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敌她绝色妖娆》 第1节 ==================== 书名:怎敌她绝色妖娆 作者:八十七 文案: 谢樱时一直以为她那位未来的绿毛龟姨丈冷面无情,老没劲儿了,可是看久了,觉得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儿居然贼他娘顺眼。 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任性妄为的样子在对方眼里也老带劲儿了…… . 对于戎马多年的狄烻来说,为家国而活是他的宿命。 但自从遇上谢樱时之后,他决定终此一生,为她搏个太平盛世。 纵横天下无双,怎敌她,绝色妖娆。 *正经老干部x美艳小娇花(男女主双c) *重点:女主是在男主退婚之后才喜欢上他的,不是第三者插足!!!(三观正,钢钢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谢樱时,狄烻 ┃ 配角:接档古言《天生娘娘命》 ┃ 其它:冰山腹黑,深情,将军,1v1,he,宠文 一句话简介:正经老干部x美艳小娇花 ==================== 第1章 柳绿花红 照习俗,三月间桃花最艳的时节,便是女儿家结发及笄,许嫁订亲的佳期。 谢樱时被接回中京也是三月。 傍晚,残霞迫不及待地烧尽了最后一抹红。 万千灯火煌煌亮起,从一开始就盖过了满天星辉,在夜幕下汇聚成璀璨的银河。 汴水穿城不息,自北向南,蜿蜒映出两岸画笔难描的不夜盛景。 倒影中是绣幛花灯装点的红楼翠阁,明堂大门外鲜车怒马,客似云来,水波微荡之际漾开无边的流光溢彩。 只有初升的新月稍逊风情,不像女子描弯的眉毛,却似男子出鞘的吴钩。 谢樱时隔岸看得津津有味,两腮一鼓,将半口酒吐出去。 水面促然涌开浪花,琼楼车马,欢场男女,霎时间都像打碎的碗盏,一片支离破碎。 她双腿叠翘,倚在雕栏边,托着琉璃盏在眼前轻晃。 醇香四溢的葡萄酒在通透的杯壁内打着轻旋,暖晕的灯光下,成色愈发显得清亮,像极了西域胡姬琥珀色的眼珠。 谢樱时没有饮,只是默然瞧着。 杯中的酒很快沉静下来,渐渐映出明眸逴荦中隐露的惆怅。 胡乐悠扬的厅中,胡姬正赤足踏在波斯绒毯上,绕着为自己击鼓打拍的俊秀少年,灵蛇般媚然扭动腰肢,花色绚丽的长裙窣窣飞旋。 秦烺尤显青涩的脸上带着微醺的醉意,手下击出的鼓点也十分随性,却始终与那胡姬四目交缠,眉来眼去地挨身共舞。 片刻曲终,厅内暧昧旖旎的味道也到了最浓处,座间彩声如雷,轰然叫好。 秦烺像是玩得酣畅尽兴了,把铃鼓信手一扔,举杯环视,笑得格外开怀恣意,又在众人的鼓噪起哄下,灌了口酒含在嘴里,刚俯下去要往胡姬丰艳的唇上贴,忽然心神感应般的一凛,侧头果然瞥见那两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正从对面扫过来。 他赶忙装作被酒呛了喉咙,囫囵咽下去,推开怀里的胡姬,抱拳朝左右告罪,回身走过去。 “嘿嘿,中京果然名不虚传,像这等色艺俱佳的胡姬,咱们广陵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这种质素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未免也太叫人小瞧你秦大郎君了吧?” 谢樱时翘脚晃着足尖,挑眉觑他的眼神别具讽味。 “怎么跟表兄说话呢?” 秦烺挨到她旁边坐下,示意陪酒的女侍添杯把盏:“既然来了,不就图个大家尽情消遣么?之前可是你说想散心解闷,我这才……” 他还没说完,话就让背后一阵放浪的笑声压了下去。 “哈哈哈,要我说,谢氏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榻上还不是跟寻常小娘子一般模样,又不会多长出什么来……” 笑侃声隔墙传过来,含着醉意,更显得猥琐十足。 “这话不见得,多长出什么自是不能,可谢氏女历朝历代充入后宫不计其数,定然有过人之处,说不定……嘿嘿,都有家传的独门媚.术,能叫男人欲.仙.欲.死!” 露骨之极的话登时又引起一阵哄笑,随即有人接口长叹:“可惜啊,自古都是‘寒门莫望谢氏女’,若能尝尝滋味,死了也值啊!” “那有什么不能,当初谢家不是有人嫁给一个姓秦的五品知州么?咱们若是逮着机会,说不定也能……” 秦烺早已面色铁青,一块刚拿在手里的蜜瓜被捏碎成两半,汁水迸流。 他甩手摔在地上,霍地站起身,刚要追出去,就被一把扯住。 “拉我做什么?你坐着别动,等我出去收拾那几只猪狗,呵,今晚若不扒他们一层皮,我这秦字便倒过来写!” “既然是猪狗,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谢樱时把秦烺拉回身边坐下,递了块帕子给他擦手,又轻轻将旁边的移门推开条缝,望着廊间那个肥胖的身躯被左右众人簇拥着转过拐角。 “别急,我有法子,回头好好教教他们做猪狗的规矩。” · 夕阳伴着静街鼓落下。 角楼下的长街空空荡荡,连邻近的巷陌也人影难觅。 秦烺懒懒地叹了口气,靠回去搓着手臂:“好冷,都三月了,中京这什么鬼天气!” 谢樱时百无聊赖地望着车马繁华的汴水对岸,贝齿上下轻合,嗑出瓜子仁,艳色的红唇将咬碎的皮壳吐在脚边。 “你到底打探清楚没有,人是打这过么?” 秦烺瞧着她脚边那一大片瓜子壳,忍住打到半截的呵欠,脸上却陪起笑。 “那是自然,这两日我打探得清清楚楚,姓邢的那头‘猪’每晚必去西市的胡姬酒肆,泡到天亮才走,这条道是必经之路。” 说到这里嘁声一哼:“他爹不过是个尚书右仆射,连政事堂都进不得的人,在朝中根本没什么斤两。生个儿子偏不成器,灌了几口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惹到咱们头上来了。” 谢樱时呵然翻个似笑非笑的白眼:“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邢尚书没空教儿子,咱们就替他管教管教,省得真闯出祸来,遗害家门。” 夜色渐浓,风也大了,水中煌煌的浮华倒影失了本相,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笃笃的马蹄声响起,前面长街暗处驶出一辆双驾缦车。 “来了!”秦烺指着来车两眼一亮。 “不会弄错吧?”谢樱时拿余光打量,语气懒懒。 “车我认得,绝对错不了。” 秦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坏笑:“我先下去,你预备着,等放近了就动手。” 谢樱时唇角撩着促狭的兴奋,拍拍手上的皮壳残渣,示意他自去,好整以暇地冷眼瞧那辆车到了角楼下,便挥袖一甩,将早已扣在指间的玉珠飞掷而出。 . “时候不早了,再走快些。” 赶车的人闻言,在外面应了声“是”,随即又试探问:“大公子,那个经略安抚使比咱们早一步进京,就算没面圣,恐怕也已经到处散布言语,对咱们不利。” “不怕,由他说去,只要朝中还有人肯听咱们说话就行了。” 车内的人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语声淡如清风。 “若杨枢密和御史台的那些人真在西市酒肆里,咱们就这么去见,恐怕不妥吧?” “边关几万将士盼着粮草,早一刻总比迟一刻好,稍时我一个人上去,你不必跟着。” 车轮碾过青石拼接的勾缝,劲风恰好被辄响和蹄铁的碎踏遮盖住,垂在檐子下的风灯几乎悄然无声的熄灭了。 赶车的冗髯汉子勒马跳下梆盘,拔出腰间的长刀护在车旁。 长街前后都被幽暗笼罩,左右则是铁壁般的坊墙,周围角楼巍巍矗立,恍如阴间吃人的夜叉巨鬼。 凭空冒起的雾气越来越浓,四下里漫散开来。 车里像是有人说了句什么,冗髯汉子点了下头,按刀飞奔而去。 片刻间,对面已前路难辨,缦车也裹缠在氤氲的灰白中。 混沌最浓处慢慢渗出腥艳的颜色。 伴着几声阴测测的嬉笑,一身红衫的女子飘然而至,衣袂猎猎,仿佛当空招展的彩绫。 夜风撩开万千青丝,露出她眉目如画却冷淡漠然的脸。 月光朦胧,侧映着白霜似的肤色,配上红唇微翘掠起那丝妩媚,勾勒出凄清绝艳的容颜。 驮马嘶鸣间,她飘然落近,披帛一卷,扯下半幅帷帘。 车内没有动静,里面却实实的有人,公服劲袍,正襟危坐,上半身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孔,但绝对不是那种脑满肠肥的人。 她愣了下,才掩去脸上的错愕,双足一弹,倒退回去,浓雾中传来一声略显刻意的轻叹。 “夜深了,郎君小心,莫要走错了路……” 话音幽幽飘远,再没半点声息。 先前那冗髯汉子提刀奔回来,附在缦车的侧窗旁:“大公子,我追上去,瞧瞧是什么对头?” “不必了。” 车驾内的人调子沉沉,却又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放她走吧。” 第2节 作者有话要说:  谢樱时:虽然搞错了,但我不能输了气势,必须把女鬼装到底…… 第2章 隔墙有耳 二更末。 夜已是最沉的时候,风不再劲烈,月光也散淡无神。 棂星门上“永昌侯府”的匾书朦胧染着一层冷色,却依旧清晰可辨,几乎和白日里没什么两样。 谢樱时绕了半个府院,越过高墙,轻巧地落入后苑。 从这里到她的甯悦轩是捷径,也最僻静,只不过水榭边那条湖石凿砌的幽长窄道是必经之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 万籁俱寂,檐下一溜泛黄的灯随风摇曳,这座堪比王邸的侯府宅院已经完完全全的清静下来。 瞧不见无情的人,也听不到那些无义的话,这里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风,不由放缓了步子,然而才将将走到半截,就觉出左近异样的气息。 “哟,谁躲在这呢,怕是久候了吧?” 侧后的湖石间传出一声极细微的低呼。 略静了片刻,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慢慢挪出来,脸上仍带着尴尬,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发觉,不大自然地冲她扯了下唇角。 “阿姊,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谢樱时背心倚着湖石,睨着她微笑。 “所以呢?你就专门在这候着我?嗯,看不出小小年纪,礼数倒蛮周细的,瞧来这些年,姨娘教得还真好。” 那少女笑容一僵,忍着气没发作。 “我在汀兰阁服侍母亲用汤药,刚才出来,恰好路过而已。倒是阿姊,深更半夜的这幅打扮,也不知道先前禀告过耶耶没有。” 说着,目光在谢樱时那身鲜艳的红衣上打量,眉眼间透着挑衅。 谢樱时一笑置之,继续往前走。 “桐秋,你也不算小了,规矩还用我教你么?就算是亲生亲养的,你也只能叫一声姨娘,真要在台面上喊错了,那可就不大好了。” 那少女的脸色登时泛青,追上两步:“谢樱时,你别装模作样,这话有本事到耶耶面前去说。哼,就凭这幅打扮,瞧他饶不饶你。” “成啊,你只管去告诉谢东楼,看他信你还是信我。” “你……你竟敢直呼耶耶的名讳!” “怎么,没胆子啊?” 谢樱时走上乱石堆砌的台阶,回身俯着她冷笑:“实话说了吧,你挂在嘴边的烺哥哥,今日陪我玩了一整天,这身衣裳就是他特意买给我的,好看得紧吧?” 说完也不管谢桐秋的脸色有多难看,娇声轻笑,提着嫣红的裙摆扬长而去。 . 夜风陡疾,卷进长廊的阑额下,拂在身上格外沁寒。 谢樱时把手拢在袖子里,拖着步子迤迤向前走,垂着脚下的目光也是冷的。 出了那条窄道后,她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口舌上占了便宜的快意非但没能让心情好起来,反而更加烦躁郁闷。 有点像当初第一次听说谢桐秋的存在,整个人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因为她不光是自己的庶妹,也是表妹。 这个只小她两岁的少女,就是自己嫡亲的姨母所生。 而这一切,似乎从刚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谢家向来香烟不盛,父亲谢东楼是嫡传的独根,十来岁就承袭了永昌侯的爵位。 广陵谢氏的名号天下皆闻,因着世代与皇室联姻,势力之盛即使在高门士族林立的中京也鲜有匹敌。 当今太后,今上皇帝的生母就是谢家长女,父亲的亲姐。 正因如此,能嫁入谢家的女子自然也非同寻常。 母亲皇甫甯是上柱国武宁节度使家的千金,文武双全,容貌之美更是世间少有。 按着谢氏不成文的规矩,武将家的女子是绝不能入室为妻的,可两人偏就走到了一起,起初的几年也的确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然而,看似美满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彻底打破了。 母亲怀孕之后,娘家的继妹皇甫宜就以陪伴起居为由住进了永昌侯府。 或许是早有预谋,又或者是见了谢东楼的风姿气度,以至难以自持,借着近水楼台的机会,竟然真的搭上了自己的亲姐夫,在皇甫甯十月怀胎生下谢樱时后,仍然隔三差五地前来相会。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在谢樱时刚过周岁之际,事情被皇甫甯当场撞破,同时也得知继妹已经怀了自家郎君的孩子。 此后数年,谢家再无宁日。 但恨再深也有精疲力尽的时候,勉强忍到谢樱时七岁时,母亲割发立誓,与谢东楼恩断义绝,从此离开了永昌侯府。 很快,皇甫宜带着谢桐秋进了门,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就在那晚,被怒火遮了眼的谢樱时点了一把大火,差点将整座宅子付之一炬。 之后,她也离开了侯府,被送到千里之外广陵老家,整整八年…… 谢樱时没走正路,翻后窗回到甯悦轩。 从广陵带来的两个小婢心眼实诚,等到这会子也没歇着,见她回来,忙预备夜宵和沐浴的热汤。 她叫两人不必服侍都去睡了,脱下那身扮鬼的红衫红裙,仔细藏掖好,然后褪尽衣裳,将自己浸在浴桶中。 热腾腾的水汽熏上来,蒸去疲乏,却驱不散心头的不快。 她微微睁开眼,在白雾氤氲中望着水中映出的面容。 即便神色郁郁,这张脸依旧梨涡生媚,眉眼含情,但和记忆中的娘亲大相径庭,反而跟谢东楼有几分神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涌上来,谢樱时抬掌拍下去,手脚并用,将那桶水搅得天翻地覆…… . 谢樱时不知道是何时睡下的,醒来已是晌午。 外面日头高悬,天气还不错。 随便吃了两块点心,闲极无聊,打算还是溜出门去找秦烺。 她没走之前的捷径,从别处绕了个远,刚到后院,隔墙就听水榭那边传来女人的笑语声。 其中一个是谢桐秋的亲娘皇甫宜,另外那个也不陌生。 出于好奇,她悄声上前,透过墙上砖雕的缝隙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竟是皇甫家最小的女儿皇甫宓。 这人谢樱时当年也见过,辈分虽长,却比她大不了几岁。 由于也是外祖的继室所生,所以跟母亲和皇甫宜之间自然亲疏有别。 “阿姊,听说谢家那个小孽障回来了?”皇甫宓挽着自家姐姐,低声嘀咕。 皇甫宜脸上阴云闪过,旋即淡淡一笑:“都八年了,也该回来了。再说当初的确是我对不起大姐,那孩子恼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是理所当然?” 皇甫宓拉着她,脸上透着厌恶和不忿:“侯君和大姐早就相看两厌,又不是阿姊你的错,那小孽障不分青红皂白,居然干下放火杀人的勾当,小小年纪就这般阴毒,现下长大了,搁在身边你还能睡得安稳?” 皇甫宜撇唇轻斥:“别胡说,叫人听到了还了得,这都是郎君的意思,也是及笄的年纪了,这次回来少不得要把婚事定下。” “那你可得留心在意,如今圣上年幼,轮不到她入宫,可有名有望的藩王殿下却不在少数,一旦让那丫头攀上高枝得了势,指不定会翻起什么风浪来。” “啧,你这脾气总也改不了,就是说话不知道避忌。” 皇甫宜拉着她坐下,连连示意收声:“行了,不说这些,我听闻你最近还跟长乐王殿下来往,是不是?” “这是谁同你说的?”皇甫宓不料她忽然提起这个,神色顿时尴尬起来。 “你别管我怎么听说的,要紧的是不能让狄家知道,否则你那门好亲事还要不要了?” “什么好亲事,那个狄烻有什么了不得?也不知阿耶先前怎么想的,居然真叫我嫁一个只懂带兵打仗的粗汉。” 皇甫宜掩唇笑起来:“从小大的不是你要死要活的非狄家大公子不嫁么,如今怎么又说起嫌弃的话来了?” “那时候真是少不更事瞎了眼,觉得他英雄了得,又生得好看,可哪知道……居然是个榆木疙瘩做的,不懂风情也就罢了,你说十句都等不来他一句,这样的人有什么趣?” 皇甫宓大倒苦水,说得眼圈都红了。 “小时候还好,后来两三年都见不着一回,要是真成了婚,他整日不是出征就是巡阅,跟叫我活守寡有什么分别?‘世贵休嫁狄家郎’,当真是半点不错!” “别说气话,前不久才定的亲,哪能这般儿戏?那狄家大公子将来必是国之柱石,多少名门闺秀都惦记不上呢,我听郎君说他近日便要回京述职,你可千万别再胡闹,不然没你的好……” 谢樱时没兴趣再听这对令人作呕的姐妹说话,又有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目光逡巡之际,瞥见不远处那棵石榴树的枝杈间吊着一个硕大的蜂巢。 她唇角挑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悄没声息地跃上树梢,顺势将那蜂巢踢飞出去,恰好落到墙外。 “咦,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蜇人蜂子?” “哎呀!来人,快来人呐——” “还叫什么人,赶紧跑啊!” 谢樱时隔着砖雕的缝隙,饶有兴味地欣赏那两人逃出水榭的狼狈样,心下一阵痛快,索性也不翻墙了,直接越过两重院落,到前面马房选了匹马,然后从侯府正门堂而皇之地离开。 她心情不错,一路飞驰,可没走多远,那马就呼呼喘气,不断嘶鸣,没头苍蝇似的乱奔起来。 谢樱时自负轻功了得,马术却不精通,不由慌了手脚,怕这畜生真到大街上发狂,赶紧跳下来拿鞭子套住鞍辔。 可那马仍旧癫跳不止,怎么也拉不住。 她急得不行,又不想回去让人看笑话,正没主意,猛然看到一个正策马徐徐走来的男子。 第3章 春波澹澹 狄烻低睨着双眸,目光凝在手中的牛皮缰绳上,脑袋里盘旋思想的仍是枢密院尚未签批的那两百船粮草。 第3节 当然,还有永昌侯府莫名其妙的邀请。 外戚勋贵私下结交武将是大忌,他入京还不到一日,就匆忙约见,便更显得蹊跷。 或许,真意并不是为了公事…… 清亮焦急的呼喊打断了思绪。 他循声抬头,看到前面巷子里正拉着纵跳的骏马求救的小姑娘。 看清对方容貌的一霎,他不由愣了下,随即催马迎了上去。 “这马突然发狂,可……可否请郎君援手?” 谢樱时对这个喊了半天才应的人有点不以为然,瞧那衣着气度也不是寻常市井之徒,见女子受困,尤其是像她这样貌美年少的,居然不赶紧过来相帮,还要一通三催四请。 不过她现在有求于人,脸上还是刻意带着几分恳切。 对方已经下了马,解开披风,接手拽住缰绳,那马儿登时拖不动人了,呼哧带喘地扭动身子发出哀鸣。 谢樱时暗地里松了口气,眼头活亮地把披风接在手里替他拿着,小脸盈起讨人欢喜的笑。 狄烻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眼底全是审视的意味,但还是由她拿了过去。 谢樱时从来没见过这般深沉逼人的目光,被瞧得极不自在,朝边上挪了挪,双手觉出披风里未散的体温,心里不觉微起异样。 那马这时已经大致安静下来,只是还在低低的喘.息。 狄烻在马鬃上轻抚了几下,顺势向后摸。 脱去了披风,他身上便只一件黑缎单袍,抬手时袖子翻落,露出精壮结实,筋络起伏的小臂,一看就是习武日久所致。 但他的手指却瘦而修长,骨节分明,不但不显得粗粝,反而有种力道十足的美。 谢樱时不由把眼梢向上挑,顺着坚实的胸膛,宽挺的双肩,移上那张堪称俊美,线条却又莫名透着冷硬的面庞。 应该说,这男子的样貌身形都算得上品,但却不符合她的喜好。 比较起来,她还是更喜欢那种温润如玉,儒雅翩翩的俊俏郎君。 “不是马发狂。” 狄烻这时开了口,解开绑在马腹上的系带,取下鞍具翻转过来:“是夹层破了,里面的木衬摩伤了马背,马儿忍不得了才会如此。” 谢樱时凑上去看了一眼,那马鞍背后的衬皮果然被磨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木衬的棱角,上面血迹殷然。 才只片刻的工夫便找到了问题症结所在,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谢樱时开始对他有点刮目相看,却听对方又问:“有帕子么?” “有!” 谢樱时下意识响亮地回答了一声,从身上摸出丝帕才醒觉把这东西交给陌生男子有些不大妥当,但又不好再反悔,只好硬着头皮递了过去。 对方并没有看,拿过来缠在里面外露的木衬上,然后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皮囊,截了一小片下来,又取了块松香拿火折烧化了做胶,片刻间就将磨破的口子补好了。 “这样就好了?” 谢樱时看他把鞍具绑回马背上,眨巴着眼睛问。 狄烻没立刻答话,把腹带束紧,牵马走了几步才道:“走得慢些,不出远门,能将就用一用,这衬皮用得年头久了,最好还是换块新的。” “那就好,若不是郎君,我今日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欢然道谢,发现对方幽深的眸又凝在自己身上,仿佛暗含深意。 果然天下男子都是一样,见了貌美的女子就管不住自己那双眼珠子了。 谢樱时不喜欢被人这般逾礼地盯着瞧,尤其这人貌似平静的眸色中还暗蕴着深沉,叫她猜不透虚实。 “哦,那个……我今日出门太急,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不知郎君府上何处,明日我遣人送谢仪过去。” 谢樱时打破沉默,却有点语无伦次。 “不必了。” 狄烻微蹙了下眉,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依旧平淡。 “那,你……” 谢樱时杏眸随着他下移的目光一垂,才发觉那件披风还在手里,正被自己紧紧捂在胸口。 “袍子给我。” 她闻言耳根一热,像个犯了错的跟班长随,赶忙双手捧了过去。 狄烻拎着衣襟,展旗般在半空里一抖,披上肩头,双手抻了袖子,略略束了下系带,跃上自己的马,沿路而去,再没有看她一眼。 谢樱时站在那里张望许久,直到那背影隐没在巷尾,也没弄明白他最后是喜是怒。 她吁了口气,不由自主学着对方的身手跃上鞍具,策骑一直走上正街。 那马果然安安稳稳,没再撂一下蹄子。 . 相比占地广阔,僻处幽静的永昌侯府,秦家在中京的宅邸正位于东城闹市,地方也不大,只有三进院落,但奢华精致却丝毫不落下风。 “寒门莫望谢氏女”,这话在大夏朝人尽皆知,就连寻常官宦家想与广陵谢氏联姻也是痴心妄想。 然而当年谢家的幺女,也就是谢樱时的小姑偏就破了这条规矩,一心一意嫁了个外放的五品小官,引得京中无数人唏嘘哗然。 不过,那位姓秦的小官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数年间就从小小知州做到了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制置使,后来更位列宰执。 可惜迎娶谢家女这回事毕竟惹了众怒,在中京里施展不开拳脚,便兼职做了东南市舶司提举,常驻广陵,远离是非,倒也逍遥快活。 十余年来,不光家资富可敌国,更将天下财税半数都握在手中。 有这样的姑姑和姑丈,谢樱时在广陵的八年自然过的是神仙般逍遥的日子。 加上遭际可怜,姑家更将她视如己出,百般宠爱,俨然比亲儿更甚。 此时秦府的小厅开筵似的铺开了席面,十几道精美的菜肴汤品摆了满满一桌子。 谢樱时含着半口馄饨,又从叫花鸡上撕下一条腿大嚼起来。 “好歹你也是谢氏女,怎么跟饿狼似的?那女人在家,你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秦烺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揶揄她的吃相。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谢樱时舀了两勺鸡汤,把满口的食物送下去:“你是没瞧见她们被胡蜂蛰的模样,尤其是那个皇甫宓,鞋子都跑掉了,想想就好笑。” “皇甫宓?” “啧,就是我阿翁那个老来女,都已经定亲了,居然还跟别的男子纠缠不清,果然跟皇甫宜是一对好姐妹,所以我这是替天行道,还算手下留情了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没留神打了个嗝,抚着胸口自己顺起气来。 “这么说来,那个狄家大公子无缘无故成了‘绿毛龟’,要是真娶了回家才发觉,还不得闹翻了天?” 秦烺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演,又狭眸摇了摇头。 “可是皇甫家和崇国公狄家是几辈子的生死交情,就算要退婚,恐怕也不至于撕破脸吧?我看你别跟着瞎哄,别人的事随他们闹去,想想自己才是正本,阿舅这两日有没有提给你定亲的事?” 秦烺话头一转,挪着凳子凑近帮她盛汤。 “提又怎么样,不提又怎么样,反正我一不理,二不从,随他说去。” 被他这一提,谢樱时也觉得了无趣味,拿调羹舀起馄饨,配着汤水一口接一口地塞进嘴里。 秦烺继续给她布菜:“晓得你的脾气,可这么硬顶着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们还得躲回广陵去。哎,我就是想不通,明知道有这些烦心事,你当初为何还要答应回京?” “是谢东楼发的话,又不是我要回来,既然不嫌麻烦,那我就回来成全他们呗。” . 谢樱时和秦烺在城里闲晃了一整天,还吃了顿胡饼配水盆羊肉,日落时分才回到永昌侯府。 刚下马就听仆厮说谢东楼叫她到正宅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也知道为的什么。 溜达着步子过了中门,来到前院,还没上石阶,就远远看见父亲负手站在厅间,面色微寒地对着中堂那幅手书。 她不情愿地走进去,也不见礼问候,就这么隔了七八步站着,漠然瞧着一旁。 “不好好呆在家里读书,又去哪里了?”谢东楼没转身,语气冷冷地问。 谢樱时忍不住笑出来:“耶耶的意思,是想考较我这八年都读了什么书?”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猛地回过身来,面色沉峻,颇有种逼人的气势。 隔了这么些年,他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变,依旧是翩然入骨的俊美,倘若不是眉宇间藏蕴的那股怒气,只是淡淡的注视,能叫你生出天性温柔深情的错觉。 然而错觉终归是错觉,没人比谢樱时更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绝情无耻。 所以现下瞧着这张脸,仍旧让她打心眼里厌恶。 “我跟表哥去街上看稀罕了。” 或许是听她回话了,谢东楼面色稍缓,语气依旧冷硬:“阿鳞要读书应考,以后你少往他那跑。” 他轻咳了一声,撩袍坐到罗汉床上:“过几日就是你阿翁的六十寿辰,到时候我备些东西,你去一趟皇甫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  秦烺:我家超有钱……但是,我莫得零花钱,还得找阿沅要,我觉得我不是亲生的┭┮﹏┭┮ 谢樱时:男孩穷养,女孩富养╮(╯▽╰)╭ 第4章 眼中深谷 外祖的生辰是三天后。 皇甫宜带着谢桐秋提前半日就出发了,随行的大车有七八辆,寿礼带得不计其数。 谢樱时一来不愿凑这个热闹,二来对外祖当初纵容皇甫宜心怀怨忿,刻意不跟她们同路,当日一早才慢悠悠地上车起行。 皇甫家并不在中京,而是相隔数十里外的颍川城。 那里是京畿的门户,又扼守漕运的咽喉,自来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紧要之处。 当年外祖皇甫尚明出征塞外,大破建奴八部,掠地千里,一时声名鹊起,受封节度使衔,戍守颍川。 然而相比赫赫军功,在家务事上他却是糊涂一世。 第4节 至少谢樱时是这么想的。 清晨出发,等到时已是午后。 相较中京而言,颍川城并不算大,皇甫家的宅邸在最显赫的位置,沿着正街走过去,离得老远就瞧见宾客盈门,贺幛满堂。 皇甫宜和谢桐秋也盛装在那里张罗迎客,俨然是主家的模样。 谢樱时正要撤手放下侧窗的珠帘,蓦然瞧见一辆眼熟的双驾缦车徐徐停在府门外。 很快,一个身形挺拔,侧颜冷峻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谢樱时一眼就认出他是前几日帮自己勒马修补鞍具的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兴许是外祖的部下,也赶着来贺寿。 原本没什么大不了,可那辆马车却莫名叫她眼皮子直跳,还生出些许不大好的预感。 车驾停在门前,两个捧鎏金香毬的婢女先下来左后撩开罩帷,谢樱时才从里面莲步款款地走出来,甫一现身,就引得周围纷纷侧目惊叹。 皇甫宜照旧是那副温良贤淑的和颜悦色,见她过来,招手微笑:“阿沅来了,快进去吧,你阿翁昨日念叨了一晚上呢。” 喜庆的场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谢樱时自重身份,没心思置气,含笑依礼叫了声“姨母”,跟着知客的家院往里走,隐约还听人在背后低声议论。 “好香的车驾,这就是谢家的嫡长女,不是说一直养在广陵老家么,怎的回来了?” “人家爱回来便回来,与你何干,管得着么?” “就是,就是,如此国色天香,宫里又有几个人及得上,谢氏女当真名不虚传。” “寒门莫望谢氏女,唉……” 谢桐秋咬唇瞪着那只比自己大着两岁,却已风姿绰约的背影迤迤走进中庭,本来端然俏丽的小脸变得难看之极。 “娘,你瞧她那得意样,刚才还故意那般称呼,简直没把你放在眼里!” “胡说什么,今日是你阿翁的寿辰,别多言惹事。” 皇甫宜将不悦遮掩过去,冲她丢个眼色,脸上又恢复了温婉的常态。 “娘,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你没瞧见么,她坐的还是御赐的楼辇,耶耶怎么会……” 谢桐秋仍是满脸委屈,恨声不依不饶,换来的却是冷眼一瞪。 “你若想让人家更看轻你,那就接着在这嚷嚷。” . 谢樱时被引去后进的花厅,那里没有旁人,像是专为她预备的。 “今日来客甚多,主人正在后面同几位将军说话,请娘子先稍待片刻。” 家院恭恭敬敬说完这话,叫下头的人奉上香茗,便告退去禀报。 谢樱时走了一路也确实口干了,端起茶来润喉,眼梢百无聊赖地瞥向一旁。 越过敞开的菱花窗子和花木茂盛的园子,目光落在廊下一道身影上,正是之前在大门口瞧见的那个男子。 旁边另有几名高谈阔论的宾客,他似乎也在其中,但没有说话,只是负手默然站在那里。 她正诧异又瞧见他,对方像也心有所感似的,蓦然转头,恰好迎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同他淡色深敛的眸相触的一瞬,谢樱时脑中不由闪过那辆马车,登时心虚起来,赶紧别开头,装作品茗的样子,又忍不住拿眼梢暗瞥。 窗外那两道目光好像并没移开,而且分明能觉出其中探究的意味。 怎么,莫非已经瞧出她就是那天扮女鬼的人? 谢樱时倒不在乎被他揭穿底细,也不怕任何人要挟,犟脾气犯起来,暗地里捻了颗玉珠,指间一弹,无声无息地穿窗激射而出。 劲风拂面,几乎掠着对方的鬓角飞过,“啪”的一声深嵌在旁边的廊柱上。 那人脸上微露诧色,旋即恢复如常,避开那挑衅的目光,不再与她对视。 这时候有仆厮快步过来,到他身旁耳语。 谢樱时自觉占了上风,挑了下唇角,冲旁边问:“哎,外面那个是哪里的客人?” “不知娘子问的是哪一个?” “就是柱子边上,穿黑袍的那个。” “黑袍……没有啊,娘子莫不是看差了?”身后的小婢朝窗外张望着,一脸莫名其妙。 谢樱时轻啧了一声,转过头去,那根嵌着玉珠的柱旁已经没了人影,左近院墙的宝瓶门内却有一抹黑色的袍角闪没。 “哦,罢了,可能人走了。” 她嘴上不以为意,却不禁失望,仿佛一团乱麻缠在心里没抓没挠,别说喝茶,连坐都坐不住了,索性起身,也不叫人跟着,出厅追进那扇宝瓶门。 刚转进左手边的游廊,迎面就见一个锦袍玉冠的人走过来。 谢樱时并不识得,却也躲不开了,只好顾着仪态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打算随便见个礼就走。 “冒昧请问,娘子可是姓谢?” 那人先她一步停下来打着问询。 谢樱时没料到会被拦住,也只能停住步子微笑应答:“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不敢劳娘子动问,某家姓高,单名一个昍字。” 高? 这可是大夏国姓,难不成他是什么宗室藩王。 谢樱时一怔,不自禁地抬眸望向对方。 那人见她一双秋水盈盈的眸看过来,脸上笑容更甚。 “长乐王殿下?” 没等他开口,背后便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 谢樱时循声望去,只见皇甫宓一副花枝招展的装扮快步走来。 闹了半天这就是长乐王,皇甫宓自承与其有染的人。 怨不得区区一个节度使能劳宗室藩王大驾登门贺寿,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谢樱时不由一阵犯恶心,那边皇甫宓却是两眼含情脉脉,蓦然瞧见她,满面春意的脸色登时一沉。 “你怎么在这里?” “阿翁要见,我不赶紧去怎么成,宓姨这是来找殿下的吧?” 谢樱时目光扫过她簪在高髻上的牡丹花,睨在刻意梳成分肖状遮掩着额角的鬓间,露出如花少女特有的酥甜笑容。 皇甫宓却想起那日忽然落在水榭边的胡蜂窝,眉角不自禁地跳了跳。 她不喜欢这个害死人不偿命的甥女,更没心思搭理,眼见她莫名其妙和长乐王在一处,不由更是生厌,随口“嗯”了一声:“那你快去吧,别叫他老人家等急了。” 转回头,走近高昍身旁,望着张俊美入骨的面庞,想着对方为了自己不顾尊卑,亲自前来贺寿,那万般柔情又在胸中激涌澎湃,上去挽住他臂膀媚笑。 “殿下何时到的,怎的之前不同我说?” 高昍那条臂膀负毫无动静,像充耳不闻,侧眸睨着那娉婷袅娜的背影转过拐角,唇角撩撩翘起。 “问你句话。” “殿下请说。” “谢家的嫡女,是叫作樱时吧?” 第5章 故技重施 时隔八年,皇甫家的院落格局并没多大变化。 谢樱时走得还算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内苑的水阁。 那里是外祖闲暇时读书的地方,极少让外客进出。 谢樱时正寻思怎么溜过去看看,先前那名家院刚好出门瞧见。 “娘子怎的自己过来了?方才主人又请了位要紧的客人相见,娘子若等不得,老奴再去禀报一声?” “我无妨,不过……到底是什么要紧的客人?” 没等那家院开口回答,就被水阁内熟悉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是谁在外面吵闹?” 那家院赶忙响亮地应道:“回主人话,是谢家大娘子拜见。” “是阿沅么?快,快叫她进来!” 阁内的声音陡然惊喜难抑似的发颤起来。 这下子躲也躲不过了,看那家院推开门,谢樱时只能心怀别扭地走了进去。 阁子里两面窗都开着,但也难言敞亮。 皇甫尚明端坐在中堂下,腰板依旧笔直,面容却已老态毕现,眼褶和白发间尽显英雄迟暮的颓然。 见到八年未见的外孙女,老人有一霎的怔迟,望着出落成娇艳少女的谢樱时,眼中神采盈盈,又含着难掩的愧疚。 谢樱时虽然对旧事无法释怀,可看到那张和从前一样慈蔼的脸,不知怎么的就心软了,上前盈盈拜倒,红着眼眶叫了声“阿翁”。 “好,好,来了就好。” 皇甫尚明也目中含泪,连连颔首,扶起她打量,多年来的隔阂仿佛一扫而清。 忽而醒觉边上有人,有些失态,正了正身,冲下首微笑:“偈奴,还记得阿沅么?从前大娘抱她回家,你还见过的。” 没待对方回答,又拉着谢樱时:“小丫头怕是早忘了,这是狄家大郎,你小时候顽皮,还总挑人家练功的时候过去捣乱。” 这话谢樱时大半没入耳,只着意听到“狄家大郎”,脑中不自禁地开始将这四个字和皇甫宓背叛的未婚夫连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那只“绿毛龟”…… 她唇角抽颤了下,勉强绷着笑意望过去,刚要自居晚辈行礼,坐在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深凛的目光只在她脸上略停了一下便即挪开,像根本没见过她似的。 “令公多时未见谢家大娘子,偈奴便不打扰了,稍时再来拜见。” 第5节 “哎,且慢。” 皇甫尚明赶忙叫住,面色一正,和然对谢樱时道:“阿翁这里还有些要紧事处置,你且去前面歇着,等吃了筵再过来,阿翁有好些话要跟你说。” 谢樱时已经解开了心头的谜团,但想起刚才皇甫宓看长乐王时那副恨不得化在对方怀里的样,忽然对这位狄家大公子愈发同情,也更加好奇两人究竟要说什么。 然而这时候留下来毕竟不合时宜,于是依礼告退,转身之际还在狄烻挺拔的身条和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偷瞄了两眼。 等她推门出去,皇甫尚明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淡落,向后一靠,闭目长叹。 “令公寿辰大喜之日,之前那话原不该提,但偈奴自认并非良配,况且眼下边关战事正是紧要关头,私事无暇顾忌,深恐误了三娘子终身……” “你不必说了,若能得你为婿,老夫此生还有何求,可惜宓娘她……没有这个福气配你。” . 寿宴在傍晚开始。 正堂前后两进院子摆了不下百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谢樱时向来不喜欢这种假模假式的场合,加上座间又有几张讨人厌的脸,让她极不自在。 好在席到半截就有仆婢来传话,她起身跟去后进的小厅,皇甫尚明已经坐在那里饮茶了。 老人八年未见她,说不完的旧话别情,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夜深时分,仍意犹未尽。 “既然来了,便先不忙回去,多在这里住几日吧。” 谢樱时一想到和那对母女外加皇甫宓呆在同一处屋檐下,就觉得膈应,脑中转了下念头,笑盈盈的俏脸露出为难之色。 “阿翁,我这次还想趁机去瞧瞧娘亲,要不……要不等回来我再多陪你老几日?” 皇甫尚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带着不满道:“阿翁还不知道你这丫头,走了还会回来么?” 叹口气,又现出慈蔼的笑:“罢了,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左右离得也不甚远,就去瞧瞧吧,正好狄家郎君明日也要走,就让他捎你一程好了。” 谢樱时不由一愣:“阿翁,我又不是小孩子家家了,哪还要人照看?其实也就大半日的路程,早些动身,天黑前也就到了。再说身边还有陪侍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就不必烦劳人家了吧。” “傻丫头,你知道什么?” 皇甫尚明含笑轻责,不由分说:“这里比不得中京,再向北百十里就是边镇,中间地广人稀,多得是险恶之处,若没个妥善的人护送,凭你能到得了么?就这么定了,不然便不许你去。” . 谢樱时走出小厅时有些郁闷。 她虽然不怕那个姓狄的揭老底,但毕竟尴尬,不想再有什么瓜葛,更别说相伴同行了。 思来想去,既然说服不了外祖,就只能在他身上下下功夫,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想到了便会去做,绝不拖泥带水,当下拉了个小婢旁敲侧击地问了大概,便径自循路过去。 兜了个圈子到东厢,隔着院墙望见二层阁楼上亮着灯,但不敢确定是不是。 斜侧连着后苑的月洞门忽然闪出一道人影,瞧身形衣着竟是皇甫宓。 她脚下走得挺急,像已经耐不住性子似的,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嗅到那股浓重的胭脂味。 半夜里还打扮成这样,要去找谁不言自明。 谢樱时双眸一亮,侧身避了避,等她走过去便悄无声息地随在后面。 不过,她并没有等着皇甫宓进去找狄烻,自己暗中看戏的打算。 一路跟,一路在肚里琢磨好计策,等进了院子,蓦然瞥见左近草地上竖着一架秋千,登时计上心来,抬手拔去头上的簪花金钗,垂瀑般的长发随即倾泻而下。 . 听闻父亲答应狄烻退婚的事,皇甫宓气了半天,寿宴上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之前憋不住还在房里摔砸了几样东西。 凭她的容貌,整个中京也没几个比得上的,换作哪个男人不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拜堂成亲。 偏偏那个狄烻对她这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视若无物,而父亲居然也帮着这个外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再加上高昍今天对自己爱答不理,反而关注起谢樱时的怪异态度,更叫她心生忐忑。 能不能顺利嫁入长乐王府还是未知之数,和狄家的婚事绝不能说退就退,以免将来落个两头成空。 况且她早习惯了男人在面前俯首帖耳,心甘情愿的专供驱使的模样,凭什么只有他狄烻像块捂不热的铁石,半点不懂风情? 难不成他身上暗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一想到这里,皇甫宓就更坐不住了,今夜说什么也要弄个清清楚楚。 夜色浓沉,弯月挂在檐角上,清冷迷魅。 阁楼窗内朦胧的灯光成了唯一的暖色,莫名有种难以言说的诱.惑。 皇甫宓心头不由暗生期待,仔细整了整发鬓衣饰,走上石阶,眼梢却瞥见有东西异样地一闪。 她吃了一吓,站住脚看向身后。 除了几根暗漆漆的廊柱和随风婆娑的树影外,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只道先前眼花瞧错了,刚松了口气,一道灰白的人影就从面前横掠了过去,随即隐没不见。 这次看得清清楚楚,绝无虚假,昏暗中还飘出几声阴凄凄的嘻笑。 皇甫宓紧缩着身子四下张望,那道人影没再出现,“嘻嘻”的阴笑仍在耳畔萦绕不绝,竟听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 未几,笑声戛然而止,略静了一瞬,便传来低低的吟唱,歌喉婉转清越,但此刻听来却叫人毛骨悚然。 皇甫宓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循声望去,院子中央那片草地上赫然有个长发披散,背影婀娜的女子在秋千上悠然轻荡,娇媚的浅吟低唱绞缠进吱嘎的涩响中,磨骨抽髓似的瘆人。 “鬼啊——” 皇甫宓转身便逃,慌乱中差点撞上廊柱,头鬓也散了,狼狈爬起来,没命似的逃进背后那道月洞门。 谢樱时朝那边翻了个幸灾乐祸的白眼,听到对面的开门声,回头得意洋洋地挑起唇角。 “怎么样,替你把她打发了。” 男人跨过门槛,室内的灯光照不及,只将他的身形映起一层暖晕的轮廓,正面没在清冷的夜色中,比白日里瞧时更显得沉峻。 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你练这身功夫就只为了吓人?” 狄烻站在几层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对面那个还肆无忌惮荡着秋千的少女,口气疏淡,目光中的审视却又浓重起来。 “我就爱吓人怎么了,又没害过谁,难不成还去行侠仗义啊?” 谢樱时挑衅似的扬起下颌,毫无惧色地撩眼看他。 她脱去了罩衣,一身素淡的轻薄衫子,长裙随着秋千的起落飞扬,散发飘逸出渗入肌骨的清新自然。 这样子倒是比她浓妆艳抹从城头上跳下来的样子好看得多,但如此大胆不知分寸的女子还真是见所未见。 狄烻审视的意味更深,但也无意对她说教,略点了下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丝毫没有叙谈的意思,还下了逐客令,让谢樱时有点意外,话还没说,怎么能让他走了? 她跳下秋千,当即叫住:“且慢!” 第6章 春风化雨 “前几日,你帮我修马鞍,方才我替你解了围,咱们就算是两清了,从此互不相欠,以后也再无瓜葛,明日阿翁若是交代你什么事,但凡和我相关的,烦你一概不予理会,可好?” 谢樱时直截了当,半点不绕圈子,那晚一身红衣扮鬼,还毁了人家车驾的事,却像灯草一般轻巧,根早被她忘到脑后去了。 狄烻已经转过身去,回眼看她,眸色深邃。 她等不着回话,从那双淡漠的眼中也瞧不出丝毫情绪,只有单调得近乎有些迂腐的冷肃。 但这会子她没心思探究,颦眉紧盯着对方。 “不成么?大不了以后我再帮你一次,总该过得去了吧?” 狄烻朝那张已然露出急色的小脸又望了两眼,回身走进厅中:“只要不是军令,便与我无关。” 伴着最后那个字,门也不轻不重被他掩上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啊!” 谢樱时吐舌冲那扇紧闭的门做了个鬼脸,转身满意地去了。 . 虽说那姓狄的一本正经的有点惹人讨厌,但好歹是带兵打仗的出身,说过的话应该还是算数的。 所以,这一晚谢樱时睡得格外踏实放心。 翌日清晨,她早早就准备动身。 皇甫尚明心疼这个外孙女,居然亲自送到门口,依依不舍。 谢樱时心情不错,然而当她看到狄烻站在自己的车驾旁时,人登时怔住了。 而外祖还郑重其事地千叮万嘱,要他务必沿途护自己周全。 念着怕外祖生气,谢樱时不敢多嘴,暗中冲狄烻挤眉弄眼。 对方却视而不见,真像奉了军令似的,正经八百地应了声“遵命”,也没带随从,自己一个人坐在梆盘上驾车。 谢樱时无语,也彻底没了法子,只能硬装着乖巧的模样拜别外祖,暗地里气鼓鼓地上了车。 起行没多久就出了颍川城,道路开始颠簸。 因为是去见娘亲,谢樱时没带半件永昌侯府的东西,底下那些仆婢也早一步就打发回中京去了。 现下这辆车是外祖安排的,虽说也不算简陋,但比起御赐的楼辇还是差了些。 她坐不稳,寻思反正也没人瞧见,索性拿两个软垫舒舒服服地靠在栏边,吃起点心零食。 窗外的景色愈渐荒凉,旁边也没人说话,谢樱时慢慢无聊起来,便挪过去把车帘敞开半扇,从后面打量着那个言而无信的人。 即便是在赶车,他依旧腰板笔直挺拔,跟站着时没什么分别。 她看不到那张正经到刻板的脸,眇着对方的背影,一边嗑瓜子,一边寻思怎么捉弄他一下。 正琢磨着,忽然心血来潮,也不知怎么想的,拈起一颗杏脯看准他后脑就丢了过去。 几乎就在出手的同时,狄烻也抬起手臂,脑后生眼似的将这“暗器”弹了回去。 第6节 杏脯“嗖”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正中她口唇,滚落在嫣红的裙上。 居然有人能将灵犀外感练到这等境界,半晌才从怔诧中回过神,抬指轻抚着还残留着撞痛感的唇。 谢樱时从来没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功修为,心头一阵砰跳,震惊压过了小小的怨气,不自禁地开始重新审视外面那个丝毫不知怜香惜玉的男人。 “哎,你这身功夫怎么练成的?”她好奇地忍不住问。 前面的男人扬鞭催了下马,不紧不慢:“怎么,想学?” 谢樱时被说破了意图,双颊一热,却也不掩饰:“不是夸口,从小外祖便夸我根骨悟性是天生练武的好胚子,你功夫如此了得,要不……费心指点我一下,说不定以后我真就去行侠仗义,造福苍生了呢?” 她自我吹嘘,也没吝啬夸赞对方的溢美之词。 狄烻微微侧头,向后瞥了一眼,似乎也诧异于她竟如此直接,随即又转了回去。 “单看轻身功夫,你算是有些禀赋,但可惜,我这功夫与你不是一路,练了有害无益,以后还是另寻名师吧。” “嘁,练个功夫能有什么害,不教就不教,好稀罕么?” 谢樱时讨个没趣,把帘子一拉,哼声靠回软垫上,把刚才掉在裙子上的杏脯塞进嘴里,泄愤似的咬嚼,像要把他也囫囵生啃了。 . 即便心绪不佳,穷极无聊,漫长的行程也足以叫人打瞌睡。 谢樱时只觉眼皮越来越重,脑筋也越来越迷糊,半途便睡着了。 朦胧中,她不知身处哪里的寝阁香闺,自己也莫名其妙缩成了不满三尺的女童,站着还没有桌沿高,更别说够到中间那碟鲜润橙黄,清香扑鼻的金桔了。 一双也不甚大的手从头顶伸过去,将碟子端了起来,立时引得她一阵顿足失望。 不过,很快金桔就递到了面前,但只塞了两个给她,其余的却不准动。 先前那只手扯着她到外面露台上,凭栏朝楼下指了指。 隔着两重院落,远处的小校场上有个人正在站桩扎马步。 她立时会意,这果子是给人家预备的,原本就没自己的份。 虽然不情愿,但吃人嘴短,只好捧着碟子怏怏地替人跑腿。 走过两进院子到校场,她才看清那个在寒风中站桩的人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光着膀子冻得浑身青红,好像真的很辛苦。 她突发异想,决定不照吩咐上前喂他吃金桔,反而大大咧咧地就地一蹲,当着对方的面,一口一个美滋滋地自己品尝起来。 边吃还边把嚼剩的桔皮丢过去,恶作剧似的故意引他失足落桩。 可惜,那少年像脚下生根,始终纹丝不动。 到后来她也觉得无聊,风卷残云般将那碟金桔一扫而空,满足地嗝着一口香甜站起身。 正要把最后那块桔皮丢过去,那少年竟已无声无息地到了面前,伸手揪起她,拎到左近不远的太平缸旁。 她吓得拼命哭喊,踢着一双小短腿不住挣扎,换来的却是他满脸凶神恶煞地俯近。 “再敢招惹我,信不信把你丢下去!” …… 谢樱时惊醒过来,手脚还下意识地踢打了两下。 车内黑漆漆的,前面的垂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侧帘外也一片昏暗,原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了。 刚才那个梦开头很离奇,中间倒妙趣横生,结局却莫名有点惊悚,以至于这会子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脑中闪现出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不知怎么就和狄烻的脸重合在一起,莫名更加重了那种余悸未平之感。 但梦毕竟都是荒诞不经的,她才不相信从前跟他有什么瓜葛,定然是因为先前吃了那记亏,所以才念念的放不下。 夜风轻撩开帘子卷进来,她额头上还有些冷汗,顿觉凉飕飕的,赶紧扯件披风裹上。 这时候难辨方向,也不知到了哪里。 耳畔只听到马蹄的踏响和车轮辗转的吱嘎声,反而透衬出无边的空寂。 她有意无意地向前挪,忽然发觉小腹间一股坠胀的紧迫感袭来,已然有些憋不住了。 第7章 柔情侠骨 那种紧迫感一经察觉,就立刻十万火急的逼人。 谢樱时紧紧并着两条腿挪过去,一直凑到厢头,悄悄撩开门口的垂帷向外偷瞄。 驾车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好像没挪动过半分,也从不知道疲累。 夜光被沿途的大树掩遮得忽明忽暗,影影绰绰掠过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丰阔的眉额依旧轮廓分明。 眼眶微陷,暗色的眸融进夜色中,愈发显得深邃不可捉摸。 她内急得厉害,没心思多看,却又不好直说,想了想,轻拍着木栏道:“哎,停车歇一歇吧。” “天已经晚了,早一刻到早一刻放心。” 狄烻没看她,嗓音低沉。 “反正也天黑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吧……” 她的急切不自禁的显露了出来,反复换着坐姿,扭捏个不停。 他笔直的腰身终于动了动,稍稍侧头,眼角掠向她,映着月光的眸又透出那种审视的意味,好像已经将她的心思都看穿了。 谢樱时一阵尴尬心虚,红着脸向后缩,牵动鼓胀不已的小腹,顿时更加难忍。 “走了那么远,马也累了吧。” 她一脸心疼牲口的样子,反而更显出局促异样,也尽数落在前面的男人眼里。 下一瞬,狄烻回过头,勒马将车徐徐停在道边。 谢樱时松了口气,看他回避到一旁,也顾不得那许多,急急忙忙跳下马车,到附近寻了个僻静地方小解。 片刻,一身轻松之后,她绕出树丛,见狄烻早已经坐回到梆盘上,双颊不自禁地一热,连耳根子都开始发烫,当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车上坐好,却没将帘子放下,有意无意在旁边暗觑他的侧背。 虽说是副闷葫芦的性子,但也不是不近人情,身形面相也叫人觉得牢靠踏实,至少不用一路提心吊胆。 正出神间,马车的前进之势戛然一止,晃得她打了个趔趄。 “莫动!” 狄烻仍旧稳坐在那里,语声却是从未有过的沉肃。 谢樱时也察觉出异样,视线绕过他宽实的肩膀看过去。 前面那两匹拉车的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喷气低鸣,莫名透着诡异。 寂静中划过一缕极细微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两颗马头倒垂下来,滚落在地,马身仍然稳稳立着,脖颈上各留下一片如刀砍般整齐的切口。 谢樱时还在惊讶中没回过神,就已被他拉在半空里。 骇人细响几乎贴着耳边划过,身下轰然炸响,木屑飞溅。 望着顷刻间便四分五裂的马车,她背心一阵发凉,不自禁地朝狄烻看了一眼。 刚才若不是他,这会子自己已然没命了。 狄烻在半空里飘开几丈远,又拉着她几个起落,转眼落在树木遮蔽的林中。 “什么来头?” 谢樱时下意识地躲到他身后,却还忍不住好奇地朝马车那里张望。 “别出声。” 狄烻并没回头,凛寒的目光已经扫向身后。 两道森白的光蓦然亮起,迎面直冲过来,转眼就从身旁左右掠过,夜色中本就交杂凌乱的树影立时一片光怪陆离。 原来,那竟是两串绵延幽长,数不清有多少盏的白纸灯笼。 夜风呼响,灯烛摇颤,两串光连片竟也照不清这片幽暗的林子,仿佛只为点缀出一条阴森森的路。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1 凄伤的挽歌悠悠荡荡地飘来,能觉出由远而近,却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响起。 但很快,对面的幽暗处走出幢幢的“人”影,前面几个不停朝半空里抛撒纸钱,后面的隐约能看出抬着一口硕大的棺材,俨然是支夜半送葬的队伍。 至于究竟要送谁入土,似乎也不用猜度。 谢樱时看得张口结舌,目不转睛,丝毫没顾此刻的安危。 她没想到装鬼还能装得这般入木三分,气氛十足,顿觉之前自己的扮相和手法太过儿戏,不禁生出强盗碰上贼爷爷的感叹。 只可惜秦烺不在,不然也好长长见识,以后吓人的本事就能更上一层楼。 正出神观摩着那帮人的歌声动态,就听“嗖”的一声响,十余丈外隐隐传出痛呼。 一道黑影从层层遮蔽的枝杈间跌落,又倏的凌空一闪,隐没在暗中。 对面的挽歌猝然而止,幢幢的人影也像中了邪法,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随即扭曲的支离破碎,风一吹,便连同白森森的灯笼串薄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藏头露尾使这等邪术算什么本事,现身吧。” 狄烻朗然地长喝依旧冷峻,带着无形气浪,震得周遭树影一片婆娑摇晃。 “能取你项上人头便是本事,留口气跟你身边的小娘子交代两句话吧,嘻嘻嘻……” 笑声又尖又细,像喉咙里长着什么干涩之物,生生磨蹭出来,却飞窜得极快,刚刚还在左近,转瞬就已到了远处,短短的两句话的工夫,竟辗转了几个地方。 谢樱时向来自负轻功了得,这时也不由咋舌惊叹,实在无法想象需要何等的天资外加苦练,才能达到此等境界。 只是一瞬的怔愣,劲风就袭到了眉心处。 宽大的袍袖斜刺里横在面前,袖摆轻抚般拂过她的脸颊。 谢樱时悚然回神,知道又被他救了一次,抬眸看到的却是他倒转剑鞘挡在自己脑后。 三枚暗器齐齐地钉在两个护环间。 “嘻嘻嘻,原来盛名在外的狄烻也会怜香惜玉,看你能护她护到什么时候,还是先小心自己吧!” 第7节 远处的笑声未落,风响便从不同方向接连袭来。 狄烻一边举着剑鞘格挡,一边褪下外氅轮转舞动,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谢樱时心里不痛快,她是那种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性子,更不愿像寻常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质女流,被男人护在手心里。 她憋着一口气,静下心神,在纷乱的风响中辨出细微的蹿跳声到了不远处,便扬手将扣在掌间的满把玉珠都掷了出去。 惨呼声中,一道矮小的黑影跌落下来,痛苦得满地翻滚。 谢樱时没料到竟然一击而中,不由暗自痛快,眼含得色地瞟向狄烻,身边却空荡荡的不见了人。 她警惕地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影迹,也没有任何声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充塞在胸间,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嘻嘻嘻,狄烻……走不了,你也一样……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口鼻里呛着血,却依然在笑。 “就凭你?” “呵,刚才那些灯……你以为只是幻象,呵……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毒发……呵呵……” 黑衣人笑声未尽,匕首已戳进自己的胸口。 谢樱时虽然习武,却没什么行走江湖的经验,这时不免将信将疑,过去确定那人已断了气,便在他身上搜检,还真翻出几只药瓶来。 她不知道哪是毒药,哪是解药,索性一股脑都拿着,听到林子那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抬头辨出是狄烻,赶忙抱着那几只瓶子迎了上去。 看到狄烻步履如常,并没什么异样,谢樱时舒了口气,人也轻松下来。 继续迎上去,很快瞧见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同样身材五短的人,面貌也和之前的黑衣人极为相似。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人能像鬼魅般匪夷所思的移形换位,原来不是自身轻功有多了得,而是一对双生子,明里暗里虚虚实实,配合得天衣无缝罢了,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知晓了其中的秘密,她立时释然,哽在心口的最后那点不快也一扫而空了。 肚里暗想,倘若能将她一分为二,凭身手,岂是这两个人比得了的。 “你过来做什么,那一个呢?”狄烻隔着几丈远先开了口。 “中了我的暗器,挨不过,已经自尽了。” 谢樱时不爱听他那副寡淡的语气,撩了撩眉梢,脸上不无得色:“怎么样,亏了我及时出手,才破了他们设下的局吧?” 狄烻没答那话,目光垂向她手上:“拿的什么?” 谢樱时唇角挑着骄骄自得的浅笑:“还用问,当然是从那人身上搜出来的,有了这几样东西,便不怕他们再耍……” “快走!” 卖弄自夸的话还没说完,狄烻便是一声沉喝。 几乎同时,被他拎在手里的人猛地扬起半垂的脑袋,几枚白森森的东西从口中促然喷出,朝她激射而去。 两下里已然走近,猝不及防下根本躲闪不及。 电光火石之际,狄烻袍袖扬起,隔空卷了一下,却没能尽数挡住。 谢樱时恍然一凛,撒手的瞬间听到瓷瓶爆裂的响声。 里面的药水泼洒出来,沾湿了衣裙,也溅上了狄烻的袖摆。 一股浓浓的腥气随之冲鼻而起。 “嘿嘿嘿……中计了,中计了!我们兄弟要杀的人绝没一个能活着走脱……” 黑衣人脸上狞笑犹在,就鲜血狂喷,耷下了脑袋。 “还愣着做什么,走!” 狄烻一把拉住谢樱时往林外疾奔。 只这两句话的工夫,那腥气便浓得令人作呕,仿佛已经四下弥散开来,又像萦聚在鼻间。 细碎的声响从林子深处传出,窸窸窣窣,幽寂中听得格外清晰。 谢樱时掩着鼻子望去,只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游蹿过来,隐隐还听到蛇虫的“咝咝”声。 很快,几丛黑影相继涌出,潮水般四面八方掠地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堵住了去路。 谢樱时平素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见不得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这时不禁头皮发麻,人也懵了。 “快解衣裳!” 狄烻沉沉的嗓音让她一愣,不自禁地掩住胸口:“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 第8章 浓李粉艳 “衣服上沾了招引毒物的药,还不快脱下来。” 狄烻微带着喝令的口吻,说话间早将自己的外氅褪下。 谢樱时当即醒悟,也顾不上矜持了,学着样慌不迭地把上衣外裙都解了,扬手甩得远远的。 她跟着狄烻跃上对面几丈高的大树,余光俯见刚刚脱下的衣裙瞬间就被毒虫扯碎,但汹涌的黑潮并未停滞,反而履着树干穷追不舍,像无论如何都要将两人吞没。 谢樱时头皮发麻,心惊肉跳,不用他提点,自己在半空里就把绣鞋罗袜也都脱了,却仍不见毒虫有丝毫止步的意思。 刚才那药水也不知浸透了几层衫裙,但总不成连贴身的里衣都不要了吧? 她红着耳根子瞥向一旁,狄烻目不斜视地凝着前方,稍稍堕后半步护在身侧,根本没关注她。 谢樱时怕被瞧出窘迫,赶紧别开目光,心里没了主意,忽然觉得一片温热从肩头笼下来,大半个身子都被裹住了。 她诧异地抬头又看过去。 狄烻的衬袍已不见了,只剩贴身素白的中单,月光透过参差的枝叶洒在他的侧脸上,抹去了冷硬的棱角,显得朦胧而柔和。 她下意识把披在肩头的袍子往身前拢了拢,面红耳热地暗暗把里衣解下,悄悄往后一丢,赶忙把他的衣衫裹紧,也不敢回头看,只顾拼命往前赶。 身后瘆人的窸窣声果然渐渐远了,虫群终于没再追上来。 奔出那片林子,谢樱时松了口气,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生平头一遭品尝到劫后余生之感。 “走吧。” 狄烻等她喘匀了那口气,淡淡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过身。 这般说走就走,也不宽慰人两句,让谢樱时有点不乐意,追上几步怨声道:“你该不是这样就生气了吧?我又没在江湖上行走过,哪晓得他们这等阴险无耻。再说,除掉他们多少也有我的功劳,总能将功补过了吧?” 狄烻没理会她,只顾朝前走。 谢樱时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极不舒服,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望着他隐在树影中沉峻下来的背影,撅唇一哼:“好了,再多谢你又救我一次,总可以了吧?” 正说话间,狄烻蓦然停住脚步,她没留神,差点一头撞上去,赶忙退开半步,抬眼迎上他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双眸。 “说完了?能走了吧。” “……” 这人究竟是什么脾气,居然这等油盐不进。 “我走不得。” 谢樱时别开头哼了一声,故意把光溜溜的脚伸过去晃了晃。 “鞋子都没了,叫我怎么走法,你瞧瞧,就这几步脚底都磨破了。” 狄烻目光垂向那只粉莹玉润的纤足,除了些许泥污外,半点伤痕也没有。 他唇角似有若无地撩了下,目光上移,看着那张任性中透着狡黠的小脸,忽然竟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对方似乎也算准了他这份无奈,继续得寸进尺:“车和马都没了,这荒郊野外也没出寻去,要不,烦请大公子背我一程?” “……” 好歹也是个名门闺秀,居然如此没有规矩分寸,这等话都说得出口。 狄烻眉间轻蹙,唇角却掠起一丝叹笑:“那就等等再走吧。” 说着,就转向溪水边茂盛的草丛。 怎么,还真的生气了? 谢樱时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反而愈发觉得这人无趣,一本正经连个玩笑都开不得。 她索性也不开口了,闷声看着他走到溪水边,背对着自己折了一大把长长的蒲草。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她心里的不屑转为好奇,眼瞧着对方手里摆弄着蒲草,却看不出在做什么,但又不好拉下脸凑过去看,只得揣着满腹疑惑站在原地等,不时探过头去偷瞄。 似乎也没过多久,狄烻便走回来,把手里的东西往面前一递:“先拿这个将就一下吧。” 谢樱时下意识地接过来,才发现是双软蒲鞋,还带着新草淡淡的清新味道。 . 再往西北走十余里,山川风貌就陡然变了样。 没有了良田沃野,草木也稀疏难见,满目尽是无边无垠的黄土碎石。 然而,大地苍茫间却有一座百丈孤峰巍然矗立。 山阳一面巨岩丛生,形势险峻,背阴处却飞瀑流水,景致绝佳,突兀中别有一番阴阳相生相融的独特韵味。 谢樱时枯坐在阙台上的八角凉亭中,无精打采地垂望着四野八荒间杳无人烟的景象,那颗心也和身下冷硬的石凳一样冰凉。 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仆厮快步走过来,近前躬身:“奴婢回禀过了,夫人还是不见……” 谢樱时像早有预料,连头也没抬,但脸上仍难掩失望,眼眶立时便红了。 那仆厮瞧着不忍,赶忙宽慰:“娘子休要多心,夫人这两日歇总睡不着,心绪也……不大好,兴许过两日……” 再多说下去似乎也觉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叹口气,招呼身后捧托盘的人过来。 “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叫奴婢预备的衣裳,娘子快去内堂换上吧,山上风大,莫要着了凉。”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真假。 第8节 谢樱时怔怔朝托盘上的衣裙瞥了一眼,唇角微扯了下,摇头道声“不必”,便站起身。 “娘子!” 她听而不闻,自顾自地出了凉亭,步子拖曳地沿石阶往下走。 清晨的山风果然很大,身上的袍子怎么遮掩也挡不住,寒气顺着领口、袖筒的缝隙钻进去,在身上四处游蹿。 她那颗心是木的,觉不出有多冷,只是左边腰肋处隐隐作痛。 那是许多年前,她还不过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日父母又惊天动地的争执起来。 红了眼的皇甫甯拔出陪嫁的宝剑,不顾一切地刺向谢东楼。 她懵懂无知,竟然只顾扑上去挡在父亲身前,尽管母亲中途变招,剑尖仍旧划伤了她的左肋。 当时母亲痛惜哀怨的眼神,至今历历在目。 从那天起,母亲依旧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但却几乎不再同她说话,直到离家消失不见。 后来她终于知晓父母反目的根由,也懂得了母亲的恨意该有多深,但一切已无可挽回。 但她还是不懂,为何过了这么多年,母亲还是不肯原谅她幼时的无知,仍旧绝决不肯相见。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这座山顶别院的正门。 刺目的阳光没遮没拦地倾泻下来,映得眼前一片恍惚。 谢樱时抬手挡在额前,望见狄烻负手立在石坊下,旁边还有仆厮牵着两匹马候在那里。 那两匹马让她心口又锥刺似的一痛,木讷讷地走过去。 狄烻见她垂耷着脑袋从山门里出来,身上披着他的衬袍,脚上也还是那双草鞋,脚趾染了些泥污,阳光下依旧白得耀眼。 她眼眶红红的,似乎还带着泪痕,神情恹恹,没精打采,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往常那副刁蛮任性的劲头全都不见了。 广陵谢家的名望在大夏无人能及,但永昌侯夫妇龃龉不合的轶事也是人尽皆知。 外人不知内情,自然想不到其中的复杂,亲生母亲居然将女儿拒之门外,连面也不肯见。 他这时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比手让旁边的仆厮自去复命,回头语声和缓道:“离这不远有个市镇,先去那里换身衣裳吧。” “不。” 谢樱时抬眸,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送我回中京……行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却上心头 秦烺刚踏进甯悦轩的院门,就差点被斜刺里飞来的箭射了个对穿。 他抹了两把冷汗,才勉强直起腰板望过去,见谢樱时还在那里似模似样地弯弓控弦。 对面那堵墙下满是箭头,可扎做草人的靶子上却没见几支。 他远远绕了圈踱到她跟前:“你这两天究竟怎么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就闷在家里跟这东西较劲?” “出去做什么,上酒肆看你跟那些胡姬没羞没臊么?” 谢樱时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继续弯弓搭箭。 “自打从颍川回来,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在你阿翁那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了被当兔子射的危险,秦烺大大咧咧拉了张小胡床坐下来。 “没什么。” 谢樱时目光死盯着前面二十步远的靶子,捏翎羽的手一松,箭矢离弦而出,“嗖”的从草人颈侧掠过。 有根细草被风劲带得向旁一扯,半挑不挑地向上翘,像油然撩起的唇角,讽味十足。 “噗——” 秦烺憋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抬手捂着嘴,忍俊不禁地拖着胡床向边上挪,又从箭壶里拔出一支,装作毕恭毕敬地双手捧过去。 谢樱时没接,把弓一扔,坐下端起茶盏。 “你来有事么?” “还不是挂心你,不来看看怎么成。” 看她丢了弓箭,秦烺也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换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脸神神秘秘:“上次坏了咱们好事的人我已经查到了,你猜是谁?就是中州狄家的老大,跟皇甫宓定了亲的那个绿毛龟。” “什么绿毛龟,人家可是正经的镇国大将军,沙场上为国出生入死过的,你说话就不能放尊重些?” “……” 秦烺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好半天才把那口茶咽下去。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怎么还夸起来了?该不会……” 谢樱时横了一眼他那副狐疑好事的模样:“别瞎扯,我从小就仰慕像阿翁那样的英雄,你不知道么?以后少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哪个说坏话了,“绿毛龟”这三个字当初还是她给人家上的“雅号”呢。 秦烺知道她心绪不好,现下不可理喻,隐隐也瞧出些端倪,轻咳了两声,叹道:“好,人家是英雄,可英雄也有走窄的时候,照样吃亏受气,半点法子也没有。” “他吃了什么亏?” 谢樱时接口奇道,随即醒悟有点太过直接,赶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声一哂:“又是因为皇甫宓吧?” 秦烺看在眼里暗自好笑,也不说破,冲她摇了摇手指:“错了,这事还真跟皇甫宓无关。” “那还能为什么?”谢樱时秀眉轻蹙,目光中透着不信。 “都是些无聊的事,又与咱们无关,你打听来做什么?” “话说半截,成心撩我是不是?不说算了,去去,别在这碍我练射术。” “好,好,我说,我说。” 秦烺赶忙按住她手,陪着笑脸:“去岁入秋以后,沙戎人大举犯边,关外打了好几场硬仗,年初的时候朝廷派了个经略安抚使去前线劳军,也不知因为什么和那姓狄的闹了起来,一封奏疏递回京,弹劾他目无朝廷法纪,拥兵自重,私豢部曲。这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连北境三镇数万大军的粮饷都搁下了。幸亏朝中还有人保着,朝廷只叫他‘回京述职’,其实是拿问仔细,那天晚上他刚进城,恰好被咱们撞上了。” 谢樱时樱唇抿动,咬嚼着这些话若有所思,听到后来眉头蹙得更紧。 “朝廷里怎么会有这种无耻奸臣?大姑姑也不管管,难道不知道?” 正发着牢骚,却见秦烺递了个眼色过来,随即正襟危坐。 她也察觉有异,眼梢一瞥,就见院门边有人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哟,那不是秋娘么,站在那里做什么,有事?” 谢桐秋没料到刚来就被瞧见,但听秦烺朗然的声音开口招呼,立时晕生双颊。 “桐秋见过烺哥哥。” 她脸上含羞带笑地盈盈走进来见礼,翻眼瞟了下坐在旁边的谢樱时,面色微异,但还是依着礼数叫了声“阿姊”。 谢樱时没拿正眼看她,只略略点了下头,假装继续品茶。 秦烺却显得热络,摇扇问道:“怎么,找阿沅有事?” 谢桐秋摇头走近半步,笑得眉眼含春:“阿姊这两日心绪不佳,爹吩咐过不可打扰,我怎么敢……嘻,是我娘亲手做了些蜜饯果脯,吩咐说烺哥哥过门是客,说什么也叫我请烺哥哥过去尝一尝。” 蜜饯果脯? 哪会有那么简单,摆明了是另有图谋。 谢樱时不觉好笑,但也不说破,静静等着看秦烺怎么应对。 那边谢桐秋已经挨了过去,一双小手从袖子里探出来拉住秦烺不轻不重地摇晃。 “快随我走吧,烺哥哥,娘做的果子可香甜呢,等闲吃不到,吩咐我过来请你,要是去晚了,娘可要骂我了。” 她一边撅着小嘴求恳,一边朝谢樱时暗瞄,眼中含笑,还有意无意挺了挺才刚略显起伏的胸口。 谢樱时在旁忍俊不禁,索性插口道:“愣着干什么,叫你呢,还不快去。” 言罢,挑颌朝院门示意。 秦烺暗瞪了她一眼,忽然急中生智地一拍大腿:“哎呦,我这两日不知吃错了什么,上火上得厉害,万万不能再碰甜的,烦请秋娘你回禀一声,就说我着实没有口福,这里多多拜谢,下次定要多叨扰几盒带回去。”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拂开谢桐秋的手,站起身一摸后脑:“来了这许久,说不准阿舅就要回府了,没得又骂我无心习学,四处瞎逛,还是赶紧走了为妙,阿沅,咱们有话回头再说。” “哎,烺哥哥,烺哥哥……” 谢桐秋措手不及,还想去追,秦烺早一溜烟跑出院门不见人影了。 “你……”她回头恨恨地瞪着谢樱时,精心装扮的脸已气得煞白。 谢樱时朝椅背上一靠,搭着双手翘脚好整以暇地看她。 “怎么,要不我替他去尝尝你姨娘的手艺?” 她刻意咬重“姨娘”两个字,借势又提醒对方的身份。 谢桐秋两眼几欲喷出火来,连告辞也免了,怒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她一路咬牙切齿,回到汀兰阁,眼圈就红了,刚进里间就一头扑在母亲怀中哭起来。 “怎么回事,叫你去请秦家表哥,人呢?”皇甫宜蹙眉扶起她问。 从颍川过来串门的皇甫宓也在旁边,嗤声插口道:“这还用问?定然是那小孽障从中阻拦,秦家公子便不好意思来了。” “可不是么,烺哥哥本来都要答应了,她谢樱时软里带硬地横插了一句话,烺哥哥像有把柄捏在她手里似的,赶紧就走了。” 谢桐秋仰起头来控诉,说完又伏在母亲身上,哭得不依不饶。 “娘,你说她谢樱时凭什么这么霸道?什么都要跟我抢,耶耶也是,烺哥哥也是,她究竟凭什么……呜呜,娘,我心里欢喜烺哥哥,烺哥哥一定也欢喜我,你千万要替我做主……” 皇甫宜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却也不忍责备,安慰了几句之后,就吩咐她回房歇着。 等人出去之后,才揉着额角长叹:“秦家那小子心眼也多得是,咱们还真是把这事想得太过容易了。” 皇甫宓挨近低声:“可不是么,秦家若没几分本事,也不会有今日的势力,真不知为何偏偏对那小孽障如此宠溺,我瞧得及早有个准备,省得往后真成个祸害。” 皇甫宜端起手边的药喝了,拿帕子轻抹着口唇:“你有什么打算?” “那小孽障的婚事侯君还没定下吧?” “倒是还没,毕竟嫡支里就她这么一个,还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哪有这么容易……” 第9节 “不容易也得赶紧了。” 皇甫宓语声冷冷地咬着牙:“我上回见长乐王殿下,隐约听到点口风,像是府里有请旨迎娶谢氏女为妃的意思。殿下是先帝最宠爱的幺弟,向来跟其他宗室不同,加上府里香烟不盛,一旦对那小孽障起了意思,请旨上去,万一又得了恩准,到时可比嫁入秦家更要不得。” 她说得的确是实情,言下之意也清楚得很,就是要让谢樱时在此之前定下婚事,绝了长乐王府的念想,以便成就她的好事。 皇甫宜淡淡一笑:“这事我可使不上劲,只能顺其自然了。” “怎么使不上劲?阿姊,如今这侯府内苑是你当家做主,当面跟侯君说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怕他不答应。” 皇甫宜摇了摇手,阖眸入定似的不再言语,倒像在示意她莫要提了。 皇甫宓从没见过姐姐对自己这般不冷不热,也瞧出有些不对。 “这些日子总见你吃药,究竟哪里不舒坦?瞧了大夫没有?” “没什么,就是见红的日子不大爽利,配了几剂药调理调理而已。” 说得轻描淡写,听者却不是傻子。 皇甫宓替她抚着心口,故意关切道:“阿姊,你既然得侯君宠爱,年岁又不大,应该有个打算,若能生下位小公子,我就不信侯君还是不将你扶正。” 话音未落,听到的却是两声索然中透着不甘的叹笑。 “还什么小公子,不怕告诉你,这一两年,郎君连这屋子都少进了,你说我能有孕么?” 第10章 东风和气 天气一暖,日子也显得快了,忽忽已过了中旬。 谢樱时闲闷了这些天,终于有点憋不住性子了,可惜被谢东楼严加管束,半步也离不得府,连秦烺都不能时常还找她说话。 不知不觉,她已成了笼中之鸟。 可没想到的是,一日姑母谢东韵忽然登门到访,说是临近太后千秋寿辰,特意早些入京拜觐。 谢樱时却清楚,太后的生辰要到端午之时,即便是谢家自己人,再怎么心心念念,也没有提早一个多月的规矩。 这其中多半还是放心不下她,所以才从广陵大老远地赶来。 谢樱时与这位姑母情同母女,自然喜出望外,刚一见面,这些日子的烦闷和娘亲绝决的委屈一股脑全都化作眼泪流出来了,趁机缠着要去秦府住几天。 谢东韵不免为难,但怜惜侄女自幼受苦,向来迁就她,索性说服谢东楼带她一同入宫见大姑姑,一留便是好几日。 宫里是天下规矩最森严的地方。 于谢樱时而言却也没什么不适,至少不用再见那几张叫人作呕的脸,比呆在侯府里反倒轻松自在多了。 日头高照,暖暖的风吹进水榭。 紫檀长案上,特制的漆盒中纵横摆放着二十八个形态各异的镂雕小木偶。 谢樱时目光微凛,刚大略扫视了两圈,旁边的内侍便将盖子一扣。 “亢金龙在哪里?” 对面穿赭黄团龙袍的孩童瞪着两只圆活的眼睛问。 别看年岁小,可他便是当今的圣上,神龙应天皇帝高煜。 听闻当年太后入宫头一胎便是皇子,可惜不到半岁便夭折了,后来又接连生了几位帝姬,直到六年前才诞下这个嫡男。 谢樱时几乎没怎么见过身居太后之位的大姑姑,更说不上亲近,却跟这个冲龄继统的小表弟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哄得他从早到晚嘻嘻哈哈,开怀不倦。 今日也不例外,两人一大早便玩起了“过眼猜物”的游戏。 谢樱时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拿葱管似的手指点向盖子上其中一个对应木雕的圆凸:“是这个。” “我瞧瞧是不是!” 高煜兴冲冲地抢着揭开盖子,只见她所指的木偶通体黄灿灿的,头上长着独角,果然就是亢金龙。 “不算,不算,刚才让你看得太久了,再来一次!” 他惊讶之余,不服气地连声叫唤。 “好,陛下不妨再打乱些。”谢樱时说着便扭过身,似笑非笑地闭上眼睛。 “哼,我来摆,你不许看哦。”澜煜一边在盒子里乱排着木偶的顺序,一边冲左右吩咐,“你们也看着些,别叫她瞧见了。” 老半天才停他道声“好了”。 谢樱时睁眼回头,盒子里木偶的排列已经面目全非。 高煜不等她落眼看仔细,慌不迭地扣上盖子。 “心月狐!” 他小脸红扑扑的,一副满以为定然能难住对方的模样,没曾想谢樱时略略思索了下,很快就指了出来,揭盖查验,果然不错。 “你可真神了!” 高煜仰着小脸,骇服无比地看着她。 谢樱时瞧这孩子面有失落,赶忙含笑安慰:“其实也没什么,除了记性和眼力外,还是有窍门的,陛下年纪尚小,假以时日也能做得到。” 说完,见他仍是一眨不眨地凝着自己,诧然问:“陛下怎么了?” “我就在想,你怎么会那么厉害,还有什么能难得住你。” 高煜似叹非叹,趴在案上求恳似的看她:“沅姐姐,你比集贤馆那些大学士强多了,我不要他们教了,不如你就别走了,留在宫里教我习学吧。” 谢樱时听得一愣,她虽然不愿呆在永昌侯府,但也无意长留宫中,随口敷衍两句便岔开话头:“之前陛下不是说想看画么,不如先回宫去,我画几幅给陛下瞧?” 高煜立时来了精神,起身拉着她便走。 “让我想想画什么好?嗯……我没见过广陵什么样,要不就画那里?对了沅姐姐,你们广陵好玩么?” “好玩啊。”谢樱时牵着他颔首,“有山有水,古迹名胜,靠海的地方还有市舶司的商埠,好些到咱们大夏来的西夷人呢。” “西夷人?他们长什么样?像沙戎人么?我听他们说,沙戎人吃小孩,他们也是么?” 高煜好奇地追问,兴奋中又带着点怯怯。 谢樱时“噗嗤”笑出来,掩唇故意逗他:“吃人的全被抓起来扔到海里喂鱼了,剩下都是吃素的,他们来入贡做买卖,老实得很呢。” 高煜信以为真,这才放了心,还想继续探究,却见谢东韵由两个宫人引着从旁边岔路上转出来。 “姨母,你怎么来了,该不会要带沅姐姐走吧?” 高煜一见她,立时噘起嘴来,两只小手死死拉着谢樱时的衣袖不放。 “这好的,还分舍不开了呢。” 谢东韵见礼之后含笑俯近:“可陛下想想,阿沅她进宫好几日,阿舅在家里也想她想得紧,反正都在京里,过几日再叫她来伴着陛下玩就是了。” 劝慰了好半天,终于将那孩子说动,这才拉着谢樱时告退离去。 . 没等绕出园子,谢樱时便迫不急地问:“姑母,那件事太后娘娘准了么?” “只道你忘了呢,居然记得这么紧。”谢东韵瞥着她,眼含深意,“那狄烻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丫头该不会对他……” 谢樱时耳根一热,挽住她撒娇似的一扭身:“姑母,你又不是不知我的脾气,看不惯的事就是想管一管,况且去见娘亲的路上,还多亏他救了我一命呢。” 谢东韵觑着她极力辩驳的样子轻笑点头:“这也说得是,也就是狄家的人,若换做别的男子,我便真要疑心他别有所图了。” 言罢,正色一叹:“这事不用我多言,朝中早有公议,边关将士拼了性命为国杀敌,不但没有奖赏,还断了粮饷,岂不叫天下人寒心?太后娘娘忠奸分明,你姑丈早就备齐了军需,这次进京已经联络了各部同僚,一同上疏请旨,大势所趋,你尽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谢樱时松了口气,不自禁地很是高兴,借着话头探问:“连大姑姑和姑丈也看重这个狄烻?” 谢东韵似是早料到她会问:“凭他一个人,自然不会,朝廷信的是狄家数百年来的忠肝义胆。” “狄家真有这么好?” “本朝实录你也读得不少,自己还不清楚?再看看边关那些功德碑,从高祖皇帝定鼎天下到现在,有几块寻不见狄家的功绩?” 谢东韵顿了顿,眼角有意无意地瞟向她:“你怕还不知道吧,狄家世代有不成文的规矩,族中男子即便原配早逝,也一概不得迎娶继室或纳妾填房,心思全都用在战阵杀敌上。” 谢樱时听得一愣,俏脸将信将疑:“真的?那怎么还都说‘世贵莫嫁狄家郎’?” 谢东韵觑她撇唇:“傻丫头,战阵上搏命的人,有几个能保得万全?说不定哪天便殒命沙场了,哪个世家高门愿意让自家千金去攀扯。” 这倒是句实话,毕竟谁也不想年纪轻轻的嫁过去就等着守寡。 谢樱时点点头,还想再探听点什么,却见谢东韵眸色一凝:“所以,你这孩子也别起什么心思。况且那狄烻跟皇甫家还有牵连,细论起来,还是你长辈呢。” 不过就是大几岁而已,又不是真娶了皇甫宓,哪来的什么长辈? 谢樱时不以为然,却早听出姑母暗地里点拨的意思,挽着她一笑:“我不过就是为了还这个人情而已,才不会跟他有什么牵扯呢。之前就是不明白,狄家不是什么神策军中州节度使么,怎的还把儿郎送到阿翁身边,难道自家的孩子自家不愿养?” “傻丫头,哪会有这样的事。” 谢东韵一笑,转而正色道:“武将家世代杀伐征战,生死见得多了,难免对自家的孩儿硬不起心肠来,到头来毁了一世英名的不在少数。但若送去别人家,便没了这层挂碍,从小艰苦历练,反而能成大器。你外祖跟崇国公狄枻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便收了那孩子,说是要从严训导,其实却跟自家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她说到这里,抬眸轻叹:“可惜啊,你娘亲从前总说若真有这么个英雄了得的兄弟,也不至生生受你耶耶的气……” 谢樱时有一瞬的愣神,母亲恨不得有这么个娘家兄弟撑腰,可她却不想真有这样正经没趣的舅父。 她暗里腹诽,谢东韵却在落眼打量自家侄女。 八年时光匆匆而过,当初那个脸上没有一丝欢漾的小丫头眼瞧着长大了,如今已出落得清丽明媚,让人惊叹,雪肤皓齿,青丝梨涡更和嫂子年轻时一模一样。 然而那眉眼间看人的样子却像又极了薄幸无情的兄长,尤其默然不语时暗带忧郁的神情,恍然就像他站在面前似的。 谢东韵怔了下神,良久轻叹,抬手将她鬓边散下的碎发归拢到耳后。 “别总打探人家,还是想想自己,你年纪已经到了,亲事早晚也该定下来。” 谢樱时讶然抬头,从她目光中看出别有深意。 “姑母,你知道我最不爱提这个的。” “不提怎么成,我可听说长乐王府已经上疏请旨,请求册立谢家女为妃。”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夜色醉人 第10节 谢东韵的话,让谢樱时舒畅了好几天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求亲这种事,不说问名纳彩,怎么也得事前知会一声,长乐王府怎么可能会不揣冒昧地直接上疏请旨赐婚? 十之八.九谢东楼早就知晓,而且已经点头应允,对方才会如此直截了当。 上次在外祖家,那长乐王莫名其妙言语亲近,定然也是为此。 作为一个薄幸无情的人,谢东楼做出这样的事并不让她觉得意外。 说到底她不过是谢氏用来联姻皇室,以保家门兴旺的筹码。 嫡女又怎么样? 一个父亲不喜,又没娘亲疼爱的人,连谢桐秋的福分都比不上。 好在还有姑母在,觐见时一番陈说利害,加之太后也是知情识理的人,暂且将这事压下了。 谢樱时早就对谢东楼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纵然有恨也不跟自己过不去,索性由着我行我素的脾气,出宫之后也不回永昌侯府,拉上秦烺,径直去了西市玩耍。 . 一旦又开始无所事事,时间便消磨得极快。 赌坊里轻描淡写地赢上几千钱,再享用一桌六十道菜的舫宴,天便已完全黑了下来。 两人意犹未尽,继续赖在花船上,沿江赏景,逍遥自在。 琴声悠悠,如水流潺潺,清越醉耳。 秦烺翘着两条腿,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在桌案上和着瑶琴的曲调打着节拍。 瞥眼见谢樱时没精打采,半点也听不入耳的样子,蹙眉挨过去。 “别瞎琢磨了,有我娘在,断不会叫那个长乐王如愿,我早想好了,实在不成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天下还没有咱们去不了的地方。” 说着朝对面儒巾长衫的抚琴男子一指:“之前你不是说想听〈极乐吟〉么,这可是中京一等一的琴师,瞧这样貌,难道还不入你的眼啊?” “入什么眼?娘里娘气的,没一点男儿气概,还不如看你呢。” 谢樱时撇唇不屑,话一出口,脑中还不自禁地浮现出狄烻策马飞驰的背影,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将这归结为在宫里待久了,除了年纪尚幼的小皇帝外,来来回回见的都是那些不男不女的内侍,如今再看这些油头粉面的男子,不由便从心眼里厌烦。 她看着秦烺一脸错愕的样子,随手抓了把瓜子,拈一粒放在口中,语声含混道:“不说这里的胡儿善舞么,叫一个来瞧瞧。” 正是良辰美景,夜色醉人的时候,蓦然叫几个粗疏彪悍的卷须胡儿来献舞,这丫头的口味何时变得这么怪了? 但秦烺清楚这表妹的脾气,就算是故意使性子,也得顺着她,当下只好吩咐船主安排。 谢樱时也就是随口一提,并没什么兴致,说完之后就自顾自地倚在栏边看景。 今晚几乎没有风,对岸街市的倒影在江水中凝止如画。 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那座倒竖的楼阁,不经意间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侧影。 谢樱时一怔,凝眸望过去,果然在顶楼半开的窗内看到一个黑袍如墨的人,旁边还有名妆容浓艳的女子陪侍。 两边相隔并不太远,几乎连容貌都能看个大概。 她确信没看错,那男子可不就是狄烻! 一股莫名的恼怒涌上来,她一咬牙,随手将满把瓜子都砸向了江水里。 “怎么了,怎么了?你先莫急,那几个胡儿还在后面那条船上,马上就过来了。” 秦烺以为她在发脾气,赶紧挨过来安抚,随即发觉她眼神不对,也探头往对岸望:“瞧什么呢,有认识的人?该不会是你耶耶找来了吧?” 谢樱时没答这话,挑颌反问:“那边是官家教坊,没错吧?” “没错,我之前去过一回,里面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有个头牌名叫云裳的,倒是傲气得紧,轻易不陪客,我都出到十万钱了,她居然还不愿开门相见。” 秦烺像对那次闭门羹仍然耿耿于怀,不由啧唇叹息。 谢樱时听得一呵,目光不离顶楼那扇窗内的人。 什么从不续弦纳妾,心思全都用在战阵上? 什么世代忠良的门风做派? 说得比唱得好听,原来都是欺世盗名的鬼话,瞧那副泰然自若的熟络样子,分明就是里头的常客!论起来,和那个皇甫宓简直是一丘之貉。 她端起琉璃盏,将里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跟着拍案而起。 “青楼里的女人还敢这么大架子。好,咱们再去瞧瞧,这次我保管一文钱不用,便让你见着她!” . 谢樱时凭着一股子义愤,拉上秦烺下船过江直奔那座绣楼。 进门挥退上来闻讯伺候的堂倌,风风火火地就往楼上冲。 “我说你慢些可好……跟十万火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捉奸呢。” 秦烺一路跟着她跑,这时有点上不来气。 可不就是捉奸么? “少啰嗦,今日非撕下他那张假模假式的脸皮不可!”谢樱时脚下“蹭蹭蹭”地踏着台阶,半步不停。 “人家怎么得罪你了?又没真娶皇甫宓过门,正经连姨丈都算不上,你这是操得哪门子心?” 秦烺一脸莫名其妙地继续发牢骚,话没说完就被她一个凌厉的冷眼瞪了回去。 “我为我阿翁不值成了吧?栽培了这么多年,就栽培出一个上青楼耍威风的英雄,他姓狄的不要脸,阿翁可丢不起这个人!” 秦烺:“……” 谢樱时不再理他,暗地里咬牙切齿。 之前还念着他在朝里受委屈,求着姑母向太后进言,筹备粮草军需以解边关燃眉之急。 他可倒好,跟没事似的,居然还有闲心来逛青楼,真是瞎眼看错了人! 一路上到顶层,稍稍喘了口气便径自过去拍门。 三声一隔敲了几遍,门才吱呀打开半扇。 一名褐发碧眼的冗髯汉子露出半个身子,目光微寒地朝外探视,见是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不由一怔,眼中的疑色也更重。 “二位是什么人,来此何干?” 谢樱时有点没想到守在这里的还是个胡人,但也没在意,表面上一副正色凛然的模样,傲气地挑了挑下颌:“去回一声,就说我们有紧急要务,请狄将军立刻相见。” “哪里的要务?符节印信何在,可否明示?” 谢樱时早料到对方有这么一问,面不改色,上身朝前探了探。 “冲锋之势,有进无退,陷阵之志,有死无生,军令如天,忠勇为德。” 这是天德军的行军切口,她自小便记得,寻常外人却不知晓,这时候说出来,那胡人汉子果然一怔。 谢樱时要的就是他愣神的这下,飞起一脚猛地踹开门,从他眼前轻巧地闪身掠过,闯了进去。 “站住!”对方察觉中计,立时追上来。 谢樱时却早飞身窜起,越过宽大的座屏,落进内厅。 那里面没有其他宾客,也没有琴乐歌舞助兴,正中的席案更是素净,只有一只架在小炉上的茶釜和几只陶盏。 狄烻盘膝坐在案后,那张沉肃的脸上微带着一丝轻松,看清来的是她时,眼中闪过诧异。 被人撞破好事,那副假正经终于装不下去了。 谢樱时唇角挑起笑,目光转向正在旁边给他斟茶的花魁云裳。 抛开稍显浓艳的妆不说,这女人倒也有几分清婉动人的姿色,看不出多少欢场女子的风尘气,反而有种出身官家的雍容气度。 谢樱时不自禁地把她和皇甫宓比较,细论起来,竟还是这个青楼女子更耐看些。 怪不得狄烻对皇甫宓从来不假辞色,原来心里早就暗有所系了。 背后杀猪似的惨叫由远而近,刚才那胡人汉子扭着秦烺走进来,提刀指着谢樱时的后颈,面有愧色地转向席间。 “大公子,这两个贼子使诈,我……” “无事,把人放了,你退下吧。” 那胡人汉子一诧,但还是遵令松手,却步退了下去。 “啧,哎呦,哎呦~那胡儿好大的手劲,胳膊都要被他拧断了。” 秦烺呲牙咧嘴,对谢樱时不满地嘟囔:“阿沅,你也不事前说一声,自己进来留我在那里挡拳脚?” 谢樱时不搭理他,一双眸死盯在狄烻身上。 被她这般撞破,场面如此尴尬,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端坐在那里,这人的脸皮当真厚得可以。 她早憋了一肚子怨气,千言万语都涌到喉咙口,正要一股脑把难听的话都泼在他脸上,那个花魁云裳忽然掩唇笑起来。 “这位小郎君真是有趣得紧。” 谢樱时还没来得及泄愤,倒先被别人揶揄,忍不住横眼斜睨过去。 对方竟丝毫不惧,一边拿团扇轻轻扇着灶火,一边含笑看她,眼中更带着几分透悉的亮色,仿佛已经瞧出她是女扮男装。 “我先走一步,剩下还有什么话,你吩咐阿骨去办。” 狄烻语声淡淡,长身而起的瞬间倏地一晃,人已到了谢樱时身旁,伸手揽住她肩头。 谢樱时刹那间像是被绑住了似的,竟然使不出力气,也叫不出声,不由自主地被他推着转了个身。 “哎,你做什么,放开阿……哎呦!” 秦烺回过神想动手,刚才被拿捏的关节处立时一阵剧痛,苦着脸弯下腰去。 狄烻蹙眉斜了他一眼:“不用叫得这么大声,敷些药,过两日便好了。” 他丢下这句话,揽着谢樱时的肩头就往外走。 绕过座屏出门,远远还听云裳柔情似水地唤着:“小郎君,还愣着做什么,要敷药就过来呀……” 谢樱时咬牙轻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谢樱时:我要从粉转黑了!╭(╯^╰)╮ 秦烺:阿沅,真香警告…… 第11节 第12章 犹自多情 狄烻并没有下楼,踏出那扇门便一个纵身带着谢樱时穿窗而出,踏着高阁的挑檐越过高耸的坊墙,落在左近僻静的巷子里。 他松开按在她肩头的手,落眼凝视。 月色散淡,依稀和送她去见母亲的那晚差不多,映着他漆黑的眸却是全然不同的亮色。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谢樱时起初以为他是恼羞成怒,故意把自己拉到这里来收拾,但那双眼中偏偏又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她本来理直气壮,现在不知怎么却矮了气势,硬绷着劲儿回了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然敢做,还怕别人看见?” 狄烻眸中的凛色变得浓沉起来:“我做什么了?” “还装!我倒要问问,逛青楼是天德军的规矩,还是中州狄家的规矩?” 像是被自己这话激得更加愤怒,谢樱时竟有点歇斯底里,像要把心里的忿闷都宣泄出来。 他怔然一愣,震惊之余,似乎真的到此时才想明白她这番大闹是为了什么。 但下一瞬,一切的异样又都归于无形,连眼中那丝冷凛都淡了,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默然看着她。 他高大的身躯将月光完全挡在背后,将她完全覆在暗影中,但那张明艳的小脸上却满是倔强,冲他怒目而视,像只随时要扑上来咬人的小兽。 狄烻不是第一次见她,也早清楚了这丫头的性子,那近乎无法无天的大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 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却是说不出的干净澄澈,仿佛见不得这世上的任何一点污秽。 虽然莽撞了些,但说到底倒和自己的脾气有几分相似。 他那抹笑浅不可见地抿在唇角:“谎报机要,该治什么罪,你知道么?” 谢樱时满以为对方要发作,没曾想,等来的却是这句话。 而且对方的脸上仍旧看不出丝毫情绪,幽如潭水的眼眸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深邃,甚至有种让人迷离沉醉的错觉。 她没来由的发懵,不知该不该回答,更不知该怎么回答。 而这时笔直立在面前的男人已侧过身去,缓步走向巷口。 “天晚了,派人送你回家去,以后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 谢樱时终于还是回了永昌侯府。 沐浴更衣都免了,倒头便往榻上一躺,拿被衾蒙着脸,满脑袋都是刚才发生的事。 眼前一会儿浮现出狄烻闲坐饮茶,和云裳眉目传情,一会儿又是他把自己堵在巷子里,冷然逼视的样子。 不过是个在青楼里消磨的浮浪子,凭什么在她在面前一副正经八百的德性? 谢樱时越想越气,蓦地里记起了什么,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来叫道:“来人呐!” 两个小婢刚熄了灯躺下,听到她喊,赶忙又披了衣服奔进来。 “娘子有吩咐?” “前些日子我带回的东西里有双蒲草编的鞋子,放到哪里去了?” “这……” 两个小婢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人略想了想,恍然道:“哦,娘子吩咐要收着,奴婢们见不好摆放,索性就拾掇到箱笼里去了。” “那破烂东西往箱子里放什么?还不赶紧找来扔出去!” 她一脸忿忿,又带着说不出的厌弃,似乎已等不得别人动手,“噌”的从榻上跳起来:“算了,我自己去。” 言罢,真的跑去旁边隔间,打开箱笼气哼哼地翻找,弄得两个小婢噤若寒蝉,不知该帮还是不该帮。 当日刚回府时,不是千叮万嘱一定要格外小心收好的么,现在怎么又要扔了,主子年纪长了,这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拿捏。 谢樱时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堆杂物的最下面找到了那双草鞋。 那日林中遇袭后,她没了鞋袜,让狄烻背着自己走,本来是看不惯那副冷冰冰的样,存心说笑,没曾想他竟编了这双鞋子给她。 谢樱时当时就觉得这人奇怪,看着不近人情,连话都懒得说,可要说他木讷吧,似乎又挺善解人意,当真是摸不清脾气。 那鞋是黑夜间仓促动手编的,自然不会加什么修饰,实话说便是粗糙难看,女儿家爱美,谁肯趿着这东西到处走? 她本来也不情愿,但后来莫名其妙就穿上了,倒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回到中京也没舍得丢掉。 或许是舍不得这份新鲜感,又或者是难以忘记那一夜的经历,总想留点纪念。 但究竟为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现下却完全不同了。 她毫不犹豫地拎起草鞋,本想叫小婢拿去扔得远远的,想想又觉不解气,索性亲自提着回到卧房,推开紧靠后墙的窗子。 那里是侯府园外的一片桃花林,紧连着后山,平时人迹罕至。 谢樱时对着那鞋子恨恨地诅咒了两句,运足了力气“嗖”地将它们扔出窗外,漆黑中只听到一声“吧嗒”的闷响。 . 鞋是扔了,可谢樱时照样一宿没睡好,清晨起来,两只眼睛都微微泛肿。 就算对自作多情帮他的事耿耿于怀,可也不至弄得伤神烦心,想想都觉得好笑。 今日天气不怎么好,小雨从后半夜就淅淅沥沥嘀嗒个没完。 她没事可做,无聊得自己跟自己打了两圈叶子戏,也觉得没什么趣味,瞧见外面雨停了,随手把牌一丢,起身打算到前面园子里透口气。 刚下楼撑着伞走上石桥,远远就看皇甫宓由几个仆婢伴着从长廊间走过。 艳色的花间裙衬着迎风摆柳般的腰身,格外显得婀娜生姿。 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赴要紧的邀约呢。 但现下谢樱时却晓得,她来找的肯定是皇甫宜。 这两人真不愧是亲姐妹,连德性都是一模一样,心安理得,大大方方地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半点也不觉得生分。 不过,因着昨晚那回事,她此刻再不觉得皇甫宓有多对不起狄烻,两人其实是半斤八两,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樱时脑中勾画着狄烻坦然接受云裳自荐枕席的嘴脸,简直比瞧见那对姐妹还难受,顿时没了赏玩的兴致,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才折回头两步,忽然觉得皇甫宓刚才急匆匆的样子有些蹊跷,不由好奇心起,索性又悄悄跟了上去。 . 皇甫宓压根没留意到谢樱时,轻车熟路直奔正院旁边的汀兰阁。 一见到皇甫宜的面,就眼圈泛红,上前搂住她嘤嘤地抹起泪来。 “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皇甫宜被她弄得一团雾水,赶忙搁下手里的补药问。 “阿姊,我总算知道了,怨不得那……那个天杀的狄烻要退婚……” 皇甫宓哭得打噎:“原来他……他早有相好的了!” “什么?不会的吧,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怎么是风言风语,已经有人瞧见了,他昨晚去西市教坊包了里面的头牌,瞧那说话间眉来眼去的样,绝不是头一回了,从前瞒着我还不知道怎么风流快活呢。” 皇甫宜拉她坐在身边,一边拿帕子帮她擦眼泪,一边安慰。 “道听途说的算什么,又不是你亲眼瞧见的,怎么就认定有事?那狄烻从小跟着耶耶长大,照说不该有这个心思,兴许是弄错了,又或者……有什么正经事要商谈?” “只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跟谁谈正经事去?说出大天去也没人信!” 皇甫宓两眼泪汪汪的,脸上却全是狠劲。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贱人叫什么云裳,在京里倒还真有几分臭名气,不少男人惦记着,可等闲没几个能挨上身的。就只有他,官爵不高,论家财更是寒碜,偏偏那贱人却青眼有加,直接就拉进内闱伺候去了,呜……” 她越说越委屈,死攥着皇甫宜的手嚎啕不止。 “这事,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该不会你和长乐王殿下的事叫他知晓了,所以才故意这般气你吧?” “阿姊,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替他说话?是他根本不理会我,半点不把人放在心上,就算我跟长乐王殿下见过几面,他便能自甘堕落,找上青楼里的贱人么?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对这种人一往情深?” “那你打算怎么办?”皇甫宜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想背着我逍遥快活,没那么容易!就算是退婚,也轮不着他来提,我可不是由着人家呼来喝去的。” 皇甫宓泣声顿止,咬牙切齿地抬起头:“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长乐王妃我还就非做不可了,到时候定叫他追悔莫及!” 鼻中重重哼了一声,转向皇甫宜:“阿姊,听说王府请旨赐婚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事情万万不能再拖。” 皇甫宜忍着不耐摇头:“奏疏都递上去了,只要太后点头,郎君也没有异议,谁还能说半个不字?这事已经回天无力,顺其自然吧。” “那怎么成,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小孽障攀上殿下,这口气我说什么也忍不下!” “不忍又如何?你有法子么?” “那就看这事如何处置,真逼急了,就把那小孽障的身世抖出来,一个通.奸养汉生出的野种,算什么嫡女?根本就没资格嫁入宗室!” 第13章 心有千结 有些事不明则已,一旦知晓便再也没法子平复心情。 谢樱时倒还好,至少表面上很安静,可那几句隔墙听来的话不停在脑中来回冲撞,一刻也不曾消停。 若在平时,有谁敢在背后搬弄她的是非,决计讨不着好去。 可这一回,她居然“忍”下了。 “通.奸养汉”、“野.种”……着实有点石破天惊。 这话究竟从何说起,她以前全然不知,但似乎也不用怀疑,娘亲对自己莫名的冷淡便是佐证。 原来谢东楼和娘亲之间并不只是因为皇甫宜和谢桐秋那么简单。 她难过之余不由觉得可笑,父母可笑,堂堂的谢家可笑,连自己的出生也是个天大的笑话。 第12节 雨仍然淋漓不尽,西风呼号,天时也随之骤变,入夜愈发的凉,恍然像又回到了冬季。 谢樱时回神打了个冷战,拉紧身上的貂绒外氅,拿起铁筷子伸进紫铜熏笼里拨弄。 那里面的银炭已经烧透了,却几乎没有一丝烟渗出来,荧赤的火光喘息般忽明忽暗,像也在隐忍积压的愤懑。 她没添新的,也没停手,就这么木着脸面无表情地拨弄。 银炭在炉膛里翻腾,带着火头的灰渣飞溅到眼前,又落上衣袖和那只纤纤素手。 谢樱时觉不出痛楚,只看到那点火星燎破了纻丝的料子,向四周扩散,随即熄灭,留下一小块墨点般黢黑的烙印。 淡淡的糊味渗入鼻间。 这味道仿佛一下子勾起了深藏的记忆,也引燃了心头的焦灼,整个人蓦然变得躁乱难忍。 她疯了似的拿铁筷子在炉膛里翻搅,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戳碎捣烂。 炉灰弥漫,火星四溅,雕镂的孔隙所限,铺在最下层的几块怎么也捣不着。 她丢下铁筷子,怔然半晌,忽然一脚将熏笼踹翻。 炭火散落一地,燎着了近处的帐幔,火苗蔓延向上,顷刻便整幅烧起来。 谢樱时双手托腮,淡然坐在胡床上没动,唇角反而泛起痛快的笑。 一双眸映着火光更是神采奕奕…… . 天亮了。 明明已经放晴,可永昌侯府的上空却是一片灰蒙蒙的,连日头都被遮住了。 甯悦轩内满目狼藉,滚滚黑烟到这时还没散尽。 昨夜那场大火烧了足足半个时辰,两名候在外面的贴身小婢被点了穴制住,没来得及呼救。 直到巡更的仆厮瞧见,才唤了人来,好容易扑灭的火,但那座建筑精巧的阁楼终究还是毁于一旦。 谢东楼隔窗望着那片断壁残垣,脑中盘旋回想的却是八年前火光冲天的那一夜。 当时他还算幸运,这回老天终于不再眷顾。 浓浓的焦臭扑鼻而来,冲得他额角青筋很跳了几下,抬手重重关了窗子,倏地转身。 “阿沅既然有这个病,你为何到现下才说?” 他儒雅清俊的脸有些狰狞,语声也不自禁显得森然。 对面的谢东韵抬起头,泪痕尤新的双眼带着嘲讽:“我说了能怎样,不说又怎样,于阿兄你而言,有何分别?” 半天没说话,一开口两下里又是要呛火的架势。 正坐在炉旁的皇甫宜瞧出不对,赶忙递过一杯刚煮好的茶:“是呢,是呢,这等事如何开口,原来只道阿沅性子拗,又在府里呆不惯,因此胡闹些,没曾想之前竟受了这么多苦,想想也是可怜。” 说着转向谢东楼,轻拉他的衣袖温然和悦:“郎君也别动怒了,原先不明所以,现下知晓了内情,既然事出有因,府里也没伤着什么人,念着阿沅还小,就别再计较了。” 谢东韵没碰那茶,拭了泪沉眼道:“别的都不说了,阿沅呆在这里不成,还是随我回广陵吧。” 这话让面色刚有一丝转和的谢东楼又拧紧了眉。 “回去做什么?莫打这念头,谢家的门楣是我顶着,由不得你做主!” “那留下又做什么?” 谢东韵毫不妥协地横过眼去:“阿沅当初刚到广陵时,几个月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见人,我们在江南寻遍了名医,足足花了两年才慢慢压下她那心病,后来也没再发过。可一听说阿兄要接她回京,我便再没睡安稳过,怕就怕有这一劫,如今还要留下,阿兄当真是要把这孩子逼死么?” 谢东楼一怔,他当然知道心病复发不会无缘无故,事已至此,也没法子再挽回。 况且放这么个女儿在身边,往后便要轮到他寝难安枕了。 然而,他却不愿就这么把人放走。 “这事牵扯了阿沅,更关乎谢家的声名,可不能意气用事。嗯,若不然,郎君请个旨,让太医署来个稳妥的人瞧瞧,一切等阿沅好了再……” 皇甫宜又在边上打圆场,话音未落,就被谢东楼沉声打断:“哪里引出这许多话来,府中如今已没有规矩了么?我同秦兄有话相谈,你们都出去吧!” “没规矩”这三个字在皇甫宜听来格外刺耳。 她知道这既不是在说谢东韵和谢樱时,也不全是针对自己刚才劝和的话,而是别有所指。 从皇甫宓常来走动之后,自家郎君嘴上不提,眼底的不悦却不时显露,只是皇甫宓从不曾留意,被她几次暗示,依旧我行我素。 侯府虽大,内苑也就是这点地方,常言道隔墙有耳,说不准便被那丫头听去了什么,因此才发起病来。 她不免惴惴,这时候只能装作随顺的样子,见谢东韵起身,也赶忙跟着告退出门去了。 小轩内静下来,坐在椅中一直不言的秦宗业这才微清了清嗓子,搁下茶盏。 “候君家事,原不敢多言,但眼下这状况,恕宗业斗胆说一句,若还将阿沅留在府中,甚为不智。” “如何不智?” 谢东楼绕回书案后坐下,话语虽然是反问,但怒气已大大减轻,似乎自己也深以为然,只是不好直说。 “侯君明鉴。”秦宗业稳坐在椅上,“天子年幼,悍臣满朝,沿江几省灾荒,北虏南夷又闹腾得厉害,时局纷乱,正是多事之秋,侯君岂可为区区家宅琐事劳心分神?” 他说着,身子微微探前,叹声一笑:“况且韵娘的脾气,侯君再清楚不过,阿沅的性子便有几分像她,认准的事不会轻易甘休,加上向来最疼的就是阿沅,侯君何苦再置这个气?” 谢东楼默然不语,半晌也叹了口气。 “秦兄有什么法子?” “这个容易,宗业已请旨巡阅北境防务,太后娘娘千秋寿诞后动身,预备这两日叫阿鳞先启程打个前站,到时一并捎上阿沅即可,等我回京复命时再带回来。” . 洛城。 东西十里,南北各半,四座城门,中间一条长街分隔,从规制上讲实在称不上大城。 然而早在大夏立国之时,这里便已是西北边陲抵御戎狄侵扰的屏障,三百年来历经无数征伐战乱,却始终屹立不倒。 倘若能像戈壁间的苍鹰那般翱翔于蓝天之上,便会惊奇的发现,这城池上圆下方,俨若九天神驹在大地上踏出的蹄印。 仿佛从一开始,这里就注定了命运。 北境的天黑得快,从御所出来时,日头才刚西垂,等走上城头的跑马道,那片红霞已烧尽了。 狄烻一身黑袍,负手站在垛口处,垂眼望着车马行人依旧进出不绝的城门,眸色深凛。 “吩咐下去,让州衙张榜晓谕全城,自明日起日落前一律关闭城门,除了传讯哨骑之外,不得再放任何人进出。” 跟在旁边身披重铠的校尉躬身领命,手按刀柄奔下城去传令。 他目光上移,掠向远方苍茫广阔却空无一物的天地,鼻中微叹。 “最近情势如何?” 褐发碧眼的副将阿骨略一倾身:“关外还没开春,沙戎人暂时不会有动静,不过听说这半月城里来了几批西番商客,既不南下也不出关,甚是可疑。” 狄烻颔首轻点了下,目光依旧坦然平和。 “既然来了,就一个也别放走,想探咱们的底也没那么容易,传令边关各镇,严密监视沙戎人的动向,咱们这边眼见要入夏了,他们开春还会远么?” “正是。”阿骨也跟着点头,“幸亏军需粮饷都已运到了,沙戎人便是有动静,咱们也不用慌。” 他没答这话,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色,侧身回望,西边城墙上最后那线光也散了。 夜色渐渐笼下,街市间灯火连片亮起,却依旧是熙熙攘攘。 这里的边城当然远远及不上中京锦天秀地的繁华,能有此情此景已是难得的紧了。 然而这情景能延续几时,又要付出多少性命守卫,谁也无法预料。 他唇角终究撩不起哪怕一丝浅笑,目光撇转间,蓦然望见一对“少年”鲜衣怒马地奔向城门。 其中那个着绯红圆领袍的,一看便是女扮男装,身形动态也极为眼熟,赫然竟是谢家那小丫头。 但奇怪的是,她只是死气沉沉地随着马踏的步伐上下颠簸,丝毫没有从前张扬恣意的模样。 第14章 春山晴暖 秦家在大夏朝的势力无处不及,即便是北疆边陲之地也少不了生意产业,甫一进城就有家奴车马接引,恭恭敬敬地迎回大宅。 夜色初浓,几近浑圆的月升起来,却被云朦胧半遮了身影,全然瞧不出柔润清恬的光色。 这里是边城,宵禁也严格得多。 暮鼓敲响之前,老早便是满城空街静巷的萧条景象,连市井间的纵横相连的灯火也显得规整有余,气蕴不足。 秦烺特意提前叫人来传话,备了一大桌子谢樱时平素最爱吃的菜。 她几乎没动筷子,却足足喝了两坛罗浮春,按说早该醉得不省人事,可她却说什么也睡不着。 在榻上辗转翻腾了好久,越躺越不舒坦,索性披衣起来,抱膝坐在妆台前,对镜发怔。 镜子里是自己瞧过无数次的面容,除了毫无神采外,什么也没变。 从前不管喜不喜欢,总有人说她像极了谢东楼。 谢樱时也这么觉得。 现下瞧来,却有种恍惚不实的感觉,仔细看看,真正相像的就只有看人时的那副情态。 至于其它,要么是别人的客套恭维,要么便是她长久以来下意识的错觉。 谢东楼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纵然从打心眼里痛恨这个人,可每当念及此事,仍旧让她如鲠在喉,怎么也无法释怀。 幼时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闪过,却想不起半点稍有暖意的经历。 似乎从记事起,谢东楼给她的唯一感觉就是冷淡,慈爱和欢笑只是梦中的奢望。 原先她总以为这都是皇甫宜和谢桐秋的缘故,如今才恍然醒悟。 莫说声名显赫的谢家,就是寻常百姓,又有谁能对不是亲生的孩子视如己出? 这样的她不止可笑,更显得多余。 可娘亲,真会是这样一个为人不齿的女人么?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第13节 云还是笼着月,夜色迷魅。 除了城头的灯火外,整座城已看不到亮光,无论广陵还是中京,从不会有这样毫无生气的时候。 幽静寂寥,让她心烦讨厌,又暗生一丝恐惧。 对面的巷子中忽然闯出一个人影,衣裳沉在昏暗中辨不清本来的颜色,却能瞧出是书生襕衫的打扮。 谢樱时不经意望向窗外的目光一定,眼瞧着他步履急切地转进正街。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敢在街上走动,也不怕被巡城的抓住问个犯夜的罪名。 她忽然好奇起来,就想瞧个究竟,起身从四五丈的高阁上跳了下去,悄然跟在后面。 那书生似乎为什么事真的很急,跑过那条长街已是气喘吁吁,脚下也在打软,却仍旧不肯停下来歇口气。 谢樱时心中不由更是疑惑,索性就这么一路跟他走下去。 堪堪又过了两条街,见对方终于在一家药铺前停住,急急忙忙就上前拍门叫人。 原来是要抓药,这倒不在宵禁的律条之内,怪不得敢在这时候出来,但瞧来得病的显然不是他,而是家里的儿女亲眷。 疑窦解开,谢樱时的好奇却没消退,躲在暗处看他拍了几十遍门,那铺子里才终于有人应了一声。 半晌,旁边的窗板被卸下了两块,有伙计探出头来极不耐烦地从他手里扯了方子进去,又过了老半天才递了两副药出来。 那书生如获至宝,连声称谢,满面欢喜地拎在手里就朝原路奔去。 谢樱时打算看个究竟,仍旧跟在他后面,一路回到秦府,又折转向西,直走到一片屋舍破落的偏僻地方。 她眼见那书生转进一座荒败的院落,略等了等便翻墙进去,走到土坯房前,贴着窗口朝里望。 “药煎上了,你且忍一忍,稍时喝了便好了。” 书生温然似水的声音轻柔地安慰,仿佛怕听的人受到一点惊扰。 躺在榻上的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病态中又带着风霜困顿之色,低低“嗯”了一声,脸上却是同样温婉的笑。 “你歇一歇吧,我……这会子好得多了。” 她眼神里却透着看淡一切的平和,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你慢着,别动。” 书生赶忙扶她躺回去,又将那双枯枝似的手塞进被中:“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病症,刚才还难受得厉害,哪有这么快好。”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倒是你,两天没合眼了,快歇着吧。” “不差这一时,等你吃了药睡下了,我便去歇。” 女子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望他的眼中满是愧疚:“方才你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那方砚台……怎么不见了?” “哦,嗯……我收起来了。” 书生的笑容微微一滞,掩藏着尴尬转身欲走,随即被那女子拉住。 “你不用瞒我,又去当了是不是,那是你的祖传之物,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眼眶中早已泪水盈盈。 书生在榻沿上坐下,替她拭着眼角的泪:“无妨,这一来咱们便有了几百钱,等你病好了,我便入京应试,得了功名再将它赎回来便是。” 说着弯腰从榻底摸出一只缺口的破碗,拿在她眼前笑道:“以后研磨便靠它了,我先前试过,好得紧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窗外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两人同时诧然望向窗外,却没再听有响动。 书生蹙着眉,小声安抚了那女子两句,惴惴出去查看,院内空无一人,门口的土台上却多了个黄灿灿的小物件,捡起来看时,竟是颗纯金雕饰的玉花扣。 . 谢樱时想继续看下去,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往外走。 而且走得很快,几乎像在逃。 她从不曾想过这世间居然有人能毫无私念,倾尽所有地对待另一个人。 纵然身居陋室,纵然囊中拮据,但那份相濡以沫之情已足以叫人羡慕。 假若谢东楼和母亲也能如此,即便没有显赫的门第出身,只是一对寻常的贫贱夫妻,现下应该好好的在一起。 而她也必定能平安快乐的长大,至少不会无端变成一个故意纵火的疯子。 只可惜,父母早已将对方视作仇寇,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至于她,以后更不敢奢望能遇上一个真心实意的人。 幽寂的夜色中只剩下空怅,停下步子时已不知走到了哪里。 她只觉得心痛,痛得厉害,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 干冷的风扑在脸上,谢樱时不自禁地打了个颤,腹中蓦然一阵纠缠翻搅,喉间涌动,忍不住张口将肚子里那点东西全呕了出来,整个人天旋地转,挨着坊墙颓然坐倒在地上。 远处隐约传来连串的呼叱和纷乱的脚步,转瞬便涌进前面那条巷子,像是两拨人正在短兵相接。 半夜里这么大的动静,莫非是官府捕盗? 谢樱时两眼发黑,难受得要命,却不愿被人瞧见,咬牙想硬撑着起身离开,猛然听到背后马蹄践踏的声响。 一道巍然的身影卷携着风势停在面前。 谢樱时仰起头,有些模糊的视线掠过马身,落在狄烻俊朗沉肃的脸上。 目光相触的一霎,狄烻眼底也泛起微漾。 他没有下马,居高俯望着半蜷在墙边的少女。 夜色幽暗中,那纤柔的身子完全被覆在黑影下,就像那晚他将她拉到教坊的后巷问话时一样。 所不同的是,她稚气犹存的小脸上已经没有了那股子不肯示弱的硬气,反而是从未见过的颓唐,面色苍白,凄楚可怜,精巧的五官都纠蹙在了一起。 下一瞬,谢樱时双唇抿颤,泪水涌出眼眶,滚滚滑落。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苦闷如溃堤的洪水,终于难以遏止。 明明已经掩藏到了这会子,对着疼爱关怀自己的亲人都没有哭,为什么偏偏当着这个人的面竟如此没出息? 她想不出究竟,但就在刚才看清他沉峻的面容,挺拔笔直的腰身时,心中不自禁地一下变得安然起来。 甚至生出一种想靠在那宽实的肩头上宣泄情绪的冲动。 “在这里做什么?” 狄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冷,倒有几分像是自居长辈的责怪。 谢樱时肚腹里还在痉挛,根本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喘气喉咙里都翻涌欲呕,泪珠顺着面颊不住滴落。 狄烻等了片刻,见她不应声,便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身子不舒服?” 他口气有所缓和,见她捂着肚子,面色惨白,冷汗从发际间涔涔渗出,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起来,先随我走吧。” 狄烻眸色深敛,当机立断,拉着她手搭上自己肩头,双臂探下去将那虚软无力的身子打横抱起来,举重若轻地跃上马背,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路疾奔而去。 两旁的街景开始飞快地向后倒驰。 谢樱时听不到风声和马蹄声,却能清楚得觉出他缓而有力的心跳,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似乎也随之平缓得沉落下来。 她软软地倚在那坚实的胸膛上,身子也不再纠蹙得发紧了,抬头看着他在月光下愈发棱角分明的脸,蓦地里觉得眼前发晕,仿佛一切都变得恍惚虚幻…… 第15章 日薄风柔 谢樱时不知道是怎么开始有知觉的。 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记不得。 迷迷糊糊中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谢东楼和皇甫甯。 两人没有争吵和冷漠,而是一同站在甯悦轩的露台上,长案上铺开素白的熟宣,母亲偎在父亲怀中,父亲握着母亲的手,两人一起执笔,描绘着《比翼连理图》。 她捧着一盘新摘的杨梅,蹦蹦跳跳地奔过来,献宝似的请父母品尝。 谢东楼满脸慈爱地将小小的她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而母亲皇甫甯就坐在一旁看着夫君和女儿,笑容中浸满了幸福。 …… 睁眼的那一瞬,所有的温馨和快乐都烟消云散。 她看不到“恩爱的父母”,也不在熟悉的甯悦轩,眼前只有一面略见泛黄的白壁。 这是什么地方? 谢樱时脑中昏沉沉的,额角一抽一抽地胀痛,隐约记得昨晚倒在街边最难受的时候遇上狄烻,应该还被他抱上了马。 再以后,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在洛城的府邸? 念头正在脑袋里瞎转,她琢磨的人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只青瓷碗。 “醒了?” 他的问话简洁明了,也依旧是冷淡的语气。 按说男女之防总该避忌些,端茶送水的事也轮不着他来做,但谢樱时此刻却没在意,反而觉得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出现,当下坐起身点头“嗯”了一声。 这乖巧服帖的样子让狄烻稍感诧异,印象中似乎还是头一回,于是也微微颔首,走过去把碗递到她面前。 栗子和粟米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心神一畅。 谢樱时平素是个有挑拣的人,此刻却不禁被这种寻常的粥水引动了馋虫,也不同他客气,自己端着就吃了起来。 肚子饿吃得也快,几勺便舀去半碗,那粥里还加了桂圆莲子,算上栗子和粟米,全是温阳补气的东西,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她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不自禁地想起昨晚书生照料女子的温情一幕。 现下这样子莫名有点相像,她咬了咬唇,拈着调羹在那半盏粥里一圈一圈地搅动,目光悄悄瞟过去。 第14节 狄烻并没瞧她,负手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枝叶稀疏的柿子树,眉心有一片淡淡的红,似乎之前犯过头痛。 阳光漫窗透进来,勾画出他深刻冷峻的面庞,与晚上看时全然不同,融融的光让那股与生俱来的阳刚中更增添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润。 单就长相而言,他自然能算上不凡,但仍旧不在谢樱时的喜好之内,但这副样子却莫名瞧着比之前越来越顺眼了。 谢樱时正看得出神,恰好对方这时侧过头来,两下里目光一触,她赶忙做贼心虚地垂下目光,局促地拿调羹搅着那半碗快凉的粥。 “不合胃口?” “不是……” 刚才那番窥视被他瞧破,让谢樱时耳根一阵阵发热,寻思该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想来想去都绕不开缠绞在心里的那些疑惑和烦闷。 她不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可话到嘴边不吐不快,已然咽不回去了,咬咬唇,硬着头皮抬起眸。 “郎君……能不能答我句话?” 狄烻还没见过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问人,也起了好奇之心,微微侧身对着她。 “天底下的男子,是不是都只爱那些性子柔情似水的女子?” 谢樱时也有点惊讶自己居然问得如此直白,但谢东楼背叛母亲,勾搭上皇甫宜便是明证。 再加上昨晚看到的那一切,让她不由对这个早就潜藏在心底的念头更加深信。 可不是么,就连眼前这个看似一身正气的狄烻,不也贪恋青楼风尘女子的温柔乡? 相较而言,什么一见钟情,青梅竹马都像明日黄花,徒然可笑。 谢樱时自己也觉得这一问傻得紧,哂然呵了一声,却发现对面男人的脸上不见嘲弄,但已经有了变化,眼底又泛起那种别有意味的审视来。 “你来洛城就为了闹清楚这句话?”狄烻低睨着眸,反问中微带质询的味道。 谢樱时没听处话里的弦外之音,却被那目光瞧得一窘,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低眸垂着碗里的粥水。 这种窘迫她还从来没有过,就像在外跟人私定了终身,被自家长辈发觉,抓住了逼问仔细一样。 她干咳了两声,偏过头撇唇嘟囔:“算了,我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往常那个从来都是一脸倔强的少女,此刻眼中却是难以言说的委屈和落寞,仿佛是个遭人遗弃的孩子,可不就是情孽牵缠,痛心伤怀的模样么? 狄烻眸底的凛色更浓,究竟回中京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昨晚她又遇上了什么? 他不知道,也清楚这时候不便探究。 “你年纪还小,许多事尚不明白,这种话不必去琢磨。” 狄烻口气缓和下来,像在温言劝导,连她之前莫名其妙的一问也敷衍似的答了,转回身,迎着炽烈的日光面向敞开的窗口。 “我都已经及笄了,还有什么事不懂?”谢樱时不喜欢他这种一本正经训诫人的口气。 明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偏要摆出自居长辈的架子装腔作势,半点不懂如何安慰人。 “那你都懂得什么?” “……” 谢樱时刚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就被他问得一愣,怔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从儿时起,家无宁日她见得多了,负心薄幸,虚情不忠也见得多了,可除了怨恨与日俱增外,似乎并没有半点别的感触。 也是,倘若真的能够参透看破,又何至于会患上那样的心病,一发作起来便像疯了似的? 狄烻看着她脸上的倔劲渐渐消退,一点点变得沉静,眼中的凛色也淡下来。 “谢氏的声名牵涉皇家,非比寻常,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还有皇甫家,念着老令公年事已高,又对你如此关爱,行事也该思前想后,不合宜的人……千万莫要结交,到头来突然自己伤心,也惹得亲长担惊受怕。” 谢樱时回神一愕,这会子才听出他的意思,竟然在误会自己芳心暗许了什么人,以致闹成这副要死要活的德性。 瞧着一本正经,肚子里瞎揣摩人的心思却一点不少。 她不禁有气,抬起眸来反瞪他,刚要回嘴,外面忽然有人来禀报军情。 狄烻看她毫不受教,鼻中微叹,似乎也拿这“顽劣”少女没法子。 “如何自处,别人多说无益,自己思量。你表兄该到了,身子不碍的话,随他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这文开始写的时候就坚定了要日更的,结果还是断更了,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自己也一直找不着状态,所以很抱歉。 谢谢还愿意等我回来的小仙女们,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写好这个文,比心~ 第16章 私心暗寄 日头移过秦府最高的阙楼,暖气上升,天地间终于有了那么点初夏的味道。 近午时分风不大,静斋里的读书声也显得绵软无力。 秦烺双脚叠翘在书案上,一脸懒散地对着夹在《楚辞》里的小册子摇头晃脑。 不一会儿,这部新得的风月画本也翻完了。 他无聊地打了个倦长的呵欠,随手搁下书,伸着懒腰望向对面,见谢樱时仍然埋头在书堆里,五尺长的桌案上摆满了医典和药材。 她旁若无人,时而动笔抄记,时而推敲思索,一副潜心钻研什么要紧东西的模样。 “哎,阿沅,听说城里有家赌坊还能入眼,天这么好,不如咱们去逛逛?等过几日我耶耶一到,咱们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谢樱时没抬头,也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懒得搭理。 “已经两天了,你这般费心费力的,究竟干什么呢?”秦烺把偷夹在《楚辞》里的闲书藏掖好,过去坐到她对面。 “川芎、杭白芷、吴萸、黄甘菊……”他落眼扫过案上那些药材,忽而眉头一蹙,“不对啊,你补气养虚用得着这些么?” “谁说是我用,这都是祛风止痛的。” 谢樱时冲他翻了个少来烦的眼神,继续埋头查阅。 “那是谁用?” 秦烺拿手支着脑袋,狭眼打量她:“该不会是那个姓狄的吧?” “胡说什么。” 谢樱时没留神说走了嘴,不由耳根微热。 越否认便越引人生疑,尤其那眼神,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秦烺撇着唇角不忿:“我这几天没睡舒坦,头也时不时的疼得厉害,怎么就没见你这么上心呢?” “你手上开着药局,身边的先生都是御医的手段,还有满院子的人伺候着,用得着我么?” “这话说的,他狄烻家世也不差,又是一镇统帅,大营里的医官难道都是酒囊饭袋,连头疼脑热都治不得,便用着你了?” 谢樱时抬头翻起白眼:“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就觉得奇怪,你对那姓狄的有点……嘿。”秦烺眨弄着眼,笑得意味深长。 “你找打是不是?”谢樱时咬唇一个冷眼瞪过去,“人家好歹又帮了我一次,就算瞧在阿翁的脸面上,回个谢礼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可耳根子却更烫了,连着双颊也开始发烧,赶忙低头对着手上那张还没写完的方子掩饰。 “嗯,嗯,本来是没什么大不了,可你先前还瞧他不顺眼,现下为这点小恩小惠就都忘记了?” 秦烺盯着她红晕渐显得双颊,继续调侃:“上次在中京教坊,你冲上楼替皇甫宓‘捉奸’,恨不得要杀人似的,那横劲我这会子还历历在目呢?” 上次的事的确是谢樱时最忌讳的,偶尔想起时还会忿忿难平,可自从在洛城和他相见之后,这种感觉便淡了,甚至还会没来由的替他“开脱”。 具体为何,她也说不出什么缘由,总之就是觉得他不像是那种贪恋风尘之地的人。 然这事毕竟像根刺似的,让她耿耿于怀,提起来便不舒服。 “从广陵到中京的青楼都被你逛遍了,好意思说人家么?”谢樱时没好气地反呛了一句,“信不信由你,没事别在这里烦我。” 秦烺自然不会真走,向前凑了凑,继续提点她:“自己知道就好,你是何等身份,说什么也不能蹚这浑水。” 说着向后一靠,面色缓下来:“好了,不提这个,我这里倒真有件好笑的事,那晚你追去见的人查过了,嘿,猜猜那穷酸是谁?” 没等她回答,自己已先呵出声来:“包保你想不到,就是姓邢的尚书右仆射家的大公子!” 谢樱时原已不愿理他,闻言提笔的手却一顿,愕然起抬头。 “吓一跳吧,听说这厮不遵父命,竟瞧中了自己乳娘的女儿,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只好携着那女子私奔出来,没曾想竟躲在这里。嘿,八成是书读得太多,把脑袋塞住了,居然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自毁前程……” 谢樱时只听了前半截,后面便开始心不在焉,脑中不自禁地浮现出那晚看到的情景。 她原以为那人就是个落魄书生,没曾想竟是尚书之子,虽不算名门望族,但也是含金带玉的官宦子弟,却仍能对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子真情相待,那便更加难能可贵。 想想那个一身横肉的邢家老二,不光言行粗鄙,不学无术,还日日流连风月场,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跟嫡亲兄长简直是天壤之别,身居尚书之位的父亲竟也放任不管。 或许正因如此,这位邢家公子才会显得格格不入,最后甘愿抛却一切,离开家门。 她心下更多了几分钦佩,暗想不定哪一天,自己也只能如此。 谢樱时回过神,听秦烺还在添油加醋地说个不停,不由颦起眉来:“人家有情有义,更有骨气,说不准哪天便金榜高中,登上天子朝堂了,你有本事也自己试试去。” 言罢起身,不由分说就把秦烺推出门去,叹口气,坐回书案前继续研究方子。 她对医道并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但自小除了在名师指点下学习琴棋书画外,还按照谢东楼的意思博览古今,涉猎百科,以不负谢家女的名声,医书当然也在其列。 然而家门不幸,父母龃龉,她不明内情,满心想着凭才艺博父母一笑,习学时更是加倍努力,从不敢有丝毫放松。 再后来一切成空,在广陵无所事事,又有了秦烺这个伴儿,玩得更是任性妄为,但姑母谢东韵却没放任自流,依旧督导她博览群书,医典读了不少,说起汤头药方倒也颇有些心得。 谢樱时又花了半日工夫定下方子,拿去找秦府药行的名医讨教,看对方连连点头称赞才放心动手配制。 中间嫌药味儿太重,于是又别出心裁的加了捣碎成汁的茉莉调香中和,做成之后色如胭脂,闻之清馨,半点也瞧不出是药膏子来。 她满意之余更不禁得意,当下兴冲冲地揣在身上去了城东的经略府,谁知在门外就被值守的卫士拦下了,任凭她好说歹说,就是不许入内也不给通报,只催赶着快走。 谢樱时吃了闭门羹,本来不错的心绪登时一扫而空,正赌气打算一走了之,前面街巷里忽然传来马蹄飞踏的声响。 她心头微震,下意识暗怀期待地看过去,很快失望的发现迎面奔来的那几骑中并没有狄烻的身影。 不过,领头的那人彪悍魁梧,一脸深褐泛红的胡须,倒是眼熟得紧,仔细瞧瞧,赫然就是那个一贯跟随在狄烻身旁的胡人侍卫阿骨。 对方老远也已瞧见了她,除了略有诧异外,却也没什么奇怪之色,加了几鞭,顷刻间奔到了近处,上前打量。 窄袖胡服的打扮让人不禁记起在中京教坊秀楼上的那一幕,但这次没刻意粘假胡须装成男子,也不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女人家本来的模样就显出来了。 当时那情形只道是别有图谋的对头找上门来,后来看她被自家大公子毫无顾忌地揽在怀中抱走,惊诧之下才有些恍然,没曾想在这里又碰上。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半夜里倒在街头,大公子又将人带回府中救治,连粥水都亲自端到跟前。 第15节 内情如何,下面的人不便开口问,但这事已经很清楚了。 大公子向来不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即使皇甫家的未婚妻也是一样,独独眼前这个看上去才刚及笄的小娘子是个例外,必定是搁在心里头了。 而这小娘子显然更是情根深种,先前冲进教坊胡闹了一通,后来知错了,过意不去,竟追到了这里,今日想是身子刚好些,便又找来盼着见一面。 阿骨挥手示意随从下去,望她叹了口气。 “你,找大公子?” 谢樱时一路到这里都觉得没什么不妥,此刻却被问得耳根一热,但又不好否认,没等答话,便听对方又道:“大公子今早出城巡视各处营务,两三日之内是回不来的……” 还真是扑了个空,她不禁更是失望,为免尴尬,赶紧趁着那话就坡下驴:“哦,我……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想来面谢一声而已,烦请转告狄将军便好。” 随口应付了两句,连礼也省了,扭身便走。 低垂着头,手不自禁地摸到揣在怀里的那瓶药膏,想起这几日的辛苦,胸中蓦然涌起说不尽的委屈,再想想自己单凭着一厢情愿就找上门来的傻气,在这些行伍粗汉眼中简直可笑之极,心里更是难过。 谢樱时咬着唇,眼圈也红了,快步走下石阶,有点落荒而逃似的奔向自己那匹马,刚牵起缰绳,背后忽然听到阿骨叫了一声。 “哎,要是真有话说,不妨先等一等,我交代几句话,稍时带你出城,一同去见大公子。” 第17章 闲庭花影 明明是件尴尬无比的事,也暗悔之前自作多情,可一听说能见到狄烻,谢樱时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还真就跟着去了。 她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奇怪,一路上都别别扭扭,耷着脑袋心不在焉,又像芒刺在背,总觉别人偶尔看过来的眼神都透着异样。 边地荒凉,出城没多远满眼已光秃秃的难觅青绿。 砾石遍地的黄土间,蹄铁践踏出的印痕连风沙也抹不去,一串串交错压叠着,遥遥指向西北边天地苍茫的远方。 谢樱时没留意到底走了多久,骑在马上踏着数不清的深沟浅壑,翻过连绵起伏的土丘,终于望见一座背靠断崖的营寨。 那营寨阵势不小,帐幕重重,箭塔林立,沿着山谷间蜿蜒的小河,接连数里之遥。 策马一口气奔到辕门外,带班轮值的校尉迎上前来,冲阿骨插手施礼,转而望了谢樱时两眼,面露诧异,再回头时却插科打诨似的笑起来。 “石参军走了这大半日的工夫,莫不是城里有什么看入了眼,舍不得回来?” “嘴里嚼什么蛆,皮肉痒了想吃板子不成。” 阿骨瞥等着一双铜铃似的眼,扬手照他肩头轻抽了一鞭子,领着谢樱时径直往里走。 旁边几个当值的军卫站在原地目送二人走远。 “日娘的,后头是哪里来的小郎君,生得跟瑶台仙女似的。” “可不,亏了是个男儿身,要真是个小娘子,还不活活要了人老命!” “一个个眼珠子只管出气的?”领班的校尉咂唇眇向左右,“瞧仔细了,喉咙下头没凸,可不就是个小娘子么。” 一句话引得身旁惊呼迭起。 “爷娘哟,天底下还有这般标致的人!” “该不会是石参军的家眷吧?这也太……啧!” “奇了,平常没见有什么动静,今日怎么连人都接来了,这福分……” 几个人七嘴八舌,仿佛眼瞧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插到了牛粪上。 那领班校尉却还存着顾忌,瞪着眼每人一脚踹过去:“都嫌舌头长是不是,也不看清楚把人往带,狄帅还在校场,那是安置家眷的地方么?都把心思收了,给老子站班去!” . 往里走了一程,谢樱时被领进营内的中军帐。 里面算不上宽敞,陈设也极是简单,但处处都和外面井然严饬的营务一样,齐整有度。 阿骨照旧以礼请她落坐,甚至还略带一丝恭敬,亲自端了茶水。 “娘子稍候片刻,待我去禀报一声。” 谢樱时“嗯”声点点头,随意拣了把椅子坐下来,一边拿茶水润喉,一边无聊地四下暗瞄,蓦然看到帐中长案的签令筒旁伏着一只小猫。 那猫儿也正睁着两颗圆圆的瞳瞧她,似乎在打量这个新来的陌生人。 “这是前些日子大公子在中京捡到的,没曾想就丢不下了。” 阿骨看出她好奇,在旁边解说,跟着又正色提醒:“娘子只管隔远瞧瞧就好,可千万别撩摸,这蠢畜生性子躁得紧,好抓咬人,仔细伤了自己。” “抓咬人?” “可不是么,除了大公子以外,这蠢畜生谁也近不得,别人就是想喂口吃食都不成。” 没曾想样子生得蠢,倒还是只傲气的畜生。 谢樱时暗觉有趣,眼眸微亮,不禁对这猫儿多了两分好感,全不在意阿骨的提醒,搁下茶盏,嫣然冲那猫儿招手示意。 大约是没见过如此美貌如花的人,那猫儿眼中的疑色尽去,慵懒地“喵呜”叫了一声,慢悠悠地爬起身,真就跳下长案,竖着尾巴毫无戒备地朝她走来。 谢樱时很是高兴,俯身将这可爱的小东西抱起来放在膝头,抚着它背上纯白细软的绒毛,越来越是喜欢,还不忘得意地朝边上睨了一眼。 阿骨粗豪的脸上闪过尴尬,兀自有些不敢相信。 同时也不由想起那个皇甫家的三娘子早前见到时,才刚摸了一下就差点叫抓花了脸,结果连哭带吵,不依不饶地闹翻了天,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分明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再加上中京城里流传的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如此无德无行的女子显然不是自家少主的良配。 反倒是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丫头,不光样貌是上上之选,脾气性子也是少见的直率可爱,上回大闹教坊算是真情流露,现下跟这猫儿投缘,似乎更像天意。 毕竟少主人年纪已不算小了,倘若当真看中了她,对中州狄家而言,还真是件大大的喜事。 正想着,外面有兵士来传报,他又叮嘱了两句,转身出帐。 谢樱时自然不知道他暗地里寻思过什么,只顾抱着猫儿逗弄。 那猫儿在怀里也乖巧得出奇,任由她捋捏,连“喵喵”的叫声也带着讨好的甜腻。 说来也怪,原先在广陵时,各种名贵的猫狗虫鱼她看得多了,因着姑丈掌理市舶司,西夷外邦的稀罕玩意也见怪不怪,但从没动过半分养宠的心思,可现下对这只寻常之极的小东西却莫名中意得紧,竟有些爱不释手。 一人一猫玩得欢畅,直到日影西斜,谢樱时才醒觉已经过了好久。 狄烻没有来,那个阿骨去了之后也不见人影,外面的营号人声却依旧响亮。 她抱着猫起身走过去,隔着窗子望见对面校场中央的幡杆上高悬着青底白虎的大纛。 谢樱时年幼时常在外祖身边,耳濡目染,军中的规矩也懂得不少,知道这是帅旗,主将在营时必然要挂起。 狄烻就在这里,却不知现下在做什么。 见不到人,也无事可做,她心里没个着落,无精打采地望着校场发呆。 那边远处竖着一溜靶子,发号的旅帅一声令下,便有一名全副罩甲的骠骑飞奔而来,在马上弯弓搭箭,“嗖”的射出,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谢樱时还是头一回见军中操练,对射艺也算略有兴趣,自己偶尔会竖个靶子练几箭,除了心绪不佳借此发泄外,多半都是玩耍一般随心所欲,根本不得其法,因此平日里没少被秦烺揶揄。 这时见人家一箭中的,心下不由暗赞,索性就站在那里观摩。 对面校场上却没有人欢呼叫好,只听战鼓声隆隆,指挥操练的校尉继续扯着嗓子发令。 那边列队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疾奔而过,弯弓轮射,竟全都箭无虚发,没有一个失手的。 谢樱时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瞧一边揣摩,不自禁地心痒手也痒,耐不住性子,干脆翻窗而出,打算到外面视野开阔的地方看。 走了几步,悄悄绕过旁边那座营帐,眼前豁然开朗,才刚挨到竖桩子旁,余光就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探着脑袋望过去,果然见狄烻远远站在一处丈许高的土台上,旁边还有两个偏将模样的人侍立在左右。 原来他就在这里,先前只是被那片营帐挡着一直没发现,这会子蓦然瞧见还真吃了一吓。 谢樱时只觉心跳得忽而有些急,校场上热火朝天的骑射操练似乎也没什么趣味了,目光不自禁地定在狄烻身上。 他此刻穿的不是武官朝服,也不是那件皂黑的长袍,而是一袭紫金环扣的铠甲,自然而然给那挺拔轩昂的身形增添了一股英武雄浑的气度。 夕阳斜照,金熠烘映下,甲胄上泛起精铁特有的晕光,整个人更像充盈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沙场男儿该有的样子,没有一丝世风浮华的靡靡之气,淡然坚毅,与众不同。 就像他那双眸看人时的神情,总是带着点肃然,沉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甚至还有些迂腐的味道。 谢樱时不觉瞧得出神,冷不防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她霍地回头,见是阿骨才松了口气,随即像被当场抓包似的耳根一热。 “怎么出来了?” 阿骨有点明知故问,本来就是冲着自家少主来的,既然瞅见了,哪里还坐得住。 他虽然是耿直性子,可也知道女人家脸皮薄,这么问未免太尴尬,于是转望了校场一眼,“哦”声道:“你也喜欢弓马?” 谢樱时趁着话摇头讪笑:“皮毛而已,不值一提,你们军中的骑射功夫可当真了得。” “哪里有什么了得,几个新操练的儿郎,战阵还没经过一回,差得远呢!” 阿骨一哂,粗豪的脸上泛起无限自豪而又钦慕的赞叹:“你还没瞧过大公子的射术吧?那才真是当得起‘出神入化’四个字,但凡箭一上弦,在他手里便像生了眼似的,不论人马鸟兽,任你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躲得过。” 真有这么厉害? 谢樱时将信将疑,暗忖家奴替主人夸口,少不得有阿谀吹嘘之嫌,真假自然另当别论。 正不以为然,战鼓声忽然停了,像是操练已毕。 “收营了,稍时人多眼杂,等大公子传过今晚的号令,便能见着了。”阿骨提醒了一句,闪身比手。 谢樱时莫名紧张起来,也觉应该先回避,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张了一眼。 夕阳下,那衣甲熠熠的人仍伫立在高台上,似乎正朝这边望。 作者有话要说:  阿骨:我家大公子今天也是帅帅的! 第18章 暗香浮动 日头半沉在山脊下,彤晕染尽天地。 这里的霞浓得出奇,远望间莫名让人心潮澎湃。 谢樱时脑中自然而然地勾想起“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诗句,可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狄烻衣甲轩昂的身影。 第16节 刚才那一下,他到底是瞧过来了么? 她拿不准,觉得像又不像,心里还是别别扭扭,闷着头跟阿骨回到主帐,里面的案几上已经摆好了碗盏。 她瞧了一眼,黄乎乎掺着菜叶的粥,几大块焦黑的牛肉,两条巴掌长的醩鱼,还有一小碟切成薄片的黄瓜,勉强凑满了桌面。 谢樱时看惯了馔玉炊金的席宴,从没见过这般粗制的营伙饭,再看陶罐里盛的粥分量不少,显然不像是单给一个人预备的。 “你们狄帅平日里也吃这些?” 这种事儿用不着猜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绕着弯问。 阿骨苦笑着一叹:“军中向来都是这样,陇西、关中连年不是闹蝗就是闹旱,南边水运也不畅,边关各镇时不时就缺米断粮,肉食菜蔬更是难见,平日里全靠咱们自己想法子,偶尔筹措了些东西,大公子也都叫先分拨给各营将士吃用。” 像是不愿多说,比了个手势请她落座:“这鱼和黄瓜是咱们军中引水自养自种的,侍弄得用心,可惜产得却不多,但其实也不比别处差,娘子莫嫌简慢,将就着用些吧。” 谢樱时不禁想起狄烻之前入京就是为了筹措军需粮草,堂堂的崇国公世子,统率一方的持节大将,居然不能安心御敌,还要为麾下将士的冷暖温饱四处奔波,实在叫人听着又是心酸又是义愤。 之前她私下里帮着说过几句话,在宫里时,姑丈也答应会鼎立相助,事情究竟办成了没有,如今也不知下文。 谢樱时琢磨着回去后得让秦烺打听一下,现下不便多言,索性不再问了。 然而,跟狄烻呆在一处用饭毕竟太过尴尬。 她耳根子不自禁地又开始发热,有点呆不住,甚至想打退堂鼓,却见那只猫儿蹲在桌案旁,仰头冲她“喵呜呜”的叫,像在邀她入席,又仿佛撒娇似的在求喂食。 瞧着那眼巴巴一副可怜又可爱的小模样,谢樱时不由自主就坐了过去。 等阿骨退出去之后,便夹了条醩鱼,把大半都给了那猫儿,自己只留一小块,看它吃得津津有味,也放在嘴里品嚼。 “分了这条鱼,你也算是我的狸奴了,懂么?” “喵。” “乖,对了,狄烻给你取过名字没有?我还不知道呢。” “喵……” “没有吧,我就说么,像他那种大忙人,哪里能得闲来管你,罢了,还是我帮你取个称心可意的吧。嗯,就叫,就叫……” 谢樱时话到嘴边,忽然心念一动,伸手抱起眼前的小东西,瞄向它后臀。 那猫儿一脸错愕紧张,尾巴勾蜷起来,夹挡在腿间。 “遮什么?听话,让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撩开猫尾:“啧,怨不得你羞,原来还是个小丫头!” 确定自己没看错,谢樱时蹙眉咂了下唇。 明明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家,还是统兵征战厮杀的人,偏偏养了只小雌猫在身边,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叫人觉得古古怪怪。 表面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说不准都是装的,私底下存的一肚皮什么心思,谁晓得呢? 她心里不以为然,自家耳根子却没来由的发烫。 “哎,你说说看,狄烻这人究竟怎么样?”谢樱时没了起名的兴致,把猫放回地上,凛着一双眸睨它问。 那猫儿仍是一脸惧意,也睁着一对汪汪含泪的眼直直望她,两只前爪还把半条醩鱼死死护在身下。 见它不答应,谢樱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也闹不清?算了,那我再问你,人家大老远的专程跑来,他还推三拖四的,到这会子都不见人,是不是好没道理?” “……” “蠢东西,问你也是白问。” 她有点失望,又像在自嘲无聊,想了想,凑过身去俯着它:“哎,教你句话,千万记住了。” “喵。” “往后若是狄烻不睬你,凶巴巴的吼你欺负你,不用怕,只管张口咬他,记住了么?” “喵,喵。” “嗯,这才是乖孩子。”谢樱时满意地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抚弄了几把,脸上这才换回娇甜可人的笑容,索性也不留菜了,把剩下那条醩鱼也夹给了它。 正身抬头时,无意中瞥见斜侧落兵台的角栏上挂着一副弓。 之前校场上那番骑射操练,看得她心动手痒,这时看见兵器,那股子兴奋劲儿忍不住又活络起来,当下起身过去,老实不客气地摘下来看。 那副弓不大,通体墨色,分量也不算重,不像是战场上用的,瞧着似乎有些年头了,渊弣和彄弭上点画的金漆已见褪色,但外形依旧圆畅流润,不见一丝形变。 虽说一眼就能瞧出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这副弓却莫名很和谢樱时的心思,拿着也称手,不禁更叫她技痒难耐。 她也不客气,当下似模似样地举弓搭弦,撤肘推臂。 没曾想这弓明明瞧着小巧单薄,却莫名硬得出奇,她连着试了几次,居然只能拉个半开,再要勉强就力不从心了。 谢樱时是个不肯轻易服输的脾气,甩甩手捋起衣袖,暗地里给自己鼓了把劲儿,咬牙又上。 这下卯足了力气,堪堪终于算是拉了个满开,可很快两条胳膊便撑不住弓臂回弹的力道,手腕酸痛难忍,别说瞄准,抖颤的连定也定不住。 她累得呼哧带喘,知道自己不成,泄气的刚想撤力收弓,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斜刺里伸过来,生生闯入她的视线中。 谢樱时吓了一跳,还没等失声惊呼出来,那只大手已经覆住了她紧攥着弓弣的五指。 她浑身一颤,霎时间面红过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侧后,看清了狄烻那张俊朗冷肃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午咱们继续哇 :) 第19章 乱花眼迷 “你怎么进来也不说话,故意吓人好玩么……” “静心收声。” 她刚忿忿地怨怼了一句,就被旁边沉淡的男声喝住。 “记住,凡射者,必先摒除杂念,胸无旁骛,而后方可得心应手。” 这算什么?该来的时候不来,来了又悄没声息,还当真一本正经的传授起射术心得,也不管人家尴尬不尴尬,乐意不乐意。 谢樱时只觉他挨得很近,颊边分明能感觉到带着温热的鼻息,耳根子不由更烫了两分。 她想逃开,手却被他攥着,身子也有些发僵,耳边又传来他仿佛能让人沉迷的声音。 “内中直,外体直,持弓正,心眼正,然后可以言中。” 他不急不缓仍旧说着要领,谢樱时那颗本就怦乱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怎么也没法子静下来,对那些话更是听而不闻。 唯一能觉触到的,似乎就只有他手心传来的热力和颈颊间若有似无,时轻时重的气息。 “首一条便是步法要扎稳,两脚开立,与肩同宽……听见没有,腿再开一些。” “……” 谢樱时脑中“嗡”的一下,红着脸低下头去,却鬼使神差的听话,挪着自己的脚步,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了他,握弓的手已经虚软无力,几乎全靠身旁的男人支撑着。 狄烻也早觉出了她的变化,眼眸微垂,视线停落在那纤细的后颈上,白如凝脂的肌肤隐隐泛着红晕,几根细软的碎发散在耳根后,一如她无法藏匿的羞赧,全都显露在眼前。 落日的余晖下,瓷白的侧颊格外莹润,淡淡的红晕像刻意描抹的胭脂,又宛如水中润开的海棠,娇艳欲滴。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小心遮掩着那双眼中的一切,但细微的轻颤,加上樱唇局促的抿动,却藏不住少女稍嫌青涩的妩媚。 他几不可闻地清了下嗓子,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目光眇向前方的弓身。 “上箭拉弦时,切忌单靠两臂用力,须要以推为主,以握为辅,握而不死,善用腰力,将胸背尽数打开。” “说得轻巧,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么?我拉不开!” 谢樱时心跳如鼓,满心想着怎么逃出他的掌握,没好气地回了句嘴。 话刚出口,下一瞬后背就突然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被握住,长长的箭矢勾在弦上,带着她的手臂向后牵拉。 谢樱时说什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那颗心骤然一停,跟着又差点从腔子里跳出来。 她平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从没受制于任何人,此刻被他环抱在坚实的臂膀中,蓦然竟觉得自己说不出的柔弱。 尤其隔着不算厚重的衣料,能觉出他已卸去了甲胄,沉稳有力的心跳锤击般顶撞着自己的后背…… 她原本仅存的那点力气霎时间仿佛也没了,一动不动地随着他叩弦推臂,舒展开胸背,和他若紧若松地挨在一起。 “箭不是由手眼而发,而是由心而发,箭虽在弦上,更在心中,心箭合一,才能射无虚发……” 他口中还在絮絮地说着要领,谢樱时手心里却沁出汗来,感觉箭尾的翎羽都要被浸湿了,整个人受刑似的难耐,忽然间身子被他带的一转,箭簇指向大帐的侧窗。 莫非不是光摆摆架势,还真要开弓放箭? 谢樱时脑中懵懵的发空,半点准备也没有,木偶似的任由狄烻摆弄。 许是常年握持兵刃的缘故,他生茧的手掌稍稍有些粗粝,刺刺地扎蹭着她柔嫩的手背。 语声近在耳畔,两个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让她心慌得厉害,脸上像着了火,别扭得想避开,眼角却不自禁地朝后瞄。 她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粗略觑见侧颜冷毅的线条,依然是平常那样一成不变的肃然专注,仿佛丝毫没觉得两人这样挨着有什么不妥。 “瞧我能射得中靶么?看前面。” 冷不防传来的“训斥”让谢樱时一怔,赶忙转回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咬唇嘟囔了两句,目光循着他的话睨向对面。 窗外晚霞只剩下稀薄的一线,深湛的蓝悄无声息地笼下,将原本浓重的彤色融成淡淡的金。 夜色将临未临,天地间不再是一片毫无生气的土黄,莫名有种别样迷离的美。 她不禁生出惊叹,但看来看去,除了营寨中陆续亮起的灯火外,什么可称靶子的特别之物都没发现。 “瞧不见?集中心念,仔细看对面的树。” 谢樱时打了个怔,照他的提示凝眸望向百步之外校场边上那排枝繁叶茂的胡杨。 夜风渐渐有了呼啸之势,暗淡的天光下,枝杈婆娑纷乱,一片混沌。 但在层层纷繁的叶片间,好像真的坠着件难辨形状的小东西,也在晃晃悠悠的随风摇曳。 谢樱时还在猜度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狄烻右手跟她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蓦然一松。 早已蓄满了劲力的羽箭离弦激射而出,“嗖”的蹿出窗外,带着破空的呼哨穿入那排胡杨的树冠间,高挂在重重枝叶间的东西眨眼间应声而落。 “其实你悟性还说得过去,勤加练习,待定力足了,射术上应该能有小成。” 第17节 狄烻微垂着眸,睨着身前瞠目结舌,兀自不敢相信的少女,说完这话前已撒手松开了两臂。 谢樱时回过神,赶忙挪身退到几步之外,跟他隔开,羞赧丝毫未减,仍是一张大红脸。 偷眼看过去,狄烻也正瞧过来,目光中又是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 “喵——” 像是为了打破尴尬,蓦地里传来一声软腻的猫叫。 那猫儿翘着尾巴,几步跑过去,一跳便蹿入他怀中,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身前挨蹭。 狄烻的眸色也柔淡了些,顺着毛在它背上抚了两下,看它嘴边还残着酱汁,瞥了一眼案几上原本盛着醩鱼的空盘子,眉间微蹙,没言语,轻手将它放下。 转过身,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佩剑,带着两分郑重地摆在落兵台的横架上,跟着有意无意地抻了抻两臂,将挺拔健美的腰背显露无疑。 “你来,有要紧事?” 第20章 桃李之馈 大老远的谁会穷极无聊没事往这郊野蛮荒的地方跑? 可说起要紧,似乎又没什么急切等不得的理由。 不就是送罐药么,非亲非故,也算不上瞧着有多顺眼的人,怎么就跟牵肠挂肚似的,片刻不肯耽搁的就来了? 谢樱时也不知心里闹什么别扭,就是觉得“要紧事”这三个字莫名的扎耳朵,那罐揣了一路的药明明就在腰间触手可及,这会子却有些怕见人似的不敢往外拿。 “怎么,不好说?” 狄烻看她踌躇,仿佛真有难言之隐似的,脸上的肃然不变,却把语声放得又温和轻缓了些。 “嗯,我……” 谢樱时从没这么不干不脆过,不禁暗骂自己没用。 区区一样小东西,只管拿出来就是了,就算被他笑两声又如何,反正自己一番心意到了,又没什么别的念头。 打定主意,心虚地摸向腰间,外面忽然响起传报的人声,她刚刚褪去红晕的双颊又是一热,赶忙放下手。 狄烻看她故作无事的恢复常态,才轻咳着冲外面叫了声“进来”。 帐帘撩开,进来的是阿骨,手中还捧着个小托盘,上前躬身道:“禀大公子,方才有箭射落彩物,但营内无人开弓,末将已传令严查,如今彩物在此,请大公子定夺。” 谢樱时忍不住朝托盘里瞄了一眼,见那上面放的是把西域弯刀,镶金嵌玉的握柄上栓着半指宽的麻绳,绳头的断口崭新齐整,显然是被尖利之物生生切断的。 原来狄烻刚才射落的就是这件东西! 霎时间她心中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叹,这种黄昏暗淡的环境下,外面还起着大风,一箭射中百步外树叶间栓挂弯刀的绳索,可比射什么死靶活靶都难得多了。 之前听阿骨夸耀他射术如何如何了得,还以为是阿谀奉承,言过其实,现下终于明白是自己见识短浅,不知射术精湛竟能达到如此地步,当真令人骇服。 阿骨一边禀报实情,眼中却早瞧见谢樱时拎在手上的那副弓,言罢转头看向她,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打量,试探着问:“该不会……是你射的?” 被人生出这样的误会,谢樱时蓦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目光一低,根本不敢看旁边的狄烻。 她不是没羞没臊的人,说不出坦然自承的话,可也没法解说刚才狄烻是怎么把她搂在怀里,手把手放的那一箭。 想了想,没别的好说辞,只得强装淡定地笑了下:“是大公子指点了几句,我胡乱开了一弓,没曾想竟真的中了。” “……” 单单几句指点,便能一射中的?就算是后羿转世,天赋异禀怕也不能吧。 阿骨粗豪的脸上抽了抽,看她一面神情淡定,游移的眼神中却微露忸怩,又见自家少主不言语,竟是默认了,知道事情定有另外一番不为人知的情节。 既然没出事,这两人在帐中爱做什么,旁人都没有置喙的余地,反倒是他这么贸贸然闯进来,有唐突搅扰之嫌。 “不必查了,彩物留下,你去吧。” 狄烻挥了挥手,等阿骨退出帐外,回过头倒转握柄,将那把弯刀递给谢樱时:“给你。” 人都已经下去了,居然还当面说这种话,摆明了就是故意揶揄。 谢樱时胀红着脸,从前怎么没看出他一本正经的面孔下还有这副德性。 她气不过,横过眼去:“不用绕着弯骂人,你射术好又有什么了不起,早晚有一天我也能练到那般境界。” 说着,顿足哼了一声,忿忿地把手里的弓挂了回去。 狄烻微愣了下,似乎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调侃讽刺她的嫌疑,又像觉得这小丫头脾气着实大得紧,摇了下头,眉宇间闪过不易察觉的笑。 “确实没什么了不得,关外大戈壁上的沙戎人平日里就是这么操练骑射的。” 谢樱时不由一惊,往常听说沙戎人的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掳掠,总以为跟打家劫舍的匪寇差不多,虽然时不时也有突破边墙,攻陷城池的事发生,但大多很快都被逐回关外。 尤其是狄烻,数次打败沙戎几万精骑,从无败绩,倘若那帮胡虏都是这样的射术,战力该如何强悍可想而知,狄烻到底是怎么战而胜之的? 她是生长在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里的人,自然想象不出修罗地狱般的战场是何等模样,不免有些生疑,暗忖他多半是随口故意戏弄人。 “将彩物吊在树上,供射中者任取,这其实也是沙戎人的规矩,凡是射落的彩物便没有再挂回去的道理。” 狄烻继续解说,手又向前伸了伸,东西递到她面前:“方才你说终有一天也能练到这般境界,算是有志气,就当早几年先拿了。” 听他这么说,谢樱时没再多言,之前那点小怨气也消了,真就接了过去。 细瞧了瞧刀柄上精细的嵌宝纹饰,倒也有几分喜欢,索性抽.出来,顿觉寒光凛凛,竟有些刺眼,勾如弯月的刀身澄净如水,上面还布满了羽毛般层层叠叠的纹路,当真是见所未见。 只可惜这么好的东西,刀鞘居然是件手工粗劣的羊皮套,显然不是原配,未免显得美中不足。 谢樱时倒也没如何在意,道声谢,挂到腰间的蹀躞带上,顺势摸出那罐药回递过去:“这个……给你的。” 狄烻有一霎的怔诧,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她脸上:“是什么?” “没什么,这阵子闲的没事,读了两本医书,里面有几个方子不错,上次看你气色不大好,这是专治头风的,试试合用不合用吧,就算谢你那晚出手相救。” 说起这药,她脸上不免扬起得色,又怕太刻意,显得自己把他的事记挂在心上,把手背到身后故作淡然,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扭起来。 狄烻眼中的诧异又深了些,似乎是盛情难却,伸手接过来,垂眸看着那只小罐,墨色的髹漆底子,四边螺钿雕嵌,上面还用金箔银片贴画着牡丹争艳图。 稍稍凑近,便能闻到一丝清馨甜润的茉莉花香。 作者有话要说:  狄烻:…… 谢樱时:(⊙v⊙) 第21章 月下香浓 一股子花香,再配上这么个精致小巧的盛器,哪看得出是药,分明倒像是闺阁里调制的胭脂水粉。 莫不是想叫他也跟着沾染些脂粉气么? 狄烻少有的暗暗打趣自己,对面的小丫头却眉飞色舞,越说越是兴奋。 “没药味吧?里面加了花露,能盖住川穹和吴萸的腥气,还能调和药性,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谢樱时全然没留意他唇角微抿的无奈,得意地扬着眉:“这药通关利窍,祛风安神,医头痛治标更治本,普天下哪家医馆药局也买不着。” 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尤其是那双眼中洋溢的热切,还真让人难以拒绝。 狄烻淡笑了下,冲她点点头:“这几日的确头风发作得厉害,多承有心,我便愧领了。” 见他收下,谢樱时不由胸中一畅,很是高兴。 然而了却了这桩心事,似乎也已经没话可说了,和他面对面那种说不出的尴尬又开始让她莫名心慌。 “嗯,那……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狄烻似乎也觉得她留在营中不宜:“也好,我送你回洛城。” 听他说要送,谢樱时顿时更紧张起来,也不知怕的什么,忙不迭地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你是军中主帅,那么多要务等着处置,送我做什么,我识得路,自己走就好。” 这小丫头忽然避起嫌来,有点不像她的性子,却反而更袒露出心迹。 狄烻凝着那张因脸红愈发明艳的小脸,有一瞬的出神,但很快眸光又淡了下来,重新变得止水无澜。 “这里离城有二十里,道上不好走,选匹快马,着几个人送你吧。” 谢樱时略想了下,这次没再反对,依礼作别,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叮嘱道:“这药趁新鲜用最是有效,记得放在阴凉处,千万别在日头下晒,否则一两日便不中用了。” 见他颔首答应,偏又目光灼灼,赶忙别开头,带着两颊绯红快步去了。 狄烻送她出帐,叫来阿骨吩咐沿路照看,务必安然送回城内秦府。 天早已全黑了下来,夜风撩动着营火,摇曳翻腾,“噗噗”乱响中夹杂着“喵喵”的叫声。 狄烻俯身抱起还在翘首张望的小白猫:“才见了这一会,就舍不得人家了?” “喵……” 他一笑,抱它返身往回走,那猫恋恋不舍似的,挥爪扭身闹起别扭来。回到帐中,小东西才略略安分,兀自还在“呜呜”的低声“埋怨”。 狄烻随手放下它,撩袍坐到椅中,闭目静了会儿神,扫了一眼桌案上的饭食,似乎没什么胃口,转回头从落兵台上拿过刚才解下的兵刃。 那是一柄三尺长的横刀,从刀鞘的外皮到握柄上的缑绳都是同样的乌如墨染。 他双手横握,徐徐拔.出,长刀出鞘的瞬间轻灵地挽了个花,兵刃的寒光如秋水长虹般一闪,又像游龙般嗡嗡有声。 他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滑过刀身,目不斜视地端详,眼中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然后取出鸊鹈膏,沾抹在雪白的丝巾上,一丝不苟地擦拭…… “喵,喵……” 寂静中又传来猫儿带着幽咽的叫声。 狄烻没转头,目光微斜,瞥见它不知何时跳上了旁边的桌案,正围着那只精美的小漆盒绕来绕去地打转,像是很感兴趣。 他倒是已经忘了,这时也不在意,仍由那小东西随性闹去,自己继续擦拭手中的刀。 然而却莫名其妙没法子再像刚才一样澄心如水,那明明身着男装,却难掩婀娜的身影一下一下总在眼前晃荡。 那猫儿也“喵喵”的叫个不止,伸爪在漆盒上拨弄,像非要打开瞧瞧不可,只是不得其法。 漆盒在案几上打转,没几下就被推到了边上,那猫儿全然不知后果,依旧乐此不疲,又急不可耐地恨不得整个身子扑上去。 下一瞬,它终于失手,一爪推过去,漆盒翻下案沿。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的刹那,寒光闪过一挑,漆盒顺势飞起,半空里翻了几个转,稳稳落在狄烻掌心。 那猫儿也跳下桌案追了过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瞧他,口中幽幽噎噎的叫着,像是认错,又像在求助。 第18节 “你想瞧瞧这里面的东西?” 狄烻目光和煦,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抚了抚,双眸重又落回到自己的掌心,脑中回现的是那小丫头拿出这盒药时自吹自擂的样子,还有离去前切切叮嘱的话语。 他默然端详片刻,抬手在漆盒上面拧转了几下,打开封盖。 里面是粉白色的药膏,乍看之下还真和胭脂水粉差不多,茉莉花的香气几乎同时扑面而来,萦绕在鼻间。 他向来不喜欢诸如此类的脂粉味,偏了下头,双眉蹙起来,随即想起之前手把手教那丫头开弓射箭时,她身上依稀也是这个味道。 怕也正是这个缘故,猫儿才会盯着这盒子不放,而他那时候非但不觉冲鼻,反而全无所感。 狄烻回过头,试探地将漆盒凑到鼻前又嗅了一下。 香气顺着呼吸渗入鼻间,忽然间好像也没刚才那般浓烈,隐隐似乎还掺杂着其它捉摸不透的味道,让茉莉花的香气显得柔淡亲和,本来还有一丝胀痛的头脑也随之渐渐清爽了…… 他略感诧异,捏着漆盒在眼前轻轻翻转,不免开始重新审视这盒原本没放在心上的药膏,莫名觉得那上面的金银纹饰也不那么阴柔俗气了。 正出神瞧着,腿上忽然一沉,那猫儿已经跳到了身上,一边“喵喵”叫着,一边抬起爪子在漆盒上拱弄着,那模样倒不像急切想要看的意思。 “怎么,你也觉得我该试着用用?” “喵。” 狄烻哑然失笑,倒是从善如流,从盒里挑出一点药膏,在指间捻了捻,揉磨在额角的穴位上。 外面有人朗然通传了一声,一名值夜校尉进来躬身行礼,似是闻出帐内有股异样的气息,愣了下没立刻禀报。 “何事?” “禀狄帅,中州老夫人到了。” 第22章 浮云流水 狄烻迎出门时,钱氏已经由人前后簇拥着到了帐外。 老夫人一身大衫襦裙,雍容华贵,仪态端庄,面色温然慈和。 等狄烻行完拜见之礼,挥退众人,脸就沉了下来,推开他伸来搀扶的手,径自走入帐中,拂袖坐到椅子上。 “母亲既然要来,怎么不先差人告知孩儿一声?” “知会你?等我到时,你怕是早已经躲到关外没个人影了。” 钱氏揶揄似的回了一句,神色间却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现下说吧,你跟皇甫家那个三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狄烻不紧不慢地端了茶水过来:“大致情形,孩儿在书信里不都说过了么,母亲何必还要舟车劳顿特地来一趟?” “少拿这话搪塞我!”钱氏横眼瞪他,“这么大的事,你不当面禀明父母,自己随随便便定下来,一封书信就把家里打发了?从小娘便教你读圣贤书,人子之孝就是你这样么?” 狄烻躬身把茶水递到面前,微笑道:“母亲别动气,我去中京本来是为了公务,退婚是在皇甫老令公的寿宴上,事出突然,来不及当面禀明,事关狄家和皇甫家的声誉,有些话不便明说,况且孩儿自认与三娘子并非良配,事已至此,母亲就别再多问了吧。” 听他这么说,钱氏面色稍和,其实她并不如何看中皇甫宓,觉得此女举止轻佻,不是贤淑守礼的人,根本配不上自家儿子。 先前订亲时便有些不情不愿,只是碍着夫君和皇甫家是生死之交,亲事早已定下,不能背信毁约,没法子只能认了。 如今退了婚,除了怪儿子不禀明父母做主外,倒像了却了一桩心事,反而松了口气。 “亲事是你耶耶定的,人却是要和你守一辈子,不喜欢能有什么法?罢了,罢了。” 钱氏摇头叹了一声,算是揭过这事,转而又望向他:“那你往后怎么打算?” 这“打算”的意思不关乎功业、仕途之类,说来说去还是躲不开娶亲成家。 在当事之人心里算不得什么,换做父母便时时刻刻牵肠挂肚,几乎操碎了心。 狄烻搁下茶盏,微倾着身子立在一旁:“这半年来沙戎人挑衅不断,前方大战一触即发,孩儿眼下自然要以军务为重,娶亲的事,往后放一放,不碍的。” 见自己说了半天,他却丝毫不上心,钱氏不由蹙起眉来。 “你别觉得娘是妇道人家,眼皮子短浅。大夏立国百余年了,边关征战无数,沙戎人却至今仍是心腹大患,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沙戎不灭,你便永远不娶亲成婚?将来如何让狄家开枝散叶,又如何光大崇国公府的门楣?” 这话已听得太多,狄烻眉间也不由纠蹙了下。 “母亲言重了,狄家世受皇恩,怎能只计较个人得失,再说开枝散叶,不还有二郎么……” 话没说完,就被钱氏又一个横眼怒瞪了回来。 “掏心掏肺地同你说话,你却一句一句犟得好,是想活活气死我么?老二是个什么德性,你难道还不清楚?” 说到这里,想起不成器的二郎,心里一阵悲苦,不自禁地红了眼圈。 狄烻也觉先前那话不当,俯身握住她的手劝道:“母亲莫要难过,是孩儿说错了,但孩儿的难处,母亲也该明白。” 他顿了顿,缓声切切道:“从小耶耶便教导说,领兵之人顾忌多了,弱点也就多了,少一分牵挂,便能添一分胜算。沙戎总有臣服的时候,孩儿也定有成家立室的那天。” “行了,行了,少给我画饼充饥。” 钱氏忍住哽咽,摇手示意不愿听这些哄骗自己开心的话:“我也瞧出来了,若是指望你用心,这事就算再拖上三年五载也是现下这般模样,还得是娘来操这个心。” 她叹了口气,转而也将狄烻的手握住:“你跟娘说实话,到底中意什么样的人?” 这话也不是头一回问了,他原先都是随口敷衍过去,从没去仔细想过。 可这回却不同,脑中打了个回旋,不由自主地想起到颍川皇甫家祝寿的当夜,那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扮鬼吓走了皇甫宓,还邀功似的跟他讨价还价谈起了条件。 除了兵法和武学外,狄烻极少对别的事情留心,但却莫名对那夜的情形记忆犹新。 还记得她站在秋千上,一身素白的单薄衫裙,衣袂和垂瀑般的长发随着前后荡漾的起落飘舞飞扬…… “咳,咳。” 等了半晌的钱氏在旁清起了嗓子:“怎的不说话?自己都闹不清,还是……心里头早有中意的人了?” 狄烻愣了下,随即一讪:“母亲说笑了,没有的事。” 他矢口否认,钱氏却将信将疑。 以前问他这话,要么一笑不答,要么直接便摇头了,今日却不同,居然当面发起呆来了,尤其是那走神的当儿,目光中那股子暧昧不清的东西,哪能逃得过她这当娘的眼。 若猜得不错,十有七八是心里有人,这是好事啊,为何不说出来? 莫非是有什么挂碍,不好直说? 钱氏想到这,心里又咯噔一下,猜想他中意的人八成门第出身不佳,甚至是什么有夫之妇,父母定会反对,那自然是不便开口的。 她肚里打鼓,原先不知道还好,现在便有些搁不下了,说什么都想弄个明白。 “当真没有,你可别哄骗我。” “孩儿怎会哄骗娘,没有就是没有。” 就这副嘴硬的脾气,不逼看来是不成了。 钱氏撇了撇唇,斜眸睨着他:“常言都说知子莫若母,娘却是半点不懂你的心思,这里也没别人,你说出来,好歹娘替你拿拿主意不是。” 狄烻无意继续揪扯,正要把话岔开,就看钱氏脸色一沉:“不说是不是,那我倒要问,你身上这股子脂粉味是谁的?” “……” 狄烻被问得一怔,才想起药膏的味道还在帐中氤氲不散,这会子却被母亲抓住做起了文章。 他心中坦然,倒也不怕误会,随手从案上拿过那只漆盒,揭开盖子。 “母亲说的是这药吧。” “药?” 钱氏接过来放在鼻间嗅了嗅,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正是。”狄烻点点头,“方才的确有人来,就是皇甫家大娘子的独女。” “皇甫大娘子的……哟,是广陵谢家的人?” “是,上月在颍川见过一次,前些日子我夜巡时,见她病倒在街上,便顺手帮了一把,本来没什么大不了,她倒是心中感念,今日送了这药膏来说是治头痛的。” “是这么回事,她怎么会在洛城?” “这倒不清楚,不过是跟她表兄一道来的。” 钱氏“哦”了一声,心下却难免失望,既然是皇甫尚明的外孙女,论起来比自家大郎便小了一辈,那还能有什么指望? 唉,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樱时:狄叔叔? 狄烻:…… 第23章 称心可意 别看北方春来得迟,天热得却快,还没到立夏,日头便有了炎炎晒人的感觉。 四下里没什么风,秦府中庭那棵三丈高的老槐树也有点打蔫,对面站在廊下弯弓搭箭的人却兴致勃勃。 秦烺从另一头绕过来时,恰好瞄到谢樱时一箭发出,真就将三十步外系在枝条上的葫芦射了个对穿。 “哟,了不得,了不得!不说比后羿、纪昌,起码也跟王翦、李广不相上下了!” 谢樱时斜了一眼他那嬉皮笑脸揶揄的样,没搭睬,暗地里对自己刚才那一箭还挺满意。 虽说离狄烻的水准还差得老远,但至少比从前强多了,不免感叹懵懵懂懂那么久,到现在才稍稍领略射术之妙。 “我就纳闷,你不过去了趟城西的越骑营,回来怎么射术便长进了呢?” 秦烺踱步走近,丝毫没在意她爱搭不理的反应,依旧笑嘻嘻地凑近:“莫不是有人单对单,手把手地教你了吧?” 他明明是说笑的口气,却阴差阳错道破了实情。 谢樱时不由耳根一阵发热,怕被他瞧出端倪胡言乱语,一脸不屑地瞪过去:“凭我还用得着人手把手的教?稍微用心瞧瞧人家的手法便开窍了,这叫无师自悟懂不懂?” 看她作势提箭上弦推弓,秦烺下意识地向旁避了避,陪起笑脸:“别恼,别恼,我不是觉得奇怪么,开句玩笑而已,何必当真。想想也是,照你的脾气,哪个敢手把手地教。” “懒得跟你置气,到底什么事,要说快说。” “还不是前两天你求我那事,怎么自己反倒忘了?” “求你什么……哦,已经找到好的了?”谢樱时俏目一亮。 这回轮到秦烺脸上泛起得色:“那还用说,几只猫而已,能有什么难找,捎个信回去,中京那边立时快马兼程,一刻没歇,这会子刚到的,瞧瞧吧。” 第19节 说着挥手招呼了一声,十几个家仆就从角门里转出来,每人怀中抱着一只猫,齐齐地站在廊檐下。 自从见了狄烻那只小猫之后,谢樱时莫名其妙被这种小东西迷住了,尤其是那毛茸茸的身子在她手里蹭痒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甚至有点后悔没开口跟狄烻讨要过来。 现下若再想去,她说什么也张不嘴了,心血来潮就跟秦烺说想要只猫儿在身边作伴。 她顿时来了兴致,搁下弓箭过去瞧。 秦烺在旁逐一介绍,什么黄狸、白狮、黑玄、三花,还有川南简州,西域波斯的贡品,随便哪一只都是出类拔萃的稀有良种。 谢樱时来回打量了两圈,随手将一只看着顺眼的抱在怀中逗弄。 那猫倒是温顺,由着她抚弄,但却一副懒散相,连瞧出不瞧过来。 “怎么没精打采的,不会是病猫吧?” 见这猫不讨喜,她有点不高兴,转手塞进秦烺怀里。 “哪能呢,这都是精挑细选的,想是在笼子里一路呆蔫了吧。” 秦烺拎着那猫瞧了几眼,往地上一丢,转头向那些家仆示意:“还抱着做什么,都放下,让这些个畜生跑一跑。” 家仆门赶忙都放了手,转眼间十几只大小不一,品类各异的猫儿就在院子里玩开了,一个个爬高上低,追逐打闹,哪有半点打蔫的样子。 “你瞧,你瞧,要是病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我这里送?瞧中哪只入眼的收着吧,就是全留下也无妨。”秦烺一副随你处置的口气。 谢樱时蹲在地上拍手叫了几声,那些猫儿却只顾自己玩得欢,竟没一只理会她。 本来满心期待,却好像被嫌弃了似的,谢樱时不觉意兴索然,起身一挥手:“留什么留,没一个称心的,趁早都送走。” 秦烺眨巴着眼睛,不知她怎么莫名其妙又恼起来了,赶忙先示意家仆退下,正要说话,院外忽然有医馆的伙计由管事带着进来。 “禀少主,医馆有人来求诊,方先生刚好昨日是兴安办药,还没回来,馆中无人主持,请少主定夺如何处置。” 秦烺听得心烦,没好气地一摆手:“出个诊而已,只管叫哪个坐堂的去不成,这点小事也值当的来烦我,去,去,去!” 那伙计碰了个钉子,怯怯地抽了下脸,陪着小心又道:“小的也是这么想,但来的人说话口气不小,像是有来头的,一出手就是五百钱的诊金,指名说要方先生亲自去……” “五百钱算个什么,你们敢是没见过钱么,先打发了回去,等人来了再说。” 秦烺吩咐完,那伙计唯唯应声,刚要退下,谢樱时忽然叫了声“且慢”。 “我问你,得病求诊的是什么人?” “回娘子,没说什么人得病,只说在城西梅山庵那里,倒也不算太远。” “那……提过什么症状没有?” “提是提了,但只说是起疹子,身上刺痒得紧,别的没说仔细,估摸着八成有什么顾忌,先生不在,也不好多问。” 谢樱时听到这里,转着眼眸想,人在庵堂里,肯定是女子,有些话自然不好说得太明白。 她琢磨着身上起疹子应该也不是什么十分疑难的病症,心里忽然冒出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来。 “既是方先生不在,索性我代他去瞧瞧吧。” 那伙计吓了一跳,转头望向秦烺。 秦烺也惊呆了,不知她又在赌什么气:“阿沅,你在这怎么闹都成,就算拆了这宅院也没关系,可诊病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 谢樱时翻了个白眼:“上回你没听到么,方先生做过御医的人都夸我涉猎广,悟性高,不过是去瞧瞧而已,就算治不好,还能不知深浅砸了你家医馆的招牌不成?” 她说完,也不管秦烺答不答应,叫上那伙计便走。 “慢着,你这么急做什么,等等我!” 秦烺劝不住,却不敢放她一个人胡闹,赶忙追上脚步:“这些个猫怎么好,你真的不要?” “不要,随你怎么处置。”谢樱时丢下这话,人已出了院子。 秦烺回头望了一眼院中那些浑然不知失宠,还在嬉戏打闹的小东西们,摇头叹了口气:“啧,这丫头越来越难伺候了,也不知今后祸害到谁家去,可惜了这几只猫……哎,不晓得云裳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们:她心中已有白月光,我们拒绝当替身╭(╯^╰)╮哼 第24章 东风和气 谢樱时到前院医馆,搭眼就看到停在大门外的那辆老蓝布罩衣的马车,旁边还立着一个青衣长随。 车马瞧着没什么特别,可那长随却是身形高大精壮,不像是寻常家奴,神情间倒有几分行伍出身的模样。 她也没多想,四平八稳地过去,由那医馆伙计介绍,说这是方先生亲传的高足,医道精明,已得了七八分真传。 那长随皱眉将信将疑,但要请的大国手不在,也只能将就着先找徒弟回去交差。 谢樱时不愿多听秦烺啰嗦,一副急人之疾的模样,先一步上了车,催促快走。 出城向西,没走太远,果然就看前面一座姑且还算绿树掩映的小山上有处黄墙灰瓦的宏大院落,楼阁重重,香烟缭绕,果然是处礼佛修禅的地方。 车子没从正路走,反而转绕向后,停在半山处。 那长随引她沿偏僻的小径上去,一直到山顶处,迎面见高大的黄墙左右环抱,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庵堂的后院。 前面不远处有一道斑驳落漆的小门,显然是不常开启的。 那长随带她进去,穿过一条夹道,来到内进的院门前,上去神神秘秘地拍了三下,里面半晌才传来开锁的窸窣声,一名半老仆妇探出头来。 “怎么耽搁到这时候,人请到了么?” “不巧,老太医出城办药,一时半会回不来。”那长随面有惭色,跟着朝身后比手,“这位是老太医的入室弟子,也是有几分手段的,高低让老夫人先瞧瞧吧。” 那仆妇朝谢樱时打量了两眼:“啧,怎么是个丫头,年岁还这么小。” 说着又叹声招手:“罢了,罢了,是个丫头也方便些,快些来吧。” 谢樱时从没被人这么轻视的呼来喝去过,站着没动,望那仆妇问:“敢问府上老夫人发病几日了?” “有两日了,怎么?” 谢樱时目光绕过她,瞥了一眼院中来回匆匆的仆婢:“已经两日了,你们还是这般平常一样的伺候?凡皮痒疥疮之类,无非内外两因,内因或饮食,或七.情.六.欲,上郁于肌肤,倒不难治,可若是外毒侵入体内,不知其性是否传染,还不小心戒防,是想任其发散么?” 听她煞有介事的一说,那仆妇立时像被吓住了,不由自主真起了痒似的在胳膊上抓弄了两下。 “那照你说,该……该怎么好?” 谢樱时没应声,似笑非笑地从医箱中取出一块厚棉巾系在脸上,遮住口鼻,闪身进去。 里面是座四面合围的院落,不算宽大,靠南墙有幢二层小楼,瞧着也是有年头了。 那仆妇这时客气了许多,推门将她让进去。 进门之际,谢樱时已经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古怪味道,生怕真是有什么隐情无意间被自己猜中了,只让那仆妇跟着,叫其他人全都退到门外去。 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梯一步步往上走,堪堪还剩几级台阶时,就望见屏风后露出绣床的一角,帐幔遮得严严实实。 等绕过屏风,那股怪味愈加明显,分不出是腥是臭,甚至有点不辨浓淡。 瞧来还真不是寻常的病症,她也不由紧张起来,又加了两分小心,把医箱搁在桌案上,找出两只细棉掌套戴在手上。 那仆妇立在帐外禀报:“老夫人,医馆的郎中请到了。” “到了?快,快请先生坐。” 见那仆妇面露迟疑,谢樱时抢着应道:“家师有要事外出未归,权且只能由在下冒昧前来,还请老夫人恕罪。” “怎么,是个女娃娃?” 里面的人讶然中竟还透着惊喜,随即像又觉得唐突,轻咳了一声,温然道:“求诊之人哪有怪责郎中的道理,这就请帮老身把把脉吧。” 说话间,一条手腕就从帐中伸了出来,肤色白皙透红,说老倒也不算老。 谢樱时撩了撩袖子,在仆妇搬来的椅上坐下,蒙在掌套中的食指和中指搭在那只手腕上,很快就觉出她关脉洪盛,只是尺脉和寸脉中有些细微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撤开手:“从脉象上看,没什么大碍,中气也足,看得出夫人体质极好,但心火稍有些旺,须得多加调养,不可牵挂得太多,过分操心伤神。” 里面的人闻言一叹:“唉,果然是大国手的高徒,这脉看得真准,可人到了这般年纪,上有夫君,下有儿女,真要有不操心的时候,那就谢天谢地了。” 一句话竟引出这番感慨来,谢樱时不知她弦外有音,顺着那话又劝了两句,先示意旁边的仆妇退后,道声“得罪”,轻轻撩开帐幔。 半靠在垫枕上的是名姿容端丽的中年妇人,两颊和双唇血色稍淡,鼻息也稍见沉重,微耷着眼皮,人瞧着并没有说话时那么有精神。 那夫人一见她,眸光倒亮了几分,眼蕴微笑,也在暗自打量。 “不知夫人身上哪处觉得不妥?” “就在肩背上,从昨日起便刺痒得厉害,抓也抓不得,今日更坏,硌着皮肉已经有些疼了,着实难受得紧,牵带的人也气虚心烦的,这不才要找郎中来瞧瞧。” “且让我看一看。”谢樱时扶她坐起身。 “我自己来。”那夫人动手解着衣衫,目光却不离她遮着口鼻的脸,“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谢樱时倒没歇手,一边应一边帮她扯袖子:“不劳夫人动问,我没名字,师父平日里都是丫头来丫头去的叫。” 这么回答,显然是不肯说。 那夫人也瞧得出来,毕竟是女儿家嘛,矜持是难免的,怎么能轻易把名字告知给陌生人。 她非但没觉不妥,听她回答得温文有度,还暗暗喜欢,举止做派更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不由更是留心。 “多大了?平日里就跟着师父,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这样的追问有点莫名熟络的味道,本来该回绝,可谢樱时却少见的耐住了性子。 “父母都在,不过我七岁时就离家跟着师父学医,算起来也有八、九年了。” “八、九年……那现下也该有十六岁了,倒也不算小了……” 那夫人若有所思,又像在自言自语。 谢樱时没听见,扯着她衣衫袒过肩头,落眼就看到颈后那一片肌肤已经泛青,上面起了一簇簇大大小小的疮包,个个都鼓胀着,有的前头还渗着淡黄的脓渍,那种古怪的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乍看之下,她也被吓了一跳。 这症状表面上像疠症恶疾,可泛青的皮色又有些像染了毒似的。 谢樱时脑袋里打着回旋,过往瞧过的医书脉案中关于疥疮恶疾之类的记载走马灯似的全都闪过,但与此类似的却一样都没有。 她原本只是心血来潮,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病,没曾想竟真是从未见过的疑难之症,作茧自缚似的把自己陷进去了。 凭她的见识,现下肯定是没法子医治的,可要是承认自己学艺不精,外人面前栽了面子不说,回头还不知被秦烺怎么取笑呢。 如今这局面,究竟该怎么好? 正在踌躇,下面忽然有仆婢来叫,旁边的仆妇到楼梯间听了听,回身道:“老夫人,是大公子到了!” 第20节 第25章 云重烟轻 “些许一点点小事情, 又没什么大不了, 不是不叫告诉他么?” 那夫人看了眼谢樱时, 见她面露难色,也觉人来得唐突, 略一沉吟,吩咐道:“去传个话,我这里正瞧病呢,现下不方便见,暂且先让他在外头等着。” 说完转回头一笑:“来的是我家那大郎,军伍里出身,性子直,话也不多, 说起孝顺来倒是天下一等一的。你别在意,该怎么瞧还怎么瞧。” 谢樱时隔着棉纱拿眼神回了个淡淡的笑,其实大半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脑中盘旋思索的全是眼前这棘手的病症。 然而“暂且”两个字却好像给她提了个醒。 既然瞧不出病因, 也不知该怎么医治, 索性就把难题搁到一旁不管, 先问清病情,稳住病势,拖一时便多留下一分转圜的余地, 回头尽可以再想对策。 “敢问夫人这几日都去过哪里,饮食中可曾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我从中州来,一路乘车, 才到了有两三日的工夫,哪来得及去别的地方。至于饮食么,也都是下面服侍惯了的人伺候的,跟平常一个样子。” 那夫人一边说,一边转着眼眸回思,跟着又想起了什么,“哦”声道:“不过,前日来这庵堂时,我嫌车里憋得气闷,也想瞧瞧洛城的景致,就下来走了一段,起初没觉得有什么,谁知当晚身上就开始发痒,隔天就更不成了,莫非就是这个缘故,那时候招惹了什么脏东西不成?” 荒郊野地里少不得毒虫瘴气,被蛰咬侵袭本来没什么稀奇,可引出这么一大片中毒似的脓疮,一两日间就溃烂发出异味,恶化之快,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谢樱时暗暗把这一节记在心里,也不再看了。 帮她披好衣衫,想想不能以实相告,于是不紧不慢道:“照我看,十九是邪毒入体,积聚在皮下血脉中,一时难以排出,夫人也不必太担忧,我留一套外敷内服相辅的方子,用了之后应该不至这般痛痒了,身上的衣物用具也要时时清洁,但最要紧的还是放开胸怀,否则有害无益。” 那夫人微笑颔首:“这话说得是,老身这里多谢了,以后有什么事,少不得还要相扰。” 言罢,又冲旁边的仆妇道:“这位郎中小娘子是头一次来,照规矩诊金要给个双份,稍时再告诉大郎,叫他务必亲自送一送。” 礼数再周到,非亲非故的也不至明着叫自己儿子送人家年轻女子。 谢樱时听出弦外有音,对这样刻意存心的安排很不以为然,但对方毕竟是个长者,又有病痛在身,不好当面回绝。 她暗地里猜度着,这会子秦烺应该已经追过来了,有他在身边挡着,就不怕谁来纠缠,于是也没放在心上。 告辞下楼,按照医书上的记载,自己又加了几分斟酌,小心写了两张消肿镇痛的方子,说明用法,又叮嘱了几句须得格外小心在意的事。 起身之际,想起那个什么大公子八成就在外面,她不愿随便叫陌生男子瞧见自己的容貌,索性棉纱也不摘了,仍旧遮着口鼻往外走。 门开的一刹,石阶下不远处那道身着黑袍,腰配长刀的挺拔身影便生生戳入眼中。 她没想到会是他,一脚跨在外面,一脚还留在门槛后,人愣在了那里,眼望着狄烻回过身,略带倦色却依旧炯炯的目光迎上来。 一霎的怔诧之后,谢樱时回过神,赶忙低下头,暗忖自己脸上还遮着棉纱,瞧不出容貌,他大概认不出吧? 这么一想就稍稍放了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外走。 “这便是我家大公子……” “行了,你下去。” 旁边送行的仆妇刚开口就被狄烻抬手打止,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这是少主要跟人家单独说话,如此便不用再把老夫人的吩咐当面讲出来了,倒也省得尴尬麻烦,当下掩口暗笑着退了下去。 谢樱时已然紧张起来,分明能感觉到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那层本来让她自信无虞的遮挡,好像丝毫不起作用。 “怎么是你?” 意料之中的问话让谢樱时身子一颤,脸立时红了,幸好被棉纱挡着看不见。 可那种平淡中微带质询的口气,却让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甚至比被他揽在怀中示范开弓时还局促万分。 原本兴冲冲的出来,结果遇上了这样疑难的病症,就够让她灰心的,结果还偏偏撞上了他,还有比这更难堪的么? “家母如何?” 狄烻冷不防又开了口,可问题依旧让她如坐针毡。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容不得信口开河,哪怕是被他看轻了,也得说实话。 谢樱时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同样注视着她,但只有关怀和探询,看不出半点暗讽的影子。 “我看了老夫人的身子,脖颈到肩胛处起了脓疮,约有五寸长,三四寸宽,皮肉已是青紫色,还有腥臭气,或许是中了毒,究竟什么缘故,我……实在瞧不出来,不过脉象和精神气色还好,只是这也做不得准……” 说到半截时,狄烻早已面寒如铁,两道剑眉也挑了起来,目光凛然,却没再凝聚在她身上,微微轻撇到一旁,若有所思。 他一副恼怒的样子,却没看着自己,让谢樱时莫名的更加心慌,赶忙带着两分怯怯又道:“你放心,我开了方子,虽然治不了毒疮,但能镇痛,老夫人不会太难过,另外不知这疮会不会传染,我已叫下面的人严加防范,身边伺候的人要用棉纱遮掩口鼻,其他的不许进出阁楼,老夫人用过的物件要用沸水煮过,任何人不得混用。嗯……我这便回去请方先生尽快赶来,他以前在宫里当差,有神医的名号,一定能想出法子的。” 这话说出口,自己也没十足的底气,就好像在拿好听的宽慰他似的,到后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狄烻恍若不闻,眼中的寒意慢慢隐去,面色依旧沉冷,重又垂向那仿佛犯了大错,在求他原恕的小丫头,唇角略显生硬地轻挑了下。 “多承你尽心,家母吉人自有天相,车驾在外面,不远送了。” 他说着便越过谢樱时,快步上阶走进门去。 第26章 七窍玲珑 狄烻上楼转过屏风, 看到钱氏正端着碗吃粟米粥, 上前正要接手, 就被挡了回去。 “又没到动弹不得的时候,哪用得着喂。”钱氏叹了口气, “想来你也听说了,背上那些东西我瞧不见,估摸着可大可小。” 狄烻立在榻边没动,温声安慰:“想是一路劳顿,加上水土不服,母亲也不必烦心,过几日就好了。” “少拿话来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钱氏冲对面的椅子示意:“还是有个顾忌好,坐远些说话吧。” 狄烻依言过去,却没真隔得远, 仍旧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 钱氏也没再刻意避忌:“病不病的都是各人造化, 若能医得好早晚有好的那天, 这话先不说, 我且问你,怎么上来的这么快,到底见了那郎中小娘子没有?” 莫名其妙的话让狄烻一愣, 便知道她又在想些无谓的事,暗觉好笑,面上正色点头。 “见了, 问了几句情形,她说……” “啧,怎么光顾着这个,就不知问些别的?亏我还特意叫你送人家回去,就是特地想叫你们两个相看相看,你可倒好,还是一副直肠子,半点都不上心。” 钱氏一连声的埋怨,越说越是恨铁不成钢:“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小娘子模样、人品都好得紧,又是学医道的,你身边倘若有这么个知心的人,可不比什么都强?” 学医道的?怕是滥竽充数吧。 如此贪玩还胆大妄为,居然还是人品好得紧。 狄烻哑然失笑,脑中却不由闪现出谢樱时任性胡闹,还总爱暗中偷觑人的样子。 那丫头好看么? 恐怕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初见之际便会惊为天人般的由衷赞叹,而他刚开始却没在意,直到上次在营帐里那般面对面时,才恍然发觉的。 “笑什么?笑娘乱点鸳鸯,多此一举是不是?” 钱氏见他仍是一副不听说教的样子,不禁有点动气:“可你怎么就不体谅娘这份心呢?转年你就该二十四了,再大点,好人家的闺女还有多少能跟你匹配?年岁不饶人,真的等不得了!” 她说着,把碗往旁边的矮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搁:“你也别总想着还能左挑右捡,少不得最后误了自己。那孩子我问了,现下有十六岁,也说得过去,就算不是名门官宦之后,只要出身干干净净,娶进门来也没什么不好。跟你说真格的呢,听见没有!” 话不能不说,更不能直说。 狄烻几乎从没做过这种欺欺瞒瞒的事,但在母亲面前没法子,也只能藏一时掩一时。 “母亲的话,孩儿也明白,这次一定放在心上,母亲现下.身子不适,别为这些事情伤神,等好了之后,再替孩儿好生计较也不迟。” 他又呆了一会儿,等钱氏数落完也顺了气,便起身告退。 下楼出门时,候在外面的阿骨立时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大公子,老夫人究竟如何?” “背上生了脓疮,精气神倒还好,可若真是那种东西,只怕撑不过十日。” “啊?果然是那些沙戎狗,战阵上不肯堂堂正正地见真本事,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阿骨咬牙瞪着铜铃似的双眼,一掌将旁边的石灯震得开裂。 “那也不尽然,沙戎人虽是化外蛮族,但也不至用这种卑鄙手段趁人之危。” “我也觉得蹊跷,可那封劝降的书信总是不假吧?” “的确蹊跷,老夫人这趟从中州来,连咱们也不知道,只在营中呆了一晚,第二日到这里便出了事。是谁得到了风声,又是怎么算计得这么分毫不差?” 狄烻凛眸沉吟,面色凝沉如铁。 “这事没那么简单,或许朝中、军中都有牵连,你亲自查一查,千万别走漏风声。” . 宵禁之后,满城早就暗淡下来,几点星光更衬着夜色寂寥。 子时一过,秦府上下也陆续熄了灯,唯有南苑书斋的小楼上还亮着灯,寂静中偶尔传出或轻或重的摔砸声。 灯烛摇曳的光影下,谢樱时瞪着泛红的俏目正一眨不眨地翻看着手中的册子,长案下成函的医书脉案散落得满地狼藉,根本无暇收拾。 “不对,还是不对……这里也没有!” 她又急又恼,顿足把书随手一丢,呼呼喘着气,稍稍平复了一会儿,转身又去背后几乎已被搬空的架子上找寻。 昨日从城西庵堂回来后,谢樱时心里就像堵噎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不出是冒充郎中被狄烻撞破的尴尬,还是因为无能为力想尽心补救,又或者单纯只是不肯服输想赌这口气,总之就是没法子坦然。 然而,将近一日一夜的工夫,别说医治的办法,就连与狄母相似的症状都找不到。 她灰心之余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脑中一念起狄烻心急如焚的样子,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置身事外。 外面传来脚步声,秦烺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但精神矍铄,还有几分文士的儒雅俊朗。 “阿沅,你疯了,不吃不睡,到现在也不歇着,还没等救别人,自个的命倒先去了半条了!” 秦烺本就看不过她为这点小事如此执着,这时不免急起来。 谢樱时充耳不闻,过去拉着那老者急问:“方先生,怎么样?” 那老者脸上也带着倦色,先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正色道:“不瞒娘子,狄老夫人身上的暗疮并非外毒,而是中了蛊虫,眼下已遍及半身,人虽然还清醒,但情形已十分危急。” “蛊虫?” 谢樱时心头打了个突,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症结,原来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回事。 “那,有法子医治么?” 第21节 “这个么,蛊虫易种难驱,法子倒是有,只是须得悉心准备,不能急切,另外还有一项疑难,就是中蛊之人必须袒衣露.体,狄老夫人身份尊贵,若是老朽动手……实在不宜。” 谢樱时听到半截已打定主意,躬身对他行了个大礼。 “樱时愿拜先生为师,诚心受教,恳请先生教我驱蛊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樱时:我长得好看,人品也好,现在我要开始学医了!(⊙v⊙) 狄烻:…… 第27章 猛虎豺狼 残月爬过房墙, 灰淡的荧光沿着幽长的巷子一路铺泻, 直到深远处张脚矗立的高大门楼前, 再流水般涌入经略府院中,漫上那座青石雕筑的牌坊。 横匾上“振威耀武”四个鎏金大字霍然清晰起来, 笔道间挑楞出锋锐如刀的棱角。 十余名衣甲鲜亮的卫士紧跟着身形轩昂挺拔的人风也似的走过中庭,到廊下分作两班恭然肃立。 狄烻眉间有一小片泛紫的红印子,眼底沉着几不可觉的冷躁,还没进正厅就扭开了颈边的压扣,解下披风。 迎出来的阿骨伸手接过来,搭在小臂上,见他抬手拧着眉头,便劝道:“要不今晚就算了, 大公子先好生歇息,把人晾一晾,也好挫一挫他们的气性。” “不必。”狄烻没停步, 径直走到中堂的长案后坐下, “来人什么样?” “三四十岁, 自称做皮货丝绸生意, 没什么特别之处,我盘问过,嘴上油滑得很, 十之八.九真是在关外走江湖跑买卖的。” 阿骨将披风挂好,回身看他脸色:“那现在……” “带过来瞧瞧。” 狄烻说着,背心向后一靠, 脑中忽而抽紧似的痛,顺手摸出那只小漆盒打开,挑了一些药膏涂在眉心和两边额角上研磨。 沁人的凉意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幽幽渗入脑际,头痛和烦躁感慢慢减轻下来。 这东西他原本没想带在身上,现下却有点离不开了,几日之间竟用去了小半盒,连那种略显脂粉气的花香似乎也觉得平常了。 他少有的攥着那漆盒,手指抚过金银螺钿凹凸起伏的纹饰,不自禁地在手中把玩起来。 目光微瞥,移向窗外。 夜色浓沉,那里一片黑洞洞的,月光漫过高高的院墙,显得有点无力,廊庑下亮着灯的窗口便尤为惹眼。 那一夜也和今晚差不多,月色不太亮,到处一片沉寂。 他把倒在街头的她抱回来,就安置在后厢那间房里。 算起来,其实也就是几天前的事,但莫名却好像有种经年累月的感觉,当时的情形已经淡如轻烟,有些记不大清了,只有那张凄楚可怜的小脸犹在眼前,新鲜如初。 如今望着那灯光,竟蓦然生出她仍在那里的错觉。 恰在这时,那扇窗边的门促然从里面推开,灯光一下子涌了出来。 狄烻回溯的思绪也戛然而止,凝眸将盒子收回腰间的皮囊中。 没片刻,外间便响起脚步声,阿骨当先进来,躬身道:“禀大公子,人到了。” 言罢,闪身将身后的人让进厅中。 来人一袭翻领胡袍,身形单薄,上前打了个长揖:“小的拜见狄将军。” 大约是极少见到身份尊贵的军阵主帅,语声也格外恭敬。 狄烻见他一张干瘦的脸,面色暗黄,双眼窄细,前凸的唇间蓄着鼠须,活脱脱还真是一副寸利必争的奸商模样,藏在袖筒中的手上还隐隐能瞧见金光闪亮。 他目光又在对方身上打了个逡巡,便掠过去冲阿骨点了下头。 阿骨随即会意,将厅中的门窗全都掩上,走过去侍立在他下首。 “既然是来传信的,本帅当以来使相待,请坐吧。” 那人立时受宠若惊:“小人一介行商之辈,能得见狄将军金面,实在三生有幸,多蒙赐座,这里再拜。” 说着又行了一礼,这才盈着笑脸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封羊皮卷,又从衣袍内解下一只鼓鼓的皮囊,双手捧着呈到案头上。 “这是沙戎大单于叫小人转交给狄将军的书信。” 狄烻没瞧那信,双眸垂着那只皮囊,手上虚指一弹,封口的牛筋立时从中崩断。 皮囊翻开之际,一只通体玉白的物件露出半截来,上面还镶嵌着两条蜿蜒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 “这个,是龙涎樽吧?” “狄将军好眼力,此物是前朝宫中旧物,失落已久,后来辗转到了沙戎单于手中,如此稀世珍宝,中原再无缘得见。” 那人一脸得意,又叉手走近半步:“崇国公府世代名将辈出,将军勇武冠绝天下,大单于求贤若渴,愿与将军歃血结义,约为兄弟,此杯便是信物。” 狄烻瞧着那背身上已有些暗沉的金色:“龙涎樽倒是不假,可这真是朱邪天心叫你送来的信物?” 他突然直呼沙戎单于的大名,让那人不由一愣,不知什么用意,一边暗觑脸色,一边继续陪着笑脸道:“正是,大单于亲口说了,只要将军允诺,便即刻封为左贤王,以后携手进取中原,必定列土封疆,共分天下。” “我若是不答应呢?” “这……嘿嘿,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狄将军是当世豪杰,就算不顾自己的前程,总不能不顾念老夫人的安危吧?” 狄烻没接口,像是默认了对方这话,隔了半晌,忽而抬眼看向他:“按照沙戎人的规矩,兄弟结义,须在自己的羽箭上缠裹五色彩绫作为信物,只送这只杯子来,是朱邪天心自坏规矩,还是根本没有诚意?” “这……这……” 那人阴险的笑意还残在唇角,忽然被问得一愣,随即“哦”声道:“大单于将如此宝物相赠,怎会没有诚意?这个……至于规矩,大单于也说了,只要狄将军答允了条件,害怕结拜时……” 他话没说完,猛然就觉全身被一股浑厚无比的力道裹住,生生向前牵扯,跟着脖颈一紧,已被长案后的人扼住了喉咙。 “露馅了吧?缠有五色彩绫的箭,沙戎人只会在战败投诚时,送给胜者,根本就不是结拜的信物。” 狄烻目光凛寒,指间收紧:“你身上没有皮货味,倒有股子血腥气,不用我再往下揭了吧,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额间汗如雨下,脸上被血气冲得如酒醺一般,眼中的惊愕却沉了下来,抽搐的唇角裂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鲜血很快从口鼻间涌进来,慢慢耷下了脑袋。 “啧,不好,这狗杂种自尽了!”阿骨在旁惊叫起来。 狄烻撒手丢开尸体,两道剑眉也早蹙了起来:“咱们中计了。” “中计?”阿骨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公子是说,这狗杂种不是沙戎人派来的,而是朝中有人算计……那属下岂不是犯了大错!” “是我疏忽,这下咱们通敌的罪名算是扣上了,早晚必会有人揭出来。但也不用怕,咱们问心无愧,谁也别想颠倒黑白。” 狄烻目光沉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随手一拂,那只瑞气盈盈的玉杯从皮囊中摔出去,落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第28章 夜深灯暖 又是三更。 灰沉的夜空已经辨不清本来的颜色, 星月的光像被闷裹在混沌中, 散乱而焦灼。 谢樱时撩开车帘, 从半山腰里向上望,峰顶处那座阁楼上灯火朦胧, 夹在檐头和高墙的黑影间,生生被压成一线,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似的。 她不由也生出被揪紧了心肺的感觉,出声催促快走。不多时,那远望如海市蜃楼般的庵堂已近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阿骨迎上前,将她和方先生引进门去。 院内一片宁寂,只有那栋小楼上下亮着灯,透过窗纸映出来的光却是白凄凄的, 几乎瞧不出暖和气。 阿骨敲开门,让里面的仆妇带着他们入内。 刚一进门,脓腥的恶臭便扑鼻而来, 两层棉纱根本遮挡不住。 谢樱时暗暗吃惊, 朝方先生望了一眼, 见他面色如常, 这才稍稍放心。 沿楼梯走上二层,恶臭已熏得人昏昏作呕。 谢樱时抬袖掩着口鼻,绕过座屏, 就看狄烻仍旧是前日见时所穿的那套黑色衣袍,正坐在榻沿上,牵着从帐幔中伸出的手臂, 面色沉静,除了凝聚在眼中的那一丝愁绪外,看不出什么异样,更不见半点对恶臭的厌恶。 引路的仆妇停步示意“且慢”,压着嗓音道:“大公子在运功行气,不可惊扰,请二位先稍等一等。” 谢樱时和方先生互望了一眼,点头站在原地,不再往前,只远远地瞧着。 并不算亮的烛光下,狄烻俊朗的脸愈发显得冷毅,棱角分明,浅麦样的肌色间时而有紫晕盈起,又促然隐落,牵在手中的臂膀也随之一阵阵的痉挛轻颤。 这哪里是运功行气,分明是消耗真元在给钱氏续气,若不是如此的话,这几日工夫下来,老夫人只怕已经挨不住了。 当真是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呆会儿若是自己不成的话…… 谢樱时不免紧张起来,怔怔望着狄烻入定似的面庞,不禁在想,母亲遭逢这样的生死劫难,统领几万人的军务也依旧没法放手搁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的。 一晃神的工夫,他脸上的青紫色已完全隐沉下去,缓缓吐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臂膀归拢到被衾中,长身而起,朝这边走来。 谢樱时胸中怦跳了下,一时发怔,看方先生抬步迎前,才回神跟过去。 狄烻像没瞧见她,只对方先生抱拳见礼:“先生不辞劳苦,深夜赶来,本帅感激不尽。” “不敢,不敢,行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崇国公府世代忠良,能为老夫人尽力,老朽三生有幸,何况蛊还未解,万万当不得将军一个谢字。” 方先生连连拱手谦让,随即郑重道:“情形上次已跟将军说过了,眼下也不必再看,老朽已准备妥当,事不宜迟,再拖延半日,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那就请先生即刻动手。”狄烻也眉色凝重,侧身向床榻比手。 “将军误会了,解蛊时老夫人必须袒开衣衫,外人不宜在旁,况且老朽年事已高,夜间眼力不济,若出了岔子反而误事。” 方先生摇了摇手,指向旁边:“解蛊的法子,老朽已尽数传授给樱娘,她悟性极高,心思也细,这几日已经演练过多次,相信与老朽亲自动手并没什么两样,将军尽可以放心。” 没曾想一开始就被抬了出来。 谢樱时不由心跳又快了两分,眼见狄烻朝自己望过来,审视的目光像质疑,又像在探询。 或许是不肯失了气势,她将腰板挺了挺,故作胸有成竹地点了下头。 然而狄烻却不为所动似的,依旧直视着她双眼,仿佛已经看穿了她那份心虚。 谢樱时向来最怕这样对视,只觉在他眼里,自己着意掩藏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下意识地低着头,局促地攥紧了袖口。 下一瞬,狄烻微微躬身抱拳:“那就先谢过这位郎中娘子了。” 谢樱时知道他是顾着她的身份,故意装作不认识,反而有种浑身不舒坦的感觉,但这时也不能说破。 “蛊虫将出未出时最是凶险,千万记得小心谨慎,老朽在下面备药,若有疑难便叫。” 方先生低声嘱咐了两句,又在她手上拍了拍,以示鼓励,便径自下楼去了。 他这一走,气氛莫名显得尴尬起来。 第22节 谢樱时不敢去看狄烻,闷着头走到榻边,撩开帐幔。 灯火摇曳下,立时便看到钱氏惨白泛青的脸,已然昏迷不醒,鼻息也似有若无。 她深吸一口气,唤过那名仆妇,两人都戴上厚厚的棉掌套,揭开被衾,将钱氏身上的中衣、里衣尽数解开。 短短才几天的工夫,她肩胛上那片脓疮已经从后背蔓延到肋下、胸口,向上则蹿至枕骨、咽喉处,疮斑像鱼鳞一样遍布全身,整个人几乎都成了青黑色。 果然就像方先生所说,若再迟半日,蛊毒便会冲入颅内,啃噬脑髓,到时候便真是神仙难救了。 纵然已经有了预料,谢樱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双手不自禁地开始发颤,定了定神,吩咐让那仆妇先退出去,然后把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钱氏的身体。 触到皮肤的那一刹,她浑身不由地发紧,咬牙用力把钱氏翻转过来,背心向上,又从医箱里取出一把小刀,用烧酒清洗,再拿烛火烤了烤,看准她背上最大的那颗脓疮,用刀轻轻划了下。 刀锋极快,鼓起的皮肤立时被切开了一道口子,褐黄色的脓水涌出来,露出里面微见鲜红的血肉。 谢樱时定了定神,把烛台拿在手中,照着亮凑近那脓疮。 忽然间,钱氏本来纹丝不动的背心处划过一丝微漾,动静虽然极小,却足以触目惊心。 谢樱时吓了一跳,低呼着向后退,后背随即撞在一片坚实的胸腹间,拿着灯台的手也被握住。 摇曳的烛火渐渐安定下来,她砰乱的心也稍稍平复,耳畔传来狄烻淡然沉定的语声。 “别怕,只管放开胆子做。”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开始中午12点更新~如换时间会提前通知嗷~ 第29章 染柳烟浓 许是不久之前才运转过内力的缘故, 他胸腹间还残留着火烘一般的暖蕴, 深陷其中立时觉得无比安然。 再加上那句温然和煦的话, 让人有一瞬恍然失神,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 但很快, 谢樱时便回过味来。 她没料到狄烻又悄没声息地又到了背后,向早就掐算到自己会退过来似的。 霎时间,她面红耳赤,赶忙站直身子撤开两步,撇眸却看狄烻正色自若,仿佛刚才就是单单扶了她一把而已。 明明是该尴尬的事,凭什么他竟能如此泰然,全不当一回事? 谢樱时脸上臊得厉害, 愈发不敢看他的眼睛,赶忙收摄心神,闷声到医箱中取出一把菖蒲, 一把甘草, 还有一束手腕粗细的檀香。 “我先提醒一句, 这种蛊虫是食血肉而生的, 性子凶得紧,稍时若真引出来,定然会再找宿主侵入。所以……嗯, 我引虫的时候,千万别出声,懂么?” 她侧着身, 大模大样地交待,活脱脱一副深通此道的饱学医士模样,其实更像在缓解自己的尴尬。 狄烻看着她转来转去,始终没法安定下来的双眸,虽然在紧要关头,还是不由叹笑了下,向后退了几步,离她有丈许远。 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谢樱时也不敢再胡思乱想,转向床榻上的人,将草药和檀香缠在一起点燃,等烟气烧得匀了,便伸过去,凑到她背上被刀锋划开的脓疮前。 香烟盘袅,氤氲缭绕间,檀香的沉郁和药草的醇厚搅混在一起,似乎又泾渭分明,熏气很快盈满一室,将那股冲鼻的恶臭也盖住了。 房内一片幽寂,除了轻微的呼吸外,没有半点声响,间或有轻风透过窗子的缝隙吹进来,拂掠着香烟扰动,也牵得人心头微颤,让这幽寂更有种窒息的感觉。 没多时,升腾的烟气中蓦然分出纤丝般的数缕,游游向下,十分诡异地被吸入脓疮的创口中。 与此同时,钱氏发出极细微的闷哼声,肩头也跟着耸动了几下。 谢樱时一直紧盯着那道疮口,不由打了个颤,双眼更是不敢眨动。 很快,那一片青黑凹凸的肌理间开始出现不寻常的异动。 这时烟气分流得愈发明显,竟上下背道而驰,一大半都倒吸进脓疮的疮口之中,而钱氏肩背的耸动也渐渐开始频繁起来。 又过了片刻,她背上的肌肤间陡然隆起一道褶皱,堪堪竟有食指般粗长,时而隔着皮肉迎头向外顶,时而不停扭曲着来回游钻。 望着那条蠕动的活虫显现出来,谢樱时只觉一阵反胃欲呕,头皮更是一阵阵地发麻,握着香的手不自禁开始抖颤。 她这些天跟从方先生研习,大略已经知道蛊虫的习性,只要被招惹了就没法轻易压住,这时候想中途收手都不能了,否则只会更加危险。 她暗暗告诫自己镇定,见钱氏已经开始浑身痉挛,便依照引虫的步骤,慢慢把药香往后撤到几寸远的地方。 纵然拿开了些,倒流的烟气也丝毫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那条“褶皱”像真受到了招引似的,一点点向脓疮的疮口处移动。 现在已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了。 谢樱时缓步后退,离床榻渐远,烟气逐渐被拖长成窄细的一缕,两头却仍然牵连不断。 钱氏抖动的轻缓下来,只有背脊还在微微扭动,却发出一声声让人闻之揪心的呻.吟。 这种痛苦光是看着,便叫人如同身受。 谢樱时起了一身寒栗子,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也不知究竟是谁下了这样的毒手,简直毫无人性。 就在稍稍分神之际,钱氏忽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沉,软软地瘫在那里,像是昏死了过去,只有背上那条“褶皱”还在蠕动不止。 突然间,一条诡异的东西带着鲜红的血渍从疮口中探出头来。 生平头一次看到传闻中的蛊虫,谢樱时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赶忙又向后退了一步,握香的手也不自禁地紧了几分。 那蛊虫果然也跟着向前,径自从疮口中钻出身来,竟是通体白色,微带黑斑,若不是背上还生着针一样的棘刺,乍看倒跟春蚕相差无几。 她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边退边想照理说这时候药效也该起作用了,稍时只要这虫子昏头转向的慢下来,就得赶紧动手收了,否则错失机会,便有可能酿成大祸。 那蛊虫此时已离开钱氏的脊背,顺着床沿爬到地面上,一边蠕动着靠近,一边贪婪地吸着烟气,腹部足足胀大了两圈,然而非但不见慢下来,反而爬得越来越快。 按说蛊虫吸了烟气,这时早该麻痹迟缓了,起码也不会像这样精神头十足。 谢樱时又惊又诧,这药草混合檀香的引虫方法她已经演练了几十次,绝对不会记错,怎么偏偏在动真格的时候出了岔子? 她心头不禁又紧了几分,眼见那蛊虫已爬到近处,抬起头胸,一对螯钳般的口器左右张开,像要扑过来咬人似的,赶忙向后急退。 仓促之下,脚步没留神乱了方寸,登时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稳住身子,再回头时,就觉对面白影一晃,那蛊虫当真从地上弹了起来,直扑向她的手臂。 谢樱时吓得心口一凉,慌不迭地丢了那束药香向后缩手,却躲不过蛊虫扑来的势头。 眼见那白影就要窜进袖筒,她那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背心却突然一紧,猛地被拉向后面,那略带一丝茉莉花香的高大身影已挡在了面前。 她惊魂未定,稳住步子喘了两口气,顾不得去管落在地上,还没熄灭的药香,四下里逡巡,到处找不见那蛊虫的踪影,只有狄烻一动不动地站在跟前。 处处加着小心,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错。 更没想到的是,狄烻竟会奋不顾身地过来救她。 谢樱时只觉心提到了喉咙口,一步奔过去抱住他:“虫进了哪里?先阻住血脉,这时弄出来还不难,快……” 第30章 月夜花朝 明明是朝这边看过来的, 可那双眸却好像凝滞不动, 也辨不清是散是聚, 其中还有一丝恍如惊诧的异样。 “你怎么了,虫在哪里?你说话呀!” 谢樱时抓着他摇晃, 情急之下差点喊出来。 眼见狄烻一动不动,也不出声答话,更是害怕:“不会的吧?难道……难道是从窍门里钻进去了?” 她心头骇然一震,一把捧住那张棱角鲜明刚毅的脸,手颤抖着在他眼眉鼻唇上摸索。 人身上的七窍通达五脏,更上连头脑,蛊虫一旦由此进入颅内,便会以脑髓为食, 即便能驱除保住性命,人也势必从此呆傻无用了,那简直比死还难过。 莫非他会变成那样? 谢樱时只觉一颗心揪紧似的促停了一下, 人也闷闷的没了主意, 但脑中随即打了个激灵, 想起方先生来, 立时又涌起希望。 正要出声冲楼下呼救,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倏尔神光一聚,落在她脸上。 虽然仍有些灼灼逼人, 但却看不出往常那样审视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脉脉的温然。 谢樱时一愣,目光不自禁地也凝望向他。 夜色凄迷, 泛黄的烛光映衬下,他轩扬的眉、挺削的鼻、薄淡的唇,都恍然显得温润起来。 忽然,狄烻眼角微斜,睨向她仍旧抚在自己脸上的手。 谢樱时如梦方醒,飞也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垂下脑袋的一瞬,就瞧见他拿捏在掌心里的那只黑底螺钿的小漆盒。 “怎么,该不会被你抓住了吧?” 她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可漆盒中隐隐传出的窸窣磨蹭声却是真真切切的。 原来方才电光火石般一眨眼的工夫,他不但出手救下了她,还不费吹灰之力地拿这只小盒捕获了蛊虫,功夫之强简直出神入化。 “下面该怎么处置?” 狄烻开口问得直截了当,口气平淡得仿佛之前没有半点凶险,刚才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按部就班,云淡风轻。 闹了半天,又是她笨头笨脑地被看了笑话,再想想方才自己情至关切下,对他那副连男女之防都顾不得的亲昵样,谢樱时只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藏进去。 “你这人好没道理!抓住了就抓住了,开口言语一声不行么?还得人家凭白担心一场,还以为你……” 她忍不住骂了几句,暗地里又觉他说不说倒在其次,反而是自己,刚开始便一厢情愿以为对方中了蛊,上去动手又“抱”又“摸”。 自觉理亏之余,后面的话便接不下去了。 尴尬无语中,也没听狄烻再说话,屋内静得仿佛只有心跳如鼓。 谢樱时半耷着脑袋,低睨的视线中除了自己的衫裙绣鞋外,还有他坠整的黑袍下露出的麂皮皂靴。 他并没有动,但实在太过接近的距离却让她局促难安,有意想逃,心里莫名偏又有种舍不得的感觉,别扭得要命。 谢樱时胀红了脸,撩着眼眸偷觑过去,瞧见的却是他眉目舒朗,唇角也微挑着,竟然正在笑。 她不由一窘,双颊立时烘热得更烫,只觉那神情与其说在笑她傻兮兮的样子,倒更像长辈看着任性胡闹的半大孩子,纵容中又含着无奈。 “笑什么?”她不肯示弱,咬唇瞪了一眼过去。 像是迁就她这副不讲理的性子,狄烻唇角果然缓落下去,又恢复了肃然平淡的脸色,只有眼底还残尽了一丝柔润的温然,跟着又拿起漆盒:“知道怎么处置么?” 谢樱时也没了脾气,但还是不敢正眼看他,略想了一下,然后道:“这东西跟其它活物不同,即便死了,体内说不准还会生出新虫来,照先生所说,唯一的法子就是用火烧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狄烻点了点头,垂着那漆盒端详了两眼,随即伸臂信手一扯,将旁边的帐幔撕下长长的一截,一圈圈缠在漆盒上。 很快那漆盒就被裹得严严实实,没半点缝隙,像个扎紧的圆粽子。 第23节 他走到长案旁,从腰间的蹀躞带上取下皮囊,取了块松香烧化了滴在缠着布条的漆盒上,又继续放在火上烤。 那东西“腾”的着了起来,转眼间就像个火球似的托在手上。 谢樱时注目看得一声低呼,狄烻却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竟丝毫不觉得烫,又端详了几眼,才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越蹿越高,“噼里啪啦”的爆响不绝于耳。 里面的蛊虫想是觉察到了危机,挣扎着想逃出来,窸窣的声音变成了“咯吱咯吱”的蹭咬,而且响动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谢樱时脑中回想起那虫子既恶心又可怖的样子,不由一阵恶寒,生怕它真从里面逃出来,挪步朝狄烻那边挨过去,半藏在他背后。 没多久,那盆里已是一片红赤,火势却慢慢小了,咬蹭的声音也沉了下去,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爆响。 再过一会儿,那点东西终于都烧尽了,盆里只剩一片炭黑的灰烬,屋内满是含着松香味的焦臭。 谢樱时松了口气,没留神被那股味道冲进鼻子里,刚抬手掩着棉纱咳嗽了几声,蓦地里一阵清新的气息便驱淡了身边的污秽,原来狄烻已打开了窗子。 夜色依旧寂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半空里沉沉的灰已经散了,放眼全是一片深湛的蓝。 月亮挂在东天里,数不尽的星辰也像找到了主心骨,显得格外明亮起来。 这份宁谧真有几分醉人的美,从前为什么从没觉得过? 她出神半晌,才想起现在不是陶醉的时候,回头看狄烻负手站在那里,目光和煦,似乎这会子一直没离开过她。 “我……我,该去跟先生回话了。” 谢樱时赶忙扭过身子,避开他那双眸。 明明找好了借口想逃,脚却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仿佛还想听他再说些什么。 “多承相救家母,此恩不言谢,容日后相报。” 平常至极的谢辞,让她浑身一热,那颗心也怦然起来,仰起头,蓦然发觉他似乎比刚才靠近了些…… 几乎就在同时,一连串咳嗽从床榻那边传来,钱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偈奴……是谁来了?” “回母亲,是方先生师徒,过来给母亲瞧病的。” “哦,咳,那郎中小娘子也来了么……” 狄烻不自禁地轻笑了下,回头看时,旁边已不见了人,屏风后粉白的裙角一闪,便隐没在楼梯间不见了踪影。 第31章 想入非非 今日晨间有些怪, 明明外面天色晴好, 日头高照, 书斋里却显得比往常暗,所有的门窗大开着, 帷幔也都卷扎起来了,仍没见有多敞亮。 微风穿堂盘旋,轻拂着额上的碎发,眼前恍恍惚惚,竟有种遑夜间灯烛摇颤,时明时晦的感觉。 蓦然间,不知什么东西晃到面前,打圈似的荡来荡去。 谢樱时只道是只飞虫, 一边拿手赶,一边撤身向后,这才猛地发现秦烺正在书案对面, 下巴支在案沿上, 整个身子却沉在下面, 只露出一颗脑袋, 手上拈着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往她脸上撩拨。 “你干嘛,进来怎么也不言语一声?”谢樱时拂手打开, 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 秦烺满脸错愕,身子没动,依旧撑着下巴仰望她。 “老天, 我敲了三遍门,这么着看你都有一盏茶的工夫了,你倒好,连眼都没眨一下,跟入了魔似的。” 他说着才直起身,丢下那根草,眼中猜疑探询地味道却越来越浓:“我说你这病也瞧完了,医书也不用翻了,整日价还泡在这里,究竟琢磨什么呢?” 可不是么,狄烻母亲身上的蛊虫已经驱除了,剩下散毒养身,是方先生亲自开的方子,药也由秦家医馆来抓,早没有她什么事了,干嘛每天还跟原来似的,在这间书斋里从早到晚地闲坐呢? 谢樱时自己也闹不清楚,总觉得有什么牵扯着她的心,理不清楚也放不下。 “我就喜欢这清静,不成么?” 秦烺没立刻应声,盯着她端详了半晌,探着脑袋凑近:“你最近可不对头啊,整天没精打采,行事也越来越怪,就像对那个狄烻,是不是有点……” “胡说什么呢?” 谢樱时立刻堵住话头,却心虚地没敢正视他的目光,故作不耐烦地挥挥手:“正经事不做,老瞎琢磨我干什么,去去,别扰我看书。” 言罢,随手拿了本书放在面前装模作样起来。 “你,真的没事?”秦烺斜觑着她,语气略带轻挑,似乎已经看透了她这番并不高明的遮掩。 “没事。” “没事就好,趁着今日外面天不错,别闷在这里了,咱们去南郊的马场转转?” “你自己去吧,我这两天乏了,懒得动。” “真不去,那我可走了。” 谢樱时没应声,无精打采地手托着腮,眼睛被窗外倏然撒进的阳光一刺,忽然涌起一股想将掖藏在心底的事倾吐出来的冲动。 “等等。” 秦烺故意慢悠悠地还没走到门口,闻言转头,笑嘻嘻地折了回来:“改主意了?听说这里的马场是我耶耶去年才吩咐建的,有不少好马,有西域的大宛良驹,咱们一起去选两匹回来。” 谢樱时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兴奋。 “问你句话。” “嗯?” “一个女子究竟要怎样才会主动去抱男人?” “……” 秦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脸上抽了两下,抚着下巴咂唇:“这个么,说复杂也复杂得紧。譬如,青楼里的粉头,多半是为了钱财,但也有出于目的,巴望着从良的,不能一概而论。至于寻常女子,那就简单得很了,主动去抱,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 “喜欢”两个字重锤似的撞在谢樱时心口,霎时间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一片“嗡嗡”的耳鸣。 秦烺像深通其中秘奥,还在侃侃而谈,但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转而好奇地问:“怎么想起问这个?该不会……你对狄烻做了什么吧?” . 谢樱时有点不敢直面这样的问话,矢口否认后就将他轰了出去。 然而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狄烻的脸庞身形不断变幻着样子在眼前晃荡,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坐不住,索性丢下书,到前面医馆拿了两副药,骑马出城。 一路往西,往常差不多要半个时辰的行程,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 上山到庵堂的后门,守在那里的依旧是阿骨,却听说狄烻军务在身,人不在这。 谢樱时不由有点失望,正打算搁下药就回去,便有仆妇过来,说钱氏邀她相见。 她不知道是谁通传的消息,这时也没法推辞,只好道声“叨扰”,硬着头皮跟进了那栋小楼。 里面一切如故,但除了砖木陈旧的气息外,那种腥臭已经全然闻不到了。 她无心留意,踏着吱嘎作响的木梯向上走,脑中回旋盘绕的全是那晚自己逃命般从这里溜下楼时的狼狈模样。 等走上二层,绕过屏风,谢樱时忍不住朝左墙瞥了一眼。 那扇窗开着,连牖框分立的样子都好像一模一样,但那时在窗前发生的事,却是她此刻不敢回想的。 “是郎中娘子到了么?快来,快来!”钱氏在里面叫起来,语声中透着急切。 谢樱时赶紧收摄心神,顶着一张渐渐泛红的脸走到榻边。 帐幔早已揭开,钱氏的精气神已跟头次见时没什么两样,坐直了身子,满面喜色地伸手拉住她。 视线停在她没遮面纱的脸上,看清了容貌,人立时愣住了,随即惊叹:“哎呦,好个标致的人,跟从画里走下来似的!” 这样的称赞原本不会让谢樱时心生波澜,这时却没来由的脸更烫了,赶忙岔开话:“这两日夫人觉得如何?” “服了药,好得多了,身上也不痛痒了。” 钱氏像随口应付,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娇艳如花的小脸。 似这般天人一样的容貌,世上能有几个,若是偈奴有福娶进门来,以后生出的娃娃那可得有多好看! 她越看越满意,面上已喜形于色,看她红着脸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以为是之前问诊瞧病的缘故,赶忙抚着她的手宽慰:“事情我都听说了,一想起那东西,身上便直起寒,你非但不怕,还帮我驱了虫,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当真是难得。” 谢樱时不知她是听谁转述当时的情景,眼前却蓦然浮现出蛊虫扑来的那一霎,狄烻将她挡在身后的情景。 就在恍神之际,被拉住的手忽然一紧,跟着就听钱氏欢然叫道:“偈奴回来了,还真是巧!” 第32章 花红枝俏 谢樱时正习惯性的轻咬着唇, 冷不丁被钱氏那声招呼惊得上下牙齿一磕, 硌得唇肉生疼。 不是说有要紧军务公干去了么, 怎的又来了,还偏偏赶在这时候? 她忍着痛心里打鼓, 虽说本就是为了找狄烻才来的,可在钱氏面前相见,却叫她坐立难安地紧张起来。 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走近,像踏着她心跳的节拍似的,虽然尴尬得厉害,谢樱时还是赶忙站了起来。 闪身刚让到旁边,黑袍的袍角已经映入眼帘,停在几尺之外的地方。 她没敢看他此刻瞧见自己是什么表情, 刻意恭敬得体地行礼:“见过狄将军。” 跟着又解释:“今天是回诊的日子,先生特地叫我来看看老夫人的情形,顺便再带两副换用的药。” 狄烻没多言, 只道声“有劳”, 便转向钱氏问安。 这边的钱氏却已经看不过眼了。 人家女娃娃都来到眼前了, 这傻小子却迂腐不通, 别说动心思,居然连好听话的话都不知道多说两句,怎么能引得人家动意, 真是叫人操碎了心。 “你们两个既是已经见过面了,大可不必如此生分,常言道, 诊病时医者为大,依我说,干脆也别理什么身份,都不用拘礼了。” 她一边缓和气氛,一边冲儿子瞥了个不满的眼神,又连连示意,伸手去牵谢樱时。 “你坐你的,不必在意他,来,接着帮我瞧脉。” 这就是借故让她多留一会子的意思,为的什么不言自明。 谢樱时心里别扭,可又不好推辞,只能坐了回去,把指尖搭在钱氏伸过来的手腕上。 侧后传来衣袍拂动的窸窣声,狄烻像是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走近还是变换了站姿。 她看不见,胸中砰地一跳,仿佛能感觉到那双冷毅的眸又开始用审视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灼灼地像团火,烤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第24节 脑中一团乱麻,手虽然搭着腕,却哪有半点心思在脉上。 钱氏也没闲着,一直偷眼暗中打量,见她抿动着樱唇,眼波流转,还时不时悄悄地向侧后瞟,双颊胭脂般的晕色越来越红,花朵般的小脸也愈来愈显娇艳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虽然和他老子一样是块榆木疙瘩,但胜在样貌身板好,单往那一站就是好看,哪个女子瞧了不为之心动? 眼前这郎中小娘子自然也不会例外,局促紧张定然免不了,心思却也瞧出来了,这亲事瞧来还真有门。 钱氏看得高兴,索性也不出声提醒,就由着她心不在焉,脸上已笑开了花。 谢樱时浑然不知她那些思量,只觉如芒在背,已经坐不住了,片刻间便撤了手。 “夫人的脉象浮沉有度,神根尚佳,只是阴阳二气虚损了,血气不足,没什么大碍。” 她随口敷衍地说了几句,便起身道:“夫人只管宽怀,静心调养,再有月余便可复原如初了。我医馆里还有差事,就不扰夫人和大公子叙谈了。” “哎呀,怎的这就要走……” 钱氏正满心欢喜,没料到忽然间人就要告辞,转念又想,女儿家毕竟脸皮子薄,这种场合下怎么好说话,于是含笑颔首:“那也好,医馆里的事误不得,下回不必挑什么诊日,咱们一见如故,有空便来陪老身说说话,过几天中州那边送的夏菊就到了,有合心意地便挑几盆,也给方先生捎些带去。” 说话间,正要朝狄烻示意,就见她抱了抱拳道:“母亲安坐,我送一送。” 钱氏愣了下,颇感意外。 刚才还榆木疙瘩似的,这会子怎么开窍了? 八成是没见过人家这般好容色的女子,一眼瞧中了,就不那么死心眼了。 男人么,别管正经不正经,这时候都差不多,当年他老子还不是一样。 想到这里,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正是这话。哦,对了,我这两日嘴里淡得紧,你顺道去城里瞧瞧,有哪家卖阳春白雪糕的没有,买几块回来。” 这哪里是要买糕,分明就是让他一路送回城里去。 谢樱时低着头,不敢让狄烻看见自己那张大红脸,赶紧谢了两句告辞,背着他往外走。 背后熟悉的脚步声随即跟上来,仍旧是不急不缓,却好像紧追着她似的步步迫近。 绕过屏风,她脚下不由自主地快起来,一路冲下楼,到大门外才长长出了口气。 狄烻也跟了上来,她仿佛能感到他的气息迫近,有意无意地放慢了步子。 很快,黑色的袍服出现在余光的视线中,一瞬便从身边拂过,当先走到了她前面。 这时候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吗,难道他根本不想送? 谢樱时心里犯嘀咕,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一直到出了院门,也没见他回头说半个字。 她不免失望起来,从阿骨手中接过缰绳,赌气上马就要走,却见狄烻也牵了匹通体全黑,如他衣袍一般颜色的马过来。 “我回帅府一趟,天黑前回来,一同返营。” 他吩咐了一句,听阿骨躬身答应,便跃身上马,转向谢樱时,比手朝前路示意。 有话不直说,闷声不吭地让人家瞎猜疑,还摆出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谢樱时撇了撇唇,倒是松了口气,私底下还有一丝萌动的欣喜,拨转马头,像刚才那样跟在他侧旁。 过了前面不远的石牌坊,便是下山的坡道,马步轻快,鸟鸣林幽,午间炽烈的阳光被层层枝叶阻隔,半点也觉不出晒人。 蓦然一阵清风从斜刺里吹来,拂在她脸上,同时渗入鼻间的还有一股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谢樱时打了个激灵,耳根子火烧似的烫起来,赶忙提紧缰绳,稍稍和他隔远了些。 但风息不止,那股气息还是不住飘来,充斥在她鼻间,更刺激着她的感官。 她有点意乱,蓦然生出一种想靠过去的冲动,但又说什么也不敢尝试,不由心烦起来。 这时脑中一凛,忽然记起了什么,从腰间摸出东西递过去:“这个给你。” 狄烻垂过眸,见又是只漆盒,黑底螺钿,金银纹饰,只是图案换成了春日海棠,花红枝俏,和她柔荑般的纤指相映成趣。 “上次那盒被蛊虫糟蹋了,这是新调的,我还特意加了一味药,应该比原先的更有效。”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前递了递,却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似的。 “那就多谢了。”狄烻也没推辞,伸手去接。 谢樱时正想撤手,蓦然发觉小指像被勾住了,紧接着手背也被轻轻覆住,略显粗粝的触感蹭过肌肤,就像那晚被他紧攥着她的手开弓一样。 然而下一瞬,漆盒就被接了过去,手背上让她浑身紧蹙的刺感也随即消失不见。 谢樱时这才回过神,慌不迭地缩回手来,一颗心在腔子里砰乱如鼓。 刚才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那颗心更像被牵着没个着落,明知道不该去想,却莫名其妙又盼着确知究竟。 六神无主,一路都没敢再开口说话,不知不觉便已回到城中,沿着正街走没多远,遥遥已能看见秦府高耸的门楼。 “前面到了。” 狄烻勒住马头,看她怔怔出神:“这里不是中京,城中都未必安宁,更不要说外面,以后还是少出门好。” 开始那话像送得烦了,这时又细心叮嘱,谢樱时听得身上一暖,却不想就这么跟他分开,脑中一转念:“老夫人不是叫你买阳春白雪糕么,这城里就没瞧见过,你回去怎么交代。”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也不等他回答,便眨着眼眸笑道:“那东西是我们广陵的最好,干脆你等一等,我做一盒让你带回去让老夫人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づ ̄ 3 ̄)づ谢谢 1314的地雷;流浪小妖、咖啡的手榴弹;谢谢流浪小妖的营养液~~比心~ 第33章 风清日暖 案面铺开, 料具齐备。 谢樱时撸卷起袖子, 将研碎的茯苓、山药、莲子去粗过筛, 再和进新碾碎的糯米粉中,加泉水和槐花蜜, 细细搅匀。 午后,日头当空高悬。 那天也蓝得通透澄澈,清朗恬淡,像极了女儿家愁容初散,欢愉难掩的娇颜。 谢樱时也眉舒眼俏,淡抿的唇角不自禁地向上扬,连两条揉面团的胳膊都绷着一股兴冲冲的劲儿。 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可就是觉得开心, 时不时抬眼偷觑坐在水榭外的男人,更忍不住会笑出来。 原本不过是心血来潮,试探着问一句, 自己也忐忑, 没曾想他竟真的跟着来了。 这算是心意相通么? 想到这, 她立时一阵耳热心跳, 手在面团上僵僵地揉着,一双眸却定定地挪不开半分。 隔着溪流水道,他就坐在木桥对面的石墩上, 腰板依旧笔直挺拔,不见丝毫散漫,和身处军中一模一样。 还真是个死板的人。 谢樱时不由嘀咕着, 心里却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显得别样独特,连侧颜略显冷硬的线条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仿佛男人本就应该如此。 随着几声“喵喵”的叫唤,一只毛色黑白的猫晃悠悠地跑过来,来回绕着看了两圈,便挨到那黑袍下,蹭起了他的靴子。 像是有个打样的,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秦烺送走的猫接二连三都跑来凑热闹,围在身边有的蹭痒,有的扑跳,一只肥不溜的三花猫还蹿进他怀里,仰起肚皮晒起暖暖来。 怎么会这样? 之前不管她怎么逗弄,这些小东西都爱答不理的,怎么换成是他,不用招引,就一个个都贴过去了。 这不是欺负人么,难道她面目可憎不成? 谢樱时看得蹙起眉来,转头撇向旁边接好的那盆水。 水清如镜,映出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的面容,双颊还带着淡淡的胭红,一分一毫都是无可挑剔的美。 虽然没特别在意过,但她对容貌向来都有十成的自信。 罢了,和几只猫儿计较什么,只要爱看的人觉得好看就成。 心下一宽,又高兴起来,手上将揉得差不多的面团揪成小块,目光又移向窗外。 那些个猫儿还在他身边,好像越玩越得寸进尺,一只一只都跃跃欲试,等着要抱似的。 他眸色和淡,没有半点厌烦的意思,顺手从旁边揪了两根宽叶草,折了几折编成了小虫儿,像冲着孩童似的,逗着它们玩了起来。 这么想着,那些四脚长尾,毛团似的小东西恍然间真就变成了垂髫小童,围在那俨然如山的身旁绕膝嬉戏。 而她就在这水榭里,一边亲手做着香甜的糕点,一边欣然观望…… 没留神间,指甲在掌心里划了下,谢樱时回过神,双颊火一般烧起来。 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 她心弦蓦然像被扯紧了似的,萌动的念头像在上面勾挑弹拨,怦然不止,震得耳鼓也嗡然起来。 . 日影稍移,灶上的笼屉中已经水雾缭绕,甜润香浓的味道在水榭内弥散开来。 谢樱时把火掩小,回身用模具把新做的打上花色定型,又装了一屉,上笼去蒸。 “阿沅,阿沅!不得了了,城中赌坊里来了个硬茬子,害我输了一万多钱,快随我去,今日若不翻本,老子誓不为人!” 秦烺扯着脖子在外面叫着,转眼已从侧门奔进水榭。 想是一路跑来的,这时满头大汗,一脸十万火急的样子,随即闻出异样,吸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咧嘴笑道:“阳春白雪糕,好香!我说你怎么躲在这里,原来做糕吃呢!” 说话间,人早已到了炉灶旁,揭开热气腾腾的蒸笼,竟也不怕烫地伸手就去拿。 还没等往碰到糕,手上就被敲了一筷子。 “脏爪子洗都不洗,往哪里伸?起开!” 谢樱时气不打一出来,却不敢高声,沉着嗓子瞪了他两眼,提心吊胆地往窗外瞄。 狄烻还是坐在那里逗着猫,没有挪过地方,也不知刚才听到了没有。 可这里三面通敞,离得又近,刚才秦烺那一声喊得这么响,说没听到除非是聋子。 她不敢自欺欺人,一想到他会以为自己是个好赌成性的女子,由此生厌,便怕得要命,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都怪这个可恶的秦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候,还一张嘴就满口胡吣。 谢樱时越想越气,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过去。 秦烺兀自不觉有错,还在捂着手背呲牙咧嘴:“干嘛,吃你一块糕都不成?” “吃什么吃,谁叫你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