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 第1节 本图书由(小碎碎)为您整理制作 ================== 吉光片羽 作者:竹西 文案: 这是个不靠谱的王爷想给自己培养只忠犬,结果养着养着,一回头,发现原来自己才是忠犬的故事…… 这是个忠厚老实的小姑娘怎么被玩世不恭的小王爷给教养成唱念做打演技一流小骗子的故事…… 这是个主人混得比下人差,下人脾气比主人大的故事…… 这是外表油滑内里奸滑的景王和他那个看着憨直实则未必的“小厮”之间乱七八糟恩恩爱爱情情仇仇不管自己瓦上霜专管别人门前雪的混乱故事…… 至于为什么小厮会是个女娃,或者女娃怎么做了小厮…… 谁叫她主子是个不靠谱的王爷呢! 呃,那个,二十章之前女主把光环忘家里了……不过某竹保证,女主真不是个包子……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主角:景王(周湛),吉光(徐翩羽) ┃ 配角:徐世衡,长公主,高明瑞 ================== ☆、第一章·不靠谱的王爷 第一章·不靠谱的王爷 红锦被涂十五和赵允龙拉着,终于气喘吁吁爬上山道,一抬头,就看到景王周湛站在一块突出于悬崖之外的山石上,正迎风张着双臂,做出一副意欲乘风归去的模样。 罡劲的山风扯散了他的发髻,吹得那头黑发如着了魔般翻飞乱舞。那绣着银蓝色流云纹的宽大衣袖,更是被这山风鼓得如两只白色翅膀般在他身侧不停拍打着,就仿佛随时会把这位还不满十六岁的少年王爷给带上天庭去一般,看得人那叫一个胆颤心惊。 “小心!”红锦不禁惊叫出声。 她的惊叫顿叫赵允龙和涂十五也扭头看去。这一眼,却是叫二人头皮一阵发麻,忙丢下红锦,连滚带爬地向着百尺外那块山石扑了过去。 只是,他们还没冲到那块山石下,就只见从山道上方冲过来一个人。那人一把抓住景王腰间的丝绦,用力一拉,便将他从那块山石上拖了下来。 见景王脱离险境,红锦等人这才长出一口气,赵允龙更是一阵手脚虚软。撑着膝头,回头看看紧跟在他身后的涂十五和红锦,他不禁一阵摇头苦笑。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羽林卫的人一个个都怕被分到景王府当差了,不过是护卫这位爷出一趟京,他感觉自己至少已经老了十岁! 景王周湛却是不曾体察这位王府新任侍卫长内心的苦楚,他原本正站在那块山石上,一边享受着被劲风吹得飘飘欲仙的刺激,一边搜肠刮肚想着怎么也要吼两句应景的诗句,听到红锦等人的惊叫,又见他们一脸惊慌,他才刚打算说两句俏皮话来缓解一下众人那过于紧绷的情绪,却不想忽然被人从背后抓住,一个不防备之下,竟被那人生生从山石上拽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周湛被摔得一阵头晕目眩,躺在地上抬头看去,就只见眼前背光站着一人,七月的朝阳在那人身后映出一道虚幻的光圈,使他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只能隐约看到那人个子小小的,上身穿着件蓝色粗布衫,下面是两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裤管——看着仿佛是个未成年的男童。 那孩子似乎也没料到会一下子把他拽倒,见周湛倒地,他猛地后退一步,抱歉地一缩脖子,将双手合在鼻尖前。 顿时,原本被那孩子遮在身后的阳光,就这么无遮无拦地洒进周湛的眼里。 周湛忙一闭眼,抬手盖在眼上,冲那孩子吼道:“谁啊?!” 那孩子被他吼得一愣,眨巴了两下眼,合在鼻尖前的手忽地就放了下来,往腰间一叉,冲周湛抬着下巴,也扬声喝道:“我还没问你是谁呢!” 却是个清脆的女童声音。 周湛不由睁开一只眼,分开手指,从指缝间看了过去。 就只见那孩子又向前迈了一步,阳光再次被她遮在身后,明明是极瘦小的一个人儿,却是很奇特地在他眼前形成一片颇具压迫力的阴影。 “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的死不行吗?!干嘛非要死在我眼前!你不知道你这么一跳下去不打紧,你是一死百了,麻烦的可是我!”女童双手叉腰,脆生生地教训着他。 虽然此时阳光再次被那孩子给遮住了,可刚才被太阳晃了那么一下,只叫周湛眼前闪着好大一块光斑,因此他只能看到这女孩身上果然穿着套男孩衣裳,却是看不清她的相貌。 除此之外,这孩子背上似乎还背着个大竹篓——因为那块光斑的妨碍,周湛不太能确定。 他一边用力眨着眼一边坐起身,却并没有反驳那女孩的话,而是以一副无赖的腔调就势说道:“我死我的,关你什么事,怎么就麻烦到你了?!” “当然麻烦到我了……” 见他坐起身,那孩子机警地后退一步。再一次,阳光毫无预警地洒进周湛的眼里。他忙侧开头,才刚要抬手去遮光线,就发现那孩子似乎挺善解人意,见阳光又晃了他的眼,她竟主动往旁跨出一步,重又替他遮住那日头。 可虽说主动替他挡了日头,这孩子嘴上仍是不饶人地说道: “……你要是在我眼前这么跳下去,我少不得还得跑一趟县城替你去官府报个案作个证什么的。且你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怎么也该算是横死,偏叫我撞上,谁知道你会不会变成冤魂来纠缠我,我少不得还得去庙里烧香上供驱邪气。回头你家里人找来,少不得还得在我面前一阵哭天抹泪,我少不得又要费神编一套说辞去安慰你爹娘,你说你有没有麻烦到我?!” 这孩子的声音极清脆,左一个“少不得”右一个“少不得”,口齿伶俐得如炒豆子一般,直说得周湛好一阵眨眼,连匆匆赶过来的红锦等人也听得一阵呆怔。涂十五忍不住凑到红锦的耳畔嘀咕道:“堪比你们锦绣班里出来的孩子了。” 听到涂十五的声音,周湛头也不回地冲着他们的方向摆摆手,一边揉着仍有些昏花的眼,一边没心没肺应道:“放心吧,我没爹没娘,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跑到你跟前去哭天抹泪的。” 而,忽的,那孩子就是一默。 这充满同情的沉默不由令周湛放下手,再次抬头看向那孩子。 此时,他眼前的光斑已经渐渐退尽,那孩子的模样便在他的视野里缓缓清晰起来。 只见他眼前站着的,是个年约十来岁左右的孩子,身上的衣衫应该是承袭自她的兄长,看着明显比她的人大了一号。那高高挽起,几乎都快要上了肩头的衣袖下,露着两条晒得黝黑的细瘦手臂。肥大的裤管下,两条麻杆腿看着很是有些可怜。脚上则是一双木屐。 显然这孩子常在阳光下劳作,不仅是手臂小腿和脸蛋,连两只小脚丫都晒得黑黑的,偏那一头长发泛着微黄,在头顶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那马尾辫被山风吹得不时拂过她的脸,那孩子不耐烦地一拨头发,便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来。 看着这张脸,周湛不由就笑了起来。 这孩子长得十分具有喜感。一张巴掌大的小黑脸上,有着个突出的大脑门。大脑门下,是一双被黝黑肤色衬得仿佛半透明一般的淡茶【色】猫眼。猫眼中间的鼻梁扁扁的,却配了个滑稽的翘鼻头。菱角嘴,两头翘,偏是下唇明显要比上唇厚,就仿佛被蚊子叮了一般,看着甚是可笑。 原本听声音,周湛以为这是个女孩,可从衣着打扮上看,又像是个男孩,而这显然还没长开的五官相貌,又实在叫人分辨不出雌雄,于是他忍不住问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句问话显然冒犯到了那孩子,那孩子忽地皱起两道淡得几乎找不着踪迹的眉,叉腰瞪着他道:“你呢?!你是男还是女?!” 也不怪这孩子这么问,到年底才满十六周岁的周湛同样生得有些雌雄难辨。和这孩子的黝黑不同,周湛生得极为白净,且肤若凝脂。那仍带着几分婴儿肥的鹅蛋脸上,偏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眼白微微透着蓝,眼珠却黑如墨玉,且还泛着一层隐隐的水润光泽,看人时极具一种难以描述的风情。 这孩子的话,也一下子问到了周湛的痛脚上,他不由一挑眉头,顿时,那两道乌黑浓密的平眉被他挑成一个滑稽的八字型。 “我当然是男的!”他道,“你呢?” 那孩子才刚要答话,忽听得山间荡起一个年轻女孩的回声:“徐翩羽,徐翩羽!你磨蹭什么呢?再不来我可先去坟山了!” 那叫“徐翩羽”的孩子赶紧回头,将手合在唇边,对着山谷拉长声音应了一声,又扭头将周湛上下打量了一圈,道:“我娘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你长得这么漂亮,看着又像挺有钱的样子,还是好好活着吧。想死的时候你就想想,你家都还没个能为你哭天抹泪的人,就这样死了,也太不值了。”说着,不等周湛答话,便背着那个大竹篓,颠颠地从涂十五等人身旁窜下山去。 直到这时,红锦等人才过来。红锦拉过周湛,一边帮他掸着身上的土,一边责备道:“爷也真是,站到那上面去做什么?!看吧,连人家孩子都误会您是在找死了!” 看着下山的山道,周湛心不在焉应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找死。” 顿时,红锦的手上一顿。 感觉到红锦的动作停顿,周湛眨眨眼,赶紧换上一副嬉皮笑脸,道:“哪能呢,说起来,咱大周立朝百年以来,可还没个非皇子出身就给封了个一字王的呢,我可是独一份儿。整个大周,再没人活得比我更滋润了,我哪能舍得去寻死啊。再说了……” 他再次看向下山的方向。 “……往大处说,当年世祖皇帝踏着破碎的大明江山,统领义军抗击那些辫子军,抛头颅洒热血,辛辛苦苦建立起咱大周,可不是叫我这不孝子孙拿自个儿的金尊玉躯去填这沟壑的;往小处说……” 他回过头来,冲着红锦一挑眉头。 “就像那孩子说的,可还没个能为我哭天抹泪的人呢,就这么死了,也太不合算了。” 红锦抬眼看看他,却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对他这番玩世不恭的言论发表任何意见,只将他拉到山道旁坐下,又从怀里掏出梳子替他拢着头发,肃着一张脸道:“别人会不会哭我不知道,我和绣儿肯定是会为你哭的。” “还有我。”涂十五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周湛身边,拍着他的膝头道:“我敢说,至少咱们王府里,有很多人都会为你哭。” 这一幕,落进才刚刚被调进景王府不到一个月的赵允龙眼里,却是叫他看得一阵张口结舌。且不说这样的话题在别的府里是个禁忌,就拿这涂十五涂大管家来说,在别的府里,绝不会有哪个管家胆敢像他这样跟主人并肩而坐,更别提还像对晚辈那样,拍着主人的膝盖跟主人说话了。 当然,也没有哪个府里会任用一个因种种劣迹被家族除名的“浪荡子”来当大管家,更别说这位大管家如今还未到而立之年…… 就在他看着涂十五发愣的当儿,周湛的桃花眼忽地一转,扭头盯着赵允龙问道:“京城的人都叫我什么?” 赵允龙正走着神,便下意识地顺口答道:“不靠谱王爷。”话才刚一出口,他就呆住了,忙挥舞着手臂慌乱辩解道:“啊、啊,不、不是的……” 他这模样,顿时逗笑了众人,周湛挥着手哈哈笑道:“你用不着慌,他们又没说错,王爷我就是个不靠谱的王爷。”说着,又扭头对涂十五道:“我们怕是走错路了,这边应该不是去坟山的路。” 涂十五也听到了那孩子和山下的对答,正有此感,便忙叫过两个侍卫,命他们去跟踪那个孩子,又回身对周湛道:“那孩子倒是有趣得紧,明明是好心好意的好话,偏叫他说得那么难听。” 周湛立马抬头应道:“我也觉得那孩子挺有趣,最有趣的是……” 他这么动来动去地不老实,却是叫不惯伺候人的红锦不小心扯下了他的几根头发。周湛这里还没有呼痛,红锦先心疼地揉着他的脑袋道:“我的爷,您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等我把您这头发梳好了,您再乱动,行不?” 周湛一眨眼,抬头道:“红锦姐姐,帮我扎成马尾吧,就像刚才那个孩子那样。” 顿了顿,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又道:“在我看来,最有趣的,是这孩子的姓。她跟我那个才女姑姑,临安长公主新嫁的那位驸马爷,状元公徐世衡一样,都姓徐呢。” 红锦缠着头绳的手不由一顿。和涂十五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她才道:“不是说,那位状元公的娘子和女儿都死在船难里了吗?而且,这可是个男孩儿。” “可不一定哟。”周湛笑道。 红锦和涂十五不由又交换了一个眼色,一时都有些不明白,这位爷说的“不一定”,是指那位状元公的妻女都死了的事不一定,还是说这孩子是男孩儿不一定。 只见周湛从腰间的扇袋里抽出从不离身的扇子,“唰”地一下甩开,扭头看着他们一阵咂嘴,道:“你们啊,眼神儿太差!” 又挑着那八字眉道:“不过,如果真是个女孩的话,长成这样未免也太丑了。” ☆、第二章·中状元的爹 第二章·中状元的爹 徐翩羽转过山角,远远就看到二舅舅家的继女王明娟站在路口的大树下等着她。 这王明娟今年十三,比翩羽大一岁。和仍是一副懵懂孩童模样的徐翩羽不同,十三岁的她已开始抽条。翩羽的黑矮干瘦,正好反衬得她面容白净,身姿窈窕。且乡间俗语说,“要得俏一身孝”,明娟的娘亲过世还未满百日,一身素白的她就这么娉娉婷婷地站在绿树浓荫下,看着叫人甚是赏心悦目。 见她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过来,翩羽不由一咬舌尖,才要蹑着手脚潜过去,却不想那王明娟忽地抬起头来,二人的眼一下子便撞在了一处。 显然,心事重重的王明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打算,见她过来,只拧着眉扬声抱怨道:“怎么这么慢?!” 翩羽忙吐舌做了个鬼脸,背着那竹篓向着她颠颠跑了过去,一边道:“哪里是我慢了,明明是娟姐姐你跑得太快了。” 第2节 而这话,却是叫王明娟一阵多心。却原来,今儿一早,她约着翩羽一同去坟山给她们各自的娘亲上坟时,正好叫大伯家的六姐听到了。因着王家没有分家,六姐又一向看不惯王明娟的爱躲懒,便故意把那打猪草的竹篓塞了过来。明娟哪里肯受六姐的差使,当下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抢先一步从后门溜了,直惹得六姐冲着她的背影好一阵叫嚷,最后还是翩羽主动接了那竹篓过去,才算是平了这事儿。 而翩羽这无心的一句话,听在王明娟的耳朵里可不就像是在故意讥讽她一般。她顿时一拧眉,竖着一双凤眼瞪向徐翩羽:“你什么意思?!” 翩羽被她喝得一愣,眨巴了两下眼才明白过来,不由一噘嘴,也反瞪着王明娟道:“又来了!你就是爱多心!你再这样,以后我可不敢跟你说话了。” 这王明娟原本就有些小性儿,被翩羽那么一说,当即发作起来,扭着脖子道:“那你现在就别跟我说话好了!” 翩羽也是个孩子性情,听了这话一跺脚,“不说就不说!”当真一扭头,转身便要走人。 明娟一早叫着翩羽和她一起去坟山,原本就是有话要背着人跟翩羽说的,见她转身就走,顿时一阵后悔,赶紧追上去拉住翩羽的胳膊,撇着嘴道:“你这人也真是!还说我爱多心,怎么不说你爱使性子?!你说我,我都还没生气,我不过回你一句,你就生气了?!” 翩羽被她这话堵得一阵哭笑不得,斜睨着王明娟道:“你倒是去问问,咱俩谁才是爱使性子的那一个?!” 因记挂着那事儿,王明娟只不接这话茬,上前将翩羽拉回到大树下,又一把扯下她背上的竹篓丢到一边,教训她道:“你也是傻,竟不知道跑!我明明听到大伯母叫六姐上山打猪草的,偏她看不得闲人,老爱把事儿往别人身上推。也亏我跑得快,不然这竹篓子就该落在我身上了。” 翩羽看她一眼,“这又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儿,不过是上坟的路上顺便罢了。”她到底年纪小,性子又直,忍不住直言道:“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爱躲懒了些,难怪六姐要恼你。” 王明娟的脸上顿时一阵挂不住,当即一甩手,沉着脸道:“亏我对你这么好,你竟也跟她一样编排我!显见着你和六姐才是亲姊妹,就我是个外人!” 这话只噎得徐翩羽又是一阵噘嘴。翩羽的亡母是王家最小的女儿,她和六姐是嫡亲的表姊妹,而王明娟却是七岁那年才和她的双胞胎哥哥王明喜一起,随他们的娘改嫁给翩羽二舅舅的,是后来才改姓的王。 “你这么说就冤枉我了!”翩羽噘着嘴道,“在我心里,你跟六姐一样,都是比我亲姐姐还亲的亲人。当年我病成那样,要不是你和六姐日夜守着我,我早随着我娘去了,这世上也就再没我这么个人了。这情我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听她这么一说,王明娟不由也软了下来,叹道:“我也记着你的好呢。我娘死的这些日子,也亏得你夜夜守着我。” 见她又红了眼圈,翩羽忙过去拉起她的手,道:“我早就想问你来着,打二舅妈去世后,我看你就一直那么心事重重的,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明娟一惊,不由警惕地看了翩羽一眼——这丫头,虽说性子憨直,可有时候又敏锐得要命,只一眼就能看穿别人想隐瞒的事儿。 “能、能有什么事……”她避了避眼,却是反手抓住翩羽的胳膊,问着她道:“昨儿我告诉你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又道,“六姐真是讨厌,老是在边上打转,我想跟你仔细说说这事儿都不能够。” 却原来,打四月里村子里就有消息说,翩羽她爹中了状元,可后来她两个舅舅亲自去了一趟城里,回来告诉众人,那人不过是跟她爹同名同姓,也叫徐世衡罢了,故而大家也就没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不想前儿个,因着替王明娟过世的娘做七的事,她那双胞胎哥哥王明喜随大人们去了一趟镇子上,却是叫他听回来一耳朵不一样的说法。 那王明喜什么事儿都不瞒他妹妹,一回来就悄悄把那些话都告诉了王明娟,王明娟又把这些话全告诉了徐翩羽。她原是要跟翩羽细细说一说这事的,可因着六姐和她们住在一个屋子里,叫她一直没找着机会,所以今儿一早她才借口去上坟,拉着翩羽一同上山来。 “我知道你一向不爱怀疑人,”王明娟又道,“且当初我爹和大伯又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别说是你,连我也信了。可你想想,咱长山能有几个叫‘徐世衡’的?就算有好几个吧,哪能个个都有状元之才?你爹可是咱们长山远近闻名的大才子呢,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就只奇怪,我爹和大伯为什么要瞒你这件事。你爹中了状元,不是好事吗?干嘛不告诉你?还有你爹也是,中状元这么大的事,徐家跟咱们王家闹翻了,不来报信也就罢了,你爹怎么也不给你写封信告诉一声?就算他被招了驸马的事不好意思跟你这小辈说,中状元这种大事,总该告诉你一声吧……” 说到这里,她忽地一顿,摇着翩羽的肩道:“这么说起来,你在王家都快三年了,你娘的孝期都满了,我好像从来没见你爹给你写过一封信呢……” 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平常总是笑脸迎人的翩羽这会儿早垂下眼去,只木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王明娟不禁后知后觉地一眨眼,小心翼翼推了她一下,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哥听来的消息,你是信还是不信?”她弯下腰,看看翩羽那低垂的眼,又道:“你信你爹中状元这件事吗?” 见她仍是咬唇不语,她不由又是一推她,道:“咱俩谁跟谁,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我明说的?!”又道:“你若是实在不信,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咱们去一趟京城,见到你爹,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又顿了一顿,见翩羽仍是那么垂眼不语,她不禁不耐烦了,推着她道:“你倒是说话呀!” 翩羽那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忽地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看那坟山的方向,道:“其实早在四月里,舅舅们从城里回来时我就已经猜到了。我爹……”她顿了顿,“我爹,应该就是今年恩科的状元。只是,”她摇摇头,“至于说他做了驸马,我不信。” 王明娟不由就是一呆,却是猛地跳将起来,惊叫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翩羽苦笑。 王明娟不禁又呆了一呆,叫道:“可是……可是,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翩羽仍是一脸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只会叫舅舅舅妈们又为我操心,我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又抬头望着王明娟道:“你也别再说这事儿了……” “不说?!”王明娟尖叫道,“可是,他是你爹,你的亲爹!如今他中状元了,又做了驸马,你那继母可是个公主,你跟着他们,岂不是有享不尽的尊荣?难道不比陷在这乡下强?!”又一指她,“难道你还真心喜欢整天穿着五哥小时候的衣裳在野地里疯跑,把自己晒得跟只野猴子似的?!” 翩羽抬头望着她,点头道:“我是真喜欢。” 王明娟一窒,瞪她半晌,却是撇着嘴过去就一戳翩羽的大脑门儿,恼道:“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有亲爹你都不认,我这里……” 她忽地一咬舌,噎下那差点就要溜出口去的话。抬头间,这才发现,那翩羽虽大睁着一双猫眼,下巴却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她忙坐回她的身旁,扭头望着翩羽道:“怎么了?!” 翩羽看着她,一眨眼,一直含在眼眶中的泪便无声滚落下来。 “才刚你说,我爹中了状元居然都没有告诉我一声,你说你觉得奇怪,其实……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她咬着唇,下巴又是一阵微颤,半晌,才垂着眼道,“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是因为,”她哽咽道,“是因为,我爹他,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抑制不住那已隐藏了许久的伤心,往地上一蹲,抱着膝头就哭了起来。 ☆、第三章·娘亲的委屈 第三章·娘亲的委屈 王明娟顿时就怔住了。可眨眼间她就明白了过来,忙也蹲下身去,拍着翩羽的背道:“你说什么傻话呢!你娘怎么会是你害死的呢?当年那船又不是你弄翻的,何况你娘救你,那是因为她是你娘啊!就算是你爹在,他也会那么做的。他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怪你呢?” 却原来,圣德二十一年的正月里,翩羽她爹进京赶考没多久,她娘就因为翩羽的事,和徐家老太太起了争执,并连夜带着翩羽离开了徐家。不想她们母女在半路遭遇了船难,她娘为了救她而身负重伤,最终不治而亡。翩羽则是病上加病,几近濒死,等她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娘的丧事都已经办完了。 翩羽摇摇头,抹着泪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明娟打断她,握住她的手,重新把她拉回树根上坐下,又安抚着她道:“你只是内疚罢了。你娘是为了救你才没了的,偏你竟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你才会那么想。” 翩羽的手忽地就是一僵。醒来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舅舅舅妈们的探问,她只得假装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事实上,其实她什么都记得…… 她清楚记得,她是因为什么才和堂姐起了口角的…… 也清楚记得,祖母是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把她关进柴房的…… 她更记得,堂姐跑来告诉她,她娘怎么因为她而惹恼了祖母,祖母怎么要代她爹休了她娘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她甚至能清晰记起,她娘拿着斧头劈开柴房的门时,那斧头上闪过的寒光;以及她娘抱着浑身冰冷的她离开徐家时,身后传来的祖母的喝骂…… 她唯一不记得的,是她掉进河里失去知觉后的那一段。可就在失去知觉的这一段记忆里,她仍能记得她娘的声音,她娘叫她要坚持住,叫她要勇敢…… 拍着翩羽的背,王明娟不禁一阵小声嘀咕:“没想到,你竟还藏了这样的心事,难怪这些年从没听你问起过你爹……” 她看看翩羽,忽地回过神来,又道:“你爹要是知道你会这么想他,怕是真要生你的气了,他可真是白疼你这么多年了呢。你想啊,你爹那是多重情重义的一个人,不说别的,当年他跟你娘的那个婚约,谁不当个笑话看?我听说连你娘都没有当真,偏你爹说什么也要守这个诚信,非要娶了你娘,可你娘——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小姑姑怎么说都不过是个不识字的村姑,且还比你爹大两岁,你爹那会儿可已经是个少年举子了,前程似锦。这些年,不管那徐家人怎么看不上你娘,你们家老太太又怎么想往你爹身边塞那些狐狸精,你爹对你娘可一直都是一心一意的,对你也是,你不就是你爹亲自给启的蒙吗?难道你都给忘了不成?要叫我说,你爹之所以这些年都没有跟你联系,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故……” 可至于是什么缘故,王明娟一时也编不出来了。 此时翩羽已经止住了泪,以手背抹着眼道:“姐姐别安慰我了,我心里知道的……” “啊,”王明娟一拍巴掌,打断她道:“我想到了!这中间不定是徐家人在作梗,不让你爹来找你呢!” 说到那徐家,她不禁一阵撇嘴,“亏那徐家还有脸标榜自个儿是什么书香门第、礼仪世家,竟连咱们乡下的恶婆婆都不如,作贱得亲孙女病得七死八活不说,还赶着人天寒地冻的大晚上出门。闹出人命,居然也只派个什么不相干的管事过来瞧上一眼,更是连问都不曾问及你一句,那会儿你可是病得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家里连你的后事都备下了呢。也难怪大伯母会气得拿大扫帚把人打跑了……对了!” 她又是一扯翩羽的胳膊,“我说,不定徐家人跟你爹说,你那会儿跟你娘一起没了呢,你爹以为你死了,所以这些年才没来找你。” 王明娟这么说,原不过是编着话来安慰翩羽的,这会儿却是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便点着头又道:“嗯,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呢!当年你娘死后,你爹曾来过一封信,那会儿你还昏迷着,所以不知道。你爹在信里直说他对不起你们母女,说是没脸再见王家人了。那信里除了同意按着你娘的意思处理她的后事外,就只有一句话提到过你,且那句话读起来叫人觉得很是奇怪。他说,‘幸好你们母女会永远在一起’。大伯母因着这句话很是生了一通气,说你爹这话太不知忌讳了,你那会儿可就在鬼门关上转悠呢。后来还是大姑姑说,你爹的意思应该是指你娘叫你在王家替她守孝的事,这么个不叫你们母女分开。可如今回头想想,我倒觉得,你爹的意思,不定真是以为你跟你娘一起没了呢。这么想来,后来你爹没跟你联系,也就能说得通了……” 翩羽抬眼望着王明娟,不禁被她这天马行空的想像给惊得一阵呆怔。 “一定是这样的!”王明娟以拳击着掌心,又扭头看着翩羽道:“要叫我说,你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接去京城,当着你爹的面问个清楚明白。若是你们父女之间真有什么误会,也好当面解开。若是没有,如今你已按着你娘的意思,在王家替她守满了孝,也该是你们父女团圆的时候了。” 顿了顿,她又道:“何况,不是我说,如今你爹也不仅仅是你爹了,他如今可是驸马了呢……” “我不信!”她的话还没说完,翩羽便又是坚决地一摇头,“说我爹是状元我信,但说我爹做了驸马,我不信!我爹说过,他这辈子只要我娘一个……” 这一回,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我都等你们半天了。”一个声音在远处叫道。 二人扭头看去,就只见王明娟的双胞胎哥哥王明喜从坟山那边跑了过来。 王明娟见了,也不再跟翩羽争辩,只道:“正好我哥来了,这事儿是他亲耳听到的,他知道得最清楚,我叫他自己跟你说。” 说着,跑过去将她哥哥拉到树下,望着翩羽对她哥哥道:“哥,你来得正好,小姑父是不是中了状元,又做了驸马?你听到镇上的人都是怎么说的?你快跟翩羽说说。” 王明喜原是听着妹妹的指派,先一步拿了香烛纸钱等物去坟山的,不想在那边等了半天都不曾见人来,这才回头找了过来。却是没想到,他人还没站稳,就被妹妹逼着问起这事,他不由就是一阵慌乱——从镇上回来的路上,他继父曾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要把这事告诉翩羽,却是没想到,他偷偷告诉王明娟,这王明娟竟转眼就告诉了翩羽。 “说、说什么?”他不自在地避着翩羽的眼,转过身,悄悄瞪了王明娟一眼。 这王明喜虽说和王明娟是双生兄妹,却是从相貌到个性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王明娟生得凤眼薄唇,一看便是精明入骨;王明喜则是生就一副单眼皮厚嘴唇,看着就朴实敦厚。 而他这躲闪的眼神,看在翩羽和明娟的眼里,简直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招供了。王明娟立马胜利地一扬下巴,冲着翩羽道:“看吧,这回你该信了吧!” “不信!”翩羽仍固执地摇着头,“我爹说过,他不会负了我娘……” “可你娘已经死了!”王明娟不由就是一瞪眼,“你爹为了守你娘的丧期,都放弃了二十一年的大比,不然他当年就该是状元的!他那么做,怎么也可以说是对得起他和你娘之间的感情了吧?你还想他怎么做?一辈子替你娘守节?就算你爹肯,徐家老太太也不会肯的!你爹膝下可还没个儿子呢!” 她这犀利地说辞,直说得翩羽的脸色一阵发白。 王明喜见了,忙过去拉开王明娟,道:“别说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叫王明娟一巴掌拍开他,怒道:“为什么不说?!你们一个个就只知道瞒瞒瞒,这可是她‘亲爹’的事,她不该知道,谁又该知道?!” 她重重咬着“亲爹”二字。 这两个字,顿时刺得王明喜缩了手,又飞快地看了王明娟一眼。 却原来,打小他们的娘亲就告诉他们,他们是遗腹子,亲爹早就死了。可不想前些日子,他们娘亲在临终前忽然又告诉他们,他们的亲爹其实还活着,且还是勋贵之后…… 王明娟扭回头,对翩羽又道:“你听我说,大伯和我爹之所以瞒着你这事,我猜,十有八九是因着你娘的委屈,叫他们记恨上了你爹,所以才拦着你,不让你们父女联系……” “才不是!”王明喜再次拉开王明娟,皱眉道:“你不知道就别瞎说,他们是不想坏了他们父女间的情分……” 翩羽忽地就抬眼看向王明喜。 王明娟则是一阵嗤鼻,打断王明喜道:“说得好听!”——这二人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翩羽那忽然大睁的眼——“要叫我说,他们只记得小姑姑的委屈,就忘了翩羽了。” 又扭头对翩羽道:“小姑父固然是你爹,可如今他尚了公主,将来那个什么公主再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他就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爹了。你若是一直留在王家,等你爹将来有了别的儿女,不定就真不要你了呢!” 说着,她过去一把将翩羽从树根上拉起来,盯着她的眼眸道:“听我的,你不能老留在王家,你须得去京城才行!” 听到这“京城”二字,王明喜忽地就是一怔,又飞快地看了王明娟一眼。 王明娟推着翩羽又道:“你爹中状元,原是替你们母女挣回来的尊荣,可因着徐家人,叫你娘再也享用不到,偏他们徐家人还要反过来沾你爹的光,你就不觉得生气吗?且,有句话我还没告诉过你呢。镇上的人说,你爹是个陈世美,不定当年你娘遭遇的船难,是你爹为了今儿要做驸马,才故意弄出来的……” 翩羽一怔,忽地就从王明娟的手里抽回手。 “娟儿!”王明喜也是一声厉喝,见翩羽脸色煞白,忙过去扶住她,急道:“丫丫你别听娟儿胡说……” “怎么是我胡说了?!”王明娟冷笑道,“明明是你这么告诉我的!” “可你不是也说了,”王明喜气结道,“那不过是那些乡下人,看到小姑父中了状元,如今又做了驸马,跟戏文里一样,才这么瞎说的吗?!”又对翩羽道:“小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禀性,他跟小姑姑之间如何,丫丫你是最清楚的,你可别听娟儿胡说……” “我确实是在胡说,”王明娟抱着手臂凉凉又道,“以小姑父的禀性,他确实是做不出这种事来。可谁能保证,徐家其他人就做不出来?!能大冬天的把亲孙女关进四处漏风的柴房差点冻死,怎么就不能弄沉一条船了?!” “别说了!”王明喜猛地一推妹妹,喝道:“没见丫丫又要犯病了吗?!” 王明娟这才注意到翩羽那煞白的小脸,忙过去握住翩羽的手,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头又痛了?”——这却是翩羽当年重病后落下的病根。 翩羽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仿佛瞎子一般,摸着身后的树根重新做了回去。 见她没有犯病,王明娟这才松了口气。看看翩羽那渐渐缓过来的脸色,她忍不住又道:“当年我就觉得,小姑姑留下那样的遗言,徐家居然会同意,这事儿也太古怪了,如今我才明白,原来徐家早想到这一步了。明面上,看着仿佛是他们徐家通情达理,愿意成全小姑姑的孝心,叫小姑姑葬在父母身边,骨子里,不定他们早想到你爹将来发达了,总是要再娶一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姑娘的。若是叫你娘葬进徐家祖坟,将来跟你爹合葬的,是你娘,还是那个什么公主呢?或是要叫那个什么公主葬在你娘的下面?” 见她越说越厉害,王明喜忙过来捂着她的嘴,道:“真是要命了,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自己胡思乱想的事,叫你说得跟个真的一样!” “就算是我胡思乱想吧,可不代表就没有这个可能啊!”王明娟挣脱他的手嚷道。 第3节 “有可能也不代表就是真的!”王明喜喝道。 “也不代表就不是真的!”王明娟道。 “那、那你就等弄清楚了再说啊!”王明喜道。 “所以我们才要去京城啊!” 王明娟叫着,又瞪着她哥哥,回手一指翩羽。 “你们一个个都不肯说实话,一个个都瞒着她,可知道她自个儿一个人在那里瞎琢磨些什么?!她以为她爹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是因为恨她害死了她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常常大喊大叫地哭着醒来,你以为她这是为了什么?!还不都是心病!你们为了自己的那点盘算,不许小姑父跟她联系,可怎么说小姑父终究都是她爹,那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 王明喜也恼了,怒道:“早说了,不是这样的!爹和大伯之所以不告诉丫丫,是因为他们不想影响了他们父女间的情分!” “之所以不想影响我们父女间的情分,”忽然,翩羽小声道,“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爹……”她的唇再次抖了抖,“因为他们知道,我爹是真不要我了……” “不是的……”王明喜一阵着急。 那翩羽却是忽地往起一站,大睁着一双猫眼道:“我这就问舅舅们去。”说着,蹬着那木屐便往村里跑去。 ☆、第四章·兄妹俩的盘算 第四章·兄妹俩的盘算 明娟兄妹不由就是一怔,相互对视一眼。 顿了顿,王明喜才反应过来,不禁一阵大急,看着翩羽跑远的方向跺脚道:“都说了别告诉她,你为什么还要告诉她?!回头爹知道了,看他怎么骂你!” 王明娟却是一撇嘴,事不关己地道:“谁叫他们要瞒着翩羽的!” 王明喜冲出去的脚步忽地就是一收,回身看着王明娟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可我也跟你说过的,那不可能。就算我们进了京城,怎么去找那人?!找到那人后,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们自己?!你这都是瞎折腾!” 听着她哥哥的诘问,明娟先还躲着她哥哥的眼,可听到后面的话,忽地就是一抬头,瞪着王明喜道:“什么那人?!那可是我们的爹,亲爹!” 这“亲爹”二字,却是又触动她的心事,她不禁就红了眼眶,对王明喜道:“你日子好过,你就不管我了!才刚你说,爹会骂我,这会儿不过是骂,不定过些日子,就该动手打我了,再过些日子,不定还要撵我走呢!” “你在胡说什么!”王明喜皱眉道,“爹什么时候动过你一指头?以前娘骂你时,还都是爹护在前头呢……” “那是以前,”王明娟抹着泪道,“那会儿娘还在世。可这会儿娘已经没了,你还能指望爹一直像以前那样对我们!毕竟我们不是他亲生的,何况他还有他自己亲生的一儿一女呢。” 她看看王明喜,吸着鼻子道:“我知道,你觉得王家人对你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个男孩儿,庄户人家从不嫌劳力多。你再看看我,六姐又是怎么对我的?娘才刚死多久,她就开始嫌我这嫌我那了,将来还不知道要把我嫌弃成什么样呢!”又流泪道,“这会儿你只知道你日子过得舒坦,就不管我的死活了,亏你还答应娘要一辈子照顾我呢,我哪敢指望你,我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去陪娘算了,也省得在这里碍了你的眼。” 她这一哭,却是叫王明喜没了法子,叹着气道:“好好的,又说这种话,我什么时候不愿意照顾你了?不过是因为……”他又叹息一声,“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每天被爹和五哥催着下地干活,你以为我就不累?你以为我就愿意……”他再次叹息一声,住了嘴。 王明娟低头哭了一会儿,拿帕子擦着眼泪道:“说起来,哥哥原就不是种地的命,当年小姑父就曾说过,哥哥是科举的好苗子。偏家里因着小姑姑的死和翩羽的病欠下好大一笔债,叫你和五哥都不得不辍了学。如今娘的丧事,又叫家里欠下一笔债,哪还有钱再送哥哥去进学?五哥也就罢了,反正也不是块读书的材料,哥哥却不同,若是有钱,能供哥哥苦读上几年,不定将来又是个状元呢。”又抬头看着王明喜道:“难道哥哥就真甘心一辈子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看着王明喜,她又叹道:“你当我想去京里找我们亲爹,是为了谁?最终还不是为了你。也为了王家。我们去找亲爹,王家少了我们的负担,不定很快就能还上债了。至于哥哥,以我们亲爹的身份,不定还能送哥哥进那个什么杏林书院去读书呢,那可是皇家书院。将来等哥哥发达了,再回来报答王家,可不比哥哥现在留下,最终只能做个不称职的农夫强?” 王明喜默默听着,神色一阵变幻,半晌,又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想着,叫丫丫跟家里闹起来,好叫家里人送她进京,然后我们也好跟着她一同去京城,再找着机会去找我们的亲爹……” 王明娟的眼一亮,抬头看着她哥道:“就知道瞒不过你!” 王明喜摇摇头,又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对丫丫公平吗?她两个舅舅不告诉她她爹的事,真的是因为她爹从来没有来信或托人问过她,他们都担心她爹是真不要她了,如今她爹续娶的还是一位公主,把丫丫送过去,万一他们对丫丫不好,你要丫丫怎么办?” 王明娟一怔,眨着眼道:“不会的,小姑父不会叫那个什么公主为难翩羽的。” “万一呢?!”王明喜道。 王明娟咬咬唇,忽地抬头道:“没关系,总还有我们在呢!我不会叫那个什么公主欺负到翩羽的!都说后母难当,只要她敢给翩羽一点点脸色看,我就全世界去哭,哭给所有人看,叫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公主是个坏后娘!她是皇家的人,应该比世家的人还要好面子,她不敢不对翩羽好的!”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真的觉得,这件事里是徐家人做了什么手脚,不然你想,以小姑父的为人,会放着翩羽这么些年都不过问吗?我们送翩羽回去,小姑父不定要怎么感激我们呢。且小姑父是状元,以前就对你很是欣赏,不定能因此叫他收你做了他门下的弟子,那样一来,哥哥你岂不就是前程似锦了?!” “……”王明喜忽地一阵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而且,以我们亲爹的身份,我们就算直接找过去,怕是他也不会信我们。不过,若是我们能说服小姑父,有小姑父和那个公主作保,怕就不一样了……” “对啊!”王明娟一拍巴掌,笑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她看看他,忽地拿肩一撞他,贼眉贼眼地笑道:“到时候,你若是真能入得小姑父的法眼,不定你那点小心思,就真能成就了呢。” 这最后一句,却是一下子戳中王明喜那从不肯示人的隐秘心思。他顿时涨红了脸,扭开头去,喝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又道,“你还是想想,等会儿回去,爹骂你你该怎么回话吧!”说着,便丢开王明娟,拔脚向着村子里跑去。 “切,”见他跑开,王明娟一撇嘴,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给我编的草蚱蚂去哪了!” 自从她发现,她哥常常偷背着她,拿一些原准备哄她的小玩意儿去讨好翩羽后,她就知道了她哥的小心思。只是,以前她多少总觉得,翩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且那性子也有些不肯饶人,不够柔顺,很有些配不上她那个文采出众的哥哥,可如今再一看,她忽然又觉得,翩羽和她哥才是真正青梅竹马的一对儿。 虽然这么想着,可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居然喜欢别人超过喜欢自己——哪怕他喜欢的那人,是自己最要好的姐妹——王明娟心头仍是有些不快。 “我才是你亲妹子!” 她愤愤地说着,低头间,正看到那只大竹篓就在脚边,于是她随脚就踢了过去,却不想一时失了算计,竟一脚踩穿了那只竹篓,叫那破竹篓就这么一下子套在了她的脚上。 她正忙着把脚从破竹篓里【拔】出来,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一抬头,就只见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少年公子。公子的身后,还寸步不离紧跟着一个随从。 那公子看着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目俊朗,面如冠玉,竟是极漂亮的一个人儿。 只这一眼,便叫豆蔻年华的王明娟看得一阵脸红心跳,不自觉地垂下头,又悄悄偷眼看过去。 只是,那少年却是白长了一副好相貌,见王明娟这般狼狈,他不说上前“英雄救美”,竟还一合手上的扇子,以扇子敲着掌心,望着王明娟笑道:“上山时就听人说,这山上布了逮兔子的夹子。这莫不是逮着一只兔子精了?!”——却是笑话她被那破竹篓套住的窘状。 只这么一句,便如狂风扫落叶般,叫王明娟的少女情思消失殆尽。她不禁一阵暗恼,眯着眼细细打量着那个少年。 只见那少年身上穿着件白色圆领单纱素袍,袖口及衣袍下摆处绣着圈银蓝色流云纹,腰间束着根深蓝色丝绦,却是只除吊了只扇袋外,就再无其他饰物。 明娟的娘亲年轻时曾在贵人府里当过差,很是认识些贵重面料,且她本人也是打小就爱钻研个衣料首饰什么的,跟她娘学了很多这方面的知识,因此她一眼就认出,这位公子身上的衣袍用料,不过是极普通的素纱,最多不超过三百文一尺——王明娟当即断定,这少年应该不是个什么十分富贵人家的公子。 见那少年调侃她,明娟不由一扬下巴,冲那少年喝道:“笑什么笑?!登徒子!” 这三个字,顿令那少年公子一挑眉,原本清俊的脸庞,忽地就因那变成八字形的眉毛而显得滑稽起来。 “登徒子?”周湛以扇子敲着掌心,望着王明娟笑得又是一阵怪模怪样。“一般来说,好像登徒子都爱调戏美人儿。你是觉得你很漂亮,漂亮到叫爷我都忍不住要来调戏你了吗?” 这话直叫王明娟一阵尴尬——有徐翩羽的黑矮干瘦对比着,她一向自认为自己怎么也该算是个美人儿的,可如今被周湛这么一说穿,却是叫她一阵又羞又恼。 她用力一甩脚,终于摆脱那只破竹篓,忍不住不顾形象地冲着周湛一叉腰,喝骂道:“哪来的穷酸货?!穿着件三百文一尺的纱袍就想在本姑娘眼前冒充纨绔?!还不给我哪儿凉快哪儿去!” “嘶,”周湛忽地倒抽一口气,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抬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瞪着王明娟道:“你怎么知道这衣裳值三百文一尺?!” 他这不正经的语调,更令王明娟深感受辱,只狠狠瞪他一眼,便转身向着她哥哥追了过去。 在她即将转过那山道拐弯处时,只听那少年又在她身后大声叫道:“姑娘,你说错了,我这衣裳其实才两百八一尺!” 明娟的脚下一顿,不由又回头瞪他一眼,然后才加快脚步,转过山道不见了人影。 周湛看了不禁一阵哈哈大笑,“这姑娘,眼可真毒。”他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对紧跟在他身后的赵允龙笑道。 从隐蔽处出来的红锦则是一阵护主心切,冷哼道:“偏就没认出‘一寸一两金’来!” 周湛身上的纱袍,果然如王明娟所断定的,只值三百文一尺,但那绣在衣袖和衣袍下摆上的银蓝色丝线,却是因为这种颜色极难染成,那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一向有着“一寸一两金”的美誉。 涂十五摇头笑道:“也难怪人家姑娘会那么误会,谁会在仅值三百文一尺的衣料上,用这种‘一寸金’绣线来绣衣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湛截着话尾道:“也只有我这个不靠谱的王爷才干得出这样的荒唐事来。”说着,又抖着衣袖为那衣料打抱不平道:“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这三百文一尺的素纱就不是蚕丝织的?凭什么一个个都瞧不起它……” 涂十五跟着景王已经不是一两年了,自然深知他的禀性,见他又要开始信口开河,忙扯开话题道:“听刚才那几个孩子的说法,这个‘徐翩羽’,还真是很有可能就是状元公徐驸马的女儿呢。” 红锦道:“这王家庄虽说离皇陵不过才八十里地,倒真如凤凰所说的那般闭塞。那徐状元中状元又做了驸马的事,都已经是四月里的消息了,村里人竟到现在还都不知道。他们这边就没人订报纸吗?”——那报纸,为当年世祖皇帝所创,是向世人传递新闻消息的一种读物。 “就算有,想要藏起来应该也不难。”涂十五道,“你没听那些孩子们说,仿佛是大人刻意瞒了他们……” “我说啊,”周湛忽然以扇子一敲那二人的肩,探头挤进他们中间,“我说你俩是不是奇怪错地方了?刚才红锦不是还说,我那位状元公驸马姑父的妻子和女儿,早就死在船难里了吗?我记得今年清明的时候,我那姑父还在报上发表过一篇感人至深的祭文呢……嘶!” 他忽地倒抽一口气,装模作样地以扇子遮住嘴,大睁着一双桃花眼道:“我说,刚才把我从山石上拽下来的那个孩子,她、她她她……该不会是咱们几个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吧?!”又道,“原不过是听到乡下人说我那姑父是个陈世美,我一时好奇跟过来看个热闹的,怎么竟叫我看到……嘶……” 他忽地又是一阵倒抽气,“你们可留意到,那孩子脚下有影子吗?” ☆、  第五章·打赌 第五章·打赌 长山原名长蛇山。从这名字便可知道,此处的山势极长。因着这里风水极佳,且离京城也近,大周立朝后,便在此处圈了一片山谷建了皇陵,并把山名改作长寿山。 虽说当年世祖皇帝很是亲民,不像前朝那般强调个身份等级,可乡人终究是乡人,对那高高在上的皇权终是怀着根深蒂固的敬畏,虽和皇家共用着一条山脉,却是不敢随便用这“长寿”之名,只删繁就简,把除皇陵外的那片山头全都称作“长山”。 王家庄,便是地处于长山的山尾。 许是此地离着皇陵有些远,只叫庄子里的人家都不曾沾到一点皇家瑞气,大周立朝百十年来,村子里竟除了在三十年前出过一个秀才外,就再也不曾出过什么有出息的人物。且那秀才中了秀才后,就把家搬去了镇上,因此,如今这村子里竟都只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户山民。 徐翩羽跑下山坡时,日头已移至当空,趁着早凉在田间劳作的男人们此刻早就收了工,而曾被周湛所置疑的那个影子,则乖乖在她的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翩羽踮着脚往舅舅家的地里看了一眼,没见着舅舅和哥哥们,便转身往家跑去。 王家庄全村上下仅三十来户人家,除了后搬来的三四户外,多是王姓一族,且连外姓在内,相互间不是沾着亲就是带着故,故而邻里关系极是亲密。 因此,当翩羽的木屐“嗒嗒”响了一路,直惊得一路鸡飞狗叫时,便有那乡邻从屋里探头出来查看。见是翩羽,一个婶娘笑道:“还以为来了山贼呢,原来又是丫丫。可是又淘气,被狗撵了?” ——丫丫是翩羽的小名儿,整个村子里,除了王明娟嫌她这小名儿土气不肯叫之外,其他人都这么叫着她。 这翩羽原是个活泼的性子,往常听了这话,总要驻足跟人斗上几句嘴,今儿她心里存了事,却是没空答话,只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直叫那婶娘看了一阵诧异,望着她的背影道:“这死妮子,怎么好的不学,竟学着那个王明娟不爱搭理人了?” 翩羽的娘亲是老来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翩羽的大姨就嫁在本村,二姨嫁在邻村,因着小舅舅王二奎早年丧妻,只给他留下一对年幼的孩子,故而两个舅舅一直都是住在一起的,即便是后来续娶了王明娟的娘,两家也不曾分家。 翩羽匆匆往两个舅舅家赶时,恰巧六姐洗完衣裳回来,正推着门要进院子。听到巷子里鸡飞狗跳的动静,她便抱着那洗衣裳的木盆,站在台阶上扭头往巷口看去,不想看到是翩羽赶急忙慌地奔了过来。六姐不由摇头一笑,一手夹着那木盆,另一只手则替翩羽撑着门,打趣她道:“慢些也不打紧,饭还在锅里做着呢,跑再快这会儿也是吃不上。” 第4节 六姐是大舅舅家的小女儿,今年十四,比翩羽大两岁。 翩羽仍是不答话,只一猫腰,抢着从六姐的手臂下钻进院子,抬头见堂屋里空荡荡的,又见厨房的屋顶上飘着炊烟,便一转身,扎进了厨房。 厨房里,她的大舅母马氏正领着两个儿媳妇在准备着午饭。听着外面说话的声音,马氏一回身,差点和翩羽撞在一处。 她忙一把抓住翩羽,见她满头大汗,便转过她的肩,将她往厨房外推去,笑道:“这里热,进来做什么?”又道:“瞧这一头汗,还不快去洗洗!午饭还要得一会儿呢。” 翩羽侧身躲开她的手,又反手抓住马氏的胳膊,抬头问道:“舅舅们呢?” 她这急切的神情,顿叫马氏疑惑地一眨眼,才刚要问话,就听得六姐在门外接话道:“在大姑家呢。” 六姐端着木盆站在厨房门口,对她娘笑道:“爹和小叔还有哥哥们,怕是要留在大姑家吃午饭了,我瞧见大姑父把酒坛子都拿出来了呢。” 马氏听了不禁一皱眉,“怎么这大晌午的就喝上了?家里可还在丧期呢!”又瞪着六姐道:“叫你洗个衣裳,怎么还洗到你大姑家去了?!还不快去把衣裳晾上,赶紧过来帮忙摆碗筷!” 六姐冲翩羽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便端着那木盆去后院晾衣裳了。 翩羽则是回身就要往大姨家跑。 马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低头看看她那仍红着的眼,道:“怎么了?可是又在你娘坟前哭过了?” 这话只叫翩羽的嘴唇一抖,眼泪忽地就涌上眼眶。她咬着唇,一时间脑子里的千头万绪全都纠结在了一处,只含泪望着马氏,问了个最先跳出脑海的问题:“舅妈,你跟我说实话,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马氏一怔,转着眼珠笑道:“这是什么话?!” 翩羽又抖了抖嘴唇,带着哭腔道:“是不是你们也知道我爹不要我了,所以才从不跟我提他的事?不然怎么连他中状元的事你们都瞒着我?” 她这话,顿令马氏一阵眨眼,闪烁着眼神道:“你乱说什么呢!不是说了嘛,那个什么状元,不过是跟你爹同名同姓。知道你想你爹好,可那不是你爹就不是你爹,快别乱想了。”又撸着翩羽汗湿的脑门道:“瞧瞧你,流了这么多的汗,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中了暑,还不快去洗把脸?后院我湃着只西瓜,你要是饿了,先切片瓜吃去。” 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却并没能支开翩羽,翩羽摇着她的胳膊道:“舅妈,你就告诉我吧。”又道,“我爹当年来过一封信,我想看看那信,我想知道我爹在信里到底都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到过我,又是怎么说起我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些年都不给我写信。” 翩羽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只叫性情耿直的马氏一阵应付不来,忙从她的手里抽回手臂,避着她的眼道:“告诉你什么呀告诉你!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胡思乱想了?!” 说着,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回头冲着灶台边的两个儿媳妇使着眼色道:“等锅开了,再做个鸡蛋汤也就差不多了。”又道,“我去你们大姑家,把那爷儿几个给揪回来!真是的,要在你大姑家吃饭,好歹也提前说一声啊!家里饭菜都做好了。”说话间,人已脚不沾地地出了门去。 翩羽才刚要转身去追她大舅母,却被大表嫂和三表嫂双双拉住。三表嫂道:“正好你回来了,我和你大嫂要忙着做饭,大宝由大妞看着叫人不放心,你去屋里帮我们照看一下可好?” 大妞是大表哥的女儿,今年四岁;大宝则是三表哥的儿子,才刚满周岁。 翩羽哪里肯答应,刚要抽手走人,就忽听得屋里传来大宝的哭声,还有大妞的惊慌叫喊。几个人忙不叠地跑进屋去,原来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大宝一个脚下不稳,摔了一跤,大妞想要去拉他,却又拉不动他,因此才叫嚷起来。见此情景,翩羽也只得放弃去追舅母的念头,留下来照看这两个孩子了。 *·*·* 暂且放下翩羽这边不表,只说那坟山之上,翩羽娘的坟前,却是来了几位陌生的访客。 七月的烈日,晒得那小小的一块墓碑闪着片瘆人的白光。周湛用扇子遮着那日头,眯眼看着墓碑上的刻字。红锦见状,便上前两步,伸过伞去,替周湛遮着日头。 周湛却是一摇头,伸手推开那伞,又一合扇子,指着那碑文道:“徐门王氏。‘幼失怙恃’,故而宁愿死后不入夫家祖坟,而是葬在爹娘的身边以尽孝道。我隐约记得,状元公有篇纪念他亡妻的赋里就是这么写的。嗯,说实话,那篇赋写得真是感人肺腑,叫人印象深刻,只可惜我一个字都没记住。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我每次听到这么感人的故事,就总想着背后会不会另有什么故事呢?” 仿佛是接收到涂十五那含着不赞同的眼神,周湛一眨眼,赶紧冲着那墓碑拱起手,道:“是小子无礼了,不该对已经不在这世上受煎熬的人说这种不恭敬的话,还请……” 他忽地扭头问红锦,“我该叫她什么?我姑父的亡妻,也叫姑姑?好吧,暂且就叫她姑姑吧。” 又扭回头,对着那墓碑正而八经地作了个深揖,抬头道:“……还请姑姑见谅。”顿了顿,却是又口齿不清地小声咕哝道:“您有空的话,保佑着你那个孩儿一些吧,怪可怜的。” 他一转身,却是险些踩着紧跟在他身后的赵允龙的脚。自刚才在那边的山头上受了那么一吓后,这位侍卫长便打定了主意要跟牢这位爷——寸步不离。 周湛挑眉看看比他高出一头的赵允龙,忽地拿扇子一敲他的胸,道:“你说,刚才那兄妹二人,到底是好人呢,还是好人?” 听着周湛这荒唐的问话,赵允龙不禁一阵眨眼,摇头道:“属下不知。” “啧,”周湛顿时不满地一咂嘴,“真没意思。” 他看看赵允龙,忽地又是一挑那八字眉,“要不这样吧。才刚你也听到了,那兄妹二人正忽悠那个丑丫头带他们去京城呢。要不,咱俩就拿这事儿打个赌如何?你就赌这兄妹二人是为了那个丑丫头好;我呢,就赌他们只是为了他们自己。怎样?” 赵允龙一愣,只傻傻望着周湛。 周湛弯眼笑道:“你呢,你就假装你跟我那姑姑姑父一样——啊,当然,那个姑姑不是我身后的这个姑姑——总之,你是相信人性本善的,你相信他们兄妹是无私的、是想要帮助那个丑丫头的,最多不过是顺便替自己捞点好处罢了。我呢,就装作我是个从不吝于把人心往最坏处想的小浑球,我坚持认为,那兄妹二人只是在利用那丫头,等她没了利用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一脚把那丫头给踹开。如何?” 他这番话,只绕得赵允龙一阵云里雾里茫然无措。他忙扭头求救地看向涂十五和红锦。 红锦和涂十五则都是知道周湛性情的,听着他这腔调,便知道,这位赵侍卫长的紧迫盯人大概是有些恼着这位爷了,且这位爷怕也因着刚才的事心里有些不爽,这才拿这位来醒脾胃。 于是这二人一个摇头晃脑地读着那碑文上寥寥无几的几个字,一个拿伞遮着大半个身子,却是谁都不曾搭理赵侍卫长看过来的无助小眼神。 见他们都不肯相助,赵允龙也只能自助了。他忙后退一步,向着周湛叉手一礼,苦笑着求饶道:“王爷还是饶了属下吧,属下就那点俸禄,如今大半都已经输给王爷了,可再也输不起了。” “这好办,”周湛嘿嘿一笑,过去从涂十五的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塞进赵允龙的手里,道:“现在你有赌资了。” 他这荒唐的举动叫赵允龙又是一阵哭笑不得——哪有人会先给人发钱,然后再逼着人跟他打赌的! 见他拿着银票,一副不知该收还是该放的尴尬模样,周湛不禁哈哈一笑,心情顿时好转了不少,便不再戏弄那赵允龙,回身站到涂十五的身旁,也抬头看着那墓碑道:“也就是说,这个王氏比我那个徐姑父还大了两岁呢。真是奇了怪了,这两户人家,一个是这深山沟里的平民农户,一个是城里的读书世家,怎么看都是门不当户不对,怎么就结起亲来的?而且,以那个徐翩羽的相貌看来,这王氏应该也不是个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啊……” ☆、第六章·父女情分 第六章·父女情分 且不说这位景王殿下在坟山上发着什么奇谈怪论,只说那马氏急匆匆跑到翩羽大姨家,一进门,就果见那桌上放着只酒坛,她的丈夫王大奎和小叔王二奎正和妹婿吴木匠坐在一处说着话。 看着那酒坛,马氏只觉一阵怒火冲顶,冲过去便冲着丈夫和小叔喝道:“怎么还真喝上了?!家里饭菜都做好了,不回去吃饭好歹也提前支应一声啊!” 说着,又往桌边一坐,怒道:“我早说了,凡事就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偏你们一个个顾虑这顾虑那,只把丫丫当个傻子似的瞒着。这么大的事,岂是能瞒得住人的?!这下好了,她问起来了,我看你们怎么回她!” 此时王大姑正在后院看着儿子和外甥们搭手修牛棚,忽听到前头传来马氏的声音,忙转身回屋,看着桌上的酒坛,想着之前她女儿捉弄六姐的事,便以为马氏是为了这事发火,忙笑着解释道:“大嫂你误会了,咱们身上还守着二嫂的丧呢,哪能真叫他们喝酒。这都是二丫头编出来戏弄你家六丫头的浑话,坛子里装的不是酒,是我泡的酸豆角,原想要叫大哥带回去……” 那吴木匠见她误会了,忙过来小声把马氏的话重又说给她知道。王大姑一怔,不由问马氏:“丫丫怎么了?她问什么了?” 马氏便把翩羽回来问她的话学了一遍,又拍着桌子道:“当年我就说了,这什么狗屁徐家,跟咱家门不当户不对,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姻缘,”——却是不敢跟丈夫动手,只伸手一戳小叔的脑袋——“偏你们兄弟被人家忽悠着,竟真拿那两个老醉鬼的醉话当婚约!明明是他徐家要博个守诚信的名声,硬要娶了我们小妹去,又不是我们家上赶着要嫁的,偏他们把人娶了去后又那么百般看不上,只叫小妹一辈子都活得那么憋屈,最后竟还死得那么冤。依着我的意思,就该把丫丫她娘受的委屈全都告诉丫丫,偏你们还想着什么父女情分,竟在她面前替那个徐世衡藏着掖着,只叫她到现在都还以为她爹是个好的。今儿我只把话撂在这里,丫丫我宁愿养她一辈子,也绝不把她还给徐家!” 所谓长嫂如母,因王家老一辈死得早,这马氏在小姑和小叔面前甚有威信。且他们娘老子死时,翩羽娘还不满三岁,等于是这马氏一手带大了翩羽娘,故而姑嫂俩的感情又比别人更为深厚。 那王家兄弟虽说如今都已年过五旬,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听着马氏发火,兄弟俩对视一眼,一个闷闷地低下头去,一个从腰里抽出旱烟袋,默默点上烟。 王大姑看看两个兄弟,又看看坐在桌边抹着泪的马氏,过去扶着马氏的肩劝道:“嫂子别急,有话慢慢说。”又道:“大哥和小弟的想法我是知道的,他们不过是觉得,丫丫怎么说都是徐家的姑娘,就算咱们想要留下她,怕也是很难留得住……” “怎么就留不住了?!”不待她把话说完,马氏便又恼道,“这几年徐家都当丫丫是个死人,连看都不曾派人来看过她,他们不要她,难道还不许我们家养着她?!” 大姑道:“话是这么说,可理不是这样的。怎么说丫丫都是姓徐,咱们再怎么心疼她,终究只是舅舅家,就是把官司打上金銮殿,也没个舅舅家能养外甥女一辈子的道理。丫丫的将来,终究还是捏在他们徐家人的手上。单是冲着这一点,咱们就不能叫她跟她爹生分了,丫丫将来还要靠着徐世衡呢……” 这句话,却是叫马氏又冒了火,瞪着大姑道:“靠他?!他若是能靠得住,母猪也能上树了!我看他和徐家人一样,都巴不得丫丫和她娘一起死了才好,不然他哪能这么些年对丫丫也是不闻不问?!也亏得他不敢来,他若敢来,看我不大耳括子把他扇回去!” 第5节 她这般跳脚,却是惹得王大奎一阵恼火,一磕旱烟袋,瞪着他媳妇吼道:“就你能!有本事,你倒是去扇扇看,看你能扇得到谁!” 所谓一物降一物,那马氏虽在姑嫂儿女面前咋咋呼呼,可面对丈夫,终究是缺了点底气。只是到底不服气,便瞪着一双眼怒视着那王大奎。 见他们夫妻二人对瞪着眼,大姑忙拦在二人中间,又对马氏道:“嫂子莫恼,大哥的意思是说,咱王家虽说在长山一带还能算是号人物,可出了这山,却是连放屁都不带个响的。那徐家可是县城里的大户,家大业大的,如今徐世衡又中了状元,咱家哪能斗得过他们。”又道,“我知道嫂子是既心疼小妹又心疼丫丫,可怎么说小妹都已经走了,咱们总要替活着的那个多想想。” 说到这,她不由又是一叹,“要叫我说,不管那徐世衡是觉得对丫丫有愧才不敢接了丫丫回去,还是他真把我们丫丫给忘了,我倒宁愿他和徐家永远都不要想起丫丫来。不然就算他把丫丫接回去,要不就是把她丢在徐家受搓磨,要不就是跟着他受搓磨——他如今娶的可是个公主,怕就算他有心想要护着丫丫,也要受那个公主的挟制……唉,连个徐家咱们都对付不了,丫丫若是再受了那个什么公主的委屈,咱们就更是没法子插手了。” 马氏被大姑说得呆愣了半晌,忽地一阵委屈,拍着腿就哭起翩羽的娘亲来:“这都叫什么事哟!那个杀千刀的,哪有人还没进洞房就先写下休书的!他徐世衡若是真心不想娶,难道我们小妹还能死缠着非要嫁他不成?明明是他们家主动来求娶的,明明是他答应了会好好待小妹的,偏他一边虚情假意哄得小妹对他死心塌地,一边又留着那休书来羞辱人。这杀千刀的,若不是那休书,小妹哪能叫他伤透了心,大晚上的带着丫丫往娘家跑吗?她们娘儿俩也就不会遇上那种倒霉事了。老天怎么就不长眼,竟还叫他这种人中了状元?!偏还又娶了公主,这可叫我们丫丫怎么办哟……” 她的哭诉,直叫王大奎听得一阵烦躁,喝道:“别号丧了!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又道,“他爹的事,能瞒着还是先瞒着,总不好坏了他们父女的情分。” “情分?!”马氏一抹泪,恨声道:“若那徐世衡真对他们母女还有什么情分,也不会打小妹死后就音讯全无了。他都当丫丫是个死人了,你们竟还指望着他会顾念到丫丫。要叫我说,就该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丫丫……” “告诉她什么?!”王大奎大怒,“告诉她,她爹还没娶她娘之前,就已经写好了休书?!还是说,他们家老太太拿着她爹当年写的休书,要代她爹休了她娘?!” 马氏不由一窒。虽说徐家老太太只是拿那封休书来羞辱翩羽娘,最终并没有真的休了她,可对于翩羽娘来说,那封休书的存在,就已经是个沉重的打击了,更是种无法容忍的背叛。 “不、不行!”忽然,一直沉默着的王二奎抬头道。这王二奎的性子比他哥哥还要闷,且一着急就容易结巴。只听他磕磕巴巴道:“不、不能告诉丫丫!丫丫她、她一直那么相信她爹和她娘要好,这么说,她会受不住的。” 大姑沉默半晌,望着众人道:“我说这话,你们可别恼我。不是我向着徐世衡说话,那徐世衡写休书时,原是在娶小妹之前。只怕那时他也是自己气不过,才背着人写的。可他后来不是想通了嘛,娶了小妹后,对小妹也一直不错,连小妹自己都说不出他一个不好来。如果不是那个老虔婆翻出当年的那个休书,小妹也不会这么想不开。”又叹息道,“亏得丫丫不知道这休书的事,光一个船难,就已经折磨得她天天晚上做恶梦了,若再知道这事,还不知道要把那孩子逼成什么样呢。” 马氏却是一阵冷笑,道:“要叫我说,那个徐世衡也就漂亮在一张嘴上,什么好话都叫他说了!他若是真心疼小妹,他娘折腾小妹时他就该站出来替小妹说话,而不是拿着什么孝道说事,装着他仿佛媳妇老娘两头受气一般!偏你们跟小妹都看不透他这皮相,竟到现在还替他说话!” 正说着,王家几个兄弟和大姑的两个儿子一同进得屋来。 王家的下一辈中,不算王明娟兄妹,共有四男两女。除了才十五岁的五哥和二姐是老二所出之外,其他三男一女全都是老大家的——因着庄户人家没那么多的讲究,且这老一辈俩兄弟又没有分家,故而这些堂兄弟姊妹们不分男女,全都以年纪论了排行。此时除了在家的六姐和年初嫁到外村去的二姐外,其他四个兄弟全都在这里了。 兄弟几人原都以为,家里长辈叫他们瞒着翩羽她爹的事,不过是不想坏了他们父女的情分,今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休书的事,不禁都是一阵义愤填膺。几人在屋外商量半晌,都觉得这事不该瞒着翩羽,这才不顾长辈们的责骂硬闯了进来。 几人中,一向是三哥最为能说会道,便代表众兄弟们开口道:“丫丫那么问,便是已经瞒不住了。我们都觉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叫四哥抢过去直言道:“眼下已经不是跟不跟丫丫说的事了,而是看你们怎么跟她说,和说多少的事儿。” ☆、第七章·坦白 第七章·坦白 六姐晒完衣裳回来,就看到翩羽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上爬着大宝,脖子上缠着大妞,任由那两个小不点儿把她像只木偶般拽得一阵东倒西歪。 见她虚空着两眼看着院门,一副心事重重不知在想着什么的模样,六姐不由过去一弹她的脑门儿,笑道:“想什么呢?瞧你这模样,我差点就要以为是王明娟坐在这里了。” 敏感多思的王明娟和开朗粗犷的六姐完全是两条道上的人,二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见面不见面都要忍不住在人前吐槽对方几句。 翩羽茫然抬头,拿涣散的眼神傻傻望着六姐,却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见她如此,六姐不由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一晃,才终于把翩羽晃得回过神来。她的眼神忽地一凝,伸手抓住六姐的胳膊,抬头问道:“你也瞒着我吗?!” “瞒着你什么?”六姐一愣。 “我爹中状元的事。”翩羽直直盯着她的双眸。 六姐被她盯得一阵疑惑,歪头道:“都是几个月前的话了,怎么今儿又提起来了?我爹和小叔不是都说了吗?那只是个跟你爹同名同姓的人。”——却原来,因她的性子随了她娘,是个藏不住话的,故而大家也一同瞒了她。 见六姐神色坦然,全然不似作伪,翩羽不由叹息一声,放开手,望着大门喃喃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刚才她也缠着两个表嫂问过了,两个表嫂只推说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可那避着翩羽的眼,却是叫她明白,其实她们都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六姐被她的话弄得一阵糊涂,伸手抓下侄儿侄女,赶着他们到一边去玩耍,又和翩羽并肩坐在门槛上,扭头看着她道:“你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早上还好好的呢……” 说到这,她忽地就想起翩羽一早是和王明娟约着一同出门的,顿时一竖眉,直起腰道:“可是王明娟又欺负你了?!我说你也真是,你也不是那种软性子的人啊,怎么就只对她那么软着?竟处处都让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中间你才是年纪小的那一个呢!” 见她又开始指责王明娟,翩羽忙摇着头道:“她没有欺负我。”想着这两个互不相让的冤家姐姐,忍不住又劝道:“都是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好计较的?不过是各自退一步的事儿,相互担待着也就是了。” “哼,各自退一步?!你啥时候见她退让过?都只是人让着她了!”六姐顿时一蹦三丈高,又伸手一戳翩羽的脑门儿,怒道:“就知道你会偏袒她!让让让,左一步右一步地让,我倒要看看你让她能让到哪一步!”——却是对早上翩羽主动替王明娟担了那竹篓的事仍是愤愤不平——“还说什么不跟她计较!我不跟她计较,她还偏要跟我计较呢!也就是你这实心呆子看不透她的小算盘,整天尽被她那么利用着!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别哪天被她卖了,竟还替她数钱呢!”说着,一跺脚,转身便要走。 见六姐生了气,翩羽忙伸手拉住她,抬头笑道:“瞧你说的,我哪是那种没算计的烂好人?我娘常说,不计较不是不计较,不过是不想计较罢了。”又道,“娟姐姐本性原也不坏,只是嘴上不饶人了些。那些粗活她是做不来,可这针线上的细活儿她可没躲。”又一扯六姐身上的衣裳,“这衣裳可还是她给你裁的呢。” 说到这衣裳,六姐不由更恼了,拍开翩羽的手道:“快别提了,提起来我能被气死!是她自己躲懒,觉得这做衣裳的活儿轻省,才总揽了过去。偏几件衣裳竟叫她做了大半年,差点叫几个哥哥们都光着腚下地,她竟还有脸说她怎么受累!每回家里有什么事喊着她,她竟还好意思拿这做衣裳当幌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家里每个人一年四季的衣裳全都做了呢!” 这话顿叫翩羽笑了起来,指着大宝身上的衣裳道:“也亏得下面还有个大宝。原是做给大妞的衣裳,等她做好了,大妞已经穿不下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由全都笑了起来。六姐一推翩羽的肩,笑道:“看吧看吧,你也知道她是这样的人的!” 二人正笑着,王明娟兄妹一前一后回来了。见她们在笑,明娟也笑着上前问道:“在笑什么呢?” 六姐不客气地一指大宝身上的衣裳,斜睨着她道:“笑这衣裳呢!” 王明娟一僵,笑容顿时就没了,当即一沉脸,甩着门帘便回了厢房。 六姐看了不禁一撇嘴,冲着厢房叫道:“这会儿可不是回屋休息的时候,难道还想叫人替你做老妈子,盛好了饭菜等着你上桌不成?!” 王明喜看看六姐,又扭头看看那晃动着的门帘,不禁一阵不知所措。翩羽则拉了拉六姐的衣袖。六姐甩开她的手,冲着厢房又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厨房帮忙去了。翩羽想了想,知道若是她去劝王明娟,怕是又要被迁怒一番,便给王明喜递了个眼色,扭头招呼着两个小不点,领着他们一同去厨房洗手了。 见众人都走开了,王明喜抓抓后脑勺,这才悄悄掀了门帘溜进厢房。 厢房里,王明娟果然在抹着泪。见王明喜进来,便顿着足对他道:“你也看到了,我才刚回来,不过是想回屋换件衣裳,她就那么催命似的。这是娘才刚死的,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搓磨我呢。” *·*·* 且说翩羽巴巴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两个舅舅回来,她只好放下自己的心思,先过去帮着准备开饭。正布置着碗筷,就听得外头院门“吱呀”一声响,翩羽两眼一亮,当即将手上的筷子往六姐手上一塞,转身就跑了出去。 抬头一看,果真是两个舅舅回来了,她忙不叠地迎上去。 见她迎过来,不等她开口,大舅舅就冲着她一摆手,沉声道:“先吃饭。有话饭后再说。” 翩羽脚下一顿,不禁站在那里眨巴了一下眼——她还什么都没问呢!显然,大舅舅对她要问什么,已经心里有数了——再一抬头,就看到大舅母跟在两个舅舅的后面。 见翩羽看着自己,马氏不由一低头,假装挽着衣袖,从她身旁绕过去,进了厨房。 舅母的身后,跟着翩羽的几个表哥。见翩羽站在院子当中,大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三哥则是摸摸她的脸,四哥习惯性地伸手一揉她的脖子,便都沉默着往井台边去洗涮了。 这时,王明娟兄妹听到动静,也从厢房里出来了。 五哥原本正要学着哥哥们的模样去拍翩羽的肩,看到他们兄妹,顿时改了主意,过去一扒拉王明喜,悄声问他:“可是你跟丫丫说她爹的事的?”——家里的男孩中,就五哥和王明喜年纪相近,故而两人甚是要好。 王明喜却是被五哥问得一阵心虚,不禁偷眼看向王明娟。 王明娟忙上前拍开五哥的手,把她哥哥往身后一拉,扬着下巴瞪着五哥道:“是我说的。” 若是王明喜说的,五哥还能表示一下不满,偏是王明娟承认了,且她一向刁蛮,是个谁都招惹不起的性子,当下五哥连瞪都不敢瞪她一眼,只得捏着鼻子灰灰地溜到一边。 因着翩羽突然跑开,直把六姐弄得一阵摸不着头脑,此刻也握着那把筷子跟了出来。听到她爹那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看到几个哥哥们那奇怪的动作,她不禁过来问翩羽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翩羽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筷子,正要回屋,王明娟凑过来,一下子撞开六姐,拉着翩羽走到一边,小声道:“等下你可要问清楚了,千万别叫他们再糊弄了你去。” 六姐被她撞得趔趄了一下,有心想要发火,可看她和翩羽窃窃私语,又很是好奇,便不计前嫌地探头过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王明娟高高在上地看她一眼,却是不答话,拉着翩羽就进了屋。 六姐不由撇着嘴白她一眼,才刚要开口,就听她娘在厨房里叫道:“小六儿,干嘛呢?还不快过来帮着端菜!” *·*·* 这顿饭,用得极是沉默。 桌边的众人都是各怀心事,翩羽更是味同嚼蜡。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六姐不时溜着眼珠,好奇地看看你又看看他。 好不容易吃完饭,大舅舅放下筷子,抬眼看看敞着的大门,对坐在门边上的三哥道:“去看看,你大姑咋还没到。” 正说着,就听到院门外传来大姑说话的声音,三哥忙起身迎了出去。 二舅舅则是把桌边的众人都看了一圈,扭头对四哥道:“把他们几个都带下去吧。” 虽说四哥过了年就该十九了,早已不是孩子,可因着这几年家里窘迫,却是耽误了他的大事,以至于至今都还未能说上亲。乡里人又有把未成亲的人当作孩子看的习俗,故而他虽对他爹和小叔仍把他当孩子看心怀不满,但看看那二人板着的脸,再看看六姐好奇的眼,只得皱着眉起身,一推六姐,又拉起明喜和明娟,招呼着五哥,便打算把这几个小的全都带出去。 每逢大人们叫带开他们,六姐就知道,他们是有什么正事要议了。因此,虽然她也好奇,却是不敢多话。只是,她才刚要转身跟着她哥哥出去,忽然看到翩羽竟坐在那里没有动,她忙弯腰去拉翩羽,不想手还没碰到翩羽,就听她爹在上头道:“丫丫留下。” 六姐不禁一阵诧异,低头看看垂着头的翩羽,又抬头看看她爹,只得带着一肚子疑惑出去了。 大姑进来时,就见她兄弟和侄儿们都还围坐在桌边上,马氏正领着两个儿媳在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见她进来,马氏一边快手快脚地擦着桌子,一边冲她抱歉道:“瞧这乱的。” 大姑忙笑道:“我也是刚吃过,碗筷也是丢在那里没收拾呢。” 说着,过去拉起翩羽,上下打量着她道:“这两天咋没往我家去?”又道,“才几日没见,咋又瘦了呢?瞧着更黑了。” “可不是嘛!”见收拾好了桌子,马氏便挥手把两个儿媳都赶了出去,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向大姑抱怨道:“这孩子就是匹圈不住的野马驹子,整天就爱往日头下疯跑,能不黑嘛!偏晚上还睡不好,不瘦还能咋的?!” 大姑不禁道:“还是常做恶梦吗?” 翩羽一吐舌,忙扯开话题笑道:“别看我瘦,骨头里面全是肉呢。” 四哥打发了六姐等人,正好回来,便站在门口望着翩羽一挑眉,道:“骨头里面长肉的,那是螃蟹!” 王家兄弟中,除了三哥像他娘马氏那般爱说笑外,其他几个都像他们的爹,是不爱开口的性子。但这不爱开口却又各有特色。大哥是只做不说,三拳打不出一句话的闷汉子;四哥却是不开口便罢,一开口,不是气死个人就是噎死个人。 翩羽不由噘着嘴冲四哥翻了个眼。她虽性情爽直,却不是个粗笨的,先前见大舅舅说那话,如今又见她大姨这时候过来,且一见面就拉着她扯闲篇,她便知道,几个大人怕是有要紧的事跟她说,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场。于是她在大姨怀里扭过头去,看着两个舅舅道:“我知道我爹中状元的事了。” 两个舅舅不由就和大姑对了个眼。 翩羽又道:“我也能猜到舅舅们不跟我说的原因,应该都是为了我好。可不管怎么说,那终究是我爹,他的事我原该知道的。”说到这,一垂眼,颤着声音又道:“哪怕他不要我了……”却是一个没忍住,终究叫含在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 和兄弟们的沉默木讷,以及翩羽娘的固执刚强不同,王大姑是个最心软不过的,又最看不得人掉泪,见翩羽哭,她忙一把将翩羽搂进怀里,一边陪着她掉泪一边安抚她道:“你可快些收了这些胡思乱想吧,你爹怎么会不要你呢?他只是因着你娘的事,觉得没脸见你罢了。” 翩羽顿时抬起头来,看向大姑的眼里半是希翼半是怀疑。 大姑忙冲着她用力一点头,又道:“你爹是个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最是讲究君子节操的一个人,怎么会抛下你不管?不过是因着他一时伤心你娘,不敢来见你罢了。且你爹四月里才中了状元,想来朝廷上还有很多事情要重用着他,这是一时挪不开手的,等他腾出空来,定然会来接你,你可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却是避开她爹还做了驸马的事没提。 翩羽低头咬了咬唇,蓦地一抬头,望着她大姨道:“我知道我爹还做了驸马。” 这么说时,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个消息的,可王大姑那瞬间僵硬的表情,却是叫她一下子就确认了这个事实,不由喃喃道:“原来我爹真做了驸马……” 一直以来,虽然害怕她爹回来会怪她连累了她娘,可同时她也一直盼着她爹能回来替她们母女主持公道。就算她爹是出了名的孝子,不敢也不会忤逆她祖母,至少总要让她爹知道,她祖母都对她们母女做了什么……却不想如今她爹不仅不肯见她,竟还做了别人的丈夫…… 想着孤零零葬在山上的娘,翩羽只觉心头一痛,不由一转身,抱着她大姨又哭了起来。 王大姑却并不知道她是为了她娘在哭,只当是她爹做了驸马的消息叫她不安,便安抚着她道:“你莫要担心,不管你爹是不是做了驸马,他总还是你爹,这一点总不会变。” 翩羽摇头哭道:“可对娘来说已经变了。” 终究她年纪还小,那压在心头已近三年的秘密终于叫她承受不住,便哭着坦白道:“我、我其实都记得的……娘是因为我才被老太太赶出徐家的,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我娘。” 直到这时王家人才知道,原来当年的事,她竟全都记得…… ☆、第八章·往事 第6节 第八章·往事 虽说船难是出在圣德二十一年的正月里,可要追诉起来,事情却是要从前一年的腊月里说起。 却原来,翩羽她爹徐世衡自圣德十九年上京赶考落榜后,就一直滞留在京城不曾回来,只带信回来说,他留在京城更容易精进学问,且他有文友已经替他在京城的长宁伯府里寻了个西席的职位,叫家人不要替他担心。家里人都以为他是要在京城苦读三年,为下一届大比做准备,却不想在圣德二十年的腊月里,离会试还有四个月的时候,她爹竟出人意料地回来了。 翩羽已经三年都不曾见过她爹了,此时只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自然不会去问她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她不问,却不代表徐家人不会问。她爹的回答是:他想家人了——显然,这家人也包括翩羽的祖母。偏她祖母却不是这样想的,竟把她爹的话理解成是他儿女情长,想老婆孩子了。因此,整个腊月,以至于来年的正月,她对翩羽母女都不曾有过一个好脸色。 也幸亏她爹虽说回了家,却并没有放下学业,仍是整日苦读不休,连正月里也不曾放下书本。因着这,才叫她祖母把嫌弃她们母女的心略淡了一淡,却是又拘着她爹在她的院中,不肯叫她爹和她们母女亲近,偏她爹又是个孝顺的,不敢忤逆那偏执的老太太,只能看着翩羽和她娘一阵苦笑,背着人偷偷安抚她们娘儿俩。 再后来,过了年后,便是元宵节了。所谓“十三上灯十八落灯”,打正月十三开始,县城里照例是要有灯会的。往年这时候,翩羽的几个伯伯婶娘总要领着众堂兄堂姐们去看灯,翩羽则因为她爹不在家,她祖母不肯放她们母女单独出门,竟是打她爹离家后就再没去过。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她爹回来了,她便缠着她爹,要他带她们母女去看灯。她爹听她娘说了原委后,不禁对她们母女一阵愧疚,便答应了翩羽,又一阵子好说歹说,才终于说得她祖母点了头,却是只许她爹带她出去,仍是不肯叫她娘跟他们一同去看灯。就这样,翩羽娘也很是替翩羽高兴,忙不叠地答应下来。 只是,上灯那天,不想有她爹在京城的文友寻了过来,竟拉了她爹出去做什么文会,叫翩羽的期盼落了空。翩羽娘安慰翩羽说,灯会要到正月十八才会落灯,后面还有好几天,总还有机会的。谁知那几个学友连日相邀,且她爹作为地主又要尽地主之谊,竟是连日都不曾得空,甚至打那天后,都是翩羽睡下后才回的家。 直到正月十八那天的晚上,已经到了上灯时分,她爹仍是没有回来,翩羽娘不忍叫翩羽失望,便出了个主意,带着翩羽悄悄改换了下人的衣裳,二人偷偷从角门溜出徐家大宅。 那一年,翩羽才刚过了九岁生日,虽然因为她爹的爽约叫她闷闷不乐,到底仍是孩子心性,看着灯会上闪烁的彩灯,不一会儿便叫她忘了郁闷,拉着她娘欢快跳跃起来。 因着她们母女常年被锁在家里,很少出门,她娘也是看得一阵兴致勃勃。 就在这时,翩羽看到了她爹的背影。且她还认出,她爹身上的那件衣裳,还是前几日她娘不顾正月里不许动针线的禁忌,连夜替她爹赶出来的。于是她赶紧拉着她娘,向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可因着这一天是最后一天灯会,灯会上的人很多,翩羽又年纪小,个子矮,竟眨眼间就追丢了她爹的行踪。正懊恼间,忽又看到那背影出现在一个卖灯的灯架下。翩羽忙放开她娘的手,不顾一切从人缝中钻过去。可因着人多腿杂,她又生得矮小,竟怎么也挤不过去,她又怕再丢了那背影,一着急,便不管不顾地爬上一旁的灯台,冲着那背影大叫了一声“爹”。 可她的叫声并没有被那个背影听到,却是叫那男子身旁的一个孩子听到了。那孩子扭头向她看过来——竟是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见翩羽看着她身边的男子,那女孩忽地就冲翩羽一瞪眼,伸手抓住那男子的手,回头示威似地冲着翩羽扬起下巴。 那男子正在挑着花灯,被女孩拉住手,便低头对那女孩温柔一笑,也伸手握住那个女孩的手,又扭回头去继续挑选花灯了——却是没有注意到女孩和翩羽间的小动作。 倒是女孩身边的一个年青妇人,见女孩频频回头,便也顺着那女孩的视线扭头向翩羽看了过来。许是觉得翩羽爬上灯台的举止太有失体统,那妇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对那男子说了一句什么,二人便一左一右地牵着那女孩的手,转身走了。 就在三人即将消失在人群中时,那女孩忽地一回头,冲着翩羽吐舌做了个鬼脸。 翩羽不由一阵发怔。和父母牵着手一同逛街,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怔忡间,她娘寻了过来,顿时把她一阵好骂——也亏得她爬上灯台,惹得那灯主和看灯的人指着她一阵叫嚷,不然她娘险些就要找不着她了。 因着这事,翩羽不禁一阵兴意阑珊,又不愿意叫她娘看出她的心事,便装作无事人一般,只任由她娘拉着,二人在彩灯下一阵流连。 可渐渐的,她发现,她娘似看到了什么,一只手紧拉着她,一边又不时地踮着脚尖看向前方。翩羽不由扯着她娘的手问道:“娘,怎么了?” 她娘摇摇头,两眼仍是不放松地看着前方,道:“许是我看错了。”——话虽如此,却仍是拉着翩羽跟着前面的不知什么人一路过去。 等她们母女注意到身边没了人时,已身处一处陌生的庭院之中。她娘向四周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许真是看错了。”转身便要带着翩羽从那院子里退出去。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在她们斜上方喝道:“什么人?!” 翩羽一抬头,就只见一旁的假山上,站着个衣饰华丽的小姑娘——她当即认出,这孩子正是她刚才看到过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认出她来,不由轻蔑地一歪唇角,冷笑道:“原来是你!”又看看她们身上的衣裳,忽地冲着暗处一挥手,喝道:“还不把她们拿下!” 翩羽一愣。愣神间,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妇人,上前便要捉她们母女。翩羽娘原就是个农家女,虽不会护身的武艺,力气总比一般女人要大些,便护着翩羽和那几个妇人推搡起来,翩羽也是护着她娘一阵叫喊。那假山上的孩子则是看得一阵有趣,竟哈哈大笑起来。 正乱着,忽听一个很是温柔的声音细声慢气道:“这是怎么了?” 顿时,那几个撕扯着她们母女的妇人便停了手,垂手退到一旁。翩羽抱着她娘,抬头看向那说话的妇人。 刚才那么远远一眼,她只注意到了那个男子和那个孩子,并没怎么注意这个妇人。如今细看起来,翩羽才发现,这妇人看着要比她娘年轻上好几岁,且长得甚是端庄,衣饰虽不像那孩子那般华贵,却也另有一种别样的精致。 显然那妇人并没有认出她来,只看了看翩羽和她娘身上的粗布衣裳,便抬头问仍站在假山上的孩子道:“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眼珠一转,跑下假山,拉着她娘的衣袖道:“我抓到两个贼。”说着,一指翩羽娘,“我看到她想进娘的房间偷东西来着。” 翩羽一听就火了,拦在她娘跟前,瞪着那孩子道:“说谎也不怕下拔舌地狱!不过是我们走错了路,误进了这园子,怎么就做贼了?!我娘又偷你家什么东西了?!” 妇人忽地就低头冲那孩子皱起眉。 那孩子似乎挺怕她娘,见她娘皱了眉,她一跺脚,转身冲过来就是一推翩羽,喝道:“竟敢说我说谎!看你们这一身就知道定然是贼,竟还不肯承认!” 翩羽一个没防备,当即被那孩子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丫丫!” 她娘不禁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冲过来,就见翩羽一骨碌爬起来,反手也是狠狠一推那个女孩。 那女孩哪里料到她敢还手,当即也被她推得一个屁股墩儿。 只是,和翩羽的要强不同,这孩子却是个爱撒泼的。她抬眼看看翩羽,又回头看看她娘,竟坐在那里踢着双腿就哭闹起来。 那妇人见她女儿推倒翩羽,先是一皱眉,才刚要指责她女儿无礼,却不想眨眼间便是风云突变,翩羽竟还了手,且她女儿还吃了亏。那妇人的母性心肠顿时被勾动起来,只沉着脸看着翩羽母女,冷哼道:“就算是你们误闯进来,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 翩羽不由一阵火冒三丈,跳着脚叫道:“你女儿动手打我时你怎么不说话?!” 她娘也上前一步,护着她道:“就算我们误入不对,也是你女儿先诬赖我们是贼的。” 妇人想是没料到她们母女会顶嘴,不禁一阵诧异,一时竟忘了出声。 这时,忽听得旁边暗处的走廊里又传来一个声音,“翩羽?!” 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翩羽一扭头,就只见一个身形颀长,气质儒雅的男子从那暗处走了出来。在那男子身后,还隐约跟着四五个年纪不等的男子。 微弱的灯光下,只见那男子额头饱满,杏眼乌黑,却是长得和翩羽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般——仅这相貌,便能叫人知道,他和翩羽有着割不断的血脉联系。 这正是翩羽的爹,徐世衡。 看到她爹,原本还刚强着的翩羽顿觉一阵委屈,只颤着声儿叫了声“爹”,便向徐世衡扑过去,抱住她爹的腰就是一阵哽咽。 徐世衡吃惊地看看她,又看看她娘,不禁对她们母女的衣着一阵皱眉,又安抚地摸摸翩羽的头,抬起她的脸问道:“怎么回事?!” 翩羽还没开口,就听那仍赖在地上的女孩大声叫道:“先生,她打我!” 翩羽顿时就恼了,扭头瞪着那女孩骂道:“撒谎精!” 只是,她的骂声才刚出口,肩上便叫她爹用力捏了一下。翩羽一愣,抬头看去,就只见她爹一脸不悦地看着她,“怎么说话的?!”又推着她的肩,将她向那个女孩推去,道:“还不给高姑娘道个歉?!” 见她爹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叫她给那个女孩道歉,翩羽不由就拧了脾气,扭着脖子道:“凭什么?!明明是她先诬赖我们的!” 徐世衡一沉眼,看着翩羽道:“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翩羽一怔。 她爹又道:“这是长宁伯府租下的院子,你们私闯进别人家的院子,竟还有理了?!”说着,又板起脸望着翩羽娘道:“你便是这样教她的吗?” 见她爹连她娘都怪上了,翩羽不由抖了抖嘴唇,眼里泛起泪花。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妇人此时站了出来,笑道:“原来这就是令嫒,和先生长得真像。”却是忽略过翩羽娘,过来抚着翩羽的头道:“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原就只是个误会。” 翩羽因记恨着她先前向着她女儿,只一偏头,躲开了那妇人的手。那妇人不禁一阵尴尬。 徐世衡也是一阵尴尬,顿时瞪了翩羽一眼,又推着她的肩,却是硬要逼她向那位高姑娘道歉。 以翩羽的性子,原是不肯的,可看着她爹那失望的眼,再回头看看委屈的娘,她只得忍辱含恨上前,向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姑娘道了歉。 只是,这事却并没有到此为止。因着是她娘偷带着她离开家的,且二人还穿着下人的衣裳,回家后,她们母女不免又叫老太太把她们狠狠训诫了一番。按着她祖母的意思,原是叫她们母女去跪祠堂的,她爹跪求她祖母半天,才改罚她们三个月不许出门——说得好像平时她们母女能随意出门一般。 因怕老太太再给翩羽什么惩罚,她爹便主动提出罚翩羽把从圣德初年到圣德二十年的大周年鉴全都抄一遍。 直到这时翩羽才知道,跟她起冲突的那个孩子,竟是她爹的东家长宁伯府的姑娘——不仅是个货真价实的伯府千金,且还正是她爹的学生。 之后又过了几日,从伯爵府过来的众人把长山县玩腻了,便要回京城去,又纷纷劝着她爹跟他们同行回京,只说他早些到京城,也能早些为三月份的会试做好准备。她祖母巴不得她爹能和勋贵世家交好,便抢着做主答应了下来。 虽然她爹走了,翩羽仍谨记着她爹留给她的功课,整日只把自己关在院中抄写年鉴。只是她不惹事,偏那事儿要来惹她。那一日,她堂姐徐翩然忽然跑来告诉她,那个被她“欺负”的伯府千金,原来打小就死了爹,那晚的那个美貌妇人原是个寡妇,又说她爹定然跟那个寡妇有什么瓜葛,才会这么早早地被那个寡妇勾着去了京城。翩羽听了很是生气,顺手就把砚台里的墨泼了过去。 这一下,就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因她爹已经不在家了,没人护着她们母女,她祖母算是新仇旧恨一起记上心头,把她们母女拎过去好一阵骂,从她娘“不要脸,生生巴着死人的一句醉话硬要嫁进徐家”,祸害了她最心爱的小儿子一辈子,“叫徐家上下被人耻笑”;到“歹地种不出好庄稼,竟生出这种丢家败姓的贱货”,直骂得她娘一阵摇摇欲坠,翩羽听得一阵愤怒难当,忍不住就顶了她祖母几句。老太太顿时大怒,先是要取家法打翩羽,被翩羽娘死死拦住后,又命人把翩羽拖下去锁进柴房,只留她娘跪在那里替她苦苦求情。 那时正是正月里,仍是天寒地冻的时候,翩羽在四面透风的柴房里被冻得瑟瑟发抖时,几个堂姐却全都跑来看她的笑话。徐翩然更是幸灾乐祸地告诉翩羽,她娘这会儿仍跪在老太太的院子里求老太太开恩。又说老太太这回是铁了心不再叫她们母女玷污徐家门楣,要代她爹休了她娘。还说,等休了她娘,她爹便可以放心去娶长宁伯家的那个寡妇了,到时候她跟被她打过的那个高家姑娘可就是亲姐妹了…… 翩羽直被气得一阵晕眩。 就在这时,隔着柴房稀疏的门缝,她看到了她娘。 她娘木着一张脸过来,拿起窗台上的斧头,一把推开拦在柴房门前的婆子,低声对翩羽说了声“让开”,便举着斧头把那锁着的柴房门给劈了,直吓得她那几个堂姐妹一阵高声尖叫。 她娘闯进柴房,摸摸翩羽冰冷的脸和滚烫的额头,却是一言不发,只抱起她就往徐家大门走去。 听到消息的老太太赶过来时,就只看到她们母女的背影。 被冻得发着抖的翩羽缩在她母亲的怀里,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那失了声的尖叫:“别以为徐家爱惜名声就不敢休了你,只要你走出这门,就再不是徐家人了!” 她娘脚下一顿,低头看看翩羽,温柔一笑,道:“丫丫,跟娘回家可好?”却是抱着她,毅然跨出徐家的大门。 ☆、第九章·瞒不住 第九章·瞒不住 近三年来,这往事就如一块大石头般,死死压在翩羽的心上,直叫她昼夜难安,每每想起来更是悔恨交加。 此时她不禁伏在她大姨怀里一阵痛哭,自责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我,我娘就不会跟老太太起冲突了,也不会被赶出徐家。如果不是因为我病了,我娘想早些带我回来,她就不会硬挤上那艘满是人的渡船,也就不会遇上翻船了……” 王家人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看到谁都是一脸笑,显得那么单纯开朗、心无城府的翩羽,竟能把这事瞒着众人这么久,众人不禁一阵面面相觑。 只听翩羽又哭道:“都怪我,是我连累了我娘,我爹不肯见我,定然是因为他知道,我娘是被我害死的,所以他才不想看到我……” 这话顿叫众人全都回过神来。大姨不禁抱紧翩羽,摇着她道:“说什么傻话呢!” 想着她小小年纪竟藏着这样的心事,想着这些年她不知道是怎么被这样的自责所折磨着,又看着翩羽这又黑又瘦的小模样,大姑只觉一阵心疼,抱着她便跟着一同落下泪来。 一旁,马氏气愤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竟瞒了我们这么多年!”又道,“这哪里是你的错了?明明是他徐家欺人太甚,要说错,也是你家老太太那个挑事精……” 说到这,却是从徐家老太太想到那封休书,再想到徐世衡,忍不住又是一拍桌子,怒道:“我原就说你爹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他,你娘哪能遇上这种倒霉事!要怪也该怪你爹不好!若不是你娘对你爹失望透顶,她哪能大晚上的带着你离开徐家?!说是什么死后要陪爹娘,我看不定是你娘恨透了你爹,不肯跟你爹葬在一……” “啪”的一声,大舅舅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闭嘴!” 这一声儿,顿时提醒了马氏,她忙一咬舌,一下子截断话尾。 大舅舅又狠狠瞪了马氏一眼,这才扭头对翩羽道:“别听你舅妈瞎咧咧,你自个儿也别瞎琢磨。你娘的事,说到底,有一半该怪她自个儿。不过是听了一两句不入耳的话,竟不顾你还生着病,就带着你连夜回娘家。遇上船难,那也是她命不好,赶上这天灾人祸。”说着,从腰后掏出旱烟袋,埋头一阵闷抽烟。 见他竟怪起小姑来,马氏不由又是一阵不满,却是不敢惹生了气的丈夫,只小声嘀咕道:“怎么就怪小妹了?!他徐世衡不想娶的话,当初就该明着说!偏小妹问他,是他自个儿跟小妹说,君子要守信,又再三说他不会毁了这婚约,谁知道他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竟还没娶小妹就先写下了休……” 她忽地一顿,不由抬眼看看翩羽——她爹还没娶她娘就先写好了休书,对于她这做女儿的来说,怕也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见她顿住不往下说,四哥忍不住不满地一皱眉,靠在门上对翩羽直言道:“你爹还没娶你娘之前,就已经先写下了休书。” “老四!”王大奎和王二奎,包括大姑在内,几人全都忍不住同时出声。 四哥却是看都不看向他们,盯着翩羽红肿的眼道:“小姑之所以带着你离开徐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是受你的连累,而是因为你家老太太拿你爹当年写的休书给你娘看,叫小姑一时想不开,才带着你离开的。” “臭小子!”王大奎举着烟袋锅便要过来打四哥。 四哥抬手护住脑袋,扭头倔道:“咋啦?!难道这事是我编的?!原就有这么一回事,再瞒能把这事儿瞒没了?!瞒来瞒去,最后吃亏上当的,还不是丫丫她自己。” 第7节 这最后一句话,顿叫他爹垂下了胳膊。 休书的事,还是翩羽第一次听说。但她知道她四哥从不说谎,因此看着四哥,她不禁两眼一阵发直。 见她呆呆望着四哥,仿佛连眼珠都不会转了,大姑顿时一阵担忧,摇着她道:“丫丫啊,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那休书虽是你爹写的,可那是他没娶你娘之前做下的糊涂事,可作不得数。”又道,“你爹若是真有心不想要你娘,他能跟你娘这么多年?且后来还有了你。那休书,不过是你家老太太拿来气你娘的,你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就误会了你爹啊。” 翩羽僵硬地转过头,将目光定在她大姨的脸上,却仍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 大姑忙又道:“你也知道,这徐王两家联姻,不过是因为那年你爷爷下乡时在酒馆遇上你阿公,两人喝酒喝得投了机,才在喝醉后定了这婚约。徐家老太太原是不同意的,是你爷爷非要守这个婚约。那时候你爹才刚中了举,且你爹长得又好,城里乡下不知道多少姑娘想要嫁他,偏你爷爷替他定了你娘,偏你娘连字都不识几个,想来他心里定然也是有怨气的,怕是那休书就是那会儿写的。” “可看事情总不能只看一面,那是你爹娶你娘之前的事,打你爹娶了你娘后,他可是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娘,还主动教你娘识字来着。虽然他对你们家老太太有些愚孝,明面上不敢偏帮着你娘,可背着老太太,他对你们娘儿俩总是不错的。不说你娘,就你爹对你的好,你总还记得吧?你可不能因为那休书的事,就怪上你爹。要怪,也该怪你家老太太,竟拿着那种陈年旧事来兴风作浪,白白害了你娘的性命。这件事全是那个老太婆的错,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快别再胡思乱想了。” 翩羽呆呆看着她大姨,半晌,忽地伸手一按太阳穴,小声呻【吟】起来——却是那头痛的毛病发作了。 见她又开始头痛,家里人不禁一阵慌乱,找药的找药,替翩羽揉按着太阳穴的揉按太阳穴。大哥虽是兄弟中最寡言的,却也是最为冷静的,忙排开他娘,从大姨怀里接过翩羽,将她送进屋去。 马氏一回身,抢过三哥拿来的药瓶,和大姨一起,以勺子撬开翩羽紧咬的牙关,将那药灌了下去。 那药原是安神的成份,不一会儿,便叫翩羽紧绷的眼皮稍稍松开了一些。翩羽睁开眼,看着围在床边的舅舅舅妈和大姨表哥们,忍不住一抽鼻子,眼泪便从眼角滚落下来。 大姨不由叹息一声,抚着她的额头道:“是我们心急了,该慢慢告诉你这些事的。”又道:“你且睡会儿,有事等你醒了我们再说。” *·*·* 有那么一会儿,翩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朦胧中,她恍惚觉得她爹和她娘正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一家三口正在灯市上看灯。她爹低头冲她温柔笑着,还指着那灯架上的灯问她看中了哪一盏。她扭头看向她娘,却吃惊地发现那不是她娘,那妇人比她娘年轻,也比她娘长得好。 翩羽蓦然回头,这才发现,被她爹牵着手的那个女孩也不是她,而是那年在灯会上跟她打架的女孩。 女孩抱着她爹的胳膊,抬着下巴挑衅地看着她。而她爹仿佛并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换了人一般,仍是那么温柔地看着那个女孩。 “爹!” 翩羽想要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一着急,两腿一蹬,便完全醒了。 醒来时,只见满室昏暗,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从敞开的窗户外,飘来晚饭花的香味,还有大舅母的大嗓门和六姐的顶嘴,以及大姨不知在和谁说话的声音。 翩羽眨眨眼,瞪着蚊帐的帐顶一阵默默出神。 一直以来,她总是信服着她娘的话,她娘总说,不该把人往坏处想,可这会儿她却发现,她满心满脑子都是些把人往坏处想的坏念头…… “吱呀”,房门发出一声微响,一个黑影闪进门来。翩羽这会儿还不想跟人说话,便忙闭上眼假装仍睡着。 那人影悄悄摸到床边,掀开蚊帐看看她,又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手。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 翩羽不由睁开眼,看着那人小声道:“你叹什么气?” 王明娟被她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翩羽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亮,就仿佛是两只真正的猫眼一般。 “你醒了?”她下意识也压低声音,握住翩羽的手,道:“我不该撺掇你问这些事的,害你又犯了病。” 翩羽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道:“四哥说的对,瞒也不能把事情瞒没了,早晚我是要知道的。”又安慰王明娟道,“你别担心,想来我这病是快要好了,已经一次没一次痛得那么厉害了。” 姐妹俩相处多年,王明娟自然知道,她这么说,是不想叫她自责的意思。她不禁又是一叹,握着翩羽的手沉默片刻,终究想着她过来的原因,又道:“你可问清楚了?” “什么?”翩羽一眨眼。和王明娟明白她一样,她也明白王明娟,不禁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偷听了。 “你爹的事,你都问了?”王明娟又道:“我没骗你吧?你爹果真是中了状元,又做了驸马,是吧?” 翩羽叹息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偷听呢。” 王明娟眨眨眼,到底撇着嘴承认道:“我是想来着,被六姐抓住了。” 见她并不知道那休书的事,翩羽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这休书,终究是她娘的一个羞辱。 想着她娘得知这事时会怎么难过,翩羽的泪顿时又涌了上来。她忙闭上眼,屏着呼吸平静了一会儿,才睁开眼问王明娟:“家里人都在干嘛?” 明娟道:“都在院子里乘凉呢。”又道,“都不叫打扰你,让你好好睡一觉,我不放心,才进来看看你的。” 顿了顿,她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做什么?”翩羽问。 “你爹的事啊。”王明娟道,“你不想你爹?不想见你爹?” 翩羽不禁一咬唇。如今她已经明白,她爹不来,不是因为怪她连累了她娘,可正因为如此,她爹这么些年不联系她,就更显奇怪了。 且,许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她忽然对很多事情都不很确定起来…… 见她忽地坐起身,王明娟忙按着她的肩道:“你要做什么?” 翩羽推开她的手,翻身下床道:“有些事我还要再问问。” ☆、第十章·都是为你好 第十章·都是为你好 翩羽出了屋,一抬头,就看到她舅舅们坐在院中的大枣树下,正和她大姨在说话。 看到她出来,舅母和大姨不约而同站起身,一个说:“怎么不再睡会儿?”一个问:“可是饿了?我给你端晚饭去。” 翩羽摇摇头,过去对舅舅舅母和姨妈道:“当年我爹来过一封信,那信还在吗?我想看看。” 她大姨道:“那信当时就化给你娘了。”又拉着她的手问道:“咋啦?” 翩羽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旁坐下,道:“我是想,我爹怎么这些年都没给我写过信,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舅舅家?” 王大姑不由就和两个兄弟交换了个眼色。从下午起,他们就一直在议着这件事,只是议来议去,总也没个好的搪塞理由。 大姨顿了顿,叹息一声,道:“当年你爹在信里也写了,说是他觉得对不起你们母女。想来他跟你觉得他会怪你,不想见你一样,怕是他也觉得你会怪他,不愿意见他吧。” 翩羽垂下眼,嘟着嘴道:“其实我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怪我爹的。你们说的那个……”她咬咬唇,“那个东西,是他娶我娘之前写的,可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不把那东西毁了?还叫老太太拿去给我娘看。”——且,她一直以为她爹和她娘感情很好,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之前她爹并不乐意娶她娘。 大姨看看舅舅们,再次叹息一声,抚着翩羽的头道:“这就要问你爹了。” 翩羽咬着唇,垂眼静默半晌,又小声道:“我想我爹了……” 众人不由一阵沉默。 半晌,她抬起眼,看着舅舅和姨妈道:“我想去京城找我爹……” 她的话还没说完,众人就惊了起来,大姨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道:“你进京城去做什么?在家里呆着不好吗?等你爹得空了,他自然会来接你。” 翩羽摇摇头,皱着眉道:“我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他,我等不及……” “等不及也得等。”忽地,大舅舅沉声道。 翩羽抬头看向大舅舅,见他沉着一张脸,她不由就委屈地噘起嘴。 见她委屈,大姨忙皱眉瞪了大舅舅一眼,伸手拍着翩羽的背,拿她当孩子般哄着道:“知道你是想你爹了,可这会儿你爹那边是怎么个情况,咱们都不知道,你这么冒冒失失跑过去可不好。” 翩羽眨巴了一下眼才反应过来,她大姨指的,是她爹如今已经另娶,做了驸马的事。 王大姑叹息一声,又道:“你爹若是娶的别人,倒也罢了,偏还是个身份那么高的人,万一你过去,那人给你气受,那又该怎么办?就算你爹有心向着你,可那是个公主,你这么过去给他惹了麻烦不说,不定也是给自己惹了麻烦呢。” 舅妈也在一旁道:“都说有后娘就会有后爹,若是你爹不跟你站在一处,也像当年看着他家那个老不死的欺负你们娘儿俩那般,看着那个公主欺负你,那又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们离着远,连帮都帮不上你……”她一顿,又道:“就算离得近,怕也帮不上呢!” 二舅舅也道:“快歇了这念头吧。” 翩羽默默垂着眼。熟悉她的人只看着她那嘟着的下唇,便知道她心里并没有被劝服。 大舅舅不由一磕烟袋锅,站起身,瞪着她道:“你想怎的?想家里人送你去京城?!这时节地里可离不开人,家里可没那个人手送你去找你爹,你且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又道,“等你爹来接你,我还有话要跟你爹说呢,他若是不答应,也别想接了你走。” 说着,把手往身后一背,就往门外走去——却是这话题到此为止,他不想再听了的意思。 翩羽不由又是一噘嘴,闷闷地垂下眼。 大姨看看翩羽,又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道:“丫丫听话,你该知道,你舅舅们都是为了你好。” 翩羽抬头看看她,再看看二舅舅和大舅妈,便知道,看来家里的大人们都已经猜到她会想要去找她爹,且也一同商议过对策了。于是她又是一噘嘴,甩开大姨的手便回了屋。 舅妈见了不由站起身,才刚要追过去,却被大姨拉住。大姨道:“让她一个人呆会儿吧。”又道:“这些天你多费些心,多看顾着她些,咱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着,却是不知道又叹了第几声的气。 *·*·* 早年间,王家也算是个殷实人家,那一排整齐的五间大瓦房原能算得上是村中的豪宅,可因着兄弟俩一直没有分家,且随着岁月流逝,孩子们又渐渐大了,娶妻的娶妻,生子的生子,这五间大瓦房便显得局促起来。偏那兄弟俩都是拧的,怎么也不肯叫子女们分家单过,只在那两厢又各接出一间厢房来,这才算是勉强挤下了一大家子。 翩羽、六姐和王明娟这三个还未出嫁的女孩,便是共用着接出来的那间西厢房。 六姐回屋时,看到翩羽盘膝坐在床上,又在摆弄她娘留给她的那个首饰盒,便走过去往她身边一坐,感慨道:“真没想到,你爹不仅中了状元,如今还做了驸马。他们大人竟瞒着我们这么大的事。” 她低头看看翩羽,见她仍嘟着个嘴,笑道:“怎么?还生我爹的气呢?”又道:“我爹也是为了你好。你说你乖乖在家等你爹来接你多好,干嘛那么辛苦要往京城跑?” 翩羽不由就赌气地背转身去。 六姐探头看看她,见她又习惯性地噘起嘴,便笑着伸手一捏她的嘴,打趣她道:“瞧瞧,每每说起来,你都叫着喊着说自己不是个小孩子了,偏还老爱像个孩子似的噘着个嘴。赶明儿我打二斤灯油给你挂上,倒是省了灯台架子了。” 翩羽拍开她的手,扭头瞪她一眼,虽不噘嘴了,却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六姐不由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要叫我说,你这么冒冒失失往京城跑可不行,万一你这边往京城跑,偏你爹那边又正好来接你,倒叫你们两厢里走岔了,那可不就是个笑话了?”又探头看看翩羽,道:“依着我的意思,怎么着你也该先给你爹写封信,两边先通个气才好。” 这话却是叫翩羽一窒。一开始,她是不敢给她爹写信,可如今却是…… 她咬了咬唇,转过身道:“你当我没想过?我不是不知道我爹在京城的地址嘛。若是以前,不定还能寄到那个什么伯爷府,可如今我爹已经是状元了,定然不会再去做人家的什么西席……” 说到这,她不由就想起伯爷府上的那母女俩来。而想到那母女俩,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烦闷袭上心头。她忙甩了甩头,甩掉那种叫她不舒服的怪异感觉。 六姐并没注意到她分了神,只推着她笑道:“还说你聪明呢,怎么突然又傻了?!你爹不是驸马吗?直接把信写到公主府去不就得了?” “哪个公主府?”翩羽扭头道,“舅舅们只知道我爹娶了个公主,并不知道是哪个公主,叫我怎么写这个信?所以我才说,我得去京城……” 见说了半天,竟又被她绕回原来的话题,六姐不由伸手一拧翩羽的腮帮,道:“瞧你说得真轻松!你是看那京城离咱长山不过才三百里地,以为这一路好走还是怎的?!不说别的,光咱们村子里,就从没一个人去过京城,谁知道去京城的路怎么走啊?万一再在半路上跑丢了,你可就一辈子都回不了家了。我说你就听话,啊?!乖乖在家等着你爹来接你。”说着,老气横秋地伸手一揉翩羽的脑袋。 翩羽一偏头,躲开她的手,噘着嘴道:“嘴巴底下不就是路嘛!不认识不会问啊。” “咦?你还铁了心了!”六姐怪叫一声,伸出两只手,捏住翩羽的脸蛋就是一阵乱揉,又把她按在床上,笑道:“我跟你说吧,这是家里没这闲人送你去的,就算有这闲人,我看我爹也不会肯。”又道,“下午我可听到那几个老的议论了,他们既担心你会被徐家欺负,又担心你会在那个公主府里吃了亏,所以他们几个商量了,怎么也要等你爹过来,他们好跟你爹谈条件呢。”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冲着翩羽一挤眼,笑道:“几个老的可说了,要把你说给咱家或大姑二姑家的哪一个呢,反正是不放你回徐家了。” “什么?”翩羽没听懂她的意思。 六姐放开她,立在床边看着她笑道:“我爹的意思,把你说给五哥或者小七,或者大姨家的三宝,或者小姨家的大柱,或者你爹能看上的,咱村子里的随便哪个后生,反正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你下来,免得你再回徐家去受他们的荼毒。” 这一回,翩羽听懂了,顿时小脸儿一红,不禁又噘起嘴,翻着眼道:“我才多大!” 六姐笑道:“这不是他们怕你受委屈,才想的点子嘛。”又道,“这是以后的事。总之,大姑说,还得先看看你爹是个什么态度。”又道,“要叫我说,我觉得我爹他们是想多了,你爹不是那种人,他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怎么会不护着你呢?” 这话顿叫翩羽一阵点头,应道:“就是,我爹不是那种人……”可说到这,无来由的,她脑海中竟又闪过梦中那个女孩抱着她爹的胳膊向她示威的场景来。 她不由眨巴了一下眼,低头看着她娘留下的那个首饰盒。 第8节 见她不再那么气恼,六姐便伸手推推她,道:“你也收拾收拾,这会儿娟子差不多该洗完澡了,等她洗完了,你先洗吧,我最后再洗。”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bug……不过,好像居然没人看出来…… ☆、第十一章·怎么去京城 第十一章·怎么去京城 翩羽洗完澡回屋,就见王明娟坐在窗下,正一丝不苟地梳着她那头油光水滑的长发。 见她进来,王明娟抬起头,目光一下子就落在翩羽那胡乱揪在头顶的发鬏上,当即一皱眉,起身一把将翩羽拉过去,不由分说便把她按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伸手解着那发鬏一边责备她道:“就没见过比你更不像个女孩儿的!瞧这头发,你是又打算就这样睡下了?赶明儿又弄得一头乱翘的碎卷子,又该像个疯子了。” 说着,拿过一旁的毛巾替翩羽擦干了长发,又拿起梳子,替她将那头乱发一一梳通顺。 一边梳,她一边歪头看着翩羽,道:“看来大人们已经议定了,你也只能在家等你爹来接你了。” 这话顿叫翩羽一偏头,皱眉望着她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任性胡闹?” 其实翩羽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那么想见她爹。她甚至都还没有想清楚,见到她爹后,她该问她爹一些什么。但打从舅舅们告诉她那些事后,她心里便总是浮动着一种难以解释的不安和别扭。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一根丝线吊在半空一般,令翩羽满心都充斥着一种没着没落的不确定,和一种令她心浮气躁的烦躁,她隐约觉得,只有去京城,只有见到她爹,才能叫那些若隐若现的念头清晰起来,叫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消停下去。 王明娟叹息一声,转过翩羽的肩,一边替她通着发一边道:“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我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又道,“可大伯已经开了口,可见这事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虽说这家里一向是马氏最为咋咋呼呼,听着仿佛声音最大,可真正当家做主的大家长,还是翩羽的大舅舅王大奎。他说不行的事,那便真是不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打算怎么办?”王明娟又歪头去看翩羽的脸。 翩羽先是咬了一下唇,然后噘着那丰满的下唇,负气道:“不许我去,我还偏要去了!” 王明娟不由就笑了,拿梳子轻轻一敲她的头,道:“听听,你还长本事了!你知道怎么去京城?别说你一个孩子,就是咱村子里的大人,好像也没人去过京城呢。”——却是和六姐一个说法。 翩羽不由回头看她一眼,道:“看着你跟六姐不对付,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 又道,“我虽没去过京城,不过好歹也知道,如今咱大周的邮路四通八达,哪儿都能去。当年我爹第一次上京赶考时,不肯叫家里派车送他,他就是自己搭邮车去的京城。只要我去县城,找到邮局,买张去京城的票,可不就能去京城了!” 这邮局和报纸一样,也是世祖皇帝当年创下的。邮局的马车不仅能送信送报纸,还能搭载乘客。不管是谁,想要去哪里,只要按着里程付钱,哪怕是不认识路,任何人都能很顺利地到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这都是我爹跟我说的。”翩羽自豪地一扬下巴。 看着得意卖弄的徐翩羽,王明娟不由一撇嘴,道:“别说得好像就你知道,别人都是乡下人,什么都不懂!当年我们跟我娘还住在京城近郊时,逢年过节我娘都会带我和我哥进京城去看热闹呢。要说起来,这村子里,怕是谁都没有我和我哥见过的市面多。” “咦?”翩羽回头看向她,“你去过京城?!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王明娟睨她一眼,“我的事哪能都告诉你?”又道,“那都是七岁以前的事了。我娘不让我们提以前的事,怕你们家的人听到会多心不高兴。” 翩羽不由一阵沉默。说起来,她这位去世的二舅母,其实是个比王明娟还要敏感爱多想的人。 只听王明娟又道:“你若是真想去京城,我和我哥倒是能陪你去,好歹我们也算是认识路的。” 翩羽听了不禁一眨眼,忽地蹦起来,不顾被拉扯得生痛的头发,拉着王明娟的手道:“真的?!” 王明娟却是一撇嘴,抽开手道:“真不真的,大伯都已经说了,不许你去京城呢。” “那我们偷偷溜着去!”翩羽闪着两只眼道。 王明娟的眼也跟着一闪,可顿了顿,便又是一撇嘴,道:“你可有路费?怎么去县城都还是个问题呢,更别说,你可知道去京城的车票是多少钱一个人?” 翩羽不由咬着唇歪头沉思起来。 王明娟替翩羽最后通了一遍头发,又利落地替她辫了根大辫子,把那辫子往翩羽胸前一垂,敲着她的脑袋道:“睡去吧,别想那些没用的事。” 可躺在床上,翩羽却是一直没有闭眼,直到六姐回了屋,她才闭上眼装睡。只是,到底是个孩子,且这一天也够折腾的,装着装着,她就真的睡着了。 *·*·* 许是前一天叫她耗了心神,第二天就起晚了。见两个姐姐都已经不在屋里,她忙趿着鞋冲出屋去,听得院子里一阵寂寂,知道舅舅和表哥们已经趁着早凉下地干活了,便一转身,钻进厨房。 就只见她大表嫂在灶台边烙着饼,三表嫂在灶台后烧着火,大舅母则站在小桌边,往一个瓦罐里装着粥,却是不见两个姐姐的影子。 看着那瓦罐,翩羽便知道,她们这是在准备舅舅和表哥们的早饭,等一下还要送去地头。 她忙过去,将那平常用来装饭菜的竹篮子提过来,抬头对她大舅母笑道:“我去送。” 她大舅母这才看到她,忙从她的手上抢过那竹篮子,道:“要你做这个做甚?!赶紧去刷牙洗脸才是正经的。”又低头看看她的脸色,问道:“昨儿睡得可好?” 许是没了那心里的负担,昨儿翩羽一夜到天亮,竟没像以前那样做恶梦。 翩羽吐吐舌,笑道:“我好着呢。”又一吐舌,道歉道:“我起晚了。” 她大表嫂听了这话,便在灶台边笑道:“昨儿一天也够你累的,难得一天起晚了也没什么。”说着,撕了一块饼递过来。 翩羽刚要伸手去接,大舅母的手抢先拍了过来,道:“洗脸去!也不嫌没刷牙口臭!” 翩羽向着大表嫂一吐舌,转身去井台边洗漱。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是一转身,问道:“两个姐姐呢?” 舅母道:“小六喂猪呢,娟儿在后院,我叫她去拔两颗莴苣,等下再凉拌个莴苣送去地头,给你舅舅们就着粥吃。” “噢。”翩羽应着,才刚一转身,就看到六姐过来了。 六姐向她招呼道:“起啦。”又问道:“昨儿你打的猪草呢?” 翩羽一呆。昨儿遇到那些事,早叫她把那打猪草的事忘得光光的了。 见她这模样,六姐便知道她是忘了,笑道:“算了,今儿我去吧。”又问,“那竹篓子呢?” 翩羽不由又是一呆,吐舌憨笑道:“不知道忘在哪里了……” 这时,正好王明娟也从后院回来了,听她们在问那个竹篓子,神色微微一僵。垂了垂眼,她只装作没事人般走过来,将两根莴苣递给马氏,又扭头对翩羽道:“我倒是大概还记得那竹篓子被你忘在哪里了。不过都已经过了一夜了,不定被什么人捡走了。就算没被捡走,怕也要被山上的什么野兽踩坏了呢。” 翩羽听了,顿咬着舌尖一缩脖子,一副自知做错事的模样。 见她这样,大舅母便嗔着六姐道:“一个竹篓子而已,也值得你这么咋咋呼呼问个不停。回头叫你大哥去后山砍根竹子,再编个不就有了。” 六姐笑道:“白问问罢了,也叫娘这么护着她。”又看着她娘已经装好了早饭道:“好了吗?我给送去吧。” 翩羽想着将功折罪,忙回身抢着叫道:“我去我去!” 却叫她大舅母一把推开她,喝道:“洗脸去!”又对王明娟和颜悦色道:“你也去洗洗,回头咱们也该开饭了。” 这和颜悦色,却是透着明显的客气疏离,直叫王明娟一阵暗暗撇嘴。来到井台边,见四下里没人,她便低头对翩羽道:“可见你真是这家里的宝贝疙瘩,谁都惯着你!” 翩羽正洗着脸,抬头茫然道:“什么?” 王明娟撇嘴道:“往常我起晚了,大伯母和嫂子们就算不说我,那眼神总摆在那里呢,六姐更是要叽叽歪歪个没完!偏你起晚了,一个个不仅不说你,竟还怕你没睡好似的!还有那竹篓子,要是我弄丢的,看着吧,不定六姐就非得逼着我连夜给她找回来不可呢!” 见她这小心眼儿的毛病又发作了,翩羽一皱眉,有心想说,是她平日里爱跟人计较,才叫人反过来跟她计较的,可看看她那撇着嘴的刻薄模样,便知道她这会儿怕是又钻进牛角尖里了,不定她越反驳,倒叫她越是来劲——可依着翩羽的性子,有话不说她又难受,便噘着个嘴道:“我只是偶尔晚了,你可是有名儿的爱赖床!” 被翩羽戳破真相,王明娟不由就是一阵羞恼,抬手就将手上的水往翩羽脸上甩去,恼道:“我怎么就赖床了?!你也不说是家里人上上下下都惯着你!” 翩羽也知道自己的心直口快惹恼了她,只吐着舌头一偏头,也伸手撩着水去泼王明娟,笑道:“你是嫉妒了!” 王明娟闪身躲开翩羽的攻击,弯腰从盆里抓起一把水又撒向翩羽,也笑道:“嫉妒你作甚?嫉妒你爹不要你了?!” 这话才一出口,她就是一僵,不禁和翩羽对了个眼。 翩羽眨眨眼,伸手一抹脸上的水,抬头望着她道:“你也觉得我爹是不要我了?” 王明娟忙摇头道:“哪能呢,我这不是逗你的嘛!” 翩羽垂眼看看那洗脸的木盆,然后抬起头,望着王明娟道:“昨儿晚上我想到一个法子,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王明娟一阵不解。 “去京城的法子。”翩羽道。 王明娟吓了一跳,忙扭头看看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还真打算去京城啊?”顿了顿,又小声道:“怎么去?” 翩羽还没答话,就听得她大舅母在那边叫道:“你们两个磨叽什么呢?饭都上桌了。” 翩羽忙将一根指头放在嘴边上,示意王明娟不要作声,抬头回应了她舅妈一声儿,又看着王明娟道:“先吃饭去,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第十二章·进京的法子 不一会儿,去地头送饭的六姐也回来了。众人吃完早饭,六姐果然翻出一只竹篓,提着便要上山去打猪草。 翩羽看了,忙放下碗筷抢过来,道:“我去我去!正好顺便也去找找那只竹篓,不定还在呢。”说着,向王明娟使了个眼色,拉起她道:“娟姐姐,咱俩一起去,你不是说,还记得那竹篓子忘在哪里的吗?” 按说王明娟原是最怕被日头晒黑的,何况这打猪草的活儿还得弄脏她的手,可这会儿她竟出人意料地起身应道:“好啊。” 这一声儿,直叫六姐望着她一阵扬眉。 看着那姐妹俩手拉着手往后山去,六姐抬头看看日头,扭头问她娘:“今儿日头可是打西山上来的?” 马氏不由就抬手拍了她一记,道:“别老是挑娟子的刺儿,她原不是咱家的人,跟咱们多少总有些隔阂,你再挑剔着她,叫她更觉得咱家没把她当自家人了。” 六姐一呶嘴,“那是她!明喜怎么就不像她?他俩可是一胎双生呢!”又道:“就是因为我拿她当自家人,才对她这么不客气的,若真拿她当客人,那我也就天天供着她了!”说得她娘忍不住又拍了她一记。 一旁喂着大宝吃饭的三嫂抬头笑道:“娘也别怪小六,娟子那性子确实也太不讨人喜欢了,眼睛长在头顶上不爱搭理人也就罢了,偏还处处爱跟人计较个高低,但凡有比她高的,她看了就要不乐意。娘是没瞧见她刚才的脸色,怕是又觉得咱们偏疼丫丫不疼她呢。也亏得丫丫性情宽厚从不跟她计较……”说到这,却是想起昨天的事,叹息道:“亏得丫丫一向是个活泼的,天大的事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她要是也生了娟子那性子,怕是不能活了呢。” 这话顿叫六姐一阵不解,看着她三嫂道:“咋就不能活了?她爹中了状元,多好的事!就算她爹给她找了个公主做后妈,也不是所有的后妈都不好,二婶对二姐和五哥不就挺好吗?不定那公主也是个好的呢?” 正在收拾桌子的大嫂忙看了三嫂一眼,打着岔道:“大妞的饼没吃完,给大宝吃吧。” “好啊。”三嫂忙玲珑地应着,又扭头对马氏道:“娘,这几天怕是又要有人来收瓜果了,上次他们都说,咱家的西瓜比庄子上其他人家的都要好,咱要不要跟他们把价往上提一提?” 马氏摇头叹道:“我也这么说来着,可你爹那倔驴说什么也不同意,说是给咱家提了价,怕是会打了别人家的脸,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六姐顿时叫道:“爹也真是,管人家那么多!咱家种得好,还不是爹和小叔他们伺弄得好,难道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偏他们看不得人,自个儿卖不上价来,还拖着咱家也不许卖个好价钱!” 马氏叹道:“哪里是别人不许,你也知道你爹那性子,是他自个儿那么想罢了。” 母女婆媳一阵家长里短,渐渐地便将翩羽的事儿混了过去。 *·*·* 且说翩羽和王明娟跑上后山,瞅着四下里没人,二人便钻进一个草窠子,翩羽迫不及待地拉着王明娟的胳膊道:“昨儿你不是说,没路费吗?我想到一个法子。我想,先把我娘留给我的那个首饰匣子当了……” 王明娟不由就是一眨眼。那首饰匣子是翩羽娘从徐家带出来的,里面很是有些值钱的首饰,家里最困难时,翩羽曾主动把那匣子拿出来过,不过她两个舅舅都没肯要,硬叫她收了回去,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不能动。 想到这,王明娟心头忍不住闪过一阵酸涩。虽说翩羽是状元之女,可终究比不上她的出身高贵,偏翩羽娘那么个被夫家赶出门的弃妇都能给女儿留下这么一笔财产,她娘却除了一段没来得及说清因由的隐秘身世外,就再没给她留下任何东西…… 见王明娟神色黯然,翩羽却是误会了,推着她的膝头笑道:“你别替我担心,只是当而已,又不是卖,还能再赎回来的。等找到我爹,叫我爹来赎就是,”又道,“那些首饰原就是我爹偷偷给我娘置办的。” 王明娟又眨了眨眼,收敛起那些自怜的情绪,望着翩羽道:“奇怪了,你堂堂徐家六姑娘,怎么会知道什么典当不典当的?” 第9节 想当初,明娟还小的时候,家里也曾富裕过,只是她娘不擅经营,一家子坐吃山空,没几年就败落了下来。那几年,他们家就是靠着典当过活的,最后实在没法子了,她娘才不得已带着他们改嫁到王家庄的。 而,翩羽的眼也是微微一闪。她之所以知道当铺,却是因为她娘也是当铺的常客。打她爹自十九年上京赶考后,被留在家里的她和她娘就经常受着徐家人的苛待,娘儿俩的月钱更是被找着种种理由克扣。虽说她们吃着徐家的大锅饭,平日里花钱的地方也不多,可总免不了有些别处的花用,也亏得她爹之前曾瞒着人给她娘置办下这些首饰,她娘便靠着典当那些首饰度过了不少饥荒,加上她爹不时从京城悄悄夹寄一些银钱回来,才不至于叫她们娘儿俩的日子过得过于窘迫。 这些事原是翩羽娘瞒着她做的,可这首饰匣子当了赎赎了当,时间长了,便叫翩羽看破了痕迹。只是,她怕她娘伤心,才假装她不知道罢了。 翩羽眨着眼笑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又道,“是听许妈说的。”——许妈是她娘屋里使唤的婆子,是个老实人,怕也是徐家上下唯一一个同情她们母女的,明里暗里帮了她们娘儿俩不少忙。 提到许妈,翩羽不禁一阵走神。当年她娘只身带着她离开徐家时,什么都没有拿,还是许妈见状悄悄藏了那首饰匣子,又背着人追出门去,把那匣子给了她娘。 “哎呀你别问了,”翩羽一甩头,甩得那高高扎起的马尾拂过王明娟的鼻尖,“反正这路费是不愁了,眼下我就愁,怎么才能去县城。我连去镇子上的路都不认识呢。” 王明娟道:“我哥认识啊!” 翩羽扭头看看她,忽地一咬唇,又勾着脑袋问王明娟:“你们真要陪我去京城?!被两个舅舅知道的话,你们可是会倒霉的!” “不然怎么办?”王明娟白她一眼,伸手一扯她的马尾辫,“好歹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姐姐,总不能放任你一个人去闯祸吧。” 翩羽听了不由一阵感动,伸手就抱住王明娟的胳膊,把脸贴过去一阵“好姐姐”、“亲姐姐”地乱叫,“还是你对我最好!” “得了得了!”王明娟嫌弃地一推她的脸,又掐着她的腮帮笑道:“这会儿说我好,等会儿见到你六姐,我就又什么都不是了。” “哪能呢,”翩羽硬腻在她身上撒娇道,“要是我跟六姐说我要去京城,六姐才不会搭理我呢,不定转头还能把我给卖了。” “知道就好!”王明娟一戳翩羽的脑门儿。想了想,又道:“去镇子上,靠两条腿走的话,怕是要一天一夜呢。如果就我们三个,大晚上的许就要在山沟沟里过夜了,不定半夜就得喂狼了呢。” “那怎么办?”打从被舅舅们带回家后,就再没离开过村子的翩羽不禁一阵发愁。 二人默默想了半晌,王明娟忽地一拍巴掌,道:“有了!照日子看,这几天镇子上收瓜果的差不多又该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就悄悄钻进他们的车里,只要不被人发现,自然就能搭着他们的车到镇子上去了。等到了镇上,找家当铺当了你娘的首饰匣子,我们就有钱搭车去县城了……对了,不定镇上就有直达京城的邮车呢,咱们不定都不需要拐道去县城,也省得你不小心跟徐家人打个照面,倒节外生枝。” 翩羽听了,顿冲王明娟一竖大拇指,“娟姐姐你可真是个智多星!” *·*·* 姐妹俩是商量妥了,可这事儿王明娟还没跟王明喜讲过。 晚间,瞅着一个空,明娟便和翩羽两个拉了王明喜出来。三人爬上晒谷场的稻草堆,看着四下里没人,明娟便小声把她们的打算跟她哥哥说了一遍。 王明喜听了,惊得险些从稻草堆上栽下去,“你们疯了!”他看看翩羽,又扭头瞪着王明娟喝道:“可是你撺掇的丫丫?!” 王明娟一听就不乐意了,倒竖着柳眉道:“怎么又是我撺掇的?!” 翩羽也忙拦在他的面前道:“是我的主意。”又道,“反正我是铁了心了,就算你们不帮我,我一个人也是要去的!” “听到没,听到没?!”王明娟立马一推她哥。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她打定了主意,九头牛都难拉回来,咱们不帮她,难道真叫她一个人跑出去?!她又从没出过远门,还不得半路被拍花子给拍走了!” 王明喜看看翩羽,又看看王明娟,皱眉道:“可我们也没出过远门,且也不认识去京城的路……” 王明娟抢着道:“好歹你我小时候也常去京城逛的,见识怎么也比她强些,至少咱们要比她认识京城的城门长什么样儿吧!再说了,翩羽说得对,咱们只要到了县城,再去邮局买三张到京城的车票,认不认得路又有什么打紧?只要上了邮车,谁还能拐了我们去?” 王明喜到底没王明娟胆子大,任由王明娟和翩羽两个怎么又是哄劝又是威胁,就是摇头不答应。 翩羽见了不由一阵泄气。 王明娟看看她,才刚要扭头对她哥说什么,就听得村子上空响起翩羽舅母马氏的大嗓门,却原来是叫他们回家洗澡的。 明娟听了,眼珠一转,推着翩羽道:“你先回家应付着,我跟我哥再说会儿话。” 翩羽看看她,便点头应了,转身滑下草垛子。 见她跑远了,王明娟才回头看着她哥道:“你可知道大伯和爹为什么不肯送翩羽去京城找她爹?” “还能有什么,”王明喜道,“你不是也说,是因为小姑父亏待了小姑姑,叫家里人记恨着他吗?” 王明娟一摇头,道:“那只是起因。我可听六姐说,大伯和大姑他们之所以不让翩羽去京城,是想着等小姑父来接她时,跟小姑父讲条件呢!” 顿了顿,她看着她哥的眼道:“他们说,要把翩羽留在咱家,不是给五哥做媳妇,就是给大姑家的三宝,或是小姑家的大柱,总之,他们是不会放她跟小姑父走的。” 这话顿叫王明喜一惊,抬眼看向王明娟。 王明娟冷笑道:“翩羽是谁?状元郎的女儿,公主的继女,就算是为了皇家的体面,将来出嫁,那嫁妆总不会少。五哥又是谁?那是爹的亲儿子,三宝和大柱是王家的亲外甥,跟他们比,你算得什么?!” 见她哥的脸色一阵灰败,她伸手过去,握住王明喜的手又道:“你是我哥,嫡亲的哥哥,这世上就你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了,别人不替你着想,我总要替你谋划一二。我想着,我哥这么聪明,读书又这么好,凭什么要被别人压在下面?只有咱们去了京城,才有哥哥出头的机会。哥,你自个儿仔细想想,可是这道理?” 王明喜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低头看着掌心里被锄头磨出来的茧子,又摸着指节间已经平下去的茧子道:“我都快忘了该怎么拿笔了。” ☆、第十三章·胜利大逃亡 第十三章·胜利大逃亡 果然,没几天,镇上收瓜果的贩子就到了。且这一回来的车比前几次要多了近一倍,仿佛是最近生意很好,那货主打算多收购一些。 而对于翩羽他们来说,更好的消息是,货主没舍得多花钱,那押车的除了车夫外,就只有前后两三辆车上另配了人。 在货主和村长等人讨价还价时,王明娟也混在村中那帮好奇的孩子中间,听得那货主跟村长说,他们今晚要在村中留宿,明儿一早天不亮时再赶着早凉走,她顿时便定了主意,回头冲翩羽挤眼道:“就它了。” 王明娟的主意是,他们三人趁着半夜时分爬上车去,只要躲在中间的车上,藏在瓜篓子中间,应该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难题是,他们怎么溜出王家。 王明喜还好说,跟他一屋的五哥一向睡得死,是打雷也打不醒的,翩羽她们就难了,六姐跟她俩住一屋,且六姐睡觉很是警醒。 王明娟不愧被翩羽称作“智多星”,只一转眼便有了主意,问翩羽道:“你那药丸子可是有安神的功效?” 翩羽点点头,却是一阵不解。 王明娟冲她一扬眉,跟她要了粒药丸,想了想,怕六姐是没病的,吃了那药会药力不够,便又伸手多拿了一丸。回家后,二人偷偷背着众人从厨房里抱了只西瓜躲进屋,拿勺子把那瓜肉挖出来全都捣成汁,再将那药丸子压碎混在西瓜汁里,准备好一切后,只单等着那六姐来上当了。 六姐哪里知道她们的算计,仍和往常一样跟在她娘后面一阵忙忙碌碌,就算注意到这二人的鬼祟也不曾在意。等到了晚间,她洗完澡回屋,就见翩羽站在床上巴巴望着她,笑得像只讨好人的小狗一般。 见她过来,翩羽扑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又伸手盖住她的眼,笑道:“有好东西给你,你尝尝,是什么。” 六姐不知有诈,只任由翩羽蒙着她的眼,笑道:“我说你俩一天都嘀嘀咕咕的,原来又想着淘气!”虽这么说着,到底还是依着翩羽的意思,接过那西瓜汁喝了,却是一咂嘴,摇着头道:“什么东西?味道怪怪的。喝着像西瓜汁,咋又有些药材的苦味呢?” 翩羽望着王明娟吐舌做了个鬼脸。王明娟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再说谎骗六姐,便接过去道:“还是你的舌头灵。我们往西瓜汁里加了些清火的药材,这大暑天的喝正好。”又问:“怎么样?” 六姐哈哈一笑,回手把空碗往她手中一塞,道:“打住吧,好好的西瓜都叫你们糟蹋了。” 下午时,她也跟着哥哥们下地摘西瓜了,故而这会怕也是累了,加上那药的效力,只打趣了翩羽二人几句,就忍不住一阵哈欠连天,昏昏沉沉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 翩羽和王明娟对视一眼,过去小心翼翼推了推六姐,见她真睡沉了,二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对视一眼,忙转身从床下扯出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却是没敢这会儿就离家,只各自抱着那包袱,坐在床边上听着动静。直到月亮过了中天,翩羽差点就要等得睡着了,那王明娟才过来拿手指捅了一下她。 翩羽一惊,忙跳下床去,跟在王明娟的身后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 此时王明喜已经等在窗下了。见她们翻窗出来,忙上去扶了那二人跳下窗台。翩羽却并没有跟在王家兄妹身后往院门口摸,而是反身折回堂屋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折叠的方胜塞进门缝。 王家兄妹看了,不由对了个眼。 翩羽这才过来,小声道:“总不好叫他们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干着急。” *·*·* 也是他们运气好,一路到得村长家,居然连狗都没叫一声儿。 那装满了西瓜的车早在村长家门前排成一线,就等着鸡打鸣出发了。王明娟挑了中间的一辆,便领着翩羽和她哥爬了上去。三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挪开那些瓜,小心钻进瓜篓子的中间。也亏得他们都是偏瘦的,且年纪又小,身量不足,瓜篓中间的那点缝隙倒也能藏得住他们。翩羽又是三人中最为瘦小的,钻在那缝隙间竟还绰绰有余。因此,当王家兄妹蜷着身子被那瓜篓子硌得各种不适时,翩羽却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到底年纪小瞌睡多,不一会儿竟还睡着了。 乡下没有钟鼓报时,全靠着公鸡打鸣。因此,当一只鸡引得全村的鸡都跟着一阵此起彼伏地鸣叫时,整个村子便和人一样,从夜的沉静中渐渐苏醒过来。 许是急着要赶路,那鸡打鸣的声音还没歇下,马车便晃了晃,随着鞭子一声响,车就动了起来。 翩羽早就习惯了鸡叫,因此刚才那一阵热闹没叫她睁开眼,这会儿的动静倒叫她勉强睁了睁眼。微弱的天光下,只见一旁的王明娟一脸兴奋,小声对她道:“车动了。” 翩羽点点头,脑袋往另一个方向一转,便又睡着了,直看得王明娟一阵咬牙切齿,扭过头去对缩在她另一边的王明喜道:“这丫头,就是只没心没肺的猪!这时候居然还睡得这么香。” 话虽如此,等车队出了村,又缓缓爬上一道山梁,看着那王家庄渐渐被山峦遮住,紧张不安了一夜的兄妹俩也支撑不住了,加上那马车不紧不慢地摇着,渐渐的,这二人也睡着了。 *·*·* 三人是被一阵熙熙攘攘的人声给吵醒的。 透过瓜篓间的缝隙看出去,只见此时太阳已经偏了西,马车似乎已经到了镇子边上,车旁晃动着不少人影。 翩羽忙扭头去问王明娟:“可是到镇上了?” 王明娟也没去过镇子上,便扭头去看她哥。 王明喜则是一阵不确定——按着他跟继父王二奎去过两次镇子上的经验,一早就走的话,该是晌午前后就能到了,可这会儿天都快黑了。 “许是……到了吧。”他迟疑道。 翩羽和王明娟两个却是没有注意到他的那点迟疑,只兴奋地抓住彼此的手一阵乱摇。正庆祝着他们的胜利大逃亡,众人就只觉得头顶一暗,抬头看去,原来是马车正在通过一道城门楼子。 “这该就是镇上的城门了。”翩羽小声道。 说着,又过了一道城门楼子。 “是瓮城呢。” 翩羽又道。说到这,她不禁也是一阵疑惑——打她爹替她开蒙,她会读书写字后,每每她爹要罚她,便总是罚她抄那砖头似的大周年鉴。而对于打小就是好奇宝宝的翩羽来说,这种惩罚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每每抄到年鉴上那些不明白的词,她便会去翻世祖皇帝所编撰的字典,若是字典上没有,她就会去翻她爹的藏书,甚至于偷偷溜去藏书楼翻她已故祖父的那些藏书,因此,这么东一鳞西一爪的,倒叫她知道了许多她这年纪的孩子一般不大会知道的知识。 而,就她所知,有瓮城的城,绝不可能是个什么山区的小镇…… 翩羽正疑惑着,就听那王明喜“呀”地一声惊叫,扭头看去,只见王明喜抓着王明娟的胳膊,苍白着一张脸望着她们道:“错、错了,这里不是咱们的镇子,咱们那镇子没城门的。” 顿时,三人全都傻了眼。“这是哪里?”翩羽忍不住问道。 可惜,这会儿这问题没人能回答她。 也幸亏这里应该是个大城市,此时又赶上落日时分,人们忙着进城的进城,出城的出城,城门口挤满了人,因此他们三人在车上的动静,倒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遭遇这种意外,顿叫这三个孩子一阵手足无措,偏眼下他们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提心吊胆等着那马车自己停下。 好在马车似乎是打算在此地过夜的,翩羽透过瓜篓的缝隙看到,车队最终拐进了一个大车店。车夫们把马车赶进一间仓库,一边大声说笑着一边卸了马匹,然后便将车扔在那里不管,只都跟着货主去前头吃饭了。 直到听着四周彻底没有了人声,翩羽三人这才小心翼翼从瓜篓中间挤了出来。 而抬头一看,三人不由又是一阵傻眼。 却原来,这种大车店原是专门用来接待过往客商的,为了安客商们的心,便把那暂存货物过夜的仓库修得四壁高耸,竟连一扇窗户都不留,唯一可进出的只有那扇被铁将军严锁着的门。 此刻,他们就被困在了这样一个所在。 所幸的是,这间大车店应该是个廉价店,那仓库所用的板壁极薄,且木板间的缝隙也挺大,初升的月亮透过板壁照进来,倒也不至于叫他们眼前一片漆黑的那么吓人。 说是没那么吓人,其实还是挺吓人的,此时三人中唯一的男孩就先抖了手脚。王明喜颤着声儿问两个妹妹,“怎么办?” 王明娟这“智多星”此时也没了主意,过去推着那从外面锁上的门,急道:“这可怎么好!万一被人发现了,不定就要怀疑我们是潜进来偷东西的。若是被拉去衙门落个案底什么的,那可怎么得了?哥哥将来可是还要科举的!” 这最后一句话,不禁叫翩羽扭头看了她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王明娟那么说。 第10节 她并没有像那两兄妹那般急着抱怨,只是咬着唇四下里一阵查看,看看那壁板,看看那马车,又扭头看看那些在马厩里打着响鼻的马,猫眼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许正是因为心里有了主意,她便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歪头笑道:“要不,咱们放把火吧?等火烧起来,趁着别人来救火,咱们就混在人堆里开溜……” 她只是开玩笑的,不想那王明娟却是两眼一亮,道:“好主意!” 直把翩羽吓得一阵摇手,笑道:“我开玩笑呢!这火可是能乱放的?被抓住的话,可是比偷东西的罪还重。” 王明娟一窒,不由瞪了翩羽一眼,道:“我这不是急糊涂了嘛!”又责备她:“这时候你竟还有心思开玩笑!说起来还不都是你的错,不是为了你,我们能落进这种窘境里吗?!” 这话直说得翩羽一缩脖子,吐着舌尖道歉道:“娟姐姐别生气,都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又道,“不过我有法子能出去。” 王明娟冷哼一声,扭着脖子白她一眼,显然是不信她。 翩羽冲着王明喜做了个鬼脸,也不再多话,过去马厩那边,一一打量着马厩里吃着食的马,直到挑了匹看上去最壮实的马,又回身找了根木棍,跑到那马的身侧,摸着马肚子道歉道:“对不起啊,得罪了。”说着,便一棍子抽在马屁股上。 那马正吃食吃得好好的,突然吃了这一痛,顿时一声嘶叫,尥着蹶子就往后一踢。只一下,便把它身后的壁板踢出一个大洞来。 翩羽扔了那木棍,拍拍手,冲着王明娟兄妹一阵得意洋洋,又把那无辜挨打的马往旁一推,指着那洞道:“可以出去了。” ☆、第十四章·幸运星当头 不知那大车店的人是对他们这薄板库房很有信心,还是对当地的治安信心十足,翩羽他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竟都不曾引得一个人过来看上一眼,以至于叫他们顺顺利利便从那大车店的后门溜了出来。 到底是破坏了人家的东西,叫三个孩子做贼心虚,却是不敢靠近大路,只鬼鬼祟祟捡着那没人的陋巷走。可就是这样,一阵晕头转向后,三人发现,他们到底还是上了大路。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大周自打立国起,就从不曾像前朝那般有过什么宵禁,因此那满街的华灯,直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和天黑后就很少再有人在街头出没的长山县城不同,已经这个时分了,这里的大街上却仍是人潮如织,似是没人觉得,天黑应该是回家睡觉的时候。 “这是哪里?”王明娟抱着她哥的胳膊一阵紧张。 而,不知道是王明喜自己也害怕,还是他怕翩羽会害怕,他的另一只手则死死拉着翩羽。 翩羽倒是个贼大胆,虽被王明喜拉着,她仍是伸着脖子往那车来车往的路边上凑,一边踮着脚看着四周道:“许是皇陵脚下的万寿城吧。” “你怎么知道?”王明娟显然不信她这话。 翩羽便指着那满街的招牌道:“瞧,好多招牌上都写着呢。” 兄妹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果真许多店招上都有着“万寿”的字样。 “你怎么知道?”王明娟不由又问了一声。虽是跟刚才一模一样的问话,问的内容却已是不同——照理说,翩羽是不应该知道这些的。因为王明娟知道,她在徐家不受待见,平常难得有机会出门,所以下意识里王明娟总觉得,翩羽的见识应该远不如她才对。 翩羽正对街上那些式样古怪的马车感到好奇,虽分着心,仍是准确无误地理解了王明娟那叫人听不大明白的问题,只心不在焉答道:“县城里好多店铺也是这样,有些懒得起店招的,就直接用‘长山’做了招牌。想来这里应该也差不多。”——却原来,正因为她很少被允许出门,因此每次出门时,她都会十分用心去观察、去记忆,久而久之,不仅叫她观察力变得愈加敏锐,甚至还叫她练出一副过目不忘的好本事。 听她这么说,加上那些店招的佐证,王明娟这才信了翩羽的判断,抬头望着她哥笑道:“还以为是倒霉呢,没想到我们运气真好,竟没走错路,还到了万寿城。” 正如翩羽刚才所说,这万寿县城地处皇陵脚下,此地正是从长山往京城去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翩羽他们误打误撞,原以为是搭错了车,不想这运瓜车竟带着他们绕过长山县城,直接就到了万寿,竟叫他们一下子离京城又近了八十里地。 那兄妹俩握着手一阵高兴,翩羽此时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些沿着石板路面悠闲往来的马车上。 虽说世祖皇帝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发明了那种车顶和四壁都可以随意开合的四轮厢式马车——世祖赐名为“厢车”,可直到如今,这种厢式马车仍是只有那些勋贵人家爱用,保守的乡下人出行还是偏爱老祖宗们留下来的那种老式两轮篷车。而,虽说这万寿城离长山不过才八十里之遥,却是和长山县城全然不同,满街跑的都是那种看上去就华贵无比的厢车。翩羽站在路边看了半天,竟没看到一辆她所熟悉的那种老式篷车。 忽然,翩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那猫眼一亮,回身抓住王明娟兄妹的胳膊就是一阵乱摇,指着街头过来的一辆马车跳着脚叫道:“瞧,快看!那辆车,快跟幢小房子似的了。” 兄妹二人扭头看去,就只见那边悠然过来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前驾着八匹一水的白色骏马,那漆成朱红色的车身几乎是普通马车的两倍宽,简直快要堵住整条街面了。驾车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汉子。那汉子一身锦衣华服,显然很以他所驾的车为荣,一路只高抬着下巴,看着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等那马车走到近前,翩羽才发现,这车竟然有三对六只轱辘! 她不由叫了一声,又指着那车轮给王明娟他们看。这叫声,却是引得那车夫向她看了过来。许是见她这般少见多怪,那汉子的粗眉一扬,只笑眯眯地看着翩羽挑了挑眉,却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故意把那鞭子甩到他们的头顶上方,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翩羽一向胆子大,还没觉得有什么,那王明娟却是已经被吓得不轻,当即抱着她哥的胳膊一阵尖叫。 见吓着了王明娟,翩羽立马反应过来,冲着那汉子生气地一跺脚,叉着腰就瞪起了眼。 许是那汉子也没料到会真吓着人,不禁冲着翩羽呲牙做了个怪相,又一本正经地扭开头去,就仿佛刚才甩鞭子吓人的不是他一般。可等那车从翩羽他们身边晃晃悠悠地过去,那汉子却是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回头看向翩羽。 翩羽原还很是生气,可见他这样,顿时也就明白了,这人应该并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看他们三个乡下小孩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好笑,才故意那么做来吓唬他们一下,却是没想到真会吓到王明娟,倒叫他一阵过意不去。 翩羽原就是个很容易原谅人的,偏那王明娟正好跟她相反,可不是个能轻易宽恕他人的人,且她也觉得她是受到了冒犯,她不敢去找那车夫的麻烦,便回身找上了可以找的翩羽。 她猛地一拉翩羽的胳膊,瞪着她怒道:“都怪你,没事乱指什么!你还以为这里是长山呢,不知道这里是皇陵脚下吗?谁知道那车里坐了什么勋贵人家!万一你这么一指,惹恼了人家,你倒霉不说,还要带累我们!” 见她骂翩羽,王明喜忙上前拉开她道:“丫丫还小……” “小什么小!”明娟怒道,“年底可就十二了!”又瞪着翩羽道:“你再这样,就算找着你爹,怕也是只会替你爹丢人!瞧瞧你,看着哪还像个状元家的姑娘?!不过是一辆车,就这么喳喳呼呼的,叫人笑话你没见过世面,一身的小家子气!” 翩羽被她骂得垂下头去,虽不服地噘着个下唇,到底没有回嘴——不管怎么说,王明娟总是为了她才离家出走的,她得领她这个情。 见翩羽一脸委屈求全,王明娟却仍是那么不依不饶,偏王明喜又一向管不住他妹妹,只得转移话题道:“且先别说这些了吧,先想想今儿晚上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顿时,王明娟不骂人了,只站在那里一阵皱眉,道:“不知道当铺有没有关门……”正说着,就见翩羽一抬手,指了指他们的头顶。 王明娟抬头看去,就见他们头顶上方飘着个绣着“当”字的幌子。回身一看,身后那间唯一关着门的店铺,可不就是个当铺。 翩羽看着王明喜做了个鬼脸,又冲着王明娟吐舌道:“真关门了呢。” 王明娟冲她一阵皱眉,却是不死心,转身走过去凑到门缝间往里看了看,又后退两步,抬头看着那铺面的二楼。 在当铺的另一边,隔着翩羽他们出来的那个巷口,是间酒楼。此刻酒楼里正是灯红酒绿倚红偎翠热闹非凡。在酒楼的一楼廊下,一些等待客人招唤的陪酒女郎们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边嗑着瓜子边闲聊着。 翩羽他们三人从那巷子里窜出来,又站在路边上一阵嘀嘀咕咕,早引得那些无聊的酒女们一阵注意,许还听到了他们的只言片语,此刻见王明娟站在当铺门前抬头往上看,其中一个便扬声笑道:“做那种生意的,可跟咱们不同,哪个敢大晚上的开门。”说得众酒女一阵笑。 这时候就知道翩羽果然没王明娟那么见多识广了,秉承她娘教她的“与人为善”原则,见那些女人虽浓妆艳抹,看着不像是正经人家,到底人家是和善地指点他们,翩羽便弯起猫眼,打算过去向那酒女答谢,却正好被回头看过来的王明娟看到。 王明娟吓了一跳,赶紧过去一把捉住她,喝道:“要死啊!怎么什么人你都敢搭话?!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吗?!”说着,拖着她便和王明喜一起跑开了。 他们三人跑开了,却是不知道,那酒楼的二楼上,正有一人摇着扇子看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啧啧啧,”周湛咂着嘴,看着那三人的背影笑道,“还真是孽缘。”又扭头对赵允龙道:“现在我越看越觉得,我赢的面要比你大。” *·*·* 且说翩羽三人跑开,转过一个街角,这才停下脚步。 “怎么办?”翩羽扶着膝,抬头望着王明娟兄妹问道,“你们谁的身上有钱?” 王明喜才刚要答话,就被王明娟抢着道:“怎么可能会有钱?!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家里还给零花钱怎么着?” 这句话顿令翩羽一皱眉,挺直腰道:“家里什么时候给过我零花钱了?!”——王家是地道的庄户人家,庄户人家可没有给孩子零花钱的习惯。 王明娟撇嘴道:“不是说王家,说徐家呢。你在徐家不是领着月钱的吗?” 翩羽噘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被我娘抱着离开徐家的,就算我有私房钱,这会儿也没了。” “那怎么办?”王明喜看看妹妹,似意有所指般缓慢说道,“这会儿怕是找不着当铺了,难道今晚咱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王明娟警告地看他一眼,“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我看,要不从你娘的首饰里挑一件出来抵房钱吧。”她看着翩羽系在胸前的那个包袱道。 翩羽一听就蹦了起来,抱着怀里的包袱道:“不行!那是我爹送我娘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少!” 王明娟顿时恼了,道:“那你什么意思?!想叫我们都陪你睡大街吗?!” 想着他们都是为了她才跟她一起逃家的,翩羽不由又垂下头,再次噘起下唇。 见她俩又僵持起来,王明喜张张嘴,半晌,抓着后脑勺嗫嚅道:“不定非要抵房钱,只要跟店家好好说,我们只先拿着做抵押,等明儿出当有了钱,再把那首饰赎回来就是了。” 翩羽听了两眼一亮,拉着王明喜道:“能成吗?别人肯吗?” “总要试试才知道。”王明喜憨笑着,却是心虚地避开了翩羽的眼。 *·*·* 顺着街道往前,正好有家看着挺大的客栈,且客栈对面就有一家当铺。三人一商量,便决定在此投宿了。 而进到店中,他们这才知道,这间客栈还兼营着邮车的生意。 翩羽等人听了不由就是一阵兴奋,都觉得此行简直是幸运星当头,竟无比顺利,忙不叠地向着掌柜打听那去京城所需的车票钱。 老掌柜看翩羽他们三个孩子竟没个大人陪着,不免多问了几句。翩羽见他待人亲切,顿时就忘了王明娟那犹在耳畔的警告,直言告诉老掌柜,他们是要上京城去找她的父亲。那老掌柜看着王明娟兄妹身上戴着孝,当即便脑补出一段兄妹三人死了娘亲,家里无人可依靠,不得不孤身进京寻父的凄苦故事来。加上翩羽个子小小的,被柜台挡着,只露出一个大大的脑门儿和一双亮亮的猫眼儿,显得极是灵动可爱,且她那心无城府的对答,也叫她透着股天真纯净,直看得那儿女早已成年的老掌柜心头一阵柔软。 问到房钱时,翩羽更是按着王明喜的主意,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她娘的一根凤头钗来,却是对那老掌柜千叮咛万嘱咐,再三交待说,这只是暂时的抵押,不是卖,更不是拿来抵房钱的,明儿一早她就会拿银子来赎回去——她对她死去娘亲的拳拳之心,顿时感动得老掌柜恨不能当即翻过柜台去,好好抱一抱这不知道是丫头还是小子的小不点儿。可在账房先生那惊讶的注视下,他也只能弯腰去拍拍翩羽的脑袋,一边向翩羽再三慎重保证,他既不会弄丢也不会弄坏她娘的钗子,甚至不会把这钗子给任何人,单等他们兄妹三人亲自来赎。直到得到这样的保证,翩羽才冲着老掌柜咧开一口糯米小牙,诚挚地向老掌柜鞠躬道谢,直引得那老掌柜恨不能抛开生意,抢了那引路伙计的活儿,亲自送翩羽去客房才好。 直到翩羽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账房先生才丢开算盘,伸手过去从老掌柜手里拿过那钗子看了看,摇头道:“可别说我没提醒你,这钗子也就是样子货,可不值那房钱。”他看看仍痴痴看着楼梯的老掌柜,推着他笑道:“掌柜的可是又心软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这店里不赊不欠不抵押的店规,可是你自个儿立下的。” 老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忙从他手里抢过钗子,回身将那钗子收进银柜,对账房先生道:“那么说,不过是怕平白上当罢了。”又叹道,“已经好些年都没看到过这么干净的一双眼睛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相信,这孩子不会骗我,就算明儿她真拿不出钱来,我信她哪天有钱了,定然会记得来赎这钗子。”顿了顿,又道,“就算她真不来赎,也只当是我做了回好事吧。” 账房先生看看他,又看看那楼梯,摇头笑道:“那小姑娘虽长得黑了些,其实细看看,还是挺可人疼的。” 老掌柜还在琢磨着翩羽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听了不由扭头问那账房先生,“你看她是个丫头?” 账房先生才要答话,忽听得身后柜台上摆着的酒缸被人敲得一阵“当当”乱响。 二人扭头看去,就只见柜台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那少年拿着把扇子,正试图在那酒缸上敲出个抑扬顿挫的鼓点来。见他们转过头来,少年最后敲了一下酒缸,挑着两道可笑的八字眉问道:“掌柜的,可还有空房间了?” ☆、第十五章·用完的好运 第十五章·用完了的好运 且说翩羽跟在王明娟兄妹身后进了客房,还没放下包袱,就先是一阵好奇地东张西望——她还从没见过客栈里面是什么样呢。 她这模样,顿叫自诩大家闺秀的王明娟一阵看不上,点着翩羽的脑袋道:“且收一收你的好奇心吧!这么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没得叫人笑话你是从没进过城的乡下人!” 翩羽被她戳得脑袋一下下地往后仰着,望着她憨笑道:“我们可不就是乡下人嘛。” 这“我们”两个字,顿叫王明娟一阵皱眉,却又无从反驳起,只得瞪了翩羽一眼,先放过她,又指挥着她哥哥道:“我和翩羽两个睡床,哥哥你就委屈一下,在脚榻上打个地铺吧,正好也能护着我们。” 却原来,因为翩羽怀里的首饰匣子,叫王明娟总感觉不安全,便不肯叫她哥哥另外再开个房间,只说都是一家人,非要王明喜当保镖,跟她们住一间。 虽说此时翩羽已经十二岁了,也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可她心里只当王明喜是亲哥哥一样,且又有王明娟在,倒也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妥,只隔着王明娟望着王明喜嘻笑道:“就是辛苦七哥了呢。” 她这里是毫不在意,王明喜却早就红了耳朵尖,直叫一旁知道他心事的王明娟看得一阵抿唇而笑。可回头看看翩羽那坦荡荡的模样,她的笑容不由就淡了下去,又对翩羽道:“饼还有些,这会儿你们谁饿了?”——却是昨晚偷偷从王家带出来的饼,只当了他们的口粮。 翩羽摇头道:“饿倒是不饿,就是在车上晒了一天,出了一身的汗,都臭了,我想先洗洗。” 王明娟不由就是一阵后悔,她原也想先洗洗来着,可既然翩羽先说了,她倒也不好抢那个先了,只忍了那心头的不如意,皱眉道:“好吧,那你先洗,我和哥哥先出去。”又带着那门道,“快些,我们也累了,好早些洗了睡呢。” 出得门来,王明娟便要往楼下去,却忽然被王明喜拉住胳膊。 “娘给的银币可都还在吧?”王明喜小声道。 第11节 王明娟立马警惕地看看左右,拉着王明喜到楼梯口的栏杆处,倚着那栏杆小声抱怨道:“你也真是,怎么在外面问这个?也不知道防着些。” 却原来,刚才王明娟说谎了,他们身上是有钱的。她娘临终前把积攒下的私房钱,一共四枚一两的银币,全都悄悄给了他们兄妹。 王明娟看看王明喜,见他欲言又止,不由冷笑一声,道:“哥哥这是怪我不肯拿出那些钱,尽在花翩羽的钱,是吗?” 王明喜看看她,嗫嚅了一下唇,虽没有出声,却是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 王明娟不由又是一声冷笑:“我就知道,你觉得我在占翩羽的便宜。可你也不想想,我这是为了谁!咱们就只有这么一点保命的钱,花出去一文便是少了一文,花光了,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了。翩羽她娘的首饰对她来说是重要,可这也不过是临时抵押上一阵子,临时当上一当罢了,等找到她爹,她爹自然会来赎了回去,于翩羽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损失——且这主意还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而我们呢?进京后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回爹。在那之前,哪里不需要用钱?难道还要处处跟小姑父伸手?就算小姑父愿意负担我们,跟人伸手的滋味好受还是怎么着?你忘了那时候你为了买一支笔,都是怎么跟家里人磨叽的了?!” 说到这,她忽地一阵委屈,掏出帕子抹着眼道:“娘还叫哥哥护着我一生呢,这还没怎么呢,你眼里心里就只有翩羽一个人了,你哪里还是我哥哥!我处处替你着想,原也没指望你一个谢字,不过是因为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可你呢?你竟这么想我,你实在叫我太伤心了,以后我哪还敢指望着你来回护我呢!”说着,拿帕子捂着脸就是一阵抽噎。 见她如此,王明喜顿时一阵无地自容,忙拉着她的衣袖恳求道:“好妹妹,快别伤心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不敢这么胡乱说话了……” 明娟却扭着肩,怎么也不肯叫她哥哥安慰她。两人正拉扯着,忽听得那楼梯上传来一声嗤笑。王明娟原是看好了周围没人,才这么装腔作势起来,却不想竟不知打哪里冒出这笑声来。她一惊,顿时也顾不上跟她哥哥耍心机了,忙拿着帕子遮着脸,躲到她哥哥的身后,悄悄向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就只见三楼的楼梯上,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公子正被两个小厮簇拥着,仿佛是要下楼去的模样。许是觉得他们兄妹挡了路,那公子便站在楼梯的半中腰处,笑弯着一双桃花眼望着他们。 见王明娟躲在王明喜的背后向他看过来,那公子“唰”地一下甩开手中的扇子,挑着那呈八字形的眉头,从扇子边缘冲她轻佻地眨眨眼,笑道:“哎呦哟,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这油滑的腔调,这八字形的眉头,以及那把扇子,顿叫王明娟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王明喜也是一阵明显不悦,勉强向那公子拱手一礼,道:“是在下和舍妹失礼了,请公子见谅。”便拉着王明娟退回到房门边上。 那公子又是一挑眉头,却是没再说话,只放下扇子,向着王明喜翩翩还了一礼,这才领着那两个小厮继续下楼梯。 而就在这时,翩羽打开了房门,探着颗湿漉漉的脑袋出来笑道:“我好了。” 顿时,众人都向翩羽看过去。 翩羽一抬头,正好和那个楼梯上的少年公子撞了个对眼儿。她先是愣了愣,忽地一眨眼,望着那少年咧嘴一笑,道:“还是活着好,是吧?” 这句话却是叫众人一阵摸不着头脑。 更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周湛竟然接了话。 “活着其实也没那么好。”周湛走下楼梯,一边脚步不停,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翩羽。直到走到楼梯口,他这才收回目光,看着通向一楼的楼梯。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下楼去时,他忽地又是一扭头,望着翩羽正色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活着其实真的没那么好。” 说完,便不再看向翩羽,只扭头向着王氏兄妹风度翩翩地一颔首,便领着那两个小厮下楼去了。 而,直到这时,王明娟才回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登徒子”。她心头顿时闪过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心想要骂那个装腔作势的少年,可人家已经下楼去了。于是她一拧眉,回头瞪着翩羽道:“你认识他?” 翩羽正困惑地眨着眼,“那天在山上遇到过。”又抬头问王明娟,“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王明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不过是又被那少年调侃了一下而已,但她就是觉得,她仿佛被人打了一耳光般,只闷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于是她又本能地找上了翩羽的茬儿,瞪着她喝道:“都说几遍了?别随便跟人搭话,你怎么就是不上心呢!还有,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披头散发地就出来了?!还有没有个规矩!”说着,推着翩羽的肩,把她推回了房里。 *·*·*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翩羽就醒了。见王明娟和往常一样仍在赖床,她便悄悄下了床,绕过睡在脚榻上的王明喜,坐在窗边,望着街对面那间当铺一阵出神。 她走动的声音,惊醒了王明喜。王明喜坐起身,见翩羽这么早就起了,便揉着眼道:“昨儿老掌柜说了,那当铺要九点半才开门呢。”——自然,这将一个时辰又细分了若干钟点的作法,也是世祖皇帝的杰作。 翩羽笑笑,对王明喜小声道:“七哥尽管睡,我醒了,睡不着了。” 王明喜又揉了揉眼,这才发现,翩羽怀里抱着她娘的那个首饰匣子——他便知道,这主意虽是她出的,想来她也是心怀不舍的。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却是吵得王明娟不得不醒了。她翻身坐起,看看抱着首饰匣子坐在窗边的翩羽,忽然道:“对了,等当铺开门,最好就我一个人进去,你们都别跟着。” “为什么?”翩羽道。 王明娟下床气正盛,忍不住一声冷笑,“瞧瞧你俩,一看就是好欺负的。要是带着你去,”她一指翩羽,“别人准知道我们是乡下上来的,到时候明明可以当十两银子的,也告诉你只值个五两。至于哥哥,”她垂眼看着坐在脚榻板上的王明喜,“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好骗的,不定告诉你只值个三两呢!” 王明喜不由就和翩羽对了个眼。不得不说,三人中,也就王明娟是个精明的。 “好……吧,”翩羽只得犹豫着答应了,“我们不进去,我们在门外等你就是。” 王明娟看看她,又道:“回头我们还得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衣裳。特别是你,”她再次一指翩羽,“你是打算就穿着五哥的旧衣裳去见你爹吗?还真不嫌丢人!” 翩羽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皱眉道:“这不是为了行动方便嘛,”又指着那床尾的包袱道:“我也带了女装的,还是你年初给我做的呢。” 王明娟冷笑道:“那衣裳在村子里穿穿也就罢了。你没瞧见这城里人都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吗?你要是穿那身衣裳到公主府去,怕是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在你继母面前抬起头来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到那个公主。翩羽不由一阵垂眼。 王明娟看看她,撇着嘴教育她道:“这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可记住了,就算你没什么,你也得装出你有什么的样子,叫人知道你不好欺负!你记住,你爹是状元公,你娘是你爹的原配,哪怕她是个公主,终究只是你后娘,自古就说后娘难当,她若是敢给你一星半点的脸色看,你就把这脸色扩大了给全天下的人看,看到时候别人的唾沫星子不淹死她!” 大概这么一番话叫她的下床气消得差不多了,王明娟终于肯起身了,翻身坐到床边,望着翩羽又道:“你放心,就算你是个傻的,好歹还有我跟你在一起呢,难道我还能眼看着你吃亏不管你?!” *·*·* 九点半,当铺才刚一开门,王明娟便在翩羽的热切注视下,进了当铺。 也不知道她进去了多久,翩羽总觉得她进去了至少有旧制的半个时辰(也就是说,是新制的一个小时),才终于看到王明娟笑眯眯地从那当铺里出来。 翩羽和王明喜一拥而上,同时问道:“怎么样?多少钱?”“够车票钱吗?”翩羽又问。 王明娟得意地一挑眉,“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说着,一摇手里那只蓝底白花的丝绒钱袋,笑道:“七十两!整整七枚十两的银币呢!” 翩羽顿时喜笑颜开,当年她娘去当当时,最多也不过能当到五六十两,果然还是这王明娟能干。她一竖拇指,由衷赞道:“还是娟姐姐能干!” “那是!”王明娟一阵得意,“他们原只肯出到六十两,被我磨来磨去,才终于一点点往上加到七十两的。”又从那袋子里掏出一枚银币来,凑到牙边咬了一下,看着那牙印笑道:“不瞒你说,今儿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十两的银币呢。” 庄户人家从没有给孩子零钱的习惯,且乡下人交易简单,用的最多的还是铜板,就算偶尔用到银币,也不过是一两、五两的那种。明娟她娘积攒了一辈子,也不过才攒下四枚一两的银币。这十两的银币,在乡下大概也只有买牛卖猪这种大型交易时才能看到。 “这钱袋还是我拿着吧,”王明娟抬着下巴道,“你和我哥都是粗心大意的人,可别弄丢了。” 许就是这句话,打开了某种魔咒,却是叫已经跟随了他们一路的好运忽然间就到了尽头。而好运的尽头,则是一个叫“霉运”的家伙正悄悄在那里等着他们。 按照原计划,王明娟拖着不情不愿的翩羽去买新衣裳,可当要付钱时,摸着腰间的一片空白,王明娟的脸上顿时也是一片空白。 “钱呢?!”她望着翩羽,渐渐慌乱起来,“小、小偷!有、有小偷!!” ☆、第十六章·失财 第十六章·失财 王明娟一向自视甚高,所以才会不放心让翩羽和王明喜拿着钱袋,却不想那钱袋偏偏在她的手上遭了贼。心慌后悔之余,她更感觉丢人,便抬眼看看那二人,眼圈一红,捂着脸就哭了起来。 翩羽却是从她那一眼大概猜到,她哭,许有大半的原因是怕他们会怪她。她忙过去抚着王明娟的背劝道:“娟姐姐快别哭了,我们不会怪你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么一说,简直就是戳着王明娟的痛处,明娟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那卖衣裳的店家见状,既忍不住一阵同情,又怕她在这里哭闹会影响生意,忙过来道:“我看你们还是赶紧去衙门报案吧,抓到小偷才能找回钱,在这里哭哪能就把钱哭回来了。” 成衣铺子的旁边,正好有个茶馆。茶馆外搭了个凉棚,凉棚下放着几张桌椅。此时茶馆内正有说书先生在说书,连那伙计都听得入了迷,因此外面的凉棚下倒是没了人。于是翩羽便拉着王明娟在凉棚的角落里坐下,又细声慢语劝了她半天,这才劝得她慢慢收了泪。 王明喜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报个案吧,万一正好抓住小偷了呢。” 明娟抹着泪道:“都不知道是在哪里被偷的,怎么抓啊。”她抖抖唇,抬头看着翩羽,可怜巴巴又道:“当票还在那钱袋子里呢。” 而,没了当票,那首饰匣子怕是就没法子赎出来了。 翩羽神色一黯,可看着王明娟那颤抖的唇和泫然的眼,她只得勉强自己笑了笑,反身过来安慰王明娟道:“没关系,当票而已,东西总还在的。等找到我爹,不定我爹能有什么法子把那些首饰赎回来呢。”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呢?没钱买车票了,那房钱也还欠着呢。” 王明娟听了,一吸鼻子,又哭了起来。王明喜忙道:“总有法子的。” “还能有什么法子?”王明娟发着脾气道,“就算是把娘的钱全都拿出来,也不过才够个房钱!” “什么?”翩羽一歪头。 王明娟一怔,脸上顿时一阵挂不住,往桌上一趴,便又哭了起来。 王明喜也是一阵尴尬,只垂下头去,仿佛研究那茶桌上的木纹一般。 见他们如此,翩羽不由又眨了眨眼,心下一片清明。她隐约也曾听两个表嫂悄悄嘀咕过,似乎是二舅母临死前,把她积攒下的私房钱,偷偷背着人给了王明娟兄妹。想着昨儿王明娟逼着她拿她娘的首饰作抵押,此时若说翩羽心里没气,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可事有轻重缓急,且怎么着王明娟兄妹都是为了她才跑出来的,她只得咬咬唇,隐藏起心里的真实感受,只装作没听清的模样,抬头望着王明喜道:“娟姐姐说什么?我没听清。” 要说,翩羽一向给人的印象就是单纯透明,仿佛从不会藏着掖着什么,却是从来没人知道,其实她很会假装。打从小时候受堂姐们的欺负,怕她娘知道会难过开始,她渐渐地就成了伪装的专家——所以她才能那么轻易瞒着王家人好几年她的小秘密。 此时见她眨巴着一双猫眼,一脸的纯真无邪,那兄妹俩对视一眼,自然不会起疑,便都信以为真了。 王明喜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打岔道:“其实也不是没法子,咱们也可以再像从庄子上出来时那样,搭着人家的车进京……”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见那王明娟从长凳上跳起身,如猛虎般扑向旁边的一张桌子,直把王明喜和翩羽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就见那王明娟一把拉住那茶桌边的一个茶客,一边伸手去摘人家腰间里的钱袋,一边厉声喝道:“我的钱袋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茶客正听着茶馆里的人在说书,顿时被王明娟这举动吓了一跳,忙高举着双手一阵“唉唉”叫唤。 而,这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不由领王明娟抬头看去,却是也吓了一跳。 就只见被她抓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原本生得极为俊美,偏叫两道挑成八字形的眉破坏了面相,看着满身的邪气。 哪怕没有那把被主人高高举在半空中的折扇,王明娟也一眼就认出,此人,竟又是那个“登徒子”。 *·*·* 周湛“唉唉”叫唤着,那高举着的双手,与其说是在防御王明娟的进攻,倒不如说是存心敞开腰间,好叫王明娟更容易摘下那只钱袋。 所以,认出他的王明娟一咬牙,到底还是把那只钱袋扽了下来。 而周湛的这一阵叫唤,当即也引得茶馆里的茶客们纷纷扭头看了过来。偏这时候王明娟正好把那钱袋给摘了下来,故而在众人看来,竟仿佛像是王明娟做了劫匪,当街抢了周湛的钱袋一般——当然,其实事实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便有个小伙计冲出来,向着王明娟一阵嚷嚷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怎么的?!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竟不学好,还当街做起强盗,抢起别人的荷包来了?!” 王明娟却是不理他,只低头仔细查看那只钱袋,顿时一阵喜笑颜开,扭头对翩羽和王明娟挥着那只钱袋道:“就是这只!” “什么就是这只?!” 忽地,旁边伸出一只手,眨眼间就从王明娟手里抢了那只钱袋过去。 王明娟回身,就只见周湛仍坐在那桌边,手里握着那只钱袋,拿眼斜睨着她。 她不由一瞪眼,向着周湛伸手道:“把我的钱袋还我!” 周湛“噗”地就笑开了,拿扇子一指那小伙计,道:“你可看到了?这钱袋到底是谁的?” 小伙计点着头道:“是您的!”又看着王明娟道,“我亲眼看到,是她从您腰里抢下来的!” 这时,翩羽和王明喜也来到了王明娟的身边。见状,翩羽才刚要上前说话,却是被王明娟猛地把她往后一推,冲着那伙计叫道:“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 又指着周湛手里的钱袋道:“那个钱袋就是我的,是我刚刚从当铺的供奉手里拿过来的,是被他偷了去的!那钱袋口子上有个黄斑,那就是我的钱袋,再不可能错的!” 周湛听了不禁一眨眼,看看那伙计,两人便把脑袋凑到一处,打开那袋口的抽绳看了一眼。顿时,小伙计叫道:“咦?真有块斑呢!”说着,抬头看向周湛。 周湛也看看他,镇定笑道:“是啊,还真有块斑呢,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去的。”他看向王明娟,却是一歪嘴,挑着眉头道:“倒是不知道姑娘是怎么知道我这钱袋上有块斑的。” “什么你的钱袋?!这钱袋是我的!”王明娟怒道。 这一回,周湛却是没有再看向她,而是看着那些好奇围过来的人笑道:“不知道可有人读过上个月的《闲话月刊》,那上面就有一篇文章,专门说这街头行骗的。里面就提过,有人会趁人不备,把那东西抢过去偷偷做上记号,然后再公开叫嚷开,偏原主人又说不出那东西上的新记号,也就只能吃了这哑巴亏。”他这才扭头看向王明娟,挑着眉头笑道:“你用的,就是这手法吧?” 王明娟直气得一阵七窍生烟,翩羽忙站出来,对周湛道:“实在是对不起,是这样的,我们刚被偷了一只钱袋,那钱袋的图案跟你的这只一样,所以我姐姐才会认错……” 第12节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叫王明娟又把她往后一拨拉,再次把她拨得打了个趔趄,直看得周湛的眉头一挑,眯眼看向翩羽。只见翩羽先是咬了咬唇,然后皱起眉头,噘着个下唇,看着仿佛生气了的模样。他不由就是微微一笑。 王明娟却似乎并不在意翩羽是不是生气了,冲她厉声喝道:“你瞎说什么?!我才没有认错呢,这就是我们的钱袋!不信我们打开那钱袋看,里面肯定有那张当票!” “是吗?”周湛从翩羽的脸上收回视线,抓住那钱袋的袋底利落地一抖,顿时,从钱袋里滚出七枚十两的银币来。那其中一枚竟“骨碌碌”地滚下桌子,直接滚到了王明娟的脚下。 周湛以两只手指拈着那钱袋的袋底,又刻意抖了抖,对王明娟笑道:“瞧见了?袋子里就只有这些银币,可没你说的什么当票。” 王明娟不禁一阵犹豫。见状,虽然生气,翩羽还是再次过来拉着她的衣袖道:“咱们没有证据……” 不想王明娟竟又第三次推开她,弯腰捡起那枚银币仔细看了看,冲周湛叫道:“怎么没有证据了?!”说着,拿着那银币过去,指着银币上的牙印道:“看,这是我刚才在当铺门口咬出来的!” 周湛探头看看她手里的银币,却是一挑眉,翻了翻桌上的银币,挑出几枚递到王明娟的鼻尖下,嘻笑道:“牙印吗?好像每个上面都有呢。” 王明娟低头一看,果然那几枚上面也都有牙印。 周湛摇头笑道:“你们丢了钱袋着急,这心思谁都能明白,可也不能拿着别人的钱袋就说是自己的啊。”他上下看看王明娟,又道:“这世上可有这么笨的贼,偷了你们的钱袋,竟还拿着那钱袋到你们眼前来晃悠?”又拿扇子一指自己的鼻尖,“我看着像是那么笨的贼吗?” “你!”王明娟一噎,不禁扭头去找翩羽,希望她能帮自己找补回来。 而此时翩羽则是真恼了,那倔性子也上来了,只噘着个嘴扭着头,竟不肯看向她。王明喜看看王明娟,再看看翩羽,见翩羽真生气了,也只得他自己出头了,磨叽着上前拉了王明娟退后几步,对周湛讷讷道:“我、我妹妹原也没说你是贼,就是看你这钱袋很像,不过是拿、拿着看一看罢了,又不是想偷、偷你的钱……” 周湛的眉头顿时又挑动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就听那小伙计嘲道:“是啊,强盗也不是想抢东西来着,不过是拿来看看,那东西是不是自己的。” 这话直逗得围观的人一阵笑。 周湛则一合扇子,向着王明喜翩翩一颔首,彬彬有礼地笑道:“这位兄台,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凡事只叫别人替你出头,有了好处你自然落着,有了坏处你不过是出来打个圆场,还显得你如何的清白无辜。嗯,兄台还是领着你妹子快走吧,没得站在这里,叫人倒了胃口,连茶都喝不下去。” 他这犀利的话语,恰和他那彬彬有礼的作派形成强烈对比,直看得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大笑。王明娟兄妹则是一阵羞愤难当。他们兄妹骨子里都是爱面子的,被众人这么耻笑着,顿时都受不住了,也顾不得翩羽,双双拿袖子捂着脸就跑开了。 围观的人见主角儿们都散了,便也都哄笑着散了。最后,竟只留了翩羽和周湛两人还在那桌边。 翩羽瞪着周湛眨巴了半天眼,道:“就算我姐姐冤枉你了,你也不该那么说我哥哥。” 周湛挑眉看着她,半晌才道:“难道我说错了?” 顿时,翩羽不吱声了。明娟兄妹的毛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儿来着。”周湛忽然又道。 “什么?”翩羽不由又是一眨眼。虽然跟周湛曾见过两面,且两人间还说过一些对于他们的交情来说,有些过于交浅言深的话,可翩羽心里其实还是当他是个陌生人的。 而周湛却并不这么认为。打从王家庄回来后,出于一时好奇,他命人在收集徐世衡的资料的同时,顺便也收集了一些眼前这孩子的资料。因此,虽然翩羽当他是个陌生人,他自己却并没有那种感觉。 “我说,”周湛望着翩羽道,“你不知道你那个哥哥姐姐是什么德性吗?” 翩羽再次一眨眼,只看着周湛沉默不语。 周湛又道:“你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利用你吗?” 翩羽一皱眉。 “昨儿在客栈楼梯上,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话,好像他们瞒着你藏了一笔钱……” “我知道。”翩羽打断他。 周湛还以为她有什么下文,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再开口,他不由追问道:“你不介意?!” 翩羽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娘常说,不计较不是不计较,只是不想计较罢了。” 周湛不禁不理解地歪着头,似研究般看她半晌,道:“你不计较,可我看你那个姐姐倒像是很计较的样子。就这样,你竟还护着她?” 翩羽忽地一皱眉,“你这是在挑拨吗?!”说完,却是又习惯性地噘起下唇,以示对他这言行的不满。 周湛不由就眯了一下眼,再次将徐翩羽上下打量了一圈,摇头笑道:“你定然是属狗的。” 翩羽一阵惊讶,“你怎么知道?” 周湛也是一阵惊讶,瞪着她看了看,哈哈大笑道:“你真属狗啊!” 翩羽不由又嘟起嘴,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再跟他啰嗦了,一跺脚,转身便要走。可才迈出一步,她又站住了,回头看着周湛道:“她是我姐姐。”——那应该是接着周湛刚才的话,回答她为什么会维护王明娟。 “而且,”翩羽又道,“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就只看到她推我你才会那么说的,她帮我护着我的时候,你并没有看到,所以你那么说她,不公平。” 她咬着唇看看他,又道:“我原还想代我姐姐向你道歉的,现在我觉得没这必要了,反正你也得向我姐姐道歉,你们两清了。” 说着,不待周湛答话,转身就跑了。 周湛一个人坐在那凉棚下,竟看着翩羽跑走的方向半天都不曾回头。 等他回过头来时,就看到涂十五不知何时过来了。 他抬头笑道:“那孩子还真是属狗的。”顿了顿,再次看着翩羽跑开的方向,笑道:“倒真是只忠犬。” 明明是带着讥嘲的话,可听在涂十五的耳朵里,不知怎么,竟感觉像是有些羡慕的味道。 ☆、第十七章·遭遇徐家人 第十七章·遭遇徐家人 且说翩羽跑回客栈,因想着那欠着的房钱,她不好意思和待她亲切的老掌柜打照面,便悄悄潜到后院,打算从后门偷偷溜上楼去看看王明娟兄妹回来没。 不想这会儿客栈里正好有新客人要入住,那后院里停了一溜正在卸行李的大车。翩羽仗着她身小灵便,便侧着身子打那些大车间穿了过去。来到后门处,才刚要抬脚进门,就忽听得身后的车阵里有个尖细的男人声音喝道:“小心些!仔细别摔了!这可是要送去状元府给临安长公主的回礼,若是磕了一星半点,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只那“状元府”三个字,一下子就紧紧系住了翩羽已经迈进门槛的腿。她忙收回脚,扶着门柱,扭头向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就只见那大车间,一个半秃着脑门儿的瘦小中年汉子正在那里上窜下跳地训斥着那些搬运行李的人。虽然已经三年不曾见过了,翩羽仍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正是徐家的二管家,专管着太太小姐们出门的“罗圈儿”。 “罗圈儿”姓罗,本名翩羽不知道,只知道许妈和家里的下人们背后都这么叫他。他是她祖母跟前最为得用的人之一,平日里也最会捧高踩低。当着她爹的面,这“罗圈儿”对她和她娘很是恭敬,可只要她爹不在家,哪怕是顶头撞见她们母女,他也只装作没看到,甚至连个避让都没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打她们母女面前过去。 这会儿那“罗圈儿”正喝骂得起劲,一扭头,看到翩羽堵着门站在那里,忙又指着翩羽喝道:“那是谁啊,谁家的小子?!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让开!这可都是要送去京城给长公主的回礼,若是磕了碰了,卖了你小子都赔不上一件儿!”——却是把仍穿着五哥旧衣裳的翩羽当作了一个男孩儿。 翩羽眨了眨眼,也不答话,放开门柱,默默往一旁的角落里退了退,但并没有走开,只站在那里闪着一双眼,看着这些人卸车。 “罗圈儿”看她让开了门,倒也不介意这么个乡下小子在一旁看热闹,便不再管她,回头又吆喝起来。 翩羽默默听了一会儿,见他三句不离什么“状元府”、“长公主”,以及什么“送礼”、“回礼”之类的,就知道他这吆喝,半是立威半是炫耀。 果然这罗圈儿的炫耀到底起了作用,有那在廊下歇着的闲汉凑过来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罗圈儿早等着人来问他这一声儿了,忙不叠地一挺那瘦弱的小鸡胸,答道:“我们是长山徐家的,今年的恩科状元徐老爷,便是我们家四老爷。” 翩羽听了不禁一眨眼。她离家时,她父亲还是“四爷”,如今已经换了称呼,叫“四老爷”了…… 她这边正暗暗感慨着,就听那闲汉笑道:“哟,失敬失敬,原来是四月里刚刚尚了临安长公主的那位徐状元公的家下。”——显见着这万寿城果然是皇陵脚下的大城,城里整日出没的都是些勋贵,竟连个闲汉都能把这些贵人的家事说得如数家珍。 见连这闲汉竟都知道,罗圈儿也是吃了一惊,忙笑道:“你竟也知道?” “这谁人不知?”闲汉呲着口黄牙笑道,“那临安长公主知书达理,满腹才情,原都说这世上再难有人跟她匹配,不想如今就有了个徐驸马,不仅才学好,人品也好,最妙的是,他和长公主一样,都生了副菩萨心肠。这一对儿,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闲汉原就是靠着给人说好话挣点小钱的,这会儿那好话便如倒了闸般狂泻而出,又道:“说起那位长公主,原就是个难得少有的贤良公主,打小就怜贫惜老,这些年也不知道资助了多少贫困人家的子弟进学,更是建了不知道多少的育婴堂和养老所,叫咱们皇上都赞她是皇家楷模呢。” 他的这番话,直说得罗圈儿一阵点头微笑,翩羽也在不知不觉间凑过去,抬着头,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个闲汉。 许是翩羽这专注的目光叫那闲汉一时得意,竟失了分寸,顺口又道:“只可惜这位长公主命不好,嫁给长宁伯府的二公子才不过两年就守了寡……” 听到这熟悉的爵位,翩羽不由就眨了一下眼。那罗圈儿脸色也是一沉,顿时咳嗽一声。 闲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忙慌慌张张地收着话尾又道:“许是因着府上四老爷也是遭遇过那种惨痛事的人,才叫他们伤心人对伤心人,最终走到了一处。报纸上说,那长公主说她既然嫁给了状元公,就该住在状元府里,竟把那公主府捐了出去……改成保育院……要专……收那些……孤儿孤老……” 他这边越是说,那罗圈儿的脸色就越是阴沉,直瞧得那闲汉一阵心慌,不由得越说越乱了。 罗圈儿沉着脸,终于忍不住抬脚往那闲汉身上揣去,喝道:“叫你娘的胡咧咧!还不快给我滚!” 闲汉还当是他提到长公主的前夫才叫罗圈儿生了气,不由打了自己一耳光,懊恼地转身走了。 见闲汉走了,余怒未消的罗圈儿一转身,恰好看到徐翩羽仍愣愣地站在那里,顿时,那一肚子邪火便又找着了新的发泄地儿,向着翩羽冲过去,喝道:“哪里来的小崽子?在这里探头探脑想要做贼怎的!” 翩羽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到那罗圈儿抢过一旁马夫手里的鞭子,向她挥了过来。 她忙本能地抱头往地上一蹲。 “啪”的一声,传来鞭子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翩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身上并不痛。抬头看去,就只见王明喜挡在她的身前,却是替她挨了那一鞭子。 “七哥!” 翩羽惊叫一声,忙抓住王明喜的手臂,将他转了过来。就见王明喜抬手捂着额,却是看不清伤势。 “哥!”他们身后,传来王明娟的尖叫。 明娟急急跑过来,一把拉下王明喜那捂着额头的手。顿时,一条血红的鞭痕出现在众人眼前。 万幸的是,没有破皮。 直到这时,一直逞着强的王明喜才疼得倒抽了一口气。 王明娟的手抬了抬,有心想去摸那道鞭痕,又怕弄痛了她哥,便又缩回手,回头怒瞪着罗圈儿骂道:“还有没有王法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人!我哥将来可是要科举的,打破了相,你可赔得起?!” 罗圈儿听了这话,不禁一阵嗤笑,拿鞭子指着王明喜道:“就这穷酸相还想去考状元?那状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不仅要文采好,长得也得好。就得像我们家四老爷那样一表人才,那才是货真价实的状元公呢!就凭你这歪瓜裂枣,我看当个花子倒是正合适!” 明娟兄妹原并没有听到先前的那些话,故而也不知道这打人的是徐家的下人,这会听得罗圈儿这么说,兄妹俩不禁一阵疑惑,下意识全都扭头看向翩羽。 徐翩羽紧绷着一张小脸,瞪着罗圈儿道:“依着你的意思,你是状元家的人,便可以不用守王法了吗?!难道这状元公竟不是中了状元,而是做了皇帝不成?!” 这话在乡间骂骂倒也没什么,可这进了官场上的人自有官场人的禁忌,有些话自然听不得的。偏这罗圈儿平常只在长山老宅里侍候着,并不清楚官场上的禁忌,见翩羽这般说,也不怎么在意,只挥着鞭子又想再去吓唬她,却忽听得那客栈后门里传来一声厉喝:“住手!还不快给我退下!” 众人一回头,就只见那客栈老掌柜和一个穿着身皂色香罗绸长衫的老者双双从后门里走了过来。 那老者先是瞪了罗圈儿一眼,又扭头看向翩羽。见她竟只是这么个小不点儿,不由诧异地一扬眉,那眼微微一眯,便弯腰冲她笑道:“小弟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年纪小,不知道厉害,万一叫官府的人听到,不定就要抓了你去,治你个诽谤罪了。” 翩羽的猫眼一闪,歪头望着那老头道:“诽谤是个什么罪?”——这老头儿其实她也认识,是家里的大管家。只是,她曾隐约听人提过,这大管家原是她祖父的人,打她祖父去世后,就再不得重用,却是不知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打知道对面是徐家人后,王明娟心头便打起鼓来。见翩羽跟那老头儿对上,她忙一扯她的衣袖,在她耳旁小声道:“快别说了……” “原来诽谤是说谎的意思啊,”翩羽却假装她是在答疑解惑,一边推开她的手,又指着王明喜额头的伤对那老头儿道,“可我哪一句说谎了呢?是他打了我哥的事我说谎了,还是说,状元家的人就真的不用守王法了?” 老头儿只当她是个孩子,撑着膝头望着她笑道:“这可就是孩子话了。状元家的人怎么能不守王法呢?状元家的人应该更守王法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翩羽截着道:“那打人是不是犯了王法?他打了我哥,是不是就是犯了王法?既然老爷爷说,状元家的人应该更守王法,那他打了我哥哥,是不是等于说他双倍的触犯了王法?” 她这孩子般的逻辑,直噎得那老头儿一阵无语,不由瞪向惹事的罗圈儿。 却是不知道这老头儿这会儿在徐家是个什么身份,看样子罗圈儿并不怎么服气他,只挺着那鸡胸道:“这小子在大车旁探头探脑,我怀疑他是想偷东西……” “说书先生说,”翩羽忽然道,“抓贼抓赃,拿奸拿双,你可抓到我偷你什么了?!你说不出来是吧?姐,”她一拉王明娟的衣袖,“这是不是就是诽谤罪?!”又看向那个老头儿,“状元家的人,可是要‘更’守王法才行呢!” 她重重咬着那个“更”字。 她的步步进逼,直叫那老头儿一阵疑惑,可细看看翩羽那黑黑的小脸儿,不禁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便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跟这孩子纠缠下去,对那罗圈儿喝道:“休要在这里给四老爷惹事生非!还不快过来给这小哥儿道个歉?!” “只道歉吗?”翩羽叉腰道,“我哥哥好歹也是童生,将来可是要科举的,他不仅骂我哥哥是花子命,还打伤了我哥的脸,只道歉就能解决了吗?!亏得书上还说,状元是天下文章的魁首,他家下人就是这么对读书的后进学子吗?!” 第13节 她的不依不饶,却是叫那老头儿冷了脸,直起腰道:“你待要如何?就算是去见官,也不过是赔你哥哥一些医药费罢了。”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绕过翩羽,塞到王明喜的手上,温言道:“小哥莫要和那下人一般见识,这些钱你拿着养伤吧。” 王明喜一阵惶惶,忙道:“不敢不敢。”手头倒是没有松了那钱袋。 见他接了钱袋,老头儿这才放了心,只当翩羽是个孩童般,伸手便要去摸她的头。 翩羽一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是不再伪装天真,眼眸中第一次露出冷意来。 老头儿愣了愣,想着这不过是个牙尖嘴利的乡下小子,便只作大度地摇头一笑,对老掌柜道:“叫掌柜的见笑了。”又道,“算起来,大概向晚的时候,我们家老太太和几位太太小姐差不多就该到了。还望老掌柜到时候多照应一下。” ☆、第十八章·又惹了祸事 第十八章·又惹了祸事 三人回到房中,王明娟拉着王明喜来到窗边,搬着他的脸查看着他额上的伤。翩羽则过去拧了一条毛巾,默默递给王明娟。 明娟将那冷巾子敷在王明喜的额上,回头问翩羽:“他们真是徐家人?” 翩羽点点头,又内疚地咬起唇——若不是为了护她,王明喜也不会挨这一下。 见她那样,王明喜忙道:“没事,不过是挨了一下,连皮都没破……” “总是挨了打!”王明娟呛着他,又扭头瞪着翩羽道:“你家的下人竟都没认出你来吗?” 翩羽听了忍不住一阵冷笑,“别说是他们,你信不信,这会儿就是老太太在,都不定能认得我呢。”见明娟兄妹都看着她,她又冷笑道:“那个家里,除了我爹我娘,怕是就再没人正眼瞧过我了。几年不见,不定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呢。” 明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听着像是你家老太太要带着全家进京去的样子。”顿了顿,又道:“许我们不该这时候从家里跑出来,不定你家里人正要派人去接你呢,倒叫你们两厢里错过了。” “你信?”翩羽嗤声一笑,“我们是昨儿才从家里出来的,他们今儿可就到了这里了。若真想接我,该早就派人去王家庄的,哪会叫我们在这里遇上!” 她看着王明娟直言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看你还是趁早歇了这心思的好,我是不会去认他们的。” 王明娟不由就是一怔,从刚才起,她的脑子里确实就在盘算着这个主意。她忙笑道:“我们不是没钱了嘛,既然在这里遇上,不如就……” 翩羽挥手打断她道:“你不是说,他们跟我爹说我死了吗?” 明娟忙道:“我那也就是瞎猜的!” “可你猜的有道理啊!”翩羽又是一挥手,“书上说,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再怎么不可思议,那也就只能是唯一的可能了。” 又冷笑道:“你还叫我去认他们,我还怕我若是真去认了,倒叫他们说我是假冒的,再把我抓回去,随便找个地方关起来,那我不定一辈子都再也见不着我爹了!” “哪至于呢,”王明娟笑道,“怎么说你都是徐家的女儿,他们不会这样对你的。” “不会吗?”翩羽冷笑道,“当年我可差点就冻死在柴房里了呢。” 顿时,王明娟不吱声了。 翩羽叹了口气,道:“说句实话,其实不仅是他们拿我当死人,我心里其实也早当他们是死人了。”又道:“看不上我的人,我也没必要去看重他们。” 王明娟看看她,叹息一声,伸手一戳她的脑门儿,道:“你就逞强吧,说得你好像不在意似的,可还不是在生气嘛。” 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打从忽然间又听到“长宁伯府”那几个字后,她就一直被一种焦躁易怒的情绪包围着——这几个字,简直就跟魔咒似的,只要听到,总能让她一阵心神不宁…… “我当然生气了!”她又烦躁地一挥手,皱眉道:“徐家人都没向我们道歉,只拿个钱袋就打发了我们……” “你以为呢?!”见翩羽是怎么也不肯听从她的主意了,王明娟不禁一阵失望,这会儿再提及哥哥挨打的事,那失望顿时就升为一腔恼怒,便截着翩羽的话一阵冷笑,道:“能给你一个钱袋就算不错了!就像那老头儿讲的,哪怕我们告到官府去,也不过就是叫他们赔些医药费罢了。” 她拿过放在桌上的那只钱袋,拆开袋口往里看了看,又撇着嘴冷笑道:“瞧瞧,不定告到官府去,官府判的还没这么多呢。” 王明喜也探头过来看了看,笑道:“这下房钱和路费都有了。”又道:“不过是挨了一下,又没破皮又没流血的,能得这么些,也算是徐家厚道了。” 翩羽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想安慰她罢了。她一咬唇,看着王明喜正色道:“七哥,你放心,这公道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的!等找到我爹,我一定叫我爹替你出气!” 可话才刚出口,她就忽然想到,那罗圈儿是老太太的人,以她爹的性子,定然不肯为了这种事去得罪她祖母,便忙又改口道:“就算我爹不肯,我也会想法子替你出气的!” 她这一改口,顿叫王明娟又是一声冷笑。 见王明娟冷笑,翩羽不由一嘟嘴,道:“你们也知道的,我爹就是个孝子,从不肯忤逆老太太的。那罗圈儿是老太太的人,我拿不准他会不会为我们出气。” 王明娟斜眼看看翩羽,不禁又是一阵冷笑,再次拿手一戳翩羽的脑门,道:“以前我就想说了,你跟小姑姑在徐家到底是怎么混的?!竟连个下人都不如。不过是糊弄一个倔老太太罢了,能有多难?换作是我,定然不会混得像你这般委屈。” “哼,”翩羽不服地拍开她的手道:“换作是你这臭脾气,不定天天被关柴房呢!” 见她们两个又要吵起来,王明喜忙上前拉开那二人,才刚要说话,就听得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却原来,是老掌柜心善,见王明喜受了伤,叫小伙计送来一瓶跌打药。 *·*·* 徐家人是傍晚时分到的客栈。 这一趟,仿佛是徐家全家都出动了,光马车就一溜停了二十几辆。 虽说那些丫环婆子们早把客栈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叫人没法子看到尊贵的状元家眷,不过客栈楼上的住户们却恰巧不在此列。隔着客房那浑浊模糊的劣质玻璃窗,翩羽和其他一些好奇的住户,便毫无顾忌地把徐家人看了个清楚彻底。 只是,直到这时翩羽才发现,说是他们不记得她,其实翩羽自己也不太记得这些徐家人了。站在窗口往楼下看了半天,被王明娟拉着不时问她这是谁那是谁,她发现,她竟只能从这些人的举止言行上分辨她们,竟是连老太太长什么样儿她都记得不大真切了。而那几个堂姐,则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果然是没把她放在心上的,她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呢。翩羽不由一阵默默冷笑。 这徐家早早派人过来,原是要包下整间客栈的,因这客栈已有不少入住的客人,老掌柜又讲究个诚信,不愿意为了那点银子赶走客人们,偏又时节近了七月半,那些勋贵人家纷纷打京城过来这边扫墓兼避暑,倒叫城里的客栈也跟着一时紧张起来,徐家没了法子,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包下了客栈的整个三楼。 因此,在众位太太姑娘上楼休息后,那满楼梯就只听到徐家的丫环婆子们一阵上奔下窜、大呼小叫,惹得管家妈妈们不时高声吆喝:“都小声些!这是在外面呢,别丢了状元府的脸面!” 话说大周的世祖皇帝原是个奇人,最不爱讲究个礼教规矩,因此,大周打立国起,民风便比前朝要开放若干。加上这些年与西番诸国的频繁交往,受着渐进西风的影响,渐渐的竟连男女大防上也没了以往那般多的规矩——话虽如此,但在那些传统的旧式人家里,比如徐家,却还是讲究个礼教森严的,女子仍要守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 因此,那王明娟扒着门缝看了半天,就只见来来往往的尽是些丫环婆子,竟没叫她看到徐家一个正经主子。 “有什么好看的,”翩羽撑着下巴坐在桌边上,鼓着腮帮道,“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且那张嘴比你的还臭!” 若是往常,王明娟准要跳起来跟翩羽吵上一架。可这会儿她正全神贯注观摩着楼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丫环们,以及她们身上那些式样新奇的首饰,和那些花样百出的发髻,倒也没空搭理翩羽的挑衅。 半晌,她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对翩羽道:“对了,你知道吗?原来你爹娶的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位长公主呢。” 翩羽的猫眼一凝,却是没有回答她。 看着门缝,王明娟又道:“听说,那位长公主还是个再嫁的寡妇。” 大周朝虽说民风开放,可对寡妇改嫁一事,却是打立国起就一直持着两种对立的观点。守旧的人家仍是坚持着要寡妇守节;那新派人家则不在乎,甚至连本朝先文昭帝的皇后,就是个再嫁的寡妇。 她扭头看看翩羽,接着又道:“若她不是长公主,怕你家老太太死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吧。” 翩羽不由咬起唇。 王明娟看看她,仿佛要故意惹她一般,又道:“不过,既然是个寡妇,不定她也会带个孩子过来呢。这样一来,你家可就再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了呢。” 却不知翩羽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怔,紧接着就跳将起来,直撞得那桌上的茶壶茶碗一阵叮当乱响。翩羽忙七手八脚地按住那茶壶茶碗,王明娟兄妹则同时扭头问道:“怎么了?” 翩羽站在桌边默默眨了一会儿眼,又疑惑地偏偏头,一边缓缓坐下,一边带着几分心不在焉道:“没什么。” 见状,兄妹俩也没在意,一个又低下头去看书,一个则再次扭头过去扒到门缝间,看着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丫环们。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一个伙计沿着楼梯将一溜煤气灯一一点上,可许是才刚刚点上,那灯并不怎么明亮,叫王明娟有心想要仔细观察那些衣裳首饰而不能,直叫她一阵心痒难耐。半晌,她眼珠一转,转身拿过房里的水壶,嘴里只说着,“我去打些热水”,不由分说便往楼下厨房过去。 王明喜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从王家出逃时,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他的那几本书,这会儿正捧着书在灯下读着。听着王明娟说话,偏又没听真切,便问翩羽:“她去哪里?” 翩羽一噘嘴,道:“还能去哪?去看人家的衣裳首饰呗。” 王明喜也是知道他妹妹这个喜好的,只微一摇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翩羽看看他,想着王明娟那容易得罪人的性子,终究不放心,对王明喜道了声,“我去看看。”便也出了门。 *·*·* 所以说,打他们从王家庄出逃后,大概是一下子提前用光了所有的好运,先是失了财,后又是王明喜挨了打,这会儿王明娟不过是借口去打水,想要就近看一眼那些时髦的衣裳首饰罢了,却不想又惹了祸事。 因她分神看着人家的发髻,就没有留神看路,一不小心,竟跟人撞了个满怀。顿时,她手里的水壶就把对方淋了个透湿——也亏得厨房里的热水叫徐家人提了个精光,她只打到壶半温不热的水。 和她相撞的,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青媳妇。此时正是七月,那媳妇原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儿被水一淋,顿叫她胸前沟壑毕现。那媳妇低头看看胸前,只尖叫一声,一手遮着胸,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挠向王明娟。 此时就能看出,王明娟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整天对着村子里的人如何厉害,可如今遇上个真正厉害的,她立马就慌了神,除了丢了水壶护住头脸外,竟毫无招架的余地,只被那媳妇拉住头发一阵撕扯。等掌柜的和徐家管事们带着人过来平息事端时,她早叫人扯散了发辫,连衣袖都被撕破了一角。 而此时,翩羽却是一点都不知道王明娟的遭遇,她正蹑着手脚,悄悄跟在徐家的两个婆子的身后,往后院那边过去。 ☆、第十九章·更大的祸事 第十九章·更大的祸事 且说王明娟出去没多久,翩羽就跟了出来。 他们的房间,原是正对着楼梯道儿,她这一出来,就正撞见两个婆子从三楼下来。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包袱,另一个婆子手里则提着个食盒,两人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打翩羽面前过去时,正好有一句话飘进了翩羽的耳朵里。 “……就跟前头不曾有过个先四奶奶似的!” 翩羽不由一怔——这仿佛是在说她娘呢。 她的眼一眨,一转身,本能地就跟上了那两个婆子。 两个婆子正抱怨得起劲,也没留意身后跟了个孩子,那提食盒的便推着那个抱包袱的婆子笑道:“这种话还是少说吧,回头叫老太太听到,看不把你打出府去!” 那抱包袱的婆子一撇嘴,“打出去就打出去,大不了我也学着老许,开个小茶摊,难道还能饿死自己?” “得了吧,你是没瞧见她如今那苦哈哈的模样才这么说的,”提食盒的道,“摆个茶摊,一天才能挣个几文?这才几年,连件完好的衣裳都没有,尽是补丁摞补丁。”又嗐声一叹,道:“也是她自个儿想不开,总念着前头那一位的好,这人死都死了,凡事总要往前看,偏她……” 她的话才刚说到这里,忽见楼下上来两个丫环,她忙住了嘴,陪着笑上前,跟那两个丫环打着招呼。 那两个丫环看着应该是太太们跟前近身侍候的,也纷纷笑着给这二人回了礼,又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紧跟在婆子们身后的翩羽,招呼道:“两位妈妈这是要做什么去?” 抱着包袱的婆子不禁抱怨道:“太太们不放心大车上的东西,叫我们两个去守着呢!” 一个丫环笑道:“要紧的东西都搬上来了,车上也就是些粗笨家伙,还守它做什么。”说着,却是又扭回头去,接着刚才的话题和另一个丫环说笑着,提着裙摆就上了楼。 抱着包袱的婆子不由就冲着那两个丫环的背影又是一撇嘴,冷哼道:“瞧瞧,现成话儿谁都会说!有本事,她把这话拿到太太跟前说去!” 显见着那提食盒的要比这抱包袱的心态平和些,笑道:“守就守吧,不过是辛苦些罢了。离了上头的眼,还自在些呢。”说着,回头看看楼梯——却是也一样忽略过了跟在她们身后的翩羽——又一推那婆子的胳膊,小声笑道:“你说,会不会咱们到了京城,却住不下来呀?” “什么意思?”抱包袱的婆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提食盒的婆子咂嘴道:“京城来的信里可没叫咱们去,偏咱们这一大家子,竟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过去了。你说,那位长公主娘娘,会不会连门都不让咱们进啊?” 又道:“平头百姓家里还不耐烦头上有个婆婆管着呢,何况这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子。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跑过去,那位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如今她跟四老爷,怎么也是新婚燕尔。” 抱包袱的那个又撇了撇嘴,道:“新婚燕尔怎么了?长公主又怎么了?进了咱家的门,那就是徐家的媳妇儿。当年前头那位,肚子都大成那样了,还不是一样在老太太跟前立着规矩,差点儿就把六姐儿产在老太太的屋子里……” “嘘!”那提食盒地猛地拿手肘捣了她一下,道:“你可真是不长记性,不是说了嘛,那两个就是徐家的污点,不让提呢!” 第14节 顿时,翩羽脚下就是一顿。 此时正好她们已经下了楼梯,来到大堂。见这两个婆子往后院拐去,翩羽原不想再跟了,可又想知道更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便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她这边才刚跟着那两个婆子去了后院,另一头的厨房里,王明娟那边就闹腾开了,却是正好叫翩羽错了过去,不曾听到那动静。 只说翩羽小心跟在那两个婆子身后,就听那抱包袱的婆子又道:“这事要说起来,还不是得怪大太太,是她忽悠着老太太,说什么如今咱家也算是皇亲了,怎么着四老爷也该接老太太进京城去享享清福,这才忽悠着老太太跑这么一趟的。” “你懂什么?”提食盒的婆子道,“哪里是单为这个,我看啊,几个太太那么异口同声,不过是为了家里的姑娘小爷们罢了。如今咱家身份不一样了,长山的那些人家,可不就不够看了?哪里比得上京城满地的世家勋贵好。”又笑道:“我倒是发愁,万一长公主不留咱们,咱们再这么拖家带口的回长山,岂不成了笑话?” 抱包袱的那位笑道:“哪能呢,你当大太太为什么出这主意,不叫先跟京里联系?不就是看准了那长公主是贤名在外,定然不愿做出赶亲戚出门这种会让人拿住话柄的事。且咱们四老爷对老太太一向是有求必应,单凭他,就不会许长公主赶咱们走的。要叫我说,咱们在京城是留定了。” “这可未必,”提食盒的道:“你当这位还跟先四奶奶一样,是个糊涂人?人家可是长公主,做事讲究个舟过无痕,咱们这么去,你看着吧,人家定然是高高兴兴迎进府去,然后过个几日,就该随便找个借口把咱们再打发回来了。至于四老爷,说白了,也就是对先前那位不上心罢了,老太太要真跟这位讲规矩,不定长公主愿意守这规矩,四老爷还不让呢。” 说到这里,她们正好到了大车旁。两人把手上的东西往车上一放,一回头,这才第一次注意到翩羽。 那提食盒的婆子不禁笑道:“哟,哪来的一个野小子?跟着我们做什么?” 此时已近七月半,天上一轮半月正晃晃地照着,却是映照得翩羽的一双猫眼闪着烁烁的光芒,猛一看,倒真跟夜里的猫似的,直看得那两个婆子心底一阵犯嘀咕。待要再问一句,就只见翩羽一扭头,眨眼间就跑得没影儿了。 而,巧的是,她的身影才刚消失在黑暗中,那暗处就跑出来一只黑猫。看着那双几乎和那孩子一模一样的猫眼,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不由就双双打了个寒战。 *·*·* 且说翩羽跑回房间,一进门,就看到王明娟正伏在床上哭着,老掌柜则和王明喜站在屋子当间说着话。她忙丢开满脑子的烦乱,跑过去扒着王明娟的肩问道:“怎么了?” 王明娟哭着甩开她的手,却是没理她。 老掌柜叹息一声,便把事由又说了一遍。大概是下午时翩羽的咄咄逼人叫他印象过于深刻,此时怕她再闹起来,只劝道:“要说起来,也是你姐姐冲撞别人在先。”顿了顿,又叹着气摇头道:“你们几个孩子也是不容易,身边又没个大人护着,我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早间我跟邮局的人提了一下,叫他在邮车上给你们留三个位置,明儿一早,你们就赶紧去京城找你们的父亲吧,也免得在外头受人欺负。”说着,再次叹息一声,摸摸翩羽的头,转身走了。 翩羽赶紧跟过去相送。 王明喜则走到床边,有心想要劝王明娟几句,可又知道她这爱迁怒于人的性子,怕是开口了又要找骂,便只呆呆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明娟哭道:“徐家算什么东西?竟连个下人也敢打我!不过是看我这身打扮是乡下姑娘,才敢这么着罢了。等我们找着爹,我看他们谁还敢欺负我!” 翩羽正关着门,听王明娟这么说,不由就扭头看向床上的王明娟。 “要哥哥有什么用,别人欺负我时,你在哪?!”果然,明娟又开始迁怒于人了。可她一扭头,见床边上只有她哥哥在,翩羽竟仍还站在门边上,都不说过来安慰一下她,那迁怒顿时就换了人选,翻身坐起,指着翩羽道:“还有你!我们原是为了你才从家里出来的,你却为了你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连自家祖母都不肯认。你若早听我的认了,他们哪个还敢这样欺负我?!还说什么会还我们公道,你真那么想,现在就去认了你家老太太,叫她替我和我哥主持公道!” 翩羽原看着她这披头散发的凄惨模样还挺内疚,听她这么一说,顿时猫眼儿一瞪,噘着个嘴儿道:“我早说了,我一个人去京城就好,是你们偏要跟着的。”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已经在她心头盘桓很久的想法,“或者,你们也有什么事情要去京城?” 顿时,王明娟的哭声一滞,和王明喜对了个眼,猛地跳下床去,气冲冲过来一推翩羽的肩,怒道:“你真没良心,竟还说这种话!我和哥哥能去京城做什么?!还不是担心你,为了你才……” “真为了我吗?”翩羽被她推得背靠在门上,抬着那猫眼直直望着王明娟。 那坦率直接的眼神,顿叫王明娟一阵狼狈,忙抬手抹着眼道:“听听,这叫什么话?!真亏了我一片心全是为了你,偏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 “是吗?”翩羽皱眉道,“若我心里只有我自己,昨儿就该逼着你们把你娘留给你们的钱拿出来,而不是拿我娘的钗子去抵押了!” 王明娟吓了一跳,不由放下手,直愣愣地望着翩羽。 昏暗的光线下,翩羽那原本有些浅淡的猫眼,这会儿竟显得如古井般深幽,直看得王明娟心底一颤,忙扭着脖子强硬道:“你胡说什么?!我娘哪来的钱留给我们?王家又没有分家!”又冷笑着转移话题道:“你不肯上去认你家老太太,不过是因为当年她把你关进柴房,害你生了那么一场重病罢了。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那可笑的面子,当年你若是肯弯一弯腰,低一低头,不定你娘这会儿还活着呢!” 翩羽脸色忽地一阵煞白,虽然后背已经抵着门了,她仍是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 王明喜见了,忙过来拉开王明娟,喝道:“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 “她胡说你怎么不管她?!”王明娟甩开他的手,指着他额上的伤道:“你竟还护着她!要不是为了她,你能受伤吗?要不是为了她那点可笑的面子,你和我能那么憋屈吗?她就上去认下她家老太太又怎么了?她的脸面是脸面,我们的脸面就不是脸面?!” 又瞪着贴门而立的翩羽怒道:“你不去认,我帮你去认!” 说着,拨开翩羽,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翩羽正被她那句话刺得满心作痛,因此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忙也转身扑出门去。见王明娟直往三楼闯,她扑过去想要抓住她,却不想只抓到了王明娟那只被人撕破的袖口。 见被抓住,王明娟本能地用力一抽衣袖。顿时,娇小的翩羽就被她的力道拽得一下子转了半个圈。那之前就已经有了损伤的袖口也再经不住两人的力道,顿时“咝啦”一声,跟那衣袖作了决别。 翩羽抓着那破袖口,却是收势不住,整个人都往后踉跄着摔去。 而,就在她以为她必定会摔倒时,后背忽然靠上一个坚实的物体。她才刚要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扭头看是什么支撑住了她,谁知那东西竟没她以为的那么结实,忽地就拽着她的肩,拉着她一同往后倒了下去。 顿时,翩羽的耳边响起一声夸张的惨叫。 ☆、第二十章·这事怎么解决 第二十章·这事怎么解决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翩羽一直在疑惑着这件事。她总觉得,她撞到周湛时,原是可以站稳的,好像是他又故意拉了她一把,才导致两个人一同摔倒的。 可后来周湛承认了很多骗过她的事,却唯独这件事是死也不肯承认,于是这事儿也就成了个谜。 当然,这是后话,此时暂且不表。 *·*·* 且说当时翩羽摔倒后,就只听得耳旁响起“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一开始,翩羽还以为是她压断了某人的骨头,正慌张着想要从那人身上爬起来,就听得那声音又在她耳畔号叫道:“……我的扇子啊!” 翩羽一怔,不由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傻傻压着那人一阵眨眼。 还是追着她和王明娟出来的王明喜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起她,又问着那被压在地上的人:“怎么样?可有伤到哪里?” 明娟也过来了。三人围着那人低头一看,顿时又都抬头互看了一眼——他们全都认了出来,这被翩羽撞倒的倒霉鬼,竟是那个曾被王明娟误认作小偷的白衣少年。 周湛被那三人围着,却是躺在地上并不急着爬起来,而是举着手里那把被撞得骨折筋断的扇子一阵哀号:“我的扇子啊……我的美人儿啊,我的唐伯虎啊,我的五千两银子!” 听着这金额,兄妹三人不由又对了个眼。 此时,二楼的客人们也都被周湛这一声儿惨叫给惊动了,纷纷从房里探出头来。倒是徐家的下人们,因刚才王明娟的事,都被管事们叫上楼去训话了,只有那两个守着楼梯的男仆好奇地探了探脑袋,但也很快就被楼上的管事发现,给喝了回去。 红锦这会儿正和周湛的大丫环无言和无语两人,在侍卫们的房间里,拿那老实的赵允龙开着玩笑,忽然听到走廊上的动静,红锦不禁举起一只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又疑惑地歪了歪头,问道:“可是爷的声音?” 站在门边上的小厮沉默和寡言便双双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叫二人一阵大惊,忙叫了声“爷”,转身就冲了出去。 只眨眼间,连涂十五在内,所有人都跟着冲了出去,倒把第一个听到声音的红锦给挤在了最后。 众人过去,七手八脚扶起周湛,最后过来的红锦见插不上手,只急得围在外围连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摔了?可有伤到哪里?”一抬头,又见翩羽三人一脸心虚地贴墙而立,她立马竖起细眉,瞪着那三人喝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冲撞我们爷?!” 被她这犀利的目光一逼,翩羽不由就做贼心虚地瑟缩了一下,王明娟兄妹也本能地往旁移了一步。 此时,周湛被众人从地上扶起来,仿佛已经伤心得站不住了一般,只摇摇欲坠地以一只手点点翩羽他们三人,又以另一只手抖着那只破了扇面断了扇骨的扇子,望着红锦眼泪汪汪告状道:“我的美人儿没了!五千两银子啊,唐伯虎的美人儿啊!扛着老爷子的骂才弄到手的,就这么没了……” “没事,没事,”顿时,红锦也顾不上追究翩羽三人的责任了,先过去哄着周湛道:“咱们找找看,不定能找到什么能工巧匠,就能修好了。” “修好了也不是原来的了!”周湛怒道,扭头看看那贴墙而立的三人,忽地一挺肩背,挣脱众人的搀扶,指着翩羽和王明娟两个喝道:“你们两个,是谁撞的我?!” 王明娟不由就拉着王明喜往后一退,却是把翩羽给卖了出去。 翩羽回头看看她,低着头往前跨了一步,垂着脑袋老实交待道:“是我……”又咬着那下唇道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周湛看着仿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似的,只拿手点着她,半晌,忽地一挥手,喝道:“给我抓起来!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抓起来!” 王明娟不由大吃一惊,忙藏在她哥哥的身后抗议道:“又不是我们撞的你,干嘛抓我们?!” 翩羽顿时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回头,周湛的眼微微一闪,却仍是蛮横地一挥手,看着王明娟冷笑道:“我管你是谁撞的!你们是一家子,她闯的祸也就是你们闯的祸!” 他这次突然住进这间客栈,原是出于心血来潮,所以赵允龙只带了两个侍卫跟了过来。不过,就凭着他们三人,要捉翩羽他们三个,简直比捉小鸡儿还容易,因此,只眨眼的功夫,那三人就被捆翻在地。 明娟兄妹不禁在那里一阵喊冤,却是惹得周湛挖了挖耳朵,不耐烦地说了句:“吵死了。” 和刚进府不久的赵允龙不同,那两个侍卫都是老人儿,自然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叫把王明娟等人的嘴给堵上。于是,抓住翩羽的那个侍卫便从怀里掏出帕子要来堵翩羽的嘴,却不想叫周湛甩手就将那只破扇子摔了过来,喝道:“她又没嚷嚷,你堵她做什么?!” 顿时,王明娟不嚷嚷了。 可就算她这会儿不嚷嚷了,抓住她的那个侍卫回头看看周湛,见那位爷没有任何表示,便知道这二位的嘴还是得堵,就给那新头儿赵允龙递了个眼色,于是二人毫不留情地把那两兄妹的嘴给堵上了。 这时候,接到消息的老掌柜赶了过来,却是正好看到翩羽他们三个被捆得跟三只小鸡似的,由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提拎在手上。他忙过来给周湛见礼,陪着笑道:“还望公子手下留情,他们还都只是些孩子。” 周湛不由就将老掌柜上下一阵打量,挑着眉头道:“你这是要替他们求情了?” 老掌柜忙作揖道:“不敢不敢。不过,看在他们才刚死了母亲的份上,还望公子高抬贵手。” “哈!”周湛一声怪笑,“这还是求情了。” 他才刚要说话,忽见连楼下都有人在探头探脑,顿时就恼了,从红锦手里抢过那把刚捡起来的破扇子就又要扔过去,可看看那扇子,似又有些舍不得,便只伸着头冲着楼下嚷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爷这么漂亮的人吗?!” 又扭头看看老掌柜,斜着眼道:“既如此,你也跟着来吧。有话去我房里说,省得在这儿免费演猴戏给人看。”说着,一边揉着那摔痛的屁股,一边打头领着众人往他住的房间过去。 自然,翩羽三人只能乖乖被人拎着,一路同行过去。 一路上,王明娟冲着翩羽哼哼了好几声,翩羽却是看都不曾看向她的方向。她只垂着眼,默默咬着唇,任由身后那高大侍卫提着她的衣领,推着她随着那大队人马往前走去。 此时王明娟心里不禁恨得要死。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见就只有她和她哥哥被丢脸的堵了嘴,偏那罪魁祸首徐翩羽却是逃过一劫,叫她只觉得满心的恼怒。想着之前所以为的,跟着翩羽进京可以有的种种好处,如今只觉得当初全都想错了——她原想着,他们送翩羽进京,怎么也能叫徐姑父因着这事高看他们一眼,继而承他们的情,好帮他们找回亲爹,可如今看着那徐家人竟也要进京,又见连翩羽都说她爹不可能为了她得罪徐家老太太,她顿时觉得,借着翩羽去接近徐世衡的主意简直是愚蠢至极。且不说能不能借得上势,这会儿凭着翩羽闯的祸,就得先叫他们兄妹受了连累。 想到这,王明娟不禁一阵又气又急,只恨翩羽死脑筋,竟不肯听她的劝,若是早一步上楼去求个和,他们不定就不会遇到这种倒霉事了! 且不说王明娟这里如何恼怒后悔,只说这一行人跟在周湛身后,往那地字壹号房过去。众人才刚走了几步,就见那几个丫环小厮忽地从众人身后悄悄掠了出去,却是快速而安静地沿着走廊跑过拐角就不见了踪影。 过了那拐角,便是地字号房了。这里显然和翩羽他们所住的下等客房不同,越往里走就越是安静,连那墙上的煤油灯看着都显得比翩羽他们门前的要精致明亮。 等周湛一行人走到地字壹号房的门前时,门里已经亮起了灯光。就仿佛是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一般,周湛才刚到得那门前,那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无声无息地拉了开来,恰好把周湛给迎了进去。 似乎这么一路过来,叫周湛也消了些脾气,此刻他突然就想起“礼貌”二字来,却是先不进房间,而是回身对着老掌柜向房内一伸手,彬彬有礼地道了声:“请。” 老掌柜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忙不叠地还了一礼,道了声“不敢”,又谦让地弯了弯腰,这才随着周湛一同走进那地字壹号房的房门。 且说这周湛昨儿晚上住进来时,原是包下了整个三楼天字号房的,可今儿一早,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就要求换到二楼的地字号房来。那空下来的三楼天字号房,恰是正好便宜了满城找不着客栈,被这客房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徐家人。 这天下的客栈,原都是差不多的格局,无非是一套桌椅家具外带一张床罢了。就算是天字壹号房,也不过是多个套间多些家具,仅此而已,原都没什么看头。而当老掌柜进得周湛的地字壹号房来时,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眨了好一阵眼都没能回过神来。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他是走错了地方;更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什么狐仙神怪的故事里。 只不过是一个白昼的时间,他所熟悉的地字壹号房竟就全变了模样——那原本光秃秃的地板上,铺了绵软的深蓝色厚地毯。四周墙壁上原都挂着些廉价的印刷品,此刻则被一些看着就不俗的精美字画所代替。原是隔着卧室和起居室的隔扇门也被整个儿卸了下来,由一排八扇填金描彩的黑漆螺钿仕女屏风所取代。屏风后,隐约可见那雪白的轻纱幔帐。许那内室里还燃着香熏炉,满屋只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雅清香。 看着这一切,老掌柜不禁一阵张目结舌——只这半天时间,那位小爷竟就把这地字壹号房给重新装潢了一遍! 他这里是看直了眼,周湛那里却仿佛这是理所应当一般,浑不在意地抬手一指窗边的椅子,又道了声:“请。” 老掌柜愣愣地看看他,又愣愣地顺着周湛手指的方向看向窗边,却是不自觉地又眨了眨眼。 只见这客房里,唯一被保留下来的家具,竟是那张每个房间都有的普通方木桌。只是,此刻那张木桌已被搬到了窗下,且被铺了块有着精致刺绣的细麻桌布。而那窗户上,则挂起一道遮阳的金丝竹挂帘,挂帘上绘着一幅钓翁雪景图。挂帘下,桌子的两侧,则一左一右放着两张椅子,那椅背上套着的椅套,看着就是和那桌布是一套的。 桌上,一只细腰美人觚里插着几支荷花。那美人觚前,则放着一套雪白的细瓷茶具。即便是没有就近去看,只这么远远看着,都能叫人感觉到那如婴儿肌肤般的细腻质感——显然也不是什么凡品。 “请坐。”见老掌柜站着不动,周湛指着那窗下的椅子又说了一遍。 直到这时,老掌柜才终于回过神来,忙向着周湛又道了一声谢,却是比进门之前更加的谨慎了,只诺诺应着,过去窗边,小心翼翼坐了下来。 第15节 见他坐下,周湛这才一回身,往那屏风边走了过去。 他这里才刚一转身,就仿佛是牵动了某根看不见的引线一般,原本如木头人般贴墙而立的两个小厮顿时就动作起来,却是飞快地从屏风后搬出一张圈椅。仿佛这一幕曾千百遍地演练过一般,周湛走到屏风前转过身去,那椅子便正好放在了他的腿弯后,他就势往那圈椅上一坐,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倒叫老掌柜忍不住替那两个小厮捏了把冷汗,生怕他们慢了一星半点,便要叫这位小爷坐个屁股墩儿了。 显然,周湛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担心,就仿佛认为那张圈椅原本就该在他坐下的地方一般,他自在地往椅子里一坐,又撩起衣袍下摆,翘起个二郎腿,将一只手肘撑在那圈椅的扶手上托着下巴,却是随手把那只价值五千两银子的破扇子往地上一扔,掌心一翻,接过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另一侧的一个丫环递来的新扇子,只望着被拎进房来的翩羽三人一阵挑眉。 而,老掌柜则注意到,侍候完周湛的那几个丫环小厮,则再次迅速而安静地退回到墙边上贴墙而立,仿佛又变成了四具不会说不会动的木头人一般。 这一番作派,就连见多识广的老掌柜都被镇住了,更何况是王明娟。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相信,眼前这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登徒子”,并不是她一直所以为的那样,是个什么冒充的富家公子,显然人家真就是的——且这作派,怕还是百年世家的出身。 斜靠着那张圈椅,周湛的目光一一扫过翩羽等三人。就只见那徐翩羽打从刚才起,就一直垂着个头,却是叫人看不清面目表情;而那王明喜则是缩着个脖子,一副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愚蠢模样;至于那个叫王明娟的,虽然也跟徐翩羽一样垂着个头,却又像是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她在偷看一般,不老实地拿眼角一个劲地东瞅西望。 周湛不由就抬着眉头一阵冷笑。 这冷笑落进王明娟的眼里,顿叫她有种感觉,仿佛他知道她在评估他的身价一般,她顿时受惊地垂下眼去,再不敢偷瞧了。 周湛再次冷笑一声,目光不由又扫过翩羽,这才冲着赵允龙挥了挥手。 直到这时,翩羽的衣领才被人放开。 那边,周湛又无声地弹了弹手指。顿时,侍卫和丫环小厮们全都向着周湛默默一礼,训练有素地一转身,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老掌柜、周湛、红锦、涂十五,以及那已经被周湛的种种意外吓得打死不敢离他半步之遥的侍卫长赵允龙。 这赵允龙居然没退下去,周湛不由就冲他抬了抬眉,见那家伙固执地摇着头,他看看王家兄妹,不由也跟着摇了一下头,却是不再勉强赵允龙,只扭头看着翩羽三人道:“你们说吧,这事该怎么解决。” ☆、第二十一章·吃亏上当只一次 第二十一章·吃亏上当只一次 翩羽原以为,这一回他们怕是要被人压着跪下了——她就曾经无数次被老太太这么命人压着跪下过,因此她对那种受辱感简直是深恶痛绝。 被人拎着衣领一路过来,翩羽都在默默咬着牙,只想着等那位公子一声令下,她就倔着做个“强项令”,哪怕闹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再受那种屈辱,却不想那人竟一直都不曾喝下这道命令。 直到身后的侍卫忽地松开她的衣领,又听着周湛在前头问:“你们说吧,这事该怎么解决。”她这才惊讶地抬起头来。 因此,当她抬起头来,目光和周湛撞在一处时,便正好叫周湛看到她那迷茫且困惑的小眼神儿——简直跟只迷了方向的小狗儿似的。 顿时,原本只是因地制宜拿下这三人,却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做些什么的周湛,那脑子里忽地就跳出一个念头。他手指一捻,只拨得那扇子在他指间如风车般转了起来。 看着那在他指间转动着的扇子,红锦不由就和涂十五对了个眼——凡是知道周湛习惯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又动了什么歪脑筋的征兆。 “怎么?不说话?”周湛道,“再不开口,我可就只有把你们往衙门里送了。” 那明娟兄妹不由就瑟缩了一下,翩羽则眨了眨眼,才刚要开口,就听得老掌柜在一旁小心说道:“有事好商量,这几个孩子也不是有意要弄坏公子您的东西的。” “是啊,他们确实不是有心的,”周湛道,“可弄坏了我的扇子也是事实。”顿了顿,又道:“那扇子可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才弄到手的。” 王明娟一听,顿时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道:“不过是一把扇子,哪就值个五千两银子了?” “哈!”周湛忽地放下那二郎腿,直勾勾瞪着王明娟道:“你的意思,是小爷我在说谎喽?!” 老掌柜一见,忙再次插话进来,赔笑道:“公子莫要生气,她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些,还请公子见谅。” 王明娟不懂,老掌柜却是识人无数,仅凭着刚才那些丫环小厮们训练有素的作派,他便可以断定,这位公子爷绝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个从江南过来游玩的普通人家,他甚至有八成把握,这位自称王姓的小爷,不定就是大周朝开国的四王八公中某位世家的子弟。 见老掌柜再次维护这三个孩子,周湛不由就对老掌柜感了兴趣,扭头看着老掌柜道:“那你的意思,该怎么解决?” 老掌柜一阵眨眼,忙弯腰拱手道:“小老儿可不好说了,毕竟东西是公子的。”又道:“不知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周湛挑着眉头一声冷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赔!” 王明娟忽地就倒抽了一口气,嚷道:“赔你五千两银子?!” “怎么?”周湛扭头看向她,“你还怀疑我那扇子的价值?”说着,扭头看向涂十五,道:“买扇子的收据可还在?” “在。”涂十五转身出去。 周湛又是一声冷笑,看着翩羽道:“你是闯祸的人,你怎么说?” 再一次,翩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老掌柜道:“赔固然是应该的,只是,怕是这几个孩子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呢。” “那你的意思,是想叫我不让他们赔喽?”周湛再次扭头看向那老掌柜,忽地又是一挑眉,道:“还是说,你想替他们出这钱?” 老掌柜不由就是一窒。 周湛忽地又将手肘往那圈椅的扶手上一支,撑着下巴望着老掌柜道:“这客栈可是你的?” 老掌柜摇头道:“小老儿只是个掌柜的,东家另有其人。” “哼,”周湛冷笑一声,“原来你也是给人做工的,还真当你有钱赔我呢,不过是说句现成话,装个好人罢了。” 老掌柜不由就是一阵尴尬。 见他这么欺负老掌柜,翩羽顿时一拧眉,扬声道:“我赔你!”说着,向前跨了一步。 周湛扭过头,就只见翩羽直视着他的双眸又道:“我赔你。祸是我闯下的,自然由我赔你。” “你?”周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歪着个嘴角冷笑道:“你拿什么赔我?” 那王明娟也忽地向前一步,道:“她是没钱,可她爹和她祖母有钱,她祖母就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那徐翩羽扑过去,一把死死捂住她的嘴,瞪着她怒道:“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又凑到王明娟耳边小声道:“趁早歇了那念头,我是死也不会认的!你若逼我,我就说你指使我冒认官亲!” 王明娟不由就和她一阵怒瞪。 那边,周湛则看得一阵兴致盎然,笑道:“你们是在商量要怎么赔我吗?” 说话间,涂十五拿着一张字据进来了。周湛也不接那字据,只冲着老掌柜一挥手,道:“正好老掌柜在,就让他给做个见证吧。” 说完,便不再管涂十五和老掌柜,只看着翩羽道:“这是你姐姐吧?她说有人会替你付钱,你为什么要捂她的嘴?” 翩羽警告地看看王明娟,扭头答道:“我爹会替我赔你的,可他在京城。”顿了顿,又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进京城去找我爹,找到我爹,我爹会替我赔你钱的。” “这么有把握?”周湛笑道,“可不是所有做父母的,都愿意替子女背债。” “我爹会的!”翩羽肯定地点着头。 周湛却歪了歪头,道:“可我不想去京城,怎么办?” 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犹豫道:“那,若是你信得过我,你留个地址给我,我找着我爹后,把钱给你送去。” “哈哈……”周湛顿时一阵仰头大笑,却是忽地又是一收笑容,望着翩羽正色道:“我这人,从不相信任何人。而且,我也从不让任何人欠我的债——当然,我也从不欠任何人的债。” 翩羽的淡眉不由就是一皱,道:“那你说怎么办?我身上是没钱的,”她看看老掌柜,“且还欠着房钱呢。” 顿时,周湛又被她的直爽给逗笑了,道:“那么,我们看看你身上什么最值钱吧。” 一旁的老掌柜听周湛这么说,不禁替翩羽一阵担心,有心想要帮翩羽,可想着周湛刚才的话,只得望着他们一阵欲言又止。 涂十五看出,这老掌柜是个老实厚道人,便背转身,凑到掌柜的耳边小声安慰他道:“放心,我们爷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老掌柜看看他,显然并不怎么相信这话。 那边,翩羽则是低头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伸着个脚,指着脚上的木屐道:“大概就这个最值钱了。这是我娘给我买的,好像是花了二十文钱。身上的衣裳原是五哥穿不下的,怕不值几文……” “哈哈……”顿时,周湛又是一阵爆笑,连红锦都背转身去,捂着嘴一阵笑。 翩羽却是被他们笑得有些恼了,道:“我早说了,我身上没钱的!” 周湛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直来直去的?” “不好吗?”翩羽抬着下巴道,“说话拐着弯,叫人猜来猜去却猜错了,不是更麻烦吗?”她瞪他一眼,又补充道,“还很讨厌!” 周湛不由拿拳头遮着嘴,却是又笑了起来。见翩羽在那边瞪着他,他忙忍下笑,道:“好吧,我们就直话直说,我不信你有钱赔我,那么,不如就把你赔给我吧。” “啊?”翩羽一阵茫然。 “你给我以工抵债吧。”周湛道。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眨眼,显然很是吃惊。 “怎么?”周湛一阵冷笑,“不愿意?”又道,“说起来还是我吃亏了呢,你这么个小人儿,能做什么工?!”说着,那眼往翩羽身后一瞄,却是满怀恶意地将王明娟兄妹打量了一圈,拿扇子一指他们道:“要不,你们三个一起给我做工还债吧。”又扭头去问涂十五,“这三个,若是留在咱家做个小厮丫环什么的,大概多久能还上那五千两银子?” 涂十五道:“若是短契,怎么也要个七八十年吧。长契嘛……”他一摇头,只笑而不答。 却原来,大周立朝之初,是不承认奴隶制的,可随着世祖皇帝离世日久,渐渐的,很多曾被废除的陈规陋习便又换了个名目回来了。那所谓的“长契”、“短契”便是如此。所谓“短契”,其实就是前朝的活契,只要雇佣双方都同意,随时都能解除合约的。而那“长契”,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卖身死契,由雇主一次性给予雇工身价银子,除非雇主同意,否则那长工就只能一辈子给雇主卖命。 王明娟听了不由倒抽一口气,急急道:“为什么连我们也要给你抵债?!又不是我们闯的祸!” “可你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周湛笑眯眯地道。 王明娟忽地就是一窒,不由扭头看向翩羽。 翩羽也在看着她,一双猫眼清亮如水。 王明娟垂了垂眼,忽地又抬头对周湛道:“你只是不相信我们会赔你钱。可就算你扣下我们三个,那钱也要过好多好多年才能补上,倒不如你放我们去京城,只要找到翩羽她爹,我们立马就能还你钱……” “可我不信你们。”周湛挑眉道。 “我知道,”王明娟道,“所以,不如我们这样,押一个人在你这里,其他两个去京城拿钱,等你收到钱,再放那一个走。如何?” 翩羽和周湛的眼不约而同都眯了一下。 周湛看看翩羽,托着下巴问王明娟:“那以你的意思,押谁在这里?” 王明娟不由就看了翩羽一眼,道:“能让我们商量一下吗?” 周湛耸耸肩,却是往那圈椅里一靠,“好。” 王明娟看看四周,又道:“我们想单独商量一下。” 周湛一挑眉,“我说过的,我从不相信人。打这一刻起,除非你们赔我钱,否则一个都别想离开这房间。” 王明娟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便拉过翩羽,凑到王明喜的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道:“如今之计,也只有翩羽你留下了。” 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她还没开口,就听那王明喜道:“不行!” 王明娟瞪着她哥哥道:“你的意思是你留下?!将来你可是要科举做官的,难道要被人知道你曾经卖身为奴?!” “可丫丫她……” “翩羽她还是个孩子,只要我们不说,以后谁会知道这事?再说,这祸原就是她自己闯下的。”说着,王明娟又看向翩羽道:“你别怪我,这也是没办法,谁叫你闯下这大祸。且,你别说我多心,我想着,若是留下我,不定你爹不会愿意为了我这么个跟他没关系的人赔那么一大笔钱呢。是你就不同了。而且我看着那人好像也没有看出你是个女孩,只要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他看破了行迹,这事儿对你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我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法子了。你放心,我跟哥哥一定会找到你爹,我们一定会带钱来赎你的,你就当你只是在这人这里玩几天的。” 她看向翩羽,就只见翩羽沉静着一双眼眸定定望着她,那眼神,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一般。 王明娟诚恳地和她对着眼,将手放在翩羽的手上,道:“你相信我,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翩羽看了她良久,微微一叹,推开她的手,扭头对周湛道:“祸是我闯的,我愿意以工抵债。不过这事跟他们两个没关系,而且你也说错了,我跟他们其实不是一家人,他们姓王,我姓徐,你没道理扣他们下来跟我一同抵债。” 直到这时老掌柜才知道,原来这三个孩子竟不是一家人,不由一阵惊讶。 周湛那边却是正中下怀,忙冲着涂十五打了个手势,嘴上却说道:“就你一个人的话,那我可要吃亏了。”说着,又装腔作势地看看老掌柜,摇头叹道:“好吧,看在老掌柜替你求情的份上,我就吃了这亏吧。不过,”他拿扇子一指翩羽,“咱们也就只能签长契了。” 第16节 顿了顿,又道:“你可想好了,”仿佛怕她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一般,他又进一步解释道:“也就是说,签了长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了,就算你爹拿钱来赎你,也得看我愿不愿意放了你。” 翩羽盯着他道:“你愿意吗?” 周湛冷笑着一合扇子,“你觉得你值个五千两银子吗?” 翩羽咬着唇不吱声了。 见她不吱声,周湛便往下这个话题,将那扇尖一转,指着王明娟兄妹道:“你真相信他们?!” “翩羽……”顿时,王明娟在翩羽身后小声叫道。 翩羽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周湛用力点了一下头,道:“这件事上我相信。” “这件事……”周湛看看她,再看看王明娟,忽然一笑,小声道:“有意思。”又扬声道,“好吧,看来这会儿我也不得不相信你的相信了。” 在周湛说着这如绕口令一般的话时,那边涂十五已经快手快脚地写好了契约,又给老掌柜看了一遍。看着那契约,老掌柜担心地对翩羽道:“孩子,你要不要再想想?” 翩羽对老掌柜感激一笑,道:“我娘说,做人要有担当,祸是我闯的,后果自然要由我来担。”又安慰老掌柜道,“没关系,不过是委屈几天,等我爹来赎我,我就自由了。” 那边,周湛忽然又道:“掌柜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同意你爹赎你,你该怎么办。” 他观察着翩羽,翩羽也在看着他。半晌,她才咬着唇道:“那我给你做一辈子工还债就是。” 二人默默又对视了一会儿,周湛对涂十五一挥手,道:“后面再加上一条,只要她同意让人赎她,我就同意放了她。” 这奇怪的条款,不由就叫众人一阵惊讶,翩羽也疑惑地偏了偏头,涂十五倒是不以为意,很快便在后面加上了这一条。 签了字,画了押,翩羽原以为自己会心里难受的,可此刻看着那拇指上红红的印泥,她竟只是有些茫然。 “翩羽,”王明娟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的。” 她过来拉起翩羽的胳膊,回头怒瞪着周湛道:“现在你满意了?我们可以走了?!” 周湛挥着扇子笑道:“你们是可以走了,她,”他一指翩羽,“可不行。” “为什么?!”王明娟尖叫。 周湛摇着手里的那一张契约,只挑眉不语。 王明娟还想说什么,翩羽却已经从她手里抽回了胳膊,对她道:“你们走吧。记得叫我爹来赎我就好。” 王明娟原还想要说什么,那边周湛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便叫人把他们兄妹给赶了出去。涂十五和红锦则是客客气气地把老掌柜送了出去。 等屋内没了人,周湛这才扭头看向翩羽。 自打签下那纸契约后,翩羽就一直靠着那木桌站着,这会儿仍是低头看着指尖上的印泥发着呆。 “你可真是个笨蛋。”周湛道。 翩羽抬起头。 就见周湛此时已经从那张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低头望着她道:“那两个人,一直在利用你……” “我知道。”翩羽打断他,又垂下头去瞅着那拇指不知在想什么。 “你知道?!”周湛不禁一挑眉,顿了顿才想起下午两人在街上的对话,便道:“对,你说过,你知道。”忍不住又好奇道:“既然知道,你居然还……” 再一次,他的话又被翩羽打断了。 “我娘说,”看着拇指上的印记,翩羽道:“在别人证明自己不可信之前,应该给人机会证明他是可信的。可如果事实证明那个人真的不可信……” 她一顿。 周湛不由歪了歪头。 “吃亏上当只一次。”翩羽抬头道。 ☆、第二十二章·亏本买卖 第二十二章·亏本买卖 梆梆梆。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三更的梆点。 周湛低头研究似地看了徐翩羽半晌,才后退一步,似不理解地一摇头,咕哝道:“有意思。” 他这看似矛盾的表情和动作,顿叫翩羽也冲着他一歪头,以同样探究的目光看着周湛道:“你也是个怪人。” 这对话,直叫刚进门的红锦一阵眨眼——显然她没听懂。 不过那两人似乎都明白他们各自在说什么。二人一阵对视。过了一会儿,周湛才一眨眼,转身走回屏风前的圈椅旁,扶着那椅背道:“这么说,你相信你爹一定会来赎你?” “当然。”翩羽点头。 “啊,”那扇子再次在周湛的指间如风车般转了起来,他歪头看着翩羽笑道,“说起来,我倒是忘问了,你爹叫什么?他可有那么多的钱?五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翩羽咬了咬唇,虽然觉得她给她爹丢了人,到底还是老实答道:“我爹叫徐世衡。” “徐世衡?”周湛又是一歪头,却是看着站在门边上的红锦道:“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红锦看他一眼,配合地一低头,恭敬答道:“今年的恩科状元,就叫这名字。” “啊!” “当”地一声,周湛拿扇子一敲椅背,“是了是了!我说怎么听着耳熟呢,原来是他……嘶!” 他似想起了什么,忽地倒抽着气,回头望着翩羽道:“你是说,你是他的……”他一顿,“你到底是小子还是丫头?” 翩羽看看他,不高兴地一噘嘴,“我当然是女孩!”——却是显然没把王明娟的交待放在心上。 周湛不由就飞了一下眉,将她上下打量一圈,又道:“多大了?” “十二。” “十二?!”显然他不信,便探着脑袋,拿扇子上下一指她,“瞧你这小不点儿,最多也就十岁。你没说谎?!” “我从不说谎!”翩羽抗议地瞪起眼。 “啧,”周湛一咂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这话顿时把翩羽给弄糊涂了——说谎才是坏习惯好吧! “啧啧啧,”周湛又是一阵咂嘴,拿扇子指着翩羽对红锦道:“若是个小子,长成这样倒也无所谓,偏又是个丫头片子……啧啧啧,将来怕是嫁不掉了。”又道,“有人说过你长得很丑吗?” “有。”翩羽赌气地瞪着他。 周湛则是一阵惊讶——说实话,除却那黑黑的肤色,细看这徐翩羽的眉眼,其实还算过得去。他之所以说她“丑”,有大半不过是出于他的恶趣味罢了。 “谁?谁说你长得丑的?”他不禁一阵好奇。 翩羽却是嘟着个嘴儿垂下眼去。 周湛看看她,也不再追问,而是忽地又“嘶”了一声,拿扇子指着她颤声喝道:“你、你、你是个丫头?!” 他这故意发着抖的声音,顿叫翩羽抬起头来,却是一阵不解,“是啊。”她道。 “是、是那个状元公,徐世衡的女儿?!” “是。”她再次点头。 “你确信?!”周湛追问。 翩羽不由又是一阵不满,噘嘴道:“这哪还有假冒的!” 周湛看着似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一般,只困惑地歪了歪头,顿了顿,又再次问她:“你真是他亲生的女儿?!” “当然!” 翩羽恼了,不由瞪起一双猫眼——周湛顿时觉得,若她真是只小狗,怕这会儿就要呲着牙,发出一串威胁的呼噜声了。 他赶紧一抬扇子,遮住那忍不住就要泄露出去的笑意,又抬起头来,装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怀疑道:“你……不会是他的私生女吧?” 翩羽不由就怒了,沉着脸道:“我是他嫡亲的女儿!我娘是我爹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不是唯一的吧,”周湛立马反驳道,“我可听说,状元公如今又做了驸马爷呢。” 顿时,翩羽咬着唇不吱声了。 “好吧,你是状元公的女儿……嘶,”周湛忽地再次倒抽一口气,一脸惊疑地望着红锦道:“我怎么记得,这位状元公的妻女在十九年的正月里遭遇船难都死了?”又问红锦,“我没记错吧?” 他这番作态,早逗得红锦笑弯了眉眼。好在她受过专门的训练,此刻只配合着周湛摆出一副正而八经的表情,道:“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而且,”周湛又道,“我还记得,每年清明大冬七月半什么的,报纸上总会有这位状元公纪念妻女的那些文章诗词呢,满京城的人都说……” 说到这里,他忽地跳将起来,拉过红锦就往她的背后一躲,一脸惊恐地瞪着翩羽道:“你、你你你,你到底是个什么鬼?!” 翩羽不由就被他气笑了——就算她再怎么天真,再怎么愿意相信人,别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演戏,她总还能看得出来的。 何况这位主儿,根本就没在认真演! 她又是一沉脸,怒道:“耍着人好玩吗?!” 周湛看看她,放开红锦,冲她眨着眼笑道:“当然好玩了。不然我怎么会玩得那么开心。” 他往圈椅里一坐,摇着扇子看了翩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道:“不过,这事儿倒确实是真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徐状元公的妻女在十九年的正月里死了。那么,你这个女儿,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若他是那么正而八经地跟她说,翩羽怕是连一丝都不会相信他,偏他这么个惫赖模样,却是叫她心底隐隐动摇起来,只下意识就扭头看向红锦。 看她一脸的不相信,红锦不由皱了皱眉,很是高傲地一仰头,道:“这种事,说谎也没意义,你只要满街一打听,或是找份报纸看看也就知道了。” 顿时,翩羽后退一步,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们是说,我爹跟人说,我跟我娘,都死了?!” 红锦和周湛同时点着头,周湛又火上浇油地加了一句:“就因着你们母女,你爹在京城才会那么有名,谁都夸他一句有情有义呢。” 翩羽不由又眨巴了一下眼,茫然且疑惑地歪歪头,嘴里喃喃叽咕道:“还真叫娟姐姐给说中了……” 周湛看看她,眼珠又是一转,将手肘往那扶手上一支,再次撑起下巴,一脸好奇地望着翩羽道:“你爹竟都不知道你还活着?哈!若是知道你还活着,那他这些年给你和你娘写的那些祭文,岂不就成了个笑话?!” 翩羽仍在眨着眼,眼神里一片混乱。 “这么看来,”周湛撇着嘴又道,“怕是我的损失要不回来了。” 见翩羽仍是茫然眨着个眼,仿佛没听懂他的暗指,周湛便又是一撇嘴,往那圈椅的靠背上一靠,看着她又道:“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舅舅家。”虽然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翩羽倒也老实答道:“我娘临终前叫我在舅舅家替她守孝来着。” “好吧。”周湛摇着扇子道,“就是说,打你娘死后,你爹就再没跟你联系过,你也没跟你爹联系过,你舅舅也没跟你爹联系过,是吧?” 翩羽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却是并没有回答他,只仍是默默看着他。 第17节 “真是奇怪的一家人。”周湛咕哝着,再次翘起二郎腿,看着翩羽道:“这么说,咱们在山上遇到的时候,你是在你舅舅家了。对了,你可知道,你们乡里传说着,你爹是陈世美的事?” 翩羽顿时一瞪眼,怒道:“胡说!我爹才不是什么陈世美!” “哟!”周湛挑眉一笑,“还挺护犊子。”又道,“你爹是不是陈世美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一般人大概不会搞不清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吧。” 又道,“说来也怪,你和你娘‘过世’那会儿,竟不是你爹亲自给你们打理的后事?事后这么些年,你爹也从没给你和你娘上过坟?就算他伤心过度,不忍心去看你和你娘的坟,每逢着清明节中元节什么的,总该派个人去祭扫一番吧?老是只在文章里祭奠你们娘儿俩,啧,”他又是一咂嘴,摇着头道:“真假。” 翩羽顿时拧起眉,怒道:“你知道什么?!那会儿我爹在京城……”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叫周湛挥着扇子打断她,“啊,对了,那会儿你爹在京城。偏你们那个什么王家庄,离着京城足足有三百多里地呢,且还是那么个深山沟沟里。我去过,所以当然知道,那山路到底有多难走,进趟山出趟山又有多不容易。”——直说得翩羽一阵干瞪眼。 他瞟了瞟翩羽,又道:“若是我没猜错,你这小不点儿该是偷偷从你舅舅家跑出来的吧?是打算去京城找你爹?啧啧啧,真是的,看着个子小,胆子倒也不小,你爹都不敢走的路,你居然就敢一个人往京城闯。” 这阵冷嘲热讽,直刺激得翩羽一阵瞪眼,偏又无话可回,不由就鼓着腮帮怒道:“说得你多大似的!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周湛眨巴了一下眼,看着她笑道:“总比你大。” 又道:“好吧,我们就且认为你爹在京城求学,很忙。不过,就算你爹很忙,应该心里也是装着你们母女的,不然哪能叫他写出那么些情真意切的断肠文章来?只叫满京城的人都夸说他是有情有义的当代君子。至于那些怜惜他的悲苦,围着他转,一心想要给你做后母的,听说更是大有人在。当然,最后赢得美人归的,是我那……是临安长公主。唔,这么说起来,你爹果然是挺忙的,忙得没空回家奔丧,又伤心得不愿意亲眼去看一看妻女的坟茔,唔,值得理解。至于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这个女儿其实还活着,嗯,更是情有可原。” 他这一番正话反说,直气得翩羽一阵咬牙切齿,怒道:“你知道什么?!我爹也是被人骗的!” “哦,被人骗了。”周湛点着头道,“原来你爹跟你一样,都是个好骗的……说到这,”他忽地一岔话题,“我记得你是属狗的,是吧?虽说忠诚是个好品性,可盲目忠诚就不妙了。你那个表姐——是你表姐吧?光我看到的,就不止两三次那么又是欺你又是骗你了,你居然一直都那么忍着。我不禁有些好奇,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忍耐着,会显得你比她高尚?还是说,你存心想要试试你多有容人之量?” 他托着个腮,那求证的眼神顿时激得翩羽更加愤怒了,脱口便道:“不是的!我只是可怜她!”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忽地一咬唇——这是一直在她心底存着的念头,却是从来不曾说出口过。 “哦?可怜?”周湛感兴趣地坐直身体,简直是鼓励地冲着翩羽一阵眨眼。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且王明娟也不在这里,翩羽便抬着下巴直言道:“她不过是爱在我面前逞个强,好显得她比我厉害罢了,又没有什么真正想要害我的心思。且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她总会站出来帮我。不过是因为她不是我舅舅的孩子,又是那么个多思多想的性子,我才不好跟她计较那么多罢了。”又瞪着周湛道,“我只是这么想的,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哦,原来你不是这么想的。”周湛却是讥嘲地一歪嘴,“可我怎么听着,像是你觉得你比她强,所以才那么高高在上地忍着她?”他看看她,“你是不是等着我夸你一句‘好孩子’?” 顿时,翩羽就被他激怒了,瞪着他怒道:“你眼里就没个好人吗?!” “确实没有。”周湛“唰”地一下合上扇子,直直望着翩羽的双眸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人活着其实并没那么好。跟你说句实话吧,在我看来,你简直就是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你敢说,剥开那层虚假面具,你没有把自己放在比你表姐高出一等的地方去看她?!” 翩羽一怔,忽地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可回头细想想,却发现,她仿佛多少确实是存在着那样一种心态的。 见打击到了她,周湛不禁一阵得意,又展开扇子慢慢摇着,道:“好吧,闲话就到此为止,扯回正题。”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眨眼——她觉得这位公子哥儿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跟她胡说八道,东拉西扯地简直叫她抓不住一个主题。 只听周湛道:“再说回你和你爹的事。” 他看着她又道:“再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不信你爹会来赎你。” 翩羽皱起眉,才刚要开口,周湛却是一合扇子,冲她摇了摇那扇柄,道:“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爹若是真把你们母女放在心上,他早知道你还活着了。” 那“放在心上”四个字,顿叫翩羽打了个愣神儿——这是她今天第二字听到这四个字了。 周湛看看她,却又是倒抽了一口气,“嘶……就算你爹是一时失察吧,可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告诉你爹,你和你娘一起死了?把个大活人说成死人,就不怕你突然冒出来吓着你爹?不怕你爹知道后找他们算账?!” 顿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翩羽再次失口嚷道:“是徐家!” 她却是不知道,周湛这么一阵东弯西绕,绕得她心神不宁、心思浮动,那目的就是要钓着她说出一些他查不出来的事。此刻听到“徐家”二字,就像是钓到大鱼的钓客一般,周湛忽地就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看着翩羽一阵眨眼。 就跟这会儿他才刚想起楼上住着徐家人一样,他拿那扇子一指楼上,道:“哎哟,对啊,我怎么都给忘了?楼上可不就是状元公的亲眷……也就是说,是你的家人?!” “嘶,”他又倒抽一口气,拿扇子指着翩羽道,“刚才你捂你表姐的嘴,就是不许她说这个?!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你宁愿签这卖身契,也不肯向楼上你的家人求救?!” 翩羽忽地就咬起唇,却是拧着脖子,再不肯说一个字了。 周湛看看她,眼珠一转,往那圈椅的椅背上一靠,摇着那扇子对红锦道:“我看我们也不要等什么状元公来赎她了,直接上楼去讨要……” “不要!”他的话还没说完,翩羽就是一声尖叫,扑过去拉住周湛的胳膊就是一阵乱摇,“求你不要去找他们!我不要他们来赎我!我爹会来赎我的,求你耐心等一等,我爹一直很疼我的,他不会不管我的……” “所以你爹才一直不知道你还活着?”周湛打断她。 翩羽一窒。 周湛拿扇子在她手上敲了一记,敲开她的手后,才看着她道:“给我个理由。不让我上楼去讨债的理由。” 翩羽扁扁嘴,眼眸中忽地闪过一道水光。她猛地背转身,抬手狠狠一擦泪,又转身道:“我娘,就是因为他们才会死的……” 她简单说了一遍二十一年的正月里那天所发生的事,又咬着唇紧盯着周湛的双眸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信我爹会来赎我,至少我还在这里,我会一直乖乖呆在这里,我会老实做工还债,我不会逃跑,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别上去……” “你是怕他们不肯出这钱,还是怕他们肯出这钱?”周湛道。 翩羽恨声道:“不管他们肯不肯出这钱,我不愿意承他们那个情!” “所以你就专等着你爹来救你?”周湛一阵冷哼。他看看她,忽地拿扇子一敲她的脑袋,骂道:“笨蛋!”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一下还不解气,又重重敲她一下,再次骂了声,“小笨蛋!我见过最笨的笨蛋!” 挨了第一下时,翩羽有些发蒙,直到挨了第二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捂着脑袋后退一步,瞪着周湛愤愤道:“干嘛打我?!” “我还打轻了!”周湛冷笑,“原以为你是个糊涂蛋,可如今细看,偏你又不是,偏还这么固执!我就不信你心里对你爹没一丝怀疑。” 顿时,翩羽不吱声了。 “下去下去!”周湛不耐烦地冲她一挥扇子,“算我倒霉,做了回亏本买卖!” ☆、第二十三章·走了 第二十三章·走了 被红锦领出地字壹号房,揉着脑袋的翩羽仍是一阵愤愤不平。 那人,简直就是喜怒无常! 她忽地一抬头,问红锦:“姐姐,那人,”她指指身后已经关上的门,“叫什么名字?” 红锦不由就是一皱眉,拿眼角睨着她道:“没规矩!那是你可以指着问名姓的吗?” 顿时,翩羽噘着个下唇不吱声了——其实打刚才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姐姐似乎对她有着一肚子不满。 正这时,涂十五过来了。红锦迎上去,对涂十五道:“怎么安排这小……”她看看翩羽,似乎是突然才想起来,翩羽虽然穿着身男装,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丫头,便嫌弃地一撇嘴,又道:“也不知道爷是怎么想的,竟会收留她!怎么安排她?” 涂十五看着翩羽温和地笑笑,道:“还得先问问爷的打算。”又道,“眼下怕也只能你暂时带着她了。”说着,给红锦递了个眼风。 翩羽在一旁看到,不由又是一噘嘴,道:“我才不会逃跑呢!” 她的机灵,倒是有些出乎这二人的意料。二人不由又对了个眼。 “是嘛。”涂十五再次温和一笑,转身轻轻敲了一下门,听着里面的招呼,这才推门进去。 门内,周湛仍坐在那张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扇子,那望着墙壁的虚空眼神,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神思早已不知魂游何处了。 涂十五过去,将那遮在窗前的金丝竹帘往上拉了拉,回身对周湛笑道:“这天儿变闷了,看着许明儿会有雨的样子。” 周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是忘了他坐着的并不是他惯用的那张摇椅,身子晃了晃,见摇不动这椅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抬头问涂十五:“那俩兄妹呢?”——这是在问王明娟兄妹。 涂十五道:“暂时关着呢。” “哦,”周湛眨眨眼,拿那扇子在掌心里敲了敲,道:“这样,你派人连夜把他们送进京去,务必赶在徐家人之前叫他们先见到徐世衡。”顿了顿,又道:“小心些,别露了身份。” “是。”涂十五应着,又道:“别院那边刚转来京城的信,说是宫里催着爷早些回去呢。” 周湛皱着眉一挥手,显然不想听这消息,涂十五便闭了嘴。 沉默了一会儿,周湛道:“准备一下,等明儿徐家人走了之后,我们也出发。” “进京?”涂十五一阵惊讶——这位爷可是有名的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的性子。 “不,”果然,周湛一摇头,“先去长山。” 涂十五一眨眼。他们是才刚打长山县城过来的。但他并没有提出疑问,只是弯腰应了一声,便要退下去。 倒是周湛忽然叫住他,笑道:“你不问我回去做什么?” 涂十五道:“爷总有爷的理由。”顿了顿,忽然想起翩羽,又问道:“爷要留下那孩子做什么?偏她还是那身份。若是叫宫里知道了,怕又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切,”周湛挥着扇子一阵冷笑,“在老爷子眼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浑球,也就只有我死了,才不会碍着他的眼。” 顿时,涂十五垂下头去不敢吱声了。 周湛看看他,又道:“把那契书收好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说,是那丫头自己运气不好,偏要撞上我的,又不是我欺男霸女,我怕什么。” “是。”涂十五过去,接过那纸契约,又道:“只是,怎么安置她?” 周湛不由一阵眨眼,缓缓往那圈椅的椅背上一靠,拉开手中的扇子,道:“我还没想好。原就只是觉得那丫头有趣罢了。”顿了顿,似自言自语般又道:“倒是只好忠犬,只是所忠的,全都不值。眼光太差。” 他抬眼看看涂十五,挥着手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涂十五行了一礼,便要退出去。 周湛却忽然又道:“我果然不是个好人,看到那些不顺眼的东西,就总想把它改顺眼了。我倒是很想看看,如果那丫头知道,她所相信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她以为的模样,她会是个什么表情。”又是讥嘲一笑,“许那双眼睛看着就不会这么……” 他挥了挥手,一来,代替那个不想说出口的词,二来,则是撵涂十五出去。 涂十五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抓着那房门把手,他不由叹息一声。他知道,周湛不肯说出口的两个字,是“干净”二字。 那孩子,有着一双少有的、清澈干净的眸子。 一夜无话。 且说第二天,天还没亮,客栈里就闹腾开了——原来是徐家人想赶着早凉起程进京。 被吵醒的翩羽一个骨碌翻身坐起,却是险些从那脚踏上掉下去。直到这时她才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不在王家庄舅舅们的家里了,且甚至她都已经不再是自由之身。 那床上,同样被惊醒的红锦也坐起身,抱怨道:“谁啊,一大早就这么吵。”一回头,看到睡在脚榻上的翩羽,不由一边拢着那头长发一边皱眉道:“昨儿晚上你做什么梦了?哼哼叽叽了一晚上,推都推不醒。” 翩羽便知道,她大概是又做恶梦了。只是,许是昨儿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叫她实在是太累了,竟连那恶梦都没能惊醒她。 “对不起,吵着你了。”她道。 她的礼貌,显然有些出乎红锦的意料,不由就看了她一眼,却是一撇嘴,只穿着身中衣就翻身下床,走到窗前,看着那楼下正在装车的徐家人抱怨道:“真是没教养,这时辰就这么吵!若是在府里,早被长寿爷拉出去打板子了!” 见她起了,翩羽也起来,将昨晚红锦扔给她的那床毯子叠好,又顺手把那床上的薄被给叠了,然后坐在脚榻上看着红锦。 翩羽以为,王明娟就算是长得好看的了,可跟这红锦一比,王明娟最多也只能算是略有姿色,红锦才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儿。 这红锦看着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窈窕高挑,且不说那白皙的肌肤和如画的眉眼,只那头又浓又密、如黑缎子般闪着光泽的长发,就叫翩羽羡慕不已。 她不由就摸了摸自己那一头黄毛。打小她爹娘就笑话她是个黄毛丫头,且她虽然生得也白,却是不经晒,太阳一晒,就黑得跟个煤球似的。看着红锦那白里透红的肌肤,翩羽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红锦扭回头,就正看到翩羽在摸自己的脸。若换作是无言或是无语、无声,随便哪个丫环在,红锦怕就要调侃那人几句了,可这是翩羽,她不熟,便只得忍住话,又往那床边去。看到床上的被子居然被折好了,她不由就看了翩羽一眼,撇着嘴道:“你倒是勤快。” 说着,竟拉开被子,又上床去补眠了。 翩羽在乡间这几年,早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了。她看看盖着被子背对着她的红锦,想了想,到底还是担心王明娟会跑上楼去向她祖母拆穿她的身份,便悄悄过去拉开门。 第18节 “你去哪?!”红锦立刻警觉地翻身坐起。 “我想去看看我哥哥姐姐。”翩羽抓着门把手道。 “谁许你去的?!”红锦跳下床,一把把她从门边拉开,喝道:“你以为你还是自由身吗?你可是咱们王府的人了,要去哪里,只有主子才能决定。” 翩羽不想初来乍到就跟人起冲突,便忽略过红锦那明显的不友善,只摸着脖子憨笑道:“原来主人家姓王啊,昨儿问姐姐,姐姐还不肯说呢,这会儿我可知道了。” 红锦忽地就是一顿。抬眼看看翩羽这憨憨的模样,那嫌弃挑剔的心不由就淡了几分,却是伸手一戳翩羽的脑门儿,道:“真是冤孽!早知道昨儿我就不那么好奇了,倒叫你粘在我的手上!”又道,“等会儿我就把你塞给无言无语去,反正你进府也只能做个丫环什么的,难道还要叫你跟我去锦绣班不成?!” “锦绣班?”翩羽不由一阵好奇,“锦绣班是什么?绣娘吗?” 红锦看看她,忽地一甩衣袖,却是摆了个身段儿,以那唱戏的念白腔道:“奴家锦绣班红锦。”说着,拿眼盯着翩羽的脸。 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 见她这反应,红锦顿时一撇嘴,收了那身段儿,道:“我是个唱戏的,戏子。”又冷哼一声,“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却是一咬牙,“最恶心你们这副模样了!明明心里瞧不起我,偏一个个脸上还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不知怎的,翩羽就想到昨儿周湛的话,忙道:“我没有瞧不起你,我只是觉得,你跟我表姐很像。” “那个满肚子算计的丫头?!”红锦顿时竖起两道细眉。 翩羽道:“我娟姐姐也跟你一样,觉得别人大概会看不起她,就竖起浑身的刺去警告别人。她那么做,只是不想让人欺负她罢了,可结果却是叫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 红锦不由就是一窒,那杏眼儿一眯,瞪着翩羽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这时,有人敲门。 红锦回身拉开门,就见一个圆脸的丫环从门缝里探头进来,对红锦笑道:“我来瞧瞧新人的。”说着,一边看向翩羽一边对红锦道,“爷也真是,怎么把他放在你屋里了?这孩子虽说年纪小,到底是个小子,该叫他跟寡言和沉默去住才是。” 因不知道周湛要拿翩羽做什么,红锦只撇了撇嘴,说了句:“谁知道。”却是并没有戳穿翩羽的身份。 那圆脸丫环推开门,进得屋来,先是围着翩羽转了一圈,才推着她道:“小子,你叫什么?” 翩羽还没回答,就听红锦道:“爷还没给起名字呢。”又将那丫环推出门去,道:“去瞧瞧,外面这么闹腾,别把爷给吵醒了,等会儿又发脾气。” “哦,对了。”那丫环被她这么一提醒,赶紧提着裙摆跑了。 红锦则扭头看着翩羽,告诫她道:“府里的规矩,爷的话就是天理。爷叫你说的事,你才能说,爷没说你可以说的事,那就是不能说。除非爷跟人说你叫什么,你是男还是女,否则不管谁问你,你这会儿都是没有名字,也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听明白没?!” 翩羽不由就撇着个下唇做了个怪相。徐家向来号称诗书世家,豪门大户,家里的规矩也是多得数不胜数,可如今跟眼前这“王府”一比,那简直就是乡下的土财主——当然,事实上徐家就是乡下的土财主。 偏过头去,翩羽恰好从窗口看到她祖母被人众星捧月般侍候着上了马车。顿时,她悬着的心就落回了原地——看来王明娟果然没去找她祖母。 洗漱毕,有小伙计送来简单的早饭,二人才刚吃完,那个圆脸丫环就又过来了,跟红锦一阵嘀咕后,双双丢下翩羽急急走了。 翩羽一个人在房里傻坐半晌,见始终都没有人来,便想着偷偷溜去看一看王明娟兄妹,顺便问一问他们的打算,却不想等她溜到他们那间客房的门口时,才发现那房门开着,里面早没了人,且连她的行李都一同不见了。 她忙拉过一个伙计,问道:“这房里的人呢?” 那伙计探头一看,顿时“哟”了一声,道:“可别是跑了,房钱还没给呢!”说着,也顾不上翩羽,转身就去叫老掌柜了。 站在那房门口,翩羽咬唇看着那空荡荡的客房一阵发愣。昨儿签下那卖身契时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她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一种被抛弃的失落。 忽地,她的脑袋上挨了一下。 翩羽一回头,就见周湛贴在她的背后,正从她的脑袋上方也探头往那客房里张望。 见她抬头看着他,他也垂眼看看鼻尖下的翩羽,伸手又拿扇子一拍她的脑袋,道了声:“走了。”便转身下了楼。 翩羽不由一阵眨眼,一时不明白他这“走了”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王明娟兄妹走了?还是叫她跟他走? 那红锦跟在周湛身后,见她没有反应,不由一瞪眼,冲她低喝道:“爷叫你呢!” 翩羽这才明白,原来那句话是后一个意思,只得回头匆匆又看一眼那空客房,忙急急追上周湛。 可见这“王”家比徐家要高出几筹,等翩羽到得门前时,才发现,这“王”家众人竟悄没声儿的已经收拾好了车马,准备出发了。 翩羽不由一阵着急,过去拉着周湛的衣袖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周湛看看她,“怎么?你还想耽误我的行程,叫我留下等你爹来赎你?” 翩羽咬着唇,用力点点头。 她的厚颜,顿叫周湛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着翩羽道:“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爹来赎你,又看你不在这里,就会扔下你不管,打道回府了?” 翩羽不由眨了眨眼。 周湛又是一声冷笑,“你爹若真想赎你,想来也不在乎费点事去追我们。”说着,却是一甩衣袖,甩开翩羽的手,便上了马车。 红锦则过来警告翩羽道:“注意你的身份!” 翩羽不由就噘起个嘴。 老掌柜过来,看着她一阵叹息,道:“你放心,若是你爹来了,我会告诉你爹你的去向的。” 翩羽抬头看看老掌柜,内心不由一阵感动——他俩只是素昧平生。 她又咬了咬唇,抬头对老掌柜道:“对不起,我哥哥姐姐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您放心,房钱我一定会给的。我娘的钗子麻烦您先收着,若是我爹来了,麻烦您把我娘的钗子给我爹,我爹应该会把房钱结给您的。” 想着这老掌柜的善良,又想着楼上那空荡荡的客房,她的眼眶忽地就湿润了,吸吸鼻子,猛地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老掌柜,抬头道:“谢谢您。” 说完,一扭头,便眨着眼向那马车跑了过去。等到得马车跟前时,眼里已经没了水光。 而此时周湛的一只脚已经进了车厢,那另一只脚却仍踩在车门踏板上,正扭着头,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看着她。 “走吧。” 她一推周湛,将他推上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却是浑然不知,身后的众人以怎样一种受惊的眼神,大张着嘴巴望着她。 ☆、第二十四章·没规矩的丫头 第二十四章·没规矩的丫头 这不是翩羽第一次坐马车,却是她第一次坐这种四个轮子的“厢车”。因此,上得车后,她忍不住就是一阵东张西望。 只见这“厢车”内部似乎并没有“篷车”那么宽敞,却是比“篷车”要更为明亮——翩羽注意到,和封闭闷气的“篷车”不同,这“厢车”的四个车壁上全都镶嵌着镂空的雕花木板。透过雕花板内装的透明玻璃片,光线可以毫无遮拦地照进车厢里。而与此同时,那雕花板则既隔绝了车外人们好奇的眼,又能不影响车内的人欣赏车外的风景。 翩羽不禁为这样的设计一阵感叹,正好奇地用手摸着身下那不知垫了什么的柔软坐垫,就听周湛道:“你倒是不客气。” 她抬起头,只见周湛坐在她的对面,正讥嘲地高挑着那八字眉。 而车门外,红锦则黑着个脸,冲着她一个劲地打眼色。看她摆着个头,仿佛是要叫她下车去的模样,翩羽不由又眨了一下眼,这才反应过来,如今她是给人做下人的,忙一吐舌,缩着脑袋便要下车。 周湛一抬手,拿扇子拦住她,道:“既然上来了,就坐着吧。” 顿时,车外的红锦就和涂十五等人对了个眼——他们这位爷对人一向极有防备心,不是十分信得过的人,是绝不会允许对方靠近他三尺以内的,更别说,这一路还要同行一个多时辰…… 一旁,拉着车门的小厮寡言也是一阵呆愣,直到涂十五最先回过神来,推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合上那车门。 马车内,一无所知的翩羽隔着那雕花窗板,看着众人纷纷去后面上了那几个人合乘一辆的大马车,不由又咬着舌尖做了个鬼脸,一边拿眼角悄悄瞅着那周湛。 她这鬼鬼祟祟的小模样,却是叫周湛看得那心情忽地就愉悦起来,挑着眉头问她:“你不知道男女大防吗?” 翩羽眨眨眼。 “先是莫名其妙去抱人家老掌柜,现在又跟我挤在一辆马车上。”周湛道,“听说你那个爹和你那个后娘,可是最讲究个礼仪规矩的,不知道他们知道你今儿这行径,会不会就直接假装你已经死了,干脆不要你了。” 这句话顿叫翩羽噘起个嘴,瞪着一双猫眼看着周湛。 她这孩子气的表情,直叫周湛的手指一阵发痒,很想去捏她那噘起的嘴,可到底只弹了弹手指,并没有伸手,又道:“你那个哥哥姐姐,我命人送他们去京城找你爹了。” 翩羽一阵惊讶。 周湛冷哼一声,又道:“这回我可真是亏大了!且不说你既便是给我做上两辈子的工,也抵不了我那唐伯虎的美人儿扇面,爷我居然还又倒贴上你那哥哥姐姐去京城的路费!” 翩羽眨眨眼,忽地“啊”了一声,伸手过去拉住周湛的衣袖,憨笑道:“要不,你再借我点房钱呗?” “什么?!”周湛顿时高挑起浓眉。 翩羽只当他是她的表哥们一般,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我反正已经欠你这么多了,不如你再借我些钱,我把老掌柜的账给结了。昨儿你也听到了,这客栈也不是他的,他也是给人做工的。我那房钱还没结,若是我爹没来,那岂不是要叫他替我填上亏空……” “哈!”周湛“啪”地就一扇子敲开她的手,嘲道:“你当我是你那个后娘临安长公主?!还是以为我是你老子?居然还打蛇随棒上了!”又拿扇子抵着她的肩,把她抵回对面的座椅上,抬着眉道:“怎么?你也相信你老子不会来了?” 翩羽忙摇头道:“不是,我爹肯定会来的……” 周湛一挥扇子,打断她道:“好了好了,别再宣扬你是怎么相信你爹的了,反正在你眼里,你爹就是……”他顿了顿,忽地一阵恼怒,抬着扇子就探身过去一拍翩羽的脑门儿,怒道:“真是倒霉!怎么叫我遇上了你?!赶紧叫你老子来把你赎回去吧!” 说着,却是上下看看翩羽,又是一歪嘴,道:“只是,不知道这事儿对于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翩羽扁着个嘴,一会儿揉揉手,一会儿又揉揉脑门儿,只看着周湛一阵眨眼——总的来说,她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机灵人儿,别人对自己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总能体会得出来。而打两人相识之初,翩羽就能感觉得到,这周湛对她没什么恶意,所以刚才她才会拉着他撒娇来着。可这会儿提到她爹,则让她明显感觉到,这周湛对她爹似乎有着满满的……唔,即便算不上是恶意,也是满眼的鄙夷不屑…… 周湛看看她,忽地一合扇子,拿那扇头指着她拨了拨。 翩羽不禁一阵茫然。 周湛不耐烦地一咂嘴,伸手过去将她往旁边一拨,掀开贴着车壁的一块木板,又打开底下的撑木,顿时,那木板就变成了一张小木桌。然后,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不时按按这块壁板,拨拨那个角落,却是一件件地往那小木桌上变着些茶盘茶盏,直看得翩羽好不专注。 见翩羽像只好奇的小狗般一眨不眨地瞪着双溜圆的眼,周湛忍不住就用力一合那放茶叶的小柜门,看着她嘲道:“这是你伺候我呢,还是我伺候你啊?!还是赶紧叫你爹还我钱吧,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不服,抬着下巴道:“我又不知道你这车里的机关,你总要教过我一回我才知道啊。” “教你?”周湛挑起眉,“我是你爹还是你娘?我凭什么要教你?!”说着,过去把翩羽往角落里一推,翻开那座垫,从下面掏出一只风炉来,道:“你没眼睛看吗?这原就是我私人的马车。什么是私人马车?就是只坐我一个人的马车!偏你挤了进来,这算什么?” 翩羽不由又是一噘嘴,瞪着他道:“明明是你不许我下车的。” “我也没许你上车啊!你怎么就在车上了?”周湛蛮横道,又忽地一指她的嘴,“下次再噘嘴,我直接拿铁钎给你串上!” 翩羽立马咬住唇,却是忍不住白他一眼——这主儿,不仅喜怒无常,还蛮不讲理! 欺负完翩羽,因提到那对夫妻而叫他心头升起的郁闷,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周湛只觉得心情大爽,点上那风炉,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才刚要提起茶壶自斟自饮,忽地抬眉看看翩羽,放下那茶壶,嘲道:“倒茶你总会吧!” 翩羽又想冲着他噘嘴来着,可想着他的警告,便咬着那唇,把那下巴皱出个核桃纹来,只满脸憋屈地伸手拿过那茶壶,小心翼翼地往那只比龙眼儿大了一点的小茶盏里倒了一点茶水。 周湛看看那茶盏,再看看一脸憋闷的翩羽,不知怎的,忽然就很想笑。于是他端起茶盏,扭头藏起眼中的笑意,却是故意板着张脸看着窗外。 见他板着张脸,翩羽倒也不敢再造次,只咬着唇靠着那车厢壁,小心翼翼观察着周湛。 只是,明明就那么龙眼大小的一盅茶,竟叫周湛一点一点地呷了一刻多钟的时间。 当翩羽给他斟上第二盅茶时,马车出了城。 这厢车果然是要比篷车舒适,即便是上了山道,车里居然都不怎么颠簸,最多只是晃得厉害,直晃得翩羽忍不住一阵上眼皮跟下眼皮打架。她看看周湛,伸手捂住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见她打哈欠,原本装模作样看着窗外的周湛不由就将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却是仍将脸藏在茶盏后,眯着个眼偷偷注视着翩羽。 就只见她那眼皮儿一个劲地往下垂,一开始她似乎还在努力挣扎着,可不过几个回合,她就彻底败给了睡意,只随着那马车把颗小脑袋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许是那马车遇到了一道沟坎,一个大些的颠簸,只颠得那丫头猛地就往前栽去。而,等周湛回过神来,就发现他的手已撑住了那个丫头的肩,竟扶住了她。 周湛不由就是一皱眉,低头看了看衣襟——为了扶这丫头,他竟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的茶盏,却是叫那茶水湿了他的衣襟。也亏得他今儿穿的是件黑色长衫。 第19节 看看居然都没被惊醒的翩羽,周湛不由一摇头,伸手将那小木桌上的茶盘茶海往角落里推去,把她的脑袋往木桌上一搁。 就只见那丫头一吧叽嘴,竟屈起两条胳膊,就把脸埋进臂弯里,睡死了过去。 *·*·* 直到头上挨了一下,翩羽才忽地醒了过来。一抬头,就见周湛满眼讥嘲地看着她。她忙坐直身体,这才发现,她竟趴在那张小木桌上睡着了,不由一阵尴尬,望着周湛吐舌憨笑道:“这车晃得太厉害了,跟摇篮似的……” 忽地,她的话尾就是一断。因为她忽然发现,马车前方,正有一座城池在缓缓靠近。 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城,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长山县城。 “这、这里是……?!” 翩羽不由一阵惊讶。她明明记得,她困得撑不住时,不过才刚离开长寿县城不久。 而长山离长寿,怎么也该有一个时辰的车程吧…… “这什么这?!”对面,周湛伸过扇子就又敲了她一记,喝道:“也太没规矩了,居然敢在我面前偷懒睡觉!昨儿晚上你做贼去了?!” ☆、第二十五章·悲催的下人 第二十五章·悲催的下人 听着周湛的诘问,翩羽不由一缩脖子,捂着额头咬着那舌尖,悄悄探着脑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虽然这会儿天色阴阴的,可显然,此时已经快近午时了——也就是说,她差不多睡了有一个时辰。 “你……怎么没叫醒我?” 翩羽不好意思地缩着脖子。可看着抱胸坐在她对面的周湛,她忽地就是一阵疑惑——他身上的那件绸衫,虽然仍是黑色,虽然仍是那款式,却仿佛有哪里跟她睡着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就好像他换了件衣裳似的…… “叫醒你?!”就在她愣神的当间儿,周湛的扇子再次毫不客气地敲了过来,“睡得跟头猪似的,谁叫得醒你!”他骂道,“居然还敢霸占了我的茶桌!害得爷一路上都没个茶喝。还不给我倒茶?!” 翩羽不由就是一眨眼,想着许是自己记错了,便又是一缩脑袋,咬着舌尖伸手去提茶壶。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茶盘竟被推到木桌的里侧去了。她还以为是她睡着时无意中推的,不由像只小狗似地,冲着周湛吐舌一笑,挽起衣袖,便按着之前的观察,将那茶盘茶盏一一摆回原位,又学着周湛的动作,点起那小风炉,竟真个儿有模有样地煮起茶来。 看着她那虽生疏却没有太大错处的手法,周湛不禁一阵惊讶——没想到,这孩子竟有着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只看着他做了一回,竟就学了个七八分像。 他不由就细细看了她一眼。 半晌,那茶煮好了,翩羽小心翼翼斟了一盅茶,给周湛递了过去。 周湛接过茶盏,仍是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却是不知在想着什么。 翩羽被他看得一阵不安,咬了咬唇,忍不住问道:“咱们来长山……做什么?” 周湛一耸眉,“我有必要跟你交待吗?!” 翩羽不由就习惯性地一噘嘴,抬眼间,看到周湛投来的不善目光,她顿时想起他先前的警告,忙一抿唇,再次缩起脖子。 可顿了顿,许还是不甘心,便又试探着问道:“可是……因为我爹?” “什么?”周湛眯起眼。 “你……”翩羽咬着唇,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是不是我爹,曾得罪过你?” 周湛的眼一眨,从茶盏上方看看她,却是故意扭开头去,“噗”地一下,将那口中的茶全都喷在了车窗上,一边假装咳嗽一边看着翩羽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是他没在喷出那口茶前那么明显地看她一眼,翩羽大概就要信了他的这番表演了,此时不禁噘着个嘴道:“骗人!”又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你不定都不认识我爹呢!” 周湛看看她,却是放下茶盏,甩开那把扇子,靠着椅背翘起个二郎腿,道:“错了,我还真就认识你爹。” 翩羽不由就又眨巴了一下眼——虽然这位主儿总爱装腔作势,且说话还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叫人辨不出个真假,可不知怎么,她就是知道,这句话是实话。于是她忍不住又是一阵眨眼,“那、那你还……” “一码归一码。”周湛摇着扇子道,“再说了,你签那契书前,我又不知道你是徐世衡的女儿。至于签了之后嘛……签都签了,西番人常说,‘要有契约精神。’用爷我的话说,就是‘开弓从来没有回头箭。’” 翩羽咬住唇,又从睫毛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偏头道:“怎么我总感觉,你跟我爹之间有什么恩怨?” 她的敏锐,不由再次叫周湛吃了一惊。抬眼看看她,他忽地一合那扇子,道:“我跟你爹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 这句话也是实话。 可不知为什么,他说这话的神情,只无来由地叫翩羽心头有种怪怪的感觉,偏她又抓不住那感觉到底怪在哪里。 见她歪着头,一副在开动脑筋的模样,周湛忍不住就拿扇子又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记,道:“我府里的规矩,做下人不需要带脑子,更不许带嘴巴。你只要带上手和耳朵就行了。” 翩羽顿时又噘起嘴,捂着脑袋道:“我又没给人做过下人,你总要等我慢慢学起来!” 这一回,周湛终于忍不住了,伸手过去就捏住她的嘴,挑着眉道:“才刚我说什么了?!” 正这时,打进了城后就一直缓缓而行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小厮寡言过来打开车门,于是,列队等在车门旁的众人就看到,他们的不靠谱王爷正弯腰捏着那个新来小子的嘴,而新来的那个小子,则一个劲儿“唔唔”地叫唤着,却是以下犯上,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王爷的手。 因着翩羽的“呜呜”叫唤,叫周湛没能听到寡言敲门的声音,这会儿车门一打开,倒把他和翩羽都吓了一跳,全都扭头看向车外。见车外一众人等也都瞪着个眼在看着他们,周湛不由一弯眉眼,又故意用力捏了一下翩羽的嘴,这才松开手,满心愉悦地跳下车去。 而他这最后一下,却是真带上了力道,直捏得翩羽疼得一阵眼泪汪汪。见他跳下车去,吃了亏的翩羽岂肯甘休,顿时又忘了她眼下的身份,跳将起来,站在那车踏板上就叉着个腰,指着周湛喝道:“你!” 周湛回过头来,见她叉着个腰,再看看四周围被他们的打闹给惊呆了的涂十五等人,他眼珠一转,哈哈一笑,转身过去,伸手叉在翩羽的腋下,就这么把她给抱下了马车。 顿时,不仅是涂十五等人惊呆了,连翩羽自个儿也给惊呆了。 周湛则是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伸手揪住翩羽的衣领,拽着她就往那长山城里最有名的一品香酒楼过去。 “吃饭。”他笑道,“原还不觉得饿,怎么只这么一会儿,就觉得饿得不行了?” *·*·* 直到这时,翩羽才悲催地发现,所谓下人,原来就是主人坐着你站着,主人吃着你看着。 这会儿不仅是周湛饿了,她也饿了。可因着刚才的冒失,她如今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在周湛放开她的衣领,自个儿一个人进了包间后,她就被红锦毫不留情地给拎了出来,却是和那个圆脸丫环,以及一个初次见面的鹅蛋脸丫环一起,把她好一通训斥。最后还是周湛在里面想起了翩羽,又把她招了进去,这才叫她逃过一劫。 不过,也只是耳朵逃过一劫罢了,肚子却是又遭遇了一劫。 等那酒菜都上齐了,周湛便挥手让众人全都退了下去,只单留翩羽一个人近身伺候。 那圆脸丫环无语忙上前笑道:“爷,这孩子还没受过训练,怕是不懂得伺候人呢。” 翩羽不由就在一旁连连点头。 周湛却看着她道:“在车里就伺候得不错,留下吧。” 翩羽不禁一阵无语。他刚才在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只听周湛又道:“不过,规矩确实是差了些。不过没关系,咱们府里的规矩,向来是错了就罚,罚个一回两回她自然也就懂了。”又看着翩羽道,“刚才错了的规矩,就罚她不许吃午饭吧。” 于是,众人都退出去吃午饭了,只有悲催的翩羽站在周湛的身后,只能咽着口水在那里“看”午饭。 这一品香酒楼,是长山最负盛名的酒楼。虽说是酒楼,却做得一手的好点心。当年翩羽她爹在家时,就曾偶尔往家带过那么一两回这家酒楼的特色点心。如今再次看到这些点心,翩羽顿觉一阵亲切,同时,也第一次感觉到,她竟仿佛从没这么饿过。 所谓“饱暖思【淫】欲”,背窗而坐的周湛慢条斯理吃了个八成饱,便又恢复了精神,扭头过去继续调【戏】着翩羽,道:“原来你也懂得怎么守规矩的啊,我还以为你会不管不顾就坐过来吃呢。” 翩羽一眨眼,忽地往前一探身,从周湛的肩后伸过手去,抓过桌上一只翠绿的小笼包就塞进嘴里,直看得周湛一阵愕然。 翩羽咽下那包子,一脸无辜地望着周湛道:“爷这话的意思,不是希望我这样吗?”——她倒是适应得快,很快就和那些丫环小厮们步调一致,称呼周湛为“爷”了。 周湛看着她,她也不服输地看着周湛,二人对瞪着眨了好一会儿的眼,周湛忽地就笑开了,却是拿起那不离身的扇子,又“咚”地一下敲在翩羽的脑门上,起身道:“别人都说我是无赖,该叫他们来看看你,你才真是个小无赖!” 说着,仿佛想到什么主意似的,那眼眸一闪,上下看看她,又遗憾地一摇头,道:“可惜了,我还得把你还给你爹,不然我一定能叫你惊艳整个大京都,咱俩定然能玩得很开心。” 翩羽伸手过去抢包子时,原是带着试探性质的,这会儿见周湛竟真的不以为意,便大着胆子伸手过去又拿了一个,一边歪头问周湛:“你不是不信我爹会来赎我吗?” “呵,”周湛以扇子点了点桌子,示意翩羽坐下慢慢吃,他则跟翩羽换了个位置,站在那椅子后面,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吃,一边道:“我信你爹会来赎你。我不信的,是你爹赎你的理由。” 咬着那酱牛肉片,翩羽不由扭头看向他。 “你认为你爹会来赎你,是因为你是他‘女儿’,”他重重咬着那“女儿”二字,“而我相信他会来赎你,却是因为你是‘他’女儿。”这一回,他则是重重咬着那个“他”字。 翩羽原也不笨,只眨巴了一下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皱起眉头。 “还有,”不待她反驳,周湛又道:“我跟你爹是没什么恩怨,不过,你那个后娘,跟我倒是有些……唔,这么说吧,我们相互看着都有些不太顺眼。” 翩羽又眨了眨眼,干脆放下筷子,回头看着周湛。 此时周湛正背光而立,虽然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翩羽此刻的神情,却是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怎么?”他问。 翩羽咬了咬唇,忽地一垂眼睫——却是叫周湛惊讶地发现,她的睫毛竟是出人意料地又浓又密,难怪那眼看着像猫眼了。 “我听说,”她抬起眼,“那个长公主前头的驸马,是长宁伯府的二公子。他们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周湛不由就高挑起眉头,看着翩羽半晌才道:“你竟会知道她?”又道,“你对你那个后娘,还知道一些什么。” 翩羽抿了抿唇,转过身去,拿起那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肴道:“我不知道我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不过我娘说,在没看清楚之前,凡事都不要急着下结论。我想,照着我娘的话去做,准没错儿。” ☆、第二十六章·装模作样的主子 第二十六章·装模作样的主子 她的话,却是叫周湛又是一阵惊讶,不由就将那手肘往椅背上一搁,探头望着她笑道:“好吧,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一些什么?”又道,“不定我还能帮你理清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谢谢,不用。”翩羽答着,手中的筷子快而准地夹着那些她早就看中的点心菜肴,“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去弄清楚的。”她道。 “你?”周湛嗤笑一声,却是拨得那扇子如风车般在指间飞旋起来,“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能了解到的,也不过是外面大家传的那些。打从有了报纸之后,凡事就有了两个面目,一个,是本来的面目,另一个,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面目……啊,这么说起来,其实每个人都有两张脸——想让人看到的,和不想让人看到的。” 他弯腰看看翩羽,“你就有两个,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没什么城府的模样,另一个,啧啧啧……” 他一阵咂嘴。 翩羽不由就放下筷子,扭头瞪着他反击道:“那你呢?!你也不比我好多少!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周湛一怔——可不,这些年他都已经习惯了装腔作势,甚至都已经忘了,不去装模作样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啊,你不提我都忘了,”他抬手摸摸脸,却是一阵古怪的笑,又似自言自语般道:“是啊,我还真是爱装模作样呢。只是,不装模作样的时候,我又该是个什么模样呢?许很是吓人吧。”他挑着那八字眉看向翩羽,“我看你还是别拆穿我,即便是为了大家好,也让我继续装模作样吧。” 翩羽不由瞪圆了眼,歪头看着周湛。她打小就被圈在徐家大院里,后来又被养在乡间,可以说,都没接触过什么人,更是从没见过像周湛这样玩世不恭的。可奇怪的是,尽管这位主儿说话颠三倒四爱跑题儿,她却总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些隐藏在话后的意思——比如这番话,就叫她听出一些悲凉的味道来。 被她那么清澈的眼眸盯着,周湛忽地就有些不自在,便又拿扇子一敲她的脑门儿,道:“可吃好了?” 翩羽吃了一疼,忙伸手捂住额头,噘嘴抗议道:“别敲了,都敲肿了!我脑门儿本来就够突的!” 第20节 周湛不由就被她逗笑了,却是不再用扇子敲她,而是改用手指一弹她的脑门儿,道:“你倒挺有自知之明。”说着,又是一歪嘴,“虽然你不想让我帮你,可为了我的乐趣,我决定还是帮你。” 翩羽不禁一阵瞪眼。 周湛道:“凭你这么个乡下丫头,是不可能知道你爹和长公主不愿意叫人看到的那张脸的。不过我能。”他故意又弹了她一下,道了声:“不用谢。” 翩羽顿时就鼓起腮帮,瞪着眼道:“谁要谢你了?!这是我的私事!” 周湛则挑起八字眉,将她上下一打量,冷笑道:“你可真没有做下人的自觉。连你这人都是我的,你哪来的私事?!” 又道,“不定知道了你爹不愿意叫你知道的那张脸后,你自个儿就求着我不让你爹赎你了呢。” 看着翩羽圆瞪的眼,周湛哈哈一笑,却是提着她的衣领就把她从桌边拎了起来,道:“知道哪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吗?”他拿扇子一指地板,“酒楼。酒楼茶肆里的小道消息最多了。”他又看看四周,“当然了,在这里是听不到的。” 翩羽在他的掌下一阵挣扎,“我爹的事我自己会去打听,不要你多管闲事!” “哎呦,你还真就说对了,爷我就爱多管闲事。当年我姑……啊,你那个后娘,就曾说过,我最爱把鼻子伸进别人的碗里。”周湛说着,却是不顾翩羽的抗议,硬是拖着她出了包间。 包间的门外,沉默和寡言正一左一右侍立在那里,见周湛出来,两个小厮赶紧转身便要跟上,却叫周湛一挥扇子,阻止了他们。 于是,那店小二就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富家公子,手里提着个穿着身比本人大了一号的旧衣裳的男孩,从那二楼下来了。 当下,那店小二就误会了,以为翩羽是那街上的顽童,趁人不备溜上楼去打扰了贵客,忙上前对着周湛行了一礼,抱歉道:“哎呦哟,真是对不住贵客,竟叫这小子混上楼去冲撞了贵客。交给我吧。”说着,瞪着眼就要从周湛手里接过翩羽。 周湛一收手,却是拽得翩羽一个踉跄,那脖子忽地就被周湛的手臂给圈住了。他低头看看她,仿佛这才注意到她的衣着一般,皱眉道:“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 翩羽不由就是一噘嘴,翻着眼瞪向他。 而周湛却仿佛觉得,拿胳膊圈着她的脖子很好玩,竟就没了松手的意思,只对那店小二笑道:“我这小厮淘气着呢,也不知道打哪里淘换来的这身衣裳,竟不肯脱。”又翻手抛出几枚铜板丢给那小二,“给我们找个靠窗的位置。” 小二这才明白他是误会了,忙道着歉,把周湛二人领到窗口的一个位置上。 周湛将一脸不满的翩羽按在桌边,然后自己也坐下,听那店小二吹嘘店里的好点心,便叫小二只管捡着拿手的送上来,又要了一壶茶,这才打发了小二,扭头对翩羽说道:“世祖皇帝有一句话,你可听说过?” 不等翩羽回话,他又道:“‘事实胜于雄辩’,又说,‘实践出真知’,我们……” “前一句话出自《檄文》,”翩羽截着他的话道,“后一句出自《起居录》。” 周湛不由就是眨了一下眼,看着她笑道:“哟,不小心我还收了个才子呢。” 翩羽一噘嘴,翻着眼抗议道:“我是女孩儿!” 周湛顿时又眨了眨眼,却是故意歪着脖子,将她一阵上下打量——别说,她这模样,总叫他下意识就把她当小子对待了——又笑道:“这可怪不得我,你前看后看,怎么看还是像个小子。” 翩羽不禁又是不满地一噘嘴。 周湛的眼一闪,伸手就又要过去捏她的嘴,吓得翩羽一缩脖子,赶紧抿起唇。周湛笑道:“我说你的下唇怎么明显比那上唇厚呢,原来全是被你噘的。” 翩羽习惯性地又要去噘嘴,可看看周湛那期待的眼神,她只得吸着那下唇,再次把个下巴皱出个核桃纹来。 她这鲜活的表情,直看得周湛好不开心,伸手捏着她的脸笑道:“你若是能天天逗我这么开心,倒也值个五千两银子了。” 许是他提到这“五千两银子”,正好叫那几个打他们桌边经过的客人听到了。被小二安顿在离翩羽他们不远处的那几个茶客,还没坐下,其中就有一人笑道:“你们可听说那个景王的新鲜事了?” 这边,正好有伙计过来给周湛他们上了茶和点心,周湛正捧着那茶盏辨识着茶香,听到这“景王”二字,那手忽地就是一顿,目光下意识瞟向翩羽。 翩羽这会儿正和在车里时一样,瞪着双溜圆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伙计往桌上放着蒸笼。见周湛看向她,她便指着其中几笼点心道:“这几样以前我爹给我带过。不过这是什么?才刚在楼上我也吃到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翡翠小笼包。”上菜的伙计憨笑道。 “小笼包我知道,”翩羽歪头研究着那翠绿的小笼包,又抬着那尖尖的小下巴,好奇地望着伙计求解道:“可怎么是绿色的?” “菜汁染的。”周湛抢着答道。 虽说翩羽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如意,可不管是在徐家,还是在王家,却都不曾叫她下过厨房,她不禁好奇地问周湛:“怎么染的?” 周湛一窒。他也是只知其然,并不知其所以然。可因着之前他抢着回答,叫那伙计以为他也是知道的,这会儿只憨笑着看着他,偏周湛并不知道,又不愿意在翩羽面前跌了面子,只得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喝着翩羽道:“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翩羽抬眼看看他,学着他的模样一咂嘴,看着那伙计小声嘀咕道:“不定他就只知道那么一点。” 顿时,那憨厚的伙计一个没忍住,就笑了起来。一抬头,看到周湛瞪起的眼,他赶紧道了声“慢用”,夹着托盘就溜了。 周湛在那里瞪着翩羽,翩羽则是一阵洋洋得意,刚夹了只小笼包要往嘴里送,就忽听得旁边桌上的客人笑道:“若真是唐伯虎的扇面儿,倒也值个五千两。” 这“唐伯虎的扇面”和“五千两”几个字,顿时牵住了翩羽的耳朵。她看看周湛,却是伸着脖子绕过他,探头看向那桌的客人们。 只听其中一个客人笑道:“哈哈,可不就是妙在这‘若是真的’几个字上。” “竟是假的不成?!”有人道。 “就是假的!”那人笑道,“可不管那崇文院的画博士怎么跟这位景王殿下打包票,说这画十足十就是假画,不值个五千两银子,这位不靠谱的王爷就是铁了心要买。你们猜,他非要买这假画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 “他说,那画假不假的他不管,扇面上画的美人儿够漂亮就行,只冲着那美人儿,就值个五千两银子。哈哈……” 众人一阵大笑,其中又有一人道:“早就听说这王爷是个荒唐的,打小就爱收集个美人儿,听说他那府里的美人儿竟比皇宫里的还要多。你们说,皇上怎么就不管管他?” “怎么管?”又有人笑道,“有太后在后面护着呢。要说这景王的王爵原本得来的就荒唐,这人荒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许是大家都知道这位景王王爵的由来,倒也没人继续这话题。只听先前那人又笑道:“你还别说,这一回皇上还真把那位拎过去好一通训斥,偏那景王说,钱是他的,他爱怎么花别人管不着,把皇上气得又要打他板子,到底叫老太后给拦了下来。” “还真是,”又有人笑道,“说这位王爷荒唐吧,偏他有根金手指,哪怕是随便被人坑着买个铺子,最后都比别人的来钱。就说去年,他被人设计买了那凶宅的事,当时连报纸上都在笑话他,可转眼人家就把那凶宅修成个什么恐怖庄园,还在里面设了很多吓死人的玩意儿,如今光门票就要一两银子一位,且不仅收钱,听说进去的人都要先签个生死状的,可出来的人偏还一个个叫着过瘾,还都想再进去第二次,如今可不叫他赚得个盆满钵满。五千两银子买张假画也没什么,反正他有钱。” “可有钱也不该这么花,”另一位道,“他怎么不学着他姑姑临安长公主和咱们那位状元公?有那多余的钱,多设些孤儿院养老所什么的,也更值一些啊。” 听着那些人的议论,翩羽原正伸手过去捅着周湛的胳膊,才刚要张嘴问他什么,这会儿忽然听到她父亲的名字,她的手不由就是一顿。 只听那边又有人道:“哎呦,说到状元公,你们知道吗?昨儿徐家人才刚走,就有人到他们家门上去闹事了呢。” “咦?谁这么大胆子?”顿时有人问道。 “还能有谁,”那人撇着嘴道:“咱们那位大才子,状元公前头那个娘子的娘家兄弟呗。” 翩羽蓦地就是一惊,当即把她要问周湛的话忘了个精光,只伸着个脖子看向那些人。 ☆、第二十七章·满嘴跑马的路人 第二十七章·满嘴跑马的路人 “前头那个娘子?”有人道,“不是已经死了有七八年了吗?她家兄弟这会儿找来做什么?” “哎呦,你什么记性,哪有那么久!我可记得那个四奶奶跟三全儿他娘是差不多时候的忌日。头月里三全儿才刚满了孝,也就是说,如今满打满算,死了还不满三年呢。” 又有人道:“也难怪他记不清,那个四奶奶打嫁给状元公后,就一直那么无声无息的,从不在人前抛头露面。说起来,这才是个大家奶奶该有的作派,哪像那府里的其他几位太太,就没个地方是她们不愿意露脸的。当初世祖皇帝提倡让妇人走出家门,不过是因着战事,叫男人们顾不上生产罢了,如今世道太平日久,妇人就该回家去相夫教子,守着那妇德女诫才是,可你们瞧瞧,现如今谁还讲究个什么三纲五常?加上自威远侯打通西番航道后,从西番传来的那些异端邪说,竟叫……” 那人还待要再议论下去,却仿佛他这论调已经是老生常谈,叫同桌的人很是不感兴趣,便有人打断他道:“一听就知道你是个不知内情的。那四奶奶不在人前抛头露面,才不是她守着什么妇德,不过是徐家嫌她丢人,都不叫她在人前露脸罢了。” 又道,“你怕是不知道,这亲事原是那徐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那徐老太爷,一生就学着个什么魏晋之风,最是不讲究个规矩礼仪,高兴起来,什么贩夫走卒都能拉着一桌子喝酒。这不,这桩婚事就是在喝高了之后,和个什么乡下农户家里订下的。那时候咱们这徐大才子就已经是个举子了,且连教授都说他文采出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又因他是老儿子,徐家老太太更是把他当眼珠子一般,那亲事是左挑右选,偏叫这徐老太爷糊里糊涂竟给配了个不识字的农家女,你说那徐家人可会乐意?偏这老太爷还是个倔的,只说什么做人要讲诚信,逼着咱那大才子认下这桩婚事……” “怎么是逼的?”又有那知道内情的人伸手一推这正说得起劲的,道:“所以都说咱这位四老爷是个真君子呢,那‘守诚信’的话,原是他自己说的。听说为了这事,他在他们老太太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逼得老太太不得不同意了这桩婚事。不过你们说,一个是满腹才学,一个是大字都不识一个,这两人哪能过到一处去?偏那徐家又是个世代书香的人家,把那四奶奶藏着不让人瞧,也是藏拙的意思……” 这边,周湛忽然就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刺痛。扭头看去,就只见翩羽原本正捅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不知怎么就改而抓住了他的手臂,且,这会儿正越收越紧,以至于她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看着那丫头原本晶亮清澈的一双眼眸,忽然间变得如枯井般暗淡无光,周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盖在了她的手上。 而,从周湛的掌心里传来的温热,渐渐便止住了翩羽那不自觉的哆嗦。 只听那边又有人道:“哎哎哎,我说你们几个,也忒会捧高踩低了!要叫我说,那徐家看不上人家姑娘,直接拒了这婚事不就好了?偏还假惺惺的说什么‘守诚信’。要真守诚信,把人娶了去倒也好好待人家啊,偏又觉得人家姑娘污了自家门楣,关在后院里一辈子不让见人。你们自个儿扪着良心问一问,你们自个儿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这样一个婆家?且还有……” 说话那人一伸脖子,压低声音又道:“那徐家说,四奶奶母女是在回娘家探亲的路上遭遇的船难,我们原都以为这是大白天的事,可昨儿我听九哥说,他前些日子下乡收货,正好经过那翻船的村子,细一打听才知道,那船竟是天黑之后才翻的。我俩一时多事,就算了算路程——也就是说,她们娘儿俩要赶上那趟倒霉的船,怎么也得是靠晚晌才出的城。可是你们说,谁回娘家不赶个早?我就想着,这娘儿俩可别是被徐家赶出门去的吧?” “胡说了!”顿时,好几条声音反驳道。 那人不服道:“咋就没这可能了?!我可听在徐家做工的人说过,那徐家,就没把那母女俩当徐家人看待过……啊,瞧,老五!他兄弟不就是在徐家做管事吗?”那人说着,站起身,冲着一个刚进店里的人招着手道:“五兄弟,五兄弟?过来坐。” 且不说那边呼朋唤友,只说这周湛,打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翩羽的脸在看。这会儿听着那边的人在寒暄,他便问翩羽道:“你可还记得那晚上的事?”——那手却是还盖在翩羽的手上。 翩羽空洞着一双眼,点头道:“我发着烧。我娘说,得快些带我回去,就求着那船家硬让我们上了船。上了船后我就睡着了,听着他们的喊叫才醒过来,紧接着,我就掉进了水里。我不会水,我娘会,我记得我娘托着我,叫我不要害怕,叫我要勇敢……” 她的眼里忽地涌上水雾。她眨眨眼,将那水雾眨开,看着周湛又道:“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岸,也不知道我娘是怎么受的伤,等我醒来时……”她的唇一颤,用力眨着眼道,“我娘已经不在了。” 不由的,周湛就重重握住她的手。 只听那边,新加入的那人笑道:“我那兄弟啊,他可没那福气跟着一起进京,他被留下看家护院了。” 便有人问道:“听说前儿徐家人才刚走,就有人上门来闹事了?” “可不,”那人道,“这事真是没法说。” “怎么?” “你们说,这先四奶奶的娘家吧,当初出事的那会儿都不曾见他们来闹过事,如今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连四老爷都做了驸马了,偏他们这会儿竟忽然找上门来,还跟徐家要什么他们的六姐儿。那六姐儿当年就跟着四奶奶一起没了,这会儿来要个什么人?且还偏赶着徐家主子们全都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说说,这不是明摆着想要讹人吗?” “徐家怎么说?”有人问。 “还能怎么说?我那兄弟连话都不耐烦听完,直接就把人打跑了。” “嗳,这样不好吧,”有人道,“怎么着两家都是亲家。” “有什么不好的?对付那种刁民,就该这样!”又有人打抱不平道:“这事儿要叫我说,不定是那一家子看着四老爷如今被点了状元,偏他们家姑娘没那福气做个状元娘子,这会儿又听说四老爷做了驸马,这是眼红了,想找着由头从徐家讹一笔钱呢……” 翩羽忽地一瞪眼,就要往起站,却叫周湛一把拉住,冲她微一摇头,严肃着眸子道:“且听着。” 翩羽看看他,咬住唇,又默默坐了回去。 “可不就是这话!”只听那边桌上,新加入的那人又道:“当年因着四奶奶的事,两家都已经多年不来往了,这会儿竟又打上门来,不是动了什么歪脑筋,还能有什么情由?如今咱四老爷又是状元公又是驸马爷的,不知道叫京里多少人眼红着呢,若是叫那几个乡巴佬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无故坏了四老爷的名声,那才真是不值了!” 便又有人道:“也是难怪,乡下人嘛,难免眼皮子浅。不过要说起来,大概也只有那临安长公主才能配得上咱们这位徐大才子了。要不是因着这二位联姻,叫报纸上翻出长公主的往事,我都还不知道,那位长公主竟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善事。状元公当初在咱们县城的时候,不也跟他的几个文友建了个什么启蒙学堂吗?不收一文钱,专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呢。” 又有人道:“可世上就有那等嫉贤妒能的。你们听说没?有人私下里传,说咱们这位大才子是个什么陈世美,说当初那四奶奶出船难,不定就是状元公搞出来的鬼……说来也难怪,”那人又道:“那戏文里的陈世美,可不就是做了状元后又做驸马的吗?也难怪会被人这么联想了……” “哎呦哟,快打住吧,”顿时,好几个声音反驳道,“这种话快别说了,也就是那没见识的乡下人才会信。” “就是就是,四奶奶出事那会儿,人家状元公可还不是状元呢!且不定跟那长公主还不认识呢。” “哟,这你就错了,”忽然,有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包括翩羽和周湛——不约而同全都扭头看过去,就只见那一桌人的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个矮胖青年。显见着那些人都是认识的,不由又是一阵拱手寒暄。 那矮胖青年也不坐下,只将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桌边坐着的人的肩上,望着在座众人笑道:“这事儿可再没人有我清楚了。我原也跟你们一样,以为那二位是不认识的,可后来对照着报纸上的消息一看,再自个儿开动脑筋一琢磨,就叫我发现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顿时,便有人好奇追问道。 青年笑道:“你们该知道,那位长公主前头的一位驸马,是什么人吧?” “知道,”有人道,“长宁伯府的二公子嘛。” “对,就是他。”青年伸手指住说话的那人,又笑道:“若不是这‘长宁伯府’四个字,我还真想不到把这两件事给联在一起呢。你们也知道,我家里开着个客栈,我清清楚楚记得,二十一年的正月里,打京城来了些贵客——这正月里原就没什么人会出门住客栈,故而我才记得那么清楚……好好好,闲话少说,总之,那几位爷,嫌我们家的客栈不够好,可我们家客栈已经是城里最好的了,我们家老爷子贪着人家赏的金币,就把我家的后院给租了出去。你们猜,那些贵客是什么人?告诉你们吧,就是那长宁伯府的人!虽然那些人说,他们不过是长宁伯府的门下,是过来劝徐四老爷不要放弃学业,回京备考的,可我清清楚楚记得,贵客里面有个美貌至极的小妇人,那妇人就作着身寡妇打扮。且那寡妇还带着个同样长得很是漂亮的八、九岁小丫头。报纸上不是说,长公主也有个女儿吗?还说她那个女儿不仅打小就知书达理,还传了长公主的美貌。我敢跟你们打赌,那母女俩,定然就是这长公主母女俩!” “又瞎说!”桌上有人笑道,“人家带个女眷,咋就叫你看到美貌不美貌了?啊,定是你老毛病又犯了,想着去勾搭人家,才叫你看到的!” “哈哈,”矮胖青年一笑,“还真叫你猜着了。为了这,我差点大正月里挨了我老子一顿打。” 第21节 “所以你才记得那么牢。”有人笑话他道。 这时,就听有人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却是家里有人在徐家做工的那人——“我隐约听我兄弟提过,当初四老爷第一次落榜后,在京城的什么贵人家里谋了个西席的职位,我记得那仿佛就是个什么伯爵府里。” “这下就齐了!”矮胖青年一拍巴掌,笑道:“我猜啊,事情定然是这样的。徐大才子呢,那一年落榜后,就在长宁伯府谋了个差事。然后呢,那长公主又是守寡多年,看着咱们徐大才子英俊潇洒,卓然不凡,也就动了‘妾意’。偏咱们徐大才子家里是个大字不识的黄脸婆,看着那天仙似的长公主,也一时控制不住,就动了‘郎情’,总之,那么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顿时,有人笑道:“哟,你居然也知道‘卓然不凡’和‘郎情妾意’?!” “别打岔,听我说。”那青年挥手笑道,“然后呢,许是这【奸】情叫那长宁伯府给看穿了,为了体面,只好不吱声,悄悄把咱们那位徐大才子给辞了——这就是咱们四老爷怎么会在会试前几个月突然回家来的原因。可那长公主旷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如意郎君,哪肯放手,就这么大正月里追了过来。可到了咱们县城一看,哟,人家家里有个黄脸婆呢!于是这奸夫【淫】妇就一合计,干脆弄个什么意外,把那黄脸婆给弄没了,也就能成全他们俩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叫桌上的众人一阵挥手,“胡扯胡扯!” 那青年抬高声音笑道:“哪里胡扯了?合情合理。不然怎么这么巧?前脚四老爷才刚进京,后脚四奶奶就出事了?且更妙的是,连前妻留下的那个余孽也一并处理了,省得留着碍了长公主的眼。要知道,那可是杀母仇人……” “越说越不像了!”顿时,桌上就有人笑道:“你该去给锦绣班写本子去。那《闲话月刊》上可登着广告呢,人家如今花重金悬赏优秀剧本。我看你这胡诌的本事,定然能拿到那笔赏金。” “就算他敢写,怕人家锦绣班也不敢演,”有人接话道,“这可是诽谤罪!” “别人不敢演,这锦绣班定然敢,”又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吗?这班子可是景王殿下在后面撑着腰呢。那位不靠谱王爷,啥事不敢做?” 见这些人要把话题给扯开,那矮胖青年忙摇着手,又把话题给扯了回来,道:“我说啊,四奶奶娘家找过来,不定就是到了如今才刚回过味来。就像你们才刚说的,这一出,怎么看都跟那《秦香莲》里一模一样,不过一个是中了状元后才杀妻灭子,一个是中状元前就早谋划好了……” “快打住吧,”有人反驳道:“要是按着你的说法,状元公当年就该跟长公主成亲的,哪能等上这么些年?!且当年为了替妻女守制,他可是连那一年的科举都放弃了。” “得了吧,才刚死了媳妇就又另娶,且他媳妇还死得那么离奇,这不是找着叫人疑心嘛!”青年挥手道,“不是我说,那个徐世衡,平常就惯会惺惺作态,什么守制,不定是避嫌才故意做出来的姿态……啊,对了,我听说,那贡院开门放举子们入院会试的时候,总要喊上一句什么‘有冤报冤,有恩报恩’,不定徐世衡也是作贼心虚,才不敢参加那一年的科举的,偏叫你们一个个说得他如何情深意长……” “你这臭小子!”顿时,便有个年纪大的站出来,一巴掌拍在那青年的后脑勺上,骂道:“就知道满嘴跑马!自个儿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偏还叽叽歪歪尽把人往坏处想。那状元公的为人,在座的谁不比你清楚?且那报上还能说谎骗人怎的?!报上都夸状元公是当世少有的真君子,偏被你说得十恶不赦一般!咱乡里好不容易出个人物,竟叫你编排成这样,我看你就是存心欠揍!” 说得众人一阵笑,也纷纷附和着喊打。 这边,周湛见听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说道:“走吧。” 翩羽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眸却仍是那么空洞飘渺,直看得周湛眉头一皱,伸手过去拉起她,又说了一遍:“走了。” 许是在他们听别人闲话的时候,涂十五等人已经各干各的活计去了,等周湛拉着翩羽走出酒楼时,就见门口只停了周湛的那一辆单人马车。见他们出来,小厮寡言赶紧上前打开车门。 这一回,那新来的“小子”终于没再被主子拎着个衣领了。只是,看着这“小子”被王爷拉着一路踉踉跄跄过来,寡言忍不住还是眨巴了一下眼。 被周湛推上马车,又看着他在对面坐下,翩羽这才眨着眼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你不是说,你娘叫你不要轻易下结论吗?那我们就亲眼去看看。”周湛道。 而,虽然这会儿她在看着他,虽然她仿佛一副神智清醒的模样,周湛却是知道,其实她仍是魂游天外。他顿时一拧眉,拿扇子用力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 翩羽不由“哎呦”一声,捂住额,再抬起眼时,眸中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清澈。瞪着周湛,她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儿。 周湛却是撸起衣袖,给她看他胳膊上那仍清晰可辨的指甲印。 “真是的,”他道,“你不是属狗的吗?怎么竟长了双猫爪子?!” ☆、第二十八章·云里雾里的消息 第二十八章·云里雾里的消息 马车在一间颇具规模的大客栈门外停了下来。 隔着那雕花窗板,翩羽看到,涂十五等人早已列队等候在客栈的门前了。 小厮打开车门,周湛下了车,那涂十五才刚要迎上去,不想身后有人等不及了,却是性急地抢出一步,窜到周湛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显然,此人带来的消息叫周湛有些不快,只见他微一侧头,拿扇子在掌心拍了两记,又晃了晃脑袋,示意那人退下,这才抬腿往客栈里走去。 那人向着周湛叉手一礼,退后一步,等周湛走出三步后,他才转身准备跟上。只是,他才刚要转身,却是恰好和被周湛堵在身后的翩羽撞了个眼对眼。 见翩羽一眨不眨地大睁着一双猫眼看着他,那少年顿觉受到了冒犯,只眯眼给了翩羽一个警告的眼神,便高傲地一扬头,转身跟了上去。 站在马车的脚踏板上,翩羽望着那人的背影,却是连眨了好几下眼。若不是那少年正好跟她撞个眼对眼,她险些就要以为,这人也跟她一样,是个穿着男装的小姑娘了。 那孩子看着应该比她略大一点,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甚是纤细单薄,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更是叫人过目难忘——却不是因为那漂亮,而是因为这漂亮很可惜地被毁了。 在那少年的脸上,从左额头至右脸颊,横着一道细线似的红色刀疤。那刀疤显然毁了他的右眼,故而他在右眼上罩了个银制眼罩。那明晃晃的银眼罩原本就够引人注目的了,偏那孩子还又在上面錾了朵景泰蓝掐金丝的菊花——简直就像是在招摇着,叫世人都去注意他脸上的疤一般。 见她看着那少年的背影一个劲地眨着眼,红锦眼珠一转,凑过来道:“那是凤凰。” 又故意压低声音,吓唬翩羽道:“那人最是小心眼儿不过,他丢了一只眼,就最恨别人看他的那只眼。你刚才那一眼,不定已经叫他记恨上你了。你可小心了,今儿晚上我劝你还是关窗睡觉比较好,省得叫他翻窗进去,挖了你一只眼去。” 翩羽看看她,先是惊吓地眨了眨眼,然后又冲着她感激一笑,甚是天真明媚地道了声:“谢谢姐姐提醒,姐姐真是个好人。”便跳下马车,向着周湛追了过去。 红锦自个儿就是个演戏的出身,因此,翩羽的眨眼,以及之后那声道谢,不由就叫她疑惑地歪了歪头,一时有些搞不清到底是她骗到了这丫头,还是那丫头反过来戏弄了她。 而,打她身边跑过去的翩羽则是悄悄吐了吐舌——那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固然不友善,可红锦说话时眼底闪过的光芒,也不见得就比那少年友善多少。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翩羽觉得,她还是跟牢那位“王公子”更加妥当。至少她的这位主子,对她不曾抱有什么恶意。 因此,虽然明明注意到周湛的那些手下,似乎都是按着一定的规矩秩序排在周湛的身后,翩羽仍是不管不顾地插队进去,却是挤开那个独眼少年,排在了最靠近周湛的位置上。 听到身后的骚动,周湛一侧头,就看到了这阵骚动的根源。他不由就冲着翩羽一挑眉,翩羽则还了他一个讨好的眼神——若是再吐着个舌,就更像是只摇尾巴的小狗了。 周湛的眉一飞,却是微一摇头,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那客栈老板这时候才接到小二报的信,等他急急赶过来时,周湛一行人正要往那二楼上去。看着这位主儿的气派,客栈老板便知道,这早早派人过来包下整个一层天字号房的客人,定然是个出身不凡的贵客,不禁一阵顿足,才刚要追上去搭话,却是叫赵允龙领着几个侍卫把他拦了下来。 周湛则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旁若无人地打客栈里一众好奇人等的中间穿了过去。 和昨儿在长寿城的客栈里一样,快到客房门前时,原本跟在后面的那几个小厮丫环,全都快速而安静地从翩羽他们身旁掠了过去,却是正好赶在周湛到达那天字壹号房的房门前,配合默契地替他打开了房门。 只是,这一次,这四人并没有先行进入房间,而是如雁翅般,分左右垂手侍立在那房门的两侧,只恭送着周湛一个人长驱直入。 周湛身后,涂十五等人也全都自动在门外站住了。 当然,只有翩羽除外。 众目睽睽下,对王府规矩一无所知的翩羽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紧跟着周湛进了那房门,却是叫红锦和那少年不由就相互打了个眼风。 进得房内,还不知道自己又犯了规的翩羽忍不住又是一阵眨眼——就只见这长山客栈的天字壹号房里的布置陈设,竟跟那长寿城里的地字壹号房里一模一样!若不是这间客房的朝向和大小与那间客房截然不同,翩羽差点就要以为他们是又回到了长寿城里! 她忍不住抬头看看那窗上挂着的金丝竹帘,又低头看看竹帘下铺着细麻桌布的方桌,以及桌上那套细瓷茶具,和那只细腰美人觚——美人觚里,甚至和长寿城的客栈里一样,插着几支荷花。若不是那荷花的颜色和之前那几朵略有差别,翩羽差点儿就要以为,连这些花也是从长寿城那边直接搬过来的了。 而至于说,那横在内室隔断前的八扇黑漆填金仕女屏风,不用说,自然是原样带过来的。 就在翩羽瞪着双好奇的眼四下里张望时,周湛似忽然想起什么,正要转身吩咐门外的人,却是不曾想到翩羽会跟在他的身后,当即两人便撞了车。 几乎是本能地,周湛一甩手,就把翩羽如根羽毛般甩了出去。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反应过来,却是一伸手,又把她抓了回来,拎着她的肩一阵皱眉,道:“你跟进来做什么?!” 翩羽原正走着神,被周湛那么一撞,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觉眼前一花,有那么一瞬仿佛连身体都飘了起来似的,可眨眼间,她就又被人按回了原地。定睛一看,见周湛恼火地瞪着她,她忙扭头看向身后,这才发现,其他人竟都规规矩矩守在门外,就她一个人跟了进来。她忙一吐舌,缩着肩便想从周湛的手掌里挣脱出去。 不想周湛一拨拉她的肩,又拿那扇子抵着她的肩胛骨,将她直抵到那墙上,喝道:“站着!” 翩羽不由一咬唇,大睁着一双猫眼乖乖贴墙站好。 见她如此乖顺听话,周湛一时倒不知该怎么折腾她了,想了想,干脆再次无视了她,扭头对门外的涂十五道:“这里可是长山最好的客栈了?” “是。”涂十五应道。 周湛点点头,又吩咐道:“过个一刻钟,把这店里的老板给我找来,我有话要问他。” 涂十五低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吩咐手下去传话了。 这时,那个叫“凤凰”的少年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片,望着周湛道:“爷是这会儿就看,还是等一会儿?” 周湛一皱眉,不悦道:“你就不能让我轻省一会儿?!” 凤凰好像并不怕惹他不高兴,咧着口白牙笑道:“爷不是常说,早死早超生吗?早点做完了,爷也能早点轻省些。” 旁边,红锦不由就伸手过去在那少年的头上拍了一巴掌,却是惹得那少年冲她瞪起眼。 看着那二人相互怒视着,周湛不由就拿扇子敲了敲额头,叹了口气,伸手道:“拿来吧。” 凤凰又示威似地瞪了红锦一眼。仿佛他天生就是个急性子,连路都不肯好好走,只一下子就窜到周湛身旁,将手里的那叠纸片递了过去。 拿着那叠纸片,周湛往窗下的椅子里一坐,一边草草翻着那些纸片一边道:“可有什么急的消息?” “没了,就那个。”凤凰应着。见周湛又皱起眉,少年忙道:“绣儿说,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哼,”周湛冷哼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又头也不抬地道,“你跟绣儿说,叫她帮我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是。”凤凰应着,却是忍不住好奇,扭头看向翩羽。 此刻,翩羽正像个木头人似的贴墙而立,安静得叫人不小心还以为她只是这屋里的一件家具摆设——那模样,粗一看,倒跟府里久经训练的下人们有得一拼。 凤凰不由就眨了一下眼。他一向管着景王身边消息的传递,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徐翩羽的身世来历,也知道她到景王身边不过才一个晚上,且也没经过训练,因此,她这仿佛受过训练般的站姿,却是叫他好一阵疑惑。 见一向聒噪的凤凰忽然不吱声了,周湛不由抬起头,便恰好看到他走神看着翩羽。于是,周湛也下意识地顺着凤凰的目光看了过去。见翩羽那有模有样垂手而立的姿势,他顿时就是一抬眉——显然,这孩子是注意到了无语和沉默他们的规矩,这是活学活用上了。 他不由又是一摇头。其实在马车上,看着她有模有样地学着他泡茶,他就注意到了,这孩子很有灵性,不仅观察力强,似乎模仿能力也不弱。 他又摇了一下头,低头翻了翻手上的纸片,问凤凰道:“怎么没有南边的消息?” 凤凰收回视线,笑道:“正要跟爷说呢。侯爷带了口信来,怕是不到月底就能进京了。” “这么快?”周湛不由抬起头。 “是呢。”凤凰弯着眉眼笑道,“听说打着给太后送贺礼的旗号,各方都优先放行了。”又道,“好像还打西番进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呢。” 周湛缓缓点着头,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翻着那些纸片一边道:“也好,这下老吴他们该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又抽空抬头对门外的涂十五道,“这事儿你留意一下吧,别再来烦我了。” “是。”涂十五应道。 话说,翩羽原就是个好奇心特重的人,这会儿听了满耳朵这没头没脑的话,却是勾得她一阵抓心挠肺,忍不住就展开了各种想像。只是,她到底见识有限,联想着酒楼上听到的一些话,有些事能叫她想明白,可更多的,却只是叫她听了个云里雾里。 不一会儿,周湛那边就如走马观花似地翻完了手里的纸片。仿佛走了一趟两万五千里的征程一般,他长出一口气,将那叠纸片往凤凰怀里一扔,靠在那椅子里长叹一声:“终于看完了。这回没有了吧?”他瞪向那个少年。 少年看看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再次提醒道:“就是才刚跟爷说的那事儿了。” 显然,虽然他再三点醒着周湛,周湛却仍是不乐意去理那件事儿,只不高兴地一噘嘴……等他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是学自谁时,不由就横了那始作俑者一眼。 虽说翩羽模仿着那些丫环小厮们的模样规规矩矩站着,可到底只是山寨版的,学了个表面而已,那双眼睛仍是不老实地一个劲儿东瞅西瞧。见周湛的眼带着不满向她横过来,虽然不知情由,她仍是讨好地冲着他一阵眨眼,却是眨得周湛回了她一个警告的眯眼,她这才咬着舌尖垂下眼去,继续装她的木偶。 而她这多变的表情,则在不知不觉中竟叫周湛的郁闷消失不见了。他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命凤凰下去,却不想转眼就换了涂十五夹着个账册走了进来。 看着涂十五递过来的那厚厚一本,周湛不由就扶着额一阵【呻】吟,“还没到月中呢。” “差不多了。”涂十五笑着,坚持地把那账册往周湛面前又推了推。 看看那账册,周湛抬眼道:“我能不能就只看最后一页?” 涂十五宽厚一笑,嘴里却说道:“爷自个儿订的规矩。” 顿时,周湛就有些恼羞成怒了,拿扇子一敲那册子,蛮横道:“你就只记得爷的这句话!怎么就不记得爷还说过,爷的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说着,却是不管涂十五那无奈的眼神,果断地翻到最后一页,只看了一眼那最下方的一行数字,便笑道:“不错嘛。”又道,“我记得我年初有过承诺的,就按我的话办吧。” “是。”涂十五笑着,当着周湛的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往那最后一页上盖去,又道:“这一下,下面的人该开心了。” “我看,是你该开心了才对。”周湛翻着眼道。 第22节 “我也开心。”涂十五承认道,便夹了那账册退了下去。 接着涂十五后面进来的,是红锦。 见红锦进来,周湛一阵惊讶,道:“你那边又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红锦笑道,“不过是班子里来信,说是两出戏都排得差不多了,问先报哪一出上去。我觉得,这事儿得由爷来定。” “哪一出有什么要紧的,”周湛的手肘撑在那木桌上,抚着眉道:“不过是给老祖宗贺寿,凑个热闹罢了,反正她也……”说到这,他的话尾一顿,神情微微一黯,又叹了口气,坐直身体道:“还是你心细,倒是我错了。”又道,“我知道了,等这里的事一了,咱们回京就定下来。” 他的那一停顿,却是叫红锦的神色也跟着黯了黯。虽然周湛那边已经挥着扇子叫她退下了,她仍是站在那里一阵犹豫,叫了声:“爷……” 周湛抬眼看看她,忽地一笑,撑着下巴道:“怎么?又多愁善感了?”又挥着扇子道,“好了好了,要伤春悲秋,回你自个儿房里悲去,爷我最烦这一套了。” 红锦张张嘴,似还想要说什么,就听得涂十五在门外轻咳一声,禀道:“客栈老板来了。” 她只得一咬唇,屈膝一礼,退了下去。 一旁,翩羽忍不住就歪了歪头,却是对眼前这位“王公子”的好奇心更重了起来。 见她看过来,周湛不由也挑着那八字眉,和她一阵对眼儿,直到客栈老板进来向他行礼问安,他这才移开视线,却是并没有给那个老板回礼,只高傲地扬着脖子,一脸不耐烦地道:“这就是你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了?” 客栈老板忙赔笑道:“正是。” 周湛冷哼一声,鄙夷地看看四周,“也差太远了。我怎么听说,你这客栈里应该还有个更好的地方?” 老板忙摇着手道:“再没了。不瞒爷说,这天字壹号房,已经是我这客栈……不,是长山县城里最好的客房……” “啧,”周湛又是不耐烦地一咂嘴,打断他道:“若是这样的话,长宁伯家的人眼光也太差了,这样的房间居然也能当得一个‘好’字。” 一听“长宁伯”三个字,老板立马恍然大悟,笑道:“原来爷跟长宁伯府上认识,”又道,“不瞒爷说,那年长宁伯府上的贵人过来,原是租的我家的后花园,却不是这客栈……” 再一次,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湛又挥着扇子打断了他。 “且带我去看看,”他站起身,一脸嫌弃地看看那些辛辛苦苦从长寿搬过来的家什,“这里哪能站得下脚?!” 说着,伸手揪过翩羽,拿胳膊圈着她的脖子,就这么拽着她,打头出了房门。 ☆、第二十九章·故地 第二十九章·故地 且说翩羽被周湛圈着脖子拉出房门,不用抬头去看,她也知道,这会儿她看着大概就跟个被上了枷刑游街的犯人似的。她不由得就是一阵挣扎。 顿时,周湛的扇子毫不客气地拍在她的脑袋上,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那客栈老板道:“你那院子在哪?头前带路。” 客栈老板赶紧答应着跑上前去带路,却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翩羽一眼,脑子里不禁一阵浮想连翩——这孩子,和其他那些衣着整齐统一的仆从小厮们都不同,虽然穿着身不合体的旧衣衫,可看着仿佛最得这位贵公子的宠爱。 老板不由又往翩羽脸上看了一眼。自诩见多识广的他,不禁就想起京中贵人们的种种癖好,听说就有那人家爱养些漂亮男孩,可偏这孩子的相貌,最多不过占了“有趣”二字而已,细看起来,甚至都还不如那个被毁了容的独眼少年。 而,周湛虽说年轻,那见识比起客栈老板来,怕是也不遑多让,见老板那么偷瞄着翩羽,当下便知道,这位是想歪了,不由一挑眉头,却是故意将翩羽又往他怀里带了带,跟逗什么小猫小狗似的,伸手就在她头上一阵乱揉。 翩羽原还有心要抗议,可虽然跟这位主儿才相处了那么半日,她多少已经认识到,这位爷就是个指东非要往西、指狗非要打鸡的性子,不定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来劲儿,于是她干脆一垂眼,假装谁都看不到她一般,任由周湛扣着她的脖子,拉着她一同穿过那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 *·*·* 从大堂的后门出去,是客栈的后院。后院的墙角,开着一道不引人注目的黑漆小木门。穿过那道木门,便是叫客栈老板深感自豪的那个小花园了。 打头走着的客栈老板站住,回身向着周湛躬身一礼,才刚要开口,就见周湛一挥扇子,以高高在上的腔调傲然道:“就是这里了?” “是,”老板忙弯腰应道,“正是这里……” 看着墙角那丛纯粹只是出于附庸风雅才胡乱堆砌起来的假山,周湛不由就是一挑眉,才刚要说几句不好听的怪话,那被他压在胳膊下,一路都乖顺听话的翩羽却是忽地一扭肩,挣开他的手,竟往前跨了一步。他不由就又是一挑眉。 只听老板在那边继续又道:“……这里就是当年长宁伯府的贵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叫周湛挥着扇子打断了。老板忙识相地住了嘴,偷偷抬眼看去,这才发现,这会儿那位贵人根本就没在看他。 周湛眯着个眼,歪头看着翩羽往前又走了一步。 站在庭院的中央,翩羽看上去很是困惑,先是往一侧偏了偏头,然后又往相反的方向歪了歪脑袋,好像有什么问题叫她想不通似的。 “怎么了?”周湛走过去,和她并肩而立,也学着她的样子一阵东张西望,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啊?”翩羽心不在焉地应着,那双猫眼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条铺着卵石的小径。就在周湛打算重复一遍他的问话时,她却忽地一眨眼,扭头看看假山的高处,然后,仿佛嫌那阴阴的天色闪了她的眼一般,她抬手按着额角,却是紧皱着个眉头,又扭头看向另一侧沿墙而建的一圈回廊。 周湛先还耐心等着,可见她瞪着那回廊竟半天都不曾回头,不由就拿扇子一敲她的肩,不耐烦道:“问你话呢!你到底在看什么?!” 翩羽这才回过头来。只是,那空茫的眼神却是立马就叫周湛知道,其实她并没有在看他。 此时,与其说是翩羽听到了周湛问她话的声音,倒不如说,她是被落在肩上的扇子所惊动,这才回过头来。 此刻,她脑子里充斥着的,全都是一些早已逝去的声音。在那片混乱的、你争我抢、纷纷想要占据上风的种种嗡鸣尖叫中,她仍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女孩在嚷着:“她打我!把她们都拿下!”还有个男人在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又有一个妇人道:“令嫒和先生长得真像……” 翩羽忍不住一阵哆嗦,捂着额头的手不自觉地蜷成拳,以指节用力按压住那突跳不已的太阳穴…… “喂!”看着眼前那张黝黑的小脸居然越变越白,周湛这才意识到不对,忙扣住翩羽的肩,用力一摇她,喝道:“回神!” 翩羽努力眨着眼,却是愈眨巴眼,那脑子里的声响就变得愈加混乱响亮,而那越来越响的杂音,渐渐地就唤起了那股她早已熟悉的钝痛。那钝痛,又一步步地被那越来越响的嗡鸣声催逼得越来越尖锐,最终直痛得她眼前一片花白,她不由就低喘一声,却是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周湛,忍不住一阵恶心,弯下腰去就干呕了两声。 周湛原本就有些洁癖,见她如此,顿时吓了一跳,不由就甩开她的手往后跳去。 这会儿翩羽的脑子里正刮着一场天眩地转的风暴,忽然失去支撑,她双腿一软,不由就跪了下来。 “跪下!”风暴的中心,一片白雾茫茫中,一个声音在厉喝:“难道你娘就是这么教养你的?居然还敢动手打人!还不给我道歉!” “……别恨你爹,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你爹心里有多疼你,这会儿就会有多气你……” 紧绷的额上,仿佛有一只手拂过。 “娘……” 翩羽【呻】吟一声,却是蜷起身子,捧着那仿佛要炸裂开来的脑袋,一侧身,便倒了下去。 *·*·* 醒来时,有那么一会儿,翩羽以为她还在舅舅们的家里。脑子里仍存在着的钝痛叫她明白,她这是又犯了病。想着不能叫舅舅舅妈们担心,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忽然发现,那眼皮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竟怎么也睁不开。她试着想要说话,则发现同样也出不了声。想要翻身,也更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且那浑身上下,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一阵阵莫名的酸麻胀痛——这种感觉,却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翩羽不由就是一惊。 “如何?” 忽然,稍远处,有个略带公鸭嗓子的少年声音问道。 “啧啧啧,”旁边,离她很近的地方,一个中年男子咂着嘴道:“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竟就落下这么个病根。” “怎么?”头侧,有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问道。 “这孩子,该是之前曾得过什么重病,后来又失于调养,我看她应该睡眠也不是很好,所谓血不足则心神失养……”那中年男子才刚吊了一句书袋,就仿佛被人拧了一把似的,忽地倒抽着气就住了嘴,抱怨道:“好了好了,我不说那些叫你们听不懂的病理就是。总之,我已经给她扎了针,等会儿药熬好了,给她灌下去,叫她好生睡上一觉,明儿早上我们再看吧。” 这会儿,翩羽的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她有些茫然,竟怎么也想不起来身边这些声音都是些什么人,直到那个少年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病,能根治吗?”那少年问道。 中年男子又是一咂嘴,道:“有些麻烦。” “能根治吗?!”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不耐烦。 顿时,翩羽的脑海里就闪过一个高挑着八字眉的少年人模样来。而紧接着,那模糊的记忆就清晰了起来——她想起来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抵债抵给了人,而这八字眉少年,正是她的债主,姓王…… 她忽的一皱眉。不,这会儿她已经基本可以肯定,这人并不姓王了,如果她猜得不错,这人应该姓周——大周的国姓…… 那边,仿佛那个中年男子也回过味来了,忙应着她那位债主道:“能,当然能,不过是费些日子和功夫罢了。等回了京,爷再请太医院的太医给他看……” “有你在,干嘛还要请太医?”少年不耐烦地打断那中年男子。紧接着,翩羽就听到一阵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仿佛是她的债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果然,不一会儿,翩羽的眼前就暗了一暗,然后就听到她那债主在她头顶上方问道:“怎么还不醒?” “哪有这么快,针还扎着呢。” 这是那个漂亮姐姐的声音——翩羽忽然想到,和她的债主一样,她也同样还不知道这位“戏子”姐姐叫什么呢。 中年男子也道:“我封着她的穴道呢。”说着,翩羽眼前的光线晃了晃,仿佛床边换了人一般。紧接着,她就只觉得太阳穴上一阵酸麻胀痛,似乎那人在拿什么东西搅动着她的太阳穴一般。 翩羽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可那种酸胀感却是不同,直叫她本能地就想扭着身子躲开那种感觉,却怎么也动不了,只急得她一阵呼吸急促…… “啧啧啧,这寒毒够深的。”见床上的小不点儿在针下一阵微微颤抖,刘畅不由就是一咂嘴。 一直站在他肩后看着的周湛忍不住道:“你下手是不是太狠了?瞧她这一头的汗。” “嗯,”刘畅点头道,“原还以为一次就能把这寒毒□□的,眼下看来,得叫这小子多受两回罪了。” 红锦原就最看不得那银针往肉里扎了,此时早避到了一边,听了刘畅的话,不由回头笑道:“你叫她什么?小子?呵,”她拿袖子遮嘴一笑,“人家明明是个丫头!” “丫头?!”正从翩羽的脑袋上拔着针的刘畅手上不由就是一顿,垂眼看看翩羽,又扭头看看周湛,大概是觉得这位爷一向爱捉弄人,不一定会告诉他真实答案,便看向门旁一直没有吱声的涂十五,求证道:“真的?” 见涂十五点头,他一边拔着针一边打量着翩羽的五官,摇头道:“看着还真像是个小子……”却又是一歪头,“这张脸,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你看出来了?”周湛忙道,“我还以为只有我看出来了呢,他们两个就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刘畅抬头。 周湛看看他,不禁一阵眨眼,指着床上的小人儿道:“你不是说,她这张脸看着眼熟吗?” “是啊,”刘畅道,“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周湛又眨了眨眼,笑道:“那你往京城想。”又提示道,“往她老子身上想。” “她老子?谁啊?”刘畅看向涂十五和红锦。 涂十五和红锦则对视一眼,双双过来,红锦不敢靠太近,只遥遥盯着床上的翩羽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恍然,叫道:“呀,爷不说我还真没发现,仔细看看,她这张脸跟她那个爹长得还真像。” 刘畅更好奇了,拉着涂十五问道:“她老子到底是谁啊?” 涂十五看看周湛,见他低头看着翩羽,似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凑到刘畅耳旁,把翩羽的身世悄悄说了一遍。 周湛盯着翩羽的脸又看了一会儿,回头对众人笑道:“不过也难怪,她老子原是出了名的白面书生,偏她黑得跟个小煤球似的,难怪你们都没有看出来……” 说着,他一回头,却赫然发现,那“小煤球”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瞪着眼冲他怒目而视。 周湛不由就是一眨眼,将指在她脸上的手飞快往身后一背,一转身,装作没事人儿一般,过去拍着刘畅的肩道:“老刘,她醒了。” 刘畅正和涂十五嘀咕着,听周湛这么一说,忙回到床边,见翩羽果真睁开了眼,便“哟”了一声,笑道:“到底年轻。”又抓过她的手腕,一边号着脉一边问她:“这会儿感觉如何?可是轻松多了?” 他忽地一顿。才刚他觉得这孩子眼熟,却并不是因为觉得她长得像她爹——事实上,他跟那位状元公并不熟——如今看着那双明亮的猫眼,他忽地就认出她来了。 而望着他,翩羽也是忍不住一阵眨眼——这人,她居然也认识! 此人,却正是她和王明娟他们才刚到长寿城时,那个曾驾着六轮马车,拿皮鞭吓唬他们的鲁莽车夫! 周湛原是要走开的,这会儿看着他们这相互对眨着眼的模样,不由就是一阵好奇,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得那门上响起敲门声,无语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 “啊,药好了。”刘畅说着,放开翩羽的手腕,让到一边。 第23节 无语向着周湛微一屈膝,这才端着那药碗走到床边。 虽然以前在徐家时,翩羽也有两个贴身丫环,可她娘打小就教育她万事不求人,且后来她娘带着她离开徐家后,她也习惯了不用人侍候,如今见无语要过来扶她,倒反而一阵不习惯,忙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这才发现,她竟浑身酸软得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不由就是一阵担心。 见她挣扎,站在床边裹着那银针盒的刘畅忍不住道:“你挣扎也没用,我才刚给你施了针,你能动才怪。”又道,“这会儿你要静养,乖乖喝了药,睡一觉,明儿就能动了。” 翩羽却不信邪地又挣扎了一下,见实在动不了,这才无奈地看着那圆脸丫环道了声:“麻烦姐姐了。” 无语冲她抿唇一笑,便坐到床边,扶起她,将那药喂给她喝了。 那边,周湛则好奇地问刘畅,“你认识她?”他向着床上一歪头。 “哦,”刘畅道,“前儿在长寿城里见过一面。”又仿佛才忽然想起什么,对周湛又道:“爷的那车,怕是要不回来了。十一娘说,她就当生日礼物收下了。” “哈!”周湛一扬头,“早就知道会这样!”又道:“你觉得那车怎样?还需要改吗?” “拐弯还是不够灵便……” 这二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 喝了药后,被那圆脸丫环安置进被子里的翩羽原还支着耳朵听着,可只眨眼的功夫,就迷糊了过去。 *·*·* 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都黑了下来。黑暗中,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翩羽不由就是一阵眨眼。 哗啦! 忽然,一道闪电撕破黑暗,不待人有所防备,一声炸雷紧接而至,直震得那窗框都跟着一阵颤抖。 翩羽也随着那炸雷抖了抖,却是瞪大着一双猫眼,视而不见地看着那黑黢黢的帐顶。 那第二声雷,虽比不得第一声雷吓人,还是让翩羽的嘴唇跟着颤抖起来…… 而当第三个炸雷响过后,她则用力一咬唇,抬手狠狠一抹脸上的泪,支着手肘就坐起身。 直到坐起身来,翩羽才第一次意识到,不仅那折磨着她的头痛消失不见了,往常每每犯病后总会纠缠她半天的那种虚弱感,竟也没有出现。她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先是小心地左右晃了晃脑袋,确认自个儿真的没事后,便翻身下了床。 摸着黑走到门边,拉开门,她刚一探头,却不巧就跟那走廊上过来的一人撞了个脸对脸,二人双双吓了一跳。 “哎呦,”寡言怪叫一声,提着那水壶就往后跳了一步。待看清是翩羽,他不由就是一扬眉,低声喝道:“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起来做什么?!” 低头看看他手里那只雕工精美的铜制水壶,翩羽抬头问道:“爷还没睡吧?” 寡言看看她,不禁又是一扬眉,“怎么?” “我有事想要问一问爷。”她道。 “哈,”顿时,寡言就是一声冷笑,“你以为你老几……” 他刚要抬手学他主子的模样去弹翩羽的脑门儿,却忽然想起王爷对这孩子的种种不同,不由就又是一眨眼,收回手,道:“我帮你问问。”提着那壶,便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翩羽转身也跟了上去。 站在天字壹号房的门外,低头拿脚尖搓了一会地面,那寡言才从房里出来,向着她沉默一摆头,示意她进去。 翩羽吸了一口气,一挺肩,学着那涂大管家的模样在门上轻敲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 ☆、第三十章·荒唐王爷的荒唐身世 第三十章·荒唐王爷的荒唐身世 进得门来,翩羽抬眼就看到,周湛坐在那黑漆屏风前的一张圈椅里,正挑着个八字眉,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打量着她。 那圈椅的旁边,放置着一张高几。高几上,一盏造型别致的海棠式水晶玻璃罩瓷灯下,反扣着一本书——仿佛是在她进来之前,这位爷正在看书的模样。 翩羽不由就多看了一眼那本在她看来装帧得有些古怪的书。如果此人正是她所猜测的那个身份,显然,“看书”这两个字,跟他一向的名声极不搭调…… 当然,她所认识的这个人,似乎也跟传闻里的不太一致…… “你要见我,就是想来看看,我在看什么书的吗?” 忽然,灯下传来周湛的问话。 翩羽忙从那本书上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这位她还不知道叫什么的爷,一身装扮也很是古怪。 就只见他散着一头黑发,懒散地瘫坐在那圈椅里,身上那件织有暗纹的深红色长袍的式样是翩羽从来不曾见过的。长袍下,两条裹在白色丝绸洒脚裤里的大长腿就那么毫无顾忌地支楞着,仿佛在故意卖弄着脚上那双式样奇特的、鞋尖上翘的软底拖鞋一般——后来翩羽才知道,他这身式样古怪的睡袍和拖鞋,原来是威远侯钟离疏打西番给他带回来的礼物,据说是西番的服饰。 而在当时,从没见过这种衣裳款式的翩羽忍不住就眨了好半天的眼。 见她冲着他只眨眼不开口,周湛不由就又是一挑眉头,却是坐直身子,以一种高傲的姿态交叠起双腿,又拿五根手指依次在那椅子扶手上一一弹过,装腔作势道:“好吧,我们就这么对瞪着吧,反正夜还长着呢。” 他的冷嘲热讽,不由就令翩羽咬着唇垂下头去——她听出来了,这位爷心情有些不爽。 那边,再次传来周湛的声音:“你得改改你这坏习惯。” 翩羽抬起头,见周湛拿手指着她,而不是以扇子,她忽地就是一阵不习惯。 只听周湛又道:“你又不是个三岁小屁孩儿,整天噘着个嘴做什么?跟谁撒娇呢?” 顿时,翩羽就是一阵恼火,脑袋一热,摸着脑门就脱口说道:“我还没怪你老是敲我脑门呢……” 周湛不由就是一挑眉。看看她那在灯光下更显闪亮突出的大脑门儿,却是一歪嘴角,嘲道:“这可怨不得人,谁叫你那脑门儿那么显眼,光这么看着就叫人忍不住一阵手痒痒……” 他忽地一顿,仿佛才刚回过味来一般,猛地把那两条长腿一收,挺直肩背,撑着那圈椅扶手,竖着个眉道:“我说,这是你跟你主子说话该有的语气吗?!” 翩羽眨眨眼,一时有些摸不清这会儿那位爷到底是晴天还是阴天,可不回嘴又觉得委屈,便小声叽咕道:“又没人教过我该怎么跟你说话。” “您!”周湛一指她,“你至少必须称呼我‘您’!或者叫我‘爷’。”顿了顿,他才想起来,这一回他是不打算给她好脸色看的,忙一沉脸,喝道:“真是没规矩!” 翩羽倒也确实机灵,这会儿见他果然阴了脸,忙收敛起伶牙俐齿,向着周湛敛着衣袖行了个屈膝礼,乖巧地叫了声“爷”。 见她这般机灵,且那小小的人儿偏套了件大大的男装,还行着个女子的礼,顿时就叫周湛脑中闪过无数个如何打扮她、如何带着她招摇过市去捉弄人的捉狭点子。这么想着,他忍不住把身子往前一探,勾着个脖子看着翩羽道:“这会儿我倒真有些舍不得把你还给你老子了。别说,你这小模样儿,好好打扮打扮,带出去一定很有趣。” 提到她父亲,翩羽不由就是一垂眼,又咬住唇,抬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顿令周湛也跟着眯起眼——他看明白了,那小眼神儿,是想叫他主动接过她爹的这个话茬儿。 可周湛一向就是个爱跟人对着干的性子,这会儿接收到她的小眼神儿,干脆直接就止住那话头,学着威远侯钟离疏的招牌动作,半抬着个眼皮儿,从那修长的睫毛下方高傲地看向翩羽。 于是,一时间,室内一片静默。 也不知道是天字壹号房的窗户密封好,还是因为这窗户上多了一道竹帘,这会儿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翩羽觉得,雨势似乎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大了,连那雷声都似渐渐远去了一般。 她悄悄抬起头,从眉梢瞅着周湛。见他似打定主意不再开口一般,只得眨着眼,小心翼翼探问道:“我……我能问你一些事吗?”看着他那忽然耸起的眉头,她这才想起他先前的指正,忙修正道:“问您。” 周湛却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再次往那圈椅的椅背上一靠,弹着那五根手指道:“不能。” 翩羽不禁一阵意外,“为什么?之前你还硬要告诉我来着。” “现在我改主意了。”周湛道,“而且,就算告诉你了,你会相信我吗?” 翩羽一阵沉默。 “嗯?!”周湛故意冷哼一声,非逼着她亲口回答。 翩羽咬咬唇,抬起眼道:“信或不信,得等我验证了之后才能决定。” “切,蠢货!”周湛一阵冷笑,忽地一指窗台边那张因远离灯光而显得朦胧模糊的方桌,“过去看看。” 翩羽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过去,却是在临靠近那张桌子时,忽然就认出桌上的那个匣子,猛地扑过去抱住她娘的首饰匣子,回头看着周湛的眼里一片惊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湛道,“你在想,你们的钱是我偷的吗?不,当然不是我,我难道会去偷你们那点小钱?不过,当然了,是我派人去偷的。什么?你是说,这也等于是我偷的?好吧。那么证据呢?啊,你是想说,你娘的首饰匣子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我也有无数的人可以替我作证,我不过是在大街上捡到一张当票,一时好奇,赎出这匣子来看个究竟罢了。怎么,这样我也有罪?” 他看看翩羽,冷哼道:“求证,是这世上最难做到的事。” “那也不能捕风捉影……”翩羽看着他一阵眨眼,这才明白他那隐藏在话后的意思,不由一抿唇儿,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怕告诉我那些事后,我又没办法去求证,最后还是选择不相信,所以你不想告诉我了。” “算你聪明。”周湛一歪嘴,靠在那圈椅里,以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不过,与其说是我怕你不信,倒不如说,我是怕你知道后仍然选择自己骗自己,白白叫我枉做了小人。说到底,很多事情过去了也就是过去了。可那个是你爹的人,终究还是你爹。” 翩羽咬住唇,低头看看怀里的首饰匣子,抬起头,道:“我娘也还是我娘。就算有些事过去了,可曾经发生过的事终究是曾经发生过,我不想被人蒙蔽。就算过去的事过去了,不曾留下什么铁证,但我相信,只要是曾经有过的事,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就比如这只匣子,许是作不得什么呈堂证供,不能治那小偷的罪,至少我心里明白,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周湛的眼不由就又是一眯,看她半晌,显然是不信她。 翩羽又道:“我不爱骗人,更不爱被人骗。其实有好多事情我心里都有数,只不过是选择暂时不说罢了。更多的时候,我宁愿等到拼凑出一幅更完整的图时再开口。就像这匣子,当初怀疑你的不仅仅只有娟姐姐,不过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就算嚷嚷开,最后吃亏的也只会是我们自己。”她一顿,“事实也证明我猜对了。”又道,“我不知道你偷我们的钱到底是想做什么,不过我猜,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你跟我爹有什么恩怨,想拿我们泄愤。另一种,就是您纯粹无聊,只是想看看我们着急上火的样子……” “那么,”周湛打断她,“你现在做出判断了吗?我是哪一种?” 翩羽看看他,撇嘴直言道:“无聊。兼给自己找些乐子。”说到这里,她忽然抬头道:“倒也无愧王爷您那个‘荒唐’的名号。” 周湛不由就是一眨眼。虽说他并没有刻意去隐瞒他的身份,不过,这小家伙始终那么不动声色,倒确实是骗到了他,他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哈,”他一声冷笑,“还真以为我找着个不会说谎的人呢,原来骗起人来,竟是比谁都厉害。” 翩羽一皱眉,“我才没骗人呢!而且我也不是不会说谎,不过是不乐意说谎罢了。” “哦?”周湛不禁一阵兴致盎然,望着她道:“这么说,你会说谎?那我问你,一般在什么情况下你会说谎?” “不适合说实话的时候。”就跟看白痴一样,翩羽冲他翻了个眼,又道:“往往一个谎言都得用好几个谎言去盖,没必要的时候,谁会费那事儿去编什么谎话?” 却是不知道周湛想到了什么,那眼一眯,打了个响指,道:“你这话有道理。” 他看看她,又道:“既然你知道我有个‘荒唐’的名号,就是说,你曾听人说过我。那么,说说看,你都知道爷的一些什么事?” 见他这么东拉西扯,翩羽有心不跟他的指挥棒转,可又怕惹恼了他,真叫她白跑这一趟,只得勉强道:“大周年鉴上说,你……您,三岁承爵……” “咦?”周湛抬眉将她上下一阵打量,“好好的,你怎么会去看大周年鉴?” 翩羽扁着嘴道:“是我爹。每回我犯了什么错,他就爱罚我抄大周年鉴,抄得我都快会背了。” 周湛的眼一闪,“那你背背看,大周年鉴上是怎么写的我。” 翩羽一怔。她看大周年鉴,不过是拿那个当故事看,只挑着有趣的部分,没意思的公文,也就是一眼带过罢了。 她看看他,以为他只是在自恋,便忍不住吐槽道:“大周朝开国至今一百二十多年了,每年一本年鉴,也有一百二十多本。您那一段,顶多也就是圣德某年的某个月中的一句话,无非是‘宗人府请封第几皇子’之类的话罢了。” 周湛一怔,忽地就是一笑,嘀咕道,“皇子……”又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翩羽一阵不解。 “除此之外,你就再没听说过我的名声?” “哦,”翩羽这才恍然大悟,“你是说,今儿那些人说你的那些话。”却是一撇嘴,直言道:“不瞒你说,以前在徐家时,我和我娘就不常出门,就算曾听人说起过你什么,怕我也没记住。说到底,你……您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之后在我舅舅家,庄子上的人就更不会谈论那些离我们十万八千里的人和事了,比起那些事,大家更关心谁家猪种更好……” 周湛一愣,看看她,忽地就是一阵开怀大笑,直把翩羽笑得愣在了那里。等想到“猪种”二字,她不由也红了脸。这种事在乡间没什么,可她却是知道的,在城里,怕就要被人大惊小怪了。 只见周湛此时直笑得一阵狂拍那椅子扶手,半晌才喘着气道:“哈哈,你这话简直太妙了!哈哈,明儿我得学给老爷子听听去……” 那位爷似乎觉得她这无心的失口很是好笑,却是才刚稍稍停住一阵笑,转眼想起来又是一阵大笑,直笑得翩羽忍不住一阵恼怒,不由就跺了跺脚。 见她鼓着个腮帮,那周湛忍不住又是一阵笑,气得翩羽干脆翻着个眼退到一边去不理他,直到他自己平静下来,又挥着手示意她给他倒杯水过来,她这才嘟着个嘴儿过去倒茶。 第24节 周湛一边接过茶盏,一边擦着那笑出来的眼泪道:“可不是嘛,对于平头百姓来说,我们这些王公贵胄,可不就是还不如种猪更值得谈论。”——这话,顿叫翩羽眨了眨眼。 喝完茶,终于喘均了气,周湛才看着她道:“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都要自大得以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了。要知道,打从记事起我就发现,周围几乎没人不知道我的事儿,甚至谁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有那么一阵子,我还以为,天下人的眼睛全都是专门用来盯着我的。那滋味……”他一阵咂嘴。 翩羽又是一阵眨眼。 周湛抬眉看看她,将茶盏塞回给她,笑道:“你说得没错,我那一段,还真就只是一句话。圣德十年的年鉴上是这么写的:‘五月癸丑日,宗人府请立世子湛承袭景王爵。湛,时年三岁。’” 他看着她,“从这句话里,你读出什么内容?” “你叫周湛。”翩羽道。 周湛一怔,忽地又是一阵大笑,半晌,才喘着气指着她道:“你这规矩,真得有人好好教教了,不然迟早是被长寿爷拿住打死的命。等回到府里,你可躲着他些,我都惹不起他。” 翩羽这时才反应过来。可看着他这会儿心情仿佛已经多云转晴了,便大着胆子小声嘀咕道:“起了名儿就是给人叫的……” 周湛一脸古怪地看看她,笑道:“也是,起了名儿就是给人叫的。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想来应该不会是这个‘周湛’了。” “你改过名儿?”翩羽不禁一阵好奇。 “是啊,”周湛又是那么古怪一笑,“过继给人了,原来的名儿自然就用不得了。”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眨眼。 周湛看看她,“这会儿我相信,你果然是一点都不知道我的身世。”又道,“我刚出生就被过继给人了。所以我才说,不知道我原来该叫什么。至于我那个便宜老爹,就是前头一个景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太后早夭的幼子。六岁那年就没了。” 翩羽疑惑地一偏脑袋,以为她听错了,直到周湛冲着她比了个“六”字的手势晃了晃,她这才瞪着一双溜圆的猫眼,倒抽着气道:“你是说,你被过继给一个六岁就死掉了的孩子?!这、这也太荒唐了!” “哈哈,”周湛仰头笑道,“是吧?荒唐吧?现在你知道酒楼上的人为什么说我本来就应该荒唐了吧。” 又道,“原本依着太后的意思,该叫我直接就承了我那便宜老子的爵位——啊,对了,这里还有件更荒唐的事儿呢。按照本朝的律法,只有皇子才能被封个一字王的爵位,一字王爵的儿子,只能袭个双字王爵或是什么郡王爵,可老太后和皇上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硬是要跟大周的律法过不去,非要叫我破例袭了这一字王爵不可。为这,竟叫他们跟朝廷百官对上了。这一对,就对峙了三年,直到我三岁那年,才终于叫他们二位如了愿。当然,我也白落个一字王的爵位。挺好。” 翩羽咬住唇,看着周湛一阵眨眼。 “怎么?”周湛问道。 “你……”翩羽觉得,她问这话,有些往伤口洒盐的意思,不由一阵犹豫。 周湛则挑着眉头道:“你一向不都是直来直去的吗?怎么忽然就吞吞吐吐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翩羽这才道:“我是想问,你亲爹亲娘……怎么舍得的?” ☆、第三十一章·开诚布公 第三十一章·开诚布公 “啊,你是要问这个,”周湛笑道,“你是怕我伤心?放心吧,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没爹没娘,不管是亲的还是过继的,都没有。” 他这轻松的语调,却是叫翩羽又是一阵眨眼,不禁看着他再次咬起嘴唇。 “你是在替我难过吗?”周湛道。 翩羽看看他,一歪头,“你想要我替你难过吗?” 周湛不禁有些意外,看着她沉默半晌,才缓缓摇着头道:“真是奇怪,以往我给人这么讲时,确实是故意去引着人来替我难过的。可我跟你这么讲,就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件事罢了。”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而更叫他不明白的是,一般情况下,他宁愿连讥带嘲,也不愿意如此直白说出自己所思所想…… 想到这,他忽地一咂嘴,抬眉看着翩羽道:“怎么,知道你是落在什么人的手里,害怕了?” “害怕?”翩羽又是一阵眨眼。 “是啊。”周湛道,“我可是京城头号纨绔。你落在我的手里,就算是能清清白白出去,那名声怕也再不能清白了。何况,你还要担心,我会不会像之前答应过的那样,等你爹来赎你时,就真能放手让你走。毕竟你签的可是死契,放不放,可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翩羽忽地一阵沉默。 周湛看看她,却是眯起眼,嘲道:“你不会是真想求我,不让你爹来赎你吧?” 他原是故意说着反话开玩笑的,不想翩羽抬起头,愁着眉眼道:“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我该怎么想了。” 周湛不由就是一阵诧异。 只见翩羽抬眼道:“我能问问,你……您,为什么要调查我爹吗?” “为什么这么问?”周湛道。 “因为你说,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翩羽道,“而我想知道,我可以在多大的程度上相信你的那些话。” 周湛看着她一阵沉默。半晌,忽地一声冷笑,道:“我看你一个字都别信我的好。你说过,在别人向你证明他不可信之前,你宁愿相信别人是可信的。我却正好跟你相反,在别人证明他可信之前,我宁愿相信所有人都不可信。” “就算我不信吧,”翩羽不自觉向前一步,固执道:“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查到的那些事。” “你都不信,我说它干嘛。”周湛又是一阵冷笑。 翩羽一窒,眨着眼道:“如果合情合理,我会相信的。” “哈!”周湛怪笑一声,才刚要说什么,却是忽然注意到翩羽那泛着红的眼眶,他一眨眼,当下就改了主意。 “我调查你爹,”他道,“纯粹只是为了好玩。我跟你说过,我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挖掘别人不愿意给人看的那张脸。你爹和我那个姑母——对了,你的那个后娘,她是我姑母——这么说吧,他们的名声太好了,好得我根本就不信,忍不住就想去发掘一下,看看他们背着人的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儿。另外,”他又是一声冷笑,“顺便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攻击他们的法子。谁叫别人提到他们的好时,总是不忘拿我的坏来给他们垫一垫桌脚呢?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癞【蛤】蟆垫桌脚,其实挺恶心人的。” 翩羽不禁一阵呆怔。 “既然你想开诚布公,”周湛又道,“那么咱们干脆就敞开了说。我对你爹和你那个后娘,一点好感都没有。如果你想跟我打听他们的事,怕是只有对他们不利的消息。”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其实我也没什么新消息可告诉你的了。难怪都说‘高手在民间’呢,酒楼上那些人的闲话,想来你也都听到了,那些人已经把外面传的那些消息都收集得差不多了,就算要我说,也不过是所执的观点正好跟他们相反而已。” 翩羽脸色一变,忽地后退一步,结巴道:“我、我娘、我娘的死……” “啊,那个除外。”周湛挥手道。他看看她,忽然好奇地一偏头,“当时你不是就在船上吗?若那船是被人故意弄沉的,你这当时就在船上的人,心里总该有数吧。” 翩羽抖抖唇,却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道:“以前我是知道的,可现在我真的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只是一夜之间,原本一直相信着的事,忽然间就全变了模样。我原以为,我娘和我爹感情很是要好,可忽然间就叫我知道,我爹居然给我娘写过休书。老太太那么逼着我爹纳妾,我爹一直口口声声都说他只要我们娘儿俩个,可一回头,就叫我们撞见……” 她猛地抬手指住窗外,却是咬着唇一阵哽咽。 周湛的眉不由就是一挑。虽然他能调查到一些事,但有好多事,不是当事人是不可能知道一些具体细节的。 “这么说,”他道:“你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个花园?” 翩羽一吸鼻子,便毫无保留地把落灯那天所发生的事,以及之后老太太拿出休书的事,全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周湛。 周湛忍不住又眯了眯眼,“你干嘛告诉我这些?” 翩羽不由就是一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自然地全都说了出来。 看着她发呆,周湛叹了口气,又道:“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呢?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向我求证,你爹果真就是你一直所以为的那个谦谦君子,还是说,想叫我告诉你,你爹还另有一张脸?” 翩羽一怔,忙摇手道:“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想知道我的想法。”周湛截着她的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你脑子里面已经很混乱了,不知道你该怎么想,所以你想看看我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她,却又是一声冷笑,“我怎么觉得,其实你心里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呢?不过是因为你觉得那个答案叫你吃不消,所以你才这么硬要拖上我。你爹是什么人,说白了,其实跟我无关,你自己愿意相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你就说服自己去相信好了,没必要找其他人来求证。” 说着,他从圈椅上站起身,一甩那暗红色长袍,转身道:“这话题好无趣,你走吧。” 只是,他才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就听身后翩羽幽幽说道:“你说得对,其实我心里明白,只是一时没办法接受……” 周湛站住,回头看向翩羽。 只见她站在光圈的边缘上,怀里抱着那个粗陋的首饰匣子,虽然垂着个眼,却能叫人清晰看到她眼底闪动着的水光。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爹真的像我娘说的那么对她很好吗?为什么每每老太太苛责我娘时,连我都站出来替我娘说话,我爹就只知道跪在那里不吱声?有好几回,因为我帮我娘说话,惹恼了老太太,老太太要打我,我爹就赶上来护我,那时我就想,他能拦着老太太护着我,为什么不能拦着老太太护着我娘?可每每回到我们自己的屋子里,看着我爹那一脸愧疚的样子,我又觉得,其实他也挺可怜。后来他去了京城,一去就是三年,好像不知道我和娘在家里会怎么受煎熬似的,那时候我就忍不住想,他许是巴不得从我们身边逃开,那样他就不用夹在我们和徐家之间了……” 一行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但翩羽并没有抬手去擦,只仍是那么静静站在那里,盯着怀里的匣子又道:“以前我娘常说,我们要学着体谅别人,她总说爹也不容易,我那时候也没有多想,可现在却忍不住想,那会儿她是不是也跟我现在一样,拼命在心里给我爹找着各种借口,拼命要说服自己,爹就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样子?” 她一抹泪眼,“我都不敢想,我娘拿着斧头劈开柴房门的时候,到底对我爹已经有多心灰意冷了,偏我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天天对着我娘的坟,一个劲地念叨着,等我爹高中回来后,要怎么替她做主,怎么替她申冤……我都不知道,我娘在那边听到我这些话,会怎样刺她的心窝,叫她怎么难受……” 忽的,她的脑袋上一沉。翩羽抬起泪眼,吃惊地发现,周湛竟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过来了,正站在她的面前垂头看着她。 “别哭了。”周湛摸摸她的头,又以指尖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珠,道:“以前曾有个人跟我说,眼泪,只能证明你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证明你除了哭之外,就再也拿不出其他法子了,除此之外,它一无用处。”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觉得你委屈,觉得你娘委屈,那么你就擦干眼泪,自己站起来吧。也别再想着依靠谁来替你和你娘讨回公道,这世上没人可以帮你,你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能替你和你娘讨回这个公道。” 翩羽抬起头,不禁看着周湛一阵呆傻。一直以来,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王爷看人时,脸上不是带着三分讥诮,就是带着七分的不正经,可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却是叫她感觉好不陌生。 这会儿,周湛垂眼看着她,那平时总是高挑成八字型的眉,则难得地平伏在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上,以至于翩羽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的眉型很是优雅,竟不是天生的八字眉…… 见翩羽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周湛不由一眨眼,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在试图安慰这丫头,便忽地抬手一弹翩羽的脑门儿,退后一步,道:“好了,不早了,去睡吧。” “可是,”翩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该怎么做?”她问。 周湛不由就看了一眼那只拉住他衣袖的小黑爪子,仿佛掸灰尘一般,不客气拂开她的手,道:“府里的规矩,不许跟我拉拉扯扯。我讨厌别人碰我!” 翩羽不吱声,只那么巴巴地望着他——跟只想要讨主人欢心的小狗似的。 这眼神,顿叫周湛一阵受不了,皱眉道:“就算你爹背叛了你娘,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仍是你爹,你仍可以做你状元府的千金大小姐。至于你娘,早死了。你忘了?” “可……” 周湛不耐烦地一咂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想!难道还想叫我替你拿主意?” 翩羽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只是我现在心里很乱……” “有什么好乱的?!”周湛道,“你不过是怕你没了娘之后又没了爹罢了。大不了你爹把你领回去后,你好好巴结着他就是。对于他来说,你,不过就是一副嫁妆的事……” “不是!”翩羽恼了,跺脚道:“如果可以,我甚至都不想认他!” 周湛的眉不由就是一阵高挑。 翩羽含着泪道:“徐家那么对我娘,我爹明明一直知道,偏他什么都不做。若是他真看不上我娘,当初就不要娶我娘啊!他是保住了他‘守信君子’的名节,我娘呢?我娘的一辈子都被他给毁了,我不甘心!”说着,那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是周湛刚才的话叫她记住了,她忙抬着衣袖狠狠一擦眼,抬头道:“所以我想跟你说,你能不能暂时收留我?别把我还给我爹,等我想清楚,我到底该怎么办……”见周湛的眉又耸成八字型,她忙又道:“我很勤快的,真的,我能做很多活计,你可以任意差使我……”她看看他,又道,“我也不是说,永远赖在你这里,就是一段时间,等我看清楚了,想明白该怎么做,我会自己去找我爹的,叫他还你钱,你什么亏也不会吃的。我保证!” 周湛耸着眉头,歪头看着翩羽道:“你可知道,等你爹把你接回去后,前面等着你的,该是什么样的命运?” 翩羽眨眨眼,“许被关在徐家一辈子吧。” “哈,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周湛道,“不过显然你还不太了解你爹。若是我没猜错,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爹应该不会把你关在徐家——当然,把你关在状元府,叫你跟你娘一样,一辈子见不着个外人,倒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儿。大不了对外面说,你打小在乡下长大,怕见人。等你到了年纪,无非是你爹倒贴你一些嫁妆,把你嫁出去,也就万事大吉了。如果你乖顺听话,能赢得你爹的欢心,不定你爹会给你仔细挑个殷实人家,你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和和美美地过去了。而如果你不听话,加上他再有些什么算计,不定就拿你的终身去跟什么人家联了姻呢……” 说到这,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却是歪嘴一阵冷笑,眼底残存着的一抹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反正原本勋贵人家的婚配,就不是为了儿女幸福着想的。你爹如今已经是驸马了,怎么说也可以算得上是勋贵人家。”他看着她,“可不管怎么说,就算如此,以你亲爹和后娘的身份,你这一辈子注定了都会衣食无忧,且你夫家怕也不敢怎么得罪你。只要你自己别想那么多。怎么,你不想要那种日子?” 翩羽一摇头,不顾他才刚颁布的禁令,再次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那我宁愿在你这里,给你做一辈子的长工。” “哈,”周湛一声怪笑,“你还当我这里是避难所了?!” 他再次伸手一弹她的脑门儿——这一回,却是没有了上两次的那般怜香惜玉。 翩羽不由就捂着脑门儿倒抽一口气,却仍以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道:“我会努力做工的!”见周湛冷笑着又要推开她,她忙又道:“你不是爱看个热闹吗?如果我亲手掀开我爹的假面具,你一定能看到大热闹!” 第25节 这最后一句话,只叫周湛的眼一闪,不由就低头看向翩羽。 翩羽冲他用力一点头。 周湛的眉头跳了跳,却是忽地又一指头戳在她的脑门上,道:“听着可真是个不孝女。”又道,“你真那么恨你爹?” 翩羽摇摇头,“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该怎么想,我只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我娘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想知道,这件事到底该由谁来负责。” “你的意思,好人就必定会有好报吗?你也太天真了!”周湛冷笑一声,用力从她手中抽回衣袖,绕过翩羽,伸手去拿高几上放着的书,不想一时失手,叫那本书滑落在了地上。 翩羽极有眼力地抢过去,忙不叠地捡起来掸了掸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却是看着那书忽地一怔——难怪那本书的装帧叫她看着有些别扭了,原来竟是本番文书,满纸都是些蝌蚪文。 “咚”,翩羽脑袋上又吃了一记敲打。周湛抢过那书,却是将她上下一阵打量,道:“不懂规矩,偏脾气还大,你哪能值个五千两银子?我若是个聪明人,就该赶紧拿你换了银子回来才是上上之策。” 他虽这么说着,可那言下之意却是有着明显的松动,翩羽不由就抬头巴巴望着他——那眼神,则再次叫周湛联想到一只想要讨好主人的小狗。 他故意一皱眉,抱怨道:“不管怎么说,眼下你总是我府里的下人,明儿就让人给你派些活计,省得白养着你,倒整天跟我淘气!” 翩羽的猫眼不由一亮,忙连连点头道:“我什么都会做,爷想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周湛原本都要消失在屏风后了,听到她这话,忽地扭头看她一眼,不满地一咂嘴,道:“你这模样,做丫环实在是有损我王府专养美人儿的名声,就且先做个小厮吧。” 翩羽一怔,抗议道:“可我是女孩!” “是嘛?”仿佛才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般,周湛极其侮辱人的将她上下打量一圈,咂着嘴道:“刚才是谁说‘只管吩咐’的。”又道,“爷这里只缺个小厮,你爱做不做……” “做做做……”翩羽忙点着头就要冲进屏风里。 周湛又是一咂嘴,以手一指地。 翩羽赶紧收住脚。 周湛又道:“我的规矩,不经我允许,谁都不许过这道屏风!”说着,转身便要进去,可转眼似又想到了什么,扭头又道:“对了,既然你愿意做小厮,那我还得给你起个名儿呢。你叫什么来着?” 翩羽原还以为他又是在假装,可抬眼看看他,她忽然就明白了,他是真不记得她叫什么,虽然她的大名就签在那张卖身契上。 “翩羽。徐翩羽。”翩羽不由就是一翻下唇,心有不甘地道:“翩若惊鸿的翩,吉光片羽的羽。” “吉光片羽?翩羽?”周湛挑着个眉嘀咕了两声,一挥手,道:“好吧,从现在起,你就叫吉光。明儿你直接去找沉默,叫他安排你活计。”说着,就跟撵小鸡儿似的,冲她不耐烦地弹了弹手指,夹着那书就进了屏风后面。 看着屏风后亮起的灯,翩羽不由就冲着那屏风噘着嘴做了个鬼脸,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才刚要张嘴去问周湛要怎么处理这匣子,可听着屏风后鞋子落地的声响,她一眨眼,全当周湛是把这匣子还给她了,伸手捻灭那盏海棠灯,转身就蹑着手脚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亲说,想像不出来经常被敲打的大脑门儿什么样,正好看到这张图,亲们,尽情【惊悚】想像吧,哈哈 好吧,来个能看的,网上搜的【http:///c/20131023/1205571553_38.html】 至于会发光的额头,差不多是这样滴: 【俺妹儿打小就这造型,hiahiahia,反正她不看我码的东西,透露下也冇事】 ☆、第三十二章·小厮吉光 第三十二章·小厮吉光 这时远时近的雷声搅得人一夜都不曾好眠,直到钟楼上打过五点,那雨才渐渐停歇下来。 沉默醒来时,看到窗外天色阴阴的,便以为时辰还早着,可掏出枕下的怀表一看,却是吓了一跳,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一边蹬着鞋一边冲对面床上仍酣睡着的寡言叫道:“寡言,快起来,过六点了,晚了!” 寡言先还和往常一样,抱着被子在床上一阵扭动,听到沉默报的时辰,顿时就蹦了起来,一咕噜滚下床,捞过衣裳快手快脚地穿戴着,一边抱怨道:“真是的,这天阴的,都叫人分不清时辰了。”又道,“无言她们怎么也不来叫我们一声?” 沉默却是顾不上搭理他,系好腰带,扯平衣角,便拉开门冲了出去。抬头看到对面的房门仍紧闭着,他猜到无言和无语这两个丫环怕也是误了时辰,忙过去就准备敲门,不想那门凑巧就在这时开了。 无言拉开门,不禁被沉默吓了一跳,倒也没时间再说废话,忙道:“你们也晚了?这下可糟了,爷可千万别醒了!” “怕是已经醒了,爷一向准时。”无语在她身后一边辫着辫子一边推着她,催促道:“快走快走。” 于是三人再顾不上说话,转身便向着那天字壹号房跑去。 “等我!”落后一步的寡言不禁一阵着急,趿着个鞋就急急追了上去。 到得走廊的尽头,抬头一看,只见那天字壹号房的房门果然已经开了。四人不由对了个眼,都蹑着手脚急急奔过去,却是谁也没敢贸然闯进去,都那么贴着墙,小心探着脖子,从那半开的门缝间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听得门内一阵水响,仿佛是王爷正在洗漱的模样。 四人不由就疑惑地对了个眼儿——他们四个都在这里了,谁在里头伺候着王爷洗漱? 就听得里面传来周湛的声音:“澡豆。” 房内,翩羽则是一阵东张西望,才终于在那脸盆架的下面看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她看看站在盆架前,离那小盒子仅咫尺距离的周湛,却是偷偷撇了一下嘴,小心翼翼过去,伸长着胳膊拿过那盒澡豆,打开盒盖,又伸长着个胳膊,小心翼翼将那澡豆递到周湛的面前。 且说,因怕周湛找着借口撵她走,故而今儿一早,那雨还没停的时候,翩羽就早早地起了。弄利索自己后,她便勤快地打了壶热水,乖乖守在周湛的门口,就单等着他起床,好好好表现一番。 周湛起床后,听着门外隐约的动静,还以为和往常一样,是他的那几个丫环小厮在外面侯着,就随口道了声“进来”,却是没想到,一回头,看到的竟是翩羽,他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 可以看得出来,这小家伙应该早早就起了,许还洗了个澡,那高高束在头顶的马尾辫上直到现在还仍挂着水珠,以至于她的衣领和肩背都给打湿了。 听着招呼,翩羽进得门去,先是规规矩矩向着周湛屈膝一礼,然后抬头憨憨一笑,便提着个大铜壶,往墙角的洗脸架那边过去。 直到这时,周湛才注意到她手上提着的铜壶。看看她那细瘦的手臂,再看看那只仿佛十分沉重的大铜壶,他忍不住又是一阵眨眼,不禁担心那只铜壶会不会把她这小胳膊给抻折了…… 而,似乎那小家伙很有一把子傻力气,双手提着那铜壶,先是干脆利落地往那架子上的铜盆里倒了热水,放下壶,又提过一旁的冷水壶往盆里兑着冷水,一边兑一边还伸手试着水温——那动作,熟练流畅得仿佛她曾这么做过千百遍一般。 周湛的眉不由就扬了一扬。 调好了水温,翩羽抽下那洗脸架上的毛巾,仔细地将那毛巾浸在水中,然后才转身向着周湛屈膝又行了一礼,安静而迅速地退到墙边上去了。 扬着那八字眉,周湛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翩羽抬起头,冲着他眨巴了一下眼,才答道:“没人。”又道,“以前我看小红——哦,我屋里的丫头——她就是这么做的。”顿了顿,有些担心地道:“我做错了吗?” 周湛垂眼看看那盆,又扭头看看她,挑剔地摇摇头,“可见你家也不怎么上规矩。按照规矩来说,做主子的手是不该被沾湿的。” 翩羽不由一阵惊讶,伸着个脖子道:“要我替你洗脸吗?”又不赞同地一皱鼻子,“我娘说,能自己动手做的事尽量就不要麻烦别人,不然万一把自己惯得五体不勤,什么都不会做,将来哪天谁都靠不上的时候,那就……” 看着周湛瞥过来的眼,翩羽忙咬住舌尖,掐断那还没说完的话,缩着脖子装起憨来。 周湛又眯着眼瞪了她一会儿,直瞪得她不敢抬头,他这才冷哼一声,“也亏得我讨厌人碰我,不然,我可不就是你所说的‘五体不勤’了。”说着,自己动手洗了脸,又头也不回地道:“澡豆。” 而,翩羽忽地就犹豫了一下。她抬眼看看他,小心翼翼上前,却是在尽量远离他的地方,伸长着手臂够到那澡豆盒,打开盒盖,又伸长着个胳膊,把那澡豆盒递过来——却是仿佛害怕她靠他太近,会叫他抓住她痛扁一顿似的。 周湛不由就是一咂嘴,挑着那八字眉道:“啧,你那个小红就是这么伺候你的?!你是怕我会吃了你还怎么着?!过来些!” 翩羽抬眼看看他,微微往前挪动了一小步,便又再次站住,仍是伸长着个手,却就是不肯过去。 周湛不由又是一咂嘴。 见实在躲不过去,翩羽这才讷讷解释道:“我、我就、就站在这里……比较好……”她抬眼看看他,垂着头小声嘀咕道:“我、我身上有味儿……” 周湛的眉顿时一扬。 翩羽缩着个脑袋,红着脸道:“我……我没换洗的衣裳……这衣裳……已经穿了三天了,都有味儿了……” 却原来,她的行李早叫周湛打包塞给王明娟兄妹带走了,偏她昨儿又被那个不知道是车夫还是大夫的中年汉子扎了一回针,出了身透汗,经过这一夜的发酵,连她自个儿都能闻到自个儿身上那“醉人的气息”。虽说她早起时给自己彻底清洗了一遍,可这唯一的一套衣裳,却是没办法换洗了。 周湛挑眉看着她,见她认真地冲他点着头,他这才相信了她的话,却是忽地一阵大笑,伸手拽过她,伸着鼻子凑到她的头发上闻了一闻,故作恶心地推开她,偏又不放手,只那么把她隔在一臂距离之外,嫌弃地扭着个脸道:“果然是个臭……”他从眼角瞅瞅她,“臭小子!”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瞪眼——有味道的,不过是她的衣裳好不好?!她可是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很认真地洗过一遍的!就算她没有香胰子可用,这会儿身上也绝不可能会臭! 何况,她又不是小子! 见翩羽瞪着眼,周湛偷偷一笑,扭头对门外扬声叫道:“来人。” 门外的四人对视一眼,沉默忙过去敲门而入。 直到他进来,周湛这才松开手,却又故意把翩羽往沉默的身上一推,挥着手道:“赶紧把她带下去吧,别熏臭了我这里。”又道,“给她找身你们的衣裳。等回到京里,记得提醒我一下,叫恒天祥的人过来一趟。” 沉默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那恒天祥可是宫里的御用制衣坊,王爷这是打算给这小子在恒天祥订衣裳?! 他不禁偷偷看了翩羽一眼,心里暗暗猜测着这孩子的来历。不过,他是打小就在周湛身边伺候的,一向最懂规矩,自然不会乱问,只默默行了一礼,便要带着翩羽转身下去。 却听周湛又道:“对了,记得给她派些事做,省得闲着尽淘气。”又道,“她叫吉光。记住了?” 这最后三个字,却是看着翩羽说的,仿佛知道她已经忘了她的新名字一般。 翩羽几乎是本能地冲着他撇着下唇做了个鬼脸。等看到沉默一脸诧异的瞪着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忙咬住唇,冲着沉默一阵无辜地眨眼。 这幕哑剧,直看得周湛又是一阵大笑,冲着沉默挥了挥手。 沉默向着周湛沉默一礼,又警告地横了翩羽一眼,便领着她下去了。 翩羽默默跟在沉默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提醒着自己,她现在已经叫“吉光”了。可虽然这么一路提醒着,当听到沉默在那里叫着“吉光”时,她仍是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忙抬起头,冲着沉默弯起眼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翩羽原就是个记性好的,跟在周湛身边虽然还不到两日,却差不多已经把他身边的人认了个八【九】不离十。而这沉默,据她的观察,应该是小厮中领头的。 沉默看着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和另一个小厮寡言的活泼好动不同,他看着就人如其名般沉静缄默。翩羽回忆了一下,好像这两天她就没听他开过口。 不过,显然,在有必要开口时,人家也不会沉默着。只听沉默问道:“你以前在谁家当差?” 当差?翩羽眨了一下眼才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忙道:“我没当过差。” 沉默的浓眉不由就挑了一下——显然,是受了周湛的影响——又微一摇头,咕哝了一句,“难怪规矩这么差。”又不满意地看看她那单薄的小身板儿,问道:“你多大了?” 翩羽半垂着头,小心翼翼答道:“十二。” “看着可不像。”沉默评论着,又看看她的身材,道:“我的衣裳你怕是穿不了,寡言比我矮一点,你先将就着穿他的吧。” 翩羽忙道:“随便给我找件什么衣裳就行了……” 沉默一皱眉,“衣裳哪能乱穿?!府里有规矩,当什么职,就得穿什么样的衣裳。既然爷派了你小厮的活计,你就得穿小厮的衣裳。” 说话间,他已经领着翩羽来到他和寡言所住的房间里。从寡言的衣箱里抽出一套小厮的制服抛给翩羽,合上衣箱,沉默转回身,就见翩羽抱着那衣裳,大睁着一双猫眼,看着一副彷徨无助的模样,他不由就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又道:“府里的规矩虽多,慢慢学,总能学起来的。” 顿了顿,却又是一皱眉,“不过,以后可再不能像刚才那样了。虽说爷性子好,不跟你计较,可若是叫长寿爷看到了,怕是连爷都不能免了你这一顿板子。” 这是第三个人跟翩羽提及“长寿爷”了。翩羽忙咬着唇,看着沉默点了点头。 见这孩子虽然规矩不好,倒是胜在听话,沉默满意地点点头,道:“赶紧把衣裳换上吧。” “是。”翩羽应着,转身便要开门出去。只听沉默在她身后叫道:“你要去哪儿?” 翩羽回过身,眨着眼道:“回屋换衣裳啊。” 沉默道:“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这儿换吧。”又催促道:“快些,爷可不等人的。” 可看着翩羽只是眨着眼,却并不动弹,他不由问道:“怎么了?”又看看她,忽地一阵恍然,皱着眉道:“都是男孩儿,有什么好害臊的!”说着,伸手就要过来帮忙,直吓得翩羽忙倒退了两三步。 沉默看看她,摇着头一咂嘴——这动作表情,显然也是学着周湛的。不过,他倒也没再说什么,只后退开,说了句,“那你可快些。”便转身出去,且还细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看着那关上的门,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两下眼。这沉默,看着一脸严肃挑剔,仿佛不好接近的模样,骨子里倒是个心软的好人。 跟他那主子倒是挺像。 第26节 翩羽吐着舌做了个鬼脸,抖开那小厮的制服看了看,又回头过去插上门,这才开始换衣裳。 ☆、第三十三章·掐着时辰的王爷 第三十三章·掐着时辰的王爷 换好衣裳,翩羽打开房门,一抬头,就看到沉默和寡言两个都站在门外,仿佛在等她的模样。 二人原正小声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便都住了嘴,扭头向她看过来。 寡言忽地伸手指着翩羽身上的衣裳,一脸疑惑地问道:“这是……我的?” 也难怪他认不出来,王府小厮制服的标志,便是袖口上一道银灰色的绣花镶边和那银灰色的腰带。偏这套衣裳对于翩羽来说太大了,她便把那标志性的衣袖给卷了起来,且那配套的腰带对于她来说也太长了,她就用自己的腰带给代替了。于是这制服也就变成了一套普通的深蓝色短衫。至于裤子…… 看着那层层叠叠卷成肥肥一圈的裤脚,以及裤脚下那更显细瘦可怜的麻杆腿,还有那双黑脚丫上套着的木屐,寡言赶紧咬住唇,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见他憋着笑,翩羽只憨憨一吐舌,笑道:“谢谢你借我这身衣裳,回头洗干净了我再还你。” 寡言看着要比沉默小上几岁,和沉默的浓眉大眼不同,细眉细眼的他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儿。听翩羽这么说,便大咧咧地一拍她的肩,笑道:“一件衣裳而已,不值当什么,送你都行。”又亲热地揽过翩羽的肩,冲她挤着眼道:“回头领了月钱,你请我吃顿好的就是了。” 听着“月钱”二字,翩羽不由就愁起眉眼,道:“还不知道我有没有月钱呢,我差了爷好多债。” 寡言一听就笑了,“一码归一码。再说,不就是五千两银子嘛,哪儿花用不掉?我看啊,爷也就是逗你玩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叫沉默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他一记。 “又犯老毛病了!”沉默瞪他一眼,又看着翩羽皱了皱眉。 显然,翩羽这副打扮叫一向板正的他也很是看不过眼去。可这是王爷的吩咐,就算再怎么看不过眼,他也只能暂时忍下来。却到底还是不满地偏了一下头,嘀咕了一句:“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翩羽一番,老气横秋地摇摇头,这才转身往楼梯方向过去,一边道:“快些吧,我们已经晚了。” 寡言冲着翩羽歪嘴做了个抹脖子上吊的鬼脸,一边拉着她跟上沉默,一边凑到她的耳旁,故意装作在说悄悄话的模样,以沉默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沉默这孩子吧,打小就是这么个一板一眼的性子,平常咱们只要不犯错,他什么都还好说,若是谁犯了规矩,你可当心了,他立马就能变成个吃小鬼儿的钟馗!” 翩羽不由就笑了起来。回头看看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天字壹号房,她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显然,不是去伺候周湛。 寡言歪头看看她,“怎么?你不饿?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前头正在步下楼梯的沉默听了这话,顿时拧着眉扭过头来,瞪着他道:“少贫两句嘴你会死啊!爷什么时候饿着你了?!” 又对翩羽道:“正好,你也顺便熟悉一下。爷的规矩是每天早上六点叫起,起床后,由我们几个轮流侍候着爷梳洗。梳洗毕,换无语她们进去伺候爷用膳,我们则趁着这个空儿去吃早饭。早饭务必得在七点前吃完,七点整,我们要回去替换无语她们。”又道,“爷做什么事都会掐着钟点来,误了爷的钟点,爷会很恼火的。” 翩羽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他说的这人,是周湛?!说话行事都那么随性不靠谱的一个人,居然还爱掐着钟点?!这……不太可能吧…… 就在她疑惑间,沉默已经领着她和寡言来到楼下的大堂。大堂的角落里,早用屏风单隔出几张桌子。翩羽随着沉默转过屏风,就看到昨天给她扎针的那个车夫大夫正坐在桌边上,和那个当初把她当小鸡儿一样拎来拎去的侍卫长凑在一处说着话。另一张桌子边上,一个小二正在往桌上布着早点,涂十五涂大管家利用这空当儿,在翻看着手中的一叠文件。红锦坐在他的对面,一脸无聊地看着自己的指甲。至于昨天那个独眼少年,则是踪影全无。 见沉默一行人进来,众人不由全都抬头看向他们。 直到那上菜的小二退出去,沉默才拉过翩羽,开口对众人道:“他叫吉光,是爷新收的小厮。” 红锦立马就和涂十五对了个眼。 沉默则又指着涂十五给如今已经叫吉光的翩羽介绍道:“这是涂先生,管着爷身边的事。”又指着赵允龙道:“这是府里的侍卫长赵将军。”再一指那个车夫,“这是刘大夫。” 翩羽犹豫了一下,才随着他的介绍,向各人一一鞠躬见礼——却是既没有行女子的屈膝礼,也没有行男子的叉手礼,而是行了个通用的鞠躬礼。 见她这礼数,红锦顿时冲着涂十五又飞了一下眉。 刘畅则在那边摇着手笑道:“沉默你又说错了,我早就已经不是大夫了,如今我只是府里的车夫。” 正在给涂十五打着眼风的红锦听了,忙扭头问着刘畅道:“啊,对了,我都忘了,不是说,有人举荐你入太医院的吗?” 刘畅赶紧摇手道:“得了吧,谁知道举荐的那人到底安着什么心。就我这样的,人家太医院一查——哟,治死过人命的!——你说,谁敢用我?再说了,太医院那是个什么地方?都是给什么人看病的?不定那人把我推进太医院,就是想着拿我做个替罪羊什么的呢。总之,我早说了,我这一辈子在府里赖定了,只要爷不赶我走,我就一辈子做个王府的车夫。”说着,却是回身冲着翩羽一阵招手,道:“小家伙,过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今儿怎样了。” 见他前面还说着要做一辈子的车夫,后面又招着手要给翩羽把脉,红锦不由就笑了,道:“哪有车夫给人把脉的?” 刘畅笑道:“我是车夫没错,可太医署也没说没收我的行医资格啊,我照样能给人把脉看病,不过是一般人都不敢给我看罢了。”说着,仿佛才想起翩羽就是个一般人,瞪着翩羽道:“你不会也不敢给我看吧?!” 翩羽忙摇了摇头。 她之所以摇头,不过是被那位车夫大夫的眼神所逼罢了,刘畅却欣慰地笑道:“好孩子。”过去拉过翩羽的手,一边按着她的脉搏一边问道:“头还疼吗?” 翩羽又摇摇头。虽被刘畅拉着,她仍是回头看向沉默,然后又扭头看看红锦——在座众人沉默都介绍到了,就只单剩下这姑娘没介绍了。 虽说她已经知道这红锦是个戏子出身,可她在府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翩羽仍是一头雾水。如果说这红锦是府里的丫环,那她至少应该跟无言和无语她们一样,穿着那饰有朱红色绣花镶边的丫环服饰才是;如果说她和涂十五一样,是管事级别的……虽说翩羽还不知道王府里的女管事们是什么样的打扮,可红锦这身珠环翠绕,显然对于下人来说,太过于华丽了一些…… 不过,显然沉默并没觉得他介绍漏了一人,见老刘拉着翩羽过去,他便也和寡言跟过去,双双在翩羽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另一张桌子边的红锦,被翩羽看了那么几眼后,却是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不由冷哼一声,扭头对沉默道:“沉默,你是不是忘了介绍我啊?!”不等沉默答话,她又挑眉看着翩羽道:“我嘛,是王爷的相好。” 翩羽一怔。沉默和寡言对视一眼,赵允龙看着一副不知该把手脚往哪里放的尴尬模样,连涂十五都从手上的公文上抬起头来。 红锦见状,不由得意地一挑眉梢。 就只有刘畅仍按着翩羽的脉搏,撇着嘴一摇头:“真是的,这小子还是个孩子呢!” 而说到“小子”二字,他不由就是一个愣神儿——才刚他一时忘了,昨儿红锦明明告诉他,如今做着小厮打扮的这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来着。 他抬眼看看翩羽,只一眨眼,就明白了,这定然又是那位爷的恶作剧,便忍不住又摇了一下头。 那边红锦听了他的话,则又是一声冷哼,“孩子又怎么了?孩子就听不懂‘相好’两个字了?!”说着,她抬手一指翩羽,“你,可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 翩羽原还想装纯洁说她不知道的,可看看红锦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她忽地就是一眨眼,冲着她点点头,道:“知道。后山的张秃头和前村的李寡妇就是一对相好,有人亲眼看到他们钻草窠子呢。” 她这粗俗的话,顿叫红锦一阵发窘,指着她的手指一时不知是该放下好,还是继续指着她。 她这窘状,直叫刘畅等人一阵大笑。涂十五看看翩羽,看着红锦摇头笑道:“看吧,你小瞧了人家孩子了。” 翩羽的眼不由就是一眨,忙装出一副天真模样,抢着道:“我不是孩子了,我十二了。” 涂十五看看她,却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扭头去问寡言,“你多大了?” “十五。”寡言道。 涂十五回头看着翩羽,笑道:“他十五,是我们这些跟着爷一同出来的人里岁数最小的一个。你十二,比他还小,你不是孩子,谁又是孩子?” 虽说翩羽不像王明娟那般喜欢胡思乱想,可被涂十五这么看着,她总觉得他另有所指,不由就看着他一阵眨眼。 一旁,刘畅哈哈一笑,放开翩羽的手,又拍拍她的肩,对众人道:“好了好了,别逮着个新来的就欺负人家,这孩子还小呢,吓出个好歹来!”又对沉默寡言二人道,“你们还不快吃?今儿本来就晚了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沉默和寡言这才注意到时辰,赶紧拿起筷子。翩羽也才要伸手去拿筷子,却是叫刘畅掰过她的脸,不顾她的抗议,又扒拉着她的眼皮看了一回,再叫她伸出舌头给他瞧了一回,他这才彻底放开她,笑道:“嗯,看来法子对路了,等回到京里,我再替你把剩下的针扎完,你这病就能去了大半了。” “真的?!”顿时,翩羽两眼大亮。这两年,她可被这毛病给害苦了。“能根治吗?”她急急问道。 刘畅不由看看她,笑道:“你放心让我给你看病?才刚我可说了,我可是治死过人的。” 翩羽憨笑道:“我不是还没死嘛。”又追问道,“能根治吗?” 刘畅不由哈哈一笑,道:“你们瞧瞧这孩子,真势利。”又道,“能是能,不过就是烦琐些。你不怕吃苦吧?若想要根治,怎么着你也得吃上个一年半载的苦药汁儿才行。” 翩羽摇摇头,才刚要说话,就听那边涂十五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着刘畅道:“车可查过了?” “早检查过了,随时都能上路。”刘畅丢开翩羽,回头应道:“这回是直接回京里,还是又要绕道去哪里?” “直接回京,”涂十五道,“上头催着呢。” “什么时候?”刘畅问。 “许下午吧,爷还没定。” 坐在刘畅身边的翩羽不由就眨了一下眼。 而,就在她在心里盘算着她的念头的时候,忽听得坐在她对面的寡言叫道:“无言姐姐,你怎么下来了?可是我们误了时辰?!” 翩羽忙回头看去,就只见两个丫环里那个鹅蛋脸的高个子女孩正转过屏风进来。 沉默则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诧异道:“这会儿离七点还有二十分钟呢。” 无言摇摇头,并没有回答众人的问话,而是直接过来,伸手一拍翩羽的肩,道:“爷叫你。” 翩羽眨眨眼,回头看看沉默,只感觉一阵紧张。 不是说,那位爷爱掐着钟点做事吗?好好的,这会儿还没到小厮们上去伺候的时间,却忽然单叫她一个人上去。他,这是要做什么? 不会是突然后悔了吧?! ☆、第三十四章·打蛇随棒上 第三十四章·打蛇随棒上 跟在无言身后,翩羽不禁一阵忐忑,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无言姐姐,可知道爷……为什么叫我?” 沉默刚才不是说,那位爷最爱掐着钟点做事吗?而眼下这个钟点,明明该是丫环们伺候他用膳的时候,还不到她这个小厮登场的时间啊? 走在前面的无言并没有回答她,只摇了一下头,示意她赶紧跟上。 如今翩羽已经知道了,两个丫环中,那个曾喂她吃过药的圆脸丫环叫无语,是丫环里面领头的,看着就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这个鹅蛋脸的叫无言,却是人如其名,是个比沉默还要惜字如金的。 二人来到天字壹号房的门前,无言站定,扭头拿眼神示意翩羽敲门。 翩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偷眼看看无言,这才犹犹豫豫地抬起手,仿佛怕敲重了那门会疼一般,只在门上轻轻挠了一下。 顿时,无言就是一皱眉,拍开她的手,一边拿眼盯着她,一边干脆利落地在门上敲了三下,然后扬眉看着她——那意思,你学会了吗? 翩羽咬住唇,像只犯了错的小狗般,抬头望着无言一阵眨眼,只眨得无言无来由地一阵心软,冲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门里传来周湛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无言又警告地看了翩羽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 门内,窗前的金丝竹帘已经被卷了起来。早起时还阴阴的天色,这会竟又开始放晴了。微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荷花清香。翩羽抬头看去,就只见那细颈美人觚里插着的荷花又被换过了,昨儿还是淡粉色的,今儿已经换成了白瓣黄蕊的。 此刻,周湛也正站在桌边欣赏着那荷花。他一边探头看着那花,一边用一条毛巾擦着手。离他不远处,无语蹲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铜盆。 翩羽不由就扭头看向墙角的那个脸盆架。 脸盆架上,这会儿正空空荡荡。 “嗤。” 第27节 忽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冷笑。 翩羽回头,就只见周湛正拿眼角睨着她,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翩羽忙眨巴了一下眼,抬头冲那位爷露出个讨好的笑。 “哼。” 周湛又是冷哼一声,手才刚一微抬,无言便极有眼色地过去,及时接下他手里的毛巾。他又弹了弹手指,蹲跪着的无语便站起身来,和无言一起,向着他默默一礼,双双退了出去。 翩羽不禁有些羡慕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嘶!” 前方,又传来周湛的怪声儿。翩羽忙收回视线,乖顺地垂下头去,不敢再东张西望。 “说吧,”周湛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翩羽眨眨眼,她当然不能坦承她刚才的想法,便道:“我只是在想,刚才我好像做错了,该是无语姐姐这样才对。” 周湛挑眉看看她,忽地又是一声冷笑,道:“还以为你是个憨直的,原来肚子里的弯弯绕也不老少。” 翩羽不由一撇嘴,无声说了句:“还不是被你逼的。” “什么?!” 上头,传来周湛严厉的声音。 翩羽吓了一跳,抬头间,不禁一阵疑惑——这位爷,她没说出口的话,他也能听到?! 她这大睁着双眼一副受惊的模样,顿时就逗得周湛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叫她过来,原是想看看她换了小厮的制服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的。直到这时,他才有空看向她,却是不由眨了一下眼,伸手指住她道:“你穿的是什么鬼东西?!” 府里丫环小厮们的衣裳,原就是他捣鼓出来的,而且他一向觉得这款式穿在他们身上显得很精神,可如今经翩羽这么一改造,他才发现,原来他所设计的这套衣裳根本就没什么特别之处,把那袖口一卷,腰带一换,也就是套普通的深蓝色衣衫罢了。 翩羽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低头看看自己,抬头笑道:“虽然是大了些,不过能有件衣裳换就已经很不错了呢。” 这衣裳对于她来说,显然不是“大了一些”。以前她穿着五哥的旧衣裳,虽说不合身,可到底是她五哥小时候的衣裳,而这寡言今年已经十五了,是个真正的半大小子,他的衣裳套在黑矮干瘦的翩羽身上,简直可以用“滑稽可笑”这四个字来形容。 周湛忍不住就摇了一下头,嘀咕道:“你倒真是不讲究。” 翩羽点头道:“以前我娘也这么说我。” 周湛那么说,可没指望她会接话。他不由就又看了翩羽一眼——显然,这小家伙还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过,他却忽然发现,这丫头跟他讲话这么随性没规矩,倒并没有叫他感觉受到了冒犯。似乎她这么做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般。他不禁想像了一下,如果她像无语和沉默他们那般守着礼仪规矩……好吧,他想像不出来。 他一摇头,拿下巴一指她,“你知道你眼下这模样,叫我想到什么?” “什么?” “钻进灯笼里的老鼠。”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那扎得高高的马尾辫,一边摇着一边笑道:“叫人感觉吧,只要拽着这根老鼠尾巴一拔,就能把你光溜溜地从这衣裳里【拔】出来。” 这“光溜溜”三个字,顿叫翩羽红了脸,忙推开他,一边把她的辫子从周湛手里抢出来,抱怨道:“都怪沉默啦,他也太死板了!我都说了,随便找件什么衣裳给我就好,他非说是你说让我做小厮的,我只能穿小厮的衣裳……”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她被拎进来的理由,不由眨着眼小心看向周湛,道:“你……叫我进来,不会是后悔了吧?” 周湛的眉一挑,道:“这么好玩的事,我怎么会后悔。我可等着看热闹呢。”顿了顿,又盯着翩羽的眼道,“倒是你。好好的状元府千金不做,来我这里做下人,你后悔吗?”又道,“眼下我们还没有回京,你改主意还来得及。等回到京里,你再想改主意,那可就要等我玩腻了,愿意放你走人,你才能走人了。” 翩羽毫不犹豫地一摇头,“不后悔。” 周湛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就这么想要报复你爹?” “报复?”翩羽倒是没这么想过。她眨眨眼,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还不知道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只是,眼下我还不能认他。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其实另有一张脸。”她看着周湛正色道:“你放心,我做了决定的事,从来不后悔。” 周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翘着个二郎腿道:“昨儿我点过你,不过显然你没听懂——我说,我是京城头号纨绔。”他顿了一顿,看着翩羽又道:“如今你年纪还小,怕是想不到那么远,不过将来等你长大了,到那时,若是叫人知道你曾落在我的手里,你这一辈子就得背着个污名过日子了。你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翩羽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真不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不过是怕连累我将来嫁不出去罢了。跟你说实话吧,虽然我从来没觉得做女人就必须要嫁人,但看样子,我已经被我那几个舅舅姨妈们给许出去了,只是我还不清楚到底是许给了我的哪个表哥。所以,我的将来你不必为我操心,你连累不到我。” 周湛不由就是一挑眉。 翩羽以为他是不相信她的话,忙把舅舅们的打算全都和盘托出,又道:“其实也就只有你们城里人才会觉得给人做工是件丢人的事,在咱们乡下,农闲的时候上城里做工的多了去了,家里有姑娘在大户人家做丫环的也不在少数,人家替自己挣足了嫁妆后,还不是一样风风光光嫁人?也没见谁说三道四的。” 周湛眯了眯眼,小声咕哝了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又扬声道:“不过,你跟那些村姑可不同,说到底,你是状元家的千金,你那后娘还是长公主,你舅舅未必能从你爹手里抢过你去。而且,你在你爹身边,显然你能嫁得更好。” 翩羽怔了怔,咬了咬唇,垂着眼道:“不瞒你说,我觉得我娘的悲剧,就是因为她跟我爹门不当户不对。虽然当初不是我娘非要想嫁的,可后来到底还是勉强嫁了过去,然后一辈子被夫家那么挑剔看不上——不定连我爹也从没看上过我娘,许他只是为了那个‘守信君子’的名声才硬着头皮娶我娘的,却是耽误了我娘的一辈子……” 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周湛又道:“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娘连命都搭上的教训,我绝对不会再去犯。不管我身份如何,我知道我自己其实就是个乡下野丫头。比起城里,我更喜欢乡下。就算舅舅们不能如愿,将来等我长大了,我会把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会挑个合我心意的,找个也真正喜欢我的人嫁了,我绝不让任何人摆布我,哪怕他是我爹。否则,我宁愿出家做尼姑去!” 看着那双猫眼,周湛一时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半晌,他摇头一笑,道:“听听,若是十一娘在这里,你这些话,准能吓死她的那些教养嬷嬷们。我还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这么厚脸皮,口口声声把要嫁什么人挂在嘴边上呢。” 翩羽脸一红,吐着舌卖好道:“这不是跟您说嘛,咱俩谁跟谁。” 周湛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再次摇了摇头。 见他不像生气的模样,翩羽立马打蛇随棒上,又道:“那个,才刚听涂……涂先生说,下午咱们就要回京?” 周湛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翩羽咬了咬唇,“我……我能……请一会儿假吗?” 见他高挑起那八字眉,她忙又道:“我想去找找我舅舅们。我原是留了条儿的,可舅舅们看起来还是不放心,又追了来,我得告诉他们一声儿……” “你去哪里找?”周湛打断她。 翩羽皱着眉头想了想,“先从大车店里找起吧。舅舅们没钱,怕也住不起什么好的客栈。” 周湛道:“这么盲目乱找,你要找到什么时候?难道又要我为了你耽误我的行程?!” 翩羽不由就想到上一次他这么说的时候。她忽地就抬头看了周湛一眼——显然,他来这长山县,根本就没什么事情要做。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他就是专门带她过来“寻访旧踪”和听“市井八卦”的! 看着周湛那带着不满的眼,翩羽自然不好去问他答案,便又摆出一脸的憨笑,道:“哪能呢,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耽误爷的行程,要不咱们约个时辰,时辰一到,我准回来!” 周湛冷哼一声,“我说过的,我从不相信人,万一你跑了,我岂不是人财两空?就算能找你爹要回我的五千两银子,你许我的热闹我可看不成了,这损失我找谁赔去?” 翩羽不由就又噘起嘴,见周湛看着她的眼又眯了起来,且还作势要起身过来,她赶紧一抿唇,又可怜巴巴道:“那怎么办?我不放心我舅舅们。” “啧啧,”周湛咂咂嘴,“不是有我吗?你求我啊,我立马能帮你把你舅舅们的下落问出来。” “真的?!”翩羽猫眼一亮,当即双手合什,凑到周湛面前,狗腿子般眨着眼道:“求求爷,您是王爷,您神通广大,您帮我找找我舅舅们,别叫他们吃了徐家人的亏,好不好?” 她这赖皮模样,顿时叫周湛绷不住笑了起来,伸手一弹她的脑门儿,道:“真不知道我收了个什么东西进府。” “一个小厮。一个听话的小厮。您收了一个叫吉光的小厮进了府,她又机灵又听话,还能不时逗您发笑。”翩羽吐着舌道。 “听话的小厮?!”周湛忍不住又敲了她一记,“爱打蛇随棒上的小厮还差不多!” ☆、第三十五章·圣人的恩泽 周湛那么说着,一垂眼,就看到桌上还没收拾掉的早点,便问翩羽:“你可用过早饭了?” 翩羽忙抖着机灵道:“这不是忙着来伺候爷,还没顾得上呢。” “哼,”周湛哼了一声,再次抬手准备去敲翩羽,却发现这丫头已经很机灵地退避到一边去了。他抬抬眉,指着桌上剩下的点心道:“赏你了。” 其实翩羽早就看到桌上的点心,且她还发现,这点心显然是昨儿那个一品楼的出品。 “过来啊,”周湛道,“快吃,吃完了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 翩羽看看他,小心问道:“爷吃过没?” “我吃过了。”周湛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却不想正看到那丫头瞟过来的眼。 虽然她没开口,他却一下子就看懂了她那个眼神——那意思,叫我吃你吃剩下的! “啧,”周湛顿时一咂嘴,过去伸手就是一戳她的脑袋,“不知好歹的丫头!” 翩羽不着痕迹地躲着他的手,一边眨巴着眼道:“我不是小厮吗?” 周湛一怔,却又是一皱眉,更加用力地一戳她的脑袋:“还真是不知好歹!”——直到后来,翩羽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只听周湛又道:“嫌我吃剩下的是吧?那好,今儿一天你就饿着吧!”说着,便要往门口去。 虽然才给这位王爷当了一个早上的差,翩羽已经见识过他那些下属对他的忠诚和死板了,既然他这么说了,首先那个沉默肯定就会严格执行,不定真个儿叫她一天都见不着一粒米呢,翩羽忙扑过去抱住周湛的胳膊,一边拖着他往后赖着身子一边连连道:“我吃我吃我吃,哪怕是您吃剩下一半的我也吃!” 周湛原是最讨厌人跟他拉拉扯扯的,见这丫头忽然抱住他的胳膊,他本能地就想甩开她来着,可看着她那一脸急切讨好的模样,不由得就是一阵好笑,伸手一戳她的脑门儿,“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又道,“把吃剩下一半的给人吃?爷我是那种没品的人吗?!” “不是不是,爷不是,爷是天下最好的大好人!” 翩羽忙不叠地拍着他马屁,直熏得周湛伸手又想去弹她的脑门儿,倒是翩羽这会儿见危机过去了,便赶紧一缩脖子,再次躲开他的弹指神功,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吃了起来。 见她就这么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周湛的眉不由又挑动了一下,倒也没有纠正她的没规没矩,而是走到她的对面也坐了下来,一边以手撑着下巴,就那么参观起她的吃相来。 翩羽原还想抗议来着,可想想这位爷就是个爱跟人对着干的,便看着他眨巴了一下眼,干脆一低头,无视了他的存在,只捡着她爱吃的点心往那死里下着筷子。 “你怎么不怕我?”周湛忽然问。 “我为什么要怕你?”翩羽道。 周湛沉默了一下,才道:“也是。怕是大周上下就没几个怕我的。” “坏人才叫人害怕呢。”看到一旁有个壶,翩羽好奇地打开那壶盖看了看,见里面白花花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便伸着鼻子闻了闻,抬头道:“这是……” “牛奶。”周湛指指一旁的杯子,示意她自己倒。 翩羽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小心尝了尝,接着刚才的话又道:“我娘说,真正强大的人从不需要别人怕他,只有那种明知道自己并不强大,却非要假装自己强大的人,才希望别人都怕她。” 周湛不由又挑了一下眉,道:“你娘倒是有些见识,听着可不像是什么不识字的乡下村姑。” “我娘识字!”翩羽抗议地抬起头,“是我爹教的。我爹给我启蒙的时候,顺便也教了我娘。我娘其实很聪明,我爹只教一遍,她就会了,回头还能再来教我。可她害羞,从不肯在我爹面前表现出来,所以我爹一直以为……”她顿了顿,摇摇头,又道:“我娘常说,识事比识字更重要……” “你娘那话是在说谁?”周湛打断她。 “什么?识字不识事吗?”翩羽一撇嘴,“这话原是我娘背着我跟许妈妈在说我三婶婶的,不过还是叫我听到了。我那个三婶婶,老爱标榜她出身书香世家,动不动就爱拿文绉绉的话去挤兑我娘,还以为我娘听不懂……” “不是,”周湛道,“那个假装强大的人,你娘是在说谁?” 翩羽看看他,忽地垂下眼去。 “怎么?”周湛问,“不方便说?” 翩羽摇摇头,撇着嘴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做错事的又不是我。有一次,几个堂哥堂姐在背后说我娘的坏话,被我抓住了,我告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却骂我没教养,爱听人墙角说人是非,我就跟老太太顶了起来,老太太逼我下跪认错,我死倔着不肯,几个婶娘就在一旁说我眼里没有老太太,老太太说,要叫我从此以后怕了她,就叫人把我倒捆了起来,连我娘也跟着受了罚……”顿了顿,她又是一撇嘴,“反正,那一次我可委屈大了。回屋后,我娘安慰我,说,真正强大的人是不需要以武力去逼别人怕她的,真正强大的,是有道理的那一方,她们那么逼我们,不过是因为她们自己也知道,她们并不站在道理上罢了。” 她抬头看向周湛,“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我娘很了不起,才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黄脸婆呢。我爹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拿我爹和老太爷留下的那些书来看,我娘也跟着一起看,我看不懂的地方,问我娘,我娘都能懂。就算不懂,她也能知道到哪本书里去找答案。啊,对了,”她又道,“那一年,城外的庙里来了个京城的得道高僧,几个婶娘都凑到跟前听讲经,可最后能答上那个高僧的话的,只有我娘。那高僧说我娘有慧心,还特意给了我娘一道护身符,我娘把那符给了我,老太太却非逼着我娘交出去,我娘没肯。后来没多久我爹回来了,老太太就逼着我爹跟我来要,我娘不愿意我爹为难,就叫我把符给了出去……” 她忽地一阵沉默,慢慢垂下头去。 周湛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出声打扰她。 第28节 半晌,翩羽垂着眼道:“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我爹说,高僧之所以会给我娘那道符,是因为徐家捐了许多的钱物,那符原是给徐家的,并不是专门给我娘的,我娘不该自己收了。”她抬起头,一双原本有些浅淡的茶□□眼,这会儿在晨光中显得很是幽深,“可我知道,那符是因为那位高僧欣赏我娘的慧心兰质才给我娘的。” 一时间,房内沉默下来。 半晌,周湛才道:“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翩羽的嘴角一抽,冷笑道:“能怎么想,要么,是我爹故意无视了这个事实,要么……”她沉默片刻,摇着头道:“没有要么了,我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故意无视了。”说着,眼中微微泛起水光,抖了一下唇,又道:“如果不喜欢我娘,觉得我娘丢了他的人,当初他可以不娶啊!没人逼他!我舅妈说,之前我娘问过他的,是他说不在意我娘的出身,是他非要娶的……”说到这里,她咬住唇,用力眨巴了两下眼,把眼里的水光全都眨了回去。 周湛看她半晌,才撑着下巴道:“有一种人,总愿意把自己打扮成圣人,明明心里不愿意的事,却要显摆他们的道德崇高,硬逼着自己去做了,可事后又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人前人后摆出一副忍辱负重的面孔,叫人看着他们忍不住就要感慨上一句:‘啊,瞧,多伟大的人,明明可以不那么做的,偏他竟做那样的牺牲,真是个圣人呢。’” 他冷笑一声。 “这些圣人们都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愿意为了天下众生去承受苦难。只是,这种悲天悯人是要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受了他们恩泽的人,要对他们感恩戴德,更要由着他们去予取予求。谁让你们这些人受了他的恩泽,天生就欠了他的债呢。” 见翩羽垂着眼不再动筷子,周湛道:“可吃好了?” 翩羽忙抬起眼,匆匆把那杯牛奶喝了,一抹嘴,道:“好了。”又道,“这就要去找我舅舅们吗?” 周湛惊讶地看看她,五根手指在腮边轮流一弹,忽地就站起来,伸长手臂,隔着桌子屈指敲在她的脑袋上。 “没有手绢还是怎么着?”他责备道。顿了顿,又道,“谢天谢地,你没拿衣袖去擦嘴!”又嫌弃地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赶紧换了这一身,出去我都嫌你丢人!” 被敲了那么一下,翩羽早跳将起来,躲到一边去了,这会儿捂着脑袋噘嘴道:“我又没衣裳好换……” “啧,”周湛一咂嘴,“闭嘴!真是的,你是小厮,怎么我每说一句,你就非要回我一句?!我才是你的主子爷!”又一指墙角:“站那儿去!” 翩羽偷偷做了个鬼脸,便乖乖贴墙站着去了。 只听周湛又道:“才刚我不是说了吗?找你舅舅哪用得我们自己跑去找……”仿佛知道翩羽忍不住又要接话一般,他忽地一回身,伸手指住她。 翩羽赶紧一抿唇,眨巴着眼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周湛摇摇头,上下看看她,忽然道:“你以前穿的衣裳,是谁的?” 翩羽抿着个唇不吱声,周湛不由就又咂了一下嘴,不满地瞪着她。 翩羽忙道:“我五哥的。五哥小时候的。”又翻着那下唇小声抱怨道:“明明是你不让我说话的……” 看着周湛挑起的眉,她赶紧再次抿起唇——虽如此,翩羽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位爷,似乎很是喜欢跟她斗嘴玩儿,且,似乎他对于她逾越规矩,并不怎么在意。 见周湛转身回了屏风后面,翩羽不由就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 “你爱穿男孩的衣裳,是因为你不愿意做女孩儿吗?” 屏风后,传来周湛的声音。 “什么?”翩羽不解地一眨眼。 只眨眼间,周湛便从屏风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巨型的扇子。 他看看她,摇摇头,自问自答道:“也难怪,你若是个男孩儿,怕是你家老太太就不会那么对你和你娘了,怎么说你也是男孙。唔,”他展开那把几乎和翩羽的手臂一样长的巨型扇子,上下打量着翩羽道:“至少我敢肯定,她绝不会许你娘把你带出徐家。就算你能和你娘一起离开徐家,他们也不会就这么随随便便,用一张嘴就说死了徐家四房的长男孙。啧啧啧,谁叫你是个丫头片子呢。” 翩羽不由就是一愣。虽说她打小就听她祖母抱怨过她不是男孩,可她爹和她娘都从来没跟她说过那样的话,因此她也从没往这方面想。她之所以常穿五哥的旧衣裳,一则,不过是因为她活泼好动,嫌女孩子的衣裳没有男孩的衣裳利落;二则,是因为舅舅一家为了她的病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她不愿意再在衣裳上叫舅舅们花钱,这才老穿着哥哥姐姐们的旧衣裳——而如今回头想起,每当舅舅舅妈劝她脱下这男孩子的衣裳,偏她又不肯时,舅舅舅妈们那含着怜惜的眼神,她忽然间就恍然大悟到,怕是连舅舅舅母们都以为,她爱穿男孩子的衣裳,是憎恨自己这女儿家的身份。 翩羽才刚要开口辩解,就听得那门上响起四声轻扣。 这一回,却是不待周湛答话,沉默便推门进来了。进门后,他仍是没有开口,只向着周湛弯腰一礼。 周湛看看他,又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道:“啊,七点了。”说着,便转身出去了。 翩羽犹豫了一下,抬脚想要跟上去,却不想叫沉默一把将她拦了下来。 沉默冲着翩羽微一摇头。 翩羽抬头看看他,又扭头看向周湛,见周湛头也不回地就这么出了门,她忽地就是一阵莫名失落那感觉,竟有些像当年她目送她爹离家时的心情。 ☆、第三十六章·舅舅们的下落 第三十六章·舅舅们的下落 周湛迈出门去,借着转身的当儿,从眼角飞快瞥了一眼翩羽。见她果然要跟上来,他不由就弯了弯嘴角。而当看到沉默拦住她,她脸上瞬间闪过的那个表情时,他的脚下顿时就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因此停下。 那孩子的那个表情,周湛一点儿都不陌生。小时候,他曾养过一只狗,每当他出门却不打算带上它时,那只小狗就会露出这种仿佛遭遗弃般的寂寞眼神。 见他出来,无语和无声双双替他推开隔壁的房门,周湛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早已等候在房内的涂十五等人笑道:“啊,我好像突然又有兴趣养狗了。” *·*·* 翩羽的这种心境,其实叫她自己也暗暗吃了一惊。她明明知道得很清楚,可以说,这位荒唐王爷几乎对她用尽了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他甚至都从没打算对她隐瞒这一点——若是换作平时,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恨他气他呢,可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她居然发现,她不仅没生气,竟还莫名其妙对他生出这种奇怪的依赖感来…… 许是自打她对她爹起了疑心后,心里总觉得想要重新再信任个什么人吧…… 翩羽咬着唇,正沉思间,就见寡言和无语、无言三人鱼贯进来。无言的手上拿着一个托盘,无语端着个铜盆,二人进来后,就直奔那窗前的桌子过去,安静而迅速地收拾着那桌子。 寡言手里虽拿着个拂尘,却并没像那两个丫环般一进来就忙活开,而是先跑到翩羽的跟前,凑过脑袋小声问她:“爷叫你做什么?” 翩羽还没有作答,沉默就横插了进来,皱眉瞪着寡言道:“可是才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了?!还想叫长寿爷再揍你一顿怎么着?!” 直说得寡言一缩脖子,赶紧溜回去拿拂尘清扫着那屏风。 沉默则又扭头对翩羽交待道:“记住了,府里最大的一条规矩,有关爷的事,除非是爷叫你说的,否则,谁打听也不能透露。”他又横了寡言一眼,“包括对我们。” 寡言不由就扭头冲着翩羽做了个鬼脸。 沉默又道:“给爷收拾屋子的规矩你还不懂,今儿你且先站在这边看着,看我们是怎么做的。” 说着,便也拿起一柄拂尘,过去和寡言一同扫着那屏风。清扫完,二人又合力将那屏风折叠起来搬到一边。于是,曾被周湛严正交待,不许人擅入的屏风后的世界,就这么大敞在了翩羽的眼前。 翩羽原以为,那屏风不过是代替了原本的隔扇门,起着遮蔽床的作用罢了,却不想屏风撤掉后,她才发现,屏风后并没有床,有的,只是一张式样奇怪的矮榻。 说是榻,其实看着更像是罗汉床——且还是被人故意锯掉四只床脚的罗汉床。 那没有脚的矮床,被放置在一张绣有华丽图案的猩红色地毯上。矮床的三边,围着一圈雕有海水江牙纹的低矮床围。床前则是一张饰有同样海水纹的翘头矮案。矮案的后面,在那张床的前面,似乎还放着一个蒲团。 此时,无语和无言那两个丫环已经收拾好了桌子,见沉默二人搬开了屏风,便双双过来,手脚麻利地整理着那床铺。 沉默和寡言也跟过去,两个丫环拆被褥,两个小厮换床单,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只眨眼间,就将那床铺换过一新,又各自拿着掸尘和抹布,有条不紊地将那矮床以及矮案一一擦拭干净,沉默甚至还将那蒲团伸出窗外,用拂尘的柄一阵敲打。最后,在翩羽的无声惊叹中,四人又默契地分工合作,搬屏风的搬屏风,扫尾善后的扫尾善后,仿佛也没用多长时间,整个打扫工作便都结束了。 沉默掏出怀表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道:“还好,没误了时辰。”又对无语道:“这会儿该给爷上茶了。” 无语应了一声,便和无言先退了出去。 直到这时,沉默才扭头看向一直站在墙边,目不转睛看着他们工作的翩羽。似乎她这认真观摩的态度叫他很是满意,便冲着她赞赏地一点头,道:“眼下这是在外面,且爷这回就只带了我们四个出来,咱们也只能这么配合着分工了。等回到府里就不同了,府里谁管什么差事都是有定数的,不过总的来说,丫环们管着收拾打扫和伺候爷的三餐饮食,咱们这些小厮就只管伺候爷的笔墨和一些近身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忽地想起什么,只看着翩羽一皱眉,道:“我都给忘了,阿莫的差事已经有人顶了。说起来,爷身边并不缺小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寡言接过去笑道:“倒是缺个丫环。十月里无声姐姐可就要出嫁了,我看到好些人求到长寿爷那里呢。” 他这多嘴的毛病,顿叫沉默皱眉又瞪他一眼,才看着翩羽道:“要派你去做些什么,怕是得等着看长寿爷怎么安排了。” 正说话间,就见无语探头进来,对翩羽笑道:“爷又叫你呢。” 寡言听了,不无嫉妒地一推她,笑道:“快去快去,可别叫爷等你。”又带着酸味儿道:“也不知道爷到底看上你这小子哪一点,你来才多久,竟就成了爷跟前的大红人儿了。” 翩羽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忍了好半天才忍住没去呛声寡言——什么“大红人儿”?!正如刚才沉默所说,那位爷身边并不缺人伺候,他所缺的,不过是个供他开心逗乐、醒脾开胃的玩具罢了! 而她,很不幸,就是这么一枚活玩偶! *·*·* 被无语领进隔壁房间,翩羽才知道,原来这天字贰号房里住的是涂十五——却是和经过改造的那天字壹号房不同,这间屋子仍是保留着客栈原有的模样。 她进去时,就只见那涂十五正坐在桌子后面伏案疾书,身旁堆着一摞高高的各色账册信件。周湛坐在窗下,膝头放着一本画册。红锦站在他的身旁,二人正头碰头地凑在一处,边看着那画册边小声讨论着什么。在周湛的右手上,还转着一只毛笔。 见翩羽进来,周湛那平直的眉头一挑,瞬间,原本清俊可人的一个小哥儿,就因那忽然变成八字型的眉而显得轻浮浪荡起来。 他看看翩羽,毛笔在指间又是一阵飞旋,抬头对红锦道:“瞧瞧,这模样我可带不出去。” 红锦笑笑,便过去将翩羽一阵上下打量,道:“别的都需得费些时日和功夫去准备,只有这衣裳,是最好解决不过的,也就是派人跑一趟成衣铺子的事儿。”仿佛知道她这主意会叫周湛不满意一般,她又回身看着周湛笑道:“不过是将就一时,爷就别那么挑剔了。” 说着,便自个儿做了主,转身出去吩咐人买衣裳,又仔细说清了尺寸大小后,正旋着裙袂打算回屋,就看到凤凰从走廊那边过来了,她忙探头对屋内笑道:“小凤凰回来了。” 凤凰看着似乎很不喜欢人这么叫他,便在进门时,故意撞了红锦一下。可一抬头,却是还没看到王爷,就先看到了站在屋子当间儿的翩羽。他的眉不由又是一皱,便直接无视了翩羽的存在,从她身边穿过去,凑到周湛耳旁就是一阵小声嘀咕。 好几次,翩羽被拎到周湛面前,他都是丢开众人先过来戏弄她一阵儿,然后才会去继续做他的正事儿。像这样把她叫来,却又对她不闻不问,还是头一回。翩羽不禁有些茫然,也有些小小的不安。直到凤凰故意擦着她身边过去,她这才回过神来,忙学着沉默他们的规矩,不着痕迹地退到墙边上站定。 而事实上,虽然周湛没有搭理她,却是从头至尾都拿眼尾在扫着她。偏这孩子还有着一张坦率的脸,一眼就叫人把她心里的所思所想,甚至是一些她自个儿都不曾意识到的想法全都看在了眼底。 凤凰带来的消息,似乎叫周湛觉得很有趣,便抬手遮在鼻下一阵笑,又放下手,对凤凰挥手道:“这事儿,也说给她听听。” 翩羽一阵眨眼,茫然抬头。 而那凤凰,似乎是只服周湛一个人,其他人谁使唤他都会叫他不高兴。这会儿虽不好违了周湛的命令,凤凰仍是狠狠瞪了翩羽一眼,然后才高抬着个下巴,翻着白眼儿对她道:“昨儿在徐家门前闹事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另外是两个年青人,一个二十四五岁左右,一个看着还不到二十。两个小的叫那个老的‘爹’,老的叫大的那个‘老三’,叫小的‘老四’……” 他的话还没说完,翩羽忽然就激动起来了,忍不住握拳大叫道:“是我大舅……” “闭嘴!”忽地,窗下传来周湛的一声厉喝。 翩羽吓了一跳。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周湛这么当众喝斥,她忙咬住唇,却是忍不住露出一脸的委屈来。 周湛的这一嗓子,也吓着了凤凰,他不由也回头看着他。 而周湛这会儿,则将刚才忽然间绷直的背又缓缓放松开来,却是懒洋洋地斜靠进那椅背,又很不成体统地缩起一只脚踩上椅子,冲着凤凰一弹手指,道:“继续。” 凤凰疑惑地偏偏头,虽不知道这位爷为什么突然发火,不过,倒也不敢再耍态度了,只规规矩矩报告道:“那父子三人是前儿近傍晚时分才进的长山城,那会儿徐家人已经走了,故而两家人不曾碰上面。被徐家的下人赶走后,属下查到,那三人因凑钱买了去京城的车票,就没了住宿的钱,后来似乎是在南门桥下的茶摊上遇到了熟人,便在那个许姓婆子家里借宿了一晚,昨儿一早,就坐着邮车去了京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太确定地又扭头看向周湛。 周湛正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画册,一边旋着指间的毛笔,见他看过来,便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于是,凤凰接着道:“按照爷的指示,昨儿一早,我们就把王家兄妹送去状元府了,且也亲眼看着人进了府门。不过,直到传递消息的点儿,状元府那边都不曾有什么新消息递出来,也不曾见那府里往长寿城派人。”顿了顿,又道,“进一步的消息,怕是得等到午后才能收到了。” “徐家人呢?”周湛道,“这会儿到哪里了?” “就收到的消息推测,徐家人该是昨儿午后才能到状元府。”凤凰道。 周湛看看翩羽,“那父子仨人呢?” 凤凰道:“按着车程时刻,他们到京城也该是靠晚了。且似乎他们对京城也不熟,要摸到状元府,不定就得今儿了。”又道,“具体的情况,还得看等会儿收到的消息才知道。” 翩羽不由就看着周湛张了张嘴。 周湛却是忽地一拧眉,直瞪得她没敢贸然出声,他这才对凤凰说道:“跟下面的人说一声,照应着那父子一些,别叫他们吃了苦头。” 翩羽的猫眼不由就是一亮。 凤凰答应着下去了,翩羽看看仍埋头疾书的涂十五,便向着周湛过去,才刚要行礼道谢,就见周湛冲她不高兴地一挥手,却是阻止了她的靠近,一边眯着个眼,对站在门边上的红锦道:“赶紧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带下去,看着就叫人生气!” 又道,“她那脑门儿,你给想想法子,越看我手越痒。这小子已经这么笨了,再被我敲两回,非傻了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修好了,是吗?天灵灵地灵灵,咱试试 第29节 ☆、第三十七章·改个新造型 第三十七章·改个新造型 直到被红锦拽着胳膊拉出去,翩羽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这位王爷,简直是有毛病!前一刻还那么体贴,叫人没法子不对他生出感激之心;后一刻,就又刻薄得叫人恨不能当场捏死他! 翩羽忍不住就是一阵懊恼,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她反应过来了,只恨怎么没有当场反驳他——她脑门儿大那是她家的事,又不是专门为了给他敲的,他看不惯闭上眼就是! 因生着闷气,她也就没注意到红锦把她拉进了天字叁号房,直到红锦的手指戳上她的额头。 “干嘛?!”捂着那备受苛责的脑门儿,翩羽顿时就是一阵迁怒。 红锦看看她,冷笑道,“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了?!爷那里千方百计护着你,不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你倒好,差点儿自个儿就嚷嚷开了!” 翩羽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周湛喝止她,是不想叫她露了身份的意思…… 忽然,红锦的手毫无预警地按上她的胸。 “啊!”翩羽一声尖叫,抱着胸就往后跳去,“干什么?!”她满脸戒备地瞪着红锦。 打两个月前起,她便觉得胸前怪怪的,一碰就痛得要命,她原还以为她是又添了什么新的病症,都没敢跟家里人讲,后来还是无意中听到王明娟和六姐背着人悄声抱怨同样的症状,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虽说直到现在她的胸仍是处于一马平川的蒙昧状态,可忽然被红锦那么没轻没重地一按,到底痛得她一阵倒抽气。 见她这模样,红锦不由就笑了,道:“原来你还真是个女孩儿。”又道,“小声些,看把人招来!” 这话,直恨得翩羽瞪着她就是一阵咬牙。 “不过,你也太不像个姑娘家了,这模样居然也敢出门见人。” 红锦一边摇头一边上下打量着她,又以那涂着彩绘的指甲点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衣裳的事倒是好解决,这张脸就要费些脑筋了。” 她直接无视了翩羽的瞪眼儿,只自顾自地将她一阵上下打量,半晌,似想到了什么主意,忽地一打响指,过去就揪住翩羽的胳膊,把她往里间的梳妆台前拖去。 别看这红锦长得纤瘦窈窕,那力气却一点儿也不比翩羽小,任翩羽怎么挣扎,竟都没能挣扎过她,只得就这么被红锦强拖了过去。 把翩羽硬是按在妆台前的凳子上,红锦看着镜子里的翩羽又是一阵摇头,“难怪王爷那么说,你这脑门儿,看着确实是有些碍眼。” 立马,那句后悔没能反击给周湛的话,就被翩羽派上了用场。她抬头回嘴道:“我脑门儿再大,也不是给你们当鼓敲着玩的!”又噘着嘴道,“长成这样怎么啦?!老天爷所给,爹娘所赐,你们爱看不看!”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是被红锦压着她的双肩叫她一阵动弹不得。 红锦就跟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只盯着镜子里的人影又道:“也亏得你晒得这么黑,若是白些,怕早被人看出是个女孩儿了。还有这眉也是……”她一指翩羽的淡眉。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又笑道:“绣儿当年的眉还不如你呢,后来我见她用外番进贡的眉粉抹了几回,那眉渐渐就浓了。回头我替你问她要一些,你也试试。”说着,又虚虚一比划她的眼睛,“说起来,你这张脸上,也就这双眼睛还能看得过去。鼻梁是没法子了,将来等你长大了,我教你怎么化妆,应该能修饰过去。还有你这嘴儿,现在你年纪还小,倒还没什么,等你大些,若还是不改这动不动就爱咬嘴唇的习惯,怕是会给自个儿惹祸……” “惹祸?”翩羽抬头看向他。 红锦垂下眼,视线忽地就和翩羽那清澈的眼眸对在一处。她不由一眨眼。刚才有那么一会儿,她一时晃神,竟把她当作是锦绣班里那些需要打小就学习如何保护自己的孩子们了。她又眨了眨眼,清清嗓子,再次用力一按翩羽的肩,道了声“坐好别动”,便伸手去解翩羽的头发。 翩羽躲着她的手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帮你遮一遮你这大脑门儿!”红锦“啪”地一下拍在她的脑袋上,“老实点!” 虽然挨了那一下,翩羽仍能感觉得到,红锦对她的态度明显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反感了。她不自觉就带上三分撒娇的味道,噘着个嘴道:“我打小就这样,哪能遮得住啊。我娘说,与其欲盖弥彰,倒不如顺其自然。” “你没法子,不代表我就没法子。”红锦白她一眼,拿起梳子替翩羽梳着头发,一边忍不住又道:“你这头发也太黄了,回头记得多吃些黑芝麻何首乌什么的。” 翩羽眨眨眼,半晌,终于忍不住看着镜子里的红锦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呢。” 红锦忽地就是一怔,和镜子里的翩羽对了个眼儿,又垂眼道:“我没有不喜欢你。”顿了顿,又道:“我也没有怎么喜欢你。说到底,你跟我无关。我不过是看在你能逗爷开心的份上,稍微容忍你一下罢了。”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翩羽又道:“沉默他们好像不知道我是女孩。” 红锦道:“知道的只有我、涂先生和凤凰。对了,还有老刘。”她看着翩羽,“爷不让人知道你的身份,原是为了你好的意思,你自个儿好歹也警醒着些,别叫人戳穿了,反倒叫爷替你难受。” 他替她难受?! 这话直叫翩羽一阵不解。 她扭回头,想要去看红锦的脸,却是叫红锦搬着她的脑袋又喝了一声:“叫你别动!” 翩羽只得作罢,且暂时将那句叫人不解的话埋进心里,乖乖坐着不动了。 显然,红锦不是个习惯于伺候人的,梳头的手艺还不如王明娟,好几次都扯痛了翩羽。不过翩羽原就不是个什么精细人儿,故而也没有叫痛。顿了顿,她闲不住地又开口问道:“你……认识我爹吗?” 红锦挑着眉一阵冷笑,“你爹那种正人君子,岂是我们这种下九流的戏子能高攀得上的?没的倒玷污了状元老爷的清名。” 哪怕不抬眼去看,翩羽也能听出她话里的讥诮。 “你……”翩羽道,“你也不喜欢我爹?” “当然。”红锦道,“如果有人骂你生来下贱,自甘堕落,你可会喜欢他?!” 她又冷哼一声,放下梳子,将翩羽转过身来,挑起她额前的头发,一边比划着一边又道:“我有一个姐妹,是我们这一行里的魁首,偏被一个有妇之夫看上,要强纳了她。我那姐妹不愿意,那混蛋想要用强,逼得我那姐妹不得不得从三楼跳了下去,结果摔断了背,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你爹在报上写文章说,我那姐妹是自作孽不可活,她不操这贱业就不会遇上这种不幸。至于那个男人,你爹说,人都有软弱的时候,何况他还是被我那姐妹故意引诱的,所以那人无罪,有罪的是我那姐妹,是她不自重在先,活该她自作自受。” 顿了顿,她低头望着翩羽,道:“你怎么看?也觉得是我那姐妹活该自作自受吗?” 翩羽摇头,“当然不是!这明明就是那个坏蛋的错嘛!如果我娘在,我娘还会说,别人抢了我的东西,不是我有那东西的错,是别人不该生出觊觎之心。这么明白的道理……”她忽地一咬唇。 “是啊,这么明白的道理。”红锦一阵冷笑。她眯眼盯着翩羽看了一会儿,又摇头道:“但愿你说的是心里话。” 翩羽咬咬唇,抬头看着红锦道:“爷说,每个人都有两张脸,但我只愿我只有这一张脸。我想,人之所以有两张脸,定然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的那一张脸,才会另造出一张来。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丢掉,直接做自己喜欢的那一张脸就好?我只愿我做我自己喜欢的那一张脸。” 红锦看着她,半晌,却是一摇头,“真是孩子气的话。你若真能一直保持只有一张脸,我倒很想看看。”又冷笑一声,“别说我泼你冷水,若是你只以一张脸对人,怕是会活得很艰难。” 这时,门上响起敲门声,红锦便又对她喝了声“别动”,拿着那梳子就过去开了门。等回来时,手上便多了一套男童的衣裳。 *·*·* 翩羽再次出现在周湛面前时,那新造型不禁看得他好一阵眨眼。 只见她穿着一套普通的男孩衣裳——虽说那大小难得地合了她的身材,却是叫周湛看得很是不适应,总觉得她就应该穿比她大一号的衣裳才对。 而这衣裳还不是最叫周湛不适应的,最叫他不适应的,是她新改换的发型。 红锦给翩羽剪了个厚厚的刘海儿,那刘海直覆至她的眉下,不仅如周湛所愿遮住了她那过于醒目的大脑门,也同时提醒着人去注意她那双亮晶晶的猫眼。且那马尾辫也被红锦改梳成了两个包包头——却是叫那原本看着活泼好动的乡间顽童,一下子就变成个规规矩矩的小书童了。 “如何?”按着翩羽的肩,红锦不禁一阵得意。 周湛摇着头一咂嘴,指着翩羽的头发道:“还是改回原来的马尾辫,那样精神。” 翩羽不由就看着红锦胜利地一吐舌,才刚她跟红锦倔了半天也没能倔得过她。比起这包包头,她更喜欢扎个马尾——理由却是和周湛不同,她是因为她只会给自己扎马尾辫。 许是见不得她得意,周湛忽然就改口道:“今儿就这样吧。”说着,抬脚从翩羽身边走过去,却是又拿那把巨型扇子在翩羽脑袋上敲了一下。 翩羽顿时捂住头,拧眉瞪向周湛——叫他看着手痒的脑门儿都已经被遮住了,他干嘛还敲她?! 就在她瞪着眼的当儿,沉默过来一推她,低声喝道:“还不快跟上去!” 翩羽一眨眼,这才看到,寡言早跟了上去,忙问沉默:“去哪儿?” “问什么问!”沉默又喝道,“爷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爷指名叫你跟着,你只管跟着就是。” 于是,翩羽茫茫然追下楼去。 来到客栈门前,就见周湛的那辆单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那驾驶座上坐着老刘,寡言则是拉着车门,却是没看到周湛的身影。 此时翩羽已经知道,那辆车不是她能随便上去的,便扭头向马车后面看去,却意外看到那车后并没有跟着其他车。她不由就眨巴了一下眼,想着上一次看到寡言是坐在车夫旁边的,她便向着车头跑去,却在经过寡言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 “往哪儿跑!动作快些,居然叫爷等你!”寡言小声责备着她,二话不说,就把她推上车去,反手关上车门。 等翩羽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车厢里了。而她以为还没有上车的那位主子爷,早坐在那车窗旁,翘着个二郎腿,一脸嘲弄地望着她。 “架子可真大,”周湛嘲道,“居然叫爷我等你。” 翩羽不由眨巴了一下眼,忙不叠地向着周湛行了个屈膝礼,才刚要往他的对面坐下,就听周湛又是一声冷哼,“谁见过小厮行屈膝礼的?!” 翩羽不禁抬头看向他。 “打这一刻起,”周湛道,“直到我把你还给你爹之前,你就只是我的小厮。你可明白?” ——就是说,叫她在人前装男孩儿了。 翩羽又眨巴了一下眼,本能地就想追问一句“为什么”,可看看周湛那不善的脸色,又想着沉默再三交待的“只带耳朵别带嘴”,她忙咬着舌尖,向着周湛乖巧地一阵点头。 可这乖巧,也没能伪装多久。 翩羽打小就很少出门,因此只要出门,她总会兴致勃勃地盯着街面上的热闹看个不停。马车还没走出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她的眼里就已经没了对面的那位主子爷,只顾着一个劲地看着窗外的热闹。等又绕过一条街,她早忘了“规矩”二字,扭头笑问周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南门桥。” 周湛本能地答着。直到听到这答案在车厢里响起,他才慢了一拍反应过来,不由就冲自己一阵不满地皱眉。他原打算摆一摆架子,继续晾一晾这丫头的,却不想看着她那全神贯注看着窗外的模样,忽然间就软了心肠。 还有她那个毫不掩饰的愉快笑靥。 看着周湛皱起的眉,翩羽这才想起她又“犯规”了,不由一吐舌,乖乖坐好。可没多久,那手又悄悄摸向额前的刘海。 “不习惯?”忽然,她听得周湛问道。 抬头见周湛看着她,翩羽便笑道:“以前我娘也给我剪过刘海儿的,不过就这么薄薄的一层,没红锦姐姐给我剪的这么厚。”她比划着额头。 当初她娘给她剪的刘海,只是像别的姑娘家那样,修出额前薄薄的一层头发而已,不仅没能起到遮盖的作用,反而更加引人去注意她那过宽的额头,倒叫她的堂姐妹们又把她好一通笑话。而红锦则是从头顶开始就给她梳下一层厚厚的头发,且那刘海也留得极长,几乎都要戳着她的眼睛了。 她不禁不习惯地又摸了摸那刘海儿。 周湛道:“你这模样,你爹会认出你吗?” 翩羽一阵眨眼,半晌,垂着眼道:“许就是我不剪这头发,他也认不出来呢,毕竟,都这么些年没见了。” “不过才两年多,三年不到。”周湛道。 翩羽摇摇头,“我爹第一次进京赶考时,我才六岁。之后我爹就一直留在京城,三年都不曾回来过。后来……就是那一年,他在家也呆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走了。且就是那一个月里,他也并不是天天都在家的……”提到那一段往事,翩羽不由得又是一阵难过,便扭头又看向窗外。 顿了顿,她才收拾起情绪,问周湛:“我们去南门桥做什么?” “看一看那天晚上好心收留你舅舅和表哥们的那个许姓婆子。”周湛道。 听着这姓氏,翩羽两眼不由就是一亮,伸手过去抓着周湛的胳膊,道:“是许妈妈吗?我娘院子里的那个许妈妈?!” 周湛垂眼看看她的手。 翩羽忙不叠地松了手。 周湛这才道:“是不是的,得你自己去认一认人,我又不认识什么许妈妈。” ☆、第三十八章·心存感激 第三十八章·心存感激 第30节 马车到得南门桥下,翩羽远远就看到那桥边的一棵大树下支着个茶摊,一个穿着身灰色衣裳的老妇正在那茶摊上忙碌着。 这茶摊生意似乎不错,虽然仅有一张小桌,围着喝茶的人看着似乎挺多。 周湛拿扇子敲了敲车壁,老刘便把马车停在了离那茶摊不远的地方。隔着车窗观察了一会儿那个老妇,周湛这才指着她问翩羽:“是她吗?” 而翩羽这会儿,早看得两眼含泪了。 在她的印象里,许妈妈虽然一直都是生得有些老相,可那会儿她的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脸上的皱纹也没有这么多。且,她看着明显比记忆里要清减了许多。虽然任是谁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年许妈妈的生活过得并不怎么如意,可她却仍像翩羽记忆里那般,无论见着谁都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 “是她吧?”周湛又问了一声。 翩羽点点头,回身便要开门下车。 周湛一把按住她的手,冲她摇着头道:“先给我说说这许妈妈。” 翩羽眨眨眼,眨回眼底的湿气,又一吸鼻子,看着那忙碌的老妇人道:“这许妈妈原是我们院里的洒扫婆子。我娘说,若不是她,怕是这世上早就没我们母女了。我娘要生我那会儿,我爹还在城外的书院里读书,偏我们院子里的下人都是老太太指派来的,我娘竟怎么也叫不动他们,后来还是许妈妈看不过眼,偷偷花钱叫人往城外给我爹送信,把我爹给叫了回来,这才保住了我们母女。为了这事儿,我爹跟老太太很是生了一回气,把院子里的人也撵了一批,又破例把许妈妈提拔到我娘身边做了个管事妈妈。再后来,我爹进京后,徐家总是克扣着我和我娘的月钱,也全是靠着许妈妈偷偷带出我娘的首饰匣子去典当,才不至于叫我们过得那么窘迫。听说我娘死后,她就辞工出来了。” 看着那许妈妈,周湛不由眯了眯眼,摸着下巴道:“这么说,她是个好人喽?” 翩羽点头道:“许妈妈是个老实人,且那心肠也软,最是见不得人吃苦受罪。” “是吗?”周湛应着,眼神里却是全然的不信,“要叫我说,她不过是花了些小钱,顺便帮了你娘的一个忙而已。当然,其实她同时也是在帮自己。这不,一下子就从洒扫婆子变成你娘身边的管事妈妈了呢。” 翩羽听了不由一瞪眼儿,“你眼里就没一个好人!” “可不,我早说过的。”周湛冷笑道,“我从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别人。” “可是,”翩羽皱眉道,“不管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帮了我们,难道我们不应该对他们的帮助心存感激吗?至于他们为什么帮我们,那是另外一回事。” “另外一回事吗?”周湛挑着那可恶的八字眉笑道:“咱们来打个比方吧。比如说,当初你弄坏我扇子的时候,我看你可怜,就不要你还债了,甚至还帮你结了房钱,又安排你们兄妹去京城。那么,这样的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好人?你是不是会对我心怀感激呢?” “自然。”翩羽点头道,“就算你没有帮我结那个房钱,也没有不要我还债,光是冲着你愿意暂时不把我还给我爹,还帮我哥哥姐姐们出路费,我就该感激你。” 周湛的眉忽地就是一跳,眯眼看看她,却又是一声冷笑,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之所以送那兄妹二人去见你爹,是因为我知道,徐家人后脚也要进京,我很想看看这两方人马在你爹面前厮杀,会是怎么个热闹场面。还有,我也很想看看,你爹在知道你居然还活着时,会是个什么表情。现在你还会那么感激我吗?对了,还有呢,我之所以决定暂时不把你还给你老子,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人,简直蠢到可笑,我很想亲眼看一看,当你以为的世界在你面前扯下那块遮羞布后,你会变成什么模样。这样的我,你还会心存感激吗?” 看着这般愤世嫉俗的他,翩羽不由就眨了一下眼,才刚要开口反驳,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梆子响,紧接着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船来了船来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可抢不到活了。” 周湛和翩羽不由就住了争执,扭头看向窗外。就只见原本围在茶摊前的那些老少爷们,忽地一下子就走得光光的。翩羽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都是在不远处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又听得其中有人冲着许妈妈叫道:“妈妈,还是老规矩,先记个账,等回头领了活儿我再来结账。” 一个借着茶摊卖炊饼的婆子听了这话,便扭头对许妈妈撇嘴道:“一碗茶,不过一文钱的事儿,居然还好意思赊着。也就是老姐姐你好心,肯做这种事。” 这会儿许妈妈正在收拾着那些茶碗,听了这话,便笑道:“不过是穷帮穷罢了。他孩子还病着呢。”正说着,忽然见远远过来几个敞着怀的汉子,她忙冲那卖饼的婆子小声道:“收地皮捐的来了。” 那卖饼的婆子赶紧拎着那装饼的篮子一溜烟地跑了。 那几个汉子见了,忙指着那婆子一阵叫嚷。就见那婆子三扭两扭,便钻进一个小巷不见了踪影。几个汉子当即就恼了,过去一脚踢翻一张小板凳,指着许妈妈喝道:“又是你个老不死的通风报信!今天她的捐就认在你的身上了!”又一伸手,“拿来吧。” 许妈妈忙陪笑道:“这还没到晌午呢,生意才刚开张,哪来的钱捐哟。” “没钱捐你还做好人?!”其中一个汉子抢过茶桌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摔,过去就要推许妈妈,不想眼前忽然一花,居然是他被人大力推开。 那汉子踉跄着倒退两步,抬头一看,就只见许妈妈的前面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个小不点儿来。那孩子个子不高,看着约十来岁年纪,穿着身簇新的青色衣衫,那长长的刘海覆着眉,露出其下一双亮晶晶的猫眼。这会儿,那猫眼正冲着他怒目而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翩羽护在许妈妈的身前,冲着那几个地痞喝道。 在她的前方,那几个地痞的身后,周湛站在那马车的踏脚板上,一手扶着车门,一边冲着翩羽一阵无奈摇头。不过是一错眼的功夫,就叫这“小子”冲下马车去了,竟叫他都没来得及阻止。 看着她一点儿都不惧地面对着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这明明是那么极瘦小的一个人儿,竟就这么极强硬地护在那个许姓婆子面前,周湛的眉忍不住就又跳了一下。不得不说,每次看到她那么不管不顾地护着她所在意的人,他心里多少总会泛起一种酸酸的感觉……以及,某种打死他也不会承认的渴望。 “嗨,又是哪里钻出一个多管闲事的!”那地痞喝着,卷着袖子就要过来抓翩羽。 许妈妈一见,忙将翩羽拉到她的身后,拦着那地痞道:“几位爷息怒,他还是个孩子,得罪之处,看在我老婆子的面上,饶过他一二吧。那认捐的钱,我认,我都认下了。等晚间我亲自给几位爷送去,如何?” 翩羽一听就皱了眉,拉着许妈妈的衣袖,冲那些人怒道:“捐款捐款,原是自愿,哪有这般强逼着人认捐的?!” 那边周湛听了,不由就“噗嗤”一笑,站在那马车上,冲着翩羽高声笑道:“你以为他们是在募集善款呢,他们这是敲诈勒索,捐的是地皮税。”说着,冲着那几个扭头看向他的汉子挑眉一笑,道:“爷说得可对?” 今儿周湛打扮得极为周整,一身月白色蜀锦彩绣宽领衫,配着头上簪着的嵌宝青玉冠,却是越发衬得他眉目俊郎、风姿卓越。 在地面上混的流氓哪个没些眼色,看着周湛身后那富贵气逼人的厢车,且又听他自称“爷”,几个汉子当即便判断出,这位“爷”怕是来头不小。虽说不敢得罪周湛,拿许妈妈出气还是可以的,于是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踹翻茶摊上仅有的那张茶桌,又指着许妈妈警告了一回,便先撤了。 许妈妈看看那一地的狼籍,不禁叹了口气,先顾不上收拾,回头看着翩羽道:“多谢小哥仗义,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小哥还是躲远些的好。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伤了小哥,倒是不值了。” 翩羽不由拉着许妈妈的衣袖,望着她巴巴道:“妈妈不认识我了?我是丫丫啊!” “鸭鸭?”那许妈妈将她上下一阵打量,摇头笑道:“恕老婆子老了,记性不好,你是哪家的小哥儿?” 这时,周湛已经跳下马车走了过来。听许妈妈这般说,他顿时又笑了,扶起翻倒的桌椅,往那桌边一坐,打开手中那柄巨型扇子笑道:“您老别往男孩儿那边想,往女孩儿那边想,差不多应该就能想起来了。”说着,又冲翩羽调侃道:“你再把你那大脑门儿露出来,叫你这许妈妈看看,她一准儿能想起来。” 翩羽一听,真个儿撸起额前的刘海,望着许妈妈道:“妈妈,是我,我是翩羽,我是丫丫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还有一章,别忘了点喲 ☆、第三十九章·不靠谱的背后 第三十九章·“不靠谱”的背后 这“翩羽”二字,顿时叫许妈妈的脸色一变,狐疑地后退两步,将翩羽上下一阵打量,又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回,摇着头道:“这眉眼……”顿了顿,却又是一摇头,“不对,我们姑娘没这么黑。” “我这是晒的。”翩羽含泪道,“妈妈难道忘了?我最不经晒了。” 许妈妈不由就眨了眨眼,看着翩羽又愣了一回,忽然反应过来,那嘴唇一抖,猛地上前捧着翩羽的脸,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道:“真是姑娘?!真是我的姑娘!”说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就哭开了。 “我的姑娘哟,我苦命的姑娘,原来你真还活着!要不是前儿遇到你舅舅,我还当真以为你当年跟你娘一起没了。这都叫什么事哟,哪个黑心肝的胡说八道,好好的一个人,竟被他们咒了这么多年……” 翩羽伏在许妈妈的怀里也是一阵痛哭。 一旁,周湛不由就拿扇子蹭了蹭脖子,扭头看向马车的方向。见寡言和骑马跟过来的赵允龙似要过来,便冲着他们一摇头,挥手阻止了他们的靠近。 半晌,许妈妈终于哭够了,一抹脸,又替翩羽抹了泪,责备她道:“你也真是,怎么一个人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可把你舅舅们给急坏了!前儿要不是你舅舅和你表哥们打算在这南门码头上扛活挣点路费,叫我给认了出来,我都还不知道你仍活着呢。”又咬牙道,“这徐家也太不像话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竟这么随随便便就给说死了!你爹也是……” 说到这,她忽地就是一顿。 翩羽摇头道:“徐家人那样也就罢了,反正他们从来没把我们母女当一回事。我只气我爹。我和我娘遇上这么大的事,他竟都不曾派个人过来看上一眼。娘以前总说爹心里有我们,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说到那位状元公徐四老爷,许妈妈也只得一声叹息,抚着翩羽的头道:“照理,这话不该我说,可四奶奶对我有大恩,当年四奶奶带着你离开徐家时,怕不止是对徐家死了心,你爹……”她顿了顿,摇头道:“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她眼里看着好的,便哪哪都好,不许人说上一星半点的坏话……” 说着,又叹息一声,抹着泪眼将翩羽一阵仔细打量,却是这才注意到她这一身的男孩打扮,不由吃惊地指着她:“你……你怎么这身打扮?!” 翩羽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又问她:“我听说,我娘没了后,你就从徐家辞出来了。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还跟我娘说,要赖在徐家养老的吗?” 许妈妈也没有回答她,只皱眉看着她:“好好的,你怎么打扮成这模样?” “如今她是我的小厮。”周湛在一旁插嘴道。 许妈妈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这“小厮”指的是翩羽。她不由瞪向周湛。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看向那个少年。见这位少爷虽然衣饰华丽,却轻浮地挑着的八字眉,看着就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她不由就又皱了眉,将翩羽护在身后,问她:“这是谁?” 翩羽笑道:“这是我的主人……” “主人?!”许妈妈一声尖叫,扭头瞪着翩羽道,“你、你你你……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翩羽忙安抚地拍拍许妈妈的胳膊,便把这两天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又道:“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妈妈。妈妈还记得我爹离家前,曾跟我娘起过争执吗?我就只听到一点点,就被妈妈拉走了。我只听到我爹说我娘是想太多了,还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负了我娘。他们为了什么事起的争执,妈妈可知道?” 许妈妈看看翩羽,又暗自叹息一声,道:“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再久,曾经发生过的事,终究是曾经发生过。”翩羽固执道。又摇着许妈妈的手臂道:“妈妈就告诉我吧。”顿了顿,她忽然道:“可是因为长宁伯府里的那个人?” 许妈妈一惊,脱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虽然早已疑心这事儿,翩羽听了,脸色仍是白了一白,喃喃道:“原来真是这样。” 许妈妈原就知道翩羽是个聪明的,见她明白了,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便扭头看着周湛道:“这位少爷,我家姑娘闯的祸,我们老爷一定会还……” “不要。”翩羽忽地用力一摇她的胳臂,“这事儿妈妈别管,我自己心里有数。”又道,“舅舅那里我会找机会跟他们说清楚的,至于我爹……” 她顿了顿,拉着许妈妈的手又道:“我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妈妈,在没弄清楚之前,我没办法去见他。妈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些年我和我娘在徐家是怎么过的,怕是再没人比妈妈更清楚了。以前我娘总说,我爹也不容易,叫我不要怪我爹。那时候我还小,我听话,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所有的事情我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妈妈,求您一件事,您就当您没看到过我,千万别告诉我爹我在哪里,好吗?反正他以为我已经死了。他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也不会在乎他的态度,就让他继续以为我已经死了好了。” “这怎么行?!”许妈妈看看她,又看看周湛,拉过翩羽,小声道:“他不知道你是女孩?” “知道啊。”翩羽道。 “知道还叫你给他做小厮?!”许妈妈的眉顿时就又拧了起来。 那边,周湛却是从一旁的茶炉上提过铜茶壶,又从那一摞碗中挑出一只干净完整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大碗茶,低头小心呷了一口,却是立刻做出一副怪模样,显然是他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 见他这般作态,许妈妈的眉不由拧得更紧,过去向着周湛行了一礼,问道:“这位爷,敢问您想要做什么?” “啊,我尝尝你这茶。”周湛一本正经道。 许妈妈又是一皱眉,压低声音道:“您明知道我家姑娘是女孩,为什么还要收她做个小厮?” 周湛从那大碗茶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是要叫我收她做个丫环?” 许妈妈一怔。二人对了一个眼。忽地,许妈妈恍然大悟,指着他道:“你……” “我怎么?”周湛挑起眉。 顿了顿,许妈妈又问道:“可是,为什么?” “两个字,好玩。”周湛笑道。 被晾在一旁的翩羽则是被他们这对话弄得一头雾水,不由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周湛没搭理她,低头看着那茶碗,又道:“你这茶泡得不错。能把大碗茶泡成这样,可见你的手艺精湛。”他抬头看向许妈妈,“你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 许妈妈一阵狐疑,答道:“孤老婆子一个而已。” 周湛又道:“才刚我这小厮问你,为什么从徐家辞出来,你还没说呢。” 许妈妈沉默了一下,才道:“当年我那女儿难产快不行时,唯有奶奶好心,偷了四爷的老参给我那女儿。虽说最后没能保下他们母子,可我这心里会一辈子挂念奶奶的好。”她看向翩羽,见翩羽一脸有话要问的模样,便又笑道:“那时候你娘才刚嫁进徐家,还没有你呢。为了这事儿,老太太要责罚你娘,后来被四爷揽了过去。”顿了顿,她叹息一声,又道:“别说是你个孩子,有时候连我也看不懂四爷。说他不关心你们母女吧,有时候对你们确实是不错,可有些时候……”她顿了顿,又是一阵摇头叹息。 周湛低头又呷了一口那粗茶,却是涩得他咧了一下嘴,道:“我说,我那府里还缺个煮茶的婆子,你可愿意来我府里做事?” 许妈妈一惊,不由抬眼看向周湛。 周湛也挑眉看着她。 二人又对了一会儿眼,却是叫翩羽看得又是一阵茫然。然后她便听到许妈妈道:“跟我家姑娘一样的长契吗?” 翩羽一惊,这才明白这二人在说什么,才刚要开口,就见周湛嫌弃地瞥她一眼,冷哼道:“当然不是。那丫……这小子什么都不会,不值钱,妈妈的手艺倒是值一些钱。短契也就差不多了。”又道,“你随时可以走人。” “为什么?!”翩羽忍不住插嘴问道。 “好玩。”周湛笑道。“你不觉得,把人拢在一处,挺好玩的吗?” *·*·* 那许妈妈正如她所说,不过是孤老婆子一个,几乎都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就被周湛裹巴裹巴带回了客栈。 第31节 晚间,许妈妈便和翩羽住在了一间。 这事儿,不禁叫心思细密的无语看了又是好一阵疑惑。直到她听到寡言四处宣扬,说这新来的许婆子和那新来的小厮吉光是远房亲戚,她这才稍有释然。可到底还是跟红锦一阵嘀咕,说这小吉光虽说年纪小,可也太不懂事了,竟都不知道个男女大防,直听得红锦握着嘴一阵笑。 房内,翩羽则问着许妈妈道:“妈妈又何必,您是不放心我,才要跟着我的吧?” 许妈妈一边替她铺着床铺一边道:“这是其一。其二,我也想看看,那些年四奶奶所受的委屈,到底值不值。”顿了顿,她又道,“还有咱们这位主子爷,也是个怪人。”又顿了顿,摇头道:“不过,看着倒像是个好人。” “好人?!”回到客栈,脑袋上又挨了周湛一扇子的翩羽不禁叫道,“他哪里是个好人?!明明就是个混世魔王,老爱欺负人!” “可你没发现吗?”许妈妈笑道,“他也挺护着你的。” “哪有!” “当然有。把你打扮成男孩,不叫众人知道你的身份,将来你若是要回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眼下这段事了。他可不是在为你着想。”许妈妈道。 翩羽不由一偏头。正沉思间,寡言过来敲门,却原来是周湛又在叫她过去。 见她进来,周湛止住凤凰的报告,笑道:“京城的大热闹,你可要一起听?” “我爹那边的?”翩羽不由问道,却是叫周湛瞪了她一眼,道:“你爹是谁?!” ☆、第四十章·京城的大热闹之序曲 第四十章·京城的大热闹之序曲 这京城的大热闹,则要从徐家人吵得客栈里的客人们一阵咒骂连连的那个早上说起。 且说那日一早,位于京城牡丹坊的状元府里,状元公徐世衡正和临安长公主周蕙娘说着他的兄嫂母亲不请自来的事,忽然就看到他的继女,长公主的独生女儿高明瑞穿着身骑马装跑了进来。 “我不管,”才刚一进门,那高明瑞便跺着脚发脾气道:“早半个月前我就跟玲儿她们约好了,今儿要去西山看羽林卫操演的,总不能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亲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上门来,倒叫我跟人爽约吧!” 她这话,顿叫长公主飞快看了一眼徐世衡,把脸往下一沉,喝着女儿道:“你胡说什么?!怎么是不相干的亲戚了?那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却是避开了徐世衡的母亲兄嫂不提。 高明瑞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失言了。她忙也看了徐世衡一眼,虽然心里知道该道歉,偏她打小要强,从不肯向人低头,哪怕是对着这个叫她很是满意的继父。她眼珠一转,当即避开她娘的锋芒,过去拉着徐世衡的衣袖撒娇道:“爹,您不是打小就教我,做人要讲诚信的吗?我若不去,岂不是成了背信的小人?带累得爹娘脸上也无光呢!” 长公主的四两拨千金,以及高明瑞的顾左右而言它,徐世衡虽看在眼里,倒也没放在心上,只伸手一点高明瑞的鼻子,笑道:“你想去骑马,直说就是,竟还扯上这些。不放你去,岂不是我和你娘逼你做小人了?” 又扭头对长公主道:“我知道你也跟人约好了,既这样,你和瑞儿都去忙你们的吧,家里有我就行了。我已经往衙门里递了条子,今儿请了假。” “这怎么行?”长公主皱眉道:“这样也太不恭敬了。怎么说,这都是婆母兄长嫂子们第一次登门,我们哪能不在?且还要给他们收拾住的地方呢。” 高明瑞一听,忙抱着徐世衡的胳膊一阵扭动。 徐世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对长公主笑道:“一早不是就有人来回,说是西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吗?那老管家的信里也说了,母亲他们还要在长寿城里住上一晚,算起来,就算他们到了京城,也该是晚上了,何苦叫你们白等这大半天。想来等你们忙完了,回来正好能赶上。”又扭头对高明瑞道:“别管你娘,我做主了,你去吧。” 高明瑞高兴地答应一声,却是机灵地看都不看向她娘,拔脚就跑了出去。 周蕙娘不禁冲着她的背影一阵摇头,回头嗔着徐世衡道:“你也太惯着她了!” 徐世衡笑道:“倒不如说你管得太严了,怎么说她还是个孩子呢,就该这么开开心心的。”说着,神情一郁,叹道:“你就让我宠着她吧,我的翩羽,就算我想宠,如今也不能够了。” 见他又伤感起来,周蕙娘忙起身过去,按着他的手臂道:“你快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那都是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的事。想来她们母女在那边,也不希望看到你老是这么为她们伤心。”又道,“我忘告诉你了,我已经跟慧因大师约好了,七月半的时候,请感恩寺的僧尼给她们做一场法事。等到那天,咱们一起去寺里给她们上一柱香吧。”又垂眼道:“怎么也该跟姐姐说一声,如今你已经有我照顾了,好叫她也能放心。” 徐世衡不禁一阵感动,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我对她,其实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虽说我俩之间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可我自己心里知道,我早就对你……”他顿住不言。 周蕙娘则渐渐红了脸,抬头望着徐世衡小声道:“我知道。我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来?”又道,“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可那时候你身边还有姐姐,我也只能克制着自己了。只是没想到,她们母女竟会遭遇那样的事。下决心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我也很是犹豫,总觉得我的幸福,是从姐姐那里偷来的……” “快别这么想,”徐世衡道,“她一向是个明事理的人,你又是这么温柔贤惠,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夫妻二人正说着悄悄话,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嚣。 周蕙娘的眉不由就是一皱,从徐世衡的怀里出来,冲着屋外喝道:“怎么回事?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丫环跑进来禀道:“府门外来了两个孩子,非吵着要见老爷,正好大姑娘出去撞见,就吵起来了。” 虽说徐世衡和长公主完婚不过才几个月,但因他之前曾是高明瑞的西席,故而二人都是深知高明瑞性情的,听着丫环以“吵起来”三个字一笔带过,夫妇二人顿时就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态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便同声问道:“怎么回事?” 却原来,是那王明娟兄妹找上门来了,恰又正好遇到高明瑞要出门,两厢撞见,一言不合,那高明瑞便动了手。 *·*·* 且说王明娟兄妹被人带出周湛的客房后,先是被关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后又稀里糊涂被人装进马车,连夜不知运往哪里。兄妹二人原都以为自己怕是要遭了什么毒手,一路哭哭啼啼过来,却不想忽然又被人晕头晕脑地推下车去,等二人定住惊魂,抬头看去,就见不远处那八字对开的大门上方,高悬着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二人这才知道,原来那不知什么来历的“王公子”,竟直接把他俩运进京城,给扔到了这状元府的门前。 王明喜为人一向怯懦,只不敢过去,王明娟则是个大胆的,便硬拉着哥哥上前去求见徐世衡。只是,状元老爷又岂是这两个乡下孩童能轻易见得到的人物,也亏得长公主治家严谨,门上虽看不上他们兄妹这一身落拓打扮,倒也不会在言辞上多有得罪,只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却硬是把人拦在门外,就是不肯进去通报。 正这时,那高明瑞众星捧月般出来了。 门上的管事一看,便忙把那王明娟兄妹拦在阶下。王明娟见状,虽不知道出来的是什么人,想来应该是这家里的主人,便在那里大喊大叫起来,“你们干嘛拦着我?!徐状元是我姑父,我有他女儿的消息,我要见我姑父!” 高明瑞原并不曾注意到那阶下的动静,只站在台阶上等着人牵来她的小马,不想就听到了王明娟的话。她的眉顿时一拧,拿马鞭一指那边,对那管事喝道:“什么人?带过来!” 管事才刚回身给高明瑞见礼,那王明娟就见机跑了过来。站在那阶下抬头一看,她不由就是一愣。她原看着那门里涌出一堆丫环婆子,便以为是要出来一个大人,却不想出来的,竟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 高明瑞也是把王明娟上下一阵打量,冷哼道:“刚才乱嚷嚷的人,就是你?你刚才说什么?我爹是你什么人?” 王明娟顿时便知道,这女孩,应该就是那个长公主的女儿,她姑父的继女了。她忙跑上台阶,一边往高明瑞跟前凑一边道:“徐状元是我姑父,我有他……” 她还没上得两级台阶,就见那女孩身边的一个丫环过来,冲她挥着手道:“下去!真是没规矩,这台阶是你能上来的吗?!” 打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后,王明娟便对自己的出身极为自傲,总觉得她该是受人尊敬的,如今忽然被个丫环当众喝斥,她不由就恼了,站在那台阶上瞪着高明瑞道:“我要见我姑父。我有他女儿的消息要告诉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他亲生女儿的消息!” 这高明瑞还不满周岁时亲生父亲就死了,因此,自六岁那年,徐世衡做了她的启蒙老师后,她便把他当作父亲般在悄悄景仰着。如今虽说她也算是徐世衡的女儿了,却终究不是亲生的,听着这王明娟一字一顿念着“亲生”二字,就仿佛在故意嘲弄她一般,她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那脾气当即暴起,过去就冲着王明娟一鞭子挥了下去。 王明娟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只吓得一声尖叫,便往后退去。她却是忘了,她正在台阶上,这一退,脚下一崴,便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也亏得她才刚上了两级台阶。 一旁,一直愣愣旁观着的王明喜见她身形一晃,不由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抱住她,却是也没能阻止她的摔倒,便就这么被王明娟压在下面做了个肉垫。 此时正是七月盛夏,兄妹俩原本就衣着单薄,这一摔,直摔得王明喜磕破了手肘,当即那衣袖上就泛起了血色。 “哥!”王明娟见了,顿时又是一声尖叫,拉起他的衣袖,见那手肘上一片血肉模糊,抬头冲着高明瑞叫道:“你打人!” 高明瑞原还没注意到王明喜,这会儿见他忽然冲出来护住那个女孩,她不由就愣了一愣。又听得王明娟的尖叫,她当即又是一声冷哼,走下台阶,举着那马鞭蛮横道:“我就打了,怎的?!”说着,作势又要去抽王明娟。 王明喜见状,忙顾不得自己的伤,再次将王明娟护在身后。 见他如此,高明瑞心头忽地就是一动,看看他,那高举的鞭子到底没有甩下去,只问道:“你是他哥哥?” 王明喜护着王明娟,警惕瞪着高明瑞,道:“我妹妹出言无状冲撞了姑娘,自是我妹妹的不是,可姑娘也不该动不动就挥鞭子打人!” 高明瑞眨眨眼,竟出乎那兄妹二人的意料,忽地垂下鞭子,看着王明喜道:“你倒是个好哥哥。” 王明娟见她不想再打人了,忙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是忽然感到脚上传来一阵巨痛,便又是一声尖叫,当即便哭了起来,拉着她哥哥道:“我,我的脚断了……” 门上的管事见自家小祖宗又在任性惹祸,早急出一身汗来,这会儿见王明娟哭着说摔断了脚,又看着那路人在探头探脑,想着家里两位主子爷都是好脸面的,万一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他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便忙不叠地喝着人把那王家兄妹架进府去,又哄着高明瑞进去,再急急派人往二门里报信。 徐世衡和长公主来到前厅时,管事早派人请了大夫过来,正在那里替王明娟诊着伤脚。 二人顾不得其他,先过来问那大夫:“怎样?要紧吗?” *·*·* 王明娟伤了脚,原正在那里哭得伤心,忽听得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响,又有人小声通报,说是“老爷夫人来了”,她忙抬起泪眼往门口看去。 就只见门外进来一个年约三旬的清瘦男子,却是生得天庭饱满,相貌清俊,一派儒雅风范——可不正是翩羽的爹,状元公徐世衡。 在徐世衡的身旁,则站着个看着还不到三旬的年青妇人。妇人的一双翦水秋瞳生得极是柔美,若不是那两道眉尾向上扬的秀眉透着些许威仪,怕没人能猜到,这面目和善的美妇人竟会有着那样一个尊贵的身份。 见他们二人进来,王明娟随着那大夫检查她伤脚的动作,故意尖叫了一嗓子。 一旁,高明瑞不由就是一歪嘴角,冷哼道:“装模作样!又没有断了脚,叫什么叫!” “瑞儿!”长公主当即一声喝斥。 高明瑞噘起嘴,赌气走到廊下,以背对着众人。 徐世衡也顾不上其他,先过去问那大夫,“如何?” 此时大夫已经检查完毕了,起身向着那夫妇二人行了一礼,笑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崴了脚,需得静养一阵子。” 徐世衡才刚要再问些什么,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叫道:“小姑父,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王明娟啊!” 徐世衡一怔,这才第一次扭头看向那个受了伤的女孩,却是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王明娟则伸手拉过她的哥哥,望着徐世衡又道:“我是王明娟,这是我的双胞胎哥哥王明喜,我们的爹是王二奎,王家庄的王二奎!” 这世间双胞胎原就不多,龙凤胎就更是少见,且王明娟又报出王二奎的名号,徐世衡想不记起他们是谁都难,不由瞪大着眼,抬手指着那兄妹二人道:“你、你是娟儿?你是小七?”——那王明喜在王家排行老七——他看看他们,又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王明娟一抽鼻子,大哭道:“可找到你了!小姑父,快去救救翩羽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四十一章·原来人是这么死的 第四十一章·原来人是这么死的 明娟的话,直惊得徐世衡好一阵眨眼,问道:“你说什么?” 王明娟哭道:“翩羽在王家等了小姑父三年,一直没能等到小姑父,所以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叫那原本站在廊下的高明瑞回身喝断她:“你撒谎!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王明娟一怔,不由就和她哥哥交换了个眼色,道:“原来你们真以为她死了!可她没死啊……” 她还待要继续往下说,就忽见那长公主冲她摇了摇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长公主回身,对身边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过来,将那一直在一旁好奇张望着的大夫领了下去。直到清走了厅上所有的闲杂人等,长公主这才回身看着他们兄妹,温言道:“你们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这时,徐世衡才知道,他以为早就已经死了的女儿,竟一直都还活着。 “真、真的?!”他激动地抓住王明娟的手臂,问道:“翩羽真还活着?!她没死?!” 王明娟点头道:“可是,眼下她很危险,小姑父快去救她,那个王公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徐世衡听了,不禁一阵慌乱,六神无主道:“对,对,我得去长寿,我去接她。”说着,转身就往厅外跑了。 长公主想了想,对身边的一个婆子嘱咐了两句,便也追了过去。 那高明瑞则是看着王明娟兄妹一阵皱眉,“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个丫头还活着?!” 她这语气,顿叫王明娟看她一眼,撇着嘴道:“她叫翩羽,徐翩羽。是我姑父的亲生女儿,不是什么丫头。” 高明瑞当即被她堵得一窒。 徐翩羽。她记得这个名字。甚至她都还记得那张脸,哪怕她其实才只见过她一次。 她还记得,那年在长山灯会上,当她知道,那个穿着身旧布衣衫,曾像只野猴子般爬上灯架子、又推了她一个跟头的粗鲁女孩,竟是她所敬仰的先生的亲生女儿后,心头所泛起的愤恨和不平。虽然她早就听人说起过,先生的妻子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人,跟文采出众的先生极不相配,却是没想到,连那女人所生的女儿也都是这么粗俗不堪,一点儿都配不上这学识渊博、举止儒雅的先生。她总觉得,他的女儿就该是像她或是她母亲这样才对。所以,当后来她听说,先生的妻女遭遇意外双双亡故后,那心头竟有些不应该的小小窃喜,总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终于叫先生摆脱了那对粗俗母女,再也不用承受她们给他带来的耻辱了。 第32节 而,没想到,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那丫头居然还活着! 想到这,高明瑞不由一阵愤愤跺脚。 一旁,一个不长眼的小丫环催促道:“大姑娘,时辰不早了,玲姑娘他们该等急了。” “催什么催?!烦死了,不去了!”高明瑞一跺脚,将手中的马鞭往那丫环身上一扔,便气冲冲地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王明娟兄妹不由就又对视一眼。 一个婆子过来笑道:“二位见谅,我们姑娘性子直,得罪了。”又道,“外院已经给二位备下了客房,这位小爷的胳膊和姑娘的脚上都还有伤,夫人吩咐了,要我等好好照顾二位,请二位先随我过去歇息吧,等过会儿,夫人和老爷得空了,会再去看望二位的。”说着,便命人抬来春凳,将他们兄妹送去客房安置。 *·*·* 且说这长公主周蕙娘追着状元公徐世衡回到上房,就果见他命着房里的丫环给他收拾着行装,听见竹帘响,徐世衡以为是来回话的,便探着头问道:“车可备好了?”一抬头,见是长公主,他忙过去拉住她的手,一阵激动:“蕙娘,翩羽竟还活着!真是没想到,我女儿竟还活着,我这就去把她接回来……” 周蕙娘先是一阵附和点头,又拉着徐世衡在那桌边坐下,道:“你先别急,且冷静一下。我问你,你真确定,那两个孩子的话可信?他们真是他们所说的那个身份?你真确信他们不是什么人假冒的?” 徐世衡一怔。事实上,他也只见过这两个孩子寥寥几面而已,且那还是他们跟着他们的娘才刚到王家的时候。他犹豫道:“都有好些年没见了,他们是王家老二后来那个媳妇带来的孩子……不过,连老二的名字都说对了,应该不会是假的,且也没人想要去假冒他们吧……” “这可不一定,”蕙娘道:“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府里三堂嫂的娘家舅母险些被人骗了的事?说是她舅母打小失散的兄弟,后来才知道,原来不过是小时候跟他们家做过邻居而已。那人也是能把他们家的事说得一清二楚,要不是最后找着了真李逵,可不就被这假李鬼给骗了?” 又道,“我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是觉得对不住她们母女,在她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不在她们身边,也没能亲眼看着她们下葬。可那会儿你不是病了吗?”又叹息一声,“说句你许不相信的话,其实我也盼着她能活着呢。当年第一眼看到那孩子,我就挺喜欢她的,且跟你长得还那么像。只是,事实终究是事实,你哥哥们当年信里可是说,亲眼看着她们母女下葬的。已经下葬的人,怎么可能又活过来了呢?这事儿的背后,不定藏着什么阴谋呢,如今你正谋着上书房的差事,可不能轻举妄动,被人抓了什么把柄就不好了。” 徐世衡不由一阵犹豫。 长公主看看他,轻声慢语又道:“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核实,只要你耐心等等,哥哥嫂子们不是转眼就到了吗?等他们到了,叫他们两边一对质,谁在说谎也就清楚了。” “可是翩羽她……” “就算那真是翩羽,”长公主安慰着他又道,“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能值得五千两银子?那位王公子,若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便只是冲着钱来的。若只是冲着钱,咱们早这半天晚这半天也没有区别,他总会在那里等着。可若是他有其他目的,咱们最好还是思量周全了再有所行动比较稳妥。你觉得呢?” 这些年,徐世衡之所以能在京城声名雀起,背后没少了长公主的谋划,因此他对她简直是百分百的信服,听她这么分析着,便渐渐平息了那激动,道:“好,我们且再等半日,等母亲他们来了,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又道,“我原还有些恼母亲不知轻重,竟这么不打招呼就跑来添乱,如今看来,倒幸亏他们能过来。只是,要辛苦你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道:“说什么辛苦,你的母亲难道不是我的母亲?” *·*·* 徐家人是靠晌晚时分才到得状元府的。 进得府来,母子兄弟尚未来得及寒暄,徐世衡便迫不及待地将王明娟兄妹所说的,翩羽还活着的事说了一遍。那徐家人也是一阵大惊,徐老太太更是怒道:“哪来的乡下野孩子,这般胡说八道,搅得我那乖孙女死后都不得安宁!”说着,直命徐世衡把王明娟兄妹叫来打死。 长公主过去劝着老太太道:“也亏得母亲正好在,不然我们岂不是要受那两个顽童的蒙蔽了?”便命人去把王明娟兄妹请过来。 王明娟被人抬到堂上,一抬眼,就只见那堂上一片华衣丽服,却是分不清谁是谁,当下只一阵惴惴不安。王明喜跟在她的身边,更是吓得小脸一片煞白。 那徐家老太太见人过来了,抬眼一看,竟是两个半大的小孩,便拍着那扶手发威道:“哪来的野小子,竟敢骗到我状元府来了,当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不成?!” 她是见那王明娟的脚上受着伤,又是个女孩,便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看着像是主事的王明喜。王明喜不由就是一阵瑟缩,怯怯地看向王明娟。 王明娟一向跟翩羽交好,心里早为她和小姑姑感到不值,这会儿听着堂上那个老妇喝骂,又见小姑父叫那个老妇“母亲”,便知道这人就是欺负翩羽母女的罪魁祸首,当即扬声怒道:“你们说翩羽死了,谁又亲眼看到她下葬的?连我小姑姑下葬你们徐家都不曾派一个人过来,竟就这么巴巴咒着我妹妹,还说她死了,还骗得小姑父也信了你们!真正骗人的,明明是你们,如今倒好意思来说我们骗人!” 见她这般理直气壮,原本就半信半疑的徐世衡不由就又信了一半,不敢针对他母亲发问,便扭头看向他大哥问道:“大哥,当年你们的信里说,是亲眼看着她们母女下葬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大哥一窒,扭头看向他母亲。 徐老太太也是一怔,怒道:“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又看着她大儿媳妇道:“这家是你在管着,你说,当时是派了谁去的?” 她大儿媳妇不由就是一阵郁闷,陪笑道:“娘忘了,当年是娘说……”她看看长公主,又改口道,“娘不是指派的罗三儿去的吗?” 直到这时徐世衡才知道,他妻女出了那样的大事,家里竟都不曾派个主子过去,只随便派了个管事过去。 那罗圈儿被人拎过来,跪在徐世衡面前,不禁一阵哆嗦,道:“小的原是要看着四奶奶和六姑娘下葬的,可那王家人不讲理,把小的打了出来。不过小的确实亲眼看到,那堂上真是放着两口棺材的!” 见徐世衡脸色不对,徐老太太脸上也是一阵挂不住,却是一拍那椅子扶手,怒道:“说起来都是那王氏不对,不顾六丫头的死活,硬是大晚上的带着她要回娘家,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出了事也是她们自己活该!” 王明娟一听就怒了,望着徐世衡告状道:“大冬天的,翩羽竟被他们关进柴房挨饿受冻,差点儿就冻死了,我小姑姑是实在看不过眼才抢了翩羽出来的,却是没想到又遇到这种倒霉事。翩羽那会儿病得就只剩下一口气了,那口棺材原是备下给她冲喜的!可怜我那妹妹昏迷了大半个月,口口声声叫着‘爹救我’、‘爹救我’,可她爹在哪儿呢?!我们王家穷,请不起好大夫,叫她小小年纪就落下了头痛的病根儿,你们徐家有钱,可你们徐家人在哪儿?竟连她到底是死是活都不肯确认一下,直接就说她死了,你们谁又真把她当作徐家的女儿了?!” 直到这时,徐世衡才第一次知道,他妻子女儿在家里受的磨难。看着他母亲,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却是和三年前得知妻女亡故时一样,又喷出一口血来。顿时,堂上一阵大乱。 *·*·* 送走了大夫,周蕙娘回到内室,见徐世衡靠着床头发着呆,便过去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别太自责了,你不也是不知情嘛。” 徐世衡一阵摇头,道:“我当母亲只是不喜欢她而已,却是不知道,母亲竟连翩羽也这么……”他揉揉额,叹息一声,“是我对不起她们。”他忽地一顿,猛地直起腰背,又道:“快,快叫人替我备车,我要去接翩羽……” 周蕙娘赶紧将他按回床上,道:“你才刚又吐了血,难道你只要女儿,就不要我们了?好歹看在我们的份上,你也要保重自己才是。” 徐世衡摇头道:“我自己知道,不过又是和当年一样,血不归经罢了,吐出来就好了。可翩羽她……” 蕙娘再次把他按了回去,道:“这还要你说?翩羽如今没了母亲,我便是她的母亲,她的事,难道我能不管?我早派了人去接她了,你就安心静养吧。”顿了顿,又道,“我们倒是要好好想想,若是被人知道她还活着,这事儿该怎么圆过去。” 见徐世衡一脸不解,她叹息一声,又道:“我是知道,这事儿不是你的责任,可别人却不知道。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有人质疑你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了,且……”她又叹息一声,“这些年,你还写了那么多纪念她们母女的文章,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你的那些文章,可不就成了笑话?”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窒,握拳半晌,暗怒道:“我娘也是老糊涂了!”顿了一顿,又道:“我想着,还是暂时不能把翩羽接进京来,若是被人发现了反而不好。既然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王家,不如就叫她还呆在王家吧,不过是给王家一些钱罢了。”又道,“以后我也不再写那些文章了,我们尽量都不提她,等这事渐渐淡了,再说其他的事。” “我也是这个主意。”长公主点头道,“所以我才刚吩咐了阿黄,叫他先把翩羽稳在长寿,别叫人知道了这事儿,等着我们进一步的信儿。倒是那王家兄妹,得好好安抚住才是。等他们的伤好了,好好把人送回家,也不算亏待他们特意来报个信了。” 徐世衡一阵点头,忽然又道:“我娘那边,怕还是不能留他们在京里。京城水深,你我尚还要如履薄冰,若是再叫我娘那般胡来,怕是这些年积攒的名声就要被他们给带累了。你一向聪明,赶紧想个法子,悄悄把人弄回去吧。” 周蕙娘抿唇一笑,道:“哪能这么快就把人弄回去?叫人看了算什么?怎么也要请他们住上两天,你再请两天假,专门陪你哥哥们四处逛一逛,我也陪母亲和嫂嫂们去逛一逛,好歹也算是进京城走了一回亲戚。” 徐世衡道:“可看着他们这大包小包的架式,怕不是那么轻易肯走的。” “翩羽都出了这样的事了,他们哪还有脸面一直留着。”长公主笑道,“你把握着些分寸就是。” 夫妇二人商量半宿,终于定了主意,却是不想第二天一早,那派出去的阿黄就慌慌张张回来报告,说是并没有在长寿接到人。状元公夫妇不由就对视一眼,“你觉得这背后是谁在指使?”徐世衡皱眉问道。 而,更叫夫妇二人头疼的是,过了晌午时分,徐世衡的前妻舅,那王家老大就带着儿子们打将上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说是我们这一段的网路在整修,搞得这网速龟爬,结果不小心就发重章了,于是只好咬着牙,赶紧又码出这新章,把重复的章节替换掉。抱歉了,这是新章,不是修改。 ☆、第四十二章·恶名 第四十二章·恶名 门上的管事虽不知道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原就是长公主手下的老人儿,故而也算是极有眼色的,当看到府门前又来了三个风尘仆仆的庄稼汉,堵着门要见状元公时,这一回,他倒没敢再像昨儿对待王明娟兄妹那般轻漫,只规规矩矩把人请进门厅伺侯着,又急急派人去后面报了信。 此时,徐世衡正和徐家人在说着翩羽的事,却是惹得老太太好一阵不快,板着脸道:“你的意思,竟要怪我喽?!那王氏是什么人?大字不识的一个乡下蠢妇,教养得六丫头也是那般粗野任性。你在家时她就敢当着你的面打人,你这一走,她还不更是无法无天了?竟连她姐姐都敢打了!她娘不管她,难道还不许我管教她?还是说,你要等到她杀人放火了才许人去管她?!偏那王氏竟还护着她,仿佛她们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竟一句话都不说,抱了六丫头就走。她气性大,她自个儿要回娘家,路上遇到什么意外,那也是她们自个儿活该!怎么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徐家老大徐世勋也道:“这是如今世风日下的,若是换作前朝,妇人敢不告而归,就该直接休了她!” 那老三媳妇郑氏一向跟徐老太太最是贴心,过去扶着老太太的手臂道:“这事要说起来,也不该怪咱们家,都是那王家不对。当初先四弟妹没了的时候,他们都没说往咱家报个信,还是咱家主动派人过去看了才知道的。且,若是他们知礼数,当时就该告诉我们六丫头还活着,偏他们悄悄把人藏了起来,还不知道他们背后是想要打什么歪主意。” “这还用说?”老太太道,“当初他们一家巴巴缠上老四,不就是看好他的前程吗?偏他们那个死鬼妹妹没那个命承着这福气,竟早早就死了,没能叫他们家沾上什么光。他们悄悄藏了六丫头,我看不定就是在图谋着今天呢!如今他们看着老四中了状元,有利可图了,可不就放出六丫头来了?可怜我那乖六儿,在王家这些年,还不知道怎么受他们的折磨呢!” 徐世衡心头一动,不由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也在看着他,二人悄悄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 正这时,二门外报进来,说是门上来了三个王姓的庄稼汉,要求见状元公。那老太太一听就蹦了起来,拍着椅子扶手叫道:“看看看看,找上门来了!” 徐世衡忙安抚了他娘几句,将众人交给长公主,便独自去了前院。 前厅中,王大奎带着三哥、四哥正站在厅上,却是都没有落坐。王大奎和四哥打进门后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三哥则仿佛被这厅上的富贵气唬着了一般,微微有些气短地缩着个肩。见徐世衡进来,王大奎和四哥都没有动,只有三哥过去给徐世衡见了礼,叫了声“小姑父”,却是兜头就挨了他老子一巴掌。 “谁是你小姑父?!这是状元公,驸马爷,休得乱叫!”王大奎怒道。 三哥忙缩着脖子躲到四哥的身后去了。 那徐世衡不禁一阵苦笑,整整衣袖,对着王大奎深躬一礼,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没脸见大哥,大哥恼我也是应该的,是我没能照顾好小妹,叫她和翩羽都受了委屈……” 见他提到翩羽,王大奎不由就和儿子们对了个眼,一挥手,打断他道:“这么说,你见着丫丫了?你把她叫出来,我看看她。” 徐世衡又是一阵苦笑,道:“我也是才刚知道翩羽还活着。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跟她娘一起没了。” 他的话,不由就叫王家父子三人愣了一愣,四哥皱眉道:“你以为丫丫死了?!” 徐世衡又是一阵苦笑,湿着眼眶对王大奎道:“大哥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自责,我总想着,若是当年我没有进京赶考,我若是留下跟她们母女在一起,她们就不会遭遇那种意外了。我却是从来没想过,翩羽竟还活着。那年我给大哥写的信里,也是以为翩羽跟她娘一起没了的,大哥竟从没给我递过消息,说她还活着……” “这么说,状元公这是在怪我们喽?!”四哥眯着两只眼道,“状元公既然那么伤心,那么自责,怎么我们从来没看到过你或是亲自或是派人,去给我小姑姑和你以为已经死了的丫丫上过坟?!我看状元公的自责也不过如此!”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窒。 “废话那么多做甚?!”王大奎将四哥往旁边一拨,对呆怔在那里的徐世衡道:“我们不是为你来的,我们只是不放心丫丫。你把她叫出来,我问她几句话就走。” 徐世衡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摇头苦笑道:“我还没见到翩羽……” “没见到?!”王大奎大惊,又疑惑地看看徐世衡,道:“你是担心我们要把丫丫带回去?你放心,我们从没想过要拦着你们父女不让你们相认。我们只是不放心她,只要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我们这就回去。” 徐世衡看看那父子三人,垂眼叹息一声,先是出去吩咐人将王明娟兄妹请来,然后才回身,将昨儿他们兄妹过来的事,以及他派人去长寿却没接到人的话说了一遍。 那父子三人听说翩羽丢了,当即全都惊了起来,王大奎跳脚道:“那你还老神在在地坐在这里做甚?!她可是你的女儿!”又回头对两个儿子道:“我们赶紧走,看看能不能赶上去长寿的车……” 徐世衡忙过来拦下他,委屈道:“翩羽是我女儿,且还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女儿丢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虽说没有亲自去,可也是派了人去的。想来那债主不过是不愿意为了翩羽耽误行程,才带着她离开长寿的,要追上应该也不难,倒是我这里有些事情需要跟大哥商量商量。” 那王大奎看看他,不由皱眉道:“状元公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这乡下老头商量?!” “翩羽的事。”徐世衡说着,又指着那座位道:“大哥请坐。如今要把翩羽找回来并不难,难的倒是她回来后该怎么办,这事儿还需要我们两家细细商量才行。” 王大奎狐疑地看他半晌,才带着儿子们落了座。 见他们都坐下了,徐世衡叹息一声,眼眶渐渐又湿了,自责道:“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我因自觉没脸面去见她们母女,也不曾想到要派个人去给她们上一上坟,才叫两家生出这样的误会,也叫我白为了我那根本没死的女儿伤心了这么多年……”他抬手擦了擦眼,眨着眼又道:“大哥莫要笑我,自从知道翩羽还活着,我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只盼着能快些见到她。偏今儿一早接到消息,竟说没能接到她。大哥是不知道,我这心里如何受煎熬。后来还是长公主安慰我,又派出她那些皇家侍卫们去查翩羽的消息,我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长公主还提醒我,在翩羽回来之前,有些事我们还需要替她谋划周全了……” 说着,他抬眼看着王大奎,又道:“只是,这样一来,怕是要委屈大哥一家了。” 王大奎和两个儿子对视一眼,直言道:“我是庄稼人,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有话你就直说。” 徐世衡道:“是这样的,因这些年我伤心她们母女的早亡,曾给她们写过很多文章。且你们也知道,如今我好歹是个状元,我的那些文章,怕是早就传遍了天下,因此,怕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如今翩羽竟又活着回来了,这事儿,总要给别人一个交待才行。” 说着,又叹息一声,道,“我知道,这件事全是我的错,要传出去,大家也都会指责我的不是。我是罪有应得,别人怎么说我都会坦然受着。可翩羽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死也不愿意别人议论她一句,但是大哥应该也知道,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是我做错了事,可别人却会指责是翩羽不对,会说是她不孝,会问她,就算我误会了她的死讯,她作为女儿,为什么不主动来联系我?为什么不主动来解除这个误会?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她,我希望我能给翩羽最好的一切,且大哥也知道,如今我的身份地位已不同于以往,我也能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可若是因为我的错,叫别人对她指指点点,你叫我于心何忍……” 见他还在那里一个劲地弯弯绕,王大奎不由就不耐烦了,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四哥忽地一阵冷笑,道:“爹还没听明白吗?状元公是想叫我们把这罪名揽过去,叫我们对那些人说,是我们故意隔开了他们父女,才叫他们父女这些年不得不分开的。这样一来,就没人会指责他和丫丫了。” 他站起身,看着徐世衡又是一阵冷笑,“说这么多,你不过是担心你自己的名声受损罢了。至于丫丫,你们城里人爱讲那些虚名,我们乡下人却没那些讲究。你若是不愿意要丫丫,我们家很愿意留下她,你就只当你不知道她还活着就是,我们家不介意再多一个女儿。” 他这话,却是正好叫才刚进门的长公主听个正着。周蕙娘一皱眉,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怎么着翩羽也是我们家的女儿,不过是因为这些年有些误会,才闹成这样罢了。”说着,叹了口气,过去对徐世衡道:“虽说女儿家的名节重要,可万事总比不上亲情更为重要。你是她爹,她是你女儿,你们之间有着割不断的血脉联系,总不能为了将来的事,倒叫你们父女不能相认吧。至于将来,”她又叹息一声,“不过是我们多疼顾她一些,多补偿她一二罢了。” “夫人说得有理。”徐世衡站起身,道:“倒是我迂腐了。”说着,夫妇二人目光一阵交汇。 那边,王大奎也站起身来,道:“你们城里人就爱讲个虚名,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若是为了丫丫好,这恶名我们宁愿担了。”又道,“眼下可有丫丫的消息?” “还没有。”徐世衡说着,又劝王大奎道:“不如大哥先在我府上住下,一旦有了翩羽的消息,您也能尽快知道。” 王大奎才刚要接话,就见王明娟兄妹被人送了过来。那父子三人的脸忽地就是一拉。可看着他们兄妹二人,一个胳膊上吊着布带,一个脚上缠着纱布,便知道他们也是吃了苦头的,且那王明娟还一向有些小性儿,王大奎倒不好怎么说他们了,便道:“可还能动?跟我们家去吧。” 王明娟上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被人领回家的,见大伯这般说,只为难地从那被婆子抬着的矮榻上下来,那脚还没沾着地,她便往地上一坐,捂着脚就哭了起来。王明喜更是打从进门后就避着王家父子三人的眼。这三人都不是笨的,岂能看不出他们是不愿意走,王大奎想了想,便回身对徐世衡道:“我不像你那般能坐得住,不亲眼去看看,我终究不放心。我们要去长寿。” 他看看王明娟兄妹,对徐世衡道:“这两个孩子都受了伤,先麻烦你照顾几天,等找到丫丫后,我再来接他们回去。”说着,便不顾徐世衡的劝阻,带着儿子们离开了状元府。 命人将王明娟兄妹送回去后,长公主对徐世衡叹道:“这王家人,对翩羽倒真是真心实意的好。” “是啊,”徐世衡也感慨道,“还是乡下人实在。” 第33节 夫妇二人叹息一阵,那周蕙娘忽然“哎呦”一声,道:“忘了,不该放他们走的。如今翩羽丢了的事还没人知道,他们这么出去一嚷嚷,岂不是要叫人知道了?将来翩羽回来,这名节可就真要受损了。”说着,便催着人去把那王家父子给追回来。 可等人追出牡丹坊,一直追上朱雀大街,都不曾看到那王家父子的身影。 ☆、第四十三章·回京 第四十三章·回京 且说那王家父子走出牡丹坊,迎面就见大路上过来一辆马车,三人忙不叠地避到一旁。等那辆马车缓缓驶过后,却是谁都没有留意到,原本避在路旁的那仨父子,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踪影。 *·*·* 就在徐家人因翩羽的“复活”而闹得一阵人仰马翻之际,徐翩羽则正在长山客栈里,一脸好奇地看着——或叫妨碍着——众人收拾行装。 沉默和寡言配合着,有条不紊地将那黑漆屏风装进一个量身订造的箱子,回身正打算去拆那张矮床,却是又和跟在他们身后的翩羽撞在一起。沉默不由就是一皱眉,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 翩羽摇头,“我没行李。”又狗腿子般吐着舌巴巴笑道:“要我做些什么?” 沉默这边的活计早就成了一个套路,且他和寡言也都已经配合熟练了,蓦然夹进一个翩羽,反而叫她碍手碍脚地打乱了他们固有的节奏。可眼见着这小家伙这么眼巴巴地瞅着,且还显得那么勤快,一时倒叫他不好打击了她的积极性,便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拿下巴一指无语那边,道:“去帮她们吧。” 无语和无言两个正分别将那些精细瓷器往填着丝绵的木匣子里收拾,听到沉默的话,二人不由就对了个眼儿。她们也是早就配合成一个套路的,沉默嫌那小家伙碍事,她们也没觉得这小家伙就能帮得上忙。不过,无语到底性情随和,便对翩羽笑道:“我这里没什么你能帮得上忙的,要不你去爷那里看看?万一爷那里要个端茶倒水的人呢。” 翩羽不由就是一噘嘴,道:“红锦姐姐在呢。”又道,“爷这会儿正跟涂先生在商量事情,不许我过去。”——她却是说轻了。事实上,她是被周湛给毫不客气地撵了出来。 今儿一早,当周湛宣布要启程回京时,她看着沉默等人都是那般忙碌,偏她一人无所事事,又得知周湛这会儿在涂十五的房间里,身边并没有人伺候,她便主动提了壶热水过去,却不想当她敲门而入,周湛抬眼见来人是她时,顿时就是一挑眉头,冲她挥着手道:“爷这会儿正忙着,没功夫陪你玩,一边去!”——直把翩羽噎了个够呛。 见翩羽一脸委屈地站在那里,到底还是不爱说话的无言最是心软,便指着那矮床道:“你把那边的包袱拿过来,放到第二口大箱子里。” “哎。”翩羽弯眼一笑,忙脆脆应着,颠颠跑到床边,见那床上已经打包了两三个包袱,便挑着最大的那个准备下手。那边一直拿眼注视着她的无言不由就叹了口气,道:“小的那个!” 翩羽回头冲她一吐舌,忙换了最小的包袱,提到门口,看着地上一排大箱子,又指着那第二口回头确认道:“这里?”见无言点了头,她才要将那包袱放进木箱,就听无语道:“放在左边的格子里,右边的格子是放抱枕的。”翩羽答应着,放好那包袱后,不等人吩咐,便又过去将包了抱枕的包袱拿过来塞进右边的格子里,低头看了看,抬头道:“上面是不是放那些被褥的?” 她的玲珑,叫无语和无言再次对视一眼。无语拿着那已经收拾好的瓷器匣子过来,一边将那匣子收拾进第一口箱子一边笑道:“你倒是机灵得很。不过那个包袱对于你来说太大了,等下我们来收拾……”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翩羽“蹬蹬”跑到矮床那里,竟真个儿包起那比她的人还要大的被褥包袱,笑道:“又不重……” 因此,当周湛从门口探头看进来时,就只见那小不点儿抱着个大大的包袱,正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过来,他不由就是一挑眉。 翩羽这危险的模样,看得沉默和寡言也是一阵摇头,只得暂时丢下手中的活儿,双双过去接下那包袱。寡言更是学着周湛的模样,伸手一敲翩羽的头,笑道:“别逞能了……” 他这一敲,却是敲得周湛忽地就是一阵不快,咳嗽一声,道:“吉光,过来。” 房里忙碌着的众人这才注意到门口的那位爷,忙全都规矩站好。只有翩羽扁了扁嘴,并没有听从她主子的招唤过去,而是扭着脖子道:“我明明能拿得动的……” “过来!”周湛不禁又喝了一声。 见那位爷声音里透着些许不爽,翩羽机警地一眨眼,又抬眼看看那大气儿都不敢出的众人,却是一嘟噜嘴儿,这才磨蹭着过去。 周湛垂眼看看她,伸手就扣住她的脖子,跟抓小鸡儿似地,拉着她回身就走。 “去哪儿?正忙着呢。”翩羽不满地叫道。 “啧!”周湛一咂嘴,举着手里的扇子就要去敲翩羽的头,可垂眼看看她那亮晶晶的眼,那扇子忽地就敲不下去了,只道:“怎么这么多废话?!是你是爷还是我是爷?!”说着,拎着她,打从一脸惊愕的许妈妈鼻尖前经过,就这么下得楼去。 直到这时许妈妈才反应过来,忙转身追了过去。可等她也下了楼,就只见周湛扣着翩羽的脖子,双双上了那辆雕饰精美的厢车。驾车的老刘见他们上了车,二话不说,一扬鞭子,马车便在一行骑马侍卫的护卫下,急急驶了出去。 *·*·* 马车上,翩羽扭头看向车后,见除了赵允龙带着一队侍卫跟着外,竟不见涂十五等人,便回过头来问周湛:“其他人呢?” 周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主子爷?” 翩羽眨眨眼,装出一派天真的模样问他:“主子爷该是个什么模样儿?” 周湛一窒,抬眼看看她,忽地就拿扇子一敲她,喝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又道,“我才发现,你存心想要骗人时,竟能装得跟个真的似的。许我该把你塞给红锦去调【教】,不定还能把你给捧成个红角儿。” 他将她一阵上下打量,挑着眉又道:“叫堂堂状元公家的千金去演戏,应该是个挺有趣的主意。你觉得呢?” 他这话里,充满了满满的恶意。 虽是如此,翩羽却是一点儿也没感觉到他想要伤害她的意思,便歪着个脑袋,顺着他的话答道:“我不太清楚。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戏呢,不过听着好像挺有趣的。” 周湛的眉不由就高高扬了起来,道:“你知道什么是戏子吗?那可是下九流的行当,你爹就曾写文章批过这个行当,认为从事这个行当的人,都是些自甘下贱之人。” “我知道,”翩羽道,“我听红锦姐姐说过。不过我娘一定会说,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没什么好丢人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你扔去戏班子学戏,你没意见喽?”周湛的眉再次飞了起来。 “靠我自己养活我自己,我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翩羽说着,却是看着那被周湛挑得一会儿呈八字型,一会儿又落回原位的眉好一阵手痒。 周湛的眉,眉尖细浓,眉峰如刀削般平直整齐,到了眉尾,则是忽地往下淡淡一收——若是细究起来,其实应该是呈“一”字型的。偏他爱上挑着个眉头,却是叫那原本清俊优雅的“一”字眉,时不时就变身成为那往左右撇去的两道可笑八字眉。 许是盯着看得久了,直叫翩羽一阵失神,忍不住就伸手摸上他的眉,嘴里说道:“你的眉挺好看的呀,为什么非要挑成八字型?” 而,直到她的手真碰上了他的眉,这二人才双双呆住,瞪着对方却是一阵默然。 直到车窗外传来一声鞭花脆响,翩羽这才回过神来,忙如触电般缩回手,黝黑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周湛那细浓的眉头则是再次飞翘成八字型。半晌,他才眯着一只眼,瞪着翩羽道:“你果然没把我当你的主子爷。” 翩羽虽缩着个脖子避着他的眼,却仍是犟着嘴,小声嘀咕道:“您是打小就给人做惯了主子爷的,我这不是第一次给人做下人嘛……” 她这“他有一句,她就非要回上一句”的坏习惯,顿叫周湛的扇子又敲上她的脑门儿。 “真是的,等回了府,得好好叫人教教你规矩!”顿了顿,他又道:“你舅舅和你表哥们,我已经派人截下了。” 翩羽一听,忙抬起猫眼,巴巴望向周湛。 周湛便把早上接到的报告给翩羽说了一遍,又道:“看起来,你爹似乎并不怎么担心会弄丢你,倒是你舅舅和表哥们不太放心你呢。” 翩羽咬住唇,扭头看向车窗外,却是一阵沉默。 见她沉默着,周湛便也不再吱声,只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默默观察着她。 *·*·* 天近傍晚时分,一行人便到了京城郊外,却是并没有进城,而是向西拐上一条岔道。在漫天的晚霞中,马车缓缓驶进了一座大农庄。 显然,农庄上的人早就接到了信,在周湛的马车沿着庄子上的大道,停在那建在山坳中的一座气派庄园门前时,早有一队人候在那里了。 那为首的,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眼尖地看到驾驶座上并没有坐着小厮,便知道这位爷怕又是性急地抛开随侍,独自先赶了过来。于是,不等那马车停稳,他便急急上前,才刚要伸手去拉开车门,就忽见那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小个子小厮跳下马车,却是手脚伶俐地放下那脚踏板,又拉着车门,规规矩矩站在那里静候着王爷下车。 那中年男子不由就眨了一下眼。就他所知,这位爷极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因此,这还是他做了这西山别院的总管后,第一次看到有人跟这位爷同车过来。他不由就飞快地看了那小厮一眼,却是这才发现,这孩子竟是张陌生的新面孔。 虽说他这一眼溜得飞快,却还是叫钻出马车的景王殿下逮了个正着。见王爷的眉忽地一挑,这中年男子便知道,他偷眼打量那小厮的事儿叫这位爷不高兴了,忙垂下眼去。 就听王爷一边跳下马车一边问道:“人呢?” “锁在后院呢。”中年男子恭敬答道。 “锁着?!” 而,尖声叫出这两个字的,却并不是王爷,竟是那个小厮。中年男子不由就是一愕,抬头看向王爷。 就只见王爷歪头警告地瞥了那小厮一眼,挥着手中的扇子道:“带路。”又道,“怎么把人锁起来了?” 那中年男子一阵苦笑,道:“那三位爷,脾气有点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双更,确实也想呢,这是我努力的目标,不过最近因为季节原因,过敏又发作了,打喷嚏都快打出腹肌了……偏偏肩周炎也跟着凑热闹……这两天连存稿都没了…… 虽然本文成绩不好,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努力,认真写完这篇。谢谢各位支持!如果您觉得这篇还算能入您的眼,不妨支持收藏一下,谢谢! ☆、第四十四章·王家父子 第四十四章·王家父子 其实,倒也怪不得王家父子脾气大,任是谁被人莫名其妙绑架,大概都会反抗一二。何况这父子三人都是整天在地里干活的,个顶个的练出一身腱子肉,要不是当时事出突然,且对方又是“专业人士”,打了他们父子一个猝不及防,他们岂会如此这般轻易就被人绑了? 偏那周湛只命手下把人“请”来,却并没有交待任何理由,那王家父子被拉到这西山别院后,虽被松了绑,可看着始终问不出个名堂,自然是要想着闯堂出去的。因此,这么闹了两回,那梁总管最后也是没法子了,只得又把人给捆了回去。 翩羽跟在周湛身后来到后院时,远远就听到她三哥和四哥一迭一声儿的高声叫骂——三哥的禀性像她舅妈,这是翩羽早就知道的,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她那毒舌四哥骂起人来竟也一点都不比三哥弱,且还更加花样百出。 “这是……”周湛不由就拿扇子指着那锁着的门问翩羽。 翩羽眨着眼道:“我三哥和我四哥。”又不解地歪头道,“我两个哥哥这是在骂谁?” 再细听一回,二人便明白了。却原来,仿佛是王家人误会他们是被翩羽她爹给绑了来。似乎他们怀疑那徐世衡之所以绑了他们,是担心他们回去之后乱说话,会在乡间败坏他的名声。四哥那里更是冷嘲热讽着徐世衡的虚情假义,说他明明并没有把丫丫的死活放在心上,偏还装出一副慈父模样;又说他明明就只是担心自个儿的名声受损,却偏还拿着丫丫的名节来说事,等等等等。 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周湛偏头看看神色变幻不定的翩羽,笑道:“你这两个哥哥倒是有意思。”听着那门内的两位又转而骂起那拐带了丫丫的骗子如何不得好死,周湛摸摸鼻子,觉得这会儿他若是进去,怕没什么好果子吃,便伸手拉过翩羽,推着那房门道:“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家人慢慢聊。”说着,不客气地把她给推进门去。 听着两个哥哥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翩羽正皱眉沉思着,却是没防备到周湛会忽然推她一把,便踉跄着跌进门去。 此时天色正在慢慢黑下来,屋里的光线极是昏暗,翩羽又是从亮的地方进来的,因此她眨了一会儿眼才渐渐适应了那幽暗。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的舅舅和两个哥哥分别被绑在三张椅子里。见有人进来,三哥的骂声顿时又提高了三分;舅舅虎着张脸,显得很是生气;四哥则是瞪着眼在那椅子上一阵扭动,仿佛想要扑过来挨人一般。 翩羽不由就缩了一下脖子,赶紧跑过去给舅舅和哥哥们松绑。 三哥见有人进来,原还在那里不管不顾地骂着人,可等看清进来的不过是个刘海覆额的小厮时,他便住了口,冲那孩子怒道:“去叫你家主子过来!你们到底想要怎样?要杀要剐尽管来就是,把人绑着不理不睬算是怎么回事?!” 翩羽一怔,眨巴了两下眼才明白过来,哥哥和舅舅们都没有认出她。她忙一把撸起额前的刘海,支楞着那标志性的大脑门儿给舅舅和两个哥哥看,一边道:“舅舅,三哥、四哥,是我呀,我是丫丫!” 直到这时那三人才认出翩羽来,不由同声惊呼道:“丫丫?你怎么会在这里?!” 翩羽摇着手道:“我先给你们松开。”可等凑过去她才发现,这三人被捆得极结实,且那绳结一看就极专业,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于是她对舅舅和哥哥们道了声“等我一下”,就跑过去拉开房门。 周湛原本正靠在门上偷听着门内的动静,她这突然一开门,便叫他一下子失去平衡,若不是赵允龙就站在离他一臂距离之处,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就该跌在翩羽的身上了。 见他趴在门上偷听,翩羽是既意外也不意外。她看看他,又探头看看门外,见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这位爷和那位打死也不肯远离他三步之遥的侍卫长,便知道,怕是周湛把人全都支走了。于是她绕开周湛,直接向着那赵侍卫长伸手道:“有刀吗?借用一下。” 赵允龙不由就看向周湛,见周湛冲他微一颔首,他这才将腰间挂着的匕首摘下来递了过去。 翩羽接过匕首,看着周湛淘气一笑,“要不要进来听?我保证不叫我哥哥们骂你。” 顿时,周湛就是一阵被人看破的尴尬,伸手一弹翩羽的脑门,又把她塞了回去,并关上那房门。 翩羽冲着那关上的房门做了个鬼脸,反身过去拿那匕首割断绳子,将舅舅和哥哥们从椅子上解开,又手脚利落地点起桌上放着的灯盏,才刚一回身,就听她舅舅沉声道:“丫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门外是什么人?” 却原来,在这父子三人的想像里,欠下巨债的翩羽此刻应该正被人拿铁链锁在黑地牢里哀哀哭泣着,却是没想到,她竟这么活蹦乱跳地就跑了进来,且看着显然还是行动自由的模样。这父子三人不由就有些回不过神。 于是,翩羽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给舅舅和哥哥们说了一遍,又抬头问道:“你们去过状元府了?我爹说什么了?” 王大奎且顾不上答她,只拉着她急急问道:“你真签了卖身契?!”四哥也道:“门外那人,可是你的债主?” 翩羽点点头,又追问着她舅舅:“我爹到底说什么了?” 自打翩羽逃家后,王大奎的心就一直高悬着,这会儿亲眼看到她平安无恙,又见她仍是那般活泼,便知道这丫头大概在外面并没有吃苦头,那心顿时就放下了一半。这心一放下,怒气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抓过翩羽,伸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记,喝道:“你长本事了,啊?!竟敢逃家?!” 第34节 翩羽打小就只被她娘打过屁股,几个舅舅这些年来又都把她当宝似的护着,何曾弹过她一根手指头,这会儿突然被拍了一巴掌,却是拍得她一阵发懵,看着舅舅,那眼圈不由就红了。 见她红了眼圈,王大奎顿时一阵后悔,忙讷讷地放开手。三哥则过来将翩羽从他爹面前拉开,哄着她道:“丫丫莫哭,爹这也是急的。听你爹说你在半路上丢了,爹急得什么似的,就怕你遭遇个好歹……”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是一阵气恼上来,点着翩羽的脑袋道:“你一向乖巧听话,怎么竟会做出这种事来?把家里人都吓坏了!可是娟儿那丫头忽悠的你?” “再不会错的!”四哥见三哥也开始指责翩羽,忙过去将翩羽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她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两个都不肯跟我们回家呢!想来他们是被那状元府的富贵给迷了眼,才忽悠着丫丫逃家。” “不是,”翩羽一吸鼻子,拉着她四哥的衣袖道:“这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又摇着他的胳膊道:“四哥,你刚才骂我爹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爹真那么讲的?你真是那么想的?” 若她问的是三哥或是王大奎,这二人怕还会打个马虎眼儿,那四哥一向就不屑于说谎,当下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把他们在状元府的遭遇说了一遍,又着重讲了徐世衡如何拐弯抹角想要王家人担下那恶名的事,道:“我越看越觉得我娘说得对,你那个爹,就只花哨在一张嘴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他爹一巴掌。王大奎怒道:“就你会瞎琢磨。”又对翩羽道:“你爹那么说也在理儿,你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家的名节最为重要,你爹也是在为你着想。” “切,”四哥一阵不屑冷哼,“我看他是替自己想得更多!” 王大奎反手又朝四哥挥去,却被四哥机灵地闪开。他也不再跟四哥纠缠,只拉过翩羽问道:“你那个债主是什么人?娟儿说,他同意你爹来赎你的,如今既找着你了,咱们赶紧给你爹送信,叫他来赎你回去……” “不要!”翩羽忽地一缩手,“我暂时还不想叫我爹来赎我。” “什么?!”王大奎一听就皱了眉,想了想,道:“可是因为你爹以为你死了,你在生你爹的气?!”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你爹这些年轻忽了你,可他终究是你爹,是你这辈子的依靠……” 门外,听着这话,周湛忽地就是一阵冷笑。 门内,翩羽摇着头道:“我是多少有些气我爹,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心里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弄明白,我……” “我知道,”王大奎打断她,“你心里许多少还有些替你娘不值。可你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娘更愿意看着你好好儿的。” 翩羽脸色一变,后退一步,看着她大舅舅道:“舅舅的意思是说,我爹能给我更好的生活,所以我就该无视之前徐家对我和我娘的种种不公,就该开开心心去做他徐家的女儿,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待要再说什么,身后那扇原本紧闭着的门忽然就开了。 众人扭头看去,就只见那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白衣少年。开门所带起的风,吹得那玻璃罩内的灯芯晃了一晃,直叫那光影在少年的脸上也晃了晃,却是晃得人一时看不清来人脸上是个什么神情。 “吉光,过来。”周湛摇着扇子,冲着翩羽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肩膀痛,这两天在按摩,按得全身骨头酥软,昨天家里又有点事,没能码字,今天晚了,明天正常时间点更新 ☆、第四十五章·消息灵通的王爷 第四十五章·消息灵通的王爷 听着周湛的召唤,翩羽转身便要过去,却是被王大奎一把拉住。 王大奎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的那个白衣少年。且不说这少年一身的华衣丽服,只说他身后跟着的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侍卫,便叫他知道,这位应该就是翩羽的那个债主了。 “这位公子,”他拉住翩羽,对周湛道:“若是小老儿没有猜错,您应该就是此间的主人了。却是不知贵公子把小老儿父子扣在此间是要做甚?” 见他拉着翩羽不放,周湛挑眉一笑,展开手中的扇子道:“也没什么,还不是我这小厮哭着闹着说要见一见你们,爷我被她哭烦了,也就应了。” 而,直到这时,王家父子才注意到翩羽身上的男装——其实也不怪他们之前没有留意到,这两年翩羽一直就爱穿着哥哥们的旧衣裳,早就叫他们习惯了她一身男孩装扮,怕是此刻她穿回女装,才会叫他们一眼注意到。 看着翩羽这一身,四哥不由皱了一下眉,从他爹的手里将翩羽拉过去,盯着周湛小声问她:“他不知道你是女孩?” “知道啊。”翩羽道。 她答这话时并没有像她四哥那样压低声音,故而这话便叫众人全都听到了。她舅舅的眉顿时就又是一拧,回头将那个高挑着个八字眉、看着就是一身邪气的少年上下好一阵打量,半晌,才冲着周湛抱拳道:“这位公子爷,我家孩子闯了祸,弄坏了公子的东西,赔偿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家绝不会赖账,只是我这孩子年纪还小,还望公子高抬贵手,让我们把这孩子领回去,欠公子的债,我们替她还。” “你们还?”周湛的八字眉又是一挑,合上扇子笑道:“我怎么听说,你们家也很穷,如今家里还欠着债呢?你们打算拿什么还我?” 那王大奎倒是没想到这少年对他们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不禁愣了一愣。三哥忙道:“我们家里虽不宽裕,她爹家里还是有些钱的,只要我们给她爹送信过去,她爹一定会带钱来赎她。” “赎她?”周湛歪着嘴角一笑,又冲着翩羽招招手,翩羽便挣开她四哥跑过去。他将她拉到身边,又将手肘搁在她的肩上,仿佛当她是他的拐杖般,撑着她的肩,回头望着王家人笑道:“这孩子跟我签的可是长契,除非我乐意,否则谁也别想赎她回去。” 王家人一听就炸了,四哥叫道:“可娟儿说,你同意等她爹来赎她的!” “这会儿我改主意了不行吗?”周湛挑着那可恶的八字眉笑道。 “你!” 四哥顿时就恼了,刚要冲过去,就被王大奎一把按住。王大奎道:“想来公子爷已经知道,我这孩子的爹是状元公徐世衡了。您看重我这孩子,愿意收留她,原是她的福气,可她爹的身份在那里,怕我这孩子不是公子爷您能留得住的。”——却是拿徐世衡的身份来压周湛了。 “切,”周湛甩着脑袋轻蔑一笑,“爷我还真就不怕他来跟我要人。我一不偷二不抢,三没有欺男霸女,才刚您老也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没钱还我,自个儿乐意给我做工抵债,我也乐意留她下来,这原就是公平交易,是我跟‘这孩子’之间的事,别人谁来也管不着。” 四哥怒道:“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怎么说丫丫她爹都是状元,且如今还做了驸马,丫丫又岂是能任由你这般作贱的?!” “啊,对了!”周湛仿佛才想起来一般,低头看着翩羽笑道:“你哥哥不提醒,我差点都给忘了这茬儿了。这么说起来,我还该叫你表妹呢。” 他装模作样戏弄着王家父子,却叫翩羽瞪他一眼,回身对她舅舅道:“这位爷,是景王殿下。” 而,就跟翩羽之前曾说过的一样,庄户人家并不怎么关心那些皇族谱系,因此,听着眼前这邪气少年竟是个王爷,这爷儿仨也只是本能地对他那高高在上的头衔有些发怵罢了,却并不知道这景王身后还跟着一串儿不堪的名声。 见这父子三人忽然不说话了,周湛讥嘲一笑,道:“这下没问题了吧?” 那王大奎忽地又反应过来,虽对周湛的身份发怵,到底还是上前作着揖道:“我这孩子不知轻重,竟得罪了王爷,还望王爷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不要跟她计较。”又道,“两家怎么说也是亲戚,王爷的损失,想来她爹不会不认……” 见他又要扯回原话题,周湛不由就是不耐烦地一挥扇子,看着翩羽道:“我看你还是赶紧跟着你舅舅走吧,省得又叫他说出那些话来恶心着我。” 翩羽一怔,忙拉着他的衣袖道:“咱们说好的!” “说好也没用,”周湛挑着那八字眉冷哼道,“谁叫他是你舅舅,是你长辈呢?他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米多,你就该听从他的主意。至于你的那些想法,重要吗?你这么个年纪,你又能懂什么?又能想周全什么?我看你还是乖乖听话吧!没的反过来倒叫人说你不知感恩不懂事,不知道别人对你的苦心善心关心!” 他这番冷嘲热讽,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在说她的事了。翩羽不由就敏锐地看他一眼。 被她那清澈的眼眸一扫,周湛忽地也是一怔。他才发现,他无意间又泄露了他那不愿意叫人看到的情绪。顿时,他便有些微微地着恼,扣着翩羽的肩道:“走了!” 翩羽却反手拖着他的胳膊道:“你让我跟舅舅把话说完。” 周湛虽没有回头,那扣在她肩上的手到是松了力道。 翩羽回身跑到她舅舅跟前,对王大奎道:“我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我也没法子凭着一句话就叫舅舅不担心,但我要告诉舅舅的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您不能保护我一辈子,所有的事情终究还是要我自己去看、去想。我爹、徐家,还有那个长公主,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希望我能在被人送回去之前,把这些都看得更清楚一些,至少我要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些什么。” 这最后一句,却是触动了王大奎心底的隐忧,不由就沉默下来。 见王家父子不再说话,周湛冲着翩羽打了个响指,便转身出去了。 翩羽忙丢下舅舅和表哥,转身追了出去。 周湛边往院子外面走边头也不回地道:“我听说,你爹和我那姑母,七月半时会在感恩寺替你和你娘做法事。你想不想去瞧个热闹?” 翩羽眨了眨眼,紧走两步,凑到周湛的身边,歪头看着他的脸。 她这没规矩的模样,顿叫周湛的眉又是一挑,垂眼看看她,道:“你在看什么?” “你心里有什么烦恼的事?”翩羽问道。 周湛脚下一顿,低头看着她。 翩羽仍抬着头,不闪不避地和他对着眼。 半晌,周湛又抬脚继续往前走去,一边道:“那感恩寺可是个好地方。听说你爹那年就是在那里遇到我那姑母的。还听说,我那个表妹——啊,不是你这个,是我姑母家的那一个——那年在放生池边淘气,险些失足掉进池子里,正好你爹在旁边,及时拉了她一把。我那姑母很早就守了寡,膝下只有这么个女儿,平日里宠得什么似的,且我那姑母打小就最爱个诗词歌赋什么的,最是风雅的一个人,光是她在背后默默出钱供着的文会,京里就有好几个呢,见你爹文采出众,想来是起了爱才之心,又想着要报你爹的救女之恩,便聘了你爹做了那长宁伯府的西席。至于说为什么没有直接聘进公主府……你爹和我那姑母一样,都是爱惜名声的,想是觉得,他们孤男寡女独处,瓜田李下会叫人说闲话吧……” 他这般阴阳怪气地说着,翩羽那边先还不死心地盯着他的脸,可渐渐地,便被他所说的内容引开了注意力,那遮在刘海下的两道淡眉不由就渐渐拧了起来。 周湛这般说,原就是为了引开翩羽的注意力的,如今见真如了他的愿,却是不知为什么,他心底竟忽的又有些不得劲起来。可再细想想,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是不希望这小家伙追问他那些他不想说的事,便歪了一下头,甩开那莫名其妙的不得劲。 翩羽歪头想了想,忽然抬头道:“你好像消息很是灵通呢。” 周湛却是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不由愣了一下,才道:“怎么说?” “以前我就有这种感觉了,”翩羽道,“你知道我舅舅家很穷,还知道我爹的很多事,那个长公主的事你也知道。另外,还有许妈妈和我舅舅的下落……”她挥了挥手,以示那言下未尽之意,又问道:“是不是王爷都这么神通广大?” 周湛被她夸得那眉顿时就是一飞,心底那点不得劲当即消失不见,笑道:“生意而已。” “生意?” “所有的生意,其实说穿了,做的就是消息。加上爷我打小就爱听八卦,这一不小心,就叫我知道了许多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唔,至于说偶尔利用这些消息发点小财,也不过是为了补上我为了弄来这些消息所花费的那些钱财罢了。”顿了顿,他看看她,又道:“你舅舅,这会儿怕是要更不放心你了。” 翩羽眨巴了一下眼,道:“你?” “可不,”周湛道,“如果是我,我也会想,这人无缘无故扣着我家小丫丫不放,定然是要图谋不轨——啊,说到这,你这小名儿也太土气了。谁给起的?” “我娘。”翩羽道。 那周湛忽地就不吱声了。 见周湛不吱声,翩羽歪着脑袋看着他,心底却是一片了然。对于这位爷的禀性,翩羽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了——别人是“不是好话不开口”,这位爷却是“不说怪话不开口”。他不开口,则应该表示,他对她娘是有所认同的。 翩羽忽地就是一阵微笑。 这会儿,那周湛正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过去,却是叫人矮腿短的翩羽有些跟不上。她忙伸手抓住周湛的衣袖,嘴里叽咕道:“你倒是慢些,我跟不上了。” 周湛一怔,低头看向翩羽,这才发现,这孩子竟不是落后他半步跟在后面,而是就这么没规没矩地和他并肩而行着。于是,下意识里,他的脚步就放缓了一些,却又是伸手一敲她拉着他衣袖的手,骂了声:“没规矩。” *·*·* 晚间约八点左右,涂十五等人终于赶了过来。 那许妈妈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到处找翩羽,又听说王家父子也在这里,便和翩羽一同过去——直到这时翩羽才知道,原来舅舅和哥哥们上京城,还受了许妈妈的一笔小钱。 此时便知道周湛的冷嘲热讽是对的,大人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甚至连考虑都不愿意去考虑一下孩子的意见。翩羽跟她舅舅说破了嘴,她舅舅就只拿定了主意叫她回家,最后还是许妈妈见他们甥舅僵持不下,便上前把翩羽劝走了,只说她留下来劝那王家父子。 等翩羽走后,许妈妈才对王大奎悄声道:“姑娘这是心里存了心病,不叫她解开这个结,就算她回去,以她那脾气,怕也是会跟四老爷闹个不休,最后吃亏的还是姑娘自己。听说七月半的时候四老爷会去庙里做法事,我听姑娘说,她也要去,她想看看她不说明身份,她爹是不是能认出她来。若是四老爷能认出她,想来那会儿姑娘心里的气儿也就顺了,到时候再提回家的事,应该也就不难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翩羽再去看舅舅和哥哥们时,王大奎便告诉她,在七月半之前,他们暂时不会逼她,但与此同时,他们父子也要一同留下。 ☆、第四十六章·感恩寺里的俗人 第四十六章·感恩寺里的俗人 之后的几天,翩羽和她舅舅还有许妈妈等人便全都被留在了这西山别院里,周湛则带着他的人回了京城。直到七月十四那天,他才重新出现在翩羽等人的面前。 周湛回来时,仍是那位梁总管在门口接着他,于是他便问道:“那几位在做什么?” 梁总管的脸色不禁一阵古怪,“那位老爷子,怎么劝也不听,一早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他那个大儿子也跟着一起去了。那个小儿子,正跟您那位……呃,小厮,在后院修着爷的那个行走傀儡。” “行走傀儡?”周湛听了不禁一阵眨眼,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他偏了偏头,示意梁总管头前带路。 等周湛随在梁总管身后来到后院时,就见那廊下已经围了一圈儿的人,还听着有人叫着“动了动了”,紧接着又是一声遗憾的叹息,显见着是那“动了”的东西,又叫人失望地趴了窝。 梁总管也没料到,他去门口接人的这么一会儿,这里竟围了一圈的人,不禁一皱眉,才刚要出声吆喝,却是叫周湛拿扇子一点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见围观的众人都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人,周湛也凑了过去,伸长着脖子往那人群中间看去。 就只见那廊下,翩羽和她四哥的脑袋正凑在一处,不知在研究着什么东西。四哥的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捣鼓着地上的一个什么玩意儿。周湛还没看清他们在鼓捣什么,就见那四哥站了起来,道:“再试试。” 于是,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全都往后退开。 直到这时,周湛才看到,原来他们在鼓捣的,是他小时候的一件玩具,一个会自动行走的傀儡娃娃。不过,那玩意儿早在八百年前就被他给折腾坏了。 第35节 “我放手了。”四哥说着,给木头娃娃的背后上足了发条,将那木偶往地上一放。 叫周湛惊讶的是,那已经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偶,竟真个往前滚了过去。只是,没滚多远,那娃娃便明显地偏向了一方。翩羽忙跑过去将那娃娃捡了起来,回头对她四哥道:“还是打偏呢。” 她这一回头,却是正好看到那站在人后的周湛,不由弯眼一笑,拿着那娃娃就向着他跑了过去。 四哥却是没注意到他背后的动静,见翩羽跑过来,以为她是向着他过来的,便伸手要去接她怀里的娃娃,一边道:“应该还有哪个轮子的位置不对。” 而,站在他背后的周湛听了他这话,那眉顿时就是一挑——却原来,这会行走的傀儡娃娃原是宫里的珍藏,听说是百年前的一位老匠师所制,因那时正是闹辫子军的时候,老匠师未能传下手艺就死于乱军之中,于是这门手艺也就失了传。周湛小的时候,老太后为了哄他,便把这行走傀儡给了他,偏他打小也是个好奇心重的,一心想要知道这小木头人儿是怎么动起来的,于是就偷偷把这傀儡娃娃给拆了——虽说后来他假模假样地将这娃娃原样装了回去,但他自己心里明白,内部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早叫他搞得全都错了位。 此时翩羽则是已经绕过了她四哥,跑到周湛跟前,弯着那猫眼儿,抬头望着他笑道:“爷,您来啦。” 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周湛的存在。于是,那些被吓了一跳的下人们忙匆匆向着周湛行了一礼,便全都悄没声儿地溜了,只留下四哥站在那里看着他一阵瞪眼儿。 周湛垂眼看看他手里的雕刻小刀,挑着眉头问他:“你竟会修这个?!” 见四哥只没礼貌地瞪着周湛沉默不语,翩羽忙替他答道:“我这四哥可能干了,村子里谁家的什么东西坏了,都请我四哥去看看呢。” 四哥似乎并不怎么高兴翩羽对他的吹捧,只一沉脸,伸手从她怀里拿过那木偶娃娃,回身背对他们,又开始鼓捣起那个娃娃来。 其实周湛也很想看四哥如何鼓捣那玩意儿的,可看看他那带着敌意的态度,他自觉就算凑上去,大概也得不到好脸色,便只好站在原地没动。 翩羽看看四哥的背影,回头冲着周湛抱歉地吐了吐舌,凑过去小声道:“我舅舅说,不好白在你家住着,就带着我三哥下地干活去了。四哥前两天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扭着脚了,不方便下地,就想着找家里坏了的物件帮着修一修,”她看着梁总管一撇嘴,“不过梁总管说,你家没什么坏了的东西。这娃娃还是我在你屋里的架子上找到的。听说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连坏了都没舍得扔,我四哥就说,他要替你修好它呢。” 看着她这活泼的小模样,周湛顿时决定不告诉她和她哥哥,他之所以收着这玩意儿,绝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这东西是宫里赐下的,他不好随意处置。 只这么说话的一会儿功夫,四哥那里便又把这木头人儿给拆开了,正对照着一旁的一张纸,在看着那小人儿的内部构造。 周湛伸长脖子看了看,又扭头看看翩羽。 翩羽立马机灵地解说道:“我四哥先把里面的各个部件都画出来了,然后一件件地对着试,感觉对的,就做个标记。现在已经能够跑起来了,只是还不能直着跑。” 周湛道:“这东西不仅能直着跑,如果前面有东西挡了道儿,它还会自己拐弯呢。” 四哥听了,回头看他一眼,打喉咙里咕哝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便又埋头去修那个木头人了。 周湛站在他身后又看了一会儿,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问四哥为什么这个轮子放在这里,那个轮子放在那里,可见他始终背对着他们,便只得歇了那心思,回身拿扇子一敲翩羽的肩,带着她离开了王家父子暂居的这个小院儿。 出得院子,周湛道:“你四哥打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 “木匠活儿吗?没人教他。”翩羽笑道,“我大姨父在得风湿病之前,原是个远近闻名的细木匠师傅。我四哥打小就爱在一边看我大姨父干活,看着看着,他自己也就跟着学会了。我四哥可聪明了,我们庄子旁边那条河上的那个小水车,就是我四哥做的。他在城里看了两回人家磨坊上装着的大水车,回家就试着做出了这么个小的来,虽然最终没能磨出面粉,不过往地里送水什么的,倒确实是叫人省了不少力气。”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阵替她四哥鸣不平,“可我舅舅们竟还说我四哥这是在不务正业,连庄子上的人都这么说他呢。”又道,“我总觉得,他至今还没能说上亲,多少也是被这名声给带累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一抬头,就只见周湛正垂眼看着她在笑,她不由就是一眨眼,摸着脸道:“怎么了?” 周湛过来时,原本心情是有些郁结的,可看着这小家伙在他面前如此滔滔不绝,他便知道,至少在她眼里,他还是受欢迎的——这种想法叫他很是受用。 自然,他是不会把心里所想告诉翩羽的,便摇着头顾左右而言他,道:“许你四哥本就不该被埋没在乡间。” 世人所谓的“不被埋没”,一般都是指读书科举。翩羽以为他也是指这件事儿,便叹息一声,道:“四哥学什么都快,偏那四书五经怎么也读不进去。” “四书五经?”周湛冷哼一声,“所谓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过是书蠹们自抬身价的一种说法罢了。说起来,他们和一般的商贾农人又有何区别?最终还不是‘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偏还一个个自视清高,总也看不起其他行当那些以双手养活自己的人。” 他这话立马赢得翩羽的一阵点头,道:“我娘也是这么说来着。我娘说,与其做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书虫,还不如老老实实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呢,至少不会饿死自己带累家人。” 周湛看看她,“这话一定是背着你爹讲的。我算是知道你爹和你娘为什么说不到一处去了。” 翩羽那原本明媚阳光的笑靥忽地就不见了,却是叫周湛一阵后悔。他看看她,暗暗叹息一声,伸手轻轻一拍她的头,道:“走了。” “去哪?”翩羽抬头问道。可看看周湛那再次变成八字型的眉,她不由就一嘟噜嘴儿,咕哝道:“知道了,只带耳朵不带嘴……” *·*·* 载着周湛主仆二人的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往那半山腰上爬去。隔着车窗,翩羽远远就能看到那繁茂树林掩映下的一座雄伟寺庙。 “这是……”她忍不住指着那寺庙问周湛。 “感恩寺。”周湛道,“也算是皇家寺院吧。我有个叔叔就在这里出家。” 见翩羽茫然眨着眼,他不禁一笑,道:“啊,对了,不是所有人都对皇家那些八卦故事感兴趣的。比起我那叔叔,显然一头上好的猪种更值得人操心。” 这话直说得翩羽的脸忽地就红了,嘟噜着个嘴儿抗议道:“您倒是记性好!” 周湛看看她,挑着那八字眉嘲道:“哟,终于用对了一个‘您’字,有长进。” 直嘲得翩羽又忘了规矩,冲着他一阵干瞪眼。 马车到得山门前,翩羽随在周湛身后被几位知客僧接了进去,却是不进大殿,而是绕着殿旁的小门过去,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一座清幽的小院门前。那领路的知客僧并不进去,只向着他们合什一礼,就退了下去。 周湛推门进去,就只见那小院当中种着株高大的枇杷树。树下,一个穿着身灰色僧袍的僧人正拿着个水舀在给那树浇水。见周湛进来,那僧人抬头看看他,将水舀放下,一边整着衣袖一边过来道:“半年不见,七郎仿佛又高了些。” 那僧人,看着年约四旬左右,生得甚是魁梧高大。因此,在翩羽看来,他倒更像是员武将,而非僧人。 听着这声“七郎”,周湛的眉头不由就是一挑,斜眼看着那中年人道:“十三叔一向可安好?” 那灰衣僧人停住脚步,上下看看周湛,摇头笑道,“可见你的修为没一点长进,竟还是这般斤斤计较。” “十三叔的修为也不见得就有多少长进。”周湛高挑着那八字眉笑道,“不过是一声‘十三叔’,称呼而已,出家人不是讲究个四大皆空的吗?就该我叫着您什么,叔叔就该应着什么。至于我嘛,原就是红尘里打滚的俗人,我不爱被人叫‘七郎’,斤斤计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呵呵,”忽然,一旁的僧寮里传来一声低笑,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殿下说得有理,大定,是你着了相了。” 随着那话音,从那僧寮里出来一个面目慈善的老和尚。 看着那个老和尚,翩羽不由就是一怔。她记得这和尚,正是那年在长山县城外挂单讲经的高僧——就是曾亲手送过她母亲护身符的那位。只是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并不知道这位高僧的名号。 “原来慧因大师也在。”周湛忙向着那老和尚弯腰一礼。 老和尚指着他笑道:“你不是先行差人打探着老衲的消息,然后才过来的吗?这会儿又装傻,就是你的不是了。” 周湛一吐舌,笑道:“我不是红尘里的俗客吗?装傻充愣,岂不就是我们这些人跟你们这些人的区别所在?”——他却是没注意到,他又一次不经意间受了翩羽的影响,学了她的小动作。 “这话又谬了,”老和尚摇头道:“何为‘我们’?何又为‘你们’?本质来说,你我都是一样……” 见这老和尚又要弘扬佛法,周湛忙摇着手道:“我叔叔已经被你忽悠得出了家,你再把我忽悠出家,老爷子非跟你急不可!” 老和尚一听,不由哈哈大笑,也挥了挥手,止住话题,道:“还不曾谢过殿下的资助呢。如今那些孩子当中,有些年纪大了,寺里也不好再留了,不知道殿下那里还能容得下几个?” 周湛又摇手笑道:“我可不管这些事,明儿我叫人过来一趟,您跟他讲吧,想来安排几个学徒应该还不成问题。”又道,“今儿我来,不过是因着明儿就是盂兰盆节了,想着你们庙里应该有些法事,我也来凑个热闹。” 慧心大师笑道:“法事是有的,不过西大殿已经叫临安长公主和徐状元公给包下了,怕是殿下只能……” 周湛再次摇着手道:“我和我那姑母不同,我就爱与民同乐,我随喜就好。”说着,扭头看了翩羽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应该能双更,努力码字中 ☆、第四十七章·慧极伤寿 第四十七章·慧极伤寿 我佛虽曾经云过“众生平等”的话,可那佛门僧众到底还尚未成佛,终究难脱那一点凡心,因此,在他们眼里,众香客们难免要被分出个三六九等。至于这分等的砝码,便是那香油钱了。长公主夫妇出手阔绰,所捐之香油银两,足以使得他们比旁人更能近一步接近神圣,因此,一大早,感恩寺的一众人等便在得道高僧慧因大师的率领下,早早候在那山门处,单等着这香主一家前来进香了。 而,翩羽却并没有因此就瞧不起那位老方丈。昨儿晚上,周湛曾跟慧因大师一阵胡搅蛮缠,逼得那老和尚不得不承认,出家人也难逃那最为世俗势利的一面。老和尚说:“莫要说什么‘钱财乃万恶之首’,钱财本身并没有罪,有罪的,不过是利用它的方式罢了。就拿殿下来说,殿下花那五千两银子买个不值得的假扇子,这便是‘恶’。可殿下年初舍出的那救济灾民的三万两银子,和那修缮育婴堂的善款,这便是‘善’了。能叫各位施主多多舍出一些‘恶因’,多多种出一些‘善果’,便是叫老衲向世俗弯一弯腰又有何妨。” 这是闲话,且说正题。 且说那临安长公主一向贤淑节俭,不爱讲究个排场,一家人来感恩寺上香,不过是轻车简从跟过来不足十辆马车而已,却到底还有皇家的尊严需要维护,因此,当状元府的马车过来时,早有一队侍卫在那山门前围出一圈人墙,以免叫那不相干的市俗人等无意间冲撞了贵人。 此时,作为大俗人之一的周湛,早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衫,和翩羽两个隐在那些来进香的百姓中间,笑眯眯地看着那山门前的热闹。见翩羽紧绷着张小脸,他亲热地将手肘搁在她的肩上,凑过去,指着那缓缓停下的马车笑道:“瞧,这才是京城的气派。早就听说这京城里面贵人多,哪天若是不遇上一两回清道的,你都不能说你是走在这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虽说这里是寺庙,可听说这感恩寺也算得上是京城一景,我还想着,怎么就没遇上这清场子的,如今果然遇上了。等回头咱们回到村子里,就可以跟人吹牛,说咱们也曾被贵人们清过场子,且还曾跟在那些贵人们身后,拿脚踩过贵人们走过的地面呢。” 他的这番话,在知道他身份的翩羽听来,是连讥带嘲,可在普通百姓听来,却就是地道的乡下人进城了,于是旁边便有个大婶笑道:“小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也不是所有贵人都像这般爱摆个排场的。上次十一公主来进香,可就没有清场子。我那小子淘气,还差点撞到十一公主身上去呢。人家殿下也没有生气,还给了我那小子一袋子糖果。偏我家那没出息的小子,竟没舍得吃,白白放化了,倒哭了一场鼻子。” 旁边有人听了,便笑道:“那是你家小子运气好,撞到的是十一公主,若是撞到这位,”——那人一指那侍卫组成的人墙后,一位正被丫环们众星捧月般小心侍候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小姐——“你家小子能吃到的,只有一顿鞭子。那位高大姑娘,可是使得一手的好鞭法呢。” “又瞎说!”有人道,“我听说那位高姑娘不过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最是看不得那欺凌弱小的事儿,每回拿鞭子打人,还不都是因为对方的不是。” “可一个姑娘家,好好的老爱拿鞭子打人也不是个道理。”又有人道,“长公主那般斯文慈悲的一个人,倒没想到竟养出这样性情的一位姑娘。” “这可怪不得长公主,”又有人笑道,“听说都是那长宁伯府里拦着不让管教呢。听说是高家疼惜这姑娘才刚出生就没了爹,白白给惯成了这模样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翩羽则从那斗笠下看着那位高姑娘。几年不见,这姑娘明显比当年高了许多,但那高傲的眉眼却是一点没变。看着那张熟悉的陌生面孔,翩羽的手忍不住悄悄握成拳。 周湛的手一直放在翩羽的肩上,因此,当她紧绷起脊背时,他也就感觉到了。他原打算歪头去看她脸上的表情的,却发现,她的脸被他塞给她的那个大斗笠给遮住了。他不由微微一叹,抬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了两下。 翩羽抬起头,就只见周湛的头上也戴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斗笠,那总是挑成八字型的眉,则难得地静卧在一双桃花眼上,却是使她再一次注意到,如果他不故意挑着那眉,其实这张脸长得极为俊俏…… “我说小哥,”忽然,旁边有人推了翩羽一下。翩羽扭头看去,就只见那最先跟他们搭话的大婶看着他俩笑道:“你们兄弟是打哪儿来的?听口音,像就是京城人士呢,怎么?竟是第一次来感恩寺进香?” 这大婶脸上的热切神情,不由就叫翩羽联想起庄子里那最爱八卦的柱子他娘,她眨着眼才刚要答话,就听周湛笑道:“我们是打长山来的。” “长山?那岂不是和状元公是老乡了?”那婶子笑道。 而这时,翩羽的注意力却是忽然又被那人墙内的动静给吸引了过去。 就只见那位高姑娘下了马车后,便往后面一辆马车过去,翩羽原以为她是要迎着长公主和状元公下车的,却不想这位姑娘竟从那车上拽下一个少年人来。 那少年抬起头来,却是叫翩羽吃了一惊。他虽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衫,那眉目五官却是一点儿都没有变——恰正是王明喜。 “啧。”身后,周湛忽地咂了一下嘴,惹得翩羽又扭头向他看过来,他则仍以手肘撑着她的肩,歪头凑过去笑道:“这小子,好像遇到个不错的机缘呢。” 说话间,那边早有仆从过去拉开后面另一辆马车的车门。这一次,从那车上下来的,是位中年男子。 就只见那男子身材颀长,一身月白色绸衫衬着那清瘦的身影,更显得他玉立如竹,风度翩翩。待他转过脸来,就只见此人年纪约三旬出头四旬不到,唇上留着一抹短髭,却是生得肤色白皙,天庭饱满,一双杏眼虽温柔多情,也透着层内敛坚韧,一看便知,这是位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 此人,可不就正是今年的恩科状元,徐世衡徐状元公。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声赞叹的感慨。 徐世衡向着人群的方向微一颔首还礼,便回身从那车内又扶下一个年青妇人来。 那妇人头戴着一顶帷帽,一袭短短的青色轻纱从那帽檐上垂下来,恰刚刚好遮至她的鼻尖处,只露出一抹殷红的唇色,以及那一弯优雅的下巴曲线——即便是叫人看不到全貌,也能猜想到几分此妇人的美丽。 于是那围观的众人不由又发出一声赞叹。 而周湛则清晰地感觉到,手肘下那个小人儿全身一阵明显的轻颤。 “翩羽。”他不自觉地移开手肘,将手重重放在她的肩上。 虽然没有回头,翩羽却仿佛知道他的担心一般,只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此时,那边状元公已经扶着长公主来到慧因大师的面前,两边人马一阵寒暄后,夫妇二人便在大师的引导下进了山门,倒是王明喜站在山门下,看着那匾额对联一阵出神。 高明瑞随着她爹娘走了两步,回头见王明喜没有跟上,便过来推着他道:“发什么呆呢?” 王明喜怔了怔才回过神来,笑道:“我在看那匾额,回头好跟我妹妹说上一说。” 却原来,王明喜胳膊上的伤早就已经结了痂,那王明娟崴了的脚则一时还好不了,看着已经痊愈的哥哥,她的小性儿忍不住一阵发作,整天指使着她哥哥围着她打转。这一切叫身为独生女的高明瑞看到,忍不住就是一阵眼馋,想着自己若是也能有这么个一心护着她的哥哥就好了。于是不知不觉间,她就跟王明喜亲近了起来。因此,这次全家出来上香,她便也不管不顾地硬是拉上了他。 那王明娟自打进了状元府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高明瑞不喜欢她,如今见高明瑞对她哥哥另眼相看,也觉得这是巴结那任性丫头的好机会,便也支持她哥哥跟过来,于是王明喜这才得以站在这感恩寺的山门之下。 高明瑞抬头看看那匾额,却是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又拉着王明喜道:“这后面有个放生池,我带你去看,当年我差点就掉进那池子里,正好我爹路过,拉了我一把……” 且不说这高明瑞任性地拉走王明喜,只说那状元公和长公主在慧因大师的陪同下,将寺里各大殿的菩萨都拜了一回。长公主拜完起身,回头一脸遗憾地对徐世衡道:“原还想着,母亲和哥哥嫂嫂们难得进一回京,好歹也要叫他们见识一下京城盂兰盆节的热闹,却是不想他们竟就这么急着回去了。” 第36节 徐世衡道:“老家那边七月半有祭祖的习俗,母亲她老人家是不放心家里,这才急着赶回去的。你若是想母亲了,过些日子再接她过来就是。不过都说‘人老离乡难’,怕是母亲不乐意动呢。能来这一趟,已经是难得的了。” 长公主点点头,一回身,见没看到高明瑞,便问着身边的人,得知女儿竟拉着那王家小子不知去了哪里,长公主的眉不由就是微微一拧,转身出得殿去。 那边,慧因大师听着这夫妇二人闲话家常,却是忽然就想起昨儿周湛跟他说的一件事儿来,见长公主出去了,他便过来对着徐世衡合什一礼,道:“说起来,四五年前,老衲还曾跟先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呢。” 那徐世衡听了不禁一阵诧异。慧因大师道:“先夫人极是聪敏,且深具慧根,当年与老衲详参佛理时总能举一反三,不想竟是慧极伤寿……” 徐世衡呆了一呆,不禁疑惑问道:“大师说的……是我夫人?!” “是。府上的四奶奶。”慧因叹息道,“那年我在长山城外挂单讲经时,夫人曾与府上众人过来听经。辨经时,只有尊夫人能答出老衲的提问。夫人的机敏,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当时老衲还曾将先师亲制的一枚护身符赠予了夫人。”又道,“您那女儿老衲也还有印象,生着极清澈的一双眸子……” 说话间,有小沙弥找了过来,却原来是西大殿里的仪式已经准备好了。那慧因忙止了话题,向着状元公合什一礼,先行告退出去,只留了徐世衡一人呆怔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直到长公主因找不见高明瑞,一脸烦恼地进了大殿。 “怎么了?”徐世衡掩去脸上的神情,过去问道。 长公主摇头叹道:“瑞儿那孩子,不知道拉着王家那孩子去了哪里。”又道,“王家那孩子看着虽稳重,到底是乡下孩子,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我担心他们会闯祸。” 徐世衡道:“你且放心,他们身边都有人跟着呢,出不了什么事。想来不过是瑞儿一时贪玩,身边的人又劝不住罢了,等过一会儿,叫她略尽一些兴后,也就能劝回来了。”又笑道,“转眼学院就该开学了,这对于她来说,可是最后一点假期,就叫她尽情玩一会儿吧。” 长公主不禁嗔他一眼,“你又宠着她!”又道,“才刚我见慧因大师跟你说话,说什么了?” 徐世衡怔了一怔才道:“他说,前些年在长山城里挂单讲经时,曾遇见过我家里人。” 那长公主不由就敏感地看他一眼,垂了垂眼,抬头道:“可是……说到了姐姐?” 徐世衡一阵沉默。 长公主叹息一声,上前拉着徐世衡的手道:“其实你我不必避讳着她,即便之前你我心里都有彼此,可我们到底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来,想来她也怪不到我们。” “我知道。”徐世衡微微一叹,也反手握住她的手,道:“法事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这二人才刚要抬脚离开那大殿,却不想那早就清过客的殿后,不知怎么转出两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人来,看着仿佛是一对兄弟的模样。那做哥哥的抬头看着大殿一侧的八百罗汉,一边对那明显心不在焉的弟弟说道:“如果心里藏着魔,只要不作恶,是不是就不是魔了?” “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的魔没有在作恶?!”那“弟弟”尖着嗓门恶狠狠地道,“作恶有多种多样,亲手杀人是作恶,看着别人杀人不管,同样也是做恶!” 状元公夫妇不由就诧异地看了这兄弟俩一眼,却也没去深究他们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只双双往那预备做法事的西大殿过去了。 那边,周湛的手则又再次落上翩羽的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四十八章·谦谦君子 第四十八章·谦谦君子 状元公徐世衡和长公主一同来到西大殿,直到看到那佛前供着的牌位,才叫这夫妇二人想起,因连日忙着送走徐家人,又四处追查着下落不明的翩羽,却是叫他们忘记吩咐人把那徐翩羽的牌位给撤下来了。 徐世衡的眉微微一皱,回头看到家里的老管家跟着,便向着老管家看着那牌位微一侧头。 这徐老管家,正是翩羽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位——这位老管家原是个孤儿,因受着徐世衡父亲的恩惠,就跟着主家姓了徐,后来便一直留在徐家执役,即便是徐世衡的父亲去世后,他不得主母的欢心,仍是忠心耿耿地守着徐家不曾离开。翩羽母女出事后,那徐世衡在京城需要一个忠心的帮手,便想到了他,于是将他带进了京城。 徐世衡那里自然是什么事情都不会瞒这老管家的,因此他也知道自家姑娘还活着的事,如今看到那牌位,他不禁一阵自责,只道是自己思虑不周,一边忙不叠地叫过一个小沙弥,命他将那牌位撤下来。 慧因大师换好袈裟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禁一阵好奇,便问那徐世衡:“这是怎么了?” 徐世衡苦笑着摇摇头,叹气道:“直到前不久,我才知道,原来小女并没有亡故……”说着,却是欲言又止地摇摇手,转身走开了。 那徐老管家忙过来帮着解释道:“大师您是不知道,因我家先夫人的事,叫我们姑娘的外家对我们老爷起了误会,这些年,他们竟……嗐,”老管家也是一阵欲言又止地摆手,又道:“前不久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姑娘竟一直活得好好的。按着长公主的意思,我们就该直接去把姑娘接回来,可我们老爷担心,那边舅老爷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万一有个好歹,倒是我们家的不是了。嗐,如今我们老爷是两头为难……”说着,又是一声叹气,抱着那牌位便出了大殿。 只是,他的一只脚才刚跨出大殿那高高的门槛,就忽见那殿前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头戴斗笠的少年人。老管家回头看看殿内,便冲着那两个少年人拱手道:“二位见谅,这是私人府邸在此做法事,恕不便接待外客,请二位还是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那兄弟二人中,弟弟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做哥哥的拉了“他”两回,才好不容易将“他”拉下殿去。 *·*·* 转过墙角,见翩羽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周湛不由就是一挑眉,问她:“你要做什么?” 翩羽木着一张脸茫然道:“我不知道……”顿了顿,又咬牙道:“他怎么能把罪名硬栽在舅舅们的头上?!这些年舅舅们为了我和我娘头发都白了,他怎么竟能……”说着,那声音微微打起颤来。 就在周湛以为她要哭起来时,只见她用力一摇头,抬头问他:“我该怎么办?”可眨眼间,她却又是一摇头,喃喃低语道:“对了,你说过的,这是我的事,该问我自己才是……” 她这模样,顿令周湛心头一柔,扶着她的肩道:“别怕,你总还有我呢,我可是你的爷,总要护着你的。” 他垂眼看着她,这才发现,这丫头虽然大睁着一双猫眼,可那眼神里却是一片空茫,显然早已魂游天外了,怕是根本就没有把他这话听进耳朵里去。他不禁叹息一声,抬手盖住她额前那厚厚的刘海。 *·*·* 西大殿里的法事告一段落后,长公主见高明瑞和王明喜仍是没有回来,不禁一阵不悦。可她也知道,这高明瑞打小就任性惯了,若是玩到兴头上,怕不是那些随侍的人能够劝得回来的。 见她要出去找人,徐世衡便起身拦住她道:“我去吧,你且歇着。”说着,便带着老管家出去找人了。 出了大殿,徐世衡一边往放生池那边过去,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那老管家,“今儿可收到什么新消息?” 却是在问追查翩羽下落的事。 老管家忙上前一步,答道:“有,正要禀告老爷。” 徐世衡的脚下不由就顿了一顿。 老管家又道:“难怪这几天沿着陆路都没能查到什么消息,却原来那家人在前儿忽然改走了水路,据说是雇了条船直接南下了,说是要去杭州。”顿了顿,老总管建议道:“老爷是不是考虑一下报官的事?走陆路倒还好追查,这水路就不大好追了,谁也摸不准他们会在哪里停留。若是有官府在各个关卡帮着盘查,想来追上去应该会容易些。” 徐世衡听了,不由伸手捏了捏眉心,忧心忡忡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可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将来叫翩羽怎么在人前抬头?我总要为她的将来考虑一二。” 老管家张张嘴,想说这名声的事可以等把人找回来后再考虑,可抬眼看看状元公,他到底叹息一声,咽下那到了唇边的话——打从以前他还在老太爷跟前当差时,他就知道,这四老爷如何注重个“名节”二字,只怕这会儿若是自家姑娘失了名节,老爷倒是宁愿找不回她来呢…… “王家人呢?”徐世衡那里又问道。 “据查,仿佛是大舅老爷和两个表少爷都还没有回家,怕是仍在哪里找着姑娘吧。”老管家道。 徐世衡不禁又是一阵摇头叹气,咕哝道:“真是添乱……” 此时他们正在穿过一道月亮门,这主仆二人说着话,便也就没有注意到月亮门的那边跑过来一个孩子,两厢里就这么猛地撞在一处,那孩子顿时被撞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徐世衡也是被这一撞吓了一跳,又听得那孩子 “哎呦”了一声,他忙收住脚定睛看去。 就只见那地上坐着的,是个年约十来岁左右的黑瘦男孩。男孩穿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一头微黄的长发在头顶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额前厚厚的刘海覆着额,露出刘海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男孩的脚上原是穿着一双木屐的,刚才那一撞,却是撞得一只木屐飞了出去,正好倒扣在徐世衡的脚边。见那孩子坐在地上一阵“哎呦”,徐世衡忙捡起那只木屐过去,将那孩子从地上扶起来,又检查着他问道:“你没事吧?可摔到哪里了?” 他这柔声细语,仿佛惊着了那个孩子,却是叫那孩子望着他一阵呆怔,甚至连呼痛都给忘了。 见状,徐世衡不由冲着那孩子又是一阵微笑,伸手抬起男孩那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光脚丫,亲手替他套好木屐,又抬手摸摸他的头,起身笑道:“以后走路可要小心些,千万别再这么乱跑了,不管是撞到别人还是摔到自己,都不好。” 那孩子,像是被他这温柔给震住了一般,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直望得徐世衡忍不住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冲他再次温柔一笑,便绕过那孩子继续往前走去。 在他的身后,旁观着这一切的香客们忍不住一阵窃窃私语,纷纷感慨道:“瞧人家状元公,果然不愧有着‘谦谦君子’的美名,连对个撞到自己的孩子都是这么体贴温柔呢。” *·*·* 出了那月亮门,便是感恩寺的放生池了。 放生池边,建有一座八角凉亭。此时离午时还有些时辰,且放生池边种植着不少树木遮荫,故而站在这凉亭里,又有那池面送来的阵阵凉风,倒是叫人觉得这里比那寺中大殿上更为舒适凉爽。 徐世衡领着人来到那凉亭之上,往那放生池边放眼一看,却是并没有看到高明瑞一行人,他不由就皱了眉。 老总管也是一阵四下里张望,道:“大姑娘好像不在这里呢。”又道,“老爷也累了这半晌了,不如请在这凉亭上歇息片刻,由小人带人去找找大姑娘。”说着,留下一个书僮伺候着,他带着人向四周寻了过去。 站在那凉亭上,徐世衡倒背着双手,却是看着那放生池里盛开的荷花一阵出神。刚才撞到的那个孩子,那双大大的眼睛,不知怎么,竟忽然叫他想起他那已过世的妻子来。他忽然就想起他当初第一次注意到妻子也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还是在翩羽两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他把翩羽抱在怀里,那孩子第一次冲着他笑,他激动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妻子的眼睛和女儿生得极像,都是那么清澈明亮…… 徐世衡伸手又捏了捏眉心。他一直以为,他会永远记着亡妻的模样,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竟除了那双眼睛外,他就再也想不起她的模样了……而,如果再仔细想想,他更是惊悚地发现,似乎连翩羽,他那最心爱的女儿的模样,也已经开始在他的记忆里模糊起来了……甚至,他都不知道如果女儿就站在他的面前,他是否还能认得出她来…… 嗒、嗒、嗒…… 通往八角凉亭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徐世衡回头,就只见刚才曾跟他相撞的那个男孩,远远站在小径的那一头,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似想过来,又有些害羞的模样。 徐世衡对着那孩子微微一笑,抬手冲着他招了招手。 男孩又犹豫了一下,垂了垂眼,便猛地一抬头,踩着那木屐就“嗒嗒”地跑了过来。 跑到凉亭下,那孩子却并没有跑进凉亭,而是就这么站在那凉亭的阴影下,抬头望着徐世衡道:“我好像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试试看,能不能双更,我努力一把,第二更差不多下午56点左右吧 ☆、第四十九章·奇怪的孩子 第四十九章·奇怪的孩子 孩子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那厚厚的刘海覆得仿佛只剩下了一双溜圆的猫眼一般。此刻,他正以一种极认真的神情,在偏头凝视着徐世衡。 这圆圆的大眼睛,以及那认真的眼神,不由就叫徐世衡想起他女儿徐翩羽才刚出生的那会儿。 襁褓中的女儿,也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要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会以这种极认真的神情盯着那人的脸看个不停。那会儿,徐世衡虽然逼着自己做了守信君子,娶了个不识字的妻子,可到底心底仍是意难平,因此他总是找着理由逃离那个家。直到翩羽出生。直到他怀里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人儿,直到那小人儿以一双澄净的眼眸,就那么极认真地凝视着他,他这才仿佛忽然找回了生机一般。那以后,除了苦读之外,他全副心思便都放在了女儿的身上,陪她玩耍、陪她长大……翩羽三岁那年,他更是亲自替她开蒙,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后来,翩羽六岁那年,为了前程,也为了摆脱家里那混乱的一团,他不得不硬着心肠推开哭闹着不肯叫他离家的女儿,去京城赶考了……再后来…… 望着凉亭外的那个孩子,徐世衡的记忆忽然就是一阵模糊。他还记得刚到京城时,他几乎天天都要给女儿写信,甚至那年之所以会在这放生池旁注意到高明瑞的危险,也是因为她跟翩羽是一样大的年纪,叫他看着她,不禁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而,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不再那么频繁地给家里写信的?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对女儿的挂念开始渐渐由浓转淡,甚至渐渐被其他的人和事分了神的?他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我认识你,你是状元公。” 凉亭外,那个孩子歪着脑袋,以和翩羽小时候极其相似的那种认真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徐世衡。 这份相似,忽的就令徐世衡一阵心酸。他忽然意识到,许正是这份相似,才叫他招手叫这孩子过来说话的。 当年翩羽母女出事后,徐世衡曾大病一场,那对她们母女的愧疚自责,几乎就要叫他放弃了生命,最后还是长公主和高明瑞的悉心照料,才叫他重新振作起来。可那份愧疚,到底已经成了他的心病。如今忽然知道女儿竟还活着,他原还以为这是老天爷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却不想翩羽竟又在半路丢了。作为父亲,他也很想像王家人那般毫无顾忌地冲出去找人,可种种现实情况又不得不叫他有所顾忌,因此,他只能把对女儿的挂念和担忧深深埋在心底,任由这份无人知晓的煎熬,折磨得他几乎夜不能寐。 “我看着你也有些面善呢。”他对那男孩微笑着,却是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几年不见,他的翩羽该长高了吧,也该长大了…… “面善?”仿佛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一般,那孩子偏了偏头。 “就是眼熟的意思。” 徐世衡叹息一声。他的翩羽三岁就能背诵千字文,六岁时,就能自己捧着字典,把整本的大周年鉴给通读下来了……看着男孩那双和他女儿极相似的眼,徐世衡忽地就是一阵心痛,便再也不忍心去看那孩子,背转身去,看着那放生池里盛开的荷花又是一阵默默叹息。 而就在这时,放生池的对岸传来一阵喧嚣,却原来是老管家他们找着高明瑞了,偏那高明瑞正玩得高兴,怎么也不肯跟着老管家过来。 见此情景,徐世衡正打算转身过去,就忽听得那孩子在他背后说道:“你找着你女儿了吗?” 徐世衡一怔,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孩子指的是翩羽,可看看四周那些被仆役们拦下不许靠近过来的闲杂人等,他便知道,这会儿寺里上下差不多应该都知道他们一家在此做法事了,想来那孩子指的应该是高明瑞,于是他回头对着那孩子和蔼一笑,道了声“看来是这样”,便转身就要往亭下走去。 在他的背后,那孩子也不自觉地跟着他前往走了一步,却又忽地站住,看着他的背影一阵咬唇。 而放生池的另一边,许是老管家把凉亭里的徐世衡指给高明瑞看了,那高明瑞才不情不愿地被众丫环婆子簇拥着往这边过来。徐世衡见她主动过来了,便停住脚,站在凉亭边缘的台阶上,看着被人送过来的高明瑞一阵微笑。 “那就是你女儿?” 忽然,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问道。 第37节 徐世衡蓦然回头,这才发现,他以为已经走开的那个孩子,竟还站在那里。那孩子虽说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可到底是个男孩,他回头看看正在过来的高明瑞一行人,不禁微一皱眉,只简短答了一声“是”,便又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人该找你了。”——却是要把他支走的意思了。 那孩子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一般,神情一黯,抬头望着他道:“我想我爹是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徐世衡敷衍道,“哪有做父母的会不要自己的孩子的。” “我都不见了这么久了,他都没说来找我。”孩子嘟着嘴道。 “你怎么知道你爹没在找你,不定你爹这会儿正着急呢。” 徐世衡说着,便打算叫人过来把这孩子带开,不想那孩子又道:“是吗?那他肯定没有用心在找我。我一直就在这里,想找其实也不难。” 他的话,顿令徐世衡的眉皱了起来,回身对那孩子正色道:“这话可就任性了。你爹难道没有其他事做了,整天只盯着你一个?” “我没有想要他整天只盯着我一个,”孩子噘着嘴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和我娘的。我们是他的累赘,还是他的家人?如果我们是他的家人,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的死活?如果我们是他的累赘,为什么他要背起我们这累赘?当初他只要不娶我娘,也就不会有我们这累赘了,不是吗?” 这孩子气的话,直听得徐世衡又是一阵皱眉,道:“听着像是你在怪你爹疏忽了你。这可不对,做子女的,怎么可以对父母有怨怼之心?父母生你养你,原就已经对你恩深义重……” “所以,不管我爹怎么对我和我娘,我们都应该白白受着,这是我们欠他的。是吗?”那孩子打断他,原本极清澈的一双眸子,忽然变得如针般锐利。 这不羁的眼神,顿叫徐世衡那原本只是轻微的不悦变成了一种不快,便挥着手道:“我看你爹这会儿一定找你找急了,你还是快走吧。” “我看他并不怎么着急。”那孩子说着,又踮着脚尖看看那边走走停停磨蹭着的高明瑞等人,道:“不过没关系,他要不要我和我娘都没关系,我已经想通了,他不要我们,大不了我们也不要他就是。” 他放下脚跟,看着徐世衡又道:“我之所以跟过来,其实不过是想要问他一句话的,偏他不在这里。您是状元公,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我想如果我问您,您也许能替我父亲回答我。我能问你吗?” 此刻徐世衡只想快些打发走这开始变得奇怪的孩子,便勉强一笑,道:“好,你问。” 孩子却忽地咬起那略厚的下唇,歪头看着徐世衡半天都没有问出那个问题,直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着恼,那孩子才摇着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我差不多已经知道答案了。而且我想,就算我问了,你们大人也不会告诉我你们真正的想法的。” 徐世衡不由就耐烦不住了,回头看着高明瑞那边道:“我女儿过来了……”——这确是在下着明确的逐客令了。 那孩子却忽然又道:“我换个问题。如果你的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会逼着她向别人下跪道歉吗?且你明知道,你的孩子对给人下跪这种事是那么的深恶痛绝。” 这问题,不由就叫徐世衡一阵汗毛倒竖。他忽地就想起在长山客栈里,他逼着翩羽给高明瑞道歉的事来。事后他才从妻子那里知道,他不在家的这些年,翩羽在老太太那里受了不少委屈,因此对被人逼着下跪认错这种事是深恶痛绝。虽如此,到底他是做父亲的,没有给孩子认错的道理,因此他还是照样处罚了翩羽…… “有时候,”他沉声道,“哪怕子女并没有做错事,可为了能叫孩子明白一些道理,做父母的也不得不硬起心肠来教训他。这原是为了子女好的意思,你若是因此对父母怀了恨,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那孩子静静看着他,半晌,点着头道:“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高明瑞被众丫环婆子们簇拥着过来了。远远看到徐世衡,高明瑞叫了一声“爹”,便兴高采烈地提着王明喜替她编的柳条花篮,向着凉亭这边跑了过来。 那王明喜打进了感恩寺后,一路就被高明瑞那么拖着,不是被指使着攀花,就是被指使着折柳,这会儿早已经被高明瑞折腾得一阵精疲力尽。如今看着她好不容易不再缠着他了,又远远看到那凉亭里的徐世衡面色不豫,他当即便极有眼色地借口他累了,往那路边的山石上一坐,却是不打算这会儿就过去。 因此,他便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凉亭另一侧阴影里的小小人影。 高明瑞却是注意到了。 不知为什么,那孩子的一双眼令她看了就很是不快,便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那孩子问徐世衡道:“爹,这是谁啊?” 几次三番被这孩子勾起他对女儿的歉疚之心,此时徐世衡也已经不耐烦再应付这孩子了,便应着高明瑞道:“好像是跟家人走散了,”又回头命着老管家,“派人送这孩子去找一找他的父母。” 凉亭外的男孩顿时后退一步,摇着头道:“不用。” 他的拒绝,当即就惹恼了高明瑞,瞪着那孩子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爹好心好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那阶下的孩子忽地一声冷笑,“你爹?状元公姓徐,姑娘姓什么?” 那高明瑞一窒,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却是一跺脚,恼羞成怒地扑下台阶,举着巴掌就向那孩子扇了过去,嘴里喝道:“叫你胡说!” 徐世衡见了,忙叫了声“瑞儿”,却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 而那孩子显然早就在提防着高明瑞会动手了,见她扑过来,飞快地一侧身,恰好避开了她扇过来的巴掌。 那高明瑞见没打着人,又见那孩子歪着身子,便忽地改扇为推,趁那孩子立足未隐之际,用力将那孩子推倒在地,伸脚便要去踢那孩子。 孩子反应极快,这边才刚一跌倒,那边就一骨碌打了个滚,避开高明瑞踢过来的脚,爬起来就又低头冲了过去,却是拿脑袋将那没防备的高明瑞顶了一个跟头。 凉亭上的徐世衡见了,不由又喝了一声“瑞儿”,忙抢出去将高明瑞从地上扶起来。与此同时,他不由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这一幕,无来由地叫他感觉一阵眼熟。 而那原本在一旁看着的状元府下人们,这会儿见自家主子吃了亏,忙也纷纷涌过来抓住那孩子,以表着忠心。 显然那孩子也是个倔的,虽然被人抓住,他仍是瞪大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徐世衡,直看得他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阵疑惑。 这时,高明瑞也回过神来了,不禁拉着徐世衡的衣襟一阵撒娇哭闹,“爹,他打我,你替我打回来,我不依,他欺负我!” 被她这么拉着衣襟一阵乱摇,却是摇得徐世衡心头的疑惑忽地便是一闪而没,他猛地沉下脸,回身瞪着那孩子喝道:“大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还不给我跪下!” 抓住翩羽的下人们听了状元公这话,当即便要压着那孩子跪下去,偏那孩子就如他刚才所说那般,此生最恨的便是被人逼着下跪道歉,因此只倔在那里不肯低头。于是便有一个下人抬脚就要往那孩子的腿弯里踹去。正这时,却是忽听得不知哪里响起一声口哨声,那人只觉脑袋上一痛,紧接着,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竟扑通一声,落进一旁的放生池中。 抓住那孩子的其他几人都是一愣。正愣神间,原本落在那孩子身上的几只手便分别被人重重地一一敲过,几人不由“哎呦哟”地叫唤着,松开那孩子,捧着手就是一阵呼痛。 等徐世衡父女定睛看去时,就只见那孩子已经被人抢了过去,而他们的眼前,则是不知何时冒出个穿着身青布衣衫的少年人来。 那少年以一只手臂将那孩子牢牢圈在胸前,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把小巧玲珑的檀香木雕花折扇,却是“忽”地一下甩开,装腔作势地摇了两下。 “状元公此言差矣,我可是亲眼看到,那先动手打人的,可是我这娇滴滴的大妹妹呢。依着状元公的说法,是不是该叫我这妹妹给这孩子跪下道歉才是?” 圈着徐翩羽的肩,周湛看着对面安抚着高明瑞的徐世衡,高挑着那八字眉一阵坏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等于是整个重新写了一遍,所以晚了…… 另,谢谢饼摇!!的手榴弹 ☆、第五十章·打狗看主人 第五十章·打狗看主人 话说,今儿正好是七月半,感恩寺里原就有着盂兰盆法会,因此,放生池边的闲人也极多。早先那状元府的人把凉亭给清出来时,便叫众人都注意到了这边有贵人出没。平头百姓虽说怕事不敢靠前,倒也不妨碍他们远远站着瞧一瞧热闹。后来,便真叫这些人瞧着热闹了,先是那长公主家的千金竟亲自动手去追打一个布衣小子,后又叫众人看到,不知打哪里窜出另一个布衣少年——仿佛是那布衣小子的兄弟——冲出来,甩手就将状元府的下人给扔进了放生池。顿时,这番热闹就叫那些闲极无聊的平头百姓们看得忘了忌讳,纷纷往那凉亭底下凑了过去。 一个老太带着半真半假的关心,看着那被状元府众人团团围住的少年担忧道:“哎哟哟,这小哥儿怕是要吃亏了。” 顿时,便有那眼神儿好的,回头冲那老太太笑道:“您老可瞧清楚了,那人是谁。” 于是,众人这才仔细往那被围住的少年脸上看去。 就只见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五官轮廓甚是清俊,偏那两道高挑着的八字眉,却是把原该有的俊美破坏迨尽,只叫这张脸给人留下一种顽劣无赖的印象。 看着那著名的八字眉,人群里顿时就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四下里隐隐约约响起“荒唐王爷”和“不靠谱王爷”等等名号。便又有人笑道:“这算不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竟是他们自家人跟自家人打起来了呢。” 却原来,这京城的百姓可不是那些只知道关心猪种的长山乡民,虽不能说一个个都对那高门大户的八卦了如指掌,倒也多少要比外乡人更了解一些这些贵人的消息,甚至包括这些贵人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因此,这些人不仅从那两道八字眉认出了景王殿下,且立马就想起,这打起来的两方,竟是姑侄两家至亲。 *·*·* 且不说那边围着看热闹的平民百姓是如何议论纷纷,只说这边,被徐世衡护在怀里的高明瑞回头,见帮了那孩子的人竟是周湛,不由就是一声尖叫,冲着周湛跺脚道:“七哥?!怎么是你?!你你你,你怎么竟护着他?我才是你妹妹!” 周湛一挑眉,看着高明瑞笑道:“我很想说,我是帮理不帮亲,可我又没法子这么说,因为这孩子吧,”他一收手臂,顺便压制住那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的徐翩羽,咧着嘴笑道:“她可是我的人。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当着我的面打她,可不就等于你是在打我的脸?啊,不,应该说,比你亲手打我的脸还要打了我的脸呢。” 看着四周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百姓,徐世衡的眉不由就皱了一下,忙安抚住高明瑞,过去给周湛见礼,“原不知道景王殿下也在这里,倒是冲撞了。”他拿眼看看四周,又压低声音小声道:“殿下还请移一步说话。” “有什么好移的,”周湛也随着他瞟了一眼四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挥着手道:“要说起来,这件事原也没那么复杂,不过是谁打人谁道歉的事。才刚姑父也说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不对。做了错事嘛,自然是要道歉的,我看咱们就依着姑父的主意,叫那打人的,给这被打的下跪道个歉也就结了。” 说话间,那个被他扔进放生池的仆人爬了上来。周湛却是挑眉一笑,一合扇子,指着那人道:“这个人我可不道歉哟!谁叫他要打我家孩子来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家孩子挨打吧。” 话说,这徐世衡早就察觉到长公主和景王之间似有什么不对了,可每每问起,长公主却都只说没那么回事,后来还是高明瑞无意中提及,才叫他知道,原来是周湛小时候曾养过一只狗,那只狗好像很不喜欢被人拉尾巴,便咬了一时淘气的高明瑞,直把才三岁的她吓得大病了一场。那会儿高明瑞的亲爹才刚死不久,长公主视这唯一的女儿如性命一般,急怒之下,便带着人闯进景王府,把那只狗拉出来活活打死了,似乎还把那年已经七岁的景王殿下也给拽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通。虽说后来经由太后说情,叫这姑侄二人重新和好了,可这件事却似乎一直叫那小心眼儿的景王殿下记恨着,这些年来,时不时地便会挑衅一下长公主,也亏得长公主一向性情温婉,一直都不曾跟那幼稚的景王一般计较。 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景王殿下就是个浑不吝的混世魔王,且他和长公主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恩怨,徐世衡掂量着他大概对付不来这位主儿,便暗暗向着手下递了个眼色,又对那虽还未成年,却已经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王爷躬身一礼,苦笑道:“殿下见谅,我们原也不知道这位小哥儿是王爷身边的人,不过是因他说话不知轻重,一时惹恼了瑞儿,瑞儿这才生了气……” “得得得,”不待他把话说完,周湛便又挥手打断他道:“别说的我好像就不在旁边似的。这孩子说了什么,我可也在听着呢。她不过是问了一句我这瑞儿妹妹姓什么,怎么就惹人生气了?还是这个问题问不得?” 说到这里,他忽地一咂嘴,“我说状元公姑父大人,知道您这是心疼我这表妹,可也不能这么不分是非曲直,太偏帮着您这闺女啊……” 许是说到“闺女”二字,叫他忽地想起什么,忙一合那扇子,笑道:“哟,对了!我才刚听人说,原来姑父的闺女——您亲生的那个——竟还活着?竟没死啊!倒白叫姑父为她哭了三年呢。啊,瞧我,都忘了恭喜姑父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中元节,姑父可以少写一篇祭文了呢。说起来,您那亲生的闺女我是不是也该叫她表妹……”看着徐世衡忽然变黑的脸,周湛假惺惺地拿扇子一遮嘴,“哦哟”了一声,眨着眼道:“不好意思,这是不是跟我瑞儿妹妹姓什么一样,也是个问不得的问题?” 总的来说,徐世衡是个周正君子,只习惯于与人进行那种有理有节、条理分明式的谈话,却不想这景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能打死老师傅的乱拳技法。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胡乱搅和,徐世衡本就已经很是吃力了,如今又听得他这般大咧咧地在人前大声嚷嚷着翩羽还活着的事,他的脸色不由就是一阵不好。 翩羽的事,他和长公主私下里商量良久,都觉得不能把这事儿翻上明面来讲,因此他们才悄悄地往人前递着话,就是打着以一种最润物细无声的法子,叫众人缓缓知道这事的主意,却不想今儿才刚放出一点风声,竟就叫这混世魔王般的景王给听到了,且还在这种场合里大咧咧地嚷嚷了出来。徐世衡忙再次上前一步,恳切地对周湛小声说道:“还请殿下移一步说话。” 周湛看看他,恍然大悟般又“哦哟”了一声,道:“你不会是不想人知道你女儿还活着吧?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提这茬了。”又摆着手道:“你闺女是死是活跟我无关,咱们还是来说说我这孩子所受的委屈吧。” 他低头怜惜似地抚了抚怀里那孩子长长的刘海,惹得那孩子不耐烦地一甩头,他却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抬头看着徐世衡道:“我这孩子,可是个苦命人,她娘死后,她爹另娶了新人,就不要她了,所以我只好勉为其难收留了她。你们家瑞儿有你这当爹的护着,我这孩子没人护着,只好我护着她了。就跟你看不得我那瑞儿妹妹受委屈一样,我也舍不得我这孩子受委屈呢。” 那被景王殿下拿手臂牢牢圈在胸前的孩子,虽说生得矮小单薄,可看着怎么也该有个十岁上下的年纪了,这景王殿下自个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五六岁,偏他这般倚老卖老地一口一声“我这孩子”,却是叫得那围观的众人忍不住就是一阵窃笑,徐世衡的脸色则是一阵青白交加。 就在他明显应付不来这混世魔王时,受着他的眼神示意过去搬救兵的仆下终于把长公主给请了过来。 那高明瑞一看到她娘,顿时呜咽一声,跑过去拉着长公主的衣袖叫了一声“娘”,指着周湛告状道:“你看七哥,又犯浑了!” 长公主转身将女儿交给身后跟着的嬷嬷,却是抬眼和周湛一阵目光交汇。 被周湛圈在胸前的翩羽顿时便感觉到四周仿佛闪过一阵看不见的闪电。她不由抬头看向周湛。 就只见周湛冲着长公主扬起八字眉,却是一阵惫赖微笑,懒洋洋地道了声“姑母好”。 长公主的眼底微微一抽,微笑着走到周湛的近前,看着他柔声问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可是来替你父王上香祈福的?” 周湛默默冷笑一声,那胸口的震动,直震得翩羽忍不住又抬头看他一眼。“可不。”他目不转睛盯着长公主的眼,“虽说我们都知道,我那父王这会儿怕早就已经转世投胎了,不过,总不妨碍我这为人子的奉献一片孝心不是?不管怎么说……”他忽地压低声音,“我总还借了他的名头得了好处。不是吗?姑母。” 这最后一句,仿佛是一句暗语似的,直听得临安长公主的脸色微微一白,后退一步,看着周湛笑道:“瞧你这孩子,气性真大。当年我早跟你说过对不起了,你竟还记着。要不,赶明儿我赔你一只狗就是了。” “瞧姑母说的,”周湛也笑嘻嘻地抬起头,“好像我多不懂事似的。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我早忘光了,倒是姑母,竟还一直记着呢。” 二人一阵叫人听不明白的唇枪舌箭。就在众人听得发怔之际,周湛却又忽地一转话题,再次展开他那把小巧玲珑的檀香木折扇,对长公主道:“姑母才刚过来,怕还不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于是他就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这姑父是一片慈父心肠,非要逼着我家孩子给瑞妹妹下跪道歉,可我瞧着,明明做错事的人并不是我家孩子,所以我就有些不服了。姑母您一向公正清明,连老爷子都说您是皇室楷模,您觉得这事儿到底是谁错了?到底是谁该向谁道歉?是您府上的千金呢?还是我这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偏又摊上我这无能主子的小厮?” 长公主过来时,原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这会儿听着周湛这般说,又见四周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心下不禁一阵暗恼,偏又没法子,只得沉着脸,把高明瑞叫过来,喝道:“可是你七哥所说的那样?!” 高明瑞一向怕她娘,这会儿见长公主沉了脸,不由就委屈地一扁嘴,跑过去拉住徐世衡的衣袖。 徐世衡见状,忙安抚地拍拍她,过来向着周湛又是弯腰一礼,道:“殿下息怒,这事原是瑞儿性急了,得罪之处,我这做父亲的替她向您陪罪。” “咦?”周湛道,“为什么要你向我陪罪?” 徐世衡道:“她是我女儿,是我没能教导好她,自然该是我向您陪罪。” 忽然,周湛就感到被他圈在胸前的小人儿后背一僵。他飞快地垂眸看她一眼,只更加用力圈住翩羽,抬头对徐世衡笑道:“是吗?女儿做错了事,原来做父亲的也有责任替她向人道歉啊……” 说着,他却是一阵咂嘴,摇头道:“可我刚才怎么听状元公跟我这孩子说,‘为了叫孩子能明白道理,哪怕孩子没有做错事,做父母的也得硬起心肠来处罚孩子’?” 这话,不由就叫徐世衡又想起他逼着翩羽向高明瑞道歉的事来。顿时,他那被高明瑞打断的疑心忽地就抬了头,不由看向那个被周湛圈在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半垂着头,巴掌大的小脸隐在长长的刘海之下,却是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这时,就只听得长公主在那边忽然叫着高明瑞,“瑞儿,这件事是你做错了,你过去,向你七哥道个歉。” 高明瑞不由就是一阵瞪眼,才刚要犟嘴反驳,就看到她娘那阴沉着的眼,便知道她娘这会儿是打定主意了,只得不情不愿地过去。 周湛却忽地一摆手,放开一直被他圈在怀里的那个孩子,道:“挨你打的人又不是我,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要道歉也该是向我这孩子。” “什么?!”那高明瑞一向高傲,向着景王道歉,她尚且还有些不情愿,如今见景王竟要她向个小厮道歉,她顿时就不干了,跺着脚道:“叫我向他道歉?!凭什么?我不干!” 周湛一声冷笑,歪头看着长公主道:“我记得,姑母曾教导过我们,不要以身份压人。难道就因为瑞妹妹是姑母的女儿,我这小厮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瑞妹妹做错了事,就不该向这孩子道歉了?” 第38节 长公主听了,不由看了周湛一眼,咬咬牙,扭头喝着高明瑞道:“道歉!” 高明瑞原还要争辩,又拉着徐世衡一阵撒娇,却到底还是叫长公主逼着过去,虽没有下跪,到底还是给翩羽道了歉。可才刚道完歉,她便一跺脚,大哭着跑开了。 长公主看看她的背影,摇头叹息一声,走到翩羽的面前,对她和颜道:“我这女儿打小叫家里人宠过头了,还望……” “吉光。”周湛忽然道,“这孩子叫吉光。” 长公主看看他,重又看着“吉光”微笑道:“还忘吉光小哥不要怪我教女无方才是。” 徐世衡也过来道:“我也该向你道歉才是,我一时心急,倒叫你受委屈了。” 说着,他伸手过去想要抚那孩子的头,却不想那孩子忽地后退一步,机警地看他一眼,却是一转身,就跑到周湛的身后,拉着他的衣摆,将脸埋进周湛的后腰不肯抬头了。 周湛回身看看“吉光”,将一只手伸到身后拍了拍那孩子,回头对状元公夫妇笑道:“姑母姑父莫要怪我这小厮失礼,打我捡回这孩子后,这孩子就把我当她爹了,我也是才刚刚感受到一点为人父母的心思,原来看到孩子受委屈,做父母的竟是这种心情。”说着,他向着那夫妇二人弯腰行了一礼,却是忽然变得彬彬有礼起来,道:“得罪之处,还望姑母姑父海涵。” 他伸手到身后,抓住那孩子的手,牵着她往寺门走去。 那围观的众人见这热闹散了场,便也都纷纷议论着散了场。有说那长公主夫妇教女有方竟肯屈尊给个下人道歉的;也有说那景王竟逼着亲表妹给一个低贱小厮道歉实在荒唐的;不过议论得最多的,却是景王殿下无意间漏出的那一句,有关状元公已经死去的女儿又活过来的事;以及,一向好女色的景王,似乎这会儿改了爱好,竟无法无天地宠起一个小厮来。 *·*·* 见那混世魔王走了,长公主和状元公不禁对视着一阵摇头苦笑。想到那受了委屈的女儿,徐世衡问着下人,这才吃惊地得知,那高明瑞哭着跑开后,正好在半路遇到王明喜,她叫着要王明喜替她报仇,便拉着他往寺门口去了。 夫妇二人都是知道高明瑞不肯吃亏的性子的,见这好不容易平息的事态又要生出波澜,不由都吃了一惊,忙双双追了过去。 *·*·* 且说那翩羽垂着头被周湛拉着出了寺门,等着马车过来的功夫,便有一滴不明液体滴在了周湛的手上。 此时,翩羽正站在周湛的身后,他不由就扭头看向翩羽。却不想翩羽抓住他的衣裳,不让他转身,“我就哭这一下,”翩羽将头抵在他的背上,闷声道:“就哭这最后一次。” 忽地,周湛心头就是一阵柔软。 马车过来了。翩羽果然就只哭了那么一下。她从周湛的手中挣出手,以衣袖一抹脸,跑过去拉开车门,等着周湛上车。 周湛看看她,不禁一阵微笑,伸手一撸她的刘海,道了声:“好样的。” 而,就在周湛的一只脚已经踩上脚踏板时,高明瑞拉着王明喜追了过来。 “就是他!”高明瑞指着仍拉着车门的翩羽,推着王明喜道:“你去帮我报仇,帮我打他!” 翩羽抬起头,那目光正和王明喜撞在一处。 “丫丫?!”王明喜顿时惊叫出声。 翩羽看看他,又看看追在高明瑞他们身后过来的状元公夫妇,转身跟在周湛身后上了马车,一边关上那车门一边对驾车的老刘吩咐道:“走了。” ☆、第五十一章·神兽吉光 第五十一章·神兽吉光 且不说王明喜这声“丫丫”引得状元公徐世衡如何震惊,只说那马车里,周湛盯着眼圈仍然泛着红的翩羽一阵打量,翩羽则是扭头看着那窗外,却又显然是空茫着两眼什么都没看到。 半晌,周湛打破车厢里的沉默,叫道:“翩羽……” “爷叫错了,”翩羽回头,带着些许恍惚看着他:“我叫吉光。” 周湛不由就和她对视良久,微一摇头,道:“吉光……” 直到看到他摇头,翩羽这才回过神来,眼底顿时浮上一层凄惶,仿佛怕他会说出什么她不愿意听的话般,她猛地弯腰过去,伸手按住周湛的膝头,急急打断他道:“我知道我不值五千两银子,可我会尽量叫我值得的!我会听话,我会努力做工,我会做你最忠实的小厮,我……” 忽地,周湛手里的扇子“梆”地一下敲在翩羽的大脑门上。 “手!” 周湛喝道。 翩羽眨巴了一下眼,一边小心观察着周湛的脸色,一边缓缓从他膝头收回手。见他虽然喝斥着她,可看着不像不高兴的样子,她便又试探着道:“我……” “咚”,周湛的扇子又毫不客气地敲了过去,“亏爷给你想了个这么好的名字。吉光,神兽也。偏你竟一点儿都没沾到神兽的通灵之气,爷渴了,都不知道给爷泡茶。到底你是小厮还是我小厮啊?!” 翩羽捂着脑门,看着周湛好一阵眨眼。忽的,她眼中光芒大亮,却是直亮得周湛忍不住就微笑了起来。 “嗳!”她弯起眉眼,用力一点头,便动作利落地支起那张小茶桌,又在狭小的车厢里一阵翻箱倒柜,一一拿出那些藏在暗格里的茶具来。 *·*·* 就在周湛在马车上纠正着吉光那靠观察偷学来的泡茶手法时,西山别院门前,向来谨小慎微的梁总管则是看着那在门廊下蹲了一宿的人影一阵愁烦。 却原来,昨儿傍晚,当王家大家长王大奎带着儿子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后,便从许妈妈那里得知,他的宝贝外甥女儿被那个荒唐王爷不知给拐往哪里去了。老头儿不禁一阵大怒,要不是被人死死拦下,他当即就能拿锄头把那未尽到看护责任的四哥给活活打死。后来虽是被人抢下了锄头,到底还是拿那不离身的烟袋锅把老四给狠抽了一顿。 四哥也是自知有罪,竟打懂事后,头一次不躲不避,老老实实地被他老子胖揍了一顿。 打完人,老爷子不管不顾地冲出别院大门,许是实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追,只呆呆望着那路口出了一回神,便又闷闷地回转身来,却是再不肯回那院子里,往那门廊下一蹲,就埋头抽起烟来。 而这一蹲,便足足蹲了一宿。任是谁来劝说,老头儿就是倔着不吭声,一副不把他家宝贝等回来,他宁愿在此蹲化作一尊镇宅的石狮子的架式。 因此,当周湛的马车来到别院门前时,远远就看到那大门口蹲着一个老头儿。在那老头儿身后,如护法般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敦实的青年。青年的一旁,是时不时拿帕子抹着眼的许妈妈。在这四人的前方,则是那不知所措搓着手,正苦苦劝着他们的梁总管。 听得车轮碌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已经劝得口焦舌燥的梁总管,忙冲着如门神般堵着别院大门的王家父子道:“定是我们爷回来了。”说着,便丢下这死倔的父子仨人,向着马车迎了过去。 翩羽最先跳下马车。抬头看到舅舅表哥和许妈妈都站在门廊下,她便猜到,定是她的夜不归宿叫他们担心了。可如今她已经全然把自己当作是周湛的小厮了,自然不好放着主子不管先去跟他们打招呼,于是她只抬头冲着那四人灿然一笑,便回身拉着那车门,准备伺候完周湛再过去说话。 却不想周湛这边还没下车,那边王大舅舅就忍不住了,哑着嗓子叫了声“丫丫”,便踉跄着向她扑了过来——蹲了一宿,到底是上了年岁,却是叫他腿脚一阵发麻,若不是有两个儿子护着,他怕就要摔倒了。 王大舅舅甩开两个儿子的搀扶,冲过去一把抓住翩羽,将她从那车门边上拉开,先是急急检查了她一遍,见她无恙,便护着她,回身冲那正要钻出车厢的周湛怒喝道:“你到底想要做甚?!” 周湛被他喝得愣了愣才直起腰,拿那把雕工精美的香檀木折扇搔了搔鼻尖,笑道:“这个嘛,我饿了。打算先用上一顿丰盛的午膳,然后睡个午觉。感恩寺的床太硬,我十三叔的呼噜又太响,害我一夜都没能睡好。”又问着那被王大舅护在身后的翩羽,“你呢?你昨晚睡得如何?” 翩羽笑道:“我倒是还好,就是蚊子咬得厉害。” 周湛这东拉西扯的本事,连一向口才了得的徐世衡都不是他的对手,又何况是这老实木讷的王大舅。这会儿又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相得益彰的模样,王家大舅除了拿眼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翩羽看看周湛,挣脱她舅舅拉住她的手,对周湛笑道:“爷,能让我跟舅舅哥哥们说一会儿话吗?” 说到底,翩羽这小厮是半路出家,规矩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因此,虽说她还知道往她主子那里递假条,却是等不及主子批复,就已经先行拖着她舅舅的胳膊,又招呼着愣在门廊下的许妈妈和两个哥哥,一边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说着话,一边拉着众人进了别院。 见她这活泼的模样,周湛不由就摇了摇头,拿扇子又蹭了一下鼻尖。 这时,梁总管过来苦笑道:“王爷恕罪,实在是这老头儿忒倔,都跟他说了,吉光跟着爷出去办事,不会有事,偏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竟在这门上蹲了一宿。连那新来的许婆子也跟着一阵胡闹。亏得这是乡下,要是在京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闲话呢。” 周湛听了,那眉不由又是一挑,眼神微闪,摇头笑道:“父母心嘛,咱们多担待一点。”说着,便追了上去。 等追过去,他就听到,翩羽正舌灿莲花般说着今儿感恩寺里法会的热闹。 一行人重新回到王家父子寄居的那个小偏院里,王家舅舅才开口道:“不是说,你爹也挑在今儿在那个感恩寺里做法事吗?你瞧见你爹没?” 原还滔滔不绝说着法会热闹的翩羽忽地就是一顿。片刻后,她才抬头笑道:“瞧见了。我还故意上去跟他说话来着……” “他认出你没?”三哥忙问。 翩羽眨巴着眼,摇头笑道:“没有呢。”说着,又是顽皮一笑,仿佛她不是当事人般,以一种旁观者看热闹的口吻,把感恩寺里所发生的事,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她回头感激地看着周湛,笑道:“亏得有爷在,我才没吃亏呢。” 那边,王家父子早气白了脸,三哥怒道:“亏我一向敬重……”说到这,许是想起他指责的是翩羽的亲爹,不由看着她就住了口。 翩羽却是一阵眨眼,看着她舅舅和哥哥们宣布道:“我想过了,也想定了。这世上许原就不该有徐翩羽这么个人存在,既这样,咱们就当这世上从没有过这么个人的。如今蒙王爷收留的,不过是一个无父亡母的孤儿,我叫吉光……” 她的宣称,显然是吓着了她舅舅,直瞪着她半晌,才喝道:“胡闹!” 翩羽一摇头,止住她舅舅尚未出口的话,道:“我知道舅舅心里一直拿我当孩子,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且我也什么都看到了,也看明白了,所以我才这么决定的。那个徐翩羽,就当她已经在船难里随我娘去了吧,从这一刻起,我是吉光,跟徐家再没半点关系。” 许是这最后一句触动了王大舅,他忽地就是一阵沉默。顿了顿,他抬头道:“你既然不愿意做徐家人,你总还是王家人,王家不会不管你,我不许你留在王府,你要跟我回家……” “哟,这大概不行。”站在门口倚着那门柱的周湛笑道,“她还欠着我五千两银子呢。” 王大奎怒道:“我们王家还你就是!” “怎么还?”翩羽皱眉道,“砸锅卖铁还?这些年因着我的病,已经叫家里亏空成那样了,我不能再连累舅舅们。再说,我跟王府签的是长契,王爷答应过我,除非是我自己愿意,不然王爷不会把我的契书放还给任何人。舅舅在这里住了这几天,应该也能看得出来,王爷不是个对下刻薄的主子,他待我极好,可以说,连徐家人待我都没他待我那么好,所以我心甘情愿留下,我不想叫任何人来赎我。而且,就算舅舅带我回家,又能如何?如今那个人是知道我还活着的,他一定会去舅舅家带走我,舅舅们又能以什么理由留下我?”——却是连个“爹”字都不愿意再叫那徐世衡了。 “与其叫我看着他们那副虚情假义的嘴脸,我宁愿在王府做一辈子下人,至少我心里还自在些……” 这边,她正跟她舅舅和表哥们说着话,那边,梁总管在门外一阵探头探脑。 “怎么?”周湛转身问道。 “徐状元公和长公主夫妇求见。”梁总管禀道。 ☆、第五十二章·故人之子 第五十二章·故人之子 这西山别院原就是座农庄,周湛买下后,也没有进行什么大规模的改建,因此和一般农家一样,家里待客的地方,便是那一进门就能看到的敞亮堂屋。 此刻,在那间充满乡土气息的堂屋里,长公主周蕙娘先是皱眉看看四周那些做工粗陋的柳木桌椅,然后才抬头看向状元公徐世衡。 徐世衡这会儿正紧锁着个眉头,在堂屋中间来回踱着步。 “你真能肯定是她?”见四周没人,周蕙娘压低声音小声问他。 徐世衡站住,冲着长公主一摇头,“明喜很肯定是她。我原也有些疑惑,可她看着十足是个男孩儿模样,我也就没往那个方向去想。”说到这,他不禁一阵暗恼,“这孩子也真是,都已经到我得面前了,为什么不认我?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这一激动,声音便大了起来。周蕙娘忙起身过去,一边示意他小声一些,又小心看看四周,再次压低声音道:“许我们要问‘想要做什么’的人,不是她,该问老七才是。他想要做什么?我不信翩羽没告诉他她的身世,不定是他在那孩子面前说了什么,才叫那孩子不肯认我们的。” 这猜测可不妙。徐世衡伸手捏了捏眉心,沉默片刻,带着一丝希冀道:“又或许,他是真不知道翩羽的身份。王家兄妹不是说,翩羽被带走时就是一身男孩装扮吗?不定他是真不知道翩羽是我女儿呢。”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周蕙娘道,“可我们也不得不防着他一些,万一他是知道的,且还在打着什么歪主意呢?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外人都道他行事不着调,我却深知,他骨子里是极有算计的一个人,凡是得罪过他的人,最后总没个好下场,你我不得不防备一二。” 夫妇二人正悄声商议着,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响。一回头,只见景王周湛高挑着那两道滑稽的八字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姑母姑父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这小院蓬荜生辉……”周湛客套着,一扭头,见屋里除了徐世衡夫妇就再没别人了,不禁一阵不悦,回身瞪着跟过来的梁总管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没个人伺候着?传出去,岂不是要说我故意怠慢长辈了?!” 梁总管只得一低头——这位爷,绝对是在明知故问。家里凡事都有定规,周湛肯定知道,他去找他时,不会不留人下来伺候。且他们过来时,明明就看到那些原该在屋内的丫环们都规规矩矩守在门口呢,任是谁一眼就能明白,这些人是被长公主夫妇打发出去的。 梁总管咕哝着道了一声歉,转身便要出去招呼人进来。徐世衡见了,忙过去阻拦道:“不用了,我们此来,原就是有事要私下向殿下打听的,倒也不用人在一旁伺候。” 周湛的眼一闪,只故作痴傻地拿那扇子搔搔脖子,一脸困惑道,“姑父不是一向有着‘谦谦君子’的美誉吗?正所谓‘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事情能叫姑父背着人来偷偷问我呢?”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窒。长公主的眉也是微微一拧,上前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才刚在感恩寺里,瑞儿不懂事,偏我们又一时护女心切,便委屈了你那个小厮。这件事,叫我和状元公都好生过意不去,想来想去,我们都觉得,有必要再跟那孩子道个歉。能否叫那孩子出来一下?” “啊……”周湛拉长声调,恍然应了一声,又冲着那夫妇二人竖着拇指道:“不愧是姑父姑母,若是别人,先不说会不会替我那小厮主持公道,叫瑞表妹给她道歉了,就算会,也绝不会因为良心不安竟又追来家里。”说着,他豪气万千地一挥手,道:“这能算得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我那小子稍微受了一点委屈罢了,说起来,她身为下人,反正委屈也是受习惯了的,这点小事还算不得什么。没事没事,姑父姑母不用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对了,你们府上不是在寺里做着法事吗?竟因着这点小事就把那件大事给放下不管了?这可不好,说起来倒又是我那小厮的一桩罪过了。哎呦,看这时辰,怕是都快过晌了吧,想来寺里的人也在找二位呢,我这里就不留姑母姑父了,二位快些回去吧,可别误了正事。至于我那小厮,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小事一桩。” 他这般拉拉杂杂地说着,却是过去亲热地挽起他姑母临安长公主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拉住状元公徐世衡的手臂,将他们往那门外推去。 见他这般,徐世衡夫妇不由对了个眼,一时都摸不清他是真不知道翩羽的身世还是假装的。 第39节 徐世衡忙挣脱周湛推着他的手,道:“还烦请殿下叫我们见一见那孩子。” 长公主也道:“有些其他事,我们还想要问一问那孩子呢。” “其他事?”周湛住了手,不再把他们往门外推,却是摆出一脸明显的好奇道:“什么事?” 长公主看看徐世衡,道:“是这样,我看着那孩子有些面善,感觉像是故人之子,所以想问上一问,这孩子的身世。”又道,“七郎,你是怎么认识这孩子的?” “这个啊,”周湛道,“姑母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奉老祖宗之命,去皇陵给我那父王上坟来着,那小子,就是我在皇陵脚下的长寿城里遇到的。”说到这,他摇头一叹,“说起来,怕这小子是我前世的冤孽,我辛辛苦苦顶着老爷子的骂才弄到手的唐伯虎的美人扇,竟叫他一撞,就给撞没了。姑母也知道,我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便叫那小子拿她的人顶了债。”又道,“我可没有欺男霸女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听着他口口声声叫着“那小子”,徐世衡夫妇不由又对了一眼。徐世衡道:“你可知道她是哪里人士?” “好像说是长山人。”周湛道,“我原还想狠狠罚这小子来着,可听她说了她的身世,挺可怜的一个小子,我一时心软,就把她带在身边了。” 徐世衡一凛,忙问道:“你问过她的身世?!她怎么说?” “哦,她说她娘死了,她爹另娶了新欢后就不要她了,所以她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周湛歪头看看那夫妇二人,道:“怎么?你们认识她?” 徐世衡又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问道:“她多大了?” “十岁。”周湛道。 “十岁?!”徐世衡反问。 “是啊,”周湛撇着嘴摇头道,“看着不像是吧?作为一个男孩,这也长得太矮了。我原还以为他最多不过才八、九岁呢,想来是被那个后娘虐待的。” 徐世衡不由就又和长公主疑惑地对视一眼。沉思了一会儿,他道:“不知殿下能不能把那小哥儿叫出来,我想问一问他。”——这会儿,徐世衡基本已经相信,这周湛怕是不知道他收留的这孩子是他女儿了。 “问她什么?”周湛道,“你们刚才说,她生得像你们的故人之子,难道你们那个故人,就是她那个混账爹?你们认识她爹?!” 徐世衡不禁一阵尴尬,长公主忙道:“七郎,先让我们见一见那孩子吧。” 周湛看看她,却是一摇头,道:“姑母恕罪,那孩子说,既然她家人都不要她,她也不打算再要她的家人了。不管她是不是你们那位故子之子,这些都已经跟她无关了。” 周蕙娘皱眉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一时气话罢了,她父亲即便是一时疏忽了她,终究仍是她的父亲,哪有子女不认父母的事?!那她……” “为什么父母可以不认子女,子女就不能不认父母?”忽然,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在门口响起。 堂上众人一怔,不由全都扭头向那门口看过去。 此时天色已经到了正午,外面阳光正烈,这么迎光看去,叫人只能看到那高大的门廊下,站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却是看不清那人的五官相貌。 就在那小小的人影想要跨过门槛,进入屋内时,从后面追过来一个老妇。那老妇一把拉住那孩子的胳膊,低声央求道:“我的小祖宗,快回去!”说着,便想把那孩子拖开。 那孩子却推开她的手,抬头看着老妇笑道:“姥姥别急,我心里有数。”说着,便真个进了屋。 那徐世衡眯着眼,随着那孩子一步步向他靠过来,他渐渐便看清了那孩子的五官轮廓。这孩子的猫眼,显然是像他的亡妻,而那脸蛋和五官轮廓,却显然是跟他一模一样——可不就正是他的女儿,徐翩羽! 徐世衡不由一阵激动,刚要迎过去,却被一直注意着他的长公主拉了一把。长公主看着他微摇了一摇头,徐世衡深吸了一口气,只得按捺下来,看着翩羽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徐翩羽盯着徐世衡的脸,一步步向他走过去,见他一脸激动,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向她扑过来。那会儿,她忽然就是一阵心跳加速,想着只要他扑过来,她就原谅他……可他到底没有扑过来。 看着他和长公主交换着眼色,徐翩羽的心渐渐便沉了下去。她咬紧牙关,掩藏起心思,从容地打那对夫妇面前走过,过去向着周湛叉手行了个男子的礼,道:“吉光来了。” “我可没叫你。”周湛不高兴地道。 徐翩羽抬起头,看着周湛灿然一笑,道:“虽说如今我是爷的人,可若是之前的事没个了结,对于爷来说也是个麻烦呢。”顿了顿,又道,“对于我来说,也是个麻烦。” 周湛看着她。她则看着周湛一阵眨眼。周湛不由就是一摇头,转身往那主位的椅子上一坐,展开那扇子,一边摇着一边笑道:“你呀,随你吧!” ☆、第五十三章·赎 第五十三章·赎 此时,徐世衡心里已经无比肯定,这周湛应该还不知道翩羽的身份。因此,当他看到翩羽目不转睛盯着他,一步步向他走来时,他激动之余,忍不住又是一阵担心,生怕翩羽会不知轻重地当众叫破身份叫人尴尬。 而当她忽地掉转视线,以同样的目不转睛从他的身旁走过时,他不由又是一阵莫名失落。 给周湛行过礼后,如今已经改名叫吉光的徐翩羽转过头来,拿眼角扫了一眼那个长公主,便将视线定在徐世衡的脸上,直视着他道:“二位贵人太客气了,小人不过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实在当不得二位贵人专程跑来向小人道歉,没得倒折了小人的寿。至于说我像您二位认识的什么贵人家的孩子,那一定是二位看错了,小人出身粗鄙得很,怎么也不可能跟什么贵人扯上关系的。” 她嘴里虽那么说着,可那一眨不眨盯着徐世衡的眼里,却并不是这么说的。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愤恨,徐世衡不由就是一阵心酸,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肩,道:“翩……”他抬眼看看周湛,改口道:“孩子,我知道你在生你父亲的气,可你父亲不是有意抛开你不管的,这些年他也是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 “咦?”忽然,坐在上首的周湛出声打断他,“怎么?你还真认识我们家这孩子?!” 徐世衡一怔,这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忙不叠地从翩羽肩头拿开手,又收拾起那起伏的情绪,冲着周湛勉强笑道:“是的,这孩子正是我故人之子。想来是因为她年纪小,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她父亲曾给我写信,叫我留意寻找这孩子的下落。”又道,“这孩子欠了殿下多少钱?我愿意替她父亲赎她出去。” “五千两银子。”周湛道。 徐世衡一阵点头,道:“好好好,只是此刻我们身上并没有带那么多的银两,能不能现在就叫这孩子跟我们走?晚间我就让人把银票给殿下送来?” “那倒是无所谓,”周湛笑道,“姑父可是人称‘君子典范’,姑母更是被老爷子夸作‘皇家楷模’,不信谁也不能不信您二位呀。” 那边,翩羽忽地就是一皱眉,瞪着周湛喝道:“爷!” “啊?”周湛抬头看向她,笑道:“怎么?” “爷忘了那最后一条条款了吗?!”翩羽怒道,“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哦!”周湛仿佛才刚想起来似的,一合那扇子,拿扇子敲着掌心道:“瞧我这记性!我才刚想起来,当初我跟这孩子还有个约定呢,是写在那契书上的。说是,除非她本人同意来人赎她,否则哪怕你们给我一万两银子,我也不能把契书还她呢。”又扭头问翩羽,“怎么?你不同意他们赎你?” “当然不同意!”翩羽嚷道,“我又不认识他们,凭什么叫他们赎我?!” “啧,”周湛一咂嘴,向着状元公夫妇摊着手道:“那我就没法子了,她不同意你们赎她。” 徐世衡一听就急了,伸手便要去拉翩羽,却被她侧身躲开了。 在周湛进来之前,长公主夫妇就早已经商议妥,要尽量争取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把人赎出来,如今见徐世衡激动之下似有些失了方寸,长公主忙过来拦下他,回身对翩羽笑道:“虽说你不认识我们,可我们认识你呀。且我们也认识你父亲,我们不过是替你父亲赎你罢了。”说着,一扯徐世衡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世衡却是没想到,这徐翩羽竟会不让他赎她,不由就有些着了恼,回身对周湛道:“请殿下行个方便,我有话想要私下问我……这孩子。” 周湛那里还没有答话,翩羽就抢先答道:“我们爷才刚就说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状元公有什么想问的,当着我们爷的面问也一样。我是这府里的人,对于我们爷,我没有任何秘密,包括我的父亲是谁。” 她重重咬着那最后一句话。 顿时,徐世衡就一脸震惊地看向周湛。 就只见他原本以为毫不知情的周湛,抬手摸摸眉,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腕底看着翩羽道:“我可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直到这时徐世衡才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的种种,竟都是这位浑不吝的景王殿下在演戏耍着他们玩儿! 徐世衡中状元做驸马,至今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因此他对这位景王“侄儿”的了解还甚是浅薄,长公主就不同了,她早就在疑心着周湛是知道实情的,此时一经证实,她的心立马就沉了下来。 她按住欲要开口的徐世衡,扭头看着周湛沉声道:“七郎,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又做什么了?”周湛跟她装着傻。 这贵勋世家间,原就有着“可以私下里做,不可以明面上说”的潜规则,徐翩羽是徐世衡的女儿,偏还被周湛收进府去,哪怕这件事叫所有人都心里有数,却是打死周蕙娘和徐世衡都不能当面承认的。 于是长公主责备地看着周湛道:“瞧瞧,你又胡闹了。既然你知道这孩子的身份,难道就不觉得收下她有什么不妥吗?万一叫今上知道了,怕是又要责罚于你。” 周湛一摊扇子,笑道:“所谓不知者不罪,我原也不知道,是跟这孩子签了长契后才知道的。可签都签了,咱们也只能按着契书来了,不是吗?”——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想要赎人,还是别跟我纠缠了,去劝那个被赎的同意让你们赎人吧! 那状元公忙和长公主对视一眼,二人都知道,不管这景王在打什么主意,把翩羽留下,都是授人以柄的蠢事。于是长公主又道:“能让我们私下劝一劝这孩子吗?” “不要!”这一回,仍是翩羽激烈反对,“我知道你们想要说什么,不过还请二位免开尊口的好,省得叫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不怕实话告诉二位,才刚我进来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子,我原还有些犹豫,我想着,如果我爹能不管不顾亲自来找我,他能光明正大认下我,就算我不能原谅他对我娘做下的事,但至少作为女儿,我可以原谅他。可后来我才看明白,原来对于那人来说,我跟我娘都不算什么,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永远是他自己!既这样,就请你们转告他,就当他从来没娶过我娘的,也从来没生下过我这么个孩子!” 她看着徐世衡又道:“许他已经不记得了,我却记得很清楚,他曾多少次信誓旦旦跟我娘说,他只要我娘一个,可事实又如何?!他若真看不上我娘,当初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娶我娘,偏他为了个虚名,巴巴娶了我娘,又那么虚情假意地哄了她一辈子,最后竟狠狠给了我娘一巴掌。若不是他,我娘不会死!明明是他误了我娘的一辈子,偏他还惺惺作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娘误了他一辈子!他口口声声说,他不会辜负我娘,偏他眼里从来就看不到我娘受的委屈!我娘早说过,只要他有了别人,我娘会自己走开,绝不死缠着他,可他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明明心里早就有了别人,竟还哄着我娘说没那么回事。一边不放手我娘,一边又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他能为了个不是他女儿的女儿给人弯腰道歉,却非逼着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亲生女儿给人下跪,我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我看到他娶的那个新妇才明白,原来他竟是拿我和我娘去讨好那对母女!我……” 看着徐世衡,她胸口一阵激烈起伏,原本说好不再落泪的眼眶里也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涩。于是她猛地一转身,跑到周湛身后,却是背对着众人,用力咬着唇,忍下那不觉间就盈了眶的眼泪。 那边,徐世衡早被她这连珠炮般的喝骂震得一阵呆怔。当年,当他意识到他对长公主的感情已经发展到快要难以自抑时,便主动辞馆回了乡。却是不想长公主心里对他也早就难舍难分,只借口不愿意他放弃前程,蛊惑着文会里的一帮人大过年地追去长山。这些年来,他们二人一直都坚信他们是恪守着礼教规矩的,即便心里早有对方,却仍是一直克制着没有挑明心迹,因此他们都很为自己的坚贞而感动,却不想如今忽然被翩羽一下子戳破那假相,二人顿感一阵无地自容。紧接着,又是一阵恼羞成怒。 徐世衡怒道:“这孩子,是得了失心疯吧?!这都是在胡说些什么啊?!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事情,怎么能拉扯到我……拉扯到你爹头上?!真是不孝!” 和徐世衡将注意力放在徐翩羽的身上不同,长公主关注更多的人,是周湛。于是她对周湛道:“我看你赶紧把那孩子的契书撕了吧,那孩子不是那无父无母之人,万一真叫她家人找来,再闹到今上那里,最后吃亏的人只会是你。” “是吗?”周湛斜靠在那柳木椅中,以一副惫赖模样笑道:“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老爷子想拿我出气时,什么事儿都能成为理由,所以多这一条不算多,少这一条也不算少。而且,我很怀疑她爹能不能抹开那个脸面,上老爷子那里去告我的黑状呢。” 徐世衡一皱眉,看着周湛生气道:“我不知道殿下到底想拿这孩子做什么,但您显然没有替这孩子想过,这会儿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可等她长大了,别人若是知道她曾在您府里呆过,您叫她如何自处?!她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为了她的将来,我……她父亲绝不会不管她的,哪怕闹到圣上那里,我也要把她带回去!”说着,伸手过去就拉住翩羽。 翩羽原是背对着他,这一不防备,便被他拉了过去。她不由挣扎道:“你凭什么带我走?你是谁?你又不是我的家人,更不是我父亲,凭什么我要让你赎我?!” 周湛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他才刚要伸手过去将翩羽拉回来,忽然就见门外冲进来三个人,“放手!”为首的那个青年一巴掌就拍开了徐世衡的手,将翩羽护在他的身后——却原来是王家父子。紧跟在王家父子身后的,是一脸紧张的许妈妈。 看到他们,徐世衡不由大吃一惊,指着王家父子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看看周湛,再看看那父子三人,忽然恍然道:“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只得向翩羽承认道:“翩羽,原谅爹,都是爹的错,爹不是不认你,爹只是想要护着你的名声,若是被他们宣扬出去,说你曾经给人做下人,你会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的!翩羽,听话,跟爹回家,他们这些人对我没安好心,你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他这话,却是听得翩羽更加气恼了,一把推开护在她身前的四哥,对徐世衡冷笑道:“状元公叫我什么?翩羽?我倒是认识一个叫翩羽的姐姐,可怜她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跟她娘一起死于船难里了。” 徐世衡不由就是一呆。 原名叫徐翩羽的吉光又是一阵冷笑,看着徐世衡道:“看来状元公是把我当作其他什么别的人了,既这样,我不妨跟状元公说一说,省得叫您老认错了人还不自知。我叫吉光,我姓许,言午许,不是双人徐。这是我亲姥姥,”她忽地将站在她身后的许妈妈拉过来,不顾她一脸的惊讶,继续又道:“我娘是她的女儿,生我时难产死了。因当年四奶奶给的一根老参,我才得以活命,所以我心里一直拿四奶奶当亲娘一样,翩羽就是我亲姐姐,这是我亲舅舅,那边是我三哥和四哥。我跟我娘有渊源,跟王家有渊源,偏就跟你们徐家,全然没有半点关系!”——也就是说,她认王家,认许妈妈,偏就是不认徐家和徐世衡。 在她身后,周湛看看一脸无措的许妈妈,再看看同样呆怔的王家舅舅,不由就坐回椅子里,抬手遮在眉上,一阵无声发笑。这许妈妈今年不过五十上下,看着比王家舅舅还要年轻上几岁,可若是以翩羽说的辈份,王家舅舅竟成了许妈妈的子侄辈了。 他忽地放下手,抬眼看向翩羽。因为他忽然想起,这丫头在临进门之前,曾叫了许妈妈一声“姥姥”,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来着,可如今看来,怕是这丫头早就在心里编好了这套谁都不会相信的瞎话了。 他摇头一笑,看着那脸色灰败的周湛道:“姑父,看来你真是认错人了。” ☆、第五十四章·何德何能 第五十四章·何德何能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了,长公主便知道,今儿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翩羽带走了,于是只得带着那失魂落魄的状元公徐世衡告辞出来。 周湛客客气气将这二人送出门去。临上马车前,长公主到底不甘心,又回头压低声音问周湛:“你扣着那孩子,到底想要做什么?!我自问我们夫妇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我们?退一万步说,当年若不是我,你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呢!” 周湛看看她,却是微微一笑,上前扶着她的手臂,恭恭敬敬将她送上马车,又恭恭敬敬地替她关好车门,然后才隔着那车门,抬头望着长公主笑道:“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宁愿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呢。” 笑眯眯地看着长公主夫妇的马车走远,周湛这才回身吩咐梁总管,“备车,下午咱们就起程回京。” 正说着,忽然就听到身后的堂屋里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许妈妈的一阵惊慌叫喊。 等众人跑过去一看,就只见许妈妈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昏厥过去的翩羽——却原来,今儿发生的事到底刺激得翩羽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 翩羽醒来时,才刚一翻身,就听到许妈妈惊喜的叫声,“姑娘醒了?”说着,扭头冲着门外通报道:“姑娘醒了!” 随着她的叫声,王家大舅舅和两个表哥全都冲了进来,三人像堵墙般将她的床头围了个水泄不通。三哥一迭声地问道:“丫丫,你感觉怎样?头还痛吗?” 翩羽被许妈妈扶起来,又小心地晃了晃脑袋,抬头笑道:“一点都不痛了呢。” “那是!”忽然,王家父子身后,传来刘畅得意洋洋的声音,“也不看是谁施的针。” 第40节 王大舅听到他的声音,这才想起刘畅来,忙将床头的位置让出来,道:“还请先生再给瞧瞧。” 刘畅不客气地往那床边一坐,抓起翩羽的手腕,一边替她号着脉一边道:“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好在咱们就要回府了,到时候我再给你慢慢调理。” “回府?”翩羽下意识地重复道。 “是啊,”刘畅道,“原说昨儿下午走的,结果你这一昏厥,把我们的计划全打乱了。”说着,又翻着她的眼皮看了看,道:“到底小孩子家家的,恢复得快,我看你今儿再歇上一歇,明儿差不多就能走了。” “爷呢?”翩羽忙问道。想着做主子的不可能等一个生了病的下人,他许已经先回京了,她忍不住就是一阵失落。 却只听人墙的后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我在这儿呢。” 透过人墙的缝隙,翩羽这才看到,那周湛正坐在窗下的椅子里,慢条斯理地扇着一把扇子——今儿却是换了一柄金灿灿的乌木洒金扇。 翩羽的心顿时就安定了下来。 只听周湛一声冷哼,道:“居然叫爷为了你改行程,你这小厮当得也忒牛气了!” 翩羽不由就冲着他吐舌一笑,不想那肚子竟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咕声,她的脸顿时就涨红了。周湛和刘畅对视一眼,却是毫不客气地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翩羽更加不自在了。 见她不自在,许妈妈忙道:“姑……你都两顿没吃了,难怪饿了。”又道,“我去厨房给你端饭。” 这边,周湛见她没事了,便站起身,问着刘畅道:“明儿一早走,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刘畅笑着,伸手一弹翩羽的脑门,道:“这孩子,皮实着呢!” 翩羽弯起眉眼,冲着刘畅憨憨一笑。而周湛则不自觉地微皱了一下眉。他忽然发现,虽然他本人就很爱敲翩羽的脑门,可换了别人去敲,他竟有种自家的东西被人不告而取的不痛快。 那边,翩羽却是没注意到他的这点小郁结,想着明儿她跟着周湛走人后,舅舅们应该也要回家了,她便问着大舅舅:“舅舅和哥哥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大舅舅还没有回答,那四哥却忽然对低头沉思着的周湛道:“王爷,等下。”说着,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抱着个布包着的东西进来了。他将那东西往地上一放,揭开包布,众人这才看到,原来他抱进来的,竟是他这几天一直在修着的那个傀儡娃娃。 四哥给那娃娃上好发条,一放手,那娃娃便笔直地往前滚去,撞到墙时,它竟能自己拐弯——这坏了许久的娃娃,居然真被他给修好了! 望着周湛,四哥道:“我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的了,我还能照这样子再做一个出来。除此之外,我还会种地,我会修犁,会修水车,编的竹篓子虽然没我大哥编的好看,不过一样结实,我还会……” “等等,”听着他夸着自己的能耐,周湛忙一挥扇子,道:“我知道你很能干,可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能值多少银子。” “什么?”周湛一怔。 “许我不值五千两银子,”四哥又道,“可不管我值多少,总能抵掉一些丫丫欠你的债。” 顿时,翩羽就呆住了。她抬头看向舅舅,却发现舅舅和三哥竟一点儿都不意外四哥的话,显然这是他们父子早就商量好的。 只见大舅舅转身向着周湛弯腰一礼,道:“这些日子我们也看出来了,王爷是个厚道人,所以我们才斗胆这么厚颜来求王爷,我们还是想赎了丫丫回去。不过王爷也知道我们家情况的,怕是在地里刨一辈子,也凑不齐那五千两银子。老四这孩子虽不太会说话,却是我们家手最巧的一个,想来王府总有能用到他的地方……” “舅舅!”翩羽不由大叫一声。 “我知道,”王大舅扭头看着她道:“你说得对,现在就算我们把你赎回去,怕也保不住你。所以我们不打算现在就赎你出来,我们打算等过个几年,等这事儿淡了,顺便等我们凑足了钱,到那时我们再悄悄把你接回来。至于你四哥,你不必替他担心,他一个男孩子,总比你强些。” 四哥道:“正好,我也能在那府里护着你。” 忽的,翩羽的眼眶就湿了。 见状,周湛不由摇头叹息一声,过去拿扇子轻轻一拍翩羽的头,道:“你说你何德何能哟!竟摊上这么好的家人。真让人嫉妒。” 翩羽吸吸鼻子,抬眼看向他,却忽地打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伤感和寂寞来。她眨眨眼,不由暗暗对这位景王殿下背后的故事好奇起来。 那边,四哥没等到周湛明确的回答,便皱眉道:“王爷同意还是不同意?!” 周湛摇摇头,又叹息一声,回头道:“我那府里可不种地,也不用犁,更没有水车。不过你这手艺,”他指着那仍在地上打着转的傀儡娃娃,“应该很能值两个钱。与其把你签进府去,做个我那王府里多如牛毛的下人,我倒更宁愿在你身上投一笔钱,叫你帮着我挣钱。” “什么?”四哥一阵不解。 周湛笑道:“你许不知道,这傀儡娃娃的制作工艺,已经失传近百年了,若是你能照原样做出来,定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所以我想,不如我出钱,你出工,你就专门给我做这娃娃,我拿去帮你卖,卖出去的钱,咱俩对半分。想来这法子,要比你卖了自身更能挣钱。” 四哥的眼先是亮了一下,却又是一摇头,固执道:“不行,我得进你那王府去,我还得护着丫丫呢。” 周湛看看翩羽,摊着手道:“你这哥哥是不是有些死脑筋?” 翩羽点头笑道:“而且说话还不知道拐弯。” 四哥不由就被这二人给惹恼了,瞪着翩羽怒道:“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嘛!” 翩羽学着周湛一摊手,笑道:“哥哥不是常说,事实就是事实吗?” 见四哥瞪着一双牛眼,这主仆二人不由就同时笑了起来。周湛道:“你这手艺,可是独门手艺,我在你身上投了钱,自然不想叫别人学了去。所以你做那东西的地方,只能在我的府里。现在你可懂了?” 见诸事说妥了,王大舅在此地也就没什么心思了,想着家里人还不知道如何心急火燎,他便有些坐不住了,打算当天就走。 那周湛原是要替他们安排车马的,却是被王大奎拒绝了,只把翩羽和四哥嘱咐了又嘱咐,便带着三哥坐上那邮车,回乡去了。 见翩羽巴巴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许妈妈过来劝道:“姑娘病才好些,千万莫要伤了神。” 翩羽扭回头,拉着许妈妈的手道:“爷说得对,我何德何能,竟叫你们都这么对我。”又看着许妈妈笑道,“您可不能再叫我‘姑娘’了,昨儿我可是认您做我姥姥了呢。” “哎呦,”许妈妈笑道,“姑娘竟还当真了!” “为什么不能当真?”翩羽笑道,“也不是非要血亲才是亲人,谁对我好,谁就是我的亲人。我就认您是我的亲姥姥了呢,想来我娘也乐意认您做她的干娘的。以后您只管叫我吉光或者丫丫就好,我就叫您姥姥了。”说着,把头凑到许妈妈的怀里一阵撒娇。 而,这句话被驾车送他们的老刘学舌给周湛听后,周湛那八字眉不由就是一阵高耸。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某竹拿纸巾堵着鼻孔,艰难地以嘴呼吸着完成的【nnd,过敏鼻炎又发作了】,看在我这么勤勉的份上,求收藏,求评,求花求赞求虎摸…… ☆、第五十五章·王府 第五十五章·王府 次日一早,翩羽——不,如今已经叫吉光了——才进那主院,就看到沉默和寡言站在廊下,正指挥着人将那些行李箱子一一登记送出去装车,她忙跑过去,对着沉默弯眼笑道:“要我做些什么?” 沉默皱眉看看她,道:“你好了?” “嗯。”吉光点头笑道,“头不痛了呢。” “那就老实歇着去!”沉默不悦道,“才刚好些就又乱跑,若是再犯了病,难道叫大伙儿再等你一天?!” 一旁,寡言忙冲着吉光一阵呶嘴挤眼。 吉光看看心情不好的沉默,便咬着舌尖,小心绕过他,凑到寡言身边,小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寡言一戳她的脑袋,小声道:“京里催着爷回去呢,原本说好是前天走的,结果因为你这一病,白白又耽误一天。他,”他拿下巴一指沉默,“被长寿爷骂了呢,说他没伺候好爷。” 吉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又辩解道:“我也不知道爷会因为我耽误行程。这长寿爷也是不讲理了呢,走或不走都是爷说了算,关沉默什么事?骂他做什么?” “啧,”寡言学着周湛一咂嘴,抬手又是一戳吉光的脑门,“你我是什么身份?爷的小厮。伺候爷之外,还得规劝着爷。若是没能劝住爷,可不就是我们没尽到责任了?” 这还是吉光头一次知道,原来小厮竟还有这种职责在身,不由就是一阵眨眼。 “我问你,”忽然,寡言一扯她的衣袖,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说,哥哥我待你如何?” “挺好啊。”吉光看看他,忙又狗腿地加上一句,“寡言哥哥待我极好呢。” “既这样,你可要跟哥哥说实话,”寡言拉着她,到底问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吉光一阵眨眼。 “爷那么特别待你也就罢了,怎么连状元公和长公主都点名要见你?前儿那几个庄稼汉,说是你的家里人,可梁总管却拿他们当客待。咱王府的下人少说也有几百号,我可从没见谁有你这待遇的。我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告诉哥哥,哥哥我绝不告诉人去。” 吉光装模作样地小心看看四周,又凑到寡言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爷那么特别待我,不过是拿我当个宠物养着玩呢。至于状元公和长公主,你应该也听说那日感恩寺里的事了,不过是爷叫那一家子丢了脸面,这状元公又极好个面子,所以才假惺惺跑来见我,说什么要道歉,不过是拿我这么个小人物给他垫脚,好显出他的仁义罢了。” 寡言见她那么郑重其事,原还以为她要透露的是什么大事,结果竟都是些他知道的消息,他不由就是一阵呆怔。 吉光摇着他的胳膊,以不放心的口吻又再三交待道:“你可要替我保密哟!”说着,便蹦蹦跳跳地甩着那马尾辫,又凑到沉默跟前去讨活儿做了。 寡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跑过去一拧吉光的耳朵,笑骂道:“你才跟了爷几天?!竟学了爷的促狭性子,连哥哥我也捉弄起来了?!” 见他们打闹,沉默不由就拿手里的账册子拍过去,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干活?!寡言,箱子可点清了?!吉光,你也别尽在这里淘气,去外面看着装车,别少了一件。” 那二人这才相互吐着舌散了。 *·*·* 寡言的话无意中提醒了吉光,似乎她打从一开始就从没把自己当作是那位爷的小厮过,言行举止上对那位爷也是多有放肆,虽说王爷不跟她计较,可显然那王府里有人会跟她计较的——比如那位已经令她心生忌惮的“长寿爷”。 因此,一向还算机灵的吉光决定,从这一刻起,她要洗心革面,努力做个守规矩懂礼数的小厮。故而,当周湛出来时,她便和四哥、许妈妈等人一样,规规矩矩站在行李大车旁,单等那位爷上了他的单人马车后,好随着众人一同挤上后面的大马车。 只是,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显然忘了通知一个人。 周湛甩着衣袍在车厢里坐好,一抬头,看到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忽地就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他探头出去,就看到吉光正在往那辆大马车上爬,不由一皱眉,冲她喝道:“吉光,磨蹭什么呢?还要爷等你不成?!” 吉光回头看看那位爷,再扭头看看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正招呼着她过去分享零食的无语和无言,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儿,只得悻悻地下了车。 等她爬上周湛的车,看着她那噘着的嘴,周湛道:“怎么,跟爷同车走,还委屈你了?” 吉光忙眨着眼讨好笑道:“哪能呢,能跟爷同车,是小人的荣幸。就是,”她偷眼看着他,“就是无语和无言姐姐带了好多吃食在车上,有点可惜了……” 这次跟着周湛来西山别院的,只有那无言无语和沉默寡言四人,涂先生和红锦都没有跟来,她原正打着如意算盘,打算利用这一路,跟那四人搞好关系,顺便再了解一下那位“长寿爷”的禀□□好来着。 周湛斜她一眼,忽地就拿那扇子一敲她,喝道:“馋猫!她们有的,爷能没有?”又指着那暗格道,“你不在车上伺候着爷,难道还要叫爷自己动手?!” 吉光忙机灵地翻开那暗格,果见里面藏了好多吃食,便冲着周湛憨憨一笑,赶紧将那些吃食一一拿出来,一边道:“我这不是听人说,爷不爱人近身伺候嘛。” “爷确实不爱人近身伺候,”周湛将手肘支在车窗上,托着下巴道,“看着那些人萎头缩脑的模样,没得给自己添堵。” 吉光这才知道,原来这位爷就是个贱的,别人对他恭敬守礼他嫌人家没意思,偏是喜欢她这不懂礼数不守规矩的模样…… 周湛把吉光招来,原就是嫌旅途无聊,想找个人解闷的,便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她以前的生活。吉光在他的蛊惑下,便说起了她在村子里的那些趣事。她倒也还记着要做个合格的小厮,一边说,一边剥着那坚果伺候着周湛。可似乎男孩对零食的兴趣天生就没有女孩大,当吉光说到她和五哥在山上布陷阱捉兔子,正说到兴头上时,见周湛拒绝了她递过去的果仁,她便想都没想地将那果仁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顿时,这二人就是一阵对眼儿。 周湛眨眨眼,道:“后来呢?” 见他竟不以为意,吉光不由也眨了眨眼,赶紧三两下吞下那榛子,接着说她的故事。 而当这样的事故又发生了两三次后,就如周湛曾点评过的那样,她干脆玩起了“打蛇随棒上”的把戏,以至于到了后来,只要递过去的东西周湛不接,她便自然而然地把它们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却是把那洗心革面做个合格小厮的誓言,和那零食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 吉光从来没来过京城,因此,远远看到京城那雄伟的城门楼子,她不禁就是一阵兴奋,忍不住就和周湛卖弄起她在年鉴里读到的,有关这宣化门的种种典故来。 周湛也不阻止她,只看着她一路这么欢脱着,却是一阵暗暗感慨。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在他面前这般肆无忌惮,总叫他心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软……唔,就仿佛,他是个无原则宠溺着孩子的爹一般。 等马车通过城门,走过一条不算宽敞的大道,拐上朱雀大街时,吉光的两眼几乎都不够瞧了。她早就听人说过,这朱雀大街可算是大周朝最为繁华的街道。看着那能并行七八辆大马车的街道,她不由就是一阵赞叹,看着街边那鳞次栉比的店铺,她立马又是一阵感慨,直看得周湛伸手就把她从窗前扯开,笑道:“我可算是知道什么叫乡下人进城了。你这探头探脑的模样,若是进了宫,怕不出三步就会被人当刺客给宰了。” 吉光一眨眼,扭头看着周湛道:“对哦,你是景王,你能进宫的。”又闪着星星眼问道:“宫里是什么样?比这里还热闹吗?” “宫里嘛,”周湛的笑容微微一淡,“可算得上是天下最无聊的地方,到处一片死气沉沉,没意思透了。” 说话间,马车又通过一道城门,却是进了皇城。大周朝实行的是“封而不建”的分封制度,故而除了那爱山水胜过爱权势的,周姓皇族大多都是聚居于皇城之内。周湛的那座景王府,不仅在皇城内,且还靠近着紫禁城——可见至少在他三岁受封的那会儿,他在当今圣德帝和太后的面前都是挺受宠的。 从年鉴里,吉光知道,以周湛的品级,他住的宅子至少该是五间朱漆大门的,故而一路过来,她都注意看着那有着五间大门的大宅院,可连着经过三四个这样的大门,周湛都摇头时,她不由就是一阵疑惑,“咱大周有那么多的王爷吗?” 周湛不由就是一声冷笑,道:“这皇城里的王爷多如狗,没什么稀奇的。” 第41节 那愤世嫉俗的语气,顿时就叫吉光扭头看他一眼。 周湛却指着前方道:“到了。” 吉光忙扭头看去,就只见前方果然又出现一排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门前左右各蹲着一座石狮子,对面则是一座影壁。即便是离着还远,她都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匾额上写着的“赦造景王府”五个大字。 看着渐行渐近的景王府,吉光不禁一阵激动,正在那里谋划着,怎么也要数一数那门上金光闪闪的门钉,是不是正如年鉴上所注的六十三枚时,忽然就发现,那景王府敞开着的大门里,涌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却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涂十五涂大管家,而是一排穿着官服的官员。在这些官员的身后,才是涂十五,以及一个年约五旬的干瘦老头儿——不用人说,吉光本能地就知道,这老头儿,怕就是那个极讲究规矩礼仪的“长寿爷”了。 ☆、第五十六章·长寿爷 第五十六章·长寿爷 马车在王府门前稳稳停下,按照府里的规矩,该是那坐在驾驶座旁的小厮寡言先行跳下车去拉开车门才是,却不想这一回,他竟坐在那里没动。 和涂十五并肩而立的长寿爷那长寿眉不由就拧了起来。 这长寿爷原是当今圣上在潜邸时的老人儿,是伴着圣德帝从小一起长大的书僮,为人最是耿直方正。分府那会儿,圣德帝见景王殿下不过才三岁年纪,怕那王府里的恶奴欺主,便把长寿赐予他做了那王府的内院总管太监。所以,可以说,景王殿下是这长寿爷一手带大的——至少长寿爷自个儿是这么认为的,因此,除了忠心耿耿外,这长寿爷看着景王殿下,又更多了一种望子成龙般的家长式期待。 正如吉光所知道的那样,长寿爷极重规矩礼仪,如今见寡言竟如此怠慢,他便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笔账,只沉着脸越众而出,打算亲自去替王爷开门。 只是,他才刚略晃了晃身子,脚还没抬起来,就看到那车门竟忽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紧接着,从车上跳下一个小男孩来。 男孩看着约十岁出头的年纪,一头黄毛在头顶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额前覆着长长的刘海,露出其下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身上虽说穿着套簇新的衣衫,却并不是王府里的统一制服。男孩跳下车来,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才转回身去扶住那车门,恭迎着景王殿下下车。 长寿爷的长寿眉不由就又拧了一下。他早从涂十五那里得知,王爷新收了个小厮进府,却是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小。而,最叫长寿爷皱眉的是,虽说这孩子看着仿佛规矩不错,可“他”才刚扫向众人的那一眼,便叫老于人心的长寿爷知道,不管这孩子禀性如何,首先肯定是个胆子大的。想着自家王爷就已经是个妄为的,若是叫他身边再配着个大胆的小厮,这两厢里一凑合,还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来,长寿爷心里立马就在那还不知道名姓的小厮脑袋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吉光却是不知道,她人还没有踏进府门,就已经被长寿爷给否决了。她站在车旁,拉着那车门,抬眼向景王周湛看过去。就只见他微挑着那八字型的眉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怎么都是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王爷。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此时的周湛与其说是和蔼可亲,倒不如说是封闭内敛。她不由就联想到那被人轻轻碰触后,缩进壳里的蜗牛——这会儿的他,展示给人看的,不过是个光鲜的壳子而已。 就在她怔忡之际,只听身后响起一声整齐的声音:“恭迎王爷。” 吉光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就只见眼前的那些官员和涂十五等人,就如风吹麦浪般,全都折弯下腰去,对着周湛行着大礼。 “各位辛苦了。”周湛微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那为首的一个官员直起腰,过来笑道:“王爷原说是前儿回来的,不知何事叫王爷耽搁了?” “啊,没什么,不过是不想回来罢了。”周湛笑道。 顿时,那官员的脸色就是一僵。 周湛看看他,又笑道:“听说长史家里添了个大胖孙子?还没恭喜长史大人呢。”说着,冲那仍站在原地未动的涂十五道:“回头记得把我置办的小礼物送过去。” 涂十五躬身道:“已经送过去了。” 长史大人也忙道:“那礼物太贵重了……” “大人何必跟我客气,”周湛不在意地挥挥手,“听说大人转眼就要放出去做同知了?这点小礼物,只当是我提前给长史大人送行的,大人为国事奔忙,等那调令下来后,也就不必再特意过来告辞了。说起来,大人任我这王府长史也快有一年时间了吧,可算得上是我这王府长史里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了呢。”说着,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折扇,便进了那王府的大门。 长史大人则是站在那阶下一阵呆愣,直到那跟王爷同车的小厮打他身边过去时好奇看他一眼,他这才回过神来。 整个大周都知道,这景王殿下就是个爱胡闹不靠谱的主儿,跟着他没有任何前途可言,若不是冲着王府长史有个五品官衔儿,几乎没人愿意问津这一职位。而等那五品官一到手,几乎人人都立马找着各种途径图谋调离王府。这位长史大人便是如此,如今调任的公函都已经到了吏部,只等着最后的审核通过了。 且不说长史大人如何因周湛的一句话而尴尬难堪,只说那长寿爷,见王爷进了府门,他忙急急跟了上去,却是差点跟那个新来的小厮撞在一处,他不由就是一瞪眼。 那小厮回头看看老实呆在后面的寡言等人,大概是才刚意识到自己犯了规矩,忙冲着长寿爷讨好一笑,一低头,便缩着脖子退回后面去了。 见吉光灰溜溜地溜回来,寡言一阵幸灾乐祸地闷笑,凑过去小声道:“府里可比不得咱们在外头自在,规矩多如牛毛,你可小心了,我看长寿爷看你的眼神可不对。被长寿爷惦记上可不是好事,小心他请你吃‘竹笋炒肉’。” 他却是不知道,在吉光被盯上之前,他自个儿就早已经上了那位长寿爷的小账本子了。 沉默从后面赶上来,兜头就拍了寡言一记,低声喝道:“你也想叫长寿爷请你吃‘竹笋炒肉’怎的?!还不快跟上去!” 吉光回头,就只见无语和无言也跟了过来,许妈妈和四哥却并没有下车。 无语见她往后面看,便猜到她的心思,解释道:“他们和行李一起从西门进府。”说话间,果然就看到老刘一扬马鞭,连周湛的马车一起,车队绕着王府的围墙往后面驶去。 此时,原本等在府门前迎候王爷的众人都已经跟在王爷身后进了王府。沉默咕哝一声,那四人忙纷纷整了整衣衫,排成两两一列——看得出来,这应该是惯例的,只是,这一回,他们中间多出吉光一人来。看着茫然无措站在一边的吉光,沉默不由就是一皱眉,想了想,又和无语嘀咕两声,四人便改成一字纵队,将吉光按插在寡言的后面,丫环们的前面,一行人便由沉默打头,快速而安静地跟上众人。 那长长甬道的尽头,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吉光不禁在心里想,这里应该就是说书先生所说的“银安殿”了。 她正好奇着那正殿里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却不想那景王并没有进那大殿,而是领着众人绕着大殿的阶下,忽地往左一拐,竟到了一道垂花门前。 看到那垂花门,吉光便知道,他们这是要去王府内院了。 果然,王府的属官们纷纷在垂花门前止了步。 吉光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便听得那几个人围着长史一阵抱怨:“……又不进大殿,可叫我们怎么办差?即便大人您即将高升,好歹如今仍是这府里的长史,您也该劝谏着才是。” 长史苦笑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王爷他从不进大殿的,这会儿又来为难我……” 吉光忍不住好奇地扭头向那些人看过去,却是被身后的无言警告地轻推了一把。她只得暂时收回好奇心,将目光投到前方。 就只见周湛一路将那扇子在指间拨得如风车般旋转着,一边大步流星地领着身后一众人等如穿花拂柳般经过一道又一道的院门,叫吉光似浮光掠影地参观过一座又一座富丽堂皇的屋宇,却都不曾停下脚步,直到来到一处仿佛是花园的所在,他这才放缓了脚步。 此时,已经年过半百的长寿爷追着他的脚步早已追得气喘吁吁了。 周湛看看他,一点儿都不同情地笑道:“早说了,直接打西门进府多好,非要我从正门走。我受罪,您也受罪。” “老奴宁愿受这个罪,”长寿爷喘着气道,“该有的规矩绝不能废。”又道,“府里的属官们有事要禀报爷呢,爷有空去外书房见见他们吧。” “不去。”周湛一口回绝。 “可是……” “他们能有什么事,”周湛冷漠道,“不过是想拿我做人情,又想着法子诓爷去配合他们罢了。一个个真以为爷是个傻的不成?!” 长寿爷叹了口气,“外面的事,也不是老奴能插得上嘴的,爷既然心里有数,该尽快做决断才是。” 沉默了一下,周湛才道:“我知道。”说着,他扭头看看身后,却正和那探头探脑往他这边瞅的吉光的视线撞在一处。 顿时,他那郁闷的心情就开朗了些许,回身冲着吉光招招手,一边对长寿爷道:“想来你也知道,我半路收了个小厮,这些日子放在西山了,今儿才带回来。就是这小子。”他伸手扣住跑过来的吉光的脖子,像拎小鸡般将她拉到长寿爷的面前。 虽然讨厌被人扣着脖子,吉光倒也不敢在长寿爷面前放肆,只看着长寿爷一阵憨笑——周湛不禁觉得,若她真是一条狗,这会儿许就要吐着舌头一脸讨好地摇尾巴了。 他不由就拿扇子遮着脸,一阵低头闷笑。 长寿爷原还拧着个眉,可见周湛原本不快的心情,竟因这小子由阴转晴,他不由就按捺下自己的不满,皱着眉道:“这孩子,怕是没受过训,看着不大懂规矩的样子。” “是呢,”周湛放下扇子笑道:“还得长寿爷多费些神。”又道,“她叫吉光。” 长寿爷凝眉想了想,道:“眼下爷身边并不缺人,我看先安排他到灶下做两天,等过些日子,看着他的规矩和能耐,再看看安排什么差事合适吧。” 周湛低头看向吉光,见她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自己,一时倒也看不出来她对这样的安排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便挑着眉头道:“也好,你是这内院的总管,她本就该归你管。” 顿了顿,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从外面请了个大匠回来,你跟外院的人说一声儿,小心伺候着,千万别怠慢了。”又道,“把西小院打扫出来,新来的那个许妈妈,就安排在那院子里伺候吧。” 他垂眼看看吉光,“这小子跟我请来的大匠有些渊源,白天就叫她跟着你学规矩,晚上的时候就在那院子里上夜好了,正好一举两得。”又看着吉光邪魅一笑,“这会儿就把她送过去吧。” ☆、第五十七章·灶下小厮 第五十七章·灶下小厮 西小院,顾名思义,应该是座位于王府西侧的小院落。至少在吉光被个婆子领着过去时,她是这么认为的。 可等她进到那座西小院里,才发现,原来王府所谓的“小”,和她所理解的“小”,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这所谓的西小院,竟是个有着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左右配着东西厢房,且还自带一间倒厦的齐整院落。看着许算不上是高轩阔宇,可也绝不能称之为“小”。 婆子把吉光送到那做成如意云头形状的院门前,便转身走了,只留吉光一人看着那有些空荡的院落一阵呆怔。 正发愣间,就只见许妈妈端着个水盆从正房里出来了。看到吉光,她忙放下那水盆,过来将她拉到廊下,笑道:“姑娘怎么站在大日头底下晒着?” 吉光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对许妈妈笑道:“姥姥又忘了,叫我丫丫。” “哎呦,”许妈妈笑道:“瞧我,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又道,“王爷是怎么分派你的?这府里的人嘴忒严了,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就只叫我以后管这院子。”又道,“你呢?” 吉光便把周湛的话给许妈妈学了一遍。 许妈妈一听就急了,“怎么能叫你做灶下的活呢?我去跟王爷说!”说着,便要放下那卷起的衣袖往外走。 吉光忙拉住她,笑道:“姥姥这是要做什么?我原就是抵债进来的,还不是主家派什么活计我就做什么活计,哪有什么好挑捡的。再说了,我娘常说,做活又累不死人,这些年在舅舅家,我也没少跟着哥哥们上山下田干活呢。” 看着她的笑脸,许妈妈不由就是一阵暗暗叹息。当初她就想到了,不管那个王爷为什么收姑娘进府,怕是进了府,万事就由不得她们做主了,不想如今果然是如此。至于说去找王爷评理,原不过是她一时激愤的气话,在府外的王爷或许容易亲近,可进了这府里,他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主子爷,身边不知围了多少人,又岂是她这么个婆子能轻易靠近的?看来她也只能私下里找机会护着姑娘一二了。 她在这边叹息着,那边吉光则将脑袋伸进屋去一阵找寻,又问着许妈妈,“我四哥呢?” 许妈妈惊奇道:“你四哥是外男,自然是要住在外院的,哪能到得这内院里来。” 吉光听了不由道:“不对啊,王爷说……” 忽然间,她就明白了。那周湛,竟是故意把两段话凑在一起说了,显然是有意要叫她误会——在她的心里,四哥就是她的家人,故而她根本就没想过什么男女有别之类的念头,当初听着周湛那么说时,她本能地就以为周湛是好心,要安排她跟四哥一家人同住呢! 难怪他说完那些话后,会冲她笑得那般古怪! 只听许妈妈又道:“别说是你四哥,你若真是个男孩,照着旧礼,你也不该留在这内院后宅里的。不过是如今大家都图着个用人的方便省事,才渐渐不讲究这些老礼罢了。”说着,她忽然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拉着吉光问道:“叫你做灶下的活,可有说叫你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里……”吉光这会儿正因周湛的捉弄而生着气,便撇着嘴道。只是,刚答了一半,她忽地就又是一怔。 “住在这里?!”许妈妈也是一怔。 吉光眨眨眼,顿时又是一阵恍然。那周湛,显然也是怕她在人前漏了馅,所以才安排她住进这里的,且还把许妈妈也安排在这里,怕就是为了能叫许妈妈就近照顾她。 这人…… 吉光心头的气恼顿时就消了。 这位爷,明明做的是好心好意的好事,偏不肯明着说,非要以这种曲里拐弯的方式叫人去误会他…… 晚间,四哥由一个才留头的小丫环领着进了西小院。因着王爷的吩咐,四哥在外院住得不错,听说屋里还给安排了个小厮,这却是叫四哥很不习惯,不禁跟吉光抱怨道:“我有手有脚的,哪用得着人伺候,偏他们说,王爷这是要叫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制作那个木偶上,我也就没话好说了。” 而听说了王爷对吉光的安排后,四哥倒是比许妈妈通达,看着吉光笑道:“你不会把这里的厨房给烧了吧?在家时,娘可从没让你摸过灶台呢。”却是惹得吉光扑过来就把他一阵乱拧狠掐。 笑闹了一阵子,吉光又道:“送舅舅和三哥回去时,我就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才刚我才想起来,我把娟姐姐和明喜哥给忘了。他们怎么没跟着舅舅一起回去?” “哼,别提他们了!”四哥冷笑道,“你病倒的那会儿,我跟爹又进了一趟京城,原是想把人接回来的,结果娟子说她脚伤了,动不了,喜子也说要留下陪她,你爹和那个长公主也不肯放他们走。你爹的想法我大概也能猜得到,无非是想扣他们下来,好跟咱家讲讲条件。可娟子他们,怕是被那状元府的富贵给迷了眼呢!最后爹没法子了,便只得先回去了。等过段日子,看着娟子的脚好了,再叫二叔亲自来接他们,到时候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吉光听了,不禁一阵沉默。 *·*·*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刚蒙蒙亮,便有人来敲西小院的院门了。 第42节 吉光这些年在乡下早就习惯了早起的,因此这会儿早已收拾停当,听到敲门声,便抢着过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个麻杆似瘦长的婆子,看年纪在四十上下。她垂眼看看吉光,不禁一皱眉,道:“你就是吉光?” 吉光点头。 那婆子似对她的矮小单薄很是不满意,摇着头道:“我姓张,管着灶下的差事,长寿爷把你分到我那里了,这就跟我走吧。” 那许妈妈在院内听到这声气儿,忙回屋从被褥底下抓出两枚银币,跑过去拉住那张妈妈的手,巴巴地笑道:“竟麻烦妈妈亲自过来接我这孩子,”说着,悄悄将银币塞了过去,“我这孩子以后要承蒙妈妈多关照了。” 张妈妈的眉一皱,却是忽地一收手,便叫许妈妈手里的银币掉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张妈妈厉喝道,“你当我们王府是什么地方?竟搞这种歪门邪道!不是看在你一把年纪又是初来乍到的份上,非告诉到长寿爷那里,打你一顿板子不可!”说着,扭头瞪着吉光喝道:“还不走?!” 见她喝骂着许妈妈,吉光顿时就恼了,才刚要上前争辩,却是被许妈妈一把拉住。许妈妈忙不叠地对那张妈妈弯腰道歉道:“都是我这老婆子不懂事,坏了规矩,妈妈千万莫恼,再没下回了。”又道,“我这孩子很是勤快的,断不会像我这老婆子这般糊涂,还望妈妈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多担待一二。”说着,怕这婆子会迁怒于吉光,忙推着她的肩,催着她快走。 吉光这才愤愤地跟在那妈妈身后,往厨房那边过去。 一边走,那张妈妈一边头也不回地冷哼道:“那是你姥姥?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不管以前你们是在哪个府里当差的,都不许把这坏毛病带进咱王府来。进了咱王府,你们就得守咱王府的规矩,咱这里可不许有这种腌臜事,再有下次,直接打断你们的腿,再撵出去!” 许是没听到身后的声音,张妈妈忽地站住,回身瞪着吉光道:“可听明白了?!” 吉光瞪着她,却是死倔着没有开口。 张妈妈不由就是一皱眉,喝道:“回答‘是’!” 可见吉光仍是那么瞪着她不开口,她不禁更恼了,怒道:“你以前到底在哪个府里当差的?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以前没当过差。”吉光抬着下巴道。 在吉光没开口前,这张妈妈断定她是个男孩,可她一开口,那清脆的女童声音顿时就叫她一怔。仔细看她良久,想着长寿爷那里不可能分不清丫环和小厮,便摇了摇头,叹气道:“就知道好的也到不得我这里。”又瞪着吉光道:“还得叫我从头教你规矩,真是麻烦死了!” 又道:“府里的规矩,品级比你高的人问你话,你得立时回答。比如我才刚问你‘可听明白了’,你需得立时回答‘是’或‘不是’。还有,你一个才进府的小子,都还未入等,竟敢在我面前‘我’啊‘我’的起来?!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拿大耳括子扇你!也省得叫你犯到长寿爷的手里,倒带累得我们灶下的人全都跟着脸上无光!” 吉光不由就眨着眼道:“你不是还‘我’啊‘我’的嘛?” 那张妈妈的小三角眼儿一瞪,叉腰怒道:“我是这府里的三等管事,我能跟你我啊我的,你不能跟我啊我的,这是上下尊卑,你可懂了?!” 她这么一说,吉光想起来了,徐家似也有这等规矩的…… 紧接着,她忽地又想起来,似乎她在周湛面前,一直也都是这么你啊我的来着…… 见这“小子”终于不再犟嘴了,张妈妈这才满意地将那叉在腰间的手放下,才刚要回身,却是忽地又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便抬手指着她身上的衣裳喝道:“你穿的什么玩意?!” 吉光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啊。” 张妈妈又皱了一下眉,却是没再说什么,只领着她往前走去。 昨儿吉光就知道,她此刻是在王府的后花园里。她想着,王府的厨房怎么也应该是设在王府内院的某处,不想那张妈妈带着她途经后花园的大门,却并没有从那道门出去,而是领着她又往花园的东北角上走去。 在后花园的东北角上,有着一处挺大的院落。此时那里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且人人手里都提着食盒——吉光这才知道,许妈妈一早提来的早饭,是出自这里。 不过,张妈妈并没有领着吉光进那院子,而是带着她沿着围墙绕到后面,从一道不起眼的小角门进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设着一口水井,井台边,好几个妇人正坐在几张小杌子上说笑着,见张妈妈进来,几人忙跳了起来,纷纷凑过来笑道:“妈妈这是去哪儿了?前头黄妈妈问起来了呢。” “怎的?!”张妈妈一翻那三角怪眼,“难道我是大厨,离了我,咱府里就开不了伙了?!” 顿时,那说话的妇人就不开口了。 张妈妈回身扯过吉光,将她往众人面前一推,“给咱们分了个新人。喏,就是这小子。” 那几个妇人全都在三四十岁左右,生得都是五大三粗,原本就矮小干瘦的吉光往她们中间一站,简直跟个豆芽菜似的。其中最为肥硕的一个妇人见了,不由就过来往吉光脸上摸了一把,回头望着张妈妈笑道:“哟,给我们送这么个小不点儿过来做什么?他是能担水啊,还是能劈柴?”说着,抓起吉光那细瘦的手腕,冲着众人摇着,笑道:“瞧瞧这小鸡爪子。” 众妇人顿时就是一阵大笑。 吉光却恼了,猛地将手从那妇人手里扯回来,回头看到墙角那里堆着一堆圆木,圆木前,一个木墩上还立着一把斧头,她便掉头跑过去,从木墩上拔下那柄看着几乎跟她差不多长的斧头,又从那圆木堆里抽出一块圆木,往那木墩上一放,抡起那斧头,就毫不费力地把那圆木给劈成了两半。 撑着那斧头的长柄,吉光掉转头,扬着下巴瞪着那些被她这突然的举动给惊得呆立在那里的妇人们,道:“小鸡爪子也不耽误干活。” 她满以为,她这一手定能镇住那些妇人,不想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铃响,那些妇人像是突然被人放开的傀儡娃娃般,忽地全都动作了起来,这个说,“哟,都这个时辰了!”那个道,“坏了坏了,前头的水缸才满了三口。”竟是没一个人搭理她,说话间就各自散开了。 见她呆站在那里,张妈妈的小三角眼儿微微一眯,心里虽暗暗点着头,嘴里却教训着她:“逞强好勇,这脾气得改!”说得吉光不由就是一嘟哝嘴儿。 张妈妈过去,捡起地上那劈成两半的圆木,冷笑一声,又道:“好好一块柴,被你给劈废了。” 这话却是叫吉光一阵不服,“哪里劈废了?!不是劈开了嘛?我在家就是这么劈的!”——虽然舅舅家多的是男丁,可架不住吉光(那会儿还叫翩羽呢)自己觉得劈柴好玩,每每抢着去做。 “你这能用来做什么?”张妈妈掂着那两块一大一小的半圆木块冷笑道:“做什么菜,炖什么汤,需要多粗的柴火,这都是有讲究的。你这是能炖肘子啊,还是能炖熊掌?!” 好吧,术业有专攻,看来劈柴也不仅仅是个体力活儿。吉光只好认输了。 张妈妈看着她又冷笑道:“咱们府里做什么差事就要穿什么制服,你这衣裳不对,先去制衣处领了制服再过来。” *·*·* 晚间,提心吊胆了一天的许妈妈迎着吉光回来,不由就围前围后地将她上下检查了个遍,见她没挨打,至少放了一半的心,又道:“分派你做什么活了?可有骂你?” 吉光郁卒地往那椅子上一倒,嘟哝道:“叫我先学规矩呢。” 她不高兴,许妈妈倒是一阵庆幸,道:“姑娘原就不是做粗活儿的人。”又问,“灶下都做些什么活计?” “担水,劈材,洗菜。对了,还杀鸡杀鱼杀猪……” 她的话还没说完,许妈妈就是一声惊呼,“你哪能做这种活……” 吉光忙安抚着许妈妈又道:“妈妈别急,这活儿可轮不到我。张妈妈说了,那也是门专门的手艺,不是谁拿着刀就能上的。”又道,“连劈柴都是门手艺呢!我原觉得我还挺能干的,结果今儿一看,我才知道,竟是什么事儿都有个门道,我竟什么都不懂。” “你身上这衣裳呢?”许妈妈问。 “这个呀,”吉光扯扯身上那件如灰老鼠般灰不溜秋的宽大短衫,撇着嘴道:“这是灶下小厮的制服。”又道,“制衣处的人也很惊讶,说是从来只有外院厨房里用着小厮,内院厨房里从来只用丫环,我这内厨房的灶下小厮,竟是第一个。” 听着制衣处的人那么说时,吉光不禁隐隐有些怀疑,怕是那位爷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却是叫她猜对了,长寿爷不知道她是女孩,原是把她安插在外院的,是周湛使了招移花接木,悄悄将她弄进了这内院厨房。 许那许妈妈也这么怀疑着,便不再追问吉光这一天的行程,只又问道:“那你换下的衣裳呢?” 吉光一怔。她想起来了,她换上这身灰老鼠皮后,她原本的衣裳似乎是被张妈妈给抱走了。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那身衣裳。 “可是身新衣裳呢,好歹也能值个大几百文钱。”许妈妈嘀咕道。 吉光不由偏了偏头。这张妈妈,似乎也是个妙人儿呢,许妈妈塞过去的银币是一两的,怎么也都要比那身二手的衣裳更值钱些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后台抽抽了,好不容易才上来…… 这篇文,多有奇怪之处,难道有很多人跳着章节看本文?大家伙没事可以去看看本文每章的点击,大概因为点击太可怜了,所以奇怪的情况就分外醒目了。每章点击不是递减,而是呈狗牙状,其中某些章节点击极高,害我以为我是不是写了肉了,哈哈……有人说,那是晋江抽抽的,唉,晋江君,你不抽抽会死啊!!! ☆、第五十八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第五十八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吉光初来乍到,自然是要学习一番王府规矩的。且就如寡言所说,这王府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张妈妈自个儿不识字,便以为吉光也不识字,只一条条把那些规矩死背给她听,且她还是个急性子,背了一遍就要求吉光也能记下。被张妈妈喝斥了两回后,吉光就发了狠,请许妈妈帮她找来一些纸,她给裁成小纸条,把张妈妈背下的内容给默了下来。直到这时张妈妈才知道,她们灶下新进的“小子”,竟还是个“才子”,于是她忽地就不肯再给吉光背规矩了,只从总管着内厨房的二等管事黄妈妈处借来厚厚一本所谓“王府行为准则”,丢给吉光,她只负责定期检查作业就好。 许是出于不识字的人对于“文化人”的天生敬畏,从那以后,她对着吉光虽仍是没什么好脸色,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动不动就张口喝斥骂人了。 学了三天规矩后,张妈妈便不肯再叫吉光光领月钱不干活,开始领着她一一熟悉那灶下的“业务”——在她被分到灶下的第三天,恰巧就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吉光原以为凭她欠下那么多债,定是拿不到钱的,不想张妈妈领了月钱回来后,竟也仍给她一个荷包,说是她的月钱。这月钱虽不多,不过才两百文,可对于从没指望过有这样好事的吉光来说,也算是一笔飞来横财了。 跟着张妈妈跑了两天后,吉光渐渐便知道,她们这灶下,差不多算是府里最下等的仆役了。在她们的上头,顶着灶上的那些厨娘们。而灶上那些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的厨娘们,又归厨房总管黄妈妈管。黄妈妈的头上,还有一个总管着内外厨房的管事,姓杜,人称杜爷爷,据说是只笑面虎。再往上,还有个总管着厨房和其他什么地方的二管家——这就已经不是张妈妈能够得到的级别了,故而她也就没跟吉光多做介绍。 而再再往上,才是那个叫吉光无来由忌惮到不行的内院总管长寿爷。 许是出于某种小动物的直觉,打在府门前和那白眉毛老头儿对了个眼后,吉光本能地就知道,那老头儿看她极不顺眼。不过当她弄清这府里的职等分工后,她那一直悬着的心倒是放了下来。原来这府里有一条规矩:一层只管着一层的事儿,绝不允许出现越级管理的情况。因此,哪怕是那可怕的长寿爷看她的眼神再怎么不善,至少他不可能越过她头顶上那么多级的管事,直接把巴掌拍到她这还尚未入等的小厮头上。 至于说灶下,人手倒也还算是简单,包括张妈妈在内,只不过七个婆子和四个丫环。另外,就是她这么一个假小厮了。那四个丫环,分管着灶上的四口大灶,平常只管着各个灶上的用火,其他诸事统统不管。七个婆子里,三个管着洗涮,凡是采买回来的菜,和那用过撤下来的碗筷,都归这三人管。另外还有两个生得特别粗壮的婆子,专管着灶上的担水劈柴。剩下那个最胖的,就是当初嘲笑吉光的手像鸡爪子的那个,专管着杀鸡宰鹅——当然,猪是不用内院杀的,都是在外院杀好了送进现成的肉来。至于张妈妈,就吉光看来,差不多属于灵活机动的性质,哪里忙不过来了,她就往哪里去帮把手。不过,若是动用到她,那一组人马就要倒霉了,非被骂个臭头不可。 渐渐的,吉光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张妈妈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天天骂着要甩人耳括子,可真正动手的,却是一次也没有过。 这灶下的诸人,每人各领什么差事,原都已经形成惯例的,如今突然加进一个吉光,且看着还这么瘦小干扁,虽说她一来就露了一手,看着仿佛力气不小的模样,可因着府里那“连坐”的规矩,各组人马都怕贸贸然加入一个新人,万一担不好差事,白白叫自己也跟着挨骂受罚,便都不肯叫吉光加进来。于是,吉光只能天天跟着那张妈妈四处“打零工”。不过她天生一副好奇的禀性,对什么事都想看个究竟,偏那张妈妈又忽悠着她,各门有各门的门道,连洗个碗也有一套专门的手法,吉光便认真旁观了一回,见那专管洗涮的婆子们洗起碗筷来,果然不仅速度快,且还件件干净,她便也下手试了一回,却是叫那为首的婆子笑着把她洗过的碗碟又重新拿去再洗了一遍,她这才不得不服。 这灶下诸人,多是老实本分的性子,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陷在这最底层的灶下不曾有稍许进阶了。除了那四个烧火丫环外,余下的几位又都是有孩子的妇人,见那小吉光年纪虽小,看着仿佛担不了什么事的模样,偏是个手脚勤快的,且那小嘴儿也甜,谁忙不过来,她都乐意主动过去搭把手,于是不知不觉间,这灶下诸人就都对她亲近了起来。甚至有一天,张妈妈忽然就发现,不管是谁忙不过来,诸人竟都不叫她了,而都是直接招呼着小吉光过去帮忙。偏那小吉光也不计较,什么差事都乐意插上一手,人也好学,竟渐渐把这灶下的差事,除了她干不动的担水活计外,竟什么都学会了。后来,她甚至还磨着胖婶要学那杀鸡宰鹅的本事,偏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鸡鸭又不敢下手,倒叫一只老鹅追得她满院子乱窜,平白给灶下辛苦的众人做了一回开心果。 于是许妈妈便发现,即便她没有使钱收买众人,似自家姑娘在这灶下呆得也很开心自在。 不过,也有例外的。 那给灶上厨娘打着下手的四个丫环中,有个叫小梅的,禀性中有那么几分像王明娟,总觉得不占人便宜便是自己吃了亏,明明忙得过来,她也要招吉光过去帮忙,以至于到了后来,她干脆叫吉光顶了她的差事,自己溜出去玩耍了。 其他三个丫环都是老实人,便有看不过眼的,撺掇着吉光跟那小梅翻脸,吉光这会儿已经把那灶下的活计都弄懂了,正看着那些厨娘们的手艺好奇,倒也不以为意,乐得逗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厨娘们如杂耍般耍着刀功。 众人的眼都是雪亮的,她的厚道不计较,渐渐的,叫灶上那些原本十分看不起她们这些灶下婢和灶下小厮的厨娘们,也悄悄对她另眼相看起来——至少不像对小梅那样动辄喝斥。再渐渐的,连那分管着厨房的黄妈妈也觉得,这不知什么来路,被二管家硬塞过来的“小子”,倒也是个可造之材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只说这小吉光在灶下混得风声水起之时,那景王殿下的日子却是有些不太好过起来。 却原来,自那长史大人高升后,不知打哪里刮出一股歪风,只说这景王府的长史在景王府呆不长的原因,竟都是被那景王给折辱虐待的。甚至有人还有鼻子有眼地说着这荒唐王爷是如何折辱长史大人的故事,连他给前一任长史家新添孙辈送的贺礼,也被人歪曲成是一种恶意羞辱——当然,周湛送礼时,心里确实是存着羞辱的意思的。 到了这时候,怕是再怎么官迷,再怎么在心里惦记着那五品的官衔,那些很是重视风骨的官员们也不得不在人前表现出一二那“生命诚可贵,仕途价更高,若为风骨故,二者皆可抛”的气节了,于是纷纷婉拒了这景王府长史官的一纸任命。 而他们的拒绝,则叫圣德帝十分恼火,深信这都是因为景王一向荒唐惹来的众怒,便把景王招进宫去一顿训斥,又以替太后祈福的名义,把他扣在上书房里,足足罚周湛抄了半个月的经书,直到眼看着那皇家书院即将开学,这才将他放出宫去。 而叫周湛恼火的是,圣德帝不许他出宫,倒是不禁止后宫那诸多妃子长辈们以各种名义关心他,时不时就请他过去吃茶看戏聊天。当然,席间陪同的,还有各家各个年纪各种长相的闺秀们——不用长寿爷以那种古怪的眼神看他,周湛也知道,这是变相的相亲。 比起那些闺秀们或羞怯的偷窥,或大胆的直视,周湛倒是宁愿叫圣德帝罚他再把那经书抄上个八百万遍。因此,一得到赦令,他就麻利地溜回他的王府,任由宫里的娘娘们再找借口宣他进宫,他是打死也不肯去的。也亏得圣德帝孝心甚诚,最恨人借着糊涂了的老太后生事,不然怕是就要有人借着老太后的旗号,把这不听话的景王给诓进宫去了——打圣德十五年起,这老太后就一年糊涂似一年,甚至连眼前的人都渐渐不认识起来。当时的人们不知,只道是太后老糊涂了,后世的人才知道,这一病症,原来叫作“老年痴呆”。 吉光原不知道王爷不在府里,直到有一天,原本显得高高在上的管事黄妈妈忽然拿钥匙开了一旁一直锁着的小灶间,且还亲自卷起衣袖下了厨,她这才知道,原来之前王爷一直被扣在宫里。 这些日子,吉光过得极是充实。这灶下的活计在别人眼里是低贱劳累的,可对于喜欢流汗的吉光来说,却并不以此为苦,甚至还很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在其中。白日里,她忙忙碌碌,到了晚上,往往是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除了偶尔听人提及王爷时,叫她想起那么个人之外,她也没把太多的心思放在王爷身上。因为她觉得,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了,应该也不缺她这么个假小厮,于是渐渐便没心没肺地把那位爷给抛到了脑后。 至于周湛,每每被后宫嫔妃们逼着去相亲时,看着那些闺秀们装腔作势的模样,他则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吉光在这里,她会怎么说,脸上又是个什么表情。 因此,回府的第二天,他便找了个借口支走长寿爷和长寿爷的忠实门徒沉默,单带着寡言一人,去那灶下走访那在他看来,心直口快得大快人心的小厮吉光了。 ☆、第五十九章·护短的家长 第五十九章·护短的家长 这会儿吉光在做什么呢? 吉光在受罚。 这世间的人,原都讲究个以心换心,谁都喜欢那容易相处、遇事不计较、手脚勤快,还又愿意对自己笑脸相迎之人,因此,吉光短短时间内在这厨房里混得风生水起,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只是,世间还有那一等人,自己因种种毛病不受人待见,偏还看不得其他人比自己显好——便如那爱占便宜的小梅。看着吉光在这厨房里四处吃得开,她只满心的不痛快,时不时就找着茬去挑衅一下吉光。 吉光当初之所以会容忍王明娟,不过是因为王明娟往日里对她多有照顾,她记着她的情罢了。而她之所以不计较小梅的种种,也不过是因为她自己贪着大厨房里的热闹,即便是被小梅利用,那也是她自己乐意的。不想那小梅竟误以为她是个包子性情,越发地欺负上来,连该她的分内之事也想着往吉光身上推。吉光也不傻,看明白她的心思后,也就不肯再叫她占便宜了。一回两回叫不动吉光,便叫小梅记恨上了她,四处说着她的坏话,偏众人的眼都是雪亮的,谁偷懒谁勤快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秤,见小梅那么说,不用小吉光自己开口,那灶上灶下的众人们就都纷纷出来偏帮着小吉光,倒叫小梅当众挨了几回训斥,不禁将吉光更加恨之入骨了。今儿因着琐事,那小梅又挑衅着吉光,二人原只是拌了两句嘴,偏她见吵不过吉光,气急之下竟动了手。那小吉光不介意吃苦吃累吃亏,但绝对介意挨打,当即便毫不客气地还了手。 当张妈妈听到消息赶过来时,就只见小梅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一阵打滚嚎哭,而那比小梅小了三四岁,且还整整矮了一头的小吉光,却只除了眉骨处青了一块外,竟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虽说灶上的厨娘们都纷纷说着小梅的不是,可作为灶下的管事,张妈妈见手下人竟还闹到了大厨房里,她顿觉丢了颜面,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闯祸的二人统统臭骂了一通,然后罚了小梅去担水,罚了吉光去劈柴。小梅深以为苦,吉光却不在乎,劈柴对于她来说,也就是出点力气出点汗的事,但叫她心塞不满的是,明明她是被迫自卫,那张妈妈竟不问情由连她也一起罚了。 因此,当周湛带着寡言偷偷摸到厨房后院时,就只见那柴棚下,吉光正生龙活虎地挥着那长柄斧头,仿佛对付生死仇敌般,下着狠劲劈着那放在圆木墩上的圆木块。 第43节 周湛一见,顿时就拧起眉来。他听着长寿爷的主意,把吉光放到那灶下,原不过是想捉弄一下她,叫她吃两天苦头的,却不想天不从人愿,他还没等到吉光哭着来求他救命,自个儿竟先被圣德帝抓去了宫里。等再出来时,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且他绕过长寿爷,偷偷吩咐二管家把吉光弄进后院厨房里时,原就已经想到,后院的活计总比前院要轻松些,却是没想到,那些人竟真把吉光当小厮使了,这会儿看着她竟在这里干着这等重活,他顿时就是一阵懊悔,不禁想像着他不在家的期间,这吉光怎么受人欺负,又怎么告诉无门,于是便断喝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那里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着这一向没什么规矩的丫头听到他的声音,会直接扑到他身上一阵痛哭流涕,却不想吉光听到他的声音,不过是略住了住斧头,扭头看他一眼,就恶狠狠地道了声:“劈柴!”便不再理睬他,弯腰将那劈成两半的柴扔到一边,又拿了一块圆木放在那木墩上——竟直接无视了他! 所以说,人都是有惯性的,虽然如今吉光已经背熟了那府规,可她打一开始就对周湛随意惯了,这会儿猛然看到周湛,她竟一时没意识到他是个王爷,是这府里的主子爷,只当他是她的熟人般随口应了那么一句,便又气呼呼地去劈那柴火了。 她这出人意料的反应,不由就叫周湛又是一阵皱眉。“你在做什么?!”他又喝了一声。 “你没看到吗?劈柴!”吉光又劈开一块柴,愤愤地将那柴扔到一边已经劈好的柴堆上,这才拄着那长柄斧头,回身将她所遭遇的不公平一股脑儿地向周湛抱怨了一通,又道:“你说这张妈妈讲不讲理啊,竟连我也一起罚!明明是小梅动手在先,她都打我了,竟还不许我还手怎的?打不过我,她就躺在地上撒泼。她撒泼打滚,就是她有理了吗?!我不哭不闹的,就是我没理了?!” 她这边跟周湛抱怨着,不想张妈妈正和胖婶两个在柴堆后的鸡舍里抓着鸡,听到这抱怨,张妈妈不由就隔着那一人高的柴堆冲她喝道:“你个男孩跟个女孩打架,竟还有理了你?!” 胖婶忙笑道:“这事儿可怪不得小吉光,是小梅先惹他的,他觉得委屈也是常情。” “委屈也是活该!”张妈妈道,“小梅有错,他若告到我这里,我能不替他做主?偏这两个不懂事的,竟在大厨房里就动上了手,叫人看了,岂不要说我们灶下的人都不懂规矩?!”又隔着那柴堆冲吉光吼道:“灶下的脸都叫你们两个给丢光了!”说着,便和胖婶抬着那鸡笼绕过柴堆。 胖婶正在那里说着,“小吉光年纪还小,就先饶他这一回,随便罚他砍两根柴也就是了”,结果绕过柴堆,二人一抬头,却都是一愣。她们这才发现,那柴棚下竟还有两个面生的少年。 也亏得张妈妈一眼就认出了寡言身上那上院的制服,这才忍住那到了嘴边的喝斥没有骂出口,只皱眉瞪着那两个少年道:“你们两个,来我这灶下做什么?” 胖婶也笑道:“别是想去灶上偷吃,竟走错了地方吧?” 看着那没穿制服的周湛,她俩都把他误认作是个逢着休沐不当值的小厮了——不过也难怪,别说是胖婶,那张妈妈好歹还是管事级别的,都因地位太过低微而没资格出现在王爷面前,因此她们不认识自家主子也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且打死她俩也想不到,在她们看来仿佛在那云端之上的王爷,居然会背着人偷偷跑来这厨后的腌臢之地。 周湛听着吉光竟跟人打架了,先是大吃一惊,后听着仿佛她并没有吃亏的模样,便又觉得好笑,再听着张妈妈和胖婶的话,他也就猜到,显然这吉光在此地混得不错,并不是他所想像的那般凄惨。 顿时,他心里就是一阵莫名的不得意,忽地伸手拉过吉光,问道:“你跟谁打架了?” 吉光拄着那斧头,原是侧着头在跟周湛说话的,他这么一拉,叫她一个不防备,当即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一抬头,恰正好叫周湛看到她眉上那团被刘海遮住的淤青。 寡言也看到了,不由“哟”了一声。 周湛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扭头瞪着张妈妈喝道:“哪个贱婢敢打伤你?!”——他还以为吉光是挨了体罚。 直到听到这声气儿,张妈妈和胖婶才隐约对眼前这没穿制服的小厮起了点疑心。只是,二人还尚未答话,就听得那井台边传来一声尖叫,“你骂谁是贱婢?!” 却原来是那小梅挑着水桶从厨房的后门出来,正好听到周湛的这一句。 那小吉光则像个找到家长告状的孩子般,忽地回手扯住周湛的衣袖,指着那小梅怒道:“就是她!” 周湛眯眼向那女孩看去,就只见那女孩青肿着一只眼,脸上仿佛开了染料铺一般,到处是淤青红紫,看着可比吉光凄惨多了。他不由就低头看了吉光一眼,就只见她又将那刘海拨了下来,遮住脸上的伤处,却是不像那女孩那般,生怕别人看不到她脸上的伤似的。他的眼不由就闪烁了一下。 吉光却是才刚注意到,小梅那一脸的青紫似比刚才更严重了,她顿时一阵心虚,想着她好像下手太重了。 见她这模样,周湛冷哼了一声,才刚要开口拆穿那小婢的心机,就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爷!”随着一声惊呼,打院外忽地就涌进来一群人,却是从长寿爷起,直到黄妈妈,一层一级的管事们竟一个不差地全都到齐了。 长寿爷推开最先发现周湛的沉默,一下子扑到周湛跟前,先是不放心地将他上下一阵打量,见自家爷不缺胳膊没断腿,他这才放下心来,却是一阵抱怨,“爷跑来这里做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那仍拉着周湛胳膊的吉光。长寿爷的长寿眉不由就是一拧,若不是在这里遇见,他都已经把这“小子”给忘光了。 而,随着长寿爷等人的涌入,张妈妈和胖婶以及小梅也全都呆住了,三人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仿佛个小厮似的,穿着也不显怎么名贵的少年,竟就是她们的主子爷。 也亏得张妈妈到底是个领导,这种时刻仍还能保持镇定,急急拉着胖婶,担着那鸡笼就远远地退到了墙角处——这是府里的规矩,不够等级的,可没资格靠近王爷三尺以内。 吉光也是直到看到长寿爷,才想起“府规”二字来,便忙不叠地放开周湛,急急往那角落里退去,一边规规矩矩地垂着头,一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出一副无比乖顺听话的模样。 周湛看看她,再看看跟在长寿爷身后,那些跟吉光以同样姿势站着的各色管事们,顿时只觉得一阵烦不甚烦,伸手过去一把扣住吉光的脖子,就这么像拎小鸡儿似的,拎着她出了这厨房后院的大门。 走到门口,他又忽地一回身,指着井台边的小梅喝道:“把她撵出去!” 长寿爷这会儿才注意到那井台边还站着一个丫环,且那丫环还是一脸的青紫淤痕,显见着跟人打过架的。他再看向被周湛扣在掌心里的吉光,便正好看到她眉上也有一块淤青,便知道那打架的另一方是在这里了。且对比着这二人的惨状,显然是那丫环吃亏更大些。 想着好不容易把这惹事精从王爷身边支开,如今看着王爷那架式,显然是又要把人给带在身边,长寿爷那白白的长寿眉不由就是一拧,眼珠一转,忙上前阻止着周湛道:“这无缘无故的……” “怎么是无缘无故了?你没看到她把吉光都给打伤了吗?!”周湛像个护短的家长般,直接无视了这二人谁更凄惨的事实,只蛮横地冷哼一声,提着吉光的衣领,就拖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catherine0603扔了一个地雷 ☆、第六十章·不知好歹的小厮 第六十章·不知好歹的小厮 虽说府规第一条就是不许议论主家的是非,可再严的规矩也禁不住人们的八卦之心,何况厨房历来就是各房各院消息汇集之地,于是吉光很容易就从众人口里得知了自家爷的一些怪癖。就比如,这位主子爷不知为什么,打小就十分讨厌王府的正房上院,如今那内院竟只用来安置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各色美人儿,他自己则长年住在一般人家用来安置美人儿的后花园里。 所以,王府的厨房才会设在这后花园和内院的交界之处。 被周湛扣着脖子拖出那厨房的后院,吉光不由就问道:“我们这是去哪?”——所以说,人真是有惯性的,她对周湛随便惯了,可与此同时,她也习惯了周湛动不动就当她是只小狗般,扣着她的脖子拖着她走,所以如今她都已经懒得去挣扎了。 “去清水阁。”周湛头也不回地道。 “清水阁?”吉光一阵惊讶。她早听人说过,王爷住的地方叫清水阁,可这清水阁到底在花园的哪个角落里,她却并不是很清楚。因此,看着眼前那条熟悉的小径,她不禁有些疑惑,“可是,这不是去西小院的路吗?” 周湛也是一阵惊讶,“你竟不知道?” “知道什么?”吉光一阵茫然。 周湛脚下微微一顿,皱眉看着她道:“那你上差的路上就没往四周看看?” 吉光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儿,“每天天不亮就要去上差,回来时天早黑了。这黑古隆冬的,我能看到什么呀。” 直到这时周湛才知道,他竟“官僚”了一把,他只知道长寿爷把吉光打发去灶下,却并不知道这灶下到底是做什么的,更不知道灶下的差事竟每天都要起三更睡五点地两头摸黑。顿时,他的眉就拧得更紧了,只默不作声地拖着吉光往前走去。 前方远远都能看到西小院了,那周湛竟还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吉光才刚要再次开口询问,就忽地被他拖着绕过一道树篱。 树篱后,是一条并不很长的甬道。甬道的尽头,竟是一片吉光之前从没注意到过的屋宇楼阁。那片屋宇楼阁外,环绕着一道花墙,花墙正中的院门上,篆书着“清水阁”三个大字。 吉光一直以为,既然名为“清水阁”,那定然是座临水的楼阁,不定就在花园后那湾碧水湖的旁边,却不想这“清水阁”竟跟水没任何关系。看着这坐落于一片花木扶苏中的三进院落,吉光不由就是一阵呆愣。 呆愣间,她便被周湛扣着脖子毫不客气地拉进那第一进院落。 这第一进院落,显得很是空旷,仿佛是个练武场的所在。吉光隐约看到那墙角竖着个箭靶,她正要扭头过去细看,不想脖子上的大手一紧,竟拖着她一刻不停地上了那三层台阶。 台阶上,是一座穿堂。不等吉光看清这穿堂里的布置陈设,周湛又拖着她直直穿了过去,直接将她拖进了中院。 中院和空荡荡的前院不同,却是花砖铺地,左右两厢各有两排厢房。在中院和后院的中间,隔着一道花墙,花墙的正中开着一道拱门,两侧的花窗上爬满了藤蔓月季,此时正热热闹闹地盛开着大大小小的花朵,远远就能叫人闻到那股沁人的花香。 穿过拱门,迎面只见一座两层小木楼,楼下是一排五间三明两暗的正房,楼上因挂着遮阳的竹帘,一时叫人看不清构造,木楼的两侧,东西各有厢房三间,厢房和正房间,似乎还各夹着一间耳房。那廊下,则分左右侍立着一排丫环小厮。 吉光隐约看到那左右为首之人仿佛是无语和无言,只是还没等她看清,那周湛就扣着她的脖子,直接把她拖进了屋内。 此时已近正午,一路过来头顶的阳光都很烈,因此忽然进到屋内,吉光只觉得眼前一暗,两眼还尚未能适应这光线的变化,她就又忽地被周湛往一张凳子上一按,然后就听到周湛那带着恼火的声音喝道:“水,药,冰。”——显然是在吩咐门外的人。 吉光赶紧用力眨了两下眼,这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就只见周湛按着她的肩,仿佛个门神般堵在她的眼前。在她身旁,是一张镶着大理石台面的圆桌。圆桌向右约五步左右,是个圆门落地罩。落地罩后,靠墙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中央的矮几上还放着一盘围棋残局。右手边,隔着一排气派的紫檀木椅,便是中堂了。越过中堂,那边东厢的暗间也和这边西厢一样,对称陈设着一道圆门落地罩。只是,那东墙下放置的却不是罗汉榻,而是一排摞满书籍的博古架。博古架前,是一张陈设着文房四宝的大案。 就在她东张西望之际,无语领着几个不认识的丫环,捧着水盆手巾和药盒等物走了进来。 吉光见状,忙在周湛手下挣扎了两下,道:“我自己来。”却不想被周湛一把按了回去,喝道:“坐好,别动!” 好吧,他是主子爷,他说了算。吉光只好鼓着腮帮又坐了回去。 就只见周湛回身,从一个丫环的手里拿过一个盒子,却是将盒子里的东西往那水盆里一倒——吉光这才看清,原来是敲成桂圆大小的冰块。 然后周湛又从另一个丫环托着的托盘上拿过一条手巾,扔进那放了冰的水里。 这会儿无语已经看到吉光的刘海下露出的伤痕了,且大概也猜到了王爷的用意,便忙上前一步,将那手巾在冰水里镇了镇,又拿出来拧干,才刚要过去将那冰毛巾敷在吉光的额上,不想王爷竟一伸手给抢了过去。 “忍着点。”周湛低喝道,便将那冰手巾往吉光的额头覆去。 那彻骨的冰凉碰到伤处,不由就令吉光倒抽了一口气,一边往后让着身子一边伸手过去抢着那手巾,嘴里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从眼角处,她远远就看到那长寿爷由沉默扶着,竟是这会儿才追到中院和后院之间的那道圆门处。想着若是叫他看到王爷竟亲自给她敷冰毛巾,她可就别想活了,吉光不由就是一阵挣扎。 却不想她伸出去抢毛巾的那只手上,顿时就挨了周湛一下,“别动!”他喝道。 这一下,却是不巧,正打在吉光手上的伤处,她不由就捂着手背“哎呦”了一声。 周湛一皱眉,伸手就挥开她捂着伤处的另一只手,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吉光的手背上还有着一道长长的、被人抠出来的伤痕。 “怎么搞的?!”他光火地喝道。 见他火气比之前还要旺了好多,吉光不由就是一阵瑟缩,小心翼翼道:“指甲抠的……” 周湛的脸不禁更黑了,拿开原本捂在她额头的手巾,就往那手上的伤处落去。他到底不曾伺候过人,却是一时没把握好分寸,那没轻没重的一下,顿时令吉光忍不住又“哎呦”了一声。 无语忙过去低声道:“爷,让我来吧。” 周湛黑着张脸看看吉光,见她小心翼翼望着他,他不禁更加恼火了,却是不搭理无语,伸手从另一个丫环托着的药盒里翻捡出一瓶药,打开瓶盖就往吉光的手上倒去。 那药碰到伤处,只一阵火辣辣的疼,吉光顿时就缩着肩一阵“哎呦”,却是“哎呦”得周湛更加火大,伸手就一顶她的脑门儿,喝道:“这会儿知道痛了?!早干嘛去了?竟还学会跟人打架了!” 吉光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儿,“是她先打我的!” “那你不会跑来告诉我吗?竟还自己跟人动手!万一她下手再狠点,叫你脸上留了疤,以后你还想不想嫁……”看着吉光这一身男装,他忽地就闭了嘴。 吉光却是没听清他这后半句的话,只因着他那前半句而不解地眨着眼,道:“可我为什么要跑来告诉你?” 周湛顿时就是一阵气结。 只听吉光又道:“府里的规矩,各处的事情各处自己解决,若是闹到上面,灶下人人都要连坐的……”说到这,她忽然想到,这会儿已经不是闹到“上面”,而是直接闹到了“最上面”,她顿时就是一垮肩,苦着张脸道:“爷,您能不能就当您没看到这件事?把小梅放了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湛瞪着她,那张唇红齿白的俊脸直气得一阵通红。若说之前他还知道他是在气自己思虑不周,这会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了。于是他伸手就给了吉光一记爆栗,喝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主子爷没?!” 吉光却是被他敲得不由又“哎呦”了一声,拿完好的那只手捂着头顶,眼泪汪汪道:“爷干嘛打我?!我都已经够倒霉的了!” 又道,“您以为我愿意跟小梅那个惹事精共事啊!您撵她走,最高兴的人该是我!且我也知道,爷这是在替我出气,我心里明白,也感念爷对我的好。可灶下灶上的人都在看着,府里的规矩原就是一级管着一级的事儿,如今因着爷这突然一插手,别人虽不能说什么,可这总是乱了规矩的事儿。小梅有不好,总有张妈妈教训着,若是她处罚不公,上面还有黄妈妈,如今竟直接越级到爷这里,爷还一句话就把人撵了,那以后叫张妈妈黄妈妈还怎么管人啊?又叫别人怎么看爷?就算要撵人,也该她们两个做主。再说,回头连我也没办法跟厨房里的人共事了呢。” 这会儿周湛的心肝脾肾肺都给气痛了,手里下意识地就是一捏吉光的手,那喝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吉光一声惨叫,低头一看,那原本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处竟被他捏出血来了,他顿时一阵慌乱。 无语忙过来道:“爷,我来。”说着,熟练地从药匣子里挑出止血的白药给吉光上了药,又拿出一卷绷带将她手上的伤处裹好,再找出消肿化淤的药膏给她额上抹了药,然后偷偷看王爷一眼,便领着几个丫环悄悄退了出去。 直到这会儿,她才看到站在门边上的长寿爷,不由冲他屈膝一礼,便退到廊下去了。 长寿爷扶着那门柱,看着吉光一阵皱眉。她刚才的那番话,倒是大出他的意料——只是,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像是没明白爷这是给他机会逃离那苦脏累的灶下一般,竟处处跟那位爷拧着。若是换个机灵点的,怕这会儿早抱着爷的大腿哭了! 在无语给吉光上药的功夫,周湛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虽然他和翩羽认识时间还不算很长,但对她的个性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她多少有些死心眼儿,不然也不会不认那个富贵爹了。而显然,他安排她到灶下,她就毫无怨尤地承下了这份工作,且从没想过要利用他的关系,给自己换一份轻省些的差事。 这么想着,他忽地就没那么生气了,只低头看着吉光道:“可见你没把府规学好。咱府里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府规那么多条,可没有一条下面标注着“这是最大的规矩”的,吉光不由就看着他一阵眨眼。 “府里最大的规矩,爷就是规矩!”周湛又想伸手去敲翩羽的头,可看看她额上的青紫,一时下不去手,便伸手过去轻轻一拧她的耳朵,“记住了?!” 直到看到吉光眨巴着眼连连点头,他这才松开手。一回头,却是这才发现那仍扶着门柱的长寿爷。 周湛的眉微微一动,道:“看来这小子得我自己亲自看着,不然天知道他又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这会长寿爷实在不知道这“小厮”对于王爷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想着安全起见,他忙道:“可爷身边的人都已经满额了。” 周湛的眉又是一挑,对门口喝道:“都进来。” 第44节 于是,那近身伺候周湛的丫环小厮们全都悄没声儿地涌了进来。 周湛又道:“都说说,你们各自管着什么事。” 沉默先站出来道:“卑下管着爷出门的事。” 寡言接道:“卑下管跟车和送信……” 周湛一边听着,一边从腰间的扇袋里摸出扇子,心不在焉地在指间旋转玩着,直到最后一个丫环报完她的职责范围。他想了想,忽然垂眼看看手里的扇子,问着一个面容姣好的丫环,“你说你管着器物,那我问你,我有多少把扇子?” 那叫噤儿的丫环愣了愣,不禁有些慌乱,道:“……该……有三四百把……”又低头愧疚道:“具体的数字婢子记不真了,得看册子。” 周湛摇头道:“也是,太多了,难怪你记不住。”又扭头对长寿爷道,“我打算叫吉光就专门管我的扇子,省得每回想要用时都要找半天。” 他这里只不过是要找个理由给吉光分派活计,不想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叫噤儿想拧了,顿时一阵面红耳赤。 ☆、第六十一章·富贵迷人眼 第六十一章·富贵迷人眼 周湛的安排,合了他自己的心意,可不合吉光的心意——在灶下多自在啊,若是到了这位爷的鼻尖下,还不得天天被他扣着脖子拖着走?! 且不说那边还有个正拿眼瞪着她的长寿爷呢。 于是吉光赶紧站起身,摇着手道:“不行不行,我就只有一把傻力气,可不懂得伺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周湛忽地一扭头,挑着那八字眉,冲她咧着一口森森白牙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吉光立马识相地闭了嘴,却是看着周湛一阵眨眼。 见她竟还敢假装无辜地冲他眨着眼,周湛心头忽地就掠过一阵微妙而难辨的复杂感觉。看看她额上的伤,还有那裹着纱布的手,他只不耐烦地一挥手,喝道:“下去下去!回去养好伤再来。” 顿时,吉光两眼大亮,脆脆地答应一声,竟抬脚就走——任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这是“固所愿不敢辞耳”,直气得周湛冲着她的背影又是一阵咬牙。 *·*·* 从堂上退下,吉光原打算老老实实从原路退出去的,不想才刚过了那道花墙来到中院,寡言就追了上来,笑道:“爷叫我领你出去。”又回头看着堂上道:“怪了,我原还以为,长寿爷怎么也得找出好多理由,不叫爷把你弄回来呢。”又道,“你可别怪爷,连我都不知道灶下是做那些粗活的。府里人原说,厨房里都是肥差,我还说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好东西,可以去找你,不想竟不是那样的,偏我们被扣在宫里,倒叫你受委屈了。” “也没什么委屈的,”吉光笑道,“不是一样的干活嘛,不过是流汗多些和流汗少些的区别罢了。” 见她这么通达,寡言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却是伸手一揽她的肩,笑道:“不过,这一来,怕是没人再敢欺负你了。爷这么一路拖着你过来,任是谁都知道,如今你是爷跟前的第一得意人儿了呢。” “我?!”吉光一阵惊讶,“我算什么得意人儿啊!”她一指脑门儿,“看到没?我这里都受伤了,爷还不是照敲不误。” 寡言一阵笑,却也不跟她争执,见她要往那前院的穿堂过去,忙伸手一拉她,道:“有条近道。” 直到这时吉光才知道,原来从清水阁中院的西角门出去,过一条小径,再拐个弯,便是她所住的那个西小院了。 见她这般带着伤回来,许妈妈顿时就是一阵大呼小叫,差点当着寡言的面把周湛给骂了。等寡言眉飞色舞地跟许妈妈讲了王爷如何帮吉光出气,又如何亲自给她上药,还把她调到清水阁去当差后,许妈妈忍不住又是一阵暗暗心惊。 等送走寡言,许妈妈立马就拉着翩羽问道:“你说,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把你派到灶下去做那等低贱的粗活,这会儿竟又这般不避人的护着你,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不是这会儿吉光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纪还要小,且又是这么个黑黑瘦瘦很不起眼的模样,许妈妈差点就要往歪处想了。 许妈妈的忧虑,直叫吉光一阵发笑,“当初爷派我去灶下时,姥姥疑心他是有心要折辱我,如今他这般护着我,姥姥又疑心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您倒是想叫爷怎么对我呢?”又道,“要叫我说,不过是因为别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就我老是忘了规矩二字,叫他觉得新鲜好玩罢了。” 许妈妈听了不禁一阵凝眉,道:“这府里可比不得外头,他觉得你不讲规矩好玩儿,别人可不会这么看,怕只会认为你是恃宠生骄。且,等王爷的这股新鲜劲儿过了,不定还会跟你秋后算账,说你是不敬他呢。我看,既然他把你弄去上院,这规矩你最好还是讲究起来。” 吉光不由一阵默默点头。不为别人,单为了长寿爷那不善的目光,她也不能放任自己跟周湛太过随意了。 *·*·* 下午时,四哥正好逢着五日一休。因王爷早有吩咐,那门上的人也不拦他,直接领他进了西小院。四哥看到她脸上的伤,顿时也是一阵大怒,若不是被翩羽和许妈妈两个拖着,以他那性子,怕是直接就要打到周湛那里去问罪了。 而,从四哥这里,吉光倒是听到一个大消息。 却原来,五天前,四哥上一次休沐时,因想着不好只顾着翩羽不问那王明娟兄妹,便去了一趟状元府。四哥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就毫不客气地把家里准备等娟子的脚好了,叫二叔亲自来京城接人的话告诉了他们兄妹。不想王明娟竟寻死觅活地闹将起来,直哭到徐世衡和长公主那里,求他们做主收留。直到这时王明娟才把他们兄妹进京寻父的事向众人说了,长公主一向是个慈悲的,便当众答应下来替他们打听,却是把四哥气得够呛,都没看完那几人演出的施恩感惠戏码,就这么跺脚走人了。 “我早说那两个定是被状元府的富贵给迷了眼,”四哥冷哼道:“竟找出这样的借口来。当年二叔续娶时,我可清清楚楚记得,媒人说她娘是个寡妇,他们的亲爹早死了,如今哪又冒出个亲爹来?我看,不过是找着理由不肯回家罢了。” 相对于四哥的不信,吉光倒是相信的,便点着头道:“这就对了。当初我就怀疑他们要跟我一同进京,是有别的盘算。只是,”她好奇地看向四哥,“你可听到他们说,他们的亲爹是谁?” “管他是谁,”四哥翻着眼道,“如今人家要找亲爹,自然是不认咱家的意思了,咱巴巴地凑上去做什么?所以我给家里去了信,叫二叔也别白跑这一趟了。对了,我听说,喜子很得你爹——啊呸——那个人的赏识,听说好像还要送他去个什么书院读书,所以这两个就更不肯回来了。既如此,咱也别阻了人家的大好前程,好了好散吧。” *·*·* 虽然王爷叫吉光养好了伤再过来,可她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第二天就拿刘海遮着眉,打那西角门里来到这清水阁中。 那会儿才刚六点半,是沉默告诉过她的,周湛起床的时间。不想等她从中院的角门进去,就只见那内院的里人影绰绰,一群丫环们如穿花蝴蝶般在那内院的楼上楼下忙碌着。而那前院,却是传来一阵阵“铎铎”的怪声儿。 那无言领着一队丫环提着食盒从穿堂过来,就只见吉光站在中院的花墙那儿,扒着那圆门往内院里探头探脑,她不由就抿唇一笑,上前在吉光肩上拍了一记,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吉光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儿来。回头见是无言,便忙吐着舌笑道:“我好像误了时辰。以前听沉默哥哥说过,爷每天都是六点半起床的。” 无言摇头笑道:“你没误,是你没听真。爷在外面时,每天都是六点半起床,可在府里,每天六点就起了,然后要去前院练半小时的射箭的。这会儿爷在前院。”她看看吉光,“陪爷练箭可就是你们这些小厮的活计了。” 无言跟吉光说话的时候,一个吉光不认识的大丫环忽地从大堂里出来,远远看到这边站着不动的无言,忙轻轻拍了两下巴掌。无言这才想起来身上还有差事,匆匆对吉光说了声,“你去前院看看。”便领着那些不住偷眼打量吉光的小丫环们,提着那食盒急急往堂上奔去。 站在那圆门边上,吉光一阵咬唇。大周朝的男女大防虽比不得前朝那般规矩森严,到底还是有些讲究的,至少在徐家,二门内从不用小厮,但这王府……吉光在灶下时曾听人说过,似乎是因为王爷至今尚未娶亲,且也没个内眷,加上他身边的那些美人儿们都是养在内院里,不在这花园里,所以才容得小厮们在花园里出没的。可是这会清水阁的内院里全是丫环,竟不见一个小厮,倒叫昨儿记下许妈妈的劝诫的吉光一时心里没底,不知道她这么贸然进去,会不会犯了什么规矩。 就在她犹豫踌躇之际,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杂踏。一扭头,就只见穿着身劲装的周湛,在沉默和寡言等众小厮的随侍下,从那穿堂里过来了。 晨光中,只见周湛那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却是连根发带都不曾用,显得异常的干净利落。那束在袖口的牛皮护腕和腰间的一束宽牛皮带,则越发掐显出他的豹腰猿臂,偏那掖在腰间的一角衣袍,和那束在一双素底黑靴中的裤脚,又更加突显出衣袍下那两条裹在白色裤管中的大长腿。 这般利落的装束,还是吉光第一次看到,她不由就是一阵呆愣。以往她所看到的景王,总爱穿着身宽松的长袍,再配上他那带着几分慵懒的神情,很容易就会给人留下一种五体不勤的纨绔印象。而眼前的他,却是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英气勃发”。 如此这般的周湛,不由就叫吉光一时看呆了,直到周湛走到她的面前,她仍是半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这模样,不由就叫周湛的眉一挑,道:“你怎么来了?” 吉光这才回过神来,忙后退一步,敛手回话道:“我,呃,卑下这点伤不碍事,不用休息的。” 她这规规矩矩的小模样,顿时就令周湛的眉又是一挑,想了想,一歪头,道:“跟着吧。”说着,便往内院过去。 只是,他说话的这功夫,原本跟在周湛身后的一众小厮们已经分作两拨,一拨看着只是普通小厮的,全都留在了中院的圆门外,只有沉默寡言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小厮,跟在周湛身后进了那圆门。于是一时间吉光又茫然了,不知道王爷这声“跟着”,到底是叫她在这圆门内伺候,还是在这圆门外——要知道,圆门外小厮的服饰,都是那三等以下的,她可还未入等呢! 就在她犹豫间,寡言及时拉了她一把,拿眼示意她跟在他的身后。 而跟着寡言来到那大堂的廊下,吉光才发现,那些原本在内院里忙碌着的丫环们这会儿竟都不见了人影,廊下只有五个大丫环垂手侍立着。她悄悄回头一看,果然看到那些丫环竟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中院里,和那些小厮们分左右沿那甬道而立。 王爷上了堂前的台阶,便径直往那正房和厢房间的西耳房走去。吉光正想跟上,却是被寡言又拉了一下,她便跟着他往那大堂东侧的廊下站定。人虽站定了,她那双猫眼却是不老实地打眼角看着那西耳房处的动静。 就只见沉默和一个偏瘦的少年跟着王爷来到西耳房的门前,二人却并没有进去,而只是在将王爷送进耳房后,便分左右立在守在那耳房的门口。 一时间,整个清水阁中都是寂寂无声,竟仿佛没有一个活人似的。因此,当片刻后,那耳旁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吉光这才知道,那西耳房应该是间浴室了。 半晌,从那西耳房里传来一声招呼,沉默便回身在那耳房门上敲了三记,推门进去,不一会儿,就只见周湛换了身家常的宽松长袍,披散着头湿漉漉的长发,从那耳房里出来了。他一边拿一条帕子擦着头发,一边打廊下那些如木偶般立着不动的丫环小厮们面前经过。他的一只脚都已经跨进西间的门槛了,却是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又倒退一步,往东间的廊下一抬下巴,道:“吉光,过来。” 虽然只这么一声,却是叫廊下那些木偶似的众丫环小厮们不自觉地就相互交换了眼色。 吉光则是一阵纳闷。才刚跟着寡言过来时,她就已经眼尖地看到,昨儿她上药时曾靠着的那张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上,这会儿早已布满了珍馐菜肴——就是说,这会儿该是王爷用膳的时间。而沉默早说过,伺候用膳该是丫环们的差事。虽说她是女孩,可她这会儿不是小厮吗? ☆、第六十二章·王爷的美人儿们 第六十二章·王爷的美人儿们 才刚在西耳房的浴室里,周湛曾看着那一块西番进贡的大落地镜好一阵出神。镜子里的劲装少年,可以说是他日日都看惯了的,今儿却是第一次遭遇人以那种惊艳的眼神瞪着他。而这眼神,不禁叫还未满十六岁的周湛一阵自得。 可当他看到穿着那身灰老鼠皮进来的吉光时,那因自得而高挑起的眉,不由就挑得更高了,“你穿的什么?!”他道。 吉光眨着眼道:“我,卑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叫周湛一挥手,皱眉道:“好好说话!什么卑下不卑下的,烦不烦?!” 于是吉光立马从善如流,道:“我现在不是不入等的小厮,只能穿这一身儿。” 周湛的眉又是一动,忽然就想起当初他脑子里转的那些念头来,便指着那落地罩的墙角道:“站那儿去,不许动!”说着,他自己便在那布满了各色菜品的圆桌边坐了下来。 这会儿,是无语和刚才那个拍巴掌的女孩在屋里伺候着,却是一个捧着手巾,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给周湛布着点心小菜。 因到底跟过周湛几天,吉光自以为知道周湛这边的规矩,便没吃早饭就过来了。这会儿她看着沉默和寡言等小厮都退出去吃早饭了,偏那位爷又把她扣在跟前,玩起那“他吃她看着”的把戏,她不由就是一嘟噜嘴儿,却是正好叫周湛看到,便放下碗,问道:“怎么?” “我还没吃早饭呢。”吉光扭头看着悄没声儿地退下去,这会儿都快消失在圆门处的沉默等小厮,忍不住噘嘴说道。 周湛不由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正在退下去的小厮们,这才恍然。他下意识里,又把这吉光当丫环了,眼神闪了闪,便道:“也是,我给忘了。你也去吧。” 吉光两眼一亮,忙向着周湛一礼,便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 规规矩矩退到廊下,一转身,她就撒丫子跑着追上了寡言等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噼啪”,沉默一回头,不由吓了一跳,忙冲吉光喝道:“不许跑!” 吉光赶紧站住。 沉默道:“你不是说你学过府规吗?怎么忘了?!” 吉光还真给忘了,不由就又是一吐舌。 寡言则过来搂着她的肩,冲她亲热笑道:“我还以为得叫我给你留两个冷馒头了呢。”说话间,几人便进了东厢最靠近穿堂的那间屋子。 就只见那房间甚是宽敞,里面放着四张圆桌,这会儿其中三张都已经叫那些原本在中院里侯着的小丫环小小厮们占了,只余窗下的一张桌子还空着。 见这几个管事的大小厮们进来,那些小丫环小小厮们便全都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沉默只不吱声地挥挥手,众小厮便又坐了回去继续吃喝,只是,原本远远就能听到的嗡嗡说话声,却是一时没了。众小厮们虽在吃着喝着,那眼则不自觉地往吉光身上扫着。片刻后,那嗡嗡的说话声便又响了起来。 这会儿吉光被众人那或掩饰或不掩饰的眼看得好一阵不自在,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像她这样的小厮,应该坐在那三张桌子边,这窗下的桌子,显然是给这几位管事的小厮们预备的。 就在她踌躇间,寡言拉了她一把,扶着她的肩,对那已经落座的其他几人笑道:“来来来,今儿是吉光当差的第一天,咱们先彼此认识一下。”他推着吉光道:“这小子你们应该都认识了,他叫吉光。” 说着,过去抬手一拍刚才和沉默一起在耳房外当值的瘦弱小厮,道:“这是寂然,管着爷的洗漱更衣。”又将手肘压在旁边一个敦实少年的肩上,“这是悄然,管跟着爷练武和出门的事。”最后指着桌子对面的一个白净少年道:“这是缄言,管着爷的笔墨文书。” 吉光忙上前向着众人一一行礼。几个小厮也都回了礼,不过看得出来,那个面皮白净的书童缄言,似乎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对吉光很有些不以为然,却并不像众人多少都跟吉光说了两句话,他只冷淡地回应了一个点头,便伸手去拿那桌子中央的馒头了。 这会儿沉默早开吃了,对寡言道:“别废话了,注意时辰。”又对吉光指了指身边,“坐这儿,动作快些。” 一时众人用完早饭,沉默掏出怀表看了看,扭头对吉光道:“爷分派你的事,无声那边还没理出来,你且先等等。”看到她身上的灰老鼠皮,沉默也微皱了一下眉,正想着抽个空问一问王爷,到底给这“小子”评个几等,就听外面一声云板响,那边一个正吃着的小厮忙站了起来,三两下咽下嘴里的东西,急急往前院去了。沉默也跟出去,在那廊下往前院看着。 见吉光也好奇地伸头往外看,寡言道:“应该是长寿爷。” 说话间,果见那小厮又奔了回来,凑到沉默耳旁说了句什么。沉默点点头,便回身对着那桌边仍吃着的小厮点了几个人名,那几个小厮忙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便出去待客了。 不一会儿,沉默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问着唯一还在桌边吃喝着的悄然,“吃好没?时辰到了。” 那敦实的悄然捞过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点着头便跟着众人出了那食堂。 第45节 沉默领着这几个二等小厮(包括一个没等的吉光)重新回到堂前廊下时,就听得里面正好传来一阵轻拍巴掌的声音。廊下侯着的无言忙领着一队端着水盆手巾等物的丫环们进去。沉默微一扬头,冲着寡言等人做了个手势,几个小厮便都贴着那墙角站定。直到里面的丫环退出来,沉默这才进去禀报。 “长寿爷求见。” 周湛抬头看看堂上那落地大钟,道:“今儿他来得倒早。”一回头,却是想起刚才想到的事,便对沉默吩咐道:“叫恒天祥的人来一趟。” 沉默出去吩咐人时,长寿爷进来了。 那廊下的众小厮们都是一身青衣,只是衣领处的滚边颜色按着职等有所区别罢了,长寿爷这么抬眼望去,本该是整齐的一片青色,却不期然忽然夹杂进一根灰色的老鼠尾巴。长寿爷的长寿眉顿时就是一抖,看着吉光板了板脸,这才跨步进了正堂。 这吉光,若不是听底下人说“他”性情尚好,且看着似乎也还能分得清是非,他是打死也不会让“他”靠近王爷的! 只是,想着若是王爷真心要留下这吉光,怕是他根本劝阻不了,长寿爷不由就是一阵怅然。曾几何时,当年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忽然就不见了?又是曾几何时,原本对谁都信任有加的王爷,如今变得如此玩世不恭,似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无法认真起来…… *·*·* 如今吉光才知道,在周湛跟前当差,其实很无聊。这一早,她就尽站在廊下练着腿功了。那长寿爷在里面跟周湛说着府里的一些内务,约说了近半个小时,直到那边有管事找来,长寿爷这才唠唠叨叨地走了。 长寿爷走了,外面小厮送信进来,说是二门外涂大管家有请。于是周湛便点了几个小厮跟着,往那二门外去——自然,如今正在爷面前“当红”的吉光也被钦点了。 这还是吉光进府后第一次出后花园的大门,因此出了花园门,看着内院那些富丽堂皇的建筑,她不由就溜着眼角四处一阵乱瞅。早在灶下当差时,她就听人说,那内院里养着不少王爷收罗来的美人儿,她正想着她有没有那种好运碰见一两个,就果见一个美人儿扶着个丫环的手,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那美人儿看着约二十出头,眉间生着一颗娇艳欲滴的胭脂痣。见周湛过来,她便扶着那丫环的手站住,等王爷到了近前,这才屈膝一礼,笑着问道:“爷这是要去哪儿?” “十五爷找我。”周湛笑道,“娇儿姐姐这身打扮又是要去哪里?” 美人儿笑道:“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前门的那个铺子。才刚新开没几天,总要多费些精神。”又道,“我那柜上新招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江鲜,爷有空约着朋友过来尝尝,好歹也算是给我那新店打打名头了。” 周湛答应着,便和那美人儿一个往前院,一个往后院去了。 行之不远,远远便听到路旁的一个院落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丝弦声,周湛忽地就“啊”了一声,回身对沉默道:“都忘了,红锦那里不是说要定戏牌的吗?被宫里这么一扣,都给忘了,红锦姐姐又是个急脾气,可有派人过去看过?” 沉默道:“昨儿听十五爷说,爷回来那天就送消息过去了。怕是今儿十五爷会跟爷细说这事儿的。” 周湛听了一阵点头,便加快脚步往外院去了。 外书房里,不仅有涂十五涂大管家等着,还有一些王府属官。 大周行的是“封而不建”的分封制度,因此这些属官,可以说,是朝廷分派给景王用来管理王府上下各处事务及产业的。不过周湛只用他们管着朝廷赏赐的那些永业田,至于他名下的其他产业,则由涂十五一手牢牢掌握着。偏那些才是这位“金手指”王爷的真正财源所在。且又有消息说,王爷之所以能混到如今这般富甲一方,背后全靠那位涂十五涂大管家的理财有方,因此,与公与私,王府属官们对这位曾经的不祥人,被家族除名的浪荡子涂十五都不得不小心讨好巴结着。 所以当王爷进来时,就只见那几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吏,正围着年纪不过才二十七八的涂十五一阵逢迎拍马。周湛不由就咳嗽一声,笑道:“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一下。你们若是想谋那长史的职位,不是应该围着我溜须拍马吗?围着他有什么用?” 顿时,那几个属官脸上就是一阵挂不住。涂十五则责备地看了周湛一眼,起身解围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们都是有事要向王爷禀报呢。” 那几位属官这会儿围着涂十五,其实并不是在说那长史官的事。不过众人心里也都暗暗藏着这样的心思,想着如果能得王爷的青眼,只要往上面递一句话,这叫他们熬白了头的官职,不定真能往上再升一升,所以几人多少也动着这样的念头的。如今忽然被王爷这般不留情地当众说穿,几人只觉一阵发窘,一时倒是不好再往王爷面前凑了,只乖乖捡着要禀报的事从简说了,便都灰溜溜地走了。 众人一走,涂十五就冲着周湛一阵摇头,无奈地叫了声“爷”。 周湛则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往那书案后的椅子上一倒,道:“一个个连正经差事都做不好,不过是在我这里混日子,竟还有那等痴心妄想。” 打他能看懂账本起,他就知道,王府里的那些永业田里的产出,没少往这些属官的口袋里流。不过因为那些东西都是朝廷给的,他不认为那是他自己该得的,且抓贪腐是朝廷的事,所以他才放任着没管。 “哼,”周湛冷哼一声,对涂十五又道:“他们缠着你,未必是为了那个长史官,我看,更多的是想从你手里挖点什么好处。我可有说错?” 涂十五一阵苦笑,承认道:“是。” 周湛又是一声冷笑,“看着吧,再新来一个长史,这些人定然又会再闹一次。每换一轮就重新来一次,真是烦透这套把戏了,偏他们一个个竟都以为别人是傻的,以为他们真能从我这里讨到好处。” “谁叫爷平时总在人前装出一副惫赖模样,”涂十五道,“就算我说那些生意是爷给的点子,也得别人肯信才是。” 周湛冷笑一声,却是未予置评。 涂十五道:“学院里的课程表下来了,我让人领了回来。今年定了初十开学,”说到这,他忽地顿了顿,不太确定道:“听说桂风院的陈院士致仕后,推荐了原白林书院的袁长庚袁老接任。只是如今还尚未有定论。” “袁长庚?”周湛的眉一挑,道:“我知道,这位老先生倒是朝中少有提倡西为中用的人物。不过,如今朝中仍是扬中抑西的声音占着上风,这桂风院里就读的又都是皇室子弟,想来一向稳健为长的杏林书院还做不出这等大胆的安排。” “还有,”涂十五不由就扭头看了一眼那站在桌旁给周湛倒着茶水的吉光,道:“皇上安排了状元公徐世衡去杏林书院授课,专讲五经。” 于是,连周湛的眼也盯向吉光。 吉光在听到她父亲的名字时,却只是微微用力握了一下那茶壶的壶把,便又继续将那茶盏里的茶水续满了,且不曾漏出一滴。 这边处理完了公务,那边二门处便有个小丫环过来报信,说是红锦姑娘已经到了绣姑娘的院子里,正在那里等着爷过去。 周湛笑道:“我猜着她就该来了。”他的眼闪了闪,回头招呼涂十五道:“你也跟我一同过去吧。” 涂十五愣了一愣,忙摇头道:“我手边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只是,看着王爷领着一众小厮往那垂花门过去,他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 等周湛领着吉光等人进了垂花门,又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座颇大的院落门前时,吉光忽地就认了出来,这正是刚才他们过来时,曾听到断续琴声的地方。 “爷来了。” 他们才刚一进那院子,便听到廊下传来一个仿佛冰击玉罄般悦耳的声音。 吉光忍不住抬头看去,就只见那廊下一站一坐着两个丽人。站着的红衣女郎,便是红锦了。坐着的那个白衣女子,看着仿佛比红锦还要略为年长一些,约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却是和红锦的明媚阳光不同,此女子生得偏于柔弱,眉眼也是细细的,很是温柔的模样。 见他们进来,红锦忙过来见礼,那女子却只是坐在那里向着周湛弯了弯腰。吉光正诧异间,就忽然注意到,那女子所坐的椅子十分奇怪,竟是一张孔明椅。 她看着那张椅子,红锦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笑道:“哟,小吉光也在。听说你在灶下跟人打架了?” 吉光的脸不由就红了。 周湛却笑着问红锦:“我问你,你知道灶下是做什么活计的吗?” “这还能不知道,不就是烧烧火添添柴什么的嘛。”红锦道。 周湛才刚要开口嘲笑她,就听得一旁的白衣女郎“扑哧”一笑,推着那红锦道:“都多少次了,竟还上当。他能那么问,便肯定不是那个答案了。”又歪头看着周湛笑道:“怕是爷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才会误把那孩子指派过去吧。” 周湛听了不禁一阵尴尬,又笑道:“绣儿姐就是绣儿姐,这府里怕没什么能瞒得过绣儿姐的。” 那叫绣儿的美人儿微微一笑,道:“西番的圣经上有云:上帝关了门,定会给你留扇窗。以咱们大周人的话,那就叫:瞎子的耳朵灵,哑巴的眼睛尖。我的腿没用了,总还有个眼睛能派上用场。” 顿时,吉光脑中灵光一闪,便知道这美人儿是什么人了。 ☆、第六十三章·后院的秘密 第六十三章·后院的秘密 这坐在孔明椅里的女子,应该就是红锦曾说过的,那个因不甘受辱跳楼致残的女子了。 想到她父亲曾对人家大发厥词,吉光只觉得一阵不自在,便半垂着头,偷偷从眉底窥着那个白衣女子。 红绣手里管着王爷的那些暗线,自然是知道吉光的身世的,见她那般小心翼翼看着自己,便多少猜到一点原由,只微微一笑,对周湛道:“前些日子爷不在府里,谁也不好贸然做主,倒叫老刘着了一回急,说是这孩子身上的寒毒耽误不得。如今爷既然回来了,不如就把这事交给我,我来替他们安排如何?” 吉光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进府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头痛一次都没发作过,因此她也就忘了治病这么回事了。周湛则是看她这般生龙活虎的模样,一时也忘了她身上还有旧疾,这会儿被红绣提及,又想着这府里除了清水阁,怕也就属红绣的这个院子守备最为森严,便点头道:“好,就听你的。” 又看着红锦笑道:“你那边,下午过去可好?我请了恒天祥的人过来,你是行家,正好也帮我参详参详。” 红锦还尚未答话,红绣就先笑道:“真是的,爷又淘气,”又责怪红锦道:“姐姐也是,不说劝着些,竟还跟着胡闹。” 她这一声“姐姐”,直叫得吉光一阵眨眼——这坐着孔明椅的红绣,很明显看着要比那站着的红锦年纪大呀? 吉光一向是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会显着什么,因此她这么忽地一抬头,那诧异的眼神便叫众人都看到了,不由都是一笑。红锦一向最为自得她的青春永驻,便扶着红绣的肩,逗着吉光道:“你猜猜,我俩谁大?” 她都这么问了,吉光便谨慎地没有开口。 红绣笑道:“我今年二十二,你猜她几岁?” 吉光看向周湛。 此时,那位爷已经把沉默等人全都遣出了这个院子,单留下吉光一人。这会儿他正交叠着双腿坐在那廊椅上,一边将那两只手搭在左右两侧的栏杆上,一边抬头望着她笑而不语。 吉光便知道,这位爷是存心在看戏了。想了想,便抬头实话实说道:“红锦姐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 “哈哈,”红锦立马得意大笑,道:“我二十六了,比爷整整大十岁。” 顿时,吉光的眼就瞪大了,忍不住道:“姐姐真是驻颜有术。” 红绣笑道:“她就喜欢鼓捣这些。” 红锦则过去将吉光拉到红绣身边,回头对红绣笑道:“我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把自己这张脸当回事的姑娘呢。瞧她,把自己晒得,跟个小黑炭似的,竟还浑不在意。” 见她竟旁若无人地点出她的女儿身,吉光不由就是一阵大惊。可看着红绣竟一点儿都不意外的模样,她当即便知道,怕是红锦早跟她讲过她的事了——她却是不知道,这坐在孔明椅里看似连动弹都不得的红绣,竟是管着景王那些暗线消息的首领。 那红锦一边说着,一边还伸手来掐着吉光的脸蛋。这一下,便叫吉光有些不乐意了。抬头看看得意洋洋的红锦,再看看歪头笑着这一切的周湛,她的眼珠一转,忽然一脸不自在地看着红锦道:“我,我好像叫错了呢,原来不该叫姐姐,该叫你姨母才是。” 顿时,红锦的笑声就是一断。那边,周湛和红绣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红绣更是笑得一阵咳嗽。 见她咳嗽,红锦也顾不得冲吉光瞪眼了,忙过去抚拍着她的背,从那庭院对面的倒厦里也急急出来两个丫环,众人一阵忙碌,好不容易叫红绣不再咳嗽了。 喘匀了气,从一个丫环手里接过个药碗喝了那苦药汁子,红绣抬头对红锦笑道:“这孩子,倒是有些意思。” “你还赞她?!”红锦嗔红绣一眼,回手就是一拧吉光的耳朵,笑骂道:“早知道你这丫头会演戏骗人,竟演到我的跟前来了。赶明儿我干脆跟爷把你要去我那锦绣班得了。” 周湛忙笑道:“我可舍不得。像这小子这般既有着一副直肠子,必要时又会演戏捉弄人的人才,千里难挑其一,哪能让给你。” 红绣从红锦手里拉过吉光,看着她笑道:“先告诉你一声,老刘配的药奇苦无比,以后你怕是跟我一样,得受着罪了。” 周湛问道:“老刘人呢?” 红绣看了周湛一眼,笑道:“爷忘了?他这几天都不会在府里呢。” 周湛的眼一闪,道:“是呢,我都给忘了。”又冷笑道:“连我的人都敢算计,一个个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爷不是一向最爱扮猪吃老虎的吗?”红绣笑道,“这会儿被人小瞧了竟又抱怨。”直说得周湛一噎。 正这时,沉默在门口禀道:“恒天祥的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吉光忽然发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人偶,被红锦姐妹和周湛指使着丫环和恒天祥的人,给她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试了一顶又一顶的小帽,变了一个又一个发型。期间,还不时听着红锦“打击报复”她两句,一会儿嫌她脸太黑,配不上这颜色,一会儿又抱怨她个子太小,撑不起那款式。最后,干脆直白道:“得把她养白些,再养胖些,不然这么又黑又瘦的,怎么穿都不好看。” 这话直叫周湛一阵点头,摸着下巴道:“确实是得想想法子了,别明儿跟着爷去学院,倒叫人以为我这府里不养人,竟养出个流民来。” 早在一早听着周湛要去上学时,吉光心里就早已经按捺不住了,正想着找机会求一求爷,让她也跟着一起去上学,不想竟天从人愿,她还没开口,周湛那边就露出这个意思了。她的两眼不由一阵大亮,不顾那恒天祥的裁缝师傅们正拿皮尺布料在她身上比划着,猛地扭头看着周湛道:“真的?!” 见她这模样,周湛的眼一闪,问道:“你没上过学?” 吉光摇头。 周湛则一阵皱眉。 大周打开国起就十分重视教育,各地的官学又分着乾坤学院,分别招收男女学生。立世百年来,不仅是普通人家,就连世家都纷纷以子女能入学就读为荣,只有那资历实在不堪的,才会请私塾先生在家授课。 “对了,”他摸着下巴又道,“我好像听你说起过,你一直是在家里自学的。你家没给你请先生?” 吉光垂下眼,心头不禁一阵苦涩。这些年,不仅徐家人,连王家人也常说,她父亲如何偏宠于她。其中的证据之一,就是徐世衡在自己忙于科考之际,仍不忘亲自替她开蒙。可如今细细想来,她忽然分不清徐世衡教她读书,到底是为了她,还是因为他觉得教女识字这件事很有意趣…… 当年,徐世衡进京赶考时,翩羽才六岁,还未到入学年纪。第二年七岁时,徐家老太说她年纪太小,不许她跟那和她同龄的堂姐一同去上学。第三年,她八岁了,徐家老太太竟还说她年纪小。到了她九岁时,老太太终于没办法再说她年纪小了,竟又借口她身体弱,仍是不肯叫她去上学。她曾给京里的徐世衡去信抱怨,得到的回信却是一通教训,且还被徐世衡罚抄了百遍的孝经。徐世衡说祖母这是为了她着想,不想叫她因学业累坏了自己,又叫她自己在家量力自修,还说等他回来他要考较她的课业…… 而,那时候,她和她娘似乎都没有想到,就算她父亲不肯忤逆老太太,如果他真关心她,至少可以像他教高明瑞那样,替她延请老师在家授课……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可想着她已经决定将那人当作路人,她便猛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却是忽的就和周湛仿佛能透视一切的眼撞在一处。 第46节 周湛默默看她一会儿,才道:“你也该听到了,徐世衡也要在学院里任教。就这样,你也还愿意跟我去?” 吉光定定望着他,道:“不相干的人,提他作甚。” 周湛又看了她一会儿,扭头对红绣笑道:“这孩子,气性真大。”——而,几年后,他才真真正正地知道,“这孩子”的气性到底有多大。 红绣才刚要回答他,就听得沉默又在那院门外通报道:“威远侯来了。” 周湛一听就跳了起来,笑道:“他来得倒巧,早两天就得叫他扑个空了。” 红绣笑道:“就算爷不在家,难道还有谁敢把七爷打出去不成。”她看看一旁两眼放光的红锦,伸手拉住她,笑道:“你的那些戏本子,也不急在这一时。爷这会儿跟侯爷一定有正事要讲,哪还顾得上你这些琐事。” “我又不找侯爷去,”红锦嘻笑道,“我只找樟爷。东西定然在他那里。”说着,便不管不顾地跟在周湛身后跑下台阶。 吉光这会儿身上还披挂着不少布料,看着不由一阵着急,冲着周湛的背影叫道:“爷……” “你留着。”周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便领着红锦和沉默等人往前院去了。 见吉光嘟着个嘴儿,红绣一阵笑,道:“你可真爱嘟着个嘴儿。难怪凤凰说你一团孩子气。” 吉光心里顿时就是一阵不服。那个凤凰,看着也不比她大几岁。 红绣捂着嘴一阵笑,道:“你别看他那样,他都快二十了,比你大好大一截呢。” 吉光不由又是一阵诧异。那个凤凰,看着最多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而这句话才刚一出口,红绣的眼中就是一黯,便忙岔开了话题。 几天后,躲开了那太医院的麻烦,老刘终于回来了。之后,他便由红绣安排着,在她的院子里给吉光施了几回针。这么一来二去的,倒叫吉光和天性温柔的红绣渐渐亲密起来了。又兼着凤凰一向看不惯吉光,故意找着茬挑了吉光两回刺,叫吉光抱怨到红绣那里,红绣这才向她透露了一点凤凰的身世。 却原来,这凤凰打小就因这张脸而遭遇了灾祸,被人从家里拐出去后,卖到一处龌龊的所在。那里原是专给一些喜好男风的贵人们栽培后宫的地方,他小小年纪就被人灌了秘药,这一辈子都只能是这十三四岁的模样,偏他是个刚烈的性子,不甘受辱,便自毁了一目,被人打个半死扔在乱坟岗上,叫凑巧经过的周湛将他救了下来。 渐渐的,随着吉光在府里时日渐长,她渐渐便知道了,周湛这后院里的美人儿们,竟是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就比如那个眉间生着颗胭脂痣的娇儿姐姐,就是因为不愿意被父母卖给个老头为妾,而被家人赶出了家门。 吉光觉得,与其说景王殿下这是在收集美人儿,倒不如说,他是在收集一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包括她自己。 ☆、第六十四章·庄重的侍者 第六十四章·庄重的侍者 虽说吉光常年作着男孩的装扮,可她到底仍是个女孩。是女孩就没有不喜欢新衣裳的。傍晚时分,当裁缝师傅终于照着周湛的吩咐,给她赶制出一身新衣后,她便迫不及待地穿上,转身就往院门外冲去,一心想到王爷面前去卖弄一下她的新造型,却不想才刚出撷英苑,迎头就撞上了长寿爷。 虽说她及时收住脚,又依着规矩敛手在路旁站好,可她这一身装扮,顿时就惹得长寿爷一阵瞪眼。 “你穿的是什么鬼东西?!”长寿爷喝道。 直到长寿爷这一声,才叫处于兴奋中的吉光回过神来。她这才想起,如今她只是这府里的小厮,完全没资格叫外面的制衣坊来给自己做衣裳——且才刚红锦还提到过,这还是宫里的御用制衣坊——更何况,王爷命人给她做的那些衣裳,还都不是府里小厮们的统一款式…… 突然明白过来的吉光忽地就是一阵心虚,只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向长寿爷。 长寿爷之所以不待见吉光,就是因为他发现,“这小子”有着一双桀骜的眼。想着自家主子爷就已经是个“浑不吝”了,要是身边再放着个“贼大胆”,天知道这俩主仆会惹出多少乱子来。可同时他也知道,自家王爷不是个会听人劝的,且昨儿亲耳听到吉光劝王爷不要乱了规矩的那些话,叫他心里多少抱了些侥幸,觉得也许“这小子”还不至于会带坏王爷,却不想今儿就叫他撞到“他”不仅穿着这么一身奇装异服,还招得王爷特意命人请了恒天祥的人来替“他”做衣裳! 想到这,长寿爷直恨得一阵咬牙,怒道:“反了你了,才当差第一天,竟蛊惑着爷招恒天祥的人来替你裁衣裳!你以为你是谁,你有多大的脸面?!还不快去脱了……” 他的话音未落,就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道:“脱了做什么?我还没看到呢。这会儿你叫她脱了,岂不是叫我白忙活了一上午?” 吉光不由抬头一看,就只见周湛和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双双走了过来。在他们二人的身后,还跟着个约三旬左右的中年男子。 长寿爷也没料道周湛竟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身后,那长寿眉不由就是一皱,过去向着周湛行了一礼,又对那青年道了声“侯爷”,才对周湛道:“府里有定例,什么职等穿什么衣裳,这吉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叫周湛挥着扇子打断了。 “所谓有定例就有例外,这小子,就是例外。”见长寿爷似还要说什么,周湛又是一挥扇子,道:“为了不坏了你的那些规矩,爷早想好了,这小子以后不入那些小厮的职等,你也不必以那些小厮们的规矩来管束她,她……唔,用她自个儿的话来说,你不妨就当她是爷养的一个宠物,爷爱怎么打扮她,爱叫她守什么规矩,都是爷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也就是说,除了他,不许别人管教她…… 长寿爷顿时一阵气结。 而吉光也是一阵气结。虽然她曾屡次跟人说周湛是拿她当宠物,可这话她自个儿说不过是自嘲,这会儿叫周湛当面承认,就叫她感觉难堪了。她不由就抬起头,冲着周湛一阵瞪眼儿。 她这一瞪眼,周湛那边还没反应,跟在周湛身旁的威远侯钟离疏忽地就笑开了,“你这小厮有意思。”他道。 “是吧,”周湛立马与有荣蔫地扭头看着钟离疏一笑,“我新得的小玩意儿。” 说着,便又和钟离疏一同扭回头,细细打量着这换了新装的小吉光。 就只见她头顶仍高高扎着那束标志性的马尾,发尾上缠着一根大红发带,发带的中间,簪着块拇指大小的白脂玉。那遮至眉下的长长刘海,则是越发引得人注意着她那双溜圆的猫眼。身上穿着件织有金色团花的大红箭袖,掐腰束着一条白玉蹀躞带,足蹬一双黑漆皮的小蛮靴,白色的撒裤裤脚塞在靴口中——却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小少年郎。 只除了这大红的衣裳,衬得她的小脸愈加黝黑。 周湛看了,不由就躲在扇子后面一阵窃笑。 见他偷笑,吉光忍不住就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她这一身,其实就是王爷那套练功服的升级版。且,不管王爷叫人给她制这一身,是不是想看她东施效颦的笑话,对于她自己来说,她倒是挺喜欢这身打扮的。因此,她忍不住就不顾场合地瞪了他一眼。 见她冲着周湛瞪眼,钟离疏一阵诧异。虽说这些年他受着西番那些人文学者的影响,不太在乎这上下尊卑,可这里到底是大周。他扭头看向周湛,见他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禁就想到他那如今越发响亮的、爱胡闹的名声。想着他的情不得已,钟离疏一阵默然,回头对周湛笑道:“天色不早了,赶紧把东西给我,我还要赶回去呢。” 周湛道:“急什么,难得回京一趟,我这府里虽然住不得,请你吃顿酒总还可以的,就当替你接风了。” 这“住不得”三个字,顿时令长寿爷的脸色一僵,只呆立半晌,直到听着周湛吩咐他去备一桌上等酒席,他这才默默叹息一声,黯然退了下去——却是早就忘了那吉光的事。 见长寿爷领命走了,钟离疏背着手跟在这比自己小了整整六岁的少年王爷身后,一边缓步往后花园过去,一边笑道:“怎么?这都几年了?你这府里还没整干净?” “整它做甚?”周湛摇着扇子道,“驱了一批蛇蚁,又来一批。除非我一无用处,否则这种事隔绝不断……啊,错了,就算我一无用处,怕也一样会被人盯着,谁知道哪天一无用处就会变得有用了呢。所以啊,我只要管好要紧的几处,至于其他地方,爱谁谁吧。” 这会儿,吉光已经不用王爷招呼,就跟在了他们身后。听着这奇怪的对话,她不由就是一阵眨眼。 只听周湛又道:“倒是你,能留多久?能不能留到我大婚?” 吉光吃了一惊。 显然钟离疏也吃了一惊,“怎么?你要大婚了?谁家姑娘?” “哼,谁知道。”周湛冷笑一声,“这会儿宫里各方都在打着擂台呢。虽说我有个荒唐的名号,叫正经疼爱女儿的人家退避三舍,可那些不怎么招人疼的女儿,倒是不妨嫁过来一个。要知道,我‘虽说荒唐,可同时也有着根金手指,指缝里漏一漏,就够那些人撑个半饱了’呢——这句话可不是我自个儿说的,是你那个姨婆说的。” 后来吉光才知道,原来这威远侯的姨婆,竟是靖国公府的赵老太君——这位赵老太君,是先端贤皇后娘娘的亲娘,当今太子殿下的亲外婆,一向以口舌无忌著称,连当今圣德帝面对这毒舌丈母娘时,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至于先端贤皇后,虽说吉光的年纪小,但曾通读大周年鉴的她倒也多少知道一些那位贤后的事。先端贤皇后嫁给当今时,当今只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据说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不想王妃命薄,不幸因难产亡故了。而那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的小皇孙,不知怎么就入了先帝爷的眼,给抱去身边抚养不说,连圣德帝也因此得先帝爷的眷顾,最后竟出人意料地从众虎视眈眈的兄弟手里夺得皇位。许是感念亡妻,圣德帝登基后,便追封了赵氏为后,且立誓终身不再立后。 此是别话。且说那周湛和钟离疏一边说着些叫吉光这会儿仍听不大明白的话,一边便缓缓来到了清水阁中。周湛把人请进大堂时,吉光差点就要下意识地跟了进去,也幸亏她及时从眼角看到威远侯的那位从者从容往那门边上一站,她这才醒悟过来,忙也学着那个中年男子的模样,规规矩矩在门外站好。 只是,和王府里的规矩不同,此人却并不是面朝着庭院而立,而是侧身站在门边上。且王府的规矩,侍立时要敛手垂首而立,双眼只能看着脚前一尺以内的地方。而此人却高抬着下巴,两眼直视着前方,那腰背骄傲地挺直着——却是和沉默等人的恭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矜持自傲。 吉光看了不由就是一阵眨眼,不自觉地便学着那人挺起脊背。 这时,就听得已经和周湛一同坐在堂上聊着天的威远侯忽然叫道:“阿樟,你来演示一下。” 就只见那个叫阿樟的侍者忽地脚跟一碰,仿佛行军礼似地,只僵直着脊背一颔首,便转身进了大堂。 才刚吉光只顾着打量那人了,一时倒是没注意堂上的动静,这会有心好奇想知道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碍于规矩叫她没办法回头去看,只得遗憾地微微叹息了一声,却不想转眼就听到周湛在堂上叫道:“吉光,你也进来学着。” 吉光不由就是两眼一亮,却是顾不得那廊上廊下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竟下意识地学着那阿樟将脚跟一碰,一个干脆利落地转身,便进了大堂。 偏她原就穿着一身利落的箭袖,这般学着阿樟行礼,倒是别有一番英武之气,直看得周湛的桃花眼一眯,心头忽地就又冒出一个主意,便冲着阿樟那边挥了挥手,命吉光过去。 吉光几乎都不要他吩咐,那双眼就早已经好奇地盯在了那个叫阿樟的中年侍者身上。 这会儿,阿樟正站在一张茶几前,仿佛是在泡茶的模样。他那一板一眼的动作,却和以前她所看过的沉默等人的动作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沉默等人做这些活计时,是利落中带着恭顺;而此人的一举手一投足,则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就仿佛他的工作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工作,而他本人,竟不是伺候人的侍者,而是个虽落魄却有着不屈灵魂的王侯一般。 顿时,吉光便对此人的风度生出一股倾慕之心。 见吉光那般认真地观察着阿樟的动作,周湛便开口对钟离疏道:“你家阿樟可收学徒?” 正看着阿樟泡着咖啡的钟离疏一怔,“什么?”扭头问道。 “说实话,我对你家阿樟这套英式还是法式来着的派头也很是心怡,瞧,”周湛一指那全神贯注的吉光,“我这小子好像也挺感兴趣的,不如叫你家阿樟收她为徒,如何?” 钟离疏不由眯着那习惯了海风的眼,将周湛上下一阵打量,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周湛斜签着身子,撑着那椅子扶手笑道:“就是觉得好玩而已。” 钟离疏的眉不由就是一挑。打这孩子十岁起,他就只相信他做的事,不相信他说的话了。 “打你十岁后,这嘴里就从没说过一句实话。”他从阿樟的手里接过那咖啡,评判道。 “不,”周湛忽然以法语对钟离疏说了这么一个字,又以汉语笑道,“你说错了,应该说,我打七岁后,就再没说过一句实话。”他从阿樟手里接过那咖啡,抬头望着他笑道:“阿樟,我家小吉光就拜托你喽。” ☆、第六十五章·男孩女孩 第六十五章·男孩女孩 和吉光这半调子小厮不一样,人家阿樟可是正而八经执着役的管事,每日要做的事不知凡几,哪有功夫陪着这景王殿下胡闹。因此,听着这所谓的“拜师收徒”,不管那位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只当这是一句戏言,只彬彬有礼地向着王爷谦恭却不失庄重的一礼,便端着那咖啡壶退了下去。 见周湛碰了个软钉子,钟离疏不由以拳遮在鼻下一阵闷笑,道:“你还真是不死心,想拐阿樟拐不到,竟打起这收徒弟的主意来。不过,阿樟跟着我也就罢了,反正我们整日都在海上,难得上岸。你就不同了,若是叫这小家伙学了一身的西番礼仪,不定就得叫人参你一本‘数典忘祖’什么的了。” 周湛一合扇子,“这四个字,明明是御史台的人参你的。至于我嘛,最多不过参我个‘荒唐胡闹’。不过,”他忽地伸过扇子去一捅钟离疏的胳膊,“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老爷子下发那折子是个什么意思。” 不等钟离疏答话,他又冷笑道,“想当年,大周立朝之初,能以短短十数年就恢复元气,凭的就是世祖爷那百家争鸣、海纳百川的大气象,可如今呢?说起来一个个口口声声‘我朝乃泱泱大国’,偏没人愿意睁眼去看一看那日进千里的西番。再这么下去,不定哪天就叫那些‘粗鄙蛮夷’赶上咱这‘泱泱大国’了。我就不信,这道理连我都懂,老爷子他竟会不知道,所以我才说,他不过又是在玩那套制衡……” “老七。”钟离疏忽地从咖啡杯上抬眼看向他。 周湛住了口,看着钟离疏眨了一会儿眼,才懒懒一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过是白操心罢了。说起来,只要你那船行能按期给我送来红利,其他的关我屁事。天掉下来总有你们这些高个子顶着,怎么也砸不着我。” 看着眼前这浑身惫赖,仿佛全无一点利害的少年,钟离疏不由就忆起六年前的往事来。 那时他也不过是才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为他那败家父亲所欠下的巨额债务所累,他不得不变卖最后一点祖产,打算组建船队下海去闯一闯那海盗横行的西番,不想在筹措资金时竟四处碰壁。那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的,便是当时才年仅十岁的景王。而,虽说景王三岁就开了府,可府内的经济来往,其实一直都是掌控在别人手中的。当时后宫的老太后已经初现糊涂症状,经有心人一挑拨,便只当是景王年幼受骗,作主要替景王撤回投资,那景王却是一阵撒泼打滚嚎哭耍赖,非要坚持着不肯撤资,最终闹得太后没法子,只得依了他。 却是谁都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这凶险艰难的西番航道,竟真被这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二岁的威远侯给打通了。如今说起此事,外人都说景王打小就有根金手指,随便胡闹都能开发出条金光灿灿的航道,更多的人则以为,当时景王之所以会参与此事,是受了钟离疏的蛊惑,只有当事人钟离疏自己知道,这件事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当年才刚十岁的周湛主动找上他时,就曾开门见山跟他明说,他虽愿意出钱,那钱却没那么容易就能从景王府里拿出来。于是二人这才配合着演了那么一出戏,最终不仅叫钟离疏如愿拿到投资,也叫圣德帝终于得知,后宫里竟有人将手伸进景王府,且还把持了王府的所有收益。那以后,虽说因景王年幼,府里的事仍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但至少再没人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往他身边伸手了。 想着这古灵精怪的景王远不是他所表现出的那般不堪,钟离疏摇头一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个军人,不想也不愿意掺和朝中的那些是是非非。倒是你,肚子里七弯八绕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见周湛嘻笑着要开口,钟离疏的眼一眯,挥手道:“少给我装腔作势,说正经的。” 若是别人,不定就被他这威严的气势所带动了,周湛却只是眨了眨眼。不过,虽说他仍斜签着身子不正经地靠坐在那椅子里,倒也没再敷衍钟离疏,直言道:“你常年不在京里,所以你不知道,你家阿樟的名头,如今可是一点都不比你这威远侯差呢。不说别的,单他所执的那套西番礼仪,就叫人耳目一新。特别是那些文人墨客,都说他这一套,远比咱大周那些仆役们卑躬屈膝的模样更值得人高看一眼,连文昌公都曾赞誉阿樟是‘虽执贱业却不减风骨’。也因此,坊间那些介绍西番风情的书,才会一时盛行。咱这京城的人,都爱个新奇新鲜,偏你家阿樟跟你又不能长久留在京里,我倒是很乐意领着个‘小阿樟’去四处炫耀一番。也好叫朝中那些说西番‘满目皆蛮夷’的人知道,人家西番也自有一套自己的礼仪规矩和知识传承,别一个个总是自说自话地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一直旁观着的吉光这才知道,那看着仿佛一身军人气息的阿樟行的,并不是她所以为的军队里的规矩,而是远在大海另一边的西番那边的礼仪。 见吉光的眼几乎都粘在了阿樟身上,周湛便笑道:“我这里伺候的人多着呢,不如叫你家阿樟休息一下,顺便也好叫他教一教他这小徒弟,如何?” 说着,他不待阿樟那正经的主子爷钟离疏答话,就吩咐着吉光道:“你好好招待你师傅。” 吉光看看阿樟,不禁一阵茫然。今儿才是她第一天当差,她哪里知道该怎么招待她的这个“师傅”。 不过,好在门外还有沉默等人。见他们退出来,沉默便示意着吉光将阿樟领到东厢房里坐下。只是,二人坐下后,难免相互一阵大眼瞪小眼,一时却是谁都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