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搞基建呢》 第1页 《别闹,搞基建呢!》作者:手帕望明月【完结】 文案: 穿越古代,童冉决定考个科举,当大官,赚大钱,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这坑爹世界竟然不搞科举,搞察举? 正气大陆,以正气举官,凡利国利民之举,皆可修养正气。 自此,童冉天天都为国为民操碎了心。 山丘太多,田地不够? 童冉:不要怕,咱们开梯田。 土路太软,不宜货运? 童冉:别担心,我们来铺水泥路。 税收太少,朝廷没钱? 童冉:交给我,税法改革从今天开始! 通往人生巅峰的路上,童冉还捡到一只萌萌的小老虎。 小崽子个头不大,讲究不少,肉排要吃熟的,被子要盖新的,铲屎官只能是它一只虎的。 要求巨多,还奶凶奶凶的。 —— 士族当道,楚钧空有皇帝名头,却多方掣肘,寸步难行。 国师献上白玉麒麟佩,道:此物可解陛下忧困。 带上玉佩,他竟然穿成了一只小虎崽,还收获了一个会搞各种发明创造的铲屎官。 楚钧小老虎:可。 童冉:它的毛毛好浓密,每天都想吸一口。 (主角为了积攒可以用来升官的正气,天天东奔西跑搞基建,顺便撸虎的故事。) 傲娇矜持皇帝攻(楚钧)X 猫科厨理工大佬受(童冉) 【食用指南】 1.架空历史,基建升级流,金手指爽文。 2.不搞科举,察举制,私设如山。 3.感情线慢热。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童冉,楚钧 ┃ 配角:预收《史前基建直播》欢迎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攒正气,搞基建,开开心心吸老虎 vip强推奖章: 援非工程师童冉穿越到了大成王朝,这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名为正气,只要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就能获得正气,晋升品阶,正气品阶高的人便可当官。为了晋升更高的品阶,过上好生活,童冉在古代搞起了基础建设。搞建设的同时,他还捡到了一只小虎崽。童冉不知道,这只又凶又萌的小虎崽,便是当今圣上。作者以平实质朴的文字,构建了一个与我们熟知的古代类似而又不同的世界,刻画了这个世界中各个阶层的人物,展现他们的喜怒哀乐。故事中既有温馨的生活场景,也有跌宕起伏的悬念、戏剧性的激烈冲突,引人入胜。主人公与其收养的小老虎之间的互动,更是引得读者连连喊萌。 ============ 第1章 第一步 立秋之日,暑意还未褪,说书人的汗沿着额角滑下,台下听客不停打扇,却还是倍感闷热。 一名身穿棉麻短卦的少年从后头掀帘出来,看打扮像这里的学徒,可他长得白净秀气,修长的十指拎了一壶凉茶,指尖光洁,不像是干粗活的。 童冉挨个给客人添上凉茶,又到屋子尽头,推开了门。 一簇光亮照进来,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室内,凉风习习,化解了三分闷热。 七天前,童冉负责的援非基建项目完工,短暂庆祝后,踏上回归祖国的飞机。回航途中一路颠簸,再醒来时,他浑身湿透,泡在卓阳府外的一条河里。 童冉愣了很久,才恍然自己魂穿到了古代,不仅换了身体,连年龄也只有十四。 幸好名字没变,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 当时,府城中东莱瓦舍的李掌柜恰好路过,将童冉捡了回来。 东莱瓦舍是卓阳府里一处娱乐之所,说书、杂耍、曲艺样样皆有。童冉失去了原主大半记忆,连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李掌柜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份学徒的工作,好歹能在瓦舍栖身,不至于流落街头。 现下他跟着的师父名叫黄全,是东莱瓦舍的说书人。 啪! 惊木落下,故事煞尾,听客们忙不迭纷纷起身,往凉爽的屋外奔去。 “童冉,给我倒茶!”客人走后,黄全大喊,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 黄全说书十多载,一直在这东莱瓦舍最小的棚子里窝着,不算得志,好不容易白捡个小学徒,便抓紧了作威作福。 童冉跟了他几天,早摸准清了他的脾性,这会儿书刚说完,他预备着泡茶的水已经开了。他揭开壶盖,放茶叶,将滚烫的开水倒了进去。 童冉在这里呆了几天,逐渐也想起一些原主的记忆。 这里是一个名为正气大陆的世界,各类习俗规矩都与原世界的古代类似,甚至在秦代以前,这里的历史进程与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然而,正气大陆的秦却非二世而亡,而是延续了三百多年,才被如今的大成王朝所取代。 这里的秦代之所以国祚绵长,全仰赖于一种神奇的力量——正气。 孟子曰:“吾善养我浩然之气。” 所谓浩然之气,便是正气。 孟子在战国时已经初窥门径,而嬴政统一六国之时,天上降下五彩祥云,天地间的正气被激活,秦始皇由此封圣,得到了六国贵族的认可。 从此,天地间正气充盈,个人的正气品阶成为选拔官吏的不二标准,即使不做官,有正气品阶的人也在社会上有着超然的地位。而修养正气的唯一方法,是做利国利民之事。 第2页 像秦始皇这般,开历史之先河完成统一大业,直接被天地封为最高一品——“圣”,乃是独一份的。后人无不是从凝聚正气之种开始,五阶十三品,一步步往上攀爬。 当世正气品阶最高的人乃是内阁首辅傅甘泽,他曾经主持了信德变法,居功至伟,如今天阶中品,离封圣只差两级。 而能够封圣的人,已经百年未见。 “呸!小兔崽子,你想烫死我啊!”黄全的嘴唇刚碰到茶碗,立刻叫了起来。 童冉笑,右边脸颊上现出一个小酒窝:“黄师傅,这茶是特等大红袍,是掌柜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得用滚烫的开水泡开才最香。” 黄全将信将疑:“真的?” 童冉一脸真诚:“当然,我怎么会诓您呢?” 黄全一辈子也没喝过好茶,童冉这样一说,他顿时也不怕烫了,凑近杯沿,小心地又抿了一口。 搞定黄全,童冉绞了快抹布去擦客人们刚用过的桌椅。 初到这里的时候,童冉想考个科举功名,后来慢慢记起了原主的记忆才知,这里因为有正气的关系,还停留在察举制,并没有功名给他考。 或者说,在正气大陆,最有用的功名,便是正气品阶。 童冉停下手,闭眼感知自己灵台处积攒的正气。 片刻后,叹了口气。 要修养正气得先凝聚正气之种,而正气之种的凝聚则需九段正之念。 根据原主的记忆,他本来拥有五段正之念,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然而不知为何,这些修为竟然被人打散了。 如今的童冉,一穷二白,一段正之念都没有。 童冉正遗憾,象棚那头的学徒球儿忽然闯了进来。 他冲到黄全跟前,握住他的腕子,一字追着一字道:“黄师傅,今儿向师傅做堂会去了,可赖婆婆写招子的时候还写了下午这场,直到有客人来了才发现。现在舍里就您一个说书先生,您给咱顶顶吧!否则掌柜的回来非得撕了我们!” 象棚,卓阳府最大的场子,足足能坐下一千人。 能去象棚说一场书,是每个说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黄全一双小眼睛都亮了,装模作样地整整衣领,随球儿往象棚而去。 今天向师傅出堂会,带走了许多人手,象棚这会儿端茶倒水的学徒不够,童冉便也一起去了。 从后堂穿过去,象棚里人声鼎沸,有人喊着怎么还不开始,气氛已经有些焦躁。 黄全在小场子里说了大半辈子,天天面对的不过十来人,忽然把他领到这样多人面前,他只觉得心脏砰砰砰跳个没完,呼吸急促,头晕脑胀,腿都迈不开来了,更别说走上去表演。 球儿也是满脑门的汗,急得不行:“黄师傅,该您上了!” 球儿越是催,黄全越是心里虚:“不不我我我说不来,说不来。”边说边往后退去。 赖婆婆一见形势不对,扯开嗓子便哭:“哎哟喂!我怎么那么命苦啊!黄师傅撂挑子啦!” 黄全被她一激,跳起来破口大骂。球儿也快哭了,虽说是赖婆婆把招子写错,但他们没能有效解决,等掌柜的回来一样逃不过罚。 这可怎么办,真是愁死人了。 “不如让我上去试试?” 正愁着,突然一把清润的声音插进来。 球儿转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才被掌柜的捡回来没几天的小学徒。 球儿:“你才学了几天,上去还不得给客人骂!” 童冉浅笑,露出右边脸颊上的小酒窝,他脸上瞬间多了几分光彩:“现下咱们也没更好的办法,让我上去试试,若是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就是,总不会比如今更糟糕了。” 球儿一想,是这个理,也别管是谁,有人上总比让舞台空着好。打定主意,他便想叮嘱童冉几句。可转过头一看,哪里还有童冉的影子? 与此同时,台前传来零落的掌声,球儿冲到台边一瞧,那个小学徒竟然已经走上去了。 童冉走上台,上千道目光射向他,苛刻的审视几乎能把人淹没。他步履沉稳,匀步走到舞台偏左的地方站定,深深一鞠躬。 “这他娘是谁?”有人喊。 童冉充耳不闻,按规矩行完礼后,便在给说书人准备的桌子前坐下。 后台的球儿急得跳了起来:“他怎么直接上去了?!” 赖婆婆哭声骤停,一跃而起,麻溜得跑到球儿旁边:“管他谁呢,有人上去就好!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可一定要过这一关!” 童冉扫视全场,上千人的脸在他眼前略过。 他没有说过书,只是从小酷爱《西游记》,把原著前前后后看了不下百遍,能倒背如流罢了。 他闭了闭眼,举起惊木。 啪!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说书人的座椅后有一面回音强,将他清润的嗓音扩散开来,稳定地传到象棚的每个角落。 后台的球儿指着台上喊:“他说的是什么?” 黄全发现童冉上去了,立刻红了眼:“他他他,他一个小屁崽子,能说出什么好货!”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童冉一字一句道,他对《西游记》的故事极熟,仿佛在讲一桩千年前亲眼所见的传奇。 “这哪个本子?” 第3页 “怎么不是向达,我是来听向师傅说书的。” “嘘!别吵。” 观众席上不时有些骚动,童冉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理会,仿佛这本该就是他的场子一样,有节奏得将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倒挺新奇。” “不行不行,这人底气不足,没练过吧。” “别唧唧歪歪,我都没听到他上一句讲得什么,这本子谁写的?” “嘘,好好听,别说话。” 观众席上逐渐安静下来,台上的少年虽然功底一般,但他嗓音清润,台风稳健,那故事更是闻所未闻,恢弘壮大,又新奇有趣。原本还挑剔着换了人的听客们不自觉被他吸引了进去,抱着的双臂不自觉放下,捧着下巴,听得聚精会神。 “……猴王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正是: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需悟空。”又一声惊木落下,不知不觉已半个时辰过去,童冉做结,“毕竟不之向后修些什么道果,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落定,余韵盎然,不少人还没回神。 怎么这就完了?太短了太短了,他们还能再听八个时辰! “好!” “先生贵姓?下回什么时候?” “这话本啥名字,先生别走,再说说再说说!” 叫好声一轮高过一轮,童冉按规矩起身鞠躬,稳步往台下走去。 第2章 第二步 童冉回到后堂,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从刚才上台起,他的灵台便隐隐发热。童冉猜测是正气凝聚所致,可是一直也没机会查探一番,此时回到后堂,他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闭上眼凝练心神查探起来。 球儿他们也跟着童冉回到后面,本来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可见他闭上眼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全都止了脚步。 黄全推球儿:“你去问问,这是什么本子?” 球儿拍掉他的手:“我不去,要去你去。” “都闭嘴,掌柜的回来了!”赖婆婆忽然道。另外两人立刻噤声,齐齐看向门外。 东莱瓦舍的掌柜四十左右,高高瘦瘦,也许是因为做生意的缘故,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但在东莱干得久的人都知道,他们掌柜的精明又严厉,一点不好糊弄。 一见他来,球儿立刻从小门溜走了,黄全装模作样念起了绕口令,赖婆婆则摸摸索索躲去了厨房。 李掌柜假装没看到偷懒的那几人,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了瓦舍发生的事。这事的起因是赖婆婆写错了招子,而舍里唯一留下的说书人黄全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后童冉力挽狂澜,不仅挽回局面,还给他的瓦舍带来了莫大人气。 赖婆婆和黄全得罚,不过这事不急。 李掌柜又仔细打量了童冉一番,甚至调动正气查探。 正气高的人,可以查探到低者的正气状况,除非有高人帮忙掩饰,否则肯定一览无遗。 前些日子捡到童冉时,他还是个连一段正之念都没有的小喽啰,现在再探,竟然已经有足足三段正之念! 李掌柜是东莱瓦舍正气品阶最高的人,他经营瓦舍,给数十人提供工作食宿,走兢兢业业、授人以渔之途,勉强在三十而立凝结正气之种,如今四十不惑了,已到黄阶下品,假以时日,上到黄阶中品乃至上品也不是不可能。 在寒门小户出身的普通人里,他已经是金字塔尖尖的那一拨了,他也一直引以为豪。 可没想到,他开的瓦舍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在一个时辰里,从零一跃到了三段正之念!若照他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便能凝聚正气之种。 十四岁啊。 就算是对士族大家的少爷们来讲,这也是一个骇人的年龄。 当今正气品阶最高者国舅傅甘泽,便是十四岁凝聚正气之种,而且人家那是从小便受名师教导,走修身养性之途,一点点累积而成的。 如果不看年龄,单单比较效率的话,童冉的速度怕是无人能及。 当然,要排除当今圣上。 大成有祖训,所有皇帝的正气修为皆不公开。 从出生起,所有皇子的正气修为都要由国师施法保护,谁都不得查探,新皇登基后,其余诸子的修为会公开,但皇位上的那一个,除非达到天地封圣的程度,否则到死也不会被人知晓。 童冉这速度太恐怖,要跟他比,大概只有皇宫大内里成长起来的帝王了。 童冉也没想到他的正之念竟然一跃到了三段。 所谓利国利民,有许多途径,刚才那一场说书,起头是为了帮助赖婆婆弥补失误,那么便与助人为乐之途相关了。在众多途径中,助人为乐只能算效率不高的一种,单是这样,绝对不会有三段之多。 《西游记》在这个世界里还没有,那他算是创作出了新的作品,这便与发明创造之途相关,这是效率极高的上上之选,但创作话本谈不上有多么利国利民,能一口气增长一段已属不错,三段的话…… 对了! 童冉恍然大悟。 这个世界的说话艺术兴起不久,体式还很不规范,篇幅也短,而《西游记》则是成熟的长篇章回体,更是市面上少见的神怪故事,他这一说,不仅是创造了新的故事,更在说话话本的体式上做了重大革新。 第4页 革新变法,这是与发明创造齐名的上上途径,而体式的革新显然比新故事的影响更加深远,能为他加上两段正之念,也就不足为奇了。 童冉心里一阵激动,他初来乍到,仅凭着原主的记忆,对修养正气的方法懵懵懂懂,而今天这样体验一回,可算是给他提供了许多有用信息。 说到发明创造和变法革新,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人,怎么也不会比古代土著差吧! 童冉睁开眼,迎上一双殷切的眼睛。 * 宣室殿东配殿,紫檀木的长桌上,一百多种菜肴琳琅满目。 长桌两头,各坐了一人。 年轻些的一身明黄色华服,头上束了金冠。身旁布菜的太监穿着紫色补服,有小内侍站在后头,双手替他捧着拂尘。 对面年长的男人只坐了椅面的三成,背脊挺得笔直,待青年停筷,也立刻停止了用餐。 “朕这里的菜色,可合舅舅胃口?”青年道,正是年少登基的大成皇帝,楚钧。 “陛下言重了。御膳房的大师傅们皆是顶尖好手,能与陛下同席品尝,是臣的荣幸。”国舅傅甘泽回道,他声如洪钟,说得谦逊得体。 “朕倒不这么认为。”楚钧道,“昨日朕去了趟燕舞阁,那里的大师傅从江流而来,手艺卓绝,一手江流特色的南方菜肴可让朕大开眼界。舅舅可去尝过?” 话音未落,傅甘泽眼色一跳,立刻端起茶杯,掩了过去。 对面的青年玉面金冠,登基十载后早已褪去少时的青涩,就连他这个舅舅,也常常不知如何应付。 楚钧顿了一会儿,才做恍然状:“是朕忘了,舅舅持身严正,从不去那等烟花之地。” 傅甘泽不答,转而道:“陛下登基已经十载有余,如今二十有四,也该大婚了。臣已让内子替陛下留心着,若是有好的五姓之女,便举荐给陛下选看。” 楚钧不置可否,让身边的太监给傅甘泽续茶。 所谓五姓之女,便是出自如今的五大士族,平章傅氏、桐湖邱氏、贺阳卢氏、丰宜吴氏和辛州沈氏的女儿。这些士族从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大成自太祖起便有娶五姓之女为后的传统,楚钧的母亲傅皇后便是出自傅家。 “不用麻烦苏公公了。”苏近还未过去,傅甘泽已经起身,拱手道,“臣还要去吏部衙门一趟,不打扰陛下雅兴,先告退。” 楚钧颔首,准了。 “舅舅还是如此聪明,朕一个动作,就知道该走了。”楚钧放下茶杯,让人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撤掉。殿内忙碌起来,他带着苏近到南面的稍间略坐。 “其实,陛下也无需动怒,不过是举荐而已,陛下不允也就罢了。”苏近道。他从小跟在楚钧身边,很得他的信任,一些事情上楚钧也乐于与他说两句。 楚钧瞥他一眼:“你当如此容易?” 傅家已经连出了两代首辅,一位皇后,楚钧身上也流着傅家的血,要是他再娶一名傅家的女儿,那姓傅的恐怕不止是五姓之首,而要当天下之主了。 苏近缩了缩头:“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这位青年天子少时脾性还算随和,后来遭遇大变,登基后这些年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楚钧冷哼:“昨天燕舞阁的人必然是他的,连朕的行踪都要摸得一清二楚,当真管得宽。通知子常,近日低调些,无事不要再进京。” 苏近:“是。” 范子常是给楚钧打理外部生意的,朝中大臣均不知道,昨日楚钧与范子常见面已是冒了险,幸好楚钧警觉,才没让傅甘泽抓到证据。 苏近正想着怎么通知范子常,外面又有内侍来报,国师求见。 国师无事不出他的观星台,突然前来倒是新鲜。 “带国师到暖阁稍候,朕马上过去。”楚钧吩咐,又对苏近道,“让小厨房再备一桌子菜来,要还是御膳房那等货色,小心朕拧了你脑袋。” “是,是。”苏近连连点头,他这主子在衣食住行上真是半点不肯马虎。待楚钧一走远,苏近赶投胎似的往小厨房跑去。 * 童冉一睁开眼,李掌柜上前,笑呵呵地道:“小童啊,我都听说了,今天多亏了你!” “掌柜的客气。”一直听人说李掌柜厉害,今天童冉算是领教了,他下台不过十来分钟,李掌柜竟然已经对今天的事情了然于胸。 李掌柜带童冉到里面他日常办公的隔间坐下,外头有人传话,说出堂会的向师傅向达也回来了。 向师傅这么早回来无非是听说了童冉的事,然而这也是李掌柜头疼的地方。 自古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向达是卓阳府名气最响的说书人,书迷遍地,而童冉凭一己之力掀起西游狂潮,前途无量,李掌柜是两个都想要。 可他东莱瓦舍的资源有限,捧了一个定然会冷落另一个,若他们互相竞争倒也罢了,就怕对手乘虚而入,挖走他的摇钱树。 为今之计,还是应先探探童冉的底,再想法子安抚向达。这两人断不可现在见面,万一冲突起来,他岂不是立刻就要痛失猛将! 李掌柜很快理清了这些利害关系,吩咐伙计,让向达在外头稍候。 “等等。”不想,此时童冉却开了口。 李掌柜心里一紧,面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小童啊,让向师傅歇歇,咱们先来谈谈你那话本的事。” 第5页 童冉也笑,右边脸颊浮现出小酒窝:“正是关于这话本的事,童冉想请向师傅进来,一并谈了。” 第3章 第三步 向达在后堂里来回转悠,那通报的伙计一直不来,他急得额头和背上都直冒汗。 今天早晨,他还是东莱瓦舍的第一人,不过出了一场堂会,回来竟物是人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徒成了东莱瓦舍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听闻他今天顶了自己象棚里的场子,讲了一个谁都没有听过的本子。 不但如此,这本子还不止一回,今天初次登场就引起轰动,如果后面还有个十回八回的,让他这么一天天说下去,东莱瓦舍哪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向达越想越着急。 这时,那通报的伙计终于出来,向他恭敬地一拱手:“向师傅,李掌柜请您进去。” 还是请自己进去了,向达松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领,又抹了额头上的汗,举步往里间而去。 屋里头李掌柜抿了口茶,透过杯沿看坐在对面的童冉,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一点不见紧张,甚至还有心情品尝桌上的茶点。 他为什么要让向达进来? 李掌柜百思不得其解,要说他想向向达示威,李掌柜不信,他这个当东家的还什么都没有承诺,观童冉的脾性,不会这样张扬。 也正是知道他是个低调的,李掌柜才会同意他的要求。 他也想看看,这个他在半道上捡回来的少年,能有多少斤两。 向达走进房间,却没想到童冉也在。 这是已经谈完,要跟他这个死在沙滩上的前浪摊牌了? 他睨了童冉一眼,对方却朝他微笑,那张小脸因为营养不足而干瘦,却没有一点学徒们惯有的拘谨。 不过他也不怵这小小后辈,行内规矩,新本子首演十天后大家皆可说。说书这行,到最后拼的还是说话功底,自己淫浸这行几十年,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学徒? 李掌柜跟向达寒暄了两句,便看向童冉:“向师傅来了,可以谈了?” “当然,”童冉放下手中糕点,拍掉指尖的碎屑,“相信向师傅已经听说了《西游记》?” 向达冷哼,他心里慌,可也不想被后辈看出来,故意表现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卓阳府里谁人不知?” 童冉不以为意,又道:“那向师傅可知,我这话本有几回?” 向达的神色微变。 寻常话本最多三五回,若这话本也是,自己凭借过硬的功底,自然不怕童冉。可若是像那些超长话本一样,有个二三十回,这就悬了。 长篇话本连载时造成的声势,远非短话本可比拟的。 向达没说话。 童冉自然地接了下去:“寻常话本二三十回已属罕见,而我这《西游记》有足足一百回。” 一百回?! 向达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说书数十年,经手的本子无数,从未见过一百回这么长的。 这样的鸿篇巨制之下,听客们是愿意先听为快捧童冉的场,还是等个十天半月再听自己说,似乎不用多想。 李掌柜也变了神色。 《西游记》竟然如此之长,这样一来,他说什么也得把童冉留下。 难道,他把向达叫进来,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 这样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向达知道了这些自然不会再硬碰,也许会甘心屈居于童冉之下,留在他的东莱瓦舍也不一定。 这个童冉,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通透。 两人思索之际,童冉又道:“我刚入瓦舍,并不如何会说书,向师傅可愿与我合作,我来写后续的话本,您负责演出呢?” 房里很安静,童冉这话也再清晰明白不过,可李掌柜和向达还是有一种,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的感觉。 童冉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写新本子带来的正气,而向达必定想维持自己在东莱瓦舍的地位。 通过说书得来的正气不多,与其争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不如卖向达一个面子,以后两人合作,他按时提供新回目的话本,向达来说。 这样一来,自己也可自由些,不用一直呆在东莱瓦舍。 自己这样横空出世,向达心里必定有许多不甘,贸然提出合作他不见得肯接受。所以童冉才先进一步,直接摆出《西游记》最霸道的一点——超长篇巨制。 正气大陆的文学进程大约处于唐宋之间,还以短篇为主,乍然见到明清时期的四大名著,这种降维式的打击,不是一句努力、一声拼命就可以超越的。 依童冉的观察,向达虽然重视地位,但不是自命不凡的人,相信他知道这一点后,不会再想与他为敌。 果然,向达震惊了片刻后,一直努力表现出不屑的神情全都收敛了起来。 他张口,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说,要把本子给我说?” 一部好话本,足以让一个普通的说书人飞上枝头。 童冉手上的已经不只是好话本,而是绝世好话本,百年难得一遇的那种! 他他他,他竟然要让给自己? 这世上何时有过这样的好事! 向达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是。”童冉道。 向达果然没了抗拒,这样一来他们的合作便能顺顺利利,自己靠写《西游记》大约很快就能到九段正之念,凝结正气之种也指日可待。 第6页 李掌柜见此,心里更是高兴,谁能想到,他的两员猛将竟然能携手合作,不分彼此。他这个东家当得可真是太舒心了。 三人说了些合作细节,话题又引向了报酬。 向达和东莱合作许久,没什么好多谈的,童冉这边却是要商定出一个报酬来。 李掌柜早已想好了,当即道:“寻常的话本最多五千文一回,你的《西游记》格外热闹,便给一万文一回,如何?” 这个价格在大成全境也找不出几个,李掌柜相信童冉不会有异议。 然而童冉还未发话,向达却抢先说了:“李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游记》这个本子空前绝后,论其价值远非你一万文一回可抵的。要我说,该像说书人那样,直接参与门票分成。” 此话一出,李掌柜的心里都在滴血。 他何尝不知?不就是看童冉年纪小,入行短,想哄哄他么?怎么向达刚才还对他一脸不屑,这会儿却主动帮着他坑起东家来了? 童冉很快也反应过来,给了向达一个感激的眼神,道:“向师傅这个主意甚好,不知能分几成?” 不等李掌柜开口,向达立刻接口:“市面上有五分的也有八分的,你这本子格外好,该拿两成。” 李掌柜吐血。他几次试图插话,都被向达这老油条挡了。他那可是说书人的嘴皮子,多快啊,人家说一句他能说三句,还字字清晰,不带错的。 几轮讨价还价下来,向达给童冉争取到了一成五分的票房分成。 李掌柜拿着刚刚签下的契约,欲哭无泪。 不出一文钱,光靠本子好,这样的分成实属罕见。童冉很满意,向达也很高兴能投桃报李。 经此一事,他对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心服口服,不说别的,就说能拿出《西游记》与他合作的这份心胸,即使放在世家子弟中,怕也是凤毛麟角。 童冉与向达和李掌柜道别后,走出后堂。 东莱瓦舍后头有个供员工居住的大院子,其后门与瓦舍相对,前门则开在另一条街上。童冉原本住在里头的后院,跟几个学徒睡在大通铺上。 经此一事,李掌柜拨了一间前院西厢的明间,单给他一人居住。 童冉走进刚打扫好的屋子,里头书桌、床铺、桌椅橱柜一应俱全,面积大约二十来平米,给他一人住来绰绰有余。 写话本用的笔墨纸砚也已经送到,一并送来的还有今天的晚饭。 一口大碗,里面饭菜俱全,放了许许多多的肉,都快堆成了小山。 这实在是……有点多啊。 “小冉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赖婆婆帮他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又捏捏他没几两肉的手臂道,“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可就闯下大祸了!” 赖婆婆说着说着又要哭,一边掉眼泪还一边要拜。 童冉哪里敢受她的礼,连忙侧身避开,又把她扶了起来,说了好些个话才叫赖婆婆停下。 赖婆婆见童冉不骄不躁,对长辈也都客客气气,更是有好感:“哎呀小冉你可真是个好人,大好人!你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眼力杠杠的!” 赖婆婆翘起大拇指,又是一顿夸。 童冉有些消受不起了,他看了眼刚才一起送来的笔墨,灵机一动:“婆婆,您那里可有钩针、小刀和鹅翅膀上的羽毛?” 赖婆婆:“有有有,你要啊?我去给你找来!” 赖婆婆说风就是雨,旋即推门走了。 童冉长出一口气,端起碗筷,去了角门外的后巷。 童冉爱猫,卓阳府有许多野猫。 来这里后也没电视电脑,他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看后巷的猫咪下饭。 因为太饿,童冉边走边扒拉了几口,刚推开连接后巷的角门,就听见一道尖锐的猫叫。 十几只猫竟然打作一团,把后巷里堆的杂物掀得乱七八糟。 不对,童冉端碗靠在门口,这不是打架,是围殴。 一只长了虎纹的猫咪被围在中间,十几只猫围着它呲牙咧嘴,不时扑上前挠一爪子。 猫太多,童冉看不太清被围在中间那只的情况,只知道这十几只围攻它的也并没有尝到什么甜头,好几只还被它一爪子拍了个猫啃泥。 挺勇猛啊,童冉又扒了一口饭。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中间那只还是着了道,被怼进一堆东倒西歪的枯枝,凄厉地大叫。 童冉夹起碗里最大的那块肉,闻了闻,有些心疼。他手腕一甩,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噗得一下落在打架的猫群旁边。 流浪猫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对食物的饥渴之感远远高于家猫。 果然,立刻有一只扑了过去,可惜另一只离肉更近,率先抢到。抢到肉的那只猫刚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其他的猫也都闻到了味,蜂拥而至。 趁着它们为那块肉大打出爪的空挡,童冉闪身到枯木堆里,捡起被打趴在地上的那只虎纹猫,从角门回去,把它带回了房间。 楚钧被一条手臂勒住胃,那里空荡荡泛着酸水。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人单手圈着,拎在半空。那人在移动,还是用跑的,每踏出一步都震得他五脏六腑要吐出来了。 楚钧瞄到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心里把大成最受人尊敬的国师,里里外外问候了一遍。 第7页 白天傅甘泽走后,国师又来,他饭也没来得及吃,匆匆去见。 大成的国师没有实权,世代住在皇宫之内,无事不得离开自己的占星台。因他们远离皇权纷扰,又身份特殊,历代帝王都对他们礼遇有加,楚钧也不例外。 此次国师来见他,给了他一枚麒麟佩。 那玉莹润无瑕,确是好物,可在珍宝遍地的皇宫里也不过尔尔。但国师却说,此物可解陛下忧困。 楚钧来了兴致,又追问如何解,国师却不说,只让他佩上便知。 然而刚戴上,他就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被一堆长毛畜生团团围住。 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被小小野猫打倒? 楚钧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们打,却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只什么玩意儿,空长了四只虎纹爪子,却一点也威风不起来。 “原来不是猫,是只小奶虎。”童冉回到房间,这才有空好好瞧这个小家伙。 刚才外面都是猫,他便以为这是只长了虎皮斑纹的猫,没想到抱回来一看,是一只才三四个月大的小老虎,大约都还没断奶,体型只有成年猫这么大。 难怪那些猫这么丧心病狂,原来不是一家的。 小老虎身上被抓出好几道血口子,童冉去打了水来给它清理。 野生动物的警惕心强,童冉本已经做好了跟它斗智斗勇的准备,没想到小老虎乖得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便任他摆弄了。 那懒洋洋的样子,还真有几分王者之姿。 清理好伤口又上了药,童冉玩心渐起。 他单手拎起小老虎的两条后腿,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给哥哥看看,你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第4章 第四步 童冉凑上前:“给哥哥看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啸,童冉脸上一痛,他连忙去捂。小奶虎一跃跳出他的手心,蹿到床铺里面,恶狠狠地瞪他。 “嘶……”童冉吃痛,手指上沾了几点血,他的左侧脸颊被抓伤了。还好老虎还小,要再大一点,他小命就没了。不过话说回来,谁会不要命了去看成年老虎的蛋蛋啊,还不是看崽子还小想逗逗它,没想到这么刚。 小奶虎的声音很尖,哇哇叫了两声,威慑不大,萌点却很足。 童冉被它哇哇威胁了两声,心都化了,被抓伤的痛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凑到床边,不过他这回学聪明了,夹了两块肉放在盘子里,凑近了给小老虎。 童冉:“崽崽饿不饿?来吃一点?” 楚钧虎躯一震,这称呼真恶心,这种连老虎都轻薄的人肯定不是好东西。 不过看在他刚才救驾有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嘛看他心情。 童冉见它不动,又把装肉的盘子往它面前递了一点。 小老虎鼻子嗅嗅,有点心动。 也许是变成了老虎的关系,出于食肉动物的本能,那普普通通的肉食竟然如此喷香诱人。 “这是烤鹅,刚出炉的,很香你试试看?”童冉道,小老虎的脸圆圆的,耳朵也圆圆的,毛毛特别浓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比起猫咪,明明是老虎更可爱! 童冉将诱人的烤鹅,又往前递了一点。 楚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今天午间跟傅甘泽用餐上的是御膳房的菜点,都是些不会出错的稳妥选择,楚钧没吃几口。后来国师来了,他更顾不上吃饭。紧接着又变成老虎,还跟一堆猫咪打架,差点命丧猫爪。 好不容易被救,这个救他的小子还怪怪的,竟然要看他一只小老虎的蛋蛋! 蛋蛋没看到,现在就用食物引诱他。 哼,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他楚钧御宇十载,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才不会被一两块鹅肉吸引。 小老虎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鹅肉,那两块肥滋滋的烤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勾得它的肚子越发惊天动地地叫起来。 童冉一点点收回自己的手,床铺里的小老虎终于挪了一点出来,紧紧盯着盘中的肉。 近了,更近了。 小老虎毛绒绒的小爪子踩过床单和被褥,蹲在了盘子跟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天下都是朕的,吃他一两块肉也不为过,大不了他不追究这小子的欺君之罪了。小老虎一边想着,一边啃上了最近的一块鹅肉。 真香,这是朕吃过的最好吃的鹅肉! “好吃吗?”童冉笑颜逐开,这只小崽子警惕性真重,肯定是之前被欺负惨了,也不知道它一只小老虎是怎么跑进城里的。童冉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它吃肉时一耸一耸的后颈,软乎乎、毛茸茸的。 小老虎叼着肉,犹豫了一霎那,决定大度地宽恕这小子的大不敬之举,专心品尝它的鹅肉大餐。 一人一虎,一个吃肉,一个撸虎,终于相安无事了。后来童冉又给小老虎添了几块肉,但等它再要的时候,却不给了。 童冉:“你还小,吃这么多肉万一不消化怎么办,舍里养了羊,我去给你弄点羊奶来。” 小老虎:“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呜哇!”朕乃一国之君,朕要吃肉,不喝奶! 童冉:“不怕不怕,乖乖等我,我很快回来。” 童冉□□了把小老虎背上的毛,在它发飙之时,一闪而开,出了门。 第8页 有了《西游记》一事后,舍里上上下下都对童冉很是客气,他去羊棚打奶很顺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煮好的羊奶回房,却见赖婆婆一脸惊恐的从他房里跑出来。 “老老老……老虎!有老虎!” 童冉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她,一手稳住羊奶:“婆婆别怕,才刚满月而已,牙还没长全呢。” 赖婆婆:“你养的?” 童冉:“算是吧,从小养起,长大了不会伤人的。” 赖婆婆还是怕,不管怎么说,那可是老虎啊!她刚才拍门没人应,又听到屋子里有响动,便推门去看,却见一只老虎站在桌上,低头啃着鹅翅膀。 赖婆婆被吓得三魂没了六魄,童冉安慰了也没用,她急急忙忙把童冉要的东西给了他,又道:“小童啊,你可小心些,老虎这东西养不熟的,你……” 她忽然停住了话头,因为屋子里那只小老虎正看着她,那双眼睛竟然是绿色的。 赖婆婆:“我先走了,东西你用着,不着急还,不着急。”语罢,赖婆婆头也不回地走了。 童冉无奈,改天送些东西去给她压压惊好了。 他端着羊奶进房,关上了门。 童冉走时,他的碗里还有七八块鹅肉此刻回来,只剩两块了。 小老虎见到他,眼皮抬抬,从桌上跳到凳子上,又从凳子上跳到地上,迈着小短腿跑了几步,又跳到脚踏上,等它蓄力要跳上床的时候,却被一把圈住身体,捞了起来。 “不许抓!”童冉握住它的前爪,威胁道,“再敢抓我打你屁屁!” 这话对寻常老虎不见得管用,可楚钧何时听过这样粗鲁的语言,一时间愣住了。如果不是有毛的关系,童冉大概能看到一只脸色通红的小老虎。 这小子竟然要打朕的屁/股!楚钧整个身子都烫烫的。 不知道小老虎怎么突然就安静了,童冉把它放到自己腿上,教育道:“以后不准吃这么多肉,你还小,万一不消化会生病的知道吗?” 小老虎还在担心自己的屁屁,没有反应。 童冉觉得自己大概制住这只小崽子了,于是把它放到了长书桌的一头,又放上装羊奶的碗,和一碗水。 “哥哥要工作,你饿了自己吃,乖。” 童冉揉揉它毛发浓密的小脑袋瓜子,拿出赖婆婆带来的工具,开工。 李掌柜让人送来的笔墨纸砚品质不错,可童冉的软笔书法实在糟糕,这里也不可能有钢笔水笔给他用,他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羽毛笔是钢笔的前身,制作起来不难,童冉虽没有做过,但前世他去过许多欧洲的博物馆,其中就有关于羽毛笔的,所以也算颇有心得。 他让赖婆婆拿来的是鹅的左翅羽毛,这正适合作为右撇子的他。 鹅的外羽又大又硬,羽管有小指那么粗,里面有许多细小的血管,负责给羽毛尖尖输送血液。 童冉切掉根部的一段羽管,用钩针伸进去,勾出里面的血管等物。 楚钧本在尝试他的羊奶,忽然闻到淡淡的腥味,过来检视他的小侍从在干嘛。只见他从一根羽毛里勾出一堆深红色的东西,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升级正气的途径有许多,广为人知的上上途径共有三条,其一授人以渔,其二革新变法,其三创造发明。其中又以创造发明为最。 当然,正气的增长也不是只看途径,还要看具体的事情及其影响面。 比如最普通的途径,兢兢业业,对普通小民而言,终其一生也只能够到最低的黄阶下品,可对作为皇帝的他而言,轻轻松松就能玄阶,地阶和天阶也非不可触及的。 再看这发明创造,一般来讲,只要做出新东西,必定能增长正气。但究竟多大,就要看其于国于民能有多大利益,影响面又到了多少。简单来讲,利益越大,波及越广,发明者增长的正气也越多。 像这个叫童冉的小子做的东西,楚钧看着不像什么大发明,他一个瓦舍里说书的,也推广不了多远,大概也就一段正气吧。 童冉切掉羽毛上面的半截,把它修成一支笔的长度,又用小刀比了比,从羽管根部大约两公分的地方切进去,划过一道弧形,将这两公分的羽管一剖两半。 还连着羽毛笔的那一半,便是笔尖所在,童冉沉下心,耐心的用小刀修出钢笔笔尖的形状。 像是一支笔,楚钧迈着爪子,在童冉身前的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虽然变成了老虎,但身上的正气还在,他发动些许,将眼前的少年扫描了一遍。 竟然有三段正之念。 这小子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一个小小的瓦舍伙计,竟然有三段正之念! 他怎么做到的? 楚钧从小受名师指点,以修身养性之途为主。母后和兄长在时,会在年节里带他去皇家开设的粥棚施粥,以乐善好施之途为辅。 双管齐下之下,他十三岁便凝结正气之种,比所谓大成天赋最高的傅霖还要早上半年。 与自己比起来,这个叫童冉的小子不值一提。 可他是嫡皇子,身份赋予他更高的修养效率,所得的资源也是最好的。这些童冉一样也没有,看他穿着,也不像能请得起名师的样子。 难道,他就是通过做这些小东西,而在此时就拥有了三段正之念? 第9页 如果走发明创造之途,能在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建树,一点也不奇怪。但发明创造本就是极难之事,否则早就满大街天阶上品了。 “完成。”童冉停手,一支经典款的羽毛笔已经成型。钢笔样的笔尖中间,被他刻下一道不到一公分的缝,那里便是羽毛笔可储存少量墨水的地方。 童冉铺开纸,蘸了一点磨好的墨,下笔。 西、游、记——果然是笔! 楚钧心下大赞,且不论它与毛笔孰优孰劣,能做出一支全然不同以往的能写字的笔,他就非常了不起了。 几乎同时,楚钧虎毛一颤,感受到了正气的波动。 三段,三段半,四段,四段半……竟然还在增长!会到多少?眨眼间,已经攀上了四段七成,不,四段九成…… 突破了。 五段正之念! 竟然一口气增长了两段之多,这大大超出了楚钧的预计。 第5章 第五步 落笔开始,童冉便感到正气增长,不同于说书时的循序渐进,这一次是暴涨。就在他落笔,确认这支羽毛笔真的能流畅无阻地写字之时。 看来,也不是随便发明点什么都能增长正气,关键还是要有用处。 暴涨之后童冉没有停下,直接写起了《西游记》的第一回。这是他此前说过的,写的时候正气便没有怎么变动,童冉也乐得能够静心。 楚钧探着虎脑袋看他写字,这小子已经出乎他意料两回了,这一笔字,又一次令他吃惊。 只见他运笔自如,一手行书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花心思练过的。 且不说这支奇怪的笔,一个栖身于勾栏瓦舍的十四岁少年,会花心思练字吗?在楚钧看来,能认字都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童冉当初练行书,就是为了写字快,西游记一回大约一万字左右,两个多时辰后,第一回终于顺利写完。童冉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他的小老虎竟然伸着脑袋在看他写的东西。 “崽崽,你看得懂吗?”童冉好笑地揉揉它圆圆的脑袋,小老虎那一脸认真的样子,仿佛真的能看懂似的。 楚钧猛摇虎头:“呜哇哇哇哇!”不要摸朕的头! 童冉:“好好好,知道你看不懂,下次带你去听好不好?”童冉笑,右侧脸颊上的酒窝显露出来。 楚钧:“呜哇哇哇!”朕看得懂! 又逗了小老虎一会儿,童冉起身活动两步。夜已经深了,不过童冉还不打算睡,他想把前三回的稿子都趁今夜赶出来。 他偶尔不睡倒是无碍,不过他家崽崽还在长身体。 楚钧凑到稿子跟前,他刚才正读到兴头上,所以才不会不留神被摸了头。 然而才看了一眼,自己竟然又被提溜了起来,放到床上了。 楚钧:“呜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朕还没看完,把朕放回去! 童冉哪里理它,一手捏住它后颈的肉,把它提溜到自己跟前,道:“崽崽,乖乖睡觉,哥哥得通宵工作,再闹腾的话就扔你出去跟那些野猫睡。” 想到那群野猫,楚钧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童冉见小老虎缩了缩脑袋,笃定自己刻意做出的威胁语气生效了。有时候动物虽然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是你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它们是能读懂的。而此时的童冉,脸上简直写了三个大大的字,不好惹。 小老虎受伤了,年龄又小,童冉当然不舍得让它睡地板,所以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被窝。 没想到,小崽子才乖了两秒又闹腾起来。钻出被子,左嗅嗅,右嗅嗅,嫌弃地踢两脚,就是不肯乖乖睡觉。 童冉心累,这被子上有自己的气味,小崽子这样是在嫌弃自己的味道。 童冉拎起它:“不喜欢我的被窝,那我送你出去跟猫咪睡。”说着,举步就往门外去。 聪明的小虎崽果然听懂了,立刻“呜哇哇哇”叫起来。 童冉把它又拎高一点,问:“睡不睡?” 楚钧迫于小侍从的淫威,“呜呜”两声,表示认了哉。 童冉笑:“崽崽真聪明。”然后把它放进了被窝里。 楚钧拱了两下,老虎的鼻子很灵,他睡在童冉的被窝里,到处都是童冉的味道。一开始令他无所适从,但睡了一会儿后,也慢慢习惯了。 小老虎终于安静下来,童冉像哄完熊孩子睡觉的家长一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书桌前,预备挑灯夜战。 楚钧睡熟没多久,就睁开了眼。 入鼻不再是童冉的味道,而是熟悉的龙涎香。 “陛下。” 楚钧闻言起身,只见国师坐在离床榻不远的茶桌旁,其他宣室殿的内侍宫女包括苏近,一个也不在。 楚钧穿鞋起身,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寝衣。他披上外袍,与国师对坐。 国师放下茶杯,坐在椅子上向楚钧拱手:“请陛下恕罪。” “无妨。”楚钧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朕想知道,梦里种种,是否真实。” 国师收回手,亲自给楚钧斟了一杯茶:“臣不知陛下看见了什么,但梦里梦外皆是真,这一点陛下不必怀疑。这枚麒麟佩曾为太祖所有,太祖身后由历代国师保管,日前我由星象推算出它于大成国运有益,因此将它送来给陛下。只有楚家血脉,才能真正发挥这枚麒麟佩的神奇功效。” 第10页 楚钧不言。 沉默一小会儿,国师又道:“陛下今后每次入睡便会穿越而去,待到忧困解除,国运昌隆,便会失效。臣话已带到,先行告退。” 楚钧的绿眸扫了国师一眼,挥手让他去了。 国师出去没一会儿,苏近小跑着进来:“陛下,国师说您操劳过度要休息,不准任何人打扰,您现在可感觉好些了?小厨房备了吃食,一直热着,小的这就去传。” 苏近小心打量楚钧的神色,只见他绿色的眼睛看着地上莫明的一点,似乎在想事情。一会儿后,才微微颔首。 不多时,小厨房精心准备的佳肴一一端上来,每一盘都不多,但很精致,且都是楚钧爱吃的时令货色。 这才是美食佳肴啊。 楚钧不要人服侍,自己动筷吃了起来。 桌上也有鹅肉,楚钧咬了一口,却不怎么觉得香。 他停筷,苏近立刻上前,问他是否要喝汤。 “明天一早传旨下去,往后早朝改为三日一次。”楚钧道。 前朝三百年而亡,大成国祚已经二百八十余年,依然不显颓势,不得不说国师一脉发挥了重要作用。 楚钧如今虽已亲政,但傅霖傅家也好,其他四大士族也罢,都在朝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延续了两百八十余年的陈规旧法早已不适合今天,但有五大士族的掣肘,改革谈何容易。 楚钧摸了摸系在腰间的麒麟佩,姑且相信国师一次,他必不能让大成在自己手中走向衰弱。 苏近诺诺应是,此等大事他不敢置喙,可他了解自家皇帝主子,他虽然在政事上受到多方掣肘,却无一日懈怠,突然要把每日一次的早朝改为三日一次,实属反常。 “此外,”楚钧又道,“传话给子常,去卓阳府替朕买一支笔。” 笔? 苏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敢问陛下,什么笔?” 楚钧喝下一碗汤,擦了嘴,将巾帕一扔:“最特别的一支。” 语罢,楚钧径直去了处理奏折的书房。 一直到天光将明时分,楚钧才批阅完了昨天堆积的奏折。他揉揉眉心,在宫人的侍奉下泡了个澡才睡下。 早朝改到三日一次,今天便不用去了。 楚钧睁开眼时,又回到了那间窄小的房子。 他感觉身上有些重,童冉的一条手臂搭着他,趴在一旁睡得不省人事。楚钧废了好久力气,才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又跳上了长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叠纸,上面的字迹潇洒,如行云流水。 楚钧想看看,但虎爪很不方便,他折腾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如果自己不小心把砚台打翻,这小子一晚上就白熬了。楚钧回到童冉身边,又钻进了被窝。 东莱瓦舍的新招子贴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这招子比平日都晚,不过上面的内容却是一点不令人失望。 苍平掌着卓阳府这边的燕舞阁,他们阁里夜夜笙歌,白天却是比较闲,东莱是他常去的消遣之处。昨日下午,他原是去听向达师傅的书,却没想到向师傅没出现,一个瘦小的少年给他们讲了一场名为《西游记》的书。 少年的说书功底不咋地,可那故事却是别开生面,既宏大又新奇,还隐隐蕴含着修心养性之意。最终他戛然而止,也不知何时有续,让苍平想得抓耳挠心。 他与东莱的李掌柜有过几面之缘,本想来问问何时有续,却见到了东莱瓦舍前新贴出的招子。 招子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 “竟然连讲三回,李掌柜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连载一般五日或一旬出一回新的,十回的书可讲上两三个月,如此才能造出风靡府城内外的声势来。李掌柜这一次怎么反其道而行?” “我跟你们说,我亲戚的亲戚在东莱瓦舍里干活,听他说,这回的西游记是咱们想象不到的长!” “多长?三十回?五十回?你倒是说说看呐!” “这个……” 招子周围熙熙攘攘,《西游记》多长他们是不知道,可《西游记》的好他们却是听过了许多遍。这年头,谁身边还没一个爱听书的亲戚朋友啊,那些在象棚听过第一回的人,可把这西游记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有人听了不屑,有人却被激起了好奇心。 苍平是听过第一回的人,一见到有续,二话不说进去买了票。买好票才发现,这说书人还是向达呐?之前那个小少年怎么不说了? 他拿着票回燕舞阁,还没到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马车上下来。那人身量不矮,却很清瘦,恍惚间给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他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却拄着拐杖,左腿有些微跛。 苍平一见他,脸上神情立刻正经起来,快步上前拱手道:“不知范先生驾临,小的有失远迎,请先生海涵。” “无妨。”范子常抬手打住苍平的话头,边往里走边问道,“我只是路过,近日阁内一切可好,卓阳府有无甚新鲜之事?” 苍平跟在他半步之遥,答道:“阁内一切都好,过会儿我让人把账本拿来给您过目。卓阳府也一切如常,要说新鲜事,近日东莱瓦舍出了一部新书,名曰《西游记》,才讲了一回就已经风靡全城。” “新书……”范子常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给我买张票来。”说完,也不管旁边的苍平目瞪口呆,径直往里面去了。 第11页 第6章 第六步 苍平的效率很高,半个时辰后,范子常就拿到了当天下午的象棚《西游记》一二三回连讲的门票。 范子常的话不多,苍平也不敢多问,只是暗自奇怪自己东家怎么突然喜欢上了说书。 今天一早,范子常在京城近郊接到苏近的飞鸽传书。 信上让他低调行事、少进京。这点他已有所预料,提前布置好了,可另一项任务就比较奇怪了。陛下竟然让他来卓阳府找一支笔,而且没说是什么笔,只吩咐了要特别的。 陛下此举肯定另有深意,范子常不敢怠慢,京城离卓阳很近,他驱车两个时辰便到了。府城中几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他已经看了一圈,那点寻常的名贵货色,皇宫大内要多少没有? 最后,实在不知道那特别的笔得去哪儿找,范子常只好从卓阳府的新鲜事入手,也许能打探到什么也不一定。 下午开场前,东莱瓦舍门前人山人海。 《西游记》的三回连讲每天有五场,两场放在最大的象棚,另三场在小一些的牡丹棚进行。象棚的由向达主讲,而牡丹棚的则交由另外两位东莱瓦舍的说书人。 李掌柜一口气放出了三天的门票,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为了进去一睹究竟,瓦舍门口蹲着很多等退票的,还有许多卖票的黄牛。一张普通席位的票原是一百五十文,现在已经炒到三倍有余,直逼内场的贵宾席位。 饶是如此,还是一票难求。 范子常买的当然是贵宾位,苍平早就打过招呼,他一到门口,立刻有伙计迎出来,带他从其他通道进场。他的座位在前排一块被特别围出来的区域,比起只有一条条长椅的后排,他这儿桌椅齐全,茶水点心已经全都备好了。 他的位置在正中间的第一排,居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上面放了茶水和瓜果点心。桌子两边各有一个扶手靠背椅,也是紫檀木的。 在他身后和两边,还布置了八副这样的席位,但那些桌椅都是红木的,远没有范子常的名贵。 范子常在左边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右边那张椅子空着,其他红木席位上都已经坐满,他随便扫视了一眼,几乎都是卓阳府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他们的家眷。 范子常为人低调,他认得出那些人,那些人却未必认得他。所以自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起,身周围的猜测议论声就没有听过。那声音不高,但嗡嗡嗡嗡的,令人有些烦躁。 直到快开讲的时候,一个穿着棉麻短卦的少年走进贵宾区,他与那些端茶倒水的学徒似乎很熟,范子常便以为他也是个学徒,却没想到,他在那张空着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哥,吃茶。”他一坐下,立刻有学徒端上热茶,带着一股子殷勤的劲儿。 范子常身周又是一股小小的骚动。 刚才范子常进来时,大家只是觉得他脸生,但看他穿着打扮,便知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可这个小少年穿得那样普通,凭什么能够坐上象棚最好的位置? 童冉只当没有听见,他端起茶,吹凉了一点,放到怀里小老虎的嘴边:“喝喝看,喜欢吗?” 小崽子个头不大,嘴刁得很,今天上午童冉给他弄来一些生肉和羊奶,被小老虎一律无视。任凭肚子饿得咕噜噜叫,不吃就是不吃。 最后,童冉去厨房要了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它才勉为其难吃了起来。 不仅要吃红烧肉,他对童冉给自己的白开水也意见很大,不渴到极点坚决不喝。 刚才童冉给他尝了自己房里的茶水,他勉为其难舔了两口,还是一脸嫌弃。 象棚贵宾席的茶水是全瓦舍最好的,毕竟这里招待的客人非富即贵,童冉便想给它试试。 楚钧跟难喝的粗茶抗争了一上午,总算闻道了点正常的茶香,而且他的小侍从很乖,自己都没喝,直接把茶杯递到了他的面前。 楚小老虎嗅嗅茶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不错,还能入口。 小崽子总算肯喝水了,童冉松了口气。 真是个祖宗。 范子常也注意到了这只老虎,看起来只有成年猫的大小,应该还是幼崽。给老虎喝这样好的茶,这少年对自己的宠物还真是舍得。 他是谁? 范子常心里也有此一问,但他可不是周围那些只敢私下议论的,他直接对童冉道:“小兄弟的这只老虎皮毛油亮顺滑,真是可爱得紧。” 童冉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他对范子常笑笑:“兄台过奖了。” 楚钧也才发现,范子常竟然也来了这里听书,他眯起眼,什么叫可爱,夸老虎应该说威风才对! 范子常与小老虎对上眼,发现它竟然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小兄弟也是瓦舍中人?”范子常猜道。 童冉点头:“小弟姓童,单名一个冉字,在舍中编写话本。” 童冉。 范子常看了眼手中的票,那不是《西游记》的作者吗? 范子常面露讶异,童冉读懂了他的惊讶,微笑点头。 “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人,我还当是个老头。”范子常失笑,他没听过《西游记》,但苍平给他仔仔细细描述了一番《西游记》所掀起的狂潮,加上他又亲眼目睹了今天瓦舍门外人山人海的景象,对这部书早没有怀疑了。 第12页 他以为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的人,必然是以写作话本为业多年。 没想到,竟然这样年轻。 范子常这下对童冉更有兴趣了,当即拱手道:“在下范恒,字子常,不嫌弃的话,小兄弟可与我兄弟相称。” 范子常,童冉依稀听过这个名字,听说他在城郊开了一间抄书馆,城南的燕舞阁也是他旗下产业,似乎很有些财力声望的样子。 范子常! 周围偷听他们讲话的卓阳府大佬们都傻掉了。 《西游记》的作者这样年轻也就罢了,范子常可是他们一心想结交,却难见庐山真面目的人。在座尤其是从商的几人,名帖都掏出来了,飞快琢磨起要如何才能套到近乎。 可惜机会稍纵即逝,童冉和范子常交谈了几句后,台上向达登场,演出正式开始了。 大佬们遗憾地收回名帖,谁也不会没眼色到现在去给范子常添堵,只有等这三连讲结束,再想办法了。 贵宾区的几个大佬坐立难安,连书都听不进了,但后排普通席的观众们可是聚精会神,听得津津有味。 向达是卓阳府最红的说书人,很有一些号召力。 此番开讲《西游记》,也引来不少对《西游记》不感兴趣,而是冲着他名声来的人。这些人冲着向达而来,听了一会儿,却也不自觉沉浸到了故事里去。 石头化猴,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还有那如意金箍棒! 嚯,竟然还敢大闹地府,划去了所有猴子姓名,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牛批! 听客们跟着向达的词句起伏,听得入神。三回连讲,一口气听三万多字的内容,别提多爽了。 一个半时辰后,惊木又一次拍下,却是煞尾。 只听台上向达道:“毕竟不知授个甚么官爵,且听下回分解。” 所以是什么官爵啊! 不用下回了,现在,立刻,当场分解行不行啊! 听客们抓耳挠心,简直要当场喊起来。 现场掌声如雷,叫好声和鲜花银钱哗啦啦往台上抛去,要不是向达躲得快,都被砸好几回了。 刚才向达说的时候童冉就有所查觉,这下更明显了,聚集于他灵台处的正气竟然又有所攀升,大概是《西游记》通过这一场面再一次扩展影响力所致,倒是他意料之外的收获。 范子常也感受到了正气波动,他如今玄阶上品,比许多官吏都高。此时略一查探,才发现童冉竟然已经六段正之念,且马上就要突破七段了。 如果他是个士族大家的公子,他最多夸赞两句勤奋。 但一个瓦舍里的十四岁少年,光靠勤奋是远远达不到如此境界的,他一无名师教导,走不了修身养性之途,二无财力支持,走不了乐善好施之途,光靠兢兢业业当瓦舍小工,猴年马月才能到七段正之念? 他是靠写话本吧? 走发明创造之途会快上许多,但话本毕竟不是大道,能小小年纪有此修为,怕是没这么简单。 想到此,范子常拿出一张自己的名帖。 这个童冉似乎有些才能,自己先结交一番,也许将来能帮到陛下,也未可知啊。 周围贵宾席的大佬们早就蓄势待发,却见范子常也同时掏出了名帖。离得近的几个顿时心潮澎湃,如果能拿到范子常的名帖,自己就有一万个理由上门拜访了! 大佬们不自觉都近了一步,却见范子常将名帖递到童冉面前。 范子常:“太精彩了,贤弟果然才华横溢,原想请你去喝酒,可惜今日还要事在身。这是愚兄名帖,若来日得空,欢迎来燕舞阁一聚,近日我都会在。” 童冉接过名帖,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好,那咱们改日再见。” 两人作别,范子常离开。 贵宾区的大佬们用无比羡慕的眼光偷看将范子常的名帖收进怀中的童冉,恨不得立刻把它挖出来,亲上一百遍。 童冉低头对小老虎道:“我们也走吧,晚上吃烧鸡好不好?象棚的这种茶有点贵,咱们去挑点其他的,你也太挑剔了,真难养啊。” 一边说着,童冉抱着小老虎也离开了。 留下一堆排队想递名帖的大佬们面面相觑。 不过,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一条路行不通,他们很快就转变了目标。范子常不好见,这位童冉却是一直在东莱瓦舍的。 只要跟他搭上关系,就离范子常又近了一步。 他刚才说,象棚的茶叶太贵了? 茶叶而已,只要能让他们见到范子常,他就是想用金叶子泡茶,他们也舍得! 第7章 第七步 听完书,童冉带小老虎出门逛了一圈。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它那挑剔劲儿童冉一直记着。当时是凶了它,好歹肯睡觉了,可回头想想,猫控童冉真的也舍不得自家崽崽天天在不喜欢的环境里睡觉。 怎么办呢? 既然它嫌弃自己的味道,那只有给它再弄一条新被子了。 之前童冉和李掌柜签订了分成的契约,当时约好一旬分一次,现在还没到日子。幸好李掌柜按规矩分了些昨天象棚的门票收益给他,他现在手上也总算有了一点闲钱。 童冉抱着小老虎去布店挑被面,布店老板被吓了一跳,推了伙计来招呼。童冉也不在意,让拿了好些不同的料子和样式来,全都放在一张大桌子上,然后他把崽崽放到桌面上,让它自己去挑。 第13页 相处一天后,童冉发现这只小老虎极其聪明,对事物的喜恶更是表达得明明白白。如果自己又买了什么不合它意的,多半要闹。 小老虎被放在桌面上,昂着脑袋在各种布料之间来来回回。 楚钧从小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些料子真是看不上眼,但看在他的小侍从如此贴心的份上,就勉为其难挑一挑吧。 挑了片刻,小老虎坐在其中一条布料上不动了,还呜哇哇地叫唤起来。 它刚才挑的时候就有人围观,这会儿店里的伙计和客人更是都围了过来。有几个喜爱小动物的女孩,更是连连喊着好可爱,想抱回家。 不过,楚钧全都当他们不存在,只对童冉叫唤,等小侍从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又慢悠悠地回到童冉的手臂上,舒服服地窝进了他怀里。 其实闻惯了,小侍从身上的味道还是挺清爽的。 买下足够的布料,又付了做被面的定金,童冉带着小老虎又去买烧鸡和茶叶。 买烧鸡一切顺利,小老虎也很积极。但到了茶叶店,这祖宗又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嗅嗅这个又嗅嗅那个,然后一律无视掉了。 今天中午象棚紫檀桌上用的,是特等大红袍,比不上贡品,但在民间也算顶尖好茶。 那茶是李掌柜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普通的茶庄里也不一定有,一般只有一等的货,其他茶也是这个状况。童冉让人拿了许多好茶叶来,然而小老虎嗅了两下就没兴趣了,趴在他怀里,不停去拨弄烧鸡。 童冉没办法,草草买了些一等大红袍回去,想着它渴了自然会喝。 然而刚进瓦舍后堂,一大波人冲过来,把他团团围住。赖婆婆冲在最前头,都不怕他怀里的老虎了。 赖婆婆:“小童啊,你可回来了,刘富户、方富户,还有吴家、王家、白家全都派了人过来,还有好几个酒楼的东家,哎呀我也记不清他们叫什么了,反正名帖都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赖婆婆一边说,一边塞了一叠名帖给他。 这些名帖虽然大小不一,做工不一,材质不一,但都统一表现了一个“贵”字。 童冉疑惑:“怎么了?” 好端端的,这么多人给他送名帖做什么? 旁边又有人道:“赖婆婆你好歹说清楚啊,是这样的,除了名帖,那些人还都派人送了好些茶叶来。我们都看了,有特等大红袍,甚至还有一小盒贡品品质的啊!其他种类的茶叶也有,最次的也是特等。” “小童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些人?半个城的有钱人可都在这里了。” “这送茶叶是个什么风潮吗?竟然如此齐整。”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起来,他们早已经讨论了一番,却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只知这样一来,童冉身价又要翻上几番,真正是卓阳府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童冉看了一圈名帖问道:“今天贵宾区的客人名单可有?” 一个管卖票的伙计道:“有有有,我这就拿来。” 他很快拿来了来,众人一对,惊奇地发现,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今日贵宾席上的客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童冉,你怎么看出来的?”有人问。 童冉但笑不语,他今天在场内给小老虎喝过茶,也说了要给它买,这些人大约是那时候听去的。也只有在那时候听去的人,才知道送他茶叶要送到东莱瓦舍。 可是,送这些茶叶又要干嘛? 童冉也还没个头绪,被后堂这些人围着,童冉少不得要应酬一番,回到房里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算了,不管什么原因,总之他的崽崽有茶喝了。 他去厨房打了热水,给小老虎泡上茶,又把烧鸡也拿了出来给它,小家伙总算满意了,吃两口烧鸡喝一口茶水,喝完了就“呜呜呜”地叫唤,要童冉再给它添。 童冉也吃了从厨房哪儿领回来的晚饭。 吃完后不久,外面有人敲门,打开一看,竟然是向达。若放在一天前,东莱瓦舍的第一人向达可不会主动来找他,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向达笑眯眯地拍拍童冉的肩,搭着他往里走。 一有旁人进来,楚钧立刻警觉,站在桌子上,用一双绿色的眼睛瞪着来人。 可惜他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耳朵也圆圆的,就算是瞪人也不觉危险只觉可爱。偏偏向达还一点不怕老虎,甚至上手要摸。 “呜哇哇哇哇!” 向达的手还没到,楚君已经挥起爪子,童冉连忙去拦。 小崽子聪明归聪明,脾气是一等一的不好,要是真的被向达揉了脑袋,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向达悻悻地收回了手:“你这只小虎的脾气挺大啊。” 童冉给他泡了茶,没敢用小老虎的特级大红袍,另外泡了今天买的一等茶。 “向师傅可是有事找我?”童冉把茶推到他面前,问道。 向达端起茶:“我无事就不能来你这里走走?” 童冉语塞,这句话在古今中外真是一样好用。 茶香袅袅,向达深吸一口:“你这茶真香,快赶上象棚那头给客人用的了。” 才没有呢,我家崽崽就嫌弃,童冉腹诽,但面上还是应和着:“刚才出去买的,比象棚的还是差上一点。” 向达笑,放下杯子。 第14页 他来确实有事,而且是好消息。 “来来,小童,坐。”向达把童冉拉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又道,“你可知我们卓阳府的知府,卢知府?” 童冉摇头,他才穿来几天,还没机会弄清楚这些。 向达也料他不知,便一股脑地说了起来:“卢知府乃贺阳卢氏的旁系,他近日正广招幕僚,要求正之念达五段以上,我跟卢家的管家有些交情,他跟我说了。我就想着你年纪轻轻,去历练一番也好,贺阳卢氏可是大族,你跟着他大树底下好乘凉,将来入仕做官也能便利许多。” 向达去年刚刚凝结正气之种,按理说他也是满足的,但他还是喜欢说书这行,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便没动心。 但童冉年纪还轻,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勾栏瓦舍之中,不如去卢府那见见世面,以后如果有那攀上玄阶的造化,仕途也能顺利许多。 童冉听向达一席话,知他是为自己考虑,也很感动。 只不过,他并不想去当幕僚,也对投靠谁家门下没有兴趣。 童冉拱手:“多谢向师傅美意,只是我志不在此,要拂您的好意了。” 贺阳卢家是当今声势最旺的五大士族之一,向达根本没想到童冉会不想靠上这棵大树,有些愣怔。 向达:“你可知贺阳卢氏代表了什么?” 童冉点头。 别说,他虽失去了原主的许多记忆,但关于贺阳卢氏的信息还是残留不少,也许是因为陇右道贺阳县离这里不远,原主记忆颇深的缘故。 向达摇头:“哎,你可要好好想想,你还年轻,总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对了,今天下午与你同桌的人是谁?我看着面生,是外乡的吧?” 向达日日在象棚登台,有些什么人会去贵宾席了如指掌,却不想今天见到了一个面生的。 童冉:“你说范兄?那便是燕舞阁的东家,范恒啊。” 向达一愣:“你说什么?” 童冉重复:“范恒,范子常。” 竟然是范恒,这下向达明白了。 范恒是近年来横空出世的人物,他不属于任何士族,却财力甚巨,是一把做生意的好手。有人传言他是国舅傅甘泽的人,也有人说他是桐湖邱氏的人,不过都只是谣传,并没有证据。 如果童冉跟他搭上了,那拒绝卢知府那里的机会,也算是有点道理。 向达点点头,又提醒了童冉几句,准备走。 刚要出门,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事。 他连忙回身,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包袱地给童冉:“球儿那小子出去疯了,他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说是你托他去买的?” 童冉的确有托球儿买东西,他打开布包一开,确实是,便道了谢收下了。 向达有点好奇:“这些是什么?” 童冉一边将东西在桌上摆开,一边道:“胶泥、铁板、松脂什么的,我想做点小东西,印本书。” 向达一头雾水,印章他知道,印书是什么? 算了,他就是一说书的,不管那么多。童冉是个沉稳的,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自己不用担心。 向达想着,跟童冉告别,走了。 关上门,童冉回身,小老虎坐在桌子上,小爪子不时拨弄一下,似乎也在端详他刚刚从布包里拿出的东西。 他走过去,揉揉小崽子的脑袋道:“哥哥要做活字,你想不想看呀?” 第8章 第八步 《西游记》的前三回连讲进行了十来天,风头一时无两。 一旬期满,童冉又拿第四第五回的稿子给李掌柜,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刚与账房对过账,笑得见眉不见眼。 一天两场象棚三场牡丹棚,一共可以接待三千五百余人,象棚的票平均是一百五十文,牡丹棚的说书先生名气差一点,一张票一百二十文,这样一天下来光门票就能赚上足足四十八万多文,比之从前多了三倍有余。 “来来来,这是你的。”李掌柜拿出一个破布口袋给童冉。 童冉一颠,挺沉。打开一看,六个银色的大元宝挤在里头,此外还有一串铜钱,大概一二百文。这些银元宝都是刻了官印的,一个便是十两,这里有足足六十两。 “本该给你铜钱的,可那太不便利,我便叫人都换了银子。”李掌柜说。 童冉来这里这些日子,对银钱已经有些概念。 这里的通行货币是朝廷铸造的大成通宝,也就是俗称铜钱的,开国时用着还好,如今经济繁荣、物价上涨,随随便便就是一两百文的花费,用起来越发不便利了。 于是金银便慢慢开始在市面上流通,只不过它们与铜钱的汇率不是固定的,按现在来说,一两银子大约是一千两百文铜钱有余,李掌柜给他的是十两一个的银锭,这里一共六十两零一百多文钱,与他应得的大致相当。 卓阳府内普通卖力气的成年人一年下来大约可赚二三十两,四五口人的小家庭一年花费个五六十两能过得非常舒心了。 他这几天下来,已经赚了人家一年的钱,真有几分发家致富的感觉。 童冉把接下来两回的稿子交给李掌柜,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傍晚时分,小老虎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它每天都要睡午觉,而且那时间霸道得很,要从巳正睡到申时,足足三个半时辰,而且它夜里还能睡。 第15页 也不知道其他老虎是不是也这样。 童冉给小老虎泡上茶,又拿出今天买的烧肉,小老虎站在桌子上,就着他的手一点点吃。 “真是越来越娇气了。”童冉抱怨,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小老虎不肯自己吃,一定要他喂,“而且你一天也睡得太多了,白天睡七个小时,晚上还要睡七个小时,整整十四个小时,你们老虎都这么能睡的吗?” “呜哇!”小老虎嚎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楚钧也不想啊,他现在皇宫瓦舍两头跑,既要上朝处理政务,又要当他的小老虎,实在分身乏术。 幸好这麒麟佩有灵,他睡下后精神虽醒着,□□却能得到充分的休息,所以小老虎和他自己的身子也还挺健康。 至于童冉说他贪睡? 不存在的,他可是天天为了国家的前途来回奔波。 小老虎吃饱喝足,童冉也吃饱喝足后,又弄起了堆在长书桌上的东西。 楚钧看他做了好几日了,连门都不太出,但看到现在,楚钧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那天向达过来交给童冉一大包东西后,他就一直在捣鼓。 主要是在长方体的胶泥块上刻一些文字,每块胶泥都不大,他刻的字都是外凸的,刻好后用火烧硬。看起来像印章,可是他刻的都是一些常用字,并不是名字一类的。 之前童冉说过,这叫活字,但他没有解释,楚钧也问不了,所以一直没弄懂过。 童冉已经刻了一百多字,刚好是《西游记》的开篇,泥活字的字体大,全部排列起来,已经能印出一页纸了。不过他还没印过,也许正因为此,他的正气一直涨涨落落,昨日忽然冲到九段,今日又落了回来,此时一个字刻好,又有上涨之势,仿佛这天生地养的正气,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都给不出一个恰当的评分。 楚钧也感受到了这一点。 一般来讲,发明创造之途要落在实处,正气才会有所增长。就好像童冉此前做笔,一直到他用羽毛笔写下三个字,他的正气才猛然飙升,现在看来,小侍从还没有真正展示出这件发明的用处,所以正气才会涨涨跌跌。 但从另一方面说来,一件还在制作过程中就能令正气涨涨跌跌,令天地为之动容的发明,实在百年难得一见,连楚钧也不由得期待起来,这个物件真正发挥作用之时,会给他的小侍从带来怎样的变化。 它正想着,绿色的眸子在童冉身上扫来扫去,童冉见到,直接将它抱了起来。 童冉:“崽崽,你说我应该把这东西给谁看?” 经过《西游记》一事,童冉大致知道,正气的增长不仅与所做的事情、所走的途径相关,还与其影响面相关。 这个世界还以抄书为主,雕版印刷也很少见,这活字印刷术一旦大规模利用起来,必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要如何做,才能真正引发这些变化? 他得先找个靠谱的投资人。 那些给他送茶的老爷们有几个已经按捺不住,通过管家约他相见。几日下来,童冉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但一直拖着。 这些卓阳府的大佬们都挺有钱,但论影响力的话,还是范恒更胜一筹。 次日,童冉从大佬们送给他的茶叶里挑了两罐最好的,又带上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成果,打算出门。还没走,一直没醒的小老虎突然喊了一声,跳进他怀里。 最近伙食好,小老虎又沉了一点,童冉也白胖不少,不像刚穿来的时候那样干瘦了。 童冉抱住它,边推门往外边说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出门?怎的平日都是一早醒来,这会儿睡觉,今日却颠倒过来了?” “呜哇!”小老虎叫唤了一声。 童冉也不期待一只老虎能回答他什么,只当小东西长大了,不贪睡了。 楚钧当然不会无的放矢,他知道童冉早上要出门,特意一早留在宫里,把奏折处理了个七七八八才睡下,穿到小老虎的身体里,恰好赶上童冉出门。 今天可是童冉去给范子常展示他新发明的日子,他是看着这个发明诞生的人(hu),怎么可以不在场! 范子常近日翻遍了卓阳府,连它下属各县,县下个乡镇都走了一遍。 好笔见了无数,但没有一支特别的。 他现在特别想杀回京城,揪出他的皇帝主子问一问,所谓特别的笔,究竟是什么?!! “先生,您消消气,消消气。”苍平也不知道一贯易怒不行于色的范子常怎么突然这么暴躁,他将他的拐杖捡起来,擦干净,又恭恭敬敬递了回去。 范子常柱好拐杖,他的腿早年受了伤,宫里御医拼尽一身医术,也还落了个跛脚的毛病,去哪儿都得柱根拐杖。 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连气性也一并磨得不剩什么,这几天奔波劳累却一点结果也没,倒是将他旧时的脾气都给激了起来。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来报:“范先生,一位叫童冉的客人想见您。” 与声音一起传进来的,是一张名帖。 苍平亲自从门口接过递给了他。 是自己的名帖没错,范子常看了一眼,立刻吩咐下去,让他们请童冉到后面暖阁稍坐,自己换了衣服就去。 燕舞阁乃是晚上寻欢作乐的地方,这会儿里头很安静,但许多姑娘已经起了来。 第16页 她们都知道近日大东家在,可没有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这会儿童冉被大东家的心腹伙计带进来,引得姑娘们都跑了出来,躲在二楼的栏杆后偷看。 只见那少年虽穿得简谱,举手投足却一点不显局促,仿佛对燕舞阁这样的地方也能得心应手。远远看去,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依稀分辨是个清秀的。 他怀里竟然还抱着一只小老虎,小老虎个头不大,只比成年的猫咪略大一点,圆圆的脑袋在少年怀里转动,好像在打量她们。 范子常这些日子被那笔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此时见到童冉很是高兴,让人上了好茶与许多糕点。 童冉一进门,他便感觉出了少年的变化。 且先不论外貌比之前出色许多,他周身正气萦绕,像是要突破之相。 范子常遣了自己的正气查探,惊讶地道:“你近日在做什么?你体内的正气竟然起起伏伏,如潮汐一般。”这样的状况是他平生仅见,一般人的正气涨就是涨,跌就是跌,可童冉竟然涨涨跌跌,非常不稳定的样子。 童冉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样,随意笑道:“近日做了些东西,许是天地也不知该如何评判吧,不如范兄来给我瞧瞧,看这东西好是不好。” 什么东西能惹得天地如此? 范子常心里更是惊讶,他忙叫屋子里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郑重其事地亲自关上门。 转身回到桌前,童冉却已经打开他的小布包,摆了许多小巧的印章一样的东西在台子上。那东西像是胶泥做的,已经用火烤硬了,范子常拿起一个把玩,上面刻一个天字。 他摆弄了半天没明白,抬头问童冉,对方却还悠哉哉地喂他的小老虎喝茶,范子常急得破了功,一把夺过他的茶杯道:“童老弟你行行好,快跟我说说这是什么,这老天都搞不懂的东西,你指望我自己弄懂吗?” 第9章 第九步 童冉一愣,没想到范子常私底下也有这一面。 范子常也一愣,连忙喝了口茶掩饰尴尬。真是的,被陛下那支笔折腾得心火旺盛,竟然在童冉面前失了态,都怪那只品味刁钻、爱喝茶的老虎。 范子常扫了小老虎一眼,却不想对上它绿色的眼眸,仿佛看见了此刻应该远在宣政殿里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大口茶。 这么一闹,童冉也放松了许多,不再卖关子,直接跟范子常讲起何为活字印刷术。 范子常手下生意众多,接触的人事很广,对雕版印刷略有耳闻,此刻童冉讲起活字印刷,他倒不会一无所知,但还是折服于童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若是没有那样的想象力,怎么写得出《西游记》那样的故事,又怎么做得出活字印刷这样奇巧工艺。 童冉一边说,一边拿出准备好的带框的铁板,以及用松脂、蜡和纸灰混合制成的有粘性的药剂。他当着范子常的面,将刻好的胶泥活字一个个排进框内,用粘性药剂粘好,最后,他在排好的印版上刷上墨水,按压到纸上。 “唔……我还需要一些压力,这字才压得实。”将印版压到纸上后,童冉自言自语道。 他在房内看了一圈,最后将小老虎抱起来,放在了印版上,摸摸它的脑袋道:“崽崽乖,呆在上面一会儿不要动哦,哥哥在印书。” “呜哇哇哇!”朕不是秤砣! 小老虎大喊,不过它也想瞧瞧印出来什么样子,最后还是乖乖呆在了印版之上。 随着时间过去,版下的字逐渐成型,房内正气涌动,童冉感到灵台处汹涌而入的能量,竟然有一丝眩晕。 范子常率先反应了过来,拉着童冉到里间的塌上:“你的正气之种恐怕立刻就得凝聚,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童冉点点头,蓬勃欲出的正气已经快压不住了,如果他不立刻凝聚正气之种,不知会发生什么。 他立刻盘腿到塌上,凝聚心神, 从前他只能感应到灵台处的能量聚集,这一刻,他却清晰地见到在他体内,一个银蓝色的气旋不断壮大。 那便是他现在所拥有的正气,只要将它压缩凝聚,就可以凝成正气之种了。 童冉将自己的心神全都集中到了此处,此刻的他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摸不见,所有的感知都涌向一处,围绕着那正气气旋,汇织成一张大网。 范子常坐在桌边,童冉在里间的塌上盘膝而坐,与他正对。 小老虎坐在桌上的印版上,也焦心地看着童冉。 凝聚正气之种不是一定能成功的,如果失败,失败者的正气会退到五段,如果损伤较大,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再凝结正气之种。 原本以童冉的资质,凝聚不是大问题。 可他这一回冲得太猛了。 在凝聚正气之种前,体内的正之念是漏斗状的气旋,当气旋的大小达到一定程度,便可运用感知力将它压缩凝聚成珠状的正气之种,从此主人便能正式踏入修养正气的道路。 在没有凝聚之前,所有的正气都会汇入气旋,气旋越大,力量就越强,将它凝聚成正气之种的难度也就越高。 所以在有长者教导的情况下,从九段正之念开始,便会停止一切可能增长正气的活动,只每日请师父上课,以修身养性之途,缓缓走向突破,便可大大提高凝聚正气的成功率。 第17页 这样缓缓得来,不仅能提高成功率,倘若失败,损伤也是最小。 童冉此前只有七段正之念,近日虽不稳定,最高时也不过堪堪九段,楚钧原以为今天的展示不会令他突破。 没想到他做的东西这样别出心裁,又切实可用。 这么一来,大量正气涌入,此刻他的正气气旋已经远远大于普通九段正之念的人,那容量几乎可与黄阶下品媲美。 这样大量的正气涌入气旋,大大增加了童冉凝聚正气之种的难度,而且,如果他失败了,这后果不仅仅是倒退那么简单,恐怕会留下永久性的创伤,这一辈子也无法再凝聚正气之种了。 范子常已经感到了不好,童冉没有经验,这正气又来得如此凶猛,如果这一关过不去,白白折了这样一个可塑之才着实可惜。 可如果要以正气相帮,至少也得地阶下品,范子常只有玄阶上品,一品只差,他不敢擅自动手。 忽然,他想起自己房里还有一颗从宫里带来的聚气丹,也许有用也不一定。 思及此,范子常顾不上其他,推开门亲自去取了。 燕舞阁这头的正气波动影响不小,卢知府坐在府邸,也感到了这股来自城南的波动。 这样如旋风一般的动静,应该是在凝聚正气之种,可这动静未免有些太大了。卢知府凝神,将自己的五感之力与正气结合,向城南那边探去。 燕舞阁后头的暖阁里,范子常出去忘了关门,小老虎绿色的眸子往门边一扫,砰!一声巨响,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大力甩上。 它从印版上走下来,一脚踢翻了板子,那刚刚印好的《西游记》开篇便显了出来,童冉身周的正气再一次暴涨,那力量直逼玄阶。 小侍从也太乱来了,凝聚正气之种前怎么可以玩那么大,如果他不在,今天怕是要废在这里。 小老虎轻巧地跳下桌面,又爬上了童冉盘膝而坐的长榻,它停在童冉膝上,安静地坐下。 卢知府的感知力循着正气波动寻到了燕舞阁来,刚要一探究竟,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拍来,端坐知府衙门里的卢知府一阵猛咳,他身为玄阶上品的知府,竟然被弹了回来。 那里面难道有地阶以上的朝廷大员?抑或是哪个士家大族的长辈? 卢知府撑着胸口,喊了一名幕僚进来:“去给我查查,燕舞阁那头今天都有哪些人去了,是不是有人凝聚了正气之种?” 幕僚不明所以,但还是诺诺应是,飞快去查了。 燕舞阁的暖阁内,小老虎赶走了恼人的刺探者,全副心神都放到了童冉身上。 刚才它踢翻印版显出字形,无疑又一次证明了童冉发明的切实可用,引来了更加疯狂的正气。如今气旋已经是普通人的两倍大小,要把它凝聚起来,还得花一番力气。 童冉感知不到外面的一切,他只觉得那气旋越来越疯狂,几乎要占满他体内的一切,他快要压制不住了。 然而,就在他要溃败之时,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从外侧裹了上来,将他几乎被气旋冲散的感知网络牢牢裹住。那力量坚实有力,竟然阻止了他的颓势。 “收敛心神,凝!”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童冉不敢多想,立刻按他说的收敛心神,用尽所有力量,将正气气旋向下压制。此前他试过无数次,都格外艰难,但这一次有了这个陌生声音的帮助,他竟然有进展了! 那力量源源不断地闯进来,将他团团包裹,但并不令人觉得束缚,反倒格外安心。 童冉的感知之网在它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将正气气旋收敛,缓缓向气旋的中心压去,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逐渐凝练,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步,两步,气旋越来越紧缩,正气之种逐渐成型。 小老虎的毛毛也在微微颤动,童冉引来的正气太过庞大,就算是它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啊——!”童冉无意识地大喊出声,气旋被彻底压实,一颗晶莹透亮的明珠出现在童冉的感知中。成了!童冉心下大喜,原来这就是正气之种的样子。 楚钧的正气还未撤离,他也看到了童冉凝聚出的那颗珠子。 它隐隐透着光,如水晶一般澄澈。 正气之种也是有好次之分的,越是强大的正气气旋凝聚出的正气之种越是澄澈透亮,对种子主人未来晋升地阶和天阶也越有帮助。 童冉的这颗仿佛透着光一样,不见一点杂质,可说是上上之品。也不枉自己出手帮他了,小老虎在童冉的膝头上俯下身,用老虎的身体操纵如此巨大的正气还是有些勉强,它得歇一会儿。 童冉睁开眼睛,他还有些恍惚,想起刚才的声音,他看了一圈室内,这里除了他和小老虎一无所有。 门被撞开,范子常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瓷瓶。 他开口刚要说什么,却见童冉已经下地,房间里的正气波动也已经全部消失。 范子常试探性地问道:“好了?” 童冉点点头,笑,露出右侧脸颊上的酒窝:“好了。” 那样庞大的气旋,他竟然一个人对付了? 范子常常年平静无波的脸满是裂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我差点以为你不成了,匆匆去拿聚气丹,幸好你还是凝聚成功了,了不起。” 第18页 当天晚些时候,卢知府那里也得到了消息。 凝聚正气之种的是童冉,当时燕舞阁的东家范子常也在。 十四岁就能凝聚正气之种,这个童冉绝非池中之物。 可惜他先前已经拒绝了他通过向达表达的招揽之意,既然此人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是毁掉也无妨。 今日他身边的高品阶之人既是范恒,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介商贾而已,他乃卢氏的人,何惧之有? 第10章 第十步 正气之种凝聚后,童冉体内终于不再有正气涨涨跌跌兴风作浪了,舒服不少。 范子常便跟他谈起活字印刷的事,童冉开门见山道:“若走发明创造之途,所发明的物件运用越广,影响越大则正气增长越多。我自信活字印刷可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单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有些困难。” 范子常抿了一口茶,童冉说的这点他很明白。 活字印刷比起抄写快捷许多,所用工人也不必个个认字。相比雕版印刷一块板只能印一页,活字却可重复利用,节省了许多原料的消耗。 但如今人工并不算贵,如果只是小批量的书,抄写一定比活字印刷便宜。只有大规模印书,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活字印刷的优势。 有了这些考量,范子常又道:“你这活字印刷虽然好,却必须开大作坊,大批量印书才方能显现出其优势。这样一来,先期需要的银钱甚巨,我名下生意甚多,都要兼顾,一时半会儿要拿出这样多,也实在不易。” 普通的抄书坊一两个抄写的书生即可开起来。 活字印刷却需要备齐所有常用字,甚至一套不够,经常用的字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另外还需工人和油墨,所费甚巨。 童冉听了,神情无甚波动,小老虎在他膝盖上趴着,已经昏昏欲睡。 “这些我已经想好。”童冉道,“先说印什么,除了常规书集,我也愿意将西游记的出书权利卖于你们,当然连载速度要略慢于说书。另外,范氏一家不够,便可多找几家合作,我这里有些名帖,子常兄何不看看?” 《西游记》风靡卓阳府,但说书活动的场所相对固定,现在府外知道的人还不多。如果范氏拿到了出书权,即使落后于说书也没关系,相信在卓阳府外,书本《西游记》的销量也能远远高过同期销售的话本。 童冉这一提议真是极好。 至于那些名帖。 范子常原没有当一回事,拿过来一一看了才发现,这些竟然都是卓阳府的富户地主,除了当官的几个,最有钱的都在这里了! 范子常奇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帖?” 童冉摸摸鼻子:“说起来这还是托你的福,那日我们在象棚的贵宾区结识后,当天来听书的几个富户日日给我送茶叶,之后另几家似乎也听说了,竟然也开始送茶叶,这些名帖都是随茶叶一起来的。” 范子常一听便懂了。 他日常行事低调,与一些地方上的生意人互动不多,随着他名下生意越来越大,这些人也动了攀附之心。 想必他们是见到了自己给童冉名帖,所以才想出了以童冉为突破口,接近自己。 范子常虽然与他们的不太接触,但也不排斥与他们的一起做生意。他把名帖收了起来,打算晚些时候给苍平瞧瞧,他在卓阳府日子久,又是自己的心腹,让他来从中挑选合作伙伴最为合适。 见范子常收起了它们,童冉便放心了。生意场上的事情他不熟,交给范子常打理最好,做实业是件烦心的事,他一个搞技术,还是少掺和。 之后,两人又讨论也一下童冉这门技术的价钱,最后范子常答应,童冉以技术加盟,他将这门技术独家授予将要开的这座印刷坊,而作为回报,范子常答应每年给他一成收益。 至于其他股东,统统交由范子常去谈,童冉只有一个要求——他希望这座印刷坊由范子常的人全权经营,其他合作伙伴只负责出钱收利。 范子常立刻让人拟了契约来,道:“这你放心,那个你称为股份的东西,我们范氏至少会持有五成以上,经营上的事情由我们一手打理,不会让其他股东越俎代庖。” 有了这样的保证和白纸黑字的契约,童冉放了心。 他对范子常的人品还是相信的,约定好的东西他不会擅自改动。 苍平亲自带人拿来了契约和笔墨。 契约一式两份,范子常先在两份上都签好了名字,递给童冉。 童冉看了一遍契约,确定都没问题了,便准备签字。不过,他婉拒了苍平递来的毛笔,从自己怀里拿出他的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纸上签下他的名字。 苍平和范子常都惊奇地看着他手上的笔。 这东西是什么? 这是羽毛吧?竟然能写字? 范子常也不亏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压下心里涌动的情绪,神色如常地问道:“童贤弟,你这个是笔?” 童冉刚刚签好名字,点头:“是,我叫它羽毛笔。” 羽毛笔! 多么独特的名字! 就是它了,范子常立刻接口,生怕笔会消失似的:“卖给我,多少钱随便你开!” 为了找到特别的笔,这几天范子常的鞋都破了好几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此刻笔就在他面前,除了这支笔,现在的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东西! 第19页 童冉料到他会惊讶,却没料到范子常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支笔,好像要把它生吃了一样:“子常兄若是喜欢,我再做一支赠与你就是,一支笔而已,不值钱的。” 范子常:“要什么工具?” 童冉还以为他会客套一下,谁知那么直接,只好道:“鹅的翅膀羽毛,小刀和钩针即可。” 范子常立刻吩咐苍平去准备,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根品相极好的鹅毛,六把磨得噌亮的小刀和十几枚大小不等的钩针在童冉面前一字排开。 “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他们去买。”范子常说。 童冉连忙道不用,看他那么急切,也不多话了,很快做了两支笔出来。 做好笔,范子常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餐,隔壁的花厅里一张圆桌,两张凳子,桌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泡了小老虎喜爱的特级大红袍。 经此一事,范子常不仅对童冉更热情了几分,连他的小老虎也看顺眼不少。 吃饱喝足,童冉告别范子常,回到瓦舍。 今天不仅给他的活字印刷术找到了下家,还凝聚了正气之种,顺便蹭了一顿大餐。童冉翻个身,搂住另一个被窝里的小老虎道:“崽崽,今天的晚饭好不好吃呀?” 小老虎拱拱身体,想让童冉把他的手臂挪下去,却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童冉睡着了。 两天后,楚钧收到了范子常通过苏近送来的羽毛笔。 他倒不是要这笔写字,只是穿成小老虎一事太过离奇,国师虽然说了两边皆是真实,以他的性格,还是想自己检验一番。 这支笔送到的时候,楚钧的两段经历仿佛合到了一起,彻底消除了他心里的疑惑。 又过了十来天,《西游记》的第六回鸣锣开讲,李掌柜把海棠棚也做了一番调整,加了讲《西游记》的场次。 现在《西游记》五天上一回新。象棚那里,一天五场,每场都是最新的。 牡丹和海棠两个中等大小的棚则新旧参半,由另外三位说书人轮流开讲。饶是如此,东莱瓦舍也天天爆满,有许多府外的人也慕名前来,就连其他捡着东莱瓦舍剩的,还在讲《西游记》前几回的瓦舍,上座率也比从前高了许多。 随着《西游记》的影响面扩大,以及印刷坊的前期筹备工作慢慢逐渐完成,童冉的正气也稳步上升到了黄阶下品。 这天,燕舞阁二楼最好的包厢内,由范氏做东,苍平主持,请了最终敲定出资参与活字印刷坊的几位商户吃饭。童冉当然也受邀前往,他进去的时候,里面乐舞已经开始了,其他人和苍平也已经入座,见到他来,几位给他送过茶叶的大佬,立刻过来认领。 “童老弟少年英才,当日在象棚匆匆一瞥,老夫就知道你前途大有可为啊。”五十多岁的白老爷说道。 “去去去,都能当人爷爷的人了,还称兄道弟得羞不羞啊。”另一名与白老爷相熟的刘富户上前道,给童冉递来一杯酒,“咱们能与范氏合作,都是沾了童先生的光,今天我老刘起头,一定要敬童先生一杯!” “对对对,敬童先生一杯!” “我干了,童先生随意!” 这包厢里的人随便一个跺跺脚,都够卓阳府震三震的,这会儿都端着酒杯,排队给童冉敬酒。要不是有童冉,他们哪里能获得跟范子常做生意的机会,今天这酒必须要敬。 可惜童冉不胜酒力,喝了两口就道不行了。 苍平连忙上来挡。 见苍平上来,几个大佬总要给面子,只好依依不舍地端着酒杯走开。 白老爷是这些人里正气修为最高的,已经黄阶上品,很快就能冲击玄阶。他先前给童冉敬酒的时候已经看出,他的正气修为已经是黄阶下品了。 看起来没有多高,但胜在童冉年纪还小。十四岁的黄阶下品,除了少年时的傅甘泽,还有能几人? 这样的才华,就算放在士家大族里,也是天之骄子,前途不可限量! “童老弟,”白老爷的手一把搭在童冉肩头,“你如今已是黄阶下品,只待去圣贤阁行了登名礼便可递交文书,申请成为官府吏员。你会走仕途的吧?” 白老爷心里有些不确定,他心里自然是希望童冉入仕的,如此一来他们印刷坊的合作者就有官府的人了,诸事都会方便许多。 但童冉如今明显与工商之途联系更为紧密,若要放弃仕途,也不足为奇。 听说,卢知府正在广收幕僚,他却没有应招,也许真的无心此途。 “当然是要走仕途的。”童冉道。 白老爷一听,喜上眉梢:“好,有志气!来来来,干杯干杯。” 正巧苍平被叫出去了,没人给他挡,童冉也实在不好意思一次次拒绝人家的好意,免不了多喝了几杯。 晚上回到房间,童冉一身酒气,小老虎当场就毛了。 “唔……崽崽乖。”童冉一头扑在床上,胡乱揉了揉小老虎的头。 小老虎受不了那酒气,不停拱他。 可是这人喝醉了跟死猪一样,重的不得了,小老虎身单力薄,拱了半天也没把童冉拱下床。 “呜哇哇哇!”小老虎道。 童冉一动不动,竟然还在梦里笑了起来,露出他右脸颊上的小酒窝。 傻子。 酒量这么差还学人家喝酒。 第20页 楚钧腹诽,但还是任劳任怨地叼起被子,盖到了童冉身上。 第11章 第十一步 《西游记》第六回开讲的第二天,原定一天五场的象棚却缩减至两场。 来买票的听客疑惑,你象棚一天五场尚且供不应求,今天竟然才两场,这让他们怎么买得到票啊! 这边一嚷嚷,立刻有知道内情的凑上来道:“《西游记》的作者童冉晋升黄阶下品了,今天正是去圣贤词认证登名的日子,东莱瓦舍上上下下都去观礼啦。” “黄阶下品?你唬人呢吧,我记得那小儿才不过十四岁!”另一人道。 “是只有十四岁,可抵不过人家少年天才,这十四岁就名登圣贤祠的可是百年难见!” “对对对,你说的对。咱们也去瞧瞧,若能沾点人家几分才气,那真是天大的造化。” “有道理有道理,我去把家里的兔崽子也揪出来,让他好好向人家童冉学习。” 东莱瓦舍前围着的听客们一番交流,觉得这圣贤祠的热闹不能不看,陆陆续续都跑了。热闹了这么些日子的黄牛今天格外冷清,守着东莱瓦舍的大门吸鼻涕,他们也想去看热闹啊! 圣贤祠乃供奉历代圣贤之所在,每一个黄阶下品以上正气修为的人,也都会在里面榜上有名。 大成共分一京九道,道下再分府,其下又有县,县下设乡镇和村。每个县城、州城、府城里都有圣贤祠,凡当地出身的拥有正气品阶的人,其名字都会出现在祠内。 卓阳府的圣贤祠内列着卓阳府所有有正气品阶之人,以及下属县中地阶下品以上者。 因为童冉不记得自己原是哪里的人,他的名字便也直接写在卓阳府的圣贤祠里了。 要登名圣贤祠,还需要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由掌管该祠的祠令认证登名者的正气品阶,拜过天地及师长后,才可完成。 童冉进入圣贤祠正堂时,里里外外已经围了许多人,甚至有人要跳起来,才能看见里面的状况。 童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团领袍,比之此前穿的短卦,更添几分俊俏,有未婚的姑娘看见他来,立刻红了脸。 卓阳府的圣贤祠祠令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许是常年都在做同样的工作,他脸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表情。 祠令虽在地方任职,却是隶属于朝廷的礼部,所以即使他们职级不高,在地方上也是地位超然,就算正五品的知府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祠令一出来,嗡嗡嗡的吵闹骤然停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全都闭了嘴。 祠令抬手,按规矩请出正气晶石,要先在公众面前测试童冉的正气品阶,然后才能举行接下来的登名仪式。 正气晶石就像普通的水晶一样,是黄色的,很大一块。童冉听从吩咐将双手按了上去,立刻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侵入自己的灵台。 测量时,晶石会发光,晶石后的影壁上有刻度,晶石的光芒到达哪一个度,童冉的正气便有多少。 短暂安静后,晶石开始发光,那光是刺眼的黄色,一口气长得很大,直冲到黄阶下品过去两三成的样子。 祠令读了刻度后,大声唱道:“卓阳府童冉,正气品阶黄阶下品,现举行登名礼。” 随后,他转而问童冉:“接下来需拜天地与师长,你可有师父?” 童冉摇头。 祠令又道:“既然如此,师长一环可省略,祭拜天地便可。” “等等等等等。”祠令话音还未落,被人蛮横地打断了。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一旁观礼的李掌柜他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黄全。 黄全看了眼祠令,仿佛被他的眼光吓到了,躲躲闪闪道:“祠令大人,小的东莱瓦舍黄全,刚才这小子说说没有师师父,都是骗人的,我就就是他师父。” 登名礼上公然欺骗祠令,这可不是小事,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李掌柜气得头顶冒烟,今天是童冉的好日子,也是他们东莱瓦舍上上下下的好日子。童冉不仅给他带来了《西游记》这棵摇钱树,还年纪轻轻便有了正气品阶,给他东莱瓦舍带来了莫大荣光,这个黄全什么意思,活腻歪了来童冉的登名礼上闹腾? 李掌柜指着黄全道:“黄全,你捣什么乱,还不滚下去?!” 黄全在他手下多年,李掌柜在他心里积威甚深,他听到这声音,立刻吓得抖了抖,但依然梗着脖子道:“我是童冉的师父,他登名圣贤祠当然要给我行礼。” 黄全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形容不整的男人争相起哄。 黄全平庸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捡个便宜徒弟,这便宜徒弟还有大造化,他忍不住就在狐朋狗友面前大肆吹嘘起来。 今天酒喝多了,又胡吹了几句,立刻被酒友起了哄。这童冉要真是你黄全的徒弟,他今日登名圣贤祠,定是要给你磕头行礼的。 黄全一听动了心,他曾当过童冉几天师父,何不趁童冉名登圣贤祠的大日子把这名分坐实,那他以后真是可以吃相的喝辣的了。 李掌柜冷哼:“笑话,那时不过是瓦舍其他人手底下学徒都满了,才把童冉给你带了几天,都没行过拜师礼,哪里能算正经师父?” “带几天也是带过,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他必须给我行礼!”黄全道,吹了这么多天,他今天怎么也得叫童冉跪下给他磕头,否则他以后去喝酒都没脸了。 第21页 旁边围观的人群听了黄全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天地君亲师,师虽然敬陪末座,但尊师重道还是非常重要的品德,如果连这点品德都无,那有再多正气也是枉然。 但又有另一些知道黄全的人,对他这一番话嗤之以鼻。 黄全是什么人?针眼大的便宜也要占尽的人,人家李掌柜都说了,那不过是分给他的,不是正经徒弟,他还瞎嚷嚷这要人给他磕头,真是痴心妄想。 他们看了黄全那嘴脸就觉得恶心,又转了头去看童冉。 童冉见目光都汇集过来,也不慌。 黄全有多爱贪小他很清楚,自从他写出《西游记》后,就一直等着他发难,没想到他还挺有耐性,等到了这么一个人多口杂的场合。 若是在东莱瓦舍说这番话,那是毫无市场,李掌柜直接把他叉出去都有可能,但如果在这里,他们就得小心处理了,否则落下一个不尊师重道的名声,终归不好。 黄全就是拿捏着这点,才敢趁今天公然发难。 可惜,尊师重道这种条条框框对童冉不管用,对他好的,他涌泉相报,想贪他便宜的,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上前一步,坦然直视黄全,与前者的躲躲闪闪形成鲜明的对比。 童冉朗声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黄师傅既然自称是我师父,敢问传我何道?授我何业?又解我甚惑?” “说得好!”人群中有人喊。 黄全语塞,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童冉文绉绉得在说些什么。 “哈哈我知道!”站在李掌柜旁边的球儿举手,“黄师傅好容易有了童哥当学徒,天天叫人给你端茶递水,跑腿买东西,黄师傅自己呢,说完书便是喝酒赌钱,你一写不来话本,二也不懂活字印刷这等新鲜技术,能教个啥?” 球儿话音一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笑声,黄师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还是钉在原地不肯走。 刚才赞好的那人接口道:“正是不传道、不授业、不解惑,枉为人师。先生还是别再坚持了。” 围观的人中,本来还有支持黄全的,后来被其他人科普了黄全的为人,又听了场上这些对话,也渐渐倒向了另一边,觉得这黄全贪童冉的便宜,还要人家给他磕头行礼喊师父,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黄全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他搜肠刮肚,忽然想到了反驳之辞,大声道:“我有证据,我的正之念近日有所上涨,定是我教童冉说书,由授人以渔之途来的!” 正之念上涨? 围观者的嘘声小了许多,正气的权威性在所有人心里根深蒂固,如果他真的经由授人以渔有所增长,那童冉必须认他为师了。 黄全得意得翘起嘴角,反正他还没有名登圣贤祠,谁也不知道他的正之念原本是多少,只要他自己说涨了,那便是真的涨了。 “既然如此,正气晶石就在此,二位一测便知。”一直没说话的祠令说道。 “测就测。”黄全一撸袖子,把双手往正气晶石上一拍,光芒亮起,勉勉强强爬了三个刻度。 三段正之念。 这放在平时不算丢人,但黄全自称童冉师父,哪有徒弟黄阶下品,师父还没有凝聚正气之种的啊。 但黄全可不管那么多,他得意洋洋地转头道:“你们可看好了,我原本是二段,带了童冉后变成三段,不是授人以渔是什么?” 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似乎被黄全说服了。 然而祠令拿开他的一只手,对童冉道:“你也放一只手过来。” “做什么叫他放,他刚才已经测过了。”黄全猛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祠令没理他,童冉将手放上,祠令低头念了一段咒文,晶石的光芒又亮起,片刻之后,晶石上方出现了两排大字。 黄全对童冉,授人以渔,零。 童冉对黄全,乐于助人,一。 众人读完第一行便知,黄全没有教过童冉。 再读第二行,有人笑了,不仅黄全没教过童冉,童冉还帮过黄全。 黄全这斯真是个把左脸皮撕了贴右脸上的货,一边没脸皮,一边二脸皮,无耻。 黄全的脸立刻白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正气晶石还有这功能。今天来的人这么多,这一来,他在卓阳府的名声可就臭了。 “童冉乃有品阶之人,冒充其师父有违朝廷律法。”祠令面无表情地说道,“来人,将黄全押下去,徒刑一月。” 徒……徒刑? 话音刚落,黄全当即晕倒过去。 黄全被拖下去后,仪式继续举行。 童冉分别拜祭天地,又拜了圣贤祠中供奉的历代先圣,登名礼便成了,他的名字出现了在圣贤词最外面一间房的墙上。 童冉抬头,瞧着高墙上那用金色写就的名字。 金榜题名时,大抵如此了。 第12章 第十二步 在圣贤祠的登名礼完成后,童冉仔仔细细准备了一份申请吏员的文书。 这种文书有点像工作时写的年终总结,核心主旨就是我很厉害、很有用、为国为民做了很多事,主要内容是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夸夸其谈一番。 比如一些富家子弟会在冬天设粥棚以提升正气,在文书里便是“学生心怀天下苍生,不忍黎民百姓受冻挨饿,在大雪天亲自到城外派发热粥与棉被,只盼有一日我大成再无一人挨饿受冻,学生死而无憾。” 第22页 现实可能是,大雪天里他家的家丁在城外搭个棚子,棚子上挂一个某某家某某公子设的粥棚,然后让贫民在寒风中排队,公子在一旁的暖榻上裹着貂皮等领好粥的贫民来磕头谢恩。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操作的,楚钧小时候就亲自送过米面柴火去孤寡老人家里,也正因为他肯亲力亲为,同样走修身养性与乐善好施之途,他的修养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童冉写文书的时候找了几篇范本,最后实在受不了那肉麻的调调,扔掉范本,一五一十历数了一下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作为。 他一个多月增长了人家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的正气,这些作为看起来简单,细究之下却是影响面超级广泛而深远的。 光是一个月从零到黄阶下品,就足够令人重视了。 童冉写完,很是满意,亲自交到了指定的地点,由府衙的吏员转交知府。 朝廷对于官员的任命是由吏部负责,而地方上吏员的任命,则由当地父母官负责。 交了文书后,童冉便投身到了已经在筹备阶段的冉恒印刷坊。 本来印刷坊的名字打算直接用范氏的,但是他们的投资人一致认为童冉是技术提供者,没有童冉就没有这个厂,所以童冉的名字也要加上。 范童印刷坊不好听,讨论许久,最后便取了范恒与童冉的名字,叫冉恒。 这名字挺好的,大家都很满意,童冉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听多了也麻木了,只有小老虎持之以恒得恨这个名字。 楚钧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他的小侍从怎么跟别人跑了的感觉,怎么看这个名字怎么不爽。 童冉拎住小老虎的后颈,把它从写着“冉恒印刷坊”的匾额上弄下来。 “崽崽,不准捣乱,让苍掌柜他们把匾挂上去。”童冉道。 “呜哇哇哇哇!” 小老虎又一通叫,可惜童冉铁石心肠,就是不理,苍平松了一口气,指挥工人扶起匾额,把它挂了上去。 童冉颠颠小老虎道:“你好像长大了,沉了不少。” 小老虎在生气,扭过头不理他。 童冉知道他的老虎气性大,但谁知道它会那么喜欢那块匾额啊,一见到就往上爬,拉都拉不走。 童冉摸摸它的脑袋道:“乖啊,以后哥哥自己建作坊,弄两块匾,一块挂起来,一块给你玩。” 小老虎:“呜哇哇哇哇哇!”朕才不要玩匾,朕没那么幼稚! 哄完小老虎,童冉又带它去了里面刻活字的作坊。 现在还在摸索阶段,里面只有一位老师傅带着学徒做第一批活字样本,昨天童冉示范了一遍刻字与烧胶泥,也不知今天进展如何。 那位老师傅姓齐,之前是雕版印刷坊里刻雕版的,很有一手功夫,手下带的徒弟的也个个出色。他走兢兢业业、授人以渔之途,如今已经黄阶中品了。 童冉进门时,齐师傅正在刻活字,旁边准备胶泥的徒弟们见了童冉,都纷纷问好。 齐师傅却仿佛没有听到,勾着脖子,一心一意刻他的字。 昨天童冉来教活字的制法时,还带了一本字帖,这字帖是他这段日子所写,里面涵盖了几乎所有常用字,而字体则是现代最通行的宋体。 宋体并非宋代时的字体,而是明代雕版印刷盛行后,为了提高雕刻效率而创造出来的字体,只是假托了古人名义而已。 这种字体方方正正,非常便于雕刻和排版。 不过,齐师傅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字体,他现在刻的还是他之前一直用的金体。 “童先生来了,瞧瞧老夫雕的这金体反文。”齐师傅仿佛才注意到童冉来,开口招呼,“老夫这金体脱胎于当今圣上的御笔,你瞧是不是如游龙出海,别有韵味?” 小老虎一听,耳朵抖抖,硬凑了过去。 童冉抱着它,它一往前倾,童冉也只好跟着上前。 所谓金体,其实就是钧体,只是为了避楚钧名讳才以偏旁称呼而已。楚钧身为国君,常常会为一些地方题字,所以他的字如何样子,倒也不是秘密。 民间的人迷信身份高的,贫户比不过富户,富户比不过士族,普通士族比不过五大姓,五大姓比不过真龙天子,所以真龙天子楚钧的字,当然是最好的。 平心而论,楚钧年纪尚轻,他的字好归好,但要跟真正的书法圣手相比,还是逊色许多。 楚钧当然也清楚这些,但是听到人夸奖自己,还是得意得很。这齐师傅挺有眼光。 童冉拿起一个金体活字,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拿起一旁还没有刻字的胶泥模块和小刀。 “齐师傅刀工卓绝,出神入化,不是一般的雕刻师傅可比拟的。”童冉道。 这话齐师傅听了舒心,甚至附和着点了点头。 然而童冉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齐师傅可知道,我们做印刷坊不是经营工艺品,印刷坊要的是货物量大,且价廉物美。如果我们全部用金体,所需的雕字师傅个个都得有齐师傅的手艺,且先不论有没有这么多,就算有,那工钱也是一笔天价数字。我们打开门做生意的,所有成本最后都会摊派到客人头上,如果我们做的东西又便宜又好,客人便受益,反之则大部分人买不起。” 童冉说话不快,但一字紧随着一字,坚定妥帖,齐师傅连一点空隙都找不到。 第23页 他这会儿停下,齐师傅终于找到了机会。 齐师傅道:“工人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的徒儿们个个身怀绝技,我们师徒几个便可全部做完。” 童冉又道:“那又需要多少时间呢?刻一个金体的时间可以刻三个宋体,这意味着宋体活字只需金体三分之一的价钱。齐师傅可知,如果只为让士族有书读,当下的抄书坊也便足够了。我们做印刷坊,不仅要让士族有书读,还要让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书,读得起书。齐师傅以为这只关乎字体的美丑吗?不,这影响的是大成每一个子民的未来。” 童冉的话音落下,同时,一个刚刚刻好的宋体活字也被放到了台面上。 它的旁边,还立着另外两个宋体活字,和一个金体活字。三比一的比例,触目惊心。 他竟然在说话的短短时间里,刻了四个活字? 齐师傅的徒弟们不敢说话,但用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无不是叹服得五体投地。 就算是他们师父,也不可能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刻出四个胶泥活字啊! 齐师傅盯着那几个童冉雕出来的活字久久出神,沉默了片刻后才道:“童先生深明大义,心怀天下,是老朽糊涂了。” 童冉拱手道:“有齐师傅在我们冉恒印刷坊里压阵,相信我们的印刷品一定价廉物美,一鸣惊人。” 齐师傅一把年纪的人了,被童冉说了一番大道理后,又戴了一顶高帽子,激动得差一点涌出热泪,当下就立了军令状,表示会带着徒弟们积极工作,刻宋体,让印刷坊能早日投入生产。 童冉满意地笑了。 从印刷坊里出来,童冉精神一松,只觉得整个人要散架了。 昨天他一宿没睡,拼命练怎么刻那个难写得要死的金体活字。刚刚那几个除了最后一个宋体是他现场刻的,其他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他不过是趁其他人听他说话时,偷偷换了而已。 不过,刚才那番话却是他临场发挥的,这么一番说道,连他自己都要被说服了,这活字印刷坊还真是个利国利民的绝顶主意。 只可惜上升到黄阶后,正气的增长不像从前那般容易,虽然随着《西游记》的传播和印刷坊的筹备,一直在涨,但凝聚正气之种后上一个品阶和凝聚之前增长一段正之念所需的正气不可同日而语,难怪那么多人五年十年才上一品了。 童冉回去的时候正想着这事,没注意周围。 向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喊了他一声,把童冉吓得够呛。 向达额头上有汗,还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 他拉着童冉进他房间,关上门后道:“童冉,我刚刚见过卢府的管家。你记不记得上一回我跟你说卢府招幕僚的事情?卢管家之前问过我,我就说了你不感兴趣,但那话好像是得罪卢知府了,卢管家给我透了个风,若是你不去服软,你这申请吏员的文书怕是不好过。” 童冉听了,微微皱眉。 这卢知府好霸道,不去给他当幕僚也能记仇。 向达却以为他是生自己的气,连忙道:“实在是我不好,要不我去跟卢管家再说说,向他赔个礼,就说上次是我擅自替你回答了,其实你是愿意的。” 向达也是急了,说完就要走,却被童冉拉住。 童冉道:“向师傅,你没有说错,不必着急。” 向达:“怎么能不急,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啊!” 童冉:“事到如今,急也没用,不如想想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向达问,他这才想起童冉认识不少人,像那个范子常好像就挺有人脉,也许能帮一把也说不定。 童冉没说话。 说实在的,这事情他一时半会儿也没主意,都说民不与官斗,他认识的都是些商人而非官员,这事情就算人家肯帮忙,也难使出力气啊。 第13章 第十三步 卢府书房里,卢知府懒洋洋地靠在大靠背椅上。 有小厮上了茶,一旁的幕僚亲自端来给他,陪着笑道:“大人请喝茶。” 卢知府接过茶杯,看也没看那幕僚,问道:“那童冉如今怎样了?” 幕僚的腰又弯下几分,说道:“还能怎样,不过就是缩在他的瓦舍里面。他的文书都交上来月余了还没有动静,这会儿肯定急得抓心挠肺呢。” 卢知府听了更加得意:“本府本来挺欣赏他的才华,可惜是个不懂事理的,本府好心好意招揽他来给我做事,他竟然拒绝了,实在蠢钝不堪。” 幕僚:“是,大人说得极是。入大人麾下可是一等一的好事,姓童的忒不识抬举,大人还得再多给他些教训。” 卢知府喝了口茶,笑道:“放心,教训有得是,一个个来就是了,我倒要他知道,这卓阳府究竟谁说了算。” “大人英明,大人神机妙算,他小小童冉自然逃不过大人的五指山。”幕僚拱手道。 卢知府瞥他一眼:“五指山?” 一股强大的正气压下,幕僚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只是偶尔在街上听见,并没有去东莱瓦舍听《西游记》。” “哼。”卢知府睨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他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之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正气。 幕僚松了口气,站起来又要说什么,外头的小厮又跑了进来。 第24页 “怎么了?”卢知府懒懒地抬起眼皮。 小厮抹掉下巴上滴落的汗,急切道:“不好了大人,道审团的令史突然来了咱们衙门,说要看吏员的任命记录和新递上来的文书呢!” “胡说,道审团怎么会现在过来!”卢知府喝道。 小厮:“千真万确啊大人,现在他怕是已经在衙门里翻找起来了。” 不好,童冉的文书还在衙门里,卢知府心里一紧。 小厮的样子实在不像夸大其词,他连忙戴起官帽,带着幕僚往知府衙门赶去。 大成的察举制主要分成两块,一块是认证,即圣贤祠的登名礼,意在确认个人的品阶,这一块由礼部负责。另一块则是有品阶之人的任命,吏员由地方父母官负责,各地官员任命则由吏部组织的道审团负责。 这些道审团每三年巡回一次,届时各地达到玄阶以上的人会递上申请文书,由道审团决定是否录用及所派职位。 道审团一般由四个主要人物组成,一位正六品吏部主事、一位正七品吏部令史,一位该道的正四品承宣布政使司参议,和一位临道的参议。 这些人要么来自掌管官员升迁的吏部,要么是道中高官,卢知府的上司,不论职级,一个也不好惹。 卢知府快马加鞭冲回衙门里,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坐在他的官位上,双腿翘在面前的长桌上,笑容满面,手上还把玩着一样东西,像是文书。 似乎还没有翻找过记录。 卢知府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令史大人远道而来,本府实在有失远迎,该打,该打。”卢知府弯腰拱手,笑得人畜无害。 阮正摆摆手:“下官区区七品令史,哪里受得起知府大人的礼。” 他说是这样说,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卢知府当然也不敢跟他计较这个,吏部掌管官员的任命及升迁调任,由当朝国舅傅甘泽任尚书,权利极大,就算来的只是小小令史,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卢知府赔着笑,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来的只有令史,却不见其他人,也许他是独自前来。 什么翻查记录,官场里的门道他还不懂么,不就是想来吓唬一下他,捞点油水么?给他好吃好喝,送点钱,再装装孙子,也就打发了。 如此一计较,卢知府心里有了打算,又客客气气地道:“令史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先请到舍下休憩片刻,晚上本府请瓦舍里的歌姬来府上陪大人喝酒如何?” “歌姬啊,”阮正沉吟,卢知府又要说话时,他忽然站起来道,“卓阳知府听旨。”他从长桌后走出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锦缎,站到大堂正中。 卢知府吓了一跳,这令史竟然不按牌理出牌,但皇上圣旨当前,他不得不跪 。 阮正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朕命阮爱卿前往卓阳府各地查看吏员任命记录及新递文书,各级官员需全力配合,钦此。” 卢知府心里又是一紧,皇上竟然亲自过问。 皇上的旨意不可违抗,既然如此,他也只有想办法拖延了,他手下其他记录都没问题,只要童冉的文书别被令史看到,那便万事大吉了。 卢知府三呼万岁,叩拜圣旨,趁起身的时候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师爷,师爷却满脸是汗,跪在旁边瑟瑟不语。 忽然,阮正走到他跟前,亮出之前一直把玩的东西,说道:“敢问卢知府,这份月余前就递上来的文书,为何迟迟不批复?” 卢知府定睛一看,这不正是童冉的文书吗?怎么在他手里? 阮正仿佛知道他的想法,说道:“下官皇命在身,实在不敢耽搁,府台大人又来得慢,只好亲自动手去找了。” 卢知府一听,脸色更是煞白。 这下完了,月余没有批复,这怎么也说不过去。 如果阮正报上去,说他怠工是妥妥的了,这必然要影响之后的晋升。事到如今,自己只有大出血一回,他就不信世上还有贿赂不了的官员。 阮正唇角一勾,看来自己是找对东西了。 两天前,原本要去陇右道的道审团临时改道要去都南,听说是陇右大旱之故。阮正也无所谓,收拾收拾准备跟着走,却被陛下传召进宫,还给了他一道旨意。 道审团一贯不理吏员之事,可陛下却突然重视起这芝麻绿豆的琐事,其中必有目的。 阮正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今天来卓阳府知府这里一翻,就见到了童冉的文书。也不知陛下是悄悄关注了童冉这个人,还是知晓都南道此类事情众多,才让他来查的。 倒是挺巧,他此前在卓阳府的圣贤阁与童冉有过一面之缘,他那日的话有礼有节,至今还历历在目,如今借着公职的由头,终于能认识一番了,也是好事。 阮正又道:“既然还未处理,就现在处理了吧,我记得你下头的小锅县还有个田畯的位置,田畯好啊,管一县田地水利,农事乃利国利民之大道,给这位叫童冉的少年天才刚刚好,卢知府你说呢?” “本……本府觉得,他年纪轻,也许不能胜任。”卢知府道。 田畯可是肥差,正气增长得飞快,他怎么愿意给童冉? 阮正坐到桌后,拿起纸笔,一边写着什么一边道:“童冉十四岁便凝聚正气之种,当世除了傅尚书谁还能做到?你说他不能胜任,还有谁能?” 第25页 阮正的话掷地有声,强大的正气随之压来。 没想到小小七品令史的正气如此强大,卢知府险些直不起腰来。 他回头找自己的幕僚,那货平时就油嘴滑舌,现在正是要用他的时候。然而卢知府找了一圈没找到,目光匆匆下移,才发现那东西已经翻着白眼晕过去了。真没用。 “来吧,卢知府,把它签了再盖个章。”阮正把他一直在写的东西递到卢知府面前。 卢知府一看,一口气差点没接上,这厮竟然已经把童冉的授职书写好了。 * 东莱瓦舍门前还是一样热闹,许多人排着长龙等《西游记》的票。 排队无聊,大伙儿便聊起了天,有人提起童冉的吏员文书迟迟不批一事,竟然惹得大伙吵了起来。 开头说话的人认定童冉得罪了卢知府,所以迟迟不批,如此一来,他以后在卓阳府的日子肯定难过。 旁边的人不认可,说童冉聪明绝顶,就算不成为吏员,写写话本也能上玄阶,到时候他的任命就由道审团管了,还不是一样入仕。 “当吏员能跟写话本比吗?吏员的正气修养一日千里,写话本不过是小道而已。” “笑话!你瞅瞅我们府里的吏员,哪个上玄阶不得十多年?童冉一个多月就凝聚正气之种了,就算不当吏员也比他们强!” “凝聚正气之种能跟上玄阶比吗?你有没有点常识?” 眼看着两人有越吵越凶的趋势,旁观的人连忙劝架:“好了好了都别吵了,童先生不入仕途给我们写多点话本不是更好?” 却没想到,吵架的两人同时调转枪头,异口同声地怒斥道:“童先生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脑子进水啦!” 劝架的人脖子一缩,可怕可怕,看来这两人虽然吵架,却都一样是童先生的仰慕者。 自从《西游记》在卓阳府里流行,童冉又接连凝聚正气之种、名登圣贤祠,他的仰慕者就跟他的正气似得,一日千里。 要都聚过来,能从这里排到城郊。 “谁家今天办喜事,吹拉弹唱到这里来了。”有人大声问道。 果然见街的那头有人举着唢呐,有人拎着铜锣,吹拉弹唱着往这儿过来。 排队之人的注意立刻被吸了过去,等队伍走近,又有人道:“你们看中间那个吹唢呐的,是不是衙门里的差爷?” “是是是,我记得他,他怎么吹起唢呐来了。” “旁边那个好像也是衙门里的。” “不止,好像都是,最后那个看见没,是给卢知府管账的。” 这些人连队都忘记排了,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怎么回事,哪家大佬的宝贝儿子或闺女要结婚?竟然找了这么多衙门里的捕快、衙役来吹唢呐敲铜锣,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有品阶有公职的,平日里眼珠子朝上翻,一点看不起人。 “好好吹,好好吹,用点力气,没吃饭吗?”待队伍走近,他们又看见一个人走在队伍中,那人穿着一身官服,俨然像是个指挥的。 东莱瓦舍前这么大排场,李掌柜也不免出来看看,他刚出来,那队伍刚巧在瓦舍门前停下,吹拉弹唱同时停歇,那个穿官服的青年上前,客气地拱了拱手道:“下官乃吏部令史阮正,今日特来给童先生送他的授职书,请问童先生现在可在?” 吏部令史亲自来送授职书? 李掌柜连忙扶住伙计的肩膀,今天的阳光真有点烈,才晒了一小会儿就出现幻觉了。 第14章 第十四步 阮正又说了一番话,李掌柜才相信这不是梦,真的是吏部令史亲自给童冉送授职书来了。 “快快快,快去叫童冉。”李掌柜难得方寸大乱,一叠声得催着他们去喊人,又连忙请阮正进去。 阮正却道:“这里挺好,还是请童冉出来吧。” 他一路上可听到不少人在议论童冉的事,上次圣贤阁一事,他目睹了全程,童冉说完话后是他带头叫好的,这一次又有人议论童冉,若不当众宣布,那些人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 他想看看,当日圣贤阁前淡定如常的童冉,今天是不是还那样平静。 球儿来喊童冉的时候,他正在给小老虎喂肉吃。 童冉应声转头,刚到楚钧嘴边的肉也一起转了方向,差点糊到它眼睛。楚钧不满地瞪了一眼擅闯进来的球儿。 球儿没看见,对童冉道:“外头一个自称吏部令史的大官来给你送授职书,你出来拿一下?” 童冉放下肉碗,摸摸小老虎的头:“崽崽自己吃,哥哥出去一趟。” “呜哇!”小老虎跑到桌子边缘,抬爪抓抓童冉的腰带,意思要跟他一起去。 “快一点。”球儿催道,先跑出去报信了。 童冉只好抱起小老虎,跟了出去。 东莱瓦舍门口人山人海,有很多人听到消息,都往这里赶了过来。 等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功夫,一位身穿月白团领袍的小少年从瓦舍里出来,身后还跟了一头只有成年猫大小的小老虎。 “童兄弟,幸会。”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童冉一出来,阮正就认出他来了,“在下阮正,字秉直。” “阮大人好,在下童冉。”童冉拱手,他快速扫了眼四周,除了来看热闹的,还有手拿唢呐和铜锣的队伍,他一出来又吹起了喜庆的音乐。 第26页 这排场快赶上大户人家下聘了,哪有人这么送授职书的。 阮正感觉到了童冉的视线,他也在注意童冉的神情,可惜实在看不见什么变化。 “阮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到堂屋用些茶水。”童冉道,外头人太多,他虽然不虚但也不喜欢总被人围观,还是低调一些,进去说话更好。 “阮某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阮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一个月前,我路过此地圣贤阁,偶然听了童兄弟的一席话,深以为然。此次也是借了职务之便,想与童兄弟认识一二,这是你的吏员任职书,卓阳府没什么好职位了,倒是小锅县刚走了田畯,那是修养正气的好差事。” 童冉接过,他细细一想,当日在圣贤阁前确有一个陌生人为他叫好,依稀就阮正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多谢阮兄仗义相助。”童冉心中的疑虑消除大半,笑起来,露出右脸颊上的小酒窝。 阮正摆摆手:“仗义谈不上,奉命行事而已。” 这里人多,阮正不便多说,他也还得去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便与童冉道了别,带着唢呐铜锣的队伍走了。 “没想到没想到,我还以为卢知府压了童冉的文书,他再没有机会了呢!” 阮正的队伍一走,周围围观的人群也轻松下来,议论纷纷。 “我早说了童冉吉人自有天象,当吏员那是迟早的。” “就是啊,谁知道他圣贤阁前的一句话能为自己赢得一份田畯的差事,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就是卢知府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节。” 小老虎转着毛茸茸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到处是一丛丛的人腿,都是些无知小民,要不是它的旨意,阮正哪里有权利干涉地方吏员的任命。 圣贤阁前童冉说了什么自己都还不知道,他倒听得一清二楚。 早知道就应该让苏近来宣旨,宣完旨直接把童冉带去京城谢恩,谁也别想趁机结识童冉。 东莱瓦舍出了一个田畯,李掌柜觉得自己也仿佛高了几分。 遇上这样的喜事自然是要摆宴的,童冉自己没地方,李掌柜很爽快地将牡丹棚的地方腾出来,场内重新布置了一番。 摆宴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来,童冉放了话见者有份,来的人络绎不绝。 白老爷等一杆大户也很快带了礼金礼物赶到。 因为人多,李掌柜又是地主,他也帮着童冉接待客人,看到这一个个卓阳府响当当的人物走进他的东莱瓦舍,心里一阵接一阵地激动。 这些人平时说个话都难,想请他们吃饭都还找不到路子递请柬,而今天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了。 李掌柜紧张地手心里直冒汗,他迎上前去,刚要拱手问好,却见大佬们齐齐拐弯,往刚刚出来的童冉那里围去。 李掌柜:…… 童冉被一群人围住恭喜,楚钧嫌吵,自己往旁边躲了去。有几个小孩见它可爱,端了肉想与它亲近亲近。 楚钧统统无视,一甩虎头,跑了。 十天前,他发觉了不对。 童冉的文书递上去快一个月了,却迟迟没有回音。按理说,申请吏员的文书最多十天就该有音讯了,后来有一天童冉也提起这件事,还跟他说了向达的话,楚钧才知道事请的关节在哪里。 这事情童冉也想了些办法,但周围能在此事上出力的人少之又少。 恰巧这时陇右道爆发了旱灾,原本要去的道审团一直没有启程,楚钧便下旨让他们转来都南道。朝里几乎都是傅甘泽的人,他不便明着插手,但阮正若跟着道审团来都南,也就说得过去了。 启程前,他另外给了阮正一份旨意,如此他要调查吏员相关的事宜,也有据可依。 至于那个姓卢的,他这顶官帽迟早要收回来。 庆功流水席进行了三天三夜,宴席方罢,童冉便收拾东西启程赴任。 走之前,他留下了第十五至五十回的《西游记》,够东莱瓦舍说上大半年的了。冉恒印刷坊那儿他也又去了一次,苍平管理得很好,齐师傅还给他看了最新雕刻好的活字。 离开那天,李掌柜等人都来送他,童冉的行李原本不多,就一个小包袱和他的小老虎,但赖婆婆他们东一样西一样,又生生给他添了许多。 小锅县很大,它的县城离卓阳府不远,小老虎睡醒时他们正要进城。进城后,童冉直奔牙行要买宅子。 楚钧甩甩虎头,它等这天可等了好久了,它的小侍从可真聪明,知道它想住大宅子,立刻就来买了。等有了大宅子,它要自己一头虎睡一间,才不要天天跟小侍从挤在一张床上。 童冉带着小老虎走进牙行,牙行的一见到老虎吓得全部缩进了柜台里。童冉好一番解释,他们才兢兢战战地走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小老虎,仿佛它真的会吃人。 “它还是个虎崽子,吃饱了,不会攻击你们的。”童冉道。 这些人放心了一点,但仍旧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问道:“客官可是要买宅子?” 童冉也不勉强他们,提高了声音与他说道:“是,我想买个城外头的农家小院,破一点最好,我家老虎太能吃肉了,我手头有点紧。” 小老虎跟着点点脑袋,对对对,要大宅子,因为小老虎……等等,他刚才说的什么? 小侍从竟然要买破院子,他疯了吗? 第27页 “呜哇哇哇哇!”小老虎立刻不干了,扑住童冉的腿,大声抗议。 “崽崽乖,”童冉摸摸小老虎的脑袋,“一会儿哥哥买好院子就给你弄吃的。” 小老虎:“呜哇哇哇哇!”我不要吃的,我要大宅子! 他明明赚了很多钱,却说自己没钱,还说是自己吃穷他的?朕富有四海,怎么会吃穷你?不存在的! 小老虎很不开心,之后童冉去看房子的时候它一声不吭。 童冉也不知道它在闹什么脾气,去看房要走许多路,路过泥泞的地方时,童冉把它抱起来,一遍气喘吁吁地走,一边道:“崽崽,别闹脾气了好不好,你看哥哥知道你有洁癖,也没让你走泥地不是?哎,你现在还能闹脾气,再长大一点,哥哥可就抱不动你了。” 楚钧的虎鼻子忽然有点酸。 算了,小院就小院吧,大不了少吃两顿肉就是了,真没钱的话,也可以想办法给他一些赏赐。 童冉跟着牙子看了几个地方,最后相中一处屋顶漏雨的农家小屋。 那牙子反反复复问了十几遍,才相信他真的要买。 这小院虽然破,但也是值个几两银子的,能一次拿出那么多,去城里一天两百文钱租一间屋子不好吗?至少不透风也不漏雨,出去找个活也容易。 “客官,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附近的地虽然好,但都是官家的,您就算有钱买不了。”牙子说,“您真的要买在这里?” “当然,地契房契带了吗,我这就可以付钱了。”童冉道,非常坚定的样子。 牙子也没办法,他是出来做买卖的,有钱当然要赚,于是也懒得再管童冉,收下钱,把小院的地契房契都给童冉,便自顾自走了。 牙子走后,童冉蹲下来摸摸小老虎的脑袋,狡黠地笑道:“饿不饿,哥哥带你去买童子鸡好不好?” 他亮出怀中的两个银元宝,都是十两一个,足银的。 第15章 第十五步 新买的院子里就两间屋子,一间睡房,一间灶间。童冉哄着小老虎在睡房的破板床上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问隔壁人家借了辆板车,去县城。 屋子漏风漏雨,屋顶得修,窗户也得再糊一遍,另外,童冉还想给自己打一张新的床。 小锅县位处三道之交,是都南道、陇右道和山林南道之间的枢纽,每日来往客商很多,县里的各类货色也非常齐全。童冉很容易便买到了他想要的。 瓦片坊前,童冉付好钱,让人帮他把瓦片装了车。 他车上又是瓦片,又是木材,还有一些米面一类的东西,和给小老虎的猪肉,已经装得满满的了。他本想雇一个瓦片坊的伙计帮他推车,却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可让我好找!”有个熟悉的声音道。 童冉回头,竟然是东莱瓦舍的球儿。 昨天童冉走的时候,球儿想跟,又有些犹豫,傍晚时也不晓得哪里开了窍,直接去李掌柜那里辞了行。他今天一早进城,他在城里转了一圈,那些客栈都没见过童冉,他都快放弃了,竟然在瓦片坊前见到了他。 球儿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剃头刀子一头热,都不知道童冉愿不愿意留下他呢,自己竟然就不管不顾跑了过来。但既然来了,说什么也得留下。 球儿准备好了一肚子措辞,对童冉道:“童哥,你知道我无父无母,李掌柜肯让我在瓦舍工作我很感谢,可我不喜欢说书,也没你那样的才华。不如让我跟着你到处走走,我给你当跟班,我也能涨点见识,好不好?” 球儿殷切地看着他,少年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有光。 小老虎站在板车上,脚踩着一堆木材,尾巴扫扫。 这谁?真碍眼。 球儿见童冉不语,怕他拒绝,又急急忙忙道:“你放心,我会劈柴挑水,脏活累活都能干,你看我在瓦舍的时候也不偷懒的,是不是?” 童冉想了想球儿在瓦舍的时候,除了嘴巴厉害一些,其他倒也挺好。 “行吧,我这儿正缺人给我推车,就你了。”童冉道。 “诶,好的童哥,谢谢童哥!”球儿高兴地笑了。 跟着童冉推板车回去,球儿一路上都有些兴奋。 “童哥你为什么不住在县城?” “童哥你去县太爷那里报到了吗?这里的县太爷是圆是扁?” “童哥我听说你在瓦舍赚了许多,是不是买大宅子了?可是离县城有些远啊,我们都走大半个时辰了。” “童哥……” “停。”童冉忍无可忍。 球儿立刻识相地闭嘴,随童冉拐进一个村子。村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吴家村,这正是童冉昨天买了院子的村庄。 看到童冉的新居时,球儿的嘴张得老大。 “童哥,你这屋子……有点年头了哈。”球儿不敢直接说破,但脸上难掩的震惊还是实实在在表露了出来。 “还成。”童冉道,让球儿先卸货。 吴家村里的人倒也不是都姓吴,听说原本是都姓吴的,但后来饿死许多,又来了新的,吴姓和外姓差不多各有一半。这些都是昨天那个牙子说的,不过他没说是怎么饿死的。 童冉旁边不远是一户姓严的人家,他们应该就是后面搬进来的。 那家人很多,从童冉三次经过他家门前的状况看,至少十几口人住在那三间土胚房里。童冉的板车也是问他们借的,去还的时候,他还带了一袋子粟米作为谢礼。 第28页 来接的是严家最小的媳妇,他家其他人已经都下地去了。 严家小媳妇接过粟米后,忍不住颠了一颠,那分量一点不轻,够他们一家吃上一整天的了。本来对借童冉板车一事还颇有微词,这下立刻烟消云散。 童冉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变化,暗自欣慰。 吴家村这一带几乎都是官地,这里住的人也是世代的官家佃户,种的粮食只能留一部分,其他的都要上交官府。等童冉正式任职田畯,这里便都是他的管辖范围,但到时他有了官家的身份,要了解这些人的实际情况也许会困难。 所以他才想着在这里住一段日子,跟村民们处处熟。 今天不过用了一袋粟米就获得了严小媳妇的信任,童冉不免有些高兴,不过,光是这样还有些不够。 童冉想了想,问严媳妇道:“严七嫂子,我那屋顶漏雨,需要修一修,窗子也破了想重新糊,你可知谁家有人得空的,我想雇人帮个忙。” “有的有的。”严七嫂子热情地道,“我男人和儿子就得空,他两力气大,做活儿也仔细,我给你去叫来。”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严七嫂子很快就喊了他男人和儿子回来。严老七的嘴是歪的,有个绰号叫严歪嘴,是个很沉默的人,严老七的儿子严十四像他娘,一脸的机灵相。 童冉算了算,正好球儿来了,再找两个人也就够了,便答应了。 严老七果然跟他媳妇说得一样,很能干,话也不多。童冉交代了他去修屋顶,二话不说便上了房,童冉上去给他当了一会儿帮手,发现严老七很是熟练,显然是常常做的,便放心换了球儿来帮他,自己下去,招呼严十四帮他一起打家具。 因为球儿来了,童冉计算着得多打一个床,他便把前屋主留下的旧床也拆了,跟他新买的木头一起打上两张床倒也足够。 这会儿小老虎在屋子里睡了,童冉便带严十四在院里做工。 童冉打的床是很普通的木头硬板床,不过跟这里的当地的式样还是很不一样,严十四不会,童冉便边打边教,灵台处一直微微发热,打床的功夫里,正气又有了些微攀升。 严十四是个挺健谈的少年,大约跟童冉差不多,可能也正因为此,他特别愿意跟童冉说话。 童冉问他吴家村为什么少了很多吴姓人,严十四像大人一样,长长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然后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原来吴家村原本也是很兴旺的,可是近几十年来干旱频频,就是官家的良田也收成锐减。其实,如果按原来给官家收成的两成,也还是比较宽裕,毕竟官家的田都很肥。可是从前几任知县开始,田租从收成的两成变成五成,又从五成变成每一百亩收五十石,且不论年景。 “就算是好年景,要交上五十石都捉襟见肘。这些年还常常闹旱灾,有时候一年下来也颗粒无收,却还是得交五十石粮食,交不上来要坐牢,乡亲们没办法只有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的利钱,没两个月就得被拖死,如果下一年年景还差,那只有家破人亡一条路了。”严十四一边捶打床架上的钉子,一边说道,那轻松的语气好似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 “那为什么还有新的人家迁过来?”童冉问。 严十四耸耸肩:“没了自己的地,只能卖身给官家当佃户呗。我家原是陇右的,听阿翁说,那里的旱灾更厉害,吃树皮的都有,后来为了活命,地都一点点卖出去换了粮食,地少了更活不下去,便到了这里当佃户。” 童冉听他这么说,也不免有些心酸,他又问道:“那小锅县的县太爷呢?” “他啊,”严十四摇摇头,“没用,赌棍一个,才不管我们死活呢。” “他爱赌博?”童冉问,大成设有赌禁,普通人被抓住赌博最多罚一点钱,或者关个一年半载,若是朝廷命官被抓住赌博,不仅自己要丢官帽坐牢,其子嗣也会受到牵连,失去入仕做官的资格。 如此重罚之下这个小锅县县令还敢赌,可见赌瘾很大。 “可不是,他赌瘾犯起来,就是怀着孕的小妾也能送出去抵债。”严十四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一个差役大哥说,县令的宅子里有一间暗房,是他的专用赌室,他都带人去那儿赌,不会被瞧见。” 赌室? 这到挺有趣,这个县令还挺有反侦察意识。 “不过,既然衙门的差役都知道,其他人也没有告发过他?”童冉又问。 严十四将一个长钉钉好,摆摆手道:“没有,咱县太爷跟卓阳府的卢知府有些亲戚关系,卢知府又是贺阳卢氏的旁支,普通人哪里敢得罪他,而且他一个劲得给咱们涨佃租,荒年里也强收每家余粮,那些饿死人的粮食价比黄金,他吃得可饱了,当然有钱打点上下。” 一个小小的小锅县,其中的关系却错综复杂,童冉笑笑,没有再接严十四的话,跟他谈起了其他事情。 严十四真是个健谈的,跟童冉七七八八讲了许多吴家村和小锅县的事情,若是旁人,也许转头就忘,可童冉的上辈子着重训练过自己的记忆力,严十四说的东西,他几乎都记下了。 严老七修好窟窿后,又给屋顶多加了一层瓦片,用黄泥加固了一番屋顶的最顶部和边缘,小屋的房顶比之前牢固许多。房顶修好时,两个床架子也打好了,之后糊窗户的活很快,太阳快下山时恰好完工,童冉又给了严家父子一大袋子粟米,两人高兴得很,直说给得多了。 第29页 “应该的,你们帮我大忙了。”童冉拍拍严十四的肩。 他以为童冉说的是屋顶,忙说了句是我阿耶的功劳,并不肯居功,不过最后在童冉的坚持下,严家父子还是抱着那一大袋子粟米回了家。 “严十四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两人刚走,球儿就问上了。他自幼在人多口杂的瓦舍里长大,听八卦的本事一等一得好,也很清楚什么能问什么不能,又该什么时候问。刚才严氏父子在,他便只默默地听,这会儿他们的走了,他便忍不住问了起来。 童冉在烤给小老虎的鸡,蹲在火堆边道:“基本是可信的,他没必要骗我。” 球儿点点头,又道:“那你怎么办,你可不能跟着那县令一起压榨百姓,种地可辛苦了!” 童冉笑:“你种过?” 球儿是真的有些着急,小锅县情况那么复杂,他得好好帮着童冉才行,可惜自己没主意,他还盼着童冉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他尽说些有的没的。 “说正经的,”童冉见他生气,终于不再拿他逗趣儿了,笑着道,“明天一早你上山给我坎点竹子来,不多,这么长的两三根便好。” 童冉比了个长度,也就跟他身高差不多。 球儿还没消气,回嘴道:“你又消遣我,两三根竹子能干嘛?” “用处大了,你砍回来我就告诉你,很好玩的。”童冉眨眨眼。 这一眨眼,搞得球儿心痒好奇起来,别别扭扭地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球儿便拎起砍刀,往山里去了。 第16章 第十六步 球儿出门没多久,童冉也起来了。 他烧了一锅水,亲自杀鸡放血、烫掉鸡毛,打算给小老虎做个早餐。 小老虎也醒了,迈着小短腿跟他到灶间。 说起来小老虎跟着他一个多月了,沉是沉了些,体型却没大长,还是刚遇见那会儿的五短身材和圆脑袋。 小老虎立在灶台上,看童冉忙活,一点要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等在那里吃现成的。 等把小主子伺候好了,童冉才终于有时间弄了口热乎的。 吃完早饭,童冉盘腿坐在床上,闭目查探起灵台的状况。 吃完一整只鸡的小老虎也像巡视领地那样,过来转悠了一圈。昨天,童冉打了两个床,楚钧本以为是他俩一人一张,谁知道另一张竟然是给球儿的,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蔑视。 然而,昨天童冉干了一整天活,压根没注意它高不高兴,吃完晚饭倒头就睡,楚钧怎么用头拱他也不醒,简直把它气炸了。 童冉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小老虎扒拉了两下,感觉到他身周有细微的正气波动。 进入黄阶下品以后,童冉虽然也由于《西游记》的不断传播和印刷坊的筹备聚集起一些正气,但一直没有突破。从黄阶下品到中品,要经过九段,这九段和凝聚正气之种前的九段正之念不可同日而语,每一段所需的正气几乎都等于从零到凝聚正气之种的分量。 而且现在正气之种已经成型,正气进入体内后,不会直接进入正气旋涡,而需要后续人为炼化,才能将新吸收到的正气化入正气之种,增强修为。 童冉调整呼吸,用了七成的感知力调遣正气,将昨天吸收到的炼化进正气之种。 昨天,他设计并打出了这里没有的木板床,同时将方法教给了严十四,由创造发明与授人以渔之途汇聚进来不少正气。 此外,还有一缕走兢兢业业之途汇入而来的正气。 通过不同途径而来的正气会有些微不同,有了一定品阶的人都能有所感知。楚钧也感知到了童冉那一缕通过兢兢业业而来的正气。 兢兢业业之途顾名思义,是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勤奋耕耘而得,然而童冉作为小锅县田畯,一不报道,二不下田,这一缕正气从何而来? 楚钧忽然有一点怀疑。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吴家村的村民们都是佃户出身,童冉是田畯,他与他们交往交流,要说成是工作的一部分倒也不太违和。 凝聚正气之种后,体内容纳正气的空间也仿佛大了很多。 以往如果积聚这些正气一天一夜,童冉肯定会不舒服,这回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炼化的过程也很顺利,一炷香的功夫后,童冉睁眼,楚钧敏锐地感到了他的变化。 突破了,黄阶下品一段。 只是一个小突破,但他还没有上任就能有此突破,已经很了不起了。 童冉下床,抱起小老虎说要带它出去晒太阳,楚钧在他怀里扭了扭,特别想告诉他:朕还在生气!可老虎又不会讲话,它叫唤两声童冉还特别自作多情地认为它要跟自己玩,楚钧顿觉虎生也有诸多无奈,懒得再跟他置气。 球儿很快砍了竹子回来,他冲进院子把东西一扔,跑进灶间灌了自己一大碗梗米粥,才终于有力气说话。 “童哥,你竟然用粳米煮粥?”球儿这才发现自己喝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 童冉:“好喝吗?” 球儿一抹脸,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粳米那么贵,用来煮粥多浪费啊,你应该存下来,逢年过节吃个粳米饭多好!” “等过节了再买就是,买了就是用来吃的,有什么好存的。”童冉道,翻检起球儿带回来的竹竿。 第30页 球儿被童冉这一副“我钱很多”的样子给闪瞎了,又是担心童冉太败家以后得过穷日子,又是庆幸自己跟了个好大哥。 两人虽然没有拜过把子,但球儿已经单方面认童冉当哥了,而童冉对此一无所知。 粳米粥真的是很香,球儿虽然腹诽童冉败家,但还是没忍住,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他端着粥一边喝一边到屋外院子上找童冉:“童哥,你要我砍这些竹子回来做什么?我怕你不够用,多砍了两根。” 童冉捡起一根,把它砍成几段,又剖开。 “做竹牌。”童冉说。 竹牌? 又是一个球儿没听过的东西,就像他昨天打的那个床架子,也是球儿没见过的样式。 “那个能干嘛?”球儿蹲在旁边看他做,问道。 童冉的回答很简单:“玩。” 球儿愣住:“玩?你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玩?”他还以为童冉是个志向远大,真正为国为民的好人,谁晓得他拿了授职书,连县衙都不去,跑来荒山野岭玩竹子! “别叫那么大声,来帮我扶住。”童冉道。 “我不。”球儿抱臂。 童冉看他,无奈道:“你来帮我,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好不好?” 球儿也挺好奇,勉为其难地蹲下来,帮童冉扶住竹筒。 小老虎听到童冉要说这个,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在童冉身旁选了个好位置。 童冉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球儿又要发飙,童冉立刻接了下去:“这里住的都是官家佃户,跟他们处好了,一是能知道他们实际的难处,二也是希望今后要做什么事,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如果他以田畯的身份直接过来,他们所说的话便会有偏向,不如以一个普通小民的身份与他们接触,能知道更为真实的情况。 “你要做什么?”球儿问。 “没想好。”童冉特别诚实地回答道。 球儿:…… 不过他终于知道了童冉的目的,他想了想道:“既然要跟这些人家认识,咱们一家家来太慢,不如每家送一些小点心去,主动认识一番。” 球儿的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童冉点点头:“你觉得送什么好?” 球儿想了想:“包子吧,我跟隔壁严家去讨一块老面来,很快就能做好。面粉你昨天买了不少,还有肉、菜和豆腐,咱们一家送五个,一个肉的两个菜和两个豆腐的,这样花钱不多,还显得气派。” 吴家村人口不多不少,昨天听严十四说一共五十四户,一家五个也得两百多个包子,做起来得费一番功夫。 球儿在瓦舍时常被分配到厨房帮忙,揉面做点心这些他全都会,他也想替童冉做些事,得到首肯后,也不要童冉帮忙,自己跑去严家讨老面了。 球儿回来时,还带了严十四一起,严十四手上端了一盘炸巧果,这东西是用白面馄饨皮炸出来的,酥酥脆脆,里面还放了糖,平日里他家从来舍不得吃。昨天他和阿耶带了那么大一袋粟米回去, 阿翁阿婆和伯伯伯母们都高兴得很,今天阿婆亲自炸了,叫他端来谢谢童冉的。 正好出门时遇见来讨老面的球儿,便一起过来了。 严十四把炸巧果放在童冉身边的一个凳子上,又跟球儿一起去了厨房揉面做包子。 那盘炸物很香,小老虎凑近了嗅嗅,又拱拱童冉,意思是想吃。 谁知,一直都很顺着它的童冉竟然没喂,还直接把炸巧果拿走了,边走边教育它:“你是食肉动物,不能吃知不知道?” “呜哇哇哇!”小老虎抗议。 抗议无效,童冉理都不理,藏起了巧果后继续做他的竹牌。 小老虎又拱拱他,用前爪拍拍他,童冉专心削竹子,丝毫不理。哼,小老虎扭头走开,跑进屋里。谁稀罕你的巧果啊,朕回去批折子了。 那天,御膳房的人研究了一整天民间美食炸巧果的做法。 一直弄到快晚饭的时候,球儿的两百多个包子终于都弄好了。因为要蒸的包子太多,严十四还帮他去周围人家家里借了好多蒸笼来。 去送包子时,便由严十四带路,童冉抱着小老虎,球儿带着包子和蒸笼,从借他们蒸笼的人家开始,一家家拜访。 吴家村不大,童冉这两天又是修屋顶又是砍竹子,村里早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只是现在每家每户都紧巴巴的,实在也不想管别人家的闲事。 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哥还挺懂规矩,而且出手非常阔绰,竟然挨家挨户来问好,还一户人家送五个包子。 五个巴掌大小的带馅的包子呐,还有一个是肉的。 村民们看着这五个白花花的大包子,就没有不高兴的,看童冉的眼神也和善不少。 许多人都来瞧送包子的热闹,童冉走到哪家,身后都簇拥着一堆人,好不热闹。 如此阵仗,新来的童姓小少年之名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童冉才送了一小半,便连村长都吸引了过来。 吴家村的村长姓吴,他家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以前这里的人几乎都姓吴,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半不到。 他倒不是个只认亲缘姓氏的迂腐之人,只是看着村子里的人如此,心里也痛,所以但凡他能做到的,总是会尽量帮衬着各家一点。 第31页 如今他五十有四,黄阶中品,是村中正气品阶最高的人,也非常受村民们的信任和敬重。 吴村长听说有人大肆送东西的时候,有些担心,这年头常闹干旱,庄稼越种越少。县城里虽不用看天吃饭,还能买到都南道和山林北道来的粮食,比下面的村子里好一点,但也绝说不上富庶。 在这样的年景里,还肯如此大费周章地送礼,实在令人怀疑。 童冉刚给一家送了包子,那家的小狗似乎很喜欢他,不停蹭他的腿,小老虎被人侵犯了自家领地,在童冉怀里张牙舞爪。 吴村长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好笑。 他的正气修为比童冉高,一看见他便发现这个少年不简单,调动正气仔细查探。 好家伙,这竟然是个黄阶下品的少年,而且他还带着老虎,莫非是…… 村长神色一紧,不敢再有所怠慢,连忙小跑着上前。 第17章 第十七步 本来许多人围着童冉,此时见到村长过来,都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村长好。” “村长您来啦!” 问好声络绎不绝,吴村长只略略点头,穿过人群到童冉面前,深深弯腰做了一揖。 吴村长如此郑重其事,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怔住了,喧闹声很快降下来。 这个新搬来的少年是谁,难道是哪个士族少爷不成,竟然让村长如此尊重。但这一带有些声势的士族中,也从未听说有姓童的。 “童田畯远道而来,老朽竟然不知,还请田畯勿要怪罪。”吴村长道。 对方是长辈,童冉又依样还了一礼:“村长好眼力,童某并未向村人透露过此事,村长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 吴村长:“这世上如此小年纪就达到黄阶下品的人可不多,更何况还带着老虎。”吴村长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有些紧张,眉头微微皱起。 “让村长见笑了。”童冉道。 吴村长的音量不小,周围的村民们都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早就听说要来新的田畯,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给他们挨家挨户问好送礼的少年。 他们原只当他是哪个富人家的公子,所以既懂礼又阔绰,谁能想到是他们的新田畯,是将来要帮助县令爷压榨他们血汗的新爪牙! “我不要你的包子了!”一个肉包子被狠狠扔到地上,扔包子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扔了包子犹不解气,还狠狠踩了两脚。 童冉刚要说话,一个妇人从人群里冲出,一巴掌扇红了孩子的脸:“胡说什么,怎么能对田畯大人无礼?!” 孩子哇得一声哭了,妇人却嫌不够,拉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停磕头,双臂止不住得发抖:“孩子还小,田畯大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不是故意要冒犯大人的,求大人开恩。” “没事的,一个包子而已。”童冉下意识要去扶,可他刚一挪步,周围的人竟然也跟着动了,隐隐是把那俩母子护到身后。 “田畯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那孩子吧。”吴村长道。 童冉有苦难言,摆摆手道:“罢了,我不为难你,起来吧。” 刚才他客气有加,这些人却很戒备,这会儿他端出了点官架子,这些人却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童冉无奈。 “田畯大人,听说您住在村头的院子里,那里实在破旧不堪,不如移步老朽院中歇息。”吴村长又道,他弯腰伸手,做出了邀请之状,礼数周全却浑身透着紧绷之感,好像童冉是头会吃人的猛兽。 童冉道:“我若住了村长家,村长又要住在哪里?” “这个……”吴村长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楞了一下才道,“老朽去亲戚家挤一下便是,大人不必忧心。” 童冉轻叹:“我去了,村长便没了地方住,童某不做夺人屋舍之事,这就回去了。” 他转身,临走时又道:“童某住进村子并无恶意,只是为了了解乡下境况,如果给村民们带了困扰,童某很抱歉。此外,童某不过小小田畯,不是朝廷命官,大人一词万不敢当,以后还请村长不要称呼错了。” 童冉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身后又传来一些恭送之类的话,他也没心思再听。 等童冉走远,有村民凑到村长身边道:“您确定那真是新来的田畯?如果是,不如我们今晚就动手,最好是让他立刻离开小锅县,好不容易赶走了上一个,现在又来,有他在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吴村长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头:“别轻举妄动,我们先瞧瞧状况再说。” “瞧什么状况呀。”另一个人道,“村长,难道您忘了前几任田畯是怎么对我们的了吗?有那个姓邓的蛀虫在,小锅县来了谁也不管用,他一定会逼着他搜刮我们的血汗,自从上一任田畯离开我们好不容易缓了一口气,现在又来一个,现在陇右那里已经发旱灾了,我们这里也眼看着危险,如果还有这么一个吸血虫在,我们还怎么过日子啊!” “是啊村长。”那人的话激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许多人都纷纷应和起来。 “不行。”村长却非常坚决,“他才刚来还没有上任,也许不会像我们想得那么糟糕,且先看一些时日再说。” 吴村长在村子里威望很高,以前他们被田畯欺压,都是吴村长帮着说话,赶走上一任田畯的事情也是村长领头,如果没有村长,他们的早就被县里的官欺负死了。 第32页 所以现在吴村长这么说,他们虽有不服,却也无人出声反驳。 “今天先散了,看几日再说。”吴村长道。 他先走了,村民们互相看看,都是愁容满面,不一会儿,也都默默散了。 童冉的小院子里,球儿把包子全都堆进一个簸箕,抱着就往外冲,被童冉拦下。 “这么大气势的,你去哪儿?”童冉问。 球儿:“去把这些包子拿去喂猪!” 童冉:“你知道村里养的猪在哪里吗?” 球儿:“哼,那我拿山里喂狼!” 童冉:“行了,别一会儿自己被狼吃了,我跟崽崽还得烧纸。” “童哥!”球儿忍无可忍,那些村民这样不领情,他竟然还有开玩笑的闲情逸致。 童冉拉过来两把小凳子道:“把东西放好,包子送不出去也可以自己吃嘛。” 球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包子放去了灶间,回来时脸却花了,一边抽泣一边道:“对不起童哥,都是我出的坏主意才会让他们认出你的,都是我不好,不然你也不会大庭广众受这样的侮辱。” 童冉笑了:“什么侮辱啊,不过是包子的事。其实你的主意挺好。” 球儿:“哪里好了。” 小老虎在童冉怀里打了个呵欠,亮出两颗短小可爱的獠牙。 这两小屁孩真磨叽,遇到此等刁民,当然得先镇住他们让他们听话,否则就算真想在当地做些实事,也会因政令不通导致事情失败。 童冉让球儿拿了些包子出来当晚饭,边吃边说了起来:“如果我们按常规流程,先报到,然后再到各乡镇及村庄,你说村民们见到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球儿想起今天吴村长和那个妇人的举动道:“会非常谨慎小心。” “对,可我先住了进来,且清楚地看到了他们在知晓我身份前后的反应,因为突然,他们心里的敌意暴露得非常明显。你说,我初来乍到,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前一刻还对我亲切有加,为何下一刻就翻了脸?” 球儿咬了口包子,思考起童冉的话。 童冉没有等他,直接道:“说明田畯这个身份在他们的印象里,已经是根深蒂固的坏人,连试探也不用,直接判了我死刑。恐怕不止是我的前任,我的前面几任都是这些村民的噩梦。” 球儿:“那你以后在这里做事情岂不是很麻烦?” 童冉点头:“不止是这里,县衙那里也不好办,田畯有一个嚣张的便也罢了,个个如此嚣张,怕是有人指使,小锅县的县令首当其冲。” 球儿这回反应快了,立刻道:“那他是不是也会要你去压榨这些人?” 童冉:“很有可能。” 球儿:“哼,虽然他们很讨厌,但你也不能压榨他们啊,要不这的田畯你别做了,否则不是得罪上面就是得罪下面的,好没意思。” 童冉:“谁说没意思的,今天这一闹,村里的情况我大致有数了,你过会儿去把严十四叫来,我有事情拜托他。” “严十四?他也是村子里的人,怎么肯来?”球儿道。 童冉:“他会来的。还有,你不是一直好奇那竹牌?我明天就教你怎么玩。” “都这时候了,谁还有心思玩呐,你可别忘了你的授职书是有时间限制了,过了时间可就不能任职了。”球儿道。 童冉笑笑,让他放心,抱起小老虎逗了几句,又喂它吃起鸡腿。 当天晚些时候,严十四果然来了。 球儿把他带到童冉房间,严十四有些紧张,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他阿耶阿娘都说童冉是坏人,可他跟童冉说过很多话,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脸上还有酒窝,特别好看,他觉得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 童冉见严十四来了,暗自松一口气,他在球儿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但私底下也会担心有个万一。现在严十四来了,他可以放心了。 对吴家村包括这里附近的情况,他还想多了解一些,尤其是地里的情形。所以他叫球儿找严十四过来,希望他能带自己去地里看看。 “地里头一天到晚都有人,我不能让别人看见是我带你去的,所以只能深夜了。”严十四道。 “没问题。”童冉爽快道,“明天晚上如何?” 严十四点头,跟童冉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趁着夜色溜回了家。 第18章 第十八步 第二天夜里,严十四偷偷溜去了童冉那。 童冉本来想把小老虎哄睡着后才出去,可是小崽子说什么也不肯睡,还主动跳进了他的怀里。 童冉没办法,只好带它一起出门。 “我不去了。”球儿一晚上都在捣鼓他的竹牌,今天白天,童冉不仅教了他玩竹牌的规则,还教了许多控牌的技巧,这些技巧不好学,球儿已经练习一整天了。 “别练太晚,早点睡。”童冉嘱咐了一句,带着小老虎跟严十四一起出了门。 今天已经行将满月,就算是晚上,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为了不让村民们发现,童冉也没有带火把或灯笼,只就着月光前行。 楚钧现在是老虎的姿态,夜视能力远远胜于人类,它绿色的眼睛一扫过去,村中景象一览无遗。 严十四从小长在这里,对村里的路很熟,带着童冉他们快步往村外官家田地的方向走去。 第33页 这一代大都是沙壤土,种不了水稻小麦一类的作物,所以种的都是大麦。 “大麦在年前分蘖(nie4),再过些时日就要拔节了。拔节期要大量追肥,否则大麦会长不高,谷子也结得少。”严十四带他们来到严家的大麦地,一边沿着田梗往前走,一边说道。 严十四话很多,童冉随口问一些问题,他便可以说上许久,连平日里如何从猪圈、鸡圈里弄出粪便施肥的过程,都能津津有味地讲上半天。 楚钧对这些种地的事情还算熟悉,他每年都要去御地里亲耕,以显示君主对农桑的重视。 这些地里的种了满满的麦子,却不是株株都饱满挺立,有许多已经软趴趴地歪了下来,不像长势良好的样子。 童冉看了两片地,又问严十四他们平日里如何浇灌。 严十四嗐了一声:“哪有什么浇灌,只是等着下雨。拔节期之后是孕穗和抽穗期,这时的麦子最需要水,我们会从村里打井水来浇,但太少了。其实这里以前是有河的,不过后来干涸了,现在那河床都长了草。” “那以前有河的时候呢?”童冉问,“你们从河里挑水过来?” 严十四摇头:“才不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是听村里姓吴的人家说的,以前这里修过水渠,都是用水渠引水的。喏,你看,那渠还有一些都在,不过已经荒废了,也没有能引水的河了。” 顺着严十四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破损的木渠绕在田边,已经不完整了,童冉猜测一部分已经被拆掉。 童冉随着严十四走走停停看看,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童哥,”准备回去的时候,严十四突然叫住他,“我阿耶阿娘说你不是好人,但我不相信,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童冉问他是什么,严十四却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童哥,你先听我说。”严十四避开了要去扶他的童冉,“您今天也看见了村里的情况,我们做佃户的没有自己的地,官府好也就罢了,若是不好便只能由着他们欺负。如今每家每户多少欠着债,也不知道今年能收多少粮食回来,我们怕再也撑不过明年了。求求你帮帮我们,怎么样都好,我希望村子里的大家,都能活下去。” 天很暗,但童冉还是看到了严十四眼里含着的泪。 他伸手拉他起来:“你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不管。” “童哥,你打算怎么管?”回到家,童冉跟球儿简单说了说今晚的收获,球儿手上飞快转着竹牌,一心两用地与他说话。 童冉:“你的竹牌练得不错。” 球儿:“嘿嘿,是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童冉:“可以这么说。” 球儿得意,在一旁傻乐。 小老虎嫌他吵,一下跳到了他的头顶,啪啪两爪子拍他脸上。小老虎收起了趾甲,没有真伤到他,不过球儿还是毛了,又跟小老虎追打起来。 小老虎才不理他,直接跳进童冉怀里。 “行了,睡觉。”童冉道。 “他打我!”球儿告状。 童冉把小老虎放到床上:“虎崽子而已,你跟它置什么气,快去睡觉了,明天我们就去县衙报道。” “你就知道护着它。”球儿嘟囔了一句,转身去自己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清早,童冉仔细打理了一番,穿着月白团领袍进了城。 小老虎在他出门前咬住了他的裤腿不放,童冉便把它也带来了。童冉抱着小老虎,身后跟着球儿,自从那个传话的门房进去,已经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球儿忍不住抱怨:“传个话而已,怎么还不出来,我腿都站麻了。” 童冉:“麻了就去石墩子上坐一会儿。” 童冉说是这么说,可他一动不动,好像就准备这么等着那个门房出来。 县衙内,邓县令靠在他的太师椅上,师爷弯腰向他报告事情。 等话都说完了,他才问了句:“那个叫童冉的呢?” 门房立刻上前:“禀报县令大人,还在外面候着。” 县令点点头,也不说叫他进来。师爷凑近了道:“邓大人何不叫他进来说话?” 邓知县:“你懂什么,这个童冉是傅甘泽之后凝聚正气之种最年轻的人,十四岁就当上了田畯,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如果现在不挫挫他的锐气,以后还了得?” 师爷翘起大拇指,谄媚地道:“是,是,邓大人说得对,大人神机妙算,小的佩服。” 邓知县听了奉承的话,浑身舒坦:“来呀,再等两炷香的时间,就叫那小子进来吧。” “是。”门房领命离去。 两炷香后,县衙的大门终于打开。 球儿:“传个话也要这么久吗?冻死人了!” “球儿。”童冉制止他。 球儿有些不服,搓着手脚取暖,这二月里的风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童冉既然发了话,他也不会再多嘴。 童冉他们两人一虎,跟着门房往里走,到了邓知县平日办公的正堂。 童冉恭敬地将授职书递给衙役,向邓知县自我介绍了一番。邓知县大约四十的样子,中年发福,有些胖,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被脸上的肥肉挤没影了。 邓县令透过那眼缝,上上下下打量了童冉一番,他原以为童冉小小年纪便有品阶,少不得有些傲慢,没想到很经得起磋磨,一炷香是四分之一个时辰,他晾了童冉足足四炷香的时间,换成旁人少不得有些怨怼,这个童冉却一脸坦然。 第34页 童冉从球儿手里拿过一个小包,当场打开:“邓大人,小的与大人第一次见面,备了一些薄礼,请大人笑纳。” 那小包里装着此前卓阳府的富商送的贡品大红袍,他没舍得给小老虎喝,一直留到现在。既然要送邓知县礼物,那当然要送一些有分量的。 邓知县一拿到手,便认出了那是贡品大红袍,眯缝的眼睛也不由睁大了一些。 这小子出身瓦舍,却比士族出身的都要更早凝聚正气之种,果然不是平庸之辈,这贡品大红袍不是有钱就能得到的,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巴结来的,肯送给他,也是下了血本。 不过,他不是好茶之人,童冉的这个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脚上。 “此外,小的平时还爱做些小玩意儿,前不久听卓阳府一个赌神说,他家乡有一种很有趣味的赌法,叫做二十一点。童冉觉得有趣,便将那赌法所用的竹牌做了出来,可惜朝廷是禁赌的,这东西也只能用以赏玩,若大人不嫌弃,这一套便送与您如何?” 童冉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竹制的盒子,比刚才那个装茶叶的要大,里面装了他做的三副竹制扑克牌,一共一百五十六张。一副完整的牌应该是五十四张的,不过二十一点也用不到大王小王,童冉图省事,便也没做。 托了这副牌的福,他正气又经创造发明一途有了些增长,只可惜赌博属歪门邪道,增长很是有限。而且教球儿的时候,也没有授人以渔之相,大概是因为老天也不认为赌博是个能吃饭的家伙。 童冉原是瓦舍出身,能接触到一些三教九流不奇怪,所以邓县令对他的话很是相信,立刻有了兴趣。 “拿上来,给本县看看。”邓知县说,脸上竭力维持着之前的表情,但他的目光牢牢追逐着竹牌,眼睛都大了一些。 师爷过来,端了那盒竹牌给他。 邓知县捧着盒子,这回没让人收起来,而是亲自一片片拿出来把玩。 因为这东西是用竹子做的,童冉把牌都做成了细长条的竹片,上面画了草头、梅花、红心和黑桃,又用汉字写上数字,而J、Q、K三张则写的是卒、士和将这样便于理解的称谓。 邓知县仔仔细细把玩了一番,他精通赌道,却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有何玄机。 一时间,赌性站了上风,他早忘了试探与防备,招招手叫童冉过去:“快来给我讲讲,你这东西怎么玩?” 第19章 第十九步 童冉将竹牌从盒子里拿出来,这里一共三副,用来玩二十一点正好。 “大人请看,这牌有四种不同花色,每种花色有数字一到十,以及卒、士、将十三张牌,一副共有五十二张,这里是三副。”童冉将每一种牌挑出来,给邓知县看。 师爷在旁边,他跟着知县日子久,对赌一事也多有涉猎,这会儿也不自觉拿起一张竹牌赏看。 然而他那竹牌的手才刚提起,邓县令的小眼睛便射来一道凌厉的光。师爷手一顿,立刻把竹牌放下。 童冉的角度很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幕,但他没做声,又给邓知县讲起二十一点的规则。 它的玩法不难,每一局由庄家发牌,每人两张,之后可选择停牌、加牌或者加注,最后看个人所持手牌的牌面数字的总和,大于二十一称为爆牌,输掉赌注,若小于等于二十一则与庄家比大小,数字大的一方赢,如果两方数字一样大,那便是平局。 其中,一到十按牌面数字计算,卒、士、将一律按十计算。一比较特殊,可以算作一,也可以算作十一。 邓县令有一阵子没赌了,他搓了搓手,拿着一张黑桃八,有些不忍放手。 童冉说完,将牌放入盒子:“童某是无缘尝试了,大人若喜欢,留作收藏也好。” “谁说你无缘了?”邓知县道,“赌禁是要遵守,可小赌怡情,现在也中午了,不若去我府邸用个膳,下午咱俩来两把,圆了你这个梦。” 童冉眼睛一亮:“果真?童某谢谢大人成全。” “哈哈哈,好说好说。”邓知县大笑,也不管现在还艳阳高照,丢下衙里的公务带童冉去了他家。 邓府离县衙很近,没几步路就到了,不过邓知府不爱走路,依然叫了轿子,舒舒服服地坐到家门口。到了府邸,他先让管家带了童冉进去,又吩咐传膳,他本也想快快进去,吃完了好一试二十一点的有趣之处,可师爷一直给他打眼色,他无奈只好落后一步。 等童冉走后,邓知县和师爷到外院的书房,邓知县一进门便不耐道:“要说什么?” 师爷先是拱手告了罪,而后才道:“大人不觉得童冉这礼物送得太过巧合,小的怕里头有诈。” 邓知县冷哼:“我当是什么,你以为本县没有想过这一节吗?” 师爷:“是是,大人明察秋毫,小的愚笨,请大人示下。” 邓知县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道:“你当他是为何先送茶叶?那可是贡品的大红袍,一个瓦舍出来的小子,这恐怕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但他也不晓得这东西能否合我的意,所以又准备了这副竹牌。说到底,他不过是在赌,他拿了两样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东西过来,只要有一样得了我喜欢不就好了?说不定他带的还不止两样。” “这……”师爷不敢反驳,但他总觉得这不是童冉的用意。 第35页 邓知县又道:“我还当他是个心性坚韧的,没想到也是阿谀奉承之辈,那等了一个时辰不见不耐也是心里害怕,不敢表露吧。” “可……”师爷仍然犹豫。 邓知县彻底没了耐心:“叽叽歪歪个什么劲?他不过小小瓦舍出身,撞了大运才拿到这田畯的机会,第一次进官场在笨拙地讨好人罢了,我还能被这样的小子耍了不成?过会儿我带他进赌室,老规矩,你在外头望风。” “哎哎。”师爷不敢再多嘴,忙不迭地答应。 邓知县一甩门,走了。 午饭吃得很潦草,幸好童冉带了肉干来,小老虎没吃饱,很不开心地嚼肉干。 抠门鬼,朕一个月发他十二吊钱的俸禄,自己大鱼大肉,却连块像样的肉都不给朕。 童冉摸摸小老虎的头,安抚着它。 楚钧嚼着肉干,它记住这个姓邓的知县了。 邓知县本也不是真心请童冉,他吃到一半才惊觉,自己明明可以让童冉自己解决午饭,下午再来他宅子报道嘛! 哎,真是失算。 不过既然留了饭,他也不好现在赶人,最后只是把菜单上的肉食减半,只放自己面前便罢了。 吃完饭,邓知县让人蒙起童冉和球儿的眼睛,带他们两人一虎进了赌室。 那个带他们进赌室的家丁大概有些害怕老虎,搭在童冉肩上引他走路的手有些颤,被邓知县看到,骂了他一通。 赌室的大小出乎童冉的想象,他本以为这里最多能容纳五六人,却未想到里面有三张台子,可供二三十人同时玩,有点像现代赌场里的贵宾室。 进去后,邓知县在三张桌子旁来回走了几遍,最后在中间一张桌子前坐下:“就这张吧,今天这张旺。” 童冉当然毫无异议,球儿拿出牌,洗了一遍开始发牌。 球儿坐庄,他站在两人对面,他的牌一明一暗,明牌是四。 童冉和邓知县都是闲家,两张都是明牌,童冉一张七一张士,邓知县则是两张三。 童冉率先道:“大人先选吧。” 邓知县却摇摇手:“你先。” 童冉便要了牌,球儿揭开牌堆最上面的一张牌,翻开给童冉,是一张八。 “哎,我超过二十一点,爆掉了。”童冉惋惜道,把桌上两枚作为赌注的铜板扔给球儿,“现在轮到大人您了。” 邓知县也放了两个铜板道:“加牌。” 他刚才吃饭时已经琢磨了一番规则,所有牌加起来共一百五十六张,其中代表十的牌共四十八张,远大多于其他数字,所以拿到十的概率最高。 他现在只有六,可以放心大胆地拿牌。 球儿翻开一张,红心五,邓知县立刻又喊了加牌。 球儿再翻一张,是卒,卒等于十点,之前三张牌相加,正好二十一。 自己果然神机妙算,邓知县志得意满地笑了。 “恭喜大人,二十一点,您赢了。”童冉道。 “慢着,”邓知县却道,“庄家还没翻牌呢。”如果要赢,他一定要享受最完整的胜利。 球儿故作紧张地翻了几张牌,最后一脸懊恼地爆掉。 邓知县拿到球儿给他的两个铜板,有些觉得无趣,他问童冉:“可带银子了?铜钱无趣,咱们用银子来。” 童冉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一脸心疼地拿出银子,又小心翼翼道:“大人也用银子吗?” 邓知县不置可否:“我身上没有。” “我的先给大人用。”童冉立刻非常乖巧地递上银两。 果然没见过世面,讨好起人还带三分青涩,邓知县心里更加得意:“不如我们再加个规则,若闲家之间没有输赢便不好玩了,不如这样,如果哪个闲家赢了庄家的同时也赢了另一个闲家,不仅庄家要赔他一份赌注,另一名闲家的椰也由他吃进,如何?” 这条件放在任何赌场人家都不会肯的,但这小子还得在他手底下混饭吃,不由得他不答应。 童冉果然点了头。 球儿练了一天一夜发牌,他的手很快,发牌的速度也非常快。 不过,还是快不过童冉的心算。 二十一点有一种叫做“高低法”的算牌方法,简单来讲它把牌分为三类,当出现2、3、4、5、6点的牌,则记一分,出现7、8、9则记零分,1、10和卒、士、将则记负一分,只要将此前出过的牌都记下,将它们的分数相加便可对之后还未出现过的牌有个大致判断,再来决定加牌、停牌或者加注。 球儿发了牌,童冉拿到九和八各一张,他内心默算此前出现过的所有牌,现在的分数为三。 分数大,则说明之前出现过的大牌少,现在加牌不利,容易拿到大牌爆掉。 “加牌。”童冉果断道。 球儿发牌,是一张士,算做十点,童冉一共二十七点,如他所愿地爆掉了。 邓知县也拿了一张牌,有十八点,轮到球儿拿牌时,他一连加了三张直接爆掉,全场赌注全进了邓知县的口袋。 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他的黄道吉日,从开头第二局童冉赢过一次后,便是他邓知县把把在赢。童冉的牌其实也不差,好几次一点之差惜败,可惜赌博看的是运,运势来了,谁也挡不住。 童冉面上懊悔着,心下如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持续运作着,除了高低法外,他对每一个点数的牌残余的张数,与出现概率也有所计算,保证自己大半时候都在输,仿佛手气真的很糟。 第36页 邓知县一连赢了二十把,不仅赢坐庄的球儿,也赢了童冉的赌注。他提出用银两后,他们的赌注都是一把一两,如此他每局可赢二两。 他开头不过出了两文钱,现在却已经有了四十两银子。邓知县越发觉得,这二十一点果然是自己的福星,越玩越有兴味。 又一局开,邓知县一把扔上五两银子:“童冉,咱们玩点大的。”他直接伸手到童冉那边,拿了他台面上放的五两银子,扔进下注的区域。 这一局,邓知县拿到二十一点,笑呵呵地将童冉和球儿的十两银子,全都撸进自己怀里。 有了一次大赌注的甜头,之后的赌注越来越大,五两、十两、二十两,到后来一局,邓知县又拿到双十的牌面,胜券在握,一口气将自己全部的筹码都推到下注区,甚至写了一张一百两的白条。 “一共四百两,童冉,下。” 邓知县已经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童冉,眼里尽显得意。 这个小崽子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试图赢他,可把把都落在他的手里,如今已输得响叮当了吧。这一把四百两下去,定要让他连底裤都没得穿。 哼,想要讨好他,光是送礼可不够。 他要的是有求于他,有把柄给他。等这小子输光了,不愁不给他卖命。 “行。”童冉道,他从怀里摸出十个金锭子。 一个金锭子价值一两,一两黄金约等于一百两白银。 邓知县眼皮一跳,这小子竟然这么有钱。 童冉一摊手,苦着脸道:“这可是我最后的家底了,大人手下留情,这把四百两的赌完便罢,剩下的小的还要留点钱给我家老虎买肉吃呢。” “怕什么,跟着本县还怕没肉吃?”邓知县道,“这一百两黄金都下去,就算输了,本县也保你三个月内赚回来。” 童冉:“大人此话当真?” 邓知县:“当然,再过三个月便是大麦收获的季节,你是田畯,到时候你去收税不就可以……” 再过三月确实是大麦收获,但一百两黄金哪这样好赚,邓知县心知肚明,但他笃定童冉这样出身瓦舍的少年不会懂地里头的事情。 童冉将十两两黄金放入下注区:“那便听大人的。” 他果然上当了,邓知县心中暗喜。 童冉已经有一张将一张七,若不加牌必输无疑,若是加了,还有一线生机。 “加。”童冉道。 球儿发牌,一张士。 童冉爆掉。 那一瞬间,邓知县直直往那十锭金灿灿的金锭子冲去,然而却被拦住。童冉指指球儿:“大人,他还没翻牌呢。” 他们的规则是,同时赢了庄家和闲家,才能通吃所有赌注。 “对对对,快点快点。”邓知县已经不耐烦了,他的金子就在那里,他要快一点将它们收入囊中。 之前所有的牌局,球儿都会继续拿牌直到爆掉。 所以他这个庄家可说是一次也没有赢过。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继续拿牌,而是直接翻开了自己的那张暗牌。 第20章 第二十步 球儿的明牌是十,他翻开暗牌,邓知县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张牌竟然是一。 在二十一点中,一既代表一点,也代表十一点。 球儿手上恰好二十一点,同时赢得了邓知县和童冉手中的筹码。 不可能,不可能!邓知县一下站了起来,他今天手气那么顺,怎么可能会输!而且还输给这个童冉带来的随从! “嘿嘿嘿,邓大人,童哥,谢谢啊。”球儿笑着把筹码都扫进自己的布包里。 童冉教过他算牌,可惜他没童冉那样的脑子。后来童冉发现用竹子做的竹牌上,每一张都有特别的纹路,这些纹路很细微,普通人不会注意,球儿拼命练了一天一夜,才将童冉所教的洗牌控牌手段,和对纹路的感知练到纯熟。 不过三副牌太多,他实在无法一一记下。 童冉只得教他记下所有代表十的牌,以及所有的一。他们每一局开始前,他都会将剩下的牌重新洗一遍,此前只是单纯洗牌,这一次却加进了一些控牌技巧。 邓县令被童冉的金子吸引了注意力,自然没有注意到球儿的小动作,如童冉所料,他顺利钻进了陷阱,现在欠了他们一大笔钱。 球儿扫完钱,抱着包打算看好戏。 然而邓知县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一把推开球儿,站到庄家位上:“别以为你赢了一把就得意,现在开始我坐庄,定让你把刚才赢去的全都吐出来!” 邓知县这话是对童冉喊的。 虽然赢的是球儿,但谁都知道球儿是童冉的人,邓知县当然要紧紧抓住童冉,让他把赢了的钱吐出来才行。 球儿抱着装银子的布包,退到童冉身后。 他踢了下童冉的椅子,想叫他见好就收。可童冉却没理他,而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继续。” 球儿暗道糟糕,刚才能赢这一把,全赖他与童冉配合,现在童冉没有了他的帮助,怎么与邓知县斗? 可时间容不得他多想,童冉和邓知县很快开始了下一局。 之后几局数额都不大,且一直有赢有输。 果然是因为有做庄家的那小子帮忙的缘故,邓县令发牌,童冉拿到两张不算大的牌,他的手在茶杯的边沿摩挲着。 第37页 “还要不要?”邓县令问。 童冉似乎很难抉择,犹豫了半天说:“要吧。” 他之后又要了两张,总和二十二点,爆了。 邓县令挑眉,这样举步维艰,才是赌博该有的样子,刚才这小子输了这么多却神色不显,自己早该怀疑了。 之后又来了几局,邓县令发现,童冉每次无意识摸茶杯边沿的时候,总是会输,反过来如果他微微抿唇,则基本会赢或者平局。 难道这小子还有其他办法知晓胜负情况? 邓知县现在下的注都是白条,他们一直输输赢赢,也不见谁占上风。他一定要想办法让童冉大出一次血,不仅要抹掉自己输的钱,还要从童冉那里捞一点过来,让他知道想从自己这里赢走钱,是要付出代价的。 又一次童冉的手指在杯沿擦过,他的牌面尴尬,加了会爆,不加太小,他思考片刻,决定不加牌。 邓知县的暗牌翻出,一共十六点,比童冉大两点,又赢了一局。 童冉懊恼道:“大人,不如我们不玩了,我把那白条和银子还你便是。” “不行。”邓知县道。 他虽然还欠着钱,但他已经知道童冉有对输赢的判断之法,只是现在发牌权在自己手里,他不能像之前那样彻底控制局面而已。 既然知道了他的小把戏,那么便可以加以利用。 邓知县再一次逼着童冉提高赌注,在几次童冉摸茶杯沿的时候赢了,逐渐有了扭亏为盈的趋势。 这个方法果然很好用。 但邓知县也知道,这方法不是一直有用的,难保不被童冉发现。如果自己要扭亏为盈,甚至狠狠赢光童冉的家底,便要像他刚才一样,设下一个高赌注的牌局,一举拿下。 邓知县发牌,自己一明一暗,明的是四,暗的原本不可以看,不过他改成了庄家可看。他看了一眼,那是一张五。一共九点,他的牌小,不容易爆。 而童冉的牌是一张卒和一张七,一共十七点。 邓县令有些得意,自从知道了童冉那点小把戏,这二十一点又变得有兴味起来。 自己让他赢,他便赢。 自己叫他输,他也便只能输。 邓知县抢过发牌权后,开始注意自己手中发出的牌,他很肯定,现在的牌堆里有许多十,而小牌的数量很少。 果然,童冉摸了摸杯沿,甚至闭了闭眼道:“不要。” 邓知县笑,牌堆里十点的牌很多,只要下一张是十,他就赢了。就算不是,他的牌小,不容易爆,还有机会。 算清楚了这些,邓知县迫不及待道:“童冉,我们一起加码,怎么样?” “这个……”童冉一脸不情愿。 “给你赢了一把大的,总要让我赢一把不是?”邓县令弯下腰逼视坐着的童冉,大肚子顶在了牌桌边缘,“放心,只要让我赢了这一把,这件事情咱们一笔勾销。” 童冉:“那……好吧。大人要多少?” 邓县令:“也不多,就两千两吧。” 他看着童冉,自己一定也要让他尝一尝这种一败涂地的滋味。今天这一场的赢家,一定是他姓邓的! 童冉瞥了眼牌堆道:“好。” 邓县令瞪着自己的手牌,眼睛微微泛红,正气在身周涌动起来。 他先将那张暗牌翻开,然后翻开牌堆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张二,一共十一点。 再加! 邓县令又翻一张。 这次是三。 再加! 又一张,二。总数还是比童冉的少。 他的手放到下一张牌上,额头已经有汗珠滴下,他没有退路了,如果现在放弃,他就输了。接下来这张牌必须要大于一,小于五,否则他也会输。但从刚刚翻出的牌来看,他的机会很大。 另一边的童冉则放下了吊着的心。 下一张牌大于五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 啪。 牌被翻开扔到桌上,六。 邓县令一屁股栽倒在凳子上,肥胖的肚子震了震,汗从皮肤的褶皱里流下来。 他竟然爆牌了,他竟然又输了! 童冉起身,端起茶杯,一圈一圈抚摸它的杯沿。 “如果会输,就摸杯沿,如果会赢,就抿嘴唇。邓县令明察秋毫,我的这点小动作也瞒不过您的眼睛呢。”童冉道,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右侧脸上的酒窝更添几分年轻率真。 邓县令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自己竟然被骗了。 童冉又道:“刚才的一百两加上这回的两千两,您一共欠我两千一百两,我们按农户们借贷时九出十三归的规矩算,邓知县三个月后要还我三千零三十三两,零头就算了,我算你三千整,怎么样,很优惠吧?” 三千两银子可不是三千块钱。大成的官员俸禄比前朝丰厚数倍,但像邓县令这样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约合一百二十两纹银。 这样的收入已经远远高过普通的小康之家,但也不可能填上三千两的窟窿。 当然,他也可以赖掉这笔账,甚至想办法把童冉从这里赶走。 但欠债不还有损正气修为,道审团已经来了卓阳府,不日三年一次的地方官考核——大计也将开始,如果在这时让人发现他的正气相比三年前不进反退,他要如何解释? 第38页 早知道这样,他今年就不该剥那几个佃户那么多钱财,若不是那事情也有损修为,害得他几乎没有增长,这会儿损一些便损一些了。 “这个……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实在没有啊。”邓县令一番计算,很快认了怂。 现在童冉有他把柄,他不能不怂。 童冉:“邓大人,您是一方父母官,小锅县虽然不富裕,您的府邸可修得很漂亮,不会这么点钱也拿不出吧?” 邓县令快哭了:“我这府邸才三进院子,您就别开我玩笑了。我是剥了手下佃户很多,可上头总要打点呐!那都是些只吃不拉的貔貅,我要是给少了,能把我也吃咯!”说着说着,邓知县还像模像样地挤出几滴眼泪。 其实不只是打点上面,他自己平日里就爱赌,赌博哪里没个输赢的。 隔壁县有地下赌场,里头有得赌还有姑娘伺候,而且保密措施相当好,他一个月总要去那么几次,血都给那些个娘们吸干了。 否则,他也不至于看见童冉那些个金子,就热血上头啊! 童冉拿过一张纸,用羽毛笔写了些字,递给邓县令:“其实也不是没有折抵的办法,您先看看这个。” 邓县令接过一看,这这这……这竟然是一张欠条。 欠债人小锅县县令邓某,债权人童冉,所欠款项两千一百两,月息三成,限期三个月偿还。除了这些信息,还写明了日期。 童冉将手放在字条的上方,感知力调动起体内正气,一缕属于他的正气缓缓灌注到纸张之中:“我们以正气立誓,只要你完成了我交代的事情,这笔钱就算了,但如果没有,要么付钱,要么你的修为将会折损。” 正气立誓是一种非常严格的约定方式,一旦违约,违约人的正气修为会受到极大折损,甚至可能产生永久性创伤。 邓县令抱住自己的手:“不可能,你别想了!” 童冉:“你欠钱已成定局,如果拖一拖,也许还能熬过大计,你说呢?” 邓县令咬牙,这小兔崽子,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邓县令的手颤颤巍巍地举到欠条上方,楚钧悠闲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舔舔自己的毛爪子,一道正气精准地打到邓知县的灵台之上,逼出了他迟迟不肯出的正气。 童冉没有察觉,趁着邓县令注入正气时说道:“第一,免去吴家村五十四户佃户今年的佃租;第二,由县里出钱补偿他们每户一头猪仔,两只会下蛋的母鸡;第三,以后的佃租改回两成;第四,我要改善小锅县的农业设施,县里必须出钱。” 邓县令心都要滴血了,童冉这四个条件,不仅把他的财路堵死,还得倒贴不少。 立誓一成,邓县令两眼一翻,摊到在了椅子上。 楚钧脑袋一抖,收回了打出去的正气。 如此四个条件,不只是吴家村,整个小锅县的农户都能受益。只是不知道,他所谓的改善农业设施是指什么? 童冉的官阶远低于姓邓的,对官场也是一张白纸,但没想到他能赢得这样漂亮。 先利用对方的喜好引他上钩,又以大赢大输诱出他的贪欲,最后一把收尾,做得干净利落。 它的小侍从果然很聪明。 第21章 第二十一步 童冉抱着小老虎,和球儿离开邓府。 出来的时候是师爷送的他们,神情动作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师爷请留步。”师爷一直送他们到邓府所在的坊道的道口,童冉停下,向他拱手。 师爷连忙道:“童公子这么客气做什么,小的无公职在身,不过一个门客,大人直呼我名字便可。小的贱名谭目。” 谭目在小锅县的日子比邓县令还久,这里就是个泥潭子,任谁来都逃不脱。 这个童冉倒是厉害,刚才他与邓县令从赌室出来时,竟然是他走在前头,而县令爷则头发乱糟糟得坠在后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童冉随意笑了笑:“谭先生客气,我今日便先走了。” 童冉说完,便带着小老虎和球儿拐弯走了。 球儿背着布包,里面有童冉的那十个金锭子。这东西他见也没见过,可是开了眼。 离开邓府没多久,他便把布包往童冉怀里推去:“这金子你还是自己拿着吧。” “不要了?”童冉笑眼弯弯。这些金子是他离开卓阳府前拿话本分成去换的,没想到帮了他大忙。 球儿:“不敢拿不敢拿,被人偷了怎么办?”球儿看看周围,从刚才他就刻意压低了声音,深怕别人知道他们的手里有金子。 “你先替我拿着。”童冉却道,他弯腰把小老虎放到地上,起身时竟然晃了晃,扶住球儿的肩,“找家客栈,我得歇歇。” 球儿这才发觉童冉的异样,扶住他胳膊道:“你怎么了?” 童冉已经有些无力说话,刚才邓县令签下正气契约的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正气暴涨,此刻已经有破体而出之相。他一直用感知力压着,所以刚才不想跟邓师爷多说什么,此刻也没力气回答球儿。 “呜哇哇哇哇!”见球儿没动作,小老虎急地大叫。 童冉体内急速凝聚正气的时候它就感觉到了。 前些日子,童冉做竹牌,教球儿用竹牌,这一件件事都没怎么增长正气,原因在于赌博被视为不入流的邪道,可他用这邪道为吴家村的五十五家佃户谋取生机,以邪道做了利国利民之举,之前被老天爷克扣的正气和此次为民请命的正气同时涌来,也难怪他要吃不消。 第39页 被小老虎一吼,球儿总算回了神,他将布包往肩上一甩,架起童冉冲进了最近的一家客栈。 进房间的那一刻,童冉的感知力已经全部抽向了灵台处,此刻的他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摸不见,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正气的凝练之上。 灵台处的正气之种晶莹澄澈,比起刚凝结时,透出一点点浅黄来。 宁静的正气之种外,是方才汹涌而来的正气所构成的旋涡,那旋涡围绕着正气之种极速旋转,像台风来时气象图上的风暴云团。 其中蕴含的力量,也如风暴一般狂野。 童冉的感知力逐渐侵入这风暴,感到了三股有着细微不同的正气。 一股来自于发明创造之途,一股来自于授人以渔之途,还有一股来自于助人为乐的高阶途径——为民请命。 为民请命好理解,他替吴家村的村民谋取了应有的待遇,可其他两股又来自何处? 童冉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想来是发现他的发明和对球儿教导确实有利国利民之用,所以补给他的。 这算不算让老天爷也尝了一次真香定律? 童冉忍不住笑了,不过下一秒他就后悔了。现在可不是嘲讽老天的时候,他得加紧炼化这些正气,否则福利要到了,他自己爆体而亡了算什么? 舍身成仁? 他才不要。 思及此,童冉再不敢乱开小差,专心对付起体内新来的狂暴正气。 楚钧跳到童冉身边,抖抖身体,甩掉刚才被他放地上沾染的尘土,也集中感知,调动正气侵入了童冉的灵台。 比起上次凝聚正气之种时,童冉的正气修为又强了许多,楚钧上一次帮他时并未受到阻力,这里一却被小小地阻拦了一下。 不过,那一点点阻拦很快被他绕过,下一刻,楚钧也看见了童冉灵台处那团狂野的风暴。 真是乱来啊,为民请命的正气可不是好拿的。 通常而言,为民请命常常伴随着对上位者利益的伤害,所以即使成功了,由此而来的正气也比其他途径得来的更为狂暴,较难炼化。 更不用说为民请命的极低成功率了,挑战上位者的权威这种事,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这小子运气好,又有自己暗中相助,否则那邓知县肯不肯立下正气之约还是两说。 楚钧查探一番,基本了解了童冉现在的状况。 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小子对于感知力的驾驭,远远超越了他的年纪。即使是自己,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对自身感知力的操控也绝没有他这样熟练。 他没有师父教导,也不见特意练习,这样的现象倒是有趣。 楚钧将自己的正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在童冉炼化之前,他先一步炼化,这样再到童冉这里时,正气已经温和了许多。楚钧操作的时候非常谨慎,他逐渐加重自己的干预,使得到童冉那里的正气一点点变得温顺,如清水煮青蛙一样,让人感觉不出变化。 然而,只有一霎那,他察觉到童冉似乎分了神。 他察觉到了? 楚钧不敢肯定。 自己的正气品阶比童冉高许多,而且经过了刻意掩饰,他应该察觉不到才对。 幸好只有那一瞬,之后童冉一直屏气凝神,专注凝练正气,到没有再出现过分神之相。 有了楚钧的帮助,童冉的炼化速度快上许多,太阳落山时,那团狂暴的正气之云,已经被统统炼化。他的正气品阶也进一步提升,从下品一段一跃到了下品七段。 整整六段的提升,够普通吏员走上三年五年的,却被他在一日间突破了。 楚钧已经麻木,这小子胆大包天,直系的顶头上司也敢威胁,区区六段正气而已,小意思。 童冉睁开眼,只见小老虎后腿站在塌上,两只前爪搭在自己盘起的大腿上,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崽崽在担心我吗?”童冉看见小老虎水汪汪的眼睛,简直心花怒放,抱起来蹭蹭它毛茸茸的脸颊,还亲了一口,得意地说,“我家崽崽长大了,知道担心哥哥了。” 楚钧:…… “童哥,你好了?”球儿也立刻过来,递上一杯水,“我刚才急坏了,还是客栈掌柜的跟我说你只是正气聚集,需要时间炼化,可他也说不清楚需要多久。” “我没事了。”童冉喝了口茶,又瞧球儿,“你有什么感觉吗?会不会觉得额头处热热的。” “有,我额头处是热热的,童哥你怎么知道?”球儿刚才在邓府就有这感觉,他还以为是赌室里太热,可从府里一路出来,依然觉得热。但只有额头,他还怀疑自己发烧了。 童冉穿鞋起身,把床榻让给球儿:“你坐上去。” 球儿不明白童冉的意思,但也乖乖照做了。 小老虎一见球儿要上来,后腿一蹬,跳到了最近的木凳上。 童冉拉过另一张凳子,坐到球儿旁边:“今天能拿到与邓县令的正气之约,你也有功劳,想必是正气在你的灵台处聚集形成了正气旋涡,所以才会有所不适。” “我也有正气了?”球儿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他一直在瓦舍做学徒,学徒的工作不怎么能获得正气,所以对这些事情一概不懂。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正气,却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有了! 第40页 “你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一下。”童冉道。 他已经感觉到了球儿的正气品阶,应该在二段正之念,刚才的一系列事情球儿一直在旁辅助,所以经由乐于助人之途,凝聚了二段正之念。 记得那次在象棚,他讲完《西游记》第一回时,他的所增长的三段正之念中只有不到一段是乐于助人所致,而同样的途径,球儿则一口气拿到二段。 自己的乐于助人是帮助瓦舍不要开天窗,而球儿的则是帮助自己为民请命,可见即使同样的途径,不一样的作用和目的,也会得到不同分量的正气。 “我感觉到了童哥,我感觉到了!”球儿闭着眼睛道。 他听童冉的,集中所有注意力关注自己的体内,果然感受到了额头处聚集的能量。 童冉:“你现在应有二段正之念了。” “二段?”球儿惊呼,“这么多?那我以后是不是也有可能凝聚正气之种,甚至达到黄阶?” 童冉笑:“有何不可?” “啊啊啊啊啊!”球儿兴奋地大叫,“童哥你真是我的福星啊啊啊啊!” 球儿兴奋地满房间乱跑,甚至抱起小老虎也想亲它一口,被小老虎一爪挥开,顺道赏了他两条鲜红的爪印。然而球儿一点也不在乎,继续兴奋的满房间乱跑。 童冉看着他兴奋,自己的心情也不错。 刚才他在凝练正气时,感觉到了一股他人的正气波动,如今想来就是球儿的吧。 肯定是,房里没有别人,距离那么近的正气波动总不能是小老虎的。 他抱起小老虎,心情甚好地道:“崽崽晚上想吃什么?哥哥今天的工作很顺利,我们吃大餐吧。” 第22章 第二十二步 “来了吗?” “还没动静。” 一清早,吴家村村口人头攒动,吴村长站在最前面,两条粗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 距离童冉去县里任职已经一旬,昨天县里传讯过来,新上任的童田畯要来他们县里视察。 从来田畯到他们村里来只有一件事——收粮。若粮食不够,那便用抢的。他们每年种两季粮食,田畯便来两次,其余时间根本想不起他们。 这位童田畯他们都见过,还有不少人吃过他的包子。上一次他来到村里,大家都以为来了个阔绰的少爷,到最后竟然是新上任的田畯。 “咱们上次怕是惹恼他了,也不知童田畯脾气如何。”吴村长忧心忡忡。 一个妇人领着孩子上前:“若是童田畯还有气,让他撒在我身上好了,不能连累村里的人。” “阿口她娘,你别这样。”吴村长道。 妇人撇过头,忍不住红了眼眶。 等在村口的村民们一片沉寂。 “让开让开,都哭哭啼啼地干什么?让开。”不知哪里来了两个衙役,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得赶开村民,把一张大告示糊在村口的告示牌上。 “这是什么?” “这上面写什么了?” 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大家都争相去看那告示了。 看归看,他们都不认字,还得等着认字的村长给他们翻译。 “这上面写了什么?” “村长快给我们读读!” “不是又涨佃租了吧?” “呸呸呸,别胡说!” 吴村长匆匆读完一遍,他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把字认错了? 他连忙转头嚷嚷道:“瞿二郎呢?快快快叫他过来,叫他过来!” 瞿二郎是村里唯二认识字的。吴村长一喊,其他人也都帮忙喊了起来,瞿二郎就在队伍后面,连忙挤过人群,赶了上来。 “你你……你来看看。”吴村长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了,指着那新贴的告示道。 瞿二郎见村长这样,不敢怠慢,连忙读起了告示。 “到底怎么了?” 不认字的农户们也有些急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村长这个样子。 会不会是这个田畯格外厉害,上次又被他们给了委屈受,所以变本加厉,彻底不给他们活路了吧?这可怎么办,他们还指望着今年多落点雨水,他们好有个丰收呢。 “这,这真的是县里来的?”那瞿二郎读完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后头的村民们的心更是跌落到了谷底,村长和瞿二郎都看过了,还都是这样不可置信的表情,完了完了,他的末日要到了,快点回去收拾收拾,也别种地了,到地里挖个坑躺着吧。 那两个贴告示的衙役还在,听到瞿二郎的问题,白了他一样,凶巴巴道:“那还有假?” “是是是,没假没假,差大哥送来的东西怎么会有假呢!”瞿二郎道,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转头自言自语道,“我的亲娘哎,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瞿二郎,村长,你们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了?” 村民们发现,大事不好,村长和瞿二郎竟然在笑,过年丰收的那种笑法,该不是这告示的内容太厉害,把两人给整疯了吧。 村民们一着急,便往前头挤,那两个衙役也还在,他们被人群一冲,立刻变了脸,唰得一声大刀出鞘:“都给我安静点,往后退往后退!” 那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光,村民们立刻不敢再推挤,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在告示版周围留出一块半径两步的空地。 第41页 吴村长和瞿二郎还没缓过神来,站在告示牌右边的衙役突然一步向前,道:“你们一个个的,不就是一张告示么,爷来读给你们听!” 衙役一说话,全场鸦雀无声。 那衙役也不以为杵,扯着嗓门读起来:“告吴家村村民书。经了解情况,本县佃租虚高,使佃户不堪重负,从即日起一率下调至收成的两成,另因今年雨水艰难,大麦收成日减,本县所有佃户今年的佃租予以免除。此外,为了改善佃户们的生活状况,县里决定每户人家发放一头猪仔、两只母鸡。特此告知。小锅县田畯童冉。” 免除佃租? 以后都只要交两成? 送猪仔?还有母鸡? 这是天上下馅饼了吗?? 众吴家村的村民们抬头望天,今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并没有下馅饼的意思。 他们全村都是官家佃户,没有自己的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大都上交给了县里。即使是灾年,他们仅剩的粮食也会被官府收缴。 官府不敢任意欺负拥有田地的农户,却时时敢压榨他们。同样是种地的,他们的日子过得比其他人辛苦百倍。从来没有人为他人说话,也从来没有人为他们谋过哪怕半点福利。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好事成双,不不不是成三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显灵了!”一个带着念珠的老婆婆扑通一声跪下,对着西方猛磕头。 “什么菩萨,那是童田畯给你们争取到的!”另一个衙役道,“还不好好想法子谢田畯,拜什么菩萨啊。” “就是。”读告示的那个衙役附和,“要是没有童田畯,哪里来这样的好事。” 这两个衙役都在县衙干了许多年,想当初他们年富力强便有了品阶,高高兴兴成了小锅县的衙役,还做着美梦,若哪一天晋升到玄阶,便可以入仕为官了。 但美梦没几天便破碎了,小锅县的邓县令正事不做,天天想着怎么从县民手里抠钱来用,欺民霸市的事情没少做。他们作为衙役,少不得得替他干些脏活,这几年衙役做下来,所涨的正气还没一个杀猪的多。 今天不知怎的,邓县令竟然同意了新来的田畯这许多措施,他们也接到了贴告示这一好差事。 就在刚刚,他们竟然感受到了兢兢业业之途的正气灌注,虽然只是一点蚊子腿,但做衙役这么多年,他们终于有了一点当吏员的感觉。 吴村长从狂喜中缓了过来,又高声念了一遍告示,但村民们都已经知道了,此时全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吴村长也无所谓,又去问那两个衙役:“敢问官爷,此前传话说童田畯今天要来,不知何时会到?” 吴村长还是有些激动,说话的时候手还下意识发抖。 “咱们同时出发的,童田畯他们慢一点,应该也快到了。”衙役说。 “哎哎。”吴村长不敢啰嗦,连忙应了,又叫人端来茶水给两位衙役,“二位辛苦,喝点茶水吧。” 两个衙役也不客气,接过大碗装的热茶,一口干了,一抹下巴道:“咱哥俩的任务完成了,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两位爷走好。”吴村长道。 他注意到这两人没骑马,是步行而来。既是步行而来,那与他们同时出发的童冉怎么现在还没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故? 呸呸呸。 吴村长真想打自己一嘴巴,这晦气话可不能说,想也不能想,老天赏了他们这样一个好田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以后的日子又要难过了。 “来了来了!来了!”严十四从村口前的转角那里跑回来喊道:“童田畯他们来了!好大阵仗呢!” 严十四那么一喊,村口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尘土飞扬,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 “童田畯来了,快点迎接!”吴村长道。 童冉抱着小老虎,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他正跟小老虎说话,突然听见外头惊天动地的人声响起:“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什么情况? 童冉连忙喊停轿,掀开轿帘一瞧,吴家村那些熟悉的面孔竟然都聚集在村口。 童冉一露面,村长连忙回头示意,在村口迎接的村民们一个个跪下,惊天动地地齐声喊道:“欢迎童冉田畯莅临吴家村。” 村口最多五十来人,可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吼,那声音响天彻底。 小老虎的毛毛都竖了起来,直往童冉身上钻。 它天天听人喊万岁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是村民吗?这是军队吧! 跟着童冉还来了好几个衙役和县里做些文书杂事的书吏,这些人更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全都吓呆了。 喊完欢迎,吴村长又带头道:“谢谢童田畯的大恩大德,吴家村人没齿难忘。” 村民们都不带犹豫的,一齐又喊了一遍。 童冉听不下去了,忙不迭挥手,叫衙役们把人扶起来:“起来起来,都起来说话,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快起来吧。” 童冉无奈地快哭了,谁知道他们竟然能搞出这么大排场来。 “童田畯呐,”吴村长起身,一见童冉又是老泪纵横。 童冉心里警铃大作,他可不想再安慰惊喜过度的老人家了,连忙指着身后他带来的那堆猪仔和母鸡道:“这些猪仔和母鸡都是县里给吴家村的,先给大伙儿分了要紧。” 第42页 “是是是,分了分了。”吴村长激动地东南西北都快要分不清了,他顺着童冉指的方向一看,一笼一笼的猪仔和母鸡,全是活的,猪叫和鸡叫声此起彼伏。 吴村长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第23章 第二十三步 村长家里,小小的房间挤了十来个人。 吴村长的远亲吴富强背着白发白须的老大夫冲进来:“让开让开,大夫来了。” 村民们像被牧羊犬驱赶的牛羊,忙不迭的让出一条道来。 老大夫被放下,颤颤巍巍地拿下他的药箱,吴富强在一旁急得恨不得代劳:“大夫,您快一点,别误了时候。” “误不了。”老大夫动作虽慢,说话一点也不含糊,放下药箱搭了脉道,“太高兴了,不碍事。”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对着吴村长的人中迅速一扎。 “醒了醒了,睁眼了。”有人惊喜道。 吴村长的老婆孩子也都惊喜得围了上来。 “都出去出去,别在这里叽叽喳喳,还让不让病人休息啊!”老大夫气沉丹田,一嗓子压过了所有人。 一时间,围观的全部噤若寒蝉,不一会儿都退了干净。 老大夫给开了药,吴村长的儿子拿着跑去抓药,吴村长老婆和女儿都去厨房忙活午饭的事了,吴富强陪了大夫出去,吩咐了另一人送他。 回来时,吴村长靠着床头,看见吴富强道:“富强啊,我不是在做梦吧?田畯呢?猪和鸡呢?” 吴富强:“没做梦,猪和鸡都在外面呢。” “好好好。”吴村长点头,“我这就先去见田畯。” 吴富强拦住要下床的吴村长:“您先躺着,田畯吩咐了,这猪和鸡要是您起不来,我替您去分,每家都是一样的。” “好好好,对对对,你快去分,快去。”吴村长还在惊喜中有些回不过神来,昨天他们还担心得罪了新田畯日子不好过,今天怎么就被一连串想都不敢想的好事给砸晕了。 村子里,最近地里不忙,许多人都等在村长家附近,也有人去看村中圈着的猪和鸡。 吴富强一出来,立刻被围住了问村长的情况,只有吴八家的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劈头就问:“堂侄子,你说那猪和鸡什么时候才发啊!” 村里面姓吴的人多少都有些亲戚关系,吴富强跟村长是远亲,跟吴八他们家也有些亲缘关系,不过他跟村长关系不错,对吴八家就不怎么待见了。 就好像人家都在关心村长身体,他家只知道分猪分鸡,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吴富强看着总有些碍眼。 “总会分的,你急什么。”吴富强不咸不淡地道,转头跟其他人说起村长的情况。 之前在村口闹腾了那一出后,村长昏倒,童冉立刻叫人把他搬回屋子里,又让吴富强去找大夫。而那些猪和鸡则被圈在村子中间。 童冉将小老虎带回自己的小院,球儿跑了来跟他说,村长醒了,没有大碍。 童冉的一颗心便也放了下来。 前几日一直劳心劳力,童冉也有些累,既然村长没事,他打算补个觉,可还没睡下,球儿又进来说严七媳妇来了。 严家就在童冉的小院子隔壁,是他在吴家村认识的第一户人家,此前也互相走动过,这时严家来了人,童冉自然要去露个面。 严七媳妇是带着严十四一起来的。 几日前,童冉的身份被大家知晓后,她就严禁自家儿子来找童冉,出于对田畯的恐惧和愤怒,说出来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当时严十四就顶撞她,说童冉是个好人。 严七媳原是别的村子的,那村人都是自由农,跟田畯来往不多,但嫁到全是官家佃户的吴家村后,她见识了前两任田畯的凶恶,自此认定了天下乌鸦一般黑,田畯都是坏的。 之前她还拿自己那点可怜的经验教育儿子,没想到是自己错得离谱,这一任田畯不仅不是坏人,还是个大好人。 她心里愧疚,想起之前童冉还送过他们家包子,自己说什么也得回个礼,于是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陪嫁的被面,用布包好带了来。 “之前的事是咱不好,误会田畯了。”严七媳妇一向有话直说,道歉也不含糊,“咱没什么见识,还请田畯多担待。” 童冉没料到她会来道歉。 吴家村的人被他的前面几任欺负得这么惨,对田畯一职有偏见实在正常,他一开始有些难过,不过很快也就想开了。 “这被面是我做姑娘的时候缝的,针脚比较粗,田畯不嫌弃的话拿去做床被套吧。您刚来这里,想必生活上有许多要添置的东西。”严七媳妇道。 童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快绣工精致的被面。 童冉做被套都是直接去裁缝铺订,普通人家没那个闲钱,大多是先买一块做被面的好布,在上面的秀好花样,再扯一块更大的做底面和边缘,最后把被面缝上去,一条被套才算做好。 严七媳妇有些不知所措,她没去过县城,但知道外头好东西很多,她的这条被面对她而言是压箱底的好东西,对童冉来说却未必。 听说他的老虎都喝茶,也不知道真假。 “谢谢,我很喜欢。”童冉道。 “真的?那太好了了!”严七媳妇的紧张瞬间退去,脸色有些红,是兴奋的,“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小十四今天闲着,您有事要帮忙叫他跑腿。” 第43页 严七媳妇说完就走了,严十四被留了下来。 严十四:“我阿娘被你迷倒了。”他跟童冉没有隔阂,讲话自然也随便许多。 童冉收起那块被面道:“别胡说。” 严十四往里走:“你别不信,她肯定觉得你长得好看,村里不少姑娘媳妇都说你长得好看,说话也斯斯文文的,村里的庄稼汉不能比的。” “真的?那我呢?”球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你?”严十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跟地里的泥猴子差不多吧。” “你!”球儿指着严十四喊,“有种你别跑,看我不打你!” 童冉无奈:“别闹了,十四去给我烧点水,球儿盯着点院子,一会儿可能还有人来,你替我招呼一下,不太贵重的东西就替我收下,谢谢人家。” “一会儿还有人来?”球儿问。 “烧水干什么?”严十四道。 童冉转身走了进去,今天要睡觉大概难了,还是给他家的洁癖小老虎洗个澡吧,小崽子爱干净,三天不给它洗就要上房揭瓦。 严十四去烧水了,球儿还以为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会很无聊,没一会儿,真的如童冉讲的,有人陆陆续续上门拜访。 理由跟之前的严七嫂子差不多,有人带了两个鸡蛋,有人带来一包小麦粉,也有一个特别实诚的,给坎了一筐柴禾过来。 球儿高兴极了,这些杂活本来都是他干,现在有人送来现成的,他可以省不少事情,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不少。 严十四烧了热水,去问童然是不是要喝茶,却没想到童冉让他把热水都担进房去。 担? 这得多少热水? 严十四在家也常做事,立刻明白了童冉是要洗澡。 他又多烧了一大锅,先把烫水担了进来,又拎来几桶冷水。他本以为是童冉要洗澡,放下最后一捅热水就打算出去,却不想童冉把热水与冷水在木盆子里兑好后,那只总呆在他怀里的小奶虎从床上一跃而下,跳进了木盆子。 “这是给老虎洗澡?”严十四惊呆了。 听说猫不爱洗澡,还特别怕水,他以为老虎也是,可这只小奶虎洗起澡来竟然如此主动。 童冉拿来胰子和小凳,坐在木桶旁任劳任怨得给他家崽崽搓毛毛。 他以前没养过宠物,不知道人家家里的小猫小狗什么样子,反正他家这只小老虎仿佛有洁癖。泥泞的道路不肯走,脏了的爪子要蹭干净,还爱抢他兑好的温水给自己洗脸洗脚洗屁股。 而且特别爱洗澡。 平时他多摸一下小崽子都不乐意,洗澡的时候任童冉怎么揉它的毛毛,它都是一脸惬意,仿佛虎生圆满了。 古代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浴缸,洗澡很不方便,童冉一般三五天给它洗一次。 童冉在手上打上胰子,搓出泡沫后喊:“别玩水了,快过来,我给你搓搓。”严十四还没出去,只见童冉满头的汗,坐在小凳子上,任劳任怨地糊了老虎满头满脸的泡沫。 这情景,严十四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刚刚三岁的小侄子,堂嫂给他洗澡的时候也是这样。 第24章 第二十四步 大约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球儿从外头进来,一头扑到自己床上:“童哥,这迎来送往的活太难做了,以后我还是给你烧火吧。” 严十四刚走,小老虎午觉醒了,童冉正喂它吃肉。 球儿这话惹得童冉笑了,手一抖一抖,红烧肉糊了小老虎一脸。 “呜哇哇哇!”小老虎抗议。 童冉忙拿了湿布来给它擦,边擦边哄。 球儿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今天除了村长外,吴家村五十三户人家都来过了,而且家家带了东西。 球儿侧脸趴在床上跟童冉说话,声音都被压变形了:“大部分人家都挺好,我说了你在休息也不多问,就那吴八家的媳妇尤其烦人,我都说了你在休息,她还探头探脑地要往里钻,嘴上一个劲地问你的事情,送的东西也最寒掺,一袋子没去壳的大麦,还不如不送,这不是膈应人么。” 球儿说的这些情况,童冉基本都知道。 有了正气品阶后,童冉的五感敏锐许多,他今天还特地调动了正气增强五感,所以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今天这样一番热闹下来,吴家村的五十四户的人家如何,他心里已经基本有了数。 “你先起来,一会儿村长要来了。”童冉对球儿道。 吴村长特地等到其他人都来过后才上门,同样也带了些吃用的东西过来。白天他好些了以后,到村子里走动,听说严家和另外几家都去了童冉家,为之前的事情道歉,还送了童冉礼物。 他之前一直有些焦虑,童冉对他们村子很好,但他们似乎没什么可回报的。 严家他们的举动倒给他提了醒,他们可回报的不多,但跟童冉示个好,表达一下歉意还是做得到的。 他有了这个想法,闲聊中跟一些村民们说了说,大家也多是赞同。吏员不能收受贿赂,所以他们带来的都是平时吃用的小玩意儿,一开始大家担心童冉不收,毕竟他们也拒绝过他的东西,后来发现童冉都一一收下了,心里轻松不少。 此时见到童冉,吴村长也跟其他村民一样,少了许多紧张。 第44页 童冉亲自给他倒茶,随意寒暄几句后,问起了农事。 说到这个吴村长又不免要叹气:“小锅县这里虽说属于都南道,可气候更像陇右,常年都干得很。去年闹了一趟小旱灾,庄稼旱死一大片。别说咱们这些佃户,其他村的普通农户也是怨声载道。” 童冉听了吴村长的话,跟他了解的大致一样,遂说道:“此前严十四带我去村里的地上看过,大麦已经快到拔节期了,之后又要肥又要水,我心里已经有些想法,兴许能帮村里一二,只是这方法还需村人配合。” 还有? 吴村长万万没有料到,在猪仔母鸡、免租降租之后,童冉竟然还有后招。 “不知田畯所谓的合作,是什么?”吴村长道。 “做些肥料,我需要村里的一些青壮年。”童冉报了一串他认为合适的人选,最后总结道,“一共十个,记住,不要吴发财家的。” 童冉言简意赅,村长一思量他的话才发现,跟上次加起来短短几天时间,童冉竟然已经对村里的人如此熟悉。刚才他报出来的人都是踏实勤恳的,而那个点名不要的吴发财,也就是吴八,是村里出了名爱偷懒的,他媳妇也是个泼辣嘴碎的。 这个新来的年轻田畯确实有手段,难怪他能从邓县令手下为他们讨到这么多好处。 不多会儿,村长领了童冉布置的任务,匆匆告辞,去联络明天一早的事情了。 直到村长离开,童冉这一天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 童冉躺到床上,抓起一旁的小老虎抱住:“崽崽,哥哥好累啊。”他说话的时候带了点鼻音,有些撒娇的意味。 球儿太累,已经打起了呼噜。 楚钧也不知怎么想的,伸出爪子,拍了拍童冉的头。 童冉本来已经懵懂得要睡着了,突然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他,他一个机灵醒了过来。可是小老虎已经跳出他怀里,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刚才那毛茸茸的爪子到底是不是错觉? 想起崽崽平日里对自己的那股嫌弃劲,童冉只好忧伤地承认,自己又在做梦了。 * 第二天一早,村中挤满了人。 童冉要的十名壮劳力村长已经点好。 吴村长没有说,但大伙儿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苗头,私底下议论纷纷。正谈得热闹,童冉抱着他的小老虎,带着球儿和严十四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田畯早。” “童田畯早。” “田畯早。” 童冉一出现,便有不少人与他问好。 童冉好像是吴家村的福星,村里的人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可碍于身份,也没有人敢真的围上去,只是矜持地站在人堆里跟他问好。 童冉不是多话的人,简单一番安排后,他便带着那队青壮劳力走了。 童冉带着他们熟练地穿梭于田地间,最后来到一处田地边缘地势较高的地方。 这里背风向阳,不远处有一口井,从坡道往右下来,再顺着路一直走便是吴家村的腹地。童冉今天一早便出来,带着严十四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这片地方。 吴富强等人也觉得这里是一块好地,风水好,离水源近,回村也算方便。 如果不是因为地势较高耕种起来不方便,想必早就被开垦了。 有人问童冉要做什么,他回做肥料。 这些汉子们日日在地里忙活,很清楚肥料是什么,只是他们都是直接担了人畜粪便洒在地里,从没有听说还要自己做的。 他们每人手里都带了工具,是童冉让村长嘱咐他们带上的。 这些汉子们一看各人手中的家伙便知,这是要挖坑道,可是挖坑道与肥料又有何关系? 童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走了几步,开始划线。 其他人不知道他的打算,只能干瞪着眼,等他都画好了才看出了,这是一个宽约十五厘米的井字。 吴村长跟童冉交流最多,这时候首先问起。 童冉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卖关子,坦然道:“我想挖个深宽都约十五厘米的井字形沟道。” “这沟道能做肥料?”吴富强问。 “确切的说是在沟道上面堆肥,就是让肥料发酵,使其营养更加丰富且更容易被吸收。”童冉道,“这堆肥不仅效力好,还能长久保存,这次用不完可放到下次。” “用了这堆肥,咱们的庄稼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蔫蔫儿的了?”其中一个青壮年问道。 “是。”童冉道,“你们的大麦大约还有二三十天进入拔节期,拔节期是麦子长高的关键时候,这之前必然要追肥,从现在开始堆肥还不算晚。” 二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谁都没听说过肥料也能发酵这一说,但童冉来后,他们村里的好事接二连三,哪一件是他们敢想敢说的? 也许他口中的堆肥真的能救他们的庄稼也不一定,要是今年能有个小丰收,家里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吴富强率先道:“田畯,咱也听不懂什么堆肥啊发酵的,您告诉我们要怎么做,我们都听您的!” “对对对,您说,我们都听您的。”其他人也附和。 这些都是村里最踏实肯干的青壮年,他们按照童冉的指挥,将这一片地平整夯实,又在中间挖了一条井字形的沟。 下午的时候,童冉叫人传话回去,从村里带来许多坚硬的大麦秸秆。他指挥人将这些秸秆铺在井字形沟道的上面,之后把肥堆在上面,下头的坑道便可以作为通气管道使用,疏散肥料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热量。 第45页 这一切都布置好,便可开始堆肥,童冉发动了所有村民,叫他们把家里的秸秆、草木灰、人畜粪便、厨余垃圾,还有村里或山上的杂草、落叶、藤蔓什么的都集中了过来。 大家知道是要做好肥料,都很积极。 原本存着浇肥的人畜粪便也都运了过来堆肥。 吴发财却冷眼瞧着:“什么狗屁堆肥,谁知道管不管用。” “万一管用呢?”吴发财的媳妇一掌拍他脑门上,“咱存的粪肥别动,你去山上弄些落叶啊藤蔓什么的,要是这东西好用,咱家出了力,到时候自然得分,要是这东西不好用,咱家的粪肥还在,也不怕它。” 吴发财一听,这果然是个两全其美的好计策。 反正家家户户都拉了粪肥去,也不缺他一家的。要是这堆肥不好用,其他人家都没了粪肥,只有他家有,这样一来他家不就成香饽饽了吗? 吴发财立刻往山上奔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步(含入V公告) 堆肥需要的许多材料都是农户们平日就会存着的,童冉一发话,这些东西很快被运来了堆肥现场。 还有一些村里的小孩跑去了山里弄藤蔓、枯叶和杂草,在太阳落山前也都回了来。 吴富强听从童冉的吩咐,指挥乡亲们按秩序倾倒他们运来的各种原料。 堆肥的原料配比是有讲究的,大约是一千斤秸秆、枯叶等植物,两百斤人畜粪便,和一到两百斤的水。 第一层植物基本铺完,吴富强见到人群里的吴八嫂和她儿子,却不见吴八也就是吴发财的身影,便问道:“八婶子,你家的原料何时过来?” “快了快了。”吴八嫂道,“发财说他要多带一点枯叶藤蔓过来,兴许一会儿就到了。” 吴富强没说什么,周围其他的农户却不免多嘴。 捡藤蔓枯叶这些事情都是家里的孩子去做,哪里需要吴发财这样的青壮年,定是偷懒不想干运粪肥一类的脏活。 一会儿后,吴发财到了。 他背了一个背篓,乍看过去空空荡荡,他跑到堆肥的那块区域,把背篓往下倾倒,稀里哗啦掉出来一些枯叶,还有两根细树枝。 吴发财倒完,抹了把汗,装模作样地对吴富强道:“堂侄子,你看我这些够了吗,不够的我再去弄一点。” 吴富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才抬眼对吴发财道:“够不够的得看你家要多少,这里每家每户拿了多少原料来都有记录,等到肥堆好了,便按这个记录分。” 吴发财的表情僵住,尴尬地堆出笑脸:“堂侄子,不用这么严格吧,大家都一个村的。” 吴富强本子一合:“亲兄弟也明算账。” 吴发财还要再跟他讲什么,吴富强直接绕过他,跟已经运了粪肥过来等在一旁的乡亲们道:“可以倒了,一个个来。” 一层层人畜粪便又堆了上去,把肥堆堆成了连绵的小山。 之后,他们又加了一些从县里弄来的骡马粪便,这是童冉交代的,说可帮助发酵,最后盖上一层薄土,便完工了。 “堂侄子,你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去家里运粪来。”吴发财自从知道按每家出的原料来分,便缠上了吴富强,可惜吴富强油盐不进。 吴富强太知道他这个堂叔什么德行,没运人畜粪便来是他故意的,再等下去还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一直没松口。 他按照童冉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把堆肥的每个步骤办妥。 肥堆弄好时,童冉带着小老虎过来了。 小老虎在他怀里左拱右拱,两只毛爪子捂住鼻子还嫌不够,使劲往童冉怀里钻。 “早就跟你说了肥堆臭,还偏偏要来。”童冉嘴上抱怨着,可到底拿它没办法,只能抱着小老虎任由它折腾。 “呜呜呜呜呜。”小老虎闷闷地不知道叫唤什么,大概是太臭了,它都不愿张开嘴。 “真是的。”童冉轻轻敲了它的脑袋一下。 小老虎忙着捂鼻子,难得没有挥爪子来抗议。童冉食髓知味,又揉了两下它的毛脑袋,终于把小老虎惹毛了。 “嗷呜!”小老虎大喊一声,但爪子才挥出去一半,立刻缩了回来。 这肥堆实在太臭了。楚钧狠狠瞪了他的小侍从一眼。 童冉没感受到它的怨念,只是调整了手臂的姿势把它抱好:“崽崽别再乱动了,否则把你扔肥堆里了。” 你敢! 楚钧捂着鼻子瞪他。 “田畯爷,您来了。”吴发财一见童冉,立刻凑了上去。 童冉对他点了点头,转头问吴富强事情进展。 吴富强知道吴发财想跟童冉告状,干脆自己先说了。 “田畯,吴八他一开始没运粪来,但其他人家都运了来,后来他听说每家得的堆肥和带来的原料相关,这才又要添。可您看天都晚了,总不能让乡亲们为了他等在这里。” 吴发财一听吴富强的话没向着自己,立刻插嘴:“田畯爷,我这不是家里青壮劳力少,这才要多运几次么。” 童冉还没说话,一旁还没走的乡亲们看不下去了。 “放屁,我们都是让家里娃娃去捡的落叶和藤蔓,怎的就你家吴小宝最金贵,什么都得他老子你吴发财干?” “我看你家哪里是缺人,明明就是缺良心。” 第46页 “人家吴富强家里也就他一个男人,他还要挖坑道,他家运来的东西也一点没少!” “就是就是,吴发财你别碍在这里,大伙儿都等着堆肥浇地呢!” 吴发财平时没少被他媳妇骂,这会儿村里其他人一骂,他条件反射一样,直接愣住了。 吴发财的媳妇见状,一插腰挡了上来:“刚刚谁说我们家缺良心的?站出来!” 吴发财的媳妇泼辣是村里出了名的,她一出头,那些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见没有人敢答,吴发财的媳妇下巴一抬,仿佛赢了一局,有些得意洋洋。 童冉没搭理这边的闹剧,他翻了翻吴富强给他的本子,想了想道:“大麦的拔节期已近了,肥堆按比例弄好了不便再动,吴八家要是还想多堆一些,自己挑地方再堆也是一样的。” “田畯爷,这个……”吴发财面露难色,他本来就是打着算盘把自家的粪肥留下,再蹭一些村里的堆肥,童冉这么一说,他这堆肥是彻底别想蹭了。 太阳将近落山,童冉安排了每天看肥堆的人手,乡亲们便陆续回家做饭了。 吴发财还想跟童冉说情,可童冉也没理他,跟吴富强他们说了几句,便也走了。 童冉带着小老虎回到自己的小院里,今天球儿去县里的市场逛了一圈,买回来许多菜。童冉回家时,菜都已经做好了。 小老虎闻到肉的香气,总算不捂着鼻子了,两条小短腿一蹬,从童冉怀里跳了下来,爬上餐桌。 “去去去,童哥还没落座呢,你急什么。”球儿早看这只娇惯的虎崽子不顺眼了,抬手就赶。 “呜哇!”小老虎一不留神被他扫下桌,立刻跳回去,挥起它的毛爪子。 “别吵了,菜要被你打翻了。”童冉一把抓住小老虎的后脖子,把它拎回自己怀里,“不许打架,哥哥给你拿烤肉。” “呜哇!”小老虎不服气。 它还小,那吼声一点山林之王的气势都没有,反而又尖又软,仿佛在撒娇。 “好了好了,哥哥知道了,崽崽乖,来吃肉。”童冉拿了块肉塞进小老虎嘴里。 肉很香,出于老虎的本能,楚钧立刻被肉吸引住了,刚才跟球儿的恩怨被抛到脑后,它的两条后腿站在童冉大腿上,人立起来,脑袋刚好比桌子高一些,它用前爪按住肉,低头在桌子上专心啃了起来。 小崽子的毛脑袋一耸一耸,专心啃起肉排,饭桌上终于安静了,童冉也拿起饭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后,童冉上床,盘腿闭眼,将感知力聚集在了灵台处。 果然又有为数不少的正气聚集而来,童冉凝神静气,一一炼化起来。 堆肥技术在这个世界还没有,童冉今天获得的正气多来自创造发明之途。另外,农事是田畯之责,也有一些正气经由兢兢业业之途而来,另外,他已经将堆肥之法交给了吴富强,便也获得了由授人以渔之途而来的正气。 堆肥还在制作中,正气是缓缓而来的,童冉炼化起来很轻松。 楚钧也注意着童冉的情况,他的小侍从几次玩脱,如果不是他在暗中协助,早就爆体而亡了。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童冉搞堆肥,楚钧寸步不离地跟着,就怕他哪个环节做得太过惊天动地,又招来大股自己扛不住的正气。 幸好,这堆肥需要缓缓发酵,童冉的正气也上升得缓慢,不会再有危险。 只是,从《西游记》、羽毛笔到后来的二十一点、堆肥等等事物,这小子从说书到赌博到种田样样精通,如果说他在某一领域有些天才也就罢了,可他却个个领域都有。 楚钧每天跟童冉在一起,他除了吃饭睡觉,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举动,那他的这些才能又是从何而来? 小老虎在童冉身边趴下,闭上眼睛。 * 宣政殿西配殿。 “苏近。”楚钧一睁眼,立刻喊道。 苏近一个机灵,扶正睡歪了的帽子,从寝殿外着急忙慌地小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联系子常,帮朕查一个人。”楚钧低声道。 苏近凑近了一点问:“陛下,要查谁?” 楚钧沉吟片刻,握住腰间的白玉麒麟佩道:“小锅县田畯,童冉。” 第26章 第二十六步 转眼已经到了二月中, 大麦的拔节期临近,村外高坡上堆的肥还在发酵。 堆肥发酵时会产生高温, 如果不及时疏通很可能爆炸, 童冉虽然事先让人挖了通气的沟道, 但还是不放心,一日三趟地亲自查看。 这些日子, 童冉的正气一直经由创造发明之途与兢兢业业之途增长,已经攀上了黄阶下品九段, 距离晋升黄阶中品不远了。 童冉查看了一番堆肥的情况,正要走,严十四拉住了他。 今天正好是严十四负责看顾堆肥,他小声问:“童哥, 这堆肥什么时候才能好?大麦马上就拔节期了, 咱都等着肥料呢。” 童冉沉吟片刻道:“大约再过几天,发酵时间倘若不足,肥料的效力也会变差。” 严十四也紧锁起眉头, 村里的大伙儿都很愿意听童冉的,但这肥料迟迟不能用,大家也是提紧了心。大麦拔节期前的追肥最为关键, 追得足,麦子便能长得又高又壮, 不足的话便细细瘦瘦,最后也结不出好谷子。 他们没想到这堆肥要发酵这么久,如果错过了追肥的好时候, 那就算是王母娘娘的仙露,也回天乏术。 第47页 童冉知道他们的担心,大麦的拔节期他细细问过村长,一定是赶得上的。 但此刻这么多人的愁容压在他身上,滋味不好受,童冉能做的也只有鼓励他们,撑过这最后几天。 吴发财翘着脚躺在自家地旁的小土坡上,他可真庆幸自己没傻傻地将所有人畜粪便都送去堆肥。 大麦的拔节期就快到了,可那堆肥却迟迟没好。现在,全村只有他家的粪肥管够,大伙儿都苦等堆肥的档口,他家已经用粪肥浇了一边地了。 可能是他今年运气格外好吧,追肥之后,拔节期比往年提前了几日,他地里的大麦已经显出了往上拔长的趋势。 看看自己地里已经开始拔长的大麦,再看看其他人地里还面黄肌瘦的那些,吴发财的心里一阵舒坦。 “分肥啦分肥啦!”不知道哪个大嗓门地喊了一声,地里弯腰做事的人都一个个抬起了头。 分肥了? 什么肥? 还能是什么,堆肥呗! 静置了二十多天的堆肥终于好了! 农户们珍惜鞋袜,下地都是赤脚,这时也来不及擦脚穿鞋袜了,一个个抬起满是泥的腿,往堆肥的地方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的泥印子。 “大伙儿不要急,一个个来,每人都有!”吴富强和吴村长拿着当日记录的小本本,一个个按提供的原料分量分发堆肥。 大部分人家拿来的东西都差不多,所以分起来并不如何困难。 当日参与挖沟道的人家能多拿一些,而只拿了几片叶子和树枝来的吴发财家,只分到了小半桶。 吴发财拎起筒,笑嘻嘻道:“堂侄子,你这也太小气了,不过你堂叔聪明,粪肥都留着没参与这劳什子的堆肥,你看过我地没,那庄稼长得可猛了。” 吴富强不理他:“下一位。” 吴发财也不生气,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些才领到肥料的人,他可是早就已经追好肥了。 过了几天,村里的其余人家都陆续完成了追肥。 吴发财到处转转,其他人家的大麦才开始长,不及他们家的高。 吴发财很高兴,回去跟他媳妇还有儿子一通吹嘘,发财媳妇一拍他脑袋,这主意是老娘想的,没老娘的主意你能有今天? 吴发财最怕媳妇,立刻翘起大拇指道,还是媳妇主意多,神机妙算,改天咱一起去其他人地里转转,可比咱们的矮许多。 过了几天,吴发财和他媳妇一起路过吴富强他家的地,那片地与他家的紧紧挨着,两边的大麦竟然已经一样高了。吴发财揉揉眼,他的大麦这几天也还在长的,怎么吴富强他家的已经追上来了。 “堂叔堂婶,我家麦子长得好么?”吴富强在地里看见他,大声问道。 “好好。”吴发财闷闷地道。 他追肥追得早,麦子拔节也早,吴富强他们晚,可现在却一样高了。这是不是说明吴富强他们的麦子以后要比他们的高? “怎么会这样。”吴发财小声跟媳妇道。 “不过是他们的长得快些罢了,咱们也加了足足的肥,不会比他们差,你放心。”吴发财的媳妇道。 吴发财听了媳妇的话,安心了一些。 之后几日,吴发财还是一样去地里转悠,可是越转越绝望。 他家的麦子天天在长,这本来是高兴的事,可其他人的麦子长得一点不比他慢,反而更高更大,茎秆也更壮实。 “这堆肥果然是好东西,我家的大麦足足比去年高了一掌有余,茎秆也壮实了一圈呢。”吴发财路过村里的磨坊,听几个妇人一边磨面粉一边在吹牛。 “是啊是啊,童田畯这办法可真是好,肥放那儿发一发,便更好用了。” “以后咱年年都弄,保准每家都能吃饱饭。” “对对对,说得对。” 粮食多是天大的好事,可看着自家比别家矮又细的麦子,吴发财实在高兴不起来。 童冉住的院子周围,正气涌动。 屋内,他盘腿而坐,体内一股一股正气疯狂聚集。他这一次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堆肥的事情是缓缓来的,可大家同时追肥,这效果一出来,正气便从四面八方大肆涌来,挡也挡不住。 童冉屏气凝神,将所有感知之力抽调进体内,全力炼化起那汹涌而来的正气。 球儿推门进来喊他,却见他盘腿在塌上,小老虎也趴在一旁睡了。 球儿跟着童冉这些日子,正之念又有所上涨,已经五段,现在他已经能隐隐感觉到童冉身周的正气波动,知道他又被聚集而来的正气困住了,必须尽快炼化。 球儿不敢打扰,关上门出去。 小老虎趴在童冉身边的被窝里睡觉,屋内正气涌动,虎脑袋上的毛毛也微微颤动。 楚钧手执朱笔,坐在宣政殿的东暖阁里批折子,忽然,一股正气汹涌而来充斥了殿宇。 他骤然停笔。 凝神一看,那正气又消失无踪。 苏近凑近低声问:“陛下,怎么了?” “你感觉到什么没?”楚钧问。 “什么?”苏近一脸茫然。 能在楚钧身边服侍的宦官,都是有正气品阶的,苏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不论殿中服侍的其他人还是苏近,都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刚才的异动。 刚才的感觉太真实,绝不是错觉。 第48页 楚钧略一犹豫,放下笔,腾得一下从龙椅上起来,快步往外走。 “陛下!”苏近连忙追去,只见楚钧一个拐弯,进了寝殿。 楚钧一踏进门槛,便迫不及待得宽衣解带,里头值班的小内侍傻了眼,不知该上来帮忙还是跪下行礼。 楚钧的动作飞快,小内侍还什么决定都来不及做,他已经脱了满地衣袍,翻身上床,睡着了。 小老虎睁开眼,房梁咯吱作响,汹涌的正气灌满了破旧的农家小屋。 童冉坐在旋涡中心,眉头紧皱。 他刚刚已经炼化了许多,却不知因何缘由,又有一大股正气汹涌而来,害得他一刻也不敢松懈。 小老虎钻出被窝,停在童冉膝头,闭眼将自己的感知之力裹挟着正气侵入童冉灵台,它也准确感受到了这股蕴含了巨大能量的正气。 小老虎不敢耽搁,凝练心神帮助童冉炼化。 童冉的感知之力几乎要被汹涌的正气搅成碎片,他精疲力竭,然而就在力竭之时,一股熟悉的力量闯入,迅速稳住局面,将他从凶猛的正气旋涡中救下。 这股力量与他凝聚正气之种的时候来帮他的那个声音的力量很像,之后几次炼化时,他也时常隐隐感觉到。一开始他以为这跟范恒有关,但随着自己的正气品阶越来越高,他知道这不是玄阶的范恒可以办到的,这股力量的主人至少是地阶。 这个地阶的人是谁? 童冉来不及多想,他必须用尽所有的感知之力,才能在这股力量的帮助下,应付汹涌而来的正气。 有了帮助后,炼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大批精纯的能量注入正气之种中,童冉明显感受到了正气品阶的攀升。 他现在已经黄阶下品九段,而加速炼化后,他的正气很快暴涨到九段巅峰,往更高的黄阶中品冲击。童冉觉得自己仿佛在爬楼,他爬到了某个屋顶下面,上面有一扇小门,他要把它撞开。 快速被炼化的正气一下下冲击着这层楼板,发出乓乓乓的噪音,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了,童冉用尽所有的感知之力,经过炼化的正气源源不断地注入正气之种。 楚钧的全副心神也都集中在了此处,晋升品阶时需要许多额外的正气,看起来下品八段到下品九段与下品九段到中品都是一段之差,实际上耗费的正气却要多上许多。 六成、七成……楚钧经历过这些过程,心里替童冉默默计算着,九成…… 突破了。 忽然,所有的正气被迅速炼化吸收,吱丫作响的房梁安静下来,那撕裂身体的暴胀之感消失,童冉感到一阵轻松。 他睁开眼,那股协助他的力量在他轻松下来的那一刻同时消失了。童冉又放出自己的正气查探,然而什么都没有找到,对方的品阶远在自己之上,要不想被自己找到实在是轻而易举。 童冉低头,他的膝上暖暖的,小老虎乖顺地伏在膝头,它的绿眼睛扫过童冉,又很快垂下了视线。 “崽崽,你怎么了?”童冉摸摸它的毛脑袋,小老虎没有反抗,很疲惫的样子,蔫蔫儿地耷拉着脑袋。 童冉将小老虎抱起来,裹在臂弯里,它这蔫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更小了。 “崽崽,你怎么一直长不大呢?”童冉道。 最近他时常有些担心,按理说动物的成长发育过程比人要快,像小老虎这样年纪的老虎一天一个样也正常,可它来了以后除了稍微变沉一些,竟然完全没有长过个儿。 “呜哇。”小老虎没精打采地回应了两声。 童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老虎蜷得更舒服些。往常小老虎一直都活奔乱跳的,要求巨多还很凶,童冉便没有想太多,可此刻见它蔫蔫儿的,童冉心里忍不住冒出了不好的想法。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他家崽崽是某一种不会长大的品种,或者基因变异什么的,童冉对生物涉猎很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时代有不少人养狗看门,可似乎没见过专门的兽医,也不知道普通的大夫治不治老虎,童冉心里暗暗打算,等有时间要带小老虎到县城里找大夫瞧瞧。 童冉把小老虎放进被窝,从床榻上下来,伸了个懒腰。 刚才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有那股神秘的力量帮忙,他又要舍身成仁了。 “童哥。”球儿敲门进来。 童冉正在伸展身体,在房间里做了一组简单的动作舒展筋骨。 球儿又道:“村长和吴富强来了,可叫他们进来?” “我出去吧,让崽崽歇会儿。”童冉说,他给蔫蔫儿地趴在那里的小老虎盖上被子,又让球儿去有羊的家里讨些羊奶,小老虎不舒服,晚上就别吃肉了,喝羊奶吧。 吴村长和吴富强一看见童冉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眉宇间一派喜气。 “田畯呐,你这堆肥实在太有用了,家家的麦子都长得比去年高,而且茎秆也很壮实呢!”吴村长道 吴富强也点头附和:“您去地里头看过没,今年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童冉点头:“看过了。”不仅看过,这样的话他翻来复去听了好多。 “对了,田畯您叫咱们的来有什么吩咐?”吴富强又问道。 今天早些时候,严十四给他们分别带了话,说田畯找。他们问了严十四,但严十四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俩出门要来的时候遇上了,便一起过来。 第49页 童冉请他们在院里的木桌子旁坐下,道:“大麦的拔节期后,便是孕穗期和抽穗期,这两期最需要水,你们打算如何?” 吴村长和吴富强互相瞅瞅对方。 吴富强道:“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祈祷老天多下几场雨,然后出些力气,从井里打水过去浇灌啊。” 小锅县这一代地上没水,但地下的水资源挺丰富的,就是最干的时候,井水也没枯竭过,所以日子再难过也还是有许多人留了下来。 但打井水浇地的效率低下,所以庄稼缺水的事情,他们一直没有真正解决过。 童冉没有表示,吴富强说到一半,忽然灵光一闪,问童冉道:“你有办法祈雨?” “怎么可能?”童冉失笑,他是人又不是神,老天下不下雨他哪里能做得了主。 吴富强说出这话后也觉得自己太荒唐,讪讪地笑。 吴村长没他那么天马行空,直接问童冉:“田畯真有办法令田地获得充足的水源?” 这一回,童冉很爽快地点了头。 经过堆肥一事,童冉在吴家村的声望更高,吴村长和吴富强见他点头,立刻相信了,忙问是什么办法。 童冉道:“引井水灌田。” “井水?”吴富强怀疑自己听错了,井水灌田这事情他们一直在做,可不就是效率不高又累么。 吴村长以为童冉不清楚这些情况,刚要解释,却又听童冉道:“我要做的不是像你们以前那样靠人力汲水,那个效率太低。我想组织人手,把村里的水渠修复,构成一片可以覆盖所有农田的浇灌网络,然后在田地各处挖四五十口井,井上架设水斗水车,以人力、畜力或风力驱动,将井水源源不断地注入水渠,依次达到浇灌田地的目的。” “这……”吴村长一时说不出话来,童冉所说的设想他只能听懂大概,却完全想象不出该如何实施。 “那我们得先组织人手修复水渠,可修复要用许多木材,免不得要钱去买,村里的人家都欠了债,拿不出啊。”吴富强比村长想得更远一些,已经跟着童冉的思路设想起了第一个环节。 童冉很欣慰,其实这件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出个方案,让他们照办便是,可这几次他被正气折腾得不轻,自己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所以他有意识地分些功劳出去,省得一次涌来太多正气,又让他应接不暇。 吴村长和吴富强都在思考童冉刚才的话,一点不知道他的小算盘。 寻常人都恨不得正气越多越好,一次涌来一大股更是做梦也不敢想,谁能想到童冉却在这里盘算着如何少聚一点。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县里面会有补助下来。”童冉道,他当时与邓县令签下正气之约时早有准备,第四条便是县里要为他改革农业提供资金支持。 吴富强抚掌:“那可太好了!” 吴村长道:“那么你所说的水车该怎么架设?” 水车这东西他们听过,可这玩意儿一般架在河边,井口那么小,要怎么架得下水车? “这个我之后会画图纸。”童冉说,“吴村长,你今天便去筹措人手,除了特别困难的人家,每户至少出一个劳力,不肯出的话这次的修渠计划便不修他们家田里的。” “是,我马上去办。”吴村长道。 童冉又对吴富强说:“修渠的事情还是你来主持,我画了一幅图,是村里修渠的设计图,你拿去。” 吴富强踏实勤奋,在村子人缘也好,把事情交给他童冉很放心。 要修水渠的事情很快传遍全村,眼看孕穗期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在愁水的事,村长传出的这个消息像一场及时雨,正好打在村民们的心坎上。 “田畯要兴修水利了?”虽然不知道童冉的全盘计划,但这个苗头一出来,村民们立刻情绪高涨。 童冉的堆肥大获成功,有了例子在前,村民们对他的新决定自然也无条件支持。 如此一来,村长要在村里找壮劳力很是方便,有些人家儿子多,甚至愿意出两个、三个。 吴发财一如既往不想去,但村长说,不参与的人家就不给他家的地修渠。吴发财一听慌了,他家因为没有用堆肥,麦子的长势已经低人家一截,如果之后还缺水,那他可就要成为今年村里唯一一个没有丰收的了。这次说什么也得赶上。 村长组织好人手,吴富强研究了一番童冉的图纸,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带着村里的壮劳力开始修渠。 * 小锅县下领九乡一村,一村指由县里直接管辖的吴家村,而其他的村子则属于各个乡,由各自的乡正负责。 小扇乡是离吴家村最近的一个乡,因为它下属的村子呈扇形排列而得名。 扇心村是小扇乡下面的一个村子,就在吴家村隔壁,走十里地就到,近得很。 赵老伯家世代住在扇心村,以种大麦为生,最近快要到大麦的孕穗期了,地里头需要水,他们扇心村跟吴家村一样都缺水,近来又日日晴空万里,一点下雨的兆头也没。 没有雨的话就必须从井里打水浇灌,这一趟只能担两桶水,速度慢得很,根本赶不上孕穗期前全部浇完。赵老伯一夜没睡着,后来还是他老伴给提了醒。 “咱自家浇不完,可以去邻村招工啊!他们吴家村的都缺钱,而且就算种出粮,也会被县里榨干,你叫他们来帮忙肯定愿意。” 第50页 赵老伯一想,是这个理,一早赶着毛驴就往吴家村去了。 赵老伯路上盘算着,到了吴家村后,他要找两个年轻力壮的过去,给他们包食宿,再加每天一袋麦子,应该是够了。听说吴家村的人常常吃不饱饭,包食宿的条件对他们肯定是个大诱惑。 只是不知道这个吃不饱饭的村子有没有年轻力壮的劳力,如果都面黄肌瘦的,他不如去城里找临工。 快到吴家村的时候,远远有猪的哼哼声传来,赵老伯赶着毛驴向前,一拐弯,却见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和一群半大的猪仔。猪仔在草地上左拱右突,像是在玩耍,不远处还有一只大猫趴在太阳底下舔爪子。 嚯! 赵老伯走近一看,那哪是大猫,那明明是虎崽子! 小老虎也看到了这个骑着毛驴的老头,它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太阳。 前几日,童冉突然出了个馊主意,说要养走地猪。普通的家猪都是养在猪棚里,童冉说这样养出来的猪味道不够肥美,要让它们时常出来走走才更好吃。 吴家村的人对童冉的话奉若圣旨,立刻照办,叫严十四他们几个半大的孩子轮流出来替全村放猪。 这本来不关它的事,但童冉又说,放牧的话有牧羊犬最好,猪怕牧羊犬,而且狗跑得快,能看住猪。吴家村的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可是村里的狗不是饿死就是给杀掉吃了,全村竟然一只狗也找不到。 村民去跟童冉说,童冉想了想,给自家小老虎布置了新任务——放猪。 后来严十四他们出来放猪的时候,就把小老虎也带上,这样果然轻松很多。这些猪仔见到老虎一个个缩起脖子,只敢在规定的范围里走动,死也不行差踏错一步。 小老虎舔舔爪子,其实这些猪一开始也不是很乖,喜欢到处乱跑,被它用正气压了几次才服帖。 今天阳光很好,小老虎眯眯眼,昏昏欲睡。 一头猪看上了不远处的一朵花,它偷看了趴在一旁的老虎一眼,发现虎崽子没盯着它们,心中一喜,撒开蹄子往花那儿跑。 小老虎余光里有东西一闪,它头也没回,一道正气打过去。 猪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停在原地,四只蹄子不停发抖。 那头绿眼睛的老虎真可怕,猪仔望了那朵野花最后一眼,乖乖回去拱身旁的泥潭子。 赵老伯倒没发现老虎和猪的这些恩怨,他只是有些奇怪,吴家村这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猪?他从毛驴上下来,问严十四:“小兄弟,这谁家的猪?” 严十四看他一眼,眼生。他回答道:“吴家村的,你有啥事?” 吴家村有那么多猪?赵老伯心里微讶,吴家村穷是出了名的,附近村子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这么穷的吴家村,怎么突然多出了这么多头猪? “小兄弟,这些猪是哪里来的?”赵老伯又问。 “县里。”严十四随口答道。这个老伯奇奇怪怪的,他不想多说。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是县太爷的猪,让吴家村的人帮忙养着。吴家村里住的全是官家佃户,帮县太爷养养猪很正常。赵老伯自以为找到了解释,放下心。 他又问严十四:“我想找两个临工,你家可有年轻体壮的男人?” 严十四看他一眼,往年这时候也常有人来找临工,他们村不少青壮年都会去。他们自己村子里种的粮食大半要被县里拿走,有时候还不如少种一点,出去赚些外快。 不过今年有了童冉,他们村就没人愿意出去了。 严十四道:“有是有,不过最近地里忙,没空做临工的,你不如去县城里问。”县城里也有很多没有地的人,他们没有稳定的营生,都很愿意打临工。 县城里的人力要贵一些,赵老伯当然更愿意要吴家村的便宜人力。 “小兄弟,你家大人也许要去的,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跟他们说,他们回头得骂你了。”赵老伯道。 严十四无奈:“那行吧,我带你去村里,不过我劝你别抱希望,今年咱村里真没人要出来做工。” “不会不会,肯定有的。”赵老伯胸有成竹,牵起毛驴跟严十四往村里去了。 最近追肥已经结束,吴家村的壮劳力几乎都参与了修水渠的工作,赵老伯一进村,便看见几个壮实的年轻男人扛着木头往另一头去。 他连忙赶上去,问道:“小兄弟,你们做不做临工啊?” 吴家村的两个人回头,他们不认识赵老伯,不过看出了他的来意,笑着摆摆手:“老伯,咱村里的事情还有的忙呢,不做。” 赵老伯傻眼,两个人扛着木头走了。 赵老伯不信邪,他又在村里转悠许久,还到地里头去了。一路上,他不停问人家做不做临工,吴家村的人都摆摆手道:“不做,今年要丰收呢,不做临工了。” 竟然都不做。 赵老伯拧了一把自家的小毛驴,那驴子哼出一股热气,踢踢腿。 它会痛,不是在做梦。 可是这吴家村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样,连临工都不想做了? “这个呀,咱县里来了新的田畯,你不知道?”吴富强也被他问了,还攀谈起来。 赵老伯还真不知道这个,以前的田畯只刮钱不管事,他们这些有地的不好刮,自然极少打交道了。 “咱新来的田畯姓童,人可好了,免了咱们的佃租,还教了我们堆肥呢。现在又帮着我们修水渠,以后这地里再也不会缺水了。”吴富强道。 第51页 旁边有人提醒她,别跟外村的说太多,吴富强笑笑,走了。 免田租?修水渠?赵老伯满心疑问。 他在吴家村逗留了一天,吃光了干粮,却一个临工也没找到。晚上回去,他跟老伴讲,吴家村的人在修水渠,老伴恨铁不成钢的点点他的脑袋:“你傻啊,没有水有水渠能管什么用?吴家村的人笨,你也笨呐!” 赵老伯想,是这个理,他得跟吴家村的好好说道说道,叫他们来自家做工。 第二天,赵老伯又去了。 吴家村的人却没有在修水渠,家家户户都聚在一个小院子那里。赵老伯也钻过去,听到人群里有人说,田畯的设计图出来了。 赵老伯拍了拍站他旁边的小伙子,想问个究竟。 那人一瞧,这竟然是个外村的,忙喊了人把他往外头赶。 小院子里,童冉拿出三张设计图。 这是他这几天连夜画出来的,改了许多稿。 他之前跟村民们说的井水灌溉只是他的设想,他曾在文献里见过这样的浇灌方式,可是具体如何设计这些水井,却需要他亲自动手。 童冉的院子里有一张大桌子,村长、吴富强等人都围在桌子边,今天村里大大小小的人家都来人了,等着童冉告诉他们水井的建法。 “我这儿有三种设计。”童冉道,他用正气提高了自己的音量,院外也能听得清。 “三种?不用水井了?”吴富强问。 “用的。”童冉道,“都是在井上架设水车,依次从井里汲水汇入水渠,用以浇灌的设计,只不过水车运动的动力不同,我设计了三种。” “这还有不同?”吴富强惊讶。 “当然。”童冉指着三幅图例最简单的一副道,“这是人力的,只要以人力转动这个把手,就能带动井上的轱辘,让水车自动汲水浇灌。” 吴富强和他们顺着童冉所指的,细看起设计图,这副图比较简单,大部分人都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那另外两种呢?”有人问。 “另外两种是畜力和风力的。”童冉道。 这两幅设计图比较复杂,大部分人只能看懂一个是用驴子拉,像磨坊一样,一个是用风推的。至于这么个构造,除了轱辘和水车这些与人力一样的部件,其他他们就看不懂了。 “这图纸咱看不懂啊田畯,要怎么造?” “是啊是啊,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我们连字都不认识,您就算在一旁标注了,我们也不懂。” “放心,我会到每家指导的。”童冉早就料到这一环,他画图纸是为了建造方便,倒并不期待这些人能无师自通看懂图纸。 有了童冉的话,大家又有了信心,纷纷说着,那快点建呗。 童冉没动,示意大家安静。 吵杂的人声又渐渐低下去,都等着童冉开口。 童冉道:“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跟大家说说这三种井的区别和优劣,大家可以根据自家情况选择修建那种。” 这下大家才明白了童冉的用意。 童冉又道:“首先是人力的,这种一口井可灌溉二十到三十亩田地,优点是占地小,缺点是家里必须要有充足的壮劳力。” 这里大部分人家都有五十到一百亩地,多的一百二三十亩也有,一口井二十到三十亩的话,至少得两口,那少于两个壮劳力的人家肯定就不爱选了。 “咱家倒可以用。”严七媳妇道,她身旁另外几个严家的人也点点头。 严家人口多,七房三代都住一起,就算造个五六口人力井,他们家也是有足够人力来推的。另外有几户人口多的人家也纷纷应和。 等讨论声小了一些,童冉又接着道:“另外是畜力的,这个占地最大,优点是可以日夜不停歇地工作,缺点是必须要养驴子或者牛,比较贵,不过一口井大约能灌溉五十到六十亩。” “这个好!”吴富强道。 他家人少,就他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虽然买驴子有些贵,但比起用人力的,肯定是畜力更适合他们。 “另外,风力的这个大小适中,一口可以浇灌二十到六十亩,因为风力不稳定,所以能浇灌多少得看天气。好处是就算没有足够的劳力和畜力,这个也能靠天然的风力驱动。”童冉道。 “这个也不错,就是不太稳定了。”有人评价道。 “其实我们也不用只选择一种,每家可以修建几种不同的井,有些井和可以两家一起用,比如那畜力的,两家一起养一头驴子就没有那么贵的,剩下的再配一些风力和人力的。”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 童冉的话说完了,村民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童冉在三张图纸上列出了每一种需要的材料,村民们选好了自家要修的井,便开始着手准备材料。因为要用木头或者竹子,很多人便往山里去了。 赵老伯被吴家村的人挤在最外面,整场会也没听到多少,不过他听清楚了一件事,这个新来的田畯果然有些办法,照他这么一说,水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赵老伯想清楚了这一点,骑上驴子匆匆往回赶去。 当天下午,陆续有村民弄齐了材料,开始挖井。童冉便一刻也不得闲了,他拿着自己画的图纸一家一家指导,有时候西面和东面的同时开工,他不得不两头跑,腿都要断了。 第52页 幸好,几天下来后,村里其他一些早开工的家里都学会了,一些小问题他们就能帮着解决,童冉总算得了一些空闲。 这一次修井,童冉非常小心,出主意的时候引导着吴富强和吴村长说出一部分,以分担自己聚集来的正气。 开修的时候,他又先画了设计图。 这样一来,创造发明一途的正气会抢先到来,他先一步炼化,展示设计图和实地建造时,又有授人以渔的正气涌来,两者分开,险险避过了正气疯狂积聚,随时可能爆体的危险。 随着一口口井修好,正气的聚集也不再那样汹涌,童冉松了一口气,把今天聚集来的正气炼化,他的正气品阶攀上了黄阶中品三段。 童冉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去院子里,打算晒晒太阳。 然而门一开,他傻了眼。 他的院子里站了一排人,最老的须发全白,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四十多岁。 这些人全都笑呵呵地看着他,见他出来忙不迭地拱手问安。 吴村长从人堆里钻出来道:“田畯,我来介绍一下,这些都是小锅县下属各乡的乡正,他们听说了咱吴家村的凿井灌田之法,都想跟您取取经,也好回村建造。” 童冉的笑容逐渐凝固。 一个吴家村修井,他都得小心翼翼应对,深怕被授人以渔的正气爆体。 现在九个乡同时前来请教,他还能有活路? 第27章 第二十七步 “听说了吗, 村里来了九个乡正。” “乡正来咱们村干嘛?” “取经啊取经,向咱们田畯请教怎么造水车井呗!” 村里一口气来了九个乡正的消息不胫而走, 平日里这些乡正住在各自的村子里, 就算是衙门召集开大会, 也多有来不齐的,这次竟然齐聚一堂, 吴家村的村民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这样的热闹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 不多时, 童冉的院子外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好不热闹。 院子里的也不遑多让。 小扇乡的乡正道:“是我们乡的赵老伯先告诉我水车井的事情的,理应请田畯先去咱们乡!” “放屁!”顽石乡的乡正不甘示弱,“你小扇村压根没想告诉我们, 若不是我乡里的媳妇回门听见, 其他乡里能知道?田畯该先去我们顽石乡才对。” “你们小扇乡下面有九个村,顽石乡有七个,等你们修好了井黄花菜也凉了, 不行,田畯得先去我们人少的乡。”另一个乡正道。 草菇乡的乡正趁机道:“我们草菇乡人最少,田畯去我们那儿吧!” “你做梦!”其他几个乡正齐声道。 这九个乡正加起来都四百多岁了, 却一个个像抢玩具的孩子似得,在童冉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觉的小扇乡的乡正说得对, 要不是他们乡里的赵老伯,其他八个乡怎么能知道咱这里凿井灌田的事,应该他们优先。”吴家村的人大都已经修好了井, 这会儿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还在一旁评论起来。 “可草菇乡人少啊,他们先修的话很快就能轮到其他乡了。” “要我说,小扇乡就没打算告诉其他乡里,要不是顽石乡,其他七个这次屁都捞不着,应该优先顽石乡。” “你怎么知道小扇乡不肯说的,没准还没来得及呢?” “草菇乡人少怎么了,你弱你有理啊?” “顽石乡那是想跟小扇乡抢又抢不过,才大肆传出去的吧,也没安好心。” 里头还没吵明白,外面的吃瓜群众也各自站了山头,竟然摆出了吵架的阵势。 童冉揉了把脸,提高嗓门道:“安静!” 他这一声用了正气,声波一扫而过,在场的人顿时噤声。 “咳咳。”童冉清了清嗓子,“谁先谁后这事,既然论不出个结果,我们便抽签决定。” “这……能不能换个,我抽签从来抽不中。”顽石乡的乡正道。 “不换不换,就听田畯的,您说怎么抽?”小扇乡的乡正道。几天前他就听赵老伯说了凿井灌田的事,当时正愁着肥料不够,一时没在意,没想到晚了几天竟然多出这么多对手,小扇乡的乡正真是悔不当初。 童冉叫球儿,拿来九片当时做竹牌余下的竹片,每一片竹片都已经被修成了一模一样的形状,童冉拿出小刀,在竹片上刻下数字,然后把所有竹片打乱,数字面朝下摆在桌上。 他对九个乡正道:“你们每人拿一片,选定了便不能更换,拿到数字几就排第几个。” 乡正们围到桌前,不由咽了口口水。 几个乡正手手举半空,却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小扇乡的乡正等不及,率先拿了一片,之后草菇乡、顽石乡等,陆陆续续选了。 全都选好,所有人同时翻开。 院外头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 “什么结果?” “谁先谁先?” 童冉看了一圈,拍拍顽石乡的乡正的肩道:“行,我收拾收拾,一会儿跟你去顽石乡走走。” “顽石乡是第一个!” “小扇乡第六。” “草菇乡怎么最后一个?” 结果出来,乡正们有些高兴有些愁,抽到前面数字的总算可以回去跟乡民交差,若是抽到后面的数字,那可真不知要怎么开口了,愁死人了。 第53页 童冉也发愁,正气的事先放一边,大麦的长势不等人,要同时教这么多村子修水车井,这任务可不简单。 “崽崽,”抱起小老虎道,“要不你留在村子里,我让严十四照顾你,哥哥这一去大概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这里没有汽车,每天来回不现实,最省事的办法是他住在那些村子里,教到哪儿就住到哪儿。 “呜哇哇!” 谁知小老虎好像听懂了,两腿一蹬,一口咬在他肩上。 小老虎的牙不利,童冉没受伤,但他似乎也懂了小老虎的意思——你休想。 “好吧。”童冉用脸颊蹭蹭小老虎的,“哥哥带你一起去。” 球儿被童冉留下看家,严十四和另外几个少年跟着童冉一起走了,他们家里的地有大人照顾,而他们从头到尾参与了水车井的修葺,等到其他乡里,可以帮上童冉一些忙。 童冉他们先跟着顽石乡的乡正住进了他们村子,稍稍安顿了下,便马不停蹄地去他们村的地里头看。顽石乡下属有七个村,童冉第一天看了三个,那三个村子的土地跟吴家村的差不多大,他们地里也有以前修的水渠。 其中一个村的水渠,竟然还在用。 “这是我们村前年修复的,那边前面用干枯的池塘修了一个储水库,”这个村子的村长对童冉说,“每次下雨的时候能存一些,平日我们也会挑水过去,等到大麦需要浇灌的时候便把水库里面的水放出来浇灌,能解燃眉之急。” 童冉跟着他去储水库看了眼,规模与他前世见到过的水库不可同日而语,只是个小池塘,不过有了它,却是比单纯的担水浇灌要高效许多。 看过田地后,童冉心中有数,便像当时吴家村一样,先画了简易的图纸,交代他们把水渠修好。对于已经有水渠的这个村,他拿出了三种水车井的图纸,直接开始教他们修建。 水井的构造不难,但村民们也完全没有工程方面的经验,童冉让大家都先集中到一处,他教第一户人家时,让其他人也看着,到第二户时,一些人已经看出了门道,能问一些问题了,等到了第三户,更多人看出了门道,有几家脑子好的已经准备起了材料。 以此类推,童冉亲自指导村民们建了十来口井,一个村的村民已经基本懂了水车井的建造。 这样的方法替他省下不少事,但一天下来,童冉的嗓子还是哑了,摊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小老虎刚睡醒,它跳到童冉的脑袋边,抬起爪子,推推他的脑袋。 “唔……崽崽让我睡会儿。”童冉模模糊糊地说。 小老虎更用力地推他:“呜哇哇!” 童冉翻个身,拉上被子,不理它。 童冉今天教了一整天修水井的事情,授人以渔之途是大道,农事又是民生的重中之重,一天下来已经累积了不少正气,如果现在不炼化,拖到明天再有新的正气聚集,童冉这小子又要在爆体而亡的边缘徘徊了。 小老虎轻轻一跃,跳上童冉侧睡的肩头。 它抬爪,在童冉侧脸上比了比。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开来。 “啊!”童冉被吓醒,坐了起来,呆呆得捂住脸。 他刚才好像被打了? 小老虎走到他身侧,童冉的另一只手搭在膝头,小老虎张嘴。 “哎哟,崽崽你又咬我。”童冉吃痛,终于彻底醒了。 “真是不乖。”童冉掀被子下床,但小老虎动作敏捷,先一步跃上靠墙的柜子,居高临下地看童冉。 童冉在柜子下绕了两圈,又拿出肉干来诱惑,小老虎不为所动。 这么一闹腾,童冉的睡意彻底没了,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老老实实盘腿坐到床上,炼化起今天一天由授人以渔之途而来的正气。 之后几天果然如童冉预想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家,小老虎也跟着他一路颠簸。 顽石乡这里的人学会了修建水车井后,童冉又带着严十四他们奔赴下一个乡。严十四等几个少年天天跟着童冉,对水车井的修建也比之前更加熟练了,童冉抽不开身的时候,他们便代替他给修建过程中遇到问题的村民解决麻烦,不知不觉间,这几个少年的灵台处,都聚起了正之念的旋涡。 “田畯,我正之念三段了!” “我五段。” “我也有正之念了,我阿耶阿娘还说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呢,我要回去跟他们讲!” “很快就能回去了。”童冉道。 他们已经去过了其他八个乡,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懂怎么修水车井,所以童冉他们的工作进度很慢。后来他们教会了几个村,那些村里的人与其他村多少有些亲戚关系,又会主动教自家亲戚。 亲戚教亲戚,亲戚再教亲戚,又有童冉与乡正他们从旁推进,水车井的推广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个乡童冉没花几天功夫便搞定了。 现在其他八个乡都紧锣密鼓得修水渠、建水井,只差再把草菇乡教会,童冉的工作便可告一段落。 草菇乡地处小锅县南面,与山林北道相依。 乡正带童冉走了两个村,村里人已经听了他们隔壁村亲戚的话,开始整修水渠。童冉给他们看了看,又指出了几个需要改善的地方。 “水车井的修建工作严十四他们便能教授村民。”童冉道,这次跟他出来的几个少年都不错,他也有心给他们多一些历练的机会。 第54页 也多亏他们分担了许多工作,也分摊了许多授人以渔的正气,童冉才能在这样忙碌的工作中,没有再发生正气累积过多的悲剧。 这说出去真是笑话,自古只有人嫌正气增长太慢的,哪有人像他这样,还要精打细算着来。 “再往南是不是还有村子?”童冉问草菇乡的乡正。 乡正点头:“有的有的,不过他们不种大麦,也不缺水,而且在山里面住得也分散,不去也罢。” 童冉蹙眉:“他们可也是小锅县的?” 乡正道:“是也不是,朝廷把他们归了咱们县,可他们讲话行事都是山林北道的习惯,也不怎么和我们交流,路又难走,田畯别费这个劲了。” 草菇乡的乡正似乎也对这个村子很头疼,一说起来便直摇头。 童冉在九个乡里转了一圈,这九个乡包括吴家村,从生活习惯到讲话的口音都大同小异,如果草菇乡的第三个村很特别,跟他们来往少也正常。 不过童冉还是打算去一趟,他举步要走,却猛然一阵热风吹来。 不知怎么的,一股巨大的能量直贯他的眉心,几乎同时,童冉失去了意识。 第28章 第二十八步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大地升腾而起, 草菇乡的乡正,严十四等人, 还有跟在童冉身边的当地村民, 所有人衣袂翻飞, 在三月的微凉天气中,竟然热得出了汗。 “怎么回事?”严十四问, 他背起昏迷的童冉,抬手抹了一把汗。 小锅县县城, 躲在县衙里无所事事的邓知县忽然站了起来。 师爷吓了一跳,忙问:“大人,怎么了?” “是正气,这样大规模的正气升腾,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另一处, 阮正望向南方,那大股正气是从那里来的。 范恒刚进陇右,东方竟然隐隐有一股庞大的力量浮现, 他凝聚感知之力查探,竟然是大地正气升腾之相。 范恒吩咐一旁的心腹道:“是都南道那里传来的,派人去查, 怎么回事。” 远在京城的傅霖刚从吏部衙门回家,他睁眼, 都南道的西面竟然有正气升腾之相。 傅霖是拥有天阶正气,他略一查探,便找到了确切的位置。 这一股升腾的正气令他熟悉而又陌生, 十多年前他主持信德变法也曾招来如此天地异象,当时大片正气升腾而起,凡参与的人,都提升了正气品阶。 现在的小锅县县令他有印象,是个贪婪无能之辈,在他治下,谁能做出如此大规模的变革,竟然招来了天地异象。 小老虎跟着严十四的脚步奔回童冉暂住的农舍。 严十四感觉自己的灵台处不断发热,他放下童冉,来不及说什么,仿佛有一个大力拉扯着他的感知。 草菇乡乡正等人也不同程度感受到了这股拉扯,反应快的立刻意识到了这是正气凝聚之相。 “先把童田畯叫醒。”乡正当机立断。 他猛掐童冉人中,童冉终于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童冉捂着头起来。 “也许是近日修井的缘故,引发了天地异象,大片正气升腾,许多没有品阶的村人也突然有了一段正之念。”草菇乡乡正快速说道。 是变法革新之途。 童冉也感受到了这股正气的来源。 他在卓阳府时,曾在某个话本里读到过,如果当世有大革新,当革新进展到一定程度时,大地将升腾起大片正气,所有参与了革新的人都会受到来自变法革新之途正气的洗礼。 想来,是最近所做的水车井到了某种规模,所以引来了天地异象。 这是童冉怎么也没想到的。 正气大陆的历史上曾有过许多次这样的天地异象,最近的一次是傅霖所主持的变法收获成效之时,当时傅霖已经是地阶上品,变法的正气虽然多,却不至于让他慌了手脚。 可童冉如今只是黄阶中品,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令他措手不及,竟然直接失去了意识。 童冉在小屋的床榻上盘腿坐下,变法革新而来的正气虽多,却不凶猛,只是要一一炼化大概需要很久的时间。他交代了乡正他们不要打扰,便关上了门专心炼化。 小老虎也被关在了门外,它往右跑了几步,转弯,一跃而上。 两只爪子够住窗沿,后腿乱蹬。但墙上一个裂缝也没有,小老虎挂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想进去看童冉?”严十四恰巧路过,童冉的宠物老虎竟然挂在窗沿上,严十四两手托住它的腰,“进去吧。” 小老虎轻轻一借力,跳进了屋里。进去后,它转身,冲严十四点了点虎头。 严十四只知道这只老虎很凶很挑剔,却不晓得它竟然还如此懂礼貌,不亏是童冉养的,就是不同凡响。 小老虎道了谢后片刻也没停留,一道正气打在未关的窗户上。 砰。小屋的最后一个出入口也被关上了。 楚钧在很小的时候曾亲历过这样的天地异象,不过他不是参与者,当时没有增长正气。 那时引起天地异象的傅霖已经地阶上品,童冉却只有黄阶中品。楚钧撒开四爪,快步跑到童冉身边,透过感知力探查起童冉的状况。 片刻后,小老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正气升腾的异象看起来骇人,那不过是因为涉及面广,童冉这里倒没有聚集过于庞大的正气,现在这样的分量他应该能应付。 第55页 小老虎在童冉身边趴下,已经到了回去批奏折的时间了,不过它没闭眼,目光始终注意着童冉的状况。 童冉的感知力全都被抽调进了体内,外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不仅仅是刚才那一瞬涌进来的正气,他在炼化时还有来自变法革新之途的正气源源不断而来。童冉不敢有丝毫分神,抓紧时间一一炼化。 从外面涌入的正气经由童冉的感知之力炼化,被灌注进正气之种中。 小屋之外,晚饭后乡正与严十四他们又聚了过来,天地异象已经结束,他们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可童冉这里的正气波动始终没有停止。 “田畯这怕是要不少时间。”草菇乡的乡正道。 “田畯只有黄阶中品,这样不间断地炼化正气,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这个村的村长道。 “童哥不会有事的。”严十四道。 屋里头,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童冉却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这也太久了。源源不断的正气来,楚钧就在童冉身边,感受得最是真切。这一次的正气来得不算猛,却胜在源源不断,如果光靠童冉的速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小老虎的肚子咕噜噜叫了。 它从下午到现在,一口肉也没吃。 得叫童冉快一些。 楚钧闭眼凝神,闯入了童冉的灵台。 童冉炼化了这么多时候,早有些不耐烦了,可他又不敢随便停下。 突然,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童冉精神一振,有了这个人的帮忙,他的炼化速度肯定能变快了。 前几次这股气息出现时,他会替童冉将聚集的正气过滤一遍,这样童冉再炼化起来会容易很多,可这一次,他似乎要换一种玩法。 也不知道这些正气是不是惹到他了,这股力量竟然没有管童冉如何,自顾自炼化起来,炼好一波就往童冉的正气之种里一丢,继续炼下一波,方式简单粗暴之极。 这是赶投胎呢? 童冉分神腹诽。 “快。” 一个声音在童冉的意识中响起,童冉立刻明白了,这是那股力量的主人。 “你是谁?”童冉尝试与他对话,然而对方没有理会,只是裹起一大团正气,一番凝练后往童冉的正气之种里一丢,一副赶时间的姿态。 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虽然快,但对方炼化的终究与原本童冉体内的有些不同,童冉得自己再过滤一遍。 这个过程比起炼化轻松很多,但量实在太大,童冉也抽不出空说话了,专心对付起自己的正气。 “怎么还没好?”等都后半夜,其他人都去睡了,草菇乡的乡正和严十四还守在门外。 草菇乡的乡正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进去打扰。田畯可千万不能出事,如果童田畯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事,其他几个乡的乡正还不把他给活剥了。 草菇乡乡正不停在院子里绕圈,严十四被他饶得头晕,喊道:“停,别绕了,童哥不会有事的!” 乡正早想说话了,一股脑的道:“有没有事也不是你一张嘴说的,我就说这事情不能急不能急,其他几个乡都猴急的,这下好了,田畯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呐!” “你自己不也急?”严十四道。 这几个乡正一个比一个急,恨不得村子里的水车井自己拔地而起,这些日子紧赶慢赶,别说最忙的童冉,连他也像要散架了一样。 草菇乡的乡正和严十四一直守着,早上的时候,其他人也来了,他们稍稍睡了一会儿,又起来等。 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门还紧紧关着。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有人提议。 “会打扰田畯的!” “万一田畯需要我们帮忙呢?至少得看一眼。” 一些人担心童冉,想进去瞧瞧,另一些人也担心童冉,不敢打扰,两边各有各的理,谁都不让。 其中一个主张进去的,也不想跟对面吵,一手按住门把。 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不是我!”那人举起双手道。 “唔……”童冉打了个呵欠,“一清早的,你们在干嘛?” 等在外面的几人同时停下动作,一起回头看了眼夕阳。 童冉这才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 其实他今天清晨的时候已经完成了炼化,可自己实在太累,抱着小老虎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才出来看。 草菇乡的乡正黄阶中品,他打量了一番童冉,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出童冉的品阶了。 晋升到黄阶上品了?他猜测。 “弄点东西来吃?”童冉道,“我吃点菜,给小老虎再弄一只鸡。” “好嘞!”严十四立刻去弄。因为带着小老虎的关系,他们到哪儿都会买几只鸡养着,随时给它杀了吃。 童冉又打了个呵欠,小老虎也不知怎么的,比他还累的样子,肚皮都咕噜噜叫了也不醒。 不过这样的小老虎挺可爱的。 平时的小老虎各种嫌弃他,不给抱着睡,一定要一头虎一个被窝,今早小老虎累极了,童冉搂住它也不反抗,乖乖当了一天抱枕。 第29章 第二十九步 小锅县的城门外, 一群挑夫抱着斗笠随意靠墙站着,在等活。 “师傅, 劳驾问一下。”少年上前, 对一名挑夫拱手道, 少年头戴细绢制成的幅巾,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吴家村要怎么走?” 第56页 挑夫看他一眼,又一个要去吴家村的, 他最烦问路的,没钱赚还要浪费口舌,于是随手一指:“往那方向一直走便是。” 少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根本不是一条路。 跟在后头的书童道:“少爷, 咱别听他的, 换个人问。” 指路的挑夫抱住自己的扁担:“爱信不信。” 少年又道:“我没有东西要挑,不知领路的活计师傅接不接?我按担东西的价钱给师傅算。” 挑夫一听,立刻来了神采:“当真?去趟吴家村可要按半天的银钱算。” “半天就半天。”少年拿出一小串铜钱, “这里是五十文,等你领我到了吴家村,另外再给你一百文如何?” 挑夫心下盘算, 他平常一日能赚两百多文,去吴家村一趟来回不用半日, 回来兴许还能再接到活,这笔生意虽然不赚但也不亏,不过这段路不用挑东西, 也算小赚了一些。 “成。”挑夫爽快答应,接过了少年的铜钱。 “少爷,咱们多问几个人也一样能找到路,何必喊他带?还得给钱。”书童背着他们仅有的一点行李跟在少年身后道。 他们来自江流名门,桐湖邱氏。 邱家也是五大士族之一,但与其他几个以仕途为上的士族不同,邱氏在商业上很有一番建树,族内弃仕从商的不在少数。 而且族内有规矩,凡年满十五者,不论正气品阶,都要外出游商两年作为历练。 “少爷,您外出历练带的盘缠本来就不多,咱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呢,你得省着点花钱。”书童又道。 少年接过书童身上的一个包裹,自己背上后道:“这里的挑夫一天大约能赚两百多文,听说县城到吴家村来回不用半日,给两百文太多,一百文人家不见得肯走,一百五十文不多不少,你看我都是算着用钱的,多省。” “可我们也不一定要挑夫带路啊。”书童道,他还是心疼那些钱。 少年一把勾住他脖子道:“这你就不懂了,挑夫走南闯北对路最熟悉,如果我们自己走,不但要常常询问,还可能走冤枉路,浪费时间不划算的。你少爷我还有生意要做,不能浪费时间。” “你有什么生意做呀。”书童嘟囔。他家少爷从江流的家里出来后一路吃喝玩乐,实在没钱了就卖两幅字画,或给人写封信,说好了游商,也没见正经做买卖。 “嘻嘻。”少爷露出标志性的阳光笑容,“快走,到了就知道了。” 书童:…… 挑夫果然认路,带他们抄小道,清晨出发,阳光刚刚旺盛起来便要到了。 “小公子,前头拐个弯便是吴家村了,您也是来找童田畯的吧,近日来拜访他的人可多了。”挑夫道。 那日天地异象,虽然大多数九乡一村之外的人感受不到,但各地总有高品阶者,消息不胫而走。农事革新是大事,不论盛世还是乱世,粮食总是重要的。许多人听说了这里有提高产量的好法子,自然前仆后继地赶来。 “哦?那他肯定很忙。”少年道。 “那倒不一定。”挑夫摇头,“听说童田畯一直闭门谢客,不怎么见人,其实你要学那种田之法,九乡一村都能学到,不见得要去拜访童田畯。” “其他人那儿学到的终归是二手货,还是要拜访一下祖师爷才好。”少年道。 他们顺着路拐了个湾,前面果然有许多屋子,还有一块草地,上头竟然是许多猪。 “那里怎么有那么多猪。”书童问。 “哦,童田畯说猪要放出来多走走,肉才香。你们看到那边那头虎崽子了吗?它是童田畯的宠物,很聪明,还会帮村里的小孩一起放猪。”挑夫指着不远处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小老虎道。 “有趣,这位童田畯果然是个妙人。”少年摸摸下巴。 挑夫把他们带到村口,少年便给了他剩下的一百文,挑夫带着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少爷,我去问问童田畯住哪儿。”书童道。 “等等,”少年叫住他,又摸出一些钱,“你去村里收只鸡,请人帮咱们烤了。” “啊?”书童不解。 “童田畯不是不爱见人么,咱们先跟他的爱宠拉拉关系,也许就能见到了。”少年道。 书童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一定要见童田畯,但这个主意听起来还算靠谱,便什么也没多嘴,拿着钱去了。 今天负责放猪的是村里两个半大少年和小老虎,两个少年兢兢业业地看着猪,小老虎百无聊赖趴在草坪上晒太阳,如果哪只猪不听话,一道正气打过去,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小老虎换了个姿势,这些猪真的没出息,被它教训过几次后全都乖得不得了,早上排队出栏,到点排队回去,就算放牧的人不看着,也绝不踏出牧区半步,真是无聊透了,还不如回去批奏折。 “咪咪,早上好呀。” 好像有人在跟它说话,小老虎施舍了一点余光过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细绢幅巾,看起来有点傻。 “咪咪,你喜欢晒太阳吗?” 这人以为朕是猫吗? 小老虎转头,换了个方向。 它一转头,目光恰好投向了那些猪,快乐打滚的小猪们猛然感受到来自老虎的注视,屁股一紧,连滚也不敢打了。 第57页 “咪咪,你多大了?给我摸摸吧。”少年伸出了手。 “啊!”一声惨叫。 放猪的两个少年寻声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少年捂着脸又跳又叫。 小老虎舔舔爪子,优雅地起身,打算换个地方继续晒太阳。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书童刚回来就见他家少爷落寞地坐在树下,两个本村的少年嘻嘻哈哈地跟他说着什么,他以为自家少爷被欺负了,快步赶来。 “哈哈哈,你家少爷被老虎抓了,没事没事,我们给他上过草药了。”其中一个吴家村的少年道。 “童田畯的这只老虎脾气可不太好,听说田畯也被它抓过,你可别再去逗它了。”另一个吴家村的少年道。 书童连忙要看,少年却避开:“一点小伤,你鸡买回来了?” “买了,您别再去了,我去吧。”书童道。 少年拿过书童手里的鸡:“我还不信了,我会斗不过一头小老虎?” 少年提着烤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童冉正在地里头,凿井灌田的工程完事后,他终于回家休息了几天。最近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大麦开花、灌浆,进入了成熟期,一根根麦穗低垂下头,孕育出饱满的谷粒。 “多亏了你呀童田畯,咱们今年的谷子比去年饱满许多,我刚刚数了数,一根穗上有足足三十颗,去年才十□□颗!”童冉路过一户人家的地,那家的男人正好在,拉着他眉开眼笑道。 “三十颗算什么,我地里头还有一根结了五十颗的。”另一个村民路过,满脸骄傲地道。 “都好都好,丰收了就好。”童冉道。 从堆肥到修水车井,一样样事情忙完后,村里能有个丰收年,童冉也很有成就感。 “但田畯啊,我不是说不好,只是各村都会了凿井灌田,今年的大麦收成肯定比往年都多,到时候这市价可不好说了。”村民道。 “确实是这个理。”旁边路过的也附和。 有其他村民听见他们讨论这个,正巧路过的也聚了过来。 童冉来了后,他们的麦子越长越好,能丰收当然是大好事。可播种的时候盼丰收,丰收了又盼着能买个好价钱,现在小锅县家家户户都有丰收之相,这大麦的价钱可真不敢说了。 若不出来走动,童冉也不知道他们还担心这个,不过村民们讲得有道理,如果丰收了却只能卖贱价,他们下一年的日子一样难过。 “嗐,你们跟田畯说这些干嘛。”一个村民道,“田畯帮了咱们那么多,都要丰收了还来给他发牢骚做什么。” “是是是,不说了不说了,反正能多收麦子总是好的,自己能吃还能养猪养鸡呢。”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童冉拣起一颗麦穗,上面密密麻麻结了几十颗谷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附和了一通,算是把这个小插曲揭过了。他们各怀心事,打算回去接着干活,却听童冉道:“大麦丰收并非坏事,若这谷子的用处更多,价钱自然也不会变贱。” “用处更多?”扛着锄头的老汉一脸疑惑。 旁边的妇人抢先道:“田畯,你还懂得用大麦做别的?” 一般来讲,大麦的用处无外乎蒸麦饭自己吃,或者喂猪喂鸡,它不像小麦可以磨面做许多点心,也不像稻子那样香糯可口受人欢迎,要不是这里的土质问题,他们也不至于一直种大麦。 “知道一些。”童冉若有所思。 “能做什么?田畯您快给咱们说说。”村民们问。 童冉看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接小老虎,离收获还有些日子,过两天给大伙儿说。” “诶……”村民们还要问,童冉却快步往村口赶去。 正午了,他家崽崽该饿了。 童冉赶到放猪的那片草地,却见他家小老虎身前放着一根烤鸡腿,旁边有个人撅着屁股凑到他家崽崽跟前:“咪咪,鸡腿好吃吗?” 这人谁?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第30章 第三十步 童冉快步冲上去, 却听那人撅着屁股道:“咪咪,给我摸摸好不好?” 小老虎两爪按住烤鸡腿, 对他呲牙。 少年心肝一颤, 刚想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崽崽。”童冉叫它。 小老虎抬眼看见他, 绕开那个撅着屁股的人和鸡腿,跑了过来。 “呜哇哇!”小老虎扒住童冉的腿, 告状。 童冉听不懂,把它抱了起来, 不太高兴地看着那个还拎着大半只烤鸡的少年:“兄台,这是我家的老虎,它一向不吃外食,还是不要随意喂更好。” 童冉一边说, 一边扫了少年手里的烤鸡——只缺了一条腿。 他又状似不经意地看地上的鸡腿——没有牙印。 很好, 小老虎没有吃别人给的食物,童冉心情好转了一些。 “呵呵。”少年忙不迭把烤鸡往身后藏,用食物诱惑人家的老虎不成, 还被主人抓了个正着,着实有些尴尬。不过他脸皮可不薄,否则也不会死活要见到童冉本人。 书童从后面接过少年的烤鸡, 又塞给他一张布巾子。 少年擦擦手,对童冉客气的拱手道:“童兄好, 小弟邱明,字天清。小弟自江流而来,因久仰童兄大名, 特来此地拜会。” 童冉也拿出布巾子,刚才小老虎的爪子按鸡腿上了,沾了些油。 第58页 他用余光扫了邱明一眼,姓邱,自江流而来,八成是桐湖邱氏了,只是不知道是本家还是旁系。 “邱兄客气,童冉区区薄名也不过近日才有,何来久仰之说,如果要学凿井与堆肥之法,小锅县九乡一村的人都会,去找他们便可。” 邱明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道:“您这祖师爷就在跟前,我干嘛还舍近求远呢。” “抱歉,邱明兄,祖师爷现在很忙,你找别人吧。”说罢,童冉举步就走。 “诶等等。”邱明道。 童冉仿若未闻。 “少爷,咱们上去追吗?”邱明的书童问道。 邱明把烤鸡塞他怀里:“不追,少爷我饿了,你再去买只烤鸡来,咱们在这儿住下,看他童冉同不同意。” 童冉抱着小老虎回家,球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今天还吃鸡?”童冉道,“昨天给崽崽吃的就是烤鸡,隔壁村今天有人杀猪,怎么没给它买块猪肉来?崽崽还小,要注意营养均衡。” “是是是。”球儿把装着烤鸡的碗放童冉面前,“这是给我俩吃的,这种老母鸡做的烤鸡它怎么会吃呢,它今天的菜单是炭烤五花肉。” 球儿又端来一个大盘子,里面装着油滋滋的烤五花肉,比童冉的那碗烤鸡精致多了。 “真是的,一遇上小老虎的事情就像个老妈子一样没完没了。”球儿嘟囔道。 “嗯?”童冉在给小老虎泡茶,没听见。 球儿:“我说,你是不是太宠这只老虎了,你看它天天鸡鸭肉轮换着吃,人都没有这么奢侈的。” 村里的村民一年到头才吃一次肉,小老虎一头虎承包了全村的鸡,要不是童冉有《西游记》和印刷坊的收入,光靠做田畯那点俸禄,早被它给吃穷了。 “一点茶叶罢了。”童冉轻描淡写,继续喂小老虎喝茶,“可惜这附近没有河,不然还能给它弄点鱼来换换口味。” 球儿:…… 前些日子童冉发现小老虎一直没长个儿,近几天空了便带它去隔壁村看了大夫,那大夫平日是给猪牛看病的,对老虎没什么经验,只说看起来挺健康的。 后来童冉又带小老虎去了县城,县城里给人看的大夫也说小老虎很健康。 童冉也这么觉得,自家崽崽也许是基因突变所以才长不大了,只要身体健康就好,反正有自己照顾它,饿不着也冻不着。 小老虎被邱明纠缠半天,早烦了。 这会儿就着童冉的手,先喝了一杯茶,又吃了一些烤肉,惬意得很。吃饱喝足,打了个呵欠,露出一对可爱的獠牙,趴童冉怀里直接睡了。 * 宣政殿中,楚钧又躺了一会儿,才让人伺候着起了床。 “陛下,阮大人已经候在殿外了。”苏近道。 楚钧展开双臂,让人替他穿上外袍,系上金冠,而后道:“宣,朕在东暖阁见他。” 阮正本来跟着道审团去了都南道,后又转向了陇右,却在去往陇右的途中被楚钧召回。去传旨的太监什么也没说,只让他速速进宫面圣。 “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坐。”楚钧在主位坐下,让阮正在一旁坐了。 “上次卓阳府的事情办得不错。”楚钧道。 “谢陛下夸奖。”阮正与楚钧相识已久,不只有君臣之谊,他很欣赏这位年轻君主,只可惜如今士族当道,陛下有这宏图大志却难以完全施展。 “朕现在又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楚钧单刀直入。 “陛下请吩咐。”阮正拱手。 楚钧招手,苏近递上一张纸,楚钧将它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份地图。 “这是小锅县县令邓其的宅邸,这里,”楚钧指着用朱红色标出的一点,对阮正道,“这是一间密室,邓其时常在此组织赌局,朕要你做两件事,其一,打听清楚谁去过他的赌局,其二,趁他开局之时闯入,来个人赃并获。” 阮正接过地图,地图画得很详实,旁边还有注释邓其府内的布局,包括密室的所在,通道机关的开启之法,全都一清二楚。 楚钧又道:“你不需要知道地图是哪里来的,按朕的吩咐去做便可。” 几个月前,楚钧以小老虎的身份跟童冉去过那间密室,当时童冉和球儿全都被蒙住了眼,可没有人在意一头老虎看见了什么,所以楚钧把密室的里里外外全都看了个精光,回来后绘制了这份地图。 当时童冉设计与邓其定下正气之约,借着这份约定,童冉很快在吴家村立稳脚跟,并且在小锅县里推行了堆肥与凿井灌田之法,收效甚巨。 童冉与邓其的约定中,有县里给他的农事改革提供资金一项,如果贸然变更县内人事,恐怕新上来的人会对童冉的计划产生阻碍,所以楚钧一直没有动手。 如今,小锅县的大麦丰收,就算县令更迭,也不会再影响到县内农事了。 “是。”阮正猜测楚钧手下应该还有一些其他势力,不过他知道利害,不会贸然打听,只是问道:“请陛下示下,抓获小锅县县令后应交往上级衙门处置,还是带回京城?” “带回来。”楚钧道,绿眸扫过阮正,“此外,抓到他后搜查一遍宅邸和县衙,他有一罐贡品大红袍,也带回来。” “是。”阮正道。 “去吧。”楚钧摆手。 第59页 阮正恭谨地退到殿外。 殿门关上,微风吹来,阮正才发觉背后凉凉的,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端坐深宫,却连一个七品县令家里有一罐贡品茶叶都一清二楚。阮正想到此,不禁汗毛倒竖,这位陛下看着年轻,可真是一点也糊弄不得。 * “童田畯,这些大麦都发芽了啊,可不能吃了。”有人路过童冉的院子,见到他院子一角平平整整地铺着许多大麦,全都已经发了芽。 “哎呀,这大麦收上来要尽快晒干的。” “田畯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大麦,咱的麦子还要过两天才收呢。”有人问道。 这一问,提醒了路过的众人。 童冉听到外头的声音,走了出来:“这些都是去年的陈麦。” “童田畯,您要吃麦子等咱的收了给您送些过来,吃陈麦做什么呀?”有人道。 童冉笑笑道:“酿酒。” “酿酒?” 其中一人恍然大悟:“田畯,您前些时候说,大麦还有别的吃法,可是这酿酒?” 童冉点头。 大家左看看右看看,面面相觑,他们听说过用大米酿酒、高粱酿酒、糯米酿酒,甚至桃子、杨梅什么都可以酿,可这大麦酿酒,却是第一次听说。 酿酒可是门好手艺,家里有喜事要喝酒,有丧事也要喝酒,高兴了要喝酒,难受了也要喝酒,若是这大麦能酿酒,而这酒又好喝,他们可就再不愁卖不出去了! “田畯,这大麦酿酒的手艺你可得教咱们!”一个大婶道。 “我现在就要做,你们可愿帮忙?”童冉问。 “要的要的!”立刻有人推开童冉的院门走了进来,撸起袖子问,“怎么帮?” “先替我将这些麦子磨成粉吧。”童冉道。 “好嘞!”几个村民找了竹筐,将发芽的麦子装进去,带去村里的磨坊磨粉。 华夏传统是喝用大米酿的白酒,白酒度数高,也不是人人都合适。相比之下,度数低,像饮料一样可以解渴的啤酒,则受众更广,更容易推广。 可惜这里没有啤酒花,酿不了现代意义上的啤酒,童冉用的方法更类似于古代埃及人的酿酒之法。 这种古埃及的啤酒原料很简单,只需要大麦和水便好,童冉便想试试看,若是成了,也许能替这些村民们增加一些收入渠道。 不知道他家小老虎会不会喜欢,如果喝醉了的话,大概怎么揉它也不会反抗了吧。 来帮忙的村民们动作麻利,童冉到磨坊的时候,他们已经磨了大半。磨坊在村子中间,不少路过的或者得了消息的村民们也陆续聚了过来。 一见童冉到,大家纷纷问好。 严七媳妇恰给家里下田的人送好饭,也在人群里,忙问:“田畯,您这是拿麦子做什么?” 她的问题也是人人好奇的,围观村民的目光都认真了几分。近来大家的麦子都临近丰收,丰收后便是买卖的问题,村里已经陆续来了收粮食的商人,因为今年大丰收的缘故,麦子的价格被压得很低。 因为此前传出过童冉有法子,村民们大多还咬着没点头,这会儿见到童冉真有了动静,更是期待起来。 “田畯说呀,要酿酒!”其中一个磨麦子的村民道。 “酿酒?” 周围的村民眉梢眼角渐渐露出喜色,酿酒好啊。酿酒耗粮食,如果他们的粮食能酿出受欢迎的酒,那就真不愁卖了。 “抱歉,借过,借过,谢谢。” 围起来的人群一阵涌动,露出一颗戴着细绢幅巾的脑袋:“要酿酒么,我也来帮忙!” “你?” 童冉没说话,周围的村民抢先开了口。眼前的少年细皮嫩肉,穿戴都是好的,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会干活的。 “当然当然。”邱明撸起袖子,“磨面我会,我来帮忙。” 说着,他主动上前帮忙推起了磨。 童冉不管他,反正谁磨都是磨。 他干脆袖手在一旁,跟围来的村民们讲起了酒的制法。 古埃及啤酒诞生很早,所以制法也不复杂,需要的唯有水和大麦。童冉的那些麦子之所以发了芽,是他将麦子浸过水后所致。 “发芽后扑在平整的石板上,让太阳晒上几日,或用柴禾烘干,再像这样磨成粉便好。”童冉道。 围观村民里不仅有本村的,也有邻乡的,他们家家户户都种的麦子,这会儿听得聚精会神,深怕错漏了一个字。 童冉简单说了一遍制法后,大麦粉也恰好磨完,一旁手中无事的村民都想试试童冉所说制法,便抢着进行下一步。 “我去烧水!” “我也去我也去。” 磨好粉后,要把麦粉放到木桶里,加水揉成团。揉团的过程与葡萄酒有点相像,都是用脚踩。 大老爷们儿的脚就有些味道了,严七媳妇掩嘴笑道:“那我去喊些村里的小媳妇小娘子来。” 很快温水运了来,严七媳妇召集来许多年轻女子做踩踏面团的工作。 大成整体民风比较开放,乡村里的男女大防更是不重,未嫁的女孩还有些拘谨,那些已经嫁了人的,爽快将脚洗干净,开始踩踏面团。 这活新奇,小娘子们手搀着手,光着脚丫踏在麦粉与水的混合物中,有些痒痒的,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第60页 童冉找来一个小木盆,里面放了麦粉和温水,把洗过爪子的小老虎抱进去:“很好玩的,崽崽也试试看。” 小老虎面无表情地踩了两下,黏糊糊的,它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要在这里玩大麦粉拌水? “童兄,你家咪咪的毛发长得真好。”邱明凑过来道,他在吴家村住下了,时不时去拜访一下童冉,不过童冉依旧对他不冷不热,时常让球儿来打发他。 “呜哇哇!”朕不叫咪咪! 小老虎挥爪子威胁。 大麦粉成团后,童冉又指挥村民将它放入灶头进行烘烤,烤后捣碎,掺入热水混合,之后用筛子过滤,便可得到麦芽汁。 滤出麦芽汁后,村民们各自从家里找来许多陶罐,将麦芽汁倒入,发酵两天后便可得到啤酒了。 两日后,新酿的啤酒出灌,童冉折了一根麦秆做吸管,如喝饮料一样,尝了最新酿出的啤酒。 也许因是大麦酿的关系,这古埃及啤酒有一股刚烤好的面包的气味,酒味并不如何浓,倒很适合在炎炎夏日做解渴之用。 大麦已经到了丰收的时候,白日里村子安安静静,所有能干活的都下了地,孩子也不例外。 到了傍晚,人陆陆续续回来,都关心起了啤酒一事。 童冉酿这些啤酒本就是为了村里能有更多收入,所以酿好的啤酒也没想要自己留着,都分给了村民品尝。 啤酒原是这里没有的东西,童冉酿出来也算是个小发明,同时他还教了吴家村的村民们酿酒之法,如今酒已酿成,创造发明之途与授人以渔之途的正气争相涌来。 外头的新酿的啤酒传遍全村,屋里头门一关,童冉在塌上盘腿而坐,只有小老虎守在身边。 小老虎在塌上来回踱了几步。 上次正气升腾之时,童冉晋了黄阶上品,那之后他的正气犹在在上升,直到上品五段。 此次酿酒不像农业改革那般惊天动地,楚钧放出感知细细探着,想来大约上升个两三段就差不多了。 果然,童冉的正气上升到黄阶上品八段后,那势头便缓了下来。 童冉睁眼,酿酒不是农业这样为民生根底的大道,能涨个三段已经是他有授人以渔之功的缘故,要借此踏上玄阶,还真是有点不够。 “崽崽。”童冉一眼看见了在他周围徘徊的小老虎,将它举到自己面前,“你说,我再搞点大麦茶之类的,是不是还能涨一点?” “呜哇哇!”把朕放下! 小老虎挣扎,童冉恍若未闻,把它抱进怀里,顺道亲了一口。 小老虎:…… 这小子刚才说的大麦茶又是什么,他才刚刚酿出麦酒,一会儿又说可以做麦茶。小老虎绿色的眼睛探究地打量着童冉,他叫范子常去查童冉的底细,至今还没有进展。 倒不是范子常办事不力,而是童冉身周一点线索也无。 他拿出的《西游记》、竹牌、水车井等物当世都无,全是新鲜玩意儿,与任何地方任何势力也扯不上关系,而他平日里的言行若有什么可疑,自然不会避着它一头老虎,但除了知道的新鲜玩意儿太多这一点,实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这个童冉,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的户籍也是在卓阳府落的客户,曾经户籍所在何处,他说不记得了。大成的户籍制度也不如前朝严格,遇上这样的事,多半不会严加审问。 但楚钧的好奇心,却是被他一点点激了起来。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到童冉的底细。 外头村民们尝了一圈啤酒,都喜欢得很。它的气味像烤后刚出炉的小麦,喝起来清爽,还带着一些甘甜,酒味也不重,喝多了并不上头,男女老少都很适宜。 原本村里人就动了酿啤酒的心思,如此一来,更是对啤酒一事上了心。 当天又有粮商来村,欲以低价收些大麦,吴家村里竟然无一人首肯。 那粮商问到最后一家,无功而返,彻底傻眼了:“你们这家家户户都不卖,留着大麦做什么?” 最后一家正是吴富强家里,吴富强道:“用来酿酒。” 粮商也听说了:“可你们全用来酿酒就不怕卖不出去?” 酒固然是好东西,可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们这小村家家户户都懂得酿,没有人会买,县城里的人虽多,但也不可能一口气消化这么多酒。 “这就不劳兄台挂心了,我自有办法。”旁边忽然蹿出一个少年的声音。 粮商转头去看,是那个常常去村口逗老虎,然后被老虎挥爪子的少年,好像叫邱明,是江流邱家的人。 听说他是来求童田畯教他凿井灌田之法的。 邱明一笑,亮出两颗虎牙道:“我已经与吴大哥立过约了,还有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他们负责酿酒,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你,不是来学凿井的?”粮商大惊。 不亏是邱家的人,有多少要多少这样轻狂的话,寻常商贾可不敢讲。 “哎,童田畯不肯教我呀。”邱明摇头,却不见几分惋惜,“不过也不要紧,我猜田畯手里的新鲜玩意儿不止这个,可被我给猜中了,这啤酒的生意,是我的了!” 童冉最先引起他主意的是凿井灌田不假,可一路行来他也没有少打听,那什么羽毛笔、《西游记》,哪个不是新东西? 第61页 虽然不知道童冉哪里来得这些灵感,但邱明的直觉告诉他,童冉的货色绝不止现在拿出来的这些。若自己能像东莱瓦舍一样,捷足先登他的某项新发明,那这游商历练之旅,他必定是族内所有子弟中最出色的。 所以当他知道啤酒一事时,他就开始筹划了。 他说服了吴家村所有人家酿啤酒并卖于他,他的价钱比那些个粮商高出许多,吴家村的人对他也熟悉,知道他出身好,便都欣然答应。 只不过,这么多大麦,酿出来的酒必定很可观。 他为了博得村民信任,平时展露出的都是阔绰一面,实际上的囊中羞涩却不可为外人道。 要真正吃下这么多酒,这挑战不小。 * 村里收大麦的收大麦,酿啤酒的酿啤酒,童冉也没有闲着,前些日子向达给他来了信,他先前写的《西游记》稿子只剩两回了,叫他有空再写一些。 童冉纳闷,他先前留下的稿子够讲上大半年的,怎么半年不到就快用完了。 他回信一问才知,《西游记》在卓阳府乃至都南道风靡,甚至有许多江流道、山林北道、陇右道的人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听到《西游记》的最新回目。 向达信中略显委屈道:我不曾讲过如此长的书,见那些听客日思夜想,实在也心软,有时五日放出一回,有时两三日便出一回新的,可即使日日出新听客们尤嫌不够,恨不得一次把全书听完。 童冉看完他的信,心中失笑,熬了几个日夜,他终是赶出了二十回稿子。 “童兄,你稿子写完了?” 童冉刚刚放下笔,门被推开。 他以为是球儿,随意“嗯”了一声,却听门边的人道:“童兄,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童冉这才听出不对,转头去看,那个总到村口放猪的地方撩拨他家小老虎的邱明正站在门边,笑得一脸殷勤。 第31章 第三十一步 “你来干嘛?”童冉将稿子收起来。 邱明在村里已经住了一阵子, 各处都混得挺熟。他在村里住着,打的幌子就是要学凿井, 但童冉不教他。 一开始, 童冉只是懒得教, 又见到他撩拨小老虎,有些不高兴罢了。 后来却发觉, 这邱明可不是要学凿井灌田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学凿井灌田,九乡一村到处是会的人, 那整修水渠的事村民们虽然不会,但到底不是新玩意儿,随便找个懂水利的师傅便可,以邱家的势力易如反掌。 但邱明偏不。 他跟村里的人打好关系, 却不学凿井灌田, 他常常去找小老虎,却也不再急着央童冉教他。看他那样子,比起要学本事, 他似乎更想在吴家村里赖着不走。 至于为什么赖着不走,童冉也不清楚。 邱明讪笑着进来,童冉收好稿子抱臂坐在桌边, 他倒要瞧瞧,这小子赖在吴家村里到底想干什么。 “童哥。”邱明笑嘻嘻地道, “您能借我点钱不?” 借钱? 童冉皱眉,邱氏是五大士族中最有钱的一个,他邱氏出身怎么会缺钱。 邱明看出他的疑问, 苦着脸道:“童兄有所不知,邱氏有规矩,年满十五必须出门历练,原本家里是会给准备钱财的,可前些年我堂姐掌了家,便立了规矩出门游商不可多带盘缠。” 童冉挑眉。 他现在身在官场,五大士族的事情自然会留心。邱明口中掌家的堂姐他知道,名叫邱芙,字木莲,是邱氏上一任家主的嫡长女。 单看由嫡长女接掌家业这一项,邱家就与其他四大士族很是不同。 这位邱芙也不负众望,邱家在她接手后生意越发做大。没想到她对族内子弟也挺严格。 “即便如此,我又为何要借你钱?”童冉道。 他与邱明没什么交情,况且救急不救穷,他出门历练把盘缠挥霍光了,与他有何干系。 邱明讪笑两声道:“我与吴家村的村民们都立了约,要把他们酿的啤酒悉数买下,可眼下实在手头紧,放眼整个吴家村,只有童兄有此实力了。” 邱明如此一说,童冉有些明白了。 听闻今日有粮商来收粮,村中却无一人肯卖,想必就是与邱明立了约的缘故。真不知大伙儿是对他的啤酒太有信心,还是邱明太会做生意,竟然就这么相信了他。 对于如何卖酒,童冉原本也有些打算,只是要费些事,如今邱明自己撞了上来,倒省得他跑一趟。 “如此,也行。”童冉道。 邱明眼睛一亮。他之所以敢来童冉这里借钱,便是看出童冉对村里上心,酒的销路一事不会不管,但他没想到童冉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不过……”童冉话锋一转,“这钱也不是白借,利息还是要的。” “要的要的,”邱明当然没有奢望童冉肯无利借钱给他,“五分的利,三个月还如何?” 邱明所说的是市面上惯常的利率,也算公道。 然而童冉却伸出一根手指道:“你没有抵押物,一成。” 一成的利偏高,放市面上已经可以算高利了,但童冉说得却也不错——没有抵押物风险大,利率自然会高。 邱明心下计算一番,一咬牙:“行。” 童冉笑弯了眉眼,喊了球儿进来。 “过两天邱兄出门卖啤酒,你也跟着一起去,替我将这份稿子交给向师傅。”童冉将他刚刚写好的《西游记》手稿交给球儿。 第62页 球儿郑重地接过,《西游记》如今风靡天下,这份手稿似乎只是一叠纸,但肯定也有不少人想先睹为快,既然童冉交给了他,他定要好好护送到到卓阳府,交到向达手里。 “童哥放心。”球儿道。 邱明虽然放了话要收村里所有的啤酒,但要将这么多大麦酿成啤酒也不是须臾间能成的,所以他这一次不过收了最早酿出的一批,为此向童冉借了一百两银子。 因为印刷坊和《西游记》的缘故,童冉手上有不少金银,他不过一人一虎,花钱的地方实在不多,钱空堆着无用,邱明这一借,倒是给童冉添了进项。不但如此,连村里大麦的出路也一并解决了,简直一箭双雕,童冉这钱借得舒坦。 第二日,邱明找来一群挑夫,租了几辆板车,带着村里酿出的第一批啤酒上了路。球儿也带着最新的《西游记》手稿上路。 童冉百无聊赖,在家炒制大麦茶,泡了给小老虎尝。 可惜小老虎非常不给面子,喝了一口就不喝了。 童冉自己喝了些,又分给村民,大家都很喜欢,也各自回去炒制。 大麦茶的诞生又为童冉聚集了一些正气,此次没有啤酒的多,约莫上升了一段,晋升至黄阶上品九段。 优哉游哉得又过了几日,球儿与邱明回到了吴家村。 球儿率先回到院子里,兴奋地道:“童哥,你发明的啤酒在卓阳府可受欢迎了,我们带去的全部卖完不说,还收了好多订单和定金呢!这会儿邱公子在外头分派订单,不仅咱们村,其他乡里种麦子的也能分到一杯羹,咱小锅县的大麦不会卖不出去了!” 球儿额上还有汗,一瞧就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猛灌了几口水,又说起卖啤酒的事。 邱明那日与他一道出发,直接奔向了卓阳府。 原本进府后,球儿便想自行回东莱瓦舍,可邱明执意送他。 球儿:“我开头还奇怪,他该急着做生意的,怎的要送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要借童哥的名声卖酒呢!” 《西游记》风靡卓阳府,连外地也有许多人慕名而来,童冉的名声在卓阳府自然也越来越大。 邱明带着浩浩荡荡的啤酒队伍送球儿到东莱瓦舍门口,轻易便坐实了他与童冉关系匪浅。此后,他放出消息那啤酒是童冉所酿,自然有许多人相信。 卓阳府里为《西游记》着迷的不在少数,乍然听闻邱明带来的酒是《西游记》作者所酿,大家对这酒的好奇心也激了起来,不少人慕名来买。 啤酒在吴家村受到村民们的交口称赞,在卓阳府也不例外,很快风靡府城。 趁着这个势头,邱明又向城内所有的酒楼客栈推荐啤酒,一开始也不叫人买,只说是寄售,卖出去了他才收钱。这样说,那些酒楼多是愿意试一试的。 一夜之间,啤酒在卓阳府全部的酒楼里上架,名气又一次大增。之后,各大酒楼客栈都不再拘泥于寄售,都想大批进购一些,放在店里卖。 如此一来,邱明收获了大量订单和定金,再回了吴家村分派。 童冉笑:“好一招空手套白狼。”邱明原本什么也没有,连买酒的钱也是问他借的,如此一番运作,他不但手里有了订单定金,生意也上了轨道。 “是啊,邱明兄好厉害。”球儿附和,眼中有数不尽的艳羡之色。 “他是不错,你也并不比人差。”童冉道。 球儿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摸摸后脑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童冉一手握拳,在他眼前摊开,里面竟然是两锭小巧的金子,一共约莫二两。童冉道:“这些日子多亏你打理我和小老虎的起居饮食,上次邓县令那一遭也多亏有你帮忙,这一村的人都丰收了,总不能只亏了你。” 球儿方才还一脸灵动的兴奋劲,顿时没了言语。 他跟童冉有些日子了,当初他来投奔,是自己上赶着的,两人并没有商定过工钱。这些日子童冉与他同吃同住,用度上从未亏待,也不限制他的自由,球儿一直很满足,跟着童冉后他的所见所闻比之在东莱瓦舍的一方天地要宽广许多,更不用说在正气上也有所增长。 现在童冉忽得拿出二两金子,球儿却不敢接。 “童哥,你不是在赶我走吧?”球儿道,刚才童冉的话,让他有些不安。 童冉失笑,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这是你该拿的,总不能让你跟着我做白工。” “可是,这也太多了。”球儿还是没敢接,他在瓦舍一个月能得三千多钱,约合三两银子,有时还不到。童冉这两个金锭便是二十两银子,他才跟了童冉四个月的光景,这实在有些多。 “好好拿着。”童冉却将金锭子塞进了他手里。 球儿两手捧着金锭子,那俩锭子并不重,但他小心翼翼的,深怕摔了:“谢谢童哥。” 童冉又正色道:“工钱的事我们一直没有谈,是我疏忽了,此前几个月就用这二两金子抵了,之后每月我给你五两银子。” 小锅县的县令一年也不过一百多两纹银,田畯的俸禄不到八十,他跟着童冉就有六十两,球儿被大馅饼砸下,乐晕了。“童哥你放心,以后家里的家事我一定会打理得妥妥当当的!你要我做其他的我也一定给您办好!”球儿道。 童冉点头。 第63页 他原以为球儿不过三分钟热度,想着他走时一并给些银钱也就罢了,没想到不知不觉,他竟然跟着自己小半年了。往后自己越来越忙,家里肯定要有人打理,球儿虽然年纪小,但也胜在年纪小心思单纯,说话直来直去的,反而叫童冉放心。 既然打算要留人,童冉不是在钱上斤斤计较的人,不如一次给足,也好叫他放下旁的心思。 球儿将新得的金锭子藏好,跟童冉说了一声,跑出去干活了。他去村里磨坊磨面的时候遇上邱明,邱明志得意满,笑嘻嘻地对球儿道:“你童哥一个月给你多少?我看你挺机灵的,我出双倍,以后跟着我走怎么样?我教你做生意。” 球儿睨他一眼:“你做生意的钱还是童哥借你的呢,转头就要从他身边挖人,无耻。” “嘿嘿,”邱明不以为杵,“少爷我爱才心切,童兄会谅解的。” “我不谅解,你想都不要想,童哥对我那么好,我不会走的。”球儿道。 “真的不走?要么我出三倍?”邱明道。 他跟球儿说这个,逗他的心思更多,可球儿这么直接了当地拒绝,反倒把他的好胜心激了起来。童冉的小老虎不肯吃他的肉,童冉的小厮也不肯要他的钱,他还就不信了,这童冉是神不成?他偏要挖他一挖! 球儿眼皮都不抬:“不去。” 他把新买回来的小麦倒进磨眼里,推磨开始磨小麦粉。如果邱明再早些跟他说这个,他也许会动心,可刚才那事情后,他知道自己用的心、做的事童哥都看在眼里,自己跟着他肯定不会吃亏,这个邱明的条件就一点也不诱人了。 邱明不信邪,又拿钱利诱了好多次,球儿还是不理他,甚至道:“邱少爷,您这么闲不如帮我推磨?” 邱明一脸期待:“我帮你推磨你就考虑跟我走?” 球儿面无表情:“那我自己推吧。” 邱明:…… 童冉的小老虎嫌弃他,童冉的小厮也漠视他,他真是太惨了。邱明苦着一张脸去还童冉借给他的钱。 邱明按此前说好的,除了本金一百两,又给了童冉十两银子的利息。 童冉接过他的钱道:“听球儿说你此次赚了不少,干嘛苦着脸?” 邱明可不敢说他妄想挖童冉的小厮还失败了,不仅得罪人,还丢脸。 童冉一直不爽邱明老去找他家小老虎,不过这一次村里的啤酒大买实在是邱明的功劳,这种不爽也算消去了一些。他不知道邱明为什么低落,只好随口安慰道:“亏了你大肆运出去卖,现在粮商来收麦子的价格也高上去了,听说村民们都很感激你。” 要感激有什么用,老虎嫌弃他,小厮不理他,他好失败啊。 邱明勉强笑道:“那是童兄的啤酒与众不同,特别好卖罢了。” 邱明跟童冉说了几句,提出想瞧瞧床上睡觉的小老虎,被童冉客气地请了出去。 之后一段日子,邱明照旧做他的啤酒买卖,另外童冉新开发的大麦茶他也顺道卖了一些,生意也不错。小锅县的大麦有了这两种新的消化渠道后,价钱回升许多,农户们就算直接卖掉大麦,也不会再有入不敷出的问题了。 农事告一段落,童冉才想起,作为一县田畯,他本该常常去县衙打卡坐班,跟他的顶头上司汇报工作的,可他一次也没去过。 邓其有把柄在他手上,自然一个字也不敢责怪,不过有机会的话,童冉也不介意给他一些面子,否则自己这么“目中无人”,以后没上司敢要了。 这天,童冉趁小老虎睡觉的时候往县里去,打算去县衙露个面,可走到临近邓府街坊的时候,却见一簇簇人围在那里交头接耳。 “里头怎么了?”童冉随便找了个围观的大爷问道。 对方是县城里的人,不认识童冉,只简单道:“不知哪里来的官,直接带人冲进了邓县令的府邸,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旁边有人略显激动道:“肯定是老天开眼,邓其做的亏心事给上头大官知道了,要治他的罪!” 另一人却摇摇头,显然不相信邓其这老狐狸这样容易落网。 邓其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落网。 他跟童冉的事情过去一阵子后,心里的害怕淡去,赌性又渐渐冒了出来。他没敢叫官场上的同僚,而是喊了几个附近的富户一起,到赌室里解一解馋。 谁知道刚吃上开胃小菜,一串官兵竟然闯进他的赌室,人赃俱获。 邓其被送上囚车的时候都还想不明白,自己的赌室建得那样隐秘,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阮正命人将邓其押上囚车,又按照楚钧的命令,去他的宅子里搜查,找到了那罐楚钧点名要的贡品大红袍。 拿着茶叶从邓府出来,他吩咐手下的官兵挡开百姓,准备即可启程回京,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童冉,你也在啊!”阮正道,亲热地迎上去。 童冉早看见了他,揖道:“阮兄,我见这里人山人海,便担心出了事,过来瞧瞧。” 阮正眨眨道:“没什么大事,奉命带邓其回去问些话罢了。” 童冉瞄了眼委顿在囚车里的邓其,这哪里是问些话那么简单,邓其的老底八成是被上面知道了。 “阮兄可否透露一点,小弟毕竟在县衙里供职,这县令陡然被抓,免不了有些慌。”童冉道。 第64页 阮正略一思索道:“其他的我不便多说,不过这一点倒没什么可瞒的,邓其好赌,宅子里建有一间赌室,今日我们便是在赌室里给他来了个人赃俱获。” “喏,”阮正又亮出手上的茶叶罐,“这贡品茶叶也是他家里的,不知哪里来的。” 童冉见到那罐茶叶,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初为了吴家村村民的生计,投邓其所好设计于他,做的虽然是好事,但不论送茶叶还是赌博,真有人要追究,都够他喝一壶的。 阮正看出他的紧张道:“放心,你才刚刚来,邓其做的孽轮不到你身上,近日低调些就好。” 童冉紧张的当然不是这个,不过他还是感激地笑道:“谢阮兄提点。” 第32章 第三十二步 邓其被抓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小锅县的每一个角落, 村里的啤酒销量大涨,百姓们举杯相庆, 庆祝小锅县的吸血虫终于被抓走了。 “哎呀, 咱们也不知走了什么运, 先是来了童冉这样好的田畯,接着县令又给抓了。”吴家村的村民们自然也听说了, 他们正是农闲,聚在一处感叹起来。 “要我说, 该童田畯当咱们小锅县的县令才是。” “何止县令,童田畯今年才十五,往后肯定有大出息的!”旁边一人已经喝得有些上头,大声道。 恰巧童冉经过, 几个人一见他, 都围了上来。 “田畯,您还没吃晚饭呐?” “田畯啊,咱们听说了县令的事, 这可真是太好了。” “田畯,您会不会当咱们县的县令爷啊?” 围着童冉的人七嘴八舌,夕阳的红光映在他们脸上。童冉的兴致却不太高, 他当初剑走偏锋压了邓其一头就该料到,如今再来担心真是有些晚了。 童冉摇摇头:“道审三年一次, 去年的因为旱灾的缘故拖了许久,才刚结束,我要入仕怎么也得再等三年。”童冉离玄阶不过一步之遥, 可要入仕,光达到品阶还不够,必须通过道审团的审核,才有机会被授予官职。 不仅如此,每年都有大量的人通过道审,但官位就这些,旧的还在,新的便只能等,所以每年都有大量的人通过道审后成为后备官员,一边继续做着之前的事,一边等待朝廷任命。 这么一算,童冉只觉得自己入仕途的路还遥遥无期。 不过这些童冉就不跟村民们说了,大伙儿都道你年纪还轻,等个三年并不碍事。之后又有人请他去家里喝酒,童冉都一一推了,自己往家里走去。 到家的时候球儿已经做好了晚饭。他和球儿的是鸡汤面,小老虎则是一整只鸡。 “童哥,听说邓县令被抓了?”球儿给他递来筷子,顺口问道。 小老虎啃了一口鸡肉,也转头看他。 童冉点头,揉了把小老虎的脑袋:“崽崽什么时候醒的?” “哇。”小老虎应了一声,继续吃鸡。 “童哥,你去过他的赌室,会不会有问题?”球儿道。自己身上没有公职,应该不会有事,可童冉就……当日童冉那一手邓其肯定很恨,到时候反咬一口拉童冉垫背怎么办。 小老虎绿色的眼眸扫过童冉,童冉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有所担心。 “不知道。”童冉道。事发突然,他也没捋清楚,况且他身在局外,一点也不知道邓其回去后会面临什么、有没有机会拉他下水、或者邓其会不会拉他下水,一概不知。 小老虎放下鸡,主动跳到了童冉身上。 童冉圈住它:“崽崽怎么了?”小老虎很少主动投怀送抱,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要抱它,被小老虎嫌弃地赶走。 小老虎侧过头,毛脑袋在他掌中蹭了蹭。 “崽崽,你在安慰我吗?”童冉举起小老虎问。 “呜哇哇!”一四脚腾空,小老虎立刻不干了,咬了童冉的手,趁他脱力,轻巧地落下,蹿回自己的座位。 童冉虽然被咬了一口,但心情好了不少,他家崽崽长大了,会安慰他了。 小老虎:朕刚才在干什么?安慰?没有的,不可能! 邓其被连夜押往京城,楚钧下旨,令大理寺主审。 两日后,大理寺呈上邓其的供词。 楚钧在宣政殿暖阁召见了来呈供词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低眉敛目站在离楚钧的书桌两米有余的地方,他盯着地上的大理石花纹,耳边不时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 供词有好几页,大理寺卿对里面的字句倒背如流,那一个个名字全是陇右道各府县的一把手。小锅县和陇右道全境常年为旱灾所扰,朝廷年年拨发大量赈灾粮款,可从来都是杯水车薪。 以往只道灾情严重,所以钱粮不够,可供词上的名字,还有邓其吐露的一笔笔款项,彻底说明了原因——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楚钧一页页翻过去,脸色阴沉了几分,翻到末尾,童冉的名字赫然在列,下头是邓其的画押。 大理寺卿已经站了两刻有余,腿部传来酸疼。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书桌后的青年来来回回翻动纸页,却一句话也没有问他。 君上不开口,臣下便只能等着。可君心难测,大理寺卿不得不看了随侍一旁的苏近一眼,只见最了解陛下的苏公公也拧着眉,大理寺卿不由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就是你们问出来的全部了?”楚钧问道。 第65页 陛下总算是开口了,大理寺卿忙敛下心神,专心奏对道:“回禀陛下,这是邓其吐露的全部,他在其中并非核心角色,所知也有限。” 楚钧没有再说话,大理寺卿也不敢贸然出声,暖阁里又是一阵闷死人的沉默。 沉吟许久,楚钧再次道:“这个童冉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他是小锅县新来的田畯,报到第一日便与邓其进了赌室。”大理寺卿道。 楚钧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童冉也与贪墨赈灾粮一事有关?” 大理寺卿本要点头,却迟疑了:最后一批去往小锅县和陇右的赈灾钱粮是去年上旬拨下的,而这个童冉是去年年末才到小锅县赴任,就时间而言,不可能与他有关。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拱手道:“回禀陛下,童冉乃小锅县田畯,到任时已是去年年末,与去年上旬拨发的赈灾钱粮应该没有关系。” 楚钧放下供词道:“既然没有关系,也不必为一个小小田畯大费周章。” 大理寺卿立刻道:“是,陛下所言极是。” 大理寺卿是朝中老臣了,先皇在世时,他就已经在京做官;后来十四岁的皇三子登基,他一步步做到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也看着御座上的人从葱白一样的少年人成长到如今喜怒难测的模样。 楚钧拿起朱笔,将供词上童冉的名字勾掉,又道:“大理寺近日辛苦了,此案关系重大,绝不可掉以轻心。” “是,臣等无畏辛苦,只愿能将此案查明,还受灾黎民一个公道,也不负陛下之重托。”大理寺卿道。 “爱卿能有此心,朕深感欣慰。”楚钧展颜。 大理寺卿退下后,楚钧连下两道圣旨,先将邓其革职流放,又命大理寺卿为钦差、吏部令史阮正为副使,到陇右道捉拿犯案官员,并授予了他们可搜查官员住宅与衙门的特权。 一时间,陇右道大小官员人人自危,除了少数完全清廉的,全都担心自己的名字上邓其的供状。 大理寺卿和阮正也是雷厉风行,几天时间,陇右道数个官员落网。连原本看这出大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京官们也心中惶惶。 自圣上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这样大的动作。 当日先皇驾崩,先皇后嫡出的三皇子登基,国舅傅霖为首辅大臣。皇帝年少,许多政务都由傅霖处理,即便圣上亲政后,傅霖也大权在握,可这一次的事件中却全然没有傅霖的影子。 直到陇右道十二名有罪官员被押回京城后,傅霖才单独到宣政殿觐见。 “陛下,陇右道共有一十二名官员因邓其获罪,全道上下人心惶惶,臣恳求陛下以稳定民心为重,不要过分惩办官员,以致缺少必要的人手,导致地方混乱。” 楚钧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真心的笑:“舅舅先坐。” “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傅霖道。 楚钧十四岁登基,他是嫡次子,从小并未被寄予储君之望,刚登基时对国事一窍不通,所以事事请教傅霖。傅霖作为国舅与首辅,大权独揽。然而当楚钧一日日长大,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收回着手中的权利。 傅霖不想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臣,可是他认为陛下过于年轻,许多事情考虑得不够周到,应当听他一言。 苏近指挥人搬来凳子,亲自请傅霖坐下,傅霖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不顾君前应维持的礼仪,直接与楚钧对视。 楚钧并不恼,放下笔道:“舅舅觉得,朕不应该治这些人的罪?” “法不责众,陛下拿邓其杀鸡儆猴便可,其他人罚俸,情节重者贬谪即可,全用流刑过于严苛了。”傅霖道。 “法不责众。那他们贪污赈灾钱粮、让千万灾民在饥寒中死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全都是无辜的?”楚钧道,声音渐渐提高,“如果朕今天轻饶了他们,他们便敢变本加厉!” 楚钧话音未落,一本犯事官员的供词被他拍在桌上。他一发怒,殿中侍候的宦官全都跪了下去,傅霖不动如山,只是将目光稍稍移开,没有再直视天颜。 “陛下。”傅霖又道,“除了死去的灾民,还有千万活着的人,若地方失去掌管,必定混乱,到时只会有更多人在混乱中丧命。” “哼。”楚钧轻哼,“没了官吏再提拔便是,每年道审都有新人入仕,有得是候着官职的人。” 傅霖上前一步道:“陛下,这些后备者多出自寒门,缺乏名师教导,不懂圣贤之言,不可委以重任啊。” “那些贪污的可都是你吏部选上来的人,他们可记着圣贤之言了?”楚钧道。 “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但臣认为,如今官场中人即便有少数贪墨,也绝对好于大量启用寒门之士。”傅霖道,“寒门中人贪图小利,绝不可委以重任。” 楚钧握紧了拳头,傅霖不是那等权奸,他虽然手握重权,但从来恪守原则,傅氏一族门风清正,并没有敢贪墨枉法之人,但是他傅家没有,不代表其他世家大族没有。而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更是助长了那起子小人的气焰。 楚钧虽长在深宫,是楚氏与傅氏的血脉,但他不信门第之见。 以前他只是坚守着自己的不相信,却无力反抗,可是那个人……他从一间小小的瓦舍走出来,带给他太多震撼,令他看见自己所坚守的不相信正在被验证。 第66页 楚钧松开了拳头,与傅霖对视:“朕,无所谓名门寒门,只要心中装着天下与百姓,便是可用之人。” 傅霖怔住,楚钧绿色的眼眸扫过来,他有些惊慌地垂下视线。 他可说是看着楚钧长大的,看他的眼光总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意味,可今天的楚钧却令他有些意外。仔细想想,这是当然的,他虽非嫡长,却也是楚氏和傅氏的血脉,他身体里流动的血就注定了他不会是一个凡人。 他还年轻,没有见过那等寒门出身的人,自然天真地认为他们也可用,他现在不必与他争执,不如让他去做,等碰了壁后他自会知道,名门与寒门之间,立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陇右道的浩劫并未就此终止,根据邓其供词被抓的十二名官员又陆续供出其他人,大理寺日日夜夜没有停止过审讯,大批陇右道的官员获罪,许多地方不仅知县与知府,连下面的官员也大批空缺。 为了此事,楚钧亲自到吏部督查,提拔了一批旧人,又选了大批新人填补空缺,一时间整个陇右道的气象为之一新。 邓其被抓后,童冉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阵子,后来大批陇右道官员落马,童冉这里风平浪静,也渐渐放下了心。 “崽崽。”童冉撸起袖管,给小老虎洗脑袋上的毛毛,“前些天传来消息,邓其被判流放,你说我进赌室那事,不会被追究了吧?” “呜哇!”童冉没注意,胰子的泡泡进了小老虎的眼睛,小老虎猛地一甩头,甩了他一嘴泡沫。 童冉扯过布巾来猛擦,还呸了几下。 小老虎绿色的眼眸睁开,它脑袋上还顶着胰子的泡泡,目光扫过童冉——它的小侍从诓邓其的时候胆子倒大,这会儿又害怕了,要不是有自己在,他这次必然要吃苦头。 “呜哇!”小老虎拍拍水面,催童冉回来给它洗澡。 “知道了知道了。”童冉放下布巾,给它的澡盆子里加了点热水,抱怨道,“你说你一头虎崽子怎么这么好干净。” 哼。小老虎昂起头,朕堂堂一国之君,爱干净怎么了。 童冉耗了一整个早上,总算把小老虎洗干净擦干,他浑身也湿透了,干脆让球儿又烧了些水,自己也洗一洗。洗干净出来吃了午饭,下午他想去山里采些果子。 以前听说啤酒还能有各种味道,他也不知道是怎么酿出来的。前些日子九乡一村的村民都送了大麦来,反正他最近也闲着,不如试试。 童冉拣了个竹筐,抱起不肯出门的小老虎打算出去,却忽然听见村头那里一阵敲锣打鼓之声。 球儿在砍柴,闻声也跑到前头来看:“那头怎么了?没听说今天有人娶亲啊。” 童冉也不知道。不远处严家的院子前也有人探头出来,想是也被这声音吸引了。 这一群人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似乎不是娶亲的队伍。队伍虽然敲锣打鼓,但中间簇拥着的却是两名身穿官服的人。一人手执拂尘,神情倨傲;另一人头戴官帽,躬身给前一位引路。 童冉的视线在拂尘上转了一圈。 会拿拂尘的不外乎道士和宦官,道士是出家人,不会有这样大的排场,更不可能得官员引路,那么这是一位公公了。 是来找他的? 吴家村里都是普通的佃户,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他这名田畯。 童冉猜对了,这条队伍真的顺着乡间小道蜿蜒而来,停在了他的院门口。 “这里可是小锅县田畯童冉之住所?”队伍停下,立刻有人前来相问。 “我便是童冉。”童冉上前道。 队伍里的人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每个人都很克制,并没有表现出来。 那个神情有些倨傲的宦官从队伍中出来,一甩拂尘,拱手道:“果然英雄出少年,童田畯年纪轻轻便已是黄阶巅峰,咱家佩服。” “阁下过奖。”童冉道,眼前的人明显有正气品阶,可童冉却看不出,显然修为已经到了玄阶以上。 那太监礼貌一笑,并不多言。身后的小内侍递上一卷明黄卷轴,太监将拂尘交予内侍,郑重接过了卷轴,朗声道:“小锅县田畯童冉接旨。” 童冉隐隐猜到这太监的到来必定与皇宫有关,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调惊了一下,仿佛身处戏中一般。他恍恍惚惚地跪下,学着电视剧里看过的道:“童冉接旨。” 那太监展开卷轴,卷轴背面金龙翱翔,仿佛要飞出绢帛。周围有不少村民围观,见到这阵仗,也纷纷跪下。 太监的声音嘹亮,比寻常男人尖锐一些,他逐字逐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小锅县田畯童冉首创凿井灌田与堆肥之法,解陇右长年干旱之困,引得天地异象。此为农事百年未有之变革,今,朕秉承天地之意,破格授童冉小锅县县令之职,并赐黄金百两,以示嘉勉。钦此。” 县令之职? 童冉一愣,片刻后才惊觉旨意已经读完了,连忙磕头谢恩。 他举手齐眉,接过宦官读完后递来的圣旨。 “大人请起。”宣旨的宦官道。 童冉起身,立刻有小内侍捧上一个红漆木盒,在童冉面前打开,十个金锭子整齐排列在其中,每一个都成色上佳,是十两一锭的大锭子。院外村民忍不住踮起脚尖看,发出一阵阵低呼。 “恭喜大人,黄阶上品便官拜正七品县令者本朝从未有之。”宦官不复刚才的倨傲,但也并未有阿谀之态,只是很平常地说道。 第67页 跟在他身边引路的那位官员趁机道:“公公说得是,童大人才华出众,陛下更是慧眼独具。” 童冉这才注意起这位引路的官员,他身量不高,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也许是为了表示对传旨宦官的尊敬,他的背一直略略弯着。 “陛下如何,岂是尔可妄议的?”宦官冷冷瞥了一眼那官员,那官员立时冒出一头冷汗。接着,他又对童冉拱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先走了。” 童冉从怀里拿出一袋子银钱来,塞到宦官手中:“路途遥远,公公辛苦了,一点小心意请公公喝茶。” 那宦官掂掂银两,冷面温和了两分,却道:“咱家乃内宦,虽不愿辜负大人心意,却也不敢有违宫规。”说罢,那宦官转身而去,陪同的官员连忙向童冉作揖,又回身去追他的步伐,长长的队伍如来时那般,浩浩荡荡地走了。 吴家村村民不敢靠前挡了官家的道,却都在自家院里探头探脑。直到队伍走出了吴家村,严十四那几个少年最先奔凑到童冉跟前。 “童哥,能不能让我瞧瞧那金子?”严十四道,周围几个少年都是满脸的欣喜与好奇。 童冉大方地打开盒子给他们瞧,几个少年人凑上来惊呼:“真的是金子啊,皇帝赐的呢,金光闪闪的!” 一旁的大人也不时往这里瞟,只是一百两金子就够吸引人的了,这还是皇帝陛下赏赐的呢!多看两眼,没准能沾沾福气。 吴村长闻讯赶了过来,深深一揖:“恭喜大人,以后由大人做这小锅县的县令,咱们的日子是更有指望了啊!” “对对对,有大人在,咱小锅县再也不是缺衣少食的穷县了!”其他人也附和道。 童冉一笑,从红漆木盒里拿出一锭金子,交给球儿道:“你去多买些菜来,再到隔壁村买头猪,今天晚上我请大伙儿吃饭,见者有份。” “哇,大人万岁!”一个小男孩跳了起来,一旁的大人忙捂住他嘴,叫他别乱说话。 其他人纷纷道谢,严十四还有几个少年人自告奋勇替球儿提菜,一起往县城而去。 当天晚上,吴家村的人几乎都来了,还有许多邻村的听到消息也来沾喜气。 有人带了菜来,有人搬了家里的桌椅过来,严小媳妇和吴富强的儿媳她们喊了几个会做菜的小媳妇过来帮着球儿一起弄晚上的菜。 球儿去县里的时候正巧遇上有来卖鱼的,这里缺水,鱼非常金贵,他只买了两条回来,都不大。童冉没舍得给客人吃,放油里煎香了,去喂小老虎。 小老虎咂砸嘴,煎过的鱼真是异常鲜美,不枉它顶着压力授他县令,还亲手写了旨意过来。 晚上的宴席一直闹到很晚,有村民带了啤酒来,童冉被灌了不少,躺下的时候已经头重脚轻。他一把抱住试图挣脱的小老虎,躺在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来这里大半年了,一开始他只想着有个公职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这一步步像被一股风推着走一样,他竟然成了七品县令。 这官职听起来不高,却是一方父母官,从此小锅县里每一个人的安乐都是他的责任,身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童冉随意揉了一把,不知揉到了小老虎哪里,引得它大叫。 “崽崽……”童冉迷迷糊糊道,不及多说,坠入了梦乡。 第33章 第三十三步 过了小满, 天渐渐热起来,袁三天不亮就从顽石乡出发, 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他进城后停下, 抹了把汗, 整整衣领,又往县衙的方向快步赶去。 他原是顽石乡一家普通农户的儿子, 因着小时候过过几年殷实日子,上过私塾认得字, 长大后便常常替人看信写信。后来,经由乐于助人之途积累下不少正气,三年前成功晋升黄阶下品,到县里谋了个衙役的公职。 今日他本是休沐的, 是以没住在县里租来的房子里, 而是回了家。昨天他听人说田畯童冉当了县令,今日便走马上任,所以又匆匆赶了来。 这些年他家和村里其他人一样, 收成日减,即使自己还有个公职,家里也是一年比一年拮据。童田畯来后, 大力推行堆肥与凿井灌田之法,他家将信将疑地尝试了, 没想到效果卓绝,迎来了一场多年不遇的大丰收。 袁三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县衙门口。 “兄弟, 县令爷来了吗?”他进门,问两个闲聊的门房。 “没呢,同知和县尉刚到。你别进去,仔细当了他们的炮灰。”一个门房提醒道。 同知管文事,县尉管武事,两人不和已久,袁三在县衙里混了这么久,早一清二楚了。今天是新县令上任的大日子,两人齐聚一堂也正常,只是童大人小小年纪,不知那俩老油条要如何给他下马威了。 “衙役里头邓其的人都给拔了,剩下的多是听县尉的,我赌一百文,这回的县令爷是咱高县尉的囊中之物。”一人道。 另一人却摇头道:“咱高县尉刚正有余,可没计谋啊,兄弟们是愿意跟他,但禁不住苟同知拍马屁的功夫好,我赌两百文,县令爷怕是会偏袒苟安那货,袁三你说呢?” 两人回头看袁三,袁三支吾了半天道:“童大人不是吃马屁功夫的人。” “那你是觉得高县尉能更胜一筹咯?”前一个赌一百文的道。 第68页 袁三迟疑片刻,高县尉是他们衙役的顶头上司,武艺高强很能服众,但私心里他总是希望童大人能更胜一筹,不要听信苟安的花言巧语,也不要受高卓的掣肘,当个真正的县令。 但是,真难呐。 袁三不禁摇头,不待他说些什么,外头一阵骚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间或有人嚷着,县太爷到了。 童冉抱着小老虎踏进县衙,前几日见过的同知苟安率先迎了上来,揖道:“童大人万安。” 童冉颔首:“苟大人多礼了,进去吧。” 苟安一路恭敬地引童冉入内。县尉高卓等在堂上,没有出来迎接,另有几个他心腹的衙役也一并站在他身后,打量大步进来的童冉。 “哟,县令大人来了,高大人怎不去迎接?”苟安笑着道,像是老朋友之间的打趣。他说罢,又对童冉道:“大人可别见怪,高大人武艺高强,有能力的人有些脾气也在所难免。” 高卓闻言,冷哼一声,对童冉揖道:“下官小锅县县尉高卓,参见大人。” “高大人有礼了。”童冉道。 “下官辰时初刻便来了衙门,不想县令大人三刻才到,如今又积压了许多公务在身,下官得走了,请大人恕罪。”高卓道,他语速较快,没什么起伏,略显冷硬。 “县尉大人不忙走,童冉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事,所以有些耽误了,恰好也与大人有关,想请教一二。”童冉道,在堂前正中站定。 此前到九乡教凿井灌田时,童冉便听过一些县衙里的事,但当时也不过了解一番,想着日后若要去县衙应卯少不得要打交道,却不想这么快自己便一跃成了他们的上司。 有这样两个有权又有资历的部下,这小锅县的县令也着实不好当啊。 童冉暗暗头疼,面上却一派平静,只是说道:“刚才我来时路过羊角巷,巷口那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正是做买卖的好地方,只可惜小锅县有明令,除了西市的兴德街以外,一律不可摆摊。这人在羊角巷巷口偷偷卖烧饼,被巡逻的衙役抓着了。” 童冉说着,指向下首一处柱子,漆红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很瘦,像随时会被折断的样子。她旁边还有一名衙役,死死扭住妇人的手腕,此刻童冉指过来,他朝妇人的膝弯一踢,妇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她的手臂被扭住,身子半伏在地,肩膀微微颤动着。 高卓瞥了一眼那妇人和衙役道:“这样的事日日都有,不劳县令大人费心,下官自会交代他们秉公而办。” “所谓秉公而办,是如何办?”童冉又道。 “小锅县有明令,随地摆摊者,初犯杖三十,再犯杖五十,徒刑一年。”高卓道。 衙门里的刑杖又重又硬,一杖下去便能叫人皮开肉绽,更遑论三十杖。 原本一语不发的妇人突然抬起头,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貌,她哽咽道:“求大人开恩,贱妇家中还有幼子,求大人开恩。” 童冉没看她,对高卓道:“今日我之所以来晚,只因在羊角巷巧遇此事。据我所知,高大人所说之律法为开国之初所设,当时陇右道还不是大成国土,小锅县常有乱贼来犯,是以处处严加防范,对城内做买卖的人也多方约束。可如今陇右已归我大成所有,国境安定,并不需要如此严密的防范,摆个摊而已,何须如此重刑。” 高卓依然面无表情,他的语气却异常坚定:“法便是法,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我与高大人见解不同,如今世道安定,刑法也应该随世事变化,过于严苛的法,只会危害百姓们的正常生活,变成恶法。”童冉道。 “对,童大人说得好。摆个摊而已,杖三十太过了,高大人您就手下留情,把她放了吧。”苟安趁机道。 高卓将手按到腰间的佩剑上道:“我乃县尉,掌管一县刑法治安,若我一味徇私,犯了法却不惩戒,小锅县岂不是乱套!” 苟安:“大人都说了罚太重,你怎么不……” 童冉抬手,制止了苟安的话头。 “高大人宽心。”童冉道,“本官并非要你徇私,而是这不合时宜之法,该改一改了。” 童冉语罢,高卓身后的衙役们面面相觑。 他们有的在别处县衙当过差,各地多少都有些不合时宜的规矩,大多县令也不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们小锅县这条法也是空置了好些年,高卓来了后才又启用,如今都严格执行着。 一开始小锅县的百姓也连声抗议,但当高卓当众惩戒了自己违规摆摊的亲戚后,所有人都住了嘴。这位高大人虽然不近人情,却公正得很,执起法来六亲不认,这也是人人都怕他却也都服他的原因。 高卓在小锅县五年之久,比邓其任职的时间还长,之前邓其在任时虽然没少作威作福,但高卓职责范围内的事却是绝不敢碰的。 县尉手握县里衙役的调度权,主管一县之刑法治安。衙役们本以为这一次高卓也会给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管自己辖区内的事,没想到这个童冉小小年纪这样刚,高卓的下马威还没到位,他的第一把火就已经烧下来了——不仅插手了高卓主管的治安事务,更直接放话要改法。 摆摊是本县事务,县令自然有权更改,但此事兹事体大,一般人害怕担骂名,多半敷衍过去,并不会大刀阔斧地改革,更不要说他们县还有一个会誓死捍守旧法的高卓了。 第69页 “你输了。”之前在门房压苟安的那人低声道。 一旁压了高卓的满脸悔恨,但转念一想又道:“别急,苟安也没捞着便宜,你还没赢。” 高卓眉头皱起,两条刀刻般的深纹立在眉间。 眼前这小子不过十五,正气品阶处于黄阶上品巅峰,虽不得不承认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在这个年纪有此造诣很是天才,但是再天才,也不可随性而为。他倒要看看,没有他的支持,这所谓的改革可能实行? “大人要改便改吧,下官日前旧伤复发,身体不适,先告辞了。”高卓一拱手,甚至不顾童冉是否应允,带着自己的人大步离开。 高卓没有吩咐,那扭着妇人的衙役也不知该当如何,看看童冉又看看高卓的背影,一咬牙放了妇人,追随高卓而去。 童冉亲自扶起那妇人,道:“你且先回去,此事如何处置日后会有人来找你。” “大人。”那妇人嗫喏着,还想说什么,童冉轻轻一推,把她推向跟着一起来的球儿,吩咐球儿送她回家。 球儿送妇人走了,童冉在堂上的官椅上坐下,苟安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泡来热茶。 “大人请用。”苟安把茶端给他,又道,“那高卓就是这样一个驴脾气,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童冉端起茶,却没有喝,温和地道:“苟大人与高大人共事多年,想必很是了解。” 苟安正愁没办法在童冉面前摆高卓一道,听他这样说,立刻来劲了,滔滔不绝说起高卓的不是来。 童冉一边听,一边喝了口县衙的茶,末了微微皱眉,让人换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来,拿出随身带的茶叶,亲自泡茶给小老虎喝。 小老虎喝了两口小侍从给泡的一等大红袍,趴他腿上听苟安搬弄是非。 童冉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小老虎的后背,以前小老虎特别讨厌自己在它身上乱摸,但次数多了,也不太反抗,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给他撸两把。 苟安说的事有一些童冉听过,有一些没听过,事情是什么倒不重要,童冉故意递出话头,不过是想再探探苟安与这位高卓的关系。 此前童冉的消息都来自民间,难免有不少讹传,并不准确。 刚才他初到县衙,苟安殷勤来迎,高卓却没有来,可以看出两人处事风格不一。后来进到堂屋,苟安一番话似乎在为高卓开脱,圆他没去迎接的理由;实则却是暗示童冉,高卓这人性子刚,不好管理。 如果新来的县令听信苟安的话,那对高卓的第一印象便不好,以后行事时也很有可能偏袒苟安。 而观高卓方才的反应,他应该是听出了苟安的意图,却没有出言反驳。没有出言,却比说了话更有力量,一个秉公执法、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的县尉形象立刻立了起来。 但他们,真是如此吗? 刚才那一出大戏是试探,他们肯定没料到自己第一天上任便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应该是没有准备的。但官场复杂,童冉并不急着下定论。 如果高卓真的是这样刚正不阿,当日邓其在小锅县作福作威,他又为何隐而不发呢? “大人,那高卓不好对付,您放一边冷着就是,您是县令爷,他再脾气大也不敢翻出天去啊!”苟安道,“今日您新官上任,合该庆祝一番,不如晚上到怀唐楼去,县里不少富商大户还等着拜见您呐!” 童冉喂小老虎吃肉干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拿了一片新的给它。 官商勾结自古有之,邓其倒下了,他便是下一个贿赂的对象。那这个苟安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连接富商和历任县令的桥梁? 童冉记得,苟安在小锅县也称得上根深叶茂,已经做了六年同知,资历比县尉高卓还深。 真是麻烦。 童冉夺下小老虎吃了一半的肉干:“不能吃了,再多吃要肚子疼了。”他刚刚在想事情,竟然随手多喂了一块,小崽子年纪还小,肉干又不好消化,不能多吃。 “呜哇!”小老虎自然不依,要跳起来去夺肉干,被童冉一臂圈住。 “吃饭的事晚些再说,我家这头崽子太娇气,我晚上得陪着它,否则要闹腾的。”童冉道。 “呜哇哇!”小老虎不服气,它明明一头虎也过得很好,什么时候要人陪了?就算无聊它还能回去批折子呢! 童冉将它按住:“你看,开始闹腾了。” 用小老虎挡下了晚上的饭局,苟安大概也觉得没希望,又陪童冉寒暄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堂上留下一个文吏和一个衙役,是童冉直属的。 童冉招招手让他们走到近前。 文吏是个年轻人。衙役大约不惑之年的样子,自称袁三。童冉多看了他几眼,觉得有些眼熟,便道:“袁大哥可是底下顽石乡的人?” “不敢当县令爷这声大哥,您喊我袁三就成。”袁三道,“小的确实是顽石乡的。” “难怪我看着眼熟。”童冉笑道。他这一刻才终于放松许多,眼里也带上了笑意,右边脸颊上浮现出一个小酒窝来。 “县令爷,我也是顽石乡的。” 年轻文吏立刻道,他瞧着才二十来岁,说起话来还有些跳脱。 童冉仔细回忆了一遍,这个少年他一点印象也无:“你叫什么?” “小的叫桑乐。”桑乐还有些害羞的样子,食指指尖不自觉地刮着鼻梁,“小的的姑妈住在顽石乡里,小的自个儿是隔壁县的。” 第70页 难怪他不认识,童冉释然。 “我前些日子才到任,到任前去过姑妈家,那风力水车可太神奇了。”桑乐道,翘起一个大拇指,“小的的姑妈说,有您当县令,县里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童冉笑道:“谢谢你姑妈的厚爱。” 桑乐的职责类似现在的秘书,帮助童冉处理文书上的事情;而袁三则类似保镖,童冉因公事出去都可带着他随行保护。如果要升堂或者抓捕犯人,用不着童冉身边的袁三,而是由高卓管辖的衙役们负责。 之后,衙门里的其他文职负责人也一一来拜见了童冉。 一天下来,童冉也算把衙门上下的人见了一遍。临走前他让桑乐找出了关于摆摊一事的文书,还有整个县的地图。 童冉将地图卷起来,抱起睡得正香的小老虎,出了县衙。 门房里打赌的两人见到童冉出去,拉住了送他出门的袁三道:“谁赢了?” 袁三摇摇头,高卓不满县太爷的指令,称病回家;苟安看起来略胜一筹,但晚宴邀约被县太爷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两人不相上下,倒是童大人如何打算令他有些好奇。 门房的赌约谁都没赢,两人又消磨了一些时光,等到下值的时候便回去了。 童冉当了县令后,便不能总住在村里了,他在县城内租了一间小院子,里头有两间房和一个灶间,球儿睡东屋,他带着小老虎睡在正屋。 童冉回到小院里时已经日暮,球儿准备好了晚饭。 吃了饭后,童冉让球儿多拿了几支蜡烛出来,将从县衙里带来的小锅县的地图翻开,仔仔细细研究起来。 蜡烛分别立在大长桌的四角,桌上,县城的地图平展开来,小老虎迈着小短腿,从桌子的右上角走到左上角,把地图扫入眼中。 在收复陇右之前,小锅县曾是军事重镇,因此这里曾实行严格的宵禁,对摆摊做买卖等事宜也有诸多限制。后来陇右的收复,都南道的宵禁随之取消,而对摆摊的限制属于县内事务,历代小锅县的县令都没有更改,便一直存在着了。 童冉拿来一张纸,按比例勾勒出了小锅县的地图,他用羽毛笔蘸了红色的墨水,画下一个框,框框内正是如今唯一可以摆摊做小买卖的兴德街。 童冉端详了一会儿地图,眯起眼,凑近。 小老虎有些好奇,也凑了过去。 童冉正看地图,却有一团阴影盖过来。他抬头:“崽崽,你挡着我亮光了。”他一臂圈起小老虎,抱进怀里。 “呜哇!”小老虎在他手臂里扑腾。 童冉不理,熟练地把它按进怀里:“乖乖呆着,哥哥再工作一会儿就陪你睡觉。” “呜哇哇!”朕不需要! “乖。”童冉摸摸它的虎脑袋,心不在焉地哄道,继续看他的地图。 小老虎趴在他腿上,几次又想爬上去看地图,都被童冉轻易镇压,最后生气了,眼睛一闭,回宫看折子去。 童冉又研究了一会儿地图,才发现小老虎竟然又睡着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熟睡的小老虎放到床上,给它盖上被子。这小崽子明明有毛,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睡觉一定要盖被子。 安顿好小老虎,童冉又回到桌前。 刚才那一张纸被他写写画画多次,已经扔到了一边,他又拿起一张,同样勾勒出县里地图的轮廓,在上头写写画画。 批了一晚折子后,天不亮小老虎便睁开了眼睛,身边的被褥整整齐齐,童冉趴在书桌上,后脑勺对着它,似乎睡了。 童冉一睁眼,就看到一对绿莹莹的眼睛。 他身子猛地往后一退,后背撞在了椅背上。退开后视野扩大,他这才看清楚是小老虎站在桌子上。 “崽崽,你吓死我了。”童冉道。 小老虎看他一眼,又去看地图,然而目光还没沾到,又被童冉抱了起来。 “崽崽,你是不是担心我死掉了?”童冉道。他记得曾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说法:主人长久不动的时候,宠物会怀疑他是不是死掉了,会过来试探。 “呜哇。”傻子。小老虎懒懒地应道。 童冉知道小老虎听不懂,但还是把这当成了认可,抱住小老虎一脸幸福地道:“崽崽会关心我了。” 小老虎:…… 童冉梳洗好,球儿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他简单吃了就要走,小老虎几步赶上来咬住他的袍角。 “崽崽乖,哥哥去衙门里做正事,你在家里呆着好不好?”童冉蹲下来,摸摸小老虎的脑袋。 小老虎猛一摇头,甩开他的手,后腿一蹬,跳到蹲下身的童冉怀里。 小侍从刚才把昨晚画好的东西折起来藏怀里了,昨晚上它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画的什么,早上要看也被打断了,它今天说什么也要跟他去县衙,这么重要的东西,它怎么可以不知道! 第34章 第三十四步 辰初三刻, 县衙门房里的两人向外张望。 “县太爷到了吗?” “应是快了。” “今天赌什么?” “当然是赌县太爷会否上演负荆请罪咯,哈哈哈。” 笑声从门房飘出来, 袁三听了便恼火。 “莫着急。”他才转身, 却被拦住。 袁三转头要辩, 却见童冉手上抱着小老虎,另一手拦在他身前。袁三立刻要拜, 却被扶住,童冉摇摇头, 示意他不要出声。 第71页 门房里头的话还在继续。 “高大人这一手够狠,我赌咱小县太爷今天午正前便要登门认怂。” “不不不,小县太爷不要面子的么?人家可是圣上破格亲授的县令,我看怎么着也要忍到明天。”那人说着, 手往桌上一拍, “一百文钱我搁这儿了,压明日。” “两位大哥在压什么,带我一个可好?”一个温润的声音插进来道。 这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两人转过头来,脸上登时通红:“县……县太爷,您来了。”他们一边说, 一边忙不迭地作揖。 童冉踱步过去,从两人中间穿过, 拿起桌上那一串铜钱。 “本朝有明令禁止赌博,身为公职人员,更该恪守法令。小锅县前县令邓其在秘密赌室被抓获, 革职流放的例子就在前头,还不够给你们提个醒吗?”童冉一改往常的温和态度,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严厉,门房的两人脚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那钱是他的,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啊!”其中一个脸上长了黑痣的道。 另一个人眉间有道疤,他狠狠瞪了黑痣一眼,转而大声哭喊道:“大人饶命,小的也是长日无聊,寻个乐子而已,以后再也不敢了。” “看来县衙的门房确实太闲,都需要赌钱打发日子了。”童冉道,“桑乐,到账房说一声,将他们这月的工钱结了,都回去吧。” 两人脸色由红转白,张大了嘴。 桑乐领命而去,童冉话毕,也不再废话转身出了门房。 “大人。”袁三过来拱手道,那两人毕竟是他的同僚,他有心劝一劝童冉,却也不知怎么开口,只好跟着童冉进了他在县衙的书房。 “袁大哥可有话要说?”童冉看出他的神色,问道。 “这个……”袁三咬了咬唇,心一横道,“那两人不过是找点乐子,大人罚他们便是了,何必辞了?” 童冉没立刻开口,目光扫过来,袁三顶着他的视线,心里打鼓,不自觉低了头去。 “我的县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嘴碎之人。”童冉道。 这虽不是冲着袁三来的,可他还是冒了一身冷汗,原来以农户身份与童冉接触时,只觉得这位田畯温和有礼,却不知他也有疾言厉色的一面。 “禀大人。”桑乐进门道,“账房那儿按大人的吩咐给他们结了钱,原本那两人死乞白赖地不肯走,我吓唬了一下,便走了。” 童冉在桌后坐下,问道:“你如何吓唬的?” “嘿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手段,不过给他们背了背犯赌禁的处罚,两人胆子小,给吓走了。”桑乐挠挠头,又偷瞧童冉脸色,“大人,我自作主张了,是不是不太好?” “做得不错。”童冉笑,多看了桑乐两眼,“你多大了?” “谢大人夸奖,小的二十二了。”桑乐道。 童冉点头,二十二便能登上黄阶下品,谋到官府吏员的职位在普通寒门中已经很是难得。 “大人,您知道了么?今天县尉大人称病,衙役们也都没来。”桑乐道。 “原来是这样。”童冉喝了口茶,茶是热的,应该是桑乐他们在他来前准备好的。 往常这时候,县城里都能见到巡逻的衙役,今天他来的路上却没见到,心里还纳闷,原来是这么回事。刚才那两个门子赌他要去给县尉认怂,大约也是这个缘由。 确实,若所有的衙役不上值,他一个县令也不过是光杆司令。 衙役们不会有这样的胆子公然与他对立,这后面的站着的必然是高卓。 童冉沉吟片刻道:“袁三你去跑一趟,传下话去,从即日起,全府衙上下无故旷工按天扣除月钱,旷工三日直接辞退,病假需大夫医嘱,否则不予批复。桑乐你负责记录,今天当值却没有来的衙役全按旷工一日处理,一共扣了多少钱让账房月底时报上来,给全勤的人做奖金。” “是。”桑乐领命,立时去办了。 袁三却有些犹豫。他在县衙多年,邓其是个酒色之途,他的前任也是个中庸保守的,像童冉这般行事的县令爷他从未见过,心下有些许为他担心。 “你不必担心。”童冉一眼看出他的顾虑,说道。 但童冉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看起了桌上堆叠的文书。袁三依旧担心,可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话,童冉肯与他说这些已经是耐心好的,若自己再杵在这里,该惹他烦了。遂一咬牙,替他传话去了。 袁三走后,书房的门被关上,童冉从文书中抬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崽崽,”童冉侧头倒在文书上,小老虎跳上书桌,昂着头转了一圈,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童冉轻轻碰它的尾巴,小老虎转头,亮出自己的牙齿,童冉立刻收回了手,轻笑道:“你脾气这样不好,如果换你来当县令,是不是要把人都给咬死了?” 小老虎扭开头,它才没那么不讲理。 不过,如果换自己来处理刚才的事,他定会按律送那两个门子下狱,童冉只是革了他们的职,光看这点他还是有些心软,但也并非不好。 那两个门子虽然罚得不重,但普通的小门小户丢个差事肯定也是伤筋动骨的,这事情传到衙门其他人耳中,童冉的威信便竖起来了。 此后,他又当机立断出了处罚旷工的新规,有了这两个门子做前车之鉴,其余人肯定不敢把这话当耳旁风,最晚明天,那些个站在县尉一边的衙役便会陆续有人倒戈。 第72页 毕竟当吏员的多是寒门出身,出来当差是为了那一份糊口的钱,谁也不会同吃饭的家伙过不去。 当权者讲究恩威并重,他的威立起来了,恩却也没忘,他最后那句话最是精彩——旷工之人扣除的工钱奖励给全勤的。这样一来,县衙上下谁都不会愿意包庇旷工之人,童冉所立的新规矩,也就不只是一句空言了。 那之后他打算如何呢? 衙役中总有几个县尉的心腹,他们不会轻易回来当值,如果童冉依照自己所言把他们革职了,那之后的空缺谁来补? 县衙的门房不属于吏员,而是县衙雇员,有无正气品阶的人皆可用。但衙役却是县衙的吏员,县令虽有任用权,却也只能任用黄阶下品以上的人。 一个县里这样的人不会太多,要补上这么多空缺,着实艰难。 至于县尉和同知,他们同为正八品朝廷命官,童冉可以管辖他们,但要革职或者更换却不是他能做主的,而童冉若想在小锅县有所作为,他们的配合却是不可或缺,所以他今天这一番动作虽好,但还不能彻底破除困局。 县衙里的书桌很大,小老虎找了个没有堆文书的角落趴下,它没睡,而是睁着一双虎眼看童冉处理文书。 童冉用的还是羽毛笔,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楚钧也试着用过,笔尖很硬,写不出笔锋来,被他放在御案上当了饰品。 童冉看了一会儿文书,桑乐进来复命,同时道:“袁三已经把您的话传下去了,有六人已经回到县衙。” 小锅县县衙的衙役大约二十人,除去今天轮值的,也算回来了近一半,果然扣钱是千年不变的妙招,童冉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了。此外,你去瞧瞧,近日可有申请吏员的文书递上来。”童冉又道。 “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呢,”桑乐道,“主管人事的文吏告诉我,您赴任前后递上来许多申请吏员的文书,还都是小锅县治下的本地人。” “把文书都拿过来我看看。”童冉道。桑乐领命去办。 有许多人递上申请吏员的文书? 小老虎将交叠的爪子上下换了换,又重新趴好。除去世家大族不说,普通百姓要上黄阶谈何容易。除了少数世家子弟和从商的,一般人上了黄阶都会立刻到本地或临近的衙门谋差事,断断没有都等着童冉到任才递申请的理由,除非这些人都是最近才上的品阶。 可能么?这么多人同时…… 小老虎忽然抬头,前爪立起,小半个身子挺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楚钧想通了缘由,难怪童冉不慌不忙,还特意叫桑乐拿文书过来。 桑乐拿来文书,童冉一一翻看。 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耳熟能详,他们每个人的正气修养途径不尽相同,但都有两条是重合的——革新变法与授人以渔。 童冉当田畯的时候,教了九乡一村的人堆肥与凿井灌田之法。凿井灌田在小锅县推广时,曾引起革新变法的天地异象,许多参与修井的人都多少聚了一些该途径的正气。 后来小锅县丰收的消息传出,许多人闻风过来学艺。因为怕麻烦,童冉一直是闭门谢客,但九乡一村也有不少愿意教的,这些人便一点点通过教授这两种方法,聚集了授人以渔一途的正气。 若是一点基础也没有,这两个多月就要达到黄阶很是困难,现在递上资料的这些人多半是有些基础的。 因为推广凿井灌田的关系,童冉与这些人也多少有过交流,若是从中挑上一些到县衙来,这些人便是他麾下的亲兵,苟同知和高卓想架空他,便没那么容易了。 今天是衙役们罢工的第一天,他还不能立刻革人的职,不过原本小锅县县衙就因为邓其的事情走了一批人,空缺还是有的。 他仔仔细细看了那一叠文书,挑了三份出来。 童冉对照着文书上的信息,写好三份授职书,又叫了袁三和那几个回来当值的衙役进来。 那几个衙役有些诚惶诚恐,进来后行了礼,便一个多余的动作也不敢有,显然童冉今天这一招已经镇住了他们。 “回来了?”童冉扫了这几人一眼,“你们今天已经被记了旷工,工钱是没有了,明天再来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大人说笑了,就是没有工钱,咱也要为大人效命,为朝廷效命呀。”其中一人道,另外几个连声附和。 童冉笑笑,不再为难他们,而是拿出了三份授职书:“你们几个跑一趟,分别给这三人送授职书去。” 那几个衙役不敢怠慢,立刻上来接了,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县令爷这才第二日来,竟然已经写了三份授职书,他们若还硬咬着不来当值,怕是他们的职位也要被别人顶替了。幸好他们回来了,做一天白工没什么,要是丢了这好不容易谋到的铁饭碗,那才叫亏大发了。 有三个衙役领命而去,剩下的三人和袁三依旧站着候命。 “你们都认字吗?会不会写?”童冉问。 “会,会。”几人立刻答道。 “带上纸笔,随我出去一趟。”童冉道。 “呜哇!” 童冉转身就走,腿却被绊住。 小老虎咬住他袍角,绿色的眸子瞪着他。 “呵呵,差点忘记你了。”童冉讪讪笑道,蹲下抱起小老虎。 第73页 小老虎进了他怀里,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尾巴甩到了童冉的脸,力道不算重,但些微有些痛。 童冉措手不及被扇了一耳光,凑近了威胁道:“乖乖的,不准闹腾,不让把你送回去。” “呜哇!”小老虎吼了一声。 童冉揉它脑袋,哄道:“好了别怕,哥哥会带着你的。” 小老虎:…… 它那是凶狠地叫,不是求饶! 大白天县令带着几个衙役上街,理所当然引起了围观。不过这毕竟是县令爷,大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悄悄打量。 童冉先是带人去兴德街转了一圈,又去了其他几个人流大的街巷和几个城门附近。 每到一地,他都让几个衙役随机找人问询,问题也挺简单,不过是问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如果要买东西的话,又会问买什么,可否方便等等。 街上的百姓被衙役拦下不免慌张,但因为有童冉的告诫,那几个衙役全都一派温和,好声好气地问询,百姓们便也逐渐放开了胆子,甚至有人觉得新鲜,大胆上来主动回答的。 童冉也做着同样的工作,因为要记录,他便没有抱着小老虎。小老虎跟在他旁边,周围人流涌动,有些艰难地穿梭于众人的腿间。 楚钧贵为皇帝,就算登基前也是金枝玉叶的皇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心里暴躁得不行,把他的小侍从骂了十七八遍。 险险穿过又一群人腿,小老虎跑到路旁,轻轻一跃跳上店家的窗沿,又借力跳上了房顶。房顶上视野宽阔没有人,小老虎总算松了一口气,安心趴下。 这家的房顶挺高的,小老虎又往上头去了一些,能看到大半个小锅县县城,县城的格局跟昨天童冉带回来的地图别无二致。 楚钧在屋顶上来回多次,眺望到他们此前去的地方,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想法。 虽然他只瞧了一眼没有看全,但这些地方似乎是童冉在自己临摹的地图上圈出来的,他今天又带人了解了来往人流与人群。 昨日童冉与县尉的冲突在摆摊一事上,县尉严格执行已经过了时的法令,而童冉主张从轻发落,甚至要修改成规。 楚钧原以为他今天没有直接更改是想缓几天,等对县衙有了进一步的掌控后再行修改,但看来自己是小瞧了童冉。 他不仅要修改成规,还要立出一套自己的规矩来,他不仅要将县衙控制住,更是已经在着手利用自己县令的身份,改善小锅县的现状。 这小子第一次做官便能做到这个地步,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他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步 “崽崽?”这个地方的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 童冉打算打道回府,可回头一看, 他的小老虎却不见了。童冉又喊了两声, 这个街口人来人往, 形形色色的人穿过,要找一只体型不大的小奶虎着实不容易。 “大人, 怎么了?”袁三过来问。 “可看见我家崽崽了?”童冉道,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袁三与另外三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目光, 大家都一脸茫然。 童冉的心揪了起来,他家崽崽虽然总是凶凶的,但到底还是头幼崽,要是落了单肯定要受欺负了。 “呜哇!” 嘈杂的人声中, 传来熟悉的叫声。 童冉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屋檐处,一颗熟悉的虎脑袋探了出来。“崽崽,”童冉立刻笑了, 快步走下台阶到屋檐外头,他的小老虎趴在檐边。 童冉张开双臂:“崽崽,跳下来。” 楚钧看一眼张开双臂的小侍从, 又看了眼侧面自己刚刚借力跳上来的窗沿,两厢一比较, 起身,后腿一蹬,扑进了童冉怀里。 “你怎么跑到上面去了?”童冉抱住失而复得小老虎, 想凶它又不舍得,摸摸它的虎头问道。 “呜哇哇哇!”还不是因为你。 童冉也不知道小老虎在喊什么,大概在抱怨自己。顾虑着衙役们还在,他只检查了一遍小老虎是否受伤,便带头往衙门的方向而去。 忙了一整天,童冉将自己和另外几人记录的问询结果都带了回去。 昨天他研究了一番县里的地图,凭着印象圈定了几个地方,草拟了一份新的摆摊条例。但那始终是纸上谈兵,今天实地看一番,他心里又有了些许新的主意,吃过饭后,便坐下来修改昨天拟好的章程。 “呜哇!”小老虎跳上书桌。 童冉招招手让它到自己这里来。 小老虎尾巴一甩,爬到了摊开的地图上去。 这小子今天把自己扔地上还没找他算账呢,楚钧决定先冷他两天。 “崽崽,你看得懂吗?”童冉好笑地侧头看它,小老虎有模有样地端详着地图,仿佛在认真研究。 虎崽子的绿眸一扫,换个角度,继续看地图不搭理童冉。 “崽崽,你在生气?”童冉道。 小老虎闷声不响看地图:你才知道吗? “崽崽,要不要吃肉干?”童冉拿出一片小老虎最喜欢的口味。 小老虎余光瞥了一眼:朕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不稀罕。 “崽崽你不吃?那我吃了啊。”童冉道,张口要啃。 “呜哇!”小老虎终于出声了,奶凶奶凶地对着他吼。 童冉笑,放下肉干,拎起小崽子的后颈,把他抓进怀里。 第74页 “今天街上那么多人,是不是吓到你了?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把你放地上,应该一直抱着你的,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小老虎耳朵一动,哪里那么容易吓到,才没有。 “崽崽,原谅哥哥好吗?”童冉道,眉眼弯弯。 小老虎张开嘴,像是打了个呵欠,露出两颗短小的獠牙。 “呜哇。”行吧,朕不跟你计较。 楚钧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书桌上占了一个好位置,童冉还盯着他笑,楚钧尾巴甩甩,背对着他趴下,感觉自己的虎脸上有点热热的。 * 宣政殿,楚钧睁眼,床幔拉着,有一丝光透进来,照亮了头顶的云龙纹。 “陛下,您醒了?”苏近在外头低声问。 楚钧没答,头顶的云龙纹仿佛会动,渐渐勾勒出那人笑起来的弧度。 傻瓜,朕怎么会为这样的区区小事害怕。 一声低笑传来,苏近忍不住瞥了眼幔帐间的缝隙。微微摇曳的幔帐间,透出隐约的侧影,身穿龙纹寝衣的青年仰躺着,嘴角露出一丝愉悦。 苏近猛扇了自己一下,会痛。 陛下竟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眼含愉悦的笑。自从他的母亲与兄长走后,苏近好久没见他笑过了。 * 小老虎那天睡了很长时间,童冉担心它,晚上偷偷把它弄进了自己被窝,抱着睡。 早上睁开眼,一双绿色的眸子撞入视线,童冉立刻醒了神,只见自己一条手臂压在了小老虎身上,而他家崽崽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没有抓他,也不吼他,应该不生气了,童冉想。 “崽崽今天早上想吃什么?”童冉道。 小老虎不理,自顾自钻出被窝,轻盈地跳下床,往外间吃饭的地方而去。 吃饭的时候,小老虎也一直不怎么搭理童冉,不过童冉一说要走,它立刻抬起了头。 “童哥,你去上值总带着宠物会不会不好?让它在家待着吧,我来照顾。”球儿道。小老虎对他也不算友好,不过好在熟悉,自己也知道它的脾气,就算童冉不在也还是能相安无事的。 “不了,还是我带着它吧,小崽子昨天吓到了,离了我它会害怕。”童冉道,“你再去瞧瞧上次卖鱼的人家,多买几条回来,崽崽爱吃。” “知道了,童哥。”球儿道,手脚麻利地收碗筷。 童冉又收拾了一番,抱起小老虎去了县衙。 县衙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个一刻钟便能到。 昨天衙役们集体罢工,童冉到县衙时便感到冷清,今天却热闹了。 袁三等在门口,他身后跟了两人。 童冉一进门,他便上前问好,又道:“禀大人,这两人是新招来的门房。” 昨天童冉把门房辞退了,但这儿又不可没人,是以立刻叫手下文吏去招了人。来的两人一个是本地的,一个是山林北道人氏,分别是正之念三段和正之念六段,这样的程度还不能做吏员,但在县衙当个门子也够了。 童冉又问了他们一些个人情况,权当面试,觉得没什么问题便留了下来。 处理好门房的事,童冉往自己的书房而去,桑乐和袁三紧跟其后。 “大人,昨天您写了授职书的三人已经来了两人,另一个要安顿家小,会晚些报道。”桑乐向童冉汇报道,“此外,今天当值的衙役共十六人,来了十二个,另有两个不当值的也来了,说要补昨天的缺。” 童冉在书房中坐下道:“不当值的来了就来了,哪里缺人就让他们顶上,但昨儿缺勤的钱不给补,该当值的日子就得来,随随便便旷了又要补,当我这里是开旅店的么?” “是,小的明白了。”桑乐拱手道。 “另外,袁大哥你看下这份地图。”童冉把自己画的小锅县地图给袁三。 这是他照着县衙带回去的地图按比例临摹的,没有县衙里的那么细致,但各个街区巷坊也都能看清楚,这上面还有他做的标记和写的注释。 袁三接过,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 他是本地人,又在县衙干了三年,对县城的情况也算十分了解。童冉这份地图圈出了几处地方,标了可摆摊,有的写了时间,有些没写。袁三一看便知,这些都是摆摊的好地方,既方便县城里的住民,又不会阻碍城内交通。 另外,四周的城门处童冉也圈了地方出来,方便下属乡村的人进城里做买卖。 袁三看完后,恭敬地将之卷好,道:“大人,小的不懂其他,但小的出身小锅县下属乡里,深知许多人希望来城里做些小买卖补贴家用,却苦于律法而不敢为之,县太爷此举,他们定然感恩戴德。” 童冉轻笑,拿回地图道:“你对县城熟,如此规划可觉得有不妥之处?” 袁三略一思索道:“暂时看不出有何不妥。” 童冉点头,他心里有计较,这份规划应该是适合小锅县的,问一下袁三也是出于谨慎。 唐时,都城长安只有东西市可做买卖,经过五代的变迁,到了宋代,都城汴梁随处可见小摊小贩,有宋一代国土虽然不大,但它对商业的开放态度,令其富极一时,更催生出许多新鲜科技。 大成朝廷对于商业的态度介于两者之间,既不打击,也不支持。所有既有像卓阳府那样拥有丰富的市井生活的地方,也有像小锅县这样,商业处处受到掣肘之地。 第75页 如果要让小锅县快速发展,商业一条一定是要放开的。 这份规划实行起来后也许会需要一些调整,日后看着再变更便是。只是有一件事情,童冉有些拿不准。 “依你们看,这摊位需不需要收费,如何收?”童冉道,他想听听这两人的意见。 袁三和桑乐都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决策,两人互看了一眼,袁三没说话,桑乐道:“百姓出来摆摊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做生意不花点本钱怎么行,应该是要收的。” “那你说应该如何收?”童冉道。 桑乐想了想道:“小锅县普通的店铺伙计一天大约是一百文的工钱,不如就按这个收?” “不妥,”袁三立刻道,“摆摊也看时间、看位置,他们买来货物也要本钱,一百文有些多了。” 袁三这么一说,提醒了童冉,他拿起羽毛笔蘸上墨,在地图上画了几道,又写上字。他根据位置与时间规定,将摆摊的地方分成了甲乙丙丁四等,每一等收取不同的费用。 “大人这样划分甚好!”桑乐道。 “交代下去,根据这份地图拟一分详细的文书来,”童冉道,“另外,因今年是第一年,恐有调整变动,摊位费只收三成。” “是,”桑乐道,末了又问,“那是否文书上的费用就按三成来写?” “当然不,”童冉道,“文书上该多少是多少,发布时将优惠一并公布即可。” 桑乐明白了,领命而去。 多此一举,小老虎舔舔爪子,想着该是时候回去批折子了,它闭上眼睛,直接在县令书房的大桌子上睡下。 童冉昨天先辞退了门房,又整治了衙役,威信大增。 他让桑乐交代下去的事情下面人也做得很快,中午吃好饭,文吏们拟好的文书和一份告示已经送到了他跟前。 童冉审阅了一遍,跟他的意思没有出入,便盖了县令的官印。 文书盖上官印后,便正式生效。 童冉叫来当值的衙役和文吏,点了人专管摆摊一事,告示也又叫人写了几分,明天一早张贴。 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酉正,童冉带着睡得正熟的小老虎准备离开,却见桑乐在外头,拿着一份告示研读。 “怎么了?”童冉好笑,一份告示而已,有必要这样逐字逐句地读吗? 桑乐抬头瞧见是他,面上一红,强作镇定道:“大人可是要回去了,我叫袁三哥来。” “不忙。”童冉拦下他,“你在看什么?” 童冉比桑乐年纪小,身量也没长全,比他矮不少,可桑乐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无知小儿:“回禀大人,在看明天要贴出去的告示,小的想了许久,还是有一事不明。” 童冉:“说来听听。” 桑乐低头又看了一眼告示道:“回禀大人,小的不明白大人为何先说摊位要价,再给优惠,何不直接标出折后价格,看起来也清楚许多。” “你认为呢?”童冉反问。 桑乐摇摇头,一脸不解。 童冉往外走了一些,下台阶到了屋檐外头,落日的红光打在他脸上,似真似幻。 “小锅县的县民并不习惯于摆摊,我给折扣是为了减少他们的成本,如此可吸引更多人来。”童冉道,“但如果直接给折后的价钱,一来没有比较,他们并不会觉得便宜,二来以后商业兴旺了要涨价,也师出无名。” 桑乐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您要先说原价,再说折后价,如此他们便会觉得现今的价钱很是便宜,往后若要加价,只消说取消折扣便罢了,是这样吗?” 童冉点头。 先以免费吸引人流,再变为收费项目,现代商业中屡试不爽。他圈出的这些摆摊地,甲等的折后不过六十文,丁等的折后才十文钱,虽然不完全免费,但也已经是非常非常贱的价格了。 付这点钱便可以安稳地出摊做生意,想必县里的小摊贩乃至外县来的商贾都会很乐意的。 而他收的钱看似少,但交的人多,且日日都有,能贴补不少县衙里的费用。 从县衙出来,童冉一路走一路想,现在他唯一需要忧心的,便是明天民众和商贩们的反响了。 这会儿街上人少,小老虎在他怀里呆了一会儿,跳出来要自己走。 刚才童冉与桑乐说话的时候它便醒了,原本它还觉得童冉是多此一举,现在听他这样一解释,似乎挺有几分道理。这个小子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竟然连生意也懂得不少。 走到一个路口,人流骤升,小老虎躲过一条踏上来的腿,身体一轻,又被童冉捞进了怀里。 “崽崽不怕,我抱着你,不会再像昨天那样了。”童冉抱紧小老虎,边走边哄道。 小老虎挣了挣,童冉却当它害怕,抱得更紧了,还低声哄着。 “呜哇!”朕不怕! 可惜童冉听不懂,还是牢牢地搂着它,小老虎用力挣,但它还是头幼崽,力气比不过童冉,最后只好乖乖在他怀里趴好。 小老虎把脑袋藏在童冉肩头,他的下巴很好看,随着说话的节奏上下浮动,它渐渐眯起眼睛,有些犯困,将睡未睡时冒出一个念头:上一次有人跟他说不要怕,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 翌日,卯初三刻。 县城几处官家的告示牌上,同时贴上了告示,另有衙役和文吏在一旁解释。 第76页 官家的告示大伙儿自然要看,很快便有许多人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可以摆摊了?这么多地方!” “太好了,以前只有兴德街可以摆,我家不认识县衙的人,压根抢不到地。” “但这要钱呢!” “十文钱而已,也是可以试试的。” “我祖上做风筝的,自从高县尉来,再也不敢出摊了,这下可好了。要咱们这些小民都租铺面怎么可能,若是能出摊,那也多条生计啊!” “是啊是啊。” 小锅县里原也有许多人出摊的,高卓来后严格执行规定,便渐渐有许多人不敢摆了。 而兴德街那头的摊位不多,大多是跟邓县令有些关系的人才拿得到,普通小民只有干瞪眼的份。 “我就说童县令不一样吧?你们瞧,他才上任第四天,咱小锅县已经有了变化。” “切,什么破规矩,我兴德街的摊子摆得好好的,他这一整我岂不是没了活路!”一个在兴德街摆摊的人道。 旁边一个大嫂听了他的话,立时怼了回去:“谁不知道你是沾了邓其的光?就你那破玩意儿,要不是没别的选择谁会买啊!” 那人要辩,可邓其早不在了,以往害怕邓其而不敢与他争锋的人全都露了锋芒,几番争执下来,那个在兴德街摆摊的人灰溜溜地被骂走了。 大家都看得差不多后,那被童冉派来管理摊位的文吏又讲了摆摊的一些规矩,譬如何时可以出摊,何时收摊,如何缴摊位费,又如何获得摊位,零零总总。事情虽杂,但很简便,只要跑一趟县衙便可办完,当下便有人打算试试。 童冉辰时到的县衙,处理了一些文书后打算出去瞧瞧,可他还没出书房的门,眉心一热,大股正气涌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步 童冉退了回来, 关上门。 县衙的书房里没有榻,童冉在椅子后坐下, 闭目敛神, 感受灵台处逐渐聚集的能量。 上任后这三天, 童冉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兢兢业业之途的正气涌入,数量比他当田畯时要多不少, 难怪人人都说当官是修养正气最好的途径。 今天这一股,却是比前几日都还要多。 童冉的感知力沉入体内, 查探起刚刚涌入的正气。 近日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便是改革小锅县的摆摊条例,这些正气想必是因此而来。他细细探查,它们果然多来源于革新变法之途。 童冉凝神炼化,经过炼化的正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正气之种。 他现在已经是黄阶上品巅峰, 距离玄阶只有一步之遥, 正气之种刚刚形成时晶莹剔透,仿佛能透出光来,而随着他的品阶逐渐增长, 那颗种子的颜色也逐渐变深。如今已经是黑黝黝的,每每投入正气时便发出幽光,仿佛一颗黑色的珍珠。黑色, 即是玄色,难道是因为正气之种会变黑, 所以才以玄来命名此阶吗? 童冉分神想着,一开始还能应付,却不想那正气涌来的速度不减反增, 份量也有所增加,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冲向他的灵台。童冉不敢再有所怠慢,凝聚了所有心神对付。 县衙内外,不少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正气波动,黄阶的人多半只有所感觉,玄阶以上者,则准确觉察到了正气所涌去的方向。 高卓坐于家中,有心腹衙役前来,向他汇报了今日新出台的摆摊条例。话才说到一半,高卓放下茶杯,望向县衙的方向。 这么大的正气波动,非大事不能引起。 他只有玄阶,尚不能探明此正气来源于何种途径,但最近小锅县的大事只有那一件而已。 “兴许是谁家的孩子在凝聚正气之种也不一定。”心腹衙役道。 “荒唐。”高卓斥道,“凝聚正气之种何来这样大的动静?你刚才同我说的摆摊条例可是今日实行?有多少人出摊了?” “这个……”衙役不敢答。 高卓却已经从他的脸色看见了答案。 自古以来,修养正气的千百种途径只指向一条——利国利民。能引来如此量级的正气,这位小县令的新法想必颇有成效,也甚得民心。 小锅县的大街小巷,凡是童冉划定的区域都陆陆续续有人出摊。因着是县衙统一安排,摊位多而不乱,主管此事的文吏根据每个人支付的摊位费安排地方,另有衙役在一旁巡逻,即使有人对所得摊位不满,也都是好声好气地商量着,并没有人敢寻衅闹事。 一阵正气波动掠过,没有正气的小民们无知无觉,衙役和文吏们眉心发热,正气如涓涓细流,流入他们的灵台。 童冉那头,他拧着眉,一刻不敢分神地凝练着。 他的正气像沸腾的开水,不停有蒸汽涌上来顶起锅盖,但那锅盖太重,被顶起又落下,噗噗噗地响个没完。 只剩一点点了,童冉鼓励自己。 他加快了凝练的速度,经过炼化的正气不停涌入,正气之种的黑色愈发纯正。 八成,九成,九成半…… 黑珍珠一般的正气之种发出爆裂之声,童冉的心一沉,但不敢停下来查看。 噗。 来不及炼化的汹涌正气猛然被吸收,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融入了童冉的正气之种中。 玄阶! 童冉明显感受到了变化,他炼化正气的能力陡然被拔高,刚才不得不全副心神对付的正气,此刻简简单单就被炼化完了。 第77页 他心神一松,分了一部分查看自己的正气之种。 刚才晋升玄阶的过程中,童冉听到了一记爆裂之声,此刻他细细扫描了正气之种的外部,但是一条裂纹也没找到。 不可能,一定有。 童冉又驱动感知力,细细扫描了一遍,依然没有裂纹,但是在光滑的正气之种上,他竟然发了一颗小芽,看那样子是从种子的内部钻出来的。 正气依旧在快速涌入,那芽苗肉眼可见地长高了半寸。 汹涌而来的正气炼化完毕,芽苗跟着正气旋风的尾巴摇了摇,停止了生长。 正气之种,原来真的是颗种子,还带发芽的? 童冉睁开眼。 书房里很安静,小老虎趴在一旁垫了软垫的椅子上睡得正香。 奇怪了,今天那个神秘的力量没有出现。 他原本想着自己到了玄阶也许能探查一二,结果人家根本没有出现,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出现了。 童冉晋升了玄阶,他舒展开身体,感到体内力量充盈。 “桑乐。”童冉道。 桑乐就在门外,听到童冉喊他,立刻推门进来道:“大人,您炼化完毕了?” 童冉点头:“你在里头替我看着点崽崽,它醒了后若是饿就给它吃肉干,渴了的话桌上有茶叶,你泡给它喝,我出去一趟。” 桑乐点头。童冉又瞧了小老虎一眼,带着袁三走了。 外头新条例推行得很顺利,童冉四处巡视了一番,小锅县地处都南与陇右的交通要道,平日里人流不少,今天这条例一开,不止本县村民,有不少路过的客商也将货物拿出来,就地卖了一些。 童冉回到县衙,迎面遇上苟安来找他。 “童大人,您去哪儿了?”苟安试探着问道,“外头人多,有哪个小民冲撞了您可不好,不如下官叫人备一顶轿子给您?” “不用,不过是到处走走,你可有事?”童冉道,他并不往书房去,而是走向正堂。 “也并非什么大事。”苟安有些犹豫。 童冉刚来的时候,他只把对方当成十五岁的小儿,想着拍拍马屁也就能让他如自己所愿了,没想到这个童冉可比邓其难对付,连高卓都被他气得称病,偏偏县衙里还一副欣欣向荣之态,他刚才一路过来,听见轿外有不少人在夸他,很是得民心。 他民心是得了,可那些个有店铺的大商户却恨上了他。 原本县里的小摊贩被律法拘着,要么完全不做买卖了,要么向大商户租店铺做买卖。现在这个条例一开放,做买卖的人多了不说,还有许多外地的来凑热闹。 这只是第一天,可想以后小锅县里做生意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些大商户纷纷感到了危机。 “有话直说。”苟安一直磨蹭,童冉却不想陪他浪费时间,算一算时辰小老虎也该醒了,他最好还是回去瞧瞧。 苟安咬咬牙道:“启禀大人,您这摆摊条例……是真的都改了?” “文书你没看到?”童冉反问。 “看到了看到了,”苟安心虚地笑,“大人您要不再想想?您这文书一出来,县里的大商户们都生气了,您这样帮着小摊小贩们不是给他们添堵么,说到底县里真有什么事,还是指着这些大户的,犯不着得罪他们。” 童冉嘴角弯起,眼里却没有笑意:“苟大人不用担心,本县心中有数。” 苟安肩膀一缩,只觉得童冉那眼里射出的是冰柱。 他私下里收了几个富商不少好处,那些个富商讨好他,当然是为了他能在县令跟前说上话,但如果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以后还有谁会瞅他一眼? 苟安心里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跟童冉说,他几次拍童冉马屁都像打在了棉花上,不知该如何使力。苟安略弓着背,眼珠子转了转,既然童冉这里不好突破,他不如换个方式? 童冉要推行新规,高卓必然是反对的,他何不去高卓那里探探口风,如果顺利的话,兴许还能煽动高卓与童冉进一步对峙,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想到此,苟安也不再跟童冉干耗,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告退抽身。 童冉从堂上的官椅中起来,苟安已经退出了正堂,他却若有所思。 升上玄阶后,童冉能清晰地探查到苟安的正气在玄阶下品三段。当官的人,只要不做有损国家和百姓之事,光是通过兢兢业业之途就能聚集许多正气。苟安在小锅县任同知六年之久,论理也该有玄阶中品了,再不济,玄阶下品六七段也该有,可他却只有可怜的三段。 小锅县中,同知管理文事,而县尉管理武事。 县衙里的衙役可以因为高卓而罢工抗议,可见高卓在衙役心中甚有分量,但这苟安在一杆文吏里,却并没有多少地位,童冉不止一次听到文吏们私下拿他打趣,可见是非常不得人心了。 他的不得人心倒也帮了童冉的忙,文吏这一块他很轻易便掌握了,并不像衙役那样还要费许多事。 “呜哇!” 童冉才走近书房,就听虎崽子在里头喊。 推开门,小老虎站在书桌边的博物架顶上,威风凛凛地俯视下来。桑乐站在架子下手里拿着肉干:“崽崽,下来吃一点?” “呜哇!” 小老虎又一声吼,威胁的意味十分明了。 第78页 “我来吧。”童冉上前接过桑乐手里的肉干,想了想,换了一块新的。 桑乐看那被童冉抛在桌上的肉干,有点心疼。 他之前只晓得县令爷养了一头虎崽子,却不知道是给这样娇养着的,那肉干特别香,除了没有放调味料,其余跟人吃的也差不多,甚至看起来更好些。 更不要说给它喝的茶水了,县令最常用的便是那罐一品大红袍,县令爷自己喝的都是县衙里的普通茶水,却给虎崽子喝这么好的茶。 这头虎崽子怕不是九世善人转世,过得跟皇帝似的。 童冉换了一块新肉干,总算把小老虎从博物架上引了下来。 他又问了桑乐,桑乐道自己喂的肉干和茶水小老虎一口都没碰。童冉心里痒痒的,有些窃喜,却又扳起脸道:“崽崽,不可以欺负桑乐。” “呜哇哇哇哇哇!”伺候朕是你的差事,不准换人! 童冉一把拎住小老虎的后颈,刚才还吼得很凶的小老虎一秒安静,绿色的眸子狠狠瞪他。童冉把它拎到自己跟前:“不准挑食,桑乐给的肉干怎么就不能吃了?跟哥哥喂的是一样的。” “呜哇。”小老虎弱弱地吼。 “再不乖要打屁屁了,知道吗?”童冉威胁。 “哇——!”小老虎张大嘴,露出短小的獠牙。 “崽崽,你还是头幼崽,别老拿牙齿威胁人,没用的。”童冉道,亲亲它耳侧的毛毛。 “呜哇!”小老虎彻底炸毛,一下挣脱开来,跳到博物架顶上,不理人了。 “真是的,脾气也太坏了。”童冉无奈,又对桑乐道,“抱歉,崽子还小,你别放在心上,去做事吧。” “是,属下告退。”桑乐拱手,后退出去,关上门前他又偷看了一眼,那头小虎崽还呆在博物架上,县令爷坐回了书桌后拿起文书来看,余光却总往博物架上瞟。 第37章 第三十七步 正气波动停止了。 高卓半晌没说话, 在院中坐下。 “大人,县太爷兴许是侥幸, 也许……” “正气这样汹涌, 何来侥幸的可能?”高卓打断他, “你回去当值吧,已经第三天了。” “大人。”那衙役还要再说什么, 高卓抬手制止了他。 “那您……”衙役又道。 “我自会有决断,你回去好好当值, 别坏了县衙的规矩。”高卓道。 这衙役一直是高卓心腹,知他最重规矩,而这番说辞,便是认可童县令的规矩了。衙役不再多劝, 拱手告退, 回了县衙。 * “大人,”翌日清晨,童冉到了县衙后桑乐便进书房向他汇报, “您发布旷工处罚的新规已经实行第四日,县衙原有的二十名衙役有三人前三日都没有来当值,您是否要直接辞退他们?” “都有些谁?”童冉问。 桑乐查看自己的记录, 报了三个名字。 那三人童冉印象不深,依稀记得并非高卓最心腹的那几个。 童冉问了桑乐, 桑乐道:“禀大人,我问过袁三哥,他们几人并非高大人的心腹, 反倒时不时与高大人做对一番,以往当差时也是爱偷奸耍滑之辈。” 这倒是很有趣了,高卓称病带着手下衙役罢工,后来跟着他的人都回来了,与他作对的倒罢到了底。 “此外……大人,我听衙役们私下闲聊,高大人心腹的几位都是听了他的话回来当值的。”桑乐又补充道,他也疑惑高卓的打算。那几个回来的衙役都是昨日下午来报道,今日重新开始当值的,桑乐特地注意过,这几人当值是很认真,并没有故意出错或偷懒。 他将这些现象也与童冉说了。童冉沉吟片刻道:“那几个旷工三日的按规矩辞掉,高卓心腹的那几个你多注意,如果没有异动就继续用着。另外你把后补名单拿来,我再挑几个人补上空缺。” “是。”桑乐道,转身出去做事了。 转眼一旬过去,小锅县城里的各处摊位也渐渐固定下来,早上各个坊巷门口都有卖热水和早点的,四处城门则有下头乡里的人挑来新鲜蔬菜,晚上各处早点都变成了宵夜,还有几个摊子专门卖啤酒。另外,手工艺品和各种日用也有不少摊贩在卖。 做买卖的人多了,价钱自然也趋于低廉。 小摊上的东西普遍比店铺里的便宜,不怎么宽裕的人家便都爱在摊子上买。店铺为了稳住自己的营业额,各色优惠活动也出了许多,对着客人们也都更客气了。 童冉翻翻账本,这每一天的摊位费给县里添了不少进项。 “是不是快月底了?”童冉问。这里既用太阳历的二十四节气,又用阴历,害得童冉常常算不清楚日子。 桑乐:“是,还有两日便是月底。” “你去跟不当值的也说一声,本月最后一日下值后到圣贤祠集合。”童冉道。 桑乐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又问:“大人何故要去那里?” 童冉笑:“当然是,论功行赏。” 摆摊的新条例已经实行十多天了,虽然有过一些小失误,却也没闹出大乱子。他的方案周到是一回事,执行的人也很重要,这些衙役一开始与他作对不错,他也罚了他们工钱了,如今这事情做得好,该奖赏的也得奖赏。 童冉事先拜访过小锅县的圣贤祠祠令,月末当天,县衙上下的文吏、衙役全都在下值后去了圣贤祠。 第79页 “你们知道县太爷叫咱们来这儿是做什么?” “这可说不准,你不觉得咱们县太爷的心思和旁人不同么?你看那摆摊条例前几任的县太爷可做不出来,咱隔壁县如今还用着旧法呢。” “是啊,我嫂子是隔壁县嫁过来的,她说他们县的县尉想起来便要管一管,有时一连几个月也没事,有时天天抓人,他们是摆个摊也摆不安生呐!” “是是是。”这人的话引来一众附和之声。 那些衙役们聊得正热闹,一声稚嫩的吼声传来,大家都已经熟悉了这声音,转头一看,果然是县太爷抱着他的小虎崽来了。 这头小虎崽他们县衙里上上下下都认识,听说它吃的肉干比给人吃的都好,平日里喝的是一品大红袍,若是在县太爷家中,还会给它烤一只整鸡,甚至买些小鱼给它吃。 一头虎的日子比人还好过,真是闻者伤心。 不仅如此,这头虎崽子的脾气不大好,除了县太爷不给其他人近身,如果谁敢去逗它,直接挥爪子抓花那人的脸。 “倒也不是都抓脸,上回我家闺女到衙门里来找我,正巧那虎崽子在院里晒太阳。我闺女才三岁看什么都新鲜,跑过去就要摸它,我没来得及拦,急得呀。没想到虎崽子虽然不太高兴的样子,但只是摇摇尾巴把我闺女赶走,既没吼她也没抓脸。” “这倒奇了,咱县里几个衙役和文吏都被他抓过呢,有些还没摸到就被抓了。” “还不是手上犯贱闹的,那可是老虎的崽子,能跟猫似的给你们瞎揉吗?” 那几个衙役说得很小声,童冉在跟圣贤祠的祠令说话,没有听到,但拥有老虎听力的楚钧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个小吏胆子倒大,竟然敢私下里议论他。 “快别说了别说了,虎崽子看过来了。”一名衙役惊恐道,他刚才视线与童冉怀里的小老虎撞了个正着,那头老虎仿佛能听懂人言似的,直勾勾瞪着他们,那双绿色的眼睛实在渗人。 “哈哈哈,一头虎崽子罢了,还能吃了你不成?”另一人笑道,目光也不自觉往小老虎那里投去,对上那道森冷的目光,他头皮一凉,立刻闭了嘴。 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小老虎在童冉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它该回去批奏折了。 童冉跟圣贤祠的祠令谈妥,祠令请出了祠中的晶石,这颗晶石跟童冉在卓阳府用过的差不多,也就是水晶原石的样子。正气晶石能测试人的品阶,并且当众显示出来。 童冉让所有文吏和衙役排着队检测,由桑乐记下了结果。 桑乐的记录中已经有了一排完整的数据,这是一旬前这些人的正气品阶,都是由童冉一一查探后记录下的。 其实现在童冉也能分辨出每个人增长了多少,但一来这样一个个查探太耗神,二来也不够公开透明,时间长了难免不能服众,所以他才想到了用正气晶石。 这样在圣贤祠前一个个检测还真的颇为壮观,晶石一次次亮起,桑乐一笔笔记下每一个人的正气品阶。这些衙役的品阶都集中在黄阶下品和中品,也许是因为先前跟着邓其的缘故,一个上品的也没有。 全都检测完后,与之前的记录一对比,童冉报出了三个姓名。 那三人听见县令喊他们名字,诚惶诚恐地出列。 童冉一一扫过这几人,其中有一个是这次刚刚招进来的人,名叫孙池,是底下乡里的。童冉对他有几分印象,推广凿井灌田时,这人学得很快。 另外两人都是县衙里的老衙役了,一开始还参与过罢工,不过回来后当差也算积极。 因为参与过罢工,那两个老衙役尤其紧张,深怕童冉秋后算账。 “这一旬中,三位的正气涨幅是县衙中最大的。”童冉道,“本县一贯信奉赏罚分明,有过当罚,有功自然要赏。” 两个老衙役一愣,新来的那个孙池喜上眉梢。 童冉亮出三小锭银子,道:“每人奖励一两银子,以示嘉奖。” 衙役们每月大概能拿五到六两不等,一两银子的奖励实在令他们心动。那三个人双手接过银子,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余下的几十人则投去羡慕的目光。 “往后,”童冉又道,“衙门每月底都要来圣贤祠做一次测试,正气涨幅在前三的人即可得到奖励。” “有这样的好事?” “跟着大人干可真是不亏!” 没有得到银子的人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可别小看这一两银子,这可是给他们添了足足两成的收入呀,有了这钱,便能给孩子们添点东西,吃点好的,手头也能宽裕不少。 童冉上任第二天便发落了门房,他们还以为来了一个难伺候的主,没想到他严厉归严厉,奖赏却给得很是到位。只要奖赏够多,严厉些怕什么? 圣贤祠前论功行赏一番后,衙里上下都打心眼里服了童冉。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能多赚一些当然是好的,既然认真工作增长正气就能得到奖励,何必多费心思想歪主意呢?更何况,他们的县令也不好糊弄,搞不好要丢饭碗,得不偿失啊。 当天晚些时候,童冉私底下又给了袁三和桑乐奖金,他们因为是自己身边的,没有参与衙门里的排名,但这一旬他们跑前跑后也很是辛苦。袁三本想推辞,被童冉强硬地要求收下了。 第80页 如此,县衙里这些人辞了几个,罚了一批,又给了奖赏,总算是理出了个模样来。 童冉抱着小老虎往家里去,却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子立在他门前,弯腰拱手,非常有礼地与球儿说着话。 第38章 第三十八步 童冉走向院门, 只听那人道:“那可否让我在这里等县令爷下值?” “这个……”球儿犹豫之际,瞥见不远处童冉抱着小老虎回来, 忙指着道, “喏, 童大人回来了。” 童冉看背影只觉得熟悉,直到那人回过头来, 才知那竟是高卓。 “高大人。”童冉颔首。 “童大人,下官有话, 可否借一步说?”不同于第一天的强硬,高卓一板一眼的揖道,很是恭敬有礼。 “进来吧。”童冉没有犹豫,吩咐球儿准备茶水, 便带着高卓进了正屋。 童冉将小老虎放到屏风后面的床上, 才出来与高卓说话。 高卓的品阶比童冉高,他又见到童冉之时便察觉了他正气的增长,不过出于恭敬之意, 他并没有仔细查探。 “高大人坐。”童冉道。 高卓的心腹回衙门当值时,童冉便察觉到了他态度的转变,不过他原以为还要等上一些时日, 没想到高卓这么快就主动来找他了。 高卓坐下,但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略颔着首,一脸严肃。 “高大人不必紧张,我不过是个县令, 又不是大老虎。”童冉笑。 “大人说笑了,高卓并非紧张,只是先前所做之事实在糊涂,在想如何请求大人原谅。”高卓道,他语调板正,声音有些大,仿佛撑满了整间屋子。 恰好球儿上茶,也听到这话,他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多嘴,迅速上了茶便走。 “高大人刚才的话说得那样大声,我的小厮也听见了,就不怕丢人么?”童冉语带笑意。 “当然不怕,错便是错,我既然敢承认,便不怕人听了去。”高卓道。 童冉不禁多打量了高卓一番,高卓也不躲,两手握拳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任他打量。 安静了一会儿,童冉又道:“高大人为官多少年了?” “六个春秋。”高卓道,“曾在江流一年,小锅县五年。” 童冉又道:“高大人如今的正气品阶几何?” 高卓答道:“玄阶中品九段。” 同样为官六年,苟安只有玄阶下品三段,而高卓却有玄阶中品九段,两人的路子不同便也一目了然了。 这些天在更新摆摊条例的过程中,也让童冉进一步了解了县衙内外,苟安与高卓确实是很不对付,听说曾经当权的邓其偏信苟安,又对高卓有几分忌惮,所以不怎么管县尉的工作,整天在苟安的怂恿下与那些富商鬼混。 高卓这直来直往的个性,也难怪邓其不喜欢。 童冉喝了一口茶道:“既然高大人直来直往,本县也不饶弯子了。我欣赏你刚正直言的个性,也同意你所说的守法,但法不是一成不变,尤其在我手上。” 高卓听他的话锋一转,原有些舒缓的情绪又紧绷起来。 童冉顿了顿,继续道:“小锅县在我手上必定经历大变革,今天只是小小的摆摊事宜我们便能起这样大的冲突,来日我再做大变,岂不是要闹得整个县衙不得清净?我欣赏高大人的为人,但我治下的小锅县,怕是不适合高大人任职。” 童冉话毕,屋内一阵沉默。 虽然没有料到高卓今天会来,但这一番话童冉已经斟酌了几日,高卓是个好官,也很清廉,但太过食古不化,这往往会让好事变坏。就好像人人都知道那个摆摊条例已经不适合当下,他却还依旧执行一样,他看似在做对的事情,却让百姓苦不堪言。 高卓也许是把好剑,但不称手,不称手的剑不留也罢。 童冉说完自己要说的,悠闲地坐在一旁喝茶。 高卓沉吟许久,直到外头日暮的红光照进来,他才说道:“下官在官场六年,见过许多大小官员,占其位不谋其职者有之,一心搜刮百姓血肉者有之,蝇营狗苟玩弄权术者有之,但像大人这样为民办事的却难得一见,下官确实固执己见,但若是大人的吩咐,下官愿意追随。” 童冉看他一眼,高卓也坦然地直视于他。 小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到童冉下首的座位上坐下,似也在打量高卓。 童冉放下茶盏道:“能得高大人这一番言语,是童某的荣幸,但……” 高卓抢先道:“童大人,下官如此与您争锋,若不罚不能服众,下官自请降格为普通衙役,为大人改革小锅县效犬马之劳。”他活这样大年纪鲜少低头,既然要低他也必定做足诚意。 多日前苟安来找过他,乱七八糟说了许多,高卓一听便知他是要煽动自己与县令冲突,他自然不会依苟安之言,却也看出了苟安的不如意。 苟安这样的人不如意,便是小锅县之幸,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他有了倒向童冉的心。 童冉没料到高冉有如此诚意,遂点头道:“让高大人做普通衙役实在屈才了,你依然做你的县尉,我会罚你一年俸禄以示惩戒。” “谢童大人。”高卓抱拳。 前些日子袁三曾向童冉汇报,苟安去过高卓的宅子。 苟安这人看着狡猾,实则心思不深,而高卓就像他刚才说的,是个食古不化的人。童冉一开始到县衙时不熟悉情况,担心两人合伙骗他,但这些时日下来,他便也知道这不可能。 第81页 苟安去找高卓,八成是因为自己不肯见那些商贾,便想激高卓进一步与自己闹僵,他便可再寻机示好。童冉等了两日高卓都没来找事后,他便猜苟安的算盘失效了。 果然最近苟安又提出过几次让他与各个大商贾走动,可他现在做的事情既不需要他们帮忙,也给不了他们好处,平白多接触不过是给自己添堵,童冉都拒绝了。 翌日,高卓便出现在了衙门里,所有人见他都屏气凝神,童冉来后更是紧张。 却见高卓恭恭敬敬地向童冉问了安,童冉当众宣布了高卓的回归和罚俸惩戒,而高卓一点不悦都没有,紧接着童冉布置起工作,他也一脸认真。 没戏看了,文吏们各自回去干活。衙役们则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老大跟老大的老大和解了,他们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童冉虽然也时有惩戒措施,但到底脾气温和,几乎不会骂人。可高卓就不一样了,一发现不对劈头就骂,严厉得很,衙役们当差时个个夹紧了尾巴,一刻不敢松懈。 有高卓在县衙镇着,童冉便腾出手来出了趟远门。 目的地他之前去过,就是那个下属村落最少的草菇乡,当日因天地异象,他没去成草菇乡的第三个村子,童冉如今有了时间便想过去看看。 因为时间有些久,童冉带着球儿和袁三一起,由草菇乡的乡正带路,进了草菇乡的第三个村。 这个村子在山里,山路崎岖,他们走了一整日才到。 “那下头便是。”翻过一座山后,草菇乡的乡正指着山坡下的村落道。童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绿意中散落着几处住房。 “只有这几家?”童冉问道。 草菇乡的乡正道:“哪儿呐,那头还有,东边也有,他们住得开,说是一个村子,其实分了好几处。” 童冉他们所到的这一处只有五户人家,而根据草菇乡乡正所言,这个村子应该有三十户,这点人却要分这么多地方居住,当真是分散得很。 童冉站在坡上往下眺望,下头有田地,但不是小锅县其他村里的那种旱地,而是种水稻的水田,水田周围有引水的沟渠,里头的水源非常充足。 草菇乡的乡正道:“这里山上有水,还有涌泉,水源比小锅县其他地方都要充沛许多。土质也有所不同,所以都种的稻米。” “为何山上不种?”童冉随口问道,这里的山上郁郁葱葱都是树木,却不见梯田。 草菇乡的乡正愣了一瞬,道:“这……县令爷有所不知,稻米需要种在水田里,山坡上……种不了啊。”之前童冉搞堆肥搞凿井灌田做得轰轰烈烈,他们还以为县令爷小小年纪于种地上有大天赋呢,原来连山坡上不能种粮食这样的小事都不知吗? “啊,”童冉恍然,原来这里还没有梯田,他马上扯开话题道,“你再带我去村子的其他人家处转转。” 草菇乡乡正依言又带他去别处看。 童冉与他到处转了转,也算弄清了此处地形。 这里是一处山坳,散落着许多人家。从小锅县的过来的话要翻过一座山口,但往山林北道去的方向却平坦得多,也难怪这些人虽然属于小锅县,却与山林北道走得更近了,这划分从一开始就不合理。 “呜哇。”小老虎也不知怎的,童冉正自言自语,它难得无事也喊了一声。 “崽崽饿了?”童冉问,摸摸它的毛脑袋。乡正和球儿、袁三他们去准备吃的了,童冉带着小老虎在村子周边转悠。 小老虎尾巴扫扫,它自幼受到严格管教,怎么会因为饿了便嚷嚷呢,还不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侍从,连行政划分都敢私底下抱怨,是对它不满吗? 童冉当然不懂小老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球儿跑了过来告诉他开饭了。他们找了一家农户,给了银子要了一桌菜,还有一大块给小老虎的烧肉。 农户有一双年幼的儿女,两人见了老虎都是新奇得不行,争相要跟它玩。 “呜哇!”小老虎凶猛地一吼,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愣了。 “崽崽,别吓唬他们。”童冉道。 下一刻,一双小孩笑得更欢了,小女孩拍着手道:“小老虎好好玩,还会叫呢,像隔壁的奶娃娃一样。” “哈哈哈哈。”童冉忍不住笑了出来,别说,按年龄看崽崽比人类的奶娃娃也大不了多少,这比喻真贴切。 “呜哇!”小老虎这次对着童冉吼,童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从草菇乡回来,童冉又在九乡一村逛了一遍,不过这次他去的不是农田,而是把那些成型的不成型的土路全都走了一遍。 小锅县位于都南道、陇右道和山林北道的交界之地,山林北道北面都是山,小锅县恰好在山的另一头,所以虽然地图上看起来接壤,其实交通十分不便。 要从山林北道运东西过来,必须从都南道的其他地方绕行,这样一来物流成本便要高出许多,是以即使物产丰富的山林北道就在隔壁,小锅县也沾不到光。 要想富,先修路。 童冉把九乡一村重新转完,又打起了修路的注意。 这路要修,可……童冉揉了把头发,这里的官道都是夯土路,夯土路倒也并非不好,秦时修建的秦直道明清时都还能用,但修筑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相比之下肯定是水泥路经济实惠。 第82页 但这水泥却也不是随便什么泥都能拌出来的。 关于水泥,他曾在一个研究道路材料的师兄那里了解过一些,倒也知道适用的泥和石灰石的特性,但大成这样大,他要到哪里去找? “大人。”袁三在外头敲门。 “什么事?” “禀大人,有一位商人在外头,说要见大人。”袁三道。 童冉皱眉,为了避免麻烦,他一贯不跟小锅县的商户们应酬,谁这么着急上赶着来找他了?童冉道:“我没空,请他回去吧。” 袁三猜到他会这样说,他也跟那商人说了,童大人日理万机,没空见他,可那商人却执意要见,还说……他姓范。 袁三可没听说过小锅县哪户做大生意的人家姓范,但那人一身锦缎,颜色低调但用料极好,袁三也不敢随随便便打发了,是以过来禀报。 “大人,那商人说他姓范,与大人是旧识。”袁三又道。 范? 范恒! 童冉放下笔道:“快请他来书房。” 袁三松了口气,幸好他来禀报了,看来真的是大人的旧识。他不敢怠慢,立刻回到县衙门口,将范恒恭恭敬敬地请了进来。 小老虎刚睡醒,甩甩脑袋,伸伸爪子。 范恒来了,他来干嘛? 范恒一身低调锦袍,拄着拐杖,在袁三的指引下进了书房。 “童老弟,别来无恙。”范恒一进门便亲热地道。 童冉从书桌后起身,请范恒在茶桌边坐下道:“袁大哥,看茶。” 寒暄一番后,童冉问:“范兄怎的来了此地,有生意?” 范恒笑道:“是啊,燕舞阁想在这里开个分馆,到时候可得仰仗你童县令了。” 其实燕舞阁开分馆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他亲自过来,不过是为之前陛下交代的任务而已。许久之前,陛下传令给他,要他调查童冉的背景,他接到指令后奔回卓阳府多方打探,但什么也查不出来。 唯一的线索,是他从东莱瓦舍的伙计那里套出的话。 原来童冉是在府城外的河里被瓦舍李掌柜捡回来的。当时童冉落水,浑身湿透,李掌柜好心拉了他一把,结果童冉说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家在何处,李掌柜见他可怜便把他带回了瓦舍。后面的事情便是人人皆知的了。 而童冉落水前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落水的,他问了许多常在那条河边往来的百姓,却也一无所获。 他这边毫无进展,陛下那里又着人来催了好几次,他便索性来了小锅县,想着与童冉多接触接触,也许能多查到点什么。 楚钧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范恒的用意。 但范恒这一回失策了,如果在童冉身边便能查出什么,他还需要范恒?就是因为在童冉身边毫无线索,他才叫范恒去查,想着换个方向兴许能查到点什么。 小老虎听他们讲了两句便觉无趣,范恒的行事风格他很清楚,不用听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倒是童冉忽然道:“范兄对大成各地的泥和石灰石可有了解?” “泥?石灰石?”范恒一愣,“这我倒不清楚,但我手下有做瓷器的师傅和做石雕的工人,他们常常需要去各地采办原料,应是知道一些的。” “那太好了,范兄此来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童冉道。 范恒还是一头雾水,童冉要石料和泥土做什么,难道他当县令不够,还要做瓷器和石雕生意? 童冉拿来纸笔,凭着记忆刷刷写下几点适合做水泥的泥土及石灰石的特性,交给范恒:“范兄可否帮我一个忙,请你手下的师傅们瞧瞧,看这样类型的泥土与石灰石哪里可以采得?” 范恒看了一眼道:“这倒是没有问题,只是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告诉他也无妨,童冉道:“我要修路。” 范恒更懵了:“修路用熟土夯实便可,要石灰石做什么?” “我要做一种新的修路材料。”童冉道。 范恒似懂非懂。 小老虎眯起眼,修路?难怪小侍从这几天把九乡一村的路都走了个遍,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但他刚刚写的是什么?小老虎跳到童冉腿上,伸长了脑袋去瞧。 范恒瞥见它,心里一慌,把纸折好收起来了。这头虎崽子跟陛下一样,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害得他一见它就想到陛下。 “这事不难,我这便发回去叫他们做。”范恒道。 童冉点头,一点不客气地道:“尽快。”他又看了看外头天色:“那也不劳你多跑一趟,等消息来了我一并谢你。” 范恒:…… 他说回去,那是晚上回去,童冉这是叫他现在回去,连接风饭都不请了?可真是一点时间也不浪费。 童冉果真没有请他吃饭,不过好歹送了许多自酿的啤酒和麦茶,又让衙役送了范恒回住处。 第39章 第三十九步 为了早日吃到童冉请的饭, 范恒将童冉给的东西抄录了几份,派快马送到各地懂行的师傅那里。 散布在大成全境的师傅们立刻行动起来, 信上写的特性很细致, 有些他们也拿不准, 一一到场比对后才回了范恒的信。 不出七日,回信陆续寄到, 远在东南的临海道最晚回复,范恒一拿到信便去拜访童冉。 衙门的门房那儿早得了童冉的吩咐, 范恒再来时没遭阻拦,在门房的指引下直接进了童冉书房。 第83页 “童老弟,这回你得请我吃饭了。”范恒进门便道。 童冉面色一喜,放下笔道:“找到了?” “都找到了, 可废了我手下师傅好大功夫, 你要的那种泥在江流有,石灰石则要到临海道的一座山里开采。”范恒道,“你要多少?这东西可不好采。” 童冉:“我要得还挺多。” 范恒笑:“那这回轮到你求我了。纵观大成上下, 要将你要的泥和石头采来,再千里迢迢运到小锅县,除了朝廷只有我范氏能做。你说, 鲍参翅肚,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童冉:“吃饭好说, 我订了怀唐楼,一会儿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便是。” 范恒:“你知道我今天来?” 范恒一拿到临海道的回信就过来了,事先没有通知童冉, 可他却已经订好一会儿的怀唐楼,这是未卜先知不成? 童冉:“秘密。不过范兄,这事情除了你和朝廷,还有一家能做。” 范恒拿拐杖的手顿住:“你跟他们也有联系?” 童冉:“小锅县许多农户最近都酿起了啤酒,这么多啤酒不好卖,几乎都是邱明收购的。” 邱明是邱氏的年轻一辈,范恒听说过他的名字。 邱氏的族长范恒也认识,名叫邱芙是邱明的堂姐,这位邱大小姐可不简单,她率领的邱氏是范氏最大的竞争对手。童冉说他家能做,确实没有说错。 范恒轻咳一声道:“这邱明我知道,有几分小聪明在,不过这么大的生意他可吃不下,得找他堂姐。” 童冉:“我知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吃饭去吧。” 童冉抱起刚刚睡醒的小老虎,带范恒一起出了门。 范恒一路跟他说着话,心里却有些惴惴,他不知道童冉在邱家也有门路,还当这门生意非自己不可呢。也不知道他突然提起邱家什么意思,是想让两家竞标么? 他还指着借做生意的名头跟童冉多多接触,好早日完成任务呢,可不能让其他人横刀夺了去。 怀唐楼离县衙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 怀唐楼掌柜亲自迎出来,见了童冉便熟络地道:“童大人,小店按您方才的吩咐,已经备了上等雅间,我这就带您上去?” 方才? 范恒玩味地看了眼童冉。 童冉笑道:“劳烦掌柜了。” “不敢当不敢当,您小心台阶。”掌柜地满脸笑容,弓着身,一路引着童冉与范恒上楼。 怀唐楼最好的包厢已经空了出来,里头有一张足够二十人用餐的大圆桌,上头面对面放了两份餐具,正是为了童冉和范恒准备的。 “童大人,这里是小店视野最好的一处包间,你看满意吗?”掌柜的道。 包间连着一个露台,露台上放了喝茶的小桌,童冉左右看看,今天太阳不盛有些许微风,很适合在露天吃饭,便道:“里头的桌子太大,两个人吃起来不尽兴,你把那里收拾收拾,我们在外头吃。” 外头吃茶的小桌其实也不算小,普通五口之家吃个饭还是够的,只是跟里头那排场比起来,寻常了许多。 来怀唐楼吃饭多是吃个排场,掌柜的还没遇见过像童冉这样的,不过他是客人,自然是客人说了算。掌柜的立刻喊了人来。外头的小桌很快便布置好了,掌柜的亲自请他们落座。 “劳烦再添一把椅子,上面垫两个软垫。”童冉道。 掌柜的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椅子和软垫上来后,童冉将小老虎放了上去。 竟然跟老虎同桌吃饭,掌柜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的小虎似乎没怎么长大?”掌柜的出去后,范恒道。 童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人看了,不像有病的样子,兴许就是这样的品种,到很是可爱。” “呜哇!”朕是威猛! “叫起来也挺可爱。”范恒附和。 小老虎一眼横过去。又对上那双跟陛下一样的绿色眼睛,范恒背心一凉,低头喝茶。 没多久掌柜拿了菜牌进来,他俩点好菜,童冉又道:“再要两条鲜鱼,去了刺蒸熟,不要放调料。” 小锅县周围没有河,鱼的价格很高,去掉刺又不放调料,掌柜的立刻意识到这鱼也许是给老虎的。一头虎崽子而已,竟然花这么大价钱来养,看来这个出身寒门的县令挺阔绰啊。 怀唐楼的菜色很精致,味道也不错,范恒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心下回味着童冉刚才的话。 吃了一会儿,不经意地试探道:“邱明怎的没跟你到小锅县来?” “他来干什么?”童冉一脸莫名。 范恒一愣,他不是刚刚还暗示自己跟邱明关系好,这单生意可能给邱氏么? 童冉也一愣,旋即笑道:“我刚才说的话让范兄误会了,邱明跟我不怎么熟。”他刚才提起邱氏不过是顺便,没想到范恒心细,竟然介意上了,他倒真没有把这单生意给邱氏的念头,一方面他了解范恒,知道他可靠,另一方面……他瞥了眼小老虎,邱明那厮,还是滚得越远越好。 范恒一头雾水,啤酒据说是童冉开发并且教了九乡一村酿的,邱明则运着那些酒去了卓阳府卖,他俩在这件事中均是重要角色,应该有所交集才对,怎得童冉似乎不太高兴提起他? 不过范恒也是松了口气,童冉既然不喜欢邱明,那这修路材料的生意还是他的。 第84页 范恒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小老虎,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渗人,不过他忽然有了灵感。 童冉对邱明的态度这么奇怪,也许他们是旧识?或者曾经有怨?不如从这方面着手查查,也许能探知到童冉的来历也未可知。 一顿饭毕。 小老虎吃得很满意,童冉确定了修路的材料提供商,范恒找到了完成任务的新途径,一桌人宾主尽欢。 第二日,小锅县县城四处,以及九乡一村的所有告示栏上,都张贴了一份来自县衙的新公告。 “招工?” “烧泥工和修路工,这都是要青壮汉子吧。我去跟我儿子讲一声。” “还要煮饭的呢,一个月四千五百文?还包吃住,这个待遇好!” 县衙招工的消息在县城和九乡一村的百姓间传得飞快,城里的不少商户也都知道了。 这修路需要泥,但不是随便什么泥都可以的。这些个商户们私下交流着,新来的县令一直不肯见他们,如今要修路总要运泥吧,适合修路的泥小锅县里没有,需要从外头调。 在小锅县里,县令爷说了算,但要从外头运东西进来,可就不是县令能搞定的了。 只要县令爷来找他们,有求于他们,那不管是修路也好,新的摆摊条例也罢,就什么都有他们发声的份了。 商户们沉住气,摆足了架子等童冉上门。 一天过去,童冉没来找他们。 县令爷年纪小,兴许脸嫩。 有商户去拜访苟安,托他牵线搭桥,然而苟安竟然称病不见。 商户们都有些心焦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商户都有运泥的门路,怀唐楼的掌柜就没有,他冷眼旁观着,那日童冉来过怀唐楼后他就有所察觉,这个县令爷要做的事,八成用不到他们小锅县的这些个商户。 因为用不到,所以没有利害关系。他要改摆摊条例便改了,他要修路便修了。 说到底,除了小本经营的,一个县里的商户也就那些,他们的优势不过是比普通百姓有钱和门路,这两样童县令看来都不缺,那这些个大商户与普通百姓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些有运泥门路的商户却一个也没见到童冉。 十天后,第一批被录用的工人来到吴家村外的空地上搭起草棚,一车车打着范氏旗号的大马车上,载着碎石和泥,浩浩荡荡穿过县城,停在了那片空地上。 马车穿过县城,商户们目瞪口呆。 竟然是范氏! 难怪童县令一直不甩他们,有这么大一个帮手,要他们何用? 小锅县的本土商户们捶胸顿足。 “难怪大人一直不愿见那些商户。”桑乐看到范氏的车浩浩荡荡驶过来,也是一样的想法。 童冉无奈摇头:“我并不知道范兄近日会来,这本是计划外的。我不见那些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怕麻烦罢了。” 小锅县的那些商户在本地经营已久,童冉一个外人贸然介入他们圈子,难免束手束脚。 他不爱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没有必要,所以便一直推辞了,实在没什么了不得的理由。 第一批工人一共找了二十个,有不少是童冉的熟面孔。 他与桑乐刚说完话,吴富强便走了来,拱手道:“大人,所有的工人已经就位,草棚也搭好了,立窑昨日已经按您的图纸砌好,是否现在开火?” 吴富强近日农闲,所以也应聘了这一次的招工,童冉熟悉他,直接调了过来管理水泥作坊。 制作水泥大致需要三个步骤,第一是将石灰石砸碎,这一步范氏已经完成,运来的石灰石都已经是小石子的大小。第二步便是要将石头和泥放到立窑里煅烧,这一步很关键,烧得好那水泥的强度便高,烧得不好便不能用。 吴家村这头的草棚便主要是为煅烧水泥而设的。 煅烧完成后,再是磨粉,童冉已经着人打好了磨粉的器械。 童冉看了眼天色道:“开始吧。” 吴富强已经听童冉细细讲了一遍流程,童冉一声令下,他便开始指挥工人运作。童冉在一旁看着,吴富强指挥地很好,他便也没有出声。 小老虎一瞬不瞬地盯着立窑那头,工人们铲起碎石和泥抛进立窑,等里头装满了,火光燃起,煅烧开始。 他这有些像他们烧熟泥铺路,却也不尽相同。 因为在吴家村外,这里人不挤,童冉没有把小老虎抱在怀里,只是把它放到了外围,不让它接近立窑那头。 但楚钧可不那么听话,他趁童冉指挥人调整火候的时候从外头绕过,接近了立窑。 立窑周围的温度也因那雄雄的火焰而变得有些高,小老虎集中注意力于眉心,一道正气发出,稳稳渗进了立窑中。它身上有国师设的禁制,这样稍稍用一些正气查探并不会被发觉。 小老虎闭起眼睛,感受立窑里的状况。 里头温度很高,石头都被烧得通红,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小老虎收回了自己的正气,却在收回的同时感觉到周围有正气波动。 它循着波动回头,还没看清便身子一轻。 童冉拎住小老虎后颈把它提了起来,生气道:“崽崽,你又偷偷遛出来!” 那股正气波动萦绕在童冉的身周,显然是因这里面煅烧的石头和泥而来。童冉也感觉到了这股波动,他正要坐下炼化时,却瞥见小老虎在离立窑极近的地方徘徊,当下心跳漏了一拍,疾步赶来。 第85页 那个被童冉派去看着小老虎衙役也在他之后赶到,一叠声地向他道歉。 小老虎扭开头,它一头虎崽子哪里听得懂人话,有空隙便出来了呗,用得着遛吗?那个看着它的衙役畏惧它的威势,根本不敢接近,哪里看得住。 “你把它带过去。”童冉把虎崽子交给衙役。他在工作,立窑附近又太危险,所以也顾不得小崽子不爱旁人近身了。 “呜哇!”小老虎吼道。 衙役刚伸出的手一缩。童县令刚来那会儿,他们县衙里有不少人手贱,去摸在庭院里晒太阳的虎崽子,后果无不是被虎崽子赏了三四道爪痕。 衙役一脸难色:“县令爷,这……”这头虎崽子那么凶,他哪里敢抱啊! “你看你太凶了,人家都不敢碰你了。”童冉对小老虎道。 “呜哇!”小老虎回吼。 它吼归吼,之后童冉再叫人来抱它时,它乖乖地一声不吭,但还是不让人沾手,自己从童冉手上跳到地上,往远离立窑的草坪那儿去了。 搞定小老虎,童冉也算松了一口气,他原地盘腿而坐,调动起了自己的感知之力。 晋入玄阶后他炼化正气的效率非常快,寻常积累的兢兢业业之途的正气几乎不再需要凝神炼化,做旁的事情时分一点神给它也就好了。这一次来的正气却比较多,童冉一探查,都是来源于发明创造之途的。 可能是因为水泥还没有炼制出来,这一股正气来得不凶,童冉很快便尽数炼化。他原已经玄阶下品二段,创造发明是上等途径,虽然水泥还未完成,依旧助他增长了足足三段,到了玄阶下品五段。 等水泥完全炼制出来,也不知会到几段,如果能直接晋升玄阶中品就好了。 水泥的煅烧需要较长时间,当天晚上,立窑那里安排了人员值班,其他人都忙了一天,回去休息了。 小老虎白天被童冉凶过,晚上给了好些脸色,童冉耐心哄了一晚上。 哄好了小老虎,童冉把它放进被窝,自己也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尚未闭眼,却猛然听到外头一声巨响。 第40章 第四十步 童冉翻身下床, 随便裹了件衣服,快步往外走去。 “怎么回事?” “地都摇了。” “炸了!窑炸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睡意的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大人, ”袁三只着中衣, 拿了配刀过来道,“立窑炸了, 请大人不要过去。” “无妨,”童冉道, 他穿过人群,直奔立窑所在之处。 那个安置立窑的草棚火光冲天,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一点由一根独木支撑着, 火舌已经向那儿招呼过去。 童冉沉下脸来。 这立窑是他的设计, 定稿前还请了几位懂行的师傅看过,建造时也找了专门砌窑的师傅动手。这个世界虽然还没有水泥,但是陶器和瓷器是早就在烧的了, 也有打铁的技术,砌窑师傅们的手艺千锤百炼,不该出现问题才是。 童冉对身后半步的袁三道:“去把高大人叫来, 再带一队衙役。” 袁三面露为难,此行童冉只带了他一个,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更不能离开,否则童冉出了事情可怎么是好? “快去。”童冉道。 他尚无证据, 但立窑之事,他不信只是质量不好。 童冉交代袁三回城叫人之际,吴富强带着几个青壮年从井中汲水,有条不紊地开始救火。幸好火势不大,很快便被扑灭,吴富强一脸焦灰,随意抹了把,跑到童冉身边道:“大人,火已经扑灭。” 童冉点头,带头走向焦黑的草棚。 “把那里搬开。”童冉指着离立窑最近的那处道。 吴富强应是,立刻带人上前,将面上的草棚灰烬清理掉,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东西才露出一点,有个清理灰烬的汉子弯腰一呕,旁边不知哪个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 “死人,有死人!”清理的人顾不上礼仪,对着童冉失控大喊。 吴富强的脸色也不好,走过来等童冉示下。 童冉离得不远,也看见了那东西,他紧抿着嘴唇,将呕吐之意压下去后才道:“可是今晚当值的?” “禀大人,不是。”吴富强道,“小的刚才见到了那两个当值的,具都在这儿。” “押上来。”童冉道。 吴富强一听他用词便知事情不简单,这里没有衙役在,他领着两个青年,把那两个当值的扭送到童冉面前。 草民见县令爷按规矩是要跪的,童冉不习惯这样,所以也没做过要求,但这次两人一来,他直斥道:“跪下。” 那两人原就怕得腿软,听得童冉低斥,立时匍匐在地。 童冉指着灰烬里的死人道:“抬起头说话,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若是撒谎,那便是你们的下场。” “是是是,小人……小人不不不敢欺瞒瞒瞒大人。”一人颤抖着抬头,童冉的头顶正是明月,月光笼罩着他,仿若仙人。 立窑爆炸的声音太响,不仅是睡在附近的工人,连吴家村里都有不少人被惊动。 他们都认识童冉,但从未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当下心中惴惴。 有人暗暗揣测今日事故的原因,他还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捅他一下:“你不要命了?快闭嘴!” 第86页 许多人围过来,但没有一个敢说话,刚刚赶来的人看到尸体,也只敢捂着嘴低呼。 那个站在中间的身影身量不高,肩膀还窄,只是个少年模样,但他身周围的正气威压却一瞬比一瞬强劲,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场面安静得诡异。 等待许久,童冉终于开口:“立窑爆炸前,你们两个在哪里?” 跪倒的两人牙齿不住打颤,许久才有一人道:“在在……在茅厕。” 童冉:“两人一起?” 那两人:“是。” 童冉:“我交代过,这立窑必须时时看顾,控制火候,为何你们会同时离开?” 正气威压太强,他们两个几乎要晕厥,却又不敢晕过去,硬咬牙撑着道:“小人肚子痛,拉稀。” 童冉转头问另一人:“你呢?” 那人道:“小人也……也是。” “今天负责做饭的刘婆何在?”童冉道。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颤颤巍巍举起手:“大人,我冤枉呐,他们拉稀这绝不关我的事!” “把他们都看好。”童冉低声道。 正气威压一松,当值的两人两人转眼晕倒在地。吴富强立刻带人上前,拉走当值的两个,把刘婆也看管了起来。 童冉走向还冒着热烟的草棚。 那个人被压在草棚下,已经面目全非,童冉蹲下细看,这人方才被塌下来的草棚整个压住,倒是有许多地方没被烧着,应该是爆炸发生的时候立刻断的气。 童冉勾起他颈间的衣物,斑驳血迹间,有一些白色粉末附着在未烧焦的皮肤上。 童冉用干净的小指勾起一点,放在月光下端详,一会儿后,他拧起眉,转头搜寻了一圈人群,最后道:“七婶子,你过来一下。” 被点到名的正是严十四他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严小媳妇也有一瞬的腿软,不过童冉对着她的语气还算温和,她只犹豫了一瞬,手上握紧了拳,往童冉那儿挪去。 “你看下这个。”童冉把手伸过去,给她看指甲间沾到的那个白色粉末,“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严小媳妇不敢看尸体,但童冉的手上还算干净,她就着月光打量了一番道:“这不就是面粉么。” “果然是。”童冉收手。 围观的人离他们不远,几乎都听见了,他们不敢大肆议论,但都忍不住面面相觑。面粉有什么重要的,兴许这人刚刚在厨房折腾完,然后走到此,立窑恰好炸了呢? “可这也未免太巧合了。”有人低声道。 立窑爆炸时看守的两人都拉稀离开,这个不该出现的人却恰好路过草棚被炸死。而看他被压的位置,不仅在草棚正下方,而且离立窑极近。 最初的惶恐不安过去后,人群逐渐冷静了下来。 “大人,”有一人从人群出列,童冉回头,认出此人正是吴家村的瞿七郎,“启禀大人,小人曾在书上读到过,大量面粉遇明火可致爆炸,此人恰好在爆炸时出现在此,未免过于巧合。” 瞿七郎一语,道出了童冉心中所想。 当大量面粉粉尘悬浮于空中,并在氧气充足的情况下遭遇明火,便会引起粉尘爆炸,其爆炸威力不下于炸药。 没有人会闲着无聊往烧石头和泥土的立窑里撒面粉,除非这人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爆炸。 “发财?发财!”一个女子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向草棚下那具烧焦的尸体。 “拦住她!”童冉喊。 他话音刚出,女子已经扑到了焦尸身旁,大声哭喊道:“发财啊!你死得好惨啊!”女子音色尖锐,在夜里格外醒目。 “去把她带过来。”童冉对吴富强道。 吴富强与另一人走近那女人,女人突然暴起,冲破两个青壮年到得童冉面前,细长的食指直指向他:“是你!都是你要烧什么泥,我男人才会被炸死的!狗逼崽子,是你杀了他!” 童冉这才看清,这女人是吴八家的,难怪她方才嘴里喊着发财,那正是吴八的名字。 “啊,我真是命苦啊,我们还有小宝呢!小宝才十岁,没了爹可怎么活啊!”吴八媳妇骂了童冉,又坐倒在地,哭喊道。 “啧啧,真可怜。”一个从外乡过来做工的男人道。 其他人也一阵唏嘘。 “说不定真是立窑的问题。”有人说。 “这可是县令爷建的,怎么会有问题?” “这个谁知道呢,哎,好好一个人就没了,这路沾了人命就算修好了也不吉利。” 吴八媳妇的这一顿哭喊,仿佛招魂一样,把刚才被驱走的惶恐不安又招了回来。人群越发骚动,吴富强左右看了看,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办。 修路一事必然要动用大量人力,如果今天立窑一事被以讹传讹,说出许多不利于修路的言论来,那这路以后就难修了。 他下意识去瞧童冉。 童冉打量着吴发财的媳妇,脸上看不出喜怒,不一会儿,他问道:“这里已经是吴家村以外,大晚上吴发财不在家里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吴发财媳妇没好气道:“我们吵架了呀!” 说着,她又扑簌簌流下泪来。 旁人听着,又是一阵唏嘘,夫妻吵架本是小事,这出来透透气就遭了祸,也太可怜了。 第87页 “他们吵架可有人听见?”童冉问。 “我听见了。”人群里有个村民道。 童冉转头一看,确实是住在吴八家附近的村民,遂又问道:“你可知他们何时吵的架?” 那人回忆了一下,便道:“我记得傍晚的时候吴发财她媳妇匆匆忙忙跑回来,应该恰好是立窑这头放饭的时候,然后隔了一段时间,天色暗下来以后吧,我准备睡了听见他们吵架,后来有人出去了,可能就是吴八。” “当值的两个是晚饭后开始腹泻的?”童冉忽然问吴富强道。 “是。”吴富强答。 “把刘婆带来。”童冉道,同时使了个眼色,瞿七郎往吴发财他媳妇身后一站,堵了她的路。 “刘婆,你可认识她?”童冉指吴发财的媳妇。 吴发财的媳妇撇开头,那刘婆道:“见……见过,她……有时来给我帮忙。” “她帮了你什么忙?”童冉又问。 吴发财媳妇睇了眼刘婆。 刘婆那眼神在童冉和吴发财的媳妇之间遛了一圈,道:“今天晚上工人们的饭菜是我做的,值班的这两个离得远,我腿脚不好,便叫她送的去。” “你胡说!”吴发财的媳妇厉声道。 “那你来说。”童冉道,正气如河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吴发财的媳妇和刘婆都是没有品阶的普通人,当下便背心一凉。 吴发财的媳妇不自然地捋了捋辫子,道:“刘婆她……她要偷立窑这儿的饭菜回去给孙子吃,我不过是路过被她拉来打掩护,值班的拉稀跟我没关系!” “你个女娃娃话不能乱说,我……” 刘婆话到一半,忽见高卓带了一队人马匆匆赶来,她不认识高卓,但他身上的官服她却是认识的。“不不不,别拿我去见官,别拿我去见官。”刘婆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她不注意崴了一下,被两个衙役一把制住。 高卓一身官服,利落地到童冉跟前拱手一揖道:“启禀大人,一队衙役带到。” “辛苦了。”童冉颔首,绕开他走到前面。 人群里还有低低的私语冒出,童冉轻咳一声,私语声骤然停下。 童冉没有理一旁的刘婆,而是睨着跪坐在地的吴发财媳妇:“你刚刚才来,如何知道值班的都拉稀了?” 吴发财媳妇红着眼道:“自然是听人说的。” 童冉蹲下身与她平视,吴发财媳妇顶住压力回视他片刻,忙不迭移开了眼。 童冉又道:“你在围观人群外就知道这具焦尸是你男人,也是有人告诉你的?” “我……”发财媳妇一语噎回肚中。 “原来是她下的药!” 童冉这一番问话没有避人,旁边围着的都听见了,听到这里不少人已经恍然。 “怎么是她下的药?”脑筋慢的还一头雾水。 闻言,有人打算解释,却听童冉说道:“你先在饭菜中下药,让今晚当值的腹泻不止,如此立窑边上便没有人了。随后跑回家与吴发财佯装吵架,之后,吴发财出门将面粉投入窑中引起爆炸。至于你为何冲出来认领尸首,我想是你的雇主想将此事的过错推到我设计的立窑上,如此一来人心惶惶,这路便无法修建了。” “原来是这样!” “这女人好毒的心肠,竟然连自家男人的命也不顾!” “童大人说有雇主,雇主是谁?” “没有雇主,这些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吴发财的媳妇嚷嚷道。 童冉的手探到她脑后,吴发财媳妇立刻闪开,童冉却已从她发间拔出一支金簪,在月光底下端详道:“好一支足金的牡丹花钗,听说吴八家的收成今年在村里是垫底的,你这支金钗又是从何而来?” “那金钗真好看。”有姑娘道。 “我记得吴八媳妇以前没有的,近两日才戴在头上。” “原来是这么来的,恶心。” “吴发财家惯会想歪心思的,这回他们收成不好,便叫人收买了干这等事情,幸好只炸死了吴八一个,不然可真是太冤了。” 吴发财媳妇咬牙狠狠瞪着童冉,高卓带人把她押走,刘婆和两个值班的也一并带回衙门,又命人收了吴发财的尸体。 事情处理好,已经天光微亮。 “你先看着叫人整理残骸,其余的等我醒来再说。”童冉交代高卓。 一夜忙完,他的眼皮子也在打架,交代完后便往自己的屋子里去。 小老虎刚醒,童冉一进门,绿眸便捕捉到了他。 童冉一行走一行脱,脱至中衣后迎面倒在床上,把小老虎往怀里一裹,睡着了。 第41章 第四十一步 翌日艳阳高照, 工人陆陆续续起身,炸掉的草棚沉寂一夜, 那撑着的独木也终于倒了下来。 童冉还未起, 吴富强撸起袖子, 招呼人清理草棚残骸。 “吴哥,那雇主找到了吗?”旁边一名吴家村的汉子心不在焉, 刚忙了一会儿,便悄悄问吴富强。 吴富强睇了眼不远处的高卓, 他在周围布置了衙役巡逻,巡逻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像昨天爆炸的回响。“不知道,咱专心干活就成。”吴富强道。 “吴哥, 你可别太勤快了, 我看这立窑若是再建起来,得离它远远的,这一回咱们走运没被炸, 下一回可不一定。”另一人道,这人是小扇乡的,与他们也都认识。 第88页 吴富强不搭理, 搬起一根倒下的柱子,转而用肩扛起:“该抓的都已经抓了, 县太爷会处理,你们瞎担什么心?” “吴哥,话不是这样说啊。” “扛柱子总不能有事吧?给我搭把手。”吴富强道。 那人只好咽下一嘴的话, 扛起柱子的另一头。 吴富强肩头的负担一轻,心里头却还是沉的。他又望了眼童冉的院子,门依旧关着,高卓在不远的树下等待,大约也是在等着童冉。 “呜哇。” “唔……”童冉无意识地哼哼了声,把怀里暖融融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呜哇!” “嗯……”童冉皱眉,翻身一压,怀里的东西消停了。 昨天晚上童冉回来时,小老虎刚刚批完奏折醒过来,它才睁眼,童冉便闷头倒下把它牢牢裹进怀里。 小老虎爪子在他脸上按了按,他毫无反应,它又露出爪尖,比划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楚钧又回宣政殿,黑着脸看了两个时辰折子,复又睡下。 他还以为小侍从该醒了,但这人竟然还把他抱在怀里,呼呼大睡。 早知道两个时辰前就该赏他两爪子。 被压在童冉身下动弹不得的楚钧愤愤想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童冉进入浅眠,迷糊间摸到自己身下有东西,撑开眼一瞧,他竟然把小老虎压身下睡了。 童冉像被泼了桶冷水,瞬间清醒。 “对不起崽崽,真的对不起。”童冉忙不迭地道歉。 小老虎睇他一眼,爬起来抖抖全身的毛毛,尾巴一甩,踩了他一脚跳下床。童冉追上去,小老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跳上房里的桌子,童冉连忙拿起茶壶给它倒茶。 茶水已经凉了,小老虎嫌弃地拍开,跑到门边。 门关着,它回头望童冉。 “来了来了。”童冉快步上前开了门,小老虎大概有点满意,轻轻叫唤了一声,跑了出去。 “大人。”童冉一出现,高卓立刻上来揖道。 童冉收敛起神色,沉声问:“情况如何?” 高卓:“禀大人,刘婆的手脚有些不干净,那天是为了把偷的食物带回家所以早走,被吴发财媳妇钻了空子。两个当值的应是全然无辜,并不知晓此计划。至于吴发财的媳妇,她招认此事是她与吴发财所为,但拒不承认有幕后主使。” 童冉:“她竟然要保幕后之人?” 童冉在吴家村时也与吴发财的媳妇打过交道,这是个自诩聪明的女人,喜欢占小便宜,对自己应该是有些意见。但如果说她为了这点意见,拿吴发财的命去给他添堵,童冉却是不相信的。 “大人,”高卓又道,“我也深觉此事蹊跷,连夜查了她家里,根据左邻右舍的说法,吴发财家里的独子几天前被送回了外祖家。” 童冉:“是不是那个叫……吴小宝的?” 他听村民们提到过,吴发财和他媳妇特别宝贝这个独子,人家孩子都已经会帮着大人下地的年纪,他们家这个却还是一味贪玩,一点事情也不用做。 高卓:“对,听说他们对这个孩子溺爱非常。卑职已经派人去了他外祖家,差不多该回来了。” 高卓话音未落,一匹马奔来,衙役翻身下马,跑过来道:“启禀童大人、高大人,属下去过了吴小宝的外祖家,他并没有去过那里。” “看来是这样了。”童冉道。 高卓仿佛也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童冉烧泥修路一事,碍不到吴发财跟他媳妇,他们虽然对他有些不满,但也犯不着玩得这么大。但如果说,有人先以银钱利诱,再以吴小宝的安危胁迫,那他们会做下此事就说得通了。 “高卓,”童冉略一思索后道,“想办法找到吴小宝。” “是。”高卓利落拱手,带着两个衙役上马走了。 童冉低头,地上有稀疏的青草,因为这里的水源不太旺盛,长得并不好。草地上一个影子摇了摇,童冉寻过去,才发现小老虎原来一直在他脚边。它抬头正看他,毛茸茸的虎脑袋像一颗球。 “哥哥今天很忙,你要乖乖听话哦……”童冉絮絮叨叨念了一番,叫来桑乐,让他带小老虎去吃东西。他自己则往草棚那里去了。 草棚里的尸体已经被高卓的人运走,工人们则在清理草棚和立窑的残骸。 “大人。”吴富强道。 其他人也跟着拱了手,眼睛盯着地上,神情蔫蔫儿的。 “怎么了?这样沮丧做什么?”童冉道。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最后吴富强道:“他们只是没睡好,不碍事的。” 吴富强说话时眼睛一直瞟向左边,童冉心中了然。 草棚残骸已经被清理了一些,露出下头压着的立窑碎片来。童冉蹲下,捡起一块放到一旁的篓子里,又捡了一块,竟然是亲自清理起了现场。 “大人。”吴富强忙握住他的手腕,“使不得。” 童冉笑笑,拉开他的手,又捡起一块立窑的碎片。他拿着碎片道:“幕后主使还未抓到,现在跟你们说不用担心,你们大约也不会相信。” 那几个工人低下头,没有说话。 童冉把新拾到的碎片放进竹篓:“案子我会查,但这条路,我也要修。” 语罢,童冉对吴富强道:“吴哥,给我搭把手?” 第89页 “哎,”吴富强这才如梦初醒,上前帮童冉一道清理。 小老虎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桑乐给的鸡腿,也看到了那头的动静。它耳力好,即使隔很远,童冉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倒是言简意赅。 昨天晚上事发时楚钧在宣政殿,对这里的动静一无所知,今天早上出来后他捕捉到了不少人窸窸窣窣的谈话,把昨天的事理了个清楚。 从谈话中可知,昨天童冉第一时间镇住了场面,并且查出真相。 现在关键嫌疑人一个死亡,一个在衙门大牢,而童冉又已经吩咐高卓去找失踪的吴小宝。幕后主使尚未有眉目,案子查到这里遇见了瓶颈,若没有更多线索,干耗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童冉不是专管刑案的,案子要查,此处的路也要修,否则请了工人却不用,平白浪费许多县里的钱,于一个县令而言就是失职。 现在他最大的任务,是让这些工人放下顾虑,重新工作起来。 大家都惜命,强逼是没有用的,童冉放低姿态,带头做起来,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童冉和吴富强默不作声地清理草棚残骸,袁三办完事情回来,也过来帮了把手,另有两个休息中的衙役,见到县令爷在干活,也不敢怠慢,跑来帮忙。 那些工人们围在残骸边,一时没有人做声。 立窑的碎片被一点点清理出来,准备用竹篓担走。碎片比较多,衙役拿来两条扁担,随便指了个人道:“来帮忙,扁担又不会炸,瞎担什么心?” 衙役的话糙,却也是这个理,那人抿了抿干涩的唇,接过衙役手里的扁担。 有一个人动了,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再杵着。 十几个人一起动作,爆炸后的残骸很快便被清理一新。之后,吴富强带着人重新搭建新的草棚,童冉帮了把手,便抽身去看小老虎了。 小老虎刚刚吃饱喝足,桑乐站在离它一丈远的地方守着,小老虎则懒懒地在桌上踱了两步,又趴下,看远处搭草棚的工程。 “崽崽,吃饱了吗?”童冉在桌边坐下,桑乐立刻去端了饭菜过来给他。 小老虎睇他一眼,尾巴摇摇,继续看搭草棚。 童冉迅速吃完饭,把椅子搬到旁边,与小老虎并排道:“崽崽,在看什么呢?” 小老虎缓慢地摇着尾巴,似乎很入神的样子。 童冉左右看看,桑乐收拾好他的碗筷走了,其他人要么在附近巡逻,要么在前头搭草棚。童冉凑到小老虎耳边低声道:“崽崽,别生气了,好不好?” 小老虎挪了个位置,重新趴下。 它的虎毛到现在还乱着呢,是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竟然又抱着它睡,简直岂有此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不行了。 小老虎一爪子拍过去,把童冉赶开。 前头草棚已经搭出了个框架,这人也不知道去看一眼。小老虎斜睨童冉,却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后背顺过,一下一下,快慢有度,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毛发似乎都理顺了。 小老虎高抬着的头慢慢放了下来,绿色的眼睛将闭未闭。 “崽崽,舒服吗?” “哇!” 童冉低笑,小崽子肯冲他吼了,看起来是消气了。其实它也不是真的生气吧,不然自己都过来了,它干嘛不躲呢? 他家崽崽,真是一只不诚实的小老虎。 童冉美滋滋地拿前两日做好的梳子给小老虎梳毛。 哄好了小老虎,童冉又回到工地。草棚已经搭好,紧接着便是立窑。 砌窑的师傅早就来了,童冉拿出图纸与之商量了一番,他们将立窑做了改造,窑口更深,人在外头不易看到明火,如此也不怕此前的粉尘爆炸了。 砌窑的工作童冉亲自参与,工地上很安静,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家也没兴致闲聊,但做事的动作挺快,太阳落山前新的立窑便建好了。 立窑砌好的同时,新一批的碎石和泥土也同时抵达。 这一回童冉找来四个衙役与四个工人轮班看守,另外在空地周围也布置了一些人巡逻。他自己则在窑边守到夜里,直到小老虎在他腿上打起呵欠,他才抱着它回了自己的小院。 童冉睡得不太沉,翌日一早又去了立窑那头。 立窑还在烧着,童冉看了看火候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时辰便熄了吧。” 看守的两人连忙应是。 童冉又问了昨晚的情况,两人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童冉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煅烧完成,烧过的碎石与泥又进磨坊磨成了细粉。 工人们担来井水与细粉相拌,在场褚人的眉心皆是一道暖流涌入,正气袭来。童冉身为发明者被影响最多,幸好他已经升入了玄阶,炼化能力大增,当下分出一点心神炼化,一心两用也尚可。 其他人迎来的正气不算大,先积攒着,晚一点炼化也是可以的。 细粉拌匀,童冉叫他们停了手。 “大人,这便是水泥?”吴富强道,这东西如水又如泥,难怪叫水泥,可看它这软趴趴的样子,说能用它来修路,吴富强可不敢相信。 不过他相信童冉,也未多说什么,但其他工人免不了窃窃私语一番。 童冉自然是听到了,他一眼扫过去,窃窃私语立刻停下。童冉一笑,说道:“咱们现在就来试试修一段路如何?” 第90页 工人们正怀疑这东西的用途呢,听童冉这么一说,当下撸起才放下的袖子道:“行啊,大人您说怎么弄?” * 小锅县下面的九乡一村原来就有土路,这些都是乡民们惯走的,童冉在设计新路时并没有全然推翻,只是在这之上做了改进,并且加了一条通往草菇乡第三村的路。 水泥制作成功后,童冉又找了一批新的工人,按照他事先画好的图纸,修建水泥路。 爆炸事件后,修路的工地和水泥作坊始终有衙役巡逻,抓到过一两次如刘婆那样的小偷小摸,但像爆炸这样的大事总算是没有再发生。 此前事件的幕后雇主没有抓到,为了安定人心,童冉大多数时间都和工人们一起在工地呆着。下头乡里的条件不好,童冉倒不太在意,毕竟他曾是援非人员,原始部落都去过,这农耕文明的村庄只是小菜一碟,但他家的虎崽子就浑身不自在了。 童冉也想过把它弄回去,但一有这样的苗头,小老虎就生气撒泼跟他冷战,最后童冉心软,还是把它留了下来,又叫来球儿专门负责它的一日三餐。 “呜哇!”一早上,童冉已经出门,小老虎熟练地跳上给它特制的椅子,爪子拍拍木桌,意思是该上菜了,它饿了。 “来了来了。”球儿端着烧肉出来,“昨天隔壁村有人杀猪,我特地赶去买的,五花肉,香不香啊?” 小老虎嗅嗅,尚可。 然而它的肚子很不矜持地叫了起来。 “哈哈哈!”球儿大笑。 小老虎一记眼刀甩过去,球儿立刻噤声。他照顾小老虎三天了,手臂上被抓了好几道,以致现在虎崽子一瞪他,他都条件反射一样不敢乱说乱动。 “好好好我不笑你。”球儿求饶。 小老虎扑住烧肉,咬住,撕下一条,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童冉在工地督工,他们正在修从县城直奔草菇乡第三村的路,这条路被童冉设计为了主干道,通往其他乡村的路全都从这条主干延伸出去。 主干道已经修了一半多,工人们很熟练了。童冉到了工地也没什么可做的,打了一圈招呼后,便坐下来看县城送来的文书。 童冉最近都没有回县衙,衙门里有高卓在,倒不会出乱子,但很多文书还是需要他亲自批复,桑乐便每两天送来一批,童冉批好了再由他送回去。 童冉现在批的是前天送来的文书,他还有一本便能完成,算算时间,桑乐也该送新的过来了。 他最后一笔落下时,果然有马蹄声传来。 县衙的马车奔在前头,后面还跟了一辆,童冉收拾起刚刚批好的文书,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有衙役上前牵马。 后一辆车上下来的正是桑乐,他拎着一个大木盒,里面放的便是文书。 前一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下来的却是多日不见的苟安。 苟安职级比桑乐高,桑乐依规矩等他先行。 他小跑到童冉面前,揖道:“下官给童大人请安。” 童冉奇道:“苟大人病好了?” “好多了。”苟安道,话还没完便咳了起来,咳得脸上通红。 童冉道:“你既然不舒服,还是回家歇着吧。” “禀大人,下官实在是病中忧虑修路之事,不来劝大人一句不安心呐!”苟安道。 桑乐仍拿着装文书的木箱,他低眉敛目站在童冉身后,苟安这么一嚎,他还不自觉睇了他一眼。 袁三跟吴富强他们在附近干活,闻言有工人道:“这谁?” 一旁小锅县城的答:“苟安,咱县的同知。” “听起来是个好官呐,你们小锅县真是有福气。”外地工人赞道。 小锅县的工人:…… 自己县被夸他们很高兴,但要承认苟安是好官?他们还是不要这福气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步 童冉睇他一眼, 苟安忽然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来,他还真有些不适应。 “你忧什么?说来听听。”童冉道。 苟安道:“启禀大人, 下官病中听说水泥坊的立窑被炸, 致死一人, 这实在骇人听闻,且凶手还尚在衙门里关着。如此穷凶极恶之人, 下官恳请大人尽快斩杀,以安民心。” “小锅县城里一如往常, 工地也运转良好,苟大人何出此言?”童冉道。 苟安的背又弓了一些,说道:“此路引起这样的事情,可见不详, 城里已经有了多种流言, 还望大人三思,不要再修这不详之路了。” 童冉原本随意地拨弄着茶盏,闻言目光笼罩过来:“不详之路。桑乐, 可有此传言?” 桑乐常常回城里,对城中状况了解一些。“回禀大人,属下听过两次, 具是路边的叫花子所言,做不得数的。” 苟安声音不小, 不远处的工人们也听见了,议论起来。 “不详之路?你家住县城,听到过吗?” “好像听过吧。” “到底听没听过?” “不记得了, 那些个叫花子见天儿说些有的没的,谁知道啊!” “吴富强。”童冉道。 吴富强放下手中的活,小跑着过来。 童冉道:“你对这些工人最熟,这些日子里工人们是否因为修路,经由发明创造之途和兢兢业业之途正气有所增长?” 吴富强:“是。” 第91页 童冉:“多少人涨了,最多的涨了多少?” 吴富强:“回禀大人,修路雇工总计六十人,除两个被抓住偷盗的,其余五十八人皆在修路期间有所增长。小的的涨幅最大,已经正之念九段,很快便可凝聚正气之种。” 童冉又道:“你原来有多少?” 吴富强:“回大人的话,小的原本是在正之念六段。” 童冉:“修路期间涨了三段?” 吴富强:“是。” 童冉笑:“苟大人,天地之正气,惟赋予利国利民之举,我的工人因修路增长了三段正之念,若这是损国害民的不详之路,有可能吗?” “这……”苟安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若是反驳童冉,那就是在质疑天地之公正。他可以劝童冉改变主意,却不能说老天爷瞎了眼。 “童大人说得有道理,我才来五天,也增长了半段呢。” “你这才哪到哪,我一开始就来了,已经涨了一段半!” “我跟你们说啊,我以前通过乐于助人之途,赔钱赔时间不说,一年还涨不到一段,可这回来修路,不仅能拿工钱,正气涨了足足两段呢!” “我也是我也是,童大人这条路连老天都格外认可,凭什么不能建?” 工人们嗓门大惯了,一时兴奋忘了压,他们说的话清清楚楚传到了苟安耳朵里。 苟安偷瞧童冉一眼,童冉没看他,他的虎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来,童冉正给它喂茶水。 苟安忍不住抹了下脑门,上头全是汗。 “苟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童冉道。 苟安满肚子的话,却怎么说也不合适了,他拧了自己一把,道:“没有了,下官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童冉挥挥手,让他去了。 苟安走后,童冉叫来桑乐,附耳与他说道:“告诉高卓,密切注意苟安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来往的人。” 苟安若是不来,童冉还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可他刚才那番话,又是同情百姓又是要严惩犯人,不仅两厢矛盾,与他平日里的为人也不符合。童冉听说,城里几个做物流生意的商户不满他修路之事,苟安与商户们来往颇多,这事情与他有关倒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寻常商户会做出要人命的事情吗? 童冉虽然叫高卓去查了,但也不完全相信自己的推测。不管怎么样,等找到证据再说。 之后一段日子高卓来报几次,苟安与那些商户来往颇多,跟他称病之前倒也一样,看不出跟谁的来往格外密切。高卓也派人查了这些商户,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大人,苟安今日没有什么可以举动,只是卑职发现乞丐中的流言是从他的后厨传出去的,立窑之事是否与他有关尚且不知,但他确实存了阻挠大人的心思。”高卓禀报道。 “知道了,”童冉道,“你继续盯着。另外安排一些人到集市上把工人们增长正气的事情传出去,他要用流言阻挠我,我便用流言正视听。” “是,卑职这就去办。”高卓拱手告退。 高卓办事效率很高,没两天县城里便传起了修路工人们正气大涨的事。恰逢几个工人休假,左邻右舍好奇来问,那几个工人受宠若惊,说了许多工地的事。 “真的能增长正气呢!” “前些日子谁说的那路不详?能涨正气的还不详了,老天爷瞎了不成?” “那些叫花子的话你也信啊,头一次听说路还能不详的。” 童冉没料到,他这一手效果有些好过头了,当天便有许多人闻讯赶来,这修路工人的累活一下子变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趁势,童冉又挑了一些踏实勤奋的进来,修路的士气空前高涨,很快路便铺到了草菇乡那座隔断第三村与外界的山。 “大人,前面就是山口了。”吴富强道。根据童冉的图纸,这条路要穿山而过,整个大成只有一条前朝修的直道穿山而过,当年修建时死了数以百计的工人,毕竟要在山里凿个洞出来,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工人里有知道这事的也心中惶惶,这活工钱多、待遇好还能修养正气是没错,但谁也不想把命填进去啊。 一众人都望向童冉,惶惑不安地等他下令。 “挺快的,那今天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之后几天也放假。”童冉道。 “放假?”吴富强疑惑。 “啊,”童冉这才惊觉自己用词不对,连忙改口道,“休沐,回去休息几天。” 县令爷这是……让他们养足了精神再来挖山? 童冉的声音没压着,后头的工人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面面相觑,怎么有一种吃饱了好上路的感觉。 “那……何时回来?”吴富强又问。 童冉想了想道:“这我也说不好,我托范氏替我买了些东西过来,这两日应该到了。上次立窑爆炸给了我一些灵感,我想做个炸药把山炸了。” 把山……炸了? 工人们揉眼睛的揉眼睛,掏耳朵的掏耳朵,说话的这个是童县令吧?他说把山炸了是字面上的意思? “哦不。”童冉又道,“把山炸了还做不到。” 就是嘛,炸死个人也就得了,哪能把山也炸了?工人们松了一口气。 “给它中间炸个洞而已。”童冉补充。 炸个洞?给山炸个洞?为什么县令爷的语气像是在说给耳朵扎个洞? 第92页 “大家放心,这几日的工钱照发,不会误了大家的。”童冉对工人们说。 已经没有人在关心钱的事了,大家都在想童冉刚刚的话。给山扎个洞,不不不,是炸个洞,那要怎么做?难不成童县令也有金箍棒和七十二般变化不成? 立窑爆炸给灵感那是托词,但童冉确确实实要做炸药。这玩意儿他知道理论,却没有实际操作过,真正用之前还得试验,那些个普通工人在,若是发生事故就麻烦了,是以他只留了县衙的人。 原本童冉想做威力更大的□□,可这玩意儿得用□□,姑且不论他不一定合成得出,就是合成出来了,□□这种极不稳定、动不动就爆炸的玩意儿也太危险。这里没有现代化的设备,童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去碰为好。 最后他让范恒帮他弄了许多硫磺、硝石等物,打算做传统的黑色火药。 童冉挑了一处远离人烟的地方叫人砌了间屋子,把这儿当成了实验室,每天过来做火药。 县衙的衙役会过来轮值,却谁也不知道县令爷在做什么。 “我跟你们说,县令爷让人运来的都是硫磺、硝石等物,方士们常用这些东西炼制丹药的。”衙役们休息闲聊时说起,其中一人说道。 “我听说方士们炼的丹能长生不老?” “瞎说的瞎说的,你见哪个皇帝长生不老了?” “那倒没有。” “童县令拿出来的东西可从来都很新奇,你们说他是不是会炼长生不老药?”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长生不老?”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插入。 “大人!” “童大人。” 童冉忽然而至,那几个衙役立正站好,都是一脸紧绷。 “别那么紧张,你们可是在讨论我做的东西?”童冉笑道。 衙役们讪讪应是。 童冉拿出一颗黑色的火药道:“我在做这个,来试试吧。” “要怎么试?”一个胆子大的衙役问道。 “你们去挖个深坑,再寻一些大石头来放在里面。”童冉道。 衙役们立刻去了。 童冉洗了手,回去看小老虎。因为每天要来做火药,童冉不能回家,便借了当地人的屋子住。小老虎跟球儿正在屋子里。 童冉进屋时,小老虎正跳下床打算出去走走,乍见童冉进来,吓了一跳。 “崽崽,”童冉抱起小老虎,“你是不是听到我回来的脚步声,所以来迎接我的呀。” “呜哇!”想得美。 童冉美滋滋地抱着它出去。 等衙役来报坑挖好了,童冉带着小老虎一同去了现场。他让人把做好的几颗□□放进坑里,引线留在地上,然后让所有人都后退躲进掩体。 “会怎么样?” “原来不是长生不老药。” “县令爷早就说了要做炸药,像立窑那样能爆炸的药!” “真的会爆炸?” “躲好,都躲好!”童冉喊道。所有人都依言躲到了树或者大石头后面,离那深坑足足十来丈远。 童冉亲自举着火把上前,火舌刮过引线,火星冒出,童冉急忙转身向掩体奔去。 轰! 地面仿佛震了震,童冉躲进掩体的同时,深坑里几声巨响。 “炸了?” “像立窑那样?” “立窑那天你又不在,你知道个啥?” “你也不在,神气什么?袁三哥你来说,是不是跟立窑那天一样?” 袁三认真跟立窑那次比对了一下道:“似乎更大一些。” “还更大?” “县令爷好厉害!” “咱这山中路有指望了。” 炸药爆炸的一霎那,正气也像旋风一样席卷而来,爆炸刚过,童冉便闭目凝神,不得以原地开始了炼化。 玄阶后他再没有遇见过这样凶猛的正气,甚至已经大幅提升了炼化速度的他也应对不及。此股正气来源于创造发明一途,却与之前所得的有微妙不同,更加爆烈,更加急躁。 仿佛是要一股脑儿地冲进童冉体内似得,他运用了全力炼化,依然有力不从心之感。 小老虎眯起绿眼睛,小侍从的这项发明实在有些骇人,也难怪正气来得又凶又急,若不是他已经晋升了玄阶,被如此庞大又暴躁的能量冲击,说不定就命丧此地了。 童冉一刻不敢分神,他将所有的感知力都调到了一处,全力炼化汹涌而来的正气。 经过炼化的正气一批批被注入正气之种,那颗种子也变得躁动不安,上头的小芽飞也似得窜上十几公分,甚至长出了几片叶子。 突破了。 小老虎准确感知到了童冉的状态。 暴躁的正气归于平静,童冉睁开眼,体内仿佛有无限的能量在流动。 第43章 第四十三步 火药引来的正气虽然暴虐, 却一口气将童冉的品阶提到了玄阶中品五段。 童冉很满意,他灵台处的小芽又长大了一些, 还冒出了黝黑的叶子, 等到上品的时候大约就能有一颗小树的模样了。 * “呜哇!”小老虎身体一轻, 后脖子被拎住。 “崽崽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童冉抱起它,直接往门外去。 火药实验成功后, 童冉召回了一部分工人,他先叫人把之前实验的小屋子扩大, 又多造了几间房来,然后将工人分成几批,作为制造火药的流水线。 第93页 虽然他在安全上花了许多心思,但这里怎么说也是做火药的, 他一直不让小老虎进来。 “崽崽你不能来这里, 你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里头都是硝石和硫磺,吃了会要命的!”童冉一行走一行说,小老虎哇哇叫唤, 全都被他当了耳边风。 楚钧自然不会胡乱吃东西,但他是偷偷溜进去的,不免蹭到一些不知什么的奇怪粉末。 童冉拎着它回自己住的院子, 吩咐球儿烧水。 “一股子硫磺味。”童冉把它放在院子里,破天荒地不让进屋, “过会儿咱们在院子里洗澡,不准抗议,你一头老虎怕什么羞?” “呜哇哇!”朕没有害羞! 小老虎挥爪子, 被童冉一把抓下,握在手里。 “乖一点,洗好澡就让你进屋,晚上给你加肉。”童冉道。 “呜哇!”小老虎凶凶地对他吼。 童冉不搭理,按住它不让动,等球儿兑好热水,童冉一把将小老虎抛了进去。 “呜哇……呜……咳咳……”小老虎呛了口水。 “好了好了,没事了。”童冉心软下来,扶起它,一边拍一边安慰道。 小老虎睇他一眼,趁童冉不备,一口咬了下去。 “崽崽你又咬我。”童冉抽回手,上头一圈牙印。 “呜哇!” 让朕在露天沐浴,简直岂有此理! “你看是县令爷的虎崽子。” “在洗澡啊,好可爱!” “湿漉漉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太可爱了,好想摸摸啊。” “你别想了,你看县令爷好像也被咬了,果然是老虎崽子,脾气可真大。” 童冉揉揉自己的手,幸好没出血,小崽子还有点分寸。 小老虎拍拍水,催他回来。 童冉原本背对院门坐在小马扎上,多少能挡住一点它的身体,现在童冉走开了,水中的小老虎被院外的人一览无遗。 “呜哇!” “催什么催,刚才不是你咬我的?” “呜哇!” 朕沐浴的样子被看光了!小老虎又吼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我帮你洗头。”童冉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胡乱搓了一手胰子泡泡,往小老虎脑袋上糊去。 “呜哇呜呜……” 小老虎猛然被糊了一脑袋泡泡,眼睛也睁不开了。 “乖乖听话,给你洗干净就能去玩了。”童冉把胰子泡泡搓到了它全脸。 小老虎一张嘴就吃到一嘴苦味,它憋屈地闭上,拍拍水面以示抗议,被童冉无视。 “好可爱,它还会拍水诶!”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娘子还在院外围观。 小老虎:气死朕了! 洗完澡后,小老虎一身清爽,抖抖小身子又要往外跑,被童冉拎起后颈拽了回来。 “该吃午饭了,不准出去。”童冉道。 吃完饭,小老虎又想出门,又被童冉拽了回来,不过这回没有关在家,而是把它抱去了邻村。 “崽崽,这里有很多小狗,你跟它们玩吧。放心,它们不会欺负你的。”童冉把小老虎放在了草地上,然后放心地去了火药作坊。 草地上本来有几只半大的土狗在玩耍,老虎一出现,狗狗们一个激灵,全都停下了动作。 小老虎瞥它们一眼,转身。小侍从不在,它要去哪里可就由它自己了。 那一次火药实验楚钧围观了全程,那威力实在骇人。 后来童冉又建了火药作坊,听说要批量制造火药炸山。他听童冉说过,他的作坊是流水线形式,一枚火药的制造被拆成数个步骤分给不同的人负责,以此保证火药的制作方法不会流传出去。 这样的保障依然有些弱了,楚钧不放心,想再去探探。 童冉刚才离开时也是往火药作坊过去的,他必须谨慎一点,要是再被他发现……他可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下洗澡了。 楚钧来到火药坊旁边的矮树丛,散出一些正气,摸索一番火药坊的状况后,轻轻一跃,从一方小气孔钻了进去。 火药坊里忙忙碌碌,这里的工人有县衙的衙役,也有童冉从修路的工人里面挑出来的。人数不多,都还算是可靠。 “大人。” 楚钧耳朵一动,童冉的脚步声传来,他缩回脑袋。 童冉果然来了作坊。 作坊里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大家仍专心做着工,童冉四处巡视一圈,跟管事的袁三说了两句,便到里头的一间小房里坐下办公。 火药的发明非同小可,童冉也是慎之又慎。 为了防止被人窥伺,作坊周围有衙役日夜巡逻,而作坊里则有他跟高卓轮流坐镇。 童冉如今玄阶中品,若有人动用正气探查火药坊内部,他立刻能察觉,除非来人的品阶在地阶以上。小锅县全县上下没有地阶之人,就算是大成全国,九道之内也不过百来人,其中大半在京,且多是高官显爵,所以即使有人窥伺,相信也不太可能是这些人。如此,有童冉或者高卓坐镇,也算够了。 楚钧当然不算他们能防住之列,他以正气先行探查,而后潜入其中,只要不被童冉看见,他的潜入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小老虎顺着一个大缸子后的木柱爬上房梁,这处房屋到底造得简陋,虽然各处房间都用墙隔开了,但最上面的房梁却是相通的。不过梁上的空间很小,若是人类过来,最多能容下四五岁的小孩。 第94页 小老虎在上头行动自如,它变成老虎后五感都增强了许多,从梁上看下去,下头的话语和动作也一清二楚。它甚至在童冉的小书房上停留了许久,童冉一心扑在文书之上,半点也没有察觉到。 看了一会儿处理文书的小侍从,小老虎甩甩脑袋,打算回去,却忽然感到一股强悍的正气袭来。 这种强度,竟然有地阶? 楚钧悍然调出正气,与之相撞,把他拦截在了作坊之外。 举国上下的地阶之人不过百来个,是谁在此地?楚钧把他撞开后,调出更多正气,如海浪一般扫过方圆二十里地,那人已经走了,只在东边留下了一点波动。 楚钧眯起眼,在木梁上刻下三道爪痕。 自己的正气比对方强悍,应该是把人吓走了。能到这个品阶的人,背后必定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对方不想被他认出来,所以抓紧撤走。可惜自己现在是虎崽子的身体,正气不能全然发动,否则定要将窥伺之人逮到不可。 粱下,童冉忽然抬起头,往东边看去。 小书房内没有窗,入眼的只有墙壁。他微皱起眉头,那个方向似乎有隐隐的正气波动,但只有一瞬间的感觉,童冉再凝神探查时,却是毫无踪迹了。 童冉的举动被楚钧看在眼里,正气与五感之力相连,除了用做授予官位的依据,最大的用途便是探查,正气品阶越高,可探查的地域越广,探查出的内容也更详细。而低品阶则意味着与之相连的五感也较弱,所以高品阶者如刻意掩藏踪迹,低品阶之人几乎不会发现他的正气波动。 刚才的人至少地之下品,他的实力足够令玄阶中品的童冉察觉不到,可童冉仿佛有所感知。这个小子的五感之力果然比常人更强。 楚钧收敛起自己的正气,轻轻退出了小书房的区域。 小书房里,童冉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交代了一声,往东去了二十里,他今日感觉到的正气波动似乎便来源于此。这里是一处密林,若要藏人也不难,可他去时里头确实已无人烟。 也许是自己的感觉出错了? 那份波动出现时若有似无,童冉并不敢十分肯定,但出于谨慎,他吩咐袁三通知高卓,再加了一队衙役巡逻,并且将范围扩大。 楚钧从小书房退出后,回了童冉的院子,他睡下回到宣政殿,时间尚是下午。 苏近发现他醒了,躬身上前服侍。 楚钧张开双臂令他穿衣,同时道:“传旨下去,傍晚大朝,京中所有正四品以上官员和地阶以上皇族必须到场。” “陛下,这……怕是不合规矩啊。”自古上朝便在上午,傍晚大朝,这又是哪一出? “朕是天子,合不合规矩,朕说了算。”楚钧道,他亲自动手,为自己带上金冠。 举国上下的地阶以上之人几乎是官员,七成以上都是京官或在京的王公贵族,剩下的多是地方大员或者镇守边疆的大将,也有各大家族已经退休归隐之人。 从小锅县赶到京城需一天一夜,他下午传召,傍晚上朝,就是有十匹汗血宝马,他也不信这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回京。 如此一来,上了傍晚大朝的便没有嫌疑,他可以借此筛掉七成以上的人。 “此外,传令下去,朕要知道九道中所有地阶以上官员今日的去向。”这句话楚钧压低了声音,苏近立刻了然,低声应是。 官员动向没有合适的理由皇帝也不能明着查,这件事自然要交给范恒去做。 范恒早年诈死离宫,为的就是借做生意的幌子设下暗桩,近些年楚钧虽然时有指令,但从未大规模动用。 此前是在等待时机,但这一次,竟然有人查探起了童冉的火药作坊。 自从楚钧得到白玉麒麟佩变成小老虎,京里已经许久没有过大朝,连小朝也变成三日一次。大朝旨意一出,京中官员不论当不当职,都火速行动起来,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上车马涌动。 时辰将近,楚钧早早准备好了,苏近躬身来道:“陛下,京中所有四品以上官员与地阶以上的王爷、郡王已经悉数到场,只有吏部侍郎卢庸、兵部尚书吴立未到,两人皆是称病。” “吴立是武将出身,身体硬朗,怎么恰好今天生病?”楚钧道。吴立出身丰宜吴氏,是五大家族之一,他家祖上是大成开国名将,得封昌平候,到如今一代便是吴立袭了爵。吴立早年曾征战沙场,立了军功后被调到兵部,如今官拜正二品兵部尚书,兼正五品建极殿大学士,加从一品少师衔。 吴家在五大士族中属于晚辈,而到吴立一代,已经隐隐有了能与傅家争锋的态势。 苏近回:“他家着人来报,据说是偶感风寒。” 楚钧眼神一暗:“知道了”。他敛了敛神,往前头去了。 晚上童冉回到家,小老虎在床上睡得正香。 童冉戳一戳它毛茸茸的脸,自去了桌边画图纸。 他今天感觉到有人窥伺火药坊,虽不知是真是假,但为以防万一,童冉打算加速自己的计划。 此前,他去草菇乡那里看过地形,此时凭记忆画了个大致,思考起如何安排火药。 小老虎醒的时候,童冉还在对案思索。小老虎跳下床,又跃上了童冉的书桌,它常常上来,以致童冉有了习惯,一时没发现异样,仍自顾自地写写画画。 第95页 小老虎略看了一下,便发觉童冉这是在画埋火药的图纸。 按原计划,这炸山的工程还要十来天才进行,他现在便开始画图纸,可是要提前的意思? 上次立窑事件虽找出了吴发财夫妇,可他们背后的人,还有被绑走的吴小宝都毫无线索。 那次事件的目的,十有八/九是为了阻止童冉修建水泥路。事后同知苟安曾利用城中乞丐煽动流言,后来虽然被童冉化解,但他不见得就此停手。 苟安没有理由阻止童冉修路,但听说小锅县里有几个商户有物流生意,苟安又与大多商户交好,若是因为他们,也不无可能。原本童冉是这样分析的,楚钧也觉得有道理。 但今天这事发生后,他便觉得没那么简单。 苟安只有玄阶下品,不可能是出手窥探火药坊之人。而他又出身小族,族内没有地阶以上之人。今天出现的那人,显然不是苟安能请得动的,以小锅县中商户的实力,怕也给不了这个档次的人所需要的好处。 今日上朝,吴立和卢庸同时称病,这两人都是地阶以上,但他们没有反对童冉修路的理由,就是有,也可以在明面上做,何必私底下鬼鬼祟祟。 另外,吴立和卢庸不和,如果他们同时参与了这件事,很可能不是一党。 立窑事件、苟安的流言、再到今天地阶者的出手,童冉这一条路,修得可真是波折重重。 童冉工作了一夜,第二天带着人实地考察一番,便差不多定下了方案。 草菇乡乡正全程陪同,听童冉说了打算后道:“那这些村民怎么办?”童冉的路要从村里横穿而过,幸而草菇乡第三村的村民住得散,只有八户会受到影响,但这条路要占去他们的房屋、田地,村民们怎么肯? 童冉道:“受影响的八户按人头给钱,每人五十两银子,另外由县里出钱替他们盖新的房屋。征收的田地也另行补上,不过需要一些时间,他们若是不愿意等,便按良田的价码跟他们买。” 草菇乡第三村因为地理原因,交通不便,村里穷得很。五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更不用说被征收的田地房屋还能补上了。有了重金补偿,这拆迁工作倒也不难。 “另外,这两块地也买下来。”童冉指着山中最平坦、位置最中心的两块田地道。 “大人,这两块地并不会被影响啊。”草菇乡的乡正提醒。它们不仅不会被影响,还是新的路修好后,离道路最近最方便之地。 “我知道。”童冉道,“以后这个村子要以此为中心,重新划分,不要再住得这么分散了,近一些方便。” “重划?”乡正一惊。村里人住得远确实不方便,他每次来这里都得住上一天,否则根本来不及把县里的许多指令传达至全村。来一次第三村传递消息,比连着去另外两个村还要累。这也是第三村与小锅县其他地方交流少的原因之一。 童冉点头:“第三村要发展起来,必然得和小锅县其余地方连为一体。这条路是其一,其二便是要让他们的住处都集中过来,如此信息通畅,商路也通畅,这个村子必然会大有改观。” 这些道理乡正也懂,但第三村住得分散也是有原因的。 乡正道:“可村子的许多田地在东西两头很远的地方,若是住在这里,每天来往田地便要耗去半日时间。” “这不难,”童冉道,“咱们建梯田,在山上种就是了。” 这里群山环绕,郁郁葱葱,土质好水源充足,这样的好地方若是不开垦成耕地,童冉心疼。 第44章 第四十四步 重金之下, 草菇乡第三村的拆迁还算顺利,离山口最近的两户已经拆走, 童冉炸山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为了让第三村与小锅县贯通, 他们的路要从山下穿过去。童冉的炸药是传统的黑色火药, 威力较小,他们必须一层一层炸, 逐渐把山中间炸出洞来。 炸山这事情有点惊世骇俗,童冉的火药作坊又引起过窥伺, 所以他把工地周围都用布做的屏障围了起来,减少围观。 屏障内,几乎都是县衙里的人,还有少数几个参与制造火药的工人。此外, 便是为童冉制造火药提供材料的范恒。 “童老弟, 你这炸药真有此等移山之威力?”范恒没有参加炸药的实验,没亲眼见过它的威力,此时手里掂量着一颗圆圆的炸药, 有些怀疑。 “有没有移山之威力你且看着就是。”童冉道。 火药被迅速放到指定地点,引线也一应布置完成。见识过火药威力的衙役和工人们不敢大意,凝神布置完后, 就逃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掩体之后。 “范兄,你也过去吧。”童冉举着火把道。 这第一炸的点火依旧由他来, 这一次炸药多威力大,他们的掩体在很后面,所以点火的引线也布置得很长, 童冉点完后有充足的时间跑到掩体之后。 范恒多看了一眼,去了掩体后面。 他到后头一瞧,不仅衙门里的人在,那头虎崽子也一瞬不瞬地盯着点火的童冉。 “你叫崽崽是不是?”范恒没见识过火药威力,此时轻松得很,随手摸了一把小老虎的脑袋。 后头的衙役们倒抽一口冷气。 唰! 果不其然,小老虎转头给他来了一下。 “哎哟!”范恒捂住手,上面被抓了三道伤口。 第96页 “怎么了?”童冉点完火回来,“都躲到后面去点,躲好了别探头。” 童冉抱起小老虎,又往后一层掩体而去,范恒紧随其后。 轰!轰!轰! 接连几声,地动山摇,范恒都忘了手上疼痛,只听山石碎裂之声紧接着响起,又是一阵晃动。 “成功了!”胆大的衙役看了眼山边的状况,喊道。 山壁上已经被炸出一个深坑,坑的高度大约能供车马通过。 范恒也算见多识广,见到这一幕,也是说不出话来了。 好半晌后,范恒才道:“这也太惊人了。” “可不是?咱县令爷太了不起了。”不知哪个衙役接了一句,话毕,又招呼起工人清理碎石。 碎石清理好,又炸了两次。 这两次都是其他人点的火,童冉抱着小老虎躲在后面。 “崽崽,怕不怕啊?”童冉逗它。 小老虎不理,尾巴一甩,打掉童冉又要来摸它的手。 “哥哥陪着你。”童冉道。 “呜哇!”不需要! 童冉抱住小老虎,帮它捂上耳朵。 草菇乡的这座山不大,几日后炸山的工程便已进行了小半。 开始炸山后第二天,童冉就将此前放假的工人全都招了回来,制作火药的仍然回去制作火药,其余召回来的工人则留在现场,负责爆破和清理爆炸后的碎石。 一切有条不紊之时,高卓快马冲进工地,一身马啸,他下马对童冉拱手道:“大人,吏部主事阮大人到,他带了圣旨,请您速速回去接旨。” 小老虎睁开眼,跑到童冉脚边。 阮正的动作可真快,竟然已经到了。 童冉闻言也不敢怠慢,转身就要走。 “呜哇!”小老虎咬住他的袍角。 “大人且慢。”高卓拽住他手臂。 童冉哭笑不得,单手捞起小老虎问:“怎么了?” “大人,阮大人随行带了囚车,您……小心点。”高卓道。 囚车。 童冉心里一沉。 * 那日大朝,卢庸和吴立没来,楚钧便叫人注意上了他们,尤其是吴立。没想到楚钧还没进一步动作,卢庸却率先发难,在朝上当众参了童冉一本。 “陛下,小锅县县令童冉,日前发明了一样大杀器,该物件可产生大规模爆炸,有移山倒海之威。臣以为,县令非工部之职,发明此等器物实属居心不良。”卢庸朗声道。 卢家到他这一代,族内最高的官职只有从二品,原本的侯爵之位也降了一级,称靖安伯,而且他这个卢氏一族的族长竟然连内阁也没有进。大成建国以来,五大士族辅佐君王治理天下,从没有哪一族的哪一代是进不了内阁的。 不过就算他没有进内阁,要捏死童冉这只小小蚂蚁也绰绰有余。 这小子当日被他废去正气赶出门,后来听说跳河了。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想这小子命大没有死,竟然还当了官。 如果他只做一个小小大夫,他不至于要弄死他,可如果当了官就不同了。那件事情不光彩,如果捅出去便是他德行有失,卢家在他一代已经衰败,可不能再让楚钧找到治他的理由。 “大规模爆炸?卢侍郎说来听听。”吴立上前一步道。他官拜兵部尚书,比卢庸的品级高,对他说起话来也少了几分客气。 卢侍郎一咬牙,忍了心中火气,道:“此物名曰火药,色泽黑,形状似球,以硝石、硫磺等物制作而成,详细的流程微臣不知,但微臣听说,童县令以此物炸山,已经快把一座山打通了。” 卢庸这话一出,殿上众臣议论纷纷。 这样的大杀器竟然在一个小小县令手中,万一他有异心,或者被别有用心之人收买,那他们大成不是岌岌可危? 楚钧面色如常,广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陛下,”吴立道,“若真有此物,应上缴兵部,由兵部出面保管,绝不可流落民间。” “吴大人醉心兵事,大约不知道人心凶险,你当把东西收来就可以了吗?”卢庸道,“依微臣看,不仅要把东西收来,包括童冉在内所有参与人员,都该就地坑杀,以绝后患!” “荒唐!”楚钧怒斥。 “陛下息怒。”卢庸拱手低头,“臣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计,如此凶险之物被发明出来,实在非我大成之幸。” 卢庸与楚钧对峙之时,大臣中有人与同僚窃窃私语起来。 “卢大人说得对啊,有这样的东西在,我们以后还如何安枕?” “一个小县令做这种东西做什么?还炸山,他当自己是愚公不成?” “炸山都是小节,他怕是在试验此物威力,若是试验完了,也不知道目标是谁。”这人说完,睇了眼御座上的楚钧,旁边的同僚们心领神会,痛斥起童冉的胆大妄为。 楚钧长久没有说话,堂下的私语他听得清清楚楚,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道:“你们一个个在京城里呆着,听风就是雨,可知道小锅县县令发明此物的缘由为何?” 楚钧若是生气,堂下臣工最多跪下道一声息怒,可他在气急之后却忽然笑了,堂下说过话的人都提起了一颗心来。 包括卢庸在内,一时无人敢开口。 最后,傅霖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愚昧,不知小锅县县令发明此物为何,还请陛下赐教。” 第97页 楚钧看一眼傅霖,又一一扫过堂下臣工道:“小锅县下属有一个乡,名曰草菇,草菇乡一共三个村,其中第三个村子与世隔绝,藏在深山,虽土壤肥沃、水源充沛,却因交通不便而长期处在贫困之中。小锅县县令为打通与该村的交通而修了一条路。发明炸弹,便是要在山体中炸一条隧道,以便通行。卢侍郎连炸弹的威力都一清二楚,却说不出它缘何而来?” 楚钧话锋一转,卢庸头皮发麻,他并非不知,只是故意不说,谁知道高坐明堂的皇帝竟然连小小一个乡里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是臣失察,”卢庸跪下道,“但不论缘由为何,火药一物过于凶险,不可不以防万一啊陛下,请陛下赐死小锅县县令童冉。” “朕已经说过,童冉为国为民,不但无罪且有功劳。此事不用再议,退……” 楚钧最后一个字未来得及说出,便被傅霖打断,他拱手道:“陛下息怒,请听臣一言。”满朝上下,只有他敢在皇帝说话的时候打断,楚钧瞪他一眼,倒没有发作,抬手让他说。 傅霖:“陛下,臣以为卢侍郎之言并非全无道理,童县令固然有功于小锅县,但他发明危险之物也是事实,不若将他请来京城,将该物的配方奉于陛下,既然此物杀伤力巨大,来日也许能为军队所用,也是功于千秋之事。” 傅霖话音刚落,吴立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傅大人说得有理,臣也很想见识一番,这能移山倒海的火药。” “陛下,臣附议。此物既然有如此威能,实在该大大重用,如卢侍郎之言,我大成有了好东西还要销毁不成?”又一人上前道,说完还瞥了卢庸一言。 有了傅霖发声,堂上许多没有说过话的人都纷纷附议,比之刚才支持卢庸的人不知多多少。 卢庸还跪在堂下,楚钧没让他起来他也不敢乱动。卢庸屈着身子,心里却如千万只蚂蚁爬过,若按傅霖所言,童冉不仅要来京城,还得面见皇帝,万一那小子当殿爆了自己的丑事,他还怎么在仕途上混? “陛下……”卢庸又要说话。 “此事便依傅卿之言,”楚钧道,“阮正,朕特命你为钦差,前往小锅县问询火药之事。” 傅霖下意识半张开口,却不想楚钧已经宣布下朝,起身走了。 陛下看似采用了他方才的建议,可他的建议是把童冉带到京里来问,陛下却是让阮正过去问,这好像都是问,其间的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楚钧放开广袖下握拳的手,上御辇回了宣政殿。 他原以为那天窥伺的是吴立,现在看来竟然是卢庸,他平日甚少在朝堂上说话,楚钧倒不怎么注意。今天开口便要童冉的命,楚钧气愤的同时,又有些后怕。 如果自己不知道童冉其人,会不会被他蒙蔽,而杀了童冉呢? 只是一瞬,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不是那等昏庸无德之人,不会轻信卢庸的话。如果自己不认识童冉,大概也就会如傅霖之言,把童冉叫来京城里问问。 但…… 还是别叫他来了。 “陛下,陛下?”苏近小心翼翼地喊道。 “嗯?”楚钧心不在焉。 苏近赔笑道:“陛下,您再撸这羽毛笔就要被您撸秃了。” 楚钧睨他一眼,放下了羽毛笔:“给朕添茶去。” 第45章 第四十五步 高卓来时, 带了县衙的马车,童冉抱着小老虎上车。 新修的路已经有一段能用了, 一路平坦, 即使马车在急速行驶中, 童冉也感受不到多少颠簸。 “崽崽,你说阮正带囚车来, 是要做什么?”童冉无意识地顺着小老虎的毛。 楚钧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当时的旨意是问询, 且强调了童冉无罪,也没有要带他回京的意思,阮正这厮真是越来越会办差了,竟然直接带了囚车过来, 他以为还是查陇右道那群贪墨官员的时候吗? 唔, 有点舒服,再上面一点。小老虎扭扭屁股,往下挪了挪。 童冉这才发觉自己无意识撸起了老虎毛, 连忙停手。他家小老虎脾气可不好,而且不喜欢人家碰它。 身上的手忽然离开了,小老虎不满意地哼哼两声, 可是手还是没有回来。 “好了好了,我不摸你, 别瞪我啊。”童冉道,把小老虎举到自己身前,“如果哥哥这次出了事, 你怎么办?你这样挑剔,脾气又不好,不如我把你托付给范恒吧,他有钱,肯定养得起你。” “呜哇!”不要! 小老虎吼。 而且他能出事?卢庸那老货向来不管事,忽然参童冉一本必有隐情,自己当然不会叫他如愿。他贵为一国之君,他要保的人,便没有人能动! 童冉多才多艺,大成还需他尽力,哪儿那么容易让他躲懒?不可能,朕不许。 “呜哇哇哇哇!”小老虎道。 童冉不懂它在说什么,以为自己表现出的情绪令崽子不安了,连忙把它抱在臂弯里哄,像哄小猫咪一样。 小老虎甩甩脑袋,手脚并用从他怀里扑腾了出来,跳到位置上,一板一眼地坐好。 童冉睇它一眼,偷偷笑了。 阮正在县衙堂上悠闲地喝茶,留在衙里的衙役和文吏们则心中惴惴。 阮正不是第一次以钦差的身份来他们这儿了,上一次为的是捉拿邓其,这一回则说要问询童冉。 第98页 “囚车都带来了,怎么可能只是问询?”堂外不远处,刚刚巡逻回来的衙役们凑在一起道。 “囚车?我咋没看到?” “我瞧见了,当时跟着钦差的队伍一起来的。”县衙的门房道。 “这厮上次来还是吏部令史,这会儿就是主事了,他是不是还想借着童大人的事情弄个员外郎当当?” “嘘,钦差大人也是带了人来的,你别乱说话,小心连你一起拿了去。” “我一打光棍的怕甚?咱小锅县有今天都是童大人的功劳,要是把童大人拿了去,我第一个不同意!” 小老虎坐久了车子有点蔫儿,刚进城童冉便抱着它下车步行,有百姓认出他,大着胆子来打招呼。 童冉许久没回城里,都一一颔首应了。 百姓们瞧他温和,便有胆大的凑上来问:“大人,这次钦差来……您没事吧?” 童冉身边有袁三和高卓,百姓并不能贴得很近,说话时为了让童冉听见,也是提高了音量。 现在途径的这一片正是童冉做主划出来用作摆摊的一片,在这儿摆摊的小商贩都感激童冉的新规,以致他在这一带的呼声特别高。现下听到有人问起钦差之事,这些个摊主连做生意的心思都没了,个个竖起了耳朵。不少逛摊子也竖起来耳朵。 上一次钦差来的时候,绑走了他们讨厌的邓其,可谓皆大欢喜。 这一次又有钦差过来,可别是来绑他们新县令的。近日新修的水泥路陆续能用了,他们也去试过,那路面平整光滑,走路跑马都适宜。而且童县令修这新路一文钱也没问百姓要,这样的好县令若是没了,以后上哪儿找? 百姓可不管国家大事,他们觉得生活好了,便喜欢现在的县令。所以曾经绑走邓其的阮正如今在这些百姓眼中,那就是一等一的恶人。 “没事。”童冉道。 这些都是普通百姓,自己就是有心事也不能在他们面前显露,他干脆转移了话题,问道:“近日生意如何?” “好得很!”那人道。 “路修好后会更好的。”童冉道。 “大人,咱都支持你修路!”另一个摆摊的商贩跑出自家摊子,对童冉喊。 童冉对他招招手,那粗放地汉子立刻紧张得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要是那个钦差要抓你,我们就去砸他的车!”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句。 谁知,竟然引起一片赞同:“对对对,砸他的车!” 小锅县地处西北,民风本也比较彪悍,在场不少外地来的商贾给他们吓了一跳。砸官家的车?而且还是京里来的钦差大人的车,这些人该不是疯了! 小老虎趴童冉怀里舔爪子:一群刁民。 不过,甚合朕意。 “外头怎的这样吵?”阮正在县衙里也听见喊声,问一道来的小吏。 小吏连忙出去看了,回来一脸难色,道:“都是些刁民,大人不要在意。” 阮正反倒来了兴味,追问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喊……”随行的小吏略一犹豫,道,“说要砸了大人的车。” “砸我的车做什么?”阮正大惊。 “因为……”小吏缩缩脑袋,“因为他们觉得大人要抓童县令。” 阮正一愣,旋即笑了,一脸的无奈:“童县令可说了什么没?” “童大人倒是有在劝,可百姓的声音太大,大人怕是劝不住的。”小吏道,“阮大人,要不咱一会儿从后门走?” “胡闹。”阮正道。他堂堂钦差,来问询地方官员竟然要走后门?传回去他得被满朝文武鄙视。 “大人,童县令到了。”一会儿后,那小吏出去了一趟,又回来道。 童冉踏进县衙,一路上门房和衙役们一一与他招呼,童冉也都应了。 却不想他们招呼完也不下去做事,竟然一个个都提着配刀跟在了他身后,没走几步,童冉回头,他身后已经跟了十几个衙役,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甚有几分威势。 “你们要做什么?”童冉道。 “大人。”领头的拱手道,“咱们人多,震一震那钦差的气势。” 童冉哭笑不得,钦差那是能给人多震住的吗? 他把小老虎递给一直跟着他的桑乐,道:“若真有事,我怕是没时间再做交代,你到时直接把它送去范兄那儿吧,他跟崽崽也算旧识了。” “呜哇!”小老虎悬在半空,蹬腿挥爪,不让桑乐靠近。 “崽崽。”童冉沉下声。 “哇!”小老虎身子一扭,从童冉手里脱了出来,它轻巧落地,一溜烟儿地窜进了正堂。 阮正也见过童冉的小老虎,一见到它便知童冉来了。 “吼——!”却不想,小老虎充满敌意地对他吼,绿色的眼睛瞪住他,阮正不由想到了楚钧。 “崽崽。”童冉追进来,高卓和衙役们都紧随其后。 阮正才带了两个人在堂内,忽然齐刷刷冲进一群带佩刀的,他不由退了一步。 童冉抓住了小老虎,拎着它后颈提起来:“不准闹。” 小老虎不服气地瞅他一眼,齿间溢出低吼,却是向着阮正的。 “童老弟,你这是……”阮正迅速打量了室内情形,虎崽子冲着他吼,衙役们也冷脸对他,联想起刚刚要砸他车的言论,阮正不由缩了缩脖子,要不他过会儿真的从后门走? 第99页 童冉这才发现衙役们也都进来了,抬手让他们退下。 高卓、袁三和桑乐没有走,仍然跟在他身后。 乌压压的佩刀衙役们出去,阮正总算找回了正常的呼吸节奏。 童冉却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直接道:“听闻阮兄带了囚车前来问询,不知发生了何事?” “我是奉旨问询,可……”阮正瞄了眼童冉身后的几人,那个穿县尉官服的看起来最凶,“可我并未带囚车啊。” 陛下在朝上屡次重申童冉无罪有功,他虽然跟陛下有几分交情,却也深知他脾性,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抗旨不遵啊。 “但我一路走来,不论是这县衙中人,还是城中百姓,都道你带了囚车。”童冉道,“是以他们才如此紧张。” 阮正一愣,旋即笑道:“我明白了,难怪他们都视我如恶敌,看来童老弟你在小锅县干得不错。” “侥幸侥幸,阮兄还是快告诉小弟,那囚车究竟为何吧?”童冉面上虽未显露,心里到底有些怕的,他在这个世界毫无根基,不过是有些超前的技术,即使他现在颇得民心,当权的人要弄死他也跟踩死一只蚂蚁似的。如果这一次皇帝真的要把他如何,他也是再劫难逃。 “那囚车是大理寺的,他们要去陇右抓个人,不过正好跟我碰上同路一段而已,这会儿已经走了。”阮正道。 原来是这样,童冉总算放下了心。 小老虎睇一眼阮正,好好办个差还要跟大理寺同路。说起来,近日大理寺卿确与他说过陇右的一桩案子。事情不大,他都交给了大理寺去办,原来是今天去抓人。 误会解开,不论阮正还是童冉这里的人都松一口气。 阮正重新整整衣领,随行的小吏为他请出一卷明黄圣旨,他托举着,对童冉道:“童老弟,愚兄带着公差而来,还请你跪下接旨。” 童冉跪下,袁三等人也一一跪下,小老虎从他怀里跳出来,仿佛巡视疆土的皇帝一样,昂着头一一巡过阮正与他带来的人。 阮正瞥了眼悠闲散步的小老虎,他也不好跟一头虎崽子较真,只好当做没看见,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第46章 第四十六步 圣旨是公式化的内容, 阮正读完,便要按楚钧的吩咐, 询问童冉关于炸药的事宜。 “本钦差奉旨, 要问询童县令, 其他人等都请速速回避。”阮正道。他随行的小吏上前请高卓他们出去。 高卓看童冉一眼,童冉点头, 他又看一眼小老虎。 童冉也看了眼小老虎,想它大约不肯跟高卓走的, 便道:“小老虎留下吧,看不见我它会害怕。” 小老虎在堂上巡了一周,听到童冉的话,狠狠瞪他一眼:自作多情。 高卓几人陆续退出, 外头的衙役不知里面情况, 一见他们出来便陆续围上。 “高大人,县令大人如何了?” “那钦差是扣得什么罪,我们大人可是规规矩矩什么也没犯的。” 高卓道:“不用担心, 那刑车是大理寺做其他事情之用,与阮大人同路一段而已,现下已经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衙役和文吏们都送了一口气。 “同路?那钦差不是故意吓咱们的吧?” “高大人, 您说阮正是来问询什么的?”桑乐道。钦差代表的是皇帝,钦差来问话就是皇帝来问话, 他们童县令有什么事是值得皇帝来问的? “我想是□□之事。”高卓道。 “那□□只有衙役和一部份修路的工人知道,工地都是围起来严禁出入的,京里怎么会有消息?”桑乐道。消息不仅入了京, 还直抵御前,是从哪里传过去的? “我不知。”高卓道,“但除了炸药,我想不出小锅县近日还有何事是能让皇帝派钦差来问的了。” 囚车之谜虽然解开了,但忧虑的气氛并未消失,正堂的门关着,衙役和文吏们面带忧色地望着那扇门。 高卓也面露忧色,但他很快收敛了起来道:“今天工地那里是谁当值?” 他突然说这个,衙役们都慢了一拍,好一会儿才有几人出列。 “你们现在就随我去工地。”高卓道。 “可是……”几人略带犹豫。 高卓道:“钦差留给童大人应付便可,你我帮不上忙,不如速去工地,别叫工人们受影响乱了分寸。” 高卓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几人当下便没了犹豫,跟着高卓离开,其余衙役也去巡逻了,文吏们回去各自的岗位,只有桑乐和袁三守在门口,等童冉出来。 堂上,童冉这边只余他一人和小老虎,阮正那里却有三人,两边的情况调了个个儿。小老虎也不站在他身边,自顾自找了个高点,几下便跳了上去,睨着堂下众人。 也许是因为这头虎崽子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阮正恍然间觉得是楚钧亲临,硬生生被看出了一脑门汗来。 “阮兄,你很热?”童冉问。 “不不不,”阮正忙擦去额上的汗,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一头老虎幼崽给盯得紧张了吧。 阮正敛一敛心神,对童冉道:“童大人,本钦差要替陛下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童冉拱手:“是,大人请问。” 阮正:“听闻你这儿有一种有移山倒海之效的东西,名为火药,可是真的?” 第100页 果然是火药,童冉一直在猜究竟何事引来了钦差,除了火药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件事。但这事就蹊跷了,他深知火药的威力,所以一直很谨慎,除了被调去巡逻的衙役、高卓,来过一趟的苟安,平日里在那儿干活的工人,提供材料的范恒,其他人是不会有机会亲眼见到火药的。 而他手下这些人,都被他严格要求过,不得对外宣扬火药之威力。 是他手下的人出了问题,还是有其他人知道了什么,将这事传了出去? 而且……移山倒海? 童冉差点笑了,这形容也太……他们要是见到了真正能移山倒海的核武器,又该如何形容? “是。”童冉道。 “此物有何效果?状似如何?你为何要发明它?”阮正又问。他旁边的小吏则拿着纸笔,快速记下他和童冉两人的对答。 这些问题都没什么好遮掩的,童冉一一如实回答。 “你真的用这东西在山中炸出了一条路?”阮正震惊。 童冉点头。 “最近邱家那小子运了好多啤酒进京,京里也开始流行了,我前些日子才知是你的发明。后来听闻范氏运了许多临海道的石头去小锅县,你那水泥我也略有耳闻,却不想你竟然还有新东西!”阮正道。 小吏在一旁唰唰唰写。 “你这个就别写了。”阮正道。 “大人,这是规矩。”小吏不为所动,拱手答了一句,继续运笔疾书。 阮正无奈,他的话其实也差不多问完了,只是还有许多话要与童冉说。想了想,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宣布问询结束,打发了两个跟班小吏走。 “走走走,童老弟,你带我去瞧瞧那座你挖了一个洞的山!”阮正拽住童冉就往外走。 “呜哇!”小老虎一跃而下,挡在两人面前,凶凶地瞪着阮正。 这混蛋,是来当差的还是来玩耍的?竟然拉着他的小侍从给他当向导,简直岂有此理。“呜哇!” 阮正有些害怕小老虎的绿眼睛,不动声色往后半步道:“童老弟,你家老虎怎么办?” 童冉抱起小老虎道:“自然是带着,否则它会生气的。” 啧啧,脾气可真大。阮正腹诽,跟着童冉出了门。 童冉一出正堂的门,立刻被桑乐和袁三围住:“大人,你可好?” “我没事,钦差大人问了我几个问题而已。”童冉道。 袁三和桑乐这才主意到被挤到一边的阮正,生硬地施礼道:“阮大人。” 阮正早就领教了这里的不友好,也不生气,颔首回了礼,又道:“你们去准备一辆马车,我跟你们童县令去瞧新修的路。” 桑乐面无表情道:“敢问大人,可是圣上之意?” 阮正一噎,讪讪道:“我去看个清楚也好回话啊。” 桑乐转头看童冉意思。 童冉本在偷笑,桑乐一转过来,他轻咳一声道:“你去准备马车,我带阮大人四处看看。” “是。”桑乐立刻准备去了。 “童老弟治下有方。”阮正道。他负责过邓其之事,对小锅县县衙里的人事略知一二,方才他见高卓对童冉唯命是从就很惊讶,现下更是见识了县衙的吏员对童冉的回护之意,刚才的那些衙役也是,童冉上任不过几个月的光景就能做到如此,实在令人惊叹。 童冉笑笑,没有谦虚,带着阮正往外头走。 外头百姓也等着结果,大家看似随意,但童冉和阮正一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集中了过来。阮正顿时又如芒在背,但他是朝廷钦差,总不能跟普通百姓过不去,只好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童冉招手叫来桑乐,低声道:“你让大家都散了吧,我没事。” 桑乐领命,待童冉和阮正的车离开,便去招呼了在外头等消息的百姓。 百姓们自然也要问问钦差来的缘由,桑乐不敢多说,只含糊道:“县令爷带钦差去看新修的路了。” 普通百姓不知道炸药之事,自然以为童冉新修的路得了赏识,也很高兴。 他们小锅县一贯是穷县,从来只有人家有他们没有的,这下他们有的人家没有,也难怪连皇帝都要派人来看。 童冉与阮正很快到了工地附近,山还没全然挖通,仍需用□□,所以工地四周的布帐也还在。童冉与阮正进去,工人见了童冉过来,也并不拘礼,仍如常干着活。 高卓早已经回来,此刻得知童冉也来了,快步走了过来施礼道:“大人,阮大人。” “辛苦你了,我带阮大人来看看。”童冉道。 高卓见他无事,便又施礼道了声告退,自去做事了。 “这便是炸药炸的?”阮正已经在工地里看了起来,他一眼瞧见了那山体间的空洞,惊骇道。 “是啊,炸了小一个月了。”童冉道。黑色火药的威力不强,这山虽不大,却也忙活了许久。 “了不起,了不起。”阮正道,“简直令人惊叹。” 他走进洞口瞧了瞧,里头还在施工,他又问:“你这何时能穿透山体?” “大约再有个五六天吧。”童冉道。 此时吴富强来禀报,他们一会儿要进行下一场爆破,童冉便带着阮正退到了后头,远远看工人们熟练地布置□□。布置好后,长长的引线拉出,阮正也伸长了脑袋看,童冉喊了吴富强,吴富强举着火把过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第101页 童冉:“你把火把给阮大人吧,让他点一次火,以后也好回京复命。” “童老弟你别玩我,这……这万一我自己被炸上天了呢?”阮正道。 “不难不难,你看到那条线了吗,你用火将他点燃,会冒火星了就行,然后你用尽全力跑过来。那引线很长,爆破地在洞内,不会炸到你的。”童冉道。 “真的?”阮正有些跃跃欲试了。 “千真万确,记得冒火星了就跑。”童冉道,吴富强将火把给了他。 所有人躲到掩体后,山洞附近全部清空,阮正高举火把,走向引线。 “真有一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韵味。”童冉笑。 他说得很小声,旁人没听到。小老虎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饱读诗书,竟然听不出小侍从这句话的出处。 火星冒出,童冉大喊:“跑!”阮正转身就跑,他拐了弯躲进掩体,那头传来轰一记闷响,紧接着便是碎石掉落的声音。 “刺激,太刺激了。”阮正道,将火把还给吴富强。 “备车,我跟阮大人回城。”童冉起身道。 阮正还沉浸在爆炸的余韵中,乍听到此话,竟有些不舍。这刺激会上瘾似的,他好想再来一次。 阮正依依不舍地跟着童冉上了回城的车。 马车一路飞驰在水泥路上,快而又稳。“你这路修得可真好。”阮正道。 童冉笑笑,问:“阮兄,有件事我想问你,你给我个准话。陛下是如何知道火药之事的?” 阮正放下车帘,正色看童冉:“陛下确实知道,如何得知的我不懂,但此次问询却非因陛下知道而起。”阮正简单说了当日朝上之事,又道:“卢侍郎这个人很少出头发声,这一次竟然为了你的事情跟陛下硬怼,我实在不解,你跟他可有过节?” “怎么可能?”童冉失笑,他跟卢庸一个在小锅县,一个在京城,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来过节。 “我知道卓阳卢知府是卢氏旁系,他跟你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那事情不大,他不至于找本家家主设计弄死你。”阮正道,“看来卢侍郎背后是另有目的了。” “嗯。”童冉赞同。火药之事知道的人有限,可据阮正所言,卢侍郎竟然能详细说出火药的样貌,这一定是从见过火药的人嘴里听说的。小锅县街巷上没有类似的传言,所以途径便是县衙或工人,究竟是谁把火药之事捅到了京城?而卢侍郎又是为何在金殿之上坚持要他性命? 童冉想了又想,却仍然不得其解。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 童冉招来高卓。 “苟安这些日子可有异动?”童冉问。 高卓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跟当地富商喝酒鬼混。倒是前些日子, 大约七八日前, 他的管家黄昏时出了趟门, 卑职便着人跟了去,最后发现他去了隔壁县里的地下赌场, 就是以前邓其常去的。” 地下赌场……童冉思索起来。 “我记得邓其以前,与各地官员私底下的动作颇多, 与这地下赌场可有关系?”童冉问。 高卓想了想道:“当时大理寺卿和阮大人来时,多是在查去过赌室的人,倒是没有查过隔壁县的地下赌场。” “你去请阮大人来一趟。”童冉推门,对外头的袁三道。 “大人可是有所发现?”高卓问。 “也算不上发现, 只是有了些猜想, 想要印证一番。”童冉道。 * 翌日一早,童冉叫了苟安过来。 童冉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请他过来,苟安受宠若惊, 很快便到了。 “本县近日一直在炸山,这你也知道,”童冉有些愁苦道, “没想到这山里有块大石头炸不开,我想调配一种威力更大的火药, 其中需用一味配方,不知你认识的那些商户们可能帮忙?” 苟安心花怒放,但也没全然失了谨慎:“大人何不找范氏去要?” “范恒?”童冉撇嘴, 接着摆了摆手,“不识好歹的人不提也罢。” 苟安眼珠转了转道:“大人放心,下官定然叫那些商户替大人寻来,大人有时间与他们吃吃饭,走动走动便好。大人先跟我说说那东西是什么吧?” 童冉露出了笑,道:“那东西名为硝化甘油,色黄如油状,有了它便可制作威力更大的黄色□□。” “当真?”苟安一惊,又露了点喜色,“恭喜大人,此种□□一出,大人的品阶定能再提上一提。敢问大人可知这种黄色□□威力几何?下官着实好奇得紧。” 童冉笑,跟他仔细描述了一番现代□□的威力,苟安听得一愣一愣。 一番描述后,苟安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为大人寻到硝化甘油,助大人成事。” 之后童冉又去了工地,那里确实是卡在一块大石头上了,原本等童冉来了做个新的爆破方案便能解决,但既然做了戏,那便要做足,童冉直接称自己要研究一些新东西,放了所有工人的假。 傍晚时,童冉回到衙门正堂,只有桑乐和袁三陪着他,太阳西沉,在房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童老弟。”外头传来阮正的声音,他推门,大步走进正堂,“傍晚了,你到底有何事可以说了吧?我为了你这事特地延后了回京的日子。若是被陛下知道,我可是要遭骂的。” 小老虎从茶几跳到地上,它已经知道了。 第102页 “应该快了。”童冉道,他微拧着眉头,也有些心神不宁。 “大人。”外头又传来人声。 是高卓,童冉一下听了出来,不等他进门便迎了上去:“如何?” 高卓拱手道:“正如大人所料,傍晚时分苟府的管家离宅,被我们抓住迷晕了,他身上有一封信。”高卓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奉给童冉。 “怎么?你们县那个同知家的?”阮正一头雾水。 童冉展开信,一目十行看完,直接将信纸给了阮正道:“阮兄自己看吧。” “怎么了?”阮正接过信,依言读了起来,“卢大人敬启?这是写给卢庸的信!” 童冉点头。 阮正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继续读起了信。 信中内容颇多,有些阮正知道,有些一知半解。 他看了个大概,问道:“他信中说立窑事件没阻了你脚步,是何意思?还有那个吴小宝又是何人?黄色火药比你现在用的还要厉害?” 立窑爆炸的时候阮正还没来,所以这事情他并不清楚。 不用童冉多费口舌,桑乐上前,详细解释了一番。 阮正听得一半便摇起了头:“身为玄阶正气者,手段竟如此歹毒,实在耸人听闻。那失踪的吴小宝你们找到了吗?” “还没有。”高卓道。 阮正:“信里说已经处理好,看来也要问苟安才能找到。那黄色火药呢?” 童冉笑:“那不过是我诓骗苟安之言,若没有这个消息,他又如何会立刻写信给幕后之人?上次高大人说苟安的管家傍晚离宅我便觉得奇怪,傍晚正是各房传膳的时候,管家如何能不在?今天便演了一出戏试他,果真如我所料。” 黄色火药当然是确有其事的,但其中的硝化甘油太过危险,童冉并不打算这么快就让这个世界的人知道。 高卓上前请示:“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童冉沉吟片刻道:“阮兄,随我们去苟安府上走一趟?” “当然。”阮正道,“苟安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拿他如何,我会带他回京,禀明皇上,由大理寺出面审讯。” “如此便好。”童冉抱起小老虎。 高卓让两个衙役架起昏迷的苟府管家,一行人乘马车去了苟安府上。 苟安在吃饭,他今天得了童冉那里的大消息,已经着人送出,不日也许就能得到嘉奖。嘉奖倒也不是最重要的,只盼着上头那人能快点把童冉搞掉,让他升任小锅县的县令,到时候不管是高卓还是那些背地里嘲笑他的衙役和文吏们,一个个都得听他摆布。 “哎你们不能进去。” “大人!大人!” 外头的门房飞奔进来:“童县令来了,管家被……被……” 苟安拍下筷子道:“管家怎么了?” 门房两腿发抖,站都站不直,牙齿打着颤道:“好像是……死了。” “什么?”苟安大惊。 “苟大人晚上好,今天的饭可香啊?”童冉率先进门,阮正等人紧随其后。 苟安一眼便看到被衙役拎着的管家,指着童冉鼻子道:“你草菅人命!你杀了我管家!” 童冉笑:“苟大人言重了,贵府管家不过是昏迷而已。” 苟安心里咯噔一声,管家要是死了还好,他可以反咬童冉无故杀人,可管家若是活着落到他们手里,他的那些脏事还不得被抖落得干干净净? 童冉拿出刚刚的信纸道:“你可认得这个?” “你……”苟安语塞,这东西果然被他们拿到了。 “立窑之事,是你先用银钱引诱,让吴发财和他媳妇听命与你,又用他们的儿子吴小宝威胁,最后让他们干下了引爆立窑的祸事。”童冉道,“你可承认?” 苟安不言,唇抿得紧紧的。 “你不说也无妨,你写给卢侍郎的这封信已经说明了一切。”童冉道。 苟安仿佛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卢侍郎。” 阮正道:“证据确凿,你身为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你现在不招也没关系,等到了大理寺,你不说也得说。”阮正一抬手,他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将苟安抓住。 苟安被他们拖出去,临走前恶狠狠看了一眼童冉道:“你会死得很惨,比我更惨!”他话音未落,已经被拖出了门。 “好了,事情解决了,我该回去交差了。”阮正道,他刚刚抓了苟安,必须尽快回去把他移交大理寺,免得夜长梦多。 “每一次遇见阮兄都是行色匆匆,到一直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童冉道。 “下次下次,我请你吃京城的小吃。”阮正道,说完便要走,被童冉拉住。 “阮兄且慢。”童冉道,使了个眼色,高卓等人会意,都退了出去。他又看阮正,阮正不知他要干嘛,但也跟着挥挥手,跟着他的人也都退了出去。 “神神秘秘地做什么?”阮正问。 童冉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大约半个小臂的长度,两头都用泥结结实实地封了,上头还有封条。小老虎没跟那些人一起退出去,它坐在两人脚边抬头看,这东西它见过一次,童冉把自己写的一张绢帛封了进去,但那上面写了什么它却没看到。 “请阮兄替我将此物呈给皇上。”童冉道。 “你这里头是什么?”阮正皱眉,没有接。 第103页 童冉道:“是火药的配方。这东西有多危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但它也很有用,进可开疆拓土、退可保家卫国,我想现在最适合拥有他的,就是当今圣上了。” 这个决定童冉考虑了很久,火药这样的东西一定会引来觊觎,以他如今的势力,要带着这东西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而如果一定要把它交出去,他希望是一个能妥善运用的人。 “童某没有见过陛下,但此前陇右道官员贪墨一案,他雷厉风行,有决断、有魄力,以天下百姓为先。童某愿意相信这东西到了他手上,会被妥善运用。”童冉道。 小老虎昂起头、挺起小胸膛:小侍从挺有眼光啊。 阮正接过竹筒,略有些无奈道:“你这话可别往外头乱说,听起来像在评论陛下一般,这是史官的事,你可不能多说。” 童冉拱手:“谢阮兄提醒。” 阮正押着苟安走了,童冉回到自己的小院,心里一阵轻松。 “崽崽,晚上我让怀唐楼送蒸好的鱼过来好不好?”童冉问怀里的小老虎。 小老虎懒懒一掀眼皮:“呜哇。” 晚上吃了饭,童冉难得无事,躺床上撸老虎。 小老虎甩甩脑袋,难得没有吼他,童冉又多撸了两下。 “呜哇!”小老虎忍无可忍,毛毛都被他揉乱了。 “嘿嘿,我来给你梳毛。”童冉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掏出他给小老虎特制的梳子。 小崽子爱干净,喜欢身上整整齐齐的,这会儿被他弄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边撸虎,一边梳毛了。 “呜哇!”小老虎冲他叫了一声。 “来来来,我帮你把毛毛梳顺。”童冉哄道。 用梳子梳毛实在很舒服,小老虎略微挣了两下,便乖乖趴了下来。身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快慢有致,小老虎眯起眼,有些昏昏欲睡。 它正要睡着,那梳子却停下了。 虎眼睁开,回头:“呜哇!” 童冉仿佛没听到,他拿梳子的手停在小老虎后背,嘴里念念有词:“卢大人,也可能不是卢侍郎。” 什么卢大人不是卢侍郎?不是卢庸那个老货还能是…… 楚钧一怔,仔细想来,童冉的话不无道理。 第48章 第四十八步 童冉那样一说, 楚钧也突然意识到,也许信中的卢大人指的并非卢庸。 以卢庸的言行来看, 他要的不是阻止童冉修路, 而是想杀他。姑且不论他为何要童冉的命, 如果要杀童冉,只是让立窑爆炸是不够的, 他应该设计让童冉靠近即将爆炸的立窑,甚至直接指使吴发财媳妇在童冉的饭菜里下毒, 但是他都没有。 立窑事件也好,之后的流言也罢,最多只能阻止童冉修路的脚步,却不能杀了他, 连一点罪名都扣不上去, 确实不像卢庸所为。 但如果这个卢大人不是卢庸,那会是谁? 卢家是五大家族之一,姓卢的官员数以千百计, 有必要阻碍童冉修路的又是谁? “他看出来了!”童冉忽然挺直了身板。 小老虎转头,童冉放下梳子疾步下床,翻开一张图纸。那张图纸小老虎见过, 但童冉一直没给它看,现在机会难得, 它跳下床,一跃上了书桌。 童冉专注图纸,没有注意小老虎的动静。楚钧趁机将图纸的内容看了个遍。 这是一张小锅县的道路全图, 还有一部分是山林北道和卓阳府的。上头有一条浓墨标出的大路,正是童冉如今在修的——小锅县城到草菇乡第三村的干道。 楚钧一直以为,只要打通隔开第三村与小锅县的那座山,这条路便算完成了,然而图纸上并非如此。图纸上,这条路从小锅县城出发,贯穿全境后,穿山而过进入第三村,最后从另一边的山里出来,与山林北道的官道相连。 童冉一直说要贯通小锅县的商路,楚钧以为不过是修一条新路,让从县城一直到第三村的来往都方便一些,没想到他要做的却是与山林北道也连接起来,真正发挥小锅县地处三道之交的地理优势! 小锅县与山林北道虽然接壤,但是交界处多山脉,来往运输一直都要从其他地方绕行。现下最繁荣的一条,便是从山林北道往东进入卓阳府,然后再往西北进入小锅县的路线。卓阳府是其中大关,来来往往的商贾所交关税也颇为可观,而卓阳府的知府,正好姓卢。 刚才给小老虎梳毛的时候,童冉反复想起今天苟安的言行,他说到立窑之事时,苟安很紧张,可他提到卢侍郎时,苟安却轻蔑地笑了。他想不明白苟安为何要笑卢侍郎,但如果是笑他,那就有可能了。 现在所有从山林北道进小锅县的物资,有九成要经过卓阳府,这其中的关税就是一笔巨款,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卢知府都不会想要失去它。 苟安之前的所作所为是阻止他修路,而据阮正所说,卢侍郎是要置他于死地,两人的目的不同。但如果是卢知府指使苟安,一切就说得通了。 卢侍郎是卢家家主,卢知府是旁系,关于火药的一些信息,大概是苟安传给卢知府,然后再透过去的。至于卢侍郎为什么要致自己于死地,童冉就不得而知了。 “不想了不想了,”童冉卷起地图。 小老虎还在想卢侍郎的事,忽然被童冉抱起来,吓了一大跳:“呜哇!” 第104页 “崽崽,我们睡觉,你今天陪我睡好不好?”童冉道。 一上床,小老虎干净利落地甩开他,钻进自己的被窝。 童冉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来。 童冉怀着心事,第二天很早便醒了,他睁眼,却见小老虎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崽崽,你在看我吗?”童冉刚醒,声音还有些沙哑。 “哇!”小老虎扭开头,自作多情。 童冉起来梳洗,小老虎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要他给自己擦爪子和脸,还硬要跟他一样漱个口。大概是小崽子从小跟着他,所以沾染了许多人的习性吧,童冉给它擦了爪子和脸,又给它弄了一盆水漱口,小崽子弄完,终于满意地弃童冉而去,去吃早饭了。 球儿已经弄好了早饭,童冉和小老虎吃好,一起去县衙当值。 今天事情不多,童冉打算处理好文书后,就到工地那头看看情况。大约就在这两天,阻隔小锅县和第三村的那座山就要被打通了,打通后路便要修进第三村,村里的格局也要改变,接下来还得想办法与隔壁山林北道的官员取的联系,于山林北道而言,这条路能增添他们许多生意,应该是肯的。 除了修路,第三村还要再开发梯田和配套的水利,那也是一项大工程。 时至中午,童冉活动了一下肩颈,打算去吃饭,袁三却先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一个范氏的管事。 “童大人,卓阳府那里刚刚传来消息,咱们的石灰石和泥都被扣下了。”范氏的管事道。这人一直负责童冉要的水泥原料的运输,运输一向顺利,却不想这一回被卓阳府给拦下了。 童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道:“你先不要急,一共扣了多少,名目是什么?” “一共十车石灰石和十车泥,全部都被扣了,名目是……私运官盐。”范氏的管事道,“大人,我们绝没有在这里头夹带官盐。” 那人深怕童冉不信,又要进一步解释,被童冉制止。 童冉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范兄去了陇右,一时半会儿怕回不来,我随你去卓阳府走一趟。” “大人,知府是您上级,您去怕是要得罪人。”袁三提醒。 童冉冷笑:“我早就得罪他了,也不在乎这一回。”不说田畯那事,单但说这一次修路他就把卢知府得罪狠了,他现在这样扣他东西倒正好坐实了自己猜测。 童冉去了一趟工地,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带着那个范氏的管事、桑乐和袁三上车,球儿管不住小老虎,它也跳了上来。童冉叉腰凶它:“乖乖呆在家,哥哥不是去玩的。” “呜哇!”小崽子比他还凶,吼完自己钻车里去了。 童冉无语,叫球儿也收拾东西一起去,给小老虎做饭。 第二天一早,他们的马车便进了卓阳府。 “先去燕舞阁休整一番?”范氏的管事道。 童冉却摇头:“我回东莱瓦舍瞧瞧。”燕舞阁那地方脂粉气重,他不太喜欢,小老虎估计也不喜欢。 东莱瓦舍的人见到童冉先是一惊,然后争相围了上来。 “童小子,听说你当官了?大不大?”赖婆婆问。 向达把她往后一拉:“哪有你这么说话的,童冉刚回来,让他先喝口茶。” 李掌柜已经指挥新来的学徒泡了五杯茶来,挑出一杯给童冉道:“这是象棚那头的大红袍,你的虎崽子爱喝的。” “李掌柜好记性。”童冉道,吹了吹递到小老虎跟前,它矜持地舔了两口。 外头人多,童冉只说了要住几天,劳烦李掌柜给安排个地方。童冉他们人不少,好在瓦舍里房间也多,李掌柜立刻安排人拨了三间厢房给他们落脚。 桑乐去了房间替童冉打扫,球儿到后厨去给小老虎准备小灶,顺便见见还在瓦舍的朋友,袁三则跟着童冉去了李掌柜的书房。 到书房门前,童冉对袁三道:“袁大哥,劳烦你守在外面,不要让人闯了进来,我与李掌柜有话说。” 袁三领命,在外头守好。 童冉便抱着小老虎和李掌柜进了屋。 这一次选择住东莱瓦舍,一来是熟悉,要做些什么比较方便,二来童冉也是想向李掌柜打听一些事情。 “掌柜的,您可还记得你救我那天的情形?”童冉问。 “记得记得,”李掌柜道,“那日我恰从外地回卓阳府,途径城外的河,水流很急,你被河水裹着往前冲,是我抛下藤蔓把你救起来的。” 童冉点头。 与他记忆里的基本一致。 “再之前的事你有印象吗?”童冉问。 李掌柜摇头“没有。” 他是恰巧经过,又恰好看到水里有人,但童冉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他却不知。 童冉垂下眸,轻抚小老虎背上的毛。 小老虎抬头,它也想知道童冉为何落水,可范恒查了半天什么也没线索。童冉会这样问李掌柜,那他失忆的事情便不是作假,如此一来这事情反而更加难查。 “其实我记得,我此前曾有过五段正之念。”沉默一会儿,童冉道。 “可我救起你的时候,你身上一段正之念也没有啊。”李掌柜惊讶。 童冉:“应该是被打散了。” 为了更了解这个世界,这些日子他读了一些关于正气的文献,他查到,一个人的正气消退或者消失也是有可能的,比如像邓其那样做损国害民之事,或者被人打散。 第105页 要把正气打散,必得是地阶以上的人,他们能化正气为实体,直接打入人的灵台。 童冉一路上都没想明白卢侍郎为何针对他,后来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事情。他的正气被某个地阶以上的人打散,会打散他的正气的人一定对他很不满,甚至有可能想杀他,这样一想,卢侍郎倒很有可能是这个人了。 楚钧是第一次听童冉说起正气被打散一事,他也立刻想到了卢庸。 看来得让范恒去查查,也许卢庸和失去记忆前的童冉认识——甚至是有仇。 第49章 第四十九步 办公时间, 卓阳府府衙大门紧闭,童冉让袁三上前叫门, 门房只让他在外头等着。 “大人, 您在这儿先坐一会儿吧。”府衙门前有两条漆红的条凳, 桑乐抹了把灰,请童冉坐下。 不多时, 大门旁的小门开了条缝,出来一个衙役。 “你可是小锅县县令童冉?”那衙役道。 “正是在下, 下官有急事求见知府大人,还望行个方便。”童冉道。 “运去你县里的货有夹带私盐之嫌,我们大人一贯秉公执法,童大人还是别想着找方便了, 自己回去等着吧。”衙役道。 不论童冉再如何说, 那衙役始终不松口。 衙役走后,桑乐急道:“大人,知府大人不见我们可怎么办?这件事情是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知府衙门的庭院里, 一名说书人惊木一拍,一回《西游记》刚好说完。 衙役上前禀道:“如大人所料,童冉来了, 小的已经按吩咐将他打发走了。” 卢知府仿佛没有听见,喊了一声:“赏!”台上的说书人忙跪下谢恩。 “知道了。”卢知府这才同那衙役说起话, “让他急去吧。” “大人,”一旁的师爷凑上来道,“大人可要小的派人再去敲打敲打?” 卢知府喝了口茶, 笑道:“有什么可敲打的?姓童的冥顽不灵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了,早在他还是个臭写书的时候就这德行。他县里修路一文钱也没问百姓收,可收买了不少人心,但那些工人的工钱可是得真金白银给出去的。现在没有原料便开不了工,开不了工还要白给工钱,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小小县城怎么撑得下去。” 师爷:“大人说得是,还是大人考虑得周到。” 卢知府更得意:“我现在是照章办事,咱们就按流程一道道走,让姓童的一边儿急去吧。” 知府衙门的庭院里栽了许多灌木,东边角落的一丛里,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小老虎趴在灌木丛中,它调动了一些正气加强自己的感知,将院子另一头卢知府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这些算盘倒也没出乎楚钧的意料,等他又听起了《西游记》,小老虎悄悄从灌木里出来,从墙脚的一个小洞钻了出去。 “汪!汪汪!”它刚钻出去,一只狗便对着它大叫。 吵死了,小老虎一道正气打过去,流浪狗头一偏,闭了嘴。 童冉回到瓦舍却不见小老虎,球儿已经去外头寻了一圈,现下急得要哭。童冉心里本就烦,这一下又添了心急如焚,脸色黑得可怕,桑乐和袁三跟在他后头,一声不敢吭。 疾步踏出瓦舍的门,童冉左右一瞧,准备往左去,忽得听到一声:“呜哇!” 童冉忙寻声看去,小老虎就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对他叫。 “崽崽你去哪里了?”童冉冲过去把它抱起来,捻起它脑门上沾的叶子扔掉。 “呜哇!”小老虎道。 “是不是偷溜出去玩了?你知不知道哥哥急死了!”童冉道。虎崽子还太小,身边没有人跟着指不定就被什么人给拐走了。 “呜哇哇哇!”朕是去微服私访! 童冉可听不懂小老虎在叫什么,只当它又顽皮,狠狠说了它一顿。 “呜哇!”小老虎凶凶地对他一吼,转头跑进屋里,跳上博物架不理人了。 童冉也生气,没有去哄,小老虎也没有下来,一会儿后童冉又抬头看它,它竟然趴在上面睡着了。 “真是的。”童冉认命地搬来椅子,亲自上去抱下小老虎,把它放进被窝。 楚钧回到宣政殿,阮正已经候在殿外。 “宣他进来。”楚钧道。 阮正很快便在内侍的指引下进殿,他下跪行礼,楚钧挥挥手叫他免了,又道:“你怎么才回来?” “陛下,臣查到小锅县的同知有结党营私之嫌,并且害了条人命,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将他捉拿归案,现在人已经在大理寺了。”阮正道。 “我问你,你几时从小锅县走的?”楚钧问。 “这个……前日傍晚。”阮正道。 楚钧质问:“小锅县到京城快马只要一天一夜便可,你前日傍晚离开,怎的现在才到?” 阮正肩膀一缩,今天的陛下怎么有点暴躁? 他壮起胆子道:“那个,陛下,钦差不用快马,而且微臣总要在驿站歇脚睡觉吧。” “还狡辩。”楚钧瞪他一眼,一殿的内侍包括苏近都噤若寒蝉。 偏偏阮正还小声辩驳道:“陛下,不带您这么不讲理的。” “闭嘴。”楚钧道。 “是。”阮正拢了拢袖口,乖乖站好。 今天陛下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吃了火药,可比童冉那里炸山的气势还强。阮正低眉敛目,心中腹诽。 第106页 “你没有什么要禀报的了?”半晌,楚钧又问。 阮正拱手:“陛下,是您让微臣闭嘴的。” 楚钧深吸一口气,压下揍人的冲动:“现在朕准你说话。” “是。”阮正笑,“启禀皇上,小锅县县令童冉献上□□配方,请陛下过目。” 阮正双手高举过眉,手中托着的正是童冉给他的竹筒。 苏近取了竹筒,递给楚钧。 楚钧查看了一番,封泥和封条都完好,这厮没有偷看。 他打开竹筒。 竹筒里放了一张绢帛,楚钧拿出展开,上头详细列了□□的原料和制作过程。 楚钧一目十行看完,这些他不必研究懂,晚些交给工部即可。然而绢帛上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了他,上面写着:臣尚有其他□□之用途献给陛下,信里不便多说,还请陛下恩准臣进京面圣。 地方官不得随便离开治地,童冉从小锅县去了他上级的卓阳府已经坏了规矩,若是私自来京,就更是大罪。 关于□□的其他用法? 楚钧想了想,他似乎也没跟其他人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方法。 “苏近。”楚钧道。 苏近上前,躬身候旨。 楚钧道:“你亲自去一趟,宣小锅县县令童冉进京面圣。” “陛下,可是这配方有问题?”阮正问。 楚钧折起绢帛道:“非也,朕看了这配方,倒是很有兴趣见他一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埋的什么药。 童冉回瓦舍后不久,燕舞阁的掌柜苍平也到了,他听管水泥运输的说了小锅县的事,也试图求见卢知府。他倒是见到了,可卢知府顾左右而言他,一直不肯与他说水泥之事。 苍平跟童冉说了他在卢知府那里碰的软钉子,也甚是苦恼。这毕竟是他们范氏运的货,如果轻易就被扣了,传出去于他们名声不利。 “劳烦苍掌柜了。”童冉拱手。 “童大人言重,可惜苍某人微言轻,解不了童大人的困境。”苍平道。他在范氏很久,深知做生意的门道,童冉修路招了大量工人,修建速度很快,按原计划的话想必银钱是跟得上的,但如今被卢知府一拖,也不知道县衙里的钱撑不撑得到修好的那一天。 送走苍平,桑乐和袁三也是一脸忧色。 午饭童冉吃得不多,下午在床上躺了片刻,略作休整,便带了桑乐和袁三到城外的活字印刷坊去。 冉恒印刷坊已经颇有薄名,市面上的活字印刷本也越来越多,他们除了刊印《西游记》,也对外接活。因为《西游记》的缘故,写话本的似乎更青睐他们,许多话本都是在这里印的。 童冉在印刷坊有股份,又因为他不在本地,股份分红并不能月月按时给到,所以在坊中存了许多。 童冉到印刷坊,迎面便遇到了刻字的齐师傅。齐师傅一眼便认出童冉,拉着他好一番问候,又要跟他探讨雕刻工艺。 童冉哪里懂得多少,当时不过靠熬夜苦练和小聪明才镇住了他,当下便道:“我有急事要寻管事的,烦您给我指个路吧。” 童冉一阵子没来,作坊已经扩大了许多,他还真有些不认路了。 齐师傅有些失望,但还是叫了徒弟给他领路。作坊的管事也是认识童冉的,知道他如今做了官,更是不敢怠慢,忙叫人泡了茶,又问他来意。 童冉坦然道:“不满您说,我银钱上有些周转不灵,想把存在坊中的利钱拿走。” 管事的一听,叫来了账房。账房翻开账本算了算道:“您已经七个月没有拿利钱了,一直存在作坊账上,如今一起算来共五百两银子。” “你都给我提出来吧,我想今天拿走可来得及?”童冉道。 账房愣了一下道:“这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您今天就要?” 童冉点头:“劳烦您了。” 账房和管事的互看一眼,都猜测童冉遇上了事。之后管事的点了头,账房便匆匆去办了。 “童大人,我听说范氏为您运的货被扣下了,可是因为这件事?”管事的问道。 他在范氏的日子不比苍平短,许多事情也都是知道的。他们东家跟童冉的关系很好,最近一直为他从临海道和江流道运石头和泥土,要价比给旁人运低了五分,几乎不赚什么钱。这次货物被扣,童冉着急,他们范氏也急,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对他们将来的生意会有影响。 童冉点头。 童冉忽然来提钱,这是要去砸钱打关系?管事的猜测。 但不容他多问,账房已经准备好了银两。童冉接过便道谢离开。 当天晚上,童冉又拿了新的《西游记》稿子去找李掌柜,这些稿子他事前就写好了,现在正好给他。另外,东莱瓦舍这头他也有未提的分成,交稿子的时候,童冉便说了要拿。 李掌柜心领神会,童冉的货被扣了,知府又不见他,拿钱去活动一二也无可厚非。 可等账房的拿来了钱,童冉却对李掌柜拱手道:“我明日一早便回小锅县了,这两日多谢李掌柜,实在叨扰了。” 李掌柜一惊:“你……要回去?” 他不是要拿钱打关系么?回去了怎么打?隔空打牛? 第50章 第五十步 第二天一早, 童冉果然带着他的人离开了卓阳府。 范氏的那名管事来送他。 第107页 “大人,那泥和石头怎么办?”童冉回去了, 他可还要继续想办法, 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搭上范氏的名声。 “放心, 很快会解决的。”童冉道,如果他所设想的一切顺利的话。 桑乐和袁三也忧心忡忡, 童冉倒是一路上兴致颇好,还抱着小老虎掀开帘子给它看窗外景色。 “呜哇!”小老虎躲开他的手, 踩着他大腿跑到另一边坐好。 “真是的,你倒底是不是幼崽,一点好奇心也没有。”童冉嘟囔。 小老虎睃他一眼,睡下回宫批折子去了。 回到小锅县, 休整一晚, 童冉第二天便上了衙门,喊来账房对近日收支。 他设立摆摊新规后,县里多了一项摊位费的进项, 一时间宽裕许多。但没过多久,童冉又开始修路、做□□、拆迁,这一项项都是银钱, 县里的账目很快便入不敷出。 原本按童冉的计算,靠县里的摆摊费进项, 可勉强支撑到路全部修完通车,但卓阳府那里的事情大概不会速了,工程的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光靠县里的钱大概是不够了。 童冉拿出从东莱瓦舍和冉恒印刷坊提出的一千多两银子道:“修路所费银两颇多,这些算是我借给县里的,可按年利三分计算。”现在市面上以五六分的利息居多,上次他借钱给邱明三个月便要一成利息,相比之下,这一次借给县城可谓非常低廉了。 账房深知县里入不敷出,未多言,接过了银钱开始清点。 小老虎蹲在一旁桌上看着。 桑乐和袁三私底下猜,童冉大肆提钱是为了打点关系,但卢知府这番作为,可不是靠钱就能摆平的。看来小侍从懂得这点,只是他的钱能撑一时,接下来有打算怎么办呢? “接下来?”桑乐问童冉的时候,他轻轻笑了,“接下来便看陛下何时宣我入京。” “大人,”桑乐小心翼翼道,“陛下不是才派了钦差过来,何故又要宣您入京?” 冉吹凉了茶水,喂到小老虎嘴边道:“阮正走时,我给了他一根竹筒,里头写着□□的制法与流程,叫他亲自呈给陛下。除此之外,还说了□□有其他用途,请求进京面圣。” 桑乐道:“那陛下真的会宣您面圣吗?” 小老虎也抬头看他,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宣他? “会,”童冉道,“据阮正所言,皇上对我修路和制作火药之事知之甚详,而且在卢侍郎针对我的时候多有回护,姑且不论他是如何知道的,在这件事情上,皇上的态度应该是偏向我的。他既然会打探,说明感兴趣,我在信里提了他更感兴趣的事情,他自然会想知道。□□一事关系重大,最可靠的办法便是宣我进京。” 小老虎舔了口茶碗里的水,这小子竟然连它也算计进去了。 “大人一早便计划好了?”桑乐道。 “我只是预先留了一手,倒真不知道卢知府会有所行动。”毕竟他也是在信给出去之后,才想到所谓的卢大人可能不是卢侍郎的,“看来我运气不错。” 皇帝既然对他修路的态度是赞成的,那只要能见到皇帝,原料之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桑乐一旁听着,心里的重担却还是放不下来。 童冉倒是很快换了一副表情,抱起小老虎道:“听说今天工地上有鹅肉,崽崽喜欢吃,我们去尝尝吧。” 童冉时间算得刚好,他到工地的时候,炊烟袅袅,很快便可开饭了。 工地上秩序井然,童冉不能来的这些天高卓几乎都在,所以那些工人倒是没怎么受影响。 童冉一行走一行与工人们打着招呼,瞿七郎拿着本账簿找到了他。 “大人,我有些事要同您说。”瞿七郎道。 “你跟我来。”童冉点头,带他去了一旁安静之所。 工地这里的开支虽然是从县里出,但县里只管总的账目,各条细分的开支,工地这里需要有专人掌管,最后再报到县衙里存档。一开始童冉是叫桑乐做的,立窑事件后换成了瞿七郎。瞿七郎在吴家村也常帮着村长做一些账目上的琐事,倒是很快便上了手,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工地边缘,瞿七郎压低了声音对童冉道:“大人,工地开支庞大,县里面……会不会有些艰难?” 童冉翻开账本看了两眼,瞿七郎所管的工地的账目,县里头收支如何他并不应该知道,遂道:“你何出此言?” “大人,”瞿七郎拱手,“小人斗胆,估算了一番县里的收入,又与这工地的支出一对比,怎么算都是呈入不敷出之相。以邓其为人,您接手时县衙府库里应不剩多少银钱,即使邓其的家产被抄,没入的也是国库,而且您今年还免去了吴家村佃户的佃租,纵然有了摆摊费的新收入,县衙的收入应当仍旧只是勉力支撑。” 童冉不置可否。 瞿七郎又道:“大人别嫌小的多嘴,银钱一事非同小可,小人建议大人略征薄税,以渡过难关。” “我知道了。”童冉道。 “大人?”瞿七郎微微拧起了眉头,童冉云淡风轻的样子令他有些着急,银钱一旦断了,那这路便只能半途而废,这样好的设想若被中断,他于心不忍。 “你放心。我私下已经借了一笔款子给县里,修路的银钱暂时还是够的。”童冉道。 “您借款子,给县里?”瞿七郎一愣。修路所费甚巨,一两个月便是一名县令几年的俸禄,童冉不过刚刚上任,就是再宽裕,竟然能拿的出这样多的钱? 第108页 然而童冉没有与他多解释,抱着小老虎走了。 没走几步,他又被寻过来的吴富强拉到了一边。 “大人,”吴富强道,“修路的原料是不是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的?”童冉道。 “那范氏的管事去了卓阳府,您也去了,原本预计昨天到的原料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便有了猜测。”吴富强道。 童冉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消息又漏出去了。 “您放心,我没有跟其他工人提过,就是不放心来问您一问。”吴富强道。 “确实遇到些阻碍。”童冉道。既然吴富强知道了,也没必要瞒着。 吴富强点头,没有多问,这事情他帮不上忙,只是道:“大人放心,工地这里小的不会透出去一个字,工人们小的也会尽力稳住。” 童冉赞许,他当日叫吴富强管着工地的许多事果然没有挑错人。 “开饭了开饭了!” “老吴,开饭了,快叫大人也来吃吧!” 工地另一头吃饭的地方热闹起来。 童冉过去,工人们给他留了位置,把他围在中间。童冉夹了快鹅肉给小老虎先啃着,又同其他人道:“你们吃你们的,我家崽崽能吃,要是吃得慢了可就都进了它肚子。” “呜哇!”胡说!小老虎回头冲童冉不满地吼。 工人们都认识他的小老虎,这头崽子看起来凶,有时候也是蛮可爱的,只要别故意惹它就是。 童冉又给小老虎夹了一块肉,哄道:“好了好了,鹅肉好不好吃,再来一块?” 小老虎瞅瞅童冉,又嗅嗅鹅肉,变成老虎后的喜肉本能站了上风,小老虎一口咬住肉,决定不跟童冉一般见识。 “哎哟,你吃肉就吃肉,顺便咬我手干嘛?”童冉抱怨。 “都吃都吃。”哄好小老虎,童冉招呼大家动筷。 原本大家有些拘谨,但瞧了童冉与小老虎的互动不免被逗笑,平日没跟童冉说过话的工人们也顿时觉得与他亲近了许多,距离感消失,桌上的氛围便渐渐起来。 “你也吃。”童冉给桑乐夹了一块肉。 桑乐忙捧起碗接了,连声道谢。 童冉面上笑着,语气却很严厉,低声道:“开心点,别苦着脸,你还怕旁人不知道么?” 桑乐一愣,原来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立刻调整了一番道:“是。” 原料那事情桑乐也一直挂着心,童冉虽然说了能解决,但他还是心中惴惴,不知不觉便挂到了脸上。大人果然是大人,虽然年纪小,这处惊不乱的本事却是他们这些人拍马也比不上的。 一整个下午童冉都在工地,工人们见到他在,干活也更卖力气,士气高昂。 傍晚时童冉坐车离开,小老虎原本在睡觉,但一上车便醒了。 “刚才□□爆炸都不醒,这会儿怎么醒了?”童冉揉揉虎脸,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小老虎张嘴,一口咬下去,童冉早有准备,在它咬到前便抽开了手。 “呜哇!”没有咬到的小老虎改成了吼,还露出獠牙,仿佛是在警告他。 “崽崽,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向你学一学。”童冉道。 童冉这么没头没尾一句,把小老虎都说愣了,绿色的眼珠在他身上一转悠,这人的笑意越来越深。 童冉一把抱起小老虎:“崽崽,阮正带了那封信入京,苟安的罪责是逃不掉的,但卢知府却可安然隐于其后。我此前只想着要把路修好,可田畯那是一次,修路又是一次,卢知府已经阻我两次,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一下?” 礼尚往来? 好主意。 小老虎一口咬住童冉的手,欺君罔上,朕也要礼尚往来一番。 第51章 第五十一步 “真不乖, 又咬我。”童冉敲敲小老虎的头,用被子把它紧紧裹了起来, 只露出一颗头, “你乖乖在家呆着, 哥哥要出去一趟。” “呜哇!”小老虎在被子里死命得挣,但童冉给它裹得死紧。 它挣了好久, 童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门。 童冉一出门,小老虎立刻停下挣扎, 小身子扭了扭,巧妙地挣脱了出来。不过是寻常包孩子的手法,哪里能难得到它? 小老虎从床上下来,跳上桌子。 童冉说要跟卢知府礼尚往来, 那便是要报复了。他人在小锅县, 要如何报复卢知府? 方才说话时,童冉提到了信,苟安之罪有证据, 而卢知府的却没有,如果也能找到姓卢的指使苟安炸立窑的证据,那便可以治他的罪了。 如此想着, 楚钧想到了一个地方。 屋里的门关了,窗户则还留了一条缝, 小老虎跃上窗沿,爪子拨弄了几下便弄开了窗。 天已经很暗,今天是月初, 月光微弱。童冉低着头穿过街市,在苟安宅子的后头停下。 苟安被抓后,他的宅子已经查封,但因为里头还有无处可去的家眷,便留着后宅的一片地方暂时供他们居住。 童冉从后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仆役已经都散了,听说现在苟安的妻女都得自己动手做饭。没有仆役宅子里便少了很多人,倒正合适童冉动手。 他调用感知力驱动正气,小心翼翼地探查起周围的情况。 他只有玄阶,能探查的区域有限。他挪动得很慢,探明了一处才往前行进一点,到得前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第109页 童冉小心地贴着墙角的阴影处走,按理说这里不会有人,但还是谨慎些为好。 窸窸窣窣。 啪嗒。 童冉一惊,是屋顶瓦片的声音。他抬头,一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出绿莹莹的光。 小老虎在屋顶上睨着他。 “你怎么来了?快过来。”童冉压着声音道。 小老虎瞅瞅他,沿着屋檐往前走。 它正气强,不需要像童冉那样小心查探,已经在这座院子里来来去去了很多次。而且它在屋顶上走,院子的格局一览无遗——这座宅子虽然小了些,但其布置和格局与此前邓其的宅子倒有几分相像。 小老虎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童冉心跳都停了,见它落地后灵活地跑过来,才松了口气。 “崽崽,过来这里。”童冉道。 小老虎看他一眼,往前跑两步拐了个弯。 童冉没办法,只好跟了上去。 “呜哇呜哇!”到了一处偏僻的门前,小老虎对着一扇门叫。 “崽崽别叫了。”童冉道。 “呜哇呜哇!”小老虎继续叫,还伸爪子挠门。 “好了好了我帮你开。”童冉读懂了它心思,他知道自己如果不顺着小崽子,它肯定要闹,反正这里应该没有人,就让它看看吧。童冉上前小心揭下封条,推开了门。 里头是一座佛堂,观音像上贴了封条,香炉上的香也已燃尽。 小老虎左右看看,邓其那里这是一座书房,摆设不同,但方位应该是一样的。它很快辩出了密室所在,跳到一张高几上,挠上头的花盆。 “崽崽,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童冉道。 几乎同时,小老虎和童冉听到一声低微的人声。啪啪,还有掌击墙壁的声音。 声音闷闷的,很轻微,但能听到。 童冉调起正气,加强感知。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救……救……命……”。 “有人在求救!”童冉道。 “呜哇!”小老虎也听到了。这人已经气若游丝,它刚才在外头竟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童冉仔细辨别,这声音似乎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他转头要去屋外,小老虎却“呜哇哇哇”得叫了起来,一边疯狂挠这高几上的花盆。 他家小崽子虽然挑剔又难搞,但真的有事的时候从来不添乱,童冉过去,抱起它:“崽崽,这花盆怎么了? “呜哇哇!”快转它! 童冉摸索着花瓶,没有发现异样。怀里的小老虎一刻也不消停,他刚想斥它,却发现小崽子在他怀里扭着身子转圈。 “呜哇哇!”小老虎又伸长爪子挠花瓶。 “你说要转动它?”童冉难以置信道。 “呜哇哇!”小老虎继续挠花瓶。 童冉放下它,自己总不能期待一头老虎回答他的话吧,也许小崽子真得发现了什么也不一定。童冉掐住花盆两边,用力一转。 咣——一声响,旁边的博物架竟然自己转开了。 好经典的电影情节,童冉忍不住吐槽,他弯腰去抱小老虎,可小崽子如离弦的箭,一瞬间就冲进了博物架后的黑暗之中。 童冉快步追上。 微弱的呻吟逐渐变强,他们顺着楼梯而下,一股恶臭传上来。 童冉以正气加强了自身的视觉,黑暗里,他看到一个人倒在楼梯的尽头。童冉忙奔下去,那竟然还是个孩子。 “救……救……”孩子的嘴开合,吐出一点点声音,便昏死过去。 “崽崽,你看着这个孩子。”童冉道。他凝练心神,调动起大量正气汇于双眼,一一扫视过密室内的布局。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被关了多少天,吃喝拉撒都在屋内的样子,也难怪这里恶臭非常。前几日苟安被抓,这里就更加没有人来了。 密室被分为里外两间,里面是一间牢房,这孩子原本可能被关在里面,后来不知怎的逃了出来。而外间有一个书架和一张书桌。 这里的环境如何也不像上佳的办公之地,要在这里设书桌,只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了。童冉在书卓和书架上摸索半晌,找到了一个暗格。 “崽崽,我们走。”童冉拿到东西,转头抱起那个虚弱的小孩。 小老虎跑在前头,率先冲出了密室。 童冉的灵台处火热,正气急速消耗后又有正气涌来,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 刚刚他将正气汇于眼睛提升夜视能力,于玄阶的他而言,要消耗大量正气,并且他还要在移动中完成,更是消耗心神。而他救出孩子大约触发了助人为乐之途,又有正气涌入,一消一涨间,令他有些不适。 “哇。”小老虎前爪轻挠他的小腿。 “我没事,崽崽。”童冉抬腿用膝盖撑住怀中小孩的身体,快速抹了把汗,复又双手抱起孩子,对小老虎道,“我们走。” 球儿睡得正香,忽然迎面被拍了一掌,他吓一跳,两盏绿莹莹的灯在眼前大亮。 “哇!” “怎么是你?”球儿坐起来,那两盏绿色的灯竟然是小老虎的眼睛。 小老虎嫌弃童冉以外的所有人,从来不曾踏进球儿的房间,但它今天不仅来了,似乎还给他脸上来了一巴掌。 小老虎不多废话,咬起被子一角,直接扑到地上。 球儿来追,它一溜烟跑了出去,球儿紧随其后,这才发现童冉屋里亮着火光,小老虎灵活地从开了一点的门缝蹿进去。 第110页 球儿推门,童冉余光扫到:“你去煮点小米粥来。” 童冉侧对着他坐在床边,床上似乎有人。球儿反应还算快,也不多问,忙去了厨房煮粥。 回到自己院子后,童冉给那孩子清理了一番,露出他的样貌来。这孩子的一双眉眼,像极了吴发财他媳妇,想必就是吴小宝了。 禽兽不如的东西! 想起刚才的情景,童冉心里就有一股火止不住得冒上来。 球儿很快煮好了粥端来,童冉喂那孩子喝了。他大概是饿得狠了,一口气喝了一大碗,童冉担心他喝得太猛对胃不好,让他缓一缓再喝。 胃里一暖便昏昏欲睡,吴小宝很快便睡着了。 童冉在旁边守着,他从怀里拿出那本他在密室书桌暗格里得到的簿子。他翻开细看一番,上面一行一行整齐地记录着苟安还有邓其与各地官员的金钱往来。 上头的名字有不少已经落狱,童冉快速扫视,很快翻到最后。最后几页上,出现了卢知府的名字,看日期已经是童冉上任以后。 看来他们有勾结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也不知是谁先主动。 童冉将账簿贴身放好,他必须要把这本簿子带进京城。 “呜哇哇!” “崽崽过来。”童冉张开双臂。 他一夜没睡,还进过那间密室,身上气味很是糟糕。 小老虎理都不理,转身跑开。不过它也没地方去,只是在童冉的书桌上找了一处趴下歇息,一双绿眼睛紧紧盯着童冉这头。 童冉料到小老虎不会理他,无奈放下手,自己这身味道是难闻了些。他又叫球儿烧水洗澡。 进澡盆的时候,小老虎一虎当先,抢先跳了进去。这个澡盆子是童冉用的大木桶,小老虎腿太短踩不到底,刚开始还很高兴地游了两圈,可老虎到底不是鱼,时间久了便开始暴躁,蹬着后腿挠木桶的桶壁。 童冉也进去,抱住了它道:“崽崽,我们一起洗。” “呜哇!”小老虎疯狂拍水。 可惜它忙了一晚上也累了,最后懒得再挣,在童冉的伺候下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第52章 第五十二步 翌日清晨, 小锅县城东城墙下,早市早早摆开。日头逐渐升起, 人也越发多了, 忽然一匹快马直穿过城门, 呼啸而去。 “哟,谁家的马这么没规矩!”行人慌忙躲开, 抱怨道。 “不晓得啊。”他们的县令爷也不会如此招摇过市,不知是谁家这样托大。 这不过一个小插曲, 很快被人遗忘,小摊贩们继续卖力哟呵。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队衙役小跑过来,有人认出带头的是高卓。 “高大人来了。”摆摊的见到高卓还是忍不住心虚。 “小样, 怕什么, 现在又不是从前不能摆摊的时候了。”旁边的人笑道。 高卓的队伍却在他们跟前停下,高卓朗声道:“所有摊子都收了,东城门从现在起不得进出!” 他一声令下, 所有衙役分头行动,两人去了城门口,与守城门的一起封了出路, 剩下的则催着小商贩们收摊。 “官爷,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名摊贩小心翼翼地问道。 “上头来人了, 清道。”那名衙役道。 东城门这头的变故不胫而走,不多时,小锅县上上下下便都听说了。 “上头来的是谁, 你们知道吗?” “会不会是上头知府?或是巡抚大人也有可能。” “对对对,我们小锅县修了这样好的路,一定是巡抚大人亲自来表扬我们县令爷了!” 童冉一早接到消息,御前总管苏近亲自带圣旨在前往小锅县的路上。他们派了快马来报,童冉也不敢怠慢,忙正经换了官服去县衙,又命人清道东城门,准备迎接。 “大人,时辰到了,该走了。”桑乐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 “来了。”童冉道,把小老虎按在书桌上,“今天哥哥有大事,你不可以跟去,乖乖在这里等。” “呜哇!”小老虎吼。 “大人。”桑乐又催,御前的队伍怕是快到了,童冉还不出现的话,可要惹人不高兴了。 “崽崽乖。”童冉给了它一块肉干。 小老虎扑上,撅起屁股啃肉干,童冉趁机推门,闪身溜了出去。“终于搞定小崽子了,我们快走。”童冉道。 门里,小老虎一把拍开肉干,总算把这小子骗走了。 不过是接苏近而已,它有何不能去的?小老虎跳上窗台,窗被锁住了,它调出一道正气,啪一声打在窗栓上,窗栓应声而断。 童冉紧赶慢赶,终于在苏近抵达之前到了东城门。 城门那里清了道,百姓被拦在两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城门围住,附近酒楼的靠窗雅座也在不到一刻钟内售卖一空。 “县令爷亲自迎接啊,一定是大官。” “听说是巡抚。” “可我听上头雅座里的人在说,那个骑快马来的人像宫中侍卫。” “你听他们瞎说,二楼那些有哪个是当官的?不过也就是道听途说罢了,做不得真!” “来了来了。” 马蹄声与车轮声传来,童冉领头站在城外,这一头是通往卓阳府的路,没有修成水泥的,已经能远远看见车队激起的烟尘。 “大人,大人。”桑乐喊童冉。 第111页 “别说话。”高卓低声制止。 桑乐却还是道:“大人,您的小老虎来了,在后头。” 童冉连忙回头,只见他家崽崽大摇大摆地从清了道的城门走出来,左右瞅瞅,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看见他后还张张嘴,冲他露出两颗短小的獠牙。 童冉不知该哭该笑,他只好拍手道:“崽崽,过来。”小老虎耳朵一动,扭开头,往右边绕去,仿佛在逛街。 童冉还要再喊,苏近的车驾已到。 “来了来了,我看到了。”身后城门里的围观百姓喊。他们都被拦在道路两边,要斜立着拉出角度才能看到城外的景象,很是不容易。 “是谁是谁?” “看不清楚,是个男的。” “废话!” “童冉见过苏公公。”童冉上前施礼,他身后,高卓以及县里的衙役们也整齐施礼。 童冉的县令之位是陛下亲授的,苏近知道他,但没想到他看起来还这样年轻。不过苏近是宫里的老油条了,心里的惊讶之情脸上半分不见,笑容和蔼道:“童大人有礼了。” “呜哇!”小老虎踱到童冉身边,叫道。 它一路从县衙跑过来,刚才还绕了一大圈,这副幼崽的身体受不得累,这会儿是一步也不想走了。 “这是……”苏近眉梢一跳,倒不是因为见了老虎,而是这头老虎竟然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让公公见笑了,”童冉抱起小老虎道,“这是下官养的宠物,原是把它关在房里不让来的,却不想它自己跑了出来。” 小老虎在童冉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睇一眼苏近。 苏近被那绿色的眼睛一瞧,心里下意识打起了鼓,这头小老虎虽还是幼崽,却已经初露了王者之范,再配上那双绿眼睛,令他不自觉就联想到陛下。 但童冉还在跟前,苏近不便表露这许多情绪,强撑着面上的笑,对童冉道:“童大人,不如咱们先进去?” “公公请。” “大人请。” 童冉让苏近先行,他让了半步,跟他一起走进城门。 “呜哇!”小老虎蹬蹬后腿,不太满意的样子。 “崽崽,”童冉捏住它的后颈,“安静一点。” “童大人的这头小虎多大了?”苏近听见自己斜后的动静,主动与童冉攀谈起来。 “苏公公这话问倒我了,我刚捡到它时,它是这样大小,养了快一年了仍是这样大小,实在也不知它究竟多大。”童冉道。他刚见到小老虎的时候以为它就两三个月,但后来发现小老虎不会长个儿,他又不能确定当时捡到它时它的年纪了。再者说,哪家的小奶虎像它这样的,又凶又挑剔。 “这倒是有趣,你家老虎的眼睛很漂亮。”苏近道。 “谢公公夸奖。”童冉揉了揉虎脑袋,他家崽崽的绿眼睛确实很特别。 苏近为人很是和气,童冉没料到御前总管竟然一点架子也没有,有些意外,同时也松了口气。 “来了来了。”城门两边围着的百姓道。 “童大人叫他公公?” “是宫里面的太监。看起来像是个大的,比上次来的钦差排场还大!”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苏近假装没有听到那些议论,进了城门后对童冉道:“咱家此次来带了陛下圣旨,还需童大人跪接圣旨。”苏近说话的时候,他带来的内侍们已经设了香案,又恭恭敬敬地请出圣旨。 苏近清了清嗓子,调动了一些正气,朗声道:“小锅县县令童冉接旨。” 因为正气加持的关系,他声音洪亮,隐露威严,两旁百姓陆续跪了下来。童冉带着高卓等人在中间跪下,童冉也调动了些许正气,朗声道:“臣,童冉接旨。” 因为要接旨,小老虎被放到了地上。 它迈着毛茸茸的爪子,昂首从苏近面前经过。苏近跟之前的阮正一样,也不好跟虎崽子计较,只好当做没看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小锅县县令童冉,入宫觐见。” 圣旨读完,童冉带头谢恩,接过圣旨。 两旁的百姓也懵懵懂懂地跟着他喊,可等他们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 “这圣旨好短。” “我刚才太紧张了,那公公说的什么?” “什么公公,圣旨是皇上的意思,圣旨的内容怎么能是公公说的?那是代为宣读。” “我管你是说还是宣读,反正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你快跟我说他到底说了什么?” “宣咱们县令进京,皇上要见他。” “皇上要见童大人?” “是皇上啊,童大人好厉害,皇上都想见他。” “这有什么,当官的不都能见皇上。” “那你当一个我看啊,看看皇上会不会派人来请你!” “切。” 一切正如童冉所料,唯一意外的,是苏近来得如此之快。 苏近读完圣旨,童冉请他在县衙里用了饭,之后他便匆匆走了。童冉也要尽快上路,他安排了一番县里的事务,带着桑乐、袁三和小老虎上路。 县里的百姓都知道童冉是去见皇上的,纷纷出来送行。 童冉被那阵势吓了一跳,直到出城二十多里,跟着他相送的人才陆续停下,童冉的马车则一路向东而去。 小锅县离京城不算远,慢慢走两三日也便到了。 第112页 路上小老虎睡觉的时候越发多,童冉便趁机把它捞到怀里当抱枕,小老虎的睡眠质量很好,任童冉怎么揉它的毛毛和爪子也不会醒。不过有时候童冉玩得太入神,一直玩到小老虎自己睡醒,免不得要被赏个两爪子。 到京后童冉住进了驿站,等候传召。 桑乐去后头灶间使钱找了人,给小老虎单独做不加调料的肉。晚上四人一虎坐下用餐,这里的凳子有些矮,童冉他们坐着还好,小老虎若是要像往常那样,后腿站在凳子上,前爪去抓桌上的东西吃,可就有点困难了。 “崽崽来,我们上桌吃。”童冉直接把小老虎放到了桌上,打算让它在桌上吃。 “哇——”小老虎甩开,倔强地跳回了凳子,伸出前爪去抓它的肉。小老虎不够大,果然是没有抓到,它倒不气馁,又试了两下,还是抓不到。 “呜哇!”小老虎叫童冉。 童冉余光一直注意着它,先前故意不理,直到小崽子顶不住向他求助了,才姗姗然转过头:“怎么,愿意上桌了?”他家虎崽子虽然凶,但又会遵守一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比如大小解一定要用恭桶,吃饭不能爬到桌上,人遵守这些是理所应当,却不知道它一头老虎,哪里学来这么多条条框框,简直要成精了。 童冉放下筷子,打算把小老虎再抱回桌子上,谁知小崽子的动作比他更快,一眨眼跳到了他身上,抬头看他:“哇——!” 童冉:…… 这是要他喂的意思么? 桑乐和袁三跟他们同桌,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强按着喷饭的冲动,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哇哇。”童冉没动作,小老虎挠他手臂催促。 能自己吃的时候小老虎从来不要童冉喂,童冉想喂还会被嫌弃,现在自己吃起来有困难了,倒是很能废物利用。童冉认命地从整鸡上拽下一根鸡腿,喂给小老虎吃。 一桌人吃饱喝足,桑乐和袁三住在后头给随从的房间,童冉则带小老虎去了二楼给官员准备的屋子。 小老虎挑剔,童冉特地带了它常用的被子来,桑乐已经替他们铺好了床,小老虎一进门,便钻进被窝里睡着了。 宣政殿里楚钧起身,已经回宫的苏近上前伺候。 伺候楚钧穿衣的时候,苏近笑着道:“陛下,那小锅县县令着实是个妙人。” 楚钧:“哦?说来听听。” 苏近道:“这位童县令养了一头老虎做宠物,那头老虎可神奇了,吃肉要吃熟的,喝茶只要一品大红袍,走累了还会喊童县令抱它。”当然,最有趣的是那头老虎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跟陛下一模一样,不过这话苏近不敢乱说,自己在肚子里想想便好。 “然后呢?”楚钧道。 “然后……童县令还挺宠爱那头老虎的,可谓是百依百顺。”苏近道。 “哼。”楚钧轻哼。 苏近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可看楚钧,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动了怒。 “陛下,您这会儿是要去书房还是正殿?”苏近虽然不知道哪里触了逆鳞,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转了话题。 楚钧却睃他一眼:“你倒是管得越来越宽了,不光要管童县令给他老虎吃什么,还要管朕去哪里?” 苏近头一缩,陛下果然生气了。 “这个……小的不也是想着天冷了,陛下若是要出殿,得早早准备着吗?”苏近讨好地笑道。心中腹诽,看来陛下不喜欢老虎,他得提醒童县令,可千万别带老虎进宫。 楚钧在书房批了一会儿奏折,阮正便来了,他风尘仆仆,一脸喜色。 “什么事请这样高兴?”楚钧从奏折里抬起头,让苏近给他赐座。 “陛下,小锅县前县令邓其落网时,在他家找出一罐贡品大红袍,您可还记得?”阮正问。 “自然记得。”楚钧道,那茶本来是他的,结果童冉却送给了邓其,他后来让阮正拿回来,又命他去查贡品为何会流出,“可是有了结果?” 阮正摇头:“这桩案子暂时没有,但臣却凑巧发现了另一件事情。” 楚钧示意他说。 阮正道:“臣查出,卢庸在十六年前曾去过江南,并与当地一女子有染,似乎有个私生子。陛下,您一直让臣暗中注意卢庸,可他行事小心谨慎,几年来始终没有抓到错处,臣请前往江流追查此事,这件事情若是坐实,卢庸他逃不过一个德行有愧的罪名,陛下要处置他便也能名正言顺了。” 楚钧放下奏折,下意识拨弄了下桌上的羽毛笔。 他的母后出自傅氏,先后诞育了他和兄长。卢庸有个姐姐,曾是先皇宠妃。卢妃进宫早,抢在他母后前头生下皇长兄,如此一来他兄长虽是嫡子,却非长子。 楚钧十多岁时,皇兄们已经接近弱冠。他兄长文韬武略,样样都比皇长兄强,年方弱冠便已经是地之上品,顺理成章被立为了太子。楚钧当时还小,只想着长大后帮太子哥哥打天下,安心做个王爷便好,却不料卢妃和卢氏贼心不死,用腌臜手段害死了他兄长,更连累他母后也郁郁而终。 后来傅霖出手,力保十四岁的楚钧登上皇位,卢妃和她儿子也相继故去。 按傅霖的意思,五大士族此消彼长,虽然争斗不断但不能赶尽杀绝,只因从大成立国起,五大士族与楚氏共理江山,期间的势力盘根错节。有傅霖阻拦,楚钧想杀卢庸却找不到理由,让他平白多活了许多年。 第113页 楚钧放下羽毛笔,轻笑了声:“做得不错,你速去江流,务必调查清楚卢庸的私生子之事,带回证人证据。” “是。”阮正拱手。 阮正退下后,楚钧又批了会儿折子,打算睡下,苏近那里却又收到了范恒的消息。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不成,一个两个都有消息。”楚钧道,他把玩着羽毛笔,心情不错。 “陛下,范恒已经查清了那童冉的身世,他原籍在江流,曾是个大夫。据当地人说,他的医术是跟他娘亲学的,她娘亲也姓童,是个小有名气的医者,可惜死得早。” “死得早?”楚钧皱眉,“如何死的?” “听说是跳河。”苏近道,“另外,范恒还查到一件事。” 楚钧示意他说。 苏近斟酌着道:“范恒说他查到,卢庸有个私生子。” 楚钧眯起眼:“朕让他查童冉,他查卢庸做什么?” 苏近立时感觉身上一重,跪了下来道:“卢庸的私生子现年十五,其母是江流道人,与童冉一致,且范恒查到,童冉出现在卓阳府前就是去了陇右卢家。当时卢庸就在陇右老宅,他们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只知童冉的正气被打散后赶出了卢家老宅。卢庸十六年前曾称病在家,一年未出,此次范恒查到他并非生病,而是正气品阶遭了重创,想必就是为私生子之事。” 卢庸的那个私生子,竟然是童冉。 楚钧愣怔良久。 苏近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殿内服侍的其他人都遣出去了,里头空空荡荡。 “去把阮正叫回来。”楚钧道。 一切忽然都分明了。 童冉是卢庸的私生子,是卢庸德行有愧的证物,如果他只是个市井大夫,这威胁不到卢庸,但如果他也当了官,甚至有了面圣的机会,那对卢庸而言,他便是巨大的威胁。只要童冉一句话,卢庸的仕途便到此为止了。 但童冉,不能说这句话。 不仅童冉不能说,他也不能说,这个秘密必须叫卢庸带到棺材里。否则私生子的名头,会阻了童冉的官途。 阮正走到半道被苏近带人喊了回去,他以为楚钧有重要的事情吩咐,却不想是让他不要再查卢庸之事。 “陛下,臣保证很快便能查清卢庸的事情,贡品的事也不会耽搁的。”阮正道。 “那件事不准再查,你去查贡品的事。”楚钧道。 “可是……”阮正不甘。 楚钧看他一眼:“这是圣旨。” 阮正抿紧了嘴,不说话。 楚钧问:“怎么?要抗旨?” 阮正敷衍:“臣不敢。” “既然不敢,就好好去查贡品的事。”楚钧道,“没有可是。去吧。” 阮正不服,却也不能再说什么,施礼告退。 楚钧拿来羽毛笔,回想了一番童冉握笔的姿势。握好笔,蘸上墨水,他随意写了几划,这硬笔写出来的字板正无趣,毫无韵味可言。 纸上的“立”字墨迹未干,楚钧随意一揉,放下笔回寝宫睡觉去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步 小老虎钻出被窝, 甩甩脑袋,屋子里的灯已经暗了。 童冉侧睡着, 面朝外。小老虎轻巧一跃, 跳到了他身上, 童冉无意义地哼哼了声,换了个姿势仰面朝上。 “呜哇!”小老虎脚下一滑, 摔了下来。 “唔……”童冉梦里听到小老虎叫,撑开眼皮, “崽崽?” 小老虎刚才摔了个四脚朝天,扭着小身子爬起来,重新爬到了童冉身上。 这回童冉仰躺着,它很轻易便上去了, 它爬到童冉的胸膛处, 绿色的眼睛与他的对上。 “怎么了?”童冉声音有些沙哑。 小老虎就这么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 “崽崽,我们再睡一会儿好不好?”童冉眼皮子打架, 要不是小崽子还站在他胸口,他早就又睡着了。 “呜哇——”小老虎叫。 童冉累得很,满脑子都是睡觉, 他伸手一捞,把虎崽子捞进怀里。 “你给我再睡一会儿。”他模模糊糊地说, 不一会儿便响起鼾声。 “哇哇……”小老虎扭扭身子,摆摆手臂,童冉的手臂太重了, 光靠小老虎的身体它推不开。 小老虎心神一敛,调动起正气。调动正气极大得提升了它的五感之力,小老虎忽得听到两个细微的脚步声,还有瓦片相互撞击的声音。那声音正往这里快步而来。 “呜哇哇哇哇!”小老虎大叫,一道正气打童冉胳膊上,从童冉怀里钻了出来。 “唔……崽崽你又怎么了……”童冉捂住胳膊,小崽子好像又咬他了。 “呜哇哇哇!”小老虎喊,咬住他袖子拉他下床。 可虎崽子的力量太小,童冉丝毫不动:“崽崽,让我再睡一会儿。” “呜哇哇哇哇!” “乖,我再睡一会儿。” 脚步声在窗外停止,小老虎冲着窗户大叫。 “什么声音?” “杀了。” 外头想起两道声音。 童冉一瞬间完全醒了,用最快的速度捞起小老虎往门边跑去。 然而他的速度还是太慢,两道剑光闪过,他被两个持剑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两柄剑上正气萦绕,这两人的品阶皆是不低,要将自己的正气灌注于剑身,起码需要玄阶中品才可练就。 第114页 小老虎被童冉抱在怀里,这两个黑衣人进来的片刻,他就感知到了他们的正气——都是玄阶中品,与童冉不相上下。而且他们应是练武出身,已经练就了正气绕剑,童冉一个弱书生,怎么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与话本里的武功仙法不同,正气本是衡量人对家国百姓贡献的,并没有太强的战斗性。很少一部分习武之人,会在玄阶中品后练就正气萦绕武器的技能,以此可增加武器的杀伤力,而只有到了地阶以上,才能将正气化为实体,击打目标。 如果童冉不在,楚钧一头虎便能摆平他们,但他不能让童冉看出破绽。 怎么办? 小老虎的绿眼睛在两个黑衣人之间梭巡。 童冉抱着小老虎的手臂有一些颤抖,他前世是搞技术的,这一世是当官兼搞技术的,武力值基本为零,对这样的场面可说束手无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对策,但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森冷的剑尖不断占据他的思维。 冷静! 童冉警告自己,同时凝练心神,调动起灵台处所有的正气。 正气波动在室内荡开,童冉的品阶比这两人略高一段,他的正气威压扑面而去,那两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是现在! 趁他们失神的短短一瞬,童冉抱住小老虎往弯腰一闪,往门边扑去。 但那一瞬转瞬即逝,黑衣人毕竟习武,虽然反应慢了半拍,动作却比童冉更快,剑光追至。 童冉后颈忽遭重击,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怎么倒了?”黑衣人匆忙收剑,他的同伴也迟疑地停下,他们的剑气尚未沾染童冉分毫,这人怎么就倒了? “他在动!”另一人的剑又直指童冉。 却见趴着的童冉肩膀一动,小老虎从他身下钻了出来。 “什么啊,原来是头虎崽子。”黑衣人笑。 “快把他结果了,我们好回去复命。”另一人提醒。 “简单简单。”黑衣人提剑,对准童冉心肺。 那剑还未刺到,一股汹涌的正气转瞬袭来,两人根本连反应都尚且不及,直接横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正气收起,小老虎舔舔爪子,实在是太弱了。 处理好黑衣人,小老虎从他们进来时打开的窗户跳出去,沿着屋檐跑到了桑乐他们住的房间。 半夜听到老虎的叫声,桑乐和袁三皆是一愣,看到是童冉的老虎,立刻知道他出了事。袁三拎起枕边的佩剑率先冲出,桑乐披了件衣服,紧随其后。 两人进门时,童冉揉着后颈悠悠转醒。 “童大人。” “大人?” 袁三一眼看见倒在墙边的黑衣人,他拔剑冲上,却发现两人已经没了气。 童冉先是想起刚才的惊险要跑,却又发现自己眼前的是桑乐,他慌忙又找,小老虎正好从门边进来,他这才安心,之后回头,看见了倒在墙边的黑衣人。 “大人,他们已经死了。”袁三道。 童冉点头:“你去把驿丞叫来,这两个刺客半夜潜入想要杀我。” 与此同时,京城的卢府中,卢庸独坐书房。 管家推门而入道:“大人,驿站事败,童冉完好,我们的人……死了。” 卢庸拍案而起:“怎么回事?不是说他身边只有一头虎崽子,他本人也不会武吗?” 管家躬身拱手:“大人息怒,小的也不知道,两位壮士进去后没多久,曾有一道强大的正气袭来,想是有高人相帮。” 高人? 正气? 卢庸想起,他在小锅县查探时,也曾被一道正气打回。这又是谁? 卢庸细思一番,从桌内暗格摸出一瓶药:“你想办法把这个下到他的饭食里。” “可是,我们在驿站没有人啊。”管家道。 “没有人就想办法收买!”卢庸气得拍桌子。 “是,是。”管家接下药,快步离去。 卢庸将颤抖的手拢进袖子里,为了保自己和卢氏,那小子的命纵使丢了,也不足为惜。 一个时辰后,管家疾步进来。 卢庸道:“这么快?得手了?” 管家气还没喘顺便道:“大人,陛下不知怎的也得知了童冉遇刺的消息,一刻前下旨,让童冉搬进宫里头住了!” 卢庸如遭雷击。童冉住在驿馆时他们尚且难以得手,若是在宫中……这搞不好就是谋逆的大罪。 * 童冉抱着睡着的小老虎下车,却见苏近已领人在宫门口等着他了。 “劳烦苏公公了。”童冉上前道,他抱着小老虎不好施礼,只弯了弯腰。 “大人哪里的话,都是小的分内之事。”苏近道。 大约一刻钟前,他在驿站遭到刺杀,那凶手却在他昏迷间被杀。很快,京兆尹的人赶到,同时宫里还传来圣旨,赐他在宫中暂住。 这回再见苏近,童冉觉得他似乎更客气了一点。 苏近拱手,客气地道:“大人,这头老虎要不先交给小的,您被安排住在陛下寝殿的旁边,这猛兽带进去有些不妥。” “猛兽?”童冉失笑,“公公放心,它不过猫咪大小,还是头幼崽,伤不了人的,我把它关在屋内不让出去就是。” “可……”苏近当然知道这头老虎伤不了人,可陛下上次听他讲起时脸色就不好,要是真见到了,可不得生气? 第115页 童冉也为难,他家崽崽除了他谁都不让近身的,如果自己把它交给苏近,那谁来照顾它?而且小崽子年纪还小,平时纵然凶,真离开了他怕是要慌。 “我家崽崽很乖的,还请公公行个方便。”童冉道。 苏近也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 此时又有小内侍跑来,是楚钧派来询问情况的。苏近也不知道他怎么对童冉这样上心,但这时派人来倒帮了他大忙,他立刻叫那小内侍去回话,问可否带虎崽子进宫。 童冉抱着小老虎和苏近一起在宫门口等了很久。期间小老虎醒来过,瞥了眼苏近,又看了看童冉,转过身继续睡。 小内侍终于在天亮前回了来,告知可以带小老虎进宫,童冉松了口气。 因为是进宫住,桑乐和袁三不能跟着,苏近给童冉安排了两个小内侍听候差遣。 “大人,这里是宣政殿的西配殿,您有什么需要就跟这两小子讲,千万别乱跑。”苏近道。 “那陛下,住在哪儿?”童冉问,他若能早一点把东西给他,也好早点回去修路。 “这小的就不能说了。”苏近道。 童冉理解地点头。 苏近又关照了两个小内侍几句,便走了。 他给童冉安排的房间不错,里头既有睡觉休憩之所,也有一间小书房。童冉将小老虎放进被窝,苏近只给他准备了一条被子,童冉脱了衣服也钻进去,抱住小老虎睡了。 清晨,傅霖求见。 “臣听闻昨晚驿馆内有人刺杀朝廷命官。”傅霖开门见山。 楚钧猜到他会来找自己,让人给他赐座上茶,说道:“正是,舅舅有何看法?” 傅霖摇头:“刑案不是吏部管辖范围,微臣不敢擅涉,只是陛下下令安排侍卫保护童县令便可,何必让他住到宫内?” “朕本来就要召见他,让他住个两日也无妨。”楚钧道。 “陛下,这实在于礼不合。”傅霖仍不赞成。 楚钧笑着道:“朕与他皆是男子,又并未住在一间,又哪里违了礼法?” “天子宫禁,他一小小外臣怎可留宿?”傅霖道。 楚钧笑容不改:“舅舅也说了这是朕的宫禁,朕请人到自己家里做客,小住几日,又有何妨?” 傅霖被他绕得气闷。 “舅舅可还有旁的事?”楚钧问,逐客的意味很是明显。 楚钧虽是小辈,但他们之间更有君臣名分,傅霖也不好再劝,转而又问起童冉进京的缘由,楚钧却顾左右而言他夸起童冉修的路。楚钧很有兴致,傅霖也不免陪他说了许久,自己想问的却是一点也没有问到。 楚钧登基时什么都不懂,十年之后已经游刃有余,他近几年日渐沉稳,今日这样子,倒让傅霖想起了他少时的光景。 “苏公公,最近陛下可是认识了什么人?”苏近送傅霖出去的时候,傅霖问道。 “傅大人,陛下日日见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大臣么。”苏近笑。 傅霖也笑笑,跟苏近客气地道了别。宫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他都知道,近日并没有哪家小姐进过宫,连上了年纪的命妇也没有,宫里头若是有宫女承幸,该有册封的旨意传出,但也没有。 两者都没有,陛下的心情却好得出奇,甚至露了几分儿时的顽皮来,这又是何缘故呢? 傅霖走后,苏近看看时辰,进来道:“陛下今日可要午睡?” 自从那次国师来后,楚钧日间都会睡很久,反倒常常半夜起来批折子。刚开始的时候,苏近的作息被搅得一团乱,后来摸出规律,才慢慢好了。 楚钧也意识到时间到了,也不知道小侍从在西配殿过得怎么样。 他在床上躺下,没多久,西配殿里小老虎睁开了眼。它下意识嗅嗅,被窝里全是童冉的味道。 “呜哇!”小老虎钻出被窝,后腿踢踢,前爪又挠挠,床上竟然只有一条被子。 “崽崽别挠。”童冉抱起它,“这是皇宫不是哥哥家里,挠坏了会给人添麻烦的。” “呜哇!”这是我家! 童冉把它抱到桌边:“我托人给你弄了烤鸡,饿不饿?哥哥喂你。” 小老虎灵活地从童冉怀里挣脱出去,跳到旁边的凳子上,后腿撑起,扑住烤鸡吃起来。 苏近过来的时候,他们刚刚吃好饭,小老虎叫唤着要童冉给它洗爪子。 “你的小虎聪明,竟然还知道爱干净。”苏近惊叹。 绿色的眼睛瞟了他一下,苏近后背一紧,心里跟自己说,这是虎崽子不是陛下,这是虎崽子不是陛下。 “苏公公好。”童冉客气地对他施礼,“公公来可是有要紧事?” “呜哇!”小老虎要洗第二只爪子,凶凶地对童冉叫唤。 “安静点。”童冉道。 “呜哇哇!”小老虎才不理他。 “哈哈哈,”苏近看了直笑,“你的小虎怎么了?” “它要我给它洗另一只爪子。”童冉无奈,这头老虎快成精了吧。 “快给它洗吧。”苏近憋着笑,这头虎崽子可太有趣了。 童冉抱歉地笑笑,转头抱起小老虎,拿它另一只前爪到水里洗,一边洗一边念:“你一头老虎这么洁癖干什么,当心长大以后嫁不出去。” “呜哇!”小老虎吼。 苏近憋笑憋得肚子疼,整个人都在狂颤。 第116页 终于把小老虎的爪子洗干净,童冉把它放到床上,它偏不肯待,自己跑下来又跳到了高处。 童冉拿它没办法,随它去了。他擦擦手,撸下袖子,拱手道:“抱歉,让公公见笑了。” “没有没有,”苏近摆手,脸上还残留着笑意,“我来就是替陛下传个话。” 童冉:“公公请说。” 苏近清了清嗓子,敛起笑意,正色道:“陛下说,宣您今晚面圣。” 第54章 第五十四步 楚钧批完一份奏折, 苏近上来换茶,他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苏近换下冷茶, 端上新的道:“陛下, 戌时初刻。” 楚钧喝了口, 又继续批奏折,苏近守在一旁。 批了几本后, 砚台里的墨干了,楚钧道:“替朕研墨。” “是。”苏近把拂尘别到腰后, 上前研墨。 楚钧看了眼窗外道:“可是戌正了?” “还没呢陛下,”苏近道,“刚刚戌时二刻。等童大人来了外头会禀报的,您不用担心。” 楚钧一窘:“不许揣测圣意。” 苏近躬身:“遵旨。” 楚钧瞪他一眼, 若无其事地继续批奏折, 可这奏章写得又臭又长,堆砌了一堆华丽辞藻,用典生僻不说, 还强行对偶,有用的信息半点也无,楚钧看得头疼。 “这谁写的?”楚钧看落款, 是个临海道的知府。 “陛下,有何吩咐?”苏近上前问。 楚钧把奏章丢给苏近道:“你叫人把这东西贴出去, 传朕旨意,以后谁敢再写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就给朕回家吃自己。这个什么知府,罚俸一年。” “陛下, 这会不会有点过了?”苏近赔笑道,这种狗屁不通的奏折每月都有,陛下也时常抱怨,可从没有这样大动干戈的。 楚钧一记眼刀飞过去:“怎么,现在这大成是你苏近说的算了?” “不敢不敢,”苏近连忙跪下,“小的该死,小的说错了。” 楚钧睃他一眼:“滚吧,去办差。” “哎,是。”苏近起身道,赔着笑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又进来了。 楚钧不耐:“不是让你去做事了?” “陛下,这……现在六部都下值了,宫门也下钥了,小的也没地方去传旨呀。”苏近道。 楚钧被他一噎,嗡声道:“那明儿一早给朕去。” 苏近:“是,小的遵旨。” 苏近出去了一下,又回来道:“陛下。” “闭嘴。”楚钧斥道。 苏近忍了一会儿,又道:“陛下。” 楚钧火了:“没看朕正忙着吗?你不长眼呐!” “陛下,是童大人来了。”苏近道,偷偷瞄了眼楚钧神色。 楚钧本还要骂,听到童冉二字立刻收了回来,他放下笔,理了理衣领,轻咳一声道:“宣。” 童冉在小内侍的带领下从外头进来。 “臣小锅县县令童冉,拜见皇上。”童冉跪下行了大礼。 “平身。”楚钧道。他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童冉,别有一番新鲜。 “谢陛下。”童冉起身,抬起了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楚钧皱眉。 “啊?”童冉一愣。 “童大人刚才在外头等候时怕是吃了冷风了,先喝口热茶吧。”还是苏近反应快,端了热茶给童冉。 楚钧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失态,重又道:“童卿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童冉端着茶落座,这茶应是刚泡好的,还有七八分烫,喝起来稍显热了,捂在手里却是正好。楚钧没有说话,童冉悄悄打量了他一眼,这个皇帝还真是年轻,大约二十四五的样子,穿着绣金龙的宽大衣袍,但肩线还留着少年滋味。 再过个几年,等他的身材完全长好,肩膀大概还要再宽阔一些,手臂也会更健壮吧。 “童大人?”苏近手在他眼前一晃。 “嗯?”童冉这才回神。 “童爱卿,想什么事情想得这样出神?”楚钧道,绿色的眸子与童冉的恰好对上。 童冉脸上一热,他敛下羽睫,避开与楚钧的对视,那双绿色的眼睛竟然与小老虎如此相像。 童冉放下茶杯,拱手道:“承蒙陛下关照,让童冉能住进宫里躲避外头的是非,是童冉疏忽了,竟还未谢过陛下,请陛下恕罪。” “小事而已。”楚钧道。 苏近偷瞧一眼楚钧,又打量一番童冉。童冉没进过宫,但看来是知道些规矩的,楚钧不说话,他便也安静等着。只是,陛下刚刚还盼着童大人来,怎么这会儿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楚钧也发觉了不对,轻咳一声道:“童爱卿信上说有火药的其他应用之法要告知朕,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是。”童冉拱手,递上一份图纸,“这是火炮与火铳的设计图纸,两者均适用于远程打击,火炮适合大范围打击,威力较强,而火铳可用于单兵作战,威力弱于火炮,但强于如今所用的箭矢。” 苏近从童冉手里接过图纸,奉给楚钧。 楚钧打开一看,上头的设计图是童冉的一贯风格,除了各个部件的图画,整体图画,还有各个细部的说明,繁而不乱。 “这些东西,都是你发明的?”楚钧问。 童冉拱手:“也不完全是,臣曾在机缘巧合下看了些从西边来的书籍,受到启发而设计的。” 第117页 “哦?听说那火药是你在立窑爆炸中得到灵感而发明的,这需要用火药的火炮和火铳,却是更久之前就有了灵感?”楚钧道,“朕看过不少西边来的书,倒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不如改天请童县令将那给你启发的书拿来给朕也开开眼?” 童冉进来后,楚钧的态度一直比较温和,突然之间咄咄相逼,童冉有些措手不及。 楚钧心里痛快极了,他早就想问童冉这些,不过苦于身为老虎,口不能言罢了。童冉发明的那些东西,话本也好、竹牌也好,还有水泥、火药,没有一样是互相关联的,好像他是个全才,什么都知道一样。 楚钧原还有些相信立窑之言,后来看了童冉呈上的火药配方,便把他的鬼话扔到一边了。 那立窑爆炸是明火与小麦粉相互作用而致,童冉的火药却是用的硝石、硫磺等物,八竿子打不着的配方,何来启发灵感?由此推断,他那劳什子的西边来的书,八成也是一派胡言。 童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道:“那书是我从一个过路商贾那里看到的,现下也是找不到了。” 立窑之言本来就是他为了掩人耳目编的借口,没想到反而被皇帝抓了把柄,他这样冷不丁弄出一样接一样的新事物确实不好解释。童冉此前想过,不如说都是在某古书上读到的,可转念一想,读书多的人那样多,他一个小小县令从何得来谁都没见过的古书?这话肯定行不通。 刚才说西边来的书也是灵机一动,不过这倒真是个好点子,反正古代交通不畅,西边这个范围又广,真要追究起是哪一本来好比大海捞针,总能含糊过去的。 楚钧心下得意,他果然是胡诌的,被朕抓到了。但童冉的话并未打住,他继续道:“不过臣还记得一些片段,陛下若是想看,臣可默写给您过目。” 楚钧挑眉,默写?他打算现场瞎编一本么? 楚钧道:“那童爱卿现在写吧。” 他倒要看看,他准备怎么来圆这个谎。 童冉也是一愣,小皇帝的花招可真多。 楚钧从书桌后起来,指着桌子道:“你就用朕的书桌。” “陛下,这恐怕不妥……”苏近低声道。 “无妨。”楚钧大步走到侧首的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童冉。 童冉走到书桌前,定神打量了一番,捻起桌上的羽毛笔:“陛下,这支笔好生眼熟。” “是朕偶然所得,怎么,你竟识得?”楚钧道。 “陛下有所不知,此种笔是臣惯用的。”童冉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只鹅毛笔,展示给楚钧。 楚钧略表达了一下惊讶,便道:“既然有合适的笔了,童爱卿还是快点写吧。”楚钧坐在侧首,端起苏近递来新泡好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童冉铺开纸、握好笔,他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起来。 既然是西边来的书,那当然不是大成文字。童冉前世为了读原版文献,英语还不错,他本来想给楚钧来一首十四行诗,不过想了想,还是该认真一点,便随手写了一段在一篇关于古代火药的论文里看到的片段。这篇论文他没有反复研读过,所以也不可能逐字逐句记得,只是按着大概的印象,自己组织了一段文字。 童冉提笔没多久,楚钧和苏近同时感觉到了正气波动。 苏近偷瞧童冉一眼,敛下心中的惊异,楚钧则摸摸下巴,他的小侍从果然又给他带来了惊喜。可惜他现在不是小老虎,否则他一定要跳到书桌上去,一睹为快。 那正气在童冉身周盘绕,却不像平日那样直灌眉心,像是在试探一般,不是伸出一小股,却也不进去。 童冉不为所动,这股正气庞大,但他大约是得不到了。 现今世界,西方就算有大不列颠群岛,大约也还没有英国。拉丁语大约还是欧洲唯一的正统,说不定罗马也还盘踞在地中海周围,而英语、法语这些方言,则要到文艺复兴时期才能有所发展。 童冉写的是现代英语,于这个时代而言,他可以说是做了极大的语言革新,甚至是发明了一种语言,所以正气来得极为庞大凶猛。 可要获得正气,其发明和革新必须对当世有所裨益,而于当今世界,英语一无是处。 所以,大约他只能得到小股关于火药方面知识的正气吧。 童冉停笔,一小股正气蹿入他的眉心,他闭了闭眼,顷刻间炼化完成。此前他画火炮与火铳的设计图时,已有过大股正气凝聚,距离玄阶上品只差针眼小的一点距离,今天这一段英文论文,替他完成了最后一步。 “恭喜童大人晋级玄阶上品。”苏近道。 童冉放下笔,拱手回礼,又对楚钧道:“陛下,臣已经完成,请陛下过目。” 童冉将写好的论文片段奉于楚钧,楚钧略过苏近,亲自来拿,那一大股盘踞书房的庞大正气瞬间消散。 “看来童大人的这片残卷,还不值这许多正气。”楚钧道。 他展开纸,上面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文字,笔划俊逸流畅,可写出来的东西却如同鬼画符。楚钧看不懂。 童冉瞥见他蹙起的眉,脸上笑意更甚:“陛下,这便是臣从那西方来商手中读到的那本书的一部分。” 苏近也好奇,忍不住瞅了一眼,一片鬼画符。 第118页 完了完了,陛下看不懂,童大人完了。苏近同情地看一眼童冉,他胆子也太大了,老虎的胡须也敢拔。 楚钧却笑了。 他眉眼舒展,唇角略弯。 苏近低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身前,抱稳他的拂尘。陛下很少笑,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大人此举,大概把陛下气疯了。 “不错。”楚钧却道,“童爱卿见识广博,不错。” 童冉拱手:“谢陛下夸奖。” 竟然没有生气?苏近暗暗咋舌,默默把童冉从需要客气对待的名单中划出,放进了不可以得罪的行列。 “朕读的外来书籍都是早已翻译成大成文字的,童爱卿竟然能读懂西夷之语,不如给朕讲讲,这是什么意思?”朕就不信了,你一个自小在江流长大的大夫,还能懂什么西夷之语,这些肯定是瞎编的。 这些都是童冉写的,他当然懂得意思,遂上前给楚钧翻译了一遍。 楚钧听完,又指了几个单词问他。 童冉不仅一一答了,还给他解释起英语语法。 童冉基础扎实,讲得头头是道,楚钧听了没一会儿便跟不上了。 童冉见他眼里渐露迷茫之色,也是见好就收。拱手施礼道:“陛下,童冉才疏学浅,那本书里的内容只记得这一点了,还望陛下海涵。” 这明明是谦虚之语,楚钧却气不打一处来。 他拂袖,坐回书桌后,把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纸丢给苏近:“收好。” 苏近恭敬地接过收好。 楚钧毫不避讳地审视童冉,童冉则略低下头,双肩单薄却如山石般稳定,站在原地任他打量。 书房里安静地连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外头服侍的人听不到里面声音,更是一动也不敢动,整个宣政殿上下都安静地可怕,唯有侍卫巡逻的声响偶尔传来。 童冉的姿势也没有变过,恭敬非常,却也让楚钧恨得牙痒痒。 凭他的身世不可能懂得这些,可他却懂得,明知道他没有说实话,楚钧却也不忍拿真相质问于他。 又过了半晌时光,楚钧轻舒一口气道:“罢了,书本冗长,你能记得这一段已经很好。” 他竟然是接着自己方才的话往下说了,童冉的肩略微下沉半寸,这才真正放松了一些。 “谢陛下,此外,臣还有一事禀奏。”童冉道。 “说。”楚钧早知他有此一句。 童冉从怀里拿出他从苟安的宅邸偷出的账本,双手奉上道:“这是臣在小锅县前同知苟安宅邸所获,上头记录了苟安与各级官员私相授受之证据,请陛下过目。另外,臣私入已封官员宅邸,请陛下降罪。” 苏近将账本拿来,递与楚钧。 童冉将功与过同时上奏,也算聪明,楚钧接过账本,自己本来也不会与他为难。 “无妨,待朕过目后,自有裁决。”楚钧道。 第55章 第五十五步 从楚钧的书房回来, 童冉梳洗一番上床,却见小老虎眼睛睁得大大的, 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崽崽。”童冉笑了起来, 轻挠它下巴, “你怎么这会儿醒了?今天午睡了这么久,哥哥都有点担心了。”童冉心情很好的样子, 还凑上去亲亲小老虎。 小老虎脸一热,一爪子挥去。 童冉灵巧地躲开, 侧躺在床上,揉小老虎背上的毛:“崽崽,哥哥刚才去见皇上了。” 小老虎抖抖身子。 童冉改揉为撸,给它顺毛。小老虎晃晃脑袋, 乖顺地趴了下来。 “皇上跟你一样, 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童冉道,“年纪也不大,不过比你大些, 可能二十四五吧。” 小老虎睇他一眼:这小子胆子可真大,人还在皇宫呢,就敢背后议论天子。 “挺可爱的。”童冉忽然道。 “哇!”朕是威猛!小老虎亮出獠牙。 “好好我不摸你了。”童冉给它盖上被子, “再睡一会儿?”小老虎觉多,童冉想把它再哄睡着, 否则晚上没人看着,怕它闯祸。 小老虎左右拱拱,背对童冉用后腿蹬他两下:“哇!” 童冉无奈, 稍稍往后退了一点:“我睡这里好不好,不跟你贴着。” 小老虎鼻子嗅嗅,童冉的味道到处都是,就算离得远一点也一点没有淡。苏近这差办得也太马虎了,只给了童冉一条被子,它都没有。小老虎满心不乐意,童冉却是累了,又哄了它几句,便声音渐低,睡了过去。 小老虎凑到他跟前,童冉呼吸均匀。 小老虎跳到他身上,童冉模模糊糊说了个什么,又睡熟了。 小老虎抖抖身子,前爪向前伸了个懒腰。 这深夜的皇宫难得一见,它要出去好好瞧瞧。不过得小心,要是被人发现了,会给小侍从添麻烦的。小老虎拨开一条门缝,遛了出去。 童冉睡得很香,小老虎夜游回来他也没发现。 他醒来时,小老虎已经在他身旁睡下,而正殿里的楚钧则睁开了眼。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苏近早就领人候在了外面。 楚钧穿上九爪云龙纹的朝服,带上冠冕,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寝殿。 殿上已经站满了人,楚钧未到,众臣放松地与周围同僚低声交谈。 这两日最红火的话题,莫过于那位在驿馆被人刺杀,之后住进了宣政殿西配殿的小锅县县令。 第119页 “我记得他姓童,似乎单名一个冉字。”后排几个官员交头接耳道。 “他在小锅县修了一条路,用的那叫什么……水泥。” “哗众取宠。” “管他是不是哗众取宠,关键是陛下都要见他,也不知见了没见。” 卢庸心头一跳,童冉入宫就好像一柄剑悬在他心上。 楚钧不肯纳妃,他们卢家便送不进女儿来,宫中的消息自然也不灵通。现在的御前大总管苏近看起来和蔼可亲,手腕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宣政殿被他打理得像个铁桶一般,卢庸收买的内侍宫女们别说混进去了,是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出。 现下童冉就住在陛下的几步之遥,要说些什么是再容易不过了。 “陛下驾到!” 楚钧的从后头走上御阶,卢庸跟周围的人一起跪下,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楚钧道,“今日有何本要奏?” “陛下,”卢庸出列,“臣有事要奏。” 楚钧允准。 卢庸深吸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也只能赌上一赌:“臣要弹劾小锅县县令童冉,他借修路之名,私吞县中公款。” 楚钧没有说话。 卢庸拿不准他情绪,但话已出口,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小锅县县令童冉以使用新材料水泥之名,要范氏商号为他运临海道的石灰石与江流道河中之泥进小锅县。据臣调查到,范氏运来的实是陇右道的普通泥土和石头,却按临海道石灰石与江流道之泥收钱,价钱足足翻了三倍,虚高部分大半进了小锅县县令童冉的口袋。” “哦?”楚钧的语调听起来饶有兴致,“卢卿可有证据?” 卢庸跪下:“臣尚未有证据,但臣的消息切实可靠,恳求陛下即刻拿下童冉,派人前往小锅县一查便知!” 楚钧冷笑:“阮正何在?” “臣在。”阮正出列。 楚钧喝了口茶,换了个悠闲的姿势:“你去过小锅县,你跟列位臣工说说,小锅县的路究竟怎么样。” “是。”阮正拱手施礼,朗声道,“诸位,下官曾奉陛下圣旨,前往小锅县问询火药之事,有幸走过小锅县新修的路。列位同僚,你们也常常坐马车出游,车内颠簸的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可小锅县的新路平滑如镜,坐在车内无颠簸之感,而这可都是小锅县县令童冉用了新材料的缘故。” 卢庸面色不好,他暗恨自己怎么忽略了这个去过小锅县的阮正了。 卢庸又道:“启禀陛下,也许这童冉确有新材料,但与范氏私相授受却也是事实,臣府里有一名刚刚被范氏辞退的小厮,便是他同臣说的。” 阮正道:“卢大人真是说笑,与朝廷命官私相授受是何等大罪?一个小小小厮怎会知道?只怕是有人故意诬陷。” “绝没有!”卢庸道。楚钧一直没说话反而给了他希望,君王多疑,只要他对童冉有所怀疑,那童冉以后的所作所为也自然会被按上无数问号。问号多了,那这个人也就失了圣心。一个失了圣心的童冉,威胁自然要小许多。 “卢庸,你说童冉是从陇右运的泥土?可童冉昨日与朕说,他的泥和石灰石还在卓阳府扣着。不如你给朕说说,陇右道的泥土要去小锅县,怎的又要从卓阳府绕了?”楚钧道。 “那是他预先设计,企图脱身。”卢庸道。 楚钧的语调猛然一转,沉声道:“究竟是他企图脱身,还是你想要杀人灭口?”殿上众臣猝不及防,卢庸更是吓得跪倒在地。 楚钧不给他辩白机会,紧接着又道:“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大理寺卿出列,“请陛下允准,臣要带一人证进殿。” 楚钧允准,又小内侍跑出去通知,不一会儿,两个大理寺的差役提着一名锦衣男人上殿,这人面如死灰,锦衣上已有许多污渍。他被扔到金砖地上,那双僵直的眼珠子,慢慢动了些许,忽然扑倒在地向前爬去。 “老爷,老爷救我!老爷救我!”那人直直朝着卢庸爬去,被两名差役拦下。 大理寺卿道:“如陛下和列位同僚所见,此人是卢大人的管家。前日夜里,小锅县县令童冉在驿站遭到行刺,陛下命令微臣接手调查,臣从那两名刺客用的剑查起,顺藤摸瓜,今日一早逮捕了幕后指使他们的卢家管家。这是供词,请陛下过目。” 苏近小跑而来,接下供词递上御阶。 楚钧扫过一眼,与他的猜测基本一致。 阮正和范恒先后查到童冉身世后,他便肯定卢庸还会与童冉为难。刺杀一事后,他连下两道密旨,一道给京兆尹,让他如常查案,所获消息全部共享给大理寺,并掩护其行动,另一道则给大理寺卿,命他以最快速度破案,且不得打草惊蛇。 今日凌晨,大理寺那里得到了最后的供词与证人,楚钧原本就打算好要在朝上发难,没想到卢庸不死心,还要再摆童冉一道。不过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他是演不出什么了。 “来人。”楚钧道。殿前的侍卫鱼贯涌入。“卢庸目无王法,暗杀朝廷命官,将其拿下,摘去官帽,剥夺爵位俸禄,投入大理寺大牢。”楚钧下旨。 侍卫齐声应是,卢庸很快被拖走,管家也被押下。 一场风暴转瞬即逝,殿上其他几个卢姓官员腿脚发软。 楚钧依次扫过这几个卢姓官员,一抬手,苏近会意,奉上昨日童冉带来的账簿。 第120页 “这是昨日童县令给朕的账簿,里头记录了小锅县前县令与同知,跟各地官员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之罪证,里面不少人在邓其案时已经下狱,但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大理寺卿,朕要你彻查该案,一个不留。”楚钧道。 大理寺卿跪下领旨。 殿上有一些平日手头不干净的,盯着那账本被苏近从御阶传递到大理寺卿手上,全都心中发凉。无论这里面有没有他们,都好像一座警钟,敲得他们脑袋里嗡嗡作响。 之后朝上又说了几件事,少数官员心不在焉。 退朝后,楚钧用了早膳,又回书房看折子,傅霖前来求见。 楚钧一点不意外,傅霖一贯坚持五大士族与楚氏并立,今天楚钧处置了卢氏的族长,他定然有话要说。 “陛下,此番童冉毕竟没有事,臣恳请陛下对卢庸从轻处理,另外看在卢氏一族自开国以来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不要剥了卢氏的爵位。”傅霖道。 楚钧:“舅舅,卢氏与傅氏的关系,并不好。” 傅霖:“陛下,两族关系只是私事,但大成五大士族与楚氏共治天下,却是国事!陛下此番为小小一个童冉处置卢氏族长,必然引得整个卢氏动荡,并波及其他四族。五大士族若人心惶惶,则大成朝野上下不宁,陛下此举岂不是亲手动摇大成根基?” 卢氏家风轻浮,以严正为风的傅氏子弟一贯看不上,两家的关系也并不亲厚。但傅霖说这话,楚钧也不怀疑他的真诚。傅霖的信念始终如一——只有五大士族都在,楚氏的天下才能长治久安。 与他争辩这个是徒费口舌,楚钧转而问道:“舅舅可知,朕为什么一定要保童冉?” “臣不知。”傅霖道。 楚钧:“苏近,去把昨日童冉献上的图纸拿来给傅大人。” 苏近应诺,小跑着亲自去取。 图纸拿来,傅霖恭敬接过,展开细看。 童冉的图纸写得很详细,不仅注明了各个零件尺寸,成品大小,连成品的攻击距离,攻击威力也写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与当世一些箭矢类武器的比对。 傅霖不懂武器制作,但那数据却是明白的,一行行看下来,老迈的双手有些颤动。傅霖仔细卷起图纸,恭敬地交还给苏近,对楚钧拱手道:“陛下,此人可信否?” 楚钧:“当然。” 话音未落,傅霖跪了下来:“如此,是臣糊涂。这样的武器进可开疆拓土、退可保家卫国,其于国于民的价值远胜卢庸一人。童冉此人,必须要保,陛下英明。” 楚钧虚扶一把:“舅舅请起,朕还有事要同你商议。苏近,赐座。” “谢陛下。”傅霖起身,在苏近让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了。 “朕记得朕有一个表弟,名叫傅禃(zhi2),他从小立志做一名匠人,曾因为私下拜府上的木工师傅为师被舅舅上过家法。”楚钧道。 傅霖有些微迟疑,但还是应了。 “朕许久未见他,下午叫他进宫一趟吧。”楚钧道。 “陛下,臣这儿子从小沉迷奇淫巧技,登不得大雅之堂,恐怕污了皇上的眼睛。”傅霖道。那是他一个庶子,非嫡非长,又从小喜欢做木工、打铁什么的,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怎么楚钧突然要见他? “无妨,舅舅叫他过来便是。”楚钧道。 傅霖不能抗旨,还是应下了。 从宫里回去后,他叫下人找来傅禃,傅禃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脸上一片灰黑,见了傅霖心不在焉地拜了一拜,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傅霖一见他就一肚子火,他傅家男儿各个干净整洁,持身严正,这个傅禃也不知道哪一点像自己了,天天与一班工匠为伍,弄得灰头土脸,一点士族子弟的风范也没有。 他一甩袖,背过身去道:“陛下召你下午进宫,你去准备准备。” “进宫?”傅禃一听,满脸不情愿,“我跟陛下又不熟,能不能不去?” 傅霖被他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不能!” 傅禃还是有一点怕傅霖的,闷声道:“那好吧,我把实验做完就去。” “现在就准备!”傅霖道,他叫来管家,让人押着傅禃去沐浴更衣。 被按着洗刷一通又换好衣服,傅禃打算吃点东西,管家却拦了下来道:“禃少爷,君前奏对不能去方便的,您还是先别吃了。” 傅禃脸一沉:“开什么玩笑,本少爷忙了一早上,肚子早就饿扁了。皇宫那么大,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行不行你让开,我要吃。” 管家喊了两个家丁来拉,又叫人把所有吃的全部端走,只给了他一点点松茸道:“松茸滋补,少爷先垫一垫,回来就有得吃了。” 傅禃一口吃掉松茸,肚子叫得更响了。 “少爷,您这肚子得控制一下,御前这么叫可就失仪了。”管家道。 “你闭嘴!”傅禃又气又饿,负手出去,上马车走了。 管家抹了把汗,总算把这祖宗送走了,他一向不得老爷喜欢,也不知道今天刮得什么风,陛下竟然亲自召见他。 傅禃坐傅家的马车到宫门口,有内侍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他又跟那人走进宫去。皇宫里道路漫长,又不可以车马代劳,傅禃直走得腰酸背痛了,才到宣政殿门口。 “傅公子在此稍候,下奴进去通报。”那内侍恭敬地一礼,转身进去了。 第121页 虽说是通报,但陛下未醒,殿内肃然无声,来往内侍的脚步声都压到最小,恨不得连呼吸也藏掖起来。 傅禃在外头等了许久,肚子又咕咕响了起来。 “再吃一点。”童冉沉下脸,按住小老虎。 小老虎一口气睡到中午,昨天晚上、今天早上都没有吃东西,童冉便要它中午多吃一点。可小崽子醒后转了一圈,又要睡下,童冉不给它睡,抱到餐桌边强行喂食。 “哇——!”小老虎挥爪子,童冉早摸清了它的套路,头一撇躲开了,又把它爪子都抓下按住。 “这烧肉是我特地使了钱请御膳房做的,很好吃的,乖。”童冉夹起一块烧肉递到小老虎嘴边。 小老虎一口咬下,又冲童冉吼:“呜哇!” “好好,我知道你困,但也得吃饭,来再吃一块。”童冉又夹了块烧肉给它。 小老虎又要挣,又被童冉镇压。 它昨晚夜游一宿,早上起来又去上朝,还见了傅霖和大理寺卿,用完午膳后想来看一眼小侍从,谁知道被他逮了个正着。先是被嘘寒问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身体,它吼了几声,表达了一下自己能跑能跳、身体健康后,又被瞎紧张的小侍从拎过来强行喂食。 算起来傅霖的儿子快到了,小侍从也已经用完了膳,正事要紧,小老虎的身体就让它睡着,晚一点吃不打紧。可童冉不放,它又不能回去睡,所有的正事都办不了。 “呜哇!” “凶什么凶,吃饭!”童冉道,又夹了一块烧肉喂它。 服侍童冉的两个小内侍就在门口,屋里的互动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候在门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呜哇哇!” “闭嘴,吃饭。”童冉又夹来一快烧肉。 小老虎抗争不过,吃了五六块:“呜哇!”饱了! “喊什么?食不言知不知道?再吃。”童冉又夹一块。 门口的小内侍低声道:“童大人这样好像是管孩子吃饭的母亲。” “可不是,”另一人道,“这头老虎福气真好。” 童冉专心弄小老虎没听到,小老虎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呜哇哇!” “再吃一块。”童冉不为所动,继续给虎崽子塞肉吃。 另一厢,傅禃在宣政殿门口饿得两眼昏花,门口的侍卫肃然直立,像一尊雕像,内侍们又都在里头,傅禃连问都问不到一声。 “还不如回去做实验。”他蹬蹬腿、拢起袖子,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宣政殿的门总算开了,这一次出来的内侍手执拂尘,像是个有品级的。 苏近带着笑上前施礼道:“阁下就是傅大人的儿子傅禃吧,陛下宣您进去。” “总算能进去了,劳烦公公带路,我饿得眼都花了。”傅禃道。 苏近笑笑,带着他进去了。 楚钧终于从童冉的魔爪中逃出,回了宣政殿,一问才知道傅禃已经到了,忙叫人宣了他。 他与傅禃只有年少时见过几次,他拜木工师傅为师的故事还是母后说的,后来陆续听过几回他的事,母后走后,便不再听闻了。 傅禃虽然不羁,但礼仪上还是有几分傅氏的风度,进门后施礼问安,很是妥帖。 楚钧让他起来,又吩咐赐座。等傅禃坐下后道:“朕很久未见表弟,想念得很,便叫你来说说话。” 傅禃上次见楚钧的时候先皇后还在,自己随嫡母进宫问安,远远见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楚钧和先太子。那时候的陛下似乎与现在不同,嗯……好像黑了点儿,也严肃不少。 “谢陛下挂念,傅禃一切都好。”傅禃道。 楚钧看了眼他头上的玉冠又道:“朕记得你小朕几岁,何时行得冠礼?表字为何?” 傅禃:“回陛下,去年刚行的冠礼,字无鹜。” “无鹜,心无旁骛,可是舅舅给你起的?”楚钧道。 “回陛下,确是心无旁骛之意,不过不是父亲起的,是我自己起的。”傅禃道。 楚钧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表字一般是由长辈来起,他倒是与众不同。 楚钧看他时,傅禃偷眼打量了一眼室内,他总觉得这里有一股烧肉的味道,惹得他肚子里翻江倒海。他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道:“表兄,那个……我好像闻到了烧肉的味道。” 烧肉? 楚钧差一点拎起领子去闻自己身上,这宣政殿上下今天唯一吃过烧肉的,大概只有化作小老虎的他。他不自然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傅禃是狗鼻子不成,那烧肉是在西配殿吃的,他怎么闻到的? 楚钧不理他,傅禃也不敢再追问,否则得罪了皇帝父亲又要给他上家法了。 傅禃兴致蔫蔫,楚钧喝茶定神,一时间书房里一句人声也不闻。直到楚钧半盏茶下去,苏近又从外头进来道:“陛下,童冉大人到了。” “童冉?”傅禃眼睛一亮。 “请他进来。”楚钧同时道,说完,睃了傅禃一眼。 第56章 第五十六步 喂好小老虎后, 童冉接到正殿的传话,陛下召他晚些时候书房觐见。 今天早朝上的事情他已经有所耳闻, 皇帝的动作很麻利, 不仅按他所想交代了追查账本一事, 而且还发落了卢庸。没有卢庸在,卢氏一族便失去了一柄保护伞, 卢知府在账本上榜上有名,想必也得意不了几日。 第122页 皇宫里规矩多, 要给小老虎找一只活鸡都难,还是早点回县里的好。 童冉换了一身衣服,来到宣政殿,由苏近亲自迎了进去。 他以为这次跟上回一样, 是单独召见, 不想里面却还有一人。 “你是童冉?”那人道。 这人没穿官服,一身锦衣,童冉看不出他的来历, 只是客气颔首,又按规矩向楚钧行了大礼。 楚钧:“免礼赐座。” 童冉拱手:“谢陛下。” 童冉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了,正好在傅禃邻座。 傅禃睇一眼楚钧, 又看一眼童冉,正要说话, 楚钧先开口了。 “童爱卿,这位是朕的表弟,名为傅禃。”楚钧道。 “幸会幸会, 童大人,我叫傅禃,您也可以叫我无鹜。我特别崇拜您,您那个□□是怎么做的?听说有移山倒海之能,我用面粉和明火试验了好久,做不出来啊,不过我查阅典籍后发现,方士们炼丹用的硝石和硫磺也能引起爆炸,您知不知道?” 傅禃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被抢了话的楚钧脸色一沉,苏近连忙上前道:“傅公子,您别着急,陛下还没说完呢。” 傅禃这才发现自己抢了皇帝的话,头一缩,道:“陛下恕罪,是傅禃莽撞了。” 楚钧面色稍霁,又道:“朕此前看了你的图纸,火铳与火炮的构造复杂,你一人也许力有不逮,他从小喜欢与铁匠木匠们厮混,也许能帮你一些小忙。” 童冉身边虽然有桑乐、高卓等人,但那些人跑个腿还行,若要制造火铳火炮就帮不上忙了。童冉此前单单为了水泥和□□就跑前跑后忙得不行,以后若要做更多事,总得需要几个懂技术的帮手。傅霖在政见上虽与他有些不对付,但傅家家教严格,傅禃又喜欢这些东西,应是不错的人选。 童冉睇一眼傅禃,他正热切地看着自己。他又看一眼楚钧,楚钧脸上喜怒不辨。童冉心里闪过数个念头。 皇帝忽然在他身边安排人,实在有些突兀。 如果说想分他功劳,那图纸已经尽数上交,皇帝大可以自己找人做,功劳半分不给他都行,不必找人来分。如果是要安排眼线,以皇帝的权利私底下吩咐人安排便可,也不必还要到他面前过个明路。 可若是说他真心实意为自己找帮手,童冉也不敢信,他与皇帝一无交情,二无亲缘,他辛不辛苦,需不需要帮忙,干皇帝什么事? 刚才皇帝说傅禃是他表弟,看傅禃样貌,大约刚满二十,也许皇帝是想把喜欢奇巧工艺的表弟放到他身边历练一二。这倒是有几分可能的。 童冉想通了楚钧用意,便道:“谢陛下好意,只是臣过几天还要回小锅县,傅公子家在京城,怕是不妥。” 回小锅县? 楚钧一噎,他根本没打算让童冉回去。“你急着回去?”他仿佛随口问道。 童冉道:“是。陛下也许听说了,臣养了一头小老虎,崽子还小,似乎不习惯京中气候,从昨天起便一味贪睡,今天中午起来连饭也不肯好好吃,臣着实忧心,想带它早点回去。” 楚钧本有些恼,可听他如此一席话,心里的气顷刻便散了。 “既是如此,让傅禃随你去便可,他如今黄阶中品,在你身边做个吏员恰好。”楚钧道。 童冉:“这恐怕不妥,傅公子怎好突然离家?” 楚钧:”傅禃。” 被点名的傅禃心领神会,对童冉拱手道:“童大人不必忧心,我是我家的混世魔王,没有我在家父才安心呢。而且您放心,我自小被家法打大的,不娇气。” 童冉:…… 就是这样他才担心。 楚钧:“既然如此,那你便跟着童冉。” “是,”傅禃道,“那傅禃先告退了。” “去吧。”楚钧摆手。这小子跟他父亲一样,有眼色。 傅禃走后,童冉也想告退,却被楚钧留了下来。“朕整日闷在宫里,坐拥天下却不知天下风景,童大人既然是小锅县的县令,就留下来给朕说说吧。” 楚钧从书桌后出来,带童冉去了暖阁。 暖阁里氛围更宽松些,童冉低眉敛目说了几句,发觉楚钧眼底隐隐有笑意,心神也放松不少,话也越发多了。 他不仅说些小锅县的山川风物,也讲了先前堆肥、凿井灌田,和如今新立的摆摊条例、水泥等事,间或提了几句自己未来的蓝图。若是自己在小锅县的作为能有他的支持,想必会容易许多。 苏近进去给他们添了几次茶,中间童冉告罪说要去方便,楚钧也没有丝毫不耐之色,容他去了。 苏近带童冉出去又回来,期间偷瞧了楚钧几眼,陛下的唇角虽然压着,眼底却温和了许多。心情这样好的陛下这些年都少见,看来童县令确实讨陛下喜欢,只可惜他不常住京里,否则有他常来伴驾,他们近前服侍的人都能松快些。 “陛下,时辰不早了,我家小老虎大约是醒了。”临近晚膳时分,童冉说道。他已经把他对小锅县的未来规划都说了,也解释了何为梯田,又为何要拆迁,皇帝问的其他问题他也一一解答了,实在不知道还要再说什么。 楚钧只恨时间过得太快,他还来不及把童冉脑袋里的东西榨干净。刚才闲聊时,他说的那些全都是关于小锅县的,楚钧试图把话题往外头带,他却非常谨慎,一点不谈自己辖区以外的事情。 第123页 于公而言,楚钧该喜欢这样的臣子。 可私心里,楚钧却想听他多说一点。 眼下已经傍晚,楚钧也确实没有理由再留他。 “苏近,”楚钧道,“吩咐膳房去准备两只烤鸡,和一品大红袍,朕……赐给童大人的小老虎。” “谢陛下。”童冉拱手,“陛下怎会知道臣的小老虎爱吃烤鸡,又喜欢一品大红袍?” 苏近笑道:“是小的跟陛下提过,陛下当真是器重童县令,这样的小事也记得清清楚楚。” 童冉了然,又谢了楚钧一次。 楚钧让他不用多礼,又催了苏近去传旨,然而苏近才走,外头就报国师来了。 童冉还在,楚钧不欲让国师与他碰上,可国师却不等通传,自己走了进来。“陛下恕罪,臣算到另一枚白玉麒麟佩的主人在此,故而特地赶来。”国师揖道。 童冉原本要告退,听到他的话,睇了眼楚钧腰间。 他早就注意到了楚钧腰间的玉佩,那是块白玉,上面刻的似乎正是麒麟。 “苏近。”楚钧道。 苏近上前应道。 “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楚钧吩咐。 楚钧鲜少有事情连他也避着,不过苏近跟他多年,知道轻重,出去时把殿内服侍的内侍也一并都清了出去,关上殿门。 国师拱手,对楚钧一揖,恭敬地道:“陛下,可否请您的也出去暂避片刻。” “朕也出去?”楚钧一愣。这里可是他的地方,若非眼前的人是国师,他必叫人把这悖逆狂妄之徒给打出去。 “是,天机不可泄露,请陛下暂避。”国师道。 楚钧下意识去瞧童冉,只见他低眉敛目,唇角还留有笑意。 “陛下,请。”国师道。 楚钧也不能轻易与国师为难,只好避了出去。 苏近才刚把人都清走,却见殿门一开,竟然是陛下踏了出来,忙上前道:“陛下,人都清走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哪里都不去。”楚钧咬牙道。 楚钧走后,国师顺手将暖阁的门也关上,道:“听闻,你叫童冉?” 童冉打量他一眼,拱手道:“是。” 国师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童冉也坐:“你原籍在哪儿?父母可在?” “原籍不明,父母……也不记得了。”童冉道,属于原主的一切信息他都不记得了,国师这些问题,他还真无从回答。 “撒谎。”国师却平静道。 童冉:“认识童冉的人皆知童冉曾坠河失忆,何必撒谎。” 国师从怀里拿出一枚白色玉佩,跟楚钧腰上的那枚几乎一样:“是这枚玉佩告诉我的。” “荒唐。”童冉道。 国师的脸上毫无波澜,又道:“开国时,太祖偶得一块宝玉,命人制成了这两枚玉佩,由历代国师保管。此对玉佩认主,且两枚从不同主,只有两枚玉佩的主人都现世,玉佩才会有所反应。一年多前,两枚玉佩终于有了反应,一枚认当世天子为主,而另一枚,则认了你。” “国师大人,这又如何能说明我撒谎?”童冉没好气道。 国师道:“只要两枚玉佩的主人都在世上,玉佩便会有所反应,开始寻主。它们一年多前才发生反应,可不管是陛下还是您,从年龄来看,都早早降世了。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壳子没换,里头的内容却变了。” 一瞬间,仿佛万籁俱静,童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冷汗不禁意间便流了下来。 灵魂穿越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被一个见面不过三分钟的陌生人看穿了。 国师一袭白衣,他的眼神也如雪一样淡漠:“你不必害怕,麒麟佩认的主人都于国运有益,历代国师以守护大成国运为己任,我不会借此伤害你,也不会告诉陛下。” 童冉敛下眼神,手握紧了拳,强压下心里的不安。 “我不关心你是哪里来的一缕孤魂,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更不值一提。你是另一枚白玉麒麟佩的主人,与我有关的只有这个。”国师又道。 “你想如何?”童冉问。 “简单。收下这枚玉佩,辅佐陛下。”国师道。 “玉佩有两枚,国师又岂知是该我辅佐他,而不是他辅佐我?”童冉反问。 国师这才又看了他一眼:“大成是楚氏的天下,天命所归,你撼动不了。”他说这话时异常平静,好像在讲一份实验数据。 童冉望着那玉佩,它看起来很普通,不过玉质通透一些。 良久,童冉道:“我不过一缕孤魂,这世界好与不好与我何干,你让我拿着这枚玉佩,就不怕我反其道而行?” “你不会。”国师道。 童冉一噎,他没想到国师能如此斩钉截铁。 “我也可以不拿。”童冉又道。 “你也不会。因为你拿着这玉对你有好处。只要你是它的主人,便是于大成国运有益之人,若再有人敢恶言中伤,你只需要搬出这一条,举国上下无人敢驳。”国师道。 不仅举国上下,童冉也找不到话反驳他了,这国师好像一个AI,没有人类的犹豫不决,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他对于所谓的运的推算。 “再者,”国师又道,“两枚玉佩的主人若以正气驱动玉佩,便可以此为媒介,即使身隔千里,也心意相通。” 第124页 身在地方,却可以与陛下随时沟通,如此一来可减少猜疑,也能得到更多助力。国师说得不错,这样的福利,童冉也会动心。 “不知我可否先试一试?”童冉道。 国师面无表情,把玉佩递给了他。 玉佩入手温润,仿佛真有几分灵性。童冉闭目凝神,调动灵台处的正气,他还无法凝正气为实质,只得引正气通过他体内,由手侵入玉佩。 大股正气刚刚由手而出,立刻被吸进了玉佩中,童冉心下一惊,立刻想停,可玉佩却像会吸人精魄一般,大口吸食他体内正气。童冉灵台处的种子已经成长为小树,此时黑色的树叶哗哗作响,一股接一股正气被吸入玉佩之内。 片刻后,玉佩发出莹莹暖光。 外头楚钧腰上的玉佩也发出了莹莹暖光,楚钧不解其意,以正气相探,却无意开启了两枚玉佩之间的沟通。 “陛下?”童冉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在大口喘气。 “是朕,这是怎么回事?”楚钧问。然而没有回答,玉佩的暖光变淡,一点点消散。 楚钧蹙紧了眉,转头命人开门,往暖阁而去。 童冉扶着木几坐下,大口喘气。这玉佩哪里是灵物,简直是吃人正气的怪物,他已经玄阶上品,可他的正气之种中所养正气竟然还不够用它通话一秒的。童冉又喘几口,分神瞪了国师一眼。 国师道:“陛下接到你的呼唤,也必须以同等分量的正气驱动,才可与你通话。你自己品阶不济怪不了人。” 话音未落,楚钧推开们大步进来。他脸不红气不喘,一点没有正气使用过度之相。童冉才听了国师所言,又见到他,心里憋闷。 “刚才怎么回事?”楚钧问。 童冉还没缓过来,国师拱手,把刚才跟童冉说的那番作用又与楚钧说了。楚钧听完睇了童冉一眼,唇角略微上扬,又立刻压了下来。 “辛苦国师跑一趟。”楚钧道。 “这是臣份内之事。”国师拱手。 童冉趁他转身,又瞪国师一眼,眼神扫过,却与一旁的楚钧对上。他脸一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幸好楚钧没有再留他的意思,简单说了几句,便放他回去休息了。 童冉回到西配殿里,还有些喘。小老虎在床上睡觉,他盘腿坐到它身边调息。 自己已经玄阶上品,用那玉佩却只来得及说上两个字,若是地阶下品的,也许能多说一点,但也左不过一两句的光景。观皇帝的样子,那两个字不费他吹灰之力,若不是后来有国师解释,他甚至没察觉到玉佩颇耗正气。 皇帝的年岁不大,听说不过二十五左右,他如今有地阶中品?抑或上品?更甚者,难道已至天阶了? 皇帝的正气品阶是秘密,全国上下也只有他本人和国师知道,其他人不得查探,更不得擅自揣测。自己能从侧面察觉皇帝的正气雄厚已经难得,要真正弄明白,怕是不可能了。 不过这无妨,皇帝的品阶高便高了,与他又有何碍? 童冉调息完,正气恢复了七八成,他睁眼起身,却见小老虎趴在被子里,正瞧他。 “崽崽你醒啦。”自从离开小锅县,小老虎的觉一天比一天多,童冉不免有些担心。今天拿到了国师的玉佩,只要品阶再提升一些,以后与皇帝交流都会很便利,此外火铳和火炮的图纸也已经上交,自己对武器研究没什么兴趣,不参与也罢,是时候该回小锅县了。 翌日一早,楚钧下朝后童冉去正式请辞。 听童冉说完,楚钧沉默许久,童冉等了半晌又要开口,却被楚钧截在了前面:“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吧,那路……好好修。” “谢陛下。”童冉谢完恩回去西配殿,欢天喜地地收拾起东西,又吩咐服侍他的小内侍给宫外的袁三和桑乐传话,明日一早启程。 小内侍领命走后,小老虎醒了。 童冉上前抱它,它一把挥开,自顾自跳下来,也不缠着童冉给它梳洗,几下跳到了博物架上,背对着童冉趴下。 “崽崽?崽崽下来好不好?”童冉喊它。 小崽子睡前还好好的,自己也没得罪它,怎么忽然不理人了? “崽崽?”童冉又叫了它几声,搬来凳子站上去,凑到小老虎跟前,“崽崽?” “哇——!”一声带着奶味的虎啸响起,毛爪子一闪而过,童冉下意识躲开。 “啊!”童冉本站在凳子上,如此一躲下盘不稳,一晃便掉了下来。“哎哟。”童冉揉着腰和屁股爬起来。 “呜哇!”小崽子一跃跳下来,冲到他跟前,“呜哇哇!” “现在知道担心了?”童冉揉着腰,“还不是你闹脾气惹的!” “呜哇哇哇!”谁让你急着回去! “好了好了,晚上给你弄条鱼吃好不好?听说今天御膳房刚来了鲜鱼,也不知道使点银子的话能不能弄来尝尝。”童冉道,扶着腰在床上躺下。 小老虎爬上他胸口,收起爪尖,毛爪子在他脸上碰了碰:“呜哇哇哇!”你得常回来看朕。 第57章 第五十七步 翌日天还未亮, 朝臣们身穿朝服,自东门而入, 童冉则收拾了包袱, 抱着小老虎从西门出去。 “童大人, 小的就送您到这儿了。”苏近道。 “这些日子有劳苏公公关照。”苏近是御前的人,位置敏感, 童冉便没有打赏,只是客气地拱手。 第125页 “大人是陛下请来的, 小的不过行份内之事罢了,”苏近笑着道。 他身为大内总管,只要不在陛下跟前,宫里宫外都是最威风的, 不过他待童冉一向和气。 这位小县令甚得陛下青眼, 自己自然也要客气一些。 苏近与他又寒暄两句,侧身让开,指着他身后内侍端着的托盘道:“这里是陛下钦赐的二百两黄金, 一百两是给童大人您的,另外一百两则是给小锅县的。” “劳烦公公替童冉谢过陛下。”童冉道。 大成一户普通人家,一年有六七十两银子的收入已经很好, 即使官至县令一年也就一百二十两,皇帝一出手便是一百两黄金, 等于一次赏了他八年的俸禄,这下又可以给小老虎许多买好茶好肉了。 告别了苏近,童冉带着袁三和桑乐乘马车往小锅县而去, 日上中天的时候,小老虎也醒了。 “崽崽,今天醒得挺早呀,我们回家咯。”童冉托着小老虎腋下,把它举在半空道。 “呜哇!”才不是!小老虎挥挥爪子。 他们一路上走得不快,第三日傍晚,童冉一行才到了小锅县的东城门。 “来了来了,是县令爷的车!” “赶车的是袁三爷,是了是了,快一点!” “让开,不要挤,让高大人先过去!” 马车在离东城门不到十米的地方被迫停下,许多城里的百姓围了上来,几名衙役艰难地开出一条道,高卓自中间走过,对马车拱手道:“童大人,下官高卓携小锅县百姓迎童大人回县。” 高卓话音落,车外众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马车的车帘上。 只见青尼车帘一晃,一头黄黑斑纹的小老虎率先跑了出来。 “呜哇。”平身。 小老虎昂着虎头扫视一眼,还没看够,身体被一条手臂捞起。 “崽崽,别乱跑,这里人多。”童冉低声道,又朗声对车周围的人道,“辛苦大家了。” “县令爷,咱们都听说了,因为你的缘故又一批贪污的官员落网,连京城里的大老虎都被打了!”人群里有一人喊道。 “什么大老虎,那是卢氏家族的族长卢庸!” “管他叫什么,那都是咱小锅县县令爷的功劳。” 童冉从车上下来,高卓上前禀话,他这才知道,原来他走的那一日,陛下连下数道旨意,各地抓了好几个官员,却都是那本账簿上有名的。 “卓阳府的卢知府也被抓了,范氏的人已经前去疏通,咱们被扣的泥和石灰石不日应该就能运到。”高卓低声道。 童冉点点头,与城里百姓寒暄几句,在衙役们的护送下回了住处。 童冉一进门便傻了眼,他租来的小院里堆满了蔬菜和柴火,还有几坛子啤酒。 “球儿!”童冉喊。 灶间里炊烟袅袅,球儿应了一声,跑出来。他手在腰间的围兜上抹了两把,接过童冉的包袱道:“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可担心了。” “我挺好,陛下没有为难我。”童冉道。 “陛下没有为难你,那卢庸可是为难了,你受伤没有?我听高大人说有人刺杀你,吓得心跳都要停了。”球儿夸张地道。 童冉笑,又问道:“院子里这些东西怎么回事,准备过冬?” “不是,”球儿摆手,“吴家村里趁着夏天田地里空闲,种了些菜,前些天收获后便有许多人送了来,也有一些见到这儿菜多,便送了柴火米面之类的。他们说,今年多亏了县令爷免去他们佃租,整个村里的生活都好了不少。” “那也不用送这么多,他们村里才刚好一些而已,今后还得过日子。”童冉道。 “嘿嘿,我猜到童哥会这么说,所以做主推了一部分,叫他们运县城里卖,也好赚几个前回去过年。”球儿道。 童冉点头:“做得不错,改日我去吴家村瞧瞧,也许久不见了。” 球儿:“我陪童哥一道去。昨日便有衙役来说你今天回来,我便炖了两只麻鸭,一会儿就能吃了。” “那我带小老虎进去歇会,小崽子累坏了。”童冉道。 “哎,好。”球儿又回了灶间,童冉抱着熟睡的小老虎回房。 小老虎又睡了一会儿,球儿的麻鸭炖好的时候,它也醒了。 “小馋猫,鸭子刚刚炖好便醒了。”童冉刮了一下它的小鼻子。 “呜哇!”小老虎抬起前爪狠狠拍下,像是在抗议。童冉揉揉它的毛脑袋,抱它去吃饭。 自从从京城离开后,小老虎不再像此前那样嗜睡,童冉松了口气,早些带小老虎回来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吃饱喝足后,童冉借口小老虎的被子一路颠簸弄脏了,让球儿把它的专用被子洗掉。于是晚上洗好澡,小老虎跳上床,床上却只有一床被子。 “呜哇哇!”小老虎拍爪子。 “崽崽,你的被子脏了,我让球儿拿去洗了。”童冉道,顺手摸摸小老虎的毛毛。 “呜哇!呜哇哇哇哇哇!”借口!你就是觊觎朕! “来,我们在宫里不也一个被窝睡么,一起睡吧。”童冉抱起小老虎,熟练地制住它的前后爪,把它弄进自己的被窝。 “呜哇!呜哇哇……哇——”小老虎被童冉抱住,不动用正气的话一点也挣不开,可它又不能当着童冉的面用,最后挣累了,小老虎找到空挡,蹬了童冉胸口一脚,背对他睡了。 第126页 童冉抱紧毛茸茸的小抱枕,也睡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时,童冉神清气爽,小老虎的毛毛则被蹂躏了一晚上,东倒西歪。 “呜哇!”梳毛的时候,小老虎生气地对他吼。 童冉拿来梳子,边梳便哄,又给它洗了爪子漱了口。小老虎漱好口,小短腿一蹬,跳出童冉怀里自去吃早饭了。 吃好饭,童冉和往常一样带着小老虎一起去县衙上值。 “童大人。”县衙门口,一人身着锦衣,头戴玉冠,向童冉恭恭敬敬地拱手。 童冉以为是当地富商,原想随口打发了,才发现竟然是傅禃。 “傅公子,早。”童冉回礼。 傅禃没有同他一路,应该是略晚些才从京城出发的,这会儿却已经到了,动作倒是很快。 “童大人,我昨日下午到的小锅县。听闻您在这里推行了凿井灌田之法,我叫当地村民带我去瞧了,可真是精巧,村民们都说很是帮了大忙呢!”傅禃道,两眼放光。 “你挺感兴趣?”童冉道。 “是啊,不过我更想知道□□是怎么做的。还有那水泥,水泥路我走了一段,果然如京里头传说的那样平滑如镜,只可惜路已经修到了县境,我昨日来不及过去瞧瞧,也没见着这路是怎么修出来的。”傅禃道。 “傅公子若是对这些感兴趣,我县里正巧缺个田畯,你便当田畯吧。”童冉说,他当了县令后田畯一职一直空着,傅禃品阶合适也感兴趣,不如就让他做。 可傅禃的脸却肉眼可见地垮了:“田畯分管田地水利之事,若是做了田畯,我不就不能看水泥路了?” 傅禃已经弱冠,比他大五岁的皇帝看起来老成持重,而他还是一副孩子样,难怪自称是家里的混世魔王。童冉倒不讨厌他的直率,笑道:“我往后还要开梯田、修水利,你还愁见不到新东西?” 童冉算是懂了,傅禃虽为士族子弟,对他的这些新技术都抱有这别样的好奇心,听楚钧的意思,他应该也是学过一些木工和打铁的活的,也许真能帮上忙也不一定。 “当真?”傅禃垮下的脸又起涟漪,高兴了。 “当然,这田畯你做不做?”童冉道。 “做做做。田畯傅禃,见过县令大人。”他反应倒快,大约是怕童冉反悔,当下便作揖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正是一路从衙门门口进来,傅禃说这话时,桑乐和袁三正迎上来,听了他的话,桑乐一笑。 “嘿嘿。”傅禃也不生气,摸摸后脑勺跟着笑,又对桑乐和袁三拱手道,“两位想必是衙门里的前辈,傅禃今天刚上任,这厢先有礼了。” 桑乐和袁三笑着回了礼。 “你前辈也见了,是不是该去做事了?你五天内把小锅县的九乡一村走一遍,县衙里头有马匹,你会不会骑?”童冉道。 “会,”傅禃道,“大人放心,五日内我必定将九乡一村农田的状况了解清楚。” 童冉点头:“桑乐带他办下入职事宜。” 桑乐拱手领命,带着傅禃下去了。 童冉又问袁三:“水泥的原料还在卓阳府扣着?” “还没有消息。”袁三道。 童冉点头,往外去,打算先去工地看看。 他抱着小老虎出县衙,一名衙役快马而来,在门口下马拱手道:“禀大人,水泥原料运到工地了,高大人请您亲自去一趟。” “知道了。”童冉道。 他松了一口气。虽说他知道那原料早晚得到,但晚一天他的压力便重上一分,总还是紧张的。此时到了便好,只是这事情高卓处理也就够了,怎的一定要他亲自去? 童冉没多犹豫,反正车也已经备好,他抱着小老虎上车,往第三村那里的工地去了。 临近工地,童冉掀起窗帘往前看了一眼,看到几个眼生的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他们身边有几辆车,都是范氏的。 童冉的车停稳,高卓便带人迎了上来。 “童大人,这位是卓阳府的同知,余大人。”高卓道。 “童大人,幸会。”余同知道。 “下官童冉,见过余大人。”童冉拱手施礼。小锅县的同知是知县手下,官居从七品,卓阳府的同知却是知府手下,官居从五品,比童冉的官阶高上许多。 "童大人多礼了。昨日,京里传来陛下手谕,命臣把这些原料给你送来,你着人检查一下是否齐全,我也可回去复命。"余同知道。 原来是这样,童冉明白过来。有陛下亲自过问,也难怪他堂堂同知要亲自押运这些东西过来。童冉让吴富强带人查验,范氏的人也在,两方都确认了东西无误,童冉的心才彻底放下。 “东西已经校验过,一切妥当,多谢余大人。大人一路辛苦,请随下官回县衙休息片刻,中午用了膳再走吧。”童冉客气道。 “不了。”余同知却一口拒绝,“卓阳府内诸事繁杂,如今没了知府我少不得要多费心,就不留了。童大人留步。” 余同知虽是文官,说话做事却有一股武人的利落,他一拱手,带人上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卢知府倒台后,他是最有可能成为卓阳府知府之人,今日一见,也不像是好相与的。”余同知走远后,高卓道。 童冉笑:“这倒也不一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东西到了,咱们终于又可以开工了。” 第127页 高卓却叹一口气:“东西是齐了,人却麻烦。大人,前头有一户要拆迁的人家原本谈得好好的,昨日您回来后突然反悔了,现下叫了他们许多亲戚过来同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哦?是哪一家,你详细说说。”童冉道。高卓便详细说了起来。 童冉的水泥路要从第三村穿过,有许多人家原本的房子会阻断道路,所以需要拆迁。拆迁的人家一共有八户,因为给的赔偿高,他们很快便都同意了。但是这户姓倪的人家不知哪里听说童冉上京里升了官,觉得自己只要那点钱亏了,便叫来住在隔壁县的一众亲戚,要多分拆迁的人头费。 “我升官了?这不还是知县么?”童冉苦笑。 高卓道:“下官后来找了两个靠得住的工人去打听过,他们村里的与外界联系少,其实也不懂得如何看您升官了没,只道您是皇上宣进京的,必然拿了许多好处。而且县里都说,是您的路修得好,所以皇上才宣您进京,这些个刁民便觉得他们把土地让出来功劳也大得很,要多拿些好处才行。” 这可真是……强词夺理。 “现在他们占着地方不肯让,咱们的路便修不过去。此外,其他人家虽然没说话,但都拖延着不搬,大人您若是真应下他们的要求,怕是以后其他几户也要狮子大开口了。”高卓提醒。 “我当然不会应下。”童冉摸摸小老虎的毛脑袋,“你把县里最高最壮的衙役都叫来,我们去会会这户姓倪的人家。” “是。”高卓应声,立刻去办了。 * 草菇乡第三村,倪家院子里人声鼎沸,二十几口人进进出出,声势浩大。 倪家当家的是倪老汉,他老伴倪婆婆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女各自成家后总共生了五个孙子辈,此刻也全在家里。 倪婆婆早上起来便催着回娘家的女儿去晾衣服,又指使儿媳去劈柴挑水:“快快快,动作快一点,你大表姑今天也要带她两个孙子过来,一会儿东西不够吃了。” “阿娘,你怎么还叫亲戚来呀,几个叔伯舅舅家里的就够闹腾的了,再下去,家里米面都要吃完了!”倪家姑娘道。 “你懂什么?县里头叫咱们搬家,那补偿费都是按人头算的,大人五十两,小孩三十两呐!我叫多多的人过来,补偿费不就可以多拿了?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米面能吃掉多少,银子才是真真儿的!”倪婆婆道。 “咱户口上就你和阿耶还有大哥一家,县里头一查就知道了。”倪家姑娘道。 倪婆婆一点她脑袋:“笨呐,他知道又如何?我们就是摆明了敲他县太爷又如何?他因着我们而修了皇帝都赞赏的路,我们要点钱怎么了?不给的话就不搬,看他那路还怎么修!” 倪家姑娘道:“他要是来硬的怎么办?” 倪婆婆一伸脖子,道:“那就来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就算是当官的也不能乱杀人。要是真闹出人命来,我一条命能换几百两银子,那也是我们赚了。” “喂,这里是不是姓倪的?”话音未落,两个佩刀的大汉出现在院门口,其中一个道。 倪婆婆把她姑娘往身后一挡:“你们是谁?” 门外的大汉道:“咱们是县衙里的,把门打开,县令爷来了。” 倪婆婆一缩脖子,和她姑娘对望一眼。 刚才那话,该不会说中了吧? 第58章 第五十八步 倪婆婆眼珠子一转, 指着他们道:“你们等着啊, 我喊我们当家的去。” 说完,她忙往屋里跑去,不多时, 拉来一个面目黝黑的高壮男人,看起来四十多的样子。 “就是他们,说是县衙的人。”倪婆婆道,“县太爷好像也来了。” 倪老汉看门外一眼, 骂倪婆婆道:“你缩头缩脑得什么劲儿?县里的人来了才好, 来了咱才能跟他们谈条件,开门!” 倪大郎也跟着出了来,他身后跟了几个小孩, 还有他的叔伯婶婶和舅舅舅妈们, 浩浩荡荡二十多人从低矮的屋子里鱼贯而出,好像冲垮了堤坝的洪水倾泻而来。 亲戚们都到场了, 倪老汉的腰杆更直,指着那个比他高了一头的衙役鼻子嚷嚷道:“县令爷在哪儿呢?我们来说道说道。” “幸会。” 那衙役没说话,退到一旁手握佩刀,立正站好,一个矮了许多也瘦了许多的身影走来。细看他脚下,一只黑黄斑纹的小老虎迈着小碎步跟上, 因为腿短的关系,几乎是小跑着的。 童冉身后,十六名高大的衙役排成两队, 人人整装肃穆,手握佩刀,整齐的脚步声几乎要把倪家的小院落震蹋。 “哇!”小老虎侧身挠挠童冉裤腿。 “你怎么也跟来了?”童冉弯腰,小声抱怨道,把它抱了起来。 倪家的院落用的是篱笆墙,里面的情形外头也能看个大概,童冉如此阵仗,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有低声碎语在院外响起。 “带着老虎的,是县太爷了。” “倪家人也不少啊,你听到刚才倪老太婆说的没?要玩命呐!” “怎么可能,你看她脸色青灰,哪里是要玩命的样子。” “倪老太婆不顶事,不还有倪老汉么,他家的叔伯舅舅都在,真要跟县太爷干起来也不带怵的。要是他们能要到好处,咱也把亲戚叫来,白给的银子。” 第128页 倪老汉双手抱胸,斜睨着童冉:“你就是县太爷?” “正是。”童冉道。 “这头虎崽子还没断奶吧?”倪老汉又瞧童冉手上的小老虎,“还没断奶的娃娃就该回去找老娘,来咱们这里可是要吃苦头的。到时候再要找阿娘去哭可没这么容易了,哈哈哈哈。”倪老汉一语双关,他后头的亲戚们会意,也齐齐大笑起来,丝毫没有把童冉放在眼里。 跟在童冉身边的袁三上前一步,喝道:“大胆草民!见了县太爷还不跪下?” 袁三佩刀出鞘,亮出明晃晃的一截刀光,余下衙役有样学样,唰唰几声,所有人佩刀齐出,亮出数道刀光。衙役们的刀都只出鞘半截,但刀光噌亮,晃得倪老汉眼花,他身后的两个亲戚不由将自己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倪老汉瞥了两眼袁三的佩刀,梗着脖子道:“如今是县太爷有事要求咱们,凭什么要咱们跪?” 院外的人翘起大拇指:“倪老汉这一回够硬,是个真汉子。” 院里的倪老三听到,仿佛又多了几分底气。 “哼。”童冉似笑非笑,“我倒不知,本县有何事要求你的?” 倪婆婆道:“你要修路表功,得从我们家的地上过去,可不得求我们把地方腾出来?咱们家这么多人,你说让就让?得给钱!” 童冉扫过这些人道:“你倪家老两口带着小两口过,膝下还有两个孙子辈的,一共也就六口人。大人补偿五十两每人,小孩补偿三十两每人,一共是二百六十两银子,你们搬走便能拿到钱。” “谁说的,你没看我们这么多人住在这里么?”倪婆婆道。 倪老汉上前一步,低头俯视比他略矮的童冉:“我们倪家二十六口人皆是住在这里的,一共十八个大人,八个小孩,一共要赔偿我们一千一百四十两银子,少一文钱我们也不搬。” “对,少一文也不搬!”倪婆婆道,她的儿子女儿纷纷应和,后头的叔伯舅舅们也呼应起来,小孩子们跟着又跳又叫,一家二十多口人的声势好不壮大。 “对对,该赔偿的得赔了这是县太爷自己定下的规矩,可不能坏!”院外也有人帮腔,大家都盼着童冉让步,这下他们也能有样学样,好叫来亲戚坑县太爷一笔了。 “安静,县太爷在此,不得喧哗!”袁三喝道,他这句是运了正气说的,声音洪亮,一下便把那三四十人的喧闹盖了过去。院子里陡然安静许多。 童冉抬眸瞧了倪老汉一眼,突然笑了。 倪老汉戒备地瞪着他,提起一口气,预备一会儿无论他说什么,都要狠狠地顶回去。 童冉却轻飘飘地道:“看来我和您的看法有些不同,这件事便押后再议吧。” 倪老汉一把力气没处使,噎了片刻才道:“你可别以为拖上几天我们就能改变主意!”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童冉笑。那笑意一闪而过,他脸色沉下,调动起正气朗声道:“倪氏一家,目无尊上,见县令而不跪。本县特念其家中尚有幼子,只抓倪老汉一人以敬效尤。来人,拿下!” 衙役的佩刀齐齐出鞘,刀光飒飒,倪家人不由往后一退,倪老汉被两名高大的衙役押下,倪婆婆抢上来救人,被一把推开。 倪家众人碍着刀剑不敢上前,看童冉的眼神却似要喷出火来。 童冉视而不见,轻抚小老虎背上的皮毛,道:“倪婆婆年纪大了,一时算不清数也是有的。本县限你们三日,好生计算清楚家里共有几人。三日后,本县会再来拜访。” 话音落,不等倪家反应,童冉转身,带着十六名衙役和被扣押的倪老汉离开。 倪婆婆腿脚一软,扑坐在地,哭喊道:“当家的啊!当家的被绑走啦!我一个老婆子该怎么办哟!” 院外的人面面相觑,一股庆幸之感不由涌上心头。幸好他们没听倪老汉的一起反,否则被抓走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中的某个了。 “哇!”离开很远后,小老虎叫了一声。 童冉笑:“好,要自己走是不是?”他弯腰将小老虎放下,这里已经是工地附近的草坪,小老虎在这里玩得习惯了,童冉倒也很放心。 小老虎一溜烟钻进了草丛。 刚刚小侍从的表现可真让它大吃一惊。童冉生性温和,先前整顿县衙时展露了一点棱角,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没想到今日之事,他既拿出了官威震慑,又不是一味强取,处理得进退有度,很是得当。 只是不知道他下一步预备如何? 童冉那里,袁三上来请示:“大人,那倪老汉要如何处置?” “关进县衙大牢,不用特别苛待,但不许人探视,我要他安安静静地呆着。”童冉道。 袁三即刻去办。 袁三走后,童冉又叫来吴富强。 “你挑几个靠得住的工人一起,在倪家的院子外围砌四面墙,理由就说这路要继续施工,唯恐磕碰了小孩老人,要将他们保护起来,墙上留一扇门,不用太宽敞,能出入便可。” “是。”吴富强领命而去。他们已经会用水泥和砖头砌墙,村里的新房都是那样造起来的,很是牢固,且便捷。 一切吩咐好,童冉到一旁供人休息的木棚子里坐下。 卓阳府那里的原料运来后,工地上忙碌如初,现下隧道里的路已经快铺好了。 第129页 吴富强他们的动作很快,翌日清晨童冉到工地时,墙已经砌好。见到来汇报的吴富强,童冉都有些诧异:“这么快?” 按说倪家既然要和他作对,断断不会任由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这砌墙的活不该这么容易才是。 “嗐,大人,我带着兄弟们过去砌墙,那倪家二十多口人吐痰的、动手动脚的,还有往水泥里尿尿的,我后来被他们闹得没办法了,也学大人,请了两个衙役大哥过去镇场子,好歹把墙砌了。我们兄弟也就是活儿累一点,两位差大哥可挨了他们不少骂。” “骂什么了?”童冉问。 吴富强挠挠脸:“那些个闲言秽语大人就别问了,我真的说不出口。” 童冉笑:“他们还骂我了是不是?” 吴富强点头:“大人别往心里去,他们迟早会明白大人的苦心的。” 童冉睇他一眼:“你觉得小锅县其他的人可懂得?” 吴富强一愣,遂道:“自然是懂得的。” 童冉道:“我倒觉得未必。我所做之事,是为了整个小锅县,而并非为某一户人家,人多趋从私利而少问大局,其他乡村不用拆迁,我又不问他们另收税赋,于他们而言修路只有利而无弊,他们自然乐意。可对于草菇乡第三村而言,未来的利益未知,当下要搬迁的麻烦却是很大,即使我们替他们准备好了新的房屋,生活有此大变,难免心里没有着落,有些极端言行可以理解。若换了别的村,情形也未必比这更好。” 若从一县而言,修路自然是好事,但具体到某一户人家却未必。且利益有长有短,有人看得见,有人看不见,有这样一些反对的声音,再正常不过。 “那大人砌墙把他们围起来,是真的不用他们搬了?”吴富强道。他虽然执行了童冉的吩咐,却并不是很懂。 “怎么可能?”童冉诧异地看他一眼,“我修路是为了整个小锅县的繁荣,怎么可能为他一家闹事,放弃整个小锅县的未来?” 吴富强忙道:“是我想岔了。” “无妨。”童冉道。他转头叫了袁三,袁三过来,童冉吩咐道:“你去安排人到倪家那里轮值,十二时辰不得间断,他家那道门人和物都可进出,唯有一样,不准他们把粪水运出来。” “大人?”袁三和吴富强都一脸疑惑。 童冉笑:“如果二十多口人住在一起,排泄物却不能运出,你说里头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们那些亲戚可还呆得下去?” 袁三和吴富强想象了一下,当即脸色发青,又忍不住好笑。 “那,如果他们出来方便呢?”吴富强道。 “这容易,”童冉说,“你领几个附近村里好事的孩子去围观他们便是。” 袁三和吴富强面面相觑,童大人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竟然也能想得到这样下三滥的法子。不过倪氏一家本就在撒泼耍无赖,这样教训他们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恰到好处。 明白了童冉的意思后,袁三和吴富强告退,分别做事情去了。 “呜哇哇哇!”小老虎挠他小腿。 “崽崽。”童冉见它便笑了,弯腰抱起来,“可是玩累了?哥哥抱。” “哇——”小老虎打了个呵欠,在童冉怀里找了舒服的姿势睡下。小侍从这一招可真是狠,有效不说,还让人抓不到把柄。他有手段有抱负,这样的人只做县令着实可惜,该给他再多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每天净想着揉它的毛毛。 童冉揉揉小老虎的毛毛。 “哇!”小老虎一挥爪子,凶巴巴地赶开他的手。 * 倪家四面围起高墙,只有一扇小门出入,二十几口人挤在里头,出入均要报备,很是不便。 “嫂子,我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你怎么不去县里问问?”一早,倪老汉的弟弟道。 倪婆婆刚弄好早饭,见了这个天天白吃白住不干活的小叔子就烦,随口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他一老爷们能去么?你男人被抓了不该你去啊!”小叔子的媳妇反唇相讥。 “阿娘,叔叔,别吵了,这恭桶能不能倒倒啊,太臭了!”倪婆婆的女儿道,抱着双臂在寒风里,就是不愿进屋。 “阿娘,我要回家!”她儿子抱着她大腿哭喊,已经闹了许久。 “饭好了没好了没?”另一个男人跑出来,看到倪老汉的弟弟便道,“你一大男人去砍个柴挑个水会不会?我妹妹是你嫂子,一早上就对着嫂子吆五喝六的,有没有点教养了!” 那人是倪婆婆的兄长,与倪婆婆关系不错,所以这次带了全家来助阵,却不想让他瞧见亲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叔,看了就晦气。 “我干活儿?这里是我二哥家!我哥不在那就是我做主!”小叔子跳起来道。 “你大哥我还没死呢!你做什么主?”一道雄厚的声音喝道,房间里出来一个白发老头,看起来比倪老汉还要长几岁。 小叔子头一缩,躲到他媳妇身后去了。 媳妇白他一眼,低声骂道:“没用。 “饭好了没啊!”又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好了好了。”倪婆婆的儿媳道,她辈分小又是媳妇,这几天谨小慎微,只盼着公公快点放出来,他们好拿到银子搬家。 “蠢丫头,你端里头去干什么?那马桶都还没倒,臭不臭?”舅妈骂了一句。 第130页 倪媳妇立刻应是,又把饭端了出来。 另一边婶婶却道:“端出来干嘛?外头一股尿骚味,进去吃!” 倪媳妇楞在当场,不知如何进退。 “你指挥什么你?这是你家吗?” “你凶什么呢?你管的着我吗?” 舅妈和婶婶谁也不饶谁,推搡着就骂了起来。 “阿娘,我饿。”倪媳妇的儿子挂着鼻涕跑过来,一脸泪痕。倪媳妇手上就端着粥,可放里头不是,放外头也不是,儿子饿得哭了起来,倪媳妇不知怎么,鼻尖一酸,也哭了。 “里头又吵了。”外面守着的衙役道。 “活该,这样的地方哪个人能心平气和住着的?多吵吵才好,这事情早点了了,我们也不用天天守在这个破地方。” “快了快了,明儿就是县令爷说好的时候了,等他们肯搬了就好。” “哎,就怕他们还不肯搬呐。” * 童冉在书房里批文书,小老虎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时晃晃尾巴,很是惬意。 桑乐端着热茶从廊上经过,推门要进书房。 小老虎耳朵一动,也起了身,撒开四条腿,抢在桑乐关门前蹭进房里。 “崽崽过来。”童冉刚好处理完公务,招招手喊小老虎。 小老虎睇他一眼,转头跳上了博物架。 童冉习以为常,问桑乐道:“倪家院子那头怎么样了?” 桑乐放下茶道:“听守门的衙役说,里头臭气熏天,时时都在吵架,他们一家人倒也有趣,吵成这样了也不见有人走的。” 童冉喝了口茶:“坚持下去便能有银子拿,当然不会轻易走了。” “可大人,咱们修路所费甚巨,不能这样跟他们耗着呀。”桑乐道。 “所以,”童冉放下茶杯,“咱们今天就去给他们添一点柴。” 童冉招招手,桑乐凑了过去,小老虎也竖起耳朵。童冉在桑乐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桑乐领命而去。小老虎的尾巴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它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这未免有些平常了。 * 倪家媳妇一闹,二十多个人的心情越发不好,衙役们得了童冉的令,在他们进出时诸多盘问,扰得人心绪更糟。 入夜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倪家也有炊烟,不过伴着男人女人的骂声,还有阵阵恶臭。 一个外乡过来的工人给守门的衙役送饭,道:“差大哥,这里头的人还倔着呢?” “是啊,也不闻闻里头什么味。”一名衙役道,他们只是站在门边,都快吃不下饭了。 “嗐,他们也只能倔下去,”另一个衙役道,“欺骗县令爷可是重罪,要杀头的,难道还自己打自己嘴巴?” “话也不是这么说啊,他家那些亲戚都是外县的,他们走就走了,县令爷也抓不到何必强撑呢?”那工人道。 “是这个理儿。他们当家的已经给抓了,县令爷脾气好,没追责其他人,否则早把他们全关牢里去了。” “就是。”说完,三人互使了个眼色,又假装寒暄几句,那工人便走了。 几人看似闲聊,里头的人在院里吃饭,听者有心。 当天晚上,小叔他媳妇就劝自家男人道:“我看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你听外头的人说了没?万一真的被县令爷治罪就不好了,上次你跟我也都是没跪的,他要真的追究,我们怎么办?” “可是那银子……”小叔有些不舍得。 “笨呐!你以为那银子都进你口袋么?你那大哥二哥都是厉害的,亲家那几个也不好对付,咱们说不定分不到什么,还要被连累一起下狱。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啊,臭气熏天,白吃的饭都不香了,我是待不住!” 小叔子仔细想想,自己媳妇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明天县令爷就要来了,他们还是早走为妙。 说罢,两人收拾了包袱,带上家里两个小的,趁夜离开。 守门的衙役早得了童冉的令,见到拿包袱的一概不拦,远远瞧着他们趁夜色跑远。 * 第三天一早,童冉先去看了倪老汉。他见了童冉依旧强硬,几天牢狱之灾也一点没磋磨他的锐气。 “童冉佩服,不过你家的人就不一定了。”童冉道。 倪老汉嗤之以鼻。 童冉转头吩咐衙役:“带他一起去。” 他之所以要把倪老汉单独关到县里,就是看出这家人数他最有主意,是领头的。领头的若是没了,其他人要么无头苍蝇乱飞,要么各顾各的,早晚要起冲突。 倪家这些日子的鸡飞狗跳早在他意料之中,昨天他又吩咐衙役和工人在他们门口添了一把柴,童冉今天去,便是验收成果的。独自验收未免寂寞,不如让倪老汉一起瞧瞧,省得以后他再想主意给自己添乱。 “真臭。”临近倪家,一股恶臭远远就传了来。 “哇呜——”小老虎后腿一蹬,猛地扎进童冉怀里。 昨晚守门的两个衙役迎上来,汇报道:“禀县令,我们昨天傍晚按您的吩咐在院外说了那些话,果然是很灵验,倪老汉弟弟一家,还有倪婆婆表姑一家都连夜走了。” “没用。”倪老汉被押在后头,闻言嗤了一声。 童冉看他一眼,吩咐继续往前。 第131页 倪老汉也闻到那股臭味,他在牢里呆了几天,对这个味道很是熟悉。衙役押着他往倪家的院子走,恶臭越来越甚,他远远瞧见自家院子被四堵高墙围着。 “小比崽子,你做了什么?”倪老汉道。 “县令爷跟前,嘴巴放干净点!”袁□□手一掌,扇得他脸歪了过去。 童冉道:“工地里危险,我让人建了墙,保护倪家老小的安危。” “卑鄙!”倪老汉骂。 童冉扫他一眼,不怒反笑:“你们敲诈我不叫卑鄙,我略施手段倒卑鄙了,可真是有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倪氏一家: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童冉:给我砌四堵墙把他们围起来。 小老虎:呜哇! 谢谢罂溟投喂的地雷,比心~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59章 第五十九步 “大妹, 县令爷来了!” 倪婆婆听到她娘家大哥的通知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道:“小叔和他媳妇儿呢?他家孙子也不见了。还有大表姑一家。大郎他媳妇!他们人呢?” 倪媳妇刚淘好米, 把木盆子往地上一搁:“我哪知道,问你儿子去。” “你反了你!”倪婆婆怒目圆睁,拎起棍子要打。 “大妹大妹, ”舅舅连忙拦了下来,“先别管这个,县令爷来了,咱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搬, 当然不搬!”倪婆婆道。 “阿娘, 咱还是搬吧,不然阿耶怎么办?”倪婆婆的女儿道,她说完推推一旁的大哥, “阿兄你说句话啊!” 倪婆婆的儿子看看自己母亲, 又瞧自己媳妇,最后道:“那个……我听说县里头给咱建的新房, 是水泥的。” “啊!”倪婆婆哭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没用的儿子啊!啊——!” 舅妈抱臂在一旁看着,手肘撞了自家男人一下,低声道:“别掺和了,眼看要过年了,不如早点回去。他倪家的人都跑了, 我们还呆着做什么?” 倪家院子里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院门口一排高壮的衙役开路,童冉抱着小老虎姗姗然走了进来。 “倪婆婆, 各位叔叔婶婶、舅舅舅妈早安。”童冉点头。 “狗官!”倪婆婆指着他大骂。 童冉眼色一睇,立刻有衙役上前,捂了倪婆婆的嘴拖到一边。 “还有什么要说的?”童冉冷冷地扫过在场众人。倪婆婆的儿子神色躲闪,他媳妇护住儿子,也不敢看童冉。倪家舅舅紧抿着唇,本要开口,却被他媳妇撞了一肘子,讪讪闭嘴。倪老汉的大哥没出来,在屋里头瞧着。 最后,倪婆婆的女儿站了出来,对童冉一福身:“大人,我们有话要说,可说之前,我能否先瞧瞧我阿耶是否安好。” “可以,”童冉一口答应,他挥挥手,立刻有两个衙役押了倪老汉上来。倪老汉嘴被塞住,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些,脸上有点肿。他女儿细细打量了一遍,没发现他身上有伤,松了口气。 倪家姑娘道:“如果我们答应搬家,县令爷可否放了阿耶?” “不可。”童冉道,“他有罪,我如何放?” “那你待如何?”倪家姑娘提高了音量。 “限你们全家明日搬离。”童冉道。 倪家姑娘没吱声,等他的下文。 童冉又道:“至于倪老汉,他目无王法,聚众闹事,无视本县,按律当判处五年徒刑,但本县念在他是初犯,只杖五十小惩大诫。如果下次再犯,一并从重处罚。” 倪家姑娘的眼眶顷刻便红了,她无视满地脏污,利落地跪下磕头道:“民女谢过大人。” 童冉不说话,摸摸他的小老虎。 倪家姑娘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拉自己母亲的衣角:“快谢恩!” “我为什么要谢?”倪婆婆低斥。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倪大郎已经携妻女跪下,舅妈拉着舅舅也跪了,倪氏一家陆陆续续跪了一地,只有倪婆婆一人独立,显得突兀。 她恨得眼红,跺跺脚也跪了。 童冉终于满意,抬眼道:“倪家的人数可算清楚了?” “禀大人,算清楚了,一共四个大人两个孩子。”倪家姑娘道。 “姑娘叫什么名字?”童冉忽然问。 倪家姑娘脸色一红,敛下眸道:“民女单名一个欣字,欣喜的欣。” 童冉点头,没说别的,转头吩咐袁三:“在村子里人最多的地方行刑,叫大伙儿都看着,再有不配合的,我连他家小孩子也一并打。” “是。”袁三领命而去。 “哇——”小老虎抬头一吼。 童冉揉揉它脑袋:“听到了吗?不听话要打屁股。” “呜哇!” 倪老汉被拖到村子中间行刑,他的嘴被堵住,铁杖一次次击下,直打得皮开肉绽。 “啧啧,我就说倪家不该逆着县太爷来吧,这下吃苦头了。”一名也在搬迁之列的第三村村民说道。 旁边同村的白他一眼:“你前些天可不是这么讲的。” “倪老汉这打下去可得去半条命。” “我跟你们说,这县令爷看着年纪小和善,狠起来也是真狠,不敢得罪不敢得罪。” “要我说,咱们该搬的都早点搬,别再去触县令爷的霉头了,没好果子吃。” “对对对,早点搬吧,不然连现在这点补偿也拿不到了。” 第132页 “那钱抵我们几年赚的了,够了够了,可不能像倪家那样,阿弥陀佛。” 两日后,童冉在书房里批文书,桑乐进来禀报道:“大人,倪家的亲戚们前日就都散了,今天他家已经全都搬去了新房,另外几户人家这几日里也都搬了个干净。” 童冉放下笔,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轻快地道:“如此一来,第三村的事情总算开了个好头,那间院子里堆的粪水别浪费了,叫人铲了去做堆肥吧。” 桑乐笑道:“新来的傅田畯也是这么说的,已经让人去办了。” “哦?傅禃去看过了?”童冉回来后立刻遇上倪氏的事情,一直没得歇息,这两日好不容易消停了,便没多管事,倒是不知道傅禃的动态。 “去看过了。”桑乐道,“傅田畯一点也没有高门士族的架子,与各乡村的百姓处得极好。而且他动手改了几个村子里的灌溉水渠,村民们的反应也都很好。” 童冉来了兴致:“我那时组织修渠时间紧,倒是没有多顾得上调整旧日的渠道,多是直接用的,他做了哪些调整?” 桑乐猜到童冉会问,都尽职地记了下来,此时拿出本子,与童冉一一汇报。 童冉听着,在脑中脑补各村水渠的走势,点点头,傅禃的这一番调整很是实用,能大大增加灌溉效率,节约用水。 “傅禃人在哪里?”童冉问。 桑乐道:“傅田畯近日在各乡村巡视,一直是走到哪里便住在哪里,今天大人给他的五日之限已到,大约是要回来了。” 桑乐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大人,傅田畯回来了。” “让他进来。”童冉朗声道。 门打开,小老虎抢在傅禃前头蹿了进来,跳到几下跳到童冉的书桌上。 “大人。”傅禃拱手。 童冉摸摸小老虎的毛,它在外头晒了许久太阳,毛上一股暖融融的味道,像刚刚晒好的棉被。“不必多礼,坐吧。”童冉道。 傅禃依言坐下。 童冉道:“九乡一村的田地你可都去看过了?” “回大人,都看过了。您设计的凿井灌田之法甚是精妙实用。”傅禃道。 “听桑乐说,你做了些改进,乡亲们都很喜欢。” “嘿嘿。”傅禃摸摸后脑勺,“雕虫小技罢了,比不上县太爷的手艺。” 童冉笑,拿来桌上的一卷图纸,让桑乐递给傅禃。“草菇乡的第三村想必你也去了,那个村子在山里,平坦的耕地很少,所以本县想在那里开梯田,你瞧瞧这图纸。” 傅禃接过,他本想问明白梯田为何物,但童冉示意他先看图纸。 刚开始修路的时候,童冉便琢磨起了这梯田的事。第三村的地理环境与小锅县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是以凿井灌田并不适用,他们最大的问题在于平坦的土地太少,周围都是丘陵。 童冉考察过那里的山,都是土山,地质不算坚硬,很适合开发梯田。 这张图纸他画了快两个月,上头是他对开垦梯田大致的构想,因为时间有限、工具也不足,并没有做到一比一的比例,但与最终做出来的结果,应该也**不离十了。 小老虎打了个呵欠,露出两个短小的獠牙。那张图纸它早就看过,当时童冉还没有做标注,看不太懂。 “这样的构想真是闻所未闻。”傅禃道。他出身傅家,又喜欢跟各种工匠厮混,自认天下的各项工艺他即使没见过也略闻一二,但这样将山开成一级级楼梯一样的梯田之法,连他也闻所未闻。 童冉笑:“这便是我之后要做的。” “难怪您要把第三村的人都迁到村子中央,还大胆征用了如今的耕地。”傅禃恍然大悟。 童冉叫他去看九乡一村的田地,他依言一一看过了,草菇乡第三村也没有拉下。其他地方情况都不错,唯有这个第三村,因为童冉要修的路而平白少了许多耕地。除此之外,他还把住得分散的居民都迁到了相对集中的一片房屋里,离他们原本的耕地要远上许多,如此一来,村子里种地肯定会成问题。 他自己想了一些方案,原本想向童冉进言,没想到童冉竟然构想出了如此了不得的东西,实在厉害。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傅禃问。 “不着急,第三村的路还在修,我给他们的搬迁补偿够他们过个好年的,梯田之事还需细细规划,我想放到年后再动土。”童冉道。 如今早已过了冬至,眼看就要正月,工人们肯定要回去的。趁着眼下几天,不如把水泥路的工程告个段落,梯田之事便也只能先缓上一缓。 不过不动工也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童冉想了想吩咐道:“你这几日有空,多去第三村看看,仔细瞧瞧那里的水源如何分布,每一座山上土质如何,有何区别,年后给我递一份详细的规划上来,说说这梯田该如何挖,从哪里挖。” 童冉说话的时候,傅禃脑子里已经转了起来。因为第三村情况不同,他特地多花了时间去看。傅家有许多种田的庄子,他常常被父亲发配过去,不让他在京里面碍眼,所以他对种地水利方面的事也算有些心得。童冉说这话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章法,立刻便道:“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 童冉满意地点头。 之后几日,傅禃借住在草菇乡里,天天在各座山上跑。童冉也常去,但他显然不可能只专注梯田之事。当县令不比田畯,小锅县大大小小的事情他皆是要关注的。 第133页 第三村的搬迁都完成后,小锅县的干道终于快要完工了。它从小锅县城的西门开始,蜿蜒过小锅县境内,穿山而过,直抵与山林北道相邻的草菇乡第三村,全长九十余里。 这点距离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大成却可称之为一项浩大的工程了。 完工前,童冉带着之前做火药的那批工人制作了一批鞭炮,干道全线通行的那天,鞭炮声从县城一路响到草菇乡,引得全县的人都出来围观。 童冉本也要去看热闹,可桑乐来报,有一位自称是山林北道崇县县令的人来找童冉。 “你让他到正堂等候。”童冉道。 崇县就是山林北道那个与他们紧邻着的县,那里的县令来访也有可能,但按理说,县令无事不得擅离治地。他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童冉整理了衣袍,带上官帽,往正堂而去。 正堂里,桑乐请崇县县令胡琸坐下。他屁股刚沾上椅子,“哇——”一声虎啸,又把他吓得站了起来。 “这,这是老虎?”胡琸僵直了身体。 “这是咱们县令爷养的老虎,它不会咬人的,您放心。”桑乐略有些心虚地道,县令爷的老虎是不会主动咬人,但如果谁胆敢惹它,必然会被赏一爪子。 胡琸怕猫怕狗,自然也怕小老虎。小老虎一下跳上他椅子边的茶几,吓得胡琸一跃而起,直接躲到了桑乐身后。 “胡县令?”桑乐尴尬道,这位县令爷年纪也不小了,一头猫咪大小的虎崽子而已,竟然这样害怕。 “咳。”胡县令轻咳一声,“这头风大,我去另一头坐。”说着,他自己端着茶杯去了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 小老虎在茶几上趴下来,绿色的眼睛打量眼前的人。这人是地方官,它没见过。山林北道的崇县,小老虎仔细回忆了一番,当地巡抚来京述职时似乎提起过,好像去年换了一个新的县令,政绩不错,一年中新添了十几户人家。 眼前这人连老虎都怕,是怎么治理县城的?小老虎怀疑地打量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童冉:崽崽好可爱。 小老虎:呜哇!朕是威猛! 胡琸:老虎好可怕。 小老虎:呜哇!老虎都怕,没用! 明月:所以你到底要人爱你还是怕你?你这头难搞的虎!(顶锅盖逃走 小老虎:呜哇! 第60章 第六十步 茶冒着腾腾热气, 清香四溢, 但胡琸一口都喝不下,那头老虎趴在对面茶几上,尾巴摆来摆去, 一直盯着他看。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两盏绿莹莹的灯,看得他后背发软,额头上频冒虚汗。 “胡大人。”童冉大步走进堂来,“在下童冉, 幸会。” “童大人。”胡琸瞄一眼小老虎, 拘谨地与童冉拱手。直起身后,他在怀里摸索了下,拿出一封文书道:“县令不得擅离治地, 我来之前获得了巡抚大人的批示, 还请童大人过目一番,也好有个证明。” 童冉回礼, 接过文书,上头盖的正是山林北道巡抚大印。 “不知胡大人来童冉治地,所谓何事?”童冉将文书还给他道。 “是……”胡琸咽了口口水,那虎崽子竟然往这里来了,“那个……”他眼睛一瞪,不由要往后退, 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了退路。只见那头小老虎挠挠童冉的袍角,叫了一声,童冉便笑了, 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胡大人,您怎么了?”童冉抱起小老虎后,才发现胡琸有些不对劲。 “没事没事,”胡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强自镇定道,“我前些日子听闻童大人在小锅县修了一条路,从县城直通草菇乡的福丘村,且这条路用一种新型原料水泥浇筑,路面平滑如镜,马车行在上头一点也不颠簸,故而想来瞧瞧。” 胡琸说的草菇乡福丘村便是草菇乡第三村。因为它是草菇乡的第三个村子,童冉一直以第三村指代,猛然听胡琸提起村子的本名,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是,”童冉道,“是有这样一条路,今天刚好全线通车,外头正放鞭炮庆祝,胡大人随我一同去看吧。” 胡琸自然不推辞,只是童冉一直抱着小老虎,他不敢靠近,始终跟童冉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 走了些路后,童冉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问道:“胡大人可是怕我怀里的老虎?” 胡琸讪讪笑道:“是有点怕。童大人别介意,我小时候被狗追过,所以猫啊狗啊的都害怕。” 童冉有心把小老虎交给别人,可它一贯不肯让其他人近身,更别说抱它了。若是放到地上,今天外头人山人海的,到时候小老虎又要走丢。童冉也没办法,给小老虎掉了个姿势,让它背对着胡琸。 “呜哇!”小老虎不满地冲他一吼,不过还算乖,没有自己再调过来。 小老虎吼的时候胡琸心里一颤,不过见它的獠牙总算不对着自己了,也是略微松了口气。 干道上鞭炮还在放,县城里的百姓也有许多来看热闹的,还有不少外乡的。童冉穿着官服很醒目,他一出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童大人!” “童大人好!” “童大人,看这边!” 百姓们不敢围上来,但也有不少朝他问好的,衙役们护卫在童冉周围,童冉则抬起一条手臂挥挥:“大家好,辛苦了。” 第134页 “我们不辛苦,童大人辛苦了!”人群中一道声音喊,其他人纷纷喊起,“童大人辛苦了!” 童冉也跟他们挥挥手,脑子里浮现出每年国庆的经典场面。 “呜哇!”小老虎昂起头,也冲人群喊了一声。 “小老虎!是童大人的老虎!” “它是不是在对我们的叫?好可爱啊!” “你喊什么?”童冉低头看它,好笑道。 “呜哇!”小老虎冲童冉也喊了一声。 童冉揉揉它的毛脑袋,带胡琸走上了水泥路。 胡琸见了水泥路,也忘记害怕老虎的事了。他蹬蹬腿,这水泥路可真结实。他又蹲下来摸摸路面,果然很是平滑,而且毫无尘土。 “这路有多宽呐?”胡琸问。 “够两辆两匹马拉的马车相向而行的了。”童冉道,“路边再走几个行人也够。”他是按照后世双向单车道带自行车道的规格设计的,相信在如今的小锅县能用上很久。 “了不起!”胡琸道,“童大人……”胡琸一兴奋,又往童冉那里靠了些,转头就见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生生吓出一头冷汗。 胡琸又离远了点道:“童大人,您这路考不考虑与咱们崇县的连接一下?” 崇县虽然在山林北道的边缘,却因为这些山的缘故,与道外无甚交流。如果能与地处三道之交的小锅县打通,那以后小锅县的商路繁荣起来,也能有他们一杯羹。 胡琸此次来小锅县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只是在见识到水泥路前他还谨慎,没有说什么。此时见识了这路,便忍不住说了起来。 “嗯?”童冉现出一点疑惑,又立刻恍然大悟一般,“胡大人您这个主意不错,我怎么没想到呢?” 小老虎瞟他一眼,没想到?当日你跟朕说的蓝图都是梦话? 胡琸神色一喜:“童大人也觉得很好?那我们……” “不过,我得考虑考虑。”童冉却卖起了关子,“去年咱们县里闹的旱灾,今年我很是免了一部分税赋,之后又是凿井又是修路,县里头都是要出银钱的。胡大人也是一县之长,自然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小锅县与崇县之间也隔了山,这开山所费甚巨,我倒是觉得这主意好,但这一两年间要做起来,也着实艰难。” “这……”胡琸一愣,又仔细一想,童冉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同在官场,小锅县的事情他略有耳闻,童冉是今年刚刚上任的县令,他的前任邓其是个大贪,想必给他留下了诸多烂摊子。小锅县能有今天的样子,童冉必定付出许多心血,也少不得要花费大量银钱,如今县库里没钱倒也在情理之中。 童冉一脸苦恼。 胡琸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县库,道:“不若这样,这开山和铺路的花费我们崇县来出,童县令你来安排人手即可。只是等路修好后,我还要借你们县里的工人一用,我想在崇县里也铺一条这样的路,方便百姓及商人往来。” “这个好说。”童冉脸上的苦恼一扫而光,露出了笑。他能出钱便好,自己手下的熟练工多的是,到时候借他几个便可。 胡琸得了童冉的肯定心里也高兴,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童县令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有一种妙计得逞之感,也许是他想多了。 与童冉谈妥后,胡琸也不再停留,他县里还有许多事情未完,与童冉吃了一顿饭便急急离开,说好了年后再着人与童冉沟通,正式动土施工。 送走胡琸,童冉心情甚好。 “崽崽,我发现从京里回来后,样样事情都顺利得很。”童冉托着小老虎的腋下举起它,又凑近亲了亲。 “呜哇!”小老虎吼,但它被童冉制住了腋下,爪子挠不到,暴躁地乱蹬腿。 童冉把它放了下来,小老虎抖抖身子,对童冉大吼一声,跑出去了。 小老虎跑到院子里晒太阳,又有不怕死的衙役企图摸它,被它一尾巴抽开。 衙役哎哟一声惨叫。 小老虎绿眼一瞪:“呜哇!”今天朕心情好,要是不快滚就再赏你一爪。 衙役捂着手走了,还与同伴道:“今天虎崽子只抽了我一下,没有抓我诶,它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美得你!” 小老虎跑到廊下,借力跳上屋顶,趴了下来。 童冉说从京里回来以后诸事顺利,那还不是它各项旨意下得及时?小侍从这样说,就姑且当他知道自己的好好了。小老虎摇摇尾巴,今天的阳光真不错。 正月将近,修路的工人们也拿到了最后一笔工钱,高高兴兴散了回家过年。 吴富强等一些工人都接到了童冉的询问,问他们年后是否还能回来干活,一些人表示要留在家中,大部分人则表示愿意回来。 童冉看一眼决定年后回来的名单,正好十人,到时候再招一些,有这些人领头,也就够了。 县城里的摊子上也红红火火,各种新年要用的装饰,都上了架。 今年小锅县的收成好,大伙儿日子普遍改善了,过年前便有许多人家杀猪。一头猪的肉一家人吃不完,要不与其他人家分,要不拿到县里来卖。摊市上除了年节的装饰品,就数猪肉卖得最好。 童冉原本也想买,可他过年前去吴家村看了一眼,那里的小猪仔都长大了,村民们为了感谢小老虎替他们放猪,送了童冉整整一箩筐肉和大棒骨,多得他吃不完。 第135页 其他村子有样学样,也想送童冉东西,全部被他婉拒了。 自己到底是县令,吴家村与他有旧,收就收一些了,其他村子还是不要拿的好。其实以后吴家村的东西,也是少拿为妙。 童冉站在自家院门口,这间租来的院子私密性差,他如今在县令的位置上已经坐稳,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衣食住行了,正好皇帝赏了他一百两黄金,拿来买个宅子绰绰有余。 童冉让球儿找来了牙子。那牙子一身灰蓝衣袍,很是利落,进门后跪下行了大礼道:“草民兴庆牙行掌柜余兴,叩见县太爷。” “起来吧,”童冉虚扶一把,“我不过要买间宅子,没想到劳烦掌柜的亲自来了,坐吧,以后咱们私下里见时不用拘礼。” “童大人是咱小锅县最重要的人物,童大人的事老夫怎好叫下人来办。”余兴道。他话说得奉承,脸上也堆着笑,不过并不叫人觉得谄媚生厌,很是能拿捏好分寸。 童冉没接他的话,只是笑道:“我记得卓阳府如今新上任的知府也是姓余,不知道跟余掌柜可有亲缘?” “童大人敏捷,余知府正是舍弟。”余兴道,“我家世代做的牙行,索性舍弟争气当了个官,我这个当兄长的自叹不如。”余兴话毕,童冉没说话,他原本要等,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童大人放心,牙行是牙行,舍弟是舍弟,咱们一贯分得很清楚,绝没有以权谋私的事情,童大人可放心通过我牙行购房。” 童冉观他脸色,一派坦然,想起此前见到的余庆,他处事利落,确实不像以权谋私之辈,便对他的话信了三分。 “余掌柜这样说,我便放心了。”童冉道,“我想买一处宅院,也不用太大,就我和小老虎还有我一个小厮住。” “童老爷应是快到娶亲的年岁了吧?”余兴道,“以后新妇进门,再给您添几个儿子,人口便多了,还是要未雨绸缪,买大些的院子好。” 童冉一愣,他前世母胎单身到三十多岁,现在这具身体过了年也刚刚十六,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些。按大成的习俗,男人十六七娶亲也是常有的,就算二十才娶,这个年岁也能开始说亲了,余兴这话倒也没错。 不过,童冉一笑:“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您替我推荐宅子的时候无需考虑这些。倒是我希望庭院能够大一些,我家小老虎如今还小,以后长大了需要地方活动,院子太小了它伸展不开。” 童冉的小老虎在整个小锅县都是有名的,余兴自然也知道,他略一思索道:“小锅县前县令和同知都在城里头买过房产,后来他们落罪,房产便被抄了。朝廷把它们交给了我们牙行出手,同知那处小一点,已经跟一个外头来的商贾谈得差不多,邓其的那一处更大,如今还没有买家,童大人何不考虑考虑?” 余兴说这话时也是捏了一把汗。邓其和苟安都是落罪抄家的下场,迷信一点的人肯定会觉得他们的宅子不吉利,不愿意买。所以这两座小锅县最好的宅院,才至今没有能出手。 童冉是接的邓其的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所忌讳。 童冉上次去邓其的宅子时,略有些印象,不过他去赌室是被蒙着眼的,印象也不多,有些犹豫。 余兴生意做多了,一眼看出童冉有所犹豫。他有犹豫,便说明动了心,余兴便道:“不如这样,我着人安排一番,午后童老爷随我去看看那座宅院,另外还有两处小一点的宅子也在出售,我也可带县令爷一并看了。若是有中意的,再做决定也不迟。” “倒也可以。”童冉点头。 余兴便告辞去做了。 “呜哇——”小老虎钻出被窝,爪子向前伸了个懒腰。 “崽崽醒了?”童冉进门便见到伸懒腰的它,过去把小老虎抱了起来,“我们去洗脸漱口。” 小老虎瞅瞅他,见并没有逾越之举,便由着他服侍了洗脸漱口。 “崽崽,哥哥准备买个宅子,我们挑个院子大的好不好,你在家里面便有地方玩了。”童冉一边用湿毛巾擦它毛茸茸的脸,一边说道。 “呜哇!”朕要一个人一间! 童冉又端了水给它漱口,并说道:“我们打一张大一点的床,这样能睡得舒服一些。” “呜哇哇哇!”朕不跟你一起睡! 童冉很满意自己的决定,抱起小老虎去外面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冉冉要买房啦~啦啦啦~ 谢谢罂溟、无忧子他媳妇、是利不是莉扔的地雷~比心~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1章 第六十一步 下午, 童冉带着小老虎一起去看了宅子。 那两处小的都只有一进院子, 虽然也够住,但是没有足够大的地方造庭院,童冉不太满意。 第三处看的就是邓其原先的宅子。 余兴带童冉进去, 里面已经织起了蛛网,院子里杂草丛生。 “邓其的宅子是小锅县最大的几处宅子之一了,一共三进,您要造景做庭院也是够的。”余兴道。 童冉看了一圈, 还是嫌小。他忽然想起一事, 问道:“我们刚刚看的那处一进的院子是不是就在这后头?” “是的是的,”余兴道,“两座宅子正好背对着背。” “如此便这样吧, ”童冉道, “我两间宅子都要了。” “都要?”余兴诧异,童冉单身一人, 就算有头老虎也不需要这么大的院子吧。 第136页 “我家小老虎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打算把两座宅子打通后重新规划,拿出大半的地来修庭院,最好再弄个小池塘,里头养些鱼。”童冉说道,“院子里还可以养兔子和鸡, 小老虎长大了,也该学着捕猎了。” 余兴听得一愣一愣,又是感叹童冉对这头老虎的溺爱, 又是感叹童冉小小县令,竟然如此有钱。也没听说他有贪污受贿之事啊,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童冉略盘算了一下,小锅县地价便宜,设计由他亲自来,工人也不贵,,修完宅子后皇帝赏的那一百两黄金应该还有盈余。 小老虎在邓其的宅子里走了几步,挠挠童冉的裤脚,这里到处是灰尘蛛网,它的爪子都脏了。 童冉抱它起来的时候恰巧在说那番话,小老虎也听到了,虽然它不用学捕猎,但小侍从有这份心它很欣慰,就不计较他只打算修一间睡房的事了。 反正晚上它也都不在,小侍从爱搂就搂吧,最多叫他早上给自己再梳一梳毛。 “呜哇!”小老虎冲他叫了一声。 “崽崽也喜欢是不是?”童冉抱着它,眉开眼笑。 邓其的宅子是官家在卖,价格划算,童冉没有多还价便要了。另一处宅子的主人出价略高些,余兴替他当说客说了说价,对方降下来些许,童冉便也爽快付了钱。 拿到地契那天,已经是除夕,新宅子还没装修,童冉和小老虎还有球儿仍然在租来的小院里过年。 这已经是他到这里的第二个新年,前一次新年正是他上任田畯之前,那时申请文书被阻也实在无心过节,这一回倒是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童冉住的这一片就是普通的居民区,周围百姓都知道这个小院里住的是县令爷。童冉没什么架子,周围邻里见了他都会主动问好,他也时常回应。 年初一,童冉交代了闭门谢客,让袁三把来拜年的人都挡了回去,他自己则抱着小老虎在院子里烤火晒太阳。 院子外头,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假寐的小老虎耳朵动动,在童冉腿上换了个姿势,重新趴下。宫里头年节里规矩多,好不容易到童冉这里偷个闲,小老虎一点也不想被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童冉却闲不住,把小老虎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到门口去了。 院子外孩子们在玩游戏,他们都熟悉童冉,见他来了也不拘谨,还想拉着他一起玩。童冉没过去,但就在一旁看着。 看了两眼,他注意到孩子们的手上拿的黑石头,那石头乌黑发亮,很不寻常。 “虎子,你那是什么?”童冉问拿着黑石头的小孩儿。 “这个吗?”小孩举高了石头问道,“这是黑石头,我阿耶带回来的。” “能给我看看吗?”童冉道。 那个叫虎子的孩子把石头递了过来,其他孩子也好奇地凑过来。 虎子的手上一片黑,童冉拿过石头仔细一瞧,又闻了闻,果然是煤炭。“我记得你阿耶是挑夫,这可是他从外头带来的?”童冉问虎子。 “是啊。”虎子道,“我阿耶前些日子去了陇右道的上朗府,那里也在学咱们小锅县凿井灌田,有个村子挖井挖了半天没有水,却挖出一堆黑石头!” 虎子说完便笑了,其他孩子也跟着笑,童冉却神色严肃起来:“挖到了多少?整个村子都有吗?” “不知道。”虎子摇摇头,有些奇怪童冉的紧张。 童冉想着问他也没用,便问了能否见他父母。幸好现在是新年里,他父母都在家没有出去做工,童冉很快便见到了。 虎子父母一见童冉便要行大礼,被童冉拦下,详细问了煤炭的事。 两口子也只是偶然得见,觉得这黑石头黑黝黝的很是特别,才拿回来给小孩子玩的,对上朗府那头的情形也不熟悉。 “这块石头可以给我吗?你们家里还有多少?我都买了。”童冉道。 虎子的父母面面相觑,最后他家男人道:“大人要只管拿去便是,这东西本就是给孩子玩的,不值钱。” 他家还有一小筐,童冉都拿走了,让球儿送了两大条猪肉作为交换。 “呜哇。”童冉把一筐煤炭倒在院子里,小老虎受了惊吓,一下子跳开。 “崽崽过来,别蹭脏了。”童冉道。 “呜哇!”不早说! 小老虎瞅瞅自己屁屁上的小黑斑,又冲童冉吼了两声。 “晚点给你洗,乖。”童冉摸摸小老虎的头,转头叫球儿拿炭盆和柴火。 童冉在院子里弄煤炭,虎子等一群小孩在外头张望,他们也想知道他们用来玩的黑石头要被拿来做什么。童冉眼神扫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转头,假装在做其他事,童冉笑笑,随他们去了。 球儿端来炭盆,也好奇道:“这石头我记得是附近小孩拿着玩的,童哥你要它做什么?” “看好了。”童冉道。他在炭盆里加上几根细枝,在上头放一团干草,打算点火才猛得想起这里没有火柴。“去拿火来。”童冉又道。 球儿便往厨房去了。 因为还没有火柴,这里家家户户都会在灶里头留几根燃烧的柴火,不需要烧得多旺,有火星便成。若是搬了新家,第一件事也是要把家里的火种燃起来,问邻居借火引燃也罢,自己想办法也好,总之家里得有火,否则吃饭取暖皆成问题。 第137页 童冉刚来时便在东莱瓦舍,后来又有球儿,这些琐事自己没怎么操过心,所以总是忘了这里还没有火柴,取火很麻烦这件事。 球儿拿来火种,童冉用它点燃了干草,一并放进炭盆里。等到炭盆里的火都旺了,才把几小块煤炭扔了进去。煤炭引燃比较费时间,这样直接扔进去烧更快,等木头和干草烧完,煤估计也着了。当然这也看个人技术,童冉不怎么熟练,就干脆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童哥,这东西可以烧?”球儿问。 “何止是能烧,它比木头耐烧多了,这样几小块能烧一两个时辰吧,封火还能更久,估计一整晚。”童冉道。 “那不是跟木炭一样?”球儿道,“这石头可真神。” “也不完全一样。”童冉道。煤的发现驱动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而英国人之所以开始用煤,也是因为他的树木越烧越少,不得不寻找新的燃料,这让煤得以被人发现和大规模利用。 现在大成的木头储量应该还颇为丰富,如果不推动一把,不知多久煤才可能成为主要燃料。虽然它不怎么环保,但它耐烧、温度又高,想炼出更好的钢铁,非要用煤不可。 “童县令把那石头烧了?”外头几个孩子张望这院内的动静,小声交流。 “球哥说像木炭?” “它也是黑黑的,木炭也是黑黑的,还都能着,是挺像。” “嘘,童大人看过来了,快走快走。” 童冉刚想叫他们,几个孩子一溜烟得散了。 童冉耸耸肩,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屋顶的小老虎:“崽崽,下来。” 小老虎摇摇尾巴,没有反应。 童冉知道自家这头崽子极聪明,不理肯定不是没听懂,而是就不想理他。 “崽崽,下来。”童冉的语气又严厉一分,喊道。 “呜哇!”小老虎吼。 肯理他就好办了。童冉去厨房拿了两条肉出来,冲小老虎晃晃:“崽崽下来,我们吃烤肉好不好?” “呜哇哇哇!”朕才不上你当! 小老虎的屁股上还有刚刚蹭到的煤炭,黑乎乎的一团,脏死了。它一点也不想下去,因为院子里还堆着那玩意儿。 “球儿,我们自己烤,不理那头老虎。”童冉招呼球儿。 球儿去拿了竹签,开始烤肉,童冉也拿了一串,悠哉哉地烤着,不时瞄屋顶一眼。 肉很香,外头围观的孩子们又聚了过来。 “是猪肉。” “好香啊,我也想这么吃。” “不可能不可能,阿娘都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就是过年也不能这么奢侈。我阿耶说的。” “要不要来尝尝?”远离忽然传来童冉的声音。 几个小孩都一怔,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竟然惊动了县令爷。 虎子是里面最大的,当先站起来道:“谢谢县令爷,我们回家吃。” “没关系,”童冉却道,“自己推门进来吧,我手上这串快好了,我家崽崽不赏脸,给你们吃吧。” 几个孩子咽了咽口水,大人们都教过,对县令爷要有礼貌,不可以放肆,却也没说过不能吃县令爷的东西。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虎子领头,像个大人一样的揖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县令爷了。” “进来吧。”童冉笑。 虎子推开院门,领着几个孩子鱼贯而入。 “这串给你们。”童冉将自己手上的递了出去。 “谢谢县令爷。”虎子拱手,后头的小孩有样学样,几个小女孩则不太熟练地福了福身。 得到童冉首肯,虎子作为孩子们的代表,伸手去拿烤串。 然而他的手刚刚伸出去,什么东西一闪,肉没有了。 “呜——”小老虎叼着肉,绿眼睛瞪童冉,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童冉忍不住笑了,又吩咐球儿拿了一串他烤的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烤串,又瞧瞧小老虎。听说童县令的虎崽子很凶,会挠人的,他们赶紧又谢了童冉一遍,匆匆道别。 “你看,你还是喜欢吃的。”童冉笑眼弯弯。 小老虎嘴里叼着肉,说不了话,但不妨碍它表达愤怒。从来童冉手里递出去的食物只有给它,今天凭什么给那几个孩子?童冉是朕的侍从,他们何德何能,能吃童冉烤的肉? 童冉给它一个小盆,小老虎把肉串放到盆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好不好吃?”童冉又逗它。 “呜哇!”小老虎凶巴巴地一吼,继续吃起肉来。烤过的肉还是很香的。 因为小老虎嫌弃自己毛毛上的煤斑,吃完烤肉童冉又任劳任怨给它洗了个澡。等浑身都香喷喷的了,小崽子才消停下来,但它再也不肯接近那些煤炭,也不让沾过煤炭的童冉碰它。 “呜哇!” “好好好,我去洗手好不好?”童冉临睡前又摆弄了一下煤炭,被小老虎挡在床前不让睡,他只好又去洗了一遍手,再把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换掉,小老虎才勉强让它上了床。 “真是一头洁癖虎。”童冉刮刮它的鼻子。 “呜哇!”小老虎不满意地吼了一声。 如此悠闲地过到初三,各路拜年的人便躲不开了,童冉的小院里顿时门庭若市。县衙里的衙役和文吏三三两两来童冉这里拜年,高卓也提了东西过来。另有怀唐楼的掌柜带来两条鲜鱼,余兴带了一罐好茶,其他一些不认识的商户童冉都没有见。 第138页 因为童冉家里只有球儿,桑乐和袁三一早就被他叫来帮忙,傍晚时客人都走了,童冉喊他们留下一起吃饭。 袁三推说家里孩子还等着他,步履匆匆地走了。桑乐则留了下来。 桑乐本打算去帮球儿,却被童冉叫到院子一角。 那里放着从虎子家里收来的小半框煤炭,童冉拿了一块给桑乐,道:“这是上朗府地里挖出来的一种新型燃料,比木炭的燃烧温度更高,产量也更大。上朗府的人大约还不知道,我不能离开治地,想你去替我探一探,这东西大约分布在哪里?” 桑乐摆弄了一番煤炭,手上也不小心蹭黑了,不过他并不介意,只是道:“我作为大人近侍,若被发现恐怕也不妥,大人何不跟知府大人先商量一番?若是知府大人肯出面,那这东西也许可以再挖一些拿来小锅县里?” “不用。”童冉道,“你且去探一探便可,不要惊动府里的人,只消打听清楚这东西在哪些村子里发现了,有多少便可。” 桑乐心下仍疑惑着,按童大人的意思,这样东西似乎很有用,可上朗府隶属陇右道,即使是卓阳府知府和都南道巡抚也无法干预上朗府的事务。即使大人知道它分布于何地,有多少产量,也总是要与上朗府商量着来,他们那里若不愿开采,大人只得束手。 不过他没有再劝,只是拱手道了领命。 无论如何,他先替童大人把他想知道的打听了便是。 派出桑乐,年后童冉身边便只有袁三跟着了。他有心再提拔一人,但他考察了县衙里的文吏,并没有合意的。倒是去年从下头村里挑上来的一个衙役,叫孙池的,很是干练,童冉便把他提到了自己跟前办差。之前许多桑乐负责的事情,也都暂时交给了他。 元宵刚过,卓阳府那里便传来话,知府要巡视各地县衙。 卢知府落马后,他的同知余庆上位,成为了卓阳府的新知府。童冉前次让球儿送《西游记》的新回目给李掌柜时,李掌柜还写了信给他,里面就提到了这位余知府。 余知府上任后以雷霆手腕整顿了府衙,紧接着又整顿了卓阳府内混乱的小摊小贩,跟小锅县一样,也划定了区域和时间,令摊贩们提前租赁,不得随地出摊。 之后一晃过了年,童冉也想着他也许还有动作,没想到直接来了自己的治地。 上一次余庆来是奉旨给他送东西,这一次却是以顶头上司的身份前来考察,童冉也不得不紧着头皮,样样都安排了一番才算放心。 余庆的车驾在中午时分抵达,童冉携高卓等人出县衙迎接。余庆一身官服,面无表情,下车的动作别有一番武人的利落。 “见过知府大人。”童冉拱手道,后头的高卓等人也齐声重复。 “不用多礼,进去吧。”余庆道。 童冉侧身让他先行,落后半步跟上。 大成以左为尊,入得正堂,童冉请余庆坐到左边的上座,孙池上了茶。 “不用拘束,童大人、高大人,坐。”余庆接过茶道。 童冉在右座坐下,高卓坐了他下首,另一边是余庆带了的几个吏员,仍都站着。 余庆喝了口茶,等各人该坐的坐好,该站的也都站定后,放下茶杯道:“童大人,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客套的话我便不多说了。小锅县的干道我刚刚已经去走过一圈,很是不错,我此次来,便是要与你商讨,如何在卓阳府全境修筑水泥干道。” 小老虎趁人不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正堂。 卓阳府全境都修?这个姓余的知府倒有点胆识。它找了一把空的扶手椅,跳上去坐好,绿眼睛扫过在场几人。 “怎么有老虎?”对面,余兴带了的人注意到了小老虎,低声道。 “童县令养的,你没听说过?他当日还在卓阳府写话本的时候就收养了。”另一人道。 “要不要赶出去?” “可别,听说这头老虎皇宫里都进过,陛下还给它赐过东西,当看不见吧。” “进过宫?”那人看小老虎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小老虎瞥了那两人一眼,舔舔爪子,正堂上在议事,他们却躲一旁怯怯私语,卓阳府衙的规矩可真好。 “你们在说什么?”两人才停下,余庆目光一扫,问道。 那两人立刻拱手禀道:“回知府大人的话,童县令的老虎进来了,我们在讨论是不是要赶它出去。” “我发话了吗?”余庆目光一凛。 “没,没有。”方才答话的咽了口口水,声音也变低了。 “我与童县令正在谈正事,你们却在一旁窃窃私语,卢知府也许容得,我却容不了这样的规矩。”余庆道,“来人,杖责二十,赶出去。” 余庆从府衙带来的衙役立刻进来,押了那两个小吏走。 余庆对童冉道:“借用一下你的地方,这样的人不惩戒不行。” 一连串变故汹涌而来,童冉也有些愣了,忙道无事,又叫了袁三去给府衙的人领路。 小老虎舔顺了爪子上的毛,又舔身上的。 背地里议论圣上,杖责二十是便宜他们了。不过这个余知府不错,算是难得的利落人。 有此一出,堂上原本有的一些轻微响动全都没了,只有余庆的声音道:“……都南道位于诸县之交,乃是龙兴之地,自古交通便利,贸易繁盛。卓阳府西临陇右,北接岭西,西至京城,又与连接望海道和江流道的官道相接,如果能将卓阳府境内的路都修成小锅县这样的,不仅进一步促进卓阳府贸易量,对周边府县的交通,也是好的。” 第139页 童冉点头:“大人英明,交通运输乃民生经济之根本,路修好了,卓阳府必定更加繁荣。” 余庆道:“是这个理,那这道路的设计得辛苦你了,需要什么跟我说便是。” “是,”童冉拱手,他确实有些为难,修路需要物力更需要人力,他已经答应了崇县县令借他熟练工,这忽然卓阳府也说要修路,他哪里再去找这么多可靠的熟练工? 不过没等他说话,外头又有人进来通报道:“童大人,崇县县令也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呼,五天日万终于结束了,我的右肩快废了。我要缓两天,明天木有加更了木有。 谢谢罂溟投喂的地雷,比心~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2章 第六十二步 胡琸已经在自己县境招募了一批工人, 材料也已经在童冉的引荐下, 跟范氏做了预定。他今天来,一是要跟童冉借说好的人手,二是要定下这路的规划。却没有想到, 卓阳府知府竟然也在。 他跟着衙役往里走,还未进门,便一眼看见那头虎崽子。 一个年过去,它一点没见长大, 但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一样渗人, 两颗短小的獠牙也让胡琸背心发怵。 胡琸扭开目光,尽量不看它,大步往正堂里走。他走到堂中停下, 拱手施礼道:“见过卓阳知府余大人。” “胡大人别来无恙。”余庆道。他们曾因公事有过一面之缘, 也不算完全陌生。 “托大人洪福,胡某一切都好。”胡琸道, “不知今天大人也在,是下官唐突了。” 余庆指了位置叫他坐:“胡大人来,所谓何事?” 胡琸在余庆下首坐定,客气地拱手道:“年前下官来过小锅县一趟,与童大人商定了要修与我崇县连通的水泥路之事。因为年下不好办事,便拖到今日。现下, 我县里人手、钱粮与物资都已备齐,就等着童冉大人及其手下工人莅临指导了。” 余庆听了,睇童冉一眼:“还有这事?” 童冉讪讪点头, 他本还思索着办法,没想到胡琸竟突然来了。他们两个的事情在山林北道的巡抚那里是过了明路的,但他尚未禀报自己所属的知府衙门。 余庆点了点头,未多说其他,转而对胡琸道:“巧了胡大人,本府今日过来,也是要与童大人商量修路之事。童大人的水泥路乃天才之作,我卓阳府有此等官员,真是一大幸事。” “是是。”胡琸附和。 下一刻,余庆却转了话头:“我们同朝为官,本该互相帮助,你山林北道要借童大人的才华,我不敢阻拦,但童大人是我们卓阳府的人,做起事情来,总得优先自己家。” 童冉低头抿了口茶,这余庆看似不苟言笑,这真要说起话来也挺有一套,到底是商户出身。 “这可不行。”胡琸却也不惧余庆比自己官位高,悍然道,“我与童大人商议在先,我们又同是大成的官员,怎能分个你我,当然是先来后到。” 胡琸这话说得有几分理,余庆不好当众反驳,但修路这件事他是不会让的,遂转头对童冉道:“卓阳府地方大,光凭你手下人手肯定忙不过来,本府会张贴告示,广募卓阳府内外工人,肯定不让你短了人手。一府的人,总是比一个县多的。” 余庆这话似乎是对童冉说,矛头却是指着胡琸。胡琸的崇县要比人口自然不必过余庆的卓阳府,这前一句是在说服童冉,后一句话便是给胡琸捅刀子了。 胡琸脸色立刻青了,这余庆,竟然用人口来压他,以府比县好不要脸。 胡琸也不是吃素的,立刻道:“余大人此言差矣,工人在精不在多,一个好帮手顶他十个臭皮匠。童大人,我已经得了咱山林北道巡抚大人的话,他会请一名工部都水清吏司令史来此协助童大人,都水清吏司掌管河防、道路、船只营造等,其令史都是这方面的专才,定能帮上童大人大忙。” 语罢,胡琸瞥一眼余庆,他人多又如何,自己这里有专才,这才是能帮上童冉大忙的。 “哼,”余庆却冷哼一声,“你欺童冉年轻,不懂这官场上的门道么?有工部令史前来,童冉的功劳便要被瓜分,他辛辛苦苦修出这水泥路不是给你们拿去向工部邀功的。” “余大人,你说这话就是故意找茬了,我跟巡抚大人都是真心邀请童大人来修路的。”胡琸道,又向天拱手,“待工程起步,巡抚大人便会上折子向圣上言明,绝不会少了童大人半分功劳!” “大成律法,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直接向圣上上折的权限,你要上达天听还需过巡抚一关,本府则可以直接上折。再者,童冉是我治下县令,他有功劳于我也有好处,我自然会更尽心为他表功。” “余大人,先来后到!”胡琸拍椅子的扶手。 “不可能。”余庆一锤定音。 堂上火星四溅,余庆和胡琸两不相让,为争童冉红了眼。旁边陪同的小吏们各个缩起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连呼吸都憋住,免得不小心招惹了气头上的大人们。 小老虎摆摆尾巴,颇有兴致地睇一眼童冉。 童冉气定神闲,抿了口热茶道:“余大人和胡大人为国为民,元宵刚过便着急起修路的事,与你们相比,童冉倒是怠惰了许多。” “你跟我去修路便不算怠惰。”余庆抢先道。胡琸被他抢了话,狠瞪了他一眼。 第140页 “童冉也想,只是卓阳府地界太大,若要修路合该先好好规划一番,不急着开工。”童冉道。 胡琸睇一眼余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童冉又道:“不知巡抚大人请来的令史可否也协助我规划卓阳府的道路?童冉毕竟年轻,许多事情不了解,也想好好请教一番。” 胡琸嘴唇一抿,不说话了。 余庆笑道:“这个容易,本府给工部上个折子便是。一名令史而已,想来工部不会吝啬。” “那便太好了。”童冉笑,“从小锅县道崇县的隧道我已经画好了设计图,工人与原料就位便可开工。同时卓阳府的道路规划还要余大人也多费心,请工部令史与我一同来做。” 胡琸得了童冉的话,眉开眼笑。 余庆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卓阳府地界大,需要筹备的事物多也正常。 小老虎打了个呵欠,它还以为能看到小侍从为难的样子,没想到这两个人一点用也没用,轻轻松松就被他摆平了。 余庆和胡琸都是能官,做事效率很高。两日后,通往崇县的隧道开挖,从工部那里请来的令史也到了。这位工部令史姓沈,名沈西,曾主持过多地道路修筑,对卓阳府的地形也很有心得。 隧道这里有吴富强、高卓等人监督,童冉便准备与沈西去卓阳府及其下属各县勘察地形。 “呜哇!”三两下跳上马上,冲童冉吼。 “崽崽,不是说好了你不去的吗?”童冉还没来得及钻进车厢,端在赶车人坐的地方,与小老虎论理。 “呜哇哇哇!”朕要去! 小老虎灵活一闪身,蹿进车里。 它现在是一只小虎崽,小虎崽不需要讲道理。况且它是去巡视自己的疆土,怎么不行了? “崽崽,你怎么不讲道理呢,哥哥要生气了。”童冉也钻进车厢。 “呜哇!”小老虎在位置上端正坐好,挺起小胸膛。 童冉:“……”他不该跟一头小虎崽讲道理,去就去吧,他下车喊球儿,叫他一起跟去给小老虎做饭。 “过来到哥哥这里。”童冉把端正坐好的小老虎捞进怀里。 “呜哇哇!”小老虎挣扎,它要自己坐! “乖一点,别闹。”童冉道,“我们这次轻装简行,一辆车给我和沈大人坐,另一辆车给袁三、球儿和沈大人的随从们,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你了,你跟哥哥挤一挤。” “呜哇哇哇!”明明还有那么大位置! 沈西还没有上车,车里的位置空了一大半,童冉体型小,并占不了多少地方。 童冉捏住小老虎的后颈,威胁道:“我说一起坐就一起坐,你如果还闹,我就把你扔出去。” “哇!”小老虎喊了一声,不太服气,但最终还是屈服在了童冉的淫威之下,乖乖趴在了他腿上。 沈西上车时,童冉正给小老虎梳毛。 沈西道:“童大人真是疼爱你的小虎。” 小老虎白他一眼,昏官,没见他刚才威胁朕么? 沈西不怕老虎,不过也没有贸然要摸要抱,与童冉寒暄几句后,便在空着的位置上坐好,闭目养神起来。 小老虎摇摇尾巴,沈西不过是个令史,虽然隶属京城工部,但自己也没见过。这人个子好高,身形也魁梧,这么一坐进来,马车都沉了沉,更别说还挤压了它跟童冉所剩不多的地方。 小老虎嫌弃地睇他一眼,闭上眼睛,回去批奏折了。 * 童冉一走便是许多时日,县衙里的大小事情皆是高卓在管。他熟悉小锅县的情况,倒还算得心应手,只是突然来了个人,让他无从处理,立刻派衙役去给童冉报信。 大成行政区划分为三级,道、府、县,除此之外还有军、监两种。这两种可以隶属各道府县,也可以直属京城。军是军事区域,或是用于军队驻扎,或是用于制造武器。监则分比较多种,铁矿、铜矿、铸币等等区域,都可划入监的范畴。 金河监是隶属陇右道上朗府的铁矿监,也经营炼铁等项目,不过规模不大,下头也不领村县,不怎么受到重视。 高卓原也只是略闻地名,知之不详。却没想到,金河监的监察副使忽然来了小锅县,并且到县衙来求见童冉。童冉不在,高卓只好向他告罪,请他回去。 却不想这金河监的监察副使官位不高,脾气却不小,往县衙门口的石阶上一坐道:“见不到童县令,我便不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关心,今天的更新来啦~ 谢谢草莓小泡芙投喂的地雷,比心心~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3章 第六十三步 夜深了, 童冉与沈西在一处农家借住。 这些日子他们为探查卓阳府地形与各地往来情况, 常常要去一些远僻的地方,并不能日日住到驿馆或客栈。像今天这样住在农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户农舍不大, 主人家让了一间大房出来给童冉和小老虎。袁三他们睡在后头另一户人家,沈西则在远一些的农舍下榻。 小老虎被童冉拎到床上,它拨弄了下被子,又嗅嗅枕头, 嫌弃地踢了一脚。 “你今天没得挑。”童冉脱了外衣道, “只有一条被子,将就着点吧。晚上很冷,你也不想睡外头吧?” “呜哇!”小老虎凶他。 第141页 童冉才不管, 端了盆水过来喊它洗爪子和脸。 小老虎不情不愿地过去, 抬起爪子给童冉擦。童冉用温热的湿布擦干净它的爪子,又捏捏肉垫。小老虎虽然还小, 但它的爪子还是比猫咪大许多,毛也更厚,手感非常好。 “呜哇!”童冉捏了半天也不放,小老虎生气了,吼了他一声。 “好好好,我不玩你了。”童冉投降, 给它擦了爪子又擦脸。小老虎被服侍地很舒服,前爪着地伸了个懒腰,钻进被窝里去了。 童冉给自己也打理也一番, 然后钻进去与它同眠。 农舍里有些冷,小老虎下意识往童冉怀里蹭,童冉满足地抱住它,闭眼睡了。 一人一虎睡得很香,第二日农舍的大婶给他们准备好了早点,童冉和小老虎吃好,给了大婶一些钱,便打算要走。没出去几步,便见到桑乐从袁三他们住的方向过来。 “你怎么来了?”童冉奇道。 桑乐揖道:“我从上朗府回来时路过定县,那里的衙役说您往这边来了,我便没有回小锅县,直接追了过来。” 童冉和沈令史奉命修路的事情卓阳府上下都传遍了,桑乐能接到消息也不奇怪。而且童冉也确实挂心着煤炭的事,能早一天知道也好。 因为跟沈西约了出发的时间,童冉没有叫桑乐立刻汇报,中午饭后小歇时才又问起。 桑乐原原本本的说给童冉道:“禀大人,我出发前先是问了虎子他爹,他是在上朗府下领的一个村子里买到的煤炭,后来我便先去了那个村子。那村子的人凿井时发现了煤炭,附近几个村子也有,我画了一张草图,大约是这些位置。” 桑乐从怀里拿出一张图来,是上朗府那一代的地图。 上朗府在上,与它接壤的都南道定县在下,那一片有煤炭的村子便位于上朗府临近定县的位置,那一片像是上朗府伸出来的一条腿,区域不大,往上没走多少便是金河监的地盘。 “这一片一共有几个村子,可有县否?”童冉问。 桑乐道:“一共六个村子,没有县,它们原是金河监下领的,后来才归入了上朗府。” 童冉对金河监也略知一二,那里有个铁矿,也经营冶炼之事。大成的矿藏都由朝廷统一管理,发现矿藏的地方便会圈出一片地来,由监察使统一管理经营。监察使一职官居正五品,如同地方官与央企老总的结合,既管行政也做经营。若当地的矿藏丰富,领地大人口多,是很有银钱和权柄的,京城的官员也得礼让三分。 不过这个金河监地方不大,朝廷似乎也不怎么看重,就不过尔尔了。 “那里的人可开始用煤炭了?”童冉问道。 桑乐道:“我在那几个村子都停留了一些时日,当地人用它做什么的都有。因它是黑色的,许多人用它在墙上写写画画,也有人如大人这般,拿它来烤东西吃,不过放在大灶里似乎不太好用。 “那是因为如今的灶不适合罢了。”童冉道,“当地官府是何态度?” “没什么态度,无人重视。”桑乐道。 童冉心中有了数。上朗府那里必然有个煤矿,而且深度不深,至少矿的上层离地表很近,凭当前的技术也可挖掘,只是不知道储量如何。 这煤矿童冉很有兴趣,可惜离自己远了些,最多差人去买,却不可能亲自组织开采。而现在官府不管,农户们能挖到的也就地表的一些,量多不到哪里去。 童冉把玩起腰间的麒麟佩来。他自宫中回来,便一直把它戴在身上,这一次也许该动用了。 晚间时候,童冉回房,拿出麒麟佩。 “崽崽,你说哥哥能成功吗?”童冉自言自语道。 等了一会儿,小老虎一点动静也没有,童冉不由去看,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床,钻进被窝里睡了。 贪睡的小崽子。童冉给它掖了掖被角,拿起麒麟佩去了屋子另一头。 他坐下,气沉丹田,凝聚五感之力,运起灵台中的正气。 这些日子为了修路东奔西跑,他的正气通过兢兢业业之途不断增长,已经到了玄阶上品六段,比之在皇宫的时候又有精进,不知这一次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 宣政殿书房,楚钧坐于书桌后,苏近侍立在侧。 苏近两手拢着拂尘,又偷偷睇一眼楚钧。陛下的姿势还是没变,已经一炷香了,他跟前的桌面干干净净,只有那枚日日不离身的白玉麒麟佩放在正中,而陛下两眼瞪着玉佩,像是在等什么。 “距离朕起身过了多久了?”楚钧忽然问道。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苏近道。 “真慢。”楚钧抱怨了一句,继续盯着白玉麒麟佩。 忽然,玉佩亮了,发出莹莹温柔的光。 苏近猛然想起那一次在宣政殿外的一幕,他记得那次陛下的玉佩也亮了,然后他们听见了童县令的声音。不过后来陛下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跟进去,并不知其原因。 “陛下。”那玉佩又传来了童县令的声音。苏近屏气凝神,细细听去。 “何事?”楚钧沉声,状似随意地问道。 “臣请给您上书。”童冉道。 正五品以下的官员无权直接给皇帝上书,但如果皇上下旨特批,就没有关系了。 煤炭一事事关重大,童冉不想借余庆之手传达,所以便想起了这枚玉佩,若是陛下可以特批,他就能直接上书,说明煤炭之用。只要陛下肯重视,那煤炭的开采与运用,也能尽快展开。 第142页 “准。”楚钧道。然而他才说了半个字,玉佩的光便灭了。 真没用。楚钧腹诽,也不知道自己的半个准字他听到没有。 “苏近,传朕旨意,赐小锅县县令童冉上书特权。”楚钧道。 苏近领命,躬身退去。 “等等。”楚钧却又叫住了他,手中把玩起桌角搁着的羽毛笔,手指一遍遍捋过根根分明的鹅毛,沉吟片刻后道,“你别去了,直接跟子常说,让他接应。” “陛下,这会不会不妥?”苏近提醒。 楚钧放下羽毛笔:“无妨,你去办即可。” “诺。”苏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楚钧又盯着玉佩愣了片刻,拾起它,自己佩到身上。 自从来过京城,童冉已经被大大小小的眼睛盯上。找他修路的余庆、胡琸是一类,他们威胁不大,但另外那些来自五大家族的眼睛,却很烦人。 如果自己忽然钦赐他上书特权,不免又招人注意,不如低调一些,让范恒去办这事。 真是的,如果童冉的正气再高一些,他们就可以直接透过玉佩交谈,哪里还需要上书? 楚钧戴好玉佩,拿起一本奏折看了起来。 苏近办完事情回来,替楚钧磨了会儿墨,又安静地侍立一旁。 他一直贴身跟着楚钧,知道他对童冉不一般。原来只以为是看中童冉才华,但今天这番,苏近却生出了些别样的猜想。 臣子们食君俸禄、忠君之忧,是分内之事。但为君者却并不需要考虑臣子们的处境。 上一次楚钧赐童冉进宫住,可看成是惜才与施恩,不过君上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这一次如果再要施恩,应该直接赐下上书特权才是,可陛下却反其道而行,让童冉走范恒这条道。 范氏一线隐秘,朝中无人知晓。童冉若能从这条线与陛下沟通,不仅能更接近君上,还可以避免被其他人眼红的麻烦。但于陛下而言,却是要担着范氏一线被童冉透露出去,或被有心人察觉的风险的。 陛下竟然已经信任和看重童冉至此,宁愿自己担风险,也要为他悉心打算吗? 苏近眼观鼻鼻观心,小心收敛起自己的心思。这事情决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尤其是傅氏,否则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 童冉躺回床上,刚才他提出要求后,陛下似乎有回答,但自己正气不济,玉佩的联络中断了,也不知道陛下的回应是何。 他摸摸睡得正香的小老虎,盘腿坐起了身,开始调息。 如果陛下允准的话,大概会有动作吧,自己暂时没力气再发动一次玉佩了,只能静心等待。 童冉不再多想,凝聚所有心神调息起来。 一旁被窝里的小老虎睁开一双绿眼睛,看了他两眼,又闭上。一道正气温柔地侵入童冉的灵台,悄无声息地与他自身的正气融为一体,替他补养起刚才的损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诗酒趁年华投喂的地雷~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4章 第六十四步 翌日, 童冉起身, 神清气爽,昨夜正气损耗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小老虎懒懒地趴在床上,童冉戳戳它的身体, 它一尾巴抽过来,脑袋却动也不动。 “崽崽,你今天怎么没精神?”童冉趴在床边看他的小老虎。 还不是因为你?小老虎白他一眼,没搭理。 昨夜童冉正气损耗过度, 略调息了一会儿便撑不住睡了。近日他东奔西跑本就劳累, 若正气的损耗不及时补上,怕是身体吃不消。 为此,小老虎耗了一整晚时间, 缓缓输入正气为他补养, 这才换得他一早的神清气爽。小老虎却是一夜没休息,这具幼崽的身体嗜睡, 如此一夜,它现在一点不想动弹。 小老虎打了个呵欠,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崽崽不要睡,我们先吃一点东西。”童冉道。 小老虎不理,闭上眼。 “别任性,乖, 不吃东西睡觉肚子会饿的。”童冉轻拍小老虎毛茸茸的脸颊。 “呜哇!”小老虎睁眼,侧头就是一口。要不是因为你,朕会这么累吗? 还好童冉反应快, 及时躲开了:“真是凶。” “呜哇哇!”小老虎吼 “好好好,你睡你的,我不弄你。”童冉投降。小老虎闭上眼睛,几乎立刻睡着了。 童冉今天特意安排了半日闲暇,他随意吃了一些东西,到桌前提笔,打算把呈给皇帝的奏折先写好。 他想叫皇帝重视煤的开发,必得先说明其作用,工业革命那一套说辞不能用,童冉费了好些精神,才想出了一套适用于这里的理由,洋洋洒洒写了八百来字。 下午童冉出门勘察地形,忙到入夜,回来时球儿却道有客来访,已经在房里等他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童冉这里也没有会客的厅堂,客人进他房里等也勉强说得过去,可他家小老虎却还在里头睡觉。童冉不放心,快步走了进去。 “呜哇!”一进门,果然听到小老虎凶巴巴的吼声。 “小心!”童冉脱口而出,抢步上前。 那人原本蹲着,猛地站起倒退几步,手上还拄了拐杖,一条腿有些跛。童冉一眼便认了出来,道:“范兄,你怎么来了?” 范恒为了躲小老虎的爪子急退几步,步履踉跄,有些狼狈。他扶了扶冠,又拂去身上褶皱,才揖道:“童贤弟,好久不见。” 第143页 上次范恒来,原是来查童冉身世,然而童冉这里毫无线索,倒给了他灵感从邱氏入手。后来邱氏那里也无收获,却意外查到了卢氏的辛密。 陛下记恨卢氏已经不是一两日,范恒原以为他会用此秘密打击卢氏,却不想卢氏虽遭了祸,却并非因此而起。后来他接到苏近的传书,陛下命他毁掉一切能销毁的证据,竟然是要将童冉的身世彻底灭杀。 听说如今卢庸已然半身不遂,至于陛下在此之间发挥过什么作用,他就不得而知了。 而眼下陛下竟然让他来接应童冉的密函,可见陛下对这个小县令何等重视,范恒也不免慎重许多。他走去关上门,四边瞧了瞧道:“这里说话可方便?” 范恒这次来得急,身边只带了个把好手。他的人虽然已经把周围筛过,但毕竟人手有限,不免有力所不逮之处,且事关重大,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童冉点头,范恒关门的动作让他有些许疑惑,他抱起小老虎,略有些防备的姿态。 “你不用紧张,”范恒拉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拄着拐杖道,“我只是来取一件东西。” 童冉手臂一紧:“何物?” “呜哇!”小老虎一挣,从他怀里挤出来。童冉紧张便紧张了,抱它做什么,要抱就好好抱,竟然掐到它脖子了。小老虎不满地瞪一眼范恒。 “替我主上,来去一份密函。”范恒压低了声音道,同时手向天一拱。 童冉一怔,平常人即使有主,也不会向天拱手以表尊敬,能如此做的,便只有……皇上。童冉没出声,以口型示意。 范恒点头:"正是。" 童冉指着范恒,一时说不出话来。 范恒竟然是皇帝的人,难怪他没有任何背景却能与基础雄厚的邱氏比肩。而看范恒谨慎的态度,这个秘密,恐怕知道的人极其有限。 “我如何能相信你的意面之辞?”童冉道。 这个秘密太大,他必须谨慎一些。 范恒一扫童冉腰间,道:“你通过麒麟佩联络,除了我家主上,还有谁知道你有那密函?” 范恒一针见血,当日国师告知童冉玉佩秘密时,宣政殿里伺候的人连同陛下一起都被清场。知道这件事情的唯有国师、他,和后来接到他联络的陛下。 而远在宫外的范恒要知道,也只有可能是陛下那里透出的消息。 当然也有可能是国师,但大成历代国师从不参与政治斗争,这一人也看不出企图心特别强,是国师的可能性非常低。 童冉拿过自己写好的奏折,上头墨迹已干。 相比陛下用密线接应的待遇,他这份奏折却也称不上有多机密,希望陛下看到后,不要失望才好。 童冉将奏折封好,交给范恒。 范恒接过藏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来道:“我做生意路过这里,便来看看童贤弟,今天已经晚了,就不多打扰,后会有期。” 童冉送他出去,范恒临走前却忽然看了小老虎一眼,笑道:“崽崽,我走了。”他招招手,扬长而去。 “崽崽,你跟范兄……感情不错?”童冉道,他记得小老虎对范恒也一直是不怎么搭理的,范恒以前好像也没有表现出过特别喜欢小老虎的样子。 小老虎绿色的眼睛一瞥,范恒这厮,大约看出点什么来了。 “呜哇!”小老虎挠挠童冉,张大了嘴,“哇——!” 童冉好笑地揉揉它脑袋,忘了此前正想的事,道:“崽崽饿了?哥哥给你拿肉干吃。” 小老虎松了口气,扑住童冉给的肉干,摇摇尾巴。这动作惹得童冉心花怒放,摸摸它脑袋,又亲了一口,更是把此前的疑问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老虎:范恒这厮,别让朕逮到! * 范恒走后第二天,童冉又见到了高卓派来请他回去的衙役。 沈西原不想放他走,但童冉坚持要回县里处理事务,沈西也没法子,只好独自继续勘测。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越发佩服童冉。童冉在修路一事上不及他专业,却总有新奇又可行的好办法,他们在勘测中提出的许多问题,都被童冉一一化解,这卓阳府的新路,当真值得期待一番。 童冉接到衙役急报后,轻车简行,一路往小锅县赶,终于在两日后赶回了小锅县。 他的车驾一入城,直接往县衙而去。县衙门前的大红灯笼如旧,只是多添了一副桌椅。桌后坐了人,身着官服,埋首案前写着什么。县衙前偶然有百姓路过,有人悄悄指点,那声音不大却也足够传入他耳中,可那人无动于衷,继续处理着手头的事物。 “大人,那便是金河监的监察副使,顾岚。”去请童冉的那个衙役道。 童冉没有穿官服,他自己先下了车,小老虎紧接着从车厢中跑出来,被童冉捞进怀里。他下车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县衙门前办公的人,那人抬头,先是扫了眼童冉和他的车马,有些漫不经心。 紧接着,他瞧见了童冉的怀里的小老虎。 顾岚立刻放下笔,绕过桌子,拾级而下。他到得童冉跟前,揖道:“敢问阁下可是小锅县县令,童冉?” “正是。”童冉道。他上上下下打量此人,从官服的纹样来看,他官居正六品,比自己要高。 “童大人,鄙人姓顾,是金河监的监察副使,在此等您许多天了!”顾岚明显有些激动,前半句还压着调子,说到后来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第144页 “顾大人认识童冉?”童冉道。 顾岚跟他不是同一个巡抚辖区,却到他小锅县来点名要找他。而且刚刚顾岚见到他,一开始显然不当回事,后来仿佛认出来了,才上前询问。 顾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道:“童大人修的水泥路连陛下都夸赞,早已名满天下了。顾某没见过童大人,但神交已久,此次来小锅县,便是想见上一见。刚才能认出童大人,还多亏了童大人怀里的老虎,我听闻童大人有一只长不大的小奶虎,很是……可爱。” 顾岚听到的其实是又凶又挑剔,可他还有事求童冉,当然得挑好听的说。 童冉听到他夸自家小老虎,原本对顾岚的不爽轻了一些,问道:“顾大人请里面说话。”然后又扫了一眼衙前的桌椅道,“若是顾大人不介意,这桌椅我先着人搬进去了。” “啊,”顾岚仿佛这才发现自己的桌椅放得不是地方,笑道,“童大人随意处置便好,顾某在此办公也是不得已,想见童大人一面罢了。” 童冉使了个眼色,立刻有衙役上前,把那副桌椅搬走。 童冉又睇一眼顾岚,堵人家门前办公还这样坦然自得,这顾岚也不是简单人物。 “顾大人,请。”童冉做出邀请之状,请了顾岚往县衙里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老虎:朕太南了,为了不让童冉怀疑,还要出卖色相。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5章 第六十五步 顾岚和童冉进正堂后, 一队巡逻的衙役回来换班,见那县衙门口办公的顾岚不见了, 忍不住问了起来。 在县衙里的衙役刚搬走他的桌椅, 指着仓库道:“童大人回来了,让把他桌椅搬走。总算是消停了。” “是啊是啊, ”旁边的人附和道,“没见过顾大人这样厚脸皮的,竟然敢在人家衙前办公。” 另一人睇外头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也就是咱们童县令脾气好, 要是换成高县尉,那顾岚还不脱一层皮?” “就是就是,高县尉可不管你官大官小, 该打的他照样打。” 高卓路过仓库旁边衙役们休息的地方,原本应该只有四五人的房间里,却整整挤了十来个人。高卓眉毛一挑, 咳嗽一声。 说话的衙役们全都一个激灵, 立正转身。 “高县尉好!”大家齐声喊道。 “不错, 今天都很有精神。”高卓笑,一一扫视过自己手下的衙役们, “二队去巡逻, 一队把仓库整理了,再把庭院里的树和灌木修剪一遍,另外,后头那几间不用的堂屋也都擦洗一遍, 防着县太爷要用。” 修建树木和擦洗堂屋原不是衙役们的工作。后头几间堂屋多年没用了,连衙门里专做打扫的仆役也不会去,却让他们扫,刚刚那话高县尉必定是听到了。 一队的几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反驳。 “还不快去!”高卓沉声喝道。 衙役们又一个激灵,小跑着散了。临出门前,二队有人对一队的做了个鬼脸,高卓又道:“二队的巡逻回来接一队的班,一队巡逻二队打扫。” “高县尉。”二队的人也拉下了脸。 “不准废话,去干活。”高卓道,转身走了。 高卓在衙门里巡视了一圈,他原本该去福丘村那里的工地,可他不放心童冉那头,便往正堂里去了。 那个顾岚是几天前到他们衙里的,一来就要见童冉,童冉不在就干脆住下了,不仅住下,他还让自己衙门的人给他把要处理的文书都运了来,装模作样在他们县衙门口办起了公。 顾岚这一出,顷刻间传遍县里,要不是有高卓这个冷面阎王镇着,说不定县衙门口就要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 堂堂正六品监察副使,到隔壁县里耍无赖,还引起治安混乱。那几个衙役没说错,以高卓的脾性,他才不管那人几品,敢坏他规矩,他就依规矩打。 只可惜这小锅县不是他高卓的,他总得顾忌童冉,便没动手。 但这顾岚无赖得很,童大人年轻,心地又善良,他得去正堂里镇着,以防这老无赖欺负他们童县令。 高卓想着,快步走进了正堂。 堂里,童冉坐于左位,顾岚右位,小老虎独占了左下首的椅子,悠闲地舔着爪子。 高卓向两人见了礼,却也不落座,而是手握佩刀,站到了童冉身边。 这冷面阎王往那儿一站,顾岚的话都打了个滚,一时忘记自己说到哪里了。 “顾大人说到,上朗府的知府推三阻四。”童冉提醒道。 “对对对,”顾岚一拍脑袋,“我说要修路,那上朗府的知府推三阻四,既不答应也不否决,一会儿说这得上报兵部,一会儿又说府里没钱,可不就欺负我这金河监没有正使吗?” 顾岚所领的金河监原本是陇右道巡抚直辖,上一任监察使告老还乡后,朝廷觉得这个铁矿监作用不大,便没有填补正使之位,且把金河监下属的六个村子归给了上朗府,连同金河监的管辖权也归于了上朗府。 顾岚上任后,一心振兴金河监,做出点成绩来。 可无奈金河监的六个村子被割后,整体陷在了陇右道中,与外面的交通很是不便。如此一来,不仅朝廷更不重视他们,连一些需要采买钢铁的商户,也不再来光顾,金河监日渐萧条。 童冉修筑水泥路的消息传出后,顾岚立刻动了心思,立刻给上朗府的知府上书,希望能与小锅县取得联系,也修筑一条水泥路。 第145页 然而上朗府的知府懒于政事,一直压着不回。 后来顾岚等不及,便亲自上了知府衙门,知府又推三阻四。顾岚实在急了,便干脆跑到了小锅县来,直接在县衙门口堵童冉。 “我此次来,就是希望能与童大人商量一番,请您手下的工匠去我金河监修一条通往都南道的路。”顾岚起身,拱手道。 童冉敛下目光,抿了口茶。 顾岚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弯着腰,眼睛却瞄了眼童冉。 童冉放下茶杯道:“并非我不帮大人,实在是我手下工人一个闲着的也没有。” 福丘村那里的隧道已经开建,吴富强等人都被童冉派了过去,而都南道的道路新规划也即将出炉,届时吴富强他们又要被派往卓阳府各地修路,实在是没有人可以派往金河监的。 顾岚知道一些都南道的动作,明白童冉说的是实情,但他金河监也确实需要这条新路。 他迅速思索一番,道:“不如这样,我先派人来给童大人的工地帮忙,等他们学有所成了,再叫他们回金河监修路,到时只需要劳烦童大人为我们绘制一份设计图,金河监定然会以高价酬谢。” “顾大人,绘制设计图也不运笔就能画的,需要多方考察。你瞧我们为了修都南道的路,来来回回跑了多久。小锅县这条路之所以修得快,也全仰赖于我做田畯时就对县里的地形有所了解,才能省去许多考察的时间。现下福丘村的隧道还在修,都南道的路尚未开工,我实在抽不出闲暇,去考察你金河监的地形。” “这……”没想到童冉拒绝得这么彻底,顾岚一时语塞,“这……只要童大人能抽出时间,报酬一事都好商量。” 童冉笑:“并非是因为报酬,不瞒大人说,我虽是寒门出身,却也不是一穷二白,并不缺银钱。顾大人远道而来,中午我在怀唐楼设宴,顾大人吃个便饭再走吧。” “不必了。”顾岚生硬道,“既然童大人不愿帮忙,顾岚不勉强,打扰小锅县多时,还要再赖着蹭饭实在不妥,顾岚就此告辞了。” 顾岚一拱手,转身往外头去。 小老虎摇摇尾巴,舔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凉了。 “呜哇!”它喊了一声。 童冉却在出神,没有听到。 顾岚那里他倒不是不想帮,毕竟金河监有铁矿,下头那几个村还有煤,他对此也是有些心思的。可金河监到底是上朗府治下,他一个别县的县令去参和,着实不妥。 要得到铁和煤总还有其他路,无缘无故去得罪一个知府,实在没有必要。 童冉没有拦顾岚,随他去了,然而下一刻,外头传来洪亮而悠长的声音:“圣旨到——!” 童冉一怔,去看高卓,高卓也是一头雾水,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大人,怎么会突然来圣旨?”高卓道。 童冉一开始也紧张,但后来想起那天范恒来找他的事,便安了心。看来陛下是看到他的密函了。只是他上书请求下旨开采煤炭,这圣旨要下也该去上朗府,怎么来了他这里。 来不及多想,宣旨的使者已经跨入正堂,竟然又是御前总管苏近。 苏近一手抱着拂尘,一手高举圣旨,带着一串内侍和侍卫进入衙内,他把侍卫留在门外,一人当先带着内侍们鱼贯而入。 刚才已经走到门口的顾岚也跟在后头回来了,圣旨当前,不论与他有没有关系,他都不该走,只得回来听候宣读。不过顾岚看也不看童冉,显然心里还有气。童冉也不理他,圣旨要紧,顾岚先放一边也罢。 “童大人。”苏近先向童冉见了礼。 “苏公公。”童冉回礼。 高卓他们都是见过苏近的,他这已经是第二次来宣旨了,他们也都习以为常,不太没什么大反应。顾岚听到童冉那声苏公公,却不由多打量了苏近一眼,只见他身上的袍服纹样却是不是一般内侍太监可穿着的,再结合他的姓氏,便猜出了这正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御前总管苏近。 听说苏近从小伺候陛下,极得圣心。今天这份旨意陛下竟然要他亲自出马,绝不只是普通的赏赐。 会是什么呢?顾岚私下里猜想。 他还未来得急想到什么,只听苏近道:“小锅县县令童冉接旨——” 在场众人以童冉为首,齐齐跪下。顾岚也跟着跪下。童冉依礼道过接旨后,苏近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小锅县县令童冉克己勤勉、爱民如子,修筑水泥路有功,特旨晋升为正五品监察使,领陇右道金河监。……” 顾岚原本听得漫不经心,最后那两句却将他镇住。童冉竟然要成为他的上司了? 他们金河监可以修路了!顾岚心花怒放。 可紧接着他又出了一头冷汗,他不仅得罪了自己的直属上司,还给他甩脸色,他要完蛋了。 高卓跪在地上,低眉敛目,却也抽空瞥了顾岚一眼。童大人在小锅县好好的,凭什么调去他金河监?就这个无赖副使,还不得欺负了他们童大人。 下头心思各异,苏近的圣旨却还没有读完,他紧接着又道:“然,小锅县在童卿治下欣欣向荣,朕恐爱卿骤然离开,致使县内百姓不安。即日起,小锅县与定县划入金河监治下,上朗府黑石等六村一并归于金河监,金河监由陇右道转入都南道治下。望童卿不忘初心、克己奉公,不负朕之嘱托,钦此。” 第146页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圣旨的楚崽崽:我老婆的我老婆的都是我老婆的! 谢谢草莓小泡芙的地雷投喂,比心~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6章 第六十六步 苏近宣读完圣旨, 童冉叩头谢恩。 “童大人请起,”苏近道, “大人真可谓年少有为, 咱家跟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见过那么多大人,属童大人您升迁最快,连当日的傅阁老也比不上啊。” “苏公公谬赞了。”童冉拱手,“童冉怎敢与傅阁老比肩。” 苏近口中的傅阁老便是内阁首辅傅霖,他年轻时曾三年晋升两级, 童冉略有耳闻。 童冉又与苏近客气了几句, 他望了眼殿外, 侍卫们握刀而立, 看服色皆是宫里来的。 “童大人,殿外有御前侍卫二十人, 皆是各军中挑上来的精锐。陛下有口谕,金河监不比小锅县,大人身边还是要有些自己的人手。这些不方便写在圣旨里, 所以陛下特派我来交予大人。”苏近客气地道。 童冉不由多看了一眼殿外, 小心翼翼道:“公公的意思是, 这些侍卫往后便……跟着我了?” 苏近笑容和蔼:“是。监察使一职原是军职,后来才成了各地矿藏与冶炼地的地方官。矿藏与冶炼皆是国之命脉, 为防有人动歪心思,各地监察使可有一百亲兵,遇大事可从附近军镇调兵。如今金河监只有副使, 怕是监内的兵员也不齐全,陛下才挑了这些人送来。” 苏近笑说着这些,似闲话家常,心里却也是惊讶的。 各地监察使手里几乎都握有重要矿藏,朝廷需要他们守护矿藏的同时,也防着他们拥兵自重,所以给的兵权不过一百人,至多挡一挡小股暴民。 陛下虽然没有扩大童冉手里的兵权,但挑来的这些御前侍卫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英,单凭这二十人,也比寻常监察使的百名亲兵要强上不少。 再者说,御前侍卫是天子亲卫,从未听说过哪个官员的亲卫不够,要用天子亲卫充数的。陛下这道旨意,他可是执行得心惊胆战。这位童县令虽然能干,但天下能官众多,从来没有听说谁能这样得陛下青眼,即使老辣如苏近,也看不出其中因果,只是在面对童冉时更多了几分客气。 童冉毕竟只当过县令,对大成官场远没有苏近熟悉,心里多是惊讶,却并没有品出多少楚钧待自己的与众不同来。他拱手道:“请公公待我多谢陛下。” 苏近还礼:“一定,一定。” 苏近又叫来这队侍卫的首领,介绍给童冉认识,此人名叫游阳,拥有地阶下品正气,比童冉还高一些。 游阳恭敬地向童冉拱手见礼,一举一动皆是利落非常。 圣旨宣了,人也引荐了,苏近拢起拂尘,向童冉告辞,带着他的人回京。 苏近一走,县衙里的气氛为之一松,桑乐抢先道:“恭喜大人升迁。” 高卓、袁三,还有其他闻讯而来的书吏和衙役们,也都随之恭喜起童冉。“呜哇!”小老虎从椅子上跳下,挠挠童冉的袍角,“呜哇哇!” 童冉弯腰抱起它:“崽崽饿了吗?” “呜哇!”朕才没那么贪吃。 童冉侧头对桑乐道:“去怀唐楼知会一声,安排几张大桌,我请衙门里的所有人吃饭。” “是!”桑乐领命而去,其他人更是兴奋,喊着县令爷请饭。 “都别忘形了,安静点。”高卓喝了衙役们一句,对童冉道,“下官贺大人升迁,但衙役与书吏们都要有公务,全去吃饭了也不妥当。” 童冉揉揉小老虎:“这些你安排便是。去不了的,便叫怀唐楼把菜送来,在县衙里吃也是一样的。” “是。”高卓道。 怀唐楼是小锅县一等一贵的地方,不管事过去吃还是在县衙里吃,大家都挺兴奋。 顾岚却是半点也感受不到,他忐忑地瞧一眼童冉,不知是否该上前恭喜。踌躇之际,倒是童冉县注意到了他,高声道:“顾大人,你怎么还未走?” 童冉一说,堂中所有人都注意起了顾岚。顾岚脸上一红,连忙拱手道:“童大人,方才是顾岚失礼了,请大人恕罪。” “高大人,”童冉叫高卓,“顾大人说他最近胖了,一会儿不去怀唐楼吃饭,不知道县衙里有没有什么力气活,能让他消耗一些?” 高卓立刻会意道:“我今天着人整理后院的几间屋子,顾大人若是得空,可帮一把手。” 顾岚一惊,他是文官,体能上毫不出彩,忙要求饶。童冉却不给他机会,直接道:“这个主意好,顾大人便去活动活动筋骨吧,过几日随我一道启程。” 苏近来宣旨前,童冉正七品,顾岚正六品,童冉纵使生气,也不好多说什么。苏近来宣了旨后,童冉一跃到正五品,他要罚顾岚,即使明面上找不到理由,也总能有其他由头折腾他。 现在这个由头,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这位现在可是自己的直系上司,顾岚不敢再推三阻四,连声应了,跟着高卓下去干活。 中午童冉在怀唐楼摆晏,除了县衙里的人,也有其他认识或不认识童冉的人携了礼金礼物,闻讯赶来。怀唐楼一宴很是热闹,童冉升迁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小锅县。 宴后,童冉仍在小锅县留了几日。福丘村那里的工地还在进行,童冉去看了一圈,做了几处细微的调整。傅禃的梯田设计图也做好了,童冉给了他职权,让他全权负责,又派了参与过修路、也熟悉小锅县的严十四从旁协助,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很是投契。 第147页 一切安排妥当后,童冉吩咐了高卓暂代县令之职,便带着楚钧给他的二十个御前侍卫,还有袁三、桑乐和球儿等人,往金河监去了。 路上,童冉把顾岚叫上了马车。 顾岚被童冉当苦力使了几天,腰酸背痛。“大人折腾人的手段可真是……”顾岚忍不住叨叨了半句,童冉睇他一眼,他立刻闭紧嘴巴。 “不敢跟顾大人比。”童冉似笑非笑。 顾岚讪笑:“大人就别记恨我了,顾某也真是没办法。” “你来的也算时候,我现在要去金河监赴任,却不知其中情况,你给我说说吧。”童冉道。 顾岚忙应了是,认认真真讲了起来。 小老虎在童冉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摇摇尾巴,脑袋搁在交叠的双爪上,也认真听起来。 “金河监原没有正使,只有我与监尉两名正六品官员,还有几个□□品的小官。其他人都容易对付,只是那监尉有些困难。”顾岚道。 * 童冉接到圣旨的同时,上朗府知府、定县知县、陇右道巡抚、都南道巡抚、卓阳府知府、金河监监尉等人,也都接到圣旨或来自朝廷的命令。行政区划的改动不是小事,六部派了专人协调此事,涉及的几个地方,均有事务需要调整。 上朗府因为划出了六个村,也按朝廷指令,将六个村子的相关卷宗送到了金河监。 其时童冉未到,接收卷宗的是金河监监尉尚江。 他官居正六品,以前金河监没有正使的时候,他因为手握兵权,压了副监察使顾岚一头,在金河监也可算得上说一不二。 接到朝廷来的文书时,他甚至以为再做梦,直到黑石六村的卷宗送来,尚江反手一劈,一剑削掉了监察使衙门前石狮的耳朵。 “尚大人息怒,小的也替大人不平。但这陛下的旨意不得违抗,知府大人也只得秉公而行。”来送卷宗的上朗府文吏道。 尚江冷哼:“你们知府大人是个什么货色,爷爷我一清二楚。老子不过看在他还能帮个一二的份上,对他客气,如今不归他管了,也无需他猫哭耗子假慈悲。” 文吏笑道:“大人这说得什么话,您的好处咱知府大人都记着呢。” “记着又如何?我当金河监监尉几年了?说好的监察使一职迟迟拿不到,还被一黄口小儿夺走,你们知府要记着我的好处,就早该为我争取!” “大人,您这话可不能乱说,知府大人是一向秉公办事,从不会因为拿了谁的好处就对他格外青眼。童大人是陛下指派的,就是有不满,您也不能宣之于口呐!”书吏道。 他这番话不知触了尚江哪片逆鳞,他二话不说拔出佩刀,直挥书吏眼前。 刀刃抵着他额头停下,书吏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给我滚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别再来老子跟前假惺惺。不过一个靠圣上恩宠升迁的小儿,金河监的一百亲兵尽皆是老子管着,他就是正的,也跟顾岚一个命!”尚江道。 那书吏早就站不稳了,几乎是哭着给他跪下,不停求饶。 “把他扔出去。”尚江道。 “是!”他身后的十名亲兵齐声应道。 有工人路过府衙门前,一个眼也不敢多看,推着木板车匆匆离开。 尚江叫了个亲兵,道:“去探探那姓童的小子还有多久到,老子要替他准备一份大礼。” 亲兵一听就明白了,露出了然的笑,利落拱手道:“大人放心,就算监察使来了,我等也誓死效忠大人!” 尚江满意地点头,挥挥手,让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的更新有点晚了。 谢谢是利不是莉投喂的地雷。 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67章 第六十七步 翌日一早, 探查的亲兵奔进监察使衙门。 尚江已经等在正堂,见人快步进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往前一倾,道:“姓童的到何地了?” “回禀大人, 姓童的先去了定县,如今刚入陇右边境,还有一日便可抵达。”亲兵回禀道。 “哼, 小娃娃就是小娃娃。兵贵神速,圣旨下来已经一旬,他拖拖拉拉现在才来。”尚江笑, 睇一眼旁边书吏打扮的年轻道,“老子要送这小娃娃一份厚礼,你说说看如何送?” 孟以早就打好了腹稿, 此时一拱手道:“大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这份礼,定能送到大人心坎上去。” “孟小子, 你别罗里吧嗦得绕弯子, 咱大人的时间金贵得很!”刚才进来禀报的亲兵道, 他名廖武,是尚江的心腹。 “廖统领且听小人细细说来。”孟以也不恼,又拱了手道,“金河监治下矿区和冶炼坊共有五千多名工人,因经营不善,已经拖欠了他们近半年的工钱, 此乃天时。” “胡说八道,拖欠个工钱而已,哪儿来的天时?”廖武打断他,拱手对尚江道,“大人,别听这神棍的,不如让我带三十个兄弟过去,咱打扮成匪贼,好好吓那小子一跳。” 廖武跃跃欲试,尚江却抬了抬手,道:“让孟以说完。” “谢大人。”孟以拱手。 廖武不敢反驳尚江,瞪了孟以一眼。 孟以继续道:“大人已经身在金河监,是为主,童冉要入金河监,是为客,此乃地利也。” 廖武冷哼一声,很是不屑。 第148页 孟以仿佛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工人因拖欠工钱已经怨声载道,大人只需让人稍加煽动引导,让这股怨气冲着新上任的童大人而去,便可得借力打力,是为人和。” “狗屁不通。”廖武低声道。 尚江却似听进去了,沉吟片刻道:“廖武,你去通知工人里我们的人,煽动民怨,挟持姓童的。然后你带一队人在旁等候,火候差不多了再冲出去把姓童的救出来。刀剑无眼,受点伤无所谓,但不准伤他性命。” “是,大人英明,属下一定叫那小子吓破胆。”廖武道,又瞪了孟以一眼,颇有威胁之意。 孟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廖武的怒气和他毫无关系。 “去吧。”尚江道,廖武拱手退下,他却又叫住廖武,道,“你带着孟以一起。” “大人,他一书吏去作甚?”廖武不满道。 “姓童的有些才智,你带着他也好随机应变。”尚江道,“别废话,快去。” “是。”廖武瓮声瓮气地应了,勉强让孟以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 * 童冉的马车离开定县,穿过黑石等六村,往金河监而去。 顾岚跟着童冉和小老虎坐在一辆车上,他感慨道:“定县的县令如此配合,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古行政区划的变动都是大事,地方官不配合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位定县县令却一点不满的意思也没有,高高兴兴接待了童冉,又满脸笑容送走了他。 小老虎趴在童冉腿上,绿眼睛睇了顾岚一眼。 这个直脑子。定县归了金河监后,依然是县级单位,他定县县令的品级、权利、俸禄都没有变化,有何好不满?而且他的上司还从一个普通知府变成了深受皇恩的监察使,有利无弊,若是不配合那才叫脑子被泥糊了。 童冉笑笑没说话,揭开刚刚泡好的茶,喂给小老虎。 顾岚撩开车帘看了眼外面,道:“今天傍晚大约就能到金河监了。大人到时谨慎一些,那个尚监尉不见得有定县县令那么好对付。”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童冉道。 顾岚一噎,嗫喏道:“我吃了他不少苦头,担心大人也……” “担心我也吃苦头?”童冉笑,“你当这些御前侍卫是摆着看的吗?” 顾岚猛摇头:“当然不是,陛下赐下的人肯定都是最好的。只是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童冉示意他说。顾岚道:“您为什么让他们都换成了普通衙役的装扮?” “低调一些。”童冉道,他把小老虎的茶杯放好,闭上眼养神。小老虎从他怀里起来,自己去吃一旁篮子里的肉干。 顾岚又往角落里让了让。他在县衙几天,充分见识了这只虎崽子的凶残。 它喜欢在县衙的庭院里晒太阳,衙役们就老想去摸它的皮毛,但从来没有人摸到,每一个靠近小老虎的人定会被赏几道抓痕。偏偏衙役们乐此不疲,以致现在身上没有个把老虎抓痕,都不敢说自己是在小锅县衙门里干活的。 顾岚摇摇头,他可不想被抓。 将近傍晚时分,马车过了金河监的边境。 忽得一声呐喊自风里飘来:“……还我血汗钱!” 顾岚本在闭目养神,猛地睁开,童冉已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去。小老虎也钻过去看个究竟。 “还我血汗钱!” “前头那就是监察使的车!兄弟们冲啊!” “抓住那个监察使!” “大人,前头有大批百姓,似乎是冲我们来的。”游阳身着县衙衙役的服装,控马过来,向童冉禀报。 “还我血汗钱!” “抓住监察使!还我血汗钱!” 童冉调动了一些正气,喊声更清晰了,那些人手里还拿着各色铁器,是冲着他来的。 不远处一块一处小土坡后,廖武带着一批金河监亲兵,伺机而动。 孟以在他身侧,也清楚地看见童冉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哼,这小子竟然把小锅县里的衙役都带来了,果然如尚大人所说,有点才智。”廖武不屑地道。 “统领,咱们要不要再多调一点人去?”旁边一名亲兵道。 “不用,这股暴民足有五六百人,二十来个衙役对付不了,足够叫那小子措手不及了。”廖武道,又斜睨一眼孟以,“你小子紧张什么?” 孟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即将短兵相接的两方,没听见廖武的话,嘴里还念念有词。 “切,神棍。”廖武也不再搭理他。关注起童冉那里的动向。 暴民举着铁器,汹涌冲来。 “大人,是否迎击?”游阳控马跟在童冉的车驾旁道。 “大人,这些都是平民,不可迎击。您刚刚上任就伤了人,不好交代。”顾岚急急地道。 童冉看一眼不远处的暴民,数量约有五六百人的样子,扬尘四起、喊声阵阵。暴民人多,而他的车队不过二十多人,如果任由暴民围过来,他们便被动了。 “传令下去,准备迎击,”童冉道,“不准见血。” “是。”游阳利落领命,控马往队伍后头去了。 不一会儿,童冉的马车停下,后头骑着马的衙役队伍井然有序地上前,将他的马车团团护住。游阳朗声下令:“准备迎击。” 袁三手提佩刀,混在这二十人队伍的最后。他在小锅县衙里也算一把好手,可此刻混在扮做衙役的御前侍卫中,仿佛一只小奶猫混入狮群,渺小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