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花有主(奴婢不侍寝)》 第1节 ================================== 本书由(梨梨梨梨只丶)为您整理制作 ================================== 茗花有主/奴婢不侍寝 作者:苹果八月半 【文案】: 身为宫女,卫茗为自己制定了《平安混到出宫嫁人三步走》: 第一步,努力做好小角色,别让主子们记得,被重用的人死得快。 第二步,避过吃香的职位,例如御前贴身宫女,谨防同行眼红,或被皇帝弄去侍寝。 第三步,坐等出宫。 结果,她成功走到了第二步,如愿成了最不被惦记的倒夜壶宫女。 谁知世风日下,主子们口味越来越重…… 被扔到龙床上的卫茗抱住某男大腿,声泪俱下:“奴婢申请……不侍寝!” 一句话总结:爬上龙床难,滚下龙床难上加难! 这是一个围绕夜壶扫把星宫女和傲娇殿下的……非典型性宫斗。 架空历史,考据党请绕道。结局1v1,he。 ☆、第一章 (一)夜壶与侍寝 算命的说,她卫茗命格凶险,克主。 主,即主子,但凡被她伺候过的人无一幸免。 这一点,在她今后的职业生涯中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彼时,她家父母亲一时害怕,正好宫里来人到当地进行三年一度的宫女采选,同时也为了家业着想,她家父亲依依不舍……泪雨涟涟地……将她推了出去。 从此……卫茗开始了她的克主大业。 上至皇后娘娘,下至小宫管事,二十四司,只要她伺候过的,轻则被开水烫脚,重则直接一命呜呼,无一幸免。 她十二岁入宫,短短六年间,印堂犯煞,横扫千军,人见人怕,却奇迹地存活至今,不得不说,多亏了某些心存不轨之人。毕竟,宫中有谁恃宠而骄,受众人所忌恨却无法除去时,她卫茗的存在,显得极其伟大。 但,在大多数时候,她卫茗的存在,那是何等地刺眼。 所以……最后沦落到倒夜壶宫女时,她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宫女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上可触天,下可掏粪。这之中存在着无数种可能性,埋藏着无数种结局,隐藏着无数种死法。 初进宫或许还抱着一丝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期许,六年间见了太多,听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如今的卫茗,只想成为这宫中碌碌无为的一员,熬到二十三岁出宫嫁个平平凡凡的汉子。 自上代女皇登基后,大晏国的女子地位得到了充分地提升,连着这宫中女子的待遇也跟着唰唰升了个境界。女皇陛下于二十三岁时与皇夫结为连理,登基之后,因为自己身为女子,无需如此多的宫女存在,便特许宫女在二十三岁时自由选择是否留在宫中。 当今圣上登基后,遵循了母亲当年的规定,允未呈雨露的女子二十三岁之后出宫。 为了达成这一点,她努力做好小角色,别让主子们记得,被重用的人总是知道得太多,死得太快。 现如今,她在净房这个最不被人惦记的部门,成为谁都不愿意靠近的夜壶宫女,倒夜壶,刷夜壶,把夜壶当大爷一样伺候……卫茗表示,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在这个随时会被排挤会不小心送命的地方,保持“视粪土如金钱”的心态很重要。 又一批夜壶搭着板车送到,卫茗习以为常地搭把手,无视运送板车的妈子后退嫌恶的表情,帮着下那一桶桶装着宫中贵人们抛弃而去不屑一顾的排泄物。 结果,有人看不下去了。 “卫小茶,你到底想在这个地方待到什么时候?”清亮的女声带着十足的不满,被粪便熏得有几分睁不开眼的卫茗听到自己许久未用过的小名被人唤出,错愕地抬头,模模糊糊看见方才跟随板车一起来,却一直站得远远的宫女叉腰走过来,纤掌恰好扣在腰间的浅蓝色腰带上。 浅蓝色? 宫中为了区分宫女等级,特别分了腰带的颜色。卫茗飞快地在脑中搜出对应等级——浅蓝色,从七品令侍,负责端茶倒水的粗活。 平日里负责运送夜壶的都是些无品级的宫女,这浅蓝色腰带在一群白腰带中显得有些扎眼。卫茗眨眨眼,半晌恢复明目,定睛一瞧,才见来人横眉竖目,明明是怒着的,却灵动妩媚至极,赫然便是同批进宫的同乡兼好友郭品瑶。 卫茗小心翼翼在裙摆上揩了揩手,因为没有立即认出好友,扯出枚傻乎乎的干笑:“品瑶,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么?”郭品瑶毫不犹豫地走近她,闻到她身上刺鼻的味道,仍旧忍不住微微颦眉,“小茶,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越来越糟糕了?” 卫茗小小往后挪了一步,摊手一笑:“净房宫女没前途嘛。就算一早起来梳妆打扮整理着装,忙一天都是一个结局,倒不如脏脏地开始,脏脏地结束这一天,倒不用委屈了自己。”又是一股异味飘来,她清晰窥到好友脸上难耐的神情,连忙催促道:“品瑶你快回去吧,淑妃娘娘也需要人伺候。” “不行,”郭品瑶心一横,上前扯住她的手腕就往前带,“我今日一定要带你走!小茶,你看看如今宫中的文宫女,有哪一个混成你这样的?” 大晏国自开国起,便倡导“武守山河,文治天下”,便是宫女也不意外。文宫女,便是在这般大环境下的产物。 文宫女家境较好,识文认字,一进宫便是正九品,授黑腰带。相对于做粗活的普通宫女,文宫女升职更快,几乎霸占了宫中各个职位,更容易亲近圣颜得一朝宠幸。纵览大晏国后宫历史,不少宠妃太后,便是从文宫女升上来的。 但对于卫茗来说,文宫女最大的优势在于——死得慢!因为文宫女身份上的特殊,宫中的主子们都不可擅自处死文宫女。换句话说,如果犯了会丢命的大错,她卫茗也得等上面的人层层批准了,才能死。 “可我是净房的人,怎能随随便便跟你走,要是被主管看见了……”卫茗迟疑着回头,正巧净房主管梁姑姑听到动静,从门里面探出头来,见自己的属下被半强迫地拖走,竟也不阻拦,反而像是等来了活菩萨一般,朝郭品瑶作揖,眼神中仿佛恳求她快快把卫茗拖走。 卫茗正想请命的声音便如此这般卡在了喉头,吐不出吞不下,只余抽搐的嘴角——主管的眼神,好像是在送瘟神…… 当人属下当到这步田地,着实失败! 宫中有个人人都心知肚明的规则。就算品阶差不多,女人间的明争暗斗还是少不了的。正如同六尚的女官瞧不起礼教司仪,礼教司仪看不起御花园主管,御花园主管挤压佛堂主管,佛堂主管嘲讽浣衣局主管,浣衣局主管对净房的不屑一顾。至于净房主管……没错,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只能欺负欺负自己的属下。 卫茗当年初到净房,作为新人被主管使唤了三天,然后主管她老人家第四天就意外栽进粪池,大半个月也没能摆脱掉那个味儿。 可主管她不信邪啊,非要挑战宫中煞星的信誉,心存怨恨再接再厉使唤卫茗去刷好几年没人清洗的粪池,结果第二天光荣被鸟粪袭唇,足足恶心了三天,消得容颜憔悴。 主管终于败下阵来,想赶人走,怎奈何自己的部门处于最底层,被贬的宫女都往自己这儿送,实在没有了再往下贬的余地,只好把卫茗彻底供了起来,不使唤不打骂,当她不存在,小心相处。 现如今,有人肯拉这尊瘟神走,她老人家自然是感激涕零,恨不得郭品瑶别再把人送回来。 于是,卫茗就这般被郭品瑶一路拖到了林淑妃的瑶华宫。郭品瑶将她摁到自己的凳子上坐好,一字一句道:“小茶,我马上便去跟淑妃娘娘请示,把你调到宫里来跟我作伴。” “呃……”卫茗打量了一番这间小屋子,心知这是郭品瑶作为令侍独有的寝房,在为她如今的境遇开心的同时,也不由得担忧道:“品瑶,你也知道我的命格……恐怕淑妃娘娘不会接待我的。” “我不管,总之我不会再让你待在那个地方了。”郭品瑶拧眉,进宫六年,她眉间那股子特有傲气仍未消去。也是,郭家乃是前朝重臣的后人,三代书香门第,出了好几个官员。品瑶的父亲虽无官职,但也是个举人。在同期入宫的文宫女中,她的家世可算是一等一的好。 卫茗耸肩,好奇:“我待在那处也不是一两天了,怎忽然想起要接我出来?” “上个月我刚升了令侍,淑妃娘娘很喜爱我。我想……大概是时候了吧。”郭品瑶见卫茗面露迟疑,又叉腰强硬道:“小茶,你别想着拖累我之类的事。作为文宫女,你该想的是如何把自己养得美美的,赚足嫁妆,日后出宫了人家问起你做什么的,你也可抬头挺胸骄傲跟人炫耀。” 卫茗揉揉鼻尖,挪眼小声道:“我可以自豪地跟人说:‘宫里的人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卫——小——茶!”对于不争气的朋友,郭品瑶气不打一处来,执起她脏兮兮的手心疼道:“你看看你这双手,入宫的时候青葱白玉,现在都跟什么样了?小茶,你的手是用来泡天下最好喝的茶的,你忘了么?入宫的时候,你说你要让宫里所有人都喝到你泡的茶,你忘了么?” 卫茗抿唇,有一刻沉默。 郭品瑶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她曾经的梦想。 她出生于茶叶世家,懂茶爱茶,泡得一手好茶,正因如此才被授为文宫女,早早地便进了六尚任正八品掌饮,前途大好。 但也是这一手绝妙的茶技,害她差点送命。 如今的她,只想安安分分地缩在角落刷夜壶,没志向也好,自甘堕落也罢,平平凡凡才是福。 可惜,从她被郭品瑶拉出净房的一瞬间,她就注定堕落不了。 淑妃娘娘看她的眼神,除了审视,还多了几分别样的算计。 “娘娘,卫茗吃苦耐劳,心眼朴实,绝对能将您服侍得好。”将洗得白白嫩嫩的卫茗推到林淑妃跟前,郭品瑶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不错,模样很俏。”林淑妃夸完,脸随即一垮,“要是命好一点就好了。” “娘娘……”郭品瑶见她变脸,连忙补救:“可以让卫茗在我这里做事,不劳您费心。”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留下。 “也无不可……”林淑妃沉吟,忽然脸一灿,“暂时留下吧。” 哪知,舒服日子没过两天,天雷滚滚而至。 东宫来人了,据说是淑妃的意思。 “娘娘,”郭品瑶拉着卫茗跪倒淑妃面前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十六岁了,陛下有意让他……”这也是宫中一贯的习俗,太子满十六岁后,老姑姑在圣上授意下会挑一些模样较好稍年长的宫女送进皇子被窝,使太子在婚前熟悉男女之事,以便日后和正妃一起生活时不至于窘迫慌张,闹出笑话。 而这些女子多为文宫女,通常在事后都会拥有名分,成为宫中有身份的女子,拿着俸禄,从此脱离苦海,一步登天。 郭品瑶一听,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卫茗护在身后,“娘娘……小茶她在净房多年,还不懂事……” “该懂事了,十八了吧?”林淑妃弓腰伸出手,用尖锐的指甲轻轻滑过卫茗光润的脸颊,“模样如此俏,就这样出宫多可惜。正好我那侄子景虽口味刁难,已经连续轰出好几批了,碰碰运气也是不错的。”太子乃是已薨的林皇后之子,而林淑妃则是林皇后的庶妹。 卫茗如临大敌,连忙跪下:“淑妃娘娘,奴婢身份低微……” “文宫女怎么低微了?何况现在你算我瑶华宫的人。” 郭品瑶知道好友一直以来的心愿是出宫嫁人,不想自己一念之差竟害了好友,连忙帮着相劝:“娘娘,小茶她毕竟是净房……” “谁会介意她从哪里出来的?只要她是文宫女,就有资格。”林淑妃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说起来,各宫都送了人去,也都被轰了出来。眼见着轮到我瑶华宫了,你说说全宫上下,年龄差不多的,除了你,谁能去?” 郭品瑶脸色一白,噤声不语。 太子的女人,听着好听。但自古哪个大权在握的男人,希望那个见过自己青涩第一次的窘态的女人没事就在自己跟前晃的? 所以,即便一朝成为了有身份的女子,终生无忧,伴随而来的,却也是漫漫无期的等待与寂寞,如同冷宫。 “我不也是心疼你么。”林淑妃尖声尖气道,“再说了,太子那口味谁能琢磨得了?送进去还不得送出来?我也算交了差,以表我瑶华宫出了人力,只是无能无力让太子动情。” 卫茗神色阴晴不定,东宫那边既然已经来人,她知道自己已逃不脱,只能歪着脖子上,一心盼着自己身上常年累月积攒的味儿,在这会儿没有被洗掉。 东宫来的老姑姑瞅了一眼卫茗的模样,一脸谄媚说着“淑妃娘娘的人自然是顶好的”之类的话,不由分说收了人,香汤沐浴,一床被子一裹,春卷卫茗就这般被扔到了太子殿下的空床上。 香炉白烟缭绕,在空气中氤氲出一股子暧昧的味道,显然有几分催情的作用。 卫茗把鼻子埋进被子里,闭眼装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留意屋外的动静。 就在她还没想好一会儿是放屁还是呕吐能够让她快速被轰出去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咯吱——”一声推开了。 第2节 “你们先退下吧。”少年的声音不够低沉,还带有一丝孩童的味道。 随着一阵脚步声远离,卫茗知道自己躲不过,本着“横竖都是一刀”的心情,英勇地将一双眸子睁得溜圆,瞪向那头。 门口,少年一袭深碧色的华衣,头戴玉冠,皇族特有的灰眸在烛光下明灭不清,一眼望过去,侧颜竟有一股子介于男子与少年间模模糊糊的风华绝代。 至少卫茗能够断言,这孩子再过两年,一定是个祸水。 少年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抿唇不耐烦地挪过眼来,恰好与卫茗的打量撞上,灰眸中的不满一颤,随即泛出错愕:“怎么……是你?” ☆、第二章 (二)侍寝与太子 卫茗不料他还记得自己,怔了片刻,然后哭笑不得回答:“殿下,我比你更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啊。” “你怎么被人送来的难道不知道?”少年……大晏国的太子殿下,百里景虽皱着眉头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她们把你敲晕了?” “呃……那倒不至于。”卫茗不习惯他的阴影拢上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至少,奴婢这点姿色,还不至于让各位姑姑们下如此狠手。” “也是。”百里景虽十分理所当然地同意她的观点。 “……”卫茗气结。 “……”百里景虽故意望天,不动声色。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中。 卫茗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努力想要从太子殿下那张面瘫的脸上分辨出自己接下来是会被吃还是被轰出去。一时觉察不出,只好咳了两声,干笑着找开场白:“殿下,此情此景,奴婢是否该说一句——‘好久不见’呢?” “的确好久不见。”百里景虽顺势走到床沿上,悠悠道,“差不多……三年零……三个月吧?” 卫茗连忙拍马屁:“殿下记性真好!”其实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即便百里景虽说错了,她也一力应是。 “不,”百里景虽明显看了她一眼,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分咬牙的僵笑,“实在是你印象深刻。” “……”似乎找错开场白了,这走势不妙啊! 百里景虽见她沉默,冷哼了声,“当年抱我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我身上擦的情景,化成灰也难忘。想不到三年过去了,你倒是变了,知道见好就收了。” 卫茗脸一垮,悲愤道:“殿下,黑历史什么的……求别再戳奴婢幼小脆弱的心灵了好么……您要相信,如果现在奴婢腾得出手,一定也会抱大腿求收留的。”这当然是戏言,想来百里景虽最厌恶的就是趋炎附势之人,她也不妨在这会儿充分焕发她攀龙附凤的光芒,以求他老人家能一怒之下把她轰走。 “哦,你腾不出手啊。”却不想百里景虽一扭身,理所当然来掀她被子,“需要我帮忙吗?” “……殿下别!”卫茗大声喝止他,情急之下大吼:“奴婢刚刚放了一记闷屁!就让它无声无息融合在奴婢的被窝中就好,千万不能污了殿下的鼻子!” 百里景虽手一僵,眼角抽了抽,果然没有继续动作,“卫茗,你在净房待这么几年,东西倒没白学。”这等污秽之事,也能眼也不眨说出口。 “承蒙殿下夸赞。”见他不再掀自己的被子,卫茗着实松了口气,“如殿下所见,奴婢整天在夜壶的熏陶下,浑身上下受异味的洗礼,早就是个粗俗的人,入不得殿下的眼。” “卫茗,你三句不离贬低自己,无非想让我把你轰出去不是?”百里景虽倒是十分通透。 “殿下英明!”卫茗连忙附和,“还烦请殿下高抬贵足,踢奴婢滚出殿外,越远越好,也好耳根清净。” 百里景虽几不可捕捉地颦眉,瞬间又恢复了无表情,“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卫茗大喊冤枉:“殿下,您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过目不忘天资非凡……奴婢哪敢不待见您。” “那是为何?”百里景虽硬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呃……”卫茗哭笑不得,“殿下就不能像对待前面几位姐姐那样,想也不想就踢出去么?” “我认识你,自然想多问几句。”百里镜息说得一脸平常。 “奴婢受宠若惊!”惊如惊弓之鸟! “那是为什么?”百里景虽没有放弃对这个问题的探讨。 “唔……”卫茗迟疑片刻,终于坦白:“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奴婢曾经对殿下吐露过,愿望是二十三岁出宫嫁人。” “有印象……”他当时年幼,一语过耳,并未留心,这会儿再听,倒品出不同的滋味来,“你……有想嫁的人?” “那倒没有。” 百里景虽莫名其妙舒了口气,又问道:“不想留宫里?” “殿下想听实话?” 百里景虽知道她顾忌什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低声道:“没有外人,你直说。” 卫茗瞥了一眼他这尊立在屋内的“外人”,叹了口气,只好道:“留宫里,当宫女只能被欺压,当主子……却还是被欺压。” “那倒是。”百里景虽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您瞧啊,宫里虽说主子不少,可这也是有等级的。御女欺负采女,宝林欺负御女,才人欺负宝林……这么一层层上去,就算做了宠妃,也还是有皇后娘娘压着……咳,当然,这也不是通用的,皇后娘娘是好人。”眼前少年的生母,先皇后过世后皇帝一直没有再立皇后。 “那直接当皇后不就好了。”百里景虽扔给她一个答案。 卫茗错愕反问:“撇开这一点的不切实际,您愿意奴婢去当您的后娘?” “……”百里景虽明显瞪了她一眼。 “还是说……您愿意娶我?”卫茗缩缩脖子,自己都觉着想法太玄幻。 “不愿意。”百里景虽毫不犹豫拒绝。 “那不就得了。”卫茗丝毫没有意外,想摊手,奈何手被被子禁锢着,只好作罢,“况且,就算是做了皇后娘娘,也要顾忌这儿顾忌那儿,贤良淑德地把别的女人送到自己夫君面前,权衡利弊,均衡各股势力,保住自己的地位,多累。”入宫六年,她算是把宫中是非看透了。 “所以我把你踢出去,是成全你?”百里景虽给她这一席话做了总结。 “殿下英明远见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卫茗只差没感激涕零了。 “那你投吧。”说着,百里景虽像擀面一般,把她连人带被子拨到地上,重重一摔! 卫茗摔了个狗啃泥,好在被子护体,也没摔疼,倒是把动静弄得十分响亮。 紧接着,便听百里景虽不耐烦地朝外面大吼:“什么货色都往这里送是不是!真当我好欺?净房的也敢送来!” 外头守夜的人起先一直没听到大动静,正欢喜,哪知过了这许久的许久……久到应该可以成事的时间之后,太子殿下却忽然咆哮了,叫人连人带被子滚出去。 百里景虽吼完,回头瞥了眼地上摔得可怜兮兮的卫茗,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吼到这种程度,想必今后此人也不会再往他这里送了。一并的,他也斩断了把人往他父皇那里送的可能性。 毕竟,被儿子轰出来的女人,老子怎可能捡回去? “多谢。” “不谢。”百里景虽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问道:“你的手……还会疼么?” 卫茗一愣,藏在被窝里已经麻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一转眼,东宫下人们便已麻利地破门而入,来替太子殿下清理不要的垃圾。 她在众人讽刺的眼神中灿然一笑,“殿下,现在是春天了。” 冬天受伤的手,春天便不会再痛了,直到下一个冬天来临为止。 一年……又一年,她都熬过来了。 太监们将她抬起,准备原样送回去,却听太子殿下凉凉地开口问:“恨我吗?” 太子殿下简简单单一个问句,却挑起了在场众人的好奇心,齐刷刷的眼神瞪向卫茗,逼问着她,威胁着她。 卫茗默默吞了口唾沫,“奴婢不敢。”这么多人的眼神虐杀下,她真的不敢啊。 她还想见明天的太阳啊。 但也因为他俩这一问一答,使得卫茗这一轰,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宫人都是八卦的。 传着传着,便变味了—— 传言,净房的宫女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乔装混进瑶华宫,成了太子殿下床上的侍寝美人。哪知人家太子殿下慧眼识人,压根不待见她,转身轰人,于是此宫女恬不知耻地说了句“殿下,现在是春天了”,暗示太子殿下该发情了云云,哪知殿下不领情,冷艳高贵地问了此宫女一句“恨我么?”,使得这个事件多了一抹纯情男遭骗识破对方真身后苦苦追问的悲□彩。 然后,这个被众人唾弃的女子,在那一夜之后又滚回了净房。 郭品瑶看着自家好友面不改色刷着那一堆夜壶,这会儿倒也不觉着臭了,凑上前愧疚道:“小茶……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卫茗失笑,“或许我就该属于这里。” “可若不是我莽撞……”也不会导致她成为众人笑柄,彻底失去了往上爬的机会。 “你别这么想就好。”卫茗反过来安慰她,“反正我就当被人伺候了回,至少好好洗了回澡,洗得香喷喷的,舒舒服服躺了回软床,何乐不为?” “你当真这么想?”郭品瑶在她身边坐下,拖着腮看她刷夜壶,“那你以后怎么办?刷夜壶刷到出宫?” “何尝不好?”卫茗笑,“从前的志向是让宫里所有人都喝到我泡的茶,现在的伟大理想是把宫里所有人的夜壶都刷一次。一个管进一个管出,其本质似乎也是差不多的。” 郭品瑶用鼻子冷哼,“接下来五年的青春,都跟夜壶作伴……嗯,是很伟大。” 卫茗知道好友是心疼自己,也不在这个话题上逗留,转而道:“你还是快回去吧。这次我被这般轰出来,淑妃娘娘脸上也十分过不去,你别为了我得罪了她。”如果这次举荐她的人不是太子的姨娘,兴许这事也就不会这般平静地过去了。 “好啦,我知道了。”郭品瑶站起身,捧住她冰凉的脸颊搓了搓,“你好好保重自己,这两天回凉,如果衣物不够厚就来瑶华宫告诉我一声。” “嗯。”友不在多,贴心就好。 郭品瑶前脚一走,卫茗便收起刷子。好友在的时候,她极力地忍耐,不忍让好友担心。她一走,卫茗便再也忍不住,洗了手放在嘴边呵气,却仍旧止不住肿胀的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 今年的三月,特别的寒冷,仿佛冬天还未离去。 十指连心,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卫茗苦笑,自己明明是个丫鬟命,偏偏摊上了具娇贵的小姐身子,受不得冻。三年前落下的病根,已成了她每年冬天必须承受的苦难。 如果这会儿百里景虽站在她面前,再问她一次是否恨他,她一定会大义凛然地点头,然后…… 卫茗咬牙,暗笑自己神志不清,当真是疼得不怕死了,连顶撞太子这样的事也敢想。一抬头,疼得有些虚脱的身子竟然有几分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然而,在倒下的前一刻,眼前竟然恍惚闪过了百里景虽那个混蛋惊慌失措的脸。 痛昏前,卫茗忽的释然一笑,“看来,我果然很恨你……” 恨到,会在最脆弱的时候产生不切实际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宫廷体制多沿用唐宋时期。 唐朝时期许多嫔妃出生低微,到了清朝才开始讲究选秀,嫔妃的位分也开始决定于出生。明清之前,并没有选秀制度,除了皇后的出生十分慎重外,嫔妃主要从宫女与大臣进献之女中诞生。 ☆、第三章 (三)养病与璇璇 再次醒来时,只有同在净房做事的小丫头段璇璇在她身边照顾。 段璇璇小心翼翼用热毛巾包着她的手指,嘟嘴责备道:“茗姐姐,你明知道自己的手沾不得冰水的。” “总不能不停烧热水就为刷夜壶吧?”卫茗浅笑,询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第3节 “三个时辰。”小丫头乖乖答。 “之间还有谁来过么?”想起自己昏迷前见到的那张脸,卫茗不确定地问道。 “梁姑姑在大门口看了一眼,她说今日没刷完的夜壶记在账上,夏天翻倍刷回来。” “那得多谢梁姑姑成全了。”夜壶复夜壶,夜壶何其多。 她卫茗的人生就在洗刷刷间挥霍了。 不过她这娇贵的病,如果梁姑姑当真要勉强她继续,她也奈何不了,只得忍着。 段璇璇吐吐舌头,“梁姑姑才不敢得罪姐姐呢。茗姐姐你没看见,你回来的时候,梁姑姑脸都绿了呢。” 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卫茗不觉心情也变好了。 小丫头比她小一岁,跟她同期入宫,家中几辈为后宫供奉水果。同身为文宫女,一开始借着对花果的了解,一路升到正七品典苑,掌宫中园圃。却因为笨手笨脚打碎了宫中最不能得罪的叶贵妃想要的花瓶,而被发配到净房洗夜壶。但小丫头本人似乎并不介意,保持着开朗乐观的精神,继续乐此不疲地打碎东西…… 梁姑姑颇为头疼,偏偏又是个不能随便处置的文宫女,只好将这个小麻烦跟卫茗这个瘟神分到一组,让她们相杀相克,自生自灭去。 结果两人倒是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在这个没有竞争没有压力的地方,合作得相当好。 “姐姐,毛巾凉了。”段璇璇取开毛巾,将水盆端到她跟前的茶几上,“你泡一泡手吧,会暖和许多的。” 卫茗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头,果然觉得好了许多,伸出素手泡进暖水里,顿时仿佛冰雪消融一般酥麻暖彻肺腑。“璇璇,谢啦。”若不是她在身边,这几年一定熬不过来的。 “我每次打碎东西,也是茗姐姐帮我收拾摊子啊。”段璇璇蹦跳着起身,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一亮,摸出一只小瓶子献宝一般递到卫茗眼前,粉嫩的脸颊烙下一枚梨涡:“对了对了,这个,据说泡完手之后敷在手指关节上,能够缓解疼痛。” “这是什么?”卫茗接过瓶子,揭开闻了闻,一阵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不禁疑惑道:“从哪里来的?”这等缓解疼痛的膏药,又岂是她们这样的身份可以得到的? “是逢春膏。”小丫头低头绞了绞手指,音若蚊鸣:“罗太医给的……” “罗太医罗生?”卫茗睁大眼,难以置信看着她,“他来过?”她一个小小的夜壶宫女,竟然能劳罗太医大驾?! “唔……”小丫头俏颜羞红,“茗姐姐你倒下之后,人家……很慌嘛,就……就跑去了太医局,然后……然后顺便去瞧了一眼罗太医。” “结果被逮了个正着?”卫茗顺着话猜道,“然后他问你来意?”这是一般走向,谁没事往太医局跑? 段璇璇果然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嗯,他问了,我就说姐姐你病倒了。正好罗太医有空,就说过来瞧瞧。” 卫茗不由得斜了她一眼:“其实你就是为了去看他的吧……”她因为手指疼痛而病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小丫头完全不必如此大惊小怪。 仿佛被戳破一般,段璇璇缩了缩脖子,不敢直视她,“其实……就是顺便的……” 至于到底哪件事才是“顺便”,便不得而知了。 据璇璇自己称,她还是正七品典苑时,曾劳当时还是医官使的罗生瞧过病,之后小丫头偷梁换柱替罗生挖过不少珍贵的种子当药材,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卫茗见她窘迫害羞,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红得发烫的脸皮,调侃:“就那么喜欢他?”璇璇与她相识已久,交谈间常把罗生挂在嘴边,对罗生的情意早已不是秘密。 段璇璇肯定地点点头:“就是喜欢!” 卫茗掐了一把小丫头嫩滑的脸颊,“说说看,他有什么好?” “成熟稳重,待人温柔!”段璇璇几乎是不假思索答出。 “他若对着谁都是这样温柔,有什么好的。”卫茗说着,目光忽的柔了些许,像是陷入了回忆,“倒不如……不如那些爱憎分明的,对谁都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偏偏对你上心些。” “姐姐指太子殿下?”段璇璇好奇。 “我指的叶太医!”卫茗连忙辩解,哭笑不得嚷嚷:“我们在讨论太医好不好,太子殿下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段璇璇摊手:“‘对谁都不放在心上’,就只能让人想起太子殿下了嘛,据说对谁都是一副……”小丫头忽的噤声,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窗外,才压低声道:“都是一副不言苟笑的死人脸,活像谁得罪了他。” “形容得不能再贴切。”卫茗赞同。 “这些是宫中的姐妹们总结的,我想姐姐既然去……‘见’过太子殿下,应该很了解吧。”段璇璇戳戳自己的梨涡,一双水眸扑闪扑闪,期待地盯着卫茗。 “呃……”卫茗回想那气宇轩昂的少年最后配合她轰她出去时的表情,斟酌了一下才道:“你会对一个轰你出去的人有好感么? “也是。”段璇璇了然点点头,又道:“不过,不管怎么想,叶太医都只跟‘爱憎分明’,‘玩世不恭’有联系吧?”“对谁都不放在心上”这点到底是谁总结出来的?太不贴切了! 叶太医身为叶家人,进太医局之后身份显赫,凭着一身医术少年成名,在宫中只为叶贵妃瞧病,算是叶家派给叶贵妃的亲信。但其本人据说相当不好伺候,丝毫没有对待病人的耐心,拧起来时就连嚣张跋扈的叶贵妃也得让其三分,可见此人性格乖张。 “我瞧他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模样,想着大约就是那样的人吧。”内心冷漠所以才能置之不理。“不过……”卫茗垂眸看着自己仍旧有些水肿的手指,浅浅一笑,“当年若不是他,我这双手,可就真废啦。” “将姐姐治成这样,可见是个庸医呢!”小丫头俏皮地吐吐舌头,拿布擦干她的手,又道:“所以我还是觉得罗太医好……”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罗生可比你大十岁。”卫茗无奈地摇摇头,“而且还是太医呢。”一般宫女,哪能跟太医打上交道? “所以……”只见段璇璇握起粉拳,“我一定要努力当上御花园的总管!然后瞧病什么的,就可以让罗太医给我瞧!” 卫茗扑哧笑出声:“哪有人没事咒自己生病的?” 只听段璇璇嘟着小嘴喃喃:“否则……就见不到他了嘛……”说着低下头替她上药。 “敢情我病一场,倒是让你有了去见他的理由了?”药膏抹上手指,顿时一股子*感包裹了整个指骨,“不过志向远大,挺好挺好。”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呢……”段璇璇鼓着腮帮子,脸色一黯,一向欢快的音调多了几分平直,“据说净房就像茅坑,跌进来就爬不出去了。” “哪有的事?”卫茗为她打气,“你姐姐我当年进出净房当家一样。”入宫六年,她也并非就在这一个地方待了六年,只是每一份差事都做不长,到最后都还是会回到这个地方。 以至于到了后来,回净房就好像回家一般亲切和理所当然了。 卫茗表示,这一定是一种很高尚的境界。 “说起来,”段璇璇好似注意到了别的事,音调又扬了起来,“我来的时候,茗姐姐就在这里了。一直忘记问,姐姐怎么进来的?”净房里面的差事,比粗活还要低贱,所以鲜少有文宫女到来。她俩的存在,无疑像是奇迹一般,闪闪发光。难为虐宫女如虐菜的主管梁姑姑一时拿她们无法。 “宫里面不能得罪的主子可不止这一位啊。”卫茗苦恼地托着腮,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虽然我到如今也没搞清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主子。” 段璇璇正想问是谁,却见卫茗“咦”了一声,错愕地望着窗外。小丫头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这才一拍头,想起道:“对了,外面下雪了呢!” 卫茗走至窗边,透过薄薄的窗纸,果然见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一场桃花雪,将这个世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素净。 到底雪并不深,门前一排排杂乱的脚印下,青石板在冰雪间若隐若现。 卫茗细瞧了每排脚印的形状与走向,回头好奇道:“除了你和罗太医,还有谁进来过?” “嗯……”段璇璇迟疑了片刻,好似想了想才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答:“就我们两人。” 卫茗颦眉,转身敛眸望着那些脚印。进屋的脚印一大一小,显然是罗太医和璇璇的,但离去的脚印其中一对,却跟来时大不相同,不像璇璇的。 也就是说,似乎有什么人……在璇璇之前照顾着她。然后在璇璇请了太医之后,与太医一起踏雪离去了。 但这个人,璇璇却故意瞒着不告诉她。 到底……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段璇璇这个怪名字,是随手打出来的……然后发现怪得挺可爱呃。。【请不要唾弃作者的恶趣味…… 无奖竞猜,照顾卫小茶的是谁?【说不定是梁姑姑神马的。。。 ☆、第四章 (四)宫令与掌饮 东宫。 太子百里景虽埋头闻了闻衣袖,确认无误才一脚踏进书房,迎头便见从小便侍奉他的小侍关信心急火燎冲上来,“我的殿下喂,您这是去哪里了,让小的好找。” “有事?”景虽随手解开脖间外袍的细绳,漫不经心问道。 “您出门怎也不带个随从。”关信殷勤地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香姑姑先前来过一次……唔。”他忽的噤声,清秀白净的五官扭作一团,挥手在鼻前扇了扇,“我的殿下,您这是往哪里钻了一圈?” 景虽见势又抬袖闻了闻,并未闻出不妥,“很臭?” 关信迟疑片刻,深知面前这位主儿的脾性,于是很诚实地点点头,“小的这就去给殿下拿件干净的换上。” “打翻了夜壶而已。”景虽淡淡解释,唤住他,“先别忙着走,继续说。闻香姑姑来过,然后……?” “殿下不知所踪,姑姑十分生气。”回想起那位宫中最大的姑姑发起火时候的威严,关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姑姑总是大题小做了些。”景虽无奈,“这次她来,还说了别的什么没?” 闻香是他母亲林皇后的陪嫁丫鬟,后宫如今的正一品宫令,统领后宫宫女,掌管大小琐事,为皇太后或者皇后代掌凤印。林皇后过世前将唯一的儿子托给闻香照管,可想闻香对他的重视程度。 “姑姑似乎对您轰人一事颇有微词。”关信神神秘秘猜测道。 景虽冷哼:“我不喜欢她们,凭什么让她们霸着我的床,让我来挤书房?” “呃……”关信抽了抽嘴角,咳了两声又道:“姑姑私下跟小的埋怨过,说这些姑娘都是各个宫推荐过来的,就算殿下您不喜,也不能明着轰走,扫各宫娘娘的面子,没得得罪人。” 闻香担忧的并无道理,皇后过世多年,太子一人在宫中孤立无援,难免为众人矢之。各宫送宫女过来,讨好是一回事,恐怕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又是另外一回事。百里景虽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毫不留情将人轰走,断绝这种可能。但在闻香看来,还能有更好的解决之法。 “我的存在,本身就得罪了她们。”他不信这些娘娘们还能将他当亲儿子疼。 “我的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关信紧张捂住自己的嘴左右张望,好半晌才继续道,“据说这回叶贵妃那头又准备着送人过来了。上次送来那丫头被您轰出去后,叶贵妃颜面过不去,那丫头一回去便被叶贵妃打成了半残,好生可怜。”他加重了鼻音,营造出一种可怜巴巴的气氛,“所以殿下这回可要慎重了。”毕竟林皇后过世后,叶贵妃便成了这后宫里的主子。就算景虽身为太子,也当尽量避免跟她犯难,徒惹麻烦。 “姑姑的意思我知道了,”景虽有些心烦地揉了揉眉心,“你再去请她过来吧。” “殿下……”关信哭丧着张脸,“能不能让别人去?”刚挨过一顿骂,这会儿实在没有勇气再去讨一顿。 “小关……”景虽悠悠唤了声,音调中多了一分威逼的冷。 “殿下……求您别这么唤小的。”关信听见这个称呼,便知太子殿下要跟他较真了,连忙摆摆手求饶,“小的这就去请。”说着垂头丧气转身往门口走,半只脚刚踏出去,又回头委屈地声明了一遍:“殿下,‘小关’真的……会让人想歪的。” 身为宦官,如果再跟某种行业的男子联系在一起,那他便是不择不扣的悲剧了。 “小关……” “小的这就去!立刻去!马上去!”话音刚落,人就一溜烟消失了。 见人走远了,百里景虽低头握住酸痛的手腕,捏了捏。 如果不是他及时接住那个女人,她怕是会一头栽进那堆夜壶里吧? 只是,想不到她在那个地方生活了这么久,东西倒没少吃,肉也没少长,抱起来时出乎意料地沉得慌,他一个踉跄,不小心将一堆夜壶木桶拂到水池里,溅了他一身水花,乃至于衣带染“香”,连他自己也闻不出了。 回想她倒下时蜷缩捂手的姿势,不难猜出是她手指关节又犯病了。 饶是遣了段璇璇去请医术卓绝的罗生,救得了她一时,但下一次呢? 回程的路上,罗生很明确告知他,病根已经落下,不能根治,只能好好地养着,兴许能一年年恢复过来。但如果任她在那个地方继续待上五年,病情只会恶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一念及此,他握紧了拳头,决定亲自去请闻香姑姑。 *** “任命书?”卫茗错愕地从主管梁姑姑手里接下那卷质地精致的纸,再三确定:“给我的?” “上头是你的名字。”梁姑姑倚着洗好的夜壶,黝黑的脸上难掩喜色,“据说是闻香姑姑的手令,说是上过太子殿下床的女子,扔在这种地方显得殿下不厚道。”宫令大人亲自出面带人走,她也就不用担心瘟神会再回来了,实在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 卫茗顿时脸黑了一半——“上过太子殿下床的女子”这种名头是怎么回事?她不过就隔着被子在殿下的床上滚了一道,最后还华丽丽滚到了地上被人抬出去了,怎么看也是她自作自受,何来太子殿下不厚道一说? 拆开纸,一目十行,卫茗小小惊了一下:“掌饮?” 第4节 掌饮,饮的是酒,还有茶。原二十四司里头并没有这个职务,后因当今圣上喜爱喝茶,特将司酒酝一类的司酝司改名司饮司,一并接管茶品一类。 “六尚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四十八掌,虽说每个职位都是两人,但常年空缺,闻香姑姑也是考虑到你曾任掌饮,应当熟悉流程,才做的分配。”梁姑姑忍不住露出笑意,“六尚局的职务可是最容易升职的,别看掌饮才正八品,说不准过个半年就能升个正七品的典饮。好好干,届时别忘了姑姑我的好。”当然,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回来了。 卫茗只当没听出她话中深意,眨眨眼故作感伤:“梁姑姑,奴婢与你多年交情,这会儿真挺舍不得你的。” “呵呵……”梁姑姑皮笑肉不笑。心头响起的却是另外三个字——快点滚。 卫茗调侃完,垂眸一笑,当年,她干劲十足,最后还不是被贬到净房了么? 在这个拼“主”的年代,升职什么的,只与跟的人有关,与干劲真心无关,偏偏她命中克主。所以啊,指不准这一去……“我还会回来的。”对于自己刷夜壶的命,她认了。 梁姑姑闻言笑容一僵,仿若冬日里那干裂的枯枝一般,极其干枯难看,半晌挤出分笑容:“呵呵,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真是……太不吉利了。 卫茗这等煞星的威力,怎能只让她一人领悟到? 卫茗本人倒不知她打的算盘,目不转睛盯着任命书上的“掌饮”二字出神。 还是原来的纸张,还是熟悉的味道,一时间,仿佛时光倒回到五年前,刚通过礼仪考核的她拿到第一份任命书。那时的她,还懵懂无知,还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还能信心十足地放话称要让宫里所有人都喝过她泡的茶。 转眼间,五年过去,她却再没有往上爬的雄心壮志了。 再次回到从前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地方,卫茗感慨万分,一低头,断断续续带了四年的文宫女黑腰带如今摇身一变,那粉红的色泽鲜亮得让她有些挪不开眼。 由粉到黑容易,由黑到粉,她却爬了好多年。 只是,腰带虽然换了,那身宫装却还是以前的那几套,被夜壶熏陶了三年之后,散发着“迷”人的味道,闻者闪避,见者疯逃。 卫茗见怪不怪,乐得清静。 到了夜里,这亲疏就更明显了。同一室的女子宁愿三三两两挤一张床,也不愿靠近她半分,可见这味儿的确是厉害了些。 她之前试过用皂荚泡洗衣衫,却仍旧洗不去那股闻在她鼻子里已经稀疏平常的味道。 又或许,错不在衣,而是她每一寸肌肤经过长年累月的浸泡,早已摆脱不了净房特有的味道了。 正如她说,她把那里当家,她理所当然沾染了家的味道,挥之难去。 “我听说,户部那些个管钱的官儿,老了之后身上都洗不掉那股子铜臭味呢。”同寝的陈掌衣忽然尖声尖气道。 “呵,”另一头的高掌药冷笑一声,“铜臭味也好过某些味道。有些人啊,在某些地方做某些事情久了,身上那味儿就除不掉了。” “哦?”与她同床的钟典衣故意大声好奇:“换件衣服不就好了?” “这哪里是衣服的问题?”高掌药语调缓慢,像是蜜里含针一般,一点点刺痛人心,“恐怕味儿早就深入发丝,就算去花丛中滚一遭,也……” “也怎样?”陈掌衣与她一唱一和。 “也怕是熏臭了一地的花儿罢。”高掌药话音刚落,一屋的女孩子都跟着她咯咯地笑。 卫茗知道她们指桑骂槐,云淡风轻翻了个身,接道:“若是没有这些臭烘烘的东西,花儿哪能开得好?” 一室女孩子没想到她回嘴,一个个噤声不语。 卫茗若无其事继续道:“对了,其实这些臭烘烘的东西,都从各位姐妹的肚子里出来呢。” “你别说了。”钟典衣仗着品阶高出卫茗一截,喝道。 一向逆来顺受的卫茗浅浅笑了声。人啊,就是这样奇怪,明明是自己身上排出来的东西,偏偏嫌弃至极不说,还对帮你清理这堆东西的人嗤之以鼻。 她知道,如果她今晚不反抗,日后只会被欺得更惨。 逆来顺受并非软弱,而是她不愿麻烦而已,但为了今后少点麻烦找她,她决定今晚找一找麻烦。 “好,我不说了。”卫茗知道有人犯恶心了,悠哉洋哉最后补了一刀:“说起来,当年在净房的时候,姐妹们的夜壶实在太多了。有时候累极了,倒完了里头的东西,就统一推池子里泡一晚懒得刷,第二天直接捞起来交差,也不知各位姐妹入厕时可否有过黏糊恶臭之物沾身的经历。如果有,卫茗在这里赔个不是啦。” 她话音刚落,房间一头突闻干呕声,也不知是谁,急急忙忙捂着嘴跑了出去。 一室寂静,徒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卫茗心满意足闭上眼,知道这会儿才算真正的清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卫小茶神补刀。 看见有读者亲说景虽这个名字很怪,解释一下: 太子殿下被命名的时候,他爹刚被女人甩了←_←,就有感而发了一句“景色虽好,你却不在”,是为“景虽”。——出自《殊途同床》四十七章。 然后太子殿下弟妹们的名字全部是“景+转折词”。。。 顺带一提,女主的名字中的“茗”纯属为了迎合她“小茶”这个小名。当初想姓氏的时候,瞄见了“未闻花名”四个字……于是。。“卫茗”就这么来的。╮(╯▽╰)╭ ☆、第五章 (五)掌饮与挖坑 “看到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郭品瑶放下茶碗,欣慰道,“待在六尚局也好,不用苦了你那双手,也合了你的心愿,不必跟主子们照面。”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不是。”卫茗摊手,有些不满,“闻香姑姑亲自下令调职,着实受宠若惊,乃至于惊到了同行,与我各种不盯对。” “她们为难你了?” “说不上为难吧。”卫茗别过眼四处望了望,无奈道,“就感觉不管做什么人家都刻意疏离我,但明明离我十丈外,却仍把眼睛放在我身上,如同芒刺在背。” “新人难免受排挤,”郭品瑶安慰她,“你在净房多年,从前那些个仗势欺人的都不能撼动你半分情绪,如今任她们说去,你别管就是了。” “你放心,这么多年,我算是总结出来了,”卫茗气定神闲叉腰,“对于这些个仗势欺人的‘老人’,就要‘任凭她欺我,笑我,轻我,辱我,使唤我,夹枪带棒;我只需忍她,避她,由她,耐她,关键时,补上一刀。” “精湛。”郭品瑶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你在烦什么?” “闻香姑姑这一举,总令我背脊寒凉。”卫茗抓着好友的手,心慌道:“我打听过,从前被太子殿下轰出来的女子们可都在原职,就我一人升了。你说是不是我当日滚得太狼狈,让殿下颜面抹黑,所以借姑姑的手……”她噤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如果殿下真不待见你,我觉得直接把你丢粪池里闷死会比较迅速一些。何须劳烦姑姑?”郭品瑶倾身戳了戳卫茗的眉心,“小茶,你谨慎过头了。” 卫茗捂着眉心哇哇喊疼,“因为殿下对我的嫌恶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这么用的么!”郭品瑶抓狂,“你敢别这么没文化么!” “你懂我的意思就好嘛。”卫茗揉揉眉心起身,开始轰人,“好啦好啦,淑妃娘娘那边还等着你回去伺候,我也该开工了。” “说起来你一天都做些什么?”郭品瑶被她轰起来,转过身好奇,各宫娘娘们的茶都是由她们令侍来泡,平日来尚食局领茶时,负责交接的也是典饮,如此一想,她倒真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是掌饮可以做的。 卫茗悲催地看了她一眼,“你只考虑到进,没考虑出。”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理解有误? “典饮负责把茶叶给你们,我则负责把茶叶收回去。”卫茗简洁地解释。 “那不就是……”郭品瑶张大嘴,半晌没找到合适的形容。 “是的,”卫茗小眼神悲愤地点点头,“娘娘们哪肯让茶叶渣子脏了自己的花园?所以你泡过的每一杯茶的茶叶,最后都会回到我这里,统一处理。” 换句话说,她就是个处理茶叶渣子的。 再换个角度来想,掌饮和夜壶宫女,在某种程度上,并无本质区别。 她们都在为处理废物而努力。 “……”郭品瑶远目,心头捣鼓着该用怎样的话语,来鼓励好友好好干。 “……”卫茗跟着她远目,心头盘算着她跟郭品瑶喝茶这小会儿,那头又堆了多少茶碗等着清理。 两两无言。 “我以后会尽量少放两片茶叶的!”郭品瑶握拳下定决心。 卫茗扶额,默默拍了拍好友的肩,“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送走好友,卫茗挽起袖子走进库房,左手卷只里套竹筛子的木桶,右手麻利地拾起一只只茶碗往木桶里倒。动作快速流畅,丝毫没有犹豫,仿佛这样的工作,她已经做了许久。 记忆中,小小的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库房,面对着成堆的茶碗,听到必须在当天之内全部清理完毕的任务时,险些吓趴下。但在司饮严厉的催促下,年幼的她不得不拾起木桶,小心翼翼地开始她在这宫中的第一份工作。 当年的她,太过较真,外加强迫症使然,定要清理到每只茶碗里头不留丝毫的茶渣才罢休,无形中减缓了速度,常常黑灯瞎火地忙到第二日清晨,还未歇下,主子们漱口的剩茶便又送到了。 日复一日。 渐渐的,掌握到了技巧,动作越来越流畅,往往能一下便将所有茶叶全部倒出,无需返工,日子一长,活儿便轻松了。 可惜人生往往不许你轻松。 回忆至此,卫茗有意无意地掂了掂木桶,觉着重量差不多了,一低头,竹筛子里头果然已经堆满了茶叶渣子。 等到第二个桶也满了,卫茗这才停止,一手抱一只,走出库房,径直朝后院走去。 司饮司处理茶叶的方式很简单——挖个坑,倒进去,坑满了就埋上土做花肥。 说得阴森一点,整个六尚局的土地下,埋满了茶叶们的冤魂。 年复一年,新坑覆盖旧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四年前,她任掌饮差不多一年时,在树下挖的那个坑。 也就是那个坑,不仅吞了茶叶渣子,一并将她四年的青春年华也吞了进去。 回想起来,从她入宫到成为掌饮,一路一直顺顺利利的,直到遭遇了那只坑之后,她的人生仿佛一下子栽了进去,跌跌撞撞再没能爬起来。 不,准确来说,坑她的,不是坑,而是人。 趴在坑边的十二岁少年抬头看她时的表情,过了四年仍旧记忆犹新。 “他们说,茶叶渣子可以做药引。”少年说这句话时,清俊的容色焕发着神采,淡红的唇浅浅勾起,原本忧伤的眸子跃动着希望的光芒,太过耀眼,乃至于她忽略了,那双眼瞳是灰色的。 灰色,皇族的颜色。 当年的她,真一心以为,这个身着宦官服侍的少年,只是个小太监而已。 卫茗狠狠甩头,将脑中少年无辜的神情赶走,掂了掂手中沉沉的木桶,埋头转过墙角,一抬眼,生生止了步子,下一瞬果断面无表情退了回去。 一定是她走出去的方式不对…… 否则……相同的场景怎会再现? 这不现实! 回忆方才目睹的一切——阳光静好,懒懒散散洒下,树影摇曳的坑旁,有一个少年趴在那里,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一如四年前场景重现。 卫茗站在墙边,拼命告诉自己是没睡醒产生了错觉而已,然后深吸了口气,这才英勇就义般一步踏了出去。 方一抬头,就听百里景虽那介于少年与男子间的独特嗓音传来:“走出来又退回去,你在躲猫么?” 卫茗呆愣在原地,傻傻看着昔日粉嫩的少年如今风华绝代地负手而立,神色仿佛很威严,嘴角却噙着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抱着桶傻站在那儿做什么?”景虽颦眉,似乎在不满什么。 “奴婢在想,”卫茗掂了掂有下滑趋势的木桶,正色道:“奴婢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很应景地把桶往天上一抛,然后大喊‘殿下大驾光临奴婢该死有失远迎’之类的话,以表现奴婢的诚惶诚恐。” “你惶恐么?”景虽挑眉反问。 第5节 卫茗却答非所问,“可奴婢想了想,桶太沉,双手同时一撂非但抛不高,反而容易砸着自己,得不偿失。” 景虽明显默了一下,“你傻呆着就考虑了这些?” 却见卫茗摇摇头,“奴婢还考虑了木桶撂倒后,里头的茶叶渣子会撒一地,待会儿沾了尘土清理起来只怕会一手的土渣,仍旧得不偿失。” “你……”景虽嘴角一沉,半晌才挤出句话,“就想表达这些?” 卫茗不知他期待自己说什么,于是很诚实道:“奴婢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表达——奴婢虽然没撩桶跪下,抱着殿下大腿喊‘千岁’,但奴婢诚然是很惶恐的。” 百里景虽看着她一脸淡然地述说着自己的“惶恐”,只觉得内心一万头麒麟奔腾而过。 卫茗闲庭若步一般走向他,在他三丈开外停步。 昔日矮她一个头的少年,如今已高出她半个头了,无不证明着,这是现实。 卫茗放下桶,端出里头的竹筛子,一转身,见景虽仍目不转睛盯着她,一时间摸不透他的来意,又看了看他脚边的大坑,回忆起他四年前回过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于是呆呆地问道:“殿下……又来找奴婢讨药引?” 百里景虽凉凉觑了她一眼,扯出一个难以让人信服的说辞:“我只是路过的。” 卫茗默默望了一眼遥远的东宫方向,“哦”了一声,习以为常将茶叶渣子倒进坑里,然后再把桶中的剩茶水淋到树下,捶了捶发酸的手臂,正要躬身去抱木桶,不经然又望了一眼仿佛无所事事的百里景虽,瞥到他一手的土渣子,不禁小声道:“容奴婢猜测,殿下该不会是在挖东西吧?” 四年前,这个孩子就趴在坑边挖茶渣子,可惜很明显那双娇贵的手不适合做这样的粗活,茶叶渣子没挖几根,烂泥倒是混进去了不少。 后来两个人一来二去熟了,卫茗才知他做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了,于是每日便留一份茶渣子给他,十二岁的少年,虽一脸老成,但接到茶渣时眼底流露出的欢喜却能一眼看透。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他到底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在六尚局可以来去自如。 四年后的他,本无需向她解释他的来意,可看着她一脸探究的表情,便忍不住瞎掰道:“我在……挖蚯蚓。” “哦。呃……”御花园那么大,何必跋涉千里跑到这偏僻地儿找坑?卫茗抽了抽嘴角,理智地选择不去招惹他,而是劝道:“据说宫里的鱼儿都被娘娘们养刁了嘴,不吃蚯蚓了。” 纯粹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回答。 “我不钓鱼。” “也是,殿下挥挥手,一帮人便会前赴后继把活鱼烤鱼炸鱼蒸鱼红烧鱼挨个送上来。”卫茗自顾自地点点头,弯腰抱起桶,朝他屈膝礼了礼,“奴婢先行一步。” “卫茗。”百里景虽忽然叫住她,朝她摊开脏兮兮的手。 卫茗抱紧木桶哆嗦着后退一步,“殿下改行收保护费了?”紧接着她五官一扭:“奴婢没钱,奴婢很穷,奴婢以前是扫茅房刷马桶的,虽然一直视粪土为金钱可殿下它真心不是啊……” 百里景虽朗眉微微抽搐,只觉头顶青筋跳得欢快,咬牙切齿打断她哭穷:“我只想跟你借水洗个手……” 作者有话要说:二萌进行时╮(╯▽╰)╭ 卫小茶对殿下一直有很深的偏见╮(╯▽╰)╭ ☆、第六章 (六)送花与太医 “说起来,怎么就你一人?”洗完手,百里景虽并没立即离去。 卫茗懒得专程伺候他,边倒着下一批的茶叶渣子,边道:“这是奴婢分内的工作,闲杂人等自然不在。” “我记得,当年你们是两人分工的。” 听他提到当年,卫茗手滞了一下,又瞬间恢复了流畅,“殿下当年看到的,是奴婢任掌饮十个月时的模样。” 景虽将她的话在肚子里一兜,便猜出个所以然来,“她们排挤你?” 卫茗咬牙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好友郭品瑶问出相同的话时,为了不令她担心,她可以一笑而过,但换做百里景虽这般自然却犀利地戳破,她不禁有些恼了,端着僵硬的笑脸柔声细语反问:“殿下在奴婢身边这么久,没被奴婢这身味道给熏着么?” 景虽一怔,摇摇头,又点点头。 卫茗被他模棱两可的回答逗笑,“殿下不必因为怕伤害奴婢而点头摇头。” “我摇头,是因为真没被你熏着。”百里景虽诚实道,却在看见她容色一扬之后一盆冷水泼下去,“可我在你提醒之后,果然察觉到有一股茅厕味时不时飘来,所以点头。” 卫茗脸色一沉,这会儿是真的笑不出了。“殿下,您很闲么?奴婢怕自己身上的‘茅厕味’熏着您,请回吧。奴婢担不起‘玷污’太子殿下的罪行。” “好。”百里景虽果然起身,拍拍身果断离去。 “……”卫茗目送他不带一丝尘埃离去的背影,只觉莫名其妙。 太子殿下的心思,非常人所能揣测! 回到东宫后,太子殿下挥挥手,招来了侍从关信,吩咐道:“御花园里的茶花开得十分好,你带人剪一大捆……”说着,他张开双臂比了比尺寸,“给淑妃娘娘送去。” “淑妃娘娘?”关信错愕。虽说林淑妃是太子殿下的姨母,但平日太子与她并不亲近,至少……绝没有到往宫里送花的地步,还一送一大捆?好在林淑妃与太子有血缘关系,放在别的妃嫔头上,恐怕就得惹人闲话了。“这个……淑妃娘娘若问起理由呢?” “就说……感谢她送的人。”末了,他仿佛自顾自肯定一般,“嗯,就这么说。” 于是,当大捆的茶花运到淑妃的瑶华宫时,着实让林淑妃娘娘恐慌了:“殿下说……感谢我送的人?” “是的。”关信很肯定点点头,然后贼眉贼眼提醒道:“殿下咬重了‘感谢’和‘送的人’这两个词。” 林淑妃背脊一寒,思来想去,送给太子殿下的人,也就前些日子被他气急败坏轰出来的刷夜壶宫女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为太子姨母,他才没有跟她多计较,没想到她这侄儿如此睚眦必报,这明显是在提醒她他在记仇啊! 林淑妃娘娘表示很惶恐! 可这花儿,退回去便是不给太子殿下面子,留在身边,看着那鲜红鲜红的颜色便日夜心惊胆战,林淑妃思前想后,果断唤来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将花儿分了下去,人手一大束火红茶花。 一时间,整个瑶华宫弥漫在茶花的闷香中…… 郭品瑶闻着这浓郁的味道,实在有些反胃,赶紧捧了开得正盛的花跑到尚食局,火速转送给好友,丢下一句“花瓣泡澡”便一溜烟跑远了,竟是一刻也不想多闻这花的味道。 视线回到东宫,关信奉命将花儿的去向尽数报给百里景虽,末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主子,问道:“这样转送出去,真的可以么?”记忆中,太子殿下应该很不待见那位如今在六尚局当差的卫掌饮。 “无妨。”景虽摆摆手,眼角微微上翘。 “殿下……” “还有什么?” “小的觉得,您好像在下好大一盘棋。” 百里景虽恢复面无表情看着他,干净利落否定:“你想多了。” 关信“哦”了声,小小偷瞄了一眼主子,竟然在那张千年不变的石像脸上窥到一丝愉悦的笑意,一个玄幻的念头瞬间从他脑中蹦出——太子殿下大动干戈一场的最终目的,该不会仅仅只为了送卫掌饮一束花吧? 不会……吧? 随即关信在心头翻了记白眼送给自己——三年前太子殿下冷艳高贵轰走那个女人时的场景,仍旧记忆犹新,殿下如今做这一切,怎可能是为了她? 那么,殿下的好心情又从何而来? *** 殊不知,一捆茶花,有人欢喜有人愁。 段璇璇看着眼前只剩秃枝的茶花地,瞪目结舌,神情凝固了。 成为御花园总管是她的目标,呵护这一园子的花儿却是她的追求。 三年来苦守净房,同时也借着净房“近水楼台得肥料”的便利,没少偷偷摸摸地照顾御花园里的花儿。 都说今年茶花开得好,又有谁知道,这里面有她多少的心血! 她傲娇,她自豪,她是无名护花使者,她……还没得瑟够,一夕之间,心爱的宝贝便被人辣手摧毁夷为平地了! “混蛋!”段璇璇终于爆发了。 “呃……”纯属路过的卫茗被她死死拽住,焦急地望了望德妃的熙和宫,踌躇着打断她的怨怒,“那个……璇璇,我现在一定得去熙和宫送茶叶单子了。”末了怕她难过又补了一句:“等我交完单子,再回来陪你出气好不?” 听到“茶”字,段璇璇顿时犹如被狠狠戳了一记,双手捂耳,小银牙咬得死死的:“混蛋混蛋!糟蹋我的花儿活该他孤独一生!” “咳……”卫茗没办法跟着她进入爱花如命的痛心情绪,只想起那束茶花被自己撕了泡澡,也算“摧花”的一份子,于是抵唇轻咳了一记,理智地提醒道:“据说,摧花的是太子殿下。”这样堂而皇之骂太子“混蛋”真的没问题么…… “摧花者孤独一生!就算是太子殿下……”段璇璇话一顿,随即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身子一震,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加激动地捉住卫茗的双肩,“茗姐姐,我告诉你哦,太子殿下他其实……” “嗯嗯,你别激动,我听着……”卫茗拿她无法,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远处过路的宫人无法听到这边的动静,才安下心耐着性子接道:“其实什么?”难道说,璇璇这丫头从罗生嘴里听说了什么太子殿下不为人知的……隐疾? 卫茗立即振奋了,觉着自己貌似找到了太子轰人这一举背后的真相! “其实……”段璇璇跺跺脚,握紧小拳头,像是被鱼刺卡住一般,脸颊似乎因为憋得难受而胀红,半天吐不出个所以然来。 “咦,璇璇?”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从二人的不远处想起,如一股清泉刹那间浇熄了璇璇的怒火。 只见段璇璇小拳头一松,小脸灿烂扬起,转过头笑靥如花地看向走上前的男子。 就算从声音辨不出来者何人,但璇璇的反应已一目了然,卫茗理了理双肩被捉得皱巴巴的衣料,埋头朝着男子屈膝一礼,“罗太医好。” “卫姑娘也在啊。”一心只看得到段璇璇的温柔男子这才注意到卫茗的存在,温温淡淡朝她笑了笑,表示友好,“卫姑娘手指好些了么?” “承蒙太医惦记着,好多了。”卫茗说完,不留痕迹退了一步,准备把空间完完全全留给“我的眼中只有你”的两人。 哪知刚刚退出一小步,便听一流里流气的声音从罗生背后响起:“小卫茗你不厚道,我也治过你的手,怎就只跟罗生一人打招呼?” 卫茗身子微震,心跳漏了一拍,埋着头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抬头以一记平常得无可挑剔的笑容迎上,屈膝又是一礼:“夜太医,你藏得太好了。” 叶之夜从罗生背后大摇大摆上前,居高临下贴近她,摸着自个儿下巴玩味打量着:“哟,一年不见,小卫茗倒是出落得跟那牛粪上的鲜花一样了嘛?净房果然养人。”末了又回头朝着段璇璇补充道:“顺便也夸了你。” “……”卫茗表示,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边际。 犹记得此人当初的自我介绍——“叶之夜,落叶的‘叶’,”前句甚是正经,后句在他瞄了一眼她手上当时拎着的夜壶桶后,瞬间奇葩:“第二个夜是夜壶的‘夜’。” 喂!有人会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跟夜壶扯上边的么!——这绝对是卫茗当时的第一感想。 但也由此,她深深记住了这个,明明吊儿郎当,却在为她医手时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的男人。 认真的男人最迷人。 那一瞬的迷人,抵过了此人之后数年千千万万的无赖耍痞。往后无论多少次见到他,她都会紧张得手足无措到想落荒而逃。 一如此时。 在叶之夜的注视下,卫茗迫使自己转移注意力,偏头问段璇璇:“璇璇,你继续说,‘其实’什么?” “啊?”段璇璇傻呵呵地从罗生的温柔眼神中挣扎出来,“其实什么?” 在罗生面前问,卫茗心知多半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但为了镇定下来,她不依不饶问道:“其实太子殿下什么?” 果然,只听罗生不自然地低咳了两声,暗示味十足。 于是,在罗生的指示下,段璇璇乖乖地装傻,眨了眨水汪汪的眼反问道:“茗姐姐,你很关心太子殿下哦?” 卫茗眯眼觑她一眼,又幽怨望了望正抬头看天的罗生,默默道:“我刚刚看璇璇你很急切想告诉我,怕你憋着难受,特意配合你而已。” “噗哈哈。”叶之夜忍不住笑出声,“小卫茗你太好玩了。不如……” 段璇璇与叶之夜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劣根性,连忙抢道:“其实……太子殿下留人了!”说完,自个儿乖乖捂上了嘴,可怜兮兮望向罗生。 第6节 罗生扶额,知道她只是想打断叶之夜,却不想选了最坏的话题。 “留人了?”卫茗茫然状。 “哦,搞了半天在说这事。”一直旁观整个过程的叶之夜抱手于胸前,玩味道:“太子殿下终于把叶贵妃第二次送上去的女子留下来了,想来现在过着颠龙倒凤的幸福生活,真是可喜可贺。” “哦。”卫茗平静地点点头,不解道,“璇璇激情澎湃想告诉我这个?” 段璇璇一直目不转睛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所有的表情,见她如此淡定,不由得在心头为某人默个哀,试探道:“茗姐姐你不生气么?” “生气……什么?”卫茗眨眨眼,不明所以,“思来想去,似乎跟我……没什么关系?” “当然要生气的!为什么偏偏留是叶贵妃的人!”段璇璇愤愤然握拳,“茗姐姐那样好,却被他轰出来了!” “呃……”卫茗默默捧心,“黑历史什么的,璇璇咱能不提么……”虽然被轰出来一事是她跟百里景虽主动申请的,但从璇璇嘴里吐出来,怎么听都有种可怜巴巴的意味。 而另一头…… “阿嚏——”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惊动了书房的所有下人。 关信急忙迎上去,低声嘘寒问暖:“殿下,莫不是昨晚凉着了?” 百里景虽揉揉鼻子,漫不经心将面前喷污的纸揉做一团,抬眼意味深长盯向关信,提高了音量质问:“昨晚怎会凉着?” “殿下昨晚……”关信在百里景虽威逼的眼神下及时噤声,总算注意到了房中其余人暧昧的眼神,赶紧改口:“受累了。” 百里景虽瞥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留痕迹地揉了揉酸疼的右肩。 不喜欢的女子明着轰不走,只好任她抢夺自己的房,霸占自己的床,让自己无处可躺,只能在椅子上缩了一整晚不说,还得让关信提前半个时辰唤自己起来,做好表面工作,迎接闻香姑姑的检查。 他总算理解了卫茗千方百计逃避侍寝的想法——侍寝,真是个累人的活。 作者有话要说:太纸殿下,送花送得这么闷骚,真的会孤独一生的! 被侍寝很舒服滴,只要殿下你乖乖躺下享受就好╮(╯▽╰)╭ ☆、第七章 (七)令人与太子 入夏后,热滚滚的茶似乎不再受欢迎,贵人们的饮品摇身一变,换成了银耳粥酸梅汤一类凉饮,使得卫茗的工作瞬间轻松了不少。 由此,跟六尚局的同僚们闲磕牙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经过数次连人带衣泡茶花澡之后,卫茗身上的味道渐渐淡了下去,几不可闻。但真正让她被同僚们所接纳的功臣,却是深藏功与名的太子殿下。 据说那一日,太子殿下终于留人侍寝了。次日,这名叫做“柳妆”的女子并没有被授予“司寝”一类的命妇称谓,而是接到了女官的任命书,从叶贵妃的令侍升到了东宫的从五品令人,正式成了东宫的女官。 升职如此迅速,不得不让人眼红。 更何况,此女还是从众人又怕又恨的叶贵妃宫里出来的。 两相对比,当初被轰出来的卫茗只能乖乖滚回净房,几经周折才沦落成六尚局的小掌饮,如今缩在这个地方安安分分,在众人眼里顿时多了一抹厚重的悲□彩,一时间为同僚们所同情,自然而然亲近了几分。 “就算她如今成了令人,恐怕也就个摆设而已。”从前对着卫茗尖声尖气的陈掌衣扭转矛头,不屑道。 “就是就是,”比她高一级的钟典衣连声赞同,“贵妃宫里出来的人,英明的太子殿下怎可能放在身边监视自己?” 卫茗在一旁掏掏耳朵,自动听漏了“英明”二字,十分不解这群女人对百里景虽的敬仰和崇拜从何而来。 还是说,她闷在净房三年不出,错过了太子殿下乐善好施的壮举? “我跟你们说啊……”高掌药神神秘秘道,“据说第二天清晨,闻香姑姑去见殿下时,顺便从司药司要了一副净身药过去。想必这柳妆要利用孩子达成‘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愿是达不成了。” “呵,”陈掌衣冷笑,“殿下既然给的是女官的头衔,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吧?” “也是。”钟典衣忽然注意到一直在角落不置一词的卫茗,矛头一转问道:“卫茗,你怎么看?” 她这一问,众女的视线立即转移,齐刷刷落到卫茗身上,等她发表看法。 “……”卫茗掏耳朵的手一僵,半晌才故作轻松地扇扇风,“看什么?” “殿下对柳令人的态度啊。”高掌药激动道,“这可是目前宫中最火的话题好不好!你跟殿下好歹有点渊源,看法一定比我们更加尖锐才是。” 卫茗眼角微抽,不知她口中“渊源”指的哪一段,心头暗暗掂了掂说辞,选了最稳妥的说法:“高姐姐,我一个被殿下轰出来的女子,若是能摸清殿下喜欢谁,喜欢什么,估摸着如今也是殿下的枕边人了吧?”说到末尾,她故作忧伤地斜斜望天,引人唏嘘。 “你也别伤心了,”高掌药同情地拍拍她,“怎么着你也算比我们多了一段经历,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往殿下床上送的。”末了似乎想起卫茗之后悲惨的经历,忍不住幸灾乐祸扬了扬嘴唇。 卫茗装作没看见,惆怅摇头:“姐姐们好歹有机会,我这辈子可是再无可能了……”虽然正和她意,可如今拿出来说一说,权当示弱,瓦解众女的戒备之心也好。 “好好干,”钟典衣鼓励道,“当不成这后宫的主子,就努力爬到下人的顶端。你看闻香姑姑,平日里往哪儿一杵,那些个妃位以下的主子们,不一样得礼让她三分么?” 卫茗展颜捂嘴一笑:“那宫里面的主子们可就要遭殃了,妹妹我可是出了名的煞星,伺候谁谁倒霉,姐妹们日后若是当了主子,可千万别将我要去哦。” 众女纷纷被她逗笑,直至这刻,才算卸下了之前对她所有的戒备和排斥。 卫茗松了口气,心知走到这步颇为不易,跟着她们瞎起哄了一阵,这才回库房抱了木桶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直到…… 卫茗面目表情地抱着装满茶叶渣子的木桶又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墙角另一侧。 最近转角的方式一定出问题了…… 但这回,还没等她再次钻出来,太子殿下已如幽灵一般出现在转角处,探究地看着她:“你被鬼附身了么?为什么每次钻出来又退回去?” “诚然是因为奴婢对于殿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表示十分惶恐。”卫茗面不改色答,垂眼再次瞥到他满手的泥渣,不禁抬眼看向他的眸子,感叹:“殿下最近常常路过这边。” “我过来挖东西。”太子殿下难得地诚实了一把。 卫茗双眼噌地一亮:“什么东西,需要奴婢帮忙么?”难道说,当年还是孩童的太子殿下在这里留下了稀世珍宝,等着她卫茗来发现? 百里景虽一眼窥透她的心思,很直白地戳破她的幻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在殿下眼里,再不值钱,想必也像珍宝一样的贵重!”她的嫁妆有望了! 只见百里景虽想了想,居然点点头:“对我来说,的确很贵重。”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来挖。 “那让奴婢替你找找吧?”卫茗表示很愿意“热心”帮忙,掂了掂下滑的沉重木桶,欢快地往坑边走去。 站在她面前的景虽见她已重复了好几遍掂桶的动作,忽然朝她伸出了脏兮兮的手掌。 这个动作…… 卫茗条件反射转身,准备很心有灵犀带他去洗手。 “你去哪里?”身后,景虽叫住她。 卫茗回头错愕:“殿下不是要洗手么?这边……” 景虽停在空中的手一僵,脏兮兮的手指朝她勾了勾:“你过来。” 卫茗不明所以走上去,却见少年老成的太子殿下一步上前,高出她半个头的灰眸居高临下看着她,然后低头……倾身。 卫茗吓得连忙往后一躲,双手的木桶却在此时一轻…… 只见面前的尊贵少年面不改色托起那两只木桶,闲庭若步一般往坑边走。 卫茗觉着这一幕甚是玄幻,愣愣地目送太子殿下抱着两只大木桶走到坑边,貌似很熟练地把桶一倾,竹筛夹杂着大量的茶叶渣子随着桶中的剩茶水一起砸到坑中,溅起无数稀泥…… 画面感瞬间破灭。 卫茗一脸黑线走过去,默默从太子殿下手里接过木桶,悲催地瞥了一眼坑中混着茶叶渣和稀泥的竹筛,心知今天的工作量又被某人无形中加大了…… 偏偏此人不知罪孽深重,云淡风轻拂了拂溅到脸上的泥点,喃喃自语:“原来竹筛和木桶不是连在一起的……” “……”卫茗在心中狠狠骂了句“添乱”,对此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行为表示深深的鄙视。 却见英明的太子殿下转过头看着她又道:“明知道自己胳膊不够力,为什么还要用这么沉的桶?” 卫茗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这是殿下您家配给奴婢的,奴婢不敢不用。”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当时不留下来?”太子殿下瞬间将话题扯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上。 “……”这话题的跳跃度是怎么产生的?! “其实我的喜好,你很清楚不是么?”百里景虽见她不语,补充道。 听他问话中的内容,卫茗估摸着方才自己与其他几女的调侃被他听了去,不由得好笑:“清楚殿下的喜好又怎样?不一样被轰走么?” “是你自己要求我‘轰’你走的。”景虽表示很无辜。 “奴婢不是指几个月前的事。”卫茗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白眼,“当年奴婢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殿下大腿求收留来着,殿下不留人奴婢怎好死皮赖脸留下来?” “……”景虽抿唇,将视线挪回坑里,悠悠道:“这坑快填满了吧?”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 “是。”对于话题的跳跃,卫茗表示叹为观止。 “下一坑准备挖哪里?” “殿下还准备来找东西么?” “嗯,找到之前我不会放弃的。” “……其实奴婢一直很好奇,”卫茗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多年的疑问:“敢问殿下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景虽颦眉想了一阵,像是很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才一本正经回答:“自然是从我母亲肚子里。” “……”这货是在装傻么?!! 是吧! 卫茗一直坚信,他一定是在哪里安排了什么秘密通道,为了掩人耳目达到他不为人知的企图…… 话说……太子殿下能对六尚局有什么企图? 一念及此,卫茗忽然觉着……今晚上睡不安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纸殿下,你想帮女主抬木桶就明说嘛╮(╯▽╰)╭ ps:宫中女官官职出现了不少,于是决定把设定表贴出来……(这个是小苹果根据隋唐时期的后宫女官制度修改之后的版本,仅适用于藏鸦系列中的大晏国,特此提醒) 宫女等级设定(腰带颜色): 正一品【银】:宫令(管理后宫琐事,为皇太后或者皇后代掌封印) 正二品【紫】:御侍(皇帝身边的侍女),各宫掌事姑姑(每个宫的主管) 正三品【深红】:尚宫,尚仪,尚服,尚寝,尚宫,尚功(六尚主管) 正四品【蓝】:礼教司仪(教导刚进宫和七品以下的妃子) 正五品【紫红】:二十四司 从五品【深绿】:令人(各妃/太子的贴身侍女) 第7节 正六品【青蓝】:御花园,佛堂,浣衣局,净房等部门主管 从六品【翠绿】:惠人(各嫔的贴身侍女) 正七品【大红】:二十四典 从七品【浅蓝】:令侍(端茶倒水等轻活) 正八品【粉红】:四十八掌 从八品【黄】:上宫女(做饭煎药等不轻不重的活) 正九品【黑】:文宫女(家世较好,识文认字的宫女,升职很快。要处决文宫女须得经过宫令点头) 无品【白】:其他(粗活) 五品以上可称姑姑 ☆、第八章 (八)比高与刻痕 “这棵树,倒没怎么变。”景虽望天,抬手抚摸着身前树皮的纹路,就像对待心上人一般温柔,灰眸中流光溢彩。 “殿下,它长高了许多……”卫茗不留情面泼冷水,“您也是。” 景虽眨眨眼,忆起四年前矮矮的自己,躬身贴近仔细找了找,视线猛地定格在他下巴平行的位置,满意地用拇指摸索着那道经过岁月洗礼若隐若现的刻痕,道:“卫茗,你好矮。” “……”他们不是在讨论树的高矮问题么?!为什么忽然就扯到她身上了? 目光一转,落到他右手拇指下的刻痕,卫茗倏地明白他所指,干笑着回道:“殿下,请您在说这句话前,能不能先看看您尊贵的拇指覆盖那道痕迹下方的另一道。” 如果他老人家愿意挪一挪他的视线,一定能够看见,在他手膀的位置,还有一道横直的深痕,边上有个歪歪扭扭的“虽”字。 那是他们当年刻下的痕迹。 四年前的他们,恰逢长个儿的年岁,比身高成了日常最爱做的事。彼时的卫茗高出太子殿下一个头,十二岁的少年每每看向她时,总需要抬头仰望,一双眸子迎着天空的光芒,璀璨清澈,十分的漂亮。 也由此,卫茗爱上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快感。 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四年前两人刻□高时,太子殿下便十分笃定地扬言,三年内必让她抬头仰望他。如今,正应了他当初的目标。 直到此刻,卫茗才明白太子殿下喜欢仰着头,用下巴看她的他喜好从何而来——这孩子绝对是童年被她压迫够了,如今翻了身,迫不及待给她添堵来了。 这等恶趣味,着实……幼稚了些。 卫茗一脸的不屑清晰映在景虽的眼里,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弯腰随手捡起一枚小石块,一言不发开始刻树。 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本该是惬意的场景,偏偏“咯吱咯吱”磨木头的声音违和地夹杂在其中。 卫茗被他冷在一旁,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坑边,躬身把其中一只竹筛捞起来,嫌恶地拍了拍上面的茶叶渣子,转身正要扔进桶里,却听太子殿下又召唤了:“卫茗,你过来。” “是。”卫茗赶紧甩了竹筛,狗腿地跑过去。 景虽吹着满手的木头碎渣,头也不抬指了指树干,“靠着树站。” “哦。”卫茗闷着头上前,额头往树干一抵,面树思过。 景虽抬头,迎面便见眼前那坨弯腰驼背仿佛要抱树自尽的身影,眼角抽了抽,“卫茗,你成心跟我过不去?” “奴婢不敢!奴婢已认识到错误!”卫茗连忙凑近了几分,整个胸直接贴上树干,顿时只觉背脊泛凉,身后一阵毛骨悚然。 “……”景虽扶额,充分意识到了沟通障碍所带来的痛苦,忍住抬脚踹向她*的冲动,努力平心静气道:“你转过来,背靠树。” 卫茗不明所以,乖乖照做。方一转身,太子殿下整个人便贴了上来,于咫尺间居高临下睨她。 “……”卫茗檀口微张,对此场景只有一个想法——这孩子利用身高复仇来了! 她懒得与他计较,别过头眼不见为净。 哪知对方不让她得逞——“不准动,看着我。” “……”这绝对是赤果果利用强权,强迫人直面鄙视的行为啊! 卫茗不甘不愿地回头,抬起眼眸,原本想偷偷趁他不注意甩他一记眼刀,哪知却恰好与他的目光相撞。 景虽静静看着她。那一双灰眸,经过四年光阴的洗礼,并未污浊,反而像是洗去了他当年所有的无助,迷茫和空洞,露出洞察人心一般的透彻明亮。 明明看着清澈见底,卫茗却觉得自己好似一不小心跌入其中,在这片沉沉的目光中,如同溺水一般不可自拔。 仿佛在他的目光下,再好的伪装,都会无处遁形。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也有这样的眼神了? 景虽在她沉沦的刹那间勾起薄薄的唇,手肘抵着她耳侧的树干,倾身一点一点靠近,遮去了卫茗头顶大片的阳光。 阴影笼罩下,卫茗眸光一颤,睁大眼愣愣看着眼前的俊颜越来越近……好似她只要一踮脚,他的薄唇便能吻上她的鼻尖。 吻……?! 这念头一闪而过,卫茗如梦初醒,顾不上尊卑有别,抬起双掌贴着面前的身体一推,直直把人推了开。 还未等她平息乱成一团的思绪,太子殿下先悠悠开口了:“好了,现在我在你上面了。” “呃?”卫茗显然没清醒过来。 景虽扔开手里的小石块,拍了拍满手的碎屑,朝她伸出了手。 这架势……该是要洗手了吧? 面对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伸手党,卫茗着实有些吃不准他的意图,于是出声确认道:“殿下,是要洗手么?” 太子殿下大度地赏了她一记称许的点头。 “奴婢这就带您去。”卫茗对于此人不好伺候却偏偏赶不走,仿佛赖定了这里的事实表示认栽,无奈地走向木桶,正准备收拾收拾一起带回去,哪知一双手快过了自己,于自己眼前捞走了两只沉沉的木桶。 卫茗直直望着方才加大了她工作量的太子殿下一手夹一只木桶,仿佛夹两棵菜苗一般轻松自如,与他长期养成的行姿有一种不搭调的违和。只见他理所当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或许没听到动静,回头不解地望着她:“愣着做什么?” “奴婢在思考。”这种诡异的场景,一般人接受不来好么! “思考什么?” “思考……奴婢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抱住殿下大腿,高喊‘奴婢不敢劳殿下大驾,请殿下不要折煞奴婢了!’比较好。”卫茗托腮,一字不漏将心中所想托出。 “卫茗,有时候你少想一点,你我都能轻松愉快很多。” “由不得奴婢不多想啊。”卫茗摊手,“就算殿下是自愿的,落在旁人眼里奴婢那也是使唤殿下的主儿,万箭戳心的死罪来着。” “既然如此,你可以冲上来抱我大腿了。”景虽顺着她的话,自顾自地点头。 “可是……”卫茗凉凉瞥了他一眼,一个转折:“这儿没有旁人,既然殿下乐意,奴婢何苦要委屈自己?” “我不乐意。”景虽简单明了给出了心头的想法。 卫茗挑眉:“奴婢见殿下扛得十分欢快来着……” “但比起这个,我更加不乐意……”……不乐意看着你,笨重地抱着两只大桶,一步一掂地往前走,活得那样努力而辛苦。 “嗯?” 却见太子殿下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竹筛,使唤道:“竹筛你自己拿。”语罢捞着两只木桶轻车熟路往水源处走。 “……”话说到关键点就打住是要闹哪样啊! 卫茗咬牙摁下被他吊起的好奇心,怨念道:“殿下,据说被奴婢伺候过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您做好觉悟了么……” 太子殿下停步回头瞥了她一眼,刻意学她掂了掂手中的木桶,不答反问:“卫茗,依你看,现下到底是谁在伺候谁?” 卫茗顿时悟了——敢情太子殿下无事献殷勤,打的是这个算盘! 毕竟,哪有主子帮下人做事的? 一念及此,卫茗颇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太子殿下的“殷勤”,经过树干时,无意识地抬头瞥了眼。 哪知这一瞥,当即让她愣在原地——经过岁月沉淀已显沧桑的树皮上,已落下了崭新的两道划痕,一高一低。 卫茗恍然大悟,原来方才他贴近自己时,仅仅为了在她头顶正对的树干上划线,哪晓得自己这般没出息,竟在与他咫尺相隔,气息几近相通的刹那间走神,彻底忽略了他的动作…… 定睛一瞧,高的那道旁边一如四年前,刻下了一个“虽”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眼便可窥出下笔者是何等的底气十足。 一瞬间,记忆又回到四年前,她叉着腰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虽”字笑嗔:“小虽虽,你的字好难看。” 十二岁的少年默默瞪她一眼,一脸不甘心地回道:“反正我三年后会超过你,无需写那样工整,岁月会替我抹掉它!” 哪知岁月不曾好心替他抹掉,反而抹掉了她的名字。 偏上的那一道旧刻痕旁,浅浅的“茗”字早已被树皮上的苔藓覆盖,就仿佛她这个人,从他生命中一点一点淡掉,从来不曾出现。 如果不是这棵大树,又有谁还记得,四年前,他们曾在这里,留下只属于他们的记忆? 既然已经淡掉……“为何又要重新开始呢?”卫茗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那个苍劲的“虽”字,刻痕边缘的树渣刺进手指中,留下一点点刺痛。 如同回忆。 ——“我是卫茗,这里的掌饮,你呢?” ——“……虽。”当初十二岁的少年显然还不擅长撒谎,姿势有几分僵硬地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 “原来是‘小虽虽’啊。”她自顾自给他安了宦官一样的称呼,不意得到少年一记不满的眼神,本以为他会出声阻止她这样称呼他,哪知他只是抿了抿唇,默许了她赋予的称呼。“小虽虽是哪个宫的?” “明月宫。”他十分诚实地报上了自家宫殿名称。 “原来你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听说皇后娘娘人超好,待人又温柔,在她手下办事一定很幸福对吧?” “嗯。”他点点头,听到她对自家娘亲的称赞,景虽表示十分受用。 “可是……”她原本表情丰富多彩的脸一沉,“听说娘娘病得很严重,大家都说娘娘活不过……” “不会的!”他激动地站起来,义正言辞打断她:“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不明他激动的源头,只以为是因为皇后太得人心的缘故,于是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嗯,皇后娘娘积了那么多善德,一定会福泽万年的。” “我不奢求她能万年福泽……只想她现在快快好起来。”少年一向澄澈的眼眸多了几分黯淡,“他们说,茶叶渣子可以做药引入药……”说了半天,话题又绕回两人初见时的第一句话。 “好,”她十分爽快地应下,“日后你若要茶叶渣,别去坑里挖了,也不干净。随时来我这里取吧,我每日替你留一罐子。” “真的……可以?”少年小心翼翼确定,仿佛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的希冀之光一览无余。 “包在我身上!”她拍胸,“举手之劳而已。” “我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他淡淡解释。 “我不是别人,我是卫茗。”她信誓旦旦道:“我不怕被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