞧不见少年眸底碎碎沉浮着的嗤笑,那是压根就不把人放在眼底的鄙夷,亏得他王员外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可他到底不是入仕的人。 他不清楚,国主的态度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他的江山都是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夺来的。 弑父,残害兄长,哪一个拿出来不得被天下人唾骂。 国主要做个得人心的国主,便是不敢对萧芜暝如何,甚至,即便他心里如何地想弄死萧芜暝,但只要萧芜暝没有被他抓到把柄,他便只能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这尊大神。 这王员外还以为自己帮国主损了萧芜暝,日后他将这事与那些个官宦吹嘘,这事传到国主耳里,自个兴许还能得个什么御赐奖赏,威风威风。 “本王上一个见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还是十年前。”他饶有兴致的挑眉,“有一日你可与他一道喝个小酒,聊聊感想。” 筎果歪着脑袋想了有一会,也没有想出是谁来,忍不住地问道:“此人是谁?现住何处?我有点想去拜访。” “拜访谈不上,给他带点小酒罢。 ” 萧芜暝说得玄乎,她听得晕乎,“什么意思?” “此人坟前草应是有十尺高了,去见他,不得给他带点小酒祭拜?” 少年扬起唇角,似笑非笑的眼底一片寒凉。 筎果会意过来,捂嘴轻笑。 他还让王员外与和那人喝小酒,聊个天,这不是在暗示王员外死期将近! “你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在都城的地位还不如本老爷我,怎么?想办了我?那也得看国主容不容得下你在都城残害忠良。” 啧啧啧。 筎果今日见了王员外的嘴脸,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坏人各有各的坏法,但在信口胡说上,那都是一样一样的。 第107章,百千倍还回来 她无意与王员外这种不相干的人纠缠,便是给了丹霜一个眼神,随后便坐进了马车内。 丹霜以一人之力,将以王员外为首的四人,八个胳膊,八条腿,用绳子绑在一起,随意扔在了路边。 因着这四人的动作实在是过于怪异,而引得路人发笑。 那三个彪形大汉都是粗俗之人,入秋后就没有洗过澡,身上的味道那叫一个销魂。 王员外憋着气,死命地对着路人喊着,“快,谁来给我解开绳子,我赏他一个金叶子。” 路人方才还围着他,一听这话纷纷离去。 倒不是因为都城百姓气节高,只是这王员外抠门至极,平日里翻脸不认账的事情多不胜数,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国主的暗卫遍布都城,王员外这档子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因着与萧芜暝有所牵连,便被暗卫呈报给了国主。 国主听闻,当场发怒,直嚷嚷要办了王员外这个二愣子。 他是忌讳萧芜暝不假,但他更是忌讳百姓知道他视萧芜暝为眼中钉这事情。 国主要得民心,就必须善待在这位前太子的遗孤,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须做给大家看。 因着如此,他将这事瞒了整整十三年,每到过年过节,还要压着恶心去派人给萧芜暝递帖子,请他入都城。 每每如此,他还要放出流言,说萧芜暝要回都城了,为的是要让百姓知道,他与萧芜暝叔侄感情甚好,弑父杀兄篡位什么的,都是居心叵测的谣言! 而那些百姓每每听闻这消息,几乎是举国欢庆。 他看在眼中,更是郁闷,曾与安公公抱怨过这么一句,“真不知道这些百姓是谁养的,怎么个个抓错了重点,寡人是让他们欢庆那小子回都城吗?” “是国主您亲自养的。”安公公当时回了这么一句,无良国主一时语噎,竟是反驳不了。 无良国主心里甚苦,他时常哀怨地想着,他自个为了北戎国劳心劳力十三年,可民心却都还在萧芜暝那个桀骜懒散的少年身上,他的那些百姓都群没心肺的白眼狼。 他为瞒自己想除萧芜暝的心思,煞费苦心,还直愣愣地给旁人做嫁衣,这王员外倒好,将他的心思铺在太阳底下,摆给众人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当日黄昏将近之时,三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将王员外抄家,因着腰缠万贯的王员外家底还算厚实,他的那些家当全数冲入国库。 正是因着如此,暂时解了国库的空虚,无良国主在心中做了一番计量之后,心情便是又愉快了起来,当夜宠幸了娴妃。 被冷落许久的娴妃觉得,国主这心情好的有些莫名,女人的心思可比不上他这做君主的莫测难猜。 那个被筎果带回去的丫鬟叫夏竹。 筎果趁着大夫为她诊治的时候,就让丹霜去办了她爹的身后事。 当筎果带她去她爹坟前的时候,夏竹猛地跪在了地上,朝着她死命的磕头,“小姐你的大恩,我无以为报,若是小姐你肯收我做丫鬟,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 山坡上的风很冷,将筎果的长发吹地扬起,她将夏竹扶起,开口说话的调调里带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喜悦,“我才舍不得我的丫鬟当牛做马呢。” 夏竹……她前世的贴身丫鬟,在那个冰冷的卞东宫殿里,陪她度过了那一生最艰辛难捱的时光。 只是,她这个做主子的,真不是什么好主子,连她一个小小丫鬟的命都保不住。 那年暮春,卞东疫病肆起,她不过是发了烧,可没有一个太医敢来为她诊治,洛易平那个怕死之人,竟还将她锁于寝宫之内,让她自生自灭。 她高烧不降,夏竹便偷偷溜出了宫,从宫外带了药回来,才熬好了药端至她的床前,石唯语浩浩荡荡带着侍卫,将她拉开,按了个通敌的罪名,当着她的面,便是将夏竹杖责而死。 那碗她还未喝下的药里有夏竹吐出的鲜血。 石唯语!这笔血账,前世未还,今世就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马管家见她新收了个丫鬟,从怀中拿出了小算盘,算了一会,面露不悦,“王爷,筎丫头一个人要两个丫鬟服侍,是不是太过了?” 夏竹在旁一听,即刻跪在了地上,“马管家,我什么都能做的,请你不要赶我走。” 她双亲亡故,是个可怜人,马管家有些不忍心,可他还是要说,“你不知道我们王府的情况,这不是多拨一个人月钱的事情,还有吃穿用度……” “马管家,这里都是自己人,你在谁面前装穷呢!” 筎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夏竹扶了起来,道,“他与你闹呢。” 马管家摸了摸鼻子,对着夏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对不起,我这是老毛病犯了。” 筎果哼哼了两声,在心里腹诽,这老毛病怕是抠门病吧。 秋收大庆是石家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石家当初是以务农发家的,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农事还是石家最看重的。 尤其是这些年,旱灾时有便也罢了,那蝗灾也是年年有,到了收成的季节,便是铺天盖地的飞来,一年下来能有所收成,已实属不易。 因着流年不利,石家将这个原本是关起门来自家人庆祝的节日改成了广邀天下客,无论你是皇族贵胄,还是平明百姓,亦或者是质子乞丐,皆可以来参加,为的就是集万人心愿祈福来年风调雨顺。 这是石老爷的本意,石家人皆是没有反对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同石老爷一样心善,只不过是看到了这其中难得的机会。 秋收大庆原本也是没有帖子的,想参加的人,人到就成,石老夫人却觉得人杂混乱,便自作主张写了帖子给那些皇族贵胄。 拿了帖子的,皆是入席上宾,那些没有帖子的,只能坐在偏座。 也并不是只有高门大户才会有帖子,外头也会流出些许的帖子,只是价高者得罢了,而通常能买得起一张帖子的人,只有异国来的质子。 第108章,豆蔻之约 好好的一个万人祈福的活动被这些人玩得乌烟瘴气! 一大早,石宅便是从里到外的忙开了花,筎果也是难得的起了个大早。 她等这一日,也是许久了。 夏竹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子,从里面挑挑拣拣,颇为的烦恼。 “主子,我实在是找不出能和那白玉镯子搭配在一起的首饰了。” 这首饰盒子石老夫人送来的,府中那些小人听着这消息,皆是不相信。 石老夫人一向心气小,平日里送人礼物,从不曾见过她这么大方过。 筎果知道,此举明面上,石老夫人是做给石老爷看的,实际上,她是借着这个由头探探她的态度。 石老夫人的孙女皆在筎果这头栽了跟头,大房的被人嘲讽不识礼教,二房的那位一向让人省心的,无端端被谣传出有身患隐疾,她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以往秋收大典,是以石家女子风头最盛,今年却成了大家眼中的笑话。 筎果坐在铜镜前,低头看了眼夏竹递过来的首饰盒。 石老夫人这一次倒真是下了血本。 那首饰盒里的发簪耳环金灿灿的,都是足金的料,确实是隆重,却不是小姑娘能压得下的,但样式却是精巧的很。 石婉彤是最爱这种首饰的,晚饭的时候,石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将这首饰盒送给了筎果,石婉彤瞧见里头的首饰样子,便生出了嫉妒。 她嚷嚷着要石老夫人也送她,却反被说教了一番。 筎果冷眼瞧着,心底一片明清。 石老夫人这番做法,无非是要借着石婉彤的口告诉她,这首饰是连石家嫡孙女都眼红的,极其的贵重。 若是要戴这些略显浮夸的首饰,再配上那清雅的白玉镯子,反倒是显得不伦不类了。 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最是虚荣,所谓的品味都是以旁人的态度为首要考虑的,所以,石老夫人笃定了她一定会戴这些金首饰,而非那白玉镯子。 筎果冷笑在心中,石老夫人为维护石唯语,倒是煞费苦心。 谁都知道,这对白玉镯子是石唯语的心头好,若是落入别的姑娘手里,不仅是石唯语面上过不去,整个石家面上皆是过不去。 但偏偏,这对白玉镯子还是石老爷亲自送给筎果的,外头的那些非议自然是不会落在筎果的头上。 众人只会说,筎果是个知足的小姑娘,以一对白玉镯子退了石家那本就是她娘亲的首饰铺子。 筎果撇撇嘴,“将这首饰盒子拿去当了,换些钱财来,我要置办点东西。” 夏竹愣了一下,这首饰盒子到底是别人送的,她转手就卖了出去换钱,说出去似乎不大好听呢。 少女看出了她的犹豫,眉眼弯弯,“还不快点去?” 夏竹惊了一下,回过神,点头称是后,便跑了出去。 自她做筎果的丫鬟起,时常在石家下人口中听到对筎果的鄙夷,说的话也无非就是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云云之类的话。 但夏竹觉得,她这个主子虽然年纪尚小,看上去也是没心没肺的爱玩闹的性子,但她到底想怎么样,却是没人能看出来的。 这样的小主子,才不是那些人口中的小丫头片子呢。 夏竹离去后,筎果还坐在铜镜前,她的妆发都已经好了,只是还差了些首饰。 丹霜冷着一张脸站在一旁,拿着剑的手抱在胸前,待筎果朝她望过去,她便是冷冷的道:“奴婢不懂梳妆打扮。” 言下之意便是,小主子你自个动手。 筎果撇撇嘴,哼唧了一声,拉开从梳妆台的抽屉,皱着眉头,也是犯了难。 那抽屉里的首饰,都是她娘亲留下的,不过都是已经及笄的姑娘戴的了,如今她娉婷袅娜,不过才是豆蔻的年华,佩戴这些未免显得有些太过成熟了。 她正犯愁着,就听见丹霜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道了一声,“殿下。”后,便是自觉地退了出去。 筎果抬起水灵的双眸,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块铜镜上。 她瞧见那清隽的少年身形挺拔地立在她的身后,线条分明的俊脸上扬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抬起的一只手正把玩着反着光的东西。 少女仔细地看了看,萧芜暝手中拿着的是一支蛇形蜿蜒曲展的银质发簪。 那是昨日她在街上闲逛看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吵着闹着让萧芜暝给她买下,这人却是听若未闻,朝着前方迈出大步。 他不买下,筎果也不愿意买,并不是因为她闹性子,只是因为北戎国的男女之间有一种习俗约定。 若是相恋的女子尚未及笄,双方又没有媒妁之言,男子便可以买一支银质发簪赠与女方,暗喻为青丝变银发,白首不相离。 当时萧芜暝分明就是听见了,却是看都不愿意看,连头也没有回。 见他如此,筎果好气馁,觉着自己撩拨了他这么久,这人却连个反应都不给,恼得她回府后趴在床上锤了一整夜的枕头。 今日一早起床时,眼底的那抹阴影还把夏竹给吓着了。 她那么胆小怕事的一个小丫鬟,竟然在给她上妆时,忍不住地问了她一句,“小主子,你昨夜做贼去了?” 不提还算好,这一提,筎果的心气又被吊了起来。 她就跟昨夜锤的那枕头一样,绣花的,没用! 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萧芜暝竟是去买下了,昨日他可是一眼都没有瞧,竟是没有买错。 少年的视线落在那铜镜上,瞧见了这丫头眸底浮现的那一丝惊讶,唇边勾起的弧度更是深了几分。 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支发簪,神态慵懒散漫。 初日的阳光透过格子窗照了进来,投在他的俊脸上,明明暗暗的。 筎果一时看得回不过神来。 少年姿态随性,将那支发簪插进了她黑亮精致的发髻里,微微粗粝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她软似面团的脸庞,俯下身去,凑在她的耳旁,唇息温热,眉梢眼角上皆铺着淡淡的一抹笑意。 筎果的心跳狂乱,她瞥见铜镜里的自己,小脸上竟是透着嫣然的绯色,她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 第109章,女儿家的情趣 视线所落之处,是她的双手,正紧张地扯着衣角。 当下她又觉得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有些岁数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受不得萧芜暝半点的撩拨。 可不是没出息嘛! 这人一句话都还未说,她自个倒是脸红害羞地起劲了。 她忽又觉得自己的耳根子有些发烫,忽然想起了那日在王府院中,她被茶烫到了手,借着萧芜暝的耳朵去散热气。 当时他的耳朵与此时的她耳朵的温度一样烫得吓人。 难怪……当时这货面色有异不说,还瞪了自己一眼,原来是害羞了。 筎果还未来得及嘚瑟,就听见少年清澈低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说,“涂抹了水粉怎么都还盖不住你的黑眼圈?昨夜去做偷儿了?” 筎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铜镜去看眼底,夏竹给她化的妆很好,哪有气色不好! 回想起来,她这对黑眼圈全数得拜萧芜暝所赐,偏这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心,站在自己的身后,正不加掩饰地笑话着她。 那英挺的眉目舒展而微微弯着。 他每次逗完筎果,都会这般得逞的笑,半点歉意都没有,还是人不是人了! 筎果撇撇嘴,看着铜镜里的他,佯装生气,“你这护卫以下犯上,平日里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 “都是太后你惯纵出来的。” 萧芜暝且是勾唇轻笑,却是惹得筎果大惊。 她转过头去看他,唇齿细微地颤抖着,“你怎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曾是太后这件事情! 少年挑了一下眉,看着她惊讶的神情,不急不缓地道:“我怎么知道?” 他抬手点了点筎果的娇俏笔挺的鼻子,这才继而开口往下说,“你做梦都在自称哀家哀家的,太后那位子怎么就被你给盯上了?” 萧芜暝觉着头很疼。 其他的姑娘最多想做个国后,她倒好,直接略过国后,瞧上太后了,太后可都是寡妇才能成的。 她这个小心愿,有些棘手。 宸王殿下为此有些郁闷。 筎果几乎是松了口气,面色缓了下来,尴尬地干笑了几声。 “近日话本子写的都是各种太后的秘事,我觉得做太后应是十分有趣的。” 听了她这话,萧芜暝就只是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挑眉笑笑,不说话。 丹霜守在门口,瞧见筎果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视线落在了她发髻上的那支银色蛇形发簪,有些意外。 她家小主子真是与众不同,便是不说从没有女子喜欢戴这种具有攻击性样式的首饰,更何况是还未及笄的年龄,毕竟喜好是一回事,但这样别致的簪子,少有女子能衬得起。 但筎果却是做到了。 这首饰与衣服一样,穿得好了,那是人衬首饰,若是不好,那就是首饰衬人。 这其中的区别无非就是,以首饰衬人的,那都是自身模样不够的。 夏竹的手艺很巧,给筎果梳了一个精致的梳百花分肖髻,分股长发垂于肩上,显得少女灵动娇俏,现下又配上了那支蛇形发簪,便是愈发称地她生出了一股子轻灵之气。 筎果身上的这份灵俏,是丹霜这么多年走南闯北都未曾在姑娘家身上见过的,当真是世上的独一份。 因着先前石婉彤与石唯语在筎果这里栽了跟头,石家人皆是离得她远远的。 见她走出大门,石婉彤冷哼了一声,拉着石唯语便上了一辆马车,连招呼都懒得与她打。 筎果从来不把这个上不了台面的石家嫡长孙女放在眼中,见她如此,她只觉得好生无趣。 石唯语被石婉彤拉着,娇媚的小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她上马车前转头看了一眼筎果,目露愧疚之色,对着她点了一下头,听着已经坐进马车里的石婉彤喊了她一声,她便坐了进去。 石婉彤向来不爱与石唯语同坐马车,她一贯觉得,嫡庶有别,平日里见着石唯语,那眸中都是带着鄙夷,又因着石唯语以清丽端庄示人,她觉着太装,便更是瞧不起了。 今日这举动,无非是石婉彤觉着筎果对她才是最大的威胁,相比之下,那石唯语便是不够看了。 石唯语自是知道她的这份心思,她坐在马车内,端着丫鬟奉上的清茶,垂眸浅尝着,也不主动与她说话。 石婉彤向来爱拉帮结派,却也不曾想过,她石唯语愿不愿意与她站在一条线上。 筎果觉着,石唯语是愿意的,毕竟石婉彤是个非常好用的石子。 办好事情回来的夏竹瞧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的为筎果打抱不平,“她们太过分了,小姐你好歹也是亲眷,怎么能丢下你独自离去。” 筎果倒是不在意,她指着马管家牵出的那辆马车,说了一句,“瞧,我有专属的马车,宽敞自在。” 旁人为她着急的不行,她倒是没心没肺地只想着舒服就好。 果真还是个孩子心性。 夏竹稍年长她几岁,虽是认她做主子,可心中却是待她如妹妹的,总是见不得她被人欺负了去还不自知。 萧芜暝这几日一直观察着这新收的丫鬟,毕竟不是他带出来的人,总归是有些不放心的。 今日瞧见她这么一个胆小的丫鬟竟也会为筎果说上几句打抱不平的话,倒是满意了些许。 坐进马车的时候,他道了一句,“你这丫鬟收的倒是个忠心的。” 也难怪他会说这话。 前有牧遥那刁奴,筎果曾为了护她,几次与他争吵,后有狄青云,听着这人胡诌几句,便是跟人跑了,说什么要去齐湮给他皇爷爷贺寿。 旁人似乎都比他这个贴身护卫要重要的许多。 她向来识人不清,这次倒是挺有眼光的。 筎果知道萧芜暝是在揶揄着她,哼哼了几声,有些不乐意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话题萧芜暝是过不去了是不是?逮着个机会就要暗讽一番。 但不乐意归不乐意,说穿了不过是闹些女儿家的情趣罢了。 她心底也是清楚的,萧芜暝时不时地拿这事情点她,无非是怕她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了几日平静日子,又被人糊弄,被人骗罢了。 第110章,遭讽 秋收大庆向来是在石家的牧场办得,因着那地依山傍水,又很是宽敞,便是全都城的人来凑热闹,也不会觉得挤。 “听说那个质女也会来,真的假的?”席间有个苍色长衫的少年问着领桌的石博泰。 因着他的话,引来周围不少人的回望,他们皆是一脸的好奇。 石博泰面上一愣,想起这筎果那质女住在石家不过几日,已闹得他们人人自危,不由得皱起了眉,方才还与人谈笑风生,现下却是半点心情都没了。 “宼元青,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存心给他找不痛快的吧。” 有个青袍少年嗤笑起哄,“谁不知道他那个一向自视过高的二姐,清雅的石二小姐原是个家贼!还是个有狐臭的贼~” 几日前当铺发生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北戎都城,高门大户的小姐们因着这个原因,瞧见石唯语,皆是捂嘴偷笑。 石唯语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自觉为了这种事情去辩解也是徒劳,反倒是又添上一笔笑话。 可她嘴上说不在意,但今日出门前一反常态,并未涂上香膏,连女儿家最普通的香囊也没有戴在身上,俨然一派清者自清的作风。 男子席间的笑声很大,女子大多心思巧妙,一猜就猜到了他们为何而笑,也是跟着小声地笑了起来,坐得离石唯语近些的,还时不时地偷瞄着她的脸色。 石唯语从头到尾只是敛着好看的眉眼,低头捧着茶,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宼元青下意识地就往她的方向瞧过去,那石唯语似是感觉到了他关切的目光,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就抬起了头。 视线相对,有一种莫名的默契,这种感觉让宼元青悸动不已。 他眼睛几乎是亮了起来,还未来得及高兴,却见石唯语对着他笑了一下后,快速地重新低下了头。 那笑意是十分勉强的,宼元青甚至能感觉得到她要比方才还要难过了。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那石博泰愤愤不平地在一旁为石唯语打抱不平着。 “我二姐涉世未深,哪能比得上那个质女城府深,这名誉可是姑娘家最看重的东西,她也不知按了什么歹毒的心思,竟是那样陷害我二姐,亏得我二姐平日里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石博泰说罢还不觉得解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众人见他真生气了,面面相觑,收了方才挖苦讽刺的笑,有人起了另个话头,这事便是这么过去了。 宼元青听他这么一说,义愤填膺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帮你二姐出口气?” 石博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地与他道:“我倒是想!可我是石家人,虽是能为我二姐出气,但旁人看了只会当做是我瞧不起外戚质女,左右又是我石家人的不对了。” 他说的这话也是有源头的,大房母女欺负筎果的事情,还在坊间被人拿来当下酒料。 要对筎果动手,石家人不合适,但总有合适的人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小小的质女竟敢这么嚣张,我非得挫挫她的锐气不可。” 宼元青自言自语地话落进了石博泰的耳里,那石博泰举杯喝着酒,嘴角上扬,露出得逞的笑意。 筎果下马车的时候,石家牧场内已经来了许多人。 她是拿着帖子的座上宾,进了场内却没有人来与她打招呼,也没有丫鬟小厮来领她入席。 那些高门小姐坐在席上说笑着吃着茶点,像是没有看见她一般。 但也就只是装着没瞧见罢了。 石婉彤一身艳丽的镶金的百蝶穿花红窄袄夺目富贵,而石唯语则是着了一身色调偏冷的雪青色绸绣枝梅纹缎织外衫,清丽而雅洁。 石家女子一动一静,相得益彰,妆容与穿着又皆是上等品,本就没有几个千金小姐能与之相比的,风光无限。 而筎果走进内场时,有些许个眼尖的已经瞧见了她。 她走路不似石唯语端庄,也不似石婉彤风风火火,穿着缃色藕丝琵琶的收腰薄袄,下罩秋香色百褶如意纷月裙,外披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蹦蹦跳跳地就走了进来,宛如一只蝴蝶轻巧的飞入众人眼眸中,让人不得不去注意。 她现下年纪还小,才刚到舞勺之年,却已是独一份的灵动娇俏,即便是石家那两位小姐,也只是被称为北戎双姝,仅是平分秋色罢了,筎果却是绝色的,自然因着太过出众在众小姐眼中成了众矢之的之人。 娇宠的小姐们大多妒意重,眼下又见那石婉彤只与身边的好友说笑着,而那石唯语端坐在那里,小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垂眸轻吹着,不曾抬过眼。 这两个石家小姐的态度摆的如此明显,那些高门小姐们自是不会主动去与筎果攀谈。 男子却是不同于女子的,瞧见突然冒出一个伶俐的可人儿,自是不会放过的。 “哟,今年的秋收大庆可真是比往常热闹多了,都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个绝色的小美人?” 男子席上不知是哪家轻佻的公子起了话头,声音不低,场内的人皆是能听见。 “什么美人?”邻座的有一个身着棕黑色长袍的公子冷笑了一声,“都说冯兄你是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人物,今日一见,我真是甘拜下风。” “元青兄何出此言?” 那位冯公子虽是被宼元青当面当口的讽刺了一番,却也是不恼,抬手展开扇子,行的做派那叫一个风流。 他是史官冯大人之子,北戎都城出名的下流公子哥。 宼元青端着酒杯,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筎果,瞥向冯公子,“你不知道?她就是棺材子质女,你不要命的,尽管去与她搭话。” 坐席上有人倒吸冷气。 宼元青听见了,脸上笑意更是恶意。 寇家不是官宦之家,与石家,聂家并成为三大名门之一,做着兵器的生意,这些年因着北戎国主休养生息,许久没有打过仗了,寇家只得与别国兵器世家争夺生意,早已有了衰败之象。 第111章,任凭处置 这人虽是寇家庶出,却因着长相英俊,得了不少小姐们的芳心,而有凭着平日里的胆大作风,有不少的庶出子弟以他为首。 这种讽刺的话,筎果前世今生不知道听了多少,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难过伤心过,郁闷倒是不少。 能从死人胎里爬出来的,不应该是福大命大的么! 她也知晓,这宼元青并不是无缘无故敌对她的。 前世的时候,这宼元青的下场并不是那么好,他就是那个石唯语死去的夫君! 石唯语对外宣称,他是病死的,其实不然,石唯语心高气傲,怎么能忍受自己嫁给庶出公子,她见寇家嫡子寇元祺入朝为官,身居高位,便是动了心思,想与寇元祺私通,对宼元青愈发嫌弃。 却不想那寇元祺为人正直,她约他在城外小楼见面,却不想那寇元祺竟然带着寇元祺去了,宼元青察觉她红杏出墙的心思,大发雷霆,用鞭子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石唯语心生恨意,趁着宼元青醉酒,朝着他天灵盖便是狠狠的一砸,宼元青当场就死了。 但她恨的还不止宼元青一人,还有那个瞧不上她的寇元祺,于是便将宼元青之死陷害给了他。 寇元祺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他与萧芜暝是多年好友,当时萧芜暝已得了北戎的天下,领着兵马正攻打齐湮国,等他战胜归国时,得到的却是这好友死在狱中的消息。 石唯语心知萧芜暝不会放过她,早就卷着铺盖逃去了卞东,投奔于筎果。 这些肮脏的事情,石唯语自是不会与她说的,是后来萧芜暝将她困于宫中时,让人将这段往事编成了话本子,给她解闷。 她还不算太笨,看了一遍,便猜到了那故事中的人是谁。 筎果叹息了一声,看向宼元青的目光颇为的同情。 这宼元青可是石唯语多年的裙下之臣,爱慕她多年,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真是……活该! “你那是什么眼神?” 她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带着点可怜之意,深究之下,却察觉到她的幸灾乐祸,却是不知源头何起,宼元青更是恼怒,猛拍了一下桌子,从席间站了起来。 石唯语搁下了手中的茶杯,终于开口了,“寇二公子,今日是我石家的重要日子,筎果更是我石家的外亲,不如你卖我个面子,不要闹了。” “是啊,石家这么重要的日子,庆今年的收成,祈福明年风调雨顺,怎么能邀这么个身带煞气之人来!” 宼元青之所以敢这么给筎果下面子,无非是见方才自己的兄长寇元祺去寻了萧芜暝,此时两人不知到何处去了。 都说这小小的质女架子倒是挺大,他觉得不过是仗着宸王殿下罢了,但那宸王殿下眼下也是落得个不景气的下场。 当初高高在上的皇长孙,今日无权无势的闲王,又什么资本可猖狂的? 他便是顿了一下,又说,“唯语小姐,你指责我,无非是为护她,可她按了什么心思,谁都不知道。” 石唯语适时的面露惊讶,水眸微睁,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寇元祺言下之意很明显,无非就是说筎果今日来秋收大庆,是来诅咒的,她身带煞气之人很是不吉利。 筎果撇撇嘴,睨了他一眼,“你有没有点新鲜的话了?” 这话自她出生起就有,听得她都要生出耳屎了,翻来覆去的,却没有新花样,她这个被嘲讽的当事人都觉得无趣的很。 “什么?” 寇元祺怔了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筎果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端起他面前还未碰过的茶杯,一口喝下。 众人不知道她的意图,皆是蒙圈地看着她放下了茶杯。 她鼓着腮帮子,吸了口气,朝着宼元青一口喷出口里的茶水。 “你做什么!” 宼元青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去打她,可那手才只是高高的扬起,还未落下,就听见他哀嚎了一声,便是捂着那手腕,面露痛苦之色。 一颗不知从哪里飞出的小石子打破了桌子上他方才喝过的酒杯,落在了桌上, “王爷,臣弟顽劣,臣管教无方,单凭您处置。” 众人闻声望去。 一向吊儿郎当的寇家大少爷正对着一人拱手弯腰着。 这话说得,那就是宼元青无法无天到了家中无人能管教的地步了。 若是嫡出的便也罢了,毕竟底气摆在那里,他一个庶出的也敢这样猖狂,那就是管教无方。 那锦衣少年清隽的脸上笑意似笑非笑,他抬了一下手,似乎不甚在意方才场内的闹剧,踱步至黄杉少女的身旁,将她披着的那件风衣领子聚了聚。 “又找着了什么新乐子?” 小丫头眉眼弯弯,瞥了宼元青一眼,悠哉地开了口,“我这一身的煞气老是被人惦记着, 这么些年,都没人被我害死我过,我也想瞧瞧,沾染我煞气的人,到底是个怎么倒霉催的死法。” 她说完这话,又往宼元青的脸上仔细地瞧了一番,宼元青误以为她又想对自己做什么,便是拿手挡着自己的脸,左避又挡着。 萧芜暝挑了一下眉,询问着身旁的寇元祺,“你这弟弟倒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晓得自个脸丑,会吓着本王的小祖宗,便是遮挡住了面部。” 众人闻言哄笑,那宼元青听了这话,手臂在空中僵持了一下,硬生生地放了下去,那还算英俊的脸旁通红。 小丫头终于瞧见了他的脸,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脸色这么惨白?没意思,我还以为应该是由青转黑呢。” 煞气嘛,可不就是这样的。 萧芜暝轻笑了一声,“想看黑脸还不简单。” 寇元祺心领神会,从一旁写着对联的台子上拿过了墨砚,罩着自家弟弟的脸就泼了过去。 宼元青敢怒不敢言,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浑身都气得发抖,却是不敢发作。 且不说面前站着的人是宸王殿下,单说那个寇元祺,那是寇家的嫡长子。 第112章,羞辱 寇家与石家不同,条条框框的规矩特别多,庶出的就是要矮嫡出的一个头。 若是说方才众人笑,还有高门小姐不敢大笑的,眼下见这个纨绔子弟出了这么个丑,便是怎么也憋不住了。 石婉彤笑得最为开心,她对着身旁的石唯语道了一句,“这就是爱慕你的那个愣头青,怎么眼下如此怂包了,真不像个男人。” 石唯语本也是忍不住,拿着帕子遮掩着嘴边的笑意,听闻石婉彤这么一句话,笑意一滞,僵在了嘴边。 石婉彤讽刺的哪里是那个宼元青,分明就是在暗讽她这个庶出的妹妹。 眸中有一抹狠意一闪而过,她放下手帕的时候,脸上已是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 石婉彤瞧见她这副模样,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筎果却还是不满意,“青脸都还没瞧见呢!你怎么就给弄成黑了的。” 小祖宗不满意,便是要从头来过。 得了自家大公子的指示,寇家小厮端了一盆水来,搁在了桌上,“二少爷,请。” 宼元青怎么可能愿意,他愤愤地瞪向了寇元祺,目露凶意。 寇元祺倒是一脸的怒其不争气,颇为哀切地道:“你瞧着为兄,为兄也没有办法,你得罪的人可是宸王殿下的主子,这是拂了宸王殿下的脸面,如今这惩罚又不算是什么,又没罚你杖责,已经算是开恩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想想前日的那王员外的下场。” 众人听着他这话,面上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大约是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故意冷落怠慢了筎果。 若是宸王殿下深究起来…… 宼元青更是心中一惊,他方才在挑衅筎果前,心中其实是有过衡过轻重的,却偏偏忘了这一单。 便是萧芜暝不惩治他,国主也会对他动手,寇家老爷是个胆小的,自是不会出面保他,况且,他还只是个庶出的儿子。 但他到底是个烈气方刚的少年,面子比他的命还重要,这种羞辱于他而言,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他几个板子了事。 打板子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个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大事的。 可若是今日任凭一个小小的质女随意羞辱,怕是日后会落入别人的下酒料,时不时地就要拿出此事来笑他一番,让他抬不起头来。 因着方才没有人请筎果入座,至以筎果站的久了腿有些发酸。 她拉了拉萧芜暝的衣袖,少年随即微微俯身,侧耳听她讲话。 少女小脸哀怨,“萧护卫,我有些累了。” 临筎果最近的女子席上即刻有高门小姐款款起身,她面带着微笑,让出了位置,还未开口说话,就瞧见宸王殿下动作潇洒地将衣袍掀开,半蹲在了地上,那小小的质女便是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席间的公子们震惊不已,他们都是男子,自是知道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好面子的道理。 这宸王殿下虽说在朝中无权无势,却是将那北戎国最是穷乡僻壤的郸江城给管理地井井有条,并有了繁荣之象。 像他这样卓越的男子怎么可能甘心在一个敌国来的质女面前这般低三下四的做派。 而那些高门小姐皆是露出了嫉妒与羡慕之色。 虽说像石唯语这样的出色美人裙下之臣不在少数,可哪一个身份地位能力能比得上一个宸王殿下。 有不甘心者盯着萧芜暝脸上的神情瞧着。 少年清隽的脸上扬着淡淡的笑意,并不是那种威胁人时的笑意不达眼底,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而且瞧着他方才的动作来看,应是时常做,只要筎果喊累,他就当人形板凳。 石唯语轻咬着下唇,将眼眸垂下,眸底有不甘心一闪而过。 见那宼元青久久都没有要洗脸的意思,筎果便是有些不耐烦了,“寇二公子,是什么造成了你觉得我耐心很好的错觉?” 宼元青怒视着她,眸中不发警告威胁之意。 筎果觉着他到现在还敢对她耍狠,尤其是还当着萧芜暝的面,应该要奖赏他这副寻常人都难以有的勇气的。 她是这么想的,便也是这么做的。 “我倒是忘了,你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哥,怎么能让你亲自洗脸呢,这样,我派个漂亮的丫鬟,让她伺候。” 筎果张望一圈,视线落在了自家那位冷艳的红衣丫鬟身上,“丹霜,就你吧。” 众人朝着那红衣丫鬟看了过去。 小祖宗诚不欺人,这红衣丫鬟果然美艳。 丹霜冷着一张脸,点了一下头,抬步便走了过去。 未等宼元青反应过来,她抬手就掐着他的后颈,将他猛地往水盆里压去。 丹霜是个心细的丫鬟,也是个专业的杀手,自是知道这人浸在水里多久,会溺水而死,便是在他快要透不过气的时候,就松了力道,让他探出头喘口气,再下压去。 如此一来二去,寇元青的半条命都差点给废了。 筎果笑得很是开心,丹霜果然不负她的期望。 她挥了一下手,示意丹霜,丹霜随即松开了手,站到她的身旁,由始至终她都是冷着一张脸。 那宼元青浑身湿漉漉的,瘫在地上喘着气,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也就罢了,唇齿竟还在细细碎碎的颤抖着。 见她如此,筎果的笑意更是畅快了。 宼元青还算是个血性男儿,筎果绝对不能让他出了头。 北戎国边境常年有土寇滋扰犯事,但因着这些年天灾不断,国库空虚,又因与齐湮国的那三年大战,兵力受损,无良国主竟是整十三年都不曾用兵,休养生息。 前世的时候,那无良国主却是在过了年关,就发了一封诏书给萧芜暝,让他领兵剿匪,那是个建功的好机会,是以,宼元青也参军了。 而国主又极其的抠门,士兵们追杀土匪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要不是军令在身,分分钟的就变成了另一个土匪小分队。 虽然最后还是赢了,但士兵们因为待遇的问题,对萧芜暝颇有微词,暗地里没少给他穿小鞋。 第113章,势利女子 这些人甚至在国主见他功高受尽百姓爱戴后,随意寻了个由头要杖打他时,以宼元青为首,对他落井下石。 如今宼元青一副落水狗的模样,倒在地上,他吃力地抓着凳子脚,想要站起来,但无奈脚下的泥土浸了水,很是湿滑,几步踉跄,他又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几个平日里瞧不惯他的公子哥,从一开始就放声大笑,说着,“这小子平日里瞧着倒是挺横,却连一个丫鬟的力气都比不过,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宼元青几时这样被人奚落过,他目露阴狠,扫了众人一圈,视线落在正关切地瞧着自己的石唯语身上时,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柔了下来。 再没有比在爱慕的女子丢人现眼更要来的让人羞愤交加。 寇家小厮将他扶起后,他几乎是仓皇而逃,走时竟是一句话都未留下。 众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偏就是不肯放过他。 聂家的两个庶养子最是起哄,囔囔着,“这寇家二公子怎么就这样走了?不跟我们打招呼便也罢了,怎么也不与主人家说一声。” 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出了这档子事情,平日里唬人也算是够用的,可今日过后,怕是没有人会再拿他当个人物了。 在场的除了这些个公子与小姐,还有不少的权贵,文官武将在朝个个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 筎果扫了一眼他们,他们对宼元青这仓皇而逃的表现皆是不满意,尤其是武将,他们最是看不得男子胆小懦弱的。 如今他想要参军,怕单单就这胆子就过不了关。 筎果收起了笑容,撇撇嘴,很是不满意地道:“瞧着他人高马大的,怎么会被我的一个小丫鬟吓成了这样!” 她目光瞥见自己这话方落了音,那几个武将面上不屑的神情愈发的明显了,甚至有几个连连摇头。 席间坐在石唯语身旁的钟向珊凑近她,道了一句,“你以后可别与他再有往来了,你即便是庶出的,也不能嫁给这样一个无胆鼠类。” 钟向珊一向心直口快,虽平日里行事娇惯蛮横,但人是好的,她说这话也是出自真心的,并无讥讽石唯语的意思。 可她说话的人无心,落在旁人的耳里便是生出了无数的意思与暗示来。 那宼元青因着一心要入仕,最爱表现自己的才能,他有个习惯,只与比自己弱的人比试,如此一来二去,他普普通通的才能却是成了口口相传的好。 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庶出的,便也能与石唯语配上了。 石唯语虽是才貌双全,却也只是石家庶出的。 虽然石家没有嫡庶的观念,但谁都知道,这石家的财产迟早是给大房的,没有二房什么事情,所以石唯语即便处处完美,那些男子爱慕是一回事,但真要娶回家做大房是绝不可能的。 没了石家,她石唯语什么都不是! 她很早就看清了局势,所以她心里虽是瞧不上宼元青,但平日里与他交往还算是密切,有时就算被旁人拿来揶揄,她也不会做回应解释。 宼元青是目前为止,她能攀上的唯一大户人家的子弟中,品行还算可以的人。 都说世家的庶子与庶女是绝配,所以石唯语这样德荣兼备的女子嫁给宼元青也不算太过可惜。 石唯语听着钟向珊的话,眉头微不可知的蹙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舒展开来,看向钟向珊时,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并不理会周围的窃笑声,清淡地道了一句,“我倒是没有什么门第观念,只要那人待我好,便就够了,什么出身我都不会在意的。” 这一副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得了不少公子哥的赏悦。 筎果嘴边的笑意更深,原先她还奇怪前世的时候,为什么石唯语会想尽法子帮皇子萧高轩与钟向珊牵红线。 外人不知道萧高轩是什么人,她难道还不知道吗! 那个萧高轩可不是什么良人,钟向珊身为将门嫡女,最后却是嫁给他做了小妾,最开始的时候,因着她爹的原因受尽宠爱,后来她爹战死沙场,她便失了宠,在府中的生活过的连普通丫鬟都不如,谁都可以对她任意打骂。 她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自小又是受尽疼爱,不忍受辱,告到萧高轩面前,要他为自己做主,萧高轩不愿理她,她便一把火烧了后院,与那些曾经欺辱过她的人同归于尽了。 筎果觉得,钟向珊还算是个不错的女子,至少敢爱敢恨,有什么不爽都直接摆在了明面上,不屑对人使阴招,只是容易被人蒙蔽罢了,而这一点倒是与她自己很是相似。 因着这个原因,她对钟向珊还是很有好感的。 石唯语为什么要害一个屡屡为她出头的钟向珊,今日她倒是知晓了。 这钟向珊说话未免太过直白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石唯语这种敏感多疑的女子耳里,自是像拐过了十八弯,最后落到她心里的那意思,便是生出许许多多的暗意来。 就像当下,这石唯语怕是认定了钟向珊是故意让她出丑的,所以故作姿态,暗暗地在话头里将钟向珊踩了下去。 她的这话落在旁人耳里,那钟向珊就成了一个有门第之见的势利女子,而她便是那个平易近人的淡泊女子。 世人都偏爱那个不争不抢的,不是因为那刀割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痛,只是因为谁都要好的,都为了那个好字,争得头破血流。 而表明了态度,不争夺的那个,在女子眼中没了威胁,在男子眼中又莫名有了一种谁都能得到她的错觉来,自然是能受人喜爱。 筎果最是见不得她这副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大家都是俗人,凭什么她又想示人淡雅,又想得到最好的? 表里不一,又当又立! “二姐姐,你可与我说说,你这般不在乎世人眼光的自信从何而来?”筎果本就稚嫩的笑脸上适时地露出了疑惑。 第114章,权势互置 小丫头问道:“我自小是质女,方才被宼元青奚落的事情数不胜数,可自卑了,不知道你一个庶出的女子内心为何如此强大。” 她小脸扬起,问得很是诚恳,就像是真心疑惑一般。 她的话明面上没什么问题,但在座的人都是权贵,高门大户出来的人,一听她的话,便是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 婚嫁之事,向来只有嫡女有选择权,她石唯语一个小小的庶出女子,最多是淑良贤德罢了,但品行好也不能给她在婚嫁上有自主的权利。 如此细品下来,那石唯语方才所说的便是有些自视过高了,什么时候轮得上她谈论门第之见了。 当下最不开心的是石婉彤,经旁人的提点,她忽又反应过来,石唯语这是踩着她上位立淡雅的形象呢。 门第本就是一道槛,权贵高门出生的女子除非是没脑子的会去受了穷书生的哄骗,私奔离家,她们哪怕不是往高了去看,也至少会找个门当户对的。 于贵女和公子而言,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姻缘不过是场权势互置罢了。 石唯语的那番话,虽是去了威胁,但又是暗暗地将她们每个人都踩了下去,全让她一人在这些公子哥面前出风头了。 众人面色各异,看向石唯语的目光也是有所不同了。 筎果冷笑在心中,眉眼弯弯地提醒着久久不说话的石唯语,“二姐姐,你还未回答呢?不要藏着掖着嘛,外公都说,我们是自家姐妹,什么都要分享的,你瞧,我就没要那家首饰铺,日后你还喜欢,我想外公会送给你做嫁妆的。” 她对于石唯语会做出何种回答,其实压根就不在意,只是想借着话头提醒众人。 那首饰铺活生生的例子摆在明面上,只要旁人细想一下,便能看出石唯语不食烟火的表面之下的贪婪。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呢,你不要这么小气嘛。”石婉彤见石唯语窘迫,便是加了把油,一道逼着她。 石唯语面色滞了滞,她低头浅笑了一下,垂眸看着面前那半盏凉了的茶,水上有茶叶在轻轻漂浮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找不到靠岸的,虚的让她心慌。 “我只是……”她抿了一下唇,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这问题很好答得,只是她胸襟不如筎果豁达,所以被筎果挖的坑给绕了进去,不知如何回答的漂亮罢了。 现下的石唯语还是嫩了一些,她憋了半天都没有想出好话来,便是有些压不住火,装不下去了。 “我只是瞧不惯你这般欺辱寇二公子罢了,你不过是仗着宸王殿下,虚张声势罢了!” 筎果恰到好处的愣了一下,娇俏的小脸露出委屈来,转过头,望向萧芜暝时,眨巴着灵动的眼睛,别提她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多少人疼了。 可若是仔细去瞧,她眸底分明有笑意暗流。 今世的石唯语还太嫩了些,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装不下去了。 萧芜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目光落在石唯语的身上,又似乎并不是在看她,饶是这样,却能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石唯语竟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惶恐地低下了头。 宸王没有出声,倒是寇元祺开了口,“知道石二小姐与舍弟感情很好,但也不能不分是非,此事本就是他错,蔑视皇族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如今不过小惩大诫罢了。” 石唯语脸色一沉,眉头紧紧地蹙起,她握着茶杯的手指甲死死的扣着瓷杯,发出细微尖细刺耳的声音来。 “况且,你又说错了,宸王是筎小姐的侍卫,这主子与侍卫,怎么能说是当主子的靠侍卫?”宼元青说罢,还对着她拱手鞠躬了一下。 一句话竟是能被人挑出了两个错来,这石唯语也算是个人才。 萧芜暝挑了一下眉,漫不经心地与寇元祺道:“这就是你们说的那都城第一才女?本王离京不过十三年,怎么你们品味和要求下降了这么多?” 他明明手拿着那柄玉骨扇抵在唇前,模样摆着是一副与人窃窃私语,可这说话的声音倒是不怎么低,在席的人皆是能听得清楚。 北戎女子皆是以得到萧芜暝的青睐为荣,如今这石唯语却是被萧芜暝当面不客气地质疑了她的名号,这简直是相当于直接在众人面前给了她一巴掌一般的难堪。 石唯语轻咬着唇,看向了身旁的钟向珊,她很少会让自己落入难堪的情况,偶尔有,也是石婉彤给的,但通常钟向珊都会为她出头讲话。 可这一次,钟向珊怒沉着小脸,吃着面前的糕点,对于她无声的求助置若罔闻。 钟向珊虽然性格火爆,行事冲动,但也是有脑子的,方才她的一番好心反被石唯语利用,使得她忽然就看穿了石唯语的本性,如此,便是再也不想理她了。 石唯语察觉到了不妥,凑近她,才想与她说话, 就见钟向珊忽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她低头想向石唯语时,眼眸露出轻蔑之意,毫不掩饰,“我倒是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石唯语愣了一下,随即扬起笑,“你坐下问我就好,站起来这是做什么?” “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坐得这位子应该是石老爷特意留给齐湮那个质女的,这个你应该是知晓的,怎么不提点我,还要拉着我坐在一起呢?” 难怪她方才坐下时,周围有不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钟向珊就是这样的人,与人关系好时,就算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挖坑给她跳,她也不会多想,但若是看穿了这人,从前过往种种,她都反应了过来,便要开始算旧账了。 “我虽是蛮不讲理,但我出自将门,规矩我还是懂得。” 她让出了位置,对着筎果虽是没好气,但怒气也是已经缓和了下来,“我从不屑于人抢,该是你的位置,我才不稀罕坐。” 说罢,她便是随意找了偏僻的一处坐了下来。 第115章,用心良苦 众人皆是瞧着石唯语,石唯语面色有些尴尬,她看向筎果,微微浅笑着,“我与钟小姐感情好,见你还未来,便是拉着她说些话解解闷,并没有别的心思。” 好生无力苍白的解释。 若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在看到她筎果过来了,却也不打招呼? 筎果才不会顺势给她一个台阶下。 她哼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再去看石唯语。 那小模样瞧着就是在闹小孩子脾气罢了,没人能揪着她这事起风浪的,更何况宸王殿下的态度已经摆在了那,谁敢往火炮口去撞。 席间有女子款款起身,“筎小姐,我这还有一处坐席,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坐到这来。” “这样于理不合。” 小丫头摆摆手,轻纱袖子从她抬起的手臂滑落,一对温润的白玉镯子便在她手腕露出。 有权贵小姐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她手腕上的那对白玉镯子正是之前石唯语拿出来在她们面前炫耀的镯子。 石唯语说,那是石老爷留着给她出嫁的嫁妆之一,如今看来,这石唯语平日里为了面子,怕是说了不少这样的谎话。 挨着钟向珊坐着的一个小姐拿着手帕捂嘴,轻笑道:“我还以为这石唯语在石家能有多受宠呢,现在细想下来,怕是虚的。” 钟向珊凉凉地哼了一声,连说都懒得。 一阵豪爽的说笑声传来,众人闻声望去,是石老爷与石老夫人到了。 石老爷与人寒暄了几句,瞧见筎果还未入座,便上前与她道:“来,坐我身旁去,今日我让厨师做了好些你爱吃的。” “我坐那就行了。” 筎果手指的方向正是不远处安排给异国质子质女们的坐席。 那坐在席间的一名绿袍男子正举着酒杯,朝着筎果点了一下头。 那人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与筎果同国的狄青云。 筎果见他安好,便是在心中腹诽着无良国主着实是胆小,这狄青云竟是安然无恙的从监国府出来了。 因着异国质子们平日里最爱拜访这些权贵商贾,便是时常去石家拜访,石老爷是个好客之人,在秋收大庆的时候,便会邀请他们来同乐。 石老爷微微皱眉,有些不同意,“坐那儿的话,等入了夜,表演可就看不见了,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吗?” “可是,别人会说不好听的话。” “我与我外孙女共享天伦之乐,有什么问题?”石老爷哼了一声,面色有些不悦。 如此一说,筎果若是再不同意,便是有些忸怩了,她便应了下来。 过了今日,便入立冬了,月夜临地很早。 寒风瑟瑟在空中到处肆虐,石家的牧场上已经架上了篝火,烈火在风中摇曳着,将热度散开,酒杯与谈笑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几声鸣鼓,惊地几只孤雁从老树林里扑扇着翅膀飞出,在上空盘旋了几圈。 石老爷邻桌的两席上皆是少了几个人。 有心细的人发现了,便是问了一句,“怎么不见石家的公子小姐们?” 台子上忽然奏起了乐,有两队舞狮的人自后台跳出。 两只老虎纠缠打斗在一起,动作利落,引得众人拍手称好。 “那不是石家的二公子与三公子么!” 两只虎队各站在一方的台子上,虎头露出人脸,那正是石博泰与石博泽。 一副祝贺来年风调雨顺,粮食大收的对联从他们手中展开。 就这样街边杂耍的表演竟也是得了满堂的喝彩。 筎果看着众人用力地拍手,有些甚至双手已经通红了,她不免觉得有些奇怪,附耳问了身旁的萧芜暝。 “他们平日里不上街的吗?” 明明这些卖艺的表演到处都是,这些人倒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也不知道卖力的是台上讨石老爷欢心的人,还是台下这些恭维的人。 即便是昧着良心夸,也不是这么的夸法吧,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况且那副对联字迹狂草,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哪里是他们能写的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又是花了多少银两。 连对联也要让人代笔,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连筎果都瞧得出来,更何况是石老爷。 她瞥了一眼笑容已经有些僵到看起来假笑的石老爷,忍不住感叹,合着众人一起配合演戏啊。 石修睿是不会出席这种场合的,况且他双腿残疾,做祝贺祈福之事也是极为的不方便。 他既不能像石博泽与石博泰一样做耍杂的,也不能像女子一般做抚琴这般娘里娘气的事情,所以每年的秋收,他都是待在府中不出门的。 石婉彤是后出来的,她只是撒娇地说了几句好听讨赏的话。 而石唯语则是最后出来的,她不喜欢在众人面前展示才艺,这样反倒让自己显得像是个任人观赏的风尘女子,她娘亲是这种出身,所以她最不想让旁人在此处多做联想。 但她必须展现处一方才艺,得到众人佩服的目光,这样才能巩固她才女的地位。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两个丫鬟各执着一方卷轴,缓缓拉来,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副栩栩如生的秋收图。 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不是石家的田庄吗?” 石家田庄的秋收的场景竟是被石唯语用百米刺绣给绣了出来,这样的礼物何其用心。 “我绣了四个月才完成,一开始好担心自己不能在秋收大庆上完成,好在赶工了几夜,总算是绣出来了,希望爷爷你喜欢。” 筎果不免啧了一声,瞧着石唯语画着精致妆容的小脸上,那眼底下竟然是有些许的阴影,瞧着有些憔悴,细看之下还真是熬了几个通宵的面容。 可是,今天白日里见她还是神采奕奕,眼底下哪有什么黑眼圈。 这样的小心翼翼,她也的确算是用心良苦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这石家的公子小姐都亲自庆贺祈福了,那个外戚的呢?” 众人便是下意识地往筎果那里瞧了过去。 有人跟着起哄道:“是啊,筎小姐你难得入一次都城,石家视你为上宾,坐在石老爷的左侧,你不得表示表示心意?” 第116章,质女的地位 忽有人嗤笑,“她一个棺材子……” 后头的话便是没有再说出口,却是故意拉长了尾音,没有说出来的是什么话,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棺材子本就不吉利,让她做祈福的事情,更是不合理,可偏偏筎果又是石家外戚,是石老爷念叨最深的小辈,她若是不意思意思一番,于理不合。 筎果扬着笑,闻声望了过去。 那一唱一和的几人,无疑就是宼元青与几个关系较好的富家公子。 故意给她使绊子,害她之心不死,这宼元青无非就是想挽回自己的脸面,更是再帮今日同他一样丢了大面子的石唯语报复罢了。 但论报复之事,又哪里是筎果的对手。 她心中自有打算,只是还未开口,就听见身旁的少年温淡地出了声,“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本王的这位小祖宗是什么身份地位?” 很是莫名的一句,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 什么身份? 不就是个齐湮国来的质女?再往大了点说,也就是宸王殿下的主子罢了。 可宸王殿下的主子就不用做祈福之事了吗? 哪有这么大的架子!即便是国主,也时常会去筑龙寺为国祈福,她筎果能大的过国主? 人群里挤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来,他跪到了筎果的面前,行的是齐湮国标准的见主子的礼仪。 “参见公主殿下。” 出来的那人正是同为齐湮国质子的狄青云。 他这一番动作倒是提醒了众人。 北戎人常称筎果是棺材子,是质女,却偏偏忘了,她是来自强国齐湮国的公主。 她一个不开心,便是能引来战事的! 此事并不是风传谣言,而是有依据的,只是时隔多年,大家都忘记了。 筎果六岁的时候,郸江城闹了疫情,马管家代萧芜暝写了奏折,派他儿子,那个身为郸江总捕头的马昭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都城。 而无良国主一早就收到了暗卫的密报,将人拦在了都城门外,死活不放他入城。 马昭在城门外等了整整五日,也不得入内,无法之下只得回去。 郸江城内就只有一个告老回乡的夏太医在,却因着多日看病,也给累出病了。 疫情本来还不算太过严重,却因着国主的放任不管,得病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众人皆以为郸江城百姓逃不过这一劫时,齐湮国主得了一封筎果的飞鸽传书,当天便派了使者八百里加急赶去北戎都城面见无良国主。 那使者以举兵来犯要挟,逼着无良国主拨太医和分发药物给郸江城。 这才解了郸江城的疫灾。 这也是为何郸江百姓皆愿意让筎果吃百家饭长大,没有一个会拿棺材子之事嘲讽她。 她是整个郸江城百姓的恩人。 “若是齐湮国来犯,尔等皆要祭血!” 清隽少年清澈好听的嗓音在随风而起,落在人耳里,温温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可枉顾的威严感。 若是果真如此,这场战事便是他们这些嘴碎的人引来的,是以,人人自危。 方才那几个起哄的人早就在人群中遁去,只有宼元青还立在原地,固执不服。 他白日里已经失了的面子,今夜铁了心定要讨回来。 少年王爷线条干净的下颚有些紧绷,瞧着模样是真动了怒。 筎果的目光越过萧芜暝,眸光颇淡地扫了一眼那宼元青,唇角微微上扬。 果真是个蠢的,不然前世又怎么会死在石唯语那个贪财爱装的女人手里。 寇元祺就站在寇元青的身旁,他冷不丁地抬手照着寇元祺的后脑勺就是猛地一拍,“你不是说这次要做个与众不同的祈福给石家二小姐看?” 宼元青一怔,下意识地就往台上去看。 石唯语正让丫鬟们将那幅秋收图收起,似乎发觉了人群里的动静,她微微侧首,视线朝着他那一处望了过来。 宼元青面上一喜,便是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对着石老爷拱手拘礼道:“石老爷,这是我寇家的小小心意。” 他扬起了手,火光随风而动,晃着人眼。 突然有很多人带着青铜面具,穿着奇怪的装束,束起的长发编着一条条的小辫子,他们皆是手举着火把,从人群外跑进了内场,一路跑,一路跳着,嘴里唱着的是听不懂的边塞小调,是专门祈福用的。 这些人先是手举着火把,在众人身边绕过后,又朝着石家众人绕了绕,最后将火把聚在一起,放在了草地上,拿了根特制的铁锁绳,将火星挑起,在空中抛来抛去。 北戎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新鲜玩意,看得目不转睛,面上皆是兴高采烈。 火光烈烈,再起夜风的时候,带着热度消散在人群里,夜晚的温度仿佛也没有方才那么冷了,只是风中带着浓烟,有些呛人。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筎果娇俏的小脸上,她唇边的笑意似深似浅,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已经被火蔓延烧起来的草地,清秀的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看好戏的神情。 石唯语一直盯着筎果,这几日连连在这个看似天真灵俏的小丫头身上栽了,一些手到擒来的事情愈发不顺,这其中都是因着她有意无意地在捣乱。 这个丫头绝非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宼元青看着石老爷摸着胡子,笑得很是痛快,心中大喜,这支边塞请来的法师们可是让他花了大价钱的,也因着着实太贵,他连娘亲都瞒下了,自作主张请的,为的就是哄石唯语一笑。 他目光动了动,转头去找石唯语的身影。 见她一人站在角落里,火光照着她纤瘦曼妙的身形,几乎让他的目光一滞,心念才动,却又瞧见她那画的很是精致的柳眉正紧紧的蹙起,面露忧愁。 宼元青顺着她的目光往了过去,发现石唯语原来是在看筎果那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他愣了一下,转念思及,下意识地觉着石唯语受了筎果的欺负。 又见石唯语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跟在身旁,形单影只的,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几乎是牵动着他的心。 第117章,烟花傀儡 他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转头怒视着正在啃鸡腿的筎果,还未来得及朝她发难,就听见人群里有尖叫声响起。 几乎是心跳一滞,他才要闻声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推搡着,纷纷散去。 他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瞥见有一抹极快的身影晃过,呛人的浓烟中有一丝好闻的青竹香漂浮在其中。 紧跟着一个大火球从他面前闪过,落在了他的脚前,吓得他猝不及防地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锦衣少年稳稳地立在那个火球面前,双手背在身后,那张一贯带着漫不经心的清隽脸庞,此刻有滔天的怒意隐隐而现。 耳边充斥着的是不断地尖叫声。 他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圈,方才还聚在一起看热闹的人们一哄而散,而那些边境的法师们早就不知道逃到何处去了。 牧场上到处都有火在燃烧,分明是那些边境法师玩火失手的结果。 夏竹小跑着到筎果的身旁,小声附耳道:“主子,你要的东西我都买好了,就放在台子后面的竹架子底下。” 筎果点了下头,从席间站起了身,此时人群杂乱涌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萧芜暝倒是往她那看了一眼,见她安好,便是没有阻拦她行事。 火很快被灭了,只是慌乱的众人还未安抚下来。 寇元祺慢悠悠地站到了寇云青的身旁,手里还拿着一壶酒,他仰头喝了一口,这才拍了拍宼元青的肩膀,道:“闯了这么大的火,做好准备回去领家法罢。” 寇元青脸色变了变,才想开口逞口舌之快,却又瞥见有个小孩子指着台子上,兴奋地喊着,“娘,快看!那是什么!” 戏台子是用竹子临时搭建而成的,方才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上头。 那流光溢彩的烟花正自最上方的竹子绽开,密密集集的火星自上而下的散开,这漫天的金光犹如犹如丰收的稻谷撒满天。 筎果就站在那竹架子的下面,跳得是庆丰收的舞。 这舞原是郸江百姓自编的,上不了台面,立秋的时候,由郸江妇人在篝火面前跳,算不上多好看,只是图个热闹罢了。 就这样一支连普通都算不上的舞,筎果偏是跳地姿态翩翩灵动。 北戎都城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烟火舞,一时间不免都看地回不了神。 石唯语站在原地,暗暗地打量着众人的神情,寻常百姓便也是罢了,就连众人皆知爱慕于她的寇元青竟也一时看得移不开眼。 若说是有不同的,就只有那个宸王殿下了。 萧芜暝立在台下,映在黑眸里的倒影是绚丽的烟火,还有那个竹架子前的那个娇俏灵动的身影。 似乎天地万物在他看向筎果的一瞬间,黯然失色。 说他与众人不同,只是因为他那清隽俊朗的面容上透着浅浅的骄傲,那是为拥有而自豪的神情。 石唯语面上如常,依旧是扬着淡淡的笑意,只是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修得很是精致的指甲早已没入手心,印出了血痕,她却不知痛。 今日原本该出尽风头的人是她! 她一切都设计的那么好,旁人献上再如何值千金的礼,都比不上她那幅秋收图所用的心思。 可因着宼元青出了差错不说,眼下还被筎果夺去了风头。 她如何忍得下! 更何况,筎果用的是她最瞧不上的跳舞。 她一贯觉着在众人面前弹琴说唱,又或者是行舞,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只有那些同她娘亲一般的烟尘女子才会在众人面前如此不知羞耻。 可是筎果的这舞,跳得灵动,行云流水间就似那雨后的蜻蜓点水,飘然而雅致。 她石唯语虽是以淡雅示人,但只是平日里的穿扮得了这个印象,筎果不同,她的雅致是自气质而发,内在的。 方才那个小孩突然又蹦跳了起来,指着竹架子最上头,兴奋地又道了一句,“哇!娘亲快看,那上面还有个人偶呢,和这小姐姐跳得无不同。” 众人闻声,皆是仰头看了过去,这一瞧,却是惊地面面惧色。 灿烂的火树银花下,确实有个如同人一般大小的人偶悬在半空中,动作竟是与筎果的那舞蹈一模一样。 “哎呦!别看!” 那小孩的娘亲几乎是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遮住孩子的眼睛。 那人偶就像是筎果的傀儡一般无异! 歌舞百戏,鳞鳞相切,这不就是戏本子上所写的妖术么! 这棺材子果真邪。 那妇人的话音落下,筎果的一舞便也结束了。 萧芜暝就站在台子下,伸手扶她下来。 筎果知道这些人正惊恐地望着自己,她垂眸浅笑着,很有耐性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这才缓缓开了口,“这便是我送给石家的秋收祈福舞。” “这么邪,也不知道你按了什么心思!” 寇云青自知方才的大火必然会引来责怪,是以,他想着要拉一个垫背的。 “筎妹妹真是与众不同,这样的表演我们还从未见过呢。” 石唯语款款上前,笑着看向筎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是如何操控那木偶的?” 寻常人哪里能操控得了没有生命的木偶,即便上承天命的巫马氏家的人,也从未听说过他们有这样的异能。 筎果听到了有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笑盈盈地将身上的几根银线解了下来。 “你从来不曾见过傀儡戏的么?” 不过是最寻常见的木偶戏玩的戏码罢了。 她将解下来的银线伸到了石唯语的面前,“郸江乡下都能时常见到的,这里没有?” 石唯语面色滞了滞,迟疑地看着面前的那银线。 她方才说那话,本就是为了向众人暗示,筎果这棺材子靠近不得,邪得很,她也在心中笃定了即便是有什么技巧,筎果也不会主动公布出来,却没有想到她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这美轮美奂的表演的秘密。 筎果眉眼弯弯,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面露难堪,尤其方才掩住孩童双眼的那妇人,她羞得脸通红,低下了头去。 第118章,给她憋着 不过是最简单的障眼法罢了,若是还有人再拿着方才筎果的表演起哄闹事,说她有邪术,那就是见识浅薄。 现场几乎是静了一静,簌簌而响的只有风声。 她知道今夜石唯语祈福送的是何礼,前世的时候,她凭着那幅百米秋收图,得了个心灵手巧的信服,也是因着如此,那寇家二房夫人才相求着寇老爷进宫去为宼元青讨个姻缘来。 她也是知道,今日宼元青会酿出大祸! 竟是敢让那些边境法师放火烧草原,他还有没有脑子了? 前世的时候,石家牧场被毁了大半,那寇老爷本就是精明之人,听到二房夫人如此夸赞石唯语,又思量着这石家早晚是要上门来讨赔偿的,便是赶在石家人讨说法前,进了宫,费了好些的口水,才得了国主的亲自指婚。 寇家便是打着亲家的身份,石老爷面薄,便是以聘礼抵了那赔偿。 石老爷拍了拍手,欣慰地道:“这是烟火傀儡,是瓦舍人的技艺,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见了。” 石老爷死去的结发妻子,便是瓦舍人,这技艺传女不传男,所以筎果的娘亲也会。 不过,筎果会,只是因为前世的时候,卞东宫内曾经来过一位瓦舍人,她觉着冷宫无趣,便是学了这玩意打发时间,不曾想今日还派上了用场。 石老爷叹了口气,忽而又问道:“你是从何学的?” 瓦舍是小部落,距离北戎很远,他与原配夫人相识,也是在经商途中偶遇的。 筎果下意识地看向了萧芜暝,那少年双手环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见她找自己,便是挑了一下英挺的眉,以示回应。 小丫头干笑了几声,心里却是怪道,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每个人见着她但凡会做点什么事情,都要问上这么个问题。 怎么的?她瞧上去就是给人一种什么都不会的印象么? 她转了一下灵动的桃花眼,唇边的笑意不减,“有段时间很喜欢看傀儡戏,便是缠着那戏班子教了我几日,方才我便是以傀儡戏的法子控制了那木偶。” 学是一回事,能学有所成,且融会贯通,这才是真正的聪颖。 石老爷见她竟是生长的如此聪慧,竟一时间热泪盈眶,对着萧芜暝便是一跪。 “王爷,宸王府上下待筎果费心了,老朽无以为报……” 那锦衣少年扬了一下手,姿态随性,“石老爷你说这话冒犯了。” 筎果是他的人,他费心照顾,理所应当,犯不着旁人为此说上话。 那石老夫人见状,脸色略沉,起身上前时却是扬着一张笑脸。 她先是夸赞了筎果几句,末了,她的视线在筎果的发髻上停留了一会,面露犹豫之色。 “筎丫头,你……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筎果听了,只当做没听见,转头对萧芜暝囔囔着,“萧护卫,我脚疼。” 因着方才的大火,完好的座椅甚少,石老爷连忙让下人再寻个椅子来,筎果却说不用。 萧芜暝一脸的无奈,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随即掀开长袍,半蹲在了地上,少女便是顺势坐在了他的长腿上。 石老夫人面色一僵,因筎果坐了下来,她要与她说话,必须也要蹲在地上,方以示对宸王殿下的尊重。 她僵持了一会,那老脸上一旦笑起来,便是皱纹横起,还有涂抹的胭脂水粉卡在皱纹之间,很是吓人。 她由身旁的丫鬟扶着,慢慢地蹲在了地上,视线先是在筎果的面上停留了一会,再度落在了她黑亮精致的发髻上。 看了也有一会,却也不见筎果开口,而双脚已经吃力地泛酸且微微颤抖着。 石老夫人的脸上有不悦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筎果看在眼里,却是不说。 石老夫人这般姿态,无非是要逼着她开口问上一句,“是否有事要说?” 她知道石老夫人的打算,只要她开口问这一句,那石老夫人便会说,“还是不说了。” 最后,她会因着好奇心,再说上一句,“到底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 那石老夫人才会将心中憋着的话说出来。 但筎果偏偏就是不愿意见她得逞,就算是憋死了,她也不会跳进坑里的。 她才没这闲心情配合石家人演戏呢。 石老夫人果真如她猜想的那般。 她见自己无论怎么暗示筎果,这个小丫头都似乎看不出她有话要说,半响过后,她竟是硬生生地问了一句,“丫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们又不是真的有血亲关系的外母与外孙女,无所谓喜不喜欢,你自己其实也心知肚明,我们之间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这丫头直爽地让那石老夫人面色几乎是一沉。 筎果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提醒她,在筎果心里的外母,只有那个早就尘归尘,土归土的石老爷的结发妻子,而她不过是个平房罢了。 但是这样便也就罢了,左右她不能去跟一个死人去计较。 可这个丫头嘴太毒,一两句话里,竟还还能生出暗讽的调调来,她石老夫人想做套自己十分在意筎果的戏给旁人看,却偏被她当众揭穿。 筎果就这样不着痕迹地就将石家人的不怀好意打了回去,着实让他们憋出了内伤。 石唯语站在一旁不再说话,她的唇边还扬着得体的笑,只是眸色黯了不少。 她想起前几日,她拉着筎果一起去巡铺前,这丫头曾轻飘飘地说过一句,“那若是二姐姐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可不要怪在我的头上。” 当时,她还只当是筎果的客套话罢了,如今想来,她当时应是在警告。 石唯语还记得筎果说那话时,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玲珑小巧的身上,她分明扬着一张豆蔻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谁能想到她竟会如此的算计人。 如今却被她暗着坑了好几回,石家人但凡对她出手的,没一个能在她身上得了便宜的。 这是她大意了! 第119章,王爷的梁子是歪的 下人很快将佳肴端了上来,石家的厨子都是都城最好的,他们做出的美食能与宫中御厨媲美。 因着如此,众人吃喝之间,将那之前失火闹起的害怕抛之脑后了。 筎果搁下了筷子,她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觉着自己吃饱喝足,需要去散步消食,便是离了场。 萧芜暝被达官贵人围着,正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的人说话,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引得众人发笑。见她起身,风雅清隽的少年便是搁下了手中的酒杯,唇边勾笑,姿态慵懒,是随性的敷衍。 他起身就走,一句失陪,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连半点的歉意都没有。 众人的笑意皆是僵在脸上,好不尴尬,尤其是方才那个说笑话的人,仿佛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最大的笑话。 石家牧场有一处用竹子砌成的篱笆,里头是圈养着的塞外羊。 筎果走过去的时候,借着清亮的月光看到那篱笆的小门半开半闭着,仔细地去瞧,羊群里头蹲着一个小小胖胖的身影,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想看看这个小胖墩在做什么。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羊儿羊儿,你给我点奶罢,回头我让父王还你百倍。” 听着这般好玩的话,筎果忍不住,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把那个小胖墩吓得站了起来。 那小胖墩见是一个可爱娇俏的小姐姐,便是对她嘘了一声,“我正在跟羊儿谈条件呢,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这小孩很是好笑,明明才三四岁的模样,偏还学着大人的样子老声老气的说话。 筎果觉着他太好玩了,便是蹲在了篱笆外,学着他的气声,逗着他,“你这个偷奶的小贼,快说是谁家的小孩,不然我可就叫人来抓你了。” “别呀别呀,小姐姐。” 那小孩经不住吓,对着她连连摇着胖乎乎的小手,一下子就全数招了,“你别叫人来,我是西闽国的太子,要是让我父王知道我在这偷羊奶,一定会打我的。” 西闽国的太子…… 筎果看着眼前这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墩,想起了前世听闻的一些事情。 西闽是最后一个被萧芜暝灭掉的国家,这个国家很奇怪,五国内,单单这一国国力最弱,国土最小,却在萧芜暝征战天下前,不曾被哪国夺过城池,且也坚挺到了最后。 她还记得,西闽国的国主是老国主了,年龄比她的皇爷爷还要再大一些,膝下就这一个皇子,不过这个小胖墩的结局不大好,他甚至没有活到成年。 “胡说,西闽国的太子不好好待在西闽国,上这来做什么?”她撇了撇嘴,装作不相信的样子。 “我不喜欢待在宫里,宫里死气沉沉的,我父王也是死气沉沉的,这次趁着你们与卞东两国联姻,我便偷偷跟着使者来找我皇兄的。” 小胖墩奶声奶气地说着话,胖乎乎的小脸带着很是认真的神态,说话之间对那个西闽宫殿也很是抗拒。 筎果眉心跳了一下,她只听说过西闽国主老来得子,这太子是他的独子,不曾听说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儿子。 她想了想,约莫是这西闽国主年轻时留下的风流债吧。 “小姐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小胖墩揉了揉肚子,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看,“我跟小羊们谈判了好久,它们都不给我奶喝,我真的好饿呀。” 筎果前世不曾有过一儿半女,但石唯语和牧遥逃出宫后,照顾她们生下的皇子皇女的重任就担在她的肩膀上。 她无端端地多了两个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索性那两个孩子本性并不随她们的爹或者娘,品性还算纯良,筎果觉着这是她教育有方。 虽不是她生的,但几年相处下来,还是有很深厚的感情,如今她看着面前的这个小胖墩,倒是有些想念起那两个孩子了。 她要牧遥毁一生希望,要石唯语身败名裂,要洛易平最后落得一个昏君祸国的下场! 她要他们三人求福得祸,一生都别想如愿。 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今世注定到不了这个世上。 如此想着,她心头一软,便是同小胖墩说,“我知道哪里有羊奶,我带你去偷,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管饱管够。” 那些个羊奶很是珍贵,之所以圈养这些塞外羊,都是因为要供给宫里的那位娴妃娘娘,她肤滑如雪,皆是因为要日日泡奶澡。 萧芜暝踱步到篱笆时,就听见她要去偷羊奶,挑了挑眉,便走了过去。 “你这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小祖宗,自己坏还不够,还要带坏小孩么?当心人家的爹娘找你算账。” 听见萧芜暝揶揄她,她便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要论这梁子歪,源头可在你这呢。” 她还记得,年幼的时候,这人时常带着她去偷王嬷嬷屋里的珠宝,转送后送给郸江的乞丐。 筎果当时还对他说,“这是不对的。” 谁知这人厚脸皮地来了一句,“这是劫富济贫,咱们府中就王嬷嬷最富有,你看,她还养了鸽子,马管家平日里要给你买乳鸽补补身子,都要省上三个月的银两才能给你买上一只。” 筎果心疼马管家,听了他的这话,当场就将那鸽子掳走,后来她见王嬷嬷又养了几只,便打算故技重施,可她左等右等,偏偏就是等不到王嬷嬷离开,不离开,她怎么掳走鸽子。 萧芜暝见她为此很是苦恼,寻了一日,拿了个弹弓来,教她打鸽子。 时日长了,她在少年王爷的教导下,弹弓功力深厚,一打一个准,府中餐桌上的乳鸽全是她打下来的。 后来大了一些,她觉着萧芜暝的这套歪理哪里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便是去问马管家。 一向为人正直的马管家却说,“只要是王爷说得,那都是对的。” 所以有时候她觉着马管家果真不辜负他的姓,这马屁拍得那叫一个一流。 萧芜暝听她反驳的话,倒也不自行惭愧,反倒还有些沾沾自喜起来,“本王就是这意思,皆是这娃的爹娘找来,论责任,还得是本王担着,你不要与我抢。” 第120章,本王就在这等着 筎果哼哼了一声,牵着那小胖墩的肉呼呼的小手,又问道,“你方才说的皇兄是谁?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我也不知道。”小胖墩左右摇晃着头,“但我就算是知道,我也不会说的,小英子说了,要是我皇兄被人发现他的身份,可是会被人杀掉的,我不想我皇兄死。” 萧芜暝听着这奶声奶气的话,眉心跳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那小胖墩,便是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筎果带路,很快地就在送往宫中的马车内找到了一桶又一桶的羊奶。 萧芜暝舀了一碗,却不给他,倚着树而坐,惹地那小胖墩蹦跶闹腾。 “给我,快给本太子!” 但任凭他怎么跳,都够不到萧芜暝拿着碗的手,便是摆出了生气的样子,可他自以为是凶的,却不想筎果觉着可爱,忍不住地伸手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蛋。 西闽小太子伤心了,他虽然还小,但面子的事情事关重大,他还是懂的。 “给你也行,你得告诉本王,你皇兄是个什么人?” 清冷的月光下,少年的声音随风而起,带着几缕好闻的青竹香。 筎果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人与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分明是威胁,可萧芜暝这样做偏不会让人觉得有半点的不适。 那小胖墩却是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就不要了,一碗羊奶而已,我宫中有很多。” 他忍痛大手一挥,故作不稀罕的样子很是让人忍俊不禁。 听他这么一说,萧芜暝反倒是将羊奶端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鼻间滑了过去,“真的不要?” 石家的羊奶可谓一绝,没有半点的膻味,淡淡的奶香味随风散开,惹得那小胖墩猛地咽了下口水。 明明是一副馋到流口水的样子,他却硬生生地将头扭到了一边,闭眼不去看,说,“不喝,不喝。” “不喝算了,当本王求你喝呢。” 萧芜暝似笑非笑,随手一扬,哗啦啦,那羊奶全数被他倒在了草地上。 奶白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反着光,混合了青草的味道,更是馋人。 “你!”小胖墩指着那身材高大的少年,气愤地道:“等我找到了我皇兄,我要他来找你算账,你等着!” “小鬼,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找。”萧芜暝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双手环抱在胸前,英俊的脸上半点没有欺负小孩后的愧疚感,“本王就在这,等着你皇兄来找本王算账。” 那小胖墩哼的一声就跑开了,速度可快了,没一会就不见他的小身影了。 筎果蹲在草地上,精致的下巴磕在了她的手臂上,煞是可惜地看着已经半浸入土里的羊奶。 “你怎么倒了?给我喝不成吗?” 这羊奶养胃又护肤,是个好东西呢。 少年朝着她伸出手,筎果以为他要说自己没出息,要给自己额头来个毛栗子,下意识地抬手捂着额头。 她只觉得眼前墨竹轻纱衣袍一闪而过,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定眼就看见萧芜暝手上正把玩着一支银簪。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薄唇上扬,好看的弧度里带着几分浅浅的痞意。 他扬手,那银簪朝着方才倒羊奶的方向投掷了过去。 发簪稳稳地立在土里,浮云遮住了半个月亮,淡淡的清光洒落下来,银簪通体泛着凉凉的寒意,许是有了错觉,那蛇头竟是给人一种让人胆颤的诡光,凉气随之而生。 筎果定眼瞧了瞧,发簪的末尾与泥土相接之处的地方在慢慢变黑。 她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羊奶分明就是送给娴妃娘娘的,石家人谁会害她。 小丫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萧芜暝,又低下头伸手去将那银簪从土里拔了出来,小脸露出了委屈,“你跟我说一声有毒不就成了,我又不会不信你,白白浪费了一支银簪,还是你送的呢。” “不管,你要赔给我。”她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开出了条件, 这事左右萧芜暝得赔偿她,那就要找个她喜欢的方式,比如,“拿陪床赔我。” 萧芜暝几乎是眉心一挑,却是没有拒绝,挑起的眉梢带着几分邪佞的弧度,在他清隽的脸上添上了些许莫测的神情,让人猜不透。 他俯身凑近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仗着身高挺拔,他的影子将小丫头的身影直接笼罩住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少年的身影背着淡淡的月光,面上有着碎碎浮着几分懒散的不正经。 筎果许是晃了眼,竟是从此时的萧芜暝身上看到了前世的他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往后仰,想要避开他灼灼桃花眸那道让她避无可避的目光,却不想一个重心不稳,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屁股好痛! 她咧嘴嘶了一声,总算是回过了神。 少年见她在自己面前出了糗,眯了眯眼眸,轻笑了起来。 他一句话未说,不过是靠近了她一些,她就抵不住了,平日里还装什么撩拨他,才多大的人。 小丫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土,面上明明还有着几分尴尬和羞涩未褪去,偏还要说,“你没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萧芜暝懒散敷衍地做了个臣子之礼,“臣遵命,只要小祖宗你别后悔就成。” 他抬起俊脸的时候,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敛着淡淡笑意的眉眼上。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光彩。 筎果几乎是心停跳了半拍。 “我就从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前世的悔恨够多了,今世她半点都不要。 “能耐了你。”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点了下她的额头。 那个在羊奶中下毒的人是谁,筎果没有半点的兴趣。 前世的时候,那个娴妃在无良国主被萧芜暝夺位后,就逃出了宫,跟着自己的儿子萧高轩皇子,密谋谋害萧芜暝,后来,这个萧高轩竟还跟洛易平那个不成器的弃国国主组了个联盟军队讨伐萧芜暝,最后却被洛易平坑死在了战场上。 她左算又算,四舍五入之下,这个娴妃便也算她半个仇人了。 第121章,发恶 萧芜暝的敌人,都也是她的敌人。 敌人被害,她自然是乐得见。 她不会管这档子闲事,萧芜暝自然也不会去理。 北斗星斜,透过树影,斑驳清浅的月光洒落下在了草原上。 萧芜暝背着筎果往回走,时不时地转一圈,故意吓得他背上的那个小姑娘叫了起来。 忽有一队身着盔甲的士兵从他们对面走了过来,押着一个锦衣公子哥,筎果定眼看了看,感到有些意外。 那个被抓的人竟是石博泰! 她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前世的时候,这货可没犯什么事情啊。 带队为首的那人看见萧芜暝,便是停了下来,对着他拱手,毕恭毕敬地道,“宸王殿下。” 萧芜暝本是懒得理会,他背着的那个小丫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是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这石家小儿犯了什么错?” “近日国主身体不适,宫中一番盘查下来,源头出在了娴妃每日沐浴的羊奶上,有人将虎狼药下在了里头,意图谋害国主,这羊场是石三公子名下的,娴妃又是他的姑母,国主说了,要彻查石家。” 这为首的人倒也不瞒着,一股脑的将宫中的那点事情全数说了出来,背后有谁授意,不用猜也是想到了。 听说有一种虎狼药,入在每日净身的池子里,女子通体可散发异香,只是有些男人闻了,时日久了,便会浑身发痒难忍。 国主身体矜贵,如今这样,可不就是落了个谋害君主的罪名。 那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带走了石博泰。石家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趣再去办这个秋收大庆。 筎果回去的时候,就瞧见了石家下人已经在场内收拾打扫了,方才还满座的宾客如今也已经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国主特意选在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派人抓走石博泰,心思可谓缜密,他就是要用这个法子暗示都城所有人,他预备对石家动手了。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夺石家家业? 所有人都是这么猜测的,但是筎果却是觉得不是,这个无良国主虽然政绩没有,但还算是个顶会隐忍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种遭人口舌的法子。 他是最看重民心的人。 她敛着眉目,听到那石老夫人正在求石老爷。 石老爷甩开袖子,老脸目露怒意,“若他真犯事了,我有什么脸面去保他?一切都是他自作孽。” 石博泰是石唯语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此刻她听了石老爷的话,只是将头低了下去,碎发下是一片阴影,谁都瞧不清楚她此刻面上的神情。 二房夫人温氏则是跪在了石裕的面前低低的抽泣着。 大房薛氏冷眼看着这一切,石婉彤坐在她的身旁,那小脸上倒是毫不掩饰看好戏的神情。 石博泽虽是大房出的嫡子,比起他的娘亲与妹妹,倒是显得热心,他扶着哭得哀怮的石老夫人,轻声宽慰着她。 筎果看在眼里,在心中冷笑,他有这功夫安慰石老夫人,怎么没有在石老爷面前劝上几句,大房就他会做人。 有一道声音伴着轮椅碾压过青草的声音传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方才门房跑来与我通报,却也是说不清楚,三弟怎么了?” 石家众人看向了不应该出现在牧场的石修睿,面色各异,却是没有人上前解答他。 石唯语上前,轻咬着唇,水眸底下有泪光泛着,“修睿哥哥,我弟弟又犯事了。” 石博泰在都城是个有名的纨绔公子,不过平日里仗着有姑母娴妃娘娘的撑腰,没少犯事,但也从未被抓起来过。 “他只要不是杀人越货,我想姑母会救他的,你不用太担心了。” 姑母?那个娴妃娘娘么? “方才带走三弟的侍卫说了,姑母涉嫌谋害国主,早就被抓起来了。” 这个罪名可比杀人越货大了去了。 石修睿面上一愣,眉头便是紧蹙了起来,很明显为难的样子。 萧芜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石修睿似乎是听到了他冷哼,忽而抬头看向了这锦衣少年身旁的那抹娇小的身影,他双手转动着轮椅,朝着筎果的方向推了过去。 “筎表妹,你看,能不能劳烦宸王殿下进宫一趟。” 他这话说得很是讨巧,明明是找萧芜暝帮忙,开口却是问筎果,他是个看得清的人,知道只有筎果应下了,那萧芜暝再不愿意,也会勉强答应下来。 一旁收拾东西的石家下人,不知道谁小声地道了一句,“我刚才看见宸王和表小姐在那装着羊奶的马车旁转悠了一大会,不知道报密的人是不是他们。” 筎果心跳地快了一拍,下意识地抬眸去看萧芜暝。 清隽的少年低眸与她对视,眉梢尾微微上扬,幽深的眼眸底下碎碎浮着一层玩味。 他们最是清楚彼此都没做这事情,却因着石修睿一句请求的话,竟是将报密的人与他们牵扯上了说不清楚的关系。 方才石博泰被抓走的时候,那石老爷就说了,这羊场从此由大房打理了。 二房出事,得益的只有大房,若是有嫌疑,大房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可筎果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此事与石修睿有关系,但无冤无仇的,他无端端地将矛头对向自己和萧芜暝。 这人,也不是个省心的! 前世的时候,这石修睿太过低调了,以至于筎果对他没有什么印象,便也是对他放松了警惕。 石老夫人听了那下人的话,倒吸了一口气,猛地上前,指着筎果大声地道:“我就知道你跟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贱蹄子!你先是毁了我两个孙女的声誉,如今又将坏脑筋打在了我孙儿身上,下一个你又想对付谁?我吗?还是你外公?” 清隽少年眉头微蹙,将把玩在手上的玉骨扇打了一下石老夫人指着筎果的手,随后不耐烦地拨开。 他的力道应是不轻的,直接打得石老夫人哎呦叫了一声。 石老夫人一脸恨死她的模样,死死地盯着她,那一双污浊的双眸瞪得很大,像是要发恶吃人的母老虎。 第122章,狼心狗肺 与她的怒不可遏相比,筎果却是显得没心没肺,面对是石老夫人的指责,她也是没有瞒下自己的心思。 “这话可要说清楚了,石家两个小姐声誉不保,那全是他、她们先来招惹的我,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主,扑我当然要反咬回去,难道要我白白受委屈不成?” 她看着石老夫人气急败坏地要与她争辩,眨了眨眼睛,又是一笑,“她们落得都城百姓下饭料的下场,这个我认,是我害的,不过石博泰和娴妃被人抓起来,这不是她们咎由自取?”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了一句,“不过这狼虎药在宫中可是禁药,石博泰这个年纪应该也犯不上去问人要这种药方,那么那药方是从哪流出去的呢?石老夫人?” 她最后点了一下石老夫人,那石老夫人几乎是暴跳如雷,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筎果,“这我如何得知!你问我做什么?你想暗示什么!你小小年纪,竟是生了这副黑心肠,呸!” 小丫头灵动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还不等人察觉,她面上扬起的那笑容更是灿烂了。 “你犯不着恼羞成怒,我不过是觉着这事情的确要彻查一番。” 她扬起头,身旁的那少年便是微微俯身低头,侧耳听她说话。 筎果说,“此事牵连甚广,国主待我还不算太差,不如你就应了石修睿的请求,进宫一趟,看看能不能查出那药方到底是出自谁人的手笔,那人一定要揪出来,不然日后还是会有妃嫔为了争宠,拿虎狼药谋害国主的。” 这无良国主的命哪能被这些人残害,他一定要好好留着自己的命,然后看着萧芜暝夺位复国,而他自己却落得一个逆臣篡位,尽失民心的下场,这样才算给萧芜暝解气。 锦衣少年心领神会,似笑非笑地应了下来,“我办事,小祖宗你放心。” 石老夫人绝没有想到事情会落到这样不可反转的地步,她栗栗危惧地后退了几步,面色沉重。 那药方自然是她给娴妃的,娴妃是她的女儿,只有娴妃在宫中稳受宠爱,石家的地位才会越来越高。 她忽然又看向了石修睿,心思转了转,便是眯起了眼睛,“你果真是狼心狗肺!” 石老夫人觉得,筎果不过是个小丫头,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就想到了背后还有个给药方的人,若不是这石修睿去请宸王出面,又怎么会变成宸王入宫非要彻查此事不可? 石修睿面上一滞,抿着薄唇,什么都不愿意多说了。 在石老夫人心里,已经将他与筎果摆成了一道的。 他本就是不多言语的人,自然不会去多做解释,只是…… 石修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靠着萧芜暝身旁囔囔着困了的那娇笑的少女。 他方才是刻意找筎果说那话的,那下人之所以适时的说了那话,将矛头对向了筎果和宸王,也是他的安排。 可他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这小丫头轻易化解了不说,还被反摆了一道。 石老夫人拉扯着他的衣领,歇斯力竭地道:“你这个白眼狼,害我孙儿,你在谋划什么?害死了我的孙子,石家的家业就落在你手里?做梦!” 这石老夫人本就偏心二房,那石博泰更是最讨她欢心的孙子,她原就计划着要劝服石老爷将家产一分为二,大房与二房各得一半,可这石修睿才是真正的嫡长孙。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石老爷终于是忍耐不下了,对着她呵斥了一声,把她给吼住了。 他缓了缓脸色,才对筎果道:“丫头,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也被折腾地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吩咐下人给你备了沐浴水,你一回去就能用了。” “老爷!” 石老夫人面露不甘,才开了口,就被石老爷瞪了一眼,又听石老爷说,“若是宸王殿下愿意帮忙查出背后给药方之人,那博泰的罪或许能减轻一些,这样是最好的,你去狱中看他时,也多加问问。” 石老夫人心虚地不敢说话,只好点了点头。 有些皇亲贵胄还未离去,见此事有了眉目,便是上前宽慰了石老爷几句后才离开。 没一会,牧场内只剩下了石家的下人还在打扫。 筎果的表演被她亲自揭秘了,人都是一个样的,会随着失去神秘感,心中的那份骇人之感也会随之消失。 那些看热闹离开的时候,顶多对筎果评价上一句,“这棺材子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嘛。” “就是,都是两个胳膊两个腿的,我还真当她会什么邪术呢,合着跟咱们一样,障眼法而已。” “之前那谁啊,揪着她棺材子的身份不放,现在想想,那人是不是在玩弄我们?”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把我幼女吓得都哭了,他也是可真够可以的。” 宼元青就走在这几人的身后,那几人起先说得旁若无人,身旁经过的人听到他们的话,也是会意的笑笑,时不时地回头看他的脸色。 今日他原本想给筎果颜色瞧瞧,却不想反被她当众奚落,现下又成了被人津津乐道的下饭料子,他的脸色能好看的到哪里去。 身边的人皆是看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说,大声笑,惹得他心中的憋屈竟生生地酝酿出了恨意来。 方才他离开时,去与石唯语道别,石唯语红着双眸,却还是努力地挤出笑意对他,他知道是因为石博泰被抓走了。 他是最后几个离开的,那石家下人说了什么话,他自然也是听见了。 月光下,宼元青面色阴沉,眸底下有阴鸷的狠意闪过。 他从石家牧场走了出去时,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他一眼就看见那个时常拿着破饭碗的乞丐正靠着树睡觉。 夜黑风高,一声清脆的银子落碗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乞丐一下子就醒来了,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怀里抱着的那个破饭碗里多了一枚金子。 他双眼目露贪婪,拿起金子就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了后,就将金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第123章,后会有期 “收了本公子的金子,你就要为本公子做事。”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乞丐吓了一跳,一下子就捂住了藏着金子的残破衣领,抬头去望。 眼前这位公子哥锦衣玉冠,眉目阴鸷地骇人,他说,“此事若是办成了,我再给你一座城中的宅子,数十美女相伴,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给你,如何?” 乞丐何时被人这么瞧得上了,一听这样丰厚的条件,便是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 清月被乌云遮掩住了半边,点点寒鸦纷纷乱乱地在树上盘旋呱噪地叫着。 老树下立着的那公子哥与乞丐说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公子哥还没走远,那乞丐伸手摸了摸方才藏在怀中的金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脏兮兮的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两人走后,秋风吹动着老树的枝叶,簌簌发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掉落了下来,落在草地上的,还有几个瓜子壳。 因着方才在牧场内的一番争执,石家人各怀心思,平日里面上的和气也没了,兀自乘马车离开。 丹霜去牵马车去了,筎果打着哈欠,懒懒地倚着萧芜暝而站着。 她瞥见不远处,石婉彤由下人扶着上了马车,从里头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对着侯在马车旁的丫鬟翠儿吩咐了一句,“本小姐今晚也要尝尝这羊奶泡澡的滋味,去,你留在这里,盯着羊场内的人,别让他们给我下什么下三滥的玩意。” 翠儿应了一声,在经过二房马车旁的时候,趾高气扬地微微抬起了下巴,缓步离开。 今夜以前,羊场由二房打理,石唯语因着这层关系,每夜都是用羊奶沐浴的,她肤白细腻,让石婉彤瞧了好不羡慕。 但石婉彤是个傲娇的人,再是羡慕,也不愿意拉下脸来去向二房讨点好处,那石唯语是个何等心思细腻的人,怎么会瞧不出她的那点心思,却是装作不知道。 如今这羊场给了大房,这石婉彤必定是出口气的。 很快,丹霜就想马车牵来了。 筎果由萧芜暝抱着,上了马车,马车帘子掀开,她在进去前,忽而看到了一个绿袍身影。 她顿了一下身子,微微蹙起了眉头,在马车的踏板上,重新站直了。 那人一头青丝未束,随意的披散下来,几缕发丝随风飞扬着,正如他这样一样妖孽。 狄青云长了一双极其妖媚的狐狸眸子,当他微微笑得时候,眼眸半眯着,要比女人还要魅人心魄。 与萧芜暝不同,萧芜暝的邪意是被他隐在骨子里的,凭着一张清隽儒雅的面相,不知道骗了多少的人,平日里又被他七分桀骜三分的漫不经心压着,没人察觉的到。 而狄青云是摆在面容上的,用筎果看了数百本话本子的经验来说,这人的心思若是没有那些小九九,是个当面首的好人选。 他见筎果瞧着自己,便是走了过来,微微俯身,眉目染笑,“参见公主。” “你我都是被扣在这里的质人,就不要埋汰我了。”小丫头的嘴角微微上扬,染着几分的嘲弄。 “是吗?”狄青云轻呵了一声,笑着道:“我还以为,公主殿下会奖赏我呢,毕竟在下方才可是为你解围了不是?” “自作聪明。”筎果凉凉地哼了一声,视线落在了他手里拿着的一个白玉陶瓷罐子。 那罐子没有被盖子盖住,借着清冷的月光,能够瞧见里头装着的是白白的液体,闻起来有些膻味,不用猜也知道那是羊奶。 “你从哪得来的羊奶?”筎果挑了一下眉,心中觉得奇怪,今日都是怎么了,怎么人人都要想着法子弄点羊奶? 这孩童和女人对羊奶动心思,她还算能理解,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又是什么情况? “自然是公主你赏的。”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几分声线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前几日因被你连累的关系,我被国主杖责了几棍,后背的伤好是好了,可若是不注意保养,会留疤的。” 筎果觉得,平天落下了一道雷,稳稳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难怪这狄青云看着皮相要比女子的还要好,合着原是因为平日里这么注重保养的。 相比之下,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未免活得太糙了些,筎果摆摆手,眼不见为净,转身钻进了马车内。 筎果将她的不待见摆在了明面上,但这狄青云倒也是不在意,他对着萧芜暝微微俯身,“宸王殿下,后会有期。” 锦衣少年面色冷峻,一贯温淡慵懒的眉目间有凉意掠过。 在入都城前,影卫来报,一向看管严密的塔牢走水了,这狄青云原是被他关在里面的,趁着那次大火,混乱逃走了。 凭他一人之力,绝非可能做到! 都城的夜市很是热闹,筎果莫名起了兴致,买了一马车的东西,才算肯消停下来。 马车内装着的都是她方才买下的物品,已经坐不下人了,她很是不好意思地拉着萧芜暝走路,美名其曰,浪漫。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无奈地摇头浅笑。 她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夜市里招摇过市,自是会被国主的那些暗卫有所怀疑。 偏偏她还不贵的不买。 有个暗卫装作路人,在萧芜暝分神给钱的时候,问了小丫头一句,“喂,丫头,瞧你这身打扮,不是都城人吧?这店里的玩意都是假的,尽是宰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这套话的技巧很是高超了。 筎果那丫头却是摆摆手,“我家可是穷旮旯,哪有什么钱啊,只不过近日走了好运,那些个官老爷想着各种法子给我家送钱。” 北戎大臣自是不会去讨好她一个齐湮质女,能让他们如此费心思破费的,就只有萧芜暝了。 这丫头又在街边雇了几个人,让他们将马车内的东西送到权臣们的府上,说是有来有往。 暗卫将在夜市上看到的往国主那一摆,无良国主拍案而起。 第124章,恶意未显 他将先前王嬷嬷呈上去的那封密报扔到了暗卫的面前,下令,“查,给寡人彻查严办!” 那些权臣但凡有行差踏错的,轻则入狱,重则抄家,一时间都城里人心惶惶。 在交叉口,丹霜问了一句,“往左走是客栈,往右走是石家,小主子想去哪里?” 今夜闹得这么大,石家的那些人居心叵测,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的。 “你这话问得奇怪,我何时说了不住石家。”小丫头摆摆手,自径望着石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 丹霜有些无奈地与夏竹对看了一眼。 她们的小主子怕是有毒吧,哪有人自知有危险,还往那头冲的。 锦衣少年微微侧身,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那个小胖墩正坐在凉茶棚里捧着一个白玉陶瓷罐子咕嘟咕嘟地喝着。 大概是真饿了,他狼吞虎咽着,一时间只顾着喝奶,连嘴角滑落下的一道道白色奶迹都顾不上擦了。 凉棚的最里处,有一桌人正喝茶吃着小点,坐在最中间的那人,正是狄青云。 筎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是瞧见了那个小胖墩,“这小胖子倒是走到哪里都不会饿着,到处都有人给他投食,不过……他手里拿着的那个陶瓷罐子好眼熟,像在哪里看过……在哪里看到过呢?” 一路上她深深地陷入了这个问题。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敲着自个的小脑袋,跟在后面。 月光清浅,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末处,两道身影交叠在了一起,与树影摇曳的影子一道没入了黑暗。 正如她们所想的那样,石家人见他们从外归来,竟是连下人都没有开口搭理他们。 石宅正院里,灯火通明,有尖锐刺耳的女人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老爷,你好狠的心,博泰可也是你的孙儿,你怎能见死不救!” 这是石老夫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的,是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爹,这可是意图谋害国主,若是定了罪,我们石家满门都要被抄斩!” 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摔门声。 大门被毫不客气的推开,石裕和石老夫人快步走了出来,面带怒气,他们见筎果就站在院前的大门外,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甩袖离开。 中院安静了一会,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一道轻轻浅浅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是石唯语在安慰她的娘亲。 温氏捂脸哭着,由石唯语扶着走了出来。 石唯语瞧见了筎果,面上先是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筎果还会回来,继续住在石家。 “筎表妹回来了?”她轻抿了一下唇,“今夜府中有些混乱,若是有所怠慢了,你别介意。” 她亲弟弟被抓,罪名滔天,甚至会牵连整个石家,她却还能维持着面子里子,与筎果客气着,甚至,筎果还是那个有嫌疑报密的人。 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人。 少年幽深的黑眸眯了好几度,一个不过十八还未出阁的女子有这样的心思,若是寻常一点的人,都会被她的表象欺骗了去。 思及此处,他下意识的看向了筎果。 那少女浅浅的笑着,竟是难得起了兴致,与她面上客套,做戏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欢迎我了呢。” “怎么会。” 石唯语拍了拍身旁还在低泣的温氏,有些歉意地看向了萧芜暝,“殿下,我弟弟与石家还请你手下留情。”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妙了,她分明就是在暗示,那下在羊奶里的虎狼药与石家断不了干系。 明知道萧芜暝会去查,也一定会查出真相,索性直接说出来,省了他的功夫。 即表现的深明大义,却又带着几分不得已难为的私心。 这样的女子在高高在上的男子眼中,可不就是个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的妙人。 但偏偏,面前的那人是萧芜暝。 他向来独树一帜。 “本王在百姓眼中,一向公明廉洁,怎可因为你而败坏了本王的名声。” 清隽少年的脸上面容严肃,向来漫不经心的眉目间显露出了几分薄怒。 这样明面上毫不客气的拒绝已经是让石唯语尴尬羞愤了不已了。 偏偏他身旁那娇小的丫头觉得火还不够旺,在旁凉凉地扇风道:“不值得,宸王殿下的名声分量多重啊,二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坑我的护卫呢。” 石唯语已经是烦透这样的冷言暗讽。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地很紧,唇角上扬的弧度里终于显露了她再也藏不住的冷意。 只是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低低柔柔的,像是委屈的控诉。 “筎表妹,我自知没有对不起的地方,为何你总是要处处针对着我呢?你知道我没有恶意的。” 筎果冷笑,石唯语只是恶意未显,被她适时地压下去罢了。 若是等到她显露出来的时候,怕是自己怎么死在她手里的都不知道了。 就是要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我说错了什么?”筎果眨了眨眼睛,轻呵了一声,看向石唯语的目光里有碎碎的嘲讽,“宸王是天下百姓的宸王,你要他为你徇私,日后被人传了出去,百姓如何取信于他,为你牺牲成这样,凭什么?哪来这么大的脸!” 那玉树临风的少年负手立在一旁,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温淡的语调里却是染了几分带着谦虚的玩味,“小祖宗,你别这么说,本王时常为你舞弊来着。” 筎果前一秒还在冷嘲石唯语哪来的脸面,下一秒萧芜暝就开口反驳她。 但虽是反驳,却打的是石唯语的那张脸。 萧芜暝无非是在说,天下唯筎果一人,可让他弃世俗礼教不顾。 石唯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难堪,被牙轻咬着的下唇似是在微微的颤抖,像是在极力隐忍着。 筎果唇畔的笑意深了几分,“我知道二姐姐你是为护石家心急,你放心,就算是看在我娘的面上,我也一定会想办法帮石家的。” 石唯语听了她的话,面色更是煞白。 第125章,矜持是个什么玩意 她说的是帮石家,而不是帮石博泰,归根到底,石博泰才是那个犯错的人,石唯语一时间有些拿不准筎果话中到底是何意思。 她垂眸颔首,“那就先谢谢筎表妹了。” “我应该做的,不客气。”这丫头倒是没心没肺地摆摆手,毫不客气地应了她的谢意。 石唯语目送着她离开,视线落在她身旁的那挺拔欣长的身影上,目光不由得顿了下来。 她的心被莫名生出来的妒意给堵住了,塞得她愤怒到了极致。 石唯语自然自己虽是庶出的女儿,但再是如何的不济,怎么可能连一个小小的质女都比不上! “嫉妒吗?” 不知道何时,她身旁的温氏停下了哭泣,语调凉凉,竟是没有染上半点方才的哭腔。 石唯语收回目光,回望着她,扶着温氏的手收了回去,娇美的脸庞微凉,只是看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身影,不说话。 温氏轻呵了一声,抬起手,轻捏着衣袖擦了擦还未风干的泪迹,“斩草除根,没有了后患,日后你想得到谁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清冷的月光完全被乌云盖住了,这夜色更深了些,鸦叫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入耳呱噪,让人莫名生出了心慌。 筎果沐浴后,换了舒适的衣服,正坐在床边,等着萧芜暝来给她暖床,为了避免萧芜暝再找借口,她将暖炉什么的,一并给扔出去了。 她见萧芜暝从半开着的窗前经过,自外头推门而入,方才还犯困打着哈欠而溢出的眼泪还未擦去,她就双眼放光,拍了拍身侧的床。 “萧护卫,你要是消极怠工,我就要再罚你陪上个十天半个月的。” 萧芜暝正背对着她,将门关上,听到她说话,很是无奈地扶额,“矜持,回去后本王要叫马管家教教你何为矜持。” “矜持是个什么玩意?能用吗?还是可以吃的?” 少女踢掉了鞋子,翻身上了床,顺带着将叠着的被子拉了开来,平铺在床上,动作那叫一个流畅。 “都不是。” 萧芜暝踱步到了床前,手臂被筎果抱住了,往床上拉着。 “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要那没用的玩意做什么?” 今夜萧芜暝倒是顺着她,躺在了床上不说,还给她好心的盖上了被子。 筎果动弹了一下,这才发现萧芜暝这货竟用被子将她困在了里面,手法还极其的好,若是有镜子可看,她一定能看见自己被捆成粽子是何模样。 这萧芜暝原是如此的丧心病狂,她竟是从来都不知道! “萧护卫,我一个人盖被子太冷了,你得给我暖和暖和,不然我非冻出病来不可。”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躺在了她的身旁,“所以我把被子给你盖结实了,一会就热了,就算你做梦也踢不开被子了。” 筎果哼唧了一声,将头转向了床里头,不再去看他。 萧芜暝以为她消停了,笑意才染上薄唇,就听到这丫头低低地道了一句,“算什么男人!” “……”少年嘴角抽搐,笑意僵在唇边。 小片刻过去,雨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酝酿了一整晚的夜雨终于纷至沓来。 屋内的圆桌上,燃了半根的红烛前放着一盏香炉,轻烟袅袅升起,将雨打南窗的声音隔绝了开来,显得很是安静。 身旁少女稳而浅的呼吸声传来,原本还闭眼休憩的萧芜暝缓缓睁开了幽深的黑眸,他伸出手,将她的被子轻轻拉扯了一下,那本圈住她的被子松了下来。 没了被子的禁锢,睡梦中的筎果许是觉得舒适了许多,即刻翻了个身,纤细的手臂大咧咧地就搭在了少年线条干净好看的脖颈上。 萧芜暝愣了一下,随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丹霜见屋内的灯火悄无声息熄灭了,她抬手,掌风将挂在屋前的灯笼吹灭,随后她便转身离开。 夜风融着雨在回廊中到处肆虐,挂在廊上的灯笼烛光摇曳着,有不少的灯火已经灭了,只有几缕青烟从里头飘了出来。 几个下人冒雨跑回了下人房,没过一会,屋内光线也暗了下去。 石宅后门吱呀一声响起,在这样格外寂静的雨夜里显得很是突兀。 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猫着腰从外头走了进来,他随意地将方才解开的铁锁扔在了地上,拍了拍手。 他贼头贼脑地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是直起了身板,大摇大摆地朝着东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听到有轻浅的脚步声自外面的楼梯木板上响起,躺在床上的萧芜暝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少年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一抹嗜血的邪意染上了他俊朗的眉目间,丝毫见不到他平日里的儒雅气息。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不消片刻,在屋外停了下来,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夜风卷着湿气的寒意袭进了屋内。 许是因着下雨的关系,筎果睡得有些不安稳,虽在门打开的瞬间,萧芜暝便翻了身,挺拔的身躯挡着风,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些许的凉意。 她揉了揉眼睛,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小手抵到了少年坚硬的胸膛,她还未开口说话,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下她彻底清醒了。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她对上了萧芜暝的视线。 筎果几乎立刻就读懂了少年眼眸中的警告,她愣了愣,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门开了,有冷风灌进来,冻得她身子骨有些冷了。 她片刻没有犹豫,动了动身子,直接钻入了萧芜暝的怀抱。 温热的气息覆着淡淡的青竹香笼罩着她,筎果舒适地闭上了眼睛。 萧芜暝觉着这丫头未免也太心大了一些,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闭眼睡觉。 筎果知道现下情况有异,但有萧芜暝在,所以她很是安心。 天塌地陷,都还有他在,只要身边有他,她便无所畏惧。 站在屋外的那人愣了有一会,他看着被自己轻易推开的门,有些怔地回不了神。 第126章,不着一缕布 宸王殿下住的院子连门都不要撬的吗? 就这么轻而易举,会不会太简单了? 他可是准备好了撬门的各式小道具才来的。 那人试探地跨入了门内,借着外头昏暗的光线,定眼往床上瞧了瞧,见床上的人动都没有动,那颗紧张到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稳了下来。 他搓手搓脚地走进了屋内。 夜风突然变大了,猛地一下,门应声而关,雨似乎变得大了些,风声鹤唳,随之屋内被亮起的烛光照亮了。 …… 日光乍现,空气中轻纱似的雾霭和沉厚的湿意还未消散,西院里有个丫鬟从屋里头走了出来,她轻轻地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石家厨房内倒是点着蜡烛,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烧着火。 那丫鬟自外头走了进去,不曾想还有人在,吓了一跳。 夏竹探出头来,擦了擦脸上黑色的烟灰,见有人被自己吓着了,即刻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事,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早,厨房就有人在了。” 那丫鬟叫姜儿,是石唯语的贴身丫鬟,夏竹认得的。 姜儿见她在煮东西,凑了过去,“你在煮什么?” “是安神茶,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我家小主子睡得不安稳,殿下说她一喝这个就好了。” 夏竹回话的功夫,拿起了扇子,扇了扇炤台下的火。 “这安神茶好用吗?我家小姐为了三少爷愁了一晚上没睡,这样强撑着精神可真让人担心。” 姜儿放下了手中的竹篮,又与她说笑了起来,“对了,我方才出门给我家小姐买东西去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是看到什么新鲜玩意了吗?”夏竹专注地盯着火候,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姜儿并不在意她的敷衍态度,她凑近了夏竹,有些神秘地附耳道,“你肯定猜不到!我看到寇家二公子被挂在了城墙上,还……他身上没有半缕衣衫遮体,可羞人了!” 她说罢,已经捂着红着的脸,蹲在了地上,将篮子里买来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夏竹愣了愣,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姜儿怕她不信,又急急地道:“我是见昨日在牧场,你家小主子无端端地被寇二少爷针对,心中气不过,这才特意说给你听的,你若是去的早了,许是还能看见他出糗呢。” 夏竹听了,将手中的扇子塞给了她,“劳烦姐姐你帮我看着火,我出去一趟,若是那个坏蛋还在,我得叫我小主子一道去看,解解气!” “你就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姜儿看着夏竹跑了出去,露出了鄙夷地笑,她将扇子扔在了地上,随意地踩踏在了上头。 她将把还炖着的安神茶的锅盖子打了开来,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被叠的方方正正的黄油纸。 白色的粉末从纸上洒落进了安神茶里。 虽是下了一整夜的雨,但街道上的早市开得并没有比平日里晚,尤其今日是百姓们赶集市的日子。 大街上很早就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群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一些要去上早朝的官家老爷,也是一早就出了门。 寇家的铁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着蓝袍官服的年轻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在他身旁与他说话的,是寇家老爷。 有一个小厮急急地跑了过来,“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他昨晚一夜未归。” 一听到又是宼元青,寇老爷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定是又跟他的那些猪朋狗友混在了一起。” “说起他,我倒是想起来,昨天他险些闹出大祸来,若不是有宸王殿下帮忙,这小兔崽子差点就把石家牧场给烧了。” “什么?他还敢放火!” 这事情闹得挺大的,但是寇老爷昨夜睡得很早,又被二房夫人力压了下去,便是谁都没敢向寇老爷透露。 “大概就是因为怕被老头你知道,被拉去家法伺候,所以才不回来的吧。”寇元祺耸了耸肩,将官帽随意地扣在了自个的脑袋上,摆了摆手,“行了老头,我上朝去了。” 寇老爷琢磨了一会,随即上前,“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万一石家到国主面前打小报告了怎么办!我寇家可不比他们石家家大业大,没那么多钱赔。” 寇家门房很快地就备好了另一个轿子给寇老爷。 也不知为何,今日抬轿子的人脚程很慢,寇老爷都在轿子里睡了一觉醒来了,都没有等到小厮与他通报。 他便拉开了车帘,见下人竟是将轿子放在了地上,站在一旁歇息着,当下就怒了。 “怎么回事?当老爷我是死的啊?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懒!不想要工钱了?” 下人有些无奈地道:“老爷,今日百姓们赶集,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暂时走不了。” 从寇家到宫里,就只有这条路可走。 寇老爷从马车窗户内探出头来,往前方看了看,果真如那自家下人说得那样,街道上全是人。 寇元祺早就从轿内走了出来,他对着寇老爷挥了一下手,“喂,老头,快出来看热闹,有人光不溜秋地被挂城墙上了。” 寇老爷便是从轿内走了出来,寇元祺咧开了嘴,伸手指了指城墙的方向。 这寇老爷先是看了一眼挡在街上的人群,乌压压的一大片,皆是抬着头,往城墙的方向瞧去。 人群里有一道惊呼声响起。 “呀,这人瞧着好面熟,好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寇老爷便是顺着寇元祺指得方向看了过去,那挂在城墙上的人不着一缕布,冻得浑身都有些发紫了。 那人的长发倒是被束起,只是用来束发的却是风尘女子惯用的丝带。 寇元祺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也不知这是谁家的,真是丢不起这个人。” 寇老爷不知道为何心中咯噔了一下,往人群里头挤了挤,待看清楚那挂于城墙上的人后,瞪大了眼睛,浑身气得发抖。 他指着城墙上的那人,声音也是气得颤抖不已,“来人,快!给我把这个混小子带回府中,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第127章,支使开夏竹 宼元青双手绑着,被挂在了城墙上,低头就看见乌泱泱的人群都对着他指指点点,他心中升起了羞愤,便是闭眼不看。 昨夜!昨夜他还好端端的,正打着伞,候在这城墙上,等着那个乞丐将筎果那个臭丫头给他带过来。 那乞丐也的确将筎果给带过来了。 可是他竟是还把宸王殿下也给带到了城墙上。 明明收了他的金子,却对着萧芜暝一副狗腿样地道:“王爷,就是这个人塞钱逼我侵犯筎小姐的。” 那乞丐出卖他便也就罢了,将他供出来也就算了,竟然还听萧芜暝的话,将他给捆绑在着城墙之上。 他还以为那萧芜暝答应给那乞丐什么丰厚的条件,结果竟然只是一件上等的锦衣。 还是他的衣服! 且是他身上穿的那件! 这算是个什么事情! 那乞丐将他的衣服剥下换上后,竟然还不要脸地拿着自己又脏又臭的乞丐服伸到自己的面前,装作一副好心地问他,“公子爷,要不要穿着我的衣服避避寒?” 呸! 他怎么就眼瞎了,找了这么个乞丐做事! 一件旧衣服就收买了,那他之前何必要费上一锭金子呢! 这便也就罢了,就当他识人不淑。 可萧芜暝却还不肯放过他,告诉他,他在老树下与乞丐打商量的时候,就被他蹲在树上小歇嗑瓜子的影卫给偷听了去。 萧芜暝走前,还说,“日后要做坏事,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要老是逼迫人做偷听之事,说出去了,外人还当本王手下的人都不是正人君子,本王不要脸面的么?” 合着他计谋的事情被人偷听了去,还是他的不对了。 宼元青还陷入沉思之中的时候,寇家下人就将他从城墙上给解救了下来。 寇老爷也不进宫了,吹胡子瞪眼地将他从街上一路拖回了家。 寇元祺坐进轿子离开前,还不忘对寇老爷关怀一番,“老头子,照着家法随便罚罚就行了,可别拿祖先案前的那根泡了陈年老酒的粗鞭子打他,我这弟弟已经受了一晚上的罪了,够可怜的了。” 寇老爷拉着寇元青扬长而去。 众人纷纷伸头围观。 那寇元祺耸了一下肩,对着他们嘻嘻地笑着介绍道:“我寇家的子孙都随我家那老头,就是这么的……放荡不羁。” 这寇家二公子的风波传得沸沸扬扬,国主还未上早朝,就听说了。 他原先还很有兴致地在墙角偷听太监与宫女嚼舌根,想着一会上朝的时候,拿这事当笑料说,与他的文武百官先拉近拉近关系,让他们松懈下来,卸下些防备警惕的心思,这样后续查起他们,便也省心了一些。 筎果因着昨夜没睡好,坐在桌前都是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夏竹端着安神药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小姐,我刚才看了个天大的事情,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什么事情?”筎果打着哈欠,敷衍着。 “寇家二公子不知道被哪个英雄好汉给收拾了,在城墙上挂了一整个晚上,刚刚才被寇家老爷当众拖回去呢,可丢人了。” “是吗?”筎果喝了一口安神茶,瞥了她一眼,“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自个去看了,也没有带我去?” “我……”夏竹一下子就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听石家二小姐院中的姜儿说,那寇家二公子没穿衣服,还不适合小姐你看啦。” “那难道你就适合看了吗?” 筎果有些愤愤地想,昨夜她还想留在城墙那里,看着那乞丐做事,结果却被萧芜暝打发回去了。 无趣!没劲! 她端起安神药,猛地就一口喝下,随后擦了擦嘴,便起了身,“我要睡个回笼觉,丹霜,若是有人来扰我清梦,答应我,一定要杀无赦!” 夏竹端着空了的碗,从东院内走了出去,顺着石子路走向了厨房。 东院前的大树后,隐现出一个桃花色衣服的丫鬟来,姜儿是在夏竹经过树旁的时候,探出头来,望了过去。 夏竹忽而顿下了脚步,将摆着碗的木盘放在了地上,蹲下揉了揉脚踝处,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新买的鞋小了点,硌地我脚好疼啊。” 姜儿看见端着的那碗里一滴未剩,脸上显露出得逞的笑意来。 但她还未得意多久,夏竹冷不丁地就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去,“姜儿姐姐,你来这做什么?” 姜儿整个身子僵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家小姐心挂着三少爷,想让我来探探风,看看宸王殿下有没有进宫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若是敢去看夏竹的脸,必然会看到她此刻双目流露出的提防。 “我看你家小姐心里念着的可是我家的小主子吧。” 夏竹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石子路旁的小河,离岸最近的河面上有几条肚皮朝上的鱼,很明显是死了的。 姜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也是瞧见了那几条死鱼,一时间还觉得莫名,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直到夏竹又开了口。 “若不是丹霜警惕,这碗下了毒的茶可就入我家小主子的口了,那安神茶只有你和我经过手,我是断不可能害我家小主子的,你一个下人,做此等害人之事也一定是受了指使。” 姜儿几乎心慌到呼吸一窒,她从未想过此事会出了纰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想走,可一转身就看见那个持剑的红衣冷面丫鬟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不要诬陷我,你当毒药是想买就能买得到吗?当都城是什么地方了!”姜儿又转头看向夏竹,与她对峙着。 丹霜冷着脸上前,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掐住了姜儿的后颈,“此事等殿下回来,就有定夺了。” 姜儿一下子就慌了,连声喊着,“等等!我是石家的奴婢,你们有什么资格抓我?” “敢害我主子,我管你是谁!”丹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许是觉着她呱噪了一些,抬手就点住了她的哑穴。 第128章,宣誓占有权 姜儿张了张嘴,用力地喊,却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声,她怒视地瞪向丹霜。 她一直都是石唯语身边的大丫鬟,虽只是个下人,但向来都只有她欺负人的份,时日久了,便也生出了高傲的心性来,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欺负了。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 姜儿心慌颤颤地看着眼前的那柄长剑,在日光下竟有寒气逼人的反光。 “你最好安分点,死了也不过是石家少了个下人,石家这么有钱,想再买个好用的丫鬟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丹霜从袖中拿出帕子,慢慢地擦过了剑身后,才将剑落回了鞘中。 夏竹看了眼识相的姜儿,问丹霜,“现在要怎么办?” 因为此事突然,她们谁都没有告诉筎果,而筎果喝了安神茶,此刻正睡着回笼觉,找周公去了。 “此事还是不要告诉小主子了,以免她害怕。” 夏竹点了点头,不过……“其实我倒觉得小主子胆子挺大的。” 姜儿就这样被丹霜给绑了起来,随意地丢在了东院的一个废屋里。 筎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三刻了,正巧石唯语上门来拜访。 她觉着有些奇怪,以石唯语这种娇柔做作又小心眼的性格,怎么可能接连在她这处吃了亏后,还敢主动迎上来。 来就来吧,与她说话都是一些无聊的拉家常,她并不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好到可以坐在一起喝茶吃糕点打发时间的。 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她看了眼对面心不在焉的石唯语,皱了一下眉头,很是没有耐性了。 “你来我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昨夜的话我以为我说明白了,以二姐姐你这么聪明的人,也一定会听得懂。” 石唯语纤细的手捏着杯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过杯口,却没有动过一口。 她听到筎果的话,像是惊了一下,抬头看向这小丫头的时候,又像是在审视她。 筎果觉得莫名,站在她身后的夏竹和丹霜倒是互看了一眼,心里面门清。 石唯语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后,才开了口,“我想在此处等宸王殿下回来,你不会介意的吧?” “当然介意啊。”筎果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回了她。 她瞥了眼石唯语那张温婉的脸上满满的假笑,心中已经很是不耐烦了,“你等他做什么?他是我的。” 石唯语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筎果。 她从未见过有女子会这样堂而皇之的当着别人的面宣誓对一个男人的占有权。 石唯语捂嘴轻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还小,这种羞人的话,我听听也就罢了,可不能对别人去说,尤其是宸王殿下,男子都不喜欢这么不害臊的女孩子。” “我都不知道,原来二姐姐你是这么为我好的吗?” 石唯语眉头皱了起来,收起了笑意,很是认真地看向她,“筎表妹,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一直是真心待你的。” 筎果却是不搭理她的话,端起了面前的清茶,吹了吹热气,兀自地说了下去,“我还以为你是怕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啪的一声,筎果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摆在了桌上,懒得去看她,目光落在了果盘上,瞧着模样正思索着要吃哪个。 那封信上面写着:宸王殿下亲启。 字迹秀娟大气,是出自石唯语的手笔。 这是昨夜筎果在沐浴时,她派人送给萧芜暝的,她以为筎果应是不知道的。 石唯语死咬着下唇,在看到信上字迹的那一刻,就伸手将书信拿了回去,双手落在腿上,在筎果看不到的地方死死地攥着信。 “用不着恼羞成怒,你信上写了什么玩意,我一眼都没看。” 这种吊心火的事情,她是不会做来自虐的。 她不想看,萧芜暝却是打开了信,当着她的面读了起来,非要她听,说免得日后她想起这一茬,给他按个莫须有的罪名。 筎果觉得,宸王殿下求生意志很强烈了。 信中内容洋洋洒洒一大篇,用萧芜暝自己的话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不知所云。 明明是在给她弟弟石博泰求情,可字里行间却总是在夸萧芜暝。 想以美色诱之,其心可诛。 “萧护卫有句话让我转告给你。”筎果笑着眨了眨眼睛,直到石唯语抬头看她,她才悠悠地继续说道:“他说,他一个热血铮铮的男子,无端端地让他看一篇女儿家情窦初开的手记,他是真的看不下去。” 石唯语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小丫头看着。 若是说她在方才还有想要将这个少女哄骗过去的心思,当下便是什么伪装都不愿意装下去了。 她听到筎果还在继续说着。 “萧护卫还说了,二姐姐你已是十八芳龄,应当把心思放在门当户对的婚嫁上。” 萧芜暝对她拒绝便也罢了,自己不出面,还让一个与他朝夕相对的小丫头当传话筒,她原以为,即便萧芜暝对自己无意,但至少不会让筎果知道此事。 他们之间竟是这样的不避嫌,没有秘密。 石唯语手中攥着的那信封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撕痕,是被她硬生生撕开的,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是恢复了寻常。 “我只是想为我弟弟求个恩典。” “行了,别拉着石博泰给你当遮羞布,他已经够没出息的了,你身为他亲姐姐,就不要再黑他了,他再是不济,那也要脸面做人的。” 石唯语的眼眸瞳孔缩了一缩,拍了桌子,站起了身。 “你自小身边就没有亲人在旁,自然是不知道亲情的可贵,不过,你也用不着这样对我恶意揣测,这样只会显得你凉薄地讨人厌!” 筎果倒是没有动怒,她似乎从来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待她,说她的。 她见石唯语终于站了起来,倒是有些高兴地对着她挥挥手,想要赶客走了。 “你的那点心思我还是知道的,收起你的如意算盘,计算到我头上来,吃亏的滋味,难道你还没有尝够吗?” 第129章,搞事情 筎果将面前有些凉了的茶喝下后,便示意丹霜赶客。 石唯语的面色很凉,丹霜的脸色比她更寒,她抬手朝着门,“石二小姐,请吧。” 送走了石唯语,筎果看着夏竹收拾着桌子上的茶杯和糕点,待丹霜走回屋内后,她凉凉地说了一句,“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夏竹几乎是愣了一下,“哪有什么事情?” “你主子我虽然年纪小,但还是有脑子的。” 方才石唯语入东院后,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她在屋内打开的窗户看着,还以为这人娇作的姿态又上了一个层次,但是她在院中左顾右盼也就罢了,入了屋内也是这般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 石唯语怪异也就算了,她本来就小心思特别多的一个人,防不胜防,她也懒得防,但丹霜这个前世今生都冷着一张脸的人,今日在她看到石唯语的时候,脸上竟然也生出了一些表情来。 那些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看好戏。 既然是看好戏,怎么能不带她! 过分! 夏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主子,你看出来啦。” “那可不是,不然我怎么能是你主子呢。”筎果很是傲娇地抬起了精致的下巴,她看向那个有些面露尴尬的红衣丫鬟,“丹霜,你说。” “石唯语的丫鬟在安神茶里给你下药,我把她抓起来,等殿下回来定夺。” 够简单明了。 筎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夏竹不轻。 “小主子,这是瞒着你是我们的不对,我……这不是怕你知道了害怕嘛!” 夏竹以为筎果在生气,却不想少女眉眼弯弯地笑着与她说,“你和丹霜跟着我的时间还太短了,还不太了解我,作为主子,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规矩。” 丹霜跪在了地上,双手抱拳,认真地道:“愿听小主子教诲。” “教诲谈不上。”筎果看着她这般认真,反倒是生出了些许的心虚来,她笑了笑,“我的规矩很简单的,就是搞事情。” 夏竹和丹霜几乎是面上一滞,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这个坐在椅子上还不安分地晃着脚的小丫头。 搞事情……也算是规矩?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夏竹自小流浪,没有什么规矩,还算好,丹霜一直是严格要求自己的人,萧芜暝训练影卫的规矩也是多不胜多,却从未听过这种奇怪的规矩,这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筎果看着她们两个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便解释了起来。 “其实做起来很简单的,也非常的容易,就是小事闹大,大事就要闹得五国内人尽皆知。” 夏竹和丹霜互看了一眼,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懂。 筎果便是蹲在了地上,打了个响指,同她们详细地说了起来,“举个例子,你们为什么要把石唯语那个丫鬟给绑起来藏着?她人都心虚地找到我这来了,结果你们看着比她这个害人的还心虚。” 少女两手一摊,发出了疑问。 “若是石家人知道了,殿下又不在,她们定会随意糊弄过去,我们怎么能让小主子你吃了闷声亏。” 回话的是丹霜,这是她的顾虑,所以她才把姜儿给绑着丢在了废屋里。 筎果在她的面前伸出了一根食指,左右摇摆着,表达了她的不同意。 “错!我还就怕她们石家人不知道此事。”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萧芜暝回来少说还有五六个时辰呢,这段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吧。” “比如?”夏竹一脸的好学。 “这么好的事情,当然要传的全都城的人都知道啊。” 夏竹和丹霜看着越说越兴奋的筎果又打了个响指。 “石家人疲于对付外面的流言蜚语,定是要摆出姿态来,我两腿一伸,就躺在床上,谁敢说我安好?届时,不管石唯语怎么辩解,跪祠堂,受家法定是逃不过去了。” 等到萧芜暝回来,看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不管真假,定是先办了石唯语,滔天的怒火再牵连上石家众人。 丹霜有些愣愣得看着眼前说得眉飞色舞的少女,竟是忍不住地拍了拍手,为她鼓掌,忍不住地道了一句,“女人的世界,真恐怖。” “丹霜,你也是个女人,做杀手,不一定要刀剑嗜血,才能完成任务的,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任务,何必让自己的手沾染了血,血那么脏。” 丹霜怔怔地点了点头,心中开始对这个小主子服气了。 “你们把脑袋凑过来,听我的话行事。” 萧芜暝出宫的时候,时辰还算早,只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稀稀落落的飘着几片雪。 马管家守在宫门前的马车旁,手里撑着的那把纸伞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正哈气跺着脚,面露急色。 看见那清隽挺拔的少年从宫门内走了出来,那件黑色狐裘正随着寒风猎猎作响着,上头落下了几片白色的雪,又很快消失不见了。化成了水,融在了裘衣里。 萧芜暝看着马管家疾步上前,将伞撑在了他的头上,那张被冻红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想要掩下去的焦虑之色。 “何事?”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马管家,抬步上了马车,声音在风雪中透着冷清。 马管家收了伞,坐上了马车的踏板,拉着缰绳,一时间却是不知道如何说。 要说那小祖宗出事了吧,她倒也是安安全全的,要说她没出事吧,可殿下一会回去看到床上躺着个没反应的人,这要从何说起。 “王爷您还是自个回去看看吧,您看看……就明白了。” 马管家很是郁闷了,这筎果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被人算计报复回去,他是十分支持的,但她这作风很是让人难以招架啊。 他自然年纪大了,招架无力。 马车被赶得很急,在铺着薄薄一层雪的街道上留下了浅浅的马蹄印,马蹄印又被车轮印盖了过去。 一残弯月挂在清冷辽阔的夜空,老树上的枝干上稀稀疏疏的覆着一层薄雪,在寒凉的月光下泛着光。 第130章,麻烦 马车停在了石家大门外,站在外头的门房看见萧芜暝自马车上跃下,瑟瑟发抖地竟是往地上一跪,将头埋下,直嚷嚷着,“王爷饶命,王爷开恩。” 少年微微蹙起英挺的剑眉,扫了一眼门房,又看向了马管家。 正在拉着马车缰绳的马管家收到了他疑问的目光,却只是讪讪一笑,摸着自个的胡子,对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芜暝跨入门内,脚步顿了顿,他低下头看了哆嗦着身子的门房,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轻呵了一声,“那丫头……” 也不知道趁着他不在的时候,筎果那小祖宗又做了什么事情,把人都吓成了这样。 萧芜暝还未进东院大门,就听见有怒声伴着哭声响起,他微微挑眉,抬手推开了门,踱步走了进去。 还未走进堂内,他就已经看见了里头很是热闹,石家人都来此处串门来了。 “王爷。” 手里拿着滕树根的石老爷站在正中央,一眼就看见了正信步而归的萧芜暝,即刻行了礼。 萧芜暝走进堂内,却没有走进去,只是懒懒地倚着门栏,双手环保在胸前,饶有兴致地将屋内的人一一瞧了过去。 “这么兴师动众的,是在动家法?”他低醇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的笑意,看热闹的意思很明显了。 可在场的人却是没有一个有兴致同他开玩笑的,面色各异地互看了一眼,皆是不说话。 他挑了一下眉,“你们做这么一出戏,不就是给本王看的?演个什么名目怎么也不说说?本王看得很是糊涂。” 丹霜不知从哪走了出来,跪在萧芜暝的面前,双手抱拳,“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说。” 依旧是那道懒懒的声调,萧芜暝负手走了进去,坐在了太师椅上,端起了桌上的清茶。 “石家二小姐意图谋害小主子,在小主子的安神茶里下了药,小主子喝下去后,至今未醒。” “你胡说!” 跪在地上的石唯语即刻反驳,声音尖锐刺耳,细细地去听,还能听出她激动的声线里掩着碎碎的颤抖。 她怒视着丹霜,呼吸急而短,“你有什么证据?姜儿吗?那个丫鬟一向不服我,早有异心,被你们收买了也说不定。” 说罢,她吃力地爬向了萧芜暝,伸手拉住了他墨竹外袍的衣摆,泪眼婆娑地抬起了头。 “殿下,我真的是被冤枉的,请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姜儿那丫鬟是个反骨的刁奴,她是存心陷害我的!我没有害筎妹妹。” 萧芜暝微微蹙起了好看的剑眉,他每每如此的时候,清隽的俊脸上就会被阴鸷笼罩下来,让人望而生畏。 他半阖着幽深的黑眸,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伸出一只手将自己被石唯语拉住的衣摆抽了回去,动作漫不经心,让人猜不透他。 “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丹霜冷着脸,低下了头,回道:“回殿下,小主子一直昏迷不醒着,方才太医来瞧过了,他也瞧不出什么毛病。” 少年的俊脸上划过浓稠的阴沉,他的剑眉要比方才蹙起的痕迹还要再深上些许。 他懒懒地弯下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掐着石唯语的喉口,逼迫她看向自己。 天色被黑夜笼罩了下来,屋内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明明灭灭地投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剪影出让人心惊的阴影。 石唯语本就因东窗事发,害怕地要命,如今见了萧芜暝这般嗜血骇人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对上萧芜暝的目光时,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杀意,更是脑子里轰然一响。 萧芜暝的语调轻且柔,落在耳里却是让人心惊胆战的阴鸷,“本王的耐心不好,你老实交代,兴许宽恕你几分。” “我没有做害人之事,王爷你尽可去查。” 石唯语死撑着,但在她开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在颤颤发着抖,那是她怎么也抑不住的害怕。 “麻烦!” 萧芜暝松了手,石唯语几乎是跌倒在了地上,猛力地咳嗽着。 “本王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做什么非要挑战本王的耐性?想死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道本王还会不成全你吗?” 他说得慢条斯理,却是让石唯语胆战心惊,她几乎是惊恐地抬起眼,看向萧芜暝,下意识地往后退着。 在萧芜暝回来之前,她已经被石老爷亲自用家法杖责了,身上那向来素雅的衣服早就被裂开了几个道,有血迹渗出。 此刻,她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王爷,你想做什么?” 她退了自己娘亲的身旁,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庇护她的靠山,死死的抱着她娘亲温氏的脚。 就像是落水的人在汪洋大海上抱住一个浮木。 温氏却没有开口护她,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她。 石唯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氏,温氏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总之,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当本王是什么人了?滥杀无辜,本王还是做不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又道:“即便是要做,也要走完该有的程序,不然如何服众。” 马管家跟着萧芜暝多年,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昏迷的身着桃粉色衣服的丫鬟。 “王爷,此人就是给筎丫头下药的刁奴。” 萧芜暝敛下眼眸,把玩着手中的一柄玉骨扇,懒得去看她一眼。 丹霜上前一步,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簪子,朝着姜儿的人中便是刺了下去。 姜儿吃痛醒了过来,她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石唯语,便是囔囔了起来,“小姐,我为你做事,你可要保我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很是明了,甚至不需要再去多加盘问。 石唯语在听到姜儿的那话时,心几乎跳停了半拍。 “姜儿,我待你不算薄,你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 她倒了一口气,水眸中噙着泪,“平日里,你瞧不上二房丫鬟的待遇,我便私下给你补贴,让你在大房的下人面前也有光,前几日你说你要去大房做事,我也没有留你,断你前程。” 第131章,主仆反目 石唯语哽咽着,抬手擦了擦眼泪,继而又说道:“可你我到底是主仆一场,你怎么能为了新主子,就这样置我死路?” 姜儿刚醒来,一时间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等石唯语一番泪声俱下的控诉声下来,她也是反应了过来。 “小姐,你真阴险。”她冷笑了起来,抬头朝着前方看了过去,瞧见是萧芜暝,便是开口道:“宸王殿下,小的全招了。” 姜儿说出了石唯语是如何指使她的,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被油纸包住的东西来,“这就是她让我下的毒药,只要一口就能封喉见血,我自己留了半包。” 石唯语在看见那药包的时候,脸色煞白,她几乎是冲了过去,想要将那药包抢走,却被丹霜踢了一脚,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这药贵的很,能买下的人寥寥无几,是谁这么重手笔买药,王爷一查便知。” 石唯语虽然以淡雅示人,但她实际上是个非常看重钱财的人,因着如此,买药也是她亲自去买的,不假旁人之手。 姜儿冷眼看向倒在地上的石唯语,“小姐,奴婢为你做事,一向尽心尽力,出了事,你却推我出去,而把自己摘除出去,真是好狠心。” 石老爷沉着一张脸,有几道深深的疲倦显露,“老头我管教无方,唯语这丫头任凭王爷处置。” 石唯语心冷地抬起了头,看向石家众人。 她的爷爷对她见死不救,她的亲娘对她视而不见,而那些大房的人,更是一脸看热闹,至于她那个胆小的爹,石裕,在听到她被怀疑谋害筎果后,见都没有来见她一面,寻了个理由,就出去了,其实是出去喝花酒。 这些都是她的至亲,是每日都生活在一起的人,到头来,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求情。 她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石唯语趴在地上,掩面痛哭着,只觉自己这回完了,却不想一道娇娇滴滴的声音自外头传了进来。 “怎么说下雪就下了,好冷呀,我觉得我缺了一件裘袄辟寒……前几日在街上看见的那件赤狐裘衣就挺不错的。” 筎果与夏竹说笑着,跨入了堂内,见到屋里头的人皆是震惊地看着自己,她就觉得奇怪。 “这是怎么了?” 她先是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石唯语正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看,又抬头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坐在正中央慢条斯理地喝茶的萧芜暝,欣喜地跑了过去。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少年搁下了茶杯,抬手点了一下她娇俏的鼻子,“不早了,天都黑了。” “是啊,夏竹说我是小猪,睡了整整一天。” 筎果说罢,伸了个懒腰,“都怪你害得我昨夜没有睡饱,不然我怎么会需要补觉。” “怎么可能!”石唯语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正在和萧芜暝旁若无人打闹的筎果,“你不是昏迷不醒吗?” 筎果听了,有些不乐意地瞥了她一眼,“你是在变着法子说我睡得像死猪吗?” 石唯语死咬着下唇不语。 “对了,你们还没回答我,这么多人聚在我这里是干什么?”筎果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石唯语,蹲了下来,“二姐姐你犯错了吗?” 她看了看石唯语身上的伤,又看了看石老爷手里拿着的那根滕树根,其实心中一片了然,石唯语被打的哀嚎时,她就在楼上屋内听着。 “行啦,打也打了,罚也罚过了,天大的错事也得到惩罚,外公你就不要再难为二姐姐了,女孩子身上留了疤可就难看了。” 此事怎么可能是石老爷说罢就罢了的,他看向萧芜暝,用眼神询问着。 筎果这丫头看着天真活泼,待石唯语又视同亲姐姐,若是她知道石唯语的恶毒心思,必然会伤心。 这是石老爷考虑的,他觉着萧芜暝一定也有着同样的思量。 少年修长的手漫不经心地顺着茶杯边缘划过,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石唯语,薄唇上分明是染着笑的,可寒意惧人。 他懒懒地挥了手,石唯语瞧见了她这个动作,几乎是松了口气。 死过翻身,她断是没有想到今日还能有转折。 马管家早早地打发走了众人,关上了东院的大门。 姜儿与石唯语闹翻了,自然不会再跟在她的身旁,她跟在温氏的身旁,隔得远远的。 石唯语身上的那几道滕树根打下的血痕可不是在说笑的,她每走一步,都觉得伤口在撕裂一分。 石婉彤倒是出奇地走得很慢,走在她的身旁,“爷爷下手可真重。” 石唯语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冷着一张惨白的脸。 “我若是受了家法,一定要让下人给我备上十天的羊奶,好好泡澡,不留下伤疤。” 石婉彤似乎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句话,说罢,她便轻笑着从旁离开了。 雪越下越大,石唯语走回屋的时候,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没有化开的雪。 温氏比她先回来,坐在屋内喝着暖茶,见她回来了,起身就要走。 石唯语喊住了她,“娘亲,能为我去讨一些羊奶吗?我怕身上留了疤。” “丢人现眼!”温氏淡淡地看向她,眼眸中有些冷意,“如今你弟弟还在牢内呢,若是去求大房,也是以你弟弟为先,你又没有伤到脸,犯得着要我厚着脸皮去低三下四吗?” 温氏甩袖离开,只留石唯语一个人在屋内。 门没有关上,北风呼啸,卷着风霜袭来,她冻得止不住地哆嗦了起来。 姜儿自屋外走了进来,冷着脸,当做没有看见她,将一盆冷水浇在了鼎内烧着碳上。 刺啦几声,几缕白烟飘起,炭火灭了,本就寒凉的屋内温度更是低了几分下去。 石唯语僵站在原地,敛着眼眸,几缕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没有人看清楚她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情。 与此同时的东院,马管家正站在门口哆嗦发抖着,看着院内的那黄杉丫头拉着自家王爷比谁堆得雪人大。 第132章,王爷乐不思蜀 萧芜暝本就比筎果高大,堆得雪人也比她的要高上大半个头。 小丫头有些不服气地跺脚,“这不公平,你等着。” 她蹲在地上,双手将地上的积雪揉成了一个雪球,萧芜暝见了,好笑地道:“你就算是再往雪人上搭个球,也比不上我的……” 清隽的少年话才刚落音,就被一个飞来的雪球冷不丁地打了个正着。 雪从他的脸上散落下来,他英挺好看的眉毛上还沾染了些许,白白的,瞧着有些像老人。 筎果见了,笑到弯腰,还不忘嚣张叫嚣,“萧护卫,你防备能力太差了,我看你连我都打不过。” “我打不过你?好啊,那就来比比,今日本王不把你给驯服了,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马管家一听,方才还冻得想回屋去,这下子倒是来了劲,高喊着给萧芜暝打气,“王加油,就该灭灭这丫头的锐气,让她尝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眼睁睁地看着从萧芜暝手中飞出去的那个雪球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老树的枝干上,竟是半点都没有沾上筎果那丫头的身。 他砸了咂嘴,觉得有些无趣,两手缩在了衣袖里,转身就回了屋。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破浪坐在树上,拿着树干上的积雪,堆了个小鸟,嘴里还叼了个细树枝,问着身旁的人,“王爷近日的武功可是荒废了不少啊,怎么连小祖宗都打不着?” 他身旁坐着的红衣女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警惕地抱着剑,环顾四方。 “喂,你会不会堆雪人?” 破浪见她不理会自己,觉得很无聊,就用肩膀抵了抵丹霜,又问了一句,换来的是丹霜一个眼刀。 “你要是不会,我这个送你啊。” 丹霜闻声望了过去,视线落在破浪手里的时候,破浪却将手收了回去,“不给。” 这次换来的,则是丹霜的一掌,破浪忙着躲避,等回过神的时候,手中的雪鸟已经落在了丹霜的手里。 丹霜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自树上飞了下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 破浪有些郁闷地抬头看向另一边上方的树干,乘风坐在上头,正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活该讨不着老婆!” 萧芜暝这是打不着筎果吗? 分明就是觉着雪太冰了,砸到这小祖宗身上,万一把她给冻病了怎么办。 乘风看了眼下方屋前,正小心翼翼的将那雪鸟放在窗前的那抹红影,摇了摇头,忍不住地喊了破浪一句,“你就是个呆子。” “不带侮辱人的啊。”破浪有些不服气地回嘴。 树下的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俏灵动,正围着树打闹着。 筎果躲在树后,身侧有一个雪球飞过,她伸出头,眨了眨眼睛,“萧护卫,你要是输了,今夜可要陪床哦。” 反正她今天白日里睡地够够的,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跟他耗。 “那小祖宗你可等不到了。” 少年的眉间染上笑意,醇厚的语调里却是覆着一抹淡淡的无奈,他高举起手,又一个雪球朝着筎果的方向飞了过去。 “哎呦!” 一道煞风景的声音自树上传来,随之有雪从上头散落了下来,落在了筎果的头上。 小丫头摇晃着脑袋,将雪从头上拍落下来,随后便仰起头往上头看去。 树上,破浪歪歪斜斜地倒在树干上,他的半张脸上还沾染着一层薄薄的雪,甚至还透着几分的红色。 一看就是被砸的。 嗯,是被萧芜暝的雪球砸的。 由此可见宸王殿下的力道有多狠。 何时见过萧芜暝的影卫如此狼狈过,筎果噗的一声,指着破浪就笑了起来。 守在门口的丹霜在破浪惨叫起来的时候,就闻声望了过去,见他被误伤,面上透出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别人都觉得破浪这是误伤,只有深刻体会到自家爷力道的破浪知道这哪是误伤啊,分明就是故意的。 萧芜暝若是想砸中筎果,那力道一定会控制的恰到好处,不会想此时这个雪球,砸在他的脸上,他都能觉着鼻子都被砸歪了。 破浪摸着鼻子,自言自语了一句,“殿下对于陪床这事,我看也是乐在其中,我看他乐不思蜀了,一听小祖宗主动提出来,他就兴奋地不能控制自己了。” “破浪。” 一道沉沉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伴着少女的嬉笑声。 破浪一个激灵,即刻站在了树干上,“下属在。” “今日起,你去监视狄青云。” “啊?不要吧。”破浪有些不大情愿,监视这种事情,向来不是他这种头等影卫做的,殿下是不是弄错了? 然而事实是,宸王殿下永远不可能有出错的时候。 “本王看你近日闲得慌,嘴也碎慌。” “……是,属下领命。” 这回破浪知道了,自家王爷的武功好得很,耳力更是一等一的好! 筎果几乎是玩到了半夜,身上的衣服都被化开了的雪沾湿了,被萧芜暝勒令回屋,她才磨磨蹭蹭地罢休。 马管家目送着她被萧芜暝拎着衣领给提回屋,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疯丫头。” 他搓了搓手,走到东院大门口,将门关上,落了栓。 马管家经过院落,走回了自个的屋内。 雪夜归于寂静,只有北风呼啸作响。 东院中的老树下,有两个雪人,一高一矮,以树枝做手的两根树枝交缠在了一起,风雪中挨在一起作伴着。 窗户被风雪吹得砰砰作响。 筎果将湿了的披风脱了下来,这才觉得冷意从脚底心泛起,直往上窜。 萧芜暝的动作比她快些,早就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手里还拿着这丫头的衣物,“先去换上,我已经叫夏竹给你打热水去了。” 筎果看了眼萧芜暝手上的衣服,踌躇了一会,伸过手去,却是抱住了他,“萧护卫,快给我取暖,我快冻死了。” “现在知道冷了。”少年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浅薄的责备,却是抱着她坐在了床上,伸手将被子裹住了她。 第133章,哪里冷 少年干净修长的手将被子聚拢了些,凑近她,挺拔的鼻子抵着她的鼻子,出声的时候,呼出的气全数喷洒在了筎果的小脸上。 “哪里冷?” 羞红的小丫头将小脚丫子从被窝里伸了出来,“这里最冷。” 萧芜暝便是将她的脚丫子握在了手里捂着。 她方才脱下的鞋子袜子全湿透了,想必已经冻了许久了,定是她方才玩疯了,所以才没有意识到。 萧芜暝的手掌很大很暖,筎果舒服地闭上眼睛,懒懒地躺在了床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伸了伸脚,小脚丫子抵在了少年的胸口上,“还是很冷,你换个法子捂捂。” 她感觉到少年没有动静,便又是抬脚踢了他一下,“快点~” 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响起,少年认命地解开了衣衫领子,将她白嫩的小脚丫子捂在了自己的胸口。 正如筎果猜想的那样,萧芜暝的胸膛可比他的手要温热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温度滚烫了。 她嘤嘤嘤地嘚瑟哼唧了几声,觉着更是舒服了,躺在床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半夜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将枝头的雪吹落了下来。 夏竹呵着气,一路小跑着朝着厨房跑了过去。 东院的碳快烧没了,怕是不够小主子洗热水澡用的,所以她跑厨房去拿一些碳,却没有想到厨房还点着灯,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在。 她顿下了脚步,探头进去,看见的竟然是石唯语。 依旧是一身狼狈不堪的石唯语,她正蹲在地上,看样子也在拿碳。 夏竹想了下,放轻了脚步声,转身离开。 筎果一向喜欢泡至少半个时辰的热水澡,夏竹将水桶倒满后,有些为难地跟她说,“小主子,院里的碳不够了,最多只能再烧两桶水了。” 小丫头摆了摆手,“那两桶水你留着用吧,今日天很冷,不要把自己给冻着了。” 夏竹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方才我去厨房的时候,看见石二小姐在亲自拿碳呢。” 筎果玩着水中花瓣的手顿了一下,“她?” 石唯语今日把姜儿给推了出去,二房下人恐怕不会有人再愿意伺候她,她在石家其实并不受宠。 她娘亲因着母凭子贵得来的舒服日子,自然要是更疼爱石博泰一些,眼下两个子女出事,温氏满脑子都是如何救石博泰,石唯语在这个节骨眼多生事端,温氏自然是不会将心思分一些在她的身上。 夏竹点了点头,又说道,“我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大房的丫鬟也往厨房那走呢,我猜是因为今夜大雪,各院里的碳都不够用了。” 筎果想了想,却是从水桶里站了起来,急急地伸手去拿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小主子,殿下说了,让你泡热了身子再起来,你怎么刚泡上就起来了?”夏竹连忙去阻止她。 “来不及了,你快点将我的披风备好。” “这么晚了,小主子你还要去哪?”夏竹是个聪明的丫头,她自知阻止不了筎果,便是搬出了萧芜暝。 她说,“小主子,殿下可是在屋内等着陪床呢。” 筎果穿衣服的手顿了顿,有些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哎哟!可是今夜有戏看,我怎么能错过。” “这么晚了,戏班子都睡了,你乖点,明日一早我就去给你请过来。”夏竹担心她着凉,帮她穿起了衣服。 “此戏非彼戏。” 筎果在内心纠结了一下,忽而将目光定定的落在了夏竹的身上,“夏竹,你应该是不困的吧?” 夏竹愣了一下,见小主子一副明晃晃算计人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小主子,你又想做什么?” “那不如你代我去看戏,明日说给我听。” 夏竹还是不明白,“小主子,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戏呀?” “大房的丫鬟看见石唯语这么落魄,一定会去告诉石婉彤的,石婉彤那个性子,一定会连觉都不睡,跑到石唯语面前嘚瑟去,石唯语险些入了鬼门关,看清了身边至亲,现下定是憋屈又愤恨,不会再忍受石婉彤的欺负。” 筎果今日之所以在生死一刻站出来,救了石唯语,就是为了看大房和二房彻底撕破脸。 这两房人面上和气,若是没有什么源头,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撕破面上的和谐。 如今石唯语受尽欺凌,尝尽世态炎凉,平日里装得名门闺秀,此刻于她自己而言,早就不屑再装下去。 依着石唯语这样小鸡肚肠的性子,怕是风雨欲来,要歇斯底里地报复石家众人了。 她还以为要等上个一两天,却没有想到竟是这么快。 夏竹看着筎果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开始应了下来,“好吧,我去看看。” 可她才应了下来,筎果即刻就转了想法,“不,我还是要亲自去看,万一出现了变数,石唯语第一个要拿你开刀怎么办。” 夏竹识破姜儿支走她的伎俩,间接破坏了石唯语的计划,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油灯将房中照的很是明亮,萧芜暝懒懒地坐在桌前,一身清雅温润的墨竹黑边轻纱袍子,只是他胸前的衣襟有些不整,微微敞开着,烛光落下一片阴影,在他线条分明的胸膛上,为他温和儒雅的气质里添上了几分邪气。 他正慢条斯理地拿着茶壶,水冒着白白的热气,从壶口倒出落在了桌上的茶杯里,水光粼粼,微黄的烛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少年的身后有一个描绘着山河图的水墨屏风,将这屋子一隔为二。 有一个小脑袋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灵动的一双桃花眼正转动着,她的额前碎发还在滴着水。 一杯热茶倒满,萧芜暝将手中的茶壶搁下,俊朗的眉眼未动,“这么快就洗好了,你真是愈发会糊弄人了。” 筎果笑着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掩着面上被说穿的尴尬,装作不经意地往衣架处走,“萧护卫,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第134章,良辰美景不做点什么吗 少年将方才倒好的暖茶往一旁搁下,似笑非笑,“本王困了。” 那就是没兴趣了。 筎果撇撇嘴,“是一件对你我都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听一下吗?” “睡醒了再听。”萧芜暝对着她招了下手,“过来喝了它,驱驱寒。” 小丫头手里已经拿着白狐裘袄了,她踌躇了一下,很是不情愿地移步走了过去。 她才走到桌前,萧芜暝就将茶杯端到了她的唇边,挑眉看着她。 筎果本是不想喝的,无奈萧芜暝目光沉沉,幽深的黑眸中覆着满满的压迫,又听他说,“若是不喝,陪床的事情,你就别想了,以后都别想了。” 这简直就是掐住了她的命门。 小丫头瞪了他一眼,无声地抗议了一下,末了,垂下眼眸,嘴唇微张,萧芜暝微动手腕,温热的茶水便入了她的口。 这暖茶里放了点姜,不是筎果喜欢的味道,她原是想喝个小半口就敷衍过去,却不想萧芜暝竟是将这满满的一杯茶全数倒入她口中后,才肯罢休,将空茶杯放回桌上。 筎果鼓着腮帮子,嘴巴里满满的都是茶水,她紧蹙着秀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萧芜暝却是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反倒还恶劣嚣张地朝着她挑起了英挺的剑眉,双手环抱在胸前,歪歪斜斜地坐着,饶有兴致地回看着她,一副等着她喝下去的样子。 少女是个倔强的,她就那样鼓着腮帮子,与萧芜暝对视着,无声抗议着。 半响,几声咕嘟咕嘟的声音轻轻响起,筎果拉起萧芜暝的手,低头就往他干净的衣袍袖子上左右擦着嘴,力道很大,像是在泄愤。 “太难喝了!” “你早点喝下去,不就早点不受罪。” 少年的唇畔染上几分笑意,他拿起半盏茶壶,晃了晃,里头有悦耳的水声响起,他挑眉问,“要不要再来一杯?” 筎果左右摇晃着脑袋,直嚷嚷,“不要,千万不要再给我喝了。” “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睡觉。” 萧芜暝轻笑了一声,又很快将笑意收住,瞥了她一眼,命令的意思很明显了。 少女还是那个少女,是个倔强的。 烛光下,她眉眼弯弯,明亮清澈的晃动着人心。 她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就坐在了萧芜暝的身上,面对着面,与他对视着。 清隽的少年眉头微蹙,还没说话,就见她伸出两只手,捏住自己的耳朵。 “萧护卫,有一件事情,我们两个还从未做过呢。” 她忽然将一只手伸向窗户的方向,却看见窗户是紧闭的,她几乎是一顿,很快地收回手,重新捏住了萧芜暝的耳垂,因着手感很好,还轻轻捏了捏。 “你看,今夜是难得的良辰美景,若是错过了,那岂不是可惜了。” 筎果越是说得认真慎重一分,萧芜暝那儒雅的眉眼就下沉一些,烛光明明灭灭地投在他的脸上,有些看不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我现在邀请你,陪我做一件美妙的事情,你要是拒绝了,那就不算是个男人。” 连威胁都摆出来了,可见她是真的想做。 少年的下颚线条方才还紧绷地很紧,筎果看着他这副神情,心中也是上下不安,才犹豫说要不要算了,眨眼的功夫,就见他薄唇染上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祖宗,你会不会太心急了一些?” 筎果听闻,睁大了眼睛,直起身板,又凑近了他一些,方才还捏着他耳朵的双手顺着他坚毅的下颚线条滑落,捧着他俊朗的脸,模样认真地问他,“现在不做,你要等到何时?” 少女呼出的气息清新漫天席卷着他的呼吸,方才被她碰过的耳畔肤色通红。 萧芜暝有那么一瞬间,呼吸停顿,复又吸气的时候,明显地沉重了。 他一向低醇的嗓音里卷着一层碎碎的无奈,“还不适合,要再等上一段时日。” “为什么?”筎果从他的身上离开,带着几分的薄怒,伸手去拉着他的手,“难得半夜了我还没有睡,外头的雪也停了,陪我去看看雪夜的景色,你这么扭捏怪异做什么?” 萧芜暝还在愣神的功夫,筎果已经将他拉起,往门口走去,“快走呀。” 少年无奈地起身,经过桌旁的时候,弯腰将那件白狐裘袄捡起,低低的笑着,轻摇了摇头,颇为的无奈。 原来她说的是这事。 踏月看雪,的确是没有陪她做过。 往年也曾与她约定过,但总不是雪下了一整夜,她觉着冷不愿意出去,就是她已经睡着了,不乐意离开温暖的被窝。 筎果站在门口,门才被她打开了一条缝,寒彻心骨的北风就呼啸着卷了进来,她哆嗦了一下,有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了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先把衣服穿上。” 小丫头乖巧地转过身,萧芜暝就将白狐裘袄朝着她的脑袋罩了下去。 少年心细地帮她把裘袄穿上,将她衣帽拉起,戴在了她的脑袋上后,又将衣带子拉紧了一些。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转身就往屋内走,筎果看着他给自己披上一件黑狐裘的披风,又拿了一件雪白的披风走了过去。 “外头风大,再披一件。”萧芜暝说罢,就将那件披风裹住了筎果。 小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萧芜暝给的披风是他自己的,筎果披着,虽是有些不合身,但正好能将她全身都给裹得密不通风。 可是,这未免也显得太臃肿了。 “哪有人出门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这么多的?我从来没见过。”她摇了摇头,嘟着嘴,“我不要这样穿。” 萧芜暝将她身上的披风衣领拉进,系上了衣带子,抬手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尖,“现在有了,你是第一个这样穿的人。” 出了院子,筎果才发现其实方才的雪下得挺大的,老树的枝干都被积雪压弯了不少。 苍劲有力的北风呼啸袭来,月光的清辉透过树枝洒落了下来,筎果紧挨着身旁的少年,并肩走着,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脚步悉悉率率地响起,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格外的好听。 第135章,爱而不得 很难得的,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安静,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一阵狂风袭来,将树枝吹地轻轻晃动了起来,上头的积雪散落下来,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萧芜暝眉头微微蹙起,拉着她往一旁走,离树远了一些,伸手去将她头顶上的白雪拍落。 筎果见他这样紧张关切的模样,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月光下,她眉目清明,笑着弯弯的双眸很是好看。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去够少年的头,学着他的样子,将他头顶上的雪拍落。 萧芜暝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有些意外,他的眉梢轻轻挑起,染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清隽的脸上一向或沉稳,或懒散,很少看到过这样的一张俊脸上扬着发自内心的笑。 筎果见眼前温凉眉目的清隽少年,正扬着一张唇红齿白的风流脸庞对着自己笑,她的手徒然顿了下来。 前世这人一统五国江山的第一年,瑞雪丰年,初雪下了整整三天,待雪停的时候,宫殿门的雪已经积得与门槛一般高了。 那日正午,因着上朝时,各地发来喜报,萧芜暝心情不错,就叫她一起去湖中小船上用膳。 小船就停靠在湖中央的凉亭旁,湖上架着一条回廊,顺着那回廊走,就能走到凉亭,便就能顺着凉亭的楼梯走到小船上。 萧芜暝一向将她说过的话记得很清楚,就像那时的靠亭小船,就是因着她年少时曾在书上看到过在船上看湖中雪景的风景,她心生向往,只是那时还在北戎,北戎少湖,这样的美景她是看不到的。 不过是她随口的一句想看,萧芜暝就在心里记了数年。 那凉亭被建在湖中间,又特意架着一道回廊连接着岸边,定是当初起建的时候,他就为日后下雪做好了准备。 他做了五国之主后,很多事情都扔给了下属去做,已是那样佩戴金印紫绶的尊贵身份之人,邀她却每每都是亲自去的,从不派人传话。 筎果想,那时他心中应是难得的高兴,那样的雪景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来邀自己时,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的玄色镶金袍,肩上还有点点的白雪,他身后有个太监急急地跟来,手中还拿着一柄纸伞。 她那时的心真狠,懒懒地坐在躺椅上,抱着手中的小暖炉,打着哈欠,眉眼未抬地回了他一句,“没兴趣。” 她也不是故意拂了他的意思,只是昨夜看话本子看的一整夜没睡,当下困得要命,外头又是冰天雪地的,她更不愿意出门,只想着抱着被子睡她个昏天暗地,天长地久的。 听了她的话,萧芜暝什么也没说,甩袖转身就走了。 她觉着有那么片刻,屋内安静的吓人,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丹霜的呼吸声音也能听出小心翼翼来。 半响过后,那个拿着纸伞的太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闻声抬头,见那个太监对着自己摇了摇头,转身也走了。 那天,她睡了整整一天,到了夜里,沐浴净身,躺在床上,竟是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了一小会,认命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几本话本子,从里头挑了一本出来。 她看了一会,正看到兴头上,门砰的一声响起,她趴在床上,盯着话本子看,听到了声响,也并未在意,还当是门被风吹开了,唤了一声丹霜,随后她便听见了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不稳,跌跌撞撞的还撞倒了椅子,她才要出声责怪丹霜扰了自己看书的兴致,那落下的轻纱床帘就被人唰得一声撩开。 风中带着醉人的酒味,她抬眸,看见的是那个向来俊朗的男子满目通红,头发微微的散乱,呼吸急而促。 他就那样站在床前,一手抓着床纱抵在了床柱上,自上而下地盯着她看。 筎果等了一会,却也不见他说话,便是有些恼了,眉头才蹙起,那人就压了下来,单手禁锢着她的手,高举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别样的蛊惑在罩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麻痹了她的思维。 筎果当时觉得心跳地狂乱,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转头不去看他,想避开这种陌生的感觉。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摊开着的话本上。 巧的非常要人命! 那上头正有一段,年轻太师对王妃爱而不得想强来的剧情。 慌乱之间,她瞥了那话本子几眼,匆匆将上面的内容扫过,心里想的是,这种话本子上的情节就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吗? 那时她说不心动,没有遐想,都是在自欺欺人。 她心中已经为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了预备,双眸才闭上的时候,那属于男子的熟悉气息却是离开了。 她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记拳头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脸庞旁柔软的被褥上。 那拳头当时离她的鼻尖约莫就一根头发的距离吧,很近了,差一点,她挺拔俏丽的鼻子就毁了。 心有余悸的她即刻回眸怒视着身上的那人,还不客气地抬手推了他一把。 她当时应该是很生气了,仅凭着自己这样微不可计的力道,竟然能将高大健硕的他推开。 萧芜暝后退了几步,薄唇上扬的弧度染着几分的讥诮。 他说,“心不在焉到这种地步,你无视我的功力见深了不少。” 筎果还未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他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她拉下了床,就把她往门口拽。 离门口还有几步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一时收不住脚步,直直地就让他胸膛上撞去,那娇俏的鼻子直接就撞了上去,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别说有多疼了。 在她揉鼻子的时候,萧芜暝已经取来了暗红色的大氅裹住了她,二话不说地又是将她往外面拉。 这一次,他的脚步慢了一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是轻了一些。 那夜,萧芜暝带她去了湖中亭旁的小船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就那样干巴巴的坐了一个晚上。 第136章,床榻了 天光初晓的时候,这人才放她回去,她打着哈欠就往床上倒,却没有想到床应声……塌了。 筎果至今还记得丹霜盯着自己看时那不可思议的目光。 她还以为是自己胖了,后来才想起来,那床应该是那晚被萧芜暝的一记拳头给打塌了床杆。 筎果忽然想起了这段往事,她觉着都是自己沉迷于话本子惹出来的祸事,若那夜她没有通宵看话本子,午时萧芜暝来邀她去湖中小船上的时候,她应该会答应的。 “怎么突然愣神了?在想什么?” 少年温淡的声线将她的思绪拉回。 筎果仰头看着面前的萧芜暝,他披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正随风猎猎作响着。 她垫脚垫了许久,身形晃了晃,就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倒了过去,萧芜暝顺势伸出手接住了她。 被冻得发红的鼻子埋入毛茸茸的裘衣里,她舒适地微微左右摆着脑袋,鼻子蹭着他的裘衣,就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少年见她如此,觉得颇为的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薄唇上染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从萧芜暝的怀里抬出脑袋来,看着他,灵动的眉眼弯弯,“等回去后,叫人把我屋中的话本子都清理掉吧。” 萧芜暝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了?” 先前他虚张作势地要清理她的话本子,她可是说什么都不肯的。 “看腻了,以后都不看了。”她将小脸重新埋入少年的裘衣里,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是很愉快的调调。 “那你以后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平日里她睡不着,全靠看话本子才算消停下来,不去到处搞事情。 “以后就要摆脱萧护卫啦,你陪床的时候,我睡的都特别的香。” “……” 宸王殿下自己竟还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安神凝气的作用。 一声女人刺耳惨烈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雪夜,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的让人胆颤惊心。 筎果惊了一下,与萧芜暝对视了一眼,两人随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因着那一道叫声太过凄烈,很快各院子的灯都被点上了,一些动作快的下人提着灯笼就跑了过去。 那声音是从灯火通明的大堂内传出来的。 筎果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最先到的人应该是才从外头回来的石裕。 石婉彤坐在椅子上,正抱着石裕的一个手臂哭着,她的半张脸虽被烛光的阴影遮掩着,但还是能将她面上烫伤的部分看的很是清楚。 “石唯语!我要是毁容了,你就拿命来偿!” 她身旁有丫鬟已经端来了水盆,正用帕子沾湿了后擦着她的伤口,动作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却还是弄疼了石婉彤。 石婉彤嘶了一声,抬手就将那丫鬟推开,凶狠地瞪着一旁不语的石唯语。 夏竹站在一侧,像是被吓着了,面色有些苍白,见筎果和萧芜暝来了,便即刻走了过去,“小主子,殿下。” “发生了什么事情?” 筎果看见堂内的情景,其实心里已经有底了。 闻言,石裕也往她这处瞧了过去,沉着脸对夏竹说,“你说清楚了。” 方才他听到尖叫声,就冲了过来,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石婉彤拉住,她哭哭啼啼地说话,听不大清楚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因为在场的人只有夏竹是外人,他自然而然的觉着这事情与她脱不了干系。 夏竹看向了石唯语,石唯语站在一旁,定定地回望她,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被照地有些惨白。 “方才石二小姐叫住了我,说她一个人端不动这火盆,让我帮她。” 夏竹指着一旁倒在地上的火盆,里头的碳滚落在了地上,虽然已经被石家下人拿水熄灭了火,但还是能看得出有些许碳被烧得通红。 “我去帮她,却没有想到石二小姐竟然在我靠近火盆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逼着我拿长夹子往她的手臂上戳过去。” 夏竹说起来这事情来的时候,心有余悸,面色白了白,又看向了石唯语,“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她的手臂又被火炭划过一道的痕迹。” “你这个丫鬟真是蛇蝎心肠!女儿家的肌肤是最重要的,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火炭可是会留疤的。” 石唯语冷笑了起来,一手捂着另一个手臂,开口冷冷地反驳着。 夏竹眉头紧蹙,“真的是这样的,我没有撒谎。” “明明就是你要伤我,为什么要倒打一耙地说我是自伤,还要陷害你?”石唯语紧紧地盯着夏竹,上前紧逼,“你受了谁的指使?要如此害我!” 夏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筎果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目光淡漠地看着石唯语。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淡,“你想说我就直截了当的说,最烦转着弯说话了,就你长脑子了,能说会道了?” 石唯语轻呵了一声,却是没有再说话。 筎果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夏竹,“方才的账,我给你记下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继续说下去。” “我与石二小姐争执之下,石大小姐突然冲了过来,说什么石二小姐偷碳,要抓她去跪祖宗祠堂。” 石家院中的用碳都是有额度的,每个月都让下人去账房领,每房的用度都是一样的,只是这是大房管得,二房不经他们的同意,私自去挪用了厨房的碳,自然是不妥的。 夏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坐在椅上的石婉彤突然朝着石唯语冲了过去,抓着她的衣领,泛红的眼眶不着掩饰的有恨意划过。 “你敢用碳伤我!我的脸要是好不了,你这么白净的脸蛋也别想保全!” 筎果看向夏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夏竹点了点头,看向石裕,“石大小姐冲过来的时候,她把奴婢推开了,石二小姐手中的长夹子松了,那碳就朝着石大小姐飞了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是夏竹突然松了手,长夹子夹不住碳,才会伤到了大姐姐的。” 第137章,活腻了 石唯语摇着头,后退了几步,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眶也泛起了红,有泪光微闪。 “你就是故意的!你怕我拉你去祠堂,你还嫉妒我!”石婉彤因为太过歇斯底里,声音听起来是咬牙切齿的嘶哑。 她死死地拉着石唯语的衣服,浑身因生气而颤抖着,呼吸一下重过一下,“你嫉妒我得了羊场,原先供你用的羊奶都归我了,你见不得我好,就要毁我的容貌!” 大房薛氏是与二房温氏一道跟在石老爷和石老夫人的身后过来的。 薛氏一听女儿竟然有这样的遭遇,即刻上前,扬手朝着石唯语就是一巴掌。 她几近尖锐的质问逼近石唯语,“好你个庶出的,平日里我大房哪里亏待过你,竟然这样害我的女儿!” 薛氏将石婉彤搂在怀中,又朝着下人焦急地喊道:“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石婉彤身边的丫头翠儿即刻上前回道:“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石唯语捂着半边脸,那薛氏打得力道很重,不消片刻,就已经红肿了起来。 温氏站在石老夫人的身后,微微蹙眉,面露不悦,上前讲话,却是在宽慰石裕。 “夫君,是我不好,管教无方,这是唯语丫头犯下的错,我这个做娘亲的一定会让她负责到底的。”她顿了一下,充满愧疚朝着薛氏望了过去,“姐姐,我也是做娘亲的,你要为大小姐出气,我能理解你,今日是唯语丫头错了,你如何罚她,我都不会过问的。” 石唯语那一滴倔强得含在眼眶的泪,在她娘亲温氏语落的时候,也跟着落了下来,在她白净的脸庞下留下了一道泪痕。 无声的哭泣,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着所有人的指责,甚至连她的娘亲都不帮她。 楚楚可怜这一词,够得上她。 她就是长了这样一张能够轻易得到旁人谅解的温婉长相。 筎果在心中啧了一声,要不是因着前世,她看清了石唯语有着何种虚伪恶毒的腐烂心肠,否则今日见了如此场景,她也一定会开口为她说情的。 最恨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了,都说相由心生,偏偏这石婉彤与众不同。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在场总有袖手旁观的人因着石唯语敛下一双无辜哀怨的眼眸,心软了下来。 “我瞧着大丫头脸上的伤不算重,应该是能治好的,更何况,这事情不能仅凭着外人的一番说辞,就给二丫头定了罪。” 石老夫人向来是偏心二房的,她对着二房有着一种莫名的同理心,今日见石唯语在一旁偷偷哭着也不愿意为自己辩解,心中更是心疼她一些。 还未等大房发难,筎果就不愿意了,“石老夫人是在暗示什么?我的丫鬟诬赖她吗?”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染上了几分讥诮,“这可就真有意思了,大姐姐和二姐姐再怎么说,感情都要比跟我这个外戚来得深,如今大姐姐面容被毁,她不抓着我的丫鬟,却死盯着二姐姐,她这个受害者都不曾说过我的丫鬟半点的不是,怎么你就将话头往我的丫鬟身上扯?” 筎果越说越气,她拉着萧芜暝的衣袖,仰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俊朗临风的少年便是微微低下头,侧耳听她说话。 小丫头说,“石家人欺人太甚!二姐姐要害我的丫鬟不说,石老夫人要想把罪名让夏竹身上推,我要给他们颜色看看,不然她们就不知道为什么冬日里的梅花是那样的红!” 这边是要见血了。 “怎么,庶出的孙女是个宝贝,我的丫鬟就天生的没人疼吗?”筎果冷哼了一声,目光微凉地扫过面色僵住的石老夫人,继而又对着萧芜暝说:“我要报官!我要告石二小姐谋害我的丫鬟不成,还要陷害她,石老夫人是她的帮凶,我也不饶!”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嫌,声音要多响亮就有多响亮,落在他们的心中,掷地有声。 石老夫人不曾想过因为自己帮石唯语开罪的一句话,就惹来了这等祸事。 她面色一滞,忽而笑了起来,不甚在意地对着筎果道:“你这丫头哪里这么大的脾气?我不过是立个设想罢了,二丫头平日里的为人如何,大家都很清楚,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定是误会了。” 石老夫人三言两语地暗讽筎果小事化大,指责她脾气差不说,还又摆出了一番说辞,不死心地为石唯语开脱。 筎果几乎是被她给真的激怒了。 她前世的时候,就非常在乎名声,无端端地被人冤枉,扣上黑锅的滋味,拜石唯语所赐,她尝得够够的了,她怎么可能忍受地了自己的丫鬟被人这般欺辱。 “石老夫人你是不是富贵夫人做久了?” 石老夫人被她这么一问,一时间有些反应不来她话中真正的意思。 筎果轻笑了一声,凉凉的嘲讽在她的嘴角一闪而过,“忘记你还是风尘女子时候的做派了吧?” 她当年可是赫赫有名的辣娘子,这种被人陷害冤枉的事情落在她的头上,凭着她那样暴烈的性子,不将那人活活打死,已经算是好的了。 石老夫人眉头紧蹙了起来,她抿着的嘴绷直成了一道线。 “无端端的被人陷害冤枉,我不为夏竹发火讨公道,难道还要对着你们跪地求饶吗?可笑!”筎果灵动的眉眼满满的都是嘲讽。 在她面前玩倒打一耙? 这石老夫人大概是真活腻歪了。 石老夫人见她被激地像个小野兽,眉梢微挑,面上是慈爱的笑,“你看你,说你还不服,你这个暴躁的性子真是不好,我是为你好,才说的,你这丫头啊,性格要改改,学学二丫头,温顺一点,你看,我不是还在为她说话吗?火爆是无用的。” “稀奇了。”清隽的少年薄唇溢出了一声轻呵,他慵懒的语调里嘲讽的调调十足,“本王宠出来的性子,竟有人胆敢说一句不是。” 第138章,揭破 他本就是矜贵的气质,淡笑着的时候,像是很温和地在与人谈笑风生,可他薄唇笑容的弧度每深一分,就让人胆颤心惊一分。 “合着这是在变着法子说本王的不是。” 他懒懒地睨了一眼石老夫人,“本王一向都是很敬重老人家的,你对本王有什么看法,尽管直说出来,你眼睛看不惯本王,那你这双眼珠子就别要了,省得看到本王心生厌烦,若是这嘴总是忍不住要说上本王几句不是,那舌头也别要了,你说了本王也不会改,免得浪费你的口舌。” 末了,他似笑非笑,“你看,本王是不是很敬重老人家?” 这冠冕堂皇的一番说辞将石老夫人说得不敢再多说半句。 见石老夫人吃瘪,大房薛氏站了出来,对着她犯难。 “老夫人,平日里你如何偏爱这个庶出的,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看看,好看看我的婉彤,她也是你的亲孙女,你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伤得不重,这事就算过去了?” 薛氏不同于温氏,她对自己的两个子女都是真心的疼爱,平日里本就对老夫人的偏心颇有微意,今日见自己女儿遭受了这么大的罪,石老夫人竟然还要护着石唯语,这口气她便是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温氏听了,面色神情变了几变,终于站了出来,抬手拂了拂发髻,笑着看向薛氏,“所谓家丑不外传,即便唯语丫头有错,这也是我们关上自家门处理的,姐姐你怎么就不懂老夫人的意思呢?” 筎果还在感叹这种时候温氏还能笑得出来,就听见石老夫人顺着温氏的话往下说。 “薛氏,你也是出声门第,是我们石家的名声重要,还是你女儿的样貌重要,你心里掂量着没数?” 薛氏几乎是呼吸一滞,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石裕。 而那个被她给予希望的夫君却是将头瞥向了窗外,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争执。 同床数十载,如今她女儿的脸面竟然还没有石家名声重要。 活着的人竟是比不过别人的嘴巴! 失望,怨恨,心凉。 筎果几乎在此时的薛氏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前世她也尝到过这种滋味,其中各半的酸苦,都要拜石唯语所赐。 石唯语此时站在一旁,只是低着头,眼眶泛红,默不作声。 烛光微微跳跃晃动,在她的面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别人许是没有看见,但是筎果看的很清楚,石唯语虽是垂着双眸,可她眼角微微挑起。 是得意么? 就因为温氏与石老夫人都开口为她说话了。 即便石唯语心中也很清楚,温氏敢站出来为石老夫人解围,只是因为温氏一直不甘低薛氏一等罢了,而她石唯语只是从中捡了个便宜罢了。 凭温氏的样貌和身姿,怎么可能甘愿只做个二房夫人。 温氏为石老夫人说话,石老夫人自然是会与她一唱一和地扣个黑锅给薛氏。 二房想上位?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了她们! “女子最重要的自然是样貌了。” 筎果拍了拍薛氏的肩膀,安慰着她,瞥向石老夫人和温氏的目光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石家的声誉是什么?是值个百亩地皮,还是什么好吃的?” 石老爷与石修睿姗姗来迟,才入堂内,就听到筎果在说话。 她说,“就为了保住石家的声誉,当初我娘就被你们牺牲了,如今,你们还想牺牲谁?这么沾染了鲜血的玩意,我觉得晦气的很,不要也罢。” 见筎果敢站出来为她说话,此时的薛氏心中已是将她归为了自己人,如此,她心中亦是对自己的夫君敌视了几分。 薛氏指着石老夫人,道:“当年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其实筎果娘亲被赶出三日不到,老爷就已经后悔了,可是老夫人你从中作梗,安排下人散播筎果娘亲不洁,弄得满城皆知,也是拿着石家声誉,逼老爷狠下心。” “你胡说什么!难不成是我逼着那个贱人去与敌国太子私通的?”石老夫人眼睛瞪得很大,目露凶狠,上前几步,逼向薛氏,“这就是所谓的门第女子?诋毁夫家?” “难道不是吗?”薛氏想都没有想,就开口驳她,随即看向筎果,“当年你娘亲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只是偶尔去她的首饰铺看看,怎么可能会认识齐湮国的太子。” 筎果看着薛氏,有些讶异,她今夜只是想看大房与二房彻底扯破脸,搅得石家天翻地覆,却没有想到薛氏竟然还知道当年的一些秘密。 “那晚我偷听到老夫人与我夫君说,她安排了一些事情,促成你娘亲与齐湮国太子偶遇,之后的事情,其实都是她的手笔,只是她自己不出面罢了。”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筎果虽是开口问她,但心里却是门清的。 石老夫人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她自己。 而且这种手法,还真是她作为风尘女子能想得出来的,筎果觉得,若是老夫人没有嫁人,老了也是个不错的老鸨。 虽然石老夫人没有做老鸨,不过她最疼爱的孙女石唯语在前世的时候可是做了的,而且还非常的出色,名满五国。 “那个时候老夫人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娴妃娘娘已经嫁给了现在的国主,一朝得势,国主答应娴妃,会让老夫人做石家平妻,但即便是平妻,石家的家业还是得一分为二,她要的是石家全部的家业!” “薛氏!”方才还装聋作哑的石裕突然怒喝了她一声,他呼吸起伏地厉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薛氏看了他一眼,冷笑了起来,“老夫人怂恿齐湮国太子,让他毁了石念的清誉,后来,石衡生病,这老夫人就将他每日喝得药给改了方子,他本该喝凉性药,却让他喝热性的,以至于他的病情愈发严重,原本一个小病,最后竟然病入膏肓,不治而死,至此,大房的一双儿女,全死在她的手里,石家的全部家业日后自然是落在了她的手里。” 第139章,务必 筎果一早就觉得石修睿的爹石衡的死,是与石老夫人有关的,却没有想到当年自己娘亲付出了生命的爱情,竟也是拜石老夫人所赐。 这是她不曾料到的。 她细长紧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有几缕咬牙切齿的恨意掩在她垂下的眼眸中。 这么会算计人的感情,她一定会以牙还牙,让石老夫人也尝尝这等滋味。 “她心狠手辣,连当年还是黄口小儿的石修睿都不放过,石衡还未入土为安,她就怂恿他的娘子离开,只是她算错了,石衡的娘子虽然不愿意做寡妇离开,但她并没有带走自己的孩子。” 薛氏深呼吸了几下,继续说道:“后来,国主的诏令下来,老夫人如愿成了平房,可石修睿还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她让我收了石修睿,却使计让他从树上摔下,造成因为是他自己贪玩,是我看管不严,而导致他残废。” 说到此处时,薛氏情绪很激动,她痛恨地看着石裕,“当初你是知道真相的,却让我受尽流言蜚语。” 当年,因为此事,都城的人都在说她蛇蝎心肠,连大伯的孩子都容不下。 石老爷没有想到一来,就听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 “这是不是真的!”他看着脸色煞白的石老夫人,口吻严厉。 “这当然不是真的,这都是她为自己开脱罢了。”石老夫人笑了笑,“老爷你不会这样就信了吧?”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当年我从树上摔下不是意外。”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石修睿定定地看着还在狡辩的石老夫人,疏朗的眉目间凝着淡淡的笑意。 这笑意太凉,只叫看得人心寒。 “不过一双腿换我十多年的忍辱负重,我觉得值了。”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虽是说得平静,可落在石老爷的耳里就成了胆战心惊。 “你会信吗?” 依旧是淡淡的一句,却让石老爷哑口无言。 筎果看着此时恬淡的石修睿,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先前秋收大庆,鲜少出门的他竟会适时地出现在那里,帮着收拾残局。 她一直以为石博泰被抓,娴妃入狱,都是大房的手笔,却没有想到是石修睿。 想必他很小就看清了石家的人都是什么阴狠毒辣之人,也大概是因为知道筎果娘亲的下场,心中对石老爷早就没有了信赖。 他要的,是毁了石家。 巧了这不是,这也正是她筎果要做的。 只是,这人不能成为同盟,他太过怪异了。 明明是一派温润公子,可筎果总觉得他的眼神太过阴冷,虽然平时被他掩饰的很好,但她每每看向石修睿,都顿生出一股凉意来。 她眉头微蹙,低下头细细思索起来,前世的时候,她与石修睿没有半点的交集,也没有听到关于任何他的事情,如今回想,对他竟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印象。 因着石修睿的话,石老夫人怎么解释,石老爷都不停,他不顾石裕的恳求,让下人绑了石老夫人连夜送官。 薛氏见下人将挣扎着的石老夫人拖走,她上前跪在了石老爷的面前,脸上有几行清泪,“老爷,二丫头对我的婉彤居心叵测,你可要为她做主啊。” “这事怎能凭着一面之词,就认定了是我女儿做的?”温氏眉头紧蹙着,目光落在了筎果身旁的夏竹身上,意味深长地道:“我们可不能自家人害自家人,亲者痛,仇者快。” 筎果几乎是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她打着哈欠,“方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大姐姐说的话也印证了我的丫鬟夏竹没有说谎,你们两房不合,为什么还要牵连上她?拉着当垫背舒服吗?” 方才已经有些冷静下来的石婉彤听见温氏为石唯语开脱的话,又是激动了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很尖锐刺耳,带着七分的撕心裂肺和三分的愤怒。 “就是她干的!她私用碳被我抓个正着,怕我告发她,所以才毁我容貌,还陷害给别人?你就偏不让你如愿!” 筎果耸了耸肩,一副你瞧的模样。 “送官,送官!”石老爷几乎是晕眩了,他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扶着额头,看起来很是不舒服的样子。 筎果却是不同意,“事关我的丫鬟被牵连了,就不要报官了,宸王殿下亲自查。” 她仰起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萧护卫,你要为我做主。” 萧芜暝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少女娇俏的小脸上,她已经有了些许的困意,方才因为打了哈欠的缘故,双眸微微泛红着。 “今夜太晚了,明日再说。”他淡漠地抬起幽深的黑眸,“先把石家二小姐关进了石家祠堂。” 石婉彤捂着自己受伤的脸,目光怨恨地投向石唯语,冷哼了一声,“就留你一晚上的命。” 门房领着大夫走进了内堂,与正巧被下人带去祠堂的石唯语擦肩而过。 温氏疾步上前,与大夫说着话,“您快看看,婉彤的脸能不能治。” 石婉彤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大夫才瞧了一眼,她就着急地问,“能不能治?我可不要留疤。” 困意袭来,筎果直接趴在了萧芜暝的身上,萧芜暝背着她走出大堂的时候,听见那大夫说,“老夫会尽力而为的。” “我不要尽力,是务必!”石婉彤尖锐的声音高了几度响起,随后又说道:“快,去给我取点羊奶来。” 这出戏闹了大半夜,等人都从大堂内散去的时候,大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稀稀疏疏的雪漫天飞舞,来时路上留下脚印已经找不到踪迹了,这雪应是下了有一会了。 夏竹撑着伞,高举在筎果的头顶上。 这丫头趴在萧芜暝宽厚的背上,大约很是舒服,闭着眼,呼吸沉稳,睡得很香。 萧芜暝走路快而稳,不消一会,便回了东院。 夏竹将东院大门的门栓插上,转身的时候,萧芜暝已经背着筎果上了二楼的台阶。 他身形缓了缓,淡漠地看着院中的夏竹,沉声说道,“本王有事问你。” 第140章,萧芜暝又跑了 夏竹正收着伞,闻言,即刻抬头应道:“是。” 屋内的温度很高,屋内多了个火炉,马管家正在里头加着碳,听到门吱呀响起的声音,即刻站了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萧芜暝背着筎果跨入屋内,夜风卷着大雪扑入屋内,一股凉意袭来,他忍不住的哆嗦了起来。 “呀,这丫头片子愈发贪玩了!这都快天亮了,还想着出去玩,困了倒头就睡,辛苦王爷了。” 马管家抱怨归抱怨,但贴心地压低了声音,上前将筎果身上披着的那件风衣给取了下来。 这风衣厚重,落在上头的雪早就融化了,伸手顺着裘毛摸了一下,都是雪水。 他摇了摇头,将这风衣拿了出去。 萧芜暝将筎果安置在床上,解了她身上的衣服,又脱去了她的鞋,将叠着的被褥拉了过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小丫头舒服地哼唧了几声,卷着被子翻身朝着里头睡去了。 因着她的动作,方才盖好的被子将她的背部露出了大半,见状,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薄唇染着的笑意袭上了他英挺的眉眼。 床上还有一条被褥,那是他的,是这丫头强行留下的,萧芜暝只得将自己的被褥一并盖在了她的身上,以免她着凉。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润的少年眉目敛着,明显的下沉了几分,他抬手理了理筎果散乱的长发,这才起了身。 夏竹站在门外,还未出声,门便打来了,萧芜暝的身上依旧披着黑狐裘衣披风,昏暗的烛光在他的身后明明暗暗的投下了一片阴影,那张温淡矜贵的俊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风霜中顿生出了让人心惊的冷峻。 他将门关上,往前走了几步,夏竹跟着上前,低着头。 “把事情说清楚。” 夏竹应了一声,随即说道:“石二小姐当时抓着奴婢的手……” “本王问得,不是这个。” 夏竹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 少年负手而立,目光看得很远,落在了墨色的夜空,他的声音也像是染上了这夜色,透着几分的温凉,“果子是怎么同你说的?” “小主子?”夏竹怔了怔,随即反应了过来,“殿下恕罪,小主子在沐浴时说要去看戏,原本奴婢劝住了,由奴婢去代看,可她担心奴婢的安危,又改了主意。” 她偷偷抬眸看了眼萧芜暝的脸色,清隽的少年脸上眉目很淡,瞧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奴婢担心小主子夜行会感染风寒,于是自作主张先跑出去了,想着看看石二小姐在做什么,好向小主子回禀,让她不用再出门,但是……但是没有想到奴婢给小主子惹上麻烦了。” 夏竹顿了一下,过耳的只有风声,面前的少年没有说话,她惊了一下,跪在了地上,又说道:“都是奴婢不好,若不是奴婢多嘴说看到大房的丫鬟瞧见石二小姐在厨房取碳,小主子便也不会想着要出去了。” 她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以为萧芜暝是为了此事要罚她,心里害怕地要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夜风中听到了一声低笑。 “果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萧芜暝挥了一下手,“你下去吧。” “是。” 夏竹起了身,抬头去看,那清贵的少年临风而立,温淡的眉目带着风霜,神情稍显冷峻,温润的气质淡去了大半。 隔日筎果起床的时候,她还未睁眼,就伸手去摸身旁,身侧的那半张床没有温度,冻得她缩回了手。 “萧芜暝又跑了!”她懊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小手不甘愿地锤着柔软的被褥,最后她将小脸整个埋入其中,“我怎么就没盯着他呢!少陪一次床,我损失好大啊。”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萧芜暝拿着木盘走了进来,将早点一一摆在了桌上,他的动作很轻,筎果压根就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小脸还埋在被褥里,闷闷地不爽着。 “萧芜暝这个言而无信的!缺一次,赔我十次,十次!” “十次你就满足了?” 清澈好听的声音自她头顶上响起,待她反应过来时,萧芜暝已经单手拎着她的衣领,往床下带去。 筎果看着被摆在桌上可口的早点,哼了一声,“别以为这就讨好我了,该赔我的,还是要赔。” “你自己什么睡姿你不知道?”萧芜暝伸出修长的手,毫不客气地点了她额头一下,力道有些重。 筎果吃痛,抬手捂着额头,才要反驳,就听到门外马管家来报,“王爷,石家人请您去祠堂。” 这是迫不及待地要看石唯语落难? 筎果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糯米粥,喂进了自己的嘴里,竟是还有人比她还着急。 “让他们等着。” 马管家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一会,筎果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夏竹端着热水走了进来,又将桌上的早点撤了下去。 筎果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不动,看着她出去。 萧芜暝等了一会,忍不住地问她,“你怎么不洗脸去?” 这丫头睨了他一眼,“吃撑了,动不了,这事情就由萧护卫你代劳吧。” “……” 少年认命,起身走到脸盆架子旁,将架子上的白巾浸在了热水里,又拧干了,往桌子处走去。 筎果正美滋滋地闭眼,等着他,却没有想到等来的是一块温热的白巾毫不客气地就往她的脸上糊。 分明就是故意的,这人还恶劣地拿白巾重重地碾压过她白嫩的小脸。 小丫头挣扎了一下,抬手将他推开,这倒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只推了一下,萧芜暝就收了手。 脸上的热度撤去,她抬眸怒视着那作恶的少年。 清隽的俊脸上扬着恶劣的笑意,眉梢眼角唇畔皆是微微上扬,那弧度仿佛就是在挑衅她。 她看着得逞的萧芜暝,心计上心头,原先还蹙起的秀眉舒展了开来,眉眼弯弯地瞧着他看着。 萧芜暝被她这么一瞧,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生气,还没来得及找借口离开,就听到她说,“梳妆画眉,萧芜暝也一并为我做了吧。” 第141章,威逼不成,利诱之 少年微微挑眉,看着面前得意的小丫头,薄唇似笑非笑地上扬,勾勒出的弧度带着几分让人心悸的痞意。 他将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与一些胭脂水粉取了过来,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上,挑了一支自己瞧的顺眼的眉笔,懒懒地坐在了椅子上,微微俯身,倾向她。 萧芜暝拿着眉笔对着她的细眉比划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道:“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小祖宗你这么信任我?” 他拿惯了刀剑,还是头一次拿女儿家的眉笔,可这姿态却是十分的闲适,没有半点的窘迫。 筎果本是想看他出糗的,想看看精明能干的宸王殿下也有不会做的事情。 结果她的算盘打错了。 正在她懊恼之际,少年淡淡的嗓音里沉浮着碎碎的恶劣传了过来。 “本王是无所谓的,反正画坏了,这眉毛也不是长在本王的脸上。”他顿了一下,看着面前少女几近变化的脸,忍下笑意,继续说着,语调用词还颇为的宽慰人,“小祖宗你也不用担心,若是真不好看,你自己也看不见,左右难受的是旁人看到的人。” 这可真是安慰! 筎果连连摆手,身子往后仰,避着他要落下的眉笔,“不用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说这话时,心中无限地叹气。 不过就是想试试话本子里所写的那种正儿八经的举案齐眉,夫君画眉,怎么到她这里就变得这么难呢? 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前世的时候,洛易平虽是未曾这样待她过,但是她曾经撞见洛易平拿着眉笔,俯身为石唯语画眉。 嗯,那个牧遥也有过这样的待遇,单单就她这个一国之后没有。 她初初就在话本子里看过描写的这种场景,当面撞见,心中觉得挺不错的,只是……洛易平那个渣男将眉毛画的太丑了。 他应该是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就画的不好,于是又在同一个地方落下了好几笔,以至于石唯语和牧遥顶着极其难看的粗眉在宫中吓人,偏偏她们还得意的很,从不去拜见她的二人,竟是主动去她宫中拜见了。 画眉这种事情,本就是寻常夫妻间所做的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洛易平是国主,身份尊贵,向来都是他被人伺候,何时这样伺候过别人,所以他画眉就显得十分宠爱妃子了 因着如此,这二人在她面前十分的嚣张,讲话时莫名带着得意之情,一句话间那眉毛少说也要抖上个三回。 殊不知,这招摇过市的粗眉太过骇然,反正筎果她瞧见了,当下除了三分庆幸自己没有得到这殊荣外,另有三分是笑话她二人。 萧芜暝见筎果要起身躲避他,大掌绕过她的长发,扣住了她的脑袋,俯身逼向她。 筎果的后背抵在了桌子边缘,退无可退,萧芜暝的画工还不算太差,就怕他故意画丑了。 “萧护卫,我若是出门难看,被人笑话,你这个做属下的也是面上无光是不是?你得为你的面子慎重考虑一下。” 手中的眉笔轻轻拂过她的眉毛,少年的手一顿,看着眼前还想挣扎的少女,薄唇扯出那抹笑意更深,有力的扣着她后脑勺的手微微用力,往他的胸膛前带近了些许。 他呼出的温热气息算数洒在了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还在威胁我?小祖宗,我是不是没有教过你怎么示弱?” 怎么就成了威胁了呢? 她明明就是真心的在为他的面子着想啊……她承认,虽然是有那么几分吓唬的意思在。 筎果坦诚地摇了摇头,“对啊,你没有教过我。” 威逼不成,那就利诱吧。 萧芜暝才张了张口,声音还未出,就听见她说,“不过我博览群书,这种场面我还是见识过的。” 他愣神的功夫就看见少女对着自己伸出手,毫不客气的圈住了自己,小脸埋在他的胸膛前,亲昵地蹭着。 这样亲密的举动不算什么,平日里不避嫌,她也这样抱过他。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萧芜暝觉得她蹭在胸膛前的那颗脑袋就像是一根细细的羽毛,挠的他心直发痒。 萧芜暝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当下只觉浑身莫名的燥热,明明是腊月寒天。 筎果忽而抬起头,挺直了身板,轻浅的呼吸沿着他线条冷峻的下颚往上洒着, 少年垂眸看见她笑了一下,眉眼弯起的弧度要比平日里她笑起来的时候深上几分。 迟钝的痛意自下颚出来,萧芜暝几乎是呼吸一沉。 筎果轻咬着他的下颚,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线条紧绷了起来。 果真,话本子诚不欺她。 她得意的松了口,目光微垂,落在少年性感的喉咙上,她能够清晰地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还挺会玩。” 萧芜暝向来沉醇的嗓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绷。 他的大掌再度落下,扣着少女的后脑勺,修长的手穿过丝绸般质感的长发,落在他的掌心,顿生出了几分的异样。 见他俯下身,筎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心中期翼的画面她左等右等,都没等来,只觉得有呼吸洒在了自己的眉毛上。 她心中咯噔了一下,睁开眼眸,萧芜暝那张鲜有认真神情的俊脸就落在了她的眼里。 少年手执着眉笔,正描绘着她的细眉,一下下的,力道很轻,可每一下都刻在了她的心里。 半响过后,萧芜暝撤了手,将眉笔扔掉,伸手越过她,自她身后的桌子上拿来了铜镜,有力的手臂抵在她身侧的桌旁,单手举着铜镜照着她。 “能出去见人吗?” 少女看着铜镜里,端详着自己,竟……是画的比她自己画的还要好! 筎果觉得自己又糙了。 “萧护卫果然是要激励一下,才能成事的,这画眉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嘛。” 筎果从他手里拿过铜镜,左照照,右照照,臭美了起来。 这可是萧芜暝给她画的秀眉欸!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唇边的笑意滞了滞。 前世她曾偷偷溜进萧芜暝的殿中,想将他的寝殿搅得翻天覆地,她当时看到殿中放了很多卷起来的丹青,便是打开看,却没有想到那些丹青画的都是她。 第142章,家门不幸 幼时的她,年少时的她,及笄时的她…… 落款的字迹她认得,正是出自萧芜暝的手笔。 有一些丹青的卷轴已经泛黄了,想必有些年头了。 他向来能文能武,她却从来不知道,这人的画工原来也是属上乘的。 筎果将手中的铜镜搁在了桌上,抬手拉住萧芜暝的衣领,就往自己的方向拉。 她眉眼笑得灵动,“萧护卫,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萧芜暝挑了挑眉,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子。 少女的红唇微张,“你是不是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偷画我了?” 难怪他画眉画的如此的顺手! 她的秀眉都不知道被这人在丹青上描绘过多少回了。 少年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抬手将她拉着自己衣领的手拉开,直起了身板,目光有些飘忽扫着屋内,却好像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何处。 “小祖宗,你何时变得这么自恋了?这样不好,不要学本王。”他说得痛心疾首,颇为的语重心长。 石家祠堂里满是人,石家祖先的牌位前点着已经烧了大半的红烛,香炉里插着三柱已经燃到尽头的香。 石唯语跪在地上,由始至终都是低着头,不曾抬眼看过谁。 石老爷黑着脸,跪在她身前的蒲团前,对着祖先牌位叩首,嘴里念着:“家门不幸。” 石裕跪在他的身侧,后面是大房温氏和她的一双儿女,石博泽与石婉彤,再后面是二房薛氏。 坐在轮椅上的石修睿则是在最边上,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石婉彤娇丽的脸上有一处贴上了纱布,不知道她伤得如何,从大房的下人口中得知,伤得不算重,若是细心护养,假以时日,她脸上因伤留下的疤会淡下去。 但这只是下人说的,温氏却是与之摆出了强硬的态度,死咬着二房不肯放,非要石唯语以伤偿还她女儿石婉彤所遭受的痛苦。 此前在祠堂,薛氏就与她吵过一回,直说是温氏容不下二房。 温氏气不过,什么高门出生的教养她都丢了,上前就与薛氏拉扯在了一起,一副拼命的样子,让那些下人都不敢上前将二人拉开,直到石老爷赶来,呵斥了她们,温氏才肯松手。 一个小厮跑进门内,站到石老爷的身旁,才回了打萧芜暝那儿的话,后脚门房就跟着跑了进来,面色匆匆。 “老爷,不好了!有官兵破门而入,还带着封条。” 门房的话才说完,他的身后就传来了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石家众人看着涌入大批的手持长枪的官兵,皆是一惊。 石老爷由石裕扶起的当口,石博泽最先反应了过来,他站在石家众人的最前面,长身挺立,“不知发生了何时?要你们这样兴师动众。” 为首的兵长冷哼一声,睨眼看着他,大手挥开,“找个你们分量重的人来说话。” 石博泽的眼眸微不可察的眯了眯,他淡笑着让开了路,不再说话。 兵长大摇大摆地站在了祠堂正中间,将手里拿着的黄色手谕的卷轴拉开,不可一世地微微抬起下巴,高声道:“奉国主之命,石家在秋收大庆前上交给国库的粮草皆是沙子,此乃欺君!世家管事人皆有嫌疑,一并抓入牢中,听后待审。” 他将手谕合上,对着面色苍白的石老爷做了个请的手势,“石老爷,请吧。” 两个小兵随即跑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石老爷。 “这是不是误会了?”石博泽上前拦住,沉着脸色问道。 石家人脸色各异,就只有石博泽一人敢站出来,为石老爷讲话。 石唯语跪在地上,额前碎碎的头发将她本就垂着的眼睛遮掩住了,她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浅浅,却是极其的讥诮,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一道清丽娇俏的声音自外头传来,“这些人都是你喊来的?要不要这么大的阵仗?” 筎果提着裙角,跨入了祠堂大门内,仰头与身旁欣长挺拔的少年说话。 那兵长听到这声音,随即转身,迎了上去,微微屈身,恭敬地道:“参见宸王殿下。” 萧芜暝随意地摆了摆手,脚步不紧不慢地经过他的身旁,走进祠堂内,随意地找了个椅子,便是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慵懒。 那兵长是个有眼力劲的,即刻上前解释,“殿下,小的是国主派来抓人的。” 自萧芜暝入都城后,就住在了石家,虽是因为筎果的这一层关系,但外头都在传萧芜暝与石家私交甚好。 兵长自知此次前来抓人,定会受到萧芜暝的阻挠,于是抢先开口,借着国主之名,朝他施加了压力。 可萧芜暝是个什么人? 他自小起,五国内向来只有别人卖他面子,何时他对外人服软过。 想要压他一头好行事,这算盘打得倒是叮当响,偏偏触到了萧芜暝的反骨。 “巧了,本王受委托,今日要查石家一个案子,反正都是顺手的事情,你抓人是什么名头?哪桩案子?本王今日心情不错,就勉强帮你顺便查了。” 兵长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一看就是不甘愿的样子。 但是他是个聪明的,知道国主虽是容不下宸王,但也不敢拿宸王怎么办,他便是应了,还说着讨巧的话,“虽是于理不合,但殿下您是一国之内,仅在国主之下的人,由您亲自查案,为国主解忧是最好不过了。” 他抬手挥了一下手,还站在石老爷身旁的两个小兵便退回到了队伍里。 兵长站在一旁,对着萧芜暝趋承道:“那就辛苦殿下了,小的就站在一旁等候结果,届时将犯罪之人收押,这样小的也能在国主面前有个回复。” 少年斜斜的坐在椅子上,正喝着热茶,随意地对他摆了一下手。 筎果就坐在他的身旁,歪着脑袋,纤细的手中缠绕着她自己的秀发,百般无聊地把玩了起来。 萧芜暝搁下了茶杯,看向石家众人,“本王虽然心情不错,但耐心还是一如既往地差,我们就长案短判,早判早结束。” 第143章,宸王的恻隐之心 石婉彤对着他阿谀献媚道:“小女相信殿下一定会为小女讨回公道的。” 她这神情若是放在平时,还算是个可观的模样。 可当下她的脸上了药,贴着白纱,本就颜面受损了,再加上她生的样貌虽然美,却是张扬跋扈的美,如今做着楚楚可怜的样子,直让人顿生出了几分的不适来。 筎果是那个最不适的人,她哆嗦了一下,抬手将裘衣的袖子往手臂上卷起,白净的肌肤上密密的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石二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马管家站在萧芜暝的身后,出声问了一句。 石唯语缓缓地抬起头,众人这才看到她素净疲惫的脸上,那双眼眸红肿不堪,应是哭了一夜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牙齿又轻轻咬了咬下唇,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滑过她的脸庞,滴落在了手背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有受害者,有人证,本王觉得再寻什么借口也都只是满口的荒唐。” 萧芜暝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取了杯盖的茶杯,他敛眉低头,轻轻地吹了几口,白气顺着杯缘朝着前方散去。 少年将拿着杯子的手抬起,筎果便接了过去,她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还是很烫,继续。” 小丫头将茶杯递了回去,萧芜暝接过后,也是轻抿浅尝,抬眸时便扫了身旁正浅笑着的筎果,又将茶递到了她的面前,“小祖宗,你是不是躁得慌?” 他薄唇上扬的弧度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深长。 这人分明就是暗指她今早咬他下颚一事! 筎果原本还没觉得什么,只当是兴致来了,与他闹得好玩,可当下他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暗示着她,她倒真的有些躁得慌,脸颊传来的热度让她忍不住抬手扇了扇风。 明明行调戏之事的人是她,怎么凭着这人的三言两语,她莫名生出一种她才是那个被调戏之人。 萧芜暝行此事,可真谓是无师自通,相比之下,她每每调戏他之前,都要做一番研究,参考数本话本子都不算是个事。 马管家见他们二人之间暗波涌动,忍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开口道:“王爷,您觉得该如何办石二小姐?” 闻言,石唯语几乎是慌乱地跪在地上,双膝摩擦地面地爬到萧芜暝的面前。 依旧是那张我见犹怜的清丽脸蛋,她一声“王爷,”眼泪应声夺眶而出。 这就是石唯语隐在骨子里的天赋了,她身上有一种与身自来的凄楚之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她所有的野心都藏在眼泪里,不被人察觉。 装可怜几乎是装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这样难得的人,让人忍不住为她鼓掌。 众人有些讶异地看着萧芜暝,他闲适敷衍地拍了拍手,“你不必担心,本王都为你想好了。” 二房夫人一听,欣喜之色呈在了面上,她得意地扫一了一眼大房众人,随后便脚步轻盈地上前,对着萧芜暝行了礼。 “民妇代小女感谢王爷的恻隐之心。” 这话说的真的是太讨巧了! 石唯语犯得可是陷害不成,毁人面容的罪,这在北戎律例里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可但凡女子行了这等谋害之事,传了出去,别人也都会说她是蛇蝎心肠,不肯放过外戚,且还要谋害自家亲姐。 一句恻隐之心,便是将石唯语与萧芜暝牵连了起来,外人听了去,还以为这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可说的私通之情。 许是想起了方才萧芜暝与筎果共用一个茶杯的亲密之举,这二房夫人对萧芜暝道谢后,抬眸便是朝着筎果看了过去,眸中不乏不用言明的得意之色。 筎果被她看了这么一眼,当下觉得太莫名其妙了,这二房夫人真以为凭着她拙劣的演技,别人就真的以为她,石唯语,同萧芜暝之间的关系微妙? 但傻子总归是有的,就比如那个兵长。 他正一脸了然地望着这三人,眼睛不断在地萧芜暝,筎果还有石唯语之间流转着,面上隐隐约约显露出的激动之色怎么也压不下,满脸的他知道了一个天大八卦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少女的胳膊随意地搭在了萧芜暝的肩膀上,她懒懒地靠着少年,唇畔浅笑,“萧护卫,你卖什么关子?我也很好奇,你帮她想了什么后路。” “按照律例,石二小姐的两条罪名加起来,少说要判个三年,不过……” 萧芜暝微微蹙眉,低头抿了口茶,才又继续说道:“不过本王觉着,这案子情节恶劣,名声与容貌对于一个人而言,都是最重要的,石唯语心狠手辣,此事说到底,是她想陷害一个小小的丫鬟于不义。” 连一个丫鬟都不肯放过的人,当真算不上是个什么好人。 石唯语面色一下子就煞白了,她本就一夜未睡,又在祠堂里从半夜跪倒了现在,眼底下的一片阴影愈发深了。 她脸庞轮廓都僵硬了起来,下意识地双手握拳,掌心感受到的是她指尖的凉意。 “我不是这个心思,不管王爷你信不信。”石唯语直起了身板,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芜暝,理直气壮的很。 萧芜暝轻呵了一声,眉梢微微挑起的弧度里满满地蓄着讥讽。 “本王当然知道,你本意不是这个。” 石唯语有些古怪地看着他,方才还眉头微蹙,做着可怜冤枉模样,现在那张惨白的脸已是面无表情。 “你去陷害一个丫鬟,让她毁你肌肤,可一个丫鬟与你无冤无仇,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害石家二小姐?” 萧芜暝上扬的唇角蔓延着层层的冷意,“此事你若是做成了,众人只会往那丫鬟的主子身上去想,只有主子指使,做下人的才敢行事,你意图陷人于不顾的,是本王的小祖宗。” “真是天大的胆子,连本王的主子,你也敢动心思。” 少年幽深不可测的眸底掠过极重的湛湛戾气,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第144章,保她性命无忧 清脆的陶瓷碎了的声音响起,众人皆是心中一惊。 那茶杯在萧芜暝的手里碾成了碎渣。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有这个心思,伤了大姐姐,也只是我的无心之失,若不是她来抢我手中夹火炭的夹子,她又怎么会被我伤到?” 石婉彤一听,就坐不住了,她几乎是冲到了石唯语的身旁,暴怒地喊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说我活该吗?我要撕烂你的嘴,我面容受损,你本就该还回来。” 说罢,她便上前拉扯着石唯语,石婉彤的指甲是精心修建过的,长且尖,没几下,就将石唯语的脸庞抓出了几条血痕。 石唯语躲闪不避,终于忍不住了,使出了全力将她推到在了地上,冷眼看着她,眸底尽是恨意,“你若没有冲出来,我怎么会伤到你?” 石婉彤若是没有……她的计谋早就达成了,即便要自伤,也要毁了筎果的名声。 石唯语呼吸变沉,重新又低下了头,那股不甘心从心头溢出,又有股寒意渗透进了她的骨血。 萧芜暝还没有说,到底要将她何如。 石婉彤还要上前去打她,适时地被士兵拉开。 兵长因着方才心中顿生出的八卦,面对现下的情况,有些不理解,便是拱手道:“殿下,您还未说完。” “她这般的丧心病狂,应当按最重的律例办她。”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就二十年罢。” 陷害是一个罪名,十年,伤人是另一个罪名,又是一个十年。 若是石唯语有幸,能活到出狱的时候,她也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了,几乎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都被关在狱中消磨掉了,她即便是有命出来,那也没有什么希望了。 “本王向来待人宽厚,方才也说了,本王都为你想好了。” 石唯语抬眸,目光黯淡,她还有什么后路么? 萧芜暝都拿最重的刑罚判她了,怎么可能还会对她手软? “方才本王见你演技不错,一句未说,却能迷惑人心,实属是个人才,等你出来了以后,安排你去戏班子唱戏,倒也能保你三餐温饱。” “王爷!我要置我于死地,给个痛快就行,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她用尽全力说话,呼吸起伏的厉害,声线却是嘶哑,能听得出她讲话时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戏班子唱戏? 那与风尘女子又有何不同? 寒风肆虐地卷进祠堂,她大笑了起来,融进了喧嚣的风声中,听起来有些癫狂。 “都说殿下你仁德无双,却没有想到原是这样的狠毒!” 石唯语被士兵拖下去时,哭腔里带着怨恨不甘。 北风呼啸,落在筎果的耳里,她恍惚地听到了前世自己泣血的哭声。 方才这一幕,何其的眼熟。 拜石唯语所赐,洛易平平白无故按了个善妒的罪名在她的头上,几乎是一样的手法,不惜自伤来害得她落下个不仁不义的佞后名声。 那个洛易平是蠢的,听了石唯语的一番说辞,就将她打入牢中。 她在牢中受尽折磨,最后受不了,反问洛易平怎么不给她一个干脆了结的时候,这人却放她回宫了,还派了太医来医她,务必要保她性命无忧。 呵,真是好一句“寡人要她性命无忧。” 在他说此话前,她还天真地以为,是洛易平良心发现了,终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了,让太医好生照看她,也是因为对她心生愧疚了。 可洛易平压根是没有心的。 为什么要保她性命无忧? 那是因为她是卞东一国之后,卞东国的运气与她的生死紧密在一起。 她死,则一国气数尽。 当初的皇爷爷对她好,也仅是因为国运。 他们要保的,从来不是她,仅仅只是国运。 但筎果想得清楚,她不恨所谓的国运,若不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深信国运之说,也不会保她安康。 说起来,她做质女的十五年,所不是因着皇爷爷顾虑国运,非要保她安然,她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舒坦,若不是顾及国运,洛易平早就赐她白绫。 她垂着纤长而密的睫毛微不可觉的颤抖了一下,眼下见石唯语这样的收场,她心中的郁结总算是消散了大半。 兵长对着萧芜暝拱手提醒道:“王爷,石老爷犯下的欺君之罪……” “本王知道,石家上供的粮草都是经石老爷亲自检查过,才上交的,若是出了问题,本就该责罚他,但今年不同,石老爷好不容易见到了外孙女,祖孙情深,上供的事情便是交由石博泽打理了。” 被点到名字的石博泽几乎一震,他急急上前,“今年是由小民代检,但小民检查时,的确装得是粮草,想必是运输之人做了手脚,待小民严查后,会给出个交代的。” 萧芜暝摆摆手,懒得理他。 “往年在石老爷手里都好好的,怎么一交到你手里,就出了岔子,你也犯不着出了岔子,就怪到下人身上,方才兵长要抓石老爷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跳脚出来解释?” 他将话中的意思暗示的透彻。 “王爷话中的意思,难道又是一桩陷害?”兵长顿悟,却又犯了难。 上头可是给他点的透透的,国主就是要抓石老爷,借此抄家石家,以石家财产充入国库。 粮草变成了沙子,这事情到底是谁干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不可反驳的理由将石家满门治罪就成。 他原先答应萧芜暝,让他查案,本就是给个面子,谁查案不得查个十天半个月的,到时候他就找借口说上头催得紧,他抓人就走就成。 哪成想这宸王殿下如此聪慧,竟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眼光毒辣到让人莫名的心生畏惧,似乎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的一双锐眼。 失算啊! 兵长忍不住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叫自己嘴贱,要奉承宸王。 萧芜暝是个眼尖的,在他抬手要打自己嘴的时候,他就看了过去,淡笑着:“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殿下,小的……小的……”兵长满头的大汗,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第145章,充公 他正懊恼自己迟早要毁在自己这嘴上,就听到萧芜暝不温不淡地开口,“说个谎罢了,本王什么谎话没听过,你不用这么紧张,若是编不出来,就编不出来,本王不会为难你的。” 他这样说,兵长听了更是紧张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 “此事很明显石博泽是主谋,你将他收押,这案子就算结了。” 兵长心头一急,忙说,“殿下,您这样判案,小的交不了差啊。” 萧芜暝像是被他提醒了一般,哦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主谋虽是另有其人,但石老爷也脱不了干系,深究起来,还是他没有把好关。” “是呀,是呀,殿下真是明察。”兵长抬手擦了擦冷眼,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还想继续说几句讨好的话,就将石老爷抓走,却不想萧芜暝给定了案。 宸王殿下说,“就罚石家交出大小商铺二十家充公。” “这怎么行?”石裕第一个反对,他态度十分的强硬,“王爷,这石家的家业,国主都没开口要,你怎么敢?” “你不愿意?”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温度降到了冰点,“那就只好请石老爷入狱了。” “所谓破产消灾,你不必心疼,家业又没在你手里,你着急做什么?”筎果悠悠地看向石裕,意味深长地道:“同不同意,不是由你说了算得,况且就算你有权,我相信你也一定愿意交出二十个商铺来换取外公晚年安康,而不是让他为了保住石家,年入半百了,还要去蹲牢。” 这是欺天灭地的大不孝,他石裕除非被钱财蒙住了双眼,不然不敢这么做。 石裕却是个蠢得,筎果说的话,他没有听懂其中暗示便也就算了,偏还觉得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思也动在了石家家业上。 想及此处,他想都不想,就开口凉凉地嘲讽着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们石家在动什么歪心思,自你来后,石家没有一日是有消停日子的,你想分裂我们石家,然后从中得到好处是不是?” 石裕冷哼一声,抬眼斜斜的看着筎果,眼底嘴角皆是蓄着嘲讽,“说是充公,充到郸江城的宸王府,那也叫充公。” 筎果眨了眨眼睛,露出微笑,“你说的好像是我贪你们石家钱财一样,我用得着贪吗?若是我想要,外公会不给我?” 石裕面色一僵,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不管大房与二房争地如何头破血流,但不管若在哪一房手里,都还是自家人,所以平时石裕对着这两方妻妾儿女间的明争暗斗,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他也清楚的很,石老爷一直想把家业留给筎果。 筎果清浅的笑出了声,淡淡的笑声里鄙夷之意颇深,“再者,充公入宸王府的库里,哪又如何?我可是听出了你话里的意思,你想暗示什么?说我的萧护卫不是皇室人吗?” “草民可没这意思,你这个丫头片子心思多也不能将主意打到自家亲戚上不是吗?” “我就是瞧上了石家家业,要将你们石家搅得天翻地覆来偿我娘亲生前所遭受的痛苦,你又能奈我何?” 筎果大大咧咧地承认,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石裕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她动的那些坏心思,面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的本意是要看这丫头恼羞成怒,或是心虚,但他都没有看到,这丫头似乎怎么激都激不怒。 面对敌人,若是三番四次都拿捏不到对方的软肋,便是注定要输得彻底。 管家在石老爷的吩咐下,很快地就将二十个商铺的地契房契取了过来,“殿下,请过目。” 萧芜暝摆摆手,懒懒地伸了伸腰,站了起来,看向兵长,“你带着这些东西,连同石博泽,往国主那一扔,保证你前景无忧。” “这……” 兵长看着自己下属已经将石博泽捆绑了起来,心中还是非常的犹豫。 这国主要的,可是石家那富可敌国的所有家产,如今一个犯人外加二十个商铺,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近日本王也察觉到了,石家正值多事之秋,前有娴妃娘娘与那不争气的侄子犯谋害之罪,后有石家两姐妹残害对方,现又有石家犯了欺君之罪,可谓是家门不幸。” “什么家门不幸?我看是冤鬼索命!” 石裕头疼的很,石家里没有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牵连上的,恐怕就只有石裕了,他是个不承担子的人,至于温氏和薛氏,妇道人家,也指望不上。 继而连三的出事,他便是下意识觉得是筎果从中捣鬼,说起的话也是凉飕飕的。 筎果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明亮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说这话,就不怕今夜我娘来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是你娘不洁身自爱,给我石家蒙羞,况且,又不是我害得她!” 石裕脸色被吓得煞白,却依旧就嘴硬,不肯承认当年的事情。 “不找你找谁?不光我娘,还有死去的大伯,他们是因为谁才落得了惨死的下场?” 筎果上前逼近石裕,一向扬着暖暖笑意的脸庞此刻微凉,她冷着眼眸,盯着他看,“石老夫人铲除我娘和大伯,又害得石修睿废了双腿,这都不是为了确保石家家业会落在你手中吗?” 石裕连连后退,他恼羞地甩开袖子,侧身避开筎果那投过来的太过锐利的视线,“你……你胡说八道,你信口雌黄!” “你这人怎么这样!” 筎果跺了一下脚,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蹙,神情看起来很是凝重,又因为她尚且还是个十三岁的孩童,就算是摆出这样的生气的姿态来,落在旁人眼中,也只是小孩子心性,没有什么威胁性。 “你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小丫头歪着脑袋,直盯着眼前的石裕,“石老夫人是为了谁费尽心思的?难道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儿子?事情都不用你做了,坏人都由她去当了,好处也都给你占尽了,你怎么还反指是我胡说八道?” 第146章,害怕是何物 要石家二十间商铺以做惩罚,其实是便宜他们了。 “此事没有什么好争的,要么交铺子,要么你们石家都得去牢中待一待。” 萧芜暝一话定音,石家众人没有再敢站出来说话的。 石博泽被带走的时候,他目光阴狠地扫向筎果,那视线仿佛是把尖锐的刀子,虽不可以杀人,但其中的威胁之意足够让人心惊胆颤。 夏竹是候在筎果身后的,她惊了一下,上前小声附耳道:“小主子要小心,我觉着他想害你。” “在石家,谁不想害我?” 筎果凉凉的声线带着几分的嘲讽响起,与平日里讲话的声音一般大小,没有刻意地压低。 石博泽的眼神几经变化,看着她的视线已经由阴冷变成了无法掩饰住的震惊。 少女唇边勾勒出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想对我谋划些什么,那也得有命出来。” “我若是出不来,自然会有人代我出手。” 这样嚣张的警告不是石博泽的作风,他一向都是比较隐忍的,可他几次三番挑衅和威胁筎果,都看不到她面上有一丝半毫的畏惧之色,原先他生出些许纳闷与好奇,现下酝酿出了沉沉的恼羞成怒。 这话说完,他甚至面露得意之色。 石博泽不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知道害怕的。 可他不知道,筎果前世几乎一生都在胆颤惊心中度过。 时局动荡不安,虽然北戎养兵休战多年,但这个国家在五国内被传为虎狼之国,霸占天下的野心不死,百姓总是在说,北戎很快就要派兵出征了,长矛所指之处便是齐湮国,伐的是十多年前的血账,若真两国开战,她身为齐湮来的质女,第一个就被拉出去祭战旗。 从懂事起,她终日惶惶不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将她吓得瑟瑟发抖。 在她那张梨花床下,藏着一个包袱,里头满满的装着珠宝,都是她为了日后逃命备着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及笄之年,她可以回到齐湮了,却还未回去,就传出与卞东太子洛易平有染的丑闻来,她还未踏入齐湮都城半步,没有见过她皇爷爷一眼,就被送到了所谓赐给她的封地,不过半个月,卞东与齐湮两国联姻,她坐上马车,一路奔波,入了卞东宫殿,此后一生,她都被困在了高墙之内。 洛易平许她皇后之位,并未失约,却不是她想的那样,那渣男时常经过她寝宫前而不入,宫中人都在说,她后位不保。 她觉得这谣言非常的真,有板有眼的,甚至在宫中宫女太监摆出赌局,赌下一个后位是落在了牧遥手里还是石唯语手里的时候,她也偷偷去下了赌注。 既然后位保不住,那她就趁机赚点钱财,以保日后生活不会太过清苦。 但是她想得有些美,她下赌注时,被洛易平身旁那个桂公公看见了。 桂公公是个比长舌妇还要会说闲话嚼舌根的人,守夜时竟是拿此事与侍卫说笑,被洛易平听了去。 听便听去罢,她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她左右都是为了日后做打算,又没有死抱着后位不让,已经算是很好打发的了。 洛易平却是阴测测地告诉她,卞东国只有一种情况才会易后。 当时她听了还以为是要犯什么条例规矩,误以为是洛易平在暗示她,让她早早退位,她便是抱着好聚好散的想法,问他一句,需要她做什么。 结果那个洛渣男却是说,“只有一国之后死了,才可易位。” 死是不可能死的,饶是再好脾气的她也忍不住当场咒骂他后还附送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还记得,那个巴掌惊地乌鸦漫天乱飞,洛易平那张白净的脸上当场就红肿了一大片。 虽是解了一时之气,她却终日如坐针毡,总觉得自己这颗还算得上是倾国倾城的漂亮脑袋被洛易平给盯上了。 从此吃不下,睡不好。 她左等右等,还没等到洛易平杀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就弃国逃了……她莫名其妙地就被昔日那些说她误国的臣子推上了太后之位。 当时她虽是不愿意,但有人对她说,太后一国内地位权势最高的,只要她做了,以后都不用再害怕谁来害她了。 筎果觉得这个诱惑对她而言很大,便是应了。 可她果真是应了巫马氏人对她的批命,天生就是个倒霉催的。 听说过有人刚成了太后,连凤椅上的金粉都还没有摸着,国家就被灭了的么? 她就是! 灭国占地的人虽是萧芜暝,可她当时站在宫殿大门内的红毯上看着这人意气风发的朝着自己走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异国遇故人,可惜她记得这故人在她离开北戎前,与自己闹了嫌隙,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可她想错了。 萧芜暝那时当着千军万马,跪于她的面前,闲适慵懒地喊一句,“参见太后。” 筎果当下惊讶了一下,她记忆中的萧芜暝就不是个识礼数的人,他连那个无良国主都不曾跪过,竟然能跪她。 想及此处,她心中不免感叹,岁月果然是把杀猪刀,萧芜暝虽然还是那副清隽潇洒的模样,但他年少时的棱角早已被磨破。 可惜,她感叹早了。 萧芜暝的长发随风扬起,日光下,他身上的盔甲散着寒气。 他跪在地上,眉梢带着七分的邪气三分的慵懒,微微挑起,他说,“这座宫殿太小了,容不下太后这尊大神,需移驾别处供着。” 然后,他的那些下属就真的当她是神一样抬着,一路抬到了萧芜暝新建的宫殿内,每日三餐还有夜宵,好生将她供着。 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出宫。 筎果觉得若是此后都这样过,也是不错的。 可没几日,朝前的争论传到了她的耳里,她就发现了一个真理,不管在哪里,有群臣的地方,就有纷争。 而恰恰巧的很,每每遇到争论不休,源头必定是要杀她。 萧芜暝保住了她,宫中那些宫女就不消停了,非得说她负了萧芜暝,所以萧芜暝留着她是为了百般折磨的。 第147章,满门抄斩 后来,这种要谋害她的声音都不见了。 再后来,消停了没几日,又有人说,强大的卞东之所以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灭国,都是因为她通敌叛国,流窜在外的洛王洛易平必定是要杀她的。 从此,她提心吊胆。 最后,许是她思虑过重,吃东西时不留神,竟然被一颗塞外进贡的葡萄被噎死了。 害怕是什么滋味,她太清楚了,她终其一生都畏畏缩缩地度日,这样活着实在是没意思。 石博泽想威胁她,就凭着三言两语,未免太瞧得起他自己了。 筎果缓步走到他的面前,近身靠近了他些许,眉眼弯弯,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是明媚,她的声音终于是压低了一些,却带着几分地俏皮。 “你想说九皇子吗?”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昨夜下的鹅毛大雪,轻飘飘的随风而落,却是像把重锤击在了石博泽的心上,攻击地他没有还手之力。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 石博泽被人拉下下去,他一声声地重复着,声音颤抖而惊慌。 兵长算是个聪明的,他知道国主要办石家,也都是得到为了石家的那些富可敌国的家业。 他依着萧芜暝的话回去复命后,又将今日在石家看到的这一场闹剧说给了无良国主听。 无良国主连夜下了诏令,内容无非是石家人居心叵测,祸乱朝堂,举例云云以证他抄了石家并不是为了私心。 只可惜,他的诏书发得晚了。 带着诏书的安公公到石家的时候,没有见到石老爷,堂内灯火通明,只有石裕坐在里头的主位上,正拿着一根稻草逗着笼中鸟玩,哼着小调,很是惬意。 堂外院中,温氏与薛氏争吵不停,石婉彤在一旁囔囔着一定要毁了石唯语的那张容貌。 安公公从大门走了进去,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宫内侍卫衣着的人,一路穿过院子,走进了堂内,由始至终都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他跨入了堂内,端着诏令上前,清了清嗓子,“国主诏令,尔等还不速速下跪接令。” 石裕见是安公公,即刻放下了手中的鸟笼,将把玩着的那根稻草扔到了一边,跪在了地上,“草民接令。” “怎么就你一个人?石老爷呢?”安公公垂着双眼,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公公还不知道吧,今日傍晚,我与我爹分家了,今后这石家都是由我做主,国主有什么事情要草民做,草民定不会推辞。” 石裕说罢,高举着双手,低着头,准备接令。 “既然如此,那你可就听好了。” 安公公将金色卷轴拉开,高声读着上头的内容。 石裕原先脸上还扬着几分的得意与谄媚,待安公公最后一字音落下时,他已是满头的冷汗。 “公公,我要见国主!这是误会,误会了!” 安公公将诏令收起,漠视地看着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瞥向身后,站在他后面的宫中侍卫即可上前,将他抓了起来。 “冤枉啊,石家向来对国主忠心耿耿,怎么会生异心!这是天大的冤枉啊,安公公,你行行好,让我见见国主。” 石裕被侍卫拖走,经过花园时,他这才发现石家宅子安静地可怕,方才还在院中争吵的温氏薛氏和石婉彤不知何时就不见了踪影。 北戎夜市很是热闹,半夜的时候大街上都还没有收摊,方才安公公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走过的时候,就已经把百姓们都吸引了过来。 此刻,百姓们都聚在了石家大门口看着好戏。 石裕见到了众多百姓,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喊冤枉的声音更是高了几分,恨不得能把人群轰动起来。 可是让他失望了,百姓们只是围在石家大门口指指点点地说着闲话,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石裕被拖了下去,安公公提着衣摆,大步跨出门栏,紧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手持着黄色封条,将朱红色的大门关上,把封条丢贴了上去。 待安公公离开,众百姓上前围着大门,借着挂在大门上的两个灯笼昏黄的光线,瞧清楚了封条上头写着的内容。 竟是石家满门抄斩! 唏嘘声在人群中起此彼伏,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哎呦,这石裕可真是活该了,傍晚时我可是亲眼看着他把石老爷和石大公子赶出门,这不过个把的时辰,他就落得一个满门抄斩,” “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容不下自己的亲爹,也容不下残废了的侄子,落得这个下场,可真没什么好可怜的。” “可不是!石老爷和那个石修睿真是福大命大,躲过了这一劫。” 众人聊着天,渐渐地散去。 月夜深了,寒风乍起,那两盏高挂在落了漆的朱红色大门匾额上的灯笼随风摆动,摇曳的烛光晃动了几下,青烟飘出,烛芯黯淡了下去。 往日最热闹的宅子永久地陷入了寂静。 只有借着淡淡的月光仔细辨认,才能看清那匾额上赫然写着两字,石宅。 都城郊外的一座有些残破的屋子里,有人点了灯。 石老爷坐在桌前,石修睿坐在轮椅上,在他的身侧,他们的对面是筎果和萧芜暝。 烛光下有一个摊开着的手帕,上头放着一对白玉镯子。 那是先前石老爷送给筎果的。 “现在分了家,你们就只剩下这个老宅子了,不过好在还有我娘亲的铺子在,反正我也要回郸江了,那首饰铺没人打理,就交给外公你吧。” 筎果将那首饰推前了一些,“这对镯子我玩了几天,腻了,不想要了,我看卖出去还能赚几个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石修睿伸手去拿,才要碰到那帕子,就被筎果抬手打了回去。 “不是给你的,是给外公的。”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她脸庞轮廓微凉,少了平日里的娇俏,让人生畏。 虽然她对石修睿几乎没有印象,前世的时候,他有没有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她能感觉得到,石修睿其实要比石裕那一帮人还要薄情。 第148章,把他处理了 可这份薄情,她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她娘亲与石修睿的爹落得不得好死的结局,石老爷其实是要负上很大一部分的责任的,只是她念及前世石老爷为她倾其所有来忏悔,所以她才决定保他安康。 今世发生的事情已经与前世大有不同了。 无良国主这么快就坐不住,要办了石家,也是因为他有了无懈可击的证据去击垮石家。 怀璧有罪,国主要的,只是石家富可敌国的家业,而石老爷是被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赶出石家的,早就被认为他一无所有了,所以国主即便知道没有抓到石老爷也不会多做计较。 石家家产被充入国库,也是在她的计划之内。 很快,萧芜暝就要领兵出征了。 前世就是因为那无良国主哭穷,说国库没钱,不能支援去讨伐边境来犯的寇匪的萧芜暝,导致他受伤不止,还被将士质疑。 虽然他后来还是重振士心,也将寇匪一网打尽,但这一仗,打得太过辛苦了。 她不忍心。 如今,那国主别还想故技重施,想以断粮之策将萧芜暝逼死在战场上。 天下人都知道他得了石家家业,去去几十万旦的粮草,他不想拿也要拿出来! 石老爷正在给筎果倒茶,听到她说要回郸江,手颤抖了一下,茶水撒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准备一桌践行饭。” “今夜就走。”筎果装作没有看见那洒在桌子上的茶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搁下茶杯,垂着的睫毛细微地颤抖着,“我可是将娘亲的铺子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铺子才能好好的。” “你放心,我会的。”石老爷眼眶泛红,他的手满是皱纹,拍了拍筎果的手背,让她安心。 石老爷是不能跟着去郸江的,这样会引来无良国主无端端的猜忌,留他在祖宅其实是最好的打算。 “老爷子若是有事,便去城门口摆茶摊的老板那托信,自会有人帮你。”少年修长的手来回敲了敲桌面,温淡地出声。 他说这话,其实是想要筎果安心,虽知道她有点不信任石修睿,但并不避嫌地说了出来。 国主一直都怀疑都城内有宸王安插的人,但都城一向太平,国主的猜测也只是基于他本性多疑罢了,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 在祖屋内,石老爷拉着筎果又说了一些贴己的话,直到马管家进来说时辰不早,要上路了,他这才肯松手。 筎果对着他挥挥手,“今夜风大,回屋吧。” 她是看着石老爷将大门关上,才上了马车的。 马蹄踏在石子路上,在这寂静的夜晚,嘀嗒嘀嗒马蹄声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响起,由响减弱。 石老爷年纪大了,他关上门后,便是回屋休息了。 石修睿还在院中,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在原地没有动过。 夜风呼啸,卷着沙尘在地上忽高忽低地盘旋着。 院中没有灯笼,他隐在门后,阴影将他整个笼罩住了。 他听了好一会,终于听不到马蹄声和车轮的声音了,只剩下澟冽的风声,夜风剐着耳骨,寒凉刺骨。 吱呀一声响起,陈旧的大门缓缓而开,月光下,门前的枯树上有三两只乌鸦惊地飞起,在空中不断盘旋。 车轮碾压过小石子的声音响起。 清浅的月光下, 竟是照得轮椅上那风雅的公子生出了阴郁之色。 他双手转动车轮子的速度很快,因着如此,不消一会,他便喘气了起来。 在小路上,他停了下来,将轮椅的方向转动了一下,那是往入城的方向。 他缓了缓呼吸,双手才又搭上了车轮,忽而睁大了双眼,僵住不动。 今夜的月光虽是清浅,却将石子路照得很是明亮。 前方飞沙走砾,他忍不住眯起来双眼。 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大树下,似乎就是在等着他。 马车帘被拉起,那张熟悉的灵动娇俏的小脸探了出来,正对着他笑,似乎并不意外在此处看到他。 “这么晚了,你还要赶路吗?不如我找人来送你一程。” 面上有惊慌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掩饰了过去,石修睿淡笑着开口,“是爷爷让我来找你的,这么晚了赶夜路危险,不如明日一早再走。” “是吗?” 黑夜中,他不大能看将这少女的神情看得清楚,只听到她袅袅的笑声盈耳传来。 “那外公可太不疼你了,怎么想得出让你两个轮子的来追用四个蹄子赶路的?” 这丫头说完,像是觉得很没趣,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坐在马车里的人,抱怨着,“原来配合人演戏这么累的啊。又没劲又无趣!” 石修睿眉头紧了紧,又听到筎果对着里面人的说,“不好玩,你把人处理了吧。” 安静了不过一会的时间,石修睿只觉得异常漫长,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月光被轻纱似的云霭遮掩住,朦胧而寡淡,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一道剑光。 夜风一阵接着一阵,不曾停过,只是这风中不知何时染上了血的腥味。 空中下起了小雪,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忽轻忽重,在地上的一层薄雪中留下了轻浅的蹄印,马蹄印很快的被车轮的痕迹碾压覆盖,马车轮在道路上留下两道直线的痕迹,很快地,这些痕迹都被雪覆盖住了。 再起夜风的时候,已经闻不到血腥的味道了。 筎果坐在马车里,她的身下垫着羊毛垫子,很是舒适,她搓了搓冻得有些红的手,呵着气。 一只大掌自她身侧伸了过来,“你赌输了。” 少女低头瞄了那手掌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有些不甘愿地见荷包递给了萧芜暝,“我这是让着你的,总不能每回都让你输,然后陪床吧,这样太没挑战了。” 方才她们离去时,筎果与萧芜暝打了个赌,赌那石修睿会不会向国主通风报信,说那在城门口摆茶摊的人是萧芜暝的人。 萧芜暝赌石修睿会,这不巧了不是,她也是这么认为的,达成一致的看法就赌不成了,就只能干巴巴地等石修睿来,然后办了他,这样太无趣了。 第149章,血亲一场 筎果最怕没劲了,所以她赌石修睿不会,多少也要让萧芜暝赢一次,每每都是她赢,也是很没趣的。 马管家,丹霜和夏竹坐在马车的踏板上,丹霜面无表情地拉着缰绳,赶着马车。 “终于可以回府了,也不知道二宝那个小兔崽子有没有好好看着王府。” “马管家,郸江是个什么地方?”夏竹对于即将要去的地方很是好奇。 都说郸江是个不毛之地,可小主子虽是贪玩,却时时将此地常挂在口中,说着那里的人土风情,让她很是向往。 寒风萧萧,马车帘子飞扬,娇俏的少女从里头探出脑袋,“还有一处地方要去。” 北戎都城,牢房。 石裕一家被关在了牢狱里的最里头,男子在左侧的水牢里,那水污秽不堪,还有老鼠在里面啃食着他们,女子要好一些,是普通的牢房,只是紧挨着她们的牢房里关着的都是一些猥琐之人,时不时的伸手越过铁栏,去骚扰她们。 石婉彤不堪被扰,骂了他们几句,踢着脚下的石子,她越踢,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她见石唯语安静地坐在中间,双手抱着膝盖,不吵不闹,她心中更是来气,将脚下的石子全踢向了石唯语。 石唯语吃痛,眉头微拧地回望过去,看着暴怒的石婉彤,平静的脸上显露出了几分的厌恶与鄙夷。 “都在这里了,你还装什么清高,给谁看?那些毛手毛脚的狱卒吗?” 这样刺耳的嘲讽,从入狱起,就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起初石唯语心中还动了怒,现在听多了,她似乎麻木了,只是觉得石婉彤呱噪难忍。 “你知不知道你很蠢?” 石唯语轻缓地开了口,这是自入狱起,她讲得第一句话。 “你说什么!”石婉彤怒视着她,因着讲话动作大,牵动了她脸上的伤口,痛得她嘶了一声,抬手捂住。 那裹住伤口的白纱早就脏污了,黑黑的,看不出原先白净的颜色了。 石唯语淡漠地看着她,开口却是带着恨意的咬牙切齿,“我知道那夜在厨房,夏竹那个贱丫头看到我了,也知道筎果必定会来看我,我引她上钩,你来凑什么热闹?” 她缓缓起身,垂眸,动作端庄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说道,“你一定没有看到此刻你脸上的伤吧?我可是看见已经生蛆了。” “你胡说八道!”石婉彤面色变得惨白,她拉了拉靠着墙坐着的温氏,“娘,她是胡说的对不对!” 温氏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对于女儿的问话根本没有反应。 “娘!” 温氏被她晃了晃,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有脚步声从远处响起,悉悉率率地朝着里头走来。 石唯语转头去看,两个狱卒朝着水牢走了过去,把牢门打开,也不说什么,将石博泽给拖了出去。 石博泽整个身体都离开水面后,他们才看清楚他身上有被啃食的痕迹,那是水牢里的老鼠咬的。 “哥!”石婉彤惊呼了一声,奔到牢门前,伸手探了出去,试图想拉住石博泽,“你们想带我哥去哪里?我告诉你,我表哥是九皇子,你们敢动我哥哥,我表哥定不会放过你们!” 狱卒顿下了脚步,石婉彤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那狱卒说,“九皇子?娴妃和你们石家都倒台了,你以为九皇子还有什么靠山能与其他皇子争锋?” 石博泽面无表情,他任由狱卒用力地推着他的后背,催促着他走快些,他踉跄几步,跌在了地上。 狱卒横眉竖眼,高举起手中的鞭子朝着他猛挥了下去。 粗长的鞭子在空中划下一道厉风,落在石博泽的身上,皮开肉绽。 温氏还在大笑着,惊地石婉彤又跑到她的身旁顿下。 “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报应!”温氏又哭又笑,嘴里喃喃自语道:“当年之事,我从中推波助澜,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果真是报应!” 石老夫人闭着眼睛休憩,听到了她的话,突然睁眼,瞪着她,“闭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不说,当年的事情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吗?你瞒得再好,这世上还是有透风的墙,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都是筎果那个臭丫头!”石老夫人恨恨地道。 一道轻跃的笑声响起,“谁在念叨着我?” 似有风透了进来,放于石壁上的蜡烛的烛火晃动了一下,熄灭了,整个牢狱都陷入了黑暗。 只有透过高窗上的月光洒了进来,石家众人才渐渐地看清了来人。 两个身影,一个欣长挺拔,一个纤瘦娇小。 石壁上有一道火光亮起。 少年手中拿着火石,不疾不徐地走来,火石刮过那石壁,声音刺耳,火星时不时地四溅而起。 “你想做什么?” 筎果站定在他们的面前,看着正阴冷的盯着自己的石唯语,唇边扬起笑,“我要走了,临行前来看看你们,毕竟,今日一别,我们就生死相隔,后会无期了。” “好歹我们也是亲戚。”少女又轻轻地笑了起来,她抬起手,身旁的萧芜暝便是递了个荷包来。 她将荷包扔进了牢里,石婉彤看着地上的那荷包,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婉彤并不认为筎果会这么好心送钱给她们,让她们好有钱财打发那些见钱眼开的狱卒。 “我急着回郸江呢,这是帛金,提前给你们了,毕竟血缘一场,该做的人情我还是懂的。” “滚!”石婉彤捡起荷包,朝着筎果扔了过去。 空中飞过一颗小石子,打在了荷包上,荷包撞到了铁栏,噗通一声落进了水牢里面。 “我告诉你,我表哥不会放过你的!” “那个九皇子?”筎果轻呵了一声,“他若是肯帮石家,就不会连夜赶回都城,连宫都不回,先来这里,办了石博泽了。” “不可能!你别想挑拨离间,表哥不会这样做的。” 第150章,蹊跷 “你等着呗,看看石博泽还会不会回来。” 一阵悉率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蜡烛被重新点上了,重新看到亮光,石唯语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她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狱卒拿着鞭子,转了一圈,发现没有异常,便转身要离开。 石婉彤喊道:“狱卒大哥,请问我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哥哥?”狱卒转动着手里的鞭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他指了指水牢,“你们石家人不都在这了?” “我哥哥刚刚就是被你拉走的!你怎么可能忘记?” 她说完这话,心中的不安徒然溢出,她抓着早已生锈了的铁栏的双手紧紧地抓紧,指甲刮着铁锈,发出让人不适的声音。 她急急地又问了一句,“你把我哥哥怎么了?你带他去见了什么人?九皇子吗?” 石婉彤看见她提及九皇子的时候,看见狱卒的面色微僵,那股子忐忑在她心中蔓延开,颤抖的双手指尖犯冷。 筎果竟然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才刚落下,一道鞭子就朝着她打了过去,惊地她尖叫了一声,连连往后退躲避着。 狱卒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凶狠地道:“老子告诉你,石家人就在这里,要是少了没了,那就是被水牢里的老鼠给啃了吃了!” 石婉彤几乎是跌坐在了地上。 她还以为石博泽是有希望出去的,这样石家才会有救,她才会有救! 狱卒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她却是不死心,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看着前方,她一直等到了天亮,都没有等到石博泽回来。 筎果离去前,留下一句话,她说,“你猜,以国主猜忌的性子,若是知道九皇子拉帮结派,他会如何?你这么聪明,不如再猜一下,九皇子为了保住自己,会对是自己幕僚的石博泽如何?” 现在她不用猜,也知道答案了。 太阳又升起了,那些积在高墙窗户上的雪却是怎么也融化不了。 并不是离开黑暗,就会迎来希望,有的时候等来的,是灾难。 次日国主下诏。石家结党营私,谋害君主,欺君罔上,条条都是大罪,念在他们是皇戚,故留他们全尸,秋后问斩。 而娴妃之子九皇子萧高轩虽没有牵连其中,但有传闻因着她母妃的关系,国主对他心生嫌隙,所以才罢了他的权。 又过了几日,从牢狱中传来消息,石家两位小姐因不和在狱中吵了几次,石二小姐趁着夜深人静,大家熟睡之事,用她系在腰间的带子将石大小姐活活勒死了! 大房薛氏闹着要二房温氏偿命,争执之下温氏脑袋撞到了墙,不治而死,薛氏思女过深,没几日也跟着去了。 至于石家的男丁,听说在狱中染了鼠疫,被隔离关入别处,关在了哪里,却是没人知道。 有送饭狱卒见他们没气了,便依照上头的指令,一把火烧了那地,以防止鼠疫扩展。 石家人落得这样的下场让众人唏嘘不已,隔日一早的茶楼里,纷纷扬扬说着的都是石家。 有个身形单薄的孤寡老人在茶楼里喝茶,听着有些血性的男子说这是石家人为富不仁的下场。 那老人摇了摇头,搁下了几个铜板,起身离开。 也有人说,石家人的死法太蹊跷了。 此话一出,倒也有不少人附议,觉着是有人容不下石家人。 茶楼的前面停着一个轿子,虽是个普通到并不显眼的轿子,可站在轿子旁的轿夫皆是身形魁梧,他们神情严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头坐着的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车帘自里头掀开,最近的一个轿夫即刻弯腰附耳过去。 不知道里头的人说了什么,只听那轿夫点了一下头,应道:“是,九皇子。” 三三两两走出茶楼的几个人,还在分析着石家人的死法,他们在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被人拉了进去。 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便是少了几个人,也没有人察觉到。 转眼到了正午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及石家,百姓们做着各自的生计,都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着。 傍晚时分,寇家大门口,寇老爷正拿着手中的棍子打着一人,那人在地上滚来滚去,试图躲避着,哀嚎声不断。 阶梯前的石狮子旁斜斜的依着一个人,正啃着手中的黄瓜看好戏,还时不时地说着风凉话,“老头,我这庶弟想救石家,你就让他去呗,死了就当没生过,反正还有我这个嫡长子在,不怕你的家业没人继承。” 夜幕落下时,都城百姓停了手上的活,吃过晚饭后,出门溜达,说得都是寇家二公子被暴打一事,没有人再记起曾经如何风光无限的北戎首富石家了。 曾经的那些供人消遣的下酒料早就随风而逝,明日一早,会有别的新鲜事覆盖过今日的,往日的那些旧事。 宸王殿下什么时候离开都城的,没人知道,等大家反映过来的时候,他早已不知去向。 百姓对于萧芜暝有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许是因为曾经他是皇长孙,是这国将来的君主。 相对于百姓的失落,无良国主倒是高兴了一些,他巴不得萧芜暝赶紧走,省得留在都城里拉结他的群臣。 朝中臣子无论文武,皆是松了口气,近日因为萧芜暝的关系,国主看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是个叛徒。 那些自己本没什么的臣子,整日被他盯着,也莫名生出自己似乎真有什么可惹国主怀疑证据的感觉来,于是偷偷的在家中翻箱倒柜,看看有没有什么,被人栽赃家伙的东西,却不想因着这个举动,国主对他们的怀疑更深了。 几日的舟车劳顿,马车终于到了郸江城门口。 那些站在城墙上手持着长剑的护卫兵老远就看见了自家殿下的马车,待马车靠近城门的时候,他们在城门下站成了两队,恭迎着。 郸江百姓听到护卫兵的谈话声,早就在城里头等着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娇俏的少女从里头跳了出来,舒展着腰骨,“这马车坐得太累人了。” 马昭上前跪拜,“拜见小主子。” 筎果明明瞧见他是欣喜的,可他的那对粗眉总是拧着。 马昭是个实诚人,心中有事时,是不会掩饰的。 “城中发生何事了?” “一切太平,就是……就是卖猪李的那一家两个老婆成天吵架,到衙门来也闹过数回了。” 那不就是牧遥? 第151章,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唇畔弧度有上扬的趋势,又听那马昭说,“府衙的人不堪其扰。” 牧遥婚后的日子应该是十分的精彩。 身后的马车上,马管家已经下了马车车,疾步走了过来,对着小丫头的脑袋就是一个爆锤,“筎丫头,说了你多少次,别自个跳下车,你个矮冬瓜,一不小心摔断了腿,忙里忙外的还不是我家王爷。” 筎果吃痛,抬手捂着脑袋,委屈地瘪嘴,转身看到萧芜暝朝着自己徐徐走来,她等不及,小跑着上前告状。 “萧护卫,你家管家说我矮!” 五国内,北戎人身形最为魁梧高大,女子也要比其他国的高挑许多,而齐湮国的女子则以娇小出名。 筎果因着她有一半的北戎血统,她的身高放在齐湮国内也算的是高的了,但若是与北戎人比,那还是矮小了一截。 现下入冬了,萧芜暝怕她受寒着凉,每日都逼着她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才肯放她出门。 所以她总是穿的圆滚滚的,可不就是矮冬瓜了。 颀长挺拔的少年立在她的面前,唇畔悠然地勾勒出的弧度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眼角眉梢漫出绵长的似笑非笑。 大掌伸出,拍了拍她的脑袋,萧芜暝温淡的嗓音里蓄着满满的笑意,“马管家说错什么了?” 筎果气得跺了一下脚,她好怀念她那可长可长的腿,美腿! “萧芜暝,你给我等着!” 大长腿,她会有的! 萧芜暝眉梢微挑,幽深的双眸里是掩都掩不住的戏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个子还不到他胸前的小丫头,“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你!”筎果又是跺了一下脚,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很快!” 守城的护卫兵听见了筎果的话,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又因为觉着她闹小孩子脾性的话太过好笑了,个子的事情,是她说长就很快长高的么,终于护卫兵里不知是谁笑点低,“哈!”的一声溢出,随之而来的便是爆笑声不断。 为首的两个护卫兵因为站在最前面,相对笑得还算是克制,低头侧身笑着。 筎果有些不服气地站在两队的面前,左右各横了一眼他们。 为首的一个反应很快,用肩膀抵了一下身旁的那位,两人终于止住了笑。 筎果还没来得及满意地点头,这两人忍了半秒不到的时间,又是笑了起来,声音要比方才还要大,勾肩搭背地弯着腰,竟是笑得比方才还要夸张。 这回,他们再也克制不住了。 筎果心中很是纳闷,她不要面子的么! 不过这郁闷了没多久,当夜她就抛之脑后了,因为她终于来月信。 发现月信来的时候,她已经泡好了澡,舒服地躺在床上,等着夏竹给她端夜宵。 一路舟车劳顿,她心中挂念的就是要去看看牧遥这个旧仆的婚后日子过的如何,若是不好,她就放心。 夏竹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将美食一一摆在了桌上,与筎果说着话,“厨娘说小主子你有大半月没有吃到她的醉香鸡了,专门做了一盘,所以有些晚了。” 筎果只是想吃碗面,但厨娘觉着这丫头去都城不过大半个月,却瘦了不少,很是心疼。 夏竹摆着碗筷,正巧筎果翻身背对着她,百般无聊地在玩着自己的秀发。 夏竹抬头的时候,惊呼了一下,“小主子你……你……” “怎么了?” 闻言,筎果从床上坐起,微蹙着眉头看着有些异常的夏竹。 “小主子你别慌,这是正常的,我这就给你拿替换的衣物来。” 夏竹说话间,已经将衣橱里白净的衣物端了过来。 她见筎果一脸的茫然,便是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怕吓坏了筎果。 “小主子,你来月信了,月信就是……” “来了?” 筎果的反应出乎夏竹的意料。 夏竹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呲溜一下就滑落到了床上,转头看着方才自己坐着的地方,又低头往自己身后看了看。 筎果高兴地惊呼了起来,“终于来了!” 她甚是欢乐,还蹦跳了几下。 夏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兴高采烈的筎果。 她还以为自家小主子看到这么血,会很害怕呢。 小主子就是小主子,胆子都要比寻常女子大一些,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可是吓得哭了,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呢。 看样子,小主子似乎是知道的,亏得她方才短短时间内还在想着要如何委婉地科普何为月信,眼下看,是不需要了。 小主子真是见多识广。 夏竹很快为筎果取来了月事带。 筎果换了干净的衣物后,裹了一件梅红绉银鼠皮裘,风风火火地就开门跑了出去。 夏竹惊了一下,急急喊道,“小主子,不能跑!”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高喊了一声,“不能着凉了!” 到底还是不懂的! 夏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地将放在桌上的翡翠五蝶纹袖炉的盖子打开,往里头添了些碳,盖上盖子后,拿起袖炉,就往外追。 王府书房内。 萧芜暝正坐在书桌前,听着马昭向他禀报这大半月郸江内的大小事情。 “王爷,那猪肉李的大老婆直囔囔着等小主子回来,要找她算账。” 那可是个狠角色,去府衙闹了几回,衙役们都怕了她这个母老虎,老远看到她,就将府衙大门紧紧闭上。 马昭自认不曾怕过谁,可一连几次后,他看见了那猪肉李的大老婆,心里也发怵。 案前的烛光被灯笼罩子罩住,光线很柔和,衬地玄衣少年的轮廓线条温和。 马昭看着面前的自家主子薄唇微微上扬,正纳闷着他怎么不说话,就听到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嗯,是很熟悉的脚步声。 马昭对着萧芜暝微微拱手,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就自外面打开了。 夜风刮了进来,一抹梅红色的身影在马昭的面前晃过。 等到他定眼看清的时候,筎果已经站在了萧芜暝的身旁,喊着,“萧护卫,我长大啦。” 第152章,可能只是依赖 这是个什么话? 马昭觉着莫名,他看向了萧芜暝,那清隽的少年微微一愣,也是莫名地看着面前的那娇俏少女。 萧芜暝盯着筎果看,她抬手遮掩着嘴,附耳与他轻声说了几句。 马昭听不见这丫头到底说了什么话,他只看到少年向来云淡风轻的脸庞有些许的惊讶一闪而过,随之代替的便是几分的不自然。 他是个眼尖的,很快就看到自家王爷耳根子红了起来。 便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筎果这丫头又在调戏王爷了。 马昭是个识趣的,默默地离开,走前关门时,还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来。 萧芜暝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别过眼去,“你到底懂不懂矜持?” 筎果扭头哼了一声。 前世的时候,这货总是夜探她寝宫,有时她已经睡着了,察觉有人,下意识地抬脚踢人,他都数不清几次被她踢下床了。 她记得有一次应该是把他给踢疼了,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谁教的遵守妇道?教的真不错,你报上名字来,寡人要好好的赏赐他。” 赏赐这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当时她答得是,“马管家。” 这是实话不错,却将萧芜暝怼得语噎在喉口。 偏筎果那时生性实在,答了便也罢了,还要再说上一句,“难道你忘记了吗?” 他忘记了?他怎么可能会忘! 萧芜暝当场气得甩袖而去。 前世恨她守妇道守得牙痒痒的人,如今竟然会面红耳赤地问她一句,“你到底懂不懂矜持?” 筎果听了,觉得甚是稀奇。 她还以为萧芜暝是个不顾世俗礼教的人呢,原来也知晓女子要矜持的道理。 可矜持这个话题,在今世对于他们两个而言,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拜前世萧芜暝常年的谆谆教导,这一世筎果觉着矜持这玩意是最没用的。 她想要什么,就要得到,明明很想要,为什么非得装作自己不要,还要拒人千里? 惺惺作态,又累又假。 她懒懒地靠在萧芜暝的身上,低头掰着手指,“等过了年关,再过一年,我就及笄了。” 筎果垂着眼眸,偷瞄着清贵少年的神情,单单从侧面来看,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及笄之年一到,我就要被接回齐湮国了。” 她见萧芜暝没有反应,有些忍不住地提醒着他这件事情。 少年的唇畔勾起一抹似深似浅的弧度,“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见见你的皇爷爷?届时,你也不用再整日为自己脖子的那颗脑袋惶惶不安了,这样不是很好?怎么你说的有些哀怨?” 筎果微微愣了一下。 按照前世的记忆,她做质女时,的确终日担心受怕,觉着总有人盯着自己的这个脑袋,怕某一日醒来时,她被抓去以血祭战旗。 重生之前,她之所以会被狄青云说动,敢有胆子偷溜出北戎,也都是因为她对北戎没有归属感,她一直觉得齐湮国才是她的家。 但这份害怕,她从未跟人提起过,也不曾在表现出来。 这样不曾被人察觉到的心事,萧芜暝怎么会知道? 她轻咬了一下唇,绯色的唇被她咬得颜色变深,有些猩红。 怕是萧芜暝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洞悉了她这个心事,甚至早到她根本猜不出来是何时。 她垂着眼眸,纤长微卷的睫毛颤抖着,她的声线哽咽中带着几分哑,“以前是怕,但是现在不会了,我很久没有为那样的事情害怕了,以后也不会了。” 萧芜暝眉梢微挑,“为什么?” “死过一次的人,就不怕死亡啦。” 她眨了眨眼睛,笑容重现在她的面上。 虽然少女嬉皮笑脸着与他说笑,但萧芜暝明显的不信。 死过一次,她应当是指差点被那些村民给烧死。 可他不知道,筎果说得是真正的死亡。 筎果看着面前的少年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当下明明自己说得是实话,可就是有股子心虚莫名地就从心底蔓延了开来。 “我现在想到回齐湮国比较害怕。”她收了笑意,撇撇嘴,一脸的委屈。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你就不在我身边了,我每天醒来都看不到你,我一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很恐怖。” 这种害怕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而是她真的曾经有过的感觉。 前世她被那颗塞外葡萄噎死的那日清早,她醒来用餐时就没有见到萧芜暝。 那时,萧芜暝总是强迫自己与他共进三餐,每日都如此。 起先,她喝着粥,听宫里的公公告诉她,萧芜暝又出征去了,她心中还高兴了一下下,但很快这开心就消失了。 她不习惯生活中没了他的气息。 不过是一顿早食的时间,她就已经不习惯了,更别说几日。 她伸手环抱着萧芜暝的脖颈,很是亲昵地脑袋抵着他的头,“萧护卫,反正我皇爷爷着急给我相亲,不如你向我皇爷爷要赐婚吧,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 “你知不知道赐婚是什么意思?那并不是你话本子上看到的过家家。” 萧芜暝淡笑着,转头看着她,与她对视着。 筎果伸手捧着他的脸庞,极其认真地说道:“我刚刚告诉过你,我长大了,我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她顿了顿,继而又说道:“赐婚,就是从此你我永不分离,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萧芜暝薄唇勾勒的弧度深了几分,可他英挺的剑眉蹙起的弧度也跟着加深了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只是依赖?” 少女情窦初开时,是分不清楚对一个人到底是真心的欢喜,还时只是一种习惯上的依赖。 萧芜暝不想让她后悔,这毕竟是一生的事情,所以他从不曾点明过自己的心意,至少是现在,他觉得,筎果还只是小孩子心性,还未定下来。 筎果知道他的顾虑,可正是他的这种顾虑,前世洛易平才会有机可乘,利用她的懵懂无知,造成了她与萧芜暝的隔阂。 所以筎果一听他的这话,面色大变,着急开口说话。 第153章,不准说不 她是真的心急地想先把与萧芜暝的婚事定下来,因为按照前世的发展,过几日洛易平就会到郸江来拜访萧芜暝。 洛易平的目的她很清楚,所以想先向萧芜暝表明心迹,以免洛易平再次有机可乘,况且,今世她每次遇到洛易平,都觉得很陌生,似乎并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不过她其实对洛易平也并未有多深的了解,所以她也并不在意洛易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还未出声,少年就已是抢她一步先开口,“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好好想想,若是我真向你皇爷爷将你讨要了去,你便没有再可反悔的余地。” 筎果觉得此刻面前的萧芜暝墨迹的令人抓狂,即便她知道萧芜暝这是万事先把她放在了首位考虑下的结果。 她有些不耐地道:“萧芜暝,不过你相不相信,我认定你了,这辈子都赖定你了,你别想甩掉我。” “不过……现在我也管不了你相不相信,你现在要应下我一件事情,不准说不。”她说得很是强势霸道。 有一瞬间,少年在想,她这强人所迫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印象中马管家可是一直致力于将她教导成那些条条框框里的名门闺秀的,怎么她这脾性有越走越偏的趋势? 但下一秒他就想明白了,这不是跟他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才他不也还是在暗暗威胁她。 萧芜暝抬眸看她,眉眼笑意明显,果然就是个孩子心性,眨眼的功夫,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事情给吸引了过去。 他耐着性子,声线温柔,只是嗓音要比方才低了几分,“什么事情?” “你今晚要陪床。” “为什么?”又是这件事情!她的脑袋瓜子里难不成就装不下别的事了? 萧芜暝有些好笑地扶额,无奈摇了摇头,“之前你都能说出个长篇大论来说服我,这次又是个什么我不能拒绝的理由?” “我长大了啊。”筎果指了指自己的下方,那里有些疼痛,应该是方才她跑得太快,又受了冷风的缘故。 萧芜暝不明所以地蹙眉看她,等着她下面的话。 “夏竹说了,来那个时,不能受凉,要一直捂着,我以前脚冷的时候,不都是你拿手捂着的,我觉得你掌心的温度正好。” “屋里不是给你备了袖炉?” 因为她怕冷,所以府中下人不用吩咐,入秋后就会备上好些个袖炉。 “那玩意不好用啊,我一翻身它就滚到不知哪里去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姿也不是很好。” 她见萧芜暝微微蹙眉,着急地又道:“说那里寒对女子身体不好呢。” 筎果对这一点确信不移。 因为前世她无子无女,她一直觉着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 “知道你还跑出来。”萧芜暝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少年起身,将挂在椅子上的一件厚重的黑狐裘衣取过,将娇小的姑娘裹住。 筎果仰头看着他为自己系衣帽领子的绳线,她喜欢这样看他,因为这种时候,他专注的眸底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魔力。 夏竹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气喘吁吁的,着实煞风景。 “小主子,你在里面吗?我给你送袖炉来了。” 夏竹在外面等了一会,书房的大门自里面打了开来。 她看见颀长挺拔的萧芜暝立在门前,随即将手中的袖炉奉上后,便退了下去。 萧芜暝的身躯挡在筎果的面前,即便有风窜入书房内,筎果也没有觉着有多冷。 她的袖炉有系着一根长绳,可挂在胸前。 萧芜暝将袖炉挂了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将她身上的那件黑狐裘衣罩住袖炉,又裹紧了一些,这才背身去,半蹲在地上,“上来吧。” 筎果乖巧听话地爬上了他的背,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萧芜暝走路的速度要比平日里快了一些,但是很稳。 耳边有簌簌的风声传来,萧芜暝的嗓音低醇的好听,“明日我让厨娘给你做一些补身子的。” 他的话也正是筎果心中所想之事,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的将身子养好,然后给萧芜暝生一堆像他一样俊俏的宝宝。 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萧芜暝听到背上的人轻笑着,便是问她,“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让你想破了头都猜不到。” “你的那些事情有什么难猜的?问你你还骄傲上了。”萧芜暝不客气地回了她,之后便是不急不慢地说了起来,“无非就是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比如呢?” 她倒是很想知道,萧芜暝这么一个没规没矩的人,在他眼里还有什么事情能被他称得上是乌烟瘴气。 筎果看不到少年的唇畔勾勒出极致好看弧度,干净的下颚线条有一种颠倒众生的坚毅。 萧芜暝咬牙切齿地说,“收面首。” 看来宸王殿下对做面首一事念念不忘呢。 筎果轻笑了起来,脑袋搁在了少年宽厚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全数洒在他的脖颈处,细细密密的,像是被蚂蚁爬一样,惹得他有些痒。 “才到这一个程度啊?太浅了呢。” 浅? 这个字眼几乎让萧芜暝眉心一跳。 直到深夜,筎果睡着了,说起了梦话,他才知道这丫头说得浅,是什么意思。 起先,这丫头躺在床上一直闹着说睡不着。 “萧护卫,我今天不想听小调,你还是给我说故事吧。” “你老老实实闭上眼睛,心静下来就能睡着了。” 萧芜暝才将被子给她盖上,筎果就抓着他宽厚温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这个举动几乎让萧芜暝浑身僵硬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将手抽走,却听到这丫头舒适的哼唧了几声,这便也就罢了, 偏偏她还道了一句,“好舒服,终于感觉到热了。” 少年的手臂紧绷了一下,随之舒缓放松了下来。 这丫头的身体温度的确是要比他低上好几个度。 第154章,探讨话本子 筎果闭了一会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认命地将眼睛睁开,“萧芜暝,我真的睡不着。” 前世她来月信的第一日通常都会失眠,所以当她躺在床上睡意全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今夜自己很难入眠了。 不过虽是长夜漫漫,但有他作陪,也不会无聊到哪里去。 “你哪来这么好的精力?”萧芜暝有些哭笑不得。 舟车劳顿了这么久,就算是在都城石家,她都没有睡安稳过,怎么看着好像不知道累的。 “我想听故事。”筎果答非所问你,闹了起来。 少年微微叹气,敷衍着她,“从前有个不听话的小姑娘……” “停!”筎果有些嫌弃地打断了他。 她虽然答应了萧芜暝不看话本子了,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是没看,以前买的那些都被她忍痛割爱送给了丹霜和夏竹。 可是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她特别特别的想看。 “我床底下好像有本书,你帮我找一找,照着那个读给我听吧。” 这回是把他当说书人了。 萧芜暝翻身,伸手探入床底摸索了一番,好久才摸到一本书,从床底下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满满的都是灰,正随着他的动作,尘土飞扬。 少年几乎是眉心一皱,连那书是什么名字都没有看,直接扔在了地上,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放了多久了,怎么这么脏?” 筎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记得了。” 她见萧芜暝捏着那书的一角,将那书拿起,正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书封上的字,便是伸手抱住了另外一只空闲着的胳膊。 脑袋上下蹭着他的手臂,声音喃喃的撒着娇,“我今天晚上真的好想看话本子,可是我答应了你不看的,所以就知道劳烦你帮我读一下吧。” 萧芜暝眉头微蹙,低眸看向她。 少女摆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拜托拜托。” 这样惹人心疼的样子,萧芜暝连想装作拒绝戏耍一下她的心思都没有了。 “你躺回去。” 筎果闻言,动作很快地就躺在床上,还十分乖巧地将被子盖上,闭上了眼睛,“我准备好了。” 萧芜暝拍了拍书上的灰尘,倚着床半坐着,一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单手将书翻开。 他的声音温淡醇厚,向来好听,现下刻意压低了声线,听起来有些暗哑,渗透着夜月般的宁静,本是活色生香的故事从他口中徐徐道来,莫名铺上了一种旧时故事的感觉。 筎果闭着眼睛,听着他念,心中不免感叹,这本话本子可是她最珍藏的一本。 前世时,群臣来谏,逼宫请她做太后,那时她懒得理会那群奸臣,索性闭门不见。 可那帮子厚脸皮的奸臣日夜守在她寝宫前,甚至还自发组成了几个小队,同宫内的侍卫一样,轮班制。 她足不出户,别提有多难受了,索性躲在屋里将以前没有看过的话本子找出来看。 现在她让萧芜暝读的这一本,名叫《良辰美景奈何天》,一看名字就是很闷的书,所以一直放置在一旁堆积了不少的灰尘,直到她无新的话本子可看,才勉勉强强地翻开了这本。 当时她看了第一页,就惊为天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恼悔,直囔囔着她与这话本子相遇地太晚了。 书名是正经的书名,就像萧芜暝看到书封,虽然蒙上了灰,但也勉强能看得出是个正经。 但内容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用筎果的话总结,那就是通篇皆是不可描述的那些事。 萧芜暝读了两三行,眉头就已经蹙了起来,他视线快速地往下扫了几行,又往后翻了翻,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少年便是想都没有想,就将这话本子收起,低头若有所想地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小丫头。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才读了几句就停下来,若是放在以往,她必定是要闹起来的,除非她真的睡着了。 今晚她没有闹,但萧芜暝却觉得这丫头在假寐。 被罩在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就只剩下小半截了,模糊昏暗的烛光投在少年英俊温淡的脸上,剪出的轮廓里明明灭灭的带着骨子里的矜贵。 一道轻柔笑声从他的喉间溢出,萧芜暝哑着的嗓子里的透出让人心悸的慵懒,“等你及笄之后,本王会与你好好探讨探讨这话本子上的内容。” 气温升高,面红耳赤。 他微微低头睨着安静的躺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即便不用特意去将蜡烛取来照着她的那张清丽娇俏的脸蛋,也能看见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了绯色。 筎果依旧是闭着眼睛,只是动了动,翻身背对着他,之后便再也没有动作了。 少年勾唇,微微眯起的眼眸里凝着的净是笑。 她翻身的时候,顺便将被褥拉高了些许,半掩着自己的脸。 小手捂着心脏,她紧闭着的眉眼微微蹙着。 似乎就在萧芜暝开口的时候,她的心猿意马的心跳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或快一拍,又忽而停了半拍。 书上所说的心中小鹿乱跳,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很奇妙,他说得温淡如常,却是将她整个人都拉入了惊心动魄的邀请里。 这一夜,筎果一如她所料的那样失眠了,但却不是因为被月信影响的关系,全因身旁的那人。 她本就睡不着,又不敢乱动,多动,生怕自己有了动静,就被萧芜暝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睡着。 失眠的时候还不能随意的在床上翻来覆去,这比失眠本身还让人难受。 隔日天光亮的时候,她倒是有了困意,可萧芜暝却硬是要她起床,说什么要去为过年关做些准备。 萧芜暝逼着她起床时,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分明就是有诡光一闪而过,她看见了,可这货偏偏不承认! 他分明就是故意想看她出糗! 筎果抱着床柱子,脑袋顺着那柱子就往下滑,她瞪着面前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衣袖上的扣子的少年,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他唇角上扬着的弧度若有似无。 第155章,找茬 偷笑! 竟然还在偷笑,这货分明就是在取笑她昨夜一夜未睡还装睡。 明明一整晚精神都特别的好,结果等到她梳洗一番后,坐在大厅内等着早饭时,却是哈欠连连,恨不得倒头就睡。 就在筎果打着又一个哈欠的时候,厨娘终于端来了早餐。 “小主子,这是红豆红枣粥,补气血的,你一定要喝完啊,不喝完就是不给厨娘我面子。” 筎果拿着勺子正舀着粥,虽然有热气散出,但温度正好,应该是厨娘心细,特意放凉了一些才端过来的。 “我要见王爷,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道怒气冲冲地声音自外头传来,筎果喝了一口糯甜的粥,转头望去。 门口拦着人的二宝被来者一个巴掌就拍飞倒地。 她定眼看了看,只觉得眼前这身形彪悍粗狂的妇人有些面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筎小姐,我正好要找你呢!” 那妇人大步跨入厅内,看见锦衣少年端坐于桌前,正拿着筷子加着小菜给身旁的黄杉丫头。 她上前也不客气,直接挑了一个空椅子坐了下来。 筎果有些莫名,这妇人刚才还未进门时,囔囔着要找的人可不是她。 “你是?” “您可真贵人多忘事!我是猪肉李的老婆!”那妇人提起猪肉李,怒气明显的高涨,抬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面有轻微的晃动,筎果面前的那碗粥本就盛得很满,因着晃动,有些许的粥洒了出来。 “我真想问问你,我是不是得罪你了,趁着我去邻城探望娘家人,你竟然让王爷下令逼着我夫君娶妻!” 筎果几乎怔了怔,努力分析着盖头而来的连珠带炮。 “李嫂子,这是谁跟你说的?” 那妇人大手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还是一如方才那样晃了晃,“不就是我家那口子!所以我来这里讨个说法,你们不能看我与我夫君恩爱,就从中作梗啊。” “筎小姐,你这样做人太不厚道了,怎么能硬塞人给我夫君?”李嫂子越说越气,呼吸有些急。 “猪肉李呢?你来讨说法,他这个受害者不出现算是怎么回事?” 筎果心中已是了然,她脸庞微冷,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随意地问了她一句。 “我家那口子胆子小,怕得罪了王爷,所以不敢来,我可不怕,若是此事没有个满意的解决方法,我就告到国主那里去,说王爷你徇私枉法。” 少女端着粥,喝得也很快,李嫂子说完话时,她也吃完了,啪的一下就将碗摔在了桌子上,冷眼扫了过去。 方才李嫂子只是针对她一人,她自知是那猪肉李惧内,不敢说真话,所以就编了个谎话,将黑锅盖在了她的头上,她并未生气,可这李嫂子越说越过分,竟然还牵扯上了萧芜暝,这怎么能忍! 一向谁都不怕的李嫂子被筎果冷冷的刮了一记眼刀子,竟然有些害怕地愣了一下。 筎果这丫头自小就与郸江城百姓打成一片,感情别提有多好,平日里闹了矛盾,也都是说笑几句,就过去了,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像是真的动怒了。 没成想,这丫头年纪尚小,发怒的时候倒是能慎住人。 李嫂子晃了晃神,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她插着腰,“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当初绣球大赛,猪肉李因着报名银两不够,可是跑我这里求了半天的,对我着说了一大堆的爱慕牧遥酸不溜秋的话。” 筎果哼了一声,讽刺道:“那时我可真没看出他胆子小。” 李嫂子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着,“难道大伙说得都是真的?” 绣球大赛办得风风火火,全城百姓都看着的,李嫂子从娘家回来后,发现自己家里多了个女人,还是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平妻。 她当时就闹着要去找宸王讨个说法,可闹了好几回,每一次都被城中的人讽刺这桩婚姻是她夫君自己争取来的。 李嫂子觉得猪肉李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便是任凭旁人怎么说都不相信。 “那日我若是不答应他帮他,他就要在王府内长跪不起,我听他爱慕牧遥甚久,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便是答应了他,可没有想到落得我里外不是人。” 筎果起身,皱眉嘶了一声,小手捂着小腹下方,身形晃了晃,还未抬手撑在桌山,一个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 “你回房休息,我来处理这事。” 萧芜暝本是想让她自己处理的,可见她身体不适,起身及时护住了她。 “不要,既然李嫂子认为是我惹出的事,那我就要亲自处理。” 筎果的倔脾气上来了,她看向站在门口的二宝,“你把猪肉李给我喊过来,我要与他当面对质。” “是,小主子。”二宝应了声,跑得飞快。 方才这李嫂子打他的那巴掌几乎打的他眼冒金星,这下小主子亲自出手,他可得好好看看李嫂子得知真相的样子。 不消一会,二宝就把猪肉李给带过来了。 猪肉李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看见自家那婆娘正在里头等着他,惊地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要走。 “猪肉李,进来吧。” 筎果因着身体不适,耐心全无,她看见猪肉李跨入厅内,懒得与他转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听说,是我让王爷逼着你娶的牧遥?” 猪肉李闻言,自知此事捅破了,他觉得有些丢人,抬眸眼角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嫂子,面露责怪,但很快被讪笑遮掩了过去。 “误会,这都是误会。” 李嫂子一听他这话,撩起胳膊上的袖子,罩着他的头劈头盖脸地就打了下去。 二宝在后面看的最清楚,她那一手下去,惊地他摸了摸方才被她打过的脸,还在火辣辣的疼着。 “你果真是骗我的!好啊,你胆子肥腻了!” “这不能怪我,都是……都是牧遥,她引诱的我!” 猪肉李不提牧遥还算好,提起牧遥,李嫂子怒气更甚,她对着猪肉李拳打脚踢了一番,“等我收拾完了你,就去收拾她!” 第156章,良心不痛吗 “这可不行!”猪肉李反手拉住她的手,制止着。 “你还心疼她?”李嫂子对着他又是一顿的痛打。 猪肉李哀嚎声不断,直喊道:“牧遥是筎小姐的人,你打她,可不就是打筎小姐的脸面,筎小姐可是王爷的主子,我看是你不要命了!” 他这一喊,倒把李嫂子给喊清醒了。 李嫂子愣愣的看向坐在桌前,正吃着糕点,品着清茶看好戏的萧芜暝和筎果,“王爷,这……” “嫁出去的丫鬟,泼出去的水。”筎果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宽慰着她。 “虽然我让王爷赐她平妻的身份,也是因为我这个做主子的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的人,念着多年主仆情分,知道她好吃懒做一定会被夫家嫌弃的,所以为她讨个好处。” 萧芜暝端着的那盏果茶吹了有一会了。 他抿了一口,浅尝温度,觉着不太烫了,便将茶杯放在了筎果的面前。 小丫头将杯盖打开,喝了几口,这才继续说道,“不过她若是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要教导她,我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我以前对她疏于管教,让她在外面丢我的脸,还给你惹麻烦了。” 她越是摆的深明大义,李嫂子就越是感动,“筎小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你做什么?”筎果扶额,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反正,我是没本事压得住牧遥。” 李嫂子拍了一下大腿,拉了椅子,又坐了下来,“那我就说实话了,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像牧遥这种好吃懒做,还整天做着白日梦,不安分守己的女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实我早就打过她了,她啊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筎小姐你就是人太好了,看她样子,我就知道她以前伺候的时候,肯定也不尽心。” “这你可就说对了。”马管家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地插了一句,“筎丫头可在她手上吃了不少的亏啊,偏偏这丫头笨,还当她是个好人呢。” “我一看牧遥那贼眉鼠眼的样,就知道是个刁奴,筎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出气。” 李嫂子起身,瞪了一眼站在一旁低着头的猪肉李,凶狠地道:“你给我出去拉生意,今日若是卖不出去一百斤的猪肉,你就别想回家!” “娘子,我……我也是被牧遥勾引的,我冤枉啊。” 筎果冷笑地看着猪肉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话。 “你冤枉?你无端端冤枉了筎小姐,人家可还是个孩子,亏得你也敢说!良心不痛吗你?” 李嫂子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 二宝看着她一路拖着猪肉李离开的身影,嘟囔了一句,“要不要这么着急啊。” 她怎么会不着急。 在萧芜暝和筎果还未回来的时候,李嫂子就与牧遥争吵打架不知数回了。 每每最后都是被牧遥拿着宸王府来压她。 这股子憋屈气可是将她怄火的要命,今日筎果主动开口让她不用顾着宸王府,她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找牧遥的麻烦。 筎果也自然能猜到她的想法,不过她身子不适,又困极,想去看热闹围观,也不成。 不过,来日方长,想看牧遥出糗,有的是机会。 “这牧遥嫁出去了还给王府添麻烦。”马管家在一旁抱怨了一声,“这要是传出去了,外人还以为是我管教府中仆人不利,我这把老脸全被那刁奴给丢尽了。” 筎果吃了早饭就回屋抱着枕头睡回笼觉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桌上备着的是温好的午餐,夏竹将盖子一一打开,与躺在床上不肯起来的筎果说,“小主子,王爷去衙门了,说这些日子积累下来的事情多,要晚点回府。” 筎果趴在床上,小手握成拳头,正一下下的锤着自己酸痛的腰,不适地蹙起眉头。 夏竹见状,上前揉着她的腰,“小主子感觉好些了吗?” “你让丹霜去把夏太医给我请过来。” “小主子,腰酸是正常的,不用请太医……” 筎果摆摆手,打算了她的话,“我叫太医来,不是问这个。” 有的时候,筎果也觉得夏竹是个小话痨,相比之下,虽然丹霜一直冷着脸,话也不多,但也是很得她心了。 丹霜听到了指示,什么都没有问,没一会,就将在自家宅子里晒着太阳的夏太医给拎了过来。 “哎呦!你这姑娘力道怎么这么大!轻点轻点,顾着点我这老胳膊老腿。” 夏太医呱噪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他的话才落了音,就被丹霜毫不客气地丢进了屋里。 本还在抱怨的夏太医一看筎果趴在床上,气色不是很好,便是急忙上前,弯着腰问道:“哎呦呦,你这丫头怎么了?哪不舒服?” “夏太医,劳烦你给我检查一下。”筎果将衣袖拉了上去,自觉地伸到了他的面前。 夏太医搭上脉,摸了摸胡子,眉头微微皱起,“脉相平稳,没多大的问题啊。” 筎果对他招了招手,他附耳去听。 “你以前在宫里,是不是经常给那些个妃子什么的号脉?” “是啊,那些个女人可烦了,要求又多又稀奇百怪,太难伺候了,所以老夫才辞官归家,懒得伺候她们。” “那你看不得看出,我可有什么隐疾?” “什么隐疾?”夏太医即刻面色凝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面前的小丫头一番,“你只是有些气色不佳而已,是不是路上给累着了?” “你……宫中的妃嫔有没有不能生育的?”筎果纠结了一下,几乎是硬着头皮问出了口。 “有啊,那些个为了讨好国主瞎吃药,最后身体废了,要补回来的不要太多啊。”夏太医摸了摸胡子,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筎果转动着眼珠,又问了一句,“那有没有天生不能生育的?” “这自然是有的,老夫通常给人把一下脉,就能看出来。” 想当年,他在宫中可是被妃嫔追捧的第一妇女之友。 第157章,感觉不同了 筎果从床上坐起,有些紧张地捏着被褥,“那你看,我是不是那种女子?” “你?”夏太医微微蹙眉,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看着她,“就宸王把你照料的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女子。” “真是这样吗?”小丫头有些半信半疑,她前世可是落得一个膝下无子,只能看着别人儿女成群的凄惨下场的诶。 若不是她的问题,那就是洛易平那渣男的,可石唯语和牧遥都各生一子一女,凑成了个好字呢,可见也不是洛易平的问题。 “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担心起这样的事情来?”夏太医一副嫌弃她的样子看着她,“放宽心,你的身体好的不得了,依老夫说看,你以后给王爷生个十七八都不成问题。” 被人看穿心事,筎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不过有些事情我可要提醒你。”夏太医想起了什么,叮嘱着她. “算算日子,你应该到了长大的年纪了,千万不要受寒,这寒气可对女子身体伤害大了去了,你是没有看见,那些妃嫔为了讨好国主,冬天还穿着轻纱,因为冻坏了身子,怀不了孩子的多了去了。” 筎果想起前世自己因着受罚,在深夜寒风中,长跪于雪地,因而得了老寒腿,许是这样的原因。 想及此处,虽然筎果心里的火蹿出了些许,但又放心了不少。 “那你再给我开一些调养身子的药,防范于未然嘛。” 夏太医了然地点头,走到了桌前,夏竹早就被他备好了笔墨。 筎果又拉着夏太医问了好些保养方面的问题,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下了不少,这才肯勉强放他走。 夏竹送夏太医出去的时,正巧在王府门口遇到回来的萧芜暝。 他即刻上前,拱手,“王爷安好。” 清隽的少年颔首,微微蹙眉看着他,还未开口问话,夏太医自顾自地上前,摸着胡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呈现了几分笑意,颇有恭喜的成分在。 “不知怎么的,今日看见王爷,老臣感觉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同了?”马管家在一旁哼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的胡子,就往下拉,力道毫不客气,“你每次出现在王府都没有好事发生,看着就让人害怕。” 夏太医懒得理他,拱手对着萧芜暝又鞠 了一躬,“现在老臣看见王爷,就能想到往后有好多的小王爷,各个都长得同您一样俊俏,哎呀,这以后得祸害多少家的姑娘啊。” 他没头来的一句话,让在场听得人觉着字字暧昧,尤其是马管家,他看向萧芜暝的眼神都变了几变。 夏太医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马管家瞪着夏太医,眼睛睁得很大。 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筎果和萧芜暝若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还能不知道么? “我胡说什么了?我这是提前恭喜王爷,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身后两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斗嘴斗地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少年负手踱步进了大门,听着身后谁都不肯让谁的争吵声,萧芜暝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微微侧过脸,眼角瞥见跟在身后进来的夏竹,“夏太医来是所为何事?” “小主子请他来开一些调养身子的药。” 闻言,萧芜暝脚步加快了些许,“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夏竹跟了上去,“小主子是为日后做准备呢。” “日后?”萧芜暝有些不明,蹙起的剑眉里凝着满满的疑惑。 夏竹捂嘴偷笑不语,但萧芜暝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难怪,方才夏太医一看见他就说了些不着调的话。 筎果是为了日后的什么做准备,他心中也是猜到了几分,了然地勾起唇角,上扬的弧度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王府内灯火通明,下人端着菜盘走出了大厅。 马管家正在炉子里添碳,他将长铁夹子扔进了放着碳的篓子里,搓手呵了呵气,“今年的天可要比以往都冷。” 萧芜暝坐在桌前,他的身旁站着马昭,两人在商谈着一些事情,筎果正捧着厨娘端来的红枣莲子汤咕嘟咕嘟地喝着,都没空理会马管家。 马管家在屋内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望着外边的天色。 北风大作,枯树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呼啸声似乎趁着夜深露寒,将寒意吹散在了这座郸江城内。 “筎丫头,我让人在你屋里多加了两个炉子,你睡时要掩着窗,别关禁闭了,不通风可不好。” 筎果搁下了手中的碗,歪着脑袋看向他,“马管家,这些事情都有夏竹和丹霜做,你不用担心。” 萧芜暝吩咐了几句,马昭领命离开,马管家正拉着夏竹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少年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锦帽貂裘,罩在了筎果的身上,“趁着风小了点,现在回屋去,免得一会又受了风寒。” 方才在门口,夏太医曾小声地与他提起过,“这种时候是最容易受寒的,那小丫头又不爱多穿衣服,别人的话老臣看也不会怎么听,还得王爷你多盯着她点。” 筎果低头看了看裹着自己的貂裘,敛着的眼眸转动,她想了一会,仰起头看向萧芜暝,灯光下,眸光波动。 “想都别想,老实在家里待着。” 她都还没有开口,萧芜暝几乎只凭着与她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她心中在盘算着什么事情。 “那多无聊啊,你昨天夜里又把我唯一留着的话本子给收了,待在屋里又没有可供我消遣玩乐的。” 小丫头撅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一副没得商量的少年,“今天人家都找上门了, 我不得去看看?再说了,那李嫂子这么凶悍,我也真想去看看牧遥身上有没有挂彩。” “你这是白天睡不醒,到了晚上就立马精神了?”少年清隽的脸上眉梢微挑,染上了几分邪气,昏暗的烛光将他衬得有几分的轻佻。 萧芜暝到底是拗不过筎果的,最后还是依着她,去了猪肉李的家。 第158章,郸江来客 虽是入夜了,起了寒风,但郸江大街上还是有不少的小贩在吆喝买卖。 他们见萧芜暝和筎果出门,便是上前打着招呼,“王爷,这么晚了还出门啊?” 气质清贵的少年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低头看了一眼身旁捧着袖炉捂手的小丫头,眉慕含笑时,如沐春风。 “没办法,小祖宗吃多了,出门溜溜她,让她好消食。” 他打趣似的调侃着黄杉少女,引得百姓大笑。 筎果冻得瑟瑟发抖,紧紧贴着萧芜暝,小脸被风吹地红扑扑的,她将头埋进少年的怀里,磨蹭两下。 暖意袭来,她那张娇俏可人的小脸终于有了些许的暖意。 猪肉李的家在城南一个小巷子里的最里头,巷子两旁挂着的灯笼早就被夜风吹熄了不少,只剩下两三个蜡烛还亮着,灯光微弱,忽明忽暗的,瞧着也快要暗下去了。 他们还未走到,就听到有争吵怒骂的声音自最里头传了出来。 萧芜暝与她对视了一眼,脚步默契地加快了些许。 “你这个败家娘们!要你去城中酒楼送猪肉,怎么没有收钱!” 牧遥冷眼看着猪肉李,神情麻木地道:“你与那掌柜的有过节,让我去送的猪肉都发臭了,人家不付钱不认账,管我什么事情?” “你嘴巴倒是挺硬。”李嫂子上前,抬手用力地拧着她的胳膊,因着用力非常,面目十分的狰狞。 牧遥吃痛,挣扎着尖叫,“你竟敢对我动手?等我爹来了,我要你们都不得好死!”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光是听声音都知道动作干净利落。 筎果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李嫂子下手可真不留面子。” “你爹在哪儿呢?”李嫂子冷笑连连,对牧遥的嘲讽都摆在了明面上,“这里可是北戎,不是沧南国,你一个小小的俘虏作威作福给谁看呢?” 李嫂子话音落下没多久,传来的是牧遥地又一声尖叫,相比又被打了。 巷子里的其他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休息了,因被连着不断的尖叫声与吵闹声吵醒,纷纷点了蜡烛,巷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猪肉李你家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了?” “再吵吵,我明日一早就找王爷让他把你们都办了!” 又是一阵咒骂声,那几家屋子的灯逐渐灭了,巷子再度陷入了黑暗之中。 没过多久,李嫂子发怒的声音再度传来,“都是你这个害人精!” 牧遥被推到在了地上,捂着脸,怒视着李嫂子,猪肉李则是坐在桌旁,打着算盘,数着桌上的铜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想起成婚那日,洞房花烛之时,猪肉李曾对她承诺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虽然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可笑,也并不相信他的话,原本这桩姻缘,她就是被逼的,可当下所受到的处境,还是让她心寒不已。 那人负了她也就罢了,这个猪肉李本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竟然也敢负她! 她死咬着下唇,心中的恨意顿生,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愈发高涨。 李嫂子被她这样盯着,心生害怕,她插着腰,呵斥着她,“你给我老实点!” 这个巷子随着猪肉李家的最后一盏灯熄灭,完全被黑暗笼罩住了,有低泣声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筎果在门口听了一会,即便不用进去看,也能猜到牧遥眼下一定是被打的鼻青脸肿。 这种陷入困境,无人能对她伸出援手的感觉,牧遥终于尝到了。 前世在冷宫,她眼睁睁地看着夏竹被石唯语害死后,牧遥前来对她嘲讽时让人心寒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萧芜暝审视着身侧的那黄杉少女,她的脸庞微冷,虽然抬头时,眉眼弯弯地与他说着,“打道回府。” 但她何时是故意转了话茬子,何时是真的在与他说笑,其实他都知道。 残月方收,朝霞初现的时候,郸江城门口赶来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守城门的护卫兵将马车拦下,盘问着车夫。 马车的车帘被人自里头微微撩开,有一道声音刻意压低了些许响起,“公主,郸江城到了。” 车夫递了一块牌子给护卫兵,护卫兵定眼看清楚了那个牌子,眉头微微皱起,扬手放马车入行。 那护卫兵对身旁的士兵说了几句,随后便跑进了城。 筎果因为昨夜睡得晚,所以起得也晚了。 她打着哈欠,缓步走进大厅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蹙眉,她跨步走进厅内时,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看见了她,还朝着她开口发难了。 “都是齐湮国的人好吃懒做,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卫馥璃看着进来的少女,豆蔻色的红唇微微上扬,明明上一句里处处嘲讽,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冲着筎果而来的,但是下一句开口时,调调已经变成了撒娇羡慕。 “我也想睡到想起来时才起来,可是我这样做会被奶娘说没规没矩的。” 卫馥璃,沧南国公主,因其脸上带疤,以至于五国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前世的时候,筎果就听闻,这位沧南国的公主自小就与萧芜暝有过一面之缘,此后爱慕他多年。 后来,萧芜暝征战沧南国疆土时,她曾主动把自己献给了萧芜暝,对外宣的是她身为一国公主,为保国土,牺牲自己,却不想她是有私心的,她就是想借此机会嫁给萧芜暝罢了。 可未曾想,她收买了萧芜暝身边的那小太监,掩过众人耳目,在半夜里偷偷溜进萧芜暝的寝宫,却不想扑了个空。 那时的萧芜暝在何处呢? 正在筎果的寝宫内,与她探讨国事,嗯,对外宣称是这个正经的名目。 拜这卫馥璃公主所赐,筎果对那夜的记忆及其深刻。 半夜的时候,她对萧芜暝的到来不堪其扰,正想着法子赶他走,不想半个时辰还未成功,就在她预备破罐子破摔的时候,那小太监来报,说萧芜暝的寝宫内入了盗贼。 第159章,牧老将军 她便是寻了这个借口,要去看看那不要命的盗贼的面目。 筎果哪里能想到,这所谓的盗贼原来是个采花大盗,盗的就是那萧芜暝。 现在回想起来,这艳丽带疤的卫馥璃公主也是个极其生猛的。 啧啧啧~萧芜暝这招惹来的狂蜂浪蝶也未免太多了点。 见一个就来一个。 筎果表示好头疼。 她走了过去,扫了一眼以轻纱示人的卫馥璃,眉眼弯弯,“你若是来做质女,或者俘虏,也能天天睡到这个时辰。” 卫馥璃抬手拍着桌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最恨别人在她的面前提起俘虏二字。 虽说当年北戎向沧南国发兵,源头是因为牧遥的一句无心之失,但她已代自己做了俘虏十三年,这本就是两欠相抵之事。 可是几乎沧南国所有人都觉得牧遥这是为她牺牲了,国主拜牧老将军为上将,处处礼让,绝口不提当年牧老将军提刀毁她面容之事。 筎果淡淡地瞥了一眼被自己激怒的卫馥璃,眸中一闪而过笑意,她轻款款地坐在了萧芜暝的身侧,结果少年端过来的温茶。 持到立在卫馥璃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彪悍魁梧,他见到筎果进来,面露欣喜之色,却在左看右盼之后,焦虑的神情愈发重了起来。 “王爷,请问小女牧遥何在?” 牧老将军按耐不住,顾不得卫馥璃的面色,上前单膝跪拜于前。 “她?”筎果挑了一下眉,定眼看着地上的人,“她早就不在府中了。” 少女抿了一口茶,将茶杯端给了身侧的萧芜暝。 “小女是俘虏,不在王府,又能在何处?”一听到牧遥不在,牧老将军当下就站了起来,怒目与筎果对视着,面目凶狠。 萧芜暝将茶杯搁下,看向牧老将军时,眉目极淡,“区区一个俘虏,本王如何处置,似乎并不用向贵国禀明吧?” 他的薄唇扯出一抹似深似浅的笑意,“牧老将军在此发难,寓意何为?” 卫馥璃瞪了一眼不甘心的牧老将军,起身站在他的身侧,“宸王见谅,牧老将军是个粗鄙之人,只知道在战场上杀敌,不太懂规矩。” 她语落,微微侧过脸,眼角带着几分的怒意与警告,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还不退下!” 牧老将军持剑的手握紧了些许,半响过后,他手中的力道终于目视可见的松了一些,一句“是。”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心。 他在经过卫馥璃身旁的时候,脚步顿下,小声说着,“公主,牧遥可是替你来做的俘虏……” 卫馥璃面色微僵,冷眼怒视地盯着牧老将军看,胸腔起伏的很大,似乎在酝酿着很大的怒意。 牧老将军并不怕她,他手持着剑,对着她拱手,继而转身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 “牧遥再如何,也是我沧南国的人,她现在在何处,还请劳烦告诉一声。” 卫馥璃说这话的时候,是盯着筎果看的。 “你这就错了,俘虏是俘虏,与质子质女还是有不同。”筎果笑意很浅,她端着笑回视着卫馥璃,“我以为这一点你知道。”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像是在极度隐忍着的牧老将军,继续说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是牧遥的主子,虽然她前些日子在府中犯事了,但我还是将她保了下来。” “牧遥一向恨嫁,虽然她不说,但我也知道她的想法的,她在我身旁做了十三年的俘虏丫鬟,我也于心不忍,所以借着那次机会,赐她姻缘,虽然说不上是很好的人家,但以此让她不用再做丫鬟,我觉得已经是最好的了。” “嫁人了?”牧老将军手持着那柄剑指向筎果,“你这不祥人果真如传闻的那样,心狠手辣!” “我做了什么?”筎果抬眸的眼底皆是冷冷的笑,“她偷了府中的东西,我并未惩罚她,还让她嫁人,免于做奴仆之苦,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她站起身来,继续说着,“更何况,俘虏不比质女,你们本就是没有资格来质问的。” “再如何,牧遥也还是我沧南国的人。” “卫公主,你要不要去战虏营里看看?”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里面也有不少沧南国的人,若是要发难,不如书信一封,向国主将他们都讨要回去,只单单为牧老将军之女出气,这可不大公平。” 卫馥璃面色变了几变。 拿着战虏之事发难,怕是会被当做挑衅的。 筎果想起前世的时候,这郸江可没这么热闹的。 途径郸江来拜访的,就只有洛易平而已,卫馥璃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本王还有要事处理,你们自便。” 欣长挺拔的少年站了起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眼角轻挑,“不过府中没有客房,不能留你们做客了,甚是可惜。” 这便是毫不留情的赶客了。 卫馥璃听出了话外的意思,却也没有生气,她对着萧芜暝福了福,“我就住在城中的那间酒楼里。” “年关将近,我郸江百姓届时都闭门不会客,卫公主你要走的话,要提前准备。” 萧芜暝提点了一声,拉着筎果就走,“你早饭吃了没?” “还没,现在去。” 两人并肩经过卫馥璃身旁时,说笑亲密,也不再与她搭话。 卫馥璃面色沉了沉,漂亮的水眸里有不甘心一闪而过。 若是……当初来此做俘虏的是她,萧芜暝不会与她如此生疏,若是当年她做了俘虏,她的脸上就不会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想及此处,卫馥璃下下意识地抬手摸着脸庞,手即便隔着轻纱,都能触摸到那疤痕的纹路。 卫馥璃瞪了一眼身后的牧老将军。 牧老将军目光闪了闪,知道这卫公主又在怪他伤她面容一事,无言地低下了头。 二宝跑了进来,面上笑嘻嘻地对着他们做了个请的动作,“沧南公主,真是对不起,府中忙着为过年关做准备,就不留客了。” 他在前面引路,本就是小个子短腿,走得不算太快,牧老将军两步接三步的,就走到了他的身旁。 第160章,卧虎藏龙 “小兄弟,你在府中当差多久了?” “自王府建起时,就在了。” 二宝嬉笑地朝着牧老将军咧开嘴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时,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阴阴沉沉的。 他和丹霜一样,是北戎将士的遗孤,不同的是丹霜爹娘死于无良国主之手,而他的爹娘是死于战场。 那场战役中,北戎军队夺回了三座城池,沧南国主的投降书连夜送到了北戎国主的手里,当夜便休战了。 那夜很热闹,将士们在夺回的最大城池里举杯饮酒,好不痛快。 当时他爹领命守着城门,娘亲做了可口的菜肴专门给他送了过去,兵败如丧家犬的沧南军队却去而复返,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幸当晚北戎的将士们都还未喝醉,听到动静,便打枪上马,出城门应战,将前来偷袭的沧南军队杀的片甲不留。 当时沧南军队只有将领逃出生天,那人正是牧老将军。 二宝的爹娘死时,那篮子里的菜肴才动了几口。 这是马管家领他时,告诉他的。 牧老将军一心牵挂在女儿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二宝细微的变化,“那你应该认识牧遥吧?她这些年在府中过得如何?” “牧老将军放宽心,她过得挺逍遥的。”二宝讥讽地笑着。 “小兄弟你可不要说谎,若真是你所说的那样,遥儿又怎会任凭齐湮来的那质女摆布,随意将她下嫁出去?婚姻之事,可是父母之命……” 二宝忍不住地打断他,说的话里全是刺,“牧老将军你这就错了,齐湮质女可是牧遥的主子,主子有领,仆人领命,这似乎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再者,虽然牧遥成婚,没有父母之命,但那媒妁之言,我家小主子可是做的周全。” 牧老将军不悦地皱起眉,语调里莫名的带着骄傲,“牧遥可是我沧南国主亲封的郡主,她的婚事都是由我国国主允了才能许她下嫁的。” 下嫁二字,可从中窥探他的心思。 “牧老将军,我又要再说一次了,牧遥是我家小主子的丫鬟,我家小主子可是齐湮国的公主,带血亲的那种。” 这话听着似乎没有什么意思,但落在了牧老将军耳里,却是生出了许许多多的暗示来。 将士是要比文官还要看重自己国家的兵力的,兵力强弱,与他们的荣辱息息相关。 五国内,齐湮与北戎可称为强国,兵力相当,西闽国最弱小,而沧南国又排于卞东国的后面,是最后第二弱国。 二宝在他面前强调筎果的身份,一是以齐湮国力压他,二则是用筎果是齐湮皇室血脉来压住他为牧遥求来的一个身份。 一个是强国皇室嫡亲血脉,一个是仗着她爹的赫赫战功求来的弱国旁系郡主的身份。 孰贵孰轻,一眼便知。 虽然只是主子给仆人配婚嫁这等再寻常不过得的事情,但若在筎果与牧遥身上则是复杂了起来。 牧老将军不服,有心人只当是他不服齐湮国。 天下人皆知,齐湮国主脾气火爆,最疼筎果这个孙女,且相比较休兵养息的北戎国,齐湮国一直蓄势待发,灭异留同之心不死,随意找个借口便能出兵讨伐。 前有牧遥无心之失,惹来当年与北戎国的祸事,当时沧南国主是如何做的,他牧老将军历历在目。 沧南国主胆小怕事,听到北戎出兵来犯,竟是想赐牧遥一死来换取安康,是牧老将军拼死保住牧遥的命。 牧老将军当时说他能降住北戎军队,又列举了条条好处,说是当时北戎国内动荡不安,新国主才上位,朝中无人信服于他,若是此时沧南国打赢了北戎,能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强国。 这种诱惑对于任何一个国主都是致命的,即便胆小怂货如沧南国主也是心动了,因此才允了他,饶牧遥一死。 如今若是因着他不服筎果的决定,被有心之人传话给了齐湮国主,怕是又会被沧南国带来腥风血雨。 二宝冷眼看着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的牧老将军,继续说着,“小的我好记得当时小主子可是专门请了郸江城最好的红娘花冰人来牧遥说轻的,当时婚礼风光无限,全城的百姓都去凑了热闹,这对于一个小小的丫鬟,区区的一名俘虏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况且,牧遥可是犯了错的!” “她犯错?这怎么可能!”牧老将军瞪着二宝,握着剑柄手用着力,手背上青筋暴出,煞是吓人。 二宝却是不受他吓,淡漠地看着他,呈出事实,“平日里小主子待牧遥可谓是亲如姐妹,可牧遥却是个狼心狗肺的,偷了小主子的钱财,王爷原本是要办了她的,是小主子开口,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这其中一定有冤情!”牧老将军面色沉了几沉,阴郁异常。 “牧老将军真是英明。” 二宝的话让牧老将军微微愣住,果真…… “有一件事事关重大,王爷下令,知情者都不能告诉外人,我见你是牧遥的亲爹,这才偷偷告诉你的。” “小兄弟请讲。”牧老将军附耳过去,神色凝重。 “牧遥勾搭了一个神秘男子,偷取小主子的钱财也是为了那个人。” “胡说八道!事关女子清誉,你再敢若说,我当场砍了你!”说话间,牧老将军已从腰间抽出剑。 剑光粼粼,寒气逼人。 二宝只是立在原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胆怯。 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响起,王府中的虽只有十个下人,却是全都扔了手中的事情,跑了过来,皆是手持刀剑。 牧老将军是个练武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十个下人虽是其貌不扬,便是把他们放在人群里都是不起眼的那种,可他们个个都是练家子。 这宸王府果真是卧虎藏龙,难怪不过是十六岁的闲散王爷却是当今这位夺权篡位的北戎国主最忌惮之人。 走在后面的卫馥璃脸色大变,她何时被人这样围剿过? 她疾步上前,怒视着牧老将军,低声呵斥,“牧老将军,你若是在此处闹事,即便宸王不追究,我也会追究你的责任,你想留在这里见牧遥,我也不会答应了。” 第161章,宸王护短 牧老将军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横了一眼卫馥璃一眼,继而转头,目光如刀,扫向王府众下人。 有风声起,他是个常年守边疆的将士,听得出现场还有一些埋伏分布在四周,蓄势待发。 萧芜暝不紧不慢出现的时候,气氛已经僵持到了临界点。 北风萧萧,少年的衣袍随风扬起,他身后跟着一个手捧精致玲珑的袖炉的黄杉少女,走路轻轻飘飘,身形看着也是没有规矩。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 筎果自萧芜暝身后加快了几步,一下子蹿到了二宝的面前。 虽然是在问二宝,实则是将身躯挡在了二宝与牧老将军之间。 二宝转头看向面前笑嘻嘻的少女,她虽是说笑着,可看着他的时候,眸中告诫意味非常,他摸了摸鼻子,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筎果见二宝不说,便是笑着又仰起头看向牧老将军,“怎么不带我玩?” 她绯色的唇畔依旧是扬着点点的笑意,看着着实很甜。 一个小小的质女,即便血统尊贵,也不足为惧。 牧老将军是这样想的,所以当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筎果身上的时候,带着几分的压迫,想要她知难而退。 可他却没有想到那个被威慑住的人竟是自己! 面前的这丫头半点都没有畏惧之意,与他对峙的目光平静坦荡,甚至还带着比他还要慑人的气场。 牧老将军的气场是带着血的,是在战场上厮杀的凶狠,令人畏惧。 即便如卫馥璃,方才被他无声地横过一眼,虽是面色无常,但心中已经是有了颤意,眼光躲闪,不敢再多加言语。 筎果却是不同的,她身上带着的是来自皇族血缘的雍容大气,不会被任何人碾压过去,鬼神皆是不惧。 这样的通身气质,这样的无所畏惧,不要说是五国内的女子,即便是男子,也是少有能与之相比的。 萧芜暝在一旁漫不经心地颠着手中的小石子,正不动声色的盯着。 风起云涌之间,牧老将军竟是败下阵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了低头,持剑的手握拳拱手,“告辞!” 也不用二宝领着他,他走在前头,也不顾卫馥璃,自行快步离去。 卫馥璃看了一眼牧老将军,微微蹙眉,甚是不满,移步到萧芜暝的面前,凑得他很近。 “牧老将军是我沧南国手握兵权的第一人,有时候的确是自恃过高,方才与王爷你府中的下人闹了嫌隙,还请你不要介意。” “本王有什么好介意的。”萧芜暝嗤笑了一声,握住手中颠着的石子,懒懒地倚在走廊的石柱旁,“他又不是给本王下面子,不过我府中下人脾气心性都大,若是他们对牧老将军心中有不满,也是情有可原。” 卫馥璃听了这话,面色几乎是变了变,方才还眉飞色舞的眼眸沉了下去。 萧芜暝的话是何意思,她不是听不出来。 都说宸王殿下向来护短,可她没有想过,即便是府中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下人,他也会出言护着。 方才她说得一番话,虽然是歉意满满,可还是带着几分有底气的骄傲,将士在外,不论敌我,都是受人尊重的。 她话中意思无非是在暗示要王府下人道歉,却不想萧芜暝直截了当的护短了。 这辱的不是牧老将军的颜面,而是沧南国的国威。 可兵力尚弱的沧南国在虎狼之邦的北戎国面前,的确是毫无国威可言。 卫馥璃轻咬着下唇,说告辞时,明显的有几分惊慌失措和不甘心。 外人不在了,二宝即刻跪在了地上,“请王爷惩罚。” “是要罚,有好玩的事情,都不带着我。”少女好听灵动的声音响起,铺着淡淡的笑意,“就罚你去将备好的年货分发给郸江百姓好了,不发完不准回府。” 听着是个不大不小的惩罚,但是这个活轻,郸江虽不小,百姓也有上百户,可领年货一事一向是分发到城中最大的酒楼里,大伙各自去领。 哪里是要他费力的事情。 筎果说的严重,年货不发完不准回来,其实是想给他些时间,好让他出城去郊外祭拜。 今日,是二宝爹娘的忌日。 往年的这日,他一大早就会不见人影,大家心知肚明他去做了什么事情,但是从不说破,等他回来的时候,与他说笑闹上几句,便也就过了。 二宝闻言,很是感激地看了眼筎果,领命便出去了。 府中的下人早已散开,重新拿起手中的活干着,仿佛方才的一触即发只是幻觉罢了。 马管家领着一人前来,“王爷,城北首饰铺的老板求见。” 萧芜暝侧身望去,筎果这丫头站在他身后的回廊长椅上,伸手环着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首饰铺老板呈上来上的东西。 “王爷,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您看看可还满意。” 他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玉佩和簪子。 这是先前筎果的提议,玉佩送给郸江城的男丁,簪子则是给女子的。 “王老板辛苦了。”萧芜暝看了一眼那盘子上的东西,抬眸给马管家眼神示意,马管家便是领着他去结账。 盘子就让王老板放在了回廊的长椅上。 筎果拿了一枚玉佩,把玩在手中,不免惊叹,“王老板家的工匠手艺真不错,做的玉佩比原版的还要精致很多,不知道那工匠要多少钱能挖走,我都城的那家首饰铺生意太差了。” 眼下石家就只剩下石老爷一人,那个风烛残年的孤寡老人经过石家灭门的风波,对于商场上的事情也是没了想法,维持着一家周转不行的首饰铺度日也是艰难的。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过是嘴硬的丫头。 说懒得去管石老爷,可这还不是在为他做打算着。 “王老板铺子里有十数个工匠,问他讨一个去,这点面子他应该还是会卖给我的。”少年捏了捏她嫩滑的脸蛋。 玉佩与簪子都是贵重的东西,筎果与萧芜暝商量了一番,便是决定亲自去送。 第162章,青山恶水出刁民 城中的酒楼是郸江城最高的一栋楼,小榭亭台,客人最喜欢坐在二楼靠窗的地方,那地风景甚好,若是挑到了一个好位置,可以鸟瞰全城的景色。 小二端着几盘菜,吆喝了几声,自一楼大步连跨几个楼梯,登上了二楼,紧接着快步穿过食客的桌子,来到了靠窗的亭台。 有一少女上身着米白摇粒绒襦,下罩砖红齐腰白迭裙,外拢一件宽松鎏金镶边的玄色绣金龙大氅,正曲着一腿踏在长椅上,数着摆在桌上的东西。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墨竹曳撒锦衣的少年,外传鸦青罩甲,虽是轻装,却在隆冬十分显得格外英姿潇洒。 “王爷,筎小姐,你们点的菜。” 小二将木盘上的菜肴一一端上,又在桌上摆了一个小火炉,最后将酒壶放了上去,笑道:“这是我家掌柜的花大价钱买的好酒,特意留着给王爷您喝的,说是这次的年关礼太重了,若是不送点礼,他都不好意思要。” 筎果在旁听着,撅起嘴,有些不大乐意了,“怎么就单单给他送酒了?玉佩和簪子都是我出的主意,你家老板太偏心了。” “怎么能忘了筎小姐您呢,只是这酒有些烈,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能喝。”小二笑着道:“今日一早在街市买了一只特肥美的鸽子,正烤着呢,一会就给你送过来。” “这还差不多!”筎果哼唧了一声,从面前拿了一个玉佩,她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歪头看向那小二,“你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小二没想到被这么问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娘亲觉着我老大不小了,就给我相了门亲事……诶,筎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他还没往外说呢。 “有什么是我想不到的。”筎果傲娇地瞥了他一眼,又从面前的桌上拿了一根簪子给他递了过去,“哝,拿去吧。” 邻桌的一个身穿大红色袄衣的胖妇人看见了,囔囔了起来,“哎呦,男丁都只拿了一个玉佩,怎么小二哥你还拿了一个簪子?” 小二正要伸手去接,听了那妇人风凉的话语,就像是烫到了手一般,缩了回去,面上呈了几分的尴尬。 一人一件,这向来是郸江城的规矩。 筎果见状,将手中的玉佩与簪子塞给了小二,抬眸看向那胖妇人,“小二哥家中将要添新丁了,来的又是外城的人,自然是要的。” 外城的人还未嫁进郸江城,筎果就给了一个上等的簪子做贺礼,着实是有心了。 少年英挺的剑眉微挑,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的少女看着。 “有这么好的事情?”那妇人笑地站了起来,朝着筎果走了过去,腆着脸道:“这样算的话,那我也是郸江城的,怎么我没有?” 她肥胖粗糙的手摊在了筎果的面前,讨要着赏。 筎果的目光微凉,说出的话也有些不客气,“你算哪个?郸江城的百姓我都认识,没一个像你这样爱贪小便宜。”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话音还未落下,其他食客便是哄堂大笑了起来。 那胖妇人羞红了脸,当场瞪着筎果,“哎呦,原来这宸王府也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既然送不起,就不要装大方,不过是一个玉佩,一支簪子……” “是算不上什么好的大礼,可有些人不是还厚着脸皮装作是郸江百姓来讨要么?” 前世的时候,筎果在卞东宫殿里见得最多的就是这副贪钱的小人样,这样的人也是她最厌恶的。 得不到就说自己还瞧不上,什么玩意! “我怎么是装了?我家祖坟就在郸江,我不过是外嫁出去了几十年,怎么不算是郸江城的人了?” “……”筎果不得不承认,这胖妇人强词夺理的本事也算得上是彪悍。 少年从火炉上取下了酒壶,倒了一杯在酒杯里,酒香初闻时还算清冽,待时间久了一些,便是有些醇厚了。 还未喝下,光是闻便能够醉人,这酒果真是烈。 “去,给我把今日守城门的护卫兵叫来,乱放什么脑子不清醒的人进城了,护卫兵和这胖妇人一样要罚!” 胡搅蛮缠这样的伎俩在别处或许能讨点好处,可在萧芜暝的面前,压根不管用。 “都说宸王殿下宽厚爱民,今日一见,简直是个笑话!”胖妇人见要办她,便是双手叉腰,囔囔了起来。 在场的食客当即拍桌而起,将那口不择言的胖妇人团团围住,在楼下的食客听到上面的动静,说有人在诋毁宸王,便是扔了手中的筷子,上楼而去。 一时间,城中酒楼的二楼,好不热闹。 清俊的少年兀自垂眸倒酒,筎果趴在了桌上,凑近他,“我也要尝一口。” “一口你就醉了。”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一口喝下。 筎果凑头过去看,酒杯里竟是一滴都未给她留下。 她有些不服地哼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拿火炉上正烫着的酒壶。 手还未够到酒壶,就被萧芜暝伸过来的手拍了一下,力道微重,痛的她一下子就缩回了手。 少女抬眸望去的时候,酒壶已经落在了萧芜暝的手里。 他懒懒地倚靠着窗栏而坐,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酒壶,挑眉看着面前伸手要来抢酒的如筎果,唇畔噙着淡笑,伸手抵着她想要凑近的脑袋,“小二都说你还小了,逞强什么。” “郸江这个破地方,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们围着我做什么?” 胖妇人的声音尖锐刺耳,终于把在一旁闲聊的萧芜暝和筎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胖妇人还在囔囔着,“宸王你就这样放任你的子民吗?我要告御状,告到国主那里!” 酒壶搁在了桌上,掷地有声。 “这有什么好告的?他们是辱骂你了还是揍你了?闲的没事干!” “郸江百姓刁蛮,王爷你管理无方,为何不能告!” 萧芜暝慢条斯理地回了她一句,“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本王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就这么放你去了,有点亏。” 第163章,这是算计到的 他微微叹气,英俊的面容上颇为的惋惜,可说出的话却不是这个调调的,“不打你一顿,怎么能行。” “今日敞开了打,错都算在我头上。”筎果拍桌而起,趁着萧芜暝不注意,伸手将桌上的酒壶拿到了手里。 她小手捧着酒壶,掀开盖子,凑上前闻了闻,才要张口去喝,绯红色的唇刚触碰到酒壶边缘,一只手掌从天而降,扣着她的脖颈,力道微重地将她往后带。 “这酒呛人,你真想喝,我叫小二给你送点果酒来。” 郸江百姓在他们身后早就开打了,桌子瓷盘酒壶碎地满地都是。 酒店掌柜的提着衣摆,几大步跨上了楼,看到这种场景,惊地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哎呦,别砸了!” 他边嚷嚷着,便往人群里挤去。 食客们见是掌柜的来了,便是纷纷让开。 最里头有一个披头散发的胖夫人趴在地上,面上有些擦伤,但还没有到鼻青脸肿的地步,顶多就是鼻子流了点血。 筎果站在椅子上张望地看了一眼,“我们郸江百姓下手还是留了情面的,这要是搁在其他地,不出人命就怪了。” 掌柜的快步走到那胖妇人的面前,蹲在地上,仔细地将她瞧了瞧,“二嫂子,你没事吧?” 呵,还真是郸江百姓的外戚来的。 “怎么没事!你眼瞎了不成!”胖妇人瞪了他一眼,揉着粗腰,吃力地爬了起来。 她自知自己在筎果和宸王那里是得不到好处的,便是死拉着掌柜的,“小叔,我可是在你店里伤着的,你要么照顾我到痊愈,要么把医药费赔给我,不然我还不走了!” “行,没问题。”掌柜的没有片刻的犹豫,大气地从怀中拿出算盘,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煞是好听。 “我瞧着你这脸上的伤少说也要五十两,再算上受到的惊吓,也算你五十两,前后加起来赔你一百两,你看如何?” 胖妇人没有想到这小叔出手这么阔绰,方才还阴沉着的脸,一下子就呈上了笑意,“哎呦,小叔子你这样,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我来前,我家那口子还说你小气抠门,我来讨要祖产,你一定不肯给,现在看啊,这都是成见,误会。” 掌柜的扬了扬手中的算盘,笑着道:“你满意就行了,那咱们再接着算?” “还有?”胖妇人面露欣喜,口中客气着,“都是自家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二楼有十五套梨花雕木桌椅,用了也就三年,算你点折扣,十五万两,摔坏的瓷盘酒壶什么的,都不是什么贵东西,就是数量多了点,见你是自家人,我就算你个三百两……” 筎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的笑。 城中掌柜的来被贪钱的外戚纠缠数日,打开门都做不到什么生意,不堪其扰,最后托了马昭,请他想办法。 马昭能有什么办法,就将此事告诉了萧芜暝,说这事时,筎果就在一旁听着,她玩心大起,便是做了个戏,坑了一把这胖妇人。 初冬正午的阳光最宜人,她依靠着窗栏,探头望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飘起的小雪如春日里漾潆飞絮,蔓延无边。 底下是街市,今日稀奇了点,比以往都热闹了许多。 街市的最边上是猪肉李家的摊位,猪肉李手持着刀,站在摊前,埋头看着猪肉,摊位前是他家的那位母老虎正拿着扫把打着一个衣服破旧不堪的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的,有点眼熟。 来往的路人经过时,看了一眼,也没有指指点点,也没有停下来围观,似乎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筎果淡漠地扫了一眼,把玩着手中的簪子。 今日一早,马管家亲自将玉佩和两支簪子送去了猪肉李家。 簪子都是一样的,但李嫂子是个小心眼的人,她见这簪子是马管家亲自来送的,便是觉着牧遥的那一支,虽然样式一样,但成色必定与自己的那支是不同的。 牧遥到底是王府出来的丫鬟,谁都知道,筎果待她亲如姐妹,就算是犯了盗窃的罪,筎果照样还是将她保了下来不说,更是给她寻了个亲事。 马管家一离开,李嫂子就强迫牧遥与自己交换簪子,牧遥自知李嫂子的想法,心中鄙夷着她的那点小算盘,但也没有拒绝。 筎果怎么可能会给她好东西。 假象罢了。 李嫂子得了簪子很是高兴,将它藏在了枕头底下后,便出门送猪肉去了。 猪肉李见牧遥主动去摊位前卖猪肉,心中有些欣慰,以往叫她做,她都是不愿意的,觉着丢人,今日见她听话了,心中高兴,便是回屋,将李嫂子的那簪子拿走,想去当铺卖了,换点银子,买点女儿家的东西,哄哄牧遥。 这本就是牧遥低头做微的本意。 她两个簪子都要! 卖了簪子,她便有了路费,可以逃走。 可是猪肉李才从当铺里出来,就被送完猪肉的李嫂子给撞个正着。 在李嫂子一番盘问之下,猪肉李这个怂胆的竟是推说是牧遥哄骗他去卖簪子。 于是,便有了今日街头的这一出。 少年顺着筎果的目光看了过去,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淡淡笑意,弧度里仿佛掩着意味深长的探究。 “这又是你做梦梦到的?” 少女目光微凉,抬眸回望时,灿眸中明媚灵动,仿佛方才的寒意是错觉。 “是我计算到的。” 她说得颇为的骄傲。 李嫂子是出了名的抠门爱嫉妒。 猪肉李将她的簪子卖了不说,还是为了去讨好牧遥,虽然猪肉李嘴巴上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可是李嫂子又不是傻的。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还能不知道躺在身旁的是个什么货色的人吗! 思来想去,她心中的怒火烧得愈发的旺,断不会饶了牧遥。 而牧遥一向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要她嫁给猪肉李,简直是生不如死,但她不会就这样屈服,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走。 离开,就一定要有路费。 不管她卖簪子此计成不成,终归是逃不掉的。 前有一个李嫂子盯着她,即便被她逃了,便是扣上了一个俘虏逃脱的罪名,这只会落得一个杀无赦。 第164章,耀武扬威被回击 因着年关将近,府衙的事情繁多了起来,吃过晚饭,萧芜暝就被请了过去。 筎果原本是想跟着去的,可她转头就见敞开的窗外,漫天鹅毛大雪,她缩了缩脖颈,有些怕冷,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萧芜暝怕她觉得无趣,便应她,回来时给她带上好的果酒暖身。 马管家一听要给她喝酒,当场就吹胡子瞪眼,只囔着不成体统,不许。 宸王却以王府本就没有什么体统而言,打发了回去。 北戎自入冬后,日日大雪纷飞,几乎没有雪停的日子。 不过大半日,石阶上已是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窗前是疏星明月的清光,楼阁遮掩在老树的枯枝后,栏杆的疏影落在厢房外的地面上。 夜已经很深了,门吱呀一声响起,卷着风霜从外头打开,又很快关上。 夏竹将刚炖好的小盅端了进来,放在桌上。 靠窗的台子上点燃着的香炉,袅袅青烟正自里头升起,随风飘散开。 黄杉少女倚着窗而坐,目光投得很远,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得很出神。 她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几缕长发散落,掩着她的半张脸,静谧温婉。 夏竹跟着筎果的时日虽然不长,但对于她的性格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那个一向最讨厌安静,喜欢闹腾的姑娘何时变了个样子。 她愣了一下,只觉得眼前的这少女心中思虑重重,像是藏着很多的秘密。 不等她细想,筎果就已经收回了目光,朝着她望了过去,“厨娘又给我做什么好东西吃了?” 她的唇角上扬,弧度如月牙一般俏丽可人,窗外的清光落在她的面上,肤光胜雪,如美玉莹光。 夏竹端着小盅上前,摆在了台子上,瞧了眼打开着的窗,“小主子,你要是吹风受寒了,殿下不得心疼死。” 说罢,她便伸手去关窗。 筎果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无聊看看雪景嘛。” 她鼓着腮帮子,虽是有些不乐意,但也没有阻止夏竹。 “方才府衙来人了,说王爷还要晚些才回来,让小主子你早些休息。” 筎果拿着勺子,舀着甜汤,还未来得及尝上一口,就听到马管家在外头敲门。 “筎丫头,那个沧南国公主又来了,门房拦都拦不下,你也算是半个主子,出来赶客吧。” “噗嗤……” 夏竹忍不住捂嘴偷笑了起来,若是那沧南公主听了马管家这般说辞,不知道会不会给气疯了过去。 筎果喝了口甜汤,觉着味道不错,便又舀了一勺,喂进口里。 房里烧着火炉,暖暖的不要太舒服了,外头刮风下雪的,哪里比得上这里。 “马管家,你把人赶出去不就成了?” 她就是因为冷,才不跟着萧芜暝出去的,不然怎么会待在屋里,看风雪来排遣,眼下叫她出门去赶客,那个沧南公主算是什么人物,请得动她出门。 “哎呦,那公主比你还难缠,我要是能赶出去,还用得着叫你吗?” “……”筎果瞥了一眼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夏竹,有些挂不住面子,“马管家你怎么说话呢!” “筎丫头啊,我也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遇上劲敌了,那沧南公主比你凶猛多了,我看她啊,对王爷那叫一个追求猛烈……” “行了马管家,你把人带我这里来。” 激将法筎果是不吃这套的,可马管家的说辞着实让她有些不舒服,那个卫馥璃虽是不住畏惧,但她的萧护卫终日被人不怀好意地盯着,这算是个怎么回事。 不消一会,马管家就将卫馥璃给带进了屋内。 同卫馥璃一道的,还是那个彪悍粗壮的牧老将军。 他们主仆二人自一进屋内,气势凌人,仿佛此处是他们的地盘一样。 牧老将军抢先发难,“宸王府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府中下人都是什么玩意!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耀武扬威给谁看呢! 筎果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兀自地舀着甜汤喝,懒懒地倚在靠窗的躺椅上,“这么晚了,非要见王爷,你们是在郸江遇到什么事了吗?被人偷东西了,还是遇上命案了?” “宸王在何处?”卫馥璃微抬着下巴,睨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 这般的没规没矩,果真就只能是个质女。 “我的护卫什么都好,就是有个隐疾。”少女绯色的唇微微上扬,不疾不徐地说道:“他一见狂蜂浪蝶就头疼。” “你什么意思?”卫馥璃死死的捏住握在手里的红色帖子,有些恼怒地看着她。 筎果好笑地看着她捏着帖子的手,“这还要我明说嘛?你午时就派人送帖子来,府中下人要是没有得到主子的命令,会敢不收吗?” 这句话打的就是方才牧老将军的话。 他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羞辱了一番王府下人。 不过是区区一个弱国将军,哪来的资格指责萧芜暝府中的下人了。 牧老将军明面上是在怒喝王府下人,实则是在暗讽做主子的不会教。 筎果当面说就是主子授意的,当下牧老将军面上流露出一丝羞愤。 他是堂堂的大将军,在沧南国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国主待他十分尊重,百姓也视他为护国英雄,他何时这样被人当面毫不留情面的回击过,还是这样一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 因着他的女儿牧遥被北戎国主赐给她做丫鬟,他这个做爹的,每隔几个月就会写一封书信给牧遥,十三年来,却从未得到过一封回信。 他一直都认为是筎果这个做主子的霸道,不许牧遥写家书,眼下还将牧遥私自嫁了出去,这半日的时间,他已经派人打听了出来,这个蛇蝎心肠的质女,竟然是将他女儿嫁给了城中卖猪肉的做小! 他女儿是沧南国主亲封的郡主,这样的殊荣,这样的高贵身份,却是下嫁给一个不堪的卖猪肉的! 这让他情何以堪! 丝丝缕缕加起来,他便是一进屋,就给了筎果一个下马威,却不想被她不痛不痒地反击了回去。 第165章,自幼心悦 卫馥璃面上一闪而过阴沉的狠色,她死咬着唇,藏于袖中的那个帖子早就被她捏的褶皱不堪,不能示人了。 沧南国的人皆知,她自小心悦萧芜暝。 年幼时,她曾与父王一道入北戎,参加太子的幼儿满月宴,萧芜暝为长子,却不曾在宴席上见到他。 卫馥璃骄纵惯了,觉着宴会无趣,不理会身旁丫鬟的劝阻,竟随意在宫内闲逛了起来。 她最爱花,北戎宫内种了不少名贵鲜有的品种,她看了很是欢喜,便折了不少的花,惊地身旁丫鬟十分的着急,劝阻她,反还被骂了。 宫中有一盆白玉花,是世间少有的,她一眼就非常的喜欢,任凭身旁人怎么劝说,硬是要去折。 那花应是十分珍重的,所以被放置在了最高处,由护栏围住。 她一心要折,便是逼着身旁丫鬟趴在地上,给她做台阶。 好不容易她在丫鬟背上站稳,身后够到了花的枝叶,还未施力,就被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块石子打中了手。 她痛得收回了手,身形不稳,直接从丫鬟的背上摔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摔得她浑身都痛。 花团锦簇中走出一个身穿墨竹锦衣的清贵小公子,闲适地颠着手中的小石子,模样自在,半点没有愧疚之意。 “你是什么人!我要叫我父王诛你九族!”卫馥璃狼狈地坐在地上,捂着已经泛红微肿的手背,发着狠,眼眸噙着泪。 她自有记忆起,就不知痛为何物。 清贵小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北戎宸王。” 卫馥璃滞了滞,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锦衣小公子,这就是一出生就闻名于天下的北戎皇太孙。 这也是头一次,她被人无视地彻底。 他说,“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下一次你再敢折本王母妃的花,本王日后第一个灭的就是你沧南国。” 小小年纪,就如此的霸气凛冽。 清贵小公子不再多加言语,转身离开。 那背影却如春日的花种子,种在了卫馥璃的心中,生芽发根,她回沧南国后,总是缠着父王说关于萧芜暝的事情。 后来,两国交战,他父王便是绝口不提关于北戎国内任何的事情,包括萧芜暝。 她只得自行派人去打探。 某一日,她听闻北戎无良国主竟是将萧芜暝派为护卫,赐给了齐湮国的质女,当下就愤然,又听说代自己做了俘虏的牧遥竟也被那无良国主赐给了齐湮质女做丫鬟,从俘虏营被送去了郸江宸王府。 她竟是心生妒意,对当年为保自己而毁了她容貌的牧老将军心生恨意不断加深。 沧南国有国师,曾说她是凤凰之命,萧芜暝被传生而为龙,当时她父王也说,日后或许沧南国能与北戎国联姻,得强国护佑,保一席之地。 后来,因着她容貌被毁,国师又为她算了一卦,说得却是她凤凰命格已破,虽依旧高贵,但无法涅槃得生。 自从后,她便是不信命理之说,只信人定胜天。 她非要嫁给萧芜暝不可! 若是有谁敢拦她的路,她便杀了谁。 卫馥璃自从对萧芜暝一见倾心,便是严格苛求自己,从举止到学问,都是以国母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沧南国内的名师皆被请去做了她的师父,若是其中有人再无新东西教她,便逐出宫。 她端庄典雅,便是看着那个坐没坐相,没规没矩的筎果格外的刺眼。 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少女,竟是被萧芜暝捧在手心上疼着护着的。 那她这十多年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心思岂不是可笑白费? “宸王殿下亲厚近人,你不要以为凭着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我,我就在这等着宸王,将你方才所说抹黑他的话,全数告诉他,看你如何罚你。” “……” 筎果有些莫名地看着眼前的卫馥璃,微微蹙眉,觉着她脑子里似乎有坑不止,还全被雨水给填满了。 卫馥璃见她蹙眉,神情凝重,认为自己说对了,得意地笑了起来,坐在了桌前,“你现在求我,或许我还能替你瞒下。” “你对宸王的为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筎果已是懒得看她,低头专注地喝着盅内的甜汤,心中忍不住感叹人的表象,全在一张脸上。 萧芜暝生的清隽无害,不过他行事多荒唐诡异,总有人觉得他是个正经人。 她将小勺搁下,捧着暖蛊,仰头一饮而尽。 末了,满足哈了一声,抬手以袖子擦嘴。 这样的动作让卫馥璃嫌弃地蹙紧了眉头。 哪有女子是这样的! 不堪入目! 她闭眼转头,不再去看筎果。 那黄杉少女却是笑着与她说,“你要告就去告好了,他是我的护卫,你以为他会对我做什么?” 无法无天! 卫馥璃怒视着她,呼吸起伏地很大,似乎从小到大受到的气全搁在今日了。 筎果看着面前生气的卫馥璃,唇畔的笑意深了深。 前世她得知卫馥璃爱慕萧芜暝的时候,是她身为卞东国国后时,夏竹从外头听到了八卦,说与她听,与她解闷。 当时她只是觉得自己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跟她说起萧芜暝了,再听这人名字,恍如前世。 后来萧芜暝在夺得沧南国土时,卫馥璃已经年过二十五,却还未出嫁。 她还记得当时卫馥璃竟是身穿霞披,跑着来见的萧芜暝,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等你许久了。” 盈盈如春日鸟啼,就像是情人间诉说着相思之情。 文武百官皆是在场作见证。 筎果当时也在,被萧芜暝安置在最高的凤椅上,她是不愿意来的,是萧芜暝逼迫她来,非要让她见证他再灭一国是何等的威风。 萧芜暝当时说的是,“灭齐湮时,你不在,灭卞东时,你狼狈落魄成了个阶下囚,今日让你被天下人跪拜的滋味,日后你就不会不稀罕这样天下独一份的虚荣了。” 卫馥璃说完那话,全场寂静无声,有不少的将士和文官探头探脑,似乎等这一刻许久了。 她当时也是伸长了脖子看戏,却没有想到看到的是文武百官瞧着她时,面露的幸灾乐祸。 第166章,牧遥犯命案 当时,都说萧芜暝要娶她筎果为后的。 这些文武百官都认定她是煞星,自是不同意,却因着萧芜暝放狠话,没人再敢上谏要杀她,于是见有女子这样与萧芜暝说话,都觉得筎果的后位不保,而面露欣喜。 那时,筎果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也是一紧,她自认不在乎萧芜暝,却在那一刻因等他开口而感觉到了难以呼吸。 萧芜暝会如何回答,原来她也会紧张,当时,她还安慰自己,是因为他的回答与能不能继续保住自己这颗倾国倾城的脑袋有关系。 那锦衣男子终是开了口,似笑非笑地说,“等寡人来灭国么?你的父王要是知道你竟然存着这份心思,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此话一出,卫馥璃叛国逆贼的名声就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那些原先还对她十分满意的文武百官在一番思量下,也是鄙夷了起来。 这活脱脱是个白眼狼啊这是。 萧芜暝的确是个宽厚的人,天下都是他的了,便没有敌国战虏一说,全数放了回去。 民心尽得,出了流窜在外的洛王洛易平,没有人会起义谋反。 卫馥璃后来如何,她也不知道。 这厢僵持不下,二宝忽然从门外跑了进去,大声喊着,“小主子,府衙人来报,牧遥犯命案了!” “你胡说什么!” 二宝跑进屋里,气还没喘匀,话才落音,还没有缓过神来,一个大掌就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暖盅被重重地搁在了台子上,筎果起身,怒斥着牧老将军,“你想在这里要翻天不成?” 牧老将军拽着二宝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对于筎果的话听若未闻,瞪大了眼,怒视着二宝,“你给老子说清楚点!” 二宝咳嗽了一声,吃力地扒拉着牧老将军的手,“有人亲眼看见牧遥杀了猪肉李和李嫂子,附近的百姓将她绑了,已经送去府衙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 牧老将军松了手,二宝落地不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公主,无论如何,牧遥也是沧南国的子民,更是国主亲封的郡主,你要为她做主啊。” 卫馥璃敛着眉目,思量了有一会。 她懒得去管牧遥的事情,牧老将军毁她容貌,她本就心生恨意,可眼下,牧遥是个棋子,是一个能让她与筎果针锋相对的棋子,这就另说了。 “牧老将军说得对,牧遥是我沧南国的人,北戎无权处置她,你速派人将她从府衙接回来。” “一个俘虏在北戎境内犯事,本就是由北戎自行处理,沧南国这么做法,是在挑衅吗?” 筎果目光极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又重新坐回了躺椅上,懒懒地倚靠着椅背,打着哈欠。 她语调温淡,却是让正要离开的牧老将军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卫馥璃见状,有些恼怒地瞪了一眼没用的牧老将军,回望时,见筎果困极,懒得待客的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又烧旺了不少。 “挑衅?要说这个,我看是你齐湮国在挑衅我沧南,你一个小小的质女,谁给你的权利,让你随意给我沧南俘虏婚配?” 她冷笑了一声,“什么犯错保她,我看就是你胡诌的!” 筎果挑眉,唇畔勾笑,弧度带着几分张狂,“就算是我挑衅又如何?齐湮国担得起,至于你们沧南国担不担得起,就另说了。” 齐湮国一直按兵不动,对沧南国虎视眈眈,且齐湮那个老国主向来是对筎果疼爱有加,借故向沧南发兵,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齐湮国就是在等这么一个可以高举战旗的借口。 “我沧南国地大物博,而你齐湮地处中间,四面楚歌,还怕你不成?”卫馥璃并没有将筎果的威胁当回事情,“我父王说了,只要齐湮敢发兵,与我沧南联盟的国家就会趁机偷袭,到时候,指不定你们齐湮国的地位被我沧南取而代之。” 筎果闻言,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那你们找到联盟国了吗?” 北戎休战,卞东的兵力尚可自保,至于弱小的西闽更是不会主动去发兵征战。 齐湮国注定了不会有联盟国。 更何况…… “若是齐湮正败给你们沧南,我也无所谓,或许届时,我还要对你们感谢一番呢。” 反正齐湮国的人,没有一人希望她回去。 除去她是巫马氏人口中的煞星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小是由北戎国人抚养长大,食的北戎百家米饭。 齐湮人十分的排外,她这个自小由外人养大的齐湮公主,他们是不会认的。 前世便是如此,她终于等到了及笄之年,可以回到齐湮国了。 可她离开北戎时,齐湮竟然没有人来接她回去。 她以为是皇爷爷国务繁忙,一时忘了,并不在意。 但她入齐湮都城门而被拒。 她的马车在都城门外停了大半日,从正午一直到月升,城门往来的人从排着长队入城到只有三三两两的人。 她等了许久,快要睡着时,宫里终于来人了。 拿着手谕的公公站在马车前,有模有样地宣读了一封赏赐封地的诏书,递给了她,与她说,“公主,即日启程吧,你的臣民在封地等你多时了。” 她当时想着那封地的臣民或许同郸江百姓一般亲厚淳朴,便是想都不想,让车夫驾了马车,赶去了封地。 一直到后来,她嫁去了卞东,也不曾见过皇爷爷一面,更别说是齐湮皇室的其他人。 牧老将军身为朝中重臣,又是护国大将军,其中的条条道道自然是无比的清楚。 他看着筎果的目光深了几层。 卫馥璃虽是长筎果几岁,平日里国主也时不时地与她说起过五国内的局势,可却还不如一个自小就是质女的筎果有见道。 那丫头城府缜密,看着没心没肺的,却实则什么都知道。 正是因为她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知道自己身后有大山靠着,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 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畏缩的。 这样的人是最为可怕的,因为她没有弱点可以被人攻击。 第167章,倾覆兵力 卫馥璃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筎果,“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听她话中意思,这是巴不得齐湮被灭国?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几乎将她震住,仿佛面前的人是个怪物。 “跟你有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筎果漫不经心地笑着,眸中温度微凉。 卫馥璃语噎,她自小骄纵惯了,向来只有她骂人的份,何时被人这样反驳过,今日遇见了筎果,算是彻底败了。 筎果轻笑着,抬眸看着身形彪悍的牧老将军朝着自己走来,拱手鞠躬,从姿态上看,是十分的尊重。 她挑了挑眉,听着牧老将军说:“话虽如此,但筎小姐你也不要忘记了,牧遥代表的是我沧南国的颜面,国威为重,若是被逼急了,我沧南国也可倾覆兵力,殊死一战。” 他不卑不亢,却是字字威胁。 筎果觉着,有病! 挑灯下,她垂下眼眸,细细地瞧着自己的芊芊细手,啧~整日待在房里,烤着火炉,皮肤都有些干燥了。 她抬眸,给了夏竹一个眼神,夏竹会意,即刻转身走向梳妆台。 开口,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调调,带着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无所谓。 “哪有如何?沧南国区区百万军,打个卞东国都吃力,你倾覆一战想打谁?北戎还是齐湮?不过是蜉蝣撼树,还以为自己壮烈能感天动地?” 五国的局势,筎果比谁都了解。 牧老将军被筎果点穿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黝黑的脸憋得通红。 他听见这丫头轻呵了一声,语调讥诮,“少拿平日里唬人的把戏用在我身上,这招不管用。” 抬出国威来保牧遥? 那也得看沧南国有没有这个实力。 筎果虽是话中并未点破,但卫馥璃还是听出了她鄙夷沧南国国力的调调来,当下就忍不住了。 “就算她杀人了又如何,我可是听说她每日都被夫家打骂,许是自卫杀人呢?”卫馥璃站定在筎果的面前,咬牙切齿地道:“我就非要保下她不可,我看谁敢拦着!” 卫馥璃不理智,她身边的仆从却是知道其中利害的,皆是面露着急之色。 她的贴身丫鬟频频对着牧老将军使眼色,可牧老将军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并未出声。 旁人看不清,筎果却是看的清楚,牧老将军低下的眼眸里有狡诈的笑意一闪而过。 卫馥璃的决定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保牧遥,却碍于身份,要顾着沧南国,但卫馥璃却不需要,日后出了事,也是担在她的头上。 老奸巨猾! “谁在本王府中这么嚣张?活腻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外头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寒意。 方才还满脸怒意的卫馥璃听闻,眉目舒展,唇畔上扬,欣喜地回望了过去。 马管家朝着筎果投了一个眼神,那分明是在说,你看她! 锦衣少年负手跨入门中,他身侧跟着一个眉目云淡风轻的白衣男子。 筎果接过夏竹取来的白玉膏,才打开了盖子,抬眸瞥见那白衣袂袂的男子,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果真,今世许多事情与前世不尽相同了。 前世的这会儿,只是来了一个洛易平,可今世,她没有等来洛易平,却等来了卫馥璃,还有这人! 那白衣男子目光淡淡,一眼就瞧见朝着萧芜暝飞奔来的卫馥璃,眸中含笑,他见卫馥璃双手抱住了萧芜暝的手臂,便是将目光移开,落在了不远处还懒懒地躺在躺椅上的黄杉少女。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白衣男子眸中的笑意尽散,眼眸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瞬间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淡漠。 筎果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慢条斯理地涂抹着白玉膏。 卫馥璃还未开口,萧芜暝已将手不留痕迹地抽回,尚未抬眸看她一眼,抬步朝着筎果就走了过去。 这沧南公主许是瞧见萧芜暝,心中太欢喜了,被这样明显的漠视对待,竟也并不在意。 她脚步轻快地跟在萧芜暝身旁,叽叽咋咋地说着,“宸王,本公主在这等你许久了。” 这句一出口,筎果便是挑了挑眉,噘嘴盯着朝着自己走来的萧芜暝看。 吃醋的很明显。 虽然她也知道不过是卫馥璃自作聪明口头过过瘾的一句话,可她心里着实不舒服。 筎果不禁在心中感叹,合着她这是把上辈子没喝下的醋全倒在这一世了。 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少年坐在了她的躺椅上,伸手抚摸了下她的脸庞,又捏了捏,滑嫩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困了吗?” “我本来乖乖的听你话,打算睡了,可没有想到有人就是要来捣乱。” 筎果打了个哈欠,伸手去牵萧芜暝的手,将大掌在自己的手心里颠了颠,玩的不亦乐乎。 “宸王!本公主有要事与你商量!在这等你多时了。” 萧芜暝终是抬眼,懒懒地瞥了她一眼,“要找本王商量事情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每个人本王都要应酬,岂不是要早死?” 他方才对着筎果,还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现在对着她讲话,就像是变了个人,毫不客气! 卫馥璃心中嫉妒,开口说话,也是针对着筎果,“你不要被这丫头骗了,你不在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乖巧的面容!” 闻言,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挑眉看向筎果,少女与他对视了一眼,唇畔染笑,懒懒地躺在了躺椅上。 她越是不屑,卫馥璃心中越是妒恨。 “牧遥在郸江杀人,相比宸王你也知道了吧,本公主就不与你多废话了。” 卫馥璃指着筎果,“若不是这蛇蝎心肠的质女逼着牧遥嫁人,她毁了牧遥的一生,若不是如此,牧遥今日也不会犯了命案,归根到底,是她害了牧遥,宸王,你可要看清楚了,这质女城府深着呢。” 萧芜暝笑了,眉目却微冷,几分邪气的痞意将他一贯温润的气质掩了下去,反倒是勾出了一股颠倒众生的妖孽肆意。 卫馥璃呆了呆,三分是因为被这样说不出邪佞的萧芜暝迷了眼,但却有七分是因为他这般的神情,她方才在筎果的身上见过了。 第168章,本王亲手调教出来的 两人何其的相似,竟是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一样的。 清贵少年的语调里带着笑,可偏就是莫名给人一种阴凉的寒意。 他说,“本王没有眼疾,看得很清楚。” “那你为何……” “本王就喜欢一肚子坏水还要装作小白兔的蛇蝎女子。” 筎果自小到大,又哪一次的小心思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老夫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一下宸王,你这是在养虎为患啊!这质女行事狠辣,日后必定是个毒妇,不得不防啊。”牧老将军也想看筎果倒霉,便是在旁冷不丁地添了一句。 毒妇? 呵,牧老将军未免太小看了她了。 筎果要做的,是个祸国的太后! 前世人人都说她是个祸国,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今世若是不做点什么补回来,岂不是对不起妖后的这个称号? 少女好看的眉梢也溢出了冷意,她唇畔勾笑,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牧老将军一眼,没有说话。 牧老将军被她看得心里发怵,还未细思索出这其中的道道来,就听见萧芜暝不温不淡地开口了。 “本王也觉着如此。”他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讳莫如深的弧度,笑意淡且薄,“本王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的确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所以你们日后可要小心点了。” 卫馥璃和牧老将军几乎是滞了滞。 他们当着萧芜暝的面说筎果的坏话,也不是没有在心中掂量过后果。 后果无非是两个,要么萧芜暝信了,与筎果生出了嫌隙,要么萧芜暝发怒,赶他们出去。 可没有想到萧芜暝竟是将筎果的坏水揽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难搞的小丫头还真是他调教出来的? 马管家在一旁也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筎果自小是由他教导出来的,不过这教导的过程中,总是有意外发生,每一次这丫头不听话,都是萧芜暝在旁放纵她。 如今细细想来,筎果心思难测,行事做派古怪,确实是有萧芜暝的风骨。 马管家扶额,觉得甚是头疼。 萧芜暝对筎果的心思,他可是看得很清楚的,所以一直致力于将筎果培养成一个能上得了台面,镇得住场子的王妃。 可这丫头长歪了啊这是! 场子的确是镇得住,可这台面……也不是上不了,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府中已经有一个难伺候,难亲近的主子了,再来一个相似的女主子,这下人还要不要活了? 日后萧芜暝登上王位,这下面的臣子大概是要被玩弄的辞官不干了吧。 马管家原先想着,把筎果教好了,日后就是能在旁辅助萧芜暝的贤良淑德的国后,前朝失火,后院来灭,让她安抚安抚大臣夫人,这也是很有用的一招。 如今可好,按着这发展趋势,筎果这丫头怕是要比萧芜暝还喜欢搞事情! 马管家自认深谋远虑,却不想自己失策了! 萧芜暝这样不顾身份形象的护住筎果,让卫馥璃心中堵着好不难受。 “如此说来,宸王你也承认了,牧遥落得这副田地,是筎果害得。” “你脑子有坑,雪在坑里还没化开,把你堵成了傻子了?”筎果将白玉膏放在了台子上,微微直起身子,抬眸看向卫馥璃。 少女眸中冷意见甚,,明明是动怒了,说话调调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是我拿刀架着她的脖子,逼她与人私通了?还是她不偷我东西就要杀她?她杀人时,也是我抓着她的手,逼她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屎盆子都要往我头上扣,还真当我好说话了?” 筎果哼了一声,从躺椅上爬了起来,低头找着自己的鞋子,嚷嚷着,“给我备文房四宝,我要给皇爷爷写家书,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卫馥璃听闻,讥讽地看着她,“多大的人了,还要告状?” 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牧老将军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筎果话中的意思。 筎果写的不是家书,是一封战书! 一封可以给齐湮国找到出兵征伐沧南国的战书! 他上前小声地与卫馥璃说道,“公主,此时非同小可,你与她说句道歉吧。” “你疯了不成?”卫馥璃甩袖,怒视着他,“叫本公主道歉?牧老将军,本公主可是为了你的牧遥,才在这里与人争锋相对!” 牧老将军低着头,继续说道:“公主有心了,不过以往战事,就是因着小女无心的话挑起的,如今若是再因小女起战事,我牧家愧对沧南王朝。” “牧老将军,你身为本国的护国大将军,竟是怕挑起战争,这般色厉胆薄,我父王真是错看了人,我看你也老了,也该早日让出位子给贤能之士。” “请公主跟老臣回去吧,如若不然,老臣无法与国主交代。” 卫馥璃怎么肯愿意,她面上过不去,便是非要将面子讨回,才肯罢休。 她闹着脾气,在王府中闹了一会。 最后还是筎果看戏看累了,要睡了,萧芜暝这才让下人将她赶了出去。 朱红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卫馥璃站在门口,身侧的牧老将军还在对着她循循规劝着,让她愈发烦躁了起来。 “牧老将军!等我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你革职查办!” 牧老将军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这骄纵,蛮不讲理的公主数落着他。 街上有不少的路人纷纷回头观望,窃窃私语着,有点可怜这位暮迟的老将军。 但这位被人可怜的老将军却没有半点觉着自己悲哀。 他低着头,粗眉大眼敛着的皆是得逞的笑意。 一路护送卫馥璃到北戎都城,又护送她回去,相处大半个月,他怎么可能会摸不透这位公主的心性。 方才他故意在筎果面前低微做伏,还要卫馥璃对一个质女道歉,这样故意当着外人的面让卫馥璃难堪,无非就是要激怒她。 卫馥璃心胸狭窄,又好面子,他越是激怒她,她越是生气。 满肚子的气不可能会憋,而筎果就是第一个炮灰。 卫馥璃虽然羞辱了他,但最后还是会将这股子气想法设法撒在筎果的身上。 筎果害得他女儿沦落成了杀人犯,她也别想要好过! 第169章,唯女子心难测 这厢主仆各怀鬼胎,筎果屋内倒是其乐融融。 萧芜暝从腰间取下一盏别致的玲珑酒壶,叫马管家去取火炉来暖酒。 纤尘不染的白衣公子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的黄杉少女,“半年不见,你长大了不少,我见你方才与人唇枪舌战,半点不饶人,竟是像变了个人一样。” 筎果捧着酒杯,笑意有些尴尬,一杯喝下,放下酒杯时,低下了头,下意识地想躲避巫马祁探究的目光。 萧芜暝从火架子上取下了酒壶,又倒了一杯给她,“这果酒不会醉人,你可以多喝些。” 这是筎果吵着闹着要来的果酒,可萧芜暝真给她带来了,她倒是并不想喝了。 “是酒就会醉,不喝了,巫马祁在这,万一被他看到我失态了怎么办。” 她摆了摆手,看着面前已经倒满了果酒,鼻尖萦绕着的皆是香甜的果酒味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杯推向了萧芜暝。 少年有些讶异地挑眉,“他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巫马祁年长萧芜暝几岁,他年幼时,就陪着爹走南闯北,去过北戎国,也去过齐湮国,见证了不少的事情。 比如他爹算出萧芜暝是生而为龙,又比如筎果是个克国运的煞星。 九原巫马家族虽是上承天命,传闻有着能逆天改命的能力,数百年来都流传着得巫马氏人的天下的传说,此家族却是世世代代都辅佐西闽国国主,世袭的国师,但在巫马祁爹却因辞官而被西闽国主追杀。 说穿了,就是个算命的。 不过前世的时候,筎果也不曾见过巫马祁帮谁逆过天,改过命,他与萧芜暝是至交,是他的死士。 在筎果看来,巫马祁就是个爱喝酒的游士,半点没有那种算卦人神神叨叨的忽悠劲。 “你看,我方才真没说错她,半年不见,变了个人不说,连我也不认了。” 巫马祁笑了笑,将火炉上的酒壶拿在了手里,晃动着酒壶,看样子就知道他是酒瘾犯了。 虽是一句玩笑话,可筎果听在耳里,却就不是玩笑那么简单了。 她对果酒兴致全无,也并不是不想喝了,而是因为被巫马祁盯着不舒服。 他投来探究的目光浅浅淡淡,只是稍稍看了她一眼,就转头与萧芜暝说笑去了。 看似没有什么,筎果心中却是警钟大作。 这人一开口,就一直在暗示着什么。 筎果敛着眉目,低着头,小手紧紧地握着酒杯。 萧芜暝见她脸色不适,近身小声地问她,“是不是困了?” 筎果抬眸时,是想点头的,想借此避开巫马祁,可她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巫马祁正仰着头喝酒,瞥她的那眼神颇有意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是觉得巫马祁唇边染着的笑意似是有敌意。 她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巫马祁将那壶果酒都喝完了,转头与萧芜暝说着话。 “以前这丫头心思单纯,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现在就难了。” 萧芜暝似笑非笑,扫了一眼如坐针毡的筎果,开口是一贯漫不经心的调调,“有一句话你没听过么?” “什么话?”巫马祁侧耳过去,有些好奇。 “女大十八变。” “……”巫马祁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聊地转动着倒在桌上的酒壶。 萧芜暝笑了笑,又说,“还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 巫马祁已是兴致缺缺,回话也是显而易见的敷衍。 “天下事皆可测,唯独女子心,难测。” 闻言,巫马祁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信。 筎果抬手撑着下巴,烛光下她的眼眸璨如星辰。 “巫马祁,我有个问题要考你。” 以往巫马祁到郸江来蹭酒时,三人都是互相提刁钻难题来解闷逗趣的。 “问。”巫马祁对着她抬了一下下巴。 “一百斤的棉花和一百斤的女子,哪个重。” 她的声音还未落下,巫马祁轻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真当我喝醉了?那这种简单的问题考我?” 巫马祁像是想了想,觉得还是很好笑,笑着连连摇头。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 桌上倒着的酒壶被巫马祁拨弄地不断转圈圈,发出滚动的声音。 他说,“自然是一样重。” “错。”萧芜暝瞥了他一眼,修长如玉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你输了,给酒钱。” 巫马祁回敬了他一个你失智的眼神,“没你这么偏帮她的,你说我错了,那答案是什么?” “自然是女子重一些。” “为什么?” 筎果眨了眨眼睛,“女子的真实体重怎可会示人。” 巫马祁思索了一会,即刻反应过来,“……我认输!” 他从腰间取下钱袋子,将绳子拉开,钱袋子的口朝下,几个铜板掉落在了桌面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给小祖宗买的酒都是上好的,你这几个铜板大约只能买一口尝尝吧。” 巫马祁瞪了一眼锦衣少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财迷!” 末了,他从袖中掏出银子的时候,又吐槽了一句,“我看日后就是个妻奴!” 两人一唱一和的,在他面前显白什么默契。 果酒全被巫马祁喝完了,他又亏了银子,左右觉着无趣,便是又闲聊了几句后,走人了。 夏竹收拾着桌上的酒杯,筎果起身懒洋洋地伸着懒腰。 她见萧芜暝要走,连忙跑去拉住了他,“萧护卫,长夜漫漫,你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不无聊吗?” 少年看了一眼双眸发光的筎果,好笑地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懒地倚在了门旁,“你是不是睡不着?” 筎果点头。 “想要有人陪着?” 筎果强烈点头。 “不然就要发脾气了。” 筎果点头之余,还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以示萧芜暝的话说到心坎里了。 “那好,我让马管家去把巫马祁再叫回来,反正我与他半年未见了,畅饮一夜又有何妨。” “……”筎果瞪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松了抓着他手臂的手,转身抬手,对着他摇了摇。 第170章,洛易平来访 刚刚就待了那么一会,她已经十分肯定巫马祁看出了她不同之处,若是在与他再多待一会,怕是他会猜出自己重生的秘密。 他知道不要紧,但他与萧芜暝是至交好友,就算不说破,也会提点提点萧芜暝。 萧芜暝是什么人,他本就眼光毒辣,对她半信半疑,若是巫马祁再说上几句暗示的话,他便是一下子就能猜出来了。 筎果沮丧地趴在床上,时不时地敲打着床不说,还深深地叹着气。 夏竹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在一旁小声地安慰着她,“小主子,我在这陪着你呢,我也可以陪你说话,你要是还觉得无聊,我就叫丹霜也进来陪你。” 少女看了看善解人意的丫鬟,又是一声叹气。 守着秘密真的好辛苦。 她开始正视起巫马祁是个富有天赋的算命人这件事情,算卦得知前世的事情,这对于他巫马氏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要是他多嘴,将前世她干的那些混账事告诉萧芜暝怎么办? 依着他的脾气,筎果也琢磨不出他会不会生气。 这件事就像是个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翻来覆去了大半夜都没有要睡着的意思。 可是巫马祁还未走,她要提防着这人,不睡就没有精力,便是让夏竹去拿些酒来给她。 索性一醉方休算了。 夏竹是个老实丫鬟,她进府没有多久,还不知道酒都放在哪里,出了房门,就去问马管家,结果被马管家说了一顿,打发了回来。 没有酒,筎果就知道继续在床上翻来覆去,愁的不行。 最后,还是丹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筎果看着扔在自己面前的黄酒,傻了眼。 丹霜冷着脸,“厨房偷来的,明日在厨娘回来前,要放一壶回去,不然府中又要传出闹贼之事了。” 筎果捧着酒壶,看着丹霜,几乎是感激涕零。 烧菜作佐料的黄酒也算酒,能让她喝醉就行。 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壶,醉倒是没有醉,就是喝饱了,撑得不行,胃里又像是被火烧了起来,难受的要命。 筎果躺在床上,却是安分了下来。 她想折腾也折腾不起了。 一夜漫长,几乎等天微亮的时候,她才有了困意,闭眼小憩了一会。 她自来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府中下人见她没有起床,也没有人去催促他。 只不过在厅内用早膳时,厨娘端着早点进去,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昨日我离开前,那黄酒就只剩下大半壶了,今日却是满满的一壶,且那酒壶还是新的。” 巫马祁爱喝酒,一大早就酒壶不离身。 厨娘将餐盘搁在桌上时,瞥见他仰头喝酒,面露嫌弃之色,“你黄酒也喝,还真是不挑。” “……”巫马祁拿着酒壶的手一顿,几乎是滞了滞,才回过神,开口为自己辩解道:“厨娘你误会了,并不是在下……” “误会什么?我不是我说公子你,你每次来,都要将王府内的酒消耗掉大半,昨日定是你找不到酒,就喝了我的黄酒了吧。” “在下虽然嗜酒,但还是很挑剔的……” 厨娘摆摆手,“行了,我忙着呢,你自己心知肚明就成了。” “我心知肚明?”巫马祁有些讶异地看向一旁老神在在夹着花生吃的萧芜暝,一手指着自己,“我干什么了?” 萧芜暝看了他一眼,不予置否,开口却是问着马管家,“小祖宗还没起?” 马管家瞧了瞧天色,“我看她是要睡到日上三竿了。” “这她倒是没变。”巫马祁点了点头。 他这一句话似是无心,却是破有深意。 锦衣少年的薄唇勾勒凉凉的笑意,他看向巫马祁,幽暗的黑眸中酝着深浅不明的凌厉。 “她变不变与你何干。” 颇有醋味。 巫马祁喝了口一粥,不再言语。 认识他这么多年,一向认为他云淡风轻,却没想竟也是个醋坛子。 巫马祁对于这一认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好笑,可眸中敛着的却是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深思。 萧芜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调微凉,“你要我提醒第二遍?” 白衣公子几乎是怔了一下,他这才抬眸正视着对面的萧芜暝,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认同,却很快的眉目舒展。 罢了,与他何干。 筎果小憩了一会,醒来时,夏竹已经给她备好了要穿的衣物和梳洗用的清水。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浑身都累,仰头倒床,利落地翻身,将被子重新盖在了身上。 “别叫我,我好累。” 夏竹闻言,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小主子吃好穿好,就是睡不大好,可这有什么累得? 她自然是不知,筎果这是心累。 想她好歹是过了两回的人了,应是什么都看开了的,怎么还会钻牛角尖钻到彻夜失眠。 少女这一睡,便真如马管家所说的,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 许是一夜未睡,导致她的思维都有些呆滞,傻愣愣地坐在床上,让夏竹伺候她穿衣。 “今年咱们郸江城可热闹了,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跑。” “就是,那沧南公主前脚才来,这个卞东太子后脚就来拜访。” “我听说那卞东太子可是断袖的。” “啧~咱家王爷还真受欢迎,男女通吃啊。” 窗户吱呀一声,自里头向外推开。 吓得蹲在墙角聊闲天的二宝和厨娘一跳。 他们抬头朝上看着,披散着长发的娇俏少女探出头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他们,“你们方才说,谁来了?” “……卞东太子。” 厨娘怕筎果不知道是何方人物,又插了一句,“就是那个总是排在咱家王爷下面的,终年老二洛易平。” “他现在在哪?”筎果抬手,将风吹乱的碎发别在了耳后。 “现在就等在厅内,等王爷召见呢。” 二宝看着筎果打了响指,随后便是砰地一声,窗户关上。 少女特有的娇俏声音自里头传了出来,“夏竹,快给我重新梳妆打扮。”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厨娘,“为什么我觉得小主子像是期待卞东太子来,等了许久的样子。” 第171章,宸王是个醋坛子 “嘘!你这话让王爷听见了,还想不想活命了?” 厨娘瞪了他一眼,将声音又刻意压低了许多,“不过我也觉得,这小丫头好像对那个洛易平特别的感兴趣。” 不远处的老树下,立着两个身影。 白衣翩翩的公子觑了眼面色微沉的萧芜暝,“那丫头的想法真多,你这么了解她,知不知道此刻她想做什么?” 一听见 “闭嘴。”身着墨竹长袍的少年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眸光里凝着的淡淡的寒凉,“半年不见,你也变了不少,何时变得如此龟公?” “……” 巫马祁表示,不可与吃醋中的提枪走马的冲动少年多加言语,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另一边,屋内。 筎果将身上的衣服解开,对着夏竹道:“快,给我去找件太监的衣服来。” “小主子,你这又是要玩什么?”夏竹看着坐在铜镜前取下发饰的筎果,一脸的莫名。 “一会你看了不就知道了?”筎果拿起桃木梳,将自己的头发盘起,好方便一会戴太监帽。 夏竹翻箱倒柜,终于在角落里找出了一件太监服。 她还未来得及细思,那太监服就被筎果拿了过去,穿在了身上。 大厅的这边,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少年站在中间,他身后跟着一个肤滑貌美的小太监。 府中下人时不时地凑在厅外门口探头,窃窃私语着。 “马管家,你说的传闻还真是真的!这卞东太子还真是有个常伴身边的小太监。” “可惜了,太可惜了!白白浪费了这副好样貌……不,是两幅,小太监模样也不错。” 他们的声音很轻,但还是传进了厅内。 被议论的当事人之一的小太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转头瞪了王府下人一眼,有些不堪其扰地小步移上前,低声说道,“太子爷,这宸王府待客之道太差劲了,不如咱回去吧。” 左右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宸王也不见人影,就这样被人干晾着不说,还要被迫听着自己没有的风花雪月。 简直非人哉! 清秀的少年却是一副好耐心的模样,开口温淡,“小桂子,本太子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这不是正是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么,太监为什么急?因为爱得深沉……” 是人不是人了! 桂公公转身,几步跨上前,对着王府下人呵斥道:“有完没完了?你们没事干吗?一个个的都这么闲。” 几个下人缩了缩脖子,马管家却是站了出来,他挺直了腰板,“宸王府向来清闲,若不是你们突然到访,我们还要更悠闲一些。” 马管家对萧芜暝忠心耿耿,以至于面对这个总是想在百姓威名上与自家殿下一阵高峰的卞东太子没有什么好态度。 他话中意思无非是在说,若不是他们到访,府中下人早就各自休息去了,不用在此候着。 耽误人休息,犹如杀人父母。 所以说,遭人恨都是有理由的。 桂公公气不过,又跑到了洛易平的身旁,“太子爷,你听他们说的!以你的身份,理应是这宸王来拜访你!” “哟,哟,听听,这小太监还心疼起他家太子爷了。” 马管家站在门口冷嘲热讽了一句,在旁的其他几个下人捂嘴偷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王爷!” 众人闻声望去,清隽的少年款款而至。 欣长挺拔的身躯立在门口,他眸色极淡的瞥了一眼里头站着的主仆二人,转而看向自己府中的下人。 厚醇的嗓音徐徐响起,带着几分的严厉,“马管家,你是府中的老人了,怎么还带着小的在外起哄?” 被点名的马管家头一低,“王爷教训的是。”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对着里头的洛易平颔首,眉梢眼角微微挑起的弧度覆着一层薄薄的邪佞。 他瞥了一眼洛易平身侧的那正面上得意的小太监,薄唇勾笑,继而转头看向了以马管家为首的一众下人皆是低着头,面上无光。 少年唇角上扬牵出极深的弧度,“屋外多冷。” 话中意思极为的讥诮,这是在放纵府中下人了。 被明显针对的洛易平却始终是面带微笑,对着跨入门内的萧芜暝微微点了点头,“宸王事多,是我打扰了。” “本王的确挺忙的,你有事就说,无事请回,本王没空搭理你。” 萧芜暝倚靠在椅上,单手撑着头,不欢迎的姿态摆的足足的。 洛易平愣了一下,拱手,“本太子回卞东途中,经过郸江,觉着此处百姓生活安康,并不似传说中那个不毛之地,便想留下几日,向宸王你讨教讨教安邦立国之法。” 都说郸江穷山僻壤,但都是伪色罢了,洛易平不会看不出来。 若是此事让无良国主知晓了,不知道还能容得下萧芜暝到几时。 明明是暗潮汹涌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日天上飘了几朵云一般的寻常。 萧芜暝那张清隽无害的脸上扬起了笑意,是那种很温和的笑,他说话的调调要比洛易平还平静上几分。 “没有住宿钱,想蹭几日的霸王餐和房子就直说,不用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本王听着受累。” 论比云淡风轻,萧芜暝的意境又怎么会是洛易平能比得上的。 有一个尖细到不寻常的声音响起,“王爷。” 众人闻声望去,一个身穿北戎太监装的娇小的太监立在了厅外门口。 奇了怪了,府中何时多了个小太监? 离那小太监最近的是马管家,他皱着眉头,靠近了那太监一些,待他看清来人后,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还不觉得够表达自己的嫌弃之意,马管家忍不住连连“呀!呀!”了两声。 就差没对着萧芜暝说,“你看这丫头这一身是个什么打扮!” 萧芜暝看到那小太监时,目光也是经不住地滞了滞。 小太监微微低着脑袋,垂下的手臂往外指了指,示意他出来。 少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抬步走了出去。 他站定在那小太监的身旁,微微俯身,对着她挑了一下眉。 第172章,猜不透的莫名 “王爷,你要喝茶吗?” 甚是莫名的一句话。 萧芜暝嘴角扯了扯,溢出一声轻笑,他眯起了眼眸看了眼前太监打扮的筎果,意味深长地将她上下细细道道地打量了一番。 何止是说的话莫名,她整个人的装扮也是透着一股猜不透的莫名。 好端端地又穿上男装做什么?还是个太监装。 萧芜暝想起先前去都城的时候,她要去石家前,也是特意换了一套书童的装扮,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不想让石家知道,这还算能够理解,毕竟嫌隙是自她出生起就存在着的。 他在若有所思地看向洛易平时,思维在某一个瞬间清明了起来。 按说,她与这卞东太子也只是在都城有过一面之缘,犯不着她这样的大费周章。 “府中有一盒子上好的茶叶,是前些日子都城送来的,用融了的雪水煮,味道是最好的。” 这是筎果胡诌的。 萧芜暝自然是听得出来,他似笑非笑地眯了眯眼眸,“味道不好,你就完了。” 他转身走进厅内,经过洛易平身旁时,像是才想起来,对着他指了指一侧的椅子,“请坐。” 洛易平入座后,厅内有片刻的安静,碎碎的尴尬气氛酝酿开来。 半响过后,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自外头走了进去,手中还端着茶。 按说,客为尊,上茶都是以客为先。 这个脚步疾疾的小太监倒好,略过了他,直径走向坐在主位上的清隽少年。 筎果将清茶放在了桌上,萧芜暝端起,杯盖拂了拂水面上的茶叶,有热气散出。 她见状便是微微俯身,轻吹了几下,热气散去了不少。 萧芜暝抬眸看了她一眼,将清茶喝下。 清甜可口,是郸江特有的一款茶,产量不多,因着喜欢的人多,价格非凡。 少年将茶一饮而尽,“这茶不错,卞东太子你也尝尝。”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小太监,小太监“喳”了一声,便端着茶走到了洛易平的面前。 桂公公警惕地看着这端茶送水的小太监,觉得甚是眼熟。 因着如此,他定眼瞧着这面前的小太监许久,末了,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大声道:“你……你是那个害我在卞东宫内丢人现眼的那个……” “闭嘴!”洛易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虽是淡淡,却是酝着一种凉意。 桂公公收到眼神,即刻闭嘴低头。 顶着一张娃娃脸的卞东太子微微一笑,瞧了一眼那身形娇小的小太监,目光落在她腰间时,明显的一顿,而后很快地移开,看向萧芜暝。 “本太子教导无妨,宸王你别介意。” 萧芜暝懒懒地倚靠着椅子坐着,抬手撑着俊俏的脸,开口前,一样是先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这小太监可是本王府上的宝贝,若是吓坏了他,就不是介不介意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洛易平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再将话接下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原本舒展的眉目突然蹙起,一个川字呈在了他的眉宇间。 “这茶……” “这茶的味道,喜欢的人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人,就另说了。” 洛易平的起了个头,萧芜暝就顺着往下说,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封得死死的。 那张娃娃脸上的笑意不变,“本太子很喜欢。” 小太监在一旁听了,只翻白眼。 虚伪! 萧芜暝的那杯茶,只是井水煮的,寻常的味道,而给洛易平的那杯,的确是融化了的雪水,不过雪虽然干净,但飘落下来后,染了尘土,便是脏的不行。 亏得他能说出喜欢二字。 筎果在心中一番腹诽吐槽,但对于他说出这样的违心话,并不惊讶。 想来,前世他说要对她负责,要许她一世荣华富贵,都是哄骗人的话。 他连姻缘之事都能说谎说得面不改色,更何况只是夸赞区区一盏加了料的茶水,这对于他而言,应是小菜一别的事。 “既然喜欢,那回头我让下人多送你一些。” 萧芜暝难得说客套话,面上敷衍的调调就差没有说,“拿了就滚蛋。” 洛易平闻言,却是站了起来,何其慎重地对着坐在主位上的萧芜暝微微拱手,“本太子也不隐瞒,其实今日来拜访,是为了一个人。” 不知为何,当他说“一个人”时,筎果心跳突突地加快了一些。 倒不是还存着什么遐想,只是有种她做坏事要被抓包的预感。 毕竟卞东太子好龙阳这件事,可是她找人散发出去的。 虽然丹霜行事让她放心,但凭洛易平的本事,不会查不出来幕后是谁在操控。 萧芜暝挑了一下眉,见他正深深地看着筎果,而那个丫头正低着头,瞧模样像是恨不能钻地三尺,估计她又在外闯了祸。 少年薄唇勾勒出冷然的笑,“若是来算账的,就免提罢,本王出了名的护短,你说本王府中人一句不甚好听的话,本王都会心生芥蒂,趁机报复,绝不落空。” 他的眸中冷意渐甚,修长的手指顺着英挺的剑眉弧度摸了下。 洛易平看起来好脾气的很,被萧芜暝这样毫不客气的对待,却还是淡笑着。 他这样好看的娃娃脸,只要有笑意浮现,便是风光霁月。 只是他伪装的实在太差劲了。 那双杏目里呈着的是掩都掩不下的算计和阴鸷,他虽是在笑,可这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宸王为何口出此言?本太子并无这个意思。”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讲。 厅内气氛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中。 筎果歪着脑袋看着他,心中还在奇怪,他怎么不继续讲下去了? 欲情故纵这招,似乎并不适合被他用在萧芜暝的身上,毕竟他龙阳癖这件事,是她胡出来的。 少女还在深陷在自己的纳闷之中,一道熟悉的醇厚声音便懒懒散散地响了起来。 “本王其实真没有什么好奇心,所以是不会承你的话顺下去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的。” 那便是你爱说不说。 洛易平面上滞了滞,似乎是没有想到萧芜暝竟会把这种心知肚明的对话套路给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第173章,被反坑 他方才不说,的确就是在等萧芜暝亲口问。 筎果会意过来后,觉着他有病,且病得不起。 明明是自己要说的,还非要装作是别人问他,他才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臭毛病。 洛易平低头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再抬头时,手里拿着是从袖中取出的一枚发簪。 成色不错,不过有些时日了,且非常面熟。 筎果瞥了一眼那簪子,在心中冷笑,合着他终于按耐不住,要进入正题了? “此事有些难以开口,不过关关雎鸠,君子好逑,在下想,宸王殿下也应该是懂的。” 萧芜暝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簪子,心中一片了然清明。 几句话下来,洛易平也有些琢磨到了萧芜暝的性子,他便是也不再等萧芜暝开口,兀自地说了下去。 “这枚簪子,我相信你也认识。”他抬了一下拿着簪子的手,“我与她早前就相识了,后来又在宫中偶遇,实属缘分,这枚簪子是我与她的定情信物。” 洛易平说到这里,突然走到那小太监的身旁,没有打招呼,就伸手拿走了她的太监帽。 丝滑如绸的长发倾散了下来,半遮半掩着女子娇俏的面容。 筎果看着几缕长发散落在自己的面前,有些烦躁地抬手,将长发重新简单地盘起。 抬眸怒视着洛易平,她毫不客气地道:“把帽子还给我!” 今日她的头发是自己盘起来的,花了好大的精力,才盘出一个自己瞧着挺满意的发式,却被他轻而易举地给毁了。 气人不气人! “筎果,你就不要再与我置气了,你穿成这样想做什么?逗我玩吗?” 逗? 若是猫儿戏弄老鼠的那种逗,那便算是吧。 少女伸手,瞪了他一眼,将帽子抢了回去。 手中的帽子被筎果夺了回去,他也不甚在意,手中把玩着那枚发簪。 筎果被气地满脸通红,可落在洛易平的眼中,却当她是害羞了,唇角的笑意上扬出甚是得意的弧度。 少女将帽子重新戴上,愤愤地朝着萧芜暝走了过去,娇俏的脸上,笑意全无。 萧芜暝一看,便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你的意思是,我家小祖宗与你私定终身了?” 少年说罢,便是笑了起来,调调里尽是讥诮。 “宸王不信?”洛易平将簪子转动在自己指尖,“你不会不认得这枚簪子吧?” 呵~ 一声漫不经心的笑声从萧芜暝的喉间溢出,他半阖着眸,似是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洛易平的话太没意思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本王送给郸江百姓的过年礼。” 少年说罢,责怪般地低声说着筎果,“你也是,送人东西怎么不说清楚?你看,被误会了不要紧,害得人家表错情,现在多尴尬?” “他自己抢过去的,我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少女撇撇嘴,小声地嘟囔了几句,灵动的桃花杏仁目眨巴着,瞧着就是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好歹身份也是个太子,他拿你发簪,你再主动送人一个玉佩,不就不会被误会了。” 说罢,萧芜暝伸手到自己的腰间,洛易平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 目光落在他腰间玉骨扇旁的一枚由红绳子挂着甚是眼熟的玉佩。 他几乎是呼吸一滞,“怎么会有两个?” 这玉佩明明天下只此一枚的! 萧芜暝将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取下,扔给了他,“都是是批量打造出来,分给百姓的年关礼,粗糙是粗糙了一些,但是用料还是不错的,也算作是赔偿,送你了。” “年关礼?”洛易平咀嚼着这三个字,指尖传来玉器冰凉的触感,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那玉佩明明是我卞东皇室……” 他几步上前,伸手就抓过筎果挂于腰间的玉佩,却在手摸上玉佩的那一瞬间,止了口。 洛易平眉头紧锁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这枚玉佩,手指在两枚玉佩上来回摩擦着。 这玉佩是他自幼就佩戴在身上的,从不曾离过身,虽然看着质地一般,用的玉石却是绝佳的,他凭着手感,一摸便可知真假。 方才萧芜暝扔给他的那一块,他姑且可以当做是仿造出来的。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筎果的这枚竟然也是假的! 他眉头似乎又蹙地紧了一些,抬眸看向筎果的那一瞬间,有怒意一闪而过。 这丫头竟是弄丢了? 筎果像是受了惊吓,往后退了几步,紧紧地抓着萧芜暝的手臂。 她鼓着腮帮子,抬眸回送了他一个白眼,“大胆!我虽然身为质女,但不代表可任你随意轻薄,方才你胡说我与你私通,我还未与你计较,却没有想到你变本加厉,竟敢做出夺我腰间玉佩之事!” 少女扫了一眼紧紧被他捏在手里的玉佩,冷眸里覆着一层薄薄的厌恶,“这玉佩,郸江城男子人手一个,那发簪则是女子每人一个,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玩意,若是不信,大可出门去看看,也不知卞东太子在思量谋划些什么,非要毁我清誉!” 今日洛易平的计谋,她一早就算到了,也从一开始就挖好了坑,等他跳。 这一世,只有她算计洛易平的份,他洛易平休想再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聪明如斯,竟也会有一天衰在她的手里。 他所谓的聪明,其实都是造势做出来骗人的吧。 筎果横了他一眼,想起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中的怒火便是烧得更加旺了一些,她丢下狠话,“此事我与你没完!” 洛易平眉头微蹙,稍加思索,便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笑得意味深长,点了点头,了然于心,“是我弄错了,抱歉。” “我也很抱歉,不接受你不痛不痒的道歉!” 筎果哼了一声,斜斜地倚靠在萧芜暝的身上,纤细的手臂搁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萧护卫,赶客!” 少年挑了一下眉,看向洛易平,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的手势。 洛易平微微蹙眉,面上依旧是淡笑,仿佛方才的误会并不存在。 “不知府中客房在何处?本太子想多住些时日,想与宸王你探讨探讨治民安邦之事。” 第174章,劳驾萧护卫 闻言,筎果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洛易平。 这人要脸么?要脸么! 赶客都赶成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厚着脸皮说出要留宿的话? 萧芜暝摇了摇头,“你另寻客栈吧,本王王府才多大,你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没有客房还用得着问吗?况且,本王向来是懒政,郸江繁荣,都是百姓勤奋的功劳,本王不过是坐享其成。” 在位者,谋位者,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子民自觉? 这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任凭洛易平如何努力,都做不到。 卞东太子遭人拒绝,还是这般不留情面的拒绝,实属头一遭。 他身边的桂公公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威名,在外吃香喝辣,还不曾有过被人赶出街的时候,气急败坏地骂咧了几句。 王府下人瞧了他们主仆二人一眼,目不斜视地将朱红大门紧闭。 “太子爷,你何至于非到此处来受气?” 几个在王府门口摆摊的百姓交头接耳说着话,似是笃定了洛易平会生气,可他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桂公公,低声呵斥道,“你不要丢人现眼。” “太子爷,我看这质女性情古怪,还不如她那丫鬟……”桂公公凑近他,小声说着,却见洛易平又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中温度要比这郸江的天还要冷上几度。 桂公公惊了一下,低下了头,他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再度开了口,“爷,天下女人多得是,你何必非要她呢?况且只是一个小小的质女,实在是配不上您的身份。” “本太子非她不可。” 洛易平说这话时,眼角微抬,往王府高墙处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抬步走下了石阶,“去找间离此处最近的客栈。” “小的早就打听过了,离这里最近的客栈被人包下来了,街头转角倒是还有一家。” “谁包下的?” “沧南国公主。” 桂公公快步身在了他的身旁,觑看了看他的脸色,不知自己主子心中想法,又说道:“爷,近日国主又开始琢磨起与沧南国联姻的事情,我听说那小公主性格骄纵刁蛮的很,您还是别去招惹她了,万一她不开心,联姻的事情黄了,国主又要大发雷霆了。” 洛易平眉头微皱,面色有些沉。 虽说沧南国兵力在五国内排倒数第二,但土地肥沃,地产丰富,若是打仗,断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老国主的算量,洛易平心底也是清楚的。 桂公公又说,“小的都去打听过了,沧南国师能力虽比不上巫马氏人,但还是准的,他说那小公主可是凤凰的命格,虽说她容貌被毁……” 他絮絮叨叨地低头说着,冷不丁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肉墙。 桂公公吃痛地抬起头,却见自家爷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看。 “本太子不信命,只信自己!” 他甩袖离去,桂公公快步跟了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头。 王府门口蹲着的几个小贩交头接耳着。 “哎呦!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太监跟太子讲话,有必要贴的那么近的么!” “白瞎了他这一张精致的娃娃脸。”卖瓜的王婆子有些心痛地锤了锤胸口,但是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面上还呈了几分得意之色,“所以说啊,天下男子再出色,都不及咱们的宸王。” 几个小贩聊了几句,经过的路人停下,问王婆买瓜,其他几个小贩便又吆喝了起来。 筎果站在爬梯上,小手紧紧地抓着两根竹竿。 夏竹站在下面,抬头看着自家小主子面色多变,心中不由得焦急了起来,“小主子,你先快点下来,被马管家看见你趴墙头了,又要责怪你了。” 马管家成日吼筎果,这在王府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反正每回都是宸王挡在面前,马管家最后只能揪着她们这些小的啰啰嗦嗦说上一顿。 夏竹不怕被说,就是马管家话太多,啰嗦地实在是受不了。 “墙头的风景好吗?” 一道清冽低醇的声线响起,惊得筎果一个机灵。 她低下头,看着负手立在老树旁峨冠博带的如玉少年,披一件玄色狐毛大麾,北风烈烈,风帽上的狐狸毛夹着雪花迎风飞舞。 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站在梯上的人不稳,倚着高墙而立的爬梯微微抖动着,且幅度愈来愈大。 “还……还不错,不过我看够了。” 黄杉少女小小只的,死死地抓着扶梯,笑地十分窘迫,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即刻别过脸,喉间溢出呜咽的声音,就像是风中孤立的小兽。 “萧护卫,你看,能不能劳驾帮我一下。” 树下的少年虽是如常的漾着淡淡的笑意,可筎果却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他有些不同了。 方才的几眼,她恍惚间看到了前世坐于高位上的王。 因着莫名的心慌,她本就因爬梯抖动而双脚颤抖,现下颤抖地更是厉害了,所以爬梯抖动的弧度也愈发大了起来。 夏竹是个忠心的丫鬟,可无奈她的力气小,吃力地扶住了爬梯,却丝毫没有用。 少年抬眸,不动声色地望着她许久,久到连风什么时候停了又起都不知道。 他终于抬步,走到爬梯旁,筎果低头见到他就立在下方,飘着的心总算是定了定,喊道:“萧护卫,我快支撑不住了。”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抬眸瞥过她一眼,单手扶着爬梯,“自己下来。” …… 筎果觉着风太大,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自己下来。” 萧芜暝说完这话,便是不在抬头看她,目光远眺,不知落在了何处,总之是没有在看她。 莫名其妙的生什么气? 筎果撇撇嘴,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决定靠自己。 她是这样想的,方才怎么爬上去的,就怎么爬下来,应不是什么难事,可她想错了。 只是稍稍动了动脚,还未从踏架上移开,这爬梯就剧烈抖动了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就要倒下来的样子。 她吓得赶紧收回了脚,小手紧紧地抓着两旁的扶梯,半点都不敢动弹。 呜咽声又从她的喉间传出,这次带着了些许的哭腔。 第175章,如刺哽喉 “萧芜暝……” 她低低的唤了一声,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被毛茸茸的玄色大麾罩住,鼻尖充斥着的是少年好闻的墨竹清香。 轻飘飘了好一会,她双脚才着地。 环在她腰间的大掌随即撤开,筎果下意识地晃了晃身子,抱住了那有力的手臂。 “小心……”萧芜暝低醇好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如风悦耳。 她伸手将罩在自己脑袋上的大麾拉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少年不甚好看的脸色。 他微微侧过脸,不去看她。 何其似曾相识的表情。 筎果在那一瞬间都闻到了空气中仿佛有醋味飘过。 酸的她咽了咽口水。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俏皮地望着萧芜暝。 清俊的少年眼角瞥到她的动静,眼刀刮了她一眼,随后侧身,避开她的目光。 筎果忍不住想笑,她抿了抿抑制不住上扬的唇,又凑近了他一些,脑袋从他身侧探向前。 线条坚毅干净的下颚绷得很紧。 “夏竹,你去问问,今日府中是不是有人将醋坛子给打破了。” 她说便说吧,还抬起手,在鼻前挥了挥手,眉头微微蹙起,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 夏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了那挺立在旁的少年,便是会意了过来,忍着笑,应道:“回小主子,咱们府里的醋没了,厨娘还没去买呢。” “那哪来的这么一大股酸味?”少女肩膀抵了抵身旁的萧芜暝,“萧护卫,你闻到了吗?” 被问到的少年眉头微蹙,低眸睨了她一眼,这才瞧见这丫头憋笑憋的眉眼弯弯,好似下一秒她就要笑出声的模样。 合着在寻他开心呢。 萧芜暝毫不客气,又是一个眼刀子刮了过去。 这一次,直接背过身去了。 一声轻笑自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的俏皮劲。 “王府做菜不愁酸,宸王是个小醋坛。” “噗嗤……” 夏竹捂着嘴,对着筎果和萧芜暝俯了俯身,转身就跑开了。 “萧护卫,你会不会对自己太没自信啦~” 筎果跳了一下,双手圈住少年的脖颈,整个身子都攀上了他的后背,脑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少年薄唇扯出了一抹笑意,但很快又绷紧了起来。 “萧护卫,我看你今晚是想陪床了。” 萧芜暝英挺的剑眉微微挑起,眉梢眼角里都是绵延的笑意。 “你老实跟我说,好端端地去招惹他做什么?” 听到洛易平来,她特意去换了身衣服便也就罢了,人都走了,她还要趴墙头去目送。 虽是一墙之隔,但方才洛易平说的那话,他也听见了。 萧芜暝将她的身子转到了自己的面前,与她面对面着,“在都城宫里,你与他发生过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少女纤长的手圈住他的脖颈,听了他的问话,左右晃着脑袋,“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收起嬉皮笑脸,皮给我绷紧点。” 难得见他这么严肃。 这样子的萧芜暝即便是在前世,筎果也没有见过他原是还有这一面的。 敛着眉目的萧芜暝,的确是让人莫名地望而生畏,难怪那些文武百官,见他就跟见阎王一样,每日上朝都跟上坟一样。 筎果抿了抿嘴,听话收起了笑。 可是她一开口,直让萧芜暝觉得拿她没办法。 她说的是,“你想知道吗?今晚来陪床,我就告诉你。” “好。” 筎果愣了神,看着面前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看的萧芜暝,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以前叫他陪床,他可是要比女人还要忸怩上几分,今日怎么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你说什么?今日风太大,我好像没有听得很清楚。” 萧芜暝薄唇勾起的弧度溢出邪气,“本王说好。” “……你这么想知道?” 筎果觉得其实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萧芜暝对此事有着这么大兴趣。 她自然是不知,洛易平在萧芜暝眼中,就是个容忍不下的刺。 自打从看到她在话本里添上人物里有他,虽然结局不甚很好,但是他总觉得,筎果待洛易平是不同的。 那时,她可还未曾见过洛易平呢。 对着一个不曾见过的人,她都能将人写进话本子里去。 这算是什么! 后来,去都城入宫,她曾有找不到人的一段时间,她虽是没有说,但是他多少也是猜测到了她是与洛易平一道了。 如刺哽在喉间。 这种感觉何其难受。 筎果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看着面前脸色不佳的少年,见他眸底呈了几分阴霾,原先想与他嬉闹的心情也一下子全无。 今世,她不想再看到萧芜暝不高兴,尤其是因为那个洛易平。 “我讨厌他,从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称赞他时,就非常的讨厌他。” 萧芜暝挑了挑眉,“为什么?” 并不是所有讨厌都是需要理由的,但是没有理由,那就一定有猫腻。 “你深得民心,他就下田插秧,你文武双全,他就搞了一个擂台,边与文状元做对联,边与武状元比刀枪,明里暗里地要与你争第一。” 这种把戏她太熟悉了。 前世的时候,她一开始还觉得此人甚好,哪里都好,没有缺点,处处完美,后来,她入了卞东宫殿,见有一处专设研究萧芜暝,他哪里好,洛易平就专注在哪一方面,誓在短时间内比过他。 这样的小心思,连女子之间的攀比都及不上。 筎果觉得,洛易平的心眼要比女人还要小上几分。 她忽又想起那渣男方才在高墙之外说的那话。 那笃定她在墙头的目光就好像今世他又决定了她的命运。 当下,她的心一紧,有些慌乱地抬眸,看着面前的霁月清风的少年,心中即可有了决定。 “你还想不想继续听?” 萧芜暝点头。 “那你要给我皇爷爷写封信去,我才答应告诉你。” “什么信?”少年挑眉,脸色却是要比方才还要再沉一些。 这丫头自小心心念念地就是回齐湮国,这次让他写信,不会是无端端的。 第176章,求婚 “前些日子,我又收到家书了,皇爷爷说过了年关,他让公公再送一些公子来与我相亲,我看他这架势是非要把我嫁出去不可。” “你不堪其扰,所以想借我的手,阻止他这个做法?” 萧芜暝似笑非笑,她近日何时收过家书了,他怎么不知道? 筎果摇了摇头,“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那你想怎么个治本法?”萧芜暝觉得好笑,冷峻的眉梢上终于染上了几分的笑意,方才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筎果转动了一下明亮的眼珠子,在那里“恩……”了好一会,故作沉思状。 “行了,你都想好了,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苦思冥想?” 萧芜暝的眉心跳了跳,只觉着似乎有个坑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而他不跳还不行。 “我在想啊,反正上次你都提议公公考虑考虑驸马人选是你了,虽然公公模棱两可地给推了,可是你可以向我皇爷爷自荐的嘛。” 反正她那个皇爷爷一心想将她嫁出去,本就是为了避免因为她的生亡牵连齐湮国的国运。 而齐湮与北戎本就是有着血仇的敌对国,目前的平静之下是暗波汹涌。 若不是因为皇爷爷担心两国交战,她身为质女会第一个被抓出去砍了,以血祭战旗,从而影响了齐湮国运,否则他早就出兵了。 皇爷爷一直按耐不动,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将筎果嫁出去,除了国运这个原因外,最大的原因是他要对北戎出兵。 十三年未动兵,可把他给憋死了。 前世的时候,等到他能够无所顾忌的出兵,这北戎已经是萧芜暝的了,他的百万雄师却是抵不过一支数千人的轻骑兵。 他本就是要灭北戎的,若是萧芜暝说要娶她,他一定会答应。 至于那个无良国主,皇爷爷凭着他那出名的三寸不烂之舌,定也能说服。 届时,她与萧芜暝的婚事定下,她就不信洛易平还能有推翻这一切的本事。 还想再如同前世一般,再控制她这一世,做梦! “难道你想让我日后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么?万一人家人模狗样怎么办?我都被你宠地坏坏的了,嫁给别人,被欺负了怎么办?” 言下之意便是,萧芜暝要负责。 少年挑了挑眉,唇角上扬的弧度深了深,他松了手,将筎果放在了地上,“这提议听起来不错,我考虑考虑。” “还要考虑?不要了吧?”筎果鼓着腮帮子,好苦恼的蹙起了眉,“你都陪床了,若是我没有嫁给你,陪床的事情传了出去,这风花雪月的……” “你不就是喜欢这种调调么?”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眸底酝着一层薄薄的笑,“不是做梦都在想着收本王做面首,刺激呢么。” “……” 筎果第一次觉着,做梦说梦话的习惯真是不好。 心里想什么风光旖旎的事情全让人给知道了。 她还要不要面子的啊。 “不管,你床都陪了,要负责。不然我自己传出去,让你不认也得认。” 有没有搞错啊,刚才是谁莫名其妙地乱吃飞醋,怎么到了这回,成了她求着人娶自己了? 筎果不禁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 当时,因着萧芜暝的话,每日都有好几拨人找了借口来寻她。 比如那日在城墙上,她正躺在躺椅上欣赏着夕阳西下,落霞与几只扑闪翅膀飞过的孤雁,吃着糕点,喝着小酒,时不时地感叹下人生。 这样美好的时候,偏有人看不得她舒坦。 贸贸然地蹿出好些个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对她说话。 说的都是什么,拜托她改嫁萧芜暝,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又比如那日,她吃撑了,在宫中的回廊里散步消食,又是突然在转角口窜出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文武官员,挡住她路便也就算了,竟还带着家中女眷,这些女眷左右了拉扯着她,一看架势就知道是要给她做新衣服,正量尺寸呢。 她当时欣喜过旺,觉着这些人都不错。 却没成想,她们商量的是在给她做嫁妆。 惊得她食没有消下去,反倒连续不断地打嗝了起来。 当初这么多人求着她,她都没有改嫁,今世便是要还回来,求着萧芜暝娶她。 风水轮流转,这古话果真不骗人。 “萧护卫,你我主仆十三年了,也是知道我一向宽厚,我可以给你时日考虑,但是要快。” 这一日起,宸王府多了个风景。 那便是围观无法无天的筎果跟在萧芜暝后面,哄骗他娶自己。 以往想来都是萧芜暝跟在这祖宗的身后,何时见过她屁颠屁颠地跟在王爷身后了。 “萧护卫,你要快些考虑好哦。” 马管家拿着账薄,站在窗户前,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院中黄衫少女拉着锦衣王爷的衣袖,死不肯放手。 他老人家摇了摇头,可面上却是笑的连鱼尾纹都出来了。 二宝拿着算盘,看着身旁马管家这一脸纠结矛盾的神情,甚是不解。 末了,他忍不住问,“马管家,你这是高兴还是生气啊?” “这丫头没皮没脸的……”马管家眉头皱地深了些,明显的不喜欢。 二宝在旁了然地点了点头。 可又见马管家伸出手指头数了数,“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都老了,小王爷也都十六岁了,我十六岁那会,早就成家了。” “……”二宝疑惑地看着自言自语的马管家。 马管家还在自顾自地感叹着,“都城里的那些公子哥,在这个年龄有妻房的也不少了,筎果这丫头虽然闹腾了一些,不过我看她成婚后,应该会稳重下来的……不错,真不错。” 二宝觉着,马管家变了。 他怎么也跟着小祖宗起哄了? 不过他一想到日后这小祖宗有一日会离开回齐湮,他就难过的不得了,她走了,日后他做错事,谁替他兜着啊。 若是这筎果嫁给自家王爷,就不会走了,他也是有人罩着的人了。 二宝心中思量了一番,决定帮筎果一起劝萧芜暝娶了她了事。 第177章,房中有人 自入冬起,天色就要暗得比平日里早一些。 王府厅内灯火通明,筎果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随手就拉起身侧萧芜暝的白净衣袖,擦了擦嘴,颇为满意。 锦衣少年眉头轻蹙,看着被她擦过的袖口,一脸的嫌弃,“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筎果见他神情凝重,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大事,便是侧耳去听。 岂料,萧芜暝双手环抱于胸前,睨了她一眼,薄唇勾起的弧度让小丫头下意识的警觉了起来。 还未等她来得及拒绝不听,少年好听的声音便是在耳旁响起。 他说,“难道你不觉得自己胖了么?” “呵~” 坐于这二人对面的巫马祁笑出了声,连手里端着凑近嘴前的那壶酒都洒了些许香甜的酒水出来。 筎果下意识的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胖没胖她是没有摸出来,但萧芜暝有意拿她打趣,她倒是听出来了。 “你大概是看错了,我这是穿得多,我身材怎么样,陪床的人是你,你应该最清楚了。” 一声清脆的磁盘落地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竟是马管家被门栏被绊了绊,手中收拾好的盘子全碎在地上了。 马管家转过头,对着他们抬手示意道:“你们继续。” 巫马祁淡淡地瞥了说话毫无顾忌的筎果一眼,仰头喝了一口酒,“我记得去年年关后来这里小住了几日,那时,萧芜暝在嘴上占你便宜,你还脸红地借故离开,怎么一年不见,你们两个倒是反了一反。” 烦死了!这个算命的没玩没了是么! 筎果心烦地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巫马祁好笑地摇了摇头,继续喝着他的美酒。 小丫头打了个饱嗝,瞥见萧芜暝与巫马祁对视了一人,二人偷笑的光明正大。 这边也就罢了,却不想她身边竟也出了两个叛徒。 夏竹笑点低,筎果本着理解之心,宽慰自己不要与她计较,可丹霜是怎么回事?她这个万年冰山为什么红唇要上扬? 筎果觉得自己受到了耻笑,她自认的那张重生后异常厚的一张脸终于憋红了。 她起身,却是自己也觉得好笑,抿了抿唇,将笑意强行压下,“我去消消食。” 都怪厨娘,自打知道她月信初来后,便是日日琢磨着菜单子要给她换口味,厨艺那叫一个一流。 小半个月都没有到,她就胖了一些。 双手捧着自己的小脸,这肉呼呼的手感真的是太不妙了。 筎果满是惆怅地低头走过回廊,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少吃一些,可是她又想起曾听夏太医说起过,不少的宫廷嫔妃都是应节食导致不孕。 她前世可羡慕牧遥和石唯语膝下有儿有女了,她却只能在这两人逃走后,抚养她们的儿子女儿过过干瘾。 今世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萧芜暝生一堆孩子的,到时候,等萧芜暝君临天下,便能一个封地一个皇子皇女,想想这画面就很美好。 她以后可以指着某个封地,对着她的孩儿说,“看,天下都是你爹打下的,你要哪处封地,为娘给你做主了。” 毕竟以一人之力管理整个江山,实在是太累了。 届时,等她与萧芜暝的儿女长大成人,他们两个便能做甩手掌柜,从此不理朝政,有事找藩王。 筎果越想越是觉得美,高兴地笑出了声。 不消一会,她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屋前,伸手就要去推,一道红影闪现,丹霜站定在她的身侧,拉住了她的手。 指尖才触碰到门,筎果僵了一下,转头就看见神情凝重的丹霜对着她摇了摇头,随后便松开手握住了剑柄。 筎果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伸手按在她的长剑上,对着她摇了摇头。 丹霜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对着她点了一下头,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筎果盯着紧绷着的门,眉头微蹙,方才还不错的好心情,此刻已经沉了下去。 屋里有人。 是什么人闯入,她约莫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敛着眉目,思索了一会,转身就坐在了屋外的石阶上。 夜风凉得很,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将衣领拉紧了一些。 筎果招了招手,红影闪过,丹霜随即立在了她的面前。 少女附耳与她说了几句。 丹霜离开时,面色有些不自然。 书房内,萧芜暝坐于桌前,手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桌前放着的是一张描绘着五国地势的地图,巫马祁站于他的面前,二人正商谈着什么。 门轻叩了两声,丹霜走了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对着萧芜暝道:“殿下,小主子叫你去陪床。”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巫马祁看了一眼放在墙旁的沙漏,“酉时,尚早。” 萧芜暝闲适地翻了一页书,低眸看着书,“你去告诉她,吃了就睡,是猪。” “小主子说,你不去,她就在门口等到你去。” 萧芜暝怔了怔,抬眸看向丹霜,“她现在在哪?” “正坐在石阶上呢。”丹霜说完,抬眼看了窗外一眼,道:“又开始飘雪了。” “……” 萧芜暝起身,手中的书被他随手扔在了桌上。 丹霜看着离开就像一阵风的萧芜暝,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筎果这丫头索性是将心思摆在了萧芜暝身上,只专注于他一人,否则凭着她的这手段,怕是没有男子会逃得出她的撩拨。 巫马祁走到窗前,看了看外头,“我瞎了?哪里下雪了?” 丹霜适时地说下雪那话,本就是筎果叫她胡诌的。 淡漠地瞥了一眼窗前的白衣男子,丹霜蹙了一下眉。 筎果还说,若是这烦人的算命的也在,不必与他搭话。 丹霜原先还觉得巫马祁是高人,但现下被他拆穿,便也觉得此人神烦。 巫马祁哆嗦了一下,觉着有冷意窜起,便是伸手将窗户关上。 回廊里,马管家见萧芜暝行色匆匆,急忙上前询问,“王爷,发生什么事情了?” “与你无关。” 马管家疾步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萧芜暝是朝着筎果那屋的方向走去,便是身形顿了下来。 第178章,血气方刚 他望着越走越远的年轻王爷,忍不住感叹,“年轻人啊,血气方刚。” 萧芜暝走到青竹丛时,远远就看见有个娇小的身影坐在石阶上,因着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与她身后的大屋子对比的很明显。 锦衣少年眉目冷冽,脚下的步伐快了不少,可没走几步,他却又顿下了脚步。 屋前的少女蜷缩成了一团,她搓了搓手,呵着气,开始想念方才被她遗落在厅内的袖炉。 面前有些许碎碎的雪花飘过。 筎果抬手就要去接,却没成想北风呼啸而过,将雪花吹走了不说,又把她本就冻僵了的手给吹的开始有些疼了。 她想起方才叮嘱丹霜在萧芜暝面前说的话。 下雪了。 现在果真开始飘雪了呢,她这算不算是咒自己啊。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欲哭无泪。 一道高大挺立的身影罩在了她的面前。 筎果欣喜地抬起头,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下子就扑入了萧芜暝的怀里。 被冻得通红的脸在他毛茸茸的黑色大麾上蹭了蹭,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舒适地不要不要的。 她冻僵了的双手也是探入少年的大麾,环住了他的腰。 冰凉的温度传来,萧芜暝的后背僵了僵,冷冽的俊脸阴沉得如这不见月光的夜幕,说不出的暗。 “这么倔,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少年轻叹了一声,嗓音里浸透了他的无奈,伸手环住了筎果,他又说道:“我何时没有陪床过,你非要急于这一时……” 在他怀中的少女抬起头,明亮的眼眸里有些害怕,他不曾见过她这样的神情,数落她的话便也就停了下来。 筎果伸出一只手,越过自己的肩膀,朝着身后的那屋指了指,少年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敛下英挺的眉目。 她踮起脚步时,萧芜暝配合得低下头附耳过去。 “丹霜说屋里头有人,你不在身边,我害怕。” 她是用气声说的,微不可察的声音几乎被呼啸的夜风盖了过去,却是字字落在了萧芜暝的心里。 他挑了一下眉,将身上的大麾罩在了她的身上,抱着她就朝着屋走了过去。 筎果的脚步轻快,这哪里是害怕的样子,分明就是仗着这边有个可靠的人在,大摇大摆的走着。 萧芜暝看着她这样子,眉梢眼角都染上个了笑意。 她说她害怕? 要说她这是狐假虎威倒还差不多。 萧芜暝的脚步声要比平时还轻上许多,他却走得并无区别。 站定在屋前,萧芜暝给了她一个眼神,筎果便是伸手,大咧咧的将门推开。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能借着暗淡的月光望了进去。 只能瞧见一张圆桌,几个椅子,哪里有什么人。 筎果撇撇嘴,大步跨了进去。 锦衣少年站定在屋前,倒是没有动。 娇俏的少女才走进屋内,从门旁有伸出一只手来,抓着她的手臂,就往屋里拽。 筎果惊呼了一声,一个小石子自她身侧飞过,只听到吃痛的“嘶”的一声,随后禁锢着她手臂的力道就撤了下去。 屋内亮堂,有人环住了她。 筎果抬头,十分心定地看向了身旁的萧芜暝。 他一贯懒散温润的眉目在此刻阴沉地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萧芜暝环抱着她,示人一种护人的姿态,阴鸷地盯着屋内的那不速之客,如飞鹰盯着猎物。 因为屋内突然有了光,屋里头的那人有些不大适应,还未来得及行动,就在烛光下无所遁形。 “卞东太子的花边消息未免多了些。”萧芜暝的语调依旧是带着几分的慵懒,可听起来却是十分的讥诮,“怎么,想摆脱与宦官的绯闻,就想做个采花大盗来掩住?” 洛易平还未适应刺眼的光线,眉目微蹙,眯着眼睛。 “宸王误会了。” “误会?”萧芜暝薄唇勾笑,“本王不曾听到门房来报说有客到。” 筎果整个人都埋在萧芜暝的怀里,半个眼都没有给洛易平。 “什么人都能在不知不觉间进我的房间,这太可怕了。” 她抬起头,又伸出双手,捧着萧芜暝的脸颊,逼着他看自己,“萧护卫,为了我的清闺着想,我看我还是搬到你屋里,跟你住一起算了。” 洛易平本就蹙着的眉目变得更深了。 他又听筎果对着萧芜暝何其霸道地说,“不准说不,反正你也夜夜陪床了,省得你还要走来走去。” 萧芜暝屋后还有露天的温泉。 筎果一想到这个,心中便又欢喜了一些。 反正她不亏。 一声轻咳响起,筎果这才闻声望了过去。 洛易平正手握拳捂在嘴前,咳嗽着,那张娃娃脸上神情不佳。 做采花贼做成他这样,真是太失败了。 筎果在心中腹诽了一番,懒得理他,继续对着萧芜暝说道:“你是我的护卫,一定要保护好我的清闺。” 萧芜暝觉得,确如巫马祁所言的那样,这丫头长大了。 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别的女子遇上房中有人闯入候着等她入网,估计早就吓的嗷嗷直叫了。 她倒是与众不同,不害怕也就算了,勉强能夸她胆大,但旁若无人的与他商量与他同住一屋,这会不会作风太胆大了一些。 不过,他很喜欢。 少年抬眉,微凉的勾起唇,“卞东太子,你若是不解释合理的话,本王就只好将你当采花贼查办了。” 威胁便就罢了,偏偏他还添上一句,“不过不必担心,本王想来会做人,不会为难你的,最多就是走个过场,将你抓进牢中蹲个几天,等你父王来说上几句求情的话,本王就法外开恩,饶了你。” 洛易平蹙起的眉目有深了几分。 这可以算是哑口无言了。 筎果看在眼里,在心中冷笑了起来,他还有这一日呢。 萧芜暝倒是越说越多了起来,“毕竟北戎与卞东联姻了,这点薄面,本王还是会给的,不会为难你。” 事情怎么就到了在这个地步。 洛易平沉着一张脸,“宸王误会了。” 又是一句误会。 他是不是除了误会,就说不出别的话了? 第179章,不如从了我 “怎么个误会法?你倒是说清楚了。”筎果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见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筎果心头一紧,有些怂,便是又贴近了萧芜暝,委屈巴巴地道:“他色胆包天也就算了,当着你的面还敢瞪我,分明是持凶未遂,怀恨在心。” 萧芜暝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丫头就乖巧地闭上了嘴,但还是挑衅地回瞪了他一眼。 那张极好看的娃娃脸沉了沉,抬眸时却已是挂上了温淡的笑意。 那是一种让筎果警觉异常的笑。 前世与他相处数年,她一眼便知,这笑意里是掩着算计的。 “本太子听说郸江是五国内少有的能夜不闭户的小城,想我卞东数十座城池,却没有一个能做到如此,本太子不信,便想夜探王府,试试宸王警觉程度,今夜一见,果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若是北戎国主知道了此事,想必定会对宸王有所嘉奖。” 这话说的特好听,字字都在夸萧芜暝,实则藏着阴险。 北戎国主若是知道这原本集聚江盗的郸江如今成了这样宜人的住地,怕是定会强行按个罪名在萧芜暝头上,将他彻查严办。 筎果凉凉地哼了一声,“少见多怪,北戎很多城池都是这样的,你卞东子民是刻在骨血里的刁民,与北戎百姓自然是无法相比的。” 前世的时候,要她死的是这帮起哄的刁民,要她接掌国玺来管理被洛易平丢掉的卞东国的,也是这帮怂胆的刁民。 合着好处全让他们给占尽了,凭什么! 洛易平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曾去过卞东,为何这样贬低我卞东子民。” 萧芜暝亦是挑眉看向她,薄唇微微上扬。 被这两个眼毒的人盯着,筎果忍不住地咽了一下口水,心里直怪自己嘴笨,却不料雨天遇屋漏,她竟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她憋红了脸,连续咳嗽了起来。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很轻,却是让她有一种莫名心定的感觉。 筎果觉着,其实自己也是做贼心虚,前世的事情只有她一人知道,如今她重生归来,前世发生的一切都早已如风沙消逝,连踪迹都寻不到,这些人自是不得而知,她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如此一想,她便是心又定下了不少。 缓过神情来的筎果,直直地看向洛易平,她道:“卞东盛产刁民,这不是五国内皆知的事情,难道你以为这是什么秘密不成?” 闻言,洛易平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那张好看的娃娃脸上还是挂着一贯的笑,不过有些僵。 萧芜暝敛着清俊的眉目,像是在思索。 卞东出刁民? 她这又是上哪听到的?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上可不会写这些东西。 少年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被打量的筎果仰头,对着他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洛易平拱手,对着萧芜暝微微俯身,“宸王治理之能名扬天下,就不要再谦虚了。” 这话听起来,假到了不行。 萧芜暝最烦这种须臾的奉承,敷衍地对他扯了扯嘴角,就算是笑过了。 “你瞧也瞧了,你看是你自己走呢,还是本王派人送你?” “不劳烦了,本太子改日自来登门求教。” 洛易平走得很快,但来得也很快。 他所说的改日,是隔日一早,那时筎果还未醒来,萧芜暝正在屋内换着衣物。 清隽的少年一身白色内衬坐于床前,手里拿起放在床案上的干净衣服,低头入眼的便是还在床上睡姿豪放的筎果。 她在睡得很香的情况下,一只小手还不忘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角,任凭萧芜暝起床,也没有松过手。 筎果本就生的清丽,平日夺人炫目的灵动在她睡着后便是被婉约的气质给盖了过去。 萧芜暝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勾笑,眉眼里一闪而过的是恶作剧。 他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少女挺拔娇俏的鼻子,在睡梦中的筎果眉头轻蹙,抬起手臂在空中乱挥,想拍走恼人的手,她乱挥了几下,似是觉得没有效果,便是放了下来,微微张开了嘴,得以呼吸后,她的眉目便又舒展了开来。 还真是个心大的。 若是旁人,早就警觉地醒来了。 萧芜暝无奈地摇了摇头,英挺的眉目却是敛起沉沉的思虑。 这丫头看着是个机灵的,实则对人毫无防范之心。 心大是福,但在这乱世中,并不是。 他才撤了捏在这丫头鼻子上的手,她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筎果翻身,抓着的手成了抱着,她喃喃的念着,“萧芜暝,你就从了我吧。” “……” 宸王殿下似乎听见,窗外有乌鸦呱噪乱叫地飞过。 二宝在外头敲了敲门,小声地说道:“王爷,那烦人的卞东太子又来了。” 少年抬起眉眼,眸中透着逼人的凉薄冷峻。 “知道了。” 屋外立着的人影离去。 他给自己罩上了外衣,带上白锦腰带时,清俊的脸庞沉着漫不经心。 起身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丫头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从抓着内衬不知何时变成了抓着外袍。 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薄唇染上了些许的笑意,俯下身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再多睡会。”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装睡,听了话就放开手,抱住了身前柔软的被褥。 萧芜暝将被褥拉高了些许,盖在她的身上。 开门时,丹霜和夏竹就候在门前,一身白衣的巫马祁也在,正靠着墙壁喝酒。 少年目光冷清,“谁都不准来打扰她。” “是,殿下。” 萧芜暝朝着大厅走去时,巫马祁跟在他的身边,与他说着话。 “我方才算了一卦,筎果那丫头与那卞东太子在姻缘上似乎牵扯不清,那卦象怪异,我不曾见过,奇怪,真是奇怪。” 少年懒懒地扫了他一眼,薄唇溢出冷笑,“几时你的能力恢复了?” 巫马祁自年少时亲眼看到自己父亲在街市上被五马分尸,大受刺激昏迷了几日,醒来后,巫马家族人所有的天赋异禀之能便消失了。 第180章,下手要趁早 “……”巫马祁无趣地看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口酒,又说道:“我看那卞东太子对她势在必得,你近水楼台先得月,要下手得趁早。” “闭嘴。”唇红齿白的少年咬牙切齿。 二人在路上遇见了正端着盘子的马管家。 马管家一见他,就倒苦水,“王爷,我看你别去了,还是我出面去赶客罢,他一来就要上好茶,昨日来蹭了一杯,今日来蹭一杯,茶叶不要钱啊。” 二宝在侧频频点头。 入冬后,茶叶的价格就日日翻倍。 “我看这卞东太子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马管家,我父王和皇爷爷知道你这么抠吗?”少年虽是嗓音低沉,可语调却是上扬的,听得出,心情还算不错。 马管家愣了愣,随即责怪地看了他一眼,“此话差矣,这些茶叶可都是我的宝贝,平时我都只舍得给您泡,若是不看好了,这就没了,就想筎丫头那样,王爷你不看好了,人可就没了。” 巫马祁与马管家对视了一眼,颇有默契。 连马管家都看得出来,洛易平对筎果别有用心,萧芜暝心中自然也是门清。 他似笑非笑的扫了三人一眼,抬步就走。 二宝凑上前,小声地问马管家,“你说,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也琢磨不透。”马管家摸着胡子,陷入了沉思。 巫马祁喝了一口酒,“这有什么好琢磨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萧芜暝走进厅内时,就听见洛易平身旁的那桂公公正抱怨着,“来了多时了,怎么不见人上茶?宸王这种待客之道,我看他就是运气好,什么治理有方,小的看全是唬人的。” 桂公公是背对着门口,对着洛易平说话的,所以当萧芜暝施施然走进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察觉。 话音落下时,萧芜暝正巧从他身侧走过,惊地他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再没有比在背后说人坏话时,那人恰巧经过要来的尴尬窘迫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害怕,萧芜暝适时地顿了顿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必惊慌,你说的没错。” 他坐在上位,懒懒地看这主仆二人,马管家端着餐盘放在了他的桌上,“王爷,请用早餐。” 走时,马管家也没有礼貌性地说上一句,稍后奉茶。 萧芜暝拿起一根油条,闲适的依着椅背,咬了一口,剑眉微微挑起,示意洛易平说话。 华服公子起身,“昨夜来访,多有冒犯……” “你话说的敞亮些。”萧芜暝蹙了蹙眉头,似是有些不耐,随手将茶杯盖取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饶有兴致地吃着手中的那根油条。 洛易平微微愣了愣,随即又说道:“本太子是真心想向宸王讨教,如若不嫌弃,这几日本太子跟着你可好?” “不好。”萧芜暝咬了一口油条,蹙起的眉头弧度深了深,很是嫌弃的摇头,“本王好女色。” 这是在暗讽洛易平有好龙阳之说。 洛易平微微皱眉,末了却是微笑着,“说起来,本太子的这份困扰都是拜筎果那丫头所赐,她这份心思真是……” 话点到为止,不说出来的那些要比全说出来的效果更甚。 合着这便是向萧芜暝暗示,筎果之所以这般坑他,全是因为喜欢他,怕其他女子窥觊他罢了。 萧少年吃下最后一口油条,取了桌上的湿帕子,慢条斯理里地擦着沾染在修长手指上的油腻。 “你是不是想多了?筎果那丫头一直是本王亲自看护长大的,她脑袋瓜里想什么东西,本王都知道。”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挑起邪气的眉梢,“她一向都是心生厌恶,才会高兴去坑人。” 闻言,洛易平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萧芜暝懒得应客,吃过了早点,便去了书房,至于洛易平,他也不赶走。 马管家见状,却是不甚同意,“王爷,我见那卞东太子来势汹汹,你若不把他赶走,你那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可就要被人给拐走了啊。” “他只会在那丫头手里载跟头。”少年手持着一本书,慵懒地依靠在椅子扶手,不甚在意地说着。 宽厚修长的手翻了一页,新的页面被他的手掌盖住,仿佛盖着的是筎果那丫头。 要逃出萧芜暝的手掌心,何其容易? 马管家看在眼里,不禁在心中腹诽,这萧芜暝心中分明也是紧张的。 巫马祁走进书房时,正巧马管家离开。 他看了一眼马管家离开的神情,摇晃着手中的酒壶,走了进去,“你这般用心良苦,万一那丫头真跟人跑了,别找我喝酒,我不陪人喝闷酒。” “那丫头才多大。” 不过十三,尚未及笄,对男女之情尚且懵懂,更别说这是一生的事情。 萧芜暝垂眸,视线落在书上,却是一个字都瞧不进去。 巫马祁明了地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男女之间相处的方式千万种,依赖也是其中一种。” 末了,他喝了口酒,又说,“你就应该多跟着那丫头看几本话本子,看得多了,你就知道你这种烦恼完全是自找的。” 不就是怕筎果对他的感情仅仅是依赖,而非男女之情么。 怕她选了别人,又怕她选自己,到最后发现仅是依赖而后悔。 这有什么的! 若是依赖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那就是一种爱。 少年眉目温淡,只是眉宇间敛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最怕的,无非是她有朝一日会后悔。 他微微蹙眉,忽而开口道:“去给我找几本话本子来。” 巫马祁差点被一口酒给呛到了,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芜暝。 方才他说的,不过是调侃,竟没有想到这人还当真了。 萧芜暝抬眸,“还不快去。” “得,我就问那丫头要几本她最喜欢的。”巫马祁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忍住了,“我保证不说是你要的。” 患得患失,大抵就是这般的不知所措。 巫马祁走后,一道黑影闪现在书房内。 “乘风,给我好好盯着洛易平,他此行绝非只是为了筎果那丫头。” 第181章,宸王心大 “是。” 乘风领命,随即离开。 书房内就只剩下清俊的锦衣少年一人。 他抬眸,视线落在了案桌上正从九鼎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幽深的眼眸半眯了起来。 洛易平频繁入王府,定是又所图谋,既然阻止不了他,那索性就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才是最省事的。 怎么省事怎么来,这是萧家人的做派,至于那个脑子缺了个筋的无良国主,大概是个异类。 今日难得的没有下雪,筎果吃了早点,就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她看着巫马祁从她寝房旁的小屋子里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不少的书……确切的说都是话本子。 筎果百思不得其解,这算命的也是同道中人么? 但她绝对是不会主动开口问的,巫马祁不比其他人,旁人不知道的事情,他能算出来也不一定。 说得多,破绽就多,索性他离开时,筎果也没有同他打招呼。 巫马祁倒是主动与她提起一件事,“对了,你知道那个卞东太子又来了么?” “……” “他此刻正在府中闲逛呢。” 筎果微微蹙眉,娇俏的小脸神情下沉地厉害,“谁准的他?” “当然是萧芜暝。” 那……筎果只能说萧芜暝心非常大了。 她撇撇嘴,目送巫马祁离开。 夏竹见她恹恹的模样,怕她无聊,就说,“小主子,要不我偷偷给你再寻几本话本子来看,听说书斋里来了好些有趣的。” “不看,我答应了萧芜暝不看的。” 筎果哼了一声,甚是傲娇地抬起头,看向夏竹,“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么。” 反正话本子里所写的那些撩拨法子,她都记着了,扑倒萧芜暝,只是时日的问题。 不过……这洛易平太烦人了,她一刻都不想见他。 她抿了抿唇,眼前是夏竹递过来的一杯蜂蜜水,“小主子,厨娘说这蜂蜜水养颜,让你多喝些。” 年初的时候,马管家难得花了一笔钱,请了个养蜂人,让他住在府中后门那处,专职养蜂,为的就是能够让筎果在冬日也能喝上蜂蜜水。 养蜂人最开始的时候,还与马管家打趣道:“马管家你几时变得这么大方了?” 想要在冬日也能养好蜜蜂,喝上蜂蜜水,也绝非易事,要专门在府中请个养蜂人,也绝非是一笔小花销就能解决的。 那时,马管家摆摆手,鲜有的大方,“这钱可不是白花的,都是为了将来王妃的颜面。” 女子爱美,自然是少不了要处处比较的。 筎果日后必定是要成为宸王妃的,她那小脸袋自然是要养的白皙滑嫩,才能胜过那些爱攀比的女子。 黑亮的眼珠子转动了一圈,少女随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 “好无趣啊,走,陪我去耍人玩。” “……” 夏竹与丹霜无语地对视了一眼,这小主子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丹霜直觉那个被筎果选中耍着玩的人是洛易平,心中想着此人身份尊贵特殊,怕筎果真闯了祸,便是离开去找了萧芜暝。 天下间也就只有萧芜暝有能力为她闯出的祸事断后。 筎果问了二宝,很快就在院中看到了洛易平。 他对府中的那个石桌子十分的感兴趣,正蹲在地上,拿手敲着桌子,附耳在听着什么东西。 筎果冷眼看着,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蹲在地上的华服公子敲着石桌的手顿了一下,那手又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音。 少女站在他的身后,一声不响。 洛易平忽而转头,看见身后有人,像是吓了一跳,“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不忍打扰你的好兴致。” 筎果绕着石桌子走了一圈,“卞东没有石桌吗?你怎么看得这么稀奇。” “有是有,不过没有这个做工精细。” 绯色的唇勾起一抹笑,淡且冷。 她坐在石椅上,双手捧着小脸,笑的眉眼弯弯,“看石头多无聊,我这有盆花,是近日才从都城送来的,那才叫稀奇呢,你要不要看看?” 花的确是有,是石老爷养出的能够御寒的花。 这花一到郸江,全城百姓都来围观过,毕竟以往冬日能看见的花也就只有梅花罢了,而现在还未到梅花开的时候。 洛易平自然也是知道此事的。 他对花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不过见筎果像是拿着稀奇宝贝邀他一起赏,心中高兴,开口便应了下来。 筎果招了招手,二宝吃力地将那盆花给捧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桌上。 “这花幽香淡雅,你要凑近一些,才能闻到香气。” 她这么一说,洛易平便是凑上前去闻,他闻了闻,却只是觉得这花的香气寻常,并无筎果所说的那样。 “香吗?” 洛易平点头,“此花果真珍贵无比,清香宜人。” 筎果却是哼了一声,笑意全无,“骗人。” “此话怎讲?这花确是很香。”洛易平愣了愣,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得罪了她。 筎果百般无聊地拨动着花瓣,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我最讨厌花香,所以这花是外公特意培育出的无香花。”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花香的,筎果以前也是喜欢的,不过拜那石唯语所赐,她最爱涂抹香膏,以至于筎果一闻到花香味就想起惹她嫌的石唯语。 不过今世石唯语再也别想作妖了,她没有那个机会了。 那张好看的娃娃脸滞了滞,抬眼看向筎果时,脸上温和的笑,“但本太子的确是闻到花香了。” 语落,他忽然凑近了筎果,闻了闻,“原来是你身上的味道。” 少女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细眉微微蹙起,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听人说,你从不抹香膏,也不带香包,那这香味应该是你自出生起就有的吧,没人与你说过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身上有没有香味,她是不清楚,但洛易平孟浪起来是个什么样子,她算是领教了。 这种连三岁孩童听着都起鸡皮疙瘩的话,他倒是说的面不改色,神情还颇为得意,觉着自己口条不错。 第182章,舍命相陪 难不成牧遥和石唯语在前世的时候,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口才? 简直不可思议! 筎果按捺下心中的鄙夷,抬起手背,闻了闻,适时地露出茫然的神情,摇了摇头,“哪有什么香味,你哄得我的吧?” 二宝在旁看的那叫一个心惊肉跳,就差没倒吸一口气了。 他作为一个忠心的小厮,心中默默地为自家王爷哀悼了起来。 洛易平见她对自己缓和下了面色,不似以往那样对他横眉竖眼,心中欢喜了起来。 他又听筎果说,“不过我还是觉着你鼻子有问题,你再闻闻这花,到底有没有香味,要小心回答我。” 闻言,洛易平便是又凑近了那盆花,还未来得及闻,筎果就将一朵花朝着他压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躲避,却是躲闪不及,以他的身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那花从他的脸颊擦了过去。 “没劲。”筎果忽又起身,看着随着自己动作一道站起来的洛易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秘地小声与他说,“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冒险?” 桂公公口观鼻鼻观心,心中腹诽,难怪都说这丫头性情古怪难猜,还真是如传言所说的那样。 上一秒明明生气了,可下一秒又对着他家主子笑了。 “冒险?”洛易平唇角微微上扬,“自当时舍命相陪。” “我跟你说,王府后门从年初起就多了一道门,平日里都不让我去的,我本来还没有什么兴趣想知道那里藏着什么,可是他们越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越想知道。” 一抹计量之色从他眸中一闪而过,他勾起了笑,“我帮你甩开他们。” “好啊。”筎果高兴地小幅度地拍了拍手。 二宝觉着小主子可能当他是死的了,要不要这样欢呼雀跃。 叫洛易平去看蜜蜂也要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么? 他正在心中思索着要不要去告诉萧芜暝,筎果就已经拉着洛易平走了。 二宝下意识地就要跟上去,却没有想到被桂公公给拦住了。 他与桂公公争执了一番,想到府中还有影卫在,便是放下了心。 桂公公一脸警惕地盯着忽然停下动作的二宝,见他摇晃着脑袋,吹着口哨转身就走,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 蹲在树上的破浪看着筎果拉着洛易平往后门的方向跑,挠了挠头,心中默默地为这个看起来肤白滑嫩的卞东太子哀悼了几句,之后变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磕着手中的瓜子。 乘风看了他一眼,目光严肃。 破浪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还甚为庆幸地说,“幸亏小主子不讨厌我,不然我也会被她百般坑害的。” 言下之意便是,小主子不会吃亏,他用不着跟上去。 洛易平被筎果带到了后门的那处,见到果真此处果真被一道锁给关着,眉目微敛。 筎果正弯着腰,研究着开锁,全然没有看到此刻洛易平脸上满满的算计快要溢出来了。 她弄了一会,直起了腰板,“锁打不开。” “我来。” 洛易平从她发髻上取下发簪的动作尤为的顺手,那发簪的尖头插进了锁中,只见他随意拨弄了一会,就听到锁开了的声音。 锁应声打开。 筎果在旁又是雀跃地拍了拍手,“你好厉害,快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洛易平推门而入,一如方才筎果拨弄锁时一样,同样的没有看见此刻身后少女娇俏微凉的脸庞上铺着一层碎碎的得逞的笑意。 门一开,洛易平就看见里头有一人身穿护罩,手和脸一样都被护罩罩住。 当下他就以为是个高手,二话不说冲着那人挥起拳头。 养蜂人一见有人要打自己,吓了一跳,顺手就抓了一个蜂箱朝着那人扔了过去。 筎果站在门口,快速地将门关上,还连连往后推了好几步,靠着回廊的柱子上,随地捡了跟枯树枝,用火折子点燃了,饶有耐心地在外等着。 身娇肉贵的卞东太子几时见过蜂箱了。 洛易平没有见过,所以认不出来,养蜂人朝他扔蜂箱的时候,他还以为扔过来的是个暗器,想都没有想,便是飞身,一脚就将蜂箱踢碎。 密密麻麻的蜜蜂漫天扑来,嗡嗡的声音有一种闻风丧胆的气势。 养蜂人在蜂箱从自己手中被扔出去后,便是转身躲进了供自己休息的屋里,顺便把屋内的蜡烛给点上了。 洛易平紧蹙着眉头,挥舞着双手,却是挥不开漫天的蜜蜂,不消一会,这脸上手上,还有脖颈处都有被蛰了,一下子就起了好些个包。 起先这疼痛还能忍,他只是吃痛地嘶了几声,之后便是忍耐不住的叫痛声传出了高墙。 筎果听着,连连拍着大腿,无声地笑了起来。 想知道王府的秘密? 还真当她没心眼呢,洛易平心中在盘算什么,她当然是知道的。 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当王府是他想闯就能如入无人之地的么! 昨夜她虽是没有说,但也是察觉出屋里一些摆设有些变了,是被人移动过的痕迹。 夜探她闺房,一是想查看王府有没有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毕竟她是质女,谁都不会想到将秘密藏在她这处,二来便是要与她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花边谣言,一如前世的那手笔。 洛易平想一石二鸟,她便如他所愿,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坑害他一番。 她听着高墙里传出的叫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 一道身影闪现,华服公子从高墙外飞身跳了出来,身形还算得上是矫健,不过落地时晃了晃,似是有些站不稳。 好些的蜜蜂被他带了出来,胡乱飞舞着。 筎果见状连忙挥动着手中的被点燃的树枝,将蜜蜂赶走,以免伤及自己。 不远处的大树上,蹲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破浪几乎是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将手中的瓜子壳人扔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身旁的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直是跟在小主子身边的,那一日她嫌你跟着烦了……” 北风呼啸而过,破浪冷得缩了缩脖子,这份工干得有生命危险啊。 第183章,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消片刻,那些蜜蜂就被筎果给赶走了。 洛易平由始至终都是抬起衣袖遮掩着自己的脸,少女却是不让他如意,偏偏凑上前去看。 见他原先一张顶好看的娃娃脸此刻已经肿成了猪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好不痛快。 她双臂放在腹部,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让这洛易平孟浪! 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 洛易平瞥见地上滚到了墙边的枯树枝,上头黑黑的,明显是被烧过的痕迹,不少的蜜蜂落在地上,应是被火烧着了。 此刻他满脸的大包,又红又肿,他在如何阴鸷,旁人也无法从他的脸色上探知一二。 筎果勉强止住了笑意,只是因为从他黑眸中看到了戾气渐甚。 她甚至宽慰地拍了拍洛易平的肩膀,“就等小伤不碍事的,你也不是看脸吃饭的,说起吃饭,我倒是有些饿了,这样罢,也全是因为我,你才落得了这样的田地,不如留下来吃一顿,不然我内心不好过。” “你不好过?”洛易平怀疑地看着她。 直到方才他看见那地上被烧了大半的枯树枝,他几乎是可以断定筎果是故意的。 连先前邀请他赏花,给他好脸色,也都是故意的。 他的脸上沾染了花粉,那些蜜蜂自然是要来蛰他的。 筎果正了正脸色,“我很愧疚,真的,请相信我,让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本太子听说郸江城中的那家酒楼就不错……” “这个你就想多了,酒楼是不可能去的,花钱是不可能花钱的,要么你就在王府吃,这样我还能叫夏太医来为你诊治。” 筎果摇了摇头,没有半点好说话的样子,仿佛方才所谓的愧疚也就只是随口说的,不过她本来也就是随口说说,客套一下罢了。 洛易平习惯性地蹙起了眉,却因眉头上蛰了一个大包,行动牵扯导致了疼痛难耐,他嘶了一声,“好,就听你的。” 他见筎果娇俏的脸上有熟悉的笑一闪而过,先前他还不知道那是何意,如今他是知道了,这是得逞。 “不过,若是那夏太医治不好本王的脸,你就要舍身嫁与我,毕竟本太子的这张脸,都是舍命陪你,才变成这样的。” “你有病吧。”筎果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男子活的这么精致,娘里娘气。” 她厌恶地扫了洛易平一眼,抬步就走。 洛易平也不恼,随即跟了上去。 “如此,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洛易平料定了筎果还有后招在等着她,所以先下手为强。 “一会夏太医来的时候,我让他顺道看看你的脑子。”冷笑噙在唇边,少女凉凉地看着他。 洛易平和筎果走进厅内的时候,马管家正在摆菜,一见筎果身旁跟着一个男子,当下就怒了。 他弯腰与萧芜暝说道:“王爷,你看看那丫头,府中开支已是艰难维系,这丫头还带着朋友在府中来蹭吃蹭喝的,要带她也带个长相端正的,这个算是怎么回事?” 锦衣少年坐于桌前,长发如墨般散落,只是用一条墨竹绸缎带将头发束于脑后,气质温润清贵,姿态闲适。 他手中拿着一本看了大半的书,闻言便抬头朝着筎果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丫头身边的那个男子……服饰甚为眼熟。 少年剑眉为蹙,对着小丫头招了一下手,筎果便是屁颠屁颠的跑到了他身旁,拉开椅子便落座了。 “什么事情?” 少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眉目温淡地看向了还站着的那男子,“抱歉,这丫头生性顽劣,今日害得你这样,还请不要记在心上。” 洛易平点了点头,“宸王多虑了,本太子并未要与她计较,是这丫头说对我心生愧疚,非要留我吃饭,还要找太医来治我,我见她若是看到我不答应,当场怕是就会哭,心中不忍,便应下来了。” 如此一番说辞,倒是明里暗里地在说萧芜暝心胸狭隘了。 闻言,清贵的少年只是低头轻笑,末了,与他说了一句,“好运。” 之后,便是没有再搭理他。 筎果看着面前的菜色,很是满意,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就吃,半点都没有要邀请被她拉来的洛易平入座吃饭的意思。 萧芜暝好笑的抬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长发, 抬眸看向洛易平时,心情还挺不错,与他说,“这丫头就这样,你随意便可。” 洛易平入座了才没多久,夏太医就匆匆赶了过来,“筎丫头,你叫人找我找的这么着急,是不是又哪里磕着碰着了?” 筎果正啃着鸡腿,抬手指了指一侧已经看不出颜面的洛易平,“他。” 夏太医看见洛易平时,几乎是惊的倒吸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凑上前问了一句,“这位公子,你为何肿成了猪头?” 彼时,筎果正喝着萧芜暝端过来的汤,听到夏太医这么一问,笑得呛住了,才入口的汤水一并被她给喷了出来。 “对不住,我一时间没有忍住……但是真的太好笑了。” 说罢,她自己都受不住笑意,却还是用肩膀抵了抵身旁同样在笑着的萧芜暝,“你别笑,顾忌一下自己的形象。” 这话不说还不打紧,一说出来,原先还笑声微小的萧芜暝一下子就放肆笑了出来,因着他笑,原先已经将笑意压下去不少的筎果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声响过一声。 夏太医端详地看了看洛易平的脸,宽慰道:“不过是几个蜜蜂蜇的,不算是难事,恰巧老夫今日本就是要来给那养蜂人送点专消肿包的,多做了一些药粉,不如公子你用用,独家秘方,很有效的。 洛易平此刻当面被筎果和萧芜暝讥笑着,便是没有丝毫的犹豫,直说让夏太医快些拿药粉来。 夏太医便是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白瓷瓶,从里头倒了些红色的药粉在手心里。 “忍耐一下,抹上去会有些刺痛,但是药效是立竿见影的。” 那药粉才抹上洛易平额头上的一个肿包,当即洛易平眉头就蹙了起来,但还能忍住,他本就不算是个怕疼的人。 第184章,这书眼熟 夏太医说的是刺痛,那应是能忍下去的,可待这夏太医涂抹完一个红肿包,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刺痛而已,但怎么会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且越辣就越疼,越疼就越辣。 不过一会,他已是满头的冷汗。 夏太医专注地又倒了些药粉在手中,抬眼见他一头汗,当下就恼怒了起来,“肿包最忌讳伤口湿了,你这个流汗法,老夫的药还有什么效果!” 他语毕时,洛易平已经是眼眶都泛起了红色,不消一会,眼泪和鼻涕全流出来了。 “你确定你的药粉是没有问题的?” “能有什么问题!”夏太医恼怒,瞪了他一眼,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嘟囔着,“不信我来请我过府作甚!” 少年薄唇皓齿,讲出的话却如黄蜂尾后的针一样的毒辣,“卞东太子你未免也太娇生贵养了,区区几个包,要不要哭成这样。” “这药粉……呛人。”洛易平下意识地去看筎果,那丫头却是没心没肺的在用筷子给萧芜暝夹菜,半个眼光都没有给他。 “怎么可能!” 夏太医瞪了他一眼,打开药箱,重新将方才的白瓷瓶取了出来,又倒了一些在手里,凑到鼻前闻了闻,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他做这事时,是对着洛易平的,因着他的一个喷嚏,药粉全数被他喷洒到了洛易平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药粉落在他没有一块是完好肌肤的脸上,火辣辣的一盘,刺激的感觉很快将就麻痹了他脸部的神经,惊得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夏太医抬眼看他时,方才的恼怒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歉意,“真对不起,我这药粉不知被哪个人给加入了辣椒粉,难怪你涂上去了,反应这么大。” “……”洛易平已经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眼角瞥见筎果急忙对着马管家招手,“快,去端盆冷水给他洗脸。” “不,不用劳烦了,本太子想起有些事情,现在就要走。” “啊?就这么走了?你不吃几口吗?”筎果轻咬着筷子,说的话听起来是客气的,实际上面色闲适,懒懒的调调全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客套。 洛易平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半个字都没有扔下回应筎果。 筎果冷眼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绯色的红唇上扬着的弧度里温度也带着几分明显的凉意。 她没有发现自己这样寡淡的神情全数落在了萧芜暝的眼里。 少年眉目下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抬眸,眸光淡淡地看向了夏太医。 此人在朝为官时,便是以心细得了不少后宫妃嫔的信任,这种药粉里加辣椒粉的低级错误,他怎么可能会犯,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如此说来,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故意的。 不过夏太医此人,闲云野鹤惯了,还不曾听说过他与卞东皇室有过矛盾。 他今日对洛易平的伤口雪上加霜,必定是受了人的指示。 想及此处,少年幽深的眸光再度落在了身旁笑的没心没肺的筎果身上,眸光淡淡,却是锁着她,让她无处躲避自己的目光。 筎果干笑了几声,起身舀了碗汤,递到了萧芜暝的面前,“这汤味道真不错,萧护卫你快些常常。” 大掌覆在碗口,萧护卫拿起碗,一饮而尽。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筎果,“他与你到底有什么过节?” 洛易平这种下场,啧~未免太惨了。 单说一个看不顺眼,其实已经难以说服他了。 “他发浪要来招惹我,我当然要反击回去。”筎果哼了一声,说得理直气壮。 这般无赖般的理直气壮怕好是也就只有她了。 萧芜暝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听那丫头说,“我看他在府中找出一些他想知道但是并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自然是要给他一些苦头吃的。” 想知道萧芜暝真实的实力? 天天盯着萧芜暝,拿他当假想敌,前世如此,今世也是如此,半点都没有改变。 “我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天天往王府跑。” 少女撇头,甚是傲娇地又哼了一声。 “这种事情……” 夏太医一直在旁细细地观察着萧芜暝的脸上,发现他那双眼眸如繁星落寒潭,眸中温度冰地让人胆颤,便是在他蹙眉开口时,抢了话,“老夫向王爷保证,此事绝不会再犯。” 不过是陪着那丫头胡闹了一番,却不想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夏太医十分惋惜地摸了摸胡子,连连摇头。 萧芜暝好笑地看着他,继续道:“本王只是想说,有这等好玩的事情,你怎么不早些与我说?” 丹霜来找他,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起身要去找筎果,都只是因为他知道筎果这丫头对洛易平其实厌烦地很,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丫头会吃亏,反正府中到处都有影卫盯着。 不过……胡闹归胡闹,这丫头情绪波动很大,尤其是在面对洛易平时,总是带着一股子恨意,那种敌视的情绪,亲近如萧芜暝,自是会察觉到。 这份恨意是从何而来,他却是不得而知。 这般琢磨不透的感觉其实并不好。 筎果低着头扒饭吃,两三下就吃干净了,她落筷时,瞥见桌上放着的一本书,看封面非常的眼熟。 她想起这是方才走进厅内时,萧芜暝拿在手中看得津津有味的那本书,当下便是生出了好奇。 “你看的是什么?” 她起身伸手就要去拿,却不想一条长臂先她一步,抢先拿到了书。 萧芜暝将书掩在了黑色大麾里,面不改色地吃着饭,“这书枯燥,不是你喜欢看的。” “……” 那书的封面一看就是话本子好么! 筎果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笑着用肩膀抵了抵他,“今早的时候,那个巫马祁到我那拿走了好些的话本子,这事你知道吗?” 他怎么能不知道! 这书就是从她那里拿的。 少年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咳嗽才导致的脸色染上了几分的红。 这红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耳根子。 第185章,换房 因着萧芜暝的不自在,马管家也是察觉出了一些,当下心中也是生出了好奇。 有什么书是不能见人的? 厨娘端了刚炖好红枣莲子,端了进来,筎果的注意力便是被那香甜的香味给吸引了过去。 马管家趁着筎果在与厨娘说笑,便是弯下腰,小声地问着萧芜暝,“王爷,您看的是什么书?” 清朗的少年剑眉斜飞,剐了马管家一眼,可这位老人家却是个没有眼力劲的,还在那说,“您尽管放心告诉老奴,老奴向来嘴巴严实,不会告诉筎丫头的。” 萧芜暝面色如常,只是脸庞温度瞧着要比平时冷个几度,大掌捏着大麾下的那书一角,手心里竟是细细地生出了汗。 马管家在那催着,“王爷……” 这方的筎果已是喝了半盅的甜汤,小手捧着盅,听到身旁有动静,便是凑近了过去,附耳听这老少主仆讲话。 萧芜暝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娇俏少女,这丫头虽是一脸的好奇,可演技太差,那双灵动的杏目桃花眼此刻正流露出的可不是幸灾乐祸么。 何时见过他萧芜暝陷入过窘迫了。 筎果细想了想,恩……前世今生加起来,鲜少。 她心中便是起了要逗逗他的念头,在一旁起哄着,“萧护卫血气方刚,我听说书人讲,这个年纪的男子,总会看一些……” 话说到这里,她像是顿悟了一般,惊了,睁大了眼睛看向萧芜暝,“萧护卫,你……” “是啊。”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渐深,带着一种看不透的弧度,“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让本王陪床了。” 这话是说给筎果听的,可马管家却是那个面露惊悚的人。 他的那对眼睛在萧芜暝和筎果的身上来回的流转,时不时的蹙眉,又时不时地宽慰似的舒展。 总之,光从他脸上,就能体会到他的纠结。 二宝拿着一只信鸽跑了进来,“小主子,齐湮又来书信了。” 筎果接过二宝从信鸽爪下取下的信,随意地放在了手边,低头专注地喝着红枣莲子羹。 她喝的很慢,一个勺子舀起了汤水却又被她倒回了盅里,然后她又舀起了一勺,倒回,周而复始了好几回。 “这汤不好喝?” 萧芜暝见她一脸的惆怅,便是出声询问,可心中很是纳闷,分明她方才喜欢的紧,在他与马管家说两三话的时候,就已经喝下了半盅。 筎果摇了摇头,惆怅地抬眸,怨念地看了他一眼,噘着嘴,很是不高兴地低头又瞥了那封书信。 马管家也是纳闷,他问道:“筎丫头怎么了?” 以往这齐湮来信,她可是连饭都不要吃,就要打开看的。 “怎么了?这还用问吗!”筎果将那书信啪的一声,放在了马管家的面前,“我不用看都知道内容了。” 说罢,她扬起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的小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马管家,“马管家,此事你得帮我说说萧护卫。” 马管家将书信打开,粗略地看了几眼,大约也是明白了过来。 合着这齐湮国主是个催婚疯子啊。 虽说筎果离及笄之年仅还有一年了,不过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他有些尴尬地将书信放回了桌上,“这……你皇爷爷对你十分的上心。” 萧芜暝已是闲适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他端着茶杯,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放在自己面前的书信,幽深的黑眸眯了眯。 上心? 筎果在心中有苦说不出,皇爷爷哪里是上心了! 这日天才刚暗下来,府中才将晚餐摆上了桌,萧芜暝还未入座,就见筎果那丫头冲到了桌前坐下,端着碗随意地扒拉了几口,就说自己吃饱了,要回房歇息去了。 府中一众下人默默地哀怨地看着自己的王爷,直觉得是那封萧芜暝对写着相亲内容的信不曾表过态,惹得那小丫头伤心了。 这厢筎果屋内传出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丹霜和夏竹站在房中间,愣愣地看着筎果取了一块方布摆在了桌上,然后便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该不是又要闹出走的戏码了吧? 蹲在老树上的破浪直觉心累,想着要不要现身规劝一下,就听到开着的窗户有声音传出。 “小主子,你这是要去哪?临近年关,到处都乱的很,你可不要乱跑。” 这是夏竹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宝剑出鞘的凌厉声响起。 丹霜持剑挡在门口,“小主子,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筎果吃力地背着一大包袱的东西,蹙眉看着面前这二人。 忠心是忠心,就是还没有与她达成某种默契。 “天越来越冷了,我换个房间睡而已,让开。” “小主子要换去哪里?” 夏竹虽然来王府的时日不长,但也知道府中就她的房间是最好的,其次才是宸王的。 “换房间也等明日白天换,这样人手多些,动作也快些。” “就是要入夜了换才行。”筎果拉了拉快要从背上滑落下的包袱,心中觉得委屈,哪有做主子做成她这样的。 洛易平夜探王府入她闺房,有一就有二,防不胜防,唯一能防住的法子,便是她直接搬去与萧芜暝一屋。 当萧芜暝回房,看见自己屋内的地上摆了一堆这丫头的东西,满满的一堆,无从下脚的时候,筎果就是这番说辞。 他懒懒地依靠在门栏旁,双手悠闲地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说了一番长篇大论。 末了,她说罢,少年才挑了挑眉,开口问她,“渴吗?” 筎果傻愣愣地点了点头,“还真有点渴了。” 她随即坐了下来,手背碰了碰茶壶,感觉到温度适中,便是倒了一杯自己,又从盘子上拿了一个茶杯,倒了一杯。 然后她对着还立在门口的萧芜暝招了招手,“快进来,把门关上,怪冷的。” 倒是像这屋子她是主人一般,半点没有要客气的意思。 萧芜暝自小习武,不惧冷,所以屋内没有供暖的炉子,整个屋子都是冰冰凉凉的,与屋外的温度并无区别。 他跨入屋内,甩手关上门时,对着蹲在屋外树后偷听的二宝吩咐道:“让人把暖炉给搬进来。” 第186章,收起嬉皮笑脸 二宝没有想到自己暴露了,有些尴尬的起身,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就跑。 “搬进来容易,搬出去就难了。” 他落座在筎果的身旁,端起面前倒好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壶茶是刚泡好的,没一会就已经凉了。 少年微微蹙眉,似是还觉得有些不妥,不过说出的话却是带着几分威胁性质的同意。 筎果方才的那番说辞,心中的担忧,也的确不无道理。 不过…… 萧芜暝挑眉斜看着她,“即便我有时不在,但府中有影卫,丹霜也会武功,这些你应该都知道,这种顾虑其实没有必要。” 小丫头哼了一声,随即起身就朝着他的床榻走了过去。 她爬上了床,将被褥拉开盖在了自己的身上,被褥冰凉,冻得她一阵哆嗦。 这种顾虑只是一个说辞罢了。 莫说是萧芜暝,他身边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洛易平之流难以近身。 她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 筎果撇撇嘴,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他拒绝,心中便生出了一些酸楚来,却又觉得这些都算不上是什么,不过是体味一番他前世的心酸苦涩。 可是,她虽是这样安慰着自己,但次数多了,心中的那股子失落便是挥之不去,愈发浓厚。 她也是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活该。 这份落寞的神情落在了萧芜暝的眼中,轻而易举地就牵扯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你老实告诉我,今日为何要这般去作弄洛易平。” 萧芜暝走上前,坐在床边缘,抬手将盖在她身上的那薄被子的两角拉紧了一些,又添上了一句,“收起嬉皮笑脸。” 这是糊弄不过去的了。 其实又有那次能糊弄地了他? 筎果敷衍,他便随她去了,可今日却不想就这样放过她,让她蒙混过关。 那封来自齐湮的书信,萧芜暝看了,正午在大厅时,马管家是故意放在了他面前的。 上头写的是,齐湮国主得知卞东太子在郸江拜访萧芜暝,他觉着此人不错,有意撮合他们二人。 内容虽然写的委婉,但是其中深意明眼人一眼便知。 筎果心中对那书信也是十分的纳闷与不解。 前世的这个时候,齐湮却是来信了,可内容却只是如常提一些五国内有名的公子哥夸赞, 想借此让她对某个芳心暗许,却是从没有提过洛易平的。 洛易平虽是待人亲和,但实则眼光挑剔,亲和不过是他的假象罢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在高位上的人多少会了解一点,他是五国内唯一能与萧芜暝相比的人,自是觉得他瞧不上筎果,所以在前世的时候,皇爷爷是绝对没有主动考虑起洛易平。 筎果撇撇嘴,蜷曲着双腿,精致的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小脸随即露出了委屈。 是真委屈,她还未说话,眼眶就已经泛红了,萧芜暝的那句问话,就像是问进了她的心里。 “我与你说,可是你不准生气。”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的侧脸,明明暗暗的笼罩着一层幽幽的光泽,眸中有阴影渐深,他轻轻点头。 筎果垂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去看他。 “在都城宫中的时候,他……他曾在言语上轻薄我,我当下就气不过,所以才让人传出了他好龙阳的传闻。” “其实也不止那一次,郸江失火后,我曾去城西山上,险些被那双煞杀害时,他出手救我,却不是英雄行径,口头上占我便宜。” 萧芜暝微微蹙眉,“那时你怎么知道他是洛易平?” 筎果微微一愣,细眉也是一蹙,抬眸看他时,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你这人重点抓错了好么! 这个问题甚难!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因为……我曾经在书画店里看到过他的画像。” 因五国内女子追捧名流公子,萧芜暝为首,却不曾有画师敢画他,但洛易平虽是屈就第二,却是总有画像从卞东宫中流出,民间画师仿画,拿去书画店中卖钱。 有不少的女子想做太子妃,便是买了他的画像放在家中,日夜观赏,将他的容貌记在心中。 万一有一日他微服出访呢! 一开始因着这番的思量,洛易平的画像是卖的最好的。 “我怎么记得你那时说他是蒙面的?” “……我还没有说完。”筎果有些不爽地看了一眼萧芜暝,这人一旦认真起来,十分的难以招架。 萧芜暝也是感觉倒了她的不高兴,瞧见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甚是娇俏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糯的小脸。 气氛缓和了一些,筎果见他笑,便也没有一开始被他盘问时紧张了。 “我记得那时我是去书画店里挑话本子看的,正巧一堆女子在那里聊天,我就听进去了,她们对洛易平事无巨细,什么都知道,连那个母妃给他传于未来太子妃的玉佩模样也知道,还给画出来描绘在了园扇上,我那时看了一眼,觉着那玉佩太丑了,一眼就给记住了。” 不管萧芜暝信不信吧,筎果觉着自己编的这段可真了。 “后来那洛易平也不知道为何,救了我,还要撩拨我,甚至拿出了那枚玉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当时我就想拆穿他的,但是转念一想,他来郸江来的太蹊跷了,我觉得失火的事情与他一定有关系,所以我就装作不知。” 她说罢,便是抬眸紧张地看着面前的清贵少年,屏着呼吸,小心翼翼的。 “那你怎么也没有与我提起?” “后来回府,我不是丢钱财了么,被牧遥那个白眼狼给气晕了,就忘记了。” 合情合理,至少筎果觉得这番说辞能够说服人。 她见萧芜暝点了点头,整个人紧绷着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了下来。 这种盘问,多一次她就感觉自己的寿命少一日。 她忽然拉住了萧芜暝的手,烛光下她好看的眉目微微蹙着,神情要比方才还紧张一些,带着几分的害怕,“他居心叵测,失火的事情,分明就是想害你于不义,一次不成,他就会有第二次,明面上装成翩翩公子,实际上就是个小人,此人一定要除。” 第187章,写求婚书 筎果顿了顿,拉着萧芜暝的手又用力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手心里已是细细地生出了冷汗,“我皇爷爷虽然着急我的婚事,可不曾想过卞东皇室,这次他无端端的在信中提起,一定是有人去他耳边吹风了。” 她拉了拉萧芜暝的手,忽而抱住他的手臂,弯下腰,脸蛋贴着他的手臂,“萧芜暝,我不要嫁给他,我只嫁你,你去跟我皇爷爷说好不好?” 少女的声音低喃,若是仔细地去听,还带了几分欲哭换休的哭腔,就像是要是萧芜暝再拒绝,她下一秒就要大哭给他看。 清秀温淡的少年抬起手,轻柔地拂过她的长发,“也罢,就依你。” 他的话音才落下,方才还有些伤心的筎果即刻抬起了脑袋,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欣喜地朝着他笑了笑,随即便掀开罩在身上的被子,双脚落地,找着鞋子。 “你做什么?” 落在少女秀发上的宽厚修长大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萧芜暝挑眉询问着她。 “快,你快点把文房四宝找出来。” 说话间,筎果已经穿好了鞋子,从床边跑到了桌前。 萧芜暝纳闷地看着她,桌上被灯罩罩住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她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支新的蜡烛,换了上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 虽是在问话,但少年手里已经拿着文房四宝,放在了桌前,闲适地落座。 “这么晚了,以你的秉性,总不见得是要用功读书吧?” 筎果不理他打趣自己的话,积极地将宣纸在他的面前摊开,又细心地将白玉镇尺压在了宣纸的两边,好将宣纸压平。 “我给你磨墨,你把求婚书写了,今夜就让人送去齐湮。” 筎果将小半杯的水倒入砚台,取了雕成金龙样式的墨碇在里头磨了磨一会,忽而又抬眸,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那盏灯笼,似是有些不满意,便是搁下了手中的墨碇,伸手将那灯笼拉紧了一些。 “照的清楚些。” “也犯不着这么着急。” 萧芜暝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就要去捏她娇俏的鼻子,修长的手还未触碰到她的鼻尖,手就被塞入一支狼毫笔。 “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你懂不懂。”说罢,筎果还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看了看手中的毛笔已经沾了墨,他垂眸低头,在宣纸上写了几笔,忽然顿了下来,抬眸看她,“看你这么紧张,不如我多些几份,以防万一,别在途中丢了。” 这话,他也是打趣的,只是看她对此事异常紧张,所以想让她放松一下,却不想她竟是当真了,连连点头。 “好呀好呀,最好写个十封八封的。” 筎果对上少年沉沉的目光,笑了笑,解释道,“正如说的,以防万一嘛。” 万一出了岔子,被洛易平钻了空子怎么办? 十封书信,按照筎果的意思,每封写一样的内容便成了,本就是为了防盗,可萧芜暝再次提笔时,心中却有了别的思量。 既然是要写,那便是要写的每封不同,届时,即便路上没有出岔子,呈在齐湮国主面前,也能昭显他的用心。 至此,想来文思泉涌的宸王殿下,十封书信写的十分的慢,慢到在他写下第三封时,身旁磨墨的丫头已经是靠着他呼呼大睡了。 清贵的少年将面前写好的一封拿开,搁在了面前,提笔时,侧目看了一眼那睡得正香的少女。 见她仰着头,绯红的小嘴微微张开,这般的睡相也就是仗着她面容娇俏,看起来也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娇憨,毫无粗鄙之气。 少年心性中多了几分顽劣的因子,便是提起笔,在她的脸上花了几笔,末了,他抬起手中的毛笔,细细地瞧了瞧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薄唇微微上扬,抿唇偷笑。 小脸被当成了画纸的小丫头丝毫没有发现,睡得迷迷糊糊间忽觉得鼻下有些痒,便是抬手揉了揉那里,手落下时,又死死地抱住了锦衣少年,睡得全然不知醒。 因着她的动作,萧芜暝专注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她的脸上,见她笔下一滩黑黑的墨,当下便是再也忍不住笑意,笑出了声不止,浑身也因着笑颤抖了起来。 筎果打着哈欠醒来,有些莫名地仰头看着他,“给我皇爷爷写信这么开心的么?开心你就多写点。” 说罢,她的小脸蹭了蹭少年的手臂,闭眼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萧芜暝在她脸上画的图案此刻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他眼角瞥见被她蹭过的衣袖,上面也是一团黑色,嘴角抽搐,甚是头大。 也不知道他这是在整蛊这丫头,还是在整蛊自己。 他看了眼衣袖,抬手将毛笔头顶着筎果的脑袋,微微用力,将她脑袋推开了一些。 “做什么?” 筎果打着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去床上睡。” 在她睡着的时候,二宝静悄悄地将火炉搬进来屋,填了不少炭,不消一会,屋子里就热了起来。 她睡觉不离身的袖炉也已经放在了被窝里烘着了,现在应该是暖暖的。 筎果哼唧了一声,抱着他手臂的双手更是用力一些,脸蛋贴着他的手臂,“不,我要在这里监工。” 萧芜暝会与她皇爷爷说什么,她也是很好奇。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将桌上写好的三封书信交到了她手里,“小祖宗,请过目。” 筎果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摊开了第一张纸。 萧芜暝瞥了一眼时不时眯起眼睛,一副要睡过去还强撑着的少女,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他低眸提笔,苍劲有力的字迹便在宣纸上落下。 筎果不自觉地就眯起了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不消一会,就不自觉地低下头,脑袋在快要碰到坚硬的桌子时,少年宽厚修长的手抵在了桌角边缘,随即她的脑袋就搭了上去。 不过才碰上他的掌心没多久,这丫头就猛然惊醒了过来。 她抬眸时,视线撞入正看着自己的萧芜暝,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第188章,夜深事发 “我去床上好好看看。” 说罢,她便起身,走到床上,就倒了下去。 这三封书信她看了多少,萧芜暝不清楚,待他剩余的七封写完,折起放入信封后,见她在床上睡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 可她却是死死地将三封书信抱在怀里,像是很珍重的宝贝。 少年的眼眸里映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浮着一层淡淡的笑意,他弯腰,将剩余的七封一并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丫头虽是在睡梦中,却也毫不客气,有东西给她,她便是接下,翻个身,接着睡。 房内烛光微动,整个屋子便是暗了下去。 月上树梢,夜已经很深了。 除了呼啸而过得北风外,也就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响起。 郸江的牢房里亮着灯火,挂于墙壁上的红烛有不少已经烧干,灭了,整个走廊都显得昏暗。 牢房冷清,就只关着一个犯人。 她贴坐于牢房的冷壁,蜷缩成了一团,披头散发,头埋在膝盖间,也不知有没有睡着。 牢房的正中央烛光与走廊上的相比,明亮了不少,桌上的酒壶东倒西歪,还有一些花生壳散落在了地上,两个狱卒早就醉意大发,睡得呼噜声如雷震。 牢房铜墙铁壁,密不透风,外头的声音是传不进来的,里头显得很是寂静。 这份寂静却是最难让人心静下来,格外的让人容易抓狂。 因此,只要里头有些许的动静,都显得特别响。 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自走廊外由远及近地响起,脚步声越来越响。 那个坐于牢房内的犯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抬起了头,循声望了过去,面露欣喜,就像是等待了许久。 一道高大魁梧的影子立在牢房门外。 那女犯人瞧见来人,原先的喜悦消失无踪,换上的是惊讶,还有几分恨意。 今夜的郸江不是很安静。 牢房里来了人,狱卒毫无察觉。 夜更深了一些,有人夜探王府。 这次潜入的,是宸王的寝房。 屋内黑暗一片,只有平稳而浅的呼吸声,响起半点的动静都显得格外响。 萧芜暝本就是个警惕浅眠的人,他在那道轻到几乎微不可听见的脚步声响起时,清澈的眼眸就已经睁开了。 身边的那丫头睡得正香,半点没有察觉出不妥。 那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却始终没有靠近床榻,紧接着,有东西被拿起放下的声音声音响了起来。 筎果伸了伸懒腰,发出猫咪般慵懒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芜暝眉头微蹙,随即掀被而起。 黑灯瞎火中,有打斗的声音响起,两三招之内,跳跃晃动的烛光突然亮起,整个屋子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筎果惊了一下,从床身坐起,下意识地喊着,“护驾,有人要行刺哀家。” 立在屋中央的两人皆是闻声朝着床榻的方向望了过去。 萧芜暝方才起身时,那床帏并未撩起,还落着,他们看过去,也只能借着烛光看到朦胧的影子。 筎果紧接着又喊了一声,“萧芜暝!” “我在,无事。”少年随即应了一声,让处在惊慌中的少女安下心来。 筎果惊魂未定,小手拍了拍因着惊慌而起伏不定的胸口。 她定了定心神,随即侧身,双手拉着床帏,探出头去。 一见屋内多了个不受欢迎的人,她当下眉头就蹙了起来。 “卞东太子,你夜夜潜入王府,究竟想做什么?” 那张娃娃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撤去,看见筎果,更是讶异地瞧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了面前的少年。 他的脖颈被一柄玉扇抵着,方才黑暗之中,两三招之内,萧芜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打败了他。 那柄玉扇不是普通的扇子,有尖刀藏于扇骨之中,此刻真正抵着他脖颈,限制他行动的,正是那藏于扇内的尖锐小刀。 只要他稍加妄动,那刀便刺入他的喉咙,见血封喉。 千钧一发之际,萧芜暝却是感叹了起来,他语调温淡,并无生气的情绪,说话的调调听起来就像是只是他被打扰了睡觉。 “本王待人果然还是太宽厚了,不然卞东太子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洛易平此刻已经回神,他轻笑了一下,抬手将抵在自己脖颈前的玉骨扇挪开了些许,“人人都说你宸王胜我一筹,本太子不信,便是想来试探一番,昨夜不服,是因为我觉得不过是侥幸,今夜见识了宸王武功造诣如此之高,天下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比,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这又是想拍拍屁股,当做没事发生走了? 筎果不堪其烦,“你脸上的肿包还未消退,就不能消停点么?萧芜暝是什么人,你也妄想跟他一争高下?不自量力!” 方才她在梦中差点就扑倒萧芜暝了呢! 这个洛易平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专坏她的美事! 可恶! “你要比试,就不能挑个青天白日,大大方方的么?这种小人行径,你堂堂太子倒也干得顺手,一夜不成就两夜,怎么?今夜又输了,明晚还要再来一回?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一个属相的么?” 洛易平不明,“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一样,属老鼠的?” 她怨念地瞪了一眼洛易平,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的看向了萧芜暝,眨了眨眼睛,她睡眼惺忪,因着打了几个哈欠,眼眶泛着红,看着就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怜爱。 洛易平的的确确是属鼠的,此话不假,虽不是什么秘密,但若非相熟之人,也不会就脱口而出。 不过是一句讽刺的话,落在别人耳里却是生出了两种意思来。 萧芜暝只当她是在讽刺,而事实上筎果的的确确就是在讥讽洛易平,他是什么属相的,她从来都没有记得过。 可这话落在洛易平的耳里,却是生出了别的暗示来,他眉目微挑,似乎是有些惊讶她知道自己的属相。 他低眸思索了几番,再抬眸时,嘴角有笑意浮现,意味深长。 洛易平这眼神太过骇人,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筎果下意识地就将床帏放下,躲进了床内,嘟囔了一句,“萧护卫,我可不想明晚再睡不好。” 第189章,牧遥逃狱 “本太子答应你,明晚我不会来了。” 洛易平说罢,对着萧芜暝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抬步,那把玉骨扇就又重新抵在了他的面前,玉扇打开,尖刀显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寒光。 “抱歉,本王不信你。” 萧芜暝微微用力,尖刀刺入了洛易平的喉间,有血渗出。 “宸王!你想做什么?我是卞东太子,你……” 洛易平眉头紧蹙,死死地盯着面前闲适自在的少年,手心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少年讪笑,拿着玉骨扇的手松了松力道,却随即又微微施力,刀尖刺入地更深了一些。 “本王管你是谁。”他似笑非笑,“正巧,本王近日正想做牢狱犯人伙食和待遇的调查,就有劳你住上一段时日了,届时你提出的宝贵意见,本王适量采纳。” 他收了玉骨扇,扇柄对着洛易平的后颈处打了一下,那洛易平便是晕倒在了地上。 萧芜暝纳闷,与重新躺回床上的少女说话,“你说他就是长期占领第二排位,苦追本王之下的人?” 这语调中颇有不信。 筎果点了点头,“是啊,坊间都是这么说的。” “那为何如此之弱?”连他一击都抵挡不过。 萧芜暝摇了摇头,像是很是失望的样子,“影卫何在?”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外飞快钻入,跪在了清俊少年的面前,“乘风在。” “把他带到牢狱去。” “是。” 乘风应声,就将昏迷不醒的洛易平拖走了。 烛光微微晃动,屋子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有一道好听的低醇声线响起,像是在感叹,“本王的牢房入住之人越来越多了。” ……总共才两个。 “明日本王就写封信,将政绩八百里加急送到都城去,皇叔看了,就不会再说本王日日不做正事了。” “……你怕是要气死无良国主了。” 他牢里关的都是什么人? 一个沧南郡主,虽是个犯了命案的俘虏,一个是洛易平,身后代表的是刚刚因联姻而交好的卞东国。 无良国主一心罢战休养,他却在郸江处处挑衅他国人。 哦,还有那个被他不留情面赶出去的沧南国公主。 前后事情加起来,已经能构成一个联盟军来讨伐的理由了。 隔日一早,不知昨夜何时飘起了雪,天光亮时,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整个郸江都被大雪覆盖,护城河的河面上也结上了冰,不少的孩童在上头玩乐。 马昭从衙门跑出,穿过热闹的大街小巷,跑进了宸王府。 巫马祁在院中煮了酒,邀了萧芜暝一道品酒,顺便把筎果那丫头给气着了。 “小丫头片子喝什么酒?” “你才小呢!” 筎果眼疾手快,说话间就已经将暖好的酒壶抢到了手,正得意地挑眉。 马昭疾步上前,跪在了地上,“王爷,大事不好了,昨夜牧遥从牢狱中逃走,此时不知所终。” 萧芜暝抿了一口酒,听若未闻,微微蹙眉,“从哪得来的酒?连城中酒楼里最差的都比不上。” “王爷,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此事传尽了街头巷尾,百姓们口口相传,都在议论此事。” 马昭面露着急,他见萧芜暝毫无反应,便是朝着筎果使了使眼色。 这丫头也并不在意,她立在萧芜暝的身侧,正低头专注地看着萧芜暝与巫马祁下棋。 牧遥绝无可能自己逃走,要么是沧南国的人相救,要么,就是那个洛易平派去的人。 牧老将军在郸江,洛易平也在郸江,他们还在,牧遥就不会被他们带走,所以,有什么可着急的。 修长的手夹着一颗黑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一棋定输赢。 巫马祁定眼看了看棋盘,就懊恼地抬手锤了锤脑袋。 开局双方落下十子未到,这棋局的格局就被萧芜暝轻而易举的定了下来,这盘棋已不是输赢的关系了,全看他何时想结束这盘罢了。 “这是什么这是!”巫马祁手持着白子,在棋盘上犹豫不决。 清秀的少年闲适地打开玉骨扇,束发的绸缎随风飘起,“请君入瓮。” 眼角眉梢扬起的弧度,皆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二宝又跑了过来,囔囔着,“王爷,沧南公主来了,她……” 筎果与萧芜暝一道,闻言便是抬头望去,不远处那一身穿戴富贵亮丽的女子不是卫馥璃又是谁? 她里穿一身月白衣,外罩由许多金银细线制成的雪狸毛绒貂衣,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的是几个侍卫,他们手中拉着一个人,铁链拖地的声音传了过来,让筎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卫馥璃走至萧芜暝的面前,款款行了礼,“王爷,多有打扰了。”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身后带来的人,剑眉微挑,与身旁的黄衫少女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 “这是唱的是哪出?” 筎果看着被五花大绑带来的牧老将军,他上身的衣物已经被人剥走,虽是常年驻守边境,日夜操兵,却也是抵不住这郸江的严冬,上身被冻得通红,他的背上还插着几根粗粗的枯树枝。 看架势这是要负荆请罪? “本公主知道牧遥逃狱的事情了,虽说我之前也是护着她,但也绝容不下此等事情。” “你将牧老将军带来,是想告诉本王,牧遥逃狱之事,与他有关?” 卫馥璃点头,“是,昨夜曾见到牧老将军行踪神秘,让我不得不怀疑他。” “此事的确是老夫所为,但我遥儿是被逼迫才反抗杀人的,她杀的那两人,不过是蝼蚁之命,死不足惜!” 牧老将军不愧久经战场,见过血,杀过人,区区两条人命,在他眼里自然算不上是什么。 那猪肉李夺了他女儿的清白之躯,就这样死了,也算是便宜他了,至于那个李嫂子,本就是个妒妇。 若不是碍于身处北戎,怕是这牧老将军还要夸赞牧遥是为民除害。 这就无趣了。 筎果还想着昨夜那牧遥在狱中见到洛易平,不知面上是何神情,结果因着牧老将军的插一脚,这二人并没有见上面。 第190章,借一步说话 卫馥璃又道:“我对他多加盘问,他却始终不肯说出牧遥的下落,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交给王爷您处置。” 她今日倒是稀奇,在萧芜暝的面前表现的知书达理,可却不知这般行径只会让人觉着她愚蠢无比。 牧老将军是什么人? 是她沧南国的护国大将军,虽是因着她的关系,牧老将军被国主发配去了边境常年镇守,但在沧南百姓心中,威望甚高。 都是牧老将军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换来她卫馥璃的锦衣玉食。 如今她却是亲手将这护国大将军交了出去,还是有些血仇的敌国北戎。 不管她的目的是为何,此事做的太让人心寒了。 这番举动,自然是讨不了任何人的好。 “牧老将军。”萧芜暝起身,慵懒地蹲在了他的面前,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声地与他说,“你要带走牧遥,这事挺好商量的,你既然有此打算,怎么不来与我商讨?” 他说的诚恳,嗓音温和,就像是他真这样想的一般。 牧老将军看着眼前的少年王爷,神情微愣,有些不敢相信。 他一夜未喝水,嘴唇干枯起皮,微微颤抖着。 又听那萧芜暝说,“你这样自说自话,本王管辖之地逃了一个俘虏,这事必定会传到国主耳里,你这不是陷本王于不义?” 他语调轻快,听着就像是与人在谈天说地,可眸中却是冷意渐甚。 牧老将军几乎当场就被镇住了。 他皱着眉,“宸王不必多言,要打要杀,老夫不曾怕过。” 事实上,他真不知道牧遥去了何处。 昨夜他去狱中,也并无想将牧遥劫出去,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如何,有没有被欺负了。 是牧遥要他带自己走,否则断绝血缘关系,牧老将军无奈,只好应了下来。 可他才将牧遥带出牢狱,牧遥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她有心离开,牧老将军自然是找不到她的。 “本王有洁癖,不喜血腥。” 萧芜暝站起身,颠了颠手中的黑色棋子,睨着不远处走来的人。 今日王府倒是热闹了。 昨夜刚被关进去的洛易平此刻又出现在了王府。 他当夜发烧,便是让人接他出去了。 让他入狱,本就是给个颜色看看,并无真想对他如何。 筎果看着脸色苍白的洛易平,他几乎是三步一个咳嗽,病很重的样子。 他这是在萧芜暝这里吃苦吃上瘾了? 才放出去没多久,就上赶着要来露个脸。 她坐在了萧芜暝的位子上,百般无聊地拿了一颗黑棋子,与闲适自在的巫马祁说,“我与你下。” “那这局棋输赢可就不一定了。” 巫马祁笑了笑,手中迟迟未落下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筎果看着面前的棋盘,觉着自己的赢面很大。 此棋局是萧芜暝给她起了个头,输赢已经在开局时就定下了的,只要她没有乱走。 不过……筎果不喜有三,不爱做女红,不爱读书,不爱下厨。 棋琴书画样样不精透,只能装装样子唬人而已。 她随心落了一个棋子,巫马祁随即跟上,不消三步,他已是老神在在的抬手开始收黑子。 棋盘上留下的大部分是白子,不过这局棋还未完。 巫马祁将手中收来的黑子放回到了棋碗中,看着面前娇俏的少女,瞥了一眼那洛易平,意味深长地道:“虽不至于一步输步步输,但伤亡能免则免。”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洛易平对着萧芜暝拱手,“宸王的手段,本太子算是领教了。” “好说,好说。”萧芜暝敷衍般地对着他扯了扯嘴角,“不知今日你又想领教点什么?” “听说郸江逃了犯人,本太子是来观摩讨教的。” 洛易平看了一眼正坐在石凳上盯着棋盘思索的筎果,微微一笑,便是站在了一侧。 “既然犯人在逃,那就等缉拿到了逃犯,再议。” 一只黑棋落入棋盘,原本黑子陷入困局,因着他的下手而又活了过来。 筎果表示,动脑什么的,果真累人。 “来人,送客。” 二宝便是将那卫馥璃,牧老将军和洛易平请了出去。 一向大门敞开的王府在请出这几位后,随即大门紧闭。 卫馥璃站在石阶上,瞪了一眼身旁的洛易平,颇为嫌弃地避开了一些,抬手拿着手帕轻轻按了按鼻间。 “你先前花了大价钱把本公主盘下的店盘下,我还没有与你算账。” 她说话又激动了起来,走近了洛易平一些,“本公主告诉你,我天生的凤凰命,是注定要嫁给天下的王的,而你,远远比不上萧芜暝,你想娶我?卞东想与我沧南国联姻,我告诉你,此事你想得美!” 那张顶好看的娃娃脸肿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往日的风光霁月,洛易平淡漠的扫了她一眼,“卞东与沧南联姻,并不是本太子能有所决定的,公主你要是真想嫁给萧芜暝,应该即刻让你父王去与北戎国主相谈。” 这怎么可能! 别说是她父王不答应了,即便是北戎国主,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萧芜暝若是娶了她,那便是有了卞东国力做靠山,无良国主是绝对不会给萧芜暝这等翻身的机会的。 洛易平虽是摆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他眸色冷峻,一眼便知是故意在调侃卫馥璃。 卫馥璃再笨,也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她当下就听出了洛易平的嘲讽之意,瞪了一眼那他,转身就走。 可她以为洛易平是讥讽她,却不知道他当真是有这样打算的。 要娶筎果,唯一的阻碍便是这萧芜暝。 若是萧芜暝有了亲事,筎果自然就是他的了。 他昨夜夜探萧芜暝寝房,却不想撞见的竟然是筎果与萧芜暝共睡一室,虽然他看见房内情况,已是点了蜡烛后的事情了,但也不需要多加猜测,便是能确定萧芜暝是与筎果共睡一张床的。 他们共处一室,同床共枕,亲密如此! “沧南公主,借一步说话。”他眸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第191章,让宸王入赘 卫馥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地蹙起了柳眉,站在原地,并没有跟上前。 洛易平并不着急,转身看着她,“本太子也并不想娶你,若是你不想日后你我的婚事被政事左右,就听我说几句。 “你要说什么,大可就在这里说。” 宸王府坐落在郸江最繁华的阶段,人来人往都是人,又因着他们是外人,每个经过的郸江百姓皆是要回头稀奇地看一眼他们。 卫馥璃端的是正大光明,实则只是不想让洛易平发现他说中了自己心中烦忧的事情。 洛易平轻笑了一声,上前几步,凑近她,“放心,一张已被毁容的脸,本太子没什么可图的。” “彼此彼此。”卫馥璃最是忌讳别人对着她容貌指指点点,目露凶狠,目光落在满脸肿包的洛易平脸上时,说出那话,心中有了莫名的舒爽。 洛易平却并不在意她的针锋相对,尤其是在容貌上。 她的那张脸永远要带着一条面目可憎的疤痕,而他不过是一时的肿痛,毫无可比性。 他微微一笑,“公主你只要在你父王面前说上无数与宸王联姻的好处,此婚事要达成有什么难的。” “你当本公主是傻的么?”卫馥璃冷冷地看着他,红唇勾起的弧度皆是讥诮,“全天下的人都只北戎国主忌惮萧芜暝,又怎么会让他与我沧南国联姻,让他以沧南国为靠山,据地反北戎国主?” “此言差矣。” 洛易平摇了摇头,他眼角瞥见不远处的几个摆摊的小贩正蹲在地上磕着瓜子看着他们聊天,眸光微顿,又上前一步,靠近了卫馥璃。 “北戎国主视宸王为眼中钉不假,要除去萧芜暝何其难,光是这悠悠众口就让他望而却步这么多年,而你们沧南向来是以女为尊,若是他入赘,娶你便要离开北戎,你猜北戎国主愿不愿意答应。” 他说的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卫馥璃的心里。 她疑惑地看向洛易平,原本目光中的厌恶之色已经淡到看不见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本太子心中也有一人,深知相思苦,公主你的爱而不得,我最了解。” 若是说方才卫馥璃心中还有几分怀疑他目的的心思,此刻这样的疑虑荡然无存。 红尘事,相思最苦,爱而不得最痛。 她目光微闪,“多谢卞东太子开解。” “本太子在此恭候佳音,届时公主可不要忘记送帖一封,好让我到场祝贺。” 卫馥璃点了点头,离去时,走了几步,顿下了脚步,回头去看,见还站在原地的洛易平对着自己颔首,她感激地对他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王府这厢,卫馥璃将牧老将军绑来,就没有要带走的意思。 此时,他跪在地上,不屑的神情毫不掩饰。 萧芜暝命人将石桌上的棋盘端到牧老将军的面前,“若白子是你,你当如何自保?若是你赢了,本王保你。” 沧南国与北戎国之间局势微妙,谁都不敢先动兵,可双方却都存着要再次发兵的念头。 当年若不是牧老将军镇守,北戎灭沧南之心毁于一旦,对此,无良国主心中一直懊恼不已。 若是被他知道,这个隔了十多年的敌人竟被自己主子给绑了送来,定会想办法取他性命,断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牧老将军瞥了一眼那棋盘,冷哼一声,“宸王这是在玩本将军?士可杀不可辱!” 棋盘上黑白两子的局势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虽然因着筎果方才胡乱下了一步,导致白子多,黑棋少,可黑棋每个落点都占据着命门,一动势如千军。 以少胜多,这向来都是萧芜暝最拿手的。 筎果的那一步,是故意下,改变了整个棋局的。 少年似笑非笑,“那你用黑棋如何?” 他将摆着黑棋的棋碗放在了地上,抬头瞥了一眼马管家。 马管家会意,“牧老将军要走哪一步?老奴代你走。” 牧老将军怀疑地盯着萧芜暝看,“你方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的,本王不过是觉着日子无聊,找点事情消遣。” 萧芜暝坐回了石椅上,对着面对正捧着双手看着自己的少女轻勾薄唇,抬手倒了一杯清茶给她。 牧老将军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目光不断地打量着面前的清俊少年。 半响,他将目光落在了地上的棋盘上。 他执黑棋,要赢是很简单的事情。 马管家听着他说的,执了棋落在了棋盘上。 萧芜暝随即也报出了棋步,他竟是盲下的。 牧老将军神色微愣,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对面的那丫头捧着白子的棋碗就跑了过来,“我来玩。” 白棋落下,牧老将军看了看棋盘,却是笑了起来,“宸王,你要输了。” 少年唇畔的那抹笑意极淡,“本王不走到最后一步,绝不认输。” 牧老将军又报出了一步,此步一落,棋面上大部分的白子便消了大半。 马管家一边将白子拾起,一边抬头去看那个云淡风轻坐在石椅上品茶的少年,面露紧张。 虽说输了也没什么损失,可这丢面子啊。 一向护着萧芜暝的筎果此时倒是不吵不闹,颇有大家风范,惹得焦虑的马官家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这棋品倒是养好了,也知道落子无悔了。” 她幼时下棋可菜了,明明不会下,还不许旁人赢她,若是赢了,她就不高兴下了。 筎果哼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萧芜暝,“该你了。” 少年悠哉地又报出了一步,此步一处,棋盘上的局势又大变。 几步来回,盯着棋盘看的牧老将军下的满头冷汗,而那个盲下的少年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筎果听着萧芜暝的话,将白棋落在了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哒的一声。 牧老将军闭了闭眼就,“老夫认输!” 黑棋能赢的局势,是萧芜暝给的,如今几步下来,他却是能让白子反败为胜,输赢不过是萧芜暝翻手覆雨的事情。 末了,他睁眼看着那个清贵的少年,又道:“不过这棋艺再高超,上了战场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第192章,今晚你等着 “看来,牧老将军输的还未尽兴。”萧芜暝轻呵了一声,并不在意牧老将军死不服输。 他起身,嗓音很淡,“听闻你自幼入伍,不到三十就被拜为上将,此后甚少战败,不服本王,这份傲气也应当是有的。” “虽然你输了,不过本王还是会保你。” 牧老将军闻言,“若是同情,本将军不稀罕……” “你想错了,本王只是觉着你方才输的还不够尽兴,所以留你一命,待日后在战场上,让你输个痛快。” 牧老将军微微蹙眉,看着萧芜暝的目光也变了几变。 他今日与自己下棋,看似是他无聊找消遣,实际上是他在显露自己的实力,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在棋盘上一子定江山,赢得如此轻易,怕他的实力远在这显露出来的之上。 日后……若真有日后,在战场上怕是会输的彻底。 难怪这无良国主会如此忌惮一个闲散的王爷。 牧老将军却又是不解,这萧芜暝将自己隐藏地够深,无人知道他的实力如何,他今日这样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来,又是为何? 后来,几年后暮春的那场战役,牧老将军才明白了萧芜暝的用意。 萧芜暝走后,马管家也跟着收拾了棋盘和棋子一道离开了。 院中就只剩下被绑着的牧老将军和蹲在他面前的筎果。 那丫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果子,大咧咧地往身上擦了擦,啃了几口,“这果子口甜多汁,北戎入冬后就很难吃到了,难得的很,牧老将军你要不要尝尝?” 牧老将军看了她一眼,别过脸去。 “老夫劝你不要做落井下石的事,容易遭报应!” “……”筎果心中纳闷,她做什么了? 她不过是见这牧老将军一大把年纪了,还被自己主子出卖,折磨了一夜后,还亲自把他送到了敌人的手中,见他嘴唇干涸起皮,心中有些不忍罢了。 当着他的面吃果子,也是想着这牧老将军对自己意见颇大,要是贸贸然给他果子吃,怕是会被他怀疑这果子有毒。 所以她才当着他的面,吃了起来,好让他放下戒心。 天气寒凉刺骨,她才不愿意吃果子呢,怪冷的。 筎果觉着自己自重生起,难得发了一次善心,却还被骂要遭报应,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少女面露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又拿出了一个果子,毫不客气的塞进了他嘴里。 起身时,她瞥见二宝跑了过来,与她说,“王爷让我来给牧老将军松绑。” “继续绑着!” 二宝挠了挠头,对着牧老将军耸了耸肩膀,“没办法,谁让你得罪整个北戎最不能得罪的祖宗。” “小兄弟留步……” 身后传来牧老将军的呼唤声,二宝只当是没听见,快步跟上了筎果。 少女忍不住对他吐槽,“这是他活该。” “他就是活该。”二宝附和了一句,声音听起来也是轻快不少。 自从这沧南郡主和将军入郸江后,二宝每日都是在强颜欢笑。 虽说在这乱世中,因战争而死的人没有上千人也有上万人了,二宝心中也是清楚的,可他见杀父仇人活的如此之好,心中便是不快。 方才马管家让他去给牧老将军解绑,他心中是百般不愿的,所以故意走慢了一些,让他多绑一会,是一会。 筎果却是帮他出气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脚步轻快的小丫头,心中不知为何,觉着她是故意这样做让自己好过一些的,便是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小主子,多谢。” 筎果微微一愣,初冬的阳光下,她笑的很是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说这干什么?” 二宝的身世不是秘密,她自然是知道的,为他解气也的确是她故意为之。 不过她心中很是郁闷,这丫头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铜镜,照了一个下午。 她的这张脸,这幅容貌,左看右看,也不是惹人嫌的面相啊,且还颇为娇美的,怎么就无端端的被人生出了那么大的误会出来了。 晚饭间,她扒拉了几口,心中还是郁闷的紧,便是搁下了碗筷。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萧芜暝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红烧公鸡,放在了她的碗里。 才对上少女的目光,就见她朝着自己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很是慎重地问道:“萧护卫,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 萧芜暝以为她又要说什么撩拨他的话,便是将目光转了过去,拿着汤勺要了一勺子的汤,才喝了一口,就听那丫头问。 “你觉得我长得像狼么?像狈么?有那么让人觉着是个奸诈的人么?” “噗……” 那一口汤被他喷了些许出来,修长的食指擦了擦薄唇上的汤汁,少年笑的很是无奈。 他抬眸,眼中笑意渐甚,瞥了一眼那认真的在等他回答的少女,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像不像狈,我是不知,但是的确是挺像某种狼。” “什么狼?”筎果凑近他了一些,双手抱住了他搁在桌上的手臂。 少年抬手,弹了一记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忍着笑,“小色狼。” 筎果撇撇嘴,哼了一声,将他面前的汤碗推地更近了一些,“你继续喝吧。” 在旁候着的下人听闻萧芜暝的话,皆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下好了,筎果觉着自己脑袋瓜上又顶了一个绰号。 小色狼……可见她平日里的豪放做派萧芜暝也是招架不住了。 筎果瞥了一眼萧芜暝,听话端着汤碗喝汤的少年唇畔分明荡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弧度微上。 她心中转念,开口学着狼叫,“啊呜~” 惊得萧芜暝顿下了手,有些讶异地看向了她。 她摩拳擦掌,“今晚你等着。” “呵~”萧芜暝轻笑地摇了摇头,“你啊。” 他甚是无奈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招架着她的胡闹。 正如萧芜暝所言的那样,翌日后的黄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都城来人了。 那侍卫风尘仆仆,从郸江城门一路骑马飞奔至王府门口,下了马,没有片刻的耽误就朝着里头跑了进去。 第193章,兹事体大 彼时,宸王府书房内,窗户大开,白衣翩翩的温润公子以竹簪子束发,正立在窗前,单手持在身前,闭眼蹙眉,又时不时地睁眼抬头望着暗下来的天色。 他身侧靠窗的红木方桌旁坐着一个清贵少年,一袭羽蓝色长袍,长发嵌白玉冠在束在脑后,几缕长发自鬓边落下,随着夜风轻飘若絮,低眸看着手中的那手札。 筎果倒了一杯茶给萧芜暝,与他挤在了一张椅上坐着,抬头看了眼手指点来点去的巫马祁,忍不住出声问道:“你算了这么久,算出什么了?” 巫马祁放下手,侧身看她,“星相未现,我能看出个什么来。” “……” 筎果探出头,看了看刚暗下来的天色,只有一轮清月挂于夜幕,她眼角瞥见院中马管家正领着一人朝着这方走了过来。 “我倒是看出了些东西。” 闻言,萧芜暝将手中的手札搁下,抬眸看向她。 巫马祁“哦”了一声,满满的皆是疑惑。 “都城又来人了。” 萧芜暝与巫马祁对视了一眼,就听到轻轻敲门的声音,“王爷,都城来人了。” 少年手执着手札,抵了抵她的脑袋,“就你机灵。” 筎果笑着起身,跑去开了门。 都城信者入门,对着他行了个端正的礼,“拜见宸王。” 萧芜暝颔首,垂眸低头,视线重新落在了手札上。 “殿下,国主听闻郸江有命案发生,杀人者又逃狱了,兹事体大,国主命你将一干人等都抓捕入狱,绝不姑息。” 这话说的可就有意思了。 他不说牵扯到了沧南国,只说是兹事体大,避重就轻,若是萧芜暝不当回事,那国主下一个发难的就是他。 可若是萧芜暝正照着他的话这么办了,若是沧南国发难,那就是萧芜暝背锅。 左右都得让萧芜暝栽个跟头,这无良国主的心思果真缜密。 萧芜暝将手中的手札往桌上一扔,闲适地靠着椅背,姿态懒散,薄唇总是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笑意似深似浅,让人捉摸不透。 “本王一向懒政,皇叔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的绝不姑息是何意思?一干人等又指的是谁?你说清楚点。” 报信侍卫冷着的脸微微一怔,他迟疑地看了看面前的霁月少年,犹豫了片刻,说道:“国主圣意难测,属下只是传话的,不敢妄加猜测。” “既然不清楚,那你就回去好好问了,再回来与本王说。” “这……”报信侍卫眉头紧紧地蹙起,“不过属下听说,这犯事的人是个俘虏,所以国主才格外关注此案,请殿下不要辜负国主的期望。” “竟有此事?”萧芜暝终于坐正了身子,眉梢微挑,“此案的案卷,本王还没有查看,皇叔竟然比本王提前知道了杀人者的身份。” 报信侍卫听到萧芜暝顿了顿后,意味深长地夸赞道,“皇叔不愧是国主。” 这话让他额头冷汗狂冒。 他是报信侍卫不错,但也是暗卫,此事是他报给了国主,国主就让他以此身份来报信,毕竟郸江的事情,暗卫要比宫中侍卫了解的清楚。 “国主……心系殿下……” 报信侍卫觉得自己可难了,为国主说的好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国主忌惮宸王,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又不是那些宦官奸臣,能面不改色的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罢了,此案既然牵连甚广,本王现在就写一份书信,你务必交到皇叔手上。” 报信侍卫这才松了口气,应了一声。 筎果从书桌上取来了文房四宝,将宣纸摊开在萧芜暝的面前,主动地磨墨。 不消一会,上蜡封好的信就递到了报信侍卫手上。 报信侍卫觉着好歹这是有了个交代,转身就骑上了马,加急回奔都城。 一日后,这封书信递到了国主的案桌上。 安公公掌灯,立在国主的身侧。 国主看了书信,大掌猛地拍了一击桌,书信飞起,飘落到了跪于案前的报信侍卫面前。 “你说,他对此案毫无了解?” “宸王是这样说的……小的,小的在郸江监视时,的确也没有见过他审理过此案,只是府衙有人向他禀报了此事,他知晓了,却不曾派人查过。” 报信侍卫冷汗涟涟,这案子是他报给国主的,想着在郸江那破地方蹲了这么几年,总算是有个把柄了,却不想宸王狡诈,竟然模棱两可地不认。 现下无奈,他也只好陪着做戏,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要紧。 好在,他先前上报时,话也没有说全,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国主眉头皱起,两鬓的头发上似乎又多了几条白发,这全是愁出来的,要罢免萧芜暝,怎么就这么难! 安公公在旁,小声地说道:“国主,老奴有一计,您听听可行不可行。” 死马当活马医,现在但凡能给他献策,国主都会听一听。 “你说。”无良国主沉了沉气。 “六皇子近日要回宫了,您可以派他去郸江,让他从旁暗示宸王行事,这样既可盯着宸王,又能让六皇子将功补过。” 国主近日烦心的事情可不是萧芜暝这一桩,那六皇子是娴妃之子,因着石家没落,娴妃犯了大错,连带着国主看他也不顺眼了,随意找了个差事,将他打发离开都城,却不想这六皇子是个有本事的,短短时日,就将事务处理好,启程回来了。 能做事的皇子大有,但都隐而不发,六皇子以往也是个低调的,现下如此,不过是慌了,远离都城,便是远离朝政,他日再想回来,谈何容易,定要速战速决。 国主思索了一番,觉着似乎可行。 若真能扳倒萧芜暝,说明这六皇子的确是有才干的,留在身旁用用也无妨,若不成,那届时萧芜暝责问起来,他也能有个背锅的。 国主什么都不多,就是皇子不少,缺了一个六皇子,不算是什么大事情。 “就照安公公的提议去做。” 报信侍卫领命后,转身离开。 翌日午后,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入都城城门而不得。 第194章,黑你之心不死 那马车看着要比寻常百姓家的还要朴素。 一个侍卫上前呵斥,“大胆,敢拦六皇子的马车,不要命了!” 看守城门的将领是新上任的,寇家长子寇元祺,本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少年郎,还不曾见过他怕过谁。 他上前,手持着一封黄色命令,扔给了那侍卫,对着马车里头的六皇子喊道,“这是国主给您的。” 萧高轩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示意侍卫拿上前。 他将命令摊开看了看,眉目略沉,随即合上,道:“启程,郸江。” 红墙之上,国主立在上方,远眺着前方,“安公公,你觉得六皇子如何?” “六皇子颇有国主您当年的风骨。” 两鬓白发渐生的华服中年男子闻言,脸色微沉,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国主最为忌讳那颇有威望的宸王,其次便是他的那些皇子,最烦皇子与群臣拉帮结派,最厌哪个皇子格外突出。 以往六皇子只是众多皇子中平平凡凡的一个,如今,似乎因着石家的没落而压不住气,锋芒显露了出来。 这国主之位本就是他夺来的,怎可愿意放手,不说是萧芜暝那个皇侄,就算是他亲儿子,若是窥觊国主之位,那便是死。 一桩命案变得如此棘手,这让马管家急的团团转。 “王爷,都城有人传话,说国主这次派了六皇子来,我看他一定会给你下套。” 以往这六皇子仗着身后母妃娘家是风光无限的石家,日子过得要比其他皇子舒坦一些,不争不抢,倒也入得了国主的眼。 这石家满门抄斩,都是筎果这丫头一手促成的,萧芜暝从旁协助,六皇子此次前来,定不会放过萧芜暝。 好一个坐山观虎斗。 这国主的心思昭然若知。 马管家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国主果真是无良。” 筎果听了,在心中冷笑。 这国主当年弑父杀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即便一个六皇子没了,还有十几个皇子在那等着被他重用呢,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者,这六皇子也不算是个好的,前世的时候,石家依旧是风光无限,他母妃也是得尽圣恩,那无良国主也是有意将他培养成下一个继任人的。 后来无良国主被萧芜暝囚禁于石屋,这六皇子便是起兵与萧芜暝抗衡,算不上是个威胁,但能尽早除去也是最好不过的,毕竟今世很多事情都变了。 萧芜暝似笑非笑,他瞥了一眼正捧着茶喝着的筎果,“近日你有的玩了,不过下手不要太重,日后没得玩,就无聊了。” 面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将杯中的暖茶一饮而尽,不做回答。 知她者宸王也。 她这念头才起,萧芜暝就知道她又在打着什么算盘了。 郸江晚市,华灯初上,大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百姓。 有几个围在路边的酒桌上,磕着瓜子,剥着花生,小酒喝着,聊的很是热闹。 有一人说,“我看这天要变了。” 身旁的众人颇有默契地抬头看了看清月疏星的夜空,“此话怎讲?” “这沧南公主,沧南镇国大将军,还有那个卞东太子,都聚在了咱们郸江,说是路过也没什么,不过我听说咱们那不得宠的六皇子也被国主派到这来了,这不就是来盯着咱们宸王的吗!” “国主要对宸王动手了?” “嘘。” 几个人脑袋凑在了一起,有人小声地说道:“他要对宸王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知道宸王这次要如何自保。” 领桌一人凑了过来,声音不低,“我看那宸王也不是什么好的。” “你说什么!” 路边酒摊的人皆是拍案而起,盯着说话的那人。 那人像是被吓了一跳,“你们不知道么?” 众人冷漠地盯着他看,没有应他。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那卞东太子在宸王府受了重伤,宸王也没个表态,我看啊,回头要是卞东与咱北戎打仗,定是这宸王害得!” “还当是什么事情!打就打呗,区区卞东,不足为惧。” 又有一人道:“我说,小兄弟你这口音陌生啊,不是咱郸江的吧。” “我听着也不像是北戎的,倒像是……川安那小地方。” 川安镇是靠卞东都城最近的一个小镇。 酒馆老板提了壶酒来,看了看那小兄弟,惊呼道,“哎呦,这不是卞东太子身旁的桂公公么,怎么今日有闲情不跟着你家太子爷,跑这来喝酒了。” 桂公公下意识地抬手掩面,转身就跑,心道这郸江百姓太难忽悠了。 酒摊的最里头,坐着一个黄衫少女,她外罩品月缎绣蓝雨飞蝶氅衣,小酒喝的将她娇俏的面容衬得通红,她抬手以手作扇挥了挥。 对面坐着的是墨竹锦衣的少年,他好笑地看着她,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筎果哼了哼,“那洛易平真不要脸,竟还派人来到处抹黑你,不是给他请了太医了么,心窄如女子。” “你生什么气。”萧芜暝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他又没得逞。” 面前的这丫头已经有些醉了,她摇晃着脑袋,眼波迷离,“我看着他就来气,什么玩意!同样的把戏,他上次纵火的时候就已经做过了。” 她说到怒极,拍桌而起,“萧护卫,他黑你之心不死……” 落座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举起小手敲着自己的脑袋,“哎呦,我忘了,你那十封求婚书信我还没有寄给皇爷爷呢。” 有一人凑上前,“王爷您这是好事将近了?” “……” 锦衣少年与对面的那娇俏丫头对视了一眼,左右看了看,合着酒摊上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俩讲话呢。 “这我就放心了,我不夸张啊,我一想到后年筎丫头及笄后就要回齐湮了,我舍不得,上哪去找这么一个好玩有趣的混世小魔王啊。” 筎果还没有彻底醉,她拉着那人,“你这是夸我呢……”她打了个酒嗝,继续问道,“……还是夸我呢。” “自然是夸你,郸江少了你,就少了个陪我们一起混的靠山啊。” 第195章,不想做哀家的面首了么 那丫头笑了笑,哥两好的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这话我爱听,今日的酒,王爷包了。” 附件的百姓听闻宸王赏酒,皆是来凑了个热闹。 小小的酒摊聚得熙熙攘攘。 酒摊对面的那个酒楼里,上头有两间厢房各开了一扇窗户。 华服女子立在窗前,手握成了拳头,眸中皆是妒意,她身后坐着一个拿着酒壶喝酒的白衣公子,说着风凉话,“公主你看见了,宸王不是不解风情,不过是独宠筎果一人。” “呵,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卫馥璃不屑,脸色阴沉,红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写着三个字,不甘心。 她见隔壁的那窗也开着,便是将窗户开的大了一些,微微探身出去,就能看见隔壁窗前也立着一人。 洛易平听见窗户咯吱的声音,闻声望去,对她对视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低眸扫了一眼楼下那热闹异常的酒摊,转身将窗户关上。 桂公公跪在地上,低着头,“太子饶命,这郸江百姓实在是难以忽悠,他们对宸王的信任实在是太深了,一时半会,难以动摇民心。” 屋内点着一盏半截的蜡烛,倒影在墙壁上的烛光昏黄微动。 “民心?”洛易平眼角敛着阴鸷,讥诮地重复着这二字。 他垂眸,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幅度稍大,清酒便撒了出来。 跪在地上的桂公公即可爬上前,拿出帕子擦了擦他的手背,见他的衣角也落下了酒痕,急忙说,“爷,小的给你取干净衣物来。” “不必。” 酒杯落桌,洛易平抬起眼眸,眸中铺着一层碎碎的算计,势在必得的野心毫不掩饰,“本太子倒要瞧瞧,这一方不毛之地的百姓,是否真的民心坚定不倒。” 桂公公低着头,抬起眼睛,觑了一眼,洛易平撤手后,桌上的那酒杯四分五裂,却是没有倒下,那清酒从裂缝中流了出来。 滴滴答答的从桌上一路蔓延落在了地上,这声音听得让人莫名心慌。 桂公公垂下眼,心道自家这位爷心性越发让人畏惧了。 夜深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温度又降了,方才大街上还有不少的路人,现下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几个,搓着手呵气,快步往家中赶。 筎果醉的不行,走路也是跌跌撞撞,萧芜暝跟在她的身后,时不时地伸手去扶她,“你小心点。” 这丫头却是跳起来还转了一圈,“我走得好着呢,你不信?不信我走个直线给你看看。” 少年放手,好整以暇地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走。 她还真走了一条直线出来,不过是斜着的,一路从酒铺朝着酒楼的门里撞了进去。 酒楼大门的门栏建的有些高,她稍加不慎,被绊了一脚,整个身子就直直的往里头栽了进去。 萧芜暝神色变了变,疾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就往自己怀里待,却不想里头也有人拉住了这丫头的另一只手。 抬眸横眼望去,眼风如刀,剐着那只手的主人。 华服公子手拉着筎果的手,见到了他,也并没有松手,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哈,“宸王这护卫做的,似乎并不称职。” 萧芜暝眉目很淡,杏目桃花眼半眯着,与他对峙着。 那酒醉的丫头又闹腾了起来。 “大胆!敢说我护卫的坏话!你是个什么玩意?” 筎果瞪着面前拉扯着自己手的人,直觉得此人面目可憎,挣脱了萧芜暝牵住的手,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抓此人的脸。 洛易平脸上的肿包还未消下去,见状下意识地就松了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少女一个踉跄,身子又往前头冲着倒了下去。 萧芜暝见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护在怀中。 都这样了,这丫头却还是不肯消停,在他怀里蹦跳着,指着洛易平告状,“萧芜暝,他对我动手动脚的,占我便宜,快给我抓他到牢里去。” 少年轻咳了一声,下颚微抬,勉勉强强地止住了笑意,看向洛易平,“不如,卞东太子你再去一趟。” 洛易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醉酒的胡话,宸王你也要当真吗?”他甩袖,“堂堂的宸王,也要任任由一个发酒疯的丫头胡闹,是不是太不成体统了?” 洛易平身份珍贵,进过一次牢狱,无论如何,再也不想进第二次。 闻言,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本王这小祖宗现下还能拉住,若是把她招惹急了,本王也拉不住了,卞东太子你下场会如何,本王就不敢保证了。” 洛易平眸光微凉,看着在萧芜暝怀中闹腾的少女,脸色沉了沉,不语。 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的的确确是萧芜暝在压制着想要张牙舞爪的筎果,虽然力道不算重。 “萧芜暝,你怎么还不动手?不想做哀家的面首了么?这么简单的小事……” 少年嘴角扯了扯,按住她的脑袋,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胡说也得有个限度吧,这些话平日里在房中说说便也就罢了,让旁人听了去…… 他瞥见后方正在打着算盘的掌柜的拿着毛笔的手明显的顿了顿,浑身颤抖,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卞东太子你或许不了解这丫头,她被本王宠的顽劣固执,若是不依着她,她绝不罢休,真闹起脾气来,本王也压不住她。” 洛易平冷哼了一声,“宸王你这样说,当真不怕被人笑话么?” “你要这样说,那就没意思了。” 萧芜暝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那醉酒的少女抬步就往洛易平冲了过去。 洛易平眉头微蹙,又听那萧芜暝漫不经心地道:“劝你最好不要动手,你哪只手碰了她,本王就折了那只手,本王没什么优点,单单就只有说到做到这一点,向来被人夸赞。” 洛易平左闪右避,躲着筎果伸过来的手,闻言,身子僵了僵,原先还并不想动手,听了萧芜暝的话,竟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抓筎果。 少年身侧的桌上摆着一筒竹筷,他大掌拍下桌子,筒中的竹筷飞起,随即他抬手挥了挥,竹筷受内力驱使,朝着洛易平飞了过去。 第196章,卞东太子又入狱了 洛易平变了变脸色,松开了筎果,伸手挥开那些竹筷,左右躲避不过,有一根竹筷划破了他的长袍,发出绸缎撕裂的声音。 他闻声低头望去,大意之间,一根竹筷划过了他的脸,留下了一道血痕,稳稳地钉在后方的柱子上。 那掌柜的就立在柱子旁,见真打起来了,连忙抱着算盘和账薄,蹲在了地上,时不时地探出头来看。 筎果恍恍惚惚地跌坐在地上,见洛易平受伤,拍了拍手,十分的高兴。 郸江府衙的衙役们效率很高,持剑跑了进来。 为首的马昭对着萧芜暝行礼,“王爷。” “卞东太子冒犯醉酒女子,关入狱中一夜,以儆效尤。” “萧芜暝,你敢!”洛易平阴沉地看着他,藏于袖中的剑已经持在手中。 “本王也很好奇,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情。” 与盛怒中的洛易平相比,萧芜暝显得神色宁和。 两颗小石子从他手中弹出,洛易平躲避过一颗,却大意被另外一颗石子点住了穴脉。 马昭招手,两个衙役便是上前将洛易平带了下去。 清雅卓绝的少年抬步,将那坐在地上的筎果拉了起来,那丫头却是又耍起了赖,才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抱着萧芜暝的长腿。 “方才可吓死我了,要抱抱,不然不走。” 萧芜暝无奈扶额,蹲了下来,与她平视,“你真醉了?” “没醉!我刚刚走直线了,你没看吗?” 才说着话,一头就栽进他怀中,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头好重。” 末了,她还不忘总结地道了一句,“哎呦,还真醉了,不服老都不行了。” “你这活宝,才多大就说老了。” 烛光下俊朗的少年剑眉星目,薄唇皓齿,皆是上扬出好看的弧度,暖暖的,胜过夏日阳光。 筎果从他怀里坐起,在他面前伸出了十根手指,低头认真地竖着。 半响,她仰起头,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哀家快五十啦。” 少年微愣,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醉的不轻。” 掌柜的探出脑袋来,看着颀长的少年将醉酒的丫头背起,他连忙拿了一柄油纸伞,上前,“王爷,草民送你。” 筎果却是身后将那油纸伞接过,“不要打扰我跟萧护卫。” 掌柜的犹豫地看向了萧芜暝,少年对他点头示意。 他便说了一声,“王爷慢走。” 待萧芜暝背着筎果出了酒楼大门,他才将门关上。 此时大街上已是没有路人了。 少女歪着脑袋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手里的伞也被她撑得时不时地就往一边倒了下去。 倒下去,又竖起,如此来回,她看到有白雪落在少年的黑发上,微微一愣,拿着伞的手垂下。 萧芜暝轻声呵斥,“撑着,你是不是忘了生病的滋味了?” 谁知那丫头圈着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脑袋凑近了他的脖颈,“不要,我想看看跟你一起头发花白是什么样子呢。” 若是醉了,她还真是醉的清醒。 马管家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一长条酒铺账单,那眉头蹙的别提有多紧了。 “王府哪来这么多的钱,王爷不能再由着这丫头胡闹了,小小年纪,就喝的这么醉,这么贪杯……”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也是才从外面回来没多久的巫马祁,“我看都是跟你学的,巫马公子,日后你在这丫头面前,就忍耐一下,别喝酒了,不然老夫可就要赶你出去了。” 巫马祁正喝着酒,拿着酒壶的手顿了顿,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牢狱中,狱卒见洛易平又被关了进来,熟门熟路地给他开了门,热络地问道,“卞东太子,你这是又犯了什么事情了?” 洛易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是不知道,郸江这治安好啊,我在这少说看了也有十年了,进来的就两人,一个逃了,一个出去了又回来……诶,你跟我说说话,解解闷吧,这儿就我和另一个狱卒,真不是骗你,我跟他聊天聊的都没话讲了,你跟我们说点新鲜的。” “……” 洛易平觉着,郸江没一个正常人。 翌日一早,筎果醒来,直嚷嚷着头疼,赖床不肯起床。 夏竹没办法,只好把萧芜暝请了过来。 一袭墨竹长袍,款款而入,少年手里端着一盘子的早点,他搁在了桌上,闲适入座,“要不要去看热闹?” “没兴趣。”筎果拉起被子就罩住自己的脑袋,忽又将被子拉开,趴在床上,看着萧芜暝,哼哼唧唧着,“萧护卫,我头疼。” “这怪谁呢?”少年眉眼微挑,弧度里蓄着淡淡的笑意。 他虽是这么说着,却是起身朝着床榻走了过去,坐在床沿,修长的手轻按着她的太阳穴。 得了宠还要卖乖,说的就是筎果这丫头。 舒适的哼唧声从她鼻尖溢出,还要一本正经地说,“都怪你没有把我看住,你还是以身赔罪吧你。” 修长的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捏了捏她挺拔的鼻尖不放手。 筎果推了推他,“透不过气了。” “知道你昨晚做什么了么?”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萧芜暝笑的很是邪气。 少女愣了愣,一脸迷茫,“我做什么了?” “你又把洛易平送进牢狱了。” 筎果又是一愣,她觉着自己大概是酒还没有醒,滞了滞,看着面前的少年,“你说什么?” “你说他轻薄你,本王只好请他入狱住了一晚。”他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他也该出来了,你不去凑凑热闹?” 前一次洛易平以发烧为由,半夜就出来了,今日倒好,因着酒楼老板,全城百姓都知晓他堂堂的卞东太子犯事入狱了,有好事者去府衙打听了消息,都蹲守在牢狱门口,等着他出来,看看这期贵气的太子蹲了一夜牢,是不是还是风光依旧。 她还干了这事?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筎果觉着自己脑子又沉又痛,晕晕的,纠结了片刻,还是不想起来。 第197章,人都到哪里去了 看洛易平出糗的确是个不错的消遣,不过也不至于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还要专门去看他。 萧芜暝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清了清嗓子,道:“我劝你今天还是出个门吧。” “为何?” “昨夜你拿着酒楼的账单给了马管家,他囔囔了一夜,说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自己考虑考虑。” 清澈的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这是在等着看好戏呢。 筎果勉勉强强起了床,吃了几口早点,便出了门。 她走在前头,萧护卫在后头掩护着她。 院中,马管家正指着地上被打碎的花盆,正训斥着二宝。 他一转头就看见急匆匆朝着门口走去的萧芜暝,“王爷。” 这一声把筎果喊得吓了一跳,快速地躲在门外,对着少年嘘了一声。 清风俊朗的少年微微侧身,看着马管家。 “筎丫头起床了没有?” “那丫头昨晚醉得一塌糊涂,日头未上三竿怕是起不来。” 马管家摸了摸胡子,低头又瞥见那碎了一地的花盆和一坨泥土,心火又被吊了起来,伸手就捏着二宝的耳朵,又教训了起来。 郸江有一事最让人难顶,那便是受马管家的呵斥。 二宝疼得哇哇叫了起来,他看见自家王爷手中掂着的正是一锭金子,在阳光下金灿灿甚是晃人眼的好看,他眼睛一闭,便是不再反抗。 不过是挨马管家的一顿骂,就能有一锭金子入库,这交易很值得。 给小主子打掩护又算的了什么? 筎果探出头来,看了看院中的情景,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仰头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少年,忍不住说,“二宝原来这么贪财,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反正给她十定金子,她都不愿意受马管家一句训,更别说是一顿了。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少年修长的手拉了拉她小巧的耳垂,力道很轻,似是如风拂过,“走了。” 出了王府,筎果这才发现平日里在王府门口摆摊的几个小贩都不见人影了,摊子上盖着厚重的布,一看就知道是还没有开摊。 平日里刮风下雨,他们都不曾偷懒过,今日倒是稀奇了。 她左右看了看,何止是小贩没有,路人也是三三两两的几个。 “人都去哪里了?” “早就去热闹了。” 萧芜暝走在前头,冬日冷清干净的阳光下,明俊不可方物,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着赤色狐毛大麾的少女,正一蹦一跳的跟着。 穿过几条街,就走到了府衙,府衙右转进一个小巷子,此地就是郸江牢狱所在之地。 因着此处地处偏离,又终日照不到阳光,很少有人经过,今日倒是热闹了起来,百姓们将此地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筎果远远地望了过去,只看到黑压压的都是人头。 “来晚了,看不到好戏了。”她踮了踮脚,娇俏的小脸上铺着一层碎碎的失望。 府衙为数不多的衙役们在最前面维持着秩序。 马昭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萧芜暝和筎果,便是挤过重重人群,朝着他走了过去,行了礼,“王爷。” 以马昭带路,百姓们见萧芜暝来了,皆是自觉的避开。 “不是说好了辰时就把我家太子爷给放了么?现在都快巳时了,为什么还不放人?” 桂公公是挤在最前头的,他伸手拉着面前的衙役,大声质问着,面色焦虑。 若是太子爷出了什么事情,他的这颗脑袋可就不保了。 被他拉住的衙役转头看他,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见到了自家王爷,点了下头,随后看向桂公公,“问话就问话,不要动手动脚。” 他伸手就打掉了桂公公的手。 桂公公吃痛松了手,又很快地重新抓住了他,“我问你话呢!” “我听上头的命令,上头没开口,我就不放人,你要是有意见,找我家王爷去。” 桂公公瞪了他一眼,松开手转身,正想着要去找萧芜暝讨说法,就看见身形颀长的锦衣少年就立在自己的身后。 他将目光移了移,看见跟在萧芜暝身旁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女,当下就觉得气。 “宸王殿下,我昨夜已经飞鸽传书给我卞东国主了,若是我家太子爷哪里不舒服了,你郸江就别想有安生日子。” “鸽子?” 少女纤长的手点了点自己精致的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才出门的时候,丹霜送了一个鸽子来,那鸽子稀奇的很,爪上捆着的信筒都是用金丝缠绕的。” 说罢,她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极为精致小巧的信筒。 桂公公一见那信筒,脸色大变。 末了,这丫头还对他晃了晃手,道:“这是你的那只鸽子么?我记得看着就挺肥嫩肥嫩的,烤起来吃味道应该是很不错的。” 说罢,她还咽了下口水,又说,“自从那王嬷嬷走了,我就很少能看到这么肥嫩的鸽子了。” 桂公公脸色僵了僵,嘴硬道:“不是我的。” 他看向那霁月俊朗的少年,冷哼了一声,“前段时间,我们卞东才与你们北戎联姻,以示两国友好,你倒好,竟然敢这样对我家太子爷,我看你怎么向你们国主复命。” “国主是本王的叔父,关起门来一家人,你觉得本王会如何?”萧芜暝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方才桂公公长篇大论说的那些威胁的话轻飘飘的就像是鹅毛,没有什么杀伤力。 萧芜暝给了马昭一个眼神,马昭会意,随即让下属去将洛易平带出来。 牢狱厚重的铁门自里头缓缓打开。 两个狱卒架着洛易平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身贵气逼人的卞东太子浑身污秽不堪,几缕长发散乱地飘在额前,显得很是落魄。 桂公公见状,随即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衙役,冲了过去,跪在了地上,哭腔响起,“太子爷,小的对不起您,小的没有护住您。” 洛易平由始至终都敛着眉目,冷着脸庞,没有回应。 桂公公跪在地上哭了一会,低头看见洛易平手脚都还被粗重的铁链拷着,即刻怒视着狱卒,“还不快给我家太子爷解开!” 第198章,起杀心 狱卒本就是在掏腰间的钥匙,动作慢吞吞地解开了洛易平的铁锁,神情中还是有些不舍,他拍了拍洛易平的肩膀,“有你在狱中,我们说话也多了个人,也热闹了些,欢迎下次再来。” “呸!”桂公公啐了一口,将狱卒的手拍开。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洛易平走,“爷,我在酒楼里给你备好了柚子叶,回去后咱好好去去晦气。” 洛易平的眉目很淡,几缕长发遮掩着他的眼眸,明媚的日光下竟也是看不清他眸中的神情,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他与萧芜暝擦肩而过时,顿下了脚步,抬眸,目光森冷阴鸷,却不是看的萧芜暝,目光所落之处,是那个娇俏的少女。 这目光惧人,筎果向来是怂胆,下意识地往萧芜暝身后躲了躲。 洛易平这目光她似曾相识。 前世的时候,他趁着萧芜暝不在宫中,便是溜进去寻她,他以为自己这个被他打入冷宫的国后给他戴了顶硕大的绿帽子,害得他受尽天下人的耻笑,便是大骂她不守妇道。 当时他双眸似是嗜了血般的红,死死地盯着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让她难以反抗。 筎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往萧芜暝身后缩了缩。 少年肩膀宽厚,让她莫名的心定了定,这心一定下来,胆子也是跟着大了起来。 小脑袋从萧芜暝的身后探了出来,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叫嚣着,“看什么看?关了一夜,你心态崩了么?预备把我怎么样?” 她对上洛易平视线时,才发现这人的目光竟是死死地锁在自己的脖颈处。 这人还真起了掐死她的念头! 筎果想起那窒息的无力感,便是心中起了怒火,瞪了他一眼,恨意显露。 前世如此,今世他做梦去吧! 萧芜暝微微侧身,将洛易平阴鸷的目光隔去,清了清嗓子。 他说,“本王不管你是平明百姓,还是王侯公子,但凡是在我郸江境内犯事的,本王绝不姑息。” 这话明面上说的,那就是摆了个杀鸡儆猴的态度。 可郸江百姓向来安分守己,自萧芜暝接手后不曾主动闹过事情,此话自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不过是端个态度给洛易平看罢了。 “宸王若是这样说,本太子倒觉得这质女在郸江无法无天,是第一个要办的人!” “这丫头向来被本王宠得顽劣了些。”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扬,染上了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若是你觉得过了,那就多担待些。” 要罚筎果,那是不可能的。 百姓中有一人声音传出,“无法无天?我倒是觉着筎姑娘天真活泼。”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 又有一人讥诮地高声说,“这卞东太子是调戏了筎姑娘才入狱的,现在刚出来就要口出恶言,抹黑一个小丫头,还真当我们是蠢的。” “我看他就是不要脸。” 洛易平抬眸,扫了一圈众人。 百姓面上对他的厌恶之情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似深似浅的笑,似乎是了然了。 筎果站在萧芜暝的身后,对着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吐了吐小舌头。 疏朗清雅的少年微微侧脸,看了一眼那嘚瑟的少女,眸中含着的笑意正随着勾起的唇角加深。 桂公公见自家爷被围攻了,连忙说着,“爷,咱回去好好梳洗梳洗,拿备好的柚子叶洒洒。” 他找了个台阶下,护送着洛易平挤出了人群。 身后嘲讽的嘘声一片。 洛易平在卞东向来是被百姓爱戴的,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桂公公扶着他走远了一些,听不见那些嘘声,紧张的心松了下来。 可走到酒楼门口时,他才觉着自己放心的太早了些。 小二正将他们的行李扔出门外,酒楼门口一片狼藉,都是他们散乱在地的包袱。 “你这是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家爷是谁?” 小二拍了拍手,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掌柜的挡在门口,双手叉着腰,“行了,别嘚瑟了,你们得罪了郸江最不能得罪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我这儿都容不下。” “掌柜的,我们可是花钱包下你们这酒楼的。” 桂公公话音才落下,几锭银子就在他面前划过,扔在了地上。 “不就是钱么,我不挣你的不成?”掌柜的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我这儿容不下你卞东太子这尊大神,我啊也给你看好了,城西那里有个庙,还挺大的,你们住进去,正合适!” 他说罢,便转身进了酒楼,小二紧跟其后,将大门紧闭关上。 城西的那座庙……是个破庙,废弃许久了。 这掌柜的未免太损人了。 “爷。” 桂公公见洛易平转身就走,急忙将地上的包袱捡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太子爷,这区区的棺材子竟然这么得民心,我看这郸江百姓都魔怔了,我看她果真是邪门……” 洛易平脚步微顿,眸光如刀,扫了他一眼,“掌嘴。” 桂公公愣了愣,他这又是哪里惹这位爷不开心了? 他细细地想了想,忽然想明白了。 合着洛易平到了这份上了,竟然还听不得半句筎果不好的话。 桂公公疾步跟了上去,手一下下地打着自己的嘴巴,力道不重,谄谀取容道:“爷,小的错了,小的也是心疼爷您啊。” 完了,他家太子爷也魔怔了,这棺材子果真就是邪性的很。 热闹的大街上,这对落魄的主仆格外显眼。 酒楼二楼上的一扇窗开着,立着的依旧是那个华服遮面的女子。 “公主,您也瞧见了,郸江上下皆是以筎果为尊,宸王为护筎果,不惜得罪卞东,再留在此处,也不会改变什么,国主也来信,请您即刻启程回去。”牧老将军跪在地上。 卫馥璃冷眼看着他,“就这么回去?你不想为你女儿做主了?” 牧老将军神情微愣,随即说道:“老夫想明白了,牧遥已经嫁给北戎百姓,便不再是沧南国子民,这是她的命,不劳烦公主您挂心了。” 第199章,六皇子被拦 “牧老将军这么快就想通了?”卫馥璃冷笑,甩袖坐于椅上,“那前几日你夜探牢狱,将她救出又是为了什么?” 话中调调满满的皆是不信。 “此事牵扯盛大,牧遥幼时已经因着她无心的话,惹来战争,臣不想十三年后又是因她,导致两国不和。” “父王常与我说,牧老将军一生在战场为国厮杀,不知听了你这番懦弱的话,心中该如何想你。” 堂堂的镇国大将军竟是个主张不战派。 牧老将军头低下了几分,“自古战争受苦的只有百姓,臣只是为百姓着想,这十三年的安稳来之不易。” “牧老将军不愧是大将军。”卫馥璃狭长的那双眼眯了眯,轻笑了几声,语调讥诮,“也是,当初你都能为了护本公主,牺牲牧遥,如今再牺牲她一回,又算的了什么,您说,是么?” “这是臣的职责。”他面不改色,说得却是咬牙切齿。 “您觉着自己很伟大是么?”她纤长的手抬起,隔着纱布抚摸着自己的那半张脸,“虽然父王常常教导本公主,要对你感恩,可这些年,我时常做噩梦,脸上的这伤虽早就成了疤,可我总觉得它隐隐作痛,将军你说,本公主到底是该谢谢你呢?还是恨你?” 容貌于女子,那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牧老将军低着头,何其慎重地说,“老夫问心无愧,只是愧对牧遥,她不愿意见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一语双关,他说的是,他与牧遥落得如此处境,都是因着她卫馥璃。 卫馥璃怒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呼吸起伏很大,但很快她就稳定了情绪,“本公主最想杀的人就是你!不过,牧遥说到底也是代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一定会护住她的,此事,就不用你管了。” 牧老将军只是说了句,“是。” 卫馥璃得意,她救牧遥,无非日后想看这牧老将军被牧遥拿捏在手上是个什么风景,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他自是知道,由他出面,向国主请求救牧遥,国主胆小怕事,只会与他说上一大堆的道理,得不了好处不说,还会惹得国主对他生出嫌隙来。 但卫馥璃就不同了,她行这事,那端的就是个爱护子民的好名声,此事在传到国主耳里之前,他只要派人在百姓面前对她赞扬一番,那国主知道了,即便真与北戎交恶,也无法说她什么。 此事一定要有人做,他不合适,那就找个最合适的人。 黄昏将至时,城门的护卫兵正准备将城门关上,停止百姓放行。 有一辆朴素到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门口,为首的护卫兵见状,即可上前驱赶,“城门已关,明日再来。” “大胆!这是六皇子,你也敢拦驾!” 护卫兵愣了愣,气势比那随从还要盛,“那也得守着规矩,过了时辰,即便是国主,也不放行。” “小小的郸江城,竟没有想到连个护卫兵也如此猖狂。” 修长的手撩起车帘,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没有盛怒,只是淡淡的一句,听起来无关风月。 “宸王说了,若是不守规矩,则家不成家,国不成国,请六皇子明日再来。” 为首的护卫兵并不怕他。 能有如此胆气,全是因为他身后的主子实力不容小觑。 萧高轩拿出一块金牌,递给了那护卫兵,“不管如何,劳烦你去通传一声。” 那护卫兵接过金牌,“通传是能帮你通传,不过宸王不一定会见你,这天色晚了,我劝您还是快些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住上一夜。” 这方圆十多里,没有客家,最近的驿站也在几十方里之外。 护卫们走后,那随从眉头紧蹙,立在马车旁,“这宸王面子未免也太大了。” 萧高轩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车帘,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分明是放松,可那眉宇间总是紧蹙着。 他不过是个皇子,说起来,不过是身份尊贵。 但萧芜暝不同,他曾是皇长孙,又在百姓心中威望高过国主,有一封地,称为宸王。 宸者,帝也。 忌惮他如国主,也无法说什么。 国主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连个封号都没有皇子。 不消片刻,那护卫兵便跑了回来。 “宸王说了,请六皇子你明日再来,不要坏了他的规矩,以至他日后在百姓心中失了威望。” 百姓又怎么会对他有意见? 萧高轩冷笑了一声,北戎百姓是他父王的子民,他自小看在眼中,这些个百姓总是能为萧芜暝找借口开脱。 他懒政,便说他是信任百姓能自发做好,因着如此,郸江夜不闭户,甚少有案子发生,连最寻常不过的鸡毛蒜皮的争吵之事也没有。 他没有野心,至少是表面上看上去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百姓就说他大仁大义,心胸宽广,不与那篡位的国主计较,反正这北戎国土还是姓萧的,又说,他时刻都在盯着国主,一旦国主做了什么惹怒百姓的事情来,他便会收回这北戎江山。 在百姓心中,他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做,甚至还插科打诨,可百姓就是信任他,毫无理由的相信。 真是命好! 今日这事,若是萧芜暝放他入行,日后有百姓耿耿于怀,也只会是说他六皇子坏了规矩。 萧芜暝……这样桀骜跋扈的人何时立下规矩了? 不过就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罢了。 萧高轩明了,眸中的冷意渐深,“原地休息。” 不入便不入罢,他不入,谁也别想入。 护卫兵见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立着。 有一个挑着扁担的花白老人脚步阑珊地朝着城门赶了过来,喊着,“且慢,且慢。” 萧高轩的随从闻声望去,上前与那老人说话,语调颇为的风凉,“老者,城门关了,你可不要坏了宸王的规矩。” 老者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经过他的身旁,没有说话。 护卫兵上前,接过他的扁担,帮忙挑着,“薛老爹,今日生意很好吧,这个时辰才回来。” 第200章,宸王你管管 “还不错,我特意留了几个给你们吃,垫垫肚子。” 薛老爹从竹篓里拿出了几个包好着的茶果,“别跟我客气,快拿着。” 为首的护卫兵对着城墙之上高举了一下手,那城门缓缓又开了。 萧高轩的随从见状,当下就忍不住了,上前争论,“慢着,时辰过了,为何这老者能入城?” 护卫兵将老者护送进城后,便挡在城门口,“他是郸江百姓,总不能让人不回家吧,况且薛老爹是八旬老人了,宸王敬老,很早就发话了,不论薛老爹几时回来,城门都永远为他开。” “这话全让你们给说去了。” 随从碎了一口痰,气不过,又说,“就是借口!” 为首的护卫兵对着他伸出了手,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 随从莫名,“做什么?给钱可以开后门吗?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 “宸王说了,自来病疫之祸,都是人为的,只要注意个人卫生和环境卫生,就不会遭此一劫,所以,随地吐痰者,罚银五两,给吧,不给就只要请你蹲牢里去了。” 五两?那是他两个月的俸禄。 “你们罚的这么贵,百姓承受得了么?” “我们郸江百姓很干净的。” “……”随从摸了摸鼻子,他哪里有钱,每个月的那些俸禄发下来买几坛子酒就没有了。 萧高轩不知何时从马车上下来了,他拿出了五两银子给了护卫兵。 “爷……” 萧高轩扫了随从一眼,“都说宸王懒政,今日一见却不是传闻中的那样,是个十分勤政的人,亏得我父王总是担心他这样下去该如何自处,现在倒是可以放心了,他做的要比我父王还出色。” “六皇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宸王可懒了,这些个条令都是因着那筎果丫头,前几年她生病了,宸王才有了此对策,这闭门令也是防着那丫头的,想必你也听过,这丫头曾经偷偷溜走过。” 反正筎果那次的逃走不是算是什么秘密,国主也是知道,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萧高轩倒是没有想到这护卫兵如此胆大,敢说萧芜暝的不是,可转念之间,心又沉了沉。 若不是百姓与他关系相处甚好,又怎么敢像吐槽好友一般说他坏话。 况且,这明面上是在说萧芜暝不好,可实际上却是在维护着他,担心他如此作为传到忌惮他的国主耳里,遭遇猜忌。 冬日入夜后,冻得让人不敢出门。 王府厅内起了火炭,烘的整个屋子都暖暖的。 吃过了晚饭,筎果瞥见外头北风呼啸而过,卷着枯树叶,下意识地抖了抖,不愿意走出去。 巫马祁被马管家禁酒后,只好拉着萧芜暝与他下棋,以此来排解无酒之苦。 这二人坐于桌前,下了有大半个时辰,却是一盘都没有下完。 巫马祁从未赢过萧芜暝,平时输了便就输了,可今日是有赌注的,赌的就是一壶酒。 美酒当前,他自然是下的小心翼翼。 可怕什么来什么。 一棋落定,清隽的少年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你输了。” 筎果在旁拍手,分明萧芜暝赢已经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了,她还摆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巫马祁指着她,“来,我跟你下,还是赌酒。” “我才不要。”筎果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拒绝,她想起今早那头疼欲裂的感觉就后怕不已。 日后还是要多加节制才行。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巫马祁,“要脸么?” 谁都知道筎果这丫头琴棋书画那是样样会一点,样样都不精通。 “那这样如何,我赢了,两壶酒,你赢了,我给你算一卦。” 巫马祁虽是因着年幼时的意外,昏迷一场后,巫马家人能上通天地的能力便是没了,可算卦的本事还在,不过他不想被权力捆绑住,所以对外宣称他连算卦都算不准了。 “算什么?” 这个条件还是没有打动筎果,她重生归来,未来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就算你的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 “……”筎果并不觉得这一世她与萧芜暝还有什么意外,不过总有人要从中作梗,“那好吧。” 棋盘重新摆了上去,萧芜暝坐在筎果椅子的扶手上,看着他们二人下。 马管家也凑上前去围观。 他在筎果下第三颗棋子的时候,就高声囔囔了起来,“以前不是教过你,不能这么下的么!你说你是不是蠢?我少说提点过你三次。” 闻言,筎果看了看那棋盘,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来二去,轮到她落子的时候,马管家又囔囔了,“这么简单的棋你怎么还能下错呢!” “马管家。”筎果蹙眉看他,“观棋不语真君子,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 马管家安静了一会,一步步看着筎果落子,实在是看不下去的时候,就对着萧芜暝指指棋盘,眉头蹙地快要能夹住苍蝇了。 若不是萧芜暝在,恐怕这马管家就要一锤子敲在她脑门上了。 筎果觉着马管家在旁边,自己的安全很是个问题。 她仰起头,看向萧芜暝,“我渴了,要喝银耳红枣。” 少年了然,眼眸含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马管家吩咐了下去。 马管家原是让二宝去传话给厨娘,却不想他才吩咐完,就听见萧芜暝说,“近日郸江不安稳,又总有人夜探王府,交给旁人,本王不放心,马管家亲自走一趟吧。” 府中到处都埋伏着影卫,怎么可能会出事。 要使唤他走就直说不成! 马管家见筎果又落了一子,实在是忍不住了,“错了,错了!” 筎果不堪其烦,催促道:“马管家,我快要渴死了。” “你手边不是有茶么!” “这个时辰喝茶,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马管家气的指了指她,对着萧芜暝道:“王爷,你管管她,管管!” “你让本王管什么?”萧芜暝闲适地抬眸,抬起的眉眼里蓄着懒懒地调调,一看就是不想理,“这丫头说的也没错,二宝,将茶都撤下去。” 第201章,宸王又酿醋了 见状,马管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惯着她,她日后若成不了宸王妃,嫁给他人,那日子可就惨了。” “马管家,你说什么?” 身后感觉凉飕飕的,似有刀锋剐过,马管家抖了抖,呵呵地笑着,“我这是在夸王爷你深谋远虑呢。” 他俯了俯身,退了出去。 巫马祁瞥了一眼离开的马管家,再低头看棋盘时,却是惊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筎果,“你刚刚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动过这棋盘。” 方才的棋盘局势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别下不过我,就诬赖我。”筎果拉了拉身旁少年的衣袖,“你要给我做主。” 萧芜暝拍了拍她的脑袋,看向巫马祁,薄唇染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输了就认,你何时姓赖了?” “萧芜暝,你有点底线成不成?” 他方才都在心中算过了,最多再走个五步,他赢定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这棋盘就变了。 变得不是棋子,而是格局,他换了个角度,发现自己的棋子宛如瓮中鳖却不自知。 这手法向来是萧芜暝拿手的,技巧变化无穷,即便他想教筎果,那个一心玩乐的丫头也学不会。 “你要是不服输,我就陪你再下一局,不过赌注要加倍。” 巫马祁觉着定是这丫头错有错招,偶然下出了这么个局势,又觉着自己下局若是赢了,能有四壶酒到手,觉得不亏,便是应了下来。 这一局倒是比方才那局快了许多,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棋盘上黑白两子各占据一半,一眼看过去,又是巫马祁胜算多。 “这……”他举棋不定,眉头紧锁,这是又要输了,和方才一样! 筎果打着哈欠,也不催他,只是囔囔着银耳红枣怎么还没炖好送来。 末了,他认命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我输了。” 他抬眸与萧芜暝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 “你说吧,除了算姻缘,还想算什么?” 少女明媚的眼珠转动了一圈,“你先算姻缘,我看看你到底准不准,若是不准再另说。” 二宝将棋盘撤了下去,正巧马管家将银耳红枣甜汤端了过来。 筎果小手捧着汤盅,看着巫马祁从长袖中摸出了一个龟壳,左右附耳摇晃了几下,随后将龟壳的口对着桌面,里头倒出三个铜板,依次排开。 这架势颇像神棍。 “我在巷口算命的摊子上看到过这个算命法子。” 巫马祁拿着龟壳的手差点就没砸到她的脑袋上,“神棍也能跟我比?” “……”筎果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劝导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否则自己这脑袋就要开花了。 “那你算出什么了?”她嘻嘻一笑,将话题转了回去。 “这卦象……奇怪。” 筎果惊了一下,心莫名地跳的飞快,“哪里奇怪了?” 巫马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那个清风俊朗的少年,精确地捕捉到那双幽深的桃花杏目中微微一滞,便是笑了。 “多少个女子恨嫁,芳龄二十都未能嫁出去,你这个天煞的棺材子倒是一及笄便就出嫁了,且这卦象显示,桃花还不止一朵,你说奇怪不奇怪?” 他揶揄了筎果和萧芜暝,心中方才因着输棋而结生的郁闷消散了不少,笑意也是加深了几分。 筎果瞥了他一眼,“你说清楚点,我嫁给谁了?” “你还想嫁给谁?难不成你心中还有别的人选么?”巫马祁笑着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长袍,拍了拍萧芜暝的肩膀,“这丫头小心思这么多,你危险了啊。” 玉骨扇执在手中,清俊的少年面无表情的抵着他的手,玉骨扇柄有小刀显露,烛光下泛着寒光。 巫马祁收回手,“我且提点你,婚事是大事,越早定下越好。” 这么一个晚上,筎果觉着这巫马祁终于说了句人话,她高兴,就让丹霜去库中给他拿了点上等的花雕酒,偷偷塞给了他。 夜深寒露重,她在院中冻得直哆嗦,还死拉着巫马祁,与他说,“你与萧芜暝是至交,要多提点提点他。” 好酒拿在手里,巫马祁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了酒盖子,喝了起来,筎果说了什么,他大概是没有听清楚,只是敷衍地对着她点了点头。 少女见他点头点的如同波浪,何其认真,便是放下心来,谢了他几句后,便是转身要走。 可她一转身,就看见老树后立着颀长挺拔的少年,刀削般的剑眉下那对黑眸里蓄着的笑里掠过一层薄薄的看好戏之意。 筎果没有想到会被他逮个正着,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你不是在沐浴么?” 她是看准了萧芜暝没有时间看着自己,才偷偷从房中溜了出来。 宸王觉着这丫头可人的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她还不忘交代几句巫马祁,为了能嫁给他,这丫头也是拼了的。 不过……巫马祁方才说,这丫头的桃花不止一朵,想必意在指那卞东太子。 黑眸中的光晦暗而淡,他眯了眯眼眸,对上筎果的目光,“本王还以为你是溜出来见你另一只桃花的。” “……”筎果努力地对着空气中吸了吸,“好大的醋味,萧芜暝,你又在酿醋了么?” 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事情,他倒是比她还当真。 她笑了起来,眉眼浅弯,一如那月光清丽,“原来你这么紧张,那平时装个什么矜持?” 噗嗤一声,有笑声传出。 众人闻声望去,不远处的花坛后冒出两个脑袋来,一老一少。 马管家捂着二宝的嘴,“我们这是路过……路过。” 翌日一早,大街上几个孩童围在一起踢着毽子,嘴里唱的童谣变了。 “王府做菜不愁酸,宸王是个小醋坛,口是心非他最棒,酿醋卖了补家用。” 一旁的早点摊上,坐着有些落魄的洛易平和桂公公。 桂公公听了那童谣,咧嘴一笑,“这些个小孩也不怕死,敢当街拿宸王开涮,真是没规没矩,若是在咱们卞东,哪个敢这样!” 他是见洛易平心情不好,想说些话哄他开心,却没有想到自家的这位爷脸色越来越沉了。 第202章,采花贼的潜质 他既要百姓顺服,又要爱戴他,恩威并施,却始终做不到萧芜暝这样与百姓亲如一家。 孩童敢在大街上拿萧芜暝玩闹,而在旁的大人皆是觉得好笑,也没有多加阻拦,这是何其信任萧芜暝,才会有的景象。 六皇子入城,一辆极其朴素的马车在大街上毫不起眼,只有那随身带的侍从魁梧的极其扎眼。 素色的车窗帘半撩起,萧高轩瞥了一眼其热融融的大街,目光落在那几个说着童谣的孩童时,顿了顿,放下了车帘。 不消一会,马车便停在了宸王府的大门口。 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开着,无一人在门口看守。 六皇子的随从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会,有些犯难,回去禀报,“爷,找不到通报的人,这该如何是好?” 马车内的人还未有动静,王府大门口蹲着的一个小贩就冲着他们囔囔,“直接进去就行了。” 随从瞥了他一眼,眼光高冷。 小贩这下子就不高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宸王府谁都可以进,不信,我给你们去喊一声。” 那小贩说着就走进了王府大门,六皇子的随从看得是目瞪口呆。 何时见过这样的主子了? 这府邸竟可任由百姓随意进出,如此不守规矩,这宸王当真是落魄至此? 萧高轩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那小贩跑进去叫了一声,“王爷,有客到访。” 里头传来一个娇俏的嗓音,“让他在外头等着。” 随从随即愤愤不平,“爷,这宸王欺人太甚了!” 连续吃上两个闭门羹,这随从都觉得意难平,可这六皇子却是并不在意。 他不疾不徐地跨入门内,目光所及院中,蹲着十来个人,连同方才进去通报的小贩。 空气中飘着的是让人馋涎欲滴的香味……方才说的忙,竟是在烤肉。 眉头微微蹙起,他跨下石阶。 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手拿着玉骨扇扇着面前的火炭的少年,抬眸看到了他,便是对着他招了招手,“六堂弟,你赶得巧了,正巧能吃上本王亲手烤的肉。” 炭上架着被叉子串起来的烤串,白烟袅袅,一阵风吹来,入鼻的都是香味。 少年黑发衣袂飘飘,墨色的缎子衣袍松松垮垮,袍内露出金色镂空清竹的镶边。腰系玉带,坐在这如此烟尘之地,却是一尘不染。 “宸王好兴致。”萧高轩站在原地,眼眸微凉,“放着府衙的事务不处理,倒是有闲心与民玩乐。” 这样的混账主子,自然是受爱戴的。 萧芜暝眉梢挑起,勾出浅薄缥缈的弧度,“皇叔派你来,不就是代本王行事么?本王乐得轻松。” 两句话内,他就把自身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乳鸽抹上了蜂蜜,呈金黄色,他闲适地翻了个面,便拿给了蹲在自己身侧的少女手里,“当心烫。” 末了,少年抬眸,薄唇染着几分笑意甚至浅淡,“那就辛苦六堂弟了。” 派人来盯着他,抓他小辫子么,那他就连锅都送出去,连汤汁都不给自己留。 萧高轩微微蹙眉,“此案棘手,父王让我来,是好好向宸王你讨教的,我方才见你王府大门敞开,谁都可以任意进入,想必郸江原本彪悍的民风也是在你的治理下变得如此淳朴。” 他见萧芜暝抬眸看向自己,抢先一步,又说,“宸王不必谦虚,政绩如此,我父王都看在眼里。” “稀奇了,都是正儿八经的皇族子弟,怎么都要来向你这个浪在外头的闲散王爷讨教治民之法?” 筎果啃着乳鸽,吐槽了一句。 为什么是“都?” 萧高轩眉心跳了跳,还未开口问,就看见那质女瞥了一眼他的身后,说,“和你一样来讨教的人来了。” 他回身望去,果真有一人。 不过……这人衣衫有些脏,脸上凹凹凸凸的红肿一片,他想起前几日随从跟他说,卞东太子不知为何,赖在郸江不肯走。 印象中,此人应是个相貌俊美的翩翩公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不堪入目。 萧芜暝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困惑,轻摇着手中的玉骨扇,好心解释,“卞东太子前几日在本王府邸逗了几只蜜蜂,黄蜂尾后针最是毒,本王心中对他也是十分的愧疚。” 他唇畔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哪里能看得出半点的愧疚之心。 萧芜暝说这话时,身旁的那丫头竟还忍不住噗了一声,笑出声来,幸灾乐祸都摆在明面上。 洛易平对着萧高轩点了点头,如此被人戏弄,却是竟然不生气,对着萧芜暝开口时,语调里还带着几分的求助。 “本太子入住的酒楼老板不知为何,连钱都不要赚了,将我赶了出来,年关将近,其他的客栈都关门了,不知宸王可否能让我小主一段时日?” 他本就生的一张好看的娃娃脸,虽然面容受损,可此时看起来只觉得他好可怜。 堂堂的卞东太子,竟是要求助他人。 “你都说了,年关将近,还死皮赖脸地待在郸江这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做什么?卞东国主应该很着急你回去了。” 洛易平淡淡一笑,看着筎果,眉目如风,“本太子为何死皮赖脸,你应该很清楚。” 筎果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呛,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卞东太子,本王有一事纳闷了很久,需要你给本王开解开解。” 萧芜暝抬手拍了正在不断咳嗽的筎果的背,似笑非笑地看向洛易平。 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仆人们以二宝为首,忍不住的哆嗦了起来,纷纷抬头望天,突然变冷了,这是要变天了么? “宸王但问无妨。” “你是如何做到,孟浪且面不改色的?”收起了手中的玉骨扇,少年唇边笑意渐冷,“几次三番夜探我王府,本王觉着你颇有当采花贼的潜质。” 筎果摇了摇头,讥讽道:“他哪里是有潜质,分明就是采花大盗的鼻祖了啊。” 此话一语双关,洛易平的脸色沉了几沉。 这丫头暗示的是先前那对双煞是受他指示而来。 第203章,质女猖狂 萧高轩突然开了口,“宸王不会也不接待我吧?” 萧芜暝看了一眼大门口正哼哧哼哧地往里头搬行李的六皇子随从,剑眉微挑,“本王这府邸小,真没有客房,若是你不介意,先前王嬷嬷住的地方空出来了,你大可住在那里。” 萧高轩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洛易平,又说,“卞东太子再如何,也是在你的府邸受了伤,我看宸王你还是留下他,若是因为你,引得两国交恶,这责任怕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别得寸进尺!”筎果吐了骨头,瞪着那萧高轩,心里直怪他多管闲事。 “小小质女如此猖狂,此处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萧高轩也不甘示弱,他眯了眯眼睛,盯着面前正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啃着乳鸽的筎果,想起自己的母妃,自己身后最大的靠山石家全是因她而失宠衰败,心中的怒意便是如油上浇,烧了起来。 少年闲适地将手中的烤串翻了个面,懒懒地道:“别说做堂哥的不提点你,这丫头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物。” 萧高轩贵为皇子,自是要比寻常人高傲一些,都城的质子质女都是要上赶着巴结他这种皇子的,心中自然是低看了筎果一分。 “笑话!”他冷哼了一声,甩袖。 “在郸江,本王最大,此女是本王的主子,你说,她是不是能惹的人?”萧芜暝挑眉,又说,“再者,齐湮为盛,虎狼之心不可小觑,她可是那齐湮国主的宝贝疙瘩,你若是招惹了她,回头北戎与齐湮交恶,这个责你担得起么?” 同样的威胁回敬了他。 萧高轩一时吃瘪,面色难看地说不出话来。 清风俊朗的少年抬眸看了一眼那落魄可怜的卞东太子,目光在他的面上顿了顿,似乎是良心发现了,忽然改了心思,松了口风。 “不过堂弟你贵为皇子,又是来代我行事的,关上门来到底也算是一家人,本王就卖你一个面子,让卞东太子住进来,不过客房没有,你们只能挤一起。” 筎果与他对视了一眼,萧芜暝朝着洛易平的方向看了过去,筎果便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了然,便也没有反对。 “在下先谢过宸王,六皇子。” 少女忽然想起昨日她还被马管家因着请客喝酒的事,被絮絮叨叨的说上了几个时辰,便是开口说,“不过马管家近日说了,年关将近,府中花销多了不少,你们平日里的三餐,自行解决。” 这抠得颇有马管家的真传。 马管家闻言,赞许地对她点了点头,与身旁的二宝感叹了一句,“这丫头懂事了不少。” 闻言,萧高轩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一早听闻宸王节俭,王府入不敷出。” 话虽说这么说的,可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定定地落在那些兹啦作响的烤串上,这话中意思便是又变了变。 萧芜暝倒是大方,他拿起了几串烤串,“尝尝?” “不必!” 王府来了两个不速之客,郸江百姓听了,都轮番入府要看一看这二人。 王嬷嬷的那屋内窗户掩着,六皇子的随从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一片人,皱着眉头,“这些个人当我们是什么了?” 他们在外,因着身份不同,装扮也经常是宫中的装扮,被人围观倒也不觉得什么,但郸江百姓不同于都城的,看他们那叫一个目露稀奇,仿佛在围观什么稀奇的动物。 “不如我请宸王让人把他们都赶走?” 桂公公也是觉着不爽,开口提议道。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洛易平与萧高轩对视了一眼,皆是微笑颔首。 洛易平缓缓地道:“王府一向任由百姓自由出入,宸王都没说什么,我们一住进来,就要指手画脚,这传出去,只会说我们容忍不下这些百姓。” 在位者,上位者,名声最重要。 午饭的时候,筎果因着一大早吃了不少的烤串,撑得只能喝点小米粥。 她坐在位上,蹙眉琢磨着一件事情。 郸江仓库失火那晚,牧遥偷了她几大箱的珠宝首饰,自然是不会自用的,都是帮洛易平行事,虽说因着牧遥成婚,赚了不少回来,可这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 落在别人手中倒也罢了,落在洛易平手里那就是恶心。 别说她要的东西,即便是不要的,洛易平碰一碰,她都觉得他配不上碰自己的东西。 况且,他派人放火烧粮仓,其心可诛。 洛易平一心想害萧芜暝,让无良国主能够抓住他的把柄出此下策,却害得郸江百姓辛苦一年的劳作付诸一炬。 此仇定要他换回来。 他自小是太子,当真是不曾尝到过饿肚子时让人崩溃的感觉。 筎果是被饿过肚子的,前世刚入卞东时,学规矩时就被宫中老嬷故意折磨过,进冷宫后,三餐不是没有,只是时常都是馊了的,难以入口。 这一笔笔的帐不想起便也就罢了,想起了她必要讨回来。 萧芜暝曾教过她一件事情,睚眦必报。 如此,做人才痛快。 这滋味她在石家的时候,已经尝到了,确实不假。 洛易平向来是个不会让自己受苦的主,前世他即便流窜在外成了流寇,却还是日日锦衣玉食,可见一斑, 他如今的这幅落魄样,也不过是在装可怜,为了入住王府罢了。 钱财,他一定是有的。 她摸着下巴,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环顾一圈厅内。 对上萧芜暝纳闷的看着自己的目光时,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印象中王府不曾修缮过,这些座椅什么的,都老旧了。” 她才刚说完,那马管家就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咋地?你还想都给换了?” 方才还夸她懂事了,果真是夸不得的! 王府不缺钱,可那些钱都存着是给萧芜暝日后起义,夺权,复位用的! 到时候宫殿想怎么装修就怎么装,何必急于这一时。 “又不要你掏钱,这么着急干什么?” 筎果觉着,这马管家什么都好,就是太抠门了。 第204章,哄骗 “那你哪来的钱?”马管家嗤之以鼻。 少女悠悠地哼了一声,“我可是听闻那卞东国主好浮夸,宫殿里连地缝里都能抠出金粉来。” “这样不好吧?”萧芜暝微微挑眉,他沉了沉脸色,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不疾不徐地道:“卞东与北戎两国联姻,劳民伤财,怎么的也得让他老子拿出点钱来。” 筎果极力的抿了抿唇,忍下了红唇上扬,拍了拍萧芜暝的肩膀,“还是你是个办大事的人。” 这洛易平自以为使计如愿住了进来,想过安生日子? 呸!拿了她的都要给她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屋内静默一瞬,马管家看着面前的这一对颇为默契地相视一笑,便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又冷风直往脖子里窜。 果真,这屋子漏风,是该好好修缮修缮了。 “话说,筎丫头你是打哪听说卞东国主好财,宫殿里连金粉都能抠出来这种不为人知的事情?” 卞东国主算是很低调的一个国主,为人歌颂的也就只是他与国后鹣鲽情深这段爱情故事。 大家说起他,都是说他是个痴情种,至于爱财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会又是听哪个说书人说的吧?”萧芜暝黑眸染笑,似深似浅地望着她。 少女呵呵了一声,有些尴尬地笑着,她转动了一圈眼珠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那个洛易平跟我说的。” “哦?”少年尾音上扬,听不大出他的情绪。 “我猜想他是想以此来哄骗我。”末了,她还觉得自己说的很是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 萧芜暝眼眸暗了暗,筎果见他如此,心中很是欢喜,用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却是不说话。 少年低眸瞥她,她扬起一张笑脸,入眼灵动娇俏地让人挪不开目光。 知道她是因为自己不爽而得意高兴,萧芜暝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薄唇染上了几分的笑意,“你收敛一点成不成?我不要面子的么?” 少女嘻嘻一笑,抬起精致的下颚,心情大好的哼起了小调。 仔细地去听,她哼的是那首童谣:宸王是个小醋坛…… 坐在窗前的洛易平打了个喷嚏,引得那坐在对面的萧高轩侧目。 他看着面前脸色有些苍白的洛易平,“北戎入冬最冷,想必卞东太子一时间还不能适应。” 洛易平虚虚笑了笑,“多谢关心。” 萧高轩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过了响午,他便启程去府衙。 出门前,他去大厅寻了萧芜暝,想与他将案子做一番了解,借此找时机催促他快些开庭受理。 谁知少年王爷心性懒惰,左顾言它地说了一堆夸赞萧高轩的话,直到萧高轩停不下去了,冷着脸问他要不要起身了。 他就摆摆手,单手撑着头,懒洋洋地倚着椅子坐着,哈了个哈欠,闭目后说,“本王说累了,要睡一会,六皇子你在这,本王很放心。” 萧高轩觉着自己被玩弄了,甩袖大步离开。 “父王怎么会忌惮他这样一个人?” “巧了,本王也想知道。” 萧高轩是出了大厅外才说的,且声音很轻,却不想被坐在里头闭目小憩的人给听见了。 末了,此人还添了一句,“若是有机会,你帮本王问问去。” 萧高轩眯了眯眼睛,转过身来,“宸王不用玩这套,这案子只能由你来审,我不过是旁听的,连辅助都谈不上。” 萧芜暝想用这一招将案子推到他的身上,他也不是个傻的,会蠢到如此。 “逃犯都还未抓到,本王找谁去审?” 少年闭目,敛去了平日里的凌厉,倒显得有些温和,可这温和流于表面,一字一句,皆是讥讽。 他说,“你从进府起,三言两语里多番提及两国关系,不如就按你的意思,将这案断成自卫错手杀人?这样倒也给足了沧南国面子。” “我何时暗示过你这意思?你别信口雌黄!” 萧高轩紧锁着眉头,想了想,转身就走,没有再与萧芜暝多加言语。 他这算是发现了,与萧芜暝口舌之争,从没有赢得可能。 既然他说找不到牧遥没法审,那他就把那个逃跑的俘虏抓回来。 这事情,自然是主子开口,随从干活。 那随从多方打听,越察越觉得此事不对。 怎么好端端的,又成了他家六皇子的事情了? 他转头看见萧高轩正拿着糕点与在院中荡秋千的质女套近乎,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来他家这位爷还未发现不妥之处。 “你说牧遥?”筎果似是惊讶了一下,“她性子冷,在府中就与我最亲了,不过她做的那些事情太让我伤心了,做错了就要认,我是绝对不会帮她逃走的。” “除了你,还有谁与她关系最好?” 萧高轩将一块糕点递给筎果,筎果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一块小小的方方的糕点,觉着这六皇子这是拿她当毛球哄骗了么? 她骗毛球那只大黑狗的时候,还很大方的给一个整个大肉包呢。 这糕点看着就不是很好吃的样子。 她勉勉强强的吃了一口,抬头时,还要笑着说,“这糕点真好吃。” “我这里有一整盘,你想要的话,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萧高轩眼中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 筎果适时地蹙了蹙眉头,很是认真地在想,半响,她啊了一声,引得那萧高轩连忙问她,“你想起了什么?” “那沧南国的牧老将军就在郸江,他是牧遥的亲爹,要说最亲近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不过……”她犯难地抬头看了一眼萧高轩,低头小口地吃了一口那还未吃完的糕点,“牧老将军也承认过是他放走了牧遥,却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这说了等于没说! 牧老将军被沧南公主绑着入了王府一事,早就被暗卫告知了国主。 他阴沉着脸色,转身准备走得时候,又听那质女说,“不过我还知道一个人,你想知道么?” “谁?” 筎果指着他手上的盘子,“把糕点都给我,我就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萧高轩将那盘糕点往后藏了藏。 第205章,坑人的与民同乐 筎果看在眼里,心中不禁冷笑,就这么个难吃的东西,还真当是个人间极品来哄她套情报呢。 “你不想听拉倒,反正府中厨娘炖的猪蹄子也很好吃的。” 这是个什么样粗鄙的丫头。 他接触过得那些女子,爱好油腻之物的,怕是只有筎果一人。 萧高轩按捺住要皱起的眉头,将那盘糕点放在了石桌上,“你说吧。” “牧遥有心上人了,她这个见色忘利的人,先前也是为了那人偷了我皇爷爷给我的东西,现在估计是想跟那人私奔,结果被猪肉李发现了,争执之下才杀了人。” 她将盘子拿到了手里,这才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是最熟悉她的人了,别看她嘴硬,其实她很想念牧老将军的,亲爹来救她了,她都不肯跟着亲爹走,我看啊,肯定是跟着那个心上人去了。” “那心上人是谁?” 筎果瞥了他一眼,从秋千上下来,“我也想知道啊,我皇爷爷送我的东西可都在那个混蛋手里呢。” 她留了萧高轩一人在院中沉思,转身回屋。 毛球正在她屋前的老树下的雪地里打滚,见到她来了,看见她手里拿着一盘糕点,连连摇着尾巴,上前兴奋地还轻轻咬了咬她的衣带。 筎果便是将盘子放在了地上。 毛球凑上前闻了闻,鼻子里哼出了气,懒懒地躺回了老树旁,连玩的兴致都没了。 这得是多难吃的东西,连毛球都不爱吃。 筎果连连摇头,在心中感叹着。 亏得那萧高轩还自以为是拿了个什么好东西来哄骗她,殊不知是被她反利用了。 萧家人都这么好糊弄的么? 她抬眸就看那玉树临风的少年款款而至,清秀的眉目里蓄着的是不易被人察觉的深城府,便是当下否决了这个想法。 大概是无良国主那一支在遗传上出了点差错。 萧芜暝缓步而来,瞥了一眼那放在地上的糕点盘子,目光扫了一眼在雪地里无聊地转圈咬自己尾巴的毛球,微微挑眉。 少女跑到他的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跟你打个赌。” “郸江不兴这玩意。”萧芜暝高抬线条干净的下颚,薄唇含笑,“你想赌什么?” “就赌那个六皇子几日能找到牧遥。” 借人之手行事,这一向是萧芜暝的作风。 “赌注是什么?” “我还未想好,你可以先说你的要求。” 反正她想要什么,萧芜暝都会寻来给她,输赢不过是个消遣大把时光的玩意。 “本王对你没什么要求。” 这就不好玩了,筎果微微蹙眉,“那岂不是赌不成了?” “倒也不是。” 这日黄昏,城墙从未被贴上过公告的公告栏上终于有了第一张公告。 不少百姓口口相传,年关将近,宸王与民同乐,玩一个游戏,猜牧遥几时能被六皇子找到。 猜赢的人可以得到家畜一只。 郸江百姓纷纷落了注,只有王府那几个下人双手藏于袖中搭在肚前,只是张望着不落注。 自家主子的这个把戏,他们已经深得教训了,便是打死,这辈子都不能参与。 有人瞧见他们,喊了一声,“你们不来凑热闹,可是不给宸王面子啊。” 二宝摆了摆手,与身旁的下人勾肩搭背,“年关花销太大了,口袋里一个字都没有。” 那人与二宝关系还算不错,便是说,“那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一人一半,赢了也各得一半,输了也没什么,反正就是玩玩么。” 二宝本就心里痒,一听这话,觉得不亏,便是凑上去,掏了钱,落了注。 萧高轩还未从府衙离开,就听见那几个不成体统的衙役正围在一起下注。 “那牧遥逃了几天了,我看啊她都城都能走到了,十天能找回怕是不成的。” “那六皇子一表人才,我看他八日就能找到牧遥。” “八日?劳烦你拍马屁去他面前拍,我觉得没个十天半月是找不到的。” “若是咱王爷出手,我看不出三日就能找到。” “那王爷怎么不找?” “这不得留给后辈一点机会?六皇子到底是皇子,怎么的也得卖国主一个面子罢。” 萧高轩眉心抽搐地跳了跳。 如今这已不是能不能判案的问题了,全是他面子的问题。 说他比不上萧芜暝? 萧高轩眼眸微眯,抬步就走,经过那几个衙役身旁时也不曾停下来。 那几个衙役瞧见了他,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六皇子这就走了啊?下回来玩。” 说罢,几人低下头又开始研究着下注几日的问题。 萧高轩脚步一滞,冷冷地瞥了那几个衙役一眼,快步离开。 随从快速跟了上去,“爷,咱们去哪?天色暗了,王府没有给我们准备晚餐,不如去酒楼点几个好菜?” 萧高轩点头,“去最好的那家。” 随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家的这位爷向来低调,平时在外吃东西,也是十分的节俭,不过这都是为了博得国主好感的假象罢了。 今日怎么就破了自己的规矩了?难不成真是天高皇帝远,要放纵一回了? “去,把那些衙役都叫上。” “啊?”这下随从的惊讶之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人生地不熟的,他这是要去讨好那些衙役了么? 随从不禁在心中感叹了一句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过他想错了。 萧高轩这般的高傲,怎么可能会去讨好那些衙役。 衙役们被喊去了酒楼,又因着那随从透漏的口风,都以为能大吃一餐而显得十分的高兴。 却不想进了那酒楼,萧高轩不顾掌柜的阻拦,直径上了二楼,入了沧南国公主的房内。 当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主,关于牧遥逃走一案,请你配合我。” 衙役们觉着自己被骗了,纷纷表态要离开。 那卫馥璃是怎么个刁蛮样子,他们都是有所耳闻的,这趟浑水他们可不想蹚。 不想那卫馥璃却是变了心性,好脾气的与萧高轩详细地说了一番不止,还命人将牧老将军捆来,让他带走。 于是,郸江地牢迎来了入住的第三个犯人。 这可把无聊度日的狱卒高兴坏了,又来了个能跟他们唠嗑的人。 第206章,无事献殷勤 马昭告知萧芜暝此事的时候,筎果一个茶水直接就给喷了出来。 “他难道就不懂得放长线钓大鱼么?” 把与牧遥有血亲关系的牧老将军关入牢狱之中,难不成这萧高轩还想着牧遥会去劫狱,自动现身么? 洛易平在此时恰巧经过书房窗前,他顿下脚步,隔着开着的窗户,与坐在里头的萧芜暝说,“本太子听说了此案甚是棘手,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少年懒懒地倚靠着椅坐着,低眸看着手中拿着的那卷书,听若未闻。 筎果看见他,倒是难得的高兴,“你说真的吗?那太好了,现在找不到牧遥,可把我愁死了。” 洛易平没有想到筎果会主动来搭话,神情微愣,意想不到地定定地看着她。 少女趴在窗前,对着他笑着,声音很是悦耳动听,“那六皇子太嫩了,处理这事上不得要领,听说你很厉害啊,五国内能与我萧护卫一比高下的,就只有你了,你可要帮帮我们。” 几顶高帽戴下来,洛易平心中很是欢喜,“放心,本太子一定会帮。” 筎果笑了笑,“我也很好奇,你和我萧护卫,到底哪个更厉害一些。” 少女歪着脑袋,模样天真,“我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了。” 闻言,洛易平目光落在那个正坐在屋内面无表情地看书的少年身上,顿了顿,随后收回目光,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要比奸诈,这丫头似乎还嫩了些。 他想从筎果面上看出些什么,她一直护着萧芜暝,一心扑在了他的身上,又怎么会当面说拿他与萧芜暝比较的话,更何况,她一向不待见自己。 这样哄人的话,好听是好听,就是不走心。 就在他认定了筎果是故意说这种话,来引他出手的时候,却听那丫头对着萧芜暝哼了一声。 “牧遥之前那么欺负我,她逃走了,你都不把她抓回来,靠那个六皇子有什么用?” 末了,她气地跺了一下脚,“我要你有何用!” “你放心,本太子一定会为你将牧遥找出来的。” 原来是对萧芜暝生气了,洛易平自觉有机可乘,承诺了一句后,还要再添上一句,“我听说今夜郸江有夜市,不如我陪你出去解解闷?” “不去。”筎果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他,“没有找到牧遥,我哪里都不想去。” 洛易平微愣,有些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点了点头,“本太子定会将她找出来,给你消气的。” 说罢,他对着屋里头的另外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筎果这番变脸将马昭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地拍了拍手,打趣道:“日后节庆日子,都不用请戏班子了,光是小主子你一人就能完成一台戏。” “不要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筎果扬起小脸,很是得意。 书被萧芜暝扔在了桌上,他抬眸看向筎果,眸光淡淡,“你找他做什么?” 利用人也要分人的。 用萧高轩,那是乐在其中,人自个掉进坑里的,但洛易平不成。 他目光锁着有些怔住的少女,无波无澜地道:“给他造成错觉,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经他提点,筎果心惊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了起来。 那洛易平本就放话了,非要她不可。 如今她又给了他希望,恐怕他会加快行动。 少女胆怯怯地拉了拉萧芜暝的衣袖,“我光想着帮你,欠考虑了。” 这不是把她自个给搭进去了么? 筎果快怄死自己了。 她顿了顿,又着急地说,“可你也看见了,他面上的那些肿包怎么可能会消得这么快,夏太医说了,要每日取清晨太阳未出时的露珠来镇痛,才会有此效果,他身边的那个桂公公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萧芜暝愿意松口,让洛易平住进府中的原因。 想抓牧遥,就要从他身上入手。 但牧遥行事谨慎,府中的影卫乘风跟着洛易平好几日,都不曾见过牧遥现身,每次取露珠瓶子,那瓶子都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洛易平也不曾与谁打过面照。 萧芜暝叹息了一声,将她拉至自己的面前,“我自有办法,日后这种危险的事情,不要再做。” “你这么紧张的话,不如等过了年关,就与我定下婚约。” 三句不离这事,她这是怎么做到的? 萧芜暝微微蹙眉,却是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那这就做赌注好了。” “好啊,若是我赌赢了,我就向你那个无良国主要个婚约去,若是你输了,就由你出面向我皇爷爷讨我。” 筎果想到自己没有亏本的可能,便是高兴地拍了拍手,又道:“就这么决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前些日子寄出去的那十封书信竟然还没有回信。 按照皇爷爷那样一心想将她嫁出去的心思,怎么可能会没有消息? 夜深时,寒露重,郸江这个城,百家灯灭,百姓们一早就蹲炕上暖和去了。 路上挂着的街灯,随风摇摆着,烛光明明灭灭的,只剩下几盏没有被封吹灭。 王府前门被人打开,有一个黑衣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将门关上时,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那人脚步很快,从大街转入小巷子里。 那是个死胡同,道路两旁挂着的灯笼早就被夜风吹灭了。 雪片在空中飘着,随着刺骨的北风袭来,让人有些真不开眼睛。 蹲在屋檐上的乘风无惧风霜,半眯着眼睛盯着下方的那个漆黑一片的巷子。 一个黑影闪现,跪在了地上,“爷。” “明日一早,我要看见她。” “是,属下明白。” 月光清浅,巷子里走出一人,脚步要比方才还要再快一些。 乘风伸了个懒腰,蹲了他这么多日,终于露出破绽了。 翌日一早,因着一夜的雪又将原先有些融了雪覆盖住了,气温要比前几日还要冷上好几分。 屋内的火炉里炭烧得正旺,窗户半开着,又冷气灌入。 筎果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挣扎了好久,都未能起身。 天寒地冻的,还是被窝最舒服,就是少了个给她暖床的。 萧芜暝天光刚显时,便出去了。 第207章,牧遥被抓 她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双眼湿湿的,哈欠泪从眼角滑落,她将小脸埋进被褥,左右擦了擦,末了,叹了口气。 门外二宝高喊了一声,“卞东太子,你不能进去,我家宸王不在,屋里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吱呀一声,应声被人自外推开。 筎果趴在床上,抬起头,眉头轻蹙地望着来人。 洛易平见她还未起身,一双桃花杏目红红的,有泪光闪过,他愣了愣,还未回过神来,就听见这丫头怒声道:“你倒是改得挺快,明目张胆了!” 二宝小步跑了进来,站在门口,低下头,“对不起,小主子,我没能拦住卞东太子。” “谁能拦得住他。”筎果凉凉地哼了一声,脑袋重新埋进被褥里。 她生气地很,呼吸起伏很大,从洛易平的角度看过去,仿佛是在伤心的哭。 他微微蹙眉,“你怎么了?又是为了牧遥一事么?” 筎果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很快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萧芜暝那个不负责任的,一大早就把我气哭了,他说什么就是不肯把牧遥抓回来,说什么这是推给六皇子了。” 洛易平了然地点头淡笑,“要找牧遥,有什么难的。” “听你这话,这是找到她了?” “若非如此,我做什么一大早就来找你?”洛易平转身, 侧目,“我在外头等你。” 门重新被关上了。 二宝和洛易平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筎果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直感叹洛易平这渣男原来是这么好骗的。 待夏竹端了水来给她梳洗打扮,等到她出门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洛易平倒是个好脾气的,干巴巴地在门口等了这么久,竟也没有开口催里面一声。 二宝早就败下阵来,寻了个靠石柱的地盘腿坐了下来,时不时地捏着泛酸的脚。 门缓缓打开,屋里头走出来的少女长发绾起,用浅黄色的丝带轻轻束着,只插了一只简单至极的银色簪子,一眼就能看出她这性子利落。 见多了温婉的姑娘,筎果这样的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 洛易平的目光在她身上滞了滞,也不知那二宝喊了他好几声的变动太子,最后没办法,推了推他,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明动的丫头甚是羞涩地笑了笑,错开了目光。 完完全全的就是被看穿了心事而颇为尴尬的笑。 筎果见他这样一幅少男心懵懂的蠢样子,在心中冷笑,若不是知道他的为人,有目的时痴情公子,没利用价值时则是狠心渣男。 他这都演成了这样,可真能够唬人的了。 可惜,他这一套在筎果这里压根就不管用。 “牧遥呢?你不是说带我去?” 她的口气不是很好,还带着几分的怒意,洛易平只当她是还因着萧芜暝吊起的心火没有消下去,所以并不是很在意。 “我属下在城西的一个巷子里找到了她,怕打草惊蛇,我现在带你去。” 正说着话,萧芜暝款款而至,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批人,瞧着衣服,都是府衙的衙役。 清贵的少年扫了眼洛易平,随后看向筎果,“牧遥找到了。” 语落,他便微微侧过身,他身后是被看押住的牧遥。 洛易平有一瞬间的不信,在他看见牧遥被架上了铁链,正泪光盈盈地望着自己的时候,眸中的阴鸷一闪而过。 牧遥张了张口,分明是想说什么的,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无声地哭着。 既想要求救,可却不能开口。 这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王府里聚了不少的人,不少的百姓在街上看见宸王将牧遥抓回,便都前来围观。 牧遥明明是逃狱出来的,却没有穿着脏破旧的囚衣,而是一身质地很好的翠烟衫,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一件白色短袄,头发也是梳戴着精心的发髻。 头上,耳垂,脖颈,手腕处穿戴的首饰都是全套的,以红宝石为主的配饰。 筎果微微笑着,走进了她一些,站在与萧芜暝并肩的位置,“看来我白担心了,还怕你受苦了,但现在看看,你这逃亡的小日子过得十分的滋润。” 她语调凉凉,还未说完,已有不少的百姓在旁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了起来。 “猪肉李那一家极抠门,她不可能身上还有钱,我看啊,一定是有人帮她的。” “不是牧老将军么?” “我看不是,牧老将军一介武夫,怎么会懂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她这一身价钱可不凡啊,我看是某个有钱的公子哥。” 这些百姓的话入耳,听得牧遥心惊肉跳,她下意识的去看洛易平,却不想洛易平侧过身,听若未闻,甚至也没有再看上他一眼。 半响,洛易平忽然发了话,“敢问宸王,可是在城西的那小巷子里找到的牧遥?” 萧芜暝瞥了他一眼,目光甚是莫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本王一时兴起,想着就抓她回来,毕竟是个背了命案的人,让她流窜在外,百姓的日子也是过得心惊胆战,便让衙役跟随本王在城内搜索。” 他顿了顿,挑起的眉梢弧度上扬起好看的弧度,“但没有想到才搜了王府外的一条街,就抓到了她,她那时正鬼鬼祟祟地掩在墙后,你说巧不巧?”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被……”洛易平脸色明显沉着。 “被什么?你要说什么?”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眉目温淡,薄唇上扬的弧度却是带着几分的讥讽。 洛易平沉了沉气,“宸王果真能力出众,六皇子来后找了此人犯多少日,半点线索都没有,你出门溜一圈就把人给抓到了,在下,十分佩服!” “纯粹是运气好。”萧芜暝倒是不客气,欣然接受他的夸赞。 牧遥一直都被他安排在城西的那个废旧的巷子里,为了安抚她,买了不少好东西给她,还派了专门的人伺候她,她闭门不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王府外的那街上! 他眉头紧锁,细细地想着每一个细节,却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208章,天下谁能比得上你 而那娇俏的少女正拉着萧芜暝的手臂左右摇摆着撒着娇,说着好听的话,“果真还得萧护卫出手。” 洛易平闻声望过去,筎果正绕着那清俊温润的少年转圈圈。 她说,“天下谁能比得上你。” 这话,于洛易平而言,字字诛心。 方才这丫头还堵着一股子气,对每个人都没什么好脸色,即便他搬出了牧遥,也没见她有好脸色,萧芜暝不过是用了诡计,倒是哄得她开心。 白锦靴子上前,映入牧遥的眼中,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卞东太子。 这人问她,“宸王说的,可是真的?” 牧遥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夜入睡后,醒来时,已经被人用铁链锁着了。” 洛易平眉头微蹙,心中已是猜测到了几分,却是不肯相信。 他一生自负,先前在郸江查探一番,因着北戎国主忌惮萧芜暝,所以派给此地的护卫兵也不过是二三十人,饶是萧芜暝再如何懂得遣兵调将,这二三十个护卫兵也不足以镇守郸江。 是以如此,他让下属假冒外商,用了高价买下了城西的那条巷子。 外人不知真相,只以为那巷子废弃了,没人住,所以牧遥住在那里是最不会被人察觉到的。 可依着牧遥的这个说法,恐怕是半夜里又被人带走了。 而一早他的下属还又他通报,一切都以计划行事,没有意外。 那个下属…… 他抬眸时,晃了晃眼,竟是见那下属换了一身北戎人的衣服,站在了萧芜暝的身后。 那下属也看到他了,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继而对萧芜暝拱手,“郸江此地有灵,所以才有宸王在此坐镇。” 洛易平这下子看清楚了,那是下属不是背叛,是本就是萧芜暝的人。 牧遥被捕一时传的沸沸扬扬,可专心调查的六皇子却还不知道此事。 他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盯着自己的随从盘问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此时,这老婆婆的儿子回来了,见到萧高轩,便是挥手赶客,“六皇子不用再盘问小人的娘亲了。” 他话还未没有说完,就被那随从给呵斥了一声,“不配合我们查案,就把你们也给抓进去,反正郸江牢狱里挺空的。” “你们还不知道么?宸王已经把牧遥给抓住了,现在那人犯就在狱中老实蹲着呢。” “你说的可是真的?”随从一脸的不信,从入城起,他就看在眼里,那宸王可是个不干正事的主。 “骗你做什么!”那老婆婆的儿子颇为骄傲地道:“我可是听府衙的人说了,宸王带人出发前,说先让大伙去酒楼里吃顿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抓人,这正和衙役们商量着去哪家吃,在巷子里就看见牧遥了。” 他们在这头辛辛苦苦地盘问,跑动跑西的调查,累的半死不活,嘴巴都给说的磨破了皮,那宸王倒好,轻轻松松,出门遛个弯就把人顺手给抓住了,这是预备气死他们主子么?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去牢狱里看看。” 六皇子面无表情地转身甩袖就走,随从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那老婆婆的儿子扶着她起身,对萧芜暝夸赞连连,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那六皇子大事做不成,体恤百姓都不懂……娘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有没有受寒……” 六皇子脚步滞了滞,再抬脚时,脚步加快了不少。 他身旁跟着的随从大气不敢出。 再没有比这还要丢人的事情了。 牧遥被抓回,萧芜暝便放出话来,说三日后开堂审理,欢迎百姓前来围观。 六皇子却认为以免夜长梦多,要他即可开堂,那变动太子附议。 这二人面目严肃,与萧芜暝对立这,做好了长时间对峙的准备。 却不想那少年王爷轻飘飘的道了一句,“此案与卞东太子你无关,你不要多管闲事,引火上身。” 这话说的暗示成分十足,洛易平一听,便知道萧芜暝已经查出了一些什么。 他面色沉了沉,眉目蹙得很紧,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萧芜暝扬眉,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那不肯让步的萧高轩,“六堂弟,你这么积极, 不如你代本王审案?本王绝不介意被人夺权,再大的劝也被你老子夺了,区区的小案子,你想判啊,大可坐上那高台之上去,本王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 萧高轩死死地盯着萧高轩,垂在两侧握成拳的手发出了清脆骨骼的声音。 “宸王为何要三日后才肯判案?我需要个合理的解释,不然向我父王禀报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说。” 少年温淡地笑着,薄唇扯出的弧度却染上了几分的邪气,“你怎么忘记了?这案卷本王还没看过呢,总要留给我点时日吧。” “案卷我看过,不长,我只用了两个时辰,相比以宸王的能力,总不会比我用的时间还长吧。” 修长的食指竖起,在他的面前左右晃了晃,宸王是个何其坦荡的人。 他说,“那玩意写的枯燥,本王一看就容易犯困,以本王之前的经验来说,三日勉勉强强能看完。” “……” 厚颜无耻! 可即便是他都摆出了这样的姿态来了,那些百姓却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纷纷都说他辛苦了。 他不过是看个案卷,这就辛苦了? 六皇子一向都知道萧芜暝深得百姓喜爱,却没有想到竟然到了这种不可思议地程度。 入夜,雪风小了一些的时候,筎果啃着果子,趴在窗口吹着冷风。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身后屋内的灯点的亮堂。 萧芜暝坐在窗旁,倒了杯茶给她,被她推开了。 “我要喝凉的。” 屋内的火炉炭烧得正旺,她已经是只穿了一身轻衣,都还觉得热的不行。 少年听话地将杯子放在了方桌上,伸手就毫不客气地将窗户关上。 “有没有热到那种程度?” 他的手抵在窗上,一手持着玉骨扇,打了一下将要把他的手掰开的小手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这丫头却是夸张地叫了一下,将手收回,对着半点都没有红起来的手背呼了呼。 她抬眸看向已经起身,以颀长挺拔的身躯挡着窗户的萧芜暝。 第209章,老实待床上去 “你血气方刚,难道没有过燥热的感觉吗?” “……”这标准的话本子用语,她学以致用的还挺顺。 小手扇了扇风,觉得还是有些热,索性她跳在了萧芜暝的身上,胳膊越过他的肩膀去扒拉窗户。 她一跳上去,萧芜暝下意识地就抱住了她,支不开双手,无法去阻止她。 “下来。”少年无奈,只好低声制止她。 然而筎果这丫头天怕地怕,就是不怕他。 她装作没有听见,小手努力地去够窗户。 没有再比这一刻还要想念她细长的胳膊了。 精致的下巴搁在萧芜暝宽厚的肩膀上,一双桃花眼干巴巴地盯着自己的手距离那窗户只差了一个小手指头的距离,却是犹如隔了千山,怎么都够不到。 对于萧芜暝的警告,她听若未闻,咬咬牙,身子向前倾,大拇指与食指终于捏到了窗户木栏的边缘。 萧芜暝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抱着她就准备走,正巧带地筎果将那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夜深了,你老实待床上去。” 少女眼尖,一眼就看到有个身影闪过。 她被萧芜暝一步步地带离了窗户处,急的她连连拍着萧芜暝的肩膀,“停下,快停下,有些不妥。” 少年止步,很快地将她放在了地上,两人掩在窗户后,查看着院中的情况。 那人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萧芜暝将窗户推开了一些,冷风灌了进来,筎果下意识地哆嗦了一阵,往他身后避了避。 又开始飘雪了,这夜雪下的要比方才还大了不少,随风灌入飞舞,让人一时间有些睁不开眼睛。 俊朗的少年清眸拓墨,一双黑眸眯了眯,看向了院中的那棵老树上,树影微动,没有人影。 他将窗户重新关上,“乘风去了。” 郸江虽是护卫兵不多,衙役也不过数人,但到处都暗藏着影卫。 这些人原先是与那些国主暗插在此处盯着萧芜暝的暗卫互相对持着的,时日久了,他们见那些暗卫都是拿着一丁点的月俸不甘心,糊弄了事的,索性便也没有再管他们,可但凡有别有居心的人,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 郸江这座城,看似最易攻进去,实际上萧芜暝密布如网。 就像是洛易平,他先前自以为不被人察觉地偷进郸江,实际上一入城,就被影卫的人给盯上了。 他做了什么,萧芜暝都清楚。 王府后门的巷子是个死巷,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一道身影闪了进去。 那里头有五人候着,一见到他,便是跪在了地上行礼,小声地道:“拜见太子爷。” 那人将面上的黑布拉下,露出了一张与他阴鸷地神情极不相符的娃娃脸。 洛易平扫了地上跪着的五人,眸光冰寒,“先前本太子收到消息,北戎国主给了那六皇子一道密令,上面有着期限,若是到了期限,萧芜暝还未将此案解决,六皇子便会找借口治了萧芜暝,废了他的封号,郸江也成了他六皇子的。” 他转身,狭长的眸中碎碎的铺着一层冰,“我本打算在萧芜暝被废时,将牧遥交出,救他一命。” 郸江百姓如此尊重萧芜暝,只要他救了萧芜暝,那些百姓的心自然也会想着他洛易平一些,届时他再命人造势,五国内人皆知,是他洛易平帮了萧芜暝,谁还敢再说,他卞东太子永远差萧芜暝一截? 可棋差一招! 在百姓心中,萧芜暝轻轻松松的就将牧遥抓捕归案,他和那个六皇子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无用功。 他想起那日筎果围着萧芜暝团团转,说着好听的话逗萧芜暝开心。 天下谁能比得上萧护卫? 这话犹如魔音,在他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的想起。 手紧握成了拳,洛易平的关节吱嘎作响,在这寒凉刺骨的黑夜里挺起来格外的让人心颤。 “此事会败,全因你们之中被插入了细作。” 跪在地上的那五人左右互看了一眼,同说,“我们会想办法将那细作抓回,听太子爷发落。” “他是萧芜暝的人,动不得。” 白锦靴子缓步走在他们的身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将雪踩在脚下,就像是在碾压着森森白骨,雪靴子碾压着积雪,发出悉率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骨头被碾磨成粉的声音。 那五人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杀意,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坏了我事情的人下场如何,应该很清楚。” 他站定在这五人的身后,瞳孔里只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不要脏了本太子的手,你们自行了断。” 那五人吓的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纷纷转过身,不断地磕着头,“请太子责罚,日后我们定不会再有失误,请太子责罚……” 那条死巷子里有冰冷的刀光闪现,快得就像是夏夜中的闪电,让人恍惚。 下雪的深夜,郸江城仿佛陷入了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极小的靴子踩踏过雪地的悉率声响起。 雪又落得大了很多,似漫天的鹅毛飞舞,不消一会,那巷子里的五条尸首已经被雪掩盖了大半。 坐在屋檐上目睹这一切的乘风回去向萧芜暝复命去了。 他入屋时,燃了半截的蜡烛光线昏暗,一道描绘着墨竹图样的屏风架在了床前,将屋内一隔为二。 筎果被萧芜暝哄着,已经熟睡了过去。 清雅的少年坐在桌前,忽明忽暗的烛光印在他英俊的侧脸上,五官轮廓的线条本是温和,却被烛光映地有些冷意,眉宇被勾勒出冷漠凌厉。 乘风站在他的面前,压低了声音,将方才所见一一禀报。 清香的茶水从壶中倒入杯中,冒着腾腾的热气,萧芜暝将杯子推至前方,“暖暖身子。” “谢主子。” 乘风端过茶杯,一口喝下,茶水还未被他喝下,就听见他的这位主子叹了口气,甚至烦恼地说,“这卞东太子是想蹲牢里陪那牧遥么。” 乘风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忍住没有将那茶水喷出来,可冷不丁地被呛了一下,实在忍不下地小声咳嗽了一两声。 第210章,宸王治小祖宗 萧芜暝看了他一眼,乘风随即抱拳低头,“属下明白。” 宸王计算起人来,那目光简直是阴风阵阵。 乘风自屋里头走了出来,哆嗦了一阵,连连摇头,心道,得罪谁也别得罪宸王。 萧芜暝走进屏风后时,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少女恰巧翻了个身,那本就盖在身上一半的被褥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了地上。 屋内火炉中的炭烧得正旺,她许是觉得有些热,脚丫子蹬了几下被子。 少年缓步走了过去,将半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才倾身要为她将被褥盖好,脖颈就被这丫头的手臂勾住,直往她身前带去。 索性萧芜暝眼疾手快,单手撑在了枕头上,勉勉强强制止了她的动作,他也不敢太用力,怕把这丫头弄醒了。 他就这样俯撑着在她的上方,坚持了好一会。 桌上的红烛又烧短了一截,烛光明明灭灭,微微晃动着,马上就要熄灭了的样子。 此时少年的额前细细密密地有汗冒出。 他想起这丫头在睡前囔囔热,他还当她是因多动心不静才觉着热,现下他也觉着,这火炉将屋内烘地太热了。 身下的少女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个比方才还舒适了不少的姿势,她的衣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露出了弧度好看的锁骨。 深夜寂静无声,衬得那火炉内烧得炭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格外的清晰。 那深如墨潭的墨瞳蓦然一暗紧缩,他明显的呼吸粗沉,那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几乎滞了滞,清隽的眉目蹙了蹙,他侧目不去看时,呼吸一瞬又沉了不少。 这夜漫长,萧芜暝的脑中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她睡前说的话。 “你血气方刚,难道没有过燥热的感觉吗?” 这会,他体会的透透的。 果真是一语成谶。 翌日一早,筎果醒来的时候,直觉自己的两个胳膊酸痛无比。 她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却见萧芜暝竟还未起床。 这可就稀奇了。 平日里他总是比她起得早,几乎没有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睡着的时候。 这人仅是闭着眼眸,端看着就是清靡霁月的赏心悦目。 她侧身躺着,与他面对着面,抬起手臂想让脑袋搁在上面,却是才动了动,手臂就酸的厉害,有些抬不起来。 形象中她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怎么会这样? 筎果眼睛眯了眯,盯着面前的萧芜暝,伸手就要去捏他的鼻尖。 无奈萧芜暝是何人,警觉性极高,她的手才伸了过去,一把就被萧芜暝抓住。 眼眸睁开,清眸如将星辰尽收般的灿烂。 “你做什么?”他闲适地将握住的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来回晃了晃。 “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萧芜暝微愣,他觉着这话应是他来问的才对,一时反应不过来,便是顺着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做了什么?”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趁着我睡觉,收拾我,打我了?” 少年哭笑不得,“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手臂为什么这么酸?”双手落在他的身上,“还有你怎么现在都还没有起床?是不是昨天偷偷教训我教训的累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文武百官曾对他夸赞至极,其中一条夸他的就是,他有千百种折磨教训的人法子。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抬起手臂枕在自己的脑袋下,慵懒地重新闭上眼睛,“这就要问你了。” 筎果见他薄唇微微上扬,心里突突的莫名跳快了不少。 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昨夜对本文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现下轮到她莫名其妙地追问了。 少年睁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翻身背过她,“自己好好想想。” 她能做什么? 筎果想了好一会,都没有想出个名堂了。 总不见得……是她非礼了萧芜暝吧。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见萧芜暝是这反应,又觉得似乎自己真做了这事情,可又打心里的不相信自己能干出这事情来。 她拉了拉被萧芜暝翻身压过去的被褥,见那人没反应,咬咬牙,索性压在了他的身上,探头去看他。 这一眼不看不要紧,看到了直把她给气疯了。 薄唇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分明就是在忍着笑。 她打了萧芜暝的肩膀,“你逗我呢!” 说罢,她又扬起手,准备再打几下给自己解气,手还未落下,就又被萧芜暝给握住了。 两人在床上僵持不下。 她用尽了全力,那扬起的手却是没有下落一分,那萧芜暝倒是一派轻松自在,看着压根就没有出力的样子。 筎果是个好面子的,无论如何都不肯认输,便是休息一会,看着萧芜暝不注意,就即可发力,然后毫无意外地被萧芜暝制止住。 一来二去,她累的趴在萧芜暝的身上大喘气,那手臂还被萧芜暝握着,高举着,感觉愈发的酸了。 筎果好面子,但却是怂包一个,直囔囔着求饶,让萧芜暝放她一马。 萧芜暝微微松了力道,挑眉问她,“服不服?” “服,就服你。” 少年满意地松了手,手才落下,那少女的双手就伸了过来,扣着他线条干净的下颚,嚣张地坐在他的身上,“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萧芜暝眼眸眯了眯,翻身就将她压下,学着她的动作,修长的手反扣住她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笑地邪气,“这是谁治谁?” 感受到他的重量,筎果彻底泄了气,“你治我,制得服服帖帖的。” 少年松手,直起身子,才翻身下床,门就被人轻叩了几下。 马昭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又犯命案了。” 他的声音懒散,听起来是刚起没多久,没有半点平日里遇到事情的紧张,就像是列行公事一般。 萧芜暝应了一声,从衣架子上取下了衣服。 筎果看着他穿衣服,待他将腰带扣上时,她问了一句,“有什么事情是我错过了的?” 萧芜暝淡定,那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马昭不一样,他这人的性子是随了他爹马管家的,半点的风声,他都会格外的紧张。 第211章,永远比不上宸王 他瞥了筎果一眼,修长的手将最后的扣子扣上,“昨夜杀的人,乘风来禀报时,你已经睡着了。” 筎果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用再多加问,她也知道是洛易平所为。 她先前故意拉洛易平入坑,假意请他帮忙追捕牧遥,实际上除了让他自乱阵脚外,更是让他输给萧芜暝。 牧遥这案子很是轰动,五国内人尽皆知,都在盯着这儿的,但凡有些意外,又或者是处理不当,这天下分五国的格局恐怕是会变。 这虽是北戎与沧南两国之间的事情,可其余三国却是伺机而动,一变则天下变。 她要让五国人都知晓,洛易平永远比萧芜暝差了那么一截。 前世的时候,但凡没有为洛易平达成事情的,无论之前有多重用,都不会留下性命。 她当时以为是他处于高位,被权力熏了眼,如今看来,他一贯如此,只是先前不被人察觉罢了。 萧芜暝见她作势要起床,便出声阻止了她,“尸首有什么好看的,在府中待着。” 筎果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看到了以后会害怕。 可她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也试过曾被血溅到脸,比起那些,区区五具尸首算的了什么。 她撇撇嘴,“我就是从死人胎里爬出来,我才不会怕呢。” 萧芜暝无奈,心知是拗不过她的,便是应了下来。 原先那些尸首就那么倒在巷子口,身下是一滩早就被雪凝固了血。 刺眼的红与白雪成了强烈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血腥味,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那五人死时,是在巷子里的,是乘风昨夜故意将他们拖至巷子口,又将他们身上的雪扫去,好让百姓们一早出门时,就能看到,引发议论。 届时,大局已定,那洛易平想做什么补救,也不得而法了。 这雪下了一夜,天光亮时,才小了一些。 正如萧芜暝所想的那样,百姓们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身形颀长的少年撑着一柄黑伞,缓步而来,他身旁跟着脚步轻快的筎果。 雪天地滑,她蹦蹦跳跳地走着,时不时地就要他拉上一把,以免滑到。 大抵是有人护着不怕摔,她快走到那巷子时,竟还小跑了起来。 萧芜暝无奈,追了上去,撑着伞的长臂向前伸,将她罩在伞下面。 筎果从人群里挤进去时,衙役们正巧已经用白布将那五具尸首盖住了。 萧芜暝随后而至,对着那些衙役颔首,衙役便退到了一旁。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学着萧芜暝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老成,她指着其中一个尸首,“把布都给我拉开,让我看看脸,让大伙也认认,有没有认识的。” 筎果非要去看,是因为她要去认认,死的是什么人,若是有洛易平日后的得力杀手在其中,她也便是放心了。 为首的马昭便是看向萧芜暝,以目光询问,只见少年眉头轻蹙,但还是点了点头。 马昭便亲自上前,将那白布掀开了一些,掀开前,他还不忘提醒筎果一句,“这几人死相有些难看,小主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筎果点了点头,又对他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的。 马昭将白布掀开,五具尸体的头便露了出来。 正如马昭所说的那样,那五人的脸甚是恐怖,竟是七窍流血,而那些血迹早已枯涸变黑,爬满了脸。 筎果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被一个胸膛抵着,有青竹的香气传来,将空气中的血腥气盖住了一些。 便是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萧芜暝。 她的心安了安,低眸略略地扫过了那五人的脸。 有三个熟悉的,她认得出,不过在前世的时候,这三人虽是被重用过,但因着一次失误,害得洛易平全盘皆输,不得不弃国逃走。 至于另外两个,她便是已经死过了一回,都不会忘记这二人的脸! 前世这二人得了洛易平的密令,将秋歌儿侮辱杀害。 他们后来得到了不少洛易平的赏赐,在洛易平流窜另起国时,偷偷溜走了,用那些赏钱买了座宅子,在萧芜暝治理的国泰民安下,他们竟也成了员外这样的人物。 死了正好。 筎果眉眼沉了沉,她深知洛易平视秋歌儿为卞东皇室的丑闻的证据,不会断了杀她的心思。 杀秋歌儿的不会是他们,还会是别人。 她别过眼去,凑近了萧芜暝,不再去看。 萧芜暝见她脸色不好,剑眉便是紧蹙了起来,“是不是吓着了?” 筎果摇了摇头,随意找了个借口,“胳膊酸,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她不提昨晚便也还算好,一提起来,萧芜暝的眉心就跳了跳。 这丫头昨晚睡得那么沉,连乘风来过都不知道。 要说是没睡好的人,那也应该是他吧。 马昭象征性地询问了一番百姓,百姓们皆说是没有见过。 见状,马昭便是命人将白布条重新盖好。 站地离那些尸首最近的一个手拿着拐杖的老头子忽然发了话,“我认得这二人。” 他将手中的拐杖举起,指着其中的两个尸首,十分坚定地说道。 马昭随即制止了衙役遮盖尸首的动作,上前询问,“老爷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的!老夫我认人是最厉害的。”他指着其中的那两人,说道:“先前不是因着粮仓大火,筎果拿了粮票发放给百姓么?” 众人点了点头,听着他继续说。 “在那之前啊,不是有两个小伙子在粮仓那里搅局,暗搓搓地说着咱宸王不好的话?他们被老夫我认出不是郸江本地人后,灰溜溜的走了。” 百姓中有几人喊道,“我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我也记得这事情呢。” “这些人居心叵测,一直想害咱宸王于不义,我看啊,这是他们被自己人给干掉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因着花灯节,城中来了不少外人,我看那场火,不是这几个放的,也绝对与他们有关系!” 那个老头子,突然高声道:“王爷,此五人身后之人,定是下令放火烧咱们粮仓之人,绝对不能放过!” 第212章,鬼迷心窍 郸江人本性淳朴执拗,自己辛苦劳作了一年才有的收成,就那样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此气不出,绝对不会放下。 萧芜暝颔首,上前承诺,“大家放心,本王一定会为你们的农作负责,查出这幕后之人。” 筎果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藏在人群中,转身要离开的洛易平。 她高喊了一声,“卞东太子,你可认得这五人?”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见正要离开的洛易平。 他身旁还有一个桂公公,听到筎果的喊话,瞪了她一眼。 洛易平身形顿了顿,转头面向众人时,那张只有一些红印子的娃娃脸上仰着一贯温淡的笑。 “方才我站在后面,没有看清楚这些人的脸,不过……你为何单单问我?莫不是在怀疑本太子?” 最后的一句话,说得颇为的有分量。 他是卞东太子,一个不小心生怕得罪了他,寻常人哪里敢怀疑,听了他这话,理应是说些宽慰他的话。 可筎果不是寻常人,尤其是有萧芜暝在,她胆子大得很! “当然啊, 不然我问你说什么?” 这样秉直的脾性有些时候还真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是像洛易平这样习惯虚伪示人的伪君子。 他几乎是没有想到筎果就这样坦荡荡的承认了。 “你这丫头是不是对本太子的误解太深了?我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杀人,用得着自己动手么?” “杀人当然是要自己动手才能感觉到痛快啊。” 筎果回的是理所当然。 这话虽是听着有些不合礼教,却是没有说错的。 “无缘无故的,本太子为何要杀他们?” 他笑着走上前,低头认真地将那五人的脸一一看过。 五人的脸看完,他也正巧走到了筎果的面前。 他虽是在笑,可目光微凉,落在筎果的身上,似乎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洛易平很是认真地说,“我不曾见过他们。” “是吗?可他们身上穿得,都有卞东的样式在呢。” 筎果从萧芜暝手上拿过剑,用剑柄将最近的一条白布完全掀开。 剑柄指着那人腰间挂着的配饰,她看向洛易平,“这个样式的配饰,应该是卞东宫中的吧,我曾在桂公公身上看过到一模一样的。” 众人的目光便是看向了那桂公公。 桂公公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腰间的配饰,脸上的笑意有几分的尴尬,“这样式很常见的,是我在你们都城小摊上买的,我看他们也应该是在那买的。” 这话中意思,无非是说那五人虽不是郸江人,但也可能是北戎人,又或者是其他四国之人。 想以此断了关系,他倒是想得美。 筎果淡淡地瞥了那满是胡口的桂公公,冷笑着,“我曾经学着卞东国送来的财神画像,画过一张相似的,我记得那财神腰间的配饰图腾,与你们的一模一样。” 众所周知,各国的财神画像都不尽相同,尤其是以服饰区别最大。 而众画师在设计本国财神画像时,不约而同地将本国的图腾藏于画中,以示真伪。 “这……这……” 这大冬天,桂公公额前直冒冷汗,一看就是非常的心虚。 桂公公抬眼觑看着面无表情的洛易平,当下就觉得心凉了半截。 “桂公公,你好好解释解释。” 这说话发难的,正是他的主子,洛易平。 在他的目光逼迫之下,桂公公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爷,这五人是小的老乡,小的一时鬼迷心窍,与这五人有钱财的纠纷,昨夜向他们要钱,争执之下,这五人被我打晕了,我一时害怕,就跑了。” 被冻死的人,的确是会出现七孔流血的可能。 洛易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混账!” 他转身就对萧芜暝说,“此地是宸王的封地,我这仆人虽是没有杀死他们,却也是因着他,这些人才枉死的,现在我便是将桂公公交给宸王你处理,本太子相信你会秉公办理的。” 萧芜暝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慵懒地调调扬起,“你当本王很闲是不是?既然死的不是我郸江的人,犯案的也不是我郸江百姓,那与本王何干?你自己处理了就行了。” 末了,他又说, “虽然知道你离不开桂公公,但本王相信太子你会秉公办理,不会徇私枉法的,你就不要为了避嫌,把事情推到本王身上了,本王与你又不算是很熟。” 此话才落音,围观的百姓里头就有笑声传出。 洛易平微微蹙眉,忽又舒展开来,“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宸王了,不过还有一事,希望宸王能帮忙。” 他停了下来,看向萧芜暝。 少年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手,“本王劝你不要再说了,说了本王也不会答应,你无端端地被我拒绝两次,多少顾忌一下自己的面子。” 他停下来看萧芜暝,不就是想听萧芜暝说上一句,“但说无妨。” 可萧芜暝偏就不如他的愿,不给他机会。 “宸王你……”洛易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脸上神情几经变化,最后呈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筎果在一旁看着,心中忍不住感叹洛易平这演技,一看就是和牧遥是一家人,看看,多能装啊。 萧芜暝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明知前方有坑,还义无反顾地掉进去,专门被他坑害? 洛易平这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好面子,非要在百姓面前装作一副容易亲近好说话的样子呢。 当人人跟他一样以做伪君子为一生目标么? 他这样看着萧芜暝,却没有得到如期的反应,反而是蹙眉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百姓也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说着萧芜暝,同样是与萧芜暝一样的反应。 这都是些什么怪人! 他甩袖,像是泄了气,道了一句,“罢了。”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说,“这桂公公到底也是犯了事情的,不能再和平日一样出入自由,本太子原先想向宸王借个地方,把桂公公暂时看押在牢中。” 第213章,国体是个什么玩意 “这当然是不能的了,开什么玩笑?郸江的牢饭那标准定得比都城的还高些,饭钱不是钱么?” 洛易平断没有想到,萧芜暝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就将这等小事拿出来说,这番说从他口中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明明是抠门的意思,这会儿却变成了他在占郸江公费的便宜。 “既然宸王不愿意,那本太子就另找看押桂公公的地方,以示公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些围观的百姓就纷纷离开,三两成群的说着今日要买什么菜,烧什么饭。 没有人在意他要做什么,装成什么样子。 这日正午,桂公公被洛易平的人锁在牢车内,头固定在牢车上方,因着如此,他只能站着。 那牢车就那样堂而皇之的停在了郸江最热闹繁华的街头,上头还挂了个牌子,写着桂公公的条条罪状,以示公正。 城中酒楼的二楼靠窗的地方,娇俏的少女正捧着汤盅小口小口地喝着,放下汤盅时,目光落在了大街上,不少的行人经过那牢车,偶尔有停下来看那块牌子的。 萧芜暝和巫马祁办事情去了,厨娘今日又请了假,府中二宝和马管家抢着要下厨,这两人的厨艺她是见识过的,吃过一次,给她留下了颇深的阴影,因此她决定一人下馆子潇洒。 有风微微拂过。 她转头看着那个不请自来的洛易平。 “本太子罚他站在里头,直到我离开回城,他跟我回去领罚。” 筎果觉得莫名其妙,她和洛易平不算是熟到他连如何惩治自己仆人也要来告知自己一声。 因着如此,她不知道要回些什么话,但她本就也不想与他多说,便是低头吃着菜。 垂眸时,她的目光暗了暗。 洛易平的这个惩治法子,是卞东独有的折磨犯人法子的一种,她也曾尝过。 那是在炎炎的夏日,洛易平指责她善妒,就将她锁在日头下晒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一口水都不曾尝过,嘴唇都干得起了皮,身上的皮肤也被晒得通红发疼。 后来,之所以有此一出,全是因着那桂公公收了牧遥的钱,在洛易平耳旁嚼了舌根,这洛易平本就看她不痛快,便也不会去查明桂公公话中真伪,就将她治罪。 可笑的是,他口口声声说的是,她贵为一国之后,竟然如此善妒,有失国体,因逢大旱,便罚她暴晒直至向天求到了雨,以功代过。 是啊,她贵为一国之后,难道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晒,这就保住了所谓的国体? 国体是个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也不明白洛易平总是将它挂在嘴边,像个宝贝似得,可但凡要做点什么一己之私的事情,就端出国体来说话。 呵,这就是以国为重的卞东国主。 那时卞东百姓听闻她被洛易平罚在城墙下暴晒,纷纷拿着烂菜臭鸡蛋砸她,嘴里骂的是她棺材子,天煞的孤星,却没有人记得她是为了求雨才心甘情愿被锁在牢车内,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晒的。 她额前被鸡蛋壳砸的流了血,那血浓稠,顺着她的眉眼一路下滑到嘴边,直至她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当时她就与自己说,就是化成了烟,也要记得这些人的嘴脸。 后来, 她果真是被雷劈成了一道白烟,死后翻生,那些人丑陋的样貌,她记得一清二楚。 亏得卞东百姓在五国内被称为好良民,呸!全是一帮狼心狗肺的刁民! 幸运的是,第三日午时,她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卞东百姓皆说,这场雨救了他们的庄稼,却没有去慰问她的。 那场雨来得及时,救的是她的命! 那事情说起来,是桂公公点的导火线,给了洛易平这渣男折磨她的好机会。 现下是严冬,又飘着雪,那桂公公没有体会到被烈日暴晒的滋味,不过这刺骨的寒风刮着,也不会有什么好滋味。 “万一,他熬不过去呢?”筎果抬眸望向了他。 北戎以北,冬日最冷,即便雪停了,可化雪要比下雪冷上好几分。 “熬不过去,那便是他命不好。” 呵~ 筎果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渐凉。 可见,当日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完全不会顾她的死活。 她搁下了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就唤来酒楼老板结账。 掌柜的跑来时,看着一桌子的菜没怎么动过,就只有那暖盅被喝了大半。 “是不是今日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他皱了皱眉,“筎丫头,你再等会,我亲自去给你炒几盘菜来。” “与厨子无关。”筎果抬眸,定定地看着洛易平,“是我见着了倒胃口的人。” 说罢,她放下了一定金子,起身就走。 掌柜的了然地看着那卞东太子,一脸的不耐烦,“卞东太子,小的这入座的客人都是最低消费的,你看……” “多少?”洛易平脸上的肿包平了不少,说话时淡笑着,很是风度翩翩。 “至少得是五两金子。”掌柜的看了一眼筎果留下来的那十两金子,扬了扬眉。 洛易平拿荷包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虽还是笑着,但目光显寒,“你说什么?” “物以稀为贵,这入冬了,粮草本就烧,再加上今年的粮仓被火烧了,我从外地进菜,这个价格只能是勉强保本。” 掌柜的说的倒是有凭有据,可落在洛易平的耳里,他却总觉得这人是在说,那粮仓的大火是他放的。 有那么一瞬间,洛易平几乎觉着那桩子放火案,人人都知与他有关,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他左右看了看,直觉得周围食客乱糟糟的一片,都是在对着他指指点点。 洛易平几乎是落荒而逃。 引起民愤暴动,是最可怕的事情。 黄昏的时候,有不少的百姓聚在了王府,都等着萧芜暝回来。 少年与那白衣公子归来时,人群里蹿出一个黄衫丫头,冲着萧芜暝就跑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 筎果拉着萧芜暝的手,眉眼弯弯,“牧遥虽然归案了,可之前那与民同乐玩的那局要怎么算?” 当时的下注的对象只有萧高轩,后来又多了个洛易平,全然没有萧芜暝的事情。 第214章,宸王认输 王府院中众人正干巴巴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萧芜暝。 他扫了众人一眼,漫不经心地勾起薄唇,瞥了一眼马管家。 马管家正拿着算盘,算着那些赌注,恰巧抬头,接受到他的眼色,随即清了清嗓子,高喊道:“两方赌注皆输,庄家通吃~” 他应该是很高兴的,最后的尾音都转了调。 “本王立下的规矩,你们忘了就该罚。” 众人被说的羞愧,纷纷低下了头。 人群中有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甚是懊悔,“贪心犯错啊。” 少年清澈的声音随风响起,“本王去都城时,在石家见过一些很容易栽培的谷物,就用你们的赌注去买种子,春后分给你们,此事就当做是个教训罢。” 众人闻言,纷纷是对着萧芜暝一番感恩,又在院中一起拉家常说了好些话,直到日头落下,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风刮得大了起来,他们才陆续回家。 从头到尾,萧高轩都看在眼里。 他面无表情,但眸色很沉。 原先他以为萧芜暝这是在坑害百姓,换个法子敛财,甚至在马管家说庄家通吃时,他觉着那些百姓定会吵翻天,却不想个个都惭愧了起来,且不是面上假装敷衍的那样,是处于真心对自己这种行为的懊悔。 萧高轩想起曾经听父王提起过,郸江原先是个三不管的地方,盗贼遍布,青楼赌坊以及五石散铺子那开的是遍地开花。 那样的地方,百姓个个都是彪悍难讲理的主,平日里偷鸡摸狗什么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如此,无良国主在得知那些盗贼自发离开,青楼赌坊还有五石散铺子继而连三的倒闭,他都不甚在意,觉着不过是一时的。 那些铺子老板不堪萧芜暝的重税,联名写了血书呈给了他,他都只认为不过是萧芜暝欺压商贩太过了,但萧芜暝做的越过火,他就越开心,因为这样一来,萧芜暝会失人心,这是他最乐于见到的事情。 况且,郸江此地民风如此,打压了一批又如何,民心最难管,不过是春风吹又生罢了。 只是,这春风无良国主等了十三年,都没等到它复兴。 萧高轩之前一直觉着奇怪,如今一见,惊觉百姓臣服于萧芜暝的忠诚度要高过他想象中的程度。 国主没有民心所向,这是极危险的事情。 府中仆人们正手拿着灯笼,爬上爬梯,将点好的灯笼挂上壁上。 筎果拉着萧芜暝往前走,直嚷嚷着饿死了。 少年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带到了自己的面前,“着什么急?我们的赌注还没算出来。” 筎果撇撇嘴,“你早就布好一切了,我没输,你也没赢,敷衍我是吧,不用算了。” 她想起这事情,心中就不爽。 “真不算了?” 少女摇头似波浪,“不算了。” “我还想着说,等下次齐湮公公来时,将本王的意思带给你皇爷爷。”他温淡的语调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可惜调调,“不过既然你不愿意算了,那就罢了。” 风中有他的轻叹,带着几分隐忍的笑意。 “本王原先还想认输的,如此,那就谢过小祖宗你的大方体贴了。” “……” 筎果睁大了眼睛,看着少年跨步往前,衣袂飘飘,气宇潇洒。 “算的,怎么能不分出个输赢来?这不是我的作风,我刚刚是逗你的呢。” 院中仆人看着娇俏的少女小跑着追着那清俊风流的宸王,笑出了声。 站在回廊中的萧高轩眸色蓦然一暗,转身就走。 萧芜暝已经跨入了厅内,筎果追了过去,脚步在入厅时,滞了滞,她转头看了一眼回廊中独行而去的萧高轩,眼眸闪了闪,心中有了思量。 少年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她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挂着笑,提裙跑了进去,继而缠着他。 翌日的午后,有八百里加急自城门骑马冲入,一路奔至王府门口。 白马还未停下,那骑在马上的人已经翻身下马,跑了进去。 院中石桌前坐着三人。 清雅的少年专心泡着面前的清茶,身侧的筎果双手捧着小脸,正一脸纳闷地看着对面闭眼算东西的巫马祁。 她看着这白衣公子一手搁在石桌上,微微握起,大拇指来回地点着其余四个手指头,看似毫无章法的乱点着。 筎果觉着很是纳闷,这巫马祁一天到晚的就在那里算东西,一算就是一整天。 先前入夜后的夜幕上繁星点点,他没有算,现在青天白日,他能算出个什么来? 不是都说夜观星象么? “你算了这么久,到底在算什么东西?”她顿了下,觉着自己这话说的有些问题,便是又说,“不是,你该不会是在测自己能不能算东西吧?” 巫马祁的手指滞了滞,他微微睁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不过我可记得全拜你爹所赐,我这个原本该是福大命大的棺材子成了别人口中的天煞孤星。” 她对此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觉着自己前世所受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酸苦多少是因着巫马家人的一句话。 巫马祁看向她的目光深了深,筎果愣了神,眨眼的一瞬,他的目光清澈,仿佛方才是她的错觉。 “你对此没有什么表态的么?” 多少也应该表现出一丁点的愧疚吧,毕竟她觉着自己的倒霉全是赖以他爹的批命书。 巫马祁果真不是普通人,他摇了摇头,“没有。” 继而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这是什么人?”筎果气结,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萧芜暝。 其实她方才是觉得无聊透了,故意那话逗巫马祁的,却不想这人这么正经。 少年似笑非笑地瞥了那认真算东西的巫马祁一眼,道:“算命人。” 筎果叹气,将头抵在了石桌上。 身后有人禀报,“参见宸王殿下。” 萧芜暝挥手示意那人起身。 筎果转头去看,又是北戎来人了。 六皇子都待在这了,那无良国主还不放心么?果真是个猜忌心重的人。 那人上前,将密令递给了萧芜暝,“王爷,这是国主的密令,他命你明日开堂受理,断不可凭脾性行事,要注意两国关系,小心处理。” 第215章,所谓众望所归 “皇叔是忘了么?”萧芜暝微微挑眉,“本王向来胆小,行事时,旁人越是指手画脚,本王就越容易出错。” “……王爷,小的只是个送信的。”那人原先还一本正经,听了萧芜暝的话,当下就泄了气。 不是都说去郸江送信是个好差事么?不是都传这宸王平易近人么? “本王又没为难你,你且将本王的原话一字不落的传给国主听便是。” 送信人离开时,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满脑子想的都是,宸王这话到底要不要传给国主听? 这不传吧,似乎自己没有尽到责任,可若是传了,国主大发雷霆,自己第一个就成了炮灰。 他左右想了想,觉着尽忠职守最重要。 是以,他当晚就赶了回去,回都城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未散去,他风尘仆仆地就跑国主跟前复命去了。 “回国主,宸王殿下说他定当不符众望。” 所谓众望所归是个什么东西,在北戎,那就是萧芜暝无论做什么,百姓都会寄以希望且支持。 如此说来,他没有说谎话。 萧芜暝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国主多少还是了解的,他眉头紧蹙,死死地盯着跪在案前的那送信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送信人额头冒起冷汗,说话开始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宸王确实是这么说的。” 压着宣纸的那盏蜡烛,烛光微动,火星劈啪声作响,国主狐疑地眯起眼睛,一脸的不信。 这从来都不是能从萧芜暝口中说出的话。 但若真是他说的,此人野心已长,必要除之后快。 那跪在地上的人大气不敢出,恨不得将头埋在地底下去,心中直懊悔自己瞎装什么聪明,如今要改口也是不易了。 所幸的是在旁候着的安公公说了一句,“国主,会不会是因着六皇子在的缘故?老奴曾与这六皇子接触过,他与其他皇子相比,算得上是个唠叨的人,或许那宸王是怕了被他烦,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国主抬起手,大拇指与食指摸了摸嘴上的两撇小胡子,思索一番后,觉着安公公的话很有道理。 他皇子众多,别说哪个皇子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性格,他都不记得了,安公公说的有理有据,他不得不信。 鸡鸣才打了几声,天光乍现,被厚重的雾气遮掩着,整个郸江都被笼罩在云雾里。 城中只有路边的几盏残灯忽明忽灭,朦胧一片中像是点点的星光。 此时,百姓们都还未起床,只有倒夜香的老妇人手脚不甚利落地推着推车,此时万籁俱静,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几声鸡叫外,再没有别的生意。 老妇人眼睛不好,可耳朵灵敏。 有一道似深似浅的脚步声响起,她停了下来,直起身板,张望了一圈四周,入目皆是雾,她搓了搓冻红的双手,抬起那推车,继续往前走着。 郸江城中白日里最热闹的街道此时也是空荡荡的,左右两旁街道上的露天铺子都被盖着布条,那关押桂公公的囚车就被停在了那里。 他早已冻得嘴唇发紫,毫无血色,昏昏沉沉地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 冷风中有一道清了清嗓子的声音响起,他怔了一下,随即抬头闻声望去,目露着几分的欣喜。 他应该是真的喜出望外,以至于双眼泛泪。 “太子爷……”桂公公太冷了,他说话的声音干涩且止不住的发着抖。 “桂公公辛苦了。” 洛易平一身黑衣,没在浓雾之中,与半暗着的天光融为了一体,桂公公要极力眯着眼睛,才能将他辨认出来。 “不辛苦,小的是奴才命,为爷牺牲是光荣。” 那张极好看的娃娃脸上透着浅浅的阴鸷冷峻,他抬起手,拍着桂公公肩膀的速度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 “如此,甚好。” 天光更亮一些的时候,浓雾也散去了不少。 桂公公还是被锁着站在了那个囚车内,脑袋始终是耷拉着。 洛易平是与那六皇子住在一屋的,这几日他已经了解了萧高轩的作息,这个时辰是他睡得最沉的时候。 他悄然推门而入,换下了身上沾了晨露的黑衣,换上了寻常的衣物,坐在桌前,给自己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给我也来一杯。” 举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那睡在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又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睡。 先前几日极有作息的生活规律只是萧高轩的伪装。 收回了目光,洛易平低头看着茶杯中的水,“六皇子你也跟本太子一样,睡不着么?” 萧高轩已才床上坐起,“今日就要开庭审理牧遥一案,宸王那性子……真让我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闯出什么祸端来。” 洛易平了然地点头,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那清茶倒入茶杯中,水与陶瓷碰撞的声音很是悦耳。 “这茶还是昨夜的,已经很凉了。” “无碍。”萧高轩摆手,将那杯茶一口喝下。 洛易平看着他坐在了自己的身侧,面上断没有刚睡醒惺忪的模样。 “六皇子你想说什么?”他眸色微微一沉。 闻言,萧高轩瞥了他一眼,“敢问一声,卞东太子你是否看不惯宸王?” 洛易平面色一滞,还未说话,就见他淡漠地瞥了自己一眼,继续说着,“你不必说那些话来糊弄我,我与你一样,都视宸王为眼中钉。” “六皇子你这是何意?” “想必你也听说过,本皇子自石家落魄后,便也跟着一蹶不起,若是想要重回我父王眼中,就只能把宸王给解决了。” 无良国主视宸王为眼中钉,只要他除去了萧芜暝,日后还怕这国主会不重视他这个皇子么。 无良国主好女色,后宫妃嫔几乎将宫中各院都住满了,皇子与小公主多到连他们彼此之间都未必全能认得。 皇子野心不过如此。 洛易平最是不屑这种人。 萧高轩见他并不热络此事,便又说,“只要除去宸王一事能成,日后北戎太子之位定也会是我的,若是卞东太子能帮我促成此事,我可向你承诺,北戎与卞东永远同盟。” 卞东这国,到处与别国往来政治婚姻,求得不就是个牢靠的同盟国么。 第216章,开什么条件 洛易平沉思了一会,“你预备如何对付他?” “眼前不就是有个大好的机会么?”萧高轩笑了笑,意有所指。 牧遥这案子甚是棘手,人人都想萧芜暝来解决,百姓想,那是信任,在位者想,那是想置他于死地。 “北戎休战,不是打怕了,只是等个好时机,若是卞东太子愿意,得来的沧南国土分你一半又有何问题呢?” 沧南地大物博,是五国内国土最丰渥的一国。 “若是本太子能相助的,必当出手,六皇子你大可放心。” 萧高轩将杯中的那盏凉茶一口喝下,“卞东太子你放心,牧遥那案子没有两全的法子,你我只需要推波助澜一下,那宸王自己就会激起民愤。” 萧芜暝若是将牧遥判刑了,这北戎与沧南则又会陷入恶交,无良国主借机发兵征伐,只管将生灵涂炭的罪过压在萧芜暝的身上,皆是百姓饱受战争之苦,定也会对萧芜暝发难。 若是萧芜暝为了两国友好糊弄了事,放过了牧遥,这落得一个不清廉,不公正的名声,且北戎乃强国,却对一个不必自己的沧南示弱,这有会让无良国主面上无光,到时候,国主以有损国威之名除他王爷的称号又有何难。 天亮了,大街上陆陆续续的有百姓开档做起了早点的生意。 天光乍现,那浓雾早已消散了,街头的囚车最上方的横木上挂着亮晶晶的冰晶,桂公公浑身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有几个好玩的小孩围着那囚车团团转嬉闹着。 离着囚车最近的是个面摊老板,他招呼完客人后,从大锅里捞起了面,又拿了双筷子,朝着囚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天可真冻得受不了啊。”他将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面碗放在了囚车之上,筷子碰了碰那抓着囚车的手,“呐,就算是你背了命案,那也得吃点东西。” 坐在摊位上的一个食客说道:“那卞东太子心也太狠看些,没这么折磨人的。” “是啊,要么砍头,要么就罚做劳役,他这样在这里干站着,算什么?” 摊位上又来了两个食客,一个锦衣公子,一个娇俏的黄衫丫头。 筎果瞥了一眼那囚车,“我觉得惩罚的可能性不高,这洛易平多半是为了泄私愤。” 不过这桂公公向来都对洛易平伺候的尽心尽力,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要受此折磨。 她从竹筒里取了两双筷子,用帕子擦了擦,递给了萧芜暝一双。 “老板,两碗面。” “得嘞!” 老板见那桂公公毫无反应,还以为是他好面子,便是将筷子搁在了碗上,做生意去了。 他端来了两碗面,给萧芜暝的一碗特别的大,量多不说,还加了大排。 “老板,为什么萧护卫的就有大排?” 筎果看着自己面前的清汤面,上头只飘着几片葱花,对比对面的那碗,甚是惨烈。 “王爷今日要开堂受理,辛苦了,得多吃一些才行,这面算我请的。” 坐在萧芜暝后面的那桌子的食客,转身凑上前,“王爷,你打算如何判这牧遥?我们几个左思右想,觉着那国主是在坑害你啊。” “本王行事,大可放心。”清贵的少年微微勾唇,眉目俊朗含笑,如沐春风,给人莫名的一种安定,似乎只要有他在,万事不成难。 有他一句,大伙就放心了,问话的那食客点了点头,道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扰您吃面了。” 说罢,他转过身,哧溜几下就将面吃完,起身,喊着自己要去备一些瓜子,好在开堂时嗑着。 面摊老板见状,问了一句,“陈二家的,你今日不开铺么?” “今天大伙除了早点摊,谁有心思开啊。” 都等着看萧芜暝如何判牧遥呢。 筎果吃了几口面,暖了暖身子,她抬眸瞧了一眼对面吃面的萧芜暝。 这人一派慵懒,慢条斯理地夹着面条,却是如清风明月,煞是好看,坐在这破旧的面摊上虽是有些格格不入,却成了一道风景。 少女放下了筷子,小跑到他的身后,捏着他的肩膀,“萧护卫,你与我说说,你打算如何判?” 她对萧芜暝放心,可却也百思不知他的法子。 少年薄唇染上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低头吃着面,只说了一句,“用力些。” 筎果便是听话,小手加大了力度,捏了几下头,她问,“舒服么?” “小祖宗亲自给捏的,能不舒服么?”对面的那桌食客喊了一句,似是觉着还不够,又添了话,“是吧,王爷。” 萧芜暝抬眸,唇边的笑意渐深,他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小手捏的力道正好。” 筎果凑到他的脸庞,“你要是喜欢,帮你按摩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以前这都是二宝做的,二宝到底是个男的,自然比不上她女子手巧,力道适中了。 俊朗的少年眉目跳了跳,“你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条件开给我?” 这么好心? 筎果嘟着嘴,面色有些挂不住,“还不就是那十封信的事情,皇爷爷就算再忙,也不可能这么久了还不回信,我看过了年关,你亲自去一趟齐湮算了。” 面摊老板一听,就说, “以前你皇爷爷给你相亲,你那兴致缺缺的样子,还以为你孩子心性没消,还不想嫁呢,却不知原来你这么恨嫁啊。” 一众食客哄笑,甚至有人被面条呛着了,连咳带笑。 “你懂什么?萧护卫这么抢手,当然要预先定下来了。” 筎果正与那面摊老板斗着嘴皮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那个被“预定”下来的宸王,此刻连连摇了摇头,好笑又无奈。 “没有想到宸王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吃东西。” 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方才欢闹的声音即刻消了下去。 萧芜暝抬眸温淡地看了那一身华贵的卫馥璃,微微蹙眉,眯起了眼睛。 她身上佩戴着金灿灿的首饰,在日光下要比挂着屋檐上的冰晶来要来的晃人眼。 “这地方怎么了?”他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第217章,卫馥璃被怼 卫馥璃一时语噎,还未开口,就听那正掀开锅盖的面摊老板悠悠地与那筎果说了一句,“筎丫头,抢人的人说到就到了。” 食客们又笑了,只是这次稍稍收敛了一些,由大笑变成了偷笑。 卫馥璃站在那里有些尴尬。 她就住在这面摊斜对面的酒楼里,在睡梦中就被这吵人的哄笑声吵醒过了,才想发脾气,她的丫鬟就告诉她,是宸王在那里。 于是她很快地梳洗打扮好了,下来找他。 方才还那么热闹,这些人却一见到她,就不笑了,摆明着是不欢迎她。 这便也就罢了,还说着一些莫名其妙让人听不懂的话,大笑变成小声,这要比不理她还要让她觉着膈应。 她何时受过这种冷落了? 不过她贵为公主,心气高傲,端的是不与那些百姓计较的笑,坐在了萧芜暝的对面。 “我只是觉得宸王你这样身份的人,是不会来这地方吃东西的。” 其实只是一句套近乎的话,只是她说错了话,让人觉着不舒服。 萧芜暝垂眸,继续吃着碗中的面,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这地方怎么了?” 是啊,这地方怎么了? “没屋檐顶风挡雪,就不是人能待得地方?”一句低低的嗤笑声从食客中传了出来。 卫馥璃即可起身转头,环顾四周,想把那人抓出来。 可那些食客此时无比专注地埋头吃面,哧溜声一片。 筎果将她挤到了一旁,重新坐回了位子,那碗清汤寡水的面还飘着白白的雾气。 “你!”卫馥璃睁大了眼睛瞪着她,下面的话还未说出来,就被这丫头抢了白。 “不要打扰我吃面。” 筎果拿起筷子,目光馋馋地定在萧芜暝那大排上片刻,有些不甘心地冲着老板喊道,“老板,我也要吃大排。” “筎丫头,你不觉着你胖了么?” “……”她直起了身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这哪是胖了,分明就是发育了好么! 她修长的长腿,还有那高耸高耸的两坨快要回来了! 筎果扫兴地咬着筷子,面前的那碗面也没有平日里看起来的那么好吃了。 半块大排被夹入她的碗里,萧芜暝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与你一人一半。” 筎果高兴地笑了笑,却是将那大排还到了他碗里,“我今日想吃清淡点的。” 说罢,她拿着筷子就夹面吃。 也不知道为何,今日的面似乎要比以往的面都好吃一些。 萧芜暝见她吃的欢乐,眉目染上了几分的笑意。 这丫头向来好哄。 卫馥璃被晾在一旁许久了,唇红齿白的清贵王爷一笑倾城,春风,夏月,秋霜同那冬雪都不比不上他卓越的风姿。 可这人笑时,眸中只印着那黄衫少女,世界万物都是入不得他眼的。 她怎么能甘心。 卫馥璃轻轻咬唇,换上了笑意,又说,“今日开堂时,宸王不必有所顾虑,你如何判牧遥,我沧南国绝无异议。” 这本是一句得体大方的话,可落在百姓耳里,却成了另外一个调调。 牧瑶杀人,要往自卫杀人那方向说,倒也说得通,轻判也不是不能成,可听这沧南公主的意思,这是要萧芜暝判时不要手软。 哪有这么不顾自己子民的皇室子弟? “公主你多虑了,本王一向铁面无私。”萧芜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依旧是方才那个双眸含笑的霁月少年,可那笑意不知何时没了温度。 卫馥璃有心讨好他,谁都看得出来。 这人却直截了当的明说他本就没打算给沧南国面子。 这些年宸王殿下就只有个黄毛丫头在身边围着转,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卫馥璃轻咬着下唇,那染着口脂的红唇渗出了血色,她眼眶泛红,看得出她几经努力,才将那眼泪硬生生生地憋住了。 她面容有损,若是不挂面纱示人,就会抹上厚重的妆容来遮掩她的那道疤,模样自是生的娇美,只是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脂粉气,让人看的有些不舒服。 此刻她看着是楚楚可怜,转身离开时,连筎果都觉着她身影有些落寞了。 不过萧芜暝这人是这样的,对于没有感觉的人,半句好话都不会有。 卫馥璃经过那囚车旁,顿了顿脚,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桂公公,眼角不经意间扫了地上一眼,禁不住地尖叫了起来。 筎果被吓了一跳,连连拍着胸,转头去看。 有不少的食客动作快,已经围了上去,弯着腰看着卫馥璃手指着的方向。 囚车底下因着桂公公站在上头,所以有凝固的血,如此显眼,也没有被人察觉。 有人喊道:“王爷,又死了一个。” 因着近日郸江城命案多发,那马昭连夜看了几本仵作的书,一开始看的内容极其的枯燥,没看几眼就打起了瞌睡。 筎果看不过去,就给了他几本话本子,皆是什么《宋慈与梦枕仙姑的二三事》、《仵作的绝世鬼妻》…… 他越看越起劲,书中的验尸的法子竟都是看一眼就给记住了。 马昭是与那洛易平一道赶过来的,洛易平将囚车的钥匙给了出去。 桂公公的尸首已经冻得十分的僵硬,衙役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从囚车上搬到了地上。 马昭围着那桂公公查看了许久,最后向萧芜暝十分认真慎重地复命,“王爷,他多半是被冻死了。” “看得出来。”筎果点了点头,在原地跺着脚,活动着。 她才站了这么一小会,还是贴着萧芜暝这个移动火炉的,还是觉得冷到不行,更何况这桂公公在此处站了一天一夜。 “多半?”萧芜暝挑眉,看向了马昭。 马昭说,“我方才检查过,这桂公公的肩胛骨有损,一时间我也看不出是旧患还是新伤。” “桂公公虽年轻,但自小操劳,那伤已经许多年了。” 说话的是洛易平,他与桂公公是主仆,说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你这么了解桂公公的么?”筎果歪着脑袋,看向他,眉眼弯弯,笑意却是带着几分的恶劣,“我还以为像你这样高贵的卞东太子,在身边伺候的人没数十个也该有十几个了,怎么会知道这小太监身体的情况呢?” 第218章,不枉来一场 旁人听,那是听出了一段不可说的风流韵事,可落在洛易平的耳里,却是字字被揭穿带来的危机。 筎果耸了耸肩,“反正我和牧遥亲如姐妹,都不曾知道她的意中人到底是谁,她先前被王嬷嬷打,身上的伤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做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洛易平贵为太子。 他高高在上,区区一个小太监身体如何,他怎么会在意? 她前世的老寒腿,有这桂公公推波助澜的结果。 所以见他这样的死法,筎果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解气。 “说起来惭愧,我年幼时为了护亲妹,被父王责罚,桂公公代我为过,却因此落下了这个治不好的旧患。” 筎果在听到他提起亲妹的时候,眼眸不可抑止地惊讶地缩了缩。 他护秋歌儿,这怎么可能! 洛易平解释地十分认真,这丫头只是敷衍地哦了一声,并不想知道原委。 一来是谎话,一听就假的可以,二来是她着实没有什么兴趣听他讲话。 只是对于他竟愿意在众人面前不避嫌地提起秋歌儿这事,的确让她震惊不已。 他不是视秋歌儿为皇室丑闻的证据,一心想让她死的么? 她按下心中的疑惑,听到马昭对萧芜暝说了一句,“王爷,快到开堂受理的时辰了。” 一行人便是浩浩荡荡的跟在萧芜暝的身后,去了府衙。 衙役们贴心的搬了好些的长椅,排在公堂的大门外,供百姓们落座观看。 萧芜暝一如之前那样,没有穿官服,一身闲适的墨竹长袍款款而至,坐在了案前。 那牧遥已经被绑了起来,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她还是被抓捕到的那一身华贵衣服,头发有些散乱,低着头跪着,看上去有些落魄,也没有什么精神。 牧老将军是帮她逃狱的从犯,也一道绑着,跪在了牧遥的身旁。 他是将军,即便被绑着,也依旧是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着那坐在案前的萧芜暝,毫无惧色。 “遥儿别怕,有为父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牧遥微微抬眸,额前有些许散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让人有些看不清楚她此刻的眸色。 “用不着,你若是当真有心,十三年前你在做什么?”牧遥轻轻开口,说的是决然毅然。 牧老将军蹙眉,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到一击惊堂木拍案的声音响了起来。 萧芜暝将惊堂木随意地丢在了案桌上,懒散地斜靠着太师椅,坐得松松垮垮。 “本王每次都审同一个犯人,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六皇子坐在案桌的右侧小桌上旁听,闻言蹙眉看向他,他眉头锁的很紧,像是有些看萧芜暝不顺眼。 宸王叹了口气,吐槽了一句后,才勉勉强强地将身子坐正了些。 “年关将近,本王很忙,和上次一样,牧遥你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该认的就直接认了画押。” “老夫为官三十余载,还从未见过这样判案的!”牧老将军很是不悦的瞪着萧芜暝,口气也不是很好。 “那你现在就见识到了,也算是不枉来一场郸江。”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惊堂木摆弄在手中玩着。 他说得十分和颜悦色,“牧老将军你不用着急,你的这一笔,待本王审完了牧遥,自是会审你的。” “王爷,你判案……” “牧老将军有些吵了。”小拇指伸进耳朵,扬起的眉梢弧度里溢出的都是不耐。 衙役收到他的眼神示意,拿了块布,堵在了牧遥将军的嘴里。 牧老将军呜呜了好几声,怒视着萧芜暝的目光愈发的凶狠。 “牧遥,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问话的是六皇子,他斜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牧遥。 牧遥抬头,眸光很冷,她看了一圈堂上众人,唇边勾勒出冷蔑的笑,“我那个好主子呢?怎么没有看见她?” 萧芜暝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不要在堂上提起无关的人,浪费本王的时间。” “怎么会与她无关?”牧遥大笑了几声,“她明知道我心有所属,却逼我嫁给猪肉李那种不堪的男人!我落得这般处境,全要拜她所赐。” 猪肉李卖的猪肉是郸江最好的,也是最差的。 他时常为了省几个钱,以次充好,好的差的混着卖,可他高价位的猪肉的的确确是真的好,且独此一家。 坊间的邻里们早就对他颇有微意,前年的时候,他竟将臭了的猪肉洗洗,卖给了怀孕的陈嫂,以至于她拉肚子拉到虚脱,一连几日如此,最后竟是见红,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众人找他寻个说法,他耍赖皮,后来还是萧芜暝出面,罚了他钱财,补偿给了陈家。 只是陈家好不容易盼到长媳有了身孕,却就这么没了,那猪肉李的妻子还总是时不时地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借此在口头上解了罚钱赔偿的气,此事让大伙心里都会那无赖这一家十分的厌恶。 如今因着猪肉李爱慕牧遥而致一家死光,全没有人同情可怜他们。 “猪肉李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她面上装作与我是相依为命的好姐妹,却毁我姻缘!此案怎么可能与她无关?若是她不来,我就是不服!” “你莫不是失忆了?”萧芜暝似笑非笑,眉梢眼角蓄着的皆是不着边际的寒意,“还是你以为我们都失忆了?” 百姓围观席中有人小声的在说,“我可还记得是她偷了筎果那丫头的珠宝,才嫁给了猪肉李的。” “我也没忘!筎丫头不是还请花冰人给她办了个热闹隆重的绣球大赛么?” “依我看啊,牧遥嫁给那猪肉李,就是天定的姻缘,不然那绣球大赛赢的怎么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 几人附和:“是啊是啊。” 牧遥死死地咬着下唇,她几乎咬牙切齿,“我要见筎果!” 她轻笑了一下,又说,“她不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么?怎么没来?心虚是么……” “来了!”筎果手中端着个盘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灌汤包,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来。 第219章,条条死罪 “听说你找我?”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牧遥。 自她出嫁不过才一个多月,却就像是隔着数年,她与这人又站在了对立面。 牧遥抬头看着这丫头,眸光虽淡,可敛着恨,“你是不是早就预见我会落得这种田地?” “……我逼你杀人了?”筎果适时地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但牧遥看得清楚,她眸底蓄着一层碎碎的冰,带着几分的鄙夷。 少女脚步轻快,经过她的身侧,忽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蹲了下去,与她平视,“话说,你一身这么好看的衣服是谁送你的?” 牧遥蹙眉不语。 “助你逃狱的是牧老将军,收留你的又是另外一个人,我觉着这案子似乎并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绯色的红唇微微上扬,筎果又说,“这幕后还有一个人,你觉得?卞东太子。” 她抬起眼睛,直视着站在公堂大门外石柱子旁立着的那位华衣公子。 牧遥也是心中一惊,顺着筎果的目光看了过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洛易平,眼眶泛红,有泪光闪烁。 洛易平面无表情地扫了那跪在地上的牧遥一眼,看向筎果,“你说的很有道,不知道你心中有没有怀疑的人选?” “没有啊,不然我问你做什么?” 筎果站了起来,将那摆着灌汤包的盘子搁在了案桌上,颇为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正紧紧盯着自己看的洛易平,心中腹诽了他一句,敢做不敢当,伪君子真小人。 因着筎果的话,百姓纷纷论起那幕后之人会是谁,一时间公堂之上乱糟糟的一片。 卫馥璃立在牧老将军的身后,看着那丫头毫无规矩地将放着灌汤包的盘子搁在了判案的案桌上,她眉头一下子就蹙了起来。 惊堂木伴着少年清澈好听的声音响起,“不得喧哗。” 百姓们安静了下来,可那牧遥不安分了。 她直嚷嚷着,“王爷,我认罪,我画押,你要如何判我都可以。” 众人惊讶于她的转变如此之快,尤其是跪在她身旁的牧老将军,哀切痛苦地对着她直摇头,因着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卫馥璃也是惊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情,她款款上前,“宸王,既然牧遥自愿认罪,我沧南国亦是无异议,你要如何判决她,都可以。” 牧老将军怒视着那卫馥璃,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他稍稍用力,那捆绑着他的绳子应声而断。 卫馥璃几乎是受惊地往后连退了几步,呵斥道:“牧老将军,你想做什么?” “公主你曾经向老夫承诺过,定会保牧遥无事。”他步步紧逼,“你出尔反尔,沧南国皇室的国威何在?” “笑话!现在是她自己认罪了,你要本公主怎么帮她?”卫馥璃甩袖,侧过身不再看他,“况且,宸王殿下一向判案公正,你让我再为牧遥求情,岂不是陷宸王于不义,陷我不分是非?” “遥儿,那猪肉李夫妻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我都派人在外打听过了,你为自保杀人,这有什么罪过可言?” 牧老将军痛心疾首地质问着牧遥。 他们都不知道,但是筎果心里门清为何牧遥有此转变。 不过就是因为她方才提及了那个幕后之人,纵火,偷盗,藏钦犯,三条罪状,条条是死罪。 洛易平是变动太子,萧芜暝自然无权处置,可一旦他被查出来是那幕后之人,恐怕他的民心威望会受损。 至死也要保住洛易平? 筎果觉着这牧遥的脑子也不是很好使,平日里这么精明的一个人,竟然会被洛易平骗得团团转。 萧芜暝侃侃地将案桌上的状纸拿给了马昭,马昭接过,放在了牧遥的身前,解开了捆绑着她双手的绳子。 牧遥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状纸上是什么内容,伸手在泥印上按了按,就在那状纸上画了押。 “幕后之人,你不愿意说就不愿意罢,本王反正迟早查得出来。”萧芜暝看了一眼呈上来已经画好了押的状纸,拍了一下惊堂木。 “自古杀人偿命,所谓的自保杀人,也不过是牧老将军争辩之词,证人没有,证物也没有,所以当不得真,明日午时,就赐牧遥赌酒一杯。” 马昭楞了一下,提醒道:“王爷,理应是街头斩首示众。” 萧芜暝不耐地瞥了他一眼,“街头砍人,血溅的到处都是,你去清理?” 马昭摸了摸鼻子,低下了头。 “况且,郸江孩童众多,不怕吓着孩子么?若是将犯人于闹市斩首,那条街还能不能日后走路了?”萧芜暝说的掷地有声,条条自理。 他将站在案桌旁的筎果拉到了自己的身旁。 “这断然不行!”六皇子萧高轩拍案而起,“此事牵连重大,不是沧南公主说一句不要紧,就当真无事了。” 他话刚落音,方才还明亮的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风卷残云,一时间天色大变,北风猎猎,犬吠声在郸江城中此起彼伏的响起。 方才还在外头安逸地坐在长椅上磕着瓜子围观的百姓们皆是受惊站起,跑进了公堂之内。 乱糟糟的一片,没有人听见萧高轩说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不明,有几个胆子大的,立在人群的最前头,探头张望着天空。 此刻白昼如黑夜。 洛易平站在公堂的外头,眉目蹙的很近。 这样的怪异天象,不曾见过。 衙役们手脚很快,将蜡烛点上,很快陷入黑暗之中的公堂又亮了起来。 因着方才陷入黑暗,百姓们纷纷攘攘地挤了进来,萧芜暝怕人多手杂,会有异心者对筎果做什么,便是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旁。 那牧老将军反应最快,天色一暗下来时,就拉住了牧遥,想趁乱带走她,可才走了一步,自己的膝盖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力道凶猛,竟是将他打的跪在了地上,而牵住的牧遥的手也被牧遥甩掉了。 昏黄的烛光亮起,牧老将军眯了眯眼,定眼看着不远处的一颗小石子。 这公堂之内,何来的石子? 第220章,此女杀不得 有一白衣公子双手背在身后,飘逸的长发散下,缓步而来,北风呼啸,将他本就飘逸的衣摆吹了起来,丝毫不染烟尘之气。 有人眼尖,一下子就将人认了出来,“这不是巫马祁么?” 巫马祁经过洛易平身旁时,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宸王殿下,此女杀不得。”他站定在卫馥璃的身侧,抬眸瞥了一眼她,再看向了萧芜暝。 此刻少年正拿着那盘子里的灌汤包吃着,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并未看向他,“原因?” “此女乃不祥人,命格落煞星之位,为受苦而来,时辰未到,地府不收,强取她性命是会遭天谴的,现下天降异象,便是天地的警示。”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听着其中缘由,其实难以服众。 筎果是第一次见巫马氏人这样批命的。 她忍不住怀疑,当初巫马祁的爹也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忽悠她皇爷爷的。 六皇子萧高轩上前,紧紧地盯着巫马祁,“你这话说的自相矛盾,如何让人信服?” “看来六皇子对传达天地使命也有所长,不如你来解释这异象?”巫马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光无波无澜。 五国人皆是对巫马氏家族的人十分的信服,他们每一次的预言都成了真,若是不信,必有大难。 因着如此,郸江一众百姓见萧高轩为难巫马祁,便是出声嘲讽,“是啊,这太阳都被吞了,就在宸王说要杀牧遥的时候,这六皇子什么都不懂……” “我自幼熟读推背图,我怎么不懂!”萧高轩瞪了一眼那嘴碎的百姓。 “那你就解释解释呗。” “是啊,是啊。” 众人一顿起哄,萧高轩没有台阶可下,只好硬着头皮说,“这异象在我曾祖父的时候也出现过,天狗食日,此异象维持了仅半个时辰,之后天光复明,三日后都城内就爆发了疫病,是个不祥之兆。” “你说的不错,不过说漏了。”巫马祁笑了笑,“我巫马家书曾记载,那时我的曾祖父曾阻拦过北戎国主非要杀的一个人犯,但国主不信邪,那人犯最后还是死了,所以才爆发了疫病,遭了天谴。” 他顿了顿,目光在牧遥的身上流转了一圈,又说,“说起来也是十分的巧合,那人犯的八字命格与这牧遥是一模一样的。” 众人唏嘘了一声,连连对着萧芜暝喊道,“王爷,为大局着想,还是不要取了牧遥的命罢。” “胡闹!这岂可儿戏!”萧高轩甩袖转身,面向萧芜暝,拱手,“宸王,请你三思。” 萧芜暝蹙眉,漫不经心地拿着帕子擦着手上的汤汁,“方才说要留牧遥性命的人是你,怎么现在百姓为她求饶,你却反口了呢?” 萧高轩面色微滞,又听那萧芜暝叹息了一声。 宸王说,“你这样让本王很为难啊,皇叔的圣意已经够难猜的了,你可真不愧是他儿子,这心思一样的百变。” 萧芜暝顿了顿,将那惊堂木拿起,朝着他伸了伸,“要不,还是你来判?” 六皇子眉头微蹙,看了眼那惊堂木,又低下了头,“我不可越权行事,相信宸王你自有判断。” “那就劳驾你闭嘴。” 啪的一声,惊堂木落地,萧芜暝正了正面色,“既然巫马祁说此女杀不得,那就饶她一命,不过众所周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突然岔开了话题,看向回到位子上的萧高轩,“听说皇叔又拨了一笔款,用于兴建的宫殿?” 萧高轩还以为这萧芜暝是想说他父王劳民伤财,便是起身,严肃解释,“现在的宫殿是自国以来就住起的,经历了好些个国主,早已年久失修,住不得人了。” 怕不是住不下,是心虚吧,筎果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萧芜暝摆摆手,“你不要紧张,本王要问的不是这个,我听说那宫殿都是由战虏和犯人一起做劳役的。” “正是,父王说,兴建宫殿已是劳民伤财,便是不准招用百姓。” 萧高轩说的很是骄傲,这也算是体恤百姓的一种,他想借此来称赞父王而打压萧芜暝,却不想掉进了坑里。 “那正好,反正牧遥也是战虏,就送她去做苦力。” 萧芜暝说的很快,在六皇子还未反应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拍下了惊堂木,“就这么定了,诸位没有意见吧?” 他问的是卫馥璃和牧老将军,卫馥璃已经被那天降异象给吓的有些蒙住了,再加上她本就是要留下牧遥这条命,来让牧遥膈应牧老将军的,如此一听,自然是没有异议。 那牧老将军却是哼了一声,满脸的怒意。 他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有人说牧遥是不祥之人,现在倒好,先前还只是沧南百姓对牧遥厌恶,所以才给她起了不祥人的绰号,现在经过巫马祁亲口的人证,倒真成真的了。 “牧老将军这是有意见?你大可提出来与本王参考参考。” 牧老将军才想开口,就听那卫馥璃说,“牧老将军,宸王已经格外开恩了,那牧遥本来是连命都留不得的,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是不是非要逼得两国交战,百姓受苦,你才满意?” 她冷笑一声,逼向牧老将军,“怎么?多年不战,你觉着自己身上的勋功章少了?” “老臣绝非有此意思。”牧老将军咬牙,对着萧芜暝拱手弯腰,一字一顿地道:“多谢宸王留遥儿一命,日后定当奉还此恩。” “这亏得说的是还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寻仇呢。”筎果凉凉地道了一句,讥讽着他这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 萧芜暝慢条斯理地训着她,“不可拿人的样貌说笑。” “是,我错了。”少女很是认真地朝着他点了头,眼眸弯弯,这嬉皮笑脸的哪里有认错的意思。 不过萧芜暝嗓音慵懒温淡,本就没有多少训斥的调调在里头。 他拍案定判,天色又很快亮了起来。 百姓们见状,纷纷称奇,拉着巫马祁非要测字算命,连牧遥何时被衙役们带下去,也没有人注意到,乱糟糟的一片。 第221章,何喜之有 没有被注意到的,还有那坐在案桌旁的萧高轩,他气愤地敲了一下桌子。 但他力道很大,敲桌子的声音虽然被百姓们嘈杂的声音盖了下去,但还是被筎果听见了。 她可心疼了,“这桌子敲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萧高轩瞪了她一眼,起身离席。 等萧芜暝和筎果回府时,那马管家已经候在了门口,见到他们回来,即刻迎了上去。 “王爷,六皇子走了。” “那卞东太子呢?”筎果加紧问道。 马管家颇为烦躁地摇了摇头,“还赖着不走呢,也不知道在这里图个啥。” 翌日后,都城宫内。 无良国主正在书房里批着周章,看着面前的几个新进的舞娘跳舞,身侧的陈贵妃正剥着葡萄喂他。 葡萄本就是塞外的果子,北戎城内少有,在这个季节更是稀罕。 六皇子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安公公手里端着的葡萄,眉头紧蹙。 “父王。” 无良国主正被陈贵妃哄得不知天南地北,听到有人喊他,心中觉得烦躁,方才还眯眯眼笑着的,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板着脸怒视着来人。 “儿臣来禀报牧遥杀人一案的判案结果。” 无良国主嗯了一声,半眯着眼睛靠在陈贵妃的身上,问道:“他杀了牧遥?” “没有。”萧高轩摇了摇头。 国主冷哼了一声,语调讥诮,“那就是碍于两国交情,他罔顾法纪了。” “萧芜暝啊萧芜暝。”国主喊着他的名字,像是在感叹,可这嘴里的调调竟变成了哼曲小调,“你也有怕的时候啊。” 两三句话之间,他脸色已是变了几变。 手掌拍在桌上,惊得奏乐人停了手上的弹乐,那几个面容娇媚,身材火爆的舞娘们也是停了下动作,瑟瑟发抖地互相挨着彼此,大气不敢出。 国主说,“宸王判案不公,有损国威,是……” “父王,宸王判案没有行差踏错。”六皇子硬着头皮上前,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什么?”国主眼眸半眯着,要比方才发怒时还要面目可憎。 六皇子将在郸江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他,末了又说,“儿臣查了,那看押牧遥的囚车今日下午就到了那兴建的宫殿。” 话正说着,就听见有人来通报,“国主,牧遥那战虏已经送到兴建宫殿中,监工的陈大人问您,该让牧遥做些什么?” 陈贵妃在旁观察着国主的脸色难看,便是笑着剥着葡萄说,“国主,臣妾的哥哥知道那牧遥身份特殊,怕自己做错了,才向你问清楚。” “普通的战虏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无良国主心中好气,萧芜暝这是反制他于不义。 若是他让牧遥做一些轻松的活,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要被说他胆小怕得罪沧南国,宸王都敢做的事情,他倒好,暗自给人开后门。 他又懊恼,心中是气极,竟是将面前的案桌推翻在地。 才被安公公放在案桌上的葡萄滚落了一地。 萧高轩低眸看着滚落到自己脚旁的葡萄,眉头紧紧蹙起。 “父王息怒,那沧南国公主因心许宸王,发了话,不会在牧遥这事上为难我们北戎。” “你说什么?”无良国主按捺下怒意,勉勉强强地找回了理智。 只父莫若子,萧高轩嘴角轻勾,“儿臣说,那沧南国公主心悦宸王。” 沧南国是个什么地方,以女为尊,大小贵族女子府中养面首的事情都不算是什么稀奇的。 无良国主的面色又缓和了,他心中已是有了思量。 陈贵妃拍着胸口,看了一眼那喜怒无常的国主,心中腹诽他这脾气,堪比六月的天,十分的难测。 这厢的郸江王府,沧南公主要启程回去了,所以特来拜访萧芜暝。 筎果正坐在厅外的石阶上逗着毛绒,身后传来卫馥璃哽咽的声音。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宸王殿下。” 萧芜暝应该不算得上是个会体贴人的,他回的话是,“再见时,应该兵戎相见了。” “你说是么,牧老将军。”他堪堪懒散的瞥了一眼那牧老将军。 牧老将军回敬了他一个警告凶狠的目光,没有说话。 卫馥璃愣了许久,有些不知他话中意思,还以为他是在担心牧遥一事会惹她父王生气,便是又说,“宸王你放下心,牧遥的事情我自会向父王解释,不会为难你的。” 屋里头还在说着事情,坐在厅外的那丫头与毛绒倒是玩的不亦乐乎。 正起劲的时候,,那躺在地上的毛球忽然翻身,对着前方低吼了起来。 筎果抬头望去,那走过来的翩翩公子模样的人,不是洛易平是谁。 此刻他脸上的肿包已经全部消退了,只剩下还有些些许的红印子。 洛易平蹲在了她的面前,仰头对着她笑,一张娃娃脸但凡染着些许的笑意,就会显得格外的让人容易亲近。 筎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中觉得他甚烦,便是侧着身坐,不去看他。 毛绒还在低呜着,她也没有出声呵斥阻止。 抬眸时,她瞥见从里头走出来的卫馥璃眼眶正红,怕是再说上一句话,这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匆匆离开,跟在她身后的牧老将军低头,倒是与筎果对视了许久。 他目光凶狠,一副要杀人的模样,筎果那丫头倒是自在些,甚至还对着他笑了。 她说,“还未恭喜牧老将军呢。” “老夫何喜之有?” 筎果笑得眉眼弯弯,“牧遥身上背负了两条人命,北戎律法自来严厉,杀一人者五马分尸,杀两人者千刀万剐,她留了小命,难道不是大喜的事情么?” 牧老将军眸光紧了紧,他盯着面前这笑得一派天真的小丫头,似乎想从她面上看出些什么来,却什么都没能看出来。 末了,他只说了句,“告辞!” 这两个字他说得是咬牙切齿。 他快步跟上已经走了许远的卫馥璃,身后传来的是那丫头的笑声,入耳格外的嚣张。 那洛易平看着这丫头慵懒地躺在地上,冬日的阳光带着光晕洒在了她的身上,分明是笑得嚣张跋扈,可却是怎么也叫人挪不开眼。 第222章,不怀好意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不过一瞬的时间,墨竹衣袍轻摆,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洛易平随即抬眸看向挡住筎果的萧芜暝,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 萧芜暝亦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知卞东太子何时启程回去?” 这便是赶客了。 “原本今日就想来告辞的,只是那马车因着几日的大雪,被冻坏了,需要修理,明日应能启程了。” 他说时踱步,话语方落,视线就定在了那躺在地上和毛球玩地正开心的筎果。 少女极其烦他这笃定的目光,直接回敬地瞪了回去,“你想多留下一晚就直说,阴阳怪调的暗指谁呢?别以为我没看见,昨夜你家车夫拿着榔头哐哐哐的就对着马车轮子砸了下去。” 末了,筎果越说越气,“半夜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要不是看你是客人,早把你给赶出去了。” 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做他的大头梦去吧。 洛易平微微一怔,笑意僵在嘴边,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几声,“那车夫是在修马车,想着夜里修好了,今日就能启程,没成想晚上光线不好,他反倒越修越坏,我已经罚过他了。” “你家半夜修马车不点蜡烛不提灯笼的啊?”筎果瞥了他一眼,语调讥讽,“这抠门扣得,连府里的马管家都要敬让你三分。” “佩服,佩服。”马管家顺势对着他拱手鞠躬,行了个大礼。 萧芜暝单手领着那丫头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拉起,语调温淡地道:“罢了,你明日走时,定要与本王说一下。” “已经在此处打扰多时,就不劳烦宸王你送我……” 少年扬眉,笑意渐甚,“卞东太子误会了,本王是说,你若是走了,好歹是走了一尊大神,本王要命人点鞭炮庆贺。” 萧芜暝领着筎果的衣领,往厅内走,似是在喃喃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给本王添了多少的麻烦,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马管家看了一眼面色尴尬的洛易平,也跟着进了厅内。 那张好看的娃娃脸神色依旧,只是他没入袖中的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暴出。 厅内传来低斥的声音。 “小祖宗,你和毛球在地上玩的浑身沾了雪,现在雪化了,你浑身湿成这样,还不给我回去换身干净的。” 洛易平闻声看了过去,那娇俏灵动的少女对着一脸严肃的萧芜暝吐了吐舌头,说着,“丹霜和夏竹都被我打发出去买东西了,谁来伺候我换衣服呀?萧护卫。” 最后的三个字,特意被她拉成了音调,落入人耳,挠着心痒。 洛易平眸中有诧异一闪而过,似乎对于她说着这般毫无羞愧的话十分的惊讶。 少女轻笑,如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带着几分的故意与调皮。 萧芜暝咬牙切齿地道了一句,“胡闹。” 却是认命地抬手领着她的衣领,将她往寝房的方向带,在走出大厅时,他随手拿起放在椅上的黑色大麾,罩在了那丫头的身上。 出门时,这两人明明就经过了他的面前,却是没看见一般,连个招呼都没有打,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至此。 这厢的都城,一辆囚车停在了尘土飞扬的工地里。 看守她的人将囚车大门打开,放牧遥出去。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拷着了铁链,一路上即便她什么都没有做,也已经被厚重的铁链磨出了血印子。 一个手持着长鞭的虎背熊腰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看就知道是这兴建宫殿的主管,那看守她的人与那主管交代了一句后,转身就走了。 那主管上下打量了一番牧遥,目光是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牧遥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目露凶意,看着就是衣服不好惹的模样。 那主管摸了摸下巴,手中的长鞭甩了几下,滑过地上时,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鞭打声音。 “行了,你去干活吧。”他假意张望了一下,指着不远处堆积着的木柱,“就搬那个,搬不完就别想吃饭睡觉。” 牧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眉头紧锁。 虽然就剩下十几个木柱了,但个个粗大,男人搬,都需要两三个人一道,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弱女子。 她才想反驳,就听到那主管指着几个正搬着木柱的赤裸上身的战虏说,“你们几个,去那里帮忙,这里用不着你了。” 那几人随即丢下了那刚刚扛上肩的木柱,跑了过来,与那主管连声道谢后,才又去了别处。 在这种地方,各个活都不轻松,但这搬木柱是最耗体力,最辛苦的。 “还愣在这里干嘛?” 长鞭毫不留情地就打在了她的身上,那主管脸上却是在笑,“不想干?你当这里还是那个逍遥快活的宸王府吗?” 牧遥吃痛尖叫了一声,一手打在方才被他打过的肩膀。 他走近了牧遥,附耳与她说,“你要是嫌这活累,想做点端茶递水这种轻松的,倒也不是不可以,求我。” “做梦!”牧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可她一步还未挪开,肩膀上方才被他打的地方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嘶了一声,侧目去看,她一身单薄的衣服被破了一长条,有血渗出,相比那地方已经皮开肉绽了。 “偷懒是吧!要我说几次?” 又是一击长鞭,落在了她另一个肩膀上。 牧遥方才还嚣张地气焰全被他给打下去了,她连连后退,“我这就去做,这就去。” 主管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碎了一口唾沫,“假清高的什么玩意?” 牧遥看着那十来个木柱,紧蹙着眉头,正想着法子,低头就看见了地上的长麻绳。 她心生一计,便将那长麻绳取了过来,将那些木柱一一捆绑在了一起。 主管看着她把木柱捆好,然后用手推着最后一根木柱,前方的木柱便随之滚动了起来。 牧遥见此方法有效,心中一喜,力气更是用的大了。 却不想她才滚了几下木柱,那条长鞭就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个踉跄,脚步不稳,直直地就摔在了木柱上,那木柱硬得很,磕得她浑身都疼。 第223章,做错了什么 那主管粗狂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偷懒!看我打不打死你!” 说着他又举起了长鞭,目露凶狠,长鞭如软刀,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皮开肉绽,原先好好的衣服都被打成了破条。 牧遥趴在木柱上,死咬着牙,竟是一声未吭。 也不知那主管打了又几下,牧遥迷迷糊糊地快要痛死过去的时候,听到乱糟糟的一片,有人在劝阻那个主管,说,“老大,这女人可不能打死了,她是沧南国牧老将军的女儿,天生是个不祥人,她要是死在你手上,你可是要倒血霉的,宸王都不敢判她死罪。” “老子知道,保她一条贱命呗。” 牧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自己被关上囚车,马上要启程的时候,牧老将军曾来见过她,不过被避而不见,烙下狠话,“要你的时候,你无用,现在来看我什么笑话!” 她是重犯,看押她的人也没有给牧老将军面子,让他见她,阻拦着将他赶走了。 旁晚十分,天色暗得早。 有个女声传来,嘻嘻的笑着,幸灾乐祸的调调毫不稍加掩饰。 她看着牧老将军方才离去的方向,有个丫头提着灯笼,脚步轻快的走了过来,她娇小的身子被罩在玄色织锦镶毛斗篷下,由远及近,烛光昏黄而微晃,似从地狱而来。 看押的人一见是筎果,就放行了。 “你来看我笑话的么?”牧遥冷笑了一声,眼角染上几分的得意,“可惜啊,我的这条命还是保住了,要让你失望了。” “你真以为连天都在帮你吗?”筎果轻笑了起来,分明是很明朗的笑声,可在这夜幕降临时听着,莫名地染上了暗色的寒意,让人心颤。 “错了,帮你的是我。” 小丫头围着囚车绕了一圈,最后坐在了囚车的一侧,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了身侧,抬手敲了敲身后的囚车木桩,一双纤细的腿闲适地晃动着,模样看着就是在与她拉家常一般。 “巫马祁可是算了整整七日,才将天狗食日的时辰算的精准无比,不然怎么保住你?” 她扬起小脸,笑声溢出,转头侧目,绯色的唇角笑意渐深,那牧遥脸色滞了滞,一脸的不肯相信。 “怎么可能是你!”她惊恐地摇着头,双眸睁得很大。 “你我到底是主仆一场,说什么我都得念着往日的情分保你一命。”这丫头的声音悠扬,但声音刻意被她压得很低。 牧遥眉头蹙地很紧,她突然从囚车里伸出手,死死地抓住这丫头的肩膀,就往她自己的方向带过去,另一只手也同样的伸过去,企图掐住筎果的脖子,力道之大,恨不能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掐死。 筎果没有半点的反抗,顺着她强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后背靠在了囚车上。 “啊!”牧遥尖叫了一声,收回了手。 少女侧目,那绯色的唇上由始至终都染着笑意,眼眸里的笑意虽有,可冷到了极致。 那随风晃动的烛光印在她娇媚灵动的小脸上,明明暗暗的,竟是染得她脸上笑意多了几分的诡异。 牧遥方才要试图要掐她脖子的手上满是细小的血洞,有血流出,但不多,密密麻麻的让人心惊。 红唇勾起,将笑意染上了几分的血腥,那双眼眸却是惊讶地睁大了一些。 “呀,我倒是忘了将这披风解下了。” 少女说罢,伸手就去解身上的那件披风,她将披风放在身侧,以手当扇子,扇了扇,“萧护卫给的这件披风,虽是密不透风,可穿身上太厚重了,真吃不消。” 牧遥的目光落在了那件披风上,因筎果就放在了灯笼旁,她看得清楚。 这哪里是件披风,烛光印在上头,反光的刺眼,满满的都是倒刺,这分明就是一件特制的软猬甲! 筎果从踏板上站起,自上往下看,目光扫过她满是血洞的手,只当未看见。 精致的下巴搁在囚车上,她低头看着牧遥,声音如气声,很轻,很轻。 牧遥看着她一张一闭的红唇,仿佛是在宣告自己的命运。 筎果说,“牧遥,生比死难多了,你到了那里,一定要保住自己的这条小命,不要让我失望了。” 她转身就从囚车上跳了下去。 牧遥目光有些呆滞,她无力地坐在囚车里,忽然伸手又拉住了筎果,“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原先被她掌握在手心里的人,竟然会变成亲手毁灭她的人。 “你做错了什么?”少女微微歪着脑袋,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的笑意,眸中冷意减去。 明明是温润白嫩的一张脸,牧遥却是慌得松了手。 “其实那几箱子的珠宝,被偷了也就偷了,没了那些玩意,我皇爷爷还是会给我送来更多的宝贝,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她笑了笑,可笑意又很快收住。 她说,“倒也不是你错,是洛易平错了,他放火烧粮仓,害百姓受饥饿之苦,想借此让萧芜暝失民心,让国主趁机废了他,这个算盘打得太响了。” “你在说什么?烧粮仓的事情与我无关……” “话都给你说得敞亮了,你就别装了。”筎果的目光落在牧遥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玉佩,样式十分的眼熟,“我以为你这么聪明,你大婚之日,我送你这玉佩,你应该心里头明白了,就不要再装糊涂人了。” 筎果以为,这话题不会再与牧遥聊起,毕竟关于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却还要留着她一口气,她先前就与牧遥说清楚了。 不过她这样做,筎果也了解她的动机,无非是想将洛易平与自己的关系撇得干净,这样就保住了洛易平。 她对洛易平,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若不是知晓前世牧遥瞒住她,亲手将石唯语送到洛易平的床榻上,她还真会以为牧遥真心爱慕洛易平。 可其实不然,她也不过是装作爱洛易平罢了,牧遥要的,高高在上的后位,而这一切只有洛易平才能给她。 第224章,自相情愿的孟浪心 后来,洛易平弃国逃了,筎果成了太后,牧遥见再待在卞东宫内也是了无希望,便也溜了。 牧遥后来也真成了一国之后,不过嫁给的是西闽国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国主。 牧遥这一生,追逐的永远是权力,爱情与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锦上添花。 她到现在还想护着洛易平,以为他会来救自己,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两个人,她还以为对方真对自己动了真心。 就算到了今时今日,牧遥还这么相信着,这洛易平的演技可见一斑。 筎果在心中腹诽了一番,看向牧遥,笑意盈盈,“你放心,洛易平的这条命,我会好好留着的,就像留着你的这条命一样。” 末了,她拿起了灯笼,就想往日说再见一般,对着她摇了摇手,“放心好了,我一向说到做到。” 生,却看不到希望,入目所及,皆是不堪的斑驳,这比死更能折磨人。 一道低醇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温淡有力,穿透寒彻心骨的夜幕,“小祖宗,该回家了。” “就来。”筎果红唇染笑,她拿起方才脱下的披风,回眸一笑,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往那清俊少年的方向跑了过去。 仿佛方才满脸阴鸷的人是别人,是牧遥的错觉,不是眼前这个明媚活泼的丫头。 牧遥坐在马车内看着那萧芜暝伸手接住扑向自己的筎果,低声责怪了她几句,接过她手中的灯笼与披风,将自己的大麾罩在她的身上。 她忽然恶意地想,若是萧芜暝看到这筎果方才恶毒的模样,知道他精心呵护着的小白兔原来是个蛇蝎美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筎果留她一命,算是大恩,这恩,她必然是要双倍奉还的。 她做错了什么?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给洛易平通风报信,偷了点筎果堆在床底下积了灰的珠宝,可那些都是筎果不要的东西,她拿了怎么了? 正如筎果所说的那样,她的这条命会被好好的留着。 她被那主管打的昏死了过去,若是普通的战虏,早就被丢在了乱葬山上,可她却被精心地照顾了起来。 昏迷之中,她听见有个沧桑的嗓音在训斥,“上头有话,这牧遥可虐不可死,死了,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战虏营,那主管低眉折腰地将安公公送了出去,“请安公公放心,小的一定听从上头的圣意。” 安公公嗯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佛尘,“行了,不必送了,杂家还得回去复命。” “安公公走好。” 主管低着头,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半响后,其中一个跟班说,“老大,安公公走远了。” 主管抬起头,方才阿谀奉承的嘴脸即可换成了恼羞成怒,“那个贱奴,第一天来就给我惹事!” 说着,他抓着腰间的长鞭就要返身回营,却被身边的那几个跟班给拉住了。 “老大,方才安公公可说了,不能搞出人命。” “格老子的!老子还能不知道啊!要你说,要你说!一个个能的。”主管一人一个给了个爆栗子,“我看她硬朗的很,没那么容易死。” 这厢牧遥受尽折磨,北戎最北的郸江却是一派热闹。 卞东太子终于要回去了! 宸王府门口,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驻在老树旁。 萧芜暝亲自送洛易平出去。 脚步才跨出王府大门,鞭炮声四起,惊得黑马抬蹄长嘶。 马管家一手堵着耳朵,一手拿着火折子点着挂在门口的长鞭炮。 那串长鞭炮才燃了一半,不少围观的百姓竟也点了炮仗。 洛易平笑着与萧芜暝说,“郸江百姓是本太子见过最热情的百姓。” 少年王爷只是笑笑,并不说话,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易平点头笑了笑,却是装作不经意地回头,那院中除了在扫地的二宝,连个鸟都没有飞过。 那二宝一抬头就看见洛易平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便是停了手中的活,对着他摇了摇手,高声喊道,“卞东太子一路走好。” 收回目光,那张好看的娃娃脸上有失落一闪而过。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离郸江最近的驿站少说也要九百里,你还不快启程的话,怕是天黑了也未必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洛易平迟疑地移步,才走了石阶,就听到有道清丽的声音自身后府中传出来,“卞东太子,且慢。” 他回首,一眼就看见娇俏的少女提着裙子,手中抬着一个精致的箱子,朝着他跑了过来。 方才还觉着这四周鞭炮与人声嘈杂地他心烦意乱,如今见着了他想见的人,那心却是没有半点的稳下来,反倒愈发得狂乱跳起,只是四周旁人说了什么,他都仿佛没有听见。 筎果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的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还未说话,就听那洛易平说,“你着急什么?本太子一直在这里等你。” “……”她拍着起伏极大的胸口,累得连吐槽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颇为的嫌弃,洛易平却是以为她在责怪自己,会心的笑染上唇。 他又来了? 筎果很想问一声,他什么时候能改了这自相情愿的孟浪之心? 洛易平心中是极高兴的,甚至还挑衅地瞥了一眼站在筎果身后的那清贵少年。 萧芜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少女手里拿着的箱子,薄唇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筎果指了指手中拿着的箱子,将它塞进了洛易平的怀里,“给你的,我来了这么晚,就是在做它” 她还特意强调一下,“亲手做的。” 洛易平欣喜,接过去后,爱不释手地看着,见有个锁搭扣,伸手就要去打开,却被筎果制止了。 “别,先别打开,都是我给你备下的心意。”说罢,她适时地低头浅笑,模样娇羞。 “你怎么会给我准备这个?”是惊喜,也是不相信。 这筎果厌恶他的态度都摆在明面上,不是么? 第225章,前尘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都要走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我心里不是很舒服。”少女娇滴滴的声音入耳,听起来格外的好听。 洛易平闻言面露惊喜,却是不知此刻筎果心中想的是,日后整不到,自然是心里头不舒服。 那洛易平身旁的小厮见自家爷高兴,小声附耳与他说,“爷,我看这筎姑娘是对你有意思了,我乡下的那妹子也是整日与小的吵闹,整日整蛊小的,可小的要回京了,她倒是舍不得了,还哭了呢,我看这筎姑娘与我那妹子是一样的心思。” 洛易平点了头,他颠了颠手中的那箱子,还颇为的有些分量,“这么重,你方才一路跑着给我送过来,真是有心了,本太子会记着你的。” “你敢不会记着我么?”筎果傲娇地抬起下巴,挥挥手,“行了,你走吧。” 她摸了摸有些瘪的肚子,囔囔着,“光顾着做这个了,点心还没吃呢,就不送你出城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洛易平身旁的那小厮见状,又与洛易平附耳道:“爷,你瞧筎姑娘,这肩膀一抖一抖的,怕是在哭,不想让你看到她哭花了脸,这女儿家的心思嘛……” 主仆二人相视,洛易平面上的得意更是添了几分,他高抬着下颚,与萧芜暝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萧芜暝挑了挑眉,回望了那已经提着裙子跨入院中的少女。 这个混丫头哪里是哭?分别是笑地不能自理。 清俊的少年了然勾笑,负手在身后,目送着洛易平离开。 洛易平走进马车内,小厮驾着马车就启程了。 走了一路,那郸江百姓便是点了一路的鞭炮。 临近出城门时,这小厮高兴地还大声与洛易平说话,“爷,您看您多受百姓爱戴。” 这样的百姓夹道欢送,是连在卞东国都城里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 坐在马车内的洛易平唇角勾笑,自是得意。 这可是在萧芜暝的地盘,他的封地子民这样欢送别人,萧芜暝这张脸可是要被打肿了。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极其的讥讽,他道:“深得百姓喜爱?呵,也不过如此。” 这话才刚落音,有个孩童的声音就穿透过嘈杂的鞭炮声,入了他的耳。 那孩童说,“终于送走这个卞东烦人精了!天天缠着筎姐姐,真是臭不要脸!也不看看宸王哥哥不知比他帅了多少!” 那笑意僵在嘴边,逐渐消失。 送走了洛易平,筎果松了口气,高兴地拉着二宝,非要他给自己在两棵老树之间重新把吊床做好。 “哎呦,小主子,这天寒地冻的,你可不能睡在那里,要是让王爷知道了,还不得拨了我一层皮啊。” 二宝说什么都不肯,与筎果打着哈哈,趁着她一个不注意,便溜了,气得筎果直跺脚。 她就喜欢睡吊床,往年也是这样,一入冬,马管家就命人把她的吊床给拆了,冬日拆,夏日装,年年如此,这回倒是不说心疼小钱钱了。 坐在院中石凳子上喝着小酒的巫马祁瞥了她一眼,倒了杯酒,“要不要尝尝?” “今日倒是稀奇了,以前你都舍不得请我喝的,今日怎么大方?” 她走了过去,也不与他客气,拿起酒杯就喝,这酒是果酒,酸甜可口,最是讨女孩子欢心。 筎果喝了一杯觉着不够,便是笑嘻嘻地坐了下来,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了指那酒壶,“巫马公子,能不能再赏我喝一杯?” “这一壶都是你的了。”巫马祁在酒上难得的大方,他伸手就将酒壶递到了筎果的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筎果欣喜地拍了拍小手,接过仰头就喝,姿态潇洒,像极了与巫马祁拼酒喝的萧芜暝。 巫马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放下了喝光了的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末了还打了个酒嗝。 晃了晃那酒壶,里头半点水声都没有,巫马祁看着她,“我只尝了一口,让你别客气,你倒还真不与我客气。” “不是你全部给我的么?”筎果皱着眉头,因着酒气,小脸红扑扑的,“你还想要啊?不见得让我吐出来吧。” 说罢,她小脸却是皱了起来,怪叫道,“这酒怎么后劲又苦有辛?” “这酒叫前尘,是百年前我巫马家人酿下的,就这么一壶。” “啊?这么珍贵你也给我喝啊?怕不是你喝了那么一小口,知道这后劲强,所以不敢再喝,才全给了我。” 筎果眼尖,瞥见他腰间挂着的一个酒葫芦,“这里头又装的是什么酒?” 巫马祁不予置否,他看了眼那天真的丫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那酒葫芦上,“你方才尝得比别人多,怎么还瞧上我这壶了?多尝一些,入肚回味的,也不过是酸甜苦辣,有什么可讨要的?” 筎果微微一怔,这才发觉眼前的这白衣公子话中有话。 她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如雷打鼓,“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脑子一向不好使。” “不好使?”巫马祁轻笑了一声,“若是你这脑子不好使,这天底下就没有聪明人了。” 他眼眸略深,“石家被抄家,牧遥那丫鬟落得如此田地,虽不是你主动出击,可你敢说他们落得这结局,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若不是他们死,便是我死,两者比较之下,我觉得还是他们死这种结果,对大家都好。”小手藏在袖中,紧紧地握成了拳,手心满满的都是汗。 她不曾掩饰过自己的狠辣,因为也没有那个必要。 若是不招惹她,她自然也不会出手。 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巫马祁又是一笑,“你这丫头真是个鬼灵精,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带着我把话题扯开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他眯了眯眼眸,手里把玩着那酒壶,“前尘这滋味,先是酸甜,又苦又辛,最后只剩下涩,不好受吧?” 筎果眉头轻蹙,却是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见她承认,巫马祁却是说不出话来。 重生,这是逆天改命之事,要遭天谴的。 第226章,血气方刚憋得辛苦吧 他微微叹息一声,“我虽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逆天改命之事,不要再做了。” “……”筎果愣了愣,“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重生这事,还能人为的么? 那巫马祁却是在喃喃自语地说,“我巫马氏家族的人就是替人逆天改命,才落得人丁凋落,且后辈各个天生有缺陷。” “你有啥缺陷?”筎果凑近了他一些,小声地问道。 巫马祁抬眸,深深地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哦,忘了,忘了。” 巫马祁没有巫马家人那种能上达天地使命的能力,而何其可悲的是,这是巫马氏人的天职所在。 “除了我,你还认识其他巫马氏人吗?” 筎果摇了摇头,“我还以为这是阎王爷见我可怜,不收我呢。” 她刚重生归来那会,是真这么觉得的,半夜无人的时候,还偷偷在屋子里敬了三柱高香给阎王爷,表达感恩呢。 巫马祁怔了怔,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丫头说的诚恳,脸上瞧不出半点的虚假之意。 巫马祁虽是没有再多问,但心中对她也只是半信半疑。 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妄图逆天改命之人。 巫马氏家人世代为西闽国做巫师,世世代代的巫马氏人都曾为西闽国主续命,行逆天改命之事,最后却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他爹巫马溪便是不再愿意为西闽国主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所以才带着他周游四国,却不想最后他爹还是没能逃开惨死的下场。 而被他当面说穿,筎果心中倒是像放下了块大石头,整天被他猜来猜去,倒不是摊开来说个明白,以后也省得她老是在猜测这巫马祁到底看出来了没有。 卫馥璃走了,巫马祁便要启程离开。 萧芜暝与他两人骑马穿街走巷,送他出了城门。 夕阳西下,北风呼啸,吹动着玄色大麾猎猎作响,天空中飘着几片雪,迷离了人眼。 “五国都被你周游完了,你不要停下来么?” 骑在马上的清贵少年把玩着手中的缰绳,回头看着身侧的白衣公子。 巫马祁轻扯唇角,“你的肉麻劲留给你家小祖宗。” 萧芜暝亦是一笑。 这离别的苦涩感消散了些许,巫马祁想起那少女起身离开时说的话,笑意收在了嘴角。 筎果那时似乎酒上头了,站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她双手吃力地撑在石桌上,看着他的双眸也是有些迷离了。 她说,“少把我当成那种丧心病狂的人,我倒也想逆天改命,省得我费心费神,劳心劳力。” 巫马祁正了正脸色,眉头紧蹙,纠结了半会,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了那萧芜暝一句,“那丫头很不一样了。” 起初他回来,其实一眼就看出了那丫头命格有变,但他早已丧失了这种能力,还以为是错觉,所以才会处处与她争锋相对,想看出她的破绽,证明自己是否对了。 “恩,是不一样了。” 萧芜暝不予置否,引得巫马祁频频侧目。 却不想萧芜暝下一句说,“再过一年,她就及笄了,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你血气方刚,憋得很是辛苦吧。”巫马祁对他很是无语,“送友千里,终须一别。” 他扬起马鞭,策马奔前。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只露出半边在天际线上。 不染尘土的白衣公子骑马至不远处的一个山坡,拽着马缰,回身,见那锦衣少年骑马驻立在百丈城墙之下。 巫马祁高喊一声,“等你攻占天下之时,便是我归来之时。” 兄弟之间,需要时只需一句话,便能舍命相陪。 马蹄之上是翩翩的白衣随风飞扬,马嘶长鸣,黄昏黯淡之下,那骑马的人影只能看得见一个模糊的白点。 清贵的少年眉目温淡带笑,他拉起缰绳,回身入城。 夜幕临近,萧瑟的风声下伴着城门厚重关起的声音。 城内的街市上早就挂上了喜庆的灯笼,后日是初一了。 大街小巷热闹嘈杂,到处都是人。 萧芜暝一人骑马,穿街走巷,马蹄声轻浅,身处人声,心里却是莫名的染上了几分的寂寥。 巫马祁在时,他可与有人把酒言欢,如今送故人出城门,归来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点点的烛光映在他的眼眸之中,灿若星辰,却是要比往日黯淡一些。 不知何时,那老马带他回到了宸王府。 王府门口立着一个身穿琵琶襟上衣,下着百褶如意月裙,外罩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的少女。 挂在门上的红灯笼映在她娇俏的小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见他归来,她即刻提裙跑下了石阶,迎上他。 天空中飘着的雪大有愈下愈大的趋势,点点白雪落在她的缎狐大氅上,成了一道很美的风景。 “你怎么才回来?家里开饭啦。”筎果立在白马旁,仰头看着他,“马管家今日高兴,难得加菜了。” “加了什么?”萧芜暝翻身下马,单手拉住了缰绳,这丫头抱住了他另一个手臂。 “烤乳鸽。” 少年垂眸轻笑。 两人说笑着回府,身后是环城河璨若星的万家灯火。 出了北戎境内,沿路的风景就愈发郁郁葱葱起来,虽是在冬季,这气温倒也没有那么冷了。 坐在马车内的洛易平已经脱去了身上的大麾,身前点着沉香,白烟袅袅升起。 他们已经踏入卞东境内了,在走过十里,就能入卞东城内了。 洛易平看着身侧的那格局精致箱子,心情不错,他撩开车帘,一眼就看见那郊外的茶棚,对着那赶路驾马的小厮说,“去前方稍作休息。” “是,太子爷。” 小厮加快了车速,马车很快就停在了茶棚旁。 他收起缰绳,从马车上跳下来,将踏板上的矮凳子放在了地上,正想请爷下来,就听见那茶棚里几个喝茶的茶客正说着牧遥一案。 他拉开马车帘子的顿了顿,心知自家爷要窥听百姓言语,便是自个去问了茶棚老板讨了碗茶解渴。 第227章,机关算尽 “我刚从郸江那里卖货回来,我们的太子他可真……哎!就没见过有人撩拨妹子能撩拨到自己满脸都被蜜蜂蛰了包的!” “是不是丢人?” “诶?你知道?”茶客喝了口茶,惊讶地看向茶棚老板。 茶棚老板颇为嫌弃地摇了摇头,“他在郸江的事情都在五国内传开嘞!” “我也知道。”另外一个茶客高声道,“这太子可真能行,平时在咱卞东,那家伙横的,天底下就他最行,结果跟那北戎宸王一大面照,那衰样真是不想提,丢人!” 小厮听得心中直冒冷汗,放下茶碗,丢了了五个铜板就往马车的方向跑过去。 “爷,这些百姓都是道听途说的,咱回去吧。” 一阵冷风袭来,马车窗帘被吹起,坐在里头的男子面目阴鸷,阴沉地快要滴出墨来。 “启程。” “好嘞,爷。”小厮即可跳上了马车,驾车就走,心中连连为方才那食客与茶棚老板捏了把冷汗。 他们卞东的这位太子爷,可不是好招惹的。 小厮心中颤颤的紧,四周过耳的都是风声,他小心翼翼地将车速降了下来,宽慰着洛易平,“爷,那些个百姓懂个屁啊,只要筎果姑娘欣赏你不就成了。” 他心中一直觉得桂公公是个死蠢的人,明明自家爷喜欢筎果姑娘,那货还一直在爷面前说筎果姑娘的坏话,这不是自找死路么。 果真,洛易平一听提及筎果,冷峻的面色缓了缓。 他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可满脑子想的却都是在郸江发生的事情。 郸江粮仓被烧,牧遥逃亡,死了五个杀手,一个公公,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可是他却是落得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场。 他的眉目紧了紧,他如此费尽心思,却是不能撼动萧芜暝半分,甚至如今宸王这名号名扬五国,将他卞东太子的名号压的死死的。 若是说以往他在众人口中是唯一能比得上个萧芜暝的人,经历此番,他在五国人眼中,怕是连萧芜暝的头发丝都比不上了。 他机关算尽,伤的却是只有他自己。 不过……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一局定输赢的。 洛易平睁开双眸,目光坚定阴森。 他低头瞥见放在身旁的那个精致的盒子,想起筎果说,这是她亲手为他备下的,欣喜上头,将一腔怒火减去了大半。 那驾车的小厮声音又飘了进来,“爷,前方穿过野花丛,就到都城城门口了。” 洛易平抬手撩开马车帘子,那北戎都城的城门果然映入眼帘,还有不少的百姓在排队等着接受检查后入城。 与郸江懒散的守卫兵相比,还是自家的城门兵有气势。 洛易平脸色又缓了缓。 “对了,爷,那筎果姑娘都送你什么东西了?”小厮好奇地问了一声。 洛易平闻言,心中也是十分的好奇,但心中却是想的是等回宫后再打开看。 可那小厮却在旁怂恿着,“爷,您给小的开开眼吧。” “罢了,就给你看看。” 小厮即刻又将马车停了下来,转身去看。 此时马车停在了野花丛中,午后的阳光正好,北戎不及卞东温暖,即便是到了隆冬,这野花也还是开遍了郊外。 洛易平就坐在马车口,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精致的盒子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随后去打开那锁扣子。 小厮见着他这附模样,笑道,“爷,您很紧张吧?” 洛易平瞪了他一眼,眼角却是含着笑意,半点动怒的样子都没有。 他捏着那锁搭扣,轻松地就将那箱盖子给打开。 嗡嗡嗡的声音自里头传出,还未等洛易平与那小厮反应过来,满盒子的蜜蜂劈天盖地地就飞了出来。 洛易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将那精致的盒子丢下,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那小厮反应速度比他慢一拍,跟在身后跑了没几步,被那些蜜蜂蜇得连连喊疼,最后索性死死地趴在了野花丛里,双手缩在长袖中,死死地抱着头。 洛易平还在野花丛中奔跑,身后嗡嗡嗡地跟着一群的蜜蜂,直往那卞东都城的城门方向跑去。 四周的众人一见这情景,连忙避开,离得远一些的人却是驻立围观了起来。 这方洛易平身后跟着一群的蜜蜂,可谓是奇景,连自国那些方才还被洛易平在心中夸赞的城门兵也上前些许,观望看热闹了起来。 因着洛易平怕自己才好没几日的脸又被蜜蜂蛰了,他双手高举在空中挥舞着,赶着蜜蜂,感觉到被蛰了,就朝着自己疼的地方打了下去,几下下来,便是披头散发。 在围观的人眼中,那行为宛如一个疯子,不知谁笑出了声,幸灾乐祸的不能控制自己,一声笑便是牵引出旁人也笑。 小笑变成了大笑。 洛易平恼怒至极,他看着不远处的城门兵竟也是笑的前俯后仰,咬牙切齿地喊道,“看什么?还不快来帮本太子赶走!” 城门兵皆是一愣,索性领头的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推了推身旁的下属,“行了,别笑了,这是太子殿下,快!帮忙!” 数十个城门兵连城门都不守了,全跑来给洛易平赶蜜蜂。 百姓听说那被蜜蜂蜇的人竟是本国太子,收了笑意纷纷遮面离开。 若是被洛易平记住了样貌,怕是要连坐抄家了。 围观的那些人就只有其余四国周游来卞东玩乐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洛易平的性情,还在一旁看着笑话。 “原来这就是卞东太子啊。” “那可真是模样堪比花娇媚,盛得蜜蜂的喜爱。” “话说这冬天的,哪来的蜜蜂啊?” “还不是从北戎郸江一路跟到这的吧。” 之后又是一阵爆笑。 他们不是卞东子民,也不怕洛易平向他们发难。 洛易平白嫩的脸上到底还是被蛰了不少的肿包。 那些城门兵也不知为何,怎么也赶不走蜜蜂,而去那些蜜蜂着实的奇怪,只盯着洛易平一人。 有个鼻子很灵的城门兵站得离洛易平最近,指着他的肩膀,大声道,“难怪这些蜜蜂只盯着太子爷您呢,您看,你这里染上了不少的花粉!快!快将这外衣脱下。” 第228章,委屈着呢 洛易平随即就将外袍脱下,扔在了地上,不少的城门兵上前对着那外袍就是一顿猛踩。 半响过后,只剩下几只蜜蜂嗡嗡的飞入花丛,消失不见。 城门兵领头将那外袍捡起,象征性地在半空中抖了抖,拍了拍灰尘,毕恭毕敬地递回了给了洛易平。 有个城门兵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这好端端的意见外袍,怎么会染上花粉呢?” 闻言,洛易平将外袍抖开,自上而下细细地查看着,上头有不少的脚印,已经难以辨认,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外袍的左肩上。 他忽然想起离开宸王府前,筎果抱着那箱子跑来,罩着自己的肩膀就是一拍,当时他还以为是那丫头跑得累了,借自己的肩膀找个支撑休息。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她预谋的。 洛易平目光阴森,萧芜暝那张不屑一顾扯着敷衍的笑的脸,那分明就是看穿了筎果那丫头整人的小伎俩的笑,而他当时做了什么? 自鸣得意地对着萧芜暝嚣张挑眉。 他还与筎果说定不会忘记她,当时这丫头半点怀疑都没有。 这下全明白了,她那是笃定了这份大礼,他绝对不会忘记。 他想及此处,怒意外露,手臂伸出,死死地抓着身侧与自己半高的野花,五官嗜血般的扭曲。 “筎果!”他咬牙切齿地喊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将她撕咬嗜血。 在郸江发生的那些事情,他大可回宫后,命人贴个告示,推说都是谣言,禁止百姓谈论,而现在倒好,他在百姓们面前丑态出尽,再多的维护之言也只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正在院中哼着小调躺在新做好的吊床上晒着太阳的少女冷不得的打了个喷嚏。 站在她身侧的萧芜暝随即将她从吊床上拉了起来。 “才刚躺上去多久就打喷嚏了?”萧芜暝侧目看向在一旁面朝大树罚站的二宝,“还不快拆了!” “是,王爷。”二宝接到命令,即可动手,表现的很是积极。 筎果哀怨地看着二宝动手,她方才可是用十两金子收买的二宝,千求万求,才求得二宝给她按个吊床。 结果她刚躺上去,就被回府的萧芜暝抓个正着,他二话不说,当着她的面,先把二宝给罚了,这招叫杀鸡儆猴。 可她这个猴子是个山大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躺在吊床上,与萧芜暝这恶势力僵持着。 就在她以为快要等到萧芜暝妥协的时候,竟然打喷嚏了! 别让她知道谁在这个时候念叨着她,害她打喷嚏,否则她一定要让那人赔十个吊床给她! 这吊床从按好到现在拆了,存活时间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筎果抽泣了一声,死死地趴在被二宝拆了一半的吊床上,“我的吊床,你的命好短好短……” 二宝站在那里,颇为的尴尬,这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无奈之下,他回望自家王爷求救,可这本一脸严肃的宸王却是眉目唇角都染上了笑意,似深似浅的正望着那抱着吊床耍宝耍赖的筎果。 最后,那吊床就只被拆了一半。 整个郸江被夜幕笼罩时,二宝孤零零地面对着吊床罚站,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马管家端着他的碗筷走了过去,伸耳去听,这二宝说的是,“王爷舍不得罚小主子,就那我出气,我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不帮小主子做吊床吧,这回头传到王爷耳朵里,倒霉的又是我,奴才冤枉啊。” 他抬起头,见天空又飘起了雪,呜咽一声,唱起了大戏,“六月飞霜,奴才含冤受苦啊!” 他拉长了尾音,还未来得及收音,那马管家罩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个爆栗子,“你活糊涂了是不是?现在是六月么?” 二宝吃痛,摸了摸后脑勺,看着马管家呵呵的笑着,“我这不是无聊,唱戏消遣消遣么。” “我看筎丫头浑水摸鱼玩得这么溜,都是跟你学的,以后不许这样!” 二宝心中委屈,分明是他跟筎果学的,是筎果把他给带坏的。 他摸了摸饿得扁透透的肚子,笑着指了指马管家端的那碗饭,“马管家,这是给我的吗?” “哝,拿去,回屋里吃吧。” 二宝笑着接过,边走就边吃了起来。 马管家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大鸡腿子可是筎果那丫头特意给你留的。” “小主子对我真好。” 他一吃好吃的,就把受的小小委屈都给忘记了。 郸江这里虽是大雪纷飞,可却是一片其热融融,卞东虽然没有下雪,却是人心惶恐,如掉进了冰窑子里。 翌日一早,那卞东都城外的那茶棚老板换成了个魁梧粗壮的青年男子。 有过路的熟客停了下来,“诶,店家,那原先的老板去哪了?” “他啊,把这茶棚盘给我,回老家去了。” 卞东都城的城门口的城门卫兵也是换了一批新的,有人问起,那些卫兵们便是说原来的那批年纪到了,领了赏钱就退役回老家了。 回老家……回地府的老家么。 卞东都城里路上也是人来人往,却是诡异地异常安静,连小摊老板都没有吆喝半句。 整个都城陷入了寂静。 城墙之下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皇榜。 上头写着,禁止卞东都城百姓养蜜蜂为生,原因是蜜蜂具有安全隐患。 洛易平站在红墙之上,遥望着这座城,觉得舒心了不少。 他身后跑来了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太子哥哥,你在信中说会带嫂子回来,我怎么没看到?” 秋歌儿虽是公主,却因着不受宠,成了宫里面最不受欢迎的人,没有人愿意与她说话,因此,对于前一日宫外沸沸扬扬的传闻,她一个字都未听说过。 洛易平沉了沉脸色,狭长的眼睛眯起,他转身时,却是温淡如此,“她性子顽劣,不愿随我归来。” “那姑娘一定很优秀,不然怎么会敢拒绝太子哥哥你。”秋歌儿上前笑着,“太子哥哥,你还要加把劲呀,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第229章,如何信你 洛易平点头,看了看她这一身宫内丫鬟的打扮,眉目蹙得很紧,“你怎么还是这一身?不是派人给你做了新衣服了么?” “这一身没什么不好的,我穿着舒服,那些好的衣裳我穿不惯。” “不习惯也得惯,你是卞东公主,怎能这样?若是有贵国客人来访,见到堂堂卞东公主是这样见不得人的打扮,丢的可是卞东国的脸。” 秋歌儿见他脸色一沉,心惊了一下,小声讨好着他,“太子哥哥不要生气,我这就去换了。” 洛易平目送她离开,方才还是温润的笑意,此刻唇角加深了几分,阴鸷而冷。 他站在塔灯旁,烛光正随着晚风摇曳着。 洛易平从怀中取出了十封书信,他眯起狭长的眼眸,将书信凑近了塔灯,随风摇曳的烛火舔舐着信封,只燃了一角,就被他拿开。 眼前信封上的火愈燃愈旺,有灰烬飘散了下来。 洛易平看着上头那矫若惊龙的字迹一点点的被火焰吞噬,心中痛快了一些,唇角勾笑,狭长的眼眸中倒影着火焰,直至那火烧到了书信的最后边缘,他才放开了手。 晚风轻拂,将那最后的一丁点灰烬吹散,飘向了卞东都城,最后没入黑夜之中,再遍寻不见。 他信步从高墙的石梯上走下去时,迎面正巧遇上两个侍卫将打得浑身是伤的小厮扔在了他的脚跟前。 两个侍卫拱手,“太子爷,人给您带来了。” “下去。” 洛易平挥了挥手,那两个侍卫同情地看了一眼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小厮,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洛易平跨下了一个石阶,坐在了上头,单手抓着那小厮的头发就往上拽,“说,你被谁收买了?筎果?还是那个萧芜暝?” “爷,我对您忠心耿耿,半点背叛之心都没有。”小厮颤抖着唇,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没被收买?” 那小厮吃力地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那小厮的脸蛋,力道很是轻缓,“本太子要如何信你?” 若不是这小厮非要闹着要看筎果给他的箱子,他才不会被蜜蜂追的在城门外的野花丛中乱跑,成了五国内人尽皆知的下酒料笑话。 洛易平不信这世上有巧合,他认定这小厮是受人指使。 “小的可以为太子爷你做任何事情。” 大掌的力道从他头发上撤去,洛易平道,“正巧,本太子的确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做,聊表忠心。” 那小厮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太子爷想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额头上都磕出了血,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可磕头的力道却是一下比一下重。 这小厮还说,“太子爷是想要小的杀什么人吗?小的一定做到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本太子的确是要杀个人。”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厮,笑意染上唇,狭长的眼眸中铺着一层极薄的恶意,让人心惊胆颤。 “但因爷的吩咐。”那小厮心中分明害怕的要死,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话。 若是杀人能还来他的存活,何乐不为? 洛易平笑了,“本太子要你死。” 那小厮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洛易平,呆滞了,“太子爷……你别开玩笑了。” “你跟在本太子身边这么久,何时见过本太子有兴致与人开玩笑了。” 喉间溢出冷笑,他拽着小厮的衣领直步上了石阶,重新回到了方才的高墙之上,将那小厮半个身子都挂在了上头。 从头到尾,这套动作何其的流畅。 “爷,爷我错了……爷,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这小厮被吓得屁滚尿流,连说话都说不连牵了。 “本太子不信。” 洛易平勾了勾唇角,笑意加深在眸中。 轻轻地,他就放开了手。 那小厮尖叫了一声,最后随着砰的一声,而没了声音。 “终于安静了。”洛易平转身就走,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不过是打死了一个恼人的苍蝇。 在高墙之下打扫的那个宫人看了一眼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就近撤了块布,将那小厮包起,扔在一旁,随后继续打扫这被那小厮鲜血染红的地方。 不消一会,宫门内走出两个带刀的侍卫,瞥了一眼那被扔在角落里的小厮,拖着他,就离开。 入夜了,整个卞东都深陷在寂静之中,家家户户皆是吹熄了灯,街上无一人走动。 只有那还在高墙下拿着扫把扫地的宫人正一遍遍地扫着地,扫把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格外的让人觉着这夜恐怖。 这一日,是初一,郸江每户人家一大早就起了床,在门口点燃了爆竹鞭炮。 筎果还在睡梦中,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不堪其扰,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了头。 “主子,今日可是要起个大早的。”夏竹笑盈盈地端着水水盆走了进来。 少女的声音从被窝里传了出来,“便是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我睡觉。” “王爷今日亲自下厨了,大家伙正拿着碗筷在院中排队呢。” “……”筎果翻身将被子掀开,“他做什么好吃的?” “今日王爷兴致高,做了萝卜糕。” 夏竹的话音才落下,这丫头就已经下了床,风风火火地端过了她手里端着的脸盆,她才要跟上前伺候,就听这丫头说,“你去给我排队罢。” “是,小主子。”夏竹捂嘴轻笑,走了出去。 她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萧芜暝,便是行了礼,“拜见王爷。” “她起了?” “是呀,就按照王爷您说的那样去哄小主子,她果真起了。”夏竹笑了笑,又说,“还是王爷您最了解小主子,治得住她。” “你去准备吧。” 夏竹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筎果简单的洗漱打扮了一下,就出了房门。 她经过回廊,看了一眼院子,果真是如那夏竹所说的那样,院中满满站着的都是人,手里也各自捧了个碗。 第230章,寻觅好郎君的百家祝福 这丫头见萧芜暝站在最前头,她又张望了一圈,却也没见着应该来排队的夏竹,就只要自己朝着萧芜暝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装作不经意地凑近,看了看那炉子上正烧着的萝卜糕,咽了一下口水,“萧护卫,赏我一个呗,你看我今日难得起得这么早。” 少年眉目染笑,用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放在了碗里,递给了她。 筎果欣喜地接过,正咬了一口,那些排着队的百姓们都纷纷拿着手中的碗对着她。 站在最前头的是陆家大嫂,她见筎果的那碗空了,便是将自己的碗叠落在了那空碗里。 “丫头,还有一年就真的长大了哦。” 如果莫名地看着说完就走的陆家嫂子,低头看着那碗里放着的是一块虾糕,这也是她喜欢的,便是赶紧将嘴巴里的萝卜糕给吞了下去,拿着筷子就去夹虾糕。 后一个上来的是袁家大妈,她笑呵呵的就将自己的碗叠落在了筎果的那空碗里,也同样的说了句好听的话,转身就走了。 “……” 这是怎么回事?筎果望了望那百姓的长龙队伍都已经排出了府外,她将虾糕咽下,问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北戎习俗。”萧芜暝拍了拍她的后背,递给了她一杯清茶,耐心地与她解释道。 在北戎,每个女孩到了十四岁芳龄,便要在新年的第一天吃上百家饭,因着来年及笄之年,可结发,能出嫁,不能算是娘家人,这是百家送来寻得如意郎君的祝福之礼。 不过这队伍排的这么长,筎果觉着自己怕是要吃得撑死了,也吃不到尽头。 她迟疑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求助地看着身侧的清贵少年。 “吃不下。”她可怜巴巴的眨巴着眼睛,格外的惹人疼爱。 排在后头的几个大妈便是笑了,说,“筎丫头,你每个人吃一口意思意思就成。” “这么一小口也成?”筎果抬起手,食指与大拇指之间露出了些许的距离。 那些大妈点头。 “那这么小一口呢?”她又缩小了两指之间的距离。 “成!没问题!” 少女最后将两指碰在了一起,道:“那我就吃这么小一口呢?” 大概就是抿一抿尝尝味道吧。 “当然成了,我们可不能把你喂成小胖子,不然日后说出去,这宸王妃又是大肚王,又是个小胖子,可不好听了。” 得了她们的许可,筎果果真是每样都只是意思意思的吃了一丁点,可即便是这样,她吃到最后一个,竟然也是打了个饱嗝。 好不容易等到她吃完最后一个,那马管家从厅内探出脑袋来,喊了一声,“丫头,吃午饭了,今日给你烤了乳鸽,又肥又鲜嫩多汁,看着就好吃。” 筎果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对着马管家直摇手,“不吃了,吃累。” 她这一上午,就光吃了,嘴巴还没有听过,连下颚都泛酸了。 吊床不让她睡,她索性就将躺椅搬出了屋,找了块有日光,北风却又吹不到的地方,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别提有多舒服了。 原来,若是前世她没有跟随洛易平离开,是会得到百家祝福她长大的。 夏竹早上说什么排队等萧芜暝的萝卜糕,都是骗人的,知道她向来起床困难,故意激的她。 这主意,夏竹那个老实丫头是不会自己想出来的,定是萧芜暝那人教的。 筎果闭眼小憩,绯色的唇微微上扬,弧度浅浅,甚是好看。 她整个人都被暖暖的日光照着,很是舒服,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很幸福,能够被这么多的人爱着,疼着。 自重生后,她很喜欢晒太阳,大抵是她当鬼的时日久了,周身都是又冰凉又冷清清的,所以醒来后,她喜欢阳光,喜欢热闹。 不过有人幸运,就会有人遭遇不幸。 傍晚十分的时候,筎果正缠着萧芜暝给她哼小调消遣这么好的时光,却听到二宝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满头的大汗。 筎果见状,当下就觉得又是有大事发生。 近日的大事……未免也太多了点。 二宝气喘吁吁地一手搭着门栏,说道:“王爷,小主子,我刚刚在郊外听到了一件大事!” 萧芜暝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吹着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 “王爷,你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大事么?”二宝有些纳闷,他可是一听到就跑回来报信的,怎么没人搭理他? 二宝不甘心,便是又看向了筎果,“小主子,你难道也不好奇吗?” 筎果同清贵的少年一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缠着萧芜暝。 感受到忽视的二宝滞了滞,他又上前了几步,大声地道,“我知道了一件大事!你们不要听吗?” “你爱说不说。”一众在屋里头打扫的下人们出声嘘他。 二宝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奈。 亏得他方才一路奔回时,还想着能看看自家王爷求人是什么样子。 失策了啊这是! 向来只有别人求宸王,何时见过宸王求过人了。 “王爷,小的求求你,你就开口问我一声罢,不然我可得被这个大秘密给憋死了。” “哦。”萧芜暝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问他,“发生何事了?” 这入耳的语调甚是平缓,哪里能听得出来这其中有好奇的调调?分明就是敷衍而已。 “我听说有匪徒肆扰咱北戎边境,看那架势,大有来犯之意。” 二宝说完,那萧芜暝面上还是一贯的温淡,他又强调地说了一句,“王爷,边境来犯啊,这看样子又要打仗了。” “打仗?”提到这个,马管家倒是来劲了。 他自言自语着,“若是真打起来,这宸王可是少将,虽是个头衔,多年未参过兵,不过好歹是有机会表现了,只要灭了匪徒,王爷就立功了,立了功,朝中也有威望了,这威望一生……” 马管家说到起劲的时候,拍了一下手掌,道:“这威望一滋生蔓延,何愁没有机会夺权,那复位之期还会远吗?” 第231章,宸王害羞 筎果与萧芜暝对视了一眼,同时哦了一声,各自起身。 马管家欣喜地看着那丫头从自己的面前晃过,说道:“筎丫头……” “我还久没有泡温泉了。”筎果伸了伸懒腰,跨出了厅外。 马管家有些失望地看着这没心没肺的丫头从自己的面前飘过,又看向了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清俊王爷。 “王爷,此乃大计,你看今日阳光正好,不如我们共商大计……” 萧芜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马管家你如此多能,不如此事就交由你来做。” 马管家张了张口,才想说话,就听见那少年又说,“你行事,本王放心。” 萧芜暝跨出厅门,那马管家追上前,还想说话,却听到他说,“这么冷的天,那祖宗也敢去泡温泉,我得去揪她出来。” 说罢,他朝着筎果溜走的方向就追了出去。 马管家伸在半空中的手抓了抓,只抓到了空气,连那锦衣王爷随风飘着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那二宝正蹲在地上擦着地,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活动作也停了下来。 马管家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张望了一下天空,喃喃道:“这天什么时候变啊?老夫这内心挤压多年的杀戮之心蠢蠢欲动,就要按耐不住了。” 二宝就这样一路目送着马管家远走。 萧芜暝信步踏入寝屋内时,地上的衣服脱了一路,他一路顺着衣服走,那尽头是通往后院的门。 一双小巧精致的女鞋被夹在两道门中。 清俊的少年立在门后,那门半开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巧能看到那正冒着白白雾气的温泉,有个身影隐在青竹后,若隐若现。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外头的热气透了进来,渲染地他那张清隽俊朗的脸丝丝的泛红。 他极其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将门关上,背过身去。 那门关的极轻,萧芜暝站在门后,却是挪不动脚。 怕她听见脚步声,惊扰到她。 恩,萧芜暝点了点头,如此这般的在心中说着。 这般如此想着,这脸上的红晕却是愈发的深了起来,一路蔓延,不出意外,他耳根子也红了。 那门才轻轻的被关上,靠在岩壁上的少女就缓缓睁开了眼,眼眸笑意渐深。 她这是有意为之。 那些衣物,那只鞋子,都是故意的,不信那萧芜暝会引不过来。 她轻笑了一声,喊道:“萧护卫,我帕子没拿,给我取来。” 那灵动轻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也不知为何,萧芜暝竟是屏住了呼吸,也没有出声回应。 少女的笑声扬起,“萧护卫,我知道你在门后,别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知道了。” 清俊的少年掩在门后,抬手按了按跳动的眉心,有些郁闷。 “萧护卫,你快些,我冷。” 明明是在喊冷,可她却是拨动着温泉水,玩得不亦乐乎,很是高兴。 “萧护卫~” 她拉长了语音,还未落下,就听那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大抵是能听出那开门之人何其粗鲁,想必因是用脚的。 筎果随即转身回望,还未看见来人,一块长白帕子就罩着她的面落下,入目一片漆黑,待到她将那遮面的布扯开。 那温泉后院却只有风声,仿佛刚刚没有人来过。 那扇应是被关上的门此刻却是来来回回的晃动,似是被风吹动。 这般的落荒而逃,萧芜暝今日也算是丢了脸。 他隐在门旁的墙后,看着被扔的满地都是的衣服,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弯腰,先将最近的那只鞋子捡起。 他才要伸手去见衣物,就听那丫头又在后院中嚣张地喊道:“萧护卫,还有我的衣服呢。” 筎果说罢,忍不住地捂住嘴巴笑,她憋了许久,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宸王觉着这丫头的笑声带着灼热的温度,燥得他脸上方才还未消退下去的热度又高了几分。 他看着手里刚刚捡起的衣物,怔了怔,踱步至衣柜,看着那里头摆放着的女孩衣物,随意的拿了一件。 还未将衣柜的门关上,那丫头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她说,“贴身的也要。” “……”萧芜暝的目光自上而下,最后落在了最后那一层,里头摆着的正是少女所说的贴身衣服。 他自出生起,还是头一遭尝到了何为不知所措。 萧芜暝伸手过去,却又很快地收了回来,如此来回两三次,末了,他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别开眼去,觉着自己下不了手。 那丫头在温泉里跑着,拍打这水面,玩得正起劲,一声高过一声地喊着,“萧护卫,你快点来。” 摔门声响起,筎果怔了一下,转身看过去,那后院的门闭着。 他这是……恼羞成怒了? 正想着,有悉悉率率的脚步声响起,筎果耳尖,听见了,绯色的红唇微微勾笑,娇俏的小脸甚是得意。 她重新背靠着石岩,听到那门被人推开,脚步声轻浅。 筎果说,“最后还不是要向我妥协,萧护卫你方才又是何必呢?” “小主子,王爷让我给你拿衣物进来,还有鞋子袜子。” 少女微微一愣,转过头去,看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见到的人。 “怎么是你?”筎果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的亲亲丫鬟夏竹,有些不是很满意。 夏竹也很是尴尬,她自从跟着这小主子,多少也是知道她是何等的放荡不羁,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随了宸王那不拘小节的性子,但方才她见萧芜暝吩咐自己时,脸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子,便是知道,自家这小主子是自成一派。 以前在下人面前,这筎果多少还会有些收敛,却不知道原来私下无人时,这撩拨人的功力竟是如此深厚惊人,叫她这个未出阁的丫鬟听得有些羞涩。 可是……筎果不也和她一样,也好似未出阁的丫头么,甚至还要比她小上几岁。 “小主子,王爷说,露天冷,你要是因此受了风寒,他不管你。” 闻言,原本想从温泉里起身的筎果又往水里缩了缩,直至温热的水没住脖颈。 她说,“你去告诉他,他不来,我不起。” 第232章,谁这么大的胆子 跟她玩僵持这把戏,前世他就没赢过自己。 冬日腊月天,屋里炉中的炭烧得正旺,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这是从都城石家带回来的沉香。 马管家将那香炉的盖子盖上,袅袅白烟升起。 他转头看了眼坐在院中吹北风的萧芜暝,纳闷地走近窗户看着。 北风刺骨的疼,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 那棵临窗的百年老树在今年终于开花了,淡黄的花瓣随风摇曳,娇俏的与某人极为的相似。 马管家搓了搓手,将手插入长袖中,“嘶”了一声,道:“这天可真冷。” 他说的声音不低,那坐在院中的少年却是听若未闻。 二宝端着盘子从院中经过,对着萧芜暝微微俯身行礼,抬起头时,他面色一愣,很快的别过眼去,疾步走入了厅内。 马管家将他拉到了窗边,看着萧芜暝,“王爷这是怎么了?” 二宝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的说着一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马管家十分的担忧,“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摸着胡须,若有所思道:“是不是老夫我给王爷的压力太大了?可这不应该啊……” “马管家,你想多了。”二宝瞥了他一眼。 “何解?” 二宝又看了一眼坐在院中的那少年坐姿难得的十分端正,“王爷他也不小了。” 他可不会说,方才抬眼见自家王爷那张清隽的俊脸上染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这分明就是燥得慌。 二宝摇了摇头,心道那小主子也太彪悍了,这宸王也算是顶厚脸皮的人了,竟也能见到他如此的神情,难得,难得。 他抵了抵马管家的肩膀,“难怪你们老人家常说什么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两三话间,雪飘得漫天飞舞,下得很是大。 那少年始终正坐在院中,不消一会,玄色锦衣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大厅内,马管家不明所以,心中又十分的担忧萧芜暝,当下便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着他手中端着的一叠盘子,“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二宝委屈嘟囔了一句,“这不是你把我拉过来的么?” 等马管家赶走了二宝,再回头望时,只见那夏竹与萧芜暝说着什么话,随即他便起身了。 看着样子是回寝房了。 筎果看着雪花一片片的从自己的面前飞过,最后落在了温泉里,一下子就融化了。 身后又想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急。 还未等到她仔细辨认出是谁,一件厚重的月白华贵锦袍就罩在了她的头上,从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水面上虽水流浮着的袍子。 绯色的红唇微微上扬,她整个人就被人从温泉里捞了出来,那锦袍虽然也是湿了,可包裹着自己,也还算是不透风,半点刺骨的寒意都没有感觉到。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中,入鼻是熟悉的墨竹清香。 萧芜暝将她抱进了房中床榻上,随即背过身去。 筎果才将那罩着头的衣服拉下,看见面前的背对着自己而立的少年伸着一只手,拿着长白帕子。 “屋内热,你要穿什么,自己去衣柜拿。” 从筎果的角度看过去,他那耳根子简直是红得透透的。 她忍不住笑了,“萧护卫,你耳朵怎么了?” “烫的!”唇红齿白的少年王爷咬牙切齿说着。 少女“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对你下手?” 闻言,萧芜暝侧目,眼角触及到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很快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过脸去后,“你说呢?” 笑声溢出喉间,筎果笑得直弯腰低头,将头埋进了被褥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笑声入耳,萧芜暝便又是觉着这屋子里的火炉烧得太旺了,疾步离开。 他拉开门时,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快些将衣服穿上。” 二宝抱着一堆的炭,匆匆地在院中跑着,瞥眼见到自家王爷立在门口,以为他是在找下人,便是上前问了一声,“王爷,您这房中还要加炭吗?” 萧芜暝抬眸瞥了他一眼,一贯温和的脸庞轮廓此时正散着一股子的深凉,眉目不动地看着他,透着不能招惹的威胁性。 二宝这才注意到自家王爷虽然现下面色如常,可那红透的耳根子却是早已将他出卖了。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也是被他这么一盯,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无形手给掐着,大气不敢出。 连着两次撞见自家主子被调戏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够够的了。 他呵呵的笑了几声,连借口都说不出来,一步步的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跑开了。 萧芜暝看着二宝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心里想着这二宝还是太闲了,没事成天就在府里转悠,瞎看一些不该看的,说的话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便是去寻了马管家,让他再给二宝多分配一些工作。 马管家问他为何,他说:“近日觉着府中的秘密被泄露了,二宝成天往外瞎跑,别自己被人套了话,还不自知。” “王爷。”马管家微微皱眉。 萧芜暝恩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马管家百思不得其解,“咱们王府有秘密么?” “……” 当二宝被马管家通知去顶了养蜂人的活时,他当下就问了缘由,马管家回的是,“要以王府利益为重,你啊,别整天跑出去到处说王府的事情。” 马管家压低了声音,附耳道:“这都是秘密。” 秘密?二宝极不情愿地囔囔着,“王府哪有什么秘密?” 平日里王府大门都敞开着,什么人都可以进去,何来的秘密之说?况且一连十四载,都不曾把这问题看做是大问题。 这有秘密的,不是王府,是宸王殿下。 可这是为何,却又是成了不能与人解释的秘密,二宝心中大喊命苦。 马管家罩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毛栗子,怒道:“你懂什么?” 他环顾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声音又压低了些许,附耳与二宝说,“王爷这是在为谋权复位做准备了。” 第233章,亲手奉上兵权 马管家自然也是知道王府是没有秘密的,若是非要硬说一个,那便只有这个了。 “我什么都懂,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二宝摸了摸脑袋,嘟囔了一句。 马管家横眉竖眼,“你说什么?” 二宝才想说话,突然觉得后背冷飕飕的,他迟钝地转过头去。 那棵腊梅老树旁立着一个锦衣少年,他正望了过来,似笑非笑的微眯眼眸,眼光如刀,就那样直直地剐了过来。 二宝吓得身子一抖,如临大敌,随口与马管家胡诌了几句后,便跑了。 因着那北戎边境的土匪们比往年野蛮了不少,以前都是在过年关时,趁着城中守卫不严,便是会隔三差五的去骚扰边境的百姓,抢夺粮食与钱财。 但以往抢归抢,这些土匪不敢入城,可今年他们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起来,不知学了哪个游族,竟也是组织了一支队,在边境城中放火杀人,大有要占地以据的意思在。 以前不过是小打小闹,那边境的城中官员也是不堪其扰,多次向国主禀报,要求出兵将那些土匪一网打尽。 可那无良国主本着休兵养息的准则,竟是教育那小官多事,不过区区土匪,来了赶走就是,难不成还会造反不成。 那国主还说,土匪也不过是想解决饥饱问题,赶尽杀绝会显得他毫无人性,要求那官员用爱去感化他们。 他们可是土匪诶! 那官员觉着难以完成,便是早早辞官改做买卖去了。 新上任的边境镇守官是个年近七十的人,被派去那处,抱着得过且过的形态,对那些土匪来犯,置之不理。 后来,那些土匪发现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那护城兵也都只是扬了扬战旗,打击了几下战鼓,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因着如此,这些土匪每次来袭,都会试探性地往城门口近一些,就这样,一步步的挪到了城门口,他们惊奇的发现竟是这些护卫兵都是花架子罢了。 有了这样的察觉,土匪们便是一举攻入城,肆意在城中抢夺物资,若是遇到拼命反抗的百姓,便是放火烧屋,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不给他们留下。 如今,这大半的边境小城都被土匪给占领了。 百姓们皆是在传,无良国主要派将领去收回失地了。 毕竟堂堂的大国,当初威震四方的虎狼之邦,如今却落得连土匪也能占领国土的处境,这让人如何能忍。 再者,这国主最好面子,定会不收手段也要将失地收回。 夏竹端了新鲜的果盘进了屋,见那少女正坐在床榻上,埋头在被褥中,小手时不时地敲着床。 一旦她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便会这样。 “小主子这是又在愁什么呢?” 夏竹将果盘放在了临床的茶几上后,伸手去拉了拉被褥的一角。 筎果抬起头,却是满眼止不住的笑意,这倒是把夏竹给惊了一下。 这丫鬟便是又问,“小主子你在高兴什么?” 这话就像是点在了筎果的笑点上,她又将头埋进了柔软的被褥,浑身颤抖着,最后,只得用小手握拳打床,这才缓解了她的笑。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无良国主会发兵,可他们都错了,他们都想不到这无良国主脑子搭错了筋,竟是觉得失去了几个城池算不得什么大事,比起城池,要他从金库里拿出小钱钱拨给军队打仗,他这才会觉得亏了。 前世的时候,百姓都是认为那国主会发兵,最后他也的确是发兵了,不过是碍于百姓的压迫声音下的无奈之举。 当时举国上下的百姓都要反他,那无良国主不得已搬出了萧芜暝,给了他兵权,让他拜为上将出征,这才将民愤平息了下来。 可即便是那样,那无良国主还是坑了一把萧芜暝。 萧芜暝是上将不错,可他竟派出的一支队伍竟然是王老将军的。 王老将军是多年镇守边境的老将,不是没本事赶不走土匪,而是有心无力,每每他要将土匪抓着一网打尽,就会被上头发下来的什么所谓的“用爱感化”的政策而不得不将刚抓住的土匪放掉。 如此一来二去,那些有血性的战士们亦是出现了怠性,明知抓住了土匪也要放掉,索性就糊弄了事。 可虽是如此,但他们十分信服那王老将军,看着是毫无用处,实际上其实是个十分精锐的一支。 他们只听那王老将军一人的,所以萧芜暝刚到时,如何发号施令,也没有将士听他的话。 虽是如此,可萧芜暝还是凭着这一战,名扬天下。 筎果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无良国主亲手将机会奉上给自己提防了多年的眼中钉。 不出她的意料之外,不过三日,都城就来人了。 那日她正与萧芜暝自外头消食归来,他们才刚拐入转角,就听到马管家的声音由远变近,一声高过一声。 “王爷,王爷!你可回来了。” 他跑到萧芜暝面前的时候,喘气喘地可厉害了,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久:“国主下令要剿灭边境的土匪,诏书拨到咱们这来了,王爷,您立功的机会到了。” 许是那发布诏书的人对萧芜暝多少是有些了解的,到了郸江,即便没见着萧芜暝,拿着诏令对着跪了一地的王府下人宣读了一次后,将那诏令留下,便是走了,以免被萧芜暝当面给退回那诏令。 那些个土匪可烦人了,自北戎建国以来就时不时来招惹一番,也曾经想过去收拾他们,可只要北戎军一出城门,土匪就一哄而散,要一个个的去抓回来,这可比打仗难。 上个月的时候,土匪头子色胆跟熊借了,竟然绑了国主最宠爱的妃子做他的压寨夫人,国主痛失爱妃,怒发冲冠,便有了这份诏令。 比起马管家的神采飞扬,萧芜暝这个闲散王爷对出兵抓土匪反倒没什么兴趣,他伸出手臂搭在管家的肩膀上,抬手从他手中抽走了诏书,随手就扔在了地上,看都不看一眼,“真要是立了功,皇叔第一件事情找就是找我的麻烦,不去不去。” 第234章,横竖都是错 “可是王爷!我们这些个老臣子可都等着你复国夺位呢!”马管家说跪就跪,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筎果站在一旁瞧着他砰的一声双膝跪地,不光觉得自己的膝盖隐隐作疼,甚至又有了点老寒腿的错觉来。 “本王瞧着是那种会自找苦吃的人吗?”少年摆摆手,懒懒地靠在树干上,俨然一副纨绔做派。 砰——砰——砰——愣是三个响头,又是半点不带含糊的,“王爷要是不答应去,老奴就不起来了。” 马管家见萧芜暝蹙了蹙眉头,这是他不悦的征兆。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老泪纵横遍布了整张脸,“老奴和几个您父王的旧部属为了什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还不是为了复国!为了夺位!您要是没出息,老奴可还有什么盼头活头啊!” 萧芜暝和筎果面面相觑,这样的戏码在王府是经常上演的,算不上稀奇,马管家也就这几板斧,好的不学,女人家家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他可玩的溜溜的。 哭得她头疼。 这诏令是要接,可须得造势后。 “我觉着那国主狡诈奸猾的很,怕是萧护卫还未能夺权,那无良国主就借着这次机会,把他给办了。” 少女悠悠地说了一句。 谁都知道,那无良国主想办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入耳,萧芜暝眸中有惊讶之色闪过。 “他敢!”马管家睁大了眼睛,满脸怒气,似是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场宫门惨案。 筎果手中把玩着的是一柄精致的匕首,是方才逛街市的时候一眼看中,爱不释手。 她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道:“这要从长计议,北戎又不是没有将领了,区区的土匪罢了,这就要请上宸王出兵了?” 少女眉眼微抬,看了那马管家一眼。 马管家心领神会,得了她的暗示,匆匆对着萧芜暝俯了俯身,便出了府。 不消半日,郸江整个街头的人都在讨论此事,纷纷在说,国主给萧芜暝兵权,派他去剿土匪,大材小用,其心不正。 又有人说,往年不见无良国主为土匪滋扰边境着急上火,怎么自己爱妃一被掳,就能出兵,且不派兵不已,一派还要宸王亲自上。 还有人关注点十分清奇,就区区北戎王宫连土匪都防不住一事,质疑兵力是否大不如前而争论的沸沸扬扬。 不过三日的时间,几乎北戎百姓都在说,国主昏庸无能,近女色而废朝纲,北戎堂堂虎狼之邦,迟早要废在他的手里。 此刻的北戎宫中,富丽堂皇的寝宫内传来瓷器砸落在地的声音。 那无良国主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眼睛也是重重的,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名贵的花盆,顺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指了过去。 手中拿着花盆的手顿下,指着其中一个小太监,“你说,你觉得本国主如何?” 被点名的那小太监瑟瑟发抖,压根就不敢抬头看国主。 “国主英明,是……是百姓之福。” 这小太监一开口就后悔了,那颤抖的声音一听就是违心的恭维话。 不出意外的,国主手中的那花瓶朝着他的头就砸了过去,小太监自知惹怒了国主,闭着眼睛,躲都不敢躲。 可那国主许是哭肿了眼,眼神不大好使了,那花瓶擦过小太监的肩膀,落在了地上,花瓶碎了一地。 那无良国主猛地敲了一下床榻,还未出声,就见那小太监昏倒在了地上。 他怔了怔,“他这是怎么了?” 安公公走上前看了看,禀报道:“他这是被国主的如虹气势吓晕了过去。” 说罢,他便是招了招手,几个太监将那小太监给抬了出去。 国主心中很是委屈,安公公是多年在他身边伺候的老人,觉着是能说真心话的那种。 他说,“本国主对那些百姓还不够好么?他们要保萧芜暝,好,我不光不动他,还给了他一个封地,还让他继袭了当年他爹的封位,这还不够吗?” 宸,这个王者封号,他看中了多年,却眼巴巴地看着这封号给了萧芜暝他爹,又来碍于百姓压力,又亲手给了萧芜暝。 “高处不胜寒啊。”他感叹了一声,又道:“他萧芜暝舒舒服服的在郸江那地做个闲散王爷,寡人我在宫中日理万机,寡人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寡人说什么了?抱怨过什么吗?” 安公公由始至终都低着头,眉眼未抬。 国主还在那里叨叨个没完。 “寡人养了他多年,现在要他出兵为寡人将爱妃抢回来,这有什么问题?那些个百姓不是乐得见萧芜暝有兵权吗?怎么现在寡人给了,他们还不满意!竟还说起寡人的不是来。” 这大抵是说到他伤心的地方了,连声调都变了几变。 国主说,“寡人可是被抢走了一个爱妃啊!他们怎么能这么没有人性,指责寡人?” 这国主大概是憋了许久,现下将心里话讲了出来,舒服了许多,重新躺回了床上,抬手从床头案上拿了一颗葡萄,喂进嘴里。 这吃着吃着,他又伤心了起来,“自从爱妃被掳后,寡人身边连个剥葡萄皮的贴心人都没有,果真成了孤家寡人啊。” “国主,宫中还有一个容妃,她与陈妃是表亲姐妹,长得极为相似。” 安公公见那无良国主躺在床上吃着葡萄,点了点头,便是退了下去,离开时让那些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也跟着退了出去。 不消几个时辰,举国上下又都在传,将领在外出生入死,国主在宫内锦衣玉食美人在侧,奢靡无度。 无良国主想抓出传谣言之人,可那日在他寝宫的人实在太多,个个都有嫌疑,他原是想把他们都给办了的。 可安公公却说,“若是如此,国主你会落得一个残暴之命。” 国主险些酿成大错,连说亏得安公公身边这个老人提点。 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保住了命,这不是为何,外头又在传,“以国主这样猜忌之人,竟然没有对当日在寝宫内的人动手,虚伪至极。” 横竖如何做,都是错。 第235章,毁筎果闺誉 安公公从寝宫内退了出去,正巧见那小太监又领着容妃来了,便是在外通报了一声后,待容妃入房,与那小太监一道离开了。 “安公公,那日亏得你救我。” 说话的是那日险些被国主用花瓶砸破脑袋的小太监,“你明知道小的是装晕,也没有揭穿小的,这个大恩大德,小的必定不会忘。” 安公公却是突然顿下了脚步,“你装晕?” 那小太监愣愣地点了点头,安公公逼近一步,“此事不要再提,我不过是年纪大了,见不了血,没有想帮你。” 小太监会意过来时,安公公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了。 北戎新建的宫殿处,到处都是尘土飞扬。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披头散发的拖着木材,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的缓慢,看起来很是吃力的样子。 她一个踉跄倒地,那用捆绑着木材的麻绳突然断开,圆柱木材滚到到处都是。 牧遥慌慌张张地抱住了一个,却眼睁睁地看着其余的木材一路滚远。 有个身穿白净衣服的公子迎面而来,他轻轻抬脚,搭在了滚在最前头的木材上,后面陆续滚过来的木材也终于止住了翻滚。 牧遥看着他用麻绳重新将木材绑牢,拉到了木材堆积的地方。 这公子长得妖孽出众,连心有所属的牧遥也是一时都看呆了。 “你为什么帮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狄青云懒懒地瞥了她一眼,觉得很是好笑,“区区一个背了命案的战虏,我也很想知道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是出手帮忙,却被牧遥当成了某种交易。 这话调调嘲讽,牧遥听了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她面无表情地往回走,继续去拉第二捆木材。 狄青云却跟了上去,“听说你以前是被国主送给那棺材子质女做丫鬟的,欸,你同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牧遥顿了顿脚步,抬眸看向他是,目露凶狠,“你是她派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她没有想到,就算是待在这个折磨人的地方,还能听到筎果。 “我与她一样,也是质子,同样来自齐湮。”狄青云开门见山道:“质子到十八后,就要遣送回国了,当时齐湮送我来,也是为了就近打探筎果过得如何,好随时禀报给国主。” “她是个命中带煞的棺材子,为什么你们国主还这么重视她?” 齐湮是与北戎旗鼓相当的强国,且当年一役,是齐湮国赢了,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送质子到北戎来。 这向来都是战败国,又或者是弱国送质子去强国,以示友好。 “她啊……”狄青云眸中含笑,带着几分诱骗的味道,“这可是牵连了我齐湮的一个大秘密,你若是肯愿意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好让我回国时能详细禀报给国主,讨个赏,我就把那秘密告诉你。” “我对齐湮国的秘密没兴趣。”牧遥转身就走,每一步落地都很重,像是为了解恨一样。 “这秘密可是关于她的,你不想听么?” 狄青云站在原地,轻飘飘地喊了一句。 脚步顿下,牧遥迟疑地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 “你若是不想说,那就算了,我被遣送回国前,会途径郸江,届时再向当地百姓打听打听也没什么。” 说罢,狄青云转身就走。 这回轮到牧遥跟了上去。 “且慢,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她。” “好。” 狄青云停下脚步,侧过身时,眼尖瞥见不远处那主管正晃着手中的长鞭走了过来,即可拉着牧遥躲在了树后。 那主管看了一圈,发现没有见到牧遥,直囔囔着,“那个战虏呢?又去哪里偷懒了?来人啊,给我把她找出来,送到我房里去。” 牧遥在树后听得一字不差,她浑身颤抖着,死死地盯着那主管越走越远。 狄青云勾笑,“你说的详细点,我再加码,帮你解决了他。” “好,成交。”牧遥没有半点的犹豫便是应了下来。 “这丫头看起来没心没肺,实则蛇蝎心肠。” 狄青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牧遥,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牧遥轻咬着下唇,继续道:“告诉你们国主,不要以为每隔三个月就派人送上几大箱子的宝贝给她,她就会对齐湮有归属感,其实那些东西她都不曾看过一眼,直接扔在了角落里积灰。” “那些东西她都没有用?”狄青云有些惊讶,“我听说那些可都是国主命人在五国内采买的宝贝。” “用了,不过都不是自用,要么是用于宸王府的日常开销,要么就是直接送给了郸江百姓。” “难怪,我说这郸江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怎么会愈发昌盛起来了,原来不是因为宸王,是因为她。”狄青云了然。 “可惜白费了你们国主的心思了。”牧遥语调凉凉地讥讽了一句。 狄青云看了她一眼,不予置评。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在抹黑她么?”牧遥直视着他,继续说,“她不过是会装而已。” “若是她真这么大方,那给谁都不是一样?她可以给郸江百姓,可以用于王府开销,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应急?她本来就不用,我不过是拿了点而已,就落得如此下场,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她骨子里就是个蛇蝎心肠的狠角色,你不要被她那天真无邪的外表给骗了。” 牧遥凉凉地哼了一声,“她不过是会装而已,其实与我有什么不同?” 这是她最恨的地方,筎果这样的人竟也能受尽疼爱,而她却落得人尽可夫的下场。 洛易平定也是被这丫头给蒙骗了! 想及此处,她又说,“她与宸王十分的亲密,半点羞耻都不知道,还未出阁的姑娘,竟是与男子同床共枕,每每都还是她主动要求的。” “你说的可是真的?”狄青云有些讶异。 “宸王府的下人都知道,她也不曾避讳过,是不是我胡诌的,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筎果毁了她的清白,那她就要以牙还牙,毁这丫头闺誉。 第236章,得罪了唯二不可得罪之人 那齐湮国主不是为她的婚事着急上火么,那就看她与萧芜暝的事情传出去后,她还怎么去嫁个好夫婿。 筎果毁她姻缘,她也不会让这臭丫头得到幸福! 一瞬的停顿,她忽然抬头看向狄青云,“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要回敬我?” “这些并不是我齐湮国主想听到的。”狄青云摇了摇头,唇角含笑,弧度张扬,“况且你句句针对她,我很难不怀疑你是因为对她心存恨意,故意抹黑她。” 齐湮国主想听到的应该是筎果是个可以随意被操控住的人,而不是这样非常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但这就是事实,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牧遥轻笑,她抬起手,将枯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你不觉得亲手毁掉一个人,更好吗?” 狄青云扬眉,只是笑着看她不语,眸中掠过不易被人察觉的深意。 “我说这话,让你不寒而栗了?”牧遥红唇上扬弧度极其的讥诮,“可是你知道么,这话是她说的,也是她的所作所为。”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被她亲手毁掉的人,从头到尾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在出事情前,她绝对看不出这看似蠢笨的丫头如此精明,她以为是她控制着筎果,却不想到头来是被她拿捏玩弄。 “亲手毁掉一个人。”狄青云敛下狭长的眼眸中掠过一层碎碎的暗色,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 牧遥顿了顿,又说,“听说你是齐湮狄贵妃的弟弟,是高高在上的国舅爷,那国主将你送来做质子,也是为了来照映那个棺材子吧?” 牧遥想不通,这筎果是在北戎出生的,与她那个远在齐湮的皇爷爷不曾见过面,更别说是有什么祖孙的情分在,而她的生父又是被废了的太子,理应说是不受宠的,怎么会对她如此看重。 狄青云眼眸沉了沉,唇角却是扬着笑,“确实如此,不过我是自愿来做质子的。” 牧遥面色一滞,看着眼前人的目光变成了审视,似乎是不相信他的话。 谁愿意放着锦衣玉食,受人恭维的日子不要,跑来做一个命随时都悬在线上的质子? “不管你信不信。”狄青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无所谓信不信。”牧遥眉眼不动,“那个与我交换的秘密呢?” 狄青云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道:“那丫头的确是命中带煞的棺材子。” “这算是什么秘密?”牧遥冷笑,眼眸中的温度渐冷。 虽然筎果这身世被齐湮护的好好的,除了因为她在北戎出生,瞒不住北戎人,其余三国,无一人知晓。 “不,这是秘密。”狄青云眯了眯狭长的眼眸,他的瞳孔颜色要比其他人淡一些,偏褐色,可风情妖媚,胜过不少的女子。 “巫马氏人曾为她批命,她命中带煞,这煞气牵连了国运,她死,煞气四散,齐湮亡,她活,齐湮国运亦是多舛。” 牧遥几乎怔住了,这的确算是齐湮国的秘密,若是谁想灭了齐湮,此刻只要杀了筎果变能改变五国鼎立的格局。 她心中很快的有了思量,笑意漾起,弧度里满满的都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破解之法唯有将她嫁于别国人。”狄青云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懂了么?” 牧遥抬眸,与他直视,红唇勾笑,“你有没有兴趣尝尝亲手毁人的滋味?就跟她对付我一样。” “有。”狄青云点头。 牧遥大喜过望,才露出了欣喜,却听他说,“不过我向来独来独往惯了。” 这句话便是表明了态度,他不会与牧遥联手。 牧遥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正巧,我也不相信别人,只信自己。” 没了旁人的帮助,她照样可以毁了筎果。 与此同时,正搬了个躺椅在院中晒太阳的筎果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引得那路过的锦衣少年脚步停下。 他看着躺在躺椅上哼着小调的丫头,筎果似乎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萧芜暝向自己投来深意的目光。 萧芜暝伫立了有一会,北风刮来,墨竹衣袍和黑发发都飘飘逸逸,微微飘拂。 他见那丫头丝毫没有自觉,便是抬步走了过去。 筎果正闭着眼,觉着头顶有片阴影,遮住了暖和舒适的日光,便是不悦地蹙眉抬眸。 她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少年灿如星辰的黑眸里。 “萧护卫,你妨碍到我晒太阳了。” “去屋里晒。”萧芜暝二话不说,伸手就将她拉起。 筎果倒是不反抗,她任由自己被他拉起,起身后一下子就环抱住了少年,“困地走不动路了,萧护卫,你要做事了。” 萧芜暝恩了一声,筎果抬眸,满脸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她却没有想到这人抬手招来了二宝,指着那躺椅说,“这躺椅送你了。” “……”筎果拉了拉萧芜暝的耳朵,“你在干什么?” 无端端的怎么就搭上了一个躺椅? 她不睡吊床,睡个躺椅怎么就招惹到他了? 少年侧目回看她,眼眸清浅,“一会喝碗姜汤。” 那正在哼哧哼哧搬着躺椅的二宝几乎身形一滞,还未开口,就听到那少女发了话,“那要他们都陪我喝。” “好。”少年颔首答应。 筎果指着那身形僵住的二宝,“二宝要三碗。” “成。”萧芜暝应了下来。 二宝是最讨厌喝姜汤的。 他动作迟缓地将躺椅拉回了远处,转身对着筎果傻呵呵地笑了笑,“小主子,这躺椅我不要了,那三碗姜汤是不是能给我免了?” 筎果觉着他很懂事,便是点了点头。 二宝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那少年王爷沉声一句,“本王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在小主子面前,你何时管用过?”二宝小声嘟囔了一句,摸了摸鼻子。 “二宝,这躺椅归你,一会五碗姜茶也归你。”萧芜暝发了话,这语调淡淡,却是有着不容置喙的气场。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现在倒好,这宸王得罪了不说,小主子也给得罪了。 这郸江城唯二不可惹的人,他今日都给得罪了。 筎果摸了摸有些泛着酸意的鼻子,后脊簌簌地有冷意窜上头来。 第237章,夭折 她这是又被谁给惦记上了? 这个新年,除了北戎边境的城镇深陷在被土匪攻陷放火,肆意掠夺的恐慌之中外,还有那瘠牛羸豚的西闽国举国上下都被笼罩在悲伤之中。 五日前,西闽唯一的小太子夭折了。 筎果听到这消息时,已经是年后了。 因着阳光正好,天气回暖,府中的下人们正将衣物被褥拿出来晒。 马昭正向萧芜暝禀报着城中事宜,筎果则是坐在石桌上吃着糕点,逗着毛绒,好不惬意。 “对了,因西闽那小太子死了,现在卞东与齐湮两国蠢蠢欲动,似有意图联盟,攻占西闽国。” 马昭合起手中的帖子,呈了上去。 那小太子是西闽国主的老来子,是唯一能继承西闽国的人选,现在他死了,这皇位无人继承。 听闻老国主伤心欲绝,连哭了好几日,病了,他下令举国上下不准看到喜庆的颜色,每家每户都要按照标准拉白条,挂白灯笼,百姓的衣着穿戴也是一律白色。 此时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正是时候。 况且西闽国弱小,断无能反抗之力。 只是……这五国内,唯独齐湮未与卞东联姻,这两国又怎么会达成同盟?何况单凭齐湮国的兵力,灭一个西闽绰绰有余,何须与别国同盟? 少女柳眉轻蹙,她看了看手里的糕点,当下觉着这可口的味道变了,随意地扔给了毛绒。 萧芜暝闻言,转头看向筎果,他们曾与那小太子有过一面之缘,那筎果还很喜欢那小胖墩。 见她脸色微沉,少年的眸中不知何时也染上了凝重。 西闽小太子死了,其实筎果并不意外,前世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死了的,死的很蹊跷。 只是前世的时候,有心对西闽国发难的只有卞东国而已,没有齐湮国什么事情。 这虽是一点点的不同,但整个轨迹的方向都改变了。 这日下午,齐湮来人了,又是那个积极为筎果找夫婿相亲的公公。 不过这次那公公对于相亲一事只字未提。 他只是送来了不少的钱财珠宝,筎果看着下人们将那些沉重的楠木箱子抬了进来,她大约数了数,是往日送来的两倍。 “公公,齐湮国近日是有什么喜事么?” 那公公低眉折腰,捏着尖细的嗓音回话道:“回公主的话,这些啊很多都是卞东太子送来的,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国主想着你会喜欢,就让老奴都给你送来了。” “哦?是吗?”筎果挑了挑眉,起了身,朝着其中一个箱子走了过去。 公公跟上前,连忙摆手,让抬箱子的下人将箱子放在了地上,打开。 日光下,那满满的一箱子里都是金灿灿的珠宝首饰,即便是公公这样看过不少宝贝的人,也是惊得挪不开眼。 “呀,看看这些个宝贝,这做工真精致,这些才能称得上公主你的身份,那卞东太子可真是有心了。” 这公公的话让筎果的心突然就像是被人紧紧的攥着,难以呼吸。 无端端的把卞东太子送去齐湮的东西给她送过来? 她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半垂下的睫毛止不住的在颤抖着。 难怪!齐湮会与卞东达成同盟。 “皇爷爷没有收到宸王府送去的十封书信么?” 那公公一脸莫名其妙,“什么书信?小公主你又写了家书了吗?” 果然!这么多时日没有回音是因为压根就没有收到。 这公公一开始进来时,半句都没有提起要相亲的事情,她还以为皇爷爷应了她与萧芜暝的婚事。 她小手握成了拳,几经深呼吸后,才勉勉强强将怒意压下。 转身,她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她冷声道:“这种金灿灿的首饰粗鄙不已,我没办法戴出去示人,还是劳烦公公你派人抬回去吧。” “可是这些都是卞东太子的心意啊。”方才还满脸堆积着笑意的公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笑意看起来也是十分的勉强。 “齐湮不是要与卞东联盟打仗了么?到时候兵荒马乱,正是用钱的时候,把这些金子熔了卖掉,也能抵上不少的军费。” “这……”公公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箱子的金首饰。 筎果轻笑,绯色的唇微微扬起,染上几分薄薄的讥诮,“公公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有与我说?” 卞东习俗,男女婚嫁,需要给上金首饰做为礼金。 前世的时候,这洛易平出手也是十分的阔绰,一如今日这般,满满的十大箱子里都是晃人眼球的金首饰,十足十的金子。 公公微微一愣,他看了看眼前这小丫头,心中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她应该是不会知道的,看现在看她这样子,倒像是对卞东国的风俗十分的了解而猜测到了。 “小公主,那卞东太子不错的,他不是与你心意相连么?” 这洛易平去见齐湮国主的时候,的确是这番说辞,这公公倒是没有说谎。 “胡说八道。”筎果拍了一下石桌,因着力道很大,手掌通红,还有些麻。 公公是第一次见见她发火,几乎是吓了一跳。 筎果嘶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通红的手掌心,那石桌上有个小石子,因着她的动作,在她手心里划了一个小口子。 “哎呦!小公主你可是千金之躯啊。”公公见她流血,慌慌张张的喊人来给她包扎。 正巧,萧芜暝自外头回来,听见那公公的叫唤声,几步上前,拉过筎果的手看了看。 那是个很小的伤口,但还有血渗出。 公公拿着帕子伸了过来,要帮她止血,却被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掌挡了回去。 萧芜暝哂笑,眸中蓄着的是让人心惊胆颤的笑,弧度似笑非笑,偏偏语调端的是慵懒闲适,“本王走时,小祖宗心情还是很畅快的,怎么回来却见她不高兴了?” 深邃如墨潭的黑眸紧紧盯着那公公,一贯温和的脸庞轮廓此时透着令人心颤的愠怒,压地那公公不敢抬头。 筎果仰起头,看着身侧的少年垂首低眸,吹着她掌心的那道浅浅的伤口,小心翼翼,呵护备至,可他清俊的脸上分明是透着一抹淡淡的阴鸷,只是现下勉勉强强的按捺了下去。 第238章,本王记下这笔血账 “谁招惹你不痛快了?”清贵少年的嗓音淡淡,透着几分的凉薄。 那公公缄默无声,一个劲的对着筎果使眼色。 身旁的人没有出声,萧芜暝眉目微微挑起,抬眸看向她,“恩?” 筎果知道,现在只要她说一句,这公公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她虽是也不喜欢这公公,可是还有些事要让他传话。 “卞东太子。” 恩,是那个洛渣男招惹她不开心了。 筎果倒也没有说谎。 萧芜暝淡淡地点了点头,“这笔血账,本王记着了。” 血账…… 公公在旁听着松了口气,可这心却又是被吊了起来。 不过是被小石子划了一道小口子,还是筎果这丫头自己伤了自己的,可这宸王却是要把账记在洛易平的头上。 那可是卞东太子,唯一主动向国主提亲的人啊。 公公思及此处,连忙说,“这都是误会,小公主,这些都是卞东太子的一番心意,你不喜欢也犯不着置气吧?” 他就从来没有见过看到这么多金子还能不开心的人,这筎果算是头一个。 公公觉着这筎果多半是脑子不大好,不知道这金子的美妙之处。 少女还未说话,那矜冷的少年王爷便是开了口,语调是一贯的温淡,却是透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冷意。 “公公,本王爷还未与你算账,此时你就不要还帮别人说话,引我注意了。” 那公公挂在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十分的惶恐,他硬着头皮,继续与筎果说着好话,“小公主,真不是老奴我夸那卞东太子,他真的是十分的有诚意。” “诚意?”筎果轻笑了一声,眉梢眼角挑起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的讥讽,“你带着这些东西回去,告诉皇爷爷,与西闽国一战,必定是败的,不要听了那卞东国许诺了几句好话,就犯糊涂了。” “这……”这话公公肯定是不愿意传达给国主的。 倒是萧芜暝有些讶异地看了那丫头一眼。 卞东与齐湮联手对付西闽国,实力悬殊,一眼就能看到西闽国被灭的结局,怎么她却是说齐湮会败? 筎果看了那公公一眼,道:“一,即便卞东想与齐湮联姻,现下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倒是卞东的世子娶了那西闽国宰相之女,这两人十分恩爱,因此卞东与西闽两个十分的友好,我倒是觉得卞东这是有意来坑害齐湮的。” 这段是她胡诌的,不过胡诌的有理有据。 “其二,即便我说的可能是假的,但是我就是不愿意嫁给卞东太子,届时卞东应下齐湮的那些要求还会有兑现的可能么?” 她摇了摇头,肯定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不会。” 公公却是着急地要与她解释这其中的交易,“老国主提出些要求,也不过是看看是对方的诚意,小公主,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两国联姻,总要有点置换条件,或许那条件就是卞东在与西闽交战时,若有意外,齐湮可出兵援助,但无论是否出兵相助,卞东这西闽的国土都会与齐湮一道分了。 这是筎果凭着对洛易平的了解,所猜测的。 公公却是误会她不喜欢政治婚姻。 筎果轻傲地点了点头,却是说,“那又如何?我不愿意,你们还能逼着我吗?” “小公主,国主老了,他也是希望你能有个好人家……” “公公你说话总是说的冠冕堂皇。”薄唇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萧芜暝微微侧身,挡在了筎果的面前,“本王这郸江城不好吗?”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踮起了脚尖,对着那愣神的公公吐了吐舌头,“公公,你回去与那皇爷爷说,若是逼我嫁人,我就……” 她以手为刀,在脖子处横了一刀。 这边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若是别家不听话的闺房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是不用放在心上的,可筎果不同。 筎果于齐湮国运而言,牵连过甚,这点公公还是知道的。 他惊了一下,连忙对着那些正在搬东西的下人挥手,制止了他们。 “小公主,你别着急上火,你不想嫁,那就不嫁,这些东西老奴我再搬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公公又与筎果说了几句哄人的好听话后,这才要走,却才抬起脚,就被萧芜暝给喊住了。 “公公且慢,本王还没与你算账。” “……”公公欲哭无泪,“宸王殿下,你看我都把小公主给哄好了,你能不能就算了?” “算了?”少年似笑非笑,“本王觉得不能。” 筎果是他自小精心呵护着长大的,除了她之前跟着狄青云逃出北戎那一次险些被火给烧死外,从未磕着碰着过。 这公公一来,就惹得她生气不说,还受了伤,这账不算,宸王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小公主……”公公求救地看向那正品着清茶的筎果。 少女微微一笑,“公公年纪也有些大了,有些教训还是受着了,日后才会记着不会再犯,我也不想公公每次来,都要惹我生气一次。” 她都能猜想的到,今日她拒绝收那洛易平的聘礼,这公公的任务未能完成,日后必定是隔三差五地就要来一次郸江,规劝她。 未免以后不堪其扰,不如提前将他的那点小心思打压下去。 “听说那齐湮国主很喜欢吃栗子,十分的巧,小祖宗也爱吃。”萧芜暝招了一下手,那正蹲在树旁剥着栗子壳的二宝即可起身,将满满一盘子的栗子端了过来。 少年拿了一颗栗子把玩在手中,道:“听闻公公就是凭着剥栗子壳的一把好手,这才得了齐湮国主的重用,那你就留下来将功抵过,将这盘子里的栗子壳剥了再走吧。” “……”公公犯难地看着这满满一大盘的栗子,只好认命地接过了手。 筎果见状,还不忘添了一句,“公公动作要快,我等着吃的。” 那公公剥了足足有三个时辰,剥的手指头都红肿了,这才全部剥完。 他走时,身边的那小太监问了一句,“公公,咱还是住在郊外的驿站,等过几日,再抬这些箱子进来么?” 第239章,杀筎果灭齐湮 那公公踹了他一脚,“回齐湮!” 郸江这个破地方,说什么他下次都不会再来了。 这一行人途径北戎都城时,在城内一处客栈休息,与那客栈最近的是为北戎国主兴建的宫殿。 …… 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这齐湮国主之所以如此重视筎果那棺材子,竟是因为她的煞气牵连着齐湮国运。 这事不过在一个早茶的功夫,就传尽五国。 一时间,有不少的幕僚对自己的主子提议,杀筎果,灭齐湮。 就筎果煞气讨论的最为激烈的,却是卞东国。 洛易平负手站于朝堂之上,身边的那些文武百官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规劝他与沧南公主联姻的事情。 就连卞东国主也是不赞同,“筎果那女子娶不得!” 若她的煞气真能牵连住国运,那她嫁给洛易平,这沧南国的气运岂不是全在她这条命上? 看看天下有多少的有谋之士都在说,要杀筎果,借此灭掉齐湮这个强国。 “命运之说,怎能当真!”洛易平冷着一张脸,一一扫过众人,“本太子非娶她不可!” “魔怔了,太子爷这是被那棺材子给迷惑地魔怔了。” 那沧南巫师惶恐地高喊了几句,跌跌撞撞地从朝堂之上跑了出去。 “你怎能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堵上我卞东百年的根基!简直胡闹!”卞东国主怒视着眼前这个一贯听话的皇子。 他沧桑有力的嗓音再度响起,“传令下去,太子疯魔,去寺中面壁思过,什么时候消除了心中的魔障,什么时候回来。” “父王,此事有蹊跷,请相信儿臣……” 卞东国主摆手,没眼看这个儿子,招了人上来将他强行拉走。 关于筎果这命带煞气的事情自然也是传入了郸江城。 不过郸江百姓还是一如往常一样,各自干着手中的生计,对于这件事,大多数的看法是:那齐湮国主无端端对筎果这么好,果真是有所图。 这日黄昏,厨娘添了不少的菜肴,由马管家亲自端上了桌,做的都是筎果喜欢吃的菜。 筎果高兴,拿起筷子就夹了菜喂进自己的嘴里。 坐在她身侧萧芜暝笑着摇了摇头,取过她面前的空碗,舀了一碗汤给她,“慢点吃。” “筎丫头,这些都是你的,你要是喜欢吃啊,明日我再叫厨娘给你做,管够。” 说话的是马管家,难得的轻声细语,难得大方。 筎果啃着鸡腿,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适应,“马管家,你有话直说好么?你这样怪吓人的。” “我哪有什么话要说。”马管家摇头否认,他对上自家王爷看过来的视线,叹息了一声,拍了拍筎果的肩膀,“都怪老夫平日里对你太严苛了,筎丫头啊,你心里可不要怪老夫,日后你不喜欢读书写字,咱就不敢了,女红我看也不要学了,每次都做的满手都是血,怪让人心疼的。” “……”筎果有些吃不消马管家这天差地别的转变,惊了一下,嘴巴里的鸡肉没有咽下,反倒把她给呛住了,害得她直咳嗽捶胸,难受地眼泪都掉出来了。 萧芜暝单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将汤碗挪到了她的面前,拿起勺子舀着汤,轻轻吹走热气,喂给了筎果。 一口热汤喝了下去,筎果这才缓了过来。 她抬眸看向关切地看着自己的马管家,“马管家,你正常些,我招架不住你这样。” 若是在往日她这么说话,这马管家早就训起她来了,可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十分愧疚地说,“看来老夫平日里对你果真是严格了些。” 马管家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筎果看向身旁还在为自己吹凉着汤的萧芜暝。 少年将汤碗搁在她的面前,抬眸,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藏匿着一层薄薄的探究味道。 “城外传的那些话,你不必当真,若是真的那到也没什么。” 筎果微微一怔,这才明白了方才马管家为何那么反常。 那是在心疼她,也是怕她听了那些闲言碎语伤心难过。 他们都以为那齐湮国主是真心待筎果这孙女好的,却不知这好中竟是带着目的的。 筎果半垂下眼眸,吸了吸鼻子,一脸欲哭的模样,她瘪瘪嘴,“萧护卫,我好伤心啊。” 其实前世她在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内心是没有多大波澜的,反倒是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何皇爷爷一心要将她给嫁出去,又比如为何她及笄回国时,被拦在了都城外,公公直接了宣布了封地,就让人带她去了那封地,当时她想进宫谢谢皇爷爷,也不被允许。 她也是以为自己会难过的哭鼻子的,可是她没有,只是有些失落而已。 筎果说罢,伸手就环住了萧芜暝的脖颈,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左蹭蹭右蹭蹭,抬起头时,方才嘴上的油腻全擦在了少年干净的锦衣上。 少年低头瞥了眼那衣服上的油,有些无奈地挑眉,“还会故意整我,看样子你没事。” 心这么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谁说没事?”筎果撇撇嘴,抓着萧芜暝的衣袖,“我听说有人出了十万两金子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她摸了摸自己白皙的脖颈,“我还是很喜欢我这颗长得十分好看的头的,怎么办?” “有我在,谁敢动你。”萧芜暝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深似浅的弧度,覆着一层薄薄的凉薄,透着一股子嗜血的生杀狠绝。 “可也没有人敢娶我了呢。”筎果耷拉着脑袋,很是泄气,她忽然抬眸看向萧芜暝,“萧护卫,你敢吗?” “天底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 筎果觉着今日的萧芜暝说话很是好听,她眉眼弯弯,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我开始觉着就算每天都他们议论我身带煞气,也不是件坏事。” 萧芜暝挑眉看向她,只听那丫头眉飞色舞地说,“这样就能天天听你哄我的话了。” “我几时没有哄着你?”少年无奈,他敛了敛眼眸,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当真不难过?” “你看我是难过的样子么?” 第240章,提神醒脑 她不要太开心好么。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消息是从谁那里走漏了风声,但她觉着日后不用再假惺惺地去应付齐湮国来的人,也是舒心了不少。 这秘密一出,齐湮国如临大敌,那齐湮国主日日对外变着法子的宣称他对筎果这个流落在外,不得已成了质女的孙女是如何的心疼。 总而言之就是,他是真心爱护筎果的,不过这话众人听听也就过去了,没几个是当真的。 齐湮国主生怕真有人对筎果动手,便是派了死士偷偷潜入郸江。 可派人去郸江的,不止齐湮国这一支死士,其余三国蠢蠢欲动,至于北戎那无良国主这回倒是坐得安稳。 有人曾上书于他,“国主,这齐湮质女就在咱们境内,要办了她,何其容易,十三年与齐湮的血仇得以报了不说,还能灭了齐湮这个最强的敌国,何乐不为。” “此事,自有别国的人出手,若是这棺材子死在我北戎人的手里,说出去怪不好听的。”无良国主恹恹地横了那人一眼,“现下本国主心系的是边境百姓。” 这一眼颇有深意。 那人会意,“要请宸王出兵,其实很容易,说到底不就是讨个面子么。” 可这事难就难在,无良国主最好面子。 无良国主叹了口气,“打发个暗卫,给本国主好好盯着郸江,若有情况,随时禀报。 一夕之间,郸江城内暗流涌动,不过城内百姓生计做活照旧,似乎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妥,只是客栈酒楼的生意因着莫名多出人来而导致生意十分的火爆,一时间客房难求,需要竞价争得。 郸江这座不毛之城从未有过这么热闹。 入夜寒凉,往日还算热闹的夜市不知为何,今日每个店家都是早早的打烊,街上路人寥寥无几。 宸王府寝房内,点着一盏油灯,那烛光堪堪明亮。 筎果趴在床上,百般无聊地双手撑着脸庞,看着坐在床侧红木椅上的清俊少年,他脸庞轮廓温润,可今日却不知为何,那烛光明明暗暗地印在他的侧脸上,英俊干净的线条被勾勒地凌厉冷然。 这丫头偏着脑袋想了想,大抵是他一贯闲散温和的眉目稍稍拧着,所以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都些冷厉。 他虽是坐着的姿态闲适懒散,斜斜垮垮地倚着椅子而坐,手持着一本看了半卷的书,敛下的眉目专注。 少女看了他有一会,在他翻书的时候,他才开口道了一句,“刚刚不是还吵着要睡了?” “我哪里知道看你看着看着就没了困意。”笑声从她嘴里溢出,“萧护卫提神醒脑的功效不错。” 今晚格外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却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约莫又过了半响,萧芜暝手中的那卷书大致只剩下一页了。 屋顶上簌簌地传来脚步声,很轻,只有些许瓦片被踩的声音响起。 那原先半阖着双目,快要睡过去的筎果一个机灵,就从床上抬起头,看向萧芜暝。 手持书卷的少年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漫不经心地自上而下,直至扫过书中最后一行字,才算作罢,将书随意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抬眸看向那正打着哈欠的筎果,温淡出声,“怕么?” 十万金子取她项上人头,这在五国内是出手价位最高的,有勇者得,来的都是些不要命的。 少女翻身躺在床上,忍不住地又打了个哈欠,“我比较担心那些千里来送人头的人。” 敢在萧芜暝眼皮子底下动手,目标还是她,筎果觉得他们会死得比较惨。 有瓦片被轻轻移开又重新移回的声音响起,很是细微的轻,若不是耳力极好的人,是断听不出的。 有小石子飞出,打破了一块瓦片,应声而落下的是五六个人。 屋顶忽然的倾塌,让这些人措手不及,跌落在了屋内,满身的瓦片碎片,好不尴尬。 几个蒙面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有些慌张地面面相觑着,那握在手里的大刀在明明晃晃的烛光下泛着冷光,这几人拿刀的手却是僵住了,不知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那少年王爷叹了口气,温淡的嗓音响起,“本王这屋顶刚修补了不久,如今区区五六个人都承受不了,破了这么一个大洞。” 这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那几个杀手有些蒙圈地看着萧芜暝,不知他话中意思。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都不一样,一般人不应该都是直接拿刀对峙了么?这宸王为什么看起来半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像是很有闲情逸致地要与他们聊天? 少年掀起眼皮,幽深的黑眸掠过一层薄薄的笑意,几乎淡到不被人察觉,开口的话却更让这几人蒙圈了。 他问,“是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太胖了?” “……” 那五六个杀手下意识地低头查看了一番自己,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郸江这地看着要啥没啥,可美食很多,还十分的便宜,他们几个的的确确入了郸江后就吃得有些忘乎所以。 胖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应该就是因为你们几个胖了,所以才害得本王的屋顶破了个大洞,你们看,这个怎么赔吧。” 那几个杀手持续蒙圈中,不过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他持刀指着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的少女,“我们是来杀人的!” “本王又没不让你们动手,不过动手之前,你们得把这屋顶的钱给赔了。”少年漫不经心地起身,“现在若是不赔,本王怕一会你们死了,找不到人来赔。” 他说的云淡风轻,就好像这几个人命不过是蝼蚁几只,可不费力气随意捏死。 那几个杀手也算是道上有名的,每个人身上背着的都是震惊天下的几条命案,没有人敢抓捕他们,一来是一听他们的名号就让人闻风丧胆,二来是有些时候是皇室找他们办事,谁敢对付他们? 他们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却在萧芜暝眼里不值一提,他们何曾被如此看轻过,当下就按捺不住,举刀就朝着筎果所在的方向砍了过去。 第241章,高深莫测 躺在床上的那丫头懒懒地瞥他们几眼,翻身背过身去,将被褥拉高了些许,道了一声,“萧护卫,我困了。” 言下之意便是速战速决。 她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音,待她好奇回身望去时,府中影卫以乘风为首,已经将那些尸首搬了出去。 恩……应该是尸首,筎果看见了他们每人脖颈处都被划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只是不多,空气中连血腥的味道都没有。 一招之内,六人毙命。 而那杀人的祸首正闲散地低头用帕子擦拭着他玉骨扇的刀锋,姿态漫不经心。 还未出隆冬,天亮时时辰已经不算早了,栖息的乌鸦扎一见明亮的日光而惊噪不安,盘旋着翅膀在枝头的上空不断扑闪着翅膀。 许是半夜里就淅淅沥沥开始飘起了小雨,寒冬还未过去,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要比下雪时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城门口站了不少的人,看着衣着都是外地人士,他们仰着头看着那六具被挂于城墙之上的尸首,蓑帽边沿有雨滴落下,遮挡住了这些人的视线。 那六个杀手都是道上有名的,却见他们身上并未有多余的伤口,只有那脖颈一处刀痕堪堪显眼。 有几个人摇了摇头,自行出了城,但终有不肯死心的,低下头,将蓑帽压低些许,往城内走。 郸江城的百姓见了那六具尸首,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谈论时说的都是有宸王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面摊上有个戴着黑纱帽遮面的男子放下筷子,喊了一声,“店家结账。”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将几个铜板收下,十分热情的问他,“公子你一看就是外来人士,是要住店么?这几日郸江客栈的生意很好,你要是找不到地方住,可以住我这儿。” “十两银子一晚。”老板伸出十个手指头,晃在他面前。 那人起身,“我只是路过。” 老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还以为也是来取筎丫头命的呢。” 那人脚步微顿,侧首,“你们都知道此事?” “在郸江城可没什么秘密。”那老板笑了笑,收起了面碗,又说,“不过那些人都是来白白送命的,那丫头有宸王护着,能出得了什么事情。” 正说着话,不远处就传来一道娇俏的少女声音,“我听到有人在背后夸我家萧护卫哦。” 众人抬眼过去,那街道上有不少穿着蓑衣人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似是有时时蓄势待发的架势。 人人都想杀了她来夺得那十万两金子的赏钱,平常人都是待在家中不出,她倒好,竟是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那带着黑纱帽的人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就走,没入了人群。 少女身穿着一件云雁细锦衣,下着一件百褶如意月裙,外披着织锦镶毛斗篷,她走路轻快,穿梭在人群中,整个街道都因着她热闹了起来。 她身后跟着穿着轻软甲的温润少年,他轻勾薄唇,若有似无的弧度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意跟在她的身后,与那些蓑衣人擦肩而过时,堪堪地瞥过一眼,目光如刀,铺着一层碎碎的凌厉。 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前方那脚步轻快的丫头身上时,冷冽的眼眸深处藏匿着淡笑,一如春风。 有几个按捺不住的蓑衣人身形动了动后也就再没了动静。 筎果坐在了面摊上,“老板,两碗阳春面。” “得嘞!” 待萧芜暝入座时,那老板已经将两碗面端了上去。 他问筎果,“筎丫头,难得见你这么早起来,奖励你一个大排。” “昨晚睡得安稳,早早就醒来了。”筎果接过已被萧芜暝擦拭干净的筷子,“况且,不是有很多人都要找我么,省得他们想尽法子入宸王府了,我人就在这,看他们敢不敢来。” 这丫头仗着有宸王在侧,就这样嚣张跋扈地在杀手隐匿布地的街头喊话。 她人就在这,看他们敢不敢来…… 这话的的确确是刺激到人了,可有几个身影在人群中攒动了一会,便再也没了动静。 筎果慢悠悠地将面吃完,又拉着萧芜暝在街上逛了许久,走得她脚也有些酸了,却也没有见有人敢动手。 她有些失了兴致,回王府时与那些蹲在府前摆摊的小贩们吐槽了一句,“来的都是什么无胆鼠类。” “嚣张过头了。”萧芜暝持剑的手伸出,碰了碰她的肩膀。 少女回身抱住他的肩膀,仰头看着他,“不,这是炫耀。” 有萧芜暝在,谁敢动手,那六具挂在城墙上的尸首还不够慑人的么。 萧芜暝武功高到何种地步,没有人知道,但昨夜一如往常般平静如水,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就把六个道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给解决了,从中可窥探一二。 有钱能使鬼推磨,其实方才哪有人真的按捺住了。 街头有府衙的人一路持刀走了过去,搬走了几个站着许久不懂的蓑衣人,他们的脚下皆是有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有好奇的人伸手探了探那几个人的鼻下,没有探到呼吸。 这石子打中的都是这些人的死穴,一招毙命。 躲在街头拐角的几个身穿普通衣服的人互看了一眼,转身没入巷子里。 “小公主身边有宸王护着,我看没有人能近得了她身,不如我们就此回去复命。” 说话的人是来自齐湮的死士。 另一个同伴点头,“我看成。” “正巧,我也不是很想待在郸江,待在这里三日不到,带来的盘缠全花在客栈住宿里了,也不知道国主会不会报销。” 这几人商量了一番,便是启程回去了。 吃不消郸江花销的,还有其他的杀手。 今日街头一角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们看清了事实,要杀筎果,得先解决了萧芜暝,可这宸王武功高深莫测,连近身的可能都没有。 再加上盘缠被郸江的商户们给捞的所剩无几,想着这回可算得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纷纷放弃了,打道回府去了。 第242章,传话交易 无论郸江曾经有过怎样的暗流汹涌,百姓们总是一如往常的做着各自的生计,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挂在墙头的六具尸首看起来也不过是一道风景罢了。 风起云涌的,不止是郸江。 听闻那回程的齐湮质子狄青云在半路中遇到了强盗,混乱之中,马受了惊吓,连车带人的从崖坡跌落,派出去的人寻觅不见他,但听闻那山谷有狼群,怕是已经死了。 这狄青云长得十分妖孽,在北戎得了不少贵胃千金的欢喜,听闻他出了此遭遇,也有不少为他哭肿了眼的。 夏竹从外头买了糕点回来,与筎果说起了这件事情。 少女正坐在窗前,难得的提笔书写,闻言她停下了手中的毛笔,眉头轻蹙。 为什么提前了? 狄青云失踪理应是她及笄时嫁给洛易平时才发生的事情。 此事还容不得她细想,就听到二宝在外高喊了一声,“都城又来人了。” “近日都城来人来的未免也太勤快了些。” 筎果塞一块糕点进嘴里,伸手将窗户打开,探出头去看。 马管家那日得了提点,今日便是将那报信人拦在了院中,不知与那人说了什么话后,就将那人晾在了院中,独自去做活了。 少女又在桌前的纸上添了几笔,将它放进了信封里,那蜜蜡封起,这才端起那摆着糕点盘子,走了出去,夏竹不明所以,连忙跟上。 “国主有什么话要传给我萧护卫听吗?”她捻了一块糕点,小口小口的喂进嘴里。 报信人一见是筎果,似是想起了她是命带煞气的棺材子,微微后退了一步,别过脸看向了别处。 筎果见状倒也是不恼,兀自坐在了石桌上,饶有兴致地吃着糕点,夏竹怕糕点太甜腻了,泡了清茶端了过来。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那送信人应是站得有些双脚发酸,活动了下腿。 少女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宸王对你们都城的人生厌的很,每每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管你待在这里多久,想必都是见不着他的。” 那送信人看了她一眼,满脸的不耐,还是没有与她搭话。 “我原本还想帮你。”筎果起身,低头耐心地整理着衣摆,“不过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等下……” 那人一说话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这丫头抬头看着自己,眸色含着得逞的笑。 他硬着头皮,“还请姑娘你代我传话,此事重大,拖延不得。” 筎果轻笑,左右不过就是国主请萧芜暝出手去剿土匪,他怕的是那被虏走的贵妃给自己戴了绿帽,让自己抬不起头,成了笑话而已。 “我反悔了,不帮。”她哼了一声,瞥见那送信人明显的神色失望,负手抬步,走至他的面前,“不过,要是你跟我做笔互惠互利的交易,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要我做什么?” 筎果不禁感叹,都城来的人就是机灵。 “你也知道,我先前有个战虏丫鬟牧遥被送去都城兴建的宫殿处做苦工去了,我怕她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会受委屈,给她备下了点首饰珠宝和一份书信,不知你能不能帮我带给她。” “就这事?”那送信人看着面前这娇俏的丫头,目光有些微变。 这分明就是个心善的丫头,可她在都城的名声却不甚好听。 因着那牧遥嘴碎,上街为那些工匠买菜时,总是拉着七大婶八大姑聊天,时不时地哭诉自己是如何被筎果这个蛇蝎心肠的主子坑害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筎果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由丝帕包好的东西,递给了他。 那人掂了掂分量,听到有首饰碰撞传出的清脆响声,便是应了下来。 他将国主的密令递到了筎果的手里,“最好是能有宸王殿下的回信,如此我才好复命。” 少女点了点头,道了一句,“等着。” 说罢,她便提裙朝着书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萧芜暝正在房中写着什么东西,听到有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他闲适地搁下了手中的毛笔时,正巧书房门被这丫头一脚给踢开了。 筎果站在门口,倒不急于进去,反倒转身对着那正等在院中的送信人摆了摆手后,才进了屋。 那送信人见此,方才还有些忐忑的心倒是安稳了不少。 少女走了进去,将那烫上蜜蜡的密令往桌上一扔,“你皇叔的信。” 萧芜暝淡淡地恩了一声,却也没有要看的意思。 “人还等着回话交差呢。”筎果坐在了他椅子扶手上,单手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贴近了他一些,笑着道:“王爷,赏一句呗。” 萧芜暝抬眸看了她一眼,薄唇染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颇为无奈的弧度。 那送信人万万没有想到筎果能把萧芜暝给请了出来,当时他正百般无聊地蹲在地上,与那夏竹拉扯着闲话,说了不少那牧遥是如何在都城贬低筎果的行径。 夏竹是个忠心的丫鬟,一听这话,就着急地抢了话头,为筎果说起了好话。 送信人见多了那些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皇权贵胄,一见这丫鬟着急上火地为自家小主子说着好话,如此的真情实意,便是知道是那背了人命的牧遥故意抹黑筎果。 说的正起劲的时候,就听见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回去告诉皇叔,本王会考虑的。” 那送信人怔了怔,随即起身,对着萧芜暝拱手行礼,“王爷,实不相瞒,国主为了边境土匪滋扰百姓一事,愁了好几日,望王爷不要听信民间谣言。” 少年深邃如黑潭的眼眸掠过一层薄薄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看似认真,但眉宇间慵懒的神情分明就是在敷衍。 “国主还说,终于找了个机会,能给王爷你有立功的机会。”那送信人顿了一下,又说,“实不相瞒,王爷您也知道,北戎已有十三年未动兵马,不少的将士与皇子都按耐不住,想要争取此次建功立业的机会,是国主特意留给了您的。” 第243章,苦差不接 他说这话是想告诉萧芜暝,国主是如何的重视他,这难得的机会他可是连自己的皇子都不给的。 却不料那丰神俊朗的少年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扬起一抹极淡的笑,“那巧了,本王过惯了清闲舒适的日子,上阵杀敌……” 他啧了一声,剑眉微蹙,神色颇为的勉强,“太辛苦了,既然有大把的人愿意领这苦差,那就给别人好了。” “可是宸王殿下……”那人慌张,半点都没有想到萧芜暝会如此说。 少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挑眉,“怎么?偌大的北戎竟是找不出能上阵抗敌的将领么?区区土匪何足畏惧!” “国主这不是把机会留给您了嘛?国主待你,用心良苦啊,您看看朝堂上的那些皇子,哪个身上没有功绩……” “本王这郸江还不够好么?” 那人微微一怔,憋地满脸通红,没有再说话。 郸江地处偏僻,十三年前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城镇,什么三教九流就汇聚此地,当时的人说起郸江,那就只有一个词,乌烟瘴气。 在萧芜暝手上三年都未到,别说是五石散坊了,就算是烟花楼也是一个都没有。 这样的政绩不是不够好,是国主不愿意肯定他,视而未见罢了。 “行了,本王也不为难你,你且将本王的话带给国主便成。” 本就是让他传话的,是他自己想要在国主面前图个表现,想劝说萧芜暝,这才落得这个境况。 那送信人连连点头,说了一声告辞,转身就要走。 筎果站在萧芜暝的身旁,双手环抱住他的手臂,对着那人喊了一声,“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情。” 送信人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那少女亭亭玉立,正对着他莞尔而笑,一时间双眼有些迷离。 直到萧芜暝的眼刀毫不客气地剐了过来,他摸了摸鼻子,慌张地应了下来,快步离去。 “路上小心。” 少女娇滴滴的话音才落下,那人走下石梯时,一个踉跄滚至地上。 疼,他倒是不觉得,心中想的是这质女还会关心她,人看着天真烂漫,哪里是牧遥口中的恶毒女子。 筎果是目睹了他从石阶上跌落下去的整个过程的,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脑袋贴着少年有力的手臂,很是欢乐。 她对夏竹招了招手,让她去给那人送点跌打损伤的药去。 请人办事,这礼数关心要周到,别人才会尽心尽力。 萧芜暝低眸看了她一眼,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这心里头又在打什么小九九了。” “有人难得出息了,送了我一份大礼,我总得意思意思,回敬某人才是。”筎果娇俏地哼了一声,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动了气。 …… 高高的天穹里,云彩呈湛清的颜色,一扫前几日连续下雨的阴霾,是难得的好天气。 不少的女眷做完了手中的生计,围着那井口旁的树下坐了下来。 “哎呦,你这手怎么生冻疮生的这么严重?” 一道呱噪的中年妇女的声音格外突出的响起,引得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牧遥抬起皲裂的手,已经看不出她刚来时的芊芊玉手了。 她垂下的眼眸里微微泛红,语调哽咽,却是故作无谓,“这不算什么大事,以前在郸江时,我手冻得要比这厉害多了,等天暖起来了,也就好了。” 几个妇人唏嘘了几声,十分的心疼可怜她,有几个心直的直接就骂骂咧咧的说那筎果的坏话起来。 还有人为了安慰她,极其恶毒地说,“你来这,也算是脱离你那主子的魔抓,过好好日子了,我看那个棺材子啊没几日活头了,其他三国的有能之士可都在想尽法子劝自己国主对她动手呢。” “是啊,我前段时间去了乡下,那儿可是去郸江的必经之路,有不少过路的杀手,我当家的就去打听了,他们可都是去郸江,估摸着那质女现在应该担心受怕地连门都不敢出了吧。” 一阵哄笑声响起,带着满满的恶意和幸灾乐祸。 有一道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牧遥,有人托我送东西给你了。” 牧遥一惊,当下便是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她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才想走过去接,那人就直接把东西拿到了她的面前。 “是谁送的?”她心跳的很快,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人是不是在很远的地方?” 这个世上,只有洛易平才会想到她了吧? 她几乎就已经认定了是洛易平送的,因为那人递过来抱着东西的帕子白净,连个图式都没有。 洛易平喜欢洁白无瑕,所以喜欢单调素净的布料。 那人点了点头,“是挺远的,郸江骑马一个来回赶回来,怎么也得三日罢。” 拿过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牧遥脸上呈着不可思议,“你说哪里?” “郸江。”那人意有所指地道:“筎小姐当时求我办这事时,怕我不答应,可是绞尽了脑汁,我走时,还千叮万嘱过。” 这人说的是有些夸张了,不过倒也没错。 筎果一开始并没有说明来意,偏说是要与他做个交易,他虽说自来为达官贵人跑腿惯了,可旁人要请他顺便办个事,若是没有给他一些好处,他是不愿意做的,反而会十分的厌恶反感。 “送了什么东西?” 说话的是方才那几个妇人,听见是那棺材子特意请人送东西来,都是十分的好奇,纷纷探头。 “不是说对你很不好吗?怎么还会送你东西?” “快打开看看。” 那帕子里的东西很重,她隔着帕子摸了摸,触感应是一些首饰。 牧遥其实是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的,若是些好东西,那岂不是显得她恶毒,在外人面前一直在抹黑筎果,若是这一出,那她与筎果的口风怕是要变了。 “哎呦,这有什么不给大家看的?” 那送东西的人也开了口,“这里头东西贵重,你还是当着我的面点点清楚罢。” 其实哪有什么可清点的,牧遥又不知道筎果送了她什么东西。 第244章,自作自受 那人这么说,满满的都是恶意,他觉着牧遥这样去抹黑一个天真心善的丫头,十分的恶毒,便是突然起了念头,想当众揭穿她的谎话,还筎果一个清白。 牧遥扯了扯嘴角,明显的不情愿,“也不会是什么贵重之物……”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站在她身侧的一个胖妇人就伸手去拿,牧遥猝不及防没有抓牢,等到她反应过来要去抢回时,两人各抓了帕子打结的一角,只需拉扯,那帕子便散开了。 金器落地,清脆的好听,还有不少的金豆子在地上跳弹越远越远。 有一封书信轻飘飘地落在了牧遥的脚跟前。 牧遥几乎是整个人都蒙住了,她一时间有些猜不透筎果玩的又是哪一出。 那几个妇人见金豆子散落一地,争相推挤地蹲在地上去抢夺那些个金豆子。 不消一会,地上已经没有金豆子了,她们各个手里都抓了一把。 方才与她抢帕子的胖妇人似是面上有些过意不去,将她脚跟前的那封书信拿起来,塞给了牧遥。 “哎呦,我看这质女对你也不是很差嘛。”她拿了一块金豆子在嘴里咬了咬,满眼的贪婪,“这出手可真阔绰。” “唉,还给你写信了,都写了什么贴己的话?” “我看啊,这些金豆子都是拿来让她讨好人的,我们也不跟你客气了,金豆子什么的就都收下了,以后能照应你的,一定照应,放心。” 这话调调听起来极其的嘲讽。 她这样的白眼狼,会照应她就怪了。 那几个妇人说笑着,拿起各自的篮子,就往家里头赶,着急去藏着这些宝贝。 送信人只是看了死死地捏住书信的牧遥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牧遥看着手中的书信,眉目间落着沉沉的戾气。 她满脸不耐地将信封撕开,抽出了里头的信纸。 纸上的字娟秀,洋洋洒洒的写满了整张纸,大致内容无一是关心她的近况,只有落笔的最后一行字,让人触目惊心。 筎果写的是,牧遥你放心,你在都城做过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来日方长,切勿骚动。 旁人若是看了,也只当是这主子的在宽慰下人,多等些时日,会将她救出深渊。 毕竟牧遥在兴建宫殿里的处境如何,不是什么秘密。 但牧遥却知,她意有所指。 筎果命中带煞的秘密,是她故意趁那齐湮公公入北戎都城时,找了时机,借口与那公公叙旧,见了一面。 她听闻卞东太子洛易平已向齐湮国主求取与筎果的婚约,她心生妒愤,一边又是极其的不甘心,她不甘心洛易平被筎果那张无辜烂漫的脸蛋给骗了,死心塌地地非娶她不可。 牧遥见那公公因无法说服筎果嫁去卞东而苦恼不已,不敢回去复命,便是心生一计,帮他出了个主意。 筎果的生死会牵连国运,这事情传了出去她不信有雄心抱负的洛易平敢堵上卞东国。 那公公一听此计可行,便是即可派人到处在外说,闹得满城风雨。 公公想的只是保自己一命,却不知牧遥起的心思是害死筎果。 齐湮处五国中间的位置,地大物博,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其余四国苦于齐湮国的强大,每战必败,如今筎果就成了那个灭了齐湮国的突破口。 她以为此行可行,且即便日后有人追究,她有什么可怕的,左右都不会查到她这头来。 牧遥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每个人行事,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比如筎果,她远在郸江,竟是对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了如指掌。 她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走回了那兴建的宫殿处,正巧是放饭的时候。 有几个外出采木材的粗野汉子围在了一桌,说着话。 因着谈及了洛易平,牧遥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还真看不出来,那卞东太子对那棺材子可真是一往情深。” “是啊,那卞东国上下都传遍了,这洛易平为了要娶筎果,连太子之位都不要。 ” 哐当一声,牧遥手中端着的汤盆落在了地上。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几步上前,拉扯着其中说话的一人,“你别胡说八道!洛易平不是这样的人!他跟我说过,他终有一日,会平定乱世,成为天下的王,没有人能阻止的了他。” 洛易平让她为自己牺牲时,端的就是这番说辞,她牧遥不行,那筎果凭什么就能让他断了这个信念? “疯婆子滚开!”被她抓着的那粗野汉子轻而易举地将她推到了地上,力道很大,粗鲁至极。 “还平定乱世呢?就他那个绣花枕头,连咱宸王殿下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妄想!” 这方的动静将那主管给招惹来了,他快步走了过去,人还未到牧遥的跟前,手中的那根长鞭子就招呼上了。 一下下地打在了牧遥的身上,力道凶狠,落在她身上的每一道,都皮开肉绽。 牧遥却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仰头嘶吼着,一声高过一声,面目狰狞。 她凶狠地盯着那主管,主管被她满身的戾气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执着长鞭的手微微一滞,随后再度落下,力道要比方才的还要狠,直至牧遥疼得昏死了过去,他还是没有停下,后来是旁人怕他打出了人命,拉住了他,他这才肯罢休。 主管看着地上的汤水,“罚她三日不准吃饭。” 牧遥就那样躺在了地上,没人去理她。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妇人拿了干净的衣物过来,有一个妇人见那牧遥躺在地上,想去拉她,却被身旁的人给制止住了。 “别去理她,她心肠可黑着呢。” “是啊,那质女待她这么好,她还到处抹黑人家,咱可都离她远远的,万一有天她发疯找上咱们,那可有理说不清了。” 几人经过她的身旁,连个可怜的眼神都没有给。 三日后,有一封书信从都城送去了郸江。 筎果看着这封书信,有些意外,写信的人是那送信人,心中念着这人的服务还挺周到。 信中内容无非是牧遥在都城所行之事和下场,最后还宽慰她不必为了牧遥伤心难过,一切都是那刁奴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第245章,祸害就是麻烦 马管家给屋内的火炉里添了几块炭,有些火星迸出,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瑟瑟寒风吹进了屋内,筎果的手一松,那张书信轻飘飘地飞起,一角落在了火炉上,摇曳的炉火舔舐着那张信纸。 待萧芜暝跨入屋内时,那信纸已有半张化为了灰烬。 他经过火炉时,淡淡地瞥了一眼,朝着筎果的方向走了过去。 筎果仰起头,看着他伸出长臂,将那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 “你就不问问,我让那送信人干什么去了?” 少年低眸,捏了捏她小巧精致的鼻尖,“断不会是让你自己吃亏的事情。” 他甩袖坐在了筎果的对面,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 这丫头不是不能吃亏,不过但凡吃过的亏都要以同样的方式百倍千倍的换回去。 马管家是瞥了几眼那书信上内容的,他有些不赞同地道了一句,“你看你,若是当时不留着牧遥一条命,现在也没有这些事情了,留着祸害就是留着麻烦。” 筎果撇撇嘴,给了萧芜暝一个你看马管家的眼神。 少年看了她一眼,眉目带笑地抿了一口清茶,“死是一件多容易的事情,就这样对付敌人,未免显得太仁慈了些。” 筎果这是随了他的行事风格。 小丫头连连的点头,对着马管家扬了扬细眉。 她与萧芜暝相识一笑,却是让旁人见了毛骨悚然。 得亏这两人只是待在郸江,若是日后称霸一方,这还不搅得天下大乱? 马管家忽然觉得,不放萧芜暝出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厢萧芜暝的日子依旧过得潇洒自在,可那无良国主就不好过了。 不少的老将上朝觐见,自愿领兵出征剿土匪。 可这无良国主却是以区区土匪交给小辈就行,堂堂大将是上阵杀敌的,去剿土匪太损国威。 于是有不少的皇子趁此机会请求出征,却不想这国主又说你们剿土匪不是儿戏,他们都没有经验,不能上阵。 这事就陷入了死局。 谁都知道边境土匪彪悍异常,若是再拖上些许的时日,怕是边境城镇都要保不住了。 可谁都知道,这国主死心眼,非得就着这次机会,逼萧芜暝带兵出行,如此他才有机会抓住萧芜暝的把柄。 这事僵持的无非是哪一方心软,见不得边境百姓受苦。 于是郸江连着几日,多了不少从边境来的路人,在郸江大街上的面摊酒馆里坐了,大声说着边境百姓处在何等的水深火热之中。 城中酒楼的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里,坐着一个锦衣少年,他懒懒地倚着墙而坐,伸手去拉着那已经将半个身子探出去的黄衫少女的衣领。 “别拉我,我听不清楚。”筎果往后挥了挥手,试图摆脱开萧芜暝往回拉自己的手。 “想挺清楚还不容易。”萧芜暝似笑非笑,长臂微微用力,将她拉回了位置上,趁着她还来得及起身,顺手就将窗户关上。 他唤来了老板,让他把正坐在对街酒摊上的外来人喊了进来。 那两三个人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是沾着尘土,一看就是从边境逃难出来的,可一进门见着了屋里头的华贵公子小姐,倒是不怯场,就那样站着,喊了一句,“公子你找我?” 筎果撇撇嘴,夹起一块香酥鸭喂进了嘴里,“你就别装了,这气质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装什么落难百姓。” 那三人微微一愣,低下头,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 厢房的门被轻叩了两下,掌柜的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上头放着的是三个快板,呈在了这三人的面前。 清贵英俊的少年发了话,“你们若是说得有趣些,本王另外有赏。” 这是拿他们当什么了! 有一个人忽然抬头,面上露着笑,他身子微微向前拱,“公子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哥几个听不大明白。” “听不明白没关系。”筎果摆摆手,“你们就把刚刚在酒摊上说的,再说一遍,要打着快板,听起来来劲。” 说罢,她又对着掌柜的招呼了一声,“去把食客们都叫过来听听。” 厢房的门大开,不少的食客便是聚了过来,手里端着花生果盘,很像是聚在一起,听说书人讲故事。 “怎么不说了?方才你们不是在酒摊上说的很起劲?” 少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们一眼,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们在边境受苦,你们却拿着我们的事当笑话听,你们还是不是人了?” 这人说得愤怒,怒视地看了一圈众人,呼吸急促,看着是真生了气。 众人沉默了一会,似乎是被他说的羞愤了。 那人见状,像是来了劲,数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最后就将矛头对准了宸王,说到最后,这边境百姓受苦到成了是萧芜暝的不是了。 一道娇嗔的少女笑声溢出,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打断了他的义愤填膺。 “什么玩意!”筎果扔下了手中的花生壳,抬眸冷眼看着那三人,“国主手下那么多将士,为什么非得让宸王上?他的皇子是宝贝疙瘩,不能上阵杀敌,难道宸王就曾经领过兵,上过阵?” 虽说无良国主早年间就赐了宸王少将的名头,可从未让他进过军营受训,他那些个皇子多少有曾有过跟随老将受训的经历。 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北戎百姓都知道。 少女冷哼一声,又说,“听着你们方才的话,倒像是对宸王不满,宸王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有什么不满的大可说出来。” 那三人便是看向了萧芜暝。 唇红齿白的少年正慢条斯理地夹菜给筎果,未曾抬眸看一眼他们。 “我们兄弟三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这国主下令,请宸王你领兵剿土匪,这有什么可推脱的?若是宸王你胆小,大可表明了,我们百姓也就再也不会指望你。” 这话便是想往死里整萧芜暝。 谁都知道,国主最头疼的就是宸王在百姓心中威望甚高,若是失了民心,这国主要对付萧芜暝便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了。 第246章,与众不同 少年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眉梢,薄唇染着笑,“本王在接到密令的时候,就认了本王不行。” 那三人面上一滞,断是没有想到萧芜暝就这样坦坦荡荡的认了自己怂。 “不行就是不行,若是本王为了好面子强出头,受苦的还是边境百姓。” 那少年说话时气定神闲,看上去哪里是个不战就认败的主。 “这话说的倒是好听,贪图安逸日子你就直说,装什么一副悲天悯人样子?” “宸王,我这兄弟说话太直,若是觉着不好听,请多担待些。” “担待?”萧芜暝一笑,“本王为什么要担待你们?” 身旁的窗户已经被筎果那丫头打开了,少年探出手招了招,那几个正在楼下街道上巡视的衙役们即可跑上了楼,应着萧芜暝的命令,将那三人一并抓了起来。 那三人何其的不甘心,被抓走时,囔囔了一路,“宸王辜负百姓期望,昏庸糊涂。” 听见了的百姓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做着手中的活。 有几个在街头玩耍的孩童,捡起了石子就往那三人身上招呼,“坏蛋,敢说宸王哥哥坏话!” 这事传回了都城,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上至朝野,下至街头巷尾,处处都有人在论着此事。 萧芜暝虽是扣押了国主派去郸江搅风搅雨的人,这风雨虽是没有在郸江搅成,却因着这消息传至了整个北戎。 国主心中大喜,这比他预期的结果还要好上几倍,朝堂上今日热闹的很,文武百官各个都在指责萧芜暝虐待边境的穷苦百姓。 下了朝后,他便是迫不及待地让安公公给他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物,独自一人就出了宫,去亲眼看一看往日这些将萧芜暝捧至高位的百姓对他是何等的失望。 他信步走至一个茶摊就坐了下来,问店家要了一个果盘,一壶清茶,便是坐在那里,听着百姓议论此事。 的确是如群臣觐见时所说的那样,百姓就此事议论不断,个个情绪激昂。 无良国主高兴地给自己剥了个花生,细细地去听他们所讲的内容,可这一细听就不对劲了。 “我看像那种人啊,宸王就该看到一个关一个。” “剿土匪这么好的机会,他都不愿意上,摆明着就是不想用咱百姓的命去冒险。” “那些皇子什么的,都争着要上,怎么的,他们的能力还能比得过宸王吗?一看就是去争战功的。” 末了,有人总结了一句,“还是宸王心中有咱们。” 国主当即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与早上群臣对他说的话不一样啊,与他心中所想的也不一样。 他北戎的百姓思维怎么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国主起身离开茶摊时,听到那茶摊老板叹了一声,“希望国主可别在逼着宸王了。” 翌日一早,朝堂上寂静无声,气氛颇为的紧张 无良国主坐于上位,阴沉着一张脸,周身气场阴郁至极。 站在下方的文武百官皆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个皇子对于百姓所言内容多少也是听说了一些,十七皇子是最小的,心气也比他的那些哥哥们傲。 他按捺了一会,最后还是站了出来,道:“父王,那宸王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请父王让儿臣领兵,不出半个月,儿臣定能还边境百姓安宁日子。” 他顿了顿,跪在了地上,又说,“儿臣答应父王,定能将父王的爱妃带回。” “胡闹!”无良国主心烦的很,这小十七说的话,字字都如刀,刺在了他的心头。 他这是怕他亲爹头顶上的那顶绿帽还不够显眼是么? 站得离十七皇子最近的几个臣子面色有些怪异,捂嘴轻咳了几声,十分的尴尬。 如今已经不是要去如何算计萧芜暝,是撤了请萧芜暝领兵的条令,他这做国主的面上无光,日后若是有命令下来,这些臣子也学了萧芜暝的那套,不想做就推,还大咧咧的扣上一心为百姓好的名头,他还如何治理北戎国。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连个体面的台阶都没有给他,国主心中开始埋怨起了那萧芜暝。 若是萧芜暝不接令领兵,那些皇子能力都比不上他,自然是不能交以重任的,而那些久经战场的老将军也不能派。 用老将去对付区区土匪,岂不是杀鸡用牛刀,让其余四国人笑掉大牙。 “国主,臣有一计,不知可行不行。” 站出来讲话的是一名姓钟的武将,因着原先是萧芜暝亲爹手下的人,一直不受无良国主的重用。 无良国主见他站了出来,当下脸色沉的比之前还要黑,他一向不喜欢看到这些前太子的旧部下。 不过这钟武将是个特例,他想起先前与卞东联姻的婚宴上,这钟武将还处处与萧芜暝刁难,对他表忠心。 思及此处,那国主的脸色缓了缓,“但说无妨。” “国主想让宸王领兵,这有何难,另出个名头就成。”钟武将顿了顿,抬头看着国主的脸色,继续说下去,“国主大可命一个身上没有战功,却也有经验的武将做副将,在旁辅佐宸王,宸王的推说之词不过就是他没有经验罢了,如此一来,宸王无法再推脱,百姓还会赞扬国主您真心提携后辈。” 这计倒是个好计,不过……“副将的人选难挑。” 这种没有战功却有上阵杀敌经验的武将不是没有,不过全是那些旧太子部下的人,因着无良国主一心打压他们,所以从未有战功加身。 况且这些人食古不化,对萧芜暝十分的忠心。 国主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钟武将的身上,他眉头紧蹙,犹豫了半会,才勉勉强强地道:“那就封钟武将你为副将,你可得好好替寡人盯着那萧芜暝。” “下官定不会让国主失望!”钟武将喜露于色,下跪接令。 无良国主正了正身子,又将目光落在了九皇子萧高轩的身上。 “另,再封九皇子同为副将,钟武将你可得好好看着我这个儿子。” 萧高轩没有想到国主会将机会给他,他愣了愣,当即下跪领旨,说的无非也是不会让他失望的说辞。 第247章,带着她上路万事足 但这也并不出乎意料,国主猜忌心重,钟武将到底是外臣,总得找一个自己人盯着,皇子私底下再如何的找幕僚,也无非是为自己造势,不会起异心,而这九皇子又是他众多儿子中最为沉稳的。 下朝时,有不少的臣子对着那钟武将和九皇子贺喜。 此乃大任,谁都心里清楚,此行剿土匪是小事,乘此机会挫挫萧芜暝的势头,这才国主心中的大事。 只有那些旧太子的部下远远地站着,鄙夷地看着那与人恭维的钟武将,面露不耻。 朴素的轿子候在宫门前多时,待九皇子走来,那随从急忙撩起了轿帘。 待他入座后,高喊了一声:“起轿。” 方才还与人淡笑交谈的萧高轩一坐进轿子里,脸色便是沉了下来,他目光一动,从腰间取下了一块玉佩,递出了轿窗外。 “派人去卞东送信,要快。” 跟在轿旁的随从随即收起那玉佩,小声地回了一句,“属下知道。” 那轿子一路走过红墙长廊,在下一个廊门口时,那随从走了与轿子不同的方向。 这一次无良国主也没有再派人专程去郸江,让人从都城的城门起贴告示,一路途径十八个城,贴到了郸江。 这番做派,无非是要讲此事告尽北戎百姓,让萧芜暝再无推脱之法。 告示贴至郸江时,郸江百姓围着看了一会也就散开了。 傍晚时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二宝一手拿着灯笼,爬上了梯子,将灯笼挂于牌匾下。 约莫十来个百姓,手里各自提着不少的东西,说说笑笑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们见着了二宝,便是喊了一声,“二宝,王爷可在里头?” “在呢,你们自己进去,我手头上有事情,就不招呼你们了。”二宝站在梯子上,对着他们回了一句。 烛光将整个屋子照的通透。 那十来个百姓在院中遇到了正团团转指使着下人收拾行李的马管家。 “马管家,王爷在哪儿呢?” “他在书房。”马管家指了指亮着烛光的那件屋子。 “那我们就不打扰他了,这是咱大伙对王爷的一番心意,这出门在外,行军打仗,可不能缺了少了东西,路上带着,以防万一。” 马管家即可接过其中一人的篮子,“那我就不跟大伙客气了,回头王爷战胜回来了,请大伙喝酒庆祝。” 书房内,娇美灵动的黄衫丫头抢了萧芜暝的位子,坐在了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时而蹙眉,时而挠头,神情认真又苦恼。 那清贵丰神的少年坐在椅子扶手上,正看着她写东西,见她又停下了手中的笔,便是抬手将她的毛笔抽走。 “写了这么多,还不够?” 这白纸上洋洋洒洒写着的是萧芜暝要随行带着的东西,大至钱财小至用于蚊虫叮咬的药膏,全被这丫头列在了上头。 “不够,这些怎么够?”筎果伸手就将毛笔抢回,一下子就想起了什么,继续往纸上添。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你没去过边境那里,不知道那里地处环境恶劣到了什么程度,况且你那无良叔父一定会想尽办法坑害你,我们要备好一切,到时才能运筹帷幄。” “平日里书没读几本,现在倒是会吊书袋了。”萧芜暝看着她边说边摇头晃脑,手中的笔还不停,冷不丁地就被她逗笑了,抬手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 说话间,筎果已经写完了一张,她将那张被她写满的纸移到了一旁,在下面的纸上继续写着。 “不过,我没有去过边境,你也没有去过,怎么知道那里环境恶劣?” 筎果提笔的手顿了一下,黑色的墨从笔尖滴落,在白净的宣纸上落下一滴黑墨,渲染开来,将她方才写的字也染的有些模糊了。 她搁下了笔,心中想的是,他怎么又要来问了? 萧芜暝扬眉看着她侧身看向自己,温雅的眉目里带着几分的笑,视线专注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筎果将方才那张写好的纸伸到了他的面前,有些没好气地说,“不写了。” 问上一句她就不写了? “你何时脾气变得这么差了?” 听说女子来月信时,心情会无故变得很差,萧芜暝暗暗地心中算了算时日,似乎是到了这丫头来月信的那几日了。 那丫头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写了这么多,有一个你最重要的都没有写上去,你带着那个,万事足。” “是什么这么厉害?”萧芜暝讶异地挑眉,配合着她。 “我呀,你得带着我去。”少女眉眼弯弯,语调娇嗔轻悠。 萧芜暝眉头微蹙,当下便是不同意,“不行。”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丫头着急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子靠近了他几分,面露焦急地要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去玩的。”少年抢了话头,将她安抚住,“但军营都是男人,女子在不方便,况且路程遥远,边境的百姓等不及,一路上奔波,不会让你好好休息。” “我不怕吃苦,边境那地我又不是没有去过。” 她先前为了去齐湮给皇爷爷贺寿,曾经跟着狄青云去过边境,只是还未出边境,狄青云就偷了她的钱财跑了,她人栽在了小村庄里。 再苦,那比得上相思的苦。 少女的小脑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我还从未与你分开过,你就这么放心我不在你眼皮子底下?” 萧芜暝无奈,抬手拍着她的脑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话。 “万一我又闯祸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成天闯祸得罪人,没你护着怎么办?” 她低软的话音才落下,又急急地开口,音调也比方才响了几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着急告诉他听。 “还有那些别国在位者杀我之心不死,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才勉强暂时放弃,等待时机,你不带我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怕看到是我的尸体么?” 这话说到这里,离别的味道莫名就变成了威胁的调调。 第248章,宸王卷铺盖 她喃喃继续往下说着,“不,你没个几个月也回不来,到时候你就只能去墓前看我了,我的尸体放那么多天会臭的。” “……”这是越说越离谱了。 少年英挺的剑眉紧蹙,脸色因着她的话下沉了不少,很明显的是因为她的话不是他想听的。 “胡说八道些什么?”萧芜暝将她推开了一些距离,让她看着自己,“我会留下乘风和破浪,有他们在,那些杀手近不了你的身,况且还有丹霜,你不用害怕。” 筎果抬手打掉了少年压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说了这么多,你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带我去呗,不带就不带,谁稀罕。” 她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从桌子前走开,走出书房时,还回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萧护卫,今晚你不用陪床了,我要提前适应一下你不在身边的日子。” 萧芜暝怔了怔,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不消一会,她又从半开着的窗户探头进来,“从现在开始你也不要跟我说话。” 筎果转身,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路走过,见着院中忙里忙外的下人,依旧是沉着一张脸。 直到她终于走到了寝房,背对着众人时,那张沉着的脸绷不住了,绯色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推门提裙而入,很快地将门关上,问着那正在打包袱的夏竹,“收拾的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不过小主子,你就这样跟着去,会不会太危险了?还是再跟王爷说说罢。” “他不会答应的。”方才她与萧芜暝说,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若是她不提起要跟去的事情,又或者是不因着被拒绝而闹性子,怕是萧芜暝会觉得奇怪。 她也料定了萧芜暝不会带她去的。 那些土匪都是流窜的游牧部落的人,行事丧心病狂,萧芜暝断不会带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筎果看了眼夏竹给她备好的包袱,当下就蹙起了细眉,“怎么这么大?你都给我塞什么进去了?” 她将包袱解开,里头放着的是好几套男子的衣服,出门在外,以男装行事要方便一些,不过这些细软和胭脂水粉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不要,统统不要。” 少女将那些用不着的细软胭脂水粉抽出,扔掉,只留了两套男子的衣物。 “小主子,出门在外,又是去边境那种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这些细软什么的可都得带着,不然我怕你睡不香,那里风沙大,整日风吹日晒的,怕是对皮肤不好。” 筎果摆摆手,从梳妆台上拿出了一盒三层的红木首饰盒,递给了夏竹,“明日一早,你去当铺帮我把这些换成银票。” 夏竹将那首饰盒打开看了看,有些惊讶地拿出了一根梅花琉璃簪,“小主子,这些可都是你最喜欢的首饰。” “这些都是身外物。”筎果瞥了一眼那簪子,那眼神流连不转,分明就是舍不得,可她却还在对着夏竹循循善诱,“我再喜欢,这些东西也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 她顿了顿,又连连摇头,“不,银子太重了,带在身上累得慌,还是票子好使。” 正说着话,门被人自外头轻叩了几下,少年清澈好听的声音响起,“小祖宗,开门。” 筎果一下子就惊着了,她赶紧将那首饰盒塞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抬眸瞥见那正放在桌子上的包袱,对着夏竹使了个眼色,自己跑到了门口。 “不开,方才不是都与你说了么,我要提早适应一下没有你暖床的日子。” 萧芜暝隔着紧闭的门,房内烛光明亮,倒映着那少女娇俏的身影,即便是一门之隔,他也能透过那人影猜想出此刻这丫头的小嘴定是撅得很高。 喉间溢出一声笑,他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这是我的寝房,你不让我睡在这,那让我睡哪?” 这语调淡淡,竟是还带着几分委屈。 筎果转头看了一眼夏竹,夏竹已经将包袱藏在了衣柜里,对她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大门吱呀一声自里头打开,筎果站在了门口,夏竹对着萧芜暝俯了俯身,疾步匆匆便离开了。 “萧护卫,你好麻烦,以前求着你给我暖床,你忸怩的不行,现在不要你了,你倒是自己贴上来了。” 她大抵是因为心虚,连看他一眼都不敢,转身就走回了屋里,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衣柜,心中总是担心那包袱会从里头掉出来。 萧芜暝跨入了屋内,看了一眼那连个眼神都没赏给自己的丫头,抬步就往床榻的方向走了过去。 筎果愣了愣,坐在桌前看着他走向床榻,心中还有些纳闷,就见他两三下的就将他自己的枕头被褥卷起,架势端的是要走。 “你干什么去?”她一脸的莫名。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我卷铺盖去书房睡,不在这招惹你心烦。” “……前世倒不见得你这么自觉。”她耷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 要他走,他还真走,他这个时候脸皮这么薄的么? “你说什么?”萧芜暝狐疑地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说你听话。”筎果抬眸,娇俏的小脸上呈上一眼就能看出是极其敷衍的笑,“夸你呢这是。” 少年不予置否地点了点头,抬步经过她的身旁,还不忘与她道了句晚安,甚至英俊的脸上还覆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看起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等这一天等了许久的样子。 眼角瞥见那墨竹轻纱的衣袍翩翩,筎果轻咬了下唇,等到她自己反应过来时,她的小手已经拉住了萧芜暝的衣摆。 没出息!她可真没出息! 只敢在口头上逞能。 她捏着少年衣摆的手暗暗地用着力,半垂下眼眸,半点都没有看到此时那少年如画的眉目间蓄着点点碎碎的笑,那是得逞后的欢喜。 “小祖宗你还有什么吩咐?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发了,今夜要早点歇息。” 少女嘟着嘴,吸了吸鼻子,一开口却是把自己给吓着了。 她什么时候哭了? 这声音哽咽的不像话。 第249章,嘴上逞能 “最后一晚你都不陪我?”语调呢喃,字字入耳都是委屈和不舍。 她扬起小脸,看着面前的少年,“我这么乖,你说不让跟着去,我就没有半点为难你,还提早为你不在时做好准备,你不奖励我也就罢了,还故意招惹我伤心难过。” 筎果说着就来气,抬起小手握成了拳头,对着他锤了几下,反正她力道小,多打几下,萧芜暝也不觉着疼。 不过她手倒是打得有些痛了。 她甩了甩手,将手伸到了少年的面前,“疼,都怪你。” 萧芜暝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垂眸看着,烛光之下,那白皙的小手的确有些泛红了。 她这力气是有多小?方才的那几下落在他的身上,不过是如同小猫抓痒,毫无力道可言。 不过这话萧芜暝只敢在心中腹诽,不敢真说出来。 “那你想我怎么补偿?” 少年的黑眸印着烛火,如漫天的星辰,可这星辰烂漫却也比不上他眸中一丝一毫的光彩。 筎果恩了一声,尾音拉长,似是思考了许久,才勉勉强强地开口,“哄我睡觉,我今晚没有睡着,你也不准睡。” “好。” 听他应了,少女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往床榻的方向走,“那我就等你沐浴归来,萧护卫。” 少年眉心跳了跳,转而走向衣柜。 筎果看着他走的方向,惊得又从床榻上爬起,两三步就奔至他的面前,挡在了衣柜前,“你做什么?” “你说呢?”萧芜暝好整以暇地止住了脚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面前有些反常的小丫头。 筎果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笑了笑,转身去扒拉着衣柜的门,“拿换洗衣服是吧?我帮你拿,我帮你……” 她将衣柜门掩开了一条缝,伸手在里头摸了有一会,最后拉出了一件白净的男式内衬长衣,扔到了萧芜暝的面前。 少年随手接过,瞥眼手中的衣服,扬眉轻笑,“还有。” “等……等着。” 她又认命地伸手在衣柜里头扒拉了有一会,扯出了一条与那内衬看起来是一套的长裤,闭眼伸至他的面前,手还不忘将那裤子抖了抖,似乎是不耐地催促他接过。 萧芜暝拿过那条在自己面前的长裤,似笑非笑地看着筎果长吁了一口气,将衣柜门关上。 筎果拍了拍胸,又以手代扇,扇了扇风,心里头想着奇了怪了,这才三月的天,怎么热成了这样? 她一个转身,脑袋就撞上了少年坚硬的胸膛。 几乎是反应滞了滞,过了有好一会,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脑袋顶上少年那线条贵气干净弧度完美的下颚,“你……怎么还不走?” 她大抵是真的心虚,一句话还未说完,那双好看明动的眼眸就下意识地往后瞥,想看一眼衣柜,确认门有没有被她管好。 萧芜暝忽然抬起手,惊得她连忙伸手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即便她用两只手包着,也还是包不住。 “做什么?” 少年深如墨潭的眼眸掠过薄薄的笑意,薄唇扬起,弧度勾起几分若有似无的弧度,他从这丫头的手里抽走自己的手。 筎果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抬起的手,却是大气不敢出。 那宽厚的手掌越过她的耳畔,落在了她的脑后,轻轻整理了她有些乱的长发。 她几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直到感觉到他的手势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定了下来。 “还差了一件,我自己拿。”萧芜暝说罢,就要上前。 筎果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抵在了衣柜前,“你换洗的衣服倒是比姑娘家的还多。” “你洗澡就换这两件?”萧芜暝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衣服裤子在她的面前抖了抖,唇畔上扬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少女一下子就会意了过来,她摇了摇头,“没了,你那些贴身的衣服都被马管家拿走打包了,去问他要罢。” 萧芜暝倒是也为难她,闻言便走了。 筎果看着那颀长的身姿影子在窗户上消失后,才又重新将衣柜的门打开,心里头直念着夏竹那丫头真是太会藏东西了,那里显眼放那里。 她取出包袱,在屋里头转悠了一圈,琢磨了有一会,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床底下。 夜风拂过竹林,三月的天寒气未消。 马管家跟在萧芜暝的身旁,叮嘱了几句,最后跟至寝房门口,停了脚步。 “王爷,筎果那丫头与你闹性子是正常的,她要是不闹,这心里头才是有鬼。” 萧芜暝颔首,“明日一早本王就出发,府中事务就都交给你了。” 马管家誒了一声,这才退了。 少年推门而入,屋里头桌上的那烛光还明晃晃的亮着,因着门被开,有风卷入,微微摇曳着。 萧芜暝看了那桌上点了半支被吹熄的蜡烛,许是那丫头怕他回来时,蜡烛烧尽了,特意换上了新的。 薄唇抿出好看的弧度,他抬步越过屏风,走近了床榻,脚步渐缓。 方才还口口声声要他哄着入睡的丫头,这会儿抱着被褥在床上已经睡得昏天暗地。 待萧芜暝坐在床沿时,那睡梦中的丫头翻了个身,面朝着里头,倒是把方才霸占的床给他空出了大半的位置。 少年若有似无地叹息了一声,掀开被子,躺在了床上,将自己一半的被子盖在了身侧半露在外的少女身上。 约莫过了小半刻,屋内的烛光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黑暗中,就只有两道或轻或沉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睡着的丫头动了动身子,一双明亮的眸子缓缓睁开了。 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被褥的一角,呼吸微滞。 闹腾了半宿,说要折腾他的话都是口头上逞能而已。 此去一路艰辛,那无良国主暗地里不知道给他使了多少的磕绊为难他,怕是只有今晚他才能好好休息。 明日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丧心病狂的土匪,防不胜防的是那些居心叵测的阴险小人。 朝堂上下,谁都等着看他被抓住小辫子。 前世的时候,那些群臣的嘴脸她还记得,每个都争前恐后的去上报给那无良国主。 第250章,一语成谶 待身侧的人呼吸声渐沉,她才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看着他。 他的眉眼本就生的好看,平日里一笑暖过春风,却遮掩不住他锐利的眸光,偏他姿态一贯的漫不经心,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明明温和,却总是有些让人心生畏惧,不敢亲近。 现下闭上了眼,掩去了深沉,温润如玉,让人放松警惕。 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身侧的少年忽然开腔,嗓音低沉中带着几分的哑,“你打算看我到几时?” 筎果愣了一下,随即躺正了身体,将被子拉高了一些,遮掩住了她的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从被褥里传了出来。 “我怕我一闭眼,一睁眼,你就消失了。” “又不是不会回来。”少年喉间溢出轻笑,他顿了一下,忽而嗓音又沉了几分,带着若有似无地叹气,“你也该长大了。” 还未等筎果开口驳他,又听着他紧接着就说,“你一直保持这样挺好的,对外能够唬人就行,也并不是非要长大不可。” “那我唬不住人怎么办?”少女呐呐地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在自问,可调调却又很像是认真地在向他讨教。 黑暗中,筎果侧过头看向他,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的身上,镀着他挺直的鼻梁,她甚至能够看清楚此时他薄唇微微上扬。 萧芜暝的嗓音听起来也是十分的愉快,像是被她逗笑了,“那就回来找我,我总有办法让没开眼的怕你。” 闻言,小丫头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萧芜暝盖着被褥,又与她扯了好一会的闲话,筎果最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等到她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是听见了那马管家在院中训斥下人的声音才醒来的。 几乎是还未睁开眼睛,她便下意识的摸向了身侧,那半张床空荡荡的,冰冰凉的,她的指尖触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这天还没有回暖,想必萧芜暝走了许久了。 她想起夜里与他胡闹说的那句话,怕自己一闭眼一睁眼,他就不见了,一语成谶,果真如此。 这还是重生来第一次早起睁眼看不到他,心里空荡荡的不着边,难受的紧。 筎果叹了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磨蹭了一会,双脚才慢吞吞地从床上伸了出来,穿进了鞋子里。 她打着哈欠,将被褥裹在了身上,就往衣柜的方向走,正要从衣柜里找件衣服穿,却在打开柜子的一瞬间,愣在了当场。 包袱呢?她昨天打包好的包袱呢?那个装着两套男式衣服,还有一些值钱玩意的包袱呢? 她愣愣地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定眼看了看。 那衣柜里有不少她的衣服,还有萧芜暝的衣服,就是没有那个包袱。 府里又遭贼了? 她下意识的这么想,才想囔囔出声,唤人进来,那夏竹就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筎果眯了眯眼睛,看着这个忠厚的丫鬟从入屋起就一直躲避着她的视线。 这是心虚的表现啊。 “夏竹,你有没有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她本就是句开玩笑的话,却不想夏竹闻言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满脸的愧疚,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 “小主子,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了?”筎果几乎是眉头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夏竹哭哭啼啼的道:“今早我见王爷出了房门,响起你昨晚交代我的事情,我便进屋取了那个首饰盒,没成想才出了这门,就被王爷逮个正着,王爷将那首饰盒没收了,还让我转告小主子你一句话。” “什么话?” 筎果心中已经是猜到了几分,却还是不死心。 “王爷说,让你在家中安心等他归来,置换银票还有独自启程追他去边境的念头就不要动了。” 所以那衣柜里的包袱也是他拿走的。 筎果像是泄了气,连挑选衣服的兴致都没有了,她随意的拿了一件就换上了身。 她出门时,府中的几个仆人刚巧被马管家训斥完,散去。 筎果一见马管家,转身就要走。 她心情已经够低弱的了,断不能在被马管家给训上几句,自讨苦吃。 “筎丫头,且慢。”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才转了身,那马管家就出声喊住了她。 筎果本是想装作没听见的,却不料那马管家两部并三步的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马管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下次不会再起这么晚了……” “女孩子家家的,多睡对皮肤好,你睡得再晚点也没什么。” 筎果看着眼前这个宽慰着她的人,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还是那个整日把规矩挂在嘴上的马管家么? “肚子饿了没?我让厨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豆腐花,现在去吃点?” 少女滞了滞,点了点头,跟着他一道去了大厅。 比起她,马管家显得比她还小心翼翼,说话也是十分的温和,就怕是招惹她不痛快了。 筎果舀了一勺豆腐花,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萧芜暝是什么时候走的?” 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也没有睡得那么沉吧? “王爷天刚亮的时候就走了,都城那催的紧,没办法。” 其实萧芜暝几时把都城那高高在上的那位放在眼里过,不过是他担心自己走时,这丫头会哭哭啼啼。 他不忍心看她哭,却又怕她不哭,强忍着眼泪故作坚强,就想昨天夜里那样,明明就没有睡着,还要假装睡了,让他安心,却不想这反而会让他不安心。 左右想来想去, 还是不要当她的面离开好。 筎果闷闷地耷拉着脑袋,却在喝完一碗豆腐花时,猛地来了精神,对人也会笑了,这笑容甚至比萧芜暝在时,还要灿烂上几分。 马管家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出了门,心中放心不已。 这丫头就还是孩子,再难过一顿糕点也就过去了。 他有些欣慰,却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马管家想起自己曾问过自家王爷,为什么就是不松口答应这丫头娶她。 第251章,贿赂 当时萧芜暝眉色微沉,说的是,“她什么都还不懂,年幼时挂在嘴上的喜欢,怎么能当真,若是日后长大了,她还是喜欢本王,那自是不会生悔,怕就怕她在现下生性未定做下了决定,日后会后悔。” 马管家想了想,便找了二宝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二宝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出了府。 筎果拉着夏竹蹲在屋里又开始了打包包袱的行动。 丹霜抱剑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主子,殿下不让你跟着去。” “殿下?殿下在哪儿呢?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小丫头眉毛一挑,哼哼了一声,从床底下吃力地拉着一个堆满了灰的小箱子。 那箱子太沉了,她和夏竹用尽了力气,结果一个趔趄,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疼得她闭起眼睛,还有泪花泛出。 夏竹也好不到哪里去,直直地往前倾,倒在了箱子上,吃了一口的灰。 丹霜看不过去,手持着剑,剑柄勾进了箱子的把手,轻轻用力,那箱子就被她拉了出来。 比起她轻轻松松的姿态,筎果着实显得狼狈。 “小主子,这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的压箱宝。”筎果以手做扇,将面前的灰尘扇开了一些,将箱子打开。 夏竹和丹霜看着满满一箱的宝贝,经不住地睁大了双眼看着。 这箱子她藏在了最里头,因着实在是太重了,没被牧遥偷走。 筎果随意地两手各抓了一把的金银珠宝,塞给了丹霜,“丹霜,这些都送你。” “小主子,贿赂我没有用。”丹霜冷冷地瞥了一眼手里的宝贝,丢回了箱子。 筎果呆了呆,她知道丹霜这人油水不进,只听命令,不看钱财,可这样是金钱如粪土的魄力还是震住了她。 丹霜浇冷水是最得心应手的,她说,“我不会让你溜出府的。” 小丫头像是泄了气,弯着背坐在地上,她撇撇嘴,委屈地看向了夏竹。 夏竹性格温软,自是不敢为了筎果与丹霜对抗上。 可眼前这小主子满脸的委屈,眉头蹙着,那明亮的眼眸水润润的,像是一眨眼就会掉金豆豆出来,让人看了忍不住都想要去安慰她。 夏竹才想开口安慰,就听这丫头开了口,语调里满满的都是失望,“丹霜,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身为主子,是心疼你,真心的想赏你点东西,你拿了这些,去卖了也要,与人置换也好,我都不会有意见的。”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况且,我是主子,你是下属,哪有我贿赂你的说法。” 筎果的说辞很有讲究,她称丹霜是下属,而不是丫鬟,这让丹霜心中莫名的一软,一直坚硬的某处有了塌陷的预兆。 丹霜见她眼眶含泪,真是要哭了的样子,扯了扯嘴角,自觉心虚说错了话,便是难得软下了声音,单膝跪在了地上,“丹霜心直口快,不会说话,请小主子不要放在心上。” 她突然拿出这么多的宝贝要送人,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她有所图谋的吧。 筎果看向她,撇撇嘴,要张口说话却又忍了下来。 半会的功夫,她才开了口,“道歉晚了,我伤心到悲痛欲绝了。” 说罢,她便作势起身,往床上一趴,脑袋埋进被褥里,哼哼唧唧着。 听着那真是又气又难过。 屋中站着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了办法。 着实也看不出小主子这是真伤心了,还是在故意置气。 夏竹给了丹霜一个眼神,示意她这祸是她惹出来的,哄好小主子的责任要她自己负责。 丹霜踌躇一下,面色有些尴尬,要她杀人放火简单,这哄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真是头大。 她迟疑地上前两步,“小主子……” 她这才开了腔,筎果便是带着哭腔开了口,声音压过她,“我好难过,哄不好了的那种,除非……” “除非什么?丹霜自知惹您伤心了,不管你要什么,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丹霜都会给你。” “……”筎果抽泣的声音缓了缓,虽说这丹霜上钩了,可这说的话却是硬邦邦的。 “小主子想要什么吗?”丹霜小心翼翼地问了话。 小丫头闷闷地声音从被褥里传了出来,仔细地听还能听出她嗓音里细微的在颤抖。 “我要萧护卫哄我。” 丹霜无奈,“小主子,殿下早就出郸江城了。” 总不能叫萧芜暝回来吧。 她是这样在心中想的,不料那方才还埋头在被褥里哭着的筎果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 那我们去找他吧,就现在。”她说话时眼睛里都是星星,明亮地晃人眼。 “这……” 筎果见丹霜面露犹豫之色,当下小脸呈了闷闷不乐,小手锤着胸口,嘴里哼起了小调。 唱的是,“吾家下属伤透我心……” 丹霜嘴角抽了抽,“就算我拦着你,那还有马管家呢。” “你不拦着我,我自有办法应付马管家。” 正说起他,马管家的声音就在屋外响起,“筎丫头,快开门,我给你拿好东西来了。” 筎果心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丹霜,丹霜面无表情地抬脚,将那木箱子踢进了床底下。 马管家又在门外敲了几下,这门才给他开了。 他怀里抱着一打书,跌跌撞撞地就走了进来,“你们三个丫头在屋里干什么事情?老半天不给我开门,我这手都快要被书压断了。” 筎果一见他抱着书进来,眉心就止不住的抽抽。 “马管家,你这是干什么呢?” “老夫想了想,趁着王爷出征在外,你就修身养性,好好跟着我学学四书五经什么的,女德那种糟糠我就不教你了,你别想着逃学,王爷不在,没人护着你。” 筎果才想闹脾气,但转念一想,心中就有了主意。 她眉眼一弯,笑得甜甜的,这丫头本就生的乖巧,就那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机灵古怪,眼下装起了乖,倒也是十分的适合。 “马管家说的是,不过我这房内没有文房四宝,不如你搬去书房,我准备准备就来。” 第252章,人尽皆知她出城 马管家觉着有道理,叮嘱了她一句尽快来后,便又将厚厚的书抱起离开。 待马管家走远后,筎果将房门重新关上。 夏竹忍不住地问她,“小主子,现在要怎么办?我看不如你还是待在府里比较好。” “少说废话。” 筎果给丹霜和夏竹各扔了一套男装,自己也拿了一套,准备换下。 丹霜看着手里的那套男装,忍不住地微蹙,抬眼时恰巧对上少女看过来极其不耐的目光,她犹豫了一下,便动手换上了。 夏竹见丹霜也服从了,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规劝的话。 不消一会,主仆三人便已是换上了男装。 待马管家在书房里左等右等也等不来筎果,派了二宝去催时,府中下人这才发现那位让人头疼的小祖宗不见了。 坐在屋檐上看着下人乱成了一团的破浪看向身侧的乘风,“咱真的不用跟上去吗?好歹也给殿下发个信号吧。” 乘风却说,“有丹霜在,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破浪有些不认同地看向他,乘风又说,“殿下舟车劳顿,总得给他送点惊喜去。” “……乘风,你变了。”破浪看了眼乘风腰间系着的花型配饰,意味深长,“若是殿下知道此事你也参与了一脚,我看他会不会把你调去守塔牢。” “守塔牢有什么可怕的。” 破浪吹了一记口哨,“那你以后想见丹霜可就难了。” 那个娘里娘气的花型配饰很明显就是方才筎果送丹霜的宝贝里的东西,丹霜贿赂人也是不走心,随意挑了一个看得过去的,就给了乘风。 郸江最靠近城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筎果躲在角落里,眼观四方地看了一圈后,转过身,从荷包里拿了些碎银子给夏竹,指了指对面不远处卖黑纱帽的小摊,“去买三个过来。” “要那个做什么?”夏竹疑惑地看了一眼,只觉得出门在外,能省则省。 “傻呀,我们三个虽是男装,可这脸别人一看可不就露馅了?” 筎果生的娇俏,一眼看过去,勉勉强强能算的上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少爷,可她近日也不知为何,面色红润有光泽,许是因着月信来后的原因,稚气褪去了一些,俏中带了几分媚,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丫头。 “……可戴着这种遮脸的黑纱帽子不是更引人注目吗?” “神秘懂么?”筎果瞥了她一眼。 她那么多的话本子可不是白看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丹霜却开了口,“若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小主子不必担心,以我的能力,杀个人放个血都不算是什么难事。” “你都说不必要的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筎果觉着,她这个主子好难当。 夏竹几乎是心惊胆颤地将那三个遮面黑纱帽子买了回来。 三人戴上后,便以筎果为首,大摇大摆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路上的行人自顾自的挑着摊上的东西,没有一个觉着好奇去多看他们一眼。 一个推着手推车的中年汉子从城门口进来,一路通畅,却不料脚下踩了根香蕉,滑了一跤,推着那推车就直直地往前冲。 筎果看着那失控地朝着自己奔来的推车,几乎是吓的呆滞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索性的是恰巧马昭带着衙役们巡逻经过,那手推车及时被他拉住,这才让筎果幸免于难。 夏竹拉了拉她,想开口却害怕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出是女子,便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马昭上前,对着筎果拱手,“这位兄台你没事吧?” “你叫我什么?”筎果心中一喜,故作粗犷的声音。 “兄台,你是不是方才被吓傻了?”马昭又是一问。 筎果连连摆手,装模作样地道:“没有,我与我两个兄弟着急出城去,不与你多谈了。” 马昭点头,侧过身让路。 三人脚步很快,明眼人一看就觉着十分的古怪。 有个小衙役忍不住问,“马捕头,这三人古里古怪的,为什么不拦下来盘查?王爷不在郸江,我们可不能让郸江出了乱子。” “府中的大小魔王都出去混了,我们郸江才算有些安宁日子过。” 马昭这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被筎果听得清清楚楚,她心中一惊,脚就崴了,若不是有丹霜扶着,怕是就要栽到在地上了。 听马昭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装扮成这样是要偷溜出城去。 筎果怕马昭改了想法,抓自己回去,便是不顾脚踝处传来的疼痛感,脚步加快了不少,几乎就直往城门口冲了过去。 临出城门时,有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走在她的身侧,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筎丫头,一路小心啊,趁早把咱王爷拿下。” “……” 合着是全知道是她,所以这些百姓在青天白日时,看到大街上突然出现三个蒙面的神秘人也不好奇。 只听有人在后方喊话,“且慢,先别出城。” 筎果这小心脏又被这一声声的叫唤声给吊到了嗓子眼,怎么的?这是谁要反悔?还是说她被马管家发现了? 来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了筎果的面前,伸出了手,那手心里放着的是几个铜板,“夏竹姑娘,找钱你没拿。” 夏竹惊吓地看了那小贩一眼,又看向了筎果,隔着黑色面纱,看到筎果对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将那几个铜板收下。 其实她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 筎果觉着头有些疼,她拍了拍那小贩的肩膀,“这位兄弟,做生意不用这么讲究的,为了还几个铜板跑得这么累,这是亏本了啊。” “筎小姐你出门在外,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可别小看这几个铜板。” 这厢筎果还未出郸江城门,追人之路漫漫悠长。 不过是半日的路程,萧芜暝一行人已经到了郸江邻城。 他们走的是小路,自是要比走官道快上很多。 那邻城的官员前脚才接到国主的密令,说是待萧芜暝到他这处要通关令时,要以他来得晚,以为百姓之心训斥他一顿,最好是当众羞辱。 第253章,鲜衣怒马的少年 因着如此,那官员当下就候在了城门口,手中刚接到的密令还未收起,那丰神俊朗的少年已经骑着马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 城门口立着一匹黑马,毛色黑亮顺滑,四肢矫健有力,一看就是稀罕的良驹。 那马背上的少年逆着光,淡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挺拔颀长的身姿上,耀眼地让人不敢直视。 那官员脚步加快,走到了马前停下。 那马匹性格随了主子,倨傲地从鼻子里喷气,踢了踢前蹄,踢得尘土飞扬,那官员被尘土呛着了,忍不住地捂嘴咳嗽了起来。 萧芜暝端坐在马背上,睨了他一眼,姿态居高自恃,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正向他行礼的官员后背。 那道还来不及收起来的密令被那官员藏于背后,插在了腰带上,金黄色的纸很是显眼。 “宸王殿下……来得可真快呀。”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缰绳,闻言懒懒地俯下腰,斜飞入鬓的浓密剑眉微微挑起,弧度端的是不羁闲散,他在笑,可眸底却是没有半分的温度。 那官员说完话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萧芜暝锐利的目光,心虚地又低下了头。 萧芜暝轻呵了一声,道:“陈大人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大人微微一愣,身形整个都僵住了。 附近围观的还有不少特意跑出门口来见一见宸王殿下俊如神邸的容貌和清贵的风姿,他也知道,北戎上下,唯宸王甚得民心。 无良国主心里盘算的那点小九九说得倒是容易,可当众实行起来,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已经有不少站得最前头的百姓交头接耳说着话,满脸的狐疑,那陈大人就瞥了那么几眼,额头冷汗直冒。 萧芜暝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薄唇勾笑,眸光清明锐利,说的话调调倒是挺亲和的,“无事,说起来你我都只是每个月领个月禄,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该说的话,你就说,本王就当是风过耳,不为难于你。” 这话说的真是好听,听的那陈大人几乎是心中一暖,可他抬眸对上萧芜暝那视线时,才心惊地发现少年眸中敛着淡淡的凉薄,薄唇上扬的弧度也是完美,不过看起来却是讥诮。 陈大人又很快低下了头,拱手看似在行礼,唇齿却是在打颤。 他说的磕磕绊绊,“宸王殿下……现下午时将近,您为何来得这么晚?边境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都等着您去救呢,路上半点都不能滞留,您这样真是……真是……” 他真是真是了好一会,最后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看向萧芜暝,阿谀取容地满脸堆笑,“下官也不留您了,这是通关帖子,请收好。” 萧芜暝看了眼那通关帖子,并没有伸出去接,懒懒地直起身子,扬了下手中的马鞭。 “北戎上下谁还不认识本王,皇叔封本王为大将军,命本王即日启程赶去边境,若是每经过一个城县都要停下要份通关帖子,路上的时日可得耽误不少,你说是吧,陈大人。” 少年的眸光带着几分的压迫性,直直地就落在了陈大人的身上,眉目间的笑意也早已敛去。 每当他如此的时候,不免让人心生畏惧,不敢谈攀。 他话中是何意思,陈大人一听就懂了,当下连连点头,连额前的冷汗都顾不得擦。 “殿下说的是,是下官耽误殿下脚程了。” 陈大人慌里慌张地将那封准备好的帖子收下,侧过身,对着城门口的守卫兵挥了一下手,示意开城门。 “殿下一路小心,下官等着殿下凯旋归来,届时会备上好酒佳肴,为殿下接风洗尘。” 一听就知道这是讨好的话,寻常人听了多少也得意思一下,说些好听的话,但萧芜暝是何人,他自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对于这些奉承的话是滴水不进。 少年扬起马鞭,黑马抬起前蹄,对着长空嘶鸣了一声,起步尘土飞扬,待尘土消散,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经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城门口。 邻城的街道上,百姓早已避开两旁,等候着萧芜暝经过。 待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时,百姓跪拜于地,口口声声道的是,“恭祝殿下凯旋归来。” 陈大人崔头丧气地走进城内,一见城内百姓魔怔了似得跪在地上不起,那宸王殿下早已离开,心中便觉着自己丧气的还太早了,此事若是被国主知晓了,怕是要怀疑他这个做父母官的是不是有什么异心,否则百姓怎会如此。 但这还不算完,傍晚时分的时候,天幕已经染上了夜色,月儿挂枝头,天色暗了下来。 城门口卷着风沙,立着三个戴着遮面黑纱帽子的人。 那守卫小兵一见就只不对劲,连忙从通报了过去。 陈大人正头疼如何写奏章会禀给国主,一听来了三个神秘人,当下心烦不已,扔了毛笔,就说,“那人呢?你怎么不给我带上来?” “其中一人持剑,武功高强,无人能近身。” “……反了这是,谁都要欺负到我头上!”陈大人起身,怒哼,“走,我倒要去看看,这是来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待陈大人走至城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墙上成排的挂着长灯笼。 借着那烛光,陈大人眯眼看着城门口那三人,却是怯怯地躲在自家护卫兵身后,不敢上前。 他看了眼几个在地上滚来滚去痛苦不已,一看就是自不量力被揍了的护城兵,说话调调也带着几分的颤抖,“来者何人!” 为首的那人身形娇小,她清了清嗓子,嗓子听起来低又细,“这位大人,上前一步说话。” 说罢,她就像是知道这陈大人胆子小,不敢上前,自己就往前走了两步,表示诚意。 见状,陈大人犹豫了一下,一抬头就撞见身前那护卫兵正鄙夷地瞥着他看。 事关重大,面子最要紧,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就抬步上前,走至那蒙面人的跟前,因着那人实在是矮小了一些,他不得不弯下腰,与那人说话。 第254章,为难的密令 “什么事情?” 那人生的娇小,这嗓子听起来也是低低软软的,抬手从腰间取下了一块玉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认得吧?” 那是一个刻着宸字的牌子,陈大人也是做了有些年头的官了,自是知道这牌子代表了宸王。 “你是……” 陈大人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这人,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的猜测。 萧芜暝身边的人,瞧这身形,应该府中那个质女。 隔着黑色面纱,筎果将那陈大人几经变幻的脸色收入眼底,她低低的笑着,“猜到了我是谁,你还不快放行?” 本就是因着她主仆三人一身装扮实在是引人注目,所以才被拦了下来,不让入城。 “这不妥吧,你一个小小的质女就应该安分点待在宸王府中……” 陈大人有些不同意,却不想训斥人的话才起了个头,就听那丫头说,“你们北戎国主曾下令让宸王半步都不准离我,我不过是出门比他晚了些,若是追不上他,此事你担着?” “担不起。” 这话让向来胆小怕事的陈大人连连摆手摇头,二话不说,便是放她通行了。 边镇小城落在最北处,萧芜暝到时,小雪方歇,本就是被土匪扰的杂乱破旧的街道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脚踩在地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战旗东倒西歪,撕裂了一角,随着夜风飘扬,猎猎作响,如孤雄般寂傲,屹立在风雪中。 黑马立在半个人影都不见的街道上,鼻腔喷气,呼出了团团的白气马蹄在原地来回踱步,坐于它背上的少年手持着缰绳,姿态散漫,眉目微挑,一副很有耐性等人的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守城的县令才匆匆赶来,官服宽松不合体,连帽子都戴歪了,他一脸狼狈地手扶着快要从脑袋上掉下去的官帽,小跑至马前。 身后跟了两个兵队,从脚步声听上去还算是整齐。 萧芜暝瞥了那兵队一眼,睨着那县令,开口语调懒懒,却是带着几分的严厉,“本王进城半个时辰未到,为何不见城门口有守卫兵盯梢?大街上也不见有兵队巡逻?” 他这样治理无力,那些土匪不打他打谁? 那县令是刚来不久的,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缘由。 本就是糊弄人的说辞,不听也罢。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弯起嘴角,眉目温淡似那夜幕上掩在云后的清月,“此地乃边防重地,你这样无疑是敞开了大门邀敌国进来。” 少年自马背上微微俯身,薄唇勾勒出的弧度似深似浅,一如他说话的调调,让人琢磨不透,“你想做什么?” 许是这帽子扣得太大了,那县令吓的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头顶上那个戴歪了的帽子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在地,一路翻滚到了马下。 那县令原本想拿回,可见那帽子滚至萧芜暝马鞍下便是不动了,他也不敢动,吓的大气不敢出,就那么跪在了地上。 萧芜暝把玩着手中的那不知何时被他捡起的战旗,扬眉看向他,“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禀殿下,这土匪昨晚才来扫荡过一会,按着以往的规律,等下一次来是三日后,下官觉着这些将士一连数日不停歇的巡逻,着实累了,特意放他们一晚上休息,待精神足够了,才能更好的与那些土匪作战。”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看他温淡的俊脸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一时间倒也是猜测不出他这是信了还是不信。 他温淡地出声,问的是那镇守边镇的王老将军在何处。 “王老将军前几日被那些土匪伤了,又染上了风霜,卧病不起。” 萧芜暝便是又问,“那是几日前的事?” 县令数了数时日,似乎有些数不清了,面色有些为难地抬头觑了他一眼,看着少年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回道:“约莫是八日前。” “八日前?”萧芜暝轻呵了一声,语调讥讽。 八日前是什么日子? 国主封宸王为将军,通达直全北戎上下,王老将军那日出了事,未免太巧了些。 这是等着他来收拾这烂摊子来了。 那县令似乎因着卷着雪的风声太大,没有听清楚他话中的嘲讽之意,自顾自说着一些门面上的解释。 “殿下从郸江到这里,少说也得十五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那自都城出发的钟武将和九皇子估摸着这会儿还在途中呢。 萧芜暝闻言,倒是也不说些什么是心系百姓之类的好听话,他扬眉,嗓音淡淡,带着几分的笑意,“本王怕被人打小报告,一路自小路来,走了捷径。” 官道安全,不过关卡重重,再碰上一些“好客”的官,定是会耽误不少的时辰。 国主的密令早就自郸江到边镇沿路上的每个城镇官员手里都送了一份,这县令手中也有一份,前后加起来不过百来字,总结起来一句话便是为难宸王。 那县令闻言,面上一滞,笑意僵在了嘴边,十分的尴尬,“殿下真会说笑,不过下官以为殿下还需要些时日,接风洗尘的住所都还未安排下来,殿下您也看见了,这边镇小城……” 这边镇小城入目荒凉,百姓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就只有那些老弱妇孺,白日里就不敢出门,夜里听到了战士脚步声更是不敢开窗探探情况。 “无碍。”萧芜暝挥了一下手,将那半截的战旗插在了后背腰间,“本王去王老将军那里住上几日,既然都城派来的人还未到,本王就先与王老将军商讨对战流寇土匪的法子。” “这……”县令才想说这不妥,就见那少年扬起马鞭,身后的破旧战旗随风猎猎作响,不知为何,明明就是一支兵败的战旗,在少年孤身一人的身上,却有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恢弘气势。 少年扬眉问他,“王老将军在何处?” 不待他回答,便又说,“领路。” 县令只好硬着头皮,走在了黑马的前头,可没走几步,就听那少年好听的声音随风飘来,“你也骑上马,本王舟车劳顿,需早点歇息。” 第255章,对谁忠心 这是在嫌他走路慢。 那县令脚步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他,面露为难之色,“殿下,这雪初融,滑的很,下官前几日就自马上摔下过,不敢再骑。” “你倒是比本王还娇贵。”萧芜暝轻呵了一声,嗓中温度冷过这风雪天。 县令尴尬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今日已经穿的够多的了,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夜的晚风簌簌的直往自己的衣领口子里蹿。 奇了怪了,这都三月天的了,怎么突然就降温了。 那王老将军倒是真如县令所说的那般,卧床不起,面色不佳,听见有人在门前喊宸王殿下到了,也没有动静。 直到那屋门自外头推开,众人簇拥着那清俊的少年走了进来,才看到他勉勉强强地从床上爬起,作势要下床行礼。 那县令在旁直嚷嚷,“哎呦,王老将军身中重伤,这还没好点呢吧?” 说罢,他就阴阳怪调地瞥了几眼萧芜暝。 丰神俊逸的少年负手立着,身形欣长挺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王老将军,似乎是在等他下床给自己行礼。 这样的不近人情让那些守在门口的士兵们有些不服气,他们本就是只听命于王老将军一人,什么国主王爷的,都没放在眼里。 有个士兵看不过去,走了进来,对着萧芜暝单膝跪下,行礼,“殿下,王老将军身体不适,不能下床,小的代他向殿下您行礼。” 萧芜暝侧身挑眉看去,因着这小兵的话,那些士兵们一众跪在了地上,从门前一路跪至院中,黑压压的都是人头。 满口囔囔着:“小的代王老将军向殿下行礼。” 这一声声在夜空中飘荡,听起来的确是热血义气。 但这是明摆着给萧芜暝一个下马威,要他服众。 少年什么大风浪没有见过,年幼时身穿黄蟒锦袍立在宫殿之上,文武百官皆是跪在地上,求他退位让给那无良国主。 那时他最亲的三人,皇爷爷,父王母后皆是死在了无良叔父的手中,上位者自然是身为皇长孙的他,可满朝堂皆是乱臣贼子,忠良臣子皆被压制住,只剩下他孤零一人。 他那时都不曾有过半丝的惧意,临危不乱,也没有恼羞成怒,甚至还能与这些谋逆之人谈天说地,那时都没有被调动出恼怒的情绪,更是更何况是此时。 萧芜暝眉目淡淡,敛着几分的笑,单看上去真如他温润的气质般让人松懈警惕,可他一开口,低醇的嗓音里卷着风霜,铺着一层浅浅的凉薄。 他说,“王老将军何功之有,需你们这般维护?” 何功之有? 这话问的着实戳人心窝。 王老将军镇守边境十数年有余,可匪徒流寇之势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愈发凶猛,到了如今无法无天的地步。 虽说无良国主抠门,也主张休战养休,但该调拨的军饷物资还是拨的,且因着没有战事,军饷基本都调拨给了这边境城镇,即便有所减少,但也不至于会让他们沦落到饥不裹腹,连战必败的地步。 其中必然是存着猫腻的。 气氛在他话落时降到了最低点。 “殿下如此说话,着实让老夫心寒。”王老将军颤抖的声音自床上传来,“这十余年老夫无功也有劳……” “放任土匪流寇在城中肆行霸道,害百姓于苦难之中,这是罪!”少年低醇的声音掷地有声。 萧芜暝顿了顿,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剐着床榻上之人,语调倒是轻飘了不少,“十余年,王老将军你这日子混得着实够久了。” 王老将军面色白了白,脸色瞧着要比方才还差了不少,他张了张嘴,瞧着像是要开口辩解,却听那少年又开了口,那话一出,众人面上神情各异,着实精彩。 这清贵的少年王爷说的是,“不过本王与你是同道中人,你不必紧张。” 这语调清闲,好看的眉宇间带笑,方才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时间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意思。 听闻,这宸王殿下在郸江闲散惯了,对于治理之事向来是懒政,能交由下属做的,绝对不会亲自动手,但看那郸江城整十三年就开堂判案了两次,可见他这甩手掌柜当得十分的得心应手。 可又有传说,那当年三不管的郸江乌烟之地,如今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那小日子过的要比北戎最富裕的都城百姓日子还要滋润无比。 边境离郸江太远了,是以那些传闻似真似假,让人无法得知真伪。 那县令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打着马虎,笑着拍了拍萧芜暝的肩膀,“都说殿下平易近人,此前下官是不相信的,总觉得殿下高高在上,如今倒是一见,让下官倍感亲切。” “殿下,这院的北屋是最好的一间,下官早就让仆人给您收拾出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定是辛苦吧,快去歇息,明日下官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少年倒是无异议,说了句,“客气了。”转身要走,眼角瞥见那床榻上的老人作势要起身,却只是动了动身子而已。 “王老将军起不了身,就不要起了,这满院的人替你下跪,你若是再固执下床给本王行礼,这些忠心的士兵必当对本王心有怨念,你这是要陷害本王于不义么?”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薄唇上扬,弧度极其的嘲讽,“王老将军做人真是……厚道,十分的厚道。” 此话一出,众人心惊胆颤。 宸王这明面上是在讽刺王老将军行事不磊落,可细细地去品他话中每个字,却是能听出暗含着的另一个意思来。 他称这些跪了一院子的士兵忠心。 他们对谁忠心? 那无良国主再如何视宸王为眼中钉,但宸王到底代表着的是北戎皇室,大事面前,他们两个是站在一道的,谁都别想瓦解。 他们反萧芜暝,那就是在反北戎皇室。 这是无良国主另一个最忍不下的事情。 那县令要讨好萧芜暝,主动去牵那黑马坐骑,却不想这手才碰到了缰绳,就被那看起来脾气不好的黑马踢了一脚。 第256章,不是感激涕零 黑马的那一对眼睛非常的大,盯着那县令,鼻腔连续不断地喷着气。 县令被踢倒在地上,还未爬起来,就听那少年在前方吹了个口哨,黑马竟是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待萧芜暝入北屋后,那县令从门后探出头来。 “殿下,下官有一事想与您商量。” 少年正打量着这间被县令夸赞的“最好”的一间屋子,闻言颔首,说的却是,“万事都等钟武将与九皇子到了再议。” 这一句话就把县令那肚里的小九九给打的无影无踪。 “是,殿下。” 县令是个极具有眼力劲的人,刚在萧芜暝这碰了一鼻子的灰,自然是不会再多说什么。 这世上最有缘分的事大抵就是仇人相见。 筎果在山坡上看着山底下那一队人举着轩字的旗帜浩浩荡荡地路过,心中起的便是这个想法。 这萧高轩在上一世的时候,没怎么得罪过他,无非是后来他不服萧芜暝登上北戎国主之位,暗地里与洛易平那渣男勾结在一起,没少给萧芜暝下绊子,坑害他。 谁对萧芜暝不好,那就是她的仇人。 仇人见面,总是分外眼红。 丹霜瞥见她满眶热泪,从腰间取下一块方巾,伸到了她的面前,“他们运的这些军饷粮草顶多只能维持半个月,解决不了殿下的问题,小主子你不用对他们这么感激涕零。” 筎果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将那方巾拿走,擦了擦眼泪,“我这是迎风泪。” 什么感动,她又不是个傻子,当真会认为那无良国主真心派人去帮萧芜暝。 没有坑害萧芜暝,她就要烧高香拜拜无良国主那尊大佛了。 “他们与我们是一路的,我们和这九皇子以及钟武将迟早得碰着,不如现在去打招呼?反正他们人多有照应。” 筎果几乎没有忍住,白了一眼那说的十分认真的夏竹。 夏竹见她如此,反应很快地问了一句,“小主子这是觉得不妥?” 筎果张了张嘴,试图想解释,可犹豫了半会,她却是说,“这事复杂,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不说了。” “小主子你打算做什么?”丹霜心领神会地问了一句。 筎果望了望暗下来的天色,忍不住说了一句,“夜黑风高,山郊野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刷的一下,丹霜的冷剑随着她的动作,自刀鞘伸出,“单听小主子吩咐。” “我就是过过嘴瘾。”筎果伸出手,大拇指与食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面前的剑,将它移开,“丹霜你稍安勿躁。” 她又说,“现在犯不着动手,这么些的军饷粮草看着都重,还给了五辆马车装着,把人杀了,我上哪去找人给我运东西过去。” 这些军饷与粮草少就少点吧,少总比没有的好。 想来那萧芜暝也着实的厉害,前世的时候,他就是用这区区五辆马车的粮草与军饷,在边镇那处坚挺了数月,最后还成功击退了土匪流寇。 筎果看向丹霜,“我们绕些路去,我要给萧护卫背上一个大礼。” 少女招了招手,两个丫鬟附耳过去听,连连不住的点头。 末了,丹霜忍不住提醒这位鲜少出远门的小主子一句,“若是按着小主子你的计划,恐怕我们要耽误不少的时日。” “没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筎果小手一挥,豪气满天。 丹霜又说,“且我们一路都要走小路,大抵连驿站都住不了,若是幸运,我们能找到个破庙睡睡,若是不幸,就只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将就将就。” 她与夏竹是没什么,在跟筎果前本就吃尽了苦头,这天为被地为床的日子早就习以为常,只怕这个娇滴滴被宸王捧在手心上的小姐受不了这个苦。 丹霜如此说,一来是觉着她的计划听起来是纸上谈兵,二是要给她个心里准备,毕竟此路艰辛。 岂料那丫头却说,“不就是露天睡么,这有什么?我以前就特别羡慕你们那些影卫,可以躺在屋顶上,看看风月,闲时数数星星,轻轻松松就守了夜。” 露天睡一觉有什么可怕的,她前世都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晚上,还没能睡呢。 丹霜见她一脸蠢蠢欲动的样子,似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露天睡一觉,心中不免有些惊讶,自己的这个主子脑子里想的东西真不是常人能比的,正常的那些足不出户的小姐怎么可能会忍受这种恶劣的环境,她倒是倒是跃跃欲试。 “小主子对殿下有心了,相比殿下届时看到您出现在战场,必定会看在这份大礼的面上,不多训斥你几句。” “……”筎果迟缓地抬眸瞥了一眼那个冷面的丹霜,“你这样说实话出来,容易伤了我们主仆的情分。” 她也要面子的好不好。 因着那边境小城的物资早已被土匪流寇洗劫一空,有不少百姓受不了饥饿,竟也在大街上行抢劫之事,这土匪没来,城中的百姓倒是自己乱了。 士兵向县令禀报此事时,那萧芜暝正懒懒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逗着那县令不知上哪抓来的麻雀。 “竟是有这样的事情!”县令瞥了一眼那专心逗鸟的宸王,又说:“快去镇压,犯事的一律抓进牢中。” “是。” 那小兵领命,还未离开,就听那少年清澈的声音响起,“且慢。” “殿下有何吩咐?”县令闻言,即可上前,一脸谄媚地堆着笑。 “你把暴民抓进牢中,难不成牢中就有饭给他们吃?” 牢饭总得给犯人吃的吧,总不见把人饿死在狱中。 县令一愣,似是没有想到这一茬,眉头皱起,有些犯难,“哎呦,这……这可就难办了,殿下您有何高见?” “本王今早闲来无事,去了你这府衙看了账簿,你这牢饭的粮草倒是屯了不少。”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话语点到为止。 可那县令也不知是装不明白,还是真不明白,拱手俯身,十分真诚地问了一句,“下官愚昧,还请殿下再说详细一些。” 第257章,留有何用 “死蠢!”少年不耐地剐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轻勾起鸟笼,方才还在笼中叽哩扎喇地叫个不停的麻雀一见门开了,扑闪着翅膀就飞走了,不消一会就消失在空中。 听到萧芜暝骂他,县令本就低着头又低了几分。 “去贴张告示,府衙开仓施粥,当街抢劫者不予赠粥,即日生效。” 所谓即日生效的意思便是,过往百姓抢劫的案子不算数,今日起算,这便算是开恩了。 “殿下,昨夜您就去了官仓,这老鼠倒是有不少,米就那么几袋子,若是分给了百姓,我们可就没吃的,下官也不是自私,但这些米都是留给士兵的。” 给士兵的米是绝对动不得的。 萧芜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笑了,薄唇勾起的唇角弧度十分的好看,“谁让你动这个了。” “那殿下……” “用你屯着的牢饭物资,本王看了,虽是不多,但少说也至少能撑上三日,城中若是多一个暴民出来,那施粥就多一分给被抢者,算是罚的那暴民。” “可这三日过后呢?”那县令面上有些勉强,他那屯的那里是牢饭物资,只不过是萧芜暝没有点破罢了,“三日过后,没了施粥,百姓一下子又没吃的了,恐会生变。” “本王帮你算得精细着呢,三日过后,九皇子应该到了,他带着军饷和粮草来,届时有何为惧?” 萧芜暝说罢,自觉很有道理,修长的手指摸着线条干净完美的下颚,又叮嘱了那县令一句,“为了安抚民心,你告示上再添上一句,就说三日后,九皇子会亲自带着粮草来解救万民,让他们不必担心粮草会短缺的问题。” 这便是把九皇子的后路给堵上了。 那萧高轩若是在途中听闻萧芜暝开仓放粮救济百姓的事情,必定会故意在途中耽搁几日,待百姓没了施粥,在城中乱成一片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恰巧”的赶到,拯救百姓。 届时,暴民之乱的黑锅就得扣在萧芜暝的头上。 外祸未清,内里又乱,这是战前的大忌,国主必定会揪着此事不放过萧芜暝。 “可是殿下,九皇子带来的是军饷,那些粮草也是供给将领士兵的,若是分给百姓,士兵们吃什么,皆是士兵饿肚子,无力打仗,这可如何是好?” “这位大人,你脑子里头是不是有坑?冬日下的雪也有不少进你脑坑里,还没化开是么?问题这么多,事事都要本王给你解释,脑子若是无用,不如将它搬家。” 这是要砍头的意思。 县令吓的扑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下官愚钝,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这会儿你倒是听得懂人话了。”少年冷笑,眉目淡的半点温度都没有。 那跪地磕头求饶的县令动嘴一顿,僵在那里,不知是继续磕头的好,还是不磕的好。 “可是殿下,眼下士气最重要,他们本就因着王老将军受伤,士气低迷,若是再用他们的粮草分拨给百姓,恐怕……” 往下的话他也不敢再说下去,他不敢说,萧芜暝却是心领神会地帮他说了下去。 “恐怕他们也会生变?”少年轻笑,仿佛此事并不是什么大事,“这算什么大事,那些粮草,本王也不是白给百姓的。” 这下县令是真犯晕,听不懂了,“请王爷赐教。” “三日后,你再起一份告示,此城镇为抗外敌,百姓皆为兵,要吃军粮,就得拿出战绩来,一个土匪人头换三碗饭,三个人头换一顿大鱼大肉,十个人头能换一旦米,物资有限,先到先得。” 萧芜暝算准了因着他是将军,那无良国主必定会克扣下不少的军饷与物资,给他使绊子。 那时士兵无粮,百姓饥饿,必会造反。 国主再派人前来增援压制,顺便再将萧芜暝贬罚。 这区区的边境小城,怕是无良国主也不放在眼里。 丢了一座城,能换来除去多年的眼中钉,这交易很是划算。 “那这些士兵怎么办?” 闻言,萧芜暝剐了一眼在院中立着等待命令的那通报小兵,似笑非笑地道:“无用之兵,留着费粮草么?” 士兵的本职是保护百姓,眼下若是百姓能自保,要他们还有何用? 他这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入了那小兵的耳,他听得满脸羞愧,低下了头。 宸王这是……一开始就不打算指望他们。 少年起身,伸展双臂,姿态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那还僵着的县令与小兵,道:“行了,本王此计必保这边境小城安然无事,你们该写告示的去写告示,该去告密的去告密,想去通风报信的也去,本王不拦着。” 这话一出,县令与那小兵心虚地对看了一眼。 宸王殿下这心里头可是门清啊。 县令这心里头正盘算着要飞鸽传书给九皇子,告知宸王的计划,让他再出谋划策对付宸王,而那小兵听到宸王并不指望他们这些士兵,必然也会去与其他士兵说。 那这告密信到底是写还是不写? 县令这心里头犯了难。 萧芜暝见他为难,薄唇轻勾,清俊的脸上端着的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怎么?不会写告密信?无事的。”他拍了拍县令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力道真的很重,还是那县令吓的整个身子都软了,被他一拍,这肩膀就不受力地往一边倒。 “告密信么,本王还从未写过,本王替你写。” 他这么说,也真就这么干了。 在途中入住客栈的九皇子看着手中的那一封所谓的告密信,笔迹苍劲,字体却飘逸,一看就是出自宸王的手笔。 他在心中事无巨细地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九皇子,半点没有隐瞒。 若是九皇子想破他的计划,那就只能是不将军饷和物资带过去。 那些百姓若是没有见着吃的,或者是他迟了几日再到边境,这砍下的第一个人头,恐怕就是他九皇子了。 此计谋阴险! 萧高轩面目阴沉,将那书信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第258章,不安 桌上点着的只剩下一小截的蜡烛摇曳着,仿佛随时随地就会熄灭。 “来人。” 门自外头推开,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跪在地上,“九皇子有何吩咐?” 萧高轩闭眼仰头,眉头紧蹙,似是陷入了纠结之中,他忽而睁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通知钟武将,现在启程赶路。” 这客栈才入住,又马上说要退房,那掌柜的拿着毛笔在薄子上将名字划去,抬头见几个侍卫抬着箱子下楼,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费事!” 因着原本以为能够好好歇息,眼下全没了,这些侍卫们颇有怨气,埋头搬运着行李,各个敢怒不敢言。 一行人趁着月色又上路了。 沿路的某个小城镇内,一家米店外立着一个红衣持剑的女子,正与掌柜的争执着什么。 那米店五十米开外的一个小桥上有两个戴着蒙面黑纱帽子的人,身形娇小的那个坐在石阶上,另一个则蹲在了那人的身旁。 不消一会,丹霜快步走回,将还是满满的钱袋子扔在了筎果的怀里。 “这店家也不肯卖。” “怎么说?”筎果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 “一样的说辞,店里的米都被人包了,只是还没来取,这些商家都是百年老店,十分的看重信誉。”丹霜蹙眉,脸色很沉,“也不知说的是不是真的。” 筎果抬头朝着方才那米店的方向看了一眼,“哪有生意上门不做的,店家没说谎。” 夏竹与丹霜一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真有十来个人推着手推车进了那米铺,那店家高兴地迎了上去,招呼工人搬运粮草。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的粮草?” 丹霜眉头一皱,直觉得此事不简单。 筎果瞥了一眼那些人的衣着打扮,心里头便是有了底。 北戎边境的一些小城镇与卞东国十分的邻近,因着如此,这些地方的百姓多有来往,商家也是乐得多些别国人的生意。 这些人虽是穿着打扮寻常,可围在腰间的那腰带上的图腾却是出卖了他们,若无意外,他们都出自卞东宫内。 “丹霜,你脚程快,去帮我打听一些事情。” 少女招手,附耳与丹霜说了几句,丹霜转身便走,没入了人群里。 待丹霜回来时,已经是日落月升。 她走进一个客栈,直径上楼梯,站在最里头的那屋轻敲了两下门,随即有人自里头开了门。 丹霜才跨入屋内,还未说话,就见夏竹对着她轻嘘了一声,指了指那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的少女。 摇曳昏暗的烛光照在这丫头娇俏的小脸上,她的手中握着一只毛笔,脸下枕着的是一张纸,上头染了墨,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小主子一回来,就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方才小二备了晚饭送上来,她都没吃上一口。”夏竹小声地与丹霜说,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这粮草的事情把她给愁坏了。” “她写了什么?” 夏竹摇头,“我不敢上去打扰她,怕一说话就断了她的思绪。” “若是小主子有了主意,我能尽量在她醒来前就将事情办妥。”丹霜说罢就要上前去看被筎果压着的那张纸。 她还未靠近,就见筎果打了个哈欠,伸直了腰板,伸了个懒腰,醒了。 筎果一醒来就低头去看那张纸,她白净的小脸上因着方才睡觉,染上了一些没有干的墨迹。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夏竹与丹霜对视了一眼,以为是她心烦,却不想这丫头突然将那张纸抱在怀中,哼哼唧唧了起来。 “算一算时日,我与萧护卫都快有十日没有见面了,现下我只能将他画下来,来慰藉相思之苦。” “……” 合着她一回来饭不吃觉不睡的,就是为了画宸王殿下的画像,亏得夏竹还十分的心疼她辛苦。 筎果一抬眸,就看见了立在屋内满脸尴尬的丹霜,“查的怎么样了?” “正如小主子你所料的那样,此事与卞东人果真有联系。” 丹霜又说,“听闻上个月卞东国主不知上哪找了个女儿,封为了公主,那公主大赦天下不止,还花了不少的银两到我们这购买粮草,说是要在卞东相国寺那免费赠粥三个月。” “那卞东公主叫什么?” “秋歌儿,听闻她与那卞东太子兄妹情深,卞东国主愿意认她,也是由那太子从中穿针引线。” 筎果听了,冷笑不止。 卞东皇室宗亲她是最了解的,那秋歌儿的存在被视为是卞东皇室之耻,莫说是卞东国主不愿意认她,就算是那个洛易平也视她如仇敌,杀她千百回都不解恨的那种,怎么可能愿意帮她? 将秋歌儿的身份昭告天下,即便明面上说的那叫一个父女情深,兄妹情珍,可都是做表面功夫,实际上就是把一场笑话装饰的好听些罢了。 “属下还打听到了一件事情,那来联姻的卞东郡主与此事也甚有牵连,那卞东公主之所以有门路在北戎国内大肆高价购买粮草,都是她从中帮忙。” 这又奇怪了。 那怀烟郡主对那洛易平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十分的厌恶秋歌儿,怎么会帮她? 能让这郡主愿意帮秋歌儿的,就唯有洛易平亲自开口了。 他们卞东国这样大肆购买北戎的粮草,看起来也是有段时日了,却还没有察觉出不妥,手段也是十分的高明。 筎果的脸色很难看,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十分的快,心中生出的种种猜测让她十分的不安。 她一是怕那洛易平用所谓的兄妹之情利用了秋歌儿,二却是怕这一生秋歌儿受洛易平蒙骗,与他站在了一路,毕竟她十分的崇拜敬仰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兄。 但凡与洛易平沾上边的,都被这人利用的体无完肤,尸骨无存。 筎果深知洛易平是那种人,只要被他盯上利用起来的人,到最后只剩下骨头渣了,也要被他挖出来做最后的利用。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被牧遥下药,让洛易平轻薄了不说,这桩丑事也扬尽天下,她与萧芜暝之间也生出了嫌隙,所以这场与土匪流寇之间的战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得而知。 第259章,慌什么 她只知道,此战凶险,萧芜暝那样善于派兵遣将的人,也是赢得勉勉强强不止,还挂了彩。 筎果想起前世的某一日,自己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斋戒几日,去了郊外的相国寺,讨个清净,她偶然发现相国寺外有一处温泉,偏僻至极,便在夜半无人时,抱着换洗的衣物,偷偷去了。 却不料自己才入了那温泉,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也入了温泉里,当时她赶紧转身就要偶组,吓得张嘴就要叫,那人倒是眼疾手快,大掌捂住了她的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夜风中带着几分好闻熟悉的清竹香气,若隐若现的酒味藏匿在其中,那人嗓音被氤氲的热气染上几分的湿意,让人心醉。 他的薄唇几乎就贴在了她的耳垂,另一只大掌自后面抚上脖颈,力道似轻似重,像是随时就要掐住她的脖子。 “慌什么?是寡人,不是什么登徒浪子。” 当时萧芜暝常自称寡人,并不是因着他登上王位,一统五国的帝王自称,只是因为孤家寡人而已,这自称,带着他对自己的嘲讽。 一听到他的声音,本还害怕到发抖的筎果倒是心定了下来。 恐惧消失,怒意直冲脑门。 她当时说了什么? 红唇勾起的弧度是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讥诮,她说,“天底下陛下你不就是最大的登徒浪子么。” 她转头怒视,萧芜暝已经撤开架在她后颈的手,背过身去的动作匆匆,带着几分的急促。 那晚月色朦胧,可他后背上的刀伤旧患却是触目惊心。 当时她被吓得无声,只会伸手捂住自己因惊讶而微张的嘴。 因着她没有再出声,萧芜暝左等右等,也没有再听到她骂人的话,这才发现了不妥,微微侧脸瞥了她一眼,动作很快地靠在一侧的岩石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也没有再看她。 筎果向来知道久经战场的人,身上是不会没有伤的,可她从未听说过,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萧芜暝有过受伤的传闻。 要么是他将受伤的事压了下去,要么就只有他第一次领兵剿土匪的那次受的伤。 她当下就认定了是剿土匪的那次。 见她愣在原地盯着自己看了许久,萧芜暝脸上难得有些不适,他随意地朝她泼了泼水,“回魂了。” 她才刚回了神,就听他嗓音淡淡地询问,“吓着你了?” 还未等到她回话,他又兀自地说了下去,“因着是旧患,有些岁月了,要除疤不是易事,我自来觉着男人身上有疤是赫赫军功,倒是忘了你会怕,改日让夏老头进宫再看看。” “吓倒是没吓着,只是没有想到你身上也会有……”她喃喃在说,也不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还是再回话,“当时怎么不与我说?还不让我见你?这么长的疤痕一定很疼吧?” 丰神俊朗的男人轻笑,嗓音里卷着几分的心悦,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她听到这人竟然还能笑出声,便是抬头去看他,见他低眸浅笑,那温泉水映着月光,波光连连,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叫这天地万物都失去了色彩。 天底下没有再比他长得还要好看俊逸的人了,只是这些年他眉头紧蹙,面色常沉,少了年少时的那几分闲适,周身多了几分凌厉,总有一种让人畏惧他的气场。 她有时候也真不是恼他,只是觉着许是他常年浸在战场上,那好看的眉眼覆盖着藏不住的戾气与阴沉,不比当时那个会带着她提抢打马,穿街走巷到处胡作非为的清贵少年容易亲近。 只有与他对抗时,不论大小事,她才能找回几分当时年幼两小无猜的感觉。 现在想起来,她只是换了个方式,想亲近于他。 当时上至朝野,下至百姓,都说世上只有她这个棺材子胆子比天高,敢与他对峙。 她哪里是胆子大,只是借着一次又一次的反他,见他让步于自己,这心中才有了几分的安定。 若不是心中有她,他何必节节败退。 筎果现在觉着,当时自己脑子里有坑,非得用那种相伤的法子来证明他心中有自己,当时就臣服于他盔甲之下,不就完事了?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她不敢相信,那时她要跟着洛易平,这人只是面色难看了一些,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她还以为这人对她没感觉,自然是不想再自作多情。 “小主子,现在怎么办?” 丹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筎果抬眸瞥了几眼窗外的月色,天空愁云满布,不见星月。 她声音很轻,神色却是十分的认真,“谁都不能再伤萧芜暝半分。” 他线条那么完美干净的后背怎么能落下伤疤? “再?” 丹霜与夏竹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筎果敛下目光,拿起簪子挑了挑烛火,“如今北戎米价高,那卞东因着公主增粥三月,米价必定会跌。” “奇怪了,这卞东怎么不问自己国内的米商买米,反而舍近求远,非要花大价钱来我们北戎买?”夏竹突然发现了问题。 筎果搁下手中的发簪,绯色的唇微微上扬,弧度冷然,“那必定是有所图谋,我看土匪一事,与卞东脱不了干系。” 那边境小城是邻得与卞东国土最近的一个小城,只隔了一道长长的湖泊。 这丫头心中突然联系到了某事,手掌突然拍向了桌面,力道很重,声音很响,惊得那丹霜也多看了她几眼。 见她目露恨意,丹霜随即上前,“小主子想做什么事情?” “无事。”筎果抬起手,看了看拍红了手掌心,漫不经心地握成了拳。 如此想来,那萧芜暝前世受的伤必定与洛易平有关! 又是洛易平! 他没个消停的时候是不是! “丹霜,你去通知影卫,让他们扮作普通商人,去卞东购米,米价给我一压再压,但切记不要被人察觉出不妥。” 丹霜一愣,看着筎果,眉头微蹙。 筎果却是一笑,眉眼弯弯,“行了,不必瞒着我,我知道萧芜暝的影卫遍布天下,不止是王府里那几个。” 第260章,你没尝过的乐趣 丹霜点了点头,领了命正要出门,却听那丫头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去。” 即便丹霜是习武之人,却也跟着她奔波了好几日,甚至跑腿的事情都是她做的,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 丹霜脚步停下,转身回看那坐在桌前的丫头重新提了笔,神情专注地对着面前的纸。 她有些恍神,似乎在这自来爱胡闹的丫头身上看到了宸王殿下的影子。 夏竹凑上前一看,丝毫没有意外,这少女又重新画起了萧芜暝的画像。 这大雨酝酿了一整晚,终于在天晓时滂沱而至,这雨一下便是整整三日。 以九皇子为首的一队兵马在雨停的那日黄昏时分终于赶到了那边境小城。 踏入城内,竟是没有百姓夹道欢迎,几乎每家每户,不论男女老少,皆是在门口的石盘上磨刀霍霍。 萧高轩坐于马上,扫了一眼街道上的百姓,瞥向了从不远处赶过来的县令。 “下官接驾来迟,请九皇子恕罪。” 离着还有几步的距离,那县令扑倒在地,给他请了个大安。 九皇子才说了免礼,正要训斥他一番,却见他利落地从地上爬起,说了句,“下官事多,那宸王殿下正等着下官呢,九皇子请便。” “……混账!”萧高轩看着那来去如风的县令,忽顿觉着自己受了冷落,数日的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这边境小城,竟是视他如无物。 “九皇子。”他身旁的钟武将示意他看城墙上的告示。 告示上所写的内容与萧芜暝心中内容毫无出入。 他竟然真的敢让这些百姓上阵杀敌! 萧高轩眉头紧蹙,觉着这事荒唐至极! 街角转弯处突然百姓骚动了起来,似乎是来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有不少的百姓提着手中的武器就往那冲。 萧高轩听到了动静,便是往哪看了看,因着实在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来人。 “走,去看看发生何事了。” 他不看也就罢了,看了差点没气出内伤来。 那宸王闲适地坐在地上,百姓们围着他,纷纷亮出自己刚打磨好的武器,请他过目。 萧高轩面色阴沉,攥紧着手中的缰绳,冷眼看着被百姓簇拥着的萧芜暝。 分明他才是北戎皇室正统,这些百姓却偏偏围着那早就成了弃子的萧芜暝。 “宸王真是好兴致。” 他坐在马上,高高在上地盯着那席地而坐的清贵少年,语调铺着一层碎碎的嘲讽。 闻言,方才还说笑成一团的百姓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萧高轩。 萧芜暝闲适地依着柱子,抬眸懒懒地瞥向他,“与民同乐这种乐趣,九皇子你没有尝到过,自然是不懂其中滋味。”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对着萧高轩招了招手,“你也来瞧瞧这些百姓的手艺,给点意见。” “宸王当真觉得你这抗敌计策十分的好?” “本王看不出有何不好之处。”少年觉得他无趣,便是懒得再与他说话,低头查看着手中由钉耙改造成的武器。 萧高轩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看看这些百姓,皆是老弱病残,要他们杀敌,这不是去送命?” “胡说什么?老妇我昨日还杀了一个土匪,那尸首就躺在府衙里头,就等着九皇子你来论功行赏。” 萧芜暝说了,一个人头能换一碗饭。 这老妇说罢,举着手中的刺刀,做了个杀敌的姿势,瞧着不必那些士兵差。 “九皇子你来晚了一日,这些百姓可是饿了一天了。”萧芜暝似笑非笑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萧高轩,好心提醒他,“本王看你也别休息了,先去府衙数数人头,把欠了百姓的口粮都给分了。” 百姓死死地盯着那萧高轩,只要他敢说不行,这手里的家伙怕是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了去。 他们本就因着这萧高轩来晚了一天,饿得饥肠辘辘,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会发疯的。 萧高轩不敢冒险,只得硬着头皮,领队前往府衙。 那县令已经捧着数本记录战功的簿本等在府衙的院中了。 钟武将与萧高轩一进院,看着满地的土匪流寇的尸首,惊讶地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九皇子忍不住蹙眉捂鼻。 嗜血成性,全民为兵,短短三日,便重振了虎狼之师。 这萧芜暝的手段实在是高! 那些被萧芜暝无视了的士兵们一改往日的低迷,几个围成一团,蹲在地上,看着边防地图,商量着如何杀敌。 若是他们的战绩不如百姓,这脸可是没处放了。 萧芜暝给了他们作为士兵做大的权利,如何上阵杀敌,他们自行商量,不用听将领,且为他们特立了军功爵制。 能杀敌的,便为兵,若手中没有人头,趁早滚蛋。 再者,以土匪流寇的首级论军功。 斩十首,升爵一级,能带五人为兵,但若是杀敌十人,本方同被杀十人,则无功,本方被杀一人,要杀敌二人,方能抵过论功。 若是出现为争战功抢人头的现象,那便是诛连。 此计谋可谓是万无一失。 方才萧高轩指责萧芜暝视百姓性命如同儿戏,却不知他心中早有盘算。 王老将军带兵兢兢业业,闲来没事的时候,会教手下的士兵们兵法,这十余年过去,士兵们个个熟读兵法。 百姓不会兵法,可由这些士兵们收入带为兵,领着调遣杀敌。 这些士兵各有上阵各有章法,看似乱,却能将土匪流寇们打个措手不及。 这边境小城因着土匪流寇常年滋扰的问题,百姓与士兵们互看不顺眼。 百姓觉着士兵们毫无用处,士兵们又觉着自己已经尽力,百姓不知其苦。 因着这次兵民一家的计谋,关系缓和了不少。 萧高轩带来的五箱军饷和粮草很快就被分光了。 后头还有不少的百姓没有分到,囔囔着要他再去领。 萧高轩身为皇子,何时被这样围困要挟过,他瞥了眼一旁云淡风轻的喝着茶的萧芜暝,眉梢带冷。 第261章,同谋 答应百姓的是萧芜暝,做事背锅的却是他。 那闲适哼着小调的少年王爷察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转头眉目间有淡淡的笑意,似乎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本王这是在帮你。” “帮?”萧高轩瞥了一眼集体冲着他囔囔的百姓,唇角勾笑,讽刺地道:“宸王帮人真是别树一帜。” 领不到吃的,这些百姓简直是视他为那些土匪流寇,恨不得将他杀之害之。 唇红齿白的少年哂笑,“你不想做太子么,这是立民心的好时机,会不会做,就看你了。” 只要给的奖赏够多,就没有收买不到的民心。 “宸王怎么会如此好心?” 闻言,少年修长的手摸着精致干净的下颚,想的十分的认真,末了,他才说,“那大抵是皇叔的那些儿子,本王都不熟,既然要帮,那就帮个说过几句话的。” 敷衍! 萧高轩甩袖,由侍卫护着离开了。 可是萧芜暝的话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看似风平浪静的湖中,搅得他的心激荡起来。 回屋后,他思索了一会,就提笔写了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都城。 那信中内容无非是需要大量的粮草运来。 拿着书信的侍卫才出了门,就有人轻叩着门,在外道:“属下寇元青,拜见九皇子。” 寇元青因着年前被人衣不蔽体的挂于都城的城墙之上,被人笑话至今,为人也是收敛了不少。 他一心想拜于九皇子门下做幕僚,在听闻九皇子领命前去边境镇压土匪流寇,便是也报名参军了。 “进来。” 萧高轩有意广收天下有能士之人,此前听说这寇元青与那棺材子有过节,与那棺材子不对头的,便是与萧芜暝作对的,他自然是愿意接见。 寇元青一进去,就跪拜在地上,表明来意,“属下知道九皇子烦忧,心中有一计,或可帮九皇子解决心腹大患。” “本皇子与人和善,从不起冲突,何来的心腹大患?”萧高轩坐于席上,瞥了他一眼,倒了杯茶。 寇元青抬头见他面色如常,忽又道:“是属下说错了,属下可有一计,能为国主解决心腹大患。” 无良国主的心腹大患,不就是萧芜暝么。 “说。” “属下知道九皇子您与那卞东太子关系不错,这卞东与我们北戎本就是联姻同盟的关系,眼下北戎边境有难,这卞东与边境小城邻的又近,为什么不请他们发兵相助?” 萧高轩眉头紧蹙,“两国相助,总有交易,那卞东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需本皇子能够帮他什么做交换?” “宸王的项上人头!”寇元青说起这话时,双目露凶,城墙之耻,他势必要向萧芜暝讨回来。 他见萧高轩面有疑虑,便是又会说,“想必九皇子您也知道,那卞东太子倾心于筎果那个棺材子,不过那质女的心思却扑在了宸王的身上,所谓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卞东太子定是视宸王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九皇子您助那卞东太子得到筎果,属下想这个条件,那卞东太子必定会接受。” 寇元青的这个建议可谓是一石二鸟,既可借他人之手杀了萧芜暝,到时候即便百姓发难,也是对外,绝对不会针对北戎皇室,且年初前他在郸江,也是亲眼所见那卞东太子是如何对那质女上心的,若是间接助他得了筎果,日后他九皇子想立为北戎储君,这卞东太子也必然会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萧高轩很快的在心中分析了利弊,点了点头,重新执笔书写,“此事你去办,不要被人察觉了。” “属下定幸不辱命!”寇元青欣喜地跪在地上接令。 只要这一战他能助九皇子除去萧芜暝,解去自己的气不说,日后登上高位还不怕没机会么。 一个侍卫持剑候在门口,他的耳朵动了动,听着里面的谈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 寇元青小心翼翼地将九皇子的亲笔书信藏在胸前,这才开门走了出去,因着得意,也没有发觉那守在九皇子门口的侍卫。 直到那侍卫忽然开了口,叫住了他,“弟弟,你前来参军,怎么也不与家里头说说?那老头要是没看见你,家里头怕是要翻天了。” 如此戏谑的调调惊得那寇元青身形一僵,动作迟缓的转过身。 那侍卫姿态随意地将侍卫帽子拿在手中来回晃着,“怎么见到哥哥,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刚才还一副得了春风的得意样。” 这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寇家嫡长子寇元祺。 寇元祺是被寇老爷架着刀,逼着来参军的,所以他又说,“早知道你想参军,哥哥我就把机会给你了,何至于让你这么偷偷摸摸的,年前丢的脸还不够么?” “与你何干!等此一役结束后,我加官进爵,身份必会高过你。” “如此甚好,家中那老头应该会欣慰。”寇元祺点了点头,又特意地添上了一句,“哥哥我也会十分的欣慰,那个全身被百姓看光光的弟弟终于有出息了。” “闭嘴!”寇元青最听不得就是城墙之耻,这寇元祺却是三句不离那事。 他转身就要走,忽而又顿下了脚步,转头阴森地盯着寇元祺看,“方才你可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 寇元青脸色大变。 “你这臭小子还能有什么好事?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去九皇子那讨一份好差事。” 闻言,寇元青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我自然是会为自己谋差事,不像你,身为嫡长子,凡事爹都会为你铺路。” “这命好也没办法,羡慕不来的。” 这嚣张的口气让寇元青瞪了他几眼,才转身离开。 天幕方染上了夜色,这边境小城内就起了篝火,火光连天,百姓们一解数月的愁闷,围着篝火饮酒唱歌,有士兵击鼓作乐。 鼓声一声响过一声,那王老将军席地而坐,布满皱纹的脸上看着眼前这被重振的军心,竟是欣慰地眼眶湿润。 钟武将坐在他的身旁,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碰了碰酒壶,什么话也没有说,仰头就将壶中的烈酒喝得一干二净。 末了,这二人颇有默契地说了一句,“畅快。” 第262章,想近水楼台先得月 人群中,萧芜暝信步走开,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倚着斑驳的城墙曲腿而坐。 他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亘古不变的月光,灌下了半壶的酒。 少年独坐的身姿倒影被这道淡淡的月光拉长,看起来有些孤独苍凉。 但他总不会寂寞太久的,不消一会,便有人寻了过来。 “一个人喝酒多闷?” 萧芜暝抬眸瞥了一眼那好兄弟,默契地拿起酒壶与寇元祺碰杯。 “我不过来了几日,就觉夜深凉,不知不觉地就想起郸江,这些将士在此地一守就是十余年,战功没有,军饷也一年低过一年,又无至亲在旁。”他垂眸,薄唇上扬的弧度很浅,铺着一层淡淡的嘲讽,轻呵了一声,“苦。” “他们都在等你。”寇元祺喝了一口酒,这烈酒辛辣,着实喝不惯,灌入喉中却是无比的痛快。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芜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说道:“对了,我那不成器的庶弟又要整一个烂摊子出来了,你小心为上。” 萧芜暝只是冷笑地喝酒,并未再说话。 他潜龙多年,区区不成气候的几人,何足畏惧。 郸江宸王府有一人趁着月色正浓,潜了进去。 乘风与破浪持剑坐在老树上,目睹了那人潜入王府的整个过程。 破浪磕着瓜子,眉头象征性地皱了皱,“这身形我太熟悉了,一看就知道是他。” “卞东太子这是怕要扑了个空。” 乘风冷嘲地看着那道身影自寝房窗户窜入了屋内。 洛易平之前住在王府时,都没有找出什么王府的秘密,这次前来必定也不会为了这个的,思来想去,定是为了筎果来的。 破浪想到了这个可能,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那还得幸亏小主子溜出郸江找殿下去了。” 若是殿下知道这洛易平半夜无人时,又潜入府中,钻进了姑娘的家闺房,怕是会直接把这洛易平千刀万剐。 “他找小主子想做什么?” 破浪瞥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的乘风,颇为嫌弃地说,“你至今身边没有个伴,是有理由的。” “难不成你就有伴了?”乘风回瞪他一眼。 这两人看着那洛易平在王府里头找了一圈后,才不甘心的作罢离开。 “王爷不在,他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倒是想的美些。”破浪从怀中掏出了一支毛笔,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此事犯不着飞鸽传书给殿下,他在前方行军,你这信一写,他必定知道小主子溜了。” “我这是在帮殿下记仇。”破浪看了他一眼,奋笔疾书着,“说你是呆子,你还真是个呆子,怕是我这信送到边境时,那小主子早就到了殿下身边了,他还能不知道?” “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破浪耸了耸肩,“我猜小主子应该会喜欢的。” 因为她喜欢兴风作浪,火上浇油,不过那卞东太子可就惨了。 小城镇的一个客栈内,黄衫少女依着床而坐,手里拿着几张纸,是影卫们在卞东买米的收据。 这里头少说也有十万旦了。 丹霜站在她的面前回话,“这些米粮已经足够边境小城的百姓和士兵扛过这段日子了。” “钱还剩多少?”筎果点了点头,问道。 “钱所剩不多,不过那些珠宝首饰还未换成钱,倒是还有很多,那些卞东米商见有人愿意大批量的买米,愿意用那些首饰抵钱用。 新米放的时日久了,便成了陈米,陈米不出,便没有钱去买新米,那些米商怕周转不出,便是自愿用首饰抵钱。 “他们有多少,我们就买多少,继续给我压价。” 丹霜蹙眉,“可是那边境小城用不着这么多的米……” 昏黄的烛光投射在她的小脸上,将她娇俏精致的轮廓剪影在了墙壁上。 少女轻启绯色的小嘴,明明神情在笑,可这说话的调调却是十分的冷,“卞东害得北戎米价变得这么高,我不回敬一二,怎么说的过去。” 若不是米价上涨翻了几倍,那边境小城的百姓又怎么会连米都买不到。 况且,上灯节那次粮仓失火,她的钱财首饰被盗,这两笔账,还没有跟洛易平好好算一算呢。 “我不要看到我那些首饰还有留存下来的,统统都拿去买米买粮。” 这样的大方,倒是让夏竹有些心疼起那些首饰了,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色,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小主子,你要不留下一两个?” 筎果撇撇嘴,“那些首饰看着就没新意,我不丢了它们,上哪找借口讨新的来?” 夏竹扯了扯嘴角,忍住没说的是,但凡她想要的,不用开口,这宸王殿下便会送到她面前,还需要她费脑子想理由么。 这丫鬟想的是这个,却不知筎果想坑害的是远在齐湮的皇爷爷。 这丫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躺在了床上,“皇爷爷也好久没在我身上大出血了,前些日子传因着我身带煞气会伤国运,他才对我这么好,又因着如此招来了不少的杀手,到现在我都过得心惊胆颤,我这份委屈还没处说呢。” 此计一出,便一下子坑了两国,筎果这手笔颇有宸王殿下的真传。 翌日正午,丹霜告知她从卞东买来的那些粮草都送到了附近的小城镇里的影卫基地中,只要她一声命下,便能送去那边境小城。 筎果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便是馋起了街头的糖葫芦,拉着丹霜和夏竹,一人一个在街上吃着逛了起来。 “小主子,我们不启程去边境小城么?” 她都备下了这么大的惊喜,竟然没有着急地去萧芜暝面前献宝,稀了奇了这是。 “我不是说了么,去得早,不如去的巧。” 她要在最好的时机,将粮草给萧芜暝送去,为他振民心,赢军心。 正说着话,她瞥见不远处的茶楼里有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被店家赶了出来。 那女子身形十分的眼熟,她定眼看了看,竟是那嚣张跋扈的钟向姗,钟武将之女。 第263章,断粮 筎果一见她,转身就想走,想着此女招惹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却不想这钟向姗一看到她,提着裙子大步流星地就冲了过来拦住了她的路。 “是你啊,你不好好待在郸江,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身形僵了僵,因着她质女身份特殊,北戎国是有明文规定质子不准随意在北戎境内走动的,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萧芜暝添麻烦,便是笑了笑,心里头盘算着说辞。 骗人的话还没有编好,就听到钟向姗高兴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定是去边境小城找宸王的吧,正好,我爹不让我参军随行,我就自个偷偷跑来了,我们做个伴吧。” 闻言,筎果倒是有些意外这钟向姗对自己的态度。 不过细想之下便也明白了,她原先是因为与石唯语关系好,所以见筎果与石唯语不对头,自然是帮石唯语的,后来在秋收上石唯语真面目被她看穿,她与筎果之间的那点不值一提的嫌隙便是烟消云散了。 “我爹那人可固执了,谁说女子不如儿郎,我非得做出点事情要他刮目相看。”钟向姗突然转头看向筎果,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拉扯着衣服,“你……身上有钱的吧?” 合着方才她是因为没钱,才被店家给赶出来了。 筎果低头从腰间取下了钱袋子,晃了晃,里头铜板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声音,“有,不过不多了。” 剩下的这些钱只够付客栈的住宿钱了。 “啊?”她又是惊讶又是失望,却是很快地整理好了情绪,反倒来安慰筎果,“没事,我其实还有一枚玉佩,拿去典当了,应该也能换上不少的钱,可以做我们的盘缠。” 筎果听了却是一惊。 想必这钟向姗若是没有遇到她们这三人,也不会动了卖玉佩的念头,自己一个人将就将就,也就走到边境小城了。 她正想着,那钟向姗豪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筎果听了觉得好笑,她都自顾不暇了,却还想着要照顾别人。 可这样的赤子之心,已经少有了。 筎果心中一动,便是说,“其实若是我们脚程快些,从这里到边境小城只需半日,犯不着卖了玉佩。” 干粮么,她毕竟买了那么多的口粮,取上四人的份,也不会有影响的。 “如此最好不过了。”钟向姗高兴地紧接着问她,“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不过我在这里还要逗留些时日……”筎果难得认真地说话,眼角却瞥见不远处的街道转角有个熟悉的身影没入消失,她眉头微蹙,随即给丹霜一个眼神。 丹霜即可提剑前往。 钟向姗看了眼离开的丹霜,倒也没有多问,反倒与筎果说起了悄悄话,“晚点去也成,我也有点事情要办,你知道么,我偷偷看了我爹的公文,国主就给了五辆马车的军饷与粮草,还说就只会给这么多。” “那国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古出征不饿士兵,这剿土匪也是出征啊。”她眉头紧蹙,“他这么做,军心涣散,他想要大家反他不成?” 他想要众人反的,是萧芜暝。 筎果默默地在心中补了这句话,下定决心,这心肠要硬一硬,非要等到百姓与将士的情绪因缺粮而到达濒临崩溃的时候,才出手相助。 那钟向姗又说,“我看你那红杉丫鬟不错,你能不能借我几日?” “你要她做什么?”筎果不明白,看着她这么自来熟,有点招架不住。 “我这几日跟踪了几个土匪,他们行事很奇怪,从百姓手中抢来的粮草物资,也不急于分赃,反倒是放在了粮仓里,很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只是行事属流寇之风罢了。 筎果却是了然,这些土匪本就是一支游牧部落,早年间曾为无良国主上位谋反时出过力,可惜事成之后,那无良国主怕自己做的丑事被人得知,所以暗中打压他们,至此游牧变土匪。 这些年那国主一直放任他们滋扰边境百姓,也是怕自己打压地太厉害,这些人会口无遮拦。 既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却怕留下当日活口,又想要灭口,却怕犯了众怒。 这无良国主无比的纠结,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至此才有了今日土匪流寇之势做大。 不消一会,那丹霜便回来了,手里头拿着一封书信。 “禀小主子,那人是寇家庶出的公子,与他接头的人是前几日在米店运粮的人,这封书信是他的。” 筎果将书信接过,看了看,又很快地合上,“这信务必交到卞东太子手上,不得有误。” 她果然没有猜错,此事与洛易平那人脱不了干系。 既然有人想借他的手害萧芜暝,那她就顺着他们的打算,来个一网打尽。 几日后,边境小城又断粮了。 府衙的院里躺满了土匪流寇的尸首,却是兑不出口粮,这让百姓与将士们紧绷着的情绪塌陷了,炸开了锅。 他们一早就聚在了萧高轩的房门口叫嚣着。 在这些人聚集在他门口的时候,萧高轩其实就已经醒了,他看着手中飞鸽传来的书信,眉头紧蹙。 信上所写的内容洋洋洒洒一整页,总结下来却只有两句话。 国主再也拿不出粮草了,要安抚军心靠他自己,以及萧芜暝非杀不可。 他躲在屋里不出声,这些百姓将士就堵在门口与他僵持不下。 直到接近正午的时候,萧高轩屋旁的门开了,清俊的少年自里头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与众人打着招呼。 百姓与将士一见萧芜暝,纷纷围了上去。 那萧高轩从掩着的窗户中看到这一幕,阴郁的心情有了些缓和。 这是萧芜暝自己撞到炮口上的,与人无尤,与他无尤。 可还未高兴,那一声声抱怨的话就传入了耳内。 “那国主是不是不管我们死活了?我们杀了这么土匪,为什么还是沦落到了要啃树皮填饱肚子的下场?” 这怨气是冲着北戎皇室,却不是冲着萧芜暝而来的。 第264章,自有后路 萧芜暝眉头微蹙,神情也是十分的凝重,“大家再忍耐一下,本王陪你们一起挨饿的,本王想那增援的粮草应该在途中了。” 他说罢还不忘敲了敲萧高轩的窗户,高声问了一句,“九皇子,你说是吧?” 那立在窗后的萧高轩听到敲窗的声音,几乎是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心虚地额前生出了细细地薄汗来。 如此断不能再不出声了。 门缓缓的打开,他负手从里头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我已奏明国主了,许是路途遥远,耽误了时日,大伙再忍耐一下。” 这话说的颇有水平,他只说自己已经上奏了,那上头如何回应的,却是不说。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着点头,似乎已经了然,不过他却是不说。 闹哄哄了一早,终于在萧芜暝的安抚之下,众人散去。 寇元祺走了过去,立在少年的身旁,问了一声,“我看上面那位一心想要你死,要么,你死于流寇之手,要么你死于这些百姓之手,你若是不出点状况,他绝对不会出手相助。” 行军时,最怕的就是断了后路之援。 那国主一不做二不休,貌似已经忍耐不下萧芜暝这人了,非要趁此机会,对他发难。 “粮草的事情,你有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 眼下百姓将士还算得上是理智,怨气冲天也只是对着那九皇子和国主,可若是再让他们饿上几日,怕是会对萧芜暝发难。 毕竟让百姓上阵杀敌,为将士立军功爵制的人,是萧芜暝。 少年敛下的眉目间掠过凉薄的嘲讽。 要置一人于死地,却要摊上众人苦难。 寇元祺见他不说话,心里头便是着急了起来,“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没有后路吧?” 他来回踱步着,忽而顿了下来,“这样,我写信给家中老头,拿府里的钱去买粮草运来,虽不能解决大问题,但至少能安抚一下百姓,稳定军心。” “远水救不了近火。”少年闲散地道了一句,否定了他的主意。 “那你总得拿出个主意来,这样与国主僵持,受难的是百姓,最后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少年的眉目间隐隐铺着一层碎碎的疲倦,他闭了闭双眸,与寇元祺的着急相比,倒是十分的沉稳,“稍安勿躁,我自有后路。” “你什么后路?” 萧芜暝再睁眼时,眸色清明,薄唇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等。” “等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了一句气死人的话。 他说的是,“时日尚早,本王先睡个回笼觉去。” 寇元祺怔怔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腹诽了一句,这人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说罢他又很快地呸了呸,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他又不是太监,找什么急? 既然萧芜暝说有后路,那便真是犯不上着急上火。 九皇子的那封亲书信已经送到了卞东宫内,只是因着那洛易平还未回来,所以没有看。 待洛易平从郸江回来时,已经五日过去了,他没有见着筎果,便是料到那筎果追萧芜暝去了,这心中的烦闷不言而喻。 他坐在案前,瞥见了那封已经落了些灰尘的书信,眉头微蹙,伸手便拿了过来。 这信越看,他的眉目便越是舒展开来。 筎果一心扑在萧芜暝身上,他就要她亲眼看着这萧芜暝是如何的不敌四方,溃败不成军的。 他命人磨墨,很快地就写好了回信,送出了卞东。 不过这信却是没有送到萧高轩的手里,反倒是落在了筎果的手里。 那在邻城街头的人早就被影卫的人替上了,他们一拿到信,就送到了筎果的面前。 不出意外,这洛易平果真是答应了助萧高轩一臂之力,且信中洋洋洒洒,已经将法子写在了上头。 洛易平答应了九皇子随时可出兵助他,不论是灭土匪也好,还是杀萧芜暝也罢,都是势在必得的事情。 但他同时也提出了条件,说要那边境小城的所有男丁,信上只说是用作苦力。 筎果觉着其中必有问题,可一时之间却是想不出头绪来。 她命丹霜将这信拓下来,原信留在她这里,以备日后举报九皇子通外敌的证据,临摹的那一张信就送去九皇子手里。 九皇子得到了书信,十分的高兴,这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并没有起疑,且还大大的赏赐了寇元青不说,还答应他班师回朝之后,会给他谋个好差事。 那寇元青却是高兴不起来,他送信途中曾被人打晕过,醒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巷子里。 他以为这信是送不到卞东太子手里的,因着害怕被问责,所以送信回来后,都不主动往九皇子面前冒。 却不料那信送到了卞东太子手里不止,且还有回信了。 这事可不就稀奇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处还隐隐作痛着,心中安慰着自己,许是这附近城镇的百姓生活拮据,见着他穿得光鲜亮丽,便是跟踪到巷子里将他打晕抢劫。 寇元青也的的确确丢了个荷包,如此印证,他便是愈发认定了自己就是被抢劫了。 客栈的窗口,坐着一个穿着利落的女子,她指尖缠绕着荷包的袋子,转悠着荷包。 “这么多钱,你真给我了?” 盘腿坐在床上的黄衫丫头对着钟向姗点了点头,“都给你了。” “都城里的那些小姐看着光鲜亮丽的,可她们都小气的很,没想到你这质女倒是大方。” 筎果嘴角扯了扯,不义之财有什么可大方的。 钟向姗从窗户上跳落在地,从荷包里倒出了一些银子后,就将那沉甸甸的荷包扔在了桌子上,“我自己留个几两银子,剩下的都给我买火药吧。” “你要火药做什么?”筎果不解。 “放火烧仓啊,那些土匪放火烧百姓的家,我不得回敬一二?”钟向姗又说,“诶,你那红杉丫鬟就借我使使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自己的功夫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第265章,夜战 钟向珊的想法正中筎果的念头。 眼下她已经在这邻城等了有五六日了,却还是不见那边境小城的百姓情绪失控,军心涣散,她倒是等的有些失了耐心。 既然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不如她再加上一把火。 不过……“你放火烧的也是百姓的粮草,我怕回头你没得到钟武将的夸赞,反倒是挨了一顿骂。” “那要怎么办?” 筎果对她勾了勾小手,待她附耳过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夜黑风高,月色正浓,恰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筎果心心念念想着这一出,终于在这晚达成了心愿。 夜深静谧,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那边境小城的城门忽然大开,数百余人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就往城外冲,高喊着“杀!” 声震屋瓦,连地都在颤抖。 城外不远处有几堆篝火,火星在空中炸开,噼啪作响,莫名的让人心惊。 那些土匪们本就大伤元气,早早地睡了,只留了几人守夜。 他们惯了趁火打劫多年,却不料今晚栽了跟头,身为土匪,也有朝一日被人洗劫一空。 前来打家劫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多年被他们欺凌的边境小城的百姓。 那些百姓见土匪犹如饿极了的野狼扑食,在士兵各自编排成队的领挥之下,半柱香未到的时间内,就将土匪们的粮仓搬得所剩无几。 今夜的任务,不拿人头,就取回往日被抢走的物资粮草。 所以将士百姓们拿了东西就跑,打的土匪们一个措手不及。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将士百姓已经往回跑了。 这些土匪们恼羞成怒,抄起了家伙,就追了上去。 萧芜暝站在城墙之上,睨看着众将士领着百姓跑回了城内,等土匪追及至此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了。 土匪们高举着火把,在城门外叫嚣着,情绪激烈,大有破门洗劫杀人的架势。 萧高轩站在萧芜暝的身侧,低眸看着城墙下的土匪,冷嘲道:“宸王真是好计谋,得了物资,却落入了围城之困。” 这城门破旧,怕是一晚都抵抗不了,这些土匪便会攻入城内。 抢土匪的东西,这无疑是在鄙夷他们,这行径无疑是挑衅。 面子事大,这些土匪若是不攻入城内,必当誓不罢休。 “这危有何难解?九皇子你若是怕死,大可离去。”萧芜暝不屑地冷笑。 这种时候,萧高轩自然是怕,激怒了土匪,他们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萧芜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中温度凉过这浓夜。 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条白净的丝帕,遮住半张脸,在脑后打了个结。 萧高轩见他如此,冷笑连连,“宸王知道自己闯祸了?怕被百姓讨伐,早知如此,何必兵行险招?明知必败还要执意,逞能!” 明明他就与萧芜暝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却在旁幸灾乐祸。 清俊的少年王爷闻言,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见他抬手后退一步,那些立在城墙上的守卫兵们便是各提着两个桶上前。 夜风中淡淡的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且愈发浓烈的臭味。 萧高轩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他这时才发现这些守卫兵不知何时,同萧芜暝一样,都以黑纱蒙住了半张脸。 一人高喊:“倒!” 他就看着这二十来个守卫兵将手中的桶自城墙上倾斜。 竟是肥料! 萧高轩下意识地往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云淡风轻的萧芜暝。 出征抗敌,哪有人这样的! 城底下惨烈的叫声不断,倒是有了越来越远的趋势。 不消一会,这城墙外哪里还有土匪流寇的身影在。 此退敌之策,可恶到令人发指! 围城之困解了,萧芜暝伸展了一下四肢,抬步就往城楼下走,对着百姓道:“今夜辛苦了,这夺回来的东西,你们自己爱怎么分就怎么分了罢。” 眼下粮草与物资短缺的危机解了不止,还给了那土匪重重的一击,为百姓出了长久以来被欺辱的怨气不说,这些土匪怕是短时间内都不敢再来。 那钟武将跟在萧高轩的身旁,看着萧芜暝离开的欣长身形,又看了看萧高轩阴鸷的神色,上前道:“真是奇怪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这些土匪的老窝在何处,怎么就这么巧,宸王来了没几日,这土匪盘踞的地方就被人知道了?” 这消息是一早从邻城传过来的,当下萧芜暝就与将士商量,今晚要去洗劫土匪老窝,且说干就干。 这事情传出去何其的荒唐,待萧高轩知道的时候,这些百姓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入夜就冲出城外。 “他们倒是不觉着浪费这些肥料。” 萧高轩冷哼一声,月夜下,脸色黑沉。 “九皇子不必担心,这城外的地在前几日就翻过土了,今晚肥料一下,害怕秋收的时候没有东西可收么?” “把粮草种在城外?”萧高轩呵了一声,“这又是宸王的主意?这日后倒是好了,土匪们自是不用攻入城内,直接在城外收割粮食就好了。” “九皇子错了,宸王给了我们几袋子来自西闽国的种子,据说那植物满身长刺,能长得与人齐肩,且扎脚的很,也不需要精心养殖,播下去就能长出来,待它们长出后,不光能防土匪,还能防外敌。” “我们这小城与那卞东国只有一湖泊之隔,不说那狼子野心的卞东,就说那湖泊中也有不少的鳄鱼,以往总有几只会跑进城内吃孩童,现下这危机倒也除了,日后也不用再怕了。” “那你们就不用出城了么?” “我们到时特制长靴,自是不怕这植物的长刺。” 说及此事,百姓们皆是对宸王夸赞不已。 一场夜战,兵民未损,且一制三方。 寇元祺跟上萧芜暝,神情轻松,“你一早就有了这打算?” 少年摇头,“意外之获。” “那你原先的打算是什么?” “等。” 寇元祺蒙了,“等什么?你不会告诉等你皇叔派人送军饷吧?” 第266章,卷土重来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一步跨入屋内,“夜深了,本王乏了。” 寇元祺看着那门毫不客气地关上,将自己拒之门外,无趣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走,就瞥见那树后有人影闪过。 “寇元青,你在此处做什么?” 屋内点着蜡烛,烛光昏暗,萧芜暝懒懒地坐在桌前,面前跪着一个影卫。 “殿下,小主子在邻城一切安好,她想做的事情,属下们皆已为她办到。” 在邻城大肆将土匪老窝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的,除了那钟向珊,还有这些影卫。 “拨一队人就听她调遣,其余的人照旧。” “属下明白。”那影卫才起身,就听到外头寇元祺喊着自己的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面色一僵,下意识地看向了萧芜暝。 俊朗的少年颔首,让他退下。 一如他所料的那样,这丫头不安分,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郸江。 萧芜暝抬手,烛光应风熄灭,黑暗中,少年薄唇轻勾,闲适地笑了。 屋外那寇元祺对着偷偷摸摸的寇元青不依不挠的发难。 那寇元青随口扯了几句,便是找了借口离开。 这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却是辗转发侧,难以入眠。 翌日天色刚晓,卞东太子府就有客到访。 寇元青站在富丽堂皇的正厅,等待着洛易平接见他。 因着之前传送书信出了点意外,他不敢再假手于他人,自己在接了九皇子的密信后,亲自跑了一趟。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奴婢们将早点端在了桌上,那洛易平才姗姗来迟,他身后跟着几个文人,想来是他的幕僚。 不过见他神清气爽,半点的睡意都没有。 寇元青不敢多想,待洛易平入座后,他双手捧着信,弯腰低头,“参见卞东太子,小的是北戎寇家二公子,特带九皇子的书信。” 洛易平招了手,随行的小太监就将那信呈了上去。 他看着那书信的内容,忽而一笑,开口竟是赞扬道:“北戎宸王行事果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寇元青抬眸,却见到这洛易平面目阴沉,哪有半点的笑意,仿佛方才夸人的人不是他。 “你们九皇子心中所提之事,本太子不是不能帮,只是……” 寇元青头低了下去,“九皇子说了,若是太子你愿意鼎力相助,这边境半个小城可归您。” “仅是半座城池?”洛易平轻呵了一声,有多不屑皆藏在眉梢眼角,“九皇子出手未免太小气了。” 寇元青低着头不敢说话。 洛易平扬手,将手中的信给了一人,问道:“青云,你觉得如何?” 被问话的幕僚接过信,粗粗地掠过几眼,道:“虽是半座城池,但小的觉着这已经是北戎九皇子能给出的所有,已是十分的有诚意。” 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寇元青愣了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却没成想看到了熟人。 那被卞东太子喊做青云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由齐湮国送来做质子,后来回国归途中,马车坠入悬崖,死了的狄青云。 不是说他尸骨无存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狄青云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张邪魅的脸呈着几分的笑意,“寇家二公子,许久不见。” 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狭长的眸中警告意味颇重。 “你也知道,狄公子乃齐湮国的国舅爷,身份特殊,本太子不想因着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与齐湮国交恶。” 齐湮国豺狐之心昭然若知,若是齐湮国主知晓本国的国舅爷不惜假死叛国,定会找个源头,向卞东国发难。 卞东太子最后还是应了九皇子的要求。 不过短短的三日,土匪流寇卷土归来,也不知这流寇头头上哪去了,土匪人数剧增,从原先的百人涨到了近千人的趋势。 这事颇为的奇怪,但最奇怪的却是这些土匪似乎怎么杀也杀不尽。 看着那些土匪就那么千人,与边境小城的军民交战,死了也不少,可人数却只见多,不见少。 且他们像是突然开了窍,进攻时竟也晓得运用兵法了。 这大半日的交战,边境小城的军民们损伤了不少,休兵回城,那前几晚夺回来的物资也用的差不多了。 流寇们在城下叫嚣着,要他们交出宸王,来还那晚的羞辱之耻。 城内,清俊挺拔的少年正蹲在地上为伤员包扎伤口,那钟武将站在他的身后,怒视着他,“宸王,你若不出城,我看他们誓不罢休,这遭殃的可是百姓。” 萧芜暝手中包扎的动作没有顿下,眉目闲适舒展,一贯的云淡风轻,对于钟武将的话半句都没高兴开腔搭理。 “这粮草昨晚就没了,大伙都是饿了一上午,宸王你总得拿出良策来。” 这钟武将正说着话,就听自远处有一人高喊着,“少将军,报!” 众人寻声望去,一个身形矮小的小兵朝着这处疾跑了过来。 因着一身盔甲实在是不合体,连帽子都往一边歪着,那小兵不得不边跑边抬手压着帽子,以免被这帽子遮住看视线。 “我这边境小城何时有这么个小胳膊小腿的士兵?”王老将军十分的纳闷。 这小兵直冲着萧芜暝奔去,口中还喊着,“报!” 只见丰神俊朗的少年无奈地伸出双臂,抱住这扑入怀中的小兵。 娇俏的少女从他怀中仰起头,眉眼含笑,咧嘴道:“少将军,属下幸不辱命,你下命买下的粮草皆已运入城中。” 一听有粮草,众人振奋了起来,不顾伤口,起身就往后方走去。 萧高轩面色一沉,顺着那小兵方才跑来时的方向看过去,那路的尽头当真有数人推着粮草走了过来。 众人高呼着,纷纷帮忙推着粮草。 萧芜暝低眸看着怀中对着自己笑的丫头,抬手将罩在她脑袋上的帽子取下。还未说话,就听这丫头献宝似的对他道,“少将军,这功你要怎么赏我?”“胡闹!你这小兵成何体统?”王老将军以为是自己手底下的小兵如此没大没小,出声呵斥道。 第267章,无功者饭菜不留 萧芜暝瞥了他一眼,道:“王老将军,你手下何时出过这么机灵的?” 筎果对着王老将军晃了晃脑袋,吐着小舌头。 “这……”这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娃娃。 王老将军指着筎果,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见她与萧芜暝举止如此亲密,颇为的看不惯。 钟武将与筎果曾见过几面,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睁大了眼睛,“殿下,你怎能让质女来此?” 两国关系再如何交好,不论大小事都还是要防着质子,质子多卧底,有不少的国都因信任质子而被坑害。 筎果哼了一声,不服气地瞥了一眼那运过来的粮草,道:“钟武将你针对我是不是?” “这只是一些必要的规矩。”钟武将看向了萧高轩,见他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眸中颇为的赞同,便是又向萧芜暝拱手低头,“请宸王不要肆意妄为,酿成大祸。” “那好,这些粮草都是我出钱买的,钟武将你不要吃。”筎果也是不客气,直接朝他发难。 钟武将面色一僵,看向萧芜暝,“殿下……” “本王一向信奉无功者饭菜不留。”少年似笑非笑地睨着面前的武将,“说起来,钟武将你来这多日,可有拿下过人头?” 被问的钟武将满脸通红,他眼神左右躲闪地避开萧芜暝锐利的视线。 倒是那王老将军开口帮他解围,“钟武将不比小兵,他随行前来,是授命来辅助殿下的。” “本王不缺辅助的,就缺能杀阵杀敌的。”少年眯起好看的一双桃花杏目,眉梢眼角微微挑起,弧度邪佞,“说起来,王老将军你自身不保,就不要开口去保别人了吧。” 这钟武将手里头没有人头,王老将军也没有。 堂堂两个大将没有半点的功绩,这如何让众将士信服? 唇红齿白的少年勾起薄唇,“你们不妨找个时日,一起研究一下本王立下的军功爵制。” 若只是普通的以战功得小兵,那士兵们并不会如此积极,上阵亢奋。 那制度里写的明明白白的,此一战结束后,战功最高的人可取将军为之。 便也就是说,王老将军若是不出力,这地为则不保。 “可笑!我乃国主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怎可以殿下的军功爵制,就让位给他人。” 王老将军气的不行,浑身都在颤抖,他手握在剑柄上,仿佛随时都会冷剑出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萧芜暝不紧不慢地道:“况且,就是因你镇守边境不利,才逼得本王亲自前来,这战结束后,我看王老将军趁早在国主还未向你发难时,告书辞官归家。” 在国主看来,这王老将军让土匪们肆意妄为,甚至能潜入宫中带走他的爱妃,让他的绿帽五国皆知,受尽笑话不止,还费了他五辆马车的军饷与粮草。 如今北戎国内粮草短缺,粮价高涨,别说是这边境小城了,北戎境内城镇百姓甚少能拿出钱财来买米买粮的。 以这趋势看来,怕是过不了几日,会闹饥荒。 国主素来会算账,他定会将这账算在王老将军的头上。 萧高轩不动声色地看着百姓们已经自觉地排起队伍,等着领粮,他走进萧芜暝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不知这次的粮草能抵上几日?” 用粮草来暂时稳定军心,这是行兵在外一贯的做法。 他的声音是很轻,却还是让站得最近的几个百姓听见了去。 他们放下手中分派粮草的活,专心听着墙角。 “什么叫抵?”筎果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有宸王在,粮草管够。” 萧高轩冷笑,“你这小小质女,可不要空口说白话。” “骗你做什么?”筎果不服,“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吃饱了撑的,什么事情都不做,只会在旁看戏么?” 她暗讽萧高轩入边境小城后,只会对着萧芜暝冷嘲热讽。 “你!”萧高轩睁大了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伸出手指着她。 “你什么你?” 筎果一手就将指着自己的手拍掉,“你想对我做什么?杀我灭口么?” 她冷笑一声,扫了一圈众人,“那你要杀多少人,才能堵住这悠悠众口?” 这丫头如此肆无忌惮,除了因为她身旁有萧芜暝护着外,还有她这个齐湮公主的身份。 对她发难,就是与齐湮国过不去。 “本皇子乃副将,一切都听候宸王命令。”萧高轩甩袖,“不过我倒是觉着稀奇,宸王是否是不信任我,所以才将买粮草的事情交给这外国质女做。” “本王没叫你做事么?”萧芜暝眉头微蹙,似是在回想,“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来第一日,本王就叫你再问皇叔要增援的粮草。” 少年王爷懒懒散散地开口,“本王也知道,如今国库紧张,各地粮草紧缺,便是做了两手准备,让果子去跑腿买粮草,买粮草需要钱,九皇子,你有么?” 萧高轩面色一僵,薄唇线条抿的很紧。 “只要宸王开口,我就算是倾尽家财,也会尽一份力。” 他这话说的颇虚,丝毫没有力道,连自己听了都不会相信。 “你倾尽家财能买上几旦米?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话说的再漂亮也没用。” 言下之意便是,宸王压根就看不上他口袋里的那些钱。 “如此说来,之前那土匪老窝,也是由这质女通风报信了?”钟武将语带讥讽,“宸王对这质女可真信任,殊不知多少英雄死在了美人乡里。” “那份功劳倒是与我无关,多亏的钟武将您女儿多方打探,才得了如此宝贵的消息。” 钟武将面色几经变化,十分的难看。 正说着话,就听人群里有一人跑了出来,高喊着,“爹,女儿这下让你心服口口福了吧。” “胡闹!兵家重地,你一个女儿家来做什么?给我回去!”钟武将当众呵斥了钟向姗。 钟向姗十分的不服,“若是没有我,这些百姓怎么能夺回自己的粮草,爹你如此不公,我不服!” 第268章,标新立异 “出自将门的嫡女,一心为百姓,可真是虎父无犬女。”九皇子忽然开了口。 筎果看着他,这人望着钟向珊的目光颇有深意,似是在心中打着一个算盘般精明。 那钟武将瞪了自家女儿一眼,很快地转身对着萧高轩拱手行礼,“九皇子见谅,小女顽劣,自幼被老夫宠得无法无天……” “无妨,女子刚烈一些倒也没什么。” 他说这话时,一双眼睛一直落在钟向珊的身上,紧紧地盯着,唇畔鲜有的带笑,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九皇子这是对钟向珊有了情谊。 筎果却是没忍住犯了白眼,又是一个满腹心计的孟浪渣男。 前世这钟向珊被这萧高轩坑害的很惨,死的也很惨,一把火将后院烧尽,却不能与他同归于尽,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她想帮钟向珊一把,便是突然伸手将钟向珊拉到自己的身旁,挡住了萧高轩望过来的目光。 筎果仰头与萧芜暝道:“亏得有她帮忙,我办事才能顺利,王爷也要嘉尚她,不然我就落得个独占功劳的臭名声了。” 萧芜暝自是知道她在打着什么算盘,便是点头,“本王许你们每人一个心愿,你们想要什么?” “那我要上阵杀敌,做女将军。” 钟向珊欣喜地跳了出来,只是话才落音,就听到钟武将那暴怒的声音响起。 “胡说八道!女子就应该待在深闺养性,哪有女子行兵打仗的?” “怎么没有?咱北戎不就有个女将军吗?” 钟向珊说的是慕容家的孤女,因着慕容一家刚烈忠心,为护老国主死于沙场,当时只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女童。 那女童性格极傲,她不要老国主封赏郡主的名头,不要尽享荣华,只愿意传承慕容一家的将军封位。 老国主便是应了她,答应她在十八岁时,若能一人独战五个老将,且能赢,那便赐封她为女将军。 后来老国主死了,无良国主篡位,行事十分的小心谨慎,既不敢杀了萧芜暝,也不敢违逆老国主生前许下的承诺,这左怕右怕,无非就是怕百姓反他。 于是在那慕容婉到了十八岁的那年,无良国主亲自挑了五个将领,特意交代他们要手下留情,也不知是那五个将领手太松,还是那慕容婉实力当真不容小觑,这女将军的名头总之是封给她了。 无良国主自然是不会信任女子也能胜任将军一职,他考虑的是既然他本着休兵养息的原则,那女将军一职便也就是个闲职,给了便就给了,也算是给慕容一家一个交代,讨个百姓的欢心。 筎果对那慕容婉颇有印象,前世的时候,这女子何其彪悍,愣是跟着萧芜暝征战天下,起初她并不以为意。 有人喜欢待在深闺,相夫教子,便就有人喜欢冲锋上阵,与男子一比高低。 左右都只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却不想这慕容婉的确是一心为继承父愿,奋力杀敌不假,可她对萧芜暝十分的上心。 是女子春心萌动的那种上心。 至此,那慕容婉自是见她这个亡国之后极其的不顺眼,谁让萧芜暝的心思一心都扑在了她的身上。 在战场上,筎果佩服她,也敬重她是个女英雄,可私下,却为她的小人行径不耻。 因着慕容婉想让萧芜暝杀了她这个身带煞气的棺材子,不惜结党营私,联合百官逼萧芜暝,若不是她这个佞后,就反萧芜暝。 当时天下方定,朝野动荡,倒戈相向也不是不可能。 她几乎是笃定了那萧芜暝会妥协,因为这是刚上位者为了稳定朝纲,做点牺牲实属平常。 可她到底是不了解萧芜暝。 萧芜暝这人最讨厌被威胁。 那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她还颇有印象。 她凭着自己是女将军的身份,寻了个借口,就入宫绑了她,将她带上了朝廷,一柄长剑架在她的脖颈处,非要在萧芜暝面前求个口谕,杀了她。 她当时与一众百官长跪于地不起,口口声声说得十分的诚恳,“此女乃社稷之祸,若君主不杀此女,日后朝纲必乱,这五百五十年的战争方歇,实属不易,臣愿以死,让君主复清明。” 言下之意便是,萧芜暝因筎果大有昏君的趋势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声声称以死明志,来让萧芜暝清醒。 说的是好听,可不就是威逼么。 当时筎果觉着自己死期到了,跪在地上吓得差点晕厥,可又不敢晕过去,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天明了。 那时战乱,她也想过数回,谁会来取她的性命,是死于洛易平的手里,还是那些乱臣贼子的手里,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日她的生死会落到萧芜暝的手里,由他来定夺。 所幸,是萧芜暝。 他当时懒懒地倚着龙椅,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求我?” 要!当然要!更何况怂包如她。 “你看在咱俩年少无猜……” “我不喜欢听追忆当年,你说点实际的,要用什么交易来跟我换你这颗美艳的脑袋不搬家?” 他薄唇勾笑,弧度一如当年年少的清贵少年,嗓音低醇,带着几分引人心醉的蛊惑。 “……”筎果憋了半响,这才从嘴里蹦出了利落的一句话,“不然,今晚你睡床,我睡地下。” 恩,萧芜暝夜探她寝宫,与她纠缠到深夜,每每睡着时,都是她睡床上,这人睡长椅。 她都睡地上了,这诚意应是十足的。 可她不明白,自己这么有诚意,怎么话音还未落下,竟是惹得朝堂上下哗然。 不过她应该是没有说错话的,因为她看见高高高在上的那人笑了。 不过这笑意也只是一瞬,他敛下黑眸时,目光锐利地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唇边笑意消失。 他说,“既然如此,那寡人就成全了你们。” “什么?”慕容婉面色一滞,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不是特来求死的么?寡人活了二十五个年头,还第一次有人会有这么奇特的要求,也算是大开眼界。” 他似笑非笑地说,“寡人若是不成全你们求死,都对不起你们这么标新立异。” 第269章,过结 萧芜暝说的有板有眼,甚至招手让影卫们上殿抓人。 群臣由相挟便求饶,也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唯独那慕容婉依旧苦口婆心地劝着萧芜暝,她似乎还是笃定了萧芜暝不敢拿她怎么样。 毕竟她是慕容家孤女。 筎果却觉着这人时运着实不高,两次与萧芜暝对峙,两次败的连渣都不剩。 萧芜暝说她妖言惑众,便将她打发入狱了。 这一举颇让百官心寒,人人自危。 没几日后,有个武将拿着慕容家当年通敌叛国,欺君罔上的罪证在朝堂上呈了上去。 有人落井下石,指她行军时处事不公,随意体罚将士,纸上谈兵却不听旁人意见。 昔日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没了父辈的荣耀加身,再加之她平日里横行霸道,煽动群臣,罪当立斩。 她被架于菜市口,当众问斩的时候,筎果没去看,其实她很想问一问,被人拿刀架脖子上的感觉是不是微醺。 现下筎果从中钟向珊的口中再听到这人,心情依旧很不好。 北风萧萧,吹得她脖颈怪凉的,就如同那日被她用剑架在了脖颈处一样凉飕飕的让人心慌。 将士盔甲厚重,浑身上下都护的很好,唯独这脖子露在了外面。 她缩了缩脖子,往萧芜暝的身上又靠了靠,躲避着风。 筎果的预感很不好,每每她预感不好的时候,便是有坏事发生。 与土匪战了数回,城内到处都是伤员,可那些土匪流寇却不见减少。 有一日大战,萧芜暝亲自领兵,倒是将那土匪头子给抓住了。 那土匪头子竟是个怕死的,还不用拷问,就全招了。 他说他这个土匪头头就是个幌子,所谓人数众多的土匪流寇其实是对岸那豺狐之心的卞东国的士兵们伪装的。 这土匪头头是真土匪,之前听了那卞东太子的洗脑,加之他即对无良国主有远仇有近恨,便是应了卞东太子去攻边境小城。 那卞东太子还答应他会出手援助。 结果没成想那一向打压萧芜暝的无良国主竟是派了他过来,一战多日,土匪流寇死的都差不多了,便卞东太子援助援助的,流寇里成了都是他的人。 他这个土匪头头自然是没有说话的份了,只得混在卞东士兵里讨口饭吃。 总结下来就是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因着这土匪头头的招供,这战便不是剿土匪这么简单了,九皇子当晚就飞鸽传书给了国主。 国主一见竟是敌国来犯,碍于对方伪装成土匪流寇,只能派了慕容婉为副将,领兵前去增援。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将军出征,自是不会让卞东怀疑北戎已经知道他们的狼子野心。 慕容婉领着兵浩浩荡荡地到达边境小城的时候,钟向珊拉着筎果蹲在墙角偷偷围观去了。 此时,这慕容婉正单膝跪地,向宸王禀报着什么。 筎果伸长了脖子也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耳边簌簌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钟向珊冷不定地说了一句,“装模作样。” “你不喜欢她?”筎果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以她一心想从军的架势来看,筎果还以为这钟向珊应该会十分的崇拜慕容婉才对。 “我跟她一见面就要打架,所以我爹才不让我一起去迎兵。” 钟向珊似乎一见到这慕容婉,心情就不是很好,面色沉的很难看。 筎果心中起了八卦,连连拉着她问,“你与她有什么过节么?” “你不知道她有多讨人厌,她以前是去我爹的军营里受训的,那时我高兴的不得了,带了小吃给她,想与她套近乎,便是不成将,也能做个小兵,她是女将军,手底下当然要编一队娘子兵的吧。” 筎果点点头,却是忍住没与她说,前世这慕容婉以控制打压男兵为乐,最喜站在男人的肩膀上耀武扬威,以示自己强过男人,娘子兵是不存在的,永远都不可能有的。 那钟向珊愤愤地继续在说着,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对慕容婉的厌恶之情全说给了筎果听。 “我说我也想成为女将军,保家卫国,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筎果知道那慕容婉对着女人是说不出什么好话的,但还是十分的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将这位将门嫡女气的不轻。 “她说等来日我钟家满门战死沙场,我就能如愿了。”钟向珊气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你说她是不是恶毒!” 一个将领的称号,竟是要拿满门的性命去换,她慕容婉也就是靠着祖上,这有什么可得意高傲的? 筎果嘴角抽了抽,这还真是她慕容婉能说出的话。 筎果扫了那被萧高轩扶起的慕容婉,即便是隔得很远,她也看到这人低下的脸上故作羞涩的神情。 她哼了一声,凉凉地道,“我也不喜欢她。” “怎么?她也与你结怨了?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筎果点了点头,“这怨里头带着血,不让她还我,誓不罢休!” 她前世两次狼狈不堪,一次是萧芜暝攻入卞东宫内,一次是被慕容婉拿刀架脖子上,都被萧芜暝给看到了。 面子这回事,很重要的好不好! 钟向珊看筎果恨得牙痒痒的样子,有些蒙,她估摸着许是之前秋收大庆的时候,筎果在都城与这慕容婉结了仇。 她觉着自己与筎果有了同样讨厌的人,心中对着她更是亲切了。 她伸手一把抱住筎果,道:“终于有人了解我,与我站在一条战线上了,你不知道,都城里的那些人,包括我爹,都说我是嫉妒那慕容婉,我嫉妒她?呸!难道我是嫉妒她天生的孤儿命么?” “我也要她尝尝栽在我手里的味道。”筎果十分认真地与她说。 钟向珊连连点头。 两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小声地说着自己的计划,小声说大声笑的样子终于引人注意了。 冷剑出鞘,只听到刮破风的声音,一柄长剑就横在了她们的面前。 筎果还未反应过来,有一柄长剑自她身后伸出,挑开了那横在眼前的剑。 这剑她熟悉,是丹霜的剑,至于另一把……她也十分的眼熟,毕竟是曾经架在她脖颈处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剑,自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忘。 第270章,一将成万骨枯 筎果扬起小脸,灵动的一双桃花杏仁目眯了起来,慕容婉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军营重地,怎么会有女眷?是谁带来的?你们知不知道军规?” 她微微侧脸,问着身后跟过来的人。 钟向珊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跳了起来,“与你何干?” “原来是你啊。”慕容婉冷笑地看向了钟武将,“钟武将你来解释解释。” 钟武将面色有些难堪,他堂堂一个大汉,竟是被一个还未出阁的女子当众数落训斥,这面上自是挂不住。 钟向珊一下子就急了,“你看不惯我就找我晦气,别为难我爹。” “不知者无罪,你不懂军规便就罢了,我自是找动军规的人算账。”慕容婉语调轻视,半点没有将人放在眼中。 一道娇俏轻盈的笑声传来,“你是国主钦封的女将军,那钟武将一样也是国主钦封的将军,谁也低不了谁。” 慕容婉这才注意到了蹲在地上还未起身的那小丫头,这丫头说话不温不凉,半点没有将她这个女将军放在眼里,让她心生厌恶。 筎果瞥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佳,心中便是欢喜一分。 她紧接着又说,“这钟武将也算是老人了,自上一任国主起就行兵打仗,肩上的功勋章可比你光有名头的女将军强多了,要真论起来,他还比你高一阶。” “你开口闭口不离军规,那这尊敬前辈的规矩可有遵守?还是你也是不知?”筎果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气场颇有宸王的风骨。 慕容婉何时被人这样奚落过,她眯起了眼,死死地盯着筎果,“你是谁?” “好说了,我是你们宸王的主子,按照规矩,你应该给我下跪磕头。” 筎果看着她脸色微变,心里头又是痛快一分,她又说,“我向来大度的很,你给我行个礼,我便不与你计较方才拿剑横我眼前,吓得我心噗噗乱跳的罪。” 她方才看的可清楚了,这慕容婉原来是对萧芜暝一见钟情。 这丫头从头到尾与这慕容婉交锋,都只是蹲在地上,让人低头看着她,可气场却是十足,让人不容小觑。 敢当做自认为是宸王的主子,那就只有那个身带煞气的棺材子了。 慕容婉面呈倔强,“国主特赦,我膝下有黄金,可只跪有功者,你不过区区一个齐湮质女,无功无劳,甚至与我北戎有血仇,要我跪你?何其可笑!” 筎果适时地皱皱眉,没有说话,目光自她身上移到了正款款而来的清贵少年。 “慕容将军此话差矣。”萧芜暝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垂眸温淡地看了一眼那正拉着他衣摆要站起来的小丫头,伸手将她拎起。 “此前围城之困,粮草紧缺,都靠这丫头才得以解困,要你跪,本王觉得理所应当。” 慕容婉微愣地看着萧芜暝,轻咬着下唇,十分不甘地道:“她不过只是听宸王你差遣,这功要立也是立在你身上,与她有什么关系?” “郸江贫困之地,宸王府多年入不敷出,本王哪来的钱买粮,多得她忍痛将她皇爷爷送来的珠宝首饰卖了置换钱,百姓才不再受饥饿之苦。” 萧芜暝口口声声,一字一句,都是在为筎果说话,末了他还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十分扎慕容婉的心的话。 他说,“你这样说话,本王的小主子十分委屈,你不跪一跪么?” 慕容婉几乎是红了眼眶,筎果觉着委屈,难道要她堂堂的女将军去跪一个敌国质女,这就不委屈了么?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僵持在那里,半点都未动。 萧芜暝倒是十分的开明,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慕容婉,薄唇上扬的弧度若有似无,“本王从不为难人,你不愿意跪,那就免了。” 慕容婉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下来,她抬眸十分感恩地看向萧芜暝,对上的却是这少年锐利的目光。 紧接着,她听到宸王说,“本王会记着的。” 还未等她理会萧芜暝话中的意思,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兵窃窃私语与旁人说,“宸王这是记仇了啊。” “那丫头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自然是要为她讨回公道的。” “我们可都亏得这丫头送粮来,不然这敌军还未攻入城,咱怕是早就饿死了。” “这质女身上可也有一半咱北戎人的血,她北戎生,北戎养,我觉着与其说是齐湮质女,倒不如说是北戎人。” “口口声声说她跟咱们有血仇,打仗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啊,慕容将军真是过分,如此刁难一个小丫头。” 慕容婉转身,睁大了眼睛,将那些嘴碎的人一一的看了过去,几乎气到声音颤抖,“你们自己听听说的是什么话!你们也是拿过刀,跟着将士们一起上阵抗敌过的,当年我爹娘不惜以性命抗敌,护的就是你们这些混账吗!” 她应该是气急了,语到尾处哽咽了起来。 “那时北戎腹背受敌,沧南与卞东联盟大军已经不敌,偏偏你们慕容家见被派出去的将士身上带了不少的战绩功勋,为怕战后将门地位不保,非要在那时去找齐湮国的晦气,自个把齐湮国惹恼了,对外宣称抛头颅洒热血,誓死护住北戎,你们慕容家是一家满门的荣耀了,可那都是踏在我们百姓流离失所之上!” 说着话的是一个老朽,他说到情绪激动之处,恨不能将手中拿着的拐杖往她身上打个几下,解解痛快! “一将成万骨枯,要说血仇,你们慕容家才欠了我们债。” 与齐湮的那战争本可避免,偏慕容家兴风作浪,拿着齐湮太子与石家嫡女那段说事,口口声声对着齐湮皇室十分的鄙夷。 齐湮虎狼之邦,既无外敌之扰,又无内患,见有人来挑衅,为何不战? 结果却是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的好儿郎在最好的年纪,为了那慕容家的私欲,血洒战场! 这血仇,得先让慕容家来偿还,才轮得到与齐湮国再计较。 第271章,推翻 慕容婉脸色惨白,她一向自恃过高,觉着这北戎有近十多年的安稳,全是靠她爹娘,所以性子孤傲,认为百姓亏欠了她。 可没成想今日却是当头棒喝,一向被她视若护国英雄的爹娘成了百姓口中的仇人,百姓对她口口声声的讨伐,几乎将她这二十年的认知彻底推翻。 “你满口胡言!”慕容婉咬牙切齿地说道,双目赤红,恨不能将面前这些诋毁她爹娘的人砍死。 钟向珊小声地附耳与筎果道:“竟是不知原来当年还有这么一出,难怪我先前在我爹面前提起慕容家时,他十分的不耻,怕是早就知道内情,只是不说罢了。” 可慕容家为人所不齿的事情,何止是为了战绩功勋践踏在百姓的性命上这一单,还有见时事不对,贪生怕死,竟是将北戎国防图送去齐湮,为的就是待齐湮将士攻入城的那日,可保他飞黄腾达。 这是叛国的大罪! 不过很是可惜,齐湮国太过强大,即便没有她慕容家送去的北戎国防图,也是必胜无疑,且她那个皇爷爷最是讨厌叛徒,小人不用是他的亲策。 因着如此,在攻城的那日,齐湮将军首刀就是取他慕容将门的首级来祭战旗。 筎果很想将这事分享给钟向珊,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手头上无凭无据,空口说的话没人信。 慕容婉到的第一日,就与边境小城的百姓发生了冲突,闹得十分的不愉快。 黄昏时分,由伙夫煮了大锅饭,分给将士与百姓的时候,她也去领,却被众人嘘,她性子本就冷高孤僻,自是拉不下脸去吃那质女买来的口粮,心中赌气,转身便离开。 她才走了几步,就被一个前来寻她的小兵喊住,“慕容将军,宸王找你。” 慕容婉微微一愣,顿时喜上心头,想到的是那萧芜暝许是觉着上午的事情,让她丢了面子,特意找她去表歉意的。 想着如此,她脚步也加快了不少。 在走到萧芜暝房门前时,一眼就看见正捧着小碗,坐在门口石阶上扒拉着饭的筎果和钟向珊,她冷哼了一声,故意踩着筎果身侧的石阶走进了屋。 那钟向珊回头瞪了她一眼,为筎果打抱不平道:“她得意个什么劲?” 她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凑近了筎果一些,小声地说:“宸王叫她来,该不是为了上午的事情,开解她的吧?” 毕竟那种场合宸王要面子,自然有人要丢面子。 可外出行军,若是与副将生出了嫌隙,日后难免不会被手底下的人坑害,男子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她小心眼的慕容婉。 筎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萧护卫不把人气死就算是他心善了,想他开解人?” 少女顿了顿,抬头看了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继续道:“不如趁早躺被窝里去做梦快些。” 也不知里头说了什么,只听到那慕容婉大声说了一句,“绝无可能!”便是摔门走了出来。 筎果见她脚步生风地离开,心中几乎是笃定了前世萧芜暝这一战赢后凯旋归都城,被众将士在国主面前参了他一本,定是与这钟向珊有关。 那些将士都是她手底下的人,而边境小城的百姓将士们在战后依旧留在了这里维护家园。 背后给人一刀,这事慕容婉不是做不出来。 夜风中有淡淡的清竹香,筎果下意识地就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她身后颀长挺拔的少年。 萧芜暝低眸看着蹲坐在石阶上,捧着吃了一半饭的小碗的丫头,好笑地抬手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毛栗子。 “怎么蹲这里吃饭?可怜巴巴的。” 筎果眉眼一弯,眸中绚彩要艳过那天边的一抹晚霞,“我不在这里,怎么偷听墙角啊。” 原本钟向珊寻她一起吃饭,她一听有个小兵领命去将慕容婉带来见萧芜暝,便是不乐意去别处了。 “你说了什么,惹得她发这么大的火?”筎果伸出一只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萧护卫,不要得罪女人,这话你听过的吧?” 萧芜暝瞟了她一眼,薄唇勾勒出的弧度带着几分的痞意,似深似浅的勾出了讳莫如深的意味,“那你有没有听过,宁得罪小人与女子,也不要得罪我宸王?”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筎果哼了一声,低头吃饭,却发现这饭早就凉了。 她撇撇嘴,将碗伸到了他的面前,“去给我温温。” 那钟向珊目睹了整个过程,惊得嘴巴微张,她看着萧芜暝接过筎果的碗,走向了一旁的厨房。 “我问你个事情。”她肩膀抵了抵筎果。 小丫头凑耳过去听,听到她问,“看到宸王这样低三下四模样的人是否都还健在?” 筎果见她满脸的担忧,一时起了作弄人的兴致,竖起食指贴在绯色的唇前嘘了一声,递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惊得那钟向珊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见那清贵的少年一手端着碗折返,语速飞快地与她道了别,便是走了。 萧芜暝一脸莫名地看着那钟家嫡女见自己如临大敌地溜走,将碗递到了筎果的手里,伸手再度送了她一个毛栗子,“你又诋毁我什么了?” “怎么能说是诋毁呢!”筎果站了起来,因着站在石阶上,萧芜暝站在了平地,两人的高度差不多。 少女伸手自上而下的笔画了一下他颀长挺拔的身躯,道:“我这是在帮你树立一个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 萧芜暝笑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编。 筎果将饭扒拉干净了,还没忘慕容婉那桩子事,“你还没告诉我,你把那慕容将军怎么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正拉着萧芜暝陪她满城的溜达消食,声音也没有刻意的压低,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他们的谈话。 萧芜暝瞥了一眼附近正伸长了脖子往这窥听的几人,似笑非笑地扬起薄唇,道:“本王只是让她与百姓道歉,不要为了父辈的事,与百姓闹了嫌隙,毕竟此次抗敌,还需百姓们做后盾,不要因着她出了岔子。” 第272章,似被猫爪挠心 自来是君为轻,民为重,君主尚且如此,更何况将士。 慕容婉如此待人,自是讨不到大伙的喜爱,除了随她来的士兵外,没人愿意搭理她。 她从小到大,因着父辈无上的荣耀被人捧惯了,何时受过被人这样冷嘲热讽,爱答不理过。 眼看着萧芜暝待筎果呵护备至便也就罢了,那质女不分场合的随意指挥他,他竟是做的乐不思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亏得她身边的小兵宽慰她时说,“宸王只是碍于国主的命令。” 若是装,宸王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演的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可慕容婉是女子,这心要比三大五粗的男人细上几分,这人是真是假,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一晚,萧高轩忽然召她来见。 慕容婉是冷着一张脸过去的了,她觉着这九皇子也是特来劝说她与百姓和解的。 “慕容将军近日委屈了。”萧高轩亲自倒了杯清茶给她,一开口就让她有些讶意。 她面色微微一滞,还未说话,就听到九皇子紧接着又说,“这些百姓么,许是饿怕了,谁给饭吃,谁就是爹娘,慕容将军不必与他们计较。” “属下只是为自己双亡的爹娘感到心寒,他们以性命护住的竟是这群白眼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的滞缓,当真是伤了心,动了气。 萧高轩淡淡一笑,“慕容将军想要他们吃个教训么?” “什么教训?”慕容婉愣了愣,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萧高轩话中何意,却只是不敢相信。 可这心念一旦被人勾起,邪恶便是滋生蔓延了出来。 “好日子过久了,他们就忘了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的厄况,慕容将军你说是吗?” 慕容婉自九皇子屋内出来,走至大街,入目的皆是席地休息还抱着刀剑的将士,满目的苍凉。 她不知为何,九皇子的那话就像是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萧高轩话中暗示,无非就是日后与卞东伪装的流寇交战是,大开城门,让敌军入城肆虐杀人放火,给这些诋毁她爹娘的百姓一个教训。 等人死的伤的差不多了,届时她在领兵将外敌击退,重得百姓的爱戴。 此计虽是有些恶毒……可慕容婉觉着甚好,只是她自小自恃为护国将门之后,应是有将门的骄傲,伤害百姓之事断不可为。 因着如此,她当场正气禀然的拒绝了九皇子的这一计。 夜深露重,这边境小城不必自己府衙,可有烧地龙除去寒气。 这屋已经够冷的了,但九皇子的神色阴鸷的却要比这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半盏烛光被透过缝隙的风吹得摇曳不止,印在萧高轩的脸上,明明暗暗的,让人有些心慌。 钟武将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宽慰着九皇子,“那慕容婉到底是个女子,不能成事,便是无她帮忙,九皇子与卞东太子的合计也定会有着落的。” “本皇子就是要拉她下水,若是东窗事发,还能有个垫背的。”萧高轩眯了眯眼,面前的烛光映在了他狭长的黑眸里。 “看来九皇子已有妙计。” “本皇子给她添把火,不信她不与我同谋。” 隔壁屋正坐在床榻上泡脚的筎果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瞥了眼紧闭着的大门与窗户,心中觉着奇怪。 因着这屋偏西,本就寒凉,窗户与房门届时漏风,萧芜暝一人住时,倒是无事,他是血性男儿,不怕冷,筎果却是怕冷的,夏竹在来的第一日就用纸糊住了那窗户的缝隙,至于门那也倒还好,只当是通风了。 矜贵俊朗的少年正站在桌前,低头专注地看着的是这边境小城的国防沙图,上头已经放了不少的小旗,有代表敌军的,有代表本方的。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小旗,低眸思索着,生的好看的剑眉星目间凝着淡淡的冷峻。 筎果静静地看着他又摆了一个小旗于沙图上,那小旗却不是本方的,而是敌方的。 要引敌方入阵,需谋一计。 门被轻叩了两下,萧芜暝走至门前,俯身将地上被从门缝中塞进的小纸捡起。 他略略地扫过了几眼,眉宇间有戾气迸出,但很快就消失无踪了,仿佛只是筎果的错觉。 少女懒懒地倚着床栏,看着萧芜暝又重新审视了一番那沙图,薄唇微微上扬,伸手将方才敌方的小旗取走,又在上头重新摆弄了一番,那兵防策略便是又变了。 变得一目了然,调兵简单,这不是萧芜暝一贯行军的作风,筎果却是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 窗外的树枝条子的影子因烛光被拉伸的很长,自上头蔓延到下方,随风而动,簌簌作响,似是人影。 她懒懒地打着哈欠,躺在了床上,一双小脚丫在水盆里来回踢着水,道了一句,“萧护卫,水凉了。” 闻言,萧芜暝便是拿了一块安静的帕子蹲在地上,将她的小脚丫抬起架在自己的膝盖上,专心的擦着。 这水已经凉了许久,因着筎果不想打扰他,所以才迟迟未出声,直至见他心中已经有了谋略,这才出声唤他,说的也不过是听起来像闹性子般的水凉了。 大掌包裹住她冻到有些红的脚,微微叹气,“你怎么不早说?” 少女从床上坐起,她伸手毫不客气地就拉住了少年的衣领,往自己的面前带了过来,自己有俯身凑近了他。 鼻尖几乎是抵着鼻尖,萧芜暝听她声音低软娇媚,带着这丫头独有的俏皮,说了一句,“早说了,我还怎么叫我给我捂脚?” 女儿家的幽兰香喷洒在他的脸上,若有似无,却是抓着人心,如猫爪过心,轻轻一道就留下了痕迹。 萧芜暝呼吸徒然一沉,他轻咳了一声,竟是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 筎果仰起头看着她,一张天真无辜的脸上满是莫名,少年那似被猫挠过的心上痕迹又是深了几分,痒的轻浮不着调。 算起来顶多是半月多不见,这丫头长的倒是快,何时有了女子的娇媚,他竟是也没有察觉到。 第273章,打抱不平 夜凉寒薄,云遮雾障,几声乌鸦呱噪的叫声自枯树上方随风而来,阵阵悲鸣,如战前的萧瑟悲凉。 少年就着冷清的月光,自屋内走了出来,手里头端着的是一盆水,他自来闲适的俊脸上有几分的不自在,明明冬寒未出,他却是耳根子热得通红,引人不住的遐想。 婆娑的树影摇曳,萧芜暝眸光锐利地瞥向一处,冷声道:“出来!” 这声颇有压迫人的气场,可声调却是被他刻意地压低,两字自他薄唇迸出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那点着蜡烛的屋一眼。 暗处走出一个身披盔甲的人,长发自风飞扬,带着几分女儿家的香味。 慕容婉见他视线朝着屋内投了过去,便是猜到了他怕吓着屋内的那丫头。 “宸王何等尊贵之体,属下见你做这种下等人的事情,实在是为你抱不平。” 她意味深长地盯着萧芜暝手里端着的那盆水。 那是筎果的洗脚水。 方才她透过窗户的缝隙,将屋内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要萧芜暝屈尊为她擦干脚上的水,亏这质女干得出来。 闻言,少年却只是笑笑,方才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戾气隐去,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闺房情趣罢了,慕容将军日后成婚,便知其中乐趣。” “殿下为何这样说?”慕容婉疾步上前,瞥了一眼那屋,神情急切,“属下知道这些年宸王卧薪尝胆,如今我手下有兵有马,宸王想做什么,属下都舍命相陪,你不必再这样委屈自己。” 萧芜暝轻呵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本王有一事想请教你。” “殿下但说无妨。” “本王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担负的起天下苍生,你们怎么就偏认定了本王能必取天下?” 慕容婉眉头紧蹙,“殿下为什么要妄自菲薄?您难道忘记了前太子的遗愿么?难道你就这样甘心国主之位落在无耻之徒手中?” 萧芜暝嘘了一声,他左右看了看四周,小声地与她道:“慕容将军既心生异心,那也不要肆意宣扬,本王对这闲职很是满意,你不要拉本王下水。” 他端的是一副胆小怕事的姿态,可这跋扈飞扬的神情却仿佛是在鄙夷着慕容婉不自量力。 “殿下当真成日围在质女身边,为她洗脚端水,乐在其中?”慕容婉动了怒,嗓音变得有些尖锐。 “何乐不为?平淡的小日子慕容将军你没有享受过,是不知其中滋味的。” 萧芜暝自来有气死人的本事,明明知道这慕容婉一心想激他上位,却还要不咸不淡地开口,如同一柄飞刀插入他人的心里头。 他觉着一句话还不够,偏又添了一句,“慕容将军你也真该试试,小酒喝着,小调唱着,当真是快活过当国主。” 别人想他奋发,他却是反倒劝人一起沉醉玩乐。 慕容婉目送着这潇洒桀骜的少年离开,她转头看向了那还亮着烛光的西面小屋,死死地咬着下唇,抬步朝着那屋走了过去。 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筎果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头举着一本书。 感觉到寒风吹入屋内,她脚丫子一勾,就将叠好的被子勾到了腿上,腾出一只手,将被褥拉高,盖在了身上,脖颈往里头缩了缩。 待盖好了被褥,筎果这才转头去看被风吹开的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外不远处站立着的慕容婉,便是高声地与她道:“慕容将军,可否帮我一个忙?” 闻言,慕容婉便是走了过来,正要抬脚进屋,就听这丫头说,“萧护卫方才出去时定没有将门关进,这才让风入了屋,你帮我关紧一些罢,我怕冷,就不下床了,劳烦你了。” 慕容婉脚步一滞,眉头紧蹙地盯着那个躺在床上懒惰成性的筎果,面露不悦,手藏在袖中握成了拳头,用力地嘎吱作响。 筎果见她许久都没有动静,这才裹着被子在床上坐起,笑得十分的甜,“慕容将军要进屋喝杯暖茶吗?那茶叶先前都城石家送来的,十分的珍贵,便是国主也鲜少有机会品尝的。” 她这样一幅何不食肉糜的姿态十分的刺慕容婉的眼。 慕容婉瞥了一眼那桌子,目光落在那国防沙图时狠狠的一顿,脚步便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 方才她自窗外偷看时,也注意到了萧芜暝站在这沙图前摆弄了兵防布阵许久,从眉目凝重到舒展,应是有了万全之策。 她忽又想起萧高轩与她说的话,呼吸几乎一滞,竟是鬼使神差地细细地去看那布阵。 慕容婉自幼熟读兵法,要记布阵并不是难事。 筎果不动声色地瞥了正专注于记布阵的慕容婉一眼,绯色的红唇若有似无地上扬几分,视线重新落在了手中的那本书。 因着书翻动的声音,慕容婉心虚地看了筎果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直觉筎果寡廉鲜耻。 筎果看的是什么书! 那书上大咧咧的写着几个大字:《合欢之靡》 慕容婉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走时还丢了一句话,“不知廉耻!” 哪有姑娘家毫不避忌人,堂而皇之地看这种书的! 她走便走了,却还将门大开,气的筎果将裹在身上的被褥又裹紧了一些。 夜风凛冽,严寒刺骨,筎果靠着床角坚持了一会,这风四面八方的来,愣是没让她找到可避风的角度,便是无奈地裹着被褥下床,打算亲自去关门。 慕容婉脚步很急,走得很快,与回来的萧芜暝擦肩而过,又很快地返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 “宸王可知那尚未出阁的质女捧着什么书当至宝在看?”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又不少的守夜的士兵与百姓都忍不住的频频转头,围观着他们。 “什么书?”萧芜暝一脸的莫名。 “她!”慕容婉气的连呼吸声都有些微颤,那种书要她怎么说出口! “她看讲夫妻之道的书。” 如此一说,已经十分的委婉,但仅是“夫妻之道”这四字已经不言而喻。 第274章,不是正经姑娘 一旁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着,因着声音太低,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萧芜暝眉目下沉的阴寒,敛起他一贯的懒散,“慕容将军讲话可要有分寸,这种污蔑女儿家清誉的事情不要随口胡说。” “我胡说?”慕容婉觉得可笑之极,她冷笑着看着面前清俊矜贵的少年,“《合欢之靡》,宸王非要我报出书名么?” 萧芜暝眉头蹙地要比方才还要深一些,线条紧绷着的俊脸阴沉地快要滴出墨来,“慕容将军知道这是什么书么?”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看的书。” 少年挑起的眉梢溢出冷意,“那本书讲的是如何栽种合欢树,此树木材坚实,纹理通直,结构细密,经久耐用,可供制家具、农具、建筑、造船之用,若能在此地栽种成功,这些百姓便是不用再每年指着一分几亩地的口粮度日,有了更好的生财之道。” 慕容婉面色微滞,她断是没有想到那书中内容竟是这个。 萧芜暝淡漠的声音要比这冷清的月色还要凉,他说,“筎果那丫头费了好些心思,才寻得了此书,想着战后帮这些百姓栽种,若能成功,莫说是百姓生计,要造船度湖讨伐卞东更是不再话下。” 这边境小城外的那条与卞东相隔的湖泊里有鳄鱼,北戎境内少湖,北戎人又只擅长陆战,那卞东倒是擅长水战,若是卞东当真宣战,首役定是在这湖泊中。 “慕容将军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她,心肠歹毒令人发指!” 萧芜暝怒极反倒是笑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慕容婉,“这笔账,本王先记下了。” 慕容婉愣愣地看着萧芜暝快步离去的身影,不甘心地死死地咬着下唇,何时唇上被咬出血印来,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有一个人自她身后走出,站定在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往了过去,待萧芜暝的身影消失在夜雾中。 慕容婉看了一眼身侧的萧高轩,声音卷着凉薄的夜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属下甘为九皇子的大计出力,不过……” “慕容将军有什么要求,本皇子都会应下你。”萧高轩语调轻缓,一眼就知她心中所想何事。 “我要亲自取筎果的命。” 萧高轩点头,倒没有反对,只是说了句,“只要慕容将军妥善处理好,不要让齐湮国找到机会来追责讨伐,关于筎果的那条命,本皇子一个字都不会过问你。” 翌日一早,以九皇子为首的慕容婉,钟武将以及王老将军都去了萧芜暝那屋。 那时萧芜暝方起床,懒懒地倚着椅子,随手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布兵沙图,也不与他们商量解释,直说记住他的调兵遣将的策略即可。 这沙图慕容婉昨夜就记住了,她略略地看了几眼,目光不自觉地就看向那床帘落下的床榻。 因着萧芜暝在他们一进屋时,就发话不要发出半点的声音,如今这屋内十分的安静,甚至静到能听见那床榻之内轻而稳的呼吸声。 她蹙着眉头,转过头去。 这都是什么时辰了,即便是不算太晚,可这满屋子站满了人,她倒是睡得安心。 萧芜暝瞥了她一眼,薄唇溢出凉薄的笑,因着他向来亲和,如今眉目温淡,敛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戾气,旁人见了直觉得他心情还算可以。 “若是记住了,就去安排手下的兵吧。” 言下之意便是记住了就给他走人。 那几人都围着沙图研究着,唯独那慕容婉心思都不在那上头。 一听萧芜暝发话,便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他,他深邃的眼眸正锐利地看向她,似乎是在审视着她什么。 慕容婉不知为何,直觉着萧芜暝这是在针对她。 她冷着一张脸道:“事情都交给我们做了,那宸王殿下做什么?” 因着她声音很大,吵醒了睡得真香的筎果。 床帘微动,一个枕头自里头丢了出来,不偏不倚地直冲慕容婉而去。 慕容婉横眼瞪着飞来的枕头,一抬手就将枕头挥开。 砰的一声,枕头正中沙图,宸王的兵防布阵被毁得一干二净。 正在专心记着如何调兵遣将的王老将军不悦地啧了一声,与站在他对面的钟武将对视了一眼,二人一同看向了慕容婉。 自知酿成大祸的慕容婉面色一滞,便是拱手道歉,“我这就将这沙图恢复过来。” 她将枕头丢到了一旁,捡起被打落在地的两方旗子,专心地重新按了上去,不消一会,便是恢复了原沙图。 “慕容将军不愧自幼习兵法,宸王这兵法看似简单,可细看下去十分的复杂,慕容将军一眼就记住,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慕容婉低头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们继续看。 倒是萧高轩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眉头微蹙地看向那倚着椅子坐于窗边看风景的清俊少年。 见他从小碗里抓了一把碎米,自窗丢下,屋外的鸟儿叫了几声,纷纷落地。 萧芜暝凑头过去看了看窗外吃碎米吃的正欢的鸟儿,闲适散漫地笑了笑后,便将窗户关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细细地品了起来。 似乎战争于他并无相关。 见他如此自在懒散,萧高轩这才放下了心,低头去看那兵防沙图。 萧芜暝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茶杯,瞥了一眼九皇子,薄唇勾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那一双生的十分好看的桃花杏仁目漆黑的不透光,明明有一抹精光掠过,却无从寻起,让人放松了戒备。 慕容婉是最先离开的,随后离开的是萧高轩,他是皇子,来此即便不用出力,战后自有功劳加身,不需要真的去做些什么。 他离开时,问了与那慕容婉一样的话,“把事情都交个旁人做,宸王倒是十分的舒适。” 此话一出,还站在沙图前端看这的钟武将和王老将军几乎是一同抬起了头,看着这二人剑拔弩张。 萧高轩这话中带刺,萧芜暝却是懒洋洋地就给打发了回去。 第275章,措手不及 清贵俊逸的少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紧不慢地道:“九皇子若是有比本王更好的抗敌兵阵的策略,大可去说出来。” 这话并不用严明,他话中的鄙夷冷嘲却没有丝毫的掩饰。 若是朝中有人能担此重任,何须费尽心思非请他不可? 萧高轩面色微沉,他拱手俯身,端的却是一副谦虚的模样,“父王严明,让我此番多向宸王讨教,我自当好学,不过我十分的好奇,宸王就打算出个抗战的法子,其余事情都不做了吗?” “本王都给你出个必赢的法子了,不知九皇子你还想要本王做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 萧高轩咬咬牙,“宸王乃主将,我自是不敢吩咐你办事,不过行兵打仗,自来是合作为主,宸王如此做派,还当是在郸江做甩手掌柜么?” 都说宸王懒政,他也不是没有亲自目睹过,这话说出来倒是有理有据,十分的硬气。 他这话终于引得萧芜暝正眼看了他一眼。 唇红齿白的少年扯扯嘴角,双手环抱在胸前,“若是九皇子也能想出制敌之策,方也能像我这样。” 不能?那就闭嘴做事。 自来是聪明人出谋划策,蠢人埋头干活。 钟武将和王老将军是最后离开的,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那华服皇子就立在屋前的不远处等着他们。 这边境小城的最后一战直至许多年后,被人提起,皆是大赞自古英雄出少年,宸王年纪轻轻,就已运筹帷幄,长筭远略,万事尽在他覆手翻云之间,无能人出其右,与之争锋。 那萧芜暝所定部署,本是偷袭,战火连夜红透半边天的当晚,边境小城的城门大开,众将士手持刀枪冲出,本是想杀敌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敌军早有准备。 城门前厮杀,斑驳的城墙不知洒了多少鲜血。 这战打得边境小城猝不及防,城里乱成了一片,有骑兵返跑去寻宸王。 宸王不见踪影,倒是九皇子披甲上阵,站在城墙之上,剑指敌方,钟武将与王老将军站其左右辅助。 当晚,屋内摇曳的烛光如同人心一般,摇摆不安。 外头将士们拼杀声惊天动地,夏竹有些神色陡然一紧,脚步移了移,站得离筎果又近了一些。 她看着这会倒是定下心来看书的小主子,焦虑地说,“战火怕是不知何时会就蔓延到这里来,小主子不如找个地方先躲躲?万一你出了岔子,殿下怕是会分心于你,不能专心抗敌。” 翻书的声音在这样兵拏祸结的夜晚不知为何格外的稳定人心。 筎果的目光从未在书中移开过,她的桌前还摆着一个残棋,棋局一如今晚战况形势严峻,棋差一招,便会满盘皆输。 “切勿草木皆兵。”黄衫少女的目光终于从书上移开,芊芊玉手从棋碗里拿了一个黑棋,落在了棋盘上,“你来看看,这盘棋,谁会输?” 这会儿她倒是对下棋兴致盎然,却也不看看这都是什么时候了。 夏竹心中急的要死,闻言却只能凑脸过去看了眼自家小主子研究的棋盘,她看了好一会,微微皱眉,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钝,觉着……应是黑子输了。” 筎果扬眉,看向站在门后守着的持剑红衣丫鬟,“丹霜,你也放松点,来给我看看,我这黑子是不是没有逆风翻盘的可能了?” 丹霜面色一滞,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的紧闭着的门,一副她要尽忠职守的样子。 “若是有人要入,以你一人之力,只能杀敌,没法子挡着人不进来。”筎果撇撇嘴,催着她道:“快点来看看。” 丹霜无奈,只得挪步至桌前,低头略略地瞥了那一眼棋盘,“黑子垂死挣扎而已。” 言下之意便是必输无疑。 小丫头闻言极是不服,“我黑子一定会赢,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不赌,殿下说了,不准府中仆人玩这东西。”夏竹乖巧,连连摆手。 “不赌也得赌!宸王说话在我这不算数,我说了才算,”筎果哼了一声,“就赌你们的月钱好了,若是黑子赢了,你们这个月的月钱就归我了,若是白子赢了,待皇爷爷再让人送东西来的时候,我让你们一人挑一个。” 丹霜与夏竹反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又听见这丫头哼哼唧唧地道:“为了这边境小城百姓的口粮,我都倾尽家财了,你们不可怜可怜我么?” “……好吧。” 应下来的是丹霜,她面冷心软,不似那夏竹老实本分,做事以规矩为先。 筎果高兴地拍了拍手,将书搁在了一旁,坐正了身子,伸手才从棋碗里又拿了一个黑子出来,那紧闭着的门便被人自外头踢开。 丹霜最先反应过来,在来人入屋之前,已经冷剑出鞘,剑指对方。 筎果要落子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人是慕容婉,自她身后望出去,外头乱成了一片,很多人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丹霜,敌方已经入城,快要杀入这府衙内院了,你还不快去帮忙?” 丹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微微低头,视线落在了那棋盘之上。 “你现在也在这边境小城内,我方若是惨白,你以为你是能护住你的主子,还是能自保离开?” 慕容婉焦虑地走了进来,几步走至丹霜的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就要将她往外拉,却不料丹霜底盘极稳,虽是慕容婉力气也是大过寻常的姑娘,却丝毫没有拉动她。 “你还愣着做什么?”慕容婉撤开手,指着屋外,“你看看外面!” 筎果单手撑着下巴,看了许久,不紧不慢地开了腔,“我这下属只听我一人的,你是谁?妄图让她听命于你?” “平时将百姓摆在心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倒是连个人都不肯放出来。”慕容婉看着筎果冷笑,“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这样的嘲讽出口如刀剐着人心,但凡有点尊严的,都会被她的这番说辞说的无地自容。 可筎果又不是什么寻常的姑娘家,她脸皮厚若城墙。 第276章,守株待兔 “丹霜是护我的,你要借用她,不然就用你来跟她换。”她瞥了慕容婉,在棋盘上搁下了手中的黑子,“你来做我护卫。” 如此刁难人的条件,像慕容婉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便答应了。 “丹霜,速去速回。”筎果挑眉,看向了丹霜。 丹霜领命持剑便出去了,走时将门关的十分的紧。 “慕容将军在外杀敌累了,坐下与我下盘棋吧,你别说我欺负你,你拿白子。” 说罢,筎果又吩咐夏竹给慕容婉倒茶。 慕容婉本就累了,便是坐在了她的对面,略略地瞥了一眼那棋盘,冷笑,“筎小姐若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还没下,就论输赢,慕容将军狂妄自大了些。”筎果耸了耸肩,十分的无所谓,仿佛这盘谁输谁赢一眼就能看穿的残棋,她能反制。 慕容婉手制一颗白棋,落在了棋盘上,黑子生路已然被封死。 “黑棋死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冷剑出鞘,抵在了筎果的喉间。 “慕容将军,你要做什么?” 倒了热茶来的夏竹惊叫道,手中的茶杯因受惊落在了地上,瓷器碎了的声音伴着外头刀剑相交的声音响起,令人胆颤心惊。 慕容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神色未变的筎果,“你到底是胆子大不怕死,还是死到临头觉着有人会来救你?” “你想谁来救你?宸王?”她冷笑了一声,抵向筎果的剑又逼近了一些,何其得意地道:“宸王眼下被战事所困,分身乏术,怕是赶来也只能看到一具尸体了。” 这丫头生死当前,却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并未将她的话当回事情。 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将慕容婉激怒了。 “听说你身带煞气,若是你死了,齐湮国国运便会被你四散的煞气所侵,齐湮一倒,这天下就是北戎国称霸了,我杀你,立了大功,待清明重阳,定不会忘记给你上祭品,插茱萸……” 有人破窗而入,身形快得似一抹红阳,待慕容婉反应过来时,一柄冷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且在白皙的皮肤上划上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慕容婉微愣,持剑想刺入筎果的喉咙,却不想这丫头身形往后倾了倾,避开她的冷剑,站了起来。 她现在才想起反抗,却是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要反制不成,反而被丹霜轻而易举地双手禁锢反于后背,用麻绳将她捆绑了起来。 “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慕容婉睁大了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绑着她的丹霜。 “早知你有此一出,我特在屋中等你的。” 夏竹搬了一把椅子在慕容婉的面前,筎果轻盈盈地坐了上去,纤细的手把玩几颗黑色的棋子。 她翘着二郎腿,坐相也是歪歪斜斜,“自来坏人事败于话多,怎么你熟读了那么多兵法,竟然不知?” 慕容婉浑身微颤,这是怒极了,她冷笑道:“你有心伏我,我自是躲闪不过。” 这话说的极其的好笑,筎果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就像是个以整人玩乐的孩子。 她说,“若不是你想先下手为强,我又怎么能守株待兔?” 一切都是她自讨苦吃。 “我落在你手上,自是没什么话好讲,你要打要杀,悉听尊便。”慕容婉上一句话说的还十分的大义凛然,下一句话画风急转,威胁起了人。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我是国主亲封的女将军,上有朝廷护着,下有百姓护着,你敢动我?不怕抓你去祭战旗么?” 筎果给了丹霜一个眼神,丹霜随即将架在慕容婉脖颈上的剑递到了她的手中。 黄衫丫头看着那剑柄上一抹浅浅的血迹,扬眉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手上沾过血么?” 慕容婉一愣,不知她话中何意,阴鸷地沉着脸,死死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虽是女将军,可从未上阵杀敌过,即便是方才趁乱过来,敌军还没有攻入城,她自是没有杀人。 筎果笑了笑,笑声如银铃,“我沾过。” 仅是一如闲聊般说出口的三个字,却让慕容婉脸色大变,惨白地看着她。 “夏日的时候,郸江多蚊,我这一双手不知拍死过多少的吸人血的蚊子。” 话音落下,筎果的目光才从冷剑上移到了慕容婉的身上,见她红唇颤抖,面色无比的惨白,眉头一皱,“你这是怎么了?吓着了么?我这不是还没对你做什么呢,摆出这副被人谋害的模样做什么?” 她懒懒地起身,把玩着手中的长剑,舞出了个剑花,看得人眼花缭乱的,不过是花架子,连唬人都不够,却是让慕容婉下意识的身子往后躲避。 筎果不曾习过武,剑在她的手上是没有轻重的,一个不小心伤了人也不是不可能。 筎果耍了两下,便觉无趣,停了下来,款款走至她的面前,忽而将剑抵在了慕容婉的脖子上,蹲在了她的面前后,就将剑架在了她的肩膀上。 剑离慕容婉的脖颈约莫就两只手指的宽度。 “难怪你喜欢拿剑抵着人,这种感觉果真让人百试不爽。” 前世被她拿刀架脖子,这一世被她拿剑抵脖子,这慕容婉对她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遐想? 慕容婉双眸微颤,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害怕,却还是被自己的声音出卖了。 她一开口,那声音颤抖地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大概还不知吧,眼下卞东大军已经破城而入,即便宸王再如何的足智多谋,他想要决胜千里之外,那也是白日做梦!” 慕容婉恶劣地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卞东太子下了令,势必屠城,不留一个活口,有你给我陪葬,那也是值了。” “慕容将军设想地很美。”筎果毫不吝啬地点了点头,对她的话十分的赞同。 她起身,从腰间拿了一颗黑子,夏竹早已将棋盘端了过来,呈在了筎果与慕容婉之间。 慕容婉睁大了眼睛看着筎果落了一个黑棋在棋盘上。 啪嗒一声,掷地有声,那棋盘上的黑子竟是活了,白棋被因这一棋被绞的不留一子。 第277章,大局已定 这盘残棋至此才算是真正结束。 外头的刀剑相交的声音不是何时没了,寂静无声的让人可怕。 这与慕容婉所想的那样全然不同,她蹙着眉头,神色慌乱却又故作镇定,她在想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可细想之下却是不得而知。 筎果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抬步朝着门口走去,“丹霜,随我带慕容将军去城墙,她对眼下的战况应是十分的好奇。” 慕容婉被丹霜单手拎起,她看着筎果伸出两手打开门。 这丫头虽还是娇小,却是生的玲珑,大门敞开,初升的日光洒了进来。 筎果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周身围绕着一圈淡淡的金光,让人忍不住的眯起了眼睛。 她信步走出,慕容婉被丹霜推了几下,踉跄地跟着走出了门。 慕容婉眼观四周,一路从院落走至府衙门外,看着整个边境小城的街道。 百姓们手持着武器,席地而坐,吃着馒头喝着白粥。 哪里是经过一整夜战争的小城? 街道干净整齐,甚至要比前几日更好些。 慕容婉脚步轻浮,整个人似慌了神,她慌乱地看着左看看右瞧瞧,百姓脸色带着笑,那是战后得胜的笑容。 卞东兵这是败了? 待她冷风将她的碎发吹起,遮挡住视线的时候,她这才回了神。 此时她已是被拉上了城墙之上。 慕容婉看着城墙之下尸横遍野,只有一人骑马于下,战旗抗在后背上,随风猎猎作响,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 那是败兵,虽是一身流寇的打扮,可一看便知是个将军。 她忍不住地蹙眉,下意识地去找九皇子,却见九皇子竟是同她一样,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几缕碎发随风飞扬,脸上也挂了彩,看着似是被人打晕了过去。 宸王身着盔甲,披着的玄色战袍随风扬起,遮住了她的视线,若是仔细地去看,那战袍上有金丝绣成了一条盘旋的金龙,因着战袍随风飘扬,那条隐在黑布上的金龙竟给人一种要一飞冲天的错觉来。 清俊的少年桀骜凛然地立在城墙之上,傲然睨着那马上之人。 “回去告诉卞东太子,北戎虽以不战为尊,但犯者必诛!” 那马上之人却大声地与萧芜暝说,“即便是战死,我也不认输。” 也不知这当真是不怕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亦或者是回去复命也是一死,倒不如死在战场上,来个痛快。 少年低醇的嗓音里铺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语调温和,入耳却如冷风刺骨。 “谁管你认不认输,留你一命是让你回去传个话。”萧芜暝扬手,转身瞥了一眼那还昏迷着的九皇子,眸色微沉。 慕容婉从头到尾都盯着萧芜暝,见他从自己面前经过,一眼都未给自己,着急开口留他,“宸王,快让人解开我。” 萧芜暝听若未闻,脚步顿下,却不是为了她。 天光方晓,夜里的寒气还未散去,冻得筎果小脸蛋红通通的。 少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解下自己的战袍,罩在了她的身上。 才将战袍的细带子系好,这丫头就扑进了萧芜暝的怀里,躲避着风。 所谓高处不胜寒,这城墙少说也有十五米的高度,这风刮在身上,着实刺骨冰冷。 她鼻尖是最冷的,没入少年的怀中,好闻的青竹香带着温度暖了她的鼻子。 筎果蹭了蹭,萧芜暝温淡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不是说了,让丹霜将乱臣绑来即可,你安心在房中休息么?跟来做什么?” “毕竟是一场大战,我当然要亲眼看你首战赢了的样子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那慕容婉就在旁听着,乱臣这二字从萧芜暝的口中说出来,虽是咬字很轻,却是让慕容婉神色大变。 她高喊着,挣扎着身子,企图往萧芜暝的方向跑过去,“宸王,这是误会!我不是……我是慕容家的人,怎么会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慌乱之中,她瞥见从萧芜暝怀中扬起脑袋的筎果唇角微微上扬着,似是得逞的笑,刺痛着她的双眼。 “宸王,你不要听信这丫头的话,她狼子野心,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你被骗了!你被她骗了!” 最后两句,一声高过一声,恨不能说进萧芜暝的心里去。 “挑拨?”少年挑起的眉梢弧度里藏匿着一抹淡淡的冷意,像是开了恩一般,瞥向了慕容婉。 这一眼,深邃冷漠,凌厉地像把匕首朝着她剐了过去。 “本王与你形同陌路,何时到了需要人来挑拨的程度?” 寒风中立着颀长矜贵的少年,有一十分娇俏的少女扑在他怀中,闻言轻笑,笑声悦耳如银铃,随风飘散开。 他话中含义再明显不过。 没有交情,便是攀不上信任之说。 筎果撒着娇,直囔囔着冻得双腿都迈不开步了,又说城墙石阶陡斜的厉害,非要萧芜暝抱她下去。 少年自是答应。 王老将军和钟武将是最后才离开的。 慕容婉看到他们二人,就像是看到了深海中的浮木一般有希望。 “王老将军,钟武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眼下你们还没有被怀疑,快帮我去说说情。” 王老将军与钟武将对视了一眼,并无理会她。 “你们二人都是我爹娘的同袍,便是看在他们的份上,帮帮我好么?”慕容婉见他们丝毫没有动容,焦虑地急说道。 “少拿你爹娘与我二人相提并论!”王老将军冷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我王某与逆臣没有交情,你少来攀关系!” 慕容婉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老将军和钟武将的身影消失在了城墙的石阶上。 “你们不要污蔑我爹娘……别忘了,你们也是九皇子的人!若是我要被处死,你们也不想独活!” 她几经撕心裂肺地喊着,尖锐刺耳,远处老树上的乌鸦受惊飞起,在上空不断的盘旋呱噪地叫着。 土匪流寇之辈早已被剿的干干净净,卞东敌军见大势已去,也是撤兵离开。 边境小城没有哪一刻的安宁能比过此时。 第278章,人人得以诛之 百姓们自发备了午宴,请宸王与将士们一起吃饭。 筎果因着一夜未睡,刚下城墙,便是靠在萧芜暝怀中睡去了。 少年抱着筎果入屋时,目光在那棋盘上滞了滞。 九皇子与慕容婉一人一辆囚车,由重兵看守着,暂时停靠在府衙门外,日晒雨淋不说,还被百姓用石子砸。 慕容婉被砸的浑身疼痛不已。 那萧高轩在正午的时候终于醒了过来,他微微睁眼,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发现身子无法动弹,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慕容婉见他醒了过来,大喜,“九皇子,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臭皇子醒啦,砸!砸死他!” 几个玩闹的孩童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萧高轩的身上扔去。 萧高轩凶狠地瞪着他们,瞥见有一队持剑的兵正在城中巡逻,便是怒喝道:“快来放了本皇子!你们不要命了?敢关我?” 那队士兵脚步一顿,闻声往了过来,听到萧高轩的命令,竟是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大胆!本皇子回都城后,定要诛你们九族!” 他身为皇子,最落魄时也不过是因着身为贵妃的娘亲倒台而被父王发配去了偏僻之地,但他无论身在何处,仗着皇子这个身娇肉贵的身份,自是没有受苦。 可没曾想过,他竟有朝一日被人关在这囚车中。 一个石子逆风飞来,正中他的眼睛,痛地他眼睛睁不开不说,还直流眼泪。 那几个孩童拍手欢呼了起来,指着萧高轩就说,“都是你害得我爹死了,宸王哥哥说你为一己私欲,与敌军同谋,杀害自国百姓,丧心病狂,人人得以诛之!” “混账!叫宸王来见我!” 这些孩童的话听得萧高轩心惊肉跳,看萧芜暝那架势,势必是要押他回都城,听候发落。 这一路招摇回去,怕是他还未抵达都城,他与卞东太子联盟的事情早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届时连婉转的余地都没有。 且不说这些百姓口口声声相传,定会给他父王压力,保不得他,光是他与敌国谋逆这桩子事情,便是国主也不会想要保他了。 他在囚车里叫嚣着,喊得声音都嘶哑了,却是没有人来搭理过他。 筎果因着累及,睡得很沉,直至午时才醒了过来。 那城中百姓准备的午宴才开始,她刚好能赶上。 因为口粮的种类不多,百姓们做出来的食物也并非十分的可口,无非就是做些调料,就着馒头大饼吃。 虽是百姓都十分的不舍宸王,但萧芜暝还是说明日便启程回都城复命。 傍晚时分,有不少的百姓出入府衙,给萧芜暝送去了口粮。 筎果买下的粮草足够让他们用到秋收的时候,其余各地皆是由影卫将粮草运去。 一夜之间,北戎境内每个城镇里都开了一家粮铺,名为福满囤,价格低廉,却都是优质的粮草,却要多收有多少,很快就解决了粮荒。 这方北戎是没了粮荒,那对岸的卞东国却是闹起了饥荒。 倒不是卞东国内无粮,只是那些粮商皆是压着货不肯卖。 这倒也是没有什么好让人觉得意外的。 筎果让影卫们最后一次去买粮的时候,与这些卞东国的大小粮商都定了个单,因着粮价之前被压得低到不能见人,最后这些粮商团结了起来,纷纷高喊涨价,这一涨便是翻了几倍,他们誓要将之前亏本的生意做回来。 影卫们听了筎果的吩咐,随意地让他们涨价,最后以五十两金子做为定金,每个粮商老板都有。 有大单在此,又已经是熟客了,自是不愿意低价卖给寻常百姓。 而卞东公主的派米在战后就结束了,百姓们这才想起了要去买米,直到那时,才注意到米价飞涨,没有几家能买得起。 洛易平坐在椅子上,一张娃娃脸阴郁至极,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听着那回来的将军回禀战事,狄青云缓步跨入厅内,对着他俯首鞠躬,“太子,战事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输赢乃兵家常事,不可以一战论将来,眼下的难关是饥荒。” 这又是另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情。 洛易平的呼吸很沉很长,长手按压着眉心,身心俱疲地挥手,让那将军去领罚,对狄青云道:“好端端的怎么会闹饥荒?卞东百姓数月都是吃皇妹的赠粥,国内怎么会没有米?” 狄青云递上了一封书信,“这是我在一只从北戎飞来的信鸽脚上找到的,是太子您的信。” 洛易平微愣,在卞东出了那个愚蠢之极的九皇子,还有谁会给他写信? 怕不是东窗事发,要他援助。 可眼下以卞东的兵力是无法与北戎交战的,况且这次偷袭不成,反而大输。 他烦躁地摆摆手,“扔了。” “我看这上头字迹娟秀,应是个出自女子之手。”狄青云笑了笑,上前一步,将信呈在了洛易平的面前。 洛易平瞥了一眼,那字迹却让他微愣,这是筎果的字迹! 他很快地接过,打开看了起来。 狄青云安静地站在一旁,觑着他的神色。 短短一会的功夫,洛易平神色几经大变,由不敢相信至欣喜,最后欣喜变成了震怒。 洛易平将信纸揉成了一团,紧紧地握在手里,手关节因着他用力至极,咯吱作响。 “好个筎果!竟然敢对我以牙还牙,不错。”他冷冷地呵了一声,勾起的唇角泛着冷意,“真不错,她真是给我个惊喜,让本太子大开眼界。” 说罢,他却是将手中的揉成一团的信纸奋力扔了出去。 在旁伺候的太监脚步加快地去将那滚落在地的纸头捡起,打算去扔了,却听到那洛易平发了话,“给本太子拿回来。” 这会儿他声音平稳,神色也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可那伺候的太监却是觉着那齐湮质女快把自家的这位太子爷给逼疯了要。 钟武将与王老将军是一同随萧芜暝启程回都城的。 一行人自天方亮时,便启程赶路了,直至入夜后,才在途中一个驿站停了下来。 第279章,请君入瓮 钟武将与王老将军是最后下马的,因着习惯,此二人在外巡查了一番,觉着并无可疑之处,才慢悠悠地又转了回去。 那两辆囚车就停在驿站里的马厩旁,味道很是难忍。 萧高轩见他们自门口进来,四下又无旁人,便是叫他们过来。 这二人对视了一眼,倒也没有听若未闻,走了过去。 “两位将军,你们都是与本皇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不如你们将我放走,我快马赶回都城,先行向父王禀明宸王的狼子野心,若是能成,日后定会报答两位将军。” 王老将军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那萧高轩猜测不到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眉头蹙起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当年你父王还是王爷的时候,因着手头拮据,在封地竟行了贩卖私盐的事情来,老国主得知后,大怒,即可命人将他绑去,那时他被困于囚车内,说辞与九皇子你现在所说的竟是一般无二。” 钟武将在旁不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崽子会打洞,古人诚不欺我。” 萧高轩脸色变了变,低声呵斥道:“你们什么意思?要反我不成?” “不是反皇子你,是要整个北戎都翻天。”说话的是王老将军,他鄙夷地看了一眼那萧高轩后,便是将视线移开,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有一锦衣少年自暗处走来,清光明月洒在他的身上,却是半点都不及他的风华。 萧芜暝信步走来,漫不经心地道:“本王知道两位将军忍辱负重多年,嘚瑟一两下没什么,不过还是切记,低调,低调。” 王老将军与钟武将随即转身,十分恭敬地对着萧芜暝拱手俯了俯身,“参见宸王。” 少年经过他二人身旁,抬手拍了拍钟武将的肩膀,侧目看向他,“钟武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着实让我佩服。” 装作前太子部下的叛徒,接近国主,谋求权力,就为了等有一日能够为萧芜暝斩断所有后顾之忧。 那王老将军亦是,他是老将,与其他人相比,节气甚好,不能为锦衣玉食折腰,便是因着这个臭脾气被国主打发去了守边境。 他早料到国主会如何待他,便是也没有想着要如何回朝,这十三年来安心待在边境小城,手把手的教手底下的那些小兵们兵法战略,闲来无事时,便把小兵们一分为五队,各自为首,做做演习。 王老将军手底下的兵虽是年纪尚浅,但上阵是能杀敌的小兵,亦是能部署调兵的小将,因着如此,这场战役才能为萧芜暝所用。 萧芜暝转头看向王老将军,拱手对着他行了个大礼,“王老将军,戎装半生,还为我做着打算,着实辛苦。” 萧高轩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二人,一个是在朝堂之上每日都要说上宸王坏话,怂恿他父王灭了宸王的钟武将,一个是多年镇守边境对风花雪月的宸王心有怨念的王老将军,竟是不知他们竟然就是宸王的人,从未变心过! “等本皇子回都城,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萧芜暝似笑非笑的挑眉,像是这才发现他在此处。 “看来宫中皇子间的斗争不算太残酷无情,九皇子竟是到现在还觉着自己知道了本王这么大的秘密,还能安然回到都城。” 萧高轩心中一慌,平日里的镇定在这话面前消失 的无影无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说话的声音微微的在颤抖,那是克制之下无法抑制的害怕。 “你想做什么?萧芜暝你欺君罔上,罪当诛死!我父王一心想要除你,若是我在途中出事了,即便找不出证据与你有关,也会给你扣上一个保护皇子不利的名头,要至你于死地!” 萧高轩冷笑了一声,微微颤抖的声音勉勉强强的稳了些许,“你我的命是绑在一起的,宸王,你可要想清楚了。” “怕什么?”少年薄唇扯出一抹淡笑,若有似无的弧度铺着一层碎碎的凉薄,“要杀你的人大有人在,何须要本王亲自出手,且九皇子你犯了众怒,你以为你死了,有人会替你哭丧不成?” 慕容婉的囚车就在萧高轩的旁边,她女子身体自是比不上男子,一路风吹日晒的,已经抵挡不住,睡了小半会。 她在王老将军与钟武将在萧高轩面前冷嘲低讽的时候,便已经醒了过来。 她见萧芜暝要走,急急地出声,“宸王殿下,我接近九皇子,也是为了你。” “你是个什么混账玩意!先是对敌军那方通风报信宸王的兵防部署,后趁乱想杀了齐湮质女,来陷宸王于不义不说,还想挑起与齐湮的不和,你当真是慕容家出来的人!”钟武将碎了一口。 那萧高轩在旁喃喃自语,“本皇子心思缜密,怎么会被你们察觉到?这一战怎么可能会输?” “宸王一早就知你的谋略,那晚故意离开,给慕容婉记住沙图的机会,又怕她记得不清楚,故在翌日一早就让我们几人前去,好寻个机会,让她再好好记记。” 钟武将顺着王老将军的话头,紧接着往下说,“宸王的抗敌之策实则是请君入瓮。” 那日钟武将与王老将军是最后离开宸王那屋的,三人共商的便是这请君入瓮之策。 卞东兵装作流寇与他们交战,自以为拿了萧芜暝的调兵部署的计划,攻下那边境小城是万无一失,却不料是引他们入局,一网打尽。 方才还清光皎月,不是何时起,那乌云蔽天,夜色深了些许,莫说是月光,连点点的星光都不见。 滂沱大雨忽然而至,伴着几道在天空炸开了的春雷,有几人翻墙入了驿站,脚踩踏在水塘里发出不可避免的踩踏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夜格外的引人耳目。 阁楼小窗微微开着,有烛光自里头透了出去。 黄衫少女坐于窗前,双手捧着小脸,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夜间的一出杀人灭口的戏码。 萧芜暝端了一个果盘,搁在了她的手旁,筎果随手拿了一个果子,小口地啃了起来,看地十分的专注。 第280章,要抱抱 那两辆囚车就停在了马厩旁,在院中十分的显眼,杀手们不用费力气,便是寻到了他们。 筎果冷眼看着,咀嚼着果肉。 夏竹在旁候着,也跟着瞧了一会,心生奇怪,“这些杀手都是谁派来的?” 明知这九皇子与慕容婉已经扣上了通敌的罪名,回都城也是一个死字,却偏偏是等不得,非要派人来杀。 萧芜暝低头看向筎果,审视了她一会,出声问道:“你觉着是谁?” “当然是那阴险狡诈的卞东太子了。”筎果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 提起洛易平,筎果脸色略沉了下来,索性这夜色朦胧,起了水雾,瞧不清楚她的神情。 洛易平会派人来杀萧高轩,是她意料之内的事情。 这人最看重自己的名声,对外端的是亲力亲为的好太子,品德高尚的君子,他怎么可能会让人知道他与萧高轩之间的那些龌蹉之事。 萧高轩被送回都城,按着程序,必然要开堂受审,届时百姓围观,得知真相,再一传二,二传三,很快五国百姓都会知道他那张霁月风光的娃娃脸下有着怎样阴险的心思。 再者,杀了萧高轩,无良国主定会问责萧芜暝,这一石二鸟的手段亦是他的拿手好戏。 一场没有意外的杀人现场,却是有了点小插曲。 萧高轩被困于囚车内,眼睁睁地看着杀手逼近自己,黑夜之中,那几把刀剑反着冷光。 等待死亡来临的时候,是最折磨人的。 他在囚车内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被铁链禁锢在囚车缝隙中的双手,却那铁链粗硬,哪里是他能挣脱的开的。 有一道吹着口哨的声音不和谐地冒出,在这雨声中尤为的突兀。 几个杀手身形一顿,动作滞缓地转身去寻那口哨的来源。 筎果也听见了,她微微探出头往下张望着,在阁楼的门口看到了来人。 原来是起夜的寇元青。 他摆着一副纨绔子弟特有的走路姿态,吹着口哨在树后站了许久。 那萧高轩不知是谁,高声喊着,“来人!救命!” 惊得那寇元青一个哆嗦,他躲在树后,四处张望着。 因着杀手身着夜行衣,又隔着雨幕,着实影响视线,看不大清楚。 那呼救的声音就只有一声,寇元青以为自己听错了,心生好奇之下,竟是壮了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马厩。 雨中空气清新,却有血腥的味道蔓延开来。 寇元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靠近了那囚车。 一道闪电自夜空炸开,如一条夺目的火龙,整个夜幕骤亮。 满地的鲜血没入雨水,四处攀流,那萧高轩死状骇人,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大开,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刀痕,鲜血满脸。 吓的那寇元青跌倒在了地上,他浑身颤抖着闭了闭眼睛,反应很快的转身过,也不知是地滑还是怎么了,踉跄了几下,都没有站起来,干脆在地上爬。 可他没爬几步,眼前就出一双鞋,一把刀立在了他的面前。 寇元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来人,连连求饶,“好汉饶命,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雨幕中有一道略沉的声音,“主子吩咐,九皇子一干人等,不留活口。” 知道他洛易平真面目的人都要死。 筎果耸了耸肩,表示并不意外。 那寇元青当场毙命。 几个杀手并未就此离开,他们在厢房里到处寻着,向来是去找钟武将和王老将军的,他们以为这二人也是萧高轩的人,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龌蹉之事。 不过还未找到钟武将和王老将军,便被蹲在老树上的守株待兔的影卫们解决了。 一场夜行杀人的戏码就此落幕。 筎果关了窗,转身就抱着萧芜暝的腰哼哼唧唧了起来。 “好血腥,感觉要做噩梦了。” 少年挑了挑眉,好笑地问她,“方才是非要闹着看的?看完了倒是害怕了,你后知后觉的未免太厉害了些。” “萧护卫,你还不近人情了,我都怕成这样了,你还出口奚落我。” “那怎么办?你想我做什么?”萧芜暝问她,低醇的嗓音里带着三分的温柔,七分的笑意。 “要抱抱,抱久一些。” 筎果所的久,那是一整晚。 日初天晓的时候,雨淅淅沥沥的变小了不少,待众人洗漱好了,准备出门启程时,这雨倒是停了。 寇元祺起的最早,他房门打开,伸了个懒腰,跨了一步出去,又很快的缩回了脚,眉头微蹙地看着门口倒着的人。 他的屋子就在马厩的对面。 寇元祺张望了一圈院中,尸体七七八八的倒得到处都是。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叉着腰,高喊道:“来人,昨夜发生命案了!” 正巧有几个小兵出门,他对着他们招了招手,“先过来给把这尸体搬开,这谁这么倒霉催的。” 几个小兵随即过来,将那尸首搬开的时候,翻了身,寇元祺看到了那人的脸,这会才认了出来,“这不是我那庶弟么?” 小兵们搬开尸体的动作一顿,迟疑地去端看这寇家大公子的脸色。 难过是不可能的,只见他咧嘴笑了笑,打着哈欠跨出了门口,道:“难怪我昨夜睡得不大安稳,原是这小子在外头饶我清梦。” 说罢,他便抬步离开,见着阁楼上的宸王出来,便是抬手打着招呼,“宸王,听说这驿站的早茶不错,喝两杯?” 宸王扭了扭手腕,颔首,“好。” 搬着尸首的小兵微微一愣,问道:“寇大公子,这寇二公子……” “寇家哪来的二公子?”寇元祺睨了他们一眼,抬步离开。 小兵们将这些尸首摆在院中,点了点,发现不见慕容婉,她那囚车的门也是被人砍断了的,要说死了,却不见尸体,着实奇怪。 寇元祺心情甚好,拉着萧芜暝喝了早茶,吃了糕点,拉着家常,钟武将与王老将军坐在另外一桌。 因着怕这驿站的早点不合筎果的胃口,夏竹便在厨房借了个灶,丹霜在旁打下手。 第281章,留她一命 筎果起得比较晚,坐在镜前打着哈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首饰盒里挑着簪子。 门吱呀一声自外头推开,她眉眼未抬,看着手中两个簪子,犯难地道:“夏竹,你来帮我看看,哪一个更配我一些?” 身后只有轻浅的脚步声,没有应她,筎果把玩着簪子,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 “我觉得还是这个银质的好看些,你说是吗?” “我要杀了你!” 铜镜中突然出现一张狰狞的脸,慕容婉披头散发地高举着手中的匕首,直直的就往筎果的身上刺下去。 小丫头眉眼一抬,便是在镜中看到了立在她身后的慕容婉,只需稍稍歪了歪身子,就躲过了那慕容婉的匕首。 她很快地转过了身,与慕容婉面对着面,神情冷静地看着她。 筎果越是这样面无表情,那慕容婉心中的怒气便越是高涨,她恨透了这丫头总是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她口口声声地喊着要去筎果的这条命,一声高过一声,匕首被双手握着,高举于头顶,浑身因着激动而颤抖不已。 慕容婉又尝试着刺了她几刀,力道一下要狠过一下,却被那筎果躲避开了,一刀都未得逞过。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僵持不下。 筎果看着发疯的慕容婉冷笑,“我是你的话,昨夜捞了一条命,就远走天涯。” 死么,她又不是没死过,没什么可怕的。 这一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慕容婉的怒点,她怒气更甚之前,“我是慕容家的人,绝不会逃走,你这个佞女,迷惑宸王,迷惑了所有人,我定是要带你的首级去见国主,我要用你的血来祭我爹娘的亡魂!” 她说的情绪激昂,筎果却是打着哈欠,一脸不耐地看着她。 端着这样的姿态,无疑是挑衅。 门忽然自外头被人踢开,钟向珊的声音传了进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慕容婉大叫了一声,冲着她直直地跑了过去,筎果瞥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地,在挑眼抬起时,那慕容婉已经被地上凸出的一块被绊倒了。 筎果这是有心引她。 钟向珊见大事不妙,脸色大变,快步走到了筎果的面前,警惕地看着倒地的慕容婉。 她微微侧过脸,与筎果说,“你别害怕,有我在,她定是伤不了你的。” 钟向珊要大筎果几岁,又是出身将门,自是满肠热心。 筎果却是有些惊讶,一个发了疯的人是何其的危险,这钟向珊竟是还要以身挡在她的面前。 钟向珊拍了拍胸,给她担保道:“你放心,我自幼跟我爹习武,区区一个人慕容婉,自是不敌我。” 她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钟武将不喜女儿家习武,又怎么会教过她,都是她逮着机会偷看学来的花架子罢了。 筎果看着她双腿忍不住地往后移动了一些,却克制着自己不要后退,便是又往前走了几步,逼近了慕容婉一些。 见钟向珊明明害怕的要死,却还要壮胆子护在她面前,筎果觉着她可爱的很,笑着将她往后拉。 那慕容婉挣扎地起身,踉跄了几下,因着身子不稳,又跌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死死地握着那柄匕首。 筎果与钟向珊后退了几步,眉头微蹙地看着慕容婉。 慕容婉尝试地举了举手中的匕首,钟向珊见状,抬脚就去踢,她想要把匕首踢开,无奈这慕容婉力气极大,死死地握着匕首不放,只是刀锋被她踢得转了方向,不在对着她们。 慕容婉支撑着身子想要再爬起来,却因体力不支,支撑不住,又倒在了地上,这才感觉到了痛,她一张脸惨白,面色滞了滞,迟缓地低下了头,看到方才那柄匕首竟是插入了她自己的胸口。 身下的血如泉喷,红的刺人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慕容婉抬眸死死地瞪向了筎果。 小丫头双手高举过肩,“呐呐呐,我什么都没做。” “害人不成,终害己,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钟向珊冷哼了一声,拉着筎果往后又退了几步,躲开她的血。 话音才落下,夏竹与丹霜说笑的声音自外头想起,门应声而开。 夏竹见到地上趴着一人,流着血不说,还朝着筎果匍匐地爬了过去,吓的尖叫了起来。 丹霜反应很快,即刻抬步过去,一把抓住慕容婉的后领,拎了起来,“主子要如何处置她?” 筎果眉头微微蹙起,负手在屋中踱步,半响过后,才道:“且留她一命,总要带个人回去复命的。” 只不过这慕容婉许是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又亲眼看见了杀人,一夜惊心胆颤地躲在暗处,怕被人找到杀死,不疯也要魔怔了。 筎果瞥了眼慕容婉,见她神情恍惚,时而傻笑,时而凶狠地盯着她,一时间也是分辨不出她是装傻还是真疯。 若是让她去见国主,凭着几句疯言疯语,怕是会让那无良国主抓住萧芜暝的小辫子,拿他开刀来祭丧子之痛。 因着夏竹的尖叫声,不少的士兵跑了过来,停在外头,“筎小姐,发生何事了?” “无事,将慕容婉关进囚车内。”她想了想又说,“给她费点药,把血止住。” 几人应下,带着慕容婉就走了。 钟向珊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对筎果道:“刚才吓死我了。” 慕容婉被人带下楼梯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了吃饱喝足归来的寇元祺与萧芜暝。 小兵行了礼,“王爷,寇公子。” “哟,慕容将军这是大难不死,不知道等回京后有没有福气等着。” 萧芜暝瞥了一眼说风凉话的寇元祺,淡漠地看向慕容婉,眉头微蹙,问着那小兵,“从哪里找到的?” “从殿下您屋里。”那小兵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殿下放心,筎小姐机智过人,没有受伤。” 闻言少年的眉头又紧蹙了一些,快步走上了楼梯。 经过慕容婉身旁时,眼光如刀锋一般剐着她,“给本王留着她的命。” 第282章,戴高帽 “宸王你也会怜香惜玉,稀奇了。”寇元祺站在原地,看热闹不怕事大。 萧芜暝脚步未顿,温淡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的冷漠,“她还欠了本王的几笔账,算清楚了再死也不晚。” 寇元祺目光同情地看了一眼那慕容婉,耸了耸肩,哼起了小调,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着实讨人厌。 几个小兵互看了一眼,心中悚然。 这寇家公子虽是不及宸王殿下霁月风光,却也是模样清俊的好儿郎,可这骨子里也未免太凉薄了一些。 且不说慕容婉这一单,就说早上他亲眼看见了自家弟弟的尸体倒在了他门口,他命人处理时,语调轻快地如同对待外人。 萧芜暝回到屋内时,小兵们正在处理地上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虽是已经开了窗户,但这令人不适的味道还是挥之不去。 夏竹做好的早点被打翻在了地上,这让屋内看起来狼藉一片。 筎果坐在窗前,正与钟向珊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什么,眉飞色舞的,看起来心情不错,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到。 见他回来了,筎果站起来,朝着他就跑了过去,没几步就扑入他的怀中,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又是哼哼唧唧了起来,“你跑哪去了?亏得我福大命大,不然你回来可就看不见我了。” 见她安然,萧芜暝心中一松,拍了拍故作害怕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丫头脑袋,揶揄道:“你煞气这么凶,谁近身图谋你能落得个好下场的。” “萧护卫,你这样说话,我很是伤心。”她摸了摸瘪得很厉害的肚子,道:“罚你去做萝卜糕。” 原先定下一早便要启程,因着宸王被罚做萝卜糕去了,只得在这驿站再逗留几个时辰。 寇元祺坐在院中,随手抓了一把米,丢在了地上,逗着飞来寻食的鸟儿。 王老将军领着将士们勘察现场,想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毕竟死的是皇子,总得有个交代。 钟武将蹲在几具杀手的尸首前,眉头紧蹙着。 “爹,这皇子死于非命,我看要么是其他几个皇子下的毒手,要么是敌国派来的杀手,就这两个选择,有什么可犯难的?” “你懂什么?”钟武将呵斥了她一声,挥手将她赶走。 若是其他皇子,本是同根生,相煎必然是图谋那国主之位,依着那无良国主深度猜忌的性子,怕是这朝野上下都要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若是敌国杀手,战还是不战? 若是战,北戎才解决了流寇之辈,那粮荒也才得以缓解,此时若战,百姓定会心有怨念,况且这国库空虚,哪有足够的军饷支撑? 但若是不战,无良国主的那张老脸怕是不要了。 筎果磕着瓜子转到了这里,蹲在了钟武将的身旁,看了看尸首,又看了看钟武将,最后她看了一圈。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 倘若即便真是那两种人出手杀害的九皇子,这行军的每一个人都有保护不力的责任在,怕是会被株连。 黄衫丫头撇撇嘴,摇着头道:“我看既不是别的皇子做的,又不是敌国人做的。” “那还有谁会与九皇子有不和?” “北戎百姓啊。”筎果站起来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道:“九皇子与慕容婉私营结党,通敌叛国,欺君罔上,罪当诛死,可他是皇子,谁不知道北戎国主心软棉,这九皇子最多就是发配边境。” 筎果磕了个瓜子,继续道:“百姓受苦多日,他却满心盘算的是自己的利益,惹恼了众怒,自发替天行道。” 这是最好的说辞,对上头那位还拍了马屁。 萧高轩虽是皇子,但无良国主有那么多的儿子,少一个缺一个的不会如何,况且这九皇子因着石家衰败,他母妃给国主下药后,本就失宠了,眼不见为净,死了正好。 一行人自边境小城至都城,选的都是小路,故意避开了那些城镇,一来是百姓夹道贺喜,二来是县官们都摆了庆功宴,先行要为萧芜暝接风洗尘。 一来二去的,耽误时间不说,以萧芜暝这样受欢迎的程度,势必会让无良国主心生嫉妒。 十五日未到,他们便到了都城。 城门口的百姓自发的排成了队伍,手里拿了不少的东西,口粮不少,布匹也有,皆是要送给萧芜暝的。 百官都候在此处,为首的是那无良国主,他笑得皱纹布脸,可却十分的勉强,那双浑浊的眼里看不出半点的高兴,甚至大有山雨欲来发难的前兆。 马蹄声响,尘土飞扬,百姓们看到了不远处有一行人骑马而来,皆是欢呼雀跃。 无良国主眯起狭长浑浊的眼睛,左右两道各瞥了一眼,敷衍地呵呵了两下,以示自己高兴,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发难,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筎果是与萧芜暝共骑一马同行的。 少年潇洒利落地下马,手中牵着缰绳,无良国主见状,即刻快步迎了上去。 “宸王辛苦了,寡人已经在宫中设下庆功宴,就等你凯旋归来!” 无良国主大笑地拍了拍萧芜暝的肩膀,眼睛从他身上转到了马背上的黄杉丫头,又称赞道:“天下就宸王你做事让寡人最不用记挂,剿土匪这般凶险,还不忘看守齐湮质女,尽忠职责,百官若是像你这样做事,寡人就少了很多烦心的事了。” 这一顶顶的高帽给萧芜暝戴上,如此反常必有妖! 筎果也是极其敷衍地对无良国主扯了扯嘴角,便算是礼貌笑过了。 萧芜暝松松垮垮地倚在黑马旁,“皇叔客气了,不过连日打仗又赶路,本王的确是乏了,这庆功宴便是免了吧,这一战,都是边境小城与这些将士同仇敌忾,才能将土匪剿得精光,本王倒是没出什么力,受之有愧。” 卞东人假装土匪流寇一事,并未让百姓知晓,因着那无良国主心疼没多少钱财的国库,想息事宁人,并不想出征讨伐。 因着如此,萧芜暝也没有说破。 第283章,质女嚣张又跋扈 无良国主笑地有些尴尬,他拍萧芜暝肩膀的手未停,目光却是在后方军队中流转。 他看见了王老将军,看见了钟武将,甚至也瞧见了那寇家小儿,却不见自己的儿子。 当下他脸色一沉,呈着几分的堪忧,“怎么不见九儿?” 几人面面相觑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九皇子呢?”无良国主的声音又高了一些,怒了一些,目光停在萧芜暝的身上,带着几分的恨意。 少年拉着缰绳,抬眸与他对视,“皇叔,本王先前飞鸽传书的信你没有收到么?” “什么信?” “九皇子与慕容婉将军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本王原是想押他回都城受审,不过许是他罪恶滔天,百姓们容不下他,出了点意外。” 萧芜暝顿了顿,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微微低头,适时地表现自己的愧疚,只是这愧疚之意流于表面。 他又说,“皇叔,九皇子没了。” “你混账!”无良国主盛怒地指着他,浑身都在颤抖,“寡人封九儿为副将,是让他跟你学东西,你倒好,连个人都保不住!” 他招了招手,冷风之下,他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扬着,几个侍卫提剑快步走了过去。 还未等国主发话,这王老将军就开了口,“拜见国主,国主,这些是当场毙命的杀手,看着服装奇特,应是一些绿林好汉。” 这绿林好汉四个字说的意义不明,王老将军一声令下,士兵们就将那几句杀手的尸体搬了出来,摆在了国主的面前。 无良国主眯了眯眼睛,这些人穿得不过是普通的夜行衣,哪来的服装奇特之说,他眉头紧蹙,目光突然落在了这几人的头饰上,虽是一样的束发,但束发的带子打的结却是卞东人的手法。 这…… 钟武将亲自押着半疯癫半痴傻的慕容婉上前,“国主,我们一行人本着不上百姓的原则,被这些绿林好汉反制,所幸保住了慕容将军。” 慕容婉跪在地上,看着无良国主高兴地拍了拍手,大喊道:“真龙!我看到真龙了!” 国主被她这么一说,心中高兴,阴沉的面色有了一丝破裂。 慕容婉突然高抬着手,指向了筎果,“真龙爷爷!此女邪门的很,谁近她的身,都不得好死,小龙也是因着如此,没了!真龙爷爷,此女留不得!要杀!要杀!” 她突然仰头痴痴地笑了起来,对着无良国主磕头跪拜着,“此女一死,真龙冲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马背上的那黄衫丫头身上。 锦衣少年立在黑马旁,手中握着的缰绳不动声色的收紧。 这慕容婉看似疯癫,说出的话也不正常,可细听之下,其实非常的有条理。 她那些话总结下来便是,谁都知道筎果身带煞气,九皇子便是被她给克死的,杀她一为九皇子报仇,二可灭齐湮。 那齐湮五国内唯一能与北戎国抗衡的国家,且十三年来的修生养息,怕是要高过北戎国不少了。 无良国主的一双眼睛眯起,狭长而浑浊地盯着筎果,似是思量着不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萧芜暝依旧动不得,可总得要杀一人,好让他面子过得去。 只是……这齐湮质女究竟能不能动,还是个问题。 杀了她,便是拿她的血祭战旗,挑衅齐湮。 若是此时出征,勉勉强强不说,那卞东国狼子野心,趁机发难偷袭了怎么办? 筎果拉了拉萧芜暝的衣服,俯身与他道要下马。 少年闻言,便是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小丫头落了地,两三步走到慕容婉的身旁,蹲了下去,正欲靠近她,那慕容婉惊慌失措地便要逃。 筎果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后领,她靠近了慕容婉,小声地与她说,“傻子的日子可要好过许多,不过装疯卖傻的却要比正常人过得还要艰难,你要装,有本事给我装一辈子!” 慕容婉跪在地上,目光呆滞,时不时地笑,又时不时地拍了拍手,偏就是不看身侧的筎果。 筎果也是一笑,松了抓着她衣领的手,站起了身,看向无良国主,毫无畏惧,“你要动我吗?不动的话,我可就要回郸江了。” 无比的嚣张,这骨子里的跋扈全然与萧芜暝如出一辙。 无良国主胆小又怕事,可又十分的好面子。 这齐湮质女三番四次当众挑衅他国主之威,已经让他很满腔怒火欲翻涌而出。 先前在联姻晚宴上,她出面保萧芜暝羞辱他一事,还未与她算账,今日又是如此这般的挑衅,若是不拿她开刀,这堂堂北戎的国威还要不要了。 “来人……”无良国主横眉怒目地盯着筎果,才开了口,就被人抢了话。 “国主,下官有急事要禀报你。” 钟武将突然跪在了他面前,还未等他发话,就自顾自地高举着几封书信,“国主,下官有幸寻得当年慕容一家与齐湮国通敌的书信往来,慕容一家,不是满门忠烈,而是满门的叛徒!” “不是的!你胡说!我爹娘对国主忠心耿耿,绝没有叛国之意!”慕容婉脸色一白,愤恨瞪着钟武将,“我慕容家与你钟家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爹娘?” 她顿了顿,又说,“难道就是因为当年我爹在军营里罚过你,你就记恨到了今日?” “你这不是说话挺有条理,神智很清明的么?” 小丫头突然出了身,双手负在身后,弯腰看着慕容婉。 慕容婉脸色大变,她哆哆嗦嗦地爬到无良国主的面前,拉着他的衣摆,“国主,我爹娘埋于黄土之下多年,如今还受了此等的侮辱……” 她突然站起身子,夺过了国主正看着的证据,又是撕又是吃的。 “哈哈哈哈……好吃,真好吃。” 话说了一半,她又痴笑了起来,把玩着自己的头发。 筎果冷眼瞥着她,竟是看不出,她还有这一招。 痴傻之人,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也实属正常。 钟武将瞥了她一眼,竟是从怀中又拿出了一本账薄和几封书信,“国主见谅,下官忘了,这里还有证据。” 第284章,存心膈应 他将这些东西呈上,那慕容婉又痴傻地扑了过来,钟向珊自她老爹身后跑出,挡住了那慕容婉。 几封泛黄了的书信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过这账簿却是铁证。 慕容一家出自将门,月俸多少,赏赐多少,抠门的国主心里头其实比谁都门清。 这慕容婉虽是家中无人,却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不缺好东西,这是家底丰厚才能做到的。 那齐湮国国库充裕,花重金贿赂一两个人,自是不在话下。 这桩事情总要交出一人,给国主一个交代,既然萧芜暝动不得,那齐湮质女也动不得,那便只有这慕容婉了。 依着国主的口令,一日之内城门口贴上了告示,大抵意思是慕容婉奸诈无比,欺骗九皇子,与敌军同谋,装疯卖傻,欺君罔上,罪当诛死。 国主应是十分讨厌她的,重犯都要选上个时辰赐死,他却是当场发话,命人在城门口处绞刑。 慕容将门徒有忠烈之名,百姓早已知道,对于国主这一决定,当场喝彩。 无良国主做了近十三年的国主,头一次尝到了百姓爱戴的滋味,心中自是高兴。 一条白绫围着慕容婉的脖颈,两个士兵各执一端,白绫慢慢地收紧。 慕容婉死死地抓着白绫,企图求得喘息的机会,却因着窒息感越来越密布,她双目瞪地很大,死死地盯着筎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筎果!我与你无缘无故,你害我至此,我做鬼了也不放过你。” “你慕容一家作恶多端,落此下场,与我何干?”筎果耸了耸肩,俯下身,附耳与她小声地说,“鬼么,其实我做过的,要我告诉你做鬼的滋味么?” 慕容婉不可置信地看着筎果,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一双瞪着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不知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因为濒临窒息。 小丫头笑的眉眼弯弯,“你只能看着仇人玩乐,什么都做不了,难受的紧。”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方落,慕容婉拉扯着禁锢自己脖颈白绫的手无力的垂下,再无挣扎之力。 钟武将上前,探手在她的鼻下,末了才复命,“禀国主,慕容婉已经没有气息了。” 无良国主是何等小心眼的人,慕容一家骗了他数年,就此罢手怎么能解气。 当晚,宫内大摆宴席,端的是犒劳众将士的名头。 红灯点起,舞娘娉婷,百官敬酒,敬的是北戎锦簇,歌颂的是国主英明,而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却被安排坐在了角落里受着冷落。 锦衣华服的少年松松垮垮地坐在国主的左边,漫不经心地勾唇,看着百官举杯对着国主说着一些不着调的恭维话。 他身侧的那黄杉丫头早就打着瞌睡,脑袋靠着他睡了过去。 无良国主瞥了一眼身旁冷清的萧芜暝,对着众人举杯道:“这战是宸王打下来的,这宴席也是为了他摆的,你们怎么忘了要恭喜他凯旋归来?” 这话里半点喜气的调调都没有,咬牙切齿的都是恨。 这倒是没什么,毕竟他死了一个儿子,压着丧事不办,还要办喜事,自是心中不舒服。 谁敢真的去向萧芜暝敬酒?不要命了这不是! 萧芜暝倒是大方自在,他懒懒地举杯,对着僵住的百官微微淡笑,“喝吧。” 宸王难得发善心给他们找了个台阶下,这些人自是不顺着台阶下的,便是纷纷举杯,对着萧芜暝回敬一杯酒。 可这方萧芜暝才给他们解了围,那方国主又发了难。 无良国主长叹一声,眉头紧蹙,神色十分的凝重,喝着闷酒,也不说话。 有个眼尖的,一心想拍马屁,忘了方才国主的刁难,还往前冲。 这人谄媚地笑着道:“这大好的日子,国主还有什么事烦忧?下官不才,若能帮助国主解忧,甚是幸运。” 无良国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脸的失望之情难以掩住。 他说,“寡人上位时,正是北戎国外忧内乱之时,这才让慕家氏一族有机可乘,借国难发财上位。” “都是仰仗国主英明,那慕容一家枉做小人罢了,如今丑陋面貌被揭开,人人唾骂,奸臣已除,国主无需再烦忧。” 国主摆摆手,“寡人还记得那时,宸王年幼,寡人的心思都是在想着如何将他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看了萧芜暝一眼,那清贵的少年眉眼未抬,正低头去捏睡得正香的那小丫头的鼻子。 因着呼吸不顺,睡梦中的筎果挥了挥手,鬼使神差地竟是一下子就捏住了萧芜暝英挺的鼻子,回敬了他。 无良国主漠然地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对宸王十分失望的样子,他下沉的眉目抬起,扫着下方百官,目光如炬,“因着如此,那时寡人疏于朝政,现在寡人担心,浑水摸鱼的,不止是慕容一家。”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无良国主这又是起了疑心。 百官面面相觑着,大气不敢出,忽有一人跪在了地上,高呼着,“国主明鉴,下官忠心耿耿,绝不生异心。” 有人站出来表忠心,后面自是成批的跟着,一时间百官纷纷跪地。 将士们坐在角落里,也是乐得其所,本就是叱咤在战场上的烈汉子,在这种场合要他们敬酒恭维,这要比上阵杀敌还要难为他们。 因着坐的偏僻,前方百官哗啦啦的跪成了一片,自是不知发生了何时,他们一脸茫然的看着。 因着高呼表忠心,一声高过一声,似是就怕国主听不见。 国主听没听清楚这不知道,倒是把睡得正香的筎果给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坐直了身子,一脸莫名的看着下方群臣,转头问萧芜暝,“国主又要做什么妖?” “小心眼犯了。”萧芜暝似笑非笑地小声与她道。 好好的宴席成了一场人人自危的把戏,国主他这是在存心膈应谁? “钟武将,你上前来说说,你觉着谁有嫌疑?” 国主发了话,矛头直指正坐在角落里,与王老将军碰酒的钟武将。 钟武将愣了愣,搁下手中的酒杯,上前去,似乎这会儿才发现这席上有些不妥。 第285章,臣要告宸王 见他上前行礼跪拜,却是眉头紧蹙地不说话,那无良国主便又说,“钟武将,你但说无妨。” “下官确实不知。” “寡人倒是觉着你颇有嫌疑。”无良国主眯起了眼睛,自钟武将身上瞟向了萧芜暝。 少年正拿着筷子给筎果夹菜,对于下方他在刁难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下官对北戎忠心耿耿,绝无异心,天地可鉴。”钟武将朝着无良国主连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他看了那萧芜暝一眼,突然说道:“国主,臣有一事启奏。” “哦?”无良国主挑了挑眉,“说。” “下官要告宸王。” 此话一出,满场倒吸了一口气。 萧芜暝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道:“钟武将对本王不满?” “是!”钟武将正了正脸色,继续道:“臣一要告宸王贪图享乐,国主命他去剿土匪,他却把事情都交由士兵百姓自行解决,臣二要告宸王不尽忠职守,行兵打仗乃兵家重事,他的心思却全在这齐湮质女身上。” 无良国主摸了摸胡子,点着头,示意他往下说不要停。 “臣三要告……” 钟武将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低醇温润的嗓音插入,打断他的激昂发言。 “行了,你这一二三的看样子是预备要说到天明去,不如直接说想如何罚本王,本王领了罚,也能尽早启程回封地。” 钟武将面色滞了滞,再开口时,声音洪亮无比,“国主,下官认为宸王条条犯了军规,念在初犯,需杖责三十军棍。” 筎果这才了然,前世萧芜暝明明赢了仗,却被国主打的遍体鳞伤是何缘故。 她的小手握着筷子,紧紧地捏着,一下子沉下了脸色,等她再抬眸时,娇俏的小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将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能打赢仗,没什么不可为的。” 筎果站起了身,夜风拂来,将她南天蜜合色蜀绣轻纱吹得飞扬,迷离着众人的眼。 有人突然呵斥,“大胆齐湮质女,你可知质子质女不可妄议别国国事。” “你是个什么几品的?敢这样跟我说话?”小丫头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脸上的笑意未减,清风明月之下,反倒愈发明艳了起来。 强国来的质女,身份特殊,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得罪她,齐湮必来犯,举国皆受罪。 筎果的底气让萧芜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是不予置评,晃荡着手中的银酒杯,薄唇漫不经心地勾起笑。 无良国主不适地轻咳了一声,沉着脸挥手,示意那人坐下。 “筎小姐,你也算是在寡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身上又有一半齐湮的血统,论说起亲缘,你与九皇子还是表兄妹,不过可惜啊,石家一夜之间衰败……” 筎果微微蹙眉,“国主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是为哪般? 方才他的小官还说她是敌国的人,这会儿他又认她是北戎人,这种打自己人的事情,反常有妖。 “寡人是拿你当自己人的……” “是吗?”筎果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话语调不高,却是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众人面色各异,有几人胆大,抬起头偷瞄着此时国主的脸色。 国主有些尴尬,抬手遮着嘴,又是一阵咳嗽。 “寡人是想说,再如何拿你当自己人,也得有个度,此事事关重大,虽知你与宸王感情甚好,但此时出声,怕是不大合适。” 小丫头歪着脑袋,垂下眼眸,似乎是在思量着他话中的意思,半响,她仰起头,眉头小蹙,“国主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字字珠玑。” 无良国主一听,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筎果紧接着的话被搅得有怒却不能发。 “不过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说来说去一大堆道理,又是拉扯关系的,却着实把人听得迷糊。 筎果睨了满是惊恐地望向自己的众人一眼,继而看向那无良国主,继续道:“国主你认我为自己人,我很高兴,有些话,外人说不得,可自己人若是不说,那便是不厚道,是存心看你北戎笑话了。” 这丫头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不听她讲,那国主方才的一番话就是敷衍人的面子功夫。 无良国主长叹一声,神色十分的忧虑,“寡人不让你说,是怕你说了什么,被有心之人听去,传去了齐湮,闹出点风浪来,害得你里外不是人,这就过意不去了。” “若是因着如此,国主你大可放心,皇爷爷向来疼我宠我,一星半点的闲言碎语他是不会当真的。” 齐湮国主大度,而北戎国主心气小,这是她话中的潜台词。 只有心眼小的人,才会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你……要说什么?” 最终,无良国主还是妥协了,若是有人眼尖,便会注意到这国主搭在膝盖上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衣摆,咯吱作响。 “我与宸王终日相伴,他为人行事如何,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行事不喜在条条框框里头,初去边境小城,连我都知道,士气低迷。” 筎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将士们,因着她的这话,神情低落,似是回想起了那段踌躇满志,却在现实面前丧气垂头的日子。 “要振奋士气,光喊口号,画饼子有什么用?将士们烈心勇猛,要的不过是个信任,宸王放手让他们自己干,这就是信任,怎么能说成是做甩手掌柜,张张嘴就享福作乐呢?” 她这话直戳将士们的心窝,不少深感心酸的将士们起身为她助威,为萧芜暝说好话。 “再者,若是按照王老将军的普通带兵法,这一战要胜,难!宸王计谋,自成一派,让人捉摸不透,兵法万变,却是不离其宗,这点我都知道,怎么钟武将你不知吗?” 筎果看了那钟武将一眼,继而又说,“且世人都知,此战能赢,战绩在将士,功劳在宸王,此时国主因着那些规规矩矩的条条框框,非要以军规处置宸王,这传了出去,其余四国人不得笑北戎原是如此的老派守旧?” 守旧不立新,这是大忌。 第286章,老将要告老归乡 筎果话止于此,再多的也不说了,其中道理,无良国主便是再蠢,也能听得出来。 “不过,国主当日诏令书上写的可是要宸王剿土匪,带回贵妃娘娘,如今这宸王只能说完成了一半。”有一文官上前直言道。 国主因着他的话,才欣喜觉着有机会罚萧芜暝,却听到那小丫头嗤笑的声音随风飘来,萦绕在耳旁久久不散。 这丫头毫不客气地说,“得了吧,堂堂国主,戴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不愿意戴的帽子,怎么的,还非要传的天下都知么?” “那是贵妃娘娘,与他人苟且,是死罪,怎能不带回开堂命罪受罚?” 要不说自古爱咬文嚼字的文官最烦人呢。 这一来二去的,筎果鲜有的耐心已经消磨了不少,她扯了扯嘴角,“她跟那个土匪头头殉情去了,怎么的?你还想怎么罚?鞭尸不成?” 说罢,她还嫌弃地咦了一下,“你这人真是睚眦必报,心胸狭窄。” 她说的是那文官,却是在暗讽无良国主。 可筎果瞧着也就是十四岁的少女,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无良国主又是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这心里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偏偏那绞地他怒火中烧的人得罪不起。 “国主,一整晚我见你咳嗽了好几回,若是身体抱恙,便是早早结束掉宴会,回去休息吧,您贵人事多,我们都能体谅的。” 两三句话就想把最上头的那位给打发回去了。 萧芜暝笑了笑,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懒散地起身,将这丫头拉到了自己身后,对着国主拱手行礼,“这舞也看了,烟火也放了,酒足饭饱,便是散了吧,本王还要连夜赶回封地去才是。 ” “一两月未回去了,不知这郸江乱成了什么样,若是闹出点什么事情来,怕又有人要告到皇叔你面前治本王的罪了,本王担当不起。” 少年轻飘飘的的几句话落下,拉着筎果便出了席位,率先离去。 宸王离去,这宴会摆着便没了意思,本就是为了他而设的。 国主不免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有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国主,老臣有一事请奏。” “说。”无良国主揉了揉眉心,看着跪在下方的王老将军,心里觉得特怪,今夜武将们怎么一个比一个事多? “老臣自知此次土匪流寇之所以才城中横行霸道,全是老臣的罪过,老臣奉命镇守边境,却连小小流寇之辈都镇压不住,自知老眼昏花,不可再上阵杀敌。” 王老将军满脸的愧疚而双目坚定,“所幸那些小兵十分的出色,宸王当时也立了军功制,挑出了最好的一位,他即可上阵杀敌,也有策略有头脑调兵遣将,颇有团队意识,老臣年纪大了,也该退了。” “王老将军你是跟着前国主的老人了,不可如此妄自菲薄,这些出色的士兵可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无良国主眉头拧得很紧,心中已经猜测到几分他的意思。 “国主如此信任,老臣我却是愧不敢当,边境流寇之乱所幸国主没有追究老臣,可老臣心中却是无地自容,盼国主让老臣告老还乡作为惩罚,以示公正。” 国主眉间的川字蹙地紧了一些,整个宴会现场因着王老将军的话,气氛降到了最低点。 众人大气不敢出,只有风声吹动树叶,刷刷作响,可躁动的却是人心。 国主猜忌之心如此重,早有不少的官员自知承受压应力大,不想干了,可谁都不敢去辞官。 突然的辞官,没有缘由,那国主不怀疑你有猫腻就怪了。 无良国主紧紧地盯着王老将军,半响忽然大笑了起来,甚是亲切地问他,“寡人看王老将军年近六十,却是老当益壮,若是辞官归乡,会不会觉得无所事事而终日无聊?” “老臣半生戎马,想歇息了,平日里看个戏,逗个鸟什么的。” 这是被宸王影响了?不要功绩,贪图舒适。 “不过寡人记得,王老将军你是从郸江出来的?”他笑着拍了拍腿,继而又夸赞道:“郸江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寡人每每邀宸王入宫,宸王心中却是记挂着郸江的小日子,不愿意来,如今王老将军你也是如此,若是寡人封你为护国第一将军,你还要还乡吗?” 最后一句,他拉长了尾音,颇有深意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那老将。 “若是十年前,老臣十分的欢喜,不过现在要老臣做着第一将军,怕是折了国主,折了北戎的颜面。” 王老将军的头又低下去了几分,似是十分的愧疚,“不满国主你说,此次剿土匪,将士们在外杀敌,浴血奋战,老臣却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宸王到了那日,老臣都未能下床迎接,还要这些士兵们替我跪拜宸王。” 话到此处,王老将军的声音有了些哽咽,“国主你没有看到,那日院外头跪满了人,老臣每每想起这一幕,心里头就酸苦啊。” “若是国主开恩,就放老臣归去罢。” 王老将军两三句话就不着痕迹地带出了他与宸王的过节,男儿膝下有黄金,谁都知道这王老将军与手底下的小兵们亲如父子,在宸王面前受此羞辱,自是不会忘。 “宸王在边境小城,当真如此嚣张?”国主身子微微向前倾。 王老将军点了点头,再抬头时,已是热眶满盈,情绪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钟武将在旁又说,“这边是臣方才三告宸王之事,只是……” 只是这宸王不能动。 无良国主眯起狭长的眼,视线来回在钟武将与王老将军身上,他二人一个满脸愤愤不平,一个是受了天大委屈般的酸楚。 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这个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老将,他都能被萧芜暝逼出了眼泪,这萧芜暝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时,得有多嚣张。 可他越是嚣张,国主这心中越是高兴,他便当做瞧不见钟武将的愤恨和王老将军的委屈,纵容着萧芜暝。 第287章,人人自危 “罢了,王老将军你征战多年,也是该歇息了。”国主挥手,终是开了恩。 这样说还不算晚,他又开了口,颇有深意地道:“宸王少年心性还未长,两位武将你们且担待着些。” “都怪寡人,是寡人对他束于管教,可他是前皇太孙,若是寡人对他严厉,怕被人说闲话,天下悠悠之口,寡人如何能堵得住,寡人……也有寡人的难处。”他叹了口气,呈着失望之极。 一残弯月挂在清冷辽阔的夜空,都城大街上连灯笼都未挂上,每户人家早已大门紧闭歇息了,寂寥荒寒,只有车轮声碾过地面的声音若隐若现。 筎果趴在马车的车窗上,看着毫无人气的大街,嘟囔了一句,“这个时辰,郸江百姓正在街上到处闲逛,都城的百姓生活这么有规律的么?” 在那猜忌心重的无良国主眼皮子底下生活,莫说是文武百官,便是这些寻常百姓也是人人自危,不敢多说话,多有眼神接触。 她打了个哈欠,将车帘子放下,又道:“幸亏当时没把我安置在这的质子巷里,不然我得闷死。” 打更人敲铜锣的声音由远而近,突然中间断了一会,再听见时铜锣落地声极其的刺耳。 丹霜坐在马车前手持着缰绳,看着那打更人从前方转角处跑了出来,满脸的慌张。 他一路喊着,“慕容家被人盗啦,慕容家被人盗了。” 打更人一路这么喊过去,早就惊动了入睡的百姓们,可只有犬吠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却无一户人家点灯。 筎果挨近了萧芜暝,看着他那边的车窗,打更人一边喊着,一边从马车旁跑了过去。 慕容家被盗这算是什么大事? 慕容家的后院是他家的祖坟之地,每一个慕容家的人都安葬在此处,除了那个慕容婉,因着国主生气,她被处于绞刑后,就被人扔在了郊外山上的乱葬岗里。 打更人方才说的慕容家被盗,其实说的是慕容家祖坟被盗了。 也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去挖人祖坟,慕容前院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不要,偏去敢打扰死人的活计,那些陪葬物倒是被洗劫一空,棺材板斜斜歪歪的随处扔在地上。 那打更人跑了没多久,就有一行护卫兵手拿着告示贴在了城墙上,大抵内容是慕容家被盗,可提供消息者赏。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丹霜从马车上下来,将帘子撩开,少年清俊的面容自里头露出。 护卫们一见是宸王,纷纷下跪叩拜,为首的护卫兵上前,说的是,“宸王,趁夜赶路,太奔波辛苦了,不如明日再启辰。” 他是受了谁的命令要留下萧芜暝,大家心里都清楚。 筎果从马车上跳下,活动了一下筋骨,见那小兵才贴好告示,便是走过去看了看。 她摸着下巴,盯着那告示看了许久,立在告示旁的一个护卫兵笑着问她,“筎小姐是有线索吗?” 筎果听若未闻,眉头微蹙,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贼喊捉贼么。” 这声音很轻,却还是被那小兵听了去,那小兵面色有些尴尬地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色,左顾右盼的就是不再去看那小丫头。 慕容家被盗一案,大伙心里头都门清,那无良国主这么小心眼的人,哪里是处死了一个慕容婉就能解气的人。 可是谁都不敢说的事情,却被这丫头就这么轻易的说出了口,说的人倒是靠山大,不怕那国主,听的人这颗脑袋却是在脖子上摇摇欲坠了。 筎果像是突然回过了神,转头问向那小兵,“你方才问我什么?我没听清。” 那小兵呵呵地干笑了几声,道:“小的是想问您,路上干粮够吗?” “干粮多难吃啊,路上经过城镇,去县官府上蹭几口饭应该也成的吧。” 小丫头一提起干粮,眉头蹙的很是紧,又与那小兵抱怨了几句,“我在边境小城那,干粮都要吃吐了。” 她正拉着那小兵说的起劲,萧芜暝温润的声音自马车上传来,“小祖宗,该回来了。” 筎果应了一声,便又丹霜扶着,上了马车。 她站在马车的踏板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那正想出口阻止萧芜暝出城的为首护卫兵。 小丫头对他勾了勾手,蹲在了那马车踏板上,为首的护卫兵一脸的莫名,上前几步,“筎小姐有什么吩咐?” “问你个事。”筎果双臂搁在了膝盖上,她左右看了看,见是没有别的路人经过,便问他。 那声音着实很低,几乎就没有出声,为首的护卫兵眉头紧蹙,觉着被这丫头玩弄了,便是沉着脸色,“筎小姐,守城门职责重大,请尊重我。” “……”筎果摊开了手,“我做了什么?” 她很是无奈地歪着脑袋,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方才没有听见我说话?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说出来,让旁人听见了。” 她做了个手刀割喉的姿势,却是继而提高了几分音量,“我方才问你,那慕容家被盗的告示,是笑,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不是贼喊捉贼?” 为首的护卫兵惊慌地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后的其余护卫兵们早已丢了手中的剑,堵着耳朵,满脸皆是赏风赏月的好心情,只是那流转不停的眼睛将他们的慌乱出卖。 那为首的护卫兵清了清嗓子,竟是也拉高了几分的音量,说的却是,“筎小姐想问此时从都城到郸江需几日的时辰啊?快得话三日就到了,慢的话这就说不准了。” 筎果在他开口的时候,就撇撇嘴,起身回了马车内。 她听着那护卫兵故作镇定的拉扯着闲话,捂嘴偷笑着,身侧的萧芜暝瞥了她一眼,薄唇勾 护卫兵的声音又从外头传了进来,“小的恭送宸王。” 紧接着便是城门大开厚重的声音。 马车哒哒的自里头走出去,那些护卫兵们还一道说了,“宸王殿下一路平安,慢走不送。” 第288章,身负重任 见那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护卫兵们长吁了一口气。 有些真相人人皆知,但为了保命绝不能说出口,筎果方才竟是直接将话问了出来,她说的人无事,自有整个齐湮做靠山,他们这些普通小兵却是会被国主封口杀了的。 月落日头还未上枝头,夜雾消散未尽的时候,高挂于宫门口的灯笼都不知换过几轮了。 国主的寝宫前跪着一个身着铠甲,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身上的战袍也因着沾染了雾气,有些露水。 宫门自里头缓缓地打开,安公公从里头走了出来,甩了甩拂尘,走到了王老将军的面前,“将军,国主请您进去。” 王老将军的身形动了动,因着跪了一夜,双腿都麻木了,安公公随即叫了两个候在宫门前的守夜小太监来扶起他。 “将军,慢走。” 安公公目送着王老将军进去后,将门关上,站在了外头。 寝宫堂皇宏伟,一片一瓦都镶着金。 王老将军走得慢,他看着那坐于高位上的人倚着软塌,身边有一个貌若桃花的娘娘正喂着他吃葡萄,若是有皮裂了一些的,便是丢了。 他走到国主面前跪下时,有颗破了些皮的葡萄从那娘娘芊芊玉手中滑落,一路滚到了他的面前。 “寡人才起床,听安公公说你在外头跪了有一会了。” “老臣要归乡了,国主您的诏令还未发。” 他不发,便是不放人。 “就为这事?”无良国主咽下嘴里的葡萄,“寡人还想着多留你几日,王老将军你如此迫不及待的要走,有些伤寡人心了。” 王老将军低着头,“老臣数十年没有归家,家中早无人,祖宅也没有人打扫,老臣想尽快回去将那祖先牌位擦一擦。” 王家也是世代为北戎为将,到了王老将军这里时,已经是功高盖主,他忠心,前国主也是宽厚,并没有打压过他,可到了无良国主,便另论了。 功高盖主是一罪,另一罪是王老将军当年是站了太子一队的,甚至,在太子死后,发动君臣要推皇太孙萧芜暝上位。 无良国主险些坐不上这位子。 想及此处,他心中就有气,这气在他心中酝酿了十三年有余,即便将王老将军变相发配去边境,也不得而散。 他摸了摸软塌上雕刻的龙头,“王老将军也有近十四年没有到都城了,不留下看看寡人将北戎管理的如何繁茂昌盛吗?” 当时,这王老将军的一番说辞中,便有认定了若是他是国主,北戎必败在他手里。 如今这北戎好好的,依旧在五国中站一席之地。 “老臣正有此打算。”王老将军抬头与他对视,“正因如此,老臣已迫不及待启程,自都城出发,一路到郸江,途中看尽北戎风光,自是能体会到国主这十三多年的辛劳。” 寝宫内几乎寂静了下来。 半响,无良国主才笑出了声,“这些年不见,王老将军你说话倒是比以前好听了不少。” 笑到深处,他突然收了笑容,面目阴鸷能滴出墨来,“不过寡人着实担心,你与宸王……生了嫌隙,若是你归去,孤寡老人一个,这日子可不好过啊。” 郸江是宸王的封地,即便昨夜的宴席上王老将军表明了与萧芜暝不和,却还是无法取得无良国主的信任。 毕竟当年,他可是站在萧芜暝一道的人。 提起萧芜暝,王老将军冷哼了一声,“宸王若是不来犯老臣,老臣也不会与他多做计较,若是他惹怒了老臣,老臣虽是身子骨老了,但这腰坚硬,绝不会屈服于他。” “宸王桀骜,都是寡人疏于管教,好好的一个封地给他,每年都搞得入不出敷,拖欠了不知多少的税收。” 郸江那地本就是不毛之地,往年在没有赐给萧芜暝时,本就是三不管地带,税收什么的,向来没有。 萧芜暝去了封地后,他也就头一年暗示过,却也不好催,若是逼得紧了,怕百姓反他。 无良国主一想起郸江有近十年的税未征上来,就十分的头痛,“不知,王老将军此次荣国故里,能为寡人办点事吗?” “若是国主还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老臣必当尽力。” 国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郸江虽离都城很远,但那里的子民也是寡人的子民,寡人心系于他们,宸王年少,管治的能力有限,王老将军多去帮帮他。” “今年,寡人要看到郸江的税收。” “老臣自当幸不辱命!” 宫门开启的时候,天光破云,夜雾早已消殆。 安公公见他从里头安然出来,笑着迎上他,“王老将军此去,身负重任,可不要教人失望了。” 两人相视点头,没有再多余的话。 “来人,伺候寡人更衣。” 无良国主的声音自里头传了出来,安公公即刻走了进去。 宫门两道红砖绿瓦,不少的太监宫女经过王老将军身旁时,俯了俯身。 几只雏燕自枝头飞起,扑闪着翅膀,朝着日头飞了过去。 郊外的官道上,行着一辆马车。 夏竹端了杯茶给筎果,“殿下,小主子,临阳城快到了。” 小丫头倚在锦衣少年的身上,打着哈欠,伸展了一下身子骨,因着身子骨软,差点没从少年身上滑落下去,索性萧芜暝伸手圈住了她。 丹霜冷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那县官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殿下,要去吗?” 筎果喝着茶,微抬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少年,觉着他线条干净的下颚很是好看,忍不住的就伸出手摸了摸,又觉着好玩,便是又捏了捏。 直到萧芜暝微微蹙眉,低眸看向自己,她才就此作罢,收回手,笑了起来。 一夜舟车劳顿,筎果这腰酸的不得了,哼唧了几声,翻过身,要萧芜暝给她按按。 丹霜又说,“与这临阳城最近的是应城,若是不在此地停下,黄昏时便可到应城。” “那就去应城吧,可以借宿一宿,明日再启程。”小丫头打着哈欠发了话。 第289章,殿下不娶何撩 临阳城的县官站在城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已经靠近的马车转了个方向,绕了过去。 残阳笼罩当空,烟树一片参差起伏的尽头便是应城。 那应城的县官听到城门口的小兵跑来速报宸王到了,惊得连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却撞到了端着茶来的夫人,茶水在他的身上印了一片也顾不得去换,匆匆的就往城门口赶了过去。 衣衫不洁不打紧,若是怠慢了宸王,城中百姓对他有异议那可是头痛的大事。 当他站在风中,对着宸王行礼的时候,这才想到自己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的长袍,那片水渍尤为的引人注目。 筎果站在萧芜暝的身侧,看着这县官,印象中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官,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差错,为人也没什么野心,安心在一方小城里做着小官。 不过,这也就是看上去的样子。 她可记得清楚,前世萧芜暝称王后,给他绣了鸳鸯图式荷包的女子便是这小官的闺女。 听说年近三十都未曾出嫁。 念及此处,筎果不免有些头痛地扶额,萧芜暝啊萧芜暝,你都不知耽误了多少的女子。 不娶何撩! 清贵少年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垂眸见她眉头紧蹙,一脸的不适,还以为她不舒服,“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筎果扬起小脸,扯了扯嘴,“只是突然觉得我身上担子很重。” 要打发数不清的狂蜂浪蝶,头疼,甚是头疼! 少年薄唇勾笑,他双手搭在筎果的肩膀上,按了按,“现在感觉如何?” 还倒真是舒缓了不少,这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做的一流。 这县官领着他们入了府,一路上不安的搓着手,与萧芜暝歉意的道:“下官还以为宸王会在临阳城稍作歇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准备,府中一些粗茶淡饭,还请殿下不要介意。” 这县官的府邸还真如他所说的那样简朴,府中下人不过五六人,只在院中种了一些花草,也算不上是名贵的品种,看的倒也是赏心悦目。 “爹,娘说你急匆匆地就跑出去了,是不是城中百姓又起了争执?” 一道温婉好听的声音自一旁传来,筎果几乎是眉心一跳,心中念着,来了。 这县官姓严,千金名为如玉。 颜如玉嘛,这名字普普通通的很,北戎百官中家中有女的占了一半,这唤作如玉的千金少说也有十个。 其实她没有见过这县官的女儿,前世也只是听宫女们提起过她,说辞皆是夸赞她何等的贤良淑德,知书达理。 当时筎果听听便也就过了,心中想着莫说是县官,那些文官府中的千金,若没有出了什么差错的,教出来的不都是清一色的这种在条条框框里的女子? 有什么可夸赞的? 这县官为让自己女儿入宫,当时也应是花了不少的钱财买通宫中仆人的嘴。 一行人停在院中,闻声望了过去。 有一女子身着品竹色的翠烟衫,下罩八福罗裙,头上的饰品也不过是一簪镂空银制步摇,样式是最普通的蝴蝶,不过倒是与那手腕上的双扣银镯配成了一套。 清清爽爽的,一看便知是出自书香门第。 她自竹子砌成的篱笆内走了出来,款款而至,对着萧芜暝行了礼,面容羞涩,甚至是不敢抬头去看他,娇娇柔柔地道了一句,“小女不知宸王驾到,惊了尊驾,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这说完若是就此作罢,那就罢了,可偏偏她还娇嗔地跺了一脚,与她爹小声的道,“爹,你怎么不早说呀,害得女儿都失态了。” 失态?那可不见得。 自来是女子看女子,最为清楚,尤其是筎果这样前后岁数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十岁的人,这县官小女心中打着什么算盘,她可是门清。 一出来便是在说城中百姓之事,特意用了个“又”字,这不就是在彰显她平日里也十分心系百姓么。 明明对萧芜暝说的满是羞愧,可那神情却是坦荡自若,分明就是早有准备,再向她爹撒娇,彰显女儿家的娇羞之态。 从一字一句再到一颦一笑,皆是心细推敲过的。 那县官板着一张脸,训斥了她几句后,又向萧芜暝惭愧地道:“小女管教无方,让宸王见笑了。” “本王倒是觉得,你这女儿比起都城内的皇族贵胄之女也不逞多让。”萧芜暝似笑非笑地道。 这话中意思模棱两可,连夏竹都听出了这是在嘲讽,可那对县官父女却是得意的相视一笑,虽是低调,不过还是没有逃过筎果的眼睛。 晚饭准备的很快,一如那县官所说的,粗茶淡饭罢了。 厅内也就只掌了六盏灯,勉强能将厅内照亮罢了。 “殿下,也不知这些饭菜合不合你的口味。”县官笑着与他道:“小女自幼就爱学厨艺,前几日她学了几道郸江的菜,今日您来,她特意去厨房里做了,您尝尝,是否与郸江当地的菜肴一样。” 这方话音才落下,那严如玉端了菜肴走了进来,“小小手艺,希望殿下会喜欢。” 她依旧是满脸的羞涩,昏黄的烛光印在她洁白的脸上,竟是能看出几缕的红晕。 那严县令还在一旁说着,“粗茶淡饭,殿下千万不要见谅。” “严县令十分有心了。”萧芜暝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的确是十分的有心。 郸江距离这应城中间隔了少说也有十个小城,说是他女儿学了几日的郸江菜肴,可端上来的都是手艺十分复杂的名菜,哪里是几日就能学成的。 若不是出自这严如玉之手,便是专程请了郸江厨师代劳了,若真是出自她之手,那便是自幼就学的。 萧芜暝舀了一碗汤递到了筎果的面前,见这丫头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的兴致缺缺,便是低声附耳问她,“不合胃口?” 他这声音很低,但因着桌上安静,却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小丫头撇着嘴,抬头看他,低软的语调里委屈巴巴的,“一路颠簸,颠得我胃不舒服。” 第290章,王爷下厨 小脑袋就这么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甚是不开心的嘟囔了一句,“怎么到别处地方,还要吃郸江的菜肴啊?吃了十三年,这是第十四个年头了,不得吃吐了啊?” 她哼唧了几声,脑袋在萧芜暝的肩膀上蹭了蹭,甚是不甘心地道:“要吃郸江的菜,那不如回去吃,还正宗点。” 两三句话就镇住了严县官一家。 以为会做几道郸江菜就暗自得意了?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筎果瞥了一眼笑意僵在嘴边的那严如玉,心中的不快纾解了不少。 “筎小姐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备下,不过府中厨娘今日家中有事,我让她做了晚饭便回去了,若是你想吃,我做给你吃。”那严如玉笑着看着筎果,姿态摆的是一副哄小孩的样子。 筎果最是看不得自己被人当做小孩的。 她撇撇嘴,想了想,道:“我听说应城环湖,是北戎城内唯一有大湖的城,听说此处的鱼虾鲜美至极,我要吃虾。” 别地的鱼虾价格都很高,唯独这应城靠湖吃湖,鱼虾比粮草都要便宜,百姓顿顿鱼虾是家常便饭。 可说也奇怪,这严县令所说的粗茶淡饭里头,就几道素菜,一道盐酥鸡,没有鱼虾。 在应城里,这素菜和鸡的价格可是要比鱼虾高上许多的。 粗茶淡饭?他这一家子骗谁呢这是。 严县令笑得十分的尴尬,“在应城用这鱼虾待客着实有些摆不上台面,所以才没有备下,筎小姐若是想吃,那我让小女即刻去做。” 说罢,严如玉便是起身,作势要去厨房。 “你们先吃吧,反正我也没胃口,等你们吃好了再给我做也不迟。”筎果坐正了身子,“特意晚饭不吃,给我去弄吃的,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严如玉身形僵了僵,看向了萧芜暝,小声地道了一句,“殿下……” 这是在想萧芜暝征求意见。 “这丫头平日里胡闹惯了,虽是被本王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但还是懂道理的,你且坐下吃饭。” 得了萧芜暝的首肯,严如玉这才坐回了位子上,面上歉意地对着筎果道:“真是对不起,我们光想着鱼虾在应城是摆不上桌面的菜,倒是忘了在别处小城是难得的菜,怠慢了。” 她这话说的真是奇奇怪怪,与她爹说的,十分的有出入。 说好的粗茶淡饭,其实在应城是上灯的菜品,若是当真如严县令所说的那样,没有准备迎接萧芜暝,那便是每日都如此。 既然是这样,那这端的朴素之派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等到严县令一家反应过来时,自是说漏了嘴,已经晚了。 那严夫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笑着拍了拍坐在身侧的严如玉的手,对着萧芜暝道:“不瞒殿下,其实今日是小女的生辰,所以特意让厨房备了些与平日里不同的菜色,倒是让殿下给赶上了,真是有缘。” 赶上什么?这一桌子的粗茶淡饭吗? 若是这种缘分,倒是真让人不想要。 萧芜暝扯了抹笑,“那真是不赶巧了。” 敷衍态度从里到外,毫无掩饰,他又说,“今日严小姐生辰,还要她下厨,当真是不行的。” 萧芜暝垂眸看向了筎果,“就不扰烦她下厨了。” 严如玉闻言,喜上眉梢,欢喜之色竟是遮掩不住,她羞涩地与她娘亲对视了一眼。 听闻宸王极宠这质女,任凭她闯祸,也不会多说一句责怪之言,今日却能因着她生辰,便是这质女想吃虾,也要求她忍耐。 若传闻是真的,那这宸王似乎对严如玉有点什么意思。 严县令是个老姜,虽是不动声色,但还是破有默契地与自家夫人对上了视线,其中意义不用明说。 可这家人才高兴上几分,又听清俊的少年温和地与那质女说,“让丹霜去鱼市上买些虾回来,本王给你做。” 宸王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哪有他来做客,还让他亲自下厨的事情? 严县官一听,脸色大变,直说着,“下厨小事一桩,小女代劳就成,哪能要殿下亲自下厨的道理。” 这事若是传到国主耳里,倒没什么,或许还能得到几分的青睐,可就怕还未传到国主那里,就扬的百姓皆知,倒是他这县官怕是没百姓再听他管教了。 “无事。”萧芜暝摆摆手,示意让候在一旁的夏竹去买,“这丫头自来嘴刁,吃不惯外头的,本王的手艺她倒是勉强能给几分面子。” 夏竹很快就将鱼虾买了回来。 县官府中的下人们十分好奇,还从未给见过王爷进厨房,纷纷围在厨房外头,伸长了脖子看着。 起灶,烧水,切姜末,这殿下做的倒真是得心应手,一看便是长做。 严县令立在仆人后面,轻咳了几声,下人们回头看到他,还有夫人以及自家小姐,很快的散了去。 严县令一家三口轻手轻脚的上前,凑在厨房外头看着。 严如玉有些不甘心地轻咬着唇,自来娘亲是最懂女儿心的,严夫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筎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萧芜暝下厨。 听到外头有动静,便是转头去看,严县令躲闪不及,尴尬地笑着走了进来。 “下官来看看,王爷需不需要打下手,小女心里不安,想要来帮忙。” 说罢,他身后紧接着跟着严夫人和严如玉。 “还是让小女来做吧。”严夫人笑着上前,给了严如玉一个眼神。 严如玉便是自觉地走到萧芜暝的身侧,“这虾若是处理不好,会有腥味,殿下,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她伸出手要去拿姜,少年修长的手已经拿着姜了,那只芊芊玉手便是碰到了萧芜暝的手背。 像是受惊了,严如玉很快地收回了手,不安地看向萧芜暝,“殿下……” 那一双好看的眼睛眨巴着,显得十分的羞涩。 女儿家的娇羞至极,大抵如此。 便是旁人看了,都会心动。 萧芜暝专心在做菜上,手中拿着刀切着姜,眉眼未抬地道:“严小姐还是回去吧,本王做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