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清欢》 第1页 《晓清欢》作者:顾言【完结+番外】 简介: 江晓寒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困在这方寸朝堂之间,不得解脱 却不想一朝峰回路转,上天将他前半生受的苦捏捏存存,替他换了一段锦绣良缘 那双手既然将他从血沼中拉了出来,那他就绝不会放手 颜清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一人一剑一昆仑,无牵无挂孑然一生 却没想到一朝下山,倒捡回了一个此生挚爱 若是如此看来,此番天意倒也不错 —— “你此时在想什么?” “修心修念修此生,你就是我的道。” —— 【历史背景架空】 【面热心冷腹黑狡诈宰相攻X面冷心热清风霁月道长受】 【整体基调甜,HE保证,番外保证】 【江晓寒X颜清】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此间相逢,不枉人间一生 标签:完结/古代/宫廷/武侠/架空/情投意合/HE ☆引 近日天气渐寒,从昨日开始便纷纷扬扬下了场大雪,至今未歇。 连带着后山的青石小路上也落了薄薄的一层碎雪,整座山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远远望去,山腰处云雾翻涌,山巅影影绰绰的从云层中露出个模糊的轮廓,恍然望去,竟仿若仙境一般。 山间林中的松树随着呼啸的山风晃动着,发出清泠的尖鸣,有人从半山处拾阶而上,白发素衣,仿佛要跟这苍茫的山间白雪融为一体。 薄雪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随着那人的脚步被逐渐踩实,青石阶梯上留下一串脚印,被脚下的云浪掩藏其中,那青石阶梯没入云层之中,虚虚实实看不清来路前方。 那人脚步稳健,脊背也挺得笔直,纸伞拉的略低,看不清面目模样,只有一只执伞的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的手背经络交错,皮肤有些微微的起皱,肤色发暗,俨然是一位老者的手。 老人从山腰处向后绕了半圈,往掩藏在林间的小路上踏去,碎雪被他的衣摆拂起,打着旋的落在老人脚边。 他腰间的一只青色的环形玉佩被风从中一穿,发出清冽的脆响。 那玉佩甚是素雅,只几条纹路纵横交错,寥寥几笔勾出了个镂空的八卦样式,那中间的圆圈由一条弧线一分为二,似乎可见是个太极的模样。最为精巧的是,那太极所在的机括竟是活的,内圈随着老人走动的动作轻轻晃动着,隐约露出内里的蝇头小字。 ——昆仑。 往后山去的小路并不长,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面前的小路前方便豁然开朗起来。 这条青石路的尽头是后山临近山巅的一处悬崖,悬崖从山涧处斜穿而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 老者从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就听见前方传来的兵刃之声。 锐利的剑锋破开空气,泠泠作响,一旁的梅树被剑气冲击的摇摇欲坠,树下的青年手中执着一把极为精致的长剑,正随着青年的动作发出悦耳的锋鸣,剑身泛着一层优雅光泽,寒气逼人。 青年的身形极为利落,一招一式间收放自如,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老人在不远处的空地外站定,随手碾了只雪团,用手指压实了,瞅了个空隙射向了青年,那小小的雪球破风而来,直逼青年的要害射去,携雪带风之间,竟隐隐有雷霆之势。 只见青年剑势未收,足下轻轻一点,竟硬生生从平地拔高而起,在半空中半拧了身子,手中剑反手在后心一挡,只听叮的一声,那雪团正正好好的撞在了那薄窄的剑身上,青年正好屈膝做了缓冲,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好。”老人笑眯眯的赞了一声,执着伞向前走了几步:“反应尚可。” 那青年直起身,随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走过来冲着老人深深的施了一礼。 “师父。” “不必多礼。”陆枫随手一扶:“我出去这些时日,功夫没有落下,很好。” 青年直起身来,垂首笑了笑:“承师父教导,不敢松懈。” 雪渐渐大了起来,在青年肩头覆了薄薄的一层,青年习惯性侧过头,看着雪花簌然落下。 他的表情淡然又安和,哪怕就是这么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也让他做的专注非常。 陆枫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清儿。” “师父?”陆枫的脸色略有凝滞,青年转回头,轻声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陆枫没有回答,而是将油纸伞略微移了过去,轻轻的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雪,自顾自的说:“你可下山去了。” 青年一怔:“师父……” “你尚在襁褓之时我将你捡回来,如今也已二十有余了。”陆枫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的茫茫山涧:“你可学到了什么。” “师父交我识人伦,明事理。”颜清抿了抿唇,答道:“授我武艺,传我道法,教我阴阳。” “何为阴阳。”陆枫又问。 “生为阳,亡为阴,生死轮回,乾坤日月,是非黑白,化生万物。”颜清说:“这天地万物,皆为阴阳。” “何为是非?”陆枫说。 “明事理者是,目无规则法度者非。”颜清答得很快。 “事理界限在于何处,规则法度的界限又在何处?” 第2页 颜清愣了愣,张了张嘴,却一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你从未下过山,也无入世之意。”陆枫终于收回目光,他侧过身从颜清身边擦过,行至悬崖边上,探手出去接了一把雪花。 冰凉的碎雪融化在他手心,颜清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然而从未入世,又谈何出世。”陆枫说:“从始至终专注于一件事是这天下顶简单的事情,却恰恰又是最难的事情。” “徒儿不懂。”剑鞘被冷风浸透了,散发出冰冷的金属寒气,青年的手略略有些红:“请师父示下。” “人的欲望是从心开始的,你见的越多,想要的自然越多。出尘不难,但被尘世浸染之后却能依旧坚守本心,才最难。” “我派从来只传一人,阿清,你日后就是这偌大昆仑的主人。”陆枫说:“我派上承天意,下慰世人。天下需要一个能持正理的人,人的事,鬼的事,妖的事,你要心清,也得目明。” 脚下的山风猎猎作响,陆枫的衣袍被风扬起,他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却突然有了些许萧索之感。 “所以你要去见这天下,见这大好的山河,见形形色色的人。”陆枫顿了顿:“见过了,你就才能明白,何为修行,何为天理。” 颜清默然不语。 “你能晓天机,也能沟通阴阳,但也正因如此,你一人若是偏颇,这世间便无人能左右你了。” 陆枫却忽而笑了:“就像你手中这把剑,剑身覆霜,却又为何名为赤霄。” 他说着走过来,单手解下腰封上的玉佩,玉佩上内扣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将内圈翻转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下上面的刻字,才将玉佩挂在了颜清腰间。 “这天地之间的事,你亲自看了,才能明了。” 颜清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深深的冲陆枫做了个揖:“徒儿明白了。” 他说着直起身,转过头向山下走去,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陆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良久,才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 那纸张粗糙泛黄,只有两指余宽,是一张卦签。 ——万事无常。 陆枫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忽而将其揉皱碾碎,任其随风散在空中。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乱了,却不知最后如何收场。” “天道恒存。”陆枫垂着眼,忽而笑了:“也有趣。” 第1章 从昆仑到中原,不过短短几个月。 颜清离开昆仑的时候,昆仑山满山大雪,他站在山脚下向上看,只能看到雾中朦胧的山峰。 陆枫没有告诉他应该去哪,只告诉他要一路走,一路看,将这天下和人间都看在眼里,他不解其意,却也只能照做。 他带着柄剑,一路向东而行,最初的路上的雪渐渐化了,后来官道旁不知名的野花也开了。 他对身外之事并不十分介意,一路上在客栈落脚,也在农家借宿,有时赶路赶的急了,也会在野地山洞中将就一晚。 他也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会给因为天灾颗粒无收的农民留下碎银,也会手刃因官官相护所以杀人不需偿命的富家公子。 ——然而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他从冬至出发,走走停停行至平江境内的时候,竟然已经快清明了。 官道旁每隔三十里便会设驿站,供往来的商队旅人歇脚换马,颜清落脚的时候,驿站刚刚送走了一批转运军用信件的官兵,小二身上搭着两条雪白的布巾,正手忙脚乱的收拾着碗碟。 颜清略微弯下腰进了茶棚,择了角落里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了。 “小二。”他把手中的赤霄往桌上一搁:“一间房。” “哎,得嘞。”小二把布巾往身上一搭,将手中堆满了碗碟的托盘往一旁的水槽中一塞,擦着手赔笑着走过来:“这位爷,您要是住店,不如移步驿馆里面,想吃想喝小的送上去就行了,官方往来车马众多,何苦在这受风吹。” “今日天气尚好,我在这里坐坐。”颜清说:“上壶茶,你且去吧。” “哎……也好,也好”小二弯了弯腰,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的走到棚外的灶火旁边,用火钳翻了翻炉灶中的碳火,随手拿起一边的茶壶坐在上头。 乡野驿站中没什么好茶,都是茶叶沫子加了水煮的,小二见他衣着不似俗人,有些忌惮,上茶之间还现巴巴往里塞了一把浓浓的茶叶,煮了半天,差点煮的一壶茶看不出本来颜色。 那壶茶被煮的又苦又涩,颜清刚抿了一口,执杯的手就顿了顿。那小二一直小心翼翼的在旁觑着他的脸色,见状赶紧凑过来道:“可是茶不合胃口?要不要小的换上一壶。” “不必了。”颜清面色如常,冲他微微颔首:“尚可入口。” 那小二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才直起身子,自去一旁擦起桌子:“不瞒客官说,这条官道上,也就我家驿馆房间最多,菜色最好,前后百里,再找不出咱家这么大的驿馆了,从平江进出的官爷都要从咱这走呢。” 颜清喝完了半杯茶,才问道:“到平江还有多少路程。” “哎哟。”小二头也不抬,随手将布巾换了个面,将桌上的茶渍一点点抹干净:“从这到平江的话,还有五十里地呢,客官您今日歇一晚,明天赶个早起身,就能在黄昏前进城了,咱们平江啊,戌时就要关城门,这城门一关,什么人来了都进不去,所以客官可得请早。” 第3页 “多谢提醒。”颜清喝完了那杯茶,站起身来:“这附近可有什么去处。” 小二见他似乎是要出去转转,赶紧用布巾擦了擦手,跑到茶棚里的墙挂上取下一串钥匙,双手捧着递给他“您从驿站后头绕过去,往西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一处林子,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景儿,好歹春日里也算个好玩儿的去处。” 见颜清接过钥匙,小二又道:“咱们这驿馆啊,晚间有打更的留门,您慢慢逛着,只要宵禁前回来就成。” 颜清低声道了谢,正巧有过路的旅人进来歇脚,小二赶紧转去招呼,颜清从怀中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转身从茶棚后面绕了出去。 今日天气尚好,平江境内前些日子阴雨绵延,近来终于是晴了。 小二说的那片林子并不大,似乎也少有人来,颜清一路行来,竟然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今日天色正好,暖阳从林间枝杈中倾泄而下,颜清眯着眼睛从林间缝隙中看了看天,竟然少见的生出些许玩心。 他挑了棵粗壮的玉兰树,足下一点,踩着树干跃到树上,找了个宽大的枝杈舒舒服服的躺下,暖阳洒在他身上,颜清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抱着剑半合着眼睛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的玉佩突然从身上滑落,从树枝的间隙中滑落下去,坠在半空中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颜清忽而睁开眼,日头已经略略有些偏西,他下意识坐起身,却没有贸然下去,而是突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某一处。 ——林外有打斗之声。 他从小习武,耳力自然不差,他凝神细听,才发现那声音竟然一直在移动,甚至离他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凌乱非常,人数似乎不少,还都是练家子。颜清定下神来细数了片刻,才发现竟然足有七八个人。 此时天光依旧大亮,甚至两三里外就是官道,也不知谁这么大胆,在这种地方打家劫舍。 那声音时响时停,颜清转过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消片刻便看到了跌跌撞撞从远处而来的一个人影,看起来是个男人。 那人明明看起来锦衣玉冠,然而鬓发已经乱了,身上几道骇人的伤口把外袍祸害的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的要命。男人右手提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右手臂上的血已经快浸透了衣袖,正顺着剑尖往下滴。 他身后不远处有几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正紧追不舍,男人的状态很不好,嘴唇白的几乎看不清血色,但还是咬着牙撑着,竟然逐渐逼近了颜清藏身的玉兰树。 ——不似善类啊,颜清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下次出门果然还是应该先翻翻黄历。 他这么想着,男人竟然已经到了他的树下,那群黑衣人轻功甚好,不过几个起落间便追了上来,竟然话也不说,直接就要动手。 男人实在无法,只得转过身,右手长剑一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毕竟是一条人命,颜清想。 他伸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了朵花苞,眼也不抬的往下一掷,正撞上黑衣人来势汹汹的剑身。 这一下注足了内力,那领头的黑衣人手腕一麻,长剑差点脱手而出。 “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颜清抱着剑站起来,他靠在树干上,垂着眼面无表情的问:“被杀的,和杀人的,什么恩怨。” “与你何干?” “天下不过是公理道义,我为何不能管?” 男人闻声也不抬眼,只顿了顿,便扬声道:“在下当朝左相,奉圣旨严查两江流域水灾之事。” 他说着额上落下一滴冷汗,握着剑的右手不住的发抖,却丝毫不见慌乱,竟然还笑得出来:“可惜自从进了江南地界就开始遭人追杀,前几日厮杀中与仆从失散,落到此等境遇。” “可有凭证?”颜清问。 “有官牒文书在身。还有通行玉佩为证。”男人说着顿了顿,艰难的喘了口气,才轻笑道:“少侠如何称呼。” 颜清并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到对面那些黑衣人上,他的眼神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才慢条斯理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官府办事。”那领头者恶狠狠的说:“莫管闲——” 他话音还未落,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右肩突然一凉,他下意识上手一摸,才发现摸了一手滚烫粘稠的液体。 黑衣人哑然的睁大眼睛,直到被手下连扶带抱的架起来,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右肩传来的剧痛。 颜清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冲着对方扬了扬下巴:“事情没问清楚,我不杀人,你们走吧。”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男人有些站不太稳,踉跄了几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只觉得颜清的背影都是虚晃着的。 他靠在树干上轻喘着,眼前模糊的不像话,心跳如擂鼓似的敲击着他的耳膜,五感一下子去了一大半。 可他手里的剑却依旧半点都不敢松。 颜清的背影挺得笔直,男人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是失血过多导致脑子不太清楚,不然是怎么从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身上咂摸出了一点名为安全感的莫名情绪。 目光中的背影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冲他走过来。 男人勉力支起身体,试图将眼神重新对焦。 第4页 “你叫什么名字。”颜清站在他面前,一点伸手去扶他的意思都没有。 男人没说话,他的眼神落在颜清腰间的玉佩上,玉佩在晃动间露出了里头的机扣,他竟然看清了那玉佩中一行小字。 ——昆仑。 男人的呼吸一滞,随即立即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眼,低声道:“在下姓江,江晓寒。” 第2章 江晓寒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在不甚安稳的睡梦中一路逃避追杀,最后从悬崖上一脚踩空,瞬间的失重感让他浑身一抖,重重的打了个激灵。 床脚的灯台上红烛正燃到一半,灯座上薄薄的一层蜡油,正泛着橘色的光。 江晓寒有些茫然的盯着床顶的暗花帷帐,喘了半天,理智才算缓慢的回笼。 身上的痛楚逐渐清晰,江晓寒略略一动,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的大石,坠得他连呼吸都沉重无比,身上的外衫不知去了哪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已然被冷汗浸透了。 中衣粘腻的粘在他的身上,江晓寒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中传来的酸痛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江晓寒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自己的处境,他的右手动了动,才发现右肩的伤口似乎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下头正用一块软布垫着,平躺在床上也并不十分难受,似乎收拾的很是妥帖。 他不动声色的用手在身侧一滑,在床里侧摸到了自己的佩剑,才算小小松了口气,侧过头去用目光打量屋里的情况。 “你醒了。” 江晓寒一抬头,正对上颜清的目光,对方站在窗边,似乎是被他醒转的动静惊扰,正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正在发热。” 颜清说话的声音很轻,既不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显得太过热络。 江晓寒没说话,他有些艰难的侧过身,从左手按着床沿缓慢的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上。 他身上不止右肩一处伤口,因此起身的动作显得十分吃力,颜清站在原地,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动作,也不说话。 江晓寒靠在床头上轻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搭救。” “不必谢我。”颜清说:“谢你自己。” 江晓寒略微一怔,才低下头,沉默片刻,才轻轻笑了:“你看出来了。” 他没等颜清说话,便抬起头望向对方:“我当时确实知晓你在树上,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你若不出手,恐怕我现在也不过是悬崖下的横尸一具了。” “你不怕我也是追杀你的一员吗?”颜清问。 “那就是我命该如此了。”江晓寒显然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冲着颜清略微颔首:“此次多亏有少侠出手相救,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不值一提。”颜清说:“只是有一点,你所言长江流域的水灾,是怎么回事。” 颜清并不是个圆滑的人,他甚至根本没听明白江晓寒根本是想将这件事避而不谈。 江晓寒的笑意渐冷,他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认输似的撇开目光看向一边的烛台,他半个身子掩在黑暗中,烛火明明暗暗的,将他的表情模糊的有些失真。 “两个月之前,长江水势渐长,将沿岸的大坝冲了个口子,沿岸的居民城镇死的死,伤的伤。当地的巡抚为了掩着这点政绩,生生瞒着不许报,下头地方官的折子摞成一沓,都堆在了巡抚桌案头。京城歌舞升平,竟一丝风声也不漏。”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还是个穷酸秀才,隐姓埋名进了京,一头撞死在了京兆尹府前的承柱上,才叫我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骤然惊醒。” 他这一句就是实打实的自嘲了,颜清没有接话,而是接着问道:“现下不是雨季,怎么会出水灾。” “少侠认为这是天灾吗?”江晓寒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这长江泛滥,大坝决堤,说来说去不过都是些总督巡抚的财路。也正是如此,我才被人追杀。朝廷明面上命我赈灾查案,实则不过是要抓各路的把柄,我此番沿江而下,也算挡了人的财路,有人想要我的命,实在不足为奇。” 颜清皱着眉,似乎在琢磨他的这番话。 “少侠可能有所不知,官场此地勾心斗角,爬高踩地,不都要靠着银子过活吗,扣下的税款不够,自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他的笑容渐渐有些发苦:“说来说去,苦的都是百姓罢了。” 颜清似乎方才发现,江晓寒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此时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垂下来,自带一股子可怜巴巴的落寞意味,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颜清顿时觉得心里有些不落忍,轻叹了一声,倒了杯茶走到床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多想无益。”颜清说。 江晓寒接过杯子,低声道了声谢,他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气氛有些凝滞。 颜清犹豫了片刻,破天荒的主动开口:“颜清。” “嗯?” “你方才不是问我的名字吗。”颜清说:“颜清,清明的清。” 江晓寒这才反应过来,颜清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看着他的眼睛,看起来,虽说他自身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但一双眼睛少见的清澈见底,丝毫没有冷意。 江晓寒忽而笑了起来,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话还未出口,就先给了人一种温暖绵长的错觉。 第5页 “那……颜少侠?”他笑着问。 “只是见见世面疾苦。”颜清说:“不为国不为民,不堪侠字。” “此言差矣。”江晓寒啧了一声,不甚赞同的摇摇头:“少侠救了我,可不就算是为民了吗。” 颜清看起来似乎还想反驳,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我听说,江湖儿女互通姓名就算是认识了。说来说去我与少侠相识也是缘分。”江晓寒笑了笑,用手指转着手中的茶杯,随口问道:“我还不知道少侠从何而来。” “昆仑。”颜清说。 江晓寒手一顿,随即讶异的睁大眼,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直到茶杯中微凉的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摸了摸鼻子,恰到好处的勾勒了一套连贯的措手不及。 “原来是昆仑的道长。”江晓寒正色道:“实在失敬。” 第3章 梆子声打过二更的时候,江晓寒已经显出了疲态。 许是因为屋中的红烛还在燃着,驿站的跑堂还来敲过一次门,小心翼翼的询问了一下是否需要帮忙。 颜清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脸色,觉得对方现在的模样实在不易见人,只能三言两语把小二打发了,许诺再过片刻就熄了烛火。 “道长尽可放心去休息。”江晓寒见状温声道:“不必在此守着我,实在太过辛苦。” “你身上有伤。”颜清说。 “唔,无妨。”江晓寒思索片刻,才道:“那可否劳烦道长将我随身的香囊拿给我?” 颜清并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站起身,从门边的衣架旁取下他的香囊。 墨绿色的香囊大半已经被血染红,看不清本来的绣样,颜清用手一擦,甚至还落下了些干涸的血液碎屑。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颜清说着将东西递过去:“似乎已经不能用了。” 江晓寒接过香囊,用手在上面捏了捏,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才像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松了口气。 只见他顺着香囊的缝线接口摸了摸,然后双手用劲,竟将那香囊从封口撕了开来。 颜清看着他从一堆干枯的香料中挑挑找找,最后终于摸出了个指甲大小的铁球。 “这是……?” “我与我的下属失散,他定会顺着打斗的印记前来寻我,现下应该就在附近。”江晓寒说着示意颜清伸出手,将那只铁球放在对方手中:“烦请道长将这只铁球顺着窗外扔上天,我下属见了信号,自会来寻我,夜间有他在,道长不必担心。” ——这便是拒绝了。 颜清了然于心,他接过铁球走到窗边,单手推开窗,然后回头看了江晓寒一眼。 “只需丢到天空中便可。”江晓寒冲他微微颔首:“劳烦道长了。” 颜清冲他点点头,手指略微用力向上一弹,铁球便从窗中飞了出去。也不知那是个什么材料做的物件,竟然在半空中自行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就升上了天。 “如此便可吗?”颜清问。 “如此便可。”江晓寒答道:“多谢了。” “那你早些休息。”颜清冲他点点头。 他并不是个多事的人,既然江晓寒自己回绝他的照顾,他也并不觉得留个伤患独处有什么不妥。 颜清临出门前,还贴心的将门边的两座烛台熄了,只留下桌上的一盏油灯。 江晓寒目送着他出门,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香囊。 香囊上的绣样已经被血模糊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只剩下一支枯枝从旁斜出,好歹幸免于难。江晓寒看了片刻,才松开手,放任那只香囊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的捻了下手指上残留的血沫,发现实在是擦不干净,才略皱了皱眉,用手边杯中的冷茶冲了冲手。 “真是脏啊。”他轻声说。 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将茶杯放回床边的小几上后,竟然捂着胸口,艰难的站了起来。 他确实伤得很重,从床边到桌旁,仅仅短短几步路,他的额上就覆上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桌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雪白的中衣瞬间洇出了血。 江晓寒却混不在意,他扶着桌子缓了一会,才不动声色的挺了挺背,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冷透了,他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苦涩。 江晓寒用银钎拨了拨油灯中的棉芯,还没等给自己续上第二杯茶,就听窗沿外传来两声轻扣。 他像是早有准备,慢条斯理的放下银钎,不知从哪摸出一块雪白的布巾,擦了擦指尖。 “进来。” 外窗悄无声息的被推开一条一人宽的缝隙,江晓寒头也不抬,将手指上的蜡灰细细的擦拭干净,才将布巾往桌上一放,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一身黑衣的青年从窗外翻进来,先是小心翼翼的关上窗,然后才转过身单膝跪在了江晓寒面前,从怀里掏出了只纸包。 “公子肩上的毒伤,我已找到了解药,但赶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公子已被救下,所以没有敢贸然现身。”青年说着膝行了两步,将纸包放在了桌上:“可否让属下看看公子的伤。” “不必了。” 青年一怔。 江晓寒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却忽然想起了颜清素白的指尖。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漾开的水波忽然在想,不知那双手是不是像这杯茶一样凉。 第6页 “公子?”青年试探性的瞥了一眼他的神色。 “哦。”江晓寒回过神:“已经处理过了,不必担心。” “是。让公子受伤,是属下失职了。” “此次长江决堤,沿岸的大员决计脱不了干系。”江晓寒说:“从平江府,宁波府到江州府,这江淮两南的大员都快被三皇子和四皇子瓜分了个遍。” “他平江府尹温醉人如其名,不过是替四皇子问罪的一条狗。还不是领了四皇子的命,要给你我二人一个下马威。”江晓寒抿了口茶,才接着道:“平江府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你我二人如何能挡。” “属下后来去寻解药的时候发现,除了将属下与公子冲散的那一拨人之外,其余各个都是乌合之众。”青年皱着眉:“我去取解药的时候,也并没有受到阻碍。” “四皇子不过是想给我个下马威罢了,谁说想真的要我的命。”江晓寒放下茶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是想要我的命,只要在那镖上抹上一丁半点的鹤顶红,早就一劳永逸了,留着我,无非是还没死心罢了。” “年前四皇子给我送了张贴,我推脱着回绝了。现下陛下年事已高,膝下的皇子开始不安分。”江晓寒冷笑一声:“四皇子生性狠厉,三皇子不过一个草包,仗着是长子才能跟四皇子分庭抗礼,朝堂之上两脉早就视对方为死敌……怎么,你以为陛下管得了吗?” “……那公子。”青年犹豫了下:“要不要趁此机会,早做打算?” “打算?”江晓寒挑了挑眉,装傻道:“什么打算。” 那青年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有些接不上话。 “江影,你要记得。”江晓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我是朝廷的左相,食的是朝堂的俸禄,自然要为朝廷和陛下打算。” “是。”江影道:“是属下浅薄了。” “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过一个小卒,如何能掺和进腥风血雨呢。”江晓寒的眼神越过江影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沉沉夜幕之中:“不过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罢了。”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江晓寒按着桌子站起身:“明日我会邀那位少侠同行,你去准备吧。” “……公子?”江影不甚赞同的看着他:“对方底细不清,在这个节骨眼上,属下怕公子会有危险。” “他是玉虚昆仑的人。” “他……” “昆仑一派每代只传一人,非乱世不得出。”江晓寒说:“也不知现下这小破江山,是哪里入了这些高人的法眼,非要出来见见世面。” “不过也算有趣。”他轻笑一声:“总归这一世能长长见识,不算白活。” 第4章 卯时一刻,平江府内宅。 捧着铜盆和布巾的姑娘跪在床帷外头,铜盆高高举过头顶,后背深深弯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角的刻漏浮标慢悠悠的又升了一格,跪着的小丫鬟手有些微微的抖,咬着牙挨着,在心里一点一滴的计算着时辰,只盼着帷内的大人早些醒转。 许是老天爷听见了她千求万盼的祈祷,身边的床帐中终于传来了一声衣料摩擦声。 小丫鬟内心松了口气,膝盖跪久了又酸又麻,她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脚尖,活动了一下小腿。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几个丫鬟仆从,好在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小丫鬟收回目光,又赶紧把铜盆举得更高了些。 “老爷?” 温醉的随身仆从跪在床脚,轻声唤了一句:“您醒了吗?” 床上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才懒洋洋的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老爷,刚刚卯时三刻。”年轻的随从替他撩起帷帐,又跪下去替他穿上鞋袜,才道:“府内无事,老爷可缓缓前去。” “嗯。”温醉哼了一声:“郊外二十里,那块要建庄子的地皮可解决了?” “解决了解决了。”随从谄媚的笑道:“老爷要用地,那些农户还不是得三跪九叩的送上来,能被老爷看中,可是他们祖坟上冒青烟了。” “强占民田可是犯律法的。”温醉伸手在铜盆里搅了搅,旁边的小丫鬟膝行过来,替他递上一块热毛巾,温醉接过来敷了敷脸,才瞥了随从一眼,声音微冷:“你可别犯了糊涂。” “哪能呢,奴才知道忌讳。”随从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嘿一乐:“一人给了三百铜板,农户本来不肯收,说是怎么能收青天老爷的钱,奴才硬是给了。现下都在感念老爷的大恩大德呢。” 那随从跟了他这么些年,早知道什么话能让这位喜怒无常的老爷心气儿舒顺,大清早的这么两句话一来,温醉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 “就你嘴快。”温醉上下扫了他一眼:“小心去处理着吧。” “哎,是。” 小丫鬟替温醉套上外衫,随从赶忙跪下去,替温醉整理外衫下摆和腰坠上玉佩的流苏。 “老爷大可放心,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必错不了的。” “最近朝廷下来人,要严查两江事宜,今时不同往日,小心着些总没错。”温醉略抬起头,由着小丫鬟给他整理领口,漫不经心的道:“那江晓寒可是个硬茬子,年轻轻的就当上了左相,不可小觑啊。” 第7页 “还不是靠着他那个当帝师的爹。”随从说。 随从的背弓得紧紧的,还用袖口替温醉擦了擦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举动大大的取悦了对方,温醉哼笑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别擦了,起来吧。” “老爷不必太过在意。”随从拍了拍袖子,起身弯着腰站在他身后,右手背在身后挥了挥,他身后的丫鬟们会意,齐声行了个礼,端着一应的洗漱用具退出了卧房。 “他那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祖荫早就没了,还怕他做什么。”随从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面色有些狰狞:“再说了,若不是老爷手下留情,他早就死在平江府外头了,留着他一条命苟延残喘,都是老爷心慈手软了。” “没了他爹,他不还是照样站稳脚跟了吗。”温醉冷笑一声:“四皇子留着他还有用,就看他是不是够聪明了。” “聪明不聪明,不都是老爷和四皇子手下的一条狗吗……若是实在想不开。”那随从眯了眯眼,抬起手,做了个杀头的手势:“也只能可惜我朝这位英年早逝的丞相大人了。” 温醉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是啊。”他忽然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天灾人祸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从城外驿站到平江城,大概需要走上四五个时辰,然而也不知道江影从哪神通广大的弄来了辆双排的马车,车内暗格书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熬药的碳炉。 碳火烧的正红,马车的侧窗被推开通风,车内一股浓郁的药草香。 颜清正抱着剑靠在马车的角落中闭目养神,晨起时江晓寒约他同行的时候,他似乎本来是不想多事的。 ——江晓寒是怎么说服他的来着? “既然道长要去见识民间疾苦,何不与我同行,我奉朝堂之命赈灾,一路行过去,见得都是挣扎于水火之中的普通百姓,暗藏鬼胎的官员和包藏祸心的歹人。世间百态,非绝境中不能见,道长既然想知道现如今这世间是个什么样子,何不亲自一观。” 彼时江晓寒已经收拾妥帖,在大堂中等他了,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新衣,手里的长剑不知去了哪,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乌木的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墨绿色的外袍衬得这位公子面如白玉,一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颜清忽然就生出了些许有趣的兴味,竟然一瞬间觉得,其实跟去看看也没什么。 炉上的药滚起来,药盖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颜清睁开眼睛,才发现江晓寒已经靠在一边的软垫上睡着了。 江晓寒半靠在软枕上,手中还拿着卷看到一半的书,阳光从窗中投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似乎睡得很沉,一丝一毫醒转的迹象都没有,散在胸口的一缕长发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颜清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才用一旁的瓦罐按熄了烛火,将药倒了出来。 “江晓寒。”颜清探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喝药了。” 对方像是没睡足一般,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许是受了伤气血不足,江晓寒的手有些微凉,指尖正巧擦过颜清的手背,对方一个激灵,差点错手把碗摔在地上。 江晓寒在软枕上靠了一会,才算是醒过神来,见颜清正端着药碗,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受了伤有点气力不济,见笑了。” “没事。”颜清将药碗递给他:“喝药吧。” 那碗药里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喝起来苦涩非常,江晓寒接过药碗,也不急着喝,转头冲着外面吩咐了一声:“还有多久到平江城。” “回公子。”江影扬声道:“看现在的脚程,至多不过一个时辰。” “有件事我须得与道长打个招呼。”江晓寒回过头:“平江府尹,姓温名醉。 他说着顿了顿:“就是这次派人来追杀我的幕后主使者。” 第5章 “这件事不能瞒道长,我也并不想瞒道长。”江晓寒的指尖从玉色的碗沿上划过:“诚然道长与我同行,我会安全许多。但无论如何,我也应把一切告知你,由你自己决定。” “你说。” “道长与我同行之事,定然已被知晓。”江晓寒说:“现下道长有两个选择,一是做我友人,与我同行;二是做陌路人,只是凑巧一起进城。” 颜清有些不解:“这有何区别?” “道长久在昆仑,或许不知。现下我朝陛下年事已高,年前大病一场后,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有些事,朝堂内外不得不早做打算。”江晓寒说:“陛下膝下有七个皇子,除去早夭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现在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经成年,五皇子生母身份低微,连带着殿下也在陛下面前没脸,六皇子尚且年幼,七皇子还尚在襁褓之中,皆不宜承继大统。” “龙弱麟强,是为大忌。”颜清说。 “正是如此。”江晓寒叹了口气:“陛下迟迟没有定下太子人选,但说来说去,能承继大统之人,不过从三四皇子中任选其一。有人看好身为长子的三殿下,也有人看中资质更好的四殿下,朝堂内外裂帛一般分脉而治,视对方一党为死敌,不死不休。一边要找对方的错处,一边还要将权利钱财死死的抓在手中。为了打压对方,结党营私,陷害诬告都是常有的事。” 第8页 “下属如此,是上位者之错。”颜清皱了皱眉:“将承继大统之人,怎会如此放任属下肆意妄为。” “因为还未承继大统。”江晓寒笑了笑:“道长细想就能明白,虽说皇子为君,臣子为臣,但到底君要求着臣,才能成事。各方大员或者世家子弟虽然已经站队,但到底自诩助君成事之人。所以架子大也无可厚非。加之殿下们还要靠着这群人,自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些好处。若真是过分,日后登基了再慢慢清算便是。” “不约束下属,是为昏庸;事后清算,是为不义。”颜清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很少有这样表达感情的时候。他皱着眉,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若上位者如此,天下何辜,清贵之人何辜,百姓何辜。” “天下间古往今来,皇权不过就是权衡之责的一种手段。”江晓寒抿了抿唇,眼神在颜清腰间的玉佩上扫了一圈,自惭形秽一般的低下了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有了弱点。谁都不能幸免。” 马车的隔音并不好,然而江影却对车内的谈话充耳不闻,像是没听见一般。 窗外鸟鸣声不绝于耳,颜清没有再说话,江晓寒手中的药温度降了下来,他沉默着低头将药汁一饮而尽,简直苦得他喉头发麻。 沉重的车辙压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风吹树叶的窸窣声变得逐渐清晰,江晓寒在内心轻叹一声,觉得是等不到颜清的回答了。 “那你呢?”颜清却忽然问,他似乎对于旁的都不在意,只是问江晓寒:“你忠于谁。” “忠于陛下。”江晓寒将玉碗放在一边:“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介臣子,既不想做大功之臣万古流芳,也不想做奸佞被万代后人戳脊梁骨,仅此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总是免不了带出些萧索之感。 盛世可作栋梁之才,乱世可成万世之功,然而这种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暗流汹涌的朝堂,倒更逼得人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君不为国,臣不为民。 江底的淤泥和尸骨被花团锦簇包裹得严严实实,在金玉外壳下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儿。 人人皆知,却人人都在粉饰太平。 只有想安守本心的人,明明说着不改变再简单无比,但实际上不过是咬着牙努力的扎根在原地,还要死死保持着清醒,才不至于随波逐流的成为千万人中的一个。 ——生不逢时,也是可怜。颜清想。 江晓寒可能靠得有些累,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颜清回过神,先是将马车上的窗架放了下来,然后伸手去摸他的手腕。 “伤还未好,不要吹风。”他说。 “道长有主意了吗。”江晓寒顺从的将手腕搭在软枕上,柔声问。 “照实说便可,我既然答应与你同行,就不会怕这些事。”颜清替他把了脉,又道:“虽未伤及筋骨,但到底拔过毒,气血上的损耗还要慢慢补足。” 江晓寒充耳不闻,笑意盈盈的继续往下说。 “与我做朋友,可能会给道长带来麻烦,甚至会让人将你我视为一党,甚至日后有人追杀我的时候,道长也要受无妄之灾。道长不怕吗。” 他像是怕颜清日后会后悔,所以非要将这一路的龌龊事掰开揉碎了塞进颜清的耳朵,恨不得把对方就地吓跑一般才肯罢休。 颜清自然明白,也懒得理他:“伤口每三天换药一次,不能沾水,静养最为适宜。药要早午两次的吃,七天后我替你换药方。” “道长这是决定了?”江晓寒不依不饶:“那日后如果出了什么岔子,道长可不能反悔。” 颜清终于忍无可忍得瞪了他一眼:“话多。” 江晓寒扑哧一笑,见好就收,讨饶似的拱了拱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公子。”车外的江影忽然出声:“前面就是平江城了。” “是吗。”江晓寒顿了顿,理了理衣领坐起身:“可曾提前送了信入城。” “已差驿人送了。”江影说:“平江府尹回信,说晚间在平江府衙设宴款待公子。” “知道了。” “来者不善。”颜清说:“你要赴宴吗。” “无非就是招降,他在城外可以杀我,但若进了城,他没胆子在自己的地盘杀一位朝廷要员。我大摇大摆的进城,反而是安全的。”江晓寒转过头看着颜清:“虽然静养是不成了,但能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平江府尹,也不算亏。” 作者有话说: 唔,如果喜欢的话~求收藏呀 第6章 温醉似乎存心要给江晓寒一个下马威,马车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这位耳目通天的平江府尹依旧在装聋作哑,就差把本分两个字儿写出来贴在府衙大门上。 直到江晓寒的马车停在了平江城内的官驿门口,温醉的随从才连跑带滚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哎哟,给相爷请安。” 江晓寒正扶着江影的手下车,差点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一跳,手中的折扇一个脱手,被跟在身后下车的颜清捞了个正着。 “你是何人。”江晓寒没好气的问。 颜清默不作声的将折扇递给他,江晓寒顺手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对方:“为什么拦我?” “小的是温醉温大人的贴身随从,温忠。我家大人今日出城去体察民情,只留下小的看家,小的不知相爷这个时辰到访,有失远迎,是小的的该死。” 第9页 温忠一身布衣都似乎被汗浸湿了,一边喘一边用衣袖去擦额上的汗,细看过去还能发现袖口裤脚新磨上的灰尘,加上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江晓寒都能想象得到他是怎么一路从平江府尹连滚带爬过来“迎接”的。 人还没见到,倒是先给他戴了一顶“以权压人”的帽子。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百姓看到了他这副模样,大庭广众之下,百姓只要细一打听就能知道来龙去脉,能让地方官的亲信如此惶恐,他江晓寒真是好大的官威。 江影不动声色的看了江晓寒一眼,江晓寒冲他略一点头,江影会意的一颔首,拉着车先行进了官驿的后院。 温忠用余光瞥了两眼颜清,心里直犯嘀咕。 他受温醉的宠,温醉手下的死士也要过他的手,追杀江晓寒的事宜他虽不能说知道个十成十,六成总是有的。听最后一波回来的人说,本来已经要将江晓寒逼到山穷水尽,不知从哪杀出来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人,硬是把人捞走了。 温醉最初听闻之时十分不以为然,只道是江晓寒自己留了什么后手,温忠却看着不像。 他瞥了颜清好几眼,暗暗琢磨了一下。对方实在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的青年抱着把霜色的长剑,略略拧着眉,看起来实在太过冷淡,一双眼扫过来,能看的人浑身一个激灵,站在江晓寒身边,气质倒丝毫不落下风。 温忠砸了咂嘴,又擦了一把自己胳膊,想来想去,也摸不准对方的来头,只能寻摸着试探一二。 “这官驿如何能让相爷下脚,我家大人已然交代了,相爷到了自可直接请去府衙落脚,晚间待我家大人赶回来,再设宴款待相爷。”温忠说着,又看了看颜清,有些为难的冲着江晓寒陪笑道:“至于相爷的下属,就请在驿馆歇息。” “谁与你说他是下属的。”江晓寒面色沉下来:“温醉的下人都是这么揣测主子心意的吗?” 温忠一愣。 颜清也不由得看了江晓寒一眼,他本来以为对方会稍微顾忌这朝廷的面子做出一副容人之量,没想到他还顺着温忠给的杆爬上了。 温忠也不知道是伺候温醉久了还是什么,反应倒是快,直接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声音响的惊人。 “相…相爷饶命。”他说着又膝行两步,冲着颜清磕了两个头:“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大人,请大人恕罪。” 颜清显然不习惯这种场面,拧着眉往旁边侧了一步,没受他的礼。 官驿的位置并不偏僻,这么一闹,旁边已经有路过的百姓在指指点点,江晓寒却混不在意,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用扇子在半空中虚晃一下:“起来吧。”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酉时三刻我自会造访,至于其他就不必了。”江晓寒说着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官驿里走。 “相爷,这——” “怎么?”江晓寒脚步一顿,握着扇骨在手心敲了敲,似笑非笑的回过头:“本相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江晓寒年纪轻轻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还不过而立便位即左相,一人之下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带上了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温忠一哆嗦,错神间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眼见着江晓寒已经进了官驿大门。 他有些恼怒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好气的瞪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一眼,恶声恶气的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 朝廷的官差往来进城之后都要住在官驿,江晓寒也不例外。但除了身负官职的人员之外,平民并不能入住官驿,好在江影已经提前进门替颜清打点好了一切,是以也没有什么人上来查问。 一楼大厅中吃茶的人寥寥无几,江晓寒大略扫了一眼,心中大致有数,才迈步向楼上走去。 颜清与他一前一后上楼,直到进了屋才道:“为何不解释。今日种种,与你风评不利。” “那当然是,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江晓寒挑了挑眉:“是以享受这种权利地位带来的感觉,有什么不对?” “你不是。”颜清说。 “我为什么不能是?”江晓寒摊开手,冲他眨了眨眼:“道长不过才认识我两天而已。” “从面相上来说,你并不像大奸大恶之人。”颜清说:“眉细眼亮,贵却不佞。眼若桃花,性情也和顺,但眉宽广清长……恐怕儿时聪慧的让人头疼。” 江晓寒目瞪口呆。 颜清说的十分婉转,就差直说这是个小时候上房揭瓦的主,惹得江晓寒赶紧苦笑着讨饶。 颜清被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逗乐了,不由得浅笑:“你是想让温醉对你放下戒心?” “也不止这个。”江晓寒不闹了,想了想才道:“平江城是温醉的地盘,在这里我的名声毫无作用。而且古往今来,没有上位者敢心无芥蒂的用一个毫无弱点的人。诚然,温醉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手里都不干净,但是想挖掉这些腐肉,还是要靠他们自己的手。” “你有注意了?”颜清问。 “就像道长说的,两月前水灾发生之时,并不是江淮两南之地的雨季,那何以会这个时候出现决堤之事。”江晓寒说着,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古往今来,那些贪官污吏贪的除了钱财,也就只有土地。” 第10页 “长江黄河一旦雨季便容易泛滥,导致两岸农田守在遭殃。所以从前朝开始,就已经开始在长江的重要决口修建水坝来进行一定的疏导。”他说着用指尖沾了些水,在桌上划了一道:“我朝规定,水坝高需二十丈,顶宽四十五丈,底宽百余丈。但据我所知,平江城西去三十里的坝口顶宽却只有区区二十丈。” 江晓寒说着抬眼看向颜清。 “那道长说,这二十丈去了哪里?” 第7章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 温醉捏着茶杯,撇了撇杯中的茶梗浮末,沉吟片刻:“难不成是京中的消息有误?” “京中毕竟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博得圣上宠爱也无可厚非。”温忠不以为然:“但天下官员,哪有不为自己打算的。江晓寒一身锦带华衣……他乘的马车小的偷偷看了一眼,内饰华丽无比,如此奢靡之人,仅靠着那点微薄俸禄,怎么可能活的如此滋润。” “所以小的觉得,大人只要稍稍对其表明殿下的态度,必定能让他对四殿下——” 温忠说着,不见温醉有什么回应,抬眼一看对方的脸色,才吓得瞬间噤声,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大,大人……”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欲无求,但江晓寒已位即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温醉冷冷的说:“走到他这个位置,钱只要他想要,即刻就有,权利和钱财于他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你想要殿下许他什么?” “江晓寒若是聪明,在两南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来日回到京城,日日在殿**边替殿下周旋。”温醉冷笑一声:“来日大事一成,自然就是头等的从龙之功,还有我什么事。” 温忠瑟瑟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滴下来,咬了咬牙:“那既然如此,不如就在平江城——” “杀不得,殿下还要用他。”温醉放下茶杯,从袖口取出一块玉珏,放在眼下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忽然道:“温忠,你看这块玉,成色几何?” 温忠被他的喜怒无常惊得有些瑟缩,踌躇了片刻,才谨慎的道:“似乎是块古玉,成色很好。” “听说玉这种东西,辟邪驱凶,能替主人挡灾。我一见就喜欢上了,花了整整三千两。”温醉摩挲了一会,忽而一松手,玉珏落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可惜。”温醉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悠悠的叹了口气:“过了太多人的手,有过太多的主子,怎么还能取信于人呢。” “时辰不早了,吩咐厨房预备着吧,今晚可有贵客。” 江晓寒晃晃悠悠出门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擦黑,他似乎准备将纨绔子弟的形象进行到底,出门之前在包袱里左翻右翻,把最贵的一身行头都翻了出来,将自己捯饬的油头粉面,玉佩香囊叮呤咣啷的挂了一身。 颜清当时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两步,面色复杂的看着他折腾,只觉得现在这人跟山门口被人系了一堆红布条和木牌子的老槐树没什么两样。 可能要比老槐树稍微年轻一点,颜清严谨在心里补充着。 年轻的槐树精不知道是释放了什么内心的冲动,连轿子都不坐了,非要从闹市区一路晃到府尹,还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江影不知道又被他支配到哪里去做什么事儿,只剩下颜清一人跟他在大街上丢人。 “道长,别总冷着一张脸啊。”江晓寒刷的一声展开扇子,笑眯眯的凑过去跟颜清说悄悄话:“你再吓着路人,你看看,咱们这一路过来,连敢近身的都没有。” 颜清瞥他一眼:“你有这些闲情逸致,倒是不如看好这一身金玉器物,省的贼惦记。” 江晓寒扑哧一声笑了,颜清停下脚步,茫然的转过身看着他。 江晓寒一笑胸前的伤口就疼,还偏偏笑得直不起来腰,只能扶着胸口断断续续的抽气:“道长,原来你不止能镇宅,还能防贼啊。” 颜清:“……” 他被江晓寒笑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皱了皱眉斥了一声荒唐,转过头撇下他就不管不顾的往前走。 “道长,颜道长?” 江晓寒见颜清还是没有理他的意思,才知道是把人逗急了,赶紧往回找补,搓了搓脸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颜清这次没刻意迁就他的脚步,仅仅几步就把人落在了身后,从官驿到平江府尹要穿过一段长长的闹市,颜清甩下他走了一会儿,脚步才渐渐慢下来,想了想对方身体不适,才隐隐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颜清回过头,只见身后人流涌动,他大致用目光扫了一圈,也没见到江晓寒的人影。 他这下才感到着急,逆着人流往后寻了一段,却还是遍寻不着。 “公子在找什么人吗?”街旁买糖人的摊贩似乎看不下去,出声问道:“可是跟家人走散了?” “……是,找一个男子。”颜清不太习惯与人搭话:“与我年级相仿,我与他闹了几句,一个不察就走散了。” “刚才倒是有个玉树临风的公子在这附近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许是你找的人。”那中年摊贩将毛巾往肩上一搭:“之后往前走了,公子不必往后寻,许是走岔了。” “多谢。”颜清低声道,转过身准备往后再寻一次。 “果然都是年轻气盛的小公子啊。”摊贩笑眯眯的摆弄着一旁蒸糖的木灶,自言自语道:“殊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人,散着散着就找不见了哟。” 第11页 颜清耳力好,虽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路,但还是一字不差的听清了。 他脚步一顿,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口一闪而过,第一次觉得不想这么快就结束什么,颜清有些茫然的想试图回忆那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却发现怎么都摸不到边。 江晓寒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出身,颜清忽而想,被他这么冷遇,也不知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他这么一琢磨,自然分心,什么时候被人近了身都不知道。 江晓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长?”江晓寒笑意盈盈的问:“在寻我吗?” 颜清这才回过神,见他完好无损,且神态如常,不由得松了口气:“你跑哪去了。” “自然是想办法给道长赔礼道歉去了。”江晓寒将手从袖口拿出来,掌心摊开,露出其中的物件。 ——是一条剑穗。 拇指大小的羊脂玉被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蕊,续上了水色的丝绦,在闹市的烛火下熠熠生光,也不知道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他从哪找来的这东西。 “是我唐突了,这便给道长赔罪呢。” 颜清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江晓寒打断了。 “这东西花哨不实用,但好歹是我一份心意。”江晓寒说着走上前,一边不由分说的将剑穗绕在赤霄的剑柄上,一边轻声道:“若是不喜欢倒也别丢,我全套身家可都在此了。” 江晓寒长了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除了虎口处有一点练剑的薄茧之外,也算得上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专注的将剑穗细致的缠好,水色的丝绦从他的指缝滑下去。 颜清看着他将绳扣在剑上系好了死结,忽然就不是那么想拒绝了。 第8章 江晓寒磨磨蹭蹭的,一炷香的路程让他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等到温忠在府尹门口终于把这尊大佛盼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依着朝廷的律法,地方官不必另置宅院,可将府尹一分为二,后堂作为家用。 然而这位温大人似乎将此条律法贯彻的融会贯通,转过了二门,后院便别有洞天。 温府的下人端着只精细的油纸灯笼在前方五步左右的地方引路,江晓寒慢悠悠的晃着扇子,饶有兴味的赏着园子。 江南气息十足的花园修缮的十分精细,九曲回廊下的人造湖中还能隐隐见着几片泛着红光的锦鲤,湖面上荷叶水景零星点缀,端的是一步一景的好雅致。 “这位温大人,生活倒很是舒适。”江晓寒展开扇子,遮着半张脸凑到颜清旁边跟他咬耳朵:“你看这院子修的,我的宅邸竟不如这里的一半。” 颜清瞥了一眼前方下人的背影,有些不赞同的低声道:“你跟谁不好比,要比个贪官。” “我倒是觉得,这地儿不该叫平江府,应该改叫他温府。”江晓寒说。 江晓寒站在他左手边,时不时还要从栏杆上生长的紫藤上掐两片叶子碾碎了丢进水里喂鱼,颜清右手握着剑,站得离他很近。 他还不太习惯剑柄上多出了个不受控制的挂穗,白玉的挂坠偶尔会跟他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明显的响动声,每次磕到一起,颜清都要在心里担忧是不是要将那个看上去就脆弱的挂坠磕坏,一路下来差点变得草木皆兵。 ——然而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将剑穗取下来。 温醉的晚宴设在了后花园的花厅中,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株粗壮的白玉兰,现下花期将近,乳白色的花苞沉甸甸的坠在枝头,空气中都是似有若无的玉兰香。 温醉早已换上了便服,已然在花厅里等候了。 温府的下人将江晓寒二人引到花厅外的月门处,便先行退下了,江晓寒往里瞥了一眼,才发现花厅中空荡荡的,除了温忠在温醉身侧,竟是没有一个下人。 “有趣。”江晓寒笑了笑:“看来有些话我倒是不听不行了。” 天色逐渐深沉下来,打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戌时二刻,温府后堂的花园中静谧非常,身着粗布麻衣的丫鬟抱着簸箕匆匆的从回廊上穿过,她走的似乎很急,连肩膀蹭歪了灯笼都没有发觉。 纸灯笼被她撞得打了两个旋,被夜风吹的晃来晃去,烛火倾泄,细碎的火焰顺着薄纸一路向上,将挂灯的麻绳烧了个一干二净。 燃着的灯笼从半空中飘然而下,不消片刻就化成了一抹灰烬,落在湖面上不见了踪影。 一盏灯笼没有对灯火通明的后院造成任何影响,然而距离平江府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刘家村,却刚刚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刘大宝努力的用火石在老旧的灯台上擦了又擦,才终于迫不得已的接收了这个现实。 “爹。”趴在桌边的一对儿女正眼巴巴的看着他,小女儿看起来要更瘦弱一些,声音也更加瑟缩:“……我饿。” 刘大宝泄气的放下手中的火石。 大水将沿岸的从里到外淹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一村人拼死拼活也没救出一星半点的庄稼,自从上游的水坝决堤之后,三天两头就要发一次水,刘家村的青壮年哪一个不是天天卷着裤腿泡在泥水里,生怕动作慢了一星半点,连着摇摇欲坠的租屋也要喂了河神。 然而依旧无济于事,被洪水泡过的土地短时间内不能再耕种,饲养的牲畜也在洪水里没了大半,现在还在岸边被涨潮的江水一遍一遍的冲刷,已经散发出了腐烂的气味。 第12页 村民最开始还会互相帮衬几把,随着各家的存粮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人人自危了。 刘大宝丢下火石,坐在破旧的椅子上抓着头发,重重的叹了口气。 小男孩看起来也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生了双十分灵动的眸子,见状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跪在凳子上,趴在桌沿安静的盯着刘大宝。 小姑娘又糯糯的叫了声爹,小男孩在桌子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小姑娘撇了撇嘴,有些委屈的从凳子上滑下去,靠着桌角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了。 刘大宝痛苦的拽紧了自己的头发,把头深深的低进了胸口。 庄稼已经毁了,前半年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长江湍急无法打渔,牲畜也没法再养了,等到天亮了,他又只能出门去进行徒劳无功的寻找,看着村民们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刘大宝的肩膀耸动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小男孩眨了眨眼,沉默的盯着自己临近崩溃的父亲。 他不知哭了多久,才逐渐平复下来,用衣袖狠狠的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才抬起头看了看小男孩。 小男孩对他的情绪转变一点都不好奇,只是那么安安静静的与他对视。 孩子的眼神干净又纯粹,刘大宝率先移开了视线,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了小女孩身边。 “爹爹。”小女孩仰起脸看着面前高大的父亲,眼中满是希冀。 刘大宝半蹲**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起身拿起挂在门前的蓑衣出门去了。 村东口的老刘头是个无儿无女的老鳏夫,刘大宝准备去他家碰碰运气。 老刘头似乎已经好多天没有出来过了,家里一定是有余粮,刘大宝想着。 他刚走出院门,想了想又折返回去,将院里的锄头握在了手里,才定了定神,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挺胸抬头的走了出门。 自己一进门,一定要先跪下求他,说一说自己家里快要饿死的两个孩子,求他大发慈悲。刘大宝想,如果老刘头还是不松口,那他也不能放任自己一家三口饿死。 村中的柴火都是奢侈的物件,晚上不会用来照明,此时整个村落都已经陷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静谧的令人害怕。 他脚下的泥地发出粘腻的水声,赵大宝咽了咽唾沫,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好在今夜是个好天气,月明星稀,老刘头的院门没关,屋门也没锁。刘大宝站在门口转了两圈,试探性的叫了两声刘叔。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刘大宝捏紧了手里的锄头,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 “老刘叔?” 月光从摇摇欲坠的窗棱中投**来,刘大宝借着月光,看见床上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老刘叔,我家那俩娃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刘大宝单手把锄头背在身后,低声哀求:“您看您老人家能不能行行好,施舍点粮食给娃,让娃喝口米汤?” 床上的人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的,似乎睡得很熟。 刘大宝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干咳两声,又叫了刘叔。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月光不知被哪来的乌云遮了一大半,月光瞬间变得晦暗无比,刘大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按上了对方的肩膀,似乎是想将人推醒。 然而触手一摸,才发现对方的身体冰凉冰凉的,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被他一推瞬间就歪到了一旁,露出腐烂的皮肉。 腐烂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刘大宝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吓得哆哆嗦嗦,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 一声尖叫随着刺破天幕的晨光一起变得清晰,刘家村霎时间陷入了骚动。 在第一颗水滴从水坝中喷薄而出的三个月后,刘家村出现了瘟疫。 第9章 温醉显然为这场接风宴费了些心思。 平江身处江南地界,本就鱼米丰饶,加之温醉任平江府尹多年,很是攒了些底子,这一桌菜摆上来,不知道的还当是太平盛世,城外三十里的流民都是他江晓寒的错觉。 “江大人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还请宽恕则个。”温醉掸了掸袖子,纡尊降贵的从一旁的暖坛中取出烫得温热的酒,拢着袖子替江晓寒和颜清倒了满满一杯。 “今日略备薄酒,还请大人不嫌弃。”温醉说着坐回去,捻了捻胡子,又转过头来看向颜清,略显歉意的一颔首:“恕我久在平江,孤陋寡闻——不知这位大人是……” 温醉人已过四十,虽然长了一副憨厚老实的相貌,但一双眼过于狭长窄细,看起来与五官并不协调。 颜清看人习惯先看人的眼,与江晓寒不同,温醉的眼白浑浊,与人说话时眼神飘忽,虽然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但在颜清眼中,这般做相属实上不得台面。 他觉得有些无趣,收回目光,淡淡道:“一介布衣,不敢称为大人。” “这——” “温大人不必惶恐。”江晓寒抬起手,似笑非笑道:“阿清虽是我挚友,但志不在朝堂,此次不过是跟着我出来转转,见见大好河山。” 他似乎有意在后半句上加了重音,使得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一句简单的寒暄。 温醉略略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看这位公子面相清贵,日后也必定不是凡俗之人。” 第13页 他说着端起酒杯向江晓寒略一示意:“今日左相能赏脸来寒舍一聚,深感蓬荜生辉,以此薄酒敬您一杯。” 颜清见状微微蹙眉,侧目看了一眼江晓寒。 “借您吉言。”江晓寒心知凭颜清的性子,必定不耐与温醉来回打机锋,笑意盈盈的接下这句客套。 江晓寒伸手捏着杯壁转了转,微烫的温度顺着指尖盘踞而上,正是令人心下熨帖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便觉得颜清在桌下微微碰了碰他的手背。 江晓寒心下一颤,不动声色的捻了一把酒杯,只见对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他肩膀胸口轻轻一扫,便收回了手,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杯中晶莹的酒液,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他本以为凭颜清这样清冷的性子,是最不耐管人闲事的,愿意跟他同行也不过是占了个“尝世间疾苦”的名头。没想到这位道长看似不近人情,心倒是很软,居然还惦记着他身上有伤不能饮酒。 江晓寒唇角微微翘起,莫名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温醉显然不知道俩人在搞什么名堂,端着酒杯被晾在原地,心下有些微微的恼怒。 好在江晓寒很快回过神,用手心盖住酒杯,冲着温醉道:“温大人府上的蓬莱春香气扑鼻,一闻便知是好酒,可惜在下今日没这个福分一醉方休了。” “嗯?”温醉诧异的睁大眼,放下酒杯,关切道:“大人何出此言?” “说来也没什么大事,前几日在半路被一伙贼人劫了银钱,受了些小伤还未痊愈,是以不宜饮酒。” 江晓寒说着,将酒杯向旁边推了推。 “可惜啊,我听说江淮一代的好酒都是由妙龄少女素手拌曲,那滋味……”江晓寒轻轻叹了一声,惋惜的用指尖摩挲着酒杯:“……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到温大人珍藏的美酒。” 他似乎天然有种令人信服的气质,所以哪怕连温醉都不得不承认,江晓寒笑意盈盈的与人说话时,是很难令人生出厌恶之心的。 花厅中的窗扇大开,晚风轻轻拂过窗边跳动的烛火,带来一丝浓郁的玉兰香。 江晓寒眼角略微下弯,他的眸子黑沉沉的,眼中被烛光映出暖色的光,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可这副光景看在温醉眼中,却只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江淮两地以黄酒居多,大多都是以酒曲辅以干草炙酒,只有他嫌干草的气味太过粗糙,才养了一群少女以身暖酒。江晓寒多年不出京城,甚至才到平江两三日,他是如何知晓他平江府尹的府中事的。 温醉后背骤然间起了一层冷汗,再看过去时,明明江晓寒还是那副神情,却令人无端觉得胆寒。 “温大人。”江晓寒弯了弯眼睛:“怕是醉了吧。” 夜间风凉,一旁的烛火猛地一晃,温醉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儿来。 “平江境内竟有如此作恶多端之人,竟敢伤了大人。”温醉惶恐的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冲着江晓寒深作了个揖:“实在是温某失职,不知大人伤势如何。” “皮外伤而已,温大人不必自责。”江晓寒道:“何况大人政务繁忙,哪能日日盯着城外百余里是否出了歹人呢。” “温某不胜惶恐……”温醉低低的弯下腰,肩背上的布料被撑得鼓鼓胀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滑稽:“在下的府医虽然才疏学浅,但治疗外伤倒很有一套,大人若不嫌弃,便留下将养几日。” 江晓寒笑了笑,还未说话,一旁的颜清忽而站了起来,架住了江晓寒完好的左臂。 “回去吃药。”他说。 颜清并不像江晓寒那样爱笑,他面色冷峻,自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迫人气势。若说江晓寒通身是长年累月高于人上养成的贵气,那颜清可谓称得上是钟灵毓秀育出仙人之姿。 温醉似乎想拦一拦,刚上前一步,颜清就拧起了眉,不悦的瞥了他一眼:“不必劳烦。” 江晓寒笑眯眯的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用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温醉僵在半空的手腕:“温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驿站中的药差不多已经温好,正好入口。” “是……是是是。”温醉干笑两声,连忙道:“招待不周,等大人康健之后,再摆酒给大人接风。” “好说。” 这顿饭吃的不伦不类,江晓寒甚至像是来走了个过场。温醉本来打算借着这一场接风宴探探他的底,却没想到被江晓寒压了一个下马威。他将江晓寒好好的送出了门,回手便摔了一枚随身的玉佩,咬牙切齿的吩咐温忠:“去,将我的印章取来,我要给宋大人去封信。” 江晓寒并未吩咐江影来接。戌时已过,城内已入宵禁时分,大街上黑沉沉的,半个人影也无。江晓寒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道中央,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一副兴致尚佳的模样。 “道长今日怎么突然发难。”江晓寒道:“看温醉那副表情,怕是多少年都无人如此忤逆过他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一听便知不是真心实意的发问。颜清也不戳穿,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今日被你一吓,便不会出言试探你了,留着也是无用。” “哎,此言差矣。”江晓寒不赞同的合上折扇,在他眼前晃了晃:“无论怎么说,都是道长冷着一张脸更让人胆寒,怎么变成我吓的了。” 第14页 颜清面无表情的伸手拨开他的扇子,道:“那酒有什么问题,温醉本是想试探你的,为何提了那酒之后他如此忌讳。我验过了,那酒无毒。” “酒是无毒,毒的是人。”江晓寒悠悠然道:“江淮一代气候潮湿,酿酒时须得以干草炙酒才能得出黄酒的醇香。但温大人特立独行,偏偏嫌弃干草粗鄙,非觉得只有温香软玉暖出来的酒才够绵长回甘——若仅仅以此也就罢了,平江一代口味嗜甜,温大人本是江州人,喝不大惯。于是命人只能以素手拌曲酿酒,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手指白皙,不出片刻便会裂出血口,血渗入米中,这酒就多了一丝烈劲。” “为此,温醉专门在府中养了一群少女——名为酒奴。”江晓寒冷声道:“当真是会享受啊。” 颜清闻言皱起眉,不赞同的道:“当真荒唐。”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颜清也不再追问,他对于江晓寒到底从何处知道的消息并不好奇,更没有打探的心思。 夜色渐渐浓了,虽说已经过了清明,但夜里的温度还是有些偏冷,颜清思及江晓寒身上的伤受不得凉,于是打住了话头:“回去吃药。” 他说着转过身,甚至略加快了步子。 “哎……”可惜被惦记的伤员毫无自觉,甚至还大咧咧的扯了扯颜清的袍袖:“道长怎么这样着急,我今日的药明明午时喝过了——怎么,道长不会忘了吧?” 颜清脚步一顿——他确实忘了。 他不自在的咳了一声,避开江晓寒促狭的目光,故作镇定的道:“今日加一顿。” 作者有话说: 如果喜欢的话求收藏求评论鸭~笔芯~ 第10章 江晓寒揶揄的笑了一路,直笑得颜清耳尖泛红。 回到驿站时已经亥时二刻了,小二趴在大堂后头的柜台上呼呼大睡,江晓寒步子轻,竟也没吵醒他。 颜清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给江晓寒加上一顿药,加之他们二人都不是什么需要人伺候的富贵公子,于是静悄悄的,也没惊动了人,便自行上了楼。 江晓寒的房间与颜清隔了小半条走廊,他站在楼梯口目送着颜清回了房,才抬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留了一盏烛灯,江影正半跪在屋内,见他回来,才从怀中摸出一只蜜蜡封口的竹管。 “公子前脚离开,这只信鸽后脚就从温府飞了出来,往西边去了。”江影说:“属下见那信鸽足上挂着东西,于是先行拦了下来,给公子过目。” 江晓寒淡淡的嗯了一声,从江影手中接过竹管,略一用力,那蜜蜡便从中裂一条小缝。江晓寒坐在桌边,将蜡壳小心的剥下放在桌上,从竹管中抽出一张轻薄的纸。 那纸条约有二指宽,江晓寒将烛台挪的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展开纸条,只见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两行字。 “前路漫漫,去不还。” 江晓寒冷笑一声,随手将纸条丢进江影怀中。江影垂眸扫了一眼,不由得怒道:“温醉好大的口气,在平江也动了此等龌龊心思。” “想要我的命,他还不敢。”江晓寒摩挲着扇骨:“陛下此番让我彻查江淮,就是动了立储的心思。这最后一关拦在前头,无论是平江的温醉,还是往后淮南的贺留云,没有京中那两位的授意,谁也不敢轻易动我。” 江晓寒抬起眼,轻蔑的将桌上的蜡块拢成一堆:“我若死在江淮,摆明了告诉陛下这偌大的鱼米之乡有问题——陛下虽然久病,但龙威仍在,这个关口上,不管是三皇子宁铮,亦或是四皇子宁煜,都绝不敢公然忤逆陛下。” “那温醉此言,是否别有深意。”江影道。 “你家公子我是天子近臣,被人惦记有什么奇怪。”江晓寒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冽不过是种错觉:“储君之争迟早要有定论,宁铮不过一届草包,宁煜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会甘心辅佐一个蠢货。所以无非就是想趁我出京之际做些文章。威逼利诱也好,恩威并施也罢,终归我还有用,温醉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 “将竹管封好,照原样发出去。”江晓寒道:“顺便差人跟着,看这封信究竟送给了谁。” “是。”江影垂下眸子,轻声道。 青年无声无息的从窗户翻了出去,江晓寒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熄了烛火。 月光从窗外倾斜而进,江晓寒神色晦暗的站在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他形单影只,势单力薄。 可他的神色又坚定非常。他不笑的时候,身上那股世家公子的气质会淡去许多,显露出骨血深处的泠然和傲气,轻柔的夜风拂过他的微绷的下颌,在削薄的唇角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着江影的离去,二楼就仅剩下颜清一间屋子还点着灯。 街上打更的梆子已经敲过了第三遍,可颜清依旧没有睡意,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手中松松的拢着几枚卜卦用的铜钱。 直到烛油在铜制的底座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颜清也没有将这一卦丢出去。 他心里乱的很。 江晓寒此人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无害,颜清心里很清楚。 现在他看到的对方不过是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是萍水相逢,连相熟二字都算不上。 但他本能的对江晓寒有一种纵容之意,那种莫名的感触来的意味不明,却又很顺理成章,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第15页 颜清忽而想起有一年上元节,陆枫将自己关在院中喝了个酩酊大醉,喝多了还要耍酒疯,大半夜的砸开他的房门,非要考校他的武功学的如何。 他还记得那天陆枫闹了大半宿,最后似是累了,瘫在院中的青石椅上,用一种缥缈的目光望着他,就像越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人。 “阿清。” 颜清还记得陆枫当时的语气,他从没有见过陆枫那样颓丧,声音低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就像是蕴含了被时光窖藏过的难过,重见天日时已经忘了当初深入骨髓的痛楚,只剩下经年而过的一抹唏嘘。 “这世上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曾经的缘分,擦肩而过者有,一见如故者或许也有。” “有的人不过与你一面之缘,也有的人将与你相知一生。” “但总有那么一个人是特殊的。”陆枫醉眼朦胧的伸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露出一种怀念的表情:“那种跨越轮回的缘分妙不可言,只那么一星半点,就足以回味一生。” “世界之大,所见之人千千万万,想要遇见一个人谈何容易。”彼时还是少年的颜清还没修炼出那股子万事不惊的气韵,认认真真的试图跟醉鬼讲道理:“何况哪怕真的遇见,轮回一世,有着再深的羁绊这辈子也成了陌路人,错过的可能太大了。” “不。”陆枫意味深长的冲着他摇了摇手指:“阿清,等你遇到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别给自己留下遗憾,也别像我——” 至于像他什么,陆枫最终也没有说出口,等到颜清转过身去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一夜像是陆枫经年过后的一场大梦,被岁月掩藏的什么东西在哪一夜趁着他酒醉冒出头来,轻轻拨了拨他的心弦,却很快又被他埋入了更深的心底。 总之等到第二日陆枫醒酒后再问,颜清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颜清不明白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直如闲云野鹤般淡然的陆枫露出那种表情,但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江晓寒与别人是不同的。 他的预感通常敏锐得很,这种特殊让他难得的出现了一种不安,但这种不安却又似乎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似乎也并不让人反感。 他无意识的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可直到铜钱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颜清还是没有动。 他沉默的坐了小半宿,最后还是将温热的铜钱收了起来。 卜卦是用来祈求神明的。但从他决定与江晓寒同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了决定。 颜清心中松快不少,眼见着天色已晚,便将装着铜钱的布包挂在屏风之上,抬手挥熄了烛火。 而平江城静谧的夜色中,一只雪白的海东青骤然划过夜空,从颜清的窗前掠过,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江晓寒的窗外。 第11章 海东青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在江晓寒窗外的窗棱上,轻轻叩了叩窗框。 床上浅眠的人几乎在瞬间睁开眼,他随手拎过外袍披在身上,走过去推开窗户。 那海东青浑身雪白,一双眼尖利非常,却似乎与江晓寒很相熟,见他来了,温顺的收紧尾羽,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江晓寒顺手抚了抚它背上的羽毛,然后冲着它摊开掌心。 那猛禽却像是通晓人事,乖巧的低下头,从喙中吐出一只小小的铜球。 江晓寒眸色略沉,他用指尖碰了碰海东青的羽毛,看着它飞远了,才捏着那颗铜球走回床边。 他虽然人出了京城,但绝不可能对京城中的事放手。但江淮一代地形复杂,且离京城过于遥远,信鸽送信的风险太大,所以只能选用猛禽。 他出京前曾言明,将情报类别分为两类,若是朝中臣子有事儿,则以燕尾鸢送信,而现下他手中的铜球是由海东青送来,就代表着这只铜球中,封着的绝不是什么能让他开心的消息。 江晓寒沉着脸用力一捏,将铜球从中分开,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纸条。 这封字条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却有些晕染,不难看出下笔者当时微微的慌乱。 那封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陛下病重,命两位殿下共同监国。” 江晓寒骤然将纸条捏成一团,他甚至不消去问消息,只单单看这一句话,都能想象到京城如今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局势。 一山不容二虎,两位皇子共同监国,定当决策不安,社稷不宁。老皇帝并不糊涂,却依然做了如此决定,江晓寒抿了抿唇,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经此一事,储位之争必会摆在明面之上,江晓寒深深的吸了口气,迫使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开来。 他此时离京已远,无论是想做什么都是鞭长莫及。江晓寒侧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缓缓的将那张纸条碾成碎末。 月色被一片乌云悄无声息的掩去,只余下远方一声悠然的唱更声。 这一夜江晓寒睡得不甚安稳,他甚至久违的做了一场梦。 梦中的京城正是盛夏,干燥的风拂过院中的池塘。池旁的柳叶翩然落下,在水面荡起轻微的涟漪,惊了池中一尾通红的锦鲤。 俊秀的少年正从外跨进院门,少年神采飞扬,鬓角微微被汗打湿,走路都透着一股精神气。 他梦见了少年时的自己。 第16页 江晓寒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分明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却又会不自觉的被梦境吸引。 “娘亲!” 少年大步流星的穿过垂花门,笑意盈盈的冲着院中的妇人喊道:“我回来了。” “可回来了。”妇人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抽了条帕子迎上来,笑着为他擦去鬓边的薄汗:“考了三天,我儿累了吧?” 妇人生着一双好看的眸子,与江晓寒也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略宽,比起江晓寒更加温和。 “不累。”少年的身量还没完全长成,微微抬起脸,脸上是兴奋的红晕:“娘亲,待得殿试,我必能高中。” 那妇人温温柔柔的冲他笑着,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进院中,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从一旁的冰碗中取出一碗冰圆子递给少年。 ——这是江晓寒十六岁的那年盛夏,他刚刚结束会试,高中会元。 而当时已经挂印归隐的江秋鸿正巧在门口路过,他看着院中明艳恣意的少年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踏进院中的脚。 而放榜三日后的殿试,他被圣上点了头名,在金殿上驳斥群儒,替自己挣下了一个状元,未及冠就破例入了翰林院,成了前无古人的第一位。 当时圣心大悦,花炮伴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从丹凤门一路燃到江府,江府大门快要被贺喜的人踏平,人人称赞江秋鸿不愧为帝师,生出的公子也是才绝古今,不输家风门楣。 可江秋鸿面上虽然一一接下了客套,当晚却将少年时的江晓寒叫进了书房。 江晓寒当时看着德高望重的父亲面色凝重,也不由得疑惑为什么父亲看起来丝毫没有喜悦之心。 “吾儿。”江秋鸿的声音已经苍老,江晓寒站在桌案前,才恍然发现父亲已经年迈了。 “入了翰林,日后便是登阁拜相,你可想好了吗。” “想好了。”少年爽朗一笑,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许是少年意气,就是心性比天高,江晓寒只负手站在堂下,便耀目非常,隐隐可见日后风姿绰约的影子。 “忠君爱国是为其一,其二……”江晓寒笑了笑,少年的情绪外露,不由得显出锐气十足的风范,他笃定道:“公道也好,清明也罢,缺什么便要补什么。这盛世江山。若是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便不虚此生了。” 江秋鸿当时没说话,只用一种极深沉的眼神望着他,眸中挣扎万分。 而彼时少年时分的江晓寒还不懂那眼神究竟是何意思,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他的父亲早在最初便已经看破了他未来一步一个血印的荆棘之路。 梦中的夜色忽而变得模糊,窗外电闪雷鸣。江晓寒有些惊慌的转过头,才发现面前的书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久病沉珂累积下的药汁味道充斥了整个屋子,苦涩中裹挟着腥臭。不远处的床帐微微晃动,从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吾儿。”江秋鸿的声音虚弱且干哑,喉咙中带着难耐的嘶嘶声,像是个已经漏气的破风箱,正凭借着最后的力气燃着一丝余烬。 “莫被迷雾遮了眼,万望保重。” 窗外一道闪电狠狠的将夜幕狠狠撕开一个明亮的口子,江晓寒只觉得手中一空,忽然眼前一黑,落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努力的睁大眼,却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他伏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石砖面冰冷坚硬,冻得他手脚发麻。 “今日是卿及冠的大好日子。” 江晓寒骤然一惊,他抬起头,只见面前不远处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目。 “……应赐相印,望卿日后勤勉。” 江晓寒只觉得喉口发紧,他不受控制的俯**去,低声应了一声是。 “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之虑。”那声音听起来稍显愉悦,顿了顿才道:“朕赐你一表字,明远二字可好?” 江晓寒艰难的抬起头,却听那声音瞬息间苍老了下去,似是一声幽幽叹息。 “江卿乃国之栋梁,最知朕意。” “呼——” 江晓寒骤然从梦中惊醒,他的眼神涣散,目光空洞的顶着床顶。雪白色的里衣被汗浸透了,汗湿的长发紧紧的黏在他的后背上。 他躺在床上,剧烈的喘息着,片刻后才逐渐平复。江晓寒愣愣的盯着床顶繁复的木纹,半晌才抚上自己胸前,手下重重的一使力。 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烈的疼痛让江晓寒在刹那间便从那种混沌中回过神来,他狠狠的打了个激灵,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 晚间时分忘记关上的窗户正大开着,呼呼的向里灌着冷风,窗前一小块地方已经被雨打湿。 江晓寒坐起身,他的胸口洇出一小块鲜红的血迹,在朦胧的月色下格外醒目。他瞥了一眼床榻内侧,纯钧剑安安稳稳的躺在暗处,在月色中勾勒出浅薄的轮廓。 他不过一介文臣,却日日要过枕戈待旦的日子,真是何其荒唐。 他有些烦躁地捋了一把汗湿的长发,赤着脚站起来往窗边走。他这一晚睡得格外不安,梦中的往事像团乱麻一样扭在一起,一起在他脑子里来回折腾,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的疼。 他站在窗边,外面冷冽的夜雨不知下了多久,雨水落在泥地,带起一股清凉的水汽香。 第17页 江晓寒忽而想起了颜清,对方身上一直有一股浅淡的梅花香。他从没去过昆仑,但只看着颜清,他却已经仿佛能从对方身上看到昆仑山上万里白雪中的一点红梅。 似乎是因为想起了颜清,所以让他不再被噩梦后的困顿所扰,江晓寒觉着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消了不少。他正想抬手关上窗,才发现窗外遥遥的天际之处,正缓慢的浮现出一抹白晕。 ——天亮了。 第12章 江南的雨细密绵长,一下便是日夜不歇。 颜清起身时,外面的天色还阴沉沉的,雨水从檐角落下,在他的窗棱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与寻常客栈往来喧闹的声音不同,官驿往来的客人要更少,连跑堂的伙计都格外有眼色,竟过了辰时还如此安静。 走廊中静悄悄的,颜清从楼上下来,才发现大堂中已经零散的坐了几桌人,江晓寒已经打点妥帖,正坐在窗边与身边人说些什么。 他身边的布衣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生,正站在一旁,微微俯**去专注的听着他吩咐,颜清脚步一顿,眼神扫过大堂,发现堂中的几桌人虽然看似寻常旅人,但时不时的会侧目看上江晓寒一眼。 后者坦然的坐在那,似乎毫无所觉。 江晓寒吩咐完了,一抬眼正见着颜清下楼,顿时便笑了起来,合上折扇冲他招手:“道长可算醒了,正等着你呢。” 颜清径直朝他走过去,才发现他面前端端正正的摆着十几个碗盘,还冒着热气。江南的点心小巧又漂亮,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令人食指大动。 江晓寒身边的少年见状冲颜清一笑,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见过这位公子。” 那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圆圆的脸看起来很是讨喜。颜清将赤霄剑置于桌上,见状冲他轻轻一颔首,算作回应,转头看向江晓寒。 “这是我的家生随从。”江晓寒说:“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道长唤他江墨便是。” 颜清了然,江晓寒这几日一直同他在一起,身边除了一个江影再无旁人。可他怎么忘了对方好歹是堂堂左相,朝廷钦差,身旁怎会只带一个护卫。 江晓寒抬了抬手,江墨伶俐的一低头,打了句招呼便向后退开了。 “道长今日醒的可真是晚。”江晓寒半真半假的抱怨着,将折扇与赤霄剑放在一处:“再不来,我恐怕要饿死在这了。” 虽然心知他过于夸大,颜清还是觉得有些愧疚,他将桂花糕的碟子往对方面前推了推:“那便快吃,下次若是先起了,不必等我。” “一人吃饭有什么意思。”江晓寒从竹筒中抽出两双筷子,比对了一下,将略新的那一双递给颜清,闻言随意道:“我醒的比平日早了些而已。” 颜清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眉目清隽的青年今日少见的有些疲态,眼下还泛着淡淡的乌青。 “醒的早了?”颜清忽然说:“是阴雨天伤口疼了吗。” 江晓寒并不习惯将伤痛剖开与人细说,只是轻咳了一声,状若无意的道:“没有,恢复的很好……吃饭吧,不然要凉了。” “你昨夜睡得不好。”可颜清不依不饶,他固执起来格外难缠,似乎并不打算掀过这个话题。 江晓寒一怔,颜清的敏锐让他一瞬间措手不及,他抬眼看过去,对方的眼神专注且清澈,像是这世间单纯的只剩下了一个人。江晓寒心中一动,才掩饰般的垂下眼:“有些心事,所以没睡好。” 颜清闻言抿了抿唇,从江晓寒手中接过竹筷,指尖擦过肌肤的触感太过明显,江晓寒不知为何,竟觉得连心神都怔愣片刻。 他似乎又闻到了颜清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混合着窗外泠然的雨幕清浅的滴在他的心窝里,轻柔却又不可拒绝。 江晓寒不合时宜的想起梦中那碗冰镇的圆子,沁人的清甜气息与此时此景奇异般的融合在一起,似是蒙上了一层水乡的雨雾,将那些冰冷腥臭的腐朽味道隔绝在外。 他从晨起便郁结在心的那口气彻底散了大半,连带着他的眉眼也轻松许多。 “江晓寒。”颜清叫他。 江晓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举着筷子出神了许久。颜清碰了碰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桌面。 一只精巧的青瓷瓶子放在他的手边,江晓寒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颜清,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才将其拿了起来。 那只瓶子上还带着些微的体温,江晓寒拨开瓶盖,瓶中瞬间弥漫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这是……” “凝神静气的药,有清心之效。”颜清说:“药效绵软,味道也并不苦涩。睡前用温水化开,当茶喝也好。” 那只瓷瓶描的十分精致,他平素没有睡眠不好的毛病,颜清也不会因此而准备什么。那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简直不言而喻——这是颜清自己的。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江大人不知为何忽然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小巧的瓷瓶被他握在掌心,瓷瓶上的温度像是有了实质,他的眼神下意识落在颜清手上,却又有些慌乱的撇开了眼。 经年前的一碗冰镇圆子和手中温暖的瓷瓶重叠在一起,在他自以为木然的心上刻上了冷暖二字。 他久违的感受到一种安宁感,而这种隔世的感觉却来自于面前这个相识不过几日的人。江晓寒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瓷瓶,难得的想放任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第18页 江晓寒的眉眼明显柔和下来,颜清在旁瞧着,只觉得对方身上那股温和疏离的气息悄然单薄了不少。 窗外的连绵细雨不知何时下得密了起来,江影从门外进来时,半个身子都已经湿透了。 江墨从门旁迎过来,接过他手中的伞合拢,放在门旁的瓷缸中。 “那位颜公子究竟是何人?”江墨用手肘拐了拐江影,小声问:“怎的咱家公子与他如此亲近。”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晓得似乎是昆仑的人。” 江墨诧异的睁大了眼,转过头瞥了一眼大堂那头的江晓寒,压低了声音问:“真的假的?昆仑的人怎么会跟公子掺和在一起。” “应该是真的。”江影说:“至于其他的,总之公子有自己的考量,你我只需要听命办事就行。” 他说着拍了拍身上的水珠,走到江墨先前坐下那一桌顺走了一个馒头。 江墨忍了片刻依旧没忍住,亦步亦趋的跟在江影身后絮絮叨叨:“所以公子与他同行,是想借着这个身份做些文章吗?” “我看不像。”江影咬了一口馒头,又开始转来转去的找茶喝:“能说的公子都已经与道长说了,也言明了利害,是道长自己愿意跟公子同行的。” “江湖人真是捉摸不透。”江墨琢磨了一会儿便也不再纠结,转过头问道:“外头有什么消息吗。” 江影的目光在大堂中一扫,搂着江墨的肩膀将人带出了大堂,走到外面的廊檐下才低声道:“信鸽已经有人去追了,看方向似乎是去往江宁府了。” “宋永思?”江墨问:“那可是个老狐狸了。” “十有**吧。”江影说:“不过公子说了,先不要打草惊蛇,知己知彼就够了。” “也是……”江墨叹了口气:“公子自有他的思量。” “对了。”江影似是想起什么:“收到外头的消息,平江城外似乎出了瘟疫。” “瘟疫?”江墨大惊失色:“多远。” “二百余里。”江影说:“暂时还没扩大,但梅雨季已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若一直这么下去,先不说堤坝能不能受得住,瘟疫就该先蔓延开了。” “先不急。”江墨想了想,才道:“一会儿我寻个机会去问问公子。温醉现下正焦头烂额呢,不在乎给他多添点乐子。” 第13章 “江南的雨一下,便是梅雨季到了。”江晓寒用勺子搅着碗中的粥,侧目看了看窗外:“非得下上一月有余才能停呢。” “温醉昨日被你如此一吓,在探出你的虚实前不会有所动作了。”颜清说:“接下来你要如何?” “不如何,山不来就我,就换我去就山。”江晓寒笑眯眯的放下碗筷:“担了个巡查的名头,当然要为温大人排忧解难。” 他笑的十分开怀,先前的阴霾神色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光,整个人又显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颜清见他笑的眉眼弯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替那位温大人上了柱香。 吃罢早饭,颜清径直回房去换一身轻便的衣服,留江晓寒在大堂喝着茶等他。 江墨见状走上前去,侧身挡住堂中其他人的视线,微微躬身道:“公子,江影刚才回来了。” 江晓寒撇了撇茶碗中的浮沫,心不在焉的道:“什么事儿?” “江影说,城外两百余里的地界出了瘟疫。”江墨说:“公子你看……” “每逢水灾后必有瘟疫,这种事儿日后也少不了。”江晓寒拧起眉,低声道:“庄易到了吗?” “到了。”江墨道:“庄公子昨日便到了,因公子去了温府赴宴,所以先找了个地方自行落脚。” “叫他别偷闲了,他那一身医术再不用怕是要落灰。”江晓寒略一沉吟,才道:“拿着我的名帖去叫他往城外走一趟。去了先看看情况,若是能救就救,若是不行不必强求……记着,悄悄的去,别惊动了人。叫江影与他同去。” “是,我这就去安排。” “另外。”江晓寒叫住他:“去安排个落脚的地儿。” 江墨脚步一顿,折返回来听他安排。 “院子不必多大,随意安排就是。”江晓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离西街近一些。” 平江府的东西二街泾渭分明,东街多是些书馆当铺之类的正当生意,各个高门大户的宅子也多在此处。但西街则不同,西街做的是下九流的生意,秦楼楚馆,赌坊夜集。几乎说一句夜夜笙歌也不为过。 江墨挠了挠脸,欲言又止的瞥了瞥江晓寒的神色。 “想什么呢。”江晓寒被他看得火大,气的用折扇去敲他额头:“我需要去这些地方找乐子吗?” “哦……哦!”江墨揉了揉额角,赔笑道:“是我想岔了,公子您放心,今日我就去安排。” “虽是临近西街,但挑个安静点的宅子。”江晓寒没好气的道:“我估摸着颜清更喜静。” 他两人正说话间,就见颜清从楼上走了下来。颜清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路,长发用玉冠挽起一半,赤霄剑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远远一看,竟像个高门贵户走出的精细少爷。 江晓寒眼睛一亮,迎上去大咧咧的围着颜清打量了一圈。 第19页 “道长今日这一身,竟不像个出尘的出家人了。” “那像个什么?”颜清好脾气的问。 “像个闯荡江湖的富贵公子。”江晓寒笑眯眯的摇着扇子:“还得是锦绣丛中养大的那种,当真是器宇不凡。” “都是普通人罢了。”颜清摇摇头,不赞同的道:“难不成我就只能穿些月白碧青之类的衣衫吗。” “是我失言了。”江晓寒笑着说:“道长品貌非凡,不拘穿什么都好看。” 江墨在一旁听着,差点被江晓寒腻出一身鸡皮疙瘩。看这情形,江晓寒估计是没空理他了,江墨悄悄的退后几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龇牙咧嘴的往外走。 他是江府的家生子,说句与江晓寒一同长大也不为过,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如此模样。若不是颜清长了一副坦荡的模样,江墨险些要怀疑江晓寒被人下药毒坏了脑袋。 因着下雨,街上的摊贩也少了许多,江晓寒执着一把描金的油纸伞,闲庭信步的带着颜清在城内转来转去,不像去查案,却像是去游玩的。 颜清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他耐心很好,维持着落后江晓寒半步的速度跟着对方,不急不躁的等着对方先开口。 江晓寒从东街逛到西街,期间还买了些零碎点心,用油纸红布包好了,竟有种要去探亲的架势。他似乎是嫌拎着点心累手,干脆将包着糕点的竹绳系在伞柄上,权当省劲。 颜清在他身侧走着,眼神不由自主的会落在他执伞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仔细看去还能发现虎口处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痕迹。 江晓寒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气质,让他看起来与武人丝毫不沾边。颜清想,哪怕他明白的知晓江晓寒身上的武功恐怕不逊于他,却偶尔依然会晃神间觉得对方不过是一个普通文人。 那种被书墨浸透的气息是模仿不来的。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亦或是故意做出一副浪荡子弟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隐约看出那股文人傲气。但他执剑时的手却那样稳,像一柄从烈焰中锻淬出的利剑,哪怕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看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颜清曾想过,江晓寒自小在京中长大,不到而立便登阁拜相,到底是从哪学了一身如此高明的武功。 不过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秘密,江晓寒也不会例外。 “道长。”江晓寒突然缓下脚步,侧身叫他:“到了。” 颜清不着痕迹的将眼神从他手上滑开,只见江晓寒带着他走到了一条低矮的巷子口。 面前的巷子又低又窄,仅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行,连油纸伞也只是将将能挤进巷口,伞骨在墙面上留下细长的划痕,落下一地细碎尘土。 江晓寒在巷子最深处的那家民房门口停下脚步,这间房似乎有些年头了,门口贴着的红纸对联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物件,被风掠去原本鲜亮的颜色,泛出原本僵硬的白,两扇木门被风雨腐蚀的不像样子,正摇摇欲坠的挂在门框上,从门缝中可以看出被一把木楔勉勉强强的挂在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颜清问。 “这里住着温醉的奶娘。”江晓寒说着,抬手扣了扣那扇等同于无的房门。他在雨幕中轻轻握着木门上的铜环,他的神色认真,也不因得不到回应而显得不耐烦。他教养很好的扣了三下,然后停顿片刻,才继续扣门。 “温醉是当今温贵妃的嫡亲哥哥,也就是四殿下的舅父。”江晓寒的伞拉得很低,以至于颜清只能看到他薄薄的唇,他的唇角一丝弧度也无,连带着声音也冷淡不少:“按理说,温醉的奶娘该是在温府颐养天年。但两年前,不知为何,温醉忽然翻脸不认人,将奶娘一家赶出了温府。她的丈夫曾经想去温府讨个说法,却被温府的护卫活生生打断了腿扔了出来,没两个月就去了。” “除了丈夫之外,她本也有一子。被温府赶走之后只能去做些跑船的力气生意,在奶娘的丈夫死去没多久,一场风浪将他坐的船掀翻在了茫茫江水之中,连尸骸都无从打捞。” “虽说人各有命,若是命数如此也无可厚非。”颜清说:“但此事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道长也不相信是意外吗。”江晓寒问。 “你来这里,是查到了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江晓寒摇了摇头:“这里毕竟是平江府,我初来乍到,加上这件事温醉处理的很是谨慎,所以至今我还没有头绪。” “但我究竟查到了什么,或者没查到什么都不重要。”江晓寒转过头,看着门缝中徐徐走来的老妇轻声道:“重要的是,温醉是否觉得我查到了什么。” 第14章 一架低调的四轮马车从平江城的西门驶出,马车的檐角挂着只朴素的铜炉,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商户马车没有丝毫区别。江影带着大大的斗笠,从城门守卫的手中接过出城的文贴,妥帖的收进怀里。 直到驶离城门足有两里多地,马车内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 “小爷我不在金陵的画舫上饮酒赏雨就罢了,最起码这个鬼天气也应该舒舒服服的在家里歇个晌。现在都什么没捞到不说,还得替你们公子去看什么瘟疫。” 庄易半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有些烦躁的用脚踩了踩足下的踏板:“江晓寒的俸禄都用来干什么了,这种马车也坐得下去。” 第20页 其实也不怪他要闹,庄易庄小公子生来矜贵非常,说是从出生开始就含着金汤匙也不为过。他爹庄奕贤是大楚赫赫有名的皇商,手中握着三条水路,经手的生意不下万千。当铺客栈,布坊酒庄,整个大楚朝半数以上的钱庄票号都在庄奕贤手中,在街上随便跺跺脚都能掉下三家姓庄的牌匾。 按理说,庄奕贤家大业大,家中妻妾应该不少,然而这位富可敌国的商人还是个痴情种子,一生只娶了自己的嫡妻一位。哪怕这位嫡妻多年没有生育也不肯再纳一妾。 不过许是庄奕贤的情深彻底感动了上天,还真的令他中年得子,就是庄易。 庄易从小就没经历过什么后宅倾轧的腌臜事儿,被他爹娘宠的像个宝贝,自然而然养成了一副骄矜的少爷性子。 不过好在这位少爷没被金子蒙花了眼,虽说脾气差了一些,但心性尚可,是个实打实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物。江晓寒五岁那年,庄易跟着庄奕贤进京面圣,不知怎么的在一堆公子少爷里头一眼瞄见了江晓寒,从此算是上了姓江的这条贼船,结果一呆就呆了二十年。 “不是我说,江晓寒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跑来江淮赈什么灾啊。”庄易拢着外袍躺在榻上,左脚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一寸一金的织花锦被他毫不客气的做了鞋面,正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漂亮的流光。 “我可是听说了啊,京里现在可是妖魔鬼怪什么都有,他这个档口出来,不怕回去的时候被人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吗?” 庄易也不管江影听没听见,自顾自的在马车中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替江晓寒担忧一样:“你说他,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趁早找个靠山算了。上个月我爹还往宫里送千年人参呢,我可是估摸着陛下这两年要悬了。” “咳……” 江影听他越说越离谱,只能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打断他。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庄易在车内翻了个白眼,不高兴了:“我虽不在朝堂,可也知道,现在京中两条走蛟都快翻了天了。哪个不是陛下的亲儿子啊,跟谁不是跟。现在选好路子,以后还是个从龙之功。” “庄公子……慎言。”江影低声道。 “嘁。”庄易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不过一个做生意的,要武功没武功,学了点半吊子的岐黄之术,碍不着谁的眼。我是替你们公子担心呢。” “公子他自有分寸。”江影顿了顿,又道:“他心中有数。” “还心中有数呢。”庄易从车内的果盘中摸出一小盘果脯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的说:“反正啊,他今后若是实在混不下去,记得来江南找我,我给他留个账房先生的缺儿。” 江影在马车外停了声,没再接这个茬。他与庄易打交道也已经十几年了,早摸清了这位公子的脾性,虽然话说的刻薄了些,但若是江晓寒真的要用人,这位公子跑的比谁都勤。 庄易像是闲不下来一般,刚安静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在马车中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小爷我还真是少爷的身子操心的命。”庄易抬手敲了敲车壁的木板:“江晓寒把咱俩往外头一扔,他自己倒是干什么去了?我听说他这两天认识了个美人,该不是乐不思蜀了吧,” “公子是与颜公子一道在城中。” 虽说庄易跟江晓寒的交情斐然,但江影近几日实在摸不太准江晓寒的路子,颜清的身份太过扎眼,他只能含糊的以公子代称。 “似乎是有些旁的安排。”江影说:“许是与温醉有关。” “胡扯,保不齐又在哪鬼混。”庄易哼了一声,气若游丝的瘫回软枕上,一句三叹的拉长了音:“小爷我啊,就是命苦,没有那个美人在侧的福气哟。” 传说中美人在侧出门鬼混的江晓寒在平江城内打了个喷嚏。 颜清从手中的活计中抬起头:“着凉了?” 江晓寒胡乱的摆了摆手,捏着鼻梁闷声道:“可能是木屑被吹起来了。” 一旁正在收拢丝线的老妇人轻轻笑了,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轻轻道:“木屑是要小心的,不然容易眯眼睛呢。” 温醉的奶娘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说着一口吴侬软语,哪怕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是有一种江南少女的软糯感。她在温府做了一辈子事儿,连自己的姓都忘了,只被称一句温婆婆。她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本以为操劳大半辈子终于可以享福了,却没想到到头来养了一头白眼狼。 温婆婆的儿子死后,她日夜哭泣,眼睛已经不大好了,连人都看不太清,只能摸索着做些小巧的小玩意用以糊口。 不过饶是如此,这位老人的心肠依旧是软的。江晓寒说来这附近寻人,但该找的人没寻到,又逢风雨天,只想借个地儿躲躲雨。按理说这错漏百出的借口简直是不打自招的心怀不轨,却没想到温婆婆居然当真将他二人让进了门。 这栋老屋的院门看起来比江晓寒和颜清的岁数加起来都大,但屋内却收拾的很是干净。 房屋门口修了一排江南建筑常有的回廊,一篮木块散落在小木椅旁,刻到一半的小兔子被风挂落,可怜兮兮的倒在台阶上。 江晓寒是个自来熟,套了几句近乎便将温婆婆逗得眉开眼笑。于是不见外的搬了个木凳坐在廊下,说是不能白白借人屋檐避雨,要帮温婆婆做点事儿。 第21页 “哎,晓得了。” 江晓寒缓过那股想打喷嚏的难受劲儿,才脆生的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打磨手中的木块。 他将手中打磨光滑的小老虎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又从木篮中取出一只木块。他右肩上的伤还没痊愈,削木料的时候有些使不上力,于是只能用左手的拇指按着刀背借力。 颜清坐在他对面,拿着一只老旧的毛笔为雕好的小物件刷桐油。 他们二人都不是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在廊下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竟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旖旎感来。 温婆婆坐在内侧的门槛上,膝盖上放着一只竹篮,里头是五颜六色的彩线。她佝偻着身子,有些费劲的眯着眼,努力的将同色的丝线分开理好。 “这年头,像你们这种乖巧的孩子不多了。”温婆婆一边缠着线团一边感慨:“自从我儿子不在后,许久没人陪过我了,难为你们不嫌这里烦闷。” 颜清闻言抬起头,他并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抿了抿唇,也只说出一句:“不烦闷。这里很安静,也很好。” 江晓寒扑哧一声笑了,像是指望不上他一般放下手中的刻刀,摆了摆手:“哪能呢,今日若不是婆婆收留我,外面这风雨交加的,我怕是要淋成一只落汤鸡了。替婆婆做些小玩意,权当交租子了。” 他的手灵巧也有力,打磨出的木头玩偶比温婆婆刻出来的要精致许多,在木架上放了一排,一个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颜清刷完最后一只老虎玩偶,也跟着搁下了笔。他的右手小指外侧沾了些桐油,已经半干了。江晓寒见状从旁边拿起一条布巾,探出廊外用雨水打湿了,才伸手过去替他擦了擦手指。 颜清一怔,江晓寒的动作太过自然,他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桐油干涸后很难去除,江晓寒搭着颜清的手腕,擦得很细致。他握着的那只手修长有力,筋骨分明,像是一块寒玉打磨成的艺术品,仿佛天生就为握剑而生。然而这样一只手却握着掉漆的老旧毛笔,在做最普通不过的手艺活。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个江晓寒就觉得连心都软了。 江晓寒细致的将他手上的桐油擦拭干净,不知是不是因为习武功法的缘故,颜清的体温要比常人低一些,江晓寒左手搭着的一小块皮肤源源不断的传来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颜清有些不自在的偏过了头,却没有抽回手。 “好了。”江晓寒松开手。 颜清轻轻扭了扭手腕,微凉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将刚刚温热的触感再次磨平,颜清抿了抿唇,无端的生出一种遗憾来。 “多谢。” “小孩子啊,感情可真是好。”温婆婆笑着说。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从竹篮里挑出两根红色的丝线,佝偻着腰走到两人身边。 “今**们愿意在这陪我这个老婆子,我很欢喜。” 温婆婆说着,将手中的丝线绕在江晓寒的腕子上,她的手有些抖,打结打了好几次都对不准扣眼。江晓寒也不嫌烦,耐心的等着老人家动作,还伸手接了一把差点滑落的红绳。 正红的丝线在他腕子上缠了两圈,说不出的好看。温婆婆笑眯眯的打量了一圈,又转过头去给颜清系了一条。 “都是好孩子,梅雨天到啦,带条红的压压邪气。” 颜清显然没经历过这种被长辈关爱的阵仗,有些无措的看了江晓寒一眼。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江大人笑眯眯的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见他看过来还冲他扬了扬绑着红绳的手腕。 “婆婆说了,压压邪气。” 颜清拿他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温婆婆倒很是高兴,一边打结一边念叨着:“日日月月朝相对,岁岁年年皆欢喜。” 江南婆婆的口音轻柔,说起祝福的话来一句三叹,哪怕颜清身为昆仑传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可笑的“压邪气”,也没舍得驳了老人的好意。 江晓寒笑意盈盈的看着颜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觉得对方身上终于多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烟火气,像是江南的雨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氤氲出一副温润精致的眉眼。 第15章 雨下的小了些,江晓寒撑着伞从低矮的巷子走出来,看着远方日渐低垂的夜色,轻轻的叹了口气。 “温婆婆很像我的奶娘。”江晓寒说。 颜清正从巷口走出来,闻言一怔。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江晓寒主动提起他家中的情况。他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江晓寒没有回头,等着颜清走到他身边才迈开步子,带着对方往城内走去。 “我的奶娘是我娘的陪嫁丫鬟。本来这种丫鬟是要给我爹做填房的,但我爹非不要。”江晓寒垂下眼,他的语气缥缈而遥远,仿佛跨越了时光,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气清风暖的春天:“听说我娘以前身子不好,进门多年也没个孩子。当时我家老太太拿着龙头拐杖逼我爹纳妾,我爹死活不肯。后来我奶娘喜欢上了我爹身边的管家,我爹心善,瞒着老太太在前院就将她嫁了……说来也是命好,我奶娘刚嫁给管家没半年就怀了身子,然后我娘也怀了。” “家里人都高兴,说是我爹心善,老天爷开眼才如此。我娘也高兴,所以让她做了我的奶娘。” “我奶娘与我娘关系很好,一辈子情同姐妹。也因着如此,我奶娘很疼我,比疼她自己的孩子还厉害。”江晓寒说:“我出生那年,我爹已经四十了。我小时候太过淘气,也不好好读书练武,我爹总是要罚我抄书,气急了还要打,都靠我奶娘拦着。” 第22页 “听起来很好。”颜清说:“后来呢。” 江晓寒勾了勾唇角,不知为何,颜清总觉得那笑意中冰冷尖锐,丝毫没有平日的温情,倒有几分自嘲。 那笑意一闪而逝,等颜清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情绪重新敛好,藏进了心里。 “后来她去世了。”江晓寒淡淡的说:“与我娘同一天去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颜清偏头看了看他的表情,一句抱歉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向前一步走到他身边。 颜清的情绪一向不是很外露,江晓寒知道这一步已经是对方能尽到的最大安慰了,不由得觉得有些欣慰。不知为何,他眉眼间的愁绪被这一步冲散许多,江晓寒抿了抿唇,突然收起手中的伞,握着颜清的手将对方的伞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这是一个及其亲近的距离,颜清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一把,下意识连人带伞将对方纳入了保护范围内,甚至还将伞向江晓寒的方向倾了倾,免得他的右肩被雨水打湿。 江晓寒不得不承认,颜清确实有让他那颗冷硬的心一软再软的能力。或许是颜清与朝中其他口腹蜜剑的人不一样,也或许是对方与他没有丝毫利益冲突,总之江晓寒不可否认的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一种安宁感。 这种安宁感令他放松,也令他变得柔软。 “道长对朝事知道多少?”江晓寒问。 “七成。”颜清说:“昆仑传人虽不轻易下山,但眼中见的是天下事。” “那道长好不好奇,我的武功是谁教的。”江晓寒说。 颜清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愿意说?” 江晓寒抿了抿唇,轻轻笑了。他的目光在颜清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不远处的前方。他的侧脸线条十分精致,眉眼轻轻的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一时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世人只知江家一门双相,帝师江秋鸿教出了大楚最年轻的宰相,却不记得四十几年前,江家出过一位少年将军。” “我二叔,江秋渊。” “素衣将军?”颜清问。 这回轮到江晓寒惊讶了:“你知道?” “素衣将军当年镇守北疆时,与匈奴遥遥相对,保了边疆十年太平。”颜清揽了一把江晓寒的肩膀,将人带着拐上了大路,不紧不慢的说:“后来只听说他为了抵抗匈奴入侵,死守天峻城以至于以身殉国。当地人感念他当时一步不退的恩德,所以建庙烧香,常有传说。” “年份太久了,我也并不清楚实际情况。”颜清说:“不过算算年头,你应当没见过他。” “当时我二叔身为卫将军,与骠骑将军谢留衣同守北疆。”江晓寒说:“天峻城破的时候,谢留衣押兵断后,负责护送城中的百姓撤离。等到回到天峻城驰援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将我二叔的配剑带回给我爹,并随了一本剑谱,说是我二叔在北疆琢磨出来的,因剑法轻灵不适合阵中对敌,所以才一直放着。后来他因此次军功官拜大将军,却一直也没忘记我二叔,等到后来我爹生了我,谢将军每年回京述职时,便必会抽空来江府指导我的功夫。” “谢留衣。”这个名字在颜清唇边滚了一圈,他微蹙着眉:“是如今谢永铭谢大将军的什么人?” “是他父亲。”江晓寒说:“永铭二字是为了我二叔。谢留衣曾与我爹说,当时本应是我二叔护送百姓撤离,但最后我二叔偷了他的令牌,替他去死了。他要他儿子记着,谢家永远欠江家一条命。” “我这几十年来的光阴都是从秋渊身上偷来的,江家只有你一个孩子,若是连你都照看不好,对不住他。” 彼时已经年老的谢留衣在宫墙下握着江晓寒的手,沉重的甲胄压弯了他的脊背,可老将军一双星目炯炯有神,捏着他腕骨的手坚硬有力,握得他生疼。 “明远,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明白,这宫中也好朝堂也罢,不管是为了什么,都须得保全自身,才能徐徐图之。” 那是个炎热的午后,不远处御花园中的花香充盈着大半个皇宫,阳光从宫墙上倾洒进来,谢留衣逆着光,身上银色的甲胄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明白吗,明远。”谢留衣又问道。 “我明白。”江晓寒低声道。 江晓寒小的时候,经常被谢留衣抱着,讲边疆的故事,也讲江秋渊的故事。等到再大一点,连武功都是对方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于江晓寒而言,说句亦师亦父也不为过。 当时江秋鸿已经离世一年,朝中风云暗涌,他正咬着牙死死的靠着自己努力在朝中站稳脚跟,领着清流一脉不偏不倚的效忠陛下,将自己连骨带血的尽数扔进了这个吃人的朝堂,成了陛下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剑。 世人皆称他权臣,称他新贵,说他是当今圣上的心腹,独揽大权,备受宠爱。 只有谢留衣看出了他艰难的处境,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下握着他的手,叫他明哲保身。 许是听到了他的保证,谢留衣释然的笑了笑,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江晓寒的肩膀,感慨道:“长大了……与秋渊当年还有些像。” 他说完便转过身,顺着出宫的路走了。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年年底,匈奴进犯边疆劫掠财物,谢留衣不慎中箭受伤。他实在已经年老,不出一月便伤重不治。 第23页 消息传回京中时,正是除夕,江晓寒独自一人在内阁接到八百里加急的线报。白底黑字的噩耗在他手中收拢成一张薄薄的纸,他身后的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不歇。 这世上的悲欢像是在他身前身后划了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他被两种情绪隔绝开来,整颗心麻木不仁,连该做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江晓寒站在空荡荡的内阁中,一时只能想到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落在谢留衣身上,像是要将他融化。 第16章 谢留衣不可避免的让江晓寒想起些许往事,以至于颜清在他身边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江晓寒。” 江晓寒猛然回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回了回驿站的那条大路。 颜清望着他,眼中无意识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不由得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晓寒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额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想起些旧事。” 颜清见他回过神,便放下心来安慰道:“不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忽然想起而已。”江晓寒定了定神,才不动声色的带过了话题:“话说回来,温婆婆的状态确实很像一个孤寡婆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却一下子也找不出个头绪。” “衣服。”颜清说:“她的衣服太干净了。” 江晓寒闻言拧紧了眉,颜清说的没错,温婆婆身上的旧衣衫虽然已经洗的泛白,还打了不少补丁,但衣衫内外非常干净,连领口这种难以注意的地方都没有污渍。 温婆婆的丈夫儿子早已去世,她自己的眼睛又有旧疾,断不可能收拾的如此干净。 “但方才我看过院中的痕迹,温婆婆确实是独居。先前收到的消息,也说温婆婆与除了卖些零碎玩意之外,与旁人并无更亲密的往来。”江晓寒抿了抿唇:“那就说明无非两种可能,其一,温婆婆今日做派不过是做戏而已,她并不是与外隔绝……” “其二,有人一直在暗处照看着温婆婆。”颜清替他将这句话接下去:“只是连温婆婆自己也不清楚。” “无论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种,都不是一位从温府被扫地出门的老婆婆该有的。”江晓寒不由得笑道:“这平江府的水,真是深不可测,连一位老婆婆都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应是后者。我进屋拿桐油罐子的时候,曾见床边凌乱的叠了几件衣物,袖口和衣摆处的皂角还没有洗净,许是她自己做的。但床脚竹篮中的衣物却叠的整整齐齐,看起来十分干净。”颜清淡淡的说:“现在看来,怕是有人放不下她,却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对她好,于是就只能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的伺机将她已经做好的事再做一遍。” “温醉。”江晓寒眸色一沉。 “看情形**不离十吧。”颜清说:“只是不知究竟为何如此。” “我本来以为,温婆婆是知道了些什么温府密辛才被赶出来,但现下看来,或许问题出在温婆婆的丈夫和儿子身上。”江晓寒顿了顿:“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倒是可以顺着这条线向下查一查。” 说话间俩人已经进了驿馆大门,江墨早就办好了事儿,在大堂候着了。一见他二人进来,笑眯眯的迎上去,利索的接过两把油伞挂在门口,眼神在江晓寒手腕上的红线上一滑而过,不由得露出揶揄的笑意。 “公子想要的住处已经找好了,离西街只有一个拐口。两进两出的院子,临近只有两家酒肆,小的去看过,院子收拾的倒还算雅致,内院外墙并不靠着大街,也算僻静。” 江墨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绸面的文牒:“那宅子本是个员外的,现在家中没落了急需脱手,小的就买下来了。银子是庄式钱庄支的,定契时用的也是庄公子的名帖。” 江晓寒掸了掸袖口衣摆处的水珠,闻言赞赏道:“做得好。” 颜清:“……” 这主仆二人一脸旁若无人,颜清一时竟不知该问那倒霉的庄公子是谁,还是问为何要置办新宅子,整个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非礼勿听的直接离开。 好在江晓寒很快发现了他的窘境,笑着挥挥手示意江墨下去收拾东西。 “庄易是庄家公子,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此次也跟着一块来江南了。”江晓寒笑道:“几个银子罢了,对他庄家来说九牛一毛都比不上,就当给他置办地产了。” 颜清略一点头,示意明白:“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出去住。” “驿馆人多口杂,住的不方便。”江晓寒率先向楼上走去,微微侧过头与颜清说话:“何况驿馆往来之人无论如何,头上先顶一个官字,能查出来什么。这世上除了当今陛下的影卫,就属鱼龙混杂之处消息最多。” 颜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他而言,住哪不过都是一个落脚之处,并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 江墨已经将江晓寒的随身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不敢擅动颜清的东西才一直在驿馆等着他二人回来。颜清从昆仑一路而来,随身不过几件衣物和配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打点妥当。 从驿馆道西街要穿过半个平江城,江墨提前找好了脚夫,待几人的行李打点好后一并送去了新宅子。 傍晚时分,连绵不绝的小雨逐渐停了,虽然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好歹能让人松口气。 第24页 新的落脚之处确实像江墨所说一般闹中取静。修葺的虽不华丽,却也十分雅致,楼台隐现,曲径通幽,风过之时有隐隐梨花香,也不知是从哪传来的。 江墨先自行去内院收拾俩人落脚的院落,江晓寒兴致很好的带着颜清在院中逛景。夜色已至,江墨提前叫人在院中点了灯,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宅子曾经的主人似乎别具匠心,江晓寒站在写着“望即园”牌匾的院子前,笑眯眯的转过头看向颜清:“望即园,这名字倒有趣。” 平江府盛产太湖石,所以园林中常用假山修建园景。望即园中便是错落的假山,假山中上下盘旋曲折的小路将山群围成一个小巧的迷宫。 江晓寒带着颜清转了一会儿,终于在第二次走回原路时不由得咬了咬牙:“果然是望即园,出口只在可望不可即之处。” 颜清见他泄气,默不作声的走到他身旁,伸手握住了江晓寒的腕子,带着他拐进了右边的岔路。 江晓寒心念一动,眼神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颜清腕子上的红绳在袖口内若隐若现,与他手腕上的别无二致。 颜清认路的能耐很好,三拐两拐间便带着江晓寒走出了假山群。颜清松开手,回头刚想将方才的路线说与江晓寒,却见对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见他望过来,也只是摇了摇扇子,笑的更开怀了些。 颜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走出个假山迷宫而已,有什么值得这样高兴。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只觉得江晓寒实在是容易满足。 出了望即园,便是宅子的内院,江墨已经将主院中的两个小院收拾妥当。 “左手边是斜雨楼,另一间是三味堂。”江墨正站在门口候着,笑眯眯的道:“都收拾停当了,两位公子可挑喜欢的住。” “斜雨楼,三味堂。”江晓寒咂摸了一下两个名字,饶有兴味的用扇子敲敲掌心:“还挺有趣。” “细雨斜风作晓寒。”江晓寒听见颜清话中清浅的笑意:“正巧,适合你。” 这几日来,颜清叫过他的名字很多次,可这一次却仿佛与往日都不同。江晓寒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感觉仔细品味,颜清却已经转过头往另一处院子走去了。 三味堂院中零散着种了几棵梨树,现下正是花季,暖色的烛火和月色交融而成,将满堂梨花香尽数散开,当真应了“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之景。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确实合意。”江晓寒懒散的倚在门口,手中的折扇打开又合上:“江墨的差事办的不错。” 颜清回过头,只见江晓寒的身影被月色半遮半掩,泠然的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仿佛是九天上的谪仙,随时会登云而去。颜清下意识向他走了一步,才发现对方的眉眼依旧精致温柔,一直站在原地笑着看他,专注而柔软。 颜清轻轻地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心跳如鼓,呼吸的节奏悄悄乱了。他不动声色的平复着自己呼吸的频率,迈步走向江晓寒。 “道长刚刚那句话说的不错。”江晓寒没有动,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他摩挲着扇柄,在月光中轻轻道:“细雨斜风作晓寒。我出生之时,正巧是细雨连绵的初夏,所以我爹因此为我取名。” 江晓寒今日说了太多私事,颜清有心想与他也说些自己的什么,却无力的发现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无比贫瘠。 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的想找些话:“我儿时……” “嘘——” 出乎意料的,江晓寒竖起食指轻轻的冲他摇了摇头。 “我与道长说我的事,是因为我信任道长,想与你说。”江晓寒说:“而并非想要交换什么,道长明白吗。” 颜清被他截住了话头,只能呆愣愣的点点头。 “所以道长若想与我说些趣事,我自然洗耳恭听。”江晓寒说着又放轻了声音:“但若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也不必强求,好吗。” 不知是不是颜清的错觉,他今日仿佛格外温柔。 “既然如此……”颜清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为情:“你可以叫我名字。” 江晓寒一怔,随即弯了弯眼睛:“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说着从门边直起身:“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江晓寒说着转身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便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冲着颜清笑道。 “阿清,今夜好梦。” 第17章 有人今夜好梦,却也有人在漫漫长夜中睡不着觉。 温醉的书房中灯火通明,速来体面的温大人涨红了一张脸,狠狠的将手边的白玉笔洗掷到地上,摔了个细碎。 碎玉划过温忠的侧脸,在他粗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难看的伤口。 温忠战战兢兢的跪在原地,书房添茶侍笔的侍女惶恐的跪伏在屋角,露出背后瘦骨嶙峋的蝴蝶骨。 “他江晓寒的手也伸得太长了!”温醉摔了两个花瓶一个笔洗,才算是缓出了一口气,粗喘着往身后的书桌上一靠,眼睛被怒气烧的通红,简直像个疯子:“奶娘已经离开温府两年了!他居然还摸到那去!” “大……大人。”温忠哆哆嗦嗦,齿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是不是……是不是江晓寒查到了什么,婆婆那里……” “不可能!”温醉咬牙切齿的将桌上的笔架扫落在地:“这两年以来,奶娘跟温府没有丝毫联系,江晓寒他什么都不可能查到。” 第25页 温醉说着,一双眼怨毒的盯着温忠:“不是有人跟着他吗,他这一下午在奶娘院子里,与她老人家说什么了?” “他……他……”温忠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磕磕巴巴的说:“江晓寒和他身边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测……跟去的人不敢离得太近,怕……怕被他们二人发现,所以不曾听见消息。” “废物!” 温忠心里暗暗叫苦,他跟着温醉这么多年,清楚地知道温醉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他够心狠,也够胆大,凭借着皇子外家的身份能得到的信任也远比其他人更多。但这都不能抵消他是个草包的事实。温醉太过于自负,这种自负或许是来源于掌控一方的身份,也或许本就是他的天性。但不可否认的是,温醉的能力远远支撑不起他的自负。若不是四殿下调了宋永思一直在旁的江宁府帮衬着,温醉早就不知闹出多少事端来了。 温婆婆自从离开温府,温醉虽然明面上与她划清了界限,但暗地里还是会派人常去看她,甚至会托人周济她。 为了避嫌,也为了不令人起疑,一些日常琐事儿都是托了温婆婆身边的邻居去做的。但这也恰恰导致温醉的心思过了太多人的手,若是江晓寒真的有心想查,一条一条摸下去,总会有所察觉。 哪怕江晓寒最后查不出温醉究竟为何如此,但只要知晓这些事中有温醉一星半点的授意,这场博弈温醉就已经输了一半。 可这些话温忠一个字都不能说,除非他希望自己像之前温醉每一个贴身随从那样被拖进乱葬岗。 他只能诚恳的奉承他,劝他江晓寒不过是一时新鲜,实在找不到路子走才会去打扰一位年迈的老婆婆。 温忠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觉得嗓子都泛出血腥味儿,温醉才慢慢的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温醉冷着脸,斩钉截铁的冷笑道:“毕竟,这里是平江城。” 碎瓷片被踩实的声音惊了窗棱上的麻雀,胆小的鸟雀扑腾着翅膀从温府的院落中窜出,横冲直撞的绕过了大半个平江城,落在了另一间卧房外。 江晓寒也还醒着。桌角的烛灯爆了一声清脆的灯花,江晓寒疲惫的揉了揉鼻梁,方才搁下笔,将写好的纸条压在桌上晾干。 他的字如其人,潇洒俊逸,只笔锋处因力道不足显得有些凝滞。 江晓寒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推到一边,才倒出功夫来端过桌角的药一饮而尽。凉透的药汁泛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苦涩,江晓寒皱了皱眉,努力压下那股子反胃的不适。 他的伤其实已经好了大半,江晓寒本来想停了药,可颜清不同意,最后只能各退一步,将每日两次的药减到一次。 江晓寒又喝了两口清水,才推开窗将外头的信鸽招进来,从桌上取下那张写好的纸条塞到信鸽脚上的竹筒内。 信鸽是早已经训练好的,刚一松手便循着庄易出城的路追了过去。 江晓寒将该发的消息一样不落的发了出去,才又拴好窗户,从床头取下一只紫檀匣子。他用银签挑亮了烛火,然后脱下外袍,露出后肩裹好的伤。 白色的布条一圈一圈的落下来,最后一层布料被愈合的血痂粘在伤口上,江晓寒轻轻扯了两下便失去了耐心,右手按着桌面左手猛地一用力,竟将布条硬生生从伤口上拽了下来。 江晓寒肩颈的肌肉猛然绷紧,已经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一条缝隙,鲜血顺着他筋骨分明的后背蜿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江晓寒吐了口气,草草的擦拭了血迹,便随手将布条扔到了桌上。 “江墨。” 江晓寒道。 面相讨喜的少年像是一直候在门外,听见他的声音便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 江晓寒像是倦得厉害,从匣子中取出一只药瓶头也不回的反手丢进江墨怀里。江墨接过药瓶,先是带上了门免得风吹进来,才走过来替他换药。 “温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江晓寒半阖着眼,左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暂时没见什么。”江墨说:“温醉倒是很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江晓寒嗤笑一声:“这四个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过是不敢轻举妄动罢了。不过是一只只会张牙舞爪的病猫,一旦碰到他的安全线,就吓得什么都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察,反倒被我抓了什么把柄。” “那公子准备怎么办?”江墨将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在他的伤口上,轻声问:“若是温醉一直按兵不动,恐怕咱们在温婆婆那里也撬不开什么口子……甚至我怀疑,可能连温婆婆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无妄遭灾。”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指望温醉。”江晓寒揉了揉额角,复又睁开眼睛:“温婆婆不知晓,那就顺着她的丈夫儿子去查。温婆婆的儿子原是温醉前院伺候的人,我不相信他的死是个意外。” “明白了。”江墨将他身上的几处伤上了药重新裹好,又替他将内衫拢紧:“我会叫人接着盯着温醉。只是之后人来人往,消息都要从这走……公子觉得,颜公子可信吗。” 江晓寒正起身拢着内衫在自己脱下的外袍中翻找着什么,闻言瞥了他一眼。 “不必防他。” 江墨一欠身,示意明白。 若说是不惊讶,连江墨自己都不信。自从六年前的江府夫人出的那桩子事后,他就再没见江晓寒如此相信一个人。当时出事后,他当时亲眼看着江晓寒将自己关在书房不眠不休整整七天,整个人只靠着一口精气神撑着,一双眼血红血红的,硬生生将诳他的人一个一个翻了出来。 第26页 从那之后,江晓寒培植亲信,在京中拉起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彻底断了那股子理想的少年气。 但江墨犹豫片刻,原本规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如果有人能拉江晓寒一把,让他从曾经的那些事中走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江晓寒显然也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沉默下来,原本放松的表情也略微绷紧。 江墨在心中叹了口气。 江晓寒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重新走回桌旁,掀开了茶壶的盖子。江墨见他从手中的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丢进清水中,轻轻晃了晃,药丸便化在清水中,弥漫出一股清甜的药草味道。 “这是什么?”江墨饶有兴趣的凑过去闻了闻:“还挺香。” “没你的份。” 江晓寒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没好气的把茶壶和茶杯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活像个护食的野猫。 这幅模样属实叫江墨看了个新鲜,嘬着牙花子在他身边转了半圈。 “真新鲜哎,公子也有护食的时候。”江墨从小与他一起长大,不提正事时,尊卑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江墨促狭的冲他笑了笑:“怎么,颜公子给的啊?” “去去去。”江晓寒叫他笑的很没面子,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既然这么闲,要么派你去盯梢好了。” “那可不行。”江墨笑眯眯的道:“长夜漫漫,今日若睡不好觉,明日怕是打不了硬仗。” 第18章 不过今日可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二百里外的刘家村,庄易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污,眉眼间满是疲惫。 他和江影借着药草商人的身份来到这里,却发现这里的情况比情报中更加严重。 刘家村的瘟疫显然不是刚刚爆发,只是瘟疫的前期症状与伤寒太过相像,头疼发热,或有腹泻等情况发生,大部分村民的心思都在如何抵抗这次洪灾上,根本没有在意过身上的不适。 直到发现有人的伤口开始溃烂,腹泻不止,村民才开始慌了起来。 但刘家村太过偏僻,离最近的铜溪镇还有两个小时的脚程,大部分的村民早就因为连日来的缺水缺粮变得消瘦无比,根本没有去镇上求医的能耐。偶尔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支撑到铜溪镇,可大多数大夫一听这个症状便连连摆手,不敢前来,只给求医的留下几服药,算是勉强全了妙手仁心的名声。 若不是庄易带着江影前来,怕是这一村的人会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这不行,这村里少说二百多人,瘟疫传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洪水又未褪,只单靠你我二人不可能收拾这个烂摊子。”庄易洗干净手,又用凉水拧了条帕子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给江晓寒去信,叫他带人带药来。” “好。”江影正从门口迈步进来,答应着将手中的托盘往桌上一搁:“今日见了病人,你先吃药,水正烧着,一会儿你洗个澡,我将你身上这身衣服拿去烧了。” 刘家村能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只能借了家看起来修缮尚可的民宿暂住,但毕竟疫病已起,江影并不能住得安心。 “我今日很小心,应该不至于传染。”庄易将被体温焐热的帕子从脸上揭下来,扔到水盆中:“你不用如此紧张。” “谨慎为上。”江影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推:“若是治不好,不治也可。” “说的什么话,那些不是人命吗。”庄易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将药碗接过来几口咽下:“替我磨墨。” 江影明白他是生气了,便不再说什么去讨人嫌,默默的将桌上的东西归置好,又替庄易铺好笔墨纸砚。 他知道庄易是不喜欢他如此轻描淡写的看待人命,但其实对他来说,这世上除了江晓寒的命在他眼里能上称算算斤两外,其余的旁人不过都是制衡权益的物件罢了。 他原是陛**边的影卫,头十几年都在血肉里摸爬滚打。小时候要与同伴争,赢了的才能活,赢了的才能有饭吃,后来长大了,就只能跟敌人争。他见过了太多太多腌臜事,替陛下杀了太多的人。他不过是一把刀,若是将人命放在心上,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哪怕他后来阴差阳错的去到江晓寒身边,他每晚的噩梦也没有停歇过。泛着寒光的白骨从地面破土而出,尖利的骨刺扣住他的手和脚让他动弹不得,张着血盆大口的亡者从漆黑的夜色中蹒跚而来,一口一口的将他的血肉撕咬殆尽。 他替陛下卖了十五年的命,直到六年前那个下午,刚刚办完家事的江晓寒进宫面圣。青年手持一把百骨扇,坐在紫宸殿的堂下垂眸浅笑,轻飘飘的一句讨赏,就将当时已经支离破碎的他带出了深宫。 江影后来问过江晓寒,为何要冒着被陛下疑心僭越的风险讨他一个已经没什么用的影卫,江晓寒当时但笑不语,只摇了摇头,给他留下了一套新衣和一枚刻着江姓的玉牌。 但无论如何,江晓寒将他带出深宫,就成了他的主子。 这世界上能被他放在心上的,除了江晓寒的命,就只剩下庄易的命。 可这些话他不愿说,庄易也未必能明白。江影早在漫长的长夜中学会了沉默,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忍耐的事,于他而言,他只要做好该做的,剩下的都是活一天赚一天。 第27页 不过显然庄易不这么想。 “喂。”庄易用笔杆敲敲桌子,没好气的问他:“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 “没有。”江影替他铺上一张新的宣纸。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可生气的,庄易除了性子骄纵一些,心地倒是很纯良,偶尔口无遮拦两句,他并不会往心里去。 “我不是故意要刺你的心。”庄易看起来有些懊悔:“只是一个人若连人命都不放在眼中,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在乎的。” “江影。”庄易说:“我就是希望你看起来更像个人一些。” 这话简直越抹越黑,庄易从小被人宠着惯着,哪懂得安慰人这种精细活。自己说完了话也觉得似乎说的不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庄易有些急了:“我的意思是,像个普通人一点,别活得连自己都不在乎。” 庄易只觉得自己越说越不对,最后气的将手中的笔一扔:“算了,我不说了。” 江影从小在恶意和防备中长大,自然明白什么是真情,什么叫假意。所以哪怕庄易的话说的并不好听,他却依旧觉得心暖。 庄易支着脑袋,偷偷用余光去瞥江影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唇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像是个一闪而过的笑意。 曾在御前行走的人,哪怕只是不露脸的影卫,都要求相貌端正。但江影平日里不是恭敬就是冷漠,活生生将英俊的相貌削去三分。 此时英俊的青年身上那坚硬厚重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庄易惊喜的哎了一声,却发现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江影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冷漠的模样:“……没有。” “无趣。”庄易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重新捡了只干净的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胡乱写了两笔:“我就应该叫江墨陪我来。” “他没有武功,公子叫我是来保护你。” “他没有武功有什么,我是来治病的,又不是去打仗。”庄易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起码他能陪我说话。” “我也会说话。”江影面无表情的道。 庄易彻底不想理他了。 不过庄小公子今年可能是本命年,出门流年不利,以致于话没说两句,倒成了个好的不灵坏的灵的神棍。 ——俗称乌鸦嘴。 庄易给自家最近的钱庄和江晓寒都写了信,分别装在两个竹筒中,打着哈欠往门外走,准备送了信就回来睡。 擦肩而过时,江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还不等庄易开口问他发生了何事,就觉得江影拽着自己胳膊的手猛然用力,将他整个人往身后甩去。 庄易踉跄着后退几步,还没来得及发难,就听江影砰地一声踹开了房门,腰间的配剑噌的一声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抹寒光。 “怎么回事儿!”庄小公子惊道。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庄易被这异变吓了一跳,可江影将门口挡的严严实实,他被堵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 江影握着剑与人对峙了一会儿,才冷着脸将剑横在胸前,微微侧身,替庄易露出门外的情景。 门外零零散散的跪了十几个男性村民,一见庄易便一口一个庄大夫的叫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了他像见了活菩萨一般,抹着眼泪求他。 “庄大夫,您心善,来了还给咱们治病,能不能施舍点吃的,家里的娃已经饿了好几天了。” 庄易见状紧走几步就要出门去扶他,却在行至门口时被江影的剑鞘横在胸前,硬生生阻断了去势。 “你——” 庄易本想推开江影的手,一回头却发现余光中擦过了什么器物,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跪着的汉子,才发现他身前不远处正丢着一把被从中劈断的锄头。 木柄的切口整齐,还生着新茬。 庄易后知后觉的想起江影方才出鞘的剑,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冷汗,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人群中,才发现跪在后头的某个人有些眼熟,庄易眯着眼睛想了想,才想起来——他下午刚刚给这人治过伤。那人见他看过来,眼神躲闪着移开了,并不敢与他对视。 他到达刘家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所以也没有大张旗鼓的在村中表明来意。除了落脚的人家之外,就只有几个他在村中遇上的病人知晓他是从平江府来的药材商人。 庄易看着面前跪着的人们,不由得打心里发寒。十几个壮年男子深夜前来,还带着武器,若不是江影身上有武功,吓着了他们,他们原本打算做什么。 江影似是感觉到他的不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牢牢的护在身后。 “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江影冷声道:“我家公子要歇息了。” 他说完,也不管外头呼天抢地的呼唤声,径直关了门,熄灭了屋中的烛火。 庄易怔怔的退后几步,跌坐在床上:“他们……” “生死临头,人都是想活的,怪不得他们。”江影打断他:“今日他们也不一定想要对你如何,十几个人不过带了零星几把农具,想来只是想劫些钱财药品谋生,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给江晓寒去信……”庄易有些慌神:“叫他即刻就来。” “好。”江影的声音在黑夜中顿了顿,方才低咳了一声,道:“不用怕。” 第28页 庄易抬起头,只见对方从门边向他走过来,却没有靠近他,而是在床对面的窗户旁站定了。 “睡吧。”江影抱着剑靠在窗边,他的身影被隐没在夜色中,只有低沉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清情绪,却也并不显得平日那样冷漠:“我守着你。” 作者有话说: 最近收藏关注都有涨~真的非常非常开心~也非常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 第19章 但江晓寒却没能立刻赶来——他被平江府的事绊住了。 他没打算放弃温婆婆这条线索,所以虽然已经认定温婆婆确实不知道什么内情,但还是往温婆婆的小院中多跑了两次。 期间替温婆婆烧水洗衣劈柴刻木头,属实让颜清大感意外。他本以为江晓寒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没想到虽然人看着是个精致的花架子,实际上却很是实用。 江晓寒也不多问温婆婆什么,每日去了只是笑着挽起袖子做活,与温婆婆说些再家常不过的话,丝毫没有去屋内周边打探的意思,倒真像是个惜缘的过路人。 颜清虽有些摸不准他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秉承着多听多看的入世原则,倒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直到第三日,颜清与江晓寒一道出门后,本已经习惯性的要走上去往温婆婆家的那条路,却被江晓寒拦住了。 “今日不去婆婆家了。”江晓寒说:“我们换个地方。” 颜清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带路。 “温婆婆那里能得到的消息到底有限,这两日我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否真的不知情。”江晓寒一边走,一边侧着头与颜清说话:“从实际情况来看,你之前的判断没错,她确实应该是不知情的。” “但如果她与温醉的亏心事绝无相干,温醉不可能无缘无故将她从温府逐出,却又要时时看护她。” 江晓寒思考时,会无意识的用折扇去敲自己的手心,他今日带了一把檀木扇,扇骨坚硬,手心拍的通红一片还不自知。颜清在一旁看了两眼,又不好阻止,踌躇片刻后忍无可忍的将眼神从他手上移开,出声打断了他。 “温婆婆的丈夫是被温府打断了腿丢出来的,想来查也查不到什么。”颜清与江晓寒拐过一个路口,才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码头,淡淡道:“所以你想从她儿子身上入手。” 江晓寒叫他说中了,执扇的手一顿,笑眯眯的将折扇展开,孔雀开屏似的在颜清眼前晃悠了两下,才点一点头:“正是。” 颜清:“……” 他属实快要被江晓寒这幅时不时就要骚包一下的性子搞得麻木了。 温婆婆一家本是温府的家奴,名唤盈香。许是这世间千人一面,所以故事都差不太离。温婆婆年轻时是温家老太奶奶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后来因与温家太太较好,不愿给温醉的爹做通房,所以求了老太奶奶将她许到了外头的温泉庄子上,配了个管事的嫁了。 后来好巧不巧,温婆婆与温家太太前后脚诞下孩儿,但温婆婆许是福薄,长子胎里不足,不过三个月便因病夭折了。 温家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于心不忍,所以将温婆婆唤回温府,做了温醉的奶娘。 温婆婆的儿子名唤冯磊,算起年岁来倒是与温贵妃相仿,若是至今还活着,该有个三十七八岁。 想找到冯磊曾经跑船的船老板并不是什么难事。今日天气虽然阴沉,早起还下了些小雨,但码头处依旧熙熙攘攘,货郎脚夫往来不绝,几条商船泊在水中,身着绸缎长衫的掌柜正举着算盘,脸红脖子粗的与几个外雇的脚夫争执。 江晓寒像是对此处了如指掌,带着颜清在人群中七扭八拐,绕过了前头人声鼎沸的做工区,选了条小路行到水边的商街,站在街口看了看,最后进了一间朴素的门面。 颜清在门口大概扫了一眼,才发现这座店面连牌匾都没有,门口堆着几个麻袋,台阶上撒着零星的植物碎屑,似乎是不小心遗落的。颜清弯下腰捻了一把,凑近一闻才发现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的掸净手上的碎末,又看了一眼街口,才跟着进了店门。 这家店面比起其他铺子而言,要显得格外寒酸一些,柜台中甚至没有个小学徒,只有掌柜的一人,正与江晓寒说话。 “哎哟,您问个三年前的伙计,我这一下子哪能想得起来呢。”掌柜的为难的搓了搓手:“不瞒您说,我们这走船的,时常人手不足,会从码头临时雇一些脚夫来搬货,都是一趟船一结工钱。我要是每个伙计都记得,那可就不用活了。” 江晓寒自然知道他是托词,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天天跟一群老油条混在一起,一个小小的铺面掌柜这点道行,他还没放在眼里。 “掌柜的,我记得你两年前翻过一艘船,整整一船的货和人全都没回来。”江晓寒倚在柜台旁边,伸手敲了敲台面,慢条斯理的问:“怎么,这么大笔银子,你也记不得了?” “这……”那掌柜眼神飘忽不定,支支吾吾的道:“是…是有这么一桩事……但那是条大商船,从平江府要一路行到东平府,路途遥远。加之当时船上人也不少,光卖力气的青壮年就二十几个,您突然说找其中一个,我确实想不起来。” “那艘船是运粮的货船,所以负责搬货的青壮年确实不少。” 第29页 还不等那掌柜的松一口气,江晓寒突然话锋一转,冷声喝道:“但那艘船上负责洗衣做饭的那个女人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也想不起来了吗?” 掌柜的只觉得声如炸雷,他两股战战,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来:“这位……” “那女人和小姑娘是冯磊的妻女,他们三人来你这里讨生活,不过两个月便全家丧命在这滔滔江水中。”江晓寒一双眼冷冽如刀,直直的射向那掌柜:“你也想不起来了?” 掌柜的被他唬得厉害,一时竟不知道他到底是知道了多少,这啊那啊的支吾了半天,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两腮痉挛的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江晓寒见状,从怀中摸出一只铁牌扔到桌案上,冷笑道:“官府办案,还不速速说来,非要拿你见官才肯开口吗。” 那块牌子是以精铁铸成,是捕快身份的标识。似乎是统一制式,颜清在别地也见过旁的捕快将其悬挂在腰中用以亮明身份。 这一下像是砸在了那掌柜的心窝里,他额上的汗珠砸在柜台上,整个人面色惨白,跛着脚跌跌撞撞的从柜台中走出来,扑通一声在江晓寒面前跪了下来。 “大人,非是我不肯说。”掌柜的伸手拽住江晓寒的下摆,哀求道:“谁都知道那冯磊是从温府被赶出来的,我敢用他也是看在他妻儿的面上。可是他后来不识好歹,三番五次的不知去温府做什么。那艘船翻在江内的前一天晚上,他刚被温府后门的护卫打出来,第二天就出了这档子事儿……大人,我只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哪敢多听多问啊。” 闻言,江晓寒回过头与颜清对视一眼——果然。 那掌柜见江晓寒没再言语,试探性的撇开眼,偷偷去瞄他的表情,只见江晓寒垂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登时吓得不敢出声。 这就是了。颜清想,连唬带骗,刑讯的把戏倒是玩儿的熟悉。 那掌柜的再怎样也不过一个普通人,哪能比得上江晓寒那一身逼人的气势,只要江晓寒稳得住,凭借着刚才打下的底,掌柜的怕是再不出两句就要交代。 果然,那掌柜的见江晓寒冷着一张脸,心里也直打鼓,只能又道:“大人,我只知道冯磊与温府有嫌隙,其他的我真的不清楚。我不过是个掌柜,船上的事,得问带船的船工啊。” 江晓寒沉默了片刻,才漠然道:“船工在哪?” “在码头!”那掌柜见状大喜过望,松开手给他磕了一个头:“算算时辰,船工现下应还在码头,我可带大人去寻。” “带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_阿肠_,江临秋,子戚,Cyclic几位小伙伴的鱼粮~~也感谢其他追文的小伙伴喜欢~ 第20章 但不知为何,颜清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小跟着陆枫学习卜卦阴阳之事,直觉向来很准。然而他今日总是安不下心,总觉得像是要出什么事。 那掌柜走在前头带路,这几日以来颜清已经习惯了走在江晓寒身边,只是这条路实在太窄,他只能退后两步,走在了他的侧后方。 颜清总觉得有什么事是被他错过的,那莫名的熟悉感就在眼前,却让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平江城水路发达,大半的生意往来都要从水上走,所以靠近码头这片地被划得四通八达,路也修的比旁的地方窄上一些,大多都是各家的库房后门所在。 这种狭长的小路最多仅能容纳两三人并行,颜清越过江晓寒,看向带路的掌柜,那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右腿不知受过什么伤,跛得厉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副随时可能会摔倒的模样。 颜清只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他的思路还停留在刚刚的碧螺春碎屑上。这家铺子门口堆着的麻袋大多是用来运粮的,由于这种麻袋粗糙简陋,所以大多用来运送未经精打的稻米和黍米,是船运中最普通的往来货物。 大楚的商税制度是以前朝为基础,将不同的货物类别进行划分,并分别收取税款的。除了盐铁这些只能由皇商进行贸易的货物之外,也明确规定了不同货物所要缴税的标准。正是因为如此,运输生意的货物等级是相当分明的,江淮两地尤其如此。商人在开设铺子下水走船之前,须得先到当地官衙报备自身的财力和生意往来凭证,能做什么生意,每次走船能做多少都是有数的。 换言之,粮食、盐、绸缎茶叶与金石玉器等货物,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同一家铺子中。 加之颜清在进门之后也没发现铺子中有什么贵重物品的运输价牌,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粮铺。 但门口那些碧螺春的碎屑还是嫩绿的,似乎刚刚落下不久,那是上品的碧螺春,一两茶叶可比百两白银,哪是这么一个小小掌柜能随意喝得的。 那掌柜带的这条路似乎比起其他小路而言显得格外狭长,江晓寒本还在琢磨冯磊与温醉之间的联系,试图找出什么端倪,猛然回神间却发现越走越不对。 似乎从半柱香之前,原本能听见的吆喝声与人声都开始越来越远,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消失了。 这条路安静的反常。 江晓寒脚步一顿。 原本阴沉的天气又开始落下雨来,细如绵针的雨无声无息的浸透着这偌大平江府的寸土寸瓦,随处可见的玉兰树被雨打湿,馥郁的香气散在空气中,轻飘飘的勾中了被颜清忽视的记忆。 第30页 ——温醉那次不怀好意的宴请。 玉兰香令颜清想起了温府那晚的花厅,他与江晓寒同去赴宴,当时温醉虽然开了好酒,但也准备了上好的茶用以佐宴。杯中沉浮的绿茶香气,与今日的碧螺春如出一辙。 因他看不惯温醉,所以那日的茶他一口未动,是以方才虽然觉得那茶香气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及此,颜清骤然一惊,抬手便想去拽江晓寒的肩膀。 “江——” 那掌柜的不知是否听见了动静,电光火石间突然发难,转身时袖间寒芒一闪,一柄短刀霎时出鞘,直奔江晓寒面门而来。 江晓寒暗道不好,却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拼力抬扇一挡,短刀噌的一声架在了他的折扇上,在扇骨上留下一道可怖的白痕。 颜清那令他不安的预感终是应验了,他与江晓寒之间不过只差三步,却丝毫不能再近前。 他余光中一抹寒光兜头而下,只见墙头上覆下一张绳网,绳结处裹挟着锋利的刀片,江晓寒被那掌柜的用刀逼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颜清进无可进,只能一咬牙,足下一点飞速的向后掠出几步,才好歹没被绳网所困。 然而此处像是早有埋伏,七八个黑衣人从墙外翻过,踩在落地的绳网上,硬生生将江晓寒与颜清隔绝开来。 小路实在过于狭窄,颜清前后皆站了三四人,哪怕赤霄剑在手也无法立时三刻去到江晓寒身边。 颜清微微侧身,将背后空门护好,才冷声道:“让开。” 另一头的江晓寒自然也看到了那要命的绳网,早在绳网落下的一瞬间便咬牙使力,反手架开短刀,将那掌柜的逼退两步。 然而那中年男人武功竟丝毫不输于江晓寒,一柄短刀在游刃有余,在这狭窄的小路内与江晓寒过起招来竟一丝也不逊色。 可江晓寒毕竟受过伤,加之手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把不顶用的折扇。百十招内或许还能应付,但他心知肚明,若时间久了他必定要输。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一把打开折扇,用扇骨夹住迎面而来的刀刃,反手一握,将短刀的刀刃硬生生别死在了扇骨中。 中年男人用力一撤手,折扇发出刺耳的尖鸣,扇面被锋利的刀锋搅得细碎,却硬生生没被他抽回手去。 ——他是真的存了杀意。江晓寒心下一冷。 江晓寒与那掌柜隔着一柄折扇四目相对,对方左手袖口一抖,江晓寒几乎同时抬手,硬生生绕过对方看护的脉门钳住了对方的小臂,那掌柜微微眯眼,试着用力,却发现指尖那张刀片再不能近上一寸,两人顿时僵持在原地。 “江大人。” 令他没想到的是,反倒是那掌柜先开了口。 “有些东西,不属于大人,大人若是拿了,便是杀身之祸。”他眼神阴鸷,死死的盯着江晓寒:“殿下看中您的才能,所以大人还是乖乖将东西交出来,如此我便不必为难大人,也好回去交差。” 温醉丢了东西,江晓寒想。若不是实在不合时宜,他几乎都想笑出声了。 但他显然不会问什么东西这种蠢问题,他只是冷笑一声,满眼不屑:“温醉连条看门狗都当不好,丢了东西不知道去跟主人摇尾乞怜,倒是学会自作聪明了。” 对方一愣,不明白他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原来温醉向来是这样替殿下办事的。”江晓寒压低声音,嗓音冷的像一把刀:“怪不得四殿下在京中要处处被三殿下压上一头。” “大人不必故弄玄虚。”男人很快回过神:“江大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在京中谁人不知。今日大人不如好好的看清形势,将东西交出来,保不齐以后还有同朝为官的日子。” 颜清离江晓寒之间不过隔着三四个人,自然将这些话听的一清二楚。他有心速战速决去帮江晓寒一把,却被这几个黑衣人缠的无法脱身。 他们似乎早有命令,仿佛并没有将二人拿下的准备,只是死死挡着颜清。这路口太窄,颜清空有一身武功,却一时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肩上的伤隐隐传来钝痛,江晓寒的鬓发被雨打湿,冷汗混着雨滴从下颌滴落在刀锋上,绽起一朵清亮的花。 他不由得庆幸这场雨,令他能看似游刃有余的与人打两回机锋。 “若是我说不呢。”江晓寒咄咄逼人:“哪怕你今日在此杀了我,在下也能保证,除了块随处可见的铁牌子,你什么都搜不出来。” “江大人自然不会冒险将东西带在身上。”男人道:“毕竟若是不小心损毁,大人岂不是白费心机。” 男人说着,忽而反应过来什么,霎时间噤了声。他看着江晓寒逐渐勾起的唇角,心中惊怒不定:“你诈我!” “原来丢的是书册。”江晓寒眼神清利,朗声笑道:“多谢告知。” “你——!” 江晓寒趁他心神不定,松开握扇的手向后撤了两步,拼着再挨上一刀的风险,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铁球,以内力催上半空,炸开一道亮眼的白光。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一柄霜色的长剑从斜处刺来,一只手稳稳地将短刀拨开,剑锋顺着刀柄向上,逼得对方撒开手去。 中年男人见一击不中,又叫江晓寒放出了信号,只能咬了咬牙,抬脚踩上一旁的墙壁,恨声道:“先撤。” 第31页 颜清横剑在手,倒并没打算去追,对方人数众多,想来追也追不到什么。 江晓寒刚刚被他护在身后,定睛一看才发现颜清的右手袖口和腰间的衣裳皆有破口,是被刀锋而伤。 江晓寒皱着眉:“你受伤了?” “没有。”颜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袖口,不甚在意:“只是衣裳被划破了。” 江晓寒明白,他必然是强行从那群人中突破而出的,若是那些人武功再高上那么一星半点,这些刀刃便不仅仅会划破颜清的衣裳,而是实打实的砍在他身上。 他看着颜清破损的衣裳,只觉得扎眼的很。 “你没事吧。”颜清问。 江晓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第21章 被这么一搅和,江晓寒也没了再去码头的必要。 江影不在平江城中,江晓寒那发信号不过是个空城计。颜清怕那掌柜的再折返回来不好收场,于是带着江晓寒绕了个远路,直绕到闹市才往家走。 绵绵不绝的细雨将江晓寒的外衫打湿,他肩上的伤受了力,虽然不至于崩裂,但依然不太好受,不由得握了握肩膀。 颜清见他指节泛白,将剑换到右手,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方才诈他的时候,怎么知道他丢的是书册?”颜清问。 江晓寒将颜清释放的好意照单全收,扶着他手臂借力:“能让温醉狗急跳墙,在平江府内袭击我的,不可能是小事。我猜,他必定是丢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或许是他联系下属的符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江晓寒在思考时相当专注,他的声音又缓又长,每一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他垂着眼睛,水汽蒙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雾沉沉的看不真切:“但不管是什么,这种要命的东西丢了,温醉不会按下几天才突然发难,想必是丢了不久。这种东西,若是我的人拿了,必定会第一时间交予我手。但符令多为金属或玉器,轻易不会损坏,所以我便拿这个诈他一诈,没想到竟让我说中了。” 颜清不由得愕然,当时的情景,说句千钧一发也不为过。可江晓寒不但在几句话的功夫内反客为主,甚至还探出了温醉的底。 ——何其冷静。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问一问江晓寒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才能将人自保的本能下意识的压制在其他之下。 不过冲动也仅仅是冲动。 “可惜。”江晓寒轻叹了一声:“他已有警惕之心,从冯磊身上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那你呢。”颜清问:“温醉必定已经知道他找错了人,平白无故落在你手里如此大一个把柄,他不会善罢甘休。” “多说多错。”江晓寒轻声说:“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之前,不会再来找我麻烦了。” “只是他也不会坐以待毙。”颜清想的要比江晓寒更远一些,今日他与那些人短暂交手的时候发现,这些人与寻常官员家的护院并不相似。他们虽然武功不济,出手时却都刀刀往人要害招呼,武功虽没有章法,却异常狠辣。 “那就要看……我与他之间,谁的动作更快了。” 颜清自顾自的思索着方才交手时探出的讯息,却没发现江晓寒面色阴沉,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闭了闭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顺着他眼角缓缓流下,像是一道泪痕。 ——是他太过自负。他想。 他离了京城,就连基本的细致都丢了,成了个闭目塞听的瞎子,平江府还有着第三方势力,他却一点都没收到风声。 ——是他不够谨慎。 颜清划破的衣角像是扎在他心里,他自诩了解温醉,能将对方的心性摸个透彻,却不想连累颜清与他一同身涉险境。 伤病难免会令人脑子不清醒,江晓寒明白。但这并不能让他从负面情绪中立刻抽身,他一边唾弃自己难得的软弱,却又一边不可自控的陷入了深切的自责中。 颜清扶着他往回走,行到半路时,正撞见看到信号来寻他们的江墨。 “这是怎么了。”江墨赶忙接过江晓寒,胆战心惊的问:“两位公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颜清将刚才的事简明扼要的提了提,江墨不由得后怕的拍了拍胸口:“还好没什么,真是多亏颜公子您——”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闹市区与江晓寒落脚的宅子相隔不远,直到江墨扶着江晓寒进了家门,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一路上江晓寒未免太过沉默了。 然而回过头他才发现,江晓寒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唇色泛白,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莫名的憔悴。 颜清不由得担心起他那命苦的伤,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定没发起热来,才松了口气。 他的衣衫被刀锋破开,半片布料挂在身上摇摇欲坠,虽然破损不大,但毕竟看起来十分不雅。 颜清吩咐了江墨带江晓寒回房去收拾一番,就准备回房去换身衣服,却不想脚步刚刚一转,腕上便是一沉。 江晓寒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着他的手腕,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沉默的望着他。 “怎么了?”颜清柔声问。 江晓寒垂了垂眼,他握着颜清的手,半晌才艰涩道:“……抱歉。” 第32页 “什么?” “今日的事,是我连累你。”不知是否受凉的缘故,江晓寒的嗓音有些哑,这让他听起来实在有些失意。 颜清的脸色微微一变。 “江晓寒。”颜清难得的有些不悦:“我并未受伤,也没有怪你。” 江晓寒从未见过他如此淡漠的表情,像是覆上了一层苦寒霜雪,令他心慌。 “我愿意救你,甚至哪怕因此而受伤,也是我自己选择如此,与你无关。” 他平静着撂下一句话,便自顾自的回了自己院子。 直到被江墨带回院子塞进浴桶中,江晓寒的神志才被微烫的水重新唤醒。他的眼神重新凝聚成一点,才真正反应过来,颜清并不是需要保护的什么人。 而是丝毫不逊于他的,昆仑传人。 江晓寒自嘲的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方才不知钻了什么牛角尖,简直像是烧坏了脑子。况且他说的混账话,实在伤了颜清的心。 他按了按额角,觉得有些头疼。 江晓寒一向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宅院中不免有些冷清。 颜清回房换了身衣服,将自己周身上下打点妥帖,又觉时间尚早,于是干脆坐在廊下赏雨。 颜清向来剑不离手,他向后靠在廊柱上,赤霄剑被他抱在怀里,剑穗随着动作在他面前晃了晃,昭示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他将剑穗捞在手中,那玉质触手温润,不消片刻就染上了他的体温。颜清摩挲了下那只剑穗,片刻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一向脾气平和,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与他置什么气。 院中的梨花馥郁芬芳,又细碎的花瓣随雨而落,纷纷扬扬的在院中铺了浅浅一层。 片刻后,有人从院外而来,颜清循声望过去,发现江晓寒已经解了发冠,只用绣着银线的发绳将长发拢起,端着一只小巧的食盒,一副家常的模样,手中还提着一只酒坛。 他面上含笑,一扫先前阴霾,像是已经想通了。 “阿清。” 江晓寒笑着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我来与你赔罪。” 第22章 在“如何赔罪”这件事上,江晓寒江大人甚至可以出一本人生自传。 他不知从哪挖出了一坛梨花白,酒坛上还带着未被清理干净的湿润泥土,清甜的酒香顺着掀开一半的酒封缓缓渗出,与院中的梨花香融为一体,连空气中都多了几丝醇香。 “如何?”江晓寒献宝一般将酒坛上的泥封撕开,摸出两只白玉杯:“此坛好酒,够不够阿清消气?” 颜清:“……” 江晓寒换了一件轻薄的月白外衫,半干的长发顺着肩膀披散下来,一副不设防的模样。他毫不见外的坐在颜清对面,装着茶点的茶盘就横放在他们二人中间,小巧的白玉方糕香甜软糯,一个个置于薄荷叶上,还冒着热气。 江晓寒侧坐在廊上,耐心的将食盒中的茶点一样样归置好,又将酒满上。 他做什么都相当细致,无论是在温婆婆破旧的小院中摆弄那些普通的木雕,还是现下在用布巾擦拭竹筷,他都做的很认真。 风轻飘柳絮,雨细湿梨花。颜清看着他用布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竹筷,恍神间倒真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颜清难得有机会这样打量对方,也很少会以这样一种旁观的姿态观察他。事实上,从他遇见江晓寒的那一天起,对他就有着诸多纵容。他一直听从陆枫的话,随心而为,听从冥冥中那一抹不知所云的感觉,将江晓寒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思考。 他面前之人不过二十岁便登阁拜相,说句奇才也不为过。 但颜清虽不在朝堂,却也明白,在那种地方,年岁所带来的阅历是不可跨越的。江晓寒的才能无法给他任何帮助,却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何况他面临的并不是什么盛世江山。 他从昆仑一路走到中原,百姓眼里是天下太平的日子,活在一个盛世江山的假象中。但无论是他还是江晓寒都心知肚明,这山雨欲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 昆仑弟子非乱世不出,在他与江晓寒见面那天,彼此都已经为这句话添上了一笔佐证。 洪波中有人随波逐流,也有人逆流而上。江晓寒显然是后者,多年的朝堂浸染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深沉,杀伐决断和温柔平和在他身上诡异的交融成一体,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几日看他行事,颜清早已经明白,他做什么事的先决条件无非有利二字,必要时连自己也可以拿去博弈。 颜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江晓寒身居其位,若没一星半点本事,也不会有机会今日站在他面前与他相交。 他不是什么不知事的傻子,也能看出江晓寒对他已经尽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大信任。 诚然对方会有所保留,也是无可厚非。 江晓寒已经倒好了酒,执着白玉杯递到他面前。 颜清平静的看着那杯酒,并没伸手去接。 他可以一直保持很好的分寸与他君子之交,将江晓寒单方面看做是他“特殊”意愿的一种体验,是他体会着世间百态的一部分——但今日不一样。江晓寒少见的脆弱让他的心无意中被撬开一条缝隙,颜清恍然发现,他在江晓寒心里的位置,似乎比想象的要更高一些。 第33页 颜清不反感这个,甚至乐见其成。但前提在于,他要确定江晓寒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可以与任何人君子之交,但昆仑传人却不能随意与人交心。 江晓寒见他不接,倒也不恼,只笑了笑道:“虽说饮梨花白须得翡翠杯才能得其色,但今日太过仓促,阿清就暂且将就吧。” 他说的诚恳,颜清将赤霄剑放在身边,接过了那只小巧的白玉杯。 酒是提前烫过的,温度正好。梨花白是取新鲜的梨花佐酒,花香浸入酒中,令人未饮先醉。 “你是个很有趣的人。”颜清终于开了口:“与我见过的旁人都不一样。” “毕竟旁人也不像我这样居心叵测。”江晓寒倒并未感觉到被冒犯,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满足的喟叹:“唔…好酒。” 颜清闻言侧过头看着他,江晓寒确实敏锐,他不过存了一星半点试探的心,对面就先他一步将话摊在了明面上。 “初次见你时情况紧急,我确实只是想找一条退路脱身。”江晓寒将眼神从他身上撇开,落在院中的梨花树上:“但那天我昏倒前,见着了你的玉佩,那时我便知道你与昆仑有关。” 颜清不置可否,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第二日邀你同行也是我有意为之。”江晓寒笑了笑:“阿清,你知道你的身份多有用吗。” 当然知道。颜清想。昆仑传人不世出的传言在前,沟通天地的能力在后,他代表的意义远不止他这个人。 “何况你似乎对我印象不错,与你交好,怎么也不算亏。”江晓寒说着,语调竟有些轻松:“这样无论是日后与你引为知己,还是拿你的身份做些文章,对我在朝中的地位而言,都有利无害。”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院中,像是怕在那双眼中看到厌恶一般,不肯与颜清对视。 “我知道。”颜清说。 江晓寒对此并不意外,他低下头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与颜清虽然相识的日子尚短,但也对他有些了解。凭颜清的性格与身份,在这世上不必与任何人虚与委蛇,他对颜清有所保留,自有旁人对他掏心掏肺。 ——只是可惜,那安神的药没向他多要几颗。江晓寒无不遗憾的想。 “但以你的性子,这些话不该说。”颜清不知道他心里在拧巴什么,只是抿了口酒,淡淡道:“你应该将这心思藏起来,这样日后无论你选哪一条路,都有你的退路。” 江晓寒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不由得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想从颜清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痕迹。 “为什么今日说了?”颜清问。 颜清说的丝毫不错,凭他的性子,应将这些话都埋在心里,这样日后无论如何,他也能将这一段萍水相逢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别说颜清,连江晓寒也觉得,他今日说的话做的事实在不像他。他亲手砍断了自己一条退路不说,还有可能将另一条路一并堵死。 ——为什么说了,江晓寒在心里苦笑。因为他有种预感,若今日不将话说明白,他来日一定会后悔。 “因为我突然发现,对我来说,你这个人似乎比你的身份更重要。” 这便是坦诚了。 江晓寒明白,从这句话伊始,颜清昆仑传人的身份,在他这里就要一笔抹消。 但他却又感觉轻松。明明失去了一张最大的底牌,可他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颜清早就发现,不知是否性格使然,江晓寒在“坦诚”二字上做的格外艰难。早在进入平江之前,江晓寒虽邀了他一起同行,却又夸大其词的唬了他一顿。今日又是如此,像是只要他先一步将自己吓跑,分道扬镳时便不算尴尬一般。 思及此,颜清竟觉得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好笑。 不过无论是之前还是今日,江晓寒显然都没令他后悔。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在江晓寒诧异的目光中与他轻轻一碰杯:“那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duo热心的小螃蟹投喂的彩虹糖和猫薄荷~感谢子戚在隔壁投喂的猫薄荷~【笔芯】 也请喜欢的小伙伴点点收藏呀~ 第23章 颜清自顾自的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发现这酒确实醇香清冽,是难得的好酒。他平素并不嗜酒,但在昆仑时偶尔大雪封山,陆枫便会启出他窖藏的美酒,邀他一道浅酌几杯,久而久之倒是养成了条挑剔的舌头,对好酒也存了几分兴趣。 今日是江晓寒说要赔罪,颜清也不准备客气,将空了的酒杯往茶盘上一放,等着江大人替他斟酒。 但向来聪明伶俐的江大人像是变成了个断线的皮影人,只呆愣愣的坐在那盯着颜清。他的右手无意识的在身前拢了一把,却只感觉到微凉的空气从他指缝中轻柔的滑过。 他抓了个空才想起来,他常带的那柄折扇已经被破损的不成样子,不能用了。 颜清似乎对他的走神很不满,屈指敲了敲茶盘:“怎么,江大人的赔罪酒,只能喝一杯吗?” “怎么会呢。”江晓寒随口一答,习惯的伸手去拿酒坛,刚刚触到沿口才恍若回神,抬头看了看颜清。 颜清挑眉:“嗯?” 这下饶是江晓寒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也只能暂时咽下,替颜清满上酒杯。 “我喝了这杯酒,就算受了你的赔罪。”颜清说:“无论是今天的事,还是以前的事,你都不必再想了。” 第34页 “但我依然有可能反悔。”江晓寒端着酒坛,笑的云淡风轻:“或者我今日看似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都是为了之后利用你的身份做铺垫。这样日后若真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你好歹也会想想我是不是逼不得已。” 颜清扫了一眼他攥到泛白的指尖,实在懒得理他。 “甚至我只需要将你的身份向京城透露出一星半点,再反过头来帮你一把,便能收获——唔。” 颜清被他烦的够呛,眼疾手快的抄起竹筷夹起一只白玉方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自小练剑,反应自不必说,这一筷子又稳又准。江晓寒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香糕,整个人愣在原地,刚才打好的腹稿也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颜清像是没想到这一手偷袭居然能成功,举着筷子也愣了。 江晓寒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那块香糕,软糯的香粉还没有凉透,在他唇齿间尽数化开,甜的有些腻人。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忽然同时撇开脸,扑哧一声笑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也随之烟消云散。 “啰嗦。”颜清忍笑道。 “我真是……”江晓寒颇为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含糊道:“从没见过你这么霸道的道长。” “你若是真有此意,便早该将消息传回京城了。虽然日后之事谁也说不准,但起码时至今日,你并未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颜清笑够了,放下筷子正色道:“江晓寒你听好,至于我与你相交与否,在我而不在你。” “你不必自讽。”颜清道:“也不能疑我看人的眼光。” 若说不动容,连江晓寒自己都骗不过自己。他在朝堂浸淫十年,自江秋鸿走后,身边人敬他怕他,无不对他敬而远之,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江晓寒胸口略有起伏,上半身向前倾了些许,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他虽是在笑,但眼角红痕明显,笑的十分勉强:“阿清是修行之人,今日天地神明在上,我与阿清做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颜清说。 “从今日起。”江晓寒一字一顿:“我与阿清,不骗不瞒。” 江晓寒敛容屏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褪去了一贯的随性,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眼神坚毅非常,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或许对江晓寒来说,“信任”是比“情义”更加珍稀的东西。 颜清自然也不会知道,不过就是这个在普通不过的傍晚,江晓寒与自己力排众议,以孤注一掷的勇气将颜清从他心中那些浓稠的黑暗中彻底剥离开来,并奉上神坛,成了他心中的独一无二。 颜清微微颔首,认真道:“好。” 江晓寒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举杯示意道:“那以此杯为证?” “以此杯为证。” 两只玉杯相撞,这坛赔罪酒才算是名副其实。 “不过……”颜清话锋一转:“你若是再如此自轻自贱,我便要罚你了。” 江晓寒自十六岁起就再没受过罚,闻言倒起了兴致,诚恳道:“罚什么?” “罚抄书吧。”颜清挑眉:“再有一次,罚抄二十遍道德经。” 江晓寒不由得朗声大笑。 门口的江墨顿时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他在院外转悠了两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公子,颜公子。” 颜清循声转过头,只见江墨手中怀抱着江晓寒的佩剑,正欠身冲他行礼。 “好端端的带剑来做什么?”颜清有些奇怪的问。 江墨闻言看向江晓寒,后者有些窘迫的干咳两声:“没什么……现下用不上了。” 颜清何等灵透一个人,不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觉得我要走?” “怎么会呢。”江晓寒干笑两声,赶紧冲着江墨挥挥手:“拿回去吧。” “放下吧。”颜清说着,转头对江晓寒道:“现下形势不明,不知还会不会有其他风波,安全起见,你是该佩剑。” 既然连颜清都这么说,江晓寒也没了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江墨的眼神在他两人间转了两圈,思及那句“不必防他”,便心一横,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 “公子,外头来信了。” 江晓寒眉头一皱,冲他伸出手:“拿来我看。” 江墨将竹筒递到他手中,江晓寒先是上下看了一圈,确认蜡封完好无损,才拧开了那只信筒,从中抽出一只纸卷。 “怎么了?”颜清见他脸色不好,开口问道。 “是平江府的事。”江晓寒既然已经与颜清将话说开,便没有打算再瞒着他。他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我奉旨替陛下巡查两南一代,出京前陛下曾点了五百禁军随我一同出京,现下这五百禁军有二百正在平江府内。” 那纸条上写了两行蝇头小楷,上书言明温醉在家大发雷霆,温府半数以上的护院尽数出动,没入了平江府的大街小巷内,尚不知是去干了什么,只能再分出人手去盯着几波人马的动向。 “你是让他们替你去做探子了?”颜清将纸条卷好,交还给江晓寒。 “算是吧。”江晓寒说:“除了温醉之外,我还调了人去查近七日来平江府内的往来生人,只是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 “温府失窃,既不是你的手笔,就说明平江府内尚有渔翁在伺机而动。”颜清说:“等着见你与温醉鹬蚌相争呢。” 第35页 “但现下他们是他们先沉不住气。”江晓寒笑道:“那就保不齐要换我们做一回黄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苏卿尧投喂的鱼粮~【笔芯】也请喜欢的小伙伴点点收藏~ 第24章 既然话已说开,江晓寒便也不再有顾虑。 他将颜清引到书房,然后从书架上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 那盒子描着金丝,上面贴了一条细长的红纸,严丝合缝的锁了起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圣上命我巡查两江,赐我便宜行事之权。凡二品以下大员,我皆可以大楚律法将其定罪。”江晓寒将木盒放在桌上,揭开了上头的封纸:“我此次出京,除了身上的官印之外,便以此印号令禁军。” 那木盒中丝绒打底,上面端正的放着一块玉符。玉符上并非常见的龙虎纹路,而是刻了一朵半开的海棠花,另一只枝条向旁斜处,半朵盛开的海棠被玉符边缘隔断,看起来就像是块整玉被两半裁开。 颜清觉得那玉上的纹路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虽说此次替圣上巡查,关乎日后国祚之事,但我一直觉得,陛下拨我五百禁军也太多了些。”江晓寒倒没注意他的反常,只是抿了抿唇,少见的有些忧虑:“直到前几天,我收到京中来的消息,说陛下病重,令两位皇子监国。” “两位?”颜清闻言皱眉:“怎么会是两位。” “这也是我所不解的。”江晓寒坐在书案后,身体微微前倾:“但我想陛下的病重,或许另有隐情。” “我在昆仑时,对这两位皇子也略有耳闻。”颜清坐在他对面,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三皇子宁铮虽为长子但不堪大用,好在是皇后所出,占了个嫡长的名头,户部尚书是他的外戚,太常寺礼院之女又与他外戚有亲。” “四皇子宁煜为温贵妃之子,虽有治国之才,但为人实在过于阴狠。若我没记错,刑部尚书的二儿子是他的伴读。”颜清顿了顿,在桌上的两方人马中间画了条长长的线,想了想,又添上了一笔:“虽说宁煜的外戚只剩**在平江的温醉一人,但礼部侍郎似乎是温家已逝老太爷的得意门生。” 江晓寒露出赞许的笑意,不再藏拙的颜清像是块从石壳中剥离的玉髓,既温润又耀眼。 “是。”江晓寒笑道:“昆仑一派真是名不虚传,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过奖。”颜清垂着眼,看着桌上的水渍:“但除了这些关系脉络之外,其余更多的消息我无从佐证。” “御史台。”江晓寒忽然道。 “嗯?” “御史台大夫范荣,是温醉的儿时好友。”江晓寒说。 颜清了然:“所以由此看来,是宁煜更胜一筹。”他顿了顿,又说:“但右相舒川今年已经年余六十,为人正直……甚至迂腐,想必更支持立嫡立长。” “所以两位殿下在京中,说句势均力敌也不为过,无论陛下偏向哪一方,在这个档口下,都相当于定下储君的人选。”江晓寒道:“我本以为此次两江巡查,是要挑一挑两方的错漏。但陛下忽然称病,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了。” “古往今来,为帝者心思深沉,谁能猜得透。”颜清轻描淡写的道:“若是你,你觉得二位皇子,谁可为君?” 江晓寒笑了笑,从一旁的镇纸下抽出两张宣纸,分给颜清一张。 “若是我说多无趣,不如阿清与我对一对。” 颜清抿了抿唇,淡笑着将宣纸折了两折,从江晓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 片刻后,两张折好的宣纸纸条并排摊在桌上。 ——天人相去不相远,只在人心人不知。 他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平江城内刚刚打过了宵禁的鼓更,东街的更夫提着只破旧的油纸灯笼转过街口,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他还剩最后两条街要巡,东街不比西街热闹,也没什么需要彻夜开张的酒楼楚馆,一到宵禁时分街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他手上一明一灭的纸灯笼外,连个老鼠都少见。 更夫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手中的更鼓,拉长了音唱更。灯笼的烛火烧的只剩个底,橘黄色的光亮只能勉强照亮他身前两步的距离,更夫巡视了一圈,回过头看看身后空空荡荡的街口,从随身的荷包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书册,端端正正的写上了“一切如常”。 他将书册收好,吹熄了灯笼中的蜡烛,推开了自家的门。 晚风卷着凋零的玉兰花瓣在街口翩然而落,一道暗如鬼魅的身影无声的穿过街口,落在了某条深巷深处。 那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逝,不消片刻,后街便有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窜了出来,循着身影的去路追了过去。 青年伏着身子,在鳞次梓比的街巷中来回穿梭,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背后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青年的脸色苍白,脚步却一点不慢。他像一尾灵活的鱼在暗夜中穿梭着,听着身后逐渐减弱的脚步声,缓慢的在一条高墙巷落中停下脚步。 青年反手摸了摸背后的伤,疼的一个激灵。他将手中用布条缠紧的长剑放在地上,随意的将衣服下摆撕成几条长长的布料,裹在身上用以止血。 雨夜稀薄的月色下,青年脸上覆着一张轻薄的半脸面具,只露出形状姣好的下巴,一双眼毫无温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冷若冰霜。 第36页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正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确认东西还在,才紧了紧包扎的布条,拿着剑站起身。 他还不能停下。 追兵还在身后,温醉对平江府的掌控力超出了他的预料,从入夜至今,不过才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甩脱了两拨追兵。 但这远远没有结束。 青年心知温醉不会善罢甘休,但如今已是宵禁,明日天明之前温醉必定会知会各城门严加排查,短时间内也怕是无法出城了。 但东街太过静谧,温醉派来的府兵护卫中也不乏好手,他轻功虽好,但毕竟受了伤,迟早会被人发现不说,若是再不找地方止血,怕是挨不到明日一早,他便已经成了这平江府中的一缕无名幽魂。 青年想着,又按了按胸口,打定了主意。他将长剑负在身后,几步踏上墙头,奔着西街的方向去了。 在他身后的深巷中,两个黑衣人见他往西街方向去了,便也不再跟下去,而是反身没入了夜色中,没了踪影。 第25章 西街比起东街来看,说句灯火通明也不为过。 对于青年来说,这场面好也不好。好的是西街日夜鼎沸,昼夜不歇,想在人群中抓住他,想费的功夫要更多,但不好的在于人多,就意味着变数多。 平江城的西街大多数都是赌馆酒楼,或是秦楼楚馆,将几条短街之间用围墙一圈,划做一片区,便可以钻了宵禁令的空子,在区内随意走动。 青年一身夜行衣,在声色犬马的西街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从醉香楼后巷穿过,空气中的浓郁脂粉味打着旋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头晕脑胀。 秦楼楚馆的后巷常有醉醺醺的富商公子出没,青年摸着暗处走了几条巷子,只觉得浑身都要被酒臭气腌入味了。他厌恶的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循着宁静处去了。 刚拐过一个巷口,青年就被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撞了个满怀。他身上的伤流血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被撞了个踉跄,狼狈的退后几步,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子。 他怀中的包裹被里头沉甸甸的东西颠松了个角,有什么从那个角里冒出来,摇摇欲坠的荡在外头,在他的外衫上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印子。 那中年男人一身绫罗绸缎,腰上缀着五六颗拇指大小的明珠,放眼一看,浑身上下写着都用最粗的狼毫刷上了有钱二字。 那男人似乎也醉的厉害,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哪…哪来的不知名的小崽子,敢冲撞我。” 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欲多纠缠,抬脚便走。 谁知那男人不依不饶,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后一扯,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圈,似乎是觉得这身衣服过于寒酸,才冷笑道:“谁家的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走,带我见你主子去。” 拉扯间青年怀中摇摇欲坠的东西顺着外衫滑落在他脚边,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昏暗的灯光下,靛青色的书页无声无息的坠入黑暗中,成了暗巷中一块不起眼的角落。 青年浑然不觉,他被纠缠的烦了,将男人的手一甩,从布条中抽出一把细长的剑。 锋利的剑尖抵在男人喉口,凌然的剑气逼人,男人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薄汗,酒一下子就醒了大半。 青年的眼神冷得像冰,似乎他的手只需要微微一抖,便可以划开男人的喉管。 那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像是被他吓住了,哆嗦着就要尖叫出声。 “哎呀,这是怎么了。” 有娇媚的女声从后传来,青年端着剑微微侧目,只见一个香肩半露的女子从后门走出来,那女子眼波流转,丝毫不怕青年手中的剑,莲步轻移的走过来搀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臂。 “哎呀,周公子,奴家在屋中可等了你许久了。”女子似是见过大世面,只一味的掩唇娇笑,眼神在青年身上一扫而过,轻飘飘的伸手按住了青年的剑身,往旁边作势推了推:“这位小哥,若是想来玩,便跟奴家进门,若是不想来玩,还请自去吧。” 青年像是被烫了一把,剑尖一抖,嫌弃的避开女子的手,反身走了。 那男人似乎也觉得在女子面前失了面子,面色不虞的甩开她的手,自顾自的往楼里去了。 女子像是习以为常,拢了拢散碎的鬓发,腰肢纤软的往楼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便觉得轻薄的绣鞋下仿佛踩了什么东西,她疑惑的弯下腰,拾起了那本薄薄的书册。女子识字不多,略翻了翻,只觉得里面天书一般的不知写了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猜想是方才那位周公子落下的,便不见外的掖进了自己腰带中,随着进了门。 青年不悦的拧着眉,不愿再往烟花之地走,抬眼辨别了下方向,便向着西街难得的安静处去了。 此时,西街的宅子中安安静静的沉在一片黑暗中,仅有书房亮着灯。 江晓寒将木盒收回暗柜中,执起烛台旁的银剪,剪短了燃烧的烛芯。 “没办法。”江晓寒自嘲的笑了笑:“我不过一介最普通的臣子,这天下之事也好,万民之主也罢,最终陛下才是执棋者。” 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江晓寒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眼中映着烛光,像是燃着一簇不甘的火。 “事在人为。”颜清说:“京中形势不明,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第37页 江晓寒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脸色忽然变了变,从烛台旁随手摸过一个铜环,信手向外掷了出去。 铜环灌注了内力,挟着一股强劲的气劲破窗而出。 “谁!”江晓寒低声喝道。 院中传来一声闷哼,江晓寒与颜清下意识拿起一旁的剑,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下黑衣银面的青年站在院中,捂着肩膀警惕的看着江晓寒,他的状态实在太过狼狈,似乎是跑动的过程中扯松了外衫,露出了脖颈处一片惨白的皮肤,和一只黑沉沉的项坠,那项坠在月色下泛着尖锐的光,竟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江晓寒道:“你是何人?” 青年紧紧的抿着唇,并不说话。紧随其后的颜清见状愣了愣,眼神在青年手中露出一半的剑上停留片刻,才迟疑道:“流光剑,洛随风?” 江晓寒不由得看了颜清一眼。这听起来像是个江湖中人的名号,他身在朝堂,对江湖的事了解的不多,不过既然颜清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怕也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 青年闻言侧目,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很低,许是不常与人交流,声音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凶狠。江晓寒皱着眉,听得很不舒服。 “与你一样,是江湖人。”颜清道。 “但我不认识你。”洛随风并不买账,他脚步向后,侧目看了看几步外的院门,盘算着应从哪个方向脱身。 他失策了。 他本想随便找家宅院找些药对付一晚,却不想这鱼龙混杂之处,却还藏着了不得的人物。 洛随风的眼神落在对面那个俊秀贵气的青年身上,眯了眯眼睛,不同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见过这个青年——在温婆婆那里。 “原来是江湖的少侠。”江晓寒将剑换到左手:“不知漏夜光临,有何指教?” 洛随风抿着唇,没有说话。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加浓重,洛随风的脚步略沉,不由得轻轻喘息。江晓寒看似随意,却隐隐有对峙之相,加之毕竟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地方,所以洛随风并不敢擅动。 片刻后,江晓寒轻轻笑了笑,算是打破了沉默。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铁盒,凌空抛了过去,洛随风下意识伸手一接,将铁盒握在了手心。 “我刚刚或许不小心伤了少侠,此药就当赔罪了。”江晓寒说着先行转过身,算是让了一步:“我宅院中只有一个家仆和一位好友与我同住,前院倒还空着,少侠若是乐意,自行寻间客房暂住一晚便可。” 若是可能,洛随风并不想与官府中人打上交道,但现在的形势显然不容得他多想。他捏着手中的铁盒,看着江晓寒的背影沉默片刻,依旧顺着来路翻墙走了。 “他不会住下的。”颜清说:“洛随风此人心性难测,小时候是在山林间与野兽一同长大的,直到十二岁才被他师父捡了回去教授武艺,平生最厌恶与人交流,怕是不会被你轻易拉拢。” “我没有想拉拢他。”江晓寒道:“你刚才没有注意吗,他怀中有东西。” “你是觉得,他与温醉府上失窃一事有关?”颜清拧着眉:“平白无故的,他如何会与官府扯上关系。”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江晓寒道:“但他深夜带着东西闯入我府上,身上还挂着伤,委实可疑。我总得查查才能安心。” “他身上除了血腥味,倒还有些脂粉味,闻起来像是松隐香。”江晓寒道:“此香难得,怕是整个平江城,也只有一处有了。” “哪一处?”颜清问。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才道:“望春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猫薄荷~ 第26章 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 若说这盛世之景,大约半数都要看在这在这眠花宿柳之地的面子上。 望春阁背后的主子不知是个什么妙人儿,做的可不单单是低等的皮肉生意。且并不单单只开在江南一代,除了平江府和江宁府,连京城的生意也有所涉猎。 阁内的姑娘都是从小将养着,琴棋书画,诗舞唱曲无一不通。若是拿了出去,只怕是比一些偏门的世家小姐还要有气度。 除此之外,望春阁内的物件也是一等一的精致,松隐香便是其一。此香并不像其他青楼中那样粘腻香甜,反而是取上等的寒山松针烹的,自有一股雅致之像。 只是此香难得,听说是望春阁的掌柜亲手调制,一秤之价不下百金,所以除了望春阁内,旁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有此香的香气的。 颜清被江晓寒连哄带骗拐出门的时候,满脸都写着胡闹两字。他恨不得把时间拨回两个时辰之前,好好地跟这位江大人保持“君子之交”,省的对方现在跃跃欲试的要把他拖去青楼,还美其名曰见见世面。 ——简直荒唐! “阿清,你有所不知。这望春阁与旁的青楼不同,里头可没那么多淫词艳曲,讲究的是个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江晓寒笑眯眯去揽他的肩膀:“不过是去转转,问些消息,你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颜清侧身躲开了他的手:“怎么?你倒对此道很是了解?” 江晓寒一怔,随即大笑道:“阿清这话,听起来倒是吃味一般。” 第38页 颜清脸皮薄得很,闻言拧着眉,似是不悦:“我——”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江晓寒赶紧笑着服软:“我不过是在京中与同僚谈事时去过几次,应酬罢了。” 他刚把人哄好,可不想再将人弄急了。 颜清抿着唇,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心烦,只得归结于这地界太过轻浮。于是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清静经,才侧目看了一眼江晓寒:“是吗?” “当然是。”江晓寒调笑道:“望春阁一掷千金,我那点微薄的俸禄,连喝酒都不够。” 颜清面色稍霁。 江晓寒看着他的脸色变换,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动声色的压了压唇角,免得一个不小心笑的太过开怀,又要挨瞪。 望春阁离着宅子有些远,在西街的另一头,浩浩荡荡的占了半条街,离着老远便能看到门口挂的玉兰花牌。 旁的青楼门口都有老鸨或姑娘招揽客人,偏生望春阁不是,只是派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门口,怀中挎着一只小巧的花篮。少女见了客人也不说话,只红着脸掀开花篮上盖着的薄纱,从里面挑出一朵玉兰花递给来人。 江晓寒不知是真的对这些来往应酬之事游刃有余还是如何,不但笑着了接过那支玉兰花别在襟口,还轻声对那姑娘道了声谢。 派花的少女怯生生的抬眼看了他一眼,眉目俊朗的青年冲着她微微一笑,顿时让少女含羞带臊的低下了头。 颜清:“……” 颜清默默的移开了目光,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婉拒了少女递来的白玉兰,正想跟着江晓寒进屋时,却被人拦住了。 娇滴滴的少女指了指他手中的剑,柔声细语的道:“公子,我们这里不许带剑,您可以将剑放在我这里,出去时候再拿便是。” 颜清没有去问她为何不拦江晓寒,只是淡淡的拒绝道:“不行。” “那您就不能进。”少女虽然有些惧他,但还是十分坚定:“望春阁的规矩,身带利器者不得入内。” 颜清抿了抿唇,退后一步,刚想与江晓寒说在外等他,就见对方回过头,见状挑了挑眉,一把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带进了屋。 少女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大步流星的进了望春阁。 望春阁内灯火明丽,大堂内有姑娘唱着柔婉的江南小曲,空气中都浮散着醉人的松隐香气。 江晓寒拉着颜清的手,只觉得对方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冷铁。 大堂中的老鸨甩着手绢走过来,离着老远就能听见那尖利的嗓音:“哎哟,这位公子。到哪来就有哪的规矩,您带着利器上门,我们这生意也不好做是吧。” 那老鸨看起来约莫四十岁,虽说是风韵犹存,但也不免现了岁月气,眼角爬满了纹路,一身脂粉味呛人的厉害。 江晓寒不动声色的将颜清掩在身后,闻言笑了笑,像个败家的纨绔公子般从袖中摸出一颗金珠,随意的往半空中一抛。 “怎么,我玩得还是玩不得?” 颜清在身后看得分明,江晓寒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背向下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整个人身上那股精气神霎时间散了个一干二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老鸨,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浪荡公子。 那金珠价值不菲,老鸨接在手里搓了两下,随即笑开:“公子是个爽快人,那要么公子与我往后去,省的吓到了客人,也能叫公子玩儿的高兴。” 江晓寒不置可否,只回头亲热的拉着颜清的手臂道:“我与你说,这可是整个平江最大的青楼,听说可谓是‘珠帘邀客入,翠珠量斗斛’。” 前头的老鸨听了,不由得掩面吃笑:“瞧公子说的,不过都是外头以讹传讹,哪值得放在台面上来讲了。” 这一路上不乏有怀抱佳人的欢客经过,望春阁不但做女子的生意,还做起了南风馆的,身着薄纱软衫的清秀少年倚在欢客身边,竟比女子还要多出两分英气的风情。 颜清知道此时该配合着江晓寒,做出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才好不叫人起疑,但是他努力了半天,依旧像是块木头似的被江晓寒往前拉着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晓寒侧目看去,只觉得灯火幢幢下,颜清的耳根和脖颈都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倒比这红绡帐暖还要艳上几分。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由得晃了晃脑袋,像是能将那念头晃出去似的。 好在老鸨不以为意,只当颜清是个从没出来玩儿过的纯情公子,倒也没有起疑。她将江晓寒二人引到了二楼一间厢房内,便笑意盈盈的道:“一会儿便有姑娘来给两位公子挑选,若是有什么喜好的也尽可告诉我。” “你自行打点吧。”江晓寒随意的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待到那老鸨走到门口,江晓寒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唔,对了,你们这里若是有刚刚见过一位身着黑衣青年的姑娘,也一并带来。” 老鸨推门的手一顿,略有些警醒,她回过头看着江晓寒,娇笑道:“公子这是寻人吗。” “哎。”江晓寒冲她挤挤眼睛,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我堂弟方才路过贵宝地,见着位姐姐很是喜欢,只是家里管得严不得进门。听说我要来玩玩,便央我替他搭个线,请这位姐姐出去见见。” 第39页 望春阁的姑娘轻易不出阁,若是出阁必是大价钱,老鸨闻言,明了的笑了笑:“既是如此,我便替公子问上一问。” 第27章 月筝将妆匣合上,觉得她今日实在是倒霉透了。 本来周公子已经点了她。周公子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出手阔绰又玩的开,本是好好的一桩生意,却被个不知从哪杀出来的毛头小子搅了个一干二净。 她今年已经二十三岁,阁中日日都有新的姐妹送上来,她的生意早就大不如前了,花牌的级别也一降再降。加之望春阁并不许姑娘自行赎身,她若是不趁着这几年再多为自己攒些家底,恐怕就只剩下蹉跎一生的命。 结果好好的一晚说没就没。 现下时辰已经晚了,大多数的欢客都已经找到了伴儿,就算她再出去一趟,怕也只能接到一些散客。 月筝烦闷的将手中的珠钗拍在桌上,咬着唇生闷气。 然而还没等她卸下钗环,就有伺候的小丫头来敲她的门,嘴里不住的唤:“姑娘,姑娘?” “什么事啊。”月筝问:“若是妈妈来叫,就说我今日不舒服,歇下了。” “不是的,姑娘。”小丫头在门外慢条斯理的说:“阁中来了两位顶顶俊俏的富家公子,出手也阔绰,说是要点花牌呢。” 月筝的手一顿,故作不信:“哦?若是有这等事,那也该奉玉兰花牌的上去,叫我做甚。” “姑娘有所不知。”那小丫头也不着急,徐徐的劝她:“那两位公子还说,要在阁中寻个刚刚见过一位黑衣青年的姑娘,妈妈在堂中问了一圈没找见,于是叫我们上来问问各位姑娘。” 月筝心念一动:“寻人的?妈妈不是从不接这种麻烦活吗,为何没打发了去。” “那位公子说了,那位青年方才见了这位姑娘,很是喜欢,只是碍于家中管得严才不敢亲近。”小丫头在门外笑了笑:“于是来寻一寻,请这位姑娘出去一见。” 月筝明白了。虽说望春阁内不乏有名门望族的公子少爷来寻欢作乐,但一些世家爱惜羽毛,确实不许未及冠的嫡子出来胡闹。她抿着唇,想着刚刚在后巷中见着的青年,虽说带着面具,但从身量上来看,也确实称得上俊秀二字了。 若是能被客人看中选出阁去,别说是一晚之价,就是被赎身去做个妾室也不是没有可能。月筝心下一喜,忙道:“是我见过了,是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公子。” 那小丫头在外惊喜道:“正是呢,姑娘的运道来了,还不快快梳妆打扮。” 江晓寒与颜清在屋中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房门才又被敲开了。 那老鸨带着六七个莺莺燕燕的姑娘走进门,最后一个面上还欲盖弥彰的覆了一层轻薄的红纱,正是月筝。 月筝一见江晓寒与颜清,眼神便是一亮。她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标致的人物,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琢磨着今日若是能与其中一个共度春宵,便怎么也不算亏了。 江晓寒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通透的很,他笑了笑,眼神在月筝腰封内的物件轮廓上一滑。便随意的冲旁人都挥了挥手,将月筝招到身前,也不说话,只将襟口的玉兰花取下来,递到了对方面前。 月筝心中大喜,娇羞的接过那朵花,自觉地站到了江晓寒身边。 “这……”老鸨陪笑道:“我们阁内的姑娘,向来只陪一个人。” “我兄弟头次来,喝喝酒罢了。”江晓寒状若不耐的道:“若是还需要什么,会差人叫你。” 老鸨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着其余的姑娘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江晓寒转过身去摸桌上的酒壶,望春阁的酒不知是从哪运来的,倒有些西域甜酒的味道,江晓寒抿了一口,觉得甜得腻嗓子。 颜清默不作声的坐在一边,目不斜视的盯着桌上的花纹,仿佛对旁边的女子毫无兴趣。 月筝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于是便冲着看起来好说话的江晓寒笑了笑:“是公子来寻人吗?” “是。”江晓寒捻着手中的酒杯:“怎么,姑娘便是我弟弟要找的人?” “恰与那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月筝谨慎的看着他的脸色:“倒并没有说上几句话。” “哦——”江晓寒懒洋洋的拉长了音:“那我倒是不好夺人所爱了。” 月筝闻言,不由得懊恼,她只是想随意挑起个话题,却不想这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既然现在这屋中仅有我们三人,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江晓寒曲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我方才骗了你们妈妈,我堂弟不满家里大人管的太严,偷了家中的账本离家出走,刚刚我收到消息,说有人在你们望春阁见过他,我才寻来问上一问。” 江晓寒的眼里不带笑意时,眼神是极深沉的。月筝下意识伸手按上腰带,她本以为这是周公子掉的什么,由于对方走得急,她便存了心思留下了,只等对方下次来找,还能再引他做上一单生意,谁承想是个要命的东西。 她心里又急又悔,待反应过来时,脸色已经白了。 她的动作太大,连颜清也不免抬眼看了过来。 “哦?”江晓寒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看来东西落在了姑娘这?” “公子说的什么。”月筝勉强笑道:“哪有什么东西。” 第40页 “姑娘腰中,不是正掖着一本书册吗。”江晓寒冲她伸出手,淡淡的道:“拿出来。” 月筝骤然站了起来,下意识退后两步,泪汪汪的委屈道:“我,我没有什么书册。” 颜清皱了皱眉,他并不擅长逼供,也不擅长应对女人,只能沉默不语的看着江晓寒轻描淡写几句话将那女人逼到绝路。 “姑娘可要想好。”江晓寒对梨花带雨的美人毫无怜悯之心:“我堂弟姓庄。” 颜清:“……”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这位庄公子被江晓寒拿出来左填右补,不由得起了些许敬佩之心,想着今后若有机会,必得见一见这位倒霉的庄小公子。 月筝显然是听说过庄家的,她的脸色愈加难看,一双眼泫然欲泣,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江晓寒心硬如铁:“姑娘将东西交出来,今夜只当接了一单再平常不过的生意,有你的钱拿,在下也会念着姑娘的好。但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东西在哪,我便只能将你交给我叔父,叫他慢慢问你了。” “别……”月筝愈发觉得今日这场生意像一场鸿门宴,若是早知道这是个烫手的东西,她定不会收。 她咬着下唇,犹豫着将那本薄薄的书册从腰封中拿了出来。她身在望春阁十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也不少,深知她们这种人,对于那些真正的贵人们不过是命如草芥的微末尘埃,哪敢忤逆对方。 江晓寒与颜清四目相对,颜清冲他不动声色的颔了颔首,江晓寒便伸手接过了那本书册。 “今日姑娘肯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江晓寒目的达到,便不再吝啬的放缓了语气:“只是此事毕竟是家丑——” “小女子懂得。”月筝急忙跪下,乖顺的垂首道:“今日小女子不过是接了一单生意,无论谁问,都再没有旁的了。” 江晓寒笑了笑:“很好。” 他将书册收入袖中,看也不看一眼,回头冲着颜清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二人轻功卓越,悄无声息的顺着窗口攀上房顶,几个起落之间便越出了望春阁周围。 月筝在屋中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才小心翼翼的抬眼瞥过去,才发现屋中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了她一人。她腿一软,顿时歪倒在了地上。 方才江晓寒带来的压迫感令她心惊,她惊魂未定的缓了一会儿,勉强从地上站起身,才发现桌上放了只小巧的金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28章 然而阔绰的江公子一掷千金后,兜里穷的就只剩下两碗馄饨面的钱。 卖馄饨面的是一对老夫妇,听口音像是从岭南来的。摊子就支在酒楼前面一个拐口的巷子内,占了西街不熄灯的便宜,捡一些零碎的生意做。 江晓寒将竹筷用茶水烫净才递给颜清:“我刚才粗略的翻了翻,这不是全本。” “洛随风那还有一半。”颜清笃定的说:“方才在家中,我见着他怀中还揣着东西,似乎有个两三册,都比这本要厚。” “所以我怀疑,我手中这本只是个译本。”江晓寒一边用茶水冲着筷子,一边道:“我手中这本记载的都是些零散数字和年份,但我一时也想不到是做什么用的。” 从下午开始,江晓寒便只吃了一块白玉方糕,此时跑了足有大半夜,人早就饿了。 馄饨面是摊主手捏出来的,汤色澄澈鲜香,馄饨一个个薄皮小巧,卧在碗中吸足了汤汁,又淋了些许香油麻椒上去,恨不得叫人香掉舌头。 颜清用筷子挑了一口面,也不由得在心中赞了两句。 他的吃相向来斯文,等到嘴里的东西咽得干干净净才回应道:“我方才一直在想,洛随风怎么会与官府扯上干系。” “他能来偷温醉的东西,便不可能是单纯的江湖事。”江晓寒勉强将自己从馄饨面的香气中拔出来,抬起头道:“保不齐,他是在为谁办事。” “温醉的政敌不止我一个人。”江晓寒的筷子磕了下碗边:“或许是旁人也说不准。” 颜清放下筷子,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与他虽然没打过交道,但我师父曾与他师父有过几面之缘。听闻洛随风从小在山中与鸟兽相伴,是被一条蟒蛇抚养长大的,连洛姓也是随了他师父叫的。除了他师父之外,他鲜少与人交流,也不曾与人结仇,更别提替官府之人办事。” “蟒蛇?”江晓寒一怔,想起方才月色下对方脖颈上的项坠:“他带的就是蛇鳞吗?” “应当是。”颜清说:“我并不确定,只是听说洛随风被捡回洛家之后,那条蟒蛇也跟着去了,许是一直在一起吧。” “世界之大,真是奇妙。”江晓寒对蟒蛇饲人的奇异怪谈的兴致缺缺,他低头从碗中舀起一个馄饨:“或许对他来说,蟒蛇倒比人好相处多了。” “万物皆有灵。”颜清说。 江晓寒唔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飞速的吃完了自己那碗馄饨面,从袖中摸出那本书册。 他身后不远处便是连绵不断的丝竹羌管,妙龄女子高楼红袖,隔着两条街还能隐约的听见往来迎客的欢声。 江晓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馄饨摊的两位老夫妇依靠在板车旁打着盹。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仿佛自己总是这样,孤身一人站在热闹与冷清的边线上,像个格格不入的世外人。 第41页 不过好在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江晓寒看向对面的颜清。那碗馄饨面中的花椒似乎放的太多了,对方略微拧着眉,吃上两口便要喝上一口茶,不消片刻鼻尖上已经挂了一层薄薄的汗,平日里浅淡的唇色也深了两分,显出浅色的胭脂红。 江晓寒看了两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册。 靛青色的封页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江晓寒翻开书,摸了摸第一页与最后一页的墨迹,对着烛光比照了一番,又细细一闻,才发现这些墨迹是分次写上去的。除了墨迹不同之外,用墨,以及字迹似乎也有着一定的差别,像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每页只记着寥寥几行,最早的年份是在前年秋季,年份后头零碎的跟着一行不知所云的数字,有时候是几十,有时候是几百。没有一个具体的参照,连江晓寒一时也摸不清这数字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将每一页翻了翻,发现内容大多大同小异,没什么稀奇的。那本书册薄得很,不到一盏茶时间便被江晓寒翻了个遍。他甚至挪了个烛台过来,捏了捏书页边角和封脊之处,试图找出什么夹杂的信件,然而都是一无所获。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随意在外头拿出来?” 颜清吃完了面,将碗推远了一些,才拿过茶碗漱口。 “无妨。”江晓寒道:“左不过是个译本,里面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若丢了也不怕,默出来便是。” 颜清沉默片刻:“你都记住了?” “不过是几个数字罢了。”江晓寒一脸莫名其妙:“当然记住了。” 颜清:“……” 一篇常清静经背了半个月的颜清并不十分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知是不是江晓寒平日里表现的太过接地气,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对面前这个人有了少年状元的认知。 “但只有译本终归无用。”颜清说:“洛随风行踪不定,若你实在需要,我可以去信与他师父替你问上一二。” “不必。”江晓寒笑笑:“一则,他既然是帮旁人做事,他师门并不一定知晓此事。二则,他的东西一半落在了我这里,怕是没法交差的……我要做的,便是等。” “你如此笃定会与他再见面?”颜清道:“若是在那之前,他已经将东西交了出去又如何。” “直觉。”江晓寒将手中的书页抚平,淡淡道:“至于其他的便更不用担心,温醉虽然不济,但一个平江城还是能守住的。天亮之前,平江府的各个城门定是早已经收到了风声,洛随风若无我的帮忙,定走不出这座城。” 他轻描淡写的一边攥着温醉的把柄,却一边又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温醉为他办事。他对洛随风示好,却又在背地里扔下一张网,等着这只螳螂自己撞上黄雀的门。 他似乎什么都没干,得到的却比谁都多。 颜清甚至怀疑洛随风慌不择路,以至于一头撞进江晓寒的宅院,是不是也是他算计好的一部分。 远处的街口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表明宵禁令已解。 大楚的宵禁时间很短,管辖也并不十分严苛,刚过寅时便可解除。但江晓寒看了看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丝毫没有天亮的苗头。 “今日天倒是亮的晚。”江晓寒奇道:“旁日里这个时辰,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颜清看了看天色,才道:“是要下大雨了。” 江晓寒点点头,将十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家走。 从摊口到宅院,拢共才不过二十几步,江晓寒与颜清刚一拐过街口,就见江墨站在宅邸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满脸焦急之色。 江晓寒直觉不好,几步走上前去:“慌什么?” “公子。”江墨见他来了,急道:“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神卫营的指挥使卫大人来过——” 江晓寒皱眉打断他:“什么事?” “神卫营的兵士来报,温婆婆在家中遇害了。” 第29章 阴沉的天色沉甸甸的压下来,黑云绵延千里,日出的晨曦被掩盖在沉重的水雾后,令人喘不过气。 江晓寒面沉如水,竟比这天色还令人无端胆寒。 温婆婆会出事是他始料未及的,江晓寒曾经确实试图从温婆婆那里获得温醉的消息,但这些消息大多无伤大雅,只是为他已经有的猜想进行佐证。 江晓寒无意识的咬着唇角,他想不通到底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乍闻此事时,江晓寒几乎是立刻反身便走,将大呼小叫的江墨落在身后,几个起落间便失去了踪影。 颜清觉得他的状态似乎不大对,安抚了江墨几句便追了上去。江晓寒的轻功不在他之下,颜清顺着方向一路寻过去,直到巷口才见到江晓寒的人影。 江晓寒站在巷口,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面前单膝跪着几个身穿布衣的兵士,为首的男人正与他说些什么。 颜清默不作声的走过去,男人听到他的脚步声,顿时噤了声。 “继续说。”江晓寒道:“不必防他。” 颜清却听出了他冷淡之下压抑着低沉的怒火,乌云中原本埋没的雷声渐明,仿佛在那一瞬间,真有雷霆之怒秉承公义而下。 “大人,我们宵禁前还看过的。这几日生意不好,温婆婆都是早早歇下。”男人垂着首,一副懊恼之色:“加上温醉的人不时也会过来,我们不好盯得太紧,只一日两次的来确认没什么异常便是了。” 第42页 “所以说,人是宵禁时死的?”江晓寒垂着眼,看着手中的剑柄:“发现时有没有旁人在场?” “再没有了。”男人赶忙道:“发现的时候便第一时间封门去请大人了,大人不在府中,我们不敢擅专。” 江晓寒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抬脚从男人身边擦肩而过,奔着巷子内去了。 天还没亮,神卫营的人手脚轻快,也没惊动了旁人。温婆婆的家门关着,门口褪色的春联还是前几日的模样,门檐上那块帘板还是摇摇欲坠的,仿佛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江晓寒在门前站定,血腥味从门板的缝隙中丝丝缕缕的传递出来,将他整个人囫囵的包裹进去。 他定了定神,拔出剑劈断了门栓,一把推开了木门。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瞬间将他淹没,刺目的血色差点晃花了他的眼。温婆婆就躺在正对大门的台阶上,她的喉管被割开,血迹缓缓渗入身下,顺着台阶滴落下来,几乎染红了大半个小院。 温婆婆大睁着眼睛看向门的方向,满脸不可置信。 江晓寒瞳孔骤然一缩,他耳畔乍然卷起呼啸的风声,仿佛瞬间从一个普通的江南小院掉回了六年前的深秋,站在京郊八十里外的圭峰山上。 草堂寺香火鼎盛,他风尘仆仆的赶到,披着夜色独自上山时,却只来得及见到一片烟炎张天的火海。 他浑身灰土,手上都是连夜爬山留下的血口和擦伤。可等他肝胆欲裂的冲入火海之中时,留给他的却只剩下血泊中的奶娘。 她还维持着向门外爬的姿势,一身衣衫都被血浸透了,见到他时还没有断气,眼泪无力的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只轻轻的对他说:“少爷,你来晚了啊。” 毒辣的火焰舔食着木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油气味,江晓寒死死的攥着奶娘的衣衫,不远处的堂屋木梁倒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直到后来江晓寒才知道,倒塌的那根房梁上正吊着他的母亲。 大火将半个天空烧的通明如昼,草堂寺远处的正殿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像是从他的太阳穴敲进了他的脑子。 江晓寒头痛欲裂,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颜清刚想上前扶他一把,他却已经自己稳住了身形。 雷云中终于擦出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江晓寒定了定神,才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查看温婆婆的尸身。温婆婆喉口那道刀伤内窄外翻,十分狰狞。但端口却很整齐,是一刀毙命。江晓寒认识那道伤,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他胸口的那道伤差不多已经痊愈,但他依旧记得当时那柄锋利的长刀砍上来时,是何等的利落。 是温醉的人。 他沉默的直起身,刚退后一步,脚下便踩到了什么硬物。江晓寒弯下腰,将那被血浸透的东西从台阶角落拾起来,才发现是一只雕到一半的木兔子。 那大概是温婆婆自己雕的,刻纹凌乱不堪,只粗略的勾出了形状,似乎是刻到一半便从篮子中掉出来的,温婆婆眼神不好,竟也没有发觉。 木块浸了血,江晓寒用拇指擦了擦,那血迹混杂着泥土脏污执拗的粘在上头,触目惊心。 江晓寒眼神一黯,默不作声的将其收入了袖中。 “我先前想错了。”江晓寒道,他背对着颜清站在院中,似乎在瞬息间便克制了自己的失态,声音又稳又沉:“我一直以为,温婆婆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从温府赶出来的。” “但其实不是。”江晓寒转过身,一字一顿道:“温醉的东西,就藏在温婆婆这里。” 大雨将他的外衫打湿,鬓发被雨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他的颊边,显得有些狼狈。但颜清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颜清何等灵透,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洛随风偷走的东西,是从温婆婆这来的?” “从被船老板袭击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何温醉的人如此笃定是我拿了东西。”江晓寒说:“明明我只去过温府一趟,若是真怀疑我,也该先试探我一番,不会如此急切的来袭击我,反倒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把柄。” “温醉虽然是个草包,但不至于如此蠢笨。” “但若是从一开始,东西就藏在温婆婆这里。”颜清道:“恰好东西又是在你离开温婆婆家之后失窃的,所以他找上你也是情理之中。” “两年前,温醉将温婆婆一家赶出温府。后来冯磊或许是发现了什么,也或许没有,但凭温醉的多疑,在冯磊多次上门之后,必定起了杀心。”江晓寒道:“我最初以为,温醉是放不下多年情分,才在温婆婆身边放了人。但现下看来,这群人恐怕不但是照应她。” “还要监视她。”颜清说。 江晓寒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颜清越过他看了看院中的情形,才发现温婆婆就躺在廊下的台阶上,他皱了皱眉,抬脚往屋中去了。 江晓寒没有阻止他,片刻后颜清手中捧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房门,伸手将温婆婆的双眼合上,然后将衣服散开,盖在了对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温婆婆的手,垂眸念了一段往生咒。 江晓寒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看着他,颜清安安静静的半跪在那,长发顺着他的肩骨散下几缕,他整个人看起来安宁又祥和,眼中存续着超脱世俗般的悲悯,宛若隐世的神明,只有在苦难处才能勉强窥得那一星半点鸿衣羽裳的仙人之姿。 第43页 他似乎从来都是那样磊落,干干净净的,从未被这尘世所染,当真是怀瑾握瑜一般的人物。 江晓寒站在雨中,鲜血混合着雨水蜿蜒到他的脚下。他沉默的等着颜清念完这段往生咒,才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颜清紧随其后,走到巷子口时,才低声拜托守在巷口的轻甲男人进去将人殓了。 “人死如灯灭。”江晓寒脚步不停,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颜清闻言看向他。 江晓寒的外衫已经湿了,紧紧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肩背线条。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像是永远不会迟疑。 江晓寒的声音穿透雨幕,近似叹息:“而活着的人,能做的只剩下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第30章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停了。 东城门的守将起得早,天不亮时也没发现天象不好。于是还没来得及回去拿上雨具就被浇大雨了个透心凉,此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道了一声晦气。 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蹲在城门下躲雨,身上的布甲吸了水,比往日沉了一倍有余。 “怎么忽然就下起雨了。”其中一个男人啐了一口,不耐烦的抱怨:“什么狗屁天气,轮到老子执勤就这么晦气。” 男人脸上横贯着一条刀疤,说起话来半边脸的肉都在抖,看起来十分狰狞。旁边的几个守卫似乎有点怕他,都不敢出声,默默的将手中的长枪倚在墙壁上,将身上的衣服从甲片的缝隙中揪出来,徒劳无功的拧着水。 刀疤脸讨了个没趣,没好气的对着墙壁踹了一脚,长枪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还差点砸着人的脚背。 “你有完没完啊?”有人不乐意了:“不想干就自己脱了衣服去找校尉削籍,在这逞什么英雄。” 无故削籍是为逃兵,刀疤脸的面颊**两下,怒气冲冲的道:“你说什么?” “别吵,别吵。”一个纤瘦的青年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他说话轻声细语,似乎想来脾气很好:“若是让保长知道在值守期间犯了口角,又会多事。” 刀疤脸得了个台阶,也就坡下了,冷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去捡起了自己的枪。 那青年腼腆的笑了笑:“我看着天色还早,上头的大人虽说要拦人出城,却也不急在这一时,两位大哥不如先回去换身内衫,带上雨具再来,我替你们看着点,也没人会发现。” 平江府的城墙高两丈有余,墙上还装有重弩,等闲人是不可能越墙而过的。所以想要出城,必定要从这六个城门之一走,现下离天明还早,几乎没什么要出城的人,哪怕只留下三五个人也足以应付。 刀疤脸和方才争执的男人眼珠一转,便都同意了。 原本漆黑的天色逐渐变得灰白,城门外开始传来窸窣的人声,经常有附近的庄子或村民在天刚亮时带着新鲜的蔬菜和瓜果进城,分送给各个酒楼或高门宅院。 上头的命令只是严查出城,守将看了两眼进城的零星几人,见对方皆身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踩着草鞋,便兴致缺缺的收回了目光。 进城的村民带着大大的斗笠,互相搀扶着往城中走,他们的步伐蹒跚,从斗笠下露出的下颌泛着不正常的惨白,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 但片刻后,主街上一声惊雷,劈醒了大半座城。 进城的村民亦步亦趋的走到主街上,当街撕开了自己的蓑衣,露出身上腐烂腥臭的伤口。 “求大老爷救命啊——!” 这声嘶吼犹如泣血悲鸣,几人跪在平江府衙外的主街上,悲苦的泣声此起彼伏。 原本支着早点摊子的小贩被这一幕吓傻了,手忙脚乱的打翻了摊位也不在乎,连滚带爬的往家跑。 “外头进了恶症啊——” 大雨毫不留情的打在地上、人身上,翻倒的炉灶中炭火燃烧了片刻便被雨打湿,只余下一抹青烟。 云中雷声大作,刺目的白光将村民毫无血色的脸映得惨白,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森森白骨。 城中霎时间乱了套。 江晓寒听闻消息时,离主街只有不到百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站在酒楼门口等着颜清。江墨候在他身边,手中放着两套蓑衣。 身着轻甲的年轻男人由远至近,大步流星的走到江晓寒面前行了个礼:“大人,城外出了瘟疫,有村民进了城,现下已经在衙门外闹起来了。” 江晓寒虚扶了他一把,淡淡道:“是从刘家村来的吗。” 男人愣了愣,似乎是惊讶于他消息灵通:“是,听那些村民的哭求内容,确实如此。” 江晓寒对此并不惊讶,早在他将江影一道与庄易扔去刘家村时,他就已经预见了今天这个结果。刘家村地处偏远,又深受洪水侵扰之苦,若无外力相助,必不可能出来求救。 庄易心思纯善,去了那边必定会尽心尽力的救治村民。而江影跟在他身边六年,自然知道要如何行事,也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添上一把火,将这桩事烧的更大更旺,直烧到温醉的门前去。 只是他没想到是在今天。 江晓寒垂下眼,自嘲的笑了笑,心想着今日可能确实是不怎么吉利。 颜清换好了衣服,走出来时才发现江晓寒正与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身上的轻甲制式与兵士相似,却更为精细一些,腰中的带扣铸着虎纹,腰间佩着一柄寒光凌冽的长刀。 第44页 “阿清。”江晓寒回过头:“这位是神卫营的指挥使,卫深。” 颜清走上前去,冲着对方拱了拱手,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卫深久居军中,也不在乎虚礼,转头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大人以为现下应如何。” “那些人呢。”江晓寒问。 “已经被捕快先行带入了衙门。”卫深的眉间有两道浅浅的沟壑,似乎是惯常皱着眉的,他语气沉重:“凭温醉的性格,恐怕凶多吉少。” 颜清见江晓寒面色不虞,问道:“出了什么事?” “哦。”江晓寒见是他问,便略微缓了脸色,低声道:“先前我与你说过,长江决堤导致洪水蔓延,城外有个村子遭了灾,现下出了瘟疫,村民闹到平江来了。” 颜清脸色一变。 古往今来,瘟疫都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险恶之事,大多数恶症都极容易传染,加之民间防范不当,稍有不慎便是大把的人命都要葬送其中。 江晓寒本已经转过身去吩咐卫深,忽闻颜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江晓寒。” 他闻言看过来:“嗯?” 颜清急切的向前几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我对医术略知一二,我得去一趟。” 江晓寒拧着眉,有那么一瞬间,颜清觉得他似乎是想拒绝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江晓寒下意识就想将颜清留在安全的平江城,但随即他狠狠的咬住了舌尖,将拒绝的话生生吞了回去,被这一口气压得胸口疼。 颜清不是他的附庸,也不是他的下属。他只是凭着道义二字呆在他身边,但江晓寒明白,他的境界远不止此。山高水远,他应在这广阔的天地间恣意游行,不应被困在他身边一隅。 ——江晓寒知道,颜清心系的是天下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烦躁充盈着他的胸口,令他像一头困兽一般,迫不及待的寻求着宣泄的出口。他为数不多的二十七年人生经验并不足以让他理解这种烦闷,但好在他向来理智,无法理解的感情并不能干扰他的决定。 所以他只是从一旁的江墨手上取下蓑衣,亲手替颜清披上,又系好系带。 “好。”江晓寒说。 “我得先去料理温醉。”江晓寒又说:“你先行一步,几日之后,我去刘家村找你。” 颜清有些无所适从的按住他的手:“你不必——” 他想说你不必身涉险境,也想说他应该待在平江主持大局。 但江晓寒没给他这个机会。 江晓寒轻巧的挣开他的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解下腰中的玉佩塞进颜清手中:“这是我的信物,你要收好……城外驻扎着的三百禁军,你尽数带走。庄易与江影此时就身在刘家村,你去了之后自可向江影询问情况。” 颜清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味儿,手中的玉佩也重若千斤,他想拒绝,可江晓寒执拗的握着他的腕子,不许他抽手。 “此次前去,令神卫营在村外十里扎营,营内日日都要煮酒洒药,不许村民入内。”江晓寒的语速很快,丝毫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叫他们给你单独扎个营帐,不必与人同住。” 他这话像是在嘱咐颜清,实则是说给身旁的卫深听。对方身为天子近卫,察言观色的本事一向很好,闻言便随意招了个兵士,叫着去往城外传话了。 “我不必如此特殊。”颜清道。 “你用的是我的特权,不必心有不安。”江晓寒沉声说:“等我。”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颜清一眼,便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先生高义。”卫深冲着颜清拱手行了个礼:“既然相爷如此说,便拜托先生了。” 他说完便将身边的两个兵士留给颜清差使,追着江晓寒的脚步去了。 颜清明白,江晓寒此去必定是要打一场比他更艰难的仗。这场仗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着不慎便要抽筋拔骨。或许从此以后,在那个暗流翻涌的朝堂之中,江晓寒再不能独善其身。 他捏着手中的玉佩,抬头看了看天色。 “要变天了。” 第31章 神卫营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三百余人的兵士隐匿在暗处,若不是有亲兵带路,连颜清都不能立时片刻的找到营地。 瘟疫之事刻不容缓,他领了神卫营剩余的兵士,便快马加鞭的往刘家村方向去了。 马蹄溅起细碎的水花,颜清后知后觉的想起,今日已经是谷雨了。 神卫营隶属禁军,向来在天子脚下护卫皇城,算得上是天子亲卫,大多都是世家得用的公子或将门后代才能得入。 此次跟着江晓寒一道出京的,除了指挥使卫深之外,还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副指挥使,此时正跟着颜清一道前往刘家村。 少年心性单纯,性子也比老成的卫深活泼得多,行至半路便催马上前,与颜清齐头并行。 “这位先生。”少年虽然礼数尚好,但眼中闪着的好奇却骗不了人:“您是江大人的好友吗。” 颜清并不擅长与少年人打交道,他性子向来清冷,也不耐与人寒暄,只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但我从前没在京中见过你。”少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唔,是什么我没见过的外官……也不对,你这么年轻的外官很少见,你是江老先生的学生吗?” 第45页 颜清有些招架不能这种热情,只能摇摇头:“不是。” 大雨毫无减弱的趋势,少年的斗笠被风吹得向后掀去,他似乎是觉得有些麻烦,干脆将斗笠一摘,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浑不在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颜清笑道:“那你一定是他江湖上的朋友。” 少年的眉眼轮廓很深,整个人顾盼神飞,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日后几分英俊潇洒。 “先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物。”少年随意的拉着缰绳,呼呼的风声将少年的声音淹没在风雨中,然而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非要拉着颜清闲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听说他有朋友了。” 无论是少年确实天真,还是话中有话的故意提起江晓寒,颜清都只能装作没听见。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实在失礼。”少年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大声道:“我姓谢,谢珏。” 颜清终于有了反应,他侧过头飞速的瞄了一眼少年,又转回了目光看向前方。 京中能称得上世家的“谢府”仅有一家。颜清曾听江晓寒说过谢留衣的事,也知道谢江两家的渊源。但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见到传说中的谢家人。 自天峻城一战后,谢留衣战功显赫,受封兵马大元帅。他的子女自然也受了荫封,手握的谢家军声名鹊起,世代驻守北疆,算到今日,已有三代了。 北疆离昆仑并不远,颜清在昆仑时也时常听说谢家军的名号,现下的谢家军统帅谢永铭身上的军功丝毫不逊于谢留衣,所以当时谢留衣身死之后,不但没有降级世袭,反而还封了谢永铭个一品护国公。 但谢家子孙皆在谢家军中身兼要职,怎么此刻倒在这冒出来一个姓谢的。 颜清问道:“你是谢永铭的儿子?” “是啊。”谢珏咧着嘴笑道,颊边竟有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平白减了几岁,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你也听说过我爹?” 颜清点了点头:“嗯。” “江晓寒连这个都跟你说啊。”少年笑呵呵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 少年口无遮拦,颜清却被说者无意的“喜欢”二字拨了拨心弦。他方才一直将心思放在了刘家村的疫症上,被谢珏这么一提,才不可控制的想起江晓寒。 这名字在他舌尖喉口打了个转,瞬间便将他的心**得满满当当。其实仔细算来,他与江晓寒结伴相识也不过十几日,却不知不觉恍然过了半生,竟是已经习惯了。 颜清这才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怅然感究竟来源何方——那个锦衣风流的漂亮青年消失在了他的余光中,他的身侧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白玉的剑穗被风雨打湿,可怜巴巴的坠在剑柄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缩紧,身下的骏马被缰绳拉的痛了,狠狠的一甩头,差点惊了身侧谢珏的马。 “先生!”谢珏怕他不善驭马,赶忙探身过来扯住他的缰绳,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 军马识得他的声音,不敢再闹,愤愤的打了个长鸣。 这么闹了一通,行进的速度自然也慢了下来,颜清回过神,低声向谢珏道了声谢。 “这有什么。”谢珏扯了扯缰绳,轻踢着马肚催马向前走:“在军中训马时,时常有关外进献的烈马不听话,这不过是小意思。” “明远如此看重先生,我自然要替他照应先生。”谢珏年岁还轻,也不知什么叫天高地厚,大言不惭的道:“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若有什么,也一并找我就是。” 颜清只当他是客气,反而对他口中的人名有些在意:“明远?” “啊,是江晓寒的字。日月明,高远的远。是及冠那年,陛下为他取的。”谢珏奇怪道:“怎么,他没告诉先生吗?” 颜清默不作声,他向来不会背后窥探人私事。于是摸了摸那只剑穗,试图将注意力从江晓寒身上移开。 “你是谢家人,为何不在谢家军中。”颜清问。 “谢家军中有我大哥了。”少年笑着,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我大哥谢瑜身在北疆,与我父亲在一起。” 他丝毫没有与颜清头一次见面的警惕,一板一眼的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我爹就不用说了,我上头有个大姐姐,早已经嫁人了,嫁给了我爹军中一个知根知底的副将,现下跟着住在边城,我大哥谢瑜从小跟着我爹征战,也在北疆。” “我是家中最小的,祖母和母亲也都舍不得我,于是圣上开恩,便将我留在京中编入禁军,不必上阵杀敌也能混混军功。” “怎么样。”谢珏笑眯眯的道:“我很幸运吧。” 颜清没有接他的话。 将门虎子不去驰骋疆场,反而被扣在京中做个禁军副指挥使,看似是荣宠无限,背后却都是天子的忌惮和算计。 谢珏依旧笑的很开心,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由得让颜清咂舌。 ——被养废了。 但这对谢珏来说,其实未必是一件坏事。谢家逼不得已的放弃了自己的小儿子,将他放在锦绣丛中养大,养的他无忧无虑,养的他一心只有君王。还将他日日放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叫那高高在上的陛下捏着这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也捏着谢氏一家的命门。 只有天子的心放下了,谢家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为大楚披荆斩棘——这是谢家与帝王之间的交易。 第51页 药方定不下来,疫症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但一味的预防也不是回事,近两日又有施药的村民被疫症传染,搞得人心浮动,敢出来帮忙的人就更少。 所以颜清的到来,真算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江晓寒总算干了件人事。” 清丽的少年音由远至近,颜清还未见到人,倒已经听清了那语气中的抱怨和熟稔。 颜清站起身,庄易正巧从门口迈步进来,见了他先愣了一愣:“你是谁?” 庄易没见过他,但紧随其后的江影可识得颜清,他向前一步,赶忙在颜清自我介绍之前与他打招呼:“颜公子。” 颜清原本的自我介绍被堵了回去,只能先冲着江影嗯了一声,算作招呼。 “颜清公子是公子的好友。”江影道:“此次是前来帮忙的。” 昆仑传人的身份太过敏感,江晓寒不愿意节外生枝,所以先前便传了信给江影,嘱咐他尽可能将颜清的身份瞒下来。 颜清见状便明白这是江晓寒的用意,于是也不解释,点了点头默认了。 庄易打量了他一圈,眼神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江影暗道一声不好,那玉佩颜清许是不知道代表什么,但庄易这么多年可明白的很。这么多年那玉佩几乎从没离过江晓寒的身,已经成了他的信物,凭此物甚至可以调用江晓寒自己的情报网。 这东西现下挂在颜清身上,庄易若是不管不顾的问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谁知庄易的眼神只是略停了片刻,便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我听说你带了神卫营的人来。”庄易绕过他,走到屋内角落的药柜中一边翻找东西,一边心不在焉说:“村外十里便是长江的弯口,近几天岸口隐隐又有决堤的架势,加上岸边的牲畜尸首也需要处理。正好你带了人,便先帮着将岸口加固吧。” 疫症泛滥与洪水有着直接联系,只有先将水源卡住,才能尽可能的阻碍瘟疫进一步扩大。加之颜清对刘家村并不熟悉,闻言便点了点头:“好。” 庄易似乎立时半刻找不到想要的东西,整个人有些焦躁起来,连摔带打的折腾着柜中的抽屉,又抽空问:“神卫营中有军医吗?” 关于这个,颜清早在来的路上便问过了谢珏。然而神卫营不过是禁军中的一个小小分支,加之常在京城,是以压根没有配备军医。 “没有。”颜清道。 庄易啧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他终于从药柜中抽出一沓用油纸包好的雄黄,在手中颠了颠,同时盘算着要从哪里请些医者过来。 “但是我对医术也略懂一二。”颜清道:“可帮上一些忙。” 庄易闻言转过头,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态度倒是柔和了几分。 “能开方子吗。”庄易问。 “能。” 岸口的加固迫在眉睫,颜清毕竟算是代江晓寒前来的,神卫营的兵士也得他来表态才能动手。于是庄易便先行去往村中做些日常安排,只等颜清带着神卫营将岸口的事解决了再一同看诊。 庄易随便叫了个村民带颜清去岸口,自己收拾了药包和用具,便又要出门。 他只是匆匆回来拿些东西,村中的诊堂还开着,没人看着不行。 江影跟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怎么?”庄易也没回头,自顾自数着手中的药包:“觉得我会问玉佩的事?” “嗯。”江影老实的点点头。 前些年庄易见那块玉的水头好,想借来看看样子,江晓寒宝贝的碰都没让他碰一下,现在莫名其妙给了个所谓的“至交好友,”他确实以为庄易要闹一闹。 “你们官场中人,行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得不做,我虽然不懂,但却不是不能理解。”庄易倒没觉得有什么:“何况有些人,有些事本来就是特殊的。” “什么特殊?”江影问。 “就是有一个人在你心中,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庄易老神在在:“你心甘情愿的把最好的、世上独一份的都给他,为他破例,为他做些自己从没做过的事。” “这都不奇怪。”庄易将药包塞进袖子里:“毕竟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 “话说回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想来什么隐匿多年好友的话听听也就算了,江晓寒蒙人永远都是那么一套说辞。” “毕竟凭江晓寒那个多疑的性子,能将神卫营和自己的信物如此放心的交给他,本身就很不正常。” 庄易神神叨叨的,一说起来就没个完,江影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庄易说了半晌也没得到一星半点回应,兴致缺缺的闭了嘴,转而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怎么不跟着颜清走?” 他想的很简单,颜清带着江晓寒的信物来此,于情于理,江影都是要听他差遣的,没道理继续跟在自己身前身后的转。 “公子的命令是叫我保护你。”江影道。 庄易翻了个白眼,腹诽着就不该期待这个木头说出旁的什么。 村长的院子与设立诊堂的堂屋离着有半个村子,最近天气不好,阴雨连绵的总是不见太阳,村中的土路泞的要命,一脚踩下去能粘半脚泥。庄小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回回走到村口的低洼处都气的要命。 第56页 温醉明白了。 宁煜是要拿他向江晓寒示好,若江晓寒接受了便是皆大欢喜,心照不宣的君臣相亲。若江晓寒不接这橄榄枝,宁煜也能就着他无故暴毙的由头与江晓寒有些说法。 两条路一并堵死,当真是事半功倍的好算计。 “其实殿下也给过您机会。”宋千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大人您不中用。” “大人身陷困境之时,我不是路远迢迢的从江宁府赶来帮衬大人了吗。”宋千笑得开怀,倒显得有些狰狞:“可惜温大人自己执棋不当,反倒将自己犯进了江晓寒手中,怪得了谁呢。” “那明明是你——” “我不过是一把刀。我如何做,全在执刀之人心念之间。”宋千道:“何况大人您太过不济,若是您好模好样的这里走出去,怕是会成了四殿下的隐患。” 温醉不再说话了,他心下一片冰凉,连争辩的心也没有。 厚重的青砖墙隔绝了牢内的一切声音,他曾经建造这间私牢时,生怕被外头知道了他的龌龊勾当,垒墙的砖石块块实心坚硬,却不想到头来,却绝了自己的生路。 宁煜从小是温醉看着长大的,但正因如此他才更绝望,因为他深知宋千说的是对的,若是能用他换来一个江晓寒,宁煜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江晓寒或许只想发落他,但宁煜是真的想杀了他。 温醉看着步步逼近的寒芒,绝望的闭上了眼。 牢口的烛火微晃,静谧的监牢中传来一声破风箱似的急喘,阴影中的脚步声踩在喘息声的间歇,一步一步向外踱出,像是勾魂索命的厉鬼。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 第39章 “中风?”江晓寒问。 “是。”卫深说:“已经找了大夫去看了。” 半刻钟前,神卫营的轮值将士向私牢中送饭,却发现温醉半躺在地上,面红目赤,半个身子都在微微的痉挛,口歪眼斜,竟是已经瘫了。 温醉会出事,江晓寒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不慌不忙的放下笔,将手中已经写完的信压在一边晾干。 要送去给永安王的信件日后必会过人手,所以他信中的措辞既客套又疏离,并不需要避人。 温醉在平江府衙内中了风,消息传出去又要成为一件**烦。 进来平江府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卫深光看着都要替江晓寒焦头烂额。可江晓寒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些琐碎的意外,不急不恼的将这些事分门别类的梳理好,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豁达。 “现下人在哪?”江晓寒问。 “还在牢中呢。”卫深道:“大人可要去看看?” 自然要去的,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江晓寒也得亲自将温醉从牢中接出来,以示震怒和惋惜。 江晓寒去时,原本阴暗静谧的牢房中已经点上了壁灯,将牢内的情形映得一览无余。年逾花甲的老大夫跪坐在干草上,正细细的为温醉把脉。 余下的众人分列两边,为江晓寒让出一条路。 江晓寒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不必管我,你们收拾着。” 神卫营的兵士大多年轻,哪怕江晓寒如此说了也还是一脸不安。好在卫深紧接着走进来,替江晓寒接下了这个麻烦活。 “私牢在温府内部,江大人一直坐镇前衙,后门早先也上了锁。”卫深道:“你们分头去查查两个时辰内的前后街是否有可疑人士……现下不是宵禁时分,或许有人目睹了也说不定。” 兵士们闻言,脸上的忧色淡去几分,抱拳领命的去了。 卫深却不能走,他得留下与江晓寒看顾温醉。毕竟温醉这一倒无所谓,若连他也不在身边,来日翻起旧账,江晓寒便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 江晓寒早已自行进了监牢,单膝跪在了温醉身旁,他看着口中塞着布巾以免咬舌的温醉,眼中流露出些许怜悯:“大夫。” 身边的的老大夫颤颤巍巍冲他行了个礼:“江大人。” “他确实已经中风了吗。”江晓寒问。 “千真万确。”老大夫伸手用一只竹片掰开温醉的嘴,示意江晓寒向前片刻:“江大人请看,舌苔薄黄,偏身麻木,无神志也不能言语,温大人此次确实是中风无疑。” “还能恢复吗?”江晓寒问。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怕是难了。” 能在平江府动手——这是有人的心乱了。江晓寒唇角一勾。 温醉身上穿着的还是他入狱那天的衣衫,已经在地上滚的看不清本来面目了。他软的像滩烂泥,身上的肉偶尔出其不意的痉挛两下,白沫从口中的布巾边缘溢出,被人随意摆弄着,哪还有宴请江晓寒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而江晓寒一身茶花白鹿的绣服,绣花的暗色银线织得又紧又密,衬得他眉目俊秀,自有一股高洁风姿。 不过短短几日而已。 甚至一月不到的时间里,温醉便从那个指点江山、将江晓寒差点逼到绝路的位置上落了下来,反而伏在他脚下,成了个神志不清的废人。 而江晓寒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干干净净的看着这群人狗咬狗,最后自己咬出了个“罪魁祸首”。 “可惜了。”江晓寒垂着眼,轻声道:“温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这句轻描淡写的叹息似乎落在了温醉耳中,已失了神志的人咬着布巾呜呜的叫喊着,眼角有湿痕一闪而过,也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间的错觉。 第60页 碧桃就住在屋中最角落,在靠墙处的冷炕上铺了一人宽的褥子,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唇色惨白,浑身汗涔涔的,不住的打着冷战。 此时正是午时,除了实在病重的病人,大多数人都去后院分药分粥了,屋中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女人眼眶一红,赶忙扑过去半伏在炕边,趴在被褥上小声叫她的名字:“碧桃……” 少女的颧骨泛红,牙关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她睁着雾蒙蒙的一双眼,茫然的望着虚无间,竟是连人也认不得了。 颜清拧紧了眉,低声道:“容我替她把脉。” 女人闻言,连忙抹着眼泪退开,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颜清。 颜清低声告了声歉,将被褥掀开一个角。他虽是以医者的身份前来,但依旧觉得十分失礼,撇开眼握住对方的手腕,将对方的手从被褥中带了出来。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划而过,颜清吃痛的收回手,才发现手腕内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出。 女人惊叫一声,惶恐的到处去找帕子,磕磕巴巴的说:“这……这实在是……” 颜清用手指抹掉血珠,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只是小伤口而已,我要看诊了。” 听他如此说,女人也不敢再打扰他,她站在床沿外侧,肩背弓起来,看起来有些畏缩。 颜清回过神,将碧桃的手从被褥中拿出来,这时他才看清,碧桃放在床褥中的是一根磨得锃亮的银钗。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只见对方瑟缩着避开了他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了。 颜清将疑惑暂且按下,专心替碧桃把脉,然而脉象却令他更加心惊。等到他收回手时,脸上已经染上了肉眼可见的愠怒。 “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颜清厉声问。 颜清虽然向来冷淡,但一直以来都进退有度,礼数良好,从没见他发过火。女人冷不丁一见他如此生气,整个人都吓蒙了,脸色铁青的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颜清站起身,冷声道:“你不要跪我,若自己的命自己不珍惜,跪天也无用。” 碧桃此时的病症已算是病入膏肓了。但颜清依稀记得她先前的症状并没有如此严重,甚至要比绝大多数病人还要轻些。虽说颜清到现在为止还没找到根治的方子,但若是按时服药,只凭着她刚刚染病这几天,断不会发展到如此情景。 颜清刚才把脉时也发现,她的病症甚至没有得到丝毫控制。在颜清眼中,生命既纯粹又珍贵,加上现下药食皆不需要他们自行负担,毫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还如此做,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不救想死的人。”颜清是真的生气,他说着一甩袖,就要往外走。 “颜先生!”女人一把攥住他的衣摆,凄厉的恳求他:“不……不是这样的。” 看得出来,她对颜清有着深切的惧意。先不说颜清是带着兵来的,光是他的衣饰配剑,在这些人眼中,怕也是高不可攀的那些人。 她浑身发抖,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是的……” 颜清垂下眼看着她,微不足道的拧了拧眉,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严厉:“你说。” “先生不常在院中有所不知……”女人啜泣着:“碧桃年纪小,家里人也不管她了,她时长在这里受欺负,每日的药和粥时常会被人夺去,她年岁小,又争不过人,才会这样。” 若是饭食倒还可以理解,但听闻连药都会被抢,颜清顿时觉得十分不可理喻:“药都是定量的,抢去何用?” 女人一噎,随即道:“他们许是觉得……多喝药便会好得快。” “荒唐!” 但颜清却明白,女人说的或许并非谎话。他一路从昆仑走过来,人性见过不少,有些穷山恶水之处,明事理的人一少,便总会为了些私利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来。 颜清飞快的回忆着先前收录的患病情况,才发现这种情况怕是并非个例。 “我知道了。”颜清的脸色稍霁:“过会儿你自去寻江影江公子,与他索要今日的药,这件事我记下了,回头自会给一个答复。” 女人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口中不住的道谢。 颜清不善应付此类场面,在平江府时,一切人际纷扰都有江晓寒替他挡了,然而此时江晓寒不在,他也只能干涩的安慰女人两句。 外头逐渐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加之颜清心中酸涩不忍再待,也只能匆匆告辞,准备回去与庄易颜清商量过后,再谨慎行事。 第42章 颜清走时,江影还在后院,他也没有刻意去打招呼,有些心不在焉的回了村中的诊堂。 男孩踩着板凳站在书案后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一亩三分地,而他带来的小姑娘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锅中的米粥已经被自行取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粥底,木勺随意的被扔在锅里,浓稠的米浆溅在勺柄上,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混乱。 男孩见他从外回来,兴奋的站直了身子,期待的望向他。 “先生,这段时间没什么人来看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可惜颜清在这方面实在有些木讷。 他略微扫视一圈,见没出什么乱子,便一本正经的对男孩说:“多谢了。” 第61页 男孩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他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女孩被这细微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习惯性的走到男孩身边抓紧了他的衣袖。 颜清想了想,又说:“二位今日帮了大忙,你们尽可以去找神卫营的人,就说是我说的,去要两块糖或者一些米粮用作报酬便是。” 男孩一急:“不,不要报酬。”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扬起脸看着颜清,一字一顿道:“让我跟在您身边吧,求您了。” 颜清终于开始认真打量这个男孩。 男孩身上的布衫破破烂烂,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衣摆上布满脏污,似乎是污水拧干后留下的污渍。他的手藏在袖子里,颜清却眼尖,早见着了他腕上的勒痕,那勒痕泛着青紫,是指印褪去形成的。他身旁的小姑娘倒是比他利索一些,只是依旧能看出清苦的生活痕迹。 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活穷苦的原因,男孩看起来十分瘦小,但一张脸长得却不赖,不难看出日后精致的轮廓。如果是这倒也罢了,但男孩确实长了一双漂亮且干净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无比。除此之外,男孩的胆识和冷静倒是远远超出同龄的孩子,倒是令颜清有几分刮目相看。 男孩被他锐利的眼光打量着,面上稍显窘迫,但还是努力的不躲不避,挺着胸膛迎上颜清的目光,做出一副磊落之像。 颜清自来刘家村这么些日子,只是治病救人,对村民的私事并不想过多了解,但是现在突然冒出两个求到他面前的孩子,颜清不由得还是要问上一问。 “刘家村的一应衣食现下已由官家接手。若是想生存,自去找你们村长,若是想帮些忙,自去找神卫营。”颜清问:“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男孩用力的咬了咬唇,无意识的在衣摆上擦着手心上的汗。 颜清见状也不逼他,抬脚便要往屋中走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除了天地生死之外的事,颜清向来不耐管别人的闲事。 男孩见他要走,紧走几步抓着女孩跪在了他身前。 “先生!” 女孩子似乎是被他冷不丁这一下吓到了,抽泣几声,眼中瞬间蓄满了一汪晶莹的泪。 今日左一个跪他右一个也跪他,却又支支吾吾的不说清话,连颜清也不免有些气闷。 “起来。”颜清说。 “我只是想跟在先生身边混口饭吃,养活我妹妹。先生有所不知,我爹爹先前得了病,已经去了。我和妹妹在村中无依无靠,根本争不过旁人,哪怕日日有粥饭也无法果腹。”男孩不敢太过违拗他,只能站起身咬牙道:“先生若收我,我做一个小厮也行,洗衣烧水,我都可以做。或者先生干脆卖了我,只替我给妹妹找一个好人家,我也心甘情愿。” 颜清眉头一跳。 先前在西院中便出了碧桃的事,现下又是一桩,颜清不免觉得这实在有些过于巧合。他跟着江晓寒在平江府转了那么几遭,自然知道此次事件这水远比他想像的更深。 颜清面色不改,只停下了脚步,淡淡问道:“虽然每日的粥饭有定额,但也是管饱的,旁人如何要抢你们的东西。” 或许是与江晓寒呆的时间久了,颜清问起这种话来,也带上了江晓寒一般漫不经心的味道。 男孩子显然被他唬住了,他定了定神,才复又开口。他说得很慢,却又很谨慎:“几位先生皆不住在村中,自然有所不知。在东村,米粮是要上交村长的,然后再行分放,若是想得到自己那份,得出两个铜板。” “这是什么道理?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发官家的财,你们也没人反抗吗。” 并非颜清见识浅薄,而是他从未见过如此行事之人。他心知人性是最不可捉摸之事,但哪怕是现下这种危难之时,人人利己反而能在这种环境中便能达到平衡,断不会出现此等情形。 “平江府附近的大村子中,都有城内派来的‘大人’,一直住在村中,来是租子的。”男孩又说:“他们是城内的老爷,所以没人敢反抗他们。近些日子村中出了疫症,他们也怕得病,于是药是不抢的。但是粥饭等都要交公,村中有几个年富力强的被他们叫了去,可以不花银钱就有饭吃,还有铜子拿。有他们在,其他人的米粮若是不交就要硬抢,所以没人敢反抗。” 颜清明白了。 西村是患病之人,为了活着自然要争抢份额外的药,算作损人利己。而东村这些好模好样的人,要保着自己的命,所以只抢米粮,则是为贪财。 颜清冷哼一声,这小小一个村落,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复杂。陆枫叫他下山来看这世间百态,倒真叫他来对了。 男孩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唇:“我与小妹年纪太小了,争抢不过他们,手中也没有银钱,若是再不找个依靠,就该饿死在这了。” “神卫营是官家的人,庄易也常在村中行走,为何你要找上我。”颜清顿了顿,又道:“要说实话。” 男孩一怔,本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颜清的脸色,认真的说:“神卫营虽然是官家,但日后总归要走,他们不会带上两个幼童一起走。而先生虽然看起来冷漠,但是有本事的。我与小妹失了爹娘,若留在村中,等瘟疫事一结束,又会落到先前的境地去。” 男孩岁数不大,脑子倒是十分活络,人也机灵,话不必说满,颜清已经明白了。这么一问一答间,颜清心中已有了打算:“你今年多大。” 第62页 “七岁。”男孩说:“小妹四岁。” “我不需要小厮,也不需要人伺候。”颜清掸了掸袖口:“你若是实在想帮忙,我会教你认药……你也可带着妹妹住在诊堂。” 男孩毕竟岁数还小,哪怕稍显老成,也不由得喜怒形于色,便要给他磕头道谢。然而膝盖还未弯下,便被一股力道架住了。 颜清只用剑鞘挡了一下,便收回手,抬脚从男孩身边走了过去,淡淡道:“你若学不会站起身说话,明日便不用来了。” 男孩一愣,随即略略低头,迟疑的应了一声是。 第43章 颜清脚步未停,跨过门槛,向内院走去了。 若非饭点,诊堂向来都是冷冷清清的,西村的人无法出门,而东村的人又觉得诊堂天天要替人看诊,脏得很,不肯前来。 颜清坐在书案后头,琢磨着下午的事。无论如何,按男孩的说法,刘家村的恶霸在此时间长了,积威已深,若是贸然去查问,打草惊蛇不说,还有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颜清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交给江影他们去打理。 外头的雨下下停停,颜清出去绕了这么一遭回来,心里沉甸甸的装着事,也不免觉得烦闷。他自顾自的思量着,连江影进了门也没发觉。 江影叫了他一声,没得到什么回应,于是略微抬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颜公子?” 颜清回过神:“哦……” 他捏了捏鼻梁,不知是否是这几日熬夜伤神的缘故,颜清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不舒服,连带着精神也差了不少。 “正巧你来了。”颜清打起精神,从书案后头站起身:“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颜清将碧桃和外面男孩的情形与江影提了提,江影显然做惯了这些,不必颜清吩咐,他便明白了此间关窍,自行去查探了。 临时被庄易用作歇脚的东厢房中静悄悄的,颜清无意打扰,轻手轻脚的收拾了自己,又换了身衣服,才又坐回诊堂内。 颜清方才号过了碧桃的脉,对病症反复倒是有了些心得。他将写了一半的方子搁在一边,又重新拟了一张,比照着医术中的古籍方子换了几味药,又将原有的草药分量做了增减。 他一边翻书一边斟酌着药方,直过了一个时辰才算将方子定了下来。 途中有东村的人来问过两回医,好在只是寻常伤寒,并无大碍,从诊堂抓了两副药也便罢了。 傍晚的时候,颜清出去转了一圈,早先在外砍树搬石的神卫营也已经在傍晚时间回了刘家村,还来不及打招呼,先去将江堤上的缺口尽数补足。年轻的兵士们在江水中滚了一圈,弄得一身都是污泥,谢珏尤其如此。离得老远,颜清差点没认出来他。 “颜先生。”谢珏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泥水,蹚着水走上来与他打招呼:“再有半个时辰,江堤便能修好了,之后再将岸上的积水挖个渠引走,再将里头剩下的畜生尸首找地方一把火烧了,便算干净了。” 谢珏这几日在刘家村带着人上山下河,好好的公子哥都糙了几分,只是人倒是可靠,上上下下将这些力气活打理的也算井井有条。 颜清点了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谢珏站在颜清身边,伸手对着江水比划了一下:“这几日下雨,难免手头要慢些。今日将江堤补好,再有个不出两日,河道便都能清干净了。” “江堤补好之后,得将村民源头的水源辟出来。”颜清说:“村中几口井的源头虽不走长江,但长江水势见涨,难免会污了水源。” 医术古籍中有著,瘟疫蔓延时水源是顶顶要紧的,若是水源污了,疫症的传染就无法控制,甚至有蔓延之势。颜清初到刘家村时,便将村中的各个井水用竹竿和油毡布搭了棚子盖起来,免得雨水落进去,又一日三次的向水中撒药,但饶是如此,却依旧是杯水车薪,河道一日不清,腐烂的尸水就一日有回流的风险。 好在现下江堤已经堵住,剩下的事便都好说了。 谢珏笑了笑,清脆的答应着:“晓得。” 在江岸上的神卫营兵士似乎是摸到了什么东西,遥遥喊了谢珏一声,谢珏扯着嗓子应了,又卷起裤腿蹚进了水。 颜清见状,便不再耽误他们做事,顺着江堤往下游走。 不远处传来丝丝缕缕的啜泣声,颜清耳力好,听得似乎是女子的哭声。他皱了皱眉,循着哭声向前走去。 刚走了三五十步,便见着几个人从巷口拐出,他们肩上扛着个竹排,上头蒙了块白布,眼见着是个人形。一个妇人跌跌撞撞的跟着竹排往前走,口中止不住的嚎哭。随着颠簸,竹排上垂下一只泛青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臂上的伤口溃烂发黑,隐隐已经能看到里头的白骨。 那妇人哭的肝肠寸断,死死的抓着竹排不愿放手,然而最终还是被抗竹排的几人推到在地,只能徒劳无功的伏在地上看着竹排远去的方向。 颜清停下脚步,知道这是西村去世的病人。 这情景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七日是一个坎。病人从发病开始,若七天之内没有好转,好转的可能性便不大了。 但因瘟疫病死的人却不能同寻常一般入坟下葬,这些尸首被丢在一处,要么焚烧成灰,要么埋入深深的地下,连棺椁都没法置办。 颜清心中酸涩,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他站定在原地,默念了三遍往生咒,权当寄托。 第64页 借着门口的烛火,颜清才看到江晓寒眼底的青黑,他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你日日来信叫我好好吃饭,早些歇息,你自己这是几日没歇息好了?” 江晓寒一愣,显然也发现自己出了疏漏,他摸了摸鼻子,脚步一转,掩耳盗铃的转身去牵方才情急之下扔在几步外的马。 玉狮子颇通人性,撒了缰绳也不跑,乖乖的站在原地,见江晓寒过来,还颇为亲昵的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 “平江城的事情太多,温醉那老家伙给我惹了不少麻烦。”江晓寒自觉理亏,牵着马走过来,讨好的干笑两声:“府衙内的大小官员素质良莠不齐,卫深又是个武将,难免忙乱一些。” 颜清一脸不赞同,可惜江大人为人实在多谋善断,还未等颜清说句什么便先做小伏低起来,给了人十成十的面子。 玉狮子乖巧的用蹄子刨着地,歪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似乎掂量了一下形势,便从善如流的低下头蹭了蹭颜清的手。 颜清被这一主一仆闹得终于没了脾气,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唇角轻轻一勾。 “可算笑了。”江晓寒夸张的松了口气,拍了拍玉狮子的脖子:“果然还是你的面子大。” “胡扯。”颜清抿着唇,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可惜他从见着江晓寒起,眼神就化成了一汪水,哪怕勉强表现出严厉之象,也并没什么杀伤力。 江晓寒看着他,只觉得他不眠不休几夜,似乎就是为了这一瞬间,一时间连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温醉倒下后,平江府成了个彻底的烂摊子,他要应付周边几县的上报和日常事务调度,也要去信给京中挨个说明情况。哪怕明知这是宁煜给他扔下的陷阱,他也得装作不知,咬牙切齿的跳进去,还要诚惶诚恐的向上请罪,其中耗费心力不知几何。 那些漫漫长夜中,在烛火微明时他总能想起那夜他非要拖着颜清去望春阁一探时,出来在巷口吃的那碗馄饨面。前些日子昼夜不能眠,江晓寒甚至自己又去了两次,但总觉得原本觉得宛若珍馐的面也变得没什么滋味。后来他才恍然发现,面并没有什么要紧,只是身边少了个陪他吃面的人。 江晓寒活了二十七年,虽碍于朝堂沉浮和家丧至今未曾婚配娶妻,但自认并不是个傻子。 在平江城的雨夜里,他第一次毫无征兆的想起颜清时,他便已经明白,他已经将颜清放在了心上——或许还要更早,在他将自己随身带了多年的玉佩从腰间摘下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已经动了心。 平江府往来京城,哪怕是轻骑快马也要日夜不休跑上三天,江晓寒连夜发了三封急函回京,又昼夜不歇的将平江府的内外事务打点妥当,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收到了京中的回信。 回信不出意外是宁煜批复的,里头皆是长篇大论的官腔,先是对情况表示惋惜,又大力称赞了一番江晓寒的临危不乱,最后卖了个人情,只将温醉之事轻飘飘的写为“意外”,就此算是盖棺定了论。 收到回函,平江府的事便能算是暂告一段落。江墨劝他更深露重,第二天再走也来得及,可江晓寒一刻都等不下去,将城中事务硬是扔给了卫深,自己纵马便出了城。 他出城时天还没有黑透,平江府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披着暮色在乡间路上疾驰而过,雨丝打在身上,竟得了难得的畅快。 但江晓寒可不会傻到急火火的将自己的心思尽数摊牌,江大人向来运筹帷幄,既知晓了自己心意,剩下的自是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玉狮子见他二人从刚刚起便不知为何同时噤声,有些急了,用脑袋又拱了拱颜清。 江晓寒一拉缰绳,轻斥了一声,玉狮子委屈的垂下脑袋,马蹄跺着地。 颜清觉着好笑:“你训它做什么?” “它头回见你,是找你要吃的呢。”江晓寒将玉狮子拴在院中的马凳上,又拍了拍它的后背脖子,算作安慰:“这儿的马草不新鲜,明日回营再喂。” 这是江晓寒的马,自然也是他说了算,颜清倒没什么异议,只是玉狮子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神盯着他,倒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 江晓寒拴好马,又向着颜清走去,将这一人一马的对视尽数隔断。 “马也就算了。”江晓寒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肚子:“我一路赶来,可还水米未进呢,怎么样,有吃的没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九八七、江临秋、就叫小顾吧、子戚几位小伙伴的鱼粮~ 第45章 诊堂内虽然也有小厨房,但庄易和颜清皆不在此处用饭,所以也很少开火,他们二人上上下下翻了一圈,也只翻到了半袋面粉和几个鸡蛋。 平日里施粥布饭时,都是神卫营的伙头兵先做好了大锅饭,再拿到门口,此时别说神卫营的人,连下午歇晌的庄易都已经早早回了落脚的地方,诊堂内外安安静静,除了门口的玉狮子,怕是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物。 然而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江大人终于在这一方小小厨房吃了瘪,他手里掂量着两颗鸡蛋,茫然的看了看颜清。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江晓寒也不例外。他从小到大都在书案和武馆之间来回转悠,手中握着的不是笔杆就是长剑,连自家的厨房大门向哪开都不清楚,唯一能勉强与“厨艺”沾边的人生经历,还是前些年有一次陪宁宗源去秋猎,为表恩宠,占了个头名的殊荣,得以亲手开宴。 第67页 好在诊堂平日里也会用来给颜清小憩,东西厢房自有被褥,可以凑活一晚。 江晓寒自觉地收拾了碗筷,又将玉狮子换到后院的毡布棚中拴好,才与颜清道了声晚安,回身要去推东厢房的房门。 颜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张口叫住了他,从怀中掏出江影找来的帐册。 “这东西你先收好。”颜清说:“对你许是有用。” 江晓寒粗略的翻了翻,眼睛一亮:“这东西你是从哪寻来的。” 颜清思索片刻,觉得一时半会儿似乎也说不清楚,只能道:“是从刘家村的村霸手中搜来的,正巧这事我也要过问一二,你先歇息,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去东村查问就是。” 江晓寒也觉有理,总归东西已经在手,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他将账册收回怀中点了点头道:“好,明日见。” 颜清略一点头,便推开了房门,自行先进了屋。 可江晓寒没想到的是,第二日晨起时,颜清却没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这句诗非原创~出自宋代黄庭坚的《次元明韵寄子由》,后半句是我编的23333。以及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47章 江晓寒虽是前些日子劳累了些,但长年累月的习惯使然,睁开眼时,天不过刚蒙蒙亮。 他既然醒了便不爱再赖床,自行起身洗漱了一番,见西厢房中安安静静,料想颜清是还没睡醒,便也不去打扰,只想着自己先出去转转,熟悉一下情况。 江晓寒先前在平江城时,日日都要收刘家村来的消息,谢珏的、江影的,还有颜清的。他们三人分管的范畴不同,是以传信时重点也不尽相同,但江晓寒日日看着这三份消息,倒是对刘家村的消息心中有数。 但他没想到,实际比他想象的要糟太多。 刘家村本来并不算富裕,除了庄易现在住的原村长家和被重新翻过的诊堂之外,大多都只是草草盖出的瓦房,更有甚者已经住了几代,屋顶破旧的瓦片下,得压着干草才能勉强遮风挡雨,到处可见墙壁开裂后二次用黄泥修补的痕迹。 这就导致在水灾过后,刘家村原本大部分的房子都无法再住人,加之村落原本修建的太过靠近江岸,水势只要一涨,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草房随时有再次坍塌的风险。 疫症已经夺去了不少人的性命,现下刘家村还剩下的人口也将将只够得上原本的三分之二,更别提未曾染病的人。 江晓寒叹了口气,心说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刘家村地点偏僻,周边皆是山林地带,还未曾将疫症带到人口更加密集的地方去。 与颜清想的不同,江晓寒除了要发愁手头上的病人之外,还有周边几县,甚至平江府内的安危。自他知晓瘟疫以来,就已经尽量将刘家村的人口控制在了村内,除了他授意去往平江喊冤的几个病者之外,这几十天来,刘家村还未有出村之人。 直到他离开平江时,城内还未发现患病者,原本的防治也已经进入了尾声,民间的惶恐声音也小了不少。 这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卯时初刻时,村子渐渐也有了些生气。东村的人要出来洗漱整理,西村的病人也会趁着难得的天晴出来掸掸被褥,或是干脆搬着板凳在院中坐一会儿,见见外头霍亮的天儿。 虽然官家日常会布施一些粥饭,但也有富裕的人不耐去抢那些寡淡的白粥,也会开火烧些饭菜。 西村虽已经被圈成了一个大院,但东村依旧是以原本的瓦房为主,除了一些原本住在西村的村民与人换房而居外,大多数都是住在自家中的。 江晓寒先是去巡视了一圈江堤,决口处已经被神卫营整修完毕,江晓寒只粗略的看了看,便折返回了村中。 他回来时正赶上江影来西村送药,对方一手拎着个食盒架子,一手端着只大大的托盘,上面摞着几个空空的瓷碗。 江晓寒连夜前来不过是一时兴起,以致于江影看到他时,还吓了一跳。 “公子。”江影愣了愣,回过神微微欠身:“您怎么来了。” “平江的事处理完了,就该来了。”江晓寒说。 江影素来不会过问江晓寒的决定,大多数情况下他不过是将自己当成江晓寒手中的一把指哪打哪的剑,所以问了这么一句也就顶了天。 不远处的院落中隐隐有哭声传来,江晓寒下意识脚步一抬想往院中去,却被江影拦住了。 “里头都是病人,公子贵体,还是不必入内了。” 江晓寒可有可无的一点头,又问:“里头是谁在哭。” “许是谁家又死了人吧。”江影面无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缕浮尘般:“病逝者不得安葬,所以亲人哭的格外惨些。” “安葬?”江晓寒嘲弄的笑了:“百年后不过都是几块枯骨,安葬与否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院子的大门便打开了,里头几个男人用白纱蒙着口鼻,皱着眉用门板抬出一个人。 那是个精瘦的男人,看样子正当壮年,可惜被病症折磨得瘦骨嶙峋,露在外头的手背和小腿上的伤口外翻泛白,发出浓重的腐烂臭味。 江影护着江晓寒往后退了一步,院中追出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哭哭啼啼的抱着门柱子看着死去的男人,口中不住的喊着哥哥。 第68页 江晓寒抿了抿唇,低声道:“走吧。” 刘家村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小,这样一圈绕回来,天已经大亮了。 江晓寒回到诊堂时,刚刚辰时。 前一日替颜清帮忙的男孩已经等在了诊堂门口,他显然从没见过江晓寒,紧紧地拽着妹妹的手,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许是前一日颜清的保证让他有了些“自己人”的底气,男孩打量着江晓寒的衣着,试探性的问:“您找颜先生吗?” 江晓寒脚步一顿,仿佛才看见门边站了这么两个小豆丁。江晓寒还没说话,江影先低头瞥了一眼他们二人,他是个习武之人,又常年浸润在杀伐之中,身上戾气十足,只这么居高临下的一眼,就立时吓得男孩不敢吱声。 “江影。”江晓寒倒不在意,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吧。” 男孩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在江晓寒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又低下了头。 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人看着要比那日日冷着脸的颜公子面善,但他总有一种后背发麻的感觉。 “你们是何人?” 江晓寒的声音很好听,他说话并不像颜清那样果决,大多数时候都会将尾音微微拉长,显出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意味。 “我……”男孩吞了吞口水,觉着不能给颜清丢人,便又挺直了腰板:“颜先生让我来帮他的忙。” “就你?”江晓寒被他逗乐了:“一会儿等他醒了,我倒要问问他,你这么个小豆丁,能帮上什么忙?” 还没等男孩辩驳,回屋中放下东西的江影已经回来了:“说来奇怪,颜公子今日怎么还没起身。” “昨夜我到的晚了,他陪我熬了半宿。”江晓寒不以为意的说:“可能是累了,多睡会也好。” “不会的!”一旁的男孩子斩钉截铁的说:“颜先生起身的时辰从来不会超过辰时的。” 江晓寒一拧眉,循声看向他。男孩子像是要反驳刚才江晓寒那句轻蔑的断言,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大声道:“颜先生从来不睡在村子里,无论他前一日多晚离开,第二日卯时三刻都会准时开诊,所以绝不可能睡到现在还不起身的。” 幼童说着无心,江晓寒心中却咯噔一声。 一种莫名的不安忽然漫上心头,江晓寒突然木着脸转过身,推开江影几步进了后堂。 男孩有些自得,觉着江晓寒一个大人,许是被一个孩童说得哑口无言失了面子,才匆匆而去。然而江影却直觉不对,飞快的回身跟上了江晓寒的脚步。 这下连男孩也觉得不对劲了。 从诊堂大门到后院不过短短十几步路,江晓寒却差点跑起来,他站在西厢房门口,没有贸然进屋,而是先勉强按耐住自己,抬手敲了敲门。 “阿清?”江晓寒低声唤:“你起身了吗?” 屋内哑然无声。 江晓寒一路过来并未放轻脚步,颜清内力深厚,人也浅眠,哪怕他前一晚真的疲累至此,此时也应该听见了。 江晓寒顿了顿没等到回应,心下一急,干脆一掌拍在了门上。 脆弱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闷响,内里的门栓从中断裂掉在地上,江晓寒无暇他顾,迈步就进了门。 西厢房早在他们来前就被庄易归置过,进门左手边放了架略旧的屏风,再里头靠墙处放了张架子床。 江晓寒火急火燎的绕过屏风,只见颜清正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江晓寒用手背一贴,才发现他身上烫的惊人。 那股不安终归应了验,江晓寒身形一晃,腿弯磕在床沿,结结实实的跌坐了下去。 没得着江晓寒的命令,江影并不敢擅自进入厢房,所以他在门口就停了脚步,只等着江晓寒出来。 可左等右等,里头却没了声响,江影心中也开始隐隐不安,只是面上却并未显半分。 直到半盏茶后,屋内才传来一声裹挟着怒气的低喝。 “江影,给我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以及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我今天正式签约啦,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接下来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令人烦闷的连雨季终于结束,庄易晨起后上上下下绕了一圈,才终于确定一件事——江影不在。 这实在很少见,他通常会比颜清起得稍微晚上一些,江影在村内打点过早晨的事务后,总会再回来一趟,确认他起身了,再跟着他一起去村中做事,但今日却不见他的人影。 好在但庄易并不是什么无人伺候就寸步难行的人,他将自己草草打点妥当,便准备照例先去诊堂点个卯。 然而平日里早该热闹起来的诊堂今日静悄悄的,颜清也并不在。 庄易犯着嘀咕进门时,就听见后厢房内传来一声暴喝。 “我让你照顾好他,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吗!” 刺耳的碎裂声响起,庄易眉头一皱,抬手推开了厢房的门。 屋中的屏风被折起一半,江影跪在堂中,周身都是碎裂的瓷片,屋中满目狼藉,庄易一时间竟没找到下脚的地方。 庄易又惊又怒:“江明远,你——!” 他想说这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也想说他心气不顺就滚出去练剑,别拿旁人来撒气。 第72页 江影这才发现谢珏身后还站着个半大少年,少年一身青衫,眉眼不似谢珏那样锋利,倒显得很是柔和,他穿着寡淡,只腰间那块羊脂玉质地细腻,是块上等的好料。少年从谢珏身旁走出来,不紧不慢的冲着江影做了个揖。 “在下程沅,见过这位大人。”少年说:“家师心系百姓,已然与江小公子先行进村了,现在想必正在病人聚集之处。我方才在营中打点此次带来的草药,现下正要进村去寻家师,大人若是来寻家师的,可以与在下同去。” 少年虽年纪小,却不像谢珏那样跳脱,人够沉稳,也不怯场。许是身为医者的缘故,说起话更是慢条斯理,犹如春风拂耳,令人舒心。 江影本来就是要去寻任平生,见状微微颔首:“我是来劳烦任先生先往诊堂走一趟的。” 程沅并未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耐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江影欲言又止。 谢珏奇怪道:“急着去诊堂做什么,诊堂有颜先生在呢。这几日看诊的人也少了,他一个人就忙的过来。” 江影面露难色:“颜公子病了。” “怎么病的?病得怎么样了?庄易去看了没?”谢珏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遍,有些急了,也不管江影回不回答,就一把拽过程沅:“走走走,那咱们赶紧去找你师父,叫他去给颜清看看。” “谢小将军。”程沅苦笑道:“家师若是此时已经去了西村病人处,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出来的。” “颜公子对我们公子很重要。”江影说:“西村有旁的大夫,不急在一时半刻,还望小公子与我一起去请任先生。” “你说的那位颜公子对你们公子很重要,旁的病人也一样有亲眷朋友,这道理是说不通的。”程沅话音一转,歉意道:“何况并不是我不肯,在家师眼中,世上病人皆是一样的,先来后到,您二位稍等也就是了。” 谢珏还想再辩,被江影拦住了。 “好。”江影说:“那便等着任先生。” 不出程沅所料,任平生果然在西院,江影到时,江墨正端着盆乌黑的药汁往外走,差点泼了江影一身。 谢珏进村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程沅告了声歉,也自顾自的进了屋,去帮任平生的手。 江墨堪堪收回手,好容易才免得江影成了个落汤鸡,他将盆中的药汁随手泼在地上,随口问:“你怎得不在公子身边?” 现下周边再无外人,江影脸上不免带上几分忧色:“颜公子染了病了,公子焦心不已,叫我来接你和神医,谁知道你们二人先来了这里。” “病了?”江墨拧起眉:“怎么搞的?” 江影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与江墨草草说了,临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我的错。” “关你什么事,是公子急了才口不择言。”江墨一挥手:“你别往心里去。” 他二人说着,西院的门忽然从背后打开,江墨将手中的木盆随手放在门边,见正是任平生出来了。 这位神医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丝毫不见龙钟之态,程沅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捧着个轻薄的布包。 江影一个箭步上前,还未等说话,任平生先抬手阻了他的话头:“沅儿都告诉我了,不必多言,带路吧。” 原本的诊堂已经被江晓寒不管不顾的征用了,神卫营便将粥棚挪到了他处,所以虽是临近午时,诊堂周围也并没什么人在吵闹。 江墨进门通报时,江晓寒正在给颜清喂药。 颜清烧的昏沉,睡下了就醒不过来,江晓寒依靠在床头,将人扶起来拢在了自己怀里,用瓷勺舀了半勺药汁,先送到唇边自己试了试热度。 他喂得很仔细,但颜清毫无意识,大半的药汁都喂不进去。江晓寒温和的看着他,似乎一点不恼烦,每次都用布巾细致的将药汁一点点擦去,才去喂下一口。 颜清的额头抵在江晓寒的侧颈上,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稍稍偏移,看着竟像是耳鬓厮磨一般。颜清灼烫的呼吸打在江晓寒颈侧,领口露出的一小块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那姿势亲密且占有欲十足,带着近乎偏执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温情。 江墨看得心惊肉跳,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交颈而眠”四个大字。 他被这念头吓了一个激灵,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 江晓寒像是已经破罐子破摔,那点心思昭然若揭,他替颜清喂完了药,才将碗搁在一旁:“任神医已经来了?”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能听了,江墨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才道:“已经到了。” 江晓寒又看了看颜清,将人好好的放躺在床上,又细致的掖好了被角才道:“请吧。” 任平生将程沅留在门外,自行进了屋,江晓寒站起身,冲他行了一礼:“神医。” “不必多礼。”任平生不客气的坐在床边,伸手去捞颜清的腕子,往欠了身却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是昆仑的娃娃?” 江晓寒不由得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道:“先生说什么?” “你不必想着瞒我。”任平生优哉游哉的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将颜清的腕子架在布巾上,摸上了他的脉门:“昆仑的人在山上待久了,身上那股味道都是一样的。” 他说着又细看了看颜清的面相:“唔,算算辈分,得是陆枫的徒弟了。” 第73页 任平生突然停了话头,颇为古怪的看了一眼江晓寒,自顾自嘀咕道:“这娃娃与陆枫真不愧是师徒俩,旁的不见像,这倒是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晓寒也不想追问。 说起昆仑一脉,任平生倒像是比江晓寒知道的还多。江晓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生与昆仑有渊源。” “哪有什么渊源,活得久的老家伙自然都见过几面。”任平生乐了,略号了片刻便放开手,与江晓寒说:“与西村那些人的病症都是一样的,想来你也已经知晓了。” 江晓寒狠狠闭了闭眼。 任平生站起身:“疫症这种东西,药是药,命是命。我看过这娃娃先前写的方子,大概并没有什么疏漏,只是少了一味牛筋草。我会酌情改改方子,但试药也要时间,这事急不得。” “我晓得。”江晓寒说:“还请先生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 PS:截止到这一章,该铺的线就都已经铺出去啦,接下来就要开始慢慢将暗线收拢了~ 第51章 为了避免水源污染,也怕让人一时不慎叫人染了新的病症,所以牲畜的尸首不能在村中焚烧,只能用板车一趟一趟的拉了,挪到村外才能烧。 神卫营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河道理清,从河中挖出的尸首不计其数,除了牲畜之外,甚至还挖出两具认不清面目的尸首。 谢珏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又跟着上下打点,浑身脏的几乎不能见人,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尸臭味。好容易将河道中的秽物都运了出来,才算能消停一时半刻。 这一堆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东西用柴火一时半会烧不起来,谢珏无法,只能叫了两个亲卫回村去找火油。 青天白日的烧火油,风一起便是三尺高。谢珏坐在不远处的山坡顶上,将浇满了火油的火又底下往燃烧着的柴堆上一扔,那火顿时又窜了一截,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谢珏眯着眼睛躺靠在山坡上,守着身边一小堆柴火,等着下面的东西尽数烧成灰烬,再埋在深深的地下。 烈焰将附近的空气都烘烤的滚烫,谢珏随手揪了根草叶放在嘴边吹着,那调子断断续续,甚至还漏风,有亲卫听不下去,离着老远求他高抬贵手,别吹得人只想出恭。 谢珏遥遥啐了一口,叼着草根晃悠着腿,随手又往火堆里丢了块木柴。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又步履沉重,一听便是不通武艺之人。 谢珏一个咕噜从草地上坐起来,叼着草叶回过头:“程公子?” “叫我程沅就好。”程沅走到他身边,不见外的席地坐下:“小将军怎么亲自做这些粗活。” “什么粗活不粗活,反正都要有人干。”谢珏将嚼烂的草叶吐在地上,伸手去怀中摸索着什么:“哎,正好你来了,我这——”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油纸包,刚拆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哎,看我都忘了,你刚从平江来的,不稀罕这个。” 他这么一折腾,发觉自己身上一身污渍,连忙爬起来往下风口挪了两步,生怕熏着程沅。 “你做什么?”程沅问。 “我身上不干净。”谢珏嘿嘿一笑:“你看着细皮嫩肉的,别熏着你了。” “这有什么?”程沅有些不高兴:“我与家师游历多年,医治过的病人也不少,去腐生肌之事常有,若说是尸身,我怕是比小将军还见得多一些。” “哎哟。”谢珏直嘬牙花子:“你们读书人心思就是多,我随口一说,你还生气了。” 他说着嫌弃的捏起自己的腕甲看了看,又草草将身上干涸的泥渍抖落干净,才往程沅身边挪了挪:“你不在村里帮你师父,出来做什么?” “师父写方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程沅说:“我刚去西村送了药,顺便出来走走。” “你师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药做出来。”谢珏大大的叹了口气:“我眼瞅着颜清再不醒,江晓寒怕是要疯。” 说起这个,程沅倒起了兴致,但不过问病人私事是从医的本分,程沅犹豫片刻,才试探性的问:“江大人……与传闻中不太相似。” “嗨,你都说了是传闻了。”谢珏向后躺在草地上,枕着胳膊:“传闻都是人编出来的,外头都说明远什么了?” 背后言人不是,是大忌,程沅轻轻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左不过是什么权倾朝野,左右逢源之类的话。”谢珏说:“我还买过他的话本看呢,里头说江晓寒在宅子里养了十七八个少女用来采补,才练了一身好武功……这不是开玩笑呢,说得他像什么深山里的老妖精。” 程沅抿着唇忍笑:“哪有这么难听,江大人少年拜相,写话本也该写风月之事,哪有这般猎奇的。” “谁知道呢,我认识他这么久,也没见过他身边有个什么姑娘。”谢珏叹了口气:“他这个人,看着对谁都好,实际上独着呢。说来也奇怪,他怎么对颜清这么上心,明明也没认识几天。” “许是颜先生人好吧。”程沅道,他这两日在西村听了不少颜清的事,自然对他有所改观,言语间也稍有偏颇。 谢珏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也只好作罢。 第74页 “或许吧。” 而此时,刘家村内,任平生刚端了碗微烫的药敲开了江晓寒的门。 “先生。”江晓寒说。 “嗯。”任平生越过他,去里头看了看颜清,又试了试他的体温,叹了口气:“还是没退热?” 一旁的水盆中浸着手巾,江晓寒连夜从平江弄来了冰,替颜清换了一夜的帕子,生怕他出了什么岔子,硬生生没敢合眼。 “没有。”江晓寒熬了两天,眼下乌青浓重,人也显得憔悴许多:“有几次退下去了,但昨天后半夜又烧得厉害了起来。” “有反复是正常的。”任平生将药碗递给他:“这是新药,昨天西村已经有人等不及先试了,效果比先前好得多了,你也可以喂给他试试看。” “多谢先生。” 任平生叹了口气:“一会儿沅儿回来,我叫他来替你一阵,你去睡一觉。” “不必了。”江晓寒不出意外的拒绝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下午在榻上靠靠就是。” 他这两日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激动惶恐,那些无用的情绪似乎被他尽数抽离,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眼里除了颜清什么都不剩了。 任平生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劝他,只是叮嘱道:“这药先吃三顿看看效用,切记要都喂进去。另外,一直高热显然不妥,若他三天后还不能退热,就有生命之虞了。” 江晓寒低声道:“我晓得了。” 任平生见他也没什么精神,便摇了摇头,叹息着出去了。 江晓寒将屋中的窗子打开一扇,又将颜清额上的帕子换了,出去打了盆新的井水回来。 他素来都是被人伺候的命,但照看颜清的事却执意不肯假手于人,这几日下来,竟也做的有模有样了。 江晓寒将一切打点妥当,才又端了碗过来。方才微烫的药已经凉了些许,正是入口的温度,他将颜清扶起来,虽是已经加倍小心,那药却依旧喂一半撒一半。 药喂不下去,病自然也不会好,江晓寒急的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他咬着牙想了半晌,才将人重新放躺,定定的看了颜清好一会儿,忽然心一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得罪了。” 江晓寒说着俯**去,轻轻的抬起颜清的下巴,含了口药汁覆上了那张唇。 颜清的唇干燥柔软,江晓寒轻柔的用舌尖撬开对方的唇齿,一点一点的将药汁哺了过去,因着正在发热,整个人显得柔顺异常,顺从的张开了嘴,喉咙微微滑动着,艰难的将药汁吞咽下去。 江晓寒生怕呛着他,喂得十分仔细,只是那药中不知道加了些什么东西,苦得他舌根发麻,眼角泛红。 “……这什么药,苦的我舌头都木了。”江晓寒小声抱怨着。 他面不改色的将空碗放在一边,仿佛丝毫不怕刚才这一遭会令他自己也变得自身难保。 江晓寒本以为自己能徐徐图之,不至于一个不慎将人吓跑了。可颜清这一病彻底令他方寸大乱,什么“体统”、“分寸”统统成了没用的东西,他能将人日夜拴在眼前才能安心,至于旁人说些什么,是否看出了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 “希望有用。”江晓寒笑了笑,又替颜清换了条新的帕子:“若不然,下回替你试药的就是我了。” 第52章 然而几顿药灌下去,颜清非但没有好转,甚至还病得更厉害了些。 他原本虽病情常有反复,但也会断断续续的退一些热,然而这两日下来,竟是高烧不止了。 江晓寒日夜在床前照看他,原本合身的外袍已经宽了一圈。江墨来跪劝了几回都没什么效用,只能寄希望于老天开眼,盼着任平生能快些将人治好。 任平生带来了足量的牛筋草,他换了药方之后,西村有些病人已经开始好转,也再没什么染病的病人了。原本村中愁云惨雾的气息散了不少,一些病得不重的村民也能出来晒晒太阳,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忌讳。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似乎这村中的厄运已经结束——但只有颜清不是。 几日的卧床沉睡让颜清变得虚弱无力,虽然江晓寒也会时不时的喂他些米汤,但到底大病伤身,颜清还是不可避免的消瘦了下去。 替他擦身时,江晓寒时常会看到他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伤口红肿不宜愈合横贯在他玉雕似的小臂上,显得刺眼无比。 江晓寒曾经忍无可忍的问过任平生,为何在旁人或多或少都有好转,只有颜清依旧病得如此厉害,任平生只能摇了摇头,说或许是颜清从小练武的缘故,常年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自然要比旁人厉害。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江晓寒日夜悬心,却也无济于事。 夏至那天,村中照例要拜神祭祖,祈求丰收,免除病灾。辰时起外头就起了锣鼓声,江晓寒从浅眠中惊醒,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叫江墨去外面探了一圈回来才晓得,原来今日是夏至了。 “还差三天就是我的生辰了。”江晓寒拧干了布巾,一边替他擦身一边念叨:“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长寿面吗,嗯?” 他这几日常常这样,哪怕颜清也并不能给他一星半点回应也乐此不疲,仿佛只要他多说一些,说不准颜清就能回他一样。 江晓寒替他擦了身,又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才打开窗通风。 第75页 江影正巧进来送晨起该吃的药,但他手中除了药碗,又多端了个盘子,江晓寒见状愣了愣,问:“这是什么?” “村长送来的夏至饼。”江影将东西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又去一旁的书柜中找出个装着药膏的方盒,并干净的布巾一块预备好,放在了江晓寒手边:“村长说,祭祀后的夏至饼驱邪祛病,送一盘来给两位公子,望颜公子早些好转。” 颜清自来了刘家村,虽不说与人多么热络,但一直尽心尽力,名声好想来也是必然的。 江晓寒默然片刻,才说:“搁下吧。” 今年夏至正赶上瘟疫好转,是以祭祀的牌面格外大些,家家户户都拿出了些米粮,又凑了些钱硬是宰了只猪,揉面过水,做了整整两大屉的夏至饼。 送来给江晓寒这一碟恐怕也是精挑细选过的,饼边酥而不焦,满满的都是艾草清香。 江影知道江晓寒不喜欢人在颜清这多待,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江晓寒净了手,挑了一小块饼细细撕碎了,用勺子舀了一点,辅以清水喂给了颜清。 “驱邪祛病。”江晓寒舔了舔唇角的水珠,轻声说:“听见了没?” 江晓寒说着,将他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小臂上的伤口。染了病的伤口不宜愈合,江晓寒生怕他的伤像旁的病人一样溃烂,只能一日三遍的换药。 他将裹伤的白布拆开,又拿过了装着药膏的盒子,正准备替他上药,却忽而顿了顿。 “……驱邪祛病。”江晓寒轻声念叨了一句。 他忽而像是有些魔怔,眼里迸出光来。他慢条斯理的将自己左手的袖子高高的挽了上去,一抬头,正巧见了挂在墙上的赤霄和纯钧。 一黑一银两柄剑静静地并排挂在墙上,江晓寒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了墙边。他伸出的手一转,竟是将赤霄剑拔了出来。 这剑不知是不是跟着颜清久了,虽剑身如雪覆霜,但触手却并不寒凉。 江晓寒端详了它一会儿,忽而勾了勾唇,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笑,那笑古怪得很,隐隐透出一股子令人心惊的偏执来。 “古往今来这么干的人不少,想来是有用的。” 他手腕一转,赤霄剑在他手中翻转过来,冰凉的剑刃贴在他的小臂上,江晓寒微微一笑,手上顿时下了力。 赤霄剑极为锋利,连剑气亦可伤人,江晓寒只是稍微用力,剑刃便在他手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与颜清手上的伤极为相似,只是江晓寒下手更狠,伤口处的皮肉顿时翻开,鲜血顺着小臂流了下来。 江晓寒将剑随手扔在一边,端来药碗置于伤口下,微烫的鲜血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小臂落在碗里。江晓寒面不改色,像是根本不知道疼。 直到原本只有半碗药此时满的快要溢出,江晓寒才迟疑的停了手。 任平生之前叮嘱过,这药须得趁热喝,若是药凉了,效用也要大打折扣,江晓寒草草扯过块布裹在伤口上止血,便自己端过了碗。 浓郁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汁混合在一起,刚一入口便令人作呕,江晓寒狠狠皱了皱眉,硬生生克制住了反胃的欲望,低头含住了颜清的唇。 温热的药汁顺着唇齿相接流入喉管,鲜血的味道令人并不好受,颜清似有所觉,眼皮微微颤了颤,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江晓寒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喂完了药便将床帐放了下来,将换下的药布和手巾一并扔在托盘上,又端起那碟夏至饼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玉狮子正窝在院中,旁边站了个小豆丁,正费力的抱着一捆干草走过来喂马。 ——正是先前带着妹妹求颜清收留的男孩。 那日他一言不发的带着妹妹跑走,江晓寒以为他是怕了,便也没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一早,这小孩子独自一人又来敲诊堂的门,说是已经将妹妹藏好了,不会被他所累。 江晓寒当时心乱如麻,便也随他去了,谁知这小孩子倒是长性,真就一直留了下来,日日做些喂马跑腿的琐碎活,也不招人烦。 “别喂了。”江晓寒说:“过来。” 男孩闻声回过头,见是他来了,将手中的干草往玉狮子面前一丢,小跑着过来了。 “大人。” 这几日他日日见着江晓寒,最初那点惧怕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踪,说话间也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 “拿着。”江晓寒将手中那碟夏至饼递给他:“去跟你妹妹分着吃吧。” 男孩惊喜的睁大眼睛,接过盘子好好的护在怀里:“谢谢大人。” 江晓寒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却又被拽住了袖子。他回过头,只见男孩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他的袖子,江晓寒这才发现他的左手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挽起袖子看了看,才发现方才裹伤时过于匆忙,伤口还有一半露在外头,他将布条拆开,又重新裹紧。 “大人。”连男孩都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今天夏至,晚上江边会放灯,大人也去看看吧。” 江晓寒张口便想拒绝,男孩赶紧又道:“村里人今晚都去许愿的,老人常说许愿的人越多越灵验,正好趁这个机会,大人有什么念想就去吧。” 江晓寒神色微动,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页 感谢汤圆又迷路了、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笔芯?( ′???` )~ 第53章 许是被男孩那句“许愿的人越多越灵验”说动了心,江晓寒花了一个下午,用竹条折了只粗陋的花灯。 他从没做过这种活,还是靠了男孩指点着,才勉强将竹条编成了个灯的样子。 江晓寒曲起腿,别扭的坐在一只矮凳上,正笨拙的往竹灯上糊油纸,屋里散落着一地的竹片碎屑。纯钧剑也被他随手搁在脚边,好好一柄名剑,用来削了一下午的竹子。 他时不时会抬头看看床榻上的颜清,替他换换帕子,摸着他的手试试温度。 不知是不是江晓寒的错觉,他总觉得颜清身上似乎没有之前那样热了。但烧依旧没退,加之任平生今日忙着在西院看诊,所以他也不敢断定颜清是否在好转。 等到他手中的灯勉强有个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江晓寒将晚上的药喂给颜清,又替他换了药,细细打点妥当之后,才拿着东西走出房门。 男孩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见他出门,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劳烦你照看他片刻。”江晓寒说:“我很快回来。” 男孩自然不会拒绝,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会寸步不离之后,才目送着江晓寒出了院子。 雨季一过,原本危险的江水也重新恢复了温顺的模样,江边的村民也多了起来。 疫症得到了控制,原本东村的人也不再避西院的人如猛兽洪水,原本因病分离的一些亲人也得以短暂的团聚。 江晓寒自从来了刘家村之外,大多数时候都留在房中照顾颜清,中间只是以透气为由出去大致看过几回情况,每回都是来去匆匆,是以大多数村民都不认得他,见了他还有些拘谨。 加之他衣着相貌皆是不凡,这一路走来,难免会有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他。 江晓寒充耳不闻。 夏至祭祀除了百日里揉面炖肉,晚上放灯也是其中重要一环。江边早已聚集了许多村民,每隔十来步就有一只蜡烛埋在地上,远远望去,这一片烛火在江边连成一片,水波潋滟间,竟也十里秦淮的风景。 江晓寒不愿意扎在人堆里任人围观,他寻了个僻静人少的地方,才将手中的花灯露了出来。 他的那盏灯实在是太过粗陋,花瓣编的参差不齐,连蜡烛都是将将才卡在花灯底下的,比起这江水中的其他花灯,惨的不是一星半点。 若实在说这灯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恐怕就只剩下了花瓣内侧江晓寒亲笔所书的题字。 ——福寿康宁,百世永安。 江晓寒在江边的蜡烛上借了火,将点亮的花灯放在了水中。 “还有三天是我的生辰,希望老天将你还给我……”江晓寒轻声道:“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那惨不忍睹的花灯随着水流艰难的左摇右晃,好容易才给了江晓寒个面子,堪堪稳住了,竟是没沉,顺着水流荡进了耀眼的连绵灯火中。 眼见着放完了灯,江晓寒便想转身回去。正巧看见身边走过来一个女子,正弯着腰在他脚边的蜡烛上借火。 那灯上的油纸薄如蝉翼,江晓寒眼尖,一眼看见了灯内的“颜”字,那字体笔画有力,一看便是请了人代写的。 他原本迈出的脚步一转,又收了回来。 女人点亮了灯,又跪在江边,合眼祈祷了一会儿,才虔诚的将那盏灯放进江水之中。但不晓得是风向的原因,还是这盏灯做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花灯一直在江岸处打转,但就是不肯往江水中飘。 花灯下水后再上岸是大忌,表明愿望落空,神明不允,女人顿时急切起来,她膝行着向前挪了几步,试图伸手将花灯往江水中推。可惜江边河岸湿滑,女人试了两次,却都碰不到花灯。 女人一筹莫展,正准备冒险向河水中蹚两步,却忽然觉得耳边传来一身细微的破风声,一粒石子擦过花瓣落在水中,轻巧的花灯得了力,缓慢的晃悠了几下,终于顺着水流进入了江面上。 女人欣喜不已,下意识回过头想看是谁帮了自己,却见江晓寒冲她摇了摇头,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女人吓了一跳。 江晓寒虽然并不常出现在村中,但村民并不是傻子,平白无故来了个人还不知道。加之平日里村民见着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当地的村长或者县令,神卫营和江影日常在村中行走,已经被村民视为京中的“大老爷”,是这辈子无法理解的大官。 何况江晓寒是连这些“大人物”都要行礼拜见的人。 女人惶恐的冲着江水又拜了拜,又回过身来冲江晓寒跪下,像是要给他磕头。 “起来吧。”江晓寒兴致缺缺的一抬手,他向来没有被人动辄下跪磕头的爱好:“拜过了神明,不必拜我。” “是…是。”女人唯唯诺诺的站起身,无措的用手指搅着布裙。江晓寒也没有出声,她不敢擅自离开。 江晓寒没注意她,只是目送着那盏灯汇入水流中,才开口道:“你替谁放的灯。” “替…替颜先生。”女人低着头,硬着头皮答话:“他是个好人。” 身前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女人摸不准他的脾性,战战兢兢的搓着裙角。 “他对你有恩?”江晓寒忽然问。 第77页 “是,是对碧桃有恩。”女人小声道:“颜先生是替小桃儿看诊才划伤的,若不是我求他来帮小桃,先生也不会染病。我心下不安,也感念先生的恩德,就想替先生祈福。” “是吗。” 江晓寒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女人这才想起传闻中那些他与颜清的渊源,登时吓得不轻,生怕江晓寒将颜清染病的事迁怒到他头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直颤:“大…大人……” “那个叫碧桃的呢?”江晓寒问。 “小桃儿已经…”女人脸上不免流露出些许哀伤的神色:“小桃儿没治好,前日卷了出去,已经埋了……” 江晓寒默然片刻,转身走了。 他无意迁怒任何人,除了最初知晓此事时他有过一阵失态之外,江晓寒早已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毕竟是颜清自己的选择,他可以心疼颜清,却不能罔顾他的意愿。 不知是这两盏花灯起了效用,还是江晓寒贫瘠的愿望被某个路过的神明听了去,总之江晓寒回到诊堂时,匆匆忙忙跑出来的男孩差点撞进了他的怀中。 江晓寒拉着男孩的肩膀帮他站稳:“我不是叫你看护他吗?” 男孩脸色泛红,见了他眉开眼笑的攥住他的手:“大人,先生退热了!” 江晓寒闻言,立时顾不得与他多说,连忙紧走几步推开了房门。 任平生正将颜清的手放回被中,见他冒冒失失的冲进来也并未怪罪他的失礼,毕竟这几日江晓寒对颜清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凭心而论,无论外界传染如何,起码在任平生眼里,江晓寒也称得上有情有义了。 “你来得正好。”任平生说:“退了热就是好转了,你可放心了。” 江晓寒连忙走到床边低头查看了一番,不由得急道:“那他怎么还没醒?” 任平生为老不尊的冲他翻了个白眼:“他病了这几日,身体需要将息。”他顿了顿,又道:“你好歹让人缓缓。” 江晓寒也自觉急躁了些,不由得理了理衣摆,不好意思的冲他拱手道:“这几日多谢前辈了。” “哎,这就对了。”任平生一边收拾着散落的银针包,嘴上也不饶人:“年轻人,多笑一笑,看你前几日那张脸难看的。我还以为若他不好,你要跟着一起去了呢。” 任平生好歹算是个长辈,江晓寒被他如此揶揄又不能还嘴,不免有些脸热。 “这几**也累了,好生歇歇。”任平生见好就收,捻了捻胡子:“明日我再来给他施诊,若是没有反复,就可用温补的药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 第54章 颜清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中的昆仑一如往常,万年积雪,一入了冬更是白茫茫的一片。山间的鸟兽也大多不知所踪,整座山一时间除了落雪声,其余的再无什么声息。 颜清背着一只竹篓,正从半山腰拾阶而上。 一尾鲤鱼正在竹篓中辗转扑腾,尾鳍狠狠的拍打在篓壁内,溅起的水花落在颜清后颈边,不消片刻就凝成了霜。 不知是山势地貌的缘故,还是像民间传言所说,昆仑山自有神迹。总之从颜清记事以来,半山的寒潭哪怕在深冬也不会结冰,甚至连谭边的药草都从没有过枯萎之相,游鱼在数九寒冬之下还能在谭底安然沉睡,仿佛这一隅之地早已与时光尽数隔绝。 不过他自小在山中长大,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日是他生辰,陆枫说是要亲自下厨,于是打发他来捞上一尾鱼回去下酒。 山中无岁月,长长的石阶弯曲着蔓延到山中深处,长的看不清来路。茫茫大雪中,青色的石阶掩在细碎的松枝树林间,一步一步踏上去,真有登阶寻仙之意。 颜清性子淡,向来也不太爱用轻功,但他今日总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不到实地一般。 身旁的峭壁下有一抹残影一冲而上,悠长的鹤鸣顿时响彻山林,颜清脚步一顿,知晓这是陆枫在催他了。 但等他登上山时才发现,陆枫却并不在家。 昆仑一脉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样,要高台楼阁的住在昆仑之巅,非要取旁人所不能及才能显出那么一星半点的与众不同。只是在山中取了块缓地,零星建了几间木屋用以落脚,又搭了座竹楼藏书也就罢了。 只是外头用奇门遁甲排了个阵,才叫这么多年来寻仙访道之人无功而返。 若是他晓得自己身在梦中,此时便已经觉察不对了。 不过梦中的情景太过熟悉,颜清一时不作他想,见状也只是放下了东西,准备出去寻陆枫。 昆仑山绵延千里,但陆枫能去之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颜清关上房门,又从墙上取了剑,才往练剑台去了。 行至半路,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又下起雪来。 陆枫正坐在悬崖边的亭子中,正执棋与自己对弈。 他面前是盘残局,黑白子厮杀正酣,已成对峙之势。陆枫捏着一粒白子,正微微皱着眉头,琢磨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清儿。”陆枫见他来了,将棋子往盒中一丢:“来。” 颜清冲着陆枫行了一礼,便坐在他对面,自行拿过了那只盛着白棋的棋盒,细细的看过局势,才谨慎的落了一子。 陆枫捻着棋子,心思却似乎并不在这之上:“你此次下山,可有什么心得。” 第78页 下山?颜清茫然的想,他从记事起就在昆仑之上,日日练剑学艺,何曾下过山去。 见他不答,陆枫又问道:“可曾遇见什么人?” 有白鹤从崖下飞上来,正落在陆枫手边。白鹤有灵,安静温顺的立在一旁,一双眼润湿温和,漆黑的瞳仁清澈见底,正映出他的模样。颜清一个恍神间,“未曾”二字就在舌尖滚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看来你此番前去,也没什么奇遇。”陆枫叹了口气,言语间颇为惋惜:“既如此,不如回山静待日后的机缘。正巧你不在,我自己一人也有些冷清。” 陆枫见颜清说不出来什么,抬手将棋子丢进棋盒,算作认输:“这棋下不出个什么了,走,咱们回去,今日是你生辰,回去替你下碗面。” 颜清突然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忘了,他影影绰绰记得个大概轮廓,却怎么也摸不到边。 这事似乎对他而言有些重要,他想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头绪,不由得有些焦急。 陆枫已经走出了几步远,见他没跟上来,回过头来叫了他一声:“清儿。” 颜清下意识应声,站起身来要跟上陆枫的脚步,却听见身侧叮当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磕在了石凳上。 颜清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间挂了块玉佩。 他顿时愣住了。昆仑的玉佩正挂在陆枫腰间,他身上除了一柄剑,什么时候多了这个物件。 陆枫见状忽然笑了:“我说你今日心神不宁,原来是还有没赴的约。” 颜清终于觉得有些不对:“不是,师父,什——” 他还没追上陆枫,一只手忽然握上了他的腕子。颜清回过头,只见身后站这个眉目精致的青年,正牢牢的拉着他的手,神色有些委屈。 “阿清,你不记得我生辰了?” 青年的声音很低,却如擂鼓般敲在了他的胸口,方才那股不安定感骤然散去,颜清只觉得浑身一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顿时觉得从高空之中一坠而下,眼前景物皆散了个干净。 他眼前漆黑一片,又觉得头痛欲裂,四肢沉甸甸的,连半分挪动的力气也没有。 颜清嗓子干哑,眼皮也沉重得很,还没等他努力动上一动,却觉得唇上一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温热、绵软的什么轻轻的贴上他的唇,颜清神志昏沉,对方却忽然动了。**灵活的撬开他的唇齿,随之而来的是一口不知是混了什么东西的药汁。 那东西苦得他舌根发麻,又混合着难以下咽的腥味,颜清微微皱眉,喉头不受控制的一哽,差点呛着自己。 对方却像是知晓他的不适,赶在他反胃之前先一步抬起了他的下巴,紧接着又喂了他一口水。 清水冲淡了那股令人反胃的腥苦气味,只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草药甜香。 颜清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是柏子仁的味道。 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叹息。 ——是江晓寒。 他想与江晓寒说些什么,可实在又敌不过那股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的困倦,便又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颜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难受,只是眼皮还沉得厉害,废了好大劲才能将自己从那股昏沉的状态中彻底扯出来。 夜色深沉,但屋中还有细末的光亮,似乎是床尾正亮着盏烛灯。颜清这几日昏睡着,眼睛许久不见光,差点被烛火刺的流下泪来,垂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算将将能看清情形。 他伸手将眼前的水雾抹清,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被人牢牢握着,江晓寒半坐半靠在床下二尺长的脚踏上,身上随意披了件墨色的外袍,已经伏在他床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夏天最讨厌啦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5章 床边的脚踏不过两尺长,六寸宽。江晓寒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睡得歪歪扭扭,想来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重逢时,江晓寒总是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 深夜静谧,月色千年万年如一日,令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江晓寒的鬓发有些微微的凌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令他看起来比平日要年少几岁。他安安静静的伏在那,眉头微微蹙起的模样,反倒跟颜清梦中的青年有些相近了。 “又见面了。”颜清看着江晓寒的侧脸,轻声说。 梦中岁月悠远,此时见了他,颜清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宿命感。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蛙声,糅杂着草药的清苦香气,酿成了一抹人间烟火。 颜清大概扫了一眼屋内的摆设,床头不远处搁着一块案几,放了个小巧的紫砂壶,屋内也收拾得很是利落,许是夏天不怕受凉,屋内的窗户开了一扇,温和的晚风时不时扫进屋内,带着一股夏日独有的沁凉。 窗前的架子上搭着块叠好的软布,屋内残余着一股细微的苦涩药味,却并不浓厚,闻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憋闷。 他勉强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上正搭着一条薄被,身上清清爽爽,里衣也换了新的,丝毫没有病后的粘腻感。 颜清闭上眼睛缓了缓那股久躺的晕眩感,他不晓得自己到底病了几日,但看现下的情形,江晓寒确实将他打理的很好。 第79页 颜清不晓得他现在是种什么心情,他只知道,在睁开眼看见江晓寒的时候,他仿佛松了口气,他一边觉着满足,却一边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 欣喜混杂着陌生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口,迫不及待的鼓胀着,急需寻一个明白的出路。 江晓寒这个姿势似乎让他睡得不大舒坦,他迷迷糊糊的挪动了一下,身上的外袍滑下去一大截。颜清怕他着凉,扶着床沿撑起身子,探身过去捞住了他的外袍,又往人身上拉了拉。 谁知他睡得不安稳,不过是这点细碎动静,竟就将他吵醒了。 江晓寒低哼一声,皱了皱眉,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缓缓吐出口浊气,努力清醒了些才睁开眼睛。 这些日子颜清病着,江晓寒睡得一直不好。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江影原本替他在外间置了张软榻,可他担心颜清万一夜间醒来身上没力气找不到人,那软榻空落至今,只是任平生来施针看诊时才能躺上一躺。 他习惯性的想探一探颜清身上的温度,结果一抬头,却发现颜清正静静的看着他。 江晓寒:“……” 他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颜清本以为会在他脸上看见些什么欣喜之类的表情,谁知向来伶俐的江大人只是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拧了一把自己的手背,随即吃痛的抽了口凉气。 颜清:“……” 颜清差点让他气笑了。 江晓寒下狠手掐了自己一把,不知是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还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怎么。”反而是颜清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低软,带着一股轻柔的水汽:“没睡醒吗?” 江晓寒这才确信这次并不是他思虑过重产生的梦境,顿时欣喜若狂,下意识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颜清方才醒来,身子虚弱,又顿时不敢碰他。 最后他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愣是在原地转了两圈,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笑意。 “阿清,你——” 他刚一开口,颜清就皱了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江晓寒说话时候嗓子干涩嘶哑,尤其在这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明显。颜清听惯了他平日里温和清朗的声音,此时只觉得心尖忽然像是被麦芒刺了一下,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疼还是痒。 颜清前些日子病情没有起色,江晓寒自然上火,任平生替他把过脉,直言他是心火上扬,说了几次叫他宽心,也替他开了清火的药,可惜都没什么用处。 “没什么。”江晓寒含糊道:“可能是睡得晚了,嗓子有些堵。” 颜清还想再问,江晓寒已经凑了上来,他用手背贴了帖颜清的额头,才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没再烧起来。” “下午你退热时,任前辈就说,若是今夜你的病情没有反复,便是好了。”江晓寒轻声说:“有没有哪不舒服?” 高热后带来的疲惫感是坠在骨头里的,颜清觉着自己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水,身子也软绵绵的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无一处好受。 但哪怕不需旁人来讲,颜清光看江晓寒眼下的乌青,也知道这几日他是何等提心吊胆,又怎么忍心叫他再添不安。 于是颜清只是冲他笑了笑,随意问道:“口有些干,有水吗?” “有,有!”江晓寒暗道自己大意,颜清躺了这些日,嗓子必定不好受,他却还只顾拉着他说话,连倒杯水的功夫都忘了。 江晓寒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拉下来扔在床脚,起身去给他倒水。 桌上的茶壶晚间刚换过一回,此时还没凉透,江晓寒倒了半杯水,回过身往床边走时,下意识将茶杯搁在唇边,将茶水含在口中。 江晓寒持杯的手一顿:“……” ——习惯害人。 江晓寒这几日都是这样替颜清喂水喂药,这习惯一时间竟然扳不过来了。 颜清躺在床上,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他忽而想起自己昏迷时,唇上贴来的温软,和那股清冽的柏子仁香气。 ——柏子仁味甘,性平,养心安神,是治失眠惊悸的好药。他给江晓寒配的药中,柏子仁就占了不少的量。 思及此,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江晓寒那张略显削薄的唇上。 江晓寒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气定神闲的当着他的面将那杯茶喝完,才回头又换了个新的茶杯。 “我替你试了试温度。”江晓寒面不改色的走到床边:“还温着,正是夏日好入口的时候。” 江大人不愧在朝中浸润多年,早已身经百战,替自己周全起来脸不红心不跳,一脸磊落。 颜清:“……” 若不是他先前也清醒过,现在就该信了江大人的邪。 江晓寒替他垫了两只软枕,自己靠在床头将他扶起来,小心翼翼的喂了他半杯水。 颜清身上无力,顺着江晓寒的力道靠在他身上,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在白色的里衣上铺开了小小的一片。 这些日子来,替颜清喂药擦身换洗这些事江晓寒从不假手于人,但还是头一次在对方清醒下与人如此亲近,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此时应该放手,规规矩矩的坐到床尾去,与颜清说说这几日的情况,再礼节甚好的退出屋去。 他心里已经替这套流程打好了腹稿,但这只手却怎么也撒不开。 算了,他久躺不舒服,这杯茶喝完了,扶他躺下再放手。江晓寒自我安慰着。 第80页 且也不必出门,今日他方才醒,他再在屋外的榻上歇一晚照看他也无妨。 江晓寒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顿时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颜清。 “江晓寒。”颜清喝完了茶,觉得嗓子润了不少,才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江晓寒被他问的一愣:“什么?” 颜清就着这个姿势侧目看了他一眼,江晓寒的长发散开一半,身上也只穿了件单薄的青衫,正垂着眼看他。 在平江城外偶遇江晓寒的那一晚,颜清就曾惊艳于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但那时这双眼虽温和有礼,却又克制疏离。那时他人虽然笑着,眼中却藏着寒冰三千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双眼中的戒备开始悄然被纵容取代,开始真正显露出冰层下令人难以招架的温情。 此时他虽未曾带笑,但那双素来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眼角下弯,那副满足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你没有吗。”颜清说:“但是我有。” 江晓寒疑惑的看着他,还未说话,颜清就已经接了下去。 “我做了个梦。”他说:“梦中有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江临秋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6章 江晓寒心中一颤。 他的心忽然开始狂跳起来,那像是一种预兆,也像是他对未来发生之事的一种直觉。 不安和期待拧成一股繁琐的牢笼,顿时将他整颗心都笼了进去。江晓寒甚至想立刻制止颜清,却又控制不住的想听下去。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放在一边,回应道:“嗯?” “梦中与现在不同,正是深冬时分,我还当自己身在昆仑,甚至与我师父见了一面。”他说。 屋中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烛芯长长的落在烛泪中,火光顿时晦暗了大半。 江晓寒视而不见一般,也并不想起身去剪一剪烛芯。昏暗的烛火反而小小的壮了他的胆,江晓寒维持着揽着颜清肩膀的姿势,试探着握上颜清的左手腕,见他没挣开,才轻声问:“是吗?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颜清自然感觉出他浑身的僵硬,他虽然因病导致五感不如平常敏锐,但在这触手可及的方寸之间,江晓寒如擂鼓般的心跳依旧要震得他耳朵发麻。 江晓寒心乱了,他又何尝不是。 颜清甚至不需想像,都知道现下江晓寒指尖下跳动的脉门得有多乱。 但江大人一向沉得住气,哪怕此时二人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是个什么情形,依旧还是一脸我自巍然不动的神情。 “我师父说,若是山下无趣,便叫我回去。”颜清瞥了眼他的脸色,又说:“他说一人在山中,实在过于冷清了。” 江晓寒手一紧,他舔了舔唇,故作镇定的说:“这个东西——咳,梦嘛,做不得数的。” “我没有去。”颜清侧头看向他:“因为你忽然跟我说你的生辰要到了,叫我替你做长寿面。” 颜清话音平淡,说完后便安静下来,静静的看着江晓寒,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哪怕直视着江晓寒也是不闪不避。 他知道了,江晓寒心想。 颜清知道他的心意了。 虽然颜清什么都没说,江晓寒也自认从未出过什么疏漏,但他确确实实笃定了,颜清已经将他那些逾越的心意知道得一清二楚。 江晓寒握着他的手一紧。 江晓寒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你这一病,已经过去好多天了。昨日刚刚过了夏至,村中祈福祭祀,夜间在江中放灯,我也去了。” “我向来不信鬼神,不过我昨天也许了个愿。”江晓寒说:“我说,希望上天将你还给我。” “可能是我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德行够数了,上天居然真的给了我这个面子。” 江晓寒说着,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下颜清的手腕内侧。 “我很庆幸,也觉得松了口气。”江晓寒说:“因为这几日来,我无数次在想,若是你真的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甚至不在了,我会如何。”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但我又不敢想……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失去的。亲人也好,师友也罢,我以为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是这些日子我才发现,上天又赐给我一个你。” 江晓寒抿了抿唇,他似乎又回到了前几天那些日夜悬心的日子中,那几日他甚至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颜清已经不在了。偶尔两次力竭勉强睡着,也会身陷梦魇。梦中的他站在村中泥泞的土路中,西院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里头几个青壮年抬着盖着白布的木架走出来,脸色木然空洞,走到他身前时白布被风刮开,里头正是颜清的脸。 这梦硬生生将他吓醒了三四次,每次惊醒都是大汗淋漓,非要摸着颜清的脉门,确认几遍他还活着才能缓过神来。 那时他虽然在他人眼中冷静克制,连失态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但实际上那些愧疚和悔恨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勉力支撑的理智,令他变得偏执不安。 直到昨日割血入药时,那根吊着他的丝线已是摇摇欲坠,若是颜清再不醒,他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颜清见他忽然沉默下来,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此时明明已过初夏,但江晓寒额上还是落下几滴冷汗。 第81页 但颜清并不敢打断他,他总觉着,江晓寒要说的不止于此。 “我许愿时曾说,只要上天将你还我,其他的我别无所求。”江晓寒定了定神,又看向他:“但现在你醒了,我才发现,我还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上天,能将你还给我。” 他这句话说的奇怪,但颜清听懂了。 他在请求颜清,哪怕是知晓了他这种龌龊的、不堪的心意之后,还能像往常一样待他。 但江晓寒自认自己向来不走运,这么多年来,他的一切意愿都要靠争、靠抢、靠算计,还是第一次这样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安静的等着颜清对他的审判。 不过江晓寒自认为已经知晓结果了,颜清何等清风朗月的一个人,他性情清冷,身份也尊崇,虽是一介布衣,但在这世间行走时却不必与任何人低头。 他身披日月星辰,眼中见的是玲珑山河,哪轮得到他江晓寒一个凡夫俗子来肖想。 方才笼在江晓寒心上的牢笼开始长出密密麻麻的荆棘,那莫名的牢笼随着他的剖白开始缓慢收紧,倒刺狠狠得扎在了他的血肉中,江晓寒不得不重重的吸了两口气,才能勉强缓解胸口里拧劲儿的疼。 “你心跳的很快。”颜清忽然说:“你心慌啊?” 他这反应并不在江晓寒的预想之中,他刚一开口,江晓寒就觉得心里咯噔一声,谁知收到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答复,一瞬间心跳的几乎恨不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江晓寒苦笑。 “在梦中我差点将你忘了,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那件事很重要,所以我想了很久。不过后来直到我发现了身上挂了你的玉佩,才想起你生辰快到了。”颜清说:“虽说梦中一切做不得数,但后来我转醒,第一眼见着你时,觉着的欢喜却是真的。” 江晓寒说:“你——” “我先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在山中与我师父在一起时,我与他也大多是各过各的,他平日里下山出门,一走便是大半年,我也从未想念过他。”颜清说:“但是你与他不同,我平日里虽然忙乱,但你从平江来信时,我虽然不说,但心中其实是欢喜的。” 颜清与江晓寒不同,哪怕是说起这些话来也显得不显得为难,似乎只是如平常般说出自己所想罢了。 “我虽并不经常想起你,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而且想起你时,身旁的其他什么就都不重要了。”颜清看着他:“我不晓得自己这是种什么心情,不过我想,你大概晓得。” 他当然晓得,江晓寒几乎要狂喜了,但他又不可置信的觉着这是另一场美梦,是他日思夜想担忧颜清所产生的魔障。 见他半天不答话,颜清不由得皱了皱眉:“嗯?” 这一句懒洋洋的,尾音略微上挑,竟有八分与江晓寒神似。 “自然是与我一样!”江晓寒骤然回神,像是怕他反悔般,一把攥住他的腕子,紧声道:“阿清,我心悦你。” 饶是到了如此地步,他依旧还是不能确信颜清的意思,他一方面觉得颜清对他并非无意,一方面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颜清轻轻拧了眉,重复道:“心悦?” 江晓寒见状,心骤然凉了大半。 不过颜清紧接着又舒展了眉头,反倒露出些许不解的神情:“……我从未心悦过任何人,不是很清楚。” 江晓寒:“……” 他现下明白一颗心系在旁人身上究竟是什么感觉了,颜清不过说了两句话,就让他心情大起大落,差点将自己了吓出一身冷汗。 江晓寒算是明白了,颜清从小在昆仑长大,从没下过山,怕是除了陆枫也从未接触过旁人,虽眼界阅历不俗,但在感情之事上却十分单纯。 “但或许是吧。”颜清突然说。 江晓寒循声看向他,方才为了喂水方便,江晓寒一直将人半搂在怀中,颜清枕在他的肩上,他这样一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近在咫尺。 这是个过分亲密的距离,但无论是颜清还是江晓寒,都似乎没有率先抽离的打算。 烛芯终于长的垂落下来,唯一的光源也不复存在,江晓寒身处黑暗之中,被夜色勾勒出轻薄的轮廓。 颜清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不是日日如此守在他床边。 离天明还早得很,屋中黑沉沉的,月色被阻隔在轻柔的纱窗之外,江晓寒摩挲着握住颜清的手,迟疑的将其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跳动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肉传递给他,像是在替他确认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颜清忽而抬起头,轻轻的贴上江晓寒那张薄唇。 江晓寒顿时愣住。 清甜的柏子仁香气与昏沉间尝到的别无二致,颜清用舌尖扫过对方的唇瓣,将这股药香尽数笑纳。 作者有话说: PS:江大人单身六十章,终于可以谈恋爱啦~ 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以及感谢子戚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57章 但长寿面显然是要错过了。 第二天一早,江影照例来送药,一推门却见着颜清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帐放下了一半,江晓寒却似乎并不在屋内。 他之前便已经从任平生那里听说了颜清好转的事,所以见他醒了也并没有很意外,他反手将门带上一半,将食盒放在外间的桌上,又从中端出药碗。 第82页 终归颜清已经醒了,江影也不需要刻意放轻脚步,他单手推开屏风,正想说话,却见颜清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晓寒昨夜睡得不好,才刚躺下一会儿。”颜清抱歉的冲他颔首,轻声道:“他太过浅眠,所以劳烦轻一些。” 江影:“???” 江影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醒,或是干脆推错了门。 开门时带起的风令床帐微微晃动,江影一眼就见着床内侧还躺了个人,被散落的床上遮了大半个,不过单凭身形和衣料纹饰来看,确实是他家公子没错了。 江影:“……” 虽说架子床宽阔,睡个三四个人也不会显得挤,江晓寒睡在靠墙那一侧,身上搭着一条薄被,与颜清中间还隔着一尺远,但这也不能抹消他们二人此时此刻正睡在一张床上的事实。 江影不由得震惊的站在原地,眼神在颜清和江晓寒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难不成问他们二人怎么睡到一张床上去的吗?! 江晓寒对颜清的情谊早就不是秘密了,不只他和江墨,连庄易都看出了几分。但男子相恋毕竟有悖纲常,连江晓寒自己都没妄想有什么结果。谁知就这么不过短短一日的时间,这二人的关系怎么就突飞猛进了呢。 难不成是江晓寒这几日吓得狠了,所以昨夜见颜清醒了便再也忍不住,吐露了心意?但这毕竟不像江晓寒的性格。 ——那可能就是颜公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 江影这么想着,看向颜清的的眼神便逐渐变得敬佩起来。 颜清哪知道他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他接过江影递来的药碗,随口问了一句:“庄小公子呢?” 江影神色有些黯然:“他……回平江城去了。” “嗯?”颜清愣了愣,昨夜太过匆忙,许多事江晓寒都没来得及对他说,但庄易一直对瘟疫尽心尽力,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出什么事了?”颜清又问。 “没什么。”江影说:“只是任神医来了之后,瘟疫的事已经基本尘埃落定,西村那头已经有陆续痊愈的患者,想来不日便可解决,庄公子嫌这边缺食少穿,于是就先回平江去了。” 颜清点了点头,毕竟庄易从小娇生惯养的,在这村中待了这些时日,已经算是吃苦了。 颜清虽然并不觉得奇怪,但只有江影知道,庄易是生他的气了。 上次庄易想替他解围被拒绝后,小公子似乎是觉得被驳了面子,下不来台,没几天就收拾了东西回了平江,直言自己医术不精,不留在刘家村给大家添乱。 当时江晓寒心乱如麻,实在顾不上他,加之也觉得庄易在这里待久了毕竟危险,所以也就同意了。 江影去送他时才发现庄易早传信叫了庄家的人套车来接,镂金的乌木马车贵重非常,连脚踏都要用丝绒裹了,才放在庄易脚底下。庄小公子扶着下人的手上了车,硬是没回头看他一眼。 他当时想将人叫住解释两句,却又觉得什么说出来都显苍白。庄易不明白,他只是一把刀,若是连主人都可以随意忤逆,那就连活着的意义都不在了。 何况江晓寒迟早要回京城,京中暗流汹涌,说不准就是粉身碎骨。 所以江影只是沉默的让开了路,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江影脸色不好,颜清自然看得出来,不过这毕竟是江晓寒的下属,他并不想多嘴。 “这药方从头至尾换过吗?”颜清问。 江影说:“似乎没有,只是听说公子退热之后,神医便酌情增减了药量。” 这就奇了。颜清拧起眉,他手中这碗药虽说并不怎么好喝,但也是单纯的苦味,可他昏沉间喝得那碗药除了苦,还有种莫名的腥气,令人实在难以下咽。 江影问:“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颜清将碗放下:“劳烦了。” 正说着,外间的门又叫人推开了。 江墨并不像江影一般身负内力,耳力也要差上不少,他二人在屋中压低了声音讲话,江墨在外头一点都没听见,还以为像平日一样只有江晓寒一人在屋中。 “公子,这是这几日外头——” 颜清还没来得及制止,江墨已经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等他见着里头的颜清时,已经晚了。 江晓寒不出意外的被这声响惊动,他不耐的皱了皱眉,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来,薄被从身上落下,露出里头雪白的里衣。 江墨:“……” 他震惊的看着江晓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颜清叹了口气。 江晓寒连日来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好觉也无疾而终,心情不免有些恶劣,他绕到下了床,随手从衣架上撩起自己的外袍:“……什么事?” “啊?啊……咳,是外头来的消息。”江墨摊开手,露出手中攥着的几个铜球:“除了京中的,还有咱们自己人的,公子先前叫查的洛随风一事已有头绪了。” 江晓寒将外袍披在身上,把铜球接过来后也不说打开,摆了摆手:“先退下吧。” 江墨巴不得他说这句话,连声应着是,将江影一起拖出了门。 江晓寒赤着脚下地灌了自己一杯凉茶,却站在桌旁,不见他走回来。 颜清心虚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晓寒?” 第83页 听他服软,江晓寒心中那股火气瞬间被浇了个一干二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倒了杯茶回到床边,咬牙切齿的道:“光明磊落的颜公子也学会偷袭了,嗯?” 他昨夜被颜清的惊人之举搞得属实愣神,然而还不待他有所动作,颜清便一指点在了他的睡穴上,干脆利落的将他放倒了。 江晓寒只想一想便觉得丢脸,输给颜清倒不打紧,只是他昨夜像个毛头小子般惴惴不安半宿,怎么颜清倒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你是没见自己的脸色,差的像什么一样。我若是不如此,你昨夜也睡不好了。”颜清好声好气的试图与他讲理:“我反倒没问你,你究竟有多少日不曾好好歇息了,从我在平江城与你分开至今,你有睡过一个整夜吗?” 江晓寒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颜清从前向来不爱管人的闲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注意他的。 但反过来想,江晓寒顿时有些窃喜。 “你送我那药一共也没多少。”江晓寒说:“不晓得是否是惯了的缘故,前些日子药吃完了,晚上睡得就不怎么安稳了。” 他向来有这个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句话七分真三分假,直接将这问题重新抛回给了颜清。颜清向来单纯,哪是他的对手,三两句话便被他牵着鼻子带偏了:“那这几日我写个方子,你叫人配了吧。只是这东西毕竟是药,你日后也要少吃为好。” 江晓寒深谙见好就收之理:“倒也不急,等你好了再亲手配吧。” “只是我还没问,你昨夜为何忽然会与我说那些话。”江晓寒忽然问:“若不是你病了,我方寸大乱,怕是也没人看出我的心意,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说起这个,颜清不免有些窘迫,可惜他向来不善于扯谎,支吾了片刻,还是照实说了。 “实不相瞒,我曾经醒过,只是身上无力,很快又睡了过去。”颜清顿了顿,耳上有些微微泛红,欲盖弥彰的撇开了眼:“……似乎那时你正喂我吃药。” 江晓寒:“……” ——那不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江晓寒懊恼不已,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失策,好在颜清对他并非无意,否则此时怕早已分道扬镳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颜清泛红的耳尖,不由得轻轻勾起唇角。 ——还好,起码因祸得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彩虹糖~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猫薄荷以及江临秋、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大家喜欢~ 第58章 江大人脸皮厚起来简直是常人所不能及,颜清被他看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立时将他请出屋去,可惜颜公子昨晚刚干了坏事,此时正是心虚的时候,哪敢随意招惹他。 颜清轻咳一声,试图将方才的话头带开:“方才江墨说,你找人去查洛随风了?” 江晓寒知道他面皮薄,若逗得过了便要急,干脆顺着台阶下来了:“是,我原本想着,他拿走的东西最多不过是温醉圈地或收受贿赂的那些事,左不过几本账册罢了。想要拉下温醉有的是手段,不必执着于此。但后来发现有人坐不住,想当着我的面在平江府衙料理了温醉,那时我便觉得不对劲了。我当时在想,这东西会否并不只是温醉的把柄。” “你是觉得,温醉不过是个替死鬼?”颜清一点即通:“他落在了你手中的时机过于巧合,正巧是在丢了东西之后。所以幕后之人摸不准这其中究竟有没有你的手笔,于是干脆壮士断腕,结果了温醉,反倒叫你不能再查下去了。” “我派了人去跟,结果对方大摇大摆的回了江宁府,似乎并不怕我会查到宋永思身上。”江晓寒说起正事,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散漫的德行,他搓着手中的铜球,想了想又道:“我想,他们必定是已经发现我手中并没有真正的东西了。” “他们确定的如此之快,想必是有所依据。”颜清面色严峻:“你现下在京中尚未站队,也没有回应任何一方的示好,所以在旁人眼中你依旧只效忠于当今一人。这就说明这东西绝不仅是普通的倾轧之事,这东西一定非常重要,关系甚大,大到只要发现你并非第一时间上报京中,就可以确定你手中并没有关键之物。” “我也如此想。”江晓寒说:“是我大意了。” “你心中已有人选了。”颜清看向他。 江晓寒点了点头:“宋永思绝没有这样的胆子,他也不可能牵扯出这么大的干系,所以便只剩下一人。” “京中之人。”江晓寒沉声说。 “但我想不明白,四殿下已然是储君的有利人选,他现下只需要爱惜羽毛,敛其锋芒,专心于时势政事便可。”颜清说:“甚至只要斗倒了三皇子,他就是铁板钉钉的储君人选,他为何还要在平江折腾。” 江晓寒摇了摇头:“这也是我所不解的,我总觉得这件事中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你要查洛随风?”颜清问。 “我怀疑连洛随风背后之人都不知道他偷了这么个要命的东西,不然不会到了此时还毫无风声。而且朝中官员对江湖人并不了解,可能机缘巧合下才得了这么个机会,于是只是想叫洛随风随意找些温醉的把柄,却没想到他误打误撞下,牵出了旁的东西。”江晓寒叹了口气:“说到这,其实我越来越觉得陛下叫我出京巡查两江,并不单为了明面上的缘由……我本以为陛下是让我来考察这两位封疆大吏的德行,再确认京中的储君人选。但现下看来,这次巡查似乎另有深意。” 第84页 江晓寒说着,在手中的铜球中挑挑拣拣,挑出一枚刻着云纹的铜球用力捏开,将铜球中的纸团拿了出来。 他一目十行的扫完了纸条上的字,不由得冷笑一声:“果然没错。” “嗯?” 江晓寒负责情报的手下都是由江影一手调教,潜行暗杀无一不精,虽说洛随风武功高绝行踪诡异,但这些日子下来,江晓寒的人也将消息摸了个七七八八了。 颜清接过字条略扫一眼,惊讶道:“蛇骨?” “正是。”江晓寒用手指点点那张字条:“贺留云月前刚得了一整副蛇骨,听说那蛇骨足有三十尺,在木箱中能盘满满三圈。且那副蛇骨周身整齐,骨身有莹莹光泽,是个宝贝。” 江晓寒一边弯腰穿好鞋袜,一边随口说:“我记得你与我说过,洛随风从小在山中被一条蟒蛇抚养长大。我想,八成就是这条蛇了。” 颜清倒不甚赞同:“但当初洛随风被他师父捡回去时,为表感激之情,他师父也将那条蛇一并带回了山庄。前年洛随风的师父去世,流光山庄尽数归了洛随风掌管。既如此,如果这真是那条蛇,洛随风必定珍而重之,那怎么又会出现在贺留云手中。” 江晓寒笑了:“这就是了。” 见颜清依旧不解,江晓寒摇了摇头,笑着站起身,从外间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一卷舆图。 那舆图用羊皮制成,描的也十分精致,颜清大略一扫,发现上头并不只有两江沿岸的地势,甚至要从九江府延伸到京城去。 “这……?” 江晓寒将舆图摊在他膝盖上,指给他看:“流光山庄所在之处就在庐州,贺留云掌管淮南一带,也算一方大吏。阿清,你们江湖人或许有所不知——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可不是白叫的。” 他说着用指尖在舆图上一滑:“各府当地下属的州、县,乃至乡,都会定期搜罗奇珍异宝用以进献,这些东西有些是要进献至京中,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是专门进献给当地府尹的。” 江晓寒顿了顿:“私下称为‘上供’。” 颜清皱眉:“这不就是收受贿赂吗?” “各个封地和州府每年都要在万寿宴上向陛下进献寿礼,若是哪府的寿礼得了青眼,这一年都会好过不少,甚至有可能免了这年的赋税。”江晓寒说:“所以比起这些不愁吃喝的府尹而言,下属的知州或县令更愿意进献珍宝,来博取一方安康。所以也会备上给当地府尹的那一份,盼着万寿进京时,能多说些好话。所以这么一级一级的供上去,也被地方官员称为‘登天梯’。” 其实这话哪怕江晓寒不说,颜清细想也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这偌大疆土,怎么可能一丝一毫阴暗之事都没有。 江晓寒见他脸色并未十分难看,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为官之道’,你不知晓也是常理。” 颜清问:“所以你是说,那副蛇骨是下头的州县搜罗来,‘上供’给贺留云的?” “八丨九不离十吧。洛随风为人死板,又不懂人情世故,怕是知晓此事后,直接上门去要了。”江晓寒说着嗤笑一声,似乎想起了先前在平江府与人对峙的场面:“我不用想都知道,那场面肯定不好看。” 颜清不由得点头赞同。 凭他对洛随风的了解,这人拎着剑闯进贺留云的卧房要东西都有可能。 江晓寒又说:“贺留云与温醉不同,贺留云为人谨慎,又有心计手腕,连我与他打交道都要慎之又慎,洛随风定是被他三句两句绕了进去,才答应替他办事,用来换回那副蛇骨。” “那现在如何是好,这东西在贺留云手中,哪怕你找到洛随风,他也必不会将东西交给你。”颜清抿了抿唇:“看来只有先将那蛇骨弄到手,才能跟洛随风谈了。” 颜清说着,面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来:“……看来只有抢了。” 他想的很简单,既然洛随风只有一处软肋,那么只要将这处软肋拿捏在手,便什么都好说。颜清虽不愿做这些事,但也知道有些事不得不为,若是放任他们无端兴风作浪,怕是朝堂不宁,江山危矣。 颜清好不容易艰难的做好了心理建树,却见江晓寒一脸莫名:“为何要抢?” “那不然……你准备派人去偷吗?”颜清愣住。 江晓寒这才明了他的意思,扑哧一声笑了,扬声道:“江影!” 江影闻声推门而入,江晓寒收起舆图,冲他吩咐道:“出去放了消息,就说我在平江城染了重病,现下虽然痊愈,但身子亏损,需一副百年蛇骨来泡酒养身。” 江影应声而去。 江晓寒转过头,笑眯眯的冲颜清摊开手:“看。” 颜清:“……” 他怎么忘了,面前坐着的这位一人之下的左相大人,怕就是那所谓“天梯”的最后一阶。 江晓寒将那副舆图重新卷好:“这下我们只消在平江等着就是了。” 颜清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蛇骨能拿捏洛随风,他会轻易给你吗?” “阿清,洛随风在江湖人眼中是个人物,需得珍重对待,但是对于贺留云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打手。”江晓寒说着站起来,将外袍套在身上,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腰带:“朝堂之争,武力是最下等的手段。加之我在京中向来不收受这种孝敬,贺留云心中有数,得了这种机会,他巴不得往上扑呢。” 第85页 “何况我前脚刚在平江料理了温醉,算是帮了三殿下一把,他现在正顺势想拉拢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区区一副蛇骨罢了,贺留云不会舍不得。” 江晓寒说着将腰带扣好,拿起架上的玉佩看了看,却又放了回去,若无其事的从自己外间的包袱里挑了块新的蓝田玉符挂在了腰间。 “怎么不带你的玉佩?”颜清问。 “留给你。”江晓寒说着将衣架上颜清的外袍理好,又将他的腰带叠起来放在下头,用玉佩压好。 “你日日行走联络下属,还是你拿回去——” “嘘——” 江晓寒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穿戴整齐走回床边:“我不需要信物来联络下属,我人就在这,还比不上个玉佩吗。” “何况我身无长物,也就只有这东西能拿得出手。”他说着笑了笑,压低身子,凑近颜清耳边:“……你收了,就算做定情之物了。” 他说完,也不管颜清是否反对,不由分说的抽走颜清手中的医书,将人硬是放躺又塞回被子中:“好了,昨夜的事还没与你算账,你好好休息,稍后我请任前辈来给你把脉。” 作者有话说: 恋爱要谈,剧情也要开始走啦~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夏天最讨厌啦、子戚、喔酥酥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59章 江晓寒还有事要做。 他这些日子大多数时候都围着颜清转,外头的消息也不像从前那样灵通。不过现在颜清醒了,他便能安下心来处理些事务。 那男孩见他出门,连忙迎上来,眨着眼睛看着他。男孩向来乖巧,也从不哭不闹,没活做的时候就蹲在门口的石阶底下,等着人吩咐。这些日子以来端茶递水的,也算帮了江晓寒一些忙,所以江晓寒对他印象不错。 “他醒了。”江晓寒说:“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不过不能吵醒他。” 男孩面上一喜,脆声应道:“是!” 江晓寒紧了紧腕上的银扣,大步流星的走到院中,解开了玉狮子的缰绳。 男孩见他这个架势,试探着问:“大人是要出门吗?” “是。”江晓寒翻身上马,玉狮子许久没跑,早已经闲得不耐烦,撒欢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江晓寒低喝一声,玉狮子才不情不愿的安静下来。 “我出去一趟,至多两个时辰就回来。”江晓寒吩咐着:“巳时二刻任前辈会来给颜清看诊,你们悄悄地,别惊醒了他。若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男孩利落的一点头:“是!” 江晓寒一拉缰绳,玉狮子登时撒开蹄子绝尘而去。 他要去一趟神卫营。 瘟疫之事已经解决了大半,神卫营已经不需要像最初那样日日进村来控制情况,现在每日只调出三五人的小队来村中巡视一圈,帮帮小忙。 但江晓寒不会一直让神卫营这么闲下去,天子近卫中的精锐,自然要做些合身份的事情。 所以江晓寒有必要去见见谢珏。 神卫营驻扎在村外十里,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神卫营的守营将士认得江晓寒,是以没有拦他。 “谢珏呢?”江晓寒在门口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守卫。 “在帐中呢。”那侍卫年岁不大,手忙脚乱的拽住玉狮子,回头一指:“大人,您顺着往里走,最里头那个营帐便是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营帐的门帘大多都高高的挂了起来,江晓寒一路走过去,却发现谢珏的营帐遮的严严实实,光看着就觉得闷热。 江晓寒觉得有些不对劲,没贸然伸手,而是在门口站定,咳嗽了一声:“谢珏?” 营帐里头传来砰地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随即近了。 “哎,来了来了。”谢珏说着一把撩开门帘:“明远?你怎么来了?” 江晓寒看了他一眼,谢珏身上的轻甲穿的歪歪斜斜,肩甲上甚至还有一枚甲片掖在了一副里头,天知道他怎么也不嫌硌得慌。 他的眼神又往营帐里一扫,才发现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程公子?”江晓寒有些讶异。 程沅用手拽着领口,尴尬的冲他点了点头:“江大人。” 他面带愠色,衣摆皱皱巴巴的,匆匆与江晓寒点了个头就撩开营帐匆匆走了,谢珏话也来不及说,连忙紧走几步追了出去,在外面大呼小叫的找了亲卫将人送回去。 江晓寒不见外的在桌案后坐下,顺手从一旁的铜壶中给自己倒了碗盐水,见谢珏垂头丧气的回来,才不怀好意的一挑眉:“我是不是来的不巧?” “什么啊……没有的事。”谢珏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什么情绪都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江晓寒意味深长的拉了个长音:“哦~” “哎呀,你有没有正事。”谢珏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的问:“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江晓寒抿了口水润嗓子,才开口道:“此间事了,不日我也要回平江城去,神卫营不能总在这里,我来找你商量这件事。”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谢珏拉了个矮凳过来坐了,低头整理自己身上穿歪的轻甲:“反正温醉已经找人送回京城去了,神卫营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有多少将士尽数进城就是了。” 第86页 他想得简单,但江晓寒心中还有别的打算。 温醉虽然下马的不冤,但这件事毕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京中两派正是暗暗较劲的时候,温醉这么一来,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瞬间倾斜。虽然江晓寒有料理温醉的打算,但这般大张旗鼓却不是江晓寒想看到的。 无论如何,宁宗源尚未表现出对哪位皇子的偏好,那么对江晓寒来说,原本平分秋色的情况才最好的场面。现在江晓寒亲手打破了这个平衡,那他就必须在贺留云身上做做文章,留一条后路,才能保证在宁宗源有了决断之前保持着两方势力对等。 他此次巡查两江,为保打一个措手不及,连神卫营都是与他分开行路。但此次温醉这么一来,加之瘟疫之事,神卫营瞒也瞒不住,贺留云必定已经起了疑心,哪怕他现下再去安庆府,怕是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江晓寒向来不愿做无用功,既如此,他倒不如干脆趁着平江府无人主事的由头暂且留下,等着那头来主动示好便是。 但一味的按兵不动,怕就不是他江晓寒了。 他本想将卫深留下,让谢珏秘密带人先进安庆,但此时话到了嘴边,江晓寒却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 那种预感来的莫名,却又十分清晰,似乎谢珏这一去会出什么事一般。 “这几**便收拾收拾回平江吧。”江晓寒话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我会给卫深去信,叫他带神卫营先分批潜入平江府,等我的消息。至于你,你就暂且先留在平江。” “都行。”谢珏满不在乎:“兵符在你手里,你决定就好。” 他向来万事都不操心,因着“谢”这个姓氏,在京中谁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声“小将军”,宁宗源也乐意宠着他,除了逢年过节要撑撑场面,其余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 因着谢留衣的缘故,江晓寒虽明面上与谢家并不显得如何亲近,但到底要对谢珏多照顾几分。 江晓寒话锋一转:“谢珏,你日后如何打算?” “什么如何打算?”谢珏疑惑的看向他:“京中他们爱闹就闹去,谢家军忠君奉上,陛下选谁当太子我就忠于谁,要我打算个什么劲。” “也是。”江晓寒叹了口气,不准备跟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喝完了半碗盐水,站起身来往外走:“明后天你就带着神卫营回城吧,你点个二十人留下也就行了,剩下的人让卫深尽数带走……切记,悄悄地,分批的进城,别叫贺留云发现了。” 谢珏站起身,作势要往外送他,闻言不由得问:“那你呢。” “我陪阿清在这养几天身子就回去。”江晓寒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站定回头:“谢珏,这些日子如果有从边疆往来的家信,若是方便,请一并告知我。” 谢珏不解:“出什么事了吗?” “暂且还没有。”江晓寒抬手撩开门帘,抿了抿唇,低声自语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0章 诊堂中,任平生将银针取下,再一并放入布包中卷好。 “能醒过来,不发热了,便是好了大半了。”任平生说:“这几日好生将养着就是了,吃些有营养的流食。” 颜清将方才半褪的里衣拉好:“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我前些年借过你们昆仑的名头,现在就当还人情了。”任平生又说:“外头若是天气好,身上有力气的话也可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子里,好人都要闷坏了。” 颜清应道:“是。” 任平生收拾好了东西,站起身来:“好了,我不用多嘱咐什么,这些日子江家的小子也将你照顾的不错。” 颜清想掀被下床送送任平生,被对方捏着肩膀又按回了床上。任平生看似年迈,手劲反而出奇的大,颜清第一下硬是没挣开。 这么一耽搁,任平生已经收回了手,笑眯眯的捻了捻胡子,转头走了。 他刚一出门,门口就探进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先生。”男孩扒在门框处看着他:“你醒啦?” 颜清一愣,他还记得生病前确实答允了男孩要给他一个落脚之处,可惜后来病得太过突然,他也未来得及与旁人提起这件事。他本以为男孩早就去另谋门路了,却不成想醒来后还能见着他。 男孩身上原本破旧的补丁衣服已经不见了,虽然穿的并不十分精致,但衣料干净贴身,不像是之前那样狼狈。他的脸色比起先前也显得红润几分,原本瘦小的身量也开始抽条,看来这些日子过的不错。 “先生。”男孩眨了眨眼睛,期待的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 小孩子对时间的概念远不如大人,颜清躺了快十天,对男孩来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许久,他不由得担心起对方是否还记着与他的约定。 或许那都算不上约定,只是随口一答罢了,思及此,男孩的神色不由得暗淡下去。 好在颜清是个守信重诺的人。 “自然记得。”颜清靠在床头:“我说过要教你认药。” “是!”男孩见他并未忘记,开心的点了点头:“先生记性真好。” “那还站在门口做什么?”颜清冲他摆摆手:“进来。” 颜清先前睡得久了,醒来之后便难以入睡,昨天夜里放倒江晓寒后,正巧在床头的斗橱中发现了本医书,此时正是用场。 第87页 男孩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蹬蹬蹬几步扑过来趴在床沿上,眼巴巴的看着他:“可是江大人说,让先生好好休息,叫我不要吵先生。” 他说是这么说,然而扒在床沿眼巴巴的看着颜清,“想学”两个字险些从眼睛里蹦出来。 “不怕。”颜清浅浅勾起唇角:“他听我的。” 他向来待人冷淡,轻易也没什么笑模样,这一下倒给男孩看愣了,磕磕巴巴的夸他:“先…先生,你笑起来真好看。” 不知是不是想到江晓寒日常吃瘪的模样,颜清非但没有不自在,反而还笑的更明朗了些。 “来。”他将医书翻开,用手指给男孩看:“你认字吗?” 令颜清意外的是,男孩虽然识字不多,但磕磕绊绊的也能在颜清的讲解下看明白大半。 那本医书并没有插画,大半都是佶屈聱牙的文字,颜清耐心的讲了大半个下午,男孩也不过才记住了两页。 颜清喝了口水,用手指点点书页:“地黄、当归、半夏、白术这四样药的气味,形状都记着了么?” 男孩目不转睛的盯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的念叨着方才颜清与他讲的内容,似乎生怕记得太慢被颜清嫌弃。 颜清随手拿了块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你还小,学的慢些也无可厚非,只是字还是要识的。” 男孩用力一点头:“嗯!” 颜清合上书本:“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有名字吗?” 男孩说:“我爹原来叫我小宝。” 颜清点了点头,男孩瞥着他的脸色,伸手拽了拽书册一角:“先生,这本书我能拿走看吗?” 他像是怕颜清拒绝,又连忙道:“我会好好保管的,不会弄坏。” “拿去吧。”颜清将书递到他手中:“正好你要识字,将书拿去誊抄吧……笔墨纸砚去向江晓寒要就是了,他那必定会有。” 说到江晓寒,颜清忽然想起他从早晨出了门至今,好像就再也没回来过。 颜清想着,抬头看了看窗外,外头日头西斜,眼见着已经过了申时了。 “小宝。”颜清问:“江晓寒去哪了,你知道吗?” “江大人早晨出门时,只说是出门一趟,最长两个时辰就能回来。”小宝闻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歪着头茫然道:“对啊……看时辰早该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人呢。” 其实江晓寒早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回了刘家村。 他牵着马在诊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的没有进去。他将马拴在门口,开始漫无目的的在村中闲逛起来。 江晓寒收到的消息除了关于洛随风的,还有来自京中的,京城来信说宁宗源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全靠京中的好医好药吊着。六皇子宁衍也被送出了皇城,被送到了恭亲王府,暂且由宁怀瑾养着。 宁宗源虽然没有旨意,但京中都盛传宁衍怕是碍了两位殿下的眼,怕是不日就会被划在宁怀瑾名下,去做人家的儿子了。 宁怀瑾是先帝亲兄弟最小的儿子,虽已经封了亲王,但今年才不过十七岁,尚未及冠,让他带着五岁的宁衍,怎么看怎么荒唐。 京中来信甚至言明此时京城内外已经是两位皇子当家,宁宗源将宁衍送走,怕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江晓寒总觉得不对。 就算宁煜再怎么多疑,宁衍今年满打满算也还未过五岁的生辰,他能有什么一争之力。何况宁宗源病得也太蹊跷了些,他出京之前宁宗源还尚未病重,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 旁的不说,若是宁宗源早有病重的势头,决计万万不会放他离京。他江晓寒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身在朝堂,就是宁宗源最后一张底牌。 若说是宁铮宁煜为了皇位在宁宗源身上动手脚,江晓寒也是不信的。旁的不说,光帝王身边的影卫和天子近卫无论如何不可能被旁人收买,倘若谁敢动错主意,哪怕是千金之体也可能立毙当下。 所以江晓寒总有种预感,这事似乎还有蹊跷,起码不像旁人看得那样简单。 除此之外,江晓寒还有些不知怎么回去见颜清的心思在。 从昨夜到今日,他总觉得像是一场美梦般,说不准一戳就破。倒并非是他不相信颜清的人品,觉得他是个出尔反尔的人。而是他总觉着颜清那样的人物,必是这世间顶顶光风霁月的人才可与之相配。 ——而不是像他这样一个只会躲在暗处算计筹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手上虽不沾血,但却不知有多少人折在了他手上。 江晓寒光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卑劣无比——他贪恋颜清这个人,也贪慕颜清给予他独一份的温情,以致于他甚至不敢与颜清说他曾经是如何行事的,也不敢叫他见着真正的自己。好像只要颜清一日不知道,他就能这么自欺欺人的霸占着颜清一日似的。 江晓寒心不在焉的在村中乱逛,也不知逛到了哪里,心神一晃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撞在他的小腿上。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个不知从跑哪来的小豆丁。 小女孩站着还没有他的膝盖高,一把抱住他的腿不肯撒手。江晓寒稍微动了动腿,小女孩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摆,仰着小脸看他。 江晓寒觉得好笑,还没等说话,就见这小不点嘴一撇,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第88页 “爹爹——” 江晓寒:“……” 这谁? 江大人骤然蒙了。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江大人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如果他真的没有原则和人品的话,他也不会有这种自厌的想法,只是人在朝堂身不由己,确实做了些自己不喜欢的事,后面会一点点讲~以及江大人对颜公子的滤镜厚的三千尺哈哈哈哈。另外最近要开始向科目二奋斗啦,所以可能评论回复的不是很及时,但是每一条都会看的!谢谢大家喜欢~ 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逗鸽、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1章 小丫头说话也说不利索,就只会抱着江晓寒的腿哭。 江晓寒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哪见过这等阵势,硬生生被小丫头哭湿了一片裤腿。 “爹爹——呜呜呜——” 小丫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他的裤腿还试图往他怀里爬,江晓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觉得自己现在活像是话本子里头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小丫头哭的抽抽噎噎,眼瞅着马上就要背过气去,江晓寒无奈的弯下腰,将这小不点捞在怀里。 “我不是你爹爹。”江晓寒愁眉苦脸的安抚她:“你认错人了。” 然而小丫头不管不顾,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江晓寒说话,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深吸了口气。 “爹爹呜呜呜——!” 江晓寒抽了口凉气——小丫头人不大,战斗力倒不小,她这一嗓子震得江晓寒半边身子发麻,耳朵嗡嗡直响。 “好好好。”江晓寒无奈的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不哭。” 小丫头见他没有将自己丢出去的打算,抽抽搭搭的缓了一会儿,也不像方才那样哭的厉害了,只是那双小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服,趴在他肩膀上不肯起来。 “小丫头,我不是你爹爹。”江晓寒试图跟她讲理:“你看看我的脸,与你爹爹一样吗?” 小丫头估摸着只听懂了“不是”俩字,嘴一撇,顿时又要开始哭。江晓寒可叫她这番不要命的哭法吓怕了,连忙求饶:“好好好,是是是,可别哭了。”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抱着他的脖子,抽噎着说:“哥哥……” “哥哥?”江晓寒好笑道:“方才不还是爹爹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给我降辈了?” 小姑娘攥着他的衣料晃了晃,奶声奶气:“爹爹,找哥哥。” 江晓寒举目四望,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村子边缘,这里原本都被划在西院范畴中,但随着西院病人的痊愈,大多数人都已经搬离了这里,西院已经锁了起来,只待最后进行消毒处理。 这小丫头也不知是从哪家跑出来的,江晓寒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谁家大人来找。 “丫头?”江晓寒颠了颠她:“你家在哪,记得吗?” 小孩子精神短,哭了这么一会儿已经累了:“爹爹,找哥哥……” 得,说不通。 江大人向来没在女人身上吃过亏,这下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免有些新奇。 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站在原地等人来寻,这小丫头身上的衣服干净,脸色也不显得枯黄消瘦,想必是一直有人照应,发现孩子不在,必定会出来找的。他将孩子先抱回诊堂,然后叫江墨出去问问哪家丢了孩子也就是了。 江晓寒左手小臂上还有伤,于是将这小丫头揽在右胳膊上,单手托着,好说好商量的问:“你既然叫我爹爹,就先跟我走,怎么样?” 许是过了最初害怕的劲儿,小丫头已经安静了下来,拽着他领口的布料眼巴巴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呀。” 小姑娘说话不利索,奶里奶气的,尾音略微上挑,显得可爱的紧。 “小丫头。”江晓寒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怎么觉着你有些眼熟呢。” 小姑娘歪了歪头看着他,唔了一声,冲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爹爹~” “好好好,爹爹。”江晓寒放弃挣扎,无奈的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小丫头。” 小姑娘顿时弯着眼睛笑开,搂着他的脖子乖巧的伏在他的肩膀上,才不过走了半程,便开始昏昏欲睡了。 小孩子又软又乖巧,只要抱着就不哭不闹,一副满心依赖的模样,江晓寒单手抱着这小丫头,心里软成一团。 在京中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他孤身一人这么多年,虽不至于羡慕旁人,但偶尔年庆佳节时,满京城只有他府中黑沉沉一片,也实在难免寂寞。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江晓寒心想,这山野间竟然也能养出这么乖巧灵透的小丫头。 他脚程快,从西院回到诊堂也才不过一刻钟多些,他还未走近,就见诊堂门口站了个女人,正踌躇不已的抻着脖子往屋里看。 江晓寒皱了皱眉,在女人几步远外站定:“你是何人?” 他突然出声,吓了对方一大跳,女人慌慌张张的转过头,第一眼见着他怀中抱着的女孩,面上一喜。 “是你?”江晓寒一愣。 他记性向来好,哪怕见过一面的人心中也会有印象,这女子正是夏至那天在河岸中替颜清放灯的女子。 江晓寒见她此时总往诊堂里瞅,不知是不是来找颜清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向前走到门口才回过身问:“何事?” 第89页 女子搓了搓衣角,指了指他怀中的女孩:“我…我来找丫头。” 小姑娘正趴在他肩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甚至在他肩头睡出一小滩水渍。 江晓寒挑眉:“这是你家的孩子?” “不,不是我的。”女人说:“只是托我照看的。” 村中常有这种事,大人们忙起来顾不上,就将孩子托付给邻居家的妇人一起带,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江晓寒点了点头,将小姑娘从自己肩头抱了起来,试图还给女人。女人的手刚伸到一半,小丫头就被这动静吵醒了,一见江晓寒要将她送人,顿时不管不顾的抱住他胳膊哭起来。 “爹爹!” 女人见状连忙说:“大人别见怪,小孩子不懂事,或许是总见着您跟他哥哥在一起,才拿您当爹爹了。” 江晓寒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打量着女孩的脸。这一细打量他才发现,这小丫头竟跟诊堂中的男孩长得有五分相似。 小丫头下颌尖尖,眼睛大而透亮,眼角略微下弯,不同于男孩的机灵果决,小丫头看起来既乖巧又温和,比男孩多了几分柔软。 江晓寒想起先前男孩身边似乎是一直带着个小姑娘,只是后来颜清病了,那丫头不知被他安顿在了哪里,所以他才一直没有见过。 这就是了,江晓寒心下了然,兄妹间果然相像,也不知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才养出这样好的孩子。 他这么想着,也随口问了。 女人显得有些为难:“这,他俩的娘听说是从城里来的,我们也不清楚来路。只知道在生丫头时难产大出血,当时就没了……孩子的爹前一阵,也染了病死了,现在就剩这俩孩子了。” 江晓寒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丫头的耳朵:“那他俩还有什么其他亲人?” “都没了。”女人低着头,嗫嚅道:“孩子爹家里穷,没什么亲戚。” “爹爹。”小丫头突然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脖子,委委屈屈的说:“丫头乖,不走。” “好,不走。”江晓寒拍了拍小丫头的背,冲着女人道:“既然她哥哥在诊堂中做事,我带她去找他哥哥便是了,你不必管了。” “是,是……”女人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答应了。 江晓寒替小丫头擦了擦眼泪,一抬头见着女人还在原地,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还有何事?” “碧桃去世前,有东西想交给颜先生……”女人犹犹豫豫的从袖子中掏出一只布包,布包约有二指长,被布包的严严实实:“她听说这只钗划伤了先生,才害颜先生染病,心下不安……于是去世前叫我就将这只钗拿给先生处置。” 江晓寒一提这事就不高兴:“不用了,他已经好了,东西你就拿回去自行处理吧。” 女人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固执的伸着手,江晓寒与她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看在颜清的伸手接了过来。 女人见他接了东西,欣喜不已。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打发女人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显冷淡的喊声。 “江晓寒。” 江晓寒闻声回头,只见颜清正面色不善的站在院中,眼神正落在他手中的东西上。 江晓寒:“……” 他今日出门前,必定是没看黄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青花鱼_mxn1pnggxwe、等不到时光、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2章 江晓寒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女人面带欣喜的表情,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大写的“私相授受”。 颜清虽不至于因此疑他,但这场面委实也不太好看。 若换了他站在颜清的位置,怕是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女人见他脸色不善,也觉得自己似乎是闯了祸,当下不敢再留,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匆匆忙忙的走了。 小姑娘岁数不大,懵懵懂懂的看不出眼色,见了颜清似乎是也觉得眼熟,咬着手指吃吃的笑了起来。 “爹爹。”丫头拽了拽江晓寒的衣领,冲着颜清伸出手:“走。” 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江大人终于在这一方小小院落吃了生平第一个闷亏,他干笑着将丫头的手拢回来,抬脚向颜清走去。 江大人在短短几步路内调整好心绪,面色如常的问:“你怎么下床了?” 他这套招数颜清见得多了,哪还肯上当,闻言不悦道:“江大人是与谁都能如此谈笑风生吗?” 江晓寒何等玲珑心肠,哪里听不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低头摸了摸唇角,力求叫自己不要憋笑的太明显。 “阿清。”江大人读书人的斯文似乎都尽数喂了狗,不过好在他还记得非礼勿听这件事,将小丫头的脑袋往肩上一按,顺手又捂住了她的耳朵,才凑到颜清耳边调笑道:“你吃味了?” “胡闹!”颜清从小在昆仑长大,哪比得过江晓寒个登徒浪子脸皮厚,登时耳廓爆红,紧皱着眉要与他理论分说。 江晓寒哪舍得真将人逗急了,连忙将手中一直藏着的布包露出来:“阿清可真是冤枉我了,这是人家给你的。” 颜清一愣:“给我的?” 那布包缠的严严实实,一时间也看不出里头有什么,颜清迟疑的伸手接过,正想拆开来看,小丫头却已经不耐烦的在江晓寒怀里挣了起来。 第90页 “爹爹!” 小孩子好动,江晓寒不过是一撒手的功夫,丫头就已经自立更生的爬了起来,几乎是坐在他的小臂上了。 此时当着颜清的面,江晓寒可不敢随意答应了,连忙道:“不许乱叫。” 丫头不知他为何忽然就翻脸不认人,当下不依起来,一把攥着江晓寒的袖子,圆圆的杏眼顿时蓄满了泪水,眼见着又要开始哭。 江晓寒心里叫苦不已。 颜清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小宝的妹妹吗?” 朗朗青天在上,江大人顿时从“爹爹”的角色中抽身而出,霎时间觉得扬眉吐气。 “阿清认得?”江晓寒问:“这小丫头在路上将我拦住,脱口便叫爹爹,实在是让人百口莫辩。” “认得。”颜清点了点头:“先前总见小宝带着她。” 他说着举目四望,没见着小宝的人影,扬声唤了一句:“小宝?” 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便开了,男孩连忙从屋中跑出来。他出来的匆忙,下巴上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 “先……江大人!” 小宝一眼就看见了江晓寒怀中的丫头,不由得吓了一跳,也不知她怎么跑出来的。他比丫头大了好几岁,此时已经是知事的年纪,见江晓寒纡尊降贵的抱着小丫头,精细的衣服纹料上还印着灰扑扑的鞋印,顿时心下不安。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硬着头皮走到江晓寒面前,冲着江晓寒伸出手,想将人接过来:“江大人,我来就好……” 江晓寒不置可否,他弯下腰来,想将小姑娘交到小宝手中。 谁知这小丫头似乎是赖上了江晓寒,一见他要放手,顿时不管不顾抓着他胳膊试图往他身上爬,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看起来可怜的要命。 “爹爹,抱。” 江晓寒还未说什么,小宝却先急了,伸手搂着丫头的腰使劲往下拽,生怕江晓寒被她缠的不耐烦。 小丫头人不大,力气却不小,扑腾间一把扒住了江晓寒的小臂。这一下正握在他的伤口上,江晓寒吃痛的抽了口凉气,只听“嘶拉——”一声,袖子竟被她生生扯破了一大半。 弄坏东西在孩子眼里是天大的事,搞不好就要挨打,丫头见状吓得打了个哭嗝,一把撒开了手,回头扑在了小宝怀里。 “哥哥。” 小宝也吓了一跳,江晓寒日常穿戴皆是上品,小宝光看着那衣料就觉得心疼。 颜清怕吓坏了小孩子,连忙拉着小宝的肩膀往后带:“先带妹妹回房,我晚些时候要查你的功课。” 得了这么个台阶,小宝忙不迭的答应了,拽着妹妹的小手蹬蹬蹬跑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大人今日可能确实冲撞了黄历日子不宜出门,丫头撕坏的那条袖子正好是他被赤霄剑伤了的那只手臂,江晓寒见颜清回过头,下意识按住了伤处,想将手往身后藏。 可惜夏日里衣料轻薄,一扯便是一大片,他这样护着哪里能护得住。 “江晓寒。”颜清果然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你的手怎么了?” 为了瞒着颜清,他今日特地还在袖口扣了腕甲,不曾真是想人算不如天算。 颜清见他躲闪,神色顿时严肃起来:“先进屋。” 江晓寒在心中长叹一声,认命的跟着颜清回了房。 他先前割血入药时心乱如麻,伤口也只是草草用软布缠了一圈,连药都忘记上,直到此时才想起“心虚”二字是如何写的。 颜清将他臂上的软布小心翼翼的解下来,露出里头渗血的伤口。 伤口切面平滑,内窄外宽,靠近江晓寒的一侧尤其严重,加之颜清对赤霄剑何其熟悉,怎能看不出他这是怎么伤的。 他不由得想起昏沉间尝到的腥甜药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晓寒,你——”颜清又气又心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的如此不知爱惜。” 颜清一向知礼,连生气都不会冲着江晓寒发火,只会自顾自的跟自己较劲。 古往今来,割血入药之事常有,但都是人走投无路之下给自己的心理慰藉,哪会真的有用。他先前只知道江晓寒对他有意,却不知何时已经情深至此了。 江晓寒见他呼吸不稳,眼角泛红,顿时心疼的揪成了一团。 “阿清。” 江晓寒连忙试了个巧劲荡开他的手,将那道细长的伤口翻过去不给他看,又揽着他的腰将人带得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颜清的手空落落的,眼神还落在他的小臂上。江晓寒轻轻叹了口气,用拇指撩开他的长发,用指节轻柔的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才缓慢的倾身过去贴上了他微凉的唇。 江晓寒是第一次在颜清意识清醒的状态做出这等亲密之举,颜清顿时怔住,江晓寒的手拂过他的侧脸,然后不容拒绝的按住了他的后颈,用舌尖轻柔的扫了扫他的唇瓣。 江晓寒动作轻缓,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也带着随时可以抽身的尊重。颜清的睫毛颤了颤,最终垂落下来,顺从的张开了口。 江晓寒按在颜清后颈的手略微使力,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亲密意味下带来的安抚效用不言而喻,直到江晓寒放开他时,颜清干净的眸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晓寒最后用舌尖勾了勾他的唇瓣,然后才略微向后退开些许。他微微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颜清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着他肩颈上的肌肉,帮他放松下来。 第91页 “阿清。”江晓寒低声道:“听我说。” 颜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阿清,我这种人,日日走在悬崖边上,向来没什么可怕的。”江晓寒顿了顿:“所以一旦有非做不可的目的,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达到。” “父母,师友——我已经失去太多人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在我面前出事。”江晓寒眸色深沉,认真的说:“那样浓烈的无力感我这辈子曾经有过一次,所以再也不想经历一次……所以无论当时有什么办法,看起来有多荒唐,我都会去尝试。” “何况你真的醒了,这就是苍天垂怜我了。”江晓寒说:“你也无需自责,于我而言,这一条口子不过几日便可痊愈,好了便是好了。但若是我什么都不做,我恐怕才会在那种无能为力中沉沦下去。” 江晓寒与颜清离得极近,说话间的温热气息不可忽视。江晓寒语气低沉,带着一贯的笃定,使人不由自主的信服起来。 颜清的睫毛颤了颤,他轻轻握住江晓寒的小臂,用指尖描摹着伤口的轮廓。 “晓寒。”他脸上显出些不解:“世人皆言情爱二字不过镜花水月,何况当时我昏昏沉沉,若非天意阴差阳错,我是不会知晓你心意的,你怎能——” 他想说怎能如此不顾一切,却又说不出口。这道伤口实打实的横贯在他小臂上,比什么言语都要紧。信任也好,心意也罢,江晓寒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破例,几乎没有底线二字可言了。 “情爱二字不可捉摸,皆在于人心易变——诚然我生性多疑,不肯与人轻易交心,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江晓寒忽而笑了:“但若对方是你,无论如何我都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PS:江大人解锁技能“随时随地说情话”。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cpw****gkj2ctnvx、子戚、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3章 夏日里日头毒辣,哪怕日头西斜还是照的人浑身火辣辣的,江墨今日穿了件靛色的衣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闷热的不像话。 “江影,你再等一会儿药都凉了。”江墨没好气的说:“再说,你不要进我还要进呢。” 他说着就要绕过江影去敲门,不出意外的又被人拦了下来。江墨翻了个白眼,生生被他磨没了脾气。 江影心里也很苦,拜他那敏锐的耳力所赐,屋内刻意压低的耳语叫他听了个六七成,江影本来只是来照例送药,现下端着食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楞巴巴的站在门口,活像个冷面门神。 “公子在忙。”江影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你我再等等。” 江墨肩上的信鸽垂头丧气的啄了啄他的肩膀,江墨随手撸了一把,汗渍将信鸽身上原本漂亮的羽毛打成了一绺一绺的。信鸽顿时愤怒的狠狠啄了一口他的手指,扑腾着翅膀飞到江影肩膀上去了。 江墨气不打一处来:“嘿,小东西——” “好了。”江影用剑柄挡了下他的手腕,无奈道:“别在公子门口吵闹。” 江墨悻悻的缩回手,抻着脖子往里瞅了瞅:“公子在忙什么呢?” 江影闻言侧耳听了片刻,才发现屋内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又耐心等了会儿,确认屋子里似乎没有什么旁的声响才敲了敲门。 “公子,属下来送药。” 屋中响起了细小的摩擦声,随即才传来一声回应。 “进来。” 江影看了江墨一眼,率先推开门进了屋。 江晓寒与颜清正坐在桌案旁,江晓寒披着一件外袍,小臂搁在桌上,正露出上头的伤口。 江影一愣,皱着眉问道:“公子伤着了?怎么不言语一声?” “没什么。”这伤来的明不正言不顺,江晓寒不愿多说:“药呢?” 颜清虽然醒了过来,但任平生说为保痊愈,这药还要再多吃三天,免得病情反复。事关颜清,江晓寒简直要拿任平生的话当圣旨一样听,非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江影将药碗从食盒中端出来放在颜清手旁,又起身去外间的立柜里翻治疗外伤的药。 一提喝药,颜清免不了又想起江晓寒做的糊涂事,但江影还在屋内,颜清不愿让江晓寒颜面受损,只得瞪了他一眼。 江晓寒抿着唇笑,连忙冲着他拱手讨饶。 江影拿着金疮药回来时,他二人正襟危坐,一个赛一个正经,江墨奇怪的看了江晓寒一眼,总觉得似乎他家公子心情比方才莫名其妙的好了些。 江影先前在门口站了一会,那药现下正温,刚好入口。颜清端过碗一饮而尽,还未等放手,唇边便被什么碰了碰,他下意识张开口,就觉口中被推进了一块什么。 颜清略微一抿,清甜的桂花香顿时弥漫在唇齿间,正是块桂花蜜糖。 “你哪来这么多小东西。”颜清无奈的看了江晓寒一眼,含着那块糖含糊道:“我又不是三岁幼童。” 江晓寒收回手,拿过布巾擦了擦指尖染上的蜜渍,闻言笑眯眯的说:“药太苦了,哄哄你。” 江影:“……” 若说他之前还对两人的关系有所怀疑,现在可是板上钉钉。江墨从颜清身上收回目光,又想起先前那句“不必防他”,心下已有数了。 江晓寒不过用一颗糖便轻描淡写的替颜清立了威,可惜颜公子还浑然不觉。 第92页 “东西给我吧。”颜清吃完了糖,才冲着江影伸出手:“我替他上药。” 江影哪能说不,连忙将手中的东西堆到了颜清面前。 他肩上的信鸽顺着他弯腰的动作跳到桌上,一蹦一蹦的挪到江晓寒手边,扑腾了下翅膀。 这些信鸽大多都是江晓寒亲手喂的,与他自然亲近,江晓寒用食指戳了戳它的小脑袋,随口问:“是江墨在外头?” 江影和江墨虽然同在他身边,但分工却有所不同,护卫以及暗地里的情报等事大多由江影接手,江墨则负责江晓寒的日常起居和明面上的书信往来。而信鸽来往间,大多都是些不必背人的消息,是以江晓寒有此一问。 “是。”江影说:“在门口呢。” 江晓寒的左手摊在桌上任颜清摆弄,右手曲指敲了敲桌面:“进来吧。” 江墨在日头下晒得够呛,早等着他这一句好躲躲阴凉,连忙进了屋。 “公子。”江墨向来机灵,眼睛都不往颜清身上扫,略微躬身从怀中掏出几分信件:“是京城来的消息。” 颜清刚用软布将伤口上的血污擦净,正往上撒金疮药,江晓寒单手不便拆信,便冲着江墨扬了扬下巴。 江墨会意:“桌上这些信件是来自京城和九江府的,属下不敢拆阅,只是也并不十分紧急,公子缓缓再看。而信鸽中的消息则是卫大人来的——信中言明,温醉已着人护送着抵达京城了。” “护送。”江晓寒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冷笑一声:“一介罪臣,还有脸说护送。” “他毕竟已经中风了,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颜清用银剪将软布裁成细条:“先不说陛下向来主张仁义为先,单凭宁煜如今在京城的地位,想保下一个温醉还不是绰绰有余。” “也是。”江晓寒勾勾唇角,托着下巴看颜清将布条缠在自己伤口上:“四殿下好手段,这么一来,温家人恨的是我,我还得领他的情,真是两头不吃亏。” 江影与江墨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同时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怎么回事?”刚走出没两步,江墨就将江影拽住了,指了指身后:“……什么时候?” “就昨晚吧。”江影不确定的说:“我也不大清楚。” 江墨顿时对江晓寒肃然起敬。 江影比江墨早知道了半天,接受能力比他好了不少,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总之你也看见了,以后对颜公子多上心吧。” 颜清替他裹好伤口,又不放心的嘱咐着:“这几日别沾水,赤霄剑是从寒石中砺出来的,若不当心,伤口不易好——若我早知道,必定不会叫你出去骑马。” “好了。”江晓寒连忙道:“不严重。” 他像是怕颜清又开始琢磨这件事,伸手在桌上捞了一把,将先前女人给他的布包递到颜清手中:“方才差点忘了,你将东西拆了吧。” 颜清迟疑的接过那支布包,用银剪剪开一条口子,细致的将上头的布条拆下。 江晓寒顺手将桌面上的信件拢成一摞,按署名排了排,从里头挑出了永安王那封信。 颜清那头已经将布包拆开,露出了里头的银钗。 “这是碧桃的。”颜清肯定的说。 他的眼力和记性向来很好,江晓寒一点都不奇怪:“当初就是这钗划伤你的?” “意外罢了,她一个姑娘家,日日被人欺负,拿这东西防身不奇怪,是我自己不小心。”颜清说:“何况碧桃人已经去了,就算了。” 江晓寒一愣:“你已经知道了?” 他先前怕颜清知晓这事心里不好受,所以也并没刻意与他说。 “知道了,任前辈已经与我说了。”颜清点点头:“我上次把脉时,也发现她已是病入膏肓,这结果并不奇怪。” 江晓寒笑了笑:“我先前担心你因此自责,所以想等你好些再说的。” “世间之事何其莫测。”颜清倒不像他想像的那样有所遗憾,只是轻声说:“我已经尽力了,但毕竟人各有命。” “你染了病,九死一生,她人也没救回来。”江晓寒叹了口气:“这买卖委实很亏。” “不亏。”颜清摇了摇头,认真道:“因为我问心无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就叫小顾吧、别扭马鹿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4章 青天白日的,颜清不愿待在床上,总觉得浑身别扭。江晓寒拗不过他,又怕他大病初愈精神不济,最后好说歹说,将外间的软榻挪了进来,陪他一起靠着才算完。 颜清躺了这许久,脾胃弱得很,吃食上要格外精细。江墨揣摩着江晓寒的心意,赶着去了趟神卫营,趁着谢珏打发人收拾东西的功夫打劫了人家的伙房。 庄易先前从庄家铺子里调来的厨子和下人还未来得及带回去,这下正好便宜了江墨。 酒酿圆子是糯米制成,脾胃弱的人不可多食,只捏了一小碗用以尝鲜。糖蒸酥酪开胃暖身,倒是备了两份。江墨怕江晓寒吃的不够,所以又多上了两碟热腾腾的米糕。 原本厨下备了上好的碧螺春,临了了江墨才想起绿茶与药性相抵,又连忙叫人换了荷叶茶,才亲自拿了食盒端上去。 江晓寒也不许颜清下地,又叫人支了个矮桌在软榻上,还亲自将竹筷递到他手中才肯罢休。 第93页 颜清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个瓷娃娃。” “你身子还虚。”江晓寒不由分说的将一堆碗碟往他面前推了推:“等你过几天养好了,我就不这样管着你了。” 颜清自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不过小小抱怨一句,也并未往心里去。 他搅动着碗中的圆子,见江晓寒没有拾筷的打算,不由得问道:“你不饿?” “我看完这几封信件就吃。”江晓寒说着抽出那封从九江府来的信,撕开封口,将信件从中抽了出来。 托宁宗源的福,这封信是宁宗泽亲自回的,信件言辞颇为客气,只说细致的情形也记不住了,只记得当初确实与温醉换过地。 信件中还附赠抄录了当时换地的契书,江晓寒看了看,才发现温醉换出去的地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有两百三十余亩,正巧换了宁宗泽京城外的两处庄子。 宁宗泽在信中说,那两处庄子原是他封王时候,先帝给他的添礼,不值什么钱。因着地势偏远,里头杂林乱石较多不好打理,也没什么合眼的景致温泉,所以一直闲置至今。用来与温醉换地也只是想在平江府外修个猎场,秋日里用来玩耍的。 平江府地势富饶,温醉换给他的还都是近郊地势平缓的好地,价值远在宁宗泽京郊的庄子之上。宁宗泽甚至不避嫌的与江晓寒直言,他甚至认为温醉是想借此机会卖他一个好,他正好想要个猎场玩耍,顺水推舟也就收下了。 宁宗泽贵为永安王,又受帝王宠爱,少不得有人要时时“孝敬”他一番,何况只是换地这种名正言顺的事,哪怕两边价值不对等,也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事。 只是温醉换两个贫瘠的庄子来做什么。 江晓寒拿出契书细看了看,那两处庄子确实如宁宗泽所说,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离京城较近之外,再无旁的优势。 宁宗泽身为亲王,无论哪个皇子登基,他的地位都无可动摇,若说温醉是为了拉拢他,那也太小看宁宗泽的眼界了。何况还有宁煜在中间掺和的一脚,将这水搅得混之又混。 除了宁宗泽之外,还有封信倒是江晓寒没想到的。 是宁煜给他的私信。 那封信上的墨渍是上好的贡墨,墨渍在阳光下一晃,隐隐显出些褐色,并不是纯黑的。这墨迹江晓寒再熟悉不过,宁宗源有时批阅奏疏时,常会不小心将笔尖上遗留的朱砂和墨汁混合,批阅出的字迹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封信是宁煜亲笔所书。 这封信来的太快太巧,正好踩在温醉抵达京城的当口送达到他手中,就说明宁煜已经连掩饰都不想掩饰了。 江晓寒手指收紧,薄薄的信封被他捏出丝丝缕缕的褶皱。 “晓寒。”颜清忽然出声。 江晓寒下意识将信封往自己的方向折了一折,挡住颜清的视线,抬头冲他笑道:“怎么了?” 颜清刚喝完了酒酿圆子,将碗搁在桌上,随意问道:“我还没问你,你今日为何躲我?” 江晓寒唇角笑意微僵,不动声色的问:“什么?” 颜清奇怪的看着他:“你今日跑出去一天,回来却不先到诊堂,而是跑去村中乱逛,不是躲着我吗?” 颜清的敏锐江晓寒早有所觉,何况他早许过“不骗”的诺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的。想将他心中的不安和自厌尽数说给颜清听,然后从对方身上得到肯定的答复,用以宽慰自己。 他甚至已经张了张口,只是忽然瞥见手中的信封,就霎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上面“江大人启”四个大字龙飞凤舞摊在他面前,像利刃一样尖锐的提醒了他,江晓寒是朝廷的左相。宁宗源替他起了表字,将他拴在那至高无上的金座之下,宁铮与宁煜早已视他为必争之物,他手中还握着能调动天子近卫的兵符,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可能抽身了。 何况江晓寒也不知如何开口,难不成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一一坦白,然后等着颜清安慰他一句“身不由己”吗? 诚然,过去他如何行事颜清或许不会在意,但他能保证之后不再做“问心无愧”的事吗? 江晓寒甚至不需犹豫就知道这绝不可能。 如果改变不了,那剖白就成了无病呻吟。江晓寒绝不愿意乞怜,哪怕对方是颜清也不行。 江晓寒将手中未拆的信封放在桌上,搁在了已经看完的那一摞中,似乎不打算拆了。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抬眼看向颜清,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阿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心悦一个人,刚刚表明了心意,还不许我躲一躲吗?” 许是江大人看起来实在与“害羞”两字毫不沾边,这答案一出口,颜清差点被他镇住,用尽毕生涵养才憋回一句“鬼话连篇”。 江晓寒自然知道他不信,扑哧一声笑了:“逗你的。” “我出去时,听说了京中的情形。”江晓寒说:“六殿下宁衍被送出了宫,交给恭亲王养了……看这情形,京中陛下的处境委实不太妙。” “所以你忧心于此?”颜清问。 “或许吧。”江晓寒说的模棱两可。 “你久在朝堂,已经习惯了步步为营,见招拆招。”颜清认真的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次的事不像你想的那么复杂。” 第94页 江晓寒心念一动:“什么?” “若宁宗源的病症不是意外,那就说明他放你离京是有意为之。”颜清说:“我从未在朝堂为官,对他不够了解,但你一定对他平日的性情处事颇为熟悉。你觉得,当今陛下是个会将自己置于险地之境的人吗?” 那当然不是。 宁宗源并非先帝最看好的皇子,甚至还曾被先帝外放出京,名为代天子巡查,实则已经是要放他给别的皇子铺路。可惜这位陛下心思深沉,硬生生靠自己斗倒了几个兄弟,最后在先帝病重之时趁着侍奉在侧的机会摆了先帝一道,才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 若论心机,怕是普天之下也无人比得过这位永昭帝。 江晓寒一点即通:“阿清,你的意思是……” 颜清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或许现下的种种情况,都是他‘观察’中的一部分。” 江晓寒明白颜清的意思。这或许是宁宗源为这江山设下的最后一层考验——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能者居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夏天最讨厌啦、孑葧、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5章 随信件而来的还有京中的文书,明说在找到接任平江府尹的官员之前,平江府一应大小事务,先交由江晓寒处理。 这封文书说正常也正常,但若是想做起手脚来,也再容易不过。京中只要将适合的官员履历按下不核,便能一直将江晓寒扣在平江府。 江墨最初知晓这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京中的两位殿下不耐烦,已准备放掉江晓寒这口肥肉了。 江墨生怕江晓寒因此回不了京城,谁知江晓寒却浑不在意,甚至还有些高兴。 江晓寒是这么宽慰江墨的:“回不去才好,他们若是真的有种争出了个高低,我就辞官走人,去给庄易当账房先生。” 当时听得江墨目瞪口呆,直到颜清忍无可忍的笑出了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江晓寒当乐子逗了,原本替江晓寒忧虑那点子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气鼓鼓的去打点回平江的事宜了。 谢珏已经先行一步带着神卫营撤回平江,江晓寒也要开始接手平江府的一应事务,看着倒比先前还要忙了。 颜清还在修养,江晓寒每日只许他下地走动两个时辰,颜清本来还想抗议一番,可每每思及醒转时江晓寒那副憔悴的模样都觉心软,也就随他去了。 江晓寒怕属下往来间打扰颜清休息,将另一间空着的厢房暂且改成了书房,大多数时候都呆在那。颜清在屋中闲着也是闲着,就每日教小宝认些药理来打发时间。 小宝人机灵,也肯吃苦,几天下来字虽然写的不好,但认已经认得七七八八了,讲过的药理也都记得牢,每日颜清考校功课时,也能对答如流。颜清不知在想什么,在教药理之际甚至还挑了几篇道经教他。 小宝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颜清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一门心思的苦记,生怕学的不好叫颜清嫌弃。倒是江晓寒百忙之中曾经来转了两圈,见状挂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摸了摸小宝的头,临走时还顺手将捣乱的丫头抱了出去。 丫头不知怎么,倒是与江晓寒很是投缘,连自己哥哥都不要了,日日都要腻在江晓寒身边,一口一个爹爹的叫。江晓寒最初还试图挣扎一下,后来看连颜清都不在意,小丫头又实在不肯改口,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 江晓寒也喜欢丫头,时常备着酥糖和玩具亲自哄着,有时候江墨眼见着江晓寒心情好,还会戏称丫头一句小小姐。 江晓寒生辰这天,任平生带着程沅来辞行。刘家村的瘟疫能得以解决,任平生居功至伟,江晓寒本来想将人留一留予以重谢,只是被任平生拒绝了。 “我虽是个赤脚大夫,但也算行走江湖之人,济世救人何须言谢。”任平生捻了捻胡子,笑眯眯的与江晓寒说:“左相大人若真想谢我,不如日后回京时,替我搜罗些太医院见过的诡奇脉案。” 这对江晓寒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自然无不答允之理。 任平生走时替颜清留了补身的药方,又给他留下一句话,才带着程沅走了。 江晓寒吃味,连文书都不看了,在颜清身边绕来绕去,旁敲侧击的问了颜清两三遍:“所以任前辈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颜清充耳不闻,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与小宝说:“灯芯草主治安神之症,味甘性寒,气虚者慎用。夏末秋初之时割取最好,入药前要剖茎取髓,晒干才可入药。记下了吗?” 小宝点了点头,伸长了胳膊去够桌上的笔,抽了张纸将这灯芯草的花样认真的描了下来。 江晓寒搂着丫头斜倚在榻上,正举着只去核的蜜枣逗她。 “怎么办,丫头。”江晓寒见颜清不理他,于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委屈道:“爹爹才几天就色衰爱弛了。” 颜清这下哪还能当听不见,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浑话呢。” “丫头才多大的人,听得懂什么?”江晓寒笑眯眯的将蜜枣举高,引着丫头站起来够。 丫头人还小,在软榻上走不利索,没两步就左脚拌右脚的摔进了江晓寒怀里,刚委屈的撇了撇嘴,就见那枚蜜枣被递到了眼前,顿时喜笑颜开起来。 “性情是从小养成的。”颜清苦口婆心:“若是日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免不了耳濡目染。” 第95页 “好好好。”江晓寒揉了揉被丫头撞疼的胸口,服软道:“不说了不说了。” 颜清正忙着看小宝的功课,不免有些冷落江晓寒。江大人平素独自一人尚能自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似乎平白被削了十岁,幼稚的不像话,非要颜清时时刻刻看着他才能满意。 江大人一挑眉,伸手将丫头抱到跟前:“丫头,叫我什么呀?” “叫爹爹。”丫头脆声道。 “那你叫他什么呀?”江晓寒又指了指颜清。 这下连小宝都竖起了耳朵听着。 这问题将丫头难住了,小姑娘咬着手指,眼巴巴的看了江晓寒半天,摇了摇头。 “他是我今生命定之人。”江晓寒耐心的教:“所以你叫我爹爹,也得叫他爹爹,知道吗?” 丫头响亮的答应了:“知道!” 颜清终于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脚往里走:“江晓寒!” “哪说错了啊。”江晓寒胆大包天,还捏着丫头的手冲他晃晃:“我说的不对吗?” 小宝就在外间的书桌上写字,白日里分割内外间的屏风向来是拉开的,小宝只听得江大人硬气不过三句便败下阵来,抬头就看见江晓寒又在与颜清嬉笑求饶。 这场面时常出现,这几日下来,莫说江墨江影,连小宝都已经习惯了。 颜清拿江晓寒也没什么办法,不晓得是不是练武的缘故,江晓寒身上一丝一毫文人的迂腐也没有,偶尔语出惊人时,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小宝走神间被颜清抓了个正着,于是不出意外的又被罚了一页大字,苦着脸又换了张新的宣纸。 江晓寒坏得很,听见小宝被罚也不意思意思求个情,反而在屋内笑的前仰后合。 丫头嘴里含着蜜枣,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看起来脸圆圆的,像个年画娃娃。 “爹爹。”她歪了歪头,含糊道:“笑什么呀。” 江晓寒笑眯眯的捏了捏她的脸:“笑哥哥是小可怜,今天不抄完大字,怕是没有晚饭吃啊。” 丫头虽不知他在笑什么,却不由自主的也跟着拍着手笑了起来。 颜清被这一屋子的活宝闹得彻底没了脾气,笑着摇摇头:“你不去看文书,在这捣什么乱?” 江晓寒一脸冤枉:“今日是我生辰,阿清不给做面就算了,还要赶我去干活是什么道理?” 他眼角眉梢还带着方才的喜意,许是笑的太厉害了,眸子还有些湿润。在榻上闹得久了,衣襟有些微微的凌乱也浑然不觉,见颜清走过来也不肯起身,懒洋洋的靠在软枕上抬起头含笑望着他。 颜清向来对他这种眼神毫无抵挡之力,哪儿还会怪罪他在幼童面前胡言乱语。 “我说要去给你做,你自己不让。”颜清软下声来:“那我现在去,成不成?” 江晓寒哪能真舍得叫他大热天的去厨房揉面烧水,笑了笑道:“面什么时候吃都好,你才刚好,别去受这个累。” 颜清耐心的很:“那今日是你生辰,有什么想要的?” 江晓寒眼珠一转:“你不是说在孩子面前莫说浑话吗?弯下腰来,我偷偷告诉你。” 颜清不疑有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江晓寒。 江晓寒伸手捂住丫头的眼睛,凑上去蜻蜓点水般的在颜清唇上吻了吻,明明是一触及分,却带着难言的缱绻意味。 江晓寒说:“好了,这不是有了吗?” “胡说。”颜清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就要上来偷袭一下,也不像最初那样会被人弄得脸红,只是还会有些不自在:“这算什么礼物。” “这世间,我只要一个你。”江晓寒笑着说:“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颜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直起身,从旁边拿过一碗清水。 “这是做什么?”江晓寒奇怪道。 “嘘。”颜清伸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江晓寒顺从的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颜清手心扫过,带来细密的麻痒。 江晓寒只觉得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自己额头,像是水渍一般,随之而来的是颜清的手指,江晓寒闭着眼睛,光凭触感也能想象到颜清素白的指尖正在他额头轻轻划过。 若他能看见,便会知道颜清正在他额上画着一道符。 ——除祟辟邪,福寿安康。 是一道平安符。 颜清蘸着清水将这道符画完,却并未放开覆在他眼睛上的手,而是微微俯**,在江晓寒额上轻柔的烙下了一个吻。 “心想事成,长乐安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6章 颜清身子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又在刘家村多留了三天,才得了江晓寒不情不愿的一点头,正式算作解禁。 刘家村的瘟疫也早已得到了解决,虽然还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还未大好,但有了任平生留下的药方,痊愈也是指日可待。 谢珏走之前,令神卫营的兵士在村中又转了两圈,确认每家每户的牲畜尸首和病逝之人都已经焚烧深埋,才放心的带着兵撤走。 雨季已过,原本被洪水冲毁的堤坝经过神卫营的整修,起码能再撑上个三四年,江晓寒替村长留了半月份的药材和米粮,也就开始着手准备回平江的事宜。 先前他担着巡查的名,自然去哪都无所谓,可现如今京中御令着他暂领平江事,他再这么待在刘家村,就有些不像话了。 第96页 江晓寒要走,自然是大张旗鼓,诊堂需给村民恢复原样不说,还得从平江那头调马车来接。 江墨这两日忙里忙外的打点,于是几乎大半个村子都知道,江大人要将颜先生带走了。 小宝这两日似乎总有心事,学起功课来也时常走神,有时看着颜清欲言又止,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晓寒将小孩子这点心思尽数看在眼中,却坏心眼的不说,每日只优哉游哉的带着丫头出去溜弯摸鱼,好不自在。 直到六月初一那天,清早起江墨来唤,说是一切打点妥当,马车已经候在村口,虽是可以上路,小宝才忍无可忍的拉着丫头跪在了颜清门口。 颜清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衣衫,赤霄剑佩在腰侧,长发用银冠束起,广袖长袍,英姿绰约。 “先生……”小宝甚少见得他这样的仙人之姿,一时间不由得看愣了。 “你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颜清垂着眼看向他,轻飘飘的问。 “我……”小宝张了张口,却不晓得要说什么,从知道江晓寒与颜清要走开始,他就一直心下不安,可他又明白,这两人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地位云泥之别,能有幸得颜清一句半句的点拨,已经是三生修来的福分了。 小宝犹豫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磕了个头:“我来感谢先生这几日教诲之恩。” “我先前教你的功课,你可都记下了?”颜清忽然问。 小宝似乎没想到这时候颜清还会考校他的功课,闻言迟疑道:“记下了。” 颜清身边的江晓寒见状兀自向后退了一步,怀抱着纯钧站在了颜清的侧后方。 颜清负手而立,沉声问道:“苍生之命,是为何故?” “天地之信,是谓苍生为名。以念长久者方能自生,又成天地之象,故为长生。” 江晓寒讶异的挑了挑眉。 颜清这问题问的刁钻,何况是问一个七岁的孩子,小宝答得虽说中规中矩,但也算不错了。 “何为忘情。”颜清又问。 颜清平日里虽性子寡淡,但若是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性子其实并不尖锐,甚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小宝虽不明白颜清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沉吟片刻才谨慎道:“忘情并非无情,不以情扰,不为情虑,是为忘情。”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命之制在气。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颜清说。 小宝俯**去,以额触地:“是。” 颜清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与你有缘,你可愿拜在我门下,做我的徒弟。” 小宝顿时一怔,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先生是说……?” 江晓寒倒并没做出什么意外的表情,他懒散的靠在墙上望着颜清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 “若是愿意,今后我便是你的师父,你磕头拜我,我也会护着你。”颜清说:“从此师徒一脉。” “我自然愿意!”小宝大喜,连忙给他磕头:“先生愿意收我,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小宝磕到一半,却忽而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犹豫着问道:“先生,您也会收我妹妹当徒弟吗?” “不会。”颜清答得很快,也非常坚决:“我派向来只收一人,从不破例。” 小宝顿时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丫头还小,一直与他相依为命——他是可以跟着颜清一步登天,但哪怕是寻个人收养了丫头,他也决计不能安心。 颜清看出了他的为难,漠然道:“若为难,就不必强求,许是你我机缘未深。” “我……”小宝拉紧了丫头的手,却迟迟也说不出一个“好”字。 这几日他跟在颜清身边,日日听他讲经说理,自然知道他胸襟见识是何等渊博,何况颜清待人极好,也从未对他有过打骂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来,小宝哪有不动心之理。 可要他放弃丫头,却又实在不能。 小宝在心中天人交战,一颗心差点被撕扯成两半,然而最后还是亲情占了上风。 “先生。”他缓缓俯**去,颤声道:“先生,您志向高远,日后必定名满天下。可丫头只有我一个,所以——” 只这么短短几句,小宝就觉得似乎毕生的指望都被这几句话尽数搅了个稀碎,再也说不下去了。 颜清见状,冲他抬了抬手,正欲替他将这句话说完,却忽而被打断了。 “哎。”江晓寒忽而笑了:“哪有这么麻烦。” 颜清与小宝同时侧目看他。 江晓寒大大方方将纯钧剑往腰上一挂,半弯下腰来唤了一声:“丫头,来。” 丫头一听他叫自己,连忙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欢欢喜喜的小跑着栽进了江晓寒怀里。 “他肯开口,可是你的造化。”江晓寒将丫头抱起来颠了颠,冲着小宝道:“丫头与我投缘,也叫了我这些日的爹爹了,不如今日就将这名头坐实了,丫头日后就做我的女儿如何?” 小宝似乎是没想到今日天上掉的馅饼是双份的,顿时愣了。 见小宝不说话,江晓寒又说道:“我无一子半女,日后也必定不会再有。” 他说着看了一眼颜清,又对着小宝说:“我先前已经问过,你家父母都已不在,那如今我便对你商量,我定会对丫头视如己出,你能放心吗?” 第97页 小宝虽小,但江晓寒这句话却并未当他是个不知事的幼童,而是实打实的认真与他商议。 若说江晓寒愿意收养丫头,小宝绝无半分不愿,这几日他如何对丫头的小宝都看在眼里,何况丫头又肯亲近江晓寒,决计是再好不过。 可他方才的话已经说了出去—— 小宝抿着唇看了看颜清,见他并无反对之意,才说:“我能放心。” 他说完又膝行几步,走到颜清面前,端端正正的给他磕了三个头。 颜清问:“我派向来只传一人,所以日后你要学的东西不少,可能吃苦吗?” 小宝坚定道:“我能。” “那好……叠石移山至,清景湛灵台。”颜清说:“前尘往事即为空,原本的姓名我不便与你更改,存在你一人心中便可。我既已为你师,就与你景湛二字为字,日后以此为称,如何?” “徒儿愿意。” “那从此之后,丫头就做我江家的小姐了。”江晓寒说:“但若要做我的女儿,就需得改姓江了。” 丫头今年不过四岁,对生身父母没什么印象,小宝……不,现在应称景湛了。景湛自然知道什么对丫头最好,当然同意。 景湛恭敬道:“为父者为子女赐名,应该的。” “我江晓寒的女儿,不需要柔顺谦和,也不必被那什么德训拘束,就是要自由自在才好。”江晓寒笑道:“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丫头从今往后,就叫江凌如何?” 作者有话说: PS: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其实这两个孩子最早出现在第8章 ,是“刘大宝”家的那对小孩子~以及感谢子戚、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苏苏的配合、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感谢aya1989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67章 刘家先前的祖宅已在江水中被冲毁,两个孩子也没什么细软要收拾,就这么跟着颜清二人走了。 行至村口,颜清才发觉村口竟一前一后停了两辆马车,江墨正侯在马车旁,见他们来了,自然的走上来行了礼,又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接了过去,拉着手送到了后头那辆马车上。 颜清茫然的眨了眨眼,方才那副凌然模样顿时间荡然无存。 好在景湛与江凌两个孩子已然被江墨接到了马车上,没看见他这呆愣的模样。 “愣什么神,还不上车?”江晓寒踩着脚蹬进了马车,又回头冲他伸出手:“再不起程,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颜清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搭着他的手踩上车板。江影见他二人已在车中坐稳,才关好了车门,响鞭上路。 江晓寒一上车便像没骨头一般靠在软枕上,从座椅下的暗箱里抽出本书来。 颜清见他这幅悠闲的模样,又想了想外头那辆平白无故多出来的马车,不由得奇怪道:“你先前便知道了?” 江晓寒在京中长伴君侧,察言观色的本事早修炼的炉火纯青,细枝末节尚能在意,何况是这等大事。 “自然知道。”江晓寒懒懒的将书翻过两页,调笑道:“心上人心上人,若连你的心思都猜不透,我怎么有脸说是你的心上人,嗯?” 江大人说起这等事来向来脸皮厚如城墙,面不红心不跳。 谁知今日颜清不知怎的也转了性,竟然还应了:“嗯。” 江晓寒一脸新奇:“今日怎的不瞪我了?” 他这人古怪得很,平日里将人逗急了还要哄,天天引人说些不着边的浑话,今日颜清大大方方同意了,他竟然还觉得不自在。 颜清看他一眼:“你说的是实话,瞪你作甚?” 颜清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担忧道:“不过说起来,你在外随意认了个女儿回去,跟族里人有得交代吗?” 江晓寒翻着书页的手一顿,随即扯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江家没什么旁支,自我父母走后,便剩我一个人,我说了就算数,回去带着丫头在祠堂里上柱香,再写了家谱也就是了。” 颜清暗道自己失言。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可能登凌烟阁的“功臣少年”,又有几人能得善终。也不知颜清给丫头起名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江晓寒心中想什么尚不可知,可颜清自己光想着却觉得心都疼了。 “何况——”江晓寒话音一转,笑眯眯道:“反正我这辈子是要赖上你了,早点养个孩子,日后也好有人给我养老送终。” 颜清向来豁达,既明了自己的心意,就不会扫兴的说什么叫他去传续香火的话。 “原来如此。”颜清顺着他的台阶下来:“合着你是打了这个主意。” “可不止如此。”江晓寒老神在在:“我女儿是你徒弟的亲妹妹,这可不是亲上加亲么。若是日后我做错了事惹你恼了,不肯理会我,我便找丫头给我求情去……怎么样,我机灵不机灵?” 搬救兵搬到一个幼童身上,亏他说得出口。 然而颜清哪会驳他的面子,非但如此,甚至还被他这副自得意满的模样逗笑了,忙拱手恭维道:“是,全天下就属江大人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江晓寒满意的笑了笑,又翻过一页,才随口说:“我方才听阿清收徒时说,为师者不便起名,于是只起一字为称,所以‘颜清’二字是名是字?” 第98页 “是名也是字。”颜清认真说:“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师父将我捡回去时,我不过只比襁褓婴儿大那么一丁点,取清字,是要告诫我清明自持,坚守本心。” 江晓寒来了兴致:“那为何以颜为姓?” “这……”说到此,颜清有些不好意思:“我师父说,是因为我小时候比旁的婴儿看起来俊俏一些。” “噗——”江晓寒不由得笑出了声。 “何止儿时。”他促狭的冲颜清眨眨眼:“现如今阿清也是上人之姿。” 颜清甚少被人这样直白的夸赞相貌,他抿了抿唇,轻轻笑道:“胡说。” “这怎么能是胡说,这是再真不过的真话了。”江晓寒随手将书本扣在胸口,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表字是‘明远’二字,日月明,高远的远。” “我知道。”颜清虽惊讶于他主动提起,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头:“先前听庄小公子和谢小将军都这么叫过。” “哦?”江晓寒挑眉:“那阿清为何从来没叫过。” 颜清一时语塞。 若是说他不曾主动相告,于是不便如此称呼,那江晓寒肯定还有百句千句在后头等着与他耍赖,非要分出个“亲近不亲近”的名头来。 谁知江晓寒却并未像往常那样一定要等个答案出来,而是叹了口气:“阿清,表字虽然显得亲近,但这二字是陛下所赐,总有沉甸甸的意味在,我说不上厌恶,却也不是非常喜欢。” “陛下不了解你。”颜清安慰道:“明远二字志向虽好,但难免期望过重,有些枷锁在身上。你虽有谋略才情,却不落俗套……江老先生起的名字就很好。” “是很好。”江晓寒冲他眨了眨眼:“而且……明远二字有的是人叫,但单单只叫我名的,就只有阿清一个了。” 闲话半晌倒也解乏,这马车宽敞,里头除了一人宽的三边座椅,还在角落放了小炉和木桌,倒也不显得拥挤。颜清起身从一旁的暗柜里拿出个三层高、约一尺见方的药篮,掀开盖子将其中的抽屉尽数抽出,一样一样的摆在了马车当中的案几上。 这药篮是前几天他写了药材名录,着江墨帮忙置办的,今日正巧想起,略翻了翻就发现江墨将其一起带了上车。 “这是做什么?”江晓寒见他忙活,枕着右臂,侧过头来看着他的动作。 “配药。”颜清头也不抬:“你先前不是说,你的药吃完了么?” 他说着又从搁药箱的柜子里找出个小铜秤,江墨向来心细如发,办事不需人吩咐便能将上上下下打理的妥当。 颜清长了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执起剑来赏心悦目,摆弄药材时也丝毫不差。 外头蝉鸣犬吠,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颜清配药时专注而认真,江晓寒也不吵他,躺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因着后头车内还坐着几个孩子,马车行进的速度难免要放慢,晃荡久了便让人犯困,江晓寒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靠在枕上小睡去了。 与此同时,距平江八百里外的安庆府,也迎来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其貌不扬的灰马在府衙门口停驻,身着布衣的高大男人一跃而下,跪在了府衙门口。 “属下从平江而来,求见贺大人。”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8章 上好的紫檀木削成拇指大小的圆球,用细细的金线穿了,正巧能在腕子上绕一个圈。 檀木珠子各个圆润坚实,许是带的久了,漆黑的木纹已经被打磨上一层褐红色的油脂,细碎的金丝掩藏在纹理中,竟是上好的金星紫檀。 “这珠子质地饱满,金星璀璨,果然是上好的东西,贺大人果真眼光不错。”一身白鹇官服的男人坐在堂中下手边,冲着上首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拱手笑道:“一看便是诚心礼佛之人。” “李大人过誉啦。”贺留云闻言笑着摆摆手,将手串褪到手上,捻着珠子道:“礼佛自然要挑最好的方才称得上虔诚,这金星紫檀我着人寻了足有三月有余才得了块实料,去了空心的部分,最后也只得这十颗珠子,虽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了。” “这物件贵精不贵多,何况金星紫檀打磨不易,下头人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男人连忙道:“看遍我们庐州地界,怕是都找不出这十颗珠子来。” 男人虽是在奉承,却也并不显得太过谄媚。他从贺留云刚入淮南时便在他手下的庐州做地方官,这么些年下来,早成了他的心腹,言语间自然比他人亲近几分。 “这可就是鸿飞你过谦了。”贺留云半阖着眼,一颗一颗的捻着手中的佛珠:“前些日子,鸿飞送来的那只鹊尾炉,焚香甚是合适……那成色做工,现下世间可不多见了。” “那炉子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不值一提。”李鸿飞搓了搓手:“若说真宝贝……那副百年蛇骨,可真是找遍淮南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副了。” 贺留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摇了摇头,笑着叹息道:“怎么,鸿飞这是心疼东西了?” 李鸿飞干笑两声,默认了。 贺留云一捏手中的珠串,睁开眼睛悠悠问道:“贤弟是心疼那副蛇骨,还是更心疼那副骨头上拴着的人啊。” 第99页 “贺大人有所不知,那洛随风武功高强,若能想办法收归己用,可能会对大人大有助益。”李鸿飞试探道:“所以您看……” “怎么,温醉的下场你还没见到吗?”贺留云慢条斯理的起身走下来,李鸿飞见状忙要起身,又被贺留云按着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贤弟啊。”贺留云端起旁边的茶杯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苦口婆心的道:“一把不好用的剑,非但伤不了敌人,恐怕还会转头来割了自己的手——四殿下不就吃了这个大亏吗。” 李鸿飞心里叫苦不迭,他如何不知道洛随风不好掌控,但若是就这么将蛇骨送了出去,那混账小子哪会善罢甘休,贺留云的府中有府兵守护,他府中可没有。 “可大人先前已经答应了洛随风,若他带回温醉的把柄便交还蛇骨。”李鸿飞犹不死心,还想再问:“若随意毁约,恐怕那小子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事没办成,自然也就没有报酬。贤弟啊,你的眼光可放长远些。”贺留云手下略微使力,捏了捏他的肩骨:“……日后的登云之路,那可是多少副蛇骨都买不来的。” 李鸿飞一怔。 “……可是。”李鸿飞试探着去摸贺留云的门路:“江晓寒虽是左相……先别说他是否能为殿下所用,只单看他现下被困在平江,日后能否回京也未可知。何况殿下已有右相舒川的帮扶,所以江晓寒这个人,当真有这样重要吗?” 贺留云一顿,随即直起身来大笑几声。 “贤弟啊,贤弟。”贺留云摇了摇头,笑叹着转过身坐回了上手:“你平日机灵,可惜眼界可是过于狭窄了,值守一方,只有这么点阅历怎么能行呢。” 李鸿飞忙起身行礼:“请大人示下。” “江晓寒此人才德不俗,又深受陛下信任。舒川已经虽为右相,但一直以来管的都是内阁政务,论人脉路子,哪比得上江晓寒。”贺留云道:“何况舒川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说句难听的,谁知道还能活几年。江晓寒哪怕再不如他,好歹担着个左相的名头,若是舒川不在了,便是实打实的内阁首辅。先不说两位殿下在京中的处境能不能再推出一个丞相,单论江晓寒京中内臣的地位,与朝堂之上的各位大人千丝万缕的交情……他若是在朝上说句话,堪顶你我百句。另外……” “另外?”李鸿飞不解:“这其中是还有什么隐情吗?” “另外,你以为江晓寒是个什么人?”贺留云抚了抚须,意味深长的道:“一个被放在朝堂上用来镇宅的少年状元吗?” ——李鸿飞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去京中述职时也是来去匆匆,哪怕是大朝会也站的离江晓寒十万八千里。江大人向来站在陛下右下手第一位,大朝会时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与旁的言官并不相似。李鸿飞又不在京中与他共事,时间久了,李鸿飞难免对他有些轻视。 “你当神卫营是拿着块兵符就能带走州府兵士的吗?”贺留云哼笑一声:“江晓寒替陛下办了多少事,哪是你我能晓得的……他这一趟出京来的蹊跷,我甚至怀疑,陛下已经看好了江晓寒为辅佐新君之臣。” 李鸿飞顿时激动起来:“大人是说……” 贺留云捻着佛珠,幽幽道:“或许,江晓寒此人便陛下给的最后一个机会……而此次机会,可是给未来的太子的。” 李鸿飞大喜,忙一揖及地:“下官多谢大人点拨,此次回去便着人带着蛇骨前往平江,定会将东西安然送达江大人手中。” “贤弟啊,你我一同在这淮南为官,也有个小十载了。”贺留云说着端起一旁并未动过的茶盏,掀盖撇了撇浮沫,象征性的碰了碰,才接道:“为兄自然是想着你的。” 李鸿飞心领神会,起身拱手告辞:“是,那下官就先去安排了。” 他前脚退出去,后脚便有布衣男子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给贺留云行了礼。 “主子。” “起来吧。”贺留云拨弄着手中的茶碗:“李鸿飞人虽然听话,可惜眼界有限,着实提不起来啊。” “不得用的人,就不值得主子费心了。”男子说。 “哎,话可不是这么说。”贺留云叹息道:“毕竟同僚这么多年,我是替他可惜啊,好好地青云大路放在面前,可他就是踏不上去。” 贺留云一副惋惜的神色,看起来倒真像是替李鸿飞不甘一般。 堂下跪着的男子沉默不语,贺留云状若无奈的摇摇头:“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吗?” 男子垂头回话:“殿下的意思是,江晓寒虽然料理了温醉,但也没有接受他的示好,要缓缓再做决定。” “殿下哪都好,就是这个优柔寡断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贺留云起身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感慨道:“扶梁啊,咱们淮南,气候、税银,就连这房屋檐舍都比不过江南,拿什么跟人家拼。再等,再等怕是连汤都没得喝咯。” 廊下挂着的鸟笼微微摇晃,画眉鸟在笼中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的挂在笼沿上。 被称为扶梁的男子沉声道:“属下听主子的。” “你是得听我的。”贺留云掀开笼门,用手举着食盒往画眉鸟嘴边送:“我不也得听殿下的么,都是一样的。” 贺留云慢悠悠的喂完了鸟,才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小米碎屑:“除了这个呢,殿下还说什么了?” 第100页 “旁的倒也没说了……”扶梁思索片刻:“只是殿下旁敲侧击的抱怨了几声,说自己手中到底没兵权,着实没什么底气。” “兵权。”贺留云咂摸了下这两个字,为难的叹了口气:“殿下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做臣子的,既然主子忧心,哪怕拼了老命也得去办不是?” 扶梁的头埋得低低的,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一声应:“是。” “天子近卫不可打什么主意,东南两疆有几位老王爷镇守,皇亲国戚的,拉拢起来麻烦事也太多了。”贺留云喃喃自语的盘算道:“算来算去,也就只能问问西边那位好不好说话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PS:很久没写作者有话说啦,今天来说说关于这本书里所有出场的老狐狸【bushi】。其实目前为止包括温醉在内,出场的和存在于台词中的各个老狐狸都有独属自己的“为官之道”。除了江大人之外,其他的同僚都已经差不多四五十岁了,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么久,都有自己一套安身立命的法子。所以他们不同的立场、阵营和经历也注定了他们对于“朝政”和“圣心”都有不同的看法。加之我没有给江大人开什么金手指,全靠他自己摸爬滚打XD。所以截止到目前为止,朝堂副本依然只存在于各方的猜测中,每家都有一部分,但真相只有等回到京城才能揭晓~最后感谢啊啊啊阿鵠、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69章 马车悠悠驶进平江城时,天色刚刚擦黑。 江晓寒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颜清似乎已经做完了手头的事,正捧着本书看向他:“你睡得不错,这一路上几次颠簸都没吵醒你。” 江晓寒从软榻上坐起身,理了理衣摆:“怎么走了这么久?” 颜清将手中的书合上,又抚平了书页放在书笼中,才回道:“后头的两个孩子没坐过马车,丫头坐得不习惯,哭了两次,于是停下来歇了歇。” 好在这平江城上下的布防已尽数被卫深接手,哪怕是再晚两个时辰进城也照样进的来。 温醉的倒台似乎没有对百姓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个偌大的“府尹”可能终其一生都与他们没什么关联,对温醉最大的印象也不过是平江府尹的马车出门时,门前的两条街都要清路罢了。 平江城的夜市比其他地方都要繁华一些,什么甜品铺子糖水摊位比比皆是,糖葫芦和糖画的吆喝声糅杂在一起,将原本偌大的平江城挤得满满当当。 江晓寒敲了敲窗棱:“停车。” 江影应声拉了一把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乖巧的站在了原地。 江影回过头来拉开马车上的木栓:“公子?” 颜清也看向江晓寒,江晓寒冲他笑了笑,弯腰下了车,回头冲着他伸出手:“西街街道狭窄,马车行进不易。正巧我躺得骨头酥,不如带后面那俩小的下来转转。” 颜清一想也是,便没拒绝,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江墨见前头他二人走过来,便也明白了,回身拉开车门,将两个小的挨个抱了下来。 两个孩子在刘家村哪见过这等繁华阵仗,顿时眼睛都亮了。 江凌不如她哥哥沉得住气,见状欢欢喜喜的往前跑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江晓寒的小腿。 “爹爹。” “哎。”江晓寒一乐,弯腰将丫头捞在了怀里。 颜清阻止不及:“你手上……” “没事。”江晓寒笑着将江凌架在右手小臂上,用左手虚虚环着孩子的背:“丫头身量轻,碰不着伤。” “我知道。”江凌奶声奶气的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肩上一趴,避开了他的左手:“爹爹手疼,不能碰。” “哟?”江晓寒一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凌歪着头:“哥哥说的。” 江晓寒不由得笑着捏她的脸:“哥哥可真聪明。” 景湛并不像江凌一般会撒娇,规规矩矩的站在地上,冲着颜清拱手行礼道:“师父。” 颜清一点头,景湛又回头想向江晓寒行礼,可腰都已经弯了下去,才想起不知道该叫什么。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像往常那样叫了:“……江大人。” “你叫他师父,叫我大人也未免太生分了。”江晓寒一边塞给江凌一块桂花蜜糖,一边冲着景湛道:“只是你不姓江,不能随着阿凌叫爹……便叫我声义父吧。” 景湛见颜清并无反对之意,于是乖乖道:“义父。” “好孩子。”江晓寒笑了笑:“走,今日头回进家门,去置办点好吃好玩的。” 颜清与江晓寒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不食人间烟火,其重点表现为一个对金银毫无概念,另一个挥金如土什么都敢买。 这就苦了陪少爷逛街的江墨。 两辆马车都要绕路赶回府中,江墨没有武功,一人摆弄不动四匹马,于是放了江影回去,他独自一人留下陪江晓寒几人逛街。 两个孩子倒还挺让人省心,江凌抱着江晓寒的脖子也不乱动,景湛老老实实的拉着颜清的手在地上走,想要看什么东西都会先征求颜清的意见才会一同前去,并未出现什么乱跑的情况。 只是两个大人就不那么让人省心了。 第101页 江晓寒满打满算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当爹,何况还是当这么乖乖巧巧的两个小豆丁的爹,一颗慈父之心收也收不住,从街口买到街角,光牛乳糖就包了三包,也不怕孩子吃多了牙疼。 颜清更不必多说,也不知他家公子趁颜公子生病时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江晓寒无论问什么都是“好”,“你看着办”,“好看”,“可以”。 腻歪得让人牙疼。 半条街过去,江墨手上大包小包已经拎了一堆,若是给他个扁担,恐怕他在街边随便寻个空地都可以摆摊做个商贩了。 可江晓寒还未有收手之势,拉着颜清往街边的绸缎铺子去了。 那绸缎铺子足有三层楼高,二三层楼灯火通明,光看一楼大堂墙上挂着的成衣布料便知道不是普通人消受得起的。 绸缎庄的女掌柜阅人无数,一双招子利得很,见着江晓寒便知今日的好生意有着落了。 颜清虽然并不在意金银之物,但并非对物价一窍不通,见此情景不由得拉了拉江晓寒:“今日是否买的太多了些……” “这有什么。”江晓寒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凑过去与他咬耳朵:“在下虽然月例有定数,但这么多年攒下的赏赐,也够咱们一家四口挥霍几辈子有余了。” 他这么说着,那女掌柜已经抱着算盘迎了上来:“二位公子今日可是来巧了,我们家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蜀锦和姣月纱,用来裁制夏装可再好不过了。” “我就不必了。”颜清说:“你挑自己喜欢的便可。”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江晓寒将丫头放到地上,甩了甩微酸的手臂。 那女掌柜很长眼色,连忙唤了两个丫鬟小二将两个孩子领了过去。 “公子。”一直跟在身后的江墨苦着脸:“我就在楼下等您吧。” 总归也就是楼上楼下的功夫,也实在不需要人跟着伺候,江晓寒点了点头,同意了。 江墨手中的东西重的很,他将东西放在地上,坐在门边的藤椅上捶了捶酸痛的手臂。 这条夜市里西街的宅子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一会儿这些东西怎么拎的回去。 他正在犯愁,却见江影从街对头走了过来,边走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人。 “哎,江影。”江墨连忙蹦了起来,站在铺子门口冲他招手:“这呢。” 江影一回头看见他,便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江墨问:“不是回宅子去了吗?” “晚间不安全,我将马车安顿好就来接你们了。”江影答道。 “好兄弟!”j江墨一拍他的肩膀,感动得热泪盈眶:“正巧你来了,快把公子拖回去,求你了。” 江影:“……” 江影一边翻来覆去的听江墨诉了三遍苦,一边默不作声的进了屋,向看铺子的小学徒要了根细细的麻绳,将那些沉的东西挑出来,用麻绳捆在了一起。 江晓寒买的零碎东西不少,江影半跪在屋子角落,挑拣的很细致。 片刻后,门口忽而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音。 “这什么时候新开了家绸缎铺子?” 那声音太过熟悉,江影一晃神,手里装着铜哨的木匣子就滑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外头的脚步声一经辨认便不可忽视,江影定了定神,将那只木匣塞进包裹中,才站起身来。 脚步声逐渐近了,随即是江墨的招呼声:“庄公子。” 庄易带着两个家丁在外头闲逛,见着江墨也笑了:“江墨?你怎么在这,江晓寒在上头?” “是呢。”江墨说:“跟颜公子一道。” “这可奇了。”庄易将折扇收拢,敲了敲手心:“他那么讲究一个人,居然会来外头看料子。” “家里新添了两位少爷小姐,许是替他们挑的。”江墨笑道:“公子的心思小的可不敢乱猜。” “哦,是吗。”庄易说。 江影回过身去,才发现庄易今日穿了件窄袖的薄衫,石榴红的外衫衬得他肤色胜雪,腰肢纤细。 江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消瘦了些。 可他想想就要暗笑自己多虑,庄小公子锦衣玉食,平日里少吃一口庄夫人都担心的不成,哪会来什么消瘦之相。 他这么想着,门外的庄易已然抬脚往屋里走了:“那我可得上去看看,江家的少爷小姐长什么模样。” 江影见庄易转身,下意识屏息侧目,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庄易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 江影抿了抿唇,心想这样也好。 可心中不免还是泛起酸来。 庄易将家丁留在楼下,蹬蹬蹬几步上了楼,却见颜清一人坐在屏风外品着茶。 颜清见他上楼,也有些意外:“庄小公子。” 庄易冲他摆摆手,不见外的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江晓寒呢?” “在里间呢。”颜清无奈的说:“刚挑了衣样,现下去看料子了。” 就在庄易上来前一刻,颜清才终于从江晓寒的魔爪下逃脱,江大人今日不知怎的如此亢奋,抓着他比了六七匹料子还不罢休。试也就罢了,旁边的掌柜小二还要变着法的夸他,夸得他只想跑,最后好说歹说江大人才高抬贵手,放他出来喝茶。 说起江晓寒时,颜清的眉眼都柔和下来,言语间的亲昵更不必说。他自己不自知,庄易可看的一清二楚。 第102页 有小二替庄易上了杯茶,庄易掀开盖子略闻了闻茶香,便嫌弃的放在了一旁。 “先生身子可大好了?”庄易问。 颜清点了点头:“好了。” “那就好。”庄易靠在圈椅里,随手摇了摇扇子:“先生日后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免得江明远再发起疯来不认人。” 虽说背后说人不太好,但庄易这语气委实太过奇怪,颜清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我病着时……他怎么了?” “想知道?”庄易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冲着颜清招了招手:“来,我与你细细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科目二挂科了,悲伤那么大,希望江大人借我欧气保我下个月补考过关。以及感谢就叫小顾吧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0章 江晓寒挑完了衣料出来,才发现外头的气氛十分古怪。 先不说庄易怎么坐在颜清身边,单看颜清那副面带歉意的模样,江晓寒就觉得仿佛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预期。 “庄易。”江晓寒警惕的看着他:“你与我家阿清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颜清温声道:“只是随意聊聊。” “怎么,我能吃了你家的先生吗?”庄易冲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在“你家”二字上咬了重音。 奈何江大人脸皮够厚,大言不惭的说:“那谁知道呢?” 庄易对他这副护食的德行嗤之以鼻,恨不能从来就没这个损友。 若是往常,他这时候早该拂袖而去,今日却不知怎的,硬生生忍了下来。 颜清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站起身来:“我进去看看阿湛的衣服试的如何了。” “好。”江晓寒笑着点头:“正巧我刚才忘了与掌柜说丫头那份要双份纱料,你正巧提醒她一句。” “好。”颜清点点头,绕过屏风往里间走去了。 江晓寒坐在颜清方才的座位上,就着他的茶杯喝了口残茶:“有什么事,说吧。” 庄易还记着他方才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没好气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说?” “你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江晓寒放下茶杯:“不然你以为,阿清为何要去里间?” 论斗嘴,庄易十斗九输,加之他今日实在心情不好,更没闲心与他插科打诨了。 庄易用手指缠着腰间的珠络,神色有些黯然:“明远,我爹要送我去北边的庄子。” “哦?”江晓寒意味不明的应道:“是吗?” “可是半个月前陛下刚下了旨,说再过几个月便是六殿下宁衍的生辰,叫我爹去京中小住,到时候一同朝见庆贺。”庄易神色不安的拧紧了手中的珠络,韧性十足的金线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往常入京,我爹都叫我跟着往来应酬,他现在突然在这个当口要将我送走,我觉得不对劲。” “你家北边的庄子有我五个江府那么大,猎场里够你撒欢玩上半个月。”江晓寒面色如常:“去就去,有什么不好?” 庄易皱了皱眉。 他本想找江晓寒给他出出主意,没想到得来了这么个不清不楚的回复。江晓寒对这些事向来灵敏的像只狐狸,能这么说,必定是在敷衍他。 庄易毕竟常年在京中往来,哪怕再单纯,此时也听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江明远,你别在这给我装傻!”庄易本来就着急,这下更是生气,一把拽住了江晓寒的领子,恶狠狠的道:“你也好我爹也好,你们都拿我当傻子。京中现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如何连我爹都叫我避风头。” 庄易下手没轻没重,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晓寒微微皱眉:“你闹什么?” “我闹什么?”庄易不知憋了几天的火,这下终于能找地撒个痛快,他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声来:“我敢闹什么啊,你们个个都心里门清儿,就瞒着我,拿我当个傻子耍。去什么庄子去庄子,老爷子现下送走我,他是想干什么?江明远,你们想干什么?” 江晓寒被他这种鄙夷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不由得冷笑一声:“是啊。你若是知道我们想干什么,你就不用走了。” “江晓寒,你——!” 江晓寒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既然知道你爹是要你去避风头,你就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庄易差点被他甩了个踉跄,气的指着他鼻子骂:“我能知道什么?江晓寒,是不是就是你撺掇我爹送我走的!你们这群豺狼虎豹满肚子坏水,一天到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我看你们能不能算计出个花来!” 庄易本想骂京中那堆乱七八糟的污糟事,结果生起气来口不择言,连江晓寒一并囫囵骂了进去。 原本屋内伺候的小学徒被他俩这等剑拔弩张的模样吓得两股战战,贴着墙一点一点的往门边挪。 庄易从小怕吃苦,于武功一窍不通,哪怕是撒泼一般的扑腾也没能近得了江晓寒的身,气的随手摸起个什么东西就往江晓寒身上掷去。 这屋内太过狭隘,闪避空间极其有限,江晓寒下意识抬手一挡,直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才发现丢过来的是只茶杯。 江晓寒吃痛的抽了口凉气。 微烫的茶水洒了江晓寒一手,茶杯被他的胳膊撞碎,但险在并没划破他的袖子。 庄易似乎也没想到这一下真能砸中,加上他方才被气冲昏了头,骂的实在难听,现下反应过来,又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第103页 可他又拉不下脸道歉,色厉内荏的叫道:“喂,一个茶杯而已,你少惺惺作态。” 江晓寒没理他。 他将湿透的袖口卷上去,不出意外地见着原本包扎妥帖的软布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江晓寒皱着眉,啧了一声。 颜清先前说的没错,赤霄剑在寒石中砺了三年才开剑锋,剑气凌厉非常,加之现在正是盛夏,伤口并不易好。 ——回家又不知怎么解释了。江晓寒心情恶劣地想。 庄易离开刘家村比旁人都早,是以并不知他先前伤了手,见状吓了一跳,心虚地往江晓寒的方向挪了挪,探着头看:“你…你这是怎么搞的……” “不小心划了一下。”江晓寒将袖子放下,没好气地说:“你再看也看不出朵花儿来。” 是庄易自己方才一茶杯给人砸成这个德行的,他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敢吱声。 方才被吓得哆嗦的小学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救兵回来,身材婀娜的女掌柜抱着算盘推开门,笑意盈盈。 “哎哟。”掌柜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小学徒躲在她身后,偷偷摸摸的瞄着面前两人。 “不小心,手滑。”江晓寒神情自若的坐回去:“收拾了,算在我账上。” “这是哪的话。”女掌柜掩唇笑着,又回头去教训小学徒:“真是,小孩子家家的学偷懒,还不快收拾着?” “是,是。”小学徒苦着一张脸,似乎是不晓得为什么面前的公子如此喜怒无常。 那女掌柜站了一会儿,盯着小学徒将地板上的碎瓷收拾干净。她似是看出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于是借口要去招呼颜清,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木门被从外头带上,庄易下意识看向江晓寒。 庄小公子年岁小,且娇生惯养脾气不好,这点江晓寒从最初认识他时便深有体会。 “庄易啊。”江晓寒心累的揉了揉额角:“你有质问我的功夫,怎么不自己动动脑子。” 他这话说在了点子上,这么多年来,庄易已经习惯了不管事,生意上的事有他爹,再不济还有一票大掌柜,京城中的事有江晓寒提点着,他也从没犯过错。 久而久之,他已经有些习惯依赖旁人了。 江晓寒又说:“我问你,若要成事,有什么是必要的。” “……兵,权,钱。”庄易闷声道。 “你是庄家的独子,又受宠,若是拿捏住了你,等于整个庄家的命门都在旁人手里了。”江晓寒叹了口气:“你爹叫你躲开,是看中了京中这趟浑水不好趟。你们做皇商的,若是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你懂不懂?” “庄家没想站队。”庄易咬了咬唇:“什么金山银山,也只有陛下能动。” “你不想?有的是人逼你想。”江晓寒快被他气笑了,也不知说他是单纯还是傻:“你今年二十才出头,都不必旁的借口,只要哪位殿下一时兴起,说要带你‘长长见识’,你以为庄老爷子能拒绝吗?” 庄易被他训得委屈,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眼圈都憋红了。 “可是——” 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颜清领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 人靠衣装,江凌和景湛换掉了原本洗的发白的旧衣,换了身上好的袍子,顿时气度大不相同起来。 当着颜清的面,庄易哪还能再说什么,委屈的撇了撇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江晓寒只当看不见,笑着迎上去:“来。” 江凌闻声往他腿上一扑,仰着小脸笑眯眯的看着他。 “爹爹,好看!”小丫头欢喜的扯了扯裙摆,生怕江晓寒看不清,还原地转了一圈。 “是好看。”江晓寒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景湛身上的料子比江凌素一些,看起来倒像是颜清的眼光。只是那衣料纹样虽然好看,但蜀锦的料子夏天穿着未免有些闷热。 “怎么给孩子挑这么厚的?”江晓寒说:“不是有轻薄的料子吗?” 颜清摇摇头:“不必太过耽于享乐,想练武就须得先吃苦。” 景湛毕竟是颜清的徒弟,江晓寒不晓得他们昆仑怎么教孩子,自然也不好多问。 “我一听说你养了个孩子,就知道该是他们俩。”庄易从走上来,问道:“你儿子和女儿?” 他给了台阶,江晓寒自然不能不下:“女儿。另一个是我义子,阿清的徒弟。” “哦。” 庄易今日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他上上下下摸了一圈,最后从腰上解下一块麒麟玉。这只玉坠一式双扣,玉质温润耀目,走起路来清脆作响。 庄易弯下腰,将玉挂在了景湛腰间。 景湛下意识想退,被江晓寒按住了肩膀:“他给你的,收着就是了。” “你叫他爹,就叫我声小叔好了,不必见外。”庄易说着直起身,又冲着江晓寒说:“我今日走得急,没带什么见面礼。丫头的我明日送到府上去。” 江晓寒可有可无的一点头。 庄易心中揣着事,也不想多留,匆匆与颜清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家丁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1章 原本西街的宅子写了新的牌匾,“江府”二字明晃晃的挂在上头。 第104页 颜清不愿意带着两个孩子走烟柳巷,于是绕了段路回府,直到进门时才知道卫深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深次日清晨便要启程去安庆府,于情于理,今日都该来跟江晓寒辞行。 江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景湛也走得晃晃荡荡。江晓寒见状,便叫颜清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后院安顿,留他一人在前厅与卫深说话。 卫深不像谢珏一样与江晓寒同去刘家村,自然不晓得他与颜清之间的干系。只是见江晓寒言语间与颜清多有亲昵,所以哪怕觉得奇怪,也并没有问出口。 在府中不需护卫,江晓寒谈论正事时也向来不喜欢有旁人在侧,所以江墨只是送上了茶点,便先行去后院照应颜清了。 卫深等到旁人尽数退了个干净,才起身行礼道:“大人。” “卫大人不必多礼,坐吧。”江晓寒一抬手:“可有什么事吗?” “谢珏回来时已将大人的吩咐带到了。”卫深坐在他下手,一身轻甲擦得锃亮,将他的腰板掰得极为周正。 “神卫营已经打点妥当,明日寅时启程。”卫深说着拿出一本名册:“这是平江城新的布防轮值名册,大人过后可缓缓过目。除此之外,此次我留给谢珏五十人人用来护卫大人,剩下的四百余人,我尽数带走。” “五十人?”江晓寒皱眉:“太多了些。” “安庆府不比平江城来往生人较多,何况……”卫深面露歉意:“何况先前进入平江时,是神卫营的疏忽,才将大人置于险地。” 江晓寒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独行的,与神卫营无关。” 卫深认真道:“无论如何,神卫营此次出京的职责便是保护大人,还请大人听从安排。” 卫深与其他混日子功勋的世家子弟不同,他与谢珏一般是将门出身,只是身家不如谢珏显赫,是以经常被人忽视。 若算算排行,卫深应是卫家的嫡长子,下头还有三两个弟妹。 似乎也正是如此,卫深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谢珏放在一起时,也显得不像同辈之人。 但或许是军中之人少钻营,武官和文臣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线,言谈举止间便能教人一眼看出不同来。 就像方才这句话卫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江晓寒却从中听出了些旁的意味来。 卫深与谢珏都是如此,仿佛他们可以天生比江晓寒少操一份心似的。 “好。”江晓寒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卫深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正想起身告退,却见江晓寒抬了抬手,将他拦住了。 “我听说,京中正为了六殿下的生辰广发帖子,着人进京恭贺呢。”江晓寒笑了笑:“卫大人可收到旨意了吗?” “收到了。”卫深见他有话要说,又坐了回去:“旨意昨日才抵达神卫营手中,大人的那份现下应在官驿,明日自会上门。” 在官驿,那便不是圣旨。 日常朝堂往来间,所涉及的旨意有三种,分别是圣旨、朱批和由内阁批复的奏折。 圣旨顾名思义,只有陛下才有权利下旨,哪怕京中两位殿下奉旨监国,也不得动用圣旨,充其量只能由内阁进行奏疏和旨意的发放。 宁衍的生辰宴有的是文章可以做,只要打着替宁宗源“冲喜”的名头大办一场,便能将周遭的皇亲国戚一并招进京城。除此之外,那些有头有脸的外官,庄奕贤之类的皇商,也就不得不跟着一并进京。 属实是个将这天下英才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这么看来,庄易确实是非避开这个关口不可。 思及此,江晓寒忽然想起先前在街上撞见庄易时,对方说进京的旨意是半月之前收到的,而卫深却说神卫营昨日才收到旨意。 庄易没必要骗他,而卫深也没有骗他的理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此次旨意并非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甚至是监国的两位殿下都不能随意做主的,这才以致于他们这些官员收到消息要比皇商还晚上一些。 ——这也就说明,这道旨意还过了宁宗源的手。 这就有趣了。 不知是哪位殿下如此有闲情逸致,要给宁衍过生日;亦或是陛下觉得外养亏欠了宁衍,才要以此为由弥补一二。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陛下可曾说要回京道贺吗?”江晓寒问。 “说过。”卫深点头:“我接到的旨意中特意写明,要在六殿下生辰前,护送大人安全回京。” ——安全回京,江晓寒在心中轻笑一声。 宁铮是个草包,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宁煜已经给他来过信,也不会这么拐弯抹角的威胁他。 这句话怕是宁宗源亲自加上去的。 “卫大人。”江晓寒忽然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卫大人解惑。” “大人客气。”卫深连忙说:“您说就是。” “神卫营毕竟是天子近卫,我虽然执掌兵符,但到底有时难免心下不安。”江晓寒叹了口气,眼神在卫深身上飘了两圈,又抿了抿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若是调遣间有什么不当或者失礼,还请卫大人及时告知。” “大人多虑了。”卫深闻言笑了:“出京前陛下曾说,出门在外难免有不好周全之处。若京中旨意与情况冲突,神卫营不必顾虑,上下只听从大人一人调配。” 第105页 江晓寒懂了。 现如今正是盛夏,距离宁衍冬月十六的生辰还有大半年的光景,大可不必这么早下旨意。正常来讲,除万寿节之外,哪怕是皇后的千秋礼也只是提前两三个月才下旨而已。 对于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道反常的旨意。但对于江晓寒来说,这是宁宗源给他的最后期限,而神卫营,则是宁宗源留给他的底牌。 宁宗源这是在借卫深的口告诉江晓寒,在江淮一代他可以放手去查,放手去做。神卫营不但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掣肘,甚至必要时还会帮上些忙。 但宁宗源又给他定了死线,在冬月十六之前,无论他能否拿到足够保命的本钱,他都要回到京城。 这或许是宁宗源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无论如何,在宁宗源真正病重之时,他需要江晓寒做他的最后一道底牌。 至于这张牌用过之后是什么下场,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这么多年下来,江晓寒最不怕的就是如何证明自己有用。 该套的话套的已经差不多,江晓寒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与卫大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江晓寒说着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去,眼神压低,仿佛在努力回想着什么:“卫大人明日是……” 卫深只当他贵人多忘事,替他说了:“寅时三刻便出发。” “哦——”江晓寒拉了个长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我这记性,卫大人明日要早起,还拉着你说了这半天话。” 卫深识趣的站起身来:“明日便要启程,下官今日得赶回去清点兵士名录,就不多留了。” 江晓寒也站起身,作势要往外送他:“既然如此,那就不多留卫大人了。大人今夜好好休息,免得明日赶路没什么精神。” 江晓寒向来不吝啬与给人脸面,他亲自将卫深送出了门,看着他拐出门口这条街才折返。 朝堂之事琐碎而复杂,像一团缠乱的鱼线,稍有不慎就要割伤手指。 这些日子京中两派打的不可开交,江晓寒的耳朵也没闲着,在刘家村时收到的消息不是这位大人夜宿娼馆被参一本,就是那位侍郎宠妾灭妻被告上了御史台。 听着都是些鸡零狗碎的罪名,荒唐得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然而江晓寒却明白,这些看似小打小闹的玩意不过是两方博弈的结果,若是一方势弱,这些微不足道的罪名则会瞬间被更加深重的罪名压垮,变成汇聚成江河湖海的一颗水滴。 盛夏的夜风清凉,空气中糅合着被阳光炙烤过的草木清香。 江晓寒顺着长灯往里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内院中。 江墨自作主张的将斜雨楼和三味堂中间院墙打通,并成了一个院子。又将原本斜雨楼的正堂扩了些,粗略一看,仿佛比以往大了一半不止。 院中原本的那栋小楼似乎翻新过,窗前添了些女孩家的玩意,又在二楼以上笼了纱帐,看起来是给江凌住了。 三味堂原本的卧房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只在外间留下了一盏小小的烛灯。 颜清正坐在廊下,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写着一本薄册。他看起来是沐浴过了,微湿的长发服帖的垂落下来,在他肩头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未曾束冠,换了件家常的轻薄软衣,眉眼安宁。 江晓寒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在院口站定。 还好,江晓寒想。管他外头纷纷扰扰几多事,总归他转过身来时,身后有人等着他一同歇息。 这就够了。 第72章 一月后,边疆大营。 边城气候干燥,天凉的也比中原要早上不少,不过刚过了立秋,早晚间便有了寒意。 谢家军的军帐已经罩上了棉毡,以往每日一次的巡营也变成了早晚各一次。 外族地域贫瘠,每年的粮食都会有所短缺,所以从入秋到来年冬季的这段日子中,边城时常会收到小股外族部队的侵扰。他们从不久留,二三百匹马入夜潜入大楚国境,大多都是随意挑个村子劫掠便走,不会拖到天亮时分。 外族兵强马壮,来劫掠的青壮年大多都是从小在马上练大的功夫,村中的护卫队难以抵抗,传信与边疆守军又时常来不太及,是以侵扰的百姓苦不堪言。 从谢永铭驻守边疆之后,便将谢家军分为几部分,除了无论如何必须留营的将士之外,将剩下的先锋军编为几队,每日巡视边城周边的几所村落,这种困境才算得以解决。 谢永铭今年已经年仅五十,但身体依旧十分硬朗,平日里依旧习惯宿在军营,一派将士作风。 谢瑜随了谢永铭的性子,日日会亲自带队出去巡查边城,以确保边境无事。 这日未时三刻,谢瑜从外头回营,却见营前遥遥停了辆马车,看上头的花纹样式,竟像是谢瑶的。 谢瑶是谢家的长女,比谢瑜还要大两岁,儿时便跟着谢永铭一起迁进边城,风餐露宿的吃了不少苦。后来谢永铭心疼女儿,不忍心将她嫁在京城那等鞭长莫及之处,便找了个老实本分的副将配了,留在身边。 谢瑶虽行事做派与京中那等闺阁女子不同,但也晓得分寸,并不会时常往军营来,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营帐内不得纵马,哪怕是谢永铭亲自来了也一样。 第106页 谢瑜在门口勒马停住,随手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岗哨,问道:“我长姐来了?” “是。”兵士点点头:“大小姐上午就来了,现在正在元帅帐内等着将军您呢。” “等着我?”谢瑜更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往里走一边自言自语:“……什么事啊?” 谢永铭的帅帐在军营正中心,门口站着两个亲卫,谢瑜掀开厚实的棉帘进去时,谢瑶正在与谢永铭低声说话。 他二人见谢瑜进门,同时收声看向他。 谢瑜老老实实的走过去行礼:“父亲,长姐。” “嗯。”谢永铭点点头:“坐吧。” 谢瑜依言坐在谢瑶旁边,又偏过头去与她说话:“长姐今日怎么来了,军营风沙大,对小侄子不好。” “哪就不好了,我们谢家的孩子,哪有一个怕战场的。”谢瑶的手放在小腹上,轻柔的抚摸两下,笑了笑:“是父亲叫我来的。” 谢瑶今日穿了件黛色的留仙裙,不晓得是否是刚刚有了身孕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柔和。 谢瑜从小跟着姐姐身前身后长大,自然心疼她,不由得埋怨两句:“父亲有什么事吩咐我去跑一趟就是了,何苦大老远的叫长姐折腾一番。” 谢永铭闻言瞪了他一眼。 谢大将军积威深重,连谢瑜也不免打怵,忙闭了嘴不敢说了。 谢永铭轻咳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本被绸面封好的书折,丢进了谢瑜怀里:“打开看看。” 这封书折用靛蓝色的绸布包了一圈,在上下封折处还存留着干涸的蜡迹。 这种书折谢瑜再熟悉不过了——是从京城来的。 边疆离京城实在太过遥远,传信时需长途跋涉,以致于时常有阴雨天需要赶路的情况出现。所以会将传信用的书折用绸布包裹,再放在窄盒中加以传递。而蜡迹是为了保证书折在路上没有被人拆看过。 现下谢瑜手上这封,外头的硬壳和封折上的蜡块皆已经无影无踪,显然是谢永铭已经拆开看过了。 这并不是一封严肃的旨意,相比起调兵来说,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这是一封贺喜的书折,上面写着冬月十六乃六殿下生辰,为给宁宗源冲喜,是以要大办一场,宴贺群臣三日,是以着三品以上外官及京城周边五府的亲王届时入京。 谢瑜看完了,将这封书折递给谢瑶,回过头看着谢永铭,不解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秋冬两季外族常有进犯,所以谢家的述职都是开了春,与万寿节一道回京,这次怎么将贺寿的折子送到我们手上了?” 谢瑶也看完了书折,将其整齐的叠好放在身边,柔声道:“父亲是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谢永铭叹了口气:“蹊跷倒不至于,只是京中情势不明,为父不免多想。” “我觉得倒不至于。”谢瑶说:“虽不知道那边如何,但想来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谢家军身上。” “长姐说的没错。”谢瑜起身,将那封书折重新送回谢永铭手边:“谢家向来不参与党政,每年回京述职时也并不与同僚走动。加之谢家军镇守边疆,无论之后哪位殿下承继大统,都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两位殿下年岁不小,这点事应该还想得明白。” 谢永铭问:“所以,这事吾儿觉得如何?” 谢家军迟早要交到谢瑜手中,除了兵法武艺外,这几年谢永铭也会有意无意的培养他为人处世的能力,是以谢瑜也并不意外,沉思了一会,才道:“或许只是两位殿下刚刚监国,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于是将书折也送来边疆了。听闻江大人巡查两江,并不在京城。而舒大人年事已高,想来这些内阁之事也难免有所疏漏。” 谢瑶秀眉微蹙,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谢永铭瞧见她神色有异,开口问道:“瑶儿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许是女儿家心思向来细腻,她总觉得心下不安,却思来想去也没个苗头。 谢家从未觉得女儿天生要矮男子一头,所以小时候谢瑶向来是与谢瑜一起读书练武,眼界并不比谢瑜差。可她将这件事上上下下细细思量了一遍,却也不觉得谢瑜说的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父亲。”谢瑶连忙说:“只是觉得不安罢了,但若说缘由,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一旁的谢瑜闻言笑道:“听人说,孕期女子心情最为不定,躁郁不安都是常有的事,长姐要宽心啊。” “你倒知道了。”谢瑶掩唇而笑:“也不见你早早娶亲。” “不着急呢。”谢瑜轻咳一声:“还未遇见合适的。” 他二人在此闲话,上座的谢永铭已经提笔写好了给京城的回信。 秋冬季节谢家人向来不离边疆,已经是几十年来的惯例了。谢永铭在上奏的奏疏中言明此事,又客客气气的告了罪才算完。 谢永铭本想说能来年万寿节之时再面见圣上告罪,可笔悬在纸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谁知道来年万寿节时,那龙椅上的是哪位皇帝。 谢永铭将回信封在窄盒内搁在书案一角,等着一会儿交予传信官带回边城。 他看着下手正说笑的一双儿女,忽然想起了旁的事:“珏儿如何了?” 提起谢珏,谢瑜谢瑶两姐弟脸上的喜色不约而同的淡去几分,谢瑶更是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第107页 “谢珏在平江呢。”谢瑜倒不像谢瑶那般,只是神色间难免有些唏嘘:“跟在江晓寒身边,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谢永铭近年来岁数见长,孺慕之心也愈加深沉,身在这边疆大营时常会想念谢珏。只是毕竟天高皇帝远,谢家军能有今天的自在,属实全靠谢珏一人担当,心软不得。 谢永铭叹了口气:“明远那孩子心性坚韧,为人处世也老辣圆滑,想来会提点着珏儿。” “……只是江明远毕竟身份与旁人不同,加上有时行事过于利落了,我总担心谢珏与他在一起久了,好的不学,却学偏了。”谢瑜担忧道:“是否要去信提点小弟两句。” 他说的十分委婉,就差直说谢珏与江晓寒在一起时间久了被他带坏,以致于心性有失。 若非谢留衣的缘故,谢瑜其实是不喜江晓寒的行事风格的。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坦坦荡荡,虽说朝堂之事深不可测,但到底心长在自己身上,“言不由衷”不过是句托词。 只是他常年待在边疆,倒并没有什么机会与江晓寒深交。 谢瑜自然乐得如此,只是时常担心身在京中的谢珏。 若严格算起来,江晓寒师承谢留衣,应与谢永铭同辈。只是江晓寒年纪尚轻,谢珏又时常没大没小,最后竟算成了各叫各的。 谢永铭比谢瑜多吃了几十年饭,看人的眼光自然也不尽相同,他摇了摇头:“明远心中有数。何况珏儿这些年在京中也多亏了明远照顾,否则凭他那个性子,早该惹事了。” 然而此时正被谢家人担忧的谢珏,正在平江府招猫逗狗讨人嫌。 自从卫深走后,谢珏彻底没了束缚。江晓寒平日里待在城中哪也不去,身边带着个江影足足够用,谢珏顿时闲的仿佛休沐一般,一天到晚往任平生的药铺跑。 他咬着根长长的草茎,正蹲在药铺后门的台阶上逗蚂蚁,就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嘎一声响了。 他闻声回头,却见程沅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谢小将军,进来吧。” 第73章 江晓寒在京中时,掌管的是大半个内阁事务的往来。各地州府、文臣武官上的折子都要经由内阁批过之后,才挑重要的事上报宁宗源。换言之,九州十府的大小琐事都要过他的手。是以这次掌管一个区区平江城,江大人甚至不必费神。 除去最初十日因温醉懒政积压下的政务外,江大人已经有半个月不曾好好当值了。 江墨先前还替江晓寒担忧,后来见他当真将这次外放当成一次休沐,便也放下了心,权当是出来游山玩水。 江晓寒大多数时候只在府衙待个半天,午时便溜溜达达的回去江府,正好能赶上与颜清一道吃午膳,下午歇个晌,再抽空教两个小的练武。 江大人最近清闲日子过多了,头些天在刘家村吃的苦都尽数补了回来。不知又从哪搞来一把乌骨的泥金折扇,日日拿在手里晃荡。 江南的夏天长的很,颜清常年在昆仑山上,还是头一回切身体会江南这副要命的酷暑。江晓寒知道他不耐热,冰像不要银子一般的往江府送,恨不得往院子里挖个坑放冰。 这些日子颜清偶尔会去城郊转转,看看平江周遭情况。但刘家村瘟疫一事似乎是将江晓寒吓着了,每次颜清出门,江晓寒都在城中坐立不安的等,生怕他出个一星半点的差错。 最初颜清并不知晓此事,只是偶然夜间听见江晓寒发梦魇说起梦话来,才晓得他原来心中一直后怕。 加之夏日炎热,颜清也就顺势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只待在家里头教景湛。 自从回了平江补完了景湛的拜师礼,颜清便露出了他“严师”的本色,景湛要学的东西骤然比在刘家村时翻了几倍有余。心法、剑法、道经和药理齐上,简直苦不堪言。 江晓寒也从不插手颜清如何教导孩子,偶尔回家早时便会提前备好点心清茶在一旁等着。几次下来,还换回了颜清一句“贤惠”,惹得江晓寒哭笑不得。 不过虽然学的东西不少,好在景湛肯吃苦,人也灵透,学起东西并不吃力。只是江凌那小丫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景湛一起学剑,不许学还要哭。 那日正好下属的州县来上报税收,江晓寒不在府中。颜清面对着眼泪汪汪的小姑娘束手无策,最后只好硬着头皮一并教了。托江凌的福,那日景湛才得以在清凉的屋中练剑。 等到晚上江晓寒回来听说这件事时,他反倒笑了,直说既然丫头要学也不必例外了,一同拎到太阳底下晒着去。 这头回走马上任的爹爹显然不怎么靠谱,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在日头下扎马练剑他竟也不心疼。 只是江晓寒本以为江凌不过是看个新鲜,几日下来嫌累也就不学了,却没想到小丫头看着娇贵,倒也是个能吃苦的角色,这些日子下来竟也练得像模像样了。 庄易最后还是没拗过庄老爷子,被连人带行李压上了马车,连夜送去了北边的猎场,对外只说幼子身体娇贵,养病去了。 走之前,庄易还记得着人送来了他欠江凌的见面礼——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料,用金线镶了边。江晓寒思来想去了整整两天,最后亲手用那块玉削了个玉坠挂在了江凌脖子上,权当护身符。 可惜江大人日子过得虽然懒散,但老天总看不惯他清闲。 第108页 ——安庆府的东西到了。 贺留云向来会办事,现巴巴嘱咐了送东西的人千万莫要将东西送进府衙,要“缓缓地”,“轻轻的”送。 押镖的人是贺留云的心腹下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进了平江来回打听了一圈,最后将东西直接送进了西街的江府。 颜清不耐烦这些官场应酬,也不晓得江晓寒是怎么应对这些事的,最后还是江墨出面将东西收了,又紧忙打发了人去府衙请江晓寒。 江晓寒那头正与周边下属算着温醉先前搞出来的税收乱帐,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哪有闲心回府去见这些人,便随口叫人带了封好的银子回去按个打赏了也就是了。 立秋时分需将上一季的税收尽数清点入库,但清算时又要将各府的庄子尽数刨去,虽说算起来并不多难,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是比不小的麻烦。 江晓寒与下属的一众官员对账对到申时二刻,才将这些账目尽数理顺。 折腾一下午水米未进,江晓寒早将上午送礼的那码子事抛在了脑后,一进门发现堂屋正中端端正正摆了个红木箱子时,还吓了一大跳。 那红木箱子上贴着封条,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江晓寒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玩意,所以并没贸然伸手打开。 “这什么东西?”江大人茫然的问。 正巧景湛练完了剑从外头进来,闻言一脸理所当然:“这是安庆府送来的,义父不是知道吗?” 紧跟着景湛的江凌一惊一乍,叫道:“糟了,父亲记性不好啦。” 江凌这些日子养在江府,吃好睡好,小孩子长得快,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身量就开始抽条了。颜清在府中时,虽不会教导江凌昆仑之事,却也会教她认字读书。这些日子下来,小丫头说话已经不显得磕绊了。 “胡说。”江晓寒作势要用扇柄敲他二人肩膀,江凌忙蹦蹦跳跳的往景湛身后一躲,冲江晓寒服软讨饶。 这小丫头撒娇卖乖是一把好手,江晓寒向来拿她没辙,也只有颜清能治治她。 江晓寒问:“你爹爹呢?” 先前江凌无论是见颜清还是见江晓寒,都称爹爹,为了这个称呼问题两人闹了不少笑话,后来硬生生扳了两天,江凌才勉强学会区分“父亲”和“爹爹”。 “在…在……”江凌毕竟还小,一着急就说不清事。 还是景湛走上前行了个礼,替她解了这个围:“回义父,我师父在书房呢。” 江晓寒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去。 “义父!”景湛在身后喊他:“您不开箱吗?” “我可不敢开。”江晓寒笑意盈盈的摇着扇子:“听说这可是副千年蛇骨,万一是个蛇妖呢。我得去找你师父陪着才敢打开。” 景湛:“……” 又来了! 江大人平日里闲得无聊,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孩子,尤其是景湛,首当其冲深受其害。原因无他,只是江大人觉着他逗起来格外可爱。 按江晓寒的话讲就是:“阿湛无言以对的表情简直像是跟颜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由此可见,阿清儿时必然也十分可爱。” 时间久了,景湛干脆已经习惯了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 景湛说的书房是在原本斜雨楼的院中,后来两个院落打通后,江墨按照江晓寒的意思连书房也扩了一些,置了两章桌案,平时颜清有什么事也会在书房处理。 江晓寒摇着扇子晃荡进门,见颜清正坐在书案后头写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封贺寿的信笺。 颜清应是写废了几张,旁边的废纸缸中团着几个纸球,最新的这一页才将将写了一行。 “今日回来的晚了。”颜清头也不抬:“有什么棘手的事吗?” “那倒没有,就是各类账目琐碎得很。”江晓寒怕身上的暑气扑着颜清,走远了几步在放冰的瓷缸旁边消汗:“下属的几个知州县令岁数大了,老眼昏花,对起帐来磕磕绊绊的,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他这一张嘴牙尖嘴利,周遭几县的地方官都被他损了个遍。 颜清抿了抿唇,笑着摇摇头,抬手又沾了饱墨。 “说起来,这贺留云倒是乖觉,我前脚刚查到他建造生祠的事,后脚东西就到了。”江晓寒说着拿过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老狐狸,鼻子倒挺灵的。” 江晓寒觉得周身清凉的差不多了,才一挪三蹭的走到颜清边上。他的目光在桌案上大略一扫,旁的东西没见着,倒是看见了颜清面前信笺上的“冬月十六”几个字。 江晓寒见状,不由得调笑道:“怎么,这是谁告诉你的?哎,你实在无需替我操心这些事,到时候我随手写几笔也就算了。” 颜清一愣:“什么?” 江晓寒本以为他面皮薄不想承认,却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问道:“你这封贺寿的信笺不是替六殿下写的吗?” “什么六殿下。”颜清一脸莫名:“是给我师父写的。” 这回轮到江晓寒愣了。 “你师父?”江晓寒又重复了一遍。 颜清干脆搁下笔点点头:“我师父陆枫,冬月十六的生辰,平江府离昆仑路途甚远,驿马过去少说得月余,所以我得提前准备着。” 冬月十六。 这个极其特殊的日子顿时拨动了江晓寒纤细的神经。 第109页 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世界之大,生辰相同的大有人在,可还是怎么想怎么无法说服自己。 ——陆枫。 江晓寒苦思冥想,却依旧觉得这名字耳生的很。何况陆枫乃昆仑之主,与京中皇族走的时候截然相反的路,怎么算都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颜清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担忧:“晓寒,怎么了?” 江晓寒回过神来,他方才冒出的想法太过匪夷所思,说句荒唐二字也不为过。 事关陆枫,江晓寒不欲叫颜清觉得他过于多疑,于是冲着颜清笑了笑,说道:“没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晋江今天倒闭了?、aya1989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4章 江晓寒最近有心事。 颜清虽在人际上不如江晓寒细致,但毕竟作为枕边人,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若仔细算算,大概就是从安庆府送来东西那天开始的。 那日虽说收了东西,江晓寒却连开都没开,也并未借题发挥找一找洛随风,而是叫人将东西送进了库里,颇有姜太公钓鱼的架势。 贺留云修建生祠的事也是刚听来的消息,说是贺留云秘密将属地百姓送出去给他修建生祠,充作徭役。这消息来得模棱两可,江晓寒也并未细说,只说已经传人差卫深去查了。 古往今来,生祠皆是由百姓修建给德高望重之人的,虽不知贺留云为官如何,但想来敢在这盛世间强拉徭役,就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江晓寒其人,若是存心不想叫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那任凭谁来了都决计拿他没什么办法。 颜清顿时觉得有点难办。 可他本来就不善于与人交往,哪怕与江晓寒关系如此亲厚,平日里也总是对方主动一些,叫他去安抚江晓寒,属实也算难为他了。 正巧这几日赶上秋收,江晓寒又重新忙乱起来,一天到晚待在府衙,不到晚膳时间根本摸不着他的人。 江晓寒曾想将江墨留给颜清使唤,然而颜清实在不习惯身前身后有人围着,所以干脆拒绝了。江晓寒也并不强求,便还是照常,办事时将江影江墨二人都带走,以致于颜清想找人商议都没个头绪。 颜清琢磨了两天,最后想出了个没什么用的昏招。 ——他去找谢珏了。 留守的神卫营按理来说应驻在府衙前堂,可惜谢小将军不走寻常路,仗着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他,一天到晚的往外溜。 程沅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若有人想找谢珏,问过一圈之后十有**都说他在药铺,也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任平生家的程小公子那么来劲。 程沅最初还苦口婆心的劝他好好当值,可惜谢珏混账起来干脆不像个人。堂堂神卫营谢小将军,日日要端着个破碗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威胁程沅若是不开门就在门口讨饭。 程沅后来干脆放弃挣扎,给了他一把药铺的钥匙。 所以颜清若想寻谢珏,恐怕也得往药铺走一趟。 景湛和江凌被颜清留在家里完成课业,从江凌进府开始江晓寒便给她配了几个丫鬟婆子伺候,所以他也并不担心两个孩子会出什么差错。 任平生的药铺在东街靠城墙的一个角落中,没有牌匾,地方也不大,只是两间正堂并一个小院。这地方有些偏僻,颜清又从没来过,是以费了半天劲也没找见药铺正门。 也正赶巧程沅刚背着药篓从外面进门,顺手将巷口徘徊的颜清一并捡了回去。 “颜先生身体可大好了吗?”程沅身上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篓,将颜清让进屋后也不拿他当外人,随意倒了杯茶便去忙活自己的事。 “大好了。”颜清说:“还未好好感谢任前辈及小公子的照顾。” “不必谢啦。”程沅笑着摇摇头:“师父常说,学医若不救人,学它做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篓摘下来,将里头的草药铺在烘干的木板上。 颜清大略扫了一眼,问道:“任前辈不在吗?” “城中太过喧闹,我师父向来都不爱在城中多待,便回乡下去了。”程沅将药草铺好,又架上了火盆用来熏烤,才擦着汗走到颜清身边。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咚的一口灌了下去,才将气喘匀:“所以这城中的药铺向来是我来管。” 颜清他无意去探听人家的私事,可程沅既然说了,他也只能点了点头。 程沅见他从进来便似乎在找寻什么,不由得问道:“颜先生这次前来,有什么事吗?” 颜清轻咳一声:“我来寻谢珏。” “噗——咳咳咳!”程沅半口茶水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呛了他个惊天动地。 颜清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外头一句急促的担忧:“怎么了怎么了!” 颜清只觉得一阵风从后门挂过,消失许久的谢珏冲了进来,一把拉住了程沅的手,上上下下的看。 颜清:“……” 程沅被茶水呛得说不出话,原本白皙的脸也不知是咳的还是怎样,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 “哎呀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喝水都喝不利索。”谢珏絮絮叨叨的给他倒水顺背,那琐碎的劲儿活像个老妈子。 谢珏眼里除了程沅再无旁人,程沅可还记得这里坐着一个颜清,连忙顺好了气,将谢珏从他身上扯了下去。 第110页 “颜先生找你。”程沅忙说。 谢珏这才看见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吓了一跳:“颜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颜清平静的说:“一直都在。” 谢珏:“……” 颜清素来神情冷淡,总令人有股不苟言笑的感觉,谢珏搓了搓手臂,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沅很有眼色,替他二人换了套新的茶具,便借口后院晾晒的药草需要处理,先行走了。 颜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程沅的背影上一扫而过,又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谢珏。 谢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颜先生,你这眼神……可别学江明远吓唬人啊。” “果然是近墨者黑。”谢珏嘀咕着往外挪了几步:拉了条凳子过来,往那块烘烤的木板前一坐,拿着根竹竿拨动上头的草叶。见颜清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找我做什么啊?” 颜清问:“最近可否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谢珏奇怪道:“不是天天在出事吗?” 颜清:“……” “神卫营最近收到的外头消息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官驿的马也换了一批,看起来不似寻常之兆。”颜清不太擅长倾诉,也不愿将江晓寒的私事说与人之道,于是顿了顿,谨慎又耐心地说道:“我于朝政了解不多,所以来问问你是否知晓缘故。” 谢珏手一顿,心说颜清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别说朝堂之事了,谢小公子恨不得连官驿大门都不知道冲哪开。何况他最近天天窝在药铺,已经有两三日没回府衙了,哪知道最近有什么新鲜消息。 可这又不能与颜清直说。 谢珏颇为心虚的挠了挠头,搜肠刮肚的从记忆力面前翻腾出一个片段:“……这个嘛,倒是也没什么,只是六殿下生辰将至,今年要大办一场,许是为了这个才显得隆重一些。” 谢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毕竟江明远现下在平江嘛,他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些场合,他都要露脸的。” “就因为这个吗?”颜清还是觉得有些不至于。 “应当是吧。”谢珏越说越觉得自己猜的有理,不免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因为这个。” 颜清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素来有礼,也不会过多追问。他心知在谢珏这里问不出更多东西,于是礼貌的站起身来,冲谢珏拱了拱手,客气道:“多谢了。” 他正想就此告辞,谢珏突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哎对了。”谢珏将手中的竹竿往旁边的药篓里一丢,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草木灰:“你回去的话,帮我问问明远,近些时日往来边城的官驿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颜清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谢珏:“边城怎么了?” “也没怎么。”谢珏随意的摆摆手:“只是我家人向来会定期给我寄封家书,大概每月一次,只是这一月的晚了半月有余还没见着,不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谢珏说着挠了挠脸,又道:“哎,也没什么。毕竟一到入秋,匈奴那边时有侵扰,可能耽误了呢。” 颜清还没答复什么,少年自己倒先说服了自己,又是一副万事不愁的模样。 颜清比他想的要多一些,又多问了一句:“从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从前?”谢珏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前……好像没有吧。” “边疆的事谁说得准。”谢珏满不在乎的说:“我爹年纪越来越大,谁知道是不是老眼昏花,将这事忘了。” 边城路途遥远,与昆仑只有一山之隔,往来京城确实常有不便。加之这些家信家书不能走军中急件,确实有疏漏的可能。 ——只是。 “这件事你与晓寒说了吗?”颜清问。 “还没呢。”谢珏撇了撇嘴:“又不是什么大事……明远一天到晚已经够忙了,我才不讨他的嫌,省得他还要抓我去做苦力。” 最近是多事之秋,虽然颜清向来不往府衙去,却也觉得那地方最近的气氛不算太妙。 虽说有草木皆兵之嫌,但总归保险一点总是没错的。 “你还是与他说说吧。”颜清好言相劝:“毕竟若真是驿道受阻,家信拖延倒是无事,若真有军情延误便糟了。”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谢珏嘟囔着站起来,用脚踩灭了木板下的干柴,半晌才不情愿的点点头:“行行行,我这几日有空就去找他说。” 谢珏哪怕嘴上应了,实则也没往心里去。 只是还不等他想起这遭事,江晓寒那头就已经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逗鸽、子戚、别扭马鹿、叶月渚、泽云起投喂的鱼粮~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75章 “你说什么?!” 江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谢永铭确实被下旨问责了。” “我听清楚了。”江晓寒差点被这消息气的眼前一黑,忙扶着书案站稳了,深深喘了口气,才勉强没有失态:“谁发的责问旨意。” “是……宁铮,三殿下。”江影说。 江晓寒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江影单膝跪在地上,抱剑拱手道:“这是封密旨,是秘密出京的,直到边城那头谢永铭被人拿下了,咱们的人才收到风声。” 第111页 “谢永铭是我朝一品护国公,论官职爵位绝不在我之下,宁铮怎么有胆子下旨责问他。”江晓寒咬着牙:“宁铮是个蠢货,他手下那帮酒囊饭袋也都是吃干饭的吗?” 江影知道他只是气急了,并不是真的想从他这听到一句半句,于是沉默的等在原地,并不说话。 江晓寒只觉得这些烂摊子混在一起,简直像是飞来横祸,活生生要减寿十年。 厚瓷的茶盏被他捏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纹,江墨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忙跟着上来劝。 “公子。”江墨说:“现下该如何?” “如何?”江晓寒一甩袖:“消息呢,拿来我看!” 江影忙从袖中抽出两个铜管,又拿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信件:“这是大理寺卿邢朔给您的亲笔信,属下不敢拆看,还请公子亲启。” 江晓寒定了定神,从江影手中先接过了那封信。大理寺掌管刑案,向来于京中消息多有灵通,只是毕竟官职特殊,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是以虽说与江晓寒一党,却很少与他往来。 尤其江晓寒离京后,这还是邢朔头一次给他来信。 江晓寒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将信件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狠狠将这两张薄纸拍在了书案上。 “他宁铮好大的胆子!”江晓寒怒喝道。 江墨江影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面面相觑半天,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之色。 “宁铮哪里是问责,他这是奔着问罪去的。”江晓寒冷笑着晃了晃手中那封信笺:“三殿下好大的威风啊,下旨以谢永铭抗旨不遵为由,问罪他大不敬。” 江墨吓了一跳,饶是他不如江影与江晓寒对朝政敏锐,也知道谢永铭驻守边疆,不说军功和威望,光凭谢家留谢珏在京这件事,就已经是皇家亏待了他。 无论如何,他都是万万动不得的。 “三殿下……”江墨好歹没吓慌了神,咽了口唾沫,生生将后边那句“失心疯”吞回了肚子里。 “谢家军是我朝国本,万万不可擅动。”江影毕竟是宫中影卫出身,自然比江墨知道利害,连忙道:“公子可得想想办法。” 江晓寒疲惫的捏了捏鼻梁,靠坐在书案后头:“旁的不说,谢珏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江影说:“这消息哪怕是从边城日夜兼程过来,也决计不会有我们的人快,加上谢小将军最近常在程公子那,不怎么回来,自然也没人告诉他。” “江墨先去安排人,将谢珏拖住。”江晓寒摆了摆手:“无论如何,不能叫谢珏知晓此事。” 谢珏人年岁不大,又少年气十足,乍一听闻此事必定会不管不顾的回京城去,江晓寒可不想焦头烂额之际还要分神去哄这位少爷。 “是。”江墨晓得轻重缓急,忙应着就去了。 江墨前脚一走,屋内就只剩下了江影与江晓寒两人。 江影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略略压低声音与江晓寒说:“是出大事了。” 他的语气相当笃定,江晓寒也并未反驳。 江晓寒抿了抿唇:“邢朔来信说,宁铮铁了心要问罪谢永铭,密会上也议了两次,可上下规劝无用,宁铮还是一意孤行。” 江影低声道“三殿下虽然蠢笨,但怎么会将主意打到谢永铭身上去。明明无论他与宁煜争与不争,谢永铭都绝对不会站队。” “看啊,这道理连你都明白。”江晓寒苦笑一声:“可惜架不住有人煽风点火。” 江影试探着问:“……公子是说,宁铮手下的人不安分了?” 江晓寒摇了摇头:“这群老狐狸野心再大也不至于失了理智,谢家军是块烫手的山芋,莫说宁铮还不是太子,哪怕他已经入驻东宫,敢在陛下龙驭宾天之前对谢家军下手,也是不想活了。” 江影闻言沉默下来,江晓寒说的不错,宁宗源此人一生多疑,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信不过,无论是哪个儿子,敢在他面前动这种要命的手脚,那么哪怕宁宗源真的病重,也会撑着一口气将这心大的儿子发落了。 “八成是宁煜找人撺掇的。”江晓寒将裂纹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嗤笑一声:“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他是怎么着人去诓宁铮的。” 江影不由得皱眉:“……可这事毕竟太大,陛下为何不阻。” “你当真以为此事陛下不知情吗?”江晓寒说:“我倒觉得,这或许是陛下默许的,不然宁铮的旨意没有那么容易出京城。旁的不说,不管陛下是否已经年迈,单凭陛下的心性,哪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将宁煜宁铮捏在一起也玩儿不过陛下。” “但谢珏已在军中,谢永铭早有了忌惮,陛下何必多此一举。”江影虽跟了江晓寒六年,但本质上还是一柄为主人分忧的刀,许多事再细便想不明白。他不解的问:“何况要动谢永铭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京城本就因立储之事显得动荡,再动谢永铭,不怕内忧外患吗。” 江晓寒摇了摇头。 江影说的也没错,但似乎缺了些什么。宁宗源虽然年迈,但远远不到糊涂的地步。 ——君心难测。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臣子是生是死向来只在陛下一念之间,万一是宁宗源觉得自己日益年迈力不从心,于是对谢永铭产生了忌惮,也不是不可能。 第112页 自从出京以来,温醉、贺留云和谢永铭,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来的太急太巧,像是背后有只手推着江晓寒往前走。 江影见他神色不好,有些担忧:“公子……” 江晓寒冲他抬起手,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 “邢朔与我说,此次只有谢永铭和谢瑜二人被责令看守回京,却对谢瑶只字未提。”江晓寒屈指敲了敲桌案:“这就说明宁铮只想给谢永铭一个下马威,并未想真的用‘大不敬’的由头来赶尽杀绝。这是件好事,但也决计不能放松……谢瑶虽是女流之辈,但她只要姓谢,就有的是用途。” 江影顿时明了,他单膝跪下:“公子吩咐。” “叫咱们的人去接谢瑶,保护好她。”江晓寒顿了顿,又道:“听说她有了身孕,那就不必走远,随便找个周边的地方安顿即可。” “是。”江影应道。 “还有……”江晓寒蘸着桌上的茶水捻了捻指尖,语气冷下来:“宁铮可以犯糊涂,但陛下可不行,他现在没有发落谢家人的借口,自然只能冷眼旁观。所以谢家人,我是一定要保下来的,明白吗。” 江影心中一惊,江晓寒向来“听话”,说是宁宗源最好用的臣子也不为过。无论私下江晓寒如何行事,心中如何盘算,但起码从未忤逆过宁宗源,还是第一次这样外露他自己的心思。 江影的目光触及对方凉薄的眼神,顿时低下头去:“明白。” 江晓寒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替贺留云建造生祠的,都是些什么人?” “贺留云十分谨慎,大多都是他属地中与家中决裂,或是孤苦无依的罪犯,还有少部分偏远村落找来的穷苦村民。”江影向来对情报十分敏锐,所以答得很快:“这些人通常无父母妻儿探监或是探望,哪怕无声无息的死了也不会有人晓得。” “说到底,陛下既然不能插手,那想从宁铮手中捞人可就简单得多了。”江晓寒弹弹手指,水滴轻飘飘的落在台阶下:“宁铮可没有宁煜壮士断腕的魄力,他想在谢永铭身上做文章,那我拿一个跟他换不就完了?” 江影已经明了他的意思:“我这就传信给咱们的人,叫他们去盯着贺留云的生祠如何。” “不。”江晓寒摇摇头:“传信给卫深。” 江影茫然道:“卫大人?” 不怪江影不解,这等私密之事向来是捂得越严越好,哪有大张旗鼓的道理。何况卫深乃是神卫营之人,天子近卫。若是这事中有宁宗源一星半点的授意,江晓寒的盘算就将满盘皆输。 “就这么办吧。”江晓寒不容置疑的说。 他想赌一把。 也想试试卫深——或者说是宁宗源的底线。 除去谢珏这个富贵将军之外,神卫营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天子意愿的代称,何况卫深这个指挥使。 京中龙虎之争愈演愈烈,江晓寒不得不为自己打算。可现下相争的两位“龙虎”都实在离他满意的储君之选相差甚远,不得已,就只能从偏门选了。 例如宁宗源的喜好。 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却并非无迹可寻。江晓寒只要确定宁铮此举究竟是受了宁宗源的授意,还是宁宗源的将计就计,便可对情况了然于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枕星海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6章 冬月十六的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昆仑之人行踪缥缈不可捉摸,江晓寒便着人查了京中近十年往来朝堂的消息,这些消息杂乱无章,却都并不是什么特殊之事。 陆枫身份神秘,又带有沟通阴阳之能,此等人若是进了京且与宁宗源有交情,那必定会留下痕迹。 只是江晓寒查了一段时日,却也一无所获。 最终只能认定这不过是个巧合。 加之谢永铭之事一直没有头绪……旨意毕竟已下,谢永铭父子二人也已被责令回京,想在过程中动手脚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饶是江晓寒也只能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握住更多筹码,等着宁铮将这件事摊在明面上时再去与他谈判。 除此之外,江晓寒向来奉行分寸”二字,从不往军队插手,是以在谢家军那并没留有什么人脉。而平江府离边城相去甚远,江晓寒派去接应谢瑶的人一时半刻也传不出什么有利的消息。于是只能暂且盯着贺留云,等谢家人抵达京城再做打算。 好在谢珏被程公子看管得很好,一直没有什么异动,一天到晚乐颠颠的诸事不愁。 平江城已经入秋,一日日的凉了下来,府中的冰也愈见减少。 八月初八那日临近白露,是个诸事皆宜的吉日,颜清关起门来教景湛画符。景湛虽然心性较其他孩子要早熟些,但毕竟年岁小,难免心绪不宁,被颜清又罚了两遍清静经。 景湛苦着脸抄书,颜清便在一旁闭目打坐。 他比景湛静得下心,仿佛只在沉香焚烧的袅袅青烟中,岁月就已悄然划过。 抄经须得字迹端正,若写错了就要重来,景湛这两遍经文抄了足有三个时辰才抄好,再抬起头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而江晓寒还没有回来。 搁笔的窸窣声惊动了颜清,颜清略一运气,将功法流转全身后缓缓睁开了眼。 “抄完了?”他问。 景湛回过神,忙将书案上散乱的宣纸理成一沓,规规矩矩的收拢好,端着走过来:“是,已经抄好了。” 第113页 颜清接过那沓纸往身边一放,并没有翻看。 外头天色已经黑透,斜雨楼院口的灯笼亮着朦胧的橘色暖光,淅淅沥沥的水滴声从半开的窗外传来。 ——外头下雨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下雨了。”景湛疑惑的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外头的雨本只是绵延细雨,却在半盏茶之内倾盆而下,云雾中隐隐有雷声传来,竟是越下越大了。 “这几日不曾有降雨之相。”颜清盘膝坐在榻上,目光越过景湛的肩膀看向外头。 按理说这等暴雨之夜是见不着月色星辰的,可皎月影影绰绰的挂在天上,虽因雨气显得朦胧扭曲,却令人看得分明。 原本柔和的光晕边缘覆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轮廓,像是被大雨浸润后稀释的血迹。 颜清见状轻轻拧起了眉:“……天象反常。” 景湛这些日子跟在颜清身边,耳濡目染也知晓了些星宿天象之事,不由得问道:“师父,这是血月之兆吗?” 血月乃天象中的大不吉,煞气十足。加之这些红色光晕皆逢血光,不但年份上会有所冲撞,甚至再起战事都极有可能。 但颜清摇了摇头:“血月夜中,皎月应周身覆红,不会只有这样一圈。 还未等景湛松口气,颜清又道:“只是今夜虽不及血月,但月色渗血,也恐有变数。” 昆仑之人非乱世不得出。 这虽是句传言,但以往几次昆仑传人现世时,这句话也都应验了。天象异样,又正逢朝代更迭的必要时机,怕是因果周转发作起来也要比安稳日子里更加厉害。 颜清的手指下意识在那沓书页上点了点,开口问道:“江晓寒还未回来吗?” “义父还未回来。”景湛老老实实道。 其实问也是白问,毕竟江晓寒向来回府的第一件事都是要来颜清面前晃上两圈,说两句日常闲话,证明自己已经下值。 外头暴雨如注,颜清沉默片刻,才抖了抖衣襟,下地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包袱。 景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布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三个铜板。 起卦分很多种,梅花、八卦、五行、签卦皆算在内。而六爻卦象虽不如其他卦象那样准确,但好在携带方便,几枚铜钱便能对所问之事出个大概,是以用的较为频繁。 其实颜清一向甚少做这些摇卦卜算之事,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都与普通人无甚两样,并不像个世外之人。但只要他拿起卦签,周身的气场便顿时大不相同。 从拜师以来,景湛虽听他讲过卦术之事,却从未见他亲自算过,见状不由得奇道:“师父要起卦吗?” 颜清点了点头。 景湛乖觉的连忙从一边的书案上扯了干净的宣纸,又将笔蘸好墨,才一并递到颜清手边。 六爻卦每卦三枚铜钱,共摇六次,以六次卦象的总况为准。 颜清净了手,才微微合眼,默念着口诀将卦象丢了出去。 那红木书案足有景湛肩膀高,约有个一人来长,小景湛扒着桌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只能看见颜清愈加难看的脸色。 景湛见他半晌不出声,不由得急道:“师父,怎么了?” 颜清沉声道:“乾位动荡隐于水下,坎位在明,或有离散之相。” 景湛早已并非刘家村那普通幼童,就像颜清曾说的,他与昆仑有缘,学起这些来一点既透。 心神流转间景湛便明了了此卦意味——是不吉之兆。 景湛又问:“师父问的什么?” 颜清沉声道:“京中之事。” 他话音未落,一道闪电从窗外倾斜而下,瞬间划亮了大半个夜空,也照亮了景湛脸上的惊愕之色。 不晓得从哪一辈起,昆仑便有三不做的规矩。 一不逆天命之道,二不管因果之缘,三不算帝王之事。 是以此,颜清此卦未问宁宗源如何,只单单算了京中情势,可乾卦为君,隐于波涛之下,便应证了颠簸流离四字。 ——宁宗源或许形势不太好了,颜清想。 随着雷声滚滚,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灯笼被雨浇灭,整个宅院雾沉沉的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闷。 颜清默不作声的收好物件,又将写了卦象的纸在烛台上点燃烧毁,才掸了掸衣袖,作势要出门去。 景湛紧走几步,忙道:“外头大雨倾盆,师父要去哪?” “你义父这个时辰还未回来,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颜清说着将自己打理妥当,又从门边拿起纸伞:“加之江墨最近在外头办事,他身边无人。外头风骤雨急的,我去接一接他。” 而此时此刻的江晓寒,确实被人绊住了脚。 平江府衙来了位不速之客——贺留云。 按理来说,为避免有党派之危,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这些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是不能擅自离开属地的。 贺留云一身布衣漏夜前来,长长的披风曳地,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低调的紧。他身侧只带了个面容普通的随从,若不是他腕子上缠的金丝佛珠,江晓寒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可换言之,贺留云敢只身前来平江见江晓寒,就已经算是有恃无恐了。 “江大人。”贺留云摘下兜帽,露出里头那张和蔼的笑脸:“好久不见。” 第114页 府衙正堂内的随从侍卫皆被江晓寒借故支走了,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江晓寒端坐在正堂之上,外头风雨飘摇,狂风从窗中卷进来,窗边的烛火还未挣扎片刻,便已经悄无声息的熄灭了下去。 过了半晌,江晓寒才轻飘飘的开了口:“这风雨交杂的天儿,贺大人不在安庆府中安枕,怎么到我平江地界来了。” 贺留云闻言笑了:“大人在平江呆得久了,就觉着自己真是平江的人吗。这区区一座城,大人呆了这几月,也不嫌烦闷吗。” 与温醉不同,贺留云可不是凭借裙带爬上去的草包。 江晓寒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才道:“这么说,贺大人是来请我找乐子的?” “江大人惊才绝艳,蒙圣上宠信多年,自然不必听我在这里打机锋。”贺留云说:“明人不说暗话,下官是替三殿下来走这一趟的。” 江晓寒缓缓捏紧了手中的折扇,宁铮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或者说,他已经拿到了足够他耀武扬威的筹码,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拉拢他。 宁煜的亲笔信还搁在他的书房未曾拆封,宁铮的人竟然已经到了。江晓寒不由得在心中冷笑,心想自己居然还是个香饽饽。 谢永铭的事刚出,贺留云掐着点就到了平江城。若细算算路程,怕是边城刚出变故时,他就已经出发了。 ——这是宁铮在给他脸子看呢。 江晓寒虽这些年与谢家的交往并不过密,但谢留衣与他的渊源有心之人便都能查到。只是宁铮居然想用谢家来要挟他,真是走了步再蠢不过的棋。 但哪怕江晓寒已经在脑子里将宁铮吊起来骂了个三天三夜,他现在也只能咬牙切齿的做出副虚心模样在这听贺留云大放厥词。 ——毕竟谢永铭确确实实还在人家手里。 作者有话说: PS:偷偷划重点,要记得这个卦呀,颜清算卦超准的~以及感谢Charchar、濯足、子戚、叶月渚投喂的鱼粮~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彩虹糖,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第77章 自从入了秋后,平江还是头一回下这样的大雨。 秋雨与春雨不同,一粘身便是刺骨的凉,加之江南气候湿冷,一下雨寒气便像是要钻进皮肉骨缝一般。 虽还未到宵禁时分,但拜这场雨所赐,街上几乎已经空无一人。灯油对寻常人家而言依旧是笔不小的花费,是以出了西街之后,街上便大多都是暗沉沉的,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灯火。 官场之地多是非。除去当初赴温醉的宴,颜清去府衙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在平江府衙甚是好找,颜清并没像先前寻谢珏那样如无头苍蝇乱转。 雨滴顺着纸伞边缘如线般落下,在脚下砸开一朵又一朵水花。 颜清是在离府衙还有半条街的拐口撞见江晓寒的,江大人独身一人,江影和江墨不知去了何处,他身上并没有纸伞蓑衣等避雨之物,半条街走过来,身上的衣物都已经湿了大半。 江晓寒最终也没给贺留云答复。 他向来不喜欢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是以哪怕贺留云已经明白的站在他面前,形势已定,他也不想轻易下决断。 贺留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作此抉择,也不生气,只说三殿下求贤若渴,他愿在平江城暂留十日,静等江晓寒考虑清楚。 ——十天,正是谢永铭那头快马加鞭能到京城的时间。 贺留云就如此有把握谢永铭之事能拿捏住他吗。 江晓寒本以为这其中有宁宗源的手笔,归根结底是要冲着谢家人去,可贺留云这么一来,倒又像是宁铮自作主张。 京中的事现在像是个烂泥潭,水面浑浊看不真切,是人都想来掺和一脚,若一不留神,怕就会深陷其中不可脱身。 江晓寒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了。 他现在离京城甚远,一切都只能靠猜测,除了见招拆招之外,似乎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旁的路好走。 但哪怕是如此,江晓寒也想拖上一拖,不到万不得已时,他并不愿将自己绑上哪条船。 江南的雨夜寒湿气太重,江晓寒身上的旧伤都开始泛起细密的酸疼。若是往常,外头如此大的雨,江晓寒定会顺势在府衙歇下,如今许是知道了还有人在等着他,于是平白升起了“回家”的念头。 这念头一起便不可收拾,江晓寒安不下心,干脆冒着雨往外走。 只是他没想到,颜清竟然来接他了。 雨水顺着赤霄剑的剑身滑落在地,颜清捏着把纸伞,就站在他三步外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同时愣了。 颜清是没想到他冒着如此大的雷雨还敢这么往外走,江晓寒则是压根没想到颜清会来。 多年来,江大人虽说称得上位高权重,养尊处优,身边来往的仆从下属也算精细,但从未有人在此等细枝末节之事上替他用过心。 或者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蔓延开来。 许是方才还念着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也或许是在他一心想“回家”时,发现还有人惦念着他,总之江大人甚是没出息,方才满腹的愁云算计顿时被一把油纸伞搅得稀烂,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是颜清先缓过神,纸伞挪到江晓寒头顶,替他遮了大半的雨。 江晓寒这才回神,下意识想去接他手中的伞。 第115页 触手一握,江晓寒便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我体温本就比旁人低一些,不碍事。”颜清说:“倒是你,衣裳都湿了,秋夜寒气大,你小心着凉。” 这般家常又毫无营养的闲话令江晓寒甘之如饴,他轻轻笑了笑,接过颜清手中的伞,往颜清那边略微倾了一些。 江晓寒说:“几步就回去了。” 他身后的府衙沉浸在黑夜中,牌匾被雨水浸透,泛出古老年久的沉木颜色。 颜清的目光在江晓寒身后轻飘飘的一扫,便重新落回他身上,见他虽衣衫湿的厉害,却并不显得狼狈,才放下心来。 “这么大的雨天,你出来做什么。”江晓寒轻声道:“电闪雷鸣的,家里两个孩子该害怕了。” “有阿湛呢。”颜清偏头看了看他:“倒是你,江墨江影呢,怎么没一个在你身边?” “江影有事要做,江墨被我叫去安抚谢珏了。”不知出于什么意愿,江晓寒向来不在这些朝堂之事上瞒他,他顿了顿,才道:“还有——” 他话音未落,却见颜清的眼神向他身后看去,江晓寒顺势回头,才发现街口走过来两个人。 颜清下意识微微握紧了赤霄剑,警惕的看向来人。 来人披着一身蓑衣,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颜清眼神顺势向下一扫,见他足上踩的是上好的官靴。 那人走到江晓寒面前站定,冲着江晓寒微微施礼。 ——正是贺留云。 江晓寒未发一语,只是轻轻握住了颜清的手腕,不露痕迹的向前一步,挡住了贺留云的视线。 “大人怎么又绕回来了。”江晓寒说。 对方歉意的笑了笑,语气中颇有几分难为情:“本想去驿馆,可惜许久未来平江,一时竟找不见路了,只能先行折返,不想在这里看见了大人,当真有缘。” 江晓寒可不想跟他有缘,闻言也不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道:“顺着右手这条路直走左拐,驿馆就在那条街右侧。” 贺留云拱了拱手道:“多谢。” 他说着退后半步,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颜清,才转过身走了。 待他走远,江晓寒才回过身看向颜清:“是贺留云。” “安庆府尹贺留云?”颜清问:“他来做什么。” “替宁铮来做说客的,京中形式愈演愈烈,他希望我能站在宁铮那一边。”江晓寒说:“不过我没答复他,现下应该已经去驿馆了吧……另外,谢永铭被宁铮下旨问责了,他来平江,或许也有这层关系。” “谢永铭?”颜清皱起眉:“宁铮不过是个皇子,他有权利问责一品元帅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的。”江晓寒摇了摇头:“不说谢永铭,他连召我回京的权利都没有,此次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冲谢家军下手……舒川竟也不拦着他。” “舒相年岁已大,何况人的贪欲如深渊般深不可测,手中只要握着一分,心便想要十分,谁能管的住。”颜清试图宽慰他:“你今日就是因这个才晚归的?” “是啊。”江晓寒轻叹一声:“贺留云此来,起码握了有六成的把握才敢与我摊牌,我不知宁铮拿了谢永铭什么把柄,才让他如此有底气。” “……说起这个,我今天卜了一卦。”颜清说。 他来接江晓寒,除了想起江晓寒未带伞之外,也有些卦象的原因。这卦象不吉,又牵扯京中大事,他觉得实在有必要说与江晓寒听。 “隐于波涛之下?”江晓寒重复道。 “对。”颜清点点头,他扶着江晓寒的手将伞往后拉了拉:“今天的天象也似乎有异,并不是什么吉兆。” 昆仑之人若说起卜算方术之事,那便是十拿九稳,不必质疑的。 江晓寒对这些卜算之事并不了解,只能看向颜清,又问道:“陛下命中带源字,此卦是否说的是他。” “不一定。”颜清摇了摇头,耐心与他解释:“六爻只能卜个大概情形,但具体如何,却问不出来。” 江晓寒并不强求,点了点头。 他二人并肩走在雨幕之中,一方纸伞支起一隅小小的天地,雷声阵阵间,连人声都仿若耳语般轻细。 是颜清先开的口。 “晓寒,我似乎从未问过你日后的打算。”颜清说。 “嗯?”江晓寒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八成请旨换个闲差,与你去过逍遥日子。” 颜清看他一眼:“看两位殿下如今的势头,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放你走。” “他们争我,不过是想多一重登顶的筹码,至于日后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我又如何,他们才不在意呢。”江晓寒说起这个,兴致多少高了些:“到时候你若愿意留在京城,我们就在京城,你若不喜繁华想回昆仑,我便请旨去往边城,离你也近一些。” 江晓寒甚少有这样兴致勃勃的时候,颜清望着他,勾了勾唇角。 颜清喜欢江晓寒这样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才华横溢,又有辅世之才,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台上,合该是这样神采飞扬的。 就像是在普通不过的闲话二三句,他二人默契的同时打住话头,并未继续下去。 无论是江晓寒或是颜清,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番憧憬太过理想,怕是不会轻易实现。 第116页 只是这雨夜漫漫,两人又离得极紧,偏过头说话时,体温顺着薄薄的布料交融在一起,仿佛连呼吸都缠成一团。 这气氛太好,是以谁都没有说出煞风景的话来。 他二人步调一致地并肩前行,走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只是江晓寒没想到,今夜除了贺留云之外,竟还有远客不请自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cpwx_5qp****9u8h投喂的鱼粮~感谢清蒸大螃蟹投喂的鱼粮、猫薄荷和彩虹糖~感谢枕星海投喂的彩虹糖~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谢谢喜欢~ 第78章 江府人丁稀薄,哪怕是新进了几个丫鬟婆子,为了避嫌,江晓寒也只让她们伺候江凌,平日里除了守夜的小丫鬟,婆子和大丫鬟都睡在外院的耳房中。 大雨将院中的纸灯笼尽数打湿,原本的光源也没了大半。颜清本以为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却不想一脚踏进院中时,正见景湛抱着剑倚在斜雨楼的小楼一层的廊檐下,看似精神十足,未有睡意。 内院打通之后,原本的三味堂就拨给了景湛住,斜雨楼拨给了江凌,这两间房虽说都在一个大院内,但中间隔着个喂鱼的九曲回廊,是以算起来并不算近。 “怎么站在这?”颜清问:“夜深了,不回去睡吗?” 景湛才刚开始习武不久,耳力有限,加上颜清与江晓寒二人脚步都轻,所以等颜清开了口才骤然发现他二人已经站在院中了。 景湛忙支起身子,冲着他二人施了一礼:“师父,义父。” 江晓寒嗯了一声,景湛抬眼看向他,不由得担忧道:“义父,您淋了雨吗?” “没事。”江晓寒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半干了,若是景湛不提,他自己都要忘了这码事,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即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说到这个,景湛忽然正色道:“我怀疑家中进了生人。” 江晓寒并未因景湛年纪小而当这是句戏言,他不动声色的与颜清对视一眼。颜清会意,走上来问道:“你可看清什么人了?” “天色太暗,徒儿未曾看清。”景湛皱着眉,认真回想了一会儿,又说:“他速度很快,我也只是从窗前无意中瞥见一眼,等追出来时,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了。我怕他是来寻仇的,于是在阿凌这里守着,也正好在这等着师父和义父回来。” 他说的镇定,江晓寒却看见他攥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也是,他才学武功几天,连那剑都快赶上他人高了,加上孩子年岁也不大,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不错了。 江晓寒弯下腰从他手中将剑抽出来,又按住他的手腕揉了揉,低声哄道:“回去睡吧,义父知道了。” 景湛回头看了看小楼,似乎有些担忧江凌,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转身顺着回廊走了。 斜雨楼毕竟是江凌所住,上头已经熄了灯,小丫头早已经睡熟了。江晓寒身为父亲不好再去敲门,只绕着小楼转了一圈,看了看屋角房檐的瓦片并没有踏过的痕迹,确认她平安便好。 颜清看了看江晓寒,只见后者对他一笑,便满不在乎的揽住他的肩膀,回头往正堂走。 这是个极为亲昵的姿势,他二人做来却不显得扭捏僵硬,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了。 “阿清。”江晓寒借着这个姿势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说:“你也听见了吧。” 颜清轻轻一点头。 “我本以为今夜贺留云前来,便已经让人意外了,没成想还有跟着前来的。”江晓寒半真半假的抱怨着:“平江府的茶就那么好喝吗?碧螺春价贵,我下次可要挂牌收银子了。” 颜清勉强压住唇角的笑意,才道:“又胡说。” 说话间已走到了正堂,原本斜雨楼的正堂只供江晓寒休息所用,后来为了颜清搬进来又扩建了一次,除了书房外,还在正房旁加了个会客的花厅。 江晓寒与颜清默契的在正堂外五步站定,颜清的拇指按上剑柄,江晓寒略微向前半步,朗声笑道:“远道而来是客,不如进屋说话。” 他话音未落,正堂房檐上便闪过一抹黑影,那影子柔韧灵活,几乎是顺着檐角滑落下来的。 “洛少侠。”江晓寒说。 洛随风抬起头,他不知在雨中等了多久,看起来比江晓寒要狼狈许多,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贴在身上,额上的碎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 他沉默不语的盯着江晓寒,像是要用眼神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洛随风素来如此,江晓寒明白,想跟他打交道,除非自己先将脑子团吧团吧揣在怀里,否则迟早被他气个半死。 “外头雨大,进去说吧。”江晓寒率先转身向花厅走去:“只是今夜家中下人不在,茶点就免了吧。” 颜清走在他身边,思及刚刚江晓寒那句清茶价贵,差点不合时宜的笑出来。 许是因东西在江晓寒手中,洛随风掂量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从他二人手中硬抢的能耐,于是忍气吞声的抿了抿唇,跟着江晓寒进了花厅。 江晓寒与颜清坐在正座上,洛随风随后进了门,却并不落座,站在堂中冷冷的看着江晓寒:“东西。” “贺留云反悔了,是不是?”江晓寒问。 洛随风点了点头,又说:“东西给我。” 第117页 江晓寒不吃他这一套,幽幽道:“洛少侠,洛老庄主没跟您说过,求人办事该是什么态度吗?” 洛随风咬了咬牙,艰难道:“……我可以帮你办事,杀人放火什么都行,或者像那个人一样去拿什么东西,什么都行。” 他看起来像是甚少服软的人,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眼神死盯着旁边的茶几腿,就是不肯正眼看江晓寒一眼。 江晓寒听笑了:“我叫你杀人放火做什么,我可是良民。” 洛随风一时语塞,江晓寒与贺留云不同,贺留云当时是直截了当将条件摆在他面前,要让他选换是不换。而江晓寒滑的像条泥鳅,他似乎有所图谋,又似乎压根没将洛随风这点能耐放在眼里。 ——可除了这些事,旁的洛随风一概不通。 他脸上难免露出几分焦急之色,颜清冲着江晓寒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把人逗得太过了。 “我不用你去杀人放火,也不用你去卖命,为了副骨头,不值当。”江晓寒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凌空丢到洛随风怀里:“这是库房的钥匙,前院右侧的耳房就是了,你自己去拿吧。” 洛随风捏着那把钥匙,愣愣的看着江晓寒,他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达成所愿。在来平江的路上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江晓寒如何刁难他,他都得受着的准备。 “还不去?”江晓寒轻笑:“你又不急了?” 洛随风被他嘲讽的有些难堪,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不知为何站住了,没转身而去。 “……为什么不叫我办事。”洛随风说:“我为了它什么都能做。” 江晓寒挑了挑眉:“因为那副蛇骨不值你的卖命钱。” “值。”洛随风固执的说。 颜清几乎要扶额了。 这时候若是但凡长点脑子,都应该就着台阶下来,拿着东西赶紧走,千万别与江晓寒这种人扯上关系——可惜洛随风并不是个正常人。 “我说的不值,是对我来说,这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对我也无甚用处。”江晓寒轻描淡写的说:“至于它对你如何,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必占你的便宜,你将它拿回去,安葬也好什么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 洛随风眨了眨眼,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江晓寒无意跟他过多纠缠:“我向来一言九鼎,保证不会反悔,去拿吧。” 洛随风还是没走。 江晓寒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颜清拦住了。 “你有话要说吗?”颜清问。 “……上次从平江拿回去的东西,我已经交给那个人了。”洛随风低声道:“所以没法给你。” 江晓寒听懂了。 这是贺留云给这位不谙世事的洛少侠开了个好头,他现下这么痛快将东西给了洛随风,洛随风反而不敢这么轻易拿走了。 颜清温声问道:“所以你将东西给了他后,他并未将蛇骨交还与你,而是又反悔了,对不对。” 洛随风又点了点头。 江晓寒方才就觉得颜清这语气实在耳熟,现下才发现,他平日就是这么哄江凌的,这认知不免让江大人觉得有些好笑。 颜清十分耐心,又说:“晓寒不会反悔……你不信官场中人,但这次有我作保,你大可以放心。” “不是。”洛随风有些着急,他紧走几步,急切道:“……我想说,我看过那些东西,记下来了。你要,我可以画给你。” 江晓寒顿时来了精神:“画?那东西是图画吗?” “不是。”洛随风摇了摇头:“我不识字,但是记得样子。描给你,你自己看。” 江晓寒与颜清对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可以。” 洛随风松了口气。 无论江晓寒是为什么要将东西无缘无故的白给他,还他一样东西,对洛随风来说,就算不与他相欠了。 “前院有的是厢房,你可以随意挑间喜欢的客房落脚,笔墨纸砚屋中应是都有。”江晓寒说着顿了顿,想起他又不识字,或许连磨墨可能都做不来,便又补了一句:“我稍后叫人去伺候你笔墨。” 人在屋檐下,再加上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洛随风并没有表示出什么不满。 江晓寒见洛随风捏着那只钥匙不放手,便先一步开口道:“这东西就留在你手上,你若描到一半想不起来也无妨,依旧随时可以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青花鱼_yj3ekfr3gd6、叶月渚、清蒸大螃蟹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79章 官驿与旁的地方不同,晚间是不必熄灯的。 贺留云隐姓埋名而来,用的是安庆府的捕快文书,是以也住不上天字房。他倒也不嫌弃,接过地字房的钥匙便安顿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的房门被人推了开来,他的随从手中捧着个食盒走进来,在他身边跪了下来。 “条件简陋,主子委屈了。” 贺留云已经换下了斗篷,正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念经,闻言睁开眼道:“有什么好委屈的,佛曰众生皆苦,怎么我就不能苦了?” 外头雨汽深深,屋内焚着上好的檀香,檀香香气厚重,将外头的风雨气息尽数压了个干净,只剩下沉沉的木香。 “主子说的是。”男人将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几个碟子,皆是卖相极好的素斋,还温热着:“奔波了一天,主子吃点东西吧。” 第118页 “先放着吧。”贺留云重新合上眼,手中一颗颗捻着佛珠:“外头怎么样了?” “三殿下那边倒还没什么消息,谢家人最快也要十天八天才能抵达京城。平江城这边被江晓寒看的很严,消息来往有些凝滞。”男人顿了顿,又带上了些许困惑:“只是那谢珏倒是与传闻不符,明明看着年岁不大,倒很沉得住气,这些日子一直没听说闹起来。” “你想的过于复杂了。”贺留云轻笑:“江晓寒怕是将这消息压了下来,根本没叫谢珏知道。” “可是谢珏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男人不解:“到那时候江晓寒还是一样得面对谢珏,说不准还会失了先机。” “哎,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贺留云道:“说不准那时候江大人已经平步青云,哪需要给罪臣之子一个答复。” 贺留云说着下了榻,坐在桌旁冲随从伸出手:“东西。” 他的随从也机敏,忙回身在包袱里翻出个七八寸见方的木盒递到贺留云手中,贺留云弹开铜锁,从里头取出几本薄薄的书册。 ——正是当初温醉丢的那些账册。 “说来说去,咱们还得感谢温大人送了这么一个天大把柄到咱们手里,别说宁煜是皇子,哪怕他是太子,恐怕也得命丧黄泉。”贺留云心情甚好的抚摸着书册靛蓝色的封面:“哎,若不是温大人,怕是储位之争还有的闹呢。日后殿下荣登大宝,我可得上书替温大人搏个功劳。” “大人不怕江晓寒不肯就范吗。”随从谨慎的说:“看今日情形,他似乎对殿下很不满意。” “江晓寒不是或许不肯,他是一定不会就范。”贺留云将书册放回木匣里:“我了解他,江晓寒此人,虽说行事果决,手腕狠辣,但实在有个要命的缺点——他谨慎过头了。多疑是好事,却也会平白无故放掉许多机会,江晓寒打的主意无非是等着京中两位殿下鹬蚌相争,殊不知,宁煜已经没有一争的余地了。” 贺留云重新将铜锁扣好,爱怜地抚摸着盒身,像是在看自己的毕生挚爱:“江晓寒是想拖着我,却不想我只是反将他一军,将他拖在平江而已。等谢永铭到了京城,发落了他,再顺势用温醉的手扳倒宁煜,形势已定,江晓寒便不得不冲着殿下低头了。” “大人深思熟虑。”随从说道:“那这些账册,是否要提前送到京中殿下手中,早做安排。” “呵……”贺留云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比好笑的事情,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脚边的随从,笑着摇摇头:“江晓寒身为左相,对殿下示好,那殿下就少不得要给他三分颜面。可古往今来,谁愿意屈居人下呢。” 贺留云也有自己的盘算,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遇不上这么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现下老天开眼,这机会平白无故掉在了他贺留云的脑袋上,如果他连这都抓不住,那就活该这辈子被江晓寒踩上一头。 贺留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阁拜相的那一天,有道是天意弄人,有人生来光芒万丈又如何,还不如他慧眼如炬,一开始便选对了路。 “我朝以孝为先。”贺留云怜悯的念了声佛号:“挑个合适的机会,将谢家的事告诉谢小公子吧,总要奔波一二,才免得今后会后悔。” 香炉中焚烧的檀香白雾袅袅散在空气中,贺留云垂着眼,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的从他掌心滑过,有金刚泯然之相。 他长得太过正直,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人,可谁能知道,当今龙子的命脉就攥在这小小的一间客房中,攥在这个眉目随和的中年人手中。 外头的雨势一直未停,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江凌被雷声惊醒,吓得直哭,最后值夜的小丫鬟没了办法,干脆将江凌带到正院。江晓寒又哄了半个时辰,才将小丫头重新哄睡。 外头雨下的太大,江凌又太小,几步路的功夫也有可能着凉,干脆就在江晓寒的卧房旁的耳室歇下了。 江晓寒哄完孩子也走了困劲,一时间竟睡不着了。颜清修的是练气的功夫,下午又刚打了坐,也没什么睡意,于是跟江晓寒坐在床下的软榻上说话,顺便等着洛随风那头的消息。 倒并非是江晓寒不给人歇息的余地,只是洛随风自己不习惯身上背着事,于是江晓寒也就随他去了。 外头雷声滚滚,雨水将地面浇透了,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半开的窗外扑进来,江晓寒没骨头似的依靠在软枕上,手中正剥着瓜子。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个小巧的火炉,正架在茶几上煮着酒。他素来会享受,炉子上煮的是上好的桂花米酒,酒液随着烛火的温度舔舐着陶罐**,发出滋滋的响声。 明明才刚过秋天,他已经过上“红泥小火炉”的清闲日子了。 醉人的桂花香顺着咕嘟的罐沿浅浅溢出,江晓寒瞥了眼颜清,见他正在一旁打坐,便扔了手中的瓜子,缓慢的伸出手去摸陶罐的盖子。 颜清干咳一声。 江晓寒原本去掀盖子的手一转,握着罐柄将罐身转了半圈,一边转还一边自言自语:“这炭火怎么像是烤不到右边罐身一样。” 他向来会这样装腔作势,颜清拉着托盘将煮酒的火炉往自己身前一拉,回手推了个杯子给他。 “你喝茶。”颜清不容置疑的说。 “好好好,喝茶。”江晓寒失笑道:“阿清这模样,倒像极了京中内阁那群动辄养生的同僚。” 第119页 颜清自然听出来他是在拐弯抹角的揶揄他,闻言眼也不抬,以一个坚决的姿势将那罐米酒据为己有:“没得商量,你这么多年积劳下来,身体底子已经开始有所亏空,再不好好将养,日后老了有你受的。” 江晓寒自知理亏,不由得咂舌。 他不过是贪凉打了两个喷嚏,便被颜清抓去号了个脉。可怜江大人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刚煮上的酒便离他远去了。 江大人深感地位堪忧,不由得剥着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颜清抬眼看他:“愁什么?” “没有,我是在窃喜。”江晓寒将瓜子仁倒进嘴里,笑眯眯地伸手去摸茶杯:“窃喜阿清已经决定与我白首一生了。” 颜清被他说的耳尖一红:“……喝你的茶。” 江晓寒知道他面皮薄,便也不盯着他看,笑眯眯的偏过头去看向窗外。他眼力好,哪怕外头黑沉沉的一片,他也能顺着浅淡的灰色轮廓看见雨滴落下的模样。 药茶的味道一如既往,柏子仁的香气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自从江晓寒后来知道,颜清是凭柏子仁的香气抓了他个现行之后,他对这药就本能的起了些别样的心思。 江晓寒放下茶杯:“话说回来,这药如此好用,有什么名字吗?” “没有。”颜清摇头:“本也就是在山上时随手配的方子,并未起名。” “唔……” 颜清见他若有所思,便又道:“这药只有你有,不如你来起吧。” “这药是用以安神的……那不如,就叫‘朝夕’吧。”江晓寒笑道:“日日月月朝相对,岁岁年年皆欢喜。” 颜清一怔。 这话是许久之前,温婆婆曾对他二人的祝福,彼时眉目慈祥的老人将两条红绳缠在他们的腕子,说的就是这句话。 ——江晓寒还记得。 这随口而出的祝福,兜兜转转这么久,倒成了江晓寒心中所愿。 日日月月朝相对。 江晓寒小心思素来很多,平日里装的一副久经风月的纨绔模样,一说起这些细腻的私房话来倒露了怯,非要拐弯抹角的说。 颜清听懂了江晓寒的未尽之意——“朝夕”之药是用来让他安枕的,可江晓寒并不满足,他想今后每个安眠后的晨起,都能见着颜清。 颜清眉眼温和,轻轻勾起唇角,纵容一般得认真道:“好。” 江晓寒心满意足的靠回软枕上接着剥他的瓜子,一回头却见院中正走进来一个人影。 洛随风护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四下张望片刻,见着他们这间屋还亮着灯,便直直的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今天一上来发现涨了收藏,也多了好多评论,虽然不是每条都回复,但是我每一条都认真看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也谢谢大家愿意给我反馈,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真的非常开心。以及感谢汤圆圆圆、Skylar_、墨水汁_的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0章 江晓寒也没想到洛随风的手脚这么快,他本以为对方不识字,平时又不碰笔墨纸砚,说不准要干脆弄到天亮,没成想才一个时辰出头,对方就已经弄完了。 “你看。”洛随风说:“都在这了。” 他的头发淅沥沥的滴着水,手中护着的书册倒是一点没湿。江晓寒接过书册略翻了翻,才发现洛随风说是“画”,真是一点没谦虚,这书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横一竖分的极开,怕是直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描的。 江晓寒:“……” 若不是江晓寒有心理准备这是“字”,恐怕还以为拿到了一本鬼画符。 ——不对,不能这么说,符可比这个好看多了。 颜清见他面色古怪,便伸手拿过另一本书册翻了翻。 颜清:“……” 洛随风见他二人都不说话,不免有些忐忑:“画错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我都记得,我不会记错的。” “没有。”颜清说:“这么些时日过去,还能描下这些字迹的样子,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的不错,这书册描的一板一眼,只需誊抄一遍便可明了。洛随风虽不识字,但这过目不忘的能力倒是异于常人,怪不得会被洛老庄主一眼看中,带回山庄继承衣钵。 江晓寒合上书册,也点了点头:“很有用,多谢。” 洛随风松了口气:“……那我带着它走了。” “请自便。”江晓寒抬手示意:“今日帮了大忙,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再次致谢。” 洛随风明显不会应付这个,匆匆放下东西就转身走了。 但好在江晓寒只是客气一下,外头雨大,前院的库房中又没什么其他的贵重之物,江晓寒也懒得出去做样子,自顾自的跟那几本书册较劲。 颜清见他看那书册看得实在费劲,从一旁拿了本空白的书页,沾了墨开始就着书页上的字迹誊抄起来。 颜清素来心静,做起这些事来也并不着急。总的来说,洛随风写出来的东西并不难认,只是偏旁部首间相隔甚远,字与字之间也没什么间隔,所以看起来才凌乱了些。 江晓寒擦了擦指尖上沾染的瓜子壳碎屑,将砚台拖过来替他磨墨。 这几本账册与先前江晓寒拿到的略有出入,却也有相似之处。除去手中这些并不是原本,无法确认字迹之外,这些账册上每页也是年份时间开头。 第120页 但与不同的是,在年份之后,下面每行都是一些州县地名开头,后头接着一排数字。那数字最小的也有五百之数,不像是土地数量。 除此之外,几本账册还做了划分,将几处庄子分开列好,以这种标记方法记录着。 颜清越誊抄越觉得茫然——这种记账方式他从未见过,这数目对土地来说太大,对银两来说又太过累赘。颜清抄了一本出头,也还是实在不知道温醉写的是什么。 洛随风描画的歪歪斜斜,一页也写不了几个字,足描了有六七本册子有余。颜清将其誊抄之后,将其整理了两本半。 他将笔墨纸砚归拢好,一抬头才发现那罐桂花米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江晓寒面前,江大人面前的瓜子仁攒了一小堆,罐子里的桂花米酒已经没了大半。 ——出息! 江晓寒见他抬头,镇定的舔了舔唇,毫无被抓包的自觉:“抄录完了?” 颜清:“……” 颜公子顿时觉得十分心累:“抄好了。” 江晓寒将装着瓜子仁的碟子往颜清面前一推,顺手将他面前的书册拿走了:“米酒煮得太过会失了酒香,我替你尝过了,此时正好入口。” 江大人说的大言不惭,颜清沉默片刻,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是否能在嘴皮子功夫上打败江晓寒,最后发现自己丝毫没有胜算,便也随他去了。 颜清字迹工整,每条消息都罗列的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江晓寒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有些不对了。 颜清不在朝堂,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然而江晓寒不同,他只看了两眼,就觉得这东西实在是有些眼熟。 “看出什么了?”颜清问。 “没什么。”江晓寒将书册一合,冲着他笑了笑:“现下一切只是猜想,我明日叫人确认一下,再与你说。” 颜清不疑有他。 第二日江晓寒起的很早,因着阴雨天的缘故,天色要比往常亮的晚一些,江晓寒到府衙时,天才刚刚擦亮。 江影已经将外头的事安排妥当,重新回到江晓寒身边。 江晓寒遣退了屋中其他的捕快衙役,从怀中掏出那本书册扔进江影怀中:“你看看看这账册,能用这般记录的,是什么事。” 这种事关人际往来和账本的俗务向来都是江墨来管,江影不解的接住书册,低头翻看起来。 这一翻不要紧,江影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便顿时一惊:“公子,这——” “看来我没记错。”江晓寒沉声说:“这哪是什么账册,这是兵籍录。” 大楚的兵籍录分两种,一种是军营内调度人数的名录,而另一种,则是江晓寒手中拿的籍录。这种兵籍录通常是征兵常用的,里头并不会写明兵士的姓名和年岁,只是会以各个地区为范围,将征兵数目统报后,再写明具体所去的军营,通常用以上报。 江晓寒掌管内阁多年,手中也过了不少兵部的征兵折子,似乎有些印象。 但他依稀记得,似乎不同地方的军队写明兵籍录的习惯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例如西南和西北的两家边疆守军,写明地籍录的方式就是正好相反的。这么做除了地籍录更好录入内阁之外,一旦出现兵籍与征兵数目不符的情况,也好尽快查出究竟是谁家出了乱子。 可江晓寒毕竟是文臣,虽知道此间有文章,却一时找不出什么头绪。 江晓寒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能看出这出自哪家的手笔吗?” “不行。”江影显然也想到了江晓寒注意的关窍,遗憾地摇了摇头:“影卫与军营不同,身入影卫营之后,人间便再无踪迹,影卫人数姓名都要保密,名录更是没用的东西。有多少人只记在指挥使一人心中,从来不曾写过兵籍录。” 这答案在江晓寒的预料之中,但也难免令人失望。 “去叫谢——”江晓寒本想叫谢珏来认认,毕竟谢珏身在神卫营,又是谢家人,该认识这种东西。但话到嘴边,江晓寒又想起谢家的事还未告诉谢珏,便临时改了口:“——算了,随意去找个神卫营的人,卫深不在,找个副手就是了。” 江影领命而去,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江晓寒已经将那两本书册收了起来,按上头的名录随手编了几条账册抄在纸上。 堂下传来问好声,江晓寒一抬头,才发现来的是个熟人。 ——关重。 不知是不是巧合,先前整理刘家村圈地一事时,也是他来帮的忙。 江晓寒的心思转了几个弯,他将宣纸从镇纸下抽出来:“你来看看,这账目你认不认识。” 关重依言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名数目奇怪道:“这不是禁军的兵籍录吗,神卫营也以此记录。大人从哪翻出来的。” 江晓寒心中的一颗大石扑通落了地——不是谢家军就好。 先前发现这是兵籍录时,江晓寒就有种直觉,这东西不是出自神卫营,就是出自谢家军——还好他赌对了。 江晓寒不动声色的道:“是吗?上次我的随从收拾东西时翻到的,那块纸片破损得厉害,我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誊了一遍。”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许是神卫营装错了。”关重挠了挠头,笑道:“不过这上面的数目和地籍与神卫营对不上号,听大人说那纸片破损严重,八成都不知是哪年月的事了。” 第121页 “没误了事就好。”江晓寒作势松了口气:“只有神卫营如此写兵籍录吗?” “对,大人您有所不知,寻常边关或是州府的兵籍录上,都要有‘祖情’一栏,上头写的都是兵者家中情况,包括祖代是否出过官员,是否犯过罪等等。”关重上前几步,将纸摊在江晓寒的书案上,用手指给他看:“但大人这份名录上头却未有这一栏,这是因为神卫营中人皆是世家子弟或将门之后,所以将这一栏略去了。” 江晓寒细一思量,才发现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关重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江晓寒回过神:“辛苦了,这没什么了,你先下去吧” 外头的天渐渐大亮起来,下了一夜的暴雨也有减缓之势,江晓寒靠在宽大的圈椅里,终于觉着一直以来悬在他心上的那把刀落了下来。 用平江的地换了宁宗泽手中的两处庄子,手中还存有未过明路的兵籍录。这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剩下那个可能性哪怕再胆大包天、再显得荒谬,恐怕也已经成真了。 江晓寒忽然想,怪不得贺留云敢底气十足的只身前来平江,原来是手上握了这样一个天大的把柄。 ——宁煜这是在京郊养了私兵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兰舟流明、墨水汁_、子戚、司徒傲天、叶月渚投喂的鱼粮~感谢墨水汁_、Charlie_、清蒸大螃蟹投喂的猫薄荷~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喜欢~ 第81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京郊藏了私兵,用膝盖想都只要宁煜打的什么主意。 “……宁煜就那么想当这个皇帝吗。” 哪怕知道府衙上下都是自己的人,江晓寒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除了他和近在咫尺的江影,无人再听得到他这声叹息。 “九五至尊,谁不想要呢。”江影说。 这话若是旁人说起来倒还罢了,从江影口中说出来,总带了点不明不白的怨气。 不过想想也是,谁平白无故从儿时便要被扔进尸山血海里头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后还得无怨无悔的替人卖命,怕是都要有怨气的。 旁的影卫终其一生过的都是这种日子,或许不觉得如何,只是江影跟在他身边六年,或多或少已经有了些人味儿。 说到这个,江晓寒不免起了些兴味:“若陛下崩逝,影卫该如何?” 江影垂眸道:“二十三岁以上的殉主,二十三岁以下的留下,做新帝的影子。” 江晓寒看向对方,江影身上有一种渗入骨血的肃杀气息,这是融在他三魂七魄中的东西,无论多少年都洗不干净。前十几年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为他留下的刻痕深刻而唯一,江影或许也试过摆脱,但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真是残忍,明明卖了一辈子命,连终了都没有。”江晓寒收回目光:“我记得先帝在时,宫中只有禁军,还未有影卫。这么算来,你们怕是第一批吧,也不知是哪位能人,调教出你们这群来去无踪的影子。” “……没见过他。”江影说。 “嗯?”江晓寒这倒是没想到,他知道影卫神秘,却不想神秘成这个样子:“你是说,一手创立影卫的那个人,你没见过?” “不,是没有人见过他。”江影摇了摇头,说起这个,他似乎也很困惑:“按理来说,影卫终其一生不得出,但为陛下创立影卫那个人却似乎很是神秘,连首领都未曾见过他,只听说向来以斗笠覆面世人。创立影卫时,他们只称他为‘先生’。” 江晓寒笑了笑:“听着倒有些意思,颇有影卫之主的气度。” 这等宫闱秘辛,江晓寒并未往心里去,深宫中每年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不知几何,历朝历代以来,御花园的泥地都被血浇的透,何况一个一手创立影卫的什么“先生”。 凭宁宗源的性格,怕是刚一登基便会以绝后患。 “当皇帝有什么好。”江晓寒说着看向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平江尚且如此,不知京城是否要比平江还要冷。 洛随风替他补足了最后一块缺口。 温醉替宁煜圈地换地,是为了给他养兵,而宁煜手握几千私兵,是为了最后那个至高无上之位。 他已经做好了在必要时将宁宗源取而代之的觉悟——这也能解释,为何宁衍今年的生辰宴要大办了,冲喜之日皇亲国戚和外官必定要进城,若宁煜能抓住机会,便可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但温醉坏事,将这把柄落到了贺留云手中,如此一来,宁铮便有了致胜的把握。 江晓寒差人来询问兵籍录出处时,便已经有了预感。若这东西出自谢家军,那宁铮对谢家下手,就是为了将与自己心不齐的臣子一网打尽。而现下确定这兵籍录出自神卫营之手,与谢家军并无干系,那就说明谢家人还有得救。 除此之外,京中至今还未有动静,就说明贺留云必定想留着这把柄用以拿捏宁铮,是以原件定当还在他手中,并未送达京城。 江晓寒后背不由得出了层冷汗,若洛随风并未将此事告知于他,江晓寒决计想不到宁煜还有胆子在宁宗源眼皮子底下豢养私兵。 等到谢永铭到达京城,贺留云反手便能一击必杀的扳倒宁煜,江晓寒这一局就必输无疑。 ——天意如此。江晓寒内心冷笑道。老天开眼,叫洛随风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第122页 贺留云千算万算也必定想不到,托洛随风的福,此时江晓寒手中已经有了与他一争的底牌。 看来传说中的天命所归倒有几分道理,这真龙天子还不定花落谁家。 “——传信给卫深,叫他在安庆府备好火药。”江晓寒说:“咱们可不能再等着被贺大人牵着鼻子走了。” 贺留云倒真像是在安心等江晓寒的回复,一连三四天都在驿站足不出户,去盯梢的神卫营日日来回报,都说贺留云只在房间内焚香诵经。似乎是为了避嫌,连饭菜都是顿顿送进屋去,没有丝毫旁的动作手脚。 “他有底气,自然不需要做什么旁的小动作来给自己平添破绽。”江晓寒翻看着文书:“贺留云可不是温醉,他可沉得住气。” 进来江晓寒总有预感,这乱了一年的储位之争可能在年关前便要有定论。他不会一直将自己困在平江城,是以这几日已经开始着手找寻暂理平江事务的人。 他身为左相,于官吏调动上也有几分说话的余地,若是情况紧急,便可以不必等京中调令,自行安排。 除此之外,江晓寒最近也没什么太大心力死盯着贺留云,对方的底牌他已经知晓,便不会过于忌惮。倒是程沅最近有事回了乡下任平生那里,谢珏没了去处,一天到晚在府衙瞎转。 谢家的事还没个结果,江晓寒费心费力,还得忙着瞒他,天天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给他安排些差事,将人弄得远些。 安庆府那头的卫深不知是真的只看军令,还是存了什么心思,这些日子对江晓寒的命令照做不误,甚至未曾多问一句备这么多火药是要做些什么。 江晓寒的人都是江影一手调教,比宁铮手下的草包不知要好上多少,那头谢永铭还未到京城,江影派去边城接应谢瑶的人已经回来了。 ——可谢瑶却没能好端端的接到。 “……大人,我们到时,谢小姐已经不成了。”风尘仆仆的下属浑身都是灰褐色的尘土,瞳仁涣散,眼周一片乌黑,一看便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的赶回平江的。 “……你说什么?”江晓寒直愣愣的问。 下属小心的瞥着他的眼色,迟疑道:“……大人,谢小姐惊厥过度动了胎气,边城的大夫救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江晓寒眼前一黑。 “公子!” 江晓寒儿时常见谢瑶,谢瑶比他大两岁,从小跟在谢留衣身边,哪怕是江晓寒见了也要尊称一声姐姐。 自谢留衣死后,谢瑜向来不愿意与他扯上什么关系,江晓寒一直都知道。只是谢瑶不同,可能占了年少时那句“姐姐”的情分,谢瑶对他倒一直不错,江秋鸿去世时,还写了书信来宽慰他。 江晓寒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谢瑶时,对方才二十三岁,正跟着谢留衣一家迁出京城。当时谢珏已经出生,被独自一人留在京中,谢瑶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麒麟香包,一个戴在谢珏身上,另一个则送了江晓寒。直言她将二人都看做自己的弟弟,京中水深,希望他二人皆要平安。 ——这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江晓寒闭着眼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因何如此,谢永铭被问责是先前的事,谢瑶怎么会现在才惊厥过度导致胎气不稳的。” 下属将佩剑搁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膝行几步:“公子过目。我们到时,谢家小姐还未失去神志,确认了我们的身份之后,她直言要将此物交给您。” 江晓寒伸手接过,那布包里头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江晓寒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撕开,露出里头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谢瑶的亲笔信,而另一封,则被黄绢缠的严严实实。 江晓寒的心顿时凉了大半——这是圣旨。 江晓寒定了定神,先将那封圣旨拆了开来,里头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说因宁宗源身体不济,恐有变数,是以召谢永铭父子二人进京述职。 ——圣旨上写得隐晦,然而此时进京名为“述职”,实则怕是要定下储君人选。 江晓寒认识宁宗源的笔迹,确认这封圣旨必定是他亲手所书,可问题是,可这封圣旨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谢瑶手中。 江晓寒将这封圣旨放在一旁,又去拆谢瑶的信。 谢瑶的亲笔信字迹潦草,纸张也揉皱成狼狈的模样,江晓寒摩挲着纸页边缘的干涸的硬块,几乎能想象到谢瑶是怎么一边流着冷汗,一边硬逼着自己将这封信写完的。 谢瑶想必当时已是油尽灯枯,这封信写的十分简短,只说在谢永铭与谢瑜被迫回京之后,她觉得这件事不对,又回军营去翻出了月前往来京城的信件。 她身为谢家大小姐,谢家军自然不会拦着她,她在军帐里左翻右翻,后来还是无意间将装着信件的木盒失手摔在地上,才发现里头另有夹层,夹着一封明黄的圣旨。 这封信就此结束,江晓寒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谢瑶的眼界不俗,自然能明白此番不过是有人动了手脚,要对谢家军下手,诓着谢永铭去“抗旨不遵”。 这封亲笔信轻飘飘的落在桌案上,江晓寒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瑶拼尽全力将这东西送到他手上,是求他伸手救下谢家。 作者有话说: 第123页 感谢枕星海、叶月渚、汤圆圆圆的、打酱油的浮生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2章 “贺留云不能留了。”江晓寒沉默片刻,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浓浓的疲倦意味:“宁铮将圣旨藏起来,便是打好了主意要置谢家于死地。可谢家决不能就此没落,谢家若倒了,边疆恐生大乱。” 若谢永铭只是上书陈情,驳了个普通的奏疏旨意那便罢了,偏偏这有宁宗源的亲笔圣旨,谢永铭还敢上书拒绝回京,便有拥兵自重之嫌。 说轻了叫大不敬,往重了说,甚至可以治他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谢永铭身为一品护国公,自是可以在朝堂上喊冤,可谁又能相信圣旨被藏在木盒的夹层中并未叫他看见。 退一万步说,哪怕有人相信,可这被割成两半的朝堂上还有人能替他说话吗。 宁铮和宁煜都有着自己的盘算,他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九重高台上那个至高无上之位,为了能达到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一个敢胆大包天的冲边疆守军开刀,一个胆敢养着私兵意图谋逆,果真都是宁宗源的好儿子。 个顶个祸乱江山的混账。 江晓寒被他们气的胸口发疼,硬灌了两杯茶下去才将那股几欲作呕的感觉压了下去。 但他连气愤的资格都没有,上位者喜怒皆不属于自己。何况现下江影站在他手边,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远道而来的下属就跪在堂下,等着他的吩咐。他若自己烦乱起来,怕是这场仗就不用再打了。 外头暮色西斜,火烧云将半个天空染得赤红一片,活生生像是烈焰腾空。 ——他不能再等了。 江晓寒忽然清楚的认识到这个,无论他有多不想,多不情愿,他依旧还是要投身那个火坑,像贺留云和温醉一样,将这池水搅得更混——哪怕最后依旧要在这二者之中择其一,起码,他也要保下谢永铭。 “江影。”江晓寒终于开口:“去给卫深传信吧。” 江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问:“那里头的人——” “这是个意外。”江晓寒的目光落在窗外大片大片的红云上:“意外可不会提前预警,对不对。” 这就是要连人一起埋了。 贺留云信佛,自己的生祠自然不会建的寒酸,就江影知道的消息来看,那里头林林总总,少说有两百号人。 江晓寒面色冷淡,仿佛刚刚下令不留活口的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空洞的越过这座城,刺破层层叠叠的迷雾,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江墨的错觉,他总觉得江晓寒眼中覆盖着一层浓重的悲哀。 江影沉默片刻:“是。” 江晓寒目光沉沉,声音平稳:“试探卫深势在必行,但这件事不容疏漏,叫咱们的人也去。” “是。” 江晓寒向来做事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是没有洛随风这么一遭,江晓寒必定只会炸了那生祠,然后以失职之罪将贺留云带回京中听审。并以此为由来跟宁铮谈谈条件,可洛随风这么一来,贺留云便是断断不能活了。 贺留云心机手腕不知比温醉高出多少,温醉好歹只是为了自己的外甥奔波,说来说去都是一族的荣辱。可贺留云的心比温醉还要野,他不但想一步登天,还甚至妄想拿捏宁铮。 大楚绝不能有一个受制于人的帝王。 兵籍录这件事已经成了贺留云最大的指望,只要宁铮一日活着,他就一天能够翻身,哪怕江晓寒将人拿住,或是想方设法将兵籍录原件拿到手,恐怕也无济于事。 事已至此,他绝不能让贺留云活着回到京城,哪怕杀了他会有麻烦,也必须让他在平江城永远闭上嘴。 单单被发现了建造生祠有什么用,贺留云大可反咬一口,说是当地百姓感念他的为人,自发替他建造的。 只有将这件事彻底闹大,按死在贺留云以权谋私上,才能将这件事狠狠钉在宁宗源那多疑的死穴上。 江晓寒从未想过要如何揣测两位皇子的心思,他也不需要揣测这个。若是江晓寒当真想做些什么,只需要拿住宁宗源的心思便够了。 宁铮想用抗旨不遵来拿捏谢永铭,江晓寒就只能还他一个身犯僭越之罪的贺留云。 心念电转间,京中、平江和安庆府已经在江晓寒心中连成了一道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浮现了无数可能出现的变故。 他将这些变故一一记在心中,又尽可能的找寻着解决之法。 八月已经过半,离冬月十六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这时间太紧,催命似的逼着他从现在开始,便一刻都不能放松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斜去大半,原本橘红色的天颜色变得更加浓稠,江晓寒从府衙看过去,只觉得那像是粘腻的鲜血。 江晓寒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绚烂的云火,他神色自若,不带一星半点旁的情绪,仿佛在须臾之间被他赶上绝路的二百条人命,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缕尘埃。 江影跟了他六年,每每到这种时候,却依然摸不清他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 而江晓寒在想颜清。 在平江这些日子,无疑是江晓寒这些年来最为放松的几个月。颜清此人干净又磊落,令他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 但江晓寒又时刻清楚,颜清所见到的他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深埋在刀锋和鲜血下的狠厉才是真正的他。 第124页 就像今日。 他可以眼也不眨的断送二百条人命,只为了名正言顺的杀了贺留云。多年来他这样的事做的多了,却从没有一次感到这样疲倦。 可江晓寒又不得不这样做,若谢家倒了,那死的绝可能不止只二百人,这种“不得不”所带来的无力感江晓寒他整个人埋没在其中。 碧桃的银簪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江晓寒的脑海里——刘家村的晚风比平江少了几分声色犬马的粘腻,傍晚时分蛙声会与犬吠连成一线,在袅袅炊烟间,还能品出几丝桂花蜜糖的甜。 江晓寒似乎在想颜清,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 江影已经退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江墨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替他换了杯温热的茶。 程沅不在平江城中,谢珏自然也没了其他去处,除了待在府衙外,便是出门喝茶听书,江墨看了他两天,见没什么异状,便也随他去了。 江晓寒半阖着眼,靠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目养神。或许颜清说的不错,他确实有些积劳的毛病在身上,加上日日要替京中情势费心,这几日到越来越容易疲累,胸口总是闷得慌。 “公子。”江墨一边走上来替他捏肩,一边低声道:“神卫营那头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人在谢小将军面前乱嚼舌头的。外头咱们的人也已经安排到后堂歇脚了,公子不必挂心。” “嗯。”江晓寒应道:“……谢瑶的尸身怎么处理的。” “咱们的人走的匆忙,倒是没听说。不过现下谢家自顾不暇,八成是由夫家操办了吧。”江墨说:“不过公子不必忧心,谢瑶的夫家听说是谢永铭的嫡系,必不会亏待了她……只是抗旨不遵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公子准备怎么做。” 这一句一针见血,若只是宁铮与谢永铭之间的事,江晓寒倒还能插手。只是现下翻出了真的圣旨,这事却不好办了,现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试着替谢永铭翻案。 “为今之计,只有回京面见陛下,才能知道日后如何。”江晓寒叹了口气:“阿清回来了吗?” 颜清这几日带着景湛出外历练,已有两三日不曾在家了,昨儿个传信与江晓寒说京郊事毕,今日差不多就能回来,所以江晓寒才有此一问。 “午间时分便回来了。”江墨连忙道:“公子忙着,我就没来与您说。” 江晓寒闻言睁开眼,江墨会意的松开手退了两步,等着他吩咐。 “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府去。”江晓寒站起身来,又想起了什么,又说:“我与谢瑶毕竟曾姐弟相称,你去河边替我给她放盏灯。” “是。”江墨答应着:“公子放心,必定办得好看,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这几日颜清不在府中,江晓寒又时常忙着,江凌一人在府中憋闷的不行,好不容易将景湛盼回来,小丫头顿时跟疯魔了一般拽着他哥不肯放手,非要去庭院的池子里头捉红鲤。 景湛浑身写着抗拒,为难的看着颜清。 可惜颜清骨子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年轻气忽然作祟起来,竟觉得好笑,加之心疼小丫头在府中寂寞,便免了景湛半日的功课,叫他去哄妹妹了。 景湛没辙,苦着脸挽起裤腿带着江凌去池子里摸鱼,江凌乐得直蹦,一会左一会儿右的指挥着,差点将景湛指挥进泥里去。 最后红鲤没摸着,池子里那点开败的残荷倒是惨遭毒手,几乎一点没剩下。 颜清怕他二人玩儿得兴起溺了水,便也没再回屋,坐在院中看两个孩子嬉笑打闹。 片刻后,外头却忽然大摇大摆的进了个人,正站在院口四下张望。 颜清见他脸生,不由得皱眉问道:“什么人?” 他语气不善,似乎吓了男子一跳,对方忙弯腰向前几步,惶恐的道:“小的是来给您传话的,大人府衙内还有些要事,要过会儿才能回来,怕您等急,才先行来说一声。” 颜清闻言,面色稍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3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平江城下了场暴雨后,早晚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江晓寒心绪不稳,便未曾坐轿,而是径直从集市穿过,自顾自的往家走。 入秋之后集市的摊贩便少了大半,江晓寒时常去买桂花蜜糖的那家小摊不知何时也从集市撤走,原本支摊的地方换了一家卖生煎包子的茶摊。 江晓寒去问了一嘴,才晓得那桂花蜜糖每年只有夏季并前后的几个月才有,一入了秋,存着的桂花用完,这蜜糖就得等着明年了。 江大人想着家中好歹还有两个孩子,若空手回去也实在太亏,最后不得已,在旁边的摊位上称了两斤牛乳糖。 可惜这牛乳许是煮的火候不够,做出来的糖带着一股腥气不说,还粘牙的很,实在很上不得台面。 许是西街这头热闹,人气也足,江晓寒独自一人穿梭在往来的人群间,手里拎着两斤廉价的牛乳糖,左摇右晃的给拎着木架卖首饰的大妈们让路时,竟奇异的感觉他身上那层凌厉之气平白被抹去不少。 从集市穿过时,江晓寒那身金贵的外衫已经被挤出了褶皱,江大人非但没有不悦,还在家门口的小贩手中买了两根山楂糖葫芦。 景湛和江凌已经祸害够了莲池,正裹着软被坐在院子里苦哈哈的喝着姜汤,脚边两条倒霉的红鲤正扑腾着尾巴垂死挣扎,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第125页 “让我瞧瞧,这是怎么了?” 江晓寒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凌顿时像见到救星一般,跳起来就想将碗一扔,被颜清轻飘飘一眼钉在了原地。 颜清一回头,就看见江晓寒手中两串通红的糖葫芦,笑问道:“在哪弄的?” “门口买的。”江晓寒一撩衣摆,往颜清身旁的石凳上一坐:“秋日里天气凉爽,糖衣不容易化,所以外头就开始卖了。” 江凌一碗姜汤才喝了一小半,眼睛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往糖葫芦上飘,试图可怜巴巴的撒娇:“父亲,糖。” 江晓寒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的惨样,不由得笑了,侧头去看颜清:“这两个小霸王又怎么了?” 颜清无奈的抬抬下巴,示意他回头去看不远处的池子。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给江晓寒吓了一跳,原本用乱石砌好的水岸上全是斑驳的泥巴,满池的荷叶东倒西歪,开败的荷花瓣落了满池都是,原本清澈的池水搅得混成一团,里头的红鲤都快找不见了。 “这是怎么了?”江晓寒好笑的问:“拆家了?” 颜清点了点头。 景湛喝完了姜汤,将碗往石桌上一放,挺起胸脯,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等着江晓寒发落。 若是平常,江晓寒定会打趣一番他们两个,或者逗着江凌再去摸两条鱼。只是今日他可能实在太过疲累,所以也只是摇摇头,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替景湛擦了擦脸上的泥点:“算了,不过个池子罢了,反正来年夏天还是要整修的。” 江凌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顿时欢呼一声。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闯了祸不挨骂便像是摊上了天大的好事,顿时得意忘形起来,自以为隐蔽的试图将姜汤往景湛碗里倒。 江晓寒看着景湛手足无措的试图跟小丫头讲理,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一直在旁看着他的颜清突然:“今日怎么了?” “什么?”江晓寒问。 “你今日兴致不高。”颜清说。 江晓寒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糖葫芦分给两个小的,才吩咐景湛:“外头天凉,带妹妹回暖阁里暖暖身子去。” 景湛看出他是有话要跟颜清说,便乖巧的从石凳上蹦下来,扯着江凌走了。 待到两个小的彻底没了踪影,江晓寒才将手中装着牛乳糖的纸包往桌上一放:“谢瑶去世了。” 颜清虽不认识谢瑶,但听到“谢”这个姓氏,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是因为谢永铭的事?”颜清问。 江晓寒点了点头,从袖口抽出一个卷好的物件——正是那张圣旨。 江晓寒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这东西递给颜清,颜清接过一看,便也明白了。 “谢家军向来军纪严明,是一支精锐之军,宁铮想要,不奇怪。”颜清将圣旨叠好,又推回给江晓寒:“只是他太过想当然,谢家军是谢家人一手拉扯起来的,与地方军队自然不同。他贸然将谢永铭下狱,恐怕现在谢家军那头已经对朝廷心生嫌隙,只是碍着谢永铭的意思才未发难。” 江晓寒闻言点头:“所以谢家若真的出事,恐怕边疆会生变数。” 他神色间略有愁绪,一双晶亮的眸子也失了往日的神采,手中无意识的搓着牛乳糖的纸包,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颜清见状,哪还能不明白他此时心中必定不痛快,又问道:“谢瑶与你有交情?” “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江晓寒低声说:“谢瑶常跟着谢留衣去江府做客。” 颜清沉默下来——他并不善于安慰人心。对颜清而言,他虽然会将人的性命看得很重,却对生死看得很淡。许是因为修道的缘故,生离死别对他而言,不过是天命周转的一种,实在无须挂怀。 颜清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江晓寒的手。 江晓寒回过神,才发现手边是个精巧的木盒,他伸手接过,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颜清。 “是‘朝夕’。”颜清说:“前几日我走时看了看,你的药只剩不过几粒,这些日子消息甚多,你又睡不安稳,便趁着在外头的功夫配了些。” 江晓寒打开盒盖,粗略数了数,才发现里头大约有十几二十粒药丸。“朝夕”他见颜清制过一次,里头要用的药材不少,熬药时也须得好好看着火候,半天不能放松。江晓寒心疼颜清配置不易,后来也不曾开口要过,没成想颜清自己发现了。 江晓寒胸口微烫——他与颜清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明白他是在安抚自己。江晓寒轻轻摩挲着木盒上的纹路,抬头冲颜清笑了笑。 “我倒无事。”江晓寒说:“我在朝堂也不是一日两日,对这些手段并不意外。就像你说的,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宁铮身为皇子,自然想摸到那个至尊之位,而贺留云温醉之流身为臣子,自然也想往上爬。人一旦有了欲望,那为了欲望会做出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是啊。温醉为了圈地不顾百姓死活,贺留云又放纵宁铮对谢家军下手,置边疆百姓于危难。说到底,都是欲望盖过了心底那条线。不过……”颜清含笑望向他:“好在你不是这样的人。” 江晓寒的笑意忽而僵在唇角。 他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掩饰式的撇开了眼,并没有接这句话茬。 第126页 颜清没注意他转瞬即逝的不自在,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下次你有事耽搁,不必找人回来说一声,我一切都好,你放心就是。” “什么人?”江晓寒随口问。 “今下午来了个人,说是来传话的,说你在府衙被事情绊住,缓缓才回来。”颜清说:“旁的就在没说什么了。” 这是小事,不过是传句日常的闲话而已。 江晓寒心下正乱,闻言也并没细想:“或许是江墨怕你等急了,才叫人来与你说的。” “应当是吧。”颜清说。 江晓寒怕颜清看出什么,起身捏起地上那两条半死不活的红鲤,转身丢回了池中。可怜好端端的小鱼被砸的翻起肚白,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摆尾巴,消失在池水中。 江晓寒背对着颜清,看着池水中漾开的纹路,忽然道:“我忽然想起,阿清的师父生辰将近了,是不是?” 先前江晓寒曾无意中撞见颜清给陆枫写生辰贺笺,当时还为了“冬月十六”这个日子惊了一惊,是以记得相当深刻。 “是啊。”颜清说:“算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怎么了?” 江晓寒缓了缓神,将心底那些杂乱不安的情绪尽数压下后,才回过身来问道“阿清不必回山为他贺寿吗?” 他本意是想着,京中大乱将近,若能趁此机会将颜清先行支开,也省的他跟着回京城费心。 只是颜清闻言轻轻笑了:“那倒不必,我师父虽说并不排斥生辰,但每年生辰前后都不在山中。” “不在山中?”江晓寒奇怪的问问:“去哪了?” “倒是不清楚。”颜清摇摇头:“前后大概要走个二十天,所以每年他生辰时,我都是独自一人在山中。” 颜清顿了顿,又迟疑道:“许是出去游历吧。” 先前那个荒谬的念头又重新冒出头来,江晓寒不由得试探着问:“……可是去京城了?” “那倒不可能。”颜清笃定的摇了摇头:“我师父哪里都可能去,但绝不会去京城。” 江晓寒问道:“为何?” “因为我师父曾立誓,此生不入长安城。” 作者有话说: 感谢130****2063、弦沫、子戚、大白的茶马古道、枕星海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4章 两天后,安庆府。 卫深带着五十余人伏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底下隐于夜色中的建筑。 更深露重,遥远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青白,稀薄的月色铺散在林中,为神卫营漆黑的夜行甲上覆上那层薄薄的冷霜添上一抹亮光。 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贺留云很小心,生祠建在城郊。但离当地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不远,大概骑马只有一刻钟的距离。卫深这些日子在这盯着,也见前头那寺庙主持来过几次,带着一车车的金箔和香火。 去探明情况的先锋军后来回来与卫深戏言,说这位贺大人怕不是真拿自己当佛祖供着,生祠中供奉牌位还不够,竟还妄想塑造金身。 只可惜,贺大人注定享受不到香火供奉。 他那尊身像还未造到一半,恐怕就得跟库房闲置的金箔一起化为灰烬了。 天边那抹亮光开始逐渐向外蔓延开来,原本泼墨般的夜色也开始逐渐转为肉眼可见的靛蓝。底下的正建造到一半的祠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和人声,似乎里头的人已经开始准备起身了。 卫深定了定神,缓缓举起了手。 “指挥使。”他身边的副将忽然开口:“这事儿太大,我们当真要听江晓寒的吗?” “陛下的命令,是神卫营皆要听从江晓寒所言。。”卫深淡淡的道:“你连陛下的圣旨都要置喙吗?” “末将不敢。”那副将忧心忡忡:“可是从温醉到贺留云,这一路上江晓寒眼瞅着要拉下两位有名有号的大员。温醉就不说了,可贺留云这事,明明——” “陛下说的是‘任何’命令。抄家、下狱,这些年你见得少吗,有几个是真的十恶不赦。”卫深拧着眉看了他一眼:“何况军令如山,你如今管的越发宽了。” 那副将见他面色不虞,自知失言,忙闭了嘴,领兵顺着山路摸下去了。 卫深冲着对面的山坡挥了挥手,不过瞬息之间,山下的祠堂便炸开一声巨响,随即腾起了几丈高的火海。 火药是提前一晚分点埋下去的,只要燃了引线,瞬间便可以将整座祠堂夷为平地。里头的人刚刚晨起,还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遭了灭顶之灾。 木质的横梁倒塌下去,熊熊的火海将这一大片土地吞噬殆尽,里头的人不会立时三刻就死去,卫深站在半山腰,还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和惨叫。 他身边有年岁小的士兵不落忍,捂着耳朵偏过头去不肯再看。 卫深也甚少见得这样的场面,底下的火又被风扬起几尺,有未被房梁压倒的人试图从建筑里头往外跑,可惜没跑出几步,便被熊熊的火海又推了回去。卫深眼尖,还能见着底窗户中伸出的一只烧得发黑的手。 几人合抱的粗重木桩终于被火烧断,倾斜着倒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人高的灰尘,彻底封死了里头的声响。 里头的哀嚎声渐渐小了,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两百余条人命不过在须臾间便销声匿迹,只剩下令人牙酸的火焰烧灼声。 第127页 卫深沉默片刻,才道:“留下二百人看守此地,剩下人打点轻装,与我回平江。” 神卫营的马日行千里,从安庆府快马加鞭回平江,也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暮色四合时,卫深的马在平江府衙门口停下,他看着顶上的牌匾,一时间竟有种莫名的失重感。 卫深想起出京前宁宗源那句嘱托,却依旧觉得云里雾里,看不清这天下未来究竟要走到何处。但他又很明白,他所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看着几方执棋者来做最后的博弈。 至此为止,这已经并非卫深之流所能插手了。这并非真刀真枪的一场博弈,却比刀光剑影还要害人性命,若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卫深在门口叹了口气,自知避无可避,便只能抬脚跨进大门。 江晓寒正在大堂与谢珏说话,见卫深进门也毫不意外:“事情办好了?” 卫深看了一眼谢珏,谨慎道:“办好了。” 谢珏许久不见卫深,见他回来也甚是高兴,凑上去捶了一把卫深的肩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卫深拿不准祠堂的事究竟能不能与谢珏说,于是只含糊其辞道:“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什么事?”谢珏不依不饶:“贺留云那老家伙的把柄抓到了?” 见卫深不说话,谢珏有点急了,用胳膊去拐他:“啧,说话啊。” 江晓寒开口道:“谢珏。” “怎么?”谢珏回过头:“正叙旧呢。” “叙旧什么时候都不晚。”江晓寒温声道:“江墨被我叫去清点今年的税粮,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带几个人去帮帮他。” “哦。”这几日江晓寒常叫他这样跑腿,谢珏不疑有他,便一口答应了。还转过头来嘱咐卫深:“我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去雁江客栈喝酒啊。” 卫深说:“好。” 谢珏见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十分高兴,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冲他挤眉弄眼:“我可听说了,雁江客栈今日可有新启的女儿红。” 江晓寒干咳一声,谢珏顿时噤声,脚步不停的溜了。 谢珏这么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江晓寒唇角的笑意略略淡去:“事情办的怎么样?” 卫深拱手道:“……生祠已炸,尊了您的意思,是在晨曦微明时动的手,我走时下去检视了一圈,未有活口。除此之外,二百神卫营将士已将那地方围了起来,等着大人日后发落。” “卫大人年纪轻轻,办事倒很是细致。”江晓寒意味不明的道:“卫大人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为将为兵者,领命做事便是本分,若事事都要问个明白,仗就不用打了。”卫深道:“何况大人做事,必有缘由。” “卫大人这么说,真是令我无地自容。”江晓寒笑了笑:“那就麻烦卫大人劳累一趟……将私建生祠,下手毁证的贺留云带来听审吧。” 江晓寒面上含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卫深恭顺的拱手道:“是。” 雁江客栈是平江城最大的客栈,因客栈临水而得名。客栈号称百年老店,酒水可是一绝,春日里的青梅佐酒酸辣爽口,夏日里的梨花白清甜可人,秋日里正巧启了女儿红,配上西湖醋鱼一并卖,生意向来红红火火,声名远播。 谢珏常来这家客栈听书喝酒,在京中时少有在平江这种清闲日子,是以谢珏最近难免有些得意忘形。虽说是答应了江晓寒要去帮江墨的忙,但他刚一出门,便想起今日是雁江客栈的启酒会,若是去晚了怕是会找不到座位。 谢珏一想到那热闹就心痒痒,最后随手指了两个人叫他们去寻江墨,自己先溜溜达达的往客栈去了,准备先寻个好位置,等着之后卫深来了正好品酒。 客栈上下五层,一楼的大堂大多会支了说书摊子,用来招待散客。谢珏本想像往常一样包个雅间,可又想起卫深怕是头一回来,怕他找不见人,于是就先在大堂里捡了张桌子坐下,只等卫深来了再换到楼上。 秋日里天气已凉,一到了晚上寒风更是容易往人骨缝里钻,于是客栈早早便备了毡帘,在门口挂了个严实。 许是因为启酒会,客栈今日的人比往常都多,大堂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动静皆被毡布帘子蒙在其中,谢珏挑的这张桌子有些不巧,身边正是几个闯南的商人,听口音似乎是从京城来的,言语间自得满满,恨不得十句话有八句都在吹嘘。 谢珏年纪轻,又从小便身份不俗,自然看不上这种狂妄自大的货色,于是干脆想叫小二替他换张桌子。 “客官,实在不巧。”跑堂的小二满脸堆笑,冲着他歉意道:“这几日正赶上咱家女儿红出窖,人实在是太多,实在挪不出空的桌子了。” 那小二在这雁江客栈做了许久的跑堂,招子亮堂,人也伶俐,见谢珏一脸不高兴,便忙又道:“这样,小的今日就做主免了客官的茶钱,另加一盘盐渍豆子如何?” 雁江客栈的盐渍豆子和脆响罗都是佐茶佐酒的好菜,谢珏一挑眉:“成吧,既然要听书,再上一壶碧螺春。” 小二忙笑着应了,一声三唱的替他叫了菜牌。 不多时,堂中上头的高台上便走上来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在台上坐定,拍了一声惊堂木,堂中原本鼎沸的人声顿时消了下去。 第128页 谢珏剥着手中翠绿的豆子,剥一个往嘴里丢一个,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台上说书。 他听了几耳朵,才发现那说书先生正在讲谢家的故事。 这并不稀奇,谢家军在边疆这么多年,仗打了不少不说,也传出来不少有的没的,几乎各地的说书摊上都有那么几折讲谢家故事的。 谢珏来了兴致,正竖起耳朵准备好好听听这说书先生是怎么夸奖他父亲和大哥的,却忽然听见旁边那桌传来一声嗤笑。 说书讲究个静、景、敬,说的就是不可喧闹,才能随着说书先生沉浸与情景之中,隔壁桌这么一来,周围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谢珏自然也不悦,正欲发难,却听见旁边那几个京中商人不屑道:“还讲谢家呢,谢家都要倒了!” “你说什么!”谢珏自然不爱听,撸着袖子站起来威胁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那几个五大三粗的爷们似乎看着谢珏年龄小,并未将他放在眼中,嘲笑道:“怎么,小娃娃很崇拜谢大将军吗,那你最好趁现在多念叨念叨。京中张贴了皇榜,谢永铭抗旨不遵被押回了京——保不齐哪天,就变成了‘不可说’了。” 描的精致的茶壶不知被谁碰翻,从茶盘上滚了下去,正撞在坚硬的泥砖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上好的茶汤顺着砖地的缝隙流淌出去,只可惜这茶汤色淡,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便尽数没入了泥地中。 长靴踏在碎瓷片之上,只留下空气中几不可闻的茶香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130****2063、叶月渚、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5章 轻甲摩擦出细碎的响声,神卫营悄无声息的隐入小巷中,又在片刻后出现在了官驿的附近。 官驿二楼的地字房中还亮着光,男人的身影被投射在油纸窗上,拉扯得有些变形。身在房间中的男人端坐着,似乎对外头暗流涌动的情形毫无所知。 神卫营虽是要拿人,却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拿。卫深正准备带着亲卫进门,却被江影拦住了。 江影横剑在手,冷声道:“围住后门。” 贺留云事关重大,江影跟来也无可厚非,加之毕竟他是江晓寒的亲信,连卫深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卫深依言点了三十个神卫营的兵士将驿馆围住,江影才收了剑,往他身后退了半步。 贺留云是朝廷命官,要拿也得是卫深亲自去,才勉强够得上身份。 天色已晚,官驿大堂里只剩个守夜的跑堂,见卫深气势汹汹的进来,不免吓了一跳。官驿中人向来见得都是往来的官员捕快,一见卫深身上的轻甲便知此人不好惹,是以压根没敢上来拦着。 卫深眯着眼辨认了下楼上的情形,留下两个亲卫守着大堂,便带着江影上了楼。 贺留云屋中燃着檀香,他正闭目坐在蒲团上诵着经。卫深推门而入时,贺留云刚刚念完半卷金刚经,睁开眼看向卫深。 江影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只见这屋中只有贺留云一个人,先前跟着贺留云的随从不知所踪。 贺留云似乎对这情景并不奇怪,只是慢条斯理的将那串楠木珠子绕回手腕上。 “卫指挥使。”贺留云开口道:“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卫深无意与他多说,只道:“江大人有请。” 贺留云并不惊慌,相反还有些神定气闲。他掀开一旁书案上的香炉,将里头的燃着的香细致的一点点碾灭,才站起身来拿下了衣架上的斗篷。 “那就请吧。”贺留云说。 对贺留云而言,这场面是他早已料到的。他留下生祠这个把柄,就是为了引着江晓寒上钩。为官多年,谁与谁之间没有打过交道,他了解江晓寒,对方自然也了解他,若是他什么痕迹都不露,怕是对方也不会上钩。 不过这也无妨。贺留云想,不过是座祠堂罢了,日后等宁铮荣登大宝,他要多少有多少。 朝堂之事交手起来,无非是看谁输的更少,谁就赢了。 江晓寒用银剪子将长长的烛芯剪短,原本晦暗的火苗又重新亮了起来,他细致的将堂内的几处烛芯一一剪好,才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外头传来重靴踏地的脚步声,江晓寒心知肚明——这是人带回来了。 事已至此,江晓寒心里倒平静的很,他将布巾放回烛台上,转身走向了公堂之上。 贺留云是三品大员,按理来说若要定罪至少也得三堂会审,是以他虽然身在公堂,却也并不慌张,甚至还大摇大摆的站在堂中,叫江晓寒替他搬张椅子。 “给贺大人看座。”江晓寒一抬手。 身边自有神卫营的兵士搬了张高凳放在堂中,贺留云掸了掸袖子,施施然坐了下来。 贺留云笑道:“江大人今日请我来,是有何要事吗。” 江晓寒面色自若,曲指敲了敲桌案:“其实也无甚大事,叫大人来是想问问,安庆府城郊的生祠,大人可知?” 贺留云本以为江晓寒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却不想他当真在这一板一眼的装腔作势起来,不由得觉得好笑。 “知晓。”贺留云说:“只是大人,那生祠不过是——” “原来大人知晓。”江晓寒忽而打断他:“我与大人同朝为官多年,却不想大人如此糊涂。说来说去,不过是一桩用以奉上的祠堂,何至于大人如此急着要毁尸灭迹。” 第129页 贺留云一愣:“什么?” 江晓寒并未说话,他端坐在高台上,从贺留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江晓寒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尽是漠然,和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的戏谑。 ——就是这一步。 贺留云愤恨的想,大朝会也是议事也是,他似乎永远被江晓寒落下一步,多年来只能如此仰视于他。 许是江晓寒眼中的不屑太过明显,贺留云不由得站起了身:“什么毁——”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被外头一声暴喝打断了。 “江晓寒——!”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奔进来,来人还未近前,便被江影一把抓住了肩膀。剑鞘狠狠擦过轻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你放开我。”谢珏狠狠一挣,他力气大得很,江影猝不及防下差点脱手。 但江影毕竟是影卫出身,哪是谢珏个半大孩子能打得过的,他用剑鞘一拉一别,便扣着谢珏的肩膀反握住了他的手。 “不得无礼。”江影皱眉道。 “我呸!”谢珏挣不脱江影,就只能用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江晓寒:“我父兄出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晓寒轻轻皱了皱眉,他自然不会去问这究竟是谁告诉你的这种蠢问题,贺留云还在这,他无论如何不能失了气势,让贺留云看了笑话。 “你累了。”江晓寒摆了摆手,示意江影放开他:“先去后头休息一会儿。” “江晓寒,你别拿这句话来糊弄我。我父兄为国征战多年,凭什么要拿他下狱!”谢珏一把甩开江影,向前恶狠狠地盯着他:“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若早些说,我好歹还能回京面见圣上,替我父兄求情。” 谢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破破烂烂的书信,咬着牙质问道:“我刚刚去过官驿,你扣下这封信,这几日天天将我支出去做些有的没的,就是为了让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江晓寒垂眼看他,漠然不语。 谢珏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将书信狠狠向地上一甩:“江明远,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你现下做出这种事。” “你回去能有什么用?”江晓寒终于开口,他将握得死紧的手藏在桌下,淡淡道:“回去送死吗,还是要在长街长跪不起,盼着陛下心疼你,一时心软便免了谢永铭的抗旨不遵之罪?” “江晓寒,你长没长心肝!”谢珏气的浑身哆嗦:“我父兄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为儿为弟,哪怕是送死也得回去替我父亲求情。我父亲冤枉,若陛下当真昏聩至此,那一家人死也得死在一块!” “然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家子是乱臣贼子吗。”江晓寒说。 谢珏气急:“江晓寒,你——” 贺留云见此情景,几乎要抚掌而笑了。 江晓寒错就错在对谢珏太好,自以为护得住人家,到头来还不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心没肝。 谢珏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江晓寒,我要回京。” “不可能。”江晓寒毫不犹豫:“没我的命令,你休想走出平江城。” “你别以为我手中没有你的把柄。”谢珏冷笑,指着他道:“江晓寒,我方才在官驿那边听兄弟们讲了,二百条人命你眼都不眨就敢杀。” 卫深顿觉不好,再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你还非要他们晨曦微明时动手!人只有醒着才会奔走呼号,死相才会显出惨状,对不对。”谢珏叫嚣道:“江晓寒,你可好狠的心——!” 旁边箭步窜上来一个人影,动作比卫深还要快上几分。谢珏后半句尾音散在风中,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人接了个正着。 “谢小将军喝醉了酒。”关重平静的将谢珏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仿佛刚才将人打昏的不是他一般:“我先带他回去。” 谢珏倒下时正撞上江晓寒的书案,书案被撞得晃了三晃,上头的茶杯摇摇欲坠,最后还是歪着身子倒了下来,杯盖咕噜噜的滚了几圈,里头的凉茶倾泻而出,顺着桌沿撒了江晓寒一身。 江晓寒恍若未觉。 卫深突然发现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江晓寒的目光越过谢珏,也擦过贺留云,落在了外头。 卫深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颜清。 今晚的平江府衙实在太乱了,江晓寒心想。他甚至不知道颜清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东西。 江晓寒看着颜清,心下忽而一片茫然。 ——他究竟要做什么来着? 他的心跳如擂鼓,耳膜随着心跳疯狂搏动着,一时间什么也听不清。 颜清仿佛是发现江晓寒看了过来,他略微垂下眼,避开江晓寒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你在忙着?” 江晓寒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凭本能点了点头:“嗯。” 颜清的目光扫过贺留云,似乎是不打算在这里驳他的面子,于是轻声道:“我在门口等你。” 颜清说着转过身,脚步不停的走了出去,顺着门口向右一拐,消失在了门后。 江晓寒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随着颜清这几步被一并抽掉,心里霎时间冰凉一片。 江影是知道颜清与他之间的关系的,不由得担忧的看向江晓寒。 第130页 只见江晓寒垂着眼,右手无意识的捞了一把什么,又捻了捻。 不过呼吸之间,江晓寒便从那种茫然的无措感中抽离出来,又看向了贺留云。 “贺大人为三殿下私建生祠,得知我发现之后欲销毁罪证,以致于里头的二百余百姓与祠堂一起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只可惜还未来得及损毁罪证,便被及时赶到的神卫营阻止了。”江晓寒身上那股温和的烟火气被灭顶的决然尽数掩埋,整个人漠然非常:“而贺大人自己自知罪行难逃,于是——畏罪自裁了。” 贺留云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晓寒竟然有胆子——竟然会逼他去死。 “这平江府衙上下都是大人的人,我自己一头撞进来,犯到大人手里,是我自己自负,但我好歹输也要输的明白。”贺留云敛去了方才的轻松神色,终于从眉梢眼角泄露出些许不甘来:“大人因何忽然要置我于死地。” 江晓寒没有回答,只是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摊在桌面上——正是洛随风抄录给他的那份兵籍录。 贺留云不可自持的向前两步一把按住了那本书册,江影手中的剑顿时便要出鞘,却被江晓寒拦住了。 贺留云不可置信的向后翻着,直到确认这本书册中的内容确实与他手中的别无二致,才颓然的松开手。 “江大人真是手眼通天。”贺留云忽然大笑出声:“看起来这天下,日后就全得仰仗江大人了。” “这天下如何自有陛下清算,轮不到仰仗于我。”江晓寒淡淡道道:“贺大人至今还不懂得忠君之道。” “忠君?”贺留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得不能自已,直过了许久,才道:“江大人为官十余载,怎么还是这样天真。忠君,什么是君?自然是坐在紫宸殿高台上那位,才是君。” 作者有话说: 感谢_________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6章 颜清并未走远。 他背靠着门板,与江晓寒只有一门之隔。 莫说相识,从刘家村至今,颜清自认与江晓寒同床共枕的时间也不算短,还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凉薄语气说话。听起来那么轻描淡写,出口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像是面不改色的将人生生凌迟一般。 以他的耳力,薄薄的一层门板根本不能隔绝任何声响,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无比——江晓寒一定也知道这个。 颜清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实在无法将回家还记得给孩子带糖葫芦的江晓寒,与现下屋中那个威逼贺留云自裁的江晓寒联系在一起。 温醉当时中风之时,颜清并不在平江城中。江晓寒给他的信件也是寥寥几句,并未提及具体的情形。事到如今,颜清忽而在想,温醉当时是不是也是像贺留云这般成王败寇的。 这或许是颜清头一回真正意识到这十几年来江晓寒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贺留云或许已经有了最大的把握,但不过瞬息之间,便从稳赢的局面掉到如此境地。 甚至还不如温醉。 手中的牌面越大,若一招不慎,就会摔得越狠。 果真是如履薄冰。 贺留云要比温醉有骨气得多,颜清听着里头江晓寒沉默下来,不消片刻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出鞘声,随即是一声重重的闷响。 似乎是重物落地声。 重靴踏地的声音从背后一步一步接近,卫深指挥着亲卫将贺留云的尸身抬出大堂,出门发觉颜清还没走,不由得愣了愣。 “颜先生。” 颜清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贺留云身上——对方身上裹了一张墨色的绸布,已经看不清底下的情形了。 那股胸闷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反倒比前几日更加严重了些。 江晓寒不由得用力地揉了揉胸口,才觉得勉强好受了些。 贺留云比他想象得要看得开,察觉自己必死无疑后,还是自己拔了卫深的佩刀自刎的,也算是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温热的血洇进泥地中,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深褐色。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的提醒着江晓寒,他方才亲自了结了一条人命。 关重似乎准备将“谢珏醉酒说胡话”这件事坐实,下手又狠又稳,直到被连拖带抗的弄出门去,谢珏也一丝醒转的意思也没有。 那阵莫名的疲倦又重新涌上来,累得他连起身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江晓寒看着神卫营的人沉默着将屋中打理干净,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地上的血沾染在重靴脚下,随着他们的脚步踏出一条血淋淋的路。 床边的烛火被风一扯,零碎的火星掉落在地,正落在方才贺留云自刎的地方,江晓寒霎时间像被烫痛一般,匆匆撇开了眼。 谢珏被关重带走,神卫营为了避嫌也不敢久留,屋内不过在瞬息间便重新安静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场错觉。 江晓寒撑着桌案站起身,脚步凝滞的走下公案,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抹了一把地面。 还未干涸的血渍瞬间缠上他的指尖,顺着肌肤缓缓渗入,像是刻在他身上的烙印一般。 江晓寒有些怔愣,他用拇指略微一捻,深色的血渍便在他指尖化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门外有脚步声向他走来,那脚步声又稳又轻,是江晓寒听过千遍百遍的熟悉。曾经每一次听见这脚步声,江晓寒都会欣喜不已。 第131页 但唯有这一次,他恨不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颜清在他两步外站定,唤了一声:“晓寒。” 江晓寒站起身,下意识的将染了血的手背到身后,像是要藏起来一般。 他压根不想问颜清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必要问了。 颜清何曾见过他如此惶然无措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痛。 “谢珏说的是真的?”颜清问。 “是真的。”江晓寒说。 颜清抿了抿唇,又问:“那些人命,是你亲自下令抹杀的吗?”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甚至不带一丝一毫的质问意味,像是只单纯在询问他的答案。 江晓寒刚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颜清不会无缘无故来府衙,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官场之事,若非必要,他甚至不会过问这些。 而颜清今晚又恰巧踩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差点令他心神大乱。江晓寒忽而想起那日颜清说,家中曾有人与他传了口信,他那时并未在意,可现在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晚在平江府衙外,贺留云怕是看出了他与颜清的关系,于是要借着挑拨之手来乱他的心。 贺留云尚且能在一眼间看出这个,那旁人呢。 江晓寒在瞬息之间便已经明白,他绝不可能带颜清回京城。皇权在上,昆仑传人的身份只会推着颜清跟他一起滑落深渊。 何况这件事他确实辨无可辩。贺留云虽有野心,无论往后如何,起码直至今日,他都依然罪不至死。反倒是他江晓寒亲自下令抹杀了那些人命,贺留云也当着颜清的面被他威逼至死。 怎么算,都是他看起来更像个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权臣。 思及此,不知为何,江晓寒那颗慌乱不已的心反倒安定下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晓寒说:“是。” 话已出口,江晓寒却感受到了释然,夹杂着一种隐秘的快意。一直以来令他惶恐不安的最后一层屏障被他自己亲手撕裂,露出心头鲜红又真实的伤口。似乎他终于能说出口,也终于能将自己完完整整的剖开给颜清看,告诉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狠辣之人,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敢做。 细密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他的经脉延伸到四肢百骸。 江晓寒忽然想,其实从某种情况来看,他与贺留云和温醉都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他们还要狠上几分,温醉和贺留云起码贪恋自己的性命和权势,而他甚至什么都不怕。 颜清没有说话。 于情于理,颜清自认并未站在江晓寒的立场上,自然无权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评判。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晓寒身后头顶上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上。 那块匾高高地挂在正堂之上,却因为年久难修,已经有些褪色了。 颜清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垂下眼,避开了江晓寒的目光。 江晓寒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 颜清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看江晓寒一眼,他微微后撤半步,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府衙。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真切,江晓寒才身形一晃,踉跄着退后两步,倚在了桌案上。 他胸口从方才起就疼得厉害,扶着桌案的胳膊都在剧烈的打着颤。 从方才起一直隐匿在暗处的江影几步走上来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担忧道:“……公子,属下去追还来得及。” 江晓寒只觉得胸口疼得快要炸裂开来,他断断续续的抽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先呛出了一口乌黑的血。 “公子!” 江晓寒摆了摆手,他断断续续的咳出几口血,一直郁结在胸的那股憋闷反而好了不少。他满不在乎地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哑声道:“不必追了……你一会儿带几个人回府去,阿凌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公子……”江影没动:“为何不告诉颜公子那群人里大半都是在押的罪犯。” “贺留云是畏罪自裁的,所以他们必须是无辜的百姓。”江晓寒道:“明白吗。” “可是——” “何况他们是罪犯又如何。”江晓寒自嘲的笑了:“他们个个罪该万死吗,或者说,他们本来应该今日死吗。” 江影一时语塞。 “既然都不是,那是百姓还是罪犯有什么差别。”江晓寒拨开江影搀扶他的手,自己站稳了:“归根结底,都是我手上染的血。阿清见着的就是事实,有什么冤枉的。” 江晓寒的袖口沾上了几滴咳出来的血渍,看起来有些狼狈。 “去吧。”江晓寒疲累的摆摆手:“别叫阿凌一个人在家害怕。” “那公子呢。”江影问:“公子不回府吗。” 江晓寒像是下意识规避了这个问题,急促地拒绝了:“不了。我…我去看看谢珏。” 这场隐秘的审判并未耗用多少时辰,神卫营的手脚麻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贺留云的尸首送回了官驿。 天色渐渐沉了,原本市集上的摊贩也开始陆续收拾东西回家,城头的守卫昏昏欲睡,只等着时辰一到,便可将城门一关,回去轮值休息。 片刻后,城中忽而由远至近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来势汹汹的擦着半关的城门没入了城外的月色中。 第132页 景湛被秋风吹的脸颊生疼,只能弯下腰死死抓紧了缰绳,大声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 腰间的玉佩在马鞍上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颜清沉声说:“回昆仑。”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离婚没有离婚,毕竟已经有娃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bushi】。关于他俩的“观念不合”其实一直都有端倪,只是一直没遇到尖锐的事件导致冲突起来。最早在温婆婆那里是第一次出现端倪,后来碧桃事件江晓寒失言那次,已经明示了。其实江大人要更早发现这个,不过他对自己有偏见,于是一直没做出什么有效的解决来。这次暂时冲突也为了磨合一下双方的差异性观念,毕竟谈恋爱嘛,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XD~以及感谢热心市民猪肉、钟一粒、平平无奇的阴霾天空、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7章 谢珏被关重安置在平江府衙的后堂。 江晓寒去时,关重已经不在屋内了,门口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兵士替谢珏守门,见江晓寒来了,皆是一副又敬又怕的表情。 江晓寒一点都觉得不奇怪。这些年岁不大的兵士正是谢珏手下的亲卫,除去亲近谢珏这层关系之外,他们向来做的都是场面上的活计,与卫深那等身经百战的指挥使可不能比,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态度。 屋中亮着灯,江晓寒推开门时,才发现谢珏已经醒了。 关重那一下并未留情,谢珏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后颈一片扎眼的乌青。 江晓寒反手关上门,谢珏听见了他的动静,身子动了动,却也没回过头。 “你来做什么,看看我有没有趁着你不注意跑回京城吗。”谢珏说着自嘲一笑:“江大人该对自己有点信心,连神卫营的指挥使都能替你卖命,我怎么敢自己私闯城门。” 跟失去理智的人是讲不通的,江晓寒深谙这个道理。 他用银钎挑亮烛火,然后走过去坐在了谢珏的床边。 谢珏的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身上的锦被,神经质一般将布料死死勒在手上。江晓寒的眼神略微一扫,试着扯了扯锦被一角,发觉拽不动。 江晓寒叹了口气。 谢珏脸上带着一股不正常的偏执,十六岁的少年眼角还有红痕,色厉内荏的装出一副冷漠至极的表情:“你还来做什么。” 江晓寒松开手:“我先前是不是与你说过,谢家的家信若是有什么与往常不一样的地方,要尽早告诉我?” 谢珏气不打一处来,音调也下意识拔高些许:“合着你现在是来怪我没早点告诉你?” “嘘。”江晓寒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拧着眉,无奈道:“小声一点,吵得我头疼。” 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方才那几口血的缘故,江晓寒的声音又轻又低,带着浓浓的倦意,连正在气头上的谢珏也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其实谢珏也心知肚明,江晓寒绝不会下手害谢家。他与江晓寒相交多年,从三岁起留在京中,就受了他不少照拂,后来入了神卫营做天子近卫,也是江晓寒从中出了力。谢珏虽然年少,但并不是不知好歹。 他只是生气。 气这么大的事,江晓寒竟自作主张瞒下来。若他父兄真的有什么不测,他浑然未知不说,还日日喝酒听书,过得好不快活,让他日后想起来该如何自处。 江晓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个,他将锦被从谢珏缩紧的手指中抽出来,又帮他揉了揉僵硬痉挛的肌肉。 做完这一切,江晓寒才轻声说:“……我不与你说,是怕你不管不顾的回京城去,京城现下水深,你若就这么回去,谢家人捞不出来,你自己说不准也要搭进去。” 谢珏今年不过才十六岁,在江晓寒眼里还算个半大孩子,他看着谢珏如今的模样,有时也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那个,十六岁高中状元,入内阁理政的自己。 江晓寒清楚的知道“长大”意味着什么,也正是因此,他才想尽可能的将这个过程延缓一些,就像当年谢留衣教他武功时那样,温软而和缓的教导谢珏。 但显然是不行的。 少年人心气儿高,自觉得天高海阔。旁人劝是劝不住的,非得自己一脑袋扎在南墙上,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叫疼。 谢珏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江晓寒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两封信来。 ——正是谢瑶的家书。 他摩挲了下那封信,然后将其放在了谢珏怀里。 谢珏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他:“这什么?” 江晓寒并未回答,他伸手拍了拍谢珏的肩膀:“你若真想为谢家做事,我不会拦着你。归根结底,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 他说着站起身来要往外走,行至门口,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无论如何会尽自己的全力,但是谢珏,人一旦长大,日后无论遇见什么,就都不能后悔了。” 谢珏一怔。 他捏紧了手中那两封信,一时间竟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这点东西重若千斤,一旦拆开,他就永远不能回头了。 “喂——”谢珏有些慌乱地叫住江晓寒:“这是什么东西。” 江晓寒头也不回:“这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他说着推开门走出去,不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第133页 江晓寒脚步一顿。 门口守卫的两个兵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半晌,犹豫着要不要推门看看。 “别开门。”江晓寒说:“让他自己静静。” 谢珏会打开那封信,江晓寒一点都不奇怪。他看着谢珏,仿佛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既定的轨迹,他们这些人,其实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身在朝堂。无论如何,最终都要走到这条路上来。 避无可避。 但好歹颜清可以避开这个暗流了,江晓寒想。 他方才一直刻意让自己忙着,现下闲下来,心底的情绪才像活过来一般,重新缓慢的缠绕上他的心头。 不安和后悔掺杂着零星的怨气糅杂其中,无可抑制的负面情绪瞬间疯长,酸涩得仿佛将他整个心泡在了辛辣的酒中,略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但更多的依旧是庆幸。 无论如何,颜清不用跟着他一起提心吊胆,每日从晨起睁开眼睛时,便要开始殚精竭虑,生怕身后随时会捅来致命一刀。 这样很好,江晓寒想。颜清会回到江湖中去,回昆仑亦或是继续在民间历练都好,他只需要这么一直干干净净下去,其他的事都不必操心。 江南的秋天比京城更加阴冷,不过是在外头站上这么一会儿,寒气就像是顺着筋脉钻进了骨缝中,引来一片彻骨的冰凉。 城郊外八十里,景湛拢着衣服缩在火堆旁边,正小口小口的撕着干粮吃。 这饼是在门口的集市上随便寻了一家买的,景湛一边撕着饼,一边在心中腹诽颜清买东西的眼光比江晓寒差了不少,这饼又干又硬,比上次江晓寒带回家的千层糕差远了。 他花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才将今夜的事上上下下听了个明白。 “师父,我觉得义父不像是那种草菅人命之人。”景湛艰难的把那口没滋没味的饼咽下去:“加之今夜是有人传话师父才去府衙的,所以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挑唆。” “我知道。”颜清用干柴拨了拨火堆,平静道:“我今日之所以相信那传话之人说晓寒找我去帮他的忙,也是因为先前他来过府中的缘故——你记得你与阿凌捉红鲤的那日吗。” 景湛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那日情景,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人?” 颜清点了点头,又道:“所以今日到了府衙,见晓寒在审贺留云,我便明白,这是个挑拨离间之计。” 景湛更为不解:“但是师父,我们这——” “为何要带你回昆仑,正中他人下怀吗?”颜清问。 景湛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说实话,景湛虽是颜清的徒弟,事事都要以他为先。但江晓寒确实向来对他兄妹二人极好,景湛从小较别的孩子成熟一些,自然也知道江晓寒是如何喜欢颜清的,今夜之事,被颜清说来只是短短几句,但只要细想就知道,江晓寒心中绝不会好受到那里去。 若非知晓江晓寒心性并不是残暴之人,景湛是说什么都要将阿凌一起带走的。 “他今日杀那二百人,是为了要贺留云的命,那就说明贺留云起码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不得不这么做。”颜清放下手中的干柴,习惯性的摸上了腰间的玉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未将江晓寒这块玉佩留在江府,而是带走了。 颜清定了定神,又道:“他虽未与我明说,但思来想去,或许与谢永铭之事有关。若真是如此,那这二百人的性命,或许换来了更多人的性命。” 听他说的条理分明,景湛更为不解:“那师父为何……” “但那二百人就一定该死吗?”颜清说:“诚然,用二百人换两千人是一件划算的买卖,但若是你在那二百人之中,你还会这么想吗。” “这……”景湛哑口无言。 他虽然已经跟颜清学了这些时日,遇见些事也能自己思考,但对于这种问题,他却依旧没法回答。 颜清也没法回答。 “我知道于理而言他或许没做错。”颜清说:“但这真的是公理吗。” 景湛越来越听不懂,不由得茫然的问:“什么?” “他做的事我能明白,却一时不能苟同。诚然人皆有一死,或早或晚,不过是命数而已。”颜清自顾自地说:“但世间万物皆平等,情义与公理,究竟孰为上。” 颜清说着抿了抿唇,将手边那根干柴往火里一掷,将火星打的四处飞溅。 景湛一口饼还在嘴里没咽下去,就被兜头罩了一件外衫,不由分说的被颜清架上了马。 “等等,师父!”景湛将脑袋上的外衫拉下一点口子:“所以我们这么急着回昆仑,究竟是为什么?” 颜清将缰绳一拉,身下的马顿时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颜清的声音被耳边的风声淹没,景湛使了好大的劲也没听清。 “为了解惑。” 作者有话说: PS:一觉醒来发现上日推了真的超级超级超级开心!谢谢大家喜欢~大家每条评论我都有认真看!就是可能一下子没法每条都回复,很抱歉QAQ~也感谢大家的喜欢,我会继续加油的~日更保证,希望大家吃的开心~以及感谢Cyclic、青花鱼_nw41quyrtqs、一间侑子、甜酱还是辣酱呢?、青花鱼_qyz6e72157z、Cinnabar_2、叶月渚、请叫我吕右右、豆皮皮、兔子撒嘛、卷耳猫投喂的鱼粮~狮子歌歌、枕星海投喂的猫薄荷~以及感谢各位投喂海星和点收藏的小伙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这是对我码字最大的鼓励了,感谢大家~ 第134页 第88章 等到第二天天光乍亮,江晓寒才敢回府。 庭院中被祸害的莲池还未来得及找人来修缮,里头的娇贵红鲤吞了泥水,已经三三两两的飘在水上,翻起了肚白。 他顺着院中的九曲回廊进了内院,斜雨楼正堂的房门紧闭,看起来与以往并无二致。 江晓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直过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他才迟疑的伸手贴上房门,略微用劲。 房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去,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人。 江晓寒收回手,不免在心中嘲笑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江府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两个人,江晓寒便觉得瞬间冷清大半,人气儿都抽了个干净。 江晓寒慢慢的顺着屋子往里走,里头的榻上收拾的干干净净,床褥叠得整齐非常,只是一旁衣架上的衣服已经不见了,打开衣橱,也发现里头的东西少了一半。 江晓寒略翻了翻,却发现自己先前交到颜清手上的玉佩不在房中。 或许是忘记了,江晓寒想。 他并不敢奢求什么,也不敢顺着这可能去想颜清或许并未对他失望透顶。说来说去,他对颜清的心思最开始便做好了单相思的准备,幸得上天垂怜,才偷了这些耳鬓厮磨的温情日子。 现下不过是一切归零,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江晓寒关上衣橱的门,尽力忽视心中方才一闪而过的落寞。 “父亲——!”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走出房门,江凌便从外头跌跌撞撞的哭着跑进来了。 小丫头哭的惨兮兮,江晓寒半跪下来,正将人接了个正着。随侍的小丫鬟和江影一并跟在她身后,见了江晓寒在屋中,一时有些无措。 江晓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出去。见江影从外带好了门,江晓寒才伸手给江凌擦了擦眼泪,温声问:“怎么了?谁惹阿凌不高兴了。” “我…我一觉醒来,爹爹和哥哥都不见了。”江凌哭得抽抽搭搭,一只手攥住江晓寒的衣角,委委屈屈的问:“哥哥哪去了。” 江晓寒心中一痛,勉强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哥哥跟爹爹走了。” 江凌无措的用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将那一小块布料搓得皱皱巴巴。她支支吾吾的不像让自己看起来成为个任性的坏孩子,只是忍了半天依旧没忍住,小心翼翼的问:“那他们还回来吗?” “或许不回来了。”江晓寒耐心地说。 江凌嘴一扁又要哭:“那我以后见不到爹爹和哥哥了吗?” “不会的。”江晓寒将她哭湿的鬓发理到她耳后,轻声道:“等这件事完了,父亲就带你去找爹爹。” 他说得认真,也不知是在说给江凌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片刻后,江墨从外头进来。他昨夜在外查阅税粮之事,直到天明方才回府听江影说了昨夜的变故。 “公子。”江墨小心地道:“今年的税粮已经清点完毕,交由府衙入账了。” “那正好。”江晓寒替江凌擦干眼泪,又将她揉皱的衣服理好,才捏了捏丫头的小脸,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了起来。 “收拾东西,我们回京城。” 从贺留云来到平江城时,江晓寒已有预感,是以这些天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将平江城的事务交给下属几位官吏,所以此时他说要走,也不过就是个收拾东西的功夫。 神卫营随他出京,自然也要护送他回京。卫深先前便得了宁宗源的口谕,是以哪怕江晓寒决定提前启程,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之处。 谢珏要显得比从前沉默多了,少年眼下一片乌青,没再闹着要自行先回京城去给父兄求情。见了江晓寒也是规规矩矩,大多数时候都是站在卫深身后,不发一语。 那封圣旨和谢瑶的手书被谢瑶找机会还给了江晓寒,江晓寒本以为那算是谢瑶的遗物,会被他自行留下,接过信件时还有些不能相信。 “阿姐既然相信你,那这东西就还是给你。”谢珏当时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但起码可以不给阿姐添乱。” 谢珏的自知之明来的迅猛,却也顺理成章。江晓寒捏着那封被油纸裹紧的圣旨,也只能说出一句“好”来。 身在安庆府的那二百人不能擅动,卫深传了信叫他们原地扎营,守着生祠的废墟等着日后清算,又将平江府内现有的三百人整理好,随着江晓寒一同回京去了。 算算日子,谢永铭那边也快到京城了,江晓寒心下焦急,可三百兵士并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日夜不歇,怕也要比谢永铭晚上一步。 何况还带着一个江凌。 江晓寒此次是轻装上阵,带上个江凌已经有些为难,于是将那些伺候江凌的丫鬟婆子尽数留在了平江府,只将丫头抱上了自己的马车,由他自己和江墨轮流看护也就是了。 好在江凌人也乖巧,哪怕一直在马车上枯坐也不显得躁动,不渴不饿的时候要么趴在马车内的榻上睡觉,要么就是在那摆弄江晓寒给她买来的九连环,偶尔从车窗探出小脑袋去跟江墨说几句话。 马车上不免颠簸,江晓寒昨夜一宿未眠,没撑多久便睡了过去。 梦中他身处一片连绵的火海,周身腾起的火焰将他身侧的空气尽数抽干,江晓寒退后两步,灼人的气浪差点将他掀进火焰之中。 第135页 他侧身避开头上落下的粗木横梁,换了三种轻功步法才勉强找到一块落脚之地。 江晓寒用袖口掩住口鼻,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他扫视了一圈,正准备向未被火海占据的角落中挪一挪,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江晓寒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焦黑的手。 那只手扭曲着,碳化的黑色皮肤顺着江晓寒抬脚的动作扑簌簌的往下落,露出里头深红渗血的伤口。那只手紧紧的扒在他的脚踝上,手指痉挛着陷入他的皮肉。他耳边传来细碎的呜咽声,那声音有男有女,听起来细小尖锐,丝丝不绝,简直像是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脑子,还要在里头大肆搅乱几下。 江晓寒吃痛的弯下腰,他面前的横梁骤然断裂摔落,砸起一大片火星。 江晓寒还未来得及躲避,就见那横梁下压着个身着锦缎的人影。那衣饰纹样十分眼熟,江晓寒心头一跳,手忙脚乱的扑上去,顾不得那横梁烫人,生生将那重若千斤的顶梁掀翻过去。 那底下压得是个面目悲怆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大睁着,已经被火熏得没了神采,脖颈上一圈深深的勒痕,泛出可怖的青紫色。 “……娘?” 江晓寒伸手去摸女人的鼻息,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青涩而喑哑。 女人的目光空洞的望着头上的火光,身体僵硬,原本漂亮的衣衫被火烧的斑驳焦黑,狼狈非常。 江晓寒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女人身上的温度灼烫得不正常。 “……谁干的。”江晓寒喃喃的道:“这是谁干的。” 一双金属色的重靴停在他身边,男人的声音居高临下。 “——不是你吗?” 江晓寒茫然的抬起头,男人身上的铠甲银光闪闪,在火海中折射出漂亮的橙红色光芒。 对方的脸被烈焰的高温扭曲,江晓寒乍一看以为见着了谢珏,可仔细看去,又觉得对方更像谢留衣。 “……师父?” 对方充耳不闻,目光落在他脚边,淡淡道:“这不是你做的好事吗?” 江晓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骤然发现身侧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具……不,是几具烧焦的干尸,它们手脚扭曲的缠绕在一起,脖颈竭力伸长,眼眶中空空荡荡,眼珠不知去了哪里。 方才那股细碎的鬼哭声音骤然加大,江晓寒捂住脑袋,吃力地喘息着。 他想起来了。 这些人是他杀的,他亲手下令埋下的炸药,点着的火。在晨光微熹之时,将这些人尽数埋藏在了这里。 “……这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江晓寒咬着牙,从齿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艰难的挤:“我若不这么做,他们死也是死的冤枉!连死都要死的悄无声息……他们现在一条命惊了京城,剩下的人才有活路。” “这就是你的理由吗?”谢留衣问。 “书中只说要仁善渡人,却不曾告诉人们,从安庆府到京城——城门,府门,内阁,宫门,百姓到天子座榻之间隔了多少道门。”江晓寒一字一句道:“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拿血一点一点的淬出锋刃来,这轻飘飘的冤屈连十步之遥都走不出去,更妄论洗冤!” “长江决堤之事,若不是那书生一头撞死在京兆尹门口,血溅出去十余步,要多死多少百姓。”江晓寒恨声道:“高台金瓦底下,谁能听见百姓何言,若不如此,以后要死的人更多!” 谢留衣眉目间泄露出些许怜悯的意味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明远,过刚易折。你总是这样走在刀尖上,你但凡有一次松懈,这把刀就要伤了你自己……脚踩深渊之侧,迟早有一日,你会身陷深渊而不自知。” 江晓寒撇开眼:“我不后悔。” “是吗?”谢留衣说:“那你回头看,那是谁。” 江晓寒茫然的转过身,却并非发现身后有人,他向后走了几步,只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他弯下腰,只见身侧是一具焦尸,他正巧踩在那焦尸的手腕上。 焦尸的手攥得死紧,指缝里露出几丝看不清颜色的丝绦。江晓寒伸手掰开那只手,才发现手心里是一枚烧焦了的梅蕊剑穗。 江晓寒瞳孔一缩,顿时跌坐在地。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s:关于阿清和江大人的两把剑都出自十大名剑~在赤霄剑的传说上进行了一定的外形私设,这里削去了刘邦斩白蛇的典故,只保留了剑身刃如霜雪的设定~江大人的纯钧剑也做了一定的外形更改~所以小伙伴们不要被我误导呀XD~最后感谢等不到时光、青花鱼_04rlazd1p2y、diyan、顾长安、nino是个大宝宝几位小伙伴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89章 “阿清——!” 江晓寒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雕花镂金的马车顶,他身下的马车不知何时停止了颠簸,外头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还沉浸在梦魇中那股后怕的情绪中,一时手脚都是软的。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怀中,握住装着“朝夕”的药瓶正要向外拿,却忽而迟疑了——这药剩下的并不多,若是这么不管不顾吃完,以后岂不是连个念想都没有。 江晓寒这么想着,却又舍不得拿出来了,他松开手,用力地按了按合谷穴,以缓解梦魇所带来的的头痛。 第136页 “父亲!” 原本趴在榻上睡着的江凌被他的声响惊动,连滚带爬的跑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丫头吓了一跳,担忧的晃晃他的肩膀:“父亲,你流了好多汗。” “……没事。”江晓寒勉强回过神,捏捏江凌的脸,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噩梦。” “怪不得呢。”江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学着大人的架势装模作样的安慰他:“父亲不怕,我先前也常做噩梦,但是都是假的,起来吃块糖就不怕了。” 江凌说着就开始在身上摸索着,江晓寒原本给她买了个小小的荷包,用来装那些糖块零嘴,结果方才这么一睡,不知道被她蹭到哪里去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只够一件事,江凌自言自语的念叨着在马车中乱翻她的糖荷包。江晓寒坐起身来伸手往后一摸,才发现他背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梦魇最后,他从火海中翻出了疑似颜清的焦尸,那种心悸和恐慌现在还刻在他的脑海里。哪怕他知道梦魇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假象,却依旧觉得后背发凉。 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他对梦中的情形记得格外熟悉。 “……身陷深渊而不自知。”江晓寒喃喃自语。 江晓寒忽而想起,在谢留衣去世的那个夏天,在烈日炎炎的宫墙之下,对方与他说的“明哲保身”四字,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徐徐图之——”江晓寒若有所思。 他四肢的知觉渐渐回笼,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不知晓这世间究竟有没有魂灵入梦这一说,也无法确认这场梦魇究竟是谢留衣路远迢迢的来给他指点迷津,还是他心中为自己画的那条底线生怕他行差踏错。 但无论如何,梦中的一切都给他提了个不大不小的醒。 江晓寒并未后悔自己所下的命令和决定,但这并不妨碍他忽然想将心里画的那条底线再往上提一提。 江凌终于在床榻底下找着了自己的糖荷包,小丫头欢天喜地的翻出来,一回头扑进了江晓寒怀里。 “父亲吃糖。”江凌举着块粽子糖往他嘴里塞:“吃了糖就不害怕啦。” 江晓寒不愿拂了孩子的好意,将那块糖叼进了嘴里。粽子糖里头掺了松子,甜中带着些许的清苦气,也算提神。 “阿凌真乖。”江晓寒摸摸她的头发:“父亲好多了——江墨。” 江墨闻声推开车门:“公子醒了?” 江晓寒问:“什么时辰了,现在身在何处。” “马上子时了。”江墨答道:“离下个城镇尚远,所以今日在野外凑活一晚,停下安顿时属下见您睡得香,便没叫您。” “唔……”江晓寒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江凌交给对方:“你在车中看护着江凌,我下去透透气。” 野外安营不比城中,豺狼野兽侵扰的情况时有发生,加之深秋天气寒凉,所以晚上的篝火是必不能断的。 江晓寒下车时,才发现谢珏竟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边,正在守夜。 神卫营三百兵士,若要守夜怎么也轮不到他和卫深,江晓寒不需要细想就知道,今夜他定也是思绪难宁,睡不安稳。 秋夜寒凉,江晓寒披了件略厚实的外衫,绕过三三两两睡在一起的兵士,往篝火处去了。 谢珏用粗木棍将火堆底下积攒的灰烬挑空,又往里扔了两块柴,保证篝火不会熄灭。他身侧投下一片阴影,谢珏侧过头,发现江晓寒坐在了他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谢珏问。 “我方才梦见你祖父了。”江晓寒说。 谢珏闻言终于有了些反应,侧过头来看着他。 江晓寒踹了一脚火堆侧边冒着火星的干柴,从上面捡了只烤的微焦的山鸡,那山鸡似乎是他们先前吃剩下的,已经凉了。 江晓寒一边将山鸡架在火上热,一边说道:“你祖父怕你饿死,叫我来提醒你记得吃饭。” 谢珏发觉对方嘴里没一句正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将头转了回去。 “不逗你了。”江晓寒从谢珏身上摸出一把剔骨小刀,利落的剔下一只鸡翅膀递给谢珏:“听话懂事也要有个限度,别为了叫我省心再把自己饿死了。” 小孩子摔倒时,若是身边没大人看见,拍拍裤腿自己也能站起来。但若是身边有人安慰两句,这委屈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 谢珏迟疑的接过鸡翅膀,木然着往嘴里塞,一口没滋没味的鸡肉还没咽下去,谢珏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江晓寒又去卸了只鸡腿,见状笑道:“怎么,嫌弃太难吃,要加点料?” 那山鸡是开膛破肚拔了毛硬烤的,滋味属实好不到哪里去。但谢珏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就掉眼泪,江晓寒不过是替他遮掩些少年面子。 “没错。”谢珏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嘴硬道:“这鸡实在太难吃,还不如雁江客栈的一半。” 一提起雁江客栈,刻意被少年遗忘的悲伤便又出来作祟,谢珏抽了抽鼻子,一时竟止不住哭了。 谢珏咬着鸡翅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糊得满脸满手都是,看起来好不狼狈。 “明远。”谢珏咬着一口又干又柴的肉,含糊道:“……我父兄的事还能有着落吗。” “不好说。”江晓寒并未打算哄骗他:“未回到京城之前,我没有把握。” 第137页 谢珏知道他一向都是不握住十拿九稳的把握绝不下定义,但听不到他的肯定,又总觉得心中不安。 他匆匆将嘴里那块沾满了眼泪的肉吞下去:“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圣旨和书信不同,若有圣旨为何不宣。阿姐说,那封圣旨是夹在木盒夹层中的,那这到底是在宫中就已经做好的手脚,还是在路上又做下的手脚……究竟是谁想要谢家的命。” 谢珏说的这些江晓寒都明白,可这些事若真的深究起来,却不像谢珏想的那么容易。 先不说这圣旨是宁宗源亲手写的,问罪谢永铭的是宁铮,而宁煜又与宁铮共同监国,如此大的事难道就真的一星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吗。 难不成与谢珏说,现下京中虎视眈眈,为数不多的几位至高无上之人都对谢家有所图谋吗。 江晓寒的沉默令谢珏的心一寸一寸的沉了下去,退而求其次的问道:“……你只与我说,我该怎么做。” “等。”江晓寒说:“京中形势不明,贸然出手只会露出破绽,你只能等。” “那我父兄他们——” “回京之后,我会先行面见陛下,试探陛下的态度。”江晓寒将烧焦的山鸡从火上拿下来,用剔骨刀一点一点的剔着上头焦黑的皮肉:“若陛下并不知晓此事,我便会上书为谢家人洗冤——” 谢珏问道:“那若陛下知情呢?” 江晓寒抿了抿唇:“那我也会上书,说你被我留在了安庆府看守生祠,并未回京……这次问罪你并不在其列,无论如何,我先将你保下来,再另想别的办法。” 谢珏下意识就想反驳,却也明白在这些事上,他只能听从江晓寒的安排。 “……好。”谢珏垂下眼:“我阿姐说信你,那我也信你。” “我必当竭尽全力。”江晓寒说。 江大人向来一诺千金。 火光将江晓寒大半眉眼遮掩进浓稠的阴影中,他的唇角抿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最近瘦了些,接踵而至的变数令他无暇再伪装出那副世家公子的浪荡模样,反而在不知不觉间露出里头坚毅果决的内核来。 从谢珏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江晓寒的眸子闪闪发亮,谢珏看着他的模样,也慢慢定下心来。 江晓寒将那只山鸡焦黑色的皮划开,里面泛白的肉中夹杂着一星半点的血丝,那模样骤然让他想起梦中拽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谢珏见他将山鸡和小刀扔进柴火堆里,不由得问道:“你不吃了?” “不吃了。”江晓寒摇摇头:“没胃口。” 谢珏被这么哄过一遭,心里好受多了,也能分出些精神给旁的事情。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的兵士已经睡下,才悄悄的去问江晓寒:“颜先生呢,我怎么一直没见着他,他不跟我们回京城了?” 江晓寒手一顿,面上的表情顿时淡去几分。 “他八成是回昆仑了。”江晓寒说。 “什么叫八成啊。”谢珏不满地看着他:“你俩是不是一家人,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江晓寒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清楚究竟应该怎么解释他与颜清现下的关系。这件事一直被他刻意忽略至今,如今被谢珏一针见血的挑开,就像是刺破了发脓的水泡,又辣又疼。 “……那日在平江府衙,他也在。”江晓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半晌后才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道:“那晚的情形,他都听了个正着。” 若说那天晚上有谁在“掀江晓寒老底”这件事上居功至伟,那首当其冲就是谢珏自己。 谢珏顿时吓得齿关打架:“是…是因为这个他才走的……?” 江晓寒没有说话。 可怜的谢小将军只觉得自己恐怕是闯了平生最大的祸,话都快说不利索:“我…那个……你俩别因为这点事就……这样!我替你给他写信,我帮你解释!” “不用了。”江晓寒说:“等京城的事完了,我会亲自去与他解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去练车啦,要补考科二,希望这次加油能过~以及感谢枕星海、白翦、一间侑子、碧水深处听惊雷、田田很甜几位小伙伴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0章 十天的时间,除了够江晓寒带领三百神卫营兵士抵达长安城脚下之外,也正巧将将能让颜清快马加鞭地赶回昆仑山。 昆仑山早已落下今年的初雪,上山的青石阶上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因鲜有人至的缘故,雪面上除了枯叶扫出的细微痕迹外再无其他。 景湛摘下兜帽,站在山脚下愣愣的往上看。 昆仑山掩映在层叠的云雾中,倒真像是仙人居所了。 颜清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后颈平静道:“跪下,磕头。” 景湛也不问为什么,闻言扑通一声跪下,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正想起身时,肩膀又被颜清按住了。 “不够。”颜清说:“磕了头才能上山,这是规矩。” 景湛连忙点点头,规规矩矩的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颜清才放开手让他站起来。 颜清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将赤霄好好的佩在腰间,才负手向前几步,踩上了登山的石阶:“上了山,日后就算过了明路,是我昆仑弟子,日后需修持自身,持清正明。” 第138页 景湛看了看那高耸入云的山峰,有些紧张的吞了口唾沫,点头道:“是。” 颜清回过头,冲景湛伸出手:“来。” 景湛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上前拉住了颜清的手。 “上山不得用轻功,山中灵兽不可无故妄伤,阵法不可擅动,见了白鹤要听宣。”颜清握着景湛的手,带着他一步步登上山:“记住了吗?” 景湛紧张的手心冒汗:“记住了。” 昆仑于世人而言,更像是一场与“天命”息息相关的传说。在真的到达昆仑之前,景湛甚至在夜里偷偷想过,昆仑之人是不是干脆住在天阶之巅,云端之上。或许颜清只要随手一划,便能以剑气搭桥登天。 这当然不可能。 事实上,连颜清自己也不清楚,“昆仑”二字究竟是他们这一脉的名字,还是世人因他们住在昆仑山而口耳相传的代称。 昆仑山上的飞禽走兽仿佛都比旁的地方灵性些,大多都不怕人,偶尔遇见些林间飞过的雀鸟,也并不会刻意避开人,大多都是视若无睹的飞过。 山中静谧非常,一入了冬,连鸟兽之声也显得稀薄,除了风吹过林间带来的沙沙声之外再无声息。行至半山时,途中还遇见一只出来觅食的松鼠,还吓了景湛一大跳。 一条清溪顺着山路蜿蜒而下,溪边的雪层已经结成了冰棱,乍一看流光溢彩——此景此景,竟不太像在人间了。 景湛不太习惯这种环境,手心滑腻的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攥着颜清的手都开始打滑。 “别怕。”颜清柔声说:“这都是我长大的地方。” 曲折迂回的山路长得看不清来路。景湛是知晓陆枫其人的,比起日日相处的颜清,陆枫在景湛心中,要更加接近“仙人”。 越接近山顶,这羊肠小路就越崎岖,景湛年岁还小体力不济,略一分神便没跟上颜清的脚步。景湛忙紧走两步,试图追上颜清,可等他蹬蹬蹬的跑上台阶时,竟赫然发现面前是万丈深渊。 碎石顺着他脚边直直坠落下去,连半分声响也无,这断崖仿佛被神兵利刃一刀横切,断壁光滑陡峭,若掉下去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景湛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心口砰砰直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却又撞上了棵粗壮的松树。 景湛回过头,才发觉不知何时起,他的来路也不见了。身后短短一截青石阶延伸到黑暗中,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景湛顿时蒙了:“师父……?” 无人回应。 天上又开始缓缓飘下雪来,景湛抬手接了一把,冰凉的雪花融在他的掌心,瞬息间便化成了水。 是真实的,景湛想。 但身后的路消失得蹊跷,他自然不可能是平白无故走上来的,景湛略一思索,才想起先前颜清似乎提了一嘴,这山中布了阵法。思及此,他也不敢擅动了,干脆在原地席地而坐,等着颜清来找他。 颜清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身边的小徒弟不见了,但这山上的阵法是陆枫亲手所设,在九宫八卦阵内还嵌了个六合阵,其门千变万化,一脚踏错便不知会走到哪里去。哪怕是走阵如入无人之境的颜清,也不得不一个门一个门的找过去。 颜清足足找了一刻钟,才找到在雪地里玩石子儿的小白菜,他身边还卧着一头白鹿,就拦在悬崖和景湛之间。 景湛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老老实实的盘腿坐在原地,。见着颜清来了,顿时眼前一亮,欢欣地像是马上要从地上跳起来。 颜清觉着好笑,伸手替他拍拍肩上的碎雪:“还不起身?” 景湛支着地努力了片刻,支支吾吾的说:“……腿麻了。” “真气凝滞,血脉不通才会麻。”颜清拿他没办法,架着他的臂弯将人带起来:“为何不打坐?” 景湛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忘了。” 那白鹿颇通人性,见颜清寻来,凑上来舔了舔他的手,颜清笑着与它道了谢,白鹿才优雅灵巧地跳了出去,几下没了踪影。 “为免有误入之人扰了清静,山中有一段设了阵法,过了阵就算到昆仑了。”颜清弯下腰,在景湛环跳和伏兔两个穴位轻轻一拍,又拉住了他的手:“我教你一遍,你要仔细认路。” 从六合阵出来,面前的景致便豁然一新,半山的缓坡之上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林之中,景湛呆愣愣的跟在颜清身边,绕过一大片竹林,才算真正见着了世人口中的“仙境”是何模样。 竹林后搭着几间精致的木屋,窗沿雕着精细的白鹤云纹,有一扇窗还只雕到了一半,鹤纹的翎羽还没有细化。除此之外,再后头还搭了三两座竹楼,屋角檐上挂着骨牙制成的角铃,风一吹轻灵作响。 “太慢了。” 景湛一惊,下意识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才发现对方正坐在竹楼二层的大开的窗边,似乎正在与自己对弈。 “师父。”颜清拱手弯腰:“阵法玄妙,教阿湛认了认路。” 陆枫这才像是来了兴趣,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篓中一丢,终于舍得给这远道而来的师徒二人一个眼神。 他侧目看向楼下,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景湛一遭,才不置可否的道:“长得还行……能从惊门所出,大抵也算心思纯善了。” 景湛:“……” 第139页 他与颜清一路上山都未见到第三个人影,为数不多的几个活物不是松鼠就是白鹿,面前这人是怎么知道他误入阵中的。景湛惊恐的看着陆枫,一时间不知道他究竟是人还是什么玩意。 陆枫将棋篓往前一推,微微眯着眼睛,阴恻恻的与景湛说:“你师父没告诉你吗,我是这山中的精怪,今年已经三千余岁了。别说你在这山中一举一动我都知晓,我甚至还知道,你师父是在平江府收的你。” 景湛顿时被吓呆了,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瞒着颜清将他嚼吧嚼吧吞了。 “师父,莫吓唬孩子。”颜清从小跟在陆枫身边长大,自然明白他的德行,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还小呢。” “你来昆仑的时候,比他还小。”陆枫觉着颇为无趣:“小孩子城府浅,心中想什么都在脸上写着,长大了可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景湛呆愣愣的看着他二人,不晓得他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我师父在这山中几十年,这山中上下如何,他有什么不清楚的。何况外头的阵法是他亲自布的,知道并不奇怪。”颜清揉了揉景湛的头发:“至于其他——记得吗,观星、卜卦、天象,尽算可知天下事,我的本事可皆是他教的。” 景湛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老者可实打实是颜清的师父,他在这呆愣愣的站了半天,还未见礼呢!景湛匆匆就想跪下告罪,被陆枫叫住了。 “不必跪。”陆枫说:“你师父收了你,你就是昆仑的人。昆仑传人上不必跪天,下不用跪地,除了跪自己的本事,只需要跪你自己的师父。” 这是什么道理,景湛一脸不解。他曾一直以为昆仑之人承袭天命,自是该侍奉天道的。 陆枫将目光移开,落回面前的棋盘上,从棋盒中捻出几粒棋子,闲散地开口道:“我问你,昆仑是什么地方?” 景湛转头看了看颜清,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是在于自己说话。 景湛试探地开口道:“是……仙境?” “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颜清忽而开口:“昆仑传人执掌天道,却不能被天道执掌。” 景湛似懂非懂。 “以后总会懂的。”颜清摸了摸他的头,似乎不欲多说:“左手第一间木屋还空着,你去收拾收拾,就住那间……正中的那间是我住的,旁边后头的竹楼一间用来藏书,你若喜欢也可以看。另外,从这往上再无阵法,你可自行转转。” 景湛稀里糊涂地就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颜清将孩子哄回了屋,一回头见陆枫正在窗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什么话,上来说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cpw****so2azj51r、萝卜兔、陌鲤小鱼、绝对不会再忘记账号了投喂的鱼粮~感谢白翦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91章 陆枫毕竟比他多活了好几十年,看颜清也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一眼扫过去便知其有心事。 颜清登上竹楼,才发觉陆枫面前正放着一盘残局,黑白子厮杀正酣,棋面星罗棋布,已然是焦灼之势。 颜清略看一眼便知,这棋下不出个名头了。 “师父不必再下了。”颜清说:“下满不过平手而已。” “谁说的。”陆枫一挑眉,手中白子落下,自断了一条退路:“这不就有了输赢吗?” 颜清觉着心累:“……您这不是赌气吗?” “下棋若分不出个胜负,自然可以平手。”陆枫捻着棋子:“但旁的事却总有定要分出胜负的时候,壁虎断尾,壮士断腕,无非都是谋求后路罢了。” 陆枫教育完了徒弟,才施施然侧过头,目光在颜清腰间多出来的那枚陌生玉佩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次下山可遇见什么人了?” 颜清摘下佩剑,坐在陆枫对面:“我与人同行至今,见解颇多,却也疑惑颇多。” “哦?”陆枫饶有兴趣:“何人?” 颜清并不遮掩,直言道:“当朝左相,江晓寒。” “原来是那位……惊才艳绝,十六岁高中状元的江大人。”陆枫道:“这日子想必十分有趣。” 江晓寒的名头从陆枫口中说出来,颜清总觉得莫名别扭,不知是觉着这俩人脾气秉性相差甚远,还是干脆因为江晓寒与自己的关系近于常人。 颜清不自在地捏紧了手边的剑穗:“师父认识他?” “帝师江秋鸿的儿子,二十岁官拜内阁左相,谁不认识?”陆枫又落一子:“他出生那年华盖星大旺,又逢七杀冲宫,我有印象。” “七杀?”颜清不由得皱眉。 七杀是大凶大贵的命格,若控制得宜,这煞气自然能为其所用,所向披靡;但若控制不当,便可能反被煞气扑杀。 “是啊。”陆枫说着打量了棋盘半晌,伸手将棋篓封了起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再下了:“——你既与他同行,该是更清楚才是。” 那棋局眼见着明朗起来,颜清奇怪道:“这棋师父不下了?” “不着急,棋要慢慢下才得宜。”陆枫说:“从你下山至今,这盘棋已经下了大半年了。” 颜清一愣:“什么?” “没什么。”陆枫扯过挡灰的绸布将棋盘盖上,起身带着颜清往楼下走:“你今日怎的忽然回来了。” 第140页 说起这个,颜清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来寻师父解惑。” 陆枫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地往竹楼一层的茶室走去,随意问道:“他遇事不决,所以求你来问我的?” “不,不是。”颜清紧随其后:“徒儿对他的处事无法苟同,于是已暂时与他分开行路……是徒儿自己有不解之处。” “唔。”陆枫坐在茶桌后头,将烧沸的水壶取了下来,又往烧着的小炉中扔了两块炭:“说吧,什么事。” “徒儿被一事所惑。”颜清认真道:“若这世间万物皆平等,那不得已的牺牲,是否归根结底依旧有违公理。” 陆枫将点好的茶推给颜清:“白茶,尝尝……在这世间,‘不得已’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伪君子的托词,另一种则是上位者的权衡,这二者想来似乎都与你没什么关系。” “与江晓寒有关。”颜清道。 “你不是与他分道扬镳了吗?”陆枫点好了茶,又往煮水的陶壶中添了两勺山泉水,看起来听得心不在焉,也并未直接回答:“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清,你可从不管旁人的闲事。” “他不是旁人。”颜清咬了咬牙:“他是徒儿心悦之人。” 饶是知晓陆枫其人并不会在意世俗眼光如何,也不会干涉他这等私事,颜清还是久违的感觉到了紧张——或许还有些难为情。 江晓寒虽时常逗他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但这次还是第一次他在江晓寒未在时表明心意。 “哦。”陆枫用茶巾擦了擦桌上溅上的茶渍,漫不经心道:“现在仍是?” “现在仍是。”颜清笃定道。 “你平日素来机敏,怎的遇见情之一字就乱了套了。”陆枫抬了抬眼皮:“既然心悦他,却又不满他的处事,那你不如将这件事分而化之。” “请师父赐教。”颜清虚心道。 “所谓公理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既一时想不通,不如就暂且将‘大义’与‘私情’分开来看呢。”陆枫问:“他对你如何啊。” “很好。”颜清说:“再没有更好了……他对徒儿的情义至诚至真。” 陆枫捻了把须,若有所思道:“你说他处事有失,那他可曾欺你,负你,亦或是利用你?” “都不曾。”颜清垂下眼,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对我坦诚磊落,曾立誓对我不骗不瞒,也从未食言。” “唔,听起来倒像个好人。”陆枫忽而笑了,以言语引着颜清往下说:“那你还有什么不决的。” “我不清楚。”颜清捧着茶杯,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茫然:“我只是觉着,他的行事与我所知的公理相悖。” 许是因为先前已经与景湛讲过一次,这次颜清说得更加明了,正巧一杯茶的功夫,便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清儿,人毕竟有情,对人对事自然有所偏好。”陆枫替他续上一杯热茶:“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你开口问我解惑,本就是已心偏于他,只是又觉得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知道。”颜清说:“但这不会妨碍我思考……师父曾与我说,我是这昆仑唯一之主,若我修身不正,有所偏颇,世间万物便再无能左右我的人,徒儿一直谨记于心。” “所以何为正,何为邪;是非对错为何;公理法则为何。”陆枫笑问:“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说起这个,颜清有些失落:“……还没有。” “不要太执着于‘公理’究竟是何物。因为这世间万物的法度边线,不在其法理,而在其人心。”陆枫说:“另外,感同身受不过是虚伪者用以收买人心的谎言。在其位而谋其政,不在其位之人,便是使劲浑身解数,自然也谋不得其政。” 颜清咂摸着陆枫这番话的用意:“……师父是觉得江晓寒没错?” “不。”陆枫摇摇头:“他究竟是对是错,亦或是有功有过,这都要问你自己,你自己想明白公理法则是什么,自然就有答案了。” 颜清不解道:“可是徒儿正是不明白,才来寻师父解惑的。” “那就慢慢想,悟道之事,不能急在一两日。”陆枫笑着冲他举了举杯:“喝完这杯茶,便回去歇息吧。” 后半夜时,外头的雪下得大了一些。 颜清在榻上辗转反侧,却迟迟无法入睡。外头的落雪声近在咫尺,清晰可闻,吵得人睡不安稳。颜清心知他是心不静,所以才如此烦乱,干脆披衣而起,准备去后山练剑。 可谁知这冷浸长夜中,还有旁人踏雪寻月而来。 后山断崖旁点了六盏明灯,陆枫微微弯下腰去,手中的火石明明灭灭,似乎正准备点第七盏。 可他犹豫了一会儿,却又收回了手。 颜清唤道:“师父。” 陆枫闻声回头,见颜清衣着整齐,不由得笑道:“你也睡不着?” 颜清见他举止神态有些古怪,走近了才发现对方身上一股酒气,看起来已经微醺了。 “师父在替谁祈福?”颜清看向那几盏灯,奇怪道:“最后的命芯为何不点?” 陆枫手一顿,若无其事的一挥衣袖,将已点着的六盏灯也一并熄灭了。 “算了,不必强求。”陆枫说:“今夜不过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他说着掸了掸身上的雪,走进一旁的亭中,拿起酒坛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你怎么也睡不着?” 第141页 “徒儿心里乱的很。”颜清说:“于是想出来练剑静心。” “还在想先前的事呢?”陆枫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他从桌下摸出一只未曾用过的酒杯,替颜清满上:“你皆说万物皆平等,那怎么江大人就不算在这‘万物’之中了吗?” 陆枫向来喝了酒之后,都会比平时好说话一些。颜清顺从的在他面前坐下,将酒杯握在手中。这酒未曾温过,在雪地里放了半宿,已经冰凉冰凉的了。 颜清试探地问道:“师父的意思是——” 陆枫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喝酒。” 颜清无法,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酒清冽寒爽,似乎是在三年前封在寒潭底下的竹叶青。这酒当时只封了一坛,陆枫宝贝的不行,不知今日怎么一反常态,竟舍得启出来了。 “怎么样?”陆枫问道。 “滋味甚好。”颜清老老实实的回道:“但冬夜喝来,未免太过寒凉。” “这世间,酸甜苦辣咸,温暖如春和刺骨寒凉不过在一念之间。”陆枫醉眼朦胧:“清儿,你心思恪纯,这并不是坏事。只是正因如此,所以你太过于执着于一人一城之数,只说公理,却怎么忘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也知道自己身为昆仑之主,需修持自身。但你眼见的是天下事,又为何执着于毫末之间。” “我并非愚善。”颜清说:“只是若失公理,又何谈天行有常。” “现在世人所知的公理,无非也是先人争论谈笑所流传下来的百家观念。你觉着这二百人的命不应像物件一样被人评判值不值得,那旁人呢?这二百人不死,剩下伏尸百步的旁人呢,他们又值不值得。”陆枫笑道:“但你没有错,无论是平民百姓,亦或是达官贵人,无非都是三魂七魄一条命,谁又一定要为了旁人的命献出自己的命呢。” “……所以徒儿为难之处就在于此。”颜清叹了口气:“这是个进退两难之题。” “荀子曾言人性本恶;孙子言上兵伐谋;连祖师也曾说过,‘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陆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拎着酒坛站起身:“这些道理你都明白,你今年二十有四——百家之言,你学已经学得够多的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融会贯通,权衡处事。” “昆仑偏远难行,回来一次也不易,想不通的尽可以慢慢想。”陆枫拍拍他的肩:“山巅的雪莲这几日便要开花了,若错过怕是要再等三年。正巧你在,便去将其采回来吧。” 天山雪莲向来生长不易,陆枫从前总说那花开的好好的,采它做什么,是以颜清也从来没去动过。 今日陆枫怎么看怎么反常,颜清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奇怪道:“采它作甚。” “雪莲解毒养身,佐药正好。”陆枫将剩下的半坛竹叶青尽数泼在雪地中,背对着颜清摆了摆手:“或许你用得上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泠音流水长、子戚、各各投喂的鱼粮~感谢谢令白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 第92章 神卫营出京容易,想回京可就难了。 这次出京,神卫营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护送江晓寒,江晓寒手握兵符,就等同于有了随意指使神卫营的权利。现下陛下病着不管事,江晓寒手中的兵符又不可能交给二位殿下中的任意一个,所以神卫营依旧算是攥在江晓寒手中。 未有旨意,无故带兵进京视为造反。莫说江晓寒一个文臣,便是掌管边疆的堂堂兵马大元帅,若无陛下恩旨,能带进京城的亲卫也不过五十之数。 江晓寒便将神卫营安置在京郊外五十里处,只带了自己的随从进京。 “进了城,你就先住江府,我会对外称你是我替阿凌寻来的小厮。之后的事,等我见过陛下再说。”江晓寒拉下车窗,对谢珏道:“在此之前,就先委屈你了。” 谢珏已经换了身粗布麻衣,江影替他略作了些易容,将他的容貌修饰的稍微平庸,在他眉眼上着重抹了敷料,将他原本轮廓深邃的眉眼略做的圆滑了些。现下他坐在马车中,看起来就像个刚刚二十出头的,老实巴交的青年人。 江晓寒又替他封了两处大穴,好叫他看起来脚步虚浮,并不像身负武功的模样。 谢珏脸上被抹了易容用的药膏,十分不习惯,加之要刻意将声音压低,是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不委屈,应该的。” 京城乃天子脚下,比旁的地方繁华不知几何,晚间时分的宵禁也仅仅一个时辰,除了多些巡街的京城守卫之外,要显得比平江热闹多了。 江凌闲不住,听见外头有吆喝声便兴致勃勃的将马车窗掀开一条窄缝,趴在那往外看。 京城的地界向来泾渭分明,内城与外城的模样相去甚远。外城尚有熙熙攘攘的集市店面,一派繁华之相,但内城却大不一样。 江影熟门熟路的将马车拐到主路,江凌扒在窗边,眼见着外头的人愈加稀少,不由得奇怪道:“父亲,我们去哪。” 江晓寒往外看了看,见马车已经拐进了内城,不由得道:“回家。” 江凌疑惑地歪了歪头。 江凌从小出生在刘家村,后来跟着江晓寒住在平江府,出门便都是街坊四邻,从不知道回家还能越回越冷清的。 京城与平江府不同,分为宫城、内城与外城三个地界,守卫严谨,身份鲜明不可逾越。集市商号以及百姓居所皆集中在外城。而内城以承天街为中心,将左右分为文武两臣之所,东城置内阁、京兆尹、太常太仆两寺及六部,而西城则是禁军驻守之所,除此之外,御史台也身在西街。 第142页 江晓寒身为左相,江家又蒙圣宠多年,宅院自然也寒酸不到哪里去,正在东街的正街之上,距内阁并不算远。 江影将马车停在江府门口,守门的门童忙搬了个脚凳过来,江墨挥退了人,自行上前敲了敲车门,才道:“公子,咱们到了。” 进了内城,身边所处边都是官邸宅院,谢珏平日虽常在西街,但来往之间办事,大多数人都识得他的脸。虽然面上已做过处理,谢珏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默不作声的将江凌抱在怀里,低下了头。 江凌眨了眨眼:“小叔叔——” “阿凌。”江晓寒说:“下了车,你就不能叫他小叔叔了,知道吗?” “为什么呀,父亲。”江凌疑惑不解:“他就是谢小叔叔呀。” “小叔叔在跟旁人捉迷藏,你叫他小叔叔,旁人就会找到他的。”江晓寒笑道:“阿凌跟父亲和小叔叔自然是一伙的,对不对?” “对!”江凌脆声道:“那我叫他哥哥。” 江晓寒笑着捏她的脸:“我的闺女就是聪明。” 内城虽说修建的比外城要好上几分,但架不住内城官邸太多,是以大多数宅邸大门看起来都略显逼仄——只有江府与旁人不同,高门宅院,光府门就比平江府的外宅宽出三倍有余,正门旁边两侧外墙延伸出去,又横修了檐廊。打眼望去赫然占了半条街。 堂堂左相府邸,与平江府那外宅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大门上的歇山顶嵌了一圈琉璃剪边,阳光一打折射出漂亮的青色光晕,看着竟像是玉做的。 江凌吓了一跳,忙扯着谢珏的耳朵小声问:“小……哥哥,这就是父亲家吗?” 谢珏秉承着能不说话则少露破绽的想法,只点了点头。 江凌又问:“那为什么比别人家都大?” 谢珏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难不成说你父亲招人喜欢,每逢年节或大事小情都一箱一箱往家里搬赏赐吗? 说到这个谢珏不由得想起那些天天变着法想往上“孝敬”的人,官场皆言江晓寒油盐不进——奇珍异宝不爱,真金白银太俗,偶尔有人动错脑筋想送一两个美人把玩,才发现江大人洁身自好,家里连丫鬟婆子都比旁人少七八分。 江晓寒背靠的大树比人家祠堂的顶柱都粗,什么孝敬能入他的眼,当真是目光短浅。 “自然是因为,为父这些年勤勤恳恳,攒下了不少家底。”江晓寒扶着江墨的手下了车,笑着用手中的折扇一比划:“所以将这原来两边的宅子都买了下来。” 谢珏扭头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个宅子自然不能没有人伺候,京城的规矩多,加之江府几代传承下来的体面,饶是江晓寒不喜一大帮人伺候在侧,那些厨娘、花匠,府卫和小厮零零碎碎加在一起也有个百余人。 江晓寒抬脚踏进大门,里头已经乌泱泱跪了大半个院。他这一走足有大半年,现下回京,家里的仆从自该是来见礼的。 江凌哪见过这个架势,吓得直往谢珏怀里躲。 江晓寒将折扇反手揣回袖中,伸手将江凌抱在怀里,拉下了她捂着眼睛的手:“不怕。” 江凌习惯的攥住了江晓寒的袖子,抿着唇不说话。 “这是我江家嫡亲的二小姐。”江晓寒抱着丫头站在高台上:“之前养在外头,今日正巧回家,你们也见见。” 江晓寒只说二小姐,是私心给景湛留了个名头。景湛虽不姓江,但江晓寒早已将他同江凌一眼看做自己的孩子,是以哪怕虽不过明路,他也将江凌的这声“哥哥”留下来了。 江晓寒出门一趟,突然带回来一个这么大的女孩,还张口便说女儿。这府里大多都是江府的家生子,对他知根知底,从不知他与哪家的姑娘有来往。有年岁小沉不住气的仆从,已经在底下面面相觑起来。 年过半百的老管家眼明心亮,见状笑着迎上来道:“二小姐面相福态,一双眼明亮有神,一见便是个机灵聪颖的,甚像公子。” 江晓寒闻言大悦,不由得朗声笑道:“今儿个二小姐回家,府中上下都赏。” 真金白银的赏赐拿在手里,谁还管这来历不明的女孩是不是江晓寒亲生。换句话说,亲生不亲生又如何,这偌大江府都长着同一条舌头,要说什么做什么,还不都是江晓寒一句话的事儿。 拿了赏赐的仆从这次跪的更心甘情愿,齐声道:“见过二小姐。” 江凌吓得一把抱住江晓寒的脖子,江晓寒摸了摸她的背,小声教她:“日后你是这府中的小姐,除了父亲,就属你尊贵,不必怕。” 江凌懵懂地冲他眨了眨眼,江晓寒趁热打铁:“他们跪你,是因为你是父亲的女儿。我未曾娶妻,你就是这座宅邸内院的主人,我若不在,他们就得听你的,知道吗?” 并未是他存心要为难孩子,只是江晓寒比任何人都明白恩威并施的意义,他已经替江凌施了恩,但这威确实要这小小的丫头自己来立。江凌今年不过四岁,哪怕并无威仪可言,也起码要做出个态度,日后出了门才能叫人不敢轻视。 江凌冥思苦想了一会,似乎终于从脑子里翻出了类似的画面,学着江晓寒的模样,冲众人摆了摆手:“你…你们起来吧。” 小丫头说话奶声奶气,却也学得了江大人两分架势。江晓寒哈哈大笑,将孩子往怀里一搂,吩咐道:“去,寻个离正院近些的精致院子收拾了,给二小姐落脚。” 第143页 江晓寒说着抬脚下了台阶,面前跪着的仆从自觉分出一条路来,将人让进了内院。 江影自是要跟在江晓寒身边,谢珏低着头,也紧随着江晓寒往内院走去。 堂中跪着的仆从三三两两的站了起来,老管家按着江晓寒的吩咐挑了两个年岁尚可的大丫鬟,自教他们去做事了。 江府占地不小,外头那百余人各归各位后,仿佛水花滴进大海,顷刻间便没了声响。 谢珏跟着江晓寒进了府,直到进了正堂的花厅才长舒了口气,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谢珏问:“明远,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陛下?” 谢永铭早在三天前便到了京城,一入京城便被宁铮关进了御史台。江晓寒虽着人打听了,只可惜御史台毕竟不在他的手中,是以至今没个音讯。 “明日我便上书。”江晓寒将江凌放在自己跟前,喂了她一口温热的茶水:“现下已过了午时,我也不好再往内阁去。” 谢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种事一时半刻也急不来,垂头丧气地坐在了一旁。 只是一杯茶还未喝完,江墨已经从门口进来了,手中还拿着几封齐整的书折。 “公子。”江墨说:“刑部,吏部和太常寺几位大人来的拜帖。” “嚯。”江晓寒放下茶杯,笑道:“消息可够灵通的,我这前脚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拜帖就已经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墨水汁_、是浮絮呀、苹果殿、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3章 江墨将手中几封拜帖粗略的理了理,又道:“还有送来的礼单。” “是吗?”江晓寒旁若无人的替江凌擦了擦嘴,漫不经心地道:“我向来不收孝敬,怎么只出去这么几天,各位大人就已经记不清事了。” 江墨打开礼单一目十行的看了,才道:“几位大人送来的都差不多,大多都是些药材补品之类。” “果然是消息灵通。”江晓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过以‘身体不适’为由管贺留云要了副蛇骨,现下京中就都知道了。” 江墨合上礼单:“除此之外,还有几匣首饰和上等的云锦,明言是给二小姐的。” 江晓寒先前自己开口认了江凌,江墨自然也随着改口。 他说着便要将礼单交给江晓寒过目,江晓寒摆了摆手,兴致缺缺:“我江府还没有落魄到连个丫头都养不起,告诉这几位大人,这些功夫便省了吧。” 京中送礼自然不会直接抬着箱子上门,除了运送不便之外,若是对方不收,当众将礼箱拒之门外也实在太丢面子。所以都会先行着自己府上的下人或管家送上礼单,若主人家将礼单受了,在将礼箱送上门;若主人家不收,便将礼单随着拜帖返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也算全了各位大人的面子。 江墨依言将礼单挑出来,准备之后处理,又问道:“那这些拜帖?” “都退回去吧。”江晓寒说:“就说我舟车劳顿,匆匆赶回来,家中还未来得及收拾,实在不雅,等日后再请他们来小聚。” 江墨躬身道:“是。” 在外头大多是江影保护江晓寒,可回了京城,江墨就须得忙了。江府的管家年事已高,管管宅子里的琐事便罢,这些迎来送往的面子活儿,还得是江墨去办。 这刚回来没一会儿,江墨就脚打后脑勺地忙活了起来,几句话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谢珏从前要么住在京中的谢府,要么待在神卫营的驻地,甚少往江晓寒这边来,还是头一次见识江大人府上的体面。江府的仆从虽然不多,但各个精干,又摸得准江晓寒的脉门,俗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谢珏一个外人,一时竟插不进手。 江晓寒那头喂饱了江凌,才抱着小姑娘站起来,对谢珏说道:“我府中的下人大多住在外院的耳房中,只是那里地方狭小,又略显潮湿,你怕是住不惯。江凌的院子应离主院不远,一会儿你去寻管家,叫他安排你在正院外头的小厢房住下就是。” 谢珏见他抱着孩子要往外走,赶忙站起来:“那你去哪啊?” “我?”江晓寒笑了:“我带阿凌认认门。” 江府从江秋鸿那辈儿便是帝师,江晓寒又争气,不过及冠便做了左相,甚得皇上器重,所以这江府也大大小小扩了几次,光一个花园便比得上平江府那半个宅子大小。 京城的建筑不似江南那般婉转含蓄,别添几分华贵,江凌抱着江晓寒的脖子,眼神满院子乱飘,一路上嘴巴就没合上过,走到哪都是“哇”“呀”的赞叹声,几乎每走两步就要拽着江晓寒的袖子要去各个庭楼花厅中细看。 江晓寒被她吵得耳朵疼,无奈的叹了口气:“宅子在这又不会跑,日后有的是机会细看。” 江凌扯扯江晓寒的领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江晓寒脚步一转,从花园拐了出去:“带你去见见家人。” 江家以文臣为主,祠堂修的虽不说多么华丽,却也简朴坚实。祠堂设在了东院,每逢初一十五皆要洒扫供奉,江家家谱上历代数得上的主家排位,皆供奉在其中。江府现下虽是江晓寒主事,但他收了江凌做女儿,于情于理,都免不了这一遭。 东院的正房被整个划归了祠堂,江晓寒走到门口,才将江凌放下,拉着她的手去推门。 第144页 祠堂除了大门外,各个外窗皆已封死,屋中的温度要比外头略低一些,江凌一进来便搓了搓胳膊,睁大眼睛看向屋中搁着的供桌。江家历代的主家先祖排位皆在供桌其上,以辈分由上至下,离着最近的那排正是江秋鸿与江秋渊兄弟俩的排位,一新一旧,并排放在最下方。 供桌上正放着江家的族谱,左右两盏长明油灯正尽忠职守地燃着,正中放着一把乌黑的木尺。那尺子足有二指宽,一尺长,上书“信以守礼,刑以正邪”八个大字。 江晓寒弯腰从书案下拉下两个蒲团,搁在了供桌之前。 “来,跪下。”江晓寒说。 江凌虽不解其意,但胜在听话,乖乖往蒲团上一跪,眼巴巴地看着江晓寒。 小丫头不过江晓寒膝盖高,又穿了身鲜亮的红色衣衫,往蒲团上一跪顿时像个圆圆润润的糖葫芦球,甚是喜庆。 江晓寒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转头从桌案上将那本家谱和木尺一并取了下来。 “江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不孝子江晓寒开祠堂上家谱。”江晓寒单手掀袍跪在了江凌身边:“今奉我江家姓氏,收四岁孤童为女,取名为凌。不孝子定当好生教养,不辱家风门楣。” 江晓寒顿了顿,又道:“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孝子心悦一人,此生不愿背弃,亦不愿辜负,已立誓终身不娶,九天神明皆可见证。虽有一女江凌聊以安慰,但到底无所传承,今自请家法,以决心意——阿凌,帮父亲拿着。” 江晓寒说着将手中的家谱放在江凌的膝盖上,又抽出那把乌木尺。 上家法大多都是十四岁以下的打手心,十四岁以上的杖责脊背。可惜现在江家就只剩下江晓寒这么一个有资格拿家法的人,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袖子挽了上去。 乌木尺打在皮肉上又沉又重,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不过一下便是显出一道红肿的伤痕。 江凌吓了一跳,忙扑上来抓他的手:“父亲别…别打!” 江晓寒充耳不闻,江凌才多大的孩子,哪能拉得住他,眼睁睁看他将自己手臂抽得通红一片,急的要哭。 江晓寒眼也不眨地抽完七下,才起身将那把木尺放回桌案上,又从供桌上取了笔,拿过了那本家谱。 新的那页上只有江晓寒一人的名字,他刚想落笔,却又顿住,弯腰将江凌抱了起来,将笔塞进了她的手中。 “父亲?”江凌抬头看着他。 江晓寒不语,只是握住了江凌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在子嗣那一栏写上了她的名字。 小丫头虽懵懂,却也看得出江晓寒有多认真。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圈丝丝缕缕的墨迹,未干的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流动。江凌看着那方正有力的两个字,还是头一次对自己的名字有了认知。 “江,凌。”江晓寒握着她的手抬起笔,示意她看着那两个字:“自此就名正言顺了。” 江晓寒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似乎从来跟江凌说话时都是这样耐心且认真,当真是拿她当亲生的一样疼。 那两个字深深刻在了江凌脑子里,她抬起头,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父亲。” “乖。”江晓寒笑着搁下笔。 今日的头等大事已经办完,江晓寒本想带着江凌磕头离去,可刚转过身,却又改了主意。他鬼使神差地将江凌放在地上,回过头又拿起了那支方才写过族谱的笔。 方才挨过板子的左手臂火辣辣地疼,江晓寒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又顿,最后依旧没忍住,描下了第一笔。 江晓寒的笔锋落在纸上,他将自己名头后面空着的夫人二字用墨涂掉,在一旁另写了一行。 ——“九阙已明,浚其渊源为净。” 没问过颜清的意思,江晓寒并不敢擅自将他名字写在上头,何况颜清现如今是否愿意与他扯上关系还不得而知。江晓寒自认没有那个自信颜清能不计前嫌,便只能借明志之意聊以安慰。 江晓寒搁下笔,细细端详了片刻,才觉得心满意足,他挥手叫来江凌,叫她在列祖列宗面前行礼叩拜。 江凌拜过了宗祠,又上过了族谱,才真的算是江家人。 待到江凌磕完了头,江晓寒才将晾干了自己的家谱和家法妥善地安放在了供桌上,又将蒲团放回桌案下,将一切收拾停当。 他正准备带着江凌出去安顿,祠堂的门却被敲响了。 “公子。”江影道。 祠堂非本姓不得入内,江影虽得了江晓寒的赐姓,算作自家的护卫,却依旧不敢擅进祠堂,只能候在门口。 江晓寒带着江凌从祠堂中走出,又回手带上了门,才道:“什么事?” “回公子,四殿下来了。”江影道。 宁煜?江晓寒皱起了眉。 他今日才刚到京城,那些京中同僚也就罢了,无非是来试探他态度的,但按宁煜的身份,却不该如此着急。 只是皇子毕竟与旁人不同,哪怕江晓寒觉着蹊跷,也实在不能将人拒之门外。 江晓寒将江凌交给江影,吩咐道:“带阿凌回后院,叫谢珏带着她,顺便跟谢珏通个气儿,叫他别往前院来。” 江影依言接过江凌:“那公子呢?” 江晓寒笑道:“我当然是要去会会这位炙手可热的四殿下。” 第145页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tip:阿清已经在赶来汇合倒计时啦~以及江大人写在族谱上那句话,用了个映射梗XD,关于“颜”这个字其实在字籍中不太好拆,于是江大人搞了个花活儿,颜字在道经中指的是上丹田,而在《养生咏玄集》这本道藏中,是以“宫阙重重号玉都”来形容上丹田的九宫的,江大人这里化用了一下。至于后半句整句说的是“清”应该很明白了。【所以江大人明面上说以后好好做人实际上就是在上族谱宣布所有权【bushi】】以及感谢枕星海、一见羊仔就开熏、子戚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4章 宁煜与宁铮不同,宁铮自诩皇子身份不凡,向来不屑于自降身份与臣子深交。但宁煜却比他要平易近人的多,偶尔闲来无事,也会与官场中的同僚闲话几句。 江晓寒自去正院换了身衣服,才往前头的正堂走。 宁煜此次前来似乎并不是大张旗鼓,除了个随从之外,连护卫也没带几个人。江晓寒到时,他正坐在会客的正堂中品着茶,一副坦然处之的模样。 江晓寒踏进正厅,还未走近便先挂上了笑,施礼道:“今日府中乱糟糟的,真是怠慢了殿下。” 宁煜这才仿佛刚见到他一般,放下手中的茶杯,纡尊降贵地起身虚扶了一把江晓寒,笑道:“左相这是哪的话,不请自来,可是本王的错。” 宁煜长得与宁宗源有个六分像,但一双眉眼却神似他的生母温贵妃。温贵妃人虽生得貌美,凭一张脸圣宠多年,但那双眉眼若放在男子身上,却难免显得有些女气。宁煜的眼角细而狭长,他又向来自持矜贵,哪怕是笑着大多看起来也只是皮笑肉不笑,总让人看着浑身别扭。 许是并不是嫡出,宁煜总会或多或少的在言行举止上有意无意地模仿宁宗源,只是宁宗源身上那股韧劲和手腕他没学到,虚伪多疑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江晓寒先前在京中时,大多时间都在内阁,并不常与这些皇子走的太近。加之上头有宁宗源压着,这些翅膀还没长成的小崽子也不敢贸然冲他这个权臣示好,是以这大概是江晓寒第一次与宁煜正面打交锋。 “殿下说的哪的话。”江晓寒顺着他的意思直起身,伸手往主位一让:“殿下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上座。” 宁煜是来展现他“平易近人,君臣相亲”的,自然不会跟江晓寒争这个,闻言也只是笑称自己是客,不便坐主座。 江晓寒本也只是跟他客气两句,只是宁煜毕竟身为皇子,江晓寒也不好不给面子,于是干脆将主位空了下来,他自己也随着坐在了客座之上。 江墨很有眼色地过来给二人换了新茶,然后将屋中其他的仆从挥退,只留下自己站在江晓寒身后,预备着侍候。 宁煜执起茶盏,品着茶香赞了句好茶,见状又夸了江墨一句:“左相御下有方,连江府的下人也这么能干。” “下人粗陋,不值一提。”江晓寒笑了笑,并不搭茬:“只是平江一别,不知温大人现下可好。” 提起温醉,宁煜不自在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干咳了一声:“舅父他……现下在本家养病。” 宁煜说着摇了摇头,感叹道:“舅父也实在心气儿太急,好端端的,怎么给自己气成这个样子。” “虽说温大人自己想不开了些,但归根结底是我的疏漏。”江晓寒道:“若有机会,我还得登门探望探望。” 宁煜见江晓寒神色淡淡,一时也摸不清江晓寒究竟是客气还是在试探他,便干脆将这个话题避开了。 “说起来,本王今日前来,是为了知会江大人一声,自父皇病重之后,每日的上朝便取消了,每月只上中下旬各开一次朝会,平日里政事要务交由内阁批复,若有不决处才会在小朝堂上报。”宁煜笑道:“上次朝会方才过了两天,江大人尽可以在家多歇息两日。” 江晓寒客气道:“这等小事,怎劳烦殿下多跑一趟,随意找个下人传话也就是了。” 谁知宁铮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本王此次来,是有要事来请左相拿个主意。” 来了。 江晓寒心头一凛。 宁煜就算是想要拉拢他,也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自降身份地来与他寒暄叙旧,此时他说有事相求,江晓寒反而安心了。 “殿下这是哪的话。”江晓寒道:“殿下奉旨监国,臣自当为殿下分忧。” 宁煜心中暗骂这个滑不溜秋的千年狐狸,哪怕是在他自己的府邸说话也是滴水不漏。江晓寒答应得倒是痛快,却只说监国,他话还未出口便被四两拨千斤地定成了“国事”,反倒叫他不好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了。 何况奉旨监国的皇子可不止他宁煜一个人。 宁煜心中不满,面上却是一副忧虑之色:“谢将军的事,左相想必已经知晓了。” 江晓寒点头道:“略知一二。” “谢家之事牵连重大,本王也劝过三哥不要擅动,可惜三哥毕竟是兄长,做弟弟的只能规劝,却不能插手太过。”宁煜说得情真意切:“虽说谢大元帅此次确实有些居功自傲,但好歹他镇守边疆多年劳苦功高,实在不必闹得无法收场。左相掌管内阁多年,心下必定有数,本王前来,也是想请左相从中周旋一下此事。” 似乎是为表诚意,宁煜说着还从袖口抽出一封手令:“这是本王的手谕,左相拿着这份手谕,尽可以随意出入御史台。” 第146页 宁煜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便又补了一句:“虽说没有手谕左相也有权查问这些事,但毕竟御史台在西城,拿着本王的手谕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江晓寒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京中宁宗源闭门不理朝事,右相舒川又是个张口闭口嫡庶尊卑的老顽固,也就只剩下他江晓寒能拿的出手。何况谢永铭这件案子,两方必定都要争着来办,宁煜深知宁铮不会轻易将谢永铭放到对头手中,于是将主意打到他身上并不奇怪。 宁煜将手谕放在手边的案几上,似乎笃定江晓寒不会拒绝。 江晓寒也确实不会拒绝,无论如何,他确实要先与谢永铭见上一面。宁煜此来虽然可能不怀好意,但比起谢永铭来说,江晓寒依旧愿意冒这个险。 “那就谢过殿下了。”江晓寒直截了当地道:“臣会尽力为殿下分忧。” 见江晓寒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宁煜心情大好,连笑意都不免真切了几分。目的已经达到,他自然不必再在这里与江晓寒闲话,于是干脆站起身来,作势告辞:“本王忽而想起,家中还有些要事处理,便不耽误左相歇息了。” 江晓寒忙站起来往外送他:“不敢,殿下慢走。” 宁煜装模作样地与江晓寒演了一出居安思危,求贤若渴的好戏,才心满意足的带着随从潇洒而去。 宁煜前脚一走,江晓寒回头便拿起了案上的那封手谕。 “公子真要去吗?”江墨问:“四殿下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此番示好必有所图。” “谢永铭之事干系重大,朝堂两派必定争论不休。宁煜是想将这个苦差丢给我,叫我来审这桩案子。”江晓寒撕开信封,从中抽出里头的信纸,见上头确实盖了宁煜的私章,才又道:“谢永铭犯得是抗旨不遵之罪,若判得重了他实在冤枉,但若是轻拿轻放,恐怕宁铮那头不会善罢甘休……宁煜自己不愿意做这个主,就想着推我出去做这个恶人。” 江墨摇摇头,担忧道:“但公子贸然插手此事,陛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没别的办法。”江晓寒将那封手谕揣好:“宁煜此来便是笃定我不会拒绝……连宁铮那个没脑子的草包都知道用谢家能拿捏我,更别说宁煜了……何况御史台确实攥在宁煜手中,范荣与温醉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没有这封手谕,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能见到谢永铭。”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墨也无话可说。 “收拾收拾,入夜后叫江影与我一同去。”江晓寒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过会儿叫谢珏去书房一趟,这事儿我须得跟他通个气。” 江晓寒处事向来是自己拿主意,从没有与人商议的习惯,江墨奇道:“找谢小公子做什么?” “我要去见他父兄,虽然不便带他一同前去,但好歹也要跟他说一声。”江晓寒没好气的抱怨道:“免得谢小公子心气儿不顺,再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 江墨自然知道那夜平江府衙的事,见状讪讪一笑,忙去替他叫人了。 距江府一街之遥的拐角处,宁煜正踩着仆从的后背登上马车。 赶马的车夫请示道:“主子,咱们去哪?” 宁煜撩起半侧车帘:“今日闲来无事,干脆出城看看……也好久没去外头那温泉庄子散心了。” 车夫顿时明了,拉了一把缰绳,赶着马车往城外去。 淡淡的脂粉香气从掀开的车窗细缝中传来,沾染在了车辕之上。车夫目不斜视,只是将缰绳拉得更紧了些。 车内的宁煜正躺在美姬腿上闭目养神,那美姬娇俏可人,眉眼秀丽,素白修长的指尖落在宁煜额上,正替他舒缓地按着头。 “殿下,您可说好今日带我去行宫泡汤泉的,现下都快入夜了。”美姬娇嗔道:“您万金之躯,何必要到一个小小的臣子家来呢,若要做什么,吩咐一句也就是了。” 这美姬是温贵妃亲手替他调教的宫女,人长得美貌不说,还甚是体贴。宁煜被她伺候的舒爽,也似乎对这种小性子很是受用,竟没有发怒。 “果真是见识短——古人云‘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江晓寒便是朝堂上那个‘良将’,在他身上花心思,不亏。”宁煜闭着眼睛:“谢永铭与江晓寒一文一武,若要治国缺一不可。”宁煜说:“用江晓寒的手保住谢永铭,既能卖他一个人情,又能保下一柄国之利器。这一箭双雕之计,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 我要认真反省……阿清本来已经该在赶来的路上,结果因为我字数一爆再爆,所以阿清还得等两章【五体投地】我对不起江大人。以及说起来我们江大人明明是个大美人攻,然而写到至今都木有人夸他长得好看233333,一个因智商被遗忘了颜值的男人【bushi】】】感谢枕星海、咸鱼啊、正城沐加子、是浮絮呀、子戚、aya1989投喂的鱼粮~感谢投喂~ 第95章 御史台与京兆尹和刑部都不相同,虽这三者皆有府衙,但京兆尹与刑部皆是主管民间刑案,而御史台却是专门关押有过的官员,所以守卫也要比其他刑狱更加森严。 江晓寒是漏夜前来的。 谢永铭身上背着一条抗旨不遵的罪名,被关押在御史台的重狱之中,等闲之人不可探望。但不知是否是宁煜提前打了招呼,江晓寒带着他的手谕畅通无阻,一路上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第147页 江影执着一盏油灯替江晓寒在前头开路,重狱在整个牢狱的最深处,越往里走,里头的光线便越暗。这是因为在修建时,牢狱越深处的墙砖便越厚。除了防止有人劫狱外,这青砖也使得重狱夏暖冬凉,平白添了许多折磨。 向来进了御史台的官员,都甚少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江晓寒踩在砖地上,昏暗的油灯只能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长长的走廊大半都是黑沉沉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江晓寒脚下忽而踩到了什么,足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踩在了块小小的水洼中。 前头的江影察觉他停下,便也停下脚步,回过头见此情景,便举着油灯走过来,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溅到他衣裳下摆的水渍。 江影这一弯腰的功夫,烛火将江晓寒脚下那片水洼映了个真切,那水渍粘稠地粘在他的长靴上,颜色黑沉沉的——是血。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般,耳畔忽然响起真切的滴水声,水滴正落在江晓寒抬起的手背上,江晓寒瞥了一眼,只见一滴鲜红的血珠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江晓寒循迹看去,只见他头上的墙面正挂着一根钢丝凝成的软鞭,一滴正缓慢凝结成型的血滴就挂在鞭尖上,摇摇欲坠。 江影说:“公子,这不干净,往前走走吧。” 江晓寒收回目光:“走吧。” “御史台常设私刑,已是惯例了。”江影像是怕江晓寒见了这些东西心下不舒坦,于是低声说道:“寻常进来的大人,除了抄家灭族等死罪外,便是因冤进来。前者不必有所顾虑,而后者若一朝翻身,御史台便不好收场,于是干脆在狱中将人折腾个半死,也算免除后患了。” 江晓寒面上淡淡,看不出情绪:“看来影卫对这很是了解?” “从前办事时,打过交道。”江影说得含蓄:“影卫设立初期,也曾借用过御史台的地方。” 影卫皆是无心无情的人,磋磨起人来手腕极其狠辣,御史台的刑狱若跟影卫打过交道,恐怕这点本事也不遑多让。 ——不知谢永铭在此如何了。 江晓寒心下微沉。 走了约有半刻钟,江墨才替江晓寒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过了这扇门,里边便算是重狱,谢永铭就在最内的那一间,不晓得是无意还是故意,却并未将他跟谢瑜分开关押。 江影将油灯递给江晓寒:“我在外头等着公子,御史台探监有定额,公子有什么话须得赶紧说,免得叫人抓着了把柄。” 江晓寒不置可否,只接过了油灯,孤身一人往里走了。 许是宁宗源至今还未出面,宁铮不敢太过放肆行事,所以谢永铭虽身着囚衣,但似乎并未受过私刑折磨。 江晓寒将手中的油灯搁在墙上的灯台上,才从怀中摸出一把铜色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狱中的谢永铭几日未见天光,眼睛一时连油灯的光亮也无法适应,眯着眼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明远?” “是我。”江晓寒低声说。 重狱中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谢永铭一身雪白的中衣,正端坐在木架搭成的矮榻上,腕子上扣着足有四指宽的镣铐,儿臂粗的锁链从镣铐上延伸出去,牢牢地扣在了墙角的铁环中。 江晓寒一见便皱了眉,先不说谢永铭如何,堂堂兵马大元帅,还未过朝审定罪,怎能如此折辱。 谢瑜靠坐在墙角处,看样子要比谢永铭虚弱许多。 重狱阴森可怖,墙上用来穿骨的枷铐泛着令人胆寒的光。地上只铺着薄薄一层潮湿的干草,触手一摸冰冰凉。 “二位受委屈了。”江晓寒单膝跪在谢永铭跟前,咬着牙自责道:“是我回来迟了。” 谢永铭还未说什么,谢瑜忽而有了动静,他似乎是认出了江晓寒的声音,跌撞着从墙边试图起身,可还未走两步,便摔在了地上。 江晓寒见状忙伸手去扶,这一扶不要紧,却差点将他吓了一跳。 谢瑜年年随着谢永铭进京述职,江晓寒见他的次数也不算少了。算起来谢瑜在京中同辈的世家公子中算得上拔尖的,年纪不大,却已经攒了一身的军功,只等着之后接谢永铭的手。 这才几日未见,怎么憔悴成这幅德行。 江晓寒扶着他的胳膊,只觉得对方浑身抖得厉害,手下的皮肉瘦得仿佛一只手就握得过来,谢瑜双眼无神,只一味的瞪大眼睛盯着江晓寒。 “谢珏呢。”谢瑜死死地捏着江晓寒的手,慌乱道:“小弟呢……” 江晓寒一怔,只觉得谢瑜此时怕是连神志都不清了。 “谢珏在我府上。”江晓寒忙安抚道:“在相府……很安全,暂且没有旁人知晓他已经回京了。” 谢瑜似乎是听懂了,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喃喃自语道:“好,小弟还好……” 他颠三倒四地说不清话,却也止不住笑,形若癫狂。他心里绷着的那股弦松了,浑身上下也没了力气,软软的往下倒。 江晓寒一把扶住他:“……谢瑜?” 谢瑜充耳不闻,他打着摆子,牙关磕在一起咯咯作响,江晓寒生怕他咬了舌头,最后无法,只能暂且点了他的睡穴,才叫他安静下来。 江晓寒看得心惊胆战,谢瑜从小跟着谢永铭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才入狱这些时日,就叫人磋磨成这幅模样。 第148页 “明远。”谢永铭忽而开口:“你过来。” “什……”江晓寒反应过来,忙匆匆将谢瑜安顿着躺下,才转头去看谢永铭。 谢永铭看起来比谢瑜的情况要好一些,起码神志还清醒着。只是人瘦的厉害,腕子上的皮肉松弛,已经开始显出老态来。 “谢将军。”江晓寒伸手去摸谢永铭腕子上的铁铐:“——此事我必定在外周旋,您放心。” “不忙。”谢永铭反手握住江晓寒的腕子,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的镣铐上拉了下来。年过半百的将军笑了笑,温和道:“明远,我等了你好几日了。” 江晓寒抿了抿唇:“我知道,您受苦了——” “明远。”谢永铭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这几个小的没有分寸,但仔细算来,你与我父学艺,按辈分来说,我还得叫你一声贤弟。” 江晓寒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只能应和道:“将军客气了。” “谢珏这些年在京中,承蒙你照应,他才能好端端的长这么大。”谢永铭深深地看着江晓寒,认真道:“明远,你的恩情,谢家都记在心里呢。” “不敢当。”江晓寒道:“谢老将军授我武功,对我多有照拂,我能做的,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谢永铭叹了口气:“家父曾言,江家明远清明自持,立身为正……将谢珏交给你,谢家没有不放心的。” 江晓寒听出他话中有萎靡之意,不由得忙道:“具体的情形,长姐已经来信与我说了。” 提起谢瑶,江晓寒顿时心下有愧:“……只是我的人晚了一步,到底没救下长姐。” 谢瑶的事谢永铭知晓的比江晓寒还要早,他拍了拍江晓寒的肩膀,没有说话。 江晓寒知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忙定了神,又问:“只是这圣旨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夹层中去,您仔细想想,究竟是何人所为。” 谢永铭闻言看向江晓寒,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又带着些许愧疚,仿佛脑中正在天人交战。 江晓寒一怔。 谢永铭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江秋鸿——当年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时,江秋鸿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谢永铭面上浮现出一种极纠结的神色,他像一只受了伤的老兽,眼神中带着祈求。 江晓寒不知道谢永铭是不是在犹豫是否要将谢家的责任担到他身上来,但无论如何,他既答应了谢珏,就必定会尽力一试。 “伯父。”江晓寒放软了声音:“您是不是有主意。” “……三殿下。”谢永铭终于放弃了挣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是认命了:“宁铮。” “我晓得了。”江晓寒道:“将军只管放心,我必定还谢家公道。” 江晓寒说着便想起身,却被谢永铭一把攥住了,将军干枯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江晓寒的腕子,不许他起身。 江晓寒一顿,只觉得手中被对方塞进了个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接过来,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挡,谢永铭用指尖引着江晓寒沿着那东西的侧面摸着,江晓寒心领神会,并未出声询问,而是耐心的随着谢永铭的动作在那东西摸了过去。 那是块方方正正的硬物,触手有些冷硬,并不像玉。江晓寒顺着谢永铭指尖的动作摸索着,忽而手一顿,摸到了个突起的小小栓核。 ——是个机括。 谢永铭见他找见了关键,便缓缓地放开了握着他的力道。 “父母之爱子,自当为之计深远。”谢永铭说:“谢珏身边有一将士,姓关名重,我曾见过,其子性情稳重,是可用之人。” ——关重?江晓寒自然记得这人,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谢永铭的人。 还未等他细思,谢永铭便又拍了拍他的手。 “明远,我在边疆时,替谢珏择好了字,你出去记得替我转交给他。”谢永铭看着自己空落的手,缓缓道:“‘昭明好恶,不遗微细’……就择昭明二字吧。” 江晓寒直觉他这话有些不详,可看着谢永铭的模样,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捏紧了手中的物件,自然明白谢永铭的意思——这东西是要给谢珏的。 “家父在世时常说,我谢家欠了江家一条命,若有机会,必得涌泉相报。家父遗训,谢家上下一直谨记在心。”谢永铭长舒了口气:“江大人,谢家替你备了份礼,只是希望……未来你能庇护谢珏。” “伯父不必如此。”江晓寒道:“谢珏姓谢,我帮衬他,便是天经地义的。” “好。”谢永铭忽而笑了:“好啊。” 江晓寒还有话想问,江影却已经从外头进来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牢狱内不分日夜,江晓寒细想才发现自己确实耽搁得有些久,于是只能暂且将那些疑惑咽下,只等来日方长,再慢慢查清。 江晓寒起身告辞,行至门口,谢永铭却忽然叫住了她。 “明远。” 江晓寒闻声回头。 “皇权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谢永铭说:“你与我,皆是这网中的一尾鱼。” 作者有话说: 首先要先说声抱歉,看到昨天的评论才发现有一些小伙伴都站错攻受了……虽然攻受一开始就标在文案里啦,但是可能是我写的太靠下了导致一些小伙伴没有看到,不知道有没有特别在意这个的小伙伴,如果有的话造成了阅读不适真的实在抱歉QAQ,下次我会写在最顶上的~ 第149页 第96章 谢永铭留给谢珏的,是一方铜制的私印。 “我见过这东西,这是我父亲的。”谢珏拿着那枚小小的铜印,不解道:“往来书信皆是以此下印……他为何给你?” “是给你的。”江晓寒从御史台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谢珏缠着问东问西,趁着谢珏的注意力被那小东西拐走,才见缝插针地喝了口茶,纠正道:“谢大将军将此物塞到我手中,叫我转交给你。” 江晓寒将谢永铭狱中的话一字不差的与谢珏学了,却有意无意的隐去了谢瑜发疯的那一段。 谢珏百思不得其解:“择字?这个关头择什么字。” 他今年明明才十六岁,离及冠还早着。谢珏捏着手中的私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父亲还说什么了?”谢珏忙问。 江晓寒将那方私印从他手中拿了过来,借着烛火仔细地端详了一圈。在狱中时谢永铭曾暗示他这方私印上还藏着机括,并非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江晓寒按着记忆中的手感细致的寻了一圈,才发现在印章底部有一条肉眼难见的接缝,那条接缝用蜡擦过,大略一看还以为是印章老旧留下的划痕。 江晓寒最终在印章的侧面找见了那枚小小的机括,栓核藏在印章的夹角处,若不是他有所准备,怕是再看几遍都不会发现这其中的玄机。 谢珏看着江晓寒轻轻一拨那枚机括,铜制的印章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竟从下而上地打开了。 那铜制的印章竟是空心的,里头放着一团绸布,隐隐看去,绸布里似乎还有褐色的字痕。 江晓寒看了谢珏一眼,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大概就是你父亲嘱咐的,要转交给你的另一样东西。”江晓寒说。 谢珏愣愣地接过那枚印章,他伸手捏着绸布的一角,迟疑着不敢往外抽。 那块布料雪白,质地又十分柔软,与平日书信往来所用的绸布料子有些差别。谢珏常年在京城,对这些金贵玩意十分了解,一摸便知这是上好的云锦。 云锦虽价贵不易得,料子却柔软舒适,穿在轻甲内可以减轻甲胄对关节处的磨损。陛下仁厚,每年的年节赏赐,总会添上几匹云锦。 谢珏手里这块布极其柔软,上面原本的布料纹路也有些模糊,一见便是穿了许久的。谢珏心知肚明,这八成是谢永铭自己撕下来的一块里衣。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叫谢永铭不顾体面的撕下里衣传信,还要百般周折地将这东西藏在私印中,托江晓寒带回来。 有谢瑶的书信在前,谢珏捏着那块布,一时间竟不敢打开。 江晓寒并不催他——不光是谢珏,连他也觉得今晚与谢永铭见面后,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更浓了些。先不说谢瑜是如何莫名其妙成了那副模样,就连谢永铭话里话外的颓丧之意也显而易见。凭谢家人的心性,不过是被个未曾登基的皇子盯上,绝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江晓寒这颗心也放不下来,只能暗地里琢磨着明日便进宫面圣,借着述职的名义去探探宁宗源的口风。 谢珏无意识地搓动着那枚铜印,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少年人没主意,平时身后有依仗时,尚能恃宠而骄的哭闹一番,可等到当真遇见什么事便本能地想逃避。 谢珏六神无主地捧着这方重若千斤的私印,他咬着唇犹豫半晌,竟将那印章又合上了。 “明远。”谢珏的尾音软糯,又因为服软而稍稍拉长了些,听起来好不可怜:“……要么还是你拿去看吧。” 话音未落,谢珏几乎像是烫手一般的试图将东西往江晓寒手里塞,仿佛只要他不听不看,就不用面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似的。 “谢珏。”江晓寒坚定地摇了摇头,将那东西压回谢珏的手心里:“这是谢家的东西,你可以不看,但不能将它拱手让与我。”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谢珏还想再说什么,江晓寒却先一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江晓寒面上笑意微凉,淡淡道:“谢珏,不是你自己说要长大的吗?” 江大人平日里向来甚好说话,但偶尔一次冷下脸便格外唬人,谢珏被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缩回手,将那枚铜印握在了手中。 铜制的印章在手中把玩久了便会染上体温,坚硬的棱角压在少年娇嫩的掌心中,带来一阵钝痛。 深夜时分,江晓寒忘记带走的油灯刚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重狱重新隐入黑暗中。 铁链拖曳的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铁链细碎地碰撞声响起。刻意压低的闷哼在静谧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明显,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平滑的指甲嵌入铁链缝隙中,突起的道道青筋狰狞地布满整个手背,指甲崩裂渗出的鲜血顺着冰凉的链条滑落下去,深深地浸入了链条中。 片刻后,这无声的挣扎终于安静下来,黑暗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谢永铭。 牢狱中的影影绰绰的轮廓微微晃动,有什么东西轻巧的砸在了地上,薄薄的碎瓷迸溅开来,其中一片溅到了谢永铭的手腕上,在皮肉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肌理渗了下来,却自己止住了。 重狱中彻底没了声响。 第150页 城外的温泉庄子中,宁煜好梦正酣。温贵妃调教出的人果真是样样都好,宁煜被伺候得通体舒爽,琢磨着回京之后要封个侍妾纳进府去。 天光微明之际,温泉庄子却忽然传了急讯。御史台的府卫疾马前来,急匆匆地敲开了温泉庄子的大门。 府卫手持范荣的手令,跪在门口朗声道:“我有大事求见四殿下。” 宁煜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还未来得及发怒,来人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四殿下,重狱出事了!” 那府卫不知是否是吓着了,说话颠三倒四,宁煜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 “死了?”宁煜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突然死了!” “千真万确。谢永铭亲自用铁链勒死了谢瑜,自己又服毒自尽了。仵作已经验过,服的是鹤顶红,一时半刻便死得干干净净……谢瑜更是惨,谢永铭不知怎的对自己亲子下手也那么黑,铁链直勒进肉里去,脖子都勒断了一半。”府卫似乎是想起了那场面,一时间面如菜色,一口气喘到一半,一张脸憋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因呼吸不畅而憋死似的:“范大人忙把这消息压住了,只叫我们先来问过殿下的意思。” 睡在他身侧的美姬被这声响吵醒,将这段话听了个正着,吓得惊呼一声,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的,只往宁铮身上靠。 宁铮不耐地挥开她,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谢永铭死在狱中,甚至还是自尽的。 堂堂一品护国公,哪怕是身负铁板钉钉的抗旨不遵之罪,只要未过朝审,未得处置的圣旨,便身份依旧贵重。宁煜又惊又怒,他深知范荣没有他的授意绝不敢在狱中磋磨谢永铭。只是谢永铭死得如此蹊跷,他若是没甚应对政策,恐怕等消息传开,便会被宁铮等人抓住把柄。 舒川那老家伙满口嫡长,江晓寒又—— 宁煜忽然觉着不对,连忙问:“谢永铭自尽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有什么反常之处吗?” 范荣显然就这个问题特意嘱咐过,府卫答得很快:“除了左相大人拿着殿下的手书去见过谢永铭外,就再没别的了。” 果然,宁煜暗自咬牙,在心中暗骂自己失策——他本以为江晓寒好歹与谢家有故交,看在谢留衣的面子上他也会试着保一保谢永铭,谁知江大人心狠手黑,活像是闻见腥味儿的鲨鱼,竟真的敢对谢家人下手。 宁煜自觉送上门被人摆了一道,憋着股火儿没处发,又不想在下属面前失态,勉强端住了架势,挥了挥手:“出去备车,我随后回城。” 那伺候的美姬听见外头没了声响,才战战兢兢地披着纱衣下了床。她刚刚在宁煜那没吃到好脸色,现下也不敢放肆,乖乖地捧了衣饰来伺候宁煜穿衣洗漱。 宁煜怎么想也想不通,江晓寒到底为何要对谢家人下手。江晓寒是文臣,谢家是武将,哪怕日后新朝起,谢永铭也万万挡不得江晓寒的路,他何苦对其下此毒手。除非…… 宁煜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除非江晓寒已有择宁铮为主的心。 宁煜越想越觉得可能,江晓寒前脚在平江府先除了温醉,又杀了贺留云,怕是就在为自己谋求后路——他与宁铮身边最为亲近的一方大吏皆已不在,江晓寒无论选了哪个,都是铁板钉钉的一人之下……正如同温醉之于他,贺留云对宁铮来说,虽是重臣,但真的要仔细算来,失了一个贺留云算得了什么,七个八个贺留云也抵不过一个江晓寒的用处大。 储位之争到了这个地步,江晓寒是平衡上唯一多出来的那枚砝码。所以无论谢永铭是不是江晓寒对宁铮示好的投名状,宁煜都不能冒这个险。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唤道:“孙列。” 寝房的门被推开,外头进来一个眉目敦厚的护卫,目不斜视地行礼道:“殿下。” 宁煜已经整理好了思绪,面色如常地吩咐道:“去,请江大人往王府一聚。” 作者有话说: 感谢Cyclic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7章 宁煜的亲卫来请江晓寒时,江大人甚至还蒙在鼓里。 京中的消息不比外头,光一个御史台便能捂得严严实实,别说旁的言官同僚,连江晓寒自己都不知道谢永铭出了那么大的事。 宁煜的府卫来的气势汹汹,大有若不前去便硬拿人的架势,江墨在前院拦也拦不住,竟硬是叫他们闯进了府。 江晓寒的早饭方才吃到一半,王府的亲卫便已经闯了进来。 来人趾高气昂:“江大人,四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公子——” 江墨紧随着从门口进来,指着那群武装整齐的亲卫,气还没有喘匀。江晓寒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冲江墨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出去。 为首的亲卫首领江晓寒认识,从宁煜出宫建府便跟在他身边,算来也有好多年了。江晓寒眯了眯眼睛,依稀记得对方姓孙。 江晓寒从容不迫地含了口茶漱口,才笑着开口道:“孙大人,殿下这么早传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孙列油盐不进,冷着一张黑脸:“大人去了便知。” 江晓寒点了点头,低头端详了下自己的衣着,才道:“面见殿下,我这般家常模样恐怕失礼……便请大人先去前厅稍坐,我去更衣,稍后便到。” 这毕竟是江府,孙列好歹要给江晓寒一个面子,加之他人都已经在这,也不怕江晓寒借故推脱,于是便答应了。 第151页 “江墨。”江晓寒脾气很好地吩咐道:“记得给各位看茶。” 孙列带着人先行退了出去,江晓寒不紧不慢地喝完了半碗白粥,才撂下碗筷,擦了擦手。 江影悄无声息地从房顶的横梁上翻了下来,站在他身侧:“宁煜来者不善。” “我知道。”江晓寒起身去里间换衣服:“他昨天还挂着一副仁和的模样来请我去救谢永铭,今日却忽而传我去王府——说得好听是请,谁看不出来那些人今日来势汹汹,我若不去,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江影依然觉得不放心:“我陪公子一起去。” 江晓寒思索片刻,倒也同意了:“也好。” 宁煜的王府就在皇城根底下,为显得君臣有别,江晓寒的马车是不能停在王府正门口的,只能偏停,然后下车登门求见。 好在宁煜虽然想给他下马威,但并未要真的与他撕破脸,所以还留了王府的管家在门口接他,也算给了极大的面子。 去往王府不能佩剑,江影换了身寻常随从的布衣,只在长靴内藏了一把二指宽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宁煜王府的老管家是从前从温府挑的人,见了江晓寒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冷着脸将江晓寒带到花厅门口,便像是避之不及一般连忙走了。 宁煜好整以暇地在花厅内等着江晓寒,江晓寒进门时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发现屋中除了宁煜的随从和亲卫之外并无旁人,连个添茶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江晓寒心中顿时有了数。 江晓寒礼数周全地行了礼:“见过殿下。” “左相大人不必这样客气,起身说话吧。”宁煜放下茶盏:“今日冒昧叫大人前来,想必大人心中恐怕也会犯嘀咕吧。” 江晓寒不动声色:“殿下说的哪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我父皇曾亲口赞过江大人聪慧过人,善体察圣心。”宁煜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晓寒,他目光沉沉,似乎已经不想再装出那副仁善博好感了:“聪明人,是识时务的,对不对。” 宁煜等不及了,江晓寒想。只是他那么多时日都忍过了,怎么现在反倒急了起来。不过这对江晓寒而言反倒是件好事,京中情形不明,他想要更多的消息,就须得做出些态度。 江晓寒勾了勾唇:“自然是。” 宁煜似乎对江晓寒的坦诚很是满意,他眼中冰霜减褪,反而笑了起来:“我父皇说的没错,江大人果然招人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兜圈子的,如今朝中两派僵持不下……江大人的心意,恐怕就是父皇的心意。” “陛下英明自有决断。”江晓寒笑道:“储位归属事关未来的江山社稷,微臣自认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左相大人自谦了。”宁煜站起身,从主位上一步步走了下来,站在江晓寒面前:“若论计谋眼界,这世间谁能比得过江大人……哦不对,本王差点忘了。” 宁煜故弄玄虚地拉长了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笑道:“听说昆仑传人,出可安天下。本王虽未见过,但想来应与江大人不分伯仲吧。” 江影骤然抬头看向宁煜。 他就知道,江晓寒想。他与颜清在平江府多日,昆仑的玉佩日日挂在颜清身上,总会有有心之人注意到。 只是还好,颜清已经不在平江了。天高水远,哪怕是宁煜想找,恐怕也得费些周折。江晓寒忽然松了口气,他先前的预感分毫不差,颜清只有离开他,才能离开这些肮脏龌龊的漩涡。 江晓寒拢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平滑的指甲嵌入掌心。 “殿下可折煞我了。”江晓寒眸色微沉,可面上的笑意不减反浓:“微臣自认不敢与昆仑传人同朝为臣。” 宁煜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若得江大人,我何苦去寻那些虚无缥缈之人。” 江晓寒只笑着看他,并不答话。 宁煜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人生在世,总要有点乐子才不枉活一遭。名啊利啊都是俗务,若非君臣身份有别,光凭江大人这般有情有义之人,就值得本王深交了。”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名利二字吗。”江晓寒道:“微臣自然也不能例外……未来前程如何,自然要靠自己去争,殿下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宁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木盒,递给江晓寒:“说起来,本王先前刚得了好东西,江大人今日来得巧,刚好是第一个见着的。” 宁煜的多疑与宁宗源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瓜,差不了多少。江晓寒轻飘飘的一句表忠心在他这里屁都算不上,只有实打实握在手里的,才能取信于他。 江晓寒接过木盒打开,才发现里头是一枚小巧的黑色药丸。 “宫中的秘药,听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宁煜笑道:“只是后劲儿大了些,须得旁的药中和一下。” 江影一见那玩意便是一惊,下意识想上去拦下。江晓寒似是发觉他的意思,抢在他动作前开了口,他状若随意,似乎压根没听出宁煜的言外之意,只是道:“殿下好意,自不敢辞……只是斗胆问殿下讨杯水喝。” “那是自然。”宁煜一挥手,身边便有随从端了杯清茶上来,一看便是早准备好的。 江晓寒捏着那药丸端详片刻,看也未看宁煜一眼,便干脆利落地就着水吃了。 第152页 宁煜一愣,他似乎也没想到颜清的名头如此好用,甚至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江晓寒便自己先败下阵来,甚至认输得如此心甘情愿。宁煜心中不由得自得意满,谁能想到向来油盐不进的江大人,原来还有这么深的死穴,都不必下死手戳进去,只要稍微碰上一碰,他便自己先溃不成军了。 没成想还是个情种,宁煜在心中嗤笑一声。人有情便会有弱点,若将旁人看得太重,就会像江晓寒这样,明明拿着最重要的筹码,却毫无用处。 若不是场合不对,宁煜简直想欢庆一番。宁铮拿了温醉的把柄又如何,贺留云兜兜转转死在江晓寒手中,他再无后顾之忧。这天下的气运,还是归他宁煜所有。 “这么说,本王便放心了。若得江大人,何愁大业不成。”宁煜心情大好,干脆坦言道:“大人威逼谢永铭自尽一事,只要大人能在父皇面前自圆其说,本王便可以既往不咎……说到底,江大人替本王杀了贺留云,可是大功一件。日后本王登基,也自然当给江大人记首功。” ——谢永铭死了? 江晓寒心下一惊,然而还不等他细想,肺腑间便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江晓寒心知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想药劲如此之大,加之他方得了谢永铭身死的消息心神激荡,顷刻间便疼出了一身冷汗。江影见他如此艰难,忙扶了他一把。 “那是自然。”江晓寒捏着江影的胳膊,硬生生挺直了腰,打起精神道:“殿下只消放心就是。” 这药的效果宁煜是找人试过的,自然知道江晓寒此时不过强撑。他这一巴掌已经打了下去,便不在乎再给些甜头。 “这药效是烈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宁煜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盒子,回手递给了江影:“江大人吃了这药,便会好受得多。” 江影冷冷地盯着宁煜,并不说话。他是影卫出身,心中没什么尊卑界限,此时与宁煜站在一起,气势半点不输,身上还多了那么一星半点杀伐气。宁煜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悦的看向江影。 江晓寒自己伸出手去,将那药盒捏在了手中:“那就多谢殿下的好意了……微臣不日便会送殿下一份大礼,殿下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作者有话说: 谢家的事儿还没完~之后还会有后续。以及江大人再坚持一下!两章之内你老婆就上线了!【亲妈用人品保证】以及感谢枕星海、青花鱼_世木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8章 回府的车架上,江晓寒冷汗涔涔地靠在软枕上,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打碎一般,没有一处不疼。 玉狮子有灵性,自己也认路,不需人驾车便能将拉得稳当。江影跟着江晓寒坐在车中,费力地掰开他紧握的手,替他手心被指甲划破的细碎伤口上药。 “公子。”江影忍了又忍:“公子知道那药是什么东西吗?” “略知一二吧,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晓寒疼得浑身都颤,不知费了多大心力才没在江影面前勉强维持了体面。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凉气,手指攥着身下的软枕,手背几乎要崩出青筋来:“……你认得?” “影卫设立初期,便以此药控制人心。”江影低声道:“后来陛下为显仁德,便弃之不用了,只有几位首领依旧需此药度日。” 江晓寒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公子怎么能如此草率地答应他。”江影是真心拿他当主子看,此时不免也有些急了:“公子说要徐徐图之,就是这么个徐徐法吗?” 江晓寒靠在软枕上,冷汗润湿了他长长的睫毛。因疼痛而痉挛的身体微微蜷起,身上的外衫被搓起了细微的褶皱。 “朝堂之争,机会转瞬即逝,我若不抓住,怎能令他放下戒心。”江晓寒说:“……这药会要人命吗?” “那倒不会。”江影摇了摇头:“此药只在控制,每月用一颗解药吊着,也就没事了。影卫培养不易,哪能说丢就丢,若不及时吃药,无非也就受些苦头……约莫一个时辰也就没事了。” “是吗……”江晓寒浅浅勾起唇:“那就好。” “那就好?”江影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 江影初入影卫时,影卫已经不再人人需服此药了,但他依旧见过一次这药发作的厉害。那时他还年幼,跟着自己的首领去蜀地出任务,结果恰逢泥石流,无法及时从蜀地赶回京城。江影至今都记得,那向来硬如磐石的影卫首领毫无体面地在泥水中打滚嘶吼,一双眼涨的通红,须得四五个人合力按着才不至于当场自裁。 不知伤痛为何物的影卫尚且如此,何况江晓寒一个养尊处优的文臣。 “不要命,我就有时间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江晓寒似乎是缓过了些力气,从怀中掏出了那枚装着所谓“解药”的药盒。 江影本以为他是要以此药压制药性,正要弯腰替他去拿水袋,却见江晓寒将那药拿了出来,眼也不眨地碾碎在手心中。 “宁煜当我是什么不入流的草包。”江晓寒轻笑道:“这世间除了阿清之外,其他人想要拿捏我,当真是痴心妄想。” 他摊开手,药粉碎屑从他的指缝中扑簌簌地落下。江晓寒眼神晶亮,锋芒毕露,哪怕是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也是一股桀骜不驯的模样,令人丝毫不敢小觑。 第153页 若宁煜见了他这幅样子,怕是这辈子都再不敢放心用他。 说起来,这还是江晓寒自平江城分开以来头一次提起主动颜清,江影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晓寒眸子略微有些失神,微微皱着眉,反倒露出一股脆弱的美感。可他又并不显得狼狈,甚至依旧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 平江城的事江晓寒虽然不说,可江影看得出来,他一直觉着亏心。似乎也是因为这个,他刻意避开了去想颜清的事。只是今日不知是身上实在太过难受,还是因为终于觉得有了些堂堂正正的底气,他竟然自己敢说了。 “……公子。”江影说:“您也知道,四殿下寻不着颜公子,他安全得很。” 江晓寒淡淡道:“我知道。” 不等江影说话,江晓寒又说:“但皇权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或许并不致命,却能叫人永无安宁。” 他垂下眼,轻笑一声:“我不能冒这个险。” 江影顿时说不出话来。 “况且宁煜多疑……唔。”江晓寒硬生生咽下了一声痛呼,才咬着牙道:“若我当时有一星半点的犹豫,他都会觉着只有将我的弱点握在手中才能安心……只有我让宁煜觉得,他能轻而易举的拿捏我,他才能暂且不去打阿清的主意。” 说完这句话,江晓寒便像是累极一般闭上了眼睛。玉狮子将车马拉到了江府的偏门,江晓寒自然不愿让江影留在车上,便先行打发他去给谢珏报信。 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可谢永铭不在了,于情于理,谢珏起码要替父戴孝。 江影好在听话,虽是担忧,但也乖乖下车去了,只嘱咐侧门的门房时刻注意着车马。 江晓寒听着江影的声音远去,马车内顿时安静下来。他缓慢而艰难地从衣襟内掏出一只精巧的瓷瓶——正是颜清先前给他的那一瓶。 在宁煜面前也好,在江影面前也罢,他都必须咬着牙将身上的苦尽数吞进腹中。似乎直到此刻,他面上维持的表情才像是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从中泄露出些许痛楚的意味来。 这偌大的京城到处都是吃人的陷阱,只有在这架小小的马车上,他才能放肆地感觉一下“苦”是什么滋味。 他太疼了。 谢永铭身死的消息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与经脉中流淌的剧痛混杂在一起,搅得他近乎五内俱碎,齿关硬生生咬出了血来。 他将那只瓶子捏得死紧,却一粒也舍不得倒出来吃。 痛苦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江晓寒惨白的指尖陷进坚硬的木料中,疼到极致时,生生将身下的软榻掰下了一块。 疼痛使他的神志变得模糊不清,江晓寒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蜷起了身,冰凉的唇颤抖着贴上瓶身,模糊地从唇齿间泄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呓语。 “阿清……” 江影说是约莫一个时辰,可也不知是江晓寒硬抗着不肯吃药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足等了有两个时辰,江晓寒才扶着车门下了马车。 不晓得江影是怎么与谢珏说的,江晓寒刚进了正堂,便被迎面而来的谢珏堵在了原地。 “明远……”谢珏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父兄……我父兄他们……” 少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殷殷期盼地看着他,试图从他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 江晓寒目光低垂,发现谢珏手中正攥着一块绸布——正是先前铜印里的那一封。 他到底还是打开看了。 江晓寒没有说话,他从谢珏手中抽出那块绸布抖开,发现上面用血写了寥寥两行字。 “为将者可以为保家卫国而死,也可为江山社稷而死。” “满朝文武,唯江明远可信。” 血迹已经干涸,褪去了原本鲜艳的红,江晓寒的指尖拂过字迹,只觉得字字重若千钧。 “是自尽。”江晓寒轻声说。 谢珏眼中的光一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他愣愣地看着江晓寒,脸色霎时间灰败了下去。 谢珏忽然觉得想不通,怎么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姐姐,父亲和兄长,皆一个个离他而去,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也没有。他忽而觉得这一切都不大真实,仿佛他依旧身在梦中,只要醒来,便会发觉现在还是盛夏,平江的玉兰香溢满城,程沅在外头晾好了酸梅汤,准备用来给他解酒。 他整个人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晓寒手中那封信。 ——不对,还有这封信。 谢珏的手指根根收紧,他死死地盯着谢永铭的这封手信,眼神逐渐变得癫狂而无措。 都是真的,他想。梦中没有玉兰花,也没有清甜的酸梅汤。远方那封迟到的家信兜了个圈,换了种模样到了他的手中。盛夏早已经不在,现在他身在刺骨的寒冬之中,甚至无力自拔。 “江明远——江晓寒,江大人!”谢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江晓寒面前,颤声道:“求您指点一二,这世间这朝堂究竟要如何立足,我到底怎么才能为谢家报仇。” 少年浑身的脊骨像是在瞬间被寸寸打碎,他跪在地上,手中攥着江晓寒的衣摆,狼狈地像一条丧家之犬——或许不该说“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突逢巨变,连自己姓谢都要藏着掖着。天骤然塌了下来,再回头时,身后已经没了依仗。 第154页 饶是江晓寒心硬如斯,也不免唏嘘。然而再舍不得也无用,事已至此,若谢珏自己再站不起来,谢家怕是就真的要垮了。 “谢珏!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江晓寒咬着牙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你父亲姓谢,你一家满门忠良名将,你要想的只有如何振兴谢家,别叫谢家军垮了!” 谢珏被他打的头偏向一边,白皙的侧脸顿时红肿起来。他啐了一口血,恨声道:“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我祖父是忠良了,还不是客死他乡。我父亲呢,我大哥呢,他们不够忠心吗,还不是要死在冤狱之中——你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你想报复谁?”江晓寒狠下心来,冷笑道:“我告诉你谢珏,想从狐狸嘴里夺食,你得先变成狐狸才能接近他们,你行吗?就你这副德行,还未近人前,便会被人嚼碎了吞下肚,骨头渣子都不会给你留一星半点。” 谢珏跪在地上,攥着江晓寒的裤脚哭。少年消瘦的脊骨弯曲成一个尖锐的弧度,仿佛随时会刺破血肉而出。他的哭声已经不像先前在平江时那样放肆了,他咬着自己的手腕,呜咽着将哭喊声吞进肚中。实在憋不住时,才会从唇齿间泄出一两声气竭的嘶吼。 江晓寒弯下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人往院子里拖。谢珏拗不过他,踉踉跄跄地被他扔在院子里。 江晓寒将手中那封血书丢在他身上,厉声骂道:“谢珏,你少在这里自降身份作践自己。你身上生着谢家的骨头,你的眼睛应该盯着大漠,盯着外族,看着绵延千里的军帐,而不是蝇营狗苟地要留在京中与那么一两个小人作对。” “我父兄都不在了,哪还有什么谢家军。”谢珏嘶吼道:“没有了,都没有了!” “你还姓谢。”江晓寒拽着领子将他拉起来:“你别忘了,你还姓谢——给我站直了!” 江晓寒盯着少年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的承诺道:“你父兄的事会有个着落,谢家的名声,也会有个着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咸鱼啊、Alessandra、是浮絮呀、aya1989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99章 谢珏被江晓寒连唬带吓地轰回了后院,江晓寒攥着谢永铭那封手信,疲累地将自己摔进了宽大的圈椅中。 江晓寒揉了揉额角,低声道:“……谢家这仇,我会照谢永铭说的,算在宁铮头上。” 江影说:“公子当真想扶四殿下上位吗?” “怎么可能。”江晓寒挑了挑眉,笑意微凉:“若是以往我倒还能考虑一二,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阿清身上——龙有逆鳞,触之则死。他敢动这个脑筋,哪怕是龙子凤孙,也别怪我容不下他。” 江影有些糊涂了,又觉得江晓寒似乎没那么大的胆子和心气儿想取而代之,不由得问道:“那公子——” “在平江时,阿清曾为京中情势卜过一卦,卦象上讲‘乾卦动荡,隐于波涛之下’。”江晓寒打断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触感细腻的绸布,又道:“可谁说这个乾卦一定是‘源’呢。” “‘衍’者,水流入海。阿清曾说,乾位动荡,主颠沛流离之相……六殿下现下养在王府中,不正映了卦象吗。”江晓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昆仑神卦,不会有错,对不对。” 有那么一瞬间,江影几乎要觉得江晓寒疯了。 宁衍今年满打满算还没活满五周岁,甚至还未到生根之年,日后会不会夭折还不好说,结果江晓寒现在说,他看中了宁衍为君。 “公子。”江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真的觉得卦象说的是六殿下吗?” “哪怕不是,那也必须是。”江晓寒站起身来,负手行至门口:“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宁铮主意不正,好听人言,若出了佞臣,怕会有损国运……而宁煜若是单单为人多疑,手段狠辣也就罢了。现在竟动上了歪门邪道,妄图以药控制人心。如此行径日后必定独断专行治国不正……是以这二人皆不可为君。” 江晓寒言语冷静,头脑清醒。江影看着他的背影,忽而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他一时冲动而做出的决定。 或许从平江城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若国无明君,便再培养出一个。 “不破不立。”像是印证江影所想一般,江晓寒微微侧过脸,坚定道:“朝堂亦是。” 江晓寒身上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领口微斜衣摆发皱。若仔细看,还能看见他袖口上斑驳的些许血迹——那是因忍痛而在手心中掐出的伤口留下的。 他站得那样直,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替他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只是初冬的阳光徒有其表,虽看起来暖意如春,骨子里却是凉的——恰如江晓寒其人。 江影的手已经习惯性按上了腰间的剑:“那公子想先对谁下手。” 若是往常,凭江晓寒的性格,他定会先偏帮着一个,等到情势看似明了之时,再出手对付另一个,最后将宁衍变成那唯一的选择,反正他手中捏着两家的把柄,无论怎么都有退路。 可江晓寒却破天荒的犹豫了。 他忽而想起在平江城外做的那场噩梦,梦中的娘亲也好,谢留衣也好,甚至是颜清,似乎都在冥冥中提醒着他什么。 “……我明日会上书面圣。”江晓寒忽然说:“我会陈情此事,说明利害。但究竟结果如何,最终还得看陛下之意。” 第155页 宁衍似乎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不过瞬息之间,江晓寒便重新整理好了情绪,他客观又理智,将炙手可热的两位殿下分析得透彻非常。仿佛对他来说,“宁煜试图对颜清不利”这件事只是权衡之中的一个小小砝码,甚至不值一提。 江晓寒似乎深谙“保护”之道,他十分清楚什么时候该表示出对颜清的在意,也明白什么时候应将他随意处之。 江影跟在江晓寒身边六年,可做影卫的年头要更长。他忽然觉着,凭江晓寒这拿捏人心的能耐,恐怕他是真的能说服宁宗源。 江晓寒抬头看着头上四四方方的天,缓缓道:“……我会上书陛下,愿为六殿下安朝堂。” 万里之外的昆仑山,颜清忽而感觉心口一阵刺痛,他手一抖,差点失手摔了卦签。 景湛吓了一跳,忙看向他:“师父?” “……没什么。”颜清掩饰般地匆匆将卦签拢好,问道:“你写到哪了?” 景湛看了看纸页,老实回答道:“正写到坎卦。” 景湛最近正学着解卦,便先拿了颜清算过的卦来解。 颜清不知怎的,只觉得忽然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从小学习阴阳卜算之术,对这些没来由的预感十分敏感。他放下手中的卦签站了起来,却又不知起身应去做什么,于是便又坐了下来。 他如此坐立不安,连景湛也觉得不对劲。 景湛放下手中的笔,担忧道:“师父怎么了,有心事?” “我忽而心慌得很。”颜清说:“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话对景湛说也是白说,他才七岁,能懂得什么。颜清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卦签,起身走到景湛身边:“我见你犹豫许久了,哪里不明吗?” “我在试着解先前的那副卦。”景湛苦着脸,抽过一张宣纸:“可解来解去都是乱的。” 那纸上写着的正是颜清先前在平江城算的那一卦六爻,这一卦颜清先前已经解了一半,景湛现下解的,正是后面半副。 颜清见景湛手肘下还压着一封揉皱了的,字迹略显凌乱的卦签,便伸手点了点:“这是什么?” “……我解不开,便又辅了一卦。”景湛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纸抚平:“只是拿不准,反倒越看越乱了。” 颜清接过他手中的笔,换了张干净的宣纸将卦象按行列重新抄了一遍,耐心与他讲。 “六爻只能卜凶吉,再细的东西是没有的,你不必过于执着于卦象所指,只要知道个大概便是。”颜清说着用笔尖在纸上一划:“你方才这一卦卜得乱了,六爻以六为数,你只卜三次,自然是副残卦。” 景湛抻长了脖子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颈:“是徒儿记差了。” “然虽是残卦,但既已起卦,便也有一二迹象可寻。乾卦为君,你卜出来的坤卦自然为臣。”颜清又说:“先前卦象所言,坎位在明,有离散之意。卦书之中,坎为……” 颜清忽而顿住。 坎为水。 京中重臣,名姓带水者唯有江晓寒一人。 颜清先前只当这副卦皆在讲宁宗源,可现在看来万一不是呢。此卦应了离散之相,是为不吉。 颜清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草木皆兵,可方才那阵心慌非但不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些日子他刻意不去想江晓寒,可人心哪是不想便控制得住的。 景湛见他不说话了,也有些慌:“师父?” 颜清不答,他越过景湛,扯过两张卦纸将这卦象仔细对过——皆是凶兆。 他忽然直起身来,转身往门外走去。景湛扒着门框在后头叫了他两声,也不知颜清是不想理他还是真的未听见,脚步不停地往后头的藏书楼去了。 藏书楼中皆是孤本古籍,为防走水,屋中从不放明火油灯等物。冬日里天暗得晚,加上竹楼采光实在一般,整座楼显得阴沉沉的。 颜清本想找一本卦书佐证,却没成想不小心将书架上一只小小的木匣碰落下来。这匣子是陆枫的,平日里颜清根本不会去动。可谁知木匣上的铜锁年份久了,变得十分脆生,这一摔竟然将匣子摔了开来。 颜清弯下腰,想看看里头的东西是否有损伤,可这一弯腰他才发现,那木匣中装着一枚玉佩。 是枚刻着半朵海棠的玉佩。 颜清瞳孔一缩——这玉佩他眼熟。 在平江城时,江晓寒曾给他见过禁军的兵符,便是一枚刻着海棠的玉佩。那时他便觉得这花样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此时颜清才想起来,他儿时从见着陆枫把玩过这枚玉佩,只是当日年岁尚小,又是匆匆一瞥,是以一时间忘了个一干二净。 颜清拾起那方玉佩,慌忙从书桌上取了纸笔,将印象中的兵符花样描在了纸上。那兵符上的海棠花并不难记,寥寥几笔便出形态。颜清扔下笔,将手中的玉佩往纸上一对,才发现两块玉佩的花样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 颜清的手一松,跌撞着向后退了一步。 这玉佩是陆枫的,怎么会与禁军的兵符扯上关系。颜清忽而觉得后背发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不过是个圈,人世间的万物都在这一个圈内周而复始,不得解脱。 “你发现了。” 颜清骤然回头,才发现陆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站在了门口,他面色淡淡地,半分情绪也没有。 第156页 颜清茫然地看着他:“师父……” 陆枫抬脚进了门,旁若无人地拾起那枚玉佩在手中颠了颠,又拿起描着兵符花样的纸看了看。 “禁军的兵符。”陆枫意味不明地笑了:“江晓寒连这个都给你看了。” 纸张在陆枫的手指间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外头的天色还尚早,竹楼里已经暗了下来。 陆枫将那张画着花样的纸摊平到桌面上,又将玉佩放了上去,才轻飘飘地感慨道:“江晓寒救了自己一命。” 颜清回过神:“……什么?” 陆枫用指尖点了点纸上的花样:“禁军。” 他说着手指微移,又指着那枚玉佩道:“影卫。” “我实在太了解宁宗源了。”陆枫收回手,叹息一声:“他为人多疑,平生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他多么重用一个人,就会多么忌惮一个人。他现在老了,心力不如年轻时候。多疑变本加厉时,自然会觉着力不从心……对于他来说,拿捏不住的人,就只有死了才能让他安心。” 说起宁宗源时,陆枫的言语中似乎颇有些熟稔。那种熟稔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习惯,以致于他哪怕刻意装出一副评判的模样,言语间还是有迹可循。 陆枫身上有故事,颜清从未这样明确的认定过。他从小在陆枫身边长大,已经习惯了他的性格,模样。却甚少去想,在收养他之前,陆枫还经历过什么。 不过那都不重要,是人都会有秘密。而每个人的路,也只能自己来走。 从下午起就一直萦绕在心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卦象不吉也好,还是什么旁的也罢。颜清都不准备再自欺欺人地等下去了。 颜清抿着唇,他看着桌案上的玉佩,忽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墙上取下赤霄剑,绕过陆枫想往门外走。 陆枫破天荒伸手拦住了他:“去哪?” “去京城。”颜清沉声说。 陆枫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只是笑着问道:“所以,那个问题你想明白了?” “没有。”颜清摇了摇头:“我依旧没有头绪。” 陆枫挑了挑眉:“那你便决定下山?” “一时想不通那也没什么……师父不是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我便亲身去试一试,才能知道他究竟是对是错。” 颜清若是固执起来,连江晓寒都拿他没什么办法。 陆枫拿起桌上那枚刻着海棠的玉佩,颇为怀恋的在手中摩挲了下,才顺手将其扔进了颜清怀中。 颜清下意识将其接在手中,不由得一愣:“师父?” 陆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随意道:“旁的面子倒也没有,只是拿着这玉佩,便能出入宫门……之后的事,看你自己的本事吧。” 颜清自然明白陆枫的意思——无论陆枫因何与宁宗源有牵扯,单凭陆枫此生不入长安城的誓言来看,便知那回忆实在不会好到哪里去。颜清并不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自然知道他拿着这东西去京城,用得是陆枫的脸面。 陆枫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想去就去吧……记着,昆仑的信物在你身上,你便是这偌大昆仑的主人。从今往后,昆仑之事,你尽可以做主。” 颜清眼眶发热,他说不出谢来,只能冲着陆枫深深揖礼:“徒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说了~【理直气壮.jpg】回娘家是必要的!只有拿了道具才能挑战最终关卡【bushi】以及阿清都上路了到京城就不会远了,从这章开始是四千每章的三连发,熬过这几章就是糖果瀑布!江大人加油啊哈哈哈哈【以及感谢Cyclic、咸鱼啊、159****6946、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投喂的鱼粮~ 第100章 谢珏在屋中枯坐了一宿。 他手中攥着谢永铭的私印,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从白日坐到深夜,又等到天光乍亮。他的眼睛火辣辣的疼,但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父兄也好,姐姐也好,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会时时刻刻为他的喜怒哀乐揪心,他哪怕哭死在这里,一切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谢珏搓着手中的铜印,无意识地想,他还从没去过边疆呢。 世人皆说谢家军兵精粮足,军纪严明。可对谢珏来说,谢家军三个字陌生到仿佛一个久远的传说——或许连街上传唱童谣的幼童都比他要了解。旁的百姓或许还会口耳相传一些谢家军的消息,可他却似乎从来没想过要了解一二。 谢永铭每年回京述职时也是匆匆来去,呆不了多久。无论是他也好还是谢瑜也好,似乎都甚少跟他提军营中事,只是嘱咐他要好好办差,在京中保重自己。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他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父亲,甚至只给他留下一枚褪色的印章。 那方铜印上刻着谢永铭的大名,谢珏伸手摸过去,认出那是谢永铭自己的字迹,印刻的刀锋纹路也是谢永铭惯用的。他头些年在边疆伤了手,所以刻撇捺一类的笔画时,刻痕会略显生硬。 少年不可避免的从心底生出些怨恨来,他也不知道该恨谁,只是想起什么都觉得不尽心。 如果那匣子里没有圣旨;如果宁铮没有召谢永铭回京;甚至如果宁宗源没有将监国的重任交给宁铮。少年人一根筋,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这些事,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丢也丢不开,想也想不明白。 第157页 他恨这个世道,却归根结底更恨自己。他捏着手中的铜印想,如果现下是他大哥谢瑜在这,甚至是他的姐姐谢瑶,都不会像他这样六神无主,没出息到只会哭。 为什么偏偏是他,谢珏近乎绝望地想。老天爷似乎跟谢家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替谢家留了一线希望,却又将这希望寄托在了最无用的他身上。 天渐渐亮了个彻底,外头有仆从来往,不可避免的弄出些人言声响。谢珏坐在屋中,外头一直没人进来搭理他。想来也是,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江凌的一个随从,确实不值得旁人分出多余的心力来照应他。 他的房门忽然吱嘎地响了一声,谢珏从搅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才发现房门被人从门外推开了。 “小叔叔。”江凌从门缝里探进个小脑袋:“我可以进来吗。” “可……咳,可以。”谢珏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嗓子像是吞了铁水一般,几乎发不出声。铁锈味儿从嗓子里漫上来,谢珏偏头一咳,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下人房的门槛对江凌而言还是有些高,她手脚并用地从门外翻进来,漂亮的衣衫上蹭了长长一道灰土也浑然不觉。 江凌迈着步子跑过来,自立更生的顺着谢珏的腿试图往他怀里爬。谢珏见她辛苦,伸手将她捞到怀里。 “你怎么来了?”谢珏问。 “嘘——”江凌神神秘秘地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我听见小叔叔在哭了。” 江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酥糖,宝贝一般地捧到谢珏面前。 小孩子哄人的方式单调且毫无新意,谢珏只觉得身心疲累至极,连拒绝都提不起力气。 江凌拿他的沉默当默认,笑眯眯的把酥糖塞到他嘴里,邀功一般的说:“我父亲先前难过的时候,就是吃了我的糖才好的。” 酥糖甜的发腻,似乎是带在身边久了,微微有些融化,粘牙的很。 谢珏用舌尖舔了舔口中那块糖,眼皮一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便先滚下了两行泪。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江凌吓了一跳,忙伸手给他擦眼泪:“呼呼,小叔叔不痛啊。” 幼童娇嫩的手落在他脸上。谢珏忽而想起曾经某次谢永铭回京述职时,谢瑜喝多了酒,抓着谢珏与他说边疆的轶事。谢瑜说他在边城外头救下了个迷路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岁数不大,非听人说大漠里头有宝藏,背着个小布包便要去探险,差点饿死在大漠里。 谢瑜说起这些事时神采飞扬,身上谢家军的军甲坚实锃亮。当时谢永铭从院里练完了枪进门,笑着骂他吹牛不说,还差点用枪杆戳了谢瑜一个跟头。 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儿。 谢珏缓缓地,伸出手去将江凌搂在怀里。他滚烫的眼泪落在江凌的手上,烫了江凌一个激灵。 他还不能死,谢珏想。 谢永铭将这方私印交到他手中,若是他就这么没出息的认输了,连死都没脸去死。 江凌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但也乖乖让他抱了。谢珏哭了一会儿便自己止住,他抽了抽鼻子,闷声问:“你父亲呢?” 江凌歪着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听江墨说,是进……进……” 进宫。 江晓寒正走在宫道上,这条路他走过千遍万遍,闭着眼睛都知道脚下的石砖纹路,还是头一次走得这样忐忑。 先前江晓寒递折子时,宁铮还试图挡一挡他,不叫他去见宁宗源。宁煜在中周旋了一下,直言江晓寒身为内阁左相,面见圣上理所应当,轮不到他们来拦,这才算拿到了宫牌。 宁宗源身体不好,便传了话来,叫江晓寒直接往紫宸殿去,不必去上书房了。 宫城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低沉的气氛,往来的宫女内侍皆低着头步履匆匆,往日里的那种井然有序皆被惶惶不安取代。宁宗源病重,除了朝堂之外,连内宫中都开始人心不安。 江晓寒到时,正赶上太医请脉出来,年过花甲的老太医面色忧虑地冲江晓寒行了礼。打探帝王情形是大罪,江晓寒只礼貌的颔首回礼,并未多说什么。 宁宗源身边的内侍自然认识江晓寒,见他来了哎呦一声,忙将人往里头引。 “江大人可回来了。”那内侍愁眉苦脸:“听说大人先前在外头生了病,现下可好了?” 皇帝面前三品官,江晓寒客气地笑道:“都好了。” “那就好。”内侍叹了口气:“陛下的身子这两日不大好,江大人一会儿见了陛下,可得警醒着些。” 江晓寒自然明白这内侍在提点他,便记下了这份人情。 内侍引着他进了正殿,宁宗源虽然病着,但却并不是无法起身,此时就正坐在高高的书案后头,似乎正等着他来。 无故不能正视君颜,江晓寒垂下眼,恭顺地行礼:“见过陛下。” 他是文臣之首,哪怕身在御前,也已经不必跪地磕头了。 “免礼。”宁宗源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可避免的老态,说话也不比往常中气十足:“此去可辛苦了。” 江晓寒埋下头去,回道:“两江大吏不仁,臣甚是惭愧。” “人都会为自己打算。”宁宗源说:“天要变了……朕老了,可朕的儿子还年轻。他们有不臣之心,也很正常。” 第158页 “臣身在平江时,两位殿下也曾给臣来过信。”江晓寒突然说:“二位殿下正当壮年,似乎都对大位有一争之心。” “明远啊。”宁宗源忽然笑了,他盘着手中的珠串,感慨道:“满朝文武,唯有明远至诚至真。” 江晓寒忙道:“臣不敢当。” “你看看这朝堂间,满朝文武有多少个俨然已经成了朕儿子的臣子。”宁宗源喟叹道:“一年不到的功夫,狼子野心尽显。” 江晓寒默不作声,并不对此加以评判。 “只是明远啊。”宁宗源话锋一转:“朕倒想听听你的意见……朕这两个儿子,谁能为君。” 江晓寒并不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安庆府贺留云为三殿下私建生祠,拉百姓充作徭役,枉顾人命。被臣查出后还试图毁证灭迹,二百余人皆遇难,神卫营兵士现下正在安庆府,随时等陛下派人查验。” 江晓寒将奏折交给身边的内侍呈递上去,又接着说:“除此之外,护国公谢永铭无故被抓,以致于冤死狱中。此等偏听偏信,以致国运受损,都足以见三殿下不堪为君。” “哦……”宁宗源接过那封奏折搁在膝上:“所以明远,是属意宁煜的了?” 江晓寒抿了抿唇:“臣以为,四殿下也不可为君。” “铮儿手段稚嫩,偏听人言,所以不可。”宁宗源问:“那煜儿又为何不可?” “陛下明鉴。”江晓寒一字一句道:“四殿下以君臣身份相挟,以密药相逼,逼臣为他所用。如此治国,国之大患。” “臣句句属实。”江晓寒挽起左袖:“若陛下不信,尽可传太医一验便知。” 这是江晓寒的第二重保险。宁宗源或许愿意见他的儿子为帝位相争,但他绝不会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用这种阴损法子拉拢自己的臣子。宁煜今日有胆子冲臣子下药,焉知明日不会为了帝位弑兄杀父。 卧榻之下,岂容虎狼酣睡,为父之前,他先为君。 “朕自然信明远。”宁宗源像是安抚他一般,冲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可依明远之意,朕的两个儿子皆不可为君。那朕百年之后,这江山应传给谁。” 江晓寒忽而掀袍而跪:“五殿**份卑微,恐不能服众,而七殿下尚在襁褓之中……臣以为,六殿下心思纯净,为人仁善,可承继大统。” 他话音刚落,宁宗源身边的内侍便骇得瞪大了眼睛。 宁宗源的声音沉了下来:“明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江晓寒的态度十分坚决:“臣以为,六殿下可承继大统。” “再过两个月,才是衍儿五周岁的生日,满打满算虚岁不过六岁。”宁宗源说:“这满朝的豺狼虎豹对着帝位虎视眈眈,你要他如何压得住。” 江晓寒咬了咬牙,躬身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诚恳道:“这世上人皆有私心,或为名,或为利,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家族荣耀。臣愿对九天立誓,愿终身不娶,除一养女聊以安慰外,江家再无后人……臣愿尽心辅佐六殿下,辅政而不摄政,直至殿下亲政。” 宁宗源垂眼看着他。 这毋庸置疑是他最好用的臣子,宁宗源想。江晓寒年轻,聪明,也识大体。他足够能干,现在手中握着的一切,皆是自己挣下来的。但他心中自有一杆尺标着他的分寸,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向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没有一丝一毫出错的时候。他与旁的世家不同,江家干净,从没有那些复杂的人脉网,用着也叫人放心。 宁宗源用这把刀震慑朝堂,剔毒骨剜腐肉,从没有一次失过手。 这次也没有例外。 “抬起头来。”宁宗源开口道:“看着朕。” 江晓寒顿了顿,依言看向宁宗源。 宁宗源确实已经老了。江晓寒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见过宁宗源的脸了,印象中的宁宗源还并非是这样老态龙钟,还能与他谈笑风生,优哉游哉地下一盘棋。 而他现在整个人被笼罩在宽大的龙袍之下,眼眶凹陷,面色憔悴,手背上皮肤皱皱巴巴,上面还零星点缀着几块斑痕。 江晓寒本以为他会震怒,却不想抬起头时,却发现他面上还带着笑意。 那是一种诚挚的,满意的笑意。 “明远。”宁宗源说:“朕很欣慰。” 江晓寒掩藏在袍袖下的手渗出冷汗,他看着宁宗源近乎慈爱地望着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 “朕没有看错你。”老皇帝垂着眼,轻轻的笑了:“你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江晓寒陡然一惊。 宁宗源看起来心情甚好:“从古至今,帝王的心意都要深埋起来。但难令人知,却不能完全不为人知,所以帝王才会有心腹——明远,在揣摩圣意这件事上,你向来做得很好。” 宁宗源放下手中的珠串,轻飘飘地道:“……这次也没有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一百章啦~开心~【感谢叶月渚、咸鱼啊、蒋丞丞的晴天娃娃、是浮絮呀投喂的鱼粮~按头小分队荣誉成员、枕星海、别扭马鹿、东山TOYOTA、梧叶十三投喂的猫薄荷~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101章 江影在门口拉着马车等了半天,直到午时才见远处的宫道上露出江晓寒的身影来。 第159页 江晓寒从紫宸殿中走出的时候,心境已然变了。 进宫时他还在想要如何说服宁宗源,可在紫宸殿中打了一圈出来,他才骤然明白谢永铭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双龙相争,都是幌子。宁宗源早已经看好了宁衍,从宁衍被养在恭亲王府;从双子监国到谢家;甚至从江晓寒巡查两江开始,便都是在给宁衍铺路。 满朝文武的纠结谋算,都是一场笑话。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宁宗源方才的话犹然在耳。 “主少国疑,谢永铭正当壮年,谢家军是他们谢家一手提拔,朕不能不防。”宁宗源一粒粒盘着手中的珠串,轻描淡写地,仿佛谢家是什么不值一提的虾兵蟹卒。 “但谢家军不能后继无人。”年迈的老皇帝的双眼浑浊,他低低的笑了两声:“我得给吾儿留下一把锋利的刀,替他镇守江山,替他荡平阻碍。” “朕的儿子心思大了,想插手朕的兵权,朕知道。”宁宗源道:“但朕也知道,无论如何,看在谢留衣的份儿上,你会护着谢珏的。” “留下谢珏正好,他姓谢,谢家军会认他。但他不够强,握不稳这把刀。他想在站稳脚步,就要一步一步的咬着牙长大。”宁宗源心情很好:“但等他长大了,能独当一面的统领谢家军的时候,宁衍也已经长大了。” “陛下不怕我将真相告诉谢珏吗。”江晓寒当时忍不住问道。 “你不会”宁宗源笃定的笑了:“明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比谁都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宁衍还小,性情也好,有你和怀瑾辅佐,日后必是明君。加之谢珏心性纯善,不会迁怒于他……若是告知他,不过是让他徒留烦恼罢了。所以思来想去,你只会将这些事都烂在心里。” 江晓寒默然不语。 因为宁宗源说的一点都不错,他只会将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正午的阳光落在江晓寒身上,可他却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也是旁人棋盘上的一粒子。 宁宗源根本不是在问他的意见,今日种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试探。若方才在殿中,他对宁煜有哪怕一点的偏好,恐怕宁宗源都不会将实情与他和盘托出。宁宗源会像借他的手对付温醉和贺留云那样,在最后关头替宁衍除掉他这个不安分的权臣。 至此,江晓寒才终于明白谢永铭口中的“大礼”是什么东西——谢永铭亲口让他将这笔账算在宁铮头上,又掐在那样一个关头自尽,令宁煜疑心于他。而宁煜疑心一起,便自会露出破绽。 无论如何,江晓寒必不愿被人拿捏,又与宁铮已然有了世仇,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旁的皇子。 ——谢永铭自己尽全力替他堵死了两条路,只留下了一条生路。 江晓寒一步步地顺着宫道往外走,他两条腿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周围来往的宫人停下来对他行礼时,他也大多只是视而不见。 谢永铭究竟是如何发现不对的。或许是宁宗源派人去送口信时,也或许更早,但江晓寒已经无从得知了。 江晓寒只知道,谢永铭父子两条人命,一条是还谢家欠江家的债,另一条命,便是谢永铭口中的“大礼”,是要换他庇护谢珏。 宁宗源今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会留着谢珏,但充其量也就是在京中当个好看的花瓶摆设,日后谢家军归根结底是要打碎了交到宁衍手中的。 但这不行,谢家军忠于陛下,做陛下手中的刀天经地义,可谢珏不能就这么废了。 江晓寒想,他得对得起谢瑶和谢永铭的那两句不约而同的“可信”。 心念电转间,江晓寒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得想办法保谢珏去边疆,保着他去大漠建功立业,保他扛起谢永铭的那杆帅旗。 江影不能入宫,只能在宫门口等着江晓寒自己走出来。他见江晓寒脸色不太好,便问道:“公子不舒服?” 江晓寒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扶着他的手上了车。 这宫门口并不是说话的地方,江影便也没有再问,直到马车行到大路上,江晓寒才敲了敲车门。 “回去吩咐江墨,叫他往恭亲王府递个帖子。” 江影道:“是。” 恭亲王宁怀瑾虽封了亲王,看似荣宠,但今年其实不过十七岁,与谢珏年纪相仿,还是个半大孩子,在京中甚少与朝臣相交。 江晓寒现在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随便出一趟门都会被有心之人解读出千百个不同的含义来,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去见宁怀瑾。于是只叫了江墨揣着名帖,谨慎着去了,直言入夜后再来相见。 宁怀瑾对这位左相大人的名声显然早有所耳闻,见了他的名帖也没犹豫,便写了回函应下了。 入夜后,一辆低调的双轮马车停在了恭亲王府的侧门。王府的老管家拎着灯笼迎上来,带着江晓寒往院中走。 江晓寒身后的随从怀中抱着孩子,那随从看起来年岁不大,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略显尖瘦的下巴。 王府的花园和摆设自然比相府要高出不少,花园中种了不少梅树,估摸着再过一个多月,便会开花了。江凌乖巧地趴在谢珏肩膀上,一双眼睛满哪乱飘,见什么都新鲜。 第160页 还未见到宁怀瑾,江晓寒却先在花园中见着了养在王府的宁衍。 宁衍今年跟江凌差不多大,大概是养的金贵,要比江凌高出半个头来。他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剑,正有模有样地在花园中比划。 江晓寒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谢珏将江凌放下来。 宁衍显然已经看到了他们这一群人,正收了剑,好奇地看着他们。 江晓寒上前行礼:“见过六殿下。” 宁衍穿着一身绾色的劲装,他生的漂亮喜人,脸颊有些微微的**,皮肤又白,活像个雪嫩嫩的小白团子。 小白团子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江晓寒,虽不认识,却没露怯:“你是何人?” 宁衍身边伺候的宫人正想上来替他介绍,江晓寒先掀袍单膝跪在了地上,令宁衍不必仰头看他。 江晓寒温和道:“殿下没见过臣,臣叫江晓寒。” “我听说过你。”宁衍微微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左相大人。” “殿下聪慧。”江晓寒也笑了:“臣方才见殿下练剑有所错漏,不知可否厚颜指点一二。” 宁衍眼睛一亮。 他并不是没见过旁的大人,只是京中的文官大抵都差不多,要么对他客客气气,要么对他视而不见。偶尔有启蒙的先生只要见他练剑,便都躲得远远地,生怕伤着一样,事后还要找宁宗源告状,说什么千金贵体不宜嗜武,无趣的很。 宁衍心中欣喜,面上不免也带出三分。他故作稳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不住地往江晓寒身上瞥。 “自然可以。” “臣冒犯了。”江晓寒说着微微弯腰,伸手握住了宁衍的手腕,幼童练剑时常会犯错,单以手腕使力控剑。这样虽说看似剑气有力,却根基不稳,剑身易偏。 江晓寒细致的帮着宁衍按揉着胳膊上的肌肉,教他如何持剑。 江凌原本抱着谢珏的腿躲在他身后,只露出眼睛来盯着宁衍,看了半天似乎也没觉得宁衍比别人多个鼻子少个眼睛,渐渐地也就不怕了,从谢珏身后一步三蹭地挪出来。 江凌蹭到江晓寒身边,抻着脖子瞅,冷不丁突然出声:“我父亲可厉害了,我练剑之后胳膊痛,就是我父亲治好的。” 宁衍闻声看向她,江凌眨了眨眼,也歪着头打量着宁衍。宁衍衣饰精致,人也长得秀气,加之没有皇亲国戚的傲气,看着乖巧知礼。江凌许久没见着同龄的孩子,这下高兴的不行,便要去拉宁衍的手。 江晓寒忙放开宁衍,拉着江凌冲她摇了摇头:“不得无礼,要称殿下。” “不妨事。”身后有温润的声音传来:“殿下也许久未见同龄的孩子了,叫他们玩儿吧。” 江晓寒起身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宁怀瑾已经走到了花园中来。 对方穿着一身墨绿的衣裳,却丝毫不显得少年老态,反倒无端端添了几分贵气。 江晓寒与宁怀瑾曾有过几面之缘,大多是在宫宴或秋狩中。也不晓得是否是年少开府的缘故,少年身上带着与年岁不符的稳重,与谢珏放在一起比,简直像是差了辈的人。 “王爷。”江晓寒道:“深夜前来,叨扰了。” “不妨事。”宁怀瑾伸手一让:“他们在这里玩耍,咱们花厅说话吧。” 江晓寒欣然应允。 花厅中晾好了茶,宁怀瑾率先开口:“大人今日的来意,我想我也略知一二。只是大人或许不知,衍儿从两年前便已经养在我身边了,只是近日消息才放出去罢了……我夸大一句,也算对他有养育之恩,我视他为至亲,不愿他走那条荆棘之路。” 江晓寒一怔——宁怀瑾居然不知道宁宗源的已经属意宁衍吗。 “王爷许是不清楚,三殿下为人仁德有亏,已然于大统无望了。”江晓寒说:“明日陛下会亲自上朝,为三殿下封王。” 这个当口封王,便是告诉天下他已无继位可能。宁怀瑾身在皇家,自然明白这些弯弯绕,他微微皱着眉,显出为难的神色来。 江晓寒又道:“先不提四殿下的心性如何,登基后能否善待兄弟……王爷就没想过,陛下为何要将六殿下养在您身边吗。” 宁怀瑾显然是想过的,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也曾想过这件事,皇兄将衍儿交给我,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可衍儿毕竟太小,皇兄怎么会动这个主意。” 不光宁怀瑾,江晓寒自己也想不通这个。对江晓寒来说,选宁衍是因为剩下两个当不得皇帝,但对宁宗源却不是,他似乎从最早就看好了宁衍,以致于为了他可以将剩下两个儿子养废。 宁铮和宁煜从来不在宁宗源的考虑范畴中,他们不过是宁衍登基路上的一块磨刀石。 “陛下的心意我想不通,也没人能想得通,为臣者自然只是听命办事而已。”江晓寒摇了摇头:“我今日前来,是有事要求王爷。” 交浅言深是大忌,江晓寒不欲与宁怀瑾过多说起宁宗源之事,对方也是如此。 江晓寒的面子在京中向来好用,宁怀瑾也只是笑道:“大人直言便是。” 江晓寒身后的随从忽然走上前来,拉下了罩在头上的兜帽——正是谢珏。 宁怀瑾一惊。 “此事与朝政皆无关。”江晓寒认真道:“今日是我来求王爷,请您暂且收留谢珏与江凌。” 第161页 宁怀瑾蒙了:“这——” “这朝堂的天要变了,王爷心里也清楚,没人能独善其身。”江晓寒说:“这天下需要一个明君,然殿下年幼,王爷一人之力毕竟单薄……臣愿为殿下披荆斩棘。” 宁怀瑾很快回过神来,他咬着唇思索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开口道:“谢家的事,我确实也很遗憾。我只能答应大人,将人收留在府中。至于旁的……我只是一介闲散王爷,再多的也无能为力了。” 宁怀瑾会答应他,是江晓寒从来时便知道的。宁怀瑾前些年封王之前也曾在边疆历练过,与谢家军有过交情,这交情虽不深,但换一个举手之劳还是使得。 江晓寒不能将谢珏和江凌留在自己身边——明日天一亮,朝堂之上便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宁宗源的坦白是有条件的,江晓寒得站在宁煜身边,替宁衍将现在这个污浊的朝堂梳理得干干净净。何况,有他和宁宗源在,宁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帝王,谢珏想要在谢家军站稳脚跟,免谢家再受帝王猜忌之苦,就必须要从宁衍下手。 宁宗源怕宁怀瑾知道了他的心意后对宁衍有所图谋,想让他俩先一步养出情分来,反而便宜了江晓寒。宁怀瑾的身份注定他只能在之后辅佐宁衍,却不能在现如今的朝堂上为宁衍做事。江晓寒补平了这个缺,或许还能换出一些宁怀瑾的感激之情。 宁怀瑾为人豁达温和,有他一句话在,江晓寒的退路便算有了安置之地。 江晓寒来的时候算是拖家带口,出门时却只剩下了一个人。老管家怕他天黑回去看不清路,还替他换了一盏新的灯笼。 王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一脚踏下去便如蛛网一般丝丝裂开。 乌云层层堆积,残月被困在云层拢成的圈内,月光被周遭的乌云尽数吞噬,抬头看去,只能看见昏暗的光圈。 是要下雪了。 第102章 从昆仑到中原,颜清上一次走了三个月,这一次只走了十天。 秦九客栈是兴元府最大的客栈,每日往来打尖住店的客人不计其数,大堂内大小三十张桌子,向来都是满的。 客栈足有三层半,一楼是大堂,二楼雅间,三楼和阁楼则是客房。北方一过了十月,天便彻底冷了下来,大堂四角皆支着半人高的火盆,门口也早缝上了厚实的门帘子,外头北风呼啸,屋里的酒香被热气一熏更是醉人。 景湛从楼上下来,正巧有一伙行脚商人进门,棉布帘子一拉开风呼呼地往里灌。景湛冻得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厚实夹袄裹得更紧实了些。 他手里拿着几块散碎银子,往账房台子那去了。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他穿的是上等的料子,便也未敢轻视,客客气气地请教道:“小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景湛将手中的碎银子丢上台面:“捡你们拿手的好菜做几道,我拿上楼。” 掌柜的忙将银子收起来,景湛又想起了什么:“不要牛肉,做鱼的话不要黑鱼,野味不吃,狗肉也不要。” “哟。”掌柜的笑了:“小公子可是够挑剔的,只是这就遗憾了,我家的酱牛肉可是兴元城一绝。” “家里规矩大。”景湛说:“多谢掌柜的好意了,随便安排些家常可口的就是。” 说话间,后头新进来的几个行脚商人已经点好了菜,就坐在离景湛不远的一张桌子上。 为首的男人生着一脸络腮胡,唉声叹气地倒了杯酒,一口闷了:“现在生意真是难做。” “以往年关底下都正是好做生意的时候,外头来的什么新鲜物件,进了京城都能翻两番。”络腮胡愁眉苦脸地说:“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出来逛逛,各府也要开始年节采买。你看今年呢,这货都要压到手里去了。” 景湛听他言语间提到了京城,便留了个心眼,则了个离柜台近的桌子坐了,听着他们闲聊。 络腮胡旁边的高瘦男人给他的酒杯满上,规劝道:“最不济也就是这几个月了,大哥忍忍吧。” “我看不见得。”另一个略显年轻的男人摇了摇头:“京城现在乱的很,没看连庄家的票号都已经不收当品了吗。” 他说着略微压低了声音:“庄家可是皇商,连他们都夹着尾巴做人,更别提咱们了。” 景湛讲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他垂下眼,随意地抹了一把桌面。 这些日子他跟颜清一路行来,听见不少关于京城的消息。甚至越临近京城,听到的传闻就越多。 颜清也曾经拿着江晓寒的玉佩去过庄家的票号当铺,庄家的掌柜的虽说见了江晓寒的信物客客气气的接待了他们,但问起京城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从十天之前,京中的票号就再未往外传过消息。 可能是见颜清手中拿着江晓寒的信物,那票号觉得什么消息也没说出来,心里过意不去,现巴巴得找了他们城中的大掌柜。可惜大掌柜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三殿下宁铮在京中已经被封了王,不知是陛下有补偿之心还是什么别的,将安庆府那块地方封给了宁铮做封地。连年都没留着过,催着就将宁铮送到了安庆府。 算算时日,那差不多是江大人刚回京城不久,时间上正好对的上。 安庆府从前是贺留云管辖的地界,颜清隐约记得当初江晓寒在平江杀贺留云时,便将那生祠按在了宁铮头上,也不知跟这有没有关系。 第162页 京中皆言原本还有双龙对峙之势,江晓寒才回京不过短短几天,这天下就已然开始向宁煜倾斜了。 但那大掌柜也说,从先前宁铮被封王赶出京城开始,京城的消息便断断续续的说不明白,只能从这些行路人口中得知一二。 颜清不愿为难别人,便再未寻过庄家人。只是越临近京城,关于江晓寒的风言风语就越多。 景湛这么一思量的功夫,小二端着他点好的饭菜过来了。 “小公子,您的饭菜。”小二肩上搭着块白布,点头哈腰地说:“您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可口,咱们再换。” 景湛打眼一扫,见没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便叫人将东西放下。他并不急着走,反而随意地跟小二搭着话:“我方才听那桌的人讲,京城出什么事儿了?” “哎哟,这您问我可就问着了。”小二顿时来了精神:“这走南闯北的客人,只要是进了咱家店的,说了什么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他说的是实话,跑堂要的就是眼力和脑子,景湛也是看中了这个才与他搭话。 “方才我听说,京城里庄家的票号都不怎么做生意了。”景湛故作好奇:“庄家可是皇商,怎么连他们的生意也会分淡旺季吗?” “这您有所不知了,京城最近乱着呢。”小二怕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是京中那位左相大人,最近见人便参,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也有,搞得京中风声鹤唳的。” 景湛心中一动:“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京中已经有三位大人告老了,其中有一位祖籍蜀地的,回乡之时还在我们店里落过脚。”小二见他不信,恨不得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这是真的:“那位大人与随从说话时,我正巧听见呢。” “哦……”景湛拉长了音:“我也曾听说过相爷的事,他不像这样的人啊。” 江晓寒的事迹不是秘密,民间光话本就不计其数,是以景湛这样说,那小二也没有起疑。 “您说的可是。”小二赞同道:“只是人嘛,总有死穴……听说江大人好不容易找回家的嫡小姐丢了,江大人怀疑是旁的大人干的,这才有这么一遭。” 嫡小姐,那就是江凌了。 景湛心下有数,便不再问,丢给了小二几文钱,端起了餐盘往楼上走。小二想帮他端上楼去,被他婉拒了。 这盘饭菜分量不轻,好在景湛练武也有一些时日了,身子并不单薄,所以端得并不吃力。 颜清的房间在三楼的里侧的倒数第二间,景湛端着餐盘敲了敲门。 “师父。” 门内响起窸窣声,片刻后传来一声应答:“进来。” 景湛应声进门,颜清刚刚打完了坐,他走下榻来,接过景湛手中的东西搁在桌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颜清问。 景湛将碗碟从餐盘里捡出来搁在桌上,闻言应道:“在楼下听见有过路客说京城的事,就多听了一会儿。” 景湛将外头听来的话跟颜清讲了,他记性好,学得一字不差。 颜清见他这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情,不由得奇道:“嗯?听说他孩子丢了,你也不着急?” “不着急,阿凌若是真丢了,义父必定会偷偷去寻,何必这么大张旗鼓闹到全城皆知。”景湛耸了耸肩:“细想就知道,八成就是个由头罢了。” 颜清本来还怕他心慌,见他脑子清醒,便放下心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桌上的饭菜示意他先吃。 只是他笑得勉强,眉宇间还有几分愁绪。 先前他与江晓寒分开时走得太急,除了一枚玉佩之外并无他物带走。现在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江晓寒,着急却也无法。 “师父不必焦心了。”景湛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么,连忙宽慰道:“过了兴元府,离京城就不远了。咱们明日早起动身,不出个三日便能到了。” 颜清想得要比景湛更多。 “他是着急了。”颜清突然说。 景湛嘴里的一块肉还没嚼烂,木愣愣的含糊道:“什么?” “你义父从不这样办事。”颜清的神情严肃:“这一路走过来,我至少已经听见不下四五次说他在京中为人张狂,以权欺人的事了……他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是宁煜的事儿已经铁板钉钉,他也不会如此放肆。” 颜清越说越觉得不对,他从桌边站了起来,在屋中走了两圈。 颜清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气就有些压不住:“他现在像个失心疯一般见谁咬谁,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这么大一个靶子立在这,不打白不打吗。” 景湛被颜清这一句呛得直咳,囫囵将嘴里含着的酥肉吞了下去,这一口好悬没噎出个好歹,翻着白眼给自己顺气,一杯茶灌下去差点连茶叶沫子一起嚼了。 颜清站在窗边,没注意他这幅动静,半天没听见个回音,不免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景湛一边腹诽着您骂我义父是失心疯,谁敢跟你接话,一边勉强挤出个笑来:“我觉着……义父许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景湛再怎么懂事也是小孩子,看着大人办事总有股莫名的信心,只是颜清可不像他这么乐观。 陆枫交给他的烫手山芋还在包袱里好端端地搁着,往日不知道也就罢了,现下知道陆枫与宁宗源曾有过那么一段,加上陆枫那吞吞吐吐,避之不及的架势,颜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63页 只是这些事江晓寒不知道。 颜清这些日子总会想起那莫名其妙的“冬月十六”,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安。他生怕江晓寒行差踏错,想将这些事尽早告诉江晓寒,却苦于没什么联络的法子。 他带着景湛一路不眠不休地从昆仑行到中原,临了还差一步便进京城时,却忽而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平江城分开时,毕竟是他先一步不告而别,连一两句话都未曾留下,也不知江晓寒现下过得如何,是不是生了他的气。 颜清一颗心仿佛在水中泡了一整宿又捞出来拧干,酸酸涨涨的还带着点疼,皱皱巴巴地怎么铺都觉得不稳当,实在是难受极了。 算了,颜清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京城这些破烂事儿完了,他便再去好好跟江晓寒赔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鲜百香双响炮、咸鱼啊、aya1989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3章 京城,亲王府。 花园中的池塘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往日里闹腾的锦鲤也没了声响。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水底,偶尔有路过的仆从手贱,往池子里丢上一粒石子,便能将整片池塘的冰砸个稀碎。 京城的初雪来得又急又大,连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罢休的势头,眼见着便要雪漫长安城了。 王府书房中的火盆烧得正旺,有人往里扔了两块精柴,火苗顿时间卷了上来,那木柴不过来得及发出一声叹息,便彻底被纳入了这火光之中。 柴火声哔啵作响,有人来了又去。火光将人影描在窗户的油纸上,拉了长长的一条。 “殿下,您不觉得有蹊跷吗。” 宁煜闻声回头,他身上穿着一件鹅黄的蟒袍,头上的玉冠在烛火下明暗不清,上头的白龙鳞片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游弋起来。 他通身华贵非常,俨然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只等着哪天宁宗源心情一好,将他身上这件蟒袍换成太子的明黄龙袍。 “我以前也未曾想过,江晓寒如此不济事。”宁煜唇角略微下拉。他眉眼本来就生的有些女相,这一下更是显得苦大仇深,平白多出几分尖刻来。他拧着眉,不悦地抱怨:“不就是个和他相好收养回来的野丫头吗,也值当这么宝贝……朝堂最近怨声载道,父皇前日召我进宫,言语间对他已经有不满了,他居然还不知收敛。” 火盆旁边的人影微微倾身,男人的鬓角斑白,说话倒是中气十足。他似乎没见着宁煜那张隐含着怒火的脸,自顾自地悠哉道:“恕老臣直言,若是江晓寒不把他那相好的放在心尖上,殿下怕是没这么容易带上这玉冠。” 宁煜不悦地看向他,还未及发难,男人便先一步笑了起来:“瞧我说得什么话,人上了岁数,脑子就不太好用,殿下莫怪。” 宁煜一口气憋在胸口,哽得他浑身难受。不过他端了这么多年的仁善宽和,一时也改不过来,随机应变的能耐极好,几乎是下意识地硬生生扯出了个自以为大度的笑来:“范卿言重了,若仔细算来,本王还要称你一句岳父,自家人说话,不必如此。” 范荣的嫡亲的二女儿前一阵子嫁入了王府当侧妃,故而才有此一说。 毕竟有了这么层关系,何况范荣几乎在争储最初就站到了他的身边,算是老臣,宁煜也不能为了这点小事跟他起什么争执。 “殿下委实不必太过烦忧,江晓寒那条疯狗愿意咬谁便让他咬谁,归根结底与殿下何干呢。”范荣慢条斯理地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他说话慢吞吞地,伸出去烤火的手背略显枯瘦,右手无名指与中指的指缝中,还有些未曾清理干净褐色粉末,看着像是干涸的血迹。 宁煜的眼神瞥过范荣的手,略显厌恶地偏过了头去。 狼狈自古不分家,人只有志趣相投才能同行。范荣将他的神色收归眼底,他从喉咙里溢出两声闷闷地笑,像是在笑宁煜的虚伪。他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搓,那些粉末便扑簌簌地落入了火盆中。 宁煜何尝不知道范荣看不惯江晓寒,只是这等小事他向来不在意。甚至臣子交恶,他反而乐在其中。干脆装傻道:“岳父这是何意?” “江大人愿意闹就让他闹去吧。”范荣的眼皮耷拉着,漫不经心地说:“殿下已然坐稳了这个位置,日后便要做个明君。有功当奖,有过当罚,才能不伤臣心。” 不消范荣说,宁煜也早有这个打算。江晓寒就像一把双刃剑,握得好了披荆斩棘,握得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只是宁煜不免气闷,宁宗源握着这把剑时尚且不是这样,怎么换到他头上,就如此不得安生。 宁宗源先前还顺着江晓寒贬了几位京官,只是时日一长,近来也开始对江晓寒有不满之心,话里话外也敲打过宁煜。宁煜进退两难,一方面觉着硬保江晓寒,在宁宗源那安了是非不分印象实在得不偿失,可一方面又觉得就这么将江晓寒推出去实在有鸟尽弓藏之嫌。 宁煜一向爱惜羽毛,不愿意落下这个话柄。 范荣抬起眼皮看了宁煜一眼,他嘴角不自然地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若是为难也好办,只当作壁上观,若是陛下要处置他,殿下无能为力就是了。” 宁煜心念一动。 言官谏臣也有里外之分,并不全是他江晓寒的人。江晓寒将朝堂搅得乌七八糟,说句人人自危也不为过,早已经惹得一些老臣对他颇有微词。这些日子朝堂已经隐隐有了风声,怕是要联名参他一本。 第164页 范荣见他已有松动之意,便趁热打铁道:“殿下须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反正日后如何,登基之后都由殿下您说了算。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等之后您再好生安抚,还愁江晓寒对您没有感激之意吗。” 这句话戳中了宁煜心中隐秘的那一点,他未尝不知道,因着温醉的事儿,范荣与江晓寒早已有了私仇,抓到这么个机会自然是要打压一番。但对宁煜而言,这都无伤大雅,他只是需要这么个台阶下,顺水推舟地全了他自己的名声罢了。 窗外的落雪似乎越下越大,江府门口的琉璃瓦被雪盖了一层,看起来黯然失色。 人影从院中一掠而过,脚步轻巧,踏过雪地时甚至未留下脚印。 相府的书房亮如白昼,江墨替江晓寒端了盏温热的燕窝,挑亮了他桌案上的烛灯。 “公子,歇会儿吧。” 江晓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胡乱地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书信写完,又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错处,才将其用蜡封好,搁在了桌角。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敲了两声,随即吱嘎一声开了条缝。江影一身夜行衣从门外进来,肩上一层薄薄的雪。 “公子。”江影说:“外头并无异状……是今夜就送去吗。” “送去吧。”江晓寒将案角的两封信递给江影,吩咐道:“厚的送去庄府的别院,薄的这封送去给大理寺卿邢朔……悄悄地,别惊动了旁人。” 江影接过两封书信,用手大略一摸,才揣进怀中:“公子放心。” 江影回头要走,江晓寒又将他叫住了:“对了,嘱咐庄奕贤,就说是我说的,叫他装病也好什么找什么理由也好,能出京就出京,不能出京就闭门谢客,熬过年关再说。” 江影点头应是。他做影卫时间久了,隐藏自己的能耐修炼的十分到家,这么一来一回间,几乎没留下什么声响。 江墨向来觉着他神出鬼没的摸不着影,也不晓得一天到晚究竟在干什么。 江晓寒吩咐完了外头的事,便起身去屏风内换衣裳,江墨见他换了身出门的外袍,忙问道:“公子要出去?” “我去一趟恭亲王府。”江晓寒说。 片刻后,他手中握着一把钥匙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我走之后,府内闭门谢客,明日外头无论有什么动静什么消息都不必惊慌。”江晓寒说着,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江墨:“将书房上锁,钥匙你拿着。若是……” 江墨见他话说半截,追问了一句:“若是什么?” “……算了。”江晓寒自嘲地笑了笑:“你在府中,要将下人约束好。我不在的时候,连恭亲王府的事情也不必理,若有什么事,江影自会回来办。” 这话说得蹊跷,仿佛他这一走就不再回来似的。 江墨心中不安,试探地问:“公子要出远门?” “不是。”江晓寒含糊地道:“只是交代你一声。” 江墨总觉得他还有未竟之言,但自从回了京城,江晓寒办事他就越来越看不懂。江墨不太敢过问主子的心意,但担忧的话说多了还显得矫情——何况江晓寒也未必听得进去。 往日便算了,江墨总觉得今日的江晓寒与平日有些差别。江墨还想旁敲侧击地问上一问,江晓寒已经避开他,自顾自地打着伞出去了。 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江墨辗转反侧,一宿都没睡着。他睡在离近外院的房中,听了一晚上外头的动静,直到天亮后方才发觉,江晓寒是真的没有回来。 除了江晓寒之外,江影也不知所踪。江墨心里犯着嘀咕,将宅院中的下人仆役集中起来训了话,又叫他们只在外院和二门里头做工。安顿好下人,江墨才亲手去将内院书房上了锁,钥匙贴身揣了起来。 江墨再听见江晓寒的消息,已经是下朝之后的事儿了。 大理寺卿邢朔在朝会上带头参了江晓寒一本,直言他为官不正,以权谋私,打压同僚。邢朔在朝堂之上铿锵有力,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出来,竟有理有据,半分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带头不要紧,附议的臣子足有二十之多,江晓寒回去望去时,只觉得背后各双眼睛如狼似鹰,一时间四面楚歌,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宁煜就站在离宁宗源最近的台下,他一反常态没有出言维护,反倒一声不吭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坐禅的。 宁宗源当庭大怒,摔了奏折,差点没给自己气出个好歹。从后头急召太医来忙活了一阵子,才算将宁宗源这口气顺了下来。 宁宗源身体不好,动不得气,被御医劝着回了后宫歇息。可满朝文武还在这等着,宁煜身上挂着个监国的名,最后等人三请四请,才勉为其难地出来说了句话。 他毕竟拉不下脸处置江晓寒,只说就先交由御史台去查办。让江大人不免受些委屈,去御史台待上一阵子,若查出这些罪名是无稽之谈当然皆大欢喜,也算是真相大白。 舒川早在前几日便被江晓寒气得卧床养病,没法上朝,这朝上连个圆场的人都没有。 江晓寒望着宁煜冷笑一声,转身跟着上庭拿人的禁军出了大殿。 下了雪,御史台的牢狱内便更冷,里头别说火盆,连盏油灯都吝啬。 江晓寒上次来重狱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转过头来自己也有进来的一天。 第165页 “风水轮流转啊,江大人。” 范荣裹着厚厚的大氅,他比江晓寒矮一个头,走路时候微微驼背,只能吊着眼角看人,他的笑声闷闷的,咧开嘴时,里头腥红的唇舌在烛火下格外渗人,像是含了一口鲜红滚烫的血。 江晓寒似乎压根没将他看在眼里,,有狱卒拎了对腕铐向他走来,江晓寒伸出手去,才发现那铐子凉的惊人,分量还不轻,直坠得往下一沉。 “范大人有功夫纡尊降贵地来这狱中看我,不如多回去看看温大人。”江晓寒像是生怕范荣还保有理智一般,一张嘴尖刻不已。他微微挑眉,用一种极为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范荣,讥笑道:“听说得了那病的人冬天实在难熬,保不齐就熬不到开春呢。” 范荣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颊上肌肉狠狠地抖动两下,原本尚可入眼的笑容变得极为扭曲。他年岁已大,气势没涨几分,到更像是那草台班子扮的丑角。 “江大人还是操心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江大人:“我发誓,我要是知道我媳妇儿马上到了,我绝对不作死。”【【感谢鲜百香双响炮、一穷二白、果子梨投喂的鱼粮~非常感谢~ 第104章 颜清本该三天便能到京城,可惜临了被大雪困了一天,直到第四日才拿了进城的文牒。 京城不知怎的,城门的守卫添了一倍有余,往来的人员皆要仔细盘查才能入京。 城内百姓倒是没什么异状,只是年关将近,街上的商号铺子什么的看起来还有些冷清。颜清虽没来过京城,但也晓得这似乎不是常态。 京城是个是非之地,颜清将身上一应身份物件皆收了起来,与景湛换了两身略素的劲装,赤霄剑用布条缠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就像个带着孩子的普通旅人。 景湛走在京城的主街上,小心翼翼地将遮面的斗笠掀起一角,凑到颜清的身边小声道:“师父,这城也太大了……义父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颜清:“……” 实不相瞒,颜清自己也不知道。 庄家的掌柜的倒是曾跟他提过一嘴,说江府甚是好认,离内阁不远,高门大户的,门房上有琉璃瓦的就是。 可问题是,许是先入为主,那大掌柜从没跟颜清说过,内城非达官贵人不可入。 颜清他们这副打扮看起来倒是低调了,反倒出了新的麻烦。内城的守卫不认得他二人,见衣料纹饰又不像是哪家的贵客,竟硬生生将人拦在了外头,没给进。 景湛顿时傻眼。 颜清身上倒是有江晓寒留下的信物,可他对京中情形不熟,怕打草惊蛇的同时又唯恐给江晓寒添乱,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办是好。 内城没有宵禁,颜清倒是可以入夜后趁着守卫不严潜入内城,可是这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时,颜清不愿在天子脚下做这等事。 京中影卫禁军齐全,保不齐就会节外生枝。 许是他二人太过踌躇,内城的守将反而起了疑心。 守将横枪在手,粗声道:“身份凭证呢,拿出来看看。” 颜清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守将见他躲闪,更是不依不饶,上来便要动手拿他:“私闯内城可是大罪,与我京兆尹走一趟。” 颜清的手按向剑柄,没等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嘶鸣。 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门边,车夫回手将门帘掀开,衣着精致的小公子踩着脚蹬站在车辕上,不耐烦地道:“吵什么,本少爷来晚了,内城是不给进了吗?” 颜清一愣。 ——是庄易。 庄家人年年进京,守将哪能不认识他,见状忙弯腰行礼,一时也顾不得颜清了。 “自然能进城,只是最近管的严了些。”守将说:“生人要格外留心。” 庄易自然听见了他这句“生人”,他转过头,眼神在颜清身上略微一扫,只觉得对方甚是眼熟。 颜清适时开口道:“庄小公子。” 哪怕他带着斗笠,庄易也立马认出了他的声音。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庄小公子干咳一声,冲着守将一挥手,随意道:“这是我的客人,跟着我的车马进城。” 庄小公子在京城中可是出了名的骄纵,守将不愿意触他的霉头,便意思着放行了。 庄易的马车别说再塞两个人,便是再塞个五六个也不在话下。颜清带着景湛上了车,才发现车内还有座着个压根不可能出现的人。 “程公子?”颜清奇怪道:“你怎么来京城了?” “他啊,我在路上捡的。”马车内没有火盆,庄易捧着个汤婆子,哆哆嗦嗦地靠在马车角落里:“我左思右想不对劲,便趁着家丁不注意溜出来了,本来是先回平江的,可惜回去后发现你们都不在。出城时正巧遇见他也要往京城来,便顺手捎带着了。” 程沅毕竟与京中无甚牵扯,贸然前来自觉给谢珏添了麻烦,还有些不好意思:“……谢珏不告而别,我实在担心,庄公子来时又说谢家出了事,我便跟来看看。” 颜清闻言拧了眉:“谢家出事了?” “死绝了。”庄易叹息一声:“谢家现在就剩谢珏了……只是京中的消息都说找不见谢珏的人影,我估计是被明远藏起来了。” 说起江晓寒,庄易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莫名地问颜清:“倒是你,怎么这个关口出京了,那混账把你也支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