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卿》 第一章 喜嫁 天和十年。大魏,夏。 酉时。血珠般的日头已迫近群山,晚霞将整个长安笼罩在了金红的水幕中。 黄昏行礼,故曰婚者。一场辛府和卢家的嫁娶惊动了这座大魏的京城。 十里红妆,鲜花着锦。鞭炮响了百里,华盖长似游龙,唢呐喜庆的乐音直冲九霄。队前九十九名锦衣侍从,队后一百名罗裙婢女,浩浩荡荡好似红鸾迎亲,月老嫁女。最引人注目的是新娘花轿,乃是嫡妻规格的八台大轿,花轿雕龙绣凤,缀饰玉石珍珠,连轿前的同心穗都是以金线织成。 “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能嫁作五姓七望的嫡妻,这可真是百年未闻的荣耀啊!” “据说卢家的嫡公子都没来亲自迎亲,只派了管家来。但人家身份摆在那儿,能娶辛女都是面子给够了。” “可不是?这辛女可是跃上枝头变凤凰咯…” 长安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吊高了脖子,生怕瞧漏了半点热闹。议论声称叹声艳羡声嗡嗡成一片。 八台花轿里,辛夷紧张地将手中的苹果都攥出了印儿,被胭脂抹得通红的两靥激动得滚烫了一路。 大魏百年,世家为尊。天下尤贵五姓七望。崔,李,卢,郑,王。因崔和李又分出两宗,所以共称:五姓七望。 衣冠所推,殊耀煊赫。应了那句大魏童谣:得一姓追随,定封王拜相,得五姓共主,可九州易主。 而辛夷的爹爹辛岐只是个五品文官。微末寒门,能与五姓联姻,只因为当朝皇后无意得知辛夷的诗文,大赞:才气殊殊,足配卢家。于是请了皇帝一道圣旨,将辛夷钦定为卢家嫡子卢钊的正妻。 辛夷摸了摸身旁从来不敢想的御笔喜字,纯金如意,眸底升腾起梦一般的欢欣。 尽管卢钊只派了管家来迎亲,尽管传闻卢钊脾气暴躁,但在“卢家嫡少夫人”的名分下都被忽略。辛夷仿佛看见一条鲜花着锦的大道在她面前延伸,一头截断她过去十五年小官庶女的命,一头连接上卢家崭新的朱门高第。 随着傧相的高呼,轿夫开始颠轿避邪,辛夷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忍不住微微掀开轿帘,想瞧瞧离卢府还有多远—— 然而她眸底映出的,是一点银光。 旋即空气被划破的锐响,一只羽箭蓦地射入了女子的胸口。 辛夷的脸上还残留着嫣红的喜色,紧接而来数十只羽箭就将她射成了箭筛子。 她恍惚的瞧了瞧,羽箭将衣衫上的刺绣鸳鸯全都碾碎,喷涌而出的鲜血比嫁衣还要嫣红几分。 轿子外传来卢家迎亲管家的冷笑:“五品官的庶女想踏进我卢家的门槛,下辈子吧…王皇后还想用这婚事来打压卢家…哼,这就是给她和那些不长眼人的回答!到时候编个歹匪抢亲杀了新娘,就算是御婚,也没谁敢说我卢家一句闲话!” 辛夷的瞳孔猛地收缩。 瞬息之变,红妆作白。一场荣耀才刚刚开始的喜嫁,却成了光天化日下的杀戮。 什么赐婚恩宠什么之子于归,不过是她辛夷做了她皇后的棋子,他卢家杀鸡儆猴的刀。 独独她自己,蒙着华丽的红锦盖头,欢喜得像个瞎子。 十里红妆盛世鲜妍,都不如将命握在自己手中,至少活个长命百岁,静好无忧。 可惜,她醒得太晚了。 辛夷凄凉一笑,眼角滚落最后一颗血红的泪珠。 …… 错金博山炉里的合欢香缭缭腾起,太过浓郁的香气直往辛夷鼻尖塞,她不禁打了个喷嚏,做梦般醒了过来。 面前的乌木翘头案上放着一顶九屏彩鸾点翠珠攒牡丹凤冠,有梨木梳划过青丝的微痒,身后传来婢女绿蝶的絮叨。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这是女子嫁前梳髻,是她辛夷的十里红妆。她竟然重生在了出嫁前夕。 而且,是出嫁前的两个时辰。距离她的死亡也只有两个时辰。 虽然是五月初夏,辛夷却打了个冷噤。 老天怜悯,让她重活一世,棋局也罢,阴谋也罢,她都不要再做个瞎子。 她要查出一切的真相,有仇报仇,有冤报怨,然后将自己的命牢牢握在手中! “姑娘,您又打瞌睡了…这离卢家来迎亲也就两个时辰了,可容不得半点马虎。”绿蝶略微担忧的声音传来。 辛夷眸色闪了闪,将眸底汹涌的恨和不甘细细压下,最后化为了一片平静。 “卢家谁来迎亲?” “姑爷的管家……姑娘您别往心里去,卢家乃五姓七望,能派管家来迎我们五品门第,都是天大的给面子了。” 绿蝶的语调满是艳羡,辛夷的指尖却蓦地刺入掌心。 一切都一模一样。卢钊派管家来迎亲,她携赐婚圣意,被八台大轿迎为嫡妻。然而,仅仅半刻钟后,卢家的数十把羽箭就把她射成了筛子。 红妆作白,烟华梦碎。她以为的一生荣耀的巅峰,不过是皇后打压卢家的棋局,不过是卢家威慑其他势力的借口。 辛夷的指尖颤抖,鼻尖涌上一阵酸意。忽地,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 “阿卿又在犯困了不是?自从赐婚圣旨下来,你可是欢欣得晚晚睡不着。小心待会儿困在花轿上,还下不来了。” 辛栢的身影挡住了楹窗下的日光,看向辛夷的眼眸满是笑意。 “四公子。”绿蝶连忙屈膝行礼。 辛夷眉眼一弯,起身扑了上去:“小哥哥!” 《楚辞》曰: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辛夷本名辛荑,因辛栢极喜楚辞之意,所以求了爹爹为她改名为辛夷。 辛夷,即紫玉兰,所以辛夷小字便唤“紫卿”。府中诸人心情好了会叫她声“紫卿”,唯辛柏每每亲切的唤她“阿卿”。 上一世,因为她的特殊身世,所以辛府诸人都是冷脸苛言,唯独小哥哥辛栢把她当亲妹妹怜。只怕自己被卢家射死后,他也是哀殇悲泣,甚至自责,因为他曾最真心的为辛夷开心,喜她嫁给好夫婿觅得好前程。 如今再次相见,听他唤自己“阿卿”,辛夷瞬间红了眼眶。 www 第二章 见夫 “都快是卢家的嫡少奶奶了,还不学着点稳重?”辛栢宠溺的一点辛夷额头,按她到绣墩上坐下,“爹已经说定了,彼时由我背你上轿。还有御赐的喜字和金如意,临到这时我才敢拿给你。不然趁你的欢喜劲儿,还不早就糟蹋坏了?” 辛栢递过两个紫檀木小盒,里面的御宝却瞧得辛夷头脑发晕。 她清晰的记得,上一世万箭穿心不到半刻,这两个压轿御宝就浮在了血泡子上。 “……要不是皇后娘娘看到你的诗文,赞你才气殊殊,请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我倒是私心阿卿多留府中几年,陪陪我和爹爹的……” 辛栢没有发现异常,他如寻常兄长送别妹妹出嫁,一脸欣慰欢喜又满是不舍。 辛夷的眸色深了深:“不过是闲了胡諏几句,能瞧进皇后的法眼,倒才是奇事。” “说来也怪……只道是三殿下偶闻百姓间传颂你的诗文,赞叹:寒门竟有大家之女。于是把诗文抄写装裱,呈给了皇后。” “三皇子李景霆么…” 辛夷眸色愈深,被指尖刺破的掌心隐隐生疼。 涉及到皇室,涉及到世家,只怕事情远远没她想的这么简单。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要死死抓住自己的命,在各方棋局的夹缝中活下去。 “不过,这样不也顺你心意?嫁入世家,光宗耀祖,享尽作为女人的荣华富贵。” 辛栢笑了,辛夷也低低的笑了。 辛栢说得没错,曾经的她会为了衣衫上多绣一朵金线花而高兴整天,会偷偷从马墙的缝隙里瞧世家小姐的做派然后回府模仿。 然而,那只是已经死了的辛夷。 忽地,门口传来爹爹辛岐的怒喝:“两个孽畜!通报好几声了也没听到?还不快来向卢大人请罪!” 辛岐满脸堆笑,弓着年过半百的老腰,向身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连连作揖。 辛栢和辛夷连忙上前见礼。那小厮只抬了抬眼皮,顾着打量辛夷。 十五岁,及腰鸦鬓如云,身似杨柳拂风,五官娟秀自有股盈盈婀娜,尤其是一双细长眉眼,如白水银里养了两丸黑水银,平添了分脉脉横波。 这模样不像是关中小姐,倒像极了那绵山瘦水里润出来的江南女子。 小厮瘪了瘪嘴,朝天的鼻孔里挤出丝冷笑:“瞧这穷酸样儿,真不知皇后娘娘看中你哪点了。我卢府的粗使丫头都比你周正。” 辛岐脸上的肉哆嗦了下,却还努力挤出笑意:“大人珠玉之言,妙哉妙哉…” 那小厮似乎很受用,乜眼道:“是三公子派我来,瞧瞧你们准备得可妥当。你们小家小户应不得大场面,彼时正式迎亲时出了岔子,我卢府也丢不起这脸。” 辛岐和辛栢连声称赞“三公子细心”,这话落在辛夷耳中,却另有深意。 卢钊派小厮来监查婚事准备,倒更像是确认上花轿的是她辛夷,这颗被选中的棋子。 辛夷的眸底划过隐晦的寒意,她兀的拂裙上前,朗声道:“出嫁之前,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见卢三公子一面。” 话音刚落,房间内一片死寂。 辛柏最先缓过神来,他一把捂住辛夷的唇,低声急道:“阿卿,哪有新娘子在出嫁前见夫家的!这大大不合礼数!” 辛岐的老脸也是由青转白,要不是顾忌卢家小厮在侧,他早就冲上来一巴掌刮了辛夷:“糊涂东西!时常给你说:三纲五常,女仪淑德。你平日念的都忘了?如今胡言乱语,不仅让卢家贵人见笑,还往自己脸上抹灰!休要再提此事!” 卢家小厮只是冷笑,一副“果然是粗陋的寒门女”的看笑嘴脸。 然而,辛夷只是轻拨开辛柏的手,淡淡的道:“奴家,请见三公子一面。” 她平静的瞳仁直直看向卢家小厮,没有丝毫的躲闪,唬得后者的笑都僵硬了片刻。 “上家法!给我打出去!这等不识礼数的女儿,混当我白养了!”辛岐青筋暴起,又急又气的大声喝到,辛柏连忙跪下抱住他的腰,却拿眼睛不停的给辛夷使眼色。 “且不说祖宗立下的嫁娶规矩,我卢家嫡出三公子,也是你呼一声想见就能见的?”卢家小厮气极反笑,“这过门了岂不是天天见,还是你如今就等不及什么了?” 卢家小厮的笑意带了分猥*亵的揶揄,连未嫁娶的绿蝶和辛柏都涨红了脸。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辛夷始终脸色如昔,那双秋水目太过于平静,好似幽谷中积了几年的一汪秋水。 “奴家,请见卢钊一面。” 辛夷直呼其名,语调平稳理所当然。 卢家小厮的面孔顿时阴戾,他兀地暴起,一个耳刮子就向辛夷扇来:“区区寒门女,瞎眼不识纲常!我便替主子三爷先管教管教你!” 辛柏和辛岐的惊呼都哑在了喉咙里,然而那一巴掌却凝滞在了半空。 辛夷抓住小厮的手,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也不带一丝温度:“我是皇上圣意赐婚的新娘,是未来的卢家嫡三少奶奶。你这一掌下来,是逆了圣意,也是犯了尊卑。你,可担得起?” 辛夷一字一顿,好似把把铜锤锤在小厮的心窝上,他吓得一哆嗦,手就无力的垂下去了。 “你!你等着!就算你嘴上得意,惹了我辛府的人,也让你待会儿哭不出!我这就回三公子去!”小厮大失颜面,却又被辛夷一番话唬住,只得涨红了脸丢下几句狠话,便夺门而去。 辛栢和辛岐愣愣的盯着辛夷,还没从变故中缓过神来。他们都觉得,今天的辛夷着实有些……古怪。 曾经的她艳羡荣华,但心性纯良,喜怒尽皆形于色,胆子小得被爹爹说了句重话都会嘤嘤哭一整天。 正如闺门中的戏言:辛六姑娘就像块木头戒尺,一眼到头还索然寡味。 然而此刻的她,清秀还带着稚嫩的小脸平静到有些凉薄,细长的眼眸好似积了数年的一汪秋水,清澈见底却不带一丝波儿。 辛栢的脚板心忽地腾起一股寒意。 辛岐也瞬间忘了,该怎么叱则自己这个乖逆的女儿。 www 第三章 休书 辛夷施施然立于门口,嫁衣上金线织就的鸳鸯硌得她肌肤生疼。她不确定整件事卢钊参与了多少,他本人对这件婚事的态度。 甚至,连卢钊,或者卢家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局中局。见卢钊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辛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草,然后惊蛇。 她的时间不多了。 距离她的出嫁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她的死亡也只有一个时辰。 大魏百年,世家为尊。 天下尤贵五姓七望。崔,李,卢,郑,王。因崔和李又分出两宗,所以共称:五姓七望。 衣冠所推,殊耀煊赫。应了那句大魏童谣:得一姓追随,定封王拜相,得五姓共主,可九州易主。 京城长安,红墙朱户,卢府的府邸直到崤山脚下都还没有断绝。 卢府武德堂。正北的两张酸梨木嵌玉大圈椅上,枣红云锦绣如意云的垫子崭新的发亮。椅子上只坐了李景霆一个,海紫贴锦饕餮衔宝鱼子缬圆领袍衫,发髻中只着一支蛟龙戏海青玉簪,却是皇室才能用的样式。 堂中,卢钊一袭玄色销金彩缎小袖练武服,正烦躁的来回踱步。他面前跪着那卢家小厮,惴惴不安的觑眼瞄着自家主子。 “三公子,奴才可是一五一十的说给您听了。那辛女小家小户,不识规矩,竟然嫁前要见夫婿…这还不够,她还骂咱卢府,说我们眼睛儿都长在脑门上,进出也不怕磕碰着…” 小厮说得绘声绘色,卢钊听得火冒三丈,他猛地暴起,一脚踢在小厮的心窝上:“滚!” 这一脚实在无比,小厮仰面朝门槛载过去,两眼翻白竟然不动了。两旁的婢女连忙把他拖走。 卢钊毫不在意的看向李景霆,粗着嗓子道:“三殿下,您瞧瞧,一个五品官的庶女,粗陋不堪,犹如村妇,还想做嫡妻?荒唐!” 李景霆淡然一笑:“钊兄息怒。这也是圣意,再说那辛女才华……” “才华?我呸!”卢钊狠狠啐了一口,“我五姓七望,互相通婚,依的只是八个字:嫡尊庶贱,门当户对!” 李景霆歉意的揖手道:“罢了。此事说来,还得我向钊兄赔罪了。要不是我把辛女诗文呈给皇后,也不会……” “三殿下何出此言?”卢钊摆摆手,面色稍有缓和,“王皇后本就存了打压卢家的心,才以诗文为借口赐婚。不然仅凭才气殊殊就嫁到卢家……她以为我卢家怕了她王家?” 李景霆的眸色深了深,笑意却没有丝毫异样:“说来这五姓七望,若真要内部分个高下,卢家一定是排第一的。皇后的算盘可落空了。” 卢钊的怒意渐渐消散,露出嫡子的高傲笑意:“可不是?本来赐婚好歹是圣旨,我卢家也不好明面上抗旨。不过我早就令人在迎亲路上安排了百名弓箭手,彼时花轿一來,直接射死辛女。再编个歹匪劫亲,杀死新娘报上去就好。” 李景霆的笑意沉沉漫开:“好计策!不算违了圣意,打了皇后脸面,也给暗中围观的势力一个警告。” 卢钊的脸上泛起一层光:“此盘局的对弈者是卢家和皇后王家。至于棋子辛氏,目的达到…我还嫌杀她作践了卢家的手,也没必要多生事端…她如今闹出这丑事,倒无意救了自己一命。” 卢钊使了个眼神,便有他贴身的管家上前行礼:“三公子吩咐。” “拟封休书送到辛府。”似乎想起了什么,卢钊加了一句,“所有的嫁妆都抬回去。区区五品门第,就是倾府之财,我卢家也看不上!三殿下见笑了…殿下?” 卢钊回头看向李景霆,他总觉得在他提出饶过辛女、一纸休书后,李景霆的脸色就有些不好。 “怎么了?”李景霆抬头一笑,如昔的笑意让卢钊怀疑自己方才看走眼了。 夏风吹摇水精帘,满室疏影横斜,落入李景霆的眸底却化为了一片死寂。 当卢府管家携带一纸休书、身后跟着一串小厮抬着退回来的嫁妆到达辛府时,辛岐觉得这半辈子的老脸都丟尽了。 辛府上房。辛岐高坐正北,左手边是辛栢,右手边空了位置,用以祭奠故去的长子辛桓。余下的按辈分,各房姨娘姑娘公子坐了满满一屋。 正主儿辛夷则跪在屋子正中,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辛夷行六,母姨娘窦氏。上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嫡长兄辛桓参军殉国,四哥还没满月就夭折了。 辛府男丁没落,无人管事。直到某日,辛岐领回来辛柏,说是远亲遗孤,见他聪明伶俐,便过继为子,按进府时间行四,实际上却是嫡长子。 “辛大人,就到这儿吧,别送了。辛氏的嫁妆完璧归赵…告辞。” 卢府管家把休书往地上一扔,便昂着下巴扬长而去,辛岐弓着腰在后面连声陪笑也没能追上半步。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廊下数十个官皮箱格外刺眼。 辛府诸人脸色古怪的乜向辛夷,辛岐则气得噔噔噔连退几步,抄起案上的瓷杯就向辛夷砸去:“孽畜!” “爹爹息怒!”辛栢当先扑上来挡开了瓷杯,跪在辛夷面前,将她护在了自己背后。 辛岐气得脸色发青,他颤抖的指尖指着辛栢:“你还为她求情?这个不孝女,不守妇德,如今可好,得来一纸休书,把你爹我,把我辛氏先祖的脸都丟尽了!这等糊涂女儿,混该打出去!” 辛岐顺手抄起一个绣墩向辛夷砸去,辛栢护不及,绣墩结实的砸在辛夷背部,痛得她眉心猛蹙。 然而,她的心里却重重落下了石头。 此刻,长安日落,霞光漫天。正好是酉时。 前世,她欢喜的出嫁,被卢家万箭射杀于花轿中。而今世,纵使棋局依然诡谲,一纸休书却暂时保下了她的命。 辛夷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第一次感到,这活着的心跳如此清晰。 这动作落在辛岐眼里,以为她憋着要哭,怒火又旺了几分:“你还有脸哭?朝中皆道我辛岐养了个好女儿,与卢家结亲,光宗耀祖。可临到婚前还被下了休书!你……你便是要作孽,自己死了就死了!何必拖累上辛家!” 最后几句刻薄的话让辛夷微微一笑。 她抬眸直视辛岐,脸色从容得倒衬得辛岐像个小丑:“原来,爹爹怒的不是女儿被休,而是自己仕途被阻。” www 第四章 逐府 辛岐愣了一会儿,忽地大笑起来,看向辛夷的目光满是厌恶和凉薄:“好,好,好!既然你眼里没有我这个爹爹,没有这辛府,那我辛岐也没有你这女儿!待明儿老太太回来,我亲自禀明老太太,修改家谱,你就自己收拾东西吧…” 辛岐红着脸喘了口粗气,忽地又想起什么,加了句:“老太太回来前,你且暂住在辛府,也算最后一点父女情分。” 辛栢大惊,其余人倒神态各异。辛岐此言便是将辛夷逐出家门。 辛夷眸色深了深。被卢家休掉,辛岐大怒都是情理之中。但她不能顺着被逐出家门。 如果她是被选中的棋子,还踏进了涉及到皇室的棋局中,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只怕更危险。 她唯一的转机,便是老太太回来前的时间。她搅乱了棋局,那背后的下棋者必然会有行动。只要这蛇一惊,她就可以找到生路。 辛夷眸色愈深,然而脸色却愈发平静,如同一年年的秋水沉到潭底,水都开始苍老。 她向辛岐默然拜倒,惹得辛栢红了眼眶,连声向辛岐求情“爹爹不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出府去又该如何营生!” “她如何营生我们管不着。只是她这一走,那些东西又该如何?”大嫂高娥的声音传来。 她看都没看辛夷,只顾拿眼神不停觑着廊下的嫁妆箱子。 高娥是已故的嫡大公子辛桓之妻。辛桓去后,她也没改嫁,膝下无出,就呆在辛府侍奉岳母——大奶奶周氏,倒也搏了个贞洁的美名。 二姑娘辛芳掩唇一笑:“大嫂好精儿的心思。倒提醒我了。为了配得上卢家的嫁妆,我辛府可是耗尽钱财,各房都匀了银子出来…我把半年的月钱都搭给了六妹妹,可她一走,这些银子便是枉费了。” 二姑娘辛芳,本是庶出,娘亲乃是宫中一个金吾卫之女,曾经很得辛岐宠爱,却在生了辛芳后得了重病,辛芳还没满月就去世了。 辛岐很是伤心,便把辛芳归为了辛府的嫡出大小姐,全力栽培,只待一日选秀进宫,为辛府搏个好彩头。 这厢,听完辛芳的话,辛栢勃然变色,冷笑道:“阿卿还在跟前,你们就急着这幅嘴脸?嫁妆是为阿卿备的,她自然要全数带走。” 高娥佯装惊诧的凤目圆睁:“四弟这话说得,这千两银子的嫁妆若是跟她去了卢府,还能吱个声,如今给她走了,连声都没丝儿,就全打了水漂。世上哪有这般蛮横的道理?四弟还是早日制举为官,比说热心话来得贴切。” 这话刚好戳中辛栢的痛处,他脸色一变,拿手指着高娥,却是无法反驳半句。 “就是!她都不是辛家人了,为甚还要把辛府的钱财带走!本来辛府家底就薄,菱儿以后也要出嫁,嫁妆难道就是把碎银子么!爹爹你评评理!” 五姑娘辛菱噘着小嘴,一边冷笑一边往辛岐怀里钻,惹得辛岐的唇角都有了笑意。 辛菱行五,姨娘孙玉铃所出。孙玉铃乃是某县令的师爷之女,虽是寒门微末,但勉强也算是官家。辛菱又生得娇小可爱,脸跟红苹果似的,所以姐妹中尤得辛岐疼爱。 一屋子讨论得热闹,主角的辛夷却跪在堂中,像个看戏的面无表情。 曾经的她或许会争,但只有死了一次才明白,就算捧着满怀富贵似锦,也照常被射死于花轿中。 救不了命,买不了命,反而会要了命。 辛芳瞥了眼沉默的辛夷,笑意愈发温柔:“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六妹妹的嫁妆。大嫂和姐妹们合该听六妹妹一言呐。” 辛芳一言让堂中瞬时安静。辛菱讨好的凑过去娇笑“怪不得人人都赞二姐姐贤良淑德,真真儿是的”。 辛夷平静的抬眸,刚想开口,辛芳温和的声音又响起:“六妹妹,饶二姐再碎嘴一句。窦姨娘是如何的出身,妹妹可别忘了。有些东西有还是没有,那是从娘胎里就定了的。” 辛夷眸色一闪,辛府诸人的脸上都浮出鄙夷。 大魏三纲五常,等级森严。 士农工商,民分四阶。士最尊,商最卑。哪怕是富甲全国的大商人,在九品官的面前也得恭恭敬敬的。 而辛夷的娘亲窦氏便是商人之女。和辛岐一夜风流生下辛夷,窦家因为女儿未婚有子大怒,将窦氏逐出家门。辛府也嫌弃窦氏商贾出身,根本就不准她踏进家门。 窦氏怀胎十月,乞讨为生。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便以死逼迫辛府接纳辛夷,认祖归宗。 所以辛夷对窦氏根本没印象,儿时也都是在辛府诸人的指点轻视中长大,有也只有小哥哥辛栢把她当亲妹妹怜。 “谢二姐姐提点。”辛夷没有丝毫躲闪的直视辛芳,脸色一派从容,“所以,辛夷自惭出身微贱,却又得辛府怜惜教养。便是把这嫁妆全部献给大奶奶,权当一片孝心。” 这话落在堂中,如凭空掉下一口钟,震得辛芳瞬时变了脸色。 大奶奶便是辛岐原配周氏,常年卧病在床,从不过问他事,在府中就像个活死人。 辛夷将嫁妆让给她,就如同玉米粒撒在了破损的笼子里,然后任冬天的麻雀自己抢去,结果是谁也讨不了好。 高娥也回过味儿来。她抽搐着嘴唇尖声道:“好个六姑娘,好毒的心……” 所有人或是骂或是哭或是怨,但都反驳不出半句。因为辛夷“给大奶奶尽孝”的理由挑不出一起错儿。 整个堂内乱成一团。辛夷面色平静,起身,拂裙,推门而去。 身后还传来辛岐的怒喝“闹什么闹!赶后儿老太太就回了,你们还乱成这样,成何体统!管家!把六女的嫁妆…就依她!给我抬到大奶奶房里去!” 忽地,辛芳的声音凉凉传来:“六妹妹,我怎么觉得你古里古怪的?” 堂中瞬时安静,所有人这才回味出辛夷的不同寻常。若平时,她要么尖着嗓子争,要么就扑到辛栢怀里嘤嘤哭。 但今天的她,至始至终都太过于平静。平静到近乎于冷漠。 辛夷没有回头,没有应答。熏热的夏风吹过她的脸庞,吹拂起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古怪?死过一次的人能不古怪么。 从十里红妆活了下来,不代表可能继续活下去。她只有赌。 争嫁妆还是嫁卢府都是插曲,她要做的是在这场棋局中活下去,然后掌握主动权。 毕竟,这是她重生一次才有机会悔棋的局。 www 第五章 江离 翌日。大魏的夏一天比一天热了。辛府绿叶如荫,知了叫得响亮无比。 还是卯时,辛夷就醒了。被吵醒的。 她的玉堂阁院子门口,珍大娘的叫骂雄浑有力,满园的知了声都盖过了。 “一个人家不要的破鞋,还有脸在辛府呆着!要不是大人善心,当即就该打出门去!省得一身儿铜臭味的骚气,脏了我五品士门!嫁前被卢家赏了休书,合该自己找条白绫,活着也是丢脸……” 珍大娘是五姑娘辛菱的乳娘,生得五大三粗,块头顶两个男子。这一声声叫骂,便是大半个辛府都听得清楚,却偏没一个人出来阻止。 “这贱婆子真是嘴臭!姑娘别放在心上,我这就去……” 绿蝶忍了几次后,终于放下木梳愤愤道。 辛夷脸色如昔,她仔细从镂花妝奁里挑出一支翡翠簪递给绿蝶,这才慢慢开口。 “傻丫头,珍大娘敢这么叫嚣,背后是辛菱撑腰。指不定还有高娥辛芳那伙人。此刻她们都躲在暗处瞧着,我若一出去,不正好中了她们意?” “可也不能就这样听着呀!”绿蝶摆弄着木梳,略有委屈的嘟哝。 辛夷微微上翘嘴角。绿蝶是真心待她好。 当年她刚到辛府,孤苦伶仃,谁都没当回事儿。辛栢见她可怜,便把自己的丫鬟绿蝶给了她。从此绿蝶眼里便只见得辛夷,二人的情分比辛府姐儿妹儿的还要真几分。 前世她被卢家射死,想来她受了牵连日子也不好过。如今她重活一世,定不要再亏待她。 辛夷眼眶又有些热了,她轻柔的拍了拍绿蝶的手:“好了,今儿穿什么花色的衣衫?天热儿,贪凉的最好。” 绿蝶见辛夷实了心不计较,也不好再多嘴。她取过一件水绿色竹枝绫的襦裙:“姑娘就这身吧……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辛夷在绿蝶的服侍下换好襦裙,起身往玉堂阁后门走去。 “你不是嫌院门口的母知了太聒噪么?我们去后苑避避清净。” 辛夷手刚碰到后门,绿蝶似乎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姑娘,您真是…不一样了…以往碰见这种事,您准是寻四公子主持公道的,要么就是关上房门哭一整天。” “…死过一次的人,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放在心上…” “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 辛夷一伸手,推开了玉堂阁后门。 辛岐为官五品,在长安这天子脚下只能算寒门,但拿到外州也是上得了台面的京官。所以府邸虽清简,但绝不寒酸。也有前、后两个花苑。 后花苑地处僻静,清幽雅致。太湖石围成的池塘上,菡萏含苞欲放,满园的楠木翠荫如盖,将整个后花苑都笼在一片阴凉中。 辛夷寻了太湖石墩坐下来,绿蝶在旁拿绢扇给她扑着蚊蝇。忽地,几枚树叶幽幽飘下来,刚好落在辛夷的裙衫上。 “这天儿闷得一丝风儿都没,怎么还有叶子落下来?”绿蝶惊怪的抬头看去。 辛夷也下意识的抬眸一瞧,却是心跳都霎那慢了半拍。 楠木翠盖如穹,树枝间倚坐着一名男子。二十出头,清华慵散。容颜绝美得好似踏雪而来的仙君,鼻若悬胆,薄唇含情,入鬓剑眉似两抹青山,眉下星眸流转着摄人心破的光华,深处却似无边的长夜,不带一丝温度和波澜,让人只看一眼就能勾了魂去。 他一腿屈膝,倚坐在楠木叠翠间,一袭银绣飞廉卷云樗蒲绫广袖薄衫,及腰墨发以一支檀木簪随意的拢在肩后,愈发衬得他若庭芝玉树,大有魏晋风流之态。 辛夷忽地耳根有些发烫,她连忙侧过头,暗骂自己重活一世,却依然对江离的容貌没有抵抗力。 琴棋书画,大魏有四位男子尤为精通,技艺已臻出神入化。又因这四人都是平民,只靠技艺游走于名门仕官间,或是献艺或是陪官吏对弈作画,或是宴席上鼓琴助兴,亦被奉为座上宾。 加之四人举止清疏,谈笑不俗,连皇帝都连连招他们进宫,赏赐不断,亲赐御笔雅号:白衣(注1)四公子。 江离,便是棋公子。更以绝世俊颜为四公子之首,号为“白衣潘郎”。当年他初入长安时,便惹得万民围观,掷果满车。 但这白衣潘郎却是个冷性子。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看心情,说出来的半个字又毒。传说有公主拉下身份招他为婿,他却把大门一关,让门外的公主等到昏厥。要不是皇帝怜惜他在棋道上的造诣,他冷性子惹下的孽就够他死千万遍了。但此后,那些莺莺蝶蝶也都死了心。皮囊再好,性子着实不讨喜。 辛夷平复了心绪,淡淡的对江离行了个万福:“棋公子好雅兴。老太太不是明儿才回么,公子怎么先至了?” “老太太在路上害了暑热,所以车马行得缓。我又耐不住,便先行了一步。” 江离面无表情,语调和楠木的树荫一般沁凉。 辛夷祖母醉心棋艺,所以江离也是辛府常,要么陪老太太下一盘,要么随从老太太去寻访棋道隐士。这次老太太去钟南山,便也请了江离随行。 “这回来便躲到树上去,又是什么理儿?”辛夷带了两分戏谑。 江离有意无意的瞥了眼玉堂阁前门:“吵。” 男子嫌弃的神态好似不止珍大娘,连玉堂阁都含了进去。听得绿蝶作势就要冲上去和他理论,这玉堂阁才是受害者。 辛夷眉梢微挑,提高了语调:“公子倒是安静。静得跟块冰儿似的,自己耐凉就算了,还总得拉上旁人冻个厉害。” “世人营营碌碌,热心名利场,冻场清醒不也妙?”江离移开视线,似乎连看都懒得再看辛夷一眼。 辛夷眸色闪了闪:“只怕冻进去了就醒不过来。旁人我还能唤一声儿醒,要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还编个举世浑浊我独清的借口,可惜哪天冻没了也不知道。” 铜钱般的日光从楠木叶影间落进江离眸底,好似激起了些波澜。 “就算冻没了,有一纸休书,也不会没人知晓的。冻着做了场梦,醒了倒着了更凉的魇。” 辛夷的指尖颤了下。江离此言,是在讥讽她与卢家的亲事。笑她妄想嫁入世家,飞上枝头变凤凰,却又得了一纸休书,如今被父亲逐出家门,前是梦后是魇,都是前途悲凉。 注释: 1.白衣:古代平民服。因即指平民。亦指无功名或无官职的士人。《史记·儒林列传序》:“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 www 第六章 棋君 “你这个棋公子!好生无礼!我家姑娘如何,与你有什么干系!”绿蝶虽然单纯,但也听出了二人的针锋相对。她自然是向着辛夷,毫不气的对江离厉喝道。 “自然没有干系。”江离眸色深了深,“我不过是按照你家姑娘说的,等待着被冻没罢了。” 辛夷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维持平静。她前世和这个棋公子并没甚交集,虽然也曾爱慕过他的容貌,可往往下一刻就要被他气哭。 所以,一来二去,她对江离也没甚好感。充其量就是“仗着棋道造诣和俊朗皮囊,目中无人还胡言乱语”。 可自己都重活一世了,死水般的心还是那么容易的被他搅乱了。这很不寻常,也很危险。 辛夷眸色愈冷,蓦地转身离去:“那就不打扰公子了。告辞。” 可下一刻,江离的声音就像根针儿刺来:“六姑娘不是要躲清净么?怎得又要回去。” 辛夷驻足回头,双眸不带一丝起伏的直视江离:“那些人吵也就吵了,不过是耳朵里走一遭。公子的吵却是闹到心里去的,比那些个人还不省事。” 绿蝶也不甘示弱的抬起俏脸,脆生生喝道:“我家姑娘嫌你嘴臭呐!” 绿蝶说得直白,但也是辛夷心中所想,她不禁如胜利者般一笑:“奴家奉劝公子一句。说到底,公子不领官位,布衣平民,全仗着一身棋艺行走大魏,那嘴巴还是留神点,彼时祸从口出,命何时丢的都不清楚。”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他微微眯了眼,打量着绿荫里的女子。十五岁的年纪,眉如翠羽,齿如含贝已是美人坯子。一举一动中自有股羞云怯雨的韵味,生生的就让人怜去了半截心。 最让江离诧异的却是女子一双眸。细长眉眼似江南烟雨里一段黛青出岫,瞳仁却是惊人的明亮,灼灼的就看到人心里去。 西湖瘦烟雨,辰星坠真珠。江离蓦地就想到这样的描述,这是双浑然不符合十五岁年纪却让人无端陷进去的眼眸。 江离瞧着瞧着,嘴角不自觉的勾上了完美的弧度,辛夷却是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些些拉下脸色:“公子自重。奴家失陪。” “你在关心我么?”江离略带戏谑的语调传来。 辛夷正迈出的脚步险些一个踉跄:“公子胡言乱语也该讲些廉耻!我不过是念着公子常陪老太太探讨棋道,也算我辛府故交,所以顺口叨一句。” 江离故意一声长叹,楠木间漏下的日光倾泻过他绝美的容颜,显得有些不真实:“难道,六姑娘不更该关心下自己么?” “我被爹爹逐出家门是辛府家事,不劳公子操心。”辛夷微微蹙眉。 “我不是说这个。”江离唇角上翘,勾出一个邪魅的弧度,“棋子一旦被选中,要么物尽其用,要么弃子灭口。绝没有半途就没了声响的道理。” 辛夷的心跳猛地一阵乱跳。生死前都秋水静然的眸不自觉的划过抹慌乱。 江离知道。 知道她踏进的一个以婚事为诱饵的局,知道她闹来一封休书让自己保下性命。更知道她作为棋子已被盯上,身不由己生死攸关。 虽然夏日炎炎,辛夷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板心窜起来。 她倒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江离。楠木间的男子虽俊朗无双,带了分缥缈的出尘气儿。但眸色太过于冰冷,虽然是看着她与她谈笑,但深邃的幽瞳却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那是一种绝对的高傲,近乎于无情,仿佛掌控了世间所有人命运玩弄于指尖,他也只当是闲时游戏一场。 辛夷压下心底的惊浪,眼眸重新恢复平静:“多谢公子提醒。” “不问我为何知道?”江离眉梢一挑,有些诧异。 “因为不确定。”辛夷眼眸深处藏着熠熠精光,“不确定公子是和我一般的棋子,还是下棋者,或者,只是个观棋者。我若贸然发问,岂不是自乱阵脚?” 江离眸色愈深,眉间的邪气儿像夜色氤氲开来:“我只是一个仗着棋艺行走大魏,嘴巴还臭的书生罢了。” 辛夷泛起抹嘲讽的笑,也没有回话,就蓦地转身离去,剩得绿蝶不服气的嘟哝“姑娘,那棋公子嘴臭熏死人了…” 直到那水绿色倩影如同逃离般消失在后花苑,楠木间的江离忽地咧嘴笑了。 这一幕落在钟昧的眼里,让他惊讶得脱口而出:“公子,您笑了!” “钟昧,身为影卫,没有主子的命令就出声暴露行踪…你可真是长进了。”江离语调淡然,却让钟昧瞬时脊背骨发凉。 “公子恕罪!属下失职!实在是太过惊讶…属下立马自剜舌根,请公子宽恕!” 后花苑只见得江离一人,钟昧惶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 “罢了,今日心情好,恕尔无罪。”江离的语调带了分沙哑,“钟昧,你有没有觉得,辛六姑娘有些…古怪?” 钟昧刚松口气,就兀的一愣,旋即了然:“木头戒尺般的六姑娘确实古里怪气。属下方才暗中也听到辛府诸人议论,估计是被卢家婚前赏了休书,刺激过大转了性子。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出了这种事…长安城可是难听的话都传遍了。” “辛夷,字紫卿……”江离对钟昧的解释不置可否,他玩味着辛夷的名字,眸底渐渐有夜色翻涌。 后花苑蝉声嘶鸣,楠木翠阴如盖,风过池塘送来一园荷香。 这厢,玉堂阁门口的珍大娘骂了一个上午,口干舌燥大汗淋漓,玉堂阁却是半分动静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得硬头皮向辛菱回命去。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玉堂阁内也是一片死寂。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中了暑热身子不适,奴婢给您备绿豆汤去。”绿蝶担忧的看着辛夷。 从后花苑回后,辛夷就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铜镜前的绣墩上一动不动,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绞着裙摆一言不发。 绿蝶蹙紧了眉间儿:“姑娘,珍大娘已经走了。若是您还气着棋公子…您宽心,待明儿老太太回来,账房把棋公子的赏钱算了,他也就拿钱走人。” “棋公子”三个字,让辛夷蓦地缓过神来。她摆了摆手,打发绿蝶:“去嘱小厨房备绿豆汤罢。” 绿蝶欢喜的应下,掩门退去。 www 第七章 古怪 就算是夏日午后,没有点灯的房间内也有些幽凉。笼纱珠帘层层放下,无风纹丝不动。 辛夷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脑子里有些乱。 这盘棋局,愈发超出了自己的料想。 涉及到五姓七望,涉及到皇室,如今又加上一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棋公子。对弈者是谁?图谋是什么?自己又在局中处于什么地位? 辛夷一无所知。她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打草,惊蛇。惊蛇之前,她能做的只有等。 可是,已经是未时了。若到明天早上老太太回府也没转机,她就会被逐出府去,然后很可能被弃子灭口。 玉漏叮咚。不知不觉中,已是申时。 距离辛夷昨日被赏休书过去了十个时辰。 距离她上一世死亡过去了十个时辰。 或许,距离她这一世死亡也只有十个时辰。 辛夷心下烦躁,便给绿蝶留了口信,独自去了浮槎楼。 辛府僻静之处,有栋简陋的小阁楼,名曰浮槎。推门而入,八个书架满满的堆满了书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多达千余。 这是辛栢为辛夷建的书楼,并得辛岐特许,旁人不得擅入。 大魏纲常,女子无才便是德,会识文断字即可。看其他的书都是“邪逆”,会被人骂作“不遵古训,女德缺失”。 然而辛栢却自小教导辛夷“读书明理,不必拘于俗理”,他找来各类书籍让辛夷遍览,甚至跪在辛岐房前三天三夜,祈求辛岐特许。所以辛夷自小和普通官家小姐就有些不一样,不通女红琴画,却是出口成诗,下笔成文。 前世,每当辛夷不开心就会来书楼。如今踏入此地,她的心依然瞬时平静了下来。 在书堆里坐下来,辛夷正准备理理思绪,忽地听到窗前的女声:“六姑娘!六姑娘!” 辛夷抬眸,眸底映出一张黛眉杏眼、徐娘半老的俏脸。 “铃姨娘?”辛夷一愣,旋即蹙眉,“爹爹早有特许,浮槎楼不得擅入。姨娘这是做甚?” 孙玉铃不在意的摆摆手:“我还不知?可我也没进来呐,我也就在窗口和你说几句话。” “姨娘向来嘴快,何必兜着掖着?”辛夷的脸色重新恢复了清冷。 孙玉铃爹爹是某县令的师爷,也算半个官家小姐。出有五姑娘辛菱和年仅五岁的七姑娘辛芷。此人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无事。平日对府中争斗,对辛菱的管教,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求麻烦不上身,天塌地陷也和她没关系。此外,此人的最大爱好,就是和七大姑八大姨侃八卦,嘴又没遮拦,往往听到半截就呼天喊地的掀了出去。 所以,辛夷对她并不待见,素来碰面了也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走人。今日她破天荒的主动来找辛夷,不用想也是来撇清麻烦的。 果不其然,孙玉铃嘿嘿一笑:“六姑娘,你听我一句,辛菱那死丫头的行事,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那几房怎么把你挤兑出去,也和我半分干系都没有。你瞧,我还特意来为你送送行……这匹缎子你可喜欢?” 孙玉铃讨好的从窗口递进来一匹桃红色的锦缎。辛夷心下微动:“这样的好料子可不是辛府用得起的。” “六姑娘好眼光。”孙玉铃砸吧着嘴,“这是卢家赏给长安六品以上府第的。各府都有几匹,听说是西域进贡的。老爷说因为嫁妆的事,辛菱受了委屈,便特意赏了我一匹……我立马拿来送给你,权当践行了。” “卢家?”辛夷眸色闪了闪。 “说来这事还是六姑娘功劳。辛卢的婚事是皇后硬赐的,卢家并不欢喜。如今休了姑娘你……咳咳,毕竟是圣上赐婚,所以当天,卢家当事儿的就被召进宫问话了。听说卢家当家和皇后好一阵厉害对嘴,好歹卢家赢了,便心情大好往全长安赐下缎子来。这不是成心打皇后脸面么。” 孙玉铃说得两眼放光,不停得意的觑着辛夷的反应,可见辛夷始终神色淡然,她愈发卖力的说了下去。 “皇后毕竟是皇后,脸上也不好奈。便转过头训了三皇子一顿。说他身为皇嗣,平日应该用功念书,而不是流连民间去收集些诗词,不务正业还有**份。啧啧,京中人都说,这事儿皇后虽然算盘落空,但好歹响了声雷,卢家是赢家,最冤的就是三皇子……” “三皇子,李景霆。”辛夷敛目呢喃,指尖不自觉的抓紧了裙裳。 终于见得辛夷有了反应,孙玉铃说得起劲儿,脸上刻意掩盖细纹的胭脂直往下抖:“可不是?三皇子把姑娘你的诗词辑录成册呈给皇后,估计也就是自己奇了,也让皇后瞧瞧奇。谁知道皇后瞧入了眼,惹出后面的风波来。你说,这干三皇子什么事?卢家和皇后斗,三皇子倒成了受气包……” 辛夷的心中一动。她瞬间意识到此事的古怪。 虽然她好似心头蒙了雾,总想不到关键,但冥冥中却有直觉:此事别有文章。 如同暗夜深处的一只小猫,隐藏在不见五指的墙角,用幽绿的眼睛静静的盯着她,盯得她心底一阵阵发毛。 “……姑娘,你明儿铁定是要被逐出府去了,可别临了还反咬一口……你要咬也咬别人去,万万干不得我的……”孙玉铃终于说到了自己的意图。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辛夷,一边还挤出讨好的笑意,弄得整张脸都快拧巴了。 辛夷抬眸看向孙玉铃,眸底不动声色的划过一抹嘲讽。 自己一个深锁闺门的姑娘家,被逐出府去早晚都是死路一条。孙玉铃是怕自己破罐子破摔,临走前还咬谁一口。毕竟各房都亏待过辛夷,做得最显眼的就是辛菱一房。 “你瞧什么?”孙玉铃有些心虚,却还是虚张声势的翻了个白眼,“老爷是你亲爹爹,说不定临前还心软听进去你什么话了呢?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呸呸,我是说,你可别狗急了跳墙……哎呀,你瞧我这嘴钝……” “我知道了,姨娘。”辛夷打断了孙玉铃的话,似笑非笑,“就凭姨娘送来这进贡缎子,什么事儿也干不到姨娘。” 孙玉铃欢喜的一拍大腿:“还是六姑娘通道理,不愧是念了这屋子书的。我最后多叨一句,姑娘明儿出府前拜别老爷,哭哭父女情分,也能捞点好处走。出去嫁个普通人家,还一生安稳。这京官府第看似富贵,实则步步惹事儿,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咳咳,你瞧我又碎嘴了…姑娘记得明儿别扰上我就好,告辞。” www 第八章 秘召 见辛夷眸色平静,似乎根本没在听,孙玉铃也没有了兴致,放下缎子扭着水蛇腰离去,只远远的还传来她的念叨。 “富贵日日不安,贫寒年年岁宁……这世间事儿啊,往往都是反的……” 最后一句依稀的话落在辛夷耳中,如晴天一个惊雷,让她浑身一抖,膝上的缎子咚一声摔在地上。 世间事,往往都是反的。 辛夷忽的觉得,心底那藏在角落里的小猫蓦地怪叫一声,然后向她扑了过来。 “反的……那么,卢家,皇后,三皇子也有可能是反的……”辛夷呢喃着,脑海里电光火石划过,“卢家看似赢了,实则未赢,最冤的三皇子,反而可能是赢家……” 辛夷的眼眸一寸寸平静,是在浪起云涌后沉淀出的死寂,寂到令人根骨凉透。 在辛夷两世叠加的记忆里,三皇子,李景霆。修仪武氏所出。不受宠也不失宠,无功无过,属于丢到一个叫“皇子”的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人物。 打草,惊蛇。辛夷好似蓦地猜到了,她惊出的会是哪一条蛇。 这是她的转机。也是她的生机。 蝉声嘶鸣,炎日当空。浮槎楼内千卷书册如渡金光,被阳光烘烤的墨香蔓延,剪出书架间一帧沉默的倩影。 辛夷就在浮槎楼待了整晚,后来沉沉睡去,绿蝶寻来,给她拿来锦被。 当清晨的日光照进书楼时,院子里的蝉儿已经嘶鸣成一片。 辛夷惺忪的睁开眼,意识到又过去一天一夜,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心忽地凉了下来。 难道一直以来自己的猜想都是错的?自己以为一步步摆脱了杀机,其实却是一步步将自己推进了真正的险境? 今早老太太回府,她就会被逐出府去,前院已经传来了迎接老太太的喧闹声。然而当辛岐一个人出现在浮槎楼门口时,辛夷发乱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不对劲。若要提她到老太太面前呈罪然后逐出家门,绝没有辛岐孤身前来的道理。 “给爹爹请安。”辛夷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 辛岐并没理她,而是恭敬的退到旁侧,老腰弓成九十度:“武总管,这便是小女了。” 辛夷这才发现,辛岐身后还跟了个中年男子。团圆脸,腆肚子,墨绿锦衣比辛岐还要华贵几分。 武总管乜了辛夷几眼,捏着嗓子道:“辛六姑娘,跟奴才走一趟罢。” 旋即,不管辛夷的意思,便有人从暗中上来,给辛夷眼睛蒙上黑布,然后把她塞进轿子里。 辛夷没有反抗,听得轿外武总管对辛岐道“辛大人,这可是爷秘密召见…” “是是是,微臣谨记。这辛府上下,除了微臣,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微臣会对外宣称,小女因夜宿书楼染了热疾,不宜见。” “辛大人是聪明人。走罢!” 轿子晃悠前行,再没人说话。辛夷感到自己出了府,来到长安城边郊,然后进了一处府邸。府邸似乎很是宽阔,轿子行了半个时辰也还没停下。 辛夷内心平静,甚至有丝丝喜意。她到底没有算错,这是她的转机,一机可破局。 而且从半个时辰也没走到头的恢弘府邸和那总管的“武”姓,她愈发肯定,自己惊出的是哪条蛇。 当眼前的黑布被取下,辛夷已置身于一间宏大的厅堂内。四周并无太多陈设装饰,但清一色的极品紫檀木却暗中显出屋主的沉稳与高贵。 堂内正北方是张沉香榻,榻上置案,案上有棋局,棋局前坐着名青年男子,他执子沉思,对堂下的辛夷视而不见。 堂中只有这两人,殿门紧闭,蝉鸣不闻,寂静到只闻男子落下棋子的微响。 辛夷不慌不忙的打量着男子。二十出头,身形颀长,如刀刻般分明的脸部线条硬朗又英俊,衬得脸上一双鹰目精光内敛。他玉簪束发,身上一袭墨绿裥绣百蝠榴花圆领袍衫,妆花缎是今夏才进贡的料子。 辛夷嘴角微翘,不卑不亢的行礼:“民女辛夷拜见三殿下。” 李景霆没有丝毫回应,甚至没有扭头看辛夷一眼。他盯着棋案似乎全然沉浸在了棋局里。 直到辛夷双腿都发麻了,李景霆才悠悠道:“闺中戏言,辛六姑娘是根木头戒尺。既然是戒尺,嫁前不得见夫婿的古训岂会不知?” 辛夷心下一喜,然而面容却愈发沉静。她能看到棋局在沿着她的计划一步步破开,然而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 因为她面对的,虽然默默无闻,却是正儿八经的大魏皇子。 “因为听说卢公子长得太丑了。民女嫁前越想越窝心,就念着见见面,也好安心上花轿。” 辛夷说着小女儿撒娇般的话,语调却没有一丝温度。 “是么…”李景霆一声冷笑,有意无意的重重落下棋子。 铛一声,如同铡刀砍下人头的骇响, 辛夷脸色如昔,眉间寒气又浓了几分:“殿下息怒。民女哪里说错了么?难道民女上的不是花轿,而是黄泉路。” 李景霆的指尖有片刻凝滞,旋即棋子落下,无声无息,对方棋子瞬时被收走一大片。他竟然是在与自己对弈。 堂内寂静无声。 半晌,辛夷幽幽的话才传来:“并且,不是卢家,而是殿下的黄泉路。” 话音刚落,李景霆指尖棋子狠狠落下,羊脂玉的棋子竟瞬间碎成了两半。 一股杀意顿时在堂内升起,辛夷仿佛能听见暗中影卫们长剑缓缓拔出剑鞘的微响。 辛夷的额头本能地浸出了冷汗,但她的眸却愈发灼灼的逼视着李景霆。 愈有异常,愈能证实李景霆的嫌疑。愈是死局,愈有生机暗藏。 重活一世,除了这条命,她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其他可怕的了。 这样的对峙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瞬间。 李景霆的脸色忽地缓和下来,轻道“退下”,房中的杀意顿时消散。 “怎么知道的?”李景霆波澜不惊的重新执子落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辛夷松了口气,眸底划过霎那的雪色:“还不是那卢公子派来的小厮,脑子蠢,口风还不严。” “卢钊的小厮?” “不过,从那小厮的漏嘴中,民女也只猜到了卢公子的杀心。算到和殿下有关,是因为殿下突然秘密召见民女,所以赌了一把。” www 第九章 棋子 李景霆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判断此话的可信度。辛夷则一脸坦然,卢家小厮那日侮*辱她,她不过是借李景霆的手,顺便收点“利息”。 半晌,李景霆一声轻笑,不辨喜怒:“本殿杀你个五品官的庶女……图什么?” 辛夷眉梢一挑,淡淡道:“若是关于世家争斗,那好处都被卢家得了。所以殿下的意图绝不在此。” “说下去。” “至于殿下真正的打算,民女就实在不知了。” “真不知?” “是。” 辛夷直视李景霆,目光没有一丝躲闪,仿佛自己不是棋子,而是落棋对弈者。 李景霆沉默了片刻,捏着棋子的指尖摆了摆:“起来罢。” 从进殿来后,辛夷就一直跪着。此刻李景霆提起,她才发觉腿都跪麻了。 可她起身还没站稳,李景霆的下句话就让她头皮一凉。 “你很聪明…但聪明对棋子来说…却是最致命的…” 辛夷的眸色些些加深。李景霆的这番话虽骇人,却也在意料之中。 因为他是合格的下棋者,可惜自己却不是合格的棋子。 辛夷取下髻中翡翠钗,迅速的搁在了自己脖颈,然后逼视着李景霆,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太聪明的棋子,不如弃子灭口。殿下身份尊贵,就不劳烦殿下了。民女自己动手便是。” 尖头锋利的翡翠钗没有丝毫凝滞,瞬间在女子雪颈上划下了血痕。 “放肆。”李景霆脱口而出,语调间带了丝掩盖不住的波动。 辛夷指尖微顿,唇边冷笑愈浓:“民女奉劝殿下,民女钗子只在尺寸间,这生死瞬息,再好的影卫只怕也来不及。” 李景霆的喉结动了动,虽然他的脸色依然沉稳,甚至指尖还捏着的棋子都没有颤半分,但他眸底一划而过的乱色却没有瞒过辛夷。 分毫之误,对于一个合格的对弈者来说,已足以成为棋局中的漏洞。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李景霆的眉间腾起一股寒气,他终于从沉香榻上起身,微眯着眼打量着辛夷。 鹅蛋脸儿,朱唇皓齿,一袭水绿绣珠白缠枝玉兰竹枝绫襦裙,平添一段儿水秀灵气。尤其是一双烟云目,明亮得好似银汉落下的星辰,可又偏偏平静到近乎于冷漠,噙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和通透。 李景霆忽的觉得,自己就陷进那双眼里去了,甚至要倒吸口凉气才缓过神来。 “你,在威胁我?”李景霆噙着太过明显的怒意。他也不知道自己恼的是女子的放肆,还是自己刚才的“异常”。 “不敢。”辛夷一字一顿,语调间愈发自信,“只是民女庆幸,殿下到底是舍不得我死的。因为,我是还有用的棋子。” 李景霆的眸色深了深。拿生死下赌,说自己是棋子,眼前的女子坦然得让人都不知该说她蠢,还是狠。 辛夷也直直的盯着李景霆。她也在赌。 从李景霆的秘密召见而不是派影卫直接灭杀,她赌的就是自己对李景霆还存在的“有用”。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景霆挥了挥手,堂内暗处的那股无形压迫瞬间消失。 这是所有的影卫退下,也就是说,李景霆终于放弃了对辛夷最后的杀意。 “民女多谢殿下。”辛夷暗自舒了口气,才发现捏着翡翠钗的手掌心已腻了层汗。 “谢我?本殿可是方才要杀你的。”李景霆翘了翘嘴角,也不管辛夷的反应,他转身觑了眼棋局,“会下棋么?” “不擅长,也不愿涉及。不求富贵,不求高位。”辛夷意味深长的笑了。 “是么?”李景霆走到棋局前,伸出一根莹指停在了棋子上空,“你可知,你踏入的是怎样的棋局?你以为你所求无多,哪怕日日锁在深闺,就能避开这局么?就凭我今日秘密召见你,我不下手,有心的人也自会让你躺着回到辛府。” 辛夷的胸口有些发闷。李景霆的话她懂,然而她还是妄想过,不求不争,重活一世,只愿个俗气的长命百岁。 然而,她自己也明白,这不可能。 李景霆修长的指尖一动,一颗棋子蓦地坠地,碎成齑粉。 “你只有往前走。退后便是死。”李景霆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刺得辛夷耳膜发痛,“或者,成为下棋者。对弈一场,你执棋落。” 不求,不代表他人不求。不争,不代表他人不争。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进,不一定生,但退,一定是死。 要么作为棋子挣扎营生,要么成为下棋者,捏住棋局的命脉。 辛夷再次抬眸间,眸底已是一派平静。如同数年沧海桑田沉淀下来的秋水,一汪清冷的水面下,是埋葬后的惊天浪涛。 或许早在重生回到嫁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执子落,为弈者。 “殿下乃是下棋者,为何要对民女说这番话?”辛夷凝视着李景霆,似笑非笑。 “下棋者?于你是,但于他,或许我也只是棋子。”李景霆的眸底氤氲起一抹苦涩。 辛夷心中微动:“什么人还能筹谋殿下为棋子?” 李景霆背过身,似乎不愿辛夷看到自己表情,只是他的声音蓦地幽沉:“他。” 辛夷压下本能升腾起的好奇。这种人物,如今尚是棋子的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危险。 “若是殿下没有其他的事,民女不宜久留。只求临辞前得殿下一道口谕,让民女不至于被逐出辛府,陈尸荒野。”辛夷规规矩矩的行礼,利落地结束了对话。 “拿这个回去罢。”李景霆反手递过来一枚棋子。棋子是进贡昆仑玉雕琢,刻着蚊虫大小的“霆”字。 “谢殿下。民女告辞。”辛夷无心久留,目的已达到,便转身离去。 忽的,李景霆幽幽的声音传来:“辛六姑娘,你和辛柏并非亲兄妹。辛柏力排众议离经叛道,授你四书五经之学。若只因怜惜,这理由是不是太过单薄?或者,十年栽培为的便是有一日,你的才学可惊动皇后,赐婚卢家?” 男子的声音如夜色中的鬼魅,幽微的有些不真实。然而一字一句却如钟磬,哐哐当当撞在辛夷心尖上,砸得她一步一个发懵。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真的听了下去。然而她骗不了自己,李景霆出口的刹那,她就已无法辩驳。 因为这番质疑,完美得近乎没有缝隙。 www 第十章 祖母 辛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蒙上眼睛,又被轿子送回辛府的。直到回了玉堂阁,辛岐面色严峻的站在她面前时,她都还恍惚的发着懵。 “紫卿,老太太要见你。悄悄随我来。”辛岐难得的唤了辛夷的小字,眉宇间有刻意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猜疑。 “爹……”辛夷下意识的回了声。 “别多问,别声张。今晚为庆老太太回府,诸人宴席上都闹欢了。我吩咐各房都早些歇息了。绿蝶也是。”辛岐压低了声调,便独自领着辛夷离去。 沿途竟然见不到一个小厮奴婢。整个辛府冷清得有些诡异。 慈兰堂是辛府老太太的住处。屋子不算奢华,却在辛府处于超然的地位。不仅因为辛岐是个大孝子,更因老太太是辛府唯一有封诰的外命妇。 老太太辛周氏,和辛岐嫡妻周氏一姓同宗。老太太早年丧夫,再未改嫁,反而醉心于棋艺,以六十高龄屡屡击败大魏棋道名家,博得龙颜大悦,举国称奇。皇帝便封了辛周氏“广平县君”,位列外命妇五品。 辛夷走进慈兰堂时,榻上只有老太太,四下奴婢小厮半个影儿也没。 鎏银瑞兽献宝鼎足香炉里燃着檀香,腾起香雾笔直的一线儿。 “娘,六女来了。”辛岐关好门窗,上前去向老太太附耳道。 “给祖母请安。”辛夷终于缓过神来,规矩的跪下行礼,却止不住觑眼打量着辛周氏。 从小到大,辛夷并没太多见过祖母。因为辛周氏痴迷棋道,总是云游在外,寻访隐士棋手对弈,甚至有时一年半载才回府趟。 斜依在榻上的辛周氏,六十出头,保养良好的脸上气色健朗,头上一顶石青刻丝锦抹额,边上镶了圈灰鼠毛。身上银色底子绣宝相花窄袖褙子,勾勒出她略显丰腴的体态。 似乎暑热刚好,辛周氏还有些病怏怏的,有气无力的抬抬手:“起来罢。” “祖母的病可大好了?”辛夷规规矩矩的问了声。 “无碍。服了郎中的方子。劳您记挂了。”辛周氏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让辛夷蓦地眸色一晃:“祖母这话可让孙女折寿呐。孙女得知祖母患了暑热,便是日夜担忧,念佛祷祝。” “是么?”辛周氏脸色带着长辈的慈和,说出来的话却没一丝温度,“你若真挂念我这祖母,又怎会在我去钟南山的期间,闹出这般大的事来?嫁前被赏了休书,真是好长进。” “是孙女年幼莽撞了。”辛夷应道,脸色平淡得好像是事不关己。 “就这么一句?”辛周氏嘴角翘了翘,语调愈发慈和,“事儿已成定局,我也不追究。只问紫卿一句,你和那位大人说了些什么?” 辛夷微怔,旋即意识到辛周氏是说被李景霆召见的事。可那是秘密召见,辛周氏手段通天也绝打探不出。 辛夷疑惑的目光看向辛岐,后者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对外宣称你患了疾,再未多说半句。” “是我自己猜测的。”辛周氏的眸底划过抹惘然,“当年我被封为广平县君,皇上不要我进宫谢恩,只要我在曲江池设棋局,弈败一名皇室子嗣。当时我已棋名在外,皇子们又都不愿丢面子。这苦差事便落到三殿下头上。当时,三殿下便是坐了那顶轿子来,玄光缎面儿,绣银珠色金翅鸟。” 辛周氏顿了顿,辛岐立马双手奉上了六安茶。待辛周氏润了口,才继续道。 “直到今早我回府路上,偶然挑起帘子,才又见到了那顶轿子。轿子离地高,轿中人轻,必然坐了妇孺。三殿下尚未婚配,平日也不喜与幼童往来。当时我就好奇,是怎样神秘的女子,要殿下用自己的轿子接来。” 辛夷细细听着,心下有些好笑。 李景霆连同辛岐,费心安排秘密召见,连她被抬到府邸都蒙了眼睛。却被偶然碰见的辛周氏猜了出来。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再精良的棋局,也不敢说天衣无缝。 辛周氏的声音继续缭绕:“回到府中,方知你被卢家休了,还莫名染了疾。我又寻思,卢家和三殿下走得近,你才被卢家休,三殿下的轿子就抬了女子去……八成是你被殿下秘密召见了。” “娘真是神思妙算!儿子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娘!”辛岐满脸讨好的大笑道。 辛夷却是心中一紧。年过六十的辛周氏心思缜密,她倾佩的同时,更多了分警戒。 李景霆说得对,谁是棋子,谁是下棋者,棋局至此,她必得多留分心思。 “祖母神思妙算。”辛夷顺着辛岐的话,浮上清淡的笑意,躬身一福。 “少给我灌**汤。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脑子却不含糊。”辛周氏打量着辛夷,咧嘴笑了,“紫卿,你且说说,殿下和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被卢家休了,殿下安抚了番。”辛夷也笑了,如同和祖母亲切唠家常的普通女子。 “安抚?”辛周氏有片刻发愣,显然是没猜到这个答案。 “正是。虽说休妻是因孙女糊涂,但细究来还得算到三殿下头上去。要不是殿下无意把孙女文集呈给皇后,又哪里会惹出赐婚的风波?” 辛夷的笑意愈发温驯,烛火在她的秋水目中盈盈荡漾开来:“殿下赏了孙女一枚棋子。若祖母不信,尽可一观。” 辛夷拿出了那枚棋子。进贡昆仑玉雕琢,刻着个蚊虫大小的“霆”。 凭这个“霆”字,天下就没人敢怀疑此物真假。辛周氏也不例外。 她没有说话,就静静地看着辛夷,唇边挂着慈祥的笑意。辛夷也看着她,眸色没有一丝波澜。 倒是辛岐在旁大气不敢出。他总觉得,养了十五年的女儿愈发陌生了。 终于,辛周氏噙笑伸出手来,亲切的拍了拍辛夷脸蛋:“向来只知紫卿诗文俱佳,倒不知汝何时会下棋了?” 辛夷的笑没有丝毫异样,柔声道:“自然是不会的。不过有时被逼得,也就胡乱落几子。” “紫卿想学下棋么?” “紫卿愚钝。就算会,也不知是自己下棋还是在帮旁人下棋,反被‘会’误了,不如‘不会’。” 二人一来一去,旁边的辛岐早听急了:“娘,你们在说什么呀!六女自小只被辛栢教了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哪里会下棋来着!” www 第十一章 杀机 “倒是我老婆子碎嘴了。”辛周氏往榻上靠了去,略有倦怠的摆摆手,“六丫头,经此一事,你以后就乖乖呆在府中,常习女德,日诵女训,别再惹夭蛾子了。” 辛夷心中一喜。辛周氏这话,便是留她在府中,不再逐出家门了。 “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祖母早些歇息,孙女告退。”辛夷躬身一福,然后掩门退去。 慈兰堂的门咯哒关上,惊得堂内烛火晃悠了好一阵。 辛岐试探的凑上来:“娘,这将六女逐出府…” “愚蠢东西!”辛周氏白了辛岐一眼,“明儿传话下去,卢家休书的事不许再提,辛夷还是我辛府的六姑娘。” “是是是。”辛岐虽不解,但素来孝顺的他也连声应了。 辛周氏看着辛夷离去的方向,眉间难得的蹙了起来:“儿啊,我怎么总觉得六丫头…古古怪怪的…说不上到底哪点,但就是无一不怪。” 辛岐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府中人说是六女被休,女孩子脸皮薄,受了刺激,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似了。” “是么?”辛周氏一愣,旋即倦怠的闭上眼,“我年纪大了,这辈子就剩了个爱好下棋。其余的事,我不想管,也无力管。” “娘说的是。”辛岐恭敬的为辛周氏掖好被角,“最近曲江池荷花开得好,不如儿子带娘去看看,散散心。” 辛周氏笑了,一点辛岐额头:“我个老婆子,看什么荷花?你且让府里的丫头去。虽说女子珍重芳闺昼掩门,但府中憋久了也会憋出毛病来。可不要个个变得和六女般古里怪气。” 辛岐像个孩子般笑了:“儿子明白。” 这满堂温馨欢笑辛夷并不知道,待她回到玉堂阁,看到的只是漆黑寂静的庭院。 厢房传来绿蝶的轻鼾声,一个男子站园门口,似乎正等着她。 辛夷笑着迎了上去:“小哥哥怎么来了?” 辛栢宠溺的摸摸辛夷脑门:“虽说府中大宴为老太太接风洗尘,但想到老太太回来就要做主把你逐出府去,我哪里开心得去。便来寻你商量下对策……看你从慈兰堂的方向来,莫非有了变数?” 辛夷俏皮的眨了眨眼,这府中关心她的,到底只有辛栢一个。 “小哥哥放心。今晚我确实被爹带去见了祖母。一番伶牙俐齿把祖母哄开心了,祖母便允我留在府中了。估计明早慈兰堂的话就会下来。” 辛栢笑意愈浓,他佯装气的一伸手:“后苑莲荷甚好,夜中相望别有趣致。今既有大喜,不知小生可否请姑娘赏脸,携手同游,聊表庆贺?” 辛夷忍住笑意,也佯装正经的一福行礼:“能得公子相邀,是奴家幸事。” 二人信步向后花苑走去。夏空星辉万里,映得府中石板小径好似蒙了层白纱,风穿庭院,疏影横斜,莲荷的幽香溢满夜色。 辛栢与辛夷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爹爹说你患了疾,所以宴席也没有参加。如今可好些?” 辛夷不在意的摆摆手:“我不过是偶有咳嗽,被爹爹撞见,担心我冲撞了祖母,便不允我赴宴。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你瞧我不是好好的?爹爹就是太紧张祖母的康健了。” “爹向来孝顺。”辛栢莞尔。 “正是。听说当年小哥哥过继过来,也是祖母的意思?”辛夷的眸色深了深。 两人独行在静夜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辛夷的脑海里不停浮现出李景霆的话。 最可怕的是,她当时第一瞬间,不是想为辛栢辩解,而是失语于那个质疑的完美无缝。 她怕了自己。所以越要亲手证明辛栢的清白。来说服自己,一切只因自己肮脏的疑心。 辛栢并没觉察出异样,噙笑应道:“正是。我家虽说是远亲,却隔了十门九宗,远到你们的族谱上都找不到我。当时爹中意过继的是大伯的孩子,只因老太太格外赏识我,才让爹爹变了主意。” 辛夷点了点头。事情竟然又和辛周氏扯上了关系,只怕那个醉心于棋艺的六旬老太远没有那么简单。 甚至,整个辛府,都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二人来到了后花苑,夜色中满池莲荷绽放。因为几场夏雨,池水涨得过人高,映出的夏空银汉好似从水底浮起。 辛栢舒畅的深吸了口气,语调有些怀念:“当年阿卿最爱这池莲荷,晚上都要偷偷溜出来玩。我便将新鲜莲瓣洗净晒干,为你做了个莲瓣枕头,你才消停下来。” 辛夷的笑意也恍惚起来:“对啊。向来只有小哥哥,如珍宝样疼惜我。” “如珍宝样疼惜你?”辛栢转过头来,忽地咧嘴笑了。 清凉的月光笼罩了他的笑靥,看上去有些不真实。他的眸底似乎隐藏着骇人的冰冷,衬着那嘴角笑意的弧度陡生诡异。 他不再是对着妹妹而笑,眸中映出的是另外的东西,比如猎物,比如棋子。 辛夷忽地头皮发麻。 夜色寂静,连一丝纺织娘的声音都听不到。四周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无形的杀意甚至惊动了月色,月亮躲进了云里,四下顿时漆黑不见五指。 “阿卿。”辛栢唤了声,声音嘶哑无比。 辛夷嗫嚅着唇,却无法如常再笑应他“小哥哥”。重生后心若止水的她,第一次红了眼眶。 她早就发现了异常。 辛栢进府后,接受的是最正式严谨的仕子教育,一言一行都有古训匡正。比如说夜行执灯,哪怕自己看得见路,也要执灯让路遇的人看见,以免冲撞失了仪态。 然而今晚,辛栢第一次没有执灯。 辛夷深吸几口气,才能压下不断涌上的酸意。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已经死了一次,她赌不起。 她蓦地抬眸,对着辛栢嫣然而笑,笑意干净而依恋,宛如还是十年前的孩童。 “小哥哥一直是辛夷的小哥哥,只愿阿卿一直是辛栢的阿卿。” 一句话坦然而平静,却无法掩饰压抑的哽咽。 四下死寂。一刻,两刻,三刻…… 辛栢终于伸出手来,有些不稳的揉揉辛夷脑门:“小时候你只在我面前哭,现在还是这般。这样不行的呐…以后无论在谁的面前,都记得,再痛苦也要把泪咽下去。” 因为,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包括其他人,也不包括我。 辛栢不明白自己,为何最终自己都不忍说出这句话。仿佛舌头打了结,话到咽喉都咽了下去。 www 第十二章 赏荷 这时云彩散开,重新露出一轮皎月。月辉清晰的照出辛栢的容颜。 干净儒雅的五官,眉间笑意温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阿卿的小哥哥。 “早些回去歇息罢。省得被爹爹发现,又要挨骂了……对了,提上这盏灯笼吧。”辛栢从廊下取下一盏灯,笑着递给辛夷。 辛夷艰难的咧了咧嘴。她发现哪怕是重生一次,她还是太过稚嫩。比如,被至亲至信如此相待后,她的心绪则很难平复。 至少,她不如辛栢。 辛夷默然的接过灯,转身离去。她最后回头看了眼池塘和池边的男子。 今晚所有人都被辛岐早早打发休息了,府内半个奴婢小厮也看不见。而夏雨后的池水及人高,若是某个人被推入水中,到死也不会有人听见或发现。 意外只是池边的青苔。这是场完美的杀局。 辛夷握住灯笼柄的指尖猝然攥紧,半晌又终于松开。她的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从未有过的清冷。 她转头无声离去,灯笼盈盈照亮她前方的路。这条路,她只能自己走下去。 这盘局,她也只能自己下完。 翌日。大魏的夏天亮得愈早,连风儿都带了热气,熏得人好似罩在笼子里。 辛府大清早就热闹起来了。因为慈兰堂“允六姑娘留府”的话儿下来了。府中诸人有欢喜的有埋怨的有失望的,闹了一会儿也就消停了。 因只说六姑娘留府,却没提嫁妆归属。五品府邸多双筷子,有个人当没有个人也就罢了。 此刻,辛府大门口停了几张软轿,辛芳辛菱被一大帮婢女嬷嬷簇拥着,俏生生的立着,有些不耐烦的在等谁。 待辛夷和绿蝶不慌不忙从玉堂阁走来时,辛菱再也忍不住,尖声斥道:“六妹妹好大的架子!祖母允了姐妹们去曲江赏荷,你却让诸姐妹都等你一个!还真以为自己是卢家少奶奶了!” “五姑娘,我家姑娘昨晚没睡好,所以得到赏荷的信儿后又补了个觉,一下睡过头了…”绿蝶听得脸色发青,却还要陪笑向辛菱解释。 “你家姑娘都还没开口,哪有你这个奴婢先说的理儿!”辛菱轻蔑的笑着,一个巴掌就向绿蝶闪去。 可辛夷还没来得及阻止,辛芳就伸出了手:“五妹妹,罢了。这在府门口就闹起来,还当着一堆妈子婢女的面,岂不是坏了辛府的德名?” 四下诸人都流露出赞叹,辛菱也立马住了口,连声笑赞“二姐姐果真是德芳仪淑”,便再也不理会辛夷。 辛夷静静的站在一旁像看戏般。辛菱骂够了辛芳才出面阻止,二人一唱一和,她倒成了最黑脸的人。 “走罢。六妹妹。”辛菱亲热的挽着辛芳的臂,回头对辛夷一笑。变脸之快,让辛夷都不由佩服。 “可是五姑娘,我家姑娘的轿子呢?”绿蝶将门口停着的轿子都瞧了遍,却没有看见辛夷惯坐的那辆胭脂色软轿。 “真是对不住了,六妹妹。”辛菱得意的那锦帕拭了拭嘴,“今早久久不见你来,我便唤七妹妹去玉堂阁叫你。没想到她看见你那胭脂色轿子喜欢,我就做主请老太太赏给她了。六妹妹身为姊姊,断不会计较罢。” 辛夷眉梢微挑,看见七姑娘辛芷躲在朱廊后,泪眼盈盈无辜的瞧着她。 七姑娘辛芷,姨娘孙玉铃所出,和辛菱一母同胞。只有五岁的她,哪里有胆做主要辛夷的轿子。 辛夷心下了然,面色从容的道:“姐妹们乘轿,我轿旁随行就是。” 说着,辛夷看也没看诸人反应,一个人径直就往府外走去了。 辛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里,气得胭脂乱颤:“要不是祖母说府中姐妹都去,谁愿意叫上你!一个嫁前被休的商贾之女,同行都是丢我辛府脸面!” “罢了。起轿。”辛芳拦了拦辛菱,脸上的笑意端庄优雅,她敛裙坐近轿子里,辛菱连忙住声跟了上去。 一行轿子出了辛府,浩浩荡荡的向曲江行去。 官家小姐出门乘轿,一方是自矜仕门高贵,一方也是闺中女子珍重仪容,不随便让外人瞧了去。 所以当辛府轿子穿过长安街道,而辛夷在轿旁步行时,便引来无数议论指点。 绿蝶在旁指尖搅着裙,忿忿得两颊通红。今日辛夷一袭水紫色绣攒花藤蔓襦裙虽然素净,然而髻中一枝七宝玲珑祖母绿钗子却显示出她官家小姐的身份。 一个官家小姐混在奴婢小厮里,在轿子旁步行。实在是闻所未闻又大失礼数。 “姑娘,整条街的人都在瞧您,说些好难听的话……”绿蝶羞愤得脸都不敢抬,凑过去向辛夷低语。 然而正主儿的辛夷却是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悠闲得好似在自家花苑散步。 “绿蝶,你瞧那铺子上的簪子可好?” “姑娘,您还真当是逛街呐!” 绿蝶哭笑不得。她打小伺候辛夷,然而被休后的辛夷却怪得让她都快见怪不怪了。 “六妹妹还真是好气量,什么都容得下。”辛夷旁的轿帘被掀开,露出辛芳柔笑的脸。 “谢二姐姐夸奖。这世间脏东西太多,若是容不下,莫非还让它堆在面前,槽眼又槽心么?”辛夷淡淡应道。 辛芳的嘴角抽搐了下,但只是瞬间,又恢复了那贤淑端庄的样子。 “果然被卢家休后,六妹妹就变了个人。”辛芳笑了笑,放下了轿帘。 辛夷方转回视线,就听得前方一阵呵斥:“没长眼的东西,没看见是我王家的车架么!” 街道尽头,几匹西域骏马在闹市中疾驰,惊得行人跌倒推搡一片,街旁铺子更是被掀翻无数。然而那群人却理所当然,甚至还怒怪是百姓挡了他们的车架。 骏马转瞬即至,辛府的轿子连忙避让,没想到辛芷的轿子慢了一步,辛府诸人却看都未看一眼。要看着轿子就要被骏马撞上,辛夷下意识的奔了出去“七妹妹小心!” 一声骏马嘶鸣,马匹惊得前蹄扬空,但好歹停了下来。 辛芷也从轿子里出来,在婢女的簇拥下吓得瑟瑟发抖。 “混账东西!敢惊了本姑娘的马!”马上的女子惊魂未定,怒气冲冲的指着辛夷喝到。 辛夷这才发现,马上坐了个女子。十五六岁,削肩细腰,俊眼修眉,一身绯红贴锦宝相牡丹花软缎小袖胡服,发髻中簪着碗大的堆纱缀珠宫制芍药,通身的明艳逼人,娇美华贵。 www 第十三章 风波 “姑娘容禀。民女只是护妹心切,所以冲撞了车架。再说姑娘闹市行马,怕是亦欠妥当。” 辛夷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福礼。 那女子一声冷笑:“还和本姑娘说道起来了!我告诉你,本姑娘说是对就是对,说是错就是错!” 旁边一个婢女也是时候的上前来,鼻孔朝着天道:“一群小家小户,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乃是王家嫡出小姐,王文鸾!当今皇后娘娘便是我家姑娘的亲姑母!” 一句话掷地有声。四下初始还打抱不平的议论顿时消停了下去。 大魏世家为尊。五姓七望,王卢郑崔李。这“王”便是五姓中的一姓。也怪不得这群人为何如此嚣张蛮横了。 “那,小姐意欲如何?”辛夷脸色平静的直视王文鸾,好像根本没听到她是姓王还是姓李。 这番仪态让王文鸾的脸更加阴沉,狠狠道:“我要你给我的马磕三个响头!我的马乃是西域狮子骢,价值万金,还是给你脸面了!” 辛夷微微眯了眼,背梁却是傲然直立,纹丝不动。 她没动静,在旁观望许久的辛芳急了。她盈盈上前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蹙眉喝道:“六妹妹!姊姊屡屡教导你德仪纲常,尊卑有别!你赶快向王小姐的马赔罪,可莫要顽固不知礼,辱了辛府的名声!” 辛菱也尖声帮腔道:“这个贱人,在家惹事不够,还跑到外面来惹!王小姐,民女看,若是她不跪,就打断她的腿!” 一群人纷纷应和,急着让辛夷跪马,生怕她连累到自己或是辛府。 辛夷却伫立场中,安安静静的听着,要不是她睁着眼,都以为她站着就打盹儿过去了。 绿蝶却是在旁听不下去了。她给自己壮了几口胆,才敢出声怒到:“闹市行马,本就是错在先!不道歉就算了,还要我家姑娘给匹马跪拜,欺负人也没这么毒的!”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王文鸾听了明白。她眉目瞬间扭曲,竟是一个鞭子猛地向绿蝶抽来。 “绿蝶!退下!”辛夷惊呼,却晚了一步。 绿蝶躲闪不及,一鞭子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她背上。一道血痕顿时渗透了衣衫。 辛夷终于变了脸色。她重活一世,对荣辱冷暖都看得淡了,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无论几世,都真心相待之人。 只有死过一次才明白。人情至冷,也至暖。 “王小姐,你我之事,何必扯到无辜旁人去!”辛夷果断的将绿蝶护在自己身后,冷冷的质问王文鸾。 见辛夷终于有了反应,王文鸾愈发得意,她晃动着手中的鞭子:“区区奴婢,敢顶撞本小姐!我今儿就打死她!” “尔,敢。”辛夷纹丝不动的护住绿蝶,一字一顿,平静的眸色深处压抑着骇人的雪色。 甚至似乎有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就简简单单的站在那儿,却让人不敢靠近。 辛府诸人都唬住了。没想到平日天塌下来都不变色的六姑娘,还有这般硬气吓人的时候。 而王文鸾似被当众打了脸,眉间戾气愈浓:“王家骄女,有何不敢!我今日不仅要打死她,连你也一块笞死!” 说着,鞭子毫不留情的打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男声悠悠传来:“住手!” 诸人一惊,顺声望去。不知何时,一辆轿子停在了王家车架旁边,男声正是从轿内传来。 “哪儿来的贱民……”王文鸾收回鞭子,打量着拿轿子,忽地脸色微变。 方才还骄矜蛮横的王文鸾恭敬的下马,对着轿子盈盈拜倒:“文鸾见过四殿下。” 诸人才缓过神来般,刷刷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辛夷也拉着绿蝶拜倒,心底却不停犯嘀咕,轿子内的男声,她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丝熟悉。 “殿下每年进京数次去春风堂配药,今儿也是么?”王文鸾语调娇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嚣张的样子。 “正是。”轿子连帘子也没有掀起,只有那个男声清贵又神秘的传出。 四皇子李景霄,母淑妃杨氏。杨淑妃很受皇帝宠爱,却在生产李景霄时出了意外,淑妃选择保子弃母,随之香消玉殒。皇帝认为是李景霄克母,故不怎么喜欢这个四儿子,将其安置于储秀宫,放任自流。 李景霄某日染上了天花,医治不及时留下了满脸疤痕,在一群风神俊秀的皇子中格外磕碜。皇帝愈发不喜他,赐了他顶青玉面具掩面。后来李景霄弱冠,性情孤僻古怪,皇帝干脆眼不见为净,将他封到遥远的蜀中。 此后,李景霄会每年几次进京,寻找春风堂配医治疤痕的药。春风堂是个普通医馆,但奇的是只有他那儿有治李景霄的方子,而且哪怕皇子也只能亲自去,断没有出诊的道理。皇帝调查过,没有发现异常,也就准了。 李景霄的真容自长大后就无人见过,据说满脸疤痕很是吓人。尽管如此,皇帝也为了避免闲话,对他还是极尽皇子该有的待遇,人前的父子情深也扮得足。所以天下人对这个四皇子也是敬重。 这次李景霄便是进京寻春风堂配药来,刚好撞见这出纷争。 “四殿下难得进京几次,匆匆来去岂不可惜?最近皇后娘娘赏了我几幅名家字画,文鸾恭请殿下莅临品评。” 王文鸾娇声如莺,一口一口殿下叫得人心都酥了。 轿子许久没有声音传出,王文鸾有些尴尬。她瞥了眼辛夷,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柔声道:“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此事文鸾就作罢。一群卑贱女子,不以坏了殿下雅兴。还请殿下屈尊移驾王府,也算文鸾赔罪了。” 半晌,直到王文鸾跪得额头都渗出细汗了,轿子里才悠悠传来:“不必。” 说着,轿子起轿便往春风堂远去了。被晾在原地的王文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又不敢表露出半分。 哪怕李景霄不是红角儿,但却是真正的皇子,但凡她有半分僭越,那遍布京城的锦衣卫就会让她吃尽苦头。 “你叫什么名字?”王文鸾起身,走到辛夷面前,一腔怒火全怪在了辛夷身上。 “辛夷。”辛夷淡淡应道,还不慌不忙拂了拂裙上的尘。 王文鸾意味深长的怪笑了声:“原来你便是被卢三公子嫁前休了的辛六姑娘。” “正是。”辛夷应得理所当然又泰然自若。 王文鸾嘴角狠狠抽搐了下,丢下句“惹了王家,有你好看”,就率领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www 第十四章 诡棋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许久了,街道才重新恢复了行人如织,人声鼎沸。 “五妹妹,我们还是赶快去曲江赏荷罢。这中途一耽搁,待会儿日头又毒了。”辛芳坐进了轿子,语调温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二姐姐,可是就便宜了那个六妹妹那个贱*人?你没听王小姐的话?她惹上大麻烦了……”辛菱脸色苍白,却又怨毒的瞥着辛夷。 “五妹妹,我们哪里有六妹妹?”轿子里的娇声平静无比,“我们辛府又哪里有六姑娘?以前是有过,可和她那商贾低贱的娘亲一起,早死在外边儿了。若是旁人废了死了,和我辛家人又有什么干系?五妹妹莫再糊涂了。” 辛菱眼珠一转,明白了辛芳意思。便也换上了副赏荷游玩的笑意,随着辛府诸人离去。 自始自终,所有人看都没看辛夷一眼,好像她是缕空气。 “等等我家姑娘!诶诶!”绿蝶急了,忍着伤痛一瘸一拐的追上去。 “绿蝶,我们不去了。”辛夷拦下绿蝶,“寻医馆瞧瞧你的伤,然后就回府罢。” 辛夷看着辛府轿子远去的踪迹,眸色不禁深了深。 辛府诸人这是直接和她撇清了关系。 比眷恋仇恨更可怕的,是漠视。人都不存在了,爱与恨都毫无疑义。人情冷暖,是最锐的刀。 可是已经被这些杀死过的辛夷,没理由再死第二次了。 “姑娘,这点伤没事。姑娘还是去曲江罢,莫为奴婢坏了兴致。”绿蝶又是愧疚又是自责的声音传来。 辛夷不由分说的扶起绿蝶:“傻丫头,曲江那么远,又是这般热天儿,等去趟来回,你的伤都该发脓了。我们赶紧找医馆给你处理下。这是你家姑娘的话,不许不依!” 绿蝶无声红了眼眶,噙着泪拼命点头:“奴婢都依姑娘的。” 然而当辛夷带着绿蝶找遍家家医馆时,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的麻烦。 方才的风波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是和王家扯上了,意义就不一样了。这口信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医馆都认得辛夷是才得罪过王家的人,哪里还敢给她看病,都忙连声驱赶,生怕连累到自己。 辛夷心下焦急。天头愈毒,绿蝶伤势加重,整个人都恍惚起来。辛夷耐着性子,一直来到城郊某处医馆。 这医馆很是冷清,青瓦白墙,杜若熏香缭绕,门前一张破匾依稀辨得“春风”二字,堂内唯有个学徒在柜台上打盹儿。 辛夷大喜,刚想上前求医,却想到一路被拒的遭遇,顿时脚步踌躇。 忽地,里面一个悠悠的男声传出:“伤都耗成那样了,不进来莫非要死在外边?” 话虽冷淡,辛夷却是惊喜,忙道了声“多谢”就扶了绿蝶进去。 打盹儿的学徒眼都没睁,倒是帘子隔开的里屋传来初时的男声“请进”。 辛夷道了谢,扶着绿蝶进去,才发现后院别有天地。 宽敞明亮的楼阁全以竹木构筑,半人高的窗楹能望见崤山叠翠,干净润凉的竹木地面置着青瓷莲瓣立鹤博山炉,杜若熏香如白云缭绕。 堂内盘膝而坐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癯,眉眼温雅,身上竟是月白苎布大袖交领曳地薄衫,好似古时的私塾夫子。 他面前放着一杆铜秤,几包药材,似乎正在配药,对于进来的辛夷二人看也不看一眼。 辛夷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深深一福道:“奴家婢女受了鞭伤,烦请先生指教。” 辛夷用的称呼是“先生”,而不是“郎中”,愈显恭敬谦和。 男子勾了勾唇角:“她的伤未伤内里,只是皮肉。我让我那学徒给她包扎下,再给你开几副方子。” 片刻,便有学徒来扶了绿蝶下去。辛夷感激的深深一福:“多谢先生。” “先别忙着谢。”男子眉梢一挑,“这伤是医了,我的诊金又如何算?” “先生见谅,奴家只有身上几个首饰值得一钱,若要重金是断断没有的。”辛夷面有愧色。 “金银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有何用?不如你陪我下盘棋,你赢了就作罢。”说着,男子拿出副棋局来,置于两人中间。 辛夷眉尖蹙得更紧了:“奴家惭愧,不会下棋……” “你瞧瞧再如何?”男子手执黑子落于天元。 棋已开局。辛夷无奈,只得坐下来胡乱落了几子,不出意外的,片刻后她就输了个干净。 “输,了。”辛夷一字一顿,不会下棋的她有理得无比从容。 “谁说你输了?”男子伸手将自己棋局的一子翻了个面,顿时,黑子变白,宛如辛夷突入敌方内部的卧底,显露出真容,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破局。 辛夷微惊。连忙用指尖翻转所有棋子,这才发现玄机。 此棋局所有棋子都是黑白两面,可任意转换。下此棋,必须要记得自己棋子每一步每个位置,否则就会被对手翻转棋子,潜入暗探。或者自己翻转棋子,黑黑白白真真假假,迷惑对方,但若实力不济,反会把自己绕进去。 黑既是白,白即是黑,虚实相生,敌我难辨。 这局下的不仅是棋,更是人心。 辛夷倒吸了口凉气,眸底秋水起了波澜。这鬼斧神工的棋局,且不说谁能下,把它发明出来的人才真真儿可怖。 看着辛夷微变脸色,男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此乃天下棋。大魏有且只有一副。” “何人所有?” “棋公子,江离。” “何人可下?” “棋公子,江离。” 似乎是看出了辛夷的不解,男子微微莞尔,续道:“大魏仿品的天下棋太多,我这副便是。你看黑白两面都是染上去的。唯一一副真品在棋公子那儿,那是天然黑白两面的昆仑暖玉雕成。” 男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抹敬畏:“至于何人可下,我也能召好友落几子,但最后都是平局——不是和解,而是双方都输了。因为转换太多把自己绕了进入,最后才醒悟是自己害了自己。就算如此,大魏能下天下棋的也不出五个。” 辛夷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脸色有些复杂。棋公子竟然是如此人物,可在她看来,怎么就是个冷漠嘴臭的无赖? 辛夷摇摇头,甩开飘走的思绪,重新郑重的看向男子:“先生能弈天下棋,只怕也不是普通郎中。” 男子笑了,那眸底仿佛有万千机密演变,尽在尺寸间:“在下,柳禛。” “哪个柳禛?” “徐州琅琊,南阳柳禛。” 辛夷的脸色瞬时变得恭敬无比,她正色重行大礼,跪拜,叩首至地。 “原来是伏龙先生。小女子有礼。” www 第十五章 四殿 出生于徐州琅琊,隐居于南阳,柳禛,被称为大魏奇才。他和另一位名“玥娘”的女子,合成大魏“伏龙隐凤”。据说二人之才略,喜可安天下,怒可灭一国。 这二人自然成为连皇帝都执学生礼的人物,然而二人闲云野鹤,云游四方,大魏人只听得他们名声,见过真人面容的屈指可数。 “区区陋名,不足挂耳。”柳禛扶起辛夷,“不过前时约定还算数。姑娘要赢了在下的棋,才可带你婢女离开。” 这次辛夷没有露出为难之色,反而眸色渐渐沉静下去,仿若压抑了层层浪涛,最终化为骇人的蓄势。 “伏龙先生面前,小女子不敢妄言。奴只落一棋,一棋定输赢。” “请。” “奴家差点疏漏了,来时因为急着为婢女疗伤,所以未有细思。如今敢问先生一句,此春风堂可是彼春风堂?” “正是你所想的那个春风堂。” “观先生銅秤中物,有黄芪桃仁白术之类,俱是生肌化淤,治疗疤痕。敢问先生,可是在为四殿下配药?” “不错。” 辛夷眸中精光一划,她双指并剑,停在了棋局上方。 “奴家斗胆一言:四殿下每年进京几次,只寻春风堂配药,只怕是故意为之。人心诡测,疑神弄鬼,越是古怪的事儿反而会放松警惕,越是平常的事则愈多怀疑揣测。殊不知,反其道而行之,正是利用人心之疑。” “不错。” 柳禛眉间有了笑意,他身后的竹帘微微拂动,辛夷并没有察觉到,自顾说了下去。 “所以百姓,官吏,锦衣卫,哪怕是皇上的目光都集中在诧异春风堂的医术上,却放松了对于殿下到底进堂来做甚的警惕。所以,哪怕是伏龙先生堂而皇之居于此,也瞒过了天下人。” “正是。” “故,且不论四殿下的真容如何,疤痕是否痊愈。殿下每年进京,不为配药,只为见伏龙先生,商讨请教之事。而瞒着天下人都要请教的事,小女子就无胆置喙了……先生,您输了。” 话音刚落,辛夷指尖微动,翻转了柳禛最初落于天元的黑子。顿时,黑为白,输赢调换。 柳禛沉默了会儿,忽地朗声大笑起来:“能弈天下棋之人,大魏又多一人……禛敢问姑娘芳名?” “辛夷,字紫卿。”辛夷微笑还礼。 她哪里懂棋,更是不懂人心,否则前世也不会被乱箭射死于喜轿中。 她不过是重活一世,有勇气多了分揣测而已。 忽地,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 “好棋。” 辛夷微诧。柳禛倒是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脸色一肃,恭敬地退到旁侧,跪拜叩首。 辛夷抬眸,才发现柳禛身后的竹帘不知何时被撩起,露出一幕鲛绡轻帘。 鲛帘轻薄如雾,能看见帘后端坐了名男子。二十出头,身形颀长,仪态优雅。虽看不清具体,但通身气度便是清贵无双,宛如云中仙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青玉面具,将他脸的上半部遮住,只露出唇和下颌。 辛夷心下一动,规规矩矩地拜倒:“民女辛夷见过四殿下。” 对于这位颇为“奇异”的四皇子李景霄,上一世的辛夷和他完全没有交集,只在茶余饭后,和姐妹们谈笑过他“春风堂配药”和“面具下真容”的趣言。 帘后的李景霄并没有叫辛夷起来,他静静的瞧了她的脑门顶一会儿,才悠悠道:“听说辛小姐不通女红,但尤善诗文。” “闺中戏言,让殿下见笑了。民女还未谢过殿下方才出言解围之恩。” 辛夷应得不卑不亢,神态平静得似在背台词。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李景霄又道:“罢了。诗文除外,本殿却从未听过辛小姐会下棋,甚至可弈天下棋。” 辛夷眉心生痛。她忽然觉得刚才破天下棋就是个错误,给自己留下了不得了的话头。 不待她想出法子拒绝,李景霄的声音又淡淡响起:“既然如此,便陪本殿落几子如何?伏龙先生,烦请你把棋局移来。” 柳禛的眸色顿时有些异样,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辛夷一眼,移来棋局至二人中间。 李景霄从帘后伸出两根修长而莹白的指尖,依旧落黑子于天元,管也没管辛夷的同意就自顾开了局。 辛夷顿时觉得心底生凉。 她不过是误打误撞破了一局,事实是她连天元九星在哪儿都不知。但这些人若真爱棋,不去找棋公子江离,反个个扯上她来,只怕输或赢都有她赌不起的条件。 以输赢赌注为借口,谁知他们谋的是什么。 辛夷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一个四皇子,一个伏龙先生,她却只是五品官庶女。她没办法不草木皆兵,步步提防。 她猜不透输不起,唯有险中求胜,破中求生。 辛夷心底冷静下来。她一把抄起那黄铜秤往棋盘上砸去。 砰一声,棋局裂了条大缝。 “如果殿下硬要民女对弈,那民女碎了这棋盘,是不是也算破局?殿下,您输了。” 在柳禛变色的惊讶中,辛夷坦然伫立,瞳仁明亮得好似九月霜天的秋水,透过鲛绡帘,直直的看到帘后的人,看到人的心底去。 半晌的寂静。 辛夷始终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终于,帘后那优雅的声音再次传出:“倒也算你赢了。” 然后,那竹帘蓦地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仿佛方才那男子真如云中君,踏云来乘鹤去。 “姑娘,请罢。”柳禛意会,作出了送的姿态,然而他看辛夷的目光却有些不一样了。 辛夷没有动。她直直的盯着竹帘,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民女猜出了殿下会面伏龙先生的秘密,难道殿下不担心我出去后口风不严么?一个皇子瞒了天下人来见伏龙先生,里面的意味可足够寻了。” 话刚出口,柳禛的眸色瞬间凌厉起来。 竹帘后却传来声轻笑,带着淡淡的嘲讽:“你若有这个心……从你站的地方到门口还有五十步,你觉得,你还能走几步?” 言语说得平淡,却有无形的杀意在萦绕,暗处有冰冷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辛夷的脸色愈发沉静,眸底划过计谋得逞的自信:“殿下果然是存了这分心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使我和殿下还下棋谈笑,但殿下只怕更相信,死人是最嘴密的。” 春风堂内顿时死寂到骇人。 www 第十六章 扶萧 柳禛脸色复杂,让他伏龙奉为主君的男子,居然被个小女子轻易的套出了意图。也不知该说他失常,还是她特别。 伫立堂中的辛夷,眉间却渐渐笼上层哀然。若是上一辈子,人家让她走她肯定如蒙大赦的就走了,绝不会再多心提防到这一层。 死过一次,她才能看透,世间至毒是人心。 重生让她看淡世事,却也对这条命愈发珍惜。她不敢信,也不敢赌。 许久,帘子后才传来淡然的声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说下去。” “殿下,这春风堂外可是埋伏了不少王家的影卫。若我彼时死在殿下手上,凭我和王小姐的过节,这账定要算在王家头上。就算王家杀个小官庶女,天下没人敢说什么,但平白背了黑锅,王家只怕也得找殿下闹一闹。” “你如何知道,堂外有王家影卫?” “凭我信,王文鸾是这样的人。” 辛夷语调静然得,几乎听不出她对王文鸾是恨是喜。 半晌,帘后的声音些些缓和:“退下罢。本殿以四皇子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口风严,便不伤尔性命。” 可让柳禛诧异的是,辛夷仍没有动,她冷冷的上勾嘴角:“殿下要我口风严,总得付点好处不是?我要殿下的影卫送我出春风堂。” 帘后的声音些些沙哑,含了分邪气:“你这又是做甚?” “凭王文鸾的心性儿,她铁定要取我性命。殿下的影卫送我出去,我便和殿下扯上了干系,王文鸾再骄纵,至少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杀我。” “你,在利用我?” 帘后的男子传来声轻笑,低沉的嗓音仿佛被夜色浸润过,优雅又如同鬼魅。 “正是。”辛夷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眸子却不含半分温度。 “准。”帘后的男声轻柔的吐出了一个字,堂中一股冰冷的压迫旋即离去。 辛夷暗自松了口气,和皇子谈条件,她并没有多大的把握。但赌上这条命,她也就什么也不怕了。 这盘局,这条路,她只能不停向前走,因为回头一定是死。 “民女告退。”辛夷规矩的行礼,然后掩门退下。待得那抹倩影消失良久,柳禛才从一惊一诈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殿下,您,您居然要求和她弈天下棋……”柳禛语调有些不稳。 今天不寻常的事太多了,他干脆捡了条最震惊的进谏。因为他明白,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让殿下提出羿天下棋。 天下棋。弈的是人心,赌的是九州。 李景霄沉默了良久,并没有回答,反而转了个话题:“萧家吩咐下去了么?” 柳禛一愣,有些无奈。可主子不愿意说,他做臣子也无法强求。 他只得叹了口气,正色道:“已经嘱萧家上奏吾皇,举办曲江赏荷花节,这种小事,皇上当即就准了……可是殿下,区区一个风月之事的花节,能对萧家有何裨益?” 帘子后的李景霄眸色深了深:“再告知萧家,筹办花节之时,要大行歌功颂德之事。无论是现场布置,士子进献的诗文,还是曲目安排,都要盛赞吾皇圣明。” 柳禛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忽地眼眸一亮,拊掌呢喃:“妙计!妙计!皇上掣肘于五姓七望,花节颂君必使龙顔大悦,皇上从此对萧家另眼相待。毕竟,萧家可是突破五姓七望,公然站出来圣颂皇帝。从这个角度看,这份忠心就难能可贵。” “花节事小,五姓七望不在乎,才让萧家顺利负责,却没想到办成另外一番让他们眼急还无法公开怒的场面。”帘子后的李景霄勾出一抹邪气的冷笑。 柳禛长叹一口气,有些怅然:“要从五姓七望把持的大魏扶持一个萧家……这路只得一里里挪,一寸寸进。” 李景霄深吸了口气,面具后一双星目氤氲起沉沉夜色:“这杜若熏香……” 柳禛笑应道:“朝中皆知。殿下喜高洁之物,楚辞曰:山中人兮芳杜若。这熏香便是刺史进献。” 李景霄眸色闪了闪,半晌,才若有若无的轻道:“换成辛夷熏香。” “殿下?”柳禛一愣。大魏好熏香之风,杜若香更是其中御用的极品,然而一向对起居用物讲究的殿下,不焚杜若,去焚市井小民才用的辛夷香,实在是让柳禛怀疑自己听茬了。 李景霄却状似倦怠的微微闭眼,低语道:“桂棹兮兰桨,辛夷楣兮药房…” 柳禛忽地心底电光火石,不再去追问缘由。 他怅怅的看向春风堂外,天儿闷得没有一丝风,连蝉也不鸣,似乎要下雨了。 而这厢,待辛夷好不容易确认在李景霄影卫的护送下,王文鸾的影卫终于忿忿离去。她和绿蝶回到辛府,才发现气氛的不寻常。 府中鸦雀无声,空气压抑得和这要下暴雨的天色一般,蕉叶站在府门口,阴脸看向辛夷。 “六姑娘,请随奴婢去慈兰堂。老太太、老爷、大奶奶,各房姨娘姑娘哥儿都候着了。” 蕉叶说得一板一眼,辛夷却心中微动。 蕉叶是老太太的大丫鬟,她传话必然是惊动了老太太的大事。而且各房齐聚,连常年卧床养病的大奶奶都来了,只怕这事儿都是凑她来的。 而且八成,和她惹上的王文鸾王家有关。 辛夷先把绿蝶扶回房,嘱她养伤,才随蕉叶去了慈兰堂。果不其然,当她一脚跨进堂,十数道目光刷刷的向乱箭射来。 “紫卿给祖母、爹爹、大奶奶还有各位姨娘哥儿姐儿请安。” 辛夷一丝不苟的行礼。她心下坦然,是祸躲不过,至少王家的事她问心无愧。 上首的辛周氏泛起慈祥的笑意,最先开口:“紫卿呐,汝可知我大魏五姓七望是哪五姓?” “李,郑,卢,王,崔。” “汝可知此五大世家是如何的煊赫?” “得一姓追随,定封王拜相。得五姓共主,可天下易主。” 辛周氏顿了顿,脸上慈笑愈浓,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寒气愈凛。 “既然知道,紫卿为什么偏惹王小姐的麻烦呢?你可知王家只要打个喷嚏,我辛府就会被连根拔起。” “王文鸾闹市行马,此,一错。冲撞七妹轿子,此,二错。鞭笞绿蝶至伤,此,三错。王家错在先,天道若不正,何奉为天?” 辛夷眉眼平静的直视辛周氏,若这一堂子的人都是被质问的对象,而她才是执尺判罚者。 www 第十七章 说媒 场中诸人脸色微变。辛菱当先红着脸叫道:“斗嘴皮子斗不过你!但六妹妹却狠心将整个辛府推下火坑,这等歹毒心肠,还有理质问天道?爹爹,您做做主!” 辛菱不甘心的扑到辛岐怀里,辛岐脸色愈发阴沉,要不是老太太在侧,他立马就要暴起杖责辛夷。 “六女,你可知你惹下了多大的祸!你连孝悌纲常都不要了,把你爹爹姐弟都置于死地!你,你!” 辛岐拿手指着辛夷,胡子颤抖着,气得半个字都再说不出。 “辛夷从未想祸害辛府族亲,若是要,那也是王文鸾要。”辛夷淡淡应道,一副事不关己何罪之有的样子。 旁边的大嫂高娥气得一甩锦帕,嚎啕着作势要哭,却是半天一滴泪都没挤出来:“六姑娘,你还有脸嘴硬?王家要对辛府如何,那也是你惹出来的!六姑娘拂了卢家的面还不够,如今又惹恼了王家!完了,完了!我不活了!反正也活不长了!夫君,我这就到地府来陪你!” 高娥干嚎着就往旁的柱子上撞去,“拦下这个痴儿!”辛周氏急得一声大喝,屋内诸人连忙去拦,又是劝又是安抚,闹嚷成一团。 辛夷则像看戏般立在场中,眸子带了分凉意的看向辛芳。 “敢问二姐姐,此次曲江出游,姐姐为长,乃是主事的。旁人年幼吓着了情有可原,但是七妹妹的轿子眼瞧着要被王家马匹撞上时,二姐姐为何不阻?”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这场风波的源头,是七姑娘轿子被撞,辛夷为救七姑娘,才拦马惊马。 众人的注视下,辛芳端坐优雅,唇角的笑意丝毫没有异样:“一方是七妹妹遇险,我自然忧心,一方是王家的车马,我不可不斟酌。当时情况紧急,若要救七妹妹,必然要惊马,要惹恼王家。较之七妹妹,我想王家更为重要。是么,爹爹?” 辛岐的眉心抽搐了下,但只是瞬间又恢复了常色:“二丫头说得不错。辛府整体利益前,我虽身为爹爹,也不得不弃车保帅。” 一直畏惧的躲在姨娘孙玉铃身后的辛芷浑身一抖,仿佛被折断的洋娃娃,她的头兀的垂了下去。 辛夷眸底凉意愈浓。那股凉意恍若凝成实质,让她整个脸都笼上了青色。 她不是怒,而是心寒。 在权力地位面前,人命如刍狗,世间情分贱如草芥。 想来她前一世早早的被射死竟也是好的,至少闭了眼就不会再见到那么多脏东西。 辛夷吁了口气,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沉下去。重活一世,她果然是越活越老了。 忽地,辛栢愤愤的声音响起:“你们好歹是七妹妹的手足血亲,却宁愿不得罪王家,也罔顾七妹妹安危!你们,才是最狠的人……” “住口!此事你莫参合,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金榜题名才是首要。”辛岐打断辛栢的话,责备地盯了他一眼。 辛岐捋了捋胡须,却蓦地扯断几根白的,他自嘲的咧了咧嘴。 他怎么总觉得,自六女转了性子后,这惹上的事一件就比一件大。大到他完全不敢猜,以后她是不是会把这天下都覆了。 “六女。”辛岐黑着脸看向辛夷,可眼帘映出的是后者从容如昔的小脸,他心底攒的怒火好像无处发*泄,如同漏洞的气般,扑哧声就散了。 “罢了。谁叫我辛岐摊上你这么个女儿。我辛府只能自求多福了……六女,命你跪拜祠堂三日,告罪列祖列宗,谁也不许为她求情。此事就这么散了罢。” 辛芳的秀眉挑了挑。 大嫂高娥一甩锦帕又要干嚎。 辛菱凤目圆睁的尖声叫道:“爹爹!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 辛岐一瞪辛菱,还没来得及开口,辛夷淡淡的声音传来:“爹,恕女儿拒跪祠堂。” “什么?你还真以为……”辛岐浑身一抖,方才散掉的怒气顿时重聚,并以可怕的速度达到极致,将辛岐整个瞳仁都烧成了血红。 辛夷却不惊不惧,一字一顿:“王家错在先,女儿无错。故恕女儿拒跪祠堂。” 一语落,堂中皆惊。有讥讽辛夷自寻死路的,有嘲笑辛夷不知天高地厚的,有冷观辛夷下场凄凉的,仿佛女子已经完全成了砧上鱼。 “六丫头,让你跪祠堂已是轻罚,难道你还自己讨要被逐出府不成?”辛周氏也愣了愣,她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这个孙女了。 辛夷忽地笑了笑。 若是前世,她小心谨言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去惹事,只怕放在今天的风波现场,她也会做出和辛芳一样的选择。 然而死了一次,她愈发惜命,按理说她胆子应该越小,好处处避事长命百岁。然而事实是,她胆子愈发大了。 看透了以前看不透的事,便想说以前不敢说的话,做以前不敢做的事,她活不成一个卢三少奶奶,但好歹要活成个辛紫卿。 “恕紫卿,拒跪祠堂。”辛夷的重复了这句话,她直视场中诸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逆女!”辛岐的怒火砰然腾起,他抄起一旁的酸梨木圈椅,竟是毫不留情的向辛夷打来。然而不待辛夷躲闪,辛芳却抢先挡在了她面前。 “爹爹息怒!”辛芳盈盈拜倒,脸上满是不忍和慈和,“六妹妹再不济,那也是爹爹的血脉。但如今六妹妹言行,却辱我辛氏先祖。爹爹不如听芳儿一言,此事尚有两全之策。” 场中一滞。所有的目光或赞赏或疑惑的看向了辛芳。辛岐的脸色些些缓和,扶着圈椅喘粗气道:“你且说来!若是不好使,我再打死这个逆女不迟!” 辛芳执起辛夷的手,露出了姐慈妹孝的柔和笑意:“六妹妹今春已及笄,配了卢家的婚事。如今虽此事作罢,但豆蔻花容若就此凋零闺中,也是可惜了。” 高娥眼眸微亮:“二姑娘的意思是……再给六姑娘许门亲事?” 辛芳噙笑点头,她亲热的拍了拍辛夷的手:“六妹妹以为如何?” 辛夷不置可否,只是淡然的把手抽出来:“劳二姐姐挂心。婚姻大事,妹妹不敢多言。” 于世间女儿言,一生巅峰的盛事花嫁,于辛夷而言更似毒药。或者,更是一种手段。以嫁衣为名,下的一步好棋。 心已死的人,无所谓良人,也无所谓之子于归。她在意的只是棋局中的这步棋。所以,辛芳没有出棋之前,她不如静观。 www 第十八章 夜探 辛夷滴水不漏的一句话让辛芳的眸色闪了闪,辛菱倒是尖声冷叱道:“六妹妹如今倒学乖了,可惜也早晚了。好好寻个人家嫁出去,从此任你如何闹,也干不得我辛府!” 辛岐捋着胡须,和辛周氏交换了下眼色,微微颔首道:“二女这个想法倒是不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就算六女被卢家休了,但凭我五品门第还有皇后娘娘的赏识,也不是随意得了的。” “不错。”辛周氏也倦怠的叹了口气,“六女也及笄了,嫁人是早晚的事。不如早早安心相夫教子,也平平你那古怪心性儿。” 一堂人见得老太太辛周氏都发话了,也自然不敢再有异议,纷纷应声附和。连辛栢蹙眉想了会儿,觉得此事也不无不妥,眉毛也就松开来。 正主儿的辛夷却默然立于堂中,眉间萦绕着一缕寒气,乍一看,她似乎在冷笑,再一看,她的脸色又没有任何波动。 出嫁,不过是顶个好听的名头,摆脱她这刺头,又断了“辛府无情抛弃血脉”的闲话,可谓是两全其美的上上策。 这是他们的棋,辛夷要做的不是拒绝这步棋,而是走下自己的一步。审时度势,借力打力,这是她的上上策。 “不知爹爹心中,女儿可配哪家公子?”辛夷浮起一抹笑意,朗声问道。 辛岐瞥了场中诸人一眼,又扯断了几根白胡须:“此事我还未定论。周氏病怏怏的不理事,俗话说长嫂如母……高氏,不如你来做主,寻几个和我辛府交好的媒人定些个人家,我和老太太再从中择一。” 高娥立马温驯的拜倒:“媳妇儿听爹爹安排。今日便去寻媒妁,明日就拟几家让爹爹过目。” 辛岐点点头,他下意识的瞥了眼辛夷,见一向言行出常的她此刻却只是沉默,不由微微诧异。但他并未多想,男女婚配是天理,料她也反驳不出什么。 辛岐不自觉的送了口气,刚想定下来,却听见辛栢的声音响起:“爹爹,儿子想提醒爹爹和大嫂一句。六妹妹虽然被休,但也是皇后娘娘亲口称赞‘才气殊殊’,可不是小家庶子可以打发的。” 说着,辛栢温柔的对辛夷点了点头,让后者顿时眉心微蹙,眸色有些复杂起来。 大魏等级森严,三纲五常,君臣大义。就算只是皇后的一句话,那也如金光懿旨,仙神赐宝,哪怕是五姓七望也不能忽视了去。 高娥的嘴角抽搐了下,却又无法反驳。只得乜眼应了“我记下了,爹爹和四弟放心”。 辛府的风波很快平息,没有预想的狂风暴雨,倒是即将迎来又一场喜嫁。 就算是夜色降临,辛府的角落旮旯里还能听见婢女小厮的碎嘴,议论着这被卢家休过的六姑娘又将被许给哪家,她们又将见证怎样的一场十里红妆。 辛夷回到玉堂阁,瞧过了绿蝶的伤势。绿蝶已经醒过来,就是身子还虚弱,辛夷嘱她好好休息,不急着服侍自己。不过当她把辛岐的决定说给她听时,绿蝶还是真诚的喜了一阵。 在她看来,女子出嫁天经地义,能嫁得个如意郎君,便是女人的一生荣耀。 辛夷只有绿蝶一个丫鬟,她卧床养伤,辛夷便只是事事自己动手。比如去小厨房领饭食。 辛府有统一的厨房,各房也有自己的小厨房。然而辛夷因为商贾出生,在府中地位微贱,并没有自己的小厨房,只能拿着食盒去统一的厨房领饭菜。 然而当辛夷刚跨入院门,就传来辛栢爽朗的笑声:“我辛府的六姑娘还要自己领饭食,岂不是让下人看了笑话?” 苑门口出现辛栢儒雅干净的笑靥时,辛夷本能的往后噔噔退了两步,方才稳住:“我嘱绿蝶好好养伤。取食区区小事,代劳也无妨。” 辛栢笑意愈浓,他举起手中一个大檀木镂花食盒:“六姑娘,小生这可不是给你送过来了?月夜甚好,不如以石为桌,露天为饮,亦是雅趣一桩。“ 说着,辛栢就将食盒放在旁的太湖石上,从盒中取出一碟胭脂鹅脯,一盅酸笋鸡皮汤,一碗白粳米饭,并一壶郢州富水酒,两个白瓷酒盅。 “尝尝,还热乎。这可不是大厨房的粗食,是我的小厨房做的。以前阿卿嫌大厨房难吃,总跑到我这儿来蹭吃食的……”辛栢一边摆吃食,一边言笑晏晏。 然而辛夷却站在门边挪不动脚步,眸色有些涟漪:“小哥哥,你到底是何意呢?” 一句话没来头的话旁人不懂,辛栢却懂。 那晚已经起了杀心,为何如今还如常温柔相待,辨不清是入戏太深还是故人如昔,亦或,不过是一步棋局。 辛栢将两个酒盅斟满酒,递给辛夷,笑意没有丝毫异样:“阿卿,依然是辛栢的阿卿。我如此信,阿卿却不要如此信。” 辛夷的指尖一颤,指尖白瓷酒盅险些坠落在地,却到底没有坠下去。 小哥哥依然是小哥哥,然而就算亲口如此说,也不要相信。因为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这句前后矛盾的话,让辛夷的眸底,最终氤氲开一片蚀骨的沁凉。 “敬,小哥哥。”辛夷举杯一饮而尽,或许是饮酒太猛,她的眸底腾起了水汽。 “慢点慢点,你不常喝酒,逞什么英雄。”辛栢古怪的咧了咧嘴,他的指尖游离在酒盅边缘,迟迟没有饮下,“阿卿,既然已经懂了我的话,方才的酒你还真放心的就喝了下去。” 轻柔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炸得辛夷灵台一阵轰响。 四周夜色安静,荷香暗浮,然而却有股无形的杀意在酝酿,放佛千万重蓄势待发,只要一个缺口就可倾泻而出。 辛夷深吸一口气,她无法判断真假,但正如辛栢所说,她唯一可信的只有自己,她没有赌注再走错一步棋。 “小哥哥,你不会。荷池之事我已起戒心,你若堂而皇之的准备毒酒……就算如今我已饮下,然而当时谨慎如你,也会猜测我不会饮。故,你不会选择酒这么明显的杀招。”辛夷娓娓道来,好似在称述事不关己的一个事实。 “不错。但你还漏掉一点,那就是酒盅。”辛栢如同一个兄长赏识妹妹长进,微笑点头,笑意慈和。 辛夷扯了扯嘴角,维持最如常的平静容颜此刻却最是艰难,然而她还要坚持着说下去:“小哥哥,你依然不会。因为今日堂上,你为我的婚事说话。我对你依然有用……没有人,会丢弃一个还有用的棋子。” “聪明……敬,阿卿。”辛栢勾了勾唇角,他终于举起指尖酒盅,一饮而尽。 www 第十九章 高氏 月光剪影下辛栢的眉似青山连绵,瞳仁如雪山之巅的星辰,脸部线条如琢如磨,一袭湖蓝绣福竹如意云文绫衫子,更衬得他温润如玉,又不失官家公子的清贵,好似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是辛夷熟悉的小哥哥,如今却陌生无比。他就在辛夷三步开外,却好似咫尺天涯,一步也跨不过去。 辛夷无力的低下头,自嘲的咧了咧嘴。她再次抬眸间,眸底已是一片疏离的沁凉:“小哥哥,菜都快凉了。” 辛栢眉梢微挑,笑了:“是我疏忽了。一时忙着碎嘴,都忘了阿卿还饿着肚子。尝尝这个胭脂鹅脯,是今天新鲜做儿的。” 辛栢夹起一块胭脂鹅脯喂给辛夷,后者也笑着接了。二人一副兄慈妹孝的场面,放佛一场完美又不真实的戏。 “阿卿,对于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想法么?”辛栢放下筷子,笑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卿能有什么想法。”辛夷笑应,语调没有一丝波动。 辛栢的眸色闪了闪:“今日在堂上,阿卿也是这番话……感觉阿卿不应如此……是阿卿已有心上人?此地只有你我兄妹二人,阿卿不妨直言,有小哥哥为阿卿做主。” 辛夷笑意愈浓,然而却只让人觉得愈发冰冷:“什么得一良人,什么之子于归,在我眼中,不过是一步棋罢了。” 辛栢眸色深了深,语调有些沙哑:“终身大事,也只是一步棋?” 辛夷的唇角多了分嘲讽:“难道,这不本应是小哥哥的意思?人人视我为棋,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辛栢唇角勾了勾,他看辛夷的眸色有些异样:“阿卿确定,要这么对待小哥哥么?” “小哥哥,棋局已开始,你执子落,我不得不落。”辛夷自顾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酒香混着胭脂鹅脯的香味滑过喉肠,她却只品出了一丝苦涩。 她别无选择。要么落子,成为对弈者,要么不落,成为棋子。而她这一世,发了毒誓再不做棋子。 哪怕对方是小哥哥,她也只能踏过他,然后向前走。 半晌寂静,直到夜半青石路上的凉意渗遍了辛夷全身,辛栢才起身,整理好食盒,露出了毫无异样的温柔笑意。 “回房罢。小心晚了被发现,又要被爹爹训了。” 辛栢揉了揉辛夷的脑门顶,就转身离去,清癯的背影消融在月光深处,再没有回头一次。 辛夷沉默,转身,回房,手刚一触到门栓,心里坚持了整晚的某处,毫无征兆的全部崩塌。 她整个人瘫软下来,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她似乎是在哭,却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动静。 良久,她才起身,小脸被月色笼了层清冷,却没有一滴泪水。 翌日。辰时。天刚亮,慈兰堂就准时热闹起来了。 各房媳妇儿姑娘依次来给老太太辛周氏请安。数十号人坐了满满一屋子,却不见辛夷的身影。 “六丫头呢?”辛周氏微微蹙眉。日行请安,是孝悌大义。六姑娘辛夷虽然行为古怪,但礼节向来没大过错。 “回老太太的话,我家姑娘染了风寒,怕冲撞老太太和老爷,所以今日未来请安了。”绿蝶站出来,细声细气的禀道。 辛菱噗嗤一笑,瘪嘴道:“六妹妹果然是奇人。这大热天的,还能感染风寒。” 眼看着辛周氏眉蹙愈紧,辛岐连忙俯身揖手道:“娘,确实不错。今日早些绿蝶已来禀了我。当时娘还未起,所以未曾及时告知娘。” 辛周氏略微沉吟,笑了声:“我一个六旬老婆子都还能游山玩水,寻访棋道名家。她一个豆蔻丫头,大热天还惹上风寒了……罢了,使几个郎中给她瞧瞧。好歹都要给她说亲了,可别病着耽误了大事。” 辛岐应了,便嘱了绿蝶去请郎中。辛府虽是五品官家,但人丁稀落,所以府中未设医馆,若诸人患了疾,也都是请街上的郎中。 “六妹妹这病来得巧。”辛芳锦帕掩唇,笑意娴静,“合着卢家亲事的时候,她有精神讨来休书,如今给她寻下家亲事了,她反病倒了。” 辛周氏不动声色的瞥了辛芳一眼,浮起长辈般的慈和笑意:“罢了。她不来请安也好,省得又出幺蛾子。高氏,关于六女的亲事,你可有人选?” 一堂的目光顿时转向了高娥。高娥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语调:“老太太,这人选只有一家,但就是这一家,我保管老太太和爹全全满意。” 听到前半句,辛周氏的眉尖微蹙,但后半句,却又让她缓和了脸色:“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一家。” 辛岐也捋须道:“高氏,你尽管言来,若有不妥,我和老太太再商议不迟。” 高娥见堂中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盯着她,不自觉下颌又抬几分:“长孙如何?” 一言出,满堂惊。辛周氏从软塌上直起身来,辛岐也坐直了腰板,似乎对这两个字,就平白生了尊敬。 大魏以五姓七望为尊,但也有某些家族因历史原因,在大魏享有超然地位。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却也是名门中的名门。 长孙,便是其中之一。 开国国母之族,虽如今已没落,但凭着族人勤政廉政,忠信孝义俱芳,也备受百姓推崇和尊敬。 高娥很满意堂中诸人的态度,又朗声道:“而且,是长孙家的嫡子正妻。” 大魏三纲五常,教义森严。男婚女嫁,讲究门当户对,尤其是嫡嫁嫡,庶娶庶,更是不可逾越的祖宗礼法。 辛岐的脸色渐渐严峻,他沉吟道:“就算有皇后娘娘的赏识,我辛府配长孙,已然是高攀。如今又是嫡子正妻……这,这……就算我们愿,长孙家又如何愿?” 辛周氏则大有深意的盯着高娥,笑道:“孙媳妇儿继续说下去。” 高娥的脸上忽的泛起一抹光泽,映得她满脸胭脂愈红:“若是以我高氏为媒,长孙又如何不愿?老太太,爹爹,别忘了,我可是姓高。” 堂中诸人的眸色顿时有些异样。自从辛桓去后,高娥就足不出户,平日热衷于在府中争东争西,都快让诸人忘了,她姓高。 渤海高氏,乃是官宦名门。要不是魏朝代齐,高氏没落。辛府就算举全府之力,也攀不上高氏的门槛。 www 第二十章 长孙 辛岐的眉尖却依然没有松开:“就算高氏为媒,长孙氏那么高的心性儿,又怎么看得上我五品辛府。此事还是不妥。” 高娥笑了,守寡数年而无光的眸底开始有异彩流转:“凭我高氏和长孙氏的关系,长孙焉能不卖我高氏一个面子?” 堂中诸人略一思量,便恍然大悟,直赞高娥心思周到。 附庸家族,是指以一族之力,为另一族的依附。附庸家族效忠以绝对的忠心,为主家族则给予其庇护和提携。 大魏只有五姓七望拥有附庸家族,除此还有唯一个例外,那就是长孙。 以曾经国母之族的威望,得高氏效忠。至今已有百年,辅车相依。 辛周氏微笑点头,以附庸家族一族之名为媒,就算是名门长孙,这门亲事也不是不可能。 辛岐倒是生性谨慎,又多想了一步:“不过,就算我辛府可和长孙联姻。但庶女嫁嫡子,这……” “爹爹不必过虑。媳妇儿都考虑妥当了。”高娥朗声打断了辛岐,她凑上前去,故作神秘的俯身低语,“老太太,爹爹,这娶妻的长孙嫡子不是旁人,乃是长孙毓泷。” 说着,高娥还挤了挤眼,唇角多了分幸灾乐祸的冷笑。 “长孙毓泷?”辛周氏和辛岐同时哑然,旋即,二人心底最后的疑虑都消散,换上了欣慰的笑意。 “好了,此事就先这么定下。具体细节再商议。散了罢。”辛周氏往软榻上靠去,有些倦怠的摆了摆手。 “儿子告退。”辛岐当先行礼退下,虽然大多数人没听清高娥说的那个名字是谁,但见老太太亲口定了此事,也不好多嘴,纷纷行礼退去。 诸人出了慈兰堂来到院子,辛菱憋着的气终于撒了出来:“凭什么呀!她一个被休了的庶女,还能嫁作长孙家的嫡妻!配得上长孙公子的,菱儿瞧来这诸房姐妹,只有二姐姐配得上!” 说着,辛菱讨好的挽上辛芳的胳膊,甜笑道:“二姐姐,你说是不是?” 辛芳泛起端庄的笑意,她看都没看辛菱一眼,而是转向了高娥:“旁人也就罢了,大嫂还要瞒着我么?彼时正式的提亲一来,满府谁人不知,大嫂何必还要故弄玄虚。” 还没离去的高娥折回脚步,嘿嘿一笑:“二姑娘是冰雪聪明,只怕我不说,二姑娘心里也有数了罢?” 辛芳勾起抹异样的笑意:“让六妹妹嫁作名门嫡妻,大嫂真有这份好心,芳儿可是第一个不当真儿的。只怕那长孙公子,是长孙毓泷罢。” “不错。”高娥咬牙冷笑,“辛夷那小贱蹄子,还以为嫁入名门,嫡妻荣耀,我呸!不过是辛府扔出去的包袱,扔在长孙那儿慢慢磨死她!” “二姐姐,大嫂,难道是那位长孙公子?”辛菱的笑意顿时古怪起来,最后四个字“长孙公子”被她说得阴阳怪气。 “心里知道就罢,莫大声嚷嚷。”高娥嗔了辛菱声,“就算六姑娘知道了那长孙公子,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不得不依!” 二人一来一去,在旁的辛芳听得笑意愈浓,那笑容优雅大方,恍若三春一株夹竹桃。 长孙毓泷,虽是名门嫡子,却患有固疾,身子孱弱。打小就汤药不离口,郎中断定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所以长孙毓泷迟迟未曾订亲,更别说娶亲。官宦人家谁愿意把千金小姐嫁给一个病痨,过门几年后就守寡。若娶个寒门民女,长孙家又看不上。 所以拖到现在,长孙毓泷都是孤身一人,每日不过汤药续命,苟延残喘罢了。 辛夷还不知道她的终身大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所以当辛芳造访她玉堂阁,告知她此事时,她也免不了微微诧然。 “长孙毓泷?”辛夷眸色微闪。同是仕门子嗣,关于长孙毓泷的传闻她不是不知道。上一世,她也和闺中姐妹戏言过“长孙公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看来随着她被卢家休妻,这一世命运的轨迹,正沿着她不可预知的方向展开。 “正是。”辛芳俏生生立在窗楹前,日光映出她娴雅的柔笑,“虽然闺中有些不好听的传言,但长孙公子好歹是名门,又是嫡妻。倒不会委屈了六妹妹。” 辛夷放佛没在听辛芳的话,她躺在榻上掖了掖背角,又嘱咐门外的绿蝶去厨房催催煎药,直到辛芳的眸渐渐冷下来,她才不慌不忙的开口:“甚好。” “什么?”辛芳觉得,这不是自己想看到的,辛夷的反应。 “甚好。”辛夷温驯的莞尔,“正如二姐姐所言,名门嫡妻,可不是甚好?” 辛芳略微挑眉,她紧紧盯着辛夷,女子的眸底如汪幽静的秋水,没有一丝波动,却平白让对视的人心底都凉了三分。 “还以为六妹妹被卢家休后有些不一样了,原来还是一样的。”辛芳不动声色的泛起抹嘲讽,“鲜花着锦果然是世间女儿都愿的,哪怕这里面包的是堆糠,也都还欢喜着凑上去。” 辛夷眉眼一弯,笑意温柔,轻声细语:“紫卿愚钝,自惭不如二姐姐。二姐姐就算知道里面是包糠,不也还包成锦推到旁人跟前去?” 辛芳的唇角抽搐了下,但旋即如初,她重新泛起娴静的笑意,让她的丫鬟奉上一个梨木红漆小圆盒:“六妹妹愿意最好。这小东西便当是做姐姐对妹妹的贺礼。虽不名贵,但也是一点心意。” 辛夷谢了接过。小圆盒雕琢芝兰芍药,缀饰以翠羽珠贝,一打开乃是盒胭脂。色泽嫣红,散发出股浓郁的香味。 “此乃京中名品,天宫巧。干净,颜色又实。乃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细簪子挑上一点儿,抹在唇上,足够了,用一点水化开,抹在手心里,就够拍脸的了。” 辛芳娓娓道来,放佛这胭脂很是金贵,她递给辛夷时,脸色都还有些不舍。 辛夷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中却是不慢,一叠声嘱绿蝶收好,还用那缎子包了层层。 “六妹妹嫁过去后,日日抹上那颜色鲜艳,准瞧得长孙公子心头可怜儿。妹妹还是快些养好风寒,也好风风光光的出嫁……不过说来也怪,这夏日炎炎,妹妹怎么惹上风寒了呢?”辛芳似笑非笑,看似关切的拍了拍辛夷手。 www 第二十一章 相期 辛夷闷着声音叹了口气,自打昨晚和辛栢在院子里呆久了点,心思黯然下被晚风一激,回来就惹了风寒,头痛乏力,整日懒懒呆在榻上。 “这世间人情太冷,冷透了心,才冷出这身病来罢。”辛夷看向辛芳,眉宇间有淡淡的凉薄。 辛芳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努力的挤出一丝笑意,也没有应什么,就转身离去。 辛芳前脚刚走,辛夷的脸色还没恢复,侍立在旁的绿蝶就噗通一声跪在了辛夷榻前,急声道:“姑娘,不可以!不可以应了和长孙公子的婚事呐!” 辛夷笑了笑,探出上身扶她起来:“为何不可?” 绿蝶抹了把快挤出来的泪珠,愣愣道:“姑娘难道不知?那长孙公子虽出身贵胄,却是个短命的……这姻缘看似好,却是那几房合着欺负姑娘你!” “我自是清楚。”辛夷揉着额角,微微眯了眼,“只是,嫁给张家或王家,乞丐或皇族,我都不在乎。” 绿蝶眸底的疑惑更浓。一场好姻缘,一个好夫婿,举案齐眉,儿孙满堂,这几乎是世间女儿一生的华梦。她家姑娘虽然性子有些古怪,但到底是个女子。 辛夷看向窗楹外,夏日晴空,绿荫翠穹,却在她眸底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 她忽的自嘲地咧了咧嘴角。曾经的她何尝不是如此,希冀着美好姻缘,幻想着琴瑟和鸣,和世间所有女儿一般。 然而她的上一世,便是终结在喜轿上。 “此生,姻缘于我,不过是一步棋。”辛夷微微眯眼,语调有些倦怠。 绿蝶怔怔,下意识的低头凑过去:“姑娘,什么棋不棋的?” “长孙嫡夫人的名分,是一步好棋。”辛夷幽幽应道,她端过旁边桌案上绿蝶拿进来的药汁,黑乎乎的药汁还散发着热气。 她猛地一仰头,一饮而尽。原本是苦涩的药汁,她却没有尝出任何味道。 接下来两天,辛夷就在榻上躺了两天,养着风寒的疾。绿蝶每日煎了药服下,辛栢也会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来探望。 除此之外,辛府再无人理会她,俱俱忙着张罗和长孙的联姻。听闻长孙家同意了亲事,不日后将派人来下聘礼。然而这一切,身为正主儿的辛夷却根本不想理会。 她更在意自己阴差阳错嫁给长孙后,那暗中棋局各方的反应,以及身为棋子的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棋局每时每刻都在落子,她没有驻足,那其他人也不会停手。 第三日,辛夷的风寒痊愈了。绿蝶给她送来了一封花笺。 “薛涛笺?(注1)”辛夷愣了愣。自打重生后,日日忧心生死的她,许久不曾碰过这闺中雅物了。 花笺玲珑,绯红惹人怜,好似在一汪溪水中漂过,染上的桃花落英春色。笺上描金小楷:辛夷启。 “谁给你的?”辛夷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正色盯着绿蝶。 绿蝶不知所措的搅着裙角:“姑娘,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 “奴婢今早打扫院子时,就发现花笺刚好别在院子中木兰树的枝子上。” 绿蝶说得古怪,辛夷却心中微动。不知怎得,她没来头的就怀疑到一个人头上。 “无妨。去罢。”辛夷笑着摇摇头,待绿蝶大惑不解的退下后,她才掩上门窗,打开花笺。 绯红春笺,小楷娟秀:月上柳梢头,翠意喜成屏。曲江眠静夜,佳人窈窕期。 落款是“江离”。 辛夷的眉尖微不可查的蹙了下,旋即松开。把花笺递给绿蝶:“烧了。” 绿蝶噙着笑意努嘴道:“姑娘去么?奴婢这就为姑娘选一声好衣衫儿。定叫它惹人怜,可莫辜负了这薛涛笺。” “去的。”辛夷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绿蝶以为辛夷这是害羞了,笑意愈浓:“薛涛笺乃闺中雅趣,桃之夭夭,佳人与期。看来这写信人乃是想趁着花前月下……” “花前月下?”辛夷一挑眉梢,泛起抹嘲讽的冷笑。 她根本就没有想到风月之事。或许以前,她会为收到薛涛笺而羞红了脸。但如今,她再没有多的一条命去谈及风月。 她在意的,只是那日江离道出了整个棋局。那不论他是什么身份,都必然和这盘局逃不开关系。他做出相约之期,自己也不得不重视。 “姑娘,这身胭脂色的可好?”这时,绿蝶已经兴致勃勃的取来了衣衫。 胭脂色娇柔无比,杭州竹枝绫薄如蝉翼,上绣茶色并蒂芍药,碗口大的花蕊中还以银线贴锦栩栩如生的蝴蝶。 这是辛夷曾经最爱的衣衫,那时豆蔻年少春衫薄,不识人间险恶,临了一抔土红颜枯骨。 辛夷的眸色愈冷,她转过身去:“颜色太跳。换一身紫色的。” “紫色?姑娘几乎从未穿过紫色。您说桃红深浅,莫负豆蔻,紫色多少显老了……”绿蝶搁在衣衫上的指尖一滞。 “如今,我可不就是个老妪?”辛夷呢喃了声,旋即泅开自嘲的苦笑,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要考虑的事太多了。比如路上会不会有意外,江离又是恶意善意,或者这封花笺根本不是江离,而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 棋局盘综错节,独独没有一点有关风月(注2)。 入夜。长安城被夜幕笼罩,繁星万点下一百零八坊市,千家灯火似那九霄的银汉垂地,小楼吹笙若有若无的传来。 就算已是戌时,曲江池依然热闹。树间挂着数十盏八角琉璃宫灯,将园内映得通亮。才子佳人执灯夜游,水中画舫火树银花,传来歌姬曼妙的吟唱。 辛夷看了看头顶亭子“翠屏”的牌匾,指尖不动声色的碰到了袖中暗藏的小刀。 距离花笺上所说的“月上柳梢头”已经过去有一刻了,可四下都没见到江离半个影,反倒是她一介女流独自伫立在此,引来无数议论和侧目。 终于,辛夷准备离去,可刚迈出的脚步瞬间凝滞,旋即,她的瞳孔有片刻收缩。 回头间,嘉木如庭,芳草如积。数百盏孔明灯从杂花繁树中飞出,高升入空。盈盈灯火,漫天点亮。宛如繁星璀璨,恢弘壮丽。 曲江池上一叶兰舟缓缓行来。童子轻摇竹辑,江离长身玉立于舟头,眉眼噙笑。 男子及腰墨发在晚风中轻拂。绝美的面容如琢如磨,似庭芝玉树。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无尽的沦陷。一双深邃而悠远的黑色眼眸犹如闪耀着群星的夜空,那是一种清澈剔透的黑色,却又因为注视着女子,含着分莫名的涟漪。 他一袭水青色银绣飞廉衔芝樗蒲绫薄衫,髻中墨玉蛟龙簪,一番魏晋风*流气度,在灯火和星光的映照下,绝美如同画卷。 注释: 1、薛涛笺:薛涛笺产生于唐代。唐代名笺纸,又名“浣花笺”。亦名“松花笺”、“减样笺”、“红笺”。唐代诗人李贺有诗云:“浣花笺纸******,好好题词咏玉钩。” 2、风月:指男女间****之事。前蜀韦庄《多情》诗:“一生风月供惆悵,到处烟花恨别离。” www 第二十二章 莲生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兰舟行来,江离清声低吟,声声魅人心。 就算已经死了一次,就算如今活得似个老妪,辛夷还是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耳红心跳。 兰舟靠近湖心,江离点亮一盏河灯放入曲江中,河灯如落星,随水悠悠向辛夷飘来。 那是一盏及其精美的莲花灯。灯身竟然是以一寸千金的整副苏绣制成,薄如蝉翼的灯面满绣紫玉兰,花朵鲜活得放佛就从那灯身上一朵朵绽放开来。 “一莲托生。”江离噙笑低语,“贺辛六姑娘与长孙结亲之喜。” 一莲托生(注1)。乃是东瀛的说法。谓之同生共死,不负今生。 辛夷听得前半句还觉得心头发热,可后半句却如一盆凉水浇了她个通透。她冷冷看着江离从兰舟上岸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 “不过是一场博弈,何来一莲托生。” “哦?” 江离在辛夷五步外驻足,一个刻意拖长的字眼,被他咬得添了分邪气儿。 “棋公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卢家休妻之局,公子不知如何知晓,现今这番棋局,又哪有参不透的理儿。”辛夷的指尖碰到了袖中暗藏的小刀,一片冰凉。 她总觉得,这番棋局中她最看不透的,就是江离。他恍若游离在局外,却又轻易的参破一切,带着他那副似乎处于绝对掌控地位的清傲淡然,让辛夷不得不保持距离又步步提防。 天下棋,黑子无妨,白子亦可。最怕的就是那看不出要变白还是变黑的“灰子”。 “辛府借与长孙的亲事,摆脱被卢家休妻的耻辱。辛六姑娘借着长孙少奶奶的名分,在棋局中多个最大的后台。果然情谊笑荒唐,唯有利益取舍。”江离泛起抹轻视的笑,瞥了眼辛夷的衣袂,“不过,我看透此局,却看不透辛六姑娘的局。小生以兰舟莲灯贺姑娘姻缘之喜,为何姑娘却以袖中利刃相待?” 辛夷顿生一种秘密被人看透的羞愤,眸底不禁带了怒意:“我与公子说好听点点头之交,说难听点素昧平生。哪里轮得到公子为我贺喜,还是说这贺的不是喜,而是险。“ 江离眸色深了深:“姑娘步步谨慎没错,但会不会太过如履薄冰了。” “谁又愿意?唯有无可奈何。棋局一旦开始,一子错则全盘输。”辛夷泛起抹嘲讽的笑,笑江离明知故问,也笑自己草木皆兵。 她没有选择。因为她没有可能,再去悔一次棋。所以那暗中看不见的下棋者在算计,她也要有自己的算计,算尽每个人,算尽每一步。 江离的眸色愈深,他的语调些些沙哑:“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以一莲托生,贺你姻缘之喜。仅此而已。你可信?” 辛夷唇边的嘲讽渐渐化为了轻蔑:“你我皆是棋局中人,何必说令人误解的话。还是说公子今晚被自己设的局给迷了心,都看不清哪是风月哪是寒冬。” 江离的眸底荡漾开些些夜色,他细细看着面前的辛夷,女子明眸皓齿,柔情绰态,一袭紫缥襦裙更添婀娜。美目深处却是浸骨的清冷,好似所有的谈笑都只是浮在表面上,无论发生什么也煨不暖那冷一分。 江离眸底的夜色荡漾开来:“在下劝姑娘一句:姑娘弱质女子,并非练家子。就算想以小刀防身,那速度和力道都太不够看。如真有人想对姑娘不利,依被派出人的身手,这刀只怕反而会架在姑娘脖子上。比如……” 江离拖长了语调,辛夷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衣袖一颤,再一瞧来,江离已站在原地,指尖把玩着她曾藏于袖中的小刀。 辛夷蓦地脊背出了层冷汗。 棋公子,江离,精通棋艺。然而似乎远远不止于此。自己猜不透,只怕天下也猜不透。 辛夷正色打量江离,脸色却是柔和了几分。 凭方才江离的身手,想加害自己分分钟的事。况且他还亲自提点她:若是实力不济,有时自我防备反倒会自露马脚。 “还要谢过公子了……咦?”辛夷神色复杂的一福,却忽地发现袖中多了个东西。 取出一瞧,是枝木兰。木兰春季开花,所以只是光秃秃的木兰枝。 很显然,是江离取走小刀后又放进去的。瞬息之间,诡变丛生。 江离脸色从容将小刀扔进江水中,淡淡道:“此乃紫玉兰。可惜,春菲已谢,只剩下花枝了。” 辛夷怔怔,竟然想不出话来回他。只是把玩着木兰枝,心头忽凉忽热。 “告辞。”江离微微揖手,旋即再不看辛夷,转身离去。夜色灯火勾勒下他的背影,风姿俊逸如同不真实的梦。 不知从何起,不知从何灭,真真假假,缥缈无迹寻。 辛夷长长舒口气,刚想回府,身后一声娇吒逼得她脚步陡滞。 “站住!本小姐命你站住!” 一位二八女子俏生生立在江边,正扬着下颌朝这边看来。女子脸若银盆,目如水杏,粉面含春威不露,凌云髻中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红宝石坠子垂了三寸长。身上竟是袭男装,宝蓝色紫绣双窠牡丹圆领袍衫,愈发衬得她明艳不可逼视。 这不是生人,乃是和辛夷才有过节的王家小姐,王文鸾。 “这个莲花河灯,本小姐要了。”王文鸾根本不管辛夷反应,便径直叫小厮去捞江中的灯。 辛夷才发现,王文鸾说得是江离放得那“一莲托生”。整幅苏绣,玉兰花开,在满池河灯中格外出挑,也怪不得王文鸾一眼看上了。 辛夷微微眯了眼。这河灯于她倒无所谓,但王文鸾仗着世家权势,就径直来“要”她的东西,还真当她是好捏的柿子。 她毕竟早就不是,木头戒尺的辛六姑娘了。 “王小姐就怎么算定我会给你?凭你王家的姓,还是我们那日在安化街的好交情?”辛夷冷冷道,最后半句反说的话,含了股摄人的嘲讽。 王文鸾一愣,旋即凤目渐渐扭曲:“本小姐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荣幸!辛夷,你真以为安化街的事儿,我就放过你了?要不是你和四殿下有说不清的牵连,你可知你已死几次了?” “自然是不知的。”辛夷一副正儿八经理所应当的样子,气得王文鸾嘴唇直哆嗦。 注释: 1、一莲托生:佛教用语。善行者往生净土的人,都转生于同一莲花之中。有同生死,共患难不计结果的生死与共之意,还有无论怎样一直在一起相伴之意。 www 第二十三章 落水 “果然是不识礼数的小家子女!目无尊卑还胡言乱语!来人,把河灯给我抢过来!本小姐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王文鸾通红着脸,尖声斥着下人动手,没想到辛夷一步挡在了河灯前。 “我等小家女见识短浅,还望王小姐告诉我,辛夷可以死几次。” 辛夷直直逼视着王文鸾,眉间有淡淡的寒气升腾。 王文鸾凤目怒睁正要开口,她身旁却兀的上前一女子,向着场中双方万福:“文鸾姐姐息怒,辛姑娘也听我一言。” 辛夷这才注意到,和王文鸾同行的还有一女子。之前没有在意,只是因为她太普通,几乎和那高级点的奴婢随从无差。 女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五官说不上难看,但也说不上秀美,唯独一双眼眸还算明亮。她身上一袭秋香色银绣藤蔓百蝶齐胸襦裙,搭着月白色素花半臂,通身素净和身旁的王文鸾全然不搭调。 “文鸾姐姐,若是为了个河灯就大动干戈,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王府用不起这河灯,倒伤了王府的门楣。”女子娓娓道来,“至于辛姑娘,不过一个河灯,若你实在不愿割爱,我等愿以黄金十两买之。” 女子顿了下,上下打量了番辛夷,浮出抹笑意:“不过,我奉劝辛姑娘一句:姑娘被我三哥所休,京中好些难听的话。姑娘要是再和王家结怨,只怕在大魏再无立足之地。” 本来听前半段,辛夷对这女子并不讨厌,可后半段,听她语调间浑然天成的世家高傲,和王文鸾倒异曲同工,她不禁眉间寒气愈浓。 “这位小姐言卢三公子为三哥,只怕也是卢家贵女。五姓七望,果然臭味相投。”辛夷心下了然。 王文鸾听得又要暴起,女子却一把按住她,笑言柔声如昔:“我正是卢家唯一的嫡出小姐,卢钊的胞妹,卢锦。至于姑娘臭味相投之论,怕是有欠妥当。五姓七望,还是布衣褴褛,不过都是命。我命里姓卢,姑娘命里为辛,这改也改不了,不如早早认命。” 辛夷的眸底划过抹冷笑。她的命早就在前生被乱箭射死了。 她如今筹谋的,不是认命,而是改命。 再次抬眸间,辛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淡淡一挑眉:“若是,我说不呢?” “那就怨不得旁人了。”卢锦温柔细语,“认命不一定好过,但至少赖活。但若不认命,则一定头破血流。” “依卢小姐的意思,若是你这卢家小姐的命要你去死,你也是愿的。”辛夷道。 卢锦点点头:“自然。若哪一日姑娘飞黄腾达,踩到我卢家头上,要报今日之恨,将我卢锦作成人彘或碎尸万段,我也无半点怨言。一切都是命罢了。” 卢锦的笑意落到辛夷眸中,早已变了样,那不再温和,而是一种麻木。 还是豆蔻年华就如将入棺的老朽,也怪不得她是卢家最受宠的小姐,因为太过“标准”,“标准”如傀儡娃娃。 “不过现今,辛姑娘还是认命罢。”卢锦转头看向王文鸾,“文鸾姐姐,方才听你说,她和四殿下有些牵连?” 王文鸾恨恨点头:“不过是某日看见四殿下的影卫护送她,所以多了分猜测。” 卢锦不在意的一笑:“仅仅是一次派影卫护送,这牵连料想也不会太深。不过对方好歹是皇子……王家忌惮,但若王家和卢家共同出面,只怕四殿下也得掂量下。” “若王卢联手出面……”王文鸾眼眸一亮,旋即溢满狠戾的兴奋,“来人!把河灯抢过来!然后把辛氏当场笞死!再剜断她的舌头,把她扔到曲江池里去!” 还不待辛夷应辩,一群随从侍卫已经呼啦声围了上来,个个凶神恶煞的盯着辛夷。不远处还传来卢锦的幽吟“辛姑娘,认命就好了”。 辛夷眉尖微微蹙起。她低估了十六岁的王文鸾的狠毒,最无奈的是,她孤身一人,周围百姓见是世家闹事早就散了干净。实在找不到借力摆脱困境。 千钧一发之际,辛夷的余光忽地瞥到一位男子—— 他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正往这边走来。一边还命下人唤着“锦小姐,您在哪里?三公子来接您啦……” 辛夷心中一动。三公子,可不就是她曾经的夫婿,卢钊? 两生记忆,辛夷从未见过卢钊。只是听闻过他显赫的家世和暴躁脾气。然而从休妻到现在,卢钊都是辛夷拿不准的棋。她不确定他是棋局的一方弈者,或只是李景霆的棋子。 所有猜测,在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的前提下,都无从谈起。今日这阴差阳错的相见让她意外,却也让她看到了破局之眼。 试探卢钊的为人,也趁机摆脱现下的困境。一箭双雕。几乎是瞬间,辛夷就作出了决定。 辛夷兀的向王文鸾撞去,又顺势拉了把卢锦,二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得辛夷一个猛子向曲江池中跳去。 水花溅起三丈高,惊动了整个园子。 王文鸾和卢锦都是出入娇惯的世家小姐,哪里见过这场面,直接被唬傻了。还是卢钊反应得快。他率着一帮随从急急跑来,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救人!” 世家随从训练有素,反应都不慢,纷纷下水救人,不到半刻,辛夷就被救了上来,吐了几口水,好歹醒了过来。 卢钊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瞪着卢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行凶杀人,这就是卢家教你的世家仪德?” 卢锦眨巴着眼睛,还没回话,王文鸾一把冲上来,尖着声音叫道:“卢三公子,您可瞧清楚了,明明是这疯女人自己撞过来,然后自己跳下去的!干我俩什么事!” 卢钊冷哼一声:“我只看到是你二人与那姑娘发生争执,然后混乱中将她推了下去。” “三公子,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我堂堂王家小姐,推搡她都是脏了我的手!”王文鸾又是不甘又是委屈,憋得两颊通红。 “三哥……”卢锦抽搐着嘴唇,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卢钊打断。 “住口!听说你最近和王家小姐走得近,果然也学到了那些没脑子的事!众目睽睽下就把人推下去,你以为是民妇当街撒泼么!”卢钊厉声呵斥,听得卢锦两眸瞬间红了。 “好,就算是我们推她下去的。难道我卢家小姐讨厌一个人,还要不了她的命么?” www 第二十四章 贵卢 卢钊乜了眼已经清醒过来的辛夷,竟然丝毫不避讳她,径直对卢锦道:“惹了我卢家的人,死不足惜!但就算杀人,也要杀出我卢家的尊贵!你有千百种方法使唤手下人,何必自己动手!脏了自己的手,也伤了我卢家的门楣!” 卢锦听明了这意思,嗫嚅着唇垂首道:“原来三哥以为此人该死……” “当然该死!犯我卢氏者,连皇帝也不一定保得下来!”卢钊如看一只蝼蚁般瞥向辛夷。 被晾在旁的王文鸾竟出奇的安静,她不停想起族中长辈的叹息“五姓七望,如果一定要排个高下,卢家一定是排第一的”。 辛夷倒是微惊。想起卢家公然反抗御婚,到如今的言论,其权势已然到了可怖的地步。 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对唯一的嫡妹太过严厉,卢钊缓和了脸色,他摸摸卢锦的头:“你别怪三哥太严,三哥也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坏了我卢家的名声。妹妹你要记住,我卢家没有不敢做的事,但无论做什么,都要配得上一个‘卢’姓!” 辛夷在旁眸色渐渐加深。她算是听明白了,喜嫁中乱箭射死自己的卢钊,绝不是真的要救她,而是恼怒卢锦亲手推她下水,有失卢家的身份。 无论做什么,哪怕是杀人,都要保持卢家的高贵。这点可以说是自负,也可以是愚蠢。 被“卢”姓掌控下的作为,是最大助力也会是最大限制。而卢家人从一生下来,就不知不觉的被框进了这个泥模子里。 辛夷的衣衫被池水湿透,晚风一激不免寒凉入骨,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卢钊和卢锦才想起她还没被淹死。 “一个蝼蚁……妹妹打算如何处置?”卢钊如看个死人般看向辛夷。 没想到卢锦却是柔声道:“今晚之事,是我唐突。若是继续闹下去,便真是愧对三哥教诲了。不如就放过这姑娘。” 卢钊一愣,王文鸾不甘心的瘪嘴。辛夷却是冷漠的应道:“还要谢卢小姐不杀之恩了。” 卢锦回眸莞尔,笑意虽美,瞳仁却是木然:“不是不杀,只是下次若杀你,我一定会谨记三哥所言,寻个配得上卢家身份的方式。这次我失仪在先,就罢了。” 一番话让王文鸾的脸色古怪起来,辛夷倒是心间一阵嗖凉。这看似普通的卢锦,却比那娇毒的王文鸾更为骇人。 忽地,几声拍掌声传来,原来是卢钊,他欣慰的咧嘴笑了:“好,不愧是我卢家唯一的嫡小姐!你这般说,必是明白了,三哥也放心了。还怕你怨三哥方才训斥于你,兄妹间存了芥蒂呢。” “哪里会。三哥惯来最疼我。”卢锦敛目低笑,宛如兄长面前温驯的小妹妹,再没有方才那诡异的姿态。 “我哪里敢不疼你?你可是我卢家唯一的嫡小姐,爹爹把你宠成了掌上明珠。我若有半点待你不妥,爹爹还不把我骂死……” 卢钊理都没理王文鸾,只是和卢锦说笑着离去。王文鸾虽怒火中烧,却顾忌卢家的权势,不得不勉强堆上笑意,叫着“锦妹妹等等我”跟了上去。 眨眼间,曲江池畔就剩下了辛夷一人。时辰已经不早了,满园逐渐安静下来,晚风穿庭而过,风盈袖疏影横斜。 辛夷抬眸看向夜空,夜色在她眸底氤氲开来,好似滴在白宣纸上的一滴墨汁,无声无息就泅到了深处。 今日这番落水她赌赢了。卢钊再如何显赫,也只是一颗棋子。 李景霆的棋子。 棋局风云诡谲,为了各方博弈,不乏见不得光的东西。事事都要维持卢姓的高贵的卢钊,连亲手杀人都觉得是侮辱,不大可能亲自参与棋局。 再说,以卢钊方才在王文鸾面前表现出来的傲气,他更没必要去步步经营。 正如他所说,卢家没有什么不敢做。只怕卢家真正筹谋的,和这盘局的局眼有重要关系。 辛夷心中微动,她似乎瞬间猜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具体。 “罢了……总算看透了弈者的一步棋。”辛夷摒开那朦胧的感觉,唇角不禁浮出了笑意。 身为棋子,不仅要保命,更难的是看透下棋者的布局。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而辛夷自重生后,第一次看透了李景霆的棋。从他将自己的诗集呈给皇后,本就是有心之举,他算准了王家打压卢家之心,也算准了依卢家的高傲,一定会反抗。由此把自己这个棋子推到了铡刀下。 唯一的疑点是,李景霆的目的。辛夷猜不透,也无力去猜。如今的行棋她已经很满意了。 忽地,辛夷不仅打了个寒噤,她这才意识到落水湿透衣衫,被晚风一激免不了寒凉入骨。 一个未出闺的姑娘,穿着湿衣服步行回府,辛夷虽活过两世也多少有些尴尬。 “机关算尽,偏偏漏了这一步。”辛夷苦笑声,蓦地,一件宽大的衫子从天落下,将她整个人除了眼睛都包裹在里面。 清泉般的男声在耳畔响起:“纵是夏夜,亦是亥时,你穿身湿衣衫回去,不怕又着凉?” “棋公子?你怎么去而复返?”辛夷惊得都忘了掀开衣衫,只是从眼前衣衫留出的空隙中,看见那月光如水暗香浮动。 江离并没有回话,他上下打量了辛夷一番。女子罗裙湿透,夏rb就轻薄的料子贴在身上,完美的勾勒出曲线。春柳虽稚,却已现玲珑袅娜。 江离眸色深了深:“还是说,你大晚上的这般衣着,别有用意……” 男子的语调些些低沉,带了分邪魅之感,辛夷耳根一红,羞恼顿生:“公子自重!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再说非礼勿视,若论失仪公子可是当先!又哪里有资格说他人!” 江离眸色愈深,拨弄了几下衣衫,将辛夷浑身笼得严严实实,除了眼睛,再看不到丝毫。 “我离去不久,听得王家和卢家起了风波,就回来瞧热闹。没想到和你有关,便看了场自己落水嫁祸王卢的好戏。”江离娓娓道。 辛夷浑身一僵。原来方才冲突,江离一直在暗中旁观。 换句话说,自己被王卢要当场笞死,江离也只是“旁观”,若不是卢钊意外搅局,自己真可能在劫难逃。 辛夷兀的觉得,盖住衣衫而升腾起的温暖,瞬间就凉了下来,从肌肤一个个毛孔的渗到心底去。 www 第二十五章 同行 “既然公子喜欢旁观好戏,奴家这身湿衣衫和公子又有何干联?公子且自去赏月,奴家告辞。”辛夷说着就要拨下罩住的衣衫。 没想到江离兀的伸出只手压在辛夷头顶,顺带压紧了衣衫:“你确定要一个人大半夜的回府?别忘了,你是被选中的棋子。” 辛夷心中陡沉。她无法辩驳江离的话。棋局双方对弈,成为其中一方的棋子,那基本会成为另外一方的对立。 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棋子命贱,不知生死难测,至死不自知。 见辛夷沉默,江离也不再多言,他迈步往辛府的方向走去,却有意放慢了步子,似乎故意等辛夷追上来。 辛夷狠狠一咬牙,终于跟了上去。 亥时的街道很安静,路旁的红纱灯笼吱呀吱呀摇曳,有纺织娘的絮语,有深闺女子的短笛呜咽。 辛夷落后江离两步,能听见两人鞋履擦在石板路上的微响,穿过某些狭窄的巷子,两人会靠得很近,辛夷甚至能听见江离的呼吸。 一声一声,绵沉安宁,好似长夜里的潮汐。 辛夷不由低头看向自己的绣鞋。那鞋尖上贴锦蝴蝶,因为做工粗劣所以死压压的黏在上面,可今晚那作须的穗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竟兀的鲜活无比。 忽地,似乎是有意打破这样的寂静,江离开口了:“今晚之局,你未免莽撞了……若是卢钊没有救你,或者救你后,卢锦和王文鸾依然要笞死你。你可是没有半点后路。” “不然呐?连唯一在场的棋公子都在观戏,我还有什么选择?” 辛夷的语调带了凉薄的嘲讽,然而深处却又含了分不知从何说起,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委屈。 江离似乎被噎了下,旋即不再说话。二人间又陷入了寂静。 从曲江池到辛府要穿越小半个长安城,二人就这么沉默同行。辛夷觉得,现在的时间比方才难熬了数倍。 她不舒服的蹭了蹭笼在头顶的衣衫,一股清雅的熏香味窜入鼻尖。那不是女子闺阁之香,而是男子所用的沉香。 辛夷心中一动:“这是你的衣衫?” “不然呢?”江离的语调带了分揶揄,“我只是去而复返,中途又没有去它处,也没有随从。能用的不就是自己的衣衫?” 辛夷忽地有些窘迫:“那你现在岂不是只着中衣?” 辛夷一路并没有掀开衣衫,只能通过眼前的缝隙看见路,并未见得身旁的江离。中衣便是贴身之物,凭空多了难言的意味。 “不错。我是男子,所以脸皮厚倒也不介意。不过……”江离的声音蓦地低沉,“不过,我劝辛姑娘就不要揭下衣衫,免得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男子后半句话带了邪气儿,丝丝缕缕的冷魅,听得辛夷就算知道他看不到自己,还是本能的把头垂到了胸口。 二人间又陷入了寂静。这样不知过去多久,辛夷终于看见了辛府的大门。 “衣衫还你。我背过去,你赶快穿上……”辛夷驻足于辛府半里之外,揭下衣衫,反手向后递给江离。 江离默然接过,辛夷只听得身后兮兮窣窣,旋即就是软靴离去的微响。 有彼君子,陌上无双。如水中花镜中月,猜不透看不透算不透,仿佛他只是游走于人世间的孤魂残梦。 辛夷忽地鬼使神差的叫了声:“公子留步!” 江离驻足,语调平淡得好似二人才相识:“何事?” 辛夷的眸色晃了晃:“只是想问公子一句。公子送我回府,是怕我夜半遇险……可论我和公子的交情,公子没理由对我如此上心。” 身后沉默,没有任何应答。辛夷压抑住想回转头去看的心,续道:“公子别说什么可怜孤女的话。既然都是局中人,便只有利益,永无风月。” “你觉得我是什么目的?”江离忽地应道,语调听不出波澜。 辛夷深吸口气:“不知道。可能公子送我是故意作戏给暗中的人看,也可能是拉近你我关系,让我为你达到你的目的。依公子的谋略才识,只怕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又哪里会无缘无故子夜穿城,送我回府。辛夷愚钝,故有一问。” “你觉得,若我真有自己的目的,会就这么告诉你?”江离的语调有些似笑非笑。 辛夷的心猛地跳了下,旋即几乎归于死寂。她何尝不懂,若她今晚是被江离利用的棋子,又哪里有下棋者轻易告诉棋子真相的道理。 但她仿佛被迷了心,一定要亲口问问江离。 晚风徐徐,夜色迷蒙。江离没有任何表情,就蓦地转身离去,只在风中幽幽留下句—— “本公子从不下没有赚头的注…” 简单的一句话似乎被太浓的夜色浸染,有些凉,有些不真实。辛夷没有回头,她在辛府门口伫立了会儿,就一言不发推门而入。 早就在门口等待辛夷多时的绿蝶,从瞌睡里惊醒过来,然后欢喜的上前迎接。 “姑娘,你可回来了……都夜深了,姑娘这是去哪儿了?老爷知道了可是大怒,估计明天又要吃苦头了……咦,姑娘?” 绿蝶不经意碰到了辛夷的手,旋即变了脸色。 因为辛夷的手,冷得吓人。 如同地窖里藏了数年的冰块。 绿蝶的话倒是很快应验了。天还没亮,慈兰堂的灯就亮起来了。 大丫鬟蕉叶冲进玉堂阁,也不管绿蝶阻拦,就指使着几个老妈子把辛夷从榻上拖起来,胡乱套上衣衫,架着往慈兰堂去。 辛夷才睡了几个时辰,加上落水后湿衣贴身,步行几个时辰回辛府,她不免头脑昏昏沉沉,只能任人摆布。 来到慈兰堂上房,辛岐一声怒喝“跪下!”才让辛夷些些清醒过来。 慈兰堂上方依然是辛周氏和辛岐,其余坐的都是长辈。大奶奶周氏、大嫂高娥连同铃姨娘等人。同辈的姐儿哥儿都没见到,蕉叶禀报后掩门退下,慈兰堂的气氛就有些古怪。 “给祖母、爹爹、大嫂……”辛夷本能性的请安,没想脑袋一阵眩晕,直接栽到了地上去。 这一举动让场中人认为她仪态失宜,都不由露出了冷面。高娥更是笑出了声:“咱们六姑娘可真长进了。闹得来卢家休书,惹得起五姓七望,如今一个黄花闺女,又独自在外待到亥时才回。真不知去干什么勾当了……瞧瞧,这回来腿都软了。” 辛岐听得火上浇油,阴沉着脸怒喝道:“六女,如实道来!你今晚为何一个人外出,还呆到夜半才回府!” www 第二十六章 禁足 辛夷撑着剧痛的脑门,勉强跪直身体,慢慢应道:“女儿独行曲江池赏荷,夜色中荷花极美,故心喜忘了时辰……” “胡言乱语!就算你真的去赏荷,为什么不带丫鬟?官家小姐独自外出,成何体统!你以为你是市井民妇么?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辛府门楣放在眼里!”辛岐气得脸上的褶子直哆嗦,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踉跄着坐到椅子上。 孙玉铃连忙上前,拿锦帕为辛岐抚着胸口,责备的怨辛夷:“六姑娘,你瞧你,言行粗鄙倒罢了,如今还把老爷气成这样,这不孝不敬罪加一等,下地狱可是要煎油锅的!” 一直旁观的辛周氏终于从软榻上直起身来,她颜色平静的看向辛夷:“六丫头,这天不亮就把你叫来,是为了辛府的脸面,也是为了你的名声。再说你即将要嫁去长孙,也该为自己前程考虑。来。” 辛周氏拍了拍榻侧,辛夷依言从地上起来,起身瞬间又是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撑着坐到榻边。 辛周氏如寻常慈祥的祖母,拍了拍辛夷的手背:“六丫头,这下我们祖孙俩儿挨得近,你有什么不好给你爹说的,尽管悄悄给祖母说,祖母给你做主。” 辛周氏虽言语慈和,辛夷却是心中微紧,昏涨的灵台清醒了大半。 这个六旬祖母的敏锐和深沉,辛夷早就见识到。所以她越温和,辛夷越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如今,她根本就没看透这个祖母。 “祖母容禀。孙女儿确实只去赏荷,见荷心喜忘了时辰。至于为何未带丫鬟,祖母知道,我向来只亲绿蝶,念着她上次鞭伤未愈,准她在府中休养,故独身外出。” 一番话说下来,辛夷出了身虚汗。但她还是维持着从容的浅笑,竭力不让辛周氏在内的诸人看出异样。 辛周氏一时没有说话,她噙着笑意,细细看着辛夷。辛夷也很少和辛周氏挨得这么近,也大胆的直视着她。 辛周氏六十出头,因为保养良好,依然是皮肤白皙,两颊红润。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尤其是双眸子,更隐藏着不符合年龄的精光和通透。 辛夷忽地腻了层冷汗。 她有种直觉,这个辛周氏远远超出了她认识的祖母的范围。只怕自己在她眼中,再步步筹谋,也都如跳梁小丑般。 福至心灵,辛夷果断的开口打破了凝滞:“祖母,孙女儿去曲江池撞见两人对弈,贪看久了些。” 堂中诸人皆愣,不明白为什么辛夷突然岔开话题,这要是惹恼了老太太,可谁也保不了她。 没想到,辛周氏毫无异色,只是温声道:“紫卿未曾学过下棋,如今倒也起兴致了?” 辛夷温驯莞尔:“哪里是兴致,我还冤枉。那两个痴相公下到僵局,围观好事者便下了赌局,赌谁赢。我并不懂棋,见他们下注,也没了兴致,正准备离去,却被那两个弈者捉到,说我波澜不惊必是高手,提议我为大家下个头注。” 辛周氏笑了笑:“赌局者,多跟风之徒,少有真见之士。这头注就像跟的‘风’,何况你还是被弈者亲口认定的高人。最后几乎所有人下的注都和你一样罢?” “正是。”辛夷的神情愈发温软,“我可被冤枉死了。我离去只因不懂棋,反被说是高手,我胡乱猜的注确被认为是赢头。最可怕的是,我还不敢解释,因为没人信,反倒以为我抬架子,群情激愤下丢了性命都可能。” 说着,辛夷拿手抚着胸口,一副惊慌未定的样子。瞧得堂中诸人愈发糊涂,这两人怎么突然就说起故事来了。 辛周氏却是笑意愈浓:“那紫卿是怎么做的呢?” “只能往前走。或许我真的押赢了呢?” “紫卿如此有自信?” “我别无选择。棋局一开始,便没有退出的道理。祖母只怕比紫卿更明白。” 辛夷虽然笑着,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好像是冰渣子砸下。 辛周氏的眸底有刹那异彩划过,旋即如昔,她似乎倦怠了般向榻上靠去:“儿啊,六丫头怎么处置,你依家规定罢。” 辛岐微愣。看方才辛夷和老太太谈笑言欢,还以为老太太又要饶过辛夷,没想到还是依律处置。 辛夷倒是坦然。家风严谨的老太太如果一再饶过她,她反而有疑。今日一番话不过是打消了老太太的猜疑。 毕竟,在这个神秘祖母一再的探究下,她不敢相信自己会不会露出马脚。 这时,“娘,真依家规办?”辛岐不放心又问了句。 辛周氏干脆闭目养神,一副不管不问的样子:“你是家主。我一个老婆子,只挂念我那副棋。我最近在古书上看到个珍珑棋局,现在还没想到解法。你就别拿这些杂事来烦我了。” 辛岐连忙应下,再转头看向辛夷时,他已是脸色阴沉到发青:“六女,按我辛府家规,本来应行杖责。但你即将于长孙家订亲,不宜大伤大病,便从轻发落。命你禁足于祖宗祠堂一月,日夜面壁静思,向我辛氏先祖请罪!” 顿了一会儿,辛岐又威严的扫视了下堂中诸人,加重了语调:“饭食我会令专人送去。一月内不得有任何人探望。探望者罪加一等!玉堂阁那个叫绿蝶的丫鬟也给我看好了,省得她可怜自家姑娘,做出什么痴儿举动来。” 闻得此言,堂中诸人或是漠不关心,或是幸灾乐祸。唯独辛夷反而松了口气。 曲江池之事无人证实,唯一的江离还行踪飘忽。如果她执意闹下去,多少会让那个精明的祖母查到她和王卢的风波,彼时只会更添事端。 而禁足之罚已是极轻,她又不是日日往外跑的角色。呆在祠堂里静静心,理理思绪,也不失为美差。 “谢爹爹。女儿告退。”辛夷按照规矩辞别,站起身的瞬间,却是猛地阵眩晕,同时浑身开始发烫。 生病了。 这是辛夷一个人呆在祠堂,面对先祖牌位时才意识到。 祠堂在辛府后苑,只在家族祭典时开放,平日无人往来,每早唯有小厮来半个时辰清扫。 所以就算是夏日,祠堂也是凉幽幽的。供桌上是一排溜祖宗牌位,更添森森鬼气。若往祠堂深处走,冰浸的地砖都能让人冻得牙齿咯嘣。 www 第二十七章 患疾 本来祠堂深处备有厢房,辛夷嫌太阴冷,就把被窝搬到前堂来,直接睡在了大厅里。反正祠堂就她一人,也讲不得闺中女训了。 可尽管如此,直接睡在地砖上,入夜穿堂风呼呼刮,每日蕉叶送来的饭菜都是清汤寡水,辛夷本就患了疾,身子根本撑不住,病情竟一日千里的恶化下去。 没几日,她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祠堂又阴冷,可谓冰火两重天。头晕脑胀,水米难尽。那送饭的蕉叶是个死心性,耳里只听得老太太的话,从来把饭放下就走,根本不管辛夷的好坏。 辛夷给烧糊涂了,朦胧中听得绿蝶的哭声“姑娘,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奴婢好不容易逮着漏子进来瞧您,却眼见得这光景……姑娘您稍奈,奴婢给您求方子去……” 绿蝶噔噔噔离去,不一会儿又噔噔噔跑回来,拿一碗药汁直往辛夷嘴里灌。药汁极苦,辛夷却顾不得,救命药只顾咕咚喝下。 似乎又过了几日,听得绿蝶在她身旁呜咽“姑娘,奴婢偷溜进来的事儿被老爷发现了……不过好歹老爷念奴婢忠心,便既往不咎。以后奴婢亲自给姑娘煎药,但只能蕉叶姐姐送来……” 然后某一日,辛夷终于清醒过来。烧已经退了,虽然还有些头痛,但亦无大碍。 此刻正值正午,外面蝉声此起彼伏。辛府里一片安宁。暑热伤气,所以诸人都在午休。 辛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檐下有个朱漆食盘,盘中一碗药汁还冒着热气。估计是蕉叶送来的药汁,待辛夷醒了自己服用。 辛夷端起药碗刚喝了一口,忽听得一声惊呼“姑娘!姑娘可伤着了?”声音来自临近的后花苑,是清脆的女声。 猝不及防下,惊得辛夷手一颤,药汁洒了几滴到石板地上。 蓦地,辛夷的瞳孔猛然放大。 滴在石砖地上的药汁,竟瞬间泛起了丝白色。 这绝不是寻常的药汁。或者,是毒。 祠堂里的阴冷气息彷佛从每个毛孔钻了进来,冷得辛夷脸色瞬间变为惨白。 她已经喝下了一口。 而且若不是意外发现了药汁的异常,她会根本没有疑心的将药汁喝完。结局不死,即残。 已经两世为人的辛夷,步步谨慎小心筹谋,在棋局的夹缝间讨命,却第一次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而这一次若死,她不确定还有悔棋的机会。她差一点,就再一次的,魂归地府。 重生后惯了淡然的辛夷失态了。她用胳膊狠狠抱紧自己,牙齿间冷得发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心一寸寸沉下去,沉到幽深的谷底。她完全没有头绪下毒者是谁,也不确定是只这一碗药有毒,还是连日自己昏迷中服下的药都有毒。煎药的是绿蝶,她不了能害自己,送药的是蕉叶,她做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亲祖母更没理由害自己。 辛夷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又蓦地松开。再次抬眸间,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 这时,后花苑再次传来那个清脆的女声“姑娘,您瞧!是辛四公子!姑娘邀公子数次,公子从来都不应,如今公子终于可怜姑娘诚心,愿于姑娘相见了!” “古人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是如此……公子留步!” 说这的是个端庄温和的女声,俨然是另一女,却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辛夷的灵台顿时被砸得清明。辛府恪守古训,盛夏午休,不得无故出房。如今二女公然在后花苑大声喝喝,显然不是辛府中人。而且二女口中“辛四公子”正是辛栢。 辛夷刚要服药,这几人就出现,再加上涉及到辛栢,她再也耐不住,便起身出祠堂,躲在一根游廊柱子后偷看。 这一看,却是一惊。 后花苑的隐蔽角落里,俏生生立着二女,一个小个子的作丫鬟打扮,侍奉的正是卢家唯一的嫡小姐,卢锦。 卢锦的裙摆上惹了些泥,想必是从花苑后门偷偷进来,不小心磕碰到了。 不远处正走来辛栢。他看也没看二女,直到卢锦叫了他好多声“公子留步”,他才停下来,旋即,有些愕然的睁大眼。 “卢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难道公子不是来赴我‘期于日中,辛府后苑’之约么?” “不……我只是因其他事,恰好在这个时间路过而已……” “公子何须妄语。阿锦屡次相邀赏月游春,公子却总是推脱杂事繁忙,故这次我直接约在了辛府,公子可不得再推脱了。” 辛栢的脸色尴尬起来。他从未赴卢锦之约,甚至后来请柬看也不看,就直接忽略掉。没想到卢锦直接来辛府堵他,他也正好在这个点,因为其他事路过。 一切巧合得,好似那天定姻缘。 柱子后偷看的辛夷,却是眸色加深。辛栢和卢锦有牵连,她从未听说,甚至估计整个辛府都不知道。 而且怎么瞧,都似乎是身为五姓七望骄女的卢锦,在屈尊下贵的追求辛栢。这无疑太过诡异了。 那厢,辛栢却是尴尬得眉目都凑一块儿了。面对一厢情愿认为他是来赴约的卢锦,他再无力气解释,干脆转了话头。 “卢小姐若要登门拜访,应递上拜帖,我辛府必扫榻相迎。你堂堂世家嫡小姐,从人家花苑后门进来,也不怕坏了自家名声。” 卢锦温柔莞尔:“我若真要堂而皇之的从正门拜访,gp县君必定知晓,彼时勃然大怒,说我卢家是趋炎附势,心机深沉之辈,我还担不起这罪过。” 似乎很清楚自家老太太的脾气,辛栢一时也默不作声,算是承认了。 暗处辛夷的眉头却紧紧蹙成了团儿。辛栢和卢锦的对话越来越古怪。 卢锦倒求辛栢还得偷偷摸摸,只因怕辛周氏知晓。而且最古怪的是,卢锦堂堂五姓七望的嫡小姐,尚一个五品官家的过继公子,还是趋炎附势。 电光火石间,辛夷蓦地意识到,整个辛府藏了一盘棋局,涉及到辛周氏,涉及到辛栢。 而且,辛府之局和她如今牵扯进的天下大局息息相关。 www 第二十八章 逑凤 而这厢卢锦见辛栢不再急着走,笑意愈浓,她令丫鬟取出个紫檀匣子递给辛栢:“此乃宋家避火珠。赠于公子,聊表妾心。” 辛栢些些变了脸色:“避火珠稀世珍宝,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大魏只得了两颗,一颗在帝家,另一颗便在宋家。因传避火珠乃是大魏先帝赐与宋家,所以倒无人打其主意。” 卢锦笑着点点头:“不错。前几日公子大赞此物神异,阿锦便得来搏公子一悦。至于什么先帝赐与,公子不必担心,只要我卢家铁了心,没有不敢为的。” 辛栢打开盒子,确认是真的避火珠后,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起来:“宋家虽为商贾,但性情刚烈,奉避火珠为至宝。卢家得来珠子,必不是买来或换来。” “不错,宋家殊死不屈,我卢家便杀了掌管珠子的少东家,又杀了三十来个不长眼的族老,这才得来珠子。”卢锦说得云淡风轻,笑意端庄,好似在说件和她根本没关系的事。 辛栢眸色闪了闪,似笑非笑道:“掌管珠子的宋家少东家,传闻可是小姐的老相好。” “不是传闻,事实如此。宋郎是我此生良人。” “卢小姐可真薄情。” “他不过是商贾,反抗世家就得死,这是命。我按照爹爹要求,示好公子,也是我卢家女的命。没有薄不薄情,都是命罢了。” 辛栢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再未看过避火珠一眼。暗处的辛夷却听得心惊肉跳。 卢锦按照家族安排,手刃情郎夺走珍宝,只为搏辛栢一悦。而且她看来也丝毫没有悲戚之意,仿佛正如她所说。 一切和她无干,只是各自顺命而为。商贾少爷的命,卢家小姐的命,生死由命。 辛栢忽地咧嘴笑了:“宋少爷的死间接由了我,你觉得我会放心,日后与你往来?” 卢锦的笑意如烟花般荡漾开,然而她的眸底却是一派麻木,明明站在辛栢面前,却如同看向了虚空,徒留唇角挂着的笑温柔又诡异。 “公子放心。爹爹吩咐,示好公子,这就是我身为卢锦的命。我绝不会违逆命,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什么阻碍。毕竟命由天定,人力枉然。” 言罢,卢锦向辛栢一福:“今日既已赠珠,阿锦也就不叨扰公子了。告辞。” 没有待辛栢回答,卢锦就带着丫鬟离去,背影决绝得好似只是完成了道命令。 辛栢拿着匣子踌躇了下,终于一声苦笑便要离去。可他刚一转身,余光瞥到柱子后那抹倩影时,惊得手中匣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卿,你怎么在这里?” 避火珠滚到辛夷脚下,滴溜溜转。 “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小哥哥可收好了。”辛夷弯腰拾起珠子,用襟带拭去灰,不慌不忙的递给辛栢。 她的脸色淡然得,近乎于冷漠。 辛栢清咳了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再次抬眸间,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辛夷。 “最近祖母在古书里发现了珍珑棋局,圣上龙颜大悦,赐了祖母一些什物。其中就有几盒红绫馅饼。祖母说她年纪大了,甜食腻,就把饼赏给了各房姑娘。绿蝶念着你喝药苦,又因自己不能来祠堂,她托蕉叶不成,只能求我把红绫馅饼给你捎来。” 辛夷瞥了眼辛栢手中,红绫馅饼散发出可人的甜香,以红绫裹之,更添喜人。 “这就是你和卢家小姐说的,为着其他事,才碰巧在这个时间路过。原来是我送甜食。”辛夷打量着辛栢,似笑非笑道,“小哥哥不仅给我送来了甜,还送来了好大一份惊。” 辛栢脸色如昔,他露出了寻常兄长般的温和笑意:“阿卿越说越糊涂了。” 辛夷咧了咧嘴:“且不说卢家小姐和小哥哥有牵连,而且居然卢锦追求小哥哥,还是趋炎附势……辛栢,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辛夷的笑瞬间凝固,她第一次直呼辛栢名字,眉间隐隐有缕寒气升起。 辛栢眸色闪了闪,但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兄长的温柔笑意:“辛栢,只是辛夷的小哥哥哦。” 辛夷没有说话,她就直直的凝视着辛栢,视线里的男子言笑浅浅,眉目干净,没有丝毫异样。 这是辛夷熟悉的小哥哥,永远儒雅温和,似和煦的春风。然而如今,辛夷却看得心中发冷。 因为,那也可能是最好的面具。 “那小哥哥,祖母辛周氏又有什么隐秘?”辛夷不甘心的又问了句。在她的前世,辛栢一直都是她最亲的哥哥,然而重活一世,她发现一切都变了样。 辛栢的眸底起了波澜,但只是瞬间,又死寂下去:“阿卿,对一盘棋局,若提前知道了路数,可就没有意思了。” 辛夷自嘲的一笑:“原来一切,在小哥哥眼里,不过是一盘棋。包括对我这么好,也不过是算好的一步。” 辛夷的鼻尖又不可抑制的酸了下。她有些后悔,这么冲动的就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太害怕辛栢的回答。 两世为人,除了掌控棋局的不甘,剩下的就是对尚存温情的不舍。比如说绿蝶,比如说辛栢。 可如今,她却有预感,她会亲眼看着这些温情一个个破碎。 辛栢迟疑了下,忽地走上前来,用儿时熟悉的姿势,伸出温厚的大手摸了摸辛夷头顶,同时微微俯下身,对辛夷柔声耳语。 “药汁极苦,阿卿别忘了吃红绫馅饼。苦中一点甜,莫求太清醒。” 言罢,辛栢便欲离去,辛夷心中微动,兀的叫出了他:“小哥哥,我只问你一件事。若你应了,我便吃这红绫馅饼,若你不应,这馅饼虽甜亦苦,不如不吃。” “何事?”辛栢驻足,并没有转过身来。 “如果卢锦对祖母,对小哥哥如此,为甚辛府还是如今地位,为甚卢家还会嫁前休我?” “阿卿是以为,凭卢锦对我,对祖母的态度,我辛府早该飞黄腾达,地位显贵是罢。” “不错。依卢家的地位,哪怕他们对某族稍有青睐,那族都会煊赫大魏。” 辛栢微微低头一笑:“卢锦对我和祖母的态度,只针对辛栢和辛周氏,和辛氏无关。” 辛夷眸色蓦地变冷。她最后问这个问题,看似无关,她算准辛栢会回答,但其实由这个答案,可以勉强从侧面证明一个事实。 既然和辛氏无关,那就证明,辛栢和辛周氏以另外的身份,在辛府布了一个局。 而这个身份,辛夷有种可怕的直觉,那会成为引动最后变动的局眼。 www 第二十九章 下聘 这时,辛栢叹了口气,又似乎轻笑了声:“果然经休妻一事后,阿卿就完全变了个人。连我辛栢也能被你套出话。不过,阿卿别忘了我曾经说的那句话。” “小哥哥?”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我记得。小哥哥是说,你方才所言不一定是真?可你自己都承认,你被我套了话,套出的话又怎么是假的呢……” “我不是说这个。” 辛栢摇了摇头,他忽地回转身来,修长的指尖按了按辛夷手中的红绫馅饼,停了会儿,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红绫馅饼?”辛夷眉间轻蹙,一路疑惑的呢喃着回到祠堂。 祠堂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从盛夏瞬间来到了深秋,辛夷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檐下那碗药汁。 药汁有毒,她虽然已经喝了一口,仍剩下大半碗,泛着冷幽幽的光。 辛夷蓦地心中大动。辛栢方才所说的话如铜钟敲得她灵台剧痛。 时机。除去卢锦搅局的因素,服药和送甜食的时机几乎无缝衔接。 仿佛某个人知道按她的习惯何时服药,或者说,何时服毒,然后因为某些原因,后悔了或者改变计划,便以送红绫馅饼为由支来辛栢,能够发现她的危机,及时救活她。 下毒和救她的是同一个人。 而两件事中涉及到的只有同一个人。 绿蝶。 辛夷猝然噔噔噔后退几步,要扶着供桌才能站稳。手中的红绫馅饼掉了一地,碰撞在石砖地上响声惊心动魄。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她近乎本能的要去推翻,然而最终发现她根本无法动摇这个怀疑时,她的脸色变为了苍白。 棋局诡异,步步算计。她突然明白了辛栢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药汁极苦,红绫馅饼香甜。苦中一点甜,莫求太清醒。 或许辛栢和她是一样的心境。 既已身入棋局,就不得不落子,求的只是自己的路,在各方博弈中存活。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是妄语。 夏虫莫语冰。 有一点甜即好。莫要太清醒,因为梦醒后徒留彻骨的凉。 辛夷就在祠堂廊下坐了一晚上,彻夜未眠,水米未尽。她好像整个人都被凝住了,感受不到时间和寒冷。 直到第二日清晨的阳光带来暖意,辛夷才发现手脚都僵硬发青了,可还不待她起身,辛府管家和绿蝶,并一大帮小厮丫鬟就闯了进来。 “六姑娘,老爷叫你快去上房。辛府来贵了,指名要见你。”辛府大管家堆起了讨好的笑意。 绿蝶也匆匆上前来,亲昵的笑道:“给姑娘请安。这可是大好事,因为贵要见你,所以老爷已经解除了你的罚令。” 辛夷看见笑意红润的绿蝶,身子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贵?” 绿蝶一怔。辛夷言语淡然,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疏离,她不解的眨了眨眼睛:“姑娘这是怎么了?姑娘的寒疾可还有大碍?”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等你俩回玉堂阁再说提己话罢。贵还在前厅候着六姑娘呢。”辛府大管家责备的怪了绿蝶一眼,转头就对辛夷笑道,“六姑娘,老爷吩咐,先请您换身鲜亮衣衫,好好装扮下,再去前厅见。” 辛夷不明就里,看来来派头极大,连辛岐都专门吩咐先换身衣衫。 辛夷并一群人先回了玉堂阁,绿蝶服侍她重新梳洗了番,一改连日病容,这才被诸人簇拥着来到辛府前厅。 前厅上首端坐着辛周氏。高娥和长辈们都盛装出席。厅外放了一大排官皮箱箧,十来个锦衣小厮垂首肃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中有两位女子,辛岐微蹙眉间,正和她们说着什么。而看四下诸人的表情,显然是以那两位女子为尊。 当先的一位女子二八芳华,削肩细腰,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见之忘俗。一袭蜜合色鲛绡襦裙,玫瑰紫二色金银攒花半臂,葱黄绫洒披帛,虽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大家的端丽。 她身后一步处,还有位女子,容长脸面,五官清秀,穿着银红百子刻丝竹枝绫襦裙,月白盘金彩绣披帛,双丫髻中各簪一朵堆纱攒心珠花,愈显玲珑可亲。 见辛夷被诸人簇拥进来,辛岐当先上前,和蔼的招手道:“紫卿呐,你怎么耽搁到现在,小心怠慢了贵。快过来。” 对于辛岐才将她禁足,如今在人前又极尽慈父的样子,辛夷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二女。 当先的那位女子首先噙笑行了个福礼:“奴家,长孙氏。” 一言出,堂中辛府诸人都脸色微变。辛岐的眉间蹙得更紧了。 初次相见,自报名号,何况辛夷和女子是同辈,应将家世姓名同时报来。而长孙女子只报了姓,明显是自矜于长孙高贵,在出身上就压了辛夷一头。 辛夷嘴角上扬,也行了福礼,学着长孙女的口气:“奴家,长孙辛氏。” 古代女子出嫁后,在自家姓氏前冠以夫家姓,例如老太太辛周氏。辛夷此举,便是显示自己即将嫁作长孙妇,不卑不亢,“礼尚往来”。 辛府诸人不禁停直了腰杆,长孙女子倒眸色深了深,这才正色打量起辛夷。 女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身为关中官家小姐,容貌却似了江南女子,连“清秀”都不足形容,唯一个“水秀”当得。 身上一袭鹅黄银绣宝相芍药素绸襦裙,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半臂,搭着秋香色软烟罗披帛,薄施粉黛,蝉翼髻中一支七宝玲珑翡翠双股钗,两只玳瑁珍珠蝴蝶簪,愈发衬得她飘飘曳曳。 长孙女子暗暗咂舌。虽然在崇尚“富丽明艳”的皇城长安,这样子显得小家子气了,但辛夷的容貌身段,已在长孙女心中过了关。 长孙女泛起了笑意,她重新正色一福:“小女子长孙氏嫡出四小姐,长孙毓汝。今为家兄长孙毓泷添居媒人,向辛六姑娘送上我长孙家聘礼。” 说着,长孙毓汝又拉过身边的女子:“此乃高氏嫡出八女,亦是贵府高大奶奶之侄。” 高氏女子上前一福:“小女子高宛岫。今为长孙公子押礼人。见过辛六姑娘。” 辛夷还没来得及开口,辛岐略带不悦的声音传来:“这男方下聘礼,怎么派了女眷来……再说,于二位小姐名声亦是有损。” 高宛岫扑哧一笑:“辛大人有所不知,毓汝姐姐号为长孙军师。女军师行事,怎可以俗礼度之。” www 第三十章 试探 “宛岫所言不错。”长孙毓汝对辛岐点点头,又看了眼辛夷,“此次由我二女充当下聘人,实是有些话想当面问问辛六姑娘。且不论外面儿流言如何,想来有些话,同是女子才方便说些。” 辛岐和堂中诸人这才了然。说白了,长孙毓汝和高宛岫是帮长孙氏“查验”新娘子来了。毕竟,带着外面儿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名门长孙也拉不下脸娶妇过门。 辛岐捋捋胡须,觉得也并无不妥,便道:“那,长孙小姐意下如何?” 长孙毓汝对着堂中诸人盈盈一福:“毓汝冒昧,可否请各位长辈暂时回避?这也是为了辛六姑娘的名声考虑,以免不干净的话流了出去。” 辛岐和辛周氏商量片刻,也就允了。辛岐一声令下,不到片刻,辛府诸人就退回了厢房。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三位女子,还有屋外喧嚣的蝉鸣。 “长孙小姐有疑,但问无妨。”辛夷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让几人先落座。 在她两世记忆中,长孙是为数不多的称得上名门的家族。不仅是因权势地位,更是家风谨然,嘉德满门,族人清廉有礼。 长孙军师,长孙毓汝的美名她也听说过。此女才智出众,料事如神,虽然说话直率惹了些权贵,但人绝不是坏的。 长孙毓汝笑了笑,也不推辞,缓缓道:“初时之举,多有冒犯,还望辛六姑娘见谅。” 辛夷摇摇头:“无妨。你也是因家族之令,非出自本心。外面对我的流言我清楚,也怪不得长孙小姐第一眼如何看待我了。” “哎哟,你们两个真磨叽。这漂亮话一人一言,得说到什么时候。”高宛岫莺声叫道,“辛六姑娘,毓汝姐姐就是想问你,今日一见,你仪态大方,又怎么会闹出卢家休妻之事呢?” 长孙毓汝嗔怪的瞧了高宛岫一眼,想来二人关系极好,她并没有说什么,转头对辛夷点点头:“不错。还望姑娘为毓汝解惑。” 辛夷从容莞尔:“朱门富户,外人只见得光鲜,谁又知内中辛苦。要不是迫于圣旨,紫卿并不愿嫁入卢家。每日胡思乱想,如坐针毡。直到嫁前,得知卢家竟然是管家来迎亲,便心如死灰,哪怕是博得骂名,也要废了和卢家之亲。” 长孙毓汝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此话真假。高宛岫倒是秀眉一挑:“闺中传闻:辛六姑娘是根木头戒尺。虽然本性不坏,但却极慕荣华。如今又怎么说出‘不愿嫁入卢家’的话呢?” 辛夷笑意愈浓,眉宇间一脉静好:“传闻终归是传闻。长孙小姐和高小姐在来辛府之前,不是也听闻了很多关于我的流言。如今见面,流言真假几何,二位心里自明。” 高宛岫最先忍不住,扑哧声笑出来。她虽是大家闺秀,却丝毫没有笑不露齿的样子,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贝齿。 长孙毓汝倒含蓄得多,她锦帕掩唇,也低低的笑了:“辛六姑娘果非凡人也。” “毓汝姐姐妙言!辛六姑娘这心性儿,这厉嘴儿,果不是俗人能比的。”高宛岫笑得拿锦帕直拍桌案,啪嗒啪嗒响。 “我不是说这个。”长孙毓汝的笑忽地古怪起来,“辛六姑娘结怨的本事,也不是俗人能有的胆量。卢家不够,又来王家,只怕五姓七望都得陪你走一遭。” 辛夷的眸色深了深:“长孙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长孙毓汝似笑非笑:“外面不知道的事,不代表我长孙不知。长孙身为累世名门,虽然没落,也有上百影卫,遍布全国。辛六姑娘安化街惹了王文鸾,曲江池畔又恼了卢锦。姑娘不想解释什么?” 辛夷看长孙毓汝的目光些些冷下来。如果长孙家和辛府、和营营众人一样,畏惧于五姓七望的淫威,而指鹿为马不辨黑白,那她前世听到的传闻都是假的,今世她自己选的夫家更是看走了眼。 辛夷泛起抹淡然又嘲讽的冷笑:“紫卿无话可说。只奉劝小姐一句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没想到,长孙毓汝和高宛岫的眸色顿时盈满了赞赏,二女相视而笑。 “辛姑娘果真配得上我长孙。” 二女转变太过迅速,辛夷不由一愣:“这又从何说起?” 长孙毓汝叹了口气,脸色有些慨然:“我长孙氏为开国国母一族,若是稍微骨头软些,至今五姓七望必有一席之地。可惜,长孙,可诛九族逆圣颜,就是不愿软了骨头。而在当今之世,要做到一点何其之难。然而今日听姑娘所言,方知除我长孙,世间还有一人,清骨傲然。” 辛夷顿时面有愧色。她刚才还把长孙毓汝想成那般人物,却不知人家是来试自己的。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辛夷连忙离席,对二女正色一福:“二位小姐所誉,紫卿愧不敢当。不过是脾气倔些,值不得清骨傲然这四个字。” “辛六姑娘快快请起。”长孙毓汝连忙扶起辛夷,“俗话说世如染缸,入者有黑有白,然出者皆黑。谁又能真正做到独善其身,连我也不敢说此心无暇。但是,能说出方才见解之人……可惜,当今之世也不出十人。” 高宛岫也双目飘忽的呢喃了句:“辛姑娘可知,当今之世,有一盘棋局。无数人陷了进去,执黑白,无退路……奈何啊奈何,最后能像姑娘留点清醒的,又有几个……” 没想到,这番话让长孙毓汝陡然色变。她凌厉的目光如剑般射向高宛岫:“宛岫,休得胡言!” 言罢,长孙毓汝又迅速转向辛夷,像掩饰什么般勉强笑道:“宛岫这丫头,平日听说书的叨多了,说话都奇奇怪怪的。辛姑娘莫往心里去。” 辛夷连忙摆手道“无妨”。然而长孙毓汝的反常却让她介意无比。她知道,高宛岫不是在说书,而是事实。 因为她也是,棋局中的一颗子。 而长孙毓汝越掩饰,越说明长孙家也涉足其中。才有今日这登门拜访,查验长孙新妇的心性儿。 这可以说是长孙家白璧自珍,不愿意心性不端的人踏入家门。也可以说是长孙家须要过门的他姓之人,就算长孙之局,也不会搅合进来。毕竟,一身清骨的人心性多傲,哪怕条件诱人,也嫌溅出来的泥水脏了自己过路的鞋。 www 第三十一章 花会 辛夷的笑意意味深长起来。长孙毓汝倒说了句大实话:谁又能真正做到独善其身,连我也不敢说此心无暇。 见辛夷有些沉默,长孙毓汝的眸色有些发乱,她连忙起身,亲切的拍了拍辛夷手背:“辛姑娘,婚事就这么订下。聘礼的清单我会让宛岫给辛岐大人。” 言罢,长孙毓汝行了个礼便要辞去,高宛岫莺声跺脚道:“哎呀,毓汝姐姐,你怎么还忘了件重要事?岂不是让辛姑娘瞧了笑话?” 长孙毓汝脚步一滞,这才陡然想起什么,转身有些僵硬的笑道:“对了,辛姑娘。辛府和长孙联姻,大事有长辈做主。我们女眷也不能闲着。我合计着择一良日,由我长孙办一赏花会,邀请京中各府贵女,饮酒吟诗,向众人告知订亲之事。辛姑娘看如何?” 赏花会诗社集会一类,其实就是官家小姐的聚会。长孙毓汝专门办赏花会,向闺中告知与辛氏订亲,足见对此嫁娶的郑重。也并无不妥。 “长孙小姐有心了。彼时有什么用得上紫卿帮忙的,尽管说来。”辛夷欠身一福。 “具体的时间地点,长孙会另呈上拜帖。时候不早了,这就告辞。辛姑娘留步。”长孙毓汝和高宛岫又寒暄了阵,便告辞离去。 辛夷看着二女的背影,目光有些闪烁。她曾经是想借长孙嫡少奶奶的名分,下一步好棋。但今日她直觉,长孙家和当今之局亦有牵扯。她嫁过去后,就难说是好是坏了。 不过,聘礼已下,姻缘已定,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去向爹爹和祖母回话罢。”辛夷叹了口气,指尖在碰到大门的瞬间,她兀的一阵眩晕。 她甚至来不及唤门外的丫鬟,就猛地栽了下去。 毒。那只喝了一口的药汁。 虽是一口,亦已入毒。 这是辛夷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 话说这厢,长孙毓汝和高宛岫辞别了辛夷,又向辛岐诸人回了话,呈上了聘礼清单,便离开了辛府。 二女并一干随从刚走到大门口,便看到有位年轻男子伫立在门外,见二女走出来,他微微俯身,揖手行礼。 男子丰采高雅,仪容清华,一袭水青连云纹锦竹梅苎布衫子,手执水墨杭绸折扇,髻中一支式样古朴的檀木镶玉簪,及腰墨发在风中轻拂,愈发衬得他如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长孙毓汝不禁耳根一红。但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气都撒到了男子身上。 “棋公子在这里作甚?”长孙毓汝冷冷的抬高了下颌,摆出官家小姐的做派。 江离眸色一深,指尖玩弄着折扇,却是根本没意思回答长孙毓汝的话。 眼看着长孙毓汝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高宛岫连忙笑着解局道:“毓汝姐姐,这还不清楚?听闻gp县君重现了古书中的珍珑棋局,连皇上都龙颜大悦,赏赐有加。不过那棋局只有一半,gp县君日日破局不得,想来便是邀棋公子来共参解法。棋公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江离指尖折扇一点掌心,算作点头默认,却是连看都没看长孙毓汝一眼。 “想来红墙朱户这种地方,棋公子也是热心跑的。”长孙毓汝恼羞成怒,“毓汝原以为,能让大魏公主在门外等到昏厥的棋公子,除了手下那副棋局干净,世间在你眼中就再无干净东西。没想到公子也是要四处奔波,求赏钱讨口饭吃的。” 江离从容的抬眸,弯眉一笑:“不错。” 男子绝美的笑意,简单冷峭的两个字,噎得长孙毓汝一口气没上来,小脸都憋红了:“公子棋艺出神入化,解来珍珑棋局应是不难。就是不知解局后,公子欲讨什么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还是紫袍金带高官厚禄?” “赏自然不嫌多的。人家愿给,我如何不接着?”江离言笑温雅,说出来的话却像个无赖。 “好臭的嘴,可惜了那身皮囊。”高宛岫不满的瘪了瘪嘴,翻了个白眼不再去看江离。 “是么?小生亦如此以为。好臭的嘴,可惜了那……两身……皮囊。” 江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二女,冰冷的眸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气。身为世家的长孙毓汝都显得局促了。 “好个棋公子!毓汝姐姐不过随口问问你想讨什么赏,你倒编出那番瘆人话来!”高宛岫也瞬间气红了脸,她直接拿手指着江离,凤目里满是怒意。 “那我如何又要告诉你?”江离依旧不慌不忙的轻敲手中折扇。 长孙毓汝到底是大家闺秀,初时的恼怒后已经平静下来,她冷冷道:“只是好奇,公子到底是痴了那棋,还是痴了赢棋之后的钱财功名。” “对,也不对。今日若解珍珑,我定是要讨赏的。不过非金银,而是gp县君所得御赐之物:红绫馅饼。”江离淡淡道。 “gp县君重现珍珑棋局,听闻圣上赏赐之物就有红绫馅饼。”高宛岫拿莹指点点额角,“不过,区区甜食,公子讨去作甚?” 江离点点头,语调带了分轻浮:“马上就是七夕佳节了,能以红绫馅饼搏美人一笑,岂不美哉?” 说着,江离以折扇轻敲额头,陶醉般微微闭了眼:“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长孙毓汝瞧得眉间蹙起。这个棋公子,彼时还一副清骨傲峭的冷脸面,现在又和那些仗着几分俊俏,附庸风雅寻花问柳的风流公子没什么两样。 她实在辨不明,到底哪一个是他,还是自己看茬了眼。他明明是红尘俗骨,却如骑鹤下凡的仙人般,隔了层云雾看不明晰。 “毓汝姐姐,这棋公子怎么古古怪怪的……”高宛岫在旁不解的挠着头。 “九州大魏,奇人异人多了,又不独他一个。”长孙毓汝摇摇头,甩开纷繁的思绪,不在意的笑了笑,“不过是个靠棋艺谋生的伶人,说到底,也就是个布衣百姓。再古怪再神秘,又能翻出什么波浪来……走罢。” 长孙毓汝再不理江离一眼,就携高宛岫上轿离去。二人关系颇好,是故同乘一轿,一路说着亲昵话。 “毓汝姐姐,关于赏花会的时间地点,你可有些思绪?”高宛岫眨巴着眼睛道。 “我本来中意曲江池,可是萧家最近在那儿办了赏荷花节,倒是聒噪了。我便选在了南面的芙蓉园……至于时间……诶,方才那棋公子是不是说要到七夕了?”长孙毓汝娓娓道来。 www 第三十二章 馅饼 “正是。姐姐作为长孙军师,最近操劳与辛府的联姻,比男儿还忙几分,怪不得连将近的七夕佳节都记不得了。”高宛岫咯咯笑了。 长孙毓汝嗔怪的瞥了高宛岫一眼,莞尔道:“也好。赏花会就定在七夕罢。双喜临门,咱们好好热闹热闹。算是给毓泷哥哥冲冲喜。” 高宛岫眉头蹙了下,旋即又松开:“冲喜倒是好的。只是长孙公子的病症……那是先天不足,或许没有甚大用……” 说罢,高宛岫小心的拿眼覷着长孙毓汝,似乎涉及到长孙毓泷,就是个有些敏感的话题。 “哪怕有一点,也比没有的好……”长孙毓汝瞬时语调暗沉,和哥哥感情极好的她,不由红了眼眶。 软轿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而辛府的玉堂阁也是寂静无比。 辛夷昏倒后被诸人发现,抬回了玉堂阁辛岐请了好几拨郎中,都说拿不准是什么病,只道病症有些像暑热。 辛岐也没往深处想,就让郎中按暑热开了方子,嘱辛府众人不要去扰玉堂阁,让辛夷静养。 没几天,辛夷就清醒了过来。但仍浑身乏力,饮食不振,病怏怏的绵在榻上。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病症,并没声张,只是立马把绿蝶使唤了出去,让她帮着大夫人周氏准备自己的婚事。 疑心一起,便如藤蔓肆无忌惮。辛夷怕了,她怕死,更怕真相。不如若辛栢所选,保持距离,装个糊涂。 然而,就是这样的清净日子,却被一位莫名其妙的来打断了。 辛夷依在榻上,瞧着窗下堂而皇之坐着的人,眸色有些不善:“棋公子擅闯闺房,待我禀报爹爹,公子可有苦头吃了。” 江离懒倚窗下,眉眼如画。背后是翠荫如盖的楠木,水一般的绿意倾泻下来,惊扰了他眸底幽冷的夜色,连他身上的月白素缬衫子都好像给润绿了。 他支肘于案上,右手托着腮帮子,墨发淌了满桌。他就那么瞧着辛夷,瞧得细致又坦然。 辛夷眉心蹙起:“公子没听到么?待我禀报爹爹……” “谁看到了?”江离懒懒地动了动唇瓣,“辛大人嘱了你静养,而且整个辛府都忙着筹备你和长孙的亲事,谁又来关心玉堂阁。” 辛夷冷哼了声:“就算公子说的是实情。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传出去……” “名声?本公子的名声早就臭了,至于辛姑娘。”江离唇角邪邪的一勾,“卢家嫁前休妻后,也没好到哪儿去。” 辛夷的眼角颤了颤。若不是她浑身乏力,呆在榻上起不来,她真顾不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了。 “罢了。那公子准备呆到何时?”辛夷压下恼意,勉强维持面色的平静。 “看心情。”江离随口应道,见辛夷的脸色又难看了,他又加了句,“绿蝶跟着大奶奶忙碌,直接就住在了那边儿。换句话说,玉堂阁稍晚些也不会回来人。” 辛夷心底无数声叹息响起:“不论玉堂阁,公子来辛府是为老太太解棋。这么整日不见人影也好?” 江离不以为然的眉梢微挑:“我棋公子解棋,总要寻清净地儿自己琢磨。老太太知道我脾气,所以她从不管我去哪儿,只要最后解出了,再到跟前回她声就好。” 辛夷不再问话。她的指尖默默纂着锦衾,思量着对策。江离的话又悠悠传来。 “那药,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要服的。” 辛夷不动声色的应道。药是治暑热的,她本就不是暑热,总是人后偷偷把药倒掉。如今江离在前,她也只能如此掩饰了。 然而,江离却是意味深长的一笑:“你确定要服?这药医得了暑热,可医不了毒。” 辛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中毒的事除了她和那个下毒者,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晓。而这个都算不上辛府之人的棋公子,却不知如何笃定的知道。 不过,想想从最开始的卢家之局,这个棋公子就看似游离在外,实则深入其中。甚至可能比棋局里的任何人,都还要陷得更深。 辛夷忽地手心腻了层汗。 和这般人物孤身相处,就像面对一支迷雾中的毒箭,分不清敌我,却是冷光骇人。 辛夷暗自沉了口气。她强迫自己的心绪镇定下来,不过片刻,她又露出了毫无异样的浅笑:“请公子解惑。” 江离竖起一根莹指,若有若无的敲打着桌面,悠闲道:“西域有毒,名石中玉。无色无味,连银针也不能查出毒性。只有在碰触到冰冷的石头时,才会变为玉白色。故名石中玉。此毒三口,就可毙命。” 辛夷浑身一抖。原来是这么稀罕的毒。三口毙命,而她已经喝下了一口,就不知还能活多久。 见辛夷有些发怔,江离的解释又适时响起:“三口以下,尚有活路。至于解药,我不信你猜不到在哪里。” 辛夷忽地心中一动。她立马拿出那几个红绫馅饼(注释1),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马上吃掉,而是递给了江离。 “奴家偶然听小厮碎嘴。说前日公子进府,恰好碰见出府的长孙一行,说若解了珍珑局,便要讨红绫馅饼的赏。没想到口腹之物,竟引动了多方心思。如今不用解局,馅饼已得。还请公子解惑,为何要讨此物。” 辛夷冷冷直视江离,目光没有一丝温度。每走一步棋,她都不敢大意。因为她相信,眼前的男子每一个举动都有目的。 他从不走没有赚头的棋。 而辛夷,也绝不走回头的棋。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片刻后,他从容的接过红绫馅饼,掰下一块送进嘴里,又把馅饼还给辛夷:“你尝尝。” 辛夷依言,迟疑道:“此饼除饴糖花蜜外,另有一股甜香……枸杞?似乎有柿子?还有萝卜?” 江离微微颔首:“不错。御用的红绫馅饼其实会因特殊目的弄出新花样。比如赐给嫔妃,就会加花椒,寓意多子。而此次加入的三样东西……萝卜又名莱菔。” “枸杞,柿子,莱菔?”辛夷蹙眉。 江离的语调忽地幽微起来,他微微眯了眼:“苟起势,子来辅。” 辛夷一惊。脑海里仿佛有口大钟来回敲得咚咚响。 枸杞柿,子莱菔。 旁人只见得是三样蔬果,在有心人眼中,却是一条密令:如果要起势,你便来辅助。 注释: 1、红绫馅饼:红绫馅饼是唐代的一种珍贵的饼饵。以红绫裹之,故名。也称作“红绫餤”。在古代文集中多有记载,相传为唐代宫廷糕点之一,皇帝曾将其作为御赐糕点赏赐进士与功臣。有诗云:“莫欺零落残牙齿,曾喫红绫饼餤来。”红绫饼是以小麦面粉,洗沙,糖猪板油为原料,揉成面团,放入模具按压成形,烘烤得而食之。 www 第三十三章 解药 辛夷陡然印证了自己曾经的猜测:辛府藏了盘棋局。而这个棋局已临近起势破局的节点。 虽然辛府不过是五品小官,也算平安祥和,尊老爱亲,甚至马上又要迎来红妆之喜。然而,这层层风平浪静的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撼天动地,甚至牵扯到了大明宫。 这不是自己可以插足的,也不是自己可以好奇的。几乎瞬间,辛夷就冷静的做出了决断。 辛夷收好红绫馅饼,眸色已恢复了平静:“多谢公子相告。” 江离有些意外的瞧了辛夷一眼,眸底起了些涟漪:“……本公子想通过密令,确定一个人的身份。如今已**不离十了……” “公子意图如何,紫卿不敢兴趣。”辛夷冷冷的打断了江离的话,“这盘棋局太大,不是我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可以下的。” “却是忘了,你不会下棋的。”江离似笑非笑的应了句。 辛夷没有应话,她默默看向江离。男子的唇角带着缕笑意,说不准是冷笑还是莞尔,就是这若有若无的一缕,就让人生生乱了心去。 良久,辛夷樱唇轻启:“紫卿不若公子,道是什么都看得透的。” “不,本公子也有看不透的东西。” “什么?” “你。” 江离的眸底有夜色氤氲开来,衬着他唇角缥缈的笑,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清魅的邪气。 如同夜色中孕育的一只蛊虫。剧毒,却偏偏张开了蝴蝶的翅膀。 辛夷有片刻的失神,她总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的最大变数,就是这个江离。 辛夷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两人相隔不过五步,她忘记了自己算计里所有的对答。她把含有解药的馅饼仔细的吃下,然后身子乏力又迷糊睡去。 江离也自己发呆,看书,下棋。房间内有两个人,却安静得好似只有一个人。 当辛夷再次醒来,已是夜色满天。江离倚坐在案边,他眸色专注,唇瓣轻抿,修长的食指正沾了茶水,在案面上画着珍珑棋局。 案上的雕花红烛燃了一半,烛泪颗颗,累成珍珠串。 “什么时辰了?”辛夷倚坐起来,上身披了件文绫青缎镶边半臂,下意识的问了句。 “刚巳时。”江离头也不抬的应道,滞了会儿,又加了句,“你饿么?可想吃些东西?” “没有胃口。”辛夷惺忪的应了,“爹爹以为我要补补,尽让厨房做些油腻之物。实在是瞧也不想瞧。” 江离的指尖滞了会儿。旋即,他拂袖,起身,唇角又挂起了那缥缈的笑意:“你等我会儿。” 丢下一句话后,江离就推门而去。辛夷还没缓过神来,只愣愣的呆在榻上,琢磨着到底有哪点不对劲。 当江离端着一碗粥,在她榻边坐下,又舀起一匙递到她嘴边时,辛夷才意识到那不对劲是什么。 她和江离,一个五品官第的小姐,一个靠棋艺谋生的白衣书生,毫无恩怨,点头之交。甚至因为天下棋局,二人互相猜忌,互相利用。 她说过,我们之间唯有利益,无关风月。 而他也说过,我从不下没有赚头的棋。 然而今晚,他们两个却若经年未见的挚友,一朝重逢巴山夜,闲敲棋子落灯花。又如生死相依的至亲,一人患病,一人为汝素手洗羹汤。 这哪里是不对劲,简直是诡异了。 辛夷蓦地灵台清明。她反射性的往后一退,再看江离的目光已多了浸冷:“公子自重。夜已深,公子再呆在女儿闺房怕是不妥。” 没想到江离理都没理辛夷,他只是从容的把汤匙又往前递了一步:“你说不喜油腻,我便做了珠玉二宝粥。趁热快尝尝。” 辛夷眸底的冷意又浓了几分:“珠玉二宝粥,可不是《食医心鉴》(注1)中所录之食。没想到棋公子也会琢磨这些闲书。” 江离毫无异色的点点头,声音温雅:“不错。将薏仁、山药捣为碎末,清水煮白粳米至糜烂,再加入切成小块的柿霜饼,煮沸即可。” 辛夷泛起抹嘲讽的笑。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幅温馨静好的灯下月夜图,但若真是这样,江离就不是那个看透一切神秘莫测的棋公子,她辛夷也不是人活两世芳心已死的辛紫卿了。 “公子为何要待我至此?是粥里有玄机,还是要做给暗中的什么人看。”辛夷说的每个字都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公子,从不下没有赚头的棋,不是么?” 江离敛目,低低的笑了,烛火在他唇角完美的弧度上滚动,好似星辉落在了柳梢头。 一颤一颤,颤到了辛夷心尖儿去。 “再高明的棋者,也有下错棋的时候。”江离的声音带了分沙哑,却叫人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喜怒。 辛夷她还想说什么,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咚一声。 再冷脸的辛夷也不由红了脸。她心下一横,想来要死也不能做饿死鬼。便一把夺过瓷碗,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她吃得太急又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江离如嗔怪一个孩子般低低笑了,他又端过来一杯茶,递到辛夷跟前。 辛夷的眉心蹙成了一团。迫于口腹无奈她才喝了粥,但和江离如此相处,实在太尴尬了。 “不麻烦公子。”辛夷蓦地缩进被窝,从头到脚捂了严实,翻过身去再不理江离。 “你睡得着么?”江离低沉的声音依然从榻边传来。 “巳时醒的,现在刚半个时辰……我本来就患疾,体弱乏力,岂能以常理度之!”辛夷在被窝里闷闷的回了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离微微摇头,榻上的锦衾却没了动静。 或许真是奇毒伤元,或是才喝了暖呼呼的粥,浑身舒坦,辛夷虽无困意,却也迷迷糊糊的闭目养神起来。 江离就坐在榻前,一言不发。他看着面前隆起的锦衾,目光好似凝向了不知名的远处,如无声流过平川的河水。 然而,仅仅在半刻后,辛夷就猛地翻身坐起,惊慌未定的抚着胸口:“这是什么…吓死人了…” 她小脸苍白,额头满是冷汗,瞳仁还恍惚的找不到焦距。余光瞥到榻前的江离,辛夷一怔:“难道,这就是你指的意思?” 因为江离太过于平静了,仿佛猜到了一切,不过是看辛夷如何过一遍而已。 “不错。我说你睡不着,便是指你服下的解药。石中玉的解药更是诡异,让人一闭眼,就噩梦缠身。最后伤神竭思,不疯也要折半条命。所以又言:毒三口毙命,解一口作癫。”江离徐徐道来,辛夷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哪里是被梦魇着了,她根本就是又死了一次。 注释: 1、《食医心鉴》:唐·咎殷撰于大中年间(847—859)。此书系食物疗法专著,此书重在介绍食疗处方,而不仅列单味药物。书中记述中风、脚气、消渴、淋病及部分妇科、儿科疾病的食治方药。其中,珠玉二宝粥是今日都常用的药膳。 www 第三十四章 晚笛 她梦见了前生。 她坐在那台嫡妻规格的八抬大轿里,身上凤冠霞帔,胭脂如画。她听见周围百姓的羡慕恭贺,她听见鞭炮鸣锣惊动了十里长安。 她却独独瞎了眼,看不到街旁埋伏的卢家弓箭手。 乱箭穿心,红妆作白,在梦里的这一次,她没有再醒过来。 她惶惶梦游地府,见到了阎王判官,生死簿上只判了她一句:玉轴姻缘误卿卿,黑白相逢大梦归。 皇帝赐给一品重臣的圣旨为玉质卷轴,以显示其尊。而当年皇帝予卢家的赐婚圣旨,便是玉轴。黑白黑白,即为棋局对弈双方,虎兕犄角博弈。 御赐良缘惊长安,却反倒误了她卿卿性命。以为是盛世荣华一生巅峰,没想到只是棋局双方博弈的牺牲品。 可惜,她纵有千般明白万般不甘,也再没有悔棋的机会。 … “辛夷!”江离不大的一声直呼其名,却让辛夷吓得浑身一抖。 这呼唤如惊醒梦魇的一记响钟,让辛夷眸底的迷惘渐渐消退,双眸恢复了清明。 “石中玉毒,其解药更毒。让人于梦中再历平生沧桑,大悲大喜瞬息百过。很多人受不住,直接在梦里疯癫。毒还没解,先把命丢了。不过好在服一次解药,魇只有一晚。”江离淡淡的声音如清泉流过。 辛夷半醒半寐的听着,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好像有千万只小虫子闹腾,她怔怔的盯着窗外月夜,忽地有些辨不明。 这到底是前生她出嫁之前,还是今生她重活一次。 然而她唯一清楚,她不能再闭眼。她太怕,怕自己再闭眼过去,就醒不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辛夷忽地心中大恸,她眼睫毛一眨,泪珠就稀里哗啦滚了下来。 她没有啜泣,甚至苍白的小脸也是木然,唯有泪珠不受控制的往下滚,无声的融化在夜色里。 江离也不再说话,他就坐在榻边,看着窗外,天幕上的明月在他眸底微澜。 玉堂阁内寂静无比。只听见风吹得窗下芍药花枝轻拂,珠帘浮动银钩微响,玉漏滴答,烛泪如珊瑚珠子一颗颗滚落。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辛夷泪痕干,锦衾上被泪浸湿了一块,江离才轻轻开口:“你被梦魇着了。” 辛夷自嘲的一笑,眸底噙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哪里是被梦魇了……黄粱一梦,庄周梦蝶。竟不知真真假假,徒留惘然罢了。” 十五岁的女子,浑身都散发出清冷的气息,并不觉得有如何哀,却让人无声中就断了肠。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他一勾唇角,低语道:“别多想,解药诡然而已。天亮还早,你要不要再歇会儿?” 辛夷摇摇头。她哪里还能闭眼,还敢闭眼。好在解药维持当晚,她也只能生生挨过去了。 “也好。”江离起身,眼眸瞥了眼辛夷,唇角顿时浮起抹揶揄。 辛夷忙低头一瞧,蓦地大窘。原来梦魇后她出了身冷汗,素绉中衣本就轻薄,如今更是贴到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公子自重!”辛夷低斥了声,连忙起身放下床榻的帷幔。一层鲛绡,一层珠帘,只能大概的遮蔽视线,却仍能看清江离走进床榻,径直坐在了榻前的木地上。 玉堂阁内铺以柚木,木质光洁,沁凉如水。江离背对着辛夷,倚着榻沿,一腿蜷曲,手肘支在上面。辛夷只看到他背影,还有窗楹照进来的月光。 今晚月色极好。如鲛纱般泄进来,将整个屋内都映得如笼了氤氲的水气。 而江离就清清简简的坐在月光里,他素色的衫子在木地上淌开,如二月融化的雪水,在晚风中轻漾波澜。男子墨发及地,在月色下泛着琉璃的微光,被风一吹,如水中青荇横斜。 虽然看不见容颜,辛夷却觉得,如果她曾以为江离是张开了蝴蝶翅膀的蛊毒,那她如今觉得,就算蛊虫剧毒,只怕也能让人心甘情愿的吞下去。 忽地,江离开口了:“我给你吹首曲子如何?” 辛夷笑了:“棋公子还会吹曲儿?” “风雅之事,六艺皆通。我虽以棋艺闻名,但闲了也把玩竹笛。虽不精通,吹些简单曲子还是会的。”江离轻声解释。 辛夷点点头,便见得江离从怀中拿出一支竹笛。竹笛玲珑小巧,以墨竹制成,通体碧绿欲滴。 横笛于唇,笛音如诉。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瞬息潸然肠断,鬓发成霜只在回头间。 辛夷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她静静的听着,脑海里空白一片又清澈如泉。 她微微往后靠去,看着窗外的月光,内心安宁无比。她忽地想,庄子那时候的梦大抵是这样的。不过他的梦里只有蝴蝶,而自己的梦里,有笛声,还有暗香浮动,风月琳琅。 曲毕,辛夷轻道:“什么曲子?竟从未听过。” “一首崤山民谣罢了。原先还有词儿的。” “何不吟来听听?” “太冷的词,总是不忍。” “无妨。公子请。” 江离沉默了会儿,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得似窗外的月色,略带不真实的飘来。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辛夷默默听着。这首民谣她并不陌生,也听府中下人哼唱过,但从没放在心上。今日听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哀艳魂殇。 “辛六姑娘。”吟词毕,江离滞了会儿,忽地转了话题,“你如今可还觉得我是别有用心,或是另有加害?” “我不知道。”辛夷淡淡应道。 是不知道。而不是“是”或“不是”。简单的回答,却没有任何迟疑。 “公子以为呢?”不待江离回答,辛夷又反问道。 江离把玩着指尖竹笛,半晌才凉凉的应了句:“一子错满盘皆输。一步错回头成空。我只能算好每一子,赌赢每一步。” 辛夷只觉得月光好像哗啦一声,泻在了她心坎上,浸凉浸凉,透入骨髓。 江离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无关风花雪月,不论沧海桑田,他始终都是棋公子。可辛夷却差点在今晚恍惚,她不再是重生后的辛夷。 果然弈者和棋子,高下立现。她到底是功力不够。 www 第三十五章 桫椤 这时,江离的声音又不带丝毫起伏的传来。 “我说过,再高明的弈者也有下错棋的时候。而今晚,我下错了棋。” “正如奴家,也是做了场梦。走错的棋得再走回来,魇着的梦也要醒过来。” 辛夷笑了,笑得哀戚又释然,笑得眼角一滴清泪不知从何处滚落。 江离适时的看了眼玉漏,轻道:“刚寅时。还有两个时辰天亮。” “那请公子再为奴家吹一曲陇头歌罢。” “好。” 江离没有拒绝。横笛于唇,笛声如水。二人都不再说话,玉堂阁内陷入了悄寂。 谁家长安闻玉笛,临风动月辉,断肠声来暗恨薄,芍药刬地瘦。 辛夷不知何时沉沉睡去,竟是没有再着魇。自然,也没有做梦。 待她翌日醒来,屋内不见了江离,笛声也忆不起来,好似那个男子从来就没出现过。 因了红绫馅饼的解药,辛夷惊喜的发现,石中玉的毒竟减轻不少,在旁人看来,她是暑热好转,喜得辛岐给郎中多加了赏银。 大魏六月,日头一天天热了。连幽闱深深的大明宫也热了起来。 大魏建都长安。城中有百姓居住的一百零八坊,有东市西市熙熙攘攘,有三省六部官署所在的皇城,皇城包裹着的便是皇帝嫔妃居住的宫城。 国之重基,天子所在,谓之太极宫。东有东宫,西有掖庭,北靠内苑。然而太极宫却是常年冷清。 只因十余年前,魏昭帝在太极宫东侧另建大明宫,此后,皇帝起居基本移至此宫。大明宫成为实际上的帝宫,构成了大魏的天下皇气,九州仰望。 而今日大明宫内的含凉殿,却如太极宫一般冷清。日头晒得明黄琉璃瓦直泛白光,被太监黏去了的蝉子一声也听不到。 所有的宫女都被赶了出来,面对着红墙根如晒鱼干站了一串。而宽阔的大殿内,只有两位女子在谈笑风生。 “皇后姑妈,您是最疼我的。您可要为文鸾做主!”王文鸾亲昵的拉着王皇后的手臂,声音腻得像含了糖。 王皇后嗔怪的一点她额头:“就算殿内只有你我二人,但古训常言:慎独慎独。你瞧瞧你,哪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样子。给我好好回到绣墩上坐好。” 似乎和王皇后关系极亲,王文鸾丝毫没在意她的话,只顾把声音放得更娇了。 “皇后姑妈,您还说我是世家小姐,如今这小姐都被人家一个小家子的庶女给欺到头上去了!” 王皇后拍了拍王文鸾的手,略有诧异:“你堂堂王家嫡小姐,随从丫鬟不少,给你配的影卫也不少,还你那帮子嫡兄,你那惯宠你的爹爹都是不管你的?什么大事儿还要惊动本宫来。” 瞧着王文鸾眸色一暗,王皇后又心疼的放缓了语调:“不是姑妈不疼你,只道本宫年纪大了,愈喜清净。事儿能少一件就是一件,卢家的令权都交给你爹爹了……” “皇后姑妈和当年进宫时一模一样!皇后姑妈是我王家骄女,王家之女,如鸾似凤!霞光为帔,日月为辉!岂有年纪大了一说!”王文鸾微抬起下颌,眉间浮现出世家天生的骄傲,让她整个脸都散发出光泽。 “瞧你这甜嘴儿,说书的听多了罢?跟唱戏似的。”王皇后到底是女子,不禁露出了嫣红的笑意。 王皇后四十来岁,生得脸如银盆,目如杏子,说不上倾国倾城,却有持重含威,凤仪端庄之态。 她一袭明黄镂金百蝶穿花广袖曳地凤袍,内衬杏黄金枝线叶绉纱襦裙,外搭镶银祥云茶色半臂,紫绫玄色流苏披帛愈显婀娜。 而如云鸦鬓则梳繁复的朝云近香髻,戴五彩朝凤东珠攒花金步摇,髻后簪着碗大的緋色堆纱宫制牡丹,举动间凤威摄人。 “罢了,谁叫你是本宫最疼的本家侄女。”王皇后佯装无奈的嗔了王文鸾一眼,“你且说说,到底什么大事?” 王文鸾瞧得两眸发光,语调间的讨好又浓了:“皇后姑妈,还不就是安化街那辛氏。她言行粗陋,辱我世家,该千刀万剐!” 王皇后略略沉思,疑色愈浓:“本宫听过。辛氏不过是五品官的庶女,且不论你一品国公的爹爹,就是你正三品遍地的嫡兄们,随便寻一个出去都能让她死千万遍了。难道,她有什么靠山?” 王文鸾委屈的一个劲儿点头:“不错,先是我目睹四殿下的影卫护送她,后来又扯上卢锦。卢锦说为自陈己过,就暂时不杀她。” 王文鸾便将春风堂和曲江池的风波细细道了遍。王皇后在听到卢锦两个字后,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但只是瞬间,又恢复如初。 “单凭影卫就判断她受四皇子庇护,太过轻率,不足为虑。至于卢锦……呵呵,卢家自视甚高,倒也像他们的作风。所以,你是忌惮了卢家,才寻到本宫这儿来了?” 王皇后笑了,笑意如嗔怪自家不长进还到处惹事的孩子,偏偏眉眼里又都是宠溺。 “可不是。”王文鸾努了努嘴,“卢锦就是个榆木脑子,死板,还倔!” 王皇后扑哧一笑:“你呀,这话也就只能悄悄说说。你不明白卢锦的气性儿有多高,不晓得她有多受卢家的宠。唯一的嫡小姐,从来都没谁大声和她说过话的。却因扯进你和辛氏的恩怨,犯错坏了卢家的尊贵,还众目睽睽下,挨了兄长好一通训。” 王文鸾低眉敛目,指尖却不服气的搅着裙角:“同是五姓七望,我王家就差了么?皇后姑妈,您也不管我了不是?” 王皇后轻啐了口,眉眼噙着温柔的笑:“本宫敢不帮你?不然你还不天天上含凉殿来,把本宫这清净的房顶都给掀了。你放心,我晚点就下道懿旨,赐辛氏白绫自尽。” 王文鸾顿时展颜而笑:“就知道皇后姑妈疼我!” 王皇后笑了笑,从雕花紫檀妆奁里取出个点翠八宝盒递给王文鸾:“既知道本宫疼你,就少给本宫惹点事,规规矩矩等着出嫁!喏,这是你前日说的熏香:桫椤。” 点翠八宝盒一打开,绯红的粉末就散发出惊人的甜香,可想只要洒一点在熏炉里,整个房间都会芳香袭人。 www 第三十六章 鸾亡 王文鸾惊喜的接过,忽地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行了大礼:“不过偶然提起,竟让皇后姑妈挂念了。文鸾有罪,还请皇后姑妈恕罪。” 王皇后虚手一扶,笑道:“傻丫头,如今倒正经起来了。你不是说前日卢锦偶得桫椤奇香,大魏罕有,你也眼馋得紧。本宫可是不顾宫闱德训,偷偷派出含凉殿死士,为你寻遍九州,才得来这一盒香。这香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别声张,不然你爹爹又要念本宫惯坏了你。” 王文鸾忙不迭点头,珍惜的收好桫椤熏香:“文鸾绝不声张!不然其他五姓七望的小姐都眼红了,我还招架不过来。” “好了,你虽是本宫侄女,后宫也不宜久留。你及笄都近一年了,想来你爹爹也快给你许亲了。你就乖乖待在闺中,精进女红,常背女训,别到处冒失像个平民丫头。”二人又寒暄了阵,王皇后便起身送。 “侄女儿谨记皇后姑妈教诲。”王文鸾不舍的行礼跪安,低头慢慢退了出去。 可临到殿门口,王皇后又蓦地叫住了她:“文鸾!” “皇后姑妈?”王文鸾一愣。 “回去记得上门给卢锦陪个不是。到底是因了你,当众被卢钊训斥了。”王皇后耐心的嘱咐道,“女孩子面皮薄,又是那样高心性儿的小姐,可不要闹出嫌隙来。” 王文鸾虽有片刻不情愿,但也乖巧的应了:“皇后姑妈果然深明大义。文鸾记下了,明儿一大早就登门拜访去。” 王文鸾又行了一礼,倩影便消失在了含凉殿。待她辞宫了很久,王皇后都还站在殿门口,目光凝住了她离去的方向。 夏日炎炎,没有一丝风。她雍容的凤袍拖曳在地上,显得太过于沉重,仿佛夜色层层的压了下来。 那一瞬间,王皇后的脸色忽地变得古怪起来。眸底翻涌起阴冷的狠戾,唇角却又残留着对待族中晚辈,那慈和又端庄的笑意。 “影十三。”王皇后对着空荡荡的虚空,轻轻唤了声。 “属下在。”声音依然不知从何处传来。 “被本宫派出寻找熏香的死士……毁尸灭迹。” “是。” “至于你……” 王皇后拖长了语调,平添诡异之感。她低头把玩着自己三寸长的珐琅叠彩纯金护甲,似乎在说着寻常家事。 暗处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的传来:“影十三跟随娘娘十载,自然明白规矩。以后不能再为娘娘效力了,娘娘珍重。” 旋即,暗处传来一声闷响,就再次归为寂静。 王皇后眸色微闪。纯金护甲一抖,竟是划破了莹白的指尖,露出淡淡的一线血痕。 “本宫年纪大了,愈喜清净。可这清净的前提是,要站在最高最冷的地方,旁人才不敢来扰你……至于赐死辛氏的事,一只蝼蚁,惹了世家反正也活不久,值不得本宫动手。” 王皇后的脸色有些惘然,她想起自己也是王文鸾那般的年纪,秋千春衫薄,簪花游长安。是怎么就到了如今的深宫死寂呢? 她想不起来,也不愿回头。 “文鸾,对不住了。”王皇后柔声细语,眉眼温婉,“王姓,是荣光也是屠刀。生是为了王家的富,死是为了王家的贵。当年本宫就是被他们推进了火坑。如今,你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汝为王家女,怨不得我。” 王皇后似乎倦怠的微微仰头,晴空如洗,日光荼蘼。大明宫红墙黄瓦密密匝匝,如看不到头的棋盘。 这似乎和当年她进宫,是一般好的天色。 喜雀闹枝头,鸿雁高飞,他们说,是个好日子。 然而,那却是她一生中最后的好日子。 大魏六月下旬。临近七夕佳节,虽然天热恼心烦,祥庆的气息却在悄悄流转。 无论外面如何,都关不到辛夷。她就绵在玉堂阁榻上,静静养病,每日吃一个红绫馅饼的解药。临到入夜,江离都会准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人临风吹笛,一人不眠静听。然后辛夷又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就没了江离的影儿。 晚晚若此。没有魇,也没有梦。 辛夷会道声“有劳公子”,就再不多言。江离也只会应声“姑娘气”,便默然吹笛。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每晚笛声悠扬,吹落长安月,吹寂银汉垂地,吹得二十四桥边红药开。 若干天后,辛夷终于觉得自己的毒解得差不多了,红绫馅饼吃完,好歹再无性命之忧。 然而,大魏长安却被一件惨案给惊动了。 王文鸾死了。 身为五姓七望的嫡女,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儿,王文鸾被丫鬟发现死在厢房里,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王家大怒,当即追查。发现王文鸾这几日都乖巧的待在闺房,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去卢府见卢锦。随后,诸人在王文鸾房内发现了奇香:桫椤。那是长安城只有卢锦才能拥有的珍稀异香。 随之,曲江池的风波被好事者捅出来。原来卢锦被牵扯进王文鸾的个人恩怨,由此还当众被嫡兄训斥,有失家风。 卢锦以香藏毒,蓄意报复。所有的矛头齐刷刷指向了卢锦。 加之京中流言:卢家势盛,为五姓之首。更容不得一点冒犯,哪怕是王家,也要睚眦必报。毒死了王女,也是杀鸡儆猴,对大魏诸贵的警告示威。 流言一起,瞬息传遍大魏,风雨欲来,京城的空气都暗藏不安。 百姓议论纷纷,诸家居心叵测。流言猛如虎,又有王家哭女,推波助澜,最后竟隐隐传出“卢家不臣”的话头来。发展到这个份上,哪怕是目空一切的卢家也坐不住了。 六月廿。卢家家主,卢锦之父,卢寰回京。 卢寰身历三朝,国之重臣。掌陇西道行军总管,世袭一品国公爵,加封一品骠骑大将军,统八十万大军,镇守大魏西北门户。 卢寰常年只在特殊节庆或皇帝传召进京。而今主动请命回京,为爱女卢锦昭雪,足见王文鸾之死已闹得九州风雨。 然而世家间如何风波,身为五品官女的辛夷仍旧柴米油盐,养伤听笛。王文鸾之死,她不喜,也不哀,不过都是棋子罢了。 身在局中,命不由己。 这晚,辛夷却没有等到江离,而是等来了另外的不速之。 “殿下微服私闯女儿闺阁,怕是大大不妥。”辛夷冷眼瞧着堂中伫立的李景霆,脊背笔直,连礼都没有行。 李景霆微诧的一挑眉梢:“放肆。既知是本殿,为何不行礼?” www 第三十七章 夜访 “那得看殿下是以什么身份擅入我玉堂阁,民女再行礼不迟。”辛夷似笑非笑,清凉的眸子没有一丝避讳的直视李景霆,瞧得后者都有些挂不住脸。 今晚的李景霆,身上一件刻丝灰鼠玄锦披风,头戴竹笠下压,面蒙黑布只露眼鼻。他整个人都笼在黑色里,如同江湖夜行的侠,哪里还有初见时丰采俊朗的皇子风度。 “本殿进屋来并未取下蒙脸黑布,你如何认得的?”李景霆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辛夷泛起嘲讽的一抹笑:“一个曾经要杀我的人,就算蒙着脸,我又如何不记得?如何敢不记得?” 辛夷加重了敢字,几句话说得寒意料峭。李景霆身为皇子,不是秘密传召,而是私自来见,她便赌定自己占主导权,那么放肆一下也不是没有胆。 女子话中冲意,李景霆自然听得出来。他想起初见时,她是那般水秀的模样儿,楚楚动人下暗藏凛冽刀,却也是藏得不动声色。哪有今天这般,显山显水的样子。 “本殿忽然明白,他要下毒害你的理由了。”李景霆蓦地咧嘴笑了。 就算知道对方是皇子,是下棋者,辛夷还是忍不住心间猛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才启口问道:“他,还是她?” 李景霆的眸色深了深:“无差。奴才为主子办事,他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 辛夷的指尖抖了下,只是瞬间,又恢复如常。 前些日那种下的怀疑的种子,肆无忌惮的疯长,遮蔽了她整个心间,再没有一丝隙。 再次抬眸间,辛夷的小脸已布满苍白的冷漠:“方才殿下所言,愿闻详解。” 李景霆自顾搬了绣墩坐下来,修长的指尖轻敲桌案,缓缓道:“棋局双方,一黑一白。然而还有最可怕的一种,便是灰……姑娘就算不下棋,也曾听闻过天下棋否?” 辛夷点点头。何止听过,她还见过,亲手下过。虽然只是仿品,也让她惊心动魄。 棋局诡异,造化天工。棋分双面,可白变黑,黑变白,所谓虚虚实实,敌我难辨。 “那便是了。”李景霆续道,“除你视线中的黑子白子,最可怕的却是那将变未变,待势而动的棋子……而辛姑娘如今,就是这样的棋子。” 棋,将变未变,待势而动。如今为黑,下一刻变白,如今为白,下一刻变黑。此子之可怕,就在于“不确定”。 而最简单最省事的办法,无疑是除之而后快。 辛夷凝神细思了会儿,忽地咧嘴一笑。这笑看得李景霆一愣:“你笑什么?” 辛夷眉眼弯弯如新月,然而却如同浮在皮面上的月光,丝毫没有到眼眸深处去。 “待势而动的棋子,不若黑也不若白。换句话说,会让双方都有弃子的理由。殿下,民女说得可是?” 辛夷浅笑柔语,然而眸底的凉薄却渐渐氤氲开来。 棋局之中,只有“有用”和“没用”的棋可以存活,除此之外的棋子,都有理由被双方灭杀。 不为吾所用,不如诛之。正所谓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而那个暗中的“他”都已经下毒,辛夷已经隐隐猜到了,李景霆登门拜访的目的。 李景霆眸色深了深,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辛夷说下去。 辛夷自顾斟了杯茶,润了润有些涩的喉,娓娓续到:“我是棋局中最特殊的棋子,却也是最该死的棋子。他已经下毒,就不知殿下今日,将如何判我的死刑?” 辛夷说的一字一顿,心平气和。就连最后半句话,也被她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听书一般。 李景霆的眸底划过一抹异彩,瞬息又恢复如初:“辛姑娘,你还算漏了一点。那就是本殿就算要杀你,又何必亲自来玉堂阁一趟。” 辛夷心中一动。她好似确实漏掉了这点。 “请殿下指教。” “因为本殿还不愿弃子。” “那辛夷还要谢过殿下慈悲了。” “棋局中人,讲慈悲,就如同讲自绝生路。我之所以不愿弃子,是因为赌,赌掌控你这颗不确定的棋子,会比其他听话的棋子,带给本殿更大的好处。” “灰子之惧,人人诛之。殿下却想反其道而行之,可真是太有勇气。也不怕引火烧身,我毁了你整盘局。” “我敢赌,因为我是李景霆。若是这个都不敢,又如何与他赌。” “谁?”辛夷一愣。她好似觉得,李景霆话中出现的“他”,便是他所言“或许在他手中,我也不过是棋子”的男子。 李景霆眸色一闪,自知说漏了嘴,便立马掩饰了过去:“棋局对弈,不敢赌之人,不敢论赢。所以,辛六姑娘,本殿给你一次机会。” “殿下请说。”辛夷弯腰一福,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李景霆看着辛夷的脑门顶,微微眯眼:“你为何要嫁入长孙家。给本殿一个解释。别说什么父命难违,连卢家之亲都能想法闹掉的人,绝不是辛府决定什么就照做的。本殿要听的,是你自己的理由。” 辛夷的眸底顿时划过雪色。好似初春的那看似平静的冰面融化,尚还寒意料峭的江水一下子奔涌而出。 然而因为她低头行礼,李景霆并没有发现异常。再次抬眸间,辛夷又恢复了淡然的脸色。 说自己嫁,是图长孙嫡夫人的名分,无疑是“超脱掌控,另立山头”的棋子自寻死路。 而说自己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景霆已经将此路堵死。 半晌,辛夷露出了小女儿般的笑意:“朱门荣华,公子良人。辛夷为何不嫁?” 李景霆盯着辛夷的眼,没有说话,辛夷也直直的凝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 “这种蠢话,你也说得出?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李景霆忽地冷冷开口,“辛姑娘,那就怪不得本殿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的杀意顿时凝为实质。李景霆缓缓举起了一个手势,双指一旦敲下,则玉堂阁外埋伏的影卫则会齐刷刷动手。 瞬息之间,毁尸灭迹。棋子命贱,命不由己。 辛夷笑了。如果今日她就命归地府,那她和前世一样,猜不透人心,看不清人性,就真的蠢透了。 所以,她还有最后一招救命棋。就是以红绫馅饼道出辛府所藏神秘人物的事,把自己的一切行动扯到他身上去。虽然会两方得罪,但至少现下,可求得一丝生机。 辛夷樱唇轻启,刚要说话,却是另一个声音从窗楹传来—— “本公子不过晚来几步,就瞧了这场好戏。” www 第三十八章 青梅 辛夷和李景霆同时转头看去。辛夷眸色微起涟漪,李景霆却是脸面有些难看。 江离没有走正门,他就坐在窗楹上,姿态闲雅如赏月吟诗,月光中他的容颜飘渺若仙,及腰墨发轻拂,一袭素衫微开衣襟,露出痕玉雕般的肌肤,更添魅惑几许。 他手中提着个青瓷酒壶,眸底有些醉意,他一仰头灌了口酒,才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辛夷:“今晚和故友小聚,开了五十年的青梅酒,尽兴下喝多了些,这才误了时辰。” 辛夷不知怎的,竟是松了口气。他只是因为美酒,而不是不愿而失约。 这时,李景霆沉声传来:“棋公子倒是来晚了。连本殿都早了一步,公子可要自请罪了。” 江离瞥了眼李景霆,见他一身江湖打扮,戏笑道:“好大的口气!难道梁上小贼也占山为王了么?” 李景霆的嘴角抽搐了下,他取下蒙脸黑布,威严道:“看清楚本殿是谁,还敢胡言乱语。” 江离嘲讽的笑意愈浓:“原来是三皇子殿下。这儿是辛府,又不是你的府邸。再说,以前在下去殿下府邸,与殿下对弈,殿下可是半次都没赢过。” “放肆。”李景霆低喝声,他的视线在江离和辛夷间来回,“棋公子今儿是来看笑本殿的棋艺,还是来英雄救美的?” 江离却没看辛夷一眼,而是盯紧李景霆,眸色有些幽微起来:“那殿下,今儿是来做什么的?” 李景霆低低一笑,脸色也有些异样:“只怕我得先问公子,公子今晚是来做什么的?” 被晾在旁的辛夷听得迷糊。然而江离的下句话却让她瞳孔猛然收缩。 江离眸色愈深,如深渊里的海水弥漫:“你终于来了,三殿下。” 终于,两个字被江离咬得如从齿缝间迸出,凉得让辛夷心中一动,她顾不及一旁的李景霆,就脱口而出:“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一瞬间自己急了。她敏感到只因“终于”两个字就横生猜测,她害怕到要马上亲口去证实。 就算她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还是不愿向自己承认。 江离喉结动了动,他别过了头去,没有回答。 李景霆有些嘲讽的冷笑出来:“辛姑娘,你还没看清?棋公子这阵子接近你的目的,不过是故意试探我。他算计多日,我终于来了,他赢了这一盘局。漂亮。” 辛夷只觉得脑袋里轰隆隆乱响,愣愣应道:“殿下不是来杀我……” “这也是目的。但你忘了一点,就是时间。”李景霆瞥了眼玉漏,“一日二十四个时辰,我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来,还算准了会碰见江离。我这是一箭双雕。棋公子不也是?其中一雕是接近你试探我,另一雕……” 李景霆拉长了语调,带了分令人遐想的揶揄乜向江离:“另一雕,是不是顺带眠花卧柳,红袖添香?” “我与辛姑娘清清白白。”江离兀的应道,视线没留意和辛夷的目光相碰,他又匆匆移开。 辛夷却觉得整个心,如绑了千斤大石块,在深渊无尽的沉沦下去。 她似乎没什么感觉,又似乎痛得钻心。 “有劳公子。”辛夷上前一步,对着江离款款行礼。这是他们这阵子相见时的见礼,却没有人再回应“姑娘气”。 辛夷竭力使自己音容平静,好像自己根本就没在意什么:“敢问公子,笛,吹的是梦里还是梦外?” 江离的脸色清冷得如同初见,唯独在听到辛夷的问话后有些许涟漪,但只是瞬间,又恢复如初。 见江离不回答,辛夷又上前一步,柔声道:“敢问公子,棋,下得是对还是错?” 江离深吸口气,面无表情的应道:“本公子说过,必需算对每一子,赢对每一步。” “可是公子也说过,棋,是下错了。”江离话音刚落,辛夷就有些急的提高了语调。 江离挑了挑眉梢,他终于转头看向辛夷,可眼眸依旧平静到陌生:“如此才对。” “所以,错棋,也是公子算计中的一步?” 辛夷想了想,旋即露出了嫣然的笑意,笑得秋水眸底一片漆黑。 江离没有说话,算作默认。他摇了摇手中酒壶,淡淡道:“青梅酒当趁热饮,方不损其味。此酒有些凉了,麻烦辛姑娘为我和三殿下温温酒罢。” 辛夷面色如昔的接过酒壶,行了一福,就转身离去。 可待她出来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并以可怕的速度由青色变为了苍白。而这样苍白的小脸,却是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是木木的,没有焦距。 辛夷凝滞了会儿,她忽地举起那青瓷酒壶,狠狠地往地面摔去。 尖锐的刺响。酒壶碎了一地。瓷片骨碌碌溅得到处都是,青梅酒香四溢,却是散发出一缕缕凉气。 酒太凉,凉得辛夷浑身一个哆嗦,仿佛从梦里醒来,她的脸色又恢复如昔。 “可惜了。”辛夷瞧了地上的酒壶一会儿,就从容的往厨房去。她得重新换壶好酒,还要拿个好酒壶,不然赔不起人家的百年青梅。 而这边的玉堂阁。自辛夷出去后,堂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江离也不管李景霆是皇子,自顾坐下来,坐了个请的姿势:“殿下请。” 李景霆蹙了蹙眉尖,也没说什么,便在对面落坐:“玉堂阁外都是本殿的影卫,所以你我二人在此说的话,绝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江离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殿下先说,还是我先说?” “无妨。”李景霆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一股内敛的精光从他眸底升腾而起。 江离却是闲适的拿右手支着头,不慌不忙道:“在下借辛夷试探殿下,只是想确定,她到底是殿下的棋子还是弃子。毕竟,此女闹出卢家休书事后,整个棋局都变得有趣了。” 李景霆心下一动。他想起辛夷被休后,他秘密召见,才发现哪里是棋局,而是她,她这颗棋子都变得有趣了。 明明是号为木头戒尺的棋子,却仿佛又不被任何人所掌控,不被任何一方所容纳。 如果说下棋者在利用她,那她也是在利用下棋者。 与棋局格格不入,却又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她。 “所以呢,棋公子得出这个答案后,目的是什么?”李景霆甩开飘远的思绪,重新逼视向江离。 “这关系到我下一子该如何落。就如同我欲渡河,总得先弄清此河深浅,才能决定是趟水过、乘舟渡,或者太险根本就渡不得。” www 第三十九章 相救 江离娓娓道来,他伸出莹白的指尖去拨弄凝在案上的灯花,眉宇间一派慵散。仿佛对面坐的不是皇子李景霆,而只是个听他说书的闲人。 李景霆看江离的目光愈发凛冽:“本殿从不知道,不过是一个寒微的棋子,竟能够影响到棋公子的布局。该说是辛女不凡,还是本殿的眼光不凡呢?” 江离勾了勾唇角,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他都令那女人下毒,殿下今晚来的目的之一,也是杀人弃子。你们难道不是更清楚,辛夷的特殊?” 李景霆对视了江离一会儿,见后者始终神色不变,他仰头咧嘴笑了:“棋公子所言不错。可就算我看得透辛夷,却看不透棋公子的特殊。” 江离眉梢一挑:“本公子容貌绝世,棋艺入神,自然是特殊的。” 江离一本正经的说着这话,明明是空气都凝滞的场合,却忽地多了市井无赖的味道。 李景霆干脆不理会,自顾说了下去:“公子一介平民,没有家世,也没有官位,却屡屡在筹谋算计,而且步步为营,天衣无缝……棋公子到底在谋什么?” “殿下以为呢?”江离淡淡的回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李景霆的眸色愈深:“公子乃布衣百姓,若是为自己谋,想要在当今棋局中分瓢羹……” 李景霆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上位者特有的傲气:“且不说公子有没有这样野心,区区百姓再折腾,又能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况且若惹恼了权贵,生死都贱若蝼蚁,不足为虑。所以这一种解释,我自己都是不信的。” 江离沉默了片刻,忽地打了个哈欠,这副始终闲散的样子瞧得李景霆眉间寒气愈浓。 这就是他忌惮江离的原因。永远游离在外赏风吟月,似乎和各方都没有利益相关,却把黑白每一步棋都算得死死的。 最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他在谋什么,他在为谁而谋。 似乎注意到李景霆的不满,江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还请殿下继续为草民解惑。” 李景霆沉了口气:“或者,公子早就被某方势力纳入麾下,步步筹谋实是为自己主子效力……不仅我,棋局其他方也更倾向这第二种可能。” 棋局之中,利益博弈。放养的狗远比家养狗更可怕。 李景霆和所有下棋者一样,都希望江离是家中的犬。则就算再凶猛,脖子上也有链子。 注意到李景霆不自然微抿的唇,江离眸中幽光一闪,只是瞬间,他就露出了那闲散的浅笑:“还有呢?” 李景霆顿时觉得,心中千斤巨石哐当落下,砸得他有微喜的眩晕。 江离越是这样不在意的表情,便越是证明他算对了,他只能如此掩饰。 李景霆想当然的沉浸在自己的赢棋里,却没注意到江离那浅笑深处,一刹那划过的嘲讽。 “那么,棋公子又是在为何人效力?又是何人能令公子这般人杰俯首听命?”李景霆的语调已多了分轻松,他不自禁微抬下颌,露出了皇子特有的威严,“本殿不才,斗胆猜测,公子侍奉的主上,可是常皇子?” 最后三个字落下,整个玉堂阁都变为了死寂。 是那种绝对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习习晚风也都黏重起来。 仿佛那三个字,就是大魏只存在于黑夜中的禁忌。 江离紧紧盯着李景霆,脸色有些异样。半晌,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才传来:“天下人提及他,只敢以‘那个皇子’相称。殿下就这么明白的道了出来,真当满京城的锦衣卫是草包么。” 李景霆傲然一勾唇角:“本殿这玉堂阁外的影卫也不是草包。而且本殿敬重公子,这才明眼人不说暗话。” 江离不再说话,李景霆也不再说话。只有晚风吹进玉堂阁,送来一屋莲香。银帘钩流月光,轻纱幔拂珠帘,玉漏一滴一滴格外清晰。 半晌,江离似乎倦怠般微叹了口气:“棋局才开始,何不留点糊涂,否则就无趣了。” 李景霆一愣,旋即别有深意的笑了:“公子所言甚是。是本殿唐突了。” 李景霆指尖碰到腰侧的佩剑,触手处一片冰凉,化到心底却是滚烫一片。 江离最后那句话,愈发证实了他在为常皇子效力。既是家养犬,就只有死路。再是聪慧伶俐皮毛鲜亮,也只能成为他李景霆的棋,谋取常太子的棋。 李景霆的眉角不禁浮现出了傲然,目的达到,他也不久留,便起身告辞。 “今夜相谈,言之甚欢。还请公子改日来府上,与本殿再弈几盘棋。说不定,本殿会赢呢?” “一定。”江离俯身揖手,看不出丝毫异样。 李景霆的手触到房门的刹那,他隐隐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这让他眸色陡然幽微,几乎在瞬间,他就作出了一个决定。 “本殿差点忘了,顾着和公子相谈,却还没处理另外一个人。”李景霆噙笑回首,右手双指并剑微微抬起。 几乎是在同一刻。 “三殿下,棋公子,民女送酒来了。不巧半路打碎了酒壶,所以这酒是辛府佳酿……” 人未至,声先至。旋即房门被推开。 那一瞬间,江离还来不及反应,李景霆的指尖就落下。 辛夷右脚刚踏进门槛,余光就忽地捕捉到了一点银光,突如其来的杀机汹涌袭来。 她再熟悉不过。上一世,就是这视线里最后瞥到的银光结束了一切。然后,万箭穿心,然后,陈尸街头。 天可怜见,梦醒重来。她不再是那个辛夷,却依然的来不及反应。眼看着羽箭就要再次穿透她的心脏—— 一抹身影却忽地从旁边跃上来,挡在了她面前。瞬息之间,羽箭扑哧一声闷响,就刺入了那个身影的胸膛。 辛夷整个人都傻住了。她愣愣的看着江离倒下去,看着鲜血如泉涌出,顷刻浸透了他的素衫,染红了他的双眸。 然而就算如此,江离的脸上依然平静到极致,没有哀也没有痛,他静静的看着辛夷,眸底似乎有夜色汹涌。 “棋公子…公子…江离,你这是干什么……”辛夷手足无措的蹲下来,她妄图用锦帕去为他拭鲜血,却发现根本不管用。 辛夷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好似那些箭不是射到他,而是射到了她身上。每一箭,都穿心而过。 她不明白。江离的理由。他完全可以做个旁观者,唯有利益,无关风月,那才是最合理最完美的一步棋。 她糊涂了。 www 第四十章 求药 这时,李景霆啪*啪的拊掌道:“好一出英雄救美,情谊动天!棋公子,若说本殿对你之前的话存疑,那现在本殿可不得不信了。” 辛夷浑身一抖。她惘惘的看向李景霆,一字一顿:“什么意思?” 李景霆咧嘴笑了:“棋局之中,最忌动情。动情者就是傻子,迟早会输得头破血流。所以,刚才情急之下,公子舍身救佳人,可见已半步入情关。这样的人,谋略再出众……” 李景霆泛起抹轻蔑的笑。他丝毫不在意二人的态度,便悠闲的推门离去。只在夜色中留下幽幽的一句。 “这样的人……不足为惧……至于辛姑娘,因为棋公子对你另眼相待,本殿好歹给他个面子,便放你一命……” 玉堂阁恢复了寂静。烛光映出地面上大滩的鲜血,宛如子规啼血,鲛人泣殇。 辛夷脑海里回荡着李景霆的话,再低头看向江离时,她的眸色瞬间冷下来。 仿佛所有的波澜和悸动都霎那凝滞。只剩下空洞的冷漠,带着深处隐隐的哀然,覆盖了辛夷整个眼翳。 “只怕刚才也是公子的计谋罢。”辛夷面无表情的道,“救我一命,打消三殿下的猜疑。还可顺带换取我的好感。公子,不愧是,下得一手好棋。”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他忍耐住已可见骨的伤势,勉强维持语调的平稳:“如果我说…那一瞬间,我的身子自己就动了……我只是要救你。你信么?” 辛夷低下头,心头忽暖忽热,竟一时间回不上话来。 她心底何尝不愿信。 但她不敢信。笛吹的是梦魇,亲口说的话也在算计之中,伴君长夜也不过是棋局中的一步。没有人会再错第二次。 何况她,已经以命为赌注,错了太不堪的第一次。 辛夷沉默,忽地微微摇头,又沉默。她不愿直接回答江离,因为出口的话也似小刀,一把把扎在她心尖。 “也好。”半晌,江离低低的道了声。他硬生生拔出胸口箭,又撕下自己的袍角,大概包扎了下,就强撑着站起来,“伤口无碍关键,皮肉而已。夜已深,不打扰辛府。告辞。” 辛夷抿了抿唇,低着头道:“不管如何,今日你始终救我一命。你这么重的伤,撑着回去只怕半路要出意外。你且在辛府住下……” 感受到江离的眉梢挑了挑,辛夷忙带了分慌乱的解释道:“你受邀来辛府为老太太解棋,辛府为你备间房也是应该。受伤的理由,料想公子应该编得过去。至于伤药,我帮你去寻。你只需安静养伤就好。” 江离沉思了片刻,迟疑道:“辛姑娘可知,三殿下的箭镞有毒名血珊瑚。毒倒不顷刻致命,但可阻止伤口愈合,腐蚀血肉,慢慢折磨人。拖的时日长了,依然要命的……” “我自然知道。凭三殿下的心计,准备来杀我的箭又怎会普通。”辛夷略带嘲讽的笑了。 上一世,连杀她都要借卢钊手,这一世,连密召她都会蒙上眼睛,李景霆又岂会是简单角色。 但至少,他按常理出牌,比不按常理出牌,更好对付。 “我这便去禀报祖母,立马为你准备房,明儿一大早我就寻解药去……血珊瑚是吧,我记下了。”辛夷淡淡的嘱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去。背影没有一丝留恋,好似只是在公事公办。 在她踏出门的瞬间,江离蓦地叫住了她:“辛夷!” 辛夷浑身一颤,脚步凝滞,却没有回头。 这是江离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得自然而从容,叫得辛夷心神大动。 她忽地想起,辛夷是香木,江离也是香草。俱为《楚辞》中高洁芳物,如同一场草木良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纵使能言亦枉然。 江离叫了辛夷声后,就再不说话。辛夷能听见背后,他绵长的呼吸,还有晚风拂动他衫子的微响。 半晌,辛夷喉咙动了动,依旧不发一言,就默默的推门离去。 背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晚风吹动窗楹下的木兰树,疏影横斜,清辉婆娑。 辛府准了江离居房养伤,加之江离是圣上赐名的棋公子,又是老太太的座上宾。辛府对江离也是优渥,还请了郎中为他瞧伤。 而辛夷自然按约定,大清早的就出门寻药去了。然而当她把血珊瑚的名字报给药房时,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来。 原来血珊瑚是三殿下独有的毒。辛夷寻血珊瑚的解药,明显是得罪了三殿下。谁又愿意为了个五品官门的庶女,和三皇子作对。 所以,当辛夷迫于无奈来到京郊时,她才感叹长安太小,不想见的人转身又会碰到。 面前一栋医馆,“春风堂”牌匾依旧,门里打盹儿的小厮依旧,不同的是堂内熏香似乎换了,不是杜若,而是市井廉价的辛夷香。 “辛姑娘,久违。”帘子还没掀起,就传来柳禛的声音。辛夷微叹了口气,挑帘而入。 后堂宽敞明亮的竹木楼中,柳禛依然盘膝坐在中央,面前摆了副棋局,黑白子稀稀零零。 “小女子见过伏龙先生。今日冒昧前来,是来寻味解药。毒名血珊瑚,望先生不吝赐教。”辛夷中规中矩的俯身一福。 柳禛指尖玩弄着棋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解药是有。不过诊金,姑娘预备如何算?” 辛夷先是一喜,接着就头一大。春风堂愿意卖药,自然是喜。然而若柳禛又要她对弈充诊金,她可真应付不了了。 辛夷在原地踌躇,柳禛又悠悠开口:“今日禛不与姑娘对棋,只想让姑娘帮禛看一棋。无论好坏,权作闲趣。姑娘意下如何?” 辛夷长舒了口气。只是看看棋,倒无妨。她虽不懂棋,但到时摆出姿态,大概扯几句,也能蒙过去。 “甚好。小女子冒昧了。”辛夷上前几步,瞧向棋局。白子落了一大片,黑子稀稀寥寥,却始终不输。 “姑娘以为,此局如何?”柳禛泛起一抹笑意。 辛夷沉思片刻,凝神道:“此局倒是古怪。白子看似占尽上风,却始终难赢。黑子险境重重,却始终留有生机。谁输谁赢,难说,难说……” “难说?”柳禛笑意愈浓,“那我若告诉你,白子为李,黑子为常。姑娘又以为如何?” 柳禛说得轻巧,辛夷却是心头猛地一跳。 www 第四十一章 秘闻 李,常,这是太过敏感的两个姓。 她不认为伏龙先生会拿隔壁王麻子家的李三常四和她说事。 天下棋下的是天下,下棋者算的也是九州。 大魏建国三百年,李家治世。当今皇帝李赫还是皇子时,冷落嫡妻王氏,而宠幸侍妾常氏。据说常氏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尤精《鬼谷子》,得古圣纵横家真传。可谓是李赫在十五个皇子中脱颖而出、最终登基为帝的幕后第一军师。 李赫即位之初,迟迟不愿立嫡妻王氏为后,反而与王氏和常氏约:谁先产下男婴,就立谁为后。 不久,常氏首先生下男婴,这也是李赫的第一个儿子。李赫大喜,当即立下诏书,封常妃为后。然而,还没等到封后大典,准皇后常氏就和小皇子失踪了。 若干天后,人们在长安护城河里发现了常氏的尸体。据说常氏是中毒而死,死相安宁。但是,常氏的小皇子却在大魏失去了踪迹。 早就不满于常妃之事的王家连同五姓七望共同发难。李赫迫于压力,重封王氏皇后位,并对王家大肆封赐,以示安抚。这也渐渐造成了今日王皇后势盛,皇帝人轻言微的局面。 事情过去近二十年,逐渐平息,王皇后也诞下了皇子。唯一的悬念就是常妃的小皇子音讯全无。 在王皇后干政的今天,无人敢提及常妃事,连那个失踪的小皇子,也被人们偷偷称为“常皇子”。有人说常皇子早就死了,也有人说他被皇帝暗中保护了起来。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所以,听柳禛提到“白子为李,黑子为常”,引出这段大魏隐秘,辛夷也不禁心神不安。 “先生虽号为伏龙,但有些皇室密辛,还得多留个心思。不然那含凉殿的王皇后,还有遍布京城的锦衣卫,可不会顾忌先生伏龙之名了。” 辛夷镇定了心神后,露出了分警告的微笑。她在警告柳禛祸从口出,也在警告他,不要把莫名的祸头往自己身上扯。 毕竟,论及捕风捉影,疑神疑鬼,那大明宫里的权贵者,那长安暗中的锦衣卫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柳禛神色如昔的莞尔,他执黑子落一棋,缓缓道:“若是连这也不敢论,我也不配为伏龙。姑娘信么?就算皇后和锦衣卫知道是我在议论,也不敢拿我如何。辛姑娘大可放心。春风堂中言,唯有春风知。来去如春风,无踪亦无影。” 辛夷大有深意的打量了下柳禛。她虽不明白他如何来这么大口气,但主人家都这么保证了,她也不便多问。伏龙伏龙,或许真有过人之处,她也未可知。 半晌,辛夷沉了口气,终于企口道:“若论及黑白李常,只怕局眼是五姓七望的支持。毕竟当今之事,世家之力就可决定一切。” 柳禛点点头,又落一子道:“姑娘可知,常皇子有多少势力支持,倒也不会弱了王皇后的皇子。” 辛夷露出了分嘲讽的微笑:“五姓七望,一丘之貉,俱是有利则为盟,无利则为敌。若扶了王皇后之子登基,大魏岂不是成了王家的天下。其余的五姓七望只怕日子就难过了。” 说着,辛夷伸出手,将白子局中的几颗子翻黑,顿时,局面扭转,输赢对换。 “大魏礼法森严,嫡长子继承制。所以,扶王皇后之子,还不如扶常妃之子。常妃非世家,常皇子登基后,五姓七望谁都没得利,反而公平。况且,真正算下来,常皇子才是真正的嫡长子,这也是世家扶他的最铁理由。除非确认常皇子已死,不然连势可干政的王皇后也无法推翻这一点。” 辛夷说得眉目平静,语调娓娓。她不懂朝政,但却懂人心。比如一人有不如大家都没有,比如最可怕的事是一碗水端不平。 五姓七望,就如同个大染缸,黑的白的进去后,就只剩下名为“利益”的乌糙糙的一团。 辛夷眸底瞬间浮出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看得柳禛笑意多了分深意:“那辛姑娘以为,五姓七望中,到底是哪一族在扶持常皇子?” 辛夷兀的目光灼灼的盯了柳禛一眼,旋即低头下去,又是副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的样子。 “扶常,除了王家外的任何一家。但只是有可能,并不是都有可能。也难保世家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得魚翁之利。所以,恕小女子无胆置喙。” 人心诡谲,世家唯利。既不愿让王家独大,又不愿做出头鸟。唯有势盛又娇矜的世家,才会没有多余顾虑。 辛夷虽然心底已有计较。但她绝不会说出来。一来那确实只是猜测,二来就算柳禛说春风堂如何,辛夷也不敢完全信柳禛。 若柳禛以棋局见解为诱饵,就和她论了番天下大势,这伏龙先生也未免,随意到诡异了。 柳禛的指尖停留在棋局上空,半晌,他忽地有些自嘲的一笑:“瞧我,下棋都下糊涂了。你我说东道西,但都忽略了个最大的前提:常皇子得还活着。” “这个,小女子就更不知了。”辛夷陡然打断了柳禛的话,眉间有缕寒气,“不过,小女子却知,看棋之论,权作雅趣,小女子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可否足抵血珊瑚的诊金?” 柳禛愣了下,旋即似笑非笑:“辛姑娘不懂下棋,却有棋者之心。可惜了。” 辛夷不甘示弱的盯着柳禛,莞尔道:“无所谓可惜不可惜,棋道既为雅趣,闲时求一乐而已。至于其他人怎么下棋,紫卿没兴趣也不关心。” “如此,是禛唐突了。”柳禛一揖手,神色间无半分异样,“既然以此,诊金已抵。我会命小厮把解药拿与姑娘。” “有劳先生。紫卿告辞。”辛夷起身福礼,接了小厮送来的药包,就转身离去,没有丝毫驻足,也没有半点回头。 然而,辛夷刚走到外堂,还没出门,就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不知何时,春风堂外围拢了大批兵卫随从,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将春风堂的所有出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腆肚子、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正鼻孔朝天的叫嚣着:“这家医馆的人听着!尔等挡了大将军的车架!我等得大将军之命,特来砸毁此医馆。能为大将军让路,也是尔等荣幸……” 说着,中年男子管也没管医馆中人的反应,一声令下,就有大批手执刀戟的兵将上来,硬生生的开始砸春风堂。 www 第四十二章 卢寰 辛夷看得心头火起,一个箭步上前道:“住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强毁民居,还将不将大魏礼法放在眼里!” 中年男子乜了辛夷一眼,也没喊停,只顾冷笑:“礼法?我卢家说的就是礼,我卢家定的才是法!光天化日,我卢家有怕么?天子脚下,那一半都是我卢家的天!” 辛夷心中一动。没想到来者是卢家,听男子口中的大将军,想到因卢锦事,卢家家主回京的传闻。估计这行人就是卢锦之父,大魏正一品国公兼骠骑大将军的卢寰。 辛夷不由踮了踮脚尖,向后面看去,却是吓了一跳。这哪里是回京车驾,简直就是进京的军队。 兵将十队十列,骑兵步兵弓箭手一应俱全,雄姿勃发,杀气凛冽。还有随从小厮丫鬟两对两列,估摸瞧着有数百名。至于手执孔雀扇曲柄灯拂尘香炉的仪仗,更是浩浩荡荡几里,一眼望不到头。以至于春风堂离官道半里,也挡了这般庞大车架的路。 而正主儿卢寰,辛夷根本就瞧不清。只见得重重簇拥中,有鎏金蛟龙腾云朱锦帐子的步辇顶,估计卢寰便是坐在其中。 辛夷暗暗咂舌。这架势,虽是臣,却位极人臣,虽姓卢,却比皇室李家都不遑多让。看来“五姓七望如果一定要排个高下,卢家一定是排第一的”的传言十二分不假。 辛夷更暗中觉得,卢家势盛,已经到了一个了临界点。一个会引动诸方变故的导火线。 “区区贱民,也敢窥看大将军的车驾,找死!”腆肚男子眉目扭曲,恶狠狠的一脚向辛夷踹来。 猝不及防下,辛夷一个猛子往地上载去。怀中血珊瑚的解药窸窸窣窣洒了满地。 顾不得皮肉之痛,也管不得罗裙是不是弄脏,辛夷连忙跪在地上,一捧一捧的去拾解药。身后传来卢家诸人嘲讽的大笑,听得她格外刺耳。 辛夷的指尖蓦地刺进了掌心。 重来一世后,她还从来没被谁这么明目张胆的对待过,还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奴才。 她本来只打算劝几句就走。毕竟柳禛说春风堂如何,肯定也有后台避祸。并且,她辛夷也不是一腔热血冲青天的人,有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已经死了心的人,不是坏人,也绝不是善人。 然而卢家小厮待她若此,那她就铁了心要闹到底了。反正她和卢家的怨,也不差多一个。 四下卢家诸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兀的发现,那栽到地上的女子缓缓起身,拂去衣上尘土,再次看向他们时,她浑身的气势都变了。 那是种绝对的冷漠。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她眼眸散出来,化为一种骇人的平静笼罩了场中每个人。 腆肚男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可他瞬息意识到自己的怯态,顿时像受了侮辱般,整个脸皮都如公鸡般涨红了。 “贱*人!谁给你胆子这么瞧你卢爷爷的!来人!继续给我砸了破医馆!然后把这贱民打死,扔到野外去喂狼!” 腆肚男子气急败坏的叫着,四下随从兵将不敢怠慢,立马将辛夷围了水泄不通。各个手执刀剑,眼冒凶光,将纤弱伶仃的辛夷看成了砧上待宰的鱼。 辛夷瞥了眼春风堂,堂内毫无动静。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才极目远眺卢寰步辇,高声道:“辛岐之女辛夷,请卢寰大将军一见!” 这话说得从容,却让诸卢家人大惊失色。腆肚男子更是白了脸色,声音都变了:“给我捂上她的嘴!大胆贱民,竟敢惊动大将军!赶快打死她!” 随从兵将不敢有误,刀剑拳脚如雨落下,辛夷眉心一蹙,连忙躲避。忽地一只手抓住了她臂膀,将她一把拖了出去。 辛夷踉跄了几下,这才看清自己被一个女子护在了身后,周围还多了些穿其他衣色的随从,显然是女子带来的。 “别怕。卢家仗势欺人鱼肉百姓,还真当自己是金銮殿那位了么!我高家第一个不服!”女子回头对辛夷安慰的一笑,便怒目而视卢家诸人,朗声大斥。 “高小姐?”辛夷一愣。女子原是高家嫡小姐高宛岫。长孙毓汝来辛府下聘时,曾与辛夷有一面之缘。 高宛岫点点头:“我碰巧路过,见卢家车驾一路作威作福,本就憋了气。如今又扯上了你,自然不可袖手旁观了。” 辛夷笑了。高宛岫此人,颇是直心性,说古道热肠可,说莽撞冲动也可。但今日她出手相助,无论什么目的,这个恩辛夷都记下了。 辛夷刚想道谢,却听得一个洪亮的男声传来:“老夫道是谁,一个是被我三儿休了的辛女,一个是附庸长孙的高家小姐,还真是有趣。” 黑压压的卢家诸人迅速分开一条道来,那腆肚男子更是谄媚的跪在了地上。有如众星捧月,玉帝下凡,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了辛夷二人面前。 男子五十上下,身躯凛凛,魁梧英武,紫棠脸,布满戎马征战的沧桑坚毅,眸如寒星,眉似刷漆,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他头戴紫金兜鍪,体挂西川玄锦鹰虎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一举一动,似撼天狮子,若摇地貔貅。 若不是他挂着卢姓,单凭这样貌,定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民女辛夷,见过卢大将军。”辛夷压下心中波澜,淡淡的俯身行礼。 高宛岫虽压着性子一福,却难耐心中块垒难平,直接嘟囔了出来:“什么大将军,不去上阵杀敌,而跑到关中耀武扬威。本是斩杀突厥的将士,却来砸自家百姓的医馆……” 辛夷微惊,忙对高宛岫使眼色。卢寰听了个清楚,却是摆手道:“小姑娘心性稚嫩,口无遮拦。本将军岂有怪罪的理?倒是辛姑娘和传闻中的很不一样。我家三儿没娶到你,是他没福分。” “将军言重了。是辛夷福薄,不敢高攀卢家。”辛夷温驯的莞尔。 二人一来一去,在旁人看来和谐无比。谁能想到卢钊曾埋下弓箭手要辛夷的命,谁又能想到辛夷不惜败坏名声闹来休书,只为求得活路。 良久,卢寰都没有说话,他看着保持着行礼姿势一动不动的辛夷,摆了摆手,卢家诸人立马退后三丈,连那个腆肚男子都会意的把高宛岫赶去了别处。 原地只剩下了卢寰和辛夷两个人。还有不远处事不关己毫无声响的春风堂。 www 第四十三章 戎马 直到辛夷行礼的屈膝都发抖了,卢寰才悠悠道:“辛姑娘,你必是恨透了卢家罢。别以为老夫驻守陇西,就不知长安事。卢家的影卫可是天天奉命禀报。你和阿钊的结,你和阿锦的怨,老夫一清二楚。” 说着,卢寰虚手一扶,可让他惊奇的是,他眸中映出的辛夷面容,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辛夷直视卢寰,清音娓娓:“于私,我自然恨,于国,我却是敬的。” 卢寰一怔,旋即朗笑三声,神情有些感慨:“老夫十一岁,就跟随父亲上阵杀敌。十二岁,我远离长安,戍守边关。十五岁,父亲战死沙场,我袭大将军爵,统领一军。三十岁,老夫长子战死沙场,我却连他的尸首都没有找到。三十五岁,老夫次子被突厥所擒,老夫为了大局,并未出兵营救,次子被剜双目后放回,至今不愿叫我爹……” 卢寰极目远眺,触目是关中平原富饶,两京繁华安宁,他眸底却渲染出了一丝悲凉。 “老夫戎马一生,戍守边疆四十年,无有一次败仗,无失一寸国土。我卢寰,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国。” 辛夷安安静静的听着。她不认为卢寰这种历练深沉的人会是慈祥的长辈,初次见面就拉着她唠往事。 辛夷没有反感,也没有掉以轻心。只怕卢寰所言初听是口吐莲花,其实是暗藏杀机。 卢寰仿佛没在意辛夷,神色愈发哀愤:“然而,我却十五次在胜仗后被皇上赐死,二十次押入大牢,二十九次笞刑黥面,甚至我的小儿子被抱进宫抚养,当作人质,整整十年,他出生后我一眼也没看过他……而整个卢家,近八百好男儿从军,近六百人战死沙场,每逢卢家新年,不是天伦之乐,含饴弄孙,而更多的是豆蔻寡妇,伶仃幼子……” 卢寰一口气说完,仿佛憋了很久的浊气吐了出来,他浑身一颤,脸颊迅速的衰老下去。 “所以,辛姑娘,老夫知道你,知道世人是怎么看我们卢家的。目无王法,横行霸道,是么?”卢寰终于看向辛夷,方才还精光熠熠的双眸迅速的灰暗下去,“可是,皇帝无信,老夫也不必言忠。朝廷有疑,卢家也不必讲义。与其愚忠昏君憋个窝囊,还不如活场畅快恣意!” 辛夷正色打量起卢寰。男子虽然霸气撼天,但瞳仁深处却是渗骨的悲凉。想来他作为卢家家主,纵容卢家子弟骄矜狂妄,也并非他所愿罢。 他不过是想忠可忠之君,血守大魏河山,却被他儿时相信的“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给重重的绊了跤,一次又一次,摔死了他的心,也摔死了他的信义。 这何尝不是一种清傲。以最绝望的方式来守护一身傲骨。 辛夷沉默。卢寰低下头来,忽地诡异一笑:“辛姑娘,怨不得我了。若某日你的后代有能力复仇,要杀了我卢寰灭了我卢家,只请把我等骨灰洒在大魏边疆。卢寰谢过!” 辛夷心陡然凉下去。她竟瞬间被最后半句话砸得怔偬,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卢寰转身,迈步向步辇走去,冰冷又威严的声音如洪钟传来:“来人!杖杀辛高二女!将二女尸首挂在卢家军旗上,我们就挑着这军旗进长安!让关中那些不长眼的人看看,得罪了卢家是什么下场!” 叱咤声喊杀声,还有刀剑劈开空气的闷响当头砸来,不远处传来高宛岫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是高家嫡小姐!我不要死!放开我……” 十八般武器,九十九种杀招,百余人兵将,如黑压压的黄泉水顷刻湮没了那两抹倩影。辛夷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四下的青山,她只看见自己的弱小,顷刻就要如陶瓷破碎。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 “卢大将军手下留情。”随着个清润的男声,一位素衫男子出现在场中。 卢寰眸色一闪,神情立马郑重起来。他摆了摆手,随从将士们片刻退去,原地平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辛夷劫后余生,心下陡喜,她本能的就要向男子奔过去,可脚步又硬生生的凝滞:“小哥哥,你怎么来了。” 高宛岫也是眼挂泪痕的怔偬:“辛四公子?你现在来不是多了条冤枉命么?” 辛栢骑马而来,袍脚惹了泥,额角还有汗珠,似乎一路疾驰。他对辛夷笑了笑,又对高宛岫点点头,这才向卢寰俯身揖手:“辛岐嫡子辛栢见过大将军。方才之举,多有冒犯,只因小生护妹心切,还望大将军海涵。” 卢寰沉吟良久,遂虚扶一把,压着嗓子道:“辛四公子,避火珠可还合汝心意?” 此言一出,高宛岫傻住了。辛夷却是微眯了眼。 这话旁人听不懂,她却是了若指掌。卢锦杀害情郎宋公子,得来避火珠相赠,只因听从父命,讨辛栢欢心。 当时辛夷还万般不解。为何一个五姓七望的嫡女要偷偷的示好出身寒微的辛栢。不过现下看卢寰的反应,只怕此事已暗中进行很久了。 那么,卢寰的坚持,和整个卢家的默认,就太耐人寻味了。 辛栢微微一笑,神情保持着晚辈的恭敬:“卢大将军言重了。避火珠虽好,却太过珍贵,小生无功无禄,受之有愧。” 卢寰丝毫不避讳辛夷二女,直接上前去拍了拍辛栢肩膀:“男子汉大丈夫,若一个珍宝都不敢要,如何谋君所欲之物!” 最后一句话听得辛夷眼皮猛跳。 她实在不敢猜,辛栢的“所欲之物”到底是什么。小官继子,寒门微末,若要名,卢寰一句话就可位列三品,若要利,平日相赠的珍宝就价值连城。 所欲之物,当谋。只怕谋的,是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辛栢退后一步,揖手笑道:“大将军才回京,小生择日再去府上拜访,愿闻将军指教。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卢寰这才瞥了眼被晾在旁的二女,尤其是辛夷,笑意有些古怪起来:“还不知公子能为他人求命……这可是,公子第一次从本将军手下要女人。” 卢寰加重了“女人”二字。莫名的多了暧昧的揶揄。 辛栢低低莞尔,神色如常:“大将军说笑了。不过是兄妹情深,犹自不忍罢了。那位高小姐,小生倒无所谓,不过家妹,还请大将军一定给小生面子。” 高宛岫吓得脸色立马苍白,她抽泣着一把扑过来:“辛姑娘救救我……” 辛夷叹了口气。这高宛岫除了冲动莽直,也不失单纯善良,今日她敢护住自己挡在卢寰面前,便是值得交的朋友。 www 第四十四章 教习 “小哥哥。”辛夷探询的看向辛栢,辛栢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对卢寰揖手:“大将军您看……” 卢寰朗声大笑:“罢了!既然是公子开口,本将军岂有不依的理!放人!” 本来箭在弦上,如临大敌围着辛夷二女的将士瞬间撤退,卢寰也转身回步辇,只在身后留下句“老夫告辞。辛公子有空了来卢府坐坐”,卢家车驾便又启程,浩浩荡荡往长安城去。 “恭送卢大将军。”辛栢拉辛夷退到路旁,让行卢家车驾。良久后,长龙般的车驾才消失在尽头,只有郊外官道上的扬尘许久未散去。 高宛岫经此一劫,人都吓懵了。她和辛夷辛栢寒暄了几句,就带着高家仆从匆匆离去。 原地只剩下辛夷辛栢二人,辛夷站在离辛栢三步远的地方,始终不曾靠近。 “阿卿胆子也太大了些。平日闹闹也就罢了,怎么偏去惹卢家的老当家。”辛栢似乎没看见辛夷的疏远,只是如嗔怪淘气妹妹的兄长,带着宠溺和后怕的苦笑。 辛夷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阿卿胆子大,恼了卢将军,差点丢了命,小哥哥胆子更大,阻了卢将军,却能救了人家的命。和小哥哥相比,阿卿果然是功力不够。” 谎言,功力不够。 算计,功力不够。 心如铁石,也功力不够。 辛栢温柔一笑,伸出手来抚抚辛夷脑门顶:“又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胡话,莫不是被卢家吓傻了?罢了,小哥哥带你回去。若不是府中来了贵要见你,我也不会凑巧出来找你。” 辛夷苦涩的勾了勾唇,只得转了话题:“贵?见我?爹爹是什么意思?” 辛栢摇摇头。他牵过骏马,扶了辛夷上去,自己坐在后面护住她,才沉声道:“宫里的。” 三个简单的字却有千钧之压。四下的空气仿佛都不寻常起来。 辛夷立马住了口,神色也多了分莫名的凝重。二人一路无话,骏马嘶鸣,扬蹄如风,半个时辰后,二人就站在了辛府大门口。 “直接去上房。耽搁这么久,只怕爹爹早就急了。”辛栢顾不得歇口气,把辛夷扶下马就往府内赶。 没想到二人刚转身,就和才从府里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辛栢脸色微变。 辛夷却是有分好奇。府内出来七八个人,正中簇拥的是个精瘦身材,马脸细眼的中年男子,他一袭深绯色销金彩缎如意袍,腰系犀角玉带,手执鹿尾拂尘,竟是宫中正四品大太监的打扮。 沈岐落后他一步,弓着老腰连连赔笑:“郑公公息怒!息怒!犬子已经去找小女了,估摸便快回来了…咦?” 诸人这才发现府门口匆匆赶来的辛夷二人。辛栢连忙上前行礼,辛岐却理都没理他,只顾阴着脸瞪辛夷:“混账东西!你到底去哪儿了?让郑公公等了这么久,还不过来请罪!” 辛夷心下了然。两世记忆叠加,这郑公公怕便是御前总管大太监,郑忠。他原是郑家家生奴才,后来送入宫当了太监。一路摸爬滚打,成为今日皇帝跟前的内闱第一心腹。 “民女辛夷给公公请安。”虽心下有诸多疑问,辛夷还是中规中矩的上前行礼。 郑忠打量了她几眼,朝天的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一个未出闺的官家小姐,不带丫鬟就到处抛头露面,真是粗鄙浅薄,不堪入目。啧啧,再瞧瞧这模样儿。我长安为国之根本,天子脚下,讲究的是大气富丽。可你瞧你,一眉一眼都是小家子气……” 辛府诸人都安静听着,就算郑忠通篇数落,也没人敢回嘴半句,还得赔笑“公公妙言”。 且不说郑忠正四品的官阶,光是他头上顶的“郑”姓,就让整个辛氏惹不起。 良久,郑忠自己也说累了,见辛夷始终面色平静,他也失了兴头,甩了甩拂尘尖声道:“罢了。咱家今儿来是传皇上口谕,本来是给昌平县君的,可由着与辛姑娘有关,便想顺道见见。” 郑忠顿了顿,轻蔑的瞥了眼辛岐,怪声叹了口气:“如今看来,真的念吾皇圣明。不然凭辛姑娘这通身粗陋,不是冲撞了圣颜,就得污了宫城的皇气儿。” 辛岐连忙陪笑:“公公说的是。大魏天子,真知灼见,岂是微臣等能揣度的。” “时候儿不早了。辛大人回罢。记得三日后,宫里的人会在朱雀门接令爱。若误了时辰,罪过就大了。”郑忠翻了个白眼,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待飞扬的尘土消停下来,辛府又变成了门可罗雀,冷瓦陋门。辛岐意外的没有发火,他神色复杂的看了辛夷一眼,就负手独自进府去,只在身后留下句“去慈兰堂罢,老太太候着你了”。 辛夷抬眸凝视着辛岐的背影,年过五十的男子背部已有些伛偻,脚步却依然稳实,好似压了太重的山。 步步难行,却也不得不行。 皇上召见辛夷。 这是郑忠传来的口谕。而且考虑到辛夷从未面圣,又出身寒微,怕初次入宫冲撞了圣颜,便令昌平县君临时教导三日,上至宫廷礼仪,下至面圣回话。 昌平县君为五品外命妇,又多次进宫与圣上对弈,加之同为女眷,诸事便宜,才有这样道圣旨。 不知是福是祸的圣意,让整个辛府都沸腾了。议论猜测或羡慕嫉妒,汇成了所有不安的暗流。 外面闹得如何,辛夷全然不知。她直接搬到了慈兰堂,和辛周氏住一个园,以便教习。 然而此刻的辛夷,却面对一桌的环佩苦笑:“祖母,这些环佩都要孙女戴上么?” 辛周氏端坐于石凳子上,笑得云淡风清:“不错。一共二十束玉佩,皆系银铃,束于裙侧。女子之行,讲究端庄稳重,步步银铃不响,则汝就算合格。” 二人位于慈兰堂的苑子,小桥流水,粉荷翠楠,却瞧得辛夷丝毫高兴不起来。石桌上的环佩共二十个,在如此重压下,要走得轻盈飘逸,二十个铃铛还一个都不能响。 辛夷觉得,这趟进宫面圣,于她就像上刑场。辛周氏的话又不得不依,她只得束上环佩,踉踉跄跄的走起来。 结果自然是每走一步,二十个铃铛就响成了片。辛周氏瞧得连连蹙眉,低斥不断,辛夷只觉内火中烧,又偏偏泄不出一丝热儿。 忽地,辛周氏的声音悠悠传来:“紫卿是如何看常皇子呢?” 一句话含了淡淡的凉意和森然的试探,辛夷内心猛跳,平息了良久才让二十银铃不响。 www 第四十五章 家国 辛周氏这话来得突兀,却又显得很自然。辛夷的心底霎时起了波澜。 常皇子,这个大魏皇室隐秘中的关键人物,被一个守寡十年的普通官家老太太提起,实在是太过诡异。 见辛夷半天没回应,辛周氏又淡淡道:“紫卿如何看待常皇子,还有王皇后的二皇子。不必顾忌,尽管言来。” 辛夷喉咙动了动,脸色重归平静,她咧嘴笑了:“这等皇室密辛,且不论满京城的锦衣卫,但我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只关心即将的相夫教子。那些大明宫有的没的太过遥远。夏虫不必语冰,还请祖母见谅。” 说着,辛夷沉着的迈动绣鞋,走过了辛周氏。裙侧二十只环佩分毫未响。 辛周氏也笑了:“紫卿和柳禛小子论得,和亲祖母还说不得了?” 辛夷曾于春风堂与柳禛论及此事,当时柳禛说“春风堂中事,唯有春风知”,连锦衣卫都瞒得过,就不知辛周氏如何知晓。 最关键的是,辛周氏称呼柳禛为“小子”。 柳禛五十来岁,辛周氏六十出头,就算辛周氏大柳禛近十岁,但因柳禛“伏龙先生”的才名,大魏哪怕是百岁老人也得在柳禛面前,执晚辈学生礼。 辛夷压下心底纷杂的念头,她有意放慢脚步,让几欲出声的铃铛全部平息下来,才缓缓开口:“与其一人有不如大家都没有,所以常皇子会有世家支持,而二皇子有现任皇后为助,还背靠王家,所以亦不容小觑。” 顿了顿,辛夷笑了笑:“至于常皇子是否还活着,王家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到。紫卿就无权置喙了。但是,紫卿直觉,常皇子尚在人世,不然也不会到如今,太子之位都悬而未决。” 辛周氏点点头,眸色有些恍惚起来:“大魏建国百年,却落得如今皇后干政,世家割据的局面。大明宫不是皇帝的大明宫,九州不是君王的九州。这大魏的天,得变变了……” 辛夷意味深长的看了辛周氏一眼。她有种古怪的感觉,就是她和辛周氏各说各的话。看似在探讨,其实没有甚交集。 就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师坐在台下,台上一个初出茅庐的棋徒犹自弈得酣畅,棋师却喝着自己的茶看都没看一眼。 辛夷蓦地心中一紧。福至心灵,她果断开口:“祖母到底想听紫卿说什么?” 辛周氏眸色深了深,她咧嘴一笑:“你这丫头,被休了次妻后,人就变鬼灵精了。我还想听什么?总不想听你给柳禛小子已唠叨过一遍的漏嘴。” 辛夷如娇憨的少女扑哧一笑,心底却是丝毫不敢松懈:“那紫卿就好好和祖母说说。二皇子和常皇子争位,实际上是世家间的博弈……” “我也不想听这个。”辛周氏摇摇头,眸底一划而过的遗憾,“紫卿可记得,祖母方才所言?” 辛夷本能的应道:“记得。大明宫不是皇帝的大明宫,九州不是君王的九州。这大魏的天,得变变了……” “对了。永远记得这句话。”辛周氏点点头,“因为这是大势。不是谁做皇帝哪个世家掌权的问题,而是世之大势。朝代更迭,兴亡交替,这是人力无法干涉却又和人力息息相关的大势。” 辛夷深深吸了口气,眸底有异彩闪烁:“不过,王家的二皇子和其他世家支持的常皇子,还是世家间的争斗,不过是谁当一二的问题。和天下大势何干?” “错!”辛周氏嗔怪的白了辛夷一眼,“蠢丫头,没听明白方才祖母的话么?九州的天要变,注定的大势已近,世家间再怎么斗,扶谁当皇储,都会最后导向这个大势。所谓百川汇海,势不可挡也。” 辛夷陷入了沉默。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愚蠢,自己再如何算,都只看到了下一步的棋。而辛周氏却看到了整盘棋局,甚至棋局之道。 势在人为,势亦不在人为。 此乃真正的天下棋局。 辛夷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大势,即九鼎与七鼎之争。七鼎势盛,九鼎难尊,虽七鼎暂压九鼎,但长此以往,局面必破,大势必兴!” 古训曰:天子九鼎,诸侯七鼎。九鼎即为帝皇,七鼎乃是世家。 虎兕相争,兴亡更替。无常盛之荣,亦无常弱之寡。福祸相依,盛衰流转,此乃历代之鉴,天下之势。 辛周氏微笑点头:“紫卿在迷茫难落子时,在彷徨苦算计时,都要谨记此大势,方不至于目光短浅,沦于鼠辈。” 辛夷重重的点点头:“孙女记下了。一定时时谨记,刻刻提点。” “倒不用如此,你也做不到如此。漂亮话谁都会说,却都忘了人心难测。”辛周氏摆摆手,她的脸色忽地庄重,笼罩了层灼灼的光彩:“棋局纷纭,步步算计。或有无奈之棋,或有失误之棋,难说总能遵循棋道。故,不求步步践道,人亦有愧,但谨记天下大势,却能警醒自己,棋局最后的终点,一定是家国。” 最后句话掷地有声,如千万钧宏钟在天地间回想。惊天动地,声撼九霄。震醒无数梦里人,敲惊几多蒙尘心。 辛夷脸色几变,竟噔噔噔连退数步,裙侧的环佩丁呤呤响成一片。 辛周氏眸色一深。她说话的语调愈发温柔,然每个字却愈发沉重:“我不知道紫卿的棋道是什么。但我希望,以祖母的身份希望,这会是我孙女儿的棋之道。” 辛夷嗫嚅着唇想应些什么,却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心窝热乎乎的发烫,将她从冥府捡回来的冰冷魂魄都烫热乎了。 棋局或有错子,但真正的弈者断无“错道”。以大势为鉴,以大局为镜,只愿棋局最后,是乃家国。 辛夷心尖忽冷忽热,嗫嚅了嘴唇半晌,却是说不出一个字。辛周氏的每句话都好像当头洪钟,砸得她灵台嗡嗡乱响。 棋局分黑白,人心难善恶,七鼎遮天,九鼎当怒,步步算计谋九州,朗朗苍天问社稷。一语成谶。 看着辛夷脸色几变,辛周氏笑意愈浓。她探出上身,拍了拍辛夷手背:“六丫头这就搬回玉堂阁罢。宫里规矩的教导这便了了。” 辛夷一愣:“了了?” “不错。”辛周氏点点头,“皇帝不会因为宫仪降罪一个人,也不会因为宫仪就重用一个人。若真有这么简单,当皇帝也太容易了。” 辛夷顿时哀怨的瞥了眼裙侧累累环佩:“那祖母您还……” 辛周氏朗声大笑三声,有辰星般的精光在她眸底流转:“好歹圣上口谕,总得做做样子。你这个丫头平日野惯了,学点仪态也没什么不好。” www 第四十六章 心乱 辛夷苦笑着瘪瘪嘴:“为了给上面做样子,我可是像在炼狱里走了圈。” 辛周氏嗔怪的白了她一眼:“口无遮拦,这什么话。教导宫里规矩,是做样子也是幌子。祖母真正要教你的,是今日这番话。你若明了,这教习就了了。若没明白,我们再继续学。” 辛夷心中一动:“是因为孙女要进宫面圣么?” “紫卿您可知,皇上点名召见一个五品官的庶女,是如何的不寻常?”辛周氏的脸色忽的多了分凝重,“会引起棋局各方势力的关注,牵动暗中黑白弈者的算计。若以前,辛夷此名,还只是传于闺中,而今后,便是天下皆知。” 辛夷垂首敛目,细细思量。她当然明白辛周氏这句话的分量。无论是福是祸,哪怕吉凶未知,她都已经感受到了,那大魏黑暗的地底下,无数向她汇聚的暗流。 子子牵连,动一子则全局动,势不可挡。 辛夷若有所悟,她抬眸想问辛周氏些什么,却瞬间瞳仁放大。 辛周氏正目光灼灼的瞧着她,眸底流转着道道摄人的精光。这哪里还是个守寡十年的老妪,分明是手执玉圭,对策天下的谋臣。 “恭喜。紫卿呐,你将正式踏入这盘天下棋。不仅是作为棋子,也是作为弈者。” 辛周氏的话震得辛夷怔忪。复杂的情绪汹涌席来,她竟瞬间觉得鼻尖发酸。 以进宫面圣为始,进入棋局各方的视线。不再是命不由己的棋子,也将作为参与博弈的下棋者。手执一方黑白,落棋子,问输赢。 结局如何,黑白难断。但至少重活一世,辛夷就不允许自己再输了。她输不起。 辛夷默默的敛裙跪下,叩首至地,向辛周氏行了大礼。她久久的未抬头,似乎只有额头触及的浸凉石地,才能冷却她无声无息中变得滚烫的眼眶。 这一次,她裙侧的二十条环佩分毫未响。 “谢祖母教诲。” 辛夷搬回了玉堂阁。 教导宫仪本就是给辛周氏的圣谕,所以辛岐并没有说什么。倒是大奶奶周氏把绿蝶给差了回来。一说嫁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若是再占着人家的丫鬟,多有不妥,二来辛夷要准备面圣的衣饰钗环,自家丫鬟到底是熟悉些。 而辛夷看着满满一桌的钗环衣饰,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不过是面圣,还说不准好坏。辛府就如临大敌,从头到脚整府都发动了起来。连衣衫都是辛岐下令,特意请长安最好的绣娘新制的。 “姑娘,便是这身宝蓝色的如何?重重绣金线,罗缎复贴锦,最能彰显姑娘的端庄大方。”绿蝶挑出一件宝蓝色的襦裙,对辛夷亲昵一笑。 辛夷眸底的寒意浓了几分,但被她细细隐藏,看不出半丝异常。主慈仆忠,姐妹情深,和常日一模一样。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少女还能露出这样的微笑。 她也实在不懂,为什么自己盘算了好几天的话,屡屡到了唇边都咽了下去。 “姑娘?”绿蝶疑惑的声音传来,辛夷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她歉意的点点头,“绣工是不错。” 绿蝶咯咯一笑,像只黄鹂鸟似的:“姑娘您瞧,这衣襟处还缀着红玉珠子,个个鲜红如珊瑚……” 辛夷只觉得绿蝶明艳的笑容晃得她眼花,那衣襟上的红珠子放佛一颗颗膨胀,放大,成为碗大的红绫馅饼,然后稀里哗啦向她砸了下来。落到地上又化为了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蛇信子般的白气儿,幽幽淌了一地……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绿蝶担忧的推了推辛夷,辛夷这才缓过神来。眼前重新映出绿蝶真诚又清澈的笑靥,不知怎的,她忽的觉得好笑。 好笑又好悲。可她偏偏还要装糊涂。 辛夷伸出一根莹指,轻抚上那宝蓝色的罗裙:“绿蝶为我挑衣衫惯来是好眼色。” “姑娘打小讨厌繁琐事。官家小姐仪容又不可疏忽。”绿蝶柔柔的笑意如水荡开,“所以每日每年的衣衫都是奴婢给姑娘挑的。奴婢服侍姑娘七年,能不练出好眼色么。” “可是,绿蝶。”辛夷兀地抬头,笑意有几分古怪,“跟随我七年,你怎会不知。你家姑娘是最怕热的。这宝蓝衫子虽绣工精美,却是最厚实。至于凸显端庄大气,且不说以前,被卢家休了后的我,你也不知我会不会在意?“ 绿蝶的唇角有片刻抽搐,但只是瞬间,她又恢复了亲厚的笑意:“毕竟是面圣,奴婢也是想……” “绿蝶,你的心乱了。”辛夷似笑非笑,眸色沉沉,“让我来猜猜,绿蝶为什么会心乱。是因为我即将嫁去长孙家的病偻公子么?不对,连石中玉都能送来的,又怎会在乎我的守寡和丧夫呢?” 绿蝶的手一抖,那宝蓝色的华丽衫子无声无息的滑到地上去了。 辛夷恍若没有看见。她水葱般的指尖拉起绿蝶的手,温柔的动作却似指尖太凉,后者的脸色兀地发白起来。 “或者,绿蝶是在意我将被召见么?进宫面圣,吉凶未知,绿蝶在意的是吉还是凶?”辛夷温润细语,“又或者,绿蝶是怕我单独见圣上,说些关于你的事么?绿蝶,你的心到底为何而乱呢?” 辛夷言语静好,眉眼如昔,好似小时候她们俩都怕下雷闪电,就蜷在一个被窝里,说着闺中温语来渡过漫漫长夜。绿蝶被辛夷拉住的手蓦地无力,就直直的垂下去了。 辛夷的手空落落的,僵滞在半空。她泛起了抹寂寥的笑:“我三岁进府,那时候大奶奶周氏身子还行。我便养在她名下。虽说是嫡母亲养,整日见着的也只有乳母,掉到炕下哭一整天都没人管的。唯一好的就是大奶奶的伙食,饿不死罢了。” 绿蝶低着头,默默听着。辛夷也没有看她,她沉浸在了好似就在昨天发生的事,可转念一想,那却是上辈子了。 太近,又太远。让她都不禁迷糊,她是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呢。 中间还隔了一道生死,隔了道人心不堪。 辛夷的脸色愈发恍惚,字句缥缈:“后来,八岁。大奶奶身子不好了,辛府各房又都不待见我。我就被爹爹一个人丢到了玉堂阁。偌大的庭院,只听见我的脚步声,自己大哭大闹也传不出围墙去。直到小哥哥心疼我,便把自己的大丫鬟使给我。整整七年,情同姐妹。” “绿蝶,不要逼我。”末了,辛夷忽的幽幽吐出一句,听得绿蝶沙哑的应了声:“姑娘,您这是何苦。” “不要逼我。”辛夷的语调无奈得,明明是求人的话,却好像在求自己,“求你。” www 第四十七章 面圣 绿蝶忽的敛裙跪下,叩首至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辛夷没有叫她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女子的脊背,看向了屋外玉堂阁的院子。日光倾城,翠穹沉碧,好似烈火烹油的梦,下一刻就要燃烧成灰烬。 半晌,绿蝶起身,抚平裙上的褶子,抬眸,然后嫣然而笑。那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她之前是什么神色。 “姑娘既不中意宝蓝色,那这身水红的如何?”绿蝶重新挑了件襦裙,递到了辛夷跟前。 水红鲛绡,薄如蝉翼。是辛夷喜欢的式样。一切都正常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辛夷的眸色晃了晃,最终化为了一片浸凉。她伸出手接过衫子:“就是这件罢。还有些面圣时的钗环,绿蝶也帮我挑挑。” “好。”绿蝶嫣然巧笑,眉眼明亮。 好似三春的夹竹桃,花开至荼蘼。 一番折腾准备,辛夷终于等来了进宫的日子。 大清早,天蒙蒙亮。辛府诸人就如临大敌的站在了大门口。当头的辛岐有些不安的捋着胡须:“六女啊,切记谨言慎行,万事三思。这大明宫不是太平地儿,不留神就丢了命,还得把整个辛府搭进去……” “女儿记下了。”辛夷点点头,目光却在瞥到马车旁的倩影时,眉间腾起了股寒气,“不过爹爹,皇上是召女儿进宫,二姐姐怎么还跟去了?” “进宫面圣,非同小可。虽然祖母已教习你宫里规矩,但毕竟时日短,恐出纰漏。”辛芳俏生生立在旁,端庄一笑,“所以爹爹便让我陪你进宫,以便时时提点,刻刻小心。” 辛夷似笑非笑的瞥了辛岐一眼。辛岐尴尬的清咳了声:“小心为上,小心为上……” 辛芳今日胭红黛青,盛装华美。一袭银红色彩绣百花百蝶妆花缎窄袖小衫,下着姜黄色如意百褶湖绉裙,绯色镶银芍药软烟罗披帛曳地三尺。云鬟高耸,遍插珠翠,鬓边红珊瑚玉珠耳环垂了两寸长。她哪里是陪辛夷进宫,好似她才是正主儿,去选花魁去了。 辛夷心下了然。什么时时提点刻刻小心都是借口。不过是趁机将辛芳推到皇帝跟前,若一旦瞧入了圣眼,晋嫔封妃,辛府就有盼头了。 “二姐姐若此就算了。怎么棋公子还跟了去?”辛夷冷眼别过头,看向坐在马车前头的男子。 江离一袭素衫无华,墨发随意的拢在肩后,愈发衬得他气度清华,好似飘飘然的谪仙。他坐在马车车夫的位置,带着懒懒的神色,乜眼瞧着辛府诸人争闹言论,自己好像个没事儿人。 辛岐一不小心,又扯断了几根胡须:“毕竟是面圣,步步都不能落下闲话。府中的车夫各个都是粗鄙,刚巧棋公子伤势也痊愈,我便请棋公子送你去朱雀门。” 魏有大内,皇城在外,为官署之地,宫城在内,为帝居所在。皇城的门就是朱雀门。宫里的人只负责把辛夷从皇城接到宫城,至于从百姓居住的坊市到皇城,就要辛府自己来。所以才会有驾车前行。 辛夷不置可否的别过头,没再理江离一眼。她却是连向辛岐请安辞别也忘了,就直冲冲的挑帘上了马车。 “这丫头。”辛岐无奈的摇摇头,又满脸期待的看向辛芳,“芳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辛府就靠你了。” “爹爹放心。为我辛氏荣耀,芳儿义不容辞。”辛芳郑重的一福,便转身离去。江离蹩手蹩脚的一挥马鞭,马车就咕噜噜的向朱雀门行去。 一路无话。辛夷闭目养神,辛芳面容肃穆。辛夷只听见车辙滚过清晨石板路露珠的声响,听见骏马呼吐出的一缕缕白气儿,还有帘子外江离赶车的驭驭声,一声声撞在她心坎上。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江离的声音从帘外响起“朱雀门到了”。辛夷挑帘一瞧,巍巍宫门下,一个太监,一顶轿子,并四五个宫女,就是来接辛夷的宫人。 辛芳管也没管辛夷,就自顾下车,满脸噙笑的迎了上去,辛夷不慌不忙的刚要跟上去,却被江离蓦地叫住了:“辛姑娘!” 辛夷脚步一滞,迟疑的回头:“公子何事?” 江离长身玉立于清晨的长安城前,身后刚好是一轮红日冲破朦胧的朝霞,淡淡的金光洒在他身上,为他本就俊逸的容颜,更添了分庄肃感。辛夷不禁又些些看痴了。 “辛姑娘,万事小心。”江离沉沉的声音传来,辛夷才缓过神来,她有些恼怒的拉下脸来:“公子这话可真好笑。我是进宫面圣,又不是进大牢冥府。公子何苦捡人家都嚼烂了的话,才来碎嘴一遍。” 江离没注意辛夷话里的冲意,他的语调多了分莫名的不稳:“你不知道,大明宫是如何可怕的地方。” 辛夷浮起了冷笑,眸底划过一刹那的哀然:“去龙潭虎穴走一遭,也比往人家心底走了遭,最终却发现只是算计的好。” 听出辛夷话里有话,江离有片刻沉默。辛夷决绝的转过头,便要迈步离去,江离又叫住了她:“辛姑娘。” “公子还有贵干?”辛夷驻足,却是再没有回头,语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江离踌躇了下,终于凉凉开口:“血珊瑚的解药因为色碧粉细,得名浮萍。谢谢姑娘的浮萍。” “如此甚好。”辛夷淡淡道,“棋局黑白,身不由己。浮萍本就是无情物,便不需多言,更无须多牵连。” 最后一个字落下,辛夷抬脚就走,脚步越来越快,顷刻就消失在朱雀门内。她没有看见,江离就默默伫立在原地,目光好似是看着她的背影,又好似是看着连同她走入的整座大明宫。 倩影一人,千万华宫,合在一起成为副画卷,倒影入江离的眸底,好似初冬落入水潭的枯叶,片刻就无声腐烂了。 辛夷和辛芳二人在宫女太监的带领下,由朱雀门至宫城。入承天门后,便下轿步行,穿过太极宫,方至大明宫。 当诸人的视线里出现恢弘壮丽的汉白玉广场,出现铺陈数里龙飞凤舞的龙道,还有视线尽头巍巍峨峨宛若天阙的紫宸殿。 辛夷的指尖蓦地就攥紧了。 www 第四十八章 交易 紫宸殿是唐长安城大明宫中的第三大殿,是内朝殿堂,群臣在这里朝见皇帝,称为"入阁",地位次于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古训日:含元殿,正至大朝会则御之。次曰宣政殿,谓之正衙,朔望大册拜则御之。次北紫宸殿,谓之上閤,亦曰内衙,奇日视朝则御之。 换句话说,皇帝召见她竟然是在朝会。而辛夷原本以为,无论是自己的身份还是自己惊动皇帝的事件,最多在上书房之类召见就可。 一旦牵动了朝会,就不再是“召见”,而是“国政”了。 辛夷这边在胡思乱想,那边辛芳和殿前太监就争吵起来了。皇帝口谕只召辛夷,如今多了个辛芳,殿前太监板着脸并不敢放她进去。 “还请公公通融。皇上虽只召见家妹,但民女念着家妹言行失当,冲撞圣颜,这才大胆陪同。还请公公向皇上通传。”辛芳俏生生的行礼,语如莺啼。 太监高傲的一抬下颌,鼻孔朝天道:“辛大姑娘,你可知你脚下的是哪儿?是紫宸殿!是皇上召见群臣,商议国政的地方!咱家不过是条看门的狗,这主子没发话,做奴才的哪里敢多放一只苍蝇进去?” 辛芳听得太监隐隐将她比作苍蝇,脸色不由青了青,她正要还争辩什么,辛夷一把拦在了她面前:“民女乃是辛岐六女辛夷。公公有礼了。” 太监一听辛夷的名字,脸上立马堆出了笑意,甩着拂尘打了个欠儿道:“姑娘便是皇上点名召见的辛夷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才色出众,那天上的嫦娥都比不上丝毫儿……” 辛夷一挑眉,及时打断了太监的长篇大论:“还请公公听民女一言。民女初次面圣,恐有失当,这才请长姊陪同。还请公公通融。” “这个……”太监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便大有深意的低笑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自有民女承罪。”辛夷欠身一福,“是民女执意带家姊进殿,和公公无关。此乃民女一点小心意,请公公喝茶听曲儿了。” 说着,辛夷不动声色的拔下发髻中的珠钗,塞到了太监的怀里。那太监眼力劲儿极快,立马兜住四下环顾了一圈,见无人发现,才藏到袖笼子里。堆着油光满面的笑,挺直了身板如公鸡般叫起来。 “辛岐六女辛夷觐见——” 殿门轰隆隆一响,被从内打开。龙涎香混着卷轴的熏香瞬时溢出来,带着股厚泽又安静的冷气儿,压得还站在门口的人就心尖下沉。 辛夷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还没迈步,身侧辛芳幽幽的声音传来:“我原以为,六妹妹是不愿我进去的。” 辛夷头也没回,淡淡应道:“二姐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六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让二姐姐随我进殿,那自然是有条件的。我和二姐姐虽有私怨,但终归都是姓辛。此番召见,凶多吉少。彼时皇上问我话,二姐姐多帮衬番,妹妹就谢过二姐姐了。” 这是辛夷在看见紫宸殿后瞬间做出的决定。紫宸召见,类同国政,那么此事就非同小可。就算她和辛芳有私怨,但终究都是姓辛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力量微弱,她也最大可能的需要自己的援军。 棋局之中,只有永远的利益,绝无永远的仇怨。 辛芳没有说话,似乎在沉吟。辛夷转身,亲昵的拍了拍辛芳的手:“二姐姐。若皇上圣颜一怒,无论姐姐再身居高位,整个辛府都得为妹妹搭进去。姐姐也别以为我会拼死护着辛府,辛府这么些年怎么待我的,姐姐比我更清楚。我虽是辛家人,但怨多于恩。而现在,辛府的命就捏在我手上。不对,是姐姐和我手上。该怎么做……姐姐惯来识大体,妹妹就不多嘴了。” 辛芳见得辛夷莞尔温婉,如同情深义重的姐妹,然而那眸子深处,却丝毫没有笑意,甚至是一片死寂的凉。 “六妹妹果然变了个人。”辛芳垂下眼睑,退后一步,跟在了辛夷身后,“我如何做,都是为了辛府,也只会为了辛府。辛氏长女,义不容辞。荣辛氏之人,我可做牛做马,害辛氏之人,我必不死不休。六妹妹记得这点就好。” 辛夷像没听到般转过头,平静的抚平襦裙,整理仪容,最后踏入了朱红紫檀的高高门槛。 殿内安静无比,龙涎香扑鼻。辛夷趋步而行,裙摆如水划过大殿的金砖。她没有抬头,只余光瞥见两旁鳞次栉比般的官吏袍脚。依次闪过五品朱,四品绯,及至三品以上的紫,前方已能看见宝座台的金漆丹壁。 辛夷没有丝毫凝滞,立马敛裙,跪倒,叩首至地,三拜九叩,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从五品著作郎辛岐六女,民女辛夷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随后,身后也响起了辛芳拜见的声音。辛岐的额头搁在地上,纵然是夏日炎炎,大殿金砖却有股凉气直往她眉心钻。 半晌,龙椅上皇帝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朕只召见辛夷一个人,怎么还跟了个来?” 太监还来不及回话,辛夷就当先一拜道:“回禀皇上。民女出身寒微,恐冲撞圣仪,这才请嫡姊陪同,以时时提点,勿损家风。民女私自做主,还请皇上恕罪。” “呵呵,你倒是想得周全。”龙椅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辛夷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眼前的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出巍巍丹壁,似乎是通往人间至尊的鲜花大道。可是,也仅仅是似乎罢了。 “回禀皇上。紫宸召见,类同国政,皇上圣意都如此周全,民女不敢不周全。”辛夷沉了口气,再次朗声道。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嘶——”的倒吸凉气声。连辛芳都刹那变了脸色。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五品府邸的庶女敢这么和皇帝回话,若不是真傻,那就是吓傻了。 龙椅上的皇帝没有应话,辛夷却还是本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试探。试探皇帝将此事拔高到国政的高度,是因为涉及人的身份。他要顾忌那个人的脸面,无论他自己愿不愿,这架子都要给足。 朝堂险恶,孤女难保。她不是胆大包天,而是夹缝求生。她不能再死第二次,哪怕这种可能,她都要不惜一切的扼杀。 www 第四十九章 昭雪 良久,直到辛夷的手心都攥出了汗,龙椅上的皇帝才悠悠道:“倒是胆大的丫头,也难怪会让卢家休妻了。既然你已猜到了一分,那就抬头瞧瞧,再告诉朕,你猜到的第二分为何?” “谢皇上。”辛夷抬头,自信而沉稳的眼眸毫无避讳的,当先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五十出头,鬓角微霜,头戴金博山通天冠,蟒龙翟纹九章绛纱袍。身材合中,脸色却有些苍白,些些发青的眼圈满是疲惫和虚弱。然而就是这样的脸,却无法掩盖他面如冠玉,鼻若悬胆,一双眸子噙着摄人的精光。一举一动间,望之俨然如山巍峨,自有股九五至尊的天生威严。 注意到辛夷在打量他,皇帝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挑了挑眉。辛夷收回视线,环顾殿中,终于证实了心底最后一点猜想。 大魏朝堂,三省六部,分文武列两侧,一品前九品末。泱泱数十人,望之不见头,却鸦雀无声,言行谨然,空气中蔓延的龙涎香,都充满了庄重尊贵的压迫感。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殿中左右站了两名中年男子。一名辛夷前几日才见过,是卢家当家卢寰。另一人玉面长髯,身形削瘦,不用猜便是王家当家王俭。 紫宸召见,不为别的,正是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卢锦毒死了王文鸾事件。且不论真假,起因便是曲江池边。由于被牵扯进王文鸾的私怨,卢锦挨了兄长的骂,大庭广众丢了脸面。这里面涉及到王家、卢家,剩下的就是一个辛夷。 辛夷收回视线,镇定的看向皇帝,朗声道:“民女愚钝,斗胆猜测。皇上召见民女是为王文鸾小姐之死因。毕竟世人皆传,文鸾小姐被毒死,是因为曲江池畔和卢家小姐的结怨。如今王卢两世家已到场,最后一方便是民女。生死大事,事关世家。单凭两方所言,难免多争论。民女作为第三方,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证据。” 话音刚落,王家家主正一品大司空、定国公王俭当先冷笑道:“区区五品庶女,能牵扯进王卢纷争,也是大能耐。汝最好如实道来,不然定叫你有来无回。” 王俭言语间满是轻蔑的威胁,他甚至看也不看辛夷一眼,俨然堂下立着的只是蚂蚁。卢寰和辛夷在长安郊外相识,他的脸色柔和几分,却也没理辛夷,反而恨恨的盯着王俭。 “辛家丫头,当时场中来去,老夫虽听犬子卢钊说了遍。但他毕竟晚到,全程牵扯到的人只有你。王卢是否结怨?怨又从何而起?我儿阿锦是否被冤?你且不用顾忌,大胆道明实情。” “实情就是我儿文鸾不过是和卢锦偶有嫌隙,但那都是闺中常事。卢锦却怀恨在心,心狠手辣,直接毒死了我儿!这等蛇蝎女子,实该昭告天下,碎尸万段!”王俭似乎性子有些急躁,女儿的惨死让他也顾不得朝堂礼仪,君臣尊卑,就直接对卢寰怒喝起来。 卢寰浓眉猝然扬起,睁大的铜铃目因愤怒充满血丝:“王大司空慎言!不过是同时发现了桫椤香,就断定是我家阿锦毒死了王文鸾,此事若不是太过荒唐,就是你王家有心陷害!王文鸾命贵,阿锦是我卢家唯一嫡小姐,难道就泼得了一点脏水么!” 眼看着两人丝毫不顾忌这是朝堂,直接就要沿街对骂起来。金龙椅上的皇帝适时开口了:”两位爱卿稍安勿躁。真相如何,好歹要听这位辛姑娘一眼。若是贸然判断,生死事大,引起了王卢两家的误会,可就不好了。“ 王俭和卢寰这才住了口,却还是互相瞪着通红的眼,如羽毛根根竖起来的公鸡。周遭的泱泱朝臣早就吓得脖子缩进了衣襟,甚至有人干脆睁眼打盹。 涉及到王卢的恩怨,他们就算有百个胆子千条命也不敢多嘴一句。让他们朝服列席,不过是给足王卢的面子。至于诤谏出策,早就如两列咸鱼干全部不闻不问。 “辛姑娘,实情如何,尽管道来。”皇帝看向了辛夷。他的声音很温和,如刮过此刻凝重的大殿的春风。 然而他的眉间却满是疲惫,噙着隐隐的不耐和无奈。甚至身子都是软软的靠在龙椅背上,没有丝毫严阵以待,沉冤昭雪的严肃样。 辛夷的眸底不动声色的划过一抹笑意。只怕王卢两家闹得再厉害,这皇帝李赫并没放在心上。不是不想,而是他根本无力管。 世家殊耀,皇后干政。他这个皇帝更多是名义上的。王卢两家最后如何解决,和他的圣意并无太多干系。他需要的只是有人站出来,给王卢两家一个理由,给天下百姓一个解释。然后他作为皇帝顺水推舟,息事宁人。 拿准了这个猜测后,辛夷郑重一拜,语调愈发坚毅:“回禀皇上。此事王家不对,卢家也不对。事情真相是,王卢两位小姐并未结怨,卢钊公子斥责卢小姐也并非是是因令妹失仪。” 一言出,满堂惊。王俭和卢寰这才回过头来盯着辛夷,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四下的朝臣也抬了抬眼皮。 辛夷深吸一口气,语调平静到极致:“皇上,卢大将军,王大司空。当时民女心喜江中河灯,意外失足落水。被路过的文鸾小姐看到。文鸾小姐高风亮节,古道心肠,立马命下人相救民女。然而民女双足被水草缠住,就算身子露出了水面也迟迟不能脱险。与文鸾小姐同行的卢锦小姐心慈怜悯,焦急无比。下意识的直接伸手来拉民女。此刻卢钊公子赶到,正巧看到这一幕。后面的事,想必卢钊公子都已禀明了。” “既然是好事,卢钊为何还要当众斥责卢锦,让她大大丢了脸面呢?”王俭蹙眉冷喝。 “因为卢锦小姐命贵,而民女命贱。虽卢小姐菩萨心肠,但以贱犯贵,就大大不值了。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卢小姐出了意外,就算是心慈救人,也是对不起卢大将军养育之恩,对不起卢府十余年教导之恩。” 辛夷一字一顿,指尖却默默攥紧了。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卢锦命贵,民女命贱”,实在是字字扎在心窝上。要不是为了脱离险境,她绝不会如此承认。 她要的不是认命,而是改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半步也错不得。 辛夷平息了心神,向卢寰和王俭一拜道:“大司空,大将军,心慈救人,菩萨心肠,这是天大的好事。又怎会有卢锦小姐和文鸾小姐结怨呢?既然并无怨,卢锦小姐有何必毒死文鸾小姐?还请大司空和大将军三思。” www 第五十章 萧臣 王俭的眉头蹙成了一团。他蓦地上前来,一把捏住了辛夷的下颌,力道之大都能听见女子下颌骨头咯吱作响。 “区区五品庶女,本司空为何要信你的话?”王俭的眸底溢满戾气,一股杀意向辛夷当头砸来。 辛夷毫无畏惧的直视王俭,泛起抹嘲讽的浅笑:“人分九品尊卑,真相可从来不分。当时只有王卢二女,还有我这个五品庶女。王大人不得不信我。” 最后半句话斩钉截铁,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气。砸得王俭噔噔后退几步,也不知是怒还是惊,瞪着眼不说话了。 辛夷微微侧头,瞥了辛芳一眼。辛芳被晾了许久,内心却早被辛夷扯进的王卢纷争闹起了惊天骇浪。但她虽惊怒却不愚笨,此刻二人同姓辛,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没有多余的选择。 “民女正五品著作郎辛岐嫡长女辛芳,斗胆回禀皇上、大司空、大将军。”辛芳盈盈拜倒,朗声如钟,“事实确实如此。家妹有感于王卢二小姐大义,闭门数日,吃斋念佛,日日向佛祖祷祝二位小姐功德,祈佛祖保佑二位小姐好人好报,福寿绵长。” 辛芳作为和此事毫不相干的第四者,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哪怕是顶着辛姓,也让人多了分相信。紫宸殿陷入了寂静,诸人都在沉思,辛夷却略微好笑。 什么向佛祖祷祝,她不过是落水惹了风寒,在榻上静养了数日。辛芳虽平日女德淑范,一丝不苟,但关键时刻这胡编乱造还头头是道的样子,倒也不让她反感。 见殿内良久寂静,辛夷再次拜倒:“回禀皇上。王卢二位小姐都是名门淑女,识大体明大势。又怎会因点小嫌隙就结怨,甚至还不惜毒死他人?施救民女,慈悲为怀,这是天大的芳德。皇上和诸位大人难道不应好好嘉奖?反而牵扯进其他冤事,坏了二位小姐的美名。” “就算如此,二女没有结怨。但文鸾确实死于桫椤之毒。而桫椤香是卢锦独有之物。”王俭阴着脸沉吟道,“这又如何解释?” “王司空这是何意?”卢寰毫不示弱的粗着声音喝道,“我儿阿锦无缘无故为何要毒死王文鸾?仅凭一个桫椤香就妄加揣测,王家虽位列世家,这眼光也真不够看。” “老夫如何知道这些闺中事?”王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中哀怒愈浓,“说不定二女在其他场合结怨。卢锦身为唯一的嫡小姐,心性儿本就高。传闻当年卢家车马经过闹市,一个乞丐不慎跌倒,脏手碰到了卢锦的轿帘,事后卢锦直接下令,将那乞丐当街杖毙,横尸街头。这等蛇蝎女子……” “王俭老匹夫!你可真当老夫廉颇老矣,头眼昏花了么!我儿阿锦身份尊贵,岂是王家脏水可泼的!”卢寰气得脸和脖子都红成了一片,他撸起袖子,直接就要上前揍王俭。 朝堂变街头,顷刻就要乱成一团。皇帝李赫暗暗叹了口气,勉强堆出安抚的笑意,柔声道:“二位爱卿息怒,息怒。王家德芳,卢家名嘉,俱不是阴险狠毒之辈。说不定此事另有玄机。” 皇帝都发话了,王俭和卢寰只得作罢。但殿中再无人吱声。因为正如王俭所言,王文鸾确实死于桫椤香,而桫椤香卢锦独有。 就算找不到害人的理由,这点也无可否认。 辛夷眸色闪了闪。事到如今,便该她出场了。然而意外的却有人抢在了她前面。 “原来那个胡人说的‘桫椤奇香,一石二鸟’是这个意思……” 一声自言自语音量不高、但却在寂静的殿中被诸人听了明白。 诸人寻声望去,是武官队列的一名中年男子。男子容颜普通,身形魁梧,一袭青衫官袍位列下四品。 虽然四品在京中也勉强算个角色了,但大魏官制,一品阶分上中下。下四品已经挨着了五品的边儿,就有些脚不着地,头不着天的尴尬了。 “萧铖明,你这是何意?”皇帝眼眸微亮,蓦地喝道。殿中诸人的目光也都带了深意。涉及到桫椤,还有胡人,让人无法忽略了去。 萧铖明浑身一抖,畏惧地径直跌到了地上。他一手捂着嘴,惊慌失措的连连摆手。似乎刚才所言,不过是他失言漏嘴。 然而他越是这样,殿中诸人好奇心愈浓。连王俭和卢寰两人也神色一振,炯炯有神的盯紧了那人。 “汝何官何阶?此事若另有隐情,如实道来,老夫重重有赏。”王俭用略带诱*惑的语调,向那官吏使眼色。 那官吏只是下四品。人轻言微,小官混日,要不是他今日这一漏嘴,只怕王俭这种国之重臣根本就不知朝堂上还有这号人物存在。 “回大司空的话。”那官吏心下一横,壮着胆子出列,趋行到殿中拜倒,“下官乃是下四品中府折冲都尉萧铖明。” “萧家的?可不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萧家?如今汝等苟延残喘,空有余荣,也不容易。”卢寰轻蔑的一笑,看萧铖明的目光愈发不屑,“既然只是下四品,你便该知晓本分。什么事该瞒,什么事该报。可不要稀里糊涂让这好不容易留到今朝的世家断了种。” 文武百官响起窃窃的笑声。萧铖明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伫立在殿中的双股都开始打颤。显然平日他都是靠着萧姓,勉强混个武官衔,讨口饭吃,至于出列诤谏,为国谋策更是从来没想过。 “若有隐情,尽管道来。朕以天子名义,恕尔无罪。”皇帝李赫笑了笑,用温和的声音安抚萧铖明。 踌躇半晌后,萧铖明才哆嗦着开口:“回禀皇上,微臣近日得圣意许可,在曲江池举办赏荷花节。自然人流如织,南北货,甚至吸引了不少西域蛮子。微臣偶然听见伙西域商人的议论‘桫椤奇香,一石二鸟’。当时那伙人只说了这八个字,不明所以,微臣也没放在心上。不过今日偶然想起,才发觉大有玄机。“ 大殿内陷入了寂静。文武百官的眉心陡蹙了起来,细细思量这二者中间的联系。竟无一人怀疑萧铖明的话,连王俭和卢寰也不意外。 一来萧铖明举办赏荷花节,见四方来,听八方之言,并无不妥。二来萧铖明区区下四品,没有理由也没有胆子说半个假字。 蓦地,王俭眼眸一亮,脸色严峻的低喝道:“萧铖明,那西域商人作何打扮?” 萧铖明又是吓得一哆嗦,颤着声儿道:“小辫,褐眼,金花翻领缎袍,戴銮金鹰佩。” www 第五十一章 突厥 “那必是高昌至突厥一带的胡人打扮。”王俭自言自语道,“高昌不产熏香。倒是突厥领地广阔,物产大异中原,时不时也有熏香入魏……突厥,突厥……” 王俭呢喃着,脸色一寸寸的阴了下来。卢寰也八字眉倒蹙。整个紫宸殿都被一种异样的紧张笼罩。 大魏北疆边患尤重。虽有卢家镇守陇西门户,但突厥总是不停骚*扰边疆百姓,小冲突小战役不断。大魏屡屡派兵攻打突厥,十之胜九,突厥势弱,但总不能完全的灭亡突厥。 突厥,就像扎在大魏心尖上的一根刺,说不上致命但也每日每刻挠着,偏偏还干瞪着眼拔也拔不掉。 “好个突厥蛮子,诡计多端!”卢寰忽的怒喝一声,噗通一声向皇帝李赫跪下,声色俱厉的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不是闺中恩怨,而是我大魏国患!桫椤香之事,乃是突厥阴谋。突厥将桫椤香带入大魏,有意让王家购得。桫椤奇香,一石二鸟。一来让世家内起纷争,离间我朝栋梁,二来转移朝廷注意力,彼时边疆无将,防守放松,突厥便可趁机攻入,扰民掠地!” 一番话石破天惊。紫宸殿中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放佛暗中已有战火熊熊,映亮血色长空,烧得诸官都变了脸色。 本来是因桫椤香引出的世家纠纷,顿时上升到国与国的战争。而且,还是大魏与固瘤突厥的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突厥蛮子,敢欺我大魏无人乎!”皇帝李赫猛地一拍龙椅,气得苍白的脸都通红起来。他蓦地拂袖而起,宛如就要即刻北上斩杀贼子,“虽突厥被我大魏掣肘,不足以为大患。然国以民心社稷为先,突厥屡屡侵*犯边疆百姓,于国虽小,然于民生为大!是可忍孰不可忍!” 卢寰也怒气冲冲的抱拳禀道:“皇上圣明!虽以突厥的实力,并不至祸中原。然中原安宁为民本,边疆安宁亦为民本。若不能守边疆十户,何论护长安千家!大魏国土,一寸不能犯,大魏百姓,一民不可扰!” 紫宸殿内顿时响起雷鸣般的附和声。文武百官整齐划一的刷刷拜倒,山呼“吾皇圣明”。大魏与突厥,十年一大战,小战月月有,朝臣们并没有什么意外。反正塞外边疆如何乱,都惊动不了长安烟花。 “两位爱卿,既然此事已明,都是突厥蛮子诡计。还请二位不要为私怨坏了国事呐。”待殿中平静下来,皇帝李赫看向王俭和卢寰,语重心长的劝道。 “这是自然。国事为先。既然文鸾的死与卢家无关,老夫再追究岂不是不讲理了。前时冒犯,还请卢大将军海涵。”王俭向卢寰微微揖手,泛起了亲和的笑意,变脸之快让人都看花了眼。 卢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理也没理他:“国事为先,此事就作罢。不过老夫还要提醒大司空,别以为老夫镇守边疆,就欺我卢家无人。不然哪怕就是惹了卢家养的一条狗,老夫也会让他生不如死!” 卢寰的话好似针对王俭,却听着像是对殿中所有人而言,话里的戾气却让整个紫宸殿的温度陡然下降。朝臣们都缩了缩脖子,王俭也尴尬的抽了抽嘴角,最后还不得不挤出僵硬的微笑:“大将军说的是。” 端坐金銮椅的皇帝李赫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卢寰的话好似没听到。五姓七望,卢氏为首。这句巷里民间流传出的话,不是没有来头。 似乎是为打破紫宸殿凝滞额气氛,皇帝李赫干干的笑了声:“此事既了,皆大欢喜,也应论功行赏。中府折冲都尉萧铖明禀报有功,忠心为民,便赐汝忠武将军,勉励有为!“ “微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萧铖明激动的噗通噗通连连磕头,想来他为官十余年,无功无过,无晋无贬,这突然的晋升只怕是一生一次了。 群臣都不屑的瘪瘪嘴。王俭和卢寰则不以为然。五姓七望之间的纷争都够他们烦了,又哪里留意得到一个四品小官的动静。 大魏官职,分职官和勋爵。职官分属三省六部,秉君王旨意综理全国政务。而勋爵只是虚衔,享有俸禄米粮,彰帝之恩宠却无实职管辖。正如大魏百姓的戏言“职官管事忙,勋爵领粮闲”。 勋爵一到九品,而忠武将军便是正四品上的爵位。并不是实质性的官职晋升,不过是披着“帝恩”的荣耀,赐了些虚名,添了些俸禄罢了。 尽管如此,萧铖明却惊喜得老泪纵横了,年过半百的人了还不停抹眼角。这副小丑般的老实样子,惹得皇帝和朝臣们都微微一笑,心情莫名的好起来。 “至于辛氏。”皇帝李赫目光不经意的一瞥,这才留意到默默跪着的辛夷,“此番事既与汝无关。便此作罢。跪安罢。” 辛夷被晾在旁许久,膝盖都发麻了。然而她却浮着意味深长的笑,如看戏般静静看着紫宸殿诸人的悲喜。 古怪。整件事给她的感觉,就是太古怪了。 所有纷争都在片刻解决,还皆大欢喜,最后归到突厥头上,谁也怨不得谁。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得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操纵了一切。 卢寰,王俭,李赫,都是他的棋子。他连脸都没露名都未显,就将一场震惊大魏的世家纷争,无声无息的导向了他要的结局。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太愚蠢。太可怕。”辛夷沉沉的长叹了口气,背后嗖嗖的发凉。朝臣和皇帝都太蠢,涉及到世家,又涉及到国事,所有人都想早早息宁人,大家皆大欢喜赢得脸面就好,而根本没有脑子去细想。至于那个幕后操纵的人,不知怎的,辛夷蓦地直觉觉得,他和李景霆口中的“他”是同一个人。 太可怕,如雪色暗夜里觅食的狼,幽幽的眼眸已经盯紧了每一个猎物。太神秘,似丛林深处的草泡子,不小心一脚踩下去,瞬间就被吞噬得尸骨不剩。 “二姐姐。”电光火石,福至心灵,辛夷果断的做出了下一步决定,“我要有皇帝圣旨护航的闭门禁足。” 辛芳一愣。虽然不明就里,但她不会蠢到去质疑。早早让辛氏与此事撇清干系,此后世家荣华算计,辛府清贫安宁,各走各的路。 “启禀皇上,民女辛芳有要事奏。”辛芳膝行上前一步,清音朗声道。 紫宸殿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辛芳,不明白事情都了了,早溜为上策的辛氏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皇帝李赫也微诧的挑眉,示意辛芳说下去。 www 第五十二章 娇芳 “此事虽与辛氏无关,但好歹是由了家妹落水,才牵扯出一干纷争。”辛芳思路清晰,不急不缓,“辛氏寒门简陋,却惊扰五姓七望,甚至惊动皇上。虽无罪,亦有过,不敬不忠之过。” 皇帝李赫略一沉吟,点头道:“倒也有理。汝欲如何?” “辛氏惶恐,自请其罪。”辛芳深深拜倒,几乎伏到地面的脊背温驯无比,“民女为辛氏嫡长女,行警戒规劝族人之职,为家妹辛夷请罪,以正家法,以顺纲常。” 大魏三纲五常森严。以贱犯尊,以下惊上,是无可非议的大罪。而嫡庶有别,尊卑分明,嫡出相当于半个主子,庶出只是奴仆,主子处置奴仆,更是理应如此的规矩。辛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殿中诸人虽愕然却也无人质疑。 连皇帝李赫稍一沉吟后,便点头道:“辛府倒是家风谨然,嘉礼满门。本来朕念着辛氏受了冤枉,便不追究她的罪过。但既然辛府嫡长女都开口了,朕也不好拂面。准了。起来罢。” 辛芳和辛夷连忙谢恩起身。没想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辛芳起身时腿脚一软,竟蓦地扑到在地上。 “哎呀——”辛芳娇柔的一声惊呼,惹得大殿中人都变了脸色。御前失仪,哪怕一分,都是砍头的大罪。 辛夷则不动声色的唇角一勾。辛芳贵为嫡出十余年,日日苦习大家淑德,又岂会在重要时刻掉链子。只怕这要失的不是她的仪,而是金銮殿上那位的心。 果不其然,皇帝李赫虽诧异,但只是微微蹙眉,盯着辛芳不说话。倒是一旁的大太监郑忠黑着脸怒斥道:“大胆辛氏,御前失仪!还不赶快跪下来自请其罪!” 辛芳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但就是惊惶的表情她也拿捏得很妙,眉间微颦,眸色盈盈,不但不让人厌恶,还有种楚楚可怜之感。 “民女有罪,请皇上恕罪!”辛芳拜倒,娇声如莺,“只因芳儿初次面圣,得见天颜,如山之高,如水之慈,是以心中敬畏仰慕,这才失神之下,跌足扑倒。” 皇帝李赫挑了挑眉梢:“你这进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现在才想起来‘敬畏仰慕’?” “因为皇上方才才恩准芳儿‘起身’。”辛芳不慌不乱,娓娓道来,“之前未得圣意许可,跪拜大礼,芳儿不敢抬头私窥圣颜。” “原来你倒是一直未抬头的。”皇帝李赫笑了,四下的朝臣也大有深意的笑了。 祖宗礼法:百姓官吏面圣之时,未得皇帝允许,不能抬头直视皇帝。但如今大魏礼崩乐坏,世家干政,这条规矩也可有可无。 奇怪的是,对于百姓平民,官吏御史哪怕是御前大太监,都监察着他们遵守得一丝不苟,稍有失仪就要砍头。但于重臣权门,五姓七望而言,这规矩就是“太过痼旧,不遵也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如今辛芳这番话,以京官嫡长女的身份,虽有些“过于拘泥旧礼”,但却是半分错没有,反而句句说到了皇帝李赫心坎上。 “天子威严,国之至尊。芳儿微贱女子,万万不敢冒犯。”辛芳的小脸红霞漫天,一双美目秋水盈盈,偷偷的觑着皇帝李赫。 她这番“觑眼”也拿捏得好,无论是角度还是神态。配上她刚才一席话,并不让人联想到她私窥圣颜,行为不端,反而大有小女儿心性的娇羞,仰慕良人难自矜,眼波儿一去,勾了半条魂。 皇帝李赫眸底异色一闪,语调凭空柔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辛芳。取《淮南子·说林》:‘兰芝以芳,未尝见霜’之意。”辛芳温驯应道,两颊的红靥比胭脂还娇艳几分。 皇帝李赫点点头,笑意愈浓:“好一个‘兰芝以芳,未尝见霜’。秉性高洁,芳名远传。辛岐倒是教了个好女儿。” 作为正主儿被晾在旁的辛夷瞧得啧啧称奇。她从来只道辛芳德行庄重,还不知她有这般本事。看来辛府出人才,不是她可以小觑的。 这当口,皇帝重新变得威严的声音传来:“此事就这么了了。退朝罢。至于王爱卿,卢爱卿,既然纷争已解,就不要伤了和气。朕会追封文鸾为郡主,以大礼下葬。至于蒙冤的卢锦,朕赐她珠玉十箱,以示安抚。” “谢皇上恩典。”王俭和卢寰狠狠的盯了对方一眼,这才行礼谢恩。 皇帝李赫欣慰的点点头,目光悠悠的飘向了辛芳:“最近高丽进贡了批好酒,朕尝着还不错,你不如来西内苑,与朕一道品尝闲叙如何?” 辛芳大喜,连忙拜倒,一口一声“谢皇上”听得李赫笑意愈浓。 “退朝——”太监郑忠公鸡般的嗓子惊起了殿檐上的一群鸽子,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有序退去。 辛夷最后看了眼巍巍丹壁,看了眼峨峨朝堂,视线忽的有些恍惚,她放佛看见有黑白两爿棋子,在御道两旁铺陈开来,错综复杂深不见头,而整盘棋局的中心,就是宝座台上的那把龙椅。 辛夷福至心灵,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哪里还有什么棋子棋局,视线里只有退朝的文武百官,还有身旁忙着整理仪容的辛芳。 天下棋,谋天下。九州为棋盘,人心为棋子。辛夷隐隐察觉,这盘棋局到底谋的是什么,博弈各方到底算的是什么。 辛夷忽的背后冒了层冷汗。 棋局太大,甚至粗略一个猜测,哪怕没人证实,也让她心惊肉跳。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何况她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砧上鱼,手中棋。 退,一定是死,进,输赢生死还未可论。 “六妹妹,就算隔日后有宫里旨意,但未免祖母和爹爹担心。妹妹还是回府后尽早将此事告知爹爹。请府中诸人勿忧。”辛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从耳畔传来。 辛夷的思绪回到现实,眸底恢复了清冷。多想无用,自生烦恼。棋局最终算计为何,和她并无太大干系,她只求在各方夹缝之中,将自己的命握在手中罢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然后油盐酱醋,岁月安宁就好。 “这是自然。二姐姐放心。”辛夷对辛芳一笑,“若二姐姐能此去荣耀,爹爹和祖母可就高兴了。” “这是自然。”辛芳微抬下颌,露出嫡女特有的傲然,“算来今日成事,还要多谢六妹妹。不过六妹妹也让姐姐刮目相看。原来和王家、和卢家扯出如此纠葛,还在皇上面前糊弄了过去。虽不知真假,但妹妹的巧嘴,也是伶俐得很。“ www 第五十三章 二殿 “我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辛夷环顾向朝堂正在陆续出殿的官吏,泛起了抹奇异的微笑,“或者说,我不过是被他用了把。我如何,皇帝如何,王俭如何,卢寰如何,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中。我不过是按照他编好的剧本,然后演了把戏。” 辛芳一愣,压低了声音:“六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辛夷的目光停在武官队列靠后的一个男子身上。男子容颜普通,身形魁梧,一袭青衫官袍位列下四品。 周围的官吏或是窃窃私语,或是相邀同行,萧铖明却独独走在旁边,放佛根本就没谁在意他。他的脸上还带着得了个虚名爵位的欣喜,脚步欢喜的都有些踉跄,低眉顺目,小人微末。 然而在辛夷看来,他这副神态,简直是假可乱真,天衣无缝。 “二姐姐,你信么。”辛夷幽幽呢喃,“整盘棋局,诸官都是傻子,连我也不过是个醒得晚点的傻子。自始至终最清明的,就是这个萧大人。” 辛芳满脸不解。但她也没有多问,丢下句“六妹妹好自为之”就俏生生离去。不远处,大太监郑忠并一顶宫轿,已在那儿嘿嘿笑着候着她了。 辛夷迈步,前行,最后一个走出紫宸殿。巍峨的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咚一声巨响,好似敲在了她心头。 咚咚咚,震得她胸腔隐隐生疼,一直疼到太阳穴。 有小太监立马从旁迎了上来,打了个欠道:“辛姑娘请罢。奴才奉郑公公的命,送姑娘出宫。” “有劳。”辛夷点点头,有些恍惚的跟着小太监往宫外走去。 长长宫道蜿蜒如游龙,夏日晒得红墙冒起滋溜的白气儿,明黄色的琉璃瓦反射来日光,晃得辛夷眼花。 二人一路无话,如此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来到大明宫的宫门,出去后转入太极宫,从太极宫出宫,就是承天门,然后皇城了。 “奴才就送到了这儿了。太极宫久置不用,就剩几个打扫的宫女,姑娘也不怕冲撞了贵人,在里面耐着性儿转转也能转出去的。储秀宫那边还等着奴才呐,姑娘就放过奴才。”小太监抹着额角的热汗,嘿嘿低笑着。 辛夷心下冷嘲。什么叫储秀宫那边还等着,明显是小太监显路远天热,懒得送了。加之太极宫冷清,她又不是红角儿,能糊弄着省一事就是一事。 “也好。告辞。”辛夷脸上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干脆的转身离去,剩下身后小太监气得打噎的嘟囔“这什么小家子庶女,连几个辛苦钱也不赏的。穷酸样儿,还没眼力劲儿,活该被卢家少爷休了……” 小太监的话一字不落的被辛夷听了个明白,却只换来辛夷淡淡的一笑。她何尝不懂这些“规矩”,但合着小太监那嘴脸,她就是懂也要装不懂。 曾经的辛夷不敢,但如今的辛紫卿敢。重活一世,也就是这点大大的赚了。 辛夷朝宫门走去,刚过一道垂花门,就听到声声怒吒,刀剑相撞的金鸣。在寂静肃穆的宫廷,这声显得格外惹眼。 辛夷禁不住探头一瞧。 原来是拐弯处的楼阁院子里,有两个男子正在练武,四下陪了数十名宫女侍卫。院子宽阔,并没有关门,稍微一瞥就瞥了个清晰。 其中一名男子二十五六,着墨绿金蛟如意云倭缎窄袖练武服,头束紫金冠,脚踏软云织锦缎麒麟靴,手中舞一柄龙胆亮银枪虎虎生风。身高八尺,姿颜雄伟,额头上的汗珠被日光映得透亮,大有股英雄年少,壮志河山的威威气势。 而另一名男子刚过二十,却两相比较下,是在太过寒碜。 只因此男子虽也是身形颀长,面如冠玉,但浑身都透着股病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丝儿血色,淡淡的笑意都好似浮在云端。 他负手伫立在旁,对那练武男子时加指点,练武男子听得频频点头,一副受教颇多的样子,舞动起来的龙胆亮银枪也多了分熟稔巧妙。 辛夷看清了二人容貌,毫无迟疑的转身便走。 这一世她没见过这二人,但上一世她见过。 那舞枪的正是王皇后所出二皇子,李景霈。她前生得了赐婚圣旨,在父亲辛岐的陪同下向皇后谢恩时,偶然见过面李景霈。至于那满脸病态的男子,却是她未来的夫君,长孙家嫡出公子,长孙毓泷。 王家的皇子,宜躲不宜见,而未来的夫君,反正只是棋局中的一步,早见晚见没区别。所以辛夷无心逗留,迈步就走,却被陡然的呵斥叫住了。 “放肆。既然都看见了,为何不过来行礼。掉头就走,贵前失仪,你到底是哪宫的婢女?”李景霈一边用宫女递过来的锦帕擦着汗,一边冷眼乜着辛夷。 “罢了。二殿下。”长孙毓泷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传来,“或许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被吓着了也没准。何必为难她。” 辛夷苦笑着摇摇头。她竟然被瞧成是宫女,也怪不得她一向衣裙素净,没个官家小姐的样子。可都被瞧见了,她只得转身,低头,上前行礼。 “民女辛夷见过二殿下。”辛夷顿了顿,大有深意的瞥了眼长孙毓泷,“见过长孙公子。” 李景霈一愣,旋即朗声笑起来:“本殿还以为是宫女,原来是辛家的六姑娘。前阵被卢家休了,如今又扯上王卢间的纷争,倒也应了说书的那句‘且道那家小姐,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女魔头’。如今瞧你的模样,也不像女魔头呐。“ 言罢,李景霈又大笑起来,露出一圈白牙,映得日光雪亮。就算他的话很是难听,也让人生不起厌恶。 长孙毓泷无奈的摇摇头:“二殿下,我长孙家未过门的新妇怎么可能是女魔头呢。殿下说笑了。“ “对,本殿差点忘了。”李景霈拊掌道,“听闻毓泷兄和辛六姑娘已经定下亲事了。恭喜恭喜。这阵子我练习银枪入神,都快忘了这事。待明儿一大早,不,就待会儿练武结束,我立马给毓泷兄安排一分大礼,算赔罪也是贺喜了。” 长孙毓泷俯身揖手,连声谢过,李景霈又兀地一拍脑门:“算起来,长孙家给毓泷兄说了二十门亲事,有十门是毓泷兄看不上,十门是人家看不上毓泷兄。如今终于娶得辛氏娇女,可真是不容易。” “陈年旧事,莫再提罢。”长孙毓泷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李景霈又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半里远,惊得树间蝉鸣聒噪愈盛。 www 第五十四章 毓泷 二人一来一去,被晾在旁的辛夷尴尬的清咳了声:“二殿下,长孙公子,若无要事,民女就先告辞了。” “急什么。你过来。”李景霈对辛夷招招手,待后者走近,他细细打量了番,俯下身来嘿嘿低笑,“你且说说,你看上我毓泷兄哪点了?” 辛夷眉心猛蹙。 女子有三纲五常,珍重芳姿昼掩门。李景霈说得直白露骨,如同扇着斗笠喝两大碗粗酒的平民大汉,口嘴没有遮拦,闺中事女儿羞更是张口调侃,丝毫没有皇室贵族的含蓄稳重。 “怎么了?说不上来?我毓泷兄虽然身子差了点,但人品却是一顶一的,那些名门闺秀都配不上的。你顶着母后‘才气殊殊’的赞誉,能入了毓泷兄的眼,也是你的福气……”李景霈不管辛夷的回答,自顾说了下去。时不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列洁白的牙齿。 长孙毓泷终于忍不住打圆场:“二殿下,这些女儿心事,辛姑娘就是心里有谱,也不会这么当众的说给你呀。还请殿下莫再为难辛姑娘罢。” “哎哟。”李景霈戏谑的乜了长孙毓泷一眼,“话虽是这么理。但瞧你这眼急的,还没过门,就晓得维护自家媳妇了。” 长孙毓泷尴尬的摸摸鼻子。辛夷眉间蹙得愈紧。前世在晋见皇后时见过李景霈,由于场面关系,记得李景霈言行端庄,威严恭谨,天生一股帝家风范。然而今日见得,哪里是皇子,更像是个端着鸟笼,叼着茶壶嘴儿,坐在街头听书还不时大喝“好”的平民市井。 但辛夷却丝毫不敢轻看。媸妍两面,黑白难辨,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现在的李景霈是真还是假。王家调教出的皇子,处在风口浪尖储君候选的皇子,若真有那么简单,那她辛夷也妄自重活一世了。 “回禀二殿下。”辛夷俯身行礼,盈盈启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于长孙公子如何,奴自己如何,民女并不敢多想。只道遵从父命,相夫教子,便是好的。” 这番话说得很是“标准”,滴水不漏。李景霈瘪了瘪嘴,也回不上什么,只得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什么才气殊殊,和那些满嘴三从四德的名门闺秀没什么两样。无趣,无趣。” “民女失言,请殿下恕罪。”辛夷适时的敛裙跪下,温驯得像只笼子里的小鸟儿。 “你们这些官家小姐满口恕罪恕罪,若真有那么多罪,本殿哪里罚得过来?”李景霈冷着脸色,看辛夷的目光已多了缕厌恶,“退下罢。既是父皇召见已毕,早些离宫才是正事。毓泷兄,还请你送送她。我看那些小太监都是该打断腿的,太极宫那么大,她一个人哪里转得出去。再说,你们也已订亲,趁机多聊聊熟络熟络。”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长孙毓泷言。后者连忙俯身揖手应下。李景霈阴着脸,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竟是头也没回个。 长孙毓泷对辛夷做了个请的姿势。“有劳公子。”辛夷一福。便跟着长孙毓泷往承天门行去。 太极宫久置不用,很是冷清。一路上只听见刺耳的蝉鸣,太监偷躲在巷里打牙牌,还有宫道角里懒得打扫兀自打瞌睡的宫女。 辛夷落后长孙毓泷半步,她看着后者颀长的背影,因常年病疾,而显得过于清癯。他把脚步掌控得很好,哪怕他没有回头,哪怕辛夷有时贪看太极宫风景而慢了,他也让二人保持在半步前后的距离。 辛夷眸色深了深,出声打破了沉默:“听闻长孙公子患有固疾,可方才却陪二殿下练武,公子也该保重身体才是。” 长孙毓泷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滞,声音轻柔的传来:“我打小被长孙府像个佛陀的供在房中,雨淋不着,风吹不着,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看书。所以我这身子虽连刀剑都使不了两下,但论对十八般兵器的了解,对每般兵器的使用路数,对每种路数的百十种武略,我这脑子里的墨水可是比谁都多。” 辛夷笑了:“说到底,公子就是个动嘴不动手的。” “我心虽愿,此身难允。”长孙毓泷的语调虽戏谑,却莫名沉重起来,“辛姑娘不也是?只怕心里也是不愿此桩姻缘的罢。外面传言那么多,但凡京中官家小姐,提到嫁我为妇就像提了瘟疫。” “若是瘟疫,世间哪有这般好看的瘟疫。”辛夷带了两分小女儿心性的开玩笑。日光剪影出前方长孙毓泷的脸部线条,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有股林下风度。 君子也,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若是忽略长孙毓泷的病,他着实应是俊容动两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人物。 辛夷不觉发神起来,长孙毓泷的声音悠悠飘来:“呵呵,那借二殿下的话,辛姑娘自己,又是如何愿应了亲事?是看重我长孙的家世,还是我毓泷嫡妻在府中的地位?” 男子的话虽温柔噙笑,却莫名的起了股凛冽的寒气,让人难以和他的外表联系起来。辛夷眸色一闪,思绪被拉回现实。 “我辛紫卿嫁人,嫁的便只是人。一生荣华,还不如一日真心。”辛夷说得坚毅,语调已有些不稳。 她偏偏总是太轻易的又想起前生。 繁华长安,十里红妆。她被乱箭穿心射死于喜轿中。她方才清醒,荣华富贵到底和那人心诡谲一般,都太过丑陋,太过不堪。充其量是一匹羡了旁人的鲜花锦,自己翻过来背面都是虱子。 然而享一生富贵难,得一日真心更难。前者尚有可能,后者却几乎绝路。所以今生的辛夷,心也早就死了通透。 觉察到辛夷的异样,长孙毓泷的语调多了分安慰的温和:“罢了,不说伤心事。传言直说我身有痼疾,你且不知是哪里痼疾?” “这个,奴家还真不知道。”辛夷听长孙毓泷主动岔开话题,心头些些一暖。 “君王之官,先天不足。”长孙毓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各方名医,哪怕是御医,都说我活不过廿五。算算也没有几年了。” 长孙毓泷忽的停了脚步,他微微仰头看见晴空,说着自己命不久矣的话,脸色却平静得让人无声就哀及肺腑。 岐黄之言:心,乃人体君王之官。君王之官,先天不足。便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心上有毛病,也怪不得诸医都斩钉截铁,长孙毓泷活不过二十五了。 辛夷停下脚步,她没有看前方男子,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方天空。晴空万里,日光倾城,却让她觉得心凉,凉得如暗夜里下了连日的雪,将她每个毛孔都冻了起来。 www 第五十五章 禁足 忽的,长孙毓泷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我娘亲在我出生时,从寺庙里给我求来保命的。此乃我珍重之物,日日带着,从未离身。如今送给辛姑娘。算是赔罪了。” 辛夷接过细瞧,是一颗菩提子。镶嵌在鸽子蛋大小的明珠里,用檀色璎珞串了。珠玉都被磨得清亮,想来也是日日佩戴,养了灵气。 已然订亲,互送小物,并无不妥。但辛夷却没听懂长孙毓泷最后半句话,下意识问道:“赔罪?公子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长孙毓泷滞住脚步,他玩味着这四个字片刻,微微回过头来—— “嫁给我这样的人,苦了你了。” 长孙毓泷忽地一笑。 辛夷觉得自己一生也不会忘记那样哀然的眸了。明明是风姿清雅世家贵胄的公子,却是瞳仁微凉如落魄的书生。 偏偏他还笑着,笑得让辛夷都恍惚起来。 她抬头看向飘着晴朗的天,命运的不可堪如日光融化在了她炽热的瞳仁里。她冥冥中觉得,以许亲长孙为始,她的命运将被扭转。 因为她会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叫天下棋局,逐鹿九州。 日光如泛着白光的河流,纷纷扬扬从无尽天幕淌落,三宫六院被繁华湮没,只听得后宫某处的凄婉一支笛。 辛夷前脚刚回到府,后脚她的禁足并辛芳的册封的圣旨一同都到了辛府。 圣旨曰:“惟尔赠著作郎辛岐嫡长女,肃恭之仪,克称尊旨,銮舆比幸,侍从勤诚。可特进封正五品司灯。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辛芳只是封了女官,而不是嫔妃。辛府诸人并无太多诧异。五姓七望,世家干政,自然后宫也是被世家和与世家有关联的女子占据。辛芳毫无背景,仅仅五品门第,要直接封妃封嫔,无疑是狗嘴里抢肉包子。 封为女官,至少不用相见还翻牌子。司灯正五品,掌灯烛膏火,彼时大半夜皇帝批奏折累了,进去点个灯剪个烛花,自然是红袖添香,方便行事。 整个辛府都为辛芳的晋封欢喜起来。辛岐更是连摆了三天的宴席,大宴乡里。而同时下到辛府的禁足辛夷的圣旨,辛岐只看了一眼,谢了恩“吾皇圣明”,就懒得再过问。 辛岐把禁足的事宜丢给女眷处理,于是辛菱一个劲儿的向大奶奶周氏卖好。 “竹林里的茅屋就不错,既能体现顺承圣意,禁足罚过,又离正府远,不会冲撞了这几天的宴席。毕竟六妹妹如今有罪在身,冲了二姐姐的喜气可就不好了”。当时,辛菱满脸乖巧的偎在周氏身旁,还把弄着浑身上下辛芳送她的东西。 她身上有辛芳送她的胭脂,钗环,甚至还有一只草戒指,那是她俩五岁时一起玩结草绳,辛芳随手丢给她的,还穿着锦鼠灰毛的厚底棉鞋,也是辛芳嫌绣工不好看,顺手赏给她的。大热天的,辛菱穿着棉鞋热得满脸汗,也舍不得脱下。 辛菱浑身上下,有贵有贱,像打翻的妆奁混凑在一堆,偏偏她还骄矜的扬着下颌,特意的显摆给旁人看“你瞧,辛司灯待我多好”。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悲。 大奶奶周氏本就缠绵病榻,耳根子软,辛菱一来二去,她也就省事的应了。 然后辛夷就被关进了竹林里的茅庐。 竹林是后花苑出来后的一片竹林,这已经不属于辛府的范围。辛岐曾修了茅庐给看守花苑后门的小厮住。后来辛夷住进了玉堂阁,辛菱向辛岐建议“玉堂阁离后花苑近,六妹妹住在那儿,不正好看门么。省得多请一个小厮,白费了府中钱财”。辛岐应了,于是小厮被送走,茅庐就一直闲置着。 此刻,辛夷对着天井上狭小的一方天空,已经发神了三个时辰,腿脚发麻了都还一动不动。 死寂。四下死寂得让她无聊透顶。 衣食倒无忧。有绿蝶奉周氏的命,按时前来送饭和换洗衣裳。此外再无任何人,连只蝉鸣都听不见。 茅庐蓬草顶稀稀疏疏漏风,木柱子腐朽得发黑,里屋方寸大小除了一张榻,一方案,一个柜就再无它物,空荡荡的像个田鼠钻的土洞。墙上只开了一个窗,位置很高,辛夷要站起来垫着脚才能够到。 四周听见荒废的竹林瑟瑟摇动,听见不远处辛府隐隐的鼓乐声,然后就只听见辛夷自己的呼吸。她不清楚时辰,连日子都开始恍惚,百无聊赖到要发疯。 然而,她必须保持清醒和忍耐。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被圣召进宫,惹进王卢纷争,最可怕的是她陡然惊悟背后的操纵者。那么风波起的当初,她和所有人都作为棋子被算了进去。 其余人有家世有官位,而她一介小官孤女,连讲保命牌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这个幕后者的算计,棋局各方又将如何应对,她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绝不能再牵连半步。 最省事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圣旨罚过的名义,将她关起来。及早抽身,不闻不问,虽然关得无聊透顶,至少保住了一时平安。 “这也算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了。”辛夷自嘲的摇摇头,凝注窗外的眼珠子动了动,夕阳陡然沉入山间,夜幕降临,又是一天发神发过去了。 辛夷正准备打盹儿,窗外忽的传来一声轻呼“辛姑娘”。 这连日来除了绿蝶外陡然响起的活人声音,让辛夷愣了半晌,才神色复杂的咧了咧嘴:“棋公子?” “是我。”江离扣扣土墙,传来一阵嗒嗒声,“关了数日,姑娘还活着?” 辛夷那不知何处升起的微喜顿时冷了下去。她拉下脸道:“棋公子这是什么话?难道棋公子盼着我早些升天,今儿是来帮我料理后事的?” 江离在墙外一声轻笑:“我不过半句,你回了十句,看来姑娘的精神气儿还是不错的。也不枉在下开了个凉心的玩笑了。” 辛夷瘪瘪嘴。看来江离嘴毒,不过是博君一笑,然而笑是笑了,她心里莫名的那股怨气却始终没消,连她也不明白,这怨气从何而起。 “棋公子这几天忙什么去了?”辛夷脱口而出。 “为何如此一问?”江离的声音带了分揶揄。 www 第五十六章 香囊 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问话的古怪。脸色愈冷的连忙解释:“只是好奇,出了王卢这样的大事,我被召进宫,最后一切归到胡人身上去,两国纷争,出兵北疆。棋公子作为下棋的一方,怎么会没有动静。” 江离在茅庐外沉默了片刻,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异样的传来:“我这几日确实有动静,不过都在忙活这个。” 说着,男子的手出现在窗口,摊开的掌心放着一个香囊。 香囊紫云纱织锦,做成了玉兰花苞的样子。清香馥郁,隐隐是辛夷香的味道。 辛夷眉间腾起股寒气,嘲讽的笑道:“公子对奴家的话装糊涂,还企图以不相干的玩意混过去。真当奴家是见到玩物美衣就可欢喜一整天的小孩么?” “我倒情愿你是那样的。”江离蓦地打断了辛夷的怒意,语调有些发沉。 辛夷眉间的寒气愈浓,笼得她眼眸都发青起来。江离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却不知为何都明白了,扰起千万种复杂的情愫往心尖涌,有悲凉,有窃喜,有委屈,还有股被人轻看了般的羞恼。 “公子别说些让人误解的话。棋局之中,无关风月。何必凉了自己也凉了他人的心。”辛夷一字一句想从齿关间迸出来,“公子今晚来,到底有何目的?” 江离把托住香囊的掌心又往窗口送了送,语调依然是慵散又清雅的:“你就不会欢喜下?这么好看的香囊,普通女子见到,至少会弯弯眉头罢。” “公子今晚来,到底有何目的?”辛夷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凛凛的目光放佛要透过土墙,直接刺到男子身上去。 江离沉默了半晌,又声音沉了几分:“我只是想,送你个小物。” “可笑。棋公子不谈自己的赚头,还能倒送东西……”辛夷从鼻尖里挤出丝冷笑。 “……在下不懂女红。这是在丫鬟指导下,本公子不眠不休缝了七日才做出来的。一针一线,俱是亲手……”江离丝毫没有在意辛夷的态度,他的声音就如同夜半呢喃的清笛,似清泉潺潺流过。 辛夷忽的所有话都哑在了喉咙里。 她觉得自己放佛瞬间中了魔怔,行动都不受思维的控制。她脑海里回响着江离“一针一线,俱是亲手”的话,然后莹指缓缓伸向了男子掌心。 女子青葱食指就停在香囊穗子上,却没有拿起来,就这样停留着,和香囊下男子的掌心不过半寸,近在咫尺,能感到男子掌心传来的温度,缠绕着缕缕空气绵延而上,将她的指尖偎暖。 “奴家闺名辛夷,所以这香囊模样是辛夷花,内里熏香也是辛夷香。就算公子没什么好的主意,也不带这么省事的。”辛夷低声呢喃,眸底有分秋水荡漾。 “你嫌弃了?人家个老和尚用的菩提子你都接得痛快,我这好好的闺中香囊你还嫌弃了?”江离话中的每个字如暗中埋伏许久的小刺儿,兀地蹭蹭射出来,扎得辛夷心坎兀陡地一疼。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辛夷的语调瞬间冷下来。 老和尚用的菩提子,便是前几日她进宫时,长孙毓泷所赠玉佩。而那是深深宫阙,大内禁地,现场也只有他们二人,江离又是从何知晓。而且,还不是才知晓的样子。 辛夷浑身一颤,眼眸渐渐被晦暗笼罩:“难道,公子跟踪我?” 江离有半晌沉默,旋即他坦然又平静的应了:“正是……不过,皇上点名召见你一个五品官庶女,已经引起各方势力关注。不单单是本公子,你觉得那日你进宫,有多少双眼睛都跟着你的?” 辛夷只听见江离“正是”两个字,后面他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她的脑海里轰轰乱响,其他人如何盯梢她,她不奇怪,也在意料中。偏偏她眼里只瞧得,江离是如何待她。 他跟踪她。 她明白这是完美的一步棋。庶女觐见,圣意不明,暗中跟踪,再取对策。如果主身份对调,她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然而,她越是明白,便越是心凉。棋下得完美,她却输了一塌糊涂。无论在哪个方面,她都输了。 辛夷栖在香囊穗子上的莹指,像碰到了吐着信子的毒蛇,闪电般的缩了回来。她压住微抖的指尖,语调渐寒:“公子跟踪奴家,自然一切都明晰,又何必问我为何收了长孙公子的玉佩,又为何不接公子的香囊。紫卿,无话可答。” 江离放佛没注意到辛夷的变化,语调如昔:“本公子瞧得清楚,却是不明白。既然姻缘只是一步棋,如今你已赢棋,只需静候出嫁。又何必多此一举,受人玉佩……” “什么叫多生是非?”辛夷蓦地冷笑出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郎君赠妾以玉佩,许妾以平生怜,妾感郎君恩义,诺以携手归。玉佩定情,白首偕老,为何不接着?” 辛夷一口气不喘的说了出来。说书般的话传到她自己耳里,无比陌生和遥远。这不是她真的心意,她却偏偏要这么说,因着一墙之隔的那个人,堵得她心底一窝闷火。 不知从何起的火,在她心底烈焰烹油。烧得她心如乱麻,烧得她无端两颊绯,烧得她怕极了这样的自己。 墙那边的江离忽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寂静到辛夷以为他悄然离去,心瞬间猛地跳了一下。 “公子可还在?” 墙那端又沉默了半晌,才传来江离些些沙哑的声音:“这就是你选择嫁长孙的原因?不是一步棋,不是一场算计,而只是之子于归,白首偕老?” “为什么不可能?”辛夷冷笑,嘲讽的语调愈浓,“公子算人算天下,策策无遗漏。自然早就不识人间烟火。又哪里懂这些儿女情长,繁华万端不抵一场白头。” “我不懂?”江离忽的轻笑,他的笑声带了分凉薄的缥缈气儿,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冷笑还是取笑。 辛夷沉沉吸了口气,似乎在犹豫什么话,唇瓣翕合数次,才终于幽幽的道了句:“是。公子是不懂。” 不懂的是人间烟火,更不懂的是女儿心事。不懂的是棋局纷纭,都抵不过特别之人片刻真心。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情深。可惜还没起,就轻易的被负,就理所当然的被负。男儿何不带吴钩,凌烟阁上万户侯,实在是太过无法辩驳的理由。 www 第五十七章 会萧 “是。我是不懂。”江离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却又没有太多起伏,让人辨不清他是喜还是悲。 “我不懂的,是你的心。”江离紧接着又呢喃了一句,可惜墙内的辛夷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很习惯的快速回复了平静:“我和长孙毓泷的亲事已是定局,多说无益。公子还不如为紫卿解一二之惑,紫卿感激不尽。” “但说无妨。”江离也迅速的转了话题,放佛之前他们只是谈了场今晚的月色。 辛夷定了定心神,清声启口:“敢问公子,是如何看待二皇子的?” 进宫面圣,最大的收获除了长孙毓泷,便是那个和记忆中迥然不同的二皇子。辛夷心下微微警然,或许李景霈是她在前生固有印象的蒙蔽下,被忽略的一个关键点。 “李景霈,王皇后嫡出,年二十五。”江离娓娓道来,“天真率性,赤子心肠,热衷舞刀弄枪。向来行事也没有什么纰漏。要不是那个生死未知的常皇子压着,他早就该被立为太子了。” “天真率性,赤子心肠?若大明宫的皇子是这种心性,公子不如说六月飞雪煎水作冰,还让人信几分。”辛夷冷冷的唇角上翘。 “可是确实没有纰漏。那些扶常的世家朝臣时时都盯着他,也没找出什么来。不过,本公子倒以为。”江离忽的笑了,笑声是那种将猎物戏耍在掌心的嘲讽,“有一种人,是隐忍十载,一旦找到机会,就会全盘倾覆的。” 顿了顿,江离又迟疑道:“李景霈和长孙毓泷为好友,姑娘即将嫁作长孙妇,还是多个心思。免得有朝一日被牵连……” “不劳公子操心。紫卿与公子点头之交,公子还是顾好自己的局罢。算死每一步,赢了每一棋,公子可不能有片刻松神。”辛夷蓦地打断了江离的话。 她打断得太过急促,甚至有些失礼。这样的话从江离口中说出来,她不敢让自己听下去。 江离默然,忽的又轻笑:“每一步,每一棋,自然都在本公子掌控中。可本公子的棋局还有一个漏洞。” “公子号为棋君,棋艺天下无双。又怎会有漏洞?”辛夷嘲讽的凉意愈浓。 “你知道的。”江离低吟了句,旋即就是拂衣而起的微响。 辛夷整个人瞬时愣住。 她的眸色蓦地深陷下去,睫毛闪了闪,勾唇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半晌都发不出一个音儿来。 面前的土墙半尺来厚,她却放佛透过土墙,看到了墙那边的江离。他一袭素衫,飘然若仙,月光落入他的瞳仁,激荡起了一池的星辉。 他长身玉立,君子陌上无双。他凝视着土墙,放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边的辛夷,看得沉默又仔细。 辛夷只觉得好似被定住了,视线一刻也移不开。似乎是土墙的灰黄色太过刺眼,盯得她眼眸都发涩起来。 良久,江离终于转身离去,不发一言。他竹枝芒履踏过林子路上的枯枝落叶,咯吱咯吱的微响,一声声敲在辛夷心头。 “公子留步!”辛夷鬼使神差的叫道。 那咯吱咯吱的响声戛然而止。却也没有多余声音传来。 辛夷幽幽的问道:“公子今晚前来,只是来送紫卿香囊么?” 竹林之中,月光如水。江离负手伫立,晚风吹动他的墨发拂过脸庞,却拂不起他脸上丝毫的表情。也不知到底听没听到辛夷的话。 他只是侧头看向了竹林深处。似乎有几道黑乎乎的人影,跟踪了整晚没有什么收获,反而听了通打瞌睡的男女闲话,终于决定离去。几人身影飞闪,如划过夜空的鬼鸮,顷刻就没了影。 那是训练有素的影卫,也是最冷血无情的刺。 最后一道暗影离去,江离无形中松了口气。他又微微回头看向草庐,脸色一时复杂无比,甚至负在背后的指尖都刺入了掌心。 “我……”江离吐出一个字,忽的迟疑着说不下去了。他有设定好的话,有最完美的应付,可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眸色闪了闪,不动声色的长舒一口气,似乎把哽住的咽喉疏通,才轻道出后半句。 “不。我另有目的。” 草庐那厢没有任何动静,漫天的银汉月光洒下来,将草庐每一根草粒都映得雪亮,恍若是三春就融化的雪水,如梦一般了无痕迹。 江离收回视线,最后看了竹林深处一眼,蓦地掉了头,向反方向走去。那俨然是条不知名的小径,人迹罕至,杂草丛生,粗看一眼都以为没有路。 可江离却熟悉无比的在其中穿行,竹履无声,身轻如燕,只闪晃了几下,男子的身影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而当他再出现时,已经置身在一爿山脚下的山洞口。洞口有百年梧桐荫蔽,可谓隐秘到了极致。 江离瞧了眼洞口些些压平的青苔,眸底幽光一闪:“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子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向着江离的背影噗通一声拜倒:“微臣萧铖明,拜见公子。” 江离没有回头,脸上氤氲起摄人的冰冷。一股难言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种绝对上位者的傲然,一种将对方生死都掌控在手中的威压。 萧铖明的额头都抵到地面了,语调愈发敬畏:“公子息怒。敢问微臣何错之有?” “没有错。是功,大功。”江离的声音竟是噙笑的,却听得让人心惊胆寒,“先是承办曲江池花节龙颜大悦,如今又晋封正四品上忠武将军。萧大人真是春风得意。恭喜了。” “微臣不敢。”萧铖明的脊背愈发温驯,“都是拜公子所赐,臣只是公子马前卒,并不敢居功。” “是么?可本公子的影卫最近听了点风声,萧大人似乎有些动静,比如私自拜见三皇子,却没有与我吱会声儿。” “公子冤枉微臣了。只是三殿下新得了一批稀世好酒。而那酒产自兰陵。如公子所知,我萧氏郡望正是兰陵,所以三殿下就召见微臣去品鉴了一番。”萧铖明眸色微闪,答话却是滴水不漏。 江离眉梢轻轻一挑:“哦?那萧大人在三殿下的府邸,可是共饮了七杯酒?” 萧铖明的眸色瞬间凝滞:“公子这是何意……” 然而萧铖明的小半句话就哑在了喉咙里。因为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指尖呈现出种病态的黑红色,并以可怖的速度浸染开来。月光下黑红妖艳,将萧铖明整个脸都映得苍白。 “奇毒:七步莲!可是,什么时候……”萧铖明哆嗦着盯向了江离,他瞳仁里满是不可置信,眼角几乎眦裂开来。 www 第五十八章 兰陵 “好眼力。七步莲,莲开七步,七步亡魂。这可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奇毒,萧大人自然不陌生。”江离悠闲的拍了拍掌,唇瓣弯成了绝美的弧度,“毒是下在酒和酒杯上。也就是说,单单饮酒或是用酒杯都无妨,只有拿萧大人的酒杯饮了三殿下的佳酿,才会中毒。” 萧铖明浑身如筛子般抖起来:“难道说,从臣被三殿下召见一开始,公子就存了杀心,就算好了毒药?” “不,本公子在等。”江离幽幽道,“美酒七杯醉。最后三殿下赏你的那碗醒酒汤里,是抑制毒药发作的蛊。不然,为何从你回府后到现在,才会毒发?本公子等的,是你回来后能主动见我,给我一个解释。” “酒杯,酒,醒酒汤,公子果然是棋君,步步算无遗策。”萧铖明泛起抹绝望的苦笑,脸上开始有抹死灰蔓延,“微臣从三殿下处回来后数日,并未谒见公子。如今七步莲毒发,臣无脸求公子宽恕。臣自己犯下的不忠之罪,臣死而无怨。只求公子不要迁怒我萧氏一族,微臣拜别。” 说着,萧铖明深深一拜,年过半百的脊背无力的耷拉在地面,显然自知死罪,已放弃挣扎,最后留下遗愿。 然而,当萧铖明的视线里出现一个小瓷瓶时,他本能的愣住:“公子?” “解药。”江离俯下身,莹指捏着瓷瓶轻放到萧铖明面前的青苔地上,“萧大人,七步莲,本公子敢这么做,也算好了该这么做。棋局之中,最忌不忠。哪怕背叛了半步,都要被斩草除根,萧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萧铖明看了看解药,又仰头看向江离,怔怔道:“是。尤其是公子,谋略无情,权术无双。只要挡了公子路的人都会魂归地府,所有人性命都在公子掌控中。” “本公子今日攥了这瓷瓶整天,最后一刻才后悔了,才把解药给你。萧大人,本公子在赌。”江离俯着身子直视萧铖明,绝美的瞳仁目光灼灼。 那是双夜色深渊的瞳仁,却有千万点火光熊熊燃烧,恍若有千万帧画卷在他眸底幻化,一寸山河一寸血,公子风流谋九州,让人只看一眼就俯首称臣。 萧铖明傻住了。耳畔传来江离淡然又冰冷的话:“萧大人,本公子在赌。赌你,赌萧家不是卖主求荣,追名逐利之辈。赌萧家依然当得起陈朝皇帝的赞誉。” 陈朝皇帝四个字落在萧铖明耳中,如凭空落下的爆竹,炸得他脸色复杂,愧疚、哀然、痛心、后悔各种思绪在他脸上搅成一团。 江离微微眯了眼:“前朝,陈。大陈皇帝曾赞兰陵萧氏:社稷之臣,百姓之相。如今大魏代陈,五姓七望的天下,世人都快忘了,兰陵萧氏之名。萧氏也是浑浑噩噩,糊涂渡日,从来不进谏不出声。可本公子信,信萧氏的心中依然不曾忘,‘社稷之臣百姓之相’这八个字。” 江离直起身,负手于后。他的眸底溢满令人不可抗拒的冷冽,浑然天成的威严几乎凝成实质,那是高山白雪的清贵,是天下浮屠一瞬间的狠绝。 “萧大人。别忘了最开始,本公子选择萧氏的原因,也别忘了。萧氏选择我的理由。”江离一字一顿,毫不掩饰在旁伺机而动的影卫钟昧。是生是死,都在萧铖明的回答中。 赏忠之臣,诛判之人。剑之所至,伏尸千里。他本就是这般的棋公子。杀伐、性命、罪孽,都不过是他下一盘完美棋局中,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 萧铖明没有说话,他毫不避讳地盯着江离,江离也目光熠熠的看着他。晚风吹动黑乎乎的竹林森然,钟昧袍脚拂过山石微响,传来好似剑鸣铮铮。 忽的,萧铖明咧嘴笑了,笑得眸底有些老泪纵横:“社稷之臣,百姓之相。这是萧氏的祖训。无关乎陈,还是魏,兰陵萧氏,只忠可忠之人,只问百姓福祉。陈皇帝雄才伟略,可惜子孙不争气,葬送了大好河山。如今大魏百年,兰陵萧氏一直在等,等一位可忠之人再次出现。至于私自觐见三殿下,不过是试探公子。如今,公子合格了。有慈悲心肠,也有修罗手段,公子,当是我兰陵萧氏可忠之人。” 言罢,萧铖明起身,后退几步,敛衫,拜倒,叩首至地,竟是行了大礼。 “兰陵萧氏,拜见主上。” 此刻的萧铖明,哪还有半点紫宸殿中畏畏缩缩、回个话都双股发颤的样子。他眉眼清明,眸光如剑,行动间自有股浩然正气。 江离长身玉立,受了这一礼。他没有说话,目光平视越过竹林,放佛看见了关中平原,千万里河山浩淼,芸芸苍生如棋,都无声无息的湮没在了,他深渊般的瞳仁里。 子夜竹林摇曳,竹海上暗浪汹涌,一浪一浪融化了无边的夜色里。 不久就是七夕了。大魏祥庆的气氛悄悄流转。 长安城中户户张灯结彩,家家置办菓子清酒。大明宫也在各殿檐下,挂上了应景的玉兔桂花金花铃。动摇间铃音清越,放佛是月中捣药伐桂声。 而此刻的大明宫蓬莱殿,却是寂静无声。只有满殿的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来,列在廊下一动不动。 殿门无声无息被推开,一抹明黄色罗裙迤逦而入,临到御座前十步,盈盈拜倒。 “臣妾拜见皇上。皇上怎么不叫宫人伺候着?得叫那些奴才偷清闲去了。”王皇后温声软语,看向了御案前的皇帝李赫。 李赫一袭三章九龙褚黄文绫绣冕,二龙戏珠赤纱翼善冠,苍白的俊脸上,眸色有些凉。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似乎搁了许久也未曾朱批,御用狼毫的墨汁滴下来晕花了一大片。 “快七夕了。”李赫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并未在意王皇后,“朕每临近七夕,总是心神不宁,总是要想起那些应该要忘记却总是要想起的往事。” “皇上想起的,是往事还是往事里的人呢?”王皇后不顾李赫微变的脸色,也不管李赫有没有叫她平身,她就自顾敛裙而起,一步步向皇帝走去。 “玉露金风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七夕佳节,触景生情,臣妾亦不能免俗。”王皇后笑意端庄,眸底却是凉意晕开,“想起他的死,想起他陈尸荒野,草席裹尸,我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www 第五十九章 皇后 李赫有些倦怠的闭眼,似乎不愿提及太过久远的记忆:“皇后,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有些旧事,过了就过了。要注意身份,莫再随意提及。” “是么?可是皇后忘得了。王仪却忘不了。” 王仪,是皇后的闺名。从她册封为后那天起,天下就忘了这个名字。连她的父兄都只是尊称她皇后。唯有她自己,还有死去的那个他记得,她叫王仪。 德容之动,令仪令色。谓之仪。 “皇后还在怨朕么。”李赫睁开眼,眸底有夜色翻涌,“杀他的又不是朕。是你的父兄为逼你进宫,才取了他性命。” “臣妾当然知道。”王皇后一笑,笑容虚弱的似乎马上就要破碎,“可是臣妾为人子女,无法怨恨生我养我的王家。臣妾能怨的,便只有皇上。当年在嫡妻备选的五姓女子中,御笔朱批选中臣妾、还是皇子的皇上。” 王皇后笑意愈浓,可是唇角却在不停抽搐,维持那天下称颂的端庄笑意,于她而言,每一刻都是折磨:“而且,他虽不是五姓七望,也是堂堂世家嫡子。无声无息的死了,天下流言纷纷。还是皇子的皇上,一纸判决强塞给大理寺,判定他被山匪杀害。就这么把真相轻描淡写的掩过去。皇上和王家,也是一丘之貉,皇上,也是帮凶。” “如果让大理寺查出他是被王家杀害,于天下无益。”李赫淡淡应道。 “是于天下无益?还是于您的皇位之争无益?”王皇后冷笑,“皇上怕惹怒王家,只能帮王家掩脏。事后还毁了他的坟茔,掩盖于春草中,也是防范臣妾去祭奠,流出不好的名声,毁了你帝王清誉罢。拔剑的不是皇上,然而,却是皇上和王家一道杀了他。” 李赫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分意味深长的嘲讽:“从封皇子妃的旨意订亲,到朕正式迎娶你的这一年间。他还不是迅速的娶了他人,还让那女子有了身孕。” “他敢不么?”王皇后语调尖锐起来,眸子有些发红,“他双亲的以死相逼,坊间隐隐的传闻,还有皇上这边时不时的暗示。他若不马上娶亲,传下子嗣,只怕他片片刻都会被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可惜,我们还约定,等我嫁过来后闹出点动静被休,我就可以被贬为庶民,出宫找他。彼时做大做小我都愿意!只要他好好活着等我……” 王皇后略显急促的说着,通篇到尾,大气都不喘个。好似憋了太久的怨,终于倒了出来。以至于在猝然说完后,她不得不扶住雕龙金柱,脸上泛起虚弱的苍白。 李赫沉默。王皇后咬着牙关,死死盯住他,哪里还有半分人前端庄高贵的样子:“皇上可知,当年臣妾是如何上的花轿。盛世姻缘,王家嫁女,又是皇子新妇,满门荣耀。可他的妻子顶着十月怀胎的大肚子,冒着生死危险给臣妾送来他的遗物。据说他被活活绞死时,手心始终攥着不肯松开。那是一只雁钗。本是一对,是我俩定情之物,却也是臣妾得知他死讯的见证之物。然后臣妾就被蒙上红盖头,风光出嫁。十里红妆,于臣妾,却是一生不堪的噩梦。” 李赫眸色愈深,沉声道:“想当年朕揭开你的盖头,你一脸死灰,宛如鬼魅的样子。至今都觉得骇人。可为了不连累他的族人,你只得委身于朕。直到生下霈儿后,你再不让朕碰你。皇后,你太傻了。” “傻?臣妾是傻,皇上却是聪慧得很。”王皇后泛起嘲讽的冷笑,“爱江山不爱美人。常妃之死……” “放肆!”皇帝李赫蓦地变了脸色,两个字满含帝王的威严,然而他扶住龙椅的指尖却不住颤抖,似乎王皇后提及的事,他再掩饰再回避,也无法抑制住哀恸。 王皇后的嘲讽愈浓,眼眸如利剑般雪亮:“皇上怎么怕了?是哀不得常妹妹的过世,还是听不得有人把你罪再次揭出来?皇上自己命影卫绑走的她,毒死的她,却让臣妾背了天下的骂名。说什么蛇蝎妇人善妒,毒死宠妃。可怜皇上还人前宠爱,甚至封其为后,这情痴的样子真是……可笑。” 王皇后冷冷吐出最后两个字,目光没有一丝君臣温驯,反而如悬崖边上孤峭的一枝昙花,哪怕预见片刻后的凋零,也要拼尽一生做最美艳的绽放。 李赫的脸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前的晦天色儿,可他终究一寸寸压了下去,幽幽道:“每年七夕皇后都要怨朕一番。可从没像今日说这么多。皇后到底意图如何?” “皇上圣明。妾身今晚前来,只是要提醒皇上一句。”皇后温驯地一福回话,本是寻常的礼寻常的恭维话,却在此刻显得诡异无比。 “臣妾恨生为女儿身,不能为他复仇。但我的皇儿可以。”皇后泛起抹狰狞的微笑,眸底有熊熊烈火燃烧,“王卢起间隙,辛女嫁长孙。这天下之变的局点已至,皇上可要瞧好了。” 王皇后行了一礼,也不管皇帝的圣意,就骤然转身离去。长长的凤袍无声无息淌过金砖地,本是富艳尊贵的明黄色,看上去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蓬莱殿的殿门轰隆一声被关上,宛如从人心深处憋出来的哭喊,震动了整个大魏的夜空。 这厢,辛府。 当草庐的破门被打开,绿蝶脸挂泪痕的迎上来:“姑娘,奴婢来接你回去”时,辛夷有些懵了。 “怎么回事,难道皇上已经解除了我的禁足旨意?”辛夷警惕的站在离绿蝶三步远外,她探了探头,见草庐门口还立着管家小厮丫鬟,各个讨好的笑着瞧她。 绿蝶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是皇上,也不是皇上……哎呀,姑娘快跟奴婢去上房,就一切明白了。” 辛夷还来不及细思,门外的一帮丫鬟就拥进来,容不得分说的将辛夷迎回玉堂阁,帮辛夷重新挽发换衣,精神气儿一新后。才在管家的带领下往上房来。 上房里笑语盈盈,鼓瑟吹笙,辛府最珍贵的龙凤团茶杯从箱底捞了出来,如碧月牙儿的润在热水中,腾起一线线白烟芳香满庭。 门被打开,谈笑声骤停。辛夷敛目而入,中规中矩的行礼:“辛夷见过祖母、爹爹、大奶奶、大嫂。” 辛岐的声音还没起,一个女子就上前来执辛夷的手,亲厚的笑道:“姑娘被禁足苦了。如今且不用担心,我长孙家已请了皇上口谕,姑娘今儿个既往不咎。” www 第六十章 芳心 “长孙小姐?”辛夷抬头,入目是长孙毓汝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俊儿脸,她笑了,“原是长孙小姐援手,辛夷谢过。不过长孙家也不愧是百年名门,随意一两句话就能改了皇上的圣意。” 一句话带了凉凉的试探,却被辛夷说得云淡风轻,笑意温婉。辛芳找了尊卑有别这般大规矩的理由才求来皇帝的禁足令,却被长孙毓汝几句话就改了道,她不得不多分心思。 长孙毓汝看出了辛夷的试探,愈发亲昵的拍拍辛夷的手:“辛姑娘放心。皇上能改了圣旨,全是看在长孙家好不容易双喜临门的面上。即将宣布亲事,又是七夕花会,就算是罚,也得适可而止,莫要扰了欢喜才好。” 辛夷心中一动:“七夕花会?因这个皇上撤了禁足令?” “不错。”长孙毓汝看了辛岐一眼,笑道,“前时给姑娘提过。如今长孙家已经把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七夕。七夕佳节,新妇入门,可是双喜。哪里还有把主人公关在小草庐里的道理?就算是皇上也不好拂了这脸面。” 辛夷心下了然。长孙毓汝和高宛岫来下聘时,提过花会的事。由长孙毓汝承办,向闺中贵女、官家小姐们告知辛氏和长孙订亲。只是时间选在七夕,却未免太巧了点。 七夕姻缘。虽然天衣无缝,辛夷总觉得哪里古怪,却说不出上半点。也只得道自己多心,不做他念了。 “谢长孙小姐。”辛夷退后一步,郑重地俯身一福。长孙毓汝连忙扶起她,笑言:“何必生分了。过门后我还是你小姑子。你不如唤我声长孙姐姐。” 总体来说,辛夷对长孙毓汝有些好感,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了长孙毓泷。辛夷莞尔:“长孙姐姐。“ “这便是了。”辛岐坐在上首的黄梨木大圈椅上,欣慰的笑着捋胡须,“六女,你即将嫁去长孙府,但要记得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可不要再如现今,犯些糊涂账了。” “女儿记下了。”辛夷看上去乖巧无比的欠身福礼,惹得辛岐的笑又浓了几分,捋到自己的白胡子也格外顺眼了。 “辛姑娘,这便是请帖。本来是呈给辛岐大人的。但辛大人说到底是闺中之事,还是直接给你的好。”长孙毓汝把一张花笺请帖递给辛夷,“初七酉时,月下黄昏。金风玉露,芙蓉园会。” 辛夷瞥了眼请帖。是名贵的金花笺,洒金如雨雪,小楷散芬芳。末尾加盖的长孙家族印,红泥方寸却刺得辛夷微微眼痛。 “长孙姐姐。”辛夷忽的抬眸,似笑非笑的盯着长孙毓汝,“又是花会,又是二十箱聘礼,又是加盖族印的请帖。妹妹就算嫁作长孙嫡妻,也不敢自问何德何能,得名门长孙如此厚待。” 嫡子正妻,地位非凡。尽管如此,也无法掩盖长孙家为名门,而辛府只是五品寒微的事实。那么长孙家从头到尾的大张旗鼓,郑重相待,就大有意味了。 没想到的是,长孙毓汝泛起了抹干净的笑意。是那种简简单单,不属于“名门嫡女”,而只是长孙毓汝的笑意。 “我知道辛妹妹心里想的是什么。”长孙毓汝没有看辛夷,眸子好似映出了某个人的身影,勾起了她眉间的一丝哀然,“高氏族长说亲时,长孙得知是皇后赞誉‘才气殊殊’的女子,却觉得门楣到底低了点。正在犹豫时,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定下‘就是她罢’。还特意请爹爹要像对待正经的名门小姐样,礼节上不能有丝毫怠慢,更要大肆承办,风风光光。他是我长孙氏最顶尖的嫡出血脉,却也是最让人可惜的。爹爹惯来对他言听计从,本就是他的婚事,也没有不应的理。” 长孙毓汝顿了顿,好似这样才能压抑自己的失态,从容而端庄的把话说下去。 “他当时说了那么一句:嫁给我这样的人,不想委屈她。” 辛夷忽的眼角发涩。 她当然知道长孙毓汝口中的“他”是谁。那个先天痼疾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男子,那个惊世才学却要葬送在二十五岁的男子。长孙毓泷。 她想起大明宫的初见,他最后的回头一笑,是如何的动人心魄,如何的哀入魂肠,他对自己低语致歉:“嫁给我这样的人,苦了你了。” 嫁给我这样的人。说这话的他看上去一身清骨,风度高洁。却不知心里是如何的,厌恶透了自己。 长孙毓汝喉咙动了动,也不管辛夷的反应,兀自向场中诸人一福,便脚步不稳的恍恍惚离去。 辛岐虽觉得长孙毓汝势力,但想着马上就要是亲家了,也未多言。一个劲儿嘱咐各大丫鬟管家送。诸人簇拥着做梦般的长孙毓汝往辛府大门去。长孙毓汝脚步若飘儿,三两下就将诸人甩在了身后。 过几道垂花门,来到外院时,忽的一个男生飘来:“长孙小姐这是梦魇着了么?走路还是留神点。前方大路通透的,磕绊着就冤枉了。” 长孙毓汝停下脚步,却是头也没回,就愣愣的应了句:“可惜有些人,明明面前儿是鲜花铺就的路,旁人万般艳羡垂涎,殊不知在他眼里,跟本就是绝路。老天爷不开眼,冤枉了多少世间人儿,又岂在乎多枉一个磕绊。” 男声似乎轻笑了声,带着股温润如玉的从容:“就算是绝路,那也是他的活法。老天爷开不开眼,日子还是要过的。若要说冤枉,但凡世上走一遭的人,谁没点旁人不知的冤处。” 长孙毓汝睫毛闪了闪,似乎恢复了点清醒。她转头寻找声音来源,见得院子一株槐树下,有方青石桌凳。一名男子坐于凳上,面前摆着棋局,指尖捏着枚棋子,思索良久才落下。 他似乎沉浸在棋局中,并没有扭头看长孙毓汝一眼,头顶槐树绿荫如水将他整个人湮没,槐花纷纷扬扬,如玉屑飘落他肩头,飘落他的棋盘,飘落他的指尖。他也不拂去,就拈着槐花为棋,或拈着棋子化槐,愈发衬得他清和温润,君子如玉,眉宇间平生一段山高水长。 长孙毓汝忽的就移不开了目光。 她身为长孙家嫡小姐,若论俊容,此人比不上棋公子江离,若论风度,和长孙毓泷比也不过伯仲间。然而此时此刻,回想他方才的话,竟然具有了特殊的魔力,勾得长孙毓汝芳心噗通普通乱跳。 “你叫什么名字?”长孙毓汝径直开了口。 www 第六十一章 才人 她来辛府下聘时,见得此人在场侍坐,估计是辛府某位公子。她的问话也没有敬语,作为世家小姐未免有些失礼。但她不知怎的,樱唇半启时这话就蹦了出来。 一声微响,男子落下一枚黑子,却是仍然没看长孙毓汝一眼。只盯着棋盘淡淡应道:“辛栢。” 长孙毓汝些些沉吟,对辛栢没理她也不恼,反而语调愈发柔了几分:“原来是贵府嫡长公子辛公子。奴家长孙毓汝,见过辛公子。” 长孙毓汝盈盈一福,鬓边的青丝趁机溜出来一缕,在她光洁的额头边晃悠,掩盖住了她耳畔升起的抹红晕。 辛栢还来不及回答,内院涌出的一大堆丫鬟官家就迎了上来“长孙小姐您慢点,等等奴婢奴才们”。 诸人呼啦声簇拥上来,遮挡了长孙毓汝的视线。似乎是嫌此地太吵扰了棋局,辛栢一拂袖携起棋盘,便转身离去。 “诶!”长孙毓汝下意识的唤了声。然而只眨眼间,辛栢的身影就消失在回廊间,原地唯有一桌的槐花,如铺了满地的雪。 “长孙小姐,这是怎么了?瞧着什么稀奇事了?”管辛府官家瞧了瞧人去楼空的槐树底下,又瞧瞧一脸失神的长孙毓汝,堆着诧异又讨好的笑意。 长孙毓汝的心底仿佛瞬间空了,凉凉的细细的痛。但被她很好的掩盖了下去,露出了属于世家小姐高贵又端庄的笑意:“无妨。槐花开得好,贪看了会儿。” 言罢,长孙毓汝就转身离去,辛府诸人连忙跟了上去。 夏日小苑,嘉木芳草。空留下纷纷扬扬飘落的槐花,似剪水作花飞,似流萤如雪来,虽恨别离还有意,却无公子笙歌醉玉楼。 自从长孙毓汝送来了请柬,辛岐就嘱玉堂阁之人好好筹备七夕花会的事。长孙家累世名门,能够看得起辛府办得如此郑重,辛府也能趁机在长安扬名,虽挤不进去世家,也好歹可攀个长孙家世交的噱头。 然而辛岐话虽这么说,自己也就是撇下话后再也未问半句,府中各房也都嫌麻烦,谁也不愿拿热面去贴六姑娘的冷面儿。 唯独绿蝶无比上心,按她的说法“女子仪容,不可疏忽。万不可丢了辛府脸面”。钗环首饰热衷的为辛夷试了一遍又一遍,喝着绣娘往玉堂阁跑了一趟又一趟,弄得一贯冷清的玉堂阁,反成了辛府最热闹的地方。 然而这日,辛府内冷冷清清,玉堂阁内备选的绣衣络子都搁置在案上。辛府从上到下,老老少少数十号人都站在府外的街道上,整整齐齐列了两道,屏息凝视鸦雀无声。而街道亦是被清了干净,除了辛府诸人,竟是半个百姓也无。 辛岐扶着辛周氏列在首位,二人盛装打扮,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激动。辛岐伸长脖子望着街口,喃喃道:“怎么还没来?宫里来信说不就是这个时辰么。” 辛周氏嗔怪的瞥了他一眼:“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这些沉不住气。宫里的消息能错么?咱们都早了两个时辰候在这儿了,总没错过的理。” “娘说的是。”辛岐如乖巧的学童般,垂首听训,却还是乜着眼不住的偷瞄街口。 忽的,几个太监的从街口奔过来,啪*啪拍了几下手。便回到街道墙根,垂首肃立。辛周氏和辛岐的脸色愈发郑重,二人身后的辛府诸人连忙整理钗环,抹平衣衫上的皱褶,唯独辛夷站在偏僻处,无趣的打着盹儿。 不多时,便闻鼓乐声传来,三五个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七八个宫女手执雉羽宫扇,焚着御香款款而来。一大列人过完,便有两个太监抬着顶金顶鹅黄绣牡丹銮舆,缓缓行来。 舆轿在五步外停下,帘子被宫女挑开,一名女子俏生生走出来。辛府诸人连忙刷刷跪倒一片。唯独辛岐和辛周氏身为五品京官和五品外命妇,只是点了点头,辛岐笑着迎上去,下颌的胡须都拈断了好几根。 “芳儿,好,好,好!”辛岐看着辛芳,也说不出多的话来,就一个劲道了几声好。 辛芳温驯端庄的一拜,眼眶却是立马红了:“芳儿给爹爹请安,给祖母请安。” “都是妃子了,还哭哭啼啼的,没个体统。还不快起来。”辛周氏也上前来,话虽嗔怪,眸底却是喜悦的欣慰。 原来辛芳于近日因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得圣意赏叹,晋封嫔妃,位列正五品才人(注1)。若较真算来官阶比辛岐还高了头。 不再是女官,而是整儿八经的嫔妃。辛芳初封嫔妃,圣眷优渥。特许其回门省亲三日,以光宗耀祖,彰显皇家恩德。 也怪不得圣旨初下来时,整个辛府都被震动了。辛周氏高兴得连唤“快把我的棋盘拿来,今日定要沾沾喜气破了珍珑局”,辛岐更是激动地不知所措,在大奶奶周氏的提点下,将园中各花草亭台都修缮一新,更是在辛府大门口挂上了鹅黄色的绣牡丹娇鸾的灯笼,向邻里四方宣告辛府的喜事。 虽然才人也不过五品,只是低位嫔妃,可到底是成了皇帝枕头边儿吹风的人。此刻辛岐看着华服美艳的辛芳,目光中都多了分讨好。 “芳儿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不快进府。你的屋子都收拾好了。”辛岐连声唤着下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辛才人迎进去。” “爹爹先请。”辛芳做了个推辞的动作,脚步却已当先跨进了辛府的门槛。 辛岐、辛芳并辛周氏说笑在前,余下跟着辛府各房,包括才醒瞌睡的辛夷,最后就是辛府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犹条巨龙,震得园子树上的蝉儿都不敢叫了。 辛芳不过是五品低阶嫔妃,一次省亲回府,却将整个辛府都动员了起来,如同百年盛事。 “芳儿……才人小主,皇上对你可好?这作了皇家媳妇,入了后宫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切记步步小心。荣华富贵都是次的,好好保着命才是首要。然后努力绵延子嗣,才能立得住脚。” 辛岐落后辛芳半步,如同一个普通父亲,关心着女儿在夫家的境遇。他见着园子树上的槐花落在了辛芳肩头,便下意识的伸手为她拂去。 他似乎忽地想起什么,嘿嘿干笑几声,手便无力的垂下,滑到了辛芳裙摆,弯着老腰为她抚平褶子。 注释 1.本文采用唐朝后妃等阶(唐朝前期,沿用隋制) 正一品官职名称:即四妃(三夫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 正二品官职名称:即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 正三品官职名称:婕妤九人、良娣; 正四品官职名称:美人九人; 正五品官职名称:才人九人 正六品官职名称:宝林二十七人; 正七品官职名称:御女二十七人; 正八品官职名称:采女二十七人; 正九品官职名称:奉仪。还有六尚各司,分管宫内车马服饰(比如辛芳最开始封的司灯,属于女官,但也算皇帝女人的一种,只是没有嫔妃的封制。) www 第六十二章 云裳 辛芳目光平视,莲步端庄:“爹爹放心。女儿心里有数。荣我辛府,兴我辛氏,女儿义不容辞……咦?”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辛芳住的院落“芳德楼”。辛芳打小就住在这儿,可如今,她却惊讶的怀疑走茬了路。 芳德楼粉饰一新,雕梁画栋。朱红琉璃瓦下金花铃叮咚,回廊上的藻井镶了整圈珍珠,园子里数口青瓷鎏金大缸子供了新鲜的荷花。 “好歹是五品才人了,住的园子总也要配得上你的身份。”辛岐及时解释。 辛芳状似无奈的摇摇头,却掩盖不住眸底的笑意:“太过奢华了。当今皇上提倡节俭,我身为后宫妃子,也当以身作则。不过,好歹是爹爹心意,就暂且住下罢。” “好好好。”辛岐笑得捋断了几根胡须,他余光瞥见身后依然跟着的辛府诸人,语调立马变得威严洪亮,“都还跟着干什么!回房各自换衣去,等才人小主稍事歇息,再一个个到芳德楼来拜见!” 诸人乌压压的应了,正要散去。辛芳忽地微微回头,朱唇半启:“六妹妹留步。” 为了体现如今身份的矜贵,辛芳说得很小声,场中诸人却像中了定身术,瞬间鸦雀无声。 辛岐疑惑的试探道:“小主先行换衣歇息,彼时辛府诸人自会来拜见。” “还是先把话说了好。”辛芳大有深意的莞尔,“六妹妹是个大忙人,不然待会这个密召那个要见的,本小主可要错过了。” 辛芳话里的阴阳怪气让辛夷瞌睡全醒了。她上前一步,同样似笑非笑道:“二姐姐……不,才人小主这话说的,紫卿这个见那个见,也没什么得益。不如小主心思缜密,百般谋划,见一次就中了头筹。” 辛芳听辛夷嘲讽她惺惺作态,瞧入了皇上的眼,她丝毫不怒,反而笑意愈浓:“几日不见,六妹妹的嘴愈发利了。只怕未来的姑爷长孙毓泷可得如何宠妹妹了……哎呀,瞧我这嘴晦气,却忘了长孙公子活不过二十五的。” 噎自己就罢了,辛芳却如此取笑长孙毓泷,辛夷顿时微眯了眼。可不待她应答,辛芳又莺声传来:“长孙公子如何,背后到底是长孙名门。哪怕是闺中举办的花会,六妹妹作为嫡子新妇,从头到脚都不能丢了辛府门楣。” 辛夷挑了挑眉梢:“衣饰钗环自有辛府操持。小主贵为皇妃,在后宫那种地方经营都来不及,就不劳小主费心。” 辛芳笑了笑,下颌不自禁的抬高了两分:“长孙开国名门,他们牵头的花会,说不定五姓七望都会派人参加。辛府不过是五品门第,准备事宜难免欠妥。本小主寻思着明日大早,带六妹妹去云裳阁,为妹妹置办衣饰,在花会上方不**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辛岐蹙眉不言,连辛夷也划过一抹讶色。 云裳阁,是长安城的一家百年制衣店。此店技艺精湛,出神入化,绣花引蜂蝶,仙衣天工巧。连很多宫中嫔妃不穿宫里制衣局的衣衫,偏要使人来此店制衣。 技艺神,自然脾气高。云裳阁有条铁律:三品不入门。也就是只有三品以上官吏或外命妇,才有资格在云裳阁制衣。三品以下捧再多银子来,连门也进不了。 云裳阁气性傲,却没人敢说半个不是。只因传闻云裳阁背后是五姓七望掌控,连皇帝也默许。所以在辛府这种五品府邸眼里,云裳阁就是只可望不可及的圣地。 觉察到诸人惊愕,辛芳些些得意的提高了声调:“本小主省亲前,特意求了皇上口谕。令云裳阁为六妹妹制衣,还一文不取。六妹妹无需操心,尽管跟着我去就好。” 辛府诸人恍然大悟,旋即就是各种艳羡讨好的啧啧声。连辛岐和辛周氏都连连向北面揖手,念着“谢吾皇恩典”。 辛夷却是心中一紧。 此事古怪。皇帝没有那么闲,辛芳也没有那么好心。此事说大了是事关门楣家世,说小了就是件衣服,竟惊动了多方心思。实在是让辛夷不得不起疑心。 然而,辛芳根本没管辛夷的意思,好像此事就定了下来。旋即辛岐和辛周氏携众人离去。歇几个时辰后,自然是一干拜见,高坐上首的辛芳笑意比胭脂还娇艳。 晚上,辛岐自然命广开家筵,大宴乡邻,连辛芳进府的踏过的那截门槛都被用红绸裹了起来,谓之“皇恩幸辛”,恨不得全长安都知道辛府出了个皇妃,以后诞下龙子,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一日喧哗热闹不用详说,待月上柳稍,夜色深浓时,辛夷才回到自己的玉堂阁。 白日心底的怀疑没有丝毫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如阴云将辛夷整个心间笼罩。 因辛夷胡思乱想,在筵席几乎未动筷。她便打发绿蝶去大厨房为她张罗夜宵去了。玉堂阁寂静,就剩下了辛夷一人。 她呆呆的坐在绣墩上,兀自想得出神。手中端的茶凉透,烛泪结到了茶碟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实在想不出,辛芳大张旗鼓为她制衣,还请动皇上口谕保驾护航的理由。 如今唯一可行的理由,便是辛芳封才人后,辛夷也就成了才人妹妹。长孙家的花会,各府贵女云集,辛夷若衣衫鲜亮,出了风头,那也是涨了辛芳的脸面。于辛芳在后宫出身寒微的局面大有助益。 然而,辛芳虽羡慕富贵,一心想出人头地,脑子却是不傻。 若只是为了“涨脸面”,凭皇上的那道口谕,涨父亲辛岐的脸,比涨她这个庶妹的脸有用得多。 辛夷啜了口茶,润了润发涩的嗓子,冰凉的茶水滑过喉肠,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冻僵了。 她慌了。重生后第一次,她看不懂对手的棋。而那步棋摆明了是针对她,她却连对手何时出手都不知道。 就如同自己在明处,摸着石头过河,暗中的羽箭却已经布好,箭箭都是杀机。 “目的是什么,是什么……”辛夷如中了魔怔的不住呢喃,抚摸茶碗边沿的指尖不小心戳到个缺口,顿时血腥味四溢。 辛夷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她仿佛看到一盘棋局在她面前展开,辛芳千辛万苦求来圣旨,只待她一脚入局,然后顷刻死无全尸。 更可怕的是,辛夷有种直觉。 这不仅是辛芳的局,更是天下局的导火线。 自己的变故将揭开九州风波的序幕。 天下之变,已到了临界点。而她辛夷,便是翻开那枚局眼之棋的人。 www 第六十三章 夜蝶 辛夷心下烦躁无比。再也坐不住,想催绿蝶的夜宵,她也烦得唤她,直接动身去找她。 然而,辛夷在玉堂阁和大厨房都未看到绿蝶,反而在一处僻静角落隐约听见女子的说话声,她的眉尖猝然攒紧了。 子夜悄寂,绿蝶刻意压低的声音和纺织娘蝈蝈的叫声混在一起,本来不容易发现。但辛夷对绿蝶何其熟悉,只过耳半个音就认了出来。 辛夷偷偷掩在墙根,凑过去细瞧。绿蝶说话的对象,竟然是辛栢。而绿蝶却是跪拜在地,无比敬畏的样子。 “四公子,求您告诉奴婢,是不是石中玉的事,让他不再信任我。我和他直接禀报的权力被撤去,什么都要由旁人转达。”绿蝶语调有些焦急,眼巴巴的瞧着辛栢每一丝表情。 然而辛栢依旧温润如玉,敦厚从容的样子,淡淡道:“他的心思我哪能猜。你自己做出的反悔,自己怕已料到后果了罢。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估计后来也改主意了。不然便不会那次下毒后,就再没有动作。” “可是,终究不若以前了。”绿蝶的眸色一暗,呢喃道,“难道石中玉的事,奴婢真的错了?” 辛栢勾了勾唇,声音有些沙哑:“错?你扪心自问,如果再来一次,你会不会还如此选择?” “这就是奴婢痛苦的地方。明明知道自己还会这么选,却无法原谅自己的不忠。就好像看着自己走向悬崖,却止不住心甘情愿的脚。”绿蝶忽地捂住脸,竟嘤嘤抽泣起来。 十**岁少女的肩膀不停颤抖,哭声不大,却声声哀入骨。暗处的辛夷瞧得心撼。绿蝶向来是明艳欢喜,最多梨花带雨,从没有此刻这般,哭得无声无息,哭得压抑哀颓。 绿蝶和辛栢,这两个曾经的主仆,只怕关系远没有那么简单。甚至他们口中的“他”,都让辛夷根本不敢去猜。辛夷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听下去。 见得绿蝶低泣,辛栢并没有劝阻。他长身玉立,看向北方,眸底腾起氤氲的惘然。 “绿蝶,你真的像极了你娘。” 淡淡的话让绿蝶浑身一抖,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苍白的小脸,也怔怔的看向北方。 那儿有巍巍宫城恩怨密,那儿有潺潺流水护城河。 “我娘便是脚绑巨石,投河自尽。她说,要去水底为常娘娘守灵,要用护城河的水洗刷自己的罪孽。毕竟,是她亲手把常娘娘毒死的。”绿蝶朱唇轻启,“那天早上,我娘抱住我只说了一句话:忠义两难全。难,难,难!” 辛栢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好一个忠义两难全。不过,算来你娘的死也间接由了他,你不怨他?” 绿蝶摇摇头,唇角泛起抹温柔:“我娘死后,我爹没几年也患病身亡。我一个奶娃娃,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肯要。还是他收养我,亦父亦师亦主上,我若不忠,何以为人?” 辛栢笑了笑,旋即几乎是转瞬间,那笑就迅速变为了冷厉,仿佛脸皮干枯贴在了骨架上。 “不论怎么说,绿蝶,你今晚都太冒失。约在辛府府内见我,就算是深夜,也难保漏洞。旁人也就罢了,可你是谁?以你的身份犯这种错,理当死罪难逃。” 最后几个字带了森然的寒意,暗处的辛夷都齿关节一颤。绿蝶却是面色如昔,坦然的笑了:“绿蝶比四公子更懂规矩。然而关心则乱。绿蝶只请四公子把此物转交于他。” 女子摊开的掌心,是一枚如意符。民间寻常的样式,有佛寺的烟香味。上绣“平安如意”,大红色喜庆又俗气。 辛栢露出了丝疑惑的轻视:“就这种东西?” 绿蝶郑重的点头:“物虽廉,心意千金。天下大变将至,临界点的棋子也即将被翻动。风起云涌,纷争无数,奴婢只求他平平安安。” “大变将至。各方暗流汹涌,快了……”辛栢有些哭笑不得,“既然是九州动荡,你就信这街上几文钱的玩意有用?” “不知有用无用,或许是白费一场。”绿蝶的眸底充盈着温柔的坚毅,“但只要为他一分安好,哪怕一丝的可能奴婢都要试试。” 辛栢的脸色顿时有些复杂。他接过如意符,沉吟良久,终于收进了自己的衣袖。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辛栢悠悠的低吟着,转身离去。身影不多时就消失在夜色里。 绿蝶抹净脸上的泪痕,拂裙起身,然而当她拐出角落,看到面前直勾勾立着的辛夷,她的唇角有片刻不自然的抽搐。 “绿蝶,你这夜宵不知是山珍还是海味,去了那么久,我都快饿死了。” 辛夷说着如寻常闺中打趣的话,眉间却是淡淡的凉浸开。 绿蝶抿了抿僵硬的唇,脸上瞬间浮出亲昵又明朗的笑意:“吃食在厨房热着,估计这便好了。有姑娘最爱吃的荷芽鸡菘卷儿,四喜水晶饺,还有一大碗酸笋火腿汤。” 是辛夷从小爱吃的东西,也是吃惯了绿蝶的手艺。然而此刻她却觉得索然寡味,单是听得菜名,就有些些的反胃感。 然而,她的脸上依然是温厚的笑着,看不出丝毫异样:“既是好了,就快拿回玉堂阁罢。省得在外搁久了,凉了菜也凉了心。” 绿蝶乖巧的应了,旋即转身离去,往大厨房端吃食。她走出没几步,身后响起辛夷幽幽的声音。 “绿蝶,你和辛栢是何关系?” 绿蝶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噙笑的声音平稳的应道:“不过是曾主仆一场,有些情谊。绿蝶念着天儿热了,给四公子送些驱蚊的草药香囊。姑娘床头不就早挂了几个么。” 身后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绿蝶的倩影好似融化在了太过浓重的夜色里,转个角就没了影。 如同诞生在暗夜中的蝴蝶,本就不该翩跹于日光之下。 长安,大魏京城,长治久安。 这日,午时。夏日晌午,日光朗照。一百零八坊大道通连,宝马香车如织,甚至堵塞了街口。妖童媛女夹杂西域胡商,熙熙攘攘笑靥如经春牡丹。东市西市陈各国珍宝,鬻八方绮罗,蓝眼睛黑眼睛的商贾吆喝声直冲天际。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市一幢三层飞檐楼阁。琉璃瓦上鎏金貔貅脊兽,雕梁画栋百般奢华,大门上皇帝御笔的“云裳阁”乌木牌匾,惹得路人纷纷艳羡的侧目。 www 第六十四章 鸳鸯 云裳阁中某处雅间,屋正中长达丈许的包银酸枝木大条案上,如小山般摞了近百匹布料,从绫罗到绸缎,从贡品到胡布,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一位****正一一拿起案上布料,对月牙凳上两位女子笑道:“辛才人,这匹织金锦如何?此乃波斯进贡,金缕织制。如日光明艳的绯红,缠枝莲花纹又不失清丽。” 辛芳端庄优雅的噙笑点头:“不错。虽比不上宫里的,但也是一尺百金了。” “大明宫乃天下龙气汇聚,吃的用的自然是顶尖的。小主得龙气润泽,祥福加身,不然也不会让皇上亲下口谕,为小主妹妹制衣呐。”****舌开莲花的看向了辛夷,“辛姑娘,这织金锦可入你眼?” ****话说得气,看辛夷的目光却是隐含不屑。按理说辛芳这种五品嫔妃她也看不上,但顶了个圣旨,就算是蝼蚁,也是天上神仙的蝼蚁了。 而辛夷头上没圣旨,身后没家世,在云裳阁眼里确实连蝼蚁也不如。 “甚好。听凭才人姐姐做主。”辛夷淡淡的应了句,心思又沉了几分。 从大清早到晌午,她就在这端坐了三个时辰。昨晚那点怀疑没有丝毫消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让她不安。 然而骇人的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找到一点破绽。 布料华衣,闺中女红,她不擅长也没兴趣。她满脑子都是辛芳的局,自己的棋,还有那伺机而动的杀机。 辛夷看不明,猜不透,却唯一清醒,她不能再顺着辛芳的布局走下去。唯有跳出此局外,哪怕半个时辰,她都能乱了辛芳的棋,寻到自己的生机。 所谓当局者迷。棋到死路,但先破局,或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六妹妹,这匹鲛绡如何?虽然清秀,但有失端庄……六妹妹?”辛芳略带不满的莺声传来。 触碰到****愈发鄙夷的眼神,辛夷再也忍不住,起身一福道:“布料如何,全凭才人姐姐做主。紫卿见识浅陋,无足置喙。不过,紫卿有些身子不适,可否请才人姐姐恩准,离席片刻?” 辛芳微微诧然,眉间浮起惺惺作态的关切:“如何身子不适?好歹是为你制衣,你看也不看是什么理?” 辛夷温驯的莞尔:“才人姐姐看重了就好。紫卿断无半个不字。” 辛芳蹙眉不言,不满辛夷在外人前,丢了辛家女子的仪态。****即时出来打圆场。 “才人小主,选布料只是小事,何必强人所难。辛姑娘既然身子不适,便先请休息。彼时量身段时再唤她,也是无妨。”****看向辛夷,鼻孔又朝天了几分,“此雅间旁有暖阁,就请辛姑娘去那儿暂歇。” 辛芳沉吟片刻,方阴脸道:“六妹妹真是奇人。选布料都能选出病儿来。也罢,若是本小主不允你休息,倒是我不近人情了。去罢,待量身段时,我再差丫鬟唤你。” 说着,辛芳冷冷别过头,兴致勃勃的和****挑选布料,再未理辛夷半眼。 辛夷暗中松了口气,起身转到屋侧的屏风后,推开镂花梨木门,眼前是一间小暖阁。 一张竹榻,一方翘头案,案上新鲜瓜果糕点,墙上字画数幅,一枝木槿入窗来。 辛夷蹙眉。三个时辰坐着选布料,连门都没出,没有异样;自己找借口独处,辛芳嘴脸如昔的答应,没有异样;这处由云裳阁指的暖阁也没有异样。辛夷甚至将案上的吃食,屋内的熏香,字画后的墙都检查了遍,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是我多心了?”辛夷愈发不安。她踱步到窗前,挑起绿纱帘,想吹吹风散气。却没想到在看到对楼屋中情景时,她的瞳孔瞬时收缩。 两幢阁楼离得很近。四五丈距离,对面梁上的雕花都能看清。诡异的是对楼密实的竹帘被挑起,只剩下薄如蝉翼的绡帘,正午日光明亮,透过绡帘将屋内场景照得清晰。 那是幅眠花卧柳,颠*龙倒*凤的鸳*鸯图。 正是丹山念夜鸾求凤,天台路通,巫山簇峰。柳稍露,滴花心动。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付与郎。只看半眼就令人面红耳赤。 而那鸯儿竟是辛菱,鸳儿乃是个头顶无发、十二戒疤的男子。 和尚。 辛夷只觉得灵台间数个响雷轰轰炸开。 几乎在那一瞬间。辛夷就全明白了。闺中之事,本该隐秘,那竹帘明显是被刻意卷起,让她辛夷刚好瞧见。这桩丑闻的知情者——这就是辛芳的局,这就是让她心神不定百思难解的杀棋。 就算辛菱有意隐瞒,不知辛芳如何得知,却将她辛夷推了出去,作了挡箭牌,作了天下人看来的“唯一知情者”。 此事绝没有一场不*伦风月那么简单。只怕后续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连环棋,步步入局深,棋棋通死路。 辛夷呆楞在窗前。而对楼的辛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见卷起的竹帘,眸底划过线惊诧,旋即她看到了窗前的辛夷。 她嫣红如水的脸瞬间变为了死白。 从辛菱眼底散出的怨恨惊惧,哪怕是隔了对楼,也让辛夷浑身发凉。 砰一声,辛夷有些慌乱的猛地关上窗扇。她背死死抵着窗楹,却还是觉得腿脚有些发软。 这步棋,她输了。 而且她若是找不到破局之策,她会顺着辛芳的布局,一步步输到彻底。 “算人终算己。”辛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说缜密谨慎是她御敌的刀,那辛芳便是用这把刀杀了她自己。然而,看透的局总比未知的棋好解。辛夷如今唯一的计策,就是手握这把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置之死地而后生。 辛夷平复了心绪,她干瞪着眼在榻上歇息了会儿,便有丫鬟奉辛芳命,来叫醒她去量身段。 辛夷踏着从容的步子回到场中,脸上如昔温驯如水的浅笑映入辛芳眸底时,后者眉梢滑过抹掩藏不住的失望。 余下诸事便是量身段,选络子,一番忙碌终于定下了式样。云裳阁嘱半月后去取,那****还特意送了辛芳一批新制绣香囊,请辛芳在皇上前多美言。 直到酉时,日落西山,辛府诸人才大功告成的打道回府。 晚霞如血,山抹金辉。白日的热气从玉堂阁的青石小径上腾起,闷了一天的风些些带了凉意。 玉堂阁中,绿蝶看着案上一动未动的饭食,秀眉蹙成了团:“姑娘怎么了?从云裳阁回来后就怪怪的。姑娘好歹吃点东西,可是饭菜不合口?奴婢再嘱大厨房做去。” www 第六十五章 警告 辛夷端坐在书案前,指尖摩挲着一卷书册,淡淡道:“我没胃口,赏给大厨房的杂役罢。扔了怪可惜的。” 绿蝶叹了口气,还想劝劝,目光却在不经意瞥到辛夷指尖的书卷时,眉梢浮起抹诧异。 “大魏百年,佛教为盛。连皇上都屡次迎佛骨,朝释迦,修佛寺。可姑娘不信鬼神,从来也不关心。今儿如何起兴致了?” 绿蝶迟疑。辛夷翻看的乃是《元和郡县图志》(注1),指尖长久的停留在了记载长安佛寺分布的一页。 辛夷摇摇头,又点点头,沉声道:“绿蝶,平日也见你拜佛的,想来比我明白些。你可知长安城中,二十五……不,三十岁上下的……和尚?” 绿蝶顿时哭笑不得:“姑娘果真只在意那棋不棋的,佛教还真一窍不通。姑娘可知,大魏佛教盛行到了什么程度。魏太祖就曾下诏在全国“交兵之处”树立寺刹,并在大慈恩寺设译经院;魏昭宗继位后,在帝都和各州设官寺,祈愿国度安泰;当今圣上更令各州设大云寺,礼遇僧人,宣化佛旨。所谓千万峰中梵室开,家家俱有僧侣来。姑娘问我长安城中三十上下的和尚,那真是掰着指头三天三夜也数不过来。” 辛夷尴尬的咧咧嘴:“那你帮我去浮槎楼查查,有没有关于长安僧侣的风流野史。筛选出三十上下的人名,都抄录了给我。” 绿蝶苦笑。浮槎楼千卷书,得查到什么时候。估计她今晚得宿在楼中了。但自家姑娘的命令,她又不得不依。 踌躇了半晌,见辛夷没有改口的意思,绿蝶只得无奈离去,临行前还抱了夜宿的衾被走。 打发走绿蝶,玉堂阁内顿时安静到吓人。只有案上的烛火摇曳,烛泪结成了串串血红。 辛夷起身,确认绿蝶走远,锁上了前门,然后打开了屋中后门。 视线里映出门外伫立的倩影,辛夷似笑非笑:“这大晚上的,五姐姐立在那儿怪吓人。既然来了就请进,咱姊妹许久未说体己话了。” 辛菱眸色闪了闪,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她跟着辛夷进了屋,在案前坐下,才幽幽道:“如何知道我要来?” 辛夷拿剪子拨弄着灯芯,烛光晃得她的浅笑有些不真实:“该走的走,该回的回……佛寺不都是在这个时辰关山门么。” 最后半句话落下,辛菱猛地抓住辛夷的手臂,声音嘶哑的低吼道:“你看到了对不对?辛夷,你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死的,他也会死的……” 辛夷眸中幽光一闪,轻声道:“五姐姐慢点说。花前月下,人之常情,虽然是逾礼骇俗了点,但不至于死不死的罢。” “会的,会的。青灯古佛,是囚他也是保他……辛夷,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你若透了半个字出去,我保证,我化成怨魂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辛菱哑着嗓子低吼着,她双目通红如血,眼角因为惊恐几乎龇裂开来。对座的辛夷也不禁微诧。 辛菱虽平日吒吒呼呼,扯到点话头就闹上天。但此刻的她,似乎有千般怨百般惧,却被人掐住喉咙发不出来,只能痛苦的无声挣扎。 “我自然是不会说的,为五姐姐,也是为我自己。前提是,好歹五姐姐把话说清楚,为甚么死不死的。”辛夷平静的紧盯辛菱,语调带了分诱*惑。 没料辛菱嘿嘿低笑几声,脸上的表情迅速的变为了狠毒,她眼底的戾气将辛夷锁定:“辛夷,你想套我的话?愚蠢!我警告你,若你敢透半个字出去,我辛菱拼了一切,无论是命还是所有,都要你不得好死!” 辛菱说得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咯咯响。如血的眼珠宛如鬼魅,噙了丝癫狂。 辛夷挑了挑眉,一时没有说话。辛菱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也愈发证实了,这件事不仅是逾矩风月那么简单。 见得辛夷沉默,辛菱神经质的四下张望,确认没有第三人,才低低冷笑:“辛夷,我知道你聪明,但你别想算计我。再聪明的人都斗不过拼命的人。总之,给我保密!若你坏了这事儿,你,你的丫鬟,你的夫君,和你有关的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谢五姐姐提点。”辛夷抬眸,淡淡一笑。 辛菱脸颊抽搐着道了句“好自为之”,就蓦地拂袖而去。她的背影踉跄着,脚步都是不稳。 玉堂阁重新安静下来,蜡烛的灯花淌到剪子上,结成了嫣红的雕花。 辛夷动了动快僵的手臂,却疼得倒吸口凉气,原来手臂已被辛菱捏紫了。 “可怜。可惜。” 忽地,一个慵散的男声淡淡传来。 辛夷余光瞥见辛菱出去后忘带上的后门,头也没回就知道是谁:“向来只知梁上君子偷偷进来,还不知棋公子有这雅兴。” “本公子是青丘骑鹿君,是紫微棋中仙。岂可以梁上君子度之。” 随着声音的临近,辛夷能听见竹履踏过屋中柚木地的微响,还有他携带来的月光,哗啦一声淌进来。 “公子说可怜可惜是何意?”辛夷抚平心绪,听不出喜怒的问道。 “她可怜。你可惜。她可怜是贪嗔痴,葬送自身;你可惜是错了棋,步步堪忧。” 江离走上前来,长身玉立于辛夷身侧。好似在戏讽一出他根本没看入眼的棋局,冷漠的语调噙着浑然天成的清傲。 辛夷蹙了蹙眉,唇角腾起股寒意:“辛菱如何,终归是辛家女,不劳公子一介外人操心。辛夷自身如何,公子每步棋都有自己的目的,” “可现在就有件事,本公子挺在意的。”江离清淡的声音刚落,辛夷还没反应过来,被辛菱抓紫的手臂就被江离执起。 那一瞬间,肌肤相触带来的温润,还有男子指尖些些凉薄,让辛夷蓦地恼羞成怒:“公子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都伤成这样了。”江离根本没管辛夷的怒意,他只是轻叹了声,修长的指尖温柔又不容抗拒的紧紧扣住了女子手臂。 佳人雪臂如玉,公子莹指似玉上璎珞。那带着凉意的温度仿佛从心尖来,顺着脉搏下细细跳动的肌肤,一路浸到辛夷根骨里去。 辛夷说不清是赧的还是恼的,脸颊顿时红到耳根。她干脆别过头去,贝齿暗暗咬紧下唇。 见女子安静下来,江离眸色微深。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瓶中的粉末撒在女子伤处。 他垂头敛目,浓密的睫毛上有烛光流转。他涂得很仔细,很耐心,面容静好,呼吸绵长。 注释 1.《元和郡县图志》:写于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是一部中国唐代的一部地理总志,对古代政区地理沿革有比较系统的叙述。书中保存了大量丰富的历史资料,对全国各地的地理沿革、山川、物产,都有一个简要的叙述。在编写体例方面,对宋代乐史的《太平寰宇记》,元、明、清各代的《一统志》都有很大影响。因此,人们盛赞《元和郡县图志》开我国总地志的先河。 www 第六十六章 红袖 而这一幕,都是辛夷禁不住偷偷觑眼瞧见的。江离没发觉,她也就偷看了很久,直到江离头也不抬的一句戏谑:“好看么?” 辛夷的耳根子兀的烧得厉害。她拉下脸道:“不过是好奇公子为奴用的是什么药?是毒还是解药?” “瞎说。”江离忽地勾了勾唇,低沉的语调散发出摄人的魅惑,辛夷止不住心跳,原来世上还有一种人,能将邪气和清贵融合得这般完美。 “是**、三七、血竭并紫参,碾碎研磨的伤药。活血化瘀,跌打损伤用最好了。这是外面药铺买不到的方子。本公子从前晚开始亲自选药,磨了近两天才碾得这般细,入效快,伤也好得快。” 江离清音如潺潺的泉水,却在辛夷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砰一声脆响,辛夷猛地将江离的手打开,力道之大让男子的手背瞬时起了片红印。 “前晚亲自选药,磨了近两天,今晚药成……公子算到了辛菱夜访,也算到了紫卿会受伤,公子还算到了什么?可不要告诉紫卿,公子是个闲了就磨药随身携带的人。” 辛夷的眸色一寸寸冷下来。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秋水眸盯紧了江离的每丝表情。 江离却不露山不显水,依旧面容静好,呼吸绵长,淡淡道:“别乱动。药都撒了。” 男子如昔的样子,仿佛女子只是戏台上的戏子,哭哭笑笑不过是戏子多情,而他冷眼旁观,做那台下看戏人。 辛夷忽地鼻尖不可抑制的发酸。 江离提前备好了伤药,那也便算到了前后。包括辛菱和和尚的丑事,包括自己下错棋陷入危机。 “公子不愧是棋公子。算无遗策,天衣无缝。高明。”辛夷字字若从齿间蹦出,带了哀颓的寒意。 棋局之中,无关风月。本就是利益相同为友,利益相悖为敌。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算计。有人片叶不沾身,自己却太容易陷进去。 恍若黄粱一梦二十年,现实中都进了土馒头,梦里还欢喜自己刚当了驸马。 所有复杂的心绪涌上来,只化为了辛夷愈发清冷的脸色。没有喜,也没有悲,更没有怒。 辛夷取出锦帕,一丝不苟的,沉默平静的,将伤处江离撒上的药粉拂下来。 药粉纷纷扬扬,在柚木地上铺了一层,如同初冬埋葬了一切的雪。 拂尽药粉后,辛夷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继续看《元和郡县图志》,自始自终恍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江离眸色深了深,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他无意离去,竟负手踱过来,榻上敛衫坐下。 大魏虽月牙凳圈椅绣墩盛行,但依然有“跪坐”之俗(注1)。辛夷的书房就是如此。柚木地高出半尺,置几张黄梨木镂花案,文房四宝,尺高书卷,恍若私塾夫子的住处。 江离坐在辛夷身旁,右膝曲起,左足半趺,右臂直伸置于膝上,一副闲逸慵散仿佛在自家的样子。 今晚他穿了件青色苎布的衫子,青衫磊落,容颜绝美,微风浮动青衫涟漪,好似荷塘中青碧的雾霭,在月光中润润地氤氲了进来。 辛夷连头也没有转一下,她只是专注的看着手中书卷,时不时提笔批注,小楷娟秀。 屋里安静如斯。能听见晚风拂动窗下木槿,木槿花瓣随风溜进屋来,落在光洁的木地上,落在烛火盈盈的案上,落在辛夷笔下的字里行间。 一室落英,暗香浮动。木槿花西见残月,傍拂轻花下红烛。 忽地,辛夷感到有什么在扯她的裙角,她低头瞧去,惊呼出声:“棋公子,你这是作甚?” 原来有木槿飘落在辛夷淌开的裙摆上,江离微俯下身,一手压着裙角,一手执狼毫,在女子裙摆勾勒木槿。 墨迹迤逦,一朵栩栩如生的木槿跃然裙上,衬着背底月白鲛绡,兀的玲珑好看。 “落英美甚,然转瞬凋零。若不借外力留下芳迹,岂不辜负青帝?” 江离描得认真,头也没抬。墨发垂下来,拂过他玉雕般的脸庞,勾来木槿花魂几缕。 辛夷却是眉心一蹙,冷冷道:“公子在纸上描便可,为何要来脏了我的裙?” “姑娘岂不闻: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槿花与佳人,方才相配。不然就是纸上描花,也是未得精髓。” 江离语调清淡,却又说得郑重。好似那曲江池畔吟诗作画的白衣公子,又似大雁塔上观花赏月的少年儿郎。哪里还有半点那个心机诡谲、冷面神秘的棋公子影儿。 辛夷摇摇头,她糊涂了。 江离是个眼前的大活人,却让她感觉不真实。如同下凡一趟的云中君,戏弄人间番就踏鹤而去。不惹烟火,无有踪迹。 “为什么摇头?本公子画得不好么。”江离余光瞥见辛夷动作,有些不满的抬眸道。 “画花难画香。”辛夷挑了挑眉,“到底是枉费了。” 江离唇角一勾:“俗人俗语罢了。你且瞧本公子画来。” 江离颇有兴致的俯身执笔,半刻他唤辛夷瞧时,后者却扑哧声笑出来。 原来那木槿旁直白的题了四个字:此花很香。 辛夷笑得眉眼儿荡波,就算以锦帕掩唇,也掩不住那圈碎米牙:“公子还说旁人,你这才是俗不可耐!便是花旁描几只蝶儿,也比这大白话好些!” “为何要画蝶?” “花香引蝶来。则蝶至,必是花香。” 江离忽地眸色加深,他直起身子,细细的瞧辛夷:“为何不是蝶引花香来?” “这是什么歪理。”辛夷注意到男子微肃的眸,笑意也渐渐收敛。 “世人有招蜂引蝶,但不知君子好逑。那勾去人魂儿的不自知,却反倒怨人家惹了她。” 辛夷的心猛地跳动了下。 然而脑海里瞬息划过那长夜临风笛,那莲灯曲江池中飘,那绣成辛夷花骨朵的香囊,她生生的把心寸寸压了下来,最终再无一丝波澜。 “向来只知公子能说瘆得人慌的臭嘴话。”辛夷淡淡道,“还不知公子也能说这般玲珑俏皮的讨巧话儿。” 辛夷的语调和她的小脸一般,平静到近乎冷漠,烛火倒映入她眸底,没有一丝晃动。 江离眸色愈深。他没有应答,就那么细细的看着辛夷,看得仔细又沉默,两人离得很近,辛夷甚至能看清她眸底映出的自己,这让她兀的蹙眉。 “夜已深,公子再呆在女儿闺房怕是不妥。不送。”辛夷把视线转回书卷,下了逐令。 注释 1.跪坐:跪坐也即“正坐”,可以说是汉族直到唐朝以来最传统最正规的坐姿,后因唐朝盛行胡风而有些开始坐凳子。但当时是盛行胡风而不是胡人统治,就象现在大家喜欢这个款式的衣服或那个款式的西服。在那个时代坐凳子是种时尚,但在正式场合绝对不会坐凳子,而是一律跪坐。资料表明,唐代的室内仍以席为主,人们的主流坐姿仍然是席地而坐。椅子,在唐朝有,但不普及,在宋元才真正完成“统一”,也就是基本全民“垂足而坐”。综述:唐朝是由跪坐向垂足而坐发展的过渡期。详细分的话,是唐朝中后期,垂足而坐大量普及。(来源:各种博网页。有找到科学论文的亲,欢迎补充) www 第六十七章 迷梦 可是江离没有动,反倒是他忽地冒出句—— “你到底是如何看我的呢?” 这话来得突然,好似长安城中陡然响起的幽笛,打碎了长夜的安宁。最可怕的是这话还直白得很,直白得让辛夷根本来不及压平加快的心跳。 “公子又在说什么有的没的?”辛夷不敢看江离,只能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木槿。 “你到底是如何看我的呢?”江离声音有些沙哑,顿了一会儿,自然地吐出两字,“紫卿。” 大魏习俗:人有名有字。名众人都可唤,字却只能亲近的人唤。如今能唤辛夷小字的,只有辛府诸人。 江离第一次唤辛夷“紫卿”,唤她这个带了亲昵和娇柔的小字: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 辛夷手一颤,指尖狼毫猝然坠下,在书卷上染开了朵墨花。 “奴家与公子泛泛之交,况且奴也已许亲。公子还是莫要唤我小字,以免多生误会。”辛夷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静,只有她紧攥住裙角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不稳。 “泛泛之交?”江离忽地笑了声,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嘲笑,“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再不这么唤你。如果你不回答,那日后当着人前,当着长孙毓泷的面,我也敢这么唤你。” 言罢,江离又往辛夷靠了靠。似乎怕自己听漏她每丝回话。二人相隔不过半臂,辛夷能感觉到二人衣衫重叠交织,男子绵长的呼吸拂动了她发梢,还有从他衣衫间传来的温厚沉香。 辛夷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公子到底想听什么!”辛夷带了怒意地加重了语调。她现在只想江离赶快离开,离开她的视线。 “你的真心话。”江离语调沉沉,如夜色淌开来,“我知道你疏远我,猜疑我,防备我,或者恨我。无论如何,我只想听你的真心话。” 辛夷张了张唇瓣,却发不出一个字。她从没有这般,话出口前要斟酌千万遍,每个字都怕说不明自己的心。 “我……”辛夷吐出一个字就凝滞了。她低下头去,莫名其妙的觉得好委屈。 忽地,江离伸出手,按住女子肩膀,直接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他的力道把握得很好,不会感到痛但也无法逃脱。 所以辛夷花容失色的试着挣脱后,终于放弃了,只能红着脸怒目而视。 四目相对,不过尺距。辛夷从没有离江离这么近,这么近的瞧过他的面容。那是种近乎于缥缈的美,带着抹不沾尘世烟火的清傲,化月光为肤,摘梅枝为骨,斫碧竹为神,拈雪溪为魂。 让辛夷只能暗叹,九霄神明要有怎样的造化天工,才能用众生都一般的泥捏出这般的皮囊。 江离一时没有说话,亦是细细瞧着辛夷。他从来没有这般正色过,表情肃然而威严,薄唇微抿,如山巅启明星的眼眸有夜色翻涌。 “看着我。回答我。” 江离沉沉说出几个字,略微沙哑的语调生生撞得人心尖发颤儿。 辛夷只觉得心底滚烫的浪花汹涌。她嗫嚅着唇,想说恨想说戒备,或是形同陌路,可所有的滚到唇边,最终化为了三个字—— “我怨你。” 一个怨字,不及恨执念深深,更不是欢喜。却仿佛有柳梢留不住春风的微憾,也有霜菊对青帝的嗔怪,更有那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欲说还休。 怨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不懂女儿心。怨情不知所起,情深缘浅。怨凌烟阁上觅封侯,却忘了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辛夷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她拼命地把喉咙的酸意咽下去,凝视江离的眼眶有些红了。 “我明白了。” 江离微微点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全然没有平日的清贵冷峭,却仿佛最对症的药,一下听得辛夷眼眶腾起了层水雾。 二人都不再说话,也无需再多言。相离不过尺距,互相的瞳仁里映出对方的容颜,有波光粼粼,秋水涟漪。 一股莫名的气氛在升腾,染出了江离眸底的迷蒙动容,也染娇了辛夷微启的红唇。烛光映来绿纱窗,两道人影渐渐凑近,有一室槿香琳琅,风月暗袭。 忽地,玉堂阁外传来一声刺响,好似是猫儿调皮,弄翻了房檐下接雨的瓦罐。 辛夷蓦地眸色明晰,像梦醒了般,猛地推开了江离。后者险些踉跄,要扶着案沿才稳住。 辛夷按住胸口,眸色有些复杂的盯着江离,她大口大口的吸入凉气,仿佛要以此冷却自己烧红的脸。 江离扶住案沿,低着头,墨发垂下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他搁在案沿的指尖有些不稳。 “天色已晚,紫卿也要休息了。公子再呆在女子闺房不合礼数。不送。”辛夷竭力维持语调如昔,可是太难。 她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 她竭尽全力想逃脱这盘天下棋局,如今却要主动踏入另一场局。 此局名情。内有贪嗔痴三毒,有千般滋味万般悲欣。若真算起来,此局比天下棋局还要凶险难对付数倍。 她一定是疯了。 辛夷还没缓过神来,灵台轰轰乱响。江离却是蓦地站起来,转身,下榻,拂袖而去,竟是未看辛夷半眼。 临到门口,他又忽地顿住,踌躇了半晌,暗沉的声音似内里魂销肠断:“我会给你答案。” 语罢,男子就匆匆离去,再无回头,只是那脚步有些不稳,如同逃离。 一直从后花苑出辛府,来到那片荒竹林,江离才停下脚步。 平日身姿如云的他此刻竟有些体力不支,一手撑着竹竿,头有些颓然的低垂,半晌沉默。 忽地,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是芒履踏过落叶地的声音,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负手行来。 江离头也没抬,似乎很清楚男子的身份:“伏龙先生,方才的响声是您故意弄出的罢。” 柳禛捋须点头,脸色却有些不悦:“在下与公子同访辛府。公子说给了伤药就走,没想到耽搁了那么久。在下担心公子安危,便探头瞧了眼,正好看见绿纱窗上映出的一幕。” 江离一声低笑,凉凉道:“本公子玩个女人都不行么?” 柳禛摇摇头,又点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公子想玩女人,哪怕是后宫的嫔妃,都是无妨。” 顿了顿,柳禛的脸色愈发严峻:“但是辛夷不行。禛求公子扪心自问,对待辛夷,你真的只是在‘玩女人’?若是,禛绝无胆过问,如果不是,禛就算被责罚也要阻止公子。” www 第六十八章 戒疤 江离没有回话,他抬眸直视柳禛,瞳仁比夜色还漆黑,一股天生上位者的威严从中散发出来,仿佛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只能臣服和跪拜。 这不是大魏的棋公子。而是只存在于暗夜中的对弈者。 柳禛叹了口气,敛衫,屈膝,跪拜叩首:“公子息怒,禛冒死献言: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公子身边可有千娇百媚,莺莺燕燕,但绝不可以有真心之人。这点,公子当比在下更清楚。” 江离看着柳禛伏地的脊背,没有叫他起来。他的眸底有千万种复杂汹涌,仿佛是看向了柳禛,又好似看向了某处虚空。 那儿有佳人颜如玉,有一诺重千金,然而前仆后继跳进了染缸,白变黑,黑变白,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终究是多情者累,有心者殇。 良久,江离才眸色闪了闪,浑身的威凛瞬间收敛,又变为了那风姿清峭的棋公子。 “伏龙先生请起。”江离虚扶一把,眉间有缕倦怠,“我自然是记得清楚。可是……” “公子!”柳禛蓦地打断江离的话,有些焦急的重重叩首,“站得愈高的人愈孤独。茕茕方封侯,伶仃才拜相。公子不可再糊涂了!棋局之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紧了公子,公子只要有半步错棋,就是致命死局!” 江离忽地咧嘴笑了,只是那笑虽是笑,却比哭更哀:“原来,这就是场糊涂么。先生起来再回话罢。” 江离俯下身,亲手去扶柳禛:“先生放心。我心里自有安排。无论是黑是白,是错是对,棋局再诡谲,九州再纷纭,都在我的掌控中。” 这句有些霸道的话被江离清淡的说了出来,要是旁人定被笑狂妄,可放在江离身上,伏龙先生可是半点没怀疑。 “如此,在下就放心了。”柳禛捋着胡须,欣慰的笑着。 竹林中晚风飒飒,吹动千竹翻浪,漫天银汉在叶尖流转如荧惑提灯,谁也没注意到这荒竹林中的一幕,却又仿佛有很多双眼睛盯住了这里。 唯有那处夜色中的玉堂阁,窗下扶桑摇曳,花影扶疏。扶桑谢后,便是木兰重绽。 大魏古训: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晚间服侍就寝这条,因老太太常琢磨棋到子夜便被舍了,但早上省视问安却被辛府严谨恪守。除有特殊情况,全府辛氏族人都要在辰时向老太太问安。 然而这日,卯时,天蒙蒙亮,青石板上的凉气还未消散。慈兰堂就响起了拜谒的禀报声。 老太太辛周氏刚醒,正在蕉叶服侍下梳洗,听得传报说“六姑娘辛夷给老太太问安”时,她有些诧异的挑眉:“这么早就来了?罢了,这六丫头难得勤脚儿问安一次,也是稀奇事。让她进来。” 有人应了,旋即竹板布帘被撩起,辛夷低头趋步而入,至堂中盈盈一福:“孙女给祖母问晨安。祖母昨晚睡得可好?” 辛周氏笑了笑,她摆摆手让蕉叶退下:“六丫头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然凭你那闲散心性儿,也愿不得大清早的就舍了你的被窝儿。” “祖母惯会打趣孙女。”辛夷掩唇一笑,如同温驯乖巧的后辈,她很有眼力劲儿的上前去,接替蕉叶为老太太挽发梳髻,“祖母,孙女确有事要向祖母请教。” 辛周氏一时没有说话,她静静看着铜镜中辛夷为自己梳头,后者将发股集结,盘旋如螺,置于头顶,乃是个单螺髻,然后别上了一只檀木莲花双股钗。 辛周氏不动声色的蹙蹙眉:“怎么梳这个头?怪像道士的。” “道士孙女不知道,不过却只大魏佛教盛行,蔚为国风。”辛夷放下白角梳,温柔言笑,“孙女见祖母平日也抄佛经,怎么还扯到道家这个佛教冤家上去了。” 辛周氏眸色闪了闪,大有深意的笑了:“六丫头从来不问鬼神,如今倒和祖母论起佛道来了?罢了,老身虽算不上三宝信徒,但平日为了解棋,也常常拜访各地佛寺。想来也能解得了六丫头心中疑问,可是?” “祖母果然神机妙算。”辛夷用了说书人的口气,俏皮的点点头,“孙女今日偶阅佛经,见那僧侣各个头顶戒疤,三到十二个不一,疤痕不好看瞧着也疼,真是怪趣得紧。” 辛周氏佯怒的怪了声:“口无遮拦,什么叫怪趣。那是信徒受戒时,为显皈依心诚才烙上的。你这丫头,真是大大不敬佛祖。优婆塞戒者为九个,沙弥为三个。十二个是最高的菩萨戒(注1),这可不是想烙多少就能的。要日日修佛,诚心供奉,且德高望重,在佛门中造诣深厚的人,才有资格戒十二菩萨戒。” 辛夷心中微动,压低了声音:“那岂不是得道高僧才得十二个?” “基本上如此。修佛数十年悟道,十二菩萨戒,花开见佛。换言之,除去那云游四方的僧侣,但凡寺庙中修行的比丘,熬得菩萨戒者,多为长老主持方丈了。”辛周氏娓娓道来。 “修行数十年,那岂不是菩萨戒配的都是白胡子老头了?”辛夷说得小女儿俏皮的口气,然而指尖却是暗暗攥紧了锦帕。 因为她清晰的记得,那与辛菱私会的和尚,头顶便是十二戒疤。 菩萨戒。这是她唯一的线索。然而疑点是,那和尚三十上下,面容年轻清俊,绝不是白胡子老头之类。 “臭丫头,又在不敬佛祖了。你那嘴儿,真是和你人一般净惹事。”辛周氏无奈的摇摇头,然而解释却是不慢,“自然也有例外。比如我们长安城中,就有好些个大寺主持,年纪轻轻,即证得大道,而立之年便主持一寺,不可不谓佛缘深厚。” 最后一句话在辛夷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立之年,三十岁上下。年龄相配。主持,一寺之主,修十二菩萨戒。线索配得上。 大寺主持,便不是无名游僧。宝册上有名,百姓中香众,打听打听便能找出那日与辛菱鸳鸯配的和尚。 “原来修佛还有佛缘一说。像孙女这种人,大抵是没有佛缘,这辈子只能听说书先生讲些狐狸精和小和尚的事了。”辛夷心中千万思绪涌动,涌到她脸上,却只化为了小女儿温驯的浅笑,“祖母怕是该用早膳了罢,想来各房也该来问安了。孙女就先告退。” 注释 1.菩萨戒:十二戒疤谓之菩萨戒。但只要彰显足够的诚意,就可以烙。戒疤的多少和身份没有直接关系。本文规定菩萨戒为主持,只是小说需要。 www 第六十九章 李赫 辛周氏微微点头,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辛夷乖巧的行了福礼,便转身欲离去。可她方到门口,身后却兀地传来声。 “紫卿。” 是辛周氏的声音,如同随意唤了孙女声,很是慈和平静。 辛夷脚步一顿,并没有马上回头。辛周氏叫她紫卿时,总是有要紧事要提点她。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辛周氏寻求突破点的原因。 她走错了棋,想不出解法,然而这个昌平县君的祖母却是可以。 至少前日面圣前的教习,凭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对自己至少是没有恶意。而且,对于棋局如何落子,这个祖母也绝不能等闲视之。 “紫卿呐。”辛周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还混着她如昔饮用晨日早茶的声音,“佛教盛行,紫卿虽不感兴趣,但免不了旁人上心。七夕花会总不能空着手去,若是紫卿为长孙小姐求上些高僧开光的首饰,必不失我辛府礼数,又能得长孙府欢欣。” 随后,就是辛周氏喝空了茶杯,蕉叶禀报进来备早膳的声音。仿佛说了那句话后,辛周氏就再无下文,该干嘛干嘛,再没理辛夷半眼。 一句无心的话,却仿佛最有心的指点。错棋该如何解,危机该从何处破。 辛夷怔怔立在门口半晌,才能重新恢复面容的静然。她默默的转身,对着已经在闭眼品尝豆腐皮儿包子的辛周氏,跪倒,叩首,无声行了大礼。 旋即,辛夷敛裙起身,推门离去,脚步莫名的多了分坚毅。 掩门哐当一声响,慈兰堂又恢复了安静,错金博山炉里的苏合香混着早膳香气,化为热腾腾的一缕缕。 辛周氏依然微眯着眼,似乎很用心的在品尝包子。忽的,她的眸色微不可查的一深,看向了肃然侍立的蕉叶:“今儿这豆腐皮包子谁做的?” 蕉叶一愣,下意识的应道:“回老太太,是小厨房的张三。一贯是他做的呀,一样的馅儿调料。可是有什么岔子?” “无妨。平日一样的最好,我年纪大了,懒得应付变来变去的花样。年轻人讲究就罢了,老身还是吃一般口味的省心。”辛周氏脸色如常的慈和莞尔,“罢了,你退下罢。不用伺候了,老身还要品着包子琢磨琢磨棋局呢。” 蕉叶笑了:“老太太惯来是固定的口味。小厨房万万不敢疏忽的。老太太有事再差蕉叶。蕉叶就在西厢房暖阁里,给待会要来请安的姑娘哥儿备茶。” 言罢,蕉叶恭敬的行礼退下,还细心的掩上了门,喝退了守门的小厮。老太太痴迷棋道,随时都在琢磨解棋。解时又只一个人呆,这些规矩她都清楚。 掩门哐当的第二次微响,慈兰堂却没有安静下来,也没有摆棋局的声音。 辛周氏看着豆腐皮包子的馅儿,带了揶揄的笑道:“你家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号称‘北飞鱼,南绣春’(注1),我却不见得。只道他们趁人家小厨房不留意,往包子馅里加点黄豆沫儿,这功夫倒是娴熟得很。” 辛周氏不知在对何人说,帘子微动,脚步声响起,含笑回应传来:“你惯吃一个馅儿的豆腐皮儿包子。若不是朕的锦衣卫做点手脚变了馅料口味,怎么掩人耳目,告知你朕要来?朕若是堂堂正正的走正门,只怕天下都要闹翻了。” 一个人影从帘子后走出。来者五十上下,面色有些苍白,可却掩不住那年轻时的丰神俊朗,还有双暗藏精光的眸。他一袭普通的蓝地彩绣云水纹妆花缎的衫子,头发简单的挽髻,带着个玄纱通天冠。通身似长安寻常的官家老爷,竟瞧不出他便是当今皇帝,李赫。 他丝毫没有在意辛周氏的取笑,反而很自在的在案前坐下,笑道:”只怕整个大魏,也就只有你和柳禛小子敢这么打趣朕了。” 辛周氏没有行礼,也没有敬畏,反倒如相知多年的老朋友般,佯装嫌弃的瘪瘪嘴:“老身还没说完哩。加黄豆沫儿就表示皇帝要来,俗不可耐。你也好意思,拿黄豆比喻自己,九五至尊原来不是真龙,就是颗豆子?” 辛周氏的话完全没将李赫当皇帝,该打趣的打趣,该戏弄的戏弄,还一副“瞧你就是傻”的样子。 李赫却是朗声大笑起来,那手指着辛周氏道:“反正朕的脸皮厚,在你和柳禛小子面前,便不是皇帝,只是李赫。哪里须得顾忌九五至尊。” 辛周氏也笑了,是那种巴山雨夜话长宵,闲敲棋子落灯花的笑意,衬得她的面容仿佛年轻了几十岁,恍若少年时。 “你呀,自从常妃去后,你人前一副懦弱昏庸的样子,也就是在我俩面前,能是以前那个左牵黄,右擎苍,打马草尖过的李赫。”辛周氏为李赫斟茶,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容易。” “不必说旧事。”李赫的眸色暗了暗,眉梢腾起一股哀凉,“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年是朕自己做的决定,朕不后悔,但也再不要回头。朕知道她怨恨我,反正以后到地府,朕随她处置便是。” “恩怨的事,哪里有这么简单。只怕到了地府也是解不了的结。”辛周氏摇摇头,眸底有知天命的通透,“罢了,不说旧事。你惯来谨慎,今儿怎么冒失的直接来辛府?你约个其他的地方都好,就算外面满是你的锦衣卫,也小心走漏了风声。” 李赫低头看着碧绿的茶水,有些无奈的咧了咧嘴:“朕实在是想来看看他……前阵子皇后警告朕‘局点将至,大变将起’的话,快了,一切都快了。一旦九州变局,利益被算得愈清,该了的恩怨也该了。大变未至前,人人都戴着面具,一团和气暗自积蓄,一旦时机到了,便都撕破面具,十年的怨一起算。” 辛周氏似乎倦怠般微微闭眼,被茶水氤氲的面容有些缥缈:“所谓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只要有利益,纵使忍了十年,上一刻还在谈笑,下一刻就能拔出剑来。不过,老身不觉得,他是恨你的。” 李赫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朕不知道。朕不也从来不敢问,怕问出太心寒的答案。只是这样来看看他,或者借你的手,对他多加照拂,朕也就满足了。哪怕他对我不咸不淡的样子都是装的,平静的面容下都是在隐忍恨意,朕也不意外。” 辛周氏啜了口茶,幽幽续道:“所以你今日前来,终于下定决心,要问问他是否恨你了?” 李赫依旧摇头,他不得不猛灌了几口茶,才能咽下喉咙的酸楚。不然他堂堂大魏皇帝,在人前还如小孩子般红眼睛,实在是太掉脸面。 注释: 1.镇抚司:明锦衣卫所属有南北镇抚司,设镇抚等官。拥有自己的监狱(诏狱),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而锦衣卫的标志配置就是:飞鱼服,绣春刀。以“北飞鱼,南绣春”来雅称南北镇抚司,只是小说需要,历史上没有这么一个称呼。 www 第七十章 圆尘 “不。朕这辈子都不会问他。朕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他。不然大变一起,利益清算,恩怨了结,不知道朕和他,还能不能像如今这般相对了。” 男子身为九州至尊,天授帝皇,此刻却是语调哀然得,像个过早老去,茕茕孑立的老翁,虽然头发尚未花白,但心底却已千疮百孔。 人情翻覆似波澜。朝是暮还非,一瞬几分变更。浮生只如此,莫道冷暖自知,话未出口已断魂。 辛周氏有良久的沉默,只是若有所思的啜茶,直到茶杯见了底,她才呢喃了句:“变局将起,大幕揭开,多少人将见利忘义,分道扬镳;又有多少人将反目成仇,恩怨偿还。快了,一切都快了。” 一语成谶。变得不是天下,而是人心。在风云变幻之前,暴露出脆弱贪婪和黑暗的人心。 天下棋,弈的是九州,是一场人心难测。 李赫低低笑了声,笑声苦涩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喉咙涩得厉害,想饮茶润润,却发现茶杯早干了。 “告辞。”李赫拒绝了辛周氏的添茶,他起身,自顾拂袖而去。 忽地,临到门口,他又似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将一件小物放在案上。 辛周氏一愣。那小物是个香囊,里面散出清雅的药香,估计是夏日驱蚊用的。上面还用银线绣了几颗活灵活现的水滴。 “这是驱蚊的药囊。”李赫摸了摸鼻子,蓦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都不敢看辛周氏,“他最厌热天的蚊虫。这药囊是太医署新作的,朕觉得还不错,便令太医署顺带给他也作了几个。” 辛周氏有些哭笑不得:“就这个东西?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我们辛府就有几大箱,长安医馆里也都有卖的。还劳得皇上千里迢迢从宫里带过来?” 李赫愈发尴尬,然而语调却很坚决:“宫里用的多少好使些。今年天热,蚊虫也厉害些,他本就为天下棋局操心,不能再睡不好。” 李赫娓娓道来,眉宇间有再自然不过的温厚。难以想象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会担心他人睡不睡得好,操心他是不是被蚊虫叮着了,连寻常的香囊也要亲手带来。 辛周氏的脸色有些复杂,她细细瞧着药囊上的水滴刺绣,似乎是一片雨。 “为何不亲自给他?你每次见他,话都不超过三句,连我看了都急死。” 李赫摇摇头,苦笑道:“但凡经过朕手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要的。甚至当着朕的面就扔到一旁了。还是你转交给他好些。” 辛周氏微叹了口气,接过了药囊,她依然有些出神的盯着那刺绣水滴:“几颗水滴,寓意小雨罢。诗曰: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好名字。” 这番话说得古怪。 小雨有典故出处,不知如何扯到了名字。最后“好名字”三个字很是突兀。仿佛在谈论的那人从这句诗中取了名字,祈君福禄绥之。 李赫却是听得字字明白,太过明白便太过不堪,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如何面对。 “多谢。告辞。”李赫蓦地转身,再没凝滞的消失在暗处。 慈兰堂恢复了寂静。案上的豆腐皮包子还冒着热气,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辛周氏目光沉沉的透过窗楹,似乎是看向了北面大明宫,又好似只是看向辛府中的某处。 直到豆腐皮包子都凉透了,辛周氏才倦怠般闭眼,轻声喃喃。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而这厢,辛府各房都在欢天喜地的准备七夕,玉堂阁却安静如斯,只有看门的绿蝶每日打扫庭院。 辛夷对外宣称:因备长孙府七夕花会见面礼,欲赠珊瑚手串,为显心诚,为彰意挚,亲自走访长安佛寺,寻高僧为手串念经开光。 见面之礼,礼尚往来,赢得闺中赞誉几分。毕竟身为官家小姐,亲自去寻高僧开光,和使唤下人代劳,里面的诚意可就大有高下了。 辛夷男装打扮,脚踏芒履,带了少许银两,就独自出门了。世人只道她是为七夕花会准备见面礼,却不知那是她在辛周氏提点下放出的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查找与那日与辛菱幽会的和尚。 利用残存的记忆,拜访佛寺面见主持,然后一一比对面容,从青山到幽谷,从长安到远郊,都留下了青鸢的足迹。 月余后,青鸢终于查出了那日和尚的身份:罔极寺主持,圆尘。(注1) 而同时,长孙家的七夕花会也到了。 七月初七。七夕,又曰乞巧。 此日是牛郎织女一期一会之日,大魏女儿人家在庭院中摆设几案,穿针引线,向织女请求女红技巧。所谓“阑珊星斗缀朱光,七夕宫嫔乞巧忙”是耳。而长安城的芙蓉园(注2)从黄昏就热闹起来了。 今晚,是由长孙氏家承办的七夕花会,邀京中各官家小姐,共赏夏日花,共话七夕月,更是借此向闺中宣布长孙与辛府的联姻。 芙蓉园中芙蓉湖,芙蓉湖上芙蓉桥,湖上各式花灯如星辰,流光若朝霞,映亮了夜色天幕。芙蓉桥上摆放着着数十只赤金琉璃芍药,仿佛是一条鲜花大道,通往了尽头的紫云楼。紫云楼雕梁画栋,百般奢华,最高层是露天的亭子,坐在其中可以纵观芙蓉园全景。 紫云楼被侍卫随从层层包围,周围半个百姓也看不到,只有宝马香车,绫罗软轿不时在楼前停下,便有小厮满脸堆笑的上前去接引。泱泱芙蓉湖畔,衣香鬓影,贵女云集,脂粉香环佩声与那巧笑如铃,好似将长安夜色染成了胭脂。 在紫云楼不远处,两抹倩影正不引人注意的往这边步行而来。这便是辛夷和绿蝶了。辛夷早早的下轿步行,是明白自己五品府邸的身份,不宜过早的张扬。然而一路行来,看到满园的布置,她依然暗自心惊。 太过奢华。 就算长孙家是百年名门,但毕竟没落,这繁华花会就太过其实,隐隐有打五姓七望脸面的意思。 “姑娘,好生热闹。”绿蝶贪看四周景致,却又要撑住辛府的端庄仪态,笑意都憋得嘴角发颤,“还以为长孙家没落,如今看这派头,五姓七望也不过如此了。” “莫胡言。”辛夷低低喝了声,还未来得及多嘱她几句,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就从旁响起—— “是么?原来还有人知道大魏五姓七望的。我还以为这盛大花会,瞧得人心坎上就记得长孙呢。” 注释: 1.罔极寺:罔极寺地处陕西西安市东关炮坊街内,创始于唐神龙元年(705),有1300多年的历史,是镇国太平公主为母后武则天祈福而修建的皇家寺院。寺名取自《诗经》“欲报以德,昊天罔极”之句,以表达子女对父母无限的孝思。盛唐时居于大明宫与兴庆宫之间。 2.芙蓉园:芙蓉园也叫芙蓉苑,是隋朝皇家的禁苑,位于曲江池南岸,紧靠长安城外郭城,周围筑有高高的围墙。园占地三十顷,周回十七里。这座御苑里,建有紫云楼、彩霞亭等仙山楼阁般的宏伟宫殿群。本文小说需要,忽略“禁苑”的历史设定,本小说中就当做是公共公园。 www 第七十一章 花会 一顶轿子不知何时在辛夷身旁停下,帘子被掀开,露出卢锦噙笑的脸。仿佛她只是路遇好友,停轿寒暄,笑意温厚而端庄。 “我家丫头嘴巴没遮拦,话难听点了,好歹字词儿干净。”辛夷眉梢的浅笑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又暗带疏离,“七夕花会区区风雅之事,竟然惊动了卢氏唯一的嫡小姐,想来凑热闹的事,难道不论九品贵贱,卢家和我等寒门可都一般?” 辛夷加重了“区区风雅之事”的话。今日她和长孙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她无心惹事,也必须要为长孙说话。 枪打出头鸟。自古张扬接惹祸。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眼见得四周因为认出卢锦轿子,而凑过来巴结讨好的各路人马,辛夷心下拿定主意,低头向卢锦一福,模样装得温驯无比:“闺中雅事,再是热闹,也只是闲趣。卢家眼里见的是是朝政,耳里听的是社稷,又岂会瞧得上此间呢。” “辛姑娘嘴是伶俐,却不灵光。”卢锦笑意愈浓,佯装亲厚的虚扶辛夷把,“花会虽只是闺中风雅之事,上不得大台面,但这背后可是藏了野心。辛姑娘可听说。” 卢锦顿了顿,语调深处腾起股寒意:“那民间的飞螘(注1)啃噬木头都是从一丁点开始,等屋主人注意到防备时,已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等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险,贼人进了屋才知道防。五姓七望可不会那么傻。” 辛夷眼眸微眯,笑容却是毫无异样:“卢小姐是五姓七望嫡女,而我是长孙家的新妇。就立场而言,卢小姐又何来与紫卿叨这番呢?” 卢锦挑了挑眉梢,眉心的水精花钿一晃,映出她眸底雪色流转:“曲江池河灯的事,不管辛姑娘自己是什么打算,我到底是由了你,洗脱了冤屈,还平白得了美名。这便算还你一恩。不过,辛姑娘向来聪慧,就算我不叨这番,姑娘自己也能瞧出来罢。告辞。” 卢锦一口气说完,也不管辛夷的反应,径直放下帘子,小厮吆喝声“起轿”,就往紫云楼去了。 辛夷在原地伫立良久,眸色有些沉。卢锦的意思她当然也猜得到,但身为和长孙一路的人,她终究存了侥幸。 花会只是闺中雅趣,就算盛大得“过分”了点,日理万机的五姓七望也不会多想。 然而,如今看来,今日的花会绝不会平静。 “绿蝶,走罢。”辛夷微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唯有见招拆招了。然而她唤了几声,绿蝶却迟迟未应。 “绿蝶?”辛夷四下张望,才发现因为回避自己和卢锦的谈话,绿蝶退到了一边儿,正看着四周的繁华景致出神。 “姑娘。”绿蝶方才缓过神来,连忙趋步上前,一福道,“姑娘饶过奴婢。奴婢贪看那景色鲜妍,未听见姑娘唤我。” “罢了。你觉得这花会真的好看?”辛夷瞧着绿蝶的小脸上,依然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珠子都不住往两边瞥。 绿蝶眼眸一亮,狠狠点头:“繁华盛大,虽是七夕夜,却争及三春晖。姑娘瞧那四周如云的花灯,上万盆当季鲜花,笙箫画舫,桂酒飘香,真是看上几个时辰也看不够。说什么长孙作为没落世家办花会,就算五姓七望出席也不过是来些庶子,没想到卢家的唯一嫡小姐都来瞧热闹了。” 绿蝶兴奋的一口气说完,辛夷的却越听眸色越沉:“卢家唯一的嫡小姐来凑热闹?绿蝶,你可听过民间一句俗语:人家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绿蝶一愣。 辛夷敛裙,拂袖,转身离去,绿蝶连忙跟上去,只在微醺的晚风中依稀听得二人议论“绿蝶,待会儿且记留点神。今晚的花会要出大乱子”“奴婢依得”。 待辛夷和绿蝶行至紫云楼,有随从验了请帖,二人入楼,至最高层的亭台,才发现这场花会之盛大还超过了她们想象。 宽阔敞亮的亭台四面无墙,只有轻绡珠帘在风中轻拂,送来满园荷香。亭中置数十张黄梨木镂花包银大案,案上美酒佳肴不用细说。中央一株三丈高珊瑚玉桂树,四下金炉焚香缭缭,玉雕阑干翡翠屏风,将亭子装扮得如蟾桂月宫般。 亭中伫立着数十位长安各家官府的小姐姑娘,将亭子几乎黑压压的塞满了,空气中充斥着水粉香,玉石阑干都被胭脂染红。诸人才到不久,并未入席,只是站着戏笑说话,细看来,诸女簇拥着当首的是五姓七望女子,还有东道主长孙毓汝。一堆人中又以卢锦为首,连长孙毓汝都带了讨好的笑。 辛夷进来并没有谁发觉,或者说,发觉了也没人理她。除了背对她的长孙毓汝几人,其他人都是乜了她一眼后,就淡淡的转过头去,继续和好友说笑。仿佛没看见辛夷这个人。 现场的贵女们至少都是四品府第出身,辛夷一个五品府的庶女,要不是和长孙扯上了姻缘,她们但嫌理她半眼都掉了身份。 “姑娘,我们悄悄过去直接找长孙小姐罢。”绿蝶干干立在亭子口,也觉得尴尬,脸颊都红起来。 辛夷摇摇头。她不是出风头的人,但她即将嫁去长孙,若是此刻被长安闺中轻看,以后在长孙府根本无法立足。 况且,她已不再是棋子,她也是对弈者。她要的不是委曲求全,而是掌控全局。保自己,保这条命,也保余生静好。 退,只能死路一条,进,尚有万千生机。 “绿蝶,整理仪容,抬起头来。”辛夷轻道。跟在她身后的绿蝶却是被唬了跳,因为她家姑娘的声音蓦地变得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骇。 辛夷理正发髻中的钗环,抚平罗裙上的皱褶,将鬓角溜出来的青丝别到耳后,纹丝不乱,大方天成,她迈步向场中走去。 聚成团说笑的贵女们注意到辛夷从容走来,不由略微侧目,但若此的也只是四品府第的女子,三品以上和五姓七望,就算听到了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亦是眸色都没闪下。 辛夷莲步带风,忽地朗声笑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各位姐姐妹妹。待会儿我自罚三杯,权当赔罪了!” 一语出,满堂惊。 且不说在场诸女都是恭肃端庄,细声温语,不敢失了官家小姐的仪态,辛夷却人未至,笑先至,一派放诞无礼。 最重要的是,辛夷这番话实在是,太耐人寻味。 话中的意思俨然她是主人,各府贵女哪怕五姓七望也只是她邀请来的。言词间毫无五品小官的寒酸,反而平辈论交,隐有傲然。 注释: 1.飞螘:即白蚁。我国古书中已经有对白蚁记载,但是分类混淆,古书中蚁、螘、飞螘、蚍蜉、蠡、螱等,都与蚂蚁混同。直到宋代才始有白蚁之名,并确定为白蚁的别称。 www 第七十二章 赠礼 诸贵女都有片刻的怔住了。绿蝶直接白了脸,长孙毓汝神色复杂,卢锦则目光如电,泅起抹“看汝好戏”的蔑笑。 兀的,一道娇喝传来:“辛姑娘好大的口气!笑你狂妄都是赏你脸了!不过是沾了长孙的光,还真当自己是个角了!我呸!” 这番话骂得直白又难听。叫骂的是五姓七望某位小姐的丫鬟。敢叫骂辛夷,多半也是得了自家姑娘的暗示。 奴才骂小姐,说来荒唐,但凭她是五姓七望的奴才,就比辛夷这个官家小姐的下巴还抬得高。 这声骂开了场子,诸女回过神来,旋即场中炸开了锅。诸女哪怕骂也是端庄,锦帕掩唇,拐弯抹角地议论着“哪儿冒出来的小家子女,不知廉耻,目无尊卑,莫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各家的丫鬟也适时帮衬几句,扯着尖嗓子嚎“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一时间,众矢之的,唇枪舌剑。辛夷却挺直了背梁,从容的站在中心。她看向当先的长孙毓汝,笑容愈发温柔粲烂。 她是长孙家已定的嫡少奶奶,这个名分一字千金。而今日花会是长孙正式向闺中告知与辛府结亲,算来她也是半个东家,于情于理,长孙毓汝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长孙毓汝盈盈上前,向五姓七望诸女一福:“各位姐姐妹妹,辛姑娘得皇后娘娘赞誉:才气殊殊。想来行事和普通闺中女子有些差别。不过待她过了我长孙门后,在我长孙百年嘉德的浸润下,必然有所改化。今日初次见面,不知者无罪,还望各位姐姐妹妹莫见怪。” 长孙毓汝欠身行礼的模样温驯无比,而话却是滴水不漏,一箭,三雕。 一是点明辛夷有皇后赞誉罩着,抬出皇后作大山压着,二点明辛夷即将嫁入长孙,不看僧面看佛面,三是初次见面,若诸女如此叫骂,倒是她们先让人看了笑话。 紫云楼忽地就安静了下来。诸女府第低于长孙的,都欠身福礼致歉,府第高于长孙的,都不屑的一声冷哼,却也不再出声了。 “辛夷妹妹,既然来晚了,你说的自罚三杯,彼时一杯也不能少!还不快过来,见过五姓七望的姐妹们。”长孙毓汝噙笑招手。 她这声“辛夷妹妹”也很是高明,故意显示长孙对辛夷“很待见”。绝不是诸女以为的,凭五品出身嫁过去,顶着嫡妻名分实是丫鬟不如的悲惨下场。 辛夷自然作戏作全套,立马亲昵的迎上去,盈盈拜倒:“辛夷见过长孙姐姐。见过五姓七望的姐妹们。” “姐妹不敢当。长孙也就罢了,我卢家可从不和蝼蚁称兄道弟。”忽地,卢锦的声音幽幽飘来,她挂着标准的浅笑,居高临下地乜着辛夷。 “那,见过五姓七望的小姐们。”辛夷脸色如昔,迅速的回了句。 “小姐更不敢当。”卢锦似笑非笑,“你若是唤我小姐,那你的小姑子长孙小姐又该如何自处?” 卢锦这番话一个棒子一颗糖。先是讽了辛夷,又顾全了长孙脸面。可谓是前路后路都赌死了,任凭辛夷怎么称呼都不对。 场中响起了幸灾乐祸的窃窃笑声,纵使辛夷面若平湖,乍然下也失了语。 “既然各位姐妹都到齐了,这便入席罢。再过半晌月上中天,蟾宫清辉,错过七夕良辰就不好了。”长孙毓汝适时的出来打圆场,“况且,今晚本是向各位姐妹告知辛氏与长孙订亲,这一个个站着说话,又不是来领罚的。” 长孙毓汝带了俏皮的打趣儿,让场中的气氛些些松和下来。卢锦听出长孙毓汝“提醒”她今晚是两家订亲,也不再多计较,傲然的下颌微抬,就在众人簇拥下往上座去。 经方才小风波,诸女也知道辛夷不是软柿子,官位低的对辛夷点点头,官位高的脸色也缓了几分,毕竟连卢家都敢怼的人,他们更算不得什么。 诸女各自就坐。座位安排也是大有文章。长孙毓汝和五姓七望位于单独的高台上,卢锦更是众星捧月。其余诸女按府第高低,三品以上离中央近,视线也最好,四品即以下的,就被挤到角落拐弯里去了。 哪怕半个东道主的辛夷也只寻到了个角,长孙毓汝忙着应酬五姓七望,更分不出心照拂她。好在辛夷也懒得凑热闹,在角落躲清静,和绿蝶喝喝小酒,也并无不妥。 “卢姐姐这株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价值不下万万金。可见民间的传言也不尽是说书人打诳语。” 高台那边传来了说笑声。诸女都明白“民间的传言”指什么:五姓七望若要排个高下,卢家一定是排第一的。纵使诸女比民间说书人更清楚百倍,可都不愿自己打自己脸,此刻便极为整齐的选择了瞧着珊瑚树嘿嘿干笑。 原来落座后,便是呈见面礼。按照由尊至卑的顺序,卢锦当先送了长孙一株珊瑚树。 五姓七望依次送完后,便轮到普通官家。辛夷没有丝毫犹豫,从绿蝶手里接过奁子,大踏步向长孙毓汝走去。 由尊至卑,但辛夷是半个东道主,所以又排在诸女之前。诸女见辛夷眼力劲儿快的走出,有不屑的,有点头的,有准备看好戏的。 “绛树无花叶,非石亦非琼,世人何处得,蓬莱石上生。珊瑚为七宝,寓祥瑞富贵。辛夷以此红珊瑚手串赠与长孙姐姐,愿姐姐宛如清扬,德音是茂。” 辛夷微微屈膝一福,准备好的话不喘气溜了出来,声如黄莺,朗朗大方。 长孙毓汝乐得一个劲儿扶她起来,连声笑道:“都快是一家人了,辛夷妹妹何必见外。我前阵听闺中传言,这手串是妹妹亲自寻访长安佛寺,得高僧开光赐福。妹妹这般诚意拳拳,倒是姐姐受之有愧了。” 二人一副和乐,诸府贵女却冷眼旁观。什么心意不诚意,只是说得好听,那种红珊瑚手串在她们眼里太过寒酸。而身为半个东道主的辛夷开了头,她们接下来送的礼几乎全比那手串贵重,便是打长孙的脸,若是临时换个低贱点的礼,又打自己脸。 诸女一时脸色复杂,齐齐将账算在了辛夷头上,看她的眼光都带了怒意。 www 第七十三章 金燕 “这可真是巧了。辛姑娘和卢姐姐送的都是珊瑚。”一个二八女子幸灾乐祸的娇声传来,“虽说卢姐姐是珊瑚树,那厢只是个手串。但由了亲自求佛的诚意,可算世所独一。千金尚可得,独一无有二,古人诚不我欺也。” 辛夷的眉间氤氲起股寒气。这番挑拨实在是高明,顺理成章还句句在理。 紫云楼所有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去,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起先说“民间说书人传言”的女子。 官商宋家嫡女。宋金燕。 宋金燕夏月间戴着银丝髢髻,绿珠步摇,金镶紫瑛坠子,鹅黄鱼子缬对衿衫,软烟罗挑线镶边裙,一双茜草染得通红的指甲正懒洋洋的拨弄着红宝石戒指。 宋家当家官至江宁织造,主管织造宫廷所需丝织品。利用职务便利,宋家也经营关中丝绸生意,生意越做越大,甚至获利比俸禄还可观。宋家也跃为大魏第一官商,亦官亦商,两道通行。不过自从宋家少东家被卢家杀害后,宋家畏惧卢家权势,也不敢吱声,对外宣称“少东家患疾没了”也就不了了之。 宋金燕是宋家的大小姐,也是宋少东家的亲妹妹。而卢锦为讨好辛栢,杀害宋少东家夺来避火珠,自然和宋金燕结下了杀兄之恨。也难怪宋金燕会故意膈应,挑拨卢氏了。 紫云楼空气瞬间凝滞。辛夷还没来得及应对,一声娇吒如金雷在场中炸开:“这位姐姐说得好!那不如大家都把见面礼摆出来,一道来评评,谁是独一的,谁又是千金的!” 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五姓七望的站出来,就是往枪口撞了。但当辛夷看清说话的女子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高宛岫?”辛夷微怔。她进来时并没看到她。不过,长孙家的花会,作为附庸家族嫡女的她出席也并不奇怪。 “辛姑娘。”高宛岫噙笑点头,“才进来时乌槽槽一堆人,你没瞧见我。等我想过来和你打招呼,你又和卢小姐别扭上了。” “高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宋金燕的娇声打断了辛高的寒暄,“难道在座数十位姐妹都要把奁子打开,才能证明礼物没有冲撞卢姐姐么?” “正是!我首当表率!”高宛岫豪气万丈地一把掀开了自己的梨木奁子。里面是枝九尾孔雀翠羽金步摇,算不上华贵,但也不寒酸,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场中诸女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诸女府第从一品到五品,出身从戎马武将到书香门第,礼品自然有差异高下,还不免有些藏了那金锭子等“猫腻”的东西。 这万一把大家的奁子都打开,如同把几乎整个长安的贵女们*剥*个干净,然后糊泥一团,点评比较,任谁都丢不起这个脸。 正在尴尬时分,还是卢锦发话了:“宋姑娘不过是开玩笑。高小姐莫较真。辛姑娘有诚心,我卢锦有富贵,不分伯仲,各有千秋。何必定要分个高下呢?今日乃长孙与辛氏订亲之宴,莫坏了这喜气才好。” 言罢,卢锦笑意温厚地对长孙毓汝点点头,长孙毓汝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把风波的苗头给盖了过去。 “诸位姐姐妹妹,见面之礼,情谊深重。我长孙感激不尽,毓汝必择佳期登门拜谢。”长孙毓汝话题一溜,转向了正经事,“今晚七夕,适逢良辰。我长孙在此向诸位姐妹,诸长安贵女相告:辛夷姑娘与我长孙嫡公子长孙毓泷结亲。聘礼已下,婚帖已拟,只待良辰吉日,共结百年之好。” 紫云楼响起片祝贺道喜声。然而那些恭贺都是朝长孙毓汝去的,角落里的辛夷除了高宛岫,根本就没人理她。 待道喜渐渐平息,长孙毓汝又朗声道:“为赏金风玉露助兴,为姻缘之牵添喜。我长孙略备歌舞,以作雅趣。这第一个献艺的,不是旁人,正是我大魏棋公子,江离。” 江离两个字让诸女一震。因为江离是出了名的冷脸面,只有他愿不愿去看心情,没有旁人哪怕是皇帝命他来。所以曾有卢家出重金请江离进府弈棋,可那天这棋公子偏偏不愿去,直接把百金倒到了臭水沟里。一时间成为长安笑谈。 果不其然,卢锦些些黑了脸。宋金燕适时的娇笑“卢家都请不动的棋公子,竟然来长孙宴席献艺。真真是大魏奇谈”,惹得诸女的目光都意味深长起来。 长孙毓汝脸泛红光,她佯装温驯地向卢锦一福:“卢姐姐莫多心。棋公子从来轻看富贵名利,只认清趣,只识风骨。望各位五姓七望的姐妹们莫与他一般见识。” 长孙毓汝说得好似恭维,却在卢锦,在五姓七望耳里,成了笑里藏刀的反话。 五姓七望无疑是九州第一的“富贵名利”,然而论渊源,论清名,没半个比得上长孙。如同个遗世独立的高人指着五姓七望鼻尖骂:别自称是世家煊赫,不过是一身铜臭。 “能请到棋公子自然是好。长孙不愧是百年名门。”卢锦的眸底一划而过的寒光,但被她用端庄的笑迅速地掩了下去,“那就赶快开始罢。别空耗各位姐妹的好奇了。” 长孙毓汝恭敬的应了,连声吩咐下人准备。紫云楼的珠帘挑起,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楼外芙蓉园。 然而在诸人忽略的角落里,辛夷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从听到江离名字的那刻起,她就好像丢了魂。 她说不上什么原因,更没有理由,放佛那两个字具有了魔力,让她止不住想起那晚纷飞的木槿落英,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公子添香,执笔描花。还有他那句低沉的回答“我明白了”,让她瞬间心乱如麻。 “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高宛岫略微担心的声音传来,“若是打紧,不如就告个假,暂且离席,这接下来的热闹不凑也罢。毕竟身子要紧。” “不。”辛夷似被惊了梦,蓦地打断了高宛岫的话,“小疾无妨。我尚是半个东道主,若缺席就太失礼数了。” 高宛岫秀眉轻蹙。她总觉得辛夷的理由说得虚晃,连她的眼神都有些莫名的躲闪,不敢直视自己。但这理由合乎礼法,也是挑不出错。 “罢了。不过切莫勉强。反正这宴席呆着也憋气,死痼礼法还对不起自己身子了。”高宛岫关切的拍了拍辛夷的手,却发现女子的指尖发烫得厉害,甚至还微微颤抖。 恍若一枝风中轻颤的木兰花,适逢三春夭夭,正是荼蘼好时节。 忽的,一阵清亮的笛声传来,宛如划破云霄的凤鸣,吸引了紫云楼所有的目光,辛夷更是瞬间紧张到极致,指尖一颤,茶盅中的枫露茶都洒了出来。 www 第七十四章 问缘 紫云楼是凌空阁楼,珠帘撩起,楼外将整个芙蓉园尽收眼底,蟾宫清辉,莲荷沉醉,嘉木芳草迷人眼。正对的便是芙蓉湖静沉月影,芙蓉湖上芙蓉桥,似迢迢白玉川。 江离一袭素衫,吹笛而来。此时正好月上中天,千里清辉琢来男子眉眼,似云岭朝霞映雪。剑眉浓淡相宜,巴山一抹远山微云下,眸含秋月出岫,烟笼十里碧水。唇角一转凌波白露,百般难描风姿清华。 他横翠笛于唇,过玉桥而来。玉桥置有斗大的赤金打造的莲花,他步步踏莲,七步莲生,宛如佛前念千万遍经文也无法成空的绝美。晚风拂起他的墨发,似卷来月宫的桂影扶疏,一轮明月在他身后升起,衬得他如九霄而来的仙人,不沾半点世间烟火。 紫云楼陷入了良久的寂静。所有人都傻了般的瞧着,忘记了礼法、仪态,甚至平日饱读诗书的话语,都在此刻显得庸俗无力。辛夷更是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耳根子莫名的烧烫,一直烧红了她的眼角。 因为,江离吹的笛,是一首大魏不太常见的古乐府,世人知道的不多,但饱读诗书的她却是瞬间听了出来。 那是《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霜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翠笛如水,如丝如慕。问一声佳人,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问一声良缘,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君心可似吾心否? 笛音算不上技艺高明,不过是尚可,但趁着此情此景,就足以摄人心魄。他吹笛,他走来,他的目光都凝向了辛夷,眸底似有落入芙蓉湖的漫天星辰,溅起点点星光灼灼。 然而这一切,辛夷只能隐约看到。她坐在角落里,视线并不太好,只能听到高台上五姓七望和长孙毓汝放佛终于缓过神来的感叹。 “从前只知佳人倾国,今日方知有公子,倾天下。”卢锦压下脸颊不自觉浮起的红晕,恢复了端庄而标准的笑意,“可惜,这公子却是不讨喜的角儿。” 宋金燕叹了口气,拉长的尾音格外遗憾和懊恼:“若这棋公子嘴巴甜点,脸面热点,定是大魏权贵家争着招婿的人物。可惜,可惜了。只能当个美玩意儿看看,饱饱眼福,倒是应了那句:只可远观,不可近处也。” 紫云楼中诸女神色复杂,哀叹这世间事到底公平,皮囊和性子终究不能两全。 见得气氛沉重,长孙毓汝打圆场的笑道:“何必说些有的没的。咱们听曲儿的就好好听,姐妹们难道没瞧出,这笛曲悠扬动听,不输名曲,却好似从未在长安听过。” 话题被巧妙的转开,诸女都来了兴致,有人迷茫,有人恍然,整齐的是没人应答,反而目光带了恭敬和谄媚的看向卢锦。 卢锦不慌不忙地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悠悠道:“是《山之高》。本是古乐府,由前朝的大晟府为之谱曲。那大晟府别出心裁,标新立异,大量采用燕乐音律:清角和润音。而当时长安流行雅乐音律,所以这《山之高》难免晦涩了,几乎无人吹弹。直到今朝,有位僧侣以清乐音律:清角和变宫,为之改调重谱,这才慢慢有人吹弹。尽管如此,也是曲调繁复,并不是太广为人知。” 诸人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刚要恭维卢锦几句学识渊博的话,却是宋金燕一声惊呼传来:“辛姑娘,你这是作甚?” 诸人这才发现,角落里被冷落很久的辛夷已然离席,正步步向高台走来。她面容静好,脚步坚毅,无视沿途被震住傻掉的各府贵女也无视了迎面高台上,渐渐色变的五姓七望。 座位划分按照严格的尊卑顺序,若要移位换席,必须五姓七望同意。而辛夷此举,乃是大庭广众下,生生打了五姓七望一巴掌。 “来人!拦住她!”五姓七望诸女娇吒,便有随从婢女乌压压地冲上来围堵辛夷。 还不待长孙毓汝反应,高宛岫当先站了出来,不满地提高了音调:“诸位小姐息怒。辛姑娘不过是想近前去,把笛曲儿听明白了些。笛音悠扬,摄人心魄,这才忘了些规矩,还望各位小姐勿怪。” 卢锦见是高宛岫出头,语调多了分轻蔑:“就这曲儿有必要近前听明白么?不足以算天籁,更无所谓仙音,勉强有几分悠扬,毕竟是个秃头和尚改谱的,能有什么听头。” “秃头和尚”四个字炸得高宛岫脸色陡变,眸底噌地腾起了烈火:“卢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卢锦眸光一闪,有些古怪地笑了:“既然是和尚的命,就该安于青灯古佛。竟然还有心在乐道上折腾,明儿又不知在哪道上折腾。如同蝼蚁上蹿下跳,何时跳到油锅里都不知道。活该早早死了,省得干净又利索。” 场中诸女都有些茫然,听不懂二人在打甚哑谜。倒是五姓七望放佛知道什么隐秘,脸色都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而高宛岫则如被雷劈了般怔在原地,碎米牙狠狠咬住下唇,唇瓣上竟渗出了鲜血。 卢锦不以为然的扭过头,看到依然淡定前行的辛夷,冷冷道:“尊卑有别,五姓为贵!乱了规矩的都是找死!来人,拦住辛夷!把这个贱女的腿打断!” “罢了。罢了。”高宛岫眸底那点烈火忽地熊熊燃烧起来,映红了她的眼眸,显得有些可怖,“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高宛岫嘿嘿低笑着踉跄几步,她看向忽略她而涌向辛夷的五姓七望人马,撕裂的声音如鬼魅般凄厉:“渤海高氏何在?给本小姐把那些眼珠子长脑门顶的五姓七望拦住!今儿大家都乱了算了!还真以为长安是你们的了?我高家第一个不服!” 高家的随从婢女又冲上来一大堆,两厢推推攘攘,长孙毓汝头疼地打圆场,五姓七望娇吒连连,高宛岫天不怕地不怕地宛如癫狂。紫云楼乱成了一团。 然而,辛夷却是眉眼平静,视若无睹。绣鞋踏过碎了一地的瓷片,裙摆拂过折成两半的木头茬子,走过五姓七望的桌案,她直接来到了高台边缘。 高台梨木半悬空,玉阑干低矮,如同飘在夜空中的神仙台,而辛夷便是若那衣袂飘飞,凌空而立的月中仙。 www 第七十五章 珠子 喧嚣和纷争都在她身后,辛夷眼前只见得那一轮明月,玉桥如银汉,桥上君子吹笛来,莲生七步陌上人如玉。 紫云楼乱了,她的心也乱了。 她不愿蜷在角落里看他,她想站在视线最好的高台,看清他浅笑时唇角的弧度,看清自己是如何的映入他的眼眸。 江离也在桥上驻足,些些仰头看向辛夷,眸底有星光潋滟。他忽地眉眼一弯,干净而温柔的笑那一瞬间倾了整个天下。 一曲吹毕,江离放下笛,向着辛夷微微启唇,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仿佛是说了两个字。 辛夷却是蓦地懂了。她懂。她都懂。 她怕的是,他不懂。 但好在,他终于懂了。 那两个字是:答案。我有所思在远道,金石坚,冰霜洁,千里相思共明月。这就是答案。 无论是从江离的唇形,还是他沉溺的眸,辛夷都能霎那明白,这是他给她的答案。是那日他夜访玉堂阁,她说她怨他,他说他会给她答案。 二人隔了紫云楼,楼中楼外,只能无言相望。已经半句话都不必了。望得辛夷心中滚烫,只顾得狠狠点头,视线里水汽朦胧一片。 忽地,一只玉手猛地抓住了辛夷的胳膊,长孙毓汝的声音传来:“辛夷妹妹,这可如何是好?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长孙毓汝抓住辛夷的指尖都在颤抖,号为长孙军师的她,此刻语调里有埋怨,有责备,更多的是慌乱。 辛夷看了眼芙蓉桥,有随从引了江离下去,片刻就没了影。辛夷压下心底汹涌的情愫,淡淡地看向长孙毓汝:“长孙姐姐莫急。慢慢道来。” 长孙毓汝怨气地盯了眼辛夷,急道:“你还问我?且不管你上高台来发什么魔怔,你瞧瞧楼里乱成什么样子了!” 辛夷忙和长孙毓汝回到楼里,也不禁骇了跳。这哪里还是什么七夕花会,简直是修罗场。满地的碎瓷片碎碗,散架的桌案绣墩,鼻青脸肿的随从婢女哎哟哎哟直唤。 高家伤亡惨重,高宛岫独自一人立在场中,她脊背挺直,风姿傲然,瞳仁出奇的明亮,好似燃烧到几近尽头的火焰。 而五姓七望聚成一团,被上百随从婢女簇拥,不屑而又恼怒地盯着高宛岫。她们气得也忘了世家仪态,个个面红耳赤,双目眦裂。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公开地挑衅五姓七望,明目张胆地拳脚相向。 芙蓉园也躁动起来。五姓七望的影卫黑压压地向紫云楼集结,掌管兵权的卢家甚至有兵将在向楼中派遣。仿佛一场闺中引起的战争正在酝酿。 辛夷心中一凉。再是从容的她,此刻也知道闹大了。高宛岫和开始调遣府军的五姓七望对峙,简直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高小姐,你冷静下。形势不妙,切莫冲动。”辛夷死死按住高宛岫的手,同时不停向长孙毓汝使眼色。 长孙氏作为高家的主属家族,高家若出了岔子,长孙氏也会被拉下水。长孙毓汝不是不明白其中利害。 她连忙挡在了五姓七望面前,勉强挤出如昔的笑意:“各位姐妹这是怎么了?宛岫向来嘴直,不过是玩笑之语,何必大动干戈?来来来,姐妹们继续赏月品花,聊聊趣事儿,听听好曲儿。” 卢锦眸色深了深。怒意竟然迅速地平息下来,化作了她唇角诡异的笑意:“也好。我们继续聊趣事。方才我话说了一半,改谱《山之高》的是个和尚。大家都听听,特别是高小姐,更要仔细听听。那和尚法号圆尘,年仅二八就居罔极寺主持,据说佛缘深厚,造诣精淳,不可不谓佛门天才。他原是个孤儿,九岁时被罔极寺收养……” 诸女愈发茫然,没听出什么异样来。五姓七望的眸色越加微妙。长孙毓汝直接白了脸。 辛夷却是心头猛地一阵跳。 罔极寺主持,圆尘。 这便是她走遍长安佛寺,查出的与辛菱鸳鸯配的主角儿。如今扯上了高家,引出了五姓七望这般强烈的反应,只怕这和尚更不简单。 她愈发确信,自己陷入了辛芳的局,而这个局的死关就是这个和尚,圆尘。 “至于圆尘和尚九岁前在哪儿,还有孤儿之说,除了唯一还在世的,当年收养他的老方丈,罔极寺都无人可辨真假……”卢锦不管诸女的异样,冷笑着说得愈起劲。 “你闭嘴!”忽地,高宛岫撕心裂肺的大喝。且不论是不是失礼,那声儿太过凄厉,不似是女子喉咙里发出,倒更像是怨鬼。 高宛岫死死地盯着卢锦,通红的眼珠腾起绝望的死灰:“反了,反了算了!高家忍得下的气,我高宛岫忍不下,为他忍不下!渤海高氏,给本小姐上!” 高宛岫喝令着高家的残兵剩将冲上去,而五姓七望的府军已经包围了紫云楼,卢锦露出得意又轻蔑的笑意,眼看着事态进一步恶化,一抹倩影兀的站在了双方中间。 竟然是宋金燕。她一面按住高宛岫,眼睛却死死盯住卢锦:“卢小姐,敢问‘沦涟冰彩动,荡漾瑞光铺’的下半句是什么?若卢小姐知道,今日风波我宋家绝不吱声。若是小姐不知道,只怕卢家也要掂量下了。” 诸女愣了愣。 辛夷也有些发怔。紧要关头提诗词干什么?还真以为这是吟诗作画的七夕花会呢? 然而卢锦却是霎那微眯了眼。脸颊上名贵的胭脂如同扑死在泥地上的落英,顿时灰喑喑地发黑。 卢锦古怪地沉默了。宋金燕趁空回过头来,安慰傻掉的高宛岫:“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卢锦或是整个卢氏。今日我且助你,示我诚意,或许今后你我可携手报恨。” 高宛岫低头不语。她身旁的辛夷却是眸色深了深。卢锦杀了宋金燕的哥哥,又和高家有隐秘的仇怨,这样算来,这二女倒是同仇敌忾。 “宋小姐还真是才气过人,诗啊词啊张口就来。但叫人听得糊涂。”卢锦忽地咧嘴笑了。她说得云淡风轻,抿紧的唇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仅仅半句诗词,就让卢家唯一的大小姐紧张。那诗也就不是诗,话里也就更有话了。 电光火石,福至心灵,辛夷兀的回想起一个***那日辛府后花苑中,卢锦秘会辛栢,辛夷无意间看到过避火珠的样子,上面的题词就是:沦涟冰彩动,荡漾瑞光铺。 那个让卢锦,让卢家屠灭宋家都要得来示好辛栢的避火珠。 www 第七十六章 狂语 “也罢。好好的七夕花会,还是订亲之喜。若真闹出什么,倒是我卢氏莽撞了。今日且给长孙面子。告辞。”卢锦意味深长地看了诸女一眼,就毫无迟疑地拂袖而去。 可临到楼门口,卢锦又蓦地停了脚步,沿途诸女的议论不断撞进她耳里,好似她才是把柄被别人握住,只得落荒而逃的狼狈角色。而身为卢家唯一嫡小姐的她,还从来没有这般半路被人威胁走。 见卢锦的脸色愈发阴沉可怖,长孙毓汝堆起勉强的笑意,上前试探道:“卢姐姐这是怎么了?” 卢锦余光瞥见长孙毓汝隐隐松了口气,各府诸女满脸“看了场好戏”的窃笑,四下花会繁盛的景致刺得她眼痛,一向沉稳的她竟觉得心头火往脑门冲,让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尔等给我记好了。天下权共一石,李皇独占八斗,卢占一斗,天下贵共分一斗。”(注1) 一言出,满堂惊。 李皇身为天子,九州的至尊,却才占了八斗。此乃大逆。剩下的两斗中,卢家独自占了半,其余的被大魏千百权贵共分。这是大狂。 卢锦的话等于是摆到明面上了说:卢家虽臣,却位及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天授天子统治的九州,都不是他李氏一人的天下。 就算本质上五姓七望早就架空了皇帝,但天子还是天子,臣子还是臣子。表面工夫可是从没怠慢过。所以这般的话说出来,如同将鲜花面子撕破,露出真实又丑陋的里子来。 诸女俱变了脸色。连话甫一出口,卢锦自己就立马后悔了。然而余光瞥见诸人的震骇,她觉得今日在紫云楼憋的气顿时好受多了。 丢下句“谁敢把方才之言说出去,便是与卢家为死敌”,卢锦就扬长而去。 五姓七望见打头的走了,也只得愤愤不平地阴脸离去。紫云楼集结的府军得了卢锦命令,也开始井然有序地撤退。 仿佛是眨眼间的事,五姓七望就不了了之,紫云楼的喧嚣渐渐平息。 诸女就算糊涂也知道风波化解,不由长长松了口气。辛夷却是心底愈些发沉。 卢锦这猝然收手的态度,再次印证了她的直觉。 沦涟冰彩动,荡漾瑞光铺。迥夜星同贯,清秋岸不枯。这首《赋得水怀珠》是咏珠之作。也就是说,但凡是珠子的宝物上题这首诗,都合情合理。 然而让卢锦忌惮,与宋家有关,又见不得光,唯有那颗稀世珍宝,避火珠。 辛夷禁不住内心猛跳,避火珠之事的知情人,除了卢锦、卢寰和辛栢,其余只怕都死了。但很有可能宋家少东家临死前,凭兄妹间的羁绊,让宋金燕得知了真相,成为第四个知情者。 卢锦不怕世人知道她屠宋夺珠,怕的是世人知道,那颗珠子被送给了辛栢。 然而,整盘棋双方最大的漏洞,就是辛夷,这第五个知情者。 辛夷独自想得出神,耳畔已传来长孙毓汝忙碌的娇喝:“来人,赶快把紫云楼收拾下!张三,迅速回长孙府将此事禀报爹爹,请爹爹做主!李四,派我长孙影卫严密监视卢家,若卢家有报复之举,立马禀告!王麻子,疏散园外围观百姓,莫让走样了的流言传出去!” 惊魂未定的诸人立马忙做一团。受惊了的各府贵女也早就无心花会,纷纷找了借口告辞。 辛夷压下心底的暗流,此事必然会惊动皇帝和大理寺。在上面的意思下来前,她一个五品庶女,隔岸观火才是上上策。 辛夷恢复了面容的平静,她瞧见高宛岫像失魂般杵在场边,便走过去柔声道:“高小姐,事了了。你可有伤着?” 高宛岫恍惚地咧咧嘴。仿佛是用尽一生绽放后迅速枯萎的春樱,她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得微微蜷缩:“我惹大祸了是么?” 辛夷拍拍她的手,安慰地浅笑:“说实话,依你的性子,出头倒是不奇怪。但后来和五姓七望闹翻,确实是冲动了。” “岂止是冲动!简直是疯了!”长孙毓汝插话进来,看高宛岫的眼神满是冰凉的怨恨,“你平日虽性子冲,但分寸利害也知。为何今日和五姓七望闹到这个地步!你是中了臆症不成?你要害死高家随你,却又是由什么怨,要拖累我长孙!” 高宛岫咬紧嘴唇,低头不语。附庸家族说得好听,本质就是以全族之力,为某一姓的奴仆。 主仆荣辱与***仆高氏犯错,主子长孙铁定也逃不掉干系。长孙毓汝的反应并不奇怪。 “长孙姐姐息怒。”高宛岫蓦地敛裙跪下了,膝盖触地的刹那,她的身躯不稳的晃了下。 辛夷瞧得心里微酸,忙打圆场道:“长孙姐姐,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必然惊动宫里,就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了。不过,宛岫不过是导火线,只怕卢家见到如此的花会,如此的棋公子,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 长孙毓汝眉心一蹙。辛夷的话中话她不是不明白,她是怪长孙花会办得过于盛大,还借棋公子献艺的事,打了五姓七望的脸面。 “我何尝不明白。筹备花会时,族中也有异议。觉得低调为上,总是妥当些。”长孙毓汝的语调忽地泅起抹哀凉,“然而我就是不愿意,亏欠他半丁点。哪怕只是个宣布订亲的花会,适逢七夕,双庆之喜,我都想为他办得盛大鲜妍。爹爹思索三日三夜后,也最终决定:那就干脆办热闹些。为他的病冲冲喜。五姓七望出了王文鸾的事后,余波未平,应该不会有精力管到个闺中花会来。” 长孙毓汝一口一个“他”,听得辛夷眉间也氤氲起凉意,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长孙毓泷。 说到底,长孙氏对长孙毓泷的好意,再加上侥幸心理,才导致了今晚盛大过头的花会。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越是处在高位的人,就越会排除异己,越会防患未然。但凡一点疑心起,宁愿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 “芙蓉园繁华,长安贵女云集,那时,我便有些犯糊涂了。想起开国时,不,只需追溯到几十年前,我长孙的荣光。和今晚倒有几分似,哪里有五姓七望,所有的目光都是迎向我长孙的。”长孙毓汝梦呓般呢喃,“我脑子不太清醒了。所以棋公子献艺的事,话就冲了点。罢了,算来今晚风波,我们三人都错了,谁也怨不得谁。” 长孙毓汝看向高宛岫,泛起抹苦涩的笑:“自求多福罢。” 注释: 1.典出谢灵运称赞曹植: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注意:这里卢锦说的是“皇占八斗,卢一斗”也就是说卢还没有越过皇。卢锦身为世家大小姐,有基本的利害修养,就算是狂语,也不会说得“过分”。但如果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或者稍稍篡改,意思就不一样了。特别提醒大家注意这个数字细节。 www 第七十七章 暗器 言罢,长孙毓汝就转身离去,步履有些踉跄,好似个活在梦里的人,乍然惊醒还不知今夕何夕。 可怜黄梁米饭未熟,而梦已成空。 辛夷心头怅然若失,她看向紫云楼外,夜色沉沉掩明月,天上半颗星都无。空气闷热得像当头罩了个盅子下来,压得人心慌。晚风如脱缰的野马狂飚,卷起满园子的尘土叶子,打在楼边玉阑干上扑楞扑楞响。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棋局大变将至,没有谁逃得了,或许也没有谁赢得了。 已经是子夜了,芙蓉园依旧喧哗,暗流尚未平息,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某处酒垆也尚未打烊,油纸灯笼被飚风刮得忽明忽灭。 酒垆是后庭住家前院卖酒,所以未受东西市闭市的时辰限制。酒垆生意冷清,掌柜的支着脑袋打瞌睡,店前夯土砌台上七八个酒瓮,并三两张油腻腻的方木桌,案上还凝着昨日的酒渍。 李景霆独自坐在案前,有一斟没一斟喝着壶清酒,他刚伸出木箸去夹下酒的酱菜,那酱菜却被两根莹指拈起,旋即,耳畔就传来混着咀嚼的男声:“近日总听闻三殿下来此饮酒,难不成是馋上这酱菜了?” 李景霆抬眸,眸底映出辛栢温厚如玉的面容,他淡淡地推了个酒杯过去:“酱菜尚可,绝的是酒。你尝尝,比五姓七望喝的一两千金的酒,还要醉人几分。” 辛栢没有拒绝,他斟酒细品,忽地咧嘴笑了:“曲二十斤,流水五石,腊月二日渍曲,正月冻解,用好稻米,漉去曲滓。三日一酿,满九斜米止。故名九酝酒。难得,难得,在关中还能喝到如此地道的九酝。这店家也是个奇人了。” 李景霆笑了笑,神色如昔地自斟自饮,这一幕瞧得辛栢眸色深了深:“不过,依草民看,三殿下才是奇人。今晚芙蓉园那边出了大岔子,别看这长安城夜色悄寂,实则暗酝雷霆,只怕此刻大明宫的皇上也被急报从龙榻上吵了起来。三殿下却还一个人悠闲喝酒,这酒可是太勾人魂了。” 李景霆砸吧砸吧嘴,似乎品尽了口中最后缕酒香,才淡淡道:“先是大理寺查案,刑部终定,若无果则三司会审,再无果,就是皇上亲自介入,在大朝上群臣共商。这一溜串下来,没个半月三月的,哪里用你我操心。” 辛栢笑了,笑得眸底腾起抹凉意:“倒是草民愚笨,连《魏典》都糊涂了。看来隔三差五来这小酒垆喝喝酒,也是醒神安气的。怪不得堂堂大魏三殿下,不赏脸宫里的琼浆玉露,倒时时往这边跑。” 辛栢的语调忽地沉下去,带了分戒备和试探,眼眸如盯紧猎物的狼,死死锁定了李景霆的每丝表情。 然而李景霆只是淡淡一笑,眉梢有了分醉意:“只是为好酒屈尊,辛公子以为有什么用心?你便是叫你的手下搜查酒垆无数遍,也找不到你想要的结果罢。” 辛栢脸色一变。 旋即刷刷几道黑色人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在辛栢身后跪倒,一人沉声禀报:“公子,属下里里外外搜查过。酒垆没有异常,酒也都是真正的九酝。” “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了?各位贵人,草民小本经营,上有老下有小,可从未作过亏心事呀!”那酒垆掌柜也被惊醒,又急又怕地扯着嗓子干嚎。 辛栢盯着李景霆,一时没说话,眸底的寒气氤氲而上,笼得他的脸有些发青。 忽地,街上传来了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更夫敲着木梆子,百无聊赖地从酒垆前经过。 李景霆的眸底霎时划过抹凛冽,他微扬下颌,顿时,几道黑影从暗中出现齐齐奔那更夫去。 不一会儿,传来更夫的惊呼“各位好汉饶命!这是作甚!”半晌,几道黑影便回酒垆来,附耳禀报李景霆:“回殿下,只是普通的更夫,并未发现异常。” 李景霆有片刻蹙眉,但又说不上不妥只得作罢,恰逢辛栢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此谨慎多疑的三殿下,又怎会普普通通地迷上了小酒垆的酒呢?” 李景霆唇角一勾,泅起抹古怪的冷笑:“辛公子,棋如何下,是我的本事,而看不看得出棋的门道,就是你的本事了。” 辛栢的目光骤然冷透,好似要把面前的男子撕碎。李景霆却淡淡地作了个送的手势:“很遗憾。不送。” “大变将至,棋局难测。谁输谁赢还未可定论。”辛栢狠狠地丢下句话后,身影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小酒垆又安静下来,油纸灯笼嘎吱嘎吱晃,更夫的梆子声在静夜里传遍长安城。 李景霆依然独斟独饮,沉默不语,直到一壶酒尽,他兀的举起酒壶往地面砸去,砰一声刺耳的响,酒壶碎成片。 而露出的酒壶内壁上,赫然嵌着把袖箭。 “殿下,这便是成品。属下尝试了九百九十九把,终于成功了这一把。”那酒垆掌柜走上前来,恭敬地向李景霆拜倒。 他声音冰冷,眉间隐含戾气,分明是个腥风血雨中摸爬过来的影卫,哪里还有半分那市井小民的样子。 李景霆取下袖箭,细细打量,颇是满意地微微点头:“失败了九百九十九,方得一把。辛苦了,聂轲。” 聂轲连忙拜首道:“属下不敢当。寻常袖箭只能近距离射杀一些轻巧之物,然而此袖箭经过改良,内置七道机括,层层推进。不仅可以承载寻常大小的匕首,而且射杀距离可达三丈余。而且箭镞部分采用了宫中才有的珍品:天铁。轻巧刚硬,可拟金石,可谓一击杀敌,杀必穿骨。” “那些来不及销毁的失败之作可藏好了没?”李景霆忽地想起什么,略冷了音调,“今晚来个辛栢,说不定明儿又来个谁。棋局中的人都是恶狼,嗅着点猎物气息就个个跟过来了。万万不可被他们发现什么。” “属下都已办妥,殿下请放心。”聂轲应道,“还有一事向殿下禀报。此次芙蓉园花会,皇上共派出五名锦衣卫监察。属下们已按照殿下的吩咐,将其尽数擒来,敢问殿下如何处置?” 李景霆微微闭上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仿佛声声敲在人心的丧钟:“找个半丈长宽的小地窖,把五个人都关进去。只保证他们不饿死,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哪怕他们里面闹得天翻地覆,都不许任何人理他们。” www 第七十八章 风雨 聂轲浑身忽地打了个寒噤。 不足丈宽的地窖关五个人,断绝光明,断绝声音,闷热,压抑。那是比与世隔绝还残忍的折磨。因为在那种环境下,人性固有的恐惧、疑心、脆弱都会被无限放大。 如同将群野狗关进狭小的笼子里,然后扔在黑暗的深井里。一日无妨,三日也无碍,十日或可忍。 但若持续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结果不是自相残杀,就是疯癫发狂。 “殿下好计谋。”聂轲的语调愈发恭敬。身为一等影卫的他,自问这样的“刑罚”,想想就全身汗毛倒竖。 “父皇的锦衣卫号称暗夜鹰隼,皮肉之苦都是惯事,对他们造不成威胁。但若是折磨人心,就说不定了。毕竟最脆弱的不是肉*体,而是人心呐。”李景霆幽幽道,声音如太过浓重的夜色,听得人心凉,“关上几个月,再利害的锦衣卫,也只是我李景霆的傀儡。” 油纸灯笼摇曳,烛火呜咽,原地只有个冷清的小酒垆,打瞌睡的掌柜,还有夜半独饮的不归,这一幕如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嵌入了长安三百六十坊的棋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长夜漫漫,长庚星隐没,只听得更夫百无聊赖的吆喝,混着梆子声传遍整座长安城。 他如同长安夜色的一部分,没有谁在意他,他也未在意任何人,只是尽职尽责地敲着自己的竹木梆子。 而当他来到街角僻静角落时,一股天生上位者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带着淡淡慵散的清傲,让人无法把他和半刻前的更夫联系起来。 他摘下帽子,掏出块白苎布优雅地抹去脸上的污渍,露出张如同夜色里明珠的俊容。 棋公子,江离。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江离身后拜倒:“回公子,属下拿到了。这是那九百九十九把失败袖箭中的一把。聂轲藏得巧妙,全部嵌在酒坛子底部,也怪不得辛栢找不到了。” “辛苦了,钟昧。”江离点点头,接过袖箭细细打量。 钟昧恭敬地抱拳:“属下不敢当。若不是公子扮成更夫,吸引那二人注意力,属下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偷一把出来。” “你可看出什么门道没?”江离修长的指尖抚过袖箭内七道机括,眸底有夜色氤氲。 “属下愚钝。”钟昧摇摇头,“只是一把失败之作,尚不完全,属下只认得是有些古怪的袖箭,其他的就无胆置喙了。” 江离忽地笑了,那是抹如同玩味着猎物的凉笑:“如本公子所料不错,这是李景霆意图改良的袖箭。可以承载寻常大小的匕首,还能较远距离射击……咦?” 顿了半晌,江离的指尖停在袖箭的某处,那是一段木头机括,似乎是硬生生嵌进去的,在整个铁质的材质中格外显眼和古怪。 “为什么铁质的袖箭中会有段木头?这又不是稚子玩意儿。”钟昧迟疑地插了句。 “不仅是构造,材质上李景霆也做了改造。这段木头只是标记,表示正式打造中会用特别的材质替代。那材质必然及其珍贵和稀有,以其作为箭镞,可让刺杀力度大大提升。”意味深长的笑意泅起在江离眉梢,“轻巧刚硬,贵重少见,又适合兵器特别是暗器铸造。只怕李景霆心里选中的,是宫中才有的珍品:天铁。(注1)” 钟昧一愣。仅凭一把不完全之作,江离竟然在那么短时间就看出了门道,从构造到材质。这让他的语调愈发敬畏:“三殿下对机巧并不怎么上心。怎么会费尽心思地令聂轲藏身个小酒垆,秘密研制呢?” “凭这把改良袖箭,从构造上的七道推动,到材质上的杀道力度,可将远距离射杀伪装成近距离刺杀。有意思。”江离抬眸看向北边,纵是子夜,芙蓉园依旧灯火辉煌,隐隐传来风波善后的喧哗。 “皇帝派到芙蓉园监察花会的锦衣卫呢?”江离忽地想起什么。 “属下们按公子的吩咐,一直监视芙蓉园。”钟连忙禀道,“皇帝派出了五名锦衣卫,还没来得及回宫复命,就被三殿下派聂轲等人全擒了去。” 江离看了看袖箭,又看看不远处的小酒垆,最后目光定格在夜色中的长安城。 一百零八坊宛如棋局上凝滞的棋子,万家灯火悄寂,还能听见附近坊中屠夫的打鼾声。现世静好安宁,如这繁华盛世无数个夜晚一般。 然而这一切落入江离的眸中,却化为了滔天惊浪滚,黑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离微叹了声,恍若倦怠般轻轻闭上眼。只有不远处小酒垆的油纸灯笼晃来晃去,好似呜咽的挽歌。 天和十年,大魏的夏,以一场风波收尾。 由长孙家牵头,于七夕在芙蓉园举办的花会出了大乱子。本该是长安贵女云集,兼贺姻缘之喜的热闹,却不知什么原因,高家和卢家拌嘴起来了。 后来长孙、辛家、五姓七望及其附庸家族、高家的世交家族也全部搅乎了进来。风波由两位小姐的别扭发展成了一场动*荡。 最后五姓七望调遣了府军,卢家又不知是何原因猝然收手,才避免了事态的恶化。但是受惊的小姐,死伤奴仆也不计其数,何况此事牵连进了几乎整个长安官家,所以当七月初八大清早,这风声儿就迅速地震惊了九州大魏。 大明宫惊怒。皇帝李赫丝毫不敢怠慢,当日连下三道圣旨:命大理寺彻查。依次传召出席花会的各家小姐,查明原委,对于五姓七望,则亲自登门拜访,纠察驳正。(注2) 一时间,整个长安城都被异样的气氛笼罩。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所有人惴惴不安,各官家草木皆兵。 紧张压抑的气氛化作几场磅礴的夏雨后,大魏的秋来了。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绵绵的秋雨将整个长安浸在了水泡子里。 秋高气爽,枫林红遍,本是好时节,长安的空气却是愈发阴沉凝重。 芙蓉园的风波,大理寺审查几个月无果,皇帝大怒,责问大理寺卿后,派出了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组成的“三司推事”,共同审判裁决。(注3) 山雨欲来风满楼,长安不安人心惶。然而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秋菊开,闻蟹来。 十月初一,辛府欢声笑语,鼓瑟吹笙,一场金秋螃蟹宴,仿佛把辛府和外头长安城隔在了两个世界。 还是大清早,一箩筐一箩筐的螃蟹就被小厮送进了大厨房,六两大的阳澄湖大蟹,各个青背黄毛,爪子金黄地像鎏了层金。 注释: 1.天铁:即陨铁。中国古代已出现用陨铁打造刀剑的技术。如1972年在河北藁城台西村商代(公元前14世纪)遗址中出土了一件铁刃铜钺,就是陨铁打造。还有小说中的屠龙刀也是陨铁。当然,作者感觉西方对陨铁更为热衷。世界三大名刃之一的马来克力士剑,就是陨铁剑。 2.大理寺:唐以大理寺为中央最高审判机关,审理中央百官犯罪与京师徒刑以上案件,和地方移送的死刑疑案。刑部为中央司法行政机关,负责审核大理寺及州县审判的案件,发现可疑,徒流以下案件驳令原机关重审,或迳行复审;死刑案件,则移交大理寺重审。 3.三司推事:唐朝每逢重大案件,常常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同审理,叫做“三司推事”。这是对“大理寺审判,刑部审核”的升级。 www 第七十九章 蟹宴 辛府前花苑的临湖水榭里,置了三四张榆木大板足案,辛府从老太太到尚在襁褓中的哥儿姐儿,都到了个齐全。周围侍立着数十位丫鬟,好不热闹。 辛周氏一身青哆罗昵对襟褙子,野鸭顶毛的鹤纹团花薄袄子,头上也严密地戴了灰鼠暖兜,她瞅着阴脸的辛菱,语调略有不快:“五丫头,这还愁着脸不是?不是说过了么,芙蓉园的事不用担心。长孙这个亲家还给我们送来几样螃蟹时鲜。人家都有闲心品螃蟹,咱们担心什么?天塌下来不有个高的挡着?” “老太太说得不错。”辛岐捋着胡须,神情很是从容,“若真有惩戒,怕早就下来了,可咱们忧了近三个月也没动静。不如放宽心,若起风第一个吹的肯定是长孙,结果人家还在品蟹赏秋,咱们就更不必多想了。” 辛菱瘪瘪嘴,余光瞥到泰然自若的辛夷,眸底划过线恨意:“都怪六妹妹!芙蓉园的风波听说和她逃不了干系!是她狠心拖着辛氏下地狱……” “够了!芙蓉园的事不许再提!在上面明确的意思下来前,都把这事忘了!”辛周氏蓦地打断了辛菱,提高的音调含了分威严,“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秋菊得赏,螃蟹得吃,谁要再苦着脸,我老太婆做主把他打出府去!” 场中诸人都唬得缩了缩脖子,纵使心里的忧惧丝毫未减,也只得堆起笑意,连唤道“螃蟹可熟了?早就馋了”。 “长孙亲家送来的几道螃蟹时鲜,都在灶上热着,估摸着便好了。”辛岐适时地打圆场,笑着朗声道,“既然是亲家的心意,就不能怠慢了。来人,先呈长孙家的菜,再上咱自家的螃蟹!” 下人连声应了,“上菜”的吆喝一路穿过花苑,传到大厨房,便有十来个丫鬟捧着乌漆镂菊大食盒,一溜串地往水榭来。 那乌漆镂菊食盒系着橘黄的笺子,上面工整地写着辛府诸人的名字。蕉叶立在水榭口,朗声如莺啼—— “长孙府送昌平县君镂金龙凤蟹(注1)一道。祝县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长孙府送著作郎蟹酿橙一道。祝辛大人官运亨通,福禄遂之!” “长孙府送周大奶奶蟹黄卷一道。祝大奶奶身体康健,如意吉祥!” …… 蕉叶每报一道菜名,就有各房的丫鬟领了食盒下去,呈到自家主子面前。盒盖打开,精美的白瓷冰纹菊瓣碟,碟上螃蟹时鲜还冒着热气,瞧得诸人连赞长孙情义。 “长孙府送辛六姑娘蟹丸一道。祝辛六姑娘之子于归,圆满和合!” “长孙不愧是百年世家,哪怕有亲家面儿担着,这贵贱也是算得清清的。”辛菱用梨木箸挑着自己碟里的一道洗手蟹(注2),阴阳怪气的笑了。 蟹丸取螃蟹肉,加姜末、蛋清等配料,放入竹筒内蒸熟。亦是鲜肥甘腻,佳肴上品。但是蟹丸并不名贵,普通人家都吃得起。和长孙府送其他人的蟹酿橙、洗手蟹等比起来,就太过“寒酸”了。 大嫂高娥也掩唇娇笑:“虽然寓意是极好的,但终归贱陋了。正如那商贾庶出的身份,哪怕攀上了长孙家,也是改不了。” 四下诸女都默默笑了。这样的情景自打六姑娘进府就是常事,她们也只当看戏,添个乐子。辛夷却是脸色如常,一连声叫绿蝶赶快把蟹丸端过来,瞧得诸女只得自讨没趣。 长孙府送的时鲜上完了后,十几盘螃蟹珍馐摆了满满一桌,诸人几番套后,也便互相分食,并不拘于佳肴到底是送谁的。诸人品评秋蟹,谈笑风生,独独对辛夷连同那盘蟹丸视若不见。 “绿蝶,端过来。”辛夷不慌不忙地备好了一甑姜醋,温好一壶黄酒,自顾准备飨乐。 “姑娘受委屈了。”绿蝶不满地嘟哝声,只得把蟹丸从桌中央端回到辛夷跟前。 辛夷瞥了绿蝶一眼,咧嘴笑了:“人家不跟咱们抢东西吃,这一整盘都是咱们的,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事?去给本姑娘再取几只自家的清蒸螃蟹,顺道拿蟹八件来。” 辛夷轻挽衣袖,阵势全开,全然不顾诸人的冷落,便要独乐饕餮蟹宴。绿蝶只得应了,行礼离去。 然而,在绿蝶转身离开的刹那,辛夷的眸色瞬间幽微起来,冒着热气的蟹丸幻化为一颗颗黑白棋子,在她眸底映出的棋局落下。 辛夷不动声色地四顾,见无人理睬她这边,便举起玉箸装作挑食般,一颗颗裂开蟹丸。 终于,在最后一颗裂开的蟹丸里,她看到了一张笺子,上面用刀镂刻出四个蝇头小字: 初三,弃高。 初三,是日期。今日是十月初一。也就是后天,高宛岫会因什么事来找她,而长孙毓汝提前知道了,她告诫辛夷:放弃高氏。 长孙氏作为最接近五姓七望的世家,已经站在高处嗅到了什么风声,而他们最后的一步棋就是:弃车保帅。 笺子上刀刻的痕迹很重,想来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痛苦挣扎。附庸家族,荣辱与共,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亲自拿刀斩断自己的臂膀。 辛夷看了场中欢喜的诸人一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世人只道此事拖了数月,并无大动静,估计最后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殊不知,暗流已经在蕴育了。 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没有谁逃得了。 辛夷迅速地用蟹丸掩上笺子,叹了声“酱味过重,不吃也罢”,就把丸子扔进了墙角的小火炉里。 “六姐姐,若是你不喜那丸子,可否让给阿芷?”忽地,辛夷感到有小手在拉自己裙角。 她低头一瞧,见是七姑娘辛芷,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七妹妹,我这蟹丸可不是高贵东西。你何不央亲姐姐辛菱,尝尝那名菜洗手蟹,也比我这儿来得划算。” 辛芷不过十一岁,有些怯生生地低下头:“阿芷不晓得名贵不名贵,只认得好吃不好吃。洗手蟹就算是名菜,不过多值几两银子,也不见得比蟹丸好。” 辛夷扑哧声笑了,眸底划过干净的亲切:“阿芷这话说得好。回头得向私塾先生求赏了。你若喜欢蟹丸,尽管拿去。不过蟹肉性凉,你就算欢喜也不能贪嘴。” “阿芷晓得。谢六姐姐。”辛芷欢欣的捧过碟子,便找同龄姐妹玩去了。 辛夷正要嘱咐她慢点跑,忽听得蕉叶的禀报从水榭口传来:“禀老太太,棋公子江离拜谒。说是如何解珍珑棋局有了法子,特来与老太太探讨。” 江离两个字撞入辛夷耳帘,唬得她娇躯一颤,玉箸猝然掉在了地上。 注释: 1.镂金龙凤蟹:据《清异录》记载,此菜是在糟蟹、糖蟹的壳上面贴上用金箔刻成的龙凤花云图案而成.相传。这一奢侈的名蟹菜肴,是隋炀帝所创。 2.洗手蟹:见于宋人记载的一种食品。活蟹剖析后加调料,立即可食者。宋祝穆《事文类聚·介虫·蟹》:“北人以蟹生析之,调以盐梅芼橙椒,盥手毕即可食,目为洗手蟹。” www 第八十章 卿卿 辛周氏一愣,旋即朗声大笑:“这棋公子果真比老身还要痴棋。好好的金秋十月,不去赏菊品蟹,还一心思琢磨棋。罢了,请他进来。反正今儿蒸的螃蟹也多,便请他一道品品蟹!” 蕉叶应了,一连声差人请江离进来,还嘱丫鬟在水榭中添了绣墩碗筷。 随着那竹履脚步的临近,已经能听见沿途丫鬟的行礼“见过江公子。老太太在水榭候着了”,辛夷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愈发利害,好似要跃出胸膛来了。 仿佛那来得不是个公子,而是个魔头。 辛夷慌得拂袖而起,在回来的绿蝶“姑娘您怎么了”的惊呼声中,竟是骤然离席,往后花苑疾步去了。 辛夷一路脚步带风,噔噔噔来到后花苑,直到扶住枫树树干,才停下来抚着胸口喘气。 她觉得自己定是如武林练家子般,走火入魔了,要不是就被秋风瑟瑟吹糊涂了脑子。 她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在躲什么,此刻撞击得胸膛生痛的心跳也让她不明白。 然而她又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不在席上,江离品了蟹就告辞,岂不是鹊桥两相隔,无由相见。这让她的心又一阵懊恼,懊恼自己这双脚,太不听使唤。 可万一江离只是来解棋,眼里只见得棋见不得旁人,那她这通离席就是蠢透了。 辛夷胡思乱想间,忽听得身后清雅的男声—— “辛府六姑娘可真非凡人也。人家各个都在席上,偏偏你不见影。要不是本公子推脱近日偶惹风寒,蟹肉性凉不宜多食,不然还找不到你。” 声音响起的刹那,辛夷就知道是谁了。她心尖儿陡然生起股欢喜,却又仿佛什么秘密被人撞破,欢喜便乍然变为了羞怒:“棋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江离一声凉凉的轻笑,他迈步向辛夷走来。竹履踏过枫叶红如胭,挑起的落桂暗香直往辛夷鼻尖窜。 “别看本公子只是个平民。本公子受邀弈一场棋,赏金从百金到千金,还不算额外的赏赐。你们辛府今儿吃的螃蟹,哪怕是老太太的镂金龙凤蟹,本公子也是不稀罕。” 江离的语调清峭,好似流过崇山峻岭间的潺潺山泉,却听得辛夷又是气又是好笑。 因为江离这话,活像个把铜钱挂在腰带上,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钱的市井无赖。 “还有解棋的事。”江离悠悠续道,“珍珑棋局百日难解,本公子何必偏偏这个时候来。还撞在人家家宴点上,我何曾如此失礼过。” 辛夷只觉得江离每个字都敲在她心尖,挠在她心头,颤在她心口,毫不讲理还又痒又痛,这让她恼怒地一跺脚:“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江离猛地往前一大步,转到了辛夷跟前,他语调有些急,眸色深深地盯着辛夷。 辛夷吓得连忙低下头,脸颊立马红到了耳根。不知为何,她和江离也不是第一次相处,可此刻,她却连头也不敢抬。 “紫卿不明白。”辛夷声如蚊蝇,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江离蓦地上前一步,俯身凑近辛夷耳坠,声音些些沙哑:“我想见你了。” 男子唇齿间的热气喷到辛夷耳坠,唬得她顿时全身一抖,想怒责他太失礼数,唇瓣却如雨后风拂蔷薇,颤得说不出半个字。 “我今日拜会辛府,只是想见你了。”江离的眸底有夜色翻涌,“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算算,从七夕到今日,隔了多少日。岂止是三秋,你好像把我的命都夺去了。” 最后一句太过直白的话,炸得辛夷灵台轰轰乱响。如同太过精准的箭,一箭射中她的心窝,让她躲也躲不了,避也避不了。 “公子惯会说油嘴滑舌的俏皮话,棋公子有几分真几分假。怕是把自己都编进去了罢。”辛夷兀的后退一大步,转过身去,不再看江离。 她觉得好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委屈得一股热流往她脑门冲,眼前蓦地就水朦朦地一片。 “公子还有好多事说不清。譬如那曲江的旁观,晚笛的利用,草庐赠物的别有目的……” “我都可以向你解释。”江离有些急促地打断了辛夷的话,“怨结太多,就一件件来。一天不够,就两天,一个月,一年……甚至用余下的每日每月,每月每年向你解释。我们还有好多的时间,好长的岁月。” 辛夷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能把鼻尖的酸意压下去。她根本不敢开口,因为只要一出声,那眼眶里积蓄的水雾就似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就可决堤而出。 见辛夷沉默,江离眸色愈深,他又一个箭步转到辛夷跟前,沙着嗓子道:“但前提是,你要听我的解释。七夕紫云楼楼里楼外,连话都没说上半个。我已给了你我的答案,今日,我想听你的。” 忽而一阵秋风来,拂起辛夷青丝如水墨流转。江离蓦地伸出一根莹指,指尖缠上了那青丝几缕。 鬓挽乌云,双鸦画鬟,青丝三千乱妾心,寸心化作绕指柔,婉伸郎指尖,何处不可怜。 辛夷仿佛着了梦,恍惚听得江离声音似笙箫流淌而来—— “回答我。卿卿。” 唤君一声卿卿,问君可结同心缕。心事已许,愿得郎君卿卿顾,此生终不负。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注1) 辛夷蓦地双腿发软。男子最后那两个字砸得她晕乎乎的,鼻尖的酸意再难控制,眼眶的水汽瞬时就要淌落。 辛夷气恼地一跺脚,连忙那小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慌慌转过身去:“公子又在说什么有的没的!紫卿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这宛如小孩子耍脾气的嗔怒,听得江离眸色愈深。他也不顾忌礼义廉*耻,一把握住辛夷的臂弯,生生把她掰过来面对自己。 辛夷唬得双腿愈发软了,连带着语调都娇柔无力起来。然而那挡眼睛的手却不肯放下,闷闷道:“公子自重!奴家已与长孙订亲,即将嫁为人妇。公子此举多是不妥!” “那又如何?你连卢家的亲都闹的了,还怕闹不了长孙的?你反正已有一份休书,再多一份也是无妨。”江离的语调有些急,话里理是那个理,味儿却有些不对。 好似转弯抹角地指点女子“视姻缘为儿戏”“随时可休随时可娶”“泼妇一闹万事可成”。而于只会对弈天下,算无遗策的棋公子来说,要察觉到这点“不对味”实在是太难了。 注释: 1.卿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於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乃是一种很亲昵,特别是夫妻间亲昵的称呼。特别是辛夷又字“紫卿”,里面的味道,大家自己品味吧。 www 第八十一章 婕妤 果然,辛夷立马恼羞成怒。她蓦地放下手,气得拿通红的泪眼盯着江离:“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若是水性*杨*花,不敢高攀泉边竹。奴与公子不同路,何言携手归。公子请回罢。” 江离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前女子突然的恼怒,使他那运筹帷幄天下为棋的大脑,此刻却半点都不明白缘由。 见江离回不上话,辛夷又急又恼,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愿再明说半句。只能在心底暗骂他千万遍:怨那不解风情榆木脑,生生辜负女儿心。 等江离终于似乎通窍了点,可说出来的又是“事实不就是这样?” “是!事实就是我一介市井泼妇,我一个杨花*水*性,休书闹得来,几嫁也无所谓!此等小女子,自然是配不得棋公子高洁清华!小女子自知本分,无意叨扰,从此阳关道是阳关道,独木桥是独木桥。告辞!” 辛夷通红着脸,连珠炮般抖完一腔怨,便也不管江离反应,脚一跺就转身跑开。 后花苑的秋风刮得她两颊生疼,急促的绣花鞋踏得落英咯吱咯吱响。 千种委屈万种嗔怨齐齐往辛夷心尖涌来,她怪他也怪自己,方才的事充其量是言辞欠妥,但自己就像着魔了般介意无比,蛮不讲理又无法自制。 仿佛那女儿芳心方寸间,装得下天下棋局九州事,却偏偏装不下那人儿半个不妥字。如同三春最娇嫩的花蕊,被蚂蚁轻轻蛰了下,就疼得揪心。 辛夷脚步带风,没留意四周,一不小心撞在了个柔躯上,耳畔娇喝响起—— “六妹妹这是怎么了?着了魇可是,走路都不瞧来人的。” 辛夷恍惚地抬头,眸底映出辛菱巧笑的脸,灵台立马清醒了大半:“五姐姐怎的不去席上?” 辛菱咯咯一笑:“大伙螃蟹吃得差不多了,就闹着寻点乐子。祖母也允了,让大伙行酒令呐。却独独发现缺了你,正巧七妹妹说见你来后花苑了,我便来寻你。六妹妹也真是的,好好的螃蟹宴,你一个人跑到后花苑来,可是见着甚稀奇事?” 辛菱猜疑的目光在辛夷身上滴溜溜转,她总觉得辛夷怎么看怎么古怪。平日清泠的小脸此刻红霞漫天,双眸像含了两汪春水,水波盈盈地荡漾,眉蕴娇意,唇吐羞态。 “难道说,六妹妹不是见着了稀奇事。”辛菱脸上划过抹恍然,笑意蓦地诡异,“而是,见着了稀奇的人?” 最后半句话砸得辛夷灵台陡然清明。她盯着胭脂娇俏的辛菱,眸底一闪而过的雪色。 二人所在的回廊连接前府和后花苑。除了中间的大道,两边还有两条小道通向后花苑。而二人脚下的位置,就是大道和两条小道的汇合点。 也就是说,无法判定辛菱是直接从前府来的后花苑,还是中途改了弯,去了后花苑再反路回来。 “紫卿近日偶染风寒,那螃蟹才吃一筷子就不太舒服。又不愿禀报祖母害了大伙兴致。只便来后花苑独自赏秋。不知后苑秋色,五姐姐以为如何?” 辛夷凉凉地笑了。她在试探辛菱是否中途拐弯去了后花苑,看见她和江离独处。 毕竟,至少现在,她是长孙家的新妇,名正言顺的订亲。若是她和江离的事被有心人传出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辛菱眸色闪了闪,笑容却愈发燦烂:“秋色不秋色,姐姐怎的清楚?不过是从前府径直来的后花苑,沿途半个弯都没拐过。” 辛夷眉间轻蹙。辛菱这话古里怪气,可她又找不出实在的证据来质疑辛菱,只得凉凉地道了句:“五姐姐好自为之。谁都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若相安无事,过了也就过了。若真要较真,谁也得不到好。五姐姐是聪明人。” 辛菱咧嘴笑了,笑得眸底一片漆黑。她蓦地上前凑近辛夷,附耳低语道:“六妹妹这话就错了。姐姐我算不得聪明,不然也不会犯下见不得光的错了。所以,若姐姐做出傻子的事,妹妹可别怨我。毕竟,芙蓉园的风波是为了什么,妹妹比我更清楚。既然妹妹要逼姐姐,那谁又有等死的道理。” 辛夷的目光陡然凛冽,然而脸色却依然风平浪静:“五姐姐这话什么意思。芙蓉园的风波和姐姐无关,更没有我逼姐姐一说。” “越是不叫的狗越是咬人。越是伪装得好的人,越是蛇蝎心肠。六妹妹,你说是不是?”辛菱的笑意愈浓,却看得人心底愈寒,“你握有我辛菱和他的把柄,而芙蓉园的风波偏偏始于卢高,这些我都知道。并且我还知道,没有人会错第二次。而错的第一次,总要血债血偿。” 辛夷越听越糊涂了。且不说芙蓉园风波和辛菱完全没关系,就算自己真的把辛菱和圆尘的私情,在芙蓉园里透了出去,又如何可引起高氏和卢氏的纷争。 “既然五姐姐要说的玄乎,那妹妹也无言可对。不过只告姐姐一句:芙蓉园风波和姐姐,和姐姐的隐秘都无关。”辛夷无奈地摇摇头。虽然辛菱不足为惧,但莫名其妙结下的梁子,她还是不愿平白背了黑锅。 “哎呀,你瞧我,顾着和妹妹说体己话,都忘了时辰了。水榭那边热闹着行酒令了,妹妹快与我一道归席罢。” 辛菱也不管辛夷应还是不应,语罢便转身离去。胭脂色的裙摆迤逦在石板路上,好似大片漫开的鲜血。 辛夷眉尖猛地蹙起。辛菱太古怪。 若是平日依她的性子,早就吒吒呼呼起来了,然而今日的她却太过平静,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只能鱼死网破。 辛夷忽地想起,自从芙蓉园风波后,辛菱就有些不对劲了。她前时以为辛菱和诸人一般,是怕风波殃及辛府,如今才陡然觉得,她只是单纯的针对自己。 她在怕着自身的什么,而且她认为这个危机是因为辛夷。所以才在暗中擦亮了剑刃,以自己的命为赌注,等待着出鞘的那天。 辛夷蓦地腻了层冷汗。辛菱再像个跳梁小丑,可她那句话却说对了:再聪明的人也斗不过拼命的人。 秋风萧瑟,大雁南归。雁阵的长鸣好似断裂的琴弦,一声声听得人心惊。 辛夷紧了紧衣袂,眸底晕开一片萧疏:“今年的秋格外凉呐。” 天和十月初二。深秋。 皇帝李赫开始选秀。官商宋家嫡女宋金燕,淑惠明敏,温正恭良,特封为正三品婕妤。 进宫当日,这新晋婕妤就为皇帝进献了把龙腾九天镶七宝赤金如意,皇帝龙颜大悦,特意请长安高僧入宫,为宝物开光祈福。 而这边的芙蓉园风波,依然没有丝毫进展。因为牵连官家众多,利益盘根错节,只见得大理寺卿满城忙碌,却没有实质性的判决令下来,愈发惹得民心惶惶,人人自危。 于是,在这种局势下,皇帝李赫又是选秀,又是幸美人,召来百姓骂声一片。说皇帝不务正业,怠慢国政。然而想想皇权早就被五姓七望架空,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这日,大明宫佛香缭绕,僧袍如云。连宫殿檐上的鸽子都被诵经声念得脚步不稳,像醉酒般在琉璃瓦上打晃。 大明宫某处僻静的角落,一位清俊僧侣双手合一,对着面前的女子俯身行礼:“贫僧见过宋婕妤。” 宋金燕青丝梳作繁复的朝云近香髻,赤金孔雀翠羽步摇上垂下两寸来长的红宝石串,晃得她眉心的珊瑚花钿愈发娇艳。若那名花倾国两相欢,从此君王不早朝。 她瞧着僧侣的脑门顶,泅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圆尘大师何必多礼。如今我与大师有共同的敌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www 第八十二章 协议 罔极寺的主持圆尘没有抬眸,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温和清淡:“婕妤这话什么意思。佛曰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普渡众生,万物皆有佛心。哪里有敌人一说。”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却只换来宋金燕的冷笑:“本宫信佛,却不信大师的佛。此次为金如意开光,诸人都在三清殿念经。独独大师在外面,大师是诵经累了歇歇气,还是想偷偷顺路见什么人呢?” 圆尘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仿佛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沉默。 宋金燕摆弄着指尖的祖母绿戒指,自顾幽幽道:“让本宫猜猜,大师要见的人,可是御书房的皇上?也对,芙蓉园的风波绝不可能善终,而若起风吹的当先的,必然是高家。若再不求皇上出面,督警五姓七望遵照当年协议。不然凭芙蓉园顶撞卢家,高家早就被灭族了。” 圆尘忽地浑身一颤,他依然没有抬眸,声音却是阴沉地传来:“娘娘不妨直说。这雨未下,风已起,嗅着风声的不在少数。婕妤就不必拿权贵间都知道的事来试探贫僧了。” 宋金燕一声娇笑,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是本宫不直说,关键是大师愿不愿意听。大师想救高,我亦如此。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我需要盟友。” “娘娘抬爱了。娘娘怎么笃定,若起风,当头的一定是高家?”圆尘蓦地抬眸直视宋金燕,眸底精光如寒剑,哪里还有半点僧侣守拙持重的样子,“当年高家和五姓七望有协议在。白纸黑字,加上若皇上再出面,他们赖也赖不了。” 宋金燕笑意愈凉:“是,按照协议:只要高家手中没握有五姓七望子弟的性命,便保高家不在大魏除名。可是,就算五姓七望遵照协议,谁又说得准,高家子弟手里一定不会握有五姓七望子弟的性命?” 圆尘的眸底一划而过的寒光,宛若在长夜中蕴蓄的凛凛闪电,和前时那温和笃雅的得道高僧完全不似一个人。 “协议是高家的护身符。只要五姓七望遵守,高家的人便不会那么蠢。”圆尘语调愈冷。 宋金燕笑得花枝乱颤:“乱世将至,人心诡测。大师过于相信高家子弟,便是愚蠢。高家嫡女不是才惹了紫云楼岔子么?谁知道哪天某个不成器的后辈,脑袋一热下就犯了禁令呢。” 圆尘警惕地四下环顾,压低了音调:“娘娘的意思是?” 宋金燕也凑近头来,眉间氲起抹恨意:“若无事便好,若真起事了,坐以待毙可不是大师的作风。本宫劝大师不要把所有的宝押在那协议上,还是最好给高家留个后路。而这后路,便是与我联手。” 圆尘忽地咧嘴笑了:“婕妤靠着宋家砸钱,才在五姓七望掌控的后宫位列正三品。可这进是进来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更艰辛。婕妤还有闲心管旁的事。” 宋金燕挑了挑眉梢,丝毫没在意圆尘话中的轻蔑:“这些就不劳大师操心。无论拿钱贿赂进来还是如何,我如今就是正三品的娘娘。能拿到很多外面没有的东西。想必对大师多有助益。我不会问大师拿东西去干什么,也不管大师下一步如何行动。只要我们的终点是一样的。” 宋金燕的两寸水葱指蓦地刺进了掌心,衬得她两靥笑意如妖艳的毒蛇:“五姓七望,特别是卢家,都该死。” 圆尘眸色深了深,他佯装温厚地双手合一:“佛曰杀为孽业,苦海不渡。贫僧皈依十数年,这颗心已难为红尘恩怨跳动了。” 宋金燕的眉梢浮起嘲讽,她也不应话,冷笑声就转身离去。走出四五步,又蓦地驻足。 她没有回头,只有声音带了分苍凉地传来:“大师说这话就可笑了。二十年如一梦,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那协议的代价是:大师您一生将囿于清灯古佛。可怜,可怜。大师为了保高家,就以归寂空门,换来一纸协议。可惜如今高家的子孙安享其成,还四处闹事,全然忘了谁在背后保着他们的太平。” 宋金燕微微叹了口气,秋风拂起她玉色的鲛绡,好似来得太早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就轻易地埋葬一切。 她迤逦远去,只在身后悠悠地留下句—— “你沉默太久了。高宛岘。” 圆尘和尚抬头看向苍天,秋日清空映入他眼眸,激荡起了潇潇易水寒。仿佛有把绝世名剑,正用那易水濯去铁锈,然后缓缓地拔出了鞘。 十月初三。辛府金桂飘香,枫林红遍。 辛府各房都喝上了大厨房新酿的桂花酒,酒香充斥了整个府邸,连街坊邻居都抱着缸子,来向辛府讨几两好酒。 而后苑的玉堂阁却很是冷清,大厨房送来的桂花酒被搁在廊下,坛子上积了层灰。 “姑娘。这酒馋死人了。咱们启封尝尝罢。奴婢发誓只讨三杯,绝不喝醉!”绿蝶举着两根手指,瞥向酒坛子直咽涎水。 辛夷坐在书案前,两手托着腮帮子,呆呆地看着窗下的桂树出神,丝毫没在意绿蝶的话。 直到绿蝶发誓的手指都举酸了,她才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嗯…………”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绿蝶也顾不上美酒了,她走上榻去,担忧地依到辛夷身旁。 自打初一的螃蟹宴后,辛夷就有些古怪了。 她整日呆坐着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更不会吱声,就好像被梦魇着了般。时不时叹口气,时不时脸一红,时不时又气恼得自言自语“话到底说重了些,他定是怨我了”。 女子一个人又恼又笑,看得绿蝶啧啧称奇。想不到惯来清冷淡然的自家姑娘,会有这么“不可理喻又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一面。 “姑娘若有什么恼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婢子有些法子呢。”绿蝶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辛夷连头都没转下,目光痴痴地盯着窗下的桂树,却又仿佛看向了不知名的某处:“我前日与位……好友……相会,估计是秋风太烈吹傻了脑子,我说了些重话……其实他最多有些言词欠妥,是我太小题大做,太蛮不讲理……怎么办啊,他定是怨我了……” 绿蝶蹙着眉头,听得很是费力。她家姑娘说得像梦呓般,断断续续,还没逻辑。 不待绿蝶整理出前因后果,辛夷又猛地手肘一软,上半身直接趴在了书案上,懊恼地絮叨:“都过了两天了,整整二十四个时辰,他不来见我,连书信也无……他定是怨我了,定是气我了,定是讨厌我了……” www 第八十三章 团子 绿蝶瞧得一惊一乍的。眼前这般的辛夷太过“古怪”了。岂止是被梦魇着了,简直就是陷到梦里了。那梦里有三春桃夭夭,有四月天如胭,只瞧半眼就会心甘情愿地沉沦进去。 绿蝶眉头松开又蹙紧,蹙紧又松开,半晌才明白点大意:“姑娘这是言语欠妥惹恼了旁人?如果是好友,倒也不用太忧心。送点礼物去,以示歉意,和好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辛夷眼眸微亮:“送点东西就可以么?” 绿蝶笑了:“若是金兰契友,自是犯而不校,但表示些诚意便好。咱们辛府酿的桂花酒不错,姑娘不如就送几壶美酒罢。” 辛夷听到前半句话还眼眸明亮,听到后半句却陡然暗沉下去,她低低啐了绿蝶口:“你这丫头,尽出馊主意!那桂花酒满辛府的人都喝得,连丫鬟小厮也得了赏。大家都有的,我如何能送?” 绿蝶再一次傻住了:“姑娘的心思是,沾上了旁人的东西都送不得,只能送姑娘自己的?” “可不是?”辛夷急得想再解释几句,可话到喉咙都咽了下去,化作了她陡然而起的两靥红霞。 她心里千番万般懂。却害怕旁人多懂一分。 她愿意他多懂一分,却又怕他懂了个通透。 这般复杂难缠的心思,辛夷只觉得为人两世都没有这么辛苦过。 绿蝶苦闷地挠着后脑勺,余光在瞥到窗下桂树时,终于抓住了丝点子:“姑娘只会四书五经,不通女红烹调。不如就做道桂花团子。味道极美,又合时令,手艺还简单。奴婢给姑娘说道番,姑娘稍些就会了。” 辛夷喜得一把抓住绿蝶的手臂,也顾不得淑女仪态了:“好姑娘,你快告诉我,那桂花团子是如何作的?” 绿蝶朝着窗下满地的落桂花努了努嘴:“喏,先拾几畚箕落桂花,捡净杂质,摊来晒干备用。再用上好的江米蒸熟,捏成团子。才出笼的团子热乎乎的,又软又黏,在那晒干的落桂花上一打滚,团子上就黏了层。桂花香甜,江米软糯,便是桂花团子了。” 辛夷像个才进书塾的学童般,认真地连连点头:“法子倒是简单。本姑娘从未进庖厨,听上去也是作得。绿蝶,给我拿个干净的畚箕来!” 辛夷丢下句话后,便趿着绣鞋,匆匆奔那窗下落桂花去了,这自然把绿蝶又瞧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让她更称奇的是,她家向来只瞧得诗词歌赋的姑娘,竟然对此事无比上心。就一个人半蹲着捡拾落桂花,用簸箕一遍又一遍的筛干净,哪怕半丝枯枝落叶也被她挑了出来。 从白昼到黄昏,辛夷不知疲倦地筛选落桂花,仿佛对待最珍贵的奇馐。时不时还莫名其妙的自顾笑两声,问她乐什么她也不说。 绿蝶几次想上去帮忙,都被辛夷拦开。让她只能感叹,定是今年秋风太烈,把她家姑娘的脑子吹傻了。 秋声在梧叶,润气逼书帏。曲涧泉承去,危檐燕带归,十月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来了。 黄昏秋雨微寒,零落桂香暗袭,房檐下滴雨似连珠。独独辛夷没察觉般,依然专注地筛着落桂花。 绿蝶连忙把辛夷连拽带请地拉近屋内:“姑娘您真痴了不成?落桂花何时筛都无妨,可这淋了秋雨,着了寒凉又如何是好?” 绿蝶又是移来火盆,又是为辛夷拭去衣衫上的雨水,忙成一团。可辛夷的目光只黏在那匾落桂花上,一连声叮嘱:“赶快拿火盆给桂花烘烘,不然落雨的泥腥气染上了,便要害了桂香了。” 绿蝶哭笑不得,正要劝几句,忽见得辛府的看门小厮进来禀报:“六姑娘,高小姐想见你。” 高小姐三个字,砸得辛夷灵台陡然清明。 高小姐,便是高宛岫。芙蓉园风波处于风口浪尖的渤海高氏嫡女。 “她在哪儿?”辛夷的语调陡然清冷下来,连被雨水浸透的落桂花也顾不上了。 “就在大门外。啊咧咧,高小姐那样子可吓人了。这么大的秋雨,伞也不撑,直愣愣地杵在门外,像被狐仙儿勾了魂似的。”看门小厮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那赶快让她进来!把屋内的火盆再烧旺点!”辛夷下意识地应道,小厮应了刚要转身,辛夷又猛地叫住了他,“等等!今日可是初三?” 绿蝶蹙眉道:“姑娘你可是自螃蟹宴后,真被秋风吹迷糊脑子了?连日子都不记得了。今日正是初三。” 电光火石间,辛夷浑身一抖。 那张藏在蟹丸中的笺子,长孙毓汝秘密给她的笺子,上面写的便是:初三,弃高。 长孙毓汝提前算到高宛岫的来访,而她告诫辛夷要做的,就是弃车保帅:弃高,保辛。 哪怕辛夷不清楚高宛岫的目的,也不确定长孙毓汝的决绝从何而来。但是她却明白,赌注是整个辛府。 她不敢冒哪怕丝毫的风险。 “不能让她进来!”辛夷的指尖兀的刺入了掌心,那一瞬息的心痛,几乎难以忍受。 她似乎明白长孙毓汝是以怎样的心境刻下那笺子了。情义、友谊、陪伴、诺言,在现实和利益面前,都要亲手踩得粉碎。 “六姑娘,那可是高家嫡小姐。还和咱大少奶奶沾着亲哩。”小厮惴惴不安道。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进来!紧闭辛府的门!”辛夷有些声嘶力竭地喝到,吓得那小厮忙不迭应了离去。 玉堂阁的帘子垂下不久,秋雨陡然滂沱起来,暮色里腾起了乳白的水雾,雨珠打得青瓦檐叮咚咚响。 窗外夜色渐深,辛夷默默看了雨线儿半晌,才哑声道:“绿蝶,煮碗姜汤。再给我拿把伞。” 绿蝶一愣:“姑娘难道想去见高小姐?可是,姑娘才吩咐,不让她进府……” “是。她不能进府,但我可以出府。”片刻后,辛夷接过姜汤,撑着竹骨伞推开了辛府大门。 当辛夷看到门外站着的女子时,她完全无法相信那是自己认识的高宛岫。 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伫立在雨中,没有撑伞,苍白的小脸上是被冲花的胭脂,青丝一缕缕贴在耳鬓,雨水顺着哗哗往下淌。 她目光涣散,神情呆滞,眼眸深处漆黑一片,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如果说曾经的高宛岫似三春柳梢儿上高歌的黄莺,那此刻的她,却像极了一只丧家犬。 一只被所有人抛弃,只能蜷缩在肮脏的墙角等死的丧家犬。 www 第八十四章 拜别 辛夷一阵揪心。她连忙跑进雨中,移过竹伞为她挡住雨,想若寻常地嗔怪她几句“又犯什么傻了,如此不爱惜身子”,却喉咙酸痛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良久,辛夷把手中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往她递了递,哑着嗓子道:“我虽然无法让你进辛府,但至少能给你送碗姜汤。” 高宛岫的眸色亮了亮,旋即又归于漆黑:“我想着最后再见见至亲至交,也算不枉此生人间一遭。可是爹娘把我赶出了府,长孙姐姐更是大门紧闭,其他的姐妹或是早得了风声,我还没走进大门,就被小厮像撵狗样撵了出来。辛姑娘是唯一一个还肯见我的人。” 高宛岫的声音宛如梦呓,含着分痴痴的缥缈,听得人心里忽上忽下,若不留神还真以为是雨夜狐仙的幽语。 “辛姑娘,我今日才知道,说什么世家嫡女,在利益取舍面前,便和那些墙角浑身污垢癞子的野狗没有区别。”高宛岫咧咧嘴,水珠顺着她唇角流下,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一生换来这一刻清醒,也是值了。” 辛夷听得心中发颤,竭力挤出抹嗔笑:“说什么唬人的话。芙蓉园风波上面还没有确切判决,你可别自己吓自己了。” “辛姑娘何必装糊涂?”高宛岫摇摇头,脸色惨白得几近发青,“这判决,如今不就站在你面前么?” 辛夷瞳孔微缩:“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的旧事,除了高家自己人,世人大概早忘了干净。辛姑娘不知道也是对的。”高宛岫的眸色恍惚起来,似乎陷入了太过久远的魇里,“二十年前,五姓七望和高家一纸协议:只要高家手里没握有五姓七望子弟的性命,便保高家不从大魏除名。” 辛夷苦苦思索着记忆。二十年前她都还未出生,唯有在脑海里查找些民间野史,可记起来的只有儿时听说书,那先生敲着板子唾沫横飞“想那一纸协议,五姓共约,乃是玉皇大帝赐給高家的丹书铁券”…… 高宛岫幽幽的低诉将辛夷拉回现实,如同岁月尽头几千岁的说书老头,板子敲得人心惊。 “立下这份协议的理由是他,代价也是他。当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五姓七望灭亡高氏,要么他长伴清灯古佛,补偿就是那纸协议……什么补偿,说得冠冕堂皇,本质就是拿整个高家的存亡逼他,逼他以一纸协议交换自己的一生。从此纵使活着,也若死了罢了。” 辛夷眸色闪了闪。她的脑海里下意识地蹦出《元和郡县图志》上附载的两则旧事。 一是二十年前某日,高家在崤山捐了座关公庙。原因是高家嫡长子在崤山游玩时,路遇山匪,贼人见财起心,将其残忍杀害。所以高家大张旗鼓供奉关公,悼念嫡长子的同时祈苍天惩恶扬善。 二是二十年前的某日,罔极寺老主持收养了个孤儿,定其为关门弟子,传其衣钵。赐法号圆尘,愿其功德圆满,断绝尘念。 两桩轶事前后相差,不过一天。 一桩瞒天过海,一则李代桃僵。从此狸猫换太子,和尚换公子。 辛夷兀自想出神了,高宛岫却没在意她听懂了几分,只顾顺着时间尽头那说书人的板子,一板子一板子敲着说了下去。 “他说,祸从他起,便由他终。曾经风华无双的他,顺从得像只拔了利齿,还被烙平了爪子的狗。”高宛岫凄凄惨惨地笑了,“他一年半载会借做法事的名义回高府。高家稍长的人都知道他是谁,却只敢和众人般叫他大师。辛姑娘,你可知那种痛?好像被人生生地掐住了脖子。” 高宛岫顿了顿,冰凉的笑意蔓延开来,将她整个小脸蒙上了层灰色的死气。 “我唯一的嫡亲哥哥,我敬若天神完美无双的哥哥。我出生十六年,都不敢叫过他一声哥哥,十六年都要装聋作哑。” 辛夷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沉沉吁了口气:“既然他换来了那纸协议,此次芙蓉园风波,高家不应担忧才是。” 高宛岫摇摇头:“协议只说:保高家不除名。也就是只保高家不被灭族。然而惩罚总是有的。明早是最后的期限。” 辛夷一惊。陡然想起高宛岫那句“这判决,如今不就站在你面前么”是什么意思。如今再明白不过,却是比不明白更难堪。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前的惩戒,只有这女子的一条命。以一人保全族,以一命换高家。这是太过划算的交换,没有人拒绝得了。 人命被放在秤杆上一两两算,厘厘都秤得清楚,没人会做亏本买卖,情义都太过廉价。 “辛姑娘,不必可怜我,我也不会怨你们。你们不是冷血无情,只是太过无奈。”高宛岫忽地粲然一笑,“棋局之中,命若琴弦,身不由己。我做不了主,你们也做不了主。” “高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辛夷的心底腾起股不好的预感。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她衣袂,仿佛试图挽留要飞走的蝴蝶。 高宛岫轻轻拿开辛夷的手,笑意愈发明艳:“我知道芙蓉园的事,长孙姐姐怨我拖累长孙,辛姑娘怕也是怪我莽撞坏事。然而,若时间倒流,就算知道结局,我大抵还是会那样做的。高家忍得下的气,我忍不下。理智不该做出的选择……那又如何,我高宛岫在你们眼中,不本来就是冲动的无脑女么?” 高宛岫离开辛夷的伞,缓缓向后退,秋雨哗啦啦的当头倾下,洗净了她脸上的死气,焕发出温柔又干净的笑。 那是宛如飞蛾扑火,而留在世上的最后笑容。 “辛姑娘呐,我终于要去看哥哥了!我要从这里走到罔极寺去,从长夜走到天明,然后我最爱的哥哥,会成为生命中最后最美的日出!呐呐,辛姑娘,你帮我出出主意,给哥哥带点什么东西?总不能空手呢!”高宛岫拿双手拢在唇边,娇声如莺的噙笑叫道。 她像个天真的孩童。如寻常之日,探望兄长,殷切地拉着闺中姐妹挑选给哥哥的见面礼。还没走出门,想象着哥哥抚她头顶的温厚手掌,就欢欣得乐开了花。 然而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稚子般的红靥,在这般凄惨清冷的秋雨夜,却显得太过诡异。 如同本就不该存在的梦,顷刻就要灰飞烟灭。 www 第八十五章 哥哥 “高小姐。”辛夷的指尖蓦地刺入了掌心,她恨的不是她,而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东市有间糕点铺,时鲜菓子都是极妙。今年桂花开得好,那铺子必做了桂花糕。给你哥哥捎上些,既合时节,又香肺腑。若能一起品品桂花糕,赏赏十月秋色,岂不美哉?” “好呐好呐!谢谢辛姑娘!”高宛岫如同孩子般欢喜地应了,便提着裙摆,转身欲跑进夜色中。 辛夷却是鬼使神差地,蓦地叫住了她:“宛岫!” 这是辛夷第一次直呼高宛岫的闺名。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不上下半句。高宛岫依言驻足,但也没回头。 辛夷咽下喉咙的酸意,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在滂沱秋雨中听得清晰:“芙蓉园的事,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高宛岫的背影凝滞片刻,旋即开始微微颤抖,不知她在哭还是笑。良久,她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才幽幽传来—— “或许只有到这一刻才明白,人活着这辈子呐,有时就是为了那口气。” 高宛岫言罢便决然离去,伶仃的身影片刻就被夜色吞噬。大雨滂沱,水流如注,只余下了辛夷撑着竹骨伞,独自伫立府口。 她抬头看向浩瀚的雨幕,秋雨萧瑟携千钧之力,哗啦声向她心坎泻下来,凉透了秋意,凉透了心。 “得此子,可得天下也。”辛夷长长吁出口气,那些脑海里泛黄的野史逐渐清晰起来。 渤海高氏有子,五岁能文,七岁能诗,九岁能对天下策。年少才殊,震惊九州。此事惊动了皇帝,召其进宫对策,大为称奇,留下千古流传的一句圣判:“若待此子长成,得此子,可得天下也。” 后来,连伏龙先生柳禛都动了爱才之心,亲赴高家收其为徒,赞曰:待吾百年之后,此子可继伏龙之名。故此子又得诨号:小伏龙。 这样的少年,若是平民,仿当年柳禛云游四方可保安宁,若是五姓七望,平步青云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但是,此子偏偏出生在个没落世家:渤海高氏。而且还是将来会继承族长的嫡长子。 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于是,此子从高家的荣耀变为了祸害。一个高家根本承受不起的祸害。 五姓七望曾有提议:让此子断绝高氏,入五姓族谱。然而对这个有可能再次振兴高氏的血脉,渤海高氏也极其重视,竟意外硬气地拒绝了五姓。双方僵持不下,九州议论纷纷,最后有爱才之士上万民书,由皇帝出面,颁下圣旨:此子为我大魏之望,为国之栋梁。朕以天子名义,保其长成。无论何时何故,都保其性命无忧。 正当天下都看着这场“夺宝之争”如何收场的时候,此子却在一次出游中,被不知道他身份的愚蠢山匪杀害。天下惋惜了好一阵,事情过去近二十年,也就慢慢平息了。 却没想到,此子被偷梁换柱,藏到了罔极寺。由此以一己余生换协议,得来高家一族太平。 一人与一族,被放在秤杆上算得清晰。哪怕筹码是天下之子,也是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划算交易”。 他,是少年天才,小伏龙。 他,是罔极寺僧侣,圆尘。 他,是高家嫡长子,高宛岘。 已然是子夜,雨下得愈发大了,秋夜的凉气腾起白雾雾的一片,晕开满城的凄凄如晦。 辛夷站在门口手脚冻得僵硬,也不愿立刻回府去。她多希望夜再长一点,再慢一点,最好永远也不要迎来黎明的日出。 因为,那会是被血染红的日出挽歌。 辛夷不知何时被绿蝶强拽回府的,许是伤情劳神,一碰到榻困意就席卷而来。 待辛夷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秋日的太阳温和地照进绿纱窗,携来浓到腻人的雨后落桂的香气。 辛夷心里一个激灵,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姑娘可醒了?雨停了,奴婢帮姑娘把帘子支起来,让姑娘嗅嗅那落桂香。”绿蝶噙笑进来,如往常般为辛夷张罗梳洗。 然而当她转过身去挑帘子时,辛夷的声音幽幽传来:“绿蝶,告诉我。” “原来姑娘已经猜到了。”绿蝶的声音陡然暗沉下去,她没有回头,放佛凝滞在了窗前,“辰时的消息,奴婢却一直愁如何告诉姑娘。” “但说无妨。” “高小姐没了……就在罔极寺山门口……” 就算已经知道了结局,辛夷还是瞬间心底一阵揪痛,她不得不攥紧被子,重重地深吸几口气:“具体如何,细细道来。若是说漏半点,定有你好看的。” 绿蝶依旧没有回头。她看向窗外被一夜秋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树,语调忽地缥缈起来。 “听寺庙的小沙弥说,大清早刚开山门,就看见高小姐提着盒桂花糕立在那儿。浑身上下都被雨湿透了,脸白得像个鬼魅似的,她只说要见圆尘主持。” “然后呢?”辛夷的指尖把锦被上的刺绣都攥破了。 “然后圆尘主持就出来见她了。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在山门口的青石头上席地而坐。分吃一盒桂花糕。当时那场景可古怪了,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来探望圆尘主持,顺道坐着唠唠嗑品品糕点。可二人相对而坐,半句话都没有,圆尘主持更是脸色惨白惨白的。” 绿蝶顿了会儿,好似要积蓄力气,才能把接下来至今仍让她心骇的话说完。 “然后,最后一块糕点吃完,高小姐笑了。据小沙弥说,那笑可美了,简直不像这世间能有的笑。但是,高小姐许是被雨淋犯糊涂了,对着圆尘主持唤了声哥哥,就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不过是分食了盒糕点,怎的就没了呢?圆尘主持倒好好的。”辛夷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指尖却是抖得厉害。 “据说有眼尖的小沙弥瞧清楚了的。那盒桂花糕有一部分做了记号。你说这就奇了,两人半句对话也无,但好像心有灵犀似的,高小姐只吃做了记号的,圆尘主持只拿没记号的。后来有好事者去瞅那糕点残屑,发现做了记号的桂花糕,也只有做了记号的桂花糕,各个含有巨毒……” 后面绿蝶惋惜“高小姐莽撞终害己”之类的话,辛夷半个字都听不见了。她攥紧锦被的指尖猛然松开,放佛是无声中就倦怠不堪。 她觉得好累,在这世间辗转,满面尘埃。 高宛岫是不是冲动,是不是没脑子她不知道。但她却清楚,她用最后一声哥哥,亲手为自己的命画上终止,这是她的不甘,亦是她的傲。 有人拼尽一生为那紫袍金带,有人为那权倾天下,为那北方佳人,为那青史留名,但还有一种人,只是为那一口气。 拼尽一生,只求在最后,亲口唤你声“哥哥”。 十六年的忍耐和压抑,与其苟活不如飞蛾扑火,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哥哥”,耗尽平生,亦未有悔。 www 第八十六章 铁钵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绿蝶担忧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辛夷才发现自己想入神了。 “无妨。给大厨房带个话,日后每年十月初四,我不吃桂花糕。”辛夷摇了摇头,勉强恢复了常色,“再给我拿壶酒,寻个食盒装上。我要出趟门。” 绿蝶刚应了前半句,后半句就愣了:“姑娘要出府?这才雨停,路上可滑溜哩。不然姑娘你等半刻,奴婢去借台轿子……都怨上次五姑娘把姑娘的轿子拿去了……” “不用了。我一个人去。”辛夷接过装着酒壶的食盒,就推门而去。 辛府靠近城东城郊,附近有座小山丘,佳木蓊郁,路平易攀,最妙的是登顶小山丘后,基本能遍览长安城风光,临风赋诗,繁华脚下,别有番雅趣。 辛夷来到个僻静的山头,除了她看不到其他的人,只有秋风把枯枝吹得飒飒响,红叶漫天似喋血的飞蝶。 不远处依稀能看见城西郊的罔极寺,大雄宝殿金顶熠熠,佛经的梵唱几里外都还能听见。 这一幕落入辛夷眸底,却激起了沉沉的夜色。她打开食盒,取出酒壶,斟了杯酒,然后面向罔极寺的方向,手肘一倾,洒酒一痕。 辛夷长叹了口气,眸底晕染开凉意:“宛岫,珍重。” 斟酒祭亡人,魂兮归来兮,一句珍重慰亡魂,黄泉路上风雨安,来世岁月好。 “走好。”忽地,一个男声响起,辛夷手中的酒壶被猝然夺过,泥地上的酒痕又多了道。 辛夷一惊,待看清男子面容时,她眉间顿时腾起股寒气:“三殿下怎的在这里?” 李景霆一袭黄栌色双蝠如意云倭缎衫子,发髻未带冠,只簪枝貔貅献宝赤金簪,脚蹬青纹提花玉锦靴,腰间系着碗大的鸡血玉玉佩,眉飞入鬓,眸隐精光,好似掌管秋日的蓐收神祗般威凛。 他负手瞧着辛夷,眉心微不可查地一皱:“放肆。规矩都忘了?” 辛夷瘪瘪嘴,却也是乖乖地俯身一福:“民女辛夷见过三殿下。” 李景霆一时半会没叫辛夷起来,他盯着女子的脑门顶,眸色起了些些涟漪:“你能来的小山丘,本殿还不能来了?你能祭奠的人,本殿难道就不能了?不过是忘带酒,借你一杯罢。” 辛夷心中兀的一紧。 李景霆派出影卫,跟踪她的行踪,她并不奇怪。但是他要祭奠高宛岫,却在她意料之外。堂堂皇子与没落世家的小姐,实在是猜不出什么牵连。 “三殿下皇室血脉,身份尊贵。没想到也认识宛岫,只盼不是宛岫惹祸惹出来的缘分。”辛夷带了两分打趣地试探。 李景霆眸色一闪,笑了:“你不用变着法子套本殿的话,本殿由着与圆尘主持的交情,确实是来祭奠高宛岫。” 辛夷唇角一勾,也不管李景霆的话,她兀自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景霆:“三殿下果然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然而局中人都懂。知道的是圆尘和尚的身世,知道他兄妹二人恩怨。 那么必然也知道高宛岫被五姓七望逼死,以保高氏的交换。 辛夷无能为力,但李景霆身为皇子,多少有些法子。然而他只是在暗中隔岸观火,临到最后再出来祭奠番。 辛夷的眉间顿时腾起抹凉意:“民间有句俗话:猫哭耗子假慈悲。殿下还是回去下好自己的棋,呆这儿斟酒祭人倒是可笑了。” 言罢,辛夷就转身眺望罔极寺,再未搭理李景霆半点。她心里本就堵得慌,所以哪怕平常可以不计较的事,此刻她都窝了团火。 李景霆听出辛夷话中的冲意,他也不恼,只是慢悠悠道:“本殿除了祭奠她,也顺带来找个人。” 辛夷眸色一闪,冷笑道:“不能明面在原地祭奠,又得向着罔极寺事发地,这个僻静的小山丘铁定是他最好的选择了。他如今只是个失去了妹妹的兄长,可殿下还不愿放过他的小伏龙之名么?这世间果然只有街边晒太阳的乞儿是最得安宁。” “本殿也不是来找圆尘主持的。”李景霆摇摇头,眼瞧得辛夷嘲讽愈浓,他无奈地一挑眉,“辛姑娘果然聪慧,猜东猜西,却独独漏了自己。为什么你就不觉得,本殿是来找你的?” 辛夷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殿下是弃子来了?还是灭口来了?” “有用的棋子,本殿怎会舍弃?”李景霆凉凉地笑了声,递给辛夷一个布包,“听说辛姑娘送给长孙的珊瑚手串,是亲自寻遍长安佛寺,最后在罔极寺求圆尘主持开的光。佛恩浩荡,礼尚往来,辛姑娘当送点回礼去。便是这个罢。” 李景霆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一个字一个斩钉截铁,根本没留给辛夷拒绝的空间。 这让辛夷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回礼民女自会准备,就不敢劳驾殿下了。还是说区区回礼,都惊动了殿下,民女才是惶恐不安。” 布包里是个钵,僧侣化缘的钵。似乎是铁制,流转着幽幽的冷光。上刻金刚经,精雕细琢,入手极沉。 僧侣赐福开光,回赠以化缘铁钵。就算钵的材质有些古怪,并不似寻常的铁,整件事也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但若是看不出这个回礼的异常,辛夷就枉自重活一世了。 区区回礼却让李景霆亲自准备,只怕这礼大有玄机,还是个要辛夷作为导火线去揭开的玄机。 以钵为饵,请君入局。 “你只有一个选择,辛夷。把这个当作回礼送给圆尘主持。”李景霆淡淡的一句话,带着天生的高傲和不可抗拒的威严。 就凭他是皇子,辛夷没有拒绝的立场,凭他是下棋者,辛夷更没有迟疑的底气。这是身为臣的命,也是棋子的命。 “可惜,我要的,便是改命。”辛夷喃喃低语,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 “什么?”李景霆没有听清,他以为辛夷在抵抗,语调愈发冷了,“辛夷,本殿劝你不要耍心思。连这步棋的用意都看不出来的你,又有什么说不的实力?” “是,民女是算不到殿下落棋的用意。”辛夷淡淡抬眸,将深处的精光细细掩埋,“但是,民女却可以搅浑这盘棋。就算不知道好坏,甚至鱼死网破,殿下也不要怀疑民女丝毫。” 李景霆微眯了眼,语调深处噙了分危险:“你在威胁本殿?” www 第八十七章 条件 “民女不敢。只是想和殿下谈谈条件。”辛夷俯身一福,垂眸敛目无比温驯,“以搅混不知前途的棋局,来交换殿下的一步棋。这种划算过头的打算,民女断不会狮子大开口。” “那你到底意欲如何?”李景霆有些懵了,“你都以搅混棋局威胁本殿了,又说不会拒绝这步棋,这是什么矛盾的理儿?” 按道理来说,棋子提出威胁的条件,然后逼迫对方放弃这步打算,从而保全自身,全身而退,才是合理又常见的走向。 “商贾做买卖,讲究的是一分钱一分货。同样,棋局里面谈交易,也是有几斤换几两。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一劳永逸,都更可能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辛夷语调温软,眉眼平静,好似说着和自己安危无关的闲话,“所以,民女搅混棋局对殿下的威胁不够,不足以换这步棋,但能换几个承诺,民女也是赚到了。” 李景霆眸色深了深,他刚想说话,辛夷又蓦地打断了他:“借用方才殿下给辛夷的话:殿下,只有一个选择,答应民女。威胁不大但也是威胁,东西送过去,如何送,何时送,甚至是不是民女亲手送,这里面的门道,想来也会让殿下头疼片刻的。提醒殿下一句:在这盘棋里,我辛夷是下棋者,而殿下是棋子。” 最后一句话虽温声细语,如同春风,却砸得李景霆脸色微变,眸底顿时夜色汹涌。 眼前的女子眉尖儿似春山迤逦,眼波儿如春水迢迢,顾盼间无一不柔态,噙笑时无一不水秀,难以把这样的她和方才那番话联系在一起。 如同一枝三春紫玉兰,临风皎皎绰约露含日,然而待赏花走近了才惊觉,那玉兰树后是万丈悬崖。 水至柔亦至刚,盈盈婀娜的曼陀罗是剧毒,最锋利的不是绝世名剑,而是美人温柔刀。 李景霆忽地笑了,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唇角为何不受控制的上翘:“只有你好好把钵送给圆尘主持。有和要求,尽管言来。不过,最多三个。多了,本殿也没有这个好脾气。” 辛夷对李景霆的笑有些莫名其妙,到她也不愿多想,径直开口:“一,此事需保我自身无忧。” “可。” “二,此事需保我辛氏全族无忧。” “可。” “三,也是最后一个。” 辛夷忽地住口,脸色陡然暗下去,微抿的唇显示出她的纠结。 “尽管说。”李景霆带了份戏谑般的诱惑,“金银财宝,一步登天,哪怕是这盘棋局的走法,本殿都可允你。一个名,一个利,进入这盘天下棋的人,大抵也就这两个缘由了。” “金银财宝,一步登天,非辛夷所求。至于棋局的走法,辛夷更喜欢自己提灯前行,不劳殿下操心。”辛夷低低的笑了,春水眸里涟漪轻荡,“最后一个条件:只要民女好好将钵送给了圆尘主持,还请殿下出面,为宛岫正名,风光厚葬。” 李景霆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满以为辛夷会开出更大的条件,没想到只是厚葬高宛岫。没为自己捞半点好处,反而将恩惠都给了什么也不知道的亡人。 在俗世民间,这或许是大义感人,但在天下棋局,在这无关风月唯有利益的棋局里,就是太过痴傻了。 “仅仅是这样?”李景霆加重了仅仅二字,“本殿以皇子名义,允你任意条件。这场棋局凶险万分,步步惊心,你就这么放过一个可能改变你输赢的机会?” “是。或许于殿下于他人,心机百般算尽,不过是为了成为棋局最后的赢家。然而于民女,当初踏入棋局不过是被迫保命。时至今日,也只求掌握主动权,得余生静好而已。”辛夷缓缓道,“若还有其他所求,或许只是句问心无愧罢了。” 辛夷的眉间泅开抹淡淡的凉。她不由地想起高宛岫最后一刻,是不是和她一般的心情。 用十六年换来的一声“哥哥”,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回答,“值与不值”这类问题。 世人的评论,青史的书写,不过是身后事,痴人说梦。 “无愧?有时候更像作茧自缚,甚至自掘坟墓。漂亮话也就嘴上说说,金银堆在面前,铡刀架在脖子上时,就算有这个心,也是无能为力。”李景霆泛起嘲讽的笑,神色有些复杂。 “是,虽此路崎岖难至,但此心所向,便负重前行。”辛夷一笑,秋水涟漪,“而且民女还要提醒殿下一句:自紫宸殿召见后,民女已不是简单的棋子,勉强也可算下棋者。就算还很不成熟,还要像今日般为殿下所用,但民女至少已经站在了这个棋局上,殿下最好还是多个心思。” 辛夷自始自终都语调温和,好似两个友人相携秋游,谈笑风生。漫山红叶映入她眸底,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宛如再惊天的浪涛,也都化为了春水绕指柔。 李景霆眸色愈深,递出装铁钵的布包:“三个条件,本殿应了。” “民女多谢殿下。”辛夷毫无迟疑地接过,“起风了,估摸又要下雨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以免湿了这身玉蟒锦衣。” “这身玉蟒锦衣看似华净,却比这秋雨还要脏几分。不过是有些用处,才忍脏穿上,实则本殿时时被熏得厉害。世间事,有舍才有得,对自己不狠的人,焉能成大事?”李景霆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辛夷的瞳仁有精光划过,“大变将起。辛姑娘,你选好你的立场了么?”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辛夷眉梢一挑。 “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是我李景霆的棋子。” 李景霆丢下这句话后,也不看辛夷骤然凉薄的脸色,就悠悠拂袖而去。 可刚走出几步,李景霆又蓦地驻足,他没有回头,长身玉立于苍山红叶中,肩膀有轻微的颤抖。 竟不知他是在笑还是在怒,只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 “辛姑娘,别忘了,你是我李景霆的……棋子。” 两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唯独不同的,是第二句有可疑的停顿。 放佛棋子两个字是猝然跟上去的,生怕话语有半点不妥,怕旁人察觉到,也怕自己察觉到,那心中的端倪。 那不知从何时起,悄然萌蘖的端倪。宛如初春雪被下的青苗,放佛一夜之间就冲破雪被,探出了玲珑的芽儿。 转瞬间,春意萌动,四月芳菲。 然而辛夷并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眸色骤肃:“相同的话,殿下何必说两次。棋子不棋子的,如今但是,明日尚且难断。” www 第八十八章 变故 李景霆忽地有些尴尬地清咳两声,也不置一言,就拂袖而去。 辛夷有些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她掂了掂手中的布包,铁钵沉得厉害,放佛一直沉到了她心底。 萧萧西风卷红叶,归雁嘶鸣,霜凝天寒,有一滴滴雨珠打在铁钵上清泠作响。 绵绵秋雨,又是一场凉。 然而当辛夷回到玉堂阁时,秋雨带来的凉意瞬时就烧成了火热。 蕉叶带着一群丫鬟嬷嬷立在台阶上,气势汹汹,怒目圆睁,台阶下跪着绿蝶,她哭丧着脸,却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本姑娘不过出去了会,竟不知玉堂阁有如此热闹。”辛夷噙笑走过去,只是那笑却比怒还让人心寒。 蕉叶连忙住了嘴,下台阶来中规中矩地一福:“六姑娘。”绿蝶眸底一划而过的喜色,却在瞥着蕉叶的冷脸时,又畏惧地低下了头。 “蕉叶不去伺候老太太,倒来我这冷清地儿串门,也是稀。”辛夷不慌不忙地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 “姑娘容禀。”蕉叶想着辛夷马上就是长孙家的嫡少奶奶,就算心里窝火也得脸上堆起笑来,“蕉叶奉老太太的话,来请各房姑娘去上房议事,独独不见六姑娘。问绿蝶这婢子,她又说不知道姑娘去哪儿了。您说,唯一的大丫鬟,还不知道自家姑娘去哪儿了,活该讨顿板子!” “是我没告诉她。怎么,我去哪儿都要告诉绿蝶?”辛夷淡淡地一挑眉,“这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监视我的?或者,是蕉叶想对我的行踪了若指掌?” 辛夷语调轻柔,最后半句话却是语意极重。放佛一个哑爆竹扔出去,就算没声儿,也能把人吓得半死。 果然,蕉叶被唬得忙屈膝一福:“六姑娘折煞奴婢了。” 辛夷看也没看蕉叶一眼,只是唇角一勾:“这民间有句大俗话,虽然难听了点,理却是一样的:冤有头,债有主。本姑娘不过是刚回来,瞧了场好戏,碎了几句嘴,可论不上折煞不折煞的。” 蕉叶伺候老太太数载,早就练得玲珑心思,八面通透,如今听辛夷半句话,她就明白了辛夷的意思。为着辛夷头上压着的“长孙嫡少奶奶”的名分,她也不敢多半个造次字。 蕉叶转过身,亲自扶起绿蝶,俯身一福:“绿蝶妹妹饶了我。是姐姐这嘴巴太碎,回头定自己讨几顿板子,妹妹万莫放在心上。” 绿蝶狠狠一吸溜,将眼眶包着的泪珠挤回去,憋出个勉强的笑意:“蕉叶姐姐言重了。此事绿蝶也有错,如何全算姐姐的。” 二人转眼一副温馨和美的样子,放佛方才的事只是幻觉。所谓脸面转眼变,人情若波澜瞬息起伏,白眼一翻就成了青眼,似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此事就了了。既然是老太太传各房,本姑娘也不用进屋了,径直便去了。”辛夷抚平发髻中的簪子,向蕉叶扬了扬下颌,“你先在院子门口候着,我交代绿蝶几句。” 蕉叶一福应下,领着大队丫鬟嬷嬷退到了玉堂阁院子门口,还知趣的站得远远的,无论辛夷和绿蝶说什么都是传不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辛夷看向绿蝶,面容顿时一肃,“蕉叶虽性子执拗了点,但不是惹事的。本姑娘也从未见她和府中哪个丫鬟这么急眼,今儿个是我玉堂阁犯太岁了不成。” 绿蝶连忙摆手:“姑娘,你可千万别怨蕉叶姐姐。不是玉堂阁犯太岁,是太岁犯了蕉叶姐姐,她心里窝着火哩。今儿是蕉叶姐姐娘亲的忌日,蕉叶好不容易攒了银子,告了假,想去罔极寺寻圆尘主持为她娘做场法事。结果去那儿了,被告知圆尘主持行踪诡异,要么闭门不出,要么不见人影,法事念经都不管了。蕉叶只得回府来,心里自然不痛快,今儿府中挨骂的小丫鬟可不止奴婢一人。” “圆尘主持行踪诡异?”辛夷心中猛地一跳。 “正是。据说那日高小姐在山门口没了后,圆尘主持就古古怪怪的。僧侣们的劝也不听,更不与旁人搭话,香里已有好些怨言了。”绿蝶像个长嘴妇般,晃着脑袋说得带劲儿。 辛夷的眉间猝然蹙起。圆尘亲眼看着高宛岫在面前自尽,心思黯然难堪是人之常情。但她直觉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放佛圆尘在筹备着什么,而且是见不得光的打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辛夷沉沉吁出口气,将手中铁钵的布包递给了绿蝶,“这是送给圆尘主持开光宝物的回礼,可得给本姑娘收好了。” 绿蝶接过布包,不经意的应了句:“原来姑娘出府去,是给主持打造回礼去了,怪不得去了许久。” 辛夷递出布包的手猛然缩回。绿蝶倒是提醒她了,“给圆尘主持打造回礼”,这是个绝佳的出府的理由。万一彼时去上房议事,有人问起来,她也好周全应对。 “罢了,这东西贵重。本姑娘先收着。把屋子里的火盆烧热乎,本姑娘从上房回来后,定要好好暖暖,这出去趟可是冻死了。”辛夷重新将布包收回自己怀里,嘱咐了绿蝶几番寻常话,就随蕉叶往上房去。 然而当辛夷来到上房,禀报进去,才发现今儿个的不寻常。 上房中,辛岐和辛周氏坐在上首,余下各房姨娘姑娘哥儿黑压压满屋子,却独独不见五姑娘辛菱的影儿。辛菱的娘——孙玉铃跪在堂中,战战兢兢梨花带雨。 “见过祖母,爹爹,大奶奶……”辛夷趋步而入,规规矩矩地正要行礼,却听得辛周氏略微急促地声音:“哪还有时间见礼?来了就赶紧坐下,大家合计理个法子出来。快坐,快坐!” 辛夷压下不解起身,刚按照辈分坐下,就见得辛岐指着孙玉铃的鼻头大喝:“瞧你养的好闺女!把我辛氏的脸面都丢尽了!如今我辛府便要成了全长安笑话,你这下可如愿了?” 孙玉铃吓得脸如金纸,抽泣道:“老爷息怒!奴也不知道这个死丫头着了什么疯,堂堂官家小姐,要跑到佛寺门口去撒泼。此事万万干不得贱妾啊!” “好了好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便是再骂她,也不能将五丫头带回来。”辛周氏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角,“当务之急,是先将五丫头带回来。不能再让她像痴儿般,在佛寺门口一声声叫圆尘主持。” www 第八十九章 回礼 “这个不孝女,直接绑回来便是!”辛岐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案。 “千万不能绑回来。得心平气和地带回来,她若是听劝,自己肯回来最好。”辛周氏叹气一声接一声,“早些不是已经派了小厮去绑她么?结果这丫头不知如何疯劲上来,执拗地不肯回。一群人在佛寺门口争闹,围观的香愈多,这流言长了腿,瞬息就传遍长安了。那些个难听,我老婆子都忍不了了。” 辛夷静静地坐在旁听几人议论,心底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 原来辛菱自顾跑到了罔极寺门口,请圆尘相见。然而自高宛岫事后,圆尘就古古怪怪的,不愿见辛菱。辛菱却像着了失心疯,也赖着不走,还在寺门口一声声叫圆尘。 且不论辛菱官家小姐的身份,光是这样的行为,就太过癫狂,惊世骇俗,丢的不仅是辛菱的脸,也是关中辛氏的脸。也怪不得辛岐气得六神无主,辛周氏搅尽脑汁要把辛菱带回来。 “爹,依儿媳看,现在说什么都无用。还是赶紧把五姑娘带回来。”高娥也难得的秀眉紧蹙,“不然,再任她赖在寺门口一刻,这流言就难听一分。” “我如何不想绑这个逆女回来?”辛岐又急又气,连着胡须捋断了数根,“小厮丫鬟派出去了几拨,连她娘都亲自去了,她肯回来么?我们又不敢动武,不然动静一闹大,围观的香愈多,这家丑可要传遍十里关中了!” 荣华轩中顿时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面色凝重,长吁短叹,却独独没人出头揽事。 得把人带回来,还得不出动静地带回来,实在是件不讨好的苦差事。 忽地,辛夷敛裙起身,至堂中盈盈拜倒:“紫卿愿毛遂自荐,去罔极寺带五姐姐回来。” 诸人一愣。辛岐先是大喜,旋即又迟疑地驻足:“当真?可连她的贴身丫鬟,她娘亲都带不回来。你又有什么法子?” 辛夷淡淡地抬眸,直视辛岐道:“女儿自有法子。但不便告知爹爹,还请爹爹恕罪。” 辛岐的火气眼看着又要腾起来,辛周氏适时地开口了:“罢了,就让六丫头去!如今也没有其他法子,能有条路走便走走试试!” 辛岐在堂中来回踱步,欲言又止,良久才重重地一叹气:“也罢!就依娘的,让六女去!” “六姑娘向来心思奇巧,定是能带回五姑娘。”高娥锦帕掩唇,低低的笑了,“若是带不回来,这出去游山玩水番,也算不虚此行……哎呀,瞧我这碎嘴,却忘了六姑娘可不是才从外边回来?连丫鬟都没带,外出数个时辰,想来美景得一个人瞧才有意思。” 高娥不动声色的一番话,兀的提醒了众人,辛夷是才从外面回来。未出阁的小姐,独自一人,外出半天,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 辛岐顿时一怒未平,一怒又起,冷喝道:“高氏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六女,你又作何说法?” 辛夷从容地拿出铁钵,脸色没有一丝波澜:“回爹爹的话,女儿念着前阵子,圆尘主持为珊瑚手串开光,便打造了个化缘铁钵,作为回礼。以谢主持弘化佛法,以表礼佛赤子诚心。” 一番话滴水不漏,又合乎俗礼,又彰显嘉德,辛岐就算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找不出纰漏来。 辛夷温和的声音又潺潺响起:“铁钵在此,爹爹大可一观。不过,女儿每次出府,或是赏花,或是观月,偏偏到了某些人眼里,都成了脏东西。也不知是信不过辛夷,还是信不过辛家的女儿。” 辛夷加重了“辛家的女儿”几个字,她暗讽大嫂高娥终归是“嫁进来的外姓”,处处拿她说事,便也是膈应辛氏。 高娥脸色一白,哆嗦着身躯立马扑到地面,尖着嗓子嚎:“爹,儿媳嫁入辛家十余年,生是辛家的媳妇,死是辛家的鬼。可从来没当自己是外人!儿媳为桓郎守寡数年,侍奉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还要听凭旁人嚼舌头!桓郎,你去的好狠心,把我一个人儿丢在世上,孤苦伶仃,还有被人泼脏水……桓郎!你等等我,我这就随你来!” 说着,高娥干嚎着作势往一旁柱子上撞去,吓得堂中诸人大惊失色,连忙起身阻拦。辛岐更是急得跺脚“快拦下她!”,荣华轩中顿时闹成了一团。 好不容易把高娥劝道月牙凳上坐下,她还哭哭啼啼的拿锦帕拭着眼,细看来似乎也没有泪,但就这番做派,让诸人都不好再拿她说什么事儿。于是乎,所有的目光又再次投向了辛夷。 辛夷一直脸色平静,像看戏般等到风波平息,才不慌不忙地拿出铁钵放在堂中,让四下都瞧个分明。 铁钵样式寻常,壁雕金刚经,并没有异常。辛岐乜了眼就作罢,高娥也瘪瘪嘴,满脸地不甘心。辛周氏却是眸底一抹精光划过。 “罢了。高僧赐福,赠以回礼,也是德行嘉嘉的好事。不过你日后出门,总得带个丫鬟,以免丢了仕门贵女的风范,若是惹来流言,对你一个要出阁的姑娘终归不是好的。”辛岐又嘱咐了番,并没有多想,便摆了摆手,“六女独自出府的事就不追究。带回五丫头的事也这么定下。都散了罢。” 荣华轩中诸人纷纷起身行礼,陆续退去。辛岐要来搀辛周氏离开,辛周氏却是摆摆手让他先在旁等候,自己向辛夷走来。她驻足,俯身,凑近辛夷,慈和的语调被刻意压低:“六丫头,士农工商,尊卑分明。哪怕辛府不是权贵,也是堂堂仕门。一言一行都有多少人盯着,可不能半点马虎了。” “孙女儿记下了。”辛夷乖巧的应了,却是心中微疑。辛周氏不是个整天将“三纲五常”挂在嘴边的人,没必要特意来嘱咐她番。 “这就对了。无论是自身的言行,还是送出的回礼,都要多留个心思。”辛周氏拾起地面上的铁钵,捏着衣袂擦了擦灰,然后很自然的递给辛夷,“比如说,这个钵的材质可不是寻常的铁,而是天铁。” 辛夷的瞳孔瞬间缩了缩。 “天铁”两个字像两口洪钟,在辛夷脑海里来回撞得哐哐当当。秋阳从绿纱窗中照进来,为她周身镀了层金,也映亮了她眸底的幽光。 www 第九十章 冤枉 普通的官家小姐只识琴棋书画,不大会明白铸造器皿。而辛夷饱读诗书,涉猎广泛,自然清楚那是何等不寻常的材质:天铁,是铸造刀剑,尤其是暗器的佳材。更是宫中才有的奇珍。 李景霆身为皇子,用天铁造了个钵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将这个钵送给一个和尚,而且还是要辛夷亲自去送。让天下世人和暗中各方看来,是“辛夷送给了圆尘一个天铁铸造的钵”。当然,辛夷不会站出来嚷嚷“这个钵其实是三殿下送的”,不然还没等到洗脱自己的嫌疑,就已经成了李景霆的刀下鬼。 她没有那么蠢。所以才会在答应送钵的时候,要了李景霆的三个承诺。躲不过的事儿,就只能将损害降到最小。 棋局盘更错节,利益纠缠。一步牵动千步齐发,一子接连万子黑白,看似寻常的一个钵却是各方博弈的筹码。材质是什么,谁亲手送去,都成了棋局中的算计。 至于只在宫中才有的珍品,辛周氏一个寒门老太太,却能一眼认了出来。这其中的门道,辛夷不想去猜。辛周氏对她没有恶意,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见识”对她反倒有助益。 辛夷的太阳穴一阵疼。怀中的钵像个烫手山芋,烧得她坐立不安。她看不透这步棋是如何下的,但李景霆答应了她的条件,她和辛府都可全身而退。但就算如此,日久生变,人心难测,这个钵便如那冬蛰中的毒蛇,上一秒还安安静静,指不准下一秒就露出毒牙来。 必须马上把钵送出去。这是辛夷瞬间做出的决定。而去罔极寺带回辛菱,便是最好的时机。一箭双雕,刻不容缓。 “紫卿告退。”辛夷再次抬眸间,脸色已恢复了平静。她起身,便要推门而去。 辛岐却又是百般不放心的叫住了她,一连声叮嘱:“要把五丫头悄悄带回来。家丑不可外扬!切记!切记!” “女儿晓得了。爹爹放心。”辛夷笑了笑,紧了紧怀中的铁钵,便毫无迟疑地踏出了门槛。 轿子被迅速的准备好,绿蝶并一溜烟的丫鬟小厮,辛夷装作寻常官家小姐上香礼佛的样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罔极寺来。 路上,绿蝶敲了敲轿子的窗楹,迟疑地压低了声音:“姑娘,你到底有什么妙法带五姑娘回来?既不能动武,还不能闹大,可是两头不省心。” 辛夷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幽幽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是有些事,必须要和五姐姐说清楚。若是再任这个结拧巴下去,天知道她明儿又做出什么痴儿举动来。” “希望佛祖保佑,一切顺利。不然主动揽下的差事还作罢,糗可出大了。”绿蝶叹了口气,不再出声了。 轿子里,辛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铁钵,清脆的微响一声声撞在她心头。 主动请缨带回辛菱,是她直觉觉得,辛菱变得“疯癫”是和她有关。 芙蓉园风波后,辛菱就有些不对劲了,每天神神叨叨,草木皆兵。上次蟹宴的相遇,辛菱的话中话更是诡异。好似她以为风波是辛夷针对她,才惹出来的。 而辛菱最大的把柄,不过是和圆尘的私情。 “她还真以为我把她和圆尘的事透出去了?因此才引发了芙蓉园风波?”辛夷蓦地睁开眼,心间一缕闪电划过。 再聪明的人也斗不过拼命的人。辛菱这句话实在是让辛夷不安。 如果辛菱认定了辛夷说出了她的秘密,那她再是如跳梁小丑,也能自损八百,杀敌一千。鱼死网破的棋既使要不得敌人的命,也能割去敌人的一块肉。 辛菱的状态和举止,已经发展到辛夷无法坐视不理的地步。 关于芙蓉园风波因由的误会,好似从一只虱子膨胀成了一只巨大的兽,一只足以颠倒黑白,吞噬人心的猛兽。 “也好。把话说清楚。再把铁钵送给圆尘主持,脱手了这个麻烦东西了,也是一举两得。”辛夷心下拿定主意,重新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四周热闹的坊市变为了清幽的山林,佛香的清烟直往轿子里窜,诵经声响彻云霄,香如织,信众如流。 “姑娘,到功德阶了。下轿步行罢。”绿蝶招呼着停了轿,为辛夷挑起帘子。 辛夷下轿来,见得青山苍林间,一条白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迤逦,通往山顶的佛寺。那白石板块块光洁规矩,每块上都刻了捐献石路的信众姓名。山路前一溜烟御赐的下马桩,皇恩浩荡,弘化礼佛,特命天下人至寺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走罢。”辛夷点点头,命其他丫鬟小厮在山门等候,只带了绿蝶拾石阶而上。 然而没走两步,便听到辛菱撕心裂肺的呼喊“圆尘!圆尘!”,辛夷的眸色闪了闪,而再走两步,看到寺庙门口歇斯底里的辛菱时,辛夷顿时黑了脸。 这岂止是丢脸丢到家,简直连她也尴尬得不愿上前认这个五姐姐。 辛菱独自一人伫立在寺庙门口,钗环散乱,面如金纸,被汗水浸湿的青丝一缕缕贴到她额角,显得狼狈不已。她声音都沙哑了,却还是像拼命般,一声声唤着“圆尘!圆尘!圆尘你见见我好不好!” 四下来来往往的香有围观的,有看笑话的,有认出了辛菱指指点点的。寺庙门缝里一串小沙弥躲着瞅热闹。 辛夷连忙三步并两步上前去,一把捏住辛菱的臂膀:“五姐姐!” 辛菱浑身一颤,做梦般回过头来:“辛夷?” “是我,我是姐姐的六妹妹呐。”辛夷温声软言,似寻常闺中姐妹语,“五姐姐这是怎么了?偏偏立在佛寺门口,小心叫秋风吹糊涂了脑子。姐姐快跟妹妹回去罢,府里的火炉早烧旺了,暖暖身子才好。” 辛菱的眸色渐渐平静,映出辛夷逐渐清晰的面容,她的眉心顿时划过抹逆气:“辛夷?你怎么还没死?” 辛夷眉梢一挑,语调却愈发温静:“五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你把我和圆尘的隐秘,在芙蓉园上透出去了是不是?后来高家和卢家惹起的风波,也是因他而起对不对?”辛菱的每个字仿佛从齿关间蹦出来,“五姓七望,最相信死人的嘴巴。所以你这个不相干却被扯进来的知情者,怎么可能不被杀人灭口?” 辛夷叹了口气,淡淡道:“五姐姐,妹妹说过数次了:我从未把你和圆尘的事透给任何人。芙蓉园的风波也和此无关。” 然而辛菱根本就听不进辛夷的话,她美目扭曲,语调愈寒:“你这个贱*人,果然是守不住秘密的,果然是一心要我和圆尘死。也罢,反正我都活不久了,临死前也要咬你一块肉陪葬!” 难以想象胭脂娇俏的女子,竟能说出这般阴冷的话,字里行间噙着恨意,听得人心嗖嗖发凉。 www 第九十一章 主持 辛夷不舒服地眉心微蹙:“五姐姐,你可听清我说的了?我从未把你和圆尘的事透给任何人。芙蓉园的风波也和此无关。你胡自猜测,总得有证据,不然嫌疑找个人就栽,世间哪有这不讲理的。” 辛夷心中叹气连连,看来这个黑锅是背定了。 月初蟹宴那天,她还听不懂辛菱的话,如今即使全明白了也无法解释。因为整件事若按辛菱的推测,几乎是合情合理,辩驳不得的。 圆尘和尚是高家嫡长子,又因为二十年前的逼入空门,自然和五姓七望尤其是其首的卢家结怨。而辛夷拿住了辛菱和圆尘私情的把柄,透到了芙蓉园花会上,自然引得圆尘之妹高宛岫和卢锦的纷争。 也怪不得辛菱一口咬定是这件私情引起了卢高之争,一口咬定是辛夷处心积虑的要她和他的命。 “越是狡辩越是可笑,越是否认越是荒唐。辛夷,你再也骗不了我了。还记得上次后花苑我说的话么?没有人再错第二次,而错的第一次,总要血债血偿。”辛菱狠狠地丢下句话,就转身往山下走去。 猝不及防间,辛夷也是一愣:“五姐姐你这是?” “你不是来带我回去?”辛菱忽地回过头来,诡异地一笑,“我本来发誓,他若不见我,我哪怕死在寺门口,此生也是无悔了。但如今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 语罢,辛菱就转身离去,迤逦的胭脂裙摆红如血,在山路上静静地淌开。 沉静,压抑,让人心寒。这样反常的辛菱,让辛夷心底陡然而起不安,不仅是对自己,也是对她这个五姐姐。 “罢了。她若落子,我再执棋便是。反正这误会横竖解不开了,只能后续再做打算。”辛夷摇摇头,压下心底的烦躁,转向绿蝶,“你先送五姑娘回府,向老太太和老爷回话。我赠过回礼后,再自己回来。” 辛夷一行人出发时,共有两乘轿子。一乘是辛夷坐的,一乘是准备给辛菱的。辛菱先回府让诸人安心,自己了了铁钵的事,也算两厢圆满。 绿蝶应了,追上辛菱离去。辛夷拿出怀中的铁钵,走进了佛寺的庙门。 大雄宝殿人流如织,佛香缭绕。高达八丈的赤金七宝释迦牟尼像宝相庄严,迦叶阿难拈花而笑,慈悲怜悯。善男信女拜于佛前,虔诚地祷祝。 “敢问小师父,可否请圆尘主持一见?”辛夷拦住个小沙弥,恭敬地双掌合一。 那小沙弥一听“圆尘主持”四个字,顿时眉毛鼻子都蹙到了一块:“不瞒女施主,自从高小姐在寺庙门口服毒后,主持就变得古古怪怪的。整日不见人影,即使人在寺中,也都闭门不见的。” 青鸢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不瞒小师父,前阵子主持为奴家的手串开光,奴家感念主持弘化佛法,恩赐福荫,故此来回赠化缘之钵。此乃奴家心意,还望小师父通融。” 小沙弥重重的叹了口气:“女施主,不是我不通融。是主持确实是不见,无论你是为何而来的,哪怕今儿你是菩萨娘娘,主持也是不理会的。” “既然主持不便见,奴家也不叨扰了。只能隔段日子再来拜访赠礼了。”青鸢俯身行了一礼后,便欲转身离去。 铁钵是个烫手山芋,愈早送出去愈好。然而天不遂人愿,想送的心有,却没想接的人。只得日后捡个日子再来拜访,圆尘主持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门里。 小沙弥松了口气,便要送辛夷出府,却陡然听得个清淡的男声:“让她进来。” 辛夷一愣,脚步兀地凝滞。 小沙弥不可置信得睁大了眼,好似还不相信是真的人声儿还是自己的幻觉。 “让女施主进来。”男声再次响起,这下辛夷和小沙弥都听清了。是正儿八经的男子的声音,混着余韵未歇的木鱼声,悠悠地从一处念佛堂传来。 “主持?”小沙弥又惊又喜,旋即恭敬的向斋房行礼,“徒儿这便带女施主进来。女施主,这边请。女施主真是菩萨娘娘不成,我家主持十天半月没见了,如今却为施主破例。小僧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女施主见谅。” 最后几句话是对辛夷所说。小沙弥的眼珠子滴溜溜在辛夷身上转,带了好奇、猜测还有掩饰不住的讨好。 “小师父气。”辛夷淡淡的回了一礼后,便在小沙弥的指引下,推开了念佛堂的房门。 念佛堂是普通的佛堂,竹簟光洁,佛香缭绕,三面竹编屏风隔开前堂后室。前堂正中的佛龛上供着释迦摩尼,壁上挂了十几幅楞严经,屋中唯一的陈设就是两三个蒲团,并一张堆满佛经字偈的木案,还有个端坐堂中闭目养神的年轻僧侣。 “奴家著作郎六女辛夷,见过圆尘主持。奴感念主持为珊瑚手串开光,故今来赠以铁钵,谢主持赐福。还请主持莫要推辞。”辛夷在蒲团上坐下,规规矩矩地双手合一,行了一礼后,便把铁钵放在了二人间的竹簟上。 “女施主气。弘化我佛之法,鉴证众生善心。亦是贫僧之志。”圆尘睁开眼,淡淡地一笑。 这是辛夷第一次近距离地见着圆尘主持。 这位佛缘深厚,二十八岁就跃居大寺主持的天才。这位才惊天下,九岁就被称为小伏龙的高家嫡长子。 他面如玉脂白瓷,泛着平和的柔光,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似秋空般万里澄澈的眸,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内心安静。他身为大寺主持,却只着半旧的灰色苎布僧袍,清清简简,并无拙朴之感,反而更添出尘之气。 若不是那头顶十二个戒疤,还真是可与白衣四公子并肩的人物。 辛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眸底起了些些波澜。佛缘深厚又如何,惊世天才又如何,如今他在她眼里,不过是高宛岫的哥哥,用尽十六年才唤了一声的哥哥。 “主持。”辛夷压下鼻尖瞬间涌起的酸意,轻声道,“故人已逝,主持节哀。她选择了自己愿的方式结束,终究是无悔的。” 圆尘主持的眸色晃了晃。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旁人听不懂,然而他却是听得再懂不过,懂得心中刹那一阵揪痛,脸色都瞬时苍白起来。 “女施主说些有的没的,贫僧不太明白。贫僧心中只有佛祖,红尘纠葛早早断却,此生唯求三宝大道罢了。”然而只是片刻,圆尘的脸色就恢复如常,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僧样。 www 第九十二章 因果 “是么?”辛夷紧紧盯着圆尘,似笑非笑,“我是不清楚你们之间感情到底如何。只是听她的描述,你当是待她极好的,不然也值不得她用十六年换一声哥哥。然而,人心险恶,黑白难分,她又是那般心思干净的人,保不成她看错人,付错情。如果真是那样,我真为她不值,也为主持不堪。” 圆尘的笑意愈发清淡,浑然一个没有丝毫破绽的活菩萨:“女施主这话就着相了。世间情缘,贪嗔痴三毒俱全,比那刀山火海,还要害人害己几分。贫僧劝女施主先保全自身,哪里还有闲心来普渡众生。” 辛夷眸色一闪。圆尘这话说得很是古怪。 前半句倒像是高僧劝诫信众常见的,无非是世事如烟云,恩怨皆成空。然而后半句却透出丝丝凉意,好似暗中的刀剑不动声色的露出了锋芒。 “奴家一介俗人,可听不大懂主持的偈子。主持不妨把话说清楚些。若是因会错意惹起什么麻烦,可就平白冤枉了。”辛夷语调平和如昔,然而瞳仁却灼灼地锁定了圆尘。 圆尘毫不避讳地直视了辛夷片刻,淡淡地笑了:“女施主这话说得,若有麻烦那也是自找的。所谓一阵风来,是风在动还是柳在动,女施主可别糊涂了。” “这外边萧萧凄秋的,柳儿都成枯桠子了,又哪里会动呢。主持愈说愈玄乎了。罢了,时辰不早了,奴家就不打扰主持诵经了。告辞。”辛夷毫无迟疑地起身,拂裙,转身就走。 没想到她的指尖刚触到门拴,背后圆尘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二十年前剃度出家,活着的意义就剩下了一个:守护那纸协议。这是我用一生换来的,心甘情愿换来的,所以它就是我的命。无论是时时监督五姓七望遵守,还是提点高家子弟万不可逾越。这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辛夷的眉间腾起一股凉意。圆尘没有自称“贫僧”,而是“我”,一个对众人太过普通于他却是太不普通的自称。 辛夷半晌没有回话,也没有回头。她就伫立在门口等待圆尘说下去。因为她拿不准圆尘的意图,所以她不敢贸然出棋。 “有很多各怀鬼胎的人劝我,甚至我心底也有另一个我在劝我:复仇。对旁人或许太过狂妄,然于我,并不是做不到。但是那样的代价是,我不能保证,整个高家全身而退。毕竟棋局之中,有舍才有得,保一人易,保百人难。”圆尘的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仿佛在说着旁人的故事,平静到听得人心凉。 辛夷藏在云袖中的指尖蓦地攥紧了。 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而且还是来自“小伏龙”这个太过强大的对手,这让她瞬间决定:既然前途不妙,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生死祸福都有个明白。 “所以无论卢家如何骄纵,无论高家如何没落,你都保持着沉默,只要那张协议还在。”辛夷开口了。 “不错。”圆尘似乎轻笑了声,“富贵荣华,快意恩仇,前提是:得活着。所以受点委屈,受点冷落都无妨,只要保证协议有效,我就能保得全族性命。” “确实。史册记载:过去二十年,从来没有渤海高氏子弟,因为五姓七望而丢了性命。”辛夷略微回忆了下史籍,带了分感慨地应道。 “但为什么,你一踏入棋局,就要了她的命呢?”圆尘忽地诡异一笑,“五姓七望说的是:要遵守协议可,但总要付出代价。荒唐!过去二十年,五姓七望从没有这样的说法。你瞧,这又是因为你,而产生的变数。” 辛夷眼皮子猛跳。 圆尘话中的她是谁,他和她都清楚,但是都太过不堪再提起这个名字:高宛岫。 这是她和圆尘的死结。隔了条人命的恩怨,总是太容易扭曲黑白,人心入魔。 “主持这是什么意思?”辛夷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地刺向圆尘,“五姓七望之所以有那样的交换条件,一来是芙蓉园的风波本就闹得大,五姓七望面子在那儿,总要杀鸡儆猴,好作收场。二来五姓七望,特别是卢家日益势盛,遵守了二十年的协议,只怕也想弃之毁之。” 圆尘唇角上翘,笑意愈浓,却放佛个披着袈裟的修罗,眸底氤氲开暗沉的戾气,一缕缕将他那秋空般的瞳仁染成了黑色。 纯粹到让人心悸的黑色。 “金秋气燥,宜养精蓄气,温和补中。你还是少说两句罢了。”圆尘拿起木鱼,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摆出了送的姿态,“贫僧不过是提醒女施主八个字: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从“我”到“贫僧”,仿佛眨眼间,圆尘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平静,持重守拙的高僧模样。木鱼声声,余音绕梁,秋风吹了片片红叶入窗来。 辛夷的指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松开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淡无波。 “回礼已赠,心意已了。民女就不叨扰主持了。告辞。”辛夷很是平常地道了别,便推门而去。 念佛堂的木门哐当一声微响,秋风趁机窜了进来,卷来满室瑟瑟秋意人心凉。 圆尘坐在蒲团上良久,他忽地掰开木鱼,里面赫然露出了把匕首。一把刀光凛凛,杀气摄人的匕首。 但奇怪的是,匕首尖端却是段木头。放佛是做了个记号,等彻底完工时再填充进去。 “我要宫中的天铁。”圆尘淡淡开口,念佛堂内只有他一人,竟不知他在对何人说。 半晌,佛堂的屏风后走出道倩影,她饶有兴致地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求助本宫。要的还是最适合打造刀剑,尤其是暗器的奇珍:天铁。” 宋金燕一袭鸦青色镜花绫绣百花百草襦裙,边上镶了圈灰白狐狸毛,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柔。她没有挽髻,青丝就随意地拢在肩后,头上一顶玉竹帷帽撩起的白罗中,露出她似笑非笑的杏眸。 圆尘并没有看她,只顾摆弄着手中半成品的匕首,沉声到:“有,还是没有?” 宋金燕并没在意圆尘的态度,反而很随意地捞了个蒲团坐下:“天铁虽在民间被奉为奇珍,但在宝物遍地的大明宫,也不过尔尔。我一个正三品的娘娘,吹点枕边风,皇上送还送不赢。” 圆尘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匕首上的木头,呢喃道:“只要拿到天铁,给我半日,这匕首就能打造成功。” www 第九十三章 刀剑 宋金燕眸色闪了闪,扑哧声掩唇笑了:“大师还真是信我。若是我从宫里随便带块凡铁给你,大师也决计认不出来。毕竟,天铁这种珍宝,大师也从未见过的。” 圆尘唇角勾了勾,眉宇间氤起抹嘲讽:“棋局之中,唯有利益。只要卢家还在,五姓七望还在,你我就永远不会为敌。拎不清敌人和己方,还头脑发热感情用事的人,只可能是自寻死路。” 宋金燕咯咯一笑:“我宋金燕志在一个‘权’字,才能向卢家索债。这种事只能自己和盟友清楚,否则就是多了分危险。然而今日瞧来,大师根本就不打算向卢家复仇。这便不是盟友而是路人了,本宫难不成会动杀人灭口的心思。大师可不要掉以轻心。” 圆尘对宋金燕话中寒意丝毫没在意,只是淡淡地应了句:“那日我本来就没有答应你。今后也不会。我还是相信:只要协议有效,我的剑尖就永远不会对向五姓七望。至于婕妤杀人灭口……呵呵,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圆尘蓦地抬头,对宋金燕咧嘴笑了。那虽然是笑,却笑得人心底阵阵发寒。如同隐匿于夜色中的草泡子,让人一不留神就尸骨无存。 得此子,可得天下也。小伏龙这三个字,不是被二十年光阴磨出铁锈的废剑,而是愈沉愈浓愈久愈香的美酒。 “啊咧咧,本宫的收买没戏了!赔了赔了!”宋金燕凝滞了片刻,旋即泛起抹老鸨般的笑意,还将手里的锦帕作势甩了甩,“不过,圆尘大师,明日辰时,天铁我双手奉上。” 圆尘一愣:“婕妤没听清我的话么?只要协议有效,我就永远不会与婕妤联手,向卢家复仇。至于天铁,婕妤不愿取也无妨,我也不是一定拿不到。” 宋金燕摇摇头。她抬眸,远望,眸底好似映出了那抹才离去不久的倩影:“无关乎卢家复仇,只是本宫单纯地想助你一臂之力。因为我大概猜到了,这柄匕首的刀尖是对准谁的。本宫太过好奇,小伏龙的手也会握上刀剑。”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却听得圆尘的眸色瞬间幽微起来。 高家有子,文武双全。号之小伏龙,得之可得天下。然而此子的手上,除了练武所用的木刀木剑,从未碰过真正的刀剑。 只因为最毒的是人心。 最弑心的是算计。 刀剑之伤只在皮肉,算计之毒却是内在俱毁。刀剑刺入的是一人的胸膛,算计却可让百人千人白骨林立。毕竟最脆弱的不是肉*体,而是人心。 所以小伏龙不握刀剑,因为他头脑里的谋略比刀剑更利。 “我曾经看不起刀剑,也看不起武夫。感觉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打打杀杀,却根本不明白最锋利的刀是看不见的。”圆尘握住那匕首的指尖猝然攥紧了,“然而,我却突然发现:刀剑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最快意的方式。谋,需要时间,算,需要天时地利。然而,我等不及了。” 宋金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不及?小伏龙可不是这般冲动的人。” “圆尘主持不会如此,小伏龙也不会如此,但高宛岫的哥哥却会如此。”圆尘的音调忽地沙哑起来,眸底晕染开蚀骨的哀恸,“只要辛夷还好好活着,我就止不住的恨。看见她就像看见阿岫,她在笑着,阿岫却在哭,一声声哭着唤我,哥哥,哥哥,那含毒的桂花糕好苦,那冥界好黑好冷……我一刻也听不下去,一日也忍受不了了。” 宋金燕的脸色有些异样。她忽地想起,那个唤她“燕燕”的声音,温柔,清和,带着放佛整个世界的宠溺。 那是她嫡亲的哥哥。她曾以为会一辈子都听不厌“燕燕”的哥哥。 然而,他却在她眼前,被一剑贯穿心脏。血当时就喷到了她脸上,温暖得好似他从前抚她头顶的掌心。 却再也没有人唤她“燕燕”。 凶手,是她曾真心祝愿会带给哥哥岁月静好的“锦姐姐”,她为他开心,日日盼着喝喜酒,定要醉个三天三夜。然而,却是“锦姐姐”指使着影卫,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也刺入了她的胸膛。 从此,唯有宋婕妤。 宋金燕深深地看向圆尘,眸底一划而过的温柔:“谋略如同防不胜防的箭,你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你是毫无争议的赢家。而直接手握刀剑,便是将士战场厮杀,不丢命的也会伤条臂膀,甚至同归于尽。大师。你太糊涂了。” “糊涂?”圆尘忽地笑了,笑得如此哀凉,好似他坐在那里就成了座坟茔,“小伏龙聪慧,圆尘主持也聪慧,偏偏阿岫的哥哥是个傻子,是个失去了妹妹,俗之又俗的兄长。” 宋金燕恍惚地抬眸,秋日晴空,红枫如血,冥冥中似有君子陌上如玉,缓缓归来—— “燕燕。” 宋金燕蓦地笑了,是那种如孩童般明艳的笑,笑得她眸底有波光荡漾:“这世间呐,总有某个人,让我们变得不像自己……” 圆尘抚摸着手中的匕首,无声无息红了眼眶,他轻轻点头,眉眼干净。 “是啊。此乃平生之悲,亦是平生之幸。” 一阵萧萧秋风起,红叶在念佛堂四周飞舞,似漫天染血的蝴蝶,在吟唱最后的挽歌。 而当红叶吹进卢府的闺房时,那案前的女子却连眼珠子都没转下,她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手中的铁钵,好似那是个奇珍异宝,吸去了她所有的心思。 侍立的丫鬟百无聊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姑娘,您瞧那铁钵都快一个时辰了。这黑溜溜的钵不就是和尚化缘用的,有什么好瞧的?难不成这是西天佛祖的钵?” 卢锦唇角翘了翘,眼眸却依然离不开手中的铁钵:“你这口无遮拦的丫头,便该赏你几顿板子,才罚得了你对佛祖不敬之罪。这正是僧侣的化缘钵,不过,却并不普通。” 因为,这是天铁。 因为,这是辛夷送给圆尘的钵。 然而这两句卢锦并没有说出来,那小丫鬟迷糊地还想问几句,忽听得院子里一片喧哗,一个风尘味儿极重的女声大老远就传进来了:“卢小姐,我秋三娘又来给您请安呐!卢小姐!卢小姐!” www 第九十四章 密会 卢锦的眉头瞬时蹙起,眸底划过抹厌恶,但只是片刻,她的脸色又恢复了端庄的平静。 “说我午休未醒,不宜见。后花苑菊花开得好,你先带秋三娘去赏赏花,品品茶。过半个时辰再带她过来。” 丫鬟应了离去。过了好些时候,院子里的喧闹才安静下来。而闺房内也瞬时成了一片死寂。 卢锦默默打量着铁钵,秋风吹得珠帘叮咚,成为房间中唯一的声响。良久,直到火炉里的青冈炭都快烧尽了,卢锦才幽幽开口:“影八,是你从圆尘那儿偷来这钵,所以你倒是第一个见到的人。你且说说,这钵如何?” 房间内只有卢锦一人,竟不知她在和谁说话。蓦地,鬼魅般的男声从暗处飘来:“影八愚钝,不敢妄言。不过就算是宫中才有的珍宝,谁也没见过,但凭姑娘身为卢家嫡女的见识,猜也能**不离十。” 卢锦眼眸微眯,盯着钵的瞳仁有风雪涌动:“天铁。这哪里是普通的铁,而是天铁。辛夷送给圆尘的,是只天铁铸造的钵。” 影八略微迟疑:“可辛夷只是小官庶女,又如何弄到了这等奇珍?” “辛府的嫡长女不是刚被封了才人么。”卢锦轻蔑地一声冷笑,“虽然品阶低了点,但说不定有狐媚子手段,皇上给迷了心,也就赏赐了点呢。” “天铁是铸造刀剑,尤其是暗器的珍品。辛夷得去又是何意图?”暗中的影八声音愈发不解了。 卢锦的眼眸微眯,顿时眉宇间腾起股寒气:“这可是她送给圆尘的。她用不了天铁,不代表圆尘不需要。” 卢锦没有再说话,影八就算迷糊也不敢再多问。只有卢锦玉指翘着铁钵,有一搭没一搭的清响,声声听得人心惊。 这是辛夷送给圆尘的。 而若说辛夷和圆尘有什么交集,那无疑是对卢家,对五姓七望的怨恨。那么辛夷通过宫中为妃的姐姐,以某种手段得来天铁,然后铸造成“铁钵”,掩人耳目,瞒天过海,送给了圆尘用来铸造某种刀剑。 至于圆尘铸造刀剑干什么,凭高宛岫的杀妹之恨,实在是掰脚趾头也能想得出的理由。 “小伏龙的手上也会握刀剑,这太不寻常了。”卢锦的眉间愈发紧蹙,“这不寻常还是由辛夷引起的。难道,他们联手了?” 那暗处的影八耳力劲儿极好,却是听得一笑:“一个落魄僧侣,一个小官庶女,要么谋利,要么谋名,终究是蝇头小利见钱眼开的微贱之人。就算联手,又能折腾起什么大风浪来。若是姑娘愿意,影八半个时辰后就提那厮的人头来见您。” 卢锦摇摇头,小脸愈发凝重:“你是不知道,这二人的‘特殊’。辛夷本就是颗分不清黑白的棋子,也就意味着她会轻易地为了自己的目的投向任何一方。换句话说,本姑娘甚至不能确定,她送圆尘天铁的举动后,是不是还有幕后者存在。如果是,这件事就太过复杂了。而小伏龙沉寂二十年后,手上也会握上刀剑,超出‘常规’的他,如今更让人忌惮。不可,绝不可轻举妄动……咦?” 卢锦抚在铁钵上的玉指猛地一滞,指尖下那钵上的金刚经硌得她肌肤微疼。以阴刻、阳刻交织的经文别致无比,典雅有余。 然而一个个字撞进卢锦眼眸,却激起了细细涟漪。只因那阴刻、阳刻的分布,貌似因循了某种规律。 “所有阴刻的字句是:须菩提。于意云何。这是金刚经第五品:如理实见分的开篇。复次。须菩提。随说是经。此乃金刚经第十二品:尊重正教分的开篇。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此乃金刚经第三品:大乘正宗分的开篇。而全部采用阴刻。阴刻,阴刻……长安城中貌似有家糕饼铺子,便名‘迎斋’。”卢锦的指尖倏然攥紧了。 第五品。代表五日后。 第十二品。代表第十二个时辰,即亥时。 第三品。代表第三刻。 阴刻。代表迎斋。 时间:五日后,亥时三刻。地点:迎斋。梵经慈悲顿时变为了一条密令。一条深夜密会的口信儿。 卢锦的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她的眸底划过抹决绝:“影八,通知影卫,我会在五日后,亥时三刻去迎斋。” “是,属下们定会追随姑娘,保姑娘周全……不过,姑娘是去暗查辛夷和圆尘的会面么?”影八揣测道。 卢锦点点头,唇角勾起抹冷笑:“这二人深夜密会,不知道有什么勾当。本姑娘虽不明觉厉,但先前往暗观,总能有所收获。对了,提醒影卫,彼时不要跟随我太近。小伏龙那般人物,可别让他觉察出什么来。” “属下明白。”影八恭敬的应了。 “本来出了芙蓉园的风波,本姑娘也不打算再留辛夷的命了。如今她和小伏龙联手,却让我不敢轻易动手。生死自有天定,倒也应了这话。影八,取消对辛夷的刺杀计划。” “是。” “这个钵还回去罢。钵不见的时间久了,圆尘也会觉察出异样的。”卢锦最后盯了钵上的金刚经一眼,就把钵放到了案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传来,但见得一阵清风拂过,那钵就没了影,旋即闺房内便只听得卢锦一人的呼吸声。 然而这般的宁静,却瞬时被打破了。 院子里初时那喧哗的女声又嚷嚷进来“卢锦姑奶奶,奴家给您请安来了!您午休可起了?奴家来瞧您了!”随后,还有丫鬟小厮们阻拦的拉扯声。 卢锦的眉心猛地一蹙,瞬息又归于平静,她下意识的瞧了眼暗处,确认空空如也,便略微提高了音调:“请秋三娘进来。” “我的小姑奶奶,那院子里的金菊虽然好看,却比不上您半分。奴家又是个粗人,不懂赏菊此等风雅,菊花看得我眼花,还不如来瞧姑奶奶您呐!”房门被推开,一位美妇扭着水蛇腰走进来,带进来满屋的脂粉香。 来人将近三十岁,却保养良好,风韵犹存,玉貌妖娆花解语。头上梳着黑油油的蝉翼鬏髻,斜簪朵碗大的堆纱红牡丹,花蕊中垂下三寸长的珍珠串儿。香袋儿身边低挂,红纱膝裤扣莺花,可谓是通身风流走,从头到脚媚态暗含。 www 第九十五章 授礼 卢锦拿锦帕捂了捂鼻子,声音冷得像块冰:“你是我爹爹请来教我礼仪的。但尊卑有别,贵贱有分,你的窑姐儿的身份摆在那儿,若是自己不长眼坏了规矩,让你掉脑袋也不过是我卢家踩死了只蝼蚁。” “哎哟哟,奴自然是晓得。若不是卢寰大人赏口饭吃,奴一介烟花女子,只怕连卢府的门槛也靠近不得十丈……奴秋三娘给卢大姑娘请安——”美妇拖长了声音,盈盈拜倒。一边还拿锦帕捂着唇,窃笑着低低嘀咕,“什么教授礼仪,这皮儿扯得好,不过是教些勾*引男子的伎俩,风月场中的手段,让那辛栢公子心思迷红鸾动……” 秋三娘声音不大,却让卢锦听了个明白,她的脸色骤然阴郁,眸底一划而过的杀意,调动影卫的手势便要落下,忽听得秋三娘的娇声腻得发齁。 “小姑奶奶,今日得卢寰大人吩咐,要教授您如何‘赠物传情’。辛栢公子风度翩翩,士子贵胄,但说白了也就是个男人,这男人心儿都如蜂蝶,送点那樱桃小口抹的胭脂,那纤纤玉手绣的香囊,那青丝如云簪的金钗,准把他勾得迷迷糊糊就丢了魂儿。” “卢寰”两个字撞入卢锦耳帘,让她兀地眸色暗淡,那调动影卫的手势放佛瞬时倦怠不堪,重重的就耷拉在了案上。 她不敢不遵。她无路可走。 只因为她是卢寰的独女儿,是卢家的嫡小姐,这两座大山重达千斤,压得她筋骨欲断,却还不得不堆出笑靥,死死的撑着。 卢锦不由的大口喘了几口气,好似舒缓那不可堪的沉重,才能维持端庄娴静地把话说下去:“秋三娘,辛四公子曾赞避火珠之奇,本姑娘便送了他避火珠。此宝价值连城,世所罕见……” “哎哟哟,我的小姑奶奶。这可就是你不懂门道了。”秋三娘一连甩着锦帕,甜腻的脂粉香熏得四下丫鬟都厌恶的捂住鼻子,“这给男人送东西,讲究的是心意。女儿间那又羞又娇的心思,那欲拒还迎的芳心,岂是千金、宝物、奇珍这些可以衡量的?比如说这样——” 秋三娘忽的樱唇半启,在那锦帕上亲了口,帕上留下道鲜红的唇印,瞧得人心里似小猫挠。 “就是这不值一钱的东西,只怕也比千金珍宝更勾人魂。”秋三娘浮起抹淡淡的得意,“论钱财,论地位,奴家可是一万个都比不上卢家的脚趾尖儿。但若论风月,论男女,一万个卢家都比不上我的心思半分。在这方面,奴便是尊,卢小姐可得跟我好好学学。” 女子最后几句话带了浑然天成的傲气。玉臂万人枕,朱唇千人尝,见过朱门公子无数,阅有九品官吏无穷,她们低贱卑微世所不齿,但论男女*情*爱勾人心魂,她们却是纵横风月场的将军,叱咤烟花界的王侯。 卢锦的唇角有些抽搐,调动影卫的手势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四下的丫鬟小厮也满脸厌恶的死死盯着秋三娘,甚至拂了拂衣袖,生怕沾惹上和她同屋的空气。 “我的小姑奶奶,请罢。传闻卢家大小姐德容言工,女红精妙。绣个鸳啊鸳啊的送给辛栢公子,断然不是甚难事。”秋三娘丝毫没在意满屋的寒气,反而愈发从容的递出针线,“毕竟,卢寰大人吩咐了,在教授礼仪一事上,全凭奴家做主,甚至在卢大小姐不乐意时,奴家有权调动卢寰大人他私属的影卫。” 秋三娘打了个手势,顿时,几道黑影嗖嗖划过,诸人都还没看清一二,房间中就出现了几个浑身黑衣,脸蒙黑布的男子。 他们向着卢锦拜倒,声音却没有半分恭敬:“属下乃是卢寰大人分给秋三娘调遣的影卫。还请姑娘依秋三娘所言,否则也别怪属下以下犯上了。” 卢锦的喉咙动了动,似乎艰难地咽下了鼻尖的酸意,才淡淡地启口:“爹爹是知道的,自从宋郎去后,我再也不刺绣了。” “卢寰大人当然知道。您说的是这个?”秋三娘妖娆地一笑,取出了个紫檀盒子,瞧得卢锦瞬时色变,几乎要从月牙凳上直接扑过来,“什么时候……你们,你们偷了我的东西?” “父亲拿女儿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还不是卢寰大人怕您由着这东西,不乐意重拾针线么。”秋三娘悠闲地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烧了。” 卢锦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影卫上前来,打开盒子取出了里面东西,那是一匹霞帔。 一匹绣到一半的霞帔。红妆十里,之子于归,女儿亲手绣得凤冠霞帔,祈与郎君白首偕老。但霞不成双,帔只半成,骤然断裂的针脚瞧得人心凉。 良人已不在,无所谓子归。没有轩车来早,绣了霞帔也是枉然。绣工只到一半,芳心也戛然而止,情义也半路埋葬。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卢锦失声道,可不待她起身阻止,影卫便毫不留情的将霞帔投入了墙角的火塘里。 卢锦的瞳孔猛然收缩,四下的丫鬟也瞧得不忍睁眼。因为她们知道,那是自家姑娘视若珍宝的东西。她曾不眠不休,一针一线,细细绣作鸳鸯并蒂莲。时不时抿嘴低笑,想着那宋家郎君提亲之诺,悄悄的就红了脸。 亲手绣得霞帔红,日日相盼夜夜祈,早日嫁作郎君妇。 世人皆传是她将剑刺入了宋少东家胸膛,却不想她是把剑刺入了自己心脏。从此她再不拾针线,将那绣了一半的嫁衣亲手锁在了匣子里。 秋日寒凉生,那火塘烧得旺盛,火苗一卷,眼看着就要将霞帔烧烬。 卢锦浑身都颤抖起来,小脸苍白无比,活像片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的枯叶,哪里还有平日端庄娴静的世家小姐的样子。 “我求你,把霞帔还给我。”卢锦扶着案沿起身,一步一步,好似双腿无力,艰难地挪到秋三娘身旁。 然后,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是,堂堂五姓七望嫡女,卢家大小姐的卢锦,竟是噗通一声跪下了。 面对一个窑姐儿跪下了。 “求你,别烧了。把霞帔还我。” 闺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世家小姐卢锦双膝跪下,身子有可疑的不稳。她脸如金纸,樱唇发白,双目恍惚得没有焦距。 秋三娘忽地咧嘴笑了。她蹲下身,凑近做梦般的卢锦,低语道:“你们世家笑我们是低*贱下作的窑姐儿,没想到还有卢大小姐向我下跪的一天。” www 第九十六章 告密 卢锦忽地抬头逼视秋三娘。哪怕她是跪着,眸底也有世家独有的威严和高贵。 “秋三娘,你一个窑姐儿踏入我卢府的门,此一罪;屡次对本姑娘出言不逊,此二罪;最重要的是,你得知了我和辛栢公子的事,此三罪。三罪条条当诛,你以为事成之后,你能活着走出卢府?” 卢锦话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没想到,秋三却是笑意愈浓,是那种干净到几乎不真实的笑。 “奴自然清楚。不过,至少我能临死前到手一大笔赏钱。我女儿的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你一个窑姐儿有女儿?” “不要太惊讶,卢大姑娘。只怕你们对我的调查也没查出她罢。连她都以为我只是在大户人家做奶妈子,世人又怎会知道她的存在。我劝卢家别妄图杀人灭口,秋三娘的女儿,只是个无忧无虑的豆蔻少女,绝不会和脏东西扯上干系。” “好一个秋三娘。大活人都能瞒得这般严实。” “不然呢?可惜,你卢锦不是合格的恋人,我秋三娘却是合格的娘亲。” 秋三娘丢下这句话后,蓦地站起身,对影卫喝道:“把火塘里的火再给奴烧旺些!” 影卫毫无迟疑地听命。四下的丫鬟却是急得直搓手。可事主儿卢锦却瘫软地坐在地上,脸色恍惚的发着懵。 火塘里熊熊火苗腾起两尺高,顷刻就将那霞帔烧得渣滓都不剩。 秋三娘拿过针线包,向施舍喂狗般扔到卢锦面前,巧笑如昔:“我的小姑奶奶,这下你可以绣了罢。” 卢锦面无表情,像个傀儡样拾起针线,开始绣那鸳鸯蝴蝶双香囊,君子好逑妾心意。 然而她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屡屡被针扎出血来。她却仿佛没有察觉,没有停歇,近乎机械地一针针刺下。 鲜血染红了鸳鸯俏,染红了蝴蝶娇,化为一片片嫣红的牡丹,盛开成了最绝望的荼蘼。 卢锦惘然地抬眸看向窗外,仿佛看见那青衣公子翩翩而来,端的浊世佳姿。 他对她笑,他唤她的小字,温柔地好似醉了整个天下:“锦儿。” 那是她曾以为的余生。 然而,她又好似看见爹爹卢寰从旁走来,将一把剑塞到她手中。 “虽说卢氏贵,事不躬亲。但爹今日偏要你亲手杀死宋家小子。不然,死的就不是宋家几个人,而是宋家整个九族,包括他那视若珍宝的妹妹,宋金燕。阿锦,爹要你亲手斩断你的情。” 旋即,视线一晃悠,青衣公子便倒在了血泊中,他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了句残缺的话“锦儿,你…你好……好……” 卢锦不想知道后半句,永远也不想。 她燕尾般的睫毛一扑闪,哪里有青衣公子,哪里有卢寰,只有院子里的红枫被秋风吹得呼啦啦晃,卷起满地金菊落英。 卢锦忽地觉得眼眶涩得厉害,但偏偏流不出一滴泪。 她好似早就忘了,该怎么哭了。 话说这厢,辛夷从罔极寺回府,还没推开府门,就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辛府大门紧闭,连看门小厮也没影。门口的灯笼死气蔫蔫,在秋风中咯吱咯吱晃悠,听得人心惊。 “难道出事了?”辛夷蹙眉上前,刚想叩门,却仿佛有谁觉察到她的到来,府门被哐当声,直接从里面打开了。 蕉叶直楞楞地杵在门内,面无表情地道:“老太太命:六姑娘随奴婢去宗祠罢。” 看到蕉叶而不是绿蝶来迎接自己,辛夷心底已然升起不安,又听得她说“宗祠”,那丝不安愈浓了:“为何是宗祠?若是祖母想见我,难道不该是慈兰堂或荣华轩?” “蕉叶只是个婢子,怎会知道主子的打算。六姑娘跟奴婢去便是。”蕉叶冷冷地回了句,转身便走。 辛夷无奈,只得跟上去。可半晌来到祠堂,看到那乌压压的架势时,她心底那点不安蓦地变为了现实。 辛岐扶着辛周氏伫立在上首,满脸铁青得骇人。余下各房哥儿姐儿一堆,也是脸阴得如丧考妣。奇怪的是场中没有任何丫鬟小厮,只有辛氏族人。 而辛菱俏生生立在前首,看向辛夷的眼眸噙着寒电般的冷光。 辛夷心底蓦地腾起股危机感,然而不待她做出应对,便听得辛岐一声大喝:“跪下!” 辛岐语若雷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炸得辛夷有片刻失神。好像自卢家休妻后,她从没看过辛岐如此震怒。 “还愣着干什么!你这个混账丫头,平日闯祸也就罢了,如今为何做出这等丢脸的事?”辛周氏也气得连连跺脚,喘气都不太连贯,吓得辛岐连忙给她顺气,带着看辛夷的眼神也愈发冰冷了。 “紫卿……紫卿何错之有?”辛夷有些发懵,动作却是不慢,规规矩矩地敛裙跪下。 “六妹妹,你何必再装糊涂?”辛菱盈盈上前来,摆出副遗憾的样子连连叹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棋公子的私情,哪怕是在冷清无人的后花苑,这老天爷也是瞧得清清楚楚。” 辛夷心底咯噔一下,瞬时明白了原委。 十月初一螃蟹宴,她和江离独自离席,在后花苑相会。其中一寸相思千万绪,心有灵犀一点通自不便细说。关键是后来她出苑子时,不偏不倚地就撞见了辛菱。 当时她就怀疑过,辛菱有没有去后花苑瞧见她和江离独处。 她百般试探,辛菱虽言辞古怪,但并没有确切的破绽。她只得祈求是自己多心,辛菱并没有抓到什么把柄。 然而今日看来,辛菱岂止是瞧见了,还从头到尾的瞧全了。 “孽障!亏你还是我辛岐的女儿,平日也常常教你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你究竟是被狐狸夺了魂儿还是被什么蒙了心,竟然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和棋公子私情不断!”辛岐气得又是连连大喝,一张老脸通红得像猪肝子,“哎哟,气死我了!这个孽畜!” 四下辛府诸人也响起窃窃议论声,乜眼看辛夷的眼神满是轻蔑,甚至有胆大的直接往地上啐了口,暗骂“妇德不端,丢人现眼,呸!” 辛菱似乎早就猜到了一切,脸色平静无比的站在上首,居高临下的冷笑:“六妹妹,这事你可抵赖不得。无论谁召你保你,还是谁半路撒个泼,都是逃不得这番惩戒的。不如早些认罪,安心悔过,也好少些折腾。” 辛菱说得轻描淡写,辛夷却是眉间寒气愈浓。 这事她竟然是万万抵赖不得,无论她巧舌如簧,还是另出奇招,都只能是通向死路上无用的挣扎。 www 第九十七章 认罪 大魏纲常森严,妇德尤苛,所谓大家闺秀足不出户,所谓从一而终甚者殉葬。而在已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和其他男子私情不断,更是犯了浸猪*笼下油锅的重罪。 不忠,不*贞,谓之“*淫”。 若是重者,婚约被悔名声臭了整个长安,若是轻者,一番家法也是逃不得。更不利的是,若是长孙家这种本就极重芳德佳行的世家,以管教未来新妇的名义插手,只怕辛夷不断只手,也要掉层皮。 辛夷藏于宽大衫子中的指尖猝然握紧了。辛菱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这就是她所谓的“错的第一次,总要血债血偿”。 见辛夷长久的沉默,诸人都以为她是默认了。高娥拿锦帕捂着鼻子,好似嫌弃只脏猫般,笑得幸灾乐祸:“啊咧咧,这可如何是好?辛府竟然出了这等***女儿,只怕我辛氏的百年清名都毁于一旦了。而若是长孙家再次退婚,呵呵,加上卢家的,这可是两次了。长安,不,整个大魏可有官家小姐两次被退婚?算我见识短浅,竟从未听说过。” 高娥的一番话火上浇油,辛岐的脸色愈发不善,辛周氏则恨铁不成钢地拿手连连抚胸口:“;六丫头,你可有什么辩解?你平日虽言行出格,但不至于如此胆大荒唐。其中若有甚隐情,不妨道来。否则,害了我辛府,也害了你自己。” 辛夷忽的抬眸了,小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辛周氏的话都没应,直接反问道:“祖母有何打算?”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冷笑不解嘲讽轻蔑不一而足。辛夷却是愈发淡然,衫子中的指尖蓦地松开。 如果是绝路,她唯有迎头而上。置之死地不一定后生,但若是拿不准对方的棋,她绝不会贸然落子。 她没有退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退路。 辛周氏一愣,旋即黑着脸道:“两个选择,一,你和长孙公子只是订亲,本来婚期在一年后。经此事便提前婚期,就下个月,早日出嫁,省得不入耳的闲话。二,或者老身把棋公子请来,你二人对峙,在众人前亲口承认并无瓜葛,不过是君子之交,日后除了礼仪场合,否则永不相见。” 一番话字字如重锤,敲得辛夷心间阵阵钝痛。要么提前婚期,要么永不相见,这哪一条都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逼得她选一个跳下去,不过是断手或断腿的区别。 她早嫁都是要嫁的,提前婚期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而一为官家小姐,一为平民百姓,本就是无有交集,永不相见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辛周氏到底是留了情谊,两条路不伤筋骨,不坏名声,看似是死路,却仍有一线生机。 毕竟两个深渊,断手,或是断腿,至少保下了性命。 “祖母,我……”辛夷唇瓣翕合,却蓦地发现,想好的说辞涌到唇边,却是半个字都如哑巴了般。 棋局中有千百种最符合利益的解法,却最不符合她辛夷的心思。那点娇娇弱弱,如三春花稍儿的心思,此刻竟意外的倔强,缠得辛夷根本无法做出“像自己”的选择。 好似从遇上他的一刻起,或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人傻了,意动了,心乱了,如同陷入了敌人包围圈,自乱阵脚,兵荒马乱。 不同的是,那个包围圈还春意芳菲,桃之夭夭,千朵并蒂莲万只双飞蝶,并那绵绵不尽相思如慕。围困得辛夷逃也逃不得,跑也跑不得,只能一步步陷进去,还嘴硬怨的是敌军太过狡猾。 如果说这是场对弈,那她早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心甘情愿。 “祖母,孙女愚钝。”辛夷的脸色重新平静下来,她深深伏地一拜,“恕孙女两个条件都无法接受,还请祖母另择其他。” 辛岐气得蹬蹬蹬连退几步,指着辛夷说不出话来。 辛周氏直接愣在原地,表情都凝固了。 辛菱倒是意料之中的笑着,暗道“找死”。 四下辛府族人则以为辛夷吓傻了,连呼着“快端盆凉水来,让六姑娘醒醒脑子”。 辛夷这番话,不仅是拒绝辛周氏的“解法”,更像是间接的亲口承认,她和棋公子的私情。诸人都以为她至少要抵赖下,耍耍心思,没想到承认得这般迅速,这般干脆。 辛周氏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点意味,她上前一步凑近辛夷,有意地压低语调:“六丫头,老身年纪大了,不喜欢听藏头露尾的话。你明明白白回答祖母一句:你和棋公子是不是有私情……” “是。”不待辛周氏说完,辛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接得毫无迟疑,应得坦坦荡荡。想来她也不用隐瞒什么,因为她根本就隐瞒不了。 不是辛菱握住了把柄,而是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心。连自己都瞒不了,又如何妄图瞒了外人。 不愿提前婚期,因为自从遇见他后,想等的便只有他的轩车。 更不愿永不相见,那样还不如趁早夺了她的命去。 她果然是,像个傻子样地,输了个彻底。 辛夷兀地抬头,对着辛周氏泛出抹浅笑,是那杂花生树,春光潋滟的笑意:“是。孙女无话可说,无言可辩。只求祖母不要迁怒于他,孙女儿谢过。” 言罢,辛夷静静地俯身,下拜,叩首至地,竟是行了大礼。 辛周氏瞧着她的脑门顶儿,一时神色复杂。她下意识得瞧了眼四周,因为方才二人都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明白话”只有靠的近的辛岐和辛菱听到了,其余族人都是好奇的满脸疑惑。 辛周氏叹了口气,她曾以为看透了这个六孙女,可如今,她又看不透她了。 有时候是合格的对弈者,哪怕身为棋子都能复盘改命;有时候又是不合格的下棋者,明明有生路可走,却偏偏要闯那绝路。 她似乎是明白她的理由,可自从辛府老太爷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六丫头。你糊涂了。”辛周氏直起身,脸色已经恢复了肃穆威严,“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老身也必须要确保整个辛府的利益和名声。老身是你的祖母,更是辛府的老祖宗。所以,两个选择,也只有两个选择。” www 第九十八章 罚跪 辛岐早就气得扯断了数根胡须,疼得倒吸口凉气:“嘶——六女,你可听明白了?家丑不可外扬,我等暂时会想办法瞒住此事,但前提是你要诚心悔过,自陈己罪!两个选择已是看在血脉的面子上,大大的轻罚开恩,你只有从中选一,否则,也别怪我不顾父女情面!” 辛夷的眸色凉了凉。只有两个选择,她却都不愿,看来路被堵死,她也只能硬扛到底。 辛菱走上前来,伸出两根玉指捏住辛夷下颌,笑意愈浓:“六妹妹,如何?这心尖上的痛,是不是比身体上的痛,更甚百倍?血债血偿,我不是要割你的肉,而是要你滴心头的血。” 女子的话阴戾诡异,听得人心惊。然而辛夷只是从容抬眸,淡淡道:“五姐姐好计谋。不过我这血滴的,至少有个缘由。不似五姐姐,都滴了数日了,却连回响都没有。” 听得辛夷嘲讽她在佛寺门口唤圆尘,而圆尘根本不见她的事,辛菱的眉梢狠狠地抽搐了下,她一把松开辛夷,力道之大让后者的下颌都起了红印子。 忽的,辛周氏有些埋怨的声音传来:“六丫头,你的选择呢?莫再想着拖延时间了,变数不会有,他招也不会有,若作抵抗都是徒劳而已。你只有两个回答,一或者二。” 辛夷将视线转回辛周氏,她看着后者蹙起的眉间,遗憾的眼眸,心底忽的平静无比。好似有那个人踏云而来,唤声“卿卿”乱妾心,那样风华的眉眼,那般缱绻的情义,她便为自己莫名的犯傻找到了理由。 只因为是你而已。 可以横扫千军万马,可以仗剑逆天改命,只是因为一人而已。情有独钟,在一独字,取得三千瓢中唯一的一瓢,总要有烈焰焚身刀山火海的勇气。 “回祖母的话:除非有另外选择,否则两个选项,孙女都恕难从命。”辛夷清亮的回答震惊了场中所有人。 “当真?”辛岐又惊又怒地上前一步,眉间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当真!”辛菱也不禁上前一步,唇角浮起得意的浅笑。 “当真。”辛夷又重复了次,坚决得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 辛周氏愣了半晌,见辛夷始终眉眼坦荡地直视自己,她不由长叹一声:“六丫头,老身说的是只有这两个选择。什么两个都不选,这讨巧的法子可是不算数的。罢了,就罚你跪在宗祠门口,向辛氏先祖告罪。等你脑袋冷静下来,做好选择了,再来告诉老身。都散了罢。” 言罢,辛周氏颇是倦怠地捶了捶腰,便独自转身离去,竟是再未看辛夷半眼。 辛岐冷冷地瞪着辛夷,威严地负手道:“六女,可听明老太太的话了?待你做出或一或二的选择了,才撤了你的禁足;若是没想出,那就一直跪,跪到你想好了为止!” “女儿明白。”辛夷淡淡地点点头,小脸并没有太多波澜。比起其他的惩戒,禁足简直是轻车熟路。 辛岐又环顾场中诸人,提高了语调:“若有人胆敢私自探望辛夷,当即打出府去!只允蕉叶每日送去饭食!散了罢。” 诸人七零八落地应了,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笑声。六姑娘出人意料地是这般倔性子,只怕后续还更加精彩。 辛岐扶着辛周氏离去,诸人也陆续告辞,不到半刻,宗祠就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得几片枯叶刷刷翻滚。 辛夷依然跪在地上,辛周氏的罚令是“跪在宗祠,告罪先祖”,也就是在她做出选择前,得一直跪着。 四周听不到一丝人声儿。祠堂里的先祖牌位,泛着幽幽的乌光,秋风穿堂而过,吹得那香烛经幡呼啦啦响。白惨惨的秋阳似乎也暖不了此地,阴冷的潮气散发出一股鬼气儿。 宗祠的屋檐角下,许是打扫的小厮偷懒了,竟结了只蜘蛛网。一只孤苦伶仃的蜘蛛费力地扯着蛛丝,在秋风中晃来晃去。 辛夷就盯着那蜘蛛出神。 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了,而四下悄无人烟,她完全可以起身来坐着躺着,也决计不会有人发现。但她偏偏就不愿。 这是死板,也是她的傲骨。既然“错”认得堂堂正正,那么“罚”也要罚得堂堂正正;那个“是”字应得没含糊,那么“罚”也要受得没含糊。 她辛夷不是善人,但也绝不是小人。 棋局纷纭,人心诡谲,她只求一片冰心,俯仰无愧。 辛夷就这么茕茕地跪在祠堂门口,秋日的寒气从地砖上浸上来,透过膝盖直往她体内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直到暮色降临,辛夷发觉自己的腿都没知觉了。秋阳渐沉,寒凉愈重,冰得她的膝盖一阵阵刺痛,饥饿、疲倦、孤独齐齐袭来,让她的视线有些恍惚起来。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幕沉沉,秋空无星,忽地刮起了飚风,落叶卷着尘土扑楞楞打在辛夷脸上,痛得她满脸愁苦地紧闭眼,那飚风越刮越烈,她几乎呼吸困难,只得大口大口喘气。 辛夷依然跪着,姿势一丝不苟,和最初没有太大区别。 可老天爷好似格外严苛,飚风刮了半个时辰,豆大的秋雨淅淅沥沥地就打下来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上棉。雨水瞬间将辛夷衣衫淋透,寒意气势汹汹地浸入,尤其是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泡在了雨水里,隐隐见得膝盖都被泡得发白了。腹中的饥饿,浑身的伤痛,还有从每个毛孔侵入的寒意,折磨得辛夷脸如金纸,嘴唇乌青,浑身像筛子样抖。她努力地掐着自己,迫使自己保持清醒,可意识已渐渐不听使唤。 终于,也不知过去多久,辛夷忽地浑身发软,眼前一黑,蓦地直直的往地面栽去。 溅起巨大的一朵水花。 …… 朦朦胧胧中,辛夷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可是她眼皮发沉,根本就睁不开,只能任人摆布。 那人见她没反应,拿手在她额头上搁了会儿,低声惊呼“烧成这样了!”,旋即,他将辛夷拦腰抱起,疾步走入宗祠内的厢房,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榻上。 屋内似乎眨眼间又多了些人,他用威严又清贵的声音连连下令,却又刻意压低了语调,生怕吵醒辛夷。 “影十一,寻个火塘来,还有几床暖和的被子。” “影十七,按本公子写的方子,立马去抓药。要最好的药材。” “影十九,拿套干净衣衫来,给她换了湿衣……咳咳,你亲手来。你是女子,到底方便些。” …… www 第九十九章 不负 那人气都不喘地吩咐完一溜,诸人纷纷应了离去。那人也没闲着,从厢房里翻出瓷盆,盛了清水,浸湿了苎布帕子给辛夷敷额头上。 他动作很轻柔,仿佛榻上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他连拎水的手都贴近水面,让那声音再小些,不要闹到她丝毫。 辛夷觉得元气慢慢顺了,四肢的知觉也在恢复。可周身却烫得厉害,明明耳畔是浸凉的秋风,却仿佛整个人泡在火炉里,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折磨得她浑身微微发抖起来。 “没事了。我在这里。”榻旁的那个人温柔言语,好似泉水边的拂过的风儿,让辛夷在梦里坠入了更深的梦里,他似乎犹豫了会儿,便轻轻执起辛夷的手,贴近脸颊,再次温柔低语:“卿卿,有我在,有我。” 然而辛夷的情况却并没有好转,豆大的冷汗从她额头刷刷滚落,她嘴里低低梦呓,却是不明所以的“不要上花轿……埋伏……不要上轿……”。 榻边的那人眉头猛蹙,女子这是烧糊涂了。 宗祠厢房陈旧,只能找到一条苎布帕敷额,而女子的浑身都烫得像要冒出白气儿了。影卫说不准什么回来,但病情眼瞧着就要以一刻千里的速度恶化下去。 那人看了看屋外凛冽的秋风,又看了看榻上的女子,似乎想打了什么法子,却令他的耳根有片刻的红了。 他捏了捏辛夷的小手,凑近她的耳畔低语:“卿卿,只是君子之礼,权宜之计,我断不会生有他念。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他不停地重复着最后三个字,只善对弈天下,筹谋算计的他,实在是说不出太多风流灵巧的话儿。 他不会口吐莲花,也不懂女儿心思,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一遍遍告诉榻上的辛夷:他在这里。生死相依。 那人心下一横,终于起身脱掉了自己的外衫,然后走到了院子里,径直坐在房檐下的青石板上。 深秋十月,西风萧萧。尤其是刚下过场雨,院子里都凝起了白霜,出口呼白气,天寒地冻清气肃。那人脱光了上衣,就赤*裸着线条完美而没有一丝赘*肉的上身,直当当的坐在深夜的秋风里。 凛冽的秋风刮得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四周无孔不入的寒气侵得他齿关咯咯响,那赤*裸的上身顷刻就没了一丝血色,连隐隐见得的血管都全部发青。 一刻,两刻,三刻,半个时辰…… 秋风里的那人儿,俊容已是骇人的青白色,上身甚至凝了层冻霜,他双目紧闭,齿关死咬,若不是他鼻端若有若无的白气,瞧着几乎成了个冰雕。 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放佛尊入定的仙界神祗,凡世间刻骨的寒冷并不在意。可在听到屋内传来轻微的动静时,只是那么一丝儿几乎可以听岔的动静,他却瞬时睁开了双眸,带了些慌乱地起身进屋。 “卿卿!”他担忧得甚至还没走进榻边,就失声叫出来,可旋即发现只是女子踢翻了被子,他才长长松了口气,又开始自责方才唤她,终究声音闹了点,扰了她的安眠。 他探头瞧了眼屋外,确定没人,又再次确认窗扇都关好,这才挂着脸上可疑的尴尬,走到榻边倚着壁,轻轻地将女子上身扶起,揽入了自己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柔,细心的掖好了每个被角,甚至他的身子弯成了个特别的弧度,一动不动都开始肌肉僵硬,只为了怀中的女子可以躺得很舒服,而他肌肤上积蓄的寒气,一碰到女子滚烫的身躯,就放佛是把一个火炉被埋在了雪地里。 半晌后,那人探了探辛夷额头,眸底划过抹微喜。他将女子放下,又起身走到屋外,坐到檐下青石板上,赤*裸着上身,让秋风寒气将他浑身再次冻成块冰雕,然后又回屋来,将辛夷搂在怀里。(注1) 如此反复,那人不知疲倦,不知寒冷,放佛只要心上偎着个人,再是寒冬腊月,心底儿也是滚烫的。只要怀中的那个人儿安好,冽冽西风也都化为了唇畔温柔缱缱。 辛夷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皮子却还是沉重。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搂在个坚实的怀抱里,有舒服的丝丝凉意,更有那皮肤下滚烫的心跳。 她无比心安。 哪怕有病痛的折磨,哪怕都无法睁眼看清他的面容,她也觉得莫名的心安。放佛只要他在这里,九州纷纭,天下倾覆,都能化为一场岁月温柔。 她依稀听得他在耳边的呢喃“卿卿”,一声一声,唤不厌,听不厌。 她心里了然他是谁,从伊始他的气息,他衫子上好闻的沉香,他携带进来的帘卷西风,有关他的一切,她就知道,是她心里所愿在此刻出现的他。 她那么感谢上苍。老天爷待她不薄。得郎君许卿卿,定不负余生静好。 当榻边的男子感到怀中的辛夷,似是下意识又似是有意的,往他怀里蹭了蹭,男子的眸色兀加深,然而这样的温情却被一声禀报瞬间打破—— “公子,属下复命……公子?” 影卫们不知从何处刷刷地冒出来,正要恭敬地跪拜复命,却被眼前一幕吓掉了魂。 他们敬若天神,尊贵无双的公子,竟然赤*裸着上身,将榻上的女子搂在坏。最关键的是,他脸如金纸,嘴唇发乌,上身肌肤已出现了紫色的冻伤痕印。 “公子您受伤了!”影卫们都变了脸色。他们那般强大的公子,千军万马也伤不到他一丝儿衣角。如今却为了一介女子,弄成这般狼狈模样。 “火塘生起来,药煎好,被子拿过来,影十九给她换衣服。”男子丝毫没理会影卫的惊吓,说出的每个字都关乎于她。 “可是,公子您?”影卫们还没缓过神来,男子却自顾披衣而起,细细确认了药的无误,还捏了捏被子是否厚实,这才推门而去。 半晌后,影十九禀报男子进屋。当看到榻上辛夷渐渐恢复红润的小脸,因为病痛而蜷缩成团的身躯也渐渐舒展开,男子的眉眼愈发温软。 他坐到榻边,扶起辛夷依在他怀里,右手一伸,立马有影卫递上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 男子毫不犹豫地自己尝了口,眉间蓦地腾起股寒意:“怎的这般苦?” 注释 1.以身熨暖:取自《世说新语·惑溺》:“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也就是甄嬛传里面允礼为嬛嬛做的。实在是太爱这个典故,所以再次借用。大爱! www 第一百章 难解 “公子息怒!属下全全按照方子,断不敢有半点欺瞒!”男子语调不大的一句话,却吓得那影卫噗通声跪下,心里一阵委屈又憋屈。 他家公子这话说得,良药苦口,哪有不苦的药?再说,方子都是他自己开的,苦或不苦他心里不更有数? 只怕这苦的不是药,而是被佳人病重勾去了魂儿的心。那榻上人儿千般可怜,那榻前人儿便万般心乱,连苦和甜都尝不分明了。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刁难”,男子有些歉意地摆摆手:“罢了。以后我亲自煎药。再拿点蜜饯来备着。退下罢。” 影卫们如蒙大赦,如同道道黑影转瞬就没了踪迹。厢房里恢复了宁静,只听得檐上残雨一滴滴落入廊下接雨的瓦罐,还有那蜡烛橘黄色的光在秋风中摇曳,映出屋内两道身影。 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混着枯枝腐叶的气息,莹白的霜在绿纱窗上凝了薄薄一层。 玉漏叮咚。刚卯时。天还漆黑一片,长庚星如猫眼般影影绰绰。 那男子给辛夷喂药完,摸了摸她额头确认烧已经在退了,他脸上的凝重这才柔和了分,却又忙着给她掖好被脚,把漏风的窗扇掩了又掩,为她把冷汗浸湿的青丝一缕缕拭干,瞧她有没有着梦魇。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他才回到月牙凳上。 夜色已深,万籁俱静。男子没有再歇息,甚至是半刻钟合眼,浑然不觉自己苍白的脸色,还有眉间不自禁浮起的倦怠。 他就坐在榻边,温柔地捏住辛夷的小手,贴近自己脸颊。掌心的触感,女子的温度,仿佛是手握一场尘世中太美的梦,他不禁怅惘地轻轻叹了口气。 “卿卿。你可知,不是我动了情,而是情动了我。” 一阵秋风蓦地吹拂进来,轻纱帘帐卷白露,今宵魂梦与君同。 风盈袖,暗香浮,没有人听到庭院里秋蛩的絮语,正如没有人注意到那榻上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就湿了眼眶。 当辛夷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饴糖般浓稠的日光淌了她满锦被,清肃的西风卷得院子里满地的秋菊落英刷刷滚,房檐尖儿残留的雨滴,一滴滴打在芭蕉叶上。 已经是黄昏了。第五日的黄昏。 雨已经停了,她从昨晚病倒后,昏睡了四日四夜,如今方方醒来,身子虽还无力,但额头不再烧烫,灵台也恢复了十分清楚。 她环顾房中,见衣挂的是是自己最初的衫子,已经被严整的烘干过,甚至还用焚香细细熏了,而自己身上的中衣,却是件陌生的鲛绡衫子。她的眉间微不可查地一蹙,但只是瞬间又舒展开。她披衣而起,伸了个懒腰,让黄昏的秋阳为她脸颊镀上几抹血色。 厢房内只有她一人。案上有饮了一半的茶盅,一张月牙凳摆在榻前,空气里淡淡的药味和沉香窜入她鼻尖,让她的心跳蓦地加速起来。 辛夷鬼使神差的坐到了铜镜前,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让那堪堪恢复的气色更红润几分,又翻出一把半旧的篦子,给自己挽了个如意髻,还一丝不苟的把耳畔飘出来的青丝别到而后。 忽的,她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这吓得她连忙扔掉篦子,像欲盖弥彰的小贼般坐到榻前,装出自己才刚刚醒的样子。 夹板帘子被撩起,江离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浅淡金黄色的夕阳瞬时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如浸在了融化了的一锅饴糖里。 见到榻边坐着的辛夷,江离一愣,旋即咧了咧嘴,似乎是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你……醒了……你昏睡近五日了……” 他的表情有些窘促,放佛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逮住,眸底有慌乱的尴尬,他胡乱地将手中药碗往案上一搁:“我……方才出去煎药去了。” 难以想象,神秘强大,满嘴冰渣子的棋公子,居然也会说话结巴,而且一副自己拧巴还瞧得人家拧巴的样子。他这样子却让辛夷心底瞬时将他暗骂了千万遍。 他若是平常一样,挂着清俏高傲的臭脸,嘴里吐出几个听得人气堵的膈应字眼儿,她都觉得好受些。如今他倒先这副做派了,让她也不自觉地尴尬起来。 “什么棋公子。”辛夷低声啐了口,赌气般别过头去,耳根子却瞬时红了。 江离见辛夷没理他,平日焚香弹琴弈天下,千军万马只等闲的他,此刻却瞬时没了主意。他清咳了几声,勉强维持住语调的清冷:“那个……见你昏倒在祠堂里,本公子的影卫……朋友偶然看见了……我那朋友是个心善的人,所以顺手救了你把。可他却不懂岐黄之术,便请我来为你把把脉……本公子也是看在友人之托的份上,刚到,刚到……” 江离磕磕绊绊地编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来龙去脉,他重复着“友人之托,刚到,刚到”这半句话,似乎生怕辛夷回想起昨晚彻夜未熄的烛火,还有榻边彻夜守护的自己。 毕竟,棋公子冷面冷心,心里只装得下个棋局。唯有利益,无关风月,怎么会对个女子如此上心呢。 这说出去都没人信。最好是那女子还不信,不然他如何好厚脸皮再挂着棋公子的名儿。 辛夷眸底秋水起了波澜,眉梢春意漾开,一直荡到她眼角,将她整张小脸都染成了可疑的绯红,甚至比她发烧时还要红几分。 “棋公子从不下没有赚头的棋。救治小女子我可是半分赚头都无,还要搭些精力劳心进去。若不是朋友所托,棋公子又怎的来这冷寂祠堂。也对,也对。”辛夷拖长了语调,最后两个被她刻意玩味的字眼多了分凉意。 一股淡淡的,透着酸味的凉意。放佛是女儿家心事欲说还休,怨那人儿榆木脑子不开窍,自己早就懂了十分通透的事,他却顾着自己的姿态,自己的心性儿,偏偏把那谎话编。 男儿何不带吴钩,凌烟阁上万户侯,情起的无声无息,但要亲口承认半丁点,却如遇洪水猛兽。正是天下棋局太大,装得下九州多少算计博弈,却装不下一颗女儿心千回百转。 如今,这弈天下,带吴钩的棋公子,不出所料的根本没听出辛夷的话中意。他还以为辛夷听信了,脸上的自信愈浓了几分:“正是。本公子刚好闲着,又与那位朋友私交甚笃。平日所通岐黄之术,总得找个用武之地,所以便来瞧瞧。不过是开副方子,煎煎药,事了了也就告辞。” www 第一百零一章 劫难 辛夷瘪了瘪嘴,不知何处而来的委屈涌到鼻尖,化为阵阵涩意。那涩意来势汹汹,酸痛难耐,恼得她心底腾地声冒出股怒火。 这棋公子果然不止嘴臭,还带脸皮硬。 硬得像那千万万年几尺宽的城墙,都可以成精成仙儿了,还要装出副水火不侵的样子。 “好歹公子也有一药之恩,紫卿虽无金银付了公子药钱,但送君一程也不算失了礼数。”辛夷忽的抬眸对江离笑了,只是那笑却有几分“狰狞”的意味。 “啊?”江离兀地愣住了。 平日巧舌如簧,一语退千军,一舌攻一城的他,此刻却舌头打了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还得憋着痛笑着说“不痛”。 “敢问公子,何时辞别?”辛夷一字一顿,上扬的眉梢带了太过明显的怒意。 然而江离的目光却开始躲闪起来,丝毫没留意辛夷脸色的变化。他摸了摸鼻子,磕绊道:“本公子,咳咳……本公子事了了就走,事了了就走……” 辛夷“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语调却愈发温柔:“好。公子在意的只是这个棋那个算计的,想来其他的都是逢场作戏。公子贵人事忙,操心天下,紫卿一介小女子,只知琴瑟合只懂岁月好,实在是不敢再叨扰公子。公子若是不走,好,那紫卿走。” 说着,辛夷立马趿鞋而起,脚步带风儿的往门外走,活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江离也终于缓过神来:似乎哪里不对劲儿。 他连忙下意识的叫住就要如风飘去的倩影:“卿卿!” 这一声卿卿,叫得自然无比。 好似三春风儿拂动柳稍头,也分不清是柳稍翠意可怜惹了春风儿,还是春风儿引得柳稍芳心动。 辛夷蓦地驻足。 简单的两个字从江离口中说出来,就带了特别的意味,不偏不倚,正中心窝。 辛夷竟是刹那说不出话来,心底的怒火像漏了气儿般消了下去。她暗暗告诫自己,再不能像上次后花苑中那般蛮不讲理了,无论如何都要听他把话说完。 而这种执拗,让辛夷都分不清,自己是出于礼节的考虑,还是她清楚自己,只要他半个字,她就像擒贼先擒王的俘虏,一瞬间就会缴械投降。 “卿卿。你告诉我。”江离喉结动了动,天下倾覆都不改色的他,此刻意外的有些紧张,“你是为何被罚跪宗祠?” “顶撞了祖母的话。”辛夷微怔,下意识地应道。 “顶撞了什么话呢?”江离的语调有些急,可他压抑着自己,生怕又把辛夷莫名其妙的“气”走了。 再是不懂风月,唯有一心算计的棋公子,花丛中几番跌跟头,蜂蝶儿几番蜇咬,到底是慢慢开窍了。 “祖母给我两个选择。我不愿选。”辛夷渐渐觉得,对话有些不对劲。自己被江离套着话走,等反应过来,却已晚了。 “我不问你那两个选择是什么,我只问你,你对老太太的回答。”江离的语调蓦地有些沙哑起来,“我想再听听你的回答:那一个字。我想再听你亲口说,就那一个字。” 辛夷的小脸如丢进油锅里的湖虾,砰一声就从两靥红到了脖子。 她不惊疑江离怎么知道这些细枝末节。棋公子能派人跟踪她进宫,在辛府安插些耳目也不是难事。 关键是他好歹不歹,偏挑了这么一句来问。 这最是如利刃的一句,轻轻往她心窝上一扎,一层层皮儿就落了下来,直露出那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一个字,简单,直白,不容辩驳,无可逃脱。 辛夷避也避不得,躲也躲不得,只能羞得连连跺脚:“公子说什么胡话!祖母问了紫卿好些话,紫卿也应了好些。这句句都是一个字,公子问的到底又是哪个字?” 江离低沉的声音又从身后飘来:“你记模糊了是不是?好,我提醒你。老太太问你:你是不是和江离有私情……” “我记不得了!记不得了!!”辛夷蓦地大急,她捂住耳朵,娇声嚷嚷起来,还时不时赧得一跺脚,浑像个发着不知哪门脾气的小孩。 江离的心底顿时堵了气。 辛夷就在他身前五步,一个大活人,可他总觉得她又离自己很远。如那天边的朝霞,如那二月解冻的春雪。 他也曾通览天文地理,也曾听说书人讲那才子佳人,也并不是不知道儿女情长。可如今他才明白,这哪里是“情长”,简直是“情劫”。 一劫一难,十劫生罪孽,着贪嗔痴。 他被难得死死的,还半丝法子也没有。如同困在了个胭脂魇障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任是九霄神仙漫天佛陀,也都脱不了困。 江离的眉梢泅起抹烦躁,说话的语调也凉了些:“好。既然卿卿记不得,那是我唐突了。脉已把,方子已开,本公子受人所托的事儿也了了。这便告辞。” 言罢,江离转身便欲走,脚步却是放得奇慢,一边还偷偷觑眼瞧着辛夷的反应。 而这厢的辛夷一听到“告辞”两个字,眼眶顿时红了。 起先积累的怒意、羞赧、委屈,齐刷刷地涌了上来,冲得她鼻尖发酸。 她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整颗心都系在了那人身上。 喜怒无常,无名火蹭蹭乱窜,还有千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婉转,更是像猫爪般挠得人心痒。 辛夷背对着江离,并没有回头来。江离盯着女子的背影半天也没见得什么动静,他的目光顿时一沉:“辛姑娘不必送了。” 他称呼的是“辛姑娘”,而不是“卿卿”。 他画蛇添足的“不必送了”,倒像是故意膈应。 或许江离说这话只有一个意思,可在辛夷脑里却演化成了千百个意思。各个意思皆如小刀,一刀刀扎得辛夷喘不上气来。 可是她又不愿摊开来把那些个小九九道清楚,拿捏着女儿的矜持和闺范,却来怨着那人儿榆木脑子不通风情。 只有春风拂柳的理儿,哪有柳枝儿挑春风的。可偏偏那柳枝儿还急得很,若是春风拂来慢了一步,却又怨自己栽在马墙后,挡了春风路。 可谓是怨春风不得,怨自己也不得,两厢都是难事,直如踏入火坑的煎熬。最终也不知道到底怨的谁,只得怨那情字一关,几多折磨。 www 第一百零二章 遇刺 辛夷愈发委屈,那眼角打转的热流便要淌下来,蓦地,她竟是怨恼地一跺脚,便脚步带风地往祠堂外去。 “……你这是去哪儿……”江离一愣。 “公子要告辞,我为何还要待在此地?”辛夷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可你在罚跪禁足。如今又从祠堂正门出去,被府中人看见了……这是什么理?”江离迟疑。 “那紫卿从后门走便是!后门人迹罕至,直通府外,我便是出去了也没谁察觉。”辛夷脚步打了个转,身子一折往反方向的后门去。 “这个,倒也行得。”江离看着又像朝云般飘儿去的女子,心底顿时空了一大块。就算他还没缓过神来自己又是哪里恼到她了,却也清楚这“罪过”十之**得是自己的。 辛夷看也没看江离,通红着脸,急匆匆的脚步放佛是在躲个瘟神。临到祠堂后门时,她的脚步却蓦地一滞,咬着嘴唇,艰难万分的吐出个字。 “是。” 江离心跳都慢了半拍。 这一个字听来好像是回答他的上句话“这个,倒也行得。”但也可听成是她对祖母辛周氏的回答,更是对他的回答。 你和江离是不是有私情。 是。 一个是字,无需过多言语,便道尽女儿芳心如金坚。管它世俗冷眼,管它刀山火海,妾当如蒲苇,蒲苇韧如丝。 以此,报郎君磐石无转移。 江离只觉仿佛从黑夜一步踏到了黎明,又似是瞬息之间,见得百花盛开,冬尽春来。 他的眸底都似二月解冻的雪水,荡漾起了波光潋滟。 “卿卿。卿卿。我的卿卿。”江离温柔呢喃着,缓缓向女子走去,那样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语调,声声唤,声声如慕,听得辛夷一声一个心尖发颤。 她的心愈发乱了,比彼时被他气得还要乱。她的脸也愈红了,眸底好似要滴下水来。 “公子又说胡话了!”辛夷羞恼地丢下句,就兀地脚步加快,逃也般地从祠堂后门奔了出去,转瞬就没了影。 原地只剩下个素衣公子浊世佳姿,长身玉立于暮色中,良久。 夕阳咚一声坠入了山间,沉沉的夜色哗啦声淌下来,顷刻就将那俊影湮没了。 深秋的夜色来得早,白日被秋阳震慑住的寒气,此刻如大赦般气势汹汹地窜了出来。哈气成白,天寒地冻,整个长安城都被裹在层白霜里。 城郊的某处街道,辛夷漫无目的地走着,绣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儿,在凝了薄霜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痕迹。 “果然是个平民,不识礼数,还不害躁,说那么些让人羞的话,真是嘴巴没遮拦!”辛夷闷闷地低低啐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才刚刚被寒气冷却的红晕,又蹭地腾了上来。 “嘴巴没遮拦还罢了,偏偏脑子也是不灵光的。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意?难道棋公子脑袋里只装得下副棋,儿女风月竟是一窍不通?”辛夷一路自言自语,还煞有介事地睁大水目,竖起根莹指,放佛那个人就在她跟前,乖乖地听她的训。 女子这副样子,活脱脱像个吵了架后,任性地一跑了之的小孩子,那人跟前千斟万酌都说不出的话,此刻如爆豆子刷刷地都倒了出来。 这条街道本就靠着城郊,人烟稀少。加之秋夜寒湿,家家户户早早的就暖炕头去了,街上竟是半个人都没有。唯有大户人家的府门口晃悠着一两盏油纸灯笼,屠夫家院子里的大黄狗被辛夷脚步惊醒,有气无力地吠两嗓子就没了声儿。 “江离,江离,大傻瓜,榆木脑子,呆子……”辛夷红着脸一路低语,估摸着这个点儿,江离无论如何都应该离开辛府了,她才好回去。如果他还在,她就算冻死在外面,也不愿回去碰着他。 秋夜寒气愈重,辛夷不禁打了个寒噤,她笼了笼袖子,正准备折返回府,却是蓦地脚步一滞。 不对劲。 这是她的直觉。是她上辈子被乱箭穿心后,得来的在那看不见的危机前,无比敏感和敏锐的直觉。 而此刻,她嗅到的那一点危机,箭尖是对准了她,蠢蠢欲动,暗中潜伏。 四周空无一人,夜色寂静。有纸灯笼将辛夷伶仃的倩影拉得很长,好似瞬间就要撕扯开。如果说高声呼救,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根本就没人出来“管热闹”。 所以,当辛夷看见纸灯笼映出第二个黑影时,还有就算自己伫立不动,屠夫家的大黄狗也古怪地吠了两嗓子,她的背上兀地腻了层冷汗。 秋夜白惨惨的月光朦胧,映亮了十步开外的街道口,那个恍若鬼魅般出现的男子。他长身玉立,一袭僧袍,头顶十二戒疤,手中的匕首寒光一点。 罔极寺圆尘主持,高家嫡长子,高宛岘。 他哪里还有半点那佛寺高僧,温朴慈悲的样子,反而如一把易水洗濯过的长剑,就算身着僧袍,就算过去二十余年,也无法掩埋他的利齿和剑意。 “辛夷,今日是她的头七。我要取你项上人头,祭她的亡魂。”圆尘持刀而来,眸子如盯紧猎物的狼,在夜色中发出了幽幽的绿光。 辛夷忽的平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有解法,而是根本没解法,反而释然了。 子夜悄寂,空无一人,呼救几乎不可能。而辛夷一介弱质女子,面对的是打小接受世家剑术训练的小伏龙,还不算她手无寸铁。这是场几乎没有意外的刺杀。 棋到死路。身为杀招的圆尘反倒成了唯一的破解,与虎谋皮不一定是蠢,更可能是断臂求生。 见得辛夷忽地面色从容,波澜不起,圆尘挑了挑眉:“我守护了二十年的协议,从没有高家子弟死于五姓七望的刀刃下。偏偏你一来,就引起了这般变故,还偏偏是她……” “是。”辛夷蓦地打断了圆尘的话,“勾起她不堪的是为我而吹的笛,连她最初顶着五姓七望站出来,也是为我出头。主持大可以把一切罪过归到我辛夷头上。” 辛夷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好似再说着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然而她的指尖却在衣袂中攥紧了,四周死寂得甚至能听见,她胸腔里挤出的发沉的呼吸。 与虎谋皮,赌的是命。先乱的人先输。 www 第一百零三章 逃跑 “你倒是清楚。死个明白,也是人生快事。”圆尘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眉梢的杀意愈发浓厚。 无论是在执刀的圆尘主持,还是世家才俊高宛岘眼里,辛夷都像个小蛾子,死之前还扑棱几下翅膀罢了。 辛夷润了润唇,语调愈发温柔:“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主持一句:除主持以外,她最后见的人是我,最后肯见她的人也是我。主持这么快就想把我送下去见她,可问过她愿不愿?” 辛姬与高女,情谊深重,是友断非敌。这是辛夷现在握在手中的棋子。圆尘如果要杀她奠高宛岫的亡魂,那至少也得明白,那亡魂要不要这样的祭品。 而凭圆尘和高宛岫的羁绊,圆尘不可能忽视妹妹的心意和选择。 果然,圆尘的脸色僵了僵,趁着他缓缓启唇要应对,辛夷又立马开口,将他的话堵得死死的:“再说,小伏龙不握刀剑。因为这种方法实在是太蠢。关西大汉手握柴刀一刀落人头,人是杀得痛快,却也将自己供到了明面上。小伏龙号称天下之子,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拖延。这是辛夷的第二颗棋子。 只要圆尘放弃“直接刺杀”的方式,她就能获得喘息时间。不斗刀剑,斗博弈算计,虽然会更无情,但她却不一定输。 油锅再滚烫,锅底的大虾也是要跳两下的。何况,她辛夷已多少可算是,这天下棋局的对弈者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圆尘忽地低低笑起来。他的笑声不大,却一声声渗到人的血肉里,令那条条根骨都冷得发青。 辛夷眉心猛跳。 前时被自己压下的危机感,顿时像井喷般汹涌而出。 “辛夷,你很聪明,和那些聪明的人一样。你们看透了小伏龙,却从来没在意过阿岫的哥哥。最心爱的妹妹死在自己眼前,那最后一声哥哥扰得我日日不能安眠。没有哪个做兄长的,还能忍受这样的折磨再多一日,再多一刻。”圆尘伸出指尖缓缓拂过刀面,好似那雪亮的刀面上映出了佳人笑靥,勾起他唇角诡异的浅笑,“阿岫,不要怨哥哥。” 最后一个字落下,圆尘的身形猛地动了。 逃。 这是刹那划过辛夷脑海的一个字。 然后,她的脚也不由自主地动了。 夜色浓重,月隐云霰,大户人家门口的油纸灯笼吱呀吱呀晃得人心惊。屠夫院子里的大黄狗觉察到街道石板路上传来的异响,也只是懒懒地吠两嗓子,便再没动静。 一切安宁,静好,白露今日生,秋夜露重风盈袖。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靠近城郊的某处街道,正在上演一幕追杀。 逃。活下去就只能逃。 辛夷的脑海里就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什么心机算计,什么利益博弈,此刻都太过遥远。如今要想活下去,只有简单又“粗*暴”的一个字:逃。 辛夷根本不敢回头。她剧烈跳动的心脏,一声声撞得胸腔发疼。她听见自己的绣鞋擦过青石板路,急促又笨拙地闷响,时不时撞倒路边腌菜接雨的瓦罐,碎裂声格外刺耳。 而身后圆尘的呼吸声,沉稳又有序,好似已经盯准了猎物,不过是在享受着游戏的乐趣。 二人沉默不言,没有喊杀也没有求饶,只是在夜色中一前一后,追逐过长安一百零八坊。 辛夷开始呼吸困难了。 她不知道逃了多久,双腿已像灌了铅般的沉重,拖得她整个人跨半步都是艰难。胸口好似塞了棉花,根本来不及换的气,堵得她的小脸病态地潮红。 然而,身后圆尘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甚至能听见他手中匕首划破空气的刺响,瘆得人齿关发酸。 那是天铁的刃。是削铁如泥,一刀穿心的天铁。 纵使经历过两世生死,辛夷的眸底也不由浮现出了绝望和恐惧。 上一世没有躲过羽箭,这一世竟然也躲不过铁刀。谁料到心机算尽,最后却要死在俗之又俗的匕首下。 辛夷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似乎又绊到了什么东西,她猛地一个踉跄,扶住土墙半天才稳住身子。 但这也耽误了时机。杀局之中,分秒致命。 要看着匕首转瞬即至,忽地,一只手从旁边黑乎乎的小巷里伸出来,抓住了辛夷手臂—— “阿卿,这边!” 辛夷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就拉着她的手,在七曲八拐的巷子里奔跑起来。 这是条仅供两人过的狭窄巷子,九曲十八弯,一巷接一巷,根本辨不清南北。似乎巷子在西市附近,空气里有大街上腐烂的鱼腥味和酒垆夯土台上清冽的酒香。 一番摸黑跑出了巷子,又回到大道上,月亮刚好钻出云霰,昏暗的月光映出男子的面容。 辛夷心中一动:“小哥哥?” “是。”辛栢头也不回,脚步却是愈快,“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先逃过圆尘,其余的事再细说。” “堂堂仕门,辛四公子,居然知道这条匪首进京给贪官行贿的幽密巷子。”忽地,圆尘的冷笑响起。 他出现在街道另一头,二人的距离已经拉远了十步,却还依然能看清月光打在匕首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辛栢眼眸微眯,提高了语调:“小伏龙不握刀剑。你居然采用这种方式来复仇,我算错了,所有人都算错了。” “那是你们太自大。谋略,是我的刀剑,也是我的面具。你和她,都该死!”圆尘阴阴地低笑了声,忽地便紧握匕首飞奔而来。 “什么小伏龙,如今就是个疯子!”辛栢恨恨地骂了声,反应却是不慢,一把拉住辛夷又拐入了另一条巷子。 辛栢选的都是些只过两人的窄巷。小巷曲折,千弯百转,如一条条虫子连接起长安大道宽阔,屋宇如林。 圆尘并没有追进巷子,因为三个人在巷里太过局促,他不仅施展不开身手,反而会被在人数上占优势的辛栢和辛夷制住。 他仍旧走大道。判断着辛夷二人的方向,从大道抄近路堵截。毕竟巷子都是一段一段的,出了巷子依然会回到大道上,回到他匕首的杀机下。 而这也让辛夷瞧出来了。她秀眉紧蹙,没有丝毫逃出生天的轻松。 “小哥哥,这不是办法!巷子拖不了多久,何况我们两个的脚力,终究比不上圆尘一个!” www 第一百零四章 连环 然而辛栢虽也略有焦急,但并无慌乱,他看也没看辛夷半眼,只是自顾呢喃着,计算着什么:“一步…五步…七步!七步留命,月上中天,影里藏夜蛟,英雄本绿林!就是这儿!” 此刻刚好月上中天,由着地势变化,月光将巷子两旁的民舍照得一片明灭深浅。 辛栢找到明暗交界处,走了七步,然后用力地用肩膀撞开了那风雨飘摇的破木门。 木门破旧,贫寒民居,然而二人进来后却是异变陡生。不知从何处呼啦窜出一大群赤膊大汉,手执铜环大砍刀,凶神恶煞地盯着二人。 “不知何方英雄驾到?能准确找到我马某的住处,能有胆色直接撞门而入,想必也是同道中人!”一位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向二人走来,抱拳道,“在下斩蛟帮大当家,马三。敢问英雄名号?” 辛夷早就唬得一愣一愣的,干脆躲在辛栢身后装眼瞎。倒是辛栢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从怀中掏出了个小册子:“马爷,在下今晚造访,只是为给马爷看样东西。” “哦?”马三眉梢一挑。 “斩蛟帮是干什么的,马爷比在下更清楚。但凡有利可图,烧杀劫掠,什么活都接。惹下的命案,犯下的律典,数以万计。而身为大当家的马爷,至今逍遥自在,甚至敢居于天子脚下,只怕暗中给大理寺送的金饼子,也是数以万计。”辛栢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若是马爷记不清楚了,大可借在下手中的账本一观。这上面一笔一目,何年何月,都是清清楚楚。” 马三顿时浓眉倒竖,铜铃目瞪,浑身都散发出嗜血的戾气。 周围的大汉们也都把大刀攥得咯咯响,若不是马三没有发令,他们的目光早就把辛栢杀死了无数遍。 辛栢凝了凝神,推测着圆尘可能追到的距离,看向马三的眸子愈发凛冽:“马爷,在下时间不多,请不要考验在下耐心。而且,在下也劝马爷不要打算杀人灭口,或是杀人夺宝。在下既然知道马爷住处,有胆色直接撞门,那必然也不是普通人。” 辛栢的话句句撞在马三心坎上,腥风血雨里混过几十年的他,也不由变了脸色。 片刻后,马三终于泄了气:“你要什么交换?” “只有两个条件。”辛栢一勾唇角,“一,要马爷自家酿制、从不外鬻的美酒——煞血酒,不多,一壶即可。” “江湖人皆知,那酒是马某命根子,千金不换。如今你小子讨一壶,便宜你了!”马三黑着脸摆摆手,“第二个是什么?” “嘉明坊和忠盛坊相隔三里,若是寻常的走大道,要小半个时辰。但在下却知,马爷有一条密道,直接贯通两坊。从密道走,就只需一刻,也就是说,会多出数刻的先机。当年马爷为躲避仇家的追杀,赖得此道良多。不知今日,在下可否借密道一用?” 马三眉头紧锁,两颊的横肉都在哆嗦。那条密道是他的救命道,要借给不知底细的外人,实在是引狼入室。 但账本在辛栢手里,就好像捏住了他的七寸,他只能笑着打开门,倒还“请”狼进来。 “带他俩去!”权衡再三后,马三终于忿忿地一摆手,便有几个赤膊汉子上前来领路。 当辛夷和辛栢拿着一壶煞血酒,从密道钻出来,出现在德盛坊的街口,月光还没来得及被云霰掩住。 然而,二人刚分清东南西北,圆尘的冷叱就如噩梦般传来:“辛四公子果然有些手段。不知从哪儿抄了近路。不过,在我小伏龙面前,都是徒劳罢了。” 圆尘出现在街道另一端。他似乎刚从大道追伤来,急促的喘息在秋夜里吐出缕缕白气儿。 辛夷一喜。距离。 圆尘和他们的距离已经拉到了十丈。她只认出那是圆尘,却连他手里的匕首都看不清了。 经过马三密道的改道,他们在逐步地甩掉圆尘。杀局之中,一尺一丈,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隔开生死阴阳。 “发什么愣?阿卿,这边!”辛夷正在凝思,辛栢却是猛地拽住她又跑进了另一条巷子。 圆尘没有进巷子,依然从大道堵截。幽深寂静的巷子里,只听见辛夷二人的脚步声,如催命的鼓点惊醒了夜色。 片刻后,巷子尽头出现了幢宅子。三进院子,雕梁画栋,门口两人高的石貔貅威风凛凛。 奇怪的是院墙的角落处有个缺口,似乎是连日的秋雨给淋塌了。被棵郁郁葱葱的秋海棠挡了,不留意还瞧不出。 辛栢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着辛夷从缺口钻了进去。 然而二人脚刚落地,几声呵斥如惊雷响起:“呔!何方鼠辈,还不束手就擒!掌柜的,又捉住两个!” 一群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将辛夷二人团团围住,被唤作“掌柜”的男子在十来个人的护卫下,往这边走来。 “我问醉楼生意大了,眼馋的人也就多了。隔三岔五地总被梁上君子惦记着,老夫烦不胜烦。”那诸人簇拥的男子提着壶酒,一边说话还一边咂一口,“老夫干脆就自己挖了个墙洞,命人在墙下等候。等那些贼人想钱想疯了,自己跳到这个圈套里。正如不想让狼叼羊,便在羊圈门口放上铁夹子,彼时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就好……咦?” 男子的目光滴溜溜地落到辛栢手中的酒壶上,目光立马死死黏住了:“这香味……难道……” 辛栢将辛夷护在身后,不慌不忙地举起酒壶晃了晃:“问醉楼是长安第一酒垆。日鬻千坛酒,日进万斗金,钱掌柜您更是富商中的富商。然而您不嗜玩,不嗜赌,唯一痴在个酒字。传闻您喝遍天下美酒,府中藏各国佳酿,平生却有一大憾。” 钱掌柜愣了愣,下意识应道:“老夫以遍尝天下好酒为乐。然而半生已过,却从没尝到半滴那煞血酒。那酒是斩蛟帮帮主自家酿制,捧上万金去从也不外鬻。再说,我们正经商贾,也不太愿意和那种道上的打交道……等等?公子的意思?” 钱掌柜的眼珠子在辛栢手中的酒壶溜了圈儿,眸底立马炽热起来,浑身油光水滑的肥肉都在打颤。 “不错。这便是煞血酒。”辛栢唇角一勾,语调添了分诱惑,“这一整壶都可以送给钱掌柜。只要掌柜的答应在下两个条件。” “只有两个?也罢,尽管言来!”钱掌柜没有一丝迟疑地应了,若不是辛栢攥着酒壶,他几乎整个人都要扑上去了。 www 第一百零五章 生天 “第一,求钱姑娘的一幅画。”辛栢悠悠道。 “我家闺女的画?就那小丫头片子闲了打发时间的?罢了,你要就给你。”钱掌柜毫不在意地吩咐丫鬟,“去小姐闺房。将她平日画的画儿,随便取一幅来。” “第二,在下知道钱掌柜生性谨慎。问醉楼当日的进账,都是在子夜时分,由镖局的人护送着运到郊外,那钱家秘密的库房去。算算时辰,差不多便是现在罢。”辛栢说得从容不迫,好似一切都了然于胸。 “不错。公子这是何意。”钱掌柜顿时微眯了眼,眸底腾起股警戒的寒意。 “在下只是想请送账的镖局镖师,彼时为我俩稍作掩护,浑水摸鱼,打乱一个和尚的步伐,这就够了。”辛栢递出了手中的酒,“商贾做买卖,以诚待人,绝无欺瞒。我的诚意在此,就要看钱掌柜的诚意了。” 钱掌柜的眸底划过抹精光,他死死盯着辛栢,见后者始终神色从容,他终于点了点头:“来人!吩咐下去,让这俩人和镖局队伍一同出发!” 而这厢的圆尘却是愈发恼怒了。 辛栢带着辛夷不知以什么方式,抄了些他从来不知道的“近路”,以至于自己再怎么追杀,距离也是越拉越大。 下手的机会也是越来越玄。 “该死!什么时候两坊之间,只用一刻就到了!难道他们是地鼠儿,进巷子后就直接挖地洞过去的么!”圆尘恨恨低骂了声,脚步却是愈快。 转瞬间,他就从大道追上,堵截在了巷子尽头,只待二人一出来,便刀起头落。 他已经能听见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了,举起的匕首寒光一闪—— “看你二人还往哪儿跑!” 然而,圆尘的匕首还没落下,巷子里呼啦地冲出来一大群人。鳞甲仗剑的镖师,抬着官皮箱的大汉,还有捧着账本的账房先生,俨然是个压镖的队伍。 一支子夜压镖的队伍。 圆尘的匕首凝滞,正在狐疑间,却是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瞳孔猛地收缩:辛栢拉着辛夷,从队伍后窜出来,大摇大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向着另一条巷子逃去。 圆尘的眸底顿时迸发出杀意。他紧了紧手中的匕首,正要追上去,却没想到那看似过路的压镖队伍,呼啦地就围了上来。 “等等!这是干什么?借过,借过……贫僧有急事,不便耽搁,借过……”圆尘急得变了脸色,然而又无可奈何。 这群压镖队伍或是在他面前手舞足蹈,或是在他身旁推推搡搡,不至于伤到他,却让他寸步难行。 圆尘又不愿伤了无辜百姓,只得焦头烂额地被困其中,眼睁睁看着辛栢和辛夷越跑越远,眨眼就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圆尘心底憋了一肚子火。 这厢的辛夷却是憋了一肚子疑。 利用镖局队伍拖延圆尘,他们成功逃入了另一条巷子。然而辛栢却是拉着她跑进了间不起眼的茅庐。 太过寒酸破旧的茅庐。 茅草屋顶还滴滴答答漏着残雨,夯土墙下受潮的柴火都朽烂得发黑了,似乎若今冬的雪再下大点,这茅庐就不能住人了。 屋内一盏蜡烛被点亮,昏暗的灯光映出名男子,素布长衫,头戴纶巾,竟是个书生。 他对于突然闯进来的辛栢二人无惊无怒,反而温和地揖手行礼:“小生家境贫寒,身无长物。唯有书卷一千,琴一张,棋一局。二位梁上君子怕是来错了地方,请回罢。” 辛栢勾了勾唇角,也拿出仕门公子的范儿,规规矩矩地回礼:“兄台此言差矣。我二人非是梁上君子,不过是有事相求,这才深夜造访。” “兄台但言无妨。”书生做了个请的姿势。 “兄台志在学问,心无旁骛,可忍清贫如洗,可受世间白眼。此番心志实在是让在下佩服。但兄台也是七尺男儿,也难过美人如玉。传闻兄台痴情于钱家小姐。可惜门不当户不对,也只能一腔情深难付。”辛栢拿出了从钱掌柜那儿要来的画卷,“然,若睹物思人,亦可解相思之苦。” 书生的眼神蓦地炽热起来,但他的手刚碰到画卷,又警戒地缩了回来:“君子不受无功之禄。此幅画卷,在下可以何物交换?” 辛栢笑了笑:“此处靠近城郊,附近有处山泉,百姓们常常到那儿去取水。然而兄台却总是半夜前去,这是何故?” 书生摸了摸鼻子,脸色有些尴尬起来:“不瞒兄台。在下志在学富五车,名扬天下,参加科举十年,却年年不中,早已成了邻里八方的笑话。每次取水时,那些个混混顽劣,还有不懂事的孩童,便喜拿我取笑。在下实在受不了……所以半夜取水,也就躲个清净……不过,兄台提这个做甚?” “想借兄台取水车一用。”辛栢揖了揖手,“在下想与妹妹二人坐于空水桶中,然后劳驾兄台送我二人一程,来躲开某些苍蝇的追赶。” 书生不在意地摆摆手:“原来如此,倒也不是难事。兄台二人这边请。” 书生领二人到屋后的骡棚,里面停了辆水车,车前拴了头瘦骨嶙峋的骡子,车上放着个大木桶,足以装下两人。 辛夷正要钻到桶里去,却被辛栢拦下:“不忙。还请兄台赶车到迎斋,我二人再上车。” 书生挠了挠后脑勺:“既然是躲苍蝇,岂不是越早上车越妥当?为何偏等到迎斋?” 辛栢并不解释,他只是深深俯身揖手:“有劳兄台。在到迎斋前,我二人自会寻路去,彼时迎斋你我汇合就好。” 书生瞧了眼辛栢手中的画卷,只得压下心底好奇:“罢了。那小生先行一步,彼时迎斋汇合。” 骡子拉着取水车慢悠悠行远,破旧的车轱辘滚过青石板路,一路咯吱咯吱好似磨牙。 这声音自然也引起了圆尘的注意。 他伫立在夜色里,压抑着杀机的眼眸好似夜色中觅食的狼,紧紧地盯住了巷子出口。 他已经追杀了近一个时辰,巷子几次截断,辛夷二人又出现在大道上,他都如饿狼逐兔般追上去,一次次将距离缩短。 然而,他却惊疑地发现,巷子通到迎斋时,辛夷二人就不见了踪影,反而是一只骡子拉着辆取水车出来了。 圆尘认得那书生。也知晓他“夜半取水”的习惯。 他的目光在那大水桶上游离不定,忽地一个转眼间,他发现那迎斋门口还有个女子。 一个披着黑斗篷、背对他而立的女子。 www 第一百零六章 插手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一个妙龄女子独自站在铺子门口,实在太过诡异了。 圆尘的目光在女子和水车上来回逡巡,手中的匕首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定格在了那女子背影上。 如果说辛夷二人又以什么歪法逃脱了他,那他更相信是由了这古怪出现的女子,而不是那“太过寻常”的取水车。 “总是一丘之貉。管你何方神圣,把你拿下,也能逼问出他们去处!”圆尘的眸底戾气一闪,刚要攥紧匕首冲上去,却是猛地脚步一滞。 黑夜中急速划过的一线雪色,让他的心跳放佛在刹那静止。 那是一把匕首。 一把同样是天铁铸造的匕首。 天铁利器,瞬间穿心。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女子扑通声就栽了下去。鲜血从她胸口的匕首处喷涌而出,刹那便在石板路上淌开一片。 “该死!谁插手了?居然还有第三方!”圆尘恨恨低骂了声。 他顺着匕首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钟楼上有一名黑衣男子,他匆匆收起手中像是袖箭的机括,如一道风眨眼就没了影。 那是夜枭。那是影卫。那是最训练有素的影卫。 然而,当圆尘上前看清女子面容时,他彼时的惊诧彻底变为了恐惧。 他小伏龙二十八年都没有感到过的恐惧。 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让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如打摆子般发抖起来。 卢锦。 身披黑色斗篷、被匕首射中的女子,是五姓七望之首,卢家唯一的嫡小姐,卢锦。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你呢……怎么可能是卢大小姐……”圆尘连说话都结巴了。 他脑海里轰隆隆一片乱响,巨大的惶恐让号称小伏龙的他,整个人都在瞬间崩溃。 因为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协议。 那张五姓七望和高家的协议:只要高家子弟手里没握有五姓七望的性命,就保高家不从大魏除名。 然而,因为那个钟楼第三方影卫的插手,栽赃陷害,李代桃僵,从此在天下看来,是他圆尘杀了卢锦。 他用一生为代价去守护的协议,如今眼看着反要被他亲手破坏。 “不,我不允许。我是小伏龙,我不允许……”圆尘如中了魔症般自言自语,不住地摇头,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是先大脑而动了。 他迅速地撕下袍脚,为卢锦包扎,同时按压几处大穴,为她止血。 他是小伏龙,天纵奇才,无所不知。自然杏林之术也是有所涉猎。简单的急救处理也不是难事。 他已经感觉到了,那暗处向蝗虫般赶来的卢家的影卫。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晚,所有的本该随身护卫的影卫却刻意离远了,才让那钟楼男子有可乘之机。 然而他不想去追究这个。他如今就剩下一个念头:救卢锦。只要拖着卢锦一口气,等到影卫赶到,自然有卢家救她。他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你不能死……高家不能完……高家不能完……”圆尘像个傻子般喃喃,涎水都从唇角流了下来,还浑然不觉。 包扎,止血,这一连串急救下来,他救的不是卢锦,而是高家数百条人命。他的父母叔伯,他的兄弟姐妹。 然而,勉强恢复了神智的卢锦,却是一把打开他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别乱动!你已经失血过多,静休为上!卢家的影卫马上就要到了……”圆尘手忙脚乱地要拉她躺下。 “不用了。高宛岘。”卢锦难得唤了圆尘本来的名字,这又陌生又熟悉的两个字,竟让圆尘直接怔住了。 “你知道么,高宛岘。我曾经好怕死。身为卢家嫡小姐的我,双手不沾吴盐水,从小连个磕碰都没有。那时便觉得‘死’,是好痛好痛的事。”卢锦咧嘴笑了,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潺潺流下,“然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觉得,死,真的好开心。” 卢锦摇摇晃晃地顺着街道,向某个方向走去。鲜血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痕,她踉踉跄跄,一步三晃,放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然而她还是恍若拼尽此生般的,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条路的尽头,是官商宋家的府邸。也是那宋家儿郎最后倒下的地方。 卢锦忽地笑了。一抹解脱的笑意,衬得那唇角鲜血,嫣红到荼蘼—— “终于可以,把这条早就不属于自己的命,还给自己了。” “那我们呢?那我们高家呢?那张协议被毁,等待高家的将是无可争议的灭族……”圆尘急得声音都变了,惶恐让他的脸惨白得可怕。 “我知道。”卢锦回过头来,凄迷的语调混着鲜血滴滴淌落的声音,愈发让人心凉,“就算你剃度出家,五姓七望其实也从未放心过。得此子,可得天下也。真是太可怕的盛名呐。所以,只有你死,只有高家灭亡,才得真正太平。而这,是我为卢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卢锦笑意愈浓,如同回到孩提时,那秋千春衫儿薄的笑意。 明媚得若那时的春*光,四月芳菲,露浓花簪,根本不该在长夜般漆黑的世间出现。 “以此,偿十余年养育之恩。来生,愿再不为卢家女。” 卢锦柔声道来的一句话,让圆尘纵使有小伏龙的才略,也忘记了所有争辩的言语。 最后一件事,撕毁协议,灭亡高家,偿还十七年养育之恩。 然后,来生,再不冠卢姓,还此身自由。 五姓七望之首,卢家唯一的嫡小姐,这世人艳羡的富贵荣华,青史留名的尊贵芳名,却如两座太过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似下一刻就要窒息死掉。 太沉,太重,太不堪。碾碎了“卢锦”,也碾碎了她的所有,最终只剩下个明艳亮丽的壳子:卢大小姐。可惜世人都在羡慕这个壳子,却不知那是她的坟茔。从一出生就把她埋葬的坟茔。 卢,终究不过是毁了她一生。 卢锦也不管圆尘反应如何,她只是像做梦般,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走去,一声声呢喃:“宋郎,我曾经只道,若是哪天你带我走,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然而你却没有,你说那样太苦,你舍不得我吃苦。我当时怨你懦弱。如今方知,懦弱的人是我啊……懦弱得害了我,也害了你。” 一滴泪从卢锦眼角滚下,带着血的泪,却晶莹剔透,宛如月下的真珠。忘记如何哭泣太久的她,竟然在最后又流下泪来。 www 第一百零七章 桐花 卢锦极目远眺,隐隐见得街道尽头那幢宋家府邸,有一株丈许高的桐花树,越过了高墙伸到外面街道上来。 那不是属于北国的花。却被财大气粗的官商宋家,以火塘日日供着,这才在关中寒地存活了下来。 “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往事迢迢徒入梦。”卢锦的眸色恍惚起来,她放佛看到那深秋早已凋零的枝丫上,一簇簇花朵又重新绽放开来,雪白的花朵,鹅黄的蕊儿,好似长安秋空划过的一串串鸽子。 那是他们的桐花。 十岁那年,她随母亲去江南游玩,住在卢家的别邸,那别邸墙边儿就种了一颗桐花树。 那时,正值三春,青门紫陌,春水满南塘。那桐花烂漫,乍疏雨、洗清明,开得好不茂盛鲜妍。 关中长大的她哪里见过这个,欢喜得新鲜。十岁的她尚余几分小女孩心性,也不管丫鬟嬷嬷劝阻,就一个人搭着梯子爬上去摘桐花。 然而,乍地,小手一个不稳,那桐花就飘落了下来,刚好落在了墙外路过的他的头上。 那时,他身为宋家少东家,在江南打理家族的丝绸生意。十六岁的他,英姿勃发,白马青衫,唇边的笑带着少年的豪情和干净。 他微诧的拾下肩头桐花,驻足,抬眸,戏谑地看了趴在墙头的少女一眼,声音温柔得好似拂过花间的春风:“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往事迢迢徒入梦。花是好花,诗也是好诗,不过姑娘却年幼了些。” 言罢,他就被自己逗乐了,朗声大笑起来,丝毫没有仕门子弟的温重仪态,更似那江湖君子浪四方,一袭青衫一壶酒。 然后,十岁的她,就丢了自己的心。丢了自己一辈子的心。 “我今年十岁了,明年就十一岁了,后年就十二岁了……”十岁的她不服气的撅着小嘴,尚还稚嫩的芳心,却从没有那么急切的想向谁证明什么,“我会长大的,你等我好不好?” 似是童言无忌,随口一言。甚至墙角下听漏的卢府丫鬟都当乐子般的笑起来,笑他们姑娘年级小小,却懂了些大人间的心思儿。 然而,十六岁的他,却是郑重地微微颔首,笑意愈浓,好似在宠溺个孩子:“好。” 那时,春风拂过,三春明媚,一树的桐花纷纷扬扬,如雪般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发梢,他勾起的弧度完美的唇角。如同经年的一场梦,从此她卢锦沉溺了七年的一场梦。 …… 然而,她却亲手将剑刺入了他的胸膛。他最后浑身是血的倒下去,只来得及说了半句:“锦儿,你好,好……” 她不想知道后半句,永远也不想。 …… 卢锦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栽倒在地,整个人泡在了一滩鲜血里,如同凋零的桐花,本就不该在北国盛开。 “宋郎,宋郎。”卢锦呢喃着,拼命地挣扎着向前挪动,一寸寸用手撑着爬行,一寸寸靠近宋家府邸,伤口被她摩挲得腐烂,血迹骇人地在砖地上拖出长长的一线。 她想回到他身边去,再看看他如当年那春日桐花般的笑容。然后想问问他,为什么树梢上桐花千万,为什么马墙下行人碌碌,却偏偏是她手中的那朵桐花,打中了偏偏是他的肩头。 那是她曾许下的余生。 生不能同枕,但愿死能同穴。 “宋郎,我把命还你。” 在卢家影卫赶到的最后瞬间,卢锦噗一声闷响,手握匕首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耳畔传来圆尘还有影卫们的变了声的惊呼“卢大小姐!” 然而她什么也听不见了,鲜血模糊了她的双眼,一片鲜艳的红,似那十里红妆,她再也等不到的之子于归。 “锦儿。” 一声轻唤,宛如当年。他放佛出现在街道尽头,骑马向她行来,他依然英姿勃发,白马青衫,唇边的笑带着十六岁少年的豪情和干净。 他向她伸出手,好似要拉她上马,从此归去,再不管此间纷纭。 “锦儿,你好好珍重。” 这原来是他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 不是意料中的“锦儿,你好狠”之类,而只是寻常又寻常的“你好好珍重”。 “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哪怕是你将剑刺入我的胸膛。”宋少东家笑了,是十岁那年桐花下骑马经过的少年的笑,“因为,我的一生都拿去爱你了,哪里还有时间来恨你。” 卢锦笑了。 视线中的鲜血浓郁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满世界的嫣红秾华,似那红嫁衣,红霞帔,红绸锣鼓吹起来,红轿子载了新娘子归。 …… 她终于等来了,她的十里红妆。 …… 大魏。天和十年的深秋。 最后一季的枫叶满天飞舞,连关中明镜样的秋空都被染成了胭脂红。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卢家的高门府邸却是白幡扬扬,十里缟素,念经声哭泣声哀悼声,将整个长安城笼在了片愁云惨雾里。 卢锦死了。 卢家唯一的嫡小姐,卢锦,死在了迎斋的门口。 据卢家影卫报告:凶手是罔极寺主持圆尘。凶器是把天铁匕首。事后卢家便从罔极寺搜出了铸造天铁匕的残料。 旋即,圆尘即是当年小伏龙的真相也不胫而走。由此牵出高家和卢家的恩怨,先有逼入空门之恨,又有逼死胞妹之仇,那圆尘杀卢锦也就合情合理了。 人证物证俱在,理由天衣无缝。连大理寺都只是来走了个过场,就定案封卷: 因世仇私恨,高宛岘诛杀卢锦。 但是事后圆尘逃之夭夭,当时在场的影卫,包括卢家后来派出的数十波精兵,都没有找到他,好像他真从大魏失去了踪迹。 于是,卢家派兵将高府团了个水泄不通,向全国:若圆尘一日不出现,便一日斩一名高家人。 长安城惶惶不安,一股异样的气息让房檐上的鸽子都哑了声。压抑的秋空阴沉沉的,乌青的云层让人透不过气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辛府却还算安宁祥和,桂花酒桂花糕桂花酪的香气儿,变着方儿的从府里不断飘出来。 高门世家的怨,五姓七望的结,离他们太过遥远,只要火不烧到眉毛,水不淹到门口,今年的桂花时鲜还一样都不能少了。 相对而言,他们倒是更上心自家关上门的事。比如:出了卢高之变后,老太太辛周氏不知由了什么缘故,免了六姑娘的罚,把她从宗祠放了出来。还传下话来,念六姑娘初犯,不再追究。若不知悔改,罚上加罚也不迟。 www 第一百零八章 对质 这自然引得全府哗然。五姑娘辛菱日日跑到慈兰堂,或是旁敲侧击或是哭哭啼啼,要么扯上辛府名声,要么来句防患未然,可辛周氏听了数天,也都没变主意。 一来二去,府中人都知道辛周氏是定死了心。就算有不满有疑惑有怨尤,也都只得压下去。连辛岐也只是把六姑娘叫去,训了顿话,提点了闺中之德,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比如:辛栢病了。 辛栢这一病来得突然,还不轻,日日茶饭不思,蔫蔫地躺在榻上。 郎中请了一拨又一拨,都道是深秋寒气入体,脾胃气虚,心思愁郁,静养阵子也就无碍了。 辛栢作为辛府嫡长子,一举一动都牵连甚广。于是辛周氏亲自发话,府中诸人,无论是谁,除非得辛栢同意,否则都不能去打扰他。 然而,当辛夷站在辛栢房门口,看着阻拦她的两个小厮时,连日的闷苦瞬时点燃了火星子。 “让我进去。我要见小哥哥。” “哎哟,六姑娘。您别再为难奴才了。四公子病着呢,若是您打扰到他安歇,彼时老太太怪罪下来,奴才们也没多的脑袋哩!” 守门的小厮眉毛眼睛都挤到一块儿了,连连搬出辛周氏的名头,想把辛夷劝回去。 这六姑娘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大清早的就闹着要见辛栢。劲儿还倔得紧,杵了数个时辰了,也没有退半步回去的意思。 小厮们暗暗叫苦,想着怎么再磨几句,却见得辛夷猛地冲上来,一把推开小厮,直冲冲地就往院子里闯。 “哎哟,六姑娘!老太太可是发了话的……” “尽管回话去。有什么罚算我的。” 辛夷三两步甩开了小厮,闯进院子,哐当一声推开了辛栢的房门。 房间内没有点烛,就算是白昼,亦是显得有些昏暗。 辛栢半躺在榻上,脸上盖着副梨木棋局,身边黑白棋子凌乱地散了满榻。 他一袭家常的鸦青色滚风毛湖绉衫子,衣襟松松垮垮地系着,甚至未着袜,赤足就那么晃悠在榻上。全然没有平日仕门公子端谨敦厚的样子。 直到辛夷走进了榻边,他也没有动静,似乎是下棋累着了,棋局一散就瞌睡了过去。 辛夷眉心蹙了蹙,兀地伸手过去,掀开了棋局。 棋局梨木雕琢,有些分量,猝不及防下落在辛栢腿上,疼得他倒吸口凉气:“嘶——阿卿你想砸死我呢!” 辛栢并没有瞌睡,他睁着懒洋洋的眼睛,带着些戏谑地盯着辛夷。 “小哥哥不是病着么?”辛夷根本无心辛栢的打趣,直接凉凉地丢了句回去。 眼前的辛栢面色红润,意态悠闲,哪里有半分重病的样子。只是眼眶下有圈可疑的暗黑,好似思虑些什么,连续几晚不曾合过眼了。 “对呐。本公子可不是病着?”辛栢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抓住棋局又要往脸上盖去。 辛夷却一把抓住了他手腕,俯下身,逼近他的脸庞:“小哥哥没有什么,想对阿卿解释的么?” “阿卿想听什么?”辛栢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宛如暗中出鞘的宝剑,哪里还有半分那闲散富贵公子哥儿的样子。 两人离得很近。辛夷能看见他眸底映出的自己,宛如贴在铜镜上的窗花,清冷,淡漠,没有一丝的温度。 咫尺距离,却好似山长水断。 呼吸被二人刻意地压抑,安静得能听见秋风拂过脸上细小绒毛的微响。 辛夷的心一寸寸沉下去:“那晚小哥哥救我,得以逃脱圆尘追杀。马三的酒,钱掌柜的画,书生的取水车,环环相扣,生机缀连。然而,漏洞是:最开始马三的账本。小哥哥不可能时刻将一个江湖帮派的账本带在身上。换句话说:小哥哥你是算好了,提前备下的。” 辛栢的眉梢浮起抹笑意,他如寻常的慈和的哥哥,柔声道:“阿卿以为呢?” “所以,一切。从最开始的一切。包括江离来看我,我跑出府,圆尘来刺杀我。小哥哥,你一切都算好了,也都算准了。”辛夷微微眯了眼。 当时从辛栢一出现,辛夷就觉得古怪了。 太巧。包括后来一连串的险中求生,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巧得像是算好的连环游戏。 “不错。”辛栢微微颔首,如同寻常地鼓励妹妹勤思进学,欣慰而又耐心的浅笑,“那,我算计的目的,阿卿可看出来了?” “破绽是那个取水车。”辛夷在榻上坐下来,拾掇好梨木棋局,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摆在上面,“得到书生取水车的相助后,为什么不是立马上车,而偏偏要等到迎斋。小哥哥,你在做给旁人看。” 一颗颗棋子黑白,陆续被摆在棋局上,也沉入了辛夷眸底,泅开一爿爿夜色。 黑白博弈,人心诡谲。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子都是心机,她不得不如履薄冰,如提灯夜行。 辛栢到底是说对了一句:棋局之中,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 “而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圆尘诛杀卢锦一事,事发地点偏偏便是迎斋门口。所以,可以确定当晚卢锦便在迎斋。而小哥哥,你要做戏给瞧得,就是当时追上来的圆尘。”辛夷顿了顿,眉间腾起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你要让圆尘以为,我二人是在卢锦的帮助下,或者说和卢锦的某种交换下,堪堪在迎斋逃脱了他的追杀。” “迄今为止是对的,但再接下去可就错了。”辛栢不慌不忙的笑了笑,伸出两根玉般的莹指,在棋局上落下了一子,“阿卿要记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算不定赢棋的是谁。” 辛夷也伸出手,捏了枚棋子,却是迟迟落不下去:“不错。因为变故出现了。那边是卢锦之死。卢锦是来杀谁的,你和我都清楚。小哥哥最初的打算也不包含卢锦的性命。而莫名其妙的结局是圆尘杀了卢锦,可见有第三方插手了。他打乱了你的局,也利用了你的棋。小哥哥,这步棋,你输了。” 辛夷没有直接落子,而是直接狠狠的将指尖棋,砸在辛栢落下的棋子上。其力道之大,只听得一声刺耳的脆响,辛栢的棋子顿时起了裂缝。 辛栢的脸色有些异样,他无声无息的咧了咧嘴:“阿卿不愧是半步对弈者了。虽然只是半步,虽然还不成熟,但至少已有了落子的资格。不错,有第三方插手。我的局,我和你,都成了他的棋子。所谓局中局,连环套,我以为我是螳螂,却不想还有只黄雀跟在后面。我步步算计,结果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www 第一百零九章 四方 “第三方到底是谁?小哥哥可有想法。”辛夷凑近前去,暗暗压低了声音。 她确定有第三方插手,那这个局就变得复杂了。她和辛栢成了那一方的棋子,对弈者会怎么处理棋子,实在是没有太多仁慈的余地。 而关键是,直到现在,她都不肯定第三方到底是谁。这无疑是摸着石头过河,蒙着眼过悬崖,一不小心就要栽个粉身碎骨。 辛栢的眉间忽的凝重,有脉脉夜色在他眸底翻涌:“我不确定。但有个直觉,这个第三方和当初你嫁卢婚事的背后操纵者,是同一个人。他的靶子,便是五姓七望之首的卢。” 辛夷的心顿时一阵猛跳。 她下意识的起身关好窗子,又确定屋门已掩好,才蹑手蹑脚回到榻上,声音又兀自压低了几许:“李景霆?” 辛栢指尖玩弄着枚棋子,半晌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看辛夷,就好似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眼眶下的青黑又浓了几分,太多的算计太多的思虑把他的脑海塞得死死的。 良久,直到辛夷都快自顾自摆弄完一盘棋了,辛栢才幽幽开口:“阿卿心里明白就好。其余的,却也不用多担心。他用是用了我的局,但并不会对你我如何。” “小哥哥如此确定?”辛夷眉梢微挑。 同时陷入他人的局中局,那么如今她和辛栢,勉强可算是一条绳上的蚱蜢。那她也不怕把话说明白了,更不怕辛栢有半句谎言。 那个蒙在雾里的第三方,那个设下局中局的第三方,瞧着辛栢眼眶下的青黑,只怕他比自己忧心更甚。 棋局里,怕的不是输棋,而是输了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因为还有第四方。”辛栢的语调愈的发沉,每个字都宛如从齿间迸出,“出了那么大的事,第四方迟迟未落子。这种观望是最可怕的。所以,李景霆不会多生事端,不然连他自己,也会成为第四方的猎物。” 辛夷一愣。 这下她倒是糊涂了。 第三方都还是“直觉”,如今又跳出了个“第四方”。而看辛栢骤然攥紧棋子的指尖,这个第四方只怕更加棘手。 局中局,连环套。棋局之中,棋子算棋手,棋手算棋子,不到最后一刻,甚至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明白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这个第四方?”辛夷抿了抿唇,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发问了。 “对,第四方。”辛栢眉梢一挑,攥住棋子的指尖力道紧得,都有些轻微的颤抖,竟不知是怕的还是怒的,“那是李景霆真正的对手。也是最可怕的弈者。别看我们怎么折腾,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戏台子上闹得欢。他躲在深不可测的暗夜里,发亮的眸子已经盯好了每个猎物。时候未到,他不会出手,但他一旦出手,便是风云色变。所以,他的动向不明前,李景霆只能隐忍,谨慎又谨慎,能赢一步就算一步。” 辛夷越听越糊涂了。眉毛鼻子都难得的蹙成了一团。 辛栢像在说故事,而这故事讲得,还比街头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更玄乎。就算辛夷知道他没有说假,但她实在也听不明一二。 似乎也觉察到辛夷的迷糊,辛栢抬眸一笑:“罢了。这些就不是阿卿可以明白的了。阿卿才堪堪进入这天下棋局,连第三方都还要应对,哪里有精力管第四方的。” 辛夷点了点头,心下倒也没多少丧气,反而添了分平静。 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棋局更是要一子一子落。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越靠近中心的地方越是盘根错节。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她辛夷走到那一步的时候。 忽的,一声清响传来,陡然打断了辛夷的思绪。 原来辛栢兀地落下了指尖的棋子,落在了最中心也是最普通的天元上:“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阿卿,可不能再走错一步了。哪怕错半步,也可能满盘皆输。” 辛夷才刚平静下去的心绪又猛地一跳。 辛栢这番话,透着股古怪。让她不由的接口:“小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辛栢忽的眉眼弯弯,眉梢泅起抹温柔。那是十余年最疼爱她的小哥哥的笑意,是她曾经无比眷念却日渐陌生的笑意,好似日益忘记的梦又浮现在眼前,美得太过不真实。 “阿卿,以后的棋都该你一个人下了。不能莽撞,不能感情用事,输赢尚可定论,但前提是保好命。还有切记不可谈信,除了自己,谁都不可轻信,包括那个棋公子……” 辛栢絮絮叨叨,眉眼温和。好似一场春日午后,桐花如雪,他作为即将出门远行的兄长,本想与妹妹一番告别,却看着那拿被子蒙着头,舍不得亲自看他出门的妹妹,浮起了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哥哥走后的日子,不许和爹娘拌嘴,少吃些甜食,小心坏牙。不许和邻家的小公子哥儿打架。要听私塾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好好摹字……” 他说着这般日常又琐碎的话,不厌其烦地嘱咐着妹妹一点一滴。生怕在他离后的日子,他心爱的妹妹有一点的皱眉头,一点的受委屈,甚至是坏了半颗牙,都会让他千里牵挂。 这是太过温柔的话,却也是听得人心凉。 好似寻常三春山花烂漫丛中,藏着的万骨坟茔场。 辛夷鼻尖猛地发涩:“小哥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哥哥能有什么意思。”辛栢伸出手来,想若儿时那般,轻抚辛夷的脑门顶儿,却又似半途想到了什么,手兀地垂了下来,“棋局开始,大变将至。不过是作为兄长的,提点妹妹一句:路难行,便提灯而行。棋难下,便仗剑而往。” “小哥哥,你何必如此……你知道,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说着些容易让人迷心的话,又是什么徒劳……”辛夷压抑着鼻尖的涩意,语调有些不稳。 从她被卢家退亲后,辛栢便杀心起,匕首现。而后随着棋局的渐行,辛栢更透露出他瞒着辛夷的重重隐秘。 从此,再不是从前的小哥哥,而是棋局中的“辛栢”。 回不到过去了。 棋局一开始,便揭开了面具,再是伪装也多了分猜疑。如同翻开那华彩锦绣的袍子面儿,底下却是一群腐烂的虱子。 她不愿,却不得不亲手揭开。因为她也有,不得不绝然的理由。 www 第一百一十章 出诊 “我知道。阿卿也该是如此想,才算得上是合格的弈者。棋局之中,唯有利益。哪怕是小哥哥,阿卿也不能忘了。”辛栢的笑有些苦涩,有些自嘲,他低下头摆弄着棋子,微微弯曲的脊背,看上去竟有些茕茕,“回不到过去了。也好。棋局无退路,我退不了,阿卿也退不了。” 辛栢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拾掇好,再次抬眸间,又恢复了那温柔到如同面具的浅笑:“时候不早了,回去罢。省得你被旁人发现来见我,又要被骂扰了我的养病,便被爹爹赏一顿板子了。” 辛夷点点头,下榻,转身,离去。她竟是再没多说一句,连脚步都没有一丝凝滞。 她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对小哥哥说,还是对辛栢说。 也就是尚到如今,她都发现她的心,依然在动摇着,依然在抗拒着那锦绣袍子后,实则是满袭虱子的真相。 可辛夷的脚尖刚碰到门槛,一只温暖的大手就停在了她头顶儿。 那是她熟悉的温度。 儿时的她最喜欢辛栢抚她的脑门顶,感受着男子掌心的温柔,她会安心得像在太阳底下晒了整天的猫儿。 “不要回头。”辛栢幽幽道,声音竟有些沙哑,“就这样,一会儿便好。” 辛夷浑身都定住了。她没有回头,看不到身后的男子,此刻是如何的神情。 她猜得到小哥哥的,却猜不透辛栢的。 好似是昨日,却又好似过了很久,辛栢都没有这般抚过她的头顶了。 纯粹的,干净的,宠溺的,只属于兄长和妹妹的温柔,只属于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辛夷太过怀念,太过陌生,心里一时忽冷忽热,蓦地幽幽启口:“一直想问小哥哥,从最开始就想问小哥哥:你打小违经叛道,力排众议,授我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真的只是怜惜,还是别有目的?”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骇人的死寂。 一刻,两刻,三刻…… 没有点烛的房间昏暗喑喑,没有一丝风儿。辛栢的呼吸宛如夜色中的潮汐,有些不稳地回响。 深秋的寒意从柚木地面上浸出来,一缕缕缠得人心尖凉,连同着辛栢搁在辛夷头顶的掌心,温度也一点点下降,最终化为了凉薄。 辛栢的手蓦地就垂了下去。 “快些回去罢。瞧这天色,又该下雨了。” 辛栢伸出手,越过辛夷,为她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蒙蒙的秋阳哗啦声淌进来,为房间带来丝光亮。然而辛夷却如蛰居黑暗太久的蝉虫,对陡然而来的光亮不适应。 她捂了捂眼睛,眼角涩痛得厉害。 “告辞。” 辛夷抬眸,迈脚,踏出了门槛,没有丝毫凝滞地远去。 房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奄奄的秋阳被生生截断,那伫立门口的男子瞬间被埋葬在黑暗里。 秋雨一场凉,冬雪一******大魏又连着下了几场秋雨,天儿愈发寒冽刺骨,连风儿都夹了冰渣子。 天寒气冻,长安萧瑟。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将手拢在夹袄里,议论着今年的冬或许来得早些。 然而,五姓七望和官宦世家那些个人儿心里,却是先这深秋飘起了冬雪。 圆尘依然没有出现。卢家气势汹汹地连斩了数十名高家子弟,鲜血都流到大街上,凝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卢高之变僵持不下。其余世家则隔岸观虎斗。皇帝也连发数十道通缉告示。但是,只要圆尘一日不出现,这僵局只怕还得拖下去。 长安人心惶惶,秋风都愈凉了几许,吹得辛府的宝磬梅花打起了花骨朵儿。 辛栢依然茶饭不思,整日蔫蔫地锁在屋里。听送饭的丫鬟说,四公子眼眶下的青黑愈发重了。 老太太辛周氏终于坐不住了,不知以什么条件,竟请动了从不出诊的春风堂郎中上门,给辛栢瞧病。 这日,辛府上房。所有人到了个齐全,屋子里黑压压地坐了一片。 春风堂郎中柳禛立于堂下,有些不满地乜着眼:“昌平县君,不是在下无礼,而是整个大魏都知道在下的规矩:不出诊。哪怕是四皇子要配治疤痕的药,也得年年亲自进京来。” 辛周氏并没在意柳禛的态度,反而语调愈发温和:“柳郎中,规矩老身自然晓得。不过听闻郎中亦是痴棋之人。老身最近得出珍珑棋局解法,彼时愿与郎中讨教。不知此,可否值得您出诊?” “珍珑棋局有解了?”柳禛一听到个棋字,眸色瞬间亮了。 “不错。老身连着数月与棋公子探讨,终于有所得益。只要郎中愿为我孙儿诊治,这解法老身双手奉上。” 辛周氏刻意地提高了语调,无论房间里辛氏族人,还是房外侍奉的丫鬟小厮全都听了个明白。 辛夷却是眸色一闪。 辛周氏这话明摆着是告诉诸人:柳郎中愿意上门出诊,全因痴一个棋字。 辛周氏有因棋而赐的昌平县君名号,在棋痴眼里,确实值得破回规矩,动动双脚了。 四下心底还存疑“四皇子都请不动的柳郎中为什么肯上门”的众人也顿时释然,泛起了会心的笑意。 然而,在辛夷看来,辛周氏的举动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正因为柳禛上门是为了其他,所以才要放出去个“因为痴棋,上门出诊”的名头唬人。至于辛栢有病还是没病,自己都洞若观火,她不信辛周氏还瞧不出。 “罢了。为一个棋字,破一回规矩。也不算亏了。”柳禛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辛夷的思绪。 而那厢的高娥却是几个眼的看不惯了,瘪着嘴嘀咕了句:“区区郎中,不过是个布衣百姓,偏规矩还立得多。顶着和伏龙先生一模一样的名儿,也不害臊。” “高氏!”辛周氏厉色喝了声,又忙转过头对柳禛赔笑,“妇道人家,见识短浅,柳郎中莫与她一般计较。还请郎中速速为我孙儿诊治。得了方子后,再来慈兰堂小叙。” 柳禛乜了高娥一眼,正要应了离去,忽地脚步一滞:“等等,昌平县君说慈兰堂小叙?在下诊治完后,径去账房领诊金,就不便打扰贵府了。” “瞧瞧郎中这忘事儿的?”辛周氏和蔼地笑着,对周遭诸人招招手,好似让大家都来瞧笑话,“自己才说以出诊抵棋局,如今便记迷糊了?诊治完后,领了诊金,老婆子我不过是履行承诺,请郎中至慈兰堂,一弈珍珑棋局。” www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变天 柳禛恍然,一拍后脑勺,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县君说的是。瞧我这记性,真得给自己开两副方子了。也好,在下这便去为辛公子诊治,彼时再来与县君探讨棋道。” 言罢,柳禛便提了药箱,在丫鬟的带领下离去。 上房中诸人也陆续告辞,辛夷虽总觉得哪里古怪,但又找不出破绽,只得揣着糊涂随众人散去。 辛周氏在蕉叶的搀扶下回了慈兰堂,摆好珍珑棋局,煎了一壶好茶,便屏退蕉叶,一个人坐在案边静静等着。 热乎的龙凤团茶腾起白烟儿一缕,熏得辛周氏微微闭了眼。房间里很安静,灰蒙蒙的秋阳淌在棋子上,反射出喑喑的冷光。 半个时辰后,蕉叶禀报“柳郎中来了”。旋即,横板帘子被撩起,柳禛一个人走了进来。 “再耽搁,好好的龙凤团茶都凉了。”辛周氏没好气地瞥了柳禛一眼,眉间却是腾起了笑意。 “样子要做得足,总是费时些。我要是两三刻就开了方子,天下哪有这般诊病的?若让有心人瞧去,还不得生出诸多猜疑来?”柳禛并没行礼,他很是自如地在案前坐下,径直地伸手去斟茶。 他自称“我”,并不是恭谨合礼的“在下”。宛如和好友相聚,闲敲灯花,根本无所谓礼节和身份。 辛周氏似乎想到什么,扑哧声笑了:“你瞧瞧。他不是真的病了,不过是忧心棋局如何下,他清楚,我清楚,你也清楚。却弄得这般大张旗鼓,双簧演戏的。要见你伏龙先生一面,却是比见大明宫的皇帝还要难几分。” “好茶,好茶。”柳禛啜了口龙凤团茶,陶醉地微眯了眼,不慌不忙应道,“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那五姓七望的影卫,那大明宫的锦衣卫,比苍蝇还要盯得紧。何况卢高变故一起,局势就更紧张了。” “卢高变故”四个字落入辛周氏耳里,激起了她眉间些微波澜:“实不相瞒,柳禛小子,我此次见你,便是想和你探讨卢高之变。” 柳禛面色如昔,一杯一杯地贪着好茶:“我早就猜到了。若不是牵动九州纷纭的大变,天下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你我凑一块儿?” “瞧你这贫嘴,还得意上了。”辛周氏白了他一眼,“你我之间无需隐瞒。直说,卢高之变,你怎么看的?” “局中局。”柳禛放下茶盅,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你那栢儿好孙孙想利用助辛夷逃跑,让圆尘以为是卢锦相助,激起他对辛卢关系的怀疑。只怕是想用圆尘来牵制卢家。却不想半途被李景霆插了脚。刺杀了卢锦,嫁祸给圆尘。引起了协议作废,卢高决裂。” 辛周氏的脸色也难得郑重起来,她的指尖摩挲着茶盅边缘,微微摇头。 “此事绝不会简单。大理寺断案断得草率,天下人也只看‘卢家小姐居然被和尚诛杀’的闹剧。全没有人在意李景霆真正的目的。果然是问世人皆醉,几人独醒。” 柳禛冷冷地一勾唇角:“凭我和李景霆的交道,高家还填不饱他的胃口。依你看,他真正的靶子是……” 柳禛俯低身子,凑近辛周氏,眸底流转着骇人的精光。辛周氏也凑近前来,刻意压低的语调含着凛冽的锐气。 “长孙。” 辛周氏幽幽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惊心动魄。 柳禛微微点头,眉梢的精光若出鞘长剑,映得他的眸底雪亮:“怪不得。你家六姑娘被江离那俊小子迷了心,订亲了还传出难听话,你居然都能免了她的罚。只怕也是因长孙罢。” “不错。长孙前途未卜,老身不得不留个后招。前时还鲜花着锦的联姻,如今吉凶难辨。若是真的风向不对,老身再放出辛夷私情的话头去,长孙自会主动休妻。保全了长孙颜面,又保得辛氏不被牵连。若是万事太平,自然最好。再罚辛夷不迟。” “你倒是算得精。世人只知盯着高家这个砧上鱼,却不晓长孙才是烫手饽饽。”柳禛嘲讽地勾起抹冷笑,声音愈发沉下去。 “高家一个附庸家族,只算个小石子,长孙作为最接近五姓七望的累世名门,却是个千斤巨石。这小石子砸下来,九州颤一颤,若是千斤巨石砸下来,只怕……” 柳禛蓦地拂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儿出神。 没有一丝云的秋空泛着死鱼般的灰色,长安城十里繁华被愁云惨雾笼罩着,压得人心慌。 “要变天了。” 柳禛语调复杂地长叹一声,眉间亦有秋风十里萧瑟,刮凉了他的眸。 “是啊。要变天了。郎中还是快些回去罢。省得半路上下雨来,路滑就不好走了。” 辛周氏温和地笑了,眉眼间都是“辛府老太太”的神态,再无一丝异样。 “也好。告辞。”柳禛回过身的瞬间,脸色也恢复如昔。浑然个开着冷清医馆,脾气怪规矩还多的民间郎中。 他拱了拱手,便挑开横板帘子离去,身后传来蕉叶一连声的“多谢郎中”。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案上的龙凤团差凉透,辛周氏却没有再温热。 她瞥了横板帘子下露出的袍脚一眼,如嗔怪不长进子孙般的佯怒道:“来了就进来。偷听我和柳禛小子的话也不知多久了,鬼鬼祟祟的没个正经。” 横板帘子再一次被撩起,辛栢有些尴尬地走进来,将手中的官皮箱放在案上:“只是……只是柳郎中忘了拿药箱了,孙儿给他送来。” 辛周氏哭笑不得:“人在这儿时你不进来,偏人走了你才进来。这算哪门送药箱的?” 辛栢干干地咧嘴一笑:“既然人走了,只能我们送去了……蕉叶!追上柳郎中,把药箱还他。” 蕉叶应声进来,也不敢耽搁,抱了药箱就去追柳禛。 “药箱既物归原主,孙儿也告辞。”这厢,辛栢行了个,转身便要离去,却被辛周氏蓦地叫住了。 “栢儿。”辛周氏的目光瞬间微妙起来,她盯着辛栢的背影,良久才幽幽开口,“为什么要用小伏龙牵制卢家呢?” 辛栢没有回头,他就伫立在门口,没有谁能看到他的表情:“再是明君的朝堂也有忠臣奸臣,再是圣主的九州也有善吏恶吏。水至清则无鱼,天下之道在于制衡。无论是善是恶,是忠是奸,都需要掣肘,一派独大无疑是自寻死路。” www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丧礼 辛周氏语调愈沉:“卢家是襄助你的。是忠臣,是善吏。”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牵制。”辛栢垂在身旁的掌心兀地攥成拳,“天下是个大染缸。再是干净的白棋一混进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黑棋。怕的不是野狗的凶恶,而是家狗的冷不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给他们栓上链子。” 辛周氏眸色一闪。 那二十出头的男子长身玉立,浑身都散发出冷血的寒气,虽然冻得人心悸,但无可否认,那是最适宜的王者之气。 驭人,制衡,思危,谓之王道。 忽地,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又是一场秋雨寒。 本就蒙蒙的秋阳瞬间被愁云吞噬,天色昏黄得像倾天倒下了桶泥水,连着房间内阴暗起来。 辛栢的背影瞬间被黑暗湮没。 辛周氏微眯了眼,眸底腾起抹晦暗:“那老身呢?老身这个除了祖母的名号,实则和你并无血缘关系的老太婆呢?” 是飞鸟尽,良弓藏。 还是狡兔死,走狗烹。 “踏入棋局,便无悔字。祖母当初自己落的棋,又何必问旁人。”辛栢的语调平稳,如同一潭浸凉的死水。 辛周氏忽地咧嘴笑了。 辨不出喜怒的笑,无声无息的笑,笑得她眸底泛起了晶莹:“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要老身手把手教着下棋的孩子了。” 辛周氏加重了“下棋”两个字,话里的深意如窗外滂沱的秋雨,淋得人心一片狼狈。 “是。我不是孩子了。”辛栢低低呢喃,声音有些沙哑。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终究还是戴上了那个药囊呢?”辛周氏瞥了辛栢腰际一眼,似笑非笑,“到底是宫里的东西。你一个寒门公子,戴着这个到处招摇。若被有心人认出来了,免不了场风波。” 男子的腰际,挂的是个药囊。 囊里散出清雅的药香,估计是驱蚊用的。上面还用银线绣了几颗活灵活现的水滴。 那似乎是一片雨。小雨。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 辛栢一愣。旋即都来不及辩解,只顾慌乱地拿手盖住药囊。 活像个偷拿了家里祭祀的糕点的孩子,被发现了便忙不迭地拿手藏住,还嘴硬说“我没拿”。 “这难道不是祖母送给孙儿的么?”辛栢提高了音调。 辛周氏哭笑不得:“谁送的你还不清楚?老身不过是转交。每次你都把他的东西当面扔了,事后到底是自己偷偷捡回来了……” “这难道不是祖母送给孙儿的么!”辛栢蓦地打断了辛周氏的话。 重复一次的话,竟是声音嘶哑的低吼。放佛那个明明是自己偷拿了祭祀糕点的孩子,偏顶嘴说糕点是邻家大娘送的。 明明再清楚不过是谁送的药囊,却偏偏嘴硬不肯承认,偏偏要再拖个人来当借口。 明明再清楚不过是棋局中的错棋,可能面临万千危机。也舍不得丢弃他送的,一个普通又普通的药囊。 辛周氏眸底的晦暗消散,化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笑意。 ——那老身呢?老身这个除了祖母的名号,实则和你并无血缘关系的老太婆呢? 她刚才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傻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问的必要。 长路太黑夜太浓,辨不清善恶黑白,但若有一盏明灯在,就算微弱似萤火,也可以点亮一片黎明。 那个男子已经是棋局中合格的对弈者,不再是当年的孩童,然而他又依然是当年的孩童,就算双眸被黑夜覆盖,那深处依然有萤火尚存。 如三春明媚的萤火,虽微弱却可燎原,生生不息。 冬意一天天浓了。绵绵秋雨里带了小雪霰,落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顷刻就消融不见。 卢家和高家的局面依然僵持着。 圆尘没有出现。卢家也毫不手软地,一日斩一名高家人。 然而卢家家主,大将军卢寰却上朝谏言:无论这场纷争如何收尾,总不能再扰了亡人卢锦的安宁。昔人已逝,魂归为宁,还是早早入土为安的好。 皇帝当朝允了。追封卢锦“安乐郡主”,以郡主之礼,赐其风光下葬。 十一月廿。 卢家,行丧礼,白幡飘。 卢府搭建起了灵堂,卢锦的紫檀木雕花镶凤棺椁躺在正中,香案上堆积如山的瓜果三牲,鳞次栉比的蜡烛烟雾如云,连卢府上空的秋旻都熏得昏昏的。 堂内两侧,纸扎精妙。从抬轿小厮到贴身丫鬟,从亭台楼阁到绫罗珠宝,满满地延伸出数丈。雪白的纸幡如云,丧乐震天,哭丧声传出十里远。 来悼亡的宾从翰林重臣,到封疆大吏,齐全地来了上百人。从天不亮到日薄西山,卢府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难以想象,一个官家小姐的丧礼,竟是比皇宫的年关大宴还要热闹些。 这日黄昏。酉时。卢府的灵堂依然人声鼎沸。 辛栢从卢府大门走出,步伐摇摇晃晃,脸色苍白,带着泪痕。 卢府的管家亲自送了他出来,一连声地劝“公子莫再伤忧了。保重身体为紧”。 旁边进进出出的宾却是瞧得啧啧称奇。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五品官的嫡子,还是过继的嫡子,竟能踏进卢府的门,甚至得管家亲自送出。 但他们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精通好奇害死猫的理儿,并不敢找卢家多嘴半句,只得看见当没看见,装个睁眼瞎了。 “大管家不必送了。在下告辞。”辛栢向卢府管家揖了揖手,便要转身离去。 然而这一转身,他却是身形一滞。 愈发浓厚的落日余晖如同重重金珠帘,金珠拂动,光影交错,勾勒出长孙毓汝俏生生的倩影。 她一袭绉纱素衫如雪,家常的半旧料子上,银线绣作宝磬梅花,蝉翼髻中只簪两枝玳瑁菊花双股钗,薄施脂粉,黛眉樱唇,眼眸里噙着秋水涟漪。 她就一个人清清简简地伫立在那里,没有丫鬟也没有轿子,似乎步行而来。她手里提着盏灯笼,也是街边几文钱一个普通式样。 累世名门,长孙大小姐。此刻偏像个民间女子,通身竟无一点贵气端庄,处处都透着股布衣荆钗的人间烟火味儿。 辛栢一时没有应对。他就负手站在卢府台阶上,默默地看着长孙毓汝。 长孙毓汝也没有说话。就伶仃地提着盏灯笼,默默地看着辛栢。 良久。唯有夕阳一寸寸坠入山间,夜色一里里蔓延开来。长安城中渐渐点亮万家灯火,有炊烟缭缭,有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www 第一百一十三章 点灯 噗通一声,血红的秋日似落水的磨盘,兀地沉入了连山间。夜色汹涌袭来,湮没了卢府前两道凝滞的人影。 长孙毓汝手中的灯笼一点橘黄色的亮光起,若粒夜色中的明珠,虽然微弱,却映出了几分暖意。 “公子是去送卢大小姐最后一程罢。时候不早了,公子请回罢。”长孙毓汝递了递手中的灯笼,“夜路难行,步步维艰。毓汝虽不能与公子同行,却还能为公子点一盏灯。” 那灯笼烛光盈盈,映亮了半丈夜路,也映亮了辛栢眸底的一点火光。那是在暗夜的灰烬里沉寂太久,又重新燃起的火花。 夜路难行。入天下棋者,皆是命如草芥。太多的无奈也不得不沉默,白首相知犹按剑,利益之下都是赤*裸*裸的交易。博弈的是谋略,赌的却是一条命。 步步维艰。人心难算,却也不得不算,路难行,却是从无退路。 辛栢的眸色闪了闪,幽幽轻道:“夜路难行,长孙姑娘何必行。步步维艰,可不是当戏耍踏进来,无趣了便随时可退的路。长孙姑娘糊涂了。” 长孙毓汝泛起抹恍惚的笑意,她举起灯笼,曼步向辛栢走去:“再是暗的路,若有某个人在,便是看见了光。再是难行,知道他也在同行,再难走也是欢喜的。” 辛栢眸底的火光跳跃着,似乎是映出的灯笼烛火,又似乎是心尖上开出的火花,一点点生机无限,虽然微弱却不曾熄灭。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挚交尚可一日反目,父子都可把剑刺入对方的胸膛。你我不过是一面之缘,何必说些痴儿的话。”辛栢负于背后的指尖微微攥紧了。 长孙毓汝笑意愈浓,烛光流转在她上翘的唇角,映得那颊边胭脂愈发嫣红:“痴话不痴话,当局者迷。入天下棋局者,谁不是疯子。既都是疯子了,又哪里在意痴不痴。至于一面之缘……” 长孙毓汝顿了顿。她走到辛栢面前,隔了不过三步,微微仰头与辛栢对视,目光细细地,温和安宁。 “公子可知道。女儿心难测,难讲理。”长孙毓汝的耳根腾起抹红晕,语调却是泅起丝哀然,“一面之缘,一生足矣。” 一面之缘,足矣乱了芳心点点。 一面之缘,足矣付了一生岁月。 难测的是那情起得无声无息,好似最狡猾的敌人,一旦席来,连半点逃处都没有。不讲理的却是自己轻而易举的投降,轻而易举的就交出了一生。 “一面与一生,太过不划算的交易了。”辛栢哀哀地一笑,眸底的火光却是将他的瞳仁整个点亮了。 “所以说难测,难讲理。交易什么的,何必与傻子谈。”长孙毓汝的耳根又红了几分,“毓汝是个傻子。还要拿傻劲儿来困扰公子,毓汝,对不住了。” “我何时需要你道歉了?”辛栢缓缓走下卢府台阶,细细凝视着面前的女子,眸底有夜色翻涌,“我从来不觉得是困扰。从那一日起,便从来没觉得是困扰。一面之缘,一生足矣。” 长孙毓汝两颊的红晕顿时如牡丹绽放。 她惊喜的抬头,却是一眼撞进了辛栢的眸底。 那是如夜空般的眸,有星光闪烁,如同花火,将那瞳仁映得璀璨温柔。 这根本不是棋局中对弈者的眼神。那是只面对世间独一的人儿,只取那三千瓢中的唯一一瓢时,才可能出现的眸。 长孙毓汝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 她慌忙垂下头,指尖搅着衣角,声如蚊虫:“公子那日只顾着下棋,可是连头都没抬的。” 辛栢唇角一勾:“我若没抬头,怎会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长孙姑娘?听脚步声儿识人,我自问还没这本事。我抬头瞧了你不知,正如我心动了你更不知。” 最后一句太过直白的话,让长孙毓汝的下颌都快抵到胸口了:“那公子事后走得比谁都快。像躲奴家似的,眨眼就不见了。” “躲的不是你,是自己的心呐。那时我才惊觉,有时候仅仅一眼,就好像过了一辈子。”辛栢的声音些些沙哑,眸底夜色汹涌。 他上前一步,温柔地接过女子手中灯笼:“暗夜长路,步步维艰。我是堂堂男儿,当是我为你点一盏灯。” 言罢,辛栢就提着灯笼向前走去,却有意放慢了脚步,似乎等着谁追上去。 长孙毓汝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压抑住快跳出胸膛的心。 世间最悲戚的事,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世间最欢欣的事,是落花有情,流水亦有意。 长孙毓汝万万没有想到,她以为的一场自作多情,却成了老天爷对她的眷顾,不是给她场情深缘浅,而是段郎有情,妾有意,一见误一生。 女子的眸底划过抹坚毅,也不再犹豫,迈着碎步就追了上去。 长夜漫漫,秋气清冽。夜幕笼罩下的长安城,有捣衣声敲碎寒月,不知何处闺中笛,怨征人未还归。 通往辛府的街道上,只见得两抹人影,伴着盏烛火如豆,一前一后。 长孙毓汝微微低着头,烛光映出辛栢的脚步,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就踩着那脚步,一步一步,认真又仔细。 辛栢走在她前面三步处,他把步调处理得很好,始终保持了三步距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提灯前行。 良久,二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距辛府只有半里了,辛栢才似乎轻叹了口气,幽幽道—— “对不住了。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了。” 长孙毓汝兀的抬头,看着男子连日操劳而瘦得清癯的背影,眸色一暗:“我知道。” 就算旁人不明所以,就算看上去普普通通,不过是说要到辛府了,同行的路只有一段。 然而,身为长孙军师的长孙毓汝却是听得比谁都明白:这一辈子同行的路,也只有这一段了。 “公子可知,这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一点甜头都没。而是甜头才尝到一点,就不得不结束。所以毓汝就算明白一切道理,也无法控制的,痴心妄想。”长孙毓汝的声音有些不稳,“棋局太难,长路太黑,为什么不抽身而出?” “抽身而出?不是我退不了,而是我不想退。”辛栢脚步一滞,微微仰头看向夜空,秋夜寂寥,激起了他眸底一缕凉薄。 “那公子所求,敢问何物?功名利禄,青史留名,这些事公子从来没放在眼里罢。”长孙毓汝眉心蹙起。 “不知道。”辛栢轻道,在长孙毓汝眉心蹙得更紧前,他又立马续道,“你是不是觉得很糊涂?但凡踏入天下棋的,要么为名,要么为利,总不会毫无所求的就赌命进来。然而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踏进来。” www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扑火 辛栢自嘲地一笑,眸底的凉薄氤氲开来,为他的脸上笼了层霜气:“正因为没有答案,所以才要往前走。与其活着像个无头苍蝇,茫茫不知终日,还不如赌上这条命,去找那个答案。就算终点也可能找不到,但也大抵不会后悔罢。” 长孙毓汝的眼眶有些红了。 她听过很多人踏入棋局的理由。或是名,或是利,或是情,或只是为了保命。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个理由,只是为了找寻答案。甚至只是找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飞蛾扑火。扑的不是烛火,而是羲和的太阳。 翅膀太过脆弱,而日火太过灿烂。执念沉重不堪,所以近乎于“壮烈”。 “找寻什么的答案呢?”长孙毓汝轻声呢喃。 “活着的答案。”辛栢唇边的笑意温和,说出来的每个字,却让人心惊肉跳。 “只是想找寻我为什么活着的答案。这个在世人眼里,有太多回答的问题,于我,却是无解。我若不出生,我娘也不会死,我自己也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每天顶着面具活着,自己都快忘了本来的名字,但凡呼吸大了点声,就随时可能被踩死。说什么血脉尊贵,什么九鼎贵胄,到底不过是地沟里的老鼠,永远藏匿于日光之下。” 辛栢脸色温朴,眉宇间山长水阔。然而落在长孙毓汝眼里,却是二十几年不得解而近乎于麻木的绝望。 人心到底太脆弱。 时间会磨灭所有的壮志和柔情。漫长的困惑和迷茫中,宛若金石的执念也会扭曲变形。 二十余年茫然,二十余年彷徨,二十余年求解而苦不得。 足以水滴石穿,穿心腐朽。 扑火,不是因日火的引*诱,而是只怕飞蛾的心底,已经存了死意。 长孙毓汝的脸颊上,一滴清泪静静滚落。 泪水滴落在石板路上,轻泠一声响,滚烫得化开了秋霜几寸。 辛栢微微回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长孙毓汝:“卢高之争,旁人看不出,但身为长孙军师的你,只怕已有了预感罢:此局真正的靶子是长孙。大变将至,一日间白骨累累,恩怨清算,屠刀已经磨亮。暗中的生死早已命定,如今不过是最后的宁静。毓汝,怕么?” 长孙毓汝狠狠咽下鼻尖的酸楚,绽放出了一抹笑意。 一抹太过于明艳,放佛拼尽一生的笑意。 “毓汝不怕。只求最后与公子相约:若是毓汝先去,毓汝会为公子点一盏灯,候公子归来;若是公子先至,也请公子为毓汝点一盏灯,好让毓汝找到公子。” 惊心动魄的言,死意壮烈的话,都化为了缱绻绕指柔。 太过聪明的人最痛苦,因为早早地就勘破天命。而最不堪的,是这种勘破,也包括自己的。 敌不过奈何桥太长,敌不过孟婆汤太浓,就只求黑暗的彼岸,有点亮的一盏灯,指引魂兮归来。 辛栢眸底的火光炽烈到极致,耀眼得似快要靠近太阳的飞蛾,翅膀已经燃起了火花,可还在如流星般的向太阳飞去。 他缓缓上前来,伸出右手,似乎想触碰女子泪眼盈盈的小脸。可手凝滞在半空,犹豫了片刻,又缩了回来,又伸出,犹豫,缩回。 如此不知几番,辛栢眸底划过一抹坚毅,浴火般的坚毅。他再无迟疑的伸出右手,抚上女子脸蛋,为她轻轻拭去一痕清泪。 他眉眼一弯,眸底三千温柔,笑意荼蘼:“好。” 一语成谶。 长夜漫漫,秋月寂寥。雾一般的白霜笼罩了长安城,好似来得太早的雪,夜空都已泛白,唯独长庚星茕茕恹恹地吊着。 子夜阑珊。天际泛起了淡淡粉色的鱼肚白。快天亮了。 长安城中的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农夫挑了最新鲜的蔬菜,忙活着在东市占个好位置。绣鞋尖儿被霜浸湿的小丫头,挎着篮桂菊沿街叫卖。被吵醒清梦的闺中佳人懒懒地撑开窗扇,哗啦声倒下盆漂着胭脂的洗脸水。 长安城东市某处,辛夷面色凝重的伫立在一幢楼阁前,鼻尖冒出的白气儿静静的一缕,发梢都凝上了清晨的露珠。 时辰还早,尚未开市。东市内悄寂无声,街道上除了辛夷,竟是半个人影儿也无。只有地沟里的老鼠趁着此刻没人,忙着出来活络晒太阳。 “一墙之隔,别有天地。若不是亲自来瞧,还真以为是云裳阁。”辛夷瞧着面前的楼阁,眸色又沉了几分。 楼阁三层飞檐,楠木红漆,不算华丽也不算简陋,属于丢到长安城中就认不出是哪家的。楼阁附院,院子圈了层青瓦白墙,墙东面儿,一步之隔,就是雕龙绣凤气派恢弘的云裳阁。 这是那日辛夷发现辛菱和圆尘私情的楼。 是她根据在云裳阁中的记忆,顺着路找过来的。 据说此楼是云裳阁拿来镇风水的,并没有实际用途。修好后就摆在那儿,一年半载使个小厮进去打扫打扫,平日都是冷清无人,连门也只用锈了的铁锁装模作样地挂着,无东西可患盗,也没谁闲得进去溜达。偶尔被邻家的粮行偷偷借来晒谷子,招惹来满院子的麻雀。 然而,越是不起眼的楼,越是容易被遗忘,就越是容易被利用。 越是身处长安城中最繁华的东市,就越是能逃过诸多的眼线。 比如说,鸳鸯私会。比如说,逃匿躲藏。 辛夷藏于素袄中的指尖倏地握紧了。 她无比确信,圆尘藏在此处。逃过卢家数批影卫搜查,躲过大理寺的通缉令,至今杳杳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圆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藏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她必须要找到圆尘。 距离事发过去多日了,卢家刀剑出鞘,高家生死难测,圆尘却依然没影儿,她只能亲自出来找他,逼着他向卢家对质:卢锦不是他杀的。否则协议被毁,高家的结局是无可争议的灭族。 她无所谓圆尘如何,也无所谓慈悲为怀,她只是觉得若是高宛岫还在,一定会请她想法子保下高家。 近三百人的世家,郡望渤海,历经两朝。在她眼里,只不过是高宛岫的家,是她的父母姑嫂,兄妹族亲,到底和她流着一样的血。 辛夷的眸底划过抹坚毅,她再无一丝犹豫,径直推开了那破旧铜锁锁不住的院门。 www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阻拦 江离一袭家常素衫,倚坐在红漆回廊上,一腿搭在阑干上,一腿就随意的晃悠在阑干边。他手中执着一卷棋策,正看得入神,并没有抬头瞧辛夷半眼。 他的神情很是慵散,粲夜般的眸噙着三分惺忪五分凉薄,天生一股清贵韵味。他墨发也未戴冠,就用一根玄锦带束在肩后,还剩几缕悠闲的在他鬓边飘拂。 天蒙蒙亮,虽看不大亮堂。却有君子素衣如月,临风窗下,衬着那阑干朱红,若神仙笔下也画不出的好看。时不时清冽的晨风拂过,破晓的金光一点点为他的容颜镀了层华光,金光明灭,容颜如画,生生的就勾了人魂儿去。 一切落入辛夷眸底,却只化为了沉沉的夜色。 棋公子虽然怪了点,却不至于大清早的,来个镇风水的闲楼看棋策,还堪堪撞在一个时辰点上,堪堪挡在她辛夷前面。 那日宗祠中的旖旎瞬间消散,辛夷眉间泅起一缕凉薄:“公子不愧是棋公子,大清早的就来琢磨棋局。只可惜这楼是拿来镇风水,若是不小心把公子赢棋的气运也镇了,可就太过冤枉了。” “卿卿,不能进去。”辛夷话音刚落,江离就很自然的应了句,头还没偏个,莹白的指尖闲闲地翻过一页书卷。 辛夷的心底蓦地掀起了滔天波浪。 天下棋,对弈者,算人算九州。江离果然都知道了。知道她来是找圆尘,是要逼出圆尘与卢家对质,是要为高家保下条生路。 而既已知道,却还太过明显的挡在门口,还那么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告诉她“不能进去”,辛夷藏于素袄中的指尖兀地刺入了掌心。 昨日尚是宗祠内,情谊深深,桃之夭夭。今日便是风水楼,两岸相望,中间隔了条太长的叫做利益的河。 君子依然在彼,依然是容颜如月,依然是声声唤卿卿,却是终究一步都跨不出去。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辛夷的语调有些不稳,心底的浪涛狠狠地打在她心口上,她的胸腔痛得厉害。 “卿卿。”江离终于放下书卷,转头看向辛夷,微蹙的眉尖有些复杂,“不能进去。” 他只重复了这一句话。他本来准备了很多句,严丝无缝,舌尖生花,无论是谁都逃不过他的掌控。然而,偏偏面对她时,他只说得出这一句。 就好像耗尽了浑身力气。 看着女子逐渐变白的脸色,江离的指尖默默攥紧,书卷被捏出了一道道褶子。然而他的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近乎于冷漠。 此刻的他,只是棋公子。 “公子知道我是来找谁的。若是找不到他,高家上下百条性命……” “不能进去……” “为什么?公子和高家无冤无仇,难道铁了心……” “不能进去。” “圆尘该死,难道其他人就该死么?难道宛岫当初就该死么?” “不能进去!” 江离蓦地一声低吼,如一把铡刀当头斩下,哐当一声。没有任何辩驳的威严,不许任何反抗的绝然,森然的寒气冻得人齿关发酸。 院子内顿时陷入了死寂。 辛夷恍惚地扑闪了下睫毛,她觉得这一定是场梦。还是场梦魇。 为什么她的对面是江离,这比什么弈者下棋者谋财害命者站在那儿,更让她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怕的腿都软了,明明他在那里,却再无力向他走过去。 咫尺天涯。一场三春花事夭夭,却掩盖不住肮脏的真相。棋局之中,唯有利益,向来是无关风月,情谊笑荒唐。 辛夷明白这是棋局的道,是这场博弈的规矩。没有人能逃脱得了。 但是唯独她像傻子样的,一意孤行的,不可控制的,在心底做了场卑微的梦,关于她和他,关于真心相待,关于此生不负。 如今,她却有太残忍的预感,那梦会一夕之间破灭,才发现自己珍视的,不过是一堆发臭的腐烂之物。 “公子知道的是不是?只怕在我之前,公子已经来察过了:圆尘就在这楼里。”辛夷觉得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憋得她快要窒息了。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棋策上又被攥出道褶子:“不错。圆尘就藏身在这幢楼里。” 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如巨石哐当声砸到辛夷心尖上,她猝然后退一步,语调有些飘忽起来:“那,为什么?” “你以为圆尘露面就能洗清冤屈?大理寺都定案了,高家的人都斩了十几个了,这仇横竖都结下了。除非你找到真正杀卢锦的人,否则这冤根本就洗不清。”江离娓娓道来,脸色没有半分波澜。 辛夷苦涩地笑了笑:“我自然明白,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和宛岫流着同样血的家族,就这么冤枉地没了。至少让圆尘出来,和卢家对质。或许旁人看来是无用的挣扎,但他是小伏龙,总能有法子多条生路。” “那你可有想过,圆尘自己的想法?他是小伏龙,这些利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离摇摇头,“可他为什么躲了起来,任高家被斩了十几个,也没有任何动静?” 辛夷的眸底晕开了一脉凉薄。 她不明白圆尘在想什么。她怕的是圆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棋局中怕的不是下错棋,而是根本分不清,自己下的是错还是对。 就算知道所有的解法,清楚所有的利害,也无法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行为。 自欺欺人。自寻死路。情字头上一把刀,人心终归蛮不讲理。 “至少,我要见他,和他谈一谈。若是他彷徨难定,或许我能拨开迷雾。若是他真的绝了情,我也尊重他的意思。我总不能眼睁睁的,隔岸观火。”辛夷深吸一口气,凝滞许久的绣鞋向前踏出,“还请公子不要挡紫卿的路。” 辛夷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坚毅,毫无迟疑。 她根本不敢看前方的江离是什么表情。她不敢。 她怕的不是江离或怒或愤,她怕的是自己的动摇。 然而,一声沉闷的响,惊得她脚步陡滞。 那卷棋策横空飞来,插入回廊柱子里。 柱子常年搁置,已经朽烂了,所以只要有点习武底子,那书卷便可插入柱子两寸,震得斑驳的红漆簌簌往下掉。 辛夷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书卷若是一把刀,她再往前一步,这插入的就不是柱子,而是她的胸膛。 握刀的是他。刀尖对准的是她。 www 第一百一十六章 饕餮 辛夷惘惘地抬起头,江离依然姿态闲雅地倚坐在回廊上,一腿蜷曲,方才掷出书卷的手搭在上面,无力地下垂。 他没有看辛夷。微低着头,墨发垂下来遮盖了他的容颜,竟看不见他是如何的表情。 “不能进去。” 男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噙着股陌生的寒气,辛夷心底蓦地一空。 她忽的笑了。 笑得烟花粲烂,眸底却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如同鬼魅。 “看来方才公子所言,又是局势利害,又是圆尘自己的心意。却都是一通废话。虚以委蛇,虚伪做作的废话。” 辛夷觉得自己上翘的唇角都在发抖了。可她还是笑着。 她不想自己输得太难看。太自作多情。 “只怕无论什么理由,公子都会挡紫卿的路。哪怕圆尘真有心救高家,公子也不会允罢。因为公子要的,就是高家覆灭。” 辛夷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就像亲手掷出的刀,一刀刀捅入她心尖。 “高家,必须覆灭。”江离依然没有看辛夷,微垂的头有些颓丧。 “为什么?” “棋局需要。” “且不论公子和宛岫交情如何。但三百余人的性命,也只是公子的一步棋?” “是。本公子要赢了这步棋。高家必须死。” 一股阴冷的戾气从江离身上散发出来,那是血海腥风里熏染出的气息,是无可怀疑的踩在白骨上的修罗。 这哪里还是那清华冷峭,风姿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俨然是头沉睡在落英缤纷中的饕餮。看似姹紫嫣红,实则杀机暗埋。一不小心陷了进去,顷刻就尸骨无存。 颜色鲜艳的蛊虫,到底比颜色平常的,更是剧毒。 辛夷不禁打了个寒噤:“若是紫卿一定要进去找圆尘呢,公子又当如何?” 江离没有应答。辛夷拼命咽下喉咙的酸意。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辛夷不敢再问。怕问出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江离更不敢开口。因为他发现自己连看她的勇气都无。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秋阳寸寸跃出天际,晨光将逐渐消融的白霜镀了层金。 良久,江离忽地幽幽一句,放佛梦魇里的呓语:“在下棋公子,只能赢不能输。若有拦路者,诛。” 一个诛字。惊心动魄。 棋公子心里便只有一副棋。无关风月,唯有利益。人命罪孽情义千斤,都不过是输赢的赌注。 不过是他的算计,他的手段,他的一场春秋王业。但凡拦路者,诛无赦。 辛夷的心顿时痛得发疯。 她不断想起那日宗祠中的风月琳琅,秋色如画,他如何彻夜守在榻边,长灯无眠,如何用那般的温柔,一声声唤卿卿。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戏,一场迷了自己也或许迷了他的戏。他踏出来了,自己却被困了进去。 做梦时有多美好,梦醒时的凉便有多蚀骨。 醒了的人赢了棋,醒不来的人输了自己。黄粱一梦终成空,过眼云烟。 他终归是棋公子。 辛夷的眸色一寸寸冷下来,最终整个瞳仁都覆盖上了浸骨的凉薄,衬得她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好一个棋公子。好,好,好。”辛夷似乎很是佩服的微微点头,一连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如从齿缝间迸出。 江离并无任何反应。他就倚坐在阑干上,低垂着头,墨发如水地垂下来,看不到他是如何神情,只见得那搁在右膝上的指尖有些发白。 辛夷蓦地拂袖而去,再无半句话,半分回头,倩影倏忽就消失在晨光里,如同眨眼间就融化的白霜。 破旧的门吱呀声关上,院子里陷入了寂静。秋阳跃出云端,清冷的日光夹杂了早晨炊饼的白气儿。 江离依然倚坐在阑干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言。仿佛成为了深秋的背景,檐下融化的霜一滴滴淌落,浸湿了他的发梢。 “公子请回罢。天儿已经大亮了。云裳阁派来打扫的小厮就快到了。” 忽地,一个温和的男声,携带着芒履踏过石板路的咯嗒,由远即近的飘来。 “先生来了。”江离的声音很是倦怠,却是头也没抬。 柳禛一袭白苎布大袖衣,外披银绸里子鹿裘袄,面目温和,峨冠博带,鬓角的白发挂着几滴清晨的露珠,浑然个赶着去书塾授早学的夫子。 他负手走进江离,俯身行了一礼,点头道:“公子请回罢。若是再久待,恐怕会被那些人觉察出什么。” 江离缓缓抬起头,往后靠在柱子上,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那些人有什么动静?” “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也闹不起动静。”柳禛带了两分傲然地笑了,“一切都按着公子的计划进行。李景霆用铁钵诱*引卢锦夜赴迎斋。然后圆尘刺杀辛夷,辛栢救了辛夷,想挑起圆尘和卢家的隔阂。没想到被李景霆插了手。射杀卢锦,嫁祸圆尘。现在卢家和高家已结下死仇,正僵持不下。” 江离静静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好似在听柳禛絮叨今日秋意又凉了一分,窗下冬梅已打朵儿,这类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这一幕落入柳禛眼中,让他眸底的敬畏更浓,脊背又不禁低了几许。 世人只道,伏龙隐凤。说他二人占尽天下之才,一喜可兴邦,一怒可灭国。 却不知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伏龙,而是驭龙之人。 柳禛兀自想得出神,却听得江离一声轻叹:“我错了么?” 柳禛一愣,下意识应道:“公子算无遗策,计出必成,怎么会错呢?” 似乎嫌倾洒下来的秋阳太过明媚,江离微微闭了眼,眉间浮起抹倦怠:“这步棋,我错了么?” 柳禛以为江离在开玩笑。毕竟人心天下,黑白善恶,都不过是棋公子的玩物。 身为对弈者,局都在指掌间,又怎会有错。 “公子说笑了。卢高之变都在公子计划之中。最开始圆尘确实避风头,躲在了这楼里,谋划如何救高家。可待他谋划好了,公子命属下们封了此楼,他想出也出不来了。在外界看来,就是圆尘自己胆小怕事,躲了起来。” 柳禛顿了顿,勾起抹玩味的笑:“至于什么时候放圆尘出来。等到卢家失去耐心,大开杀戒,等到圆尘的才略理智,也压不住哀愤。管它协议还是计谋,仇恨碾压一切,局势完全失控的时候。就可以打开这把囚锁了。” www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请柬 柳禛娓娓道来,语调间带了抹慨然。世人都以为是高家自己,为自己掘了坟墓,却忽略了圆尘,忽略了高宛岘。 忽略了那句太过久远的:得此子,可得天下也。 就算是被栽赃陷害,身为小伏龙的圆尘,也不是一定就没有办法,为高家谋一条生路。 所有的算计,各方的博弈,无论是辛栢和李景霆的,都建立在“死局已定”的基础上。却没有人考虑过,只要圆尘活着,就还有推翻死局的可能。 有,也只有他家公子,察觉到这点足以颠覆全局的变数,命令下来:囚禁圆尘。 简单的四个字,不动刀不动剑,却可判定整个棋局的走向。这不是神来之棋,而是一箭穿心。 “公子,下了盘好棋。”柳禛敛袖,俯身,向江离深深一揖,“只要缚住圆尘的利爪,确保高家的死局。后面的棋,辛栢和李景霆都会帮公子算下去。他们很聪明,可再聪明,也只能为公子所用。公子只需等到最后,捞一网大鱼。” 柳禛长久地没有起身。弯曲的脊背线条无比敬畏。 江离也长久地没有说话。蒙蒙地秋阳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直到院子里的晚霜化尽,麻雀儿开始扑楞觅食,江离才幽幽道:“这就对了么?可我却觉得,错得一败涂地了呐。” 柳禛的眉心猝然蹙紧。 他直起身子,看看江离,又看看石板路的青苔上,除了他们二人还有条才留下的痕迹。 细细的,玲珑的,残留着胭脂几点。那是绣鞋脚印,是凌波不过横堂路,佳人芳尘远。 “公子不要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踏入天下局。”柳禛脸色复杂,沉沉的语调带了分追忆,“退不得,更输不得。” 江离的眸蓦地睁开。 却是双比夜色还要黑暗的瞳仁,秋旻万里倒映入其中,瞬间就被湮没了。 他放佛看见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虽是锦衣华服,却脏得像小叫花子。最骇人的是他脸上布满黑红色的疤痕,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那些疤痕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痛得在地上打滚,瘦弱的小身板诡异地蜷成一团。 然而他的面前,一位中年男子负手伫立,默默看着。表情冷漠得好似在看猴耍。 小男孩挣扎着爬过去,小手死命地攥住他的袍脚,连连叩头,磕得额头血红一片。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只有这个男人能救自己。 然而那个男人却面无表情地踢开他,用锦帕拭了拭自己的袍脚,淡淡的道了句。 “弱者如蝼蚁,活该。” 忽地,一堆丫鬟小厮打扮的人进了来。当着人前的面儿,那男人立马换上了满脸温柔,他甚至俯下身,心痛地将小男孩搂入怀中,眸底的关切没有丝毫破绽。 后来,小小的男孩还参不透情,就先参透了无情。 后来,小小的男孩剑还拿不稳,就先学会了杀人。 而那个男人,他告诉他,所有人告诉他。 他叫父亲。 ………… 檐下融化的霜水一滴滴落到江离眼角,却没有惹起他半分表情。 他放佛整个人就凝固在了那里,瞳仁些些没有焦距,如坠一场南柯梦,醒来时还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破旧的院子门,似乎又见得某位佳人,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的眸底氤起抹茫然,一声长叹惘惘:“可为什么,心会痛得像要窒息了……” 天儿已经大亮了。十一月的太阳有气无力的将金光洒满长安城。 院子门吱呀声被推开,云裳阁的打扫小厮提着箕畚,扛着笤帚走了进来。 面对着空无一人,冷清破旧的院子,他不禁无趣地打了好几个哈欠,却是目光一转间,瞧见裂了条缝儿的回廊柱子。 “哟,都朽成这样了。”小厮不在意地抹去眼角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道,“得告掌柜的一声。别哪天塌了,倒把你爷爷埋进去。” 旋即,院子里就传来扫地的刷刷声,合着临街吆喝刚出炉胡饼的声音,还有老嬷子往地沟里倒恭桶的声音。 长安城,从十一月的深秋醒来。 而这厢,打风水楼回府的辛夷,却整个人直愣愣地,傻在了大街上。 这条街是辛府的必经之路,已经能看见辛府门口的石麒麟了,辛夷倒怀疑自己走错了家门。 大道已经被净街过,半个平民百姓也无。连一些破旧了点的坊间墙壁,都拿青绸帐子给罩了起来。 视线里的辛府大门,两排丫鬟小厮垂首肃立,更有数十名银甲金鍪的侍卫,气势炯炯地延伸到两条街外。 辛夷眉头微蹙。她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进了府。门口的丫鬟侍卫竟没有阻拦,反倒有腿麻利儿的,扯着嗓子通报“辛六姑娘回府哩!” 可辛夷刚踏进府内,依然被唬了跳。 辛周氏和辛岐打头,带着一干辛氏族人,满满当当地跪在庭院里。 一位年轻公子,被数十名丫鬟奴仆簇拥着站在上首,手里高托着个盒子,似乎说着什么。 辛岐一丝不苟地跪着,听得鸡啄米似的点头,时不时领着诸人赞叹“大人英明!” 辛夷的眉心蹙得更紧。 这架势恢弘,这仪仗尊贵,若不是圣旨来了,就是辛芳又沐皇恩,回府省亲了。 然而那上首的年轻公子离得些些远,看不太清样貌,却如何都不像太监。 辛夷在胡自猜测,那厢早有小厮通报,诸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六女,还不过来,见过卢公子。”辛岐直起上半身,连连向辛夷招手。 “卢?”待辛夷走过去,瞧清具体情形,仍不由微惊。 那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卢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她曾经的夫婿,卢钊。 “既然回来了更好。省得辛大人转交,话还容易走岔。”卢钊微抬眼皮看向辛夷,笑意骄矜又傲然,“著作郎辛岐六女辛夷,本公子乃大将军卢寰嫡出三子卢钊。今日特意前来,予汝卢家请柬一封。” 卢钊忽地住了嘴。只是把手中的盒子举了举,大有深意地瞧着辛夷。 辛夷一愣。 原来卢家就是来送请柬的。可不论卢家为何要送她请柬,这一封请柬如此大张旗鼓,还说话说半截,实在是太不寻常。 见辛夷愣着,辛岐急了,猛地一拽辛夷:“还不跪下!” 猝不及防下,辛夷扑通声跪在石板地上,膝盖顿时一阵钝痛。 www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秤杆(今晚加更一章) 辛夷眸底寒光一闪。不过是一封请柬,居然要跪迎,天下除了皇帝的圣旨,还没有谁有那么大的面子。就算卢家位臻五姓七望之首,也从没在天子脚下如此明目张胆过。 辛夷愈想冷意愈浓,正要争辩几句,却忽的感到一束目光锁定了她,一道不露山不露水却威压千钧的目光,竟硬生生的把她的怒火压了下去。 辛夷诧异的寻着望去,这盯着她的人不是旁的,正是祖母辛周氏。 辛周氏也跪在当首,此刻她对着辛夷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却不容抗拒。这个祖母神秘莫测,对辛夷倒从没有它意,反而屡有襄助。 辛夷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只得按着辛周氏的意思,压下心底的怒火,规规矩矩的跪迎请柬。 卢钊满意地点点头,下颌又抬高了几分:“我卢家得奇茶:徽州黄山松萝。其水开莲,叶生花,实乃仙家景,当与诸府小姐公子共赏。还请辛夷姑娘赏脸。具体的时间地点这封请柬里都有。本公子就不赘述了。” “快去。”辛夷没有回答绿蝶,而是些些肃了脸催她。 绿蝶不敢再多嘴,行了礼后便告辞退去。 房门砰一声关上,正午的日光被瞬间截断,没有点烛的屋内有些昏暗。 案上的清粥小菜逐渐凉透,羊肚羹腻了层油,那榆木箸却是半分未动。 辛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一层寒气笼得她的小脸发青,她的指尖攥紧成拳头,重重地搁在案上。 品茶请柬,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从卢钊亲自来送请柬,这送的就不是风雅,而是量尺,一把衡量或楚或汉,或黑或白的量尺。 长安各官家,文武列九品,如何迎接卢钊,如何跪迎请柬,如何送走卢家,都成为量尺上的筹码。 若有半分逆,筹码重一两,秤杆就压向了“死”。 若有十分敬,筹码重一两,秤杆就压向了“生”。 而卢家,便是执掌秤杆的族。卢钊,便是投下筹码的人。 辛夷看向那盒子里的请柬,碧云春树笺幽香袭人,却在辛夷闻来是一股血腥味,反呕的血腥味。 还偏偏包了个品茶的风雅皮儿,比直接露出来的刀锋更让人心凉。看不透的人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得透的人就算看透了,也毫无办法。 卢家势盛,已可生变。一场即将席卷整个长安官场的大变,一场足以颠覆大魏朝堂的裂局。 “以送请柬为名,以卢钊为耳目,试探各官家对卢家的态度。这还只是试探,估计正式品茶会那天,卢家的刀才会露出来。”辛夷拂袖而起,推开了窗扇。 窗外卢府后苑,灯火悄寂,几只竹骨灯笼在檐下吱呀的晃着,似乎姨娘孙玉铃那边有些喧闹,见得辛岐在诸人的簇拥下,急匆匆的往孙玉玲那边去。 沿途各房都打开门,闲得慌的姬妾们磕着瓜子看笑话,隐隐有孙玉铃捏着嗓子的哭声“老爷,不干妾身的事!辛菱这个死丫头不见了,贱妾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辛夷的眉梢一挑。辛菱失踪了。 而她去了哪儿,去找谁了,旁人不清楚,她辛夷却是十有**猜得到。不过她并不想站出来插一脚,辛菱有自己的选择,她也没必要大义凛然的主持公道。 只怕辛菱这一去,将再无还归日。 十一月的寒风呼呼地刮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顿时奄奄一息。 天阴沉得可怕。乌青色的苍穹,泛黑的云彩像腐烂的棉絮,向长安城死死压下来。 “快下雪了。”辛夷打了个寒噤,不禁笼紧了衣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彼日的品茶盛会,将是一场鸿门宴。 十一月廿。寒冬渐临。 卢高之变依旧僵持着,圆尘依然没有出现。无论是卢家的影卫还是大理寺的官兵,都找不到他半丝踪迹。 卢寰终于没了耐心。 唯一的嫡小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近月余,无论是脸面还是情谊上,卢家都如挣脱铁链的狮子,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卢家下令:若圆尘未自首,十一月廿一,卢将斩高氏百人。十一月廿二,又斩百人。十一月廿三,再斩百人。 也就是说,若圆尘三日内不出现,高氏三百余族人,将在三日内全部化为刀下鬼。 要么一日斩百人,横尸街头,要么圆尘现身。虽然最后的结果也是死路,但按照《魏典》,移交大理寺和刑部执行,卢家就不能再插手。 渤海高氏,死也能死得体面,甚至以宗族的功勋相抵,或是世交官家求情,多少也能保下些血脉。 圆尘自首,成了高氏最后的生机,也是最后的变数。 大魏惶惶,九州不安。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长安,投向了高府,投向了包围了高府的卢家,那已经磨亮的刀锋。 十一月廿一。雨。 北风刮得刺骨,雨里夹着的小冰晶,扑棱扑棱打在人脸上。初冬的天空泛着黑,像浸了地沟里的污水,压抑得人心慌。 长安,安化街。高府。 卢家的府军密密麻麻,像蝗虫般,将高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地面还残留着暗红,那是前几日斩杀的高氏族人凝固的血迹。 高府内隐隐传来哭声,但更多的是死寂,那种已经成为砧上鱼后的等死。 卢寰一袭鳞甲金兜鍪,手握七星宝刀,身骑骏马狮子骢,威风凛凛地逡巡在高府门口,等着圆尘的出现。 一切寂静无声,一切压抑绝望。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圆尘依然没有踪影,卢寰的脸上顿时腾起股戾气。 “老夫已给高氏脸面,协议作废,杀人偿命!来人!带高氏百人,老夫亲自斩杀!以慰阿锦亡魂!” 卢寰一声大喝,便有将士抱拳领命。不一会儿,百号高氏族人由绳子绑成一串,被从府里强拖了出来,从孩童到少年,从女子到老孺,竟一个也没落下。 如一串待宰的牲畜,在雨中凄惨的发着抖。小儿哭泣声,妇孺的怨恨,青年的哀叹混杂在一起,上空的雨仿佛都被阻断倒流。 “斩!”卢寰杀气滚滚,七星宝刀铮铮,他一拍骏马,手仗宝刀杀将而去。 寒光一闪,刀起头落。宝刀似砍麦秸的镰刀,平整地一刀划过,十几个人头刷刷地就掉到了地上,鲜血瞬间汇成了小溪。 哭泣声撕心裂肺,求饶声哀鸣长空,人头还睁着眼,骨碌碌地滚到街上的积水塘里,黑红色的污水四溅。 雨下得更大了。屠杀依然在继续,长安城无声悲泣。 www 第一百二十章 淘汰 而在街旁的一幢观风楼里,丝竹靡靡,歌舞绕梁,仿佛和楼下的惨像处在两个世界。 顶楼的亭子里置数十张金丝楠木大案,案上菊花佛手酥,蜜饯龙眼,更有一整套的八宝托花汝窑青瓷茶具,粉青釉壶里的热茶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数十名长安贵女落座,肃杀的空气里都是甜腻的脂粉香,火塘里烧着西凉国进贡的瑞炭,温暖的气息让飘进来的冷雨瞬间蒸发。 然而古怪的是,在场的所有贵女都脸面紧绷,两靥苍白,僵硬地坐着一言不发。甚至那些胆小的,额角都有冷汗一颗颗淌下来。 “各位贵人都愣着做甚?这茶若凉了,可就害了味了。来人!给各位小姐斟茶!”亭子上首一道隔开的帘子里,传来卢钊热情噙笑的声音。 立马有丫鬟走到每张案前,为诸女斟满。滚烫的水冲入茶叶里,腾起雾般的白气儿,奇的是那白气儿缭缭上升,最后竟化为了一朵莲花。(注1) “如何?这茶开莲花,水亦有佛。若不是黄山的山泉来斟,还未有此番奇观!”卢钊爽朗的笑声从帘子后传来。 这时,楼下的街道上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惊得长安上空腥云盘旋。 卢寰宝刀如除草般斩下,十几人头咕噜噜到处滚,后面的高家人都被吓傻了,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屎尿横流。 而身旁伴着这惨景,卢钊却朗笑声声,大赞松萝茶之奇,还热心地劝诸女品尝,便实在是太过诡异,诡异到令人汗毛倒竖。 楼中靠角的一张案前,辛夷的指尖蓦地刺入了掌心。 观风楼一共两幢,这一幢坐的都是受卢家之邀,前来品茶的小姐。因为卢家唯一的嫡小姐卢锦已经没了,所以由卢钊做东,中间隔了道帘子,也不算失了男女礼数。 而另一幢观风楼在街对面,隐约见得全是各府公子,也有一位卢家嫡公子做东。 无论公子小姐,两幢楼里的宾都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四品以上,二是嫡出血脉,除了辛夷这个例外中的例外。 换句话说,两幢观风楼里,都是长安重臣显门的继任者,是日后割据朝堂,指点大魏的主心骨。 两幢观风楼一左一右,中间穿过的安化大街正在上演高家惨案。鲜血淋漓,哭嚎震天,楼里却是茶香四溢,笙歌曼舞,诸府公子小姐吓得浑身发抖,可脸上还堆着僵硬的笑意,连半个声儿也不敢吱。 因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轻纱帘后,那房梁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卢家影卫。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把把利刃在暗中磨得桀桀响。 辛夷想得入神,没留意一个女子凑过来,亲昵地来拉她的手:“紫卿,那前儿送的同州羊可还新鲜?我还怕搁了一天,都害味了。” 辛夷一转头,是赵素。国子司业赵信嫡女,发小赵素。 女子粉妆玉琢,蝉髻鸦鬟,银盆脸儿上一双杏眸横波。髻中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钗,一朵并头堆纱宫制菊花,身上紫绫袄儿玄色缎金褙子,玉色梅竹宽襕裙子,貌比幽花闲雅,性如兰蕙温柔。 她噙笑瞧着辛夷,笑意却很是生硬,连唇角都止不住的颤抖。 辛夷眸色一暗。赵素这是吓怕了,不得已跟自己扯闲事,转移些注意力。 “阿素莫怕……”辛夷刚想拉住她的手,却是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她记得清楚,那晚绿蝶的报信:卢钊给赵府奉请柬出来后,脸色就有些阴沉。 卢钊十有**,或多或少,在赵府受了气。 无论赵府是有意还是无意,无论赵信是哪点恭敬不妥当,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赵家在卢家心里的秤杆上,已被卢钊放下了一筹,压向的方向是:死。 辛夷和赵素打小的交情,可也比不上辛氏满门的安危。斩草除根,有罪连坐,卢家绝对是这方面的好手。 一头是姐妹情深,一头是族亲血脉,哪怕是罪孽或丑陋,辛夷也不得不挥刀断臂。 做下决定的瞬间,辛夷便猛地打掉了赵素的手:“这位姐姐说笑了。我和姐姐尚且不相识,又哪里有什么同州羊。” 赵素的瞳孔猛地收缩:“紫卿你在说什么?你我打小认识……” “打小?”辛夷冷冷地别过头去,看也没看赵素半眼,“紫卿是庶女,姐姐或是哪府嫡女。嫡庶有别,又怎么会打小认识。” 说着,辛夷就把月牙凳往旁拉了拉,刻意和赵素拉开距离,甚至扭过头去和绿蝶说笑,全当没赵素这个人。 因为从她们谈话开始,她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帘子后的卢钊,冷箭般刺过来的目光,还有暗中的影卫,蓦然清晰的刀鸣。 “紫卿你是怎么了!阿素有哪点做错了么?”赵素兀地站起来,又是急又是疑惑地质问辛夷。 没想到几乎是同时,卢钊骤然阴冷的声音幽幽传来:“赵姑娘这是何意?大伙儿都好好的品茶看戏,独你一人满脸不快的。是不满意这场戏,还是不满意我卢家?” 赵素一愣。迷糊地看向那帘子:“奴家失仪,望卢公子海涵。赵家对卢氏推崇备至,从未有半点他意。” “是么?那日*本公子去送请柬时,你爹赵信可是跪得满脸不乐意。想来漂亮话谁都会说,逆心却是早就埋下了。”卢钊的声音冷得渗入骨髓,“还愣着做什么?” 赵素愈发迷惑。 辛夷狠狠压住自己下意识要冲上去护她的手。 周遭诸女也都还没品出味来。 便见得一阵风拂过,寒光一闪,旋即,赵素的人头就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坐得最近的辛夷被溅了一身血,滚烫的血染红了她的小脸,她的心跳都仿佛在瞬间静止。 可就算如此,她却不敢有一丝哀愤,甚至不敢去擦血,还得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因为卢钊的目光已死死锁定在她身上。 但凡她有半分异动,她今日便走不出观风楼。 瞬息之间,人命做鬼,还是拿到外面去如何尊贵殊艳的四品官嫡小姐,连惨叫都还来不及发出一声。 在场诸人陡然心寒。也瞬时明白了其中深意。 原来那日卢钊亲自送请柬,已是卢家的试探,今日便是赤*裸*裸的“淘汰”。 顺卢者昌,逆卢者亡。 然而,诸女越是想通这点,脸上的笑却愈发灿烂。哪怕笑得唇角都在抖,笑得额角都满是冷汗,笑得脸如死灰眼眶红,她们也都像拼命地笑着。 因为,如今笑,便可活命,不笑,死路一条。 注释 1.黄山松萝:即今黄山毛峰。民间传说有,明朝天启年间,江南黟县新任县官熊开元带书童来黄山春游,迷了路,遇到一位腰挎竹篓的老和尚,便借宿于寺院中。长老泡茶敬时,知县细看这茶叶色微黄,形似雀舌,身披白毫,开水冲泡下去,只见热气绕碗边转了一圈,转到碗中心就直线升腾,约有一尺高,然后在空中转一圆圈,化成一朵白莲花。那白莲花又慢慢上升化成一团云雾,最后散成一缕缕热气飘荡开来,清香满室。 www 第一百一十九章 鸿门(加更致歉) “绿蝶。”辛夷蓦地开口了,声音异样的沙哑,“马上,立即,换身男儿装,装成个算风水的,去卢家送过请柬的官家。去向周边的商铺路人甚至是坐在墙角的乞儿套话,卢钊每出一府,脸上是什么表情。或是冷脸或是喜色,都给本姑娘查清楚!” 绿蝶手一滞。迷糊地抬起头:“查……查卢公子出府是什么表情?” 辛夷点点头。两世为人,记忆叠加,回想起她和卢钊打过的交道。 此人骄矜残暴,富家公子有的劣迹他都有。但好在没什么心机,喜怒形于色。 这样的人,充其量是卢寰的一条走狗。 得知他出府的脸色,**不离十,也能猜出他在那府中是受了气,还是得了意。 “查这个做什么?”绿蝶睫毛扑闪,愈发不解了。 “快去。”辛夷没有回答绿蝶,而是些些肃了脸催她。 绿蝶不敢再多嘴,行了礼后便告辞退去。 房门砰一声关上,正午的日光被瞬间截断,没有点烛的屋内有些昏暗。 案上的清粥小菜逐渐凉透,羊肚羹腻了层油,那榆木箸却是半分未动。 辛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一层寒气笼得她的小脸发青,她的指尖攥紧成拳头,重重地搁在案上。 品茶请柬,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从卢钊亲自来送请柬,这送的就不是风雅,而是量尺,一把衡量或楚或汉,或黑或白的量尺。 长安各官家,文武列九品,如何迎接卢钊,如何跪迎请柬,如何送走卢家,都成为量尺上的筹码。 若有半分逆,筹码重一两,秤杆就压向了“死”。 若有十分敬,筹码重一两,秤杆就压向了“生”。 而卢家,便是执掌秤杆的族。卢钊,便是投下筹码的人。 辛夷看向那盒子里的请柬,碧云春树笺幽香袭人,却在辛夷闻来是一股血腥味,反呕的血腥味。 还偏偏包了个品茶的风雅皮儿,比直接露出来的刀锋更让人心凉。看不透的人死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得透的人就算看透了,也毫无办法。 卢家势盛,已可生变。一场即将席卷整个长安官场的大变,一场足以颠覆大魏朝堂的裂局。 “以送请柬为名,以卢钊为耳目,试探各官家对卢家的态度。这还只是试探,估计正式品茶会那天,卢家的刀才会露出来。”辛夷拂袖而起,推开了窗扇。 窗外卢府后苑,灯火悄寂,几只竹骨灯笼在檐下吱呀的晃着,似乎姨娘孙玉铃那边有些喧闹,见得辛岐在诸人的簇拥下,急匆匆的往孙玉玲那边去。 沿途各房都打开门,闲得慌的姬妾们磕着瓜子看笑话,隐隐有孙玉铃捏着嗓子的哭声“老爷,不干妾身的事!辛菱这个死丫头不见了,贱妾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辛夷的眉梢一挑。辛菱失踪了。 而她去了哪儿,去找谁了,旁人不清楚,她辛夷却是十有**猜得到。不过她并不想站出来插一脚,辛菱有自己的选择,她也没必要大义凛然的主持公道。 只怕辛菱这一去,将再无还归日。 十一月的寒风呼呼地刮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顿时奄奄一息。 天阴沉得可怕。乌青色的苍穹,泛黑的云彩像腐烂的棉絮,向长安城死死压下来。 “快下雪了。”辛夷打了个寒噤,不禁笼紧了衣袖。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彼日的品茶盛会,将是一场鸿门宴。 十一月廿。寒冬渐临。 卢高之变依旧僵持着,圆尘依然没有出现。无论是卢家的影卫还是大理寺的官兵,都找不到他半丝踪迹。 卢寰终于没了耐心。 唯一的嫡小姐惨死,凶手逍遥法外近月余,无论是脸面还是情谊上,卢家都如挣脱铁链的狮子,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卢家下令:若圆尘未自首,十一月廿一,卢将斩高氏百人。十一月廿二,又斩百人。十一月廿三,再斩百人。 也就是说,若圆尘三日内不出现,高氏三百余族人,将在三日内全部化为刀下鬼。 要么一日斩百人,横尸街头,要么圆尘现身。虽然最后的结果也是死路,但按照《魏典》,移交大理寺和刑部执行,卢家就不能再插手。 渤海高氏,死也能死得体面,甚至以宗族的功勋相抵,或是世交官家求情,多少也能保下些血脉。 圆尘自首,成了高氏最后的生机,也是最后的变数。 大魏惶惶,九州不安。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长安,投向了高府,投向了包围了高府的卢家,那已经磨亮的刀锋。 十一月廿一。雨。 北风刮得刺骨,雨里夹着的小冰晶,扑棱扑棱打在人脸上。初冬的天空泛着黑,像浸了地沟里的污水,压抑得人心慌。 长安,安化街。高府。 卢家的府军密密麻麻,像蝗虫般,将高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地面还残留着暗红,那是前几日斩杀的高氏族人凝固的血迹。 高府内隐隐传来哭声,但更多的是死寂,那种已经成为砧上鱼后的等死。 卢寰一袭鳞甲金兜鍪,手握七星宝刀,身骑骏马狮子骢,威风凛凛地逡巡在高府门口,等着圆尘的出现。 一切寂静无声,一切压抑绝望。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圆尘依然没有踪影,卢寰的脸上顿时腾起股戾气。 “老夫已给高氏脸面,协议作废,杀人偿命!来人!带高氏百人,老夫亲自斩杀!以慰阿锦亡魂!” 卢寰一声大喝,便有将士抱拳领命。不一会儿,百号高氏族人由绳子绑成一串,被从府里强拖了出来,从孩童到少年,从女子到老孺,竟一个也没落下。 如一串待宰的牲畜,在雨中凄惨的发着抖。小儿哭泣声,妇孺的怨恨,青年的哀叹混杂在一起,上空的雨仿佛都被阻断倒流。 “斩!”卢寰杀气滚滚,七星宝刀铮铮,他一拍骏马,手仗宝刀杀将而去。 寒光一闪,刀起头落。宝刀似砍麦秸的镰刀,平整地一刀划过,十几个人头刷刷地就掉到了地上,鲜血瞬间汇成了小溪。 哭泣声撕心裂肺,求饶声哀鸣长空,人头还睁着眼,骨碌碌地滚到街上的积水塘里,黑红色的污水四溅。 雨下得更大了。屠杀依然在继续,长安城无声悲泣。 www 第一百二十一章 现身 “好,好,好!”卢钊得意的大笑响彻楼中,“诸位小姐都是聪明人!来,品茶,品茶!” 楼外的屠杀依然在继续,楼里的鲜血还没有干涸,诸女却是笑语盈盈,卢钊殷勤劝茶。 一切诡异到骇人。 终于有些人承受不住了。 “卢三公子饶命啊!饶命啊!”一位女子猛地扑到卢钊脚底下,眉眼扭曲得都变了样。 想起那日卢钊送请柬时,她族人端着李皇为尊,不愿跪卢的态度,还有像切瓜样被砍死的赵素,她整个人恐惧得快崩溃了。 卢钊眉梢一挑,凉幽幽地道:“郑四姑娘,你这哭哭啼啼,打扰了诸位品茶的雅兴,又该如何算?果然,若没有逆心,从一开始就干干净净地没有。若是有,无论后面怎么遮怎么盖,也是逃不了的。可惜了。” 卢钊悲天悯人地一叹,女子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那颗人头就砸到了地上。 咚一声闷响。 砸得场中所有人耳膜剧痛,眼眶发红,可唇边的笑意却又浓了几分。 郑,五姓七望的郑。 那女子作为天之骄女,如今眨眼间就没了。罪魁祸首的卢家却连迟疑也没有半丝儿。 辛夷也在笑着。可楠木案下,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死死地压住彼此,手背上都印出了道道紫黑色的杠儿。 唯有这样,她才能压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她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整个辛氏。赵素的半截尸身还躺在身边,哪怕是满手罪孽,良心腐烂,她也不得不弃车保帅。 然而,金丝楠木案的对面,却传来一声清响,似乎茶杯打翻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辛夷的,包括卢钊的,顿时投了过去。 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女子,面容和方才的“郑四姑娘”有些相似。她面前的案上,茶水从打翻的茶杯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郑斯璎,本公子敬你是郑家嫡大小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似乎和女子很熟,卢钊直呼其名,“我刚才斩了你四妹妹,你可有意见?” “五姓七望,卢家为首。卢家做什么,我郑家不敢说二话。”郑斯璎清声回了句。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挂着娴静如昔的浅笑,为自己重新斟满茶,递到唇边。 然而她的手却是抖得利害,茶杯在唇边晃来摇去,半天都没进到口里。 辛夷愈发心寒,正要想个对策,忽听得楼下大街上一声清叱—— “住手!” 这是除惨叫声哭嚎声喊杀声之外的第四种声音,所以就算音量不大,也吸引了楼里楼外所有人的注意。 卢寰停了手中的刀,高家人停了哭喊,楼中的人也停了品茶。 此刻,高家的一百人已经杀了大半,鲜血染红了整条街道,被雨水一冲,仿佛发了猩红的洪水。 血海腥雨中,圆尘一袭僧袍,负手行来。他没有撑伞,雨水从他哀愤的脸颊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身后还跟着名女子,认识的人不多,辛夷却是眸色一闪。 辛菱。从辛府失踪的辛菱。 “好个圆尘和尚,不,当称汝高宛岘。”卢寰一抹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冷笑道,“眼睁睁看着族人被杀,藏了数十天的你,也终于缩头乌龟出壳了。” 圆尘悲愤地朗声大笑:“荒唐!难道不是你卢家把我锁起来,反倒向世人声称,是我自己躲了起来?你卢家早就存了灭我高氏的心,不过是要个‘我逃匿在先,卢家不得不杀人相逼’的皮面,让尔等暴*行还显得于情于理,光风霁月!” “竖子休得胡言!我卢家从未锁过你!你自己要做缩头乌龟,休拿脏水往我卢家身上泼!”卢寰一挥手中长刀,眉间戾气愈浓,“老夫懒得和你斗嘴皮子!不管如何,你杀了阿锦,那高氏就该死!老夫非是狠心肠,不过是协议如此,天子见证,老夫依诺而已!” 卢寰和圆尘一来二去,周遭人大多听得迷糊。辛夷却是心中猛跳。 旁人不知道明细,她却是再清楚不过。 圆尘逃匿,非他本意。实是江离把他囚禁起来了。然后又由了卢高相互的猜忌,把这笔账算到了卢寰头上。 压垮骆驼的是最后一根草。 让洪水决堤只需一个缺口。 当仇恨碾压一切,局势全面失控,江离只落下一颗子,就判定了全局的走向。而自始自终,他都藏于黑夜之后,生死作等闲。 辛夷的眸底氤氲开了苦涩,那个唤“卿卿”的声音逐渐远去,逐渐化为了一片凉薄。 蛊虫张开了蝴蝶翅膀,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是他的猎物,还是其他。见血封喉的剧毒面前,她也本能地疏离和畏惧。 辛夷正出神,大街上圆尘凄凉的大笑传来,震得她耳膜发痛。 “卢寰,你这个虚伪小人!手上都沾满了我高家的血,还装什么大义凛然!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圆尘忽地泛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在下高宛岘,九岁名扬天下,号为小伏龙。你如何确定,我来就是送死的?” 卢寰一愣。这话很是狂妄,若是旁人这般说,他一刀就砍了,但若是从圆尘口里说出来,他还不得不听进去。 四周顿时陷入了寂静。卢家将士的刀锋陡然凝滞。只听见雨点打落石板路,血水汇成小溪哗哗流入地沟。 得此子,可得天下也。 若是绝世名剑,近二十年光阴,并不会为它镀上铁锈,反而把它淬炼得愈发锐利。 然而观风楼中的辛夷却是微微一笑。 圆尘被江离囚禁,连个信儿都递不出去,如何能筹谋其他。 他如今敢这么对卢寰说,不过是利用了“小伏龙”的盛名,施了场漂亮的空城计。虽不至于扭转局势,但至少可以谈些交易。 果然,卢寰死死盯着圆尘,见后者始终淡定从容,甚至眉间有分轻蔑,他的眸色顿时虚晃起来。 小伏龙的名有多盛,这背后的陷阱就有多深。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愈在高位,他愈不敢赌。 “念你尚还识趣,主动自首,老夫便给你个情面。”卢寰泄气地摆摆手,长刀当一声放在了地上,“只要你主动伏诛,老夫便答应你一个条件。当然,若是求饶求生,尔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当年的协议,五姓七望共拟,皇上为证,在下不敢违逆。”圆尘眸底精光一闪,提高了音调,“只是若在下自己伏诛,便请大将军将卢高一案移交大理寺和刑部。” www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庚帖 大理寺主审,刑部主判,二者协同,为大魏刑律官署。若移交大理寺和刑部,就相当于进入大魏刑罚程序,依律判罪,按章定刑,作为将军的卢寰就不能再插手。 按照《魏典》,赏罚分明。有氏族功勋者,可抵罪;有臣吏求情者,可减刑;有民以为不公,上万民书者,可酌情从轻。 如此,未尝不能留下一二血脉,不至于全族覆灭,陈尸街头。 周遭看都不由点了点头。移交大理寺和刑部,也确实是高氏可选,也唯一可选的最好出路。 卢寰沉吟片刻,眸底一划而过的嘲讽,然而并没有谁看清。 诸人只见得他妥协般的收起长刀,朗喝道:“老夫说到做到,便依你!来人,把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找来,就说本将军要个对证!只要圆尘伏诛,立马当场移交案件,卢家再不干涉。我卢寰光明磊落,绝不食言!” 立马有卢家将士领命去了。八百里急报的西域马溅起水花一路。 诸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圆尘的脸色也多了分欣慰,唯独观风楼中的辛夷,却是心生不妙。 江离说过,高家必须覆灭。 那圆尘可能想出的法子他必然也想到了,又怎会给圆尘解局的可能。 她不信圆尘,不信卢寰,不信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唯独信江离。 因为棋公子,从不输棋。 片刻后,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策马而来,急匆匆地下马后,立马上前向卢寰见礼。 “罢了,不必多礼。事情经过你们也大致听说了,老夫就不耽搁时间了。”卢寰不耐烦地摆摆手。 “请大将军放心。只要圆尘自己伏诛,我等以帝授官位,天授法责发誓:当场移交卢高一案,依《魏典》定案判刑!”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的脸色很是庄严。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圆尘。 圆尘的脸色忽地平静下来,泛起抹从容干净的光泽,那是安好后事,了无牵挂,而最后的宛若超脱般的佛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辛菱。女子在他身后半步,无论是淋着深秋的雨,还是面向白骨遍地的惨像,她都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处。 不会太近,怕成为他的负担;也不会太远,怕他找不到她。 唯独趋半步,永远相随,不离不弃。 圆尘的眸底漾起涟漪,他抬起手,温柔地为辛菱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我相恋,惊世骇俗,礼法不容。阿菱,怕么?” 辛菱倦怠的轻叹一声,蹭了蹭圆尘的掌心:“不怕。” “与我携行,腥风血雨,牵连难逃。阿菱,怕么?”圆尘柔声低语,眸底涟漪愈荡。 “不怕。”辛菱摇摇头,如梦呓般轻道,“怕的,只是无法在你身边。” 诸人都泛起或嘲讽或鄙夷或惊诧的蔑笑。然而辛菱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明亮的礼法纲常,所有高贵的世俗眼光,都顷刻化为灰烬。 “妾愿为丝萝,终生托乔木,得君许一世,妾必还君三生。”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今生难求连理枝,来世但愿双飞雁。 然而,在辛菱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四周响起了惊呼声。 原来有两痕鲜血,从辛菱和圆尘的唇角滚落。一滴滴嫣红如火,连初冬惨雨也无法冲淡的绚烂。 “切,原来之前就算到了结局,两个人提前服下了毒药。”卢寰不屑地啐了口,却也没有阻止,反而摆了摆手,让卢家将士后退,为二人留出空间来。 圆尘仿佛根本没在意四周是什么情况,所有的目光都凝在了辛菱身上,他温柔地执起女子的手,十指相扣。 “我从小背负小伏龙之名,却是不堪重负。人人都以为,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应是明智冷静,完美无缺,才配得上天下之子的盛名。然而,他们算错了,我也算错了,世间总有些事,超脱了自己的控制……比如一颗心,一份情,一个人。” 圆尘的声音有些沙哑,鲜血不断从他唇角淌出,染红了他的僧袍。 然而他还是缱绻的笑着,仿佛拼尽一生的笑着,赌上佛曰罪孽,来生不恕的笑着。 “所以呐,阿菱,请允许我这一次,放肆一回。”圆尘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红笺。 那是一张合婚庚帖。 嫣红如血,鸳鸯双喜。上面小楷娟秀,俱是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终身所约,永结为好。愿为死别,绝不生离。 带着淡淡凄凉的庚帖,已经被雨水浸湿,却不改那颜色的嫣红,好似一团火光,在悲戚的大雨中熊熊燃烧。 辛菱的眼眸一亮,放佛就是那瞬间,虚弱苍白的她浑身焕发出了光彩,映得她瞳仁春水迢迢,唇边胭脂红,娇俏赛三春。 这是她的出嫁,没有任何人见证,也没有任何人祝福,是她一生一回,一回一人的出嫁。 “来。”圆尘把婚帖放在面前,拉着辛菱跪下,面对着秋雨戚戚,面对着高家白骨鲜血遍地,虔诚的似那对天起誓,与君结白首。 圆尘伸出了一根被鲜血染红的指尖,就着那鲜血,在庚帖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高宛岘。 辛菱也伸出一根血红的青葱指,在庚帖上以血为墨:辛菱。 高宛岘辛菱终身所约,永结为好。愿为死别,绝不生离。 辛菱忽的泪如雨下。一滴滴泪珠将她的小脸冲得愈发凄惨,然而她却开心得耳根子都红了。 有多少人参商两隔,多少人萧郎陌路,她却仍能嫁与自己选择的郎君,不得不算是老天爷的眷顾。 “阿菱。”圆尘紧紧握住辛菱的手,温柔的眸好似要滴出水来,“我高宛岘,若是一个假和尚,算透了人心,算透了天下,却算不出一个你。” “是。”辛菱多余的话也说不出了,只顾得簌簌落泪。 “我高宛岘,若是一个真和尚,参透了佛陀,参透了菩萨,却参不透一个情字。”圆尘字字缱绻,鲜血把他的笑意染得更加璨烂,“若有来生,不负如来不负卿。”(注1) 辛菱泪眼婆娑的看着圆尘,忽的噙泪而笑,笑得似长夜最后的烟火,似最后凋零的花朵:“若有来生,不负如来不负卿。” 若有来生,再不与君离。若有来生,定续今生誓。 若有来生,但记得庚帖已下,姻缘已定,我定轩车来早,予你一场十里红妆,只请你凤冠霞帔,等着我的到来。 高宛岘和辛菱二人,缓缓地凑近头去,抵着彼此的额头,在咫尺的距离,从对方的眸底看到了自己最后的温柔。 …… 额头相抵,相视一笑。 然后那抹笑最终凝固。 疯狂涌出的鲜血将两抹人儿湮没,成了一座嫣红绚烂的坟茔。 …… 注释 1.不负如来不负卿:仓央嘉措全诗如下: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也作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www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违约 四周寂静无声。卢寰勒着狮子骢,并没有上前去,卢家将士的刀剑也收回鞘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观风楼里亦是沉默,诸女脸色复杂,却再无一人蔑笑。 辛夷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才能让心底好受点。 她从来没有如今这样的,觉得辛菱并不讨厌。 也从来没有觉得,那个号小伏龙的圆尘,并没有那么聪明。 佛曰:贪嗔痴,三罪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百年后无非都是一样的白骨。 然而人心有时却蛮不讲理,明知是罪,也要奋不顾身的踏进去。明知是绝路,也要饮鸩止渴般的,求最后一瞬的璀璨。 高宛岘傻,辛菱傻,世间难说又有多少聪明人,到底都是一般的傻子。 然而,辛夷还没从忧思中缓过神来,楼外就传来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的惊呼:“大将军,您这是何意?” 诸人这才想起,这场变故的罪魁祸首已死,剩下的还有个移交案件,才算皆大圆满。然而,诸人的目光顺过去时,俱是倒吸了口凉气。 卢寰举起了才放下的长刀,刀锋一闪,寒光流转,似乎饥*渴的等待着饮血。 “老夫是何意?”卢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大有深意地笑了,手中长刀一挥,斩断秋雨一片。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对视一眼,微皱了眉头:“大将军,方才众人都听到了,只要圆尘自己伏诛,就移交案件于大理寺和刑部。如今,便请大将军依照承诺,我俩以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的名义,立马接手卢高一案。” “笑话!”卢寰兀自冷喝,手中长刀猛地往地面插去,力道之大,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长刀沒入砖地三尺,地砖稀里哗啦碎裂开来。 最关键的是,这柄长刀刚好插在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面前的地上,吓得后者顿时面如土灰,那胆小些的刑部尚书还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前时的话不过是逗尔等竖子玩,老夫今日只认一个理儿:卢!”卢寰气势汹汹的大喝,眉间戾气愈重,“犯我卢者,杀无赦!卢家好儿郎,给老夫杀进高家!把那些个不长眼的高家人,都给老夫一刀砍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吓得腿都软了,根本就动不了半步去劝阻。 刚松口气的高家幸存者则瞬间懵了,旋即,比彼时还大百倍的哭嚎声冲天而起。 观风楼里的诸女再次变了脸色,端着笑意的脸皮不住颤抖着。 然而,没有一个人吱声,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卢寰一声大叱:“杀——”,拉开了屠杀的序幕。 上百卢家精兵仗剑执刀,喊杀震天,冲入了高家府邸。 顿时,惨叫声撕心裂肺,哭喊声到半截就被生生截断,更多的是刀剑斩断脖颈的撕裂声,头颅从大门里一颗颗滚出来,像熟透了蒂儿落下来的西瓜。 鲜血将十里安化街染红,开始还能看清雨水,后来就只见鲜红的血水哗啦啦灌进地沟。 空气里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长安的上空都凝了片腥红色的戾云,将整个高府笼在一片阴暗中。 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屠杀。人命如草芥,刍狗尚且不如,又哪里论曾经的渤海名门,两朝荣华。 安化街白骨累累,观风楼中却是茶香四溢,蟾蜍衔珠四足镂铜熏炉里,西域进贡的黑沉香芬芳缭缭,街上的腥气儿但凡飘进来一丝就被驱散了。 “各位,喝茶喝茶!”帘子之后,卢钊毫无异样的大笑响起,连连嘱丫鬟为诸女添茶。 然而,一边是当街屠杀,一边是茶会祥和,所有人再是努力的端着笑意,脸色也苍白的发着颤。 而案前的辛夷,指尖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几点血丝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袂。 高家必须覆灭。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唯独江离料到了,卢寰的猖狂。 卢家把长安当作了屠宰场,任由那卢家精兵若冲入羊圈的饿狼,吞噬着如羊儿般手无寸铁的高家人。 百余条人命,从垂髫小儿,到妇孺耄耋,无一幸免。半截尸身堆积如山,都分不清谁是谁。 长安不长安,亡魂悲泣。 天子脚下,卢氏狂傲,鲜血染红了李家江山。 “可恶!”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从辛夷身旁传来,“国都长安,天子掌九州,何况整整一个世家的生死,三省六部各司其职。卢寰还真以为自己,是大明宫的主子了么!” 辛夷微惊。这个时候还吱声,无疑是冒着脑袋随时滚落的危险。 她寻声望去,低语的竟是郑家嫡大小姐,郑斯璎。 女子小脸胀得通红,眸底都是如火的愤慨,双拳攥得发紧,似乎就要忍耐不住站起来。 辛夷心中一动。 她忽地想起了高宛岫。一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不平就一声吼,怒了就仗剑出的人物。 辛夷的眸底划过抹追忆,看郑斯璎的神情也柔和起来。就凭她在这种时候还敢吱声,八成又是个“异数”。 虽然她身为五姓七望嫡长女,还口口声声“李家九州,天子为尊”,大抵要么是场面话,要么就是她个人立场,辛夷也无意细究。 “郑姑娘。”辛夷悄悄凑了过去,她瞥了眼上首的卢钊,刻意压低了语调,“卢家势盛,已可生变。这眼红的可不止一家。我等闺中女流之辈,还是安安静静看戏,若是平白牵就冤枉了。” 郑斯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辛夷番,眉心微蹙:“姑娘是?” “奴著作郎辛岐六女,辛夷。”辛夷一笑,点了点算作见礼。 “原来是得皇后赞誉‘才气殊殊’的辛六姑娘。奴乃郑家嫡女,郑斯璎。有礼了。”郑斯璎也点了点头,她眉眼平和,并无世家嫡女高高在上的做派。 辛夷警戒地瞧了卢钊一眼,见后者正专注地“欣赏”高家惨案,一时没留意楼中,她才蹑手蹑脚的坐到郑斯璎身边去。 “郑姑娘既是郑家骄女,当知自身一举一动牵连甚广。”辛夷附耳道,“姑娘出了一口恶气自然是爽快,可也得为双亲族人想想。卢家捕风捉影,睚眦必报的能耐,姑娘不是才见识过?” www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救 郑斯璎浑身一抖,哀哀道:“可不是?四妹妹才死在他刀下…四妹妹胆子是小,但人不是坏的,府中诸人也都宠她,还念着今年就给她定门好亲事……结果,今日不明不白的就没了……凭什么,同是五姓七望,他卢氏就一家独大?天下是李家的,朝堂是五姓的,他卢寰还真以为自己横着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斯璎愈说愈气,语调也愈来愈大,她眼眶通红,脸上泛起再是端庄笑意也压不住的悲愤。 辛夷暗道不妙。 几乎是那一瞬间,她已经察觉到了帘子后的卢钊,那像嗅猎物的狗一般刺过来的目光。 而郑斯璎沉浸在自己的怒意里,没有丝毫的察觉。 余光捕捉到卢钊开口的瞬间,辛夷猛地伸出自己的手,死死压在了郑斯璎手背上。 “郑姑娘!”辛夷刻意提高的音调,压过了郑斯璎兀自的“声讨”,当然也引来了场中所有的目光。 卢钊玩味地瞧着,一时没出声。郑斯璎则猝不及防间被吓住了,迷茫地瞧着辛夷。 “郑姑娘稀奇这松萝茶,想要作诗吟咏自然是好的。但又何必念出来。姑娘岂不闻,卢钊公子素有才名,善为七律。若是姑娘班门弄斧,可让卢公子看笑话了。”辛夷温柔言笑,仿佛就是普通的金兰姐妹,一番闺中打趣。 然而她的手却是在桌案下,把郑斯璎的手按得死死的,其力道之大,让后者的柔荑瞬时起了红印子。 郑斯璎也是慢慢缓过神来,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吱声”,差点让自己瞬间脑袋落地。她阵阵后怕不已,额角都渗出了几滴冷汗。 “好!既然郑大姑娘要作诗,本公子又岂会怕了?”卢钊的笑声忽地传来,声声令人心惊,“就作七律!咏松萝茶,韵么……瑛字如何?” 郑斯璎那才浮起的后怕顿时变为了悲愤。并以疯狂的速度攀升,在她眸底燃起了熊熊怒火。 瑛。郑斯瑛。 这是她四妹妹的闺名。 美石似玉,水精谓之玉瑛也。她和郑斯瑛一母同胞,所以闺名都取了一样音儿的两个字。 府中人常拿她们笑话:“璎璎又瑛瑛,到底是哪个瑛(璎)?” 然而,今日不过是来品了松萝茶,她胆子小沉不住了气些,来时两个人,回去的就只有一个人。 “卢家是五姓七望,郑家也是五姓七望,谁还怕了谁。”郑斯璎的眉间腾起的戾气,宛如脱缰的野马,迅速的焚毁着她的理智,“卢家草芥人命,罔顾国法,旁人也就罢了,我郑家若一再忍让,还对不起五姓之名了!” 郑斯璎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最近的辛夷,并无旁人听清,但从她骤然阴郁的脸色,诸人也都知道肯定是不好的话。 卢钊微微眯了眼。 郑斯璎松开了一直攥着裙角的手—— 这个动作却让辛夷眸色一闪。 她知道郑斯璎是想站出来理论,仗着郑家同是五姓七望的势力,和卢钊争口气。 而这一幕,再次像极了七夕花会上的高宛岫。 几乎是同时,辛夷连脑子都没太过,身体就先思虑而动了。 她探出上身,一手按住了郑斯璎,一手迅速地打翻了案上的茶杯。 茶杯哐当声滚到地上,碎裂开刺耳的响,茶水淌出来,湿了郑斯璎的罗裙。 郑斯璎本能的愣了,身形凝滞在原地。 诸女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目光在郑斯璎和地上的茶杯间打转。 在卢钊开口前,辛夷迅速地朗声笑道:“郑姑娘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一番搜肠刮肚,才得来一二好句子,高兴是高兴,可也犯不着翻了茶杯呐。” 辛夷笑得俏皮,说郑斯璎搜肠刮肚才得来句子,宛如闺中姐妹的打趣,好一番揶揄。 诸女想想方才郑斯璎不善的脸色,又瞧瞧莫名其妙打碎的茶杯,竟兀的觉得,辛夷的解释条条说得过去。 辛夷余光瞥见诸女的神色,又适时的补了句:“郑姑娘,奴劝你还是早早认输罢!一二句子都想得这般辛苦,又哪里可和卢公子的才名相较!七律句句焦心,你不如去写点桃符,还来得轻松些!” 言罢,辛夷就亲昵地笑了起来,她故意笑得大声,掩盖了暗处那飘雨打在剑刃上的微响。 在郑斯璎兀自愤愤不平,准备站出来的瞬间,卢家数十名影卫的剑就同时出鞘了。 辛夷看不到,只是直觉。经过一场死亡后,得来的对危机的直觉。 而且她也相信,卢钊动手的狠,只会比她的直觉更快。 辛夷的娇笑在观风楼中回响,诸女明白过来的笑得意味深长,不明白的觉得不笑太不合时宜,也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楼中方才还剑拔弩张,眨眼间就一派欢声笑语,春风和煦。 郑斯璎迷糊的瞳仁渐渐重新聚焦,茶水湿透了罗裙,被深秋的北风一激,渗入骨的寒气让她的灵台迅速冷静下来。 辛夷掩饰在案下的手,拼命地按住了她,没有半丝放松,那笑脸上的一双眸子,噙着隐晦的精光,紧紧地锁定了她。 郑斯璎浑身一抖。 她是郑家嫡长女,心性儿高,但也不傻。她终于明白方才片刻间,她就差点掉了脑袋。 和她的四妹妹一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郑斯璎后怕得脸色煞白,她腿脚一软,半身依在辛夷臂弯,樱唇开合想要说什么,却是哆嗦着半天说不出。 辛夷却辨出来了。 那是两个发不出声的字:谢谢。 “有趣,有趣!诗词助兴,讲究的是一个助字,若太过较真,反倒害了意趣!”卢钊的笑声朗朗传来,似乎并没有异样,“既然郑大姑娘千思万虑才得了句,那本公子也不能落下了!干脆先起个头:疏香皓齿有馀味,更觉鹤心通杳冥。” 诸女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莺声燕语,品评诗词,松萝茶开出朵朵白莲,仿佛方才的变故真的只是郑斯璎较真作诗,打翻了茶杯。 “瞧瞧,人家卢公子随口一句,都好上你的百倍。这杯松萝茶,还赔冤枉了。”辛夷打趣了郑斯璎一句,附和着所有人笑起来。 她感受到周遭最后一道猜疑的目光离开,还有那飘雨打在一道道金属之物上的微响。 那是打在了剑鞘上。而不是剑刃。 剑已入鞘,空气中的杀意消散,重新盈满了秋雨带来的泥腥味儿。 www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雪 似乎那泥味儿太过清冽,辛夷不得不深吸了几口,放佛劫后余生般,一颗心才平静下来。 她松开按着郑斯璎的手,重新为她斟茶,低语道:“郑姑娘,这杯松萝茶,可莫再洒了。” 郑斯璎的小脸还残留着惊恐的苍白,她颤抖着接过茶杯,哑声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为何要救我一劫呢?” 辛夷笑了。 郑斯璎像极了高宛岫。她说,人活这一辈子,有时就是为了那口气。 辛夷明白这是她的选择,可每次午夜梦回,她总是忍不住的想,如果七夕花会上,高宛岫为自己出头时自己阻止了她,结果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高宛岫不会死。圆尘也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然而,昔人已逝,终究是回不去的。 所以在郑斯璎要站出来时,她的身体近乎本能的动了。 “因为郑姑娘,像极了奴家一个故人。”辛夷的笑意染上了几分怅然。 郑斯璎的眼角凝出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她郑重地握住辛夷的手:“姑娘便唤奴斯璎罢。奴也唤姑娘辛夷。救命之恩,沒齿难忘。日后,斯璎便与姑娘义结金兰,情同姐妹。” 辛夷噙笑点点头。她看向观风楼外,屠杀已快接近尾声,百余具残缺的尸身堆积如山阻断了街道上的积水,围成了一个个水塘。 忽的,一朵朵雪花飘。 如棉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湮没了血红的水塘,染白了乌青的天空。然而那雪落到半空,便被腥气染成了鲜红。 乌鸦盘旋,鬼魂哭啸,白骨筑成灵幡,问天地不仁,北国飞雪染血红。 而不远处的大明宫,自始自终没有任何动静,鹅毛大雪顷刻覆盖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顶,终究褪色为了一片苍白。 辛夷沉沉呼出胸腔压抑的浊气,眸底夜色翻涌。 “下雪了。” 天和十年。十二月初。 初冬。雪。 卢高一案终于尘埃落定。罪魁祸首高宛岘携一女子,服毒自诛于高府门前。 卢家家主,大将军卢寰拒绝移交案件于大理寺和刑部,率兵斩杀高家三百余人。 老少妇孺,无一幸免。三百余冤魂陈尸大街,暴尸雨中,当天落下的雪花都被染成了血红。 此后安化街数月石板路泛红,此后数年但凡一下雨,空气里都是腥味。 京兆尹花了十来天才将现场清理干净,高家三百余亡魂,被全部葬入长安义庄。据说当时漫天乌鸦哀鸣,盘旋数日不去。 荒唐的是,此事从开始到结束,大明宫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卢寰主动上朝觐见,陈词说自己痛失爱女,情绪激动之下才灭了高家,请皇帝治罪。 然而,在天下世人看来,卢寰的负荆请罪太过可笑。人都杀完了,街都清干净了,才想起先斩后奏,明显是试探皇帝态度。 果然,卢家又一次赢了。 皇帝李赫不仅没有丝毫责备,还说卢寰常年驻守边疆,为国操劳,不如此次就在长安多住些时日,游游御花园,品品御酒香,领略下长安初冬的繁华。 一件惨案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卢家势盛上升到了空前的程度,以至于晚间小儿哭闹,当娘的都会唬一句:“再哭!卢家派人擒你来了!” 十二月初八。雪。 辛府的梅花枝枝打朵儿,鹅黄的骨朵像蚌珠般攒在一块儿。檐下挂上了冰柱子,雪水一滴滴打得青石板路响。 玉堂阁的绿蝶却根本无心梅花如何,她将食盒放在浮槎楼的门前,见楼里并无半丝动静,眉间的愁意愈浓。 卢高惨案后,辛夷就将自己锁在了浮槎楼。 锦衾并衣物都直接搬了去,饭食由绿蝶送来搁在门口,除此之外,楼门紧锁,辛夷不吱声,也不见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待多久。 浮槎楼里,五个丈高的鸡翅木雕花架几案,将本就小巧的厢房塞得满满的。案上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堆积成山,连地上也随意的散着,俨然一个私塾夫子的书房。 房内没有点烛,门窗紧闭,初冬飞雪恹恹,房内更显昏暗,光洁的榆木地面泛着冷光。 辛夷席地坐在一堆书卷里,双腿平伸,歪歪斜斜,丝毫没有闺中淑女的仪态,反而发髻松散,凌乱的青丝垂下来,衬得那小脸愈发苍白,眼眶下一圈青黑,显然数晚都不曾合眼了。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副棋局,胡乱的落了些黑白,她时不时瞥眼左手执着的碁经注1,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子。 “碁经,乃是棋道者入门之书。你想学弈棋了?” 忽地,一个男声从辛夷身后飘来。 辛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从他衣衫间的沉香,还有他携带进来的梅魂冬霜,她就知道是江离。 “是又如何?再学也学不会囚禁圆尘,逼得高家覆灭的心肠。”辛夷落下一子,她语调很平静,话中意却是浸凉。 江离沉默不语,没有回话,也没有辩解。半晌,他也在辛夷身后席地而坐,惹得堆积在地的书山哗哗塌了一片。 辛夷“啪”一声又落一子,微响在本就寂静的房内格外显耳。 “渤海高氏,大魏除名。公子可如愿了?” “卿卿。我不得不如此。”江离的声音悠悠传来,在空寂的房内回荡,有些不真实,“棋局之中,没有退路。最开始一旦落一子,后面步步就逃不了了。若有半步迟疑,无疑是自寻死路。” “口口声声都是棋,步步都是天衣无缝,就算一切都是利益最好的选择,那公子还对紫卿说过:若有拦路者,诛。” “若不那样说,凭你的执拗劲儿,能自己回去么?这步棋我无论如何都要赢,又无论如何都不愿和你兵戎相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噎你自己回去。说什么诛不诛,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若诛了你,必也是诛了我自己。” “巧舌如簧,舌开莲花。说到底,公子有公子的无奈,可紫卿也有紫卿的仁义。”辛夷的语调愈发平静,她落子的手愈慢,凝滞在半空良久才落下一子,“很好。” 女子最后两个字似从齿关间迸出,带着和窗外初冬一般的寒气,听得江离眸色一深:“卿卿,你在怨我。” 注释 1碁经: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围棋棋谱,撰写年代为北周5575。现存敦煌写本,然而在1907年被斯坦因rurelstein,18621943带往英国。直到1933年,清华大学张荫摩教授在英国见到此件,回国后对这卷珍贵的碁经作了报道,并录介了碁经中附录的梁武帝碁评要略。1960年,中国科学院获得全部英藏敦煌遗书显微胶片,编出总目,将此卷命名为碁经。1963年,成恩元先生对碁经进行研究,并在围棋月刊1964年17期上刊文发表,从此敦煌棋经才广为棋界所知。 www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安心 “不,我在怨自己。”辛夷似乎被棋局难住了,看了《碁经》半晌,也犹豫着落不下一子,“我当初已经知道圆尘是被你有意囚禁了,手握这个真相,若我能做些什么,结局多少会有些不同,至少高家不会全族覆灭。然而,我并没有,甚至当场就走了。” 辛夷凝滞半空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棋子“啪”一声掉下来,打在梨木棋局上响声刺耳。 “所以,我和你是共犯。我口口声声说着不忍,还是纵容地看着,只是看着,渤海高氏一人不存。我若怨你,还不如怨我自己。” 辛夷的声音有些不稳,深处带了分哽咽,她不得不深吸几口气,才能压下鼻尖的酸意。 她还是不由不想起,晚晚难眠地想起,那日高府门前堆积如山的尸骨,那被染成血红的飞雪,还有观风楼中的欢声笑语,丝竹靡靡,她如众人一般,只是噙笑宛如看戏,说明哲保身,到底是冷漠看。 江离有罪,卢寰有罪,她亦有罪。甚至所有人都是拿起屠刀的帮凶。 棋局之中,果然没有谁逃得了。 江离沉默了片刻,忽的,他向前伸出手来,一只手温柔地握住辛夷执着《碁经》的左手,一只手轻轻捏住了辛夷落子的指尖,带着女子重新拾起落下的棋子,放在棋局某处。 他似乎在教女子如何下棋,却是不动声色的将女子从背后半搂入怀,自然地好似他们从来都如此相依。 辛夷本能的浑身一僵。大魏纲常森严,妇德尤苛,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碰根手指头都是犯了“淫”罪。 然而江离离她很近,男子胸膛的温度就隔了一道衣衫,细细地传到辛夷心坎上,他似乎微微俯下身,绵长的呼吸拂过辛夷耳畔,窣窣的痒。他衣衫间的沉香清芳,他墨发淌在颈窝的柔绵,一切一切都将辛夷包围。 细细密密,缱绻深长的将辛夷湮没。毫无缝隙,透不过气的将辛夷沉溺。 辛夷只觉得心跳陡然剧烈起来,一声声,噗通噗通,她听见它们的撞击,好似要撞出胸膛来。 江离却根本没在意辛夷的异常,他悠闲的轻捏着辛夷指尖,一黑一白,陆续落子于局上。 “这一步该这么走。黑子落于此,白子从这里拦截……” 江离的声音清净无尘,如夜色中潺潺流过山间的山泉,合着那棋子落下的微响,若月下松子落,月静春山空。 房间里寂静无比,只听见棋子碰触棋局的微响,西风拂过书页翻动,还有男子些些灼热的心跳,与女子剧烈的心声偕鸣。 辛夷有些乱的欲挣脱开。 没想到江离手上的力道蓦地加大,一把紧紧锢住了辛夷,那力道拿捏得很好,又不至于伤着女子。 “人常道,事不过三。已经让你逃了两次了,这一次你还想逃?”江离的声音愈发沙哑,噙着股致命的暧昧,“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嗯?” 最后一个嗯字,被江离微微上扬,邪魅的气息顿时将空气煨得灼热,连从窗缝透进来的北风都开始温度上升。 辛夷蓦地浑身发软。想逃也逃不了,不想逃更逃不了。 她有百种话斥责江离失礼逾矩,也有千般纲常伦理抬出自己和长孙的婚约,然而偏偏到了嘴边又都咽了下去。 她鬼使神差的不想离开。这身后咫尺的男子,这背心依偎的温度。 她犯下的罪,早不止高家一件,还有江家郎君的千百件,乱了心还入了劫。 感到女子浑身松懈下来,江离眸色愈深,继续捏着她的指尖,优雅地在棋局上落下一子。 “卿卿,这盘棋,我只能赢不能输。天下如何看我无所谓,但我独独不愿,你对我有半分误解。” 辛夷低下头,青丝如藤萝般垂下来,掩盖了她烧红的脸颊,还有些些怅然的眸色:“公子是为何,踏入天下棋呢?” “那卿卿呢?”江离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了句。 “为了活命。”辛夷摇摇头,“我是被选中的棋子,命不在自己手中。只能往前走,握住棋局的主动权,才有资格谈岁月静好。” “那我也是为了活命。”江离的语调忽地沉了下去,“弱者如蝼蚁。只能死。” “所以,一定要赢了棋,站在最高处?”辛夷秀眉轻蹙。 她想起高家之变,江离藏身在暗夜中,就不动声色的掌控了整个局的走向。 棋局中最可怕的人,是不仅有强者之心,还有强者手段。如同夜色中的狼,刚好饥肠辘辘。 忽地,江离沉沉的话打断了辛夷思绪:“不错。只能赢不能输。” 辛夷一时没有回话。她任江离捏着她的指尖,在棋局上布下黑白,两方博弈,楚河汉界,连连有刀光剑鸣在静谧的房间内回响。 天下棋,无退路。踏入的原因有千百种,但最后的目的大抵都是一种:赢。 赢者方谈命由己断,方有余生安稳,于是千军万马过那独木桥,无声无息的惨烈,遍地白骨都化了灰。 “乱世将至。英雄出。”辛夷脸色复杂的长叹口气,那面前的棋局黑白,扰乱了她眸底最后的平静。 江离唇角邪邪地一勾,他兀的打掉辛夷指尖的棋子,然后修长的莹指灵活地一转,便挑起了女子的青葱食指。 一个小小的动作,却瞬时搅乱了灼热的雪风,暧昧的空气开始荡起涟漪。 “公子这是做甚?”再是如辛夷也有些坐不住了。 “卿卿不闻,英雄难过美人关。” 江离的语调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低下头在辛夷耳畔低语,唇齿间的热气唬得辛夷一阵腿软。 她的头更低了,几乎抵到了胸口,眸底有春水横波,一脉脉荡漾开来。 “如今只有个白衣棋公子,一个寒门庶女,哪里有英雄和美人。公子又说疯话了。” 江离低低的笑了:“若是不疯,如何在这乱世活下去……又如何护你周全……” 男子的嗓音似夜色中的笙箫,噙了一分微凉,两分邪气,三分清华,但过耳半个字就把人心给惑了去。 然而他最后一句话,辛夷并没有听清。 因为她已经没了动静。 她不知何时,向后靠着江离的胸膛,竟是无声无息的睡了过去。 她连日不曾合眼了。高家惨案总在眼前挥之不去,她晚晚作噩梦,根本无法安眠。 然而,靠在这男子的怀中,嗅着他衣衫间的沉香,听着他在耳畔的呢喃,她竟觉得安心无比,倦意一时间涌上来,让她顷刻就睡了过去。 没有理由的安心。安心到忘记纷纭诡谲,忘记九州变动生死难测。 好似就在心间关上了窗,窗外腥风血雨,窗内红泥小火炉,梅香饮得一杯无。 www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赠姬 江离眸色愈深。他低头瞧着怀中的女子,呼吸绵长,眉眼安好,窗缝间漏进来的日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好似个乖巧的孩子。 那一瞬间,江离竟也觉得无比安心。安心到倦意袭来。 不再有棋局对弈,不再有利益博弈,只有怀中的温香满怀,恍若就怀有了整个天下。 此刻正值午后。雪停了。冬阳从绿纱窗中透进来,照亮了楼里空气中漂浮的轻尘。 江离一声长叹,往后一仰,竟也靠着鸡翅木案几架打起盹儿来。 浮槎楼静谧无声,檐下梅香偷魂。雪花将窗扇挤开一条缝儿,依稀见得屋内两抹人影。 两相依偎,莫不静好。 十二月初十。大雪纷飞。北国千里冰封,银装素裹,长安城盖了层丈厚的雪被。天地间林寒涧肃,北风刺骨。 年味的气息愈发浓了。有调皮的孩童已经耐不住,开始在雪地里放爆竹,震得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家家户户剪了窗花,开坛屠苏酒,大街小巷挂起了崭新的桃符。 然而,一道圣旨却惊动了大魏,也惊动了辛府。 大将军卢寰在皇帝为他举办的宴席上,竟看中了才人辛氏。还不待他开口,心思玲珑的皇帝李赫就主动送人。 一道圣旨,美人相送:朕念才人辛氏允恭克让,深得朕心。然顾其出身寒微,终有失妥。今送其向繇国夫人学习礼数,明习女德,以彰大家芳仪。 天下哗然。繇国夫人便是卢寰嫡妻,说是让她教导辛氏礼数,其实就是把辛氏送给卢寰为侍妾。 将自己的妃子送给臣下,就算皇帝丢得起这脸,那一女侍二夫的辛才人却丢不起这面。 所以,当一顶鲜花紧簇,绣有明黄喜字的马车穿过长安街道,去往卢家在长安的本家府邸时,沿途百姓都厌恶的关上窗,躲在缝里指指点点。 然而轿子却在辛府门口停下了,辛芳下了轿,屏退丫鬟侍从,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辛府台阶上的辛夷。 “才人早早差人来府中告知,说想最后见我一面,不知所为何事?”辛夷并未上前,她和辛芳保持着距离,语调没有一丝波澜。 眼前的辛芳,一般的容颜,却苍白到可怖。柳眉是极品的螺子黛,朱唇是进贡的念奴娇,却如敷在了一张人皮上,愈发衬得那小脸毫无血色。 她头戴貂鼠卧兔儿,身穿红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襕裙子,却只见得衣衫在北风中呼啦啦的飘,显示着那华衣下的娇躯是如何的瘦骨嶙峋。 “辛夷。”辛芳上前一步,直呼了辛夷名字,“莫叫我才人了。我如今不过是个皮面光鲜的玩物,被人家送来送去。” 辛夷眉尖微蹙,一时没有应答。棋局之中,身不由己,何况是被五姓七望架空的皇帝,天下都还握不住,又哪里在乎个把女人。 说到底,辛芳从进宫那一刻起,就选择了自己的命,谁也帮不得,也怨不得。 “我知道你向来是记恨我的。我也记恨你。”辛芳娓娓道来,直白的敞亮话,竟让辛夷有片刻不习惯,“你是商贾出身,又总是惹事,我作为辛府嫡长女,担心你哪日为辛府带来祸害,污了辛氏清名,便总是想把你赶出府去,有错么?” 辛夷刚想回话,又被辛芳蓦地打断:“别说那些大道理。你就回答我,若从三纲五常来讲,有错么?” 大魏纲常,嫡尊庶卑。嫡出便是半个主子,庶出为奴仆。这奴仆不省心还惹事,嫡出自然有权利将庶出逐出府去,哪怕是半个血缘的姐妹。 从辛府来讲,保全全府安宁才是大事,从辛氏来讲,护得全族清名才是正事。无论从伦理还是大义,辛芳的做法都无可非议,虽然在情义难容,但情义二字,本就不在“纲常”范围内。 辛夷的眸色闪了闪:“若论三纲五常,你没有错。” “这就是了。”辛芳笑了,雪花扑棱棱打在她唇角,让那锦绣胭脂愈发暗淡,“我辛芳没有什么大理想,也不像祖母或是六妹妹,一天这个棋那个棋的。我俗人一个,这一生活着,只为两个字:纲常。虽然俗之又俗,甚至锢旧死板,但难道这就有错么?” 辛夷愣了愣。辛芳如此直白的问她,她一时还忘了自己的回答。 上一世的她或许还记得纲常,可这一世的她立誓改命,早就忘了这个两个字了。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辛芳,虽然言语苛刻,心肠歹毒,屡屡想把她赶出府去。但德容言工,三从四德,她却从来没有过错,甚至办事周全尤佳,赢得满府称赞。 比如教导庶妹闺仪,晨昏定省一日不落,爹爹的话更是从不说半个不字,比如遇见外人冷眼辛府,她也能端出嫡长女的架子,维护家族门楣,比如主动进宫,苦心经营,处处只为辛府拼一个锦绣前程。 辛芳不是好人。但却是最符合三纲五常的嫡长女。 一生所为,三纲五常,虽然有千百种不屑和俗气,但却是无可否认,这没有错。 “我问你,辛夷,这难道就有错么?”见辛夷沉默,辛芳的声音又传来,她的语调很平静,没有半丝的迷茫和动摇。 “没有错。”辛夷沉沉的吁出一口气,“一生能将三纲五常践行到这个地步,从没有迷惑和迟疑,从这个方面来说,你倒是比世间很多人活得明白。” “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贵贱之分,有高下之分,但却大抵是没有对错之分的。”辛芳笑意愈浓,“我早些往府中递话,让你带的胭脂你带了么?” 辛夷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个小盒子。 小圆盒雕琢芝兰芍药,缀饰以翠羽珠贝,一打开乃是盒胭脂。色泽嫣红,散发出股浓郁的香味。 京中名品,天宫巧。乃是辛夷初与长孙订亲,辛芳送给辛夷的贺礼。 辛芳接过胭脂,瞥了一眼,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辛夷:“你从未用过。” “我本就不喜脂粉之物。容貌蚩妍,并不太在意。所以一直搁着。”辛夷淡淡的解释了句。辛芳送来的胭脂,就算颜色鲜妍,她用着也心里磕碜。 “那好。如今便物归原主,完璧归赵。”辛芳脸色有些古怪起来,趁着辛夷还未来得及发疑,她又自言自语的呢喃,“辛夷,你可知?这胭脂里有大量的麝香。持续用上个把月的,就足以令女子胞宫受损,断绝子嗣。” www 第一百二十八章 篡改 辛夷瞳孔缩了缩。 她万没想到,辛芳的心肠狠毒至此。 本是她和长孙的姻缘之喜,却为她送来了含有麝香的胭脂。还要摆出副姐妹情深,恭贺出嫁的嘴脸。 就算辛芳是符合三纲五常的嫡长女,也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感受到辛夷眉间腾起的风雪,辛芳毫无异样的抬眸一笑,一如既往的端庄娴静:“三纲五常,有女子忠贞之德。就算丧夫失君,也该终生守寡,甚至陪葬而去,所谓从一而终,贞字当头。然而如今我却一女侍二夫,犯了不忠不贞的重罪,来世必定要下油锅不得轮回的。” 辛夷的秀眉蹙成一团:“卢寰看上了你,皇上成人之美,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事。若说下油锅不得轮回,那也是卢寰和李赫。” 没想到一听到李赫两个字,辛芳顿时脸色一肃,凛凛地盯着辛夷:“不许你非议皇上!他是九州的天子,也是我辛芳的夫君。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我既是臣又是妻,皇上如何处置我是他应当。我只怨我自己不得圣心,当不好一个宠妃,赢不来皇上一念舍不得。到头来,这罪到底还是我的。” 辛夷的眉毛鼻子都快凑到一块儿了。 她觉得辛芳说的话越来越难理解了。 她从没有和辛芳敞亮地说这么多,也从来没觉得,辛芳这么些“不可理喻”。然而她却无权指责什么,辛芳到底有句话是明白。 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贵贱之分,有高下之分,但却大抵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她辛夷为棋局而活,她辛芳为纲常而活。原来互相都是瞧互相“不可理喻”,讲对错便更是没有意义了。 “你好好保重罢。”良久,辛夷才冥思苦想了句最合适的劝慰,“若能得卢寰欢心,在卢家当半个主母,这日子也不会差了。” “身犯纲常,不忠不贞。我无法原谅自己,日后就算在卢家锦衣玉食,我也不过是活死人罢了。”辛芳泅开了抹自嘲的笑,风雪落入她的瞳仁,顷刻就融化成了一片凉薄。 她忽的跪下来,向着大明宫的方向三拜九叩,噙泪道:“皇上,臣妾去也。一女不侍二夫,臣妾绝不负皇上怜惜。” 辛夷还没明白辛芳这话什么意思,就见得辛芳打开那盒胭脂,然后抹在了自己唇上,天宫巧颜色鲜妍,衬得她苍白的脸焕出了几分血色。 “好看么?”辛芳转向辛夷,嫣然娇笑。 宛如普通的闺中姐妹,一人新得了好胭脂,欢喜得忙不迭的抹上,连声问着妹妹,这绯红浓淡入时无。 然而,那却是含有麝香的胭脂。可致女子胞宫受损,终生无法生育。 “好看。”辛夷忽的鼻尖发酸。 就算辛芳不可理喻,就算从来记恨辛芳,她此刻竟也忍不住的,心里一阵阵发涩。 若是命没有对错之分,那大抵也没有“活该”“不活该”一类。 繁华有千万种,悲凉却只有一种。这盘棋局中得了功名赢了权势青史留名,可无人知道那些输棋的人,是如何的结束,如何的被春草十里湮没。 “姐姐珍重。”辛夷忽的对辛芳行了一礼。是很郑重,又很寻常的,妹妹送别姐姐的福礼。 辛芳笑了。她向辛夷回了一礼,又跪下来对着辛府三拜,然后起身,上轿,离去,彩绣鸳鸯的马车轱辘在雪地里留下两道痕迹,但顷刻又被大雪掩埋了。 有不懂事的孩童嫌辛芳的车驾“晦气”,特意捡了爆竹出来放“驱晦”。几声震耳的响惊得风雪都绕道,鲜红的废壳子散落在雪地里。 红白妖娆。好似一滩滩的鲜血。 而在另一边。长安某处恢弘府邸。府门口喜庆的红璃八宝宫灯也和鲜血一般嫣红。 李景霆长身玉立于阁楼里,面前案上一沓的桃木板,他悠闲的亲自研墨,指尖狼毫龙飞凤舞,一张张桃符挥笔立就。 阁楼里地龙烧得火热,风雪还没飘近就融化了。琉璃瓦下结着的冰柱子,倒映出楼外雪园,青松翠柏雕琼枝,竟是连半棵梅花都无。 “这神荼、郁垒两字,结体方正茂密,笔力雄强圆厚。殿下最近在练颜体?”聂轲恭敬的侍立在侧,笑问道。 李景霆勾了勾唇角,拿起一张桃符:“要过年了。赏你一块。把旧的换下,招招喜气,来年可不会太平。” 最后句颇有深意的话让聂轲眸色一闪,但只是片刻,又恢复如初。他接了桃符,谢了恩,有意无意的低语了句:“关进去五个,疯了两个,撞墙自尽了两个,如今就剩下一个还算清醒。今年的桃符也等不到了,可惜可惜。” 李景霆手中的狼毫丝毫没有凝滞,一撇一捺,笔力入木三分,转眼间桃符就堆成了山:“那个还算清醒的锦衣卫交代好了么?若是他允了,这新年桃符本殿也赏他块。若是不允,那今年桃符他便看不到了。” 聂轲神色一肃,立马跪地抱拳道:“回禀殿下,已经吩咐下去了。让那锦衣卫回宫面圣,那日卢锦大小姐在紫云楼中所言:天下权共一斗,卢家独占八斗,李皇占一斗,天下贵共分一斗。” 李景霆泛起抹玩味的笑意:“卢家独占了八斗,李皇才占了一斗。哪怕只是位闺中小姐的戏言,也足以惊心动魄,足以震惊九州。” 聂轲看向李景霆的目光愈发恭敬:“殿下好计谋。然而天下却无人知,这不过是殿下小小的篡改。真相是卢锦大小姐并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原话是:天下权共一石,李皇独占八斗,卢占一斗,天下贵共分一斗。殿下不过是改了卢家和李皇两个词的位置,本来还算合规合矩的原意瞬时成了洪水猛兽。” “真相?我李景霆就是真相。”李景霆的眉间腾起股傲然,手中狼毫一时力重,在桃符上留下个大墨团子,“李皇独占八斗,卢占一斗?卢锦有这么说过么?聂轲,你是不是要过年了,脑子也不太清晰了。” 李景霆说得轻巧,聂轲却是蓦地头皮一麻。他干干的咽下口唾沫,忙不迭的跪拜:“属下失言!殿下恕罪!是属下脑子糊涂,卢锦大小姐从未这样说过。她说的是:卢家独占八斗,李皇占一斗。” www 第一百二十九章 镇抚 “这就对了。聂轲得记清楚了。毕竟字眼换个位儿,意思可就大不相同。”李景霆有些可惜的瞧着面前桃符上的墨团子,看也没看聂轲半眼,“卢锦说过,也只说过:天下权共一石,卢家独占八斗,李皇占一斗,天下贵共分一斗。” “属下遵命。”聂轲抱拳道,却发现满背都是冷汗,放佛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阁楼里陷入了寂静。听得见雪花落在翠柏上的微响,还有麻雀在檐下攒动,眼尖地寻着雪地里的吃食。 良久,李景霆都没有回应聂轲,仿佛就忘了这个人。他只微蹙眉尖,看着那晕花的桃符,寻思着如何补几笔。 聂轲心里一动,主动压低了音调:“请殿下放心。此锦衣卫将话带回给皇帝后,属下们一定立即将他……” 聂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斩草除根,死人的嘴最能守住秘密。身为贴身影卫,他自然知晓自家主子是如何的狠角儿。 “不是你们。”李景霆的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他终于提笔,开始补救那张花了的桃符,“是卢家事情败露,杀人灭口。” “殿下英明。锦衣卫面圣后暴毙,乃是卢家所为。”聂轲立马明白,很是自然的将话头转了弯儿。 “既然他允了,本殿说到做到,赏他块桃符。”李景霆递出笔下的桃符,泛起了温和的笑,“要过年了。总把新桃换旧符。” 那是张寻常的桃符。上面晕花了的墨团,被狼毫重新勾填,写就个大大的死字。 死。一个字,惊心动魄。 聂轲却没有异样的接过,行了一礼,身形便如幻影般消失在场中。 阁楼里重新剩下了李景霆一个人。他依然悠闲的研墨,笔画桃符,似乎自言自语:“卢寰斩杀高氏全族,世人以为那卢高风波,这就了了?不,这只是开始,只是我李景霆的棋局的开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李景霆的剑才刚刚出鞘,棋子才一颗颗到位,好戏还在后面。” 男子的呢喃很是轻柔,湮没在了楼外一阵微响里。原来是积雪从翠柏枝稍簌簌落下,被北风吹得满地打卷。 李景霆微微抬头,看了那翠柏半眼,眸底划过一抹精光。 “李景霈。本殿的二皇兄。”李景霆的唇角勾起抹冷笑,“无论他的下场是不是注定,无论这盘棋局改如何收尾,他总归还好好活着。你就这么快露出了马脚。真是太沉不住气了。” 四周依然寂静,只闻落雪声。竟不知李景霆在和谁说话,抑或自言自语。 “本殿常年在此楼,临窗练字。逢这种大雪,翠柏上几刻落一次积雪,本殿都数得清楚。然而今日,这落雪的次数明显频繁了。”李景霆继续一边写着桃符,一边看似随意地低语,“所以,就算二皇兄你派了他来,也不得不暴露行踪。” 那翠柏上的落雪蓦地停了。似乎是雪小了,檐下的麻雀都蹦跳出来,满雪地啄草籽。 李景霆头也没抬,只是唇角嘲讽愈浓:“二皇兄,你性子太急,这是你的死穴。所以,你注定赢不了我。” 李景霆的话并没有谁听见,只有雪地里的麻雀叽叽喳喳,争着一粒山果儿。 雪停了。蒙蒙的冬阳洒遍大地,却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李景霆摹字阁中,一道黑影却从楼内天井一闪而出,像只划过夜空的枭,眨眼功夫就出了阁。 那道黑影带起一阵微风,连影子也看不清,踏雪无痕,几番拐弯,便来到个僻静处。 那儿已有一辆车孤零零的等候了,车是普通的四轮马车,却连赶马的车夫都无。车帘放下,车门紧闭,着实有些诡异。 马车四周的空气都很是沉闷,一股异样的气息萦绕,显示出这马车周围那暗藏的数十个护卫影卫,各个箭在弦上。 那黑影熟练的来到马车前,倒头便拜:“属下拜见二皇子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马车里一个明朗的男声传来,“可从我三皇弟那儿听得什么没?” “一切如殿下所料。三殿下准备对卢家出手了。”黑影恭敬地回禀道,“三殿下篡改了那日卢锦的话,由李皇独占八斗,卢占一斗,改为了卢家独占八斗,李占一斗。并让那存活下来的锦衣卫,把这改后的话回禀给了皇上。” “妙,妙,妙!”马车里响起了爽快的笑声,“不过是换了两个词的位置,这意思可就大不一样了。最巧的是,卢锦还死了。死无对证,卢家这冤定了!” 李景霈的笑声很是干净,如同在酒馆里看戏的民间公子哥儿,看到精彩处就大笑着拍桌子。 那黑影的眉眼也弯了弯:“三殿下最妙的是,这时机还把握得好。卢家势盛,已可生变,天下的流言也不少。或许卢家差的就是个借口。而皇上早有戒备,长年被掣肘,必心有不甘。所以皇上也只差一个借口。你情我愿的事,三殿下不过是顺水推舟了把。” “三皇弟,真不愧是本殿选中的对手。”马车里的声音有些慨然,“能混进这样人的府里,近到他身边去,听出些机密。放眼普天之下,除了她,也只有大人可以办到了。” 马车的帘子忽地被挑开,被一柄剑从里挑开。 李景霈端坐车中,一双眸子精光熠熠地盯紧了那黑影,哪里还有半分民间公子哥儿的明朗模样。 此刻的他,更像是披着人间烟火气儿的皮,而暗中擦亮了利爪的恶狼。 野心勃勃,志在九鼎。这才是王皇后唯一的儿子,大魏嫡出二皇子,李景霈。 黑影的眸色又恭敬了几分,他低头道:“殿下谬赞,属下不敢当。” “辛苦了。”李景霈似笑非笑,“不过,本殿该是叫你辛歧,辛大人;还是北镇抚,北飞鱼?” 一句惊心动魄的话,夹杂着飞雪如絮,显得有些不真实。 “属下只知为殿下效力,何种身份并无妨。” 那黑影神色平静的取下蒙脸黑布,露出张普通而略显消瘦,几缕胡须长的面容。 辛夷的父亲,五品著作郎。辛歧。 北镇抚司镇抚,北飞鱼。辛歧。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各设镇抚一名,秩正三品,管辖一司诸事,统率数百锦衣卫。(注1) 而因锦衣卫的标志是:飞鱼服,绣春刀。(注2)所以南北镇抚又各得雅号:南绣春,北飞鱼。 如果说锦衣卫是大明宫养在暗夜里的枭,那“北飞鱼,南绣春”便是这暗夜的王。所谓“暗夜双王,飞鱼绣春”。 注释 1.镇抚:明设锦衣卫,下设南北镇抚司。各有镇抚使(镇抚)一名。另外总领锦衣卫的是指挥使。正规的官阶如下: 指挥使一人,正三品; 指挥同知二人,从三品; 指挥佥事二人,正四品; 镇抚使二人,从四品; 十四所千户十四人,正五品; 副千户,从五品; 百户,正六品…… 也就是说,小说需要,将锦衣卫长官直接设定为镇抚使(镇抚),官至正三品。略去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和指挥使三阶,只是小说简化和情节需要。考据党勿喷! 2.飞鱼服绣春刀:飞鱼服是明代锦衣卫朝日、夕月、耕耤、视牲所穿官服,由云锦中的妆花罗、妆花纱、妆花绢制成,佩绣春刀,是明代仅次于蟒服的一种赐服。并且,穿在锦衣卫身上都是一种荣宠和身份的象征。并非全员穿着,当是身份特殊的锦衣卫职官所着。当然,为了小说简化,但凡锦衣卫都着飞鱼服,配绣春刀。 www 第一百三十章 导火 “好一个北飞鱼。本殿不曾看走眼。”李景霈朗声笑道,“不过,本殿一直好奇。你和你娘,也就是昌平县君,效忠不同的主子。可从来没有嫌隙,反而你是出了名的孝子,你娘也是出了名的慈母。” 辛歧的目光一深,眉间腾起股温柔:“如果是昌平县君,知道我效力殿下,只怕会早早地剪除异己,为自家主子尽忠。但若是辛周氏,一个当娘的,看到自己儿子选择了交付忠心的主,有了自己献上热血的追随,难道不该开心么?” 场中顿时陷入了寂静。 李景霈没有说话。辛歧也没有再开口。只有片片雪花积在伸出墙外的梅枝上,压得梅花盈盈欲坠。 北风吹拂,剪水花飞,一层雪帘从九霄垂下,李景霈的身形有些模糊起来,连同他雪帘后的眸,也变为了一片漆黑。 “娘亲,是这样的存在么?”他低声呢喃,空对雪空唤。 “她只是娘亲,我只是儿子,仅此而已。这是,我和我娘的默契。” 辛歧笑了。像个孩子般的笑了。 再无半分那身为暗夜之王的戾气,反而眉眼间都是干净的温柔。 说什么镇抚北飞鱼,说什么朝臣著作郎,他不过一直都是,那个依偎在娘亲身边的孩子。 若是可能,他愿意永不长大,永不见娘亲双鬓白,用不见她皱纹生。 雪下得愈大了。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黪淡万里凝,隐隐传来调皮的孩童等不及过年,已经欢笑着放起了爆竹。 一声声,一岁除,春满旧山河。 然而,随着年关将近,喜气却没有被北风吹到长安。 反而是一城压抑,雪空晦暗,风雪把人心吹得比檐下的冰坨子还冷。 只因那以“卢寰当街诛杀高氏全族”而结尾的卢高变故再出波澜。 十五日深夜。子时。 已经宵禁了,长安城漆黑一片,夜雪无声。大明宫上书房的宫灯却突然点亮。 皇帝李赫连发三道圣旨,紧急召见卢寰。卢寰深夜觐见,在上书房呆了两个时辰。 当黎明破晓,卢寰才出宫。据当时侍奉的太监说,卢大将军的脸色y郁得可怖。 当长安还没从这异常召见中缓过神来,就被卢寰当朝递的折子惊动了。 第二日。宣政殿常朝。 卢寰率领朝中所有卢姓官吏,向皇帝公开递了折子。折子为卢家叫冤。申辩那日在紫云楼中,卢家言语失当,行为欠妥,是因长孙不敬于帝在先,卢家身为天子忠臣,不忿其逆心昭昭,故出面维护九鼎,怒斥长孙。激动之下,言语上略有瑕疵。卢家忠字为天,为国镇守边疆数十载,愿将功抵过,再为国诛除长孙逆贼。 这折子当朝公布,天下皆知,整个九州都被一股汹涌的暗流席卷。 百姓诸官万万没有料到,本已风平浪静的紫云楼变故,为何卢家又要主动再挑起波澜。原因还是“言语失当,行为欠妥”。至于怎么个失当,怎么个欠妥,折子并没有细说。 不过诸人也都隐隐猜到,这是皇帝李赫深夜召见卢寰的原因,只怕是事后得了锦衣卫的密报,而这“不妥”也大抵“不轻”,才让眼睛高过头顶的卢家主动上书请罪,还要拉上个背黑锅的。 而最让朝堂百官惊诧的,是卢家将罪过归到了长孙头上。长孙如何“不敬于帝在先,逆心昭昭”,折子也没有细说。但随后那许久不理事的皇帝的举动,再次将九州推向了不安的边缘。 第一道圣旨:卢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卢寰自陈己罪,书《罪己疏》告示百官。 第二道圣旨:召见长孙家主,打入大牢。待大理寺查清原委后,再行定罪。 第三道圣旨:召见五品著作郎辛歧。帝于上书房怒斥,将其暂时罢官,归家赋闲。 如果说第一道和第二道圣旨都可理解,最后一道圣旨则如点燃了导火索的火花,在大魏全国迅速地刮起了一阵变*动的风暴。 这日。关中长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辛府门可罗雀,清冷衰败。大门房檐下结了蜘蛛网,过年的红灯笼熄灭几天了,也没丫鬟来点上,台阶上盖了尺寸厚的雪被,连门槛都湮没了,却没有谁来扫去。 路过的行人都像躲瘟疫般,捂着口鼻匆匆走过,长舌妇们躲在角落里指指点点,时不时叹一句“辛府大难临头啦”,惊得府门口捡食的麻雀一阵扑棱。 世人虽多糊涂,却并不愚笨。皇帝三道圣旨,最后一道来得莫名其妙,却暗暗透露出长孙的“逆心昭昭”,大抵和辛氏扯上了牵连。长孙家主都锒*铛入狱了,暂时赋闲的辛歧只怕“大难”也快了。 辛府,上房。大门紧闭,门窗关死,风雪呼呼地挂着那桃符摇摇欲坠。辛氏族人都从各房窗户眼里,觑着上房的动静。丫鬟小厮则忙着收拾东西,时刻准备祸到临头各自飞。 房中只坐了三人。上首的辛周氏,辛歧,下首的辛夷。房内烛光昏暗,火塘里的火已经熄灭了,一股y冷之气吸得人肺腑结冰。 “六女。此事你就不用管了。妇道人家,还是好好准备自己的婚事。其余的,有老身和你爹爹做主。”辛周氏的眉眼掩在y影中,显得有些晦暗。 “老太太说得对。朝政之事,顺应天命。是祸躲不了,是福逃不过。你一介闺中女子,别瞎c那份心。”辛歧捋着胡须,神色倒很是平静。 是那种早已预料到一切,事没来提心吊胆,事来了反而松口气的平静。这幕落入辛夷眸底,激起了几丝涟漪。 “祖母,爹爹。”辛夷行了一礼,语调清越,“若是旁的,紫卿断不会多嘴。但我辛府之变却涉及到了窦氏,紫卿如何还坐得住。” 窦氏,是辛夷的娘亲。 那位商贾之女。那位在辛夷断奶时就自尽而亡,几乎只存在于“旁人口中”的娘亲。 辛夷是无意中听到辛周氏和辛歧提到了“窦”。仅仅一个字,旁人很容易就忽略了过去,但辛夷却如被抓住尾巴的猫儿,瞬间竖起了浑身的毛。 就算记忆已经模糊得像别家的事,但那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一根刺:人人都有的娘亲,她却几乎从未听辛歧提起,好似她辛夷根本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www 第一百三十一章 窦财 “紫卿三岁进府。如今快十三年了。爹爹却从未向紫卿道过,娘亲是如何模样。就算爹爹满门姬妾,莺莺燕燕,一个一夜风*流的商贾之女很容易被遗忘。但她好歹也是,女儿的亲娘。”辛夷的语调有些不稳,“就算是紫卿疑心,但只要有半分可能,这变故居然扯到了娘亲。紫卿如何不多想一句。还请祖母和爹爹如实相告。” 没想到,在她话音刚落,辛歧却兀地一拍几案,沉声喝道:“小孩子懂什么!你还指责起你爹薄情来了!我没有一日,不在思念你娘!你又哪里知道,不得不亲手穿心的苦!” 在辛夷脸上露出惊诧的刹那,辛周氏猛地一拽辛歧:“儿啊!你这是被罢官赌上气了不是!瞎说什么胡话!什么前尘旧事,不如想想如何渡过眼下危机!” 辛歧浑身一抖,像是从梦里醒了过来。 他看看愣住的辛夷,又看看对他使眼色的辛周氏,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说漏嘴了。被她的女儿指桑骂槐的说薄情,他一时又悲又气,竟口不择言来。 “罢了。不说旧事。”辛歧干咳几声,别过头去不再看辛夷,“你若真是想知道,也不怕告诉你。是,卢家诬陷长孙逆心,确实扯到了窦氏,或者说,扯到了窦家。” “如何扯到了窦家?”辛夷的指尖蓦地在衣袂中攥紧了。 “钱财。说长孙逆心昭昭,依靠和辛氏,不是,和你结亲,示好窦家。从窦家获取足以反叛的钱财。”辛歧又扯断了胡须几缕。 然而辛夷蓦地冷笑出来。她毫不掩饰笑声中的嘲讽。 “爹爹这种话也编得出来。”辛夷一字一顿,眸色凛凛,“我娘亲不过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女,就算真有点家底,又如何支撑得起一个名门大族的叛变?那需要的钱财到底是一钱,还是一两,竟能靠一个商贾全部填上。” 辛歧没在乎辛夷的质问,他低着头兀自沉吟着,呢喃道:“怪不得皇上两三下就信了。确实,若是旁的商贾,说出去都是笑话。但若是窦家,还真有可能。以一族之财,扶一氏起事。” 辛歧说得小声,辛夷只听明了前半句。 “皇上两三下就信了?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岂是好猜的。说不定只是趁机打压长孙,然后给卢家一个台阶下。”辛夷些些蹙眉,“爹爹后面说什么?女儿没有听清。” “罢了罢了。”辛歧摆摆手,一副不愿再提的样子,“不管咱们怎么想,关键是皇上怎么想。皇上信了,这事就板上垂钉子了。再猜东猜西的,也于事无补。” 辛夷眉尖蹙得更紧,正要再说什么,却听得辛周氏一声清喝:“好了,六女。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后面的事怎么发展,就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了。” “那,还有一事,紫卿想向祖母请教。趁着这当儿,就一块说了。”辛夷只得压下心底的疑惑,目光雪亮的盯了辛周氏一眼,“已经风平浪静的事,为什么卢家会再挑起波澜?所谓卢家的‘言语失当,行为欠妥’到底是如何失当,如何欠妥,竟然又生出这般大变。” “你这丫头,一问就问两个。还真当你祖母是百晓生么。”辛周氏有些无奈的笑了,然而解释却是不慢,“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卢家会再起波澜。不是卢家愿意,是卢家被某人逼的。那人放出了些‘不妥之言’,卢家要么站出来找个背黑锅的,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被谁逼的?”辛夷眸色一亮。 “这个就不知道了。就算老身知道,也不会告诉你。”辛周氏啜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一副大好天儿品茶赏雪的闲样,“第二个问题,折子里说的卢家‘不妥之言’,肯定不是轻的。这么想想,十有**都要扯到‘逆’字上去。不然也不会惊动皇帝深夜召见了。” 辛夷略微沉吟,忽的眉梢挑了挑:“然而,就算所有的发展天衣无缝,合乎情理。却还有一个最大的漏洞:那些不妥之言,卢家是不是真的说过,或者,是被有心人篡改了。” 辛周氏意味深长的笑了:“还有呢,把这个漏洞和前两个问题连起来,紫卿还能算到什么。” 辛夷垂头敛目,沉思良久。风雪儿从窗缝里漏进来,惹上了她的发梢,却惹不起她脸上半丝波澜。 棋局之中,盘更错节,步步惊心。活得明白的人有,死得糊涂的人更多。 若是连一步棋都看不透,更无所谓落子,更无所谓掌握主动权,得余生静好。棋子赌的是命,棋手赌的是赢,而博弈的筹码,便是人心和利益。 “那个逼卢家的‘某人’,同时也是将卢家‘不妥之言’放出去的人,或者说,是将卢家之言篡改成‘不妥之言’的人。他的目的是……”辛夷蓦地抬头,却是话头戛然而止。 逼卢家的,和放出话的,或者说改了话的,是同一人。 而他的目的,是君臣反目,逆心涨,九州裂,天下大变至。 这太过惊心动魄的话,湮没在了辛夷的一口倒吸凉气里。就算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辛夷也不禁腻了满额的冷汗。 如果真相真是如此,那这弈者的手段也就太可怕,他的目的也太骇人。最重要的是,她竟然下意识的,猜到了这个人是谁。 有这样的野心,搭配这样的手段。所谓天冬雷,地冬霆,草木夏落而秋荣。惊霆至,仗天地之威,鬱山川之兆。 “好了。六丫头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出头,也没必要多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辛周氏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去罢去罢。树倒猢狲散。这几日府中告老回乡的奴才一沓,愿走的走,我辛府不拦着。只是惹出来一堆杂事,倒是麻烦了。紫卿若得闲,就去大奶奶周氏那瞧瞧。虽然你是小辈,但若有帮得上手的,也别瞎站着。” 辛周氏下了明显的逐令,辛夷也不便久留。她的疑惑已得大致答案,再深入只怕会伴之以危险,还不如见好就收。 “紫卿告退。”辛夷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可临到门口,脚尖还没碰到门槛,辛歧蓦地叫住了她—— “紫卿呐。” 辛夷一滞。 辛歧很少叫她紫卿,也从未如此刻,叫得这般自然又亲昵。 辛夷竟兀的不习惯。她有些尴尬地回头一福:“爹爹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女儿的?” 辛歧捋着胡须的手有些颤抖,他嘴唇张开又闭上,似乎有什么话临到嘴边,也犹豫着说不出口。 www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宫宴 “爹爹但说无妨。”辛夷眉尖微蹙。 “紫卿呐。”辛歧又长长的唤了声,语调有些不稳,“我一直不曾问过你,也想过这一生要不要问你。可今天你既然提起了,我不问也得问了。” “爹爹到底想问什么?”辛夷愈发糊涂了。 “过去十余年,你恨过我么?为着你娘。”辛歧深吸口气,才说完最后半句。 说完后,他又紧紧盯着辛夷,有些紧张的瞧着她每丝表情变化。 辛夷愣了。那一瞬间,她的脑海是空白的。 恨,谈不上。若说寻常的父女情深,更谈不上。 辛歧,更像是个挂着爹爹名分的陌生人。不会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相安无事,渡以此生而已。 毕竟从她三岁那年入府,只有小哥哥辛栢是最亲的人,辛歧或是其他人,大抵都是一样的。 见辛夷长久的沉默,辛歧苦笑着摆摆手:“算了。我就不该问的。去罢。” 辛夷眸色闪了闪,忽地开口了:“时隔十余年,爹爹只唤我娘窦氏,府中人也只唤我娘窦姨娘。女儿只问爹一句:如今是否依然记得,我娘的闺名。只属于我娘的那个名字。” 辛歧的眸色有些恍惚,如梦呓般轻喃了句—— “晩。窦晩。” 辛夷转过身,在辛歧看不见的角度,蓦地笑了。 随后她敛裙,迈步,推门,没有半分凝滞的告辞离去。 年,一日比一日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送神慌年忙祭灶。家家户户设祭坛,拜灶神,大门上贴了花花绿绿的灶神画。祈求灶神回去禀告玉皇大帝时,给自己带点好气运。 腊月二十四。关中处处红灯笼高挂,屠苏酒的香气满街飘,长安城锣鼓喧天,爆竹声声,形形色色的庙会热闹得掀了天。 腊月二十五。腊月二十八。皇帝祭祀先祖。赐京城四品以上、州县五品以上官吏金银幡,准长安从除夕至正月初五不宵禁,玉漏莫相催。 腊月三十一。除夕。合宫大宴。 皇帝于麟德殿设宴,宴请四品以上百官、功勋之臣、各外命妇及各国使节遣魏使。三百余人泱泱宫宴,成为大魏所有热闹的汇聚点。 这日,酉时。 天刚刚黑下来,大明宫已是火树银花,玉龙光转,十里宫墙红灯笼映亮夜空。 三宫六院,幽幽宫闱,燃巨烛,燎沉檀,荧煌如昼。丝竹声不绝于耳,御水沟里数百花灯团簇,似银汉垂地。 麟德殿前,笙鼓待兴。羊脂玉殿前台上,置御用金龙大宴案,孔雀扇紫龙旌的簇拥下,皇帝李赫着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平日苍白的脸此刻也红光满面。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置数十张大条案,三百余官吏使节就坐,望过去乌压压一片。而靠近皇帝的地方,又各置一人一案的方案,坐着的都是五姓七望,成为整个筵席除御台外最瞩目的地方。 当最后一顶轿子进场,最后一名官吏入座。太监放响龙凤鞭炮,示意御膳房饽饽下锅,年关合宫大宴拉开了帷幕。 皇帝李赫手持琉璃金龙杯,斟进贡剑南烧春,起身举杯致意:“降尔遐福,维日不足。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群臣刷刷拜倒谢恩,三拜九叩后,才各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次山呼“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旋即,大太监郑忠j鸣般的声音响彻全场:“礼毕——岁更交子!上煮饽饽!” 游龙般的宫女捧着朱红飞龙雕漆宴盒鱼贯而出,刚出锅的煮饽饽热气腾腾,被一盘盘呈到诸人面前。 然而,当香气扑鼻的饽饽奉到辛夷面前时,她却根本没有食欲。 周围的人觑着眼,对她指指点点,窣窣的议论声不停撞进她耳里,让辛夷愈发如坐针毡。 只因为,她一个五品府第的庶女,不仅接到了宫宴的邀请,而且座位还被安排在五姓七望的方案区。 她依然记得接到圣旨时,辛歧特意向宣召太监确认了三遍,圣意邀请的人是辛夷。只有辛夷一个。 随后的几天,原本风雨飘摇的辛府,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恭喜的拜年的攀交情的,甚至毛遂自荐为辛夷置办衣饰的云裳阁,让辛府成了满长安的红角儿。 然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身在官场的人才明白,这份圣旨是如何的不寻常,不寻常到惊心动魄。 合宫大宴,举国瞩目。这绝不是皇帝突发奇想,更不是值得高兴的皇恩浩荡。更像是披着欢喜皮面的,一场精心预谋。 所以,从辛夷独自跨入大明宫,到麟德殿入席,用上煮饽饽,这沿途的猜疑甚嚣尘上,冰冷的白眼翻得愈高,就算辛夷两世为人,也觉得浑身如针扎。 辛夷正僵持着,忽听到殿前台上传来声:“嘤?” 是皇帝李赫。他刚咬了一口饽饽,似乎咬着什么硬物,让他眉尖一蹙。 旋即,当李赫从嘴里吐出个金锞子时,大太监郑忠忽地扑通声跪下,欢喜地拜倒:“皇上吃着金锞子了!祝皇上福佑新禧!愿皇上福禄绵长!” 众臣立马会意地跪倒一片,山呼万岁震天地“祝皇上福佑新禧!愿皇上福禄绵长!” 除夕之宴,饽饽里藏以锞子八宝,民间的或藏个铜钱。吃出宝物的人,来年就会得吉祥,然后众人齐恭贺。(注1) 宫里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这“吉祥”必须是,也只能是皇帝的。所以金锞子都是故意放好,故意在饽饽最上面,皇帝第一口就能吃到,谓之“天子至尊,新年首福”。 李赫捋着疏须,十二串东珠旒冕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众卿不必多礼,平身,平身!朕虽是天子,但一人占尽天下气运,亦觉有愧。所以今年,朕也命御膳房,在众卿的饽饽里藏了金锞子,总共六个,取个吉祥数。吃出金锞子的人,不仅得新年福禄,朕还赏他张朕亲自书写的桃符。众卿以为如何?” “吾皇圣明!”群臣又拜倒一片,仿佛根本不觉这频繁的跪拜,磕碰惨了膝盖。 片刻后,就听得卢寰一声不大的惊呼:“咦?” 随之而来的,便是金锞子被吐在碟里的清响。 “恭喜卢大将军!贺喜卢大将军!”几乎是同时,大太监郑忠j鸣般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群臣又是番行礼祝贺,向卢寰道些新禧如意的吉祥话。却各个像早背好的。 注释: 1.煮饽饽:即今饺子。饺子源于东汉。清朝时,出现了诸如“煮饽饽”等称谓。民间春节吃饺子的习俗在明清时已有相当盛行。取“更岁交子”之意,“子”为“子时”,交与“饺”谐音,有“喜庆团圆”和“吉祥如意”的意思。清朝有关史料记载说:“元旦子时,盛馔同离,如食扁食,名角子,取其更岁交子之义。”又说:“每年初一,无论贫富贵贱,皆以白面做饺食之,谓之煮饽饽,举国皆然,无不同也。富贵之家,暗以金银小锞藏之饽饽中,以卜顺利,家人食得者,则终岁大吉。”(来源:搜狗百科) www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金锞 这些宫中的伎俩,瞒得过百姓,却瞒不过官吏朝臣。 金锞子让谁吃到,甚至在那一堆饽饽里的位置,让谁先谁后吃到,都是皇帝授意,御膳房早就“准备”好的。 无所谓新年气运,不过是个喜庆的幌子。所谓的只有势力权衡,圣意示好。比如六个锞子,除了古怪的多的一个,其余五个一定是五姓的。 果不其然,卢寰吃出了第一个金锞子后,王、李、郑、崔,各五姓家主,都陆续吃出了金锞子。 甚至在他们动作刚凝滞,还没来得及吐出锞子时,由大太监郑忠带头,四面八方的贺喜就到了。 麟德殿喜庆热闹,欢声笑语。辛夷却独自伶仃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塞饽饽。 她不吱声,也不瞧热闹,显得游离在外,又冷漠淡然。她坐在这里已经引起太多的猜疑,如今她除了藏拙,就只有藏拙。 李赫宴请她出席的原因,她依然猜不透。 就算她隐隐察觉,这是盘针对她的局,她却看不到对手的棋落在了哪里。这种迷茫,让她觉得危险,让她觉得坐立不安。 然而,辛夷的思绪猛地断裂。 因为她的齿关咬到了个硬物。一个藏在饽饽里的硬物。 她下意识吐了出来,一声金石撞击的微响,碟子里多了个金锞子。 辛夷蓦地头皮一麻。 饽饽里的金锞子。那五姓七望之后的金锞子。那六个金锞子的最后一个。 几乎是同时,大太监郑忠的道喜就像厉鬼般传来:“恭喜辛夷姑娘!贺喜辛夷姑娘!” 麟德殿在那一刹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辛夷只觉得浑身都僵住了。碟子里的金锞子闪着华贵的宝光,却如毒蛇般嘶嘶地对她吐着信子。 金锞子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谁会吃到,按什么顺序吃到,都不过是大明宫权力格局的游戏。圣意示好吃到,家国栋梁吃到,时局重臣吃到,无论如何,都绝没有一个五品官庶女吃到的道理。 所以,这金锞子是被人刻意藏下,刻意给她辛夷的。换句话说,这是场披着喜庆华衣的陷害,裹着锦绣皮面的y谋。 四方的猜疑,各方博弈的漩涡,威胁和试探,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以让辛夷死无葬身之地,如被丢入一个叫做朝政的狼群,瞬间就被撕成r块的小狐狸。 辛夷的脑海有片刻的混乱了。她没有动,三百余名显臣贵吏也没有动。 唯独皇帝李赫撩起旒冕的十二串东珠,似乎特意确认了下辛夷的面容,自言自语地一笑:“竟是你这丫头吃到了。” 不是皇帝李赫的设计。 那一瞬间,辛夷就排除了李赫的可能。若是他的计策,他没必要撩起珠帘确认。 但李赫知道金锞是谁放的。而且还默许了。否则他没必要说一个“竟”字。 而如果不是李赫,能决定往饽饽放金锞子的人,除了御膳房的大厨,就是整场宴席的做东者。毕竟宫宴是以“皇帝宴请重臣”的名义,但国事繁忙,帝不躬亲,必是另外有个人负责。 辛夷兀自思虑着,皇帝李赫却笑吟吟的开口了:“辛夷,乃著作郎辛歧第六女。温良恭俭,明德惟馨,尤得皇后赞誉‘才气殊殊’,故吃到这金锞子也不算亏了。来人!赏桃符!” 皇帝“主动”介绍了辛夷的身世,还侧面承认了“金锞子没有放错”,大太监郑忠立马腿脚麻溜的,奉了那御笔桃符给辛夷,一连声讨好地打千“恭喜姑娘”。 三百余名朝臣终于缓过神来。宛如狼群被猎物的芬芳吸引,无数道冷箭般的目光刷刷的刺了过来,混着窃窃的猜疑“为什么她会吃到?难道有什么猫腻?” 整个麟德殿都沸腾了。 “辛夷”这两个字,在片刻间成为整个宫宴的红角儿,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辛夷”,更有甚者当场传话给自家影卫,着令调查“辛夷”。根本没有人上前来恭贺“辛夷”,仿佛这两个字的存在,便是一场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块惊喜发现的肥r。 辛夷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转过头,看向了身后侍立的宫女:“这位姐姐请了。” “辛姑娘折煞奴婢了。”宫女见得辛夷这“红人”向自己搭话,吓得连忙躬身一福。 “敢问姐姐,今日宫宴是哪位贵人主持的?”辛夷状似不经意的闲聊。 “皇上日理万机,便交给皇后娘娘负责。”宫女回话倒是回的话。谁c持宫宴不是什么秘密,大明宫人人皆知的。 辛夷的眸色顿时一闪。 皇后,王仪。自己和她无冤无仇,这一世连面都还没碰上,她没必要陷害自己。然而既然王皇后c持,那她身边人也能做主往饽饽里放金锞。比如,二皇子李景霈。 辛夷不动声色的看向李景霈,他正和旁人说话,笑得明朗恣意,露出一圈大白牙。 “原来。是为着他。为着长孙毓泷,或者说长孙世家。长孙家因我蒙冤,若是杀了我,长孙也能洗脱冤屈了。高明。”辛夷低声呢喃,狠狠地从齿关间蹦出“高明”二字。 皇帝李赫不可能,皇后王仪没有理由。但李景霈两者兼具。而且,用了一个再高明不过的方法诛杀她辛夷。 借刀杀人。将她丢入狼圈里,任饿狼撕扯。而他自己笑露着大白牙,手上连灰都不沾个。 “好一个李景霈。那日*我果然看走了眼了,也没看走眼。”辛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心底难以抑制的涌上怒意。 是那种自以为勉强可算弈者了,重活两世多少有点底气了,却被人彻头彻尾的耍了道,后果还是凶险万分的“丢入狼圈”。这夹杂着羞恼,自愧,不甘,还有股被人轻看的愤慨。 辛夷只觉得思绪乱成一团。四周的危机和猜忌更刺得她浑身,仿佛有股热流突兀兀闯。她竟是丝毫解法也想不出,整个人瞬间昏了头。 她也知道情形不妙。绝不能任由这么发展。她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绝不能就这么傻坐着。然而她越是急,就越是乱,又不敢轻举妄动。 十五岁的女子,到底是慌了神。周围已响起了冷笑声“可惜了。不管她是真有秘密还是假有。被三百余朝臣盯上,只怕今日连大明宫也走不出去。” www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吉祥 眼看着麟德殿乱成乌糟糟的一片,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的响起:“咦?本殿竟也吃到了个金锞子?” 诸人的目光瞬时被拉了过去。是位以青玉面具遮住上半脸的男子。四皇子,李景霄。 他墨发及腰,头戴紫金冠,别支白玉螭龙明珠束发簪,着皇子吉服,蟒龙翟纹八宝平水绛纱袍,腰挂杜若兰草,愈发衬得他器宇轩昂,岳峙渊渟。就算是以青玉面具遮去了上半脸,也无法掩饰一股天生优雅清贵的韵致。 “霄儿也吃到了金锞子?吾儿说笑了罢。这金锞子一共才六个,五姓家主各一个,辛夷一个,哪里又来第七个?”皇帝李赫摆摆手笑道。 “可儿臣确实又吃到一个。或许是御膳房的厨子记错了数,多放了一个罢。”李景霄举起手中的碟子,碟子是有个金锞子。 但是那式样和其余六个不大相符。似乎是临时放进去的。 不过也没有谁有胆子公然怼上个皇子。非得近前去瞧清楚了,如此冒着较真又讨不了好,没有谁脑袋发热去给皇子找茬。 三百余朝臣顿时会意的笑起来。麟德殿中重新溢满了欢声笑语,歌舞笙箫,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只是酒喝多了的幻觉。 既然御膳房可以放错七个的数,那放错第六个的位置也可以解释了。总之都是奴才们的差错,两眼一闭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没有谁再计较辛夷的,正如没有人不会眼力劲差到,不卖四皇子一个面子。 辛夷意味深长的看了李景霄一眼。这位四皇子却是看也没看她,他慵散的把玩着个西域夜光杯,带着皇子天生的高贵和淡淡的傲然,似乎救辛夷不过是心情好了,随手一为。 辛夷眉间微蹙。这个四皇子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然而除了那日春风堂中一面,她确实再和此人没有交集。不过他为自己解围又是实打实的,也没见得他有什么企图。 仿佛真是心情好了,脚步挪一挪,救了只蚂蚁。事后却连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居然有救过只蚂蚁。 辛夷摇摇头,不愿再多想。大明宫的皇子们好歹是“龙子”,大抵是“非凡人也”,她一个小女子又如何猜得透他们的“趣味”。 “呵呵,既然是御膳房放错了。那该赏的赏了,该罚的也要罚。”皇帝李赫忽的低低笑起来,可是那笑声却如何听得人心瘆,“六个金锞子,原意是取个吉祥数。可如今七个,这算什么?朕原本是想赐给诸爱卿一份新禧气运。可惜了。” 麟德殿的欢笑声还未来得及收回去,便有御林军气势汹汹的领命上来,片刻便带了御膳房的数十名厨子,像扔小鸡仔般的扔到御台下。 一群奴才手上还沾着油渍,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话也说不出,尤其是负责煮饽饽的,更是骇得裤裆立马湿了一片。 “本来不是大事,朕也不是嗜杀的。”皇帝李赫悲天悯人的叹了口气,“但好好的六个变成了七个,坏了朕赐给诸位爱卿的吉祥气运。这可就怨旁人不得了。带下去罢。” 言罢,李赫摆了摆手,御林军带了诸人下去,场中顿时响起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辛夷兀地腻了层冷汗。 李景霄是帮她解了围,但也打了皇帝的脸面。 从宫宴开始,李赫就喜气的说了,赐下六个金锞饽饽,取吉祥数,求来年福。 然而李景霄多出一个,就算错归到了御膳房,却也明白地忤了皇帝的“好意”。 若是旁人还罢了,但是九五至尊,天下瞩目,还是这般合宫大宴的场合。这耳光不仅打得响,还打得众目睽睽。 李景霄是皇子,李赫不会对他怎么样,但辛夷就说不准了。 圣意之下,民若蝼蚁。皇帝为了一个“脸面”,她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甚至比那些厨子还要惨。 福至心灵,电光火石。辛夷的灵台瞬间冷静下来,眉梢划过的精光映亮了她眸底的雪色。 几乎在她下定决心的霎那,她的身体同时就动了。 辛夷一把抄起案上的舞马衔杯银壶,用尽浑身的力气砸向了碟里的金锞子。 一声刺耳的脆响。 碟子裂了条缝,那金锞子则碎为了两半。 趁着所有人怔住的当儿,辛夷上前一步,朗声道:“皇上容禀:金锞又得一,实为九数!九九归一,此乃大吉!祝皇上九鼎大吕,愿大魏九州,九九同心!” 片刻的寂静。李赫忽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好,好,好!好一个九鼎大吕,好一个九九同心!说得好,说得好!” 群臣也回过神来,大有深意地瞧了辛夷半眼后,也跟着似乎欢喜的笑起来。 虽然人人都瞧见了,那金锞子是辛夷自己劈开的,才凑了个九数。 但过年,过年,过的就是个喜庆,是个祥兆。谁若上前较真,拂了皇帝的面,自己也晦了气。 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求个年关平安,皆大欢喜。 “九州同心,便要君臣同心,百官同心,为国为民是也。”皇帝李赫笑得满面红光,有意无意瞥了五姓七望一眼,“既然如此,便放了御膳房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君者,当乐民之乐!辛歧教出了个好女儿,便也官复原职,位列五品!” “皇上圣明!”麟德殿又响起片山呼万岁声,就算有气无力呼得像断气,但场面也很是恢弘繁荣。 辛夷也跪拜叩首。在皇帝赦免御膳房时,她就知道自己脱险了。 额头触到砖地的刹那,辛夷笑了,笑得背心腾起层后怕的虚汗。 忽地,她的右手却传来一阵钝痛。 原来为砸碎金锞子,她用力过大,虎口撕裂,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然而辛夷并不觉得痛。反而这痛还提醒她,她依然活着。 见四下无人在意,辛夷用锦帕略略包扎,跟着众人起身谢恩。可她脚跟还没站稳,便听见身旁炸裂般的一喝—— “皇上圣见,微臣佩服!” 原来是卢寰。他离席走到场中,对李赫敷衍地一抱拳:“既然皇上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老夫也给诸位大人瞧一个乐子!” 说着,也不管皇帝是不是准了,卢寰就从怀中掏出件东西,让郑忠用漆盘盛了,一一给诸人过目。 那是张嫣红的笺。庚帖。 辛夷的瞳孔猛地缩了缩。是圆尘和辛菱的那张庚帖。 合婚庚帖,执子之手。却等不到与子偕老。 圆尘和辛菱服毒自尽后,估计卢寰捡回了这庚帖,然后拿到合宫大宴上来。 www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指认 “前阵子卢高之变,老夫痛失爱女,情绪激动下,这才欠妥了些。事后皇上要老夫呈《罪己疏》,老夫这些天可是冥思苦想,面壁思过。” 卢寰顿了顿,看了李赫一眼。李赫没有什么动静,一副惯常的懦弱样子。 卢寰泛起抹轻蔑,他转过头,趁着诸人传看庚帖,续道:“不过倒想起那日卢高之变,老夫在现场捡到个有趣东西。便是这封庚帖,于是乎拿来与诸位共赏。在座可有大人识得这东西?” 诸人一愣。辛夷眸底幽光一闪。 长安城如同个马蜂窝,藏匿了成百上千各家影卫,所以当日卢高之变的细节,这些四品以上高门显贵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包括这封庚帖。是圆尘和辛菱临死前结亲之帖。 就算脑子记混了的,庚帖上的血书“高宛岘.辛菱.终身所约,永结为好”,也能让人猜个**不离十。 所以,卢寰一问,显得太过多余。如同指着金龙椅上的皇帝问诸人:这是谁? 李赫倒是笑语吟吟:“大将军多此一问了。卢高之变,满城皆知,这庚帖不就是那两个痴儿女的结亲之物?瞧这上面名字,都还鲜亮的。” 卢寰没有搭理李赫。他只顾瞪着铜铃般锃亮的双目,死死的锁定了场中每个人的回答。 四品国子司业赵信首先嘟囔了句:“不就是高宛岘和辛菱的庚帖?眼睛不瞎的都瞧得出嘛。” 这声嘟哝被卢寰如猎物般的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正要转过去,又一位官吏站了出来:“国子司业赵大人。本官对大人所言,略有存疑。字迹可以伪造,庚帖也可以仿制。所以这份红笺,本官便根本不认得。” “马大人您糊涂了?这上面血书一清二楚,何况当时变故,您马家影卫不给您回报得详尽?”赵信愣了。 马姓官吏一声冷笑,正色道:“若赵大人坚持认得此物,本官也无话可说。不过无论多少次,本官都会回敬大人:不认得!如今不会,今后也不会!” 眼看着二人越闹越大,卢寰适时地和蔼笑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有趣东西,让诸位大人瞧瞧稀奇,怎么还争上了?认得或不认得,老夫不过随口闲聊。诸位莫当真,如实回答便好!” 诸人也都松了口气,权当卢寰真是与大家瞧件稀罕玩意,看过庚帖后,有的斩钉截铁的说就是圆尘和辛菱的那份,有的则装着睁眼瞎,无论如何都作不认得。 辛夷藏于银雀裘中的手愈攥愈紧。 那虎口的伤又裂开来,鲜血渗透了锦帕,染红了她的衣袂,她也丝毫不觉。 指鹿为马。 看似玩笑的询问庚帖何物,实际上是场指鹿为马,试探诸臣的陷阱。 重要的不是是不是认得庚帖,而是敢不敢忤卢家的面子,会不会顺卢寰的心思。 毕竟出了卢高一事,卢家斩草除根,斩杀全族。若说认得庚帖,便是还承认高家存在,甚至再次提起卢寰厌恶的“圆尘”二字,条条都是碰了龙的逆鳞。 只怕回答“认得”的官吏,再见不得几多长安的太阳。回答“不认得”的官吏,沦为为虎作伥的卢家走狗。 卢家势盛,已可生变,一场席卷九州的大变一场白骨累累的大变。 忠义气节,道义执守都无所谓,在绝对的屠刀光影下,“命”成了唯一的答案。什么忠臣良相,烈女贞君,此刻反倒显得虚伪,在赤*裸*裸的人心之下的一场粉饰。 辛夷掐得自己的伤口痛得发麻了,眸底最终变为了一片漆黑,她迈步而出,盈盈朗声道:“民女辛夷也不认得此笺。” 宫宴结束的时候,不过是戌时。大雪呼呼打在十里红灯笼上,吹得烛光明灭,吱呀吱呀乱晃。 今儿是除夕,皇帝念着诸人回去后还有家宴,所以早早散了,诸人也都各自乘轿乘车跪安。 偌大的麟德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宫女太监清扫。辛夷在宫女带领下出大明宫,穿过太极宫,最终出到宫城,看到了辛府候着的马车。 “再贺姑娘新禧,万事吉祥。奴婢告辞。”宫女行了一礼退去。辛夷上了自家马车,车轮子骨碌骨碌地在雪地里压出两道辙儿,慢悠悠的向朱雀门驶去。 辛夷坐在马车里,抱着个汤婆子,回想着麟德殿发生的事,依然觉得心神不安。 无论是她被李景霈陷害,吃到个金锞子,还是卢寰指鹿为马,试探众人。这脚底下的大魏九州,都给她种暗流汹涌愈盛,很快就要迸裂而出的感觉。 “李景霈的账,铁定要算。但他好歹是嫡皇子,得好好合计番。至于接下来的变故,卢寰的刀尖已经从囊里刺出了头……快了。”辛夷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马车忽的一个踉跄,唬得她身躯不稳,汤婆子哐当声掉了下去。 旋即,一声沉闷的响,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辛夷调高了音调。 “六姑娘,地面有个裂缝,车轱辘卡住了。”帘外传来赶车小厮无奈的声音。 “笑话。”辛夷眉间一蹙,“此乃官署所在的宫城。天子脚下,三省六部,可谓国之枢机所在,地砖都是从西域运来的石头,又怎么会有开裂的。” “奴才真没骗您。六姑娘您下来瞧瞧便知。奴才也道奇了,宫城内居然还有裂砖。”小厮已经忙着在推车了,语调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辛夷依言下车一瞧,这小厮所言不虚。地砖上确实有条裂缝,雪积在里面成了道小沟壑,车轱辘不偏不倚的就卡在正中。 辛夷和小厮试着推了推,马车纹丝不动,而看这雪越下越大的势头,若耽搁久了,这车轱辘还得冻在缝儿里。 “罢了。你去附近转转,拜托个值夜的金吾卫,帮咱俩推推车。”辛夷取下发髻中几只金钗,“好歹是大过年的。把这些金钗给他们,请他们喝屠苏酒了。” “奴才明白。”小厮接了金钗,急匆匆的去了。 雪越下越大了。辛夷望了小厮会儿,便决定回车里去等。可她刚转身,视线里便映出一道俊影。 一位年轻男子。及腰墨发在雪风中轻拂,时而贴着他白皙晶莹的下颌,时而扶过他薄薄的微微扬的唇。脸上一顶青玉面具后,夜色般的眸子噙着琉璃的幽光。 他头戴紫金冠,身着绛纱袍,披着玄色织锦镶边银狐貂裘,飞雪染白了他的鬓角,宛如在雪夜谪落的星辉。 辛夷却是脸色一肃,躬身一福:“民女拜见四殿下。” www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玉蕤 李景霄没有立马回话。他身为堂堂大魏皇子,没有带仆从也没有乘轿,就一个人清清简简的站在那里,让人摸不清他的意图。 “宴已散,夜已深,不知殿下有何贵干?”辛夷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咸不淡的问道。 忽的,李景霄向辛夷走了过来。他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却见女子穿的是半旧的雀金裘,愈大的飞雪在上面积了一层。 “过来。”李景霄沉声吐出两个字,转身便向宫墙檐下走去,辛夷没有法子,猜到他是顾忌雪大,也只得跟了上去。 宫墙檐宽三尺,琉璃飞顶,檐下挂了一溜的冰柱子。飞雪飘不过来,檐下的砖地也干燥些。 李景霄驻了足,他负手而立,瞥了眼辛夷的手:“伤。” 惜字如金的一个字。似乎天塌下来也不愿再多说半个。处处透着股皇子天生的高贵和傲然,这让辛夷不舒服的蹙了蹙眉。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乖乖的伸出了右手。好歹李景霄对她也有救命之恩,她没必要对他评头论足。 “殿下怎知,民女右手伤了?”辛夷似笑非笑的抬眸,眼前的这位皇子实在是有些古怪。某些方面像李景霆,却又比他更神秘,有时又像李景霈,却又比他更深沉。 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近在咫尺,还顶了个皇子的头衔,还要看自己的伤,辛夷无论如何都不敢不戒备重重。 李景霄没理辛夷,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什么。他只顾静静瞧着她手上的伤,瞧得仔细又沉郁,眼眸里的夜色些些起了波澜。 辛夷眉间蹭地蹿起股冷意,说话也带了刺儿:“殿下九鼎贵胄,不去皇上的家宴,却截了民女的马车,堪堪来瞧民女的伤。若说只和殿下救民女般,是顺手一闲趣,那殿下这‘趣味’,可真够非凡人也。” “闭嘴。”李景霄忽的幽幽吐出两个字。他的语调很轻慢,所以并不觉得膈应,反倒有股莫名的温柔,还是股很霸道的温柔。 辛夷像中了魔怔般,不满的鼓了鼓腮帮子,却也不再说什么。干脆就瞪着大眼,瞧这个四皇子要做什么。 李景霄静静的瞧了辛夷手上的伤半晌,似乎判断好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瓶瓶罐罐,竟然是各式伤药,似乎为了辛夷这伤,他拿不准之前能带的膏药全带上了。 男子从小瓶子中利落的挑中了个,亲自揭开瓶盖,莹指指尖沾了点,便要来拉辛夷的手。 辛夷吓得手如乌*龟般,瞬间缩到了背后:“殿下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民女与殿下尊卑有别……” 辛夷大义凛然的话还没说完,李景霄就蓦地伸出手,直接把女子的乌龟手拽了出来,还有意避开伤口,将它锢得紧紧的,任辛夷怎么一惊一乍的挣脱也逃不得。 “殿下若是再失礼,民女可要叫金吾卫了。”辛夷眉眼微凉。 李景霄却像没听到般。拉着辛夷的手,莹指沾着药膏,仔细地涂在上面。 “民女赶车的小厮就要回来了。彼时让人瞧见,闲言碎语可就闹大了。”辛夷眉眼愈凉。 李景霄依然头都没抬。他沉默着为辛夷抹药膏,凉薄的指尖很轻柔,抹得辛夷肌肤窣窣发痒。 “殿下先是救民女一命,如今又有赠药之恩。民女自问与殿下无甚交情……殿下!”辛夷话头又被截断,唬得惊呼一声。 李景霄看都没看辛夷半眼。他自顾为女子上好药,又嘶拉声扯下自己一方袍脚,为女子伤口包扎。 进贡料子的绛纱袍角绯红一痕,衬着夜空飞雪,衬着女子凝脂皓腕,无比娇俏好看。 辛夷不知怎地,脸有些发烫。伤口已不再流血,袍角都被折成了朵花,难以想象,养尊处优的皇子会这招好手艺。 “殿下亦通歧黄?”辛夷下意识轻道。 “略有涉猎。”李景霄淡淡的吐出四个字,他打量着伤口的包扎,看哪里还不妥,仔细专注的样子像极了个民间普通的郎中。 辛夷深吸一口气,腕上袍角的香气直往她鼻尖窜:“好香。沉香?” 李景霄微怔。旋即瞥了眼袍角,意识到辛夷在问自己衣衫的熏香,却依然头也没抬:“否。玉蕤。”(注1) “玉蕤香?原来是进贡的稀奇货。到底和其他皇子贵人用的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等一般,都是富贵之香。”辛夷眉梢一挑,“还不如沉香。清雅温朴,谓之君子之香。” “沉香?”李景霄一滞。大有深意地抬头瞧了辛夷一眼,“你很喜欢沉香?” 本来还娓娓道来的辛夷顿时噎住了。 她答不上来。就算她知道答案,也鬼使神差的说不出口。 沉香。公子若沉香。钟磬秋山静,炉香沉水寒。 辛夷蓦地想起,那唤“卿卿”的他,那依偎在他怀中的自己,是如何的被迷乱了心。 辛夷垂首敛目,掩饰住眸底的秋水,喃喃道:“只是有位……有位友人喜用此香罢了。”(注2) 李景霄眸色愈深。他忽地上前来,伸出根莹指凑近辛夷,往女子的鬓角一拂。 瞬息之间,辛夷根本来不及反应,直被唬得浑身一抖。 她只看到男子无比靠近的脸庞,咫尺间的面容上半部被面具遮住,面具后一双摄人的星眸。 如同夜月下的一潭湖水,泛着凛凛的幽光,往水中瞧半眼都会被勾了魂去。 眨眼之间,李景霄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长身玉立,意态悠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辛夷浑身的温度蹭蹭上升,最终化为了一片恼怒。 “殿下这是作甚!就算民女身份卑微,也请殿下自重!”辛夷也顾不得规矩,毫不留情地厉声斥道。 “寒雀满疏篱,争抢寒柯看玉蕤。”李景霄面色从容的淡淡道。 男子的语调有些沙哑,却并不让人觉得磕碜。 反而清净得似幽谷中流过的寒泉。 他微微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指尖一点雪花白。 原来方才他凑近辛夷,便是从她鬓发上摘下了这朵雪花。 冬夜天冷,滴水成冰,所以那点雪花并没有融化,就如柳絮儿栖在男子指尖,格外可怜好看。 “玉蕤。” 李景霄沉沉道出两个字后,便默默转过身,作势要离去,辛夷却猛地叫住了他。 “四殿下!” 李景霄脚步一滞,并没有回头。雪花纷扬飘在他肩头,好似春风落的蕤花。 “殿下故意将宫城的地面弄出条裂缝,这趣味果非凡人也。”辛夷似笑非笑,声音在雪夜中传出老远。 注释: 1.玉蕤:唐朝熏香的一种。《好事集》云:“柳子厚每得韩退之所寄诗文,必盥手熏以玉蕤香,然后读之。” 2.熏香:唐朝熏香盛行。在朝廷举行的各种仪式中,在庙宇寺观的各类活动中,在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焚香和香料。唐朝贵族官僚对香料或香材的使用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奢侈无度。据称唐朝皇帝“宫中每欲行幸,即先以龙脑、郁金藉地”,直到宣宗时,才取消了这种常规。宁王每与人谈话,先将沉香、麝香嚼在口中,“方启口发谈,香气喷于席上”流风所及,在唐朝社会中无论男女,都讲求名香薰衣,香汤沐浴,以至柳仲郢“衣不薰香”,竟被作为“以礼法自持”的证据。使用香料风气的兴盛可知———阿枕之所以特别注释这点,是不希望有亲觉得李景霄或者江离熏香是“特别趣味”。 www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将倾 宫城为大魏官署所在,内靠皇宫,外临坊市,可谓国之枢机,朝政重地。这样的地方,怎会平白地砖裂了条缝。 堪堪拦了她辛夷的马车。 小厮被差走后,堪堪就出现了李景霄。 唯一的解释是,这出现的人便是命令弄裂地砖的人。不过是找个借口,停下她的脚步,为她瞧瞧手上的伤。 一切巧妙得似天衣无缝的计。一切又笨拙地如死要面子的局。 辛夷不明白李景霄的理由。但她并不想去明白,装傻最好。她牵连上的“皇子”已经够多了。能少一个便多分安稳。 李景霄沉默了良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直到积雪都快沒了锦靴了,他才蓦地一拂袖,一言不发地离去。那身影如幻灭的水中花,顷刻就被大雪淹没。 玉蕤。莹洁之花。 辛夷出神地看着男子背影,半天才缓过神来,方才她如坠入了漫天玉蕤纷飞的梦里,竟是被魇住了。 “呸呸呸!”辛夷猛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蛋,小脸都被拍得通红,也无法抑制她此刻心底的波澜。 一脉脉,一浪浪,撞得她的心儿异样的跳动。 “不过就是个古里古怪的皇子,一时兴致来了发点癔,和我辛夷有什么干系!最近变数太多,真该让自己静静心了!”辛夷气恼地怪自己,又猛地拍了几下脸,想让自己清醒些。 “姑娘这是怎么了?怎地还打起自己来了?”一个男子声音传来。 原来是辛府赶车的小厮。他带了两个金吾卫回来了,见辛夷一巴掌一巴掌打自己,着实被吓着了。 “无妨。回府罢。”辛夷最后深深看了眼李景霄远去的方向,便掉头走向了自家马车。 深宫幽幽,落雪无声。朱雀门的城门打开,一辆普通的官家马车慢悠悠驶出。 长安城,火树银花,玉漏莫相催。除夕之夜,爆竹声声辞旧岁,春色候鸡鸣。 新岁来了。 新岁又过了。 天和十一年。正月。 关中丝毫没有年的喜气,反而一股阴云将长安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孩童的爆竹都有气无力的炸几声就没了音儿。 正月廿。大将军卢寰上奏。列数国子司业赵信罪状。帝准。贬赵信从七品县令,流放澹州。 正月廿三。大将军卢寰上奏。陈下都督钱氏收受贿赂,当正法纪。帝准。诛钱氏,族人没入奴籍,流放宁古塔。 正月廿六。大将军卢寰上奏。谏中书侍郎周氏卖官鬻爵。帝准。诛周氏三族,族人男为奴,女为妓。 …… 从正月到二月末,卢寰率领卢姓诸官上书百余,弹劾官吏近四十余人。从七品到一品,罪状不一,甚至有些就定个“莫须有”。 皇帝李赫,皆准。 短短月余,贬官二十余,流放十余,诛族十余。朝堂一片腥风血雨,诸官朝不保夕,麟德殿成为卢氏的天下。 大魏震动,九州不安。卢家这太过明显的“清洗”浸透了可怖的鲜血。百姓只道要变天了,唯独参加过合宫大宴的人才惊觉。 卢寰“淘汰”的官家全是宫宴上,回答“认得庚帖”的人。而回答“不认得”的则暂时逃脱于屠刀外。 然而,所有人明白得太晚了。 二月廿。卢家摧枯拉朽的“清洗”终于如噩梦般结束,旋即,卢寰联合清洗剩下的“忠臣”联名上书,陈长孙借助与辛氏联姻,获其钱财,暗生逆心,请清君侧,诛佞臣。 据说,朝堂之上,身心俱疲的皇帝只道了句“随大将军意罢”。卢寰自己拿过玉玺,直接就盖了圣旨。 但因“谋逆”是大罪,卢寰也不好自己一个折子就判了长孙。所以至少表面上,还是气气的命大理寺和刑部“着《魏典》办”。 二月廿三。从二品大都督,长孙家主以谋反之嫌,割除官职,由大理寺提审立案。长孙全族府中禁足,着御林军监察。族中所有为官男子全部赋闲,以待判决。 二月廿六。大将军卢寰上书。荐三子卢钊为大都督,代长孙家主之职。虽然卢钊不过二十来岁,却要担任百万府军的统领,听上去太过荒唐。但世人大抵明白真正掌权的是卢寰,推卢钊出去不过是个幌子,所以并无太大诧异。 二月廿八。新任的大都督卢钊举行了盛大的上任仪式。长孙家的兵权正式被卢家吞噬。 百年名门,开国长孙,大厦将倾。 满城风雨,朝政纷纭,春风不渡长安城。再是愚昧的百姓也嗅到了大变的气息,连墙角的乞儿都忧心忡忡的叹“大魏要出事哩”。 春意寒,人心冷,离风波最近的长安百姓,开始迁出长安。推着骡子车,挑着两肩担,纷纷逃离长安这个曾经繁华,如今却避之不及的“灾祸中心”。 长安城走了一半,剩了一半。一些无力外迁或是舍不得走的百姓官家,也存着侥幸留了下来。却是大白天的就柴门深锁,听见路上行人说话大点声,就砰砰砰把窗关上,好似在躲瘟疫。 长安不长安。城乱。 三月初。长安东市。辛夷瞧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曾经万国来朝,繁华热闹的东市,只几个商铺有气无力的开着门,街上连人的影子都少见。更多的商铺挂上了“歇”字牌,门口招揽顾的布幡结了蜘蛛网。大街上散落着匆忙外迁的百姓扔下的什物,簸箕被踩得稀烂,瓜果已经腐烂,春风里都带了股臭味。 辛夷摇摇头,走近了东市最气派的一幢楼“云裳阁”。她脚尖刚踏入阁内,便有名美艳*少妇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辛六姑娘么。自家都风雨飘摇了,还有心思在春衫的。” “新岁春来,当制春衫(注1)。贵阁正月来辛府量了尺寸,说需两三月成衣。如今算算也差不多了。奴家今日便是专程来取衣,还望掌柜的通融。”辛夷语调气,脸色却是不卑不亢,带着官家小姐特有的一股傲气。 那美妇不屑的啐了口:“正月来给辛府诸人制春衫,那是因你六姑娘得邀出席宫宴,还以为能攀上点甜头。否则我三品不入门的云裳阁,怎会眼巴巴的上门,自荐为辛府诸人制衣。可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这长孙要完了。而长孙祸起的因由是和你联姻,辛氏早晚……” “我家姑娘出席宫宴,你们就一个个巴结上门来。如今但凡嗅到点不好的风声,翻脸翻得比谁都快!说好的成衣后送来也不依了,还得我家姑娘亲自来取!”辛夷身后的绿蝶首先忍不住了,直接红脖子上眼的斥道,“我家辛歧老爷还好好当着官,休拿脏水往我辛府泼!” 注释: 1.春衫:新岁春来,制春衫。《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宋·敖陶孙《捣衣吟》.“君不见南邻已试明年灯,应制春衫泥小凤。”古代不像现代添置衣物那么方便和频繁,所以有过年制新衣,新春穿春衫类似习俗。 www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春衫 “罢官那是迟早的!辛氏铁定要被长孙牵连,只待长孙一定罪……”美艳*少妇也毫不气的叉腰怼嘴,混像个泼妇。 “够了!”眼看着纷争闹大,辛夷适时的一声冷喝,“奴家今日只是专程来取衣,还望掌柜的通融。” 辛夷说的一字一顿,眉眼凛凛的盯着那美妇,虽然不怒,却自有一个怒意,瞪得那美妇竟是火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她云裳阁三品不入门,一个寒门庶女本没放在眼里。但今日不同往日,云裳阁的人都走了大半,若真闹起来指不准真闹不过辛家。毕竟辛家要受牵连只是说的,辛歧好歹也还是五品京官。 “去三楼取衣。”美妇闷闷丢下句话,就冲冲的挑帘而去,留下身后的绿蝶气得直捋袖子。 “罢了。祖母只嘱了取衣,莫多生事端。”辛夷示意绿蝶莫冲动,便往三楼去了。 三楼是间暖阁,阁中置一榻,榻上躺着个男子,榻边花觚里插一枝早春牡丹红。 男子七躺八仰地依着,一袭宽袍广袖的黄栌衫子将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他脸上盖着匹布,或者说他四周都凌乱地堆着各式布料,仿佛他正在挑选布料,困了就直接睡了过去。 似乎是拿不准男子并不像云裳阁的小厮,辛夷长久驻足在门口,却没人注意她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 半晌,那榻上的男子似乎醒了,懒懒开口道:“取衣?” “正是。取辛府春衫。有劳了。”辛夷心中一动。这男子声音有些熟悉。 但只能辨出熟悉。似乎并没太多交集,所以一时也想不出属于谁。 男子打了个哈欠,嫌日光太亮扰了眠,他又把脸上的布匹拉严实了:“左边。系了笺子的。” 旋即,男子干脆响起了轻鼾声,根本不再理辛夷半分。 “什么态度!我们可是人……”绿蝶微怒地嘟哝道,却被辛夷立马制止了,“莫多嘴。取了衣就走。和我一块找找。” 阁中左边一排案几架,架上一溜梨木箧,铜锁上系了哪府哪官的笺子。 辛夷很快就找到了“著作郎辛氏”的箱箧。打开一瞧,里面数十件簇新的春衫罗衣,叠得格外工整。 “回府。咦?”辛夷扶了下箱箧后,发现那箧意外的沉得慌,她竟挪不动分毫。 “做工倒实在。绿蝶,你可搬得动这个?”辛夷摇摇头,有些尴尬的瞧向了绿蝶。 “姑娘放心!奴婢壮实着哩!姑娘只管在前面走,奴婢抱着箱箧跟着走!”绿蝶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似乎二人说话声音过大,扰了男子清眠,他不满的叹了口气:“辛府都要大难临头了,还在为几件衣衫叽叽喳喳。聒噪!” 辛夷眸色一闪。 “你去亲自给掌柜的道谢。就算当初云裳阁有意讨好,但不花一文制了数十件新衣,总是我们得了赢头。”辛夷突兀地对绿蝶道了句。 绿蝶知道辛夷这是故意支开她,也没有多嘴,迅速地搬了箱箧离去。 暖阁门吱呀声关上,房间内顿时安静得有些骇人。 辛夷看向男子盖在布匹后的脸庞,意味深长的笑了:“我辛府大难临头?卢家势盛,公然清洗朝堂,诬陷长孙生逆,那李家的嫡出二皇子,岂不得日子更不好过?您说是不是,二殿下?” 榻上的男子伸了个懒腰,辨不出喜怒的道:“如何猜到的?” “南诏有奇香,名为玉蕤,向来是进贡御用。民女也只在书上瞧过,从未见过。”辛夷眉梢一挑,“不过前几日宫宴,因缘巧合,见识了此香是如何醉人。” 辛夷顿了顿,见男子依然没甚反应,才幽幽续道:“而今日殿下所熏,可不就是玉蕤?面容遮得了,香味却盖不住。” 从辛夷方踏进屋子,鼻尖就敏锐地辨出了玉蕤香。 进贡奇香,过鼻不忘。和那晩李景霄的熏香是一种味道。再加上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榻上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王皇后唯一的儿子,大魏嫡出二皇子,李景霈。 本来辛夷无意揭穿,因为她摸不清李景霈出现在这儿的意图。但他主动怼上辛府,她也就难得再装糊涂。 李景霈猛地一把抓下脸上盖着的布,像个浪荡公子哥儿,很随意的向辛夷扔过来。布匹里夹杂着股脂粉香,呛得辛夷连连咳嗽。 “恭喜。”李景霈露出张笑得毫不正经的脸,“你可以活了。” 辛夷蓦地眼皮一跳。 李景霈说得像玩笑,她却不敢当玩笑。可怕的是什么生什么死,她竟自始自终没发觉异样。 见辛夷脸色微变,李景霈笑得愈发灿烂:“虽然辛府寒门微陋,但你终归是官家小姐,想来平日没干过粗活,对重量没有什么概念。你可知,就算那箱箧装有数十件衣物,可都是轻罗薄纱的春衫,又怎会重到你甚至挪不动分毫?” 辛夷心中一动。脑海兀的明晰起来。可越明晰一分,她的心就越冷一分。 “殿下好心思。若说那箱箧提前用什么水浸过,再晾干,水里的东西就会附在上面。箱箧也就变沉重了。” “孺子可教也。”李景霈露出圈晃人的白牙,“此毒可覆于木质,无色无痕,但若手沾上点儿,只怕你连辛府都走不回去。” 辛夷眉梢一挑,语调愈寒:“而解药,便在方才殿下向我扔过来的蒙脸布上。” “又对了。”李景霈大笑着拊掌道,“那布匹都是新的,都还未裁剪,更谈不上有人穿过了,又怎会有脂粉香?不过是借此,让你呛几口,救自己条小命。” “殿下为什么变主意呢?” “因为你猜出了我的身份。算你赢一棋,本殿愿赌服输,自然要付些本钱。若是你今儿猜不出,只能躺着进辛府了。” 辛夷忽地笑了。 那笑意凉薄得,瞧得人心慌。 棋局之中,命若琴弦。几经生的辛夷,竟发现自己能很平静的面对了。仿佛这条命不是自己的,就算是,也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反而是李景霈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个初看明朗直率的皇子,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充其量是披着油盐酱醋的皮儿,内里都是一般的魑魅魍魉。 如此,就是棋局中人,就要遵从对弈规矩,就不足畏惧。毕竟,按规则出棋的人,比不按规则出棋的人更好对付。 “民女竟能惊动二殿下亲自动手,不知该说是殿下躬亲还是民女荣幸。”辛夷幽幽道,“为的可就是长孙?” www 第一百三十九章 游戏 “是也不是。不是为长孙,却是为我毓泷兄。什么卢家栽赃,长孙冤枉我不知道,只知他是那么珍爱同宗族人,一定不愿长孙有一个人冤死。” 李景霈说得敞亮,丝毫没有隐瞒。辛夷听得微微眯了眼。果然不出她所料。 长孙最近处于风口浪尖,岌岌可危。起因是不知真假的卢家“告密”,再往前推,就要归到辛夷头上。 长孙借与辛夷联姻,获取钱财资助,暗生逆心。虽然听上去太过荒唐,但皇帝信了,错便实打实的是辛夷。 李景霈和长孙毓泷有交情,诛杀辛夷,为长孙昭雪。也怪不得他自宫宴失手后,就再次露出了刀锋。 “卢家的话,哪怕是编造,皇上也不敢不信。然而殿下身为嫡皇子,真相如何,想必旁观者清。”半晌,辛夷沉沉地开了口,“殿下不去忙着帮长孙昭雪,却急着诛杀小女子,是不是太过糊涂了?” 李景霈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慵散散的样子:“辛姑娘,你是不是依然觉得,就算是卢家栽赃,理由也太过可笑?” “难道不是?”辛夷斩钉截铁的一口反驳,“逆心谋反又不是过家家,这招兵买马,粮饷铸器,所需钱财岂是小数?千金,万金,万万金。民女外祖家不过是普通商贾,娘亲更是沦为乞丐,又怎会有这种巨力?” 辛夷气都没喘,连珠炮似的说完。从最开始,她就觉得荒唐。 起兵逆反,所需万万金。不说她外祖家拿不出,就是放眼如今大魏,也绝没有哪家富商拿得出。 左右不过是卢家要让长孙背黑锅,随便找个理由,黑的也同白讲了。 没想到李景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见得晌午的日光照进来,晃得他的眸有些虚徨。 良久,铜漏都不知滴过几轮了,李景霈才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如今自然是没有这光景了。当年是那般的繁华呐,商道论英雄,熙熙竞风流。那时的他,他的家族,真有这般强大,以一族之财,扶一姓改天下。可正因如此,也才后来召来了大祸。老天爷倒也公平。” 李景霈说得小声,仿佛自言自语,当没辛夷这个人似的。 辛夷眉间一蹙,实在听得迷糊,不由试探道:“殿下说什么?什么英雄什么大祸的?” “无妨。长孙要大祸临头,姑娘这个还念着长孙婚约的人,也是‘英雄’一个。”李景霈忽的抬眸,揶揄地一笑,像个毫无心事的坐在墙角下,晒太阳斗蟋蟀的市井小民。 “殿下说这话,民女无论如何都不信的。”辛夷似笑非笑,“殿下还不如说:既然打定了要为长孙解危,要诛杀我辛夷。只怕就算民女今日赢了殿下一棋,救了自己一命,殿下也不会放过民女。” 李景霈的脸色丝毫没有异样,继续笑得露出一圈大白牙:“不错。但你这丫头有些聪明,直接杀你太费心力。我打算换个法子,逼你自尽可好?” 惊心动魄的话,杀意凛冽的字,被李景霈以那般的笑脸道来,也不知该说他天真无邪,还是人命如草芥。 然而辛夷知道,棋局中有一种人,活着只为一个近乎于罪孽的执念,除此之外的善恶杀伐,都不过是游戏一场。这种人,无人心到可骇,却也无人心到可怜。 “殿下准备如何逼民女自尽?”辛夷也荡开了温和的浅笑,仿佛在说不干自己的事。 “听说你很护辛府。这倒是奇怪,辛府待你并不如何,你何必处处顾念?”李景霈忽的岔开一问。 辛夷猛地升起不好的预感,回答却也不慢:“护辛府不是因他们待我好坏,只是若辛府覆灭,手足俱亡,民女也不过是伶仃蜉蝣罢了。那样的日子,比棋局落败,比贫寒落魄,更让民女心凉。” “原来如此。你倒和我毓泷兄一般,都是那么珍重族亲。”李景霈似乎很赞赏的一拍大腿,“不如,我就每日杀你一个辛氏族人,从远亲开始,到近亲,从旁系,到本家。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族亲灭亡,就好像看着凌迟的刀,一刀刀割尽自己身上的血。那种慢性毒般的感觉,生死不如,自尽倒成了解脱。” 辛夷浑身一抖。每日杀一个族人,从远亲到近亲,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李景霈居然得出了这种歹毒至极的法子。 就好像在自己腕上割了口子,看着血每日流出来,亲眼看着自己走近坟墓,预知了死期也毫无法子。 “殿下是弈者,当知棋局规矩。”辛夷眸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却还压着性子做最后的争取,“如此大开杀戒,民女不信,棋局其他方会没有动静。利益纠缠,民女不信,殿下不会受到其他目的的牵制。棋局之中,步步牵连,谁敢这么肆无忌惮。殿下可别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些就不用你操心。虽然棘手些,但本殿打定主意了。”李景霈笑得眉眼弯弯,日光却没映入他眸底,“辛夷,你很聪明。不过,本殿从小被母后骂傻,所以棋局中‘聪明人’的规则,在本殿这儿都不适用。” 李景霈又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浑身像没骨头般往布匹堆里一缩:“时候不早了。辛姑娘请回罢。对了,这个游戏,今日便开始。不送。” 最后一句话激得辛夷心头猛跳。 她的指尖把掌心都掐出了青印,才堪堪抑制住内里的惊涛骇浪。可尽管如此,她也觉得脚下有些虚浮,刹那间竟是迈不出一步。 而在对手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恐惧,哪怕一点都是致命的。 为了掩饰此刻的危机,辛夷果断又扯了个话题:“民女倒忘了问殿下一句。从识出殿下身份后,民女就一直好奇。殿下为何亲自来云裳阁。若只是为了诛杀民女,事后得影卫回报就好,也没有屈尊亲临的道理。” “本殿说过,是来选布料。新岁春至,当制春衫。母后念叨着喜欢云裳阁的手艺,本殿就亲自来,为母后选些料子。”李景霈有些诧异辛夷为何一问,但也没隐瞒自己本来的目的。 辛夷一声冷笑:“殿下是嫡皇子,您的母后是大魏皇后。选料子这种事,只要宫里一句话,云裳阁进献都还来不及。再说,差个宫女太监也就是了,何必殿下亲自来选。还是说,殿下另有目的。” 李景霈的眸色一沉:“若抛开皇子皇后的身份,为了娘亲的春衫鲜妍,做儿子的亲自来店铺为娘亲选料,这很奇怪么?” www 第一百四十章 招鬼 辛夷一愣。若是普通人家,这样的亲力亲为,可谓孝子。但若放到天下棋局里,就寻常到“不寻常”了。然而,李景霈的下一句话,却让辛夷咽下了所有的质疑。 “我不过是想,像个普通做儿子的,来孝敬自己的娘亲罢了。” 李景霈有些倦怠的闭上眼,日光流转在睫毛上,为他的面容镀了层干净的微光。如同最纯净的琉璃。 此刻的他,只是个亲自选布料,博娘亲一笑的儿子,全然没有那个诡异狠辣的皇子样儿。 辛夷摇了摇头。她有些糊涂了。 她以为李景霈是棋局弈者,可如今看来,似乎又不是。他自己倒说了句明白话:棋局中那些“聪明人”的规则,在我这儿都不适用。 “民女告退。”辛夷无意深究,反是她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果断的告辞离去。然而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李景霈幽幽的轻叹。 “为什么,世间最普通的事,放到棋局之中,反倒成了别有用心呢?” 辛夷的脚步僵了片刻。但只是片刻,她便伸手推开了暖阁的房门,清冽的雪风呼啦声灌了进来。 “因为棋局之中,只有利益。” 雪风中携来女子若有若无的回答,剩下个榻上的男子,睁着空洞的双眼,眸底却没有映出任何东西。 辛夷不知道是怎样回到辛府的。 她一路上都在催马车车夫加快,马车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她也不肯慢下来半步。 她急于确认一件事。李景霈说“这个游戏,今日开始”,焦得她的心口一直有团火烧。今日还剩下半日,她不知道李景霈何时开始,却知他的影卫会比她的脚程更快。 好不容易拼命般赶回辛府,绿蝶抱着春衫箱子去向慈兰堂交差,辛夷直直的就奔去了辛歧的上房。 然而,当看到辛歧似乎和些人簇拥在上房,绿纱窗上映出人头攒动,夹杂着低低的哭声,辛夷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六女,春衫可取回来了?老太太刚才还念叨哩。”辛歧余光瞥见辛夷,转过身来一笑。 辛夷行了一礼,见得簇拥着辛歧的人都是些远房亲戚,除了重大节庆,并不常往来,如今竟凑了个齐全。 辛夷心底的那点不安更浓了。 “爹,女儿许久未见诸位长辈。今儿是什么风刮的,都来拜晚年不是?”辛夷带了两分小女孩俏皮的试探辛歧。 辛歧拉了辛夷到屋外,沉沉的叹了口气:“你方才去取春衫了,不知道变故。你三堂叔的四侄女刚刚没了。” 三堂叔的四侄女。辛夷想了半天才记起是哪号人物,确实是远亲,但也是实打实的同宗。 “如何没了?之前一点风声也无。”辛夷压低了声音。 “不说你,所有人都觉得突然。她确实最近惹了点风寒,但不严重,药也都好好吃着。”辛歧眉头都蹙成了一团,“可突然就没了,郎中也说不出原因。一个风寒还要了命了。怪哉。” 风寒小疾要不了命。但汤药里的毒药却可能要命。 郎中瞧不出原因,辛夷却是心知肚明。 李景霈说,游戏从今天开始。没想到这开始来得这般快。从云裳阁到辛府,半个时辰的回程,李景霈的狠比她的侥幸更快。 辛夷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波澜,对辛歧道:“爹爹节哀。生死由天,也是人力奈何不得。” “罢了。不过是远亲,倒也不用太费心。隔日*我亲自上门悼唁,其余的也就从简。”辛歧略一沉吟,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仅仅是辛氏噩梦的开始。 三月初十。辛夷的表姑在踏青时,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山匪杀害。 三月十一。辛夷的堂侄女素来身子丰腴,莫名被只夜猫吓了,一口痰没吐出来噎死了。 三月十二。辛夷的三叔在新官上任的途中,骑马发了癫,连人带马摔下山崖摔死了。 …… 从远到近,从疏到亲,辛氏一日一作鬼。 不断来报噩耗的小厮,将辛府弄得门庭若市,往往丧服还没脱下,第二日又要接着穿。白幡遮天蔽日,哭丧声彻夜不息。 长安渐渐有了流言:辛氏着了鬼,妖怪作祟,才会频繁的闹人命。 辛府成了不祥之地。路人绕道走,街坊碰面了也直捏鼻子,胆大的直接就在辛府门口烧香拜佛,祈求鬼怪不要牵连他人。 短短几日间,辛府乌烟瘴气,人人心力交瘁。作为家主的辛歧更是劳神得大病一场。 终于,当辛夷的大伯死于非命时,辛夷再也沉不住了。 她知道,按照李景霈游戏的规则,已经到了她的叔伯,那明日就是她身边最亲的人,比如辛歧,比如辛周氏。 而能对抗皇子的力量,只能来自同是皇子。她辛夷一个五品官庶女,手中没有剑,却有头脑中的权谋。 所以,当辛夷千辛万苦说动那几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守门小厮,终于站到李景霆面前时,她直接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拜见三殿下。民女要和殿下做个交易。” 李景霆端坐在棋局前,眉间微蹙,整个人还处于没缓过神来的状态。辛夷这直白的话,哽得他一下子说不上应还是不应。 一大清早的,辛夷就吵吵嚷嚷的来晋见他,和府门随从的争吵自然又是弄得满府皆知。最关键是,这是辛夷第一次主动来见他,当看到她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李景霆有些像做梦。 若昨晚的梦还未醒,梦里春风起三月芳菲。 那一瞬间,李景霆的心尖涌上股细密的欢喜。 然而当听到她只是来“谈交易”时,那股欢喜又扑的被凉水浇了个透。 李景霆的眸一寸寸冷下去,他别过头去,恢复了常态,然而重新捏起棋子的指尖,却有些微微不稳:“辛姑娘好大的口气。” 辛夷没在意李景霆的异常,她不卑不亢的一笑:“敢和殿下谈,是因为民女有谈的筹码。只和殿下谈,是因为相信殿下是这样的人。” “哦?那在你心中,本殿是怎样的人?”李景霆的接话有些急,带了两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 “适合谈买卖的人。”辛夷目光凛凛,一字一顿道,“棋局之中,怕的不是狠,不是毒,而是不按规矩来。只要按规矩来,再是可怕的人,也可以谈交易。唯有利益,无关风月,一两两把利益放到秤杆上来秤,便总有双方都满意的价钱。无论谈买卖的是仇人还是囚徒,只要价钱合理,筹码足数,这交易都可成。殿下,便是这种人。” www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成交 李景霆愣了愣。旋即笑了。笑意有些复杂,说不上是赞赏还是自嘲。 他的对手说他狠毒,他的属下说他绝情,他的父皇说他野心如狼。却从来没有人说他只是个谈买卖的人。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但很是对他口味。 然而,世间千万人,他此刻却最不想,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也最不想自己在她心中,只是这般的存在。 “罢了。”李景霆摆摆手,不再看辛夷半眼,“你想和本殿谈什么交易?如你所说,本殿是适合做买卖的人,那只要汝筹码足数,本殿也或许可以应你。” 辛夷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清冽,好似把从柔山润水里洗濯出的长剑:“殿下从二殿下手中救我辛氏一回,我便帮殿下无条件做一件事。” “果然是这件事。旁人只道辛氏招了鬼,棋局中的人可是都瞧得清,是本殿的二皇兄为他毓泷兄来的。”李景霆恍然的唇角一勾,“若要救辛氏一回,就要和二皇兄对上。那可是大魏嫡皇子,背后还靠了个王家。这个买卖可做大了。” 见李景霆没有立即说应还是不应,只是顾左而言他,辛夷眉间的嘲讽愈浓。她信李景霆是做买卖的人,那也信到底如何才能填满他的胃口。所以,她加重了自己的话。 “只要殿下答应,我将为殿下做一件事。无论什么。” “无论什么?”李景霆意味深长的盯着辛夷。 “是。”辛夷没有丝毫迟疑,“只要殿下保辛氏这次。” 李景霆不置可否的摸了摸鼻子:“辛姑娘,其实本殿很好奇。辛府待你并不如何,你自己也曾说过,若真的大难临头,你也不一定会向着辛氏。可为什么如今,却处处一副孝女大义的样子?” 辛夷的眸色晃了晃。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单纯的不想割断这样的牵连。血脉的牵连。就算再脏再臭,也到底是流着一般的血。 前生的她没有想到,才重生的她也没有想到,如今,她会真的认同自己的“辛”姓。如同大树的上一根枝脉,从共同的根里长出来,然后开枝散叶,蔓延向四方。 若无家可归者,终究是浪子,若无亲可睦者,茕茕若蜉蝣。 “只有做过一次孤魂野鬼。”辛夷的语调飘忽起来,“才会真的不想再是孤魂野鬼。” 女子这话说得古怪。前后两个孤魂野鬼,只有冥冥中的司命,才能明白第一个是真正的亡魂,第二个是世间的流浪。 只有真正的死过,才会真的不想再独自一人。哪怕是恨或者爱的名义。 李景霆蹙眉沉吟。想了半天也觉得似懂非懂,干脆不去计较:“罢了。辛姑娘。若你真是以你自己筹码,和本殿谈买卖,那本殿还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去做。若你成,我便保。” “殿下但说无妨。”辛夷俯身行了一礼。 李景霆的笑忽的古怪起来,他指尖棋子乍然掉落,打在梨木棋局上砰一声清响,宛如铡刀砍下了人头。 “杀,长孙毓汝。” 辛夷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只听见李景霆不慌不忙地自顾解释了下去。 “长孙大厦将倾,如今也在保后路。本殿的影卫探出了消息,长孙家会以某种方法,在大限来临前,保下族中一二血脉,不至于噩梦成真时,落得个和高家全族覆灭的下场。至于什么手段,还不清楚。不过保下的人选,大概可以确定有这么几个:长孙毓泷,长孙毓汝……其他的人无所谓,但长孙毓汝必须死。” 辛夷的指尖顿时掐进了掌心,疼得她浑身一阵哆嗦,然而她还是维持着面容的平静,眉心腾起股骇人的铁青色。 “为什么?殿下不去杀那几个嫡长子,却来在乎个女子,是不是顾此失彼了。” “非也。血脉虽然重要,却不是最重要。长孙毓汝是嫡女,这已够了。关键的是,她太聪明。”李景霆双指敲着棋局,一声声嗒嗒响,打得辛夷心头一阵阵隐痛,“被誉为长孙军师的人,留不得。哪怕最后长孙只保下了一个嫡子,甚至只是个庶子,依长孙毓汝的谋略,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所以,那几个嫡出公子哥儿不足为虑,倒是长孙毓汝必须除掉。如同老虎若拔掉牙齿剪掉爪子,不也就是只大点的猫罢……当然了,若是辛姑娘不愿意,这买卖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殿下请继续。”辛夷鬼使神差的猛地接话道。 李景霆意味深长的瞧了辛夷一眼,续道:“长孙家如今对这几个人保护得紧,哪怕是族亲同宗,若无家主的命令,都不能见到他们。所以,本殿的影卫也一筹莫展。然而……” “然而,还有种解法是。他们自己出来。”辛夷有些急促的打断了李景霆的话,她实在是度日如年,但又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殿下想要我约见长孙毓汝,然后给殿下制造机会,趁机诛杀毓汝。” “聪明。”李景霆满意的点点头,“行动开始的时间,便是长孙家出招保她的时候。虽然什么手段还不清楚,但只要长孙家有所行动,你一定可以察觉到。” 言罢,李景霆就不再开口。他转过头,指捏棋,耐心的下着案上的局,一子黑一子白落下,整个房间就只听见落棋声。 辛夷也不再开口。李景霆该说的就说了,剩下的就是她的选择。 要么,任凭李景霈诛杀辛氏,要么,自己诛杀长孙毓汝。 以命换命。人命被放在秤杆上一两两秤,情义或良心都太过苍白,只剩下赤*裸*裸的生或者死。 这便是棋局的规则。若不踏白骨,则无法前行。没有谁的手可以保持干净。 辛夷的心钝痛得厉害,她几乎本能地转身便走。然而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到房间门口,她兀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走半步。 她就伫立在门口,门缝透进来的日光把她的背影拉长,细细的一线,最终湮没在黑暗里。 李景霆也没有异样。他静静的下棋,静静的等待,棋局上渐渐布开黑白若战场。 良久。直到一局完,胜负分,门缝刮进来的一股春风吹动女子青丝拂。 “成交。” 辛夷幽幽的声音裹着春风,吹到李景霆耳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www 第一百四十二章 萌蘖 李景霆玩味地笑了:“很好。具体计划如何,彼时自会有人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长孙家露出保长孙毓汝的动静时,你就可以按计划下手了。并且,为以示本殿诚意,从今日起,本殿可暂时保辛家无有新亡。后续如何,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辛夷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便要拂袖而去。 “辛姑娘。”李景霆蓦地叫住了她。 辛夷驻足,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栓上,随时都要消失的样子。 “所谓棋子弈者,只讲一个遵字。弈者要棋子去死,棋子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哪有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谈交易谈条件的。”李景霆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今后,你不再是棋子。恭喜,你将作为真正的弈者,踏上这盘天下棋局。” 辛夷有半晌沉默。背影被三月春光勾勒,静好如斯,看不出她到底是喜还是惊。 眼看着女子又要伸手推门,李景霆忽地一股热流往脑门冲,让他鬼使神差多嘴了句。 “辛夷。你不再是作为棋子,站在我的影子里。而是我希望,你将站在我身边。” 李景霆直呼辛夷闺名,叫得很自然,又夹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作为棋子在身后。而是作为辛夷在身旁。这句大有深意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如同初春的雪被经不起大力,否则一旦破碎,就发现那寒冷肃杀下,竟是春意烂漫,三月烟花,不知何时早已萌蘖。 李景霆自己在出口这句话后,也蓦地意识到不妥。 他有些尴尬地清咳两声,心底一个劲儿恼自己,作为合格的对弈者,怎么能说出这般话来。 辛夷的背影却依然没有太大波动。她凝滞了半晌,就自顾推门而去。 黄花梨木雕花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关上,砰一声响,棋局前的男子瞬间被黑暗吞噬。 天和十一年。三月廿。 春光明媚,草长莺飞。纸鸢如花朵般缀在晴空,杨花榆荚飞,毛茸茸的春草十里,满城风月牡丹俏。 然而大魏的朝堂却依然被寒冬笼罩,麟德殿的北风越刮越厉害,冻得所有人心僵。 长孙家主被大理寺立案提审,据说一道道酷刑下来,就算怨也得屈打成招。 皇帝一天一道圣旨。长孙氏为官子弟陆续被罢官贬谪,由卢家子弟接任。所有和长孙有交情的家族都忙着撇清关系,落井下石。 长孙家的权力渐渐被卢家吞噬。百年开国,风雨飘摇,倾覆仿佛只在几日间。 然而三月廿一。长孙家忽然放出个消息:着长孙毓汝并十数嫡系子弟,男入罔极寺,女入感业寺,为家族礼佛祈福。风不平,则人不归。 这个消息来得突兀,天下人都没缓过劲儿来。唯独辛府的辛夷眼皮子猛跳。 长孙家出手了。 在大难来临前,为家族留下最后的血脉。祈福没有错,关键是“风不平,则人不归”。 这风注定吹向了死路。彼时来个落发出家,凭着一入佛门,斩断俗缘,卢家或是皇命都拿他们没办法。 三月廿五。长孙府中走出了十余乘轿子,载着长孙氏祈福的女眷,前往感业寺。 轿子旁数百名侍卫,暗中数十名影卫追随,倾全族之力相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要知道如今想取长孙人头谄媚卢家的,可是如饿狼般虎视眈眈。 然而,其中一辆轿子却在城门处停下了。 长孙毓汝撩开帘子,俏生生地走了出来,四周的影卫顿时如临大敌的围了上去。 “姑娘,家主吩咐,不至佛寺不下轿!佛门之地,断绝尘缘纷争,到了那儿才安全!这中途万一有什么变数,可就辜负了全族的苦心了!” 长孙毓汝泰然自若地瞥了诸卫一眼:“我自然明白。但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独自前往。尔等暂时不要跟太近。” 当头的影卫吓得头像筛子般摇:“长孙如今众矢之的,姑娘更是我长孙军师。一人牵连一族未来,属下们绝不敢掉以轻心!” “若我今日所见之人所言为真,那长孙的危机也解了,又哪里需如今费心。这般事哪怕有一分可能,我都要拼着命试试。尔等暂时退下,我快去快回。” 长孙毓汝丢下句话后,就头也不回的往城门处去,剩下的数十影卫急得搔脑也没法子。 女子来到城门墙脚,看到一道倩影已等候多时,她不禁松了口气:“辛夷妹妹!” 辛夷转过身来,迎了上去,脸上的巧笑没有丝毫异样:“长孙姐姐!” “得了你的信儿后,我还怕你不会来哩。毕竟如今人人都忙着和长孙撇清关系,谁又愿意主动贴上来。”长孙毓汝亲切的拍拍辛夷的手。 “瞧姐姐说的。婚约尚在,一损俱损,我哪敢诳你。”辛夷笑意愈柔,“再说,如今长孙氏的人头可是献媚卢家,一步登天的好礼。瞧瞧你族中护你的架势。你都敢来,我焉敢失约?” 长孙毓汝扑哧一笑,眸底因为局势危机而染上的戒备,一寸寸的柔和下来:“时间紧迫,咱们说正事。卢家诬陷我长孙,由头便是和你的联姻。你即是主角儿,你说尚且有解,不知如何个解法?” 辛夷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看了看不远处如影随形的长孙家影卫,又古怪的瞥了眼城楼的方向,最后上来拉长孙毓汝的手。 “此事机密,滋生事大。就算有十分小心,再多一分也是该的。但瞧你家影卫,个个跟得这般紧,即使是自家人,也未免过了些。” “那你的意思是?”长孙毓汝一愣。 “姐姐与我到这僻静处来。隔墙有耳,小心为上。”辛夷说着就来拉长孙毓汝,后者却是本能地一僵。 顶着长孙军师之才,又值家族多事之秋,就算面对的是辛夷,长孙毓汝也不禁多分心思。 察觉到长孙毓汝的戒备,辛夷的笑意愈发温柔:“长孙姐姐这是怎地?还信不过辛夷了?日后我还得唤你小姑子哩。” 一听小姑子三个字,长孙毓汝的眸色又松了下来。想着辛夷就要嫁给长孙毓泷,横竖都要是一家人,她方才未免多心了。 长孙毓汝面露歉意:“罢了。就听辛夷妹妹的。去僻静处说话罢。” 二人来到城墙脚下的一处角落,这已经超出了影卫的视线,距离最近的就是身后巍巍的钟楼。 “好了。这下就你我。还请妹妹相告,长孙之危的解法。”长孙毓汝急到。 涉及到可解家族危机,涉及到亲人命运前途,她也不禁些些被冲昏了头,全然没注意到辛夷诡异的将她的后背对准了钟楼。 www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手刃 “长孙姐姐,这盘棋局,你退不得,我也退不得。不只是我一人,而是我身后的百余性命。”辛夷笑意愈发璨烂,然而语调却古怪起来,“就算不是太可亲的家族,也不许他人刀剑的践踏。” 长孙毓汝的瞳仁猛地收缩。 这番像说书般的话,旁人听得糊涂,却没人比她更懂。入棋局者,便得守棋局的规则。 其中有条叫虚情假意。 还有一条叫杀车保帅。 哪一条她都不陌生。可悲的是她再熟悉,却也最后栽在了上面。 辛夷的粲笑如烟花,那短暂的热闹后,便转为一片冰凉的烟花:“长孙姐姐。哪怕踏遍白骨,我也必须往前走。对不住了。” 长孙毓汝浑身一抖。她的脸色由青转白,唇角哆嗦得厉害,竟分不出她是怒是惧。 辛夷静静的看着她。笑意一寸寸冷却。 长孙毓汝来不及了。 就算辛夷摊牌,她也无法及时呼救影卫。因为如今二人和长孙车驾的距离,李景霆只会比她的声音或者双脚更快。 踏遍白骨,提灯夜行。这场棋局里面,大抵从来都没有情义二字。 然而片刻后,长孙毓汝却忽地冷静下来,绽放出了嫣然的笑意。 是那种解脱的笑意,笑得她眸底泪光盈盈。 “辛夷妹妹。你或许不知,长孙军师这种才名,于我不像是盛赞,更像是屠刀。”长孙毓汝清声到,“一把诛我自己的刀。” 聪明的人最痛苦,因为早早的就堪破了天命。而最可悲的,是这种堪破,还包括自己的。 辛夷唇角冷却的笑意僵硬,化为了一缕沉默的哀然。 她懂或是不懂,结局都已注定。她要负上这罪,要踏过这鲜血。 长孙毓汝的语调有些飘忽,双眸如做梦般,渐渐没了焦距:“长孙全族尚且如此,我这个号为军师的人。不仅是卢家,其他算计的人又怎会放过。就算是逃到佛寺,落发出家,我活不了,长孙也活不了。我只是诧异,最后竟是你。” 辛夷依旧沉默。只有春风拂过她鬓角,吹起一缕缕凌乱的青丝,模糊了她的视线。 “长孙毓汝堪破了所有,却还要作为长孙军师为家族筹谋。明明知道是死路,却还要执着于幻影般的生路。”长孙毓汝一声自嘲的笑,“自欺欺人。要骗所有人,欺的是自己。好像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人,实在是太痛苦。” 辛夷的喉咙动了动,咽下一股涩意,她指尖伸向脖颈,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素绫披风,襟前的盘扣系得严实,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一阵春风涌来,那件披风瞬时呼啦啦地被风吹走,露出辛夷里面的襦裙。 素白。麻衣。那是件丧服。她竟然在寻常的春衫之下,已经穿好了丧服。为长孙毓汝穿好了丧服。 长孙毓汝笑得眼角通红,一滴滴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下:“谢谢你。辛夷。” 辛夷兀地上前,伸手搂抱住她。仿佛只是普通的闺中姐妹,金兰情深,然而她的左手却按住长孙毓汝的后脑勺,死死地压向自己的肩膀窝儿。 她实在不忍再看,长孙毓汝的笑。 也实在不敢面对,她最后会是什么表情。 辛夷的视线越过长孙毓汝的后背,惘惘地看向了钟楼。 这是长安城门的钟楼。镇守的将士姓“卢”。 李景霆一袭玄衫立于楼顶,手中拉开的长弓闪着凛冽的寒光,箭镞已对准了辛夷怀中那女子的后背心。 一声弓鸣。震裂九霄。 辛夷余光只瞥见一线银光,旋即一声闷响,羽箭就刺入了长孙毓汝的背心,堪堪在自己眼皮子下,她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那碎裂的衣衫,那洞穿的血肉,还有抵住箭镞的一点金光。 一点金光。仿佛长孙毓汝内里穿了什么东西,刚好挡下了羽箭。虽然已刺入血肉半寸,但不至于穿心致命。 “你和他,都失算了。百年名门,开国世家,其底蕴岂是你们可度的。”长孙毓汝吃痛下颤抖的声音传来,“这是魏太祖赐给长孙皇后的金缕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管李景霆将箭镞磨得如何利,今日都穿不过这御宝。” 辛夷的眸色闪了闪。深处翻腾起抹挣扎,但只是片刻,浓重的夜色就覆盖了她整个瞳仁。 她幽幽的将手伸向了那支羽箭,然后五指紧攥,握住箭尾,猛地往内刺了进去。 一切不过是瞬息之变。 长孙毓汝还没来得及趁喘息挣脱开,便听得令人心悸的钝响从自己背部传来。那是羽箭被某个大力压迫,奋力刺穿金缕衣的钝响。 “辛夷!你!”长孙毓汝的话只呼了一半。 因为辛夷几乎同时,狠狠压住了她的头,力道大得手上青筋暴起,竟是让长孙毓汝分毫动弹不得。 “对不起。毓汝。”辛夷一声呢喃。眼眶腾起了水雾。 旋即,她手上狠狠地一个大力,本就特制锋利的羽箭瞬时刺穿了金缕衣,刺入了长孙毓汝的后背三寸。 鲜血从辛夷的五指间淌下来。 鲜血从长孙毓汝的背部喷涌而出。 长孙毓汝浑身一抖。辛夷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感到也有鲜血从女子唇角涌出,湿了她自己的后背。 “对不起。毓汝。”辛夷再次呢喃。只是重复着几个字,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滴落。 然而同时,她手上的力道再次加大,羽箭又狠狠地往长孙毓汝背心刺入三寸。箭杆将辛夷的手掌拉出条骇人的口子,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然而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能清晰的听见,那箭镞刺过女子后背的闷响,只能看见,那从女子后背不断涌出鲜血,将她,也将她的衣衫一块儿染成了嫣红。 长孙毓汝像筛子般一阵战栗,然而口中却是发不出音儿了。只听得她喉咙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似乎鲜血都堵在了喉咙里,连悲鸣都被掐断。 “对不起。毓汝。”毓汝两个字刚说出,辛夷的泪珠儿就刷刷滚了下来。 她哭了。然而手中的箭尾却再没有凝滞。 她放佛拼尽浑身的力气,紧咬牙关,眉目扭曲,握着箭尾的右手青筋暴起,一路向长孙毓汝的背心刺了下去,再无迟疑,再无停顿。 古怪的声音响起。是箭镞穿透血肉,刺穿血脉的声音,是箭镞擦过骨头的咯咯声,是箭镞强行贯穿女子娇躯的钝响。 一声声,听得人牙酸,听得人骨头似小虫子爬。一声声,无比清晰的砸在辛夷耳膜,痛得她嗡嗡耳鸣。 www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抄家 长孙毓汝的口鼻都被鲜血赌住,连惨叫都发不出,只是本能的挣扎,可头部又被辛夷按得死死的,分毫逃脱不得。 如同头被铁针扎在砧板上的鱼,一刀刀凌迟切割,一步步走向绝路,亲眼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 比死亡更残忍。 “对不起。毓汝。对不起,毓汝……”辛夷的泪流得更凶了,冲花了她的胭脂,将她的小脸冲得如死人般苍白。 她哭着。道歉着。五指间的鲜血淌着。可羽箭也毫不留情地前进着。 鲜血染红了长孙毓汝的衣衫,也染红了辛夷的丧服,滚烫的衫子贴在身上,辛夷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二人看似姐妹情深的搂抱,却不想是一场最近距离的谋杀。其惨烈丝毫不弱于战场上的两将搏杀。 “对不起,毓汝。对不起,毓汝……”辛夷只剩下一声声梦呓,如着了魇般浑浑噩噩地流泪。 长孙毓汝初始还挣扎几下。忽地就不动了。 然后,辛夷感到手上的力道一空,自己的胸口就触碰到了箭镞。 穿心而过。她竟是硬生生地握着羽箭,刺穿了长孙毓汝的身躯。 长孙毓汝浑身一软,像个傀儡娃娃搭在她肩上,干涸了的鲜血再无一滴淌出。 辛夷颓然的垂下手来。瞳仁似乎看向了某处虚空,惶惶没有焦距。她的泪水也已干涸。 她温柔的再次抱紧长孙毓汝,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徒劳的为她擦去背部的鲜血。 “毓汝。不痛了。不痛了。” 长孙毓汝最后缕微弱的气息划过她耳畔,传来女子最后的呢喃。 那是一声轻笑。娇柔缱绻。杂花生树。 “也好,也好……这样的命呐,终于可以结束了……公子,毓汝去也。奴将依照诺言,为公子点一盏灯……候公子归来。” 黄泉太长,冥府太黑,孟婆汤太苦。只怕你找不到我的方向。 唯有在彼岸为你点一盏灯。妾在此处,候你归来。 随即,那缕气息消散。女子的身躯僵硬。 辛夷半晌没有松手,感受着怀中女子的身躯渐渐僵硬,她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尽了般,迷茫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李景霆的声音沉沉传来:“辛夷,你是怎么了?还不快走。长孙家的人察觉异常要过来了。” 辛夷哀哀一笑,旋即两眼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 天和十一年。长安城门。 有长孙军师之称的长孙毓汝被一箭射死。而镇守城门的将士刚好姓卢。 卢家本就与长孙不死不休,碍于祖宗礼法要走大理寺和刑部的过场,但不代表卢家的仁慈和收敛。 所以,大理寺迅速的就定了案:卢寰派卢家子弟,于长安城门处射杀长孙毓汝。 然而就算是走过场,也是大家都要脸面。卢寰前脚把长孙一案交与大理寺和刑部,后脚就插手诛杀长孙毓汝。 违逆了大魏法典,无视了朝政规矩,更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了皇帝李赫的脸上。 终于,大明宫坐不住了。 三月底。大朝。皇帝李赫在朝堂之上,怒斥大将军卢寰。 据说当着数百朝臣的面儿,什么“数典忘祖”,什么“无法无天”,向来软弱的皇帝许是被怒意冲昏了头,骂得是一点不留情。 卢寰当场脸色铁青。大朝还没结束,就自顾摔门而去,连招呼都不给皇帝打个。再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皇帝脸色看。 卢家的风波还没完,长孙的逆反案,大理寺审出结果了。 只剩半口气的长孙家主被逼着画了押,供认长孙氏借助与辛女联姻,获取巨资,暗生逆心。 四月初一。帝旨:斩长孙家主。悬其头颅于城门,昭告天下。 四月初二。帝旨:抄家长孙。寻是否有逆反之证,全族彻查。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寻逆反之物”只是个过场,真有或是假有,卢家都能让大理寺找到。家主都被斩首了,长孙的死局已经注定。 最怕的是长孙覆灭之日,便是卢家亮剑之时。 风雨飘摇,大变至,九州暗流汹涌。长安的春雷阵阵,打得人心惶惶。 而这厢,当辛夷再次睁开眼时,触目是熟悉的玉堂阁。春风夹杂着杨花飞进来,在锦衾上落了一层。 “姑娘可算醒了。”门吱呀声打开,绿蝶端着碗汤药,喜不自胜地走进来。 辛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却发现右手沉得厉害,原来那日被羽箭割裂的伤都被处理过,抹了膏药,缠着厚厚的布条。 “最近族中可还有人亡故?”这是辛夷问的第一句话。 “说来也怪。或是上苍感念,驱除了阴邪,自姑娘的大伯老爷去后,便再无人亡故了。”绿蝶欣慰的松了口气,暗念,“阿弥陀佛,菩萨显灵。” “那就好。那就好。”辛夷哑着声点点头,目光移到自己的右手上,包扎很细密,看上去像截白萝卜,“谁送我回来的?” “三殿下的人。”绿蝶关切地上前来,为辛夷捏好被脚,“公子已经给姑娘瞧过了。只是皮肉伤,还好没碍着关键。至于姑娘晕过去,也只是郁结于心,肝气不通,静养阵便也无妨。三殿下把姑娘送回来时,所有人都吓了跳。满身是血,右手深可见骨的伤痕。姑娘您好歹是官家小姐,平日重物都不过手,这是到哪儿去用了这么大力气……” 辛夷静静的听着,一时没回话。硬生生握着羽箭刺穿长孙毓汝的身躯,那用的气力能不大么。 至于承受这气力的人有多么痛。她不敢想。 她半刻都不敢回想。那短暂又漫长的几刻钟,自己手上覆盖的鲜血,如何地把她从头顶湮没。 有长孙毓汝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 “不过公子说了,姑娘身上的伤只有这一处,大多的血都是从旁惹上的。”绿蝶继续絮絮叨叨,“姑娘安心养伤。药是公子给姑娘敷的,方子也是公子给姑娘开的……” “等等!”辛夷终于觉得哪点不对劲,“不该是郎中么?怎么是公子?” 不待绿蝶回答。一个清朗的男声便传来—— “是本公子给你瞧的伤。” 房门被推开,江离负手而入。不知是不是应早春之意,他今日穿了件青衫,腰系玉带,头着柳木簪,青衫磊落,眉眼温润,如琢如磨的容颜,似携带来烟花三月,在房中一簇簇盛开来。直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若舟上吹笛的相公,似雪中摹梅的君子,巍巍兮遗世独立,皎皎兮羽化登仙。 www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意思 “是本公子给你瞧的伤。”见辛夷和绿蝶都些些愣住,江离自顾解释了下去,“如今长孙要完了,你辛家焉能置身事外?还特别是和长孙联姻的辛六姑娘,长安的郎中一听是给你瞧病,都哭着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愿来。好在本公子略涉岐黄,虽不精通,但应对些皮肉伤也够了。所以昌平县君才把本公子找来,给你瞧瞧手上的伤口。” 似乎真的是青衫含春意,灼灼四月菲,江离今日的语调也格外干净无尘,好似个白衣少年郎,再无那棋君的沉渊之感。 江离解释了什么辛夷没听清,她只是瞧着右手的包扎,想着他是如何给自己拭去血迹,如何给她抹上伤药,如何耐心而关切的为她缠上布条。她忽的就心口一阵发热。 还是绿蝶中规中矩的向江离行礼:“谢过公子。不然指望长安那些贪生怕死的郎中,我家姑娘可就没得……” “你先退下。”辛夷蓦地打断了绿蝶。 “姑娘?”绿蝶一愣。 辛夷有些尴尬的避过视线,话语却是没有迟疑:“叫你退下。” 绿蝶瞧瞧辛夷,又瞧瞧江离,总觉得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不是太明白。但她一个丫鬟,横竖姑娘的事也不好多嘴,只得乖乖行了一礼,掩门退下。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案上的药汁冒着缕缕白气儿,春风吹着柳絮一朵朵飘进来,似漫天纷扬的玉屑。 江离长身玉立,墨发轻拂,春光勾勒出他的身影,好似一副仙家笔下的画卷。他一时没有说话,就静静的瞧着榻上的辛夷。 辛夷乜着眼瞧他,见他也在瞧自己,女子闺房,孤男寡女,辛夷顿时就有些慌了神,连忙放下榻前的珠帘,却慌得把银钩都搅成了一团。 若是谨遵纲常礼法,不把男子撵出去,却只放下珠帘,若不是欲盖弥彰,就是做贼心虚。 江离眸色一深。他忽的清咳几声,悠悠的一步一迈,向辛夷走过来。只是那步子很慢,带着分邪魅的戏耍。 他每走近一步,哪怕没说什么话,辛夷的神儿就愈慌一分。 她连忙又放下榻前的鲛绡帘,帘幕轻纱,只是堪堪挡住视线。没想到这动作惹得江离眸色愈深,竟是迈的步子大了几分。 辛夷慌得手一抖。又要去放最后一层软罗帘。榻前帘幕一共三层,珠帘隔礼法,绡帘挡明光,最后的软罗帘才是厚实,放下后便挡住外界一切视线。 软罗帘垂下的瞬间,江离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你确定?这最后的帘子密不透风,若是放下,那里面发生什么外面可都不知道了。” 这句暧昧无比的话,听得辛夷心尖一阵猛跳。 她手足无措的就要去撩起,没想到江离的指尖已同时撩开了帘子,然后整个人钻进来,一把坐在了榻边。 软罗帘重新垂下。将榻床隔绝成了小小的空间。只有一男一女,相隔咫尺。 辛夷的心跳放佛都静止了。 江离就坐在她榻边,上身微微向前倾,一双辰星般的眸子在她脸上流转:“你瞧,是你要放下帘子的,可不是本公子要做什么的。” 狭小的榻床空间里有女子的脂粉香,有男子衣衫间的沉香,还有微光里漂浮的杨花柳絮并三两阙春意。 和那日浮槎楼中纷扬的雪霰是一般惹人。 辛夷浑身的温度顿时上升,烧到她耳根子,化为一爿绯红:“公子……” 她只来得及吐出公子两个字,后半句话就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江离蓦地凑了上来,中途没有任何凝滞,就一路的凑了近前来。 男子的俊容瞬间放大,衣衫间的沉香汹涌袭来,辛夷吓得本能的闭上眼睛,旋即就感到唇瓣上一点触动。然后,那沉香远去,一切又恢复如常。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子带着分戏谑的声音传来。辛夷才敢试探着睁开眼。 江离已经重新坐回榻边,端端正正,风度翩翩,实打实的正经样。倒衬得辛夷有些行为古怪。 辛夷耳根子的绯红愈烫了:“公子才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江离淡淡应道,神情毫无异常,一番棋公子清傲孤峭的做派。 “你……”辛夷刚一张嘴,忽的一朵杨花就从她唇瓣间飘了下来。 一朵玉绢似的杨花。原来方才江离竟是放了朵杨花在她唇间。只是放了朵杨花。 那一瞬间,辛夷心底一划而过失望。这失望来得含怨,还不讲理,吓得辛夷连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然而就算是一瞬间出现这种念头,辛夷也在心底暗骂自己无数声。自己方才到底在失望什么?何时自己竟这般龌*龊了? 觉察到女子脸色微变,江离眸底氲起抹笑意,音调又沉了几许:“难道,卿卿希望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辛夷唬得像被捏住尾巴的猫儿,刹那正襟危坐起来,“我没希望公子什么意思。” “哦?”江离拉长语调吐出一个字儿,榻床空间里的温度再次蹭蹭上升,他忽的手撑住榻沿,又往辛夷凑过来。 来势汹汹,势不可挡,眨眼间又近在咫尺。 辛夷吓得一抖。然而这次好歹有了准备,她兀地伸出一根莹指抵住男子的胸膛:“公子!” 然而就算抵是抵住了,二人间的距离也不过半尺,江离刻意的前倾身躯,几乎都和辛夷的额头碰着了,那清华的沉香扑面袭来,围了辛夷个密不透风。 辛夷蓦地浑身发软,半分也动不了。 “若是你有什么意思。我也都可以依着你的意思哦。”江离意味深长的弯了眉眼。 男子声音本就有些沙哑,最后一个刻意上挑的字,让狭小空间内灼热的空气顿时荡起了涟漪。 “我不懂公子什么意思。”辛夷拼命摇头,好像要证明什么清白。 “你不懂的是我的意思,还是自己想要的意思?如果你真不懂,本公子也可教你,如何个意思。”江离的瞳仁像一潭幽深的泉水,但凡与他对视的人,都能寸骨不留地沉溺进去。 辛夷干干地咽下口唾沫。这绕口令的对话,她竟然懂得明明白白,然而就算她懂,也不愿告诉江离她懂了。 “公子自重。”辛夷勉强压下心绪,换上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之以手,权也。”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不窥壁外,不出外庭……” “出必掩面,窥必藏形,男非眷属,互不通名。” “……都是些闺中女训,公子身为男儿,这涉猎还真是……广泛……” 辛夷揶揄了句,低头抿嘴一笑,这番如丝作态惹得江离眉间又浮起了抹迷蒙。 www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灭族 “我为你特意看的。你这般性子,我总不能一直吃亏不是。”江离的嗓音愈发低沉,一个字儿一个撞到人心里去,“棋局之道曰:知己知彼,百战不胜。” 说话间,江离似乎有意又靠近了些,辛夷的指尖发软,根本挡不住,男子唇齿间的热气喷到她脸上,细细酥酥地痒。 “什么亏不亏的。公子又说糊涂话了。”辛夷轻轻啐了口,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江离的唇角邪邪一勾,蓦地凑到辛夷耳畔,滚烫的呼吸撩起女子青丝几缕:“在下棋君,没有人敢让我吃亏,更没有人有这个能耐让我吃亏。所以,本公子要你的心……” 感受到辛夷浑身一颤,江离唇角的笑魅惑愈浓,再无半分平日的清峭。 “……当然,也要你的人……” 男子捉弄般刻意压低的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字字儿都唬得辛夷心尖发颤。 她瞬间忘了自己该回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各种电光火花噼里啪啦闪。 “杨花落处风相扰,远云缥缈。见卿沉醉天涯,是情多情少?” 江离的呢喃低低传来,让辛夷陷进一个又一个梦里,她没留意不知何时,她抵住江离胸口的指尖已经扭了个弯,以一种温柔的姿势搭在上面。 “那卿卿和棋局,在公子心中各重几许?” “你说呢?你想我怎样告诉你。”江离轻轻执起女子那根指尖,抚在了自己心窝处,“棋局令这颗心死,而你令它再次跳动。” “莫论这些好听的话。卿卿只问公子一句,公子可愿帮奴弈一棋?” “但说无妨。” “长孙将倾,毓汝已亡。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保长孙毓泷。奴家下不得此棋,还请公子援手。” 没想到话刚出口,江离就兀地放开辛夷,正经危坐,眸色微寒,脸色有些不善:“你想救的是长孙毓泷还是你的御赐未婚夫?” 醋意凉凉的话,惹得辛夷扑哧一笑:“又有什么区别?我与长孙的情分不过尔尔,没必要也不可能救全族。只是长孙毓泷这般干净的人,赔进去可惜了。至少想他寿终正寝。” 江离眉间的一缕寒气愈发浓了:“长孙毓泷,长孙毓泷,你何时与他亲近到直呼其名了?” 辛夷红了脸,低低啐了口:“你再说这般使小性儿的话,我可就真恼了。你且回我,帮还是不帮?” 江离眸底千万种情绪翻涌,脸面上却如石块般冷,他拂袖起身,赌气般走到门口,纠结了半晌才停下。 “帮是可以。但事成后,本公子要讨赏。” “讨什么赏?”辛夷一愣。 “还没想好。” 江离闷闷地丢下句后,便推门而去,只留下满屋子的靡靡沉香,若梦归无寻处。 辛夷鼓了鼓腮帮子,呼出几口气,吹得那空气中飘浮的柳絮打旋儿。房间内安静如斯,连柳絮飘落在锦衾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辛夷咽下心底那抹失落,目光移到右手那江离为她包扎的伤口上,兀地心头一动。 初时还未发觉,现在竟瞧得,这包扎的手法,很是眼熟。 “奇怪。”辛夷瞅了瞅右手已经愈合的虎口,那也曾因用力过大,被个银壶砸出裂口。 半晌,辛夷摇摇头:“或是我多心了。歧黄之术,事关生死,自然规矩更严。如何包扎伤口,应该有套法子。无论谁来大抵包得也差不多。” 辛夷不在意的笑了笑,视线移向了窗外,早春三月,春光明媚,朵朵杨花作雪飞。 然而这般好的春,终归被一则檄文打碎。 卢家发布檄文,告示天下:长孙毓汝之死,卢家清清白白,实是长孙断臂求生,栽赃诬陷。帝信奸臣,污忠将,上昏庸下不必尊。卢将血债血偿,自证无辜,向长孙讨债。诛! 三月上旬。卢寰调动长安本家的八百家府精兵,直接进攻长孙府。 八百精兵,浩浩荡荡,穿过长安一百零八坊市,踏过京城千百街道,刀剑闪着寒光,弓箭都已上弦,鳞甲兜鍪,气势汹汹,杀向了城东的长孙府邸。 驻守长安的南郊禁军并北郊禁军,按照大魏法典,依职责发兵阻拦。虽然在兵力上呈碾压型优势,然而当三方将军面对卢寰时,“拜见卢大将军”都叫不停,哪里阻了半步。卢家列兵布阵,直入无人之境。 长安城,变为了战场。 没有皇帝旨意,公然在长安调遣自家兵将,诛杀另一个同为朝臣的世家。这不仅是狂妄,更是挑衅了。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卢家对李家皇权的野心,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司马昭之心,从此天下皆知。 这日。春意好,杨花柳絮随风起。 善德坊位于城东,北临东市,东望山水,过几条街就是皇城。可谓是熙熙攘攘,风水宝地。所以百年名门长孙就占去了半坊,朱门高户石貔貅威威,大门上“长孙府”三字的牌匾据说还是御赐。 然而今日,此坊却是骇人的寂静。街坊邻居早就逃没了影,只有乱扔一地的什物簸箕在地上乱滚,柳絮儿粘在御赐牌匾下的蛛网上,看上去格外衰败落魄。 卢家八百精兵将长孙府团团围住,各个杀气腾腾,面目可憎,毫不掩饰已经出鞘的刀剑, 虽是皇城国都,卢家却排列开西北战场上杀敌的兵阵,整个一坊街道都充斥了刀光剑影,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长孙府大门紧闭,府中隐隐传来哭声。卢寰都敢公然在天子眼皮子下,调遣兵家诛杀朝臣,长孙所有人的结局不用想都猜得到。 卢寰头戴紫金兜鍪,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仗着那柄七星宝刀,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队首,大喝道:“长孙给老夫听好了!长孙毓汝之死,我卢家清清白白。不过皇帝听信谗言,反污我卢家。那我卢家干脆就自己讨回公道!犯卢者,诛!” 最后一个诛字落下,卢寰长刀一挥,八百精兵怒喝声“犯卢者,诛!”,眼看着熙熙名门就要变为屠宰场,忽的一个男声传来—— “大将军且慢。” 卢寰本能的一滞,待看清那从街角出现的人影时,不由愣了:“棋公子?” 江离一袭素衫,翩翩不染尘埃,墨发就随意的拢在肩后,任它飘落满春的杨花。他手携一棋局,悠悠踱步而来,神态悠闲得放佛是春困方醒,来找人下棋来了。 www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主子 “草民见过大将军。”江离走近,微微行了一礼,淡淡道,“今日卢家如何待长孙,本公子不欲c手。但只请大将军放过长孙毓泷一人,算给草民个面子。” 卢寰从开始的惊诧变为了冷笑:“棋公子不过是会下点棋,一无家世,二无官位,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且不论你如此和老夫说话,但论你想从老夫手下保人,还真是下棋下傻了不成。” 说着,四面八方卢家的将士也都轻蔑的笑了。这个时候一个平民百姓来求情,如同狗嘴里抢r包子,不禁r包子抢不到,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没想到江离依旧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待卢家将士都笑够了,他才缓缓开口:“草民受人之托,一诺千金。只想保,也保定了长孙毓泷一人。大将军为何不商量下?” “没有商量的必要。”卢寰嘲讽的一摆手,“你一个平民,和老夫商量?是拿命还是拿你那副臭棋局?老夫告诉你,老夫今日要斩的,是这幢长孙府里的所有人。不会放过一个,半个都不会!” 卢寰抡起七星宝刀,犹豫地乜了眼江离,似乎嫌杀个平民都脏了他的宝刀,最终他直接忽略了江离,对自家精兵大喝:“莫理这个棋疯子!随老夫杀进去!一个不留!” 卢家将士变又要杀将而出,江离却无奈的轻叹了声:“如此,就请大将军退下罢。” 江离语调很轻,话却说得惊心。一个“退下”彰显出上位者的尊贵,还说得再自然不过。 卢寰又是一滞,连宝刀都铛一声杵在了地上,他狐疑道:“棋公子真傻了不是?你可知老夫是谁?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本公子当然知道你是谁。然而却不是本公子真正要‘商量’的人。”江离泅起股古怪的笑,“请大将军真正的主子出来罢。” 卢寰又气又笑,看江离的目光像看个死人:“此地八百卢家本府精兵,老夫不是主子谁才是?” “请你真正的主子出来罢。”江离淡淡地看卢寰,眸色不闪不避,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连“大将军”的敬语都不用了。以平民身份,直呼“你”。只怕如今连皇帝都不敢这么打卢寰脸面,卢寰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好你个棋公子!既然你要找死老夫……” “请你真正的主子出来!”卢寰话还没完,就被江离蓦地一声清喝打断。那声清喝提高了音量,却依然说得风平浪静,静到让人不由自主地升起股畏惧。 卢寰被喝傻了。八百卢家精兵也看傻了。 那棋公子一人一棋,浊世佳姿。面对八百精兵,面对卢大将军,却始终静若沉渊,连语调都没有太大波动。这种淡然只属于绝对的掌控者,因为对一切了然于胸,所以再没什么值得引起他的悲喜。 这种风度,卢寰只有时在他“主子”的身上瞧过。 卢寰忽的浑身一抖。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主子”的一些话,再看江离时,他的脸色变了。 “公子这话什么意思?”卢寰郑重地开口,怒意已经消散,甚至自然地称呼了江离“公子”。 “请你真正的主子出来。”江离只是简单的重复着这一句。好似个松林中参禅的高僧,已经完全入定。 “公子一介平民,知道的可真不少。”卢寰大有深意的紧紧盯住了江离的眸。 卢寰身后还有个主子。卢家上头尊的不是皇,而是另有其人。 卢家迄今做的一切,看似是卢寰自己张狂,实际上或许都是那人在暗中布置。 这番真相哪怕只透出去半点,就足以惊心动魄,九州骇然,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连卢家也只有卢寰自己和几个心腹知道,大明宫锦衣卫都大抵被瞒得死死的。 然而,如今一个平民,就那么自然又肯定地说了出来,卢寰惊骇得连追究的勇气都没了。 江离依旧一副闲庭信步,赏花观月的样子,只是重复:“请你真正的主子出来。” 卢寰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他眸底划过一抹决绝,大喝道:“卢家将士,后退百步!蒙眼!” 一声令下,八百精兵齐齐后撤。又取出块随身携带的蒙脸黑布,将眼睛缠上。 百步之距,隔音。蒙眼黑布,隔视线。绝没有哪个不要命由了好奇偷看。场中顿时隔绝出了一块密地。 长孙府前,死寂到骇人。江离长身玉立,卢寰脸色几变,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退下罢。”忽地,第三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却是在对卢寰所说。 卢寰转过身,看到街道另一端缓缓行来的男子,正色地抱拳行礼:“见过公子。” 旋即,卢寰也后退百步,用黑布蒙上眼睛,知趣地退出风云中心。 场中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杨花柳絮漫天飞。 江离看着行来的男子,唇角一勾:“辛四公子。” 辛栢驻足。温和平静地一揖:“棋公子。” 他今日打扮寻常。湖蓝色的苎布春衫,腰佩明珠香草,头戴纶巾,衣袂还惹了几点墨汁。俨然个刚从书塾下早课的书生。 然而,他眸底却跳跃着点雪亮的精光。宛如在尘埃里埋藏太久的名剑,如今正慢慢苏醒。 江离唇角笑意愈浓:“辛四公子,藏得真不容易。” 辛栢眉梢一挑:“棋公子,瞒得更不容易。” 这句话引得江离微微眯了眼,还不待他回话,辛栢又续道:“我也是今日才知。主动出面保下长孙毓泷,暴露了你太多东西。若是我之前只是猜测,此刻才八分确信。不过棋公子从不输棋,怎会下了这么莽撞的一着?” “受人所托罢了。”江离风不起云不涌地应道。 “受人所托?她下棋算不得高明,倒也罢了,你还真顺着她落了这么臭的一棋。若我把今日之变说出去,哪怕是棋公子也要伤番脑筋了。”辛栢些些蹙了眉头。 江离亲自现身,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须知长安城看似繁华安宁,暗中却有多少眼睛盯紧了下棋者。 把自己暴露在剑刃之下,如同告诉对手自己下棋的路数。棋公子从来没这么失误过。 江离淡淡一笑:“在她那里,没有棋局。只有她愿,或者不愿。” 辛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番唱戏般的话,根本不像从棋公子口里说出来的,然而他却意外地瞬间就明白了。 www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逐日 “你我说正事如何?”见辛栢沉默,江离转了话题,“今日无论长孙,我都要为她保下长孙毓泷。不管是和卢寰还是和公子谈条件。” 辛栢敛了敛心神,嘲讽地一笑:“杀鸡儆猴,觊觎九鼎,这杀的鸡必须够分量。大业如同逆天,必有祭牲,谁也救不得。” 江离眸色一闪:“长孙,可是毓汝姑娘的家族。你也真下得去手。” “棋局之中,命不由己。我虽是下棋者,却并不能掌控一切。不过是阴阳差错,各种因素将长孙推到了这个祭坛上。你以为我让卢家罢手,就真能救长孙?放着这么个香饽饽,棋局中其它方也会下手的。”辛栢哀哀一笑,语调有些不稳,“我的痛苦,不比你们少。” 棋局之中,命不由己。人人都道下棋者风光无限,掌控一切,却不想他们也是无奈踟躇。 或许最后赢的不是博弈者,而是博弈本身。 最痛的不是挨刀的,是拿起刀的。 江离的眉间氤氲起抹怅然,他无声叹了口气:“话是不错。但我今日保定了长孙毓泷。不如你我弈一棋,若你赢了,我再不插手。若我赢了,则你放长孙毓泷一命。” 言罢,江离拿出了携带来的那副棋局,普通的梨木都已半旧了,并两盒黑白子,也都是东市几文钱的货色。 “在下号为棋君,便让你半手。你落两子,我落一子,辛四公子以为如何?” 江离走到街旁的一处小酒馆,随意的把棋局放在了店门口的大方案上。 因为卢家和长孙的风波,四周的街坊商铺早就溜了个精光。小酒馆也是空无一人,破旧的大方桌在春风中吱呀晃着。 “有何不可?”辛栢略一思忖,便走向了大方案,当先落黑子于天元,“勿需让子。请棋公子指教。” 于是现场出现了一幕古怪的画面。 善德坊四周八百精兵环绕,杀气在上空凝成了黑压压的戾云。然而长孙府前的街道上,却是安宁静好,只有两位男子坐在街边的小酒馆对弈,只听见落子黑白声,只看见漫天杨花柳絮儿如雪飞。 一刻,两刻,三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没有任何说话。也没有任何人动作。酒馆临街的棋局前,两位男子一黑一白,宛如故友灯下弈棋,话的不是巴山夜雨,却是三月春风柳絮儿。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案面上积了寸许厚的柳絮儿。江离才双指并剑,按下最后一颗白子:“你输了。” 辛栢的手凝滞在半刻。那一瞬间,他脸色几变,目光看向了不知名的虚空,深处有潮汐般的复杂情绪翻涌。 “你输了。”江离又重复了一句,眉宇间风平浪静。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只有棋局中的人才听得明白。 第一个输的是眼前这盘棋。第二个输的是那看不见的天下棋。 风云才初起,便可断定输赢。天下没谁有胆子说这种狂言,然而从棋公子口中说出来,更没有谁有胆子不听进去几分。 辛栢忽的泛起抹浅笑。凉薄的笑意,如幻影般的笑意,显得有些不真实:“棋公子棋艺冠大魏。断得了天下的局,却断不了我的局。无论输赢,也有必须下完的理由。” “为了找活着的理由么?”江离一边收拾棋局,一边淡淡道。他每句话都说得很自然,却每句话都让旁人听得惊心动魄。 多少棋局后的隐秘,多少暗夜里的隐匿,都被他那么随意的道了出来。好似无论局中人如何挣扎,他都是那个坐在边上,饮酒煎茶看戏的人儿。 辛栢的眸色闪了闪,但只是片刻,又恢复如常:“是。若没有我,娘亲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活得像个地沟里的老鼠。我本无心争,却不得不争,只因为骨子里的血脉。带着个面具,被携簇着前行,无法去选择,无法去抗拒,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江离玩味地一勾唇:“飞蛾扑火。” “不。是飞蛾逐日。”辛栢笑意愈凉,“如果这个天下棋局或许有答案,那么拼尽此生,我只求一个明白。这条命的明白。” “如此。那在下也无话可说了。”江离收拾好棋局,淡淡的拂袖起身,便要离去,却又被辛栢叫住:“棋公子留步。” 江离驻足,叹了口气:“若要本公子教你如何下棋。这可是犯规的。” “非也。”辛栢摇了摇头,眸底一划而过的温柔,“她,拜托了。” 江离眉梢一挑,语调没有太大波动:“你还有脸面提及她?何苦以这般好听的话,掩饰你洗不清的罪恶。她叫了你数年的小哥哥,而你从一开始对她好的理由,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几句简单的话,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陈年旧事,不堪揭开,看似酒香扑鼻的十年花雕,一揭开却早已生了蛆。 十余年的“小哥哥”,那女子声声唤,唤不尽温存和依赖。却唤不来真相的丑陋,从一开始无缘无故的情深,或许是早就设计好的一场计。 掩盖在笑容下的屠刀,比暴露在日光下的屠刀,更让人心寒。 辛栢一滞。他紧盯着江离的背影,瞳仁渐渐覆盖上漆黑的夜色:“那棋公子呢?又有什么脸面来斥责我?棋局之中,最忌动情。我不信棋艺无双的棋公子,会自己破了这规矩。是逢场作戏,还是虚与委蛇?最开始那李景霆献给皇后的她的诗集,棋公子心里更清楚。” 江离的身躯微微一颤。凉凉的话传来:“那时她只是辛家六女。只是颗棋罢了。” “是么?就算今非昔比,可棋公子还不是至今没勇气,对她坦白一切?”辛栢诡异的一声冷笑,“无论昨日还是今昔,犯下的孽总归要留下痕迹。棋公子至今隐瞒,是真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根本时至今日,都只是一场局?” 辛栢话头还没结,江离就迈步悠悠离去。也不知到底听清辛栢的完整话没。只是那风姿无双的背影,略略有些不稳。 穿杨花而过,破柳絮儿而逝,如同一场太美的幻梦。美到极致便是罪恶。 直到男子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良久,辛栢都还愣愣的坐着出神,他颓然地一声呢喃:“人心果然太脆弱。陷在棋局里十余年,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自己都快辨不清了。演戏的人陷了进去,还是戏演得太真。江离,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没有谁回答他。 www 第一百四十九章 檄文 棋局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迷了戏里的角儿,或许也迷了下棋的人。最难猜的便是一个“情”,最容易动摇的也是一个“情”。 然而偏偏最容易起的,还是一个“情”。 辛栢兀自发着怔,卢寰却已上前来行礼道:“公子,可要继续诛杀长孙?” 辛栢笑了笑,不置可否:“有个问题我倒一直想问大将军。大将军权倾天下,根本可自己取而代之,又如何要助本公子一臂之力呢?且不要说是因本公子如何英明神武,在棋局之中,到底只有自己的利益,说旁人如何都是虚伪。” “卢寰只是一个将。一个愿忠可忠之君,护卫大魏江山的将。”卢寰淡淡一笑。难以想象,素来猖狂嗜杀的他会有这般清淡的笑,“这是卢寰的信义。就算天下人每一个人信,卢寰也自始至终不敢忘。所以,若君不值得忠,那臣不如自择君。” “然后呢?”辛栢眸色深了深。 “然后,为明君献上头颅,为家国献上此生,一寸山河一寸血。”卢寰说得很轻慢,却字字重如千钧,“卢寰此生只愿作一名将。然而前提是,要有可为之效忠的主。我卢寰亦有忠,只是这忠并不廉价。而公子,便是我卢家选中的人。” 卢寰忽的正色拜倒,叩首至地,对辛栢行了大礼。辛栢有半晌沉默,就静静的看着卢寰的脑门顶儿,一时也没叫他起来。 “如此,那长孙如何处置,就听大将军的罢。本公子再不插手。”良久,辛栢自顾起身,在春风中留下一句话后,身影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剩下的卢家将士试探地近前来,向卢寰行礼:“大将军,长孙……” “罢手。”卢寰拂净膝上的尘土,收起了自己的七星宝刀,“公子输了江离的局。虽然只保了个长孙毓泷,但长孙毓泷素来纯孝忠厚,珍重族亲。若然他出面为长孙求情,公子又该如何?” “对哩。好歹一姓同宗,长孙毓泷总不能看着自己的族亲被诛杀。若他为族亲求情,来个以死相逼,那如杀了他,便是拂了公子的赌注,如不杀他,便得放过全族。这可就两头麻烦了。”身为副将的卢钊纠结的挠着后脑勺。 卢寰看了眼如同坟茔般矗立的长孙府,泛起抹冷笑:“将案件重新交于大理寺和刑部,依律定刑,按章治罪。我卢家再不插手。反正结局都是定的,不过是如何个了结法。” 长孙死局已定。逆反重罪,全族当诛。将案件交回大理寺和刑部,较之被卢家当街斩杀,横尸街头,不过是换了个体面的死法。 结果没有区别。谁拿起屠刀就更没有区别了。 卢钊恍然的拍拍脑门,敬服地向卢寰一抱拳,便威风凛凛地回头大喝:“卢家将士听命!撤兵!” 八百精兵齐刷刷后退,地动山摇,掀起飞尘一片。漫天杨花覆盖那出鞘的利剑,剑光顿时被掩盖在一片春意中。 天和十一年三月底。大将军卢寰不知因为何故,从长孙府撤兵。并主动将案件重新交于大理寺和刑部,责令其依《魏典》查办。 四月初五。大理寺结束了对长孙的抄家。抄出逆反之物百余件,件件重可定罪。至于那些逆反之物是不是真的有,还是歪曲黑白,都没有谁介意。至少卢家认定长孙逆,那就是小孩儿玩的竹马也可以被认定为“反物”。 四月初六。帝旨:长孙逆,诛九族。(注1) 四月初七到四月十七。整整十日,刑场乌鸦哀鸣。长孙氏八百余子弟,开国百年名门,被一轮轮像小猫小狗地斩首于铡刀下。 尸骨堆积如山,头颅似丰收的西瓜。血流成海,亡魂悲鸣怨气如云,哭泣声哀嚎声染红了大魏的春。 济阳长孙,灭亡。 然而四月十七当日,又出了意外。卢寰携带本家精兵,从刑场上救下待斩的长孙毓泷。并当场宣读檄文《讨李檄文》:抄家彻查之中,长孙毓泷清清白白,本可依律赦免。然昏君不辨忠奸,残暴嗜杀,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注2) 檄文甫出,天下皆惊。这在天子脚下,堂而皇之的挑衅,向整个李家皇权擂响了第一声战鼓。 消息迅速传到了大明宫。皇帝李赫当场拔出尚方宝剑,怒斩御案一角,大喝曰:卢贼不诛,朕有愧于先祖! 旋即,数万御林军紧急调动,向刑场发兵。持尚方宝剑,讨伐卢家军,擒叛贼卢寰,帝准先斩后奏,同时紧闭长安城门,谓之关门打狗。 然而这日深夜,檄文颁布后的第三个时辰。春雨绵绵,淅淅沥沥,浇得子夜的长安城一片狼狈。 长安城城门处。卢寰率领本家子弟,并一千精兵,往城门处飞驰而来。马蹄声嗒嗒,剑光待饮血,寂静的子夜也压抑不住那汹涌的暗流。 卢寰当先飞驰至城门下,看着紧闭的城门,手中七星宝刀气势汹汹的一抡,哐当一声插入砖地五寸:“可恶!还是晚了!” 卢钊旋即追上来,眉头蹙成了一团:“爹,情况不妙。我卢家兵力主力在陇西,可如今你我人在长安。若是不回到陇西,在长安起兵,凭本家一千兵力,根本无法和御林军对抗。若是再困于城中,彼时狗皇帝兵力赶到,你我就会葬身此处!” “老夫如何不知!要成事必须回到陇西!”卢寰的双眸迸发出熊熊精光,如同暗夜里的两团火焰,“你说御林军那群小子怎么都不长眼!连南郊禁军并北郊禁军都是老夫的人,可他们一个个死心眼效忠皇帝。蠢货!该死!” 卢钊也恨恨地啐了口:“爹,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关键是赶快出城!卢家本家几乎全部兵力都在刑场那边,暂时组拦住了御林军。但这是长安,是狗皇帝的地盘。卢家军阻拦不了太久!” 卢寰看了眼身后仅留的几十名将士,又望了眼城东刑场方向。刀剑厮杀声哪怕过了十几里远,也都清晰的传了过来。从刑场公布檄文到现在,鲜血已经覆盖了半个长安城。 “只要出了这道城关,天下便谁也阻不了老夫!”卢寰盯着紧闭的长安城门,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了,“失算了!公子失算了!所有人也都失算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卢寰竟要葬身在长安么!” 注释: 1.诛族:唐朝规定:秋后问斩。源《礼记?月令》“仲春之月……毋肆掠,止狱讼”。董仲舒:“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刑、罚与春、夏、秋、冬以类相应”。唐和宋律规定:从立春到秋分,除犯恶逆以上及部曲、奴婢杀主之外,其他罪均不得春决死刑。清代规定,经朝审应处决的犯人,也需在秋季处决。所以秋后问斩是不包括“恶逆”这种重罪。本文诛族长孙是符合历史的。 2.檄文:引用自《讨武曌檄》。原作:骆宾王。原文太长,不附录了。考据党可以自己问度娘。 www 第一百五十章 开城 卢钊一愣:“失算?虽然如今只有数十兵力,但各个都是好手。强行突围,这城关还出不去?” “回到陇西起兵,强行突围城关。你以为这些个,公子和老夫都没有算到么?本来是万无一失,然而我们最害怕的一点还是发生了。”卢寰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听。” 卢钊依言,凝神细听。长安城门空无一人,如同幢鬼城。四周夜雨如银线,打在长安城墙上叮当作响。 然而诡异的是,这雨声似乎有些间断,并不是连续飘落。 “你以为直属狗皇帝的兵力,除了已经效忠老夫的两郊禁军,除了死心眼的御林军就没了么?不,皇帝手中真正的剑,是他们——锦衣卫。”卢寰的声音yy地发沉,“公子和老夫算到了强行突围城关。凭卢家将士的实力,几乎没有难度。然而对于锦衣卫,我们的判定是:不应该出现。因为他们太久没有消息了,天下都以为他们早就在执行某些任务时,困在了外地或者已经葬身。哪怕是出现一个,也不足为惧。可偏偏,他们还活着,还是两个。” “原来如此。算到一切,却漏了锦衣卫。或者说算错了锦衣卫。”卢钊怅然的一叹,“爹说的他们,可是……” 卢寰点点头,脸上出现了难得的郑重:“不错。北镇抚司镇抚,北飞鱼。南镇抚司镇抚,南绣春。” 暗夜双王,飞鱼绣春。 锦衣卫分为南北镇抚司,其统帅为正三品镇抚,又雅称为“北飞鱼,南绣春”。 如果说没有他们在的锦衣卫只是一团散沙,卢家根本不足为惧。然而当他们二人同时出现,以暗夜之王的名义调遣时,那几百人的锦衣卫便是天下最可怕的煞神。 飞鱼刀至,百里浮屠,绣春服临,千里白骨。 这夜色沉沉的子时,或许会令卢家刀光晦暗,但却恰恰是他们,是这些暗夜的枭们,最熟悉的战场和修罗域。 “算错了,错了,都错了。十余年没动静,怎么两个都活得好好的,还齐刷刷都来了。”卢寰恨恨的将七星宝刀一抡,“赶快差人报告公子:原计划有变。请公子赶快拿个主意。” 立马有卢家斥候领命而去,然而卢钊愣愣的声音传来:“爹,不用了。你瞧……” 卢寰下意识的望去。长安城楼之上,兀地出现了一抹白衣。是名男子。 那抹白衣宛如暗夜中升起的明月,浊世无尘,飘然若仙,并不会让人觉得鬼气,反而似踏夜而来的地府冥君,独身一人伫立于城楼之上,背景是关中千里山川辽阔,万缕雨线纷飞,让人单看一眼就放佛被摄去了心神。 卢寰的瞳孔缩了缩:“棋公子,江离?” 长安城楼之上,江离长身玉立,面容没有一丝波澜,如同那卢家判将,那刑场厮杀,那即将而来的九州大变,都不过是他那副几文钱的梨木棋局,黑白棋子落,风不起云不涌。 他缓缓举起双手,对城下的卢寰一揖。简单而沉默的一揖,似送别好友出城,更劝一杯酒,从此西去无故人。 旋即,那断裂的雨线重新连贯起来。 旋即,紧闭的长安城门缓缓打开。 卢寰没有任何追问。他也只是沉默的举起双手,对城上的江离一揖。似感念好友十里相送,从此天涯生死两岸。 “出城!”只听得卢钊大喝,数十人卢家将士簇拥着卢寰,一骑绝尘而去。马蹄声嗒嗒回响在雨夜,听得人心惊,溅起水花哗哗一路。 自此,放虎归山。自此,卢氏叛起。 马蹄声远去良久了,江离才放下手,负手伫立,沉默不言。倒是钟昧的声音从暗中传来:“回禀公子:此次阻拦锦衣卫,天枢台死十六,伤三七。” “暗夜双王,飞鱼绣春。果然厉害。都能令本公子天枢台的影卫折损数十。”江离淡淡道,声音辨不出喜怒,“传令:撤。只是阻拦锦衣卫,让卢寰出城。本意不在灭杀,无需多生事端。” “是。”钟昧恭敬的领命,似乎忍耐不住好奇,又试探地多嘴了句,“属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在好奇本公子为何要放走卢寰,纵容天下大乱么。”江离忽的唇角一勾,原本清华的容颜顿时散发出股邪气,“要把笼子打碎,才能放出豺狼,一个个击杀。棋局也是一样。乱世出英雄。本公子要的便是乱了世,然后把现出的英雄,一个个诛杀。” 乱世出英雄。而英雄出,则剑出鞘,诛英雄。 棋局不到最后,论不得输赢,因为总有一种人,是已经备好了鱼竿,只待跃龙门的鱼儿跃出水面,才亮出鱼钩的锋利。 乱世出英雄。或许出的也不是剑,而是英雄出尽,方显王者。 “公子英明。属下立马传下撤令。”钟昧的语调愈发恭敬,只听得暗处一阵微风拂,旋即就再没有了任何声响。 然而江离依然没有动,他负手看着城楼外雨中长安,叹了口气:“本公子的影卫拦得了普通的锦衣卫。可拦不了二位大人。请出来罢。北飞鱼,南绣春。” 旋即,城楼中两道微风拂过,雨夜的空气中顿时腾起了股血腥气,那是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只有暗夜才会绽放的戾气。 两抹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江离身后。一高一矮,俱是黑布蒙面,一袭黑衣外罩玄铁护胸甲,除了两双饿狼般的双眼,全身上下都和暗夜融为一体,竟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江离转过身,气的揖手行礼:“在下此番只是阻拦,并无意与锦衣卫树敌。还请二位大人见谅。在下影卫方才出击时,应该只用了剑柄。锦衣卫或可伤,绝无亡。但在下影卫却是亡了十余人。权当是在下为冒犯二位大人赔罪了。” “好一个棋公子江离。只用剑柄,只是阻拦,却在我二人统率的锦衣卫下,只死了十几个。”高个子的声音从黑布后传来,略显低沉,“棋公子不仅棋下得好,这在天枢台秘密训练影卫的本事也是一流。” “只怕如今大魏的影卫,最强的是锦衣卫,排第二的便是你棋公子的天枢台了。”身子小些的子接口道,他似乎年龄不大,就算语调y戾,也透着股尖细。 “南绣春大人谬赞。”江离温润平和的俯身,对那矮个的行了一礼,“大人以女子之身,暗夜封王,才是真正的豪杰英雄。” www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变起 这番中规中矩的套话却令那矮个的目光骤然凛冽。 宛如瞬息就扑出的饿狼。比眨眼间还短的时间,矮个的手中匕首就架在了江离脖子上。 那是柄天铁玄黑的匕首。小巧精锻,削铁成泥,最宜刺杀突袭,瞬间取人性命。引人注目的是刀身上刻着的三个小篆:南绣春。 这是把只属于南镇抚司镇抚的刀。同样北镇抚司镇抚也有这样一把,不过上面刻的是“北飞鱼”。这两柄匕首和他们的主人一样,都是暗夜的传说。 大明宫的皇帝有玉玺。则暗夜的双王有两柄匕首。为权柄,为象征,为见刀如见人。 “南北镇抚司镇抚都是只活于暗夜中的人。除了自家效忠的主子,天下任何人,哪怕锦衣卫同僚,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唯一的办法,是辨刀识人。”矮个的声音冷得令人心惊,“也就是说,无人知晓他们是谁,他们的本名,甚至是各自的性别。而你,棋公子,又是如何辨出的呢?” 女子的话虽然细绵,却丝毫不给人温柔之感,反而似最y戾的毒针,每个字都听得人心扎。 说话间,她手中“绣春匕”又往前进了两寸,江离脖子上顿显一痕血迹,那骤然飘散的血腥味,却引得女子眸底一分嗜血的兴奋:“如实告来,若有隐瞒,不仅是你,你身边所有的人都要为你陪葬。” 然而,江离只是淡淡的一勾唇,依旧副赏花观月的闲样:“这就无可奉告了。但是本公子可以告诉大人,本公子知道的时日不短,那无意中透给身边的人也不少……不过,本公子愿和锦衣卫和睦相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结果如何都看大人的选择了。” 身为女子的南绣春微微眯了眼。那中年男子的北飞鱼更是匕首出鞘,闪着喑喑的寒光。 威胁。这是赤*l*l的威胁。 棋公子江离拿他们二人身份的事,来与今日阻拦锦衣卫的结交换,一债抵一债,然后两不计较。 北飞鱼和南绣春,向来是睚眦必报,宁杀一千不错一个,不然也不足成为暗夜的王。但是江离终归是有句话砸在了他们心坎上:他知道他们身份的时日不短,那根本无法确定他告诉了多少人。就算杀尽他身边的人,也无法确定他有没有告诉局外的人。 不确定,可以无限放大人心的恐惧和戒备。暗夜双王也不例外。 良久,南绣春手中的匕首猝然收回了鞘。 旋即,城楼之上两道微风拂过,一男一女眨眼就没了影儿。只有雨夜中淡淡的血腥味,还提醒着周遭这儿曾经有旁人来过。 雨下得更大了。雨线如注,噼里啪啦,夜色中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江离依旧负手伫立于城楼上,感受着一道回来的气息,他幽幽开口:“钟昧。传令天枢台:此后我天枢台与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当先自己破了禁的,把人头送去锦衣卫。” “属下明白。”钟昧恭敬的一声,随即气息消散,又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城楼上只剩下了那白衣男子。他面向巍巍长安城,面向关中十里繁华,忽的凌空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下,双指合拢,向下微微一压。 那似乎是落下了一枚棋子。 以九州为局,与天地同弈,执棋落,问英雄,竞风流。 以长孙毓泷为引,以刑场檄文为号,以卢寰出长安为序幕。这场天下的大变,终于没有意外的如期而至。 四月十八。夜。大将军卢寰出长安。皇帝紧急调兵截杀,然而终究晚了步。眼睁睁放虎归山,瞧着卢寰回到自己的大本营。 四月廿五。大将军卢寰从陇西起兵,发兵三十万,举旗“诛昏君,安宇内”,讨伐魏帝李赫。 据说卢寰那面军旗上,挂了一个女子人头。 御赐才人辛芳的人头。 辛氏是御赐,象征着帝王恩典。卢寰斩杀此女,便是向天下宣告:断绝李家恩,举剑叛九鼎。有沿途百姓说,那女子人头长发覆面,糟糠塞嘴,鲜血把军旗上半部都染红了,看上去好不凄惨。 四月廿七。三皇子李景霆主动上书,愿带兵平叛,为国尽忠。帝准。封其平西大将军,赐银螭鳞甲金兜鍪,举兵五十万,从关中出发,西上迎敌。 后世史书载:“四月廿五,卢反。廿八。皇三子拜将,讨逆。大变至,九州乱。” 廿八。长安城中春光萧瑟,黑云压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铺了一层,柳絮儿黏在酒幡的蜘蛛网上,蜘蛛都快吊到地面了,也没有谁来清扫。大街上都是匆忙间扔下的什物,老鼠恣意的穿来穿去,时不时有百姓拉着骡车家当,扁担挑两框儿女,急惶惶的举家迁离长安。 曾经的五品仕门辛府也不能免俗。 府门口停着数辆骡车,不时有背棉被抱箱箧的奴仆从府中出来,对辛府磕一个头后,坐上骡车远去。“辛府”的牌匾上驻了一圈燕子窝,压得牌匾都歪斜了。 府中。后花苑。辛夷孤零零的伫立在牡丹丛中,看着怀里的一个小箧出神。那箧中尽是女子衣物,上乘的妆花缎颜色绯红,却有大片大片暗黑色的浆硬,那是凝固的血。。 小箧上还放着封信笺,已经被拆开来,名贵的碧云春树笺上小楷娟秀:同是女人,于心不忍。送还衣物,魂归故里。 落款是:繇国夫人。即卢寰嫡妻。原来小箧中的衣饰,乃繇国夫人送还的,辛芳遗物。 辛夷不禁想起今早些,那繇国夫人的贴身丫鬟来找自己,给了自己小箧和信笺,千叮呤万嘱咐“夫人于心不忍,乃是偷偷送还。还请辛姑娘万莫告知她人。” 辛夷眸色暗了暗。她和繇国夫人从不相识。如果她真是出于怜悯,才以嫡妻的身份送回个侍妾的衣物,只能说她还真是卢府里的干净人儿。 辛夷的指尖抚过衣衫上的血迹。血都凝固多日了,却还驱不掉那股腥味儿,混杂着名贵的脂粉香,显得很是诡异。 那是天宫巧的香味。 辛芳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贵贱之分,有高下之分,但却大抵是没有对错之分的。辛芳说,我这一生活着,只为两个字:纲常。虽然俗之又俗,甚至锢旧死板,但难道这就有错么? 果然是没有错的。也果然是早就自己写好了结局。 www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出征 三从四德,贞字当头。顺从家族的意思进宫,顺从夫君的旨意归卢,最终虎兕相逢大梦归。辛芳到底还是以最像自己的方式走完了这一生。只是若提前知道今日,她还会不会重新来过。 没有谁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了。 “二姐姐。”辛夷沉沉吁出一口气,轻柔的抚平衣裙上的褶子,宛如曾经姐妹相对,出城前执手相送。 到底是叫过“姐姐”,流着一半同样的血。 她的命运或许也是棋局中其他人的命运,或许也是辛夷的命运。辛夷没有丝毫的所谓“对头终于死了”的开心。 她只觉得悲凉。 “二姐姐。回家了。”辛夷氤氲起恍惚的笑,她走到牡丹丛中已挖好的土坑前,把那箱箧埋了下去,用拿起一旁的花锄细细地填好土。 衣冠冢。辛夷如今能为辛芳做的,就是为她立个衣冠冢。在她曾经长大的地方,在她最后离开的地方,魂兮归来。 春泥被一锄锄填上,掩盖了小箧,也盖住了那丝血腥味。有牡丹花瓣随着春风纷扬飘落,顷刻就盖了姹紫嫣红的被儿。 “二姐姐。你是被‘送出去的’,又是判臣卢贼,所以辛家不能将你葬入宗坟。连你亡故的消息传来,爹爹连悲都不敢悲。不然就要被盖上‘通敌同逆’的名头,把大家都害了。”辛夷一边填土,一边絮絮叨叨,“繇国夫人送回小箧时,爹爹看着箱箧眼眶就红了,根本就不敢碰。族里其他人也都怕惹祸上身,是我做主要了过来。” 辛夷哀哀一笑:“衣冠冢虽然简陋,却好歹是回家了。后花苑的牡丹都开了,春深富贵花如此,一笑尊前醉眼看。这牡丹像你,像你一辈子愿活成的样子。你应该会喜欢这里。” 忽的一阵春风来,牡丹零落,绯霞纷飞。放佛有位女子踏牡丹而来,对着辛夷一拜,可还不待后者看清,又只见漫天牡丹飞,哪里有什么女子如花。 “二姐姐。珍重。”辛夷填下了最后一抔土,又亲自奠酒三杯。待一切妥当,她正欲告辞时,忽听得一个男声道—— “为什么本殿每次遇见你,你都在给亡人奠酒。” 辛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此刻正心里憋气,便是礼也没行,就闷闷地回道:“这次可没有酒再借给三殿下。三殿下也别说你也来为家姐送别。” 李景霆从花苑的后门负手走进来,放佛逛自家地儿似的,一点也没有身为皇子,当行为端重,递拜帖入正门的自觉。 “自然不是。本殿是来找你的。”李景霆没有计较辛夷的礼节,很随意的上前来,“本殿来告诉你。封将的旨意已下,本殿的将士也集结完毕,明日本殿就西上出征,讨伐卢贼。” 辛夷一愣:“圣旨早就昭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本殿明日出征,西上讨贼。”李景霆又加重语调,重复了一遍。 “民女……知道的……”辛夷愈发狐疑了。 出征的旨意早就告示天下。廿七的旨意,三皇子受平西大将军将印,帝赐虎符。廿八也就是今日,军队集结,御前誓师,诸种准备事宜。廿九也就是明日正式出征。发兵西上,迎战卢寰。 这一条条行程宣召,随着风云变幻传遍全国。连长安城角的乞儿都能掰着指头说出。 李景霆却还特意来辛府,告知辛夷一遍。愈发弄得辛夷摸不着头脑。 李景霆眉心微蹙,忽的多了分莫名的不耐,连语速也急躁起来:“本殿明日出征。战场无情,刀剑无眼,那卢寰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儿。本殿身为大将军,当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不然如何服一军之心,鼓一师之勇?” 辛夷的眼睫毛眨了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李景霆给她讲起大道理来了。 还是些行军打仗的道理。她想不出自己一介闺中女子,这道理能用在哪儿。更想不出出征前诸事准备繁杂,李景霆怎么闲得慌,要来辛府和她论论兵法。 见得辛夷长时间的愣住,李景霆心底那股烦躁愈来愈浓。 他来回踱步,欲言又止,似乎百般思索着该如何“提点”她,提点她那将相王侯同白骨,俱是春闺梦里人。 他李景霆不是不知道战争的残酷。但志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然而此刻他却无比急切想让她明白。 不是将相王侯同白骨,而是俱是春闺梦里人。 终于,李景霆下定了决心。他冲到辛夷面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间蹦出来:“你就不会说点什么?” 辛夷的眼睫毛又扑闪了几下。她算是回过点味来了。 李景霆让她说点什么。说什么呢? 辛夷绞尽了脑汁,眉间都蹙成了团。良久她才恍然地一福:“愿三殿下旗开得胜,扬名立万。诛逆贼,功千秋!” 辛夷说得郑重。小脸肃穆,行礼规矩,好似在朝堂觐见,念着早就拟好的折子。 李景霆的眸色一暗。 话是好话,也合时宜。他却听了太多遍。从父皇的勉励,到群臣的谄媚,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尤其是此刻,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是不错的话也都错了个齐全。 然而他再以为错,那女子却不觉得错。更或许从一开始,他这个问就是错的。 “罢了。”李景霆有些丧气地摆摆手,转了话题,“本殿主动请求出征,其它皇兄都以为我去送死。还庆幸着要少个分甜头的。然而,卢家的局是本殿一棋棋下完的,从最开始落子,到今日的结局,本殿准备这场出征准备了年余。” 李景霆顿了顿,瞧了眼辛夷的表情。然而后者努力装得郑重,眸底却有份不在乎。 如同听个说书人,说着事不关己的本子。 “所以本殿必将赢。也只有本殿能赢。”李景霆话间的不耐烦愈浓,不由加重了语气,“彼时归来,携卢贼头颅,定有十里鲜花帝亲迎,紫袍金带青史留名。” 李景霆刚一说完,就还是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脑袋吹了风,吐字儿都不过大脑。 这番自吹自擂的话,他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然而偏偏就那么自然的,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 “咳咳……”李景霆尴尬地转过身去,不再看辛夷,只顾不自然地清咳。 然而辛夷听得很仔细,还连连点头,最后换上副热血沸腾的样子,正色一福:“民女先恭喜殿下了。” 李景霆只觉得瞬间失望无比。 为什么失望他不愿意去想,唯独脸色像霜打的柿子,一寸寸凉了下来。 www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数目 “借尔吉言了。”李景霆闷闷地丢下句,就蓦地拂袖而去。步伐匆匆得像被谁惹了多大的气。 辛夷看着男子的背影,狐疑地嘀咕道:“这些龙子果然都非凡人也。一个比一个古怪。” “不是他非凡人也,而是你非凡人也。” 忽地,一个慵懒的男声接了辛夷的话。 辛夷寻声望去,见廊下不知何时多了第三人。那人一袭黄栌色绣如意云文绫薄衫,对着辛夷笑得露出圈大白牙。 辛夷的眉间顿时腾起股警戒,下意识后退几步,然而动作却是不慢。 “民女拜见二殿下。” “本殿的影卫回报说,三皇弟去翻人家的后苑了。本殿实在好奇,就自己跟了过来。没想到印证了些猜测。”李景霈折了根柳枝搔着后脑勺,活像个市井混混。 “猜测?”辛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 李景霈咧嘴一笑:“之前咱们的游戏,你居然请动了三皇弟来阻止我,不管是什么条件交换,都足以让本殿诧异了。需知三皇弟是个万年铁树,从没有棋子和他谈交易的。” “万年铁树也开花。只是殿下没瞧见而已。”辛夷也不动声色地笑了,“若殿下所说猜测只是这个,那也算不得高明。” 李景霈甩了甩柳枝,眉梢一挑:“胡说。本殿本来也就不高明,不过有些事,非得要不高明的人才看得透。比如你之于我三皇弟。他那么精明的人自己都懵着,还被我猜到了。” “民女之于三殿下?”辛夷眉间一蹙,“殿下不妨直说。民女打小就不会猜哑谜。” “辛姑娘,你却还不知?你对我三皇弟而言,是如何的……如何的……”李景霈迟疑了半晌,似乎在寻找着个合适的词儿,“特殊。” “特殊?”辛夷一愣。 她脑海里瞬间划过的,是李景霆以前说的话。 ——棋局双方,一黑一白。然而还有最可怕的一种,便是灰。 ——最可怕的却是那将变未变,待势而动的棋子。而辛姑娘如今,就是这样的棋子。 如此的她之于李景霆,自然是特殊的。 “特不特殊又如何。如今都是弈者,下自己的棋罢了。”辛夷并没有多想,反而无趣地下了逐令,“若殿下只是来和辛夷叨些闲话,那民女就不送了。” 李景霈笑了:“本殿今日跟三皇弟过来,也是想见你,还你一恩。不然本殿没必要现身。” 眼看辛夷眉间蹙得更紧,李景霈主动解释道:“你保长孙毓泷的事,本殿都听影卫说了。本殿谢谢你。不仅你我之怨一笔勾销,本殿还要还你个人情。” 辛夷泛起抹嘲讽的冷笑:“那民女还得谢过殿下不杀之恩了。就不知是如何个还法?金银财宝,还是功名利禄?” 李景霈丝毫没在意辛夷话里的冲意,只是拿柳枝惬意地搔着后背:“棋局之中,死不可怕,怕的是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而辛姑娘你如今,就被个鲜花帐罩住了。你只看到眼前繁花似锦,却不知那帐后埋着的毒蛇。本殿要还的恩,便是帮你把帐子捅破,让你把是黑是白瞧清楚。” “说到底,殿下是来还我场明白。想来是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殿下就不必卖关子了。”辛夷脸色如昔,心底却多了分郑重。 李景霈虽然心思骇人,但好在恩怨分明。 凭他和长孙毓泷的交情,自己保了长孙毓泷,他就算没好处给,也没必要拿个坏处坑自己。 李景霈的目光忽地幽微起来:“当年我三皇弟呈给母后的文集,辛姑娘自己可见过没?” 辛夷哭笑不得:“皇子呈给皇后的,被坤宁宫收着。民女如何见过?” “本殿倒是和母后一起瞧过稀奇。所以那本文集,本殿翻阅数次,无比清楚。”李景霈嘴唇一勾,“辛姑娘,你可知文集中诗文共多少首?本殿告诉你:诗百零八首,文廿七篇,总共一百零三十五。” 辛夷心头猛跳。 一百零三十五。对于一个闺中女子来说,这数字绝对不少。 然而她六岁能诗,九岁能文,迄今一共作了多少诗文,她自己并没算过。 然而,听到李景霈报出那么精准的数字时,她内心陡然而生一种不妙。一种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直觉。 如同那鲜花帐立马就要被戳破,露出背面藏着的毒蛇来。一条条嘶嘶着信子,从最亲近的枕头旁钻出来。 辛夷脑海里嗡嗡乱响成一片,只听见李景霈的声音如梦般传来—— “闺中之范,纲常尤苛。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纵使有些会诗文的,流传出去的文章也寥寥可数,绝没有自己府中人主动拿出去吆喝‘我家出了个才女,写得一手好文章’,那相当于是往自己家门抹黑。然而辛姑娘传到母后耳边去的,有百余首之巨。如果姑娘自己没算过,那本殿可以提点姑娘:这恐怕是姑娘迄今为止所作的全部文作。” 辛夷脑海里乱得更厉害了。她从不知自己传到皇后那里的诗文有如此之数,当然她确实也不知自己从小到大一共作了多少诗文。 然而她唯一确定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家家户户都以有个辛芳似的女儿为荣,绝没有以她这样的女儿为傲的道理。 她六岁能诗,九岁能文,辛歧虽没有明显反对,但脸色从来也不好看的。所以就算名气大了,偶然流出去几篇可以预料。但绝没有辛歧许诺,让旁人把她的诗文拿出去显摆的理儿。 百余篇。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惊心动魄。 “换句话说。辛姑娘从小到大有所记录的所有诗文,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都一篇不漏的传到了皇后耳里。才足够惊动皇后,赐婚卢家。”李景霈的声音继续如鬼魅般传来,“如此完整。如此详细。简直就像是……一直都有个人藏在辛府,抄录姑娘的诗文,然后故意的流传了出去……这个人会是谁呢?” 辛夷浑身一抖。 旋即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的回避和逃窜,就算那一瞬间,她思绪里已经无比清晰的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就痛得锥心的名字。 “民女告退。”辛夷双目恍惚的行了一礼,便也不管李景霈允没允,就径直转身离去。 只是女子那步伐像飘儿似的,脚步不稳,脸色木然,如中了梦魇般,带风儿的匆匆回玉堂阁去。 www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毒蛇 辛夷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玉堂阁的,熟悉的短短一截路,她却像走了好几年,走得浑身筋骨欲断,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她要找绿蝶。然而女子不在玉堂阁。辛夷略一思索,便去了浮槎楼找她。果不其然,绿蝶呆在浮槎楼帮辛夷翻腾书籍,免得有些堆在角落里久了,春天天一暖倒生虫子了。 “姑娘。这几本有小虫洞了,奴婢把它们摊在苑子里晒晒……姑娘?”绿蝶瞧着惶惶闯进来的辛夷,吓了一大跳。 辛夷看也没看绿蝶,就直愣愣地冲到案几架前,开始翻箱倒柜:“绿蝶。找,把迄今为止我所有的诗文找出来!” “所有?”绿蝶怔在原地。她家姑娘六岁能诗,九岁能文,那迄今所作肯定不是小数。 “对!所有!”辛夷低喝道,声音却哑得厉害,“我写诗文,常在随性。所以自己留存的不多,但我知道你可是都抄录了下来。” 绿蝶不好意思地捏捏鼻子:“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咱府要真出了班大姑蔡文姬,奴婢也能跟着沾点光哩。所以姑娘打小的诗文,奴婢都私自抄录了。但奴婢对天发誓,奴婢绝没有主动外传,绝没有毁姑娘清誉!” “把你抄录的都找出来,我也把我自己留的翻出来。咱们一共数数,总共多少。”辛夷也没追究绿蝶,只顾埋头翻找些已泛黄的诗卷。 绿蝶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没多嘴问。依言从自己房里抱来一叠笺子,翻开都是她为辛夷抄留下来的诗文。 二人一话不说,就开始了数个时辰的整理统计。从昨日的口占绝句,到七年前字儿都还写得歪歪斜斜的诗余。 一篇不落,一文不遗。 甚至儿时连韵都还不工整的诗文,也被辛夷从浮槎楼的旮旯角里翻了出来。 辛夷紧抿着唇,翻书的指尖抖得厉害,她顾不得歇息,也忘记了用膳,就像中了魔怔般不知疲倦地翻找。 她脑海里就剩下了一个念头。 推翻那个数字:一百零三十五。其它什么数字都可以,独独绝不可以是一百零三十五。 然后,推翻自己当时脑海里下意识跳出来的那个名字。然后鲜花帐后没有毒蛇,繁花似锦的依旧似锦。 但是,随着诗文的数字一点点往上加,随着总数一点点靠近一百三十五,辛夷的小脸变为了一片惨白。 她怕。哪怕还不是那个数,哪怕还只是接近,她也怕的要命。 忽地,绿蝶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姑娘,都理清了。总共一百零三十四。” 辛夷一惊:“是一百零三十四?而不是一百零三十五?” 绿蝶笑了:“姑娘糊涂了不是?奴婢拍着胸脯保证,是一百零三十四。” 辛夷浑身一抖。像才缓过神来般,猛地夺过那摞试卷,自己亲自又盘点了一遍,方才确认绿蝶没有错。 一百零三十四。而不是一百零三十五。 就算差额只有一首。却终究不是。错的是李景霈。那么一切都可以推翻。包括那个猜测的名字。 辛夷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哐当落地,砸得她陡然出了身虚汗,双腿都无力起来,直接一把瘫坐在了地上。 “绿蝶。今晚嘱大厨房弄几个好菜,本姑娘要好好庆贺……绿蝶?”辛夷连唤几声,却根本没回应,她不禁转头去寻。这一瞧,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绿蝶正忙着从某个太过隐秘的旮旯里,翻捡出一张笺子。一张已经几乎霉烂,时光太过久远的笺子。 “姑娘,奴婢想起来了。这儿还有一首。”绿蝶抹着额角的汗,欣喜的回头笑道,“这是姑娘自己写下来的第一首诗。这之前口占就不算了。后来姑娘嫌这诗太拙劣,自己要扔,还是奴婢偷偷捡了回来。喏,加上这一首。一共一百零三十五。” 一百零三十五首。 已经是有录载的第一首。所以不可能再多,也不可能再少了。刚刚好好对准李景霈的数,也对准那本呈給皇后的著录诗文数。 李景霈没有错。鲜花帐没有错,帐子后的毒蛇更没有错。错的只可能是她辛夷。 辛夷浑身都颤抖起来,小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失魂落魄地再次查点,一遍又一遍,无数次想要推翻那个数字,却发现每次都堪堪对准那个数字,于是每次都把自己推向了地狱。 一百零三十五。 只有李景霈的话无数次,如鬼魅般的,不断在她耳畔回响“如此完整。如此详细。简直就像是……一直都有个人藏在辛府,抄录姑娘的诗文,然后故意的流传了出去……这个人会是谁呢?” 能够向来自由出入辛府,还不是辛氏族人的,只有一个人。 江离。 辛夷的脑海嗡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这厢辛夷如坠冰窖。 那厢李景霆的战事也如坠冰窖。 四月中旬。随着大魏军队出关,进入陇西,却突遇大沙暴。黄雾四塞,终风且霾,大漠风尘日色昏。(注1) 这种春旬大沙暴并不常见,但一旦遇上了,也只能怨老天爷不开眼。长年驻守边疆的卢家将士自然见怪不怪,然而关中出来的大魏军可就叫苦不迭。 从中旬到下旬,卢家军皆连攻克诸城,沿陇西一路逼近关中。魏军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直至鄯州。 危机之下,平西大将军李景霆改变战术,全军退守鄯州,只守不攻。待沙暴时节过去,再寻出战良机。 战事陷入了僵局。关中一片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战场虽在西北,不安的阴云却笼罩了全国。 然而战事愈不利,罔极寺的香火便愈盛。祈福的求卦的祷祝的络绎不绝,善男信女都快把功德阶给踏破了。 此日正值午后。上香的人都用膳或回府了,佛寺很是安静,只有几个小沙弥悠闲地扫着满地的槐花。 大雄宝殿中,蒲团寥落地散了一地。殿中只有辛夷一个人,她伫立在佛前,双手执香,低低呢喃。 “愿佛祖保佑,大魏战事顺利。三殿下荡平卢贼,得胜归来。” 辛夷竟是在为李景霆祈福。她眉间微蹙,神情肃穆。进香,三拜,叩首,一整套流程下来,完成得一丝不苟,俨然个虔诚的信众。 忽地,一阵四月春风拂进来,带着槐花溜过光洁的禅房地面的微响,还有竹履踏过槐花的窣窣声,并那清雅的沉香,从辛夷身后悠悠飘来。 辛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了。可是意外的,她第一次并不想回头。 她执香的指尖甚至在那一刹那,不稳的颤抖了下。飘落细细的一层香灰。 注释: 1.沙暴:即今沙尘暴。春季三四月份,陇西地区沙暴易发。唐朝已经有了明确的记载,并对当时的行军生产带来不便。《诗经·邶风·终风》有“终风且霾”句,《后汉书·郎岂页传》有“时气错逆,霾雾蔽日”。霾,按《辞海》:“大气混浊态的一种天气现象”,即夹着沙尘飞扬的沙尘暴。除此之外,古籍也常把沙尘暴写成“黄雾”、“飞沙走石”、“黑气”、“土雨”等。唐朝有《走马川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开门见山交代了西征之途:“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满目皆是沙尘暴。 www 第一百五十五章 疑心 那进殿来的竹履驻足,在辛夷身后五步外。遮挡住了正午的阳光一片。有些低沉的男子嗓音传来,如同春困听得人心发懒。 “你在为他祈福?” “是。” 辛夷只吐出一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手,把佛香插进铜炉子里去。 在江离开口的瞬间,辛夷的灵台就被几个字撞得嗡嗡生痛,痛得钻心:一百零三十五。那本呈给皇后的文集所收录的诗文数量,不多不少,一篇不漏,刚好一百零三十五。 ——李景霈说,如此完整。如此详细。简直就像一直都有个人藏在辛府,抄录姑娘的诗文,然后故意的流传了出去。 ——李景霈说,那鲜花帐子后满是毒蛇,信子早已吐得嘶嘶响,姑娘你却只瞧见了眼前花团锦簇。 疑心如太过猖獗的藤蔓。堪堪种下一颗种子,就会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蔓延开来。遮天蔽日,无可逃窜。 “……卿卿,我在问你。”直到江离些些加重的声音传来,辛夷才发觉他叫她好几声了。她放佛神游了般,刚才竟是丝毫都未察觉。 “什么?”辛夷下意识的一愣。 江离轻叹了口气,话语间有凉凉的醋意:“可是昨晚没睡好?人都恍惚着。本公子问你,为何要为三皇子祈福。你可是从来不信鬼神,连辛府礼拜三宝,都是惯来推脱身子不适不去的。” “为何不可。”辛夷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她不敢回头,不敢让江离看到此刻她闪烁的目光,“我与三殿下如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若战事失利,无论是于我,还是于大魏,都不是好事。” 女子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于私,是棋局利益纠葛,荣辱共存。于公,是家国兴亡常系,百姓难逃,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没有丝毫破绽。 如同官吏上朝面圣,背着折子上早就拟好的话。根本没在意面对的江家君还是张家郎,透着股带了疏离的完美。 “只是这样?”江离眸色一深,“你就没有自己的意思,祈求他平安归来?本公子可是听影卫回报说,他出征前还专程来见你。” 辛夷的指尖又颤了下。就算是四月芳菲,她还是觉得有股凉气,从脚板心升腾而起。一点点沿着血管,浸透她全身。 “公子还以为奴家有什么意思?还是说,奴家的意思不是公子想要的意思,则横竖都不是意思。”辛夷说着哑谜般的话,温柔的语调已掩盖不了骤然的僵硬。 江离一愣。如果说最开始还不明显,如今却是太过彰彰。 那女子的凉薄。那不知从何而起的冲意。那字字如针尖般扎在他心坎上的疏远。 辛夷没有回头。她往前走了几步,佛堂深深的暗影顷刻就将她湮没:“公子下得一手好棋。自然什么都是顺着公子意的。吾等浅陋小女子,除了着了公子的道,就只有陷了公子的局。哪里还敢有,还能有自己的意思。” 江离眉尖猝然皱紧。然而还不待他回话,辛夷又幽幽一笑:“公子可别再舌灿莲花,口吐芬芳了。横竖小女子都是说不过公子的。公子编的是鲜花帐,帐后哪怕是毒蛇,小女子不也都像蒙了眼般踏了进去。” 一字一句,寒气逼人。 一语一调,敌意横生。 那烟花三月的芳菲梦儿,瞬间就刮起了北风。霜雪凛冽,寒冷刺骨,冻得江离的眉眼间瞬间笼了层铁青。 “卿卿,你到底想说什么?”江离负手向辛夷走去。只是无人看见的袖笼中,他的指关已攥起了白骨。 他有自己的心虚。他太过害怕的真相。他十年掩藏在心底的一场锦绣预谋。 “公子第一次受邀进府,陪祖母弈棋,还是奴家六岁时候的事。那时奴家只敢躲在柱子后,远远的瞧半眼。隔了十丈的距离,连脸影儿都不太清楚。时光荏苒,事到如今,那祠堂中彻夜的灯火,那闺房中满衾的杨花,不过咫尺之间。”辛夷的话语开始不稳,“十丈到咫尺,十年至今日,公子难道都没有想对卿卿说什么么?” 最后一句问得轻缓,连语调都是四月春风的柔。却如一记太过刁钻的重锤,锤得江离蹬蹬蹬后退几步,要扶住大殿的柱子才能稳住。 难以想象一贯清峭的棋公子,竟然失了态。再是天衣无缝的淡然面容,也无法掩盖眸底一划而过的惊慌。 他弈得过天下,赢得过九州,却偏偏在她的面前,太过容易的败下阵来。 辛夷依然没有回头,幽幽道:“棋局之中,身不由己。卿卿不是不明白。然而,我可以等,十年一日都可以。我可以猜,哪怕你半个眼神也都算。独独卿卿不愿意,像傻子样的被蒙住双眼,还是身边的人亲手蒙上。公子,真没有想对卿卿说什么的么?” 佛堂内顿时陷入了死寂。 春风送槐花,柳絮若羽飘,燕子的呢喃在檐下啾啾。佛龛前的香燃尽了一支又一支,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只有大殿内两抹人影,一前一后,咫尺天涯,被午后的日光拉出长长的一线。 江离脸色几变,日光流转在他绝美的侧颜上,显得晦暗不明。连同他寒星般的眸,也泅起了喑喑夜色。 几乎在觉察出辛夷异常的刹那,他就明白她大抵是听说了什么,甚至自己看过了那本文集。然而几乎是同时,他整个人就被深深的恐惧所淹没。 辛栢说得对,已经做过的孽多少会留下痕迹。何况还是十年一场的预谋。 他不知道这在她心底,到底留下了多少刻痕,也到底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多少。他太过害怕,害怕得哪怕他是掌控一切的棋公子,也在风起的片刻就缴械投降。 太过美梦,所以在乎得近乎病态。 太过在乎,所以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去弥补或者坦诚,而是太害怕哪怕一丝决裂的可能,就饮鸩止渴的将自己推向更深的罪孽,比如欺骗,比如谎言。 江离兀地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辛夷的肩膀,硬生生的将她掰了过来。其力道之大,让后者疼得顿时倒吸口凉气“嘶——” “公子!”辛夷的惊呼哑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眸中映出的江离,再无一丝她认识的模样。 男子幽冷的双眸夜色翻涌,一**好像要把与他对视的人吞噬。仙幻般的容颜凝了层苍白的霜,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更让人觉得寒峭刺骨,冷得钻心。 www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捷 “卿卿,你在怀疑什么?”江离努力挤出分如昔的微笑,然而衬着他此刻的脸色,却更显得诡异,“你是不信我了么?难道我曾说的话,我曾给你的心,都抵不过旁人的一句挑拨,抵不过你自猜自想的一丝疑心?” 辛夷被唬住了。江离的话说得很重,言辞恳切毫无破绽,她竟觉得李景霈的话瞬间起了裂缝。 毕竟论亲疏信任,她如何都偏向江离。只要是他皱个眉头递个意思,她的心便也无可抵御的败下阵来。 无论是天下局还是情局。她一个比一个下得烂。 “公子……我……”辛夷迟疑地开口,“总不是空x来风……” “卿卿!”江离兀地一声低喝,打断了辛夷的话头,“棋局中的风儿从来没有停过。没有空x来风,因为时时刻刻都在起风。你若起了疑心,又要我如何证明给你看。你要与我兵戎相见,对簿公堂,或者顺了旁人的意思,再次离我远去?只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猜测,你就要执剑刺向我的心?” 江离说得气儿都不喘个。一连串下来,砸得辛夷直接懵了。她睁大眼睛瞧着江离,有些恐惧有些愧疚,竟是话都回不上。 “棋局之中,身不由己。不由己的是你,还是我,亦或人心。”江离低头嘿嘿低笑两声,笑声有些嘶哑,“不要,卿卿。我只要一个你,输赢也好,罪孽也罢,我只要一个你。” 江离抓住辛夷肩膀的力道蓦地加大,竟是一把推住辛夷往后一按,直直将女子抵在佛龛边上,撞得龛沿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背心的疼痛,肩膀的禁锢,让辛夷本能的升起了丝恐惧。 蛊虫张开了蝴蝶翅膀。太过艳丽的色彩,本就是世间剧毒。 “卿卿,若你怀疑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江离死死锢住辛夷,将女子禁在方寸之间。咫尺间的距离没有丝毫暧昧,只有透不过气来的桎梏,将辛夷缠得缓不过气来。 “公子……我怎么可能杀了公子呢……”辛夷心中大恸。江离最后句话撞得她脑袋嗡嗡响,心底刹那腾起股悔意。 她竟是将他*到了这个份上。想来是多大的冤枉,才让他伤到了这个地步。 李景霈的话有几分真,谁也说不清。那本藏在坤宁宫的文集,她自己也没见过。文集到底是不是收录了一百零三十五首,或许也有算错记错的。 有太多漏d的怀疑,都抵不过心上君子的一次蹙眉。如果那心上君子还是最善弈棋,那这漏d坍塌的速度会更快。 怀疑的藤蔓顷刻起,顷刻凋,顷刻灰飞烟灭。辛夷甚至开始自责,自己是如何被蒙了双眼,不是看不到鲜花帐后的毒蛇,而是看不清旁人的挑拨离间,冷箭暗刀。 “公子,我……是卿卿糊涂……”辛夷颤抖着音调儿,双手抚上江离的后背,想竭力弥补自己的罪过。 江离忽的一声轻叹,他凑近辛夷脸颊,轻柔的抵住了女子的额头。半寸间的距离,呼吸拂过了彼此的脸颊,容颜无比清晰的倒映入对方的眸底。 空气的温度顿时上升。沉香铺天盖地而来。卷进殿来的春风杂花生树。 男子瀚海般的气息将辛夷笼罩,笼了个密不透风,心慌意乱,她的脑子更不清楚了,支支吾吾的只顾呢喃“是卿卿糊涂,是卿卿糊涂……” “卿卿呐。”江离复又叹了口气,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似乎很是倦怠的样子,蓦地弯下身,俯下腰,将头温柔地搁在了女子的肩膀。 佛堂内一时再没有声音传来。 只有那个男子折着腰倚着女子,放佛下棋困了,就在心上人儿的肩上寻求分安宁。没有棋局,没有博弈,唯有温香满怀,此心安处即吾乡。 春风十里不如你。日光映来柳絮儿透明似雪飞,燕子三两分碧柳,梵音浩荡,静好如斯。 佛曰:贪嗔痴,皆罪也。陷入情局者,早就犯了一般的罪。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缠绕的是一重并一重孽,逃不脱的是一关并一关劫。 天和十一年,五月初。陇西的大沙暴终于过去,平西大将军李景霆开始了反击。 许是前阵子被卢家打得太过惨淡,一旦得天时相助,地利人和皆备,夹了尾巴月余的魏军顿时如出笼的饥饿老虎,气势汹汹的扑向了卢家。 一日破一城,三日攻一关,魏军势不可挡,屡建奇功。打得卢家毫无还手之力,输赢局面顿时扭转,囚徒成了最凶恶的刽子手。 战事,迎来了转机。举国九州一扫y郁之气,家家张灯结彩,欢庆欣喜。 而五月的长安,同样喜气盈盈。百草丰茂,菖蒲飘香,雄黄酒已经出垆,粉饰一新的龙舟挂好了五彩的旌带。 五月五,端午。渚闹渔歌响,风和角粽香,菖蒲酒美清尊共。 这日,辛夷抱着个布包走在东市,看着陆续开张的店铺,春风满面的小厮掸去牌匾上的蛛网,不由微微一笑:“百姓还真是望风头最准儿的。前几月战事不利,一个个像赶趟样的迁出长安。如今战事大捷,不到几日又纷纷迁了回来。冷清了许久的东市,倒也有点昔日的热闹了。” 绿蝶在辛夷身后一步处,揽着好几个大篮子,细碎的汗珠在笑靥边闪着光:“可不是。毕竟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关中人。若不是畏惧战乱,谁愿意离了这儿半步?三殿下陇西告捷,大魏旗开得胜,百姓自然瞧着风头回来了。还能赶上在自家过端午哩!” 辛夷螓首微低,笑意愈浓,目光凝在了怀中的布包上。里面满满一堆艾叶雄黄,并几打五彩丝线,俱是作女红的材料。 “大捷最好,于国是幸,于我也是喜。真好的天儿呐,终于有点节庆的喜气了。”辛夷微微抬眸,感受着艳阳流转在眉梢的温度,不仅轻叹口气,“好好过个端午,冲冲这几月的晦气,春风便也吹到了玉门关。” “过节是好,可也累人。都怪前阵子府中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奴才,嗅得长孙家风声不对,各个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府中丫鬟小厮都没剩几个。准备端午的香囊粽子人手不够,却还要姑娘亲自出来的。”绿蝶不满的颠了颠怀中的大篮子,里面都是油纸包好的上好江米,“如今陇西大捷,那些奴才可得猴皮急脸的求回来了。彼时姑娘一定不要允他们再进府。” www 第一百五十七章 劫质 辛夷嗔怪的瞥了绿蝶一眼:“逃避战乱,人之常情。错的又不是他们。再说长孙已经覆灭,辛府还没有获罪,我的婚约尚有效。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日日都牵着心。那些奴才能回来几个都还难说,你倒提前立下规矩了……好了好了,赶紧把最后的艾叶买了,早早回府去,省得日头儿毒起来了。” 绿蝶撅着小嘴,心下万分委屈。但见着自家姑娘不计较,她也只得翻了话头过去:“出府前,大太太嘱咐了三样东西:缝香囊、包粽子、挂艾叶。如今还剩最后一样。奴婢自己去就好。姑娘就在那边茶楼坐坐,歇歇脚程。” 辛夷喘了口气,瞧了瞧初夏愈发璨烂的日光,不由点点头:“也好。你快去快回。我在那厢茶楼等你。” 绿蝶应了离去,辛夷刚转身要去茶楼,忽看到地砖的日光投下一片y影。 “何人——” 辛夷心中猛跳。然而话头随之被掐死在了喉咙里。 比瞬息还短的时间。她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钝痛,旋即眼前就变为了一片漆黑。 …… 当辛夷再次睁开眼时,触目是粗糙的木板,还有最上方的一个透气孔。她浑身都被绳索缚住,身体随着木板上下颠婆着。 四周听得马的嘶鸣声,车辙的咕噜声,小厮吆喝着赶马的驾驾声。从透气孔飘进来的柳絮零零星星,已经夹杂了黄沙。 被劫质了。(注1)还被囚禁在大箱箧里,以马车载往某处。 这个念头划过的瞬间,辛夷就冷静了下来。再不清楚对方是谁前,她不能乱了阵脚。至于赶车的小厮估计就是跑腿的,反正最后都是杀人灭口,算不得太多数。 从透气孔透进来的日光判断,已经是黄昏了。辛夷深吸一口气,长安的脂粉香已经很淡了,倒有股夹着柿子酒并胡饼的羊膻味。 马车正驶出长安。方向是西。辛夷做出了初步判断。 忽的,箱箧的一块小木板被打开,递进来一卷胡饼并一皮囊清水,小厮的声音响起:“吃点?” 辛夷看了那吃食半晌,并没有接,反而不卑不亢道:“本姑娘要出恭。” 箱箧外响起了窃窃的议论声。良久,箱箧被从上打开,显出个中年妇女的脑袋:“出来罢。俺陪你去。” 出恭只是正常不过的借口。就算不能逃跑,也能出箱箧外看看局势,再做对策。 然而当辛夷爬出箱子,回头观望时,她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载她的是普通的马车。车上几大箱长安丝绸,并几大麻袋香料,赶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中年妇女。看上去就是寻常的关中小商贾,夫妇二人结伴,做些西域的买卖。 最让辛夷心惊的,是那汉子并妇女。汉子容颜普通,满面风霜,一双眸子却是如沉睡的鹰隼,含着隐晦的寒光。而跟在辛夷身后的妇女,脚步声几乎不闻,行走间悄然无声,若是此刻她手中持刀,则刀架在了脖子上都很难发觉。 辛夷收敛回目光,心底腾起抹凉气。 影卫。这两人不仅不是商贾,甚至不是普通的劫匪,而一定是影卫。只有最训练有素的暗夜之枭,才有这般浑然天成,收敛至无形的压迫感。 辛夷迅速出恭完,在走回马车的途中,她又微微抬眸四顾。依稀见得东边长安地界碑,官道上汉人少见,各色目的胡人赶着骆驼来来往往,鼻尖一呼就是半打黄沙。 这再次印证了她的猜想。马车已经出关,朝西边行驶。而西去的陇西,是如今大魏和卢家交战的地带。 辛夷忽的有了不妙的预感。然而还不待她多思,中年妇女幽幽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被缚住了翅膀的j鸭绝不挣扎,因为只会死得更快。辛姑娘是聪明人,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得从容的语调,藏着压抑不住的戾气,甚至那粗布麻衣下的匕首已在蠢蠢欲动。能带活人便活人,若活人带不来,便带头颅来。这是影卫间的一条不稀罕的法则。 辛夷心底的凉气愈浓。 她没有应答也没有争辩,只是不动声色的藏敛好脸上每一丝表情,然后淡淡地走回了马车,自己钻进了箱箧里。 “驾——”中年汉子一声吆喝,鞭子震碎阳关的夕阳,马车便悠悠驶出。 接下来的几天,辛夷的日子就是在箱箧中渡过。 每到饭点,那大汉给她递进来吃食,要出恭临时停车。其余所有时间都被困在箱箧里,不见天日,手脚绑缚。若是入夜,就临近寻个栈休息,那身为影卫的中年妇女寸步不离,将辛夷看得死死的。 辛夷一路沉默不言。知道二人都是顶尖的影卫后,她不奢望自己能逃脱。再说马车已经驶出关中,进入陇西地界,人生地不熟的,她更没法子寻求援助。 她只能像个傀儡般,被劫往魏卢交战的陇西。 在第十日的傍晚。马车的前方出现了军营。 大漠孤烟,驼铃声声,一轮红日在沙丘的尖儿将坠未坠。那军营绵延无尽头,恢弘的羊皮帐如星子,来往的巡逻将士似黑压压的蚂蚁,最中央的大军帐旁,竖着根十丈高的军旗“卢”。 马车在中央大帐前停了下来。 旋即,马车外传来大汉恭敬的禀报声:“辛氏带到了。请大都督示下。” “大都督有命:直接带往西帐。”回答的是个副将。 “遵命!”大汉话音刚落,箱箧的盖儿猛地被掀开,中年妇女像提小j仔般,将辛夷一把拽了出来。 辛夷的脚踝磕在箱箧边缘,顿时裂了口子,血流如注。可她还没站稳,眼睛便被块黑布蒙上,耳畔是中年妇女森森的声音:“此地乃卢家军营。辛姑娘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别奢望在人家老窝里,再翻出什么波浪来。” 辛夷依旧沉默,也不知听到了没。中年妇女将辛夷狠狠往前一推:“乖乖随我等去西帐!” 辛夷没有反抗,没有吱声,只是任几个影卫将她押到了军营腹地,进了间狭小y冷的小军帐。 眼睛的黑布被取下,辛夷却仍觉得黑幢幢一片。 原来不知何时已经日落,军帐外夜色深深,篝火如星。帐内却只点了几个细烛台,光亮被故意的压制,除了眼前方寸之间,四面都伸手不见五指,隐隐见得几个人影偬偬,如鬼魅般,让人还未明白胆儿就先掉了半。 辛夷努力扑闪眼睛,适应昏暗的光亮,依稀辨出四周有十几名影卫,簇拥着最上方的一个年轻男子。 注释 1.劫质:即今劫持或绑架。绑架在古代被称为持质或劫质,已经有很长的历史,汉代的历史文献中载有持质罪的罪名,它被归于“盗”罪。《梁书·桥玄传》:“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j路。”在古言出现绑架这种词,全是穿越== www 第一百五十八章 质子 噗嗤一声微响,上方的一盏烛台被点亮,映出张略显苍白的男子面容—— “许久不见。辛六姑娘。” 辛夷微微眯了眼,语调却依旧平稳:“许久不见。卢大都督。” 坐在上首的不是旁人,正是卢寰三子,大都督卢钊。虽然“大都督”这个官爵是从长孙家主手里夺来的,但“卢家嫡三公子”的名号压在那儿,也没人敢非议半句。 卢钊yy地笑了:“许久不见,却不知是不是最后一见。辛六姑娘如今还沉得住气,也是英雄好胆色。” “大都督起兵反魏,叛出长安,更是当今英雄。”辛夷亦是淡淡笑了,“奴家曾是大都督未婚妻,虽然临到头黄了,但好歹也沾了点气魄,总不至太窝囊。” 话中有话,暗含讽刺,却被辛夷说得不动山不动水。借着曾有婚约这一话头,卢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是被憋得些些涨红了脸。 “好个伶牙俐齿。若多活些时日,还真能出个班大姑。不过如今……可惜,可惜了。”卢钊意味深长的咂咂嘴,“和李景霆扯上交情,这条命就由不得你了。” 辛夷心中一动,笑意古怪起来:“奴家一个五品官庶女,三殿下堂堂天皇贵胄,奴家能和殿下有什么交情?” 卢钊轻蔑地一挑眉:“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对于李景霆的特殊,棋局中的人都瞧得明白。不然李景霆这种冷漠无情的万年铁树,怎会屡屡和你扯上交集?若是棋子,不像,若说盟友,也不像。总之你在李景霆心里很特殊,这点就够了。” “够了?”辛夷的眉间腾起股寒气,“够将我作为人质,和三殿下交涉么?战事转机,卢家拜退,就算不能扭转输赢,多少也能割三殿下一块r走。” 从最开始马车行往陇西,辛夷就有了不妙的猜测:劫质她的目的,和卢魏大战有关。 后又得知擒她的是卢家,卢钊说话绕到她和李景霆的交情,再傻的人也能瞧得出:卢家是想拿她辛夷作为人质,和李景霆谈些交易。 毕竟五月以来,战局扭转,输赢对调。卢家被李景霆打得节节败退,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使出“人质”这种不太光彩,却很合乎用兵之道的法子。 “辛姑娘果然聪明。”卢钊幽幽笑了,他随意地翻看着身边案上的东西,道,“从最开始李景霆进献你的文集,到后来他亲自出面为你从李景霈手中,保下辛府满门性命。这一切发生在李景霆身上,都太不寻常。怎么说呢,似乎条条都找得出理由,但条条理由都不足够。只能用特殊这个词来定位,不过正因为此,才有用的价值。” 卢钊从什物堆中挑起了一枚棋子:“这可是李景霆赏你的?” 那是枚昆仑暖玉的棋子。上面雕着个蚊虫大小的“霆”字。 这是最开始辛夷被李景霆秘密召见时,为了求得留在辛府,而像李景霆要的棋子。 卢钊伸手示意,便有影卫递上了个小册,卢钊瞧着上面一行字念道:“天和十年,五月廿。李景霆密召辛夷。赐棋子一枚。这可是那枚?” 说着,卢钊将棋子拿到烛台下,再次问辛夷。似乎是要辛夷这个局中人亲口承认,这个“证物”没有错。 “不错。”辛夷也很是利落的应了。 “那这个酒杯呢?天和十年,九月。李景霆于长安郊山丘亲自寻你,借你一杯酒奠高宛岫。”卢钊窸窸窣窣翻出了一个酒杯。 “不错。”辛夷甚至都不用细看,就爽快的承认了。 卢钊一一翻检出小什物,向辛夷求证这便是当时之物。有些没有物件的,就照着影卫的小册,直接询问某年某月,是否与李景霆相会。 辛夷一条不落的认了。卢钊这是让影卫提前调查了辛夷与李景霆的所有来往,细到哪月哪日,都用小册记了下来,甚至有些还偷来了当事之物,作为二人交集的“物证”。 细致如此,严密如此,辛夷想否认都难。如今之计是顺着卢钊的意,待所有影卫放松警惕时,再寻机会逃走。 “辛姑娘,这可是那本文集?里面的诗作可是你写的?”觉察到辛夷走神,卢钊提高了音量,“你自己瞧瞧,里面的诗作可都是你写的?” 旋即,一本以凤绫包裹的文集被扔到辛夷面前。啪叽一声,震得辛夷耳膜剧痛。 文集。这是那本李景霆进献给皇后的文集。而且凤绫角儿一个红泥印“坤宁宫藏”,世上就没人敢怀疑它的真假。 辛夷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划过李景霈的话“如此完整。如此详细。简直就像是……一直都有个人藏在辛府,抄录姑娘的诗文,然后故意的流传了出去……这个人会是谁呢?” 此后,罔极寺中,公子如玉。她便怀疑李景霈的虚情与假意,疑点就是这本被后宫收藏的文集,她自己并没亲自见过。 然而,这本文集,如今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辛姑娘,本都督问你话!”卢钊微怒的低喝了声,指尖把木案敲得砰砰响。 辛夷回过神来,做梦般恍惚点点头,旋即就是卢钊满意的笑声:“很好。你倒是识时务,俱是承认了,也帮本公子省了力气。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早自会有人来带你。” 自会有人带你。带你去两军交战的前线,作为人质与李景霆谈条件。 然而这句话卢钊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得意地大笑了几声,就带着一众影卫离去。 大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几盏细小的烛台苟延残喘地闪着光,映出帐中那女子茕茕倩影。 卢钊并没有带走案上的“证物”,就随意地散着。连同那本文集,在昏暗的烛光下,如毒蛇吐着嘶嘶的信子。 辛夷浑身一软,噗通声瘫坐在地上。唯独眼睛木木地盯着文集,如痴傻了般。 她也曾疑心如参天藤蔓起,但终究在他面前崩溃消亡。他是那般眷念的依着她的肩膀,像个累了的孩童,尘世辗转,风霜满面,不过只求在某个人的肩头求片刻的心安。 ——他说“难道我曾说的话,我曾给你的心,都抵不过旁人的一句挑拨,抵不过你自猜自想的一丝疑心?” ——他说“卿卿,若你怀疑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很轻易的就在他面前缴械投降。只因那本文集如何,她到底是自己没见过。那一切都可以是她自说自话。 然而如今,这本文集近在咫尺。她完全可以自己去证实,罪孽还是善念,欺骗还是误会。 www 第一百五十九章 繇国 辛夷的手鬼使神差的伸向了那本文集,一页页翻开来,一首首计数。就这昏暗的烛光,她的眼睛涩得厉害,却还是整个上身都扑在了地面,只为了瞧得更清楚,不把一首落下。 一首,两首,三首…… 十首,二十首,三十首…… 一百三十三首,一百三十四首,一百三十五首。 扉页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乃是凤绫包裹的集子底皮,由着惯性从辛夷僵硬的指尖溜过。文集合上,一卷尽。 诗文总数,不多不少,一百三十五。 辛夷只觉得一股毁天灭地的哀恸从心底涌来,其气势汹汹像要把她吞得骨渣子都不剩。她吓得拼命压下某个念头,然后急惶惶地再次翻开文集计数。 再次的一百三十五首。 辛夷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她瞪着那凤绫底皮儿愣了会。又像中了魔怔般,第三次打开文集计数。结果依然是一百三十五。 辛夷只觉得耳畔嗡嗡一片,视线都不太清楚了。混混沌沌的脑海里,就剩下了一个念头:再数,再数,再数。 三次,四次,五次……辛夷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再次翻开文集,重新清点,然后重新得到一百三十五的数儿,然后再次打开重数。 她浑身像筛子般抖得厉害,小脸在昏暗的烛光下,苍白得像从坟茔里爬出来的孤魂。唯一保持着生气的就是她的指尖,不停翻页计数的指尖。 数十次的计数。柔软的书页甚至将辛夷指尖割出了道道口子,鲜血从女子十指渗出,染红了衣袂,染红了卷首的凤绫。 上百次的计数。直到辛夷的胳膊酸痛难堪,已经再挤不出一丝力气抬起来时,她才怔怔的停了下来,呆滞的双目没有任何焦距。 无论多少次。一百三十五首。文集是对的,李景霈是对的,江离也是对的,错的只有她辛夷一个。 鲜花帐子后的毒蛇,从一开始就吐出了信子,她却只见得眼前的姹紫嫣红,欢喜得像个傻子。 和她前世一般。蒙着嫣红的盖头,死之前才看清轿外的弓箭,却已经是太晚了。 “公子,你好,好……”辛夷狠狠咽下口唾沫,咽下喉咙的酸楚,痴痴一笑,“若进献文集那日起,你就将我算作了你的棋子。可那时于你,我不过是辛家六姑娘,我怨不得你。你只要解释几句,哪怕透露一丝意思,我便哪里忍心来怨你。” 辛夷笑意愈凉,眉间腾起股死灰的暗色。她眼眶热得厉害,却是一滴泪都流不出:“可是,已得公子唤卿卿,那日罔极寺中,公子又何必舌吐莲花,蓄意隐瞒。这可比当初你算计文集要了我的性命,都还要狠心百倍。” 恼的不是最开始的算计,怨的而是后来的欺骗。辛六姑娘命都可以放在棋局上赌。卿卿却容不下哪怕一丝的虚情,一句的假意。 进献文集,棋局诡道,或许杀死了辛六姑娘一次。罔极寺中,君子所言,却是杀死了卿卿千万次。次次d穿肺腑,刮肠砭骨,痛得像要发疯。 辛夷颓然地瘫坐在地面,一会儿嘿嘿低笑,一会儿唇角抽搐,自言自语几句,眉间凉寒映得她的瞳仁一片漆黑。 “公子,不愧是棋公子。”辛夷惘然地低吟了声,自嘲地一笑。她从小不会下棋,怎么偏偏惹上了世间最会下棋的人。 白衣棋君,算无遗策,他从不输棋。或许从一开始,从一切的开始,儿女情长都只是他的棋子,风月琳琅也只是他的算计。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下了盘好棋。把辛夷蒙得天衣无缝的棋。也把辛夷推向了地狱的棋。 辛夷兀自发着懵,却没留意帐子帘被掀开,一名贵妇人走了进来,柔声唤:“辛姑娘,你在那儿么?” 辛夷没回应。妇人自己执了烛台走进来,那烛火往辛夷的方向靠了靠,笑道:“这西帐总是黑咕隆咚,也不知是吓谁的。我差点撞上你……辛姑娘?” 贵妇人拿近烛台,瞧清了辛夷面容,却是唬得话头都断了。 那丧气地坐在地上的女子,脸如金纸,齿关紧咬,额角有密密麻麻的冷汗,青丝凌乱的黏在上面,愈显衰败落魄。最吓人的是她双目无神,直直的像个木偶。 “这是怎么了?哎呀……”贵妇人唬得直抚胸口,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辛夷额头,惊呼道,“烧得好厉害!这烫手的,可得赶紧瞧郎中。” 贵妇人惊惊乍乍半晌,辛夷的眼珠子才动了动,似乎方醒过神来:“什么?” “辛姑娘,你病着了。烧得怪吓人。可有哪里还不适?我带了点饭菜来,你先吃点东西,我待会叫郎中来给你瞧瞧。”贵妇人将随身的食盒放在地面,又从怀中掏出锦帕,温柔地为辛夷拭去冷汗。 女子的动作很是自然,又是张罗着让辛夷吃点东西,又是连声问她哪里不舒服,放佛是辛夷至亲故交,关切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疏离感。 辛夷愣了愣。瞳仁渐渐清明,这才在烛光明灭下,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妇人四十出头,保养良好的银盆脸上不见一丝皱纹。身形瘦削,面容娴静,温和的眸子噙着抹亲切,眉间自有断山平水阔,身上一袭珠灰色软烟罗广袖襦裙,胸前还挂着串八宝菩提串,俨然是个吃斋念佛的妇人。 辛夷将文集的事暂时压在脑后,这莫名出现的妇人,让她的眉间划过抹警戒:“明儿就要上阵作为质子,还谈进食瞧病的。夫人是冥府的使臣,还是卢家来看奴笑话的。” 妇人柔柔一笑,她在辛夷面前坐下,好似促膝长谈的故交:“辛姑娘。若是明儿不是去前线,而是在回往长安的马车上,那这晚膳用得,这病也得瞧了。” 辛夷眸色一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妇人的笑意愈发亲柔:“辛姑娘,我是来救你的。我已经暂时屏退了四下影卫,不过只有半个时辰。你先换上我婢女的衣服,然后随我出去……” “好一个救命之恩。”辛夷的唇角划过抹嘲讽,“你为何要救我?救我于你有什么好处?从大将军卢寰的手下救人,还可能搭上自己条命,世上哪有这么的傻子。再说,我与夫人头次见面,夫人就直言不讳来救我,这进的不是黄鼠窝,就是豺狼沟罢。” 辛夷语调尖锐,丝毫不留情。能屏退卢钊留下的影卫,至少也是卢家的人。卢家的人才捉了自己,又出现了个人救自己,这道理如何都说不通。 www 第一百六十章 诺言 没想到妇人依旧不怒,很是耐心的解释:“我乃繇国夫人。如此,姑娘可信?” 繇国夫人,即卢寰嫡妻。辛夷微微一惊。 送回辛芳遗物的恩情尚在,她当时便觉得,若这繇国夫人是真心,那还算是卢府里的干净人。只不过放走人质这种大罪,再干净的人也得有胆。 辛夷低头一礼,脸色却依旧戒备:“家姐之事,多谢夫人。不过我是卢家选中的质子,夫人却是卢家的主母……” “不依卢家主母的身份,以我本来的名字,救你便是天经地义。”妇人的眸色泛起了涟漪,“辛姑娘可知我繇国夫人是如何嫁入卢家的?” 辛夷点了点头。大将军卢寰娶嫡妻,自然是与国事同等,九州共瞩目。所以这个“卢夫人”的来龙去脉也是被扒得干净。 繇国夫人本姓“韩”。不是世家女也不是高官子。只是个贫苦山村的孤女,父母都在前年的瘟疫中逝世。卢寰某次看中了那山村的风水,便强行迁走村民,不从者尽诛,将此地据为己有。 卢家暴行不必细说,然而二十出头的卢寰,却自此遇到了当时十来岁的韩氏。 卢家看风水的先生大异,赞此女“天生佛像,隐含凤姿,将此女收为囊中物,必可助大将军一臂之力”。卢寰听进去了,便将韩氏作为贴身侍婢带回去,养育教导,朝夕相处。 也不知是鬼吹的还是神信的,此后卢寰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在西北屡获大捷,在朝中和全国奠定了无与伦比的威信。 卢寰将一切归功于韩氏。向皇帝为韩氏求了“昌盛郡主”的封号,为她死去的父母追封“荣国公”“荣国夫人”,生生将一个贫贱孤女改成了个贵家小姐。 七年后。韩氏十七岁。卢寰娶韩氏为嫡妻,皇帝赐封其“一品诰命繇国夫人”,闹得当时十里红妆,九州风雨自。纵使后续卢寰纳妾无数,莺莺燕燕不断,却待韩氏始终如初,相敬如宾,人前也很给她面子。 十数年过去,韩氏温和恭良,相夫教子,挑不出一丝错儿。人们便渐渐接受了韩氏的地位,连五姓七望见着韩氏,也得恭恭敬敬一声“繇国夫人”。 “韩氏?你真以为我姓韩?”繇国夫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卢寰费尽心机,编出番身世来历,当年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如今还明白的不过只剩了卢寰和我自己。” 辛夷一愣:“夫人不姓韩?” 繇国夫人摇摇头,眉间腾起股哀凉:“爹爹给的姓,娘亲给的名,如何敢篡改。若不是有无可选择的理由,又怎会披上另一个人的面具,以一生姻缘交换一个诺言。” 辛夷眼皮子猛地一跳:“夫人这话可开不得玩笑。若是夫人只是来看我这质子的笑话,辛夷就不久留了。明儿早辛夷就会被送去前线,夫人还是安心享自己的富贵罢。” “今日我是铁了心要救你走的。”繇国夫人温柔地看着辛夷,眸色有些异样,“树大招风。我的娘家也是如此。何况招上的还是大明宫的风儿。那般的财富呐,连坐拥天下的皇帝也眼红。而当时唯一能与帝家抗衡的力量,便是五姓七望中的卢。所以,若要从皇家手下,为家族留条生路,只能借助卢家。无论以什么条件,我都愿意。” 辛夷听得心尖扑通扑通乱跳,一时没有接口。 这太过久远的隐秘,她并不熟知,然而却明白,繇国夫人此刻说的每个字,都足以引动九州的风暴。 嫁娶只是交易。换得可与皇家抗衡的力量,来护持家族的存亡。 还有那句“那般的财富呐,连坐拥天下的皇帝也眼红”,没有来头的,辛夷竟觉得耳熟。放佛之前在哪儿也听过。这般巨商的存在,绝不可能一二三满地见。 商道封王。熙熙竞风流。以一族之财,扶一姓改天下。 繇国夫人有些失了神,自顾低低呢喃:“在生死存亡之际,保得我族不灭。这便是交换。以他对我的情换,以我的之子于归换,以我披上另外一个人的身世换。他做到了。此后他出手了两次,救我族于危急之中。他真的做到了。” “哪两次?”辛夷试探地一问。她不是真的好奇,不过见着繇国夫人情绪不太对,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走。 繇国夫人住了嘴,有些古怪的看向辛夷:“那些暗夜的枭,奉主子的命,去叼食猎物。他们的规则是,要人者,带回活人,要命者,带回头颅。然而却有只枭,爱上了自己的猎物,一个主子要定了头颅的猎物。为此,他不惜谎报命令,拖延回去复命。然而主子们是何等精明的人,不多时就知道了真相。是卢寰保下了他。甚至今日,他都好好活着,连官位也好好保着。至于那猎物最后流浪街头,白雪裹尸,皆因情到深处,珠胎暗结。她和他为了他俩第三个小人做出的选择,倒也怨不得谁。” 在大魏九州,当得起一句“暗夜的枭”,唯有大明宫的锦衣卫。他们是皇家豢养的修罗,是暗夜出没的鬼魅。 而枭爱上了自己的猎物。没有谁能活得了。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暗夜之中,情义如刀。 “而第二次,更是全族之恩。那猎物若是旁人还好,偏偏还是我族已经定好的下一任家主。她的亡殁牵连甚广,当时在任的老家主,也就是那猎物的父亲,受打击颇大,身体一蹶不振,几乎无法管事了。此后我族败落,分崩离析。皇家准备对我族清算,是卢寰保下了我族,免于死罪。虽然再不复当年光景,族人四散流亡,贫穷落魄,但好歹都活了下来。”繇国夫人的声音有些不稳。 辛夷的心愈发跳得厉害。她虽然听得不明所以,但不知为何,却并不糊涂。相反,她似乎还很明白,乍喜乍悲,繇国夫人说的每个字,都牵得她心绪起伏。 这是种直觉。来自血脉自己的反应。 辛夷暗道古怪,下意识问了句:“那夫人自己,对卢寰的感情呢?” “感情?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十里红妆不过是场交易,然而他却是待我极好的。好的有时我都会糊涂,我到底是谈交易的人,还是陷进了戏里的人。纠结了十数年的问题,如今人老了,心累了,有没有答案都无所谓了。反正一生,不都是那么过,我和他,到底都无怨无悔。”繇国夫人长长叹出口气,所有恩怨纠葛沉淀到眸底,都化为了岁月的平静。 www 第一百六十一章 放火 繇国夫人忽的伸出只手,温柔地抚上了辛夷的脑门,吓得辛夷一抖,本能的僵在原地。 “紫卿呐。”繇国夫人直呼其名,唤得眷念又安好,“你可知我族的家主不一定是男儿。只凭商道天赋论英雄。说白了,只要会经商,是长是幼,是男是女都能继任。而她作为预定的下一任家主,却偏偏惹了只夜枭的情债。为自己,为余生,为家族,都带了毁灭性的祸害。然而谁也怨不得他们,只怪世间一个情字,太过不讲理。” 辛夷扑闪了下睫毛。算是又听明白了一分。 那身为猎物的女子,正是那一族继任的家主。下任家主爱上了枭,不仅是他们,连整个一族都将受灭顶之灾。 然而是卢寰,保了他,也保了她的族。情义,情义,本就是两个字。情是不讲理,义也是薄云天。 繇国夫人的指尖又滑到了辛夷眉梢,她温柔地轻抚她的眉眼,眸底迷惘的夜色翻涌:“像,真像……明明是关中的姑娘,怎的生了江南的模样……和小妹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繇国夫人最后半段刻意说得低沉,混着入帐的夜风,混着烛火的晃悠,教辛夷片刻没听清。 “夫人说什么?”辛夷迟疑。 “罢了。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又何苦留今人评说。”繇国夫人放下手,扶辛夷起来,“逃。赶快逃。不然明早你作为质子被带到前线,只可能死路一条。” 那一瞬间,辛夷竟是没有任何怀疑,不是脑海和谋略做出的判断,而是身躯里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脉都在瞬间做出了选择:相信繇国夫人。 辛夷压下心底波澜,生死危机当头,容不得她细细思虑。早一分生,迟半分就是死。 “可我若是逃了,夫人自己又当如何?”辛夷蹙眉看向繇国夫人,“夫人放走我。这瞒瞒卢钊可以,却很难瞒过卢寰。” 繇国夫人一笑,似乎早有预料:“我既然敢来,就留了后路。你不必担心我,只顾一出营,就拼命往关中逃。马车和男装都帮你备下了。你出去会有人接应……咦?” 繇国夫人的话头被一阵异响陡然打断。 旋即昏暗的帐内顿时亮堂。光明来自帐外扑腾的火影,映在帐面儿上像张牙舞爪的猛兽。 帐外竟是燃起了大火。夹杂着影卫们不停添柴的闷响,还有房梁羊皮被烧得噼里啪啦,滋滋流油。 辛夷的瞳孔缩了缩。她竟然还是小看了卢寰。疏忽了卢钊,或者说卢寰,已知繇国夫人私自会面她,更做主要帮她逃走。 而面对这个胳膊往外拐的嫡妻,卢寰的选择是燃起大火,鱼死网破,猎物或者枕边人,再没利用价值的,就索性诛杀。没有赢头的棋子,只有被抛弃一种下场。 棋局之中,果然只有一种判断生死的法则:有用,还是无用。管你是质子,还是妻子。 营帐内火光冲天,大火被晚风一吹,腾起三丈高。烈焰顷刻舔噬尽羊皮帐面,气势汹汹的蔓延了进来。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眼前一尺,熏得辛夷连连咳嗽。 “快走!”繇国夫人痛苦地捂着口鼻,狠狠地推了把辛夷,“帐内满是粮草木器,大火顷刻就烧过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逃啊!” “夫人也一块儿逃!卢寰已经狠心烧妻,夫人若再留在卢家,铁定都是死路!”言罢,辛夷便不由分说的抓住繇国夫人的手腕,跌跌撞撞地相携往帐门奔去。 大火烧得愈发猖獗,热浪滚滚袭来,炽热的高温下,视线都开始扭曲。辛夷本就着了烧热,如今火上浇油,浑身发烫得冷汗热泪一起淌。可她丝毫不敢耽搁,眼里只见得帐门。 营帐被烧得解体,各种房梁木柱断裂开,砰砰往下掉,砸得地面咕咚响。辛夷一边避着头顶坠物,一边躲着身旁蔓过来的火苗,万般艰辛地拉着繇国夫人跑到帐门口,刚要掀帘出去,却是异变陡生。 支撑帐门的一根横木,携带着熊熊火苗,当头砸下,刚好对准辛夷拉着繇国夫人的手。 猝不及防下,辛夷本能地松开。 横木铛一声落地,火苗腾起堵火墙,转瞬将辛夷和繇国夫人搁在了两端。一端通往帐外,是生,一端困在帐内,是死。 “夫人!”辛夷一声惊呼,动作却是不慢。她连忙随手抓过什物扑打着火苗,妄图让火势小些,为繇国夫人留出条生路。 然而那火势哪里小得了。刚被扑下去些,四周的火苗又蔓过来了,反而助长了三丈余。辛夷被浓烟熏得呼吸困难,头顶的火星子簌簌往下掉,不断在她身边擦出危险的火苗。 然而她就是不愿停下,或者自己先逃出。这不符合棋局的规则,也不符合她惯来的做法。然而偏偏面对繇国夫人,她就像中了失心疯般,一定要她活着。 “傻孩子!自己逃啊!快走!”繇国夫人却是急了,揪心地跺脚道,“还管我做什么!这火片刻蔓到你那边,你和我都活不了!快走!走啊!” 最后两个字,繇国夫人提高了音调,带了急切和痛心,竟是连音儿都变了。 辛夷听得心一酸。紧抿着唇摇摇头,手上扑打火苗的动作更卖力了。她不知道如何,就是铁了心的要救眼前这个妇人。 见辛夷不理睬,繇国夫人心下一横,干脆抄起身旁带火苗的羊皮条儿往辛夷扔去,一边急急喝道:“快走!走啊!别管我了!自己跑啊!” 羊皮条儿如火溅子落向辛夷,辛夷本能地蹬蹬蹬往后连退,根本来不及靠近。就是这片刻功夫,那横木的火苗猖獗而起,蹭一声腾起三丈,热浪滔天,让人竟是靠近一步都不行。 “不,不要!”辛夷红了眼。横木靠近不得,火势愈发炽烈,她又不愿丢下繇国夫人,一时便愣在原地,些些慌了神。 “走!”繇国夫人眸底划过抹决绝,她干脆费力地抄起块带着火苗的大木头,咬牙向辛夷扔过去,“傻丫头!快走!我救你的事卢寰既已知,那原定的逃跑计划都不能再用了。你出去后沿着东南一条隐僻小路走,一直向东,就可至通长安的官道……只能靠你自己一双脚了!拼命的跑!绝不要停下!这条命,只能靠你自己了!” 那大木头携带着猎猎火焰,向辛夷当头砸下,火势顷刻蔓延成一片,将辛夷和繇国夫人彻底隔绝开。 www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逃跑 浓烟滚滚,火浪滔天,已经刻不容缓。辛夷挣扎地看看帐外,又看看繇国夫人,拳头攥得咯咯响,脚步却是一点点向门口后退去。 “紫卿呐——”眼看着辛夷就要退出营帐,繇国夫人又兀地唤了声。 这一声唤凄厉无比,含着太多欲说还休,太多旧事迷惘,临到最后的诀别之音,听得辛夷心中大恸,猛地驻了脚步。 “紫卿呐。”繇国夫人又唤了声,“我从来不姓韩,从来不是什么小山村孤女……我姓窦,我叫窦晗……” 窦家女,日字辈。与那“晚”字,一姓同宗,与那叫“窦晚”的女子,同胞金兰。 晗,天将明也,乃为姊。晚,日将尽也,乃为妹。 天明为姊,为家族安危赌上了自己的一生,为窦氏一姓献上了最美的牲祭,最终葬身火海。 日尽为妹,为那只夜枭赌上了自己的家族,最后为了他们第三个小人的平生安宁,为她能够摆脱窦氏之姓,而赌上了自己的余生,到底也是流浪街头,白雪裹尸。 商道封王,熙熙竞风流。窦家有女初长成,指点孔方,激昂青蚨,金银铜钱论英雄。 然而,最后半句话辛夷并没有听清。因为几乎同时,又一块帐顶的横木哐当砸下,将那句话湮没在令人心悸的火势霹雳声中。 “什么,我没有听清……”辛夷噙泪摇头,看着火势将繇国夫人身影湮没,女子声音最后消失不见,她却连悲痛的时间都来不及。 火势愈大,卢家如虎,她必须尽快逃走。她这条以繇国夫人,一命换来的一命。 辛夷扑通声跪下,向着繇国夫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响头,这才起身回逃,脚步匆匆再无半分凝滞。 转瞬逃出帐外,许是以为二女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四周只零星几个侍卫无聊的坐着闲聊,等火尽后进去收拾后事。 辛夷捂住口鼻,大气也不敢出,她脱下绣鞋,取下钗环,避免任何可能发出的声响。就蹑手蹑脚的避过影卫视线,寻着繇国夫人所说东南向的隐僻小道逃去。 侍卫们正聊着当今战事,唏嘘着卢家主母的亡殁,竟是没留意辛夷的逃走,生生为后者放出了条生路。 大漠孤烟,长夜深深,戈壁滩星空璀璨。某条人烟稀少的羊肠小道上,辛夷发了疯般地拼命逃窜。 她赤着脚,发髻凌乱,小脸被浓烟熏得黑黢黢,衣衫被火星烧得褴褛,仅可避体,再加上她本就病着,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却又苍白,通身说不尽的狼狈落魄。 她灵台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戈壁辽阔,明月高悬,生死仅在一步间,刻刻催性命,分分黄泉划两岸。 辛夷也不知跑了多久,只顾顺着那条小径,闷头不响地摆动双腿。赤足被砂砾划破,鲜血滴滴渗透进沙石里,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疲惫,放佛大脑和四肢分成了两个部分。 大脑是空白一片,腿脚却在自己往前跑着。来自本能地追逐着生机,没有片刻的减慢或停顿。 一里,两里,三里……辛夷渐渐的看到了城郭和村落,还有路两旁间或的绿洲和河流,苍山碧树开始在视线里绵延,一条笔直宽阔的官道在戈壁中出现。 黄沙尽,绿原现,官道条条通长安。 辛夷微微一喜,脚步迈得更快了。身后拖出一线骇人的血迹。 而此处半里外,江离的脚步也是愈快了。 他身策骏马,在官道上一骑绝尘,驾驾声惊动夜色。素衫猎猎飞舞,划破陇西十里月光。 他身后还有十几匹骏马跟随,同样马蹄急促,扬起黄沙漫天。四周隐隐还有破空声,那是暗中无数影卫,如夜枭神出鬼没的相随。 江离双唇紧抿,眉间笼了层寒气,看向西去的方向时,眸底那股戾气愈浓:“该死!本公子的天枢台也会跟掉人!” “公子息怒!”江离身后一匹骏马上,一名玄衣劲装的男子惶恐道,“辛姑娘被卢家劫质,天枢台影卫本是跟的好好的,准备时机成熟就将辛姑娘救下。但一进入陇西地界,那卢家影卫仗着卢家对地势的熟悉,生生甩掉了天枢台。毕竟,西北沙丘,变幻莫测,常年驻守陇西的卢家军最为熟悉。然而吾等天枢台就……” “放肆!”江离一声大喝,语调没有半丝温度,“天枢,天枢,天之枢机。九州四野,莫敢不臣!难道只是个关内的山大王么!” 所有随后马匹上的男子吓得心中一凉。他们的公子很少发怒,因为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算计。然而当他们公子一怒,便如沉睡百年的潜龙,不醒则以,一醒便搅动九州动*荡。 那玄衣劲装的男子连忙低头行礼:“公子息怒!那日跟丢辛姑娘车架的影卫,已经自尽谢罪了!属下身为天枢台影卫总教头,日后也会着重训练诸人,不仅是关内,包括西域,都要行如天之枢机,为公子剑弩,号令四方!” 听了后半句,江离的脸色才些些缓和:“这就对了。今晚这条道是对的么?” 男子的语调愈发恭敬:“不会有错。此后属下又派出数波影卫查探,繇国夫人身为辛姑娘的嫡亲姨母,不应该放着辛姑娘不管。如果繇国夫人一旦成事,辛姑娘逃走的路线一定是这条!” 江离看向官道尽头,眸底的焦躁腾着火苗。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般,感觉到自己的失败了。棋公子从不输棋,他从来都是赢家。 然而卢钊生生从他眼皮子下掳走辛夷,却如一记鞭子打在他身上,让他的理智瞬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驾——”江离狠狠一抽马鞭,马蹄儿愈发急促了。 良久。那官道尽头的夜色中,忽的出现了一抹倩影,一抹太过纤弱,几乎让人忽略的倩影。 江离的心瞬间揪紧了。 “卿卿!”江离一声低喝,马鞭刷一声将马儿抽出了血痕,竟是一下超出了身后的随从,当先独自往那倩影奔去。 辛夷太累了。连满脚的血伤也无法刺激她的清醒。 她连续跑了几个时辰,没有喝口水,也没有半刻的歇息,双脚本能的摆动,连知觉都没有了。她的精神都恍惚起来,却忽的听到了一声“卿卿”。 www 第一百六十三章 相救 很低柔的小字。似乎离她还有些距离,辛夷却意外的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荒荒地抬眸,见得道路那一头,有名素衫男子策马而来。似夜色中升起的明月,刹那点燃了她精疲力竭的眸底的一点光亮。 是他。一人一骑,风流无双。在他甫一出现的片刻,就放佛成了天地的中心。 临到十步开外,江离翻身下马,向辛夷飞奔而来。他跑得太急,步履都有些不稳,然而当他奔到跟前,看清辛夷模样,他的脑海里轰一声响,熊熊烈火几乎炸裂开来。 这哪里是他认识的辛夷。那绵山瘦水里藏着把利刃的辛家紫卿。 女子面色苍白得如鬼魅,被浓烟熏得黑一块灰一块,眸子因为极度的疲倦而没有焦距,额头却诡异的烫得烧红,似乎还发着烧热。浑身上下衣衫褴褛,尤其是一双赤足,伤痕几可见骨,凝了半寸厚的干涸血痂,新鲜的血还源源不断的淌出来,在女子身后蔓延开十里。 辛夷凝视着江离的面容,那一刻,她心尖一阵热乎,却在想到那本进献文集时,又霎时冷却了下来。然而,那些被压抑被忍耐的疲倦疼痛找到了缺口,一时齐齐涌上来,气势汹汹得容不得丝毫反抗。 一百零三十五。一场春秋花梦,不过是鲜花帐后的毒蛇,又何必至今虚情假意。辛夷本能的想挣脱开江离扶她的手,但已经没丝毫力气了。 “公子……”辛夷神色复杂的低吟了声,竟是两眼一黑,直直地栽在江离怀中昏死了过去。 “卿卿。”江离搂着辛夷,多余的话根本说不出。因为他怕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堂堂杀伐千里的棋公子,会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的心痛得发狂。好似有双大手掐住了他喉咙,让他如溺水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而当他抬头望向西边,那蔓延在砂砾中的血迹,还有天际隐隐的不安萦绕。他的眉心微不可查的一蹙。 他收回目光,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裹住辛夷,然后唤来个女子影卫:“影十九。先带她回最近的驿站。让天枢台的郎中给她瞧病,还有脚上的伤痕好好包扎。不急着回关中,让她把精神气歇好了再说。所有身为女子的影卫跟她先行一步,身为男子的影卫陪本公子断后。” “遵公子命!”十几名女子影卫抱拳行礼,那影十九抱过辛夷,带领着诸人刷刷消失在夜色中。 原地只剩下了二十几名男子影卫,还有那长身玉立于中心,似天之枢机的公子江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看向西边天际,那儿出现了幢幢的人影策马而来,似乎数量还不少,暗暗的压天际追来。 一抹淡淡的笑意浮起在江离唇角。那是抹恨到极致,而变为修罗嗜血的兴奋笑意。冷漠的气息从男子身上不断攀升,最终达到极致,生杀予夺握于手中的绝对冷漠,冻得四下影卫都不禁缩了缩脖子。 此刻的江离,不再是棋艺无双,清峭高贵的白衣郎,而是剑之所至,杀伐千里的棋公子。 “看清楚了,是些什么人么?”江离低声问身后的钟昧,声音沙哑得吓人。 “是追来的卢钊和卢家影卫。一共有……”钟昧玩味地一笑,“卢钊还真财大气粗。为追击辛姑娘个弱女子,就带了八十余名影卫。不过,人数再多,在我天枢台眼里,都是蝼蚁罢了。公子请放心,且看我天枢台……” “退下。”江离一边说,一边迈开了脚步,“先把卢钊留给本公子。其他的蝼蚁就交给你们。卢钊做主劫质她,这仇本公子亲自讨。其余八十几余蝼蚁,杀他们都是脏本公子手。” “是。”钟昧恭敬的应允,却还是心底泛起了波澜。 他家公子从不自己出手。因为天枢台在,他没有必要。而且,那些碌碌世人的鲜血,只会脏了他家公子的剑。 若是弈,不是人人都值得让江离出天下棋。若是诛,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让江离拔剑。 钟昧并一干影卫暂时后退几步,江离独自行出,顺势伸手抽出了钟昧的剑。他步履不慌不忙,姿态闲庭赏花,一步步向卢钊追兵走去。 这厢的卢钊也愣了。 他不过是来捉辛夷,怎的还碰到了棋公子。不过想到长安一些风月流言,他旋即也觉得合乎情理。 然而英雄救美胆子是有了,他却不信那一介会下点棋的平民,和他不知从何召集来的莽夫,能拦得住卢家最训练有素的影卫的脚步。 卢钊眉间腾起股轻蔑,然而当他看清那独自而来的男子时,他还是不禁失了神。 一人一剑,脚踏平川,头顶明月,素衫翩翩而来。他甚至只是负手,剑执在身后,剑尖向下,无比慵散的样子,却放佛一步步踏得卢钊等人的心坎痛,一步步都放佛敲响了冥界的丧钟。 那是种因为绝对掌控而带来的冷漠。对杀戮和人命的冷漠。如同踩死只蚂蚁,都惊不起他半丝的皱眉。 卢钊只觉得自己身为大都督兼卢家嫡三公子的尊贵,被一介虚张声势的平民打得生疼。他转惧为怒,面色愠红,毫不掩饰眸底的杀意。 “尔等退下。擒贼先擒王,本公子先来会会这棋公子。”卢钊暂时喝退卢家影卫,然后亦是翻身下马,执剑向江离走去。 不多时,二人相对,月光淬炼着双方雪亮的剑刃。 “辛夷可是你做主劫质的?”江离首先开口了。面容没有一丝波澜,语调也没有一丝温度。 卢钊轻蔑地玩弄着长剑:“是又如何?劫质辛夷为质子,拿来和李景霆谈好处。是本都督给父将出的策。父将允了,将此事交给本都督全权负责。从最开始的劫质,都后来计划中的杀人灭口,都是本都督一手操办。如何?” “是个好法子。不过,动了不该动的人。”江离忽的笑了,如鬼魅般诡异又绝美的笑意,“那么,请你死可好?” 卢钊一愣。旋即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棋公子还真是说大话不怕断舌头!”卢钊丝毫没在意,反而笑得愈发放肆,“你以为本公子是那种声色犬马,骨头都往里长的富贵公子?错!父将从小教导我甚严,每日练武六个时辰,传武师父都是大将。本都督四岁练剑,十岁杀人,十八岁夺全国武状元。旁人只道非议本都督恣意张狂,却不知我也有张狂的底气!且不论你说杀本都督的话,就算你有这胆量,可也有这实力?” www 第一百六十四章 剑势 说着,卢钊毫不气的向着面前的沙地一挥长剑,比瞬息还短的时间,地上顿时裂开了条沟壑,深达数寸,力道惊人,小石子都化为了粉齑。 卢家嫡三公子,不是富贵乡里的郎君,而是生杀场上的饕餮。 江离依旧风平浪静,唯独笑意愈发诡异:“既然你不愿死,那只能本公子送你一死了。” 江离忽的动了。他缓缓亮出了一直负于身后的剑。倒执剑柄,横剑于胸,另一只手却依然负在身后。 剑之起势。没有过多的言语,江离径直剑出鞘,杀意起,风云变动。 卢钊的瞳孔缩了缩。因为这个剑之起势,实在是勾动了他一些记忆。 这种起势不常见。或者说,除了某个地方,这种起势在其他地方根本不会有。横剑于胸,一手背负,极致的优雅,连杀伐都要遵守的清雅高贵。 九州天下,泱泱大魏。只可能那个地方,或者说那一姓的人才会使用。他们从小被督促习武,虽所学驳杂,不拘于一,但这种剑术却是人人必学。固有“横剑如见人,负手知何家”的说法。 然而,这起势姿态是作全了,却太束缚手脚。若有半分实力不济,或剑招不精,会比普通的剑术死得更快。可以说,这种起势的剑术是在走悬崖,要么极致的强得生,要么一丝的弱得死。 “这种起势……不可能,难道你是……不可能……对,你一介平民,自己参习剑术,自己悟出来的罢……”卢钊在心底那个念头起的瞬间,就自己把它扑灭了。 若说棋公子来自那个地方,若说江家君子不姓江,而是顶着另外一个姓。那卢钊打死也不会信他有那么瞎眼,或者说不信天下人都那么瞎眼。 “虚张声势!找死!”卢钊的脸上重新溢满杀气,剑意没有丝毫留情,瞬间刺杀了出去。 寒光逼人,招招狠毒,致人死地。只见得卢钊剑光闪动,连剑身都看不清,风云被搅动得呼呼作响,飞沙走石,地面上转瞬裂开无数条沟壑。 然而,令卢钊心惊的是,江离连半步都没有移,连左手都还依然负在身后,保持着起势的姿态。 他只是右手使剑,一剑剑行云流水的刺出,似雨打穿花林叶,似锦绣飞走银针,剑光灿如列星,每一招都直攻要害,杀意狠毒到极致,偏偏姿态还优雅,只听得两剑相撞的金铁声,火星子不断迸裂开来。 至始至终,江离半步未动,左手负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不可能……本都督的剑术苦练十年,都是朝中大将所教。你一介平民,不知从哪儿胡乱学了剑术,怎么可能这么……强……”卢钊初始的轻蔑终于变为了恐惧。 一种来自死亡的,近乎直觉的恐惧。他终于相信,眼前这个“平民”真可能杀了自己。如小鸡仔般的杀了自己。 “不可能!你这个疯子!本公子是大魏都督,是卢家左将,是卢寰嫡三子!本公子若亡,牵连甚广!你不敢杀了我!”卢钊的剑意愈发疯狂,叫声声嘶力竭,如破了喉咙的鸭子。 “不错,最开始本公子的计谋不包括你的性命。这场卢魏大战,本公子只欲旁观,最后收网得渔翁之利就好。”江离眸底幽光一闪,“然而,你既然敢动她,也就怪不得本公子改变计划了。可惜,还平白送了李景霆一个大礼。” “疯子!你个棋疯子!你只要留我性命,卢家既往不咎,还能许你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你不敢杀我!对,你不敢杀我!”卢钊被吓破了胆,口不择言的求饶着,却只勾得江离眉梢一缕轻蔑。 “不敢杀了你?是,江离不敢。”江离似笑非笑的一声低喃,幽沉的语调听得人心慌,“但我敢。” 这句话说得古怪。 江离和“我”本指同一人。然而江离不敢,“我”却敢。恍若那不是一个人。一个是江家郎君,平民白衣,一个是来自那个地方,使着“横剑于胸,负手于后”的剑术的人。 卢钊的心跳都放佛在刹那静止。 “我和你拼了!”卢钊狠狠地吐出一口血,忽的窜到江离身后,举剑意图偷袭,诛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江离只是微微一勾唇。他头也不回,只是反手握剑,剑尖向后,剑势微微上倾,猛地往背后刺去。 噗一声闷响,剑尖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卢钊的咽喉,速度之快,连鲜血都来不及涌出。只见得卢钊缓缓栽了下去,长剑颓然地落在沙砾地上,溅起满地的鲜血。 而江离依然半步不移,左手负后,从头到尾都保持的优雅令人窒息,卢钊的鲜血溅落在他素衫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原来原来,我瞎了眼,天下人都瞎了眼……你,你是……”卢钊绝望地话都还没说完,就猝然断了气。 江离拔出剑,厌恶地看着剑身上的血迹,一把将剑掷入了沙地中。剑刃入地半尺,直直矗立,若为卢钊所立的最后坟茔。 “全部诛杀。”江离冷漠地轻道句,便转身回走。依旧负手在后,步伐悠悠,一副清风云淡,赏花归来的样子。 而几乎在他转身的刹那,天枢台二十余影卫刷刷地动了。黑影如夜枭无声而来,携带着狂傲的杀意席卷向卢家影卫。 “为三公子报仇!”卢家影卫们悲愤地大喝,八十余名影卫毫无畏惧地当头迎上,数量上绝对的优势让他们看起来,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却只引得天枢台诸人眸底嗜血的兴奋。 “天之枢机,号为天枢!为公子剑弩,杀伐四方!”钟昧一声冷喝,短剑刷一声出鞘。 江离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不慌不忙地走向己方的地儿,那儿停着的骏马看见主人回来,发出了欢快的嘶鸣。 在江离到达己方地儿,几乎同时,他身后的剑鸣声戛然而止。旋即一阵血腥气飘来,他身后响起钟昧拜倒的声音:“回禀公子。卢家八十余影卫尽诛。我天枢台,无伤亡。” 江离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看向天际的鱼肚白,淡淡道:“快天亮了。这边的早市也该开了罢。先去早市买点清粥小菜,再回影十九她们的驿站去。她若是醒了,吃点清淡的好些。” 钟昧一愣。脑袋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那个“她”是谁。 钟昧身后的影卫们也各种尴尬。这才刚刚结束场暗夜里的杀戮,自家公子却满心想的都是粥菜,想的是那昏迷的女子是否安好,是否醒来该用早膳了。 www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赠伞 罪孽或者浮屠,都不过是那男子指尖棋。能放进他心底的,只有辛家佳人,红颜如画。 钟昧的脸上浮起抹感慨,语调愈发恭敬:“遵公子命。” 诸人上马离去。扬起黄沙一片,迷蒙了初夏的日光。唯有那身后满地的尸身,鲜血将方圆半里的沙砾都染成了暗黑色。 陇西的黎明来了。驼铃声声,绿洲如珠,彩霞万里天明至。 魏卢战事的黎明也来了。 五月中旬。卢家忽的流传个噩耗:大都督并左将军卢钊亡,同时亡殁的,还有卢家主母繇国夫人。虽然二人死因不明,甚至卢家百般隐瞒死讯,但蹊跷的接连亡故,瞒也瞒不住。 消息迅速地传遍了九州,天下震惊。卢寰大病一场,卢家军心乱,士气低落。 而李景霆率领的魏军趁此良机,势如破竹,连日收复数座城池。打得卢家丢盔弃甲,完全丧失了还手之力。 卢家之败,已成定局。天下喜气盈盈,长安城张灯结彩,又现昔日繁华之景,万国来朝紫气升,龙腾虎跃皇气盛。 这日。辛府。初夏的天儿一日日热了,茂盛的槐树将翠绿的穹盖,都伸到了马墙外头的街上。 江离青衫无尘,玉簪束发,长身玉立于那墙角下,槐树荫儿将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泡绿意里,连那寒星般的双眸都荡着枝影横斜。 他独自伫立着,仰头看着马墙内一幢楼阁,眉间轻轻蹙起。那楼阁属于辛府,窗楹上一溜的盆栽芍药,显然是间闺房,门窗开着,却没有任何人影。 “公子请回罢。姑娘不会见公子的。”一位娇小女子从街尽头走来,对江离歉意地一福。 江离却在看到女子的刹那,眸底一划而过的喜意:“绿蝶?你家姑娘使你来的?” 绿蝶无奈地摇摇头:“是奴婢自己看不下去了,做主来劝公子的。大清早听得公子拜谒,姑娘只说了句‘不见’,就自己在旁练字,再未多说半个字。” “她果然还是不愿见我。”江离的眸色顿时暗淡下来,“以前她住辛府后苑,还能偷偷溜进去。如今辛芳辛菱接连没了,她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搬到了这临街的阁楼里,光天化日下,翻也不好翻了……” 江离前半句话,说得像戏文里君子好逑的相公,后半句话,却说得像个寻花问柳的不正经儿郎。 绿蝶哭笑不得:“好翻不好翻,好溜不好溜,公子都死了这条心罢。奴婢虽不知因由,但明白自家姑娘,她铁了心不会见公子的。公子还是请回罢。” 绿蝶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她私自出府若时间久了,被辛夷发现胳膊往外拐,还得吃不得兜着走。 虽然不明缘由,辛夷也未多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人是闹别扭了,且这别扭还不小,令辛夷脸色铁青了数日都没缓下去。 江离目送绿蝶背影,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然而脚步却是丝毫未移,依旧伫立在那儿,紧紧盯着阁楼窗边的动静。 自那日他救回辛夷,后者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对他的脸色像块石头,连话也不多说,偶尔逼急了的两句话又是字字利剑,刺得他的心突突生痛。 此后从陇西回长安的途中,辛夷更是半个脸都不理他,瞧他的眼神儿都像尖刀,比看陌生人都还锐利几分。 江离自然有自己的心虚。所以也不敢多问,只得自讨没趣地躲一旁,二人别扭了一路,四下天枢台的影卫各个大气都不敢喘。 而回到长安后,他数次登门拜访,辛夷通通闭门不见。他也横了心地日日驻足在闺阁窗下,等待着她哪日回心转意,甚至是在窗口露个影儿,他也能为自己辩解几句。 窗口空空如也。只有芍药如火绽放,却没有任何女子倩影。 江离目光愈发暗淡,他怅怅地从怀中取出柄小竹笛,横笛于唇,妙音轻吹。吹的是那首崤山民谣。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是他曾晚晚吹给她的笛音。笛音如诉,如丝如慕,低吟婉转多少欲语还休,多少儿女情长苦煎熬。 他不再是那夜剑染血的棋公子,如今不过是个求见佳人一面而不得的痴相公,白衣风流,关关雎鸠,贪嗔痴劫灭又劫起。 数个时辰笛音不断,许是连苍天都被笛音动容,竟是一声雷鸣,蓦地下起雨来。 夏雨滂沱,来势汹汹,艳阳天转瞬被乌云覆盖,大雨打得满城青瓦砰砰响,街道上腾起了层水气,积起了一团团水氹。 江离的轻绡夏衫转瞬被湿透,雨水顺着他及腰墨发淋淋往下淌,然而他依旧长身玉立,吹笛如诉,惹得邻家长舌妇们躲在门缝里嬉笑“瞧这痴相公,慕那辛家姑娘哩”。 雨未绝,笛未断。忽的,一柄竹骨伞移到了江离头顶。 “这大雨天儿的,棋公子还在吹笛思人,未免太不顾自己身子了。”温柔的女声从旁传来,几乎让人错觉是踏雨而来的仙子。 江离笛声骤停,却是连眼珠子都没转个。他不动声色的往旁一步,任大雨重新当头浇下,恍若情愿自己淋雨,也不愿承女子伞,受了这挡雨。 江离太过明显的厌恶,却只惹得女子一声轻笑,并没有再移伞过去:“奴碰巧路过,见得公子立雨中,便欲送伞来。来前还和婢子说笑,这送伞的事儿,若是认得还好,若是不认得,必要被人非议妇德不端,轻浮淫*荡了。而棋公子无论认不认得,大抵都是后一种的。” 江离自在地伫立雨中,微微斜眼乜了女子一眼:“本公子向来名声不好,郑大姑娘可别一番好意,倒给自己招了黑。若是那样,且怪不得本公子。” 郑斯璎掩唇一笑,眸色坦然:“公子面儿冷,不讨喜,全长安都知道。但凭公子下得手好棋,斯璎可是万般敬佩。犹记得公子来府中与家父对弈,家父输了棋,便招小女子去讨教番,结果小女子输得更惨,倒教公子瞧了郑府笑话。” 江离转过头去,再没看郑斯璎半眼,只是冷冷道:“闺中四技,琴棋书画。大魏官家小姐都会弈棋,不过是作为四技的一种,充个齐全场面。实则弈棋的水平,还不如棋馆的八岁童生。郑大姑娘倒是难得的下得手好棋,勉强当得起个……十岁童生了。” www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庶鸳 男子前半句话,听来是夸人的,可到后面话锋一转,生生扭成了挖苦。 白衣潘郎一个冷性子。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看心情,说出来的半个字又毒。这话确实没冤枉江离。 没想到郑斯璎不愠不怒,反而眉眼一弯:“能得棋公子‘十岁童生’的评价,奴家也是知足了。最近奴家于珍珑棋局偶有新解,还邀公子来府……” 郑斯璎絮絮叨叨着,江离却开始嫌女子话多,脸色愈发浸凉。他遗憾地再看了眼闺阁窗口,就蓦地转身离去,管也没管郑斯璎半眼。 仿佛就是嫌那雨中鸽子咕咕,若训两句还聒噪,干脆就撒手一走了之。 郑斯璎看着男子消失的背影,无奈的一笑,赶上来的婢女却忍不住了:“姑娘性子也太好了!又是送伞,又是劝语的,结果劳什子棋公子还不领情。脸黑得比木炭都瘆人……” “好了。什么粗俗话,又该挨打了。”郑斯璎嗔怪地瞥了婢女一眼,“艺高人胆大。棋下得这般好,有些怪脾气也可理解。再说,人人都热脸贴着我郑家大姑娘的名号,这棋公子却从来没个好脸色,也是率真坦诚,性情中人。” “姑娘就是喜欢下棋,连带着对善弈的人也另眼相看。”婢女不满地嘟哝着,犹自愤愤不平。 郑斯璎收回视线,回忆着江离的方向,看了眼辛府闺阁的窗扇,若有所思:“辛家辛芳辛菱都没了,及笄的就剩下了辛夷妹妹一个……她和长孙毓泷的婚约好像还在……” 婢女一愣。下意识答道:“可不是。长孙灭族,但活了长孙毓泷一个。既然人还在,婚约自然还有效。不过以前嫁的是贵家公子,如今嫁的只是个平民孤郎了。” “是么……”郑斯璎意味深长的低喃,旋即只是片刻,脸上就恢复了如昔的浅笑,“回府罢。省得雨下大了,路滑不好走了。” 婢女应了,扶郑斯璎上轿,胭脂轿子踏雨远去,轿子尖儿的金花铃清音一路。 夏雨滂沱,稀里哗啦,豆大的雨点将长安城浸在了水泡子里。然而乌云却渐渐散开,一轮灿烂的艳阳呼之欲出,金光洒满长安,也洒向了九州大魏。 魏卢战事终于雨过天晴,尘埃落定。 六月初。平西大将军李景霆攻破卢家老巢:陇西军营。擒获卢家将士四十余人,押解卢家军十万,平定叛乱,大获全胜。 卢寰自缢。李景霆斩其人头,班师回朝。沿途大魏城池挂红绸相庆,各刺史县令出城跪迎,百姓尽皆担瓜果,赠米酒慰劳魏军。据说李景霆身披御赐银螭鳞甲,高举装有卢寰头颅的小箧,雄姿赳赳,意气风发,好一番英雄豪气。 六月中旬。大魏全军撤回关中。皇帝召见李景霆,赐军功十二转,赏金银财宝百箱,连同李景霆母族的武家也各种加官进爵。一时间,三殿下李景霆风光无限,举国称颂。 同时,帝旨:清算卢氏。抄家所有卢氏府邸,清查和卢家有往来的佞臣,却不想清算出了一个大变,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上书:疑卢家背后另有主使,请帝彻查。 九州皆惊。皇帝更是怒不可遏,当朝准奏:彻查逆卢主谋。一旦证据确凿,无需立案提审,直接斩杀以谢天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安宁下来的长安,又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六月的日头却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蝉声开始聒噪,曲江池十里莲荷绽放,蜻蜓袅袅栖。 这日,大明宫,坤宁宫。王皇后看着粉青瓷釉水觚里的荷花出神,仿佛没听见身后跪着的少女的禀报。 “皇后娘娘,王俭大人知道娘娘怕热,特意为娘娘进献罗扇一把。进贡的料子,云裳阁的手艺,想来比宫里制的都还精巧。”少女双手举着个红漆盘,盘里柄凤凰牡丹的罗扇,绣工用料都是价值千金。 王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她雍容地转过身,拿起罗扇,小指熟悉的一挑扇柄,顿时打开了一个暗槽,露出张笺子来。 笺子小巧,蝇头小楷:卢家背后另有主谋,实乃我王氏崛起之机。我王家影卫意欲抢在大理寺之前,找出主谋证据,夺此大功。然百余影卫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刻不容缓,天赐良机,望皇后娘娘助母族王氏一臂之力。 王皇后面无表情的看完,顺手将笺子扔在茶盅里,端给了那少女:“喝下去。” 少女没有任何迟疑的接过,一饮而尽,抬眸浅笑:“娘娘母仪天下,凤仪尊贵,这茶果然都是最好的。” 王皇后唇角一勾:“王家和本宫通信,通常用自家影卫,但若是被其他事耽搁了,比如现今都派出去找证据了,就派你来送个信。你身份卑微,不引人注目,又顶着王姓,尚算自家人。几年来你从最开始的惧怕到如今的熟稔,也是长进了,文鸳。” 王文鸳笑意平静,眸底却有团火花跳动:“文鸳的娘亲只是府中一家伎。不知如何得了王俭大人欢心,有了文鸳。奴婢自知身份卑微,比其他庶出姐妹都还低个位,连自家爹爹都只能唤‘王俭大人’。奴婢不敢多求,只愿为娘娘效力,尽忠尽职。” 王皇后笑意愈浓:“听说你从前和王文鸾走得近,自降身份,同奴婢般,为她奔前跑后端茶送水的。如此的你,所愿只是为本宫效力?” “娘娘果然明察秋毫。”王文鸳眉梢一挑,坦然地直视王皇后,“若是能为娘娘效力的同时,再得一分半点名分,摆脱这小姐不如奴婢的命运,文鸳自然是乐意见的。毕竟顶着个煊赫的王姓,谁还没多点不甘。” 女子说得自然无比,可怕的是还显稚嫩的眉眼平静至此,再炽热的野心也被藏得不显山不显水。 仿佛她从小就很熟悉这样。把惊涛骇浪都深埋心底,然后顶着卑躬屈膝的温驯样儿,在龙潭虎穴般的王家,去拼了命地争夺在其他姐妹或许不在意,与她却是天大的哪怕一丝毫“利益”。 王皇后走上前去,俯下身凝视少女,似笑非笑:“可惜。王文鸾是鸾,你王文鸳只是鸳。一只是九天骄凤,一只却是池塘里的花鸭子。要想从鸳变成鸾,可不是挥刀断臂行的,只怕那代价是粉身碎骨。” 王文鸳眸色一闪:“既然有粉身碎骨的条件,自然有可行的机会。毕竟,若绝然没有可能,又哪里有必要论代价是什么。娘娘不必卖关子了,有什么需要文鸳效力的,文鸳万死不辞。” www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家伎 王皇后伸出手,抬起王文鸳的下颌,意味深长地道:“很好。若此事成,王文鸾的位置就由你来接替罢。你不再是家伎之女,而是我王家嫡出小姐。” “谢娘娘恩典。”王文鸳眸底一划而过的炽热,映亮了她眉梢一颗美人痣。 “代价是:找出证据,卢家和背后主谋往来的证据。只要一有证据,顺藤摸瓜,主谋的身份就能确定。”王皇后眸色愈深,“所有纸质文书估计都被卢寰毁了。然而短时间内,唯一不可能毁掉的东西,恐怕是那个西域奇宝:避火珠。” “区区颗珠子,王家的百余影卫都拿不到么?”王文鸳下意识的迟疑道。 “因为那珠子,最大可能,是被昌平县君保管着。昌平县君这等人物,哪怕锦衣卫都奈何不得,王家影卫也不算冤。”王皇后幽幽道,在王文鸳听得更糊涂前,她果断不给她任何问的机会,“然而昌平县君再如何,也只是个母亲。所以那珠子,只能女子拿到,还得从辛歧身上下手。” 王文鸳低头敛目,对着王皇后伏地拜倒:“一切听娘娘安排。” 盛夏炎炎,晴日当空,蝉声在宫外聒噪,太监拿了竹竿把蝉虫粘掉,只听见蝉儿绝望地唧一声,就再没了音儿。 六月就在大理寺和刑部对卢家的彻查中过去,然而查了月余也没有动静。只是嚷嚷着怀疑,到底没找到个实在证据。 天下人的兴致都被勾得更高了。纷纷猜测着卢家背后主谋的身份,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把板子拍得啪啪响“若说那卢寰背后的主子,定是生得三头六臂,凶神恶煞”。 六月,也在辛府的争吵闹腾中过去。只因一向不好声色,重视门第清规的辛歧,竟然纳了个家伎。 那女子是辛歧某日和同僚在乐坊饮酒遇到的,出身低贱,原为官妓,容貌尚算娇美,舞姿有几分出彩,不知如何就勾了辛歧的魂儿去。 辛歧不顾辛周氏的劝阻,执意花重金为她赎身,带她进府,纳为家伎。只作献舞侍酒之乐,并无床笫之举,所以渐渐的辛府上下也就接受了她的存在。 转眼七月。中元节。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小儿竞把青荷叶,万点银花散火城。 大明宫念着叛乱初平,百废俱兴,便决定全国大庆中元。圣旨一下,九州同贺,大魏九州四海,盂兰盆会盛大熙熙,河灯似碧海托明珠,祭拜香火连日不绝。 而长安城更是热闹的中心。皇帝赐下扎了二十丈高的灯树,点起五万多盏灯,号为火树,鱼龙光转,璀璨盛放,四十九架火树摆放在长安各大街口,百姓争相出门观,啧啧称奇。 某处火树前,辛府诸人亦是聚在一起看稀奇。辛歧笑着捋胡须“皇恩浩荡”,年纪小的辛芷欢喜得拉着弟妹围着火树打转,连辛夷也不禁嘴角上翘,和旁的辛周氏打趣“祖母瞧这火树,比得上玉皇大帝门前的了”。 “皇上是人间天子,九鼎至尊,必是玉皇大帝转世来的。这火树本就是自家门口搬来,又哪里论甚‘比得上’。”一个娇柔的女声从旁传来,俏皮的话虽听不出膈应,却也自带股傲然。 辛夷不动声色的看过去:“花鸳舞跳得好,嘴儿也愈发巧了。怪不得没个把月,区区个官妓,也能讨了全府欢心。” 唤花鸳的女子欠身一福:“奴得老爷怜惜,才收进府来。纵使出身是官妓,如今也是清白的家伎。祖上是种田的,到底好过经商的。” 女子姿态很恭敬,话语却不卑不亢。一双秋瞳丝毫不避闪地看向辛夷,眉梢颗美人痣愈添她明艳如火。 辛夷眸色一闪,还要回些什么,却听得辛歧一声:“罢了。怎么两个又说上了。中元佳节,全府出来赏火树,游月夜,谁再是苦着脸,回府去本老爷重重当罚。” “罚花鸳为老爷不眠不休,跳上三天三夜的舞如何?”花鸳机灵地黏过去,美人痣一颤一颤,逗得辛歧呵呵直笑,眼神儿都没瞥向辛夷。 辛夷叹了口气。自从这叫花鸳的家伎进府,她就好像和她对上了。 本来辛夷也不是死磕出身的人,毕竟她娘亲也是商贾。可是这花鸳,她总觉得古怪。从头到脚,都让她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这种直觉,来自她身为棋局弈者的敏锐。在大明宫彻查卢家背后主谋的时候,这花鸳就勾得辛歧进了府,实在是巧得天衣无缝。 而且,辛栢和卢家的关系,她一直都觉得不普通。如今彻查主谋,风雨欲来,她在府中一瞧见辛栢就心惊肉跳,总觉得要出事。 或者说,辛栢要出事。如此当下,有辛歧明面儿护,她不好太放肆,却在话语上,干脆就对花鸳没了气。 “不如奴就此为老爷舞一曲如何?”花鸳的巧笑声传来,一口一个老爷叫得软糯无比,听得周围行人都移来了目光。 辛歧一愣:“在此?无筹备,无台子,你如何舞得?” “这可不是舞台子?”花鸳如只黄莺鸟儿地跑到火树底下,“这火树就是台子。火树银花,佳人翩跹,中元佳节,当有助兴。奴便为老爷舞一曲《霓裳羽衣》,为盛世风华添姿,为辛府安乐祈福!” “好,说得好!若是本老爷不让你舞,还是我痼旧不通了!准了!”辛歧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蹙成了团。 火树有铁架子支撑,中央是铁条儿攒成的个大柱,大柱宽阔,顶端成台,容下两三名女子不成问题。 花鸳灵巧地爬上柱子顶,离地三丈,轻若飞燕,惹得四周围观者一阵叫好,甚至有好事的取出自带的笙箫,为她配上了《霓裳羽衣曲》的调儿,一时间,喝彩声声,曲音入云,此地吸引了大街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笙箫起,舞姿拂,那火树顶端的女子,玉指如芝兰馥郁,腰肢似春柳无痕,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玉袖行云流水,若龙飞凤舞,似笔走丹青;金铃清脆悦耳,疾转如海浪飘逸似轻云。顾盼间巧笑盈盈,周身万盏花灯璀璨,光是这副景象就美得犹如仙幻。 “掌上金莲舞花火,昔日飞燕今犹在。”辛歧赞叹地低吟句,眸底泅起了抹迷茫。 这样的花鸳,像极了她。 …… www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过往 …… 他忽的想起,她也曾在漫天花灯中起舞。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手执匕首,是皇帝派来的猎人,而她手无寸铁,是窦家选中的猎物。 月黑风高,魑魅魍魉,当他如鬼魅般潜入窦府,寻到她的所在时,却觉得看到了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月光之下,湖心亭中,湖中置千万盏河灯,盈盈辉煌似银汉坠地,将方圆半里都映得璀璨。这一片华彩之中,她于亭子中起舞,独自一人的落寞起舞,没有任何笙箫的寂静起舞。玄衣翻飞若月下蝴蝶,明眸流转似蟾宫清辉。 她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她。 他按捺下心中那一刻泛起的波澜,毫无掩饰地流露出自己的杀意。他不过是大明宫豢养的夜枭,帝王有命取她头颅,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然而,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反而对着他盈盈一笑,舞姿愈发绚烂。仿佛就是普通的有人观舞,她为君舞一曲,自此乱君心。 “吾奉帝命,取汝头颅。”他手中的匕首一滞,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闪电之间,瞬息取命,不言不语,眨眼白骨。他犯了夜枭的大忌。 作为夜枭中的夜枭,皇帝的暗刀,他不可抑制的亲手一点点,砸碎脖颈上套了数十年的枷锁,而且就算他清楚下场,也无法控制的将自己推向深渊。 她淡淡一笑,眉眼云淡风清:“皇帝对我窦家忌惮无比,取奴头颅不过是给家父一个警告。再是商道封王,熙熙竞风流,头顶上也压着个皇权如山。窦家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家财太巨,大明宫红了眼,白的也能怀疑成黑的。到底是我窦家不敬于帝,还是皇家想独吞了窦氏家财,天下谁都清楚。说是人心多疑,还不如说是人心太贪。” “以一族之财,扶一姓改天下。眼瞅着这般惊人的财富,皇帝的心亦是人肉长的,也逃不过贪嗔痴之欲。”他沉吟良久,才低低回了句,手中的匕首愈发沉重。 夜枭,夜枭,翅膀上拴的是帝王的链子。只奉帝命,取人性命,无论黑白善恶,所杀何人,他们只遵从那道朱批密旨。 而他第一次在猎物面前非议自己的主子,再一次听见了脖颈上那枷锁碎裂的声音。 “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人心不过是凡胎俗肉?大人也真敢说。”女子舞步不停,巧笑倩兮,“不过,听说夜枭都是没有心的,只有手中一把匕首。大人可是如此?” 他攥紧匕首的指尖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声音有些沙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因为家财太巨,就算清白,你也必须死。 君要臣死,因为身负帝命,若不杀你,我也必须死。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孩童,笑得舞步凄美好似夜蝶:“如此,再无多言。只是,请大人待奴舞完这一曲如何?” 他仿佛瞬间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个自己在厉声叫嚣“身为夜枭中的夜枭,如今已犯大忌数则,再是执迷不悟,定是死路一条”,另一个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在亭前驻足“好。待姑娘舞完这一曲”。 无有笙箫,唯有沉默。她在夜色中翩翩起舞,他在亭子前耐心观赏。一出猎物和猎手的舞台,本是不可能同在阳世上演,此刻却意外地并不让人诧异。 她眉眼安好,毫无惧意的眸,脉脉流秋水。 他神态安闲,毫无杀意的眉,澄澈若春山。 一舞毕,月寂寥。他没有过多的话,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淡淡起身,将匕首收进鞘里,然后拂了拂衣袂,揖手俯身,对她行了一礼。 一个普通又太不普通的礼。不过是寻常人间,男女初见时的礼,被他此刻行得干净又自然。 “在下,北飞鱼,辛歧。” 她亦是规规矩矩地弯腰一福,若那最普通的闺中女子,偶日轿子穿街过,不经意掀起车帘,见得那白衣好儿郎,便偷偷地红了耳根。 “奴家,窦氏下任家主,窦晚。” 那一瞬间,他翅膀上穿骨而过的枷锁轰然碎裂,就算预见了身为不忠之臣惨烈的结局。她脊背上担负的家族重担也轰然被辜负,就算预见了自己带给族人大祸的罪孽。 只有豆蔻一佳人,只有俊俏一儿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情起得无声无息,等彼此发现时,已经业火灼身,再无法逃脱。 …… “……惨了惨了!儿啊,你看如何是好?”辛周氏略带慌乱的声音,混着诸人的惊呼从耳畔传来。 辛歧浑身一抖,这才从梦里醒了过来。他的眸子还没有焦距,有些迷茫地看向火树:“娘,怎么了?” “走水了!要烧着花鸳那丫头了!这么下去可是要死人的!”辛周氏急急地推了把辛歧,“还愣着干什么!赶快一起帮着扑火!” “要死人的”几个字打得辛歧一个冷噤,眸子倒是恢复了清醒,可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下意识地抄起身边的水缸就冲了上去。 原来不知何时,那火树万盏花灯被晚风一激,火势愈旺,竟古怪地腾起三丈,瞬间烧成一片火海,铁柱子上的的花鸳被困在其中,火光几乎将她娇小的身躯湮没。 周围的百姓惊慌地各种嚷嚷,有奔走抬水缸扑火的,有小孩吓得大哭的,还有匆匆赶来的长安县衙役,忙着疏散人群指挥灭火。 然而万盏花灯烧成一片,火墙高达数丈,浓烟滚滚,十丈之内就灼得人发丝起烟,就算百姓衙役如何有心灭火,却也干瞪着眼靠近不得。 而那铁柱子中心的女子,早就没了声音。只隐隐见得匍匐在地的倩影,好似误飞进炉子的麻雀,顷刻就烧断了翅膀。 “要烧死人了!那家伎要被烧死了!”长舌妇们的惊呼声混着啧啧议论“花灯小巧,也隔有足尺距离,怎么就烧成一片了呢?这晚风也忒吓人了些。” 辛歧只觉得脑海轰隆一声响,顿时一片空白。 那时的他,到底是有怎样的勇气,才在府中听到了她的死讯。 夜枭爱上了猎物。这是没有任何辩解的死罪。是卢寰遵照承诺,编了番理由瞒天过海,保下了他,保下了她的家族。 然而,她却珠胎暗结。再是可以否认的事,也带上了铁证。她明白就算旁人有心,皇帝的仁慈也被耗到了尽头。 为了不再给家族带了毁灭,她隐姓埋名,流浪长安,只为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一家三口在一座城,幻想着不可能的天伦之乐。 www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失珠 他知道,却无能为力。只是每每乘轿经过城中,到某个街口某个拐角,命小厮停下片刻,然后撩起帘子,在人群中与她片刻相望。 四目相对,连靠近也不得,连半句话也说不得。只能每每这般相望,一瞬一息都仿佛是一辈子。 她如何瞒,他如何躲,却终究逃不过这命运。她真实的身份,还有肚中孩子的父亲的身份,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她明白,她和他都走到了尽头。 她避入深山老林,曾经的一介千金大小姐,在没有稳婆的情况下,独自生下了他和她的女儿。然后拾野果,猎鸟雀,饮山泉,似个野人般将他和她的女儿拉扯到断奶,她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某个大雪天,猎户们发现,山林中的雪地上,多了具女尸。旁边还有个襁褓,褓中坐着个三岁大小的女童,黑溜溜的眼珠子打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死人是最守住秘密的。关于她的情不由己,她的罪孽,孩子的身份,都被她带到了地下。她不能再是以前的窦晚,可以为情义做出自私的选择。 她必须以一死,做出母亲的选择。 ——以娘亲的命,交换你一生安好,再祈平安又平安。 我亲爱的女儿。 …… 长安街道的百姓,最重要的是辛府观灯的诸人,都倒吸了口凉气。因为那素来严谨恭正的著作郎辛歧,竟然众目睽睽下,向着辛周氏扑通声跪倒:“娘,求你。救救花鸳……避火珠,有避火珠……我求求你……” 辛周氏顾忌地看了眼诸人,将辛歧拉到僻静处,眉间蹙成一团:“儿啊,你又糊涂了。避火珠是……你知道的,那东西绝对不可以拿出来……花鸳不过是个家伎,烧死了也就烧死了……” “不!娘,那不是花鸳,那是晚晚……我求你,救救她,救救晚晚……”辛歧红着眼眶,拼命地摇着头,“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晚晚……不能……” 辛周氏捧住辛歧的脸,看着半大不小的男子,此刻不太清晰的眸,她痛心得与语无伦次:“儿啊,那是花鸳,那不是她……你醒醒好不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醒醒……娘亲也会心痛的……” “求你,娘……求你……那就是晚晚……求你……儿子求你……”辛歧忽的砰砰在地上磕头起来,一个又一个,磕得额头瞬时渗出了鲜血,却还疯癫般不曾停下。 辛周氏嗫嚅着唇,却再说不出任何劝的话了。这副场景,和记忆中的一幕重叠。 当年,那个女子的死讯传到辛府时,辛歧当时就要跑出去,是她拦在了他面前,死活不让半步。辛歧便也是这般跪在她面前,不停的磕头,磕得额角都出了血。 她知道让辛歧跑出去的后果,辛家要完,他也要完。然而她最后还是让出了脚步。 因为她无法责怪那个女子。流浪落魄,白雪裹尸,她为那第三个小人做出的选择,是一个母亲的选择。而她,也是一个母亲。 辛歧为她悼亡下葬。是她拼尽了所有可能,甚至跪求伏龙先生柳禛,才苦苦保下了辛府和他的性命。 “孽缘,孽缘呐。”辛周氏哀然地长叹一声,她俯下身,抬起了辛歧的下颌,“我儿,娘只问你一句:十余年过去,你可有一日真正放下过?” “一日未曾。”辛歧毫无迟疑地摇摇头,“日日煎心,日日魂消。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起,当时是有怎样的勇气,才对她说了句‘在下,北飞鱼,辛歧’,而后来,她一介弱女子,又是以怎样的决绝,躲入深山老林,茹毛饮血,生下了我们的女儿。娘,最可怕的是,我每每做噩梦,每每看见她站在我榻前,她却没有一句话怨我,也不怨过去的苦。只是和当年般,对我温柔行礼‘奴家,窦家下任家主,窦晚’。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然而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 辛周氏苦涩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她从怀中掏出个小盒子,颤抖着放在地面,踉跄着后退,为辛歧让开了通往火树的路。 忠心如何,大义又如何。如今的她,只是一个母亲。 也从来只是一个母亲。 “儿子谢谢娘。”辛歧重重地磕了响头,伸出指尖去打开盒子。盖子刚一打开的刹那,宝光晃得他眼眸一花,旋即似乎有什么人撞了他一下,他浑身不稳,猝然往前一扑。 “儿啊,怎么了?”辛周氏唬得连忙上前来扶住辛歧,“赶快拿了避火珠进去救人。还耽搁作甚?” 辛歧没有回答辛周氏。他脸色苍白,眼睛发直地盯着盒内:“娘……珠子呢?” 盒子里空空如也。 而烈焰包围的火树中忽的传来一声娇笑,几抹黑影如鬼魅划过,彼时还倒在铁柱子台上的倩影顿时没了踪迹。浓烟滚滚,眨眼之变,围观百姓们都以为眼花了。 “唉哟,是不是你自己撞翻盒子,珠子滚出去了?你们一起来找找,然后赶快进火树中心去瞧瞧,方才那儿是不是有些变故?”辛周氏也没瞧清火树中心的异常,只是焦急地唤着辛府诸人,满地瞅眼地找珠子。 辛夷却没有动。一根被烧断的火树架子滚到她绣鞋尖。 她拾起一瞧。架子上一层油腻。还散发着好闻的芳香,显示着此油的不凡。绝不是东市王屠夫家的烛油可以比的。 辛夷的指尖抚过那油印,眸底氤氲起了沉沉夜色。果然,这花鸳别有用心,果然,整件事都是场棋局算计。 根根火树架子都被提前抹过了油,所以花灯轻易地就烧成了一片。困住了故意献舞的花鸳,然后逼辛歧劝辛周氏拿出了避火珠,最后被某一方的影卫夺去,顺带救走了花鸳。 而这油质量上等,乃是贵府御用。能奢靡地拿这种油来涂架子,不是宫里的就是五姓的手笔。这些站在大魏权力顶端的人,偷去了避火珠,如同偷去个证物,再反过来陷害本来拥有珠子的人。 而最近闹得风雨飘摇的,便是逆贼卢家背后另有主谋的事。而这颗珠子的来历和本来的主人,是卢锦或者说卢家,赠送给辛栢的。是辛栢所拥有的珠子。 福至心灵,电光火石。所有碎片的思绪顿时连为一片,那些太过久远的秘闻渐渐浮出水面。 辛夷的背心顿时腻了层冷汗。她心惊胆战的直觉终于应验了。 珠子被人偷走了。 www 第一百七十章 休书 中元之夜,火树起火的事迅传开,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据说待火灭后,铁柱子中心并没有见着什么被烧着的女子,有人说已经烧成灰了,有人说早被人救走了。众说纷纭,还有猜测化妖成仙的。 但因为那女子只是个家伎,说白了是个赎身的官妓,死一个活一个没区别。故闲话热闹了一阵后,也就没了余声。 大魏的目光重新投回到卢家背后主谋一案上。 中元之夜后,刑部忽的宣告证物已经找到,不再全城搜查。而据说还是王家找到的。 皇帝大加赞赏,加官进爵,赐王家珠宝十车,赏家主王俭金缕衣,可谓是大大让王家出了风头,一时势盛无人能及。 证物已得,大理寺开始顺藤摸瓜,追查这证物的渊源,也就是那卢家背后主谋的身份。风云变幻一日千里,水落石出只待时日。百姓备受鼓舞,流言甚嚣尘上。 然而,随着真相的揭开,民众如何欢喜,辛府的辛夷却是日日坐立不安。 绿蝶以为她犯了暑热,顿顿绿豆汤的给她供着。辛夷却茶饭不思,短短数日间,整个人就瘦了一整圈。 这日,辛夷伫立在长安城郊的一处小茅庐前,她头戴帷帽,身着素服,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槛,指甲尖都快掐进了掌心。 “既然来了,便请进罢。”屋子里忽的传来个清淡的男声,“门没有锁……这种破门,锁都朽了,也不用锁。” 辛夷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她取下帷帽,想对着案前坐着的男子行一礼,可甫一低下头,鼻尖就涌上阵酸涩。 茅庐狭小,昏暗潮湿,空气里泛着股霉气,日光映出墙角朽得黑的柴火。而案前端坐的男子,一袭黄的斩衰丧服,哀无言尽。梳得还算齐整的墨耷拉下来,更衬得那张脸苍白无比,暗淡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某处虚空,衣袖中伸出的手瘦骨嶙峋,根根可见青筋。 “他告知你的?”男子并没有看辛夷,只是淡淡道,声音也很是虚弱,带着闷重的喘息。 “是。得二殿下来信,说公子望见奴一面。殿下告知奴家,将公子安置在此处。奴家便自己寻来了。”辛夷勉强神色如昔地一笑,“许久不见。长孙公子。” 长孙毓泷自嘲地咧咧嘴:“许久不见,却好像过了一辈子。昨日你我还在大明宫谈笑风生,今日就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人人都爱说沧海桑田,却没有几个真能懂得了,沧海桑田这四个字的意蕴。” “二殿下说,公子主动提出的要见奴家一面。不知所为何事?”辛夷不愿再和长孙毓泷谈到过去,迅的转了话题。 她不敢。 因为她总是太轻易的想起,长孙毓汝的血是如何将她湮没。 手执箭镞,穿心而过。她的掌心裂痕至今隐隐作痛。 长孙毓泷的眸色闪了闪,续道:“长孙虽灭,但我还活着,所以你我的婚约还有效。不过庆幸并没有连累辛府,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辛夷一愣,原来长孙毓泷要见她,是为着婚约的事。她虽不明觉厉,回答也是不慢:“不错。家父至今还是五品著作郎,祖母也是五品外命妇。想来皇恩浩荡,佛祖慈悲,辛府这种五指山前的小虾米,漏漏指缝儿也就放过去了。” 长孙毓泷笑了笑,他拾起案上一封笺子,递给辛夷:“我已经拟好了。你自己看看有无不妥。若是可行,拿回去就可告知天下的。” 那笺子触手温润,小楷端正,字字珠玑泣血——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虽无合卺,亦有订亲,聘礼已下,八字已合。虽不似鸳鸯双飞,却有并花颜共坐;虽不至二体一心,亦成两德之美。 一载沧海,则夫妇难成;一年桑田,则断续姻缘。既以世事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注1) 休书。这是封休书。 虽说辛夷和长孙毓泷并未完婚,尚未有夫妻之实,但聘礼下了,父母允了,长安城中人也都告知了,所以这姻缘便是实打实的结下了。若要了断这姻缘,和完婚的规矩一般,也得要封休书。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长孙毓泷梦呓般的呢喃,“对不住了,辛姑娘。从最一开始,这姻缘你就是不愿的罢。如今一封休书了断,你我再无名分上的牵连,也算是功德圆满,各自安好。” 辛夷捏住休书的指尖微微颤抖:“哪里有各自安好?我的罪孽,不求你谅解,你的痛苦,又何必来寻我的宽恕。你总是在说对不住的话,真正的对不住的人,是我。是我辛夷呐。” 长孙毓泷勾了勾唇,眉间晕开凉凉的笑:“是么?每每午夜梦回,她魂兮归来,像从前那般趴在我案前,一遍遍告诉我,或许当年你和长孙订亲,结下两家的羁绊,从那时起,一切的一切都错了。如今说对不起之类的话,你我都太晚了。” 辛夷的心兀地一跳。 不是长孙毓泷说结亲之类的话,而是他有意无意提到了几个字“她魂兮归来”。故人已逝,唯梦中得见,还是当年容颜。 没有人比辛夷清楚,“她”指的是谁。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她”是怎么死的。 长孙毓汝。 “你都知道了。”半晌,辛夷哑着嗓子道,她的目光有些躲闪,回答却是坦荡。 长孙毓泷咧咧嘴,似乎是想笑,又似乎是想哭,无声无息就红了眼眶。身为长孙毓汝嫡亲的兄长,就算李景霆瞒了天下,也瞒不了他,是他的未婚妻杀死了他的妹妹。 辛夷也没有辩解。长孙毓汝之死,是她和长孙毓泷跨不过的结。可悲的是,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依然会这么做。 良久。长孙毓泷都只是沉默。他忽的斟了杯茶,想润润干涩的嗓子,手却抖得厉害,茶杯半天都送不进口中,反而几滴茶水溅在了地面。 辛夷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琥珀色的茶水落在地面,顿时泛起了抹白色。 “好看么?多干净的白色。像下雪了般。”长孙毓泷的声音传来,辛夷才意识到他在说滴落的茶水。 男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生气。如同数九寒冬,漫天大雪,湮没了一切的罪孽与救恕。 注释 1休书:19oo年,敦煌莫高窟出土一批唐代文献,里边保存着不少唐人的"放妻书"(离婚证书),基本内容根据《紫卿》只是订婚没有完婚的事实,阿枕进行了修改。原文请问度娘去。 www 第一百七十一章 避风 辛夷干干地咽下几口唾沫,才能勉强发出如昔的声音:“公子喜欢雪?” 长孙毓泷点点头,幽幽低喃:“这世间林林总总恩怨缠,纷纭辗转两鬓霜,最终不都还是什么也带不走。临了砌个土馒头,白茫茫大雪一落,埋个干干净净。” 辛夷忽的想起,第一次见长孙毓泷,是在大明宫。正值暑夏,晴日炎炎,她抬头看见热得发白的日光倾下来,就好像落了漫天的大雪。 她一时没有应答。只是听长孙毓泷呢喃:“全族俱亡,一人苟活,又有什么意义剩了一个人活在回忆里,才是生不如死的极刑罢了罢了,辛家和长孙的怨,你和我的结,此盘我的天下棋,也该有个了断。这天儿太热,这尘世太灼烫,合该落场大雪了。” 长孙毓汝解脱般的一笑,拿过那茶壶,仰头一饮而尽,草庐里便只听见他咕噜的喝茶声,声声如同哑断的哽咽。 辛夷按住自己下意识要伸出阻拦的手,她欠身一福,连辞别的套话也说不出,便转身离去。 只是她的脚步太过于不稳,跌跌撞撞扶着土墙才走到门口,然后她的脚步猝然凝滞,几乎是同时,身后便传来茶壶落地碎裂的声音。 一声清响,震碎心肠。 辛夷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她只看见茶水从后面蔓延过来,蔓延到她脚前,琥珀色的水变为了雪白。 旋即,便有鲜红色的血浸过来,浸湿了她的绣鞋。 好似漫天大雪纷飞,千里银装素裹,将世间一切罪孽都掩埋了个干干净净。那雪地上血色嫣红,若红梅枝枝绽放,留作最后的挽歌。 石中玉。 看到溅落的茶水变色的那一刻,辛夷就察觉出了。那水里含有奇毒:石中玉。世间剧毒,遇冷石则白。绿蝶曾给她下过此毒,她并不陌生。 而在茶水里下毒的人,只怕是长孙毓泷自己。 全族俱亡,一人苟活,所有的亲人弟妹都在冥府团圆,却剩他一个人在世间流浪。活在记忆里,日日辗转**,才是世间最狠的极刑。 一封休书,了断最后尘世结。一壶毒药,冥府再续阖家欢。这与他而言,或许已是最后的选择,最好的结局。 辛夷根本不敢在草庐再多待片刻,她的鼻尖已酸涩得厉害。她摇晃着走出草庐,感受着六月的日光倾泻在她脸上,一时叫她睁不开眼。 日光倾城,灿若艳阳。灼烫地泛着白气儿,好似大雪纷飞,片片儿干净无暇,将长安城湮没在了雪被下。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君子归去,白雪为茔。 六月中旬,大明宫暗流汹涌。 大理寺卿上书:卢家逆案背后的主谋查出眉目了。正当天下百姓都伸长了脖子,瞧这“逆贼头上的逆贼”的热闹时,大明宫却封锁了一切消息,并嘱大理寺和刑部,所有擒人提审等流程,都秘密进行。走漏风声者,斩无赦。 这不寻常的“封锁”,天下人都嗅出了点风声:只怕那“主谋”身份非常,才让皇帝慎重对待,由明转暗。但这等逆反大案,皇帝想瞒也不能瞒一辈子,最后的审判结果出来时,野史流言多少也能透出来。 所以天下百姓也不急。日日喝茶,听着说书,等着看落幕的大戏,为这场九州大变划上句号。 而对辛府来说,卢家主谋的热闹还没开始,自家门里的热闹倒先上映了。 长孙毓泷死了。本来逆反之族的遗孤死了也就死了,关键是他最后给辛夷留了休书。 于情上,这是善举,好过“克夫”。于理上,却是霉头,到底是“被休”。辛夷一个十六岁的黄花闺女,头上顶了两封休书,再有理由也是坏了名声。 辛府及笄的女子就留了辛夷一个,府中不敢说什么,但街坊邻居那些长舌妇可就没了顾忌。天天躲在墙角根儿对辛府指指点点,但凡辛夷出个门,身后都跟群不懂事的孩童,拍手笑着“头顶休书,一个还俩,嫁不出去娶不得,没呀没得法”。 辛夷虽然自己不在意,但也被烦得不行,干脆丢下个“自省己过,佛前忏悔”的名头,自己跑到感业寺躲清静了。 然而当辛夷再次将这缘由说给郑斯璎听时,她还是笑得咯咯响。 “我都要被烦死了,你还来瞧我笑话?”辛夷嗔怪的拍拍郑斯璎的手背。 郑斯璎笑得直拿锦帕抹眼角,喘着气儿道:“长孙毓泷已存死心,横竖都活不长。他不给你休书,你是克夫,给了你休书,你名声坏了。你这两头不讨好,也是忒辛苦。” 辛夷瘪瘪嘴:“呸呸,你一个郑家大小姐,这嘴儿也是不饶人。怪不得最近,你被府中议论妇德有失,得跑到感业寺来念佛。你我都是泥菩萨,好意思分个大小么。” “我这尊泥菩萨,过的不过是小溪。你这个泥菩萨,过的可是大江。”郑斯璎说完,自己又笑成一片,扶在辛夷肩上直抹眼泪。 辛夷也噗嗤声笑了。一个劲儿作势推郑斯璎“奴五品寒门,衣衫简陋,可别被你蹭坏了没得换”。 此刻正值子时,夜色迷蒙,月上中天。瓜藤下有纺织娘的絮语,萤火虫一星一点晃悠,寺庙里老尼姑轻敲木鱼,一声声听得人眼皮子发沉。 辛夷和郑斯璎坐在寺庙前的石头台阶上,并肩说笑,打趣无隙,一个是惯来“名声坏”的散漫样儿,一个也没有郑家大小姐的端庄模儿。 要说辛夷碰上郑斯璎,还真是巧得不能再巧。郑斯璎说最近自己心神不宁,在府中犯了些错,受了些明枪暗箭的非议,干脆躲到感业寺来念佛,正好就碰上了辛夷。 感业寺是尼姑庵,二人谁也没真心参佛,不过是小住几日,白日听老尼姑讲经打瞌睡,夜晚就乘凉唠嗑扑流萤。 二人本就是卢家品茶会上结下的生死之谊,如今相处几日,自觉性子相投,倒还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金兰情谊来。 良久,郑斯璎才笑得止了声儿,挽着辛夷手道:“三纲五常,妇德尤苛。你这名声都传成这样了,以后可有打算?不如我着几个郑氏子弟给你认识,也不比卢家的还是长孙家的差了。” 辛夷脸色一红,噙笑啐道:“我的郑大小姐,你还真作起红娘来了?我反正破罐子破摔咯。你不如忧忧你自己。郑家作为五姓七望,却是龙潭虎穴。你怎的就心神不宁犯了错,得逼到感业寺来躲风头?” www 第一百七十二章 骨灰 “是犯了错。最近苦学弈棋,废寝忘食,心情本就烦躁,不留神冲撞了斯瓒哥哥。”郑斯璎无奈地一摊手,“你知道,郑家规矩多咯。上下尊卑,男女嫡庶,条条都是铁戒尺划线。我那冲撞斯瓒哥哥倒没在意,却被府中有心人添油加醋番,就成了我恃才而骄,妇德不端。我只得躲清静来了。” “苦学弈棋,废寝忘食?”辛夷揶揄地笑了,“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莫非还要做个女棋博士,去和棋公子比比高下么?” 郑斯璎眸色一闪,意味深长瞥了辛夷一眼:“倒不是比高下,只是能瞧进他眼里的,怕是唯有副棋了。” 辛夷没觉察出什么异常。在天下棋里,她步步算精妙,在风月局里,她却是黑灯摸瞎火。 要预料到什么,要听出点什么,她实在是太不擅长,也太过迟钝了。 “他是个棋疯子,你就是个棋痴子。谁也说不得谁好话。”辛夷咯咯巧笑,瞳仁里秋水荡涟漪,愈为她水秀的眉眼,添了几分灵巧鲜活。 郑斯璎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笑意却是如昔:“且莫说玩笑话,女儿家终归要出嫁的。你如今没了长孙的婚约,可还有其他打算?” 辛夷的心头乍然划过个人影,但只是瞬间,就冷了下去。她好似并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事儿可不是下棋,多练练就求得来的。” 郑斯璎还想说什么,却听得佛堂里老尼姑的木鱼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就传来庵寮柴门关闭的吱呀声。 佛堂烛影摇曳,菩萨宝相慈悲。最后名尼姑熄灯,整个感业寺都陷入了静谧。 “老尼姑回了。这寺里没醒着的了。”郑斯璎重新泛起亲昵的笑,推了推辛夷,“你不是每日都要在这个时辰去后山么?去罢。我先回去安歇了。” 说着,郑斯璎便拂裙起身,很是知趣的自己回了庵寮,并不多嘴问辛夷半句。 “多谢。”辛夷冲着郑斯璎背影唤了声,又确认了下此刻寺里醒着的就她一人,才独自踏着月光,往寺庙后山去了。 后山夜色深沉,月光掩映黑幢幢的林子,蝈蝈的叫声一声比一声亮,四方悄寂,只听见辛夷绣鞋踏过落叶的窣窣声。 辛夷来到个山头,此处林子到了头,空旷的大石头地,被月光映得敞亮。放眼望去,能看见月光下沉睡的长安城。 辛夷抬眸看了眼明月,敛裙拜倒,双手合十,喃喃道:“愿上苍保佑,小哥哥风波安宁,化险为夷。” 大魏有女子拜月之俗。或是为亲友祈福,或是为自身求安。拜月出堂前,暗魄深笼桂,虚弓未引弦。拜月不胜情,庭前风露清,月临人自老。 辛夷竟是在为辛栢祈福。 因为事关重大,又值风雨之秋,为保周全,辛夷只能在夜深人静后,偷偷来山头拜月。 自从说卢家背后的主谋已经查出,皇帝又来个封锁消息,秘密提审。一切的一切,都让辛夷心神不宁。不是因为风波将起,而是她的直觉越来越浓:和辛栢有关。 辛栢和卢家的关系匪浅,她知道。但更多的,她不敢想,她根本就不敢往最可能的结果想半分。驱使卢家,谋逆大案,她清楚下场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一个长久以来的迷,一盘藏在辛府的局,很快就要揭开谜底。她曾以为自己千方百计想知道,但临到头才现,她那么怕那个真相。 辛栢从前再如何对她,到底也没有真下手。再是回不到从前,她也不愿辛栢草席裹尸。无论是真相,还是大明宫的屠刀,她都想让辛栢活下来。 哪怕是蒙着眼的装糊涂,哪怕是最俗气的拜月祈福。 “辛芳辛菱都没了,长孙毓泷尸骨未寒,有太多的人做了这盘棋的祭品。够了,真的够了。”辛夷虔诚地望着明月,哀哀低语,“爱或者恨,孽或者债,都可以,羁绊纠葛至少没有断。老天爷,请你开开眼。你还要多少人死在这盘天下棋里?” 明月千里清辉。不会回答辛夷。 长安入梦,苍天无情,也不会回答辛夷。 然而却有一个低沉的男声接了话头:“老天爷本就没有眼,又哪里论开不开眼。” 辛夷眸色一闪,但只是瞬间,又恢复如常:“这是尼姑庵,不沾红尘事。阁下深夜前来,只怕是哪家影卫罢。” 一阵清风拂过,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出现在辛夷背后,他双手抱拳,对女子一揖:“在下卢家影卫:影八。” 辛夷不辨喜怒地一勾唇:“卢寰没了,卢家没了,这卢家的影卫都追随主子,以死尽忠了。哪里还有卢家影卫留下来。” 影八的声音继续没有波动的传来:“影八原本是效忠于卢锦大小姐。大小姐没了后,被差去给卢寰大将军。严格来说,算不得大将军的影卫。所以大将军没了,卢家影卫的自尽规矩没应在我头上。故留下一条命,得大将军嘱托来寻辛夷姑娘,完成大将军最后的命令。” “原是个两头家奴,留了条命,才被卢寰选中,给我捎什么遗言来?”辛夷缓缓起身,回头直视那影卫。 影八保持着行礼的样子,低下的头颅很是恭敬:“大将军只留下一句:问辛夷姑娘,是否记得当年约定?若还记得,便把这个交给她。若不记得,便把这个随意扔了罢。” 影八从怀中倍加珍惜的拿出个盒子,打开盒盖,里面露出个瓷壶,散出异样的寒凉鬼气。 骨灰。壶里装的是火烧尸骸后,所留下的骨头灰烬。 这在大魏极其罕见。人人信奉死后去往极乐世界,都是埋在泥土里度,极少甚至几乎就没有主动用火烧尸骸的。 辛夷乍然间愣在原地。只听影八声音幽幽传来:“大将军自尽后,头颅被李景霆取走。影八耗费数月,才从宫中偷出大将军头颅,然后合着大将军的尸身,一同火烧为灰。这是大将军遗命的一部分:不入土葬,不去极乐,只愿烈火一把,天地散灰烬。自此为鬼杰英灵,仗剑策马九州间,守卫我大魏寸土边疆!” 影八将骨灰壶高举过头,递给辛夷,只是那手很是不稳,抖得壶盖子咯咯响:“大将军还说,这个瓷壶,全听凭姑娘做主。大将军遗愿虽如此,姑娘不听也可以,骨灰洒在牛棚里也行。在下全权由姑娘差遣,绝无违抗。” www 第一百七十三章 拜别 “好一个守卫我大魏寸土边疆。他一直都做到了,从生到死都做到了。”辛夷怅然地一声长叹,眼眶忽的滚烫起来。 她如何不记得。她和卢寰的约定。 ——若我卢寰死,卢家灭,只请把我等骨灰洒在大魏边疆。 烈火一把,天地散灰烬。鬼杰仗剑来,英灵策马去,守卫家国万里边疆。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是逆贼判臣,也不改他满腔热血,一寸山河一寸血,四十年戎马无悔,青史留骂名,唯有苍天一片,证我丹心。 “将”这一个字,从来都不是“皇帝的臣”可以去定义的分量。 “大将。”辛夷沉沉吐出两个字,红了眼眶,“于皇室来说,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于百姓而言,他是嚣张跋扈的恶人。然而,于家国而言,他却是当之无愧的‘将’——大将!” “辛姑娘。”影八声音嘶哑,深深拜倒,匍匐的脊背线条显出由衷的敬服。 在天下都骂他们主子是逆贼,在青史注定要留下骂名的时候,却有一介弱女子,甚至是和他们主子有怨的弱女子,留下两个字评价:大将。 一词千钧。盖棺定论。自此英灵亡魂安,一生无悔。 “不过。卢大将军没有食言,倒让我有点意外。”辛夷看着那骨灰壶,迟疑开口,“他惹过的人不少,交情深的更多。为何偏偏选中我……从最开始一个不算小,但绝对不算大的纠纷就选中了我,为他完成这般重的平生遗愿。”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影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遗言里没有提过么……”辛夷还想疑惑些什么,却是猝然断了话头。 电光火石,福至心灵,她忽的想起了繇国夫人的话。那些太过久远的往事,那些莫名其妙就牵动她心绪的隐秘,在刹那间全部串联了起来。 关于卢寰所救的那个家族,关于他间接保下的,那夜枭和猎物的小生命。 从那个时候起,卢寰和那小生命之间,就结下了奇特的羁绊。时光抹不去,孽怨也断不了。 辛夷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上前一步,从盒子中取出那骨灰壶,却是指尖兀地在壶底摸到了个小槽。 是个小巧的机关,似乎里面放了东西。那机关设计巧妙,只能一次性打开,第二次就合不上槽板了。 辛夷若有所思的看了影八一眼:“这壶你自己没检查过?” 影八头也没抬,恭敬答道:“壶是大将军直接放在盒子里,拿给在下的。在下只碰了壶一次,就是放入骨灰。当时没有仔细瞧过,此后也再未自己取出来过。” 辛夷点点头。她并不是太怀疑影八。毕竟能被卢寰选中传达遗命的人,不可能在壶上做什么手脚。 辛夷转过身去,指尖一撬,打开小槽盖儿。一张小笺子落入她掌心。 笺子上墨迹蜿蜒,颜体劲厚,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老夫行事,向来只问本心,从不求尔等回报。当年之事,若你已知,并今生所结怨恨,两番恩怨如何算,你自己定论。老夫绝无二异。当年之事,若你不知,权当老夫胡言,不提也罢! 当年之事,今生所怨,两番恩怨如何算。恩也罢,恨也罢,都随雨打风吹去,俱往矣。 辛夷惘然地一笑。她向着沉睡中的长安城摊开掌心,晚风袭来,顷刻吹走了纸笺,若翻飞的只白蛾子,眨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恩怨相抵。一笔勾销。” 辛夷解脱般的一笑,眸底所有岁月纷扰都化为了秋水安宁,她缓缓转过身来,将骨灰壶递给影八,深深欠身一福。 “请君送归将军骨灰,自此化为英灵鬼杰,永守大魏边疆。” 影八接过瓷壶,喉结哽咽地动了几下,便郑重地拜倒在地:“遵姑娘命。” 言罢,影八便要起身告辞,此去西域万里,作为卢家剩下的最后个影卫,途中可能还有锦衣卫的追杀。然而他做好了死的准备,用这条命送归英魂,然后也将自己葬在边疆。 一寸山河一寸血。恩怨的尽头,是家国二字。 影八前脚还没迈出,却陡然听到一个男子声音沉沉飘来:“等等。” 辛夷和影八同时一惊,二人下意识地寻声望去,是一名中年男子从山道上向这边走来,他何时在此何时近前来,辛夷也就算了,可影八身为影卫,竟然半分都没察觉出。 然而,当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辛夷一愣,失声叫出:“爹?” 辛歧一袭粗麻白衣,竟是身丧服,从那石板山路上踏月光而来,就那么自然地以吊唁的姿态,走到了二人跟前。 他看了辛夷一眼,点点头,再没说什么话,目光就全部凝向了那个瓷壶,有浓重的夜色在他眸底翻涌,一浪浪将他的脸色冲得惨白。 噗通一声,众目睽睽之下,辛歧竟是面对瓷壶,正色敛衫拜倒。 影八吓得僵硬住,辛夷蹬蹬蹬后退几步,不可置信的瞧着眼前一幕。辛歧身为五品官,比卢寰小个十来岁,是下官又是晚辈,拜别卢寰本没有错。 然而只有辛夷清楚,辛歧这一拜,是以什么身份,或者,以什么理由。 “这一拜。为我自己。”辛歧深深拜倒,叩至地,“当年我惹下情债,犯了宫中大忌,是将军您保下了我的性命,甚至连官位都给我保着。” 辛歧一拜,起身,郑重无比,旁若无人,根本没将辛夷和影八放在眼里,似乎就只有他和那已经化灰的人,从回忆中而来,踏往事而归。 “这一拜。为窦家。”旋即,辛歧又拜倒,叩至地:“当年晚晚亡故,窦家衰败,大明宫意图清算。是将军您保下了窦家性命,全族百余人无一人丧命。” 辛歧二拜,这次,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伏在地面,肩膀有细微的颤抖:“叛贼也罢,佞臣也罢,抛开所有的立场和恩怨,你当得起一个“义”字,一诺千金,义薄云天。” 一个“大将”的定论。 一个“义”的评价。 亡魂以义字行九州,坦坦荡荡立天地间,敕封大将,铁血戎马,英灵呼啸九霄,任它青史评述,自有丹心映四方。 影八虽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影卫,竟是忽的捂住嘴巴,低低抽泣起来。 辛夷只觉得辛歧每个字都砸在她心坎上,砸得她晕乎乎的,灵台间忽明忽灭,忽冷忽凉,好似做梦一般。 www 第一百七十四章 帝王 辛歧的拜别,和繇国夫人的遗言,完美的重叠,拼凑出一卷已经泛黄的往事,在这苍白的世间,再一帧帧为辛夷揭开。 太过沉重。太过不堪。流年事,莫轻道,一道一断肠。 “送,大将军!”辛歧忽的一声低喝,似撕裂夜色的哀鸣。 倥倥偬偬,悲戚哀颓,击得人心怅然若失,击得林间几只夜鸟起。 言罢,辛歧起身,转身下山,除了脸色有些白,眸色还是清明,他竟是理也没理辛夷二人,自己来送了番亡魂,又自己自顾离去。 “告辞。”影八将骨灰瓷壶抱紧在怀中,再次对辛夷行了一礼,便如阵晚风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了辛夷,山路上那迈步离去的辛歧,还有一爿爿融雪般的月光,映亮了沉睡的长安恩怨十里。 “爹!”辛夷唤了声,疾步追上去。辛歧竟也驻足,但只背对辛夷而立,并没有回过头来。 “爹。”辛夷又叫了声,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从前有个故事,关于夜枭爱上了猎物的故事,爹是否可知道?” 辛歧的背影微不可查地晃了下,但并没有转身,似乎踌躇良久,才幽幽应道:“言语如刀。本来努力想忘了的事,若再说起,字字句句都是刀。剜心的刀。过去那么多年,该走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也好也好,谁都得了解脱。你又何必要再次提起,要狠心剜你爹爹的心来。” “那我娘呢?最后我娘的死,是以死逼迫,让我认祖归宗,成为辛家六小姐。还是以命为价,隐瞒我身世,求得我余生安宁?”辛夷的语调渐渐不稳,甚至在提到那个“娘”字时,她必须要扶住旁边的大树才站得稳。 娘。这简单的一个字,她生疏的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音容,那最后场大雪的冰冷。“娘”这一个字,带给她的惯来是“以死逼迫,认祖归宗,换得个‘野种’荣华富贵”的不堪,世人的指点,府中的冷眼,辛夷从不愿主动去想,三岁以前,她是如何牙牙学语,声声唤“娘亲”。 然而,当真相揭开,记忆回溯,她才知“娘”这一个字的重量。 ——躲入山林,茹毛饮血,才生下小小的你。陪不了你一生,看不到你长大,只有以娘亲的性命,斩断你母族的血脉,隐瞒你被禁止的身世,然后求老天保佑,换你余生静好。 以“娘”的名义,一命换一命,一生换一生。 那叫窦晚的女子,那窦家下任的家主,那夜枭平生的情债,她从来只有一个名字:娘亲。 “你向来聪明,就算我不说,很多事你也猜到了罢。”辛歧的声音如从梦里传来,从记忆的河流上游飘来,“于家族而言,她不是合格的子嗣,因一己之欲为全族带来祸患。于我而言,她不是合格的妻子,那么自私的也不同我商量,就弃我一人在世间。但是于你而言,她却是最合格的娘亲。这世间最好的娘亲。” 辛夷无声无息红了眼眶。她说不出任何话来,对于那个已经模糊的娘亲,她剩下的只有声生疏的“娘”。 这世间最好的娘亲。是她辛夷一辈子的娘亲,却也是最陌生的娘亲。 辛夷惘惘看向辛歧的背影。男子没有转身,只微微抬头望月,月色溅进他眸底,荡漾起了岁月的波澜。 他的脊梁些些伛偻,如同背负了太重的山,就算步步难行,却也不得不行。 负山而前,沉默不言,管他黑白后世评,自有冰心向明月。 “爹。”辛夷脸色复杂地唤了声,“对不起。” 这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父女间十余年的隔阂,还有双方都刻意不去碰的禁忌,那个女子的死,长久地隔在他们中间,隔河而望,靠近不得。 甚至后来辛歧待她冷淡,不过是因对外宣称她是普通商贾之女的“野种”,所以依照礼法,必须分个尊卑高下。若是格外亲近了,反而会引得有心之人注意。 十余年的距离,才是最长情的守护。十余年的生疏,才是最深情的承诺:如她所愿,予汝一世安宁。哪怕陌生如路人,哪怕半生寂清寒。 辛歧笑了,很清浅的笑意,还带着年轻时的干净:“上一辈的事,并不想再强加在你身上。所有的恩和怨,我们来了结,你要的做的,只是如她最后的心愿,得一世安宁。从前不要你知道,是怕你牵扯进来,顶着‘复仇’的名义去做些傻事。那并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那不是上一辈,那是我的亲人。”辛夷的眼眶滚烫得厉害,烧红了秋水剪瞳。 “正因为是亲人,骨肉相连的至亲,才更希望如此。恩或者怨,到我们为止,风或者浪,随岁月平息。剩下给你的,不过是一场岁月静好。卢寰将军最后的纸笺子,不也是这个意思么?”辛歧淡淡一笑,眸底月光泛起了些晶亮。 辛夷一怔。两番恩怨如何算,你自己定论。这是卢寰的遗言。 上一辈的到上一辈为止。回忆不堪的由岁月埋葬。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倩何人换取,年年岁岁月依旧。 俱往矣。 “不过,我到底有些私心。可能说出来会影响你的判断,但不说我憋着也难受。”辛歧有些歉意的摇摇头,“那个人,我不希望你因上一辈的事去怨恨他。不管你们今生如何交集,至少不要因上一辈的事,而风不平浪不止。” 辛夷眉间微蹙,她转头看向山下的长安城。沉睡中的一百零八坊,拱卫着中心的大明宫,金碧辉煌,若天之阙,幽深蜿蜒看不到尽头。 辛夷忽的想起,她第一次进宫面圣时,那龙道尽头的皇帝,十二旒东珠摇曳,让人猜不清他的喜怒。 至于那帘后的容颜,辛夷想不起来。 她和李赫今生唯一的交集,便是因王文鸾之死扯上的召见。有惊无险,时至今日,她连他的音容都模糊了。若不是辛歧提到,她都快忘了这站在棋局顶端的男人。 辛歧的声音悠悠传来,没有太大的波动,却说得干脆坚毅:“棋局之中,最痛苦的不是刀刃下的,而是拿起刀的人。你要记住,永远的记住,他是帝王。” “帝王?天下都知道哩……”辛夷迷茫地眨了眨眼。 辛歧摇摇头,哑着嗓子只是重复:“他,是帝王。” 辛夷沉默。她虽然心下微动,却到底动得不是太明白。但她也没有再多问,只怕问多几次,辛歧也只会重复那几个字。 他,是帝王。 辛夷绝不会想到,余生她和李赫要生多深的羁绊,一重重恩怨缠,一关关悲喜交,才能让她明白这句话,明白“帝王”两个字的分量。 也明白辛歧说这话时的心情。背负一族世仇和一条人命,才做出的评价:帝王。这是承认,也是种选择。 www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谋 无可原谅的仇恨,却偏偏是最认可的“帝王”。他时至今日都不明白,当时他是如何有勇气,收匕首入鞘,做出了臣子的选择,又是用了多少年来释然蚀痛,才能心平气和地向他三拜九叩。 他不明白,然而却未曾后悔过。 那个女子泉下有知,大抵也是不会怪他的。 同是棋局中无奈之人,同是命运无可选择之人,所以才互相理解,互相放下。风月情爱,私仇家恨,亦或君臣大义,家国社稷,他选择了后者。 这不是挥刀断臂的慈悲。 而是丹心乾坤的大义。 “爹。我记下了。”辛夷郑重地一福,“绝不会因上一辈恩怨,而今生报应到他身上。” 辛歧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去。晚风送凉,月掩星辉,山路上悠悠传来他的低吟“上一辈的到此为止。今生如何,由君定论……前尘昨梦,不足为道也……不足为道也……” 辛夷怅然地目送辛歧离去,只是几个眨眼间,仿佛一阵清风拂过,视线里那男子就没了影儿。 那不是俗人的步法。更不是普通武林的轻功。 影卫。这是只属于影卫的鬼魅无踪,来去无痕。 辛夷的心跳仿佛都在刹那静止。 辛歧已经无声地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夜枭爱上了猎物的故事,爹是否可知道? 他一直都是那只枭。那只故事里的夜枭。 进入七月中旬,关中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了。 大理寺卿进谏:逆卢背后的主谋已经查出了头绪,请皇帝圣裁。 皇帝李赫当朝准奏:准大理寺抓捕。因事关重大,在“主谋”认罪定案前,一切秘密进行。流传风声者,斩无赦。 抓捕令下,举国振奋。百姓的好奇心被提到了嗓子口,整天眼巴巴地盯着大明宫。只待水落石出那天,皇室天下,瞧瞧那主谋是如何个三头六臂的煞神。 六月炎日当头,蝉鸣聒噪。就算才下了场暴雨,乌云都还没散开,热气却一丁点都没凉下来。 御水沟是引自渭河的一条支流,绕宫城一圈,中途经延喜门流入宫闱,又从安福门流出来,由长安东北郊外汇入渭河。 郊外。离御水沟入渭不过半里的地方,长安的繁华却仿佛到此为止。人烟稀少,袤原疏树,夹杂着破旧不堪的茅庐,那都是些鳏寡孤独,乞儿浪民,这些不被长安所接纳的贫民住处。 其中临河的一间破茅庐,夯土墙上挂了一溜新鲜但廉价的草药。住这儿的是个近四十的老妪,略通歧黄,深居简出。 除了那些没钱去医馆而来向她讨药的人,她就再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日。茅庐外的大青石上坐了位中年男子,旁边一位仪度威严的男子,正俯身向他行礼。 “皇上,抓捕令已经向天下,可不能拖延太久。” 难以想象,中年男子竟是大魏皇帝,李赫。他浑身粗布草履,和贫民打扮无异。不过几个月的变动,却催生出了他鬓角愈多的白发。 李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国有国法,法不可逾。朕只比你更清楚。但就这几刻……大理寺卿,可否给朕几刻,让朕好好做回一次父亲。” 大理寺卿有些为难地看了眼茅庐内,俯身一揖:“皇上,几刻,只有几刻时间。虽然臣为臣子,然国法不可逾。日落之前,臣将代表大理寺,捉拿逆卢主谋归案。” 李赫点点头,目送大理寺卿离去,他眼眶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 “罢了罢了,我劝不动他。这苦差事谁愿意谁去!” 忽地,传来声嗔恼的老妪声音。 茅庐的门吱呀声打开,一名满脸污浊,衣衫褴褛的老妪冲出来,毫不气地对李赫道。 “这小子楞头青!我说得头都疼了,他就铁了心不见你!” 李赫面色从容如昔,反倒对着老妪宽慰地一笑:“他说这长安城棋局如网。能身在局中,还鞋履不湿的人,也就你一个了。所以才避到你这儿来。你都劝不了,谁还能劝?是也不是,凤仙。” 唤“凤仙”的老妪耸耸肩,伸手去拿自己的药篓:“你们两爷子的事,还真是别扭。彻查卢家背后主谋的圣旨,不是你自己下的?后来命大理寺严加追查,也是义愤填膺的样儿。你从一开始到底知不知,他便是卢寰上头的主子?” 李赫自嘲地一笑:“天下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是大变背后的主谋。毕竟知子莫如父。然而,父字的前头,朕首先是个帝王。” 不待凤仙问话,李赫摇了摇头,又自顾说了下去:“朕作为父亲,他开心去做的朕都会支持。包括掀起这场大变,去追问他自己活着的意义。哪怕他的剑尖是对准朕的。” “守望着他一路走来。你这个父亲,也只能做到守望。”凤仙的眸底腾起股哀然,“输赢无定论,国法不可逾。他若赢了还好。可他偏偏输了。你就必须回到大明宫的龙椅上。” 李赫点点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朕,是父亲,更是帝王。” 凤仙神色复杂地笑了笑:“二十余年前,你命锦衣卫毒死了准皇后常氏,如今,又把屠刀对准了她的儿子。李赫呀李赫,你一开始选择的,就是帝王。” 凤仙也不管李赫什么反应,背了药篓就悠悠离去,只在风中若有若无地留下句 “我出去阵采草药。茅庐暂时赊给你们。” 御水沟畔又安静下来。粲烂的日光当头洒下,照得沟水腾起了缕白气儿。 茅庐里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任何人走出来,也仿佛没有任何人在里面。 李赫就那么坐在门口大石头上,面带憔悴,眸色安详,鬓角的白发拂过眼角皱纹,丝毫没有九五至尊的样子。 他回头瞧向茅庐内,轻声唤道:“都午后了。你从早上都没用过膳……可想吃些什么?不能饿着肚子呀……凤仙的厨房里有些米粮……但你可别自己生火做,你笨手笨脚的,别烧着自己了……” 李赫絮絮叨叨,眉眼含笑。好似世间最普通的一位父亲,和儿子闹了矛盾,念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就算他生气不理自己,也忧着他饿坏了肚子。 甚至生火烧饭,都还不忘揶揄他一句:笨手笨脚,五谷不分,生火生不成倒还烧了自己。 茅庐内寂静如斯,根本没有任何回应,除了不时传来翻动书页声,几乎让人觉得里面没人。 www 第一百七十六章 西瓜 李赫神色如昔,并不在意屋里的人理不理他,如同这一场如戏的棋,他自己最开始做出了选择,那就只有自己下下去。 直到终点。只有他自己。 “瞧这天头热的,是不是没胃口?你倒是一直怕热的。不然……吃点西瓜?解暑又充饥。对对对,吃点西瓜,西瓜好……” 李赫恍然地一拍大腿,又嘱咐了屋里句“别自己生火啊!爹给你买西瓜去!”,才起身往长安集市走去。 可他刚迈步,便有道黑影闪过,旋即一个黑衣男子跪倒在李赫跟前。 那是随身护卫李赫的锦衣卫。这些藏匿于日光下的夜枭。 “皇上,此等小事,交给属下去办罢。” 李赫怨怪地瞥了锦衣卫半眼:“这怎么小事呢?我儿子想吃西瓜了,我给我儿子买西瓜去,怎么能假于人手呢?你退下,退下。” 锦衣卫有些迟疑:“可皇上九五至尊,哪里自己卖过东西。连铜钱都没碰过……” 李赫仿佛没听到锦衣卫的劝,他倦怠的面容泛着欣喜的红光,甚至喜得不停搓手:“我儿子想吃西瓜……给我儿子买个西瓜,最冰浸最香甜的西瓜……” 锦衣卫忽地就再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来。 眼前的男子明明是九州天子,一国之君,此刻却仿佛个普通的父亲。 那种操心着一家生计,左担妻子右挑儿的父亲在官场上打落牙齿合血吞,却在回家时见儿子嚷嚷天热,便依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遍整个东市给他买最甜的西瓜。 只因事关儿子的。就欢喜得像个傻子。 锦衣卫吸溜了下鼻子,从怀中掏出了几枚铜钱:“皇上,这是铜钱。一枚一文……” 锦衣卫教得很仔细。像教个孩子。 李赫听得很仔细。也像个孩子。 半晌,弄明白了铜钱和买卖,李赫才小心翼翼地揣着几文钱,独自进城往东市去。 半个时辰后,李赫抱着个西瓜回来了。 那是个很普通的西瓜。东市几文钱一个,瓜蔓上还沾着泥。却被李赫用自己的外袍包了里外几层,像个珍宝般的怀抱着。 李赫把西瓜放到茅庐前的青石上,瞅了眼屋内,见丝依然没动静,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儿啊,爹给你把西瓜买回来了!你是饿晕过去还是看书累了直接睡过去了?你等爹半刻,爹给你切几瓣西瓜。你呀,还真得伺候到嘴边……” 言罢,李赫自己都笑了,然而打理西瓜的动作却是不慢。 这寻常的玩笑,寻常的牵挂,父亲戏谑着儿子,满话的嫌弃,丝毫不带留情。 却是只有父亲和儿子,才存在的一种特殊的相处方式。 作为皇帝的他生疏了太久,却又仿佛在瞬间,本能地无师自通。 李赫左瞅瞅右瞧瞧,寻找着切瓜的用具。最后目光停留在腰间的一把小刀上。 那是柄镶嵌七宝琉璃,镀着赤金红宝石的小刀。上刻“帝家御用,千秋万代”八字。原是把皇室李家代代相传的御刀,谓是价值连城,见刀如面圣。 可李赫却用这把刀,毫不迟疑地切开西瓜,西瓜汁染红了玄铁刀身,教暗中的锦衣卫看得一惊一乍。 作为李家帝皇,九州天子象征的御刀,被拿来切个西瓜,不知是狂妄还是有眼不识宝。 李赫三两下将西瓜分成几瓣,细心地挑了瓣瓤最红的,却又觉得还不够妥,他干脆捧着瓜坐下来,用小刀把那瓤上的籽儿挑去。 大魏的皇帝在用御用宝刀,亲手给瓣西瓜挑籽儿。 这说出去天下没人敢信。 然而李赫却做的无比认真,和他每日批折子,处理家国大事是一般的认真,甚至微抿了嘴唇,一脸的肃穆。 午后的日光毒辣辣的,当头倾下来,晒得李赫头顶都仿佛起了白烟儿,豆大的汗珠不住滚下来,浸湿了他鬓角白,一缕缕黏成团。 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给手中的西瓜挑籽,连汗珠浸透了背也来不及擦去。 虽然权力被五姓七望架空,但李赫也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皇帝。平日什么东西都有人弄好了递到他手边,哪里做过精细活儿。 所以这给西瓜挑籽,这民间再普通不过的事,李赫却做得大汗淋漓,眼睛盯得籽儿花,连执刀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然而随着每一粒籽挑去,李赫的疲惫却愈减一分,眸底的欢喜也愈浓一分。 想到儿子就要吃上自己亲手挑的西瓜,想到他被瓜汁甜出的灿烂笑容,李赫嘿嘿地低笑起来,浑像个傻子。 好不容易挑净西瓜,李赫捶着腰地站起来,把西瓜举到窗前,颤巍巍地唤了声:“儿啊……吃瓣西瓜吧……你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可别饿坏身子了……” 茅庐内除了翻动书页的微响,并没有任何动静。 李赫丝毫没有气恼,又把西瓜举高了点:“儿啊,吃西瓜吧……” 依然的,没有回应。 李赫仍没有愠色,他忽地想到是不是自己西瓜举低了,那屋里专心看书的儿子没有看到,才没有回应他而已。 这个猜测让李赫因倦怠不堪而黯淡的眸,顿时泛起了一点光亮。 他伸出左手扶着墙,脚尖尽可能踮高,下颌都快和脖子拉长成一条直线,右手还奋力地托着那瓣西瓜,往窗口举去。 “儿啊,吃瓣西瓜吧……” 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话。语调里有太过不稳的哀求。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屋里的翻书声。 李赫不再说话。却还是努力地,再努力地把西瓜举高点。 一刻,两刻,三刻…… 李赫就保持这样的姿势,毒辣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目眩,汗珠早已湿透了布衣,苍白的脸上皱纹横生。 时间流逝,他就像个石雕般,一动不动地托举着手中的西瓜,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窗口,站得两股颤,双腿战栗,也不愿移开半步。 像个执拗的孩子,卑微地祈求着,那人从窗内伸出手来,接过他的西瓜。 暗中的锦衣卫只觉得眼眸滚烫。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滑稽。那堂堂大魏皇帝,此刻像极了个小丑。 然而他笑不出来。他觉得但凡看见这幕的人,也大抵都笑不出来的。 四刻,五刻,六刻…… 就在李赫脸如金纸,两眼黑,看着就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窗扇忽地露出了一截男子的臂膀,旋即一只手伸出来,拿走了那瓣西瓜。 屋内依然没有甚回应。却是传来了咀嚼西瓜的微响。 一声声,不急不缓。那瓣西瓜被吃得很仔细,很认真。 www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抓捕 李赫愣了片刻,忽地笑了。笑得眼泪汗水一块淌,淌到唇角咸得却尝不出味道。 他从没有这样觉得,这一瞬的欢喜就抵过了半生的辛酸。 他登基为帝,王者天下的时候,他南巡江南,万民瞩目的时候,他高坐朝堂,众臣跪拜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般,让他欢喜,欢喜得像个孩子般嘿嘿傻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是父亲。只是个普普通通,俗之又俗的父亲。 却是个只能扮演片刻的父亲。 良久。屋内咀嚼西瓜的声音停止,又沉默了半晌,旋即茅庐的门被兀地打开,一名书生样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李赫半眼,出门就径直沿着御水沟往某个方向去。只是那脚步若喝醉了酒般,步步都是不稳。 “诶……”李赫急得唤了声,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只是他刚硬生生在窗前杵了那么久,浑身又僵又痛,眼前都还着黑,这陡然追赶去,让他腿脚完全不听使唤。 扑通一声。 还没追出两步,李赫便猛地摔了个狗啃泥。 满身泥浆,灰头土脸,甚至膝盖都被沙砾擦破,鲜血从小口子里渗出来。然而李赫却浑然不觉,只顾慌慌地爬起来,继续向那男子追去。 那男子根本没有回头,好似没在意身后生了什么。他像丢了魂,惘惘惶惶地,飘似的步伐迈得很快,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李赫追得更慌了。他奋力地摆动着年近半百的身躯,追赶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看上去很是笨拙。然而他追得急,前头的男子走得更快。 扑通又一声,李赫又被石头绊倒了。 尖锐的石头把他的下颌刮出了条大口子,髻也松散开来,鬓边的白凌乱地垂落,看上去更添凄惨。 李赫依然管不得这么多,连忙爬起来,苍白地唇紧抿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去。 又摔倒,又追赶,又摔倒,又追赶…… 就算有皇令“退下”,暗中的锦衣卫也看不下去了。 那明明是九州的皇帝,大魏的国君,此刻却是披头散,满身污泥,散开的白在风中似蓬草轻拂,脸上汗水混着血水、泥水,沿着皱纹如小溪淌下。 像个疯子。 是个傻子。 却独独不再是“皇帝”。 当锦衣卫终于决心违抗君令,上前相助时,那一直当头未曾驻足的男子忽地停下了。 李赫也停下了。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按住鲜血淋漓的膝盖,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盯紧了男子的背影。 男子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头。 李赫苍白地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喉结抖动了几下,咽下满腔的涩意。 这横亘在二人之间二十余年的岁月。 这断绝在父子间欠了条人命的恩怨。 该如何说,又该从何启口,李赫不知道。或许那个在护城河投水自尽的女子是知道的,然而她也不可能告诉他了。 父亲总是太笨拙。而他,却已无可回头。 从一开始选择了“帝王”,他就把自己送上了祭坛,以血为牲,以骨为献,直到注定的终点,徒留下他一个人。 而那祭坛的名字,叫做“国”。 李赫的眸底夜色翻涌,太过复杂的情绪,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痛心、哀颓、愧疚、追忆,却没有分毫的悔意。 良久。他做梦般看向前头的男子,颤巍巍地凄唤了声。 “儿啊——” 暗中锦衣卫的眼泪瞬间就滚下来了。 简单的两个字,沙哑到近乎撕裂的嗓音,便越了一切的注解和言语。 那未曾回头的男子,也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般,背影一阵颤抖,肩膀有微微的起伏。 那一刻,他懂了。他也懂了。 二十余年的结,太过漫长的隔阂,在那一瞬间瓦解。 然而,父亲必须往回走,儿子也必须往前走。宿命的选择和立场,在最开始的开始就定下了结局。 无悔。故无解。 半晌。男子迈步,继续沿御水沟朝某个方向走去。而几乎是同时,李赫迈步,转身朝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心有灵犀。相背而行。血脉的默契在这一刻,同时作出了最不堪的抉择。 锦衣卫追随李赫而来,他抹了抹红的眼眶,向李赫拜倒:“皇上……大皇子他……不,公子他……他哭了……您回头看看罢……” 李赫没有驻足,眸色平静而荒芜,他一边负手往大明宫去,一边不容置疑地颁下了口谕。 “天子犯法,于庶民同罪。传命大理寺:逆卢主谋往护城河方向逃窜,令御林军立刻缉拿归案,以谋逆重罪,就地处斩!朕为帝王,当为表率,当正国法!” 一字字,斩钉截铁。一句句,泣血蚀骨。 李赫说得很自然,浑身上下都透出帝王不可违抗的威严,他当初举起了这把剑,如今不得不亲手斩下。 斩尽身边一个个亲人,然后无愧于帝冕之重,然后只剩下他一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锦衣卫压下心底的钻痛,刚想领命离去,却是瞳孔猛地一缩。 李赫颁下口谕,脚步不稳地踉跄了几步,忽地就栽了下去。 沉闷的响。扑起尘土一片。 “皇上!”锦衣卫一声惊呼,连忙奔了过去。 而那反方向的男子没有回头。只顾沿着御水沟,若中了梦魇般,往某个方向荒荒走去。 …… 另一边,大明宫得到锦衣卫传回的帝命时,由大理寺卿亲自点御林军百名,马不停蹄,鼓声频传,沿护城河缉捕逆犯。 同时,那厢。在感业寺下山至城中的山路上,辛夷也在急惶惶地往前走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各方人马不同寻常的调动,已经在刹那间传遍了长安城。 空气里不安的气息,护城河压抑的昏水,都让城中人嗅到了天机:逆卢主谋的抓捕已经开始。帝王令,正国法,就地处斩。 辛夷自然也从香口中得知。然后,所有直觉的猜测瞬间通了,然后,她的身体就先理智而动了。 下山,找他,抢在御林军之前。去护城河某个位置找他。 她记得,那是从前,准皇后常氏投河自尽的地点。 辛夷走得很急,甚至开始小跑起来,绣鞋被山石划破,钗环掉落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顾把脚步跑得再快些。 她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抢在御林军之前,去护城河见他。 辛夷越跑越快,气儿都接不上来,却还拼了命地迈动双腿,任豆大的汗珠一路洒。 下山,至城中,又出城,沿御水沟至护城河。 www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旧局 沿途的百姓都惊奇地看着风一般跑过的辛夷,他们不明白,一个衣着像是官家小姐的女子,怎会如此不顾仪态地疯狂奔跑。 辛夷来不及顾及,她脑海里一汩汩热流横冲直撞,灼得她浑身血气翻滚,不多时就跑出了城,来到了护城河畔。 御水沟出城后,与几条支流汇聚,经人工开凿的水渠引导,绕长安城而行,为护城河,一边是繁华国都,一边是关中平原。 当辛夷在护城河某个位置,看到河畔伫立的男子时,她的心瞬间就空了。 那男子素衫纶巾,书生打扮,凌乱的丝拂过下颌新长出的青胡茬。短短几日间,他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骨架子撑不住的旧衣猎猎飞舞,好似一只蛾。 一只临风归去,扑火逐日的蛾。 他负手而立,如昔温和敦朴的风度,看着面前的护城河出神,仿佛并没留意身后的辛夷。 辛夷呆呆地杵在那儿,唇瓣开了又闭,闭了又开,却哆嗦得厉害,半晌才颤颤地唤出了声—— “小哥哥。” 如昔的三个字。欲言又止。 辛栢一时没有转身,只是似乎轻笑:“方才从御水沟的贫民地来,听他唤我儿,如今听你唤我小哥哥,若再得黄泉下那个女子唤我声公子。这一生,便也齐了。” 辛夷的眸底腾起股荒凉:“是么?真是小哥哥,是辛府行四的小哥哥么?我到底该如何唤你,到底该如何面对你呢?” “知道了?”辛栢沉默了片刻,应答的语调有些不稳。 “不知道的如今都知道了。再是猜的如今也不离十了。”辛夷按住自己冰得可怕的手,迈步向辛栢走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步都如重锤,敲打在梦的边缘,痛得她钻心蚀骨。 那场十余年的梦,那从儿时相伴的温柔,一步步,一锤锤,被砸得粉碎。 辛栢转过身来,迈步向辛夷走来,语调恍惚而平静:“我披着旁人的面具活了二十余年,每日都像地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长夜漫漫。人人叫我辛栢,旁人唤我辛四公子,谁知道我心里是多么厌恶,快让我忘了本来的名字,活得分不清梦和现实。” 辛栢走到辛夷面前,看着脸色一寸寸苍白的女子,他俯身微微一揖手,如同民间初见的寻常礼节,眉眼弯弯,笑意温软—— “在下,李景霂。”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是个好名字。 景字辈,雨字头,取万民。 此乃李家皇子,天家贵胄。此乃身世被隐瞒二十余年的,藏匿在辛府的皇家血脉。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十分猜测,听到辛栢亲口说出来,辛夷还是身躯有片刻不稳,这太过陌生的名字,像是梦魇里的呓语般,让她刹那间耳里恍惚。 “小哥哥……不……你说什么?” 辛栢毫无异样的浅笑,再次揖手一礼:“天下人都唤我顶着的另一个人的名字,二十余年再有不甘也都习惯了。然而,却独独想在阿卿面前,做回本来的自己。接下面具,真实相对,一直想让阿卿唤我本来的名字。这一天,小哥哥也等得太久了。” 辛夷嘴角颤抖了几下,说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只是苍白着小脸道:“小哥哥……是辛府的四公子,是名唤辛栢……从此就不在了么……” 原来“辛栢”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 世上本没有“辛栢”这个名字,本没有“辛栢小哥哥”。一切不过是天衣无缝的局,不过是她辛夷自作多情的梦。 当年嫡长子辛桓故去后,辛歧本意想过继的是大伯的孩子。然因老太太辛周氏格外赏识“辛栢”,才让辛歧变了主意,过继了一个“血脉稀疏,支脉远亲,连族谱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辛栢”。 那时,竟没有人意识到古怪。在辛周氏、辛歧甚至还有其他人的参与下,一盘瞒了天下九州,瞒了五姓七望,瞒了文武百官的棋局,就在不起眼的寒门辛府埋下。 二十余年,暗夜潜行。二十余年,兄妹情深。 “阿卿。”辛栢唤辛夷,用的还是当年一般的小字,只属于他们间的小字,“阿卿从来不是辛栢的阿卿……一直,一直,都是李景霂的阿卿。” “李……景霂……”辛夷迷茫地抬眸,呢喃出了陌生的名字,那一刹那间,十余年的岁月如被倒翻的镜面,轰然碎成了粉齑。 “是小哥哥……一直,一直,都是阿卿的小哥哥……” 辛栢忽的伸出手来,抚上了辛夷的头顶。男子眸底的星光,男子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如昔的大手的宽厚,都让辛夷瞬时红了眼眶。 和当初一样。每当她生了小脾气闹了小别扭,故意直呼男子“辛栢”时,辛栢总是不怒不恼,伸出手来轻抚她脑门顶“是小哥哥”。 那样的惬意的掌心。总会让她舒服得像在太阳底下晒了整天的猫儿。 “小哥哥,真的还是小哥哥么?”辛夷红着眼直视辛栢,眸底一划而过的晦意,“那小哥哥力排众议,授我四书五经,真的只是出于兄妹的怜惜?李景霂的棋的瞒了天下二十余年,那小哥哥的局是不是也瞒了阿卿十余年?” “是。”意外的是,辛栢这次答得很是爽快,脸上的笑意灿烂得,有春*光在眸底荡漾。 他揉了揉辛夷脑门顶,似兄妹间特有的玩笑,故意把女子的髻弄得如团鸡窝:“李景霂的身份,虽然瞒下来了,但有心人总是嗅得到风声。明枪暗箭,各种试探,躲也躲不了,防也防不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我自己主动推个挡箭牌出去。栽培十年,兄妹情深,看上去最是天衣无缝的挡箭牌。” 辛夷如坠梦里,痴痴地一叹:“原来,原来。棋局诡谲,各方试探,最好的办法不是一味躲避,而是干脆立个假的靶子在那。” 很多事情都在瞬间有了答案。 辛栢授她四书五经,不是出于情义,而是立个靶子。明枪暗箭都把靶子当了真,没有谁敢贸然的初步试探,都只会把箭射到那靶子上。 殊不知,那是辛栢已经布好的陷阱,用十余年时间,耐心设计的陷阱。 李景霆的杀机,不是世家争斗,而是试探辛栢。因为“兄妹情深”,所以“妹妹”就成了第一步的猎物。利用卢家御婚诛杀“妹妹”,“哥哥”的反应和动静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关于“哥哥”真实身份的线索。 殊不知,“妹妹”是“哥哥”的一颗棋。线牵在“哥哥”手里,生或者死都为“哥哥”挡下的棋。 www 第一百七十九章 萤火 而辛栢事后的杀心,不过是明哲保身,弃车保帅。因为“妹妹”意外的没有被李景霆的暗箭诛杀,那“妹妹”可能已经猜测出了什么。无论是私仇于他自身的安危,还是异数对于棋局的变论,最好的办法是丢弃棋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殊不知,辛夷已经不是故事中的“妹妹”。不是前世被蒙了眼睛,傻得稀里糊涂的“阿卿”。 十余年光阴,让所有真相都重不可堪。十余年算计,让人心固有的黑暗暴露无遗。 无论如何辩解,无论结果是如何,都无法否认,这场“兄妹”棋局的冰冷和丑陋。 棋局之中,命若草芥。果然是除了“利益”两个字,所有的“情义”都或许只是戏。无关于风月,自然也无关于黑白。 辛夷的心在逐渐下沉,沉到暗不见底的深渊:“那为什么,直到最后,或者说除了那夜荷塘畔的一次,你就再没实质上的害我性命呢?能用十年布一棋的人,应当不会落错子的。” 辛栢忽的笑了。 “因为阿卿说,小哥哥一直是辛夷的小哥哥,只愿阿卿一直是辛栢的阿卿。”辛栢泛起抹惘然的笑意,“那时我才觉,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可是就算自己懂得再明白,也会因为某些人变得不像自己。” “不像自己?”辛夷一怔。 辛栢自嘲地点点头:“如同明知前方是悬崖,也控制不住前行的脚。明知杯里的美酒是毒鸩,也会甘之如饴地饮下去。我输了棋,倒不如说是,输了自己。”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辛夷苦涩地一笑,“输了棋也好,输了自己也罢,这结局都已经定好。不可能更改,也不能回头。” “是呐。想来从一开始,老天爷有眼,是不是把每个人的结局都写好了。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劳挣扎罢了。” 辛栢走上前来,拉过辛夷的手,带她到护城河边,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河水。 碧波起涟漪,鸥鹭争鸣,河水似一条玉带割开关中平原,天光云影一色。 护城河里,是繁华长安,多少恩怨颠倒写棋局。 护城河外,是广袤平原,几多山川苍茫默无言。 “当年我娘,就是在这里投河自尽的。”辛栢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皇帝登基大宝,我娘这个最大的功臣,反而成了最大的隐患。帝王心,惯无情,他在天下前装出情深的样子,以后位相许,却暗中命锦衣卫诛杀我娘。甚至最后都说顾念旧情,让她少些痛苦,先以致幻觉丧命的曼陀罗毒死后,再动屠刀取命。” 辛栢的眸底腾起了股水汽,他咽了咽喉结,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锦衣卫的惯例是:要命取头颅。可我娘那般傲的心性儿,根本不愿自己夫君的屠刀,脏了自己的血。于是她吞下毒药,趁着锦衣卫以为事成的松懈当儿,以最后一口气,纵身跳下了护城河。” 辛夷默默的听着。她脑海里不停回荡着辛歧对李赫的评价:帝王。 简单的两个字,却埋葬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尊贵的龙冕,又掩饰了多少冰冷的鲜血 没有人知道。却总有人知道,龙椅是个好东西。 “据说事后百姓在护城河现常娘娘尸身时,她死相安宁,面容平和。”辛夷回忆道,“原来,原来,能以河水湮没这身躯,而不是被砍下头颅,作为夫君帝位的祭品。质本洁来还洁去,好一番傲骨留人间。” 辛夷转过头来,眸色复杂地探寻着辛栢:“所以,小哥哥踏进这局,赌上一切要赢了这棋的目的是……” “寻找活着的意义。我始终不明白,我娘为什么要生我下来。她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会给她自己带来祸害,会让我一生活得不见天日。”辛栢自嘲地咧咧嘴,眉间腾起股凉薄,“找寻了二十余年而不可得……真的是累了……输了棋也好,终于可以歇歇了……” 男子的语调带了分解脱,飘渺得若从时间深处传来,听得辛夷惘然若失。 流年经梦,往事不堪,或许本来就没有答案。可还要赌上一腔执念,岁岁年年水中捞月,最终皆如梦幻泡影。 人心,到底太脆弱。 二十余年光阴,执念成魔。蛾不是因为扑火,而是本就存了死意,故以火葬余生。 “小哥哥下棋输了呐。这局实在太难,阿卿可不要再重蹈覆辙。”辛栢伸出手来,又揉了揉辛夷脑门顶,“功名利禄,执念追问,都不是阿卿的目的罢。见识到棋局的残酷,到此为止便好,可不要落得个小哥哥这般,甚至小哥哥都不如的下场。” “不。阿卿会下完,而且绝不会输。” 辛夷抬眸,绽放出明艳的笑意,决绝而干净得如焰火的笑意。 辛栢一愣:“此局不同儿戏。以前当你玩玩,教你知难而退。如今眼瞧着一条条命搭进去,你还要……” “因为此局根本就没有退路!但凡一踏进来,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赢了生,要么输了死。而阿卿从卢家婚约,不,从最开始小哥哥将我作为棋子,阿卿已经无路可退!” 辛夷蓦地打断了辛栢的话,温润的眸底腾起了股火星子。 一点虽不太灼烫却异常明亮的火星子。 “若是舍弃一切的退,只能是苟且偷生。唯有向前走,握住棋局的动脉,掌控落子的主动权,才有资格求余生静好。阿卿绝不像小哥哥可以赌上这条命,阿卿要的,却是赢了这条命!”辛夷一字一顿,眉眼如火。 辛栢愣了。若说他是逐日的蛾,那辛夷就是要将日光揽在怀中的萤。 点燃自己成为光,然后照亮黑夜。 他不明白女子是死过一回才有这般的勇气,却明白水至柔则至刚,天下温柔最是如刀。 良久。辛栢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阿卿可想好了?” “不求成仁,但求无悔。”辛夷斩钉截铁地吐出八个字。 辛栢咧了咧嘴,又摇了摇头,宛如嗔怪钻牛角尖不长进的妹妹,虽满脸无奈却笑意温软。 他忽地背向辛夷蹲下来,柔声道:“当年为着你出嫁卢氏,本是我背你上轿。但后来被你闹黄了。如今,再让小哥哥背你一段路。就当是送你日后的出嫁罢。” 辛夷有片刻犹豫。却在听到辛栢后半句后,毫无迟疑地跃上了男子背。 辛栢说“因为小哥哥再也看不到,你真正的出嫁了罢”。 www 第一百八十章 临别 护城河水悠悠,碧波万顷,鸥鹭翱翔。苍山连绵映穹顶,千里关中如画。 河畔。一位男子背着名女子,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说着些闲话,好似最寻常的兄妹。 “阿卿。小哥哥不能再陪你了。无论是这盘棋,还是以后的路,都只能靠你一个人了。” 辛栢的语调清净无尘,嘱咐些妹妹不要调皮的话,说得一股人间烟火气。 “记下了。”辛夷伏在辛栢背上,拼命压下喉咙的涩意。 “阿卿。路太黑,就提灯前行,局太险,就仗剑而往。灯或许会熄灭,但绝不可丢掉心中的剑。” “好。” “阿卿。棋局之中,唯有利益。除了自己,绝不可以相信任何人。若真有例外存在,也不枉小哥哥提前背你上轿了。” “好。” “阿卿。难过了就哭,开心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怒。不要自己憋着,不可对自己使气。” “好。” “阿卿。无论输赢,哪怕身在囹圄,都不可亏待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是什么话……” 辛夷噗哧声笑出来,眼眶却是无声无息的红了。 辛栢前时絮絮叨叨,像个繁琐的老婆婆,如最寻常的哥哥教诲妹妹,每一句话都语重心长,生怕漏了半点,让她日后辛酸劫难。 然而,这突然转到的话头却是俗气无比。又是吃饭,又是睡觉,没有半点新意。 辛栢脚步一滞。他抬头凝目浩荡的护城河,眸底腾起了股哀凉。 “这盘棋局,赢了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小哥哥真正希望你安好的,不过是吃好每一顿饭,睡好每一天觉,不要皱眉头,不要磕绊着,也不要冷着热着……” 辛栢继续如老太婆般絮叨。却听得辛夷眼眶愈滚烫。 天下如何,输赢又如何。说到底,求了千千万的,不过是汝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不要饿着,不要忧病着。不要愁着,不要辛苦着。 俗之又俗,却最是凡尘烟火,情深意长。 “好。”辛夷猛地吸了下鼻子,狠狠地点头。 辛栢一声轻笑,继续背着女子向前走去,继续碎碎念念言温软。 “今年阿卿刚满十六。可不是才及笄的黄毛丫头了。记得凡事稳重,多想想爹娘,多想想弟妹,断不能使小性儿,再四处惹祸了。” “我哪有使小性儿。” 辛夷佯装不满地瘪瘪嘴,泪花却在眼眶打转,为她的视线蒙上了层水雾。 “明年阿卿就十七了。长成大姑娘了。你惯来散漫不拘,倒在书阁地上,天地为被就能睡过去。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得有长姊的样子。” “好。一定不偷懒在书阁睡。” “后年阿卿就十八了。府里该张罗你的婚事了罢。就算头顶两封休书,我家阿卿也是长安最好的姑娘。可不能妄自菲薄,一定要嫁天下最好的儿郎。” “好。嫁最好的儿郎。” “再后年阿卿就十九了。应该生了个大胖子,天天相夫教子,安享天伦之乐。多生几个女儿好,女儿都像你。带来给我烧纸时,还能叫声舅舅。” “小哥哥……” 辛夷想应答些什么,却是半个字都无力出口。她鼻尖酸痛得厉害,视线里的水雾已经浓郁到看不清前方了。 字字句句,年年岁岁,这个男子嘱咐着她点点滴滴,从行事侍亲,到婚嫁生子,蔓延过她作为女子半生的悲欢。 他已无法陪伴,只能提前留下,千千万不放心,万万千牵挂。 柴米油盐,祈君平安又平安。凡尘俗世,愿汝喜乐常喜乐。 辛栢还欲开口说些什么,却是话头猛地一断。辛夷的眉尖也猝然蹙起。 大地有微微的颤抖。护城河泛起了波澜。 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连同那出鞘刀剑的寒光,都仿佛穿透了十里平原,如绝望的闪电袭来。 一股杀机铺天盖地笼下。空气都仿佛凝滞,林中的鸟儿也断了鸣,吓得赶紧躲进了巢。 那是皇家的铁骑,御林军。 奉皇命,缉逆犯,沿护城河抓捕,一经现踪迹,就地处斩,以正国法。 辛夷的浑身不可抑制地抖起来。 辛栢却是转过头,语调温软如昔:“阿卿。小哥哥不能陪你了。以后的路,以后的局,都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不要,小哥哥,不要……你从我三岁进府就陪着我,怎么如今……可以自私地丢下我……”辛夷扶在辛栢背上,紧紧搂住男子的脖颈,语调太过不稳。 “傻瓜。那不过是场以温柔掩盖屠刀的局。然而今日我才现。”辛栢轻柔地拨开女子抓得太紧的指尖,“你一直都是我最心爱的妹妹。什么棋局什么棋子的话,到底是我自欺欺人。幸好当初没有弃子杀了你,不然也只会是杀了我自己。” 辛栢蹲下身,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辛夷放下来,为她将溜出来的青丝别到耳后,笑意嗔怪又宠溺。 如同儿时的辛夷不知去哪儿闯了祸,髻凌乱地哭着回府,总是辛栢蹲下身来,为她理好青丝,抚平衣褶。 一边嗔怪她“半点没官家小姐的样子”,一边宠溺地为她拭去泪珠“哭丑了可就嫁不出去了”。 “阿卿一直,一直,一直都是我最心爱的妹妹呐。” 辛栢笑了。如孩子般的笑了。和当年那眉眼干净的少年一般的笑。 如昔的模样。仿佛还是当年辛歧刚领辛夷进府,府中上下都嫌弃辛夷的出身,唯独他走过来,俯下身,拉过辛夷的小手。 “我唤你阿卿,你唤我小哥哥好不好?” 那少年的笑意如四月天的绽放。那小小的女孩从此岁月温柔。 纵使后来棋局诡谲,他不得已提起屠刀,但幸好最后回头—— 他还是她的小哥哥。她还是他的阿卿。 若当初。时光不负。 辛夷的泪瞬间流下来了。 “虾几几。”当年,牙牙学语才三岁的她,含混不清地这么唤他。 “小哥哥。”如今,十六岁的辛夷,只是一个劲儿流泪,哽咽着唤他,一声又一声,再说不出其它话来。 “阿卿。只能陪你到十六岁。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不住了。”辛栢看了眼远方,那已相隔不过半里的御林军踪迹,在他眸底溅起了细细波澜。 “身陷棋局的人,皆是身不由己,谁又有对错。过河拆桥,杀车保帅,这才是棋局之道!小哥哥,你这个傻瓜,大傻瓜,难道不明白么!”辛夷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噙着雪亮的精光,恶狠狠地盯着辛栢。 www 第一百八十一章 归去 辛栢一愣。女子的目光太过摄人,如同坠入深渊的海底,而不顾一切要抓住留下之物的厉鬼。 辛夷的眼眶几欲睁裂开来,泪目红如血:“我这颗出了意外的棋子,尽早诛杀才合棋道!一次不成总有下次,总是要诛杀才好呀!所以小哥哥你不能死,你不要走,你要活着才能来杀我呀!我还活着,你必须要来杀我呀!我还在这世间,你怎么能自己先离开……我求你活着,活着来杀了我……” 辛夷语无伦次地说着,狠厉的语调撕心裂肺,然而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从她的血目不住滚下来。 冲花了她的胭脂。 染白了她的小脸。 湿透了她的衣襟。 她伸出手,紧紧攥住辛栢的衣角,攥得指关节发白,青筋凸起,也死命的不愿松手:“李景霂,你还没杀了我,怎么可以自己先走!你好好活着,你好好活下来!我求你活下来杀了我!” “阿卿……”辛栢心痛地蹙眉,伸出手想拨开辛夷的指尖,却被后者猛地打开。 辛夷泪流满面,狠狠低喝,扭曲的眉眼如同恶鬼:“李景霂!你必须杀了我!如果在这之前,你敢自己先死了……我必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到底有多么的不舍得,才将温柔渡成恶魔,以绝望到近乎于恶的执念,以命换命,将另一个人留下。 辛栢不明白。然而若是祈求眼前的女子勿相忘,他却明白自己,会生起同样的念头。 “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也好,阿卿便这般恨着我罢。然后,你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小哥哥了……也好,也好……” 辛栢绽放出了清浅的笑意。说的话像是恶鬼,瞳仁却如同孩子。 辛夷拼命地摇头,发青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像是浑身的力气被耗尽,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崩塌的泪水将她的小脸,冲刷得如死人般苍白。 一声嘹亮的骏马嘶鸣忽地传来。 无数马蹄踏在地面的震动,已经不过半里。刀剑出鞘,弓箭上弦,愈发清晰的杀机铺天盖地袭来。 那是步步逼近的御林军。携圣意,诛逆贼,时间不多了。 辛栢的眸底异色一闪。他将手缓缓伸进里袍,拿出了柄小剑,一柄长不过一尺的小剑。 似乎有意将剑别在里袍,加上剑身小巧,初时辛夷竟没有任何察觉。 此刻怔怔地看着辛栢将剑塞入她掌心,辛夷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哥哥……”剑刃的寒光晃得辛夷瞳仁剧痛,瞬间就痛到钻心。 “阿卿。小哥哥最后送你份大礼。”辛栢的笑意蓦地灿烂到极致。 辛夷的心却是一凉。 这般灿烂的笑,因为太过明粲,几乎不像能在这暗夜般的人世存在。 “这份大礼的名字,叫——功勋。” 辛栢最后一个字落下。 辛夷脑海还没转过弯。 便感到男子抓住她的手猛地用力,往前一刺,旋即只听得一声闷响—— 小剑兀地贯穿了男子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辛夷满脸。 辛夷的大脑有瞬间空白。她痴傻了般看看手中的剑,一头被她紧握,一头刺穿男子身躯,又看了看面前的辛栢,看着他挂着笑意缓缓倒下去。 扑通一声。护城河水被染成了血红。 可那男子偏偏还在笑着,最后一刻都在笑着,如十余年间每每面对妹妹的笑意。 干净,宠溺,温软。好似儿时初见,好似岁岁年年。 却再不会有一辈子了。 辛夷荒荒忽忽如同做梦。她抹了把脸上的血,灼烫的,黏稠的,一如他掌心的温度。 一如他从前抚她脑门顶的温度。 但是,也只是从前罢了。 辛夷的眸痛得厉害,然而前时汹涌的泪,此刻却半滴也流不出。只依稀听得马蹄声转瞬而至,四周兀地多了很多人,有刀剑入鞘声,有冰冷议论声。 旋即,一名将军朗喝—— “辛六姑娘诛杀逆贼李景霂,此乃国之大功,民之大幸。立马派人禀报皇上,普天同庆!” 很多人闹闹嚷嚷的,有斥侯领命离去的马蹄声,还有小兵忙着收拾现场,护城河畔顿时热闹非凡。 辛夷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倒在她面前的男子,看得认真又仔细,似乎要将这副眉眼烙印进心底。 这不是大魏皇子李景霂。不是棋局里心居叵测的弈者。只是辛府行四的少年公子,只是她辛夷的小哥哥。 辛夷伸出手来,为辛栢拂去脸上的血迹,这些算计的黑血,才不能脏了他温玉般的笑容。 他不过是会拿宽厚的手抚她脑门顶,故意把她发髻弄乱的小哥哥。 是会让儿时的她坐在肩头,带她看遍十五灯火的小哥哥。 是会纵容她在书阁倒地瞌睡,然后默默拿来被子的小哥哥。 是会一边嫌弃她长胖,一边令小厨房给她开小灶做宵夜的小哥哥。 …… 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小哥哥。 …… 辛夷擦净辛栢脸上最后抹血迹,看他露出如昔的容颜,仿佛还在对她说“我唤你阿卿,你唤我小哥哥好不好”。 沧海桑田,岁月不老,和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小哥哥。”辛夷倦怠地呢喃,“我唤了……你怎么不唤我阿卿呢?” 没有谁回答她。不过是一场梦,梦醒后只留下一个人。 辛夷惘然地笑笑,然后世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小哥哥。 你怎么不唤我阿卿了呢? …… 天和十一年的七月。以逆卢主谋的伏诛结束。 卢家背后的主谋在护城河畔,被辛家六女诛杀。据说方圆半里的河水,都被鲜血染红。 而那主谋的身份,乃是辛家四公子:辛栢。 正当天下人还没缓过神来,又一个真相将九州的风云掀到了巅峰。 大理寺立案彻查,昭告全国:辛栢真实身份是当年准皇后常氏遗子。与卢氏狼狈为奸,意图谋反篡位,祸心昭昭,死有余辜。 存逆心的不是仕门少年郎。 欲夺位的是大魏皇长子。 还是销声匿迹二十余年,只在各种流言野史中存在的,皇室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 举国震惊。暗流汹涌。 八月。皇室为“辛栢”正名:主谋乃常妃遗子,大皇子李景霂。 同日。皇帝李赫连下两道圣旨,从大明宫到边塞岭南,都激荡起了不安的漩涡。 第一道圣旨:追封李景霂为“太子”。谥号“逆”。 第二道圣旨:因“逆太子”谋反大罪,将其葬在皇陵入口,为列祖列宗守灵,以偿罪孽。 www 第一百八十二章 密召 第二道圣旨中规中矩,然而第一道圣旨却太令人玩味。 追封为“太子”,相当于承认李景霂“嫡长子”的地位。成为余下所有皇子,特别是王皇后所出二皇子头上,一座避不掉的大山。 没有谁哪怕是李景霈,敢明目张胆地露出野心,就算王家势盛,王皇后也只能叫“续弦”。 名分礼法,祖宗规矩,“庶子”已差了“嫡子”一大截。 而偏偏这“太子”的谥号是“逆”,承认他身份,也没否认他的重罪。一个胡萝卜一个大棒,真真挑不出错,让五姓七望都吃了闷头亏。 一个死人的追封引起的波澜,并未持续太久,反而是牵扯到的活人,才成为天下风波的中心。 比如:辛府。这个养育李景霂二十余年的家族。 奇怪的是,皇帝并没有任何动静。然而国人皆知,剑已经拿在了皇帝手中,剑尖对准辛府。 是蓄意隐瞒,诛连九族。还是无辜牵连,并不知情。黑白只在皇帝的一句判。 剑何时落下,落还是不落。辛府转瞬成了风云的中心。 八月。天头儿愈发热了,晒得大明宫的琉璃瓦仿佛要融化了,腾起股白气儿。 然而辛夷伫立在蓬莱殿中,金砖地面却有股寒气从她脚心钻上来,一股脑窜遍她全身。 四下寂静无比。黄铜的叶轮拨风悠悠转动着,从冰块盆里扇来缕缕凉气。 辛夷略略抬眸,看了眼前方明黄色的身影,从容地拜倒叩首。 “民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了。”皇帝李赫点点头,好似是相邀好友酌酒小聚,就那么随意地应了句。 “倒不如说,民女也诧异,民女真能来。”辛夷似笑非笑,“民女不过是在宫城门口晃悠,想着法子能往宫里递点信儿。无论是求钱,还是求人,能传达到圣上耳里半点就知足了。没想到皇上直接命锦衣卫把民女‘召’了来。上次曲江池之事,皇上召见民女就引得暗流无数,如今这独自觐见,不知又要得如何风雨了。” 李赫笑了笑:“能用锦衣卫把你‘请’来,那必然是跨过朝政的召见,只是朕一个人的决议。你放心,此殿中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 辛夷的目光一深,她大胆地直起上身,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赫,四下寂静到没有波澜的空气,在她眸底溅起了些许波澜。 李赫就那么简单地坐在地上——金砖地面光洁鉴人,倒不会脏了龙袍,但这副仪态就完全没有“皇帝”的威严样,只似个普通的凡俗老头子,走累了一啪叽就坐在荫里乘凉。 他面前摆着个瓷罐,里面发出沙沙的蠕动声,他一手拿着根草棍拨弄着,俨然个闲得无聊斗蟋蟀的市井,双眸专注得都没看辛夷半眼。 辛夷深吸一口气,直直开口了:“逆太子之事,我辛家冤枉。乃是逆太子党人蓄意谋划,辛家上下并不知情。无辜牵连,万望圣判。” 李赫一声轻笑,目光却没从瓷罐里移开:“辛家事真冤枉,还是假冤枉,糊涂人也就算了,你个辛紫卿还不清楚?” “真冤枉也得是假冤枉,假冤枉更得是假冤枉了。”辛夷语调温软,深处却藏了剑意,“同是棋局中人,民女放肆,斗胆和皇上说明白话。是不是真冤枉无所谓,天下怎么认为也无所谓。民女只要保辛府。” 李赫玩弄着手里的草棍子,神色没有半分异样:“是蓄意包庇,诛连九族,还是并不知情,无辜牵连。帝家之事,大理寺都是走过场,真正判黑白的是朕的一句话。剑柄握在朕手中,你一介五品官庶女,又有什么和朕谈条件的资本?” 辛夷毫不躲闪地直视李赫,语调却愈发温驯:“凭皇上事到如今的态度。如果皇上真有心裁决,辛府早活不到今日。然而事实是,从逆太子伏诛后,大明宫就再没动静。想来辛府也有让皇上迟疑的地方,民女不得不赌一把。” “你倒是很护辛府。辛周氏和辛歧那些个长辈没动,你一个闺中晚辈还先动了。”李赫玩味地笑笑,手中的草棍子猛地一拨。 那瓷罐里顿时传来令人牙酸的唧声。 似乎是些虫子。但叫声实在让人听得不舒服。 辛夷蹙眉看了眼罐子,并没有多想,只顾回李赫话。 “且不说辛府以前待我如何。辛芳辛菱都没了,辛栢尸骨未寒。这报应也该够了。再说知道了些往事,方知人间情谊重。如今辛氏就是我的家,拼命要保的亲人。至于祖母和爹爹,都有封诰和官职在身,各方人马盯着,反而不好轻举妄动。民女一介小女子,自然少了顾忌。要保自己的亲族,干脆直接来和皇上说明白话。” 李赫幽幽地笑了,大有深意地瞥了辛夷一眼:“你说得对。朕至今没有判决,是因为和辛府……或者说喝辛周氏与辛歧有些交情……至于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子,都直接找上朕家门了,那朕便给你个机会……瞧瞧。” 李赫将那个瓷罐推过来,还没靠近三尺,辛夷就嗅到了股恶心的味道。 是那种让人胃部翻江倒海的腐烂气味。 辛夷下意识地看了李赫一眼,见后者对她点点头,她才伸头瞧过去。 瓷罐里挤满了寸长的小虫子,互相挤成一团,密密麻麻,颜色艳红得如同鲜血。 就算没有太大声音,也看得人心惊肉跳。虫子身上散发出的腐肉味,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辛夷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自小在辛栢督导下,经史子集,涉猎广泛。这种诡异的虫子她虽未亲眼所见,但脑海中存放的野史杂记已经自动跳出了答案。 蛊。 南疆毒物:蛊虫。 果然,李赫的声音幽幽飘来:“此乃南疆毒物:蛊。朕得了一大瓷罐,想从中得出最毒的一只。你可有甚办法?” 辛夷一愣。 蛊虫本就是剧毒,还要从中得出最毒的一只。且不说心思的诡异,这阴邪的虫子,大明宫的皇帝能拿去做甚? 见辛夷怔着,李赫自顾说了下去。神情并不像说笑:“若是你帮朕得出了这法子,朕就放过辛府。若是你得不出法子,就怪不得朕公事公办了。” 辛夷藏在云袖中的指尖倏然攥紧了。 她丝毫不怀疑李赫这话的真实性。一族百余性命被放到亮堂处交易,李赫提出了条件,那她就必须放下自己的筹码。 蓬莱殿中陷入了死寂。 www 第一百八十三章 蛊虫 李赫也不急,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拨弄着罐里的虫子等辛夷回答。辛夷的脸色从容如昔,然而太阳x却有隐隐的刺痛。 一刻一命,争分夺秒。 她从小到大读过的所有经史子集,野史杂记,都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迅速闪过,速度快得让人眩晕。 李赫的问题绝不“常见”。只能在民间流言,边疆秘闻中找答案。找得出,得一族生,找不到,得一族亡。 辛夷的指关节攥出了白骨,有细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当李赫叹气“可惜了”的同时,她蓦地清喝—— “吞噬。让它们互相吞噬!” 李赫眸色一闪:“这是何说法?” 辛夷提高了音调,一字一顿:“让它们因为饥饿互相吞噬,则能活到最后的那只,一定是最毒的蛊虫!” 互相吞食。胜者为生,败者就成了同伴肚中的美餐。 这以生死为赌注的游戏,只是为了养育出最后的王者,踏过同伴的尸骨,染过满面鲜血,不过是为了最后,站在众生的最高处。 李赫的眸底划过抹精光,其速度之快,宛如长夜中划过的闪电,雪亮无比,却瞬息消散。 他缓缓转过头来瞧辛夷,瞳仁漆黑,似笑非笑。 “英雄所见略同。” 辛夷心中一颤。这样的笑,这样的话,全然不似她认识的金銮殿上的李赫。 如果说在漫漫长夜中潜行的蛰,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朗朗日尽,要么是即将黎明。 辛夷走了神,李赫的话继续渺渺飘来:“互相厮杀,互相吞噬,才能得出最毒的蛊……才能引出最终的王……” 李赫顿了下,沉沉地看了辛夷眼:“朕遵照承诺。放过辛府上下。然而,若你敢把今日所见说出去,朕的剑随时会落下。” 李赫摆摆手,转头去瞧着蛊虫,再没理辛夷半眼。 旋即,蓬莱殿门打开,一名小太监走进来,对辛夷行礼:“奴才送姑娘出宫。” 皇帝下了太过明显的逐令,辛夷也不好多嘴。至少辛府已经保下,蛊虫之问权当个c曲,她并没多在意。 “民女告退。” 辛夷深深看了李赫一眼,就转身离去。殿门轰隆声关上,明晃晃地日光被猝然截断。 殿内重新归为了一片y暗。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抹裙角,无声无息的从暖阁如水似地淌来。 李赫抬眸,对那上前来的女子点点头:“来了。凤仙。” 女子原是护城河贫民区的“老妪”凤仙。此时她面容光洁,发髻整齐,白苎衣衫素净利落,再无贫民区时满面污垢的脏样。不过三十来岁,丝毫没有“老妪”的老态。 反而眉眼娟秀,白瓷般的脸,虽不绝美,却有股笼着出岫烟云的缥缈气儿,一双眸子平静得像含了两汪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角处一处红色胎记,像极了一朵凤仙花。让人不禁联想到她的名儿“凤仙”,说不上的奇巧。 李赫瞧了她一会儿,带了两分揶揄的笑了:“你说你,长得不丑,年纪也不算大。偏偏在外人面前要扮成那个样子,又脏又老。人家唤你‘老婆婆’时,你心里就没半点赌气的?” 凤仙白了李赫一眼,丝毫没把面前的男子当皇帝:“我若是不扮成那俗样儿,只怕走那儿都被人认出来。特别是这娘胎里带来的胎记,更是不打自招。彼时求医问药的踏破门栏,还扰了我清净。” 李赫笑意愈发清浅:“那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你‘凤仙神医’的名头那么响,若是不藏着点,只怕求药的人堵得你连长安城也进不了。” “休提凤仙神医,那都是俗人取的噱头。我不过是自小带了凤仙花形的胎记,故名凤仙。可那些俗人却说我医术高明,是因九天凤凰下凡。听得都可笑。”凤仙瞥了李赫一眼,也盘膝在地面上坐下来,“莫再说闲话。手伸出,我瞧瞧你的病。” 李赫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再多言。像个孩子样乖乖地伸出手来,任凤仙为她把脉。 半晌,凤仙收回手,看李赫的目光愈发沉重:“李赫,你说你最近身子不太好,我才进宫为你把次脉。却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好法——你这阵子到底服了多少曼陀罗?” 李赫别过脸去,眉间腾起股哀凉:“当爹的亲手杀了儿子……若是不服曼陀罗,朕哪里睡得着……” 凤仙的脸色寸寸y下来。是那种郎中面对“不听话”的病者,而负责到严肃冷苛的脸儿:“李赫,你不是不知道。曼陀罗若是剂量小,为良药。若是剂量大,便是毒。像你这般服用的,岂止是毒,是剧毒,见血封喉的剧毒……你到底有多想死?” 女子好不留情的责备,却只换得李赫愈发怅然的眸色:“朕比谁都清楚。曼陀罗是药,更是毒……当年朕决心诛杀她时,却还是舍不得她痛,舍不得她被硬生生斩下头颅……所以命了锦衣卫先灌她大剂量的曼陀罗,让她在幻觉中先咽了气,再被斩杀……然而谁知道,她拼了最后一口气,跳下了护城河……她那么地厌恶刀刃的肮脏,那是来自她夫君的肮脏……” 李赫絮絮叨叨,瞳仁渐渐没了焦距。他放佛看向了某处虚空,那儿是护城河无声起波澜,河畔一名女子因为被迫服下曼陀罗,神色恍惚,七窍流血,俨然已快走向了黄泉路。 一旁的锦衣卫拔出了刀剑,只等女子咽气,就斩下她的头颅。按照夜枭的规矩,回复秘密下达的皇命去。 然而女子却是贝齿紧咬下唇,狠狠保持着清醒,对着锦衣卫冷笑:“我把天下许他,把自己许他,把我的一生许他……他却为了皇位永固,要赶尽杀绝……多脏的人心,多脏的刀刃……若是结局已定一死,我情愿以这干净的护城河水埋葬此身,也不愿他的刀剑脏了我的鲜血……” “这是帝王的决定,不是娘娘夫君的决定。”那锦衣卫声音沙哑地道,“常娘娘,皇上让你先服毒药,再斩杀,为了让你少些痛苦。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娘娘莫作留恋,速速去罢。” 女子冷笑愈浓,看着锦衣卫的目光却有些可怜:“这盘棋局就是个泥坑,脏得不堪入目的不是利益……而是人心……你也逃不掉这宿命……南绣春……” “南绣春”三个字惹得锦衣卫眸色微变,有半晌愣住了。趁着这空隙,便听得一声钝响,护城河溅起了一朵大水花。 那女子拼着最后一口气,投下了护城河。以清波十里的护城河水化为坟茔,娥皇垂泪,女英哀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www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变革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可以濯我足……”李赫垂头低吟,声音如在夜色中弥漫开的笙箫,为蓬莱殿泅开了抹幽凉。 “李赫。你清醒点!从那时起,你就彻夜难眠。每晚都服用曼陀罗才能安歇。虽然剂量有我把持着,不至于出大问题……但时日长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总有一天连我这神医也救不了你!” 凤仙猛地一推李赫,要把后者从无法解脱的回忆里拉出来,其力道之大,让李赫猝然下匍匐在地。 李赫没有立即起来,他似乎浑身力气都耗尽了,虚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朕亲手杀了她,又亲手杀了她儿子……朕一个夫君,一个父亲,若是不服曼陀罗,要如何才能捱过漫漫长夜……” 凤仙的眉尖蹙成一团。她兀地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掏出一把小纸包,毫不气地向李赫脸上砸去:“你若这么想死,那就死罢……这儿都是曼陀罗……服下所有纸包,这剂量会让你立马倒地身亡,你也能解脱了……” 纸包砸在金砖地上,些些散了架。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飘出股令人心发虚的气息。 那是醉生梦死,黄泉温柔乡,那也是世间剧毒,杀人不见血。 李赫的眸色稍稍清醒,一声苦笑:“死?若是能死,朕还能活到今日?朕还有不能死的理由……朕要培养出最毒的蛊,朕要亲眼看着这王降临……” 凤仙瞥了眼瓷罐,里面令人恶心的蛊虫,让她不禁往后退了步:“互相吞噬,胜者为王。这畜生们如此,天下也如此……李赫,快了。” 最后不明所以地两个字,却蓦地点亮了李赫眸底一点精光:“是呐,快了……一切都在朕的计划中,都逃不脱朕的局……朕有一群好臣子,好儿子。朕只需看着他们按照朕设定好的剧本上演,一个个淘汰,一个个变强。朕只需看着,等着……等着最后的最后,朕的王……” “天下人都说你昏庸。”凤仙玩味地笑了,“实则这盘棋局里,看得最清的人,才是你呐。” “不,朕是昏庸。”李赫也笑了,“天下之君,有创世之君,有守成之君,有盛世之君……还有种最难的,是变革之君……七鼎势盛,门阀猖狂,这九州该变变了……朕继位之初,还想着大有作为,结果却发现,家国需要的不是盛世之君……而是变革之君……偏偏朕太多情,或许可治世,但绝不可主变革……” “好一个变革之君。治国之难,在于变革。”凤仙一声长叹,脸色有些感慨。 天授帝皇,号为天子,或为创世之君,立新朝建国业,或为守成之君,绵延国祚百年,或为盛世之君,九州清晏万国来朝。 然而还有一种帝王,号为变革之君。 除痼疾,改流弊,增補益,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名变革者。 变革之君,需开创世之立新,又须延守成之长平。协调各方势力,洞察世事变迁,才能被称为盛世之君。 “人们都说守成之君难为,却不想最难的是变革之君。”凤仙眸色沉沉,“确实。依你李赫的性子,治盛世易,主变革难……所以,你就开始养虫子了?” 凤仙瞥了眼瓷罐,见得鲜红的蛊虫密密麻麻地蠕动,她又不禁退后了半步。 李赫点点头。他搂过瓷罐,小心翼翼地拭去灰,那样子仿佛是面对自己的孩子,满脸的温软。 良久。李赫忽地想起什么,转了个话题:“你如今人在长安,不去瞧瞧柳禛?天天往朕这儿跑,要让柳禛这醋坛子听到……” “我和他早就无瓜葛。他是他,我是我,此生再无牵连。”凤仙蓦地打断李赫的话,眉间腾起股冷意。 李赫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说你们师兄妹,青梅竹马,同窗学艺。不过是由了些看法的不同,就僵成这样……该说你们是认死理呢还是太较真呢……” “你还有闲心管旁人?”凤仙毫不气地瞪了李赫眼,“你的身子因为常年服曼陀罗,早已是千疮百孔。不早点把你的虫子养出来,怕你自己都等不到那一天。” 一听到“养虫子”三个字,李赫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光彩。灼灼得好似长夜的流星,刹那间明亮到耀眼。 “朕会拼命撑下去的……所以才请你这个神医,给朕把把脉,开点方子……朕有不能死的理由,朕必须亲眼见到那一天……” 凤仙的脸色很是复杂。她从没有想过,如果人活着只剩下一个理由,那个理由可能是什么。 她觉得这个答案太多。多到等于没答案。 然而眼前的男子却给了她回答,一个似乎太荒唐却容不得质疑的回答。 一个帝王的回答。 凤仙脸色一肃,忽地敛裙下拜,三拜九叩,对李赫行了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赫一时没叫她起来。他就高举手中的瓷罐,献祭般托向窗外的太阳。 七月的日光浓烈似火,给那罐中的蛊虫镀了层金,也让李赫苍白的眸焕发出夺目的华彩。 他高举瓷罐,低声呢喃,脸上浮现出做梦般的痴狂。 “……朕会给这个国……献上一位王……” 日光倾城,烈焰烹油。棋局尽,王者出。 七月下旬。逆太子李景霂葬入皇陵山口,为列祖列宗守灵,以偿还罪孽。 据说逆太子出殡那一日,盛夏的天儿忽的下了场暴雨。护城河水顿时高涨三尺,漫过堤坝湮到临河长安街上来,阻得出殡的队伍前行不得。最后还是临时改道,才送逆太子入土为安。 八月初。帝令史官著笔: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了了几字,不提功过,不谈逆反之罪,只用一句当年他和她为他起名的来历,为逆太子盖棺定论。 八月上旬。大朝。 含元殿巍峨如同天阙,沐浴在晨光中,金灿灿地让人望而生敬。汉白玉龙道绵延半里,龙头凤尾庄严肃穆,琉璃瓦红墙耸峙如山,彰显着这九州朝堂的威严。 含元殿内,百官肃穆。依一至九品官阶,在两侧列队而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不到头。诸人手持玉笏,弓腰垂身,向着丹漆金壁上的天子齐刷刷拜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www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赏罚 “众卿平身。” 皇帝李赫一袭明黄色十二团龙十二章衮服,头戴九旒冕,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天生帝王的尊贵。他双手平伸,清喝声在宽阔的殿堂中回荡,撞得金龙柱上的金龙放佛都活过来了。 “谢皇上——”众卿又是番三拜九叩,这才刷刷起身,垂首肃立于两侧,常年混迹于官场的面容淡漠如同尊尊石雕。 李赫对这副场景再熟悉不过,只是淡淡地摆摆手:“逆太子一案已经了结。逆骨守灵,偿还罪孽,也是功德圆满。但还有些事还没了。该罚的罚,该赏的赏,逆太子一案中涉及到的也该清算清算了。” “臣附议。”王家家主王俭首先上前一步,持玉笏朗声道。随后诸大世家也都出列,百余官吏声如震雷地附和。 “首先是辛府。辛府收养逆太子二十余年,事后经大理寺查证,辛歧和辛周氏并不知情。整件事都是逆太子党人蓄意谋划,借辛歧过继嫡子之机,让逆太子入辛府以隐瞒身份。”李赫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眼百官中辛歧,“然而,虽是无辜牵连,但辛歧在过继之初,没有细心查验子弟身份,也是有过有错。此该如何判罚?诸卿有何意见,不妨道来。” 朝堂中有片刻的寂静。诸卿脸上都浮起抹难色。 大理寺到底认真查过没有,辛府是无辜还是蓄意,都已经不重要。关键是皇帝这番话,太过明显地表明了态度:皇帝要放过辛府。那么这罚是要罚,但又不能重了,不然就是明面打皇帝脸。 良久。诸卿的目光看向了打头的五姓七望。而五姓的目光又都看向了王家的王俭。五姓去卢家,王皇后干政,王家一跃而成权贵第一家。 王俭清了清喉,待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过来了,才挺着肚上前道:“启禀皇上,臣有进谏。辛府过错,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不如就女子革职,男子降级。不算太过严苛,但又有警醒之效。” 女子革职,便是族中有外命妇封诰的妇女,全部削去封号,撤去品阶。 男子降级,便是族中但凡入仕为官的男子,都官降一等,品低一级。 女子的封诰并没有实权,革职不过是给族中少领些朝廷的米粮。男子贬黜也只是降了一等,不会有太大的落差。这样的处罚确实很是温和,但“罚”的名义也还做得足。 李赫沉吟片刻,便满意地点点头:“便按爱卿的意思办罢。外命妇如辛周氏之流,革除封诰。官吏如辛歧,降为正六品朝议郎,其余族人也依阶贬级……不过,罚的罚了,赏的也该赏。辛府还有个大功臣——辛夷。此女亲手诛杀逆太子,诸卿以为如何?” 朝中诸人交头接耳,窃窃议论,然而却没有一人出列回话,明白的或是装糊涂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家家主王俭。 王俭打哈哈地一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过是个寒门庶女,说不定是意外诛杀了逆太子。哪里算得上居功至伟。赐点珠宝绸缎也就罢了。” 这次,李赫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些蹙了眉头:“无论是不是意外,总是此女亲手杀了逆太子……当时现场百余御林军都瞧得清楚……若只是赏赐财宝,恐不能服天下民心。” 王俭意外瞥了李赫半眼,眸底划过抹冷意。他刚想争辩什么,却有个微弱但清晰地声音传来—— “微臣有异议……赏赐太轻,当有封诰……” 敢和王家抢话头,不是二愣子就是直性子。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去,出声的人居然不是旁的,而是正四品上忠武将军,萧铖明。 萧铖明吓得脸色一白,噗通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微臣……微臣以为……如今天下皆知,是辛夷诛杀了逆太子……除逆贼,不以身轻,彰大义,不为位卑……此女忠心九州见证,天地可表。若只是赏赐,恐让百姓非议吾皇赏罚不明,于民心长治无益……” “一派胡言!”王俭吹胡子瞪眼,气势汹汹地大喝,“就算如尔所言,但辛夷一个庶女,若得了封诰,岂不是乱了嫡庶尊卑。况且辛歧降级六品,辛周氏还革了封号,她若再得了诰命,岂又是乱了长幼先后。这两厢逾越,犯了祖宗规矩,才是真的于民心长治无益!” 王俭有意提高了音量,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殿中。吓得百官都缩了缩脖子,皇帝李赫的眉尖蹙得更紧了。 王俭这番话驳了什么倒是其次,但这杀鸡儆猴,蓄意立威,不仅是做给朝臣看,也是做给他李赫看。谁都知卢家没了,他王家是第一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说的是他王俭。 然而前番“赏赐”的谏言被李赫驳了,如今又有个四品小官敢异议,王俭老脸已有些挂不住,说话间干脆就没了气。 “赐辛夷珠宝十觚,赏绸缎十箱。这事就这么定罢。”王俭高昂下颌,一字一顿地下了决断,丝毫没将金銮座上的皇帝放在眼里。 朝臣们的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瞅瞅皇帝,又瞅瞅王俭,没谁附议但也没谁反驳。诸人进退两难,含元殿陷入了僵局。 然而,便是在这般滴水成冰的气氛中,那颤巍巍的声音又不怕死般响起—— “微臣……微臣以为……无论嫡庶尊卑,还是长幼先后。祖宗规矩那么多,这第一条的一定是忠……忠字当头,忠不可犯,其余都可再议……” 进谏居然还是萧铖明。他的脸已经吓得煞白,滴滴冷汗往下淌,然而说话的条理还是清晰,严丝合缝地撞进诸人耳里,让百官都变了脸色。 如果说第一次进谏是直性子,那再而三的驳王俭,就是明显的对着干了。哪怕是挂着“直臣诤谏”的名头,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和王家较劲儿上了。 王俭一愣。旋即怒极而笑,目光像刀子般刺过去:“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口一个忠字,难道是指责老夫若不给辛夷封诰,便是不忠不臣么?” 这话说得很重。萧铖明连连拭额角的汗珠,衣襟都**了一大片,然而回话却是回答毫不迟疑:“微臣……微臣不敢……只是……王大人自然是国之栋梁,然而一人难敌十力……国有百千忠臣,自然是好过一枝独秀……此乃家国大义,祖宗大计……王大人难道不这么以为么?” www 第一百八十六章 郡君 诸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还以为萧铖明懦弱嘴笨,哆嗦着说不明白。没想到口齿抖点,意思却是一步一个刀子,一句一个大义,用家国两个字把王俭逼到了角落里。大帽子扣下来,王俭吃了亏还不敢说痛。 果然,王俭陡然变了脸色,嘴唇气得发紫,若不是顾忌朝堂之上,只怕佩剑早就架在了萧铖明脖子上。 “放肆!汝区区一个四品官吏,前朝旧臣,还和老夫论起家国大义来了” “微臣不敢!万般祖宗规矩,千种伦理纲常,微臣只知忠字第一!忠字为首!微臣只认一个忠字,也只服一个忠字!” 萧铖明蓦地打断了王俭的话。他重重叩首在地,不要命地拼了浑身力气,调高了音量大喝,震得王俭脸皮抽搐,震得百官脸色骇然,震得含元殿中暗流汹涌,地动山摇。 “好,好一个萧大人”王俭咬牙切齿,将拳头攥得咯咯响,眉宇间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一直放佛局外人的李赫,忽的朗声喝道 “准奏!依萧爱卿所言,忠字为首,忠女当封!传旨,封辛夷正四品郡君!号曰怀安!怀安郡君!” 郡君,外命妇中位列正四品。封号怀安,取“感怀忠义,安平宇内”之意。 怀安郡君。这对于一个庶女来说是无上殊荣,更是拿到外面去,足以登堂入室的尊贵封诰。 含元殿陷入了片刻凝滞。 王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反驳道:“皇上,这正四品是不是太高了” 又一次的,王俭话头都还没完,李赫不容置疑地提高音量,打断了他的进谏:“诰命郡君。封号怀安。拟旨罢正四品。” 李赫一字一顿,似乎故意略过了王俭,直接就命中书舍人拟旨。还特意加重了“正四品”三个字,堵得王俭老脸如猪肝般涨红起来。 旨已下,君无戏言。四品诰,怀安郡君。 “皇上,此举太过轻率,不合国法”王俭恼羞成怒,气势汹汹地直接叉腰上前大喝,毫不顾忌朝堂上的君臣礼仪。 “赏辛夷珠宝十觚,绸缎百箱,恭贺她封诰怀安郡君。”李赫不待王俭说完,又猛地接了话,将王俭的话头再次怼了回去。 又是赏赐,又是封诰。王俭实在不敢再开口了,不然,不知李赫又要如何“皇恩”浩荡,生生地打他的脸一巴掌接一巴掌。 而且还是李赫根本无视他王俭,直接颁下了圣旨。这种事从皇权被五姓七望架空后,就再没出现过,没想到在他王家一跃而为第一家时,他李赫不禁挑战了五姓,还直接怼上了王家。 王俭的怒把脸都烧成了紫红色,偏偏还不能当众发出来,只能自己一口口咽下去,咽得他浑身颤抖,唇角哆嗦得撑大了鼻孔,活像只壮牛,放佛有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含元殿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虽然是场对小小庶女的褒奖,却成了王家家主和皇帝的对决。百官都缩着脖子,各种当没看见,看见了也不明白,甚至有闭目养神打瞌睡的。 王俭不愧是身历数朝的老油条,还真的把气一点点憋了回去,重新换上副平静从容的样子,古怪地一笑:“这卢家没了,天儿要变了。然而变也变不成皇上心中所想的。五姓七望,丢了一姓自然可以补一姓,丢了卢寰来了张三李四王麻子,那条断了手脚的鼻涕龙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皇上可不要乐极生悲,早早地看走了眼。” 王俭这话说得直白。装瞎装聋的百官们都变了脸色。 卢家倾覆,王家势盛,纵然有逆太子追封之事,压得王家受了些憋屈,不敢明目张胆地露出屠刀。但小打小斗,言语逞利,王俭也如只睚眦必报的铁公鸡,容不得半点吃亏。 然而,皇帝李赫却放佛没听懂,只是温和地笑笑:“爱卿所言有理。赏的赏了,罚的罚了,五姓也该补补了。这卢家倾覆,留下的空缺职位不少。最高的便是卢寰一品国公爵,并一品骠骑大将军衔,此职统八十万大军,镇守大魏西北门户。可谓国之栋梁,重之又重,不能再拖着空了。” 如果说辛夷的封诰让百官都装瞌睡,然而卢家职位的补缺,却让所有人瞬间睁大了瞳仁,眸底都射出火热的光来。 曾经的五姓之首留下了块大肥肉,虽然大部分都会被王家吞了,但总有点小碎肉小边角留给文武百官,人人都能分点好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家的这块肥肉,乃是皆大欢喜,诸人翘首以盼。有关系的没关系的,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捡漏的也不会闲了。 “微臣进谏。一品国公只是爵位,并无实权,倒可再议。但骠骑大将军统掌八十万军权,此种重担显职,想来只有王俭大人可以胜任。臣提议王俭大人,补大将军衔。”一位官吏出列,讨好地看了眼王俭后,朗声向李赫禀奏。 “臣附议。王俭大人补大将军衔。” “臣附议。王俭大人补大将军衔。” “臣也附议” 渐渐地,一名名官吏都像提前商量好似的,陆续禀奏提议王俭补缺。毕竟把这以后第一家的家主哄好了,他们嘴里随便渣滓下来,也够他们吃一年了。 王俭方才忿忿的脸,此刻才缓和下来,泛起抹得意的红光。他甚至开始整理官袍,准备跪拜谢恩。 且不论王家自身如何,他王俭如何,光是这满朝文武都“提议”他补缺,皇帝李赫也不可能无视。 “骠骑大将军一职,统领西北军权,重之又重”皇帝李赫面色如昔,刚开口说了半句,王俭就扑通声拜倒。 “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话音刚落,王俭就有些尴尬。自己跪早了。然而想想骠骑大将军横竖是自己的,早跪晚跪不都一回事,他的脸色又坦然起来。干脆跪在地上,等皇帝把后半句说完。 然而,李赫只是顿了顿,看向了跪在人群中的萧铖明:“萧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略过五姓,直接征询个四品官的意见,这又是大大的诡异。然而想想萧铖明屡次进谏,不怕犯了太岁的样子,诸官也觉得合理了。反正惹了王家,一旦走出含元殿,便也活不长。 www 第一百八十七章 补位 萧铖明依旧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抹了把冷汗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王俭大人是接任骠骑大将军的最佳人选……毕竟……毕竟五姓中卢寰没了,若再合卢家的权与王家的势……这……这不仅是日后五姓之,也是天下之……如有金锤镇九州,泰山压国运,必得举国长安……” 萧铖明前半句话说得没错,听得卢寰愈得意,还暗道此人尚算识趣,然而越到后来,话虽还是好听话,但意思却越来越不对。 合卢家的权与王家的势,这不是警告皇帝,他王家将兼并两家,如日中天么? 天下之,金锤镇九州,不是讽刺他王家一家独大,九州至尊,连皇帝都要盖过去了么? 朝臣们也听出了味道,表情愈玩味起来。这萧铖明从去年承办曲江池赏荷会的事起,就是个不怕天不怕地,理是怎么样就敢怎么说的诤臣。 这似乎太不符他的性子。以前也不似这样。但好似从某一天起,就突然变了心性,成了朝堂上的刺头。 “萧铖明,汝大胆!”王俭勃然变色,一把冲过去抓住了萧铖明的衣襟,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起来,“一派胡言……” 然而,又一次的,不待王俭说完,李赫兀地提高音调,接过了话头—— “萧爱卿所言有理!” 王俭铁青着脸看向金銮宝座,刚想说些什么,李赫猛地打断了他的意图:“萧爱卿忠心可鉴,为国为民,实在是天地可彰,万民可表。萧家也是堂堂世家,前朝更世袭国公,只不过江山易主,断了萧家的显赫。从渊源来说,萧家并不比五姓差了。” 王俭心头一凉。百官也瞳仁一缩。 然而似乎故意没等诸人缓过神来,李赫又深吸了口气,半个字不抖地说了下去:“据说前朝皇帝给了萧家八字评价:社稷之臣,百姓之相。言萧家只忠明君,不忠一姓。于是,当年我李家打江山时,萧家也明眼识英雄,早早地归降我李家,伴我李家打江山,功勋显著。这份大功,凌烟阁有记,我李家从不曾忘。” 萧铖明听得老泪纵横,双股颤,他扑通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叩:“皇上——” 萧家是前朝遗臣中的异数。因为此族在李家起兵之初,当时家主就认定李为主,叛出陈朝归降李家,二十余年为李家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所以不仅没受“前朝重臣”的猜疑,反而功勋被记入凌烟阁,得李家世代认可。 只是后来萧家后代不争气,不争不抢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加之五姓七望渐渐崛起,压得萧家声势渐微,逐渐天下都忘了“兰陵萧氏”的名头。 王俭心头愈听愈慌,一股危机如凉水当头泼下,冷得他浑身都抖起来。 “皇上!”王俭气得脸色青,蹬蹬蹬直接冲到金銮座前,毫不避讳地瞪视着李赫,“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家于开国有功,那都是过去。如今我王家于治国有功,更重在当下……” 哐当一声清响。 李赫猛地拔出了金銮座旁边的尚方宝剑,好似无心地把玩拿在手中。帝王出剑,尚方可斩,刀光剑影顿时携带着百年皇权的威严,如九鼎泰山当头压下,压得朝中百官都缩了缩脖子。 诸人这才梦醒般惊觉,虽然皇权被架空,但帝王还是帝王。李赫向来昏庸懦弱,但不敢,不代表他不能。 王俭也本能地被唬了跳,不觉后退两步。但他顷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又悔又怒,瞪大的瞳仁泛起了凛冽的寒光。 李赫却淡淡地瞥了他半眼,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什么似的,朗声续道:“骠骑大将军一职由萧铖明接任!加封萧铖明一品忠国公爵!卢钊大都督衔由萧铖明嫡子接任!萧氏子弟但凡为官者,皆官升一等!女子有封诰者,俱赏珠宝百觚!以褒奖萧氏忠心,以天下各位表率!” 一言出,四方惊。 拟旨的中书舍人狼毫都愣在指尖,滴落墨汁一大团。文武百官张大了嘴,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王俭则是将拳头捏得咯咯响,冷目如剑地刺向李赫。 骠骑大将军,一品国公,八十万军权,由萧铖明接任。 且不说萧家如何,但就是萧铖明这一人,便将跃为国之栋梁,封疆大吏,是在朝中说半句话天下都要抖一抖的人物。这下王俭对他也得气气,对萧家有心思的,也得掂量掂量他手中的百万府军。 还不说全族升官,女子赏赐,乃是皇帝太过明显的抬举。虽然时日根基尚薄,还不足称九州第一家,但位列“五姓七望”却是实打实的了。 没了卢寰,来了萧铖明。灭了卢家,来了萧家。五姓还是那个五姓,不缺一个不少半个。王俭话是说对了,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脚。 “皇上三思!”王俭连臣子礼节也顾不得了,就冲到金銮座前,铁青着脸对李赫大吼大叫。 回答他的是哐当一声清响。 李赫手中的剑有意无意的,忽然坠落在地,剑身砸在金砖地上,猝然的响声惊王俭本能地话头一断。 “哎呀。朕瞧着这剑上有些灰,祖宗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脏了呢。便想自己顺手擦擦。没想到这剑也真沉,朕这病秧子都拿不稳的。”李赫也一副被惊吓的样子,讪讪地自嘲着,低头去捡剑。 似乎真是他昏庸无能,不务正业,上朝的时候忙着去擦剑灰。才拔出了这柄剑,才掉落了这柄剑,倒是很符合他惯来糊涂的样子。 恍若要应证这番话,李赫颤巍巍地把剑入鞘,很是歉意地嘿嘿低笑,对百官和朝臣们摆摆手:“诸爱卿莫见怪……朕只是想擦擦灰……惊着诸爱卿了……” 一番作态,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然而王俭再不能像以前那般,信个七七八八了。剑出鞘还可以回,然人心一旦出鞘,就不可能再回去。 “皇上还真是闲情逸致,上朝来擦东西的。尚方宝剑乃帝王佩剑,一剑出天下浮屠。可不是容易握紧的,皇上莫再闪失了。”王俭一声冷笑,故意笑得很大声,朝堂从头到尾都听了明白。 他在有意试探李赫。用太过直白的挖苦,试探李赫的拔剑之举,入鞘之心。 没想到李赫依旧嘿嘿低笑,肩膀有些后怕地后缩,看着王俭的眼眸满是讨好:“爱卿说得对,爱卿说得对……” www 第一百八十八章 裴家 李赫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引得王俭脸上划过抹狐疑。 他似乎有些拿不准了,方才的李赫本就很不正常,却不能确定是“真不正常”还是“这才是正常”。 王俭迟疑了。朝臣们也迟疑了。皇帝李赫从没有这般和王家怼过,今儿突然的硬气实在古怪得,让人觉得若不是他们自己的幻觉,就是李赫了失心疯。 “哎哟,这手还被割出口子了……嘶……”李赫忽的轻声惊呼,捧着自己的掌心,疼得龇牙咧嘴,完全没个帝王庄严样。 原来尚方宝剑把他的手划出了个口子。半寸长的裂口绝不算严重,却惹得李赫鼻子眼睛都挤在了块儿,满脸弱不禁风的瘟鸡模样。 意识到来自王俭和百官轻蔑的眼神,李赫却依然毫无察觉地歉意一笑:“正事说差不多了,就退朝了罢……朕去瞧瞧手……好疼,嘶,好疼……” 言罢,不待王俭劝阻,李赫就猛地起身,捧着手往殿后退去,紧接着就是大太监郑忠的公鸡尖叫“退朝——” 百官愣在原地半晌,郑忠叫了三遍“退朝”,诸人才缓过神来,脸上一副方醒分不清东西的样子。 辛家庶女成了郡君,萧铖明成了大将军,萧家补位五姓七望,皇帝怼了王家。今儿这番朝议实在是波澜迭起,一惊一乍,不寻常到像做了场稀里蒙圈的梦。 然而圣旨都是实打实下了,梦再是糊涂,旨意却是传遍九州全国,掀动才平息下来的暗流又蠢蠢欲动,一盘接一盘棋局精彩才起。 百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王俭,看了眼高高在上的龙椅,神色各异地退出殿外,天下如何大变,他们不过是配角,跟着吃肉的吃肉,跟着喝粥也死不了罢了。 偌大的含元殿转瞬就剩下了王俭一人。 他独自杵在金漆丹壁前,抬眸看着那把金銮座,眸底寒光如闪电般霹霹炸裂开来,吓得旁边不知何时上前来的一名官吏,腿脚又软了两分。 “王大人。卢家这块肥肉,只有王家才配得上。如今被李赫不知哪门疯,赏给了萧家,这可如何是好?” 那官吏一袭绯红官袍,位列正二品。膀大腰圆,腆着个大肚子,脸上泛着油水过度的红光,一看就是名门世家里滋养出来的。 王俭转过头,脸色些些缓和:“私下里不必如此气。贱内早年丧父,是您照顾教养她,俗话说长兄如父,老夫还得唤你声大舅哥。” 那官吏忙受宠若惊地俯身行礼:“裴延不敢。家妹当年能嫁与大人为嫡妻,是我裴家的荣幸。如今卢家倾覆,王家为,下官如何当得起大人一声大舅哥。” 似乎裴延的话很受用,王俭眉梢不禁划过抹得意,他嘿嘿笑了:“裴大人可莫说王家为这种话了。李赫先是追封逆太子,如今又大封特封萧家。风头盛的是萧家,干我王家何事?” 裴延立马堆出满脸讨好的褶子:“萧家不过是后进,又哪里比得上王家的底蕴。李赫圣旨虽然下了,但王大人若是要定了卢家的肥肉,难道还没有办法?来个逼宫进谏那病痨皇帝,或是直接抹了萧铖明脖子,只有王家愿不愿,没有办不到的。” 听前半句,王俭还略有喜色,可后半句,却让他的神色一肃,凉凉地瞥了裴延半眼:“李赫才来个追封逆太子,搬出祖宗规矩压我王家。偏偏封的是个死人,我王家千般法子也奈何不得。天下人都知我王家吃瘪,若是萧家出了半点事,不论真假怀疑都会载到王家头上。他萧铖明好歹是御赐亲封的骠骑大将军,我王家有那么傻?” “那……总不能任由病痨皇帝这么疯下去……”裴延缩了缩脖子,迟疑地试探道。 王俭叹了口气,拳头捏得青筋暴起:“裴大人倒是说了明白话。只有王家愿不愿,没有办不到。不过如今这法子得变变,要从长计议,不能冒失突进。不然我王家很快就会成下一个卢家。” “如何个从长计议……”裴延的身段又放低了几许。 “说白了,我王家最大的宝是皇后的嫡子——二殿下。只要这个宝算数了,一切还不都是王家囊中物?”王俭看向当头的金銮座,眉间浮起股寒气,“王家将全力扶持二皇子。虽然被逆太子压了头,但却是当今唯一的嫡子。老夫还不信,李赫有得其他选。” “那萧家就放着不管了……”裴延的眉头松开又攥紧。 “谁说不管?”王俭白了裴延一眼,“皇帝想让萧家补位五姓七望。他提携一个,我王家也提携一个,到时把他萧家挤出去就行了,下场也是我王家来定。斩了敌人的头的同时,也壮了自己的臂,如何?” “大人妙计,下官自叹不如。光明正大,一举两得,妙甚,妙甚!”裴延连声赞叹着,脸上的褶子都快堆成了一团。 就算裴延亦是二品重臣,在长安逛一圈也是诸官避退的角色,但在王俭面前,他直把自己当成了条京巴狗,恨不得王俭伸出脚尖来给自己舔舔。 王俭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裴延,嘴角浮起得意的笑。裴家是王家的姻亲,也是“关中四姓”。若论天下权贵局面,第一等的是“五姓七望”,第二等的便是“关中四家”:韦,裴,柳,薛。其中尤以“裴”为四家之。 “裴家与我王家素来联姻,算是半个自家人。加上关中四家之的权势,也不会落了世人闲话。”王俭忽的虚手一扶裴延,姿态无比亲切和蔼,“扶裴。我王家扶裴如何?” 裴延一愣。本来是狗主人的馅饼,阴差阳错砸到了自己头上,让他瞬间惊喜到脑袋懵。 “扶裴。”王俭拍了拍裴延肩膀,亲和的笑意愈浓,“我王家将扶持裴家跻身五姓七望,把他萧家挤兑下来,让萧家从云端重重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汝作为王家家主,意下如何?” 裴延猛地一吸鼻子,憋回去欣喜到喷涌的泪水,扑通声跪下叩:“裴延……裴延谢大人恩典……从此我裴家定为大人效全马之力,王家说向东我裴家绝不敢向西……” 王俭朗声大笑起来,他向前伸出手,凭空抓向了高台上的金銮座,拳头猛地一握,激起了他眉间愈灼眼的红光:“他李赫敢封萧家,我王家便也为裴家请赏……若李赫应了,今日朝堂之辱老夫可暂且不计,若是不应……哼,就怪不得老夫了……” www 第一百八十九章 蜀地 含元殿中似有金龙咆哮,风云暗汹涌,殿外的日光照射进来,映得那金漆丹壁之上龙椅辉煌,宛如颗金子铸的棋子,落在了天下棋局的中央。 谓之王权。谓之霸业。 而话说这厢,退朝之后,新晋封的骠骑大将军萧铖明并没有急着出宫。 他疾步来到朱雀门的一个角落,左顾右盼确认没人瞧见,才对着那儿候着的男子正色行礼:“下官拜见主上。” “在下人称棋公子,听也听惯了。大人唤我公子便好,什么主上不主上的,也不嫌拗口。”江离用手中折扇徐敲额头,辨不出喜怒地轻道。 他一袭素衫,轻绡如云,勾勒出他完美如明月的身姿,真比夏日的莲花还要风雅几分。他倚坐在一辆马车边,一条腿随意的耷下来晃着,几缕墨发拂过他似寐未寐的眸,一副夏困未醒犹惺忪的样子。 “是。公子。”萧铖明只微微打量了一眼,就恭敬地垂头敛目,“一切都按公子的吩咐办了。何时进谏,说些什么,都是按照公子提前定下的计划进行。皇上晋了在下官职,更有意补萧家为五姓七望从赏荷花会到如今,步步显头露脸,萧家一切都是拜公子所赐谢公子大恩” 萧铖明忽地拜倒在地,一连对江离行了大礼。那姿态比向金銮座上的皇帝行礼,都还要恭敬郑重几分。 “萧家认我为主,这难道不是个主子该做的?更重要的是,萧家本就当得起这样的地位。社稷之臣,百姓之相。本公子扶你们上去了,接下来唯愿萧家永不忘这八个字。” 江离一时没叫萧铖明起来,他悠闲地坐在马车边上,坦然地受了这一礼,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与生俱来的高贵。 若是这一幕让旁人看见,定要引起九州又一番风雨。 萧家从最开始的所作所为,都是受棋公子授意。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从快被世人遗忘的没落世家,逐渐引起帝王的信任,在五姓七望霸占的棋局悄无声息地突进,等彼时天下发现,却已经太晚了。 朽木已重新抽芽,只待时日茂参天。四品已晋一品,且等数年权煊赫。 “几个时辰的朝议,等得本公子都打瞌睡了金吾卫催了几次,命本公子及时出宫。要不是凭着这把扇子诳些和建熙公主交情的话,本公子早就被打出去了。”江离把玩着手里的团扇,状似无心地闲扯。 萧铖明一愣。这才发现江离手中的是把女子用的扇子,从蜀锦用料到精巧做工,都是后宫的时鲜样式。 “听闻公子被召进宫,陪建熙公主下了盘棋。这可是赢棋赢来的?”萧铖明略一思忖,疑道。 江离点点头,用团扇柄翘着额角,很是头疼的样子:“不错。本公子为了那百金的赏,进宫陪建熙公主落了几子。棋自然是赢了,但公主娘娘又不开心了。百金打了水漂,只扔了把扇子过来,可是亏大了,亏大了” 萧铖明探头瞥了眼团扇,泛起抹笑意:“公子从来只醉心天下棋,不喜胭脂,少涉风月,难怪对女子之物都不太有眼光这把团扇用的是最上乘的蜀锦,最顶尖的绣工,拿去当铺也能当个百金的。” 江离眸色一闪,他忽的探下身,惺忪的眼眸忽的明亮,如寒星般盯紧了萧铖明 “蜀锦百金,还是蜀地百金?” 萧铖明心尖猛地一跳。 蜀锦百金。亦或蜀地百金。面前的男子如同从困意中醒来的蛟龙,眉间都有暗暗的风云涌动,偏偏那神色还平静到极致,愈添神秘莫测,浩如深渊。 “蜀锦百金蜀地无价”萧铖明又正色拜倒,一字一顿携千钧之力。 大魏分十道,治三百六十府。其中“剑南道”俗称“蜀地”,虽然早已开化,茶叶锦缎都得长安追捧,然而和关中晋畿比起来,还是属于“蛮夷之地”。 纵使比“岭南道”那种边疆要好些,但总叹出蜀难于上青天,权贵视其为“有点物产的蛮夷之地”,逃不了“蛮夷”二字,在全国十道中靠了尾。 是以,萧铖明“无价”二字评价,足以惊心动魄。 然而,这个不寻常的答案,却换得江离眸底笑意:“萧家果然是明白人。人人都在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却不知这是阻遏,也是最好的伪装。蜀地非蛮夷,而是渊” “龙腾之渊。”萧铖明蓦地接过了江离的话,一点火光映亮了他眉梢,“公子的打算是?” “策略。将蛮夷之地变为龙腾之渊的策略。本公子需要萧家,这个前朝宰相之族的头脑。”江离手执团扇重重地敲在车横上,清脆的一声宛如震响在天地间。 钟灵毓秀山川灵,蜀川迢迢候英雄。棋子落,大局启,龙气西来紫气南,北渡秦淮,南王九州。 “下官立马回府,召集族议。会尽早为公子拟定出疏略。”萧铖明有些激动地搓着手,“不过,公子怎么就突然提到了蜀地?” “卢家倾覆,逆太子伏诛。这场棋就下完了么?不,那不过是淘汰了些小虾米,太过弱小的虾米。”江离跃下马车,背对大明宫负手而立。 三宫六院,宫闱深深,隐隐可见的含元殿,都被男子忽略在了身后,他眸底真正的映出的,是面前八千里关中平原,万万里锦绣江山。 “棋局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开始。” 江离忽的幽幽一笑。面前的平原江山顿时收缩凝聚,在他瞳仁上点燃了一星火花。 天和十一年的夏末。以两道册封圣旨结束。 第一道圣旨,辛家六女辛夷诛杀逆太子,功在社稷,敕正四品郡君,封号“怀安”。同时,因辛家过继嫡子时疏于查探,辛歧官降一等,辛周氏革除封诰,一封一贬,为辛家和逆太子的案画上了句号。 第二道圣旨,晋四品忠武将军萧铖明,为正一品骠骑大将军,兼忠国公爵。同时,萧家所有为官子弟官升一等,外命妇赏赐百金。 第一道圣旨关于外命妇的封诰,虽然一介庶女一跃而成正四品郡君,让长安城嚷嚷了好阵子,但终究被第二道圣旨的风云给压了过去。 又是晋大将军,又是全族升官。圣意太过明显的,要让萧家补位“五姓七望”,形成新的天下权力之分局。 五姓七望,殊耀煊赫。谓之:萧,王,郑,李,崔。 王家吃了瘪,萧家风头盛。长安城从来不长安,九州再次风云起。 www 第一百九十章 夜宴 九月。夏尽,入秋。萧家在长安本家举办宴席,大宴宾,庆祝萧氏加官进爵全族之喜。 本来萧家并不愿大办,但皇帝有意让萧家立威。不仅赐了美酒佳酿百车,还当朝“叮嘱”百官都要去给新晋大将军贺喜。皇帝都放明白话了,就算有不服不甘的,也只得把表面功夫先作全。 于是,在九月初一这天入夜。萧家成为长安城的中心,成为天下的瞩目。 大魏四品以上官吏俱俱出席,四品以下尽皆派人献上贺礼,连偏远边疆的小县令也送来了贺帖,五姓七望的家主包括王俭都是亲自现身,言行间已将萧铖明当做了同辈。萧府贺礼堆积如山,灯火辉煌映亮了夜空,府口长街被贺喜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长安城百姓彻夜不眠,挤在门缝里瞧热闹,议论着从此“五姓七望,萧王郑李崔,共分天下权,共掌九州势。”大魏千百条官道上不断见着斥候飞驰,将“萧氏补位五姓。日后见萧,头低三分”的风头传遍国土每一寸角落。 月上中天,酉尽戌来,秋夜送凉繁星澈,正是夜宴笙箫起。萧府中丝竹声声如同天籁,司仪礼乐传遍长安城,“恭喜萧大将军”的拜谒声,几乎要将长安的夜给掀个底朝天。御酒飘香,火树银花,一派熙熙攘攘,十里盛世繁华。 而在萧府后花苑,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穿庭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菊香,廊下红纱灯笼吱呀吱呀地晃,搅得池水中的明月碎成了几片。 偌大的后花苑地上,摆置了数十盏孔明灯,那是萧家准备在宴会结束后,放飞为全族祈福的。花苑边上只差了几个小厮看守,孔明灯取个吉祥,并不是值钱东西,所以也不用担心谁起了心思。 辛夷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孔明灯。她微微张开了双臂,些凉的秋风盈起她的衣袖,吹得她的心一片空荡荡的。 “公子何必跟来?”辛夷轻道,她身后是条长长地游廊,通向了热闹的前府。此刻一名男子正从游廊来,负手踱到了辛夷身后。 “你若真不知我为何跟来,也就真枉费我跟来了。”江离在辛夷三步开外驻足,月光为他绝美的容颜镀上了层霜,“卿卿。你还要躲我到几时?” 辛夷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躲?紫卿不是躲公子,是躲自己的命。谁不想活个长命百岁,岂有靠近悬崖峭壁的理。” 江离眸色一闪,唇角有不自然的紧抿:“卿卿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前府热闹得头晕,来后府避避清净。见月色甚好,秋夜送凉,想与公子共饮一杯罢了。”辛夷转过头,对廊下的小厮吩咐,“去席上取点酒来。快去快回,莫要声张。” “奴才定为怀安郡君办得妥妥的。”小厮谄媚地笑笑,一溜烟地回前府去了,不到半刻,便取了好几壶酒来。 酒香顿时溢满了后花苑,熏得池塘中的明月都放佛醉了,皱了一池秋水。这是皇帝御赐的酒,特赏萧府用来招待宾的。 辛夷接过酒,屏退了小厮,这才举壶各斟两杯,递到江离面前:“公子,请。” 女子的神情自始至终云淡风轻,看不到眼眸中的秋水意,也见不到眉梢的桃花情,放佛面对的只是个普通公子哥儿,连致酒都端着“怀安郡君”的仪态。 江离的眸色深了深,他的手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接过了酒盅:“卿卿。若不是这萧府夜宴的契机,只怕你我是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辛夷眉梢一挑,话语依然淡到了极致:“奴家得封怀安郡君,位列正四品,自然得了萧府邀请。公子因为棋艺群,和萧大人算个棋友,所以也来了讨杯酒喝。你我中间隔了萧府,不过是‘你萧我’,又哪里凑得成‘你我’。” “卿卿。你到底在怨我什么?”江离故作不解地笑笑,然而攥着酒盅的指尖却不禁握紧了。 辛夷唇角一勾,眉间腾起股哀凉:“时至今日公子都不愿说明白话?公子算计天下,天衣无缝,又怎会不知紫卿在说什么?到底是逃避还是装傻,还是说和上次寺中一般,又要拿虚与委蛇的鲜花儿,来蒙紫卿的眼么?” 江离不再说话了。他抿了抿唇,忽的举起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佳酿划过他的喉肠,如团火般在他腹腔中炸开。 辛夷也不再说话。她也举了举酒盅,然后掩袖一饮而尽。本是御赐美酒,宫中珍藏,她却尝出任何味道。 江离看也没看辛夷。他又自顾斟了一盅,仰头一饮而尽,又斟酒,又饮尽,又斟酒,又饮尽。一杯又一杯,喝得急促又沉默。 大魏民风开化,女子以饮酒为时兴。故辛夷虽能喝酒,但酒量不大。所以喝了几盅后,她就本能地凝滞了酒杯,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子,一杯又一杯。 良久。一壶见底。江离猛地个踉跄,斜靠在游廊的柱子上,低沉的嗓音混着酒香飘来:“是。是我。” 这不明所以的三个字,旁人听得稀里糊涂。辛夷却是瞬间明白了,明白到整颗心都在瞬间下陷。 是。是我。是我从最开始故意搜集你的诗词,故意流传了出去,故意教李景霆见识到奇事,然后呈给皇后,这才引起后来赐婚辛卢,引起后来两世紫卿。 这是场从十年前就布下的局。 十年间频繁出入辛府,弈棋是假,搜集诗文为真。鲜花帐后的不是毒蛇,而是从小养在枕边的噬心蛊。 纵使已经料到了七八分,但听男子亲口承认,辛夷还是止不住身躯一晃,蹬蹬往后连退几步,要扶住柱子才能站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离就靠在柱子上,倾颓着肩膀,头微微下垂,墨遮掩了大部面容,他竟是无力抬眸再看辛夷半眼:“十年布一局。我的目的和李景霆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大致察觉出了你是辛栢的棋子,但我们并不能十分确认辛栢的身份。所以你就成了最好的试金石。不过,我和李景霆不同的,是李景霆筹谋的是如何拿起这把刀,而我筹谋的是如何让李景霆,帮我拿起这把刀。” 十年一局。借刀杀人。 完美的是局中局。不堪的是棋中棋。 www 第一百九十一章 真假 辛栢作为弈者,培养了颗棋子,李景霆作为螳螂,费心的是如何诛杀棋子试探弈者,而江离作为黄雀,算计的是如何让螳螂帮他试出答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辛家一株紫玉兰,竟牵动了三方心思,串联起了三位弈者的博弈。 她为棋子,亦是天元,无法主自己之命,却可主棋局之势。 然而,越是无暇的棋局,就越是让人心寒,越是让此刻的辛夷心底翻江倒海。就算时光流逝十年,也会留下痕迹,没有谁真能那么大度,辛夷也自认是俗人一个。 江离的声音继续幽幽飘来,他的语调愈发沙哑,如坠入了个梦魇:“但是,那是以前,是你出嫁卢家以前……你不是辛夷,只是颗棋子……然而,自你闹黄了御婚,不知怎的转了性子,我这才记得,这才用这颗心刻下……桂棹兮兰桨,辛夷楣兮药房。你叫辛夷,你是我的卿卿……或许太晚,我却不愿再一刻耽搁……” 辛夷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猛地又灌了杯酒,才能让自己把话说出来:“流光容易把人抛。过去的过去,奴家可以不计较。但罔极寺中,公子却亲口说,若我怀疑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你。那时的我,还真是轻易地信了,因为那时的公子,还真是挑不出一丝破绽。” 江离的身躯一抖。头愈发颓然地低垂下去,墨发垂下来掩了他的容颜,竟丝毫看不清,他此刻是如何的表情。 然而他没有辩解。沉默,死寂般的沉默,便是种肯定不过的答案。辛夷刹那就明白的答案。 可她仍然徒劳地睁大眼,恍若自己不懂似的,根本不明白男子到底是承认了还是没认,只顾带了些些希冀地盯着他。 她心里懂了十分,却又情愿自己半分不懂。愚昧或者迟钝都好,都不愿亲耳听到那个答案。一个揭开鲜花帐后毒蛇真面目的答案。 江离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听得见他沉闷地呼吸,他衣衫间沉香缭起,还有晚风拂动他墨发的簌簌声。 沉默的时间越是长一刻,辛夷的心就往下沉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到底……” “是。”江离猛地接过了辛夷话头,他的语调沙哑到极致,扶在柱子上的指尖攥得发白,“是。是我骗了你。” 顿时,辛夷的心猛地一跳,撞得她胸腔痛得钻心。 “公子骗了我?”辛夷呢喃着这句话,恍惚地咧了咧嘴,点点头又摇摇头,“公子是卿卿的公子,怎么会骗卿卿呢?这可是事关卿卿生死的真相,公子当时怎么能那么平静地,给了卿卿完美的谎言呢?” 不待江离回答,辛夷便猛地上前两步,小手攥紧江离衣袂,眼巴巴带了两分急切地连声道:“公子怎么会骗卿卿呢?公子开玩笑的是不是,卿卿不会下棋,脑子不灵光,公子就别戏弄卿卿了。公子你说话呀!你说不是,你从来没有骗过卿卿,公子你回答我呀……” 女子脸色苍白,双唇哆嗦得厉害,然而瞳仁却含了股如火地执念,痴痴地盯紧了江离的脸,希望一切都只是她听错了,希望他改口告诉她,一切不过是个玩笑。 江离浑身一抖。 虽然女子攥他衣袂的力气很小,他却放佛站不稳似的,连语调也不稳起来:“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辛夷动作一滞,捏男子衣袂的指尖忽的就垂了下去,荒荒问道:“为什么?” “十年之局,就算过去,也终究会留下痕迹。我太怕,怕这条痕迹会在你心中裂为深渊,然后将你我划作两岸人。我太怕,哪怕一想到这种可能,就怕得要死。所以铤而走险,予你谎言。”江离抬眸直视辛夷,眸底夜色翻涌。 辛夷的眼眸有片刻无法聚焦。她连连后退几步,猛地又灌了自己几口酒,因为喝得太急都不住咳嗽起来,咳得小脸愈发煞白。 然而烈火般的酒意突突上冲,才让她的脑海渐渐平静下来,化作一抹哀凉的冷笑:“这就是公子的答案?可真是好听。公子下棋下得好,说好话也说得好。和上次罔极寺中般,都让人听不出真假。” 江离一怔,语调微急:“卿卿,这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两个字引得辛夷冷笑愈凉,“小哥哥可以十年布一局,公子也是十年潜行辛府。你们这些下棋下得好的人,真的太可怕。颜色鲜妍的蛊虫最是剧毒,紫卿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公子这个最会下棋的人,说真心不觉得可笑么?” 辛夷的眸色哀然得含了两汪水汽,泫然似欲泣,然而唇边的浅笑却没有一丝温度,笑的是面前的男子,笑的也是自己。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人心作践,情义凉薄。 她辛夷自问个凡夫俗子心,性命几番成为棋局各方算计的肥肉,她也不得不生起了惧意,装上一层层盔甲,不过求个最不起眼的长命百岁。 谁叫她丢了心的,偏偏是天下最会下棋的棋公子。而她,偏偏不太会下棋。如同飞鸟恋上了鱼儿,注定九九八十一难,重重生死劫。 “卿卿,你不信我了么?”江离沉声道,指尖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发凉。 情到多情转薄。善念和罪孽有时竟是同源。 如同他当初罔极寺的谎言,愈是在乎,便愈是生惧,惧怕任何一丝的别离,惧怕任何一点变质的沙子。 辛夷抬起手,为自己斟酒,一饮而尽。她的酒量不大,前时本能地停了杯,此刻却不禁再次重斟,一杯一杯,灌得自己醉意上涌,为苍白的脸镀上了几分血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公子。”辛夷面露醉意,眸色恍惚地道,“棋局之中太多虚情,太多假意,或许公子这种聪明人是不怕的,然而紫卿却是被弄糊涂了。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紫卿真的分不清了。” “卿卿。”江离微急,上前几步想要拉女子。 “公子留步。”辛夷兀地后退,带着醉意地像小女孩般,竖起根青葱指立在唇间,“公子也别再多说。沉睡的毒蛇最咬人,好听的话也最迷人,迷得人眼花缭乱,看不清黑白。罔极寺中紫卿已错了几次,如今可不愿错第二次。公子向来都是巧嘴的,话儿可信么?紫卿不知道,真心可信么?紫卿更不知道。” www 第一百九十二章 决裂 辛夷直接提了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入庭院中。院中置数十盏孔明灯,是萧家准备宴会后放飞,为萧氏祈福的,远望去一个个杭纸洁白,在月光下镀了层光。 辛夷左右瞧了片刻,左手抄起廊下预备点灯的曲柄火杖,用打火石点着了,持着向满院孔明灯走去。 萧家的小厮急得便要上前阻止,没想到声儿还没出,便被江离一个眼神唤来的影卫“劫”到了僻静处。 “对不住的是我辛夷。是我辛夷太傻,傻到分不清真假。或许辜负了公子真心,连累公子神伤,真真罪孽一件。” 辛夷若笑若叹地低低呢喃,举起酒壶连酒盅也不用,就灌了两口酒,甫弯下腰去点亮了盏孔明灯,或许是醉酒,她的手晃了半天,才颤颤地把烛火点亮。 月夜悄寂,孔明灯亮,如同一点清辉里的萤火,点亮了江离眸底燃烧的夜色。 那女子穿行在孔明灯间,右手执酒,左手执火杖,因为已着醉意,所以步伐跌跌撞撞,倩影娇无力,四周孔明灯6续被点亮,恍若簇拥她在云间的银汉。 江离眸色沉了沉。他也走向庭中,亦顺手抄了抄了把曲柄火杖,一盏盏点亮孔明灯。 他跟在辛夷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脚步被火光逐渐照得亮堂。 “不是你傻。是我傻。未曾入情局,一入便是错。再是有理由的,在你那里也都成了罪。”江离哑着嗓子低吟,弯下腰点亮了盏孔明灯。 数十盏孔明灯依次点亮,6续升入上空,似千里银汉垂地,星子璀璨,映得上方夜幕都华彩流萤,映得那院中两抹人影咫尺天涯。 “罪?踏进这盘棋局的人,谁的手是干净的。我不是,公子更不是了。你我这样的人,谈情义二字,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辛夷无力地咧咧嘴,嫣红的醉意却化为了她眸底的凉薄。 她点燃了一盏孔明灯,在灯盏升起到面前时,她兀地伸出手,截住了那灯盏,额头抵在热乎乎的灯壁上,把语调压得低了又低。 “就算开始知道是错,还是不可抑制的沉沦。从前想告诉你,一直努力地鼓励自己告诉你,我陷进去的不只心,还有一生。” 这话说得太过低微,江离并没有听清,只见得辛夷又松开了灯盏,目送灯盏悠悠升入夜空,点亮一爿星火。 “却只是从前了。” 辛夷痴痴地看着灯盏升空,她身后的江离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心跳都慢了半拍。 孔明灯飞走,了断人间羁。情义从此散,葬入夜空。一盏盏,一缕缕,尽皆逝。 辛夷又灌了自己口酒,她已经醉到眼前都看不清了,然而只有这灼热的酒意,才能消减她心尖的刺痛半分,才能有勇气面对他,把曾经不敢说的话一点点说尽。 酒醉,人更醉,心醉如殇。辛夷又摇晃着点燃另一盏孔明灯,在灯盏升到她面前时,双手截住,再次抵额呓语。 “想和你呆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干,就呆在一起就好。或者和你在长安的街道上走走,和你一起看十五的花灯,和你一起去曲江池踏青,和你一起分一块糕饼吃,想和你一起油盐酱醋,年年岁岁。” 辛夷松手,孔明灯升入空,夜色葬烛火,斩断情一缕,顷刻就在无边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江离一时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点孔明灯,步伐有些不稳,晃得灯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辛夷又一次点烛,截灯,低语:“人人道情局难解,若这么个厉害,可否跳出天下棋外,自成方岁月静好。然而终究是妄想,低估了权势的诱惑,低估了算计的可怕。果然贪婪如毒,利益面前,人心都被剥得赤*裸*裸的,露出里面一般的黑里子来。” 孔明灯升空,再断人世羁绊一线。 “太难猜。也累了。累到不如放手。” 辛夷猛地灌了几大口酒,像坠入了一个又一个梦境,梦里烟花三月,梦里君子如玉,却最终都化为了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一颗颗如铁锥刺入她心脏。 她还欲继续点灯,却感到身后一阵脚步声袭来,旋即便是熟悉的那衣衫的沉香,离背心不过三寸,想来那男子站在了她身后。 “公子?”辛夷荒荒地刚要回头,江离便兀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捂得严丝合缝又力道温柔,让辛夷半分也听不到他此刻的言语。 不希望女子听见,故捂住她耳朵,他的回答和心意。 辛夷醉得几近如泥,根本无力反抗。片刻后,那双手放下,放佛什么也没有生过。 “公子方才说了什么?”辛夷懵地转过头,醉得模糊的双眸欲睁似寐地看着江离,却觉得这张俊脸在眼前晃成了几个。 她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在这场情里醉得太厉害,在这场棋局里也醉了个跌跌撞撞,一败涂地。清醒时辨不清真假,醉时更瞧不明自己的心。 江离眉尖微蹙,心里空荡荡地,连痛也感觉不到了。孔明灯升空,斩断人世情,一刀两断,萧郎陌路,他怪不得任何人。 他一手导向了这样的结局,便要承受自食其果的苦。他下棋下得再好,在情局中却输了彻底,他平生输的唯一一次,却放佛输了一生。 此局名情,本就劫难重重。更兼处在天下棋局中,掺杂了利益算计博弈,就更是步步维艰。 江离忽的笑了,自嘲的笑,悲凉的笑,笑得眸底都有了泪光。名震天下的棋公子竟然噙泪了,这传出去说谁谁都不信的。 “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你方才才说,好听的话太迷人心,分不清真假。所以本公子不打算说什么了。”江离咽下喉咙的涩意,语调沙哑到如同撕裂,“年年岁岁,我们还有时间,情局棋局,本公子都不会输棋。天下棋不可测,但你的局,本公子绝不会输。” 辛夷眉梢挑了挑,睫毛眨了眨,御酒的醉意已经冲得她脑子迷糊,也不知她听明白了几分。 江离深吸口气,才能压抑几乎要迸出胸膛的情绪,说什么棋公子,说什么咎由自取,他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男子,会贪嗔痴的普通男子。 绝情远去,情断天涯。他的心也痛得疯,痛到钻心蚀骨,如同魔障。 www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千叟 “辛六姑娘,在下江离……我们重新开始……别想着逃离我,你今生都逃不开我……我们重新开始,我不会再输了……” 江离忽的后退一步,对着辛夷俯身揖手,一个普通的行礼,是民间男女初见的礼节。 辛夷痴痴地笑笑,唇角喷出股酒香,忽的就栽了下去,惊得江离连忙冲上去,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 软玉温香,天涯咫尺,激得江离眸底夜色不稳,然而女子已经醉过去,顷刻间就睡得死死的,甚至安心地响起了轻鼾声。 “钟昧。拿醒酒药来。再让影十九把她送回辛府。影十九是女子,不会传出闲话来。”江离转头低声吩咐,暗中的钟昧立马应了离去,扬起原地清风一阵。 庭院中安静下来。只有数十盏灯火升入上空,映得长安城璀璨,清辉流光。 “卿卿。当时捂住你耳朵,在你耳畔说的话是——”江离低头凝视着怀中女子的容颜,眸底的心痛和哀凉交织成无声的夜色。 “棋公子从不输棋。你等着,本公子会来赢了你。” 秋气满堂孤烛冷,细竹吟风似雨微。又是一关情劫起,草木姻缘誓三生。 后花苑枝影横斜,热闹的前府却是隐隐传来了喧闹声。有太监突然闯入,尖细着声音嚎“圣旨到——裴延接旨——” 片刻后,前府笙箫骤停,喧哗愈是躁动了。 听得王俭得意的恭喜声“裴大人,全族官晋一品,大人更是升官一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夹杂着裴延讨好地谦辞“大人抬爱,延不敢当”。 四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虽然都刻意压低,但因人数众多,汇合成窸窸窣窣的暗流,让文武百官出席宾都听了明白。 “这……在萧家庆祝宗族升迁之喜的宴席上,晋封裴家的圣旨就到了……这不是故意找茬嘛……” “可不是。裴家故意做给萧家看的……萧家全族晋升,如今又多了个裴家,二虎相争有得看了。” “要我说,裴家无功无过,就来了个全族晋升,听说是王俭请的皇命……裴家不过是王家的走狗,王家牵着绳索,裴家哮给萧家颜色看哩。” 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安宁的秋夜在喧哗躁动,夜空中一轮明月冰浸到骇人,将整个长安城都笼在了层冰霜里。 天和十一年,秋意萧瑟。 萧家的庆贺大宴来的风光无比,收场却是尴尬惨淡。只因中途砸来的一道圣旨,为裴家全族晋封,裴延官升一品,打得萧家脸面啪*啪响。 萧家大宴后的第二日。裴家同样也来了个全城贺宴,其风光奢华处,比萧家过百倍而不及,据说王俭带领裴延,将出席的萧铖明挡在了府门口,直言“五姓七望,世代贵胄。可不是落魄的前朝遗族可比的”。 这明显不过的挑衅,让天下再蠢笨的人都瞧出了,皇帝有意让萧家补位五姓,引起了王家的不满。王家遂扶持姻亲裴家,以裴为靶,借刀杀人,公然与萧家怼上了。 五姓七望,去了卢氏,补了萧家,又来裴氏。不曾停的是长安城的秋风,不曾安的是天下棋的博弈。 大明宫始终高坐钓鱼台,对裴萧纷争不管不问。反倒是突然又砸下几道圣旨,搅得九州的风云暗流又躁动了几分。 圣旨曰:朕获承天序,钦若前训,用建藩辅,以明亲贤。慕间平之令德,希曾闵之至行,宜分建茅土,卫我邦家。是用举其成命,锡以徽章。第二子景霈可封赵王,第三子景霆可封晋王,第四子景霄可封越王。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皇帝为诸皇子封王。棋局变,天下惊。 同月。初九。重阳。云木疏黄秋满川,茱萸风里一樽前。 皇帝于大明宫举办千叟宴,邀请全国部分耄耋老人出席。一取金秋佳节,与民同乐之意,二取卢叛平定,国泰民安之喜。更重要的是,为即将前往封地,刚刚新晋王位的皇子们饯别。 初九这日。入夜。大明宫茱萸酒飘香,百盆霜菊绽放,衬着御水沟中朝雾般的金菊灯,将十里宫闱簇拥成了金灿灿的仙宫。 鱼龙光转,笙箫入云,麟德殿前的广场上置数十张金丝楠木大方案,数百名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落座,升平人瑞辉煌,山呼万岁震天,齐齐敬酒祝帝皇万寿无疆,熏得所有人脸上都带了醉酒般的红光。 宫宴的某个角落里。其实这块地离御座很近,算是顶尊贵的地方了,只是方案被人刻意地移到了僻静处,一副能逃多远逃多远的样子。 而移动方案的“罪魁祸首”正悠闲地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蜜饯海棠,她身后侍奉的宫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怀安郡君,您偏要搬到这角落来……可是什么热闹也瞧不得了……人人都想往皇帝跟前凑,哪像郡君还往外挪的……” 辛夷勾了勾唇,蜜饯海棠甜得她惬意的微眯了眼:“热闹表面有多好看,里面的凶险就有多厉害。本郡君顶着个正四品诰命,不得已才出的席,还不如早些回去和亲人喝茱萸酒。” 宫女上下打量了辛夷几眼,若有所思地笑了:“郡君果然是奇人。这身衣衫儿选的,也是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稀罕’。” 宫女俏皮的打趣,惹得辛夷噗嗤一笑,并没责她的失礼。因为明眼人都瞧得见,她今儿衣衫的素净。 青丝梳作凌云髻,斜簪两支玳瑁镂蝶菊花钗,鬓边堆纱鲛绡茱萸宫花,耳畔东珠银蝉坠子,娥眉淡扫,胭脂轻晕,眸底笼着蒙蒙水汽,愈衬得她似西子湖润出来的玉兰花。 而她身上则是袭玉色樗蒲绫绣百草藤蔓的窄袖齐胸襦裙,银线绣工很是精致,暗暗的花纹不会太张扬,动摇间又绰约光生。因已是九月秋凉,故她襦裙外还披了件鹅黄色鱼子缬广袖大袍褙子,水紫色丝线修作缠枝菊花,应了时景又合了气氛,再披上条深杏色销金彩缎流云纹披帛,通身虽不华贵但也不寒酸,算得上中等仪态,清淡秀雅。 她要的就是这番不显山不露水。 一个五品府第的庶女,一跃而成正四品郡君。这让天下多少人眼红,那几日长安难听的流言也没断过。辛夷自然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等着揪她被一飞冲天冲昏头脑的“失足”。 风口浪尖之上,半点失足都可致命。 www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王妃 如今又是重阳千叟宴,众目睽睽之下,辛夷只能低调了又低调。无功无过地挨过这宫宴,哪怕是在角落里干坐着吹冷风,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好诗,好诗。不愧是裴家大小姐,随口一诹都有魏晋遗风……”宫女的赞叹声不大不小地从身后传来。 辛夷指尖的蜜饯海棠一愣,搭了半个眼皮看向场中。这才发现是众人在赋诗。 皇帝拟了题目和韵,各家小姐,文人墨,但凡得了诗意的都可上前赋诗,然后择优赏赐茱萸酒。 宫宴欢饮,赋诗助兴。本就是宫中雅趣,没有人真的在意那个赏,不过是趁机显摆点才气,来个一夜扬名天下。 而此刻轮到的是名女子。她竟是配舞为诗,一边笙箫奏《绿腰》,罗裙如水倩影曼飞燕,一边朱唇吟平仄,字字珠玑声似碧珠溅。红裙如霞,风骚雅兴,光是这副做派就美得像画中似的。 “炎节在重九,物华新雨余。清秋黄叶下,菊散金潭初。万实行就稔,百工欣所如。欢心畅遐迩,殊俗同车书。至化自敦睦,佳辰宜宴胥。锵锵间丝生,济济罗簪裾。此乐匪足耽,此诚期永孚。” 最后一个字落下,女子双手合一绽莲花,一个袅袅佚坐于台上,石榴裙若霞光铺散开来,笙箫犹在梁间回荡,瞧得百官仕子都不由啧啧暗赞。 皇帝李赫朗声大笑,拊掌道:“舞妙,诗绝,人更美。这舞姿技艺超凡脱俗,赋的诗也是诗意芬芳。裴家养了个好女儿!” 诸官立马上前恭贺作揖。裴延喜得红光满面,得意道:“妍真琴棋书画,具有造诣非凡。连我萧家老太爷都说此女是天仙儿下凡,以后得回到天上去的。人间没人敢娶的。” 李赫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连声让太监为裴妍真赐酒,一边对裴延笑道:“这就是令爱身为大家闺秀,才貌都是一等一的,却至今未曾婚配的原因么?有趣,有趣……” “皇上!”李赫话头还没完,就被突然站出来的王俭毫不气的截了去,“裴家大女既然是天仙儿下凡,配的就不应是凡夫俗子。若随便拉个状元郎世袭公的,还是小瞧了这脱俗仙气儿。皇上既然是真龙下凡,又得佳节之喜,不如就御口金开,为裴家大女指门亲如何?” 王俭当着列位臣公,抢皇帝话头。虽然极不合礼数,但也没谁敢非议半个字。连皇帝要让萧家补位五姓,都被王家以扶持裴家给怼了回去,没谁敢拿自己往刀尖上撞。 皇帝李赫倒是不怒不愠的样子,反而讨好地对王俭笑呵呵道:“爱卿言之有理。不如就从五姓七望嫡系子弟……” “便是赵王殿下如何?”王俭再一次抢了话头,根本不意让李赫的意思顺着他自己的走,“赵王殿下龙子贵胄,嫡出尊贵,素来又温良恭俭,臣民间都赞誉颇多。殿下也都二十好几了,就算再是专注于进学,于情于理,也该议门亲事了。” 诸人一愣。含元殿陷入了片刻凝滞。 赵王,便是新封的二皇子李景霈。身份,才学,品性,年龄,按道理说条条都是天作之合。 然而诸人瞧见的不仅是“赵王妃”,而是日后的“母仪天下”。毕竟李景霈是王皇后所出,王家全力扶持他继位大统,这可能性不是一般的大。所以谁占了“王妃之位”,便是日后“外戚之族,殊耀煊赫”。 巨大的利益诱惑下,再是顶着王家猖狂的刀尖,其他各家也是坐不住了。比如同是五姓七望的郑家。 “王大人此话,老夫略有异议。”郑家家主郑诲上前一步,向皇帝李赫打了个千,“赵王乃是嫡皇子,嫡皇子选妃自然重之又重。按照祖宗规矩,那也是要各世家提出人选,由大明宫举办选拔,层层筛选,方能最后定下来。岂有如今一言断决的理?” 王俭转头看向郑诲,泛起抹冷笑:“郑大人这话什么意思?裴家大女才貌双全,金枝玉叶,哪点配不上赵王?或者说放眼天下,有哪家小姐还能赛得过裴氏?” 郑诲眸色闪了闪,不甘心地顶道:“小女斯璎便配得上,便赛得过。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除非公开选妃比个高下,不然还难论谁优谁劣。” 一言炸开了场中。五姓七望的其他三姓:李,崔,萧,也纷纷壮了胆子般嘀咕开来“我家小女也不错”“谁家没有个金鸾鸟,凭什么裴氏就是最好的”。 眼看着诸人的野心都要被点燃,从王家的威压下脱困而出,王俭眸底寒光一闪,猛地伸手打翻了旁边方案上的个酒壶。 银酒壶兀地掉落在地,哐当一声清音。虽然不大,却让场中瞬间鸦雀无声。 “凭什么裴氏就是最好的?”王俭嘿嘿冷笑,刀子般的目光一一刮过场中诸官,“凭她是老夫大舅哥的女儿,凭她是我王俭的内侄女!”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场中再心存不甘的,连郑家郑诲,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凭裴妍真是王俭的内侄女。这句话就是十足的分量,管她是蚩妍还是美丑,管她是东施还是西施,只要是“王俭”的内侄,天下千千万小姐就半个指头都比不上。 含元殿中没有人开口了。郑诲默默地退回了席位,拳头攥得咯咯响,面容上却连半分不忿都不敢露出来。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王俭身上。 王俭得意地冷笑,转头看向了被忽略良久的皇帝:“皇上,此事就这么定下罢。立裴妍真为赵王妃。” 王俭的话丝毫没给“圣意”留空间,自然地就定了实锤子。李赫的脸上依旧副和气讨好的憨笑:“既然百官都没有异议,此事便依爱卿所言。册封裴妍真为赵王妃,即日与赵王完婚。完婚之后,赵王再去封地不迟。拟旨罢。” 最后半句话是对中书舍人道。君无戏言,圣旨一出,裴家赢了。或者说王家赢了个漂亮的“下马威”。 “恭喜裴大人”。百官们都是眼力劲儿比老鼠还精的。彼时还在和裴家抢“王妃”,此刻就各个喜笑颜开的上前恭贺了。 角落处的辛夷瞧得打了个哈欠。王家和裴家本就是一丘之貉,自然要把“侄儿”李景霈身边重要的位子都霸在自己人手中。那裴妍真满脸娇羞的红晕,而赵王李景霈则笑得露出圈大白牙,一副全凭父皇舅家做主的样子。 www 第一百九十五章 挑刺 “无趣。”辛夷收回目光,扔了颗蜜饯海棠入口中,腻得她喉咙都凝了层糖,丝毫没注意暗地里的杀机已经瞄准她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呐。”王俭朗声大笑,毫不在意所谓的御前庄谨,“妍真丫头嫁过去后切记晨昏定省,敬奉公婆,宽以睦下,勤俭持家,早日生两个大胖小子,为帝家开枝散叶……” 王俭如个普通的长辈,和睦地字字嘱咐裴妍真,羞得后者满脸通红,下颌都快黏到了胸前,连声嗔怪“姑父莫再拿妍真玩笑了”。 “这怎么叫玩笑呐。”王俭佯怒地挑挑眉,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某个角落,“女子出嫁便守夫纲。可不要因为自己顶着些尊贵的虚名,就轻慢了仪态,让旁人看了笑话。” 这话前半句还中规中矩,可后半句却有些名堂。“顶着尊贵的虚名,就轻慢了仪态”,明着是说裴妍真,却像是指向了旁人。 诸人各个都是精明剔透的人,逐渐都听出了古怪,老鼠般的眼珠在场中转来转去,寻找着王俭暗指的刺头,好早早和其撇清关系。 在三纲五常里泡着长大的裴妍真,早已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敛裙跪下:“妍真定记得姑父教诲。绝不因顶着尊贵的名号,就轻慢了祖宗之法。” “这就对了。”王俭状似和蔼地扶裴妍真起来,一边转头往场中扫了眼,目光凛凛地瞧得对视的人都连忙缩回脖子,“祖宗之法,纲常大义,尤其是女子闺中训诫,更是大于天,重于命,万不可逾越轻慢。纵使顶着尊贵好听的名号,也当以身作则,为诸闺表率,才是不负皇恩期许。” 王俭忽的住了话头,带着不经心的笑意看向某个角落,提高了音量:“您说是不是,怀安郡君。” 辛夷一愣。指尖的蜜饯海棠硌在唇边。 王俭宛如和晚辈闲聊,笑意很祥和,却毫不掩饰眸底虎狼般的寒气。 含元殿诸人怔了怔,顺着王俭的目光看过去,才意识到谁是“暗指的刺头”:不是旁人,正是风光正盛的怀安郡君。 辛夷深深倒吸口气。然后放下蜜饯,起身,移步,走到场子中间,直面王俭和帝王百官,脸色已经恢复了和年龄不相符的平静。 女子故意把步伐放得很慢,步步走得闲庭赏月,云淡风轻,丝毫没因是王俭“点名”就多了惶恐和急切。这番仪态令等着看好戏的人都暗自啧啧,这“刺头”果然是王家瞄中的“刺头”,自带了股不凡的。 “怀安郡君给皇上请安。”辛夷先向高台上的李赫行了跪拜大礼,再转身向王俭一福,“给大司空请安。先恭贺大司空嫁侄之喜。不知大司空有何见解与小女子讨教?小女子若有知,绝不吝言,只望各位大人贵见谅小女子的浅陋。” 辛夷又向数百文武百官盈盈一福。位份低的或官阶低的都纷纷还礼,地位尊的彼时还装眼瞎,此刻也都淡淡点了点头。 谁都瞧得出。这场好戏不会善了。但更让人吃惊的是,这新晋郡君也不是好惹的。 出场仪态就赢了满堂彩。加之一番话滴水不漏,先礼帝王再礼臣子,先贺婚喜再提争议,连王俭“找刺”地被她说成是“讨教”,风范严丝合缝,作态不卑不亢。 王俭有微微的一愣。但只是瞬间,历经数朝的老脸皮,已迅速换上了大义凛然的样子:“怀安郡君,汝可知罪?” 辛夷眉梢上扬,语调依旧平静:“敢问大司空,小女子何罪之有?若是犯了大魏的罪,小女子绝不敢辩解,但若犯了王家的罪,小女子难免会多嘴几句了。” 最后半句话绵里藏针,听得王俭眸底寒意愈浓,几乎都要把面前的女子冻成冰块:“好番伶牙俐齿,不愧是破格晋封的郡君。既然受此皇恩,便该感念荣宠。那可是天子隆恩浩荡,是天恩,天恩。断不是街角哪个屠夫多送你两块糕饼就可比的。” 王俭重复了几遍“天恩”两个字,戳得辛夷眸色微凛。反复强调隆恩浩荡,好像辛夷这封诰纯粹是帝王心情好“赏”的,和她自己的作为半分关系没有。 “小女子自然明白,是天子隆恩浩荡。不然奴一介寒门庶女,就算亲手诛杀逆太子,也不敢自居于国有功。”细细埋下眸底的凛色,辛夷抬眸莞尔,笑意温驯。 女子话里将“亲手诛杀逆太子”“于国有功”点得清清楚楚,纵使她自己并不愿提起这些“功勋”,但面对咄咄*人的王俭,她也不得不出剑。 果然,王俭的嘴角抽搐了下,一声冷笑:“怀安郡君只逞言语之利,莫非大魏礼法都是虚的?汝得皇恩浩荡,新晋四品,又是第一次作为郡君出席这等宫宴,却一身素净打扮,将外命妇的德容言工都不放在眼里。还是说根本就不在意皇恩,看不起正四品的位份么?” 辛夷微微一怔。王俭居然是拿她的衣着说事。 文武百官也一怔。堂堂王家家主和个小郡君怼上了。 辛夷的封诰是当时王俭和李赫公然争执,最后李赫不知从哪里来的硬气,才突破王家重围赐下的。 也就是说,怀安郡君乃是王家和皇帝冲突的一个靶子。怀安郡君得意,是打王家的脸。怀安郡君落魄,就是打皇帝的脸。 百官浮起了意味深长的笑意,看辛夷的目光都古怪起来。辛夷被瞧得发毛,心底却丝毫不敢松气。 王俭的意图太过明白。拿她作为和皇帝争斗的棋子,杀j给猴儿看。则她今个再是十全十美也得被“挑渣子”,再是手段通天也不会有好下场。 “皇上容禀。大司空容禀。”辛夷暗暗攥紧了拳头,动作却是不慢,转身就向金銮座扑通拜倒,“民女衣衫素净,非是不敬帝恩,不感殊荣。而是……” 然而,辛夷话还没说完,王俭忽的一声大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连金銮座上的皇帝也被他直接当了空气。 “大胆!老夫官位高于你,辈分高于你,阅历高于你,随便挑一点,都当得起你一个敬字。你说容禀容禀,老夫都还没开口允还是不允,你就自己说了下去?是不将老夫放在眼里,还是不将人伦规矩放在眼里?” 王俭一口一个纲常压下来,一句一番规矩砸过来,将辛夷的辩解,毫不留情地*到了角落里。 辛夷藏于衣袂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www 第一百九十六章 危机 王俭不仅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和她作对,还搬出三纲五常,祖宗规矩,挑出了最大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骨头挑得有些过于严苛,近乎无理取闹。然而真比着纲常条条瞧下来,偏偏还挑得半分错都没有。 辛夷暗暗咽下股火气,语调却温驯到了极致:“是臣女疏忽,违逆祖制。臣女斗胆请大司空容禀,衣衫素净的缘由。” 王俭眉梢一挑,冷笑着摆摆手:“尽管言来。本司空以祖宗规矩为天,以大魏纲常为地,若你所陈缘由有半分不妥,就怪不得本司空公事公办了。” 辛夷细细掩下眸底的寒光,润了润嘴唇,温声细语:“臣女感念皇上隆恩,却时时不敢忘出身寒微,就算位得四品,也难与其他外命妇相较。臣女自知本分,故衣衫素净……” “好一个自知本分。”王俭兀地又打断了辛夷话头,一声冷笑放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瘆得人心慌。 辛夷忽的头皮一麻。一股危机感顿时铺天盖地的笼下,瞬间就罩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死过一次后得来的直觉。她直觉王俭有备而来,一个捕兽夹已经放在了她前方,只待她跨半步,就会被利齿刹那刺穿身躯。 无处可避,生死危机。 “皇上容禀。臣女冤枉。”瞬息之间,辛夷就做出了决断。放弃王俭,直接向皇帝李赫“求助”。 既然她是皇权和王家争斗的靶子,那皇帝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会任由王俭胡来。不管皇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能助她逃过一劫,就是她可以抓紧的稻草。 然而王俭却兀地往前一步,挡在了辛夷和金銮座中间,身形如猛兽般投下片阴影,将辛夷整个笼在了黑暗里。 “诸位臣公都来评评理。”王俭朗声大喝,声音传遍偌大的含元殿广场,似金雷炸响,“一边是帝王隆恩,感念君恩便是种‘忠义’;一边是自知本分,衣衫素净便是不忘出身。怀安郡君为了件衣衫,就选择了后者。可前几天郡君得封四品,圣意褒扬她的偏偏是‘忠义’。这前着不搭后着,实在是荒唐,荒唐!” 辛夷衣袂中指尖瞬间刺进了掌心。 含元殿前文武百官的也尽皆变了脸色。 衣饰隆重,感念君恩,是“忠义”。辛夷着衣素净,哪怕有不忘本分的理由,也是违逆了这点。偏偏皇帝当时赐封辛夷,褒奖的便是她的“忠义”。 感怀忠义,安平宇内。王俭毒就毒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辛夷觉察出捕兽夹,脚步已经陷入了包围圈。 “什么怀安郡君,不过是心思狡诈的庶女,凭些手段蒙了圣意,骗了场荣华富贵!”王俭满脸义愤填膺的样子,双目气得通红,指着辛夷鼻尖恶狠狠地啐道,“怀安,怀安,此女未有忠义,也难保安平。欺了圣意,也瞒了天下。有欺君之罪,有窃国之过。老夫身为一品大司空,当为皇上清君侧,诛佞臣,荡邪逆!来人!将辛氏拖下去,即刻杖毙!” 杖毙。 一言出,满堂惊。 辛夷心底一凉。彼时再平静的眸色也乱了波澜。 然而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预谋,还不待辛夷辩解求饶半句,立马有王家侍卫上前来,连宫里金吾卫都不放在眼里,直接气势汹汹地拖了辛夷就走。 数百文武百官第一反应不是去细想此事合理性,而是为王家侍卫让出条路来。生怕辛夷狗急跳墙抓根救命稻草,捞上自己垫背来。 高台之上的李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乎要说什么,都被王俭硬生生地瞪了回去,放佛又做回了平日的傀儡皇帝,只是不忍地唉声叹气。 众目睽睽,光天化日。王家侍卫像条小狗般地夹住辛夷双臂,拖着女子往行刑的午门去。沿途各处的宫中金吾卫躲都躲不赢。 辛夷根本无法自主行走。双腿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擦过粗糙的广场砖地,顷刻就划出了斑斑血痕。绣鞋丟,发髻散,褙子外袍还被撕开了大口子。 辛夷忍着疼痛和屈辱,碎米牙深深咬碎了下唇,没有一声吃痛和求饶,反而双眸盯死了王俭,宛如来自黄泉恶鬼的眸,盯得王俭背梁一阵发虚。 虽然因为粗蛮拖曳的伤痛,女子的脸上本能地浮出痛苦。然而那痛苦之下,却是骇人的平静,无数计谋发疯般划过她大脑,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往午门一步,便是往地狱一步。辛夷本就从地狱捞回的命,她绝不许它再失去。 正当王家拖着辛夷要出含元殿时,一个清冷的男声兀地划破了凝滞—— “住手。” 皇帝李赫眸色一闪。 王家侍卫下意识的脚步一滞。 王俭则看着那缓缓走到场中的男子,不满地拉下脸色:“三皇子这是何意?” 李景霆淡淡地瞥了王俭半眼,目光就投向了拖着辛夷的王家侍卫身上,声音愈发冷了三分:“先把人放下。这是本王的命令。” 李景霆加重了“本王”二字。他不再是嫔妃庶出的皇子,而是有封地建制的晋王。背靠个因历史因素而威望尚存的武家,没谁敢把他的话当飘风儿。 王俭的眸底划过抹凝重,动作却是不慢。他向王家侍卫摆摆手:“先放人。若是王爷说不出服众的理来,那老夫就算担上条僭越,也要为皇上清君侧。” 王家侍卫立马松开了辛夷的臂膀。四品郡君还是四品郡君,立马有关键时刻不知去哪儿,此刻却各处钻出来的金吾卫,为辛夷搬来绣墩让她坐下。 “清君侧?”李景霆看着辛夷坐定,才收回目光,玩味地一笑,“这大魏的朝堂魑魅魍魉不少。王大人不瞅瞅他们,清清君侧,反而捞着个小女子不放。杖毙了个外命妇,就能安平宇内了?” 李景霆说得很平淡,讽意却是不淡,王俭立马如好斗的公鸡气红了脖子:“王爷是觉得老夫小题大做了?需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是小苍蝇小虱子放了过去,他们得了底气,壮了胆子,不隔几日就会长成大苍蝇大虱子,乱起来天翻地覆,再想捉拿可就难了。” 李景霆状似敬佩地拊拊掌,不急不缓道:“原来大司空是严于律法,铁面无私的人。既然如此,怀安郡君可以被杖毙。但大司空也要今儿在百官面前,立下条誓言:此后每隔一日都为大魏朝堂揪出只祸害,为父皇清清个君侧。如此,方能彰显大司空赤子忠义,绝不至被人非议口头说说。” www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救 王俭一愣:“王爷的意思是,老夫要每隔一日上个弹劾?” “正是。”李景霆满意地点点头,“魑魅魍魉本就不少,司空大人又是j蛋里挑骨头的。自然不愁没得弹劾,此乃家国之大幸,大人何乐而不为?” 每隔一日就弹劾名朝臣。还不是将百官得罪了个遍。这种“刺头”哪怕真是清官,要么是脑子进水闲得慌,要么就是把小命挂在了裤腰带上。 含元殿广场响起了窃窃的笑声,连皇帝李赫都暗暗掩唇。王俭老脸涨得像猪肝般紫红,却偏偏反驳不出半句。 谁都瞧出来了,李景霆拿正话反着怼王俭。纲常规矩,忠义伦理各个砸下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俭拿来诛辛夷的刀被他直接反扔了回去。 唯一在诸人意料之外的,是李景霆为辛夷出头。这个三皇子不受宠也不失宠,冷脸冷面倒是有些名头。如今他为辛夷说话,实在是不寻常到诡异。 连当事人的辛夷都狐疑的打量李景霆。自己于他没有利用好处,他犯不着为自己怼上王家。更何况他怼王俭的话,平白透着股不让人讨厌的狡黠,实在是配不上他的无情脸面。 反倒是有一分像了那“油嘴滑舌”的棋公子。 对于李景霆这个人,辛夷糊涂了。 然而金銮座上的李赫却是不糊涂。 “霆儿言之有理。既然要讲忠义大理,就不要嘴上说说。要么每隔一日弹劾,要么放过怀安郡君,大司空以为如何?”李赫嘿嘿笑起来,笑意透着股憨气。 如同纯粹是看了场好戏,辨不出戏后的博弈凶险,也瞧不出丝毫的破绽漏d。 果然,王俭鄙夷地瞥了李赫半眼,目光便全部凝在了李景霆身上,恶狼般地微眯了眼:“王爷尚未娶亲,未有侍妾,平日更是不近女色,从没有半点风月流言。如今却为怀安郡君出头,可见郡君安平的不止是宇内,还有王爷的心了。” 这话说得轻浮。试探却是冰冷。 彼时初起的关于李景霆为辛夷出头的猜疑,顿时如千万只蜜蜂,嗡嗡地盛了起来。夹杂着各路长舌妇的轻薄打趣,在含元殿上空汇成了股杀意。 然而李景霆不恼不怒,肃严脸面没有半分波澜,他转身向皇帝李赫拜倒:“父皇容禀。辛氏是父皇御赐亲封的郡君,外命妇中尊至正四品。象征着父皇的隆恩,亦是天下忠义的表率。儿臣自然不愿郡君因点衣衫小事,就丢了性命。” “皇儿有心了。”皇帝李赫欣慰地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前阵子你对自己的封地有些异议。是不太喜欢淮南,希望内迁是么?” 李景霆面露惶恐地拜首:“儿臣不敢。不过是随口提起,并不敢以此抗拒皇命。淮东还是淮西,都是父皇恩赐,儿臣已经感念不尽了。” 李赫朗声大笑起来,心情愈发好了:“朕再如何赐,到底还是你们自己住的地儿。你有想法直接和朕说就是了,父子之间,用不着顾忌。罢了,你暂时不要急着出京,在长安再多留几日,朕和你一道商量商量。” “多谢父皇。”李景霆惊喜万分,父皇两个字咬得无比郑重。 诸皇子封王,皆有封地食邑。赵王李景霈在河东道蒲州,晋王李景霆在淮南道滁州,越王李景霄在剑南道益州。 滁州夹在江浙和关中中间,东不着海,西不着畿。李景霆得知自己封地时,下意识的多叨了句,被锦衣卫报到李赫耳里。 彼时李赫也没在意,封地如何,朝议已定,皇子们有喜的有忧的,只要不过分,他也就当没听见。 而今日李景霆借护卫辛夷,站到了皇家这边。百官瞩目之下,顶着王家威压,这番忠心表得是漂漂亮亮。皇帝李赫自然欢欣无比,联想到他对于自己封地的想法,便主动提出再议。 虽然只是商量,还没有定论。但就是这一丝可能,就是太划得来的赢头了。 在座的百官都笑了。含元殿上空的杀意顿时瓦解。 原来不是风月暗流生,而是他们忘记了个前提:辛夷是皇权和王家争斗的靶子。护,是誓忠皇权,不护,是献媚世家。不过是场站队,哪里有关风月。 李景霆有了足够的理由和好处,彼时还看热闹的一些向着皇家的官吏,顿时气恼自己怎么没早点想通这点,只顾横想莺莺燕燕,却忘了自己的官途大业。 “都是你这个逆子,身居御史台高职,还给自家爹爹出馊主意!”忽的,王俭怒气冲冲的大喝传来,打断了李景霆和李赫的父慈子孝。 王俭正指着个青年男子的鼻尖,毫不顾忌在场百官地呵斥,呵得那青年男子几乎都要哭了,却不敢反驳半声。 眼见得李赫的目光转过来,王俭立马扑通声拜倒:“皇上,此番冤枉怀安郡君,是老夫思虑欠妥,让郡君受惊了。还望皇上恕罪。” 王俭言罢又瞪了眼那青年男子,青年男子也听话地跪下,声泪俱下:“皇上明察!此事不关爹爹!非议郡君衣衫……素净……弹劾郡君……不忠不义,欺君大罪……是……本是微臣的主意……献言给了爹爹……” 青年男子话说得结结巴巴,不停翻白眼似乎在背诵。俨然是被人“临时教”的说辞,不过要从他的口说出来。 “孽畜!”王俭剑眉倒竖,忽的一巴掌扇了过去,“你本就是御史台御史大夫,当献策为家国计,监察为民生策。没想到一天盯着外命妇的衣着,j蛋里挑骨头!实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不务正业,不务正业!” 啪一声清响,青年男子的脸上立马起了红印。旋即便是青年男子压抑的呜咽声“爹——” 王俭吵得热火,诸人也看得热火。 左右不过是辛夷的事王俭闹不下去了,收不了场,还得顾自己面子。只得临时拉了个儿子来做垫背的,把错一股脑都推到他身上去。 皇帝李赫自然看明了这些常见的朝政把戏,他也不揭穿,只是肃严地看向那青年男子:“王文鹰,你身为御史大夫,乱献谏言,冤枉郡君。虽是献给自家爹爹的,也是违逆御史信义。你可知罪?” 王文鹰吓得白了脸色,却委屈地偷偷觑王俭,结巴道:“回皇上的话。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皇帝李赫稍稍面色缓和,刚要点头,却是被王俭兀地接了话头:“孽子,你这馊主意惊扰的是郡君,赔罪求情向郡君去!郡君如何罚你,老夫绝无二议。” www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杖责 说着,王俭就转向了辛夷,面色沉重地揖手:“老夫疏于教养,让郡君平白受了委屈。老夫给郡君赔不是了。这个孽子如何处置,老夫听凭郡君做主。” 顿了片刻,王俭又瞥了眼皇帝李赫,重复了句:“全权听凭郡君做主。” 听凭郡君做主。那就是王家听辛夷的,皇帝李赫也必须听辛夷的。 百官的目光刷刷投向了辛夷。那坐在绣墩上腿脚还流着血的女子,瞬间成了大明宫的中心。 然而,辛夷只是不动声色地泛起抹冷笑。 王俭越过皇帝,直接让王文鹰向她告罪,看似是为她做主,实则是将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她。其厉害棘手之处,丝毫不亚于掷了把利剑过来。 王文鹰是王俭嫡子,官至御史大夫。是世家天骄,也是三品重臣,且不论他是真冤枉还是假背锅,让他向个外命妇求罚,他姿态做得越低,辛夷往后可能承受的“歪曲”就越黑。 偏偏王俭还看似“大义灭亲”地凭她做主,甚至“逼迫”皇帝都全权听她主意,实在是退也不得进也不得,生生把辛夷往死路逼。 越是想通了这点,越是看透王俭笑面后的刀锋,辛夷的脸色反而愈发沉静,好似暴风雨前无声的闪电,沉默着就劈开了天际。 等着看戏的文武百官眼睛都瞪酸痛了,才见得那女子从绣墩上起身,抚平衣衫的皱纹,拭净裙角的血迹,不慌不忙地往宴席中央来。 她先向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一礼,向王俭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过身,在黑压压的诸臣围观下,向王文鹰屈膝一福:“拜见御史大夫。” 郡君秩正四品。御史大夫位正三品。尊卑规矩,官阶礼节,辛夷这一拜,拜得令诸人微诧,却是拜得理所当然。 王文鹰擦了把鼻涕眼泪,下意识地道:“怀安郡君不必多礼。” “谢御史大夫。”辛夷起身,眸色幽微起来,“这一礼是作为怀安郡君,依九品尊卑之典。然而从现在起,小女子便只是辛夷,只依一个‘理’字。” 语罢的那一瞬间,诸人只觉得女子的气势,忽的就变了。 放佛把从绵山润水里养出来的长剑,正一寸寸地拔出剑鞘,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剑意,剑刃钝极并不锋利,无声无息却可血染浮屠。 水至柔则至刚。温柔最是如刀。 “仅凭衣衫,吹毛求疵,污蔑本郡君犯欺君之罪,有误国之过,依君子信德之理,理当有罚。来人!将御史大夫拖出去,杖责一十!” 辛夷故意提高的音量,字字如惊雷在场中炸开,炸得诸人瞬时变了脸色,炸得王俭再是老道也不禁脱口而出:“杖责?” “怎么,难道司空大人不是说听凭本郡君做主,绝无二议么?”辛夷语调淡然,字里行间却是股不容置疑。 王俭蓦地拉下脸色来:“怀安郡君好大的口气。吾儿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就要行杖责之刑,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怎么,杖责十板,难道很重么?”辛夷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听得王俭耳朵如针扎般疼。 杖责一十。不算重,不算轻,最多皮肉疼痛,不至伤筋动骨。一十板不是关键,关键是这板子打的是谁。 而辛夷要的,偏偏就是要让世人瞧清,这打的是谁。 文武百官都倒吸了口凉气。这一板子打下来,长安城的地面都要抖一抖。 “就算不是重罚。但杖责个御史大夫,是不是也不合时宜?”王俭恶狠狠的盯着辛夷,眸底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怎么,若讲上下尊卑,本郡君方才一礼已讲清了。如今依的只是君子信义,过当罚,失当责,有甚不合时宜?”辛夷再无半分前时温驯的样子,反而一步一仗剑,逼得王俭节节后退。 “区区寒门女,老夫给你点面子,你还当真了!你最好睁大眼看清楚,你的板子要打的是谁!不要图一时快意,最后还赔去自己的小命!”王俭怒极反笑,齿关咬得咯咯响,看辛夷的目光如在看个死人。 含元殿的空气瞬时剑拔弩张。王家侍卫的刀剑瞬时出鞘三寸。夜色中的杀意瞬时蠢蠢欲动。 王家根本不介意在皇帝面前,直接抹了个外命妇脖子。连满场百官都开始可惜地叹气,胆小的直接转过了头去。 然而令诸人诧异的是,那半只脚已踏进坟墓的女子,忽的笑了,一抹比冷笑还要让人心寒的笑意。 “寒门女?”辛夷玩味着这两个字,眸底的精光终于从秋水温柔里迸裂出来,一寸寸将她的眉梢映得雪亮,“小女子诛杀逆太子,于国于民为大功。感怀忠义,安平宇内,天下万民皆可见证,后世青史尽可评说。” 辛夷向着王俭踏出一步,脊背笔挺,下颌微抬,朗朗语调如道道剑光划破夜幕,令百官诸贵都变了脸色。 王俭的脸色铁青得骇人,他刚要应答什么,辛夷又猛地大踏一步,绣鞋故意踏得石砖地砰一声响,惊得王俭下意识地一怔,话头直接噎了回去。 “外命妇不若男子,未有实权。然而亦是褒奖殊荣,尊贵不容欺辱。如今被人吹毛求疵,蓄意陷害,难道就不能凭君子之德,仕门之训,予以一定惩处告诫么?” 辛夷的语调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个字,逐步提高到敞亮无比。放佛手执长剑的审判者,指尖击打剑身砰砰响,声声震得诸人耳膜裂。 王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眸底的戾气已经浓到极致,齿关抽搐了几回,然而“王家侍卫何在!给老夫杀了这狂女”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众目睽睽,文武百官,再是等不及出鞘的刀剑,也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辛夷偏偏句句都在理上。刀剑出,人头落,一时快意的是王家,但往后承天下骂名的还是王家。王俭愈是身为一家之主,就愈不敢有分毫轻率。 “好……好……好一张利嘴儿,好一番大道理……你要断了自己的生路,那日*后也怪不得老夫了……”王俭的眉眼扭曲变了形,眸子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绿光,好似盯准了猎物的恶狼。 “断了生路?日*后又如何?可如今此刻,我就是怀安郡君。”辛夷泛起抹嘲讽的冷笑,她忽的取出怀中一方玉印,转过身面对百官,声如惊雷。 “辛歧第六女辛夷,感怀忠义,安平宇内,当褒奖为天下表率!故今,诰封郡君,赐号怀安,尊正四品!” 这是她的封诰圣旨。一字一句,她皆背得。 www 第一百九十九章 建熙 辛夷双手托起手中玉印,高举过头,浑身都散发出天生上位者的气魄,威仪浑然天成,端严如皎月璨日。光风霁月,天地一人。 那玉印是帝赐,是身为郡君的权印。顶级的昆仑白玉雕鸾鸟流云,“怀安郡君”刻字笔力遒劲。 举玉印,彰四品。承帝恩,尊九州。 满朝文武百官都不禁在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从此天下再没甚寒门庶女,只有个御封怀安郡君。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四品,殊隆恩,郡君,名辛夷。 含元殿广场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只听见晚风呼啦灌,隐约传来不知何处,秋夜一支笛。 辛夷也就高举玉印,默然伫立于百官前,耐心地等待着,秋风吹凉了她的小手,却抚不平她灼热的心跳。 立威。她要的就是这两个字:立威。 就算郡君这封赏的由来,她千百万个不愿回想。然而既然已经手握这权印,她就一定会握得牢牢的。 棋局之中,命若蝼蚁。小哥哥用命送她的不只是功勋,也是种力量。而力量的名字,叫做“权”—— 她会用它来染红,自己白骨铺就的前方。 辛夷的眼角渐渐泛红,各种复杂又滚烫的心绪,撞得她胸膛跳得意外的快,撞得她水眸深处的最后丝精光破茧而出。 “金吾卫何在!将御史大夫王文鹰拖下去,杖责一十,以儆效尤!” 辛夷放佛用尽了浑身力气地清喝。王俭已经交代全凭她做主,那么她甚至可以不用请示皇帝,她的判决此刻就是圣意。 这次,意外的没有任何凝滞,便有大明宫的金吾卫从旁上来,毫不犹豫地拖了王文鹰就走。 王家的侍卫傻了。王文鹰吓木了。王俭猛地一掀御案,打碎了满桌的碗碟杯筷,乒里乓啷听得人心惊。 “怀安郡君辛夷。老夫记下了,我王家记下了。”王俭恶狠狠地盯了辛夷半眼后,也不管皇帝是何态度,直接就扬长而去。 惩戒王文鹰,全凭辛夷做主。话是王俭放下的,砸了自己的脚,却没处喊痛,再是不走老脸都挂不住了。至于此后辛夷和王家的结,倒便是后话了。 王俭一走,王家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找了些借口,跪安离席而去。在满朝文武的各色地注目下,混像群打了败仗还拔了毛的斗鸡。 然而辛夷却是微微一警。她明显感到,有股凉得瘆人的目光,已从御座高台上锁定了她。 “难不成是王皇后?”辛夷下意识地看向了王皇后,后者虽眸含怒意,但并不明显,更多的是种复杂,教人瞧不清名堂。 “难道是我多心了?”辛夷摇摇头,刚要收回视线,却是刹那间准确地捕捉到了目光的主人。 她猛地转头望去,原是名坐在王皇后身旁的女子,此刻正用双寒电般的眸,毫不气地盯死了她。 女子年芳二八,玉脂雪肤,丹凤眼含威而娇,樱桃唇鲜妍如火。着绯色泥金燕子百合万福孔雀罗襦裙,胭脂红喜鹊登浮光缎对襟半臂,香囊荷包宫绦都以金线织就。 最奇的是女子云鬟高耸,戴着一顶卷檐虚胡帽,白毡外翻,绯绫宝相联珠面子,周遭缀着十二颗青碧剔透的宝珠,各自用猫儿眼攒了鸾鸟凤头,喙中衔着二寸来长的翠色绿松石,一股浓浓的西域风情扑面而来。 “那是王皇后所出,六公主建熙。平日最喜西域的玩意儿,瞧她戴的胡帽,明日准在贵女中时兴起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旁传来,主动为辛夷解了惑。 辛夷的蹙眉顿时缓和下来,她转头来一笑:“斯璎,就算你是郑家大小姐,莫不是近日琢磨棋多了,脑子也不清楚了?王皇后唯一所出是二皇子,哪里有公主来。” 郑斯璎努了努嘴,亲厚地佯怒道:“好个怀安郡君,方才气派做足了,如今也在本小姐面前耍威风?建熙公主确实为王皇后嫡出,但不是亲生的,是抱过来的。” 辛夷一愣,向来不留心的后宫事,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那个浣衣局宫女生的公主?” 郑斯璎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许:“正是。皇上某日御花园醉酒,无意中碰到了那个浣衣局宫女,迷迷糊糊中就宠幸了。于是就有了建熙公主。但那宫女身份卑微,根本没活头。生下公主后,就被后宫的手段给逼死了。皇上也懒得为个宫女昭雪,随便编了个由头就揭了过去。” 辛夷不由地又看了建熙公主几眼:“宫女死了就死了,但公主是皇家血脉。听闻这公主得了封号,认祖归宗,然而毕竟出身太低贱,在后宫中并不受宠。后来几年不知怎的,就得了皇后欢心,哄得皇后为她请了嫡出的身份,直接过继来当亲女儿养了。” “能从个宫女的贱*种一跃而成大魏嫡公主。这建熙公主的手段,可是容不得小瞧的。她要了场富贵,皇后养了个心腹,两方都有好处,谁不瞅着乐意?你呀,日后还是提防着点她。”郑斯璎不放心地拍拍辛夷手背,唬得辛夷哭笑不得。 “我一个四品外命妇,她堂堂嫡公主,井水不犯河水。我犯累提防她作甚?” “她是打小养在王皇后名下的,那便是王家的公主。你如今和王家结下了梁子,可不得多留个心?” 郑斯璎连声嘱咐辛夷“防人之心不可无”,眉宇间的关切情切意真,瞧得辛夷心头滚烫,只得顺她的意思郑重应下。 “这便是了。你辛夷固然聪明,再谨慎些总是不错的。”郑斯璎这才松了口气,又上下瞧了眼辛夷衣衫,眉间微蹙,“这身衣衫你得换换。好歹是才出了风头的郡君,穿成这样回去,又要惹得流言纷纷了。” “我毕竟寒门出身,比不得你们世家小姐,出门都讲究多,衣衫备几套的。”辛夷佯装戏谑地笑笑,“不然我去找个宫女借点针线,补齐了再回去?” 方才被王家侍卫强行拖曳,她的外袍裙角都被地砖蹭破,甚至沾惹上她脚踝的血迹,看上去很是突兀凄惨。 她虽自己不在意,但毕竟顶了怀安郡君的名头,这身衣饰十有**,又要惹来风言风语,扰得她不得安宁了。 郑斯璎嗔怪地啐了口:“补齐了再回?你当这天子皇宫是你大院呐。罢了罢了,我进宫带了件,是怕席散得晚,秋夜凉生,拿来增添御寒的。你便穿这件,遮得了丑还能保个暖和。” www 第二百章 送别 郑斯璎一连声让丫鬟拿来件衣衫,水红色雀鸟簇花银貉裘,还外罩了浅绯如意菱格纹裼衣,看半眼就知华贵非常。 “哟,这种好料子。我若彼时准备洗净还你时,都不知从哪儿下手洗的。”辛夷顺口打趣了句,郑斯璎一连嗔她“嘴儿愈发利了”,一边却亲手把裘衫儿给她套上,嘱咐着“衣衫外物而已,若方便就还,若不方便就算送你了”。 “有你这句话,那我干脆不还了。”辛夷眉眼一弯,又和郑斯璎嬉笑着打闹成团,丝毫没注意走进前来的男子。 “怀安郡君。”那男子对辛夷微微揖手,噙笑道,“郡君今日仪态大方,威慑宵小,实在让在下佩服。” 辛夷一愣。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凑近来的男子。此人二十五六,面若冠玉,星目点漆,剑眉斜飞入鬓,衬着身玄色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好个长安玉面郎的模样。 辛夷还在猜测男子身份,郑斯璎带着娇嗔的笑声已为她解了惑:“斯瓒哥哥!你不去找你的知音喝酒,来凑我们女儿家热闹作甚?” 辛夷眸底的戒备消散,亦是含笑回礼:“原来是斯璎的胞兄,郑斯瓒郑公子。屡屡听斯璎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是翩翩佳公子。” “郡君气。只要家妹没在背地说我甚难听话,在下便感激不尽了。”郑斯瓒笑着刮了刮郑斯璎鼻子,显然两兄妹关系甚笃,“瞧你俩说话说得开心,都不知道宫宴已经散了?还不快快回府去,真要呆到金吾卫来催你们么?” 辛夷和郑斯璎同时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皇帝李赫已经退场,千叟宴接近尾声,文武百官都在宫女太监的引导下,陆陆续续辞去离宫。 辛夷噗嗤一笑:“多谢郑公子提醒。不然我俩真要闲话到天明儿去了。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府和亲人喝几杯茱萸酒了。” 郑斯璎看了眼郑斯瓒,噙笑点点头。一行人说笑着离去,身影片刻就湮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然而千叟宴上的风波却无法被夜色湮没。 第二日。在秋阳把第一缕日光洒遍九州时,“裴妍真封赵王妃”的圣旨就同时传到了万里国土,同时,比这道圣旨还要瞩目的是一个名字,“怀安郡君”。 怀安郡君怼了王俭,还打了御史大夫王文鹰十大板子,偏偏王俭吃了闷头亏,带着王家势力愤然离场,连叱骂都没个底气。 长安大街小巷,说书人把板子拍得啪*啪响,说那怀安郡君如何个英明神武,巾帼不让须眉。 此后月余,“怀安郡君”成了天下最时兴的谈资,谁不拉扯上点就是痼旧落后,连长安百姓路过辛府,都要停下脚步打个千儿。 百姓盯着怀安郡君,朝堂却是盯着晋王。只因晋王李景霆在怀安郡君的事儿上,公然站到了皇帝一方,惹得龙颜大悦,破例允晋王再议封地。 内迁晋王封地。不日后,圣旨就下来了。百官艳羡红了眼,百姓也道晋王识时务,最后那缕“晋王为甚要为个外命妇出头”的风月流言最终消弭了下去。 九月中旬。赵王李景霈迎娶裴妍真。十里红妆,盛世繁华。 九月底。新封王位的诸皇子陆续离京,去往自己的封地。长安的棋局延伸到了九州,最后的大局开始缓缓铺开。 这日。秋日凉,白霜凝,瑟瑟萧风起。 长安城门。一大列宛如长龙的车马停在城外,华盖遮天,旌旗蔽日,百余名婢女捧香炉拂尘,千余名侍卫执利剑长戟,派头大得连官道都堵塞了。 一名着紫色袍衫的男子伫立在队首,看着从城中走出的女子,眸底些些一亮:“你来送本王么?辛夷。” 辛夷和绿蝶从长安城中走出,绿蝶知趣地退到一旁,辛夷则走到男子身前五步处,驻足,俯身,行礼:“怀安郡君拜见晋王殿下。” 李景霆的眸色顿时黯淡了下去:“你何时这般讲礼了。从前是本王要讲你不讲,如今你是要讲,本王却不愿你讲。本王还是本王,倒是你不像辛夷了。” 辛夷不动声色地一挑眉:“是么?那敢问那日在千叟宴上,王爷出手相救,眼里瞧出的是辛夷还是怀安郡君?是由着和辛夷的交情,还是由着以怀安郡君邀功?” “本王一向都被说成是冷面冷心的人,那日却为个外命妇出头,天下流言纷纷,好听的难听的都有。不过后来都认为是本王讨父皇欢心,为了自己封地的事儿,才出手相救。”李景霆的声音闷闷的,“定论已然如此。莫非你还要追究?” “定论是天下人的定论,我却不知王爷的定论。”辛夷似笑非笑地瞥了李景霆半眼,“事关自己身家性命,容不得辛夷多个心思,定要亲自来向王爷求证,王爷是为何出手相助。” 李景霆的脸色有些些踌躇起来。他的薄唇开阖了几次,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只是瞧着女子的脑门顶,指尖不自然地在袖中握紧了。 “王爷怎么不回答?”辛夷笑了笑,“那日王爷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实在是不像曾经辛夷认识的王爷。倒有几分像那个棋公子,平白股市井无赖味。虽然不让人讨厌,但确实是滑得像条泥鳅儿。” 李景霆的脸色顿时拉下来:“你拿本王和那个会下棋的比?他区区一介平民,本王堂堂皇家贵胄,岂能相提并论?” 男子的话透着股天生的傲气,那是常年居于上位的尊贵,李家龙子承帝业,年少封王凌九州,雷霆怒,春蛰惊,棋尽问英雄。 然而奇怪的是,辛夷并不讨厌李景霆这股傲气。她反而觉得这话很是俏皮,如同个赌气的孩子噘着嘴,“他不过就是个臭下棋的,我这个出生就含了金汤匙的,怎么能和他比”。 “自然是不能比的。”辛夷笑意愈浓,眸底的一划而过的亲柔,好似二月解冻的春水。 放佛自千叟宴后,她对李景霆的看法就有些变了,只是她自己没察觉到,那男子就更没察觉到了。 李景霆清咳几声,闷声道:“你今日出城送本王,不会就只是向本王说这番话罢。” “如王爷所言,辛夷确实是来送王爷的。不论出于什么理由,王爷于我都有救命之恩,送王爷一程也是理所当然。”辛夷转过头,对城墙角回避着的绿蝶招招手,后者立马拿过来壶酒。 辛夷斟了两杯,一杯递给李景霆。是普通又应景的茱萸酒。 www 第二百零一章 离京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月饮茱萸,宜于亲朋共。 “这一杯,谢王爷相救之恩。”辛夷向李景霆举杯致意,“王爷,请。” 一举杯,感君出手相助,恩情不忘。 李景霆的眸色起了波澜。他缓缓接过酒杯,冰浸的白瓷在他的指尖滚烫一片。他仰头一饮而尽,市井间廉价的茱萸酒,喝来却是比御酒都要香甜数倍。 “这一杯,愿王爷路途平安,顺利到达封地。”辛夷再次斟酒一杯,“王爷,请。” 再举杯,愿君一路平安,风雨无阻。 李景霆默默仰头饮尽,他喝得很细致,没剩下半滴,酒水划过他的喉肠,一股暗香袭人在肺腑间蔓延开。 “再一杯,祝王爷前程似锦。”辛夷最后斟酒,“王爷,请。” 最后一杯,祝君如愿所偿,名扬天下,鹏展翅于九霄,蛟戏水于瀚泽。 李景霆再次饮尽杯中酒,市井间还有些粗糙的酒,不过三杯,不知如何就让他生了醉意,从心尖到眉间,都醉了个朦胧。 “好酒。”李景霆递回酒杯,低低的道了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唇齿开阖间,喷出股淡淡的酒香,“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若是明年你我还能如此相对,本王再来向你讨杯茱萸酒喝。” 李景霆说的语调淡然,辛夷却是听得心中起澜。 卢家倾覆,萧家补位。诸皇子封王,棋局向整个九州铺陈开。真正的开始才开始,只会更加惊心动魄,杀人不见血。 彼时恩怨清算,利益纠葛,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就不知她和李景霆,是否还能以今日这般的心境,这般的饮酒相对了。 辛夷压下心底的波动,郑重地点点头:“若明年还能若今日,必与王爷共饮茱萸。” “一言为定。”李景霆深深地看着辛夷,眸底有些莫名的异彩荡漾,直到辛夷被瞧得不自在了,他才兀地准备转身离去。 可几乎在同时,长安城门内忽的传来了喧哗。 先是几个骑马太监绝尘而过,驱赶着挡路的百姓,再有仗剑执戟的百余侍卫雄赳赳踏出,唬得胆小的平民直接腿软跪下了,旋即数十名童仆丫鬟,手捧宝扇拂尘香薰炉,如条长长的游龙从城中走出,其排场和李景霆的队伍不相上下。 很显然,这又是哪位新晋王爷,出京前往封地的仪仗了。 当队伍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李景霆面前停下时,马车里传来了清淡的男声:“臣弟见过三皇兄。因才去春风堂上了新药,药膏未干,便未曾带面具。臣弟就不下车,拿这副尊容来吓三皇兄了。” 李景霆凝视着马车,目光凛锐得放佛要穿过帘子,看到车内坐着的男子来:“四皇弟不必多礼。早听闻皇弟脸上的疤不是天花,而是因了后宫见不得光的毒。也怪不得医那么多年也医不好。” 李景霆话说得冰冷,马车里的男声却依旧淡然:“所以臣弟才敢请不当面见礼,以免吓着了皇兄。至于是由了毒还是天花,过去都过去了,如今臣弟挂念的,不过是早日痊愈罢了。” 二人一来一去,旁边的辛夷听明了七七八八。能唤李景霆声皇兄,脸上还带了疤的,唯有当今四皇子,越王李景霄。 “怀安郡君辛夷,拜见越王殿下。”辛夷中规中矩地行礼,就算李景霄坐于车中看不见她,她也不想给旁人落下口实。 马车内有片刻沉默。能听见金籖子撞击青瓷罐儿的清响,似乎是车中人正拨弄着香薰炉中的灰烬,眉宇间氤氲起雾似的慵懒。 良久。车中才传来淡淡的一声:“怀安郡君不必多礼。前儿个千叟宴上,郡君可是好风度,让本王都很是钦佩。” 这番辨不清褒扬还是损贬的话,让辛夷眉间微蹙,回答却是挑不出错儿:“王爷言重了,辛夷不敢当。臣女不过是仗着仕门之德,君子之范,才多了两分胆罢了。” 车中男子凝滞了半晌,忽的轻笑一声:“封了郡君后,连说话都齐整了。” 这一句普通的话,却带了两分亲近。放佛依着从前的交情,如今来打趣句得了封诰,说话也会说了,讲礼也会讲了。 然而这话从只有几面交情的王爷口中说出,就有些味道不对了。 辛夷尚在嘀咕,李景霆已经蓦地接了话头:“封王之后,启程前往封地,这是规矩也是皇令。本王是由着和父皇再议封地,所以滞留京城久了点。没想到皇弟亦在本王之后。不知是长安什么风物花月,留恋了皇弟的脚步呢?” 李景霆这话打断得很是突兀,全然不符皇家礼仪的教养。连李景霆自己都犯疑,为什么自己就听不得李景霄和辛夷说下去,带了那一分莫名的急迫。 “皇弟若是滞留久了,落在有心人眼中,免不得场满城风雨。”李景霆有些尴尬地清咳了声,掩饰着自己的失礼。 车中李景霄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不错。本王正是启程前往封地。至于为什么落后了,那又得说道臣弟的疤了。日后在蜀地封王,总不方便常常进京来,偏偏臣弟的疤只有春风堂可医。所以臣弟便往春风堂一股脑配了数年的药,拿回去囤着,这才耽误了出京的时日。” 皇子封王,治封地,享食邑,从此归为一方势力。 君君臣臣,祖宗规矩,除了特定的召见节庆或面圣,诸王爷不能任意出入京城。毕竟京城是天子脚下,出入都必须要禀报皇帝。否则轻为不敬,重为大逆。 李景霆意味深长的笑了:“本王忽的想起,当初父皇朝议诸王封地时,把蜀地给了皇弟,皇弟竟没有半丝不甘,利利落落地就接了。毕竟诸皇子封地不可能一股脑凑在一块地儿,总得四面八方,南北齐全。除去那些低等嫔妃所诞的皇弟们,封到了岭南那些偏地儿,剩下最惹眼的就是皇弟的蜀川了,然而母妃是正一品的淑妃,背靠的是名门杨家,无论从哪方面看,皇弟都不应该气顺的接了蜀地。” 诸王封地之富庶贫瘠,之北政南商,取决于皇子的母家背景和受宠程度。可以说封地在哪里,就等于告诉了世人:此皇子在大明宫的地位。 在皇权博弈中的地位。 在天下棋局中的地位。 www 第二百零二章 越王 赵王李景霈封在河东道蒲州,最靠近关中王畿,宣告着他嫡皇子的高贵。 晋王李景霆在淮南道滁州,临近中原两京,又离江浙富庶不远,亦是风水煊赫。 然而越王李景霄在剑南道益州,虽然蜀地物产丰富,但终究远离长安中心,是个温柔靡靡乡,但绝不是兵家必争地。 车子中的李景霄一时没有回话。李景霆自顾轻笑起来:“父皇倒是了解皇弟。皇弟平日只在意个脸上的疤,其余的事都是两耳不关心。封去了蜀地也好,剑南烧春品着,蜀锦织绣穿着,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父皇的心思,你我哪能猜得到。”忽的,李景霄也在车中轻笑起来,“臣弟在未封王前,便得父皇赐了幢宅子,住在蜀地。对那里的风物人情自然比其他皇子更熟悉。所以父皇也是省个心,干脆把蜀地封给了我。从前住在蜀地只是,如今回去可是主,断没有哪里差了。” 李景霆眉梢一挑,无声地泛起抹冷笑。 从前是皇帝不待见,打发出去住在蜀地,如今是远离长安都,回去当个闲散王爷。皇子还是王爷,里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不得帝宠,皇储中靠了边。 从当年脸上中了毒起,李景霄就是个顶着虚名富贵,却已被圣意抛弃的角。 但李景霆并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他只是抬眸望了眼天儿色道:“钦天监说,今儿有大雨。皇弟还是脚程快点,途中先瞧好驿站。否则雨一下,路一泞,蜀道难足以难破了胆。” “多谢皇兄提醒。蜀道再难,也没有人心难。”车中李景霄的回答依旧清淡,淡得没有任何波动。 李景霆笑了笑,径直转身离去。骏马上的斥候一声大喝“晋王启程——”,浩浩荡荡的队伍如长龙般游动起来,不多时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长安城门下,就剩下了辛夷和绿蝶,还有那李景霄的一行。 李景霄的车辆没有动静。 辛夷也不敢有动静。 良久,直到辛夷的手都被秋风吹冰了,马车中才悠悠传来句:“怀安郡君,本王此番封于剑南道。人人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郡君以为如何?” 辛夷一愣:“王爷问臣女?封地何在,是皇上圣裁,臣女一介外命妇,并不敢妄自置喙。” “但说无妨。郡君连王家家主都不惧,如何就怕了几句言语。”马车中的男子戏谑地一笑,笑声拨得人心尖颤。 辛夷不禁看向马车窗楹的帘子,目光清冷得好似要把那儿戳出个洞来,然后瞧瞧车中的男子,如何闲得发慌和她犟上了。 “既然王爷一定要听,那臣女就敢请冒犯了。蜀道难,自古险,却都难不过长安局,步步艰。前者不过栽个大脓包,后者却随时要赔进命去。” “你和晋王的意思倒差不多。蜀道再难,也没有长安险,没有棋局艰,没有人心难。”李景霄的声音些些沙哑,宛如千丈深的海泽,一**撞到辛夷心壁上。 李景霄顿了顿,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可本王却以为……这世间最难的……是女儿心……” 那千丈深的海泽,忽的就撞得辛夷的心,一阵异样的跳动。 扑通扑通,一声声,怅然若失。 辛夷压下心底的古怪,深吸了几口气,才能如昔回话:“王爷说笑了。人心都是一般的。女儿心不讲理,难道君子心就是好猜度的?” “自然不是。”李景霄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过无论女儿心,还是君子心,一旦掉入了棋局里面,就真假难辨,黑白难测,灰扑扑的一团什么也分不清了。” “棋局之中,只能谈‘利’,不能讲‘心’,这才是最安全的办法。因为真心一旦陷入棋局里,被重重算计关关疑打磨,迟早会变了样。” 辛夷已经倒吸气到快窒息了,都不能抑制失控的心跳。 一声声,跳得愈发剧烈了。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无关风月。难道,就没有不变样的真心?”李景霄的声音氤氲起了抹凉薄。 辛夷哀然地摇摇头。脑海里忽的划过那晚,漫天孔明灯光影中的男子。 他说,天下棋不可测,但你的局,本公子绝不会输。 那般好听的话,那般如梦的人儿,辛夷自问是不是心如铁石,她不敢说“是”。然而再问是不是敢托付此生的相信,辛夷更不敢说“是”。 一重重的算计,一关关的猜疑,再是磐石的心,也被磨去了光泽。再是坚贞的情,也累到不堪重负。 人心,终究是太脆弱。放在情义中,更是如此。 “或许有。但臣女不知道。”辛夷压下鼻尖的涩意,凉凉道,“明明摔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却还要傻子般的一次次扑上去。这种人只存在于说书人的故事里,尘世中真有这种人么?大抵是绝没有的。才子佳人的传奇再好听,你我不过都是碌碌俗人罢了。” 辛夷顿了顿,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才能咽回去喉咙的酸楚,那莫名其妙被李景霄勾起,又莫名其妙快把她摧毁的酸楚。 “臣女俗之又俗……王爷也无法逃脱……” 马车内顿时陷入了寂静。 只听见金籖子轻敲青瓷罐儿的微响,一声声,一仄仄,问红尘冷暖可自知,问世间情义几多真。 良久。马车里的男子忽的启口了,声音缥缈得好似出岫的烟云,令人不知今夕何夕,就坠入层层叠叠的梦魇。 “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却还要傻子般的一次次扑上去?那人不会,不代表另一个人不会。” 辛夷的心蓦地就塌陷了下去。 可没有人再回答她。 耳畔是斥候的一声朗喝“越王启程——”,仪仗华贵的队伍渐次动了起来,出了长安城,踏过长安门,不多时就消失在关中平原的天际。 城门关只剩下了一个女子,若失了魂般的伫立着。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被秋风惊着了?看着天要下雨了,还是早些回府暖暖身子罢。”绿蝶踌躇了半晌,终于自顾走上来,为辛夷披上件挡风的外袍。 辛夷恍惚地笑笑:“绿蝶,你说越王是不是个糊涂人?” 绿蝶一愣:“奴婢是个粗人,越王殿下如何,奴婢如何敢置喙。” “他身为皇子,生即在局中,不争也得争,这是他无法选择的命运。”辛夷摇摇头,“如今又被‘抛弃’般的封去了蜀地,自己都是朝不保夕的,还有空和我一介外命妇,讨论些有的没的话。他若不是真糊涂,就是说书听多了。” www 第二百零三章 族规 绿蝶咧嘴笑了:“奴婢是个奴才,只知侍奉主子,听不出来一个人糊不糊涂之类的。不过瞧方才姑娘和越王讨论的,似乎挺合拍的。越王就算不是知音,也算是明白人了。” 辛夷的眸底顿时夜色翻涌。 越王古怪。自己更古怪。 从不寻常的心跳,到放佛句句砸在自己身上的心乱,辛夷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是中了什么魔了。 还是个顶厉害的魔。魇得她似庄周一梦,竟分不清是人化蝶,还是蝶幻人。 辛夷猛地拍了拍自己脸颊,又抬起双臂,让秋风呼啦啦灌了满袖,刹那浸进来的冰凉,才让她的心逐渐恢复了平静。 “或许只是凑巧。凑巧越王有些相似的过往,才得了些相似的体悟,凑巧合了自己的心境。”辛夷低声呢喃,秋风在她衣袂里乱窜,冰得她浑身一阵激灵。 她抬眸看向秋空,昏黄的秋阳像团泥浆,漆黑的乌云已经从云端压了下来,将整个长安城笼在了片压抑的萧瑟里。 “要下雨了。” 辛夷话音刚落,豆大的雨滴忽的就砸了下来。 天和十一年九月中旬。秋雨绵绵,数日不绝。 长安的百姓忙着制棉衣品螃蟹,大明宫却是愁云惨淡,各种用心的折子堆成了山。 只因去往封地的诸王爷都被困在了路上。 阴雨淅沥,路滑难行,从京城到诸封地又是万里之遥,王爷们再有俊的马快的车,也都被秋雨阻了脚步。 终于皇帝圣旨一道:准诸王爷视自家情况,原地驿站休整,等雨势稍缓,再赶往封地不迟。 王爷们的眉头舒展开。 辛夷的眉头却蹙成了团。 这日。辛府。辛夷笼着个汤婆子,看着堂下跪着的女子,叹了一声又一声:“大嫂先起来说话。你再这样跪着,岂不是折煞紫卿。” 高娥拿手中的锦帕擤了擤鼻子,又挤出两滴眼泪来:“哎哟,瞧您说的。您现在是正四品郡君,堂堂的诰封外命妇。就算奴是你嫂子,但君君臣臣,奴也得向您跪拜。” 辛夷抬起眼皮瞧瞧四下,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她现在坐在个很尴尬的位置上:上房上首。这原本是辛周氏或辛歧的位置,如今被她一屁股坐着。 而辛周氏最近又出去找人下棋了,辛府剩下辈分最大的就是辛歧,偏偏他还坐在自己下首。余下的各房姨娘姑娘公子哥儿,更是坐得远远儿的,如众星拱月般把她供在当头。 “高氏说得不错。族亲之上压的是君臣。”辛歧向辛夷拱了拱手,“高娥主动请罪,臣也不好拦着。此女自陈平日对郡君多有冒犯,如何处置如何惩戒,哪怕是逐出家门,一切凭郡君做主。” 满堂的目光都投向了辛夷,各种心态的都眼巴巴地瞧着,连呼吸都被压得几乎不闻。 孙玉铃之流,想着从前如何亏待了辛夷,都吓得冷汗直冒,生怕高娥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辛芷之流,想着自己是辛菱的胞妹,辛菱和辛夷的结众人都知道,生怕辛夷来个连坐,一罚就算总账。 辛夷只觉得自己脑门都要被众人盯出个洞来了。 自从她封了怀安郡君,又在千叟宴上大出风头后,如今她也成了可以在长安“横着走”的人物,更别说在自家辛府的地位了。 辛歧整日念叨着要过继她为嫡长女,辛周氏一口一个“郡君”,族中从来亏欠过她的人,上到高娥下到厨房的杂役,都像约好了般的来向她“请罪”。 高娥只是打头的,上房从前厅到影壁,跪满了黑压压的“罪人”。一个个负荆请罪,如丧考妣,胆小的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辛夷哭笑不得。 从前她是身份地位的庶女,人人都往她头顶踩,如今是身份高贵的郡君,人人又恨不得她的脚往自己头上踩,不得踩的还不能安心。 “这种杂事,该警的警,该罚的罚,族规怎么说的就怎么来。”辛夷敲了敲自己额头,在辛歧准备开口前,她又蓦地加了句。 “爹爹就唤我紫卿罢。什么郡君什么臣的,关了辛府门,我还是爹爹的女儿。” 辛歧一愣,旋即笑了,笑得眸底都有了泪花:“好好好……郡君……不,紫卿,紫卿呐……这么多请罪的人,都要按族规处置?” 辛夷点点头,再次环视堂中,身上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掌法族老何在?”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躬身走出,施了一礼道:“老夫便是。” 辛夷微微低头,回了一礼:“请族规!” 老者扑通声跪下来,朝着背面祠堂的位置拜了三拜,才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卷册子:“关中辛氏,族规在此!” 辛夷从绣墩起身,向族规俯身一拜,复挺直腰身,向堂中朗喝道:“我辛夷不是‘宽宏大量’的菩萨,也不是‘心狠手辣’的阎罗。我辛夷只认一句话: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诸位以前怎么对我的,我都笔笔记得清楚!要我辛夷忘了干净,我自问不是这圣人!但我绝对也不是小人!一切以族规为准,族老执罚,我辛夷绝不徇私插手!” 整个辛府上房都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半晌没缓过神来。没想到辛夷不是罚,也不是不罚,而是搬出了族规,条条比着章法办。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行的是坦坦荡荡,要的是光风霁月。 在四下惊愕中,辛夷一拂衣袂,声如金雷,砰砰炸响在诸人心尖:“我辛氏族规第三条:手足相亲,敬上爱下!违反了这一条的,自己到族老那儿领罪去!” 一部分人霎时变了脸色。他们当然懂辛夷这话是什么意思。 曾经由着辛夷商贾庶出的身份,诸人虽不敢明面上动刀子,但明枪暗箭,酸言酸语,有的没的挤兑下总是常事,犯的正是族规第三条:手足相亲,敬上爱下。 诸人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族老手中的族规,见得白纸黑字,明条细章,尤其是行“罚宗祠思过”的字样格外刺眼,诸人都不禁浮现出悔恨。 然而再一晃头,见得那在上座如神祗般威威伫立的辛夷,他们又不禁缩了缩脖子,脸上最后露出了愧疚。 渐渐地,一二三,逐次有人起身,拜谢,走到族老那儿领罪。不多时,人群中就去了部分,瞧得剩下的人各个手心攥了层汗。 当罚则罚,当赏则赏。辛夷竟然动真格的,动得毫不含糊,动得干脆利索,以一颗丹心映日月,倒容不得丝毫质疑。 www 第二百零四章 赏罚 “我辛氏族规第八条:族中物资,依辈分长幼,按各房分配,不得有差缺克扣之属。”辛夷继续朗喝道,声音如一道道闪电,划过沉沉的夜空。 映亮了她眸底的如雪精光,也映亮了部分人挣扎的神色。差缺,克扣,一字不漏。 辛夷尚是商贾庶女时,多少人刮去了本属于她的米布,又多少人克扣了她一房的月钱。按照族规,明例规定,有“三倍于原数奉还”的惩戒。 “当年犯了第八条的,自己去族老那儿领罪!”辛夷再次大喝,眸底精光凛然,让但凡与她对视的人,都心尖被摄得发颤。 渐渐地一部人咬了咬牙,向辛夷拜倒谢罪,起身走向了掌法族老。人群便又少了大半,剩下零星的几个,已满脸都是恨不得重新活一回的歉意。 “我辛氏族规第十三条:族亲遇难事,依理之大小,有理则鼎力相助,无理则规引正途。不可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邪念恶举。” 辛夷话音刚落,剩下的人群,尤其是高娥,都不禁干干地咽了口唾沫。如果说前面手足相亲,差缺克扣都是轻的,那这条可谓“重罪”。 他们屡次想把辛夷挤兑出府,从当年卢家休妻逐府,到许配长孙家病公子,次次都把辛夷往死路里逼。 “郡君恕罪,郡君恕罪,奴可是你的亲嫂子呐,你大哥走得早,奴守寡侍亲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高娥吓得浑身哆嗦,拉住辛夷裙角连连磕头。 辛夷猛地后退两步,一把扯开裙角,浑身的威严几乎凝为实质,其力道之大都让高娥猝然往后一个踉跄。 “都给本郡君听好了!无论你是外命妇还是庶女,是族老还是孩童,本郡君只认一个理字!管你是谁,犯规当罚!绝无姑息!” 声如雷鸣,哐当砸下,一字一顿,震悚人心。 辛夷眉梢的精光雪亮到骇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泰山般轰然压下,压得高娥再有求情的话都断了头。 “依照族规,板子三十!”掌法族老上前来,指使几个壮汉亲手来拖高娥,高娥一哆嗦,头就像断了线的玩偶般垂了下去。 她任由壮汉把她架着拖走,软塌榻的浑身气儿都没了,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呢喃“我被猪油蒙了心,当年就是瞎了眼……”,瞧得剩下的人最后丝反抗都烟消云散。 一个个人陆续出列,走到族老那儿去领罪,没有一个人求饶,也没有一个人抵赖。堂前顷刻就空无一人,旋即后堂传来了板子声、哭嚎声、忏悔声。 曾经亏待过辛夷的人处理了干净,剩下的几十人和辛夷并无太多交集,却也各个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不知辛夷这立威还要如何个立法。 辛夷环顾四下,微微缓和了面容:“族规第三十一条。” 女子前半句才出,堂中剩下的人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已经按三大条族规罚了那么多人,难道还有没罚完的? 然而女子接下来的半句,却是让诸人的脸色都复杂起来。 “族规第三十一条:奖惩分明,不可连坐!过而改之者,自首陈罪者,皆当有赏!”辛夷朗声高喝,声音传遍整个辛府,“今日诸人负荆请罪,当记一赏!赏每人百银,惩戒后即可领赏!” 辛夷转过身,对惊愕的掌法族老点点头:“赏银分发还请族老费心。所有银两从我怀安郡君的俸禄里出。” 掌法族老倒吸了口气,俯身对辛夷深深地一揖。 堂中剩下的人也不约而同地俯身,揖手,躬身,对辛夷深深地一揖。 这一礼,所有人弯曲的脊背都诚心无比。这一拜,连后院正受板子的高娥也挣扎着撑起身,对着上房愧疚地欠身。 赏罚分明,不偏不倚。何况银两还是辛夷自掏腰包,一个板子一个糖的作法,让辛氏族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由衷的敬意。 怀安郡君,感怀忠义,不仅是对帝皇之忠,更是对苍天之义。沧浪濯清骨,天地证丹心。 身为家主的辛歧一直沉默,却是捋着胡须,眸底闪烁着泪花。他忽的想到,如果她知道他们有这样的女儿,会不会在黄泉也安心了。 “郡君……不……紫卿呐。”良久,辛歧才颤巍巍地开口,“辛桓、辛栢、辛芳、辛菱都没了,如今你是辛府下代中辈分最大的,又有怀安郡君的诰命。不如就把你归到周氏名下,作为我族嫡长女,为辛府撑起个门面。” 辛歧话音刚落,族人们便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说过继辛夷为嫡出,不至于让辛府人丁凋零,满门庶出,碰上事了名分上够挡事的都没。 辛歧欣慰地点点头,正色看着辛夷:“紫卿,你意下如何?庶出的身份让你打小受苦了,这也算是爹爹一点补偿。” 然而让诸人没想到的是,辛夷只是淡淡摇头:“女儿的娘亲是窦姨娘,不是周大奶奶。姨娘的女儿只是庶出,哪怕这出身不好听,我也只认是窦晚的女儿。所以,过继为嫡出,恕紫卿拒绝。” 诸人一愣。但旋即皆红了眼眶。 姨娘的女儿只是庶出。在意的不是庶出,而是那个人的女儿。只能是你的女儿,是你以命换命生下来的女儿,是哪怕艰辛流离,也只能唤你为“娘”的女儿。 上辈子是,这辈子是,下辈子还要是。 辛歧眸底的泪花几乎都要困不住了,他只能拼命咽着喉咙,以免自己堂堂家主在族人前落泪,实在是太难为情。 “也罢,就随你的意。只是一族满门,总不能没个嫡出。最方便的是直接提几个庶出上来,偏偏庶子们太年幼,只能先提个庶女为嫡。嫡公子从旁系过继,后续再仔细讨议。然而就算是现下先过继个嫡女,也实在不好选。”辛歧一遍遍环视场中,目光忽的凝到一个人身上,暗淡的眸顿时一亮。 “阿芷,便是你如何?” 十二岁的辛芷一颤,下意识地要找娘亲孙玉铃的身影,却意识到她正在后院挨板子,顿时没了主意,脱口而出大白话:“阿芷不行……阿芷的娘亲素来在府中不讨喜,阿芷的胞姐又是横尸街头的辛菱……” 辛芷连连后退,却是猛地一只手架住了她,把她往前推去,旋即个坚定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有孙玉铃为鉴,可时时自省,有辛菱为镜,可常常敦促。阿芷是最好的人选。” 辛芷慌慌一抬眸:“郡君……” “是六姐姐。”辛夷一笑。 www 第二百零五章 侍女 “六……姐姐……”许是受辛夷的感染,辛芷脸上的惊惶散了几分,露出丝平日惯常的率真来。 “这就对了。”辛夷拉着辛芷走到堂中,温柔地为她理好发簪,抚平衣袂的皱褶,“有你娘在前,警醒你常怀坦荡,有你姊在前,提点你心有良善。她们二人不是你自愧的把柄,而是用自己留给你的馈赠。你说,族中还有什么人能比阿芷更合适?” 辛芷猛地一吸鼻尖,眼眶瞬时泛起了泪花,脸上最后丝惊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坚毅。 “辛芷定不负众望,行嫡女之责!无愧于辛姓,无愧于天地!” 辛芷正色跪下,对着以辛歧为首的长辈,行了稽首大礼。 刚满十二岁的她,脸上还带着稚嫩,但眼眸却是异常明亮。瞧得诸族老连连点头,当即颁布了族令。 辛夷笑了。 虽然娘亲是孙玉铃,姊姊是辛菱,但辛芷只是辛芷。 是块会说出“阿芷不晓得名贵不名贵,只认得好吃不好吃。洗手蟹就算是名菜,不过多值几两银子,也不见得比蟹丸好”的璞玉。 辛夷的笑愈发亲切,正要上前恭喜她,忽见到绿蝶悄悄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姑娘,方才棋公子差人送来了张请帖。奴婢念着是棋公子的,便不敢耽搁,立马来告知姑娘。” 辛夷一愣。“棋公子”三个字,撞得她的心一阵异动。 她的目光落到绿蝶手中的请帖上,寥寥数语,小楷娟秀:十五,城东小山。 辛夷沉默接过请帖,窗外清峭的秋色,在她瞳仁上晕开了一片凉意。 九月十五。雨。 当辛夷在城东小山上,看到奔马而来的江离时,眸底的凉意愈发浓了。 “仕门规矩,但凡面,衣衫整洁以示尊重。棋公子却着了这身来,不知是天性不羁,还是故意轻慢紫卿了。” 辛夷不是看重衣饰外物的人,但江离今儿的打扮,确是第一眼就夺了她的目光去。 男子的面容依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衬着背景绵山秋意红,好似名家笔下的一幅画。 然而他眼眶下却有两痕青黑,发髻也有些凌乱,几缕墨发在耳畔荡悠。身上的苎布衫子脚凝了一圈泥印,从已经结块的到新溅上的,斑斑驳驳到处都是。 江离长身玉立于五步外,深深地看着辛夷:“规矩?面?如今你和我也要讲这些了么?”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似乎连日不曾休息好,透着一股倦怠。 辛夷眉尖微微一蹙,语调却是毫无波澜:“我与公子本就是君子之交,论些规矩,礼同面,又有什么不妥?” “君子之交么……”江离凉凉笑了声,也不多言,开始为自己的衣饰解释:“本公子连赶了几天的路,途中气都没歇个,到京后水也没喝口,就直接来东郊赴约。这幅尊容也未见怪。” 辛夷一怔:“听这话,公子前阵子离开了长安,如今且回来了?” “我确实离开了长安,但不是回来,是中途折回来了。”江离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公子应故友之邀,赴蜀川与其讨论棋道。不想碰上连日秋雨,入蜀之路难行,便干脆折回京,待雨势小些了,再做打算。” 辛夷抬头瞧了瞧天,连日秋雨绵绵,天儿阴沉得可怕。就算此刻她二人躲在山头亭子里,衣衫也仿佛要润霉了。 “就算如此,又何必如此赶,弄得自己一身狼狈,莫非有虎狼追着你不成?”辛夷揶揄道。 “不是虎狼追着,是你在那里。想到长安有你,我便止不住地催急马蹄。”江离的声音沙哑到不成样子。 然而他依旧伫立在五步外,并没靠近半步,辛夷也端着淡然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欲语还休。咫尺天涯。 “棋公子又说好听的话了。”辛夷加重了“又”字,“公子真是说书听多了,都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江离眸色一深:“适逢出京,便逢雨季,逼得我折回来。一次半次的,但凡能多见你一次,都是欢喜的。言语辨不清真假,但是我满身的泥泞,你也瞧不见么?” 亭子外秋雨淅沥,一滴滴打在辛夷心尖,细细密密的痛。 如果说情意是团灯火,那辛夷觉得,自己就是只蛾子。小心翼翼地张开半副翅膀,被灼伤了便吓得立马缩回来。 可惜还是一次次,无法控制地,向灯火靠拢过去。 她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了。 辛夷深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淡淡地转了话题:“公子约辛夷相见,不会就是来说这些罢。” “自然不是。刚好碰着九月十五,就想带你来这个地方。”江离侧过身,目光投向了处地方。 是棵枫树下。枫树有些年头了,枝干虬劲,红叶像撑开了一片朝霞。树下散着些山石,并没甚异样。 “这颗树下埋着的,是我第一次杀的人。” 江离的声音带了分飘渺地传来,辛夷眼皮猛地一跳:“第一次杀的人?” “是个普通的侍女。十余年前的今天,也是九月十五,我用马鞭绊倒了她,然后用束发簪刺进了她的咽喉。” “为什么要杀她?” “我被人陷害下了毒,满脸溃烂流脓,奄奄一息。那侍女便和旁人碎嘴,说我是不祥之物,活该早被阎王收了去。无意被我听见了,于是我杀了她。” “那为什么杀了她,还要为她入殓,甚至此后年年来看她呢?” “因为杀了她,我也把自己杀死了。” “十余年前的旧事,公子当年贵庚?” “八岁。” 辛夷不再发问了,她心口堵得发慌。江离也不再多言,眉间氲起凉凉的荒芜。 辛夷不知道,此前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个八岁的小童手染鲜血。 她更不知道,此后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他说出,杀了那侍女便也是杀死了自己。 一入棋局无退路,踏白骨,饮鲜血。 “那敢问公子,杀侍女是第一次,可否也是最后一次。”辛夷抬眸直视江离。 “不是。远远不止。”江离也凝目直视辛夷,“虽然后来有人帮我杀人,我自己很少出剑,但这双手上的鲜血,也已浓到我都记不清多少了。” 辛夷陷入了沉默。 没有人的手上是干净的。这是棋局的规则。 区别只是多少,里子却都还是一样的。若人人都有退路,又哪里有必要论善恶。 www 第二百零六章 杜女 “强大,这种东西真的会上瘾的。将自己的命握在手中,甚至将旁人的命握在手中,这种感觉一但体验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江离有些倦怠的闭上眼,“如同服用曼陀罗。沾惹丁点,就上了瘾。” 强大如毒。可以救人命,也可以要人命的慢性毒。 绮丽黄泉乡,一旦上了瘾,就再无法逃脱。 “强大么……”辛夷低低呢喃,“那公子又入毒几分?” “本公子,毒入骨髓。” 江离一字一顿,毫无迟疑,原是冰凉的回答,却被他说得温柔缱缱。 偏偏他的眼眸还坦荡无比,坦荡到近乎于干净。 辛夷忽地笑了,笑得语调有些不稳:“紫卿真的不太明白,像公子这般总是冷静聪明的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辛夷顿了顿,咽下霎时涌上来的涩意。那晚萧府后院的决绝,不停在她眼前晃。 “是不是王权富贵重,情意皆可抛?或是即使有情意,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真假难猜?” 江离眸色闪了闪,他看向枫树下的坟茔,眉间有夜色翻涌:“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 “以前公子也从未提过,要带紫卿来此的想法。想来今儿个,不过是天时地利占了,一时兴起罢了。”辛夷不在意地笑笑。 江离摇摇头,他缓缓向辛夷走来,竹履踏过漫山红叶,一声声敲在辛夷心尖。 “是。以前不曾想,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肮脏的过往,害怕你对我有什么误解。然而如今。”江离顿了顿,“如今带你来,是想让你看见完全的我,无论是属于白昼的,还是属于黑夜的。” 江离走到辛夷身前,距女子不过一步,秋风吹拂起二人的青丝,缠绕成缕缕。 “那晚萧府后院,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所以对于你方才的疑问,我不会再多言,不会再给你好听的话迷人的梦。” 江离的声音愈发沙哑,噙着凉凉的缱绻,听得辛夷恍若浑身僵硬,半步都动不了。 男子忽地伸出一根莹指,缠上了女子一缕青丝,玉指卷墨发,何处不可怜。 “因为,我将把江离给你。” 江离蓦地低下头来,薄唇轻启,吻上了那缕青丝。 “卿卿,我把我给你。” 辛夷浑身一颤。 这两句话说得古怪。江离和“我”本是同指眼前的男子,却被他分成了两段。 仿佛江离是江离,他是他,不过是分不清了庄周还是蝶。 可辛夷已没心思计较了,她满脑子都被这两句话,撞得嗡嗡作响,无数电光火花噼里啪啦,炸得灵台间光怪陆离一片。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说不上是痛还是怨,只是若丢了魂般,兀自发着怔。 眼睁睁看着自己若那蛾子,明明摔得头破血流,却还一次次,傻子般地扑上去。 秋风潇潇,沉香缭绕,亭子外的秋雨淅淅沥沥,风月琳琅暗袭。 二人正在沉默间,忽听得一个女子的惊呼,打断了空气的凝滞。 “贼人大胆!救命!救命!” 辛夷眸色一晃,恢复了如昔的清冷,她和江离对望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撑了伞,沿着声音寻去。 不过是半爿山路开外,眼前一幕却让二人微惊。 秋雨冲刷得天愁云哀,林间疏疏风刮,一位二八女子摔倒在泥路上,苍白着个小脸,浑身瑟瑟发抖。 而她面前伫立的男子,一身黑衣,黑布蒙齐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手中高举把匕首,刀尖正对准了那女子。 “恩人救命!”那女子余光瞥见辛夷二人,连忙大声呼喊。 蒙脸男子一滞,转头一瞧,目光首先凝在了辛夷脸上,他似乎微微一惊,转头又瞧瞧泥地上的女子,嘀咕了几句。 旋即,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收起匕首便纵身逃离。 雨帘中那黑影几个闪现,眨眼就没了影。 原地只剩下了个花容失色的女子,还有些些没缓过神来的辛夷二人。 “韫心多谢二位恩公。”那女子也是聪慧,迅速地从泥地上爬起来,对辛夷二人倒头便拜。 江离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面无表情,没有应答。 辛夷却是连忙扶起女子,安慰道:“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看姑娘衣饰,也是官宦人家,怎地一人在山林中,糟了歹人算计?” 辛夷将女子拉到伞下避雨,言行间很是温和,话里却有淡淡的试探。 从一开始,她就打量过女子了。虽然满身泥浆,但不难看出,女子的衣裙都是上乘料子。再者,从她获救后迅速镇定下来,到一丝不苟的拜礼,都显示着此女出身官家的良好教养。 然而一个官家小姐,独自一人在山林中遇到不测,还偏偏撞上她和江离,实在是让辛夷多留了份心。 没想到那女子面色如昔,眸眼坦荡:“恩公容秉。奴家杜韫心,家父杜與,曾任兖州司马,去年被奸人陷害,罢官入狱,含恨归天。家道逐日中落,奴家便与兄长进京投奔亲友,没想到连日秋雨,路实在难走,奴等的马车在函谷关打了滑,一行人都坠下了山坡。等奴家醒来,已和亲人失散,只得自己寻路进京,彼时再想法子汇合。” 杜韫心娓娓道来,虽语调很是虚弱,却是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股娴雅。 辛夷也静静听着。这任的她不清楚,但上任的兖州司马杜與,她倒有点印象。 好似是去年年关大宴,卢寰指鹿为马,杜與站出来说了“认得花笺”,招来后续罢官丧命一串大祸。 短短一年间,曾经的仕宦杜家迅速没落,逼得小姐公子都要进京投奔来。 世态炎凉,盛衰无定,杜家不过是棋局中,千千万牺牲者中的一个。 辛夷看杜韫心的目光柔和了两分:“既然你曾是杜司马的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地会招惹上仇家,要如此取你性命来?” 杜韫心迟疑地摇摇头:“奴家也不清楚。或许只是普通贼人,认得奴家衣饰是官家,便起了贪心罢……不过……” 杜韫心忽地止了话头,微蹙眉间,似乎努力地在回忆什么东西。 “不过什么?”辛夷下意识地追问了句。 “因为恩公二人的介入,那贼人在离去前,嘀咕了句:认错人了。”杜韫心点点头,“就是这四个字:认错人了。奴家离得近,所以听得清楚。” “认错人了?”辛夷脑海里一线电光闪过,促使她鬼使神差地掏出锦帕,为杜韫心擦去脸上的污泥。 www 第二百零七章 倨恭 许是被歹人追杀,杜韫心满脸雨水泥水,都看不清本来的面目,然而待些些擦拭净,辛夷却不禁一愣。 杜韫心愣了。 江离的眸色也兀地一深。 “公子快来瞧瞧这脸儿。”辛夷有些哭笑不得的招呼江离,“是不是和奴家有几分相似?” “前时还不太觉得,现今越看倒是越像。”杜韫心惊讶地笑了。 原来杜韫心和辛夷的容貌,颇有几分类似。同样是关北的姑娘,却生了江南的眉眼。 虽然不至于相似得会认混,但乍然看去,也像是一家的亲戚。 江离的眸子却没有丝毫笑意,他上前来向辛夷低语:“那个蒙面人本来的目标是你。” 笑语声戛然而止。三人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 面容相似的人不可能满大街都是,辛夷意外发现杜韫心的容貌和自己相似,那只说明那人本来要杀的是自己。 更可怕的是,辛夷今儿来小山赴约,杜韫心意外也流落到小山,显然蒙面人对辛夷的行迹早有跟踪,才闹出场李代桃僵。 “奴让歹人发现了恩公真容,为恩公惹来大患!韫心罪该万死!”杜韫心忽地扑通声跪下,连连讨罪。 辛夷连忙扶她起来,淡淡道:“就算那人今儿真诛了你,事后发现认错了,总是还得来要我命的。横竖都躲不开,关你何事?再说若不是救了你,得你提醒,我还意识不到有人盯上我了。” 杜韫心眼眶红红地点头,愈发梨花带雨:“恩公心怀坦荡,为韫心所不及。无论如何,韫心欠恩公一命,今后奴必当还恩。” “别满口恩公恩公的,听来别扭。奴家正六品朝议郎辛歧六女,辛夷。”辛夷噙笑自报家门。 杜韫心睫毛扇了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兀地弯腰曲膝,作势又要行大礼。 “原来是怀安郡君……”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辛夷一把拦住她,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老是行礼,也不嫌累的。” 随口的一句玩笑,却让杜韫心的脸色瞬时郑重起来,一字一顿,朗声吟吟。 “不学礼,无以立。所谓礼教恭俭庄敬,此乃立身之本。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不学礼,无以立身。昔日玃在位之日,慕鲁国孔仲尼之名,使其子从之学礼……” 杜韫心仿佛忘记了生死危机,彼时还疲倦虚弱的眼眸,此刻却迸发出灼灼的异彩。 一字字,述先贤,一句句,诵经史。初始还衣衫泥泞的落魄小姐,如今却浑身都散出明净的浩然正气。 无论是她所述的《东周列国志》,还是所引的《论语》,都不是普通闺中小姐会看的书。 辛夷瞧她的目光愈亲切了两分,不禁脱口而出:“杜姑娘才学惊人,就不必见外了。我与你年龄相仿,直呼其名即可。” “郡君……这不合礼数……”杜韫心挣扎了半晌,才在辛夷坚持的目光下,声如蚊蝇地唤了声,“辛夷姐姐?” “这就对了。”辛夷拍了拍她的手背,噙笑道,“如今与亲人失散,韫心暂作何打算?” 杜韫心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实不相瞒,族谱信物家父遗书等物,都被兄长保管。奴一介妇道人家,就算先到长安,就直接上门认亲,恐怕多有不妥。奴还是先在京中找个栈住几天,等与兄长他们汇合,再谈投奔之事。” 辛夷点点头:“这确实最妥当。你与兄长汇合不知何日,长安米贵,栈钱可有?” 杜韫心讪讪地红了脸:“奴身上只有些碎银,再当些首饰,应该可以住个十天半月的……” “何必这么费心?不如来我辛府小住?”辛夷打断了杜韫心的话,“令尊的气节我也很是佩服,可惜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如今你既来了长安,我也当尽些地主之谊。你便来我辛府小住,待与兄长汇合后,再做打算。” 杜韫心下意识地拒绝,又背出一大串“萍水相逢,不便叨扰”的古训,最后实在赖不过辛夷坚持,才千恩万谢地应下。 二人一番气,旁边一直像个看戏人的江离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微微清咳一声,才让场中二女意识到还有个人的。 辛夷有些歉意地对江离一笑,却见得江离上前来,对她附耳道:“你就这么揽了个人到自家住,是不是太过轻率了?” “她是兖州司马千金,是家世清白的小姐。再看她满肚子论语列国志,似乎很对我胃口。收留她小住几日,也算聊尽心意,总不能都碰上了还作壁上观。” 江离无声地叹了口气:“罢了。随你愿意罢。那个蒙面人已经盯上你了,我会派影卫驻于辛府,护你周全,你不必太过担心……” “这个就不用公子操心。我与公子君子之交,值不得如此费心。我辛夷如今也是一方弈者,不至于弱到坐等一个歹人来取我头颅。”辛夷兀地打断了江离的话,眉宇间是凉凉的疏离。 江离眸色一深,还要说什么,却听得旁儿杜韫心的声音传来:“韫心只顾着和郡君……辛夷姐姐说话,倒忘了这位恩公,韫心赔不是了。敢问这位恩公名姓,日后韫心也好还情报恩。” 江离转头看向杜韫心,瞬间脸面就变得跟冰石头一般:“报恩就不用了。长安米贵,王家势盛,你能保得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眼瞧杜韫心僵在原地,辛夷连忙出来打圆场:“韫心不必见怪。这位是棋公子,江离。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他也是没有恶意,提点你几句罢了。” “原来是棋公子……棋下得是好,不过只是个平民……”杜韫心略略思量,便端起了颜色,淡淡一点头,“多谢了。” 这下,轮到辛夷愣了。连江离也挑了挑眉梢。 只因女子前后对待辛夷和江离的态度,区别太过明显。 一个千恩万谢,言辞谦恭,一个态度倨傲,惜字如金,端着官家小姐的派头,哪怕江离是“恩公”,看他的目光也噙了天生的傲然。 女子两番的落差,没有一丝缝隙,变脸快得熟练无比。 觉察到辛夷的愕然,杜韫心立马一笑,柔声解释道:“郡君……辛夷姐姐容禀。韫心非是转面无情,不过是士农工商,尊卑有别。姐姐与我俱出仕门,自然是同辈中人。而这棋公子不过是平民,自然有尊卑之差了。” “照你的意思,士农工商。士子天生就要压其他一头?”辛夷下意识地辩驳了句。 www 第二百零八章 青蚨 “不错。古训曰:明尊卑,别上下,乐殊贵贱,上下和睦。士门贵,商贾贱,这是祖宗规矩大于天,无尊卑则不成方圆。”杜韫心娓娓道来,一番天经地义的正气样。 辛夷忽的觉得,江离说自己轻率的话,还没算说错。不过话已经放下了,她也不好打自己脸来。 “雨下得愈大了,你我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山路泥泞又不好走了。”辛夷果断没了再寒暄下去的兴趣,招呼了杜韫心就同回府去。 江离也在岔路口告辞,一袭素衫乘着哒哒的马蹄,转瞬就在山路尽头没了影。 九月。雨色秋来寒,风严清江爽,长安又是一程萧萧一程瑟。 而同时另一厢,大明宫,御水沟边枯柳拂,亦是萧萧又瑟瑟。 皇帝李赫负手立于檐下,凝视着枯须般的柳树,眉间也氤起了秋意,四下的宫女太监半个人影都没,只听见暗处影卫飘拂的衣角。 “从我方才给你把的脉看,你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虽然再回不到曾经的样子,但也能勉强撑到,你看到自己的王了。”一个女声从李赫身后的殿内传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随意地坐在地砖上,拾掇着面前的药箱膏剂,显然是才为李赫把过脉,开了些方子。 李赫并未回头,他就瞧着御水沟边的枯柳,淡淡笑道:“凤仙。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呢。” “今年秋雨可是厉害,一连下了半月都不带歇。”凤仙意味深长地笑了,“这天下的风雨才刚刚起,哪里就停得了。” 殿外秋雨绵绵,大明宫笼罩在片苍白中,压得人心都丢了半条魂。 李赫眉间的秋意愈凉了几分:“凤仙,他入长安了。”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凤仙眸色一沉:“窦家现任家主窦曦……不,应该说第十三代青蚨主窦曦,他不是在扶风么?前阵子我还看见他哩。” 李赫摇摇头:“第十三代青蚨主是窦曦?是,天下人都这么以为,实则都被窦曦这老狐狸骗了。窦曦早就偷偷把位子传给了他儿子:窦安。窦家内部都知,不过是对外封了口。” “既然没有对外公开,那就装眼瞎呗。”凤仙的眸色松下来,“商贾道上都不知道,都还以为是窦曦,那不是没什么变化?” 李赫的神色却没有丝毫轻松:“正如大魏军权,以虎符为证。那青蚨主之权,也有方玉印为号。商道奉行:见印如见人,认印不认人。只要窦安某日亮出玉印,天下就会知道他才是十三代青蚨主。窦家瞒也瞒不了的。” “大魏的王出李家天子,商道的王便是窦家青蚨主。如此重要的位子,怎么会被窦曦偷偷传给了窦安?”凤仙低低呢喃,很是不解。 一国之根基在于财。财之道,谓之商。 世人道士农工商,商为最微贱。却不知大魏的底柱正是由一枚枚铜钱,一两两金银筑成。 老百姓不知利害,大明宫却无比清楚。所以才有皇家对窦家的打压博弈,也有帝王赐印承认的笼络。 那是个不存在于大魏官职上的名号,却是在千万商贾中被奉为王的存在。 百姓们称其为“家主”,然而商道更愿意称其为“青蚨主”。一族之主,则为青蚨。(注1) 青蚨主。窦家世袭,商道封王。 李赫叹了口气:“去年卢家陷害长孙,说长孙图谋逆,故与辛夷联姻,图她母家——窦家的钱财。这不就等于告诉世人,窦家虽已没落,但仍藏了笔足以扶一姓改天下的巨资么?” “自窦晚死后,窦家落败,世人俱以为其积财早被各种耗光了。然而卢家的诬陷,却变着法透出信儿:窦家衰,财犹在,而且是今日窦家根本无力守住的巨资。”凤仙恍然大悟,“怪不得窦曦要暗中传位窦安,原是提前避祸的。若有大变临,仍保得青蚨血脉在。” 李赫的目光越过宫墙,看向了千里关中平原,山川秀美,英雄折腰,激起了他眸底些些波澜。 谁能想到当年那扶风小儿,竟一手创立了自己的商贾帝国,钱财所至,窦氏王之。 坐拥天下的李家终于惊觉,窦家不再是为朝廷缴纳巨额赋税的肥肉,而是足以让皇帝寝食难安的威胁。 这是场唇与齿的博弈。 终于到李赫这一代,皇家胜出,窦氏落败,风光渐渐掩埋在“士农工商,商道最贱”的俗语中。 “所以,窦安进京的目的是?”凤仙的话将李赫从回忆拉回现实。 “朕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作为真正的第十三代青蚨主,他的脚踏进了长安,就违反了当年的约定。”李赫的眉间腾起了股寒气,“青蚨主,不入京。” 青蚨主,不入京。 这是窦家和皇家的约定。 当年窦晚死后,窦家落败。皇家又不可能真的灭了窦氏,政商两道,本就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没有谁真能灭了谁,但却可以永远的压制。 如同山中虎不能被诛杀,却能套上链子成为家犬。 于是有“青蚨主,不入京”一约,换了“李家后代,绝不对窦家赶尽杀绝”一诺。 李赫惯来虚弱浑浊的眸子,忽地爆发出精光:“来人,传旨御林军!搜查全长安各府各门,所有宫中御赐之物!” “遵旨!”暗处忽地响起了鬼魅般的声音。 “窦安是个小狐狸,尔等不一定找得到他。最省时的办法就是找到那方玉印!那方‘见印如见人’的青蚨权印!玉印在手,朕就不信,捉不到窦安!”李赫倏忽攥紧了拳头。 “可是皇上……那玉印到底是何样子……”暗处再次声如鬼音。 “玉印是魏太祖赐给窦家老祖的。窦家代代相传,朕也没亲自见过。不过,历来宫物赏赐,内务府皆有备案。然因青蚨主不在大魏官制上,玉印是私下所赐,故未报于内务府。”李赫眸底精光几乎凝为实质。 “所以,只要搜查长安民间宫物,再与内务府备案比对,就能查出青蚨权印!皇上圣明!” “对了。事关重大,不必走漏风声。只说搜查来历不明的宫物,就不提是搜方玉印了。”李赫加了句。 “属下领命!” 暗处一阵风拂过,旋即就再没任何声音传来。只有秋风阵阵吹拂进殿,吹起李赫的明黄色袍脚呼啦啦飘。 天和十一年九月底。御林军出,长安喧哗。 数百名大明宫将士奉帝令搜查长安,无论是百姓的茅庐,还是五姓七望的豪邸,都在搜查范围内,查的是一切宫中出来的东西。 注释 1.青蚨:钱的别称。青蚨本是虫子。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仍聚回一处,人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钱上,涂母血的钱或涂子血的钱用出后必会飞回,所以有“青蚨还钱”之说。因以“青蚨”称钱:我囊里缺青蚨。 www 第二百零九章 搜查 随军有内务府郎中执卷册比对,宫物在卷册备案者,无碍,宫物不在卷册上者,一律收缴宫物,将所有者押回大牢彻查。 整个长安被掀了个底朝天。本就是天子脚下,官府遍地,平日从宫中流出的恩赐诰赏不少,所以这一查声势浩荡,耗时数月,御林军如秋收的蝗虫般,黑压压搜刮过京城。 然而,这日,当御林军查到辛府时,却遇到了意外。 本就不大的辛府满满的塞满了军骑,除了已经在府中翻箱倒柜的,剩下站在院子里的也是乌压压一片,气势惊人。 “还请怀安郡君不要阻拦。这是皇令,违令者斩。”当头的将士倨傲地盯着辛夷,鼻孔都朝着天。 “皇令本郡君自然不敢违,但尔等的命令,本郡君却要说道几分。至于斩不斩头的,本郡君也不是任尔等吓唬的。”辛夷伫立在自己闺阁前,看着御林军的眸子腾起了股寒气。 “郡君到底想如何?”将士眉梢一挑,冷声道,“莫非真要与皇令刀剑相向么?” “本郡君能如何?要问句尔等欲如何。尔等借口皇令,中饱私囊,若不给本郡君一个说法,本郡君也不介意动真格。”辛夷眸底寒气愈浓。 她蓦地衣袖一拂,辛府的各大小厮仆从呼啦声围了上来,各个手执镰刀锄头菜刀,虽然脸上有些本能的惧意,但看向御林军的目光也都是不善。 辛歧率领族中其他男子也站在辛夷身后,怒目圆睁,身躯如山,似乎御林军要搜,他们半步不让,若真动手,他们再不济也能动拳脚。 连暂时居辛府的杜韫心也满脸正气的拦着,俨然和辛府同存亡的样子。 只因御林军借口搜查令,恣意夺取百姓的东西。但凡镶了金镀了银,看上去齐整的,都被他们几句“此物有疑,人暂且不抓,先把东西带走”,就塞进了自己荷包。 偏偏他们只敢动百姓和普通官家,碰也不碰五姓七望。长安城早就怨言纷纷,鸡犬不宁,旁人只敢合泪往肚子里咽,但辛夷这个连王家都敢怼的郡君,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特别是他们将浮槎楼哪怕个绿玉镇纸都搜刮去后,辛夷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将士愣了愣。想起千叟宴上这怀安郡君的名头,不禁放缓了分语调:“郡君容禀。这些东西有些疑问,本将要带回去彻查,在真相明晰前,人就暂且不抓。但若是尔等执意阻拦,本将就不得不请郡君去大牢一趟了。” 将士瞥了眼满地搜刮出的“有疑”之物,刻意加重了最后句话。他身后的御林军更是有意将刀剑拔出了三寸,秋风瑟瑟金鸣,气氛愈发凝重。 辛夷却是一声冷笑:“原来你们御林军就是这么搜刮民脂的。乖乖上交东西的丢了财,若不乖乖交东西,就威胁连人一起抓,赔上条丢命来。尔等若这么秉公执法,怎么没见得去五姓七望瞧瞧?” 将士不舒服地蹙眉,脸上最后丝耐心,渐渐地转为了戾气:“郡君想是最近风头太盛,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区区介外命妇,要么交东西,要么交命,剑是握在我等手中,郡君自己再硬气,也救不了满府的人。” “怎么,你们还真打算判我辛府,满门抄斩?”辛夷冷笑愈浓,眼角寒光凛凛,如剑一般寸寸出鞘。 御林军还欲说什么,便听得一声娇笑:“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御林军不敢,我敢。” 旋即,辛府大门被哐当声打开,露出府外的街道情景来。有诸多伸长脖子围观的百姓,也有瞧热闹的其他官家,更引人注意的是数十名宫娥簇拥着的一顶步辇。 步辇堪堪停在府门口,居高临下的对着府中乱象。步辇上端坐着名女子,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两痕柳叶眉峨峨上挑,胭脂含春红似霞,说不尽的富贵娇。 特别是她身上竟是胡装打扮。银红鲛绡堆纱玉兰花冠,黛紫色团花锦翻领小袖胡服,浓浓的西域风情,愈衬她神采辉煌,似长安繁华中一朵牡丹。 周遭凝滞了半晌,忽的就刷刷跪倒一片“拜见建熙公主——” 唯独辛夷怔怔地杵着,忘了行礼。她的目光只在建熙公主身上一略而过,旋即就落到了步辇前,那个似乎是侍女的女子身上。 桃花目,眼角美人痣。不是旁人,却是曾经辛府的家伎,花鸳。 “文鸳,你说大魏的郡君何时这般尊贵,连祖宗规矩也都不放在眼里的?” 建熙公主的巧笑传来,她转头去和“花鸳”说笑,语里阴阳怪气地指向了辛夷。 辛夷细细掩下眸底的波澜,目光从“花鸳”身上离开,这才对建熙公主拜倒。 “怀安郡君拜见建熙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建熙公主一时没叫辛夷起来,依然和“花鸳”说笑,全然当没听见:“文鸳,你瞧瞧,身为外命妇,秉承皇恩,更当为天下表率。如今却私藏有疑宫物,阻挠御林军执法,当是何罪?” “花鸳”深深地瞧了眼辛夷,浮起谄媚的笑意:“轻者以公主之尊,可行杖责。重者上禀皇帝,可诛性命。甚至诛连族亲,也不为过。” “如此,本公主也不算冤枉了。”建熙公主这才看向辛夷,弹出指尖一点胭脂沫子,“要么上交存疑宫物,要么去大牢走一趟。两条路明白着,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最后一句话是对辛夷所说。然而建熙依然没有叫辛夷免礼。 辛夷屈膝跪拜着,双股酸痛不已,交叠的手都发抖起来。 然而她依然支撑着礼节的端庄,表情都隐忍到波澜不惊:“敢问公主方才所言,依的是哪里的法,哪家的规。” 建熙眉梢一挑:“大魏的法,皇家的规。” “那再敢问公主:借口执行公务,搜刮民膏民脂,轻则罢官,重则诛杀。是不是大魏的法,皇家的规?”辛夷一字一顿,震震提高了音调。 她的双膝已开始生痛,僵硬得都找不到知觉了,可她仍苦苦咬着牙关,不许自己半点输下阵来。 没想到建熙公主直接避开了话头,反而对“花鸳”努努嘴:“本公主是皇家千金,更是嫡出帝姬。和一个庶出的外命妇,说话都是赏脸,难道还真要理论下去不成?” “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公主却莫要自**份。待奴婢上前讨教番。”“花鸳”机灵地一笑,转身走到辛夷面前。 www 第二百一十章 三掌 辛府诸人脸色微变。辛夷心底的火花蹭噌地就窜上来了。 让奴婢和辛夷对峙,那就是根本没将郡君封诰放在眼里。反而在皇室公主那儿,外命妇和个丫鬟差不多。 似乎还为了显示公主恩德,“花鸳”亲自扶起辛夷,她附耳凑近,语调刻意压低:“许久不见。六姑娘。” 这是曾经的辛府家伎,花鸳。 辛夷的瞳孔微缩:“花鸳,你果然没被烧死,你果然不简单,你果然一开始就有算计。” 三个果然,寒意一分分加重。最后算计两字,几乎如从辛夷牙缝蹦出来。 看到花鸳,她就不禁想起那枚珠子,被火树的灯火映得嫣红。 正如小哥哥溅在她脸上的血。 如果不是这枚证物,或许他还有一博之力,至少不会那么决然地注定了死路,至少还有时间让她多唤几声“小哥哥”。 然而,没有任何如果了。 …… “我乃王家嫡出大小姐,也是从五品女官司珍,王文鸳。什么花鸳的,郡君可别看走了眼。”王文鸳的声音将辛夷思绪拉回现实。 “我确实看走了眼。”辛夷紧紧盯着女子,心底渐次燃起的火花,一点点染红了眼角,“只闻王家嫡小姐文鸾,我竟不知有文鸳。” 王文鸳的笑僵了僵:“文鸾姐姐没了,我可不就是王家的嫡小姐?” “这就是你以那珠子换的酬劳?”辛夷眸底的火花愈发炽烈,一声冷笑如从喉咙缝儿挤出,“好交易。” 女子最后三字语调轻柔,却仿佛从肺腑间射出的匕首,一刀刀扎到人的心尖上。 王文鸳不舒服地蹙眉。她直起身后退两步,不想再和辛夷讨论陈年事。 “人都没了,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好好活下来的人,还是多担心些自个罢。”王文鸳不在意地冷笑道,“这搜查宫物的事,总得有个了断。连建熙公主都代表皇室,亲自来督察了,郡君就不要狡辩了。” 辛夷看向端坐在步辇上的建熙,她把弄着自己两寸长的赤金红宝石护甲,似乎早已拿准此事的输赢。 辛府再如何反抗,都不过是多活一刻的死人。 辛夷微微眯了眼:“代表皇室督察?笑话。难道不是由了我和王家的怨,借着搜查宫物的势,趁机来找我辛夷的茬儿么!” 辛夷话说得直白,分毫不留情面。建熙公主带来的宫人都勃然变色,正要训斥几句,忽见得建熙扬起玉掌。 “罢。就算是公报私仇,那又如何?既然那晚敢惹王家,就要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 建熙傲然笑笑,看辛夷的目光如同看只蝼蚁。 辛夷只觉得心底的火花哗一声,就熊熊燃烧起来,火势滔天,灼得她灵台滚烫。 要么交出存疑宫物,彼时王家也能颠倒黑白,证明确实是私藏,她辛夷得死。 要么不交出宫物,以阻挠皇令捕入大牢,她辛夷只会死得更快。 皇帝御令,王家插手,利用不可抗的圣旨,设下了盘杀局:诛辛夷。 “怀安郡君,交还是不交?多活几天入狱还是当下就入狱?啊咧咧,也不对。”王文鸳的笑声越发得意,看辛夷的眼珠都快翻成白了。 “还是说,辛夷,你想现在死还是过几天死?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你做个选罢。” 辛夷狠狠地盯着王文鸳,指甲瞬间掐近了掌心。 她忽地向王文鸳凑近,眸底太过寒凉的精光让后者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要做甚……” 王文鸳话还没完,遂感到一阵风拂过,旋即一声脆响,自己的脸颊便传来一阵剧痛。 啪! 辛夷竟是直接扇了王文鸳一巴掌。 “这一掌,是怀安郡君打女官王氏。” 辛夷一字一顿,语中寒气几乎凝成实质,周遭的温度都瞬间下降。 怀安郡君正四品,女官司珍秩五品。以下犯上,以卑辱尊,该打。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了。建熙公主差点折断了护甲。辛府诸人白了脸。 王文鸳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眉眼渐渐扭曲,发出了瘆人的尖叫:“你!你竟敢打我——” 没想到,王文鸳话还没完,一阵劲风拂过,她脸上便又挨了一巴掌。 啪! 毫无迟疑,清脆利落。 所有的人都开始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幕了:辛夷一巴掌一巴掌扇过去,如同打个小丑。 “这一掌,是辛夷打王家女王文鸳。” 辛夷语调浸冷,仿佛能渗到人骨头深处去,冻得诸人都起了层鸡皮。 辛夷和王家的结,早就是不死不休。王家有杀她之心,则还王家人一个巴掌,该打。 然而却是众目睽睽下的巴掌。王文鸳再不是红角儿,也是顶着“王”姓的人,何时人前受过这等待遇。 王文鸳的眉眼愈发阴戾,齿关咬得咯咯响,目光几乎要把辛夷生生掐死数百遍。 “你!贱人——” 王文鸳恨恨地挤出几个字,正要扬起手准备还回去,辛夷的动作却是比她更快。 “这一掌,是他的妹妹打花鸳。” 辛夷的火已旺盛到极致,烧得她从眉梢到眼角,都通红成一片。 她直接抡起了整个手臂,像甩鞭子似的,拼尽全身力气扇在了王文鸳脸上。 啪! 辛夷手腕发麻,掌心剧痛。 王文鸳的小脸顿时红肿,丝丝渗出血来。 是他的妹妹打花鸳。旁人听得糊涂的话,局中人却是听得痛彻心扉。 辛栢的妹妹打花鸳。算计辛府,骗得避火珠,将辛栢逼上决然的死路。此一骗,此一恨,该打。 王文鸳直接被打傻了。脸颊的伤痛得她龇牙咧嘴,然而看辛夷的眼光却本能地浮起畏惧。 辛府诸人则面色复杂,辛歧把胡须捻断了几根,连是人的杜韫心都蹙了眉。 虽然辛夷以正四品郡君身份,教训王文鸳并无不妥。但王文鸳是建熙公主的跟班,背后还靠了王家,只怕这事不会善了。 辛夷揉了揉自己纤掌,根本不理会王文鸳,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建熙公主,朗声清喝。 “本郡君再说一遍:秉奉皇令,搜查辛府,本郡君不拦!我辛府清清白白,本就不怕什么!但若是有人借此搜刮民财,或是栽赃诬陷,则本郡君……奉陪到底!” 最后四个字如从齿缝间迸出,带了森然凛意。 连着那番响雷般的话,哐当哐当砸下,从辛府的石砖地面,到诸人的心头尖,都被震得惶偬不安。 王文鸳的怒和恼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她狠狠刮了眼辛夷,就猛地扑到建熙步辇下,哀哀低泣。 “公主恕罪……奴婢给公主丢脸了,奴婢无能,请公主责罚……” www 第二百一十一章 死局 王文鸳“泣”得很是巧妙,没有哭得稀里哗啦,但就是低低饮泪,加上番“借刀杀人”的措辞,听得建熙脸上都浮起了抹怜惜。 建熙公主使了个眼色,让宫人带王文鸳下去,遂把目光投向了辛夷,一笑。 一抹带着骨子里傲然,却太过古怪的笑意。 “怀安郡君不愧是连王家都不惧的人物,好一番气魄。”建熙公主辨不出褒贬的巧笑,“既然郡君都放话了,那本公主便给郡君这个面子。皇令搜得搜,但我们按规矩来搜。” 建熙公主的转变太过迅速,让辛夷不禁心中一动:“公主的意思是?” “本公主不过是个督察的,就按郡君的意思办。”建熙噙笑看向御林军,“御林军听令!继续搜查辛府!不许搜刮民财,不许蓄意诬陷!” “领命!”御林军齐齐大喝,便又热火朝天地搜查起来,整个辛府顿时充斥了翻箱倒柜,开门撬箱的嘈杂。 “秉公执法,断无徇私,如此郡君可满意?”建熙公主笑意含傲,如牡丹花在辛夷眼前绽放。 辛夷蓦地眉尖紧蹙。 整件事太过顺利。如果说御林军就这么中规中矩地搜查,那建熙公主的现身就没有意义,前番和辛夷的冲突更是白费。 最重要的是,王家不是轻易罢休的善角儿。 她更相信,这个从宫婢之女一跃而成大魏嫡公主的建熙,已经摆好了盘请君入瓮的局。 辛夷抬眸看向建熙,她把玩着根玉搔头,也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二人目光相汇,无声地在半空炸开。 “公主是李家的公主还是王家的公主?”辛夷凉凉地试探了句。 “若不是皇后娘娘,我早就被当作空有公主名儿的牛羊,‘送’到蛮疆夷州和亲去了。”建熙眸底升腾起夜色,“谁予我人上人,我便认谁为母。” 辛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了:“王家历来作为,公主只怕比谁都清楚,与虎谋皮,可不是上策。” 建熙公主眉眼一弯,花容上的御品胭脂嫣红如血,似三春牡丹开到荼蘼。 “李姓早就弃我,王姓才是我一生荣光。我不管虎还是豺,我只要改了这条命。” 那端坐步辇的女子,明艳,热烈,炽盛,野心勃勃,不可逼视。 越是扎根于淤泥中的牡丹,才越得国色天香。 辛夷忽地生起可怕的直觉:她和建熙的初次对弈,会以她的输收场。 只是没想到,这场输会来得这般快。 “启禀公主!从沁水轩找到疑物一件!”御林军的大喝响彻辛府,旋即个箱子被抬到场中,呈给建熙公主。 箱子已经被打开,被翻得凌乱的布匹上放着个荷包,荷包已被绞开,露出里面的一块长命锁。 一块巴掌大小的长命锁。赤金打造,寻常样式,上面雕满数十蝴蝶,只只栩栩如生。 三春阑珊,蝶飞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长命锁上刻着的小字:咸德三年,尚工局。 咸德,是十几年前的皇帝年号。尚工局,为六尚之一,掌内宫营造裁缝,金玉珠玑钱货,缯帛织染之属。 但凡宫里打造的器皿饰物,都会镌刻年份所属。是故这长命锁上的小字,明白地告诉了诸人:此物来自大明宫。 “启禀公主:经与内务府备案比对,并无此物赐出记录!”御林军的大喝再次印证了长命锁的古怪。 出自大明宫,却没有以赏赐赠予等手段带出宫的记录,那只能说明,这长命锁的来历见不得光。 “咸德三年,尚工局。还是从沁水轩找到的。”建熙公主重复了这几个字,目光如锁定猎物般锁定了辛夷。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锁定了辛夷。 沁水轩是辛夷如今住的地儿。自从辛栢、辛芳、辛菱接连没了后,她在府中地位水涨船高,早从偏僻的玉堂阁搬到了沁水轩,重檐小阁楼,临街梧桐碧。 虽然由了喜清净,辛夷并没有应辛歧的建议,多添置些丫鬟或摆设,依然只有绿蝶一人,东西什物更是从玉堂阁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的。 是故如今,辛夷不可置信地盯着那长命锁,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 她没见过。她可以肯定,她沁水轩从来没有这等东西。 “这不是我沁水轩之物。”辛夷抬眸,死死地看向建熙公主,“我这个沁水轩之主都从没见过,真不知御林军又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辛夷言语间带了试探。若是御林军蓄意诬陷,临时放进去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好,便如郡君所愿。来,御林军说说,这箱子从哪儿找到的。”建熙公主竖起根豆蔻红指,唇角泛起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沁水轩东厢房的东南角,被个冻石花架子压着。”御林军一字不落的答得细致。 所有人的目光愈发耐人寻味。辛夷的心却在寸寸下沉。 东厢房。东南角。冻石花架子。样样都是她的沁水轩。若是临时放进去的,断不会如此熟知。 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了辛夷,加上之前辛夷信誓旦旦说辛府“清白”,更显得前后打脸,任何狡辩都是欲盖弥彰。 “怀安郡君,汝作何解释?”建熙公主拿起长命锁,兀地扔到辛夷面前,娇喝传遍辛府。 砰一声。长命锁砸到石砖地上,也砸到辛夷心头。 她彼时再平静的面容,此刻也些些发白。那宝光辉煌的长命锁躺在她眼皮子底下,如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声声听得人心瘆。 “不可能,不可能……”辛夷低低呢喃,藏于宽大袖袍中的指尖,蓦地刺入了掌心。 她满脑糊涂,何时沁水轩有这样个长命锁。 她灵台混乱,自己竟然会那么快地输了棋。 冥冥中若有张王家的敕令当头砸下,上面鲜血淋漓的一个字:死,灼得她瞳仁剧痛,鼻尖放佛闻到了血腥味,腥得她阵阵反胃。 物证已在,无可抵赖,按照大明宫的御令,搜寻出存疑宫物,物品收缴,人也要被押入大牢。而一旦身陷囹圄,莫须有之罪,颠倒个黑白,是王家的拿手好戏。 辛夷的指尖不断掐进掌心,一寸一寸,所有解局的计谋以惊人的速度划过脑海,一策一策。 然而,当辛夷发现王家的杀机披了“圣旨”的外皮,连搜查都被建熙放话是按规矩来的,她的额角霎时浸出了层冷汗。 死路。没有任何解的死路。 www 第二百一十二章 蝶来 辛夷僵在原地,王文鸳却悄悄凑到建熙跟前,掩唇笑道:“公主神机妙算。一切都在公主计划中。” 建熙公主不动声色地笑笑,眸底一划而过的戾气:“本公主早就命影卫监视沁水轩,亲自看到那长命锁,不然今日也不会胸有成竹地来此。” 王文鸳似乎想到什么,语调多了分迟疑:“不过,就算东西真出现在沁水轩,看如今辛夷的反应,好像还不一定就是她的。” 建熙轻蔑地白了王文鸳一眼:“宫物来历不明,注定是死罪。是辛夷的最好,若不是她的,也是沁水轩奴才的。这世间人都是惜命的,眼瞧能借着咱们的手,把死栽赃给旁人,把生留给自己,谁还乐意站出来,真澄清些个什么?” “公主高见,奴婢佩服。”王文鸳低眉顺目地下拜。 建熙公主转头看向场中,眸底浮出抹明烂的炽热,映得她鬓角珠翠多了分暖意。 她忽地想起,儿时的她,头被所谓的皇姐们按着,一遍遍浸到洗衣桶里,她是怎么捱过来的呢? 桶里的皂角泡憋得她几近窒息,皇姐们的娇笑声声刺耳“六公主是个鳖,六公主是个鳖——” “公主”,那时于她,绝不是荣光,而是羞辱。被所有人叫得如唤狗的羞辱。 她才不要回头。 在她把王皇后给她的砒霜,亲手端给她娘亲时,她就把自己也毒死了。 从此再没有浣衣局宫婢之女,只有大魏嫡公主。 这是她选择的局。她要攥紧杀了自己又予自己一切的“王”姓,头也不回地把棋下完。 建熙公主扬起了纤纤玉手,以为号令,眸底的炽热璀璨到极致:“御林军听令!抓捕罪人辛夷!即刻押入大牢!” “领命!”御林军凶神恶煞地大喝,便要来缚辛夷。 辛府诸人脸色煞白,辛歧不住磕头道着“冤枉”,杜韫心也顿时流下泪来。 辛夷的指尖霎时刺穿了掌心,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袖,又一滴滴淌到地上。 滴答滴答,催人命。 正是刻不容缓,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个女声响起—— “慢着!” 旋即,一个女子走到场中,向建熙公主拜倒:“奴婢是沁水轩绿蝶。长命锁乃奴婢所有。奴婢有罪,请公主责罚。” 辛夷的瞳孔猛地收缩:“绿蝶?” 建熙公主一怔,下意识问道:“你一介奴才,怎会有这等贵重东西?” 绿蝶再拜首,神色如昔:“奴婢祖上也是官家,得了朝廷的些赏赐。此物便是代代相传,奉为传家宝。” “祖上得的赏赐,今朝的内务府查不到备案,也有分可能。”王文鸳忽地接过了话头,“可就算如此,你一介女子,怎会据有传家宝,而不是你的兄弟父伯收着?” 王文鸳看了眼辛夷,冷冷一笑:“莫非是个脑子坏了的忠仆,出来为主子顶罪?” 绿蝶的神色依然没有波澜,坦然到极致:“若公主和司珍不信,大可请御林军凿开那蝴蝶雕刻,下面还有层錾刻。是柳芽,花朵和燕子。” 王文鸳微滞,请了建熙意思后,立马命御林军凿开蝴蝶纹饰,下面遂露出层雕花来。 柳芽,花朵,燕子。是春。是三春和煦,草长莺飞。 长命锁的雕花竟有两层。底层雕了春景,上面再覆了层蝴蝶。 以春日为坟茔,再生蝴蝶翩跹。三春阑珊,蝶飞来。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绿蝶的神色有些异样,她做梦般低吟几句,复看向建熙:“如此,奴婢所言,公主可信?长命锁是奴婢所有,请公主治罪奴婢,而不要冤枉我家姑娘。” 场中诸人都倒吸了口凉气。此事一波三折,牵扯进一个又一个人来,实在是比听书还曲折。 从沁水轩搜出了存疑宫物,本来辛夷在劫难逃,又出来个丫鬟,证明得实在:宫物是她的。 建熙公主看了眼辛夷,眸底划过淡淡的不甘,但转瞬即逝,旋即就是副秉公执法的正色。 “按照圣旨所述,但凡内务府没有记录的宫物,都是可疑。就算你声称此物是祖上得赐,本公主也必须将你押入大牢,再做细查。来人!” 立马有御林军缚了绿蝶,后者根本没有反抗,任由自己如小鸡仔地被带上手镣。 王文鸳看看辛夷,又看看绿蝶,急得声音都变了:“公主,这就了了?就抓个丫鬟回去?便宜了那贱人辛夷?” 建熙不动声色地白了王文鸳一眼:“你以为本公主就好受的?折腾那么番,抓了个奴才回去,辛夷一根头发都没掉。” “那,皇后娘娘那边……不,不如说,是王俭大人那边如何交代……”王文阴阴压低了声音。 “此事作罢,从长计议。”建熙微微眯了眼,“本公主没算到个奴才的变数,是本公主失策。我前儿已放话,搜查按规矩来,若再纠缠下去,反而会让我们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面。这对皇后娘娘也无益。” 王文鸳恨恨看向辛夷,眸底的戾气被完美掩埋,最后化为了惯来的温驯:“遵公主命。” 二人在这边嘀咕,辛夷没注意到。她整个心思都凝在了那被御林军捉拿的女子身上。 她万万没有想到,是绿蝶站出来,解了她一危。 她更没有想到,绿蝶真的证明了,长命锁是她的。 “绿蝶。”辛夷走过去,神色复杂地唤了声,就再说不出话来了。 她本来要感恩她为自己顶罪,可到头却发现,根本无所谓“顶”,因为“罪”本来就是她的。 藏了件宫里出来的长命锁十年,或许也把自己的身份藏了十年。 “姑娘,婢子若能回来,还继续伺候您,若不能回来,姑娘也莫挂念。”绿蝶盈盈一笑,眸色依旧很淡然。 入宫中大牢者,有罪丧命,即使没罪,也会被上百种刑罚磨去半条命,最大的可能是屈打成招,成为大理寺卿“断案如山”的政绩。 辛夷只觉一股酸意往鼻尖冲。 她当然知道绿蝶这一走,要么躺着回来,要么根本就回不来。 “绿蝶,到底怎么回事……先别说丧气话,你若还当我是姑娘,就明白告诉我……”辛夷按住绿蝶的手,语调有些不稳。 “绿蝶只是姑娘的婢子……姑娘只需知道这点就好……”绿蝶的语调亦有些哽咽,眸底泛起些晶莹。 辛夷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拼命咽下喉咙的酸楚,却是痛到什么话也说不出。 www 第二百一十三章 刺杀 她不知道如何来面对她。这个陪伴她数年的女子,这个在那冷得像冰窟的玉堂阁相依为命的女子。 曾经由了石中玉,她祈求过她也求过自己:绿蝶,不要逼我。 那时的她迅速地露出了笑容,竟看不出她之前是如何的神色。 如今,她也是这般埋葬起真相,一个人担下所有的丑陋和命运。 “在那种地方,气性不要硬了,活命是最重要的。好好保重,我的丫鬟只会有你一个,本姑娘还等你回来……活着回来,一定一定……” 辛夷絮絮叨叨,有些凌乱的话,勾连起二人间复杂的羁绊,听得绿蝶笑意愈浓,眸底的晶莹几乎要滚下来。 “姑娘珍重。婢子去也。” 绿蝶噙泪而笑,重重地跪下,给辛夷磕了三个响头。 辛夷忍耐许久的酸楚,顿时化为了一行热泪。 此一去,牢狱之灾,生死难测。去去不知何时归,归不归。 立马有御林军上前来,拖了绿蝶就走,建熙和王文鸳狠狠地刮了辛夷一眼,也转身离去。 原地只余惊慌未定的辛府诸人,还有九月的秋风夹着雨星子潇潇打落,满地黃叶卷儿。 隐隐地传来绿蝶的吟唱,如梦呓般的,飘散在长安的秋雨中。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暗夜丹心映四方……” 辛夷忽地想起,这是首有些年头的童谣。 没有人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只道十余年前就有了,因朗朗上口遂流传了开来。 而那一年,刚好是准皇后常氏投河自尽。 刚好是一切恩怨开始的源头。 天和十一年。十月初。深秋。 淅沥了半个月的雨终于见了头,林寒涧肃,天朗气清。 滞留了月余的诸王陆续启程,继续赶往各自的封地,九州风云又起。 而辛夷心中的秋雨却是没有停过。 轰轰烈烈的“搜查全城宫物”已在几天前,被大明宫叫停。误抓清白的人都陆续被放了出来,然而绿蝶依然没有消息。 虽然辛夷不愿过问皇帝搜查的意图是什么,但她却太担心,整个搜查的靶子就是绿蝶。 辛夷把自己锁在了浮槎楼,衣饰床铺都搬了过去,直接在那儿住下了。 饭食命大厨房送到门口,平日*她不见,不出门,就把自己闷在书阁里练字。 写了满屋子的小楷: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她只写这一句。 “第十日了。” 辛夷又写完张字帖,她低声呢喃,一抬酸痛的脖子,才发现夜色已经笼下来了。 秋夜寒凉生,白露如雪,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树梢,檐下有秋蛩的絮语。 “绿蝶走了十日,都没人帮我剪烛了。”辛夷怅怅地拾起剪子,挑着那猩红的灯芯。 屋内昏黄的烛光顿时亮堂起来,映出满堂“三春阑珊”句的字帖。 还有那方无声无息出现在角落的黑色衣角。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奴今晚无无友,倒是阁下不请自来。”辛夷缓缓放下剪子,转身看向黑影。 一名男子从角落走出。脚步没有半丝声音。 浑身黑衣,黑步蒙脸,只露出双鹰隼般的眼眸。 赫然似是那日认错了人,而刺杀杜韫心的男子。 他在离辛夷五步外驻足,沉默不语,双手负在身后,看不清是刀剑或匕首。 辛夷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她死过一次后得来的,对杀机无比敏锐的直觉。 辛夷暗暗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搭开窗栓,楼中窗扇顿时打开,寒风呼啦啦往屋里灌。 十月深秋,夜晚浸凉,人人都关了窗暖炕,谁又像辛夷般大开门窗,巡夜的小厮迟早会发现异常。 “不知阁下此行,是为王还是自己?”辛夷不咸不淡地首先开口。 为王还是自己。是王家的刺,还是自己的缘由。 “王家?哪怕是王俭,都还没资格使唤我。”男子一声傲笑,声音冷得如冰,“辛夷,我来是为了你。或者说,为你项上人头。那日我认错了人,今日可再不会错了。” 辛夷眉梢一挑,脸上并无半分惊慌。她必须要拖延。拖到巡夜小厮发现浮槎楼的异常,她才有一线生机。 “认错人?看来我最近和阁下未曾某面,阁下取我人头,必是结了恩怨。难道,我与阁下是故交?” 男子声音的温度又降了两分:“何止是故交。看来你这怀安郡君的日子过得不错,护辛府倒是护得积极。却忘了你骨子里另一半的血脉。” 辛夷一愣:“我母家窦氏?” 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辛夷的目光忽地复杂起来:“你可知长安一句流言,就会引动一州的风暴?尤其是商贾间,更是流言猛如虎。去年卢家诬陷长孙和你联姻,是图谋窦家的钱财。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辛夷摇摇头:“小女子不通商道,还请阁下解惑。” “等于告诉世人:窦家积蓄有笔惊人的巨资。”男子一字一顿,如从齿间迸出,“若是以前的窦家,根本不惧旁人议论。然而如今的窦家,早没了这般底气……本就是虎落平阳,还偏偏藏有巨宝,你说其他的畜生会如何?” “会红了眼罢。就算不知巨宝真假,贪欲也会驱使他们疯了般的扑上去。”辛夷沉声道。 贪欲,足以抹杀人的理智。当诱惑足够大时,更是会让所有人瞎眼。 辨不清真假,看不见黑白,眼里就只剩下了个“财”或“权”字。 畜生如何,尚知饱,有时人尚不如。 “不错。就算只是卢家的编篡,也为窦家招来了大祸,雪上加霜,风雨飘摇。”男子的语调愈发沉重,隐隐听得他指尖的微响。 那是匕首磨挲指骨的响声。 压抑的杀意,眨眼血溅三尺,听得人阵阵牙酸。 “流言是由了我。归根结底,这账得算在我头上。”辛夷微微眯了眼,“所以,我窦家的族人,这是你杀我的理由。” 男子缓缓伸出了背后的手,一柄匕首蓄势待发,寒光刺得人心惊肉跳。 他向辛夷走来。每踏一步,匕首就攥紧一分,屋内的杀意也就浓一分。 晚风若刀,令人窒息。 “从当年你母亲的事,到如今流言之灾——辛夷,你的存在对窦家,从来都是个祸害。” 最后一个“害”字落下,男子忽地动了,匕首如闪电般疾疾袭来。 www 第二百一十四章 微服 辛夷本能地心一凉,刚要呼救辛府诸人,忽见得眼前另一道闪电划过,刚好撞在男子的闪电上。 啪。一声清响。 两柄匕首从半空中落下,砸到地面上。 旋即,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蓦地出现在男子背后,几乎是同时,第三把匕首架在了男子咽喉。 “刚刚好。”随着道戏谑的笑声,又一个青缎棉袍的男子踱步进来,神态很是悠闲。 瞬息之变。辛夷得救。场中两人变为了四人。 局势一时有些古怪。诸人也未立刻说话,而是略带警戒地打量彼此。 男子五十上下,体态合中,棉袍是家常式样,长安满大街可见的。脸色有些苍白,透着些倦怠,却无法掩饰眸底隐藏的精光。 这副尊荣撞入辛夷眼帘,却让她脑海轰一声,有霎时的空白。 青袍男子主动开口打破了凝滞:“他说,他天枢台拦不下的人,放眼全天下,就只剩朕的锦衣卫可以拦了。果不其然。” 所有人俱是一惊。 无论是“朕”还是“锦衣卫”,都再明显不过的表明了青袍男子的身份:大魏皇帝,李赫。 “臣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辛夷低头敛目,当先拜倒,心中却暗自嘀咕。九五至尊出现在了他浮槎楼,而听他方才所言,还是受人所托,不知如何,她就没来头想到一个人来。 李赫仿佛看透了辛夷的疑惑,他走进前来,虚扶一把:“起来罢。他可是头一次为了某个人来求朕。你的面子这般大,朕哪里还受得住你的礼。” 李赫说得像玩笑,辛夷却是心中一紧,立马拜倒:“臣女惶恐!君君臣臣,礼当如此,臣女万不敢疏忽!” “不过随口的打趣,罢了罢了。”李赫摆摆手,笑意像个慈祥的老者,“他为你留下了数十天枢台,却还是怕出意外,毕竟要杀你的人是他。他才想到了锦衣卫,第一次来求朕:若是他的人拦不下,关键时刻,动用锦衣卫。他还真算准了。” 辛夷的心底明白了大半。 李赫是“他”所托,在万一的万一,“他”的人手拦不下蒙面男子时,动用锦衣卫来保辛夷。 不得不说,“他”的筹谋很万全。两方人手叠加,才堪堪在最后半刻救下辛夷。 至于李赫口中的“他”,辛夷下意识地就想到一个人身上,不禁脱落而出:“棋公子,江离?” “不错。”李赫点点头,笑意多了分揶揄,“又是动用天枢台,又是求朕的锦衣卫,朕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辛夷心中忽凉忽热,一时竟不知回些什么。 自蒙面男子错杀杜韫心后,他就觉察到了她的危机,才惹出如今重重守护。 而那时,她不过是淡淡回了他句:不劳公子费心。 二人在这边说笑,那厢被锦衣卫押住的蒙面男子有些不耐了,冷声道:“皇帝李赫,你此番是来保她的,还是来杀我的?” 李赫这才转头看向蒙面男子,悠悠道:“且不说他的天枢台都拦不下这点,就足以让人震惊。朕的锦衣卫也不过是最后半刻得手。你不愧是拥有那方玉印的人。” 蒙面男子见李赫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语调不由愈冷:“我再问一遍,皇上您亲自来,是为了她还是我?” 李赫的眸色泛起了些些波澜:“二者皆有。朕来保她,却不是来杀你。朕问你,那方玉印……” 李赫忽地话头一顿,深深地看向辛夷:“秋夜寒凉,更深露重,怀安郡君今晚受了惊,还是早些歇息罢。” 寻常的话却是再明显不过的逐令。 辛夷眸色闪了闪,也没有多言,向李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临到门口,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脚步一滞,低语道:“他最近来求过皇上,那皇上才见过他,或者皇上当有些法子可联系上他。” 李赫一怔:“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让朕带给他?” “前阵子的雨终于停了,他便是又踏上蜀道,入川寻他的棋友去了罢。”辛夷的语调泠泠的,辨不出喜怒。 “不错。他来求了朕后,便启程入川。如今应已离开关中了。”李赫娓娓应道。 辛夷的眉间晕开抹薄凉,窗外的冷月清辉落入她眸底,荡起了如水的微光。 “请皇上带他句话: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过是嘱他路途小心,平安又平安罢了。” 辛夷丢下句话,就逃也般地推门离去,仿佛是为了掩饰,她耳根不自觉染上的微红。 夜寂静,秋月冷,浮槎楼中便又剩下了三人。 蒙面男子,锦衣卫,李赫。 李赫沉吟了半晌,目光重新投回蒙面男子,眉间一划而过的寒光:“朕问你,玉印到底在哪儿?窦安。” 最后两个字,激起了蒙面男子眸底一线异色,他嘲讽地笑笑:“堂堂皇帝,九五至尊,为了找方玉印,顶着搜查可疑宫物的名儿,把长安翻了底朝天。如今逼得亲自来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在李赫的眸色愈发冰冷前,窦安又开口笑道:“青蚨主,不入京。反正我已经违背了这条约定,皇上您本来的打算也是要杀了我,给窦家个警告罢。好,此刻我已被锦衣卫拿住,皇上要杀便杀咯。” 李赫微微眯了眼。他虽是九州的天子,然而在商道间,他的旨还不如青蚨主的话管用。 魏的国或许会更迭。 然而商的国却永不会灭亡。 商和政,如同棋子的正反面,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是大明宫数百年的博弈,也是皇帝李赫平生的忌惮。 “商道奉行:见印如见人。朕找不到玉印,便证明不了你青蚨主的身份。杀你又有何用。不过,朕今晚来问你,也没想过真能得答案。” 窦安眉梢一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哦?” 李赫眸底的寒意略略缓和。正如商和政的博弈,从来无所谓赢家,不过是此消彼长。 他对于窦安若亮剑,也必先退避三尺。 “朕不过是要你的态度。见你如此胸有成竹,想来玉印藏在朕决计找不到的地方。朕相信青蚨主的能耐,又何必再费无用功。朕不会再找玉印,也不会再杀你。但前提是。” 李赫顿了顿,指尖微微一动,锦衣卫的匕首霎时前进一寸,窦安的脖子上兀地现出条血痕。 “前提是,你不能在长安亮出那当玉印,亮出你青蚨主的身份。”李赫幽幽道,“否则,朕绝不手软。” 最后四个字被李赫咬得,如从齿缝间迸出,冰冷的杀意无声无息蔓开,连晚风都仿佛化为了道道匕首。 www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大牢 窦安有片刻沉吟,旋即沉声道:“只要皇上守约,我必践诺。┡Ωe┡小Δ说ww┡w 1xiaoshuo” 屋内的杀意顿时消散。晚风徐徐,送来一堂桂香。 李赫默然点头,转身离去,却又似乎想到什么,脚步在门口停下来。 “对了。受人所托,便帮忙到底。辛夷这个丫头,朕劝你不要再动心思。” 窦安一僵:“此乃我窦家内部事。皇上操心天下,就不必多费心了。” “只是窦家内部的事?”李赫笑了笑,脸色有些复杂起来,“当年恩怨,牵扯了多少人。然而卢寰临死前,让辛夷自己决定,辛歧从来不提复仇之类的事,朕知道辛夷是窦晚的女儿,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不想想,为何我们都作出了这种默契?” 窦安沉默了。 太过久远的恩怨,他也不过是从父辈的口中听到。当年风雨如晦,却好像都止步在了上一代。 他们这一代,下自己的棋,布自己的局,和上一代并无太多牵连。 要有多少人同时生起这份惊人的默契,才能斩断恩怨,还子孙自己的路。 “因为当年没有谁错。只因为不同的立场。错尚可改,而立场的不同,无解。”李赫的声音愈沉重,却是干净得如满堂的月光,“所以,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般的纠葛若要报下去,断没有个头,还不如到此为止。” 没有谁错,只是立场不同。 到此为止,不是慈悲,而是智慧。 李赫,卢寰,辛歧,窦晚这些局中人,无人可是“仁者”,但皆可青史留名“智者”。 李赫负手抬眸,看向了帘钩上的月亮,明月年年似,去夕蟾宫辉,不知今夕照何人。 李赫的眸底氤氲起了惘然:“所以,不要把上代的事,加在辛夷身上。辛夷到底值不值得你杀,用这辈子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言罢,李赫就拂袖而去,锦衣卫也撤下匕,如道暗风消失在场中。 子夜的月光哗啦声淌进来,映得堂下似凝了层白霜,疏影横斜桂香来。 李赫的脚步就踏在这如霜的月色里。 他出了辛府,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子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屠夫家的大黄狗听见他的脚步声,出几声懒吠。 月光把李赫的身影拉长。他就一个人负手步行,没有轿子,也没有步辇,就简简单单,不慌不忙地一个人走着。 暗中有锦衣卫相随,倒也不怕宵小之徒。李赫穿过安化门街,进入朱雀门,进入皇城,路过大魏三百官署,又至皇城。 金吾卫无声无息的打开城门,李赫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入,沿途的太监宫女慌忙跪拜,他也只是摆摆手,步伐依旧沉默又绵缓。 他穿行在三千宫阙中,路过含元殿,踏过麟德殿,一步步从前庭走入深宫,最后来到某处阴暗的地方,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 “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留步!此等牢狱不详之地,皇上”守门的金吾卫连连叩,李赫的脚步却没有半丝犹豫。 “开门。”李赫淡淡的一声,金吾卫只得开了牢门,李赫负手踱入,像是刹那踏进了个人间地狱。 幽暗的大牢只点了昏黄的几盏灯,人影幢幢如同鬼魅,两旁的土墙上血迹斑驳,隔开的牢房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低泣声、叹息声、喊痛声。隐隐还有深夜提审,板子合着训斥的惨叫声。 李赫的神色依然没有半分波澜,他从容地如走在自家后院,向最深处的水牢行去,那儿关押的是穷凶恶极的朝廷重犯。 水牢门口,李赫的脚步停下了。他沉沉地抬眸,看向牢中的倩影。 一个女子齐胸泡在污水里,双手被铁链悬挂着,像只兽皮地吊着。她长凌乱,满身血污,伤口都是深可见骨,痂凝了一层又一层,还不停有鲜血淌落水中。 滴答滴答,可怖可怜。 “先把她放下来。”李赫向旁道了声,立马有狱卒上前来,将女子从铁链上解下,放到个干净的石台子上。 李赫在女子身边蹲下,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瓷瓶,抬起女子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开始为女子抹药膏来。 他抹得很仔细,很耐心,每一点伤都不错过。鲜血和污水染脏了他的衣袂,他也丝毫不察,眉宇间山长水阔。 这是副很古怪的场景:大魏皇帝在为个重犯抹伤药。暗中的锦衣卫倒吸了口凉气,怀疑自己眼睛看花了。 那女子终于有了点动静,她费力地睁开被血粘住的眼皮,看向为她抹药的李赫,眸色有些复杂:“皇上” 李赫继续细细地为她抹药,淡淡地开口:“朕有十个女儿,八个儿子。可他们一生下来就被乳母抱去了,朕哪怕是为他们把次尿,都会被群臣像疯了般地进谏:不合祖制,有失体统。朕和这些儿女之间,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李赫嘲讽地笑笑,眉间晕开抹凉薄:“可悲,可悲。为人父母,为儿女把尿,哄他们入睡,喂他们吃饭,甚至为他们洗净被屎尿弄脏的小衣,难道不是最正常的么?然而朕,一次都没有做过。朕不可以,因为朕,先是皇帝。” 女子静静的听着,半晌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男子为她上好一寸寸药,疲惫不堪的眸底有泪光闪动。 “然而,朕却甚至亲自为你换过尿布。”李赫忽的温柔一笑,“是不是,绿蝶。” “是。是皇上抚养我长大,亦父亦师亦主上。”绿蝶哽咽地应道,她竭力地憋住鼻子,不愿让自己在他面前流下泪来。 此刻的她,混像个倔强的孩子。明明心疼了父亲,却不愿让在他面前哭,因为不想让他觉察到自己的软弱。 她应该是刀枪不入。因为曾经她眼中的父亲,就是铜墙铁壁。那时,是父亲守护她,如今,她要守护的是父亲。 李赫的目光温软而干净,如民间最普通的父亲,带着些嗔怪孩子不长进的无奈:“当年跪在朕答应朕,无论如何,都会保好自己的命。因为只有命在,才能守护朕。可是如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朕原以为,那个长命锁你会矢口否认,或是根本就不认的。” “那本来就是皇上送我的。给绿蝶的周岁礼。绿蝶岁岁年年,年年日日都珍藏着。”绿蝶哑着嗓子低语。 www 第二百一十六章 选择 “朕当然知道是朕给你的。eΩww w┡1xiaoshuo但朕不是这个意思。”李赫摇摇头,脸色愈无奈,“明明知道长命锁会给你带来牢狱之灾,为什么还要承认是自己的?王家和辛夷不和,设局算计辛夷,你断可以借着王家的手,把祸栽给辛夷,又何必那么实诚眼儿的,自己站出来” “绿蝶不愿!”绿蝶兀地抬眸,提高了音调,“且不说长命锁本就是绿蝶。就算不是,绿蝶也不愿看着辛夷姑娘陷入险境。更何况还要亲手栽给她,绿蝶决计决计不愿的。” 李赫的眸色一暗,抹药的动作也乍然凝滞。 承认不是因为不知其中利害,只是不愿看到她身陷险境。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都用这条命为她担下罪过。 只愿她安好,平安再平安。 “绿蝶是姑娘的奴婢。姑娘有难,奴婢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呢?”绿蝶的声音幽幽飘来,“姑娘待我极好,绿蝶绝不要背负。” 李赫不辨喜怒地咧咧嘴:“辛夷是窦晚的女儿。朕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也要防她被旁人煽动。所以当年把你送去辛府,是为了瞧着点辛夷。若她安分守己,你便是寻常奴婢伺候着她,若她生了异心,你的匕随时可出鞘。” 绿蝶点点头,目光有些躲闪:“当年皇上说,在她身边伺候,是看她最清楚,也是匕离得最近。” “所以,奴婢,不过是隐瞒身份或者杀机的幌子,你却还当真了?”李赫的脸色很是哀凉,带着一丝丝希冀是谎言的急切,“你口口声声都把自己当她的奴婢,护她到这个地步,那朕呢?朕这个你的父亲,你的师父,你的主上呢?当年你答应朕,无论如何都保好自己的命,你又把与朕的约定置于何地?是不是下次你再护她,会轻易的就舍弃自己的性命?” “皇上!绿蝶不忠,不孝,不臣,罪该万死!” 绿蝶忽的打断了李赫的话,连连叩至地,噙泪的低喝如从肺腑间挤出,声声断肠。 “不忠,不孝,不臣?你以为,朕怪你是这些?”李赫伸出手,扶起绿蝶的额头,声音有些不稳,“自己的孩子离家闯荡后,有哪个父亲,怨的是他不留在身边侍奉自己?担心的挂念的,不过是他自己孤身在外,有没有颠沛流离,有没有艰辛落寞,仅此而已啊。” 怨的,不是别离或背负,怪的,只是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如何被你对待,因为满心思都是你的安好。哪怕你的安好是建立在我的泪水之上,也只是求老天,让你吃好饭,睡好觉,不要凉了,也不要热了。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这不过是个父亲所有的祈念。 李赫的眸色有些晶莹,他的掌心移到绿蝶脑门,如儿时那般,抚着她的脑瓜儿,温柔沉默又宽厚。 他堂堂的大魏天子,此刻却如民间笨拙的父亲,踌躇万分,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她在他心底的地位。 君臣,忠义,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他只是和她有过一个约定,唯一的一个,以皇帝身份“命令”她遵守的“口谕”。 无论如何,保好自己的命。 然而如今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人,就轻易的赌上自己的性命,李赫再怎么想,再怎么都是满心酸楚。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老到看不懂自己养大的孩子了,自己唯一一个亲手换过尿布的孩子了。 “若绿蝶对皇上是忠,对辛夷姑娘则是义。”绿蝶的泪瞬间就滚下来了,“然而,忠义两难全。难,难,难!” 李赫浑身一震。这话他不陌生,十多年前,他听她娘也这般说过。 那时,失去了最信任属下的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三日,思索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然而如今,他却是轻易地懂了个彻底。 “绿蝶,你真的像极了你娘。”李赫的双掌颤抖着,轻轻拍着女子的脑瓜顶儿,“是从石中玉的事开始么?朕因为辛夷转了性子,怕她惹出棋局的变数,所以命你给她下石中玉。然而你却私自反悔,最后一刻救了她。是从那时开始,你就选择你家姑娘么?” 绿蝶低低呜咽,泪水重开了脸上的血痂,染红了她的衣襟:“或许是,又或许早就是了。从我被使给姑娘起,绿蝶便是姑娘的奴婢,是笃定要护姑娘周全的奴婢。” “为什么选择了她?”李赫哑着嗓子问道。 “因为姑娘待我好。”绿蝶回答得没有迟疑。 从前玉堂阁受尽白眼,冬日连炭火都生不起,屋里冷得像冰窖。是辛夷用仅有的床厚被子把二人裹成一团,依偎在一起哈热气儿,一边还笑对方鼻涕虫都冷出来了。 长夜漫漫,冬日苦寒,也都有了暖意。她忘不了这样的日子,更忘不了辛夷的那句话“不要逼我”。 “仅仅因为她对你极好?”李赫不禁又追问了句,眉间有淡淡的失落。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算此生不能报姑娘的好万一,绿蝶也决不愿苟全自己的平安,而把牢狱之灾栽到姑娘身上去。” 绿蝶一字一顿,语调无比坚定,异常明亮的眸色,灼灼地穿透了世间的尘埃。 恩怨如秽,我自有冰心,向明月。 沧浪水浊,我一颗丹心,映四方。 信义,信义,信是坦坦荡,义是薄云天。 李赫不说话了。他忽地不禁想到,她的娘亲。 她的娘亲,那个将自己埋葬在黑夜中的女子,从他还是皇子时就追随他了。 是他最器重的臂膀之一,他可以随时信任地将命交给她。 十余年生死相伴,无可置疑的忠诚,他却实在不明白,她会放弃这一切,将自己沉入了护城河河底。 只因为她曾说,常娘娘德操,我敬佩之至。 只因为她最后说,她要去水底陪常娘娘,洗刷自己刽子手的罪孽。 李赫的眸底氤氲开惘然,如今她的女儿和她走上同一条路,是不是因果轮回,冥冥中自有注定。 李赫抚摸女子脑门的手,蓦地就无力地垂下了。 “罢了。你若铁了心,便随你去。但是,朕只是养虫子的人,棋局如何,并不能太多插手,否则会坏了规矩。哪怕是你,朕也别无选择。” 李赫起身,身形有些不稳,要扶着牢门才能勉强支撑。 “如今掌权的是王家。你是辛夷的丫鬟,而辛夷才和王家结了怨。就算你是清白,下场也会很惨。杀鸡儆猴,王家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www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还恩 “绿蝶明白。e小Ω┡说 1xiaoshuo从当初站出来认领长命锁,绿蝶就想明了这下场。”绿蝶深深伏地拜倒,“然而,绿蝶无悔。于心无悔,于天地无悔。” 李赫默然点点头,遂转身离去,只是那步伐如喝醉了酒,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皇上!”锦衣卫一声惊呼,连忙上前来扶住他。 李赫摆摆手,忽听得身后女子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 “父皇女儿拜别” 旋即,是沉闷的叩声。不是君臣的礼节,而是子女对父母的拜礼。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旁人听来是大逆不道的话,李赫却觉得再自然不过,从他亲手给她换尿布起,他等这句话太久了。 堂堂大魏天子,年过半百的男子,忽地就老泪纵横。 白人送黑人。 他不是第一次了。 长安的秋,一日比一日凉了。 桂花香充斥了大街小巷,浸得行人脸色熏熏的。红叶在长安城上空飞舞,好似闺中小媳妇的剪纸,俏皮的嫣红一抹。 然而这般可怜的红叶,飘到建熙公主脚下,却被她一脚踩了个粉碎。 她紧盯着面前的女子,竭力将心中的怒火压了又压:“郑大姑娘,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放了辛夷的丫鬟。” 郑斯璎拢着个汤婆子,暖意熏得她秀眉舒服地展开,看建熙公主的目光,却是没有半分退让。 天下权贵,尤贵五姓。连皇帝都得看五姓七望的脸色,何况她这个郑家嫡大小姐。 就算建熙背后靠了王家,她也没有半分怵了的。 建熙的唇角抽搐了两下:“郑大姑娘好大的口气。为了区区个丫鬟,求人也不是这么求的。” “求?不,我只是在告诉你。”郑斯璎眉梢一挑,“那叫什么蝶的,她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辛夷的丫鬟。辛夷是我朋友,眼看着她近日为了什么蝶的伤神颇多,本姑娘怎可坐视不理?” “原来你是为了辛夷,才来向本公主要人。你和辛夷还真是”建熙顿了顿,带了三分迷茫,七分嘲讽地说出后半句,“还真是,姐妹情深。” 郑斯璎笑了,很干净的笑,眸底荡漾着镜子般的秋空。 “姐妹情深?实话说,我也不是太懂。不过是信一句:因果报应,轮回不爽。旁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旁人。有亏欠的,就一定得还。” 郑斯璎睫毛扑闪,露出抹带着回忆的后怕。 “当年卢家品茶会,我郑斯璎欠辛夷一命。如今只是借着那丫鬟,把欠的还给辛夷。” 建熙不辨喜怒地笑笑:“因果?轮回?郑大姑娘还是信佛的。” “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自然也有自己信的东西。不过是我信的,刚好合了佛祖罢了。”郑斯璎淡淡道。 建熙公主微微眯了眼。她身为公主,打小和五姓小姐们往来,也算民间所谓的小。 唯独她对郑斯璎,横竖亲近不起来。 郑家大姑娘是个通透心儿的人。 这份通透,大多让旁人喜怜,让人敬佩,让人赞不绝口。 然而她却以为,这份通透,总是让她觉得可怕。 比肮脏都要让她可怕。 建熙摇摇头,甩开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郑斯璎:“就算你救那丫鬟的理由说得过去,为什么本公主就一定会放人?还是回郑大姑娘一句:那丫鬟确实不是普通丫鬟,她是辛夷的丫鬟。她跟错了主子,她的命,我王家就要定了。” 这番无声无息,杀意凛冽的话,却没有引动郑斯璎的脸色半分变化。 她悠悠地取下髻中一枝金簪,拨弄着汤婆子里的炉火,将那暖意又挑旺了两分。 直到建熙眉眼如冰,她才慵慵地开口:“公主如今倒是口齿伶俐,不过当年劝自家娘亲喝下那参汤时,就是磕磕絆絆,没得比的了。” 建熙的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端给娘亲的参汤。 旁人不明就里的话,却是揭开了她建熙,最不愿揭开的罪孽。 那年,她十岁,已经被尊为公主,而她娘亲因出身太过低贱,仍然是个浣衣局的贱奴。 王皇后赐了她娘亲一碗参汤,让她亲手端给她。 “这碗汤会让建熙再看不到娘亲,但建熙会有我这个娘亲。一个贱奴的娘,一个皇后的娘,决定权在建熙手里。” 皇后这样对她说。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汤里有砒霜。 后宫常见的手段,才十岁的她,并不陌生。 因为她的“皇姐”们就常送她含有这些砒霜的“好吃玩意儿”。剂量都被拿捏得很好,不会要命,却足以痛不欲生。 她不过是久病成良医。 于是,她最后一次从自己口中,听到了“娘”这个字。 “为什么是我娘?” “因为她有几分像常氏。哪怕她没有位分,哪怕皇上也极少去瞧她,却只有这后宫永远不见她了,本宫才能彻底安心。” 后来的后来,她就被过继到皇后名下,成了大魏嫡公主。 后来的后来,她再不叫“娘”,她只有了“母后”。 一片红叶飘到建熙髻间,嫣红的颜色如同当年,从她娘亲唇角流到她头顶的鲜血。 “将此事烂在肚子里——条件。”建熙幽幽开口,语调散在秋风里,带了浸骨的凉意。 “成交!”郑斯璎笑着一拊掌,“我郑家会将此事彻底忘了。而明大早,我会亲自来朱雀门接那丫鬟。” 建熙默然点头,再无前时骄纵的样子,这幕落到郑斯璎眸底,勾起了她抹古怪的笑。 “真是好奇公主能答应,是怕我郑家说出去,于您名声有损。还是怕连累到皇后,断了你在王家的荣华富贵?” 郑斯璎探寻的目光,细细地盯着建熙,后者却只是淡淡地启口。 “两者都不是。” 她怕的,是自己。 是面对过去近十年,她苦苦想忘掉这过往,却现根本忘不了反而越来越清晰的折磨。 附骨之蛆。无处可逃。 她才不要回头。 当第二日,郑斯璎与几个郑家丫鬟抬着昏死的绿蝶拜访辛府,辛夷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绿蝶只剩下了半口气,被郑家丫鬟用个竹榻抬着,直接送进了沁水轩。旋即,长安最好的郎中都被辛夷一股脑儿请了来,甚至专门拨了奴婢照顾绿蝶,当了半个姑娘待遇。 数日过去,绿蝶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躺在榻上不能动弹,但性命至少保下了。 她不说在牢狱中经历了什么,只说是郑家大姑娘救了她,辛夷喜得烧香拜佛,当即备下厚礼,亲自上郑府谢恩。 www 第二百一十八章 知交 这日,大雁南飞,红叶漫天,桂花铺了亭子细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香味儿腻得人心都快酥了。eww%om 辛夷郑重地向面前的女子下拜:“相救绿蝶之恩,辛夷没齿难忘。金兰情深,感念深重。请受辛夷一拜。” “快起来!你我姐妹之间,讲什么俗礼。”郑斯璎连忙扶起辛夷,带了两分佯怒地按她到石凳上坐下,“当年卢家品茶会,我可有与你气的?如今你行此大礼,岂不是要我出糗?” 辛夷想争辩些什么,却被郑斯璎再次堵了话头:“你要是学那书塾夫子,讲些礼义廉耻的话,我可是半个字都不听的。你快快收回去!我书读得没你多,不懂那些道理,只知当年你救我一命,如今我借这丫鬟还你一命罢了。” 辛夷拗不过她,只得作罢,眉眼间都噙了笑意:“无论如何,绿蝶平安,我实在是感念万分。我和她一道长大,虽说她是我丫鬟,我却早将她当做了姐妹。那冷僻院落里相依为命的情谊,我是万万不愿想任何意外的。” 郑斯璎噗嗤一笑,竖起根青葱指,亲昵地敲敲辛夷额头:“如今人回来了,就别说乌鸦嘴的话。听说她醒过来了,长安那些郎中可中用?需要我使几个郑府郎中去么?若是缺伤药什么,尽管给我说。郑府身为五姓七望,百年的人参都是论斤的。” “又不是亏缺大补,我要你百年人参作甚?”辛夷笑出声来,佯装不稀罕,揶揄地觑眼郑斯璎,“知道你郑家不缺财,也没见得这么死乞白赖地,把财物送出去。” “你呀,嘴儿愈利了。”郑斯璎哭笑不得地拍拍辛夷,自己也是掩唇笑起来。 “敢怼王俭,敢给建熙公主颜色看,这般的利嘴儿,璎妹断是说不过的。”一个男子的笑声传来,打断了二人的闲聊。 “斯瓒哥哥!”辛夷还没瞧清来人,郑斯璎就当先扑了上去,眉眼都笑成了细缝儿。 来人正是郑斯瓒。他一身姜黄色如意水纹鼠毛镶边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目如点漆,鼻若悬胆,富贵公子玉面郎的俊俏样儿。 “见过怀安郡君。”郑斯瓒上前来,拱手向辛夷一礼。 辛夷也依例还礼,郑斯璎却在旁边揶揄了起来:“一个个讲礼讲得,是故意衬我粗俗不是?” “璎妹是我郑家大姑娘,你若粗俗,长安就没人是齐头脸的了。不过是怀安郡君初次拜访郑府,总得按规矩走一路。”郑斯瓒负手而立,朗声大笑起来,言行间却是少了拘泥,多了分家常的亲切。 三人赏秋说笑,辛夷的心底氤氲起抹暖意,她这死了一次石头心的人,有时也会觉得人世情谊的可爱。 无论郑家如何,郑斯璎两兄妹,算她值得交心的朋友。 “不过斯瓒哥哥,我们女儿家玩闹,你个大男人,如何来凑热闹?”郑斯璎的娇问从旁传来。 郑斯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实不相瞒,马上就是腊祭了,彼时必要向长辈献礼,族里子弟都在忙着准备。去年因为逆卢战事,没得闲好好办腊祭。今年九州太平,可不得热闹热闹?” 腊者,猎也。因猎取兽祭先祖,或者腊接也,新故交接,狎猎大祭以报功也。 故有:腊者,岁终大祭。 每年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人们祭祖先,祭百神,歌舞宴饮,觥筹交错。 大明宫有皇帝主持的国祭,各家族也有自己的家祭。 身为五姓七望的郑家自然不例外。 郑斯璎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们妇道人家随便送点就好,可怜你们男子,各个提前数月就开始准备。毕竟谁得长辈欢心一分,族中地位就重一分。斯瓒哥哥有什么用得上小妹的,小妹绝不推辞。” 郑斯瓒忙令一旁的小厮碰上幅卷轴来,佯装千恩万谢地递给郑斯璎,瞧得辛夷一阵好笑。 卷轴是幅画。画的是副棋局。 可是只见黑子,不见白子。 黑子布满了棋局大半,看那架势,俨然局已下完,黑子赢了。 辛夷不懂棋,她探头瞧了瞧,便罢手戏笑道:“你们郑家真是讲究多。给长辈送幅画礼,都还猜哑谜的。” 郑斯璎嗔怪地瞧了辛夷一眼,盯住画卷的眸子却升腾起异彩:“斯瓒哥哥,这可是珍珑棋局?” “璎妹棋道非凡,为兄佩服!不错,这就是珍珑棋局。或者说,是下完了的珍珑棋局。”郑斯瓒拱手一笑。 “那为何只见黑不见白?”辛夷也插嘴进来。 辛周氏沉迷此局,最后还因破了此局,得皇帝赏了红绫馅饼。 珍珑棋局这四个字,辛夷倒也不陌生。 郑斯瓒看向辛夷,噙笑解释:“郡君有所不知。珍珑棋局妙就妙在一个变字。千万种变幻,都是镜花水月。实力够的自然能看透虚妄,实力不济的却只有把自己赔进去。” 郑斯瓒看了看辛夷这个“门外汉”,后者扑闪着睫毛,似懂非懂。 “所以,珍珑棋局难就难在,与其说与对手下棋,不如说与自己下棋。对手都是虚假,自己的棋才是真招。”郑斯瓒耐心地说了下去,“故此卷只画己方的黑子。取勘破虚妄,持守本心之意。” 辛夷总算听懂了。 然而她越是懂,笑意就越揶揄:“虚妄真是容易勘破的?且不说有些人拼了一辈子都是糊涂,便是这长安城中人,又有几个是明白的?” 长安城如棋局,恩怨一关又一关,爱恨一重又一重。 人人都带着面具,看不清真假,事事都别有用心,难断后面是鲜花还是毒蛇。 “利益”二字,“钱权”一词,能让所有的东西扭曲,华贵壳子下早已一片腐臭。 人心遍地都是。 难有的是真心。 郑斯瓒深深地看着辛夷,笑意沉沉荡开:“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大抵郡君,可算个明白人了。可怜的是下棋的人多,懂这番道理的却太少了。” “机关算尽,风雨如晦,我自有冰心一片在玉壶。”辛夷清声应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郑斯瓒举起旁边石桌上的桂花酒,斟了一杯递给辛夷。 “敬郡君。” 男子眉间有敬佩和真诚,眸色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玲珑剔透心,大多形容女子。 可如今辛夷觉得,也可形容男子。 “敬公子。” 辛夷同样斟了一杯酒,递给郑斯瓒。以酒表敬意,以酒会知己。 www 第二百一十九章 警告 二人饮尽,相视而笑,瞧得旁边的郑斯璎连连刮脸:“酸酸酸!一个个文绉绉的,当本姑娘不在不是?” “我的好妹妹,谁敢眼里不瞧你?这棋画我还得请你把把关,看看是否妥当。腊祭献礼事关重大,一丝差错都不能有。你又向来棋下得好,这差事非你莫属。” 郑斯瓒开玩笑般地,对郑斯璎深深一揖,逗得后者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原来我就是个验货的。罢了罢了,我这一身棋道造诣,拿来纠差错,也是便宜你了。” 郑斯璎佯怒地瞪大凤目,动作却是不慢,当下拿过画卷,细细检查起来。 “虽无白子,黑子赢势已全。画工精妙,犹见二人对弈。”辛夷赞叹地抚摸着画卷,“斯瓒公子很善画画?” “不瞒郡君,君子六艺,在下最擅长的就是画画。曾也被召入宫中,为御前作画。”郑斯瓒的脸上泛起抹红光。 辛夷叹了口气:“我虽懂几本闲书,却是最不会画画的。辛府中也都是些俗人,没一个通画道的。” “这有何难?不如在下便为郡君画几幅,隔日亲自送去府上。也算提前恭贺郡君腊祭了。”郑斯瓒的提议让辛夷眼眸一亮。 她虽是俗人一个,但也好美食,喜红妆,论风骚,胭脂水粉一样不缺,和普通闺中小姐没甚两样。 眼见得钦佩的画艺,私心多讨几幅,恰好人家又愿意,辛夷干脆也没了气。 “那就劳烦公子了。” 二人说笑的一幕落入郑斯璎眸底,激起了她温柔的笑意。 萧萧风过,满堂桂香如海,一城秋意深浓淡。 人世间情谊冷暖,有时也可爱若此。 然而当几天后,郑斯璎看着面前拜访的人时,那笑意却添了几分嫣红。 依然是郑府后花苑,依然是小亭秋色红叶飞,郑斯璎摆弄着副棋局,有些飘忽的眼神,出卖了她此刻的漫不经心。 她满怀的心思都凝在了局对面的男子身上。 棋局如何,不如君子如玉。 “棋公子终于肯来府,指点些斯璎的棋艺了。斯璎还以为,像奴这种十岁童生的造诣,是断入不得公子法眼的。” 言罢,郑斯璎偷偷抬眸瞧了眼江离,见后者根本没看她,不由脸色一暗。 江离确实是在认真地研究棋局。 他手执白子,凝神细思,秋风扬起他及腰墨发,拂过他明月般的脸庞,愈显得凌凌然脱俗,便要羽化登仙而去。 郑斯璎的眸底划过抹痴迷。方才暗下去的脸色又亮起来,语调愈发温软。 “珍珑棋局妙在一个变字,实则风不动,人心在动。此局便是斯璎近日所得,从棋心不动的理儿,重解珍珑棋局……” “郑大姑娘最近,和怀安郡君走得很近?” 郑斯璎的棋道之论还没完,就被江离蓦地打断,直接转了话题。 这个打断很失礼数,却当放在江离身上,天下人也不会见怪。 所以郑斯璎也没在意,她在意的是“怀安郡君”四个字从江离口中说出,似乎很不合时宜。 似乎很扎耳。 郑斯璎眸色闪了闪,温声细语却丝毫未变:“听闻公子前阵去蜀中,找棋友论棋了,昨日才刚回来。没想到对京城的事,哪怕是闺阁间的小事,也那么清楚。” 江离笑了笑,若有若无的笑意,辨不出他到底是讽笑还是冷笑。 “不错,本公子昨日才回京。郑大姑娘身为五姓嫡大小姐,对个平民的行踪。也那么清楚。” 江离淡淡的语调,模仿着郑斯璎的话,字里行间都是冰冷的试探。 郑斯璎两靥的红晕更浓了。 她确实有刻意关注江离的行踪,但不是为棋局中的那些理由,她眸中映出的只是江离罢了。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曰何曰兮,得与王子同舟。 然而郑斯璎这副芍药含羞的样子,却只惹得江离一翻眼皮,语调愈发寒凉了:“郑大姑娘还没回答在下的话。” “是么?公子问我,最近和辛夷走得近?”郑斯璎这才如梦初醒,清咳几声道,“辛夷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恰逢意气相投,故结下金兰友谊,走得近些又有甚不妥?” “金兰友谊?”江离玩味着这几个字,唇角泅起抹嘲讽,“这话放在普通世间,是最好的理由。然而放在棋局里,却是最可笑了。” 唯有利益,无关风月。 无论是什么情谊,都会被利益二字,腐蚀成乌糟糟的一团。 重重机关,层层算计,人世间越普通的东西,放在局中就越是荒唐。 郑斯璎的脸色有片刻僵硬。 江离看也没看她,只顾手执棋艺轻敲桌案,幽幽续道:“辛夷的特殊,棋局中人都明白。明明不属于任何一方,自己也不图什么,却有改变任何一方的能力。” 江离顿了顿,在提到辛夷两个字时,眸底一划而过的温软,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本公子不知道郑大姑娘,或者说,整个郑家在想什么。金兰情谊是真的最好,但若是有其他的图谋,就别怪本公子翻脸不认人。” 江离眉间凛光一闪,映亮了他眸底的戾气,黄杨木的棋子砰一声,生生被他掰为了两半。 “你也别怪本公子多心。旁人都还好,偏偏你是郑家嫡出大小姐,就容不得本公子多想一步。” 江离说得淡然,寒意却几乎凝成实质,但凡与他对视的人,都能被冻成个冰坨。 可郑斯璎依旧风不起,水不荡。 她是郑家嫡大姑娘,生即在棋局中,家宅里的心机诡谲,并不比天下棋安分多少。 她不意外江离的话,然而她意外的,只是江离会为了辛夷,露出那么明显的剑芒。 郑斯璎古怪地笑了:“棋公子对辛夷很上心?” “……只是常与辛老太太下棋,算辛府半个故交,连带着多了分在意罢了……” “就这样?” 郑斯璎的笑愈发意味深长了,江离的目光蓦地有些躲闪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清咳两声:“……只是故交,故交……” 郑斯璎紧紧盯着江离,笑意多了分凉意,隐隐有分不甘,都被她完美湮埋。 忽地,亭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个雄厚的男声—— “棋公子要来,怎地不告诉老夫?” 一个中年男子在丫鬟侍卫的簇拥下,负手往亭子踱来。 “女儿见过爹爹。”郑斯璎起身一福,泛起小女儿般的甜笑。 江离对来人也不陌生。亦是中规中矩地行礼:“见过郑大人。” 来人正是郑家家主,一品荣国公,门下侍中,郑诲。 www 第二百二十章 风声 他摆摆手,笑意如个宽厚的民间大伯,丝毫没有五姓七望的架子:“老夫虽是郑家主,更是个棋痴。棋公子既然来了,怎地不来找老夫下两盘?” “大人见谅。在下只是听闻,郑大姑娘于珍珑棋局有新解,故登门请教。大人乃国之重臣,日理万机,在下实在不便打扰。”江离俯身一揖手,回答得滴水不漏。 郑诲似笑非笑地觑向郑斯璎:“是么?依老夫看,是小女的棋勾住了公子的心罢。” “爹……”郑斯璎脸一红,连连羞恼地跺脚,惹得郑诲朗声大笑,愈发多了分揶揄。 “你们个个都想着解珍珑棋局,没意思!老夫自创了个棋局,比珍珑还要精妙几分!此来便是与棋公子讨教。” 郑诲止了话头,大有深意地瞧了眼郑斯璎,后者立马机灵地一福。 “爹爹便好好与公子讨教。我这个半掉子水平就不打扰了。女儿告退。” 郑斯璎最后袅袅地看了江离一眼,就转身离去,连四下的丫鬟侍卫都被她一并喝退。 后苑亭子中就剩下了郑诲和江离二人。 秋风寥寥起,卷起满地红叶蝶飞来,只闻雁阵长鸣。 郑诲深深盯着江离,脸上再无半分方才慈和的笑意,反而眸底藏有如电的精光。 “公子就没有什么和老夫说的?” 江离不卑不亢地负手而立,风度自然,眉眼平静,风拂青衫起。 “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郑诲咧了咧嘴:“老夫身为郑家家主,国之重臣,平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长安城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但若是介闺中女子,哪怕是老夫的嫡女,这眼线儿也会少得多得多。” 郑诲顿了顿,见江离的脸色并无任何变化,他的眉间多了分赞赏,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有重要的事来见老夫,不如先见老夫的女儿,甩掉那些眼线。借女儿把老夫引来,再谈什么都方便了。” 江离的眸色依然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道:“大人这话说得,好似在下利用了您女儿。一个是五姓大小姐,一个是布衣平民,在下可没有这个胆。” “你若利用斯璎,老夫倒无所谓,且你有真能耐,利用老夫也可。”郑诲摆摆手,“老夫可不是认死理的人,老夫只认两个字:能耐。你有能耐,做什么都没错,但你若没能耐还心狂,就是你该死了。” 只论能耐不论理。 有能耐大可逆天,没能耐就只能作蝼蚁。 这番论断公平到通透,却也通透得让人心凉。 “只是论能耐?”江离一笑,笑意辨不清褒贬,“若是王家有能耐算计郑府,郑大人也是不在意么?” 淡淡的话却含了重重的深意,郑诲微微眯了眼,兀自压低了语调:“公子这是何意?这就是公子特意上门与老夫讨教的事?此地有影卫护持,断无外人,公子不妨明说。” 江离也没有卖关子,悠悠道来:“王家靠着嫡皇子赵王这颗摇钱树,野心膨胀得比谁都快。五姓七望,天下分权,只怕王家还不满足。前阵子又被萧姓补位给打了脸面。如今看似天下太平,王家却就是善罢甘休的?” “自然不是。抓着个皇后,靠着个嫡出赵王,连未来的太子妃都是他家的,王俭老匹夫的胃口,还远远没填满。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公子就不必捡旧话嚼了。”郑诲没在意的摆摆手,“五姓七望共天下?呸,王俭老匹夫巴不得天下都是他一姓的。” “大人高见,在下佩服。”江离套地一揖手,“得一姓追随,定封王拜相,得五姓共主,可九州易主。王俭若属意天下权,下手的肯定是五姓七望——除了王姓的世家:萧,郑,李,崔。” 郑诲脸色凝重起来。江离的话他不是不懂,只是每每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他就愈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连个平民都看出来的局势,司马昭之心,已经昭然若揭。他身为五姓之一的郑家家主,犹见弓箭手已经埋伏在前方,各个箭镞雪亮,俱俱对准了他。 对准了他自己,对准了他背后的,泱泱数百人的大族。 “公子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郑诲四下望了眼,凑近前来低语,“公子靠棋艺行走大魏,出入官家无数,上至一品下到九品,只怕听到了东西,有时比老夫影卫还齐全。” 江离不在意的笑笑,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让郑诲瞬间色变:“王家准备首先拿郑家开刀。并且就是这阵子。” “这阵子?”郑诲心底猛跳,不禁重复了遍。 “不错。短则几天,长则数月,不会晚于年底。”江离也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遍。 郑诲沉默了。此话分量极重,如同一记重锤当头砸下,郑诲竟觉得灵台有些嗡嗡响,一时都没缓过神来。 他辨不清此话的真假,然而就是敢说这话的人,这话里隐含的杀机,就足以让他惊心动魄。 短则几天,长则数月。王家将对郑家出手。 是五姓七望,共天下,还是郑家除名,王家盛。埋伏的箭镞已经对准了猎物,箭在弦上,刻不容缓。 郑诲不愧是身历数朝的大族之主,几个深呼吸后,他的脸色就恢复了正常,连眉间残留的惊骇和明显的怀疑,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公子说这话,可有什么依据?” “没有依据。” “此事事关重大,可不是公子的棋,随便说说就罢了。” “没有依据。只是本公子的直觉。” 郑诲紧紧盯着江离,灼灼的眸子宛如藏在雪地里的狼,浮现出了嘲讽和隐晦的杀意:“公子是在拿老夫玩笑么?老夫虽与公子算是棋友,但更是一族之主。事关家族兴亡,老夫的剑可不会认人。” 是棋友,更是族主,风雅之趣都抵不过利益半分。 但凡触及到利益,管你是知音还是同袍,剑尖随时会斩下。白首相知犹按剑,不仅仅限于相知。 然而,江离的语调依然波澜不起:“这只是本公子的直觉。大人信还是不信,听进去几分,都是大人自己的决定。” 江离的神色坦然到极致,仿佛就是梦到明儿下雨了,来告诉要出门的棋友一声,带不带伞都是你自己的事。 郑诲的眸色缓和了两分,笑了笑:“那老夫还得多谢公子?” 江离随意地耸耸肩:“告知大人,凭的是大人棋友二字。判断真假,凭的是大人自己的谋断。这便和在下无关了。” www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棋 郑诲凝视着江离良久,见他始终风轻云淡,没有半分欺瞒狂语的样子,他的眸色终于完全松了下来。 “公子一介平民,眼里盯着自己的赏钱就好。其他世家争斗的事,公子无力操心也没必要操心。” 郑诲抬头直身,大笑几声,笑意里虽无轻慢,但也满是不在乎。 “王家对郑家心存歹意,老夫清楚得很。但若说王家这阵子动手,是不是太仓促了?宝剑磨得再亮,也得找个理由。好歹是事关世家兴亡的大事,王家也不能厚着脸皮耍无赖。” “看来是在下多心了。”江离俯身一揖。 郑诲拍拍江离的肩膀,神情多了分亲和:“你总归是平民,世家间的纷争看不通透,也是应该。再说,你亦是一片好心,老夫岂有怪罪的理?” 郑诲朗声大笑起来,俨然把江离的话,只当作个善意的笑话,并没放在心上。 江离也附和地笑了几声:“告知已知,话已传到,在下就不便叨扰了,告辞。” “也好。方才小女说得出了珍珑棋局新解,老夫还要和她讨教番。至于老夫自创的局,隔日再与公子对弈。来人,送!”郑诲噙笑点点头。 便有个丫鬟走上来,带江离出府。江离行礼辞别,跟着丫鬟出了府。 可他的脚刚踏出郑府,红铜大门在他背后哐当声关上,巷子里幽深的秋色,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驻足,负手,一股凉凉的威严从他眉间腾起。 “影十九,出来。”江离淡淡到,也不知他在和谁说话。 旋即微风拂过,一道黑影出现在江离面前,倒头便拜:“影十九拜见公子。” 黑影身形玲珑,柳腰纤柔,俨然是个女子,可那阴冷的语调,却让人只记得她一个身份。 天枢台影卫。 江离并没瞧她,负手一笑:“你瞧,本公子为着卿卿和郑斯璎的交情,给郑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郑诲也没听进去。那就怪不得本公子了。” 影十九看了眼郑府,眉间浮起抹嘲讽:“公子为辛姑娘,给郑家留了份情。可郑诲大抵因公子是平民,对公子的话没放在心上。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 影十九顿了顿,恭敬地看了江离一眼:“敢问公子,选中的棋子是?” “王家,王文鹰。” 五姓七望,人命一条,从江离口中说出来,都如小猫小狗般。 值不得他的动容,也配不上他怜悯。 影十九的目光愈发敬畏:“公子为郑家设下了局,然后以王家为棋子,诱郑家入局。只是,谁来诱王文鹰入局?” 江离眉梢一挑,大有深意地看向影十九:“便是尔如何?影十九,或者本公子该唤你,花间楼头牌,跹跹。” “影十九即跹跹,跹跹即影十九。”女子微微一笑,取下了蒙面的黑布。 翠弯弯新月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 眼前这女子玉貌妖娆,芳容窈窕,连声音都变得令人骨酥,和方才那黑煞般的影卫,好似根本不是一个人。 “花间楼头牌跹跹,见过公子。” 女子重新起身,娇滴滴一福,浑身上下都透着两个字“风流”。 江离却面色如昔,语调都没有半丝波澜:“最近花间楼那边不忙?你都有时间来作本公子贴身影卫了。让你在花间楼和天枢台之间两头跑,辛苦了。” “当年公子为我赎身后,跹跹便是自由身。不过是仍居花间楼,为公子探听消息。但何时在花间楼,在楼里做什么,见什么,都是跹跹自己决定。” 跹跹娓娓道来,看向江离的目光,愈发温软如水。 “那个老鸨和公子有秘密协定:绝不把我已得自由的事说出去,当跹跹仍是头牌。不然公子砸她花间楼是分分钟的事。” 江离惯来清冷的眸也多了分暖意,想起了他第一次见跹跹,不过十七岁的她,已经出落得花魁绝色。 美艳,妖娆,妩媚,一双瞳仁却空洞到极致。 花间楼头牌,好似只是张人皮画,画下却没有任何灵魂,空白到如善或者恶的起初。 他忽的想玩个游戏。如果给这双眼睛自由,将它放到长安棋局中,这眸底到底会映出什么,到底会或黑或白。 …… “本公子帮你赎身。从此你来去自由。” “跹跹愿追随公子,誓死不离。” “本公子不需奴婢,更不需侍妾。不过是因你那双瞳仁,一时兴起帮你赎身,你无需谈什么酬谢。” “跹跹从小被卖到青楼,此间虽是不堪地,但却是家。公子帮跹跹赎了身,跹跹也没有去处。若公子不收留,那跹跹还不如重操旧业。” “要追随本公子,唯有一种可能:成为本公子的枭。那活在暗夜,杀人不眨眼的枭。你也愿意?” “愿意。” …… 三年。世间再无纤纤弱女子,唯有天枢台影十九。再无青葱撩风流,唯有指尖匕首斩人头。 他再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追随他。相比钟昧等人的效忠,忠诚如铁如泰岳,她的忠似乎太过轻柔。但世间温柔最是如刀,他也从未怀疑。 因为他只知道,她曾经空洞的瞳仁一点点焕发出了光彩,曾经的人皮画一点点被填上灵魂。他的游戏有了答案。 她也没有再问他,他是不是真的一时兴起才赎她。一场本意带了戏弄的游戏,已然乱了她一生,她不想从这场梦里清醒。 为公子剑弩,杀伐四方。她湮没在众多天枢台影卫里,只用一点点卑微的希冀,为他握紧手中的匕首。 …… “这是天枢台搜集来的王文鹰的喜恶。你行动前好好瞧瞧,也能对症下药。”江离的声音悠悠传来,将二人都从回忆拉回现实。 跹跹掩埋下眸底的波澜,脸色恢复如昔。她从江离手中接过张笺子,略略一瞧,疑道:“鹅梨帐中香?” “不错。是女子用的熏香。因为配方奇特,太过金贵,只在五姓七望和皇室间流传。王文鹰好似特别好此香。本公子稍晚些寻来给你。”江离耐心地解释道。 跹跹嫌弃地瘪瘪嘴:“一个大男人,喜好这些女子之物,果然该死。不过此香只在五姓和皇室中流传,公子如何寻到……” 跹跹的话头戛然而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再看江离的目光,已经盈满了灼灼的异彩。 “跹跹差点忘了,江离寻不到那香。公子却可以。”跹跹忽的敛裙跪下,叩首至地,对江离行了大礼。 跪拜大礼。君臣大礼。 www 第二百二十二章 表哥 女子这话说得也古怪。放佛“江离”和“公子”不是一个人。 江离只能艳羡些芬芳之奇,公子却能轻易地弄到,这只在皇室和五姓间流传的熏香。 江离也没有立马叫跹跹起来,他坦然地受了这一礼,眉间氤氲起天生上位者的清贵,浑然天成,好似与生俱来。 他看向巍巍峨峨的郑府,伸出了一只手,双指并剑,向下一按,那似乎是投下了一枚棋子。 “不是王家要对郑家出手,是本公子要赢了这局。或者说,是本公子要王家帮本公子赢了这局。” 郑家为棋盘,王家为棋子,黑白子行,算计营营,螳螂不知黄雀后,鹬蚌不知渔翁候。 秋意浓,桂花香,萧萧长安风又起。 而这厢的辛府,辛夷也觉得秋风刮得自己耳刮子疼。 堂下的两方人已经明枪暗箭地吵了半个时辰了,她这个怀安郡君坐在上首,从最开始的还劝劝,到现在只想把锅甩给辛歧。 “爹,此事您看?”辛夷讨好地对辛歧笑笑,满脸力不从心的无奈。 坐于下首的辛歧捋着胡子,带了两分揶揄:“你是诰命郡君,前阵子又整肃家风,立了好大场威。如今虽我是家主,但人人都瞧着你的脸色,我说话有几分管用的?” 辛夷连忙惶恐地一福:“爹爹言重了。紫卿在外为四品妇,回府还是辛家女,断不是有意僭越爹爹。家主只能是爹爹,紫卿一切听爹爹的。” 辛歧的揶揄逐渐化开,化为了抹慈和的笑意:“你这丫头,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以理服人,按章办事,家主不过是挂个名。他既然是来找你的,这事儿还就得你接了。” 言罢,辛歧就端起了案上的茱萸茶,陶醉地闭了眼品茗,一副堂下闹得天翻地覆,我也两耳不闻的样儿。 辛夷心中叹气连连,只得转头看向辛歧口中的“他”。 那是堂下站着的一名年轻男子。不过是二十五六,身形颀长,面似堆琼,眉梢一缕桃花色,眼角几抹多情意,双臂一舞似有乐坊风月,薄唇一张便得花间靡靡。 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此男子俨然个青楼当家,眠花卧柳,莺莺燕燕不歇的角儿,便似个牡丹花下,风流少年郎,好人家姑娘都绕道走的煞星。 此刻他一个人伫立在一方,另一方是以高娥为首的辛府人,还有杜韫心作为第三方,口干舌燥地两头调解。 那年轻男子口舌油滑利落,高娥等也是长舌妇不饶人,双方人已经闹了半个时辰了。 起因不过是年轻男子夸了句高娥“风韵犹存”,被高娥以“没大没小,轻浮可憎”给怼上了。 辛夷抚了抚额头,对那年轻男子招手道:“表哥,你才进府,与我同辈,高氏算你长辈。你初见面就说甚‘风韵犹存’的话,确实有失礼数。你道个歉也就罢了。” “风韵犹存那是夸她。我夸人还有错?她犯得着瞪鼻子上眼哩。”唤“表哥”的男子下颌一抬。 “且不说你初见面的礼仪,便是按着辈分算的尊悌,哪有你这般戏弄表嫂的?”高娥又羞又气,指着男子鼻尖怒斥。 原来唤“表哥”的男子名“窦安”,是今早来投奔辛夷的母族亲戚。称自己父亲和辛夷母亲是堂兄妹,和辛夷算是表兄妹。 窦安自述因窦家衰败,族人四散流离,自己浪荡至长安,来投奔辛夷这个“圣上眼前的红人”,凭着表亲的关系,赊口饭吃,乞个地住。 辛夷对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兄”八分怀疑,两分信,其中一分还是给“窦”姓的感情分。 本来她对于窦家就没有太多印象,残存的一缕也随着娘亲的去世,而彻底断裂。加上窦家族人的刺杀,她对窦家也就是“承认有,但不亲”的态度。 后来还是辛歧出面,拿出窦晚留下的族谱对证,确认了窦安是辛夷的表兄,这才暂时收留他,待他后续谋得生路再打算。 没想到窦安头次以“表公子”身份,见礼诸辛氏族人,就和高娥闹出了岔子。 “这夸人的话都错,那还教人怎么说话?风韵犹存不合礼,徐娘半老就合礼了?”窦安骂骂咧咧的声音又传来。 他甚至一手叉腰,一手撩起半截袍衫,迈开半溜步,好似戏台子上走场的戏子,提着气儿嚎了句“兀自那小娘子,错把乖乖好心儿当驴肝”。 风流,滑溜,嬉皮笑脸,窦安这副做派瞧得高娥青了脸,其他人也都面露愤懑,要不是顾忌辛夷和辛歧没发话,只怕早就冲上来严整家风了。 连拖着病的大奶奶周氏,也冷着脸儿厉声道:“我辛氏虽非煊赫高第,但也是书香仕门,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也是讲得条条清。哪有尔这般轻浮放浪,纲常二字都不知如何念的。” 窦安不惧不怒,眉梢一挑,满不正经地笑了笑,唱戏的调子愈发高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徒症候。尚兀自不肯休……”(注1) 旁观的辛夷顿时头疼不已。 若说顾念商贾出身,不拘仕门礼仪,但被满堂人嘲着斥着,也该知晓收敛,偏偏窦安是颗铜豌豆,油盐不进的铜豌豆。 规矩于他都是粪土,礼仪于他都是糟粕,仕门高第更是不如姑娘唇间一点朱。 辛府被他当成了勾栏地,见礼被他视作了戏台子,这等顽劣人物,辛夷自问也拿他没法。 当窦安又开始哼曲儿怼上孙玉铃,辛夷横下心来,把锅甩给了辛歧:“爹爹,窦安虽是我表兄,但入了我辛府,便要守辛府规矩。爹爹乃家主,比起辛夷,更适合处理此事。” “这?”辛歧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眉间就已浮起了苦色。 “窦安确实出言失礼,错在先。就算他性子不羁,但若不拿仕门规矩箍一箍,日后他在辛府,甚至在长安都混不下去。爹爹是长辈,一切听爹爹做主。紫卿就先告辞了。” 辛夷丢下句后,也不管辛歧老脸拧巴,就偷摸摸地起身,从上房后门溜了出去。 堂中窦安和诸人闹成一片,丫鬟小厮都忙着劝,一时竟无人发觉辛夷跑了路,唯有辛歧唉声叹气地被扔下来处理烂摊子。 辛夷溜出了上房,径直出了府,来到长安街道上时,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深秋风送桂香,长安城漫天红叶,秋空澄澈,雁南归。 注释 1节选自元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www 第二百二十三章 字帖 街道上行人如织,手拢在簇新的棉袍里,提早揣好了汤婆子,小贩叫卖热包子糖葫芦海棠果的吆喝,汇成了熙熙攘攘一城繁华。 辛夷深吸了口桂香,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不担心辛府的情况,更不担心辛歧如何处理。 不管窦安以前如何,既然投奔来仕门,就要守仕门的规矩。而教导晚辈尊礼,没有人比家主辛歧更合适。 不过是磨层皮,掉两肉,再烈的狗儿也得毛捋顺。辛夷的“出逃”便是给辛歧空间,否则自己个“郡君”顶在那儿,辛歧碍于人前也得顾念她,反而缚了自己手脚。 辛夷越想越觉得,自己这“逃”,逃得光明正大,伟大无比,没有任何不妥不说,还可坦坦荡荡地逛一圈,待事情了了再回去。 辛夷翻出荷包里几两碎银,瞥了眼铺子上新出炉的包子,正要独享一城秋色,忽听得不一的呼喊声响起。 “那写字儿的在东市——在东市的寿春园——” 旋即,人群有些骚动。放佛嗅到了包子香气的饿狗,无数人纷纷往东市跑去,推搡得辛夷东倒西歪,呵斥都没人理的。 “什么写字儿的?这么大动静?”辛夷一把抓住个路人问道。 “是个书生以消息换字帖。那字儿写得可好了,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似的。”路人匆匆解释了句,眨眼就没了影儿。 “写字儿的,还是文曲星?”辛夷不置可否地笑笑,估摸着自己反正也是闲逛,便干脆随了众人去瞧热闹。 东市。市盈罗绮,户列珠玑,万国来朝竞繁华。 寿春园是东市一处勾栏。唱戏鞠蹴听曲儿逗鸟儿,大魏有多少种玩乐,这儿就有多少种热闹,所谓销金窝,温柔乡,一掷千金不思蜀。(注1) 待辛夷到了此处,定睛瞧去时,方知文曲星是何样。 寿春园由数幢阁楼串联而成,中间围成了个园子,搭了戏台子,台子上有书案并文房四宝,一名年轻男子指着架上几幅字帖,向围观而来的百姓清喝—— “若有家妹消息,但凡属实,皆可不费一文,得赠在下字帖一幅。” 四下百姓围了百余,一眼望去满是人头,有吹口哨起哄的,有磕瓜子看热闹的,更多的人是盯紧了那几幅字帖,赞不绝口,交头接耳。 字帖上书“柳眉一痕山远黛,朱唇一点花无颜”“纤纤步生莲,袅袅体余芳”等字句,皆是描述女子,大抵是男子口中“家妹”的容貌。 而字帖为柳体。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确实看半眼就知非凡品,非池中物,非俗人可赏。(注2) 辛夷不精书道,虽也能瞧出字儿的惊艳,但也只赞了句“值得起长安人聚齐东市”,就把目光投到了男子身上。 忽的,她眸色一滞,心下微惊。 这男子书生打扮,眸色清隽,一袭半旧素衫棉袍,磨破了的袍脚还带着泥印,可那容貌却像极了辛夷收留的人:杜韫心。 “这字儿写得真好。小生我钻研柳体半生,今日见此帖,方知过去十几年都白费了。”一名秀才在旁热泪盈眶。 “可不是?老夫我的字儿在长安也小有名气,如今见这年轻人的帖,才知山外有山……不,是神来之笔,非凡人可及。”一名着官袍的翰林学士老泪纵横。 痴迷书道的读书人目光火热,如同见了圣物般几欲跪拜,年过半百的文士看呆在原地,脸上热泪滚滚,有钱的备好了重金要请男子去家塾授业,没钱的也想着搞两个字倒卖几番。 那书生见诸人注意力都在他的字儿上,眉间多了分焦急:“诸位容禀。在下与家妹进京寻亲,不想半路失散。如今在下寻妹心切,还望诸位根据字帖上所描容貌,为在下提供家妹行踪。在下以字帖一幅作为酬谢!” “本公子没有你妹妹的消息,只有这千两黄金,买你一幅字帖如何?” 人群中一个轻浮的男声响起,粗鲁地打断了书生的话。 旋即,有小厮的呵斥响起,人群被分开条道,几个大官皮箱被抬到场中,哐当声打开,里面金光灿灿的金元宝。 “没有消息,唯有千金,买如何?”随着重复的话,一个腆着大肚的公子哥儿走到台前,鼻孔朝天地看着台上书生。 诸人倒吸了口凉气。 先是惊诧于千金买字帖,这大肚公子口气之大,家底之豪。 旋即又尽皆释然,凭书生这几幅字帖的水平,还真当得起千金的出价。 唯独没有人怀疑书生会拒绝。毕竟他的字虽值钱,但看他的衣饰,家底也不丰厚,能以一副帖换千金,傻子才会不要。 所以,当书生说出“恕在下拒绝”时,寿春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肚子公子哥儿也是下意识的一愣:“怎么,嫌少?没事儿,本公子再加五百金!本公子有的是钱,你尽管出价!” “在下无意钱财,只是忧心家妹。故字帖唯有消息来换,绝不会出鬻。”书生彬彬有礼地一揖,语调间却是毫不退让的坚毅。 四下议论顿时炸开了锅。有笑书生傻的,有赞书生气节的,更多的是为书生担心,这大肚子公子恐是来头不小,书生惹了惹不起的人。 大肚子公子的脸色一变,眉间蹭一声腾起怒火:“你个穷酸书生,能写手好字,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怕告诉你,我是王家公子们的陪读:王麻子!五姓七望,王家为尊,这长安城中,谁敢不看王家眼色行事?顺王者昌,逆王者亡!” 炸开锅的议论顿时蔫了气。只因王麻子提到的“王”姓。 卢氏覆灭,王家势盛。后有王皇后干政,前有嫡皇子封王,若说长安是天子脚下,那天子脚也是搁在王家背上的。 “原来是王家公子们的陪读。”书生面色如昔,淡淡一礼,“那陪读大人,在下就再重复遍:字帖唯有消息换,绝不卖,千金也不卖。” 一直旁观的辛夷听得暗暗点头。 书生的身份,她有了几分计较,关键是他千金不卖字,这身硬骨头算当得起那句:心正方字正。 字写得这般漂亮的人,心也不会太丑陋的。一笔一划,横撇竖捺,勾勒的不是墨迹蜿蜒,而是丹心浩然。 然而王麻子却是听得火冒三丈,五官都扭曲变了形,他砰一脚踢了把台沿,如个泼妇骂街般怒斥道:“你小子给脸不要脸!敢惹王家人,就只有拿命赔!来人!给我打!把这书生往死里打!再把他的字帖都抢过来!” 注释 1.勾栏:勾栏,又作勾阑或构栏,是一些大城市固定的娱乐场所,也是宋元戏曲在城市中的主要表演场所,相当于现在的戏院。原意栏杆的勾栏在唐代已经与歌舞有关,李商隐在《倡家诗》中有“帘轻幕重金勾栏”一句。 2.柳体:柳公权( 778-865 ),唐朝最后一位大书法家。他的字取匀衡瘦硬,追魏碑斩钉截铁势,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书贵瘦硬方通神”。他的楷书,较之颜体,则稍均匀瘦硬,故有「颜筋柳骨」之称。 www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字 一声淫*威令下,无数小喽啰如蝗虫般冲上台子,便要对着书生开打,局势一下子剑拔弩张,百姓们吓得纷纷避让。 辛夷眉尖猛蹙,正要上前制止,凭着“怀安郡君”的名号再次怼个王家,却没想有人比她先了一步。 “不过是个王家的奴才,也敢如此猖狂!卢家才覆灭不久,这长安就不姓李了么?” 又一名锦衣公子走到场中,从他身后呼啦声围上来数十侍卫,赫然是追随他的,公然和王麻子的人对起来。 两方对峙,空气凝滞。 百姓们看傻了眼,愣在原地没缓过神。 辛夷却是破颜而笑,来人不是旁的,却是郑家嫡公子,郑斯瓒。 王麻子虽狂妄,人也不笨。眼珠子转溜着,打量了郑斯瓒几眼,便抬手制止了喽啰的开打,试探道:“这位贤兄是……” “贤兄?也是你这种奴才可以叫的?”郑斯瓒骄而不傲地一抬下颌,示意了眼身旁。 顿时,一个侍卫上前,猛地一脚,踢向了王麻子的膝盖。 猝不及防下,王麻子兀地跪倒在地,沉闷地一声响。 “你,你,你……我是王家公子们的陪读……你敢……”王麻子痛得龇牙咧嘴,也不管什么贤兄的礼节,直接咬牙切齿的开骂。 “王家的陪读?那也是奴才。奴卑主尊,面尊则拜,这些规矩王家没教你?还是你区区奴才,就在长安横着走了?”郑斯瓒负手冷笑,浑身散发出世家天生的清贵,“在下郑家嫡公子,郑斯瓒。” 最后半句话郑斯瓒提高了音调,刻意让场中人都听了明白。 五姓七望,郑氏嫡子。 准备去王家通风报信的喽啰顿时住了脚,准备借题发挥兴风作浪的妖孽断了念头,围观百姓的脸色则有些古怪起来。 一个书生的“字帖换消息”,炸出了五姓七望中的两姓。 一个是风头正盛的王,一个是同列五姓的郑,一方是奴才,一方却是嫡公子,这其中高下尊卑,恐怕得掉个头。 王麻子如只战败的公鸡,顿时蔫了气儿,却还不甘心地低低骂了声:“郑家的嫡公子装什么清高!五姓七望,不见得谁比谁干净,有钱就买,不给就打,郑家难道就没做过?” 这话说得轻微,却还是被郑斯瓒听了全,五姓七望,一丘之貉,王麻子并没说错。 然而,郑斯瓒却只是淡淡一笑,笑意干净见底:“那本公子就不和你论世家,只论一个理字。这位兄台已经告知全城,以字帖换令妹消息。你若以钱财强买了字帖,让后*日真有消息的人怎么办?人人都能以钱买,都冲着帖来,那他妹妹还怎么找?” 郑斯瓒一字一顿,眼眸如山:“千金不卖字,是重情重义,是一诺千金。” 一番话掷地有声,若木铎金声,敲出满堂浩然正气,振聋发聩,直击人心。 前时还看热闹的百姓脸上,都不禁浮出了几分敬佩,连王麻子带的王家喽啰,都些些羞愧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而诸人再看王麻子的眼神,除了惧怕,多了一丝轻蔑。甚至有不怕死的秀才直接冷声道“大魏百年,尊儒重教,就算是顶着王姓的人,也得拜祖宗的规矩”。 这句不大的话点燃了众怒之火。本就是常日被王姓压迫,如今又有郑家撑腰,百姓们立马转了风头,纷纷指责王麻子仗势欺人,亏理在先。 王麻子见势不妙,立马起身向郑斯瓒打个千“公子德芳,奴才佩服”,就招呼王家喽啰们,灰溜溜地离去,连散在地上的千两元宝都没来及管。 眨眼间,风波平。砧上鱼翻了身,路人甲扬了名。 “郑公子嘉德,令人佩服,佩服”的赞誉声此起彼伏,台上的书生也连忙上前来,郑重地俯身长揖:“谢公子出手相助。” 郑斯瓒伸手扶住他,眉宇间一派谦和:“天下仕子无论贫富,皆颂孔孟,习六艺,精经传,如此俱可算同窗。同窗间出手相助,兄台就不必见外了。” 郑斯瓒身为郑家嫡公子,称呼个穷书生为“兄台”,直接教书生面容震动,长揖不起:“在下一介穷酸秀才,能得公子兄台相称,实在是敬佩之至。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杜韫之,愿与公子于兹结义,从此义字当头,肝胆相照。” “兄台写得一手绝世好字,想来也不是普通人。能与兄台结义,是斯瓒之幸,就恭敬不如从命。在下郑斯瓒,今日长安百姓共证,与杜韫之……等等,杜韫之?” 郑斯瓒一愣。又念了几遍“杜韫之”三字,渐渐变了脸色。 这个名字他有几分耳熟,但半晌也想不起什么。他记得这个名字更多时候,是以另一个名字行九州,天下人熟悉的是这名的外壳。 杜韫之淡淡一笑,笑意多了分浑天然的傲气,映亮了他寒酸疲惫的瞳仁,让他整个人放佛在瞬间焕发出异彩。 “不错。在下杜韫之,号一字。一字千金的一字。” 杜韫之话音刚落,人群中反应快的,就发出了震天的惊呼:“杜一字!是书公子,杜一字!” 旋即骚动如波浪,一浪浪席卷了整个人群。俱是面露惊喜,俯身行礼,痴迷书道的秀才们更是热泪盈眶,发了狂般簇拥前来。 郑斯瓒在片刻的惊愕后,露出了由衷的敬意,他弯下腰,覆上手,深深一礼:“原来是书公子。久仰大名,今日见君字道,果然名不虚传。” 琴棋书画,白衣四公子。琴为乐,棋为弈,画为艺,书为字。 杜韫之,或杜一字,便是书公子。精天下百种书法,通今古千种笔墨,据说他狼毫一书,便可惊动鬼神哭,他墨宝一挥,即招昆仑神仙来。 皇帝曾赞其:一字千金。(注1)从此杜韫之以“一字”为号,天下人称其“杜一字”。 这位书公子居于外州,脾气清傲,除了皇帝宣召献艺,平日很少进京。所以百姓只知“杜一字”,不识“杜韫之”,连他的容貌都只在说书人的板子下流传。 如今这书公子寻妹入京,将真容展露在百姓面前,这消息立马如九天金雷,炸响在东市上空,更以可怕的速度向长安大街小巷传开。 “原来韫心的兄长是书公子,她倒从未向我提过。”忽的,噙笑的女声响起,人群自动分开条道,一个女子俏生生走来。 杜韫之一愣:“这位姑娘是?” 郑斯瓒倒是微喜,笑道:“郡君不通字道,也来凑热闹?” 注释 1.一字千金:柳公权的书法在唐朝当时即负盛名,民间更有“柳字一字值千金”的说法。《旧唐书》讲:“公权初学王书,遍阅近代书法,体势劲媚,自成一家。当时公卿大臣家碑版,不得公权手书者,人以为不孝。外夷入贡,皆别署货币,曰此购柳书。” www 第二百二十五章 求字 “小女子诰封怀安郡君,朝议郎辛歧之女,辛夷。”辛夷对杜韫之点点头,转身就对郑斯瓒瘪嘴,“你堂堂郑家嫡公子,方才头头是道,如今也说揶揄人的话?我不通字道,难道你郑公子除了画些画,就是通的了?” “……若不论画艺,还真是不通……”郑斯瓒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当下奉为圭皋的颜体,柳体和欧体(注1),我概是不擅长,璎妹常打趣我,我的字儿是郑家的‘郑体’。” 二人故友相见,谈笑甚欢,旁边的杜韫之适时地插嘴了进来:“韫之见过怀安郡君。方才郡君提到家妹‘韫心’,不知是不是有家妹消息?” 辛夷这才想起正事。自己是来给杜韫心寻兄的。 她不知两兄妹怎的没联系上,也不管书公子还是杜一字,但自家住了个食,她总要尽些心意。 “实不相瞒,令妹如今住在辛府。”辛夷将遇见杜韫心的经过略略一说,“韫心天天念叨着,何日与兄长汇合,早日投奔长安亲戚。这下可好了,你们二人相见,日子的着落也就定了。” 杜韫之听到前半句,顿时面露喜色,然而到后半句,他的眸色兀地一暗,说话都踌躇起来。 “郡君有所不知,在下寻家妹汇合,不是投奔长安亲戚,而是另想出路。”杜韫之的脸色渐渐阴下来,“那些个亲戚见我杜家官运亨达,便各个凑上来,如今见我杜家衰败,撇清关系都撇不赢,哪里还会费自家的粮米,收留杜家的落魄儿郎。” 辛夷算是听明白了。这杜韫之是已经去投奔了亲戚,然后被赶了出来。 朱门先达笑弹冠,人情翻覆似波澜。 人与人的情义,本就是见风使舵,翻脸比螺陀还快。发达时,一口一个三姑六婆叫得亲热,落魄时,便恨不得转身关门从来没认识。 自身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世间的情分,大抵是玻璃心。 辛夷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和声劝杜韫之:“那些个糟粕的亲戚,不认也罢。只是你兄妹孤身二人,此后何去何从?不如还是回老家,纵然落败,也有认识的人。长安你等人生地不熟,除非你凭着书公子的名声,每日写字卖钱,多往权贵间凑,否则怕是承不起长安米贵。” 一听“写字卖钱”四字,杜韫之如被踩住尾巴的猫,立马脸色一肃:“此计万万不可!字道为在下之命,平生唯求此道极致,断不能以字换钱,让铜臭味儿脏了我的笔墨!”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书公子名不虚传的,不止是字,还有脾性。”郑斯瓒噙笑揖手,辛夷也笑了。 书公子一字千金。 傍着如此值钱的才华,却让杜家落败到这地步,甚至自己穿着破旧的棉袍,被长安亲戚驱赶,连前路都不知喝粥还是吃肉。 只能说杜韫之真是活在了“字道”里的人。朝习字,夕死可矣。 “不如这样。书公子先来辛府,与令妹汇合,再作日后打算。”辛夷思量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立马得杜韫之和郑斯瓒的一致同意。 三人说笑着走上台子,准备收拾好字帖,动身去辛府寻亲,却没想一阵马蹄声传来,震得泥土扬尘。 “让开!贵人出行,百姓避让!”随着声娇咤,几匹骏马直接冲进了寿春园,撞得桌椅花架碎了一地,百姓们躲闪不及,满地乱象狼藉。 最当先的匹骏马停下,一名宫装女子下马来,急匆匆冲上台子:“书公子可是在此?” 杜韫之眉间划过抹厌恶,故意没有应声,郑斯瓒挑了挑眉,辛夷则主动上前来,对那女子古怪地一笑。 “许久不见,文鸳姑娘花容依旧。” 辛夷咬重了“花容”二字,讽昔日三掌之搧,王文鸳目光一滞,旋即眸底划过抹戾气:“你怎么在这儿?” “放肆!区区女官,当称我为怀安郡君!”辛夷一声清喝,上位者的姿态拿捏得刚刚好。 她和王家的结,反正也解不开,不如索性怼到底,见一次就甩一次下马威。 “你!”王文鸳凤目怒睁,便要怼回去,却在余光瞥见杜韫之时,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有出宫前王皇后的嘱咐“带回书公子,为我王家所用,汝立大功,必有厚赏”。 利益和恩怨,她王文鸳得清楚。大头的和小头的,她算得更是明晰。 “今日我有凤谕在身,便改日再领教郡君高见。”王文鸳狠狠地刮了辛夷一眼,就转头看向杜韫之,迅速地换上了亲和的笑意。 “龙姿凤表,岳峙渊渟,瞧公子这气度,必是书公子杜一字罢。”王文鸳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我乃王家嫡小姐,王文鸳,亦是从五品女官司珍。今日奉皇后娘娘凤谕,恭请书公子入宫,一展绝世墨宝。” 杜韫之中规中矩地回了个礼,眸底的厌恶又浓了几分:“入宫献墨宝?” “不错。隔阵子就是腊祭了。所谓岁终大祭,举国欢庆,这腊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去年因逆卢战事办得潦草,今年圣上隆恩,许九州大庆,好好热闹番。而按照惯例,皇室大办腊祭,必有东郊祭天。”王文鸳娓娓道来,“祭天之时,先是吾皇祭祖,后有一名皇子作为后嗣代表,在祖宗祭坛前诵读祭文,寓意皇嗣昌盛,国祚千秋万代。” 王文鸳顿了顿,笑意愈发温和可亲:“那篇祭文,便是点睛之笔。其内容已由礼部为赵王拟好,有资格将文章誊写在黄绫上的,放眼天下士门,只有书公子的字当得起了。” 杜韫之眉梢一挑,乍然间并没回话。 郑斯瓒脸色一沉,拳头倏然握紧了。 辛夷则是古怪地咧咧嘴,眉间一道精光划过,映亮了她眸底的雪色。 每当皇室大办腊祭,必有东郊祭天,必有一名皇子作为后嗣代表,向先祖诵读祭文。 皇嗣昌盛,七**十,却只有一名皇子能被选出来,那这个人选就太过耐人寻味了。 一般来说,首选是太子,若当朝未立太子,也是预定的准太子。 可以说,谁被选中献礼祭文,便是半只脚踏在了龙椅上。故在李赫未立太子的今朝,这个诵祭文的位置,就成了各方虎狼争夺的肥肉。 然而,大明宫没有公开人选,民间连流言都没有:这个人选是赵王。唯一的解释是,王家将不择手段逼迫皇帝选中赵王。 王家太过自信,这场争夺的胜出。所以圣意还没个准,祭文就提前备下了。 至于让礼部拟文,让书公子写字,不过是让赵王从头到脚,把这场“准太子”的风头出尽。 注释 1.楷书四大家:唐朝欧阳询(欧体)、唐朝颜真卿(颜体)、唐朝柳公权(柳体)、元朝赵孟頫(fu)(赵体)。因本文尽量仿唐,所以不提赵孟頫了。 www 第二百二十六章 清白 见得诸人脸色微变,王文鸳泛出了一抹得意,跟人跟对了主子,主子的地位涨一分,她的尾巴就可翘一分。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来请书公子入宫。”王文鸳娇声对宫女喝道,却是连杜韫之的意思都不问,直接就替他决定了。 宫女并几个太监假意盛情地迎上来,杜韫之往后一退,声音僵硬地应道:“在下要留在京城寻找家妹,图后续生计事宜。暂无闲暇入宫,为赵王写字。王司珍还是另请高明。” 王文鸳唇角踌躇了几下,势在必得地冷笑:“按照腊祭祖宗规矩,祭文一定得头道备好,错过了吉日可就不好了。所以入宫写字还必须是这几日,书公子还必须是今儿进宫,娘娘与朝臣都等着见你。若书公子执意不愿,那就怪不得王家先礼后兵了。” 这太过露骨的话,让杜韫之再没了前时气,脸色直接拉下来:“王司珍还想动手,把在下绑了进宫去么?” “皇后娘娘凤谕:只要把书公子带来。但凡留着条命,留着完好的右手,其他的什么都可不介意。” 王文鸳微微举起右手,得意的笑映得她眸眼发光,宛如丛林里盯紧了猎物的白毛母狼。 “带书公子走!” 一声令下,侍卫们如蝗虫般冲上来,拽住杜韫之的腿脚,如抬个傀儡般,硬生生往外拽。杜韫之怒斥着“天子脚下,尔等放肆”,本能地与侍卫们对抗起来。 辛夷自然帮着上前,郑斯瓒也气红了脸,连声唤着郑家小厮们上前帮忙,百姓们吓得纷纷避退,绣球花盆碎了一地。 戏台子上乱成一团,眼看着冲突就要闹得不可收拾,忽听得一声闷响—— “咚。” “还请拉在下上去!”旋即是杜韫之略带吃痛的惊呼。 原来杜韫之不知何时绊倒在了台沿儿,上半身挂在台子上,下半身已经悬空,随时都可能结结实实地摔落在砖地上。 戏台子并不高,但也不矮,这一摔下去不会要命,但断个腿,折个背,却是大有可能。 好在杜韫之情急之下抓住了王文鸳的裙角,短时间内被吊着,倒也不会立马摔下去。 但王文鸳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堂堂王家嫡女,五品后宫女官,裙角被个大男人这么拉着,还是个虽然写得手好字,到底只是平民的男人拉着,实在是掉身份的羞辱。 “皇后娘娘只说,把书公子带来。这摔下去不会要命,不会伤着手。若断了腿什么的,还方便我等把公子‘请进宫’。就请公子摔下去罢。” 最后一个冷冷的字落下,王文鸳便要硬扯出自己的裙角,这一幕却看急了旁边的郑斯瓒。 若是王文鸳扯出裙角,杜韫之必然摔下去,伤筋断骨,成为只因双右手,被王家控制的傀儡。 “不可!”郑斯瓒下意识地大踏一步,伸手出去制止。 杜韫之在台沿够不着,女子却离他最近,所以这一手就倏然挡在了王文鸳身前。 “公子这是何意!”猝不及防下,王文鸳花容失色,又因她本就站在台沿,这一惊令她脚下不稳,踉踉跄跄竟往台下栽去。 “救命!”王文鸳和杜韫之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心!”几乎是同时,郑斯瓒的脑海里只闪过了“救人”二字,竟使他乍然间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等规矩,直接一掌抓住了王文鸳肩膀,奋力拽着二人后拖。 “郑公子坚持住!奴才们来了!”辛夷和王家侍卫,郑家小厮一起,都暂时放下了争斗,连忙上前去拉人。 可他们还没到跟前,便听得“嘶——”一声清响。 郑斯瓒的大力,将王文鸳的衣衫撕开了个大口。 顿时,女子香肩尽露,雪脯半显,甚至隐约可看到下方的红肚兜。 寿春园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对不起……是在下失礼……”郑斯瓒如碰到毒蛇般将手缩回来,讪讪地连连赔礼。 辛夷愣了。王家侍卫愣了。郑家小厮愣了。杜韫之愣了。唯有王文鸳的浑身如筛子般颤抖起来,脸色一寸寸由红转青。 “你!你!你!”王文鸳只能说出一个字。她本能地捂住肩膀,盯紧郑斯瓒的凤目已扭曲变形,瞬间有泪水充盈她的眼眶。 有屈辱,有羞恼,有愤怒,还有股恶毒的恨意以惊人的速度腾升。 三纲五常,女训尤苛,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所谓女子贞洁为大。 众目睽睽之下,大庭广众之中,让无数男子看去半脯清白。若是在家训极苛刻的地儿,重则自尽,轻则自残,若在规矩尚开明的地儿,也是重则下嫁,轻则名臭。 更何况王文鸳是王家嫡小姐,从五品女官,平日衣角儿都不许平民碰。如今这意外,实在是比剜心还让她痛苦。 王文鸳刹那间升起不如去死的念头,但旋即想到自己如何走到这步的,求死的念头顿时化为了对郑斯瓒的恨意。 “……郑斯瓒,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好,这仇,我王文鸳记下了。”王文鸳字字如从齿缝间蹦出,带着森然的寒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当时要摔下去了……我是拉你……”郑斯瓒红着脸,手足无措的解释。 他是世家子弟,纲常自然熟悉,所以就算在制止王文鸳时,也没有触碰她的玉体,但看着王文鸳和杜韫之要摔下去,他却是刹那间忘记了礼,只记得一个义。 救人于危难。仁义不分立场。有时候“命”字很难将善恶敌我。 可王文鸳并不这么想。郑斯瓒要么任由她摔下去,要么故意撕烂她的衣衫,二选其一,不是陷害就是羞辱。 四下已经响起了窃窃的议论声,夹杂着平民百姓看得口水流的嗒嗒声,王文鸳从眼角到脖子涨得通红,捂住肩膀的指尖瞬间刺进了肉里。 “女子清白为大,你还不如一刀捅死我!好,既然你还要狡辩,我王文鸳发誓,定要尔以命偿命!” 王文鸳恶毒的话宛如尖刀,扎得场中人都心头发憷,连着她被仇恨充斥得血红的双眸,让但凡与她对视的人,都不禁头皮发麻。 “至于书公子,既然连我王家的脸也不赏,那咱们走着瞧!”王文鸳狠狠地刮了眼杜韫之,就带着王家的人匆匆离去。 若是再不找地儿换身衣衫,为春光聚拢来的登徒子,只会越来越多,她王文鸳三字,只会越来越可能,成为长安的臭鞋。 www 第二百二十七章 歪曲 直到王文鸳一行人离开良久了,空气中的温度都还冰冷得骇人,一股杀意绕梁不去,瘆得人心慌。 百姓们知道闹大了,抹了把口水,散也散不赢,转瞬间就只剩下了辛夷,杜韫之,并郑斯瓒几个人。 郑斯瓒后悔地拍着自己脑门,脸还红得异常:“这可怎么办?只怕要亲自登门赔罪了。就算我是好心,也让她害了清白。我是堂堂男儿,错还得算我的。” “登门赔罪?这样就了得了?”辛夷凉凉的声音传来,惊得郑斯瓒一抖,“这话怎么说?” 辛夷摇摇头,看向王文鸳的背影,眸色愈沉了几分:“说你郑家公子为救人,不慎撕烂了王文鸳衣衫,还是郑家公子蓄意报复,故意羞辱王文鸳。这两种说法,你觉得哪种可信?” “这个……”郑斯瓒语塞。 “若加上王家和郑家本就有冲突呢?”辛夷叹了口气。 “这个……若加上这一条,后一种确实更可信……”郑斯瓒渐渐通了窍。 人心,大抵荒唐。从黑到白太难想,从白到黑,却是太容易想。 正是十全大恶人的故事好编,良心大好人的传说却太难猜。因为稀少,所以见怪,近乎于绝迹,更似天方夜谭。 “公子也是郑家嫡子,和王文鸳不相上下,王家就算要追究也不会太过分罢。”杜韫之插嘴进来,有些担忧地看着郑斯瓒。 郑斯瓒有半晌沉默。权衡着“郑”和“王”两字的分量。 五姓七望,萧,王,郑,李,崔,本是并列。然而如今王家势盛,“王”还就比其他四姓高了半篾头。 辛夷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眉尖蹙得愈紧了:“就算王郑共为五姓,但现今这节骨眼儿上,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就根本不是那么简单了。” 杜韫之一愣:“这还能扯上什么大头?” 辛夷转身北望,看向巍巍宫城,那儿是大明宫。宛如最具欺骗性的陷阱,初看最是世间富贵乡,一不留神却会被吞得骨渣子都不剩。 “因为王家正在使手段,促使,或者说逼迫皇上,选中赵王在腊祭进献祭文。也就是说,王家需要给其他四姓一个震慑,一个立威。”辛夷语调愈发暗沉,“杀鸡儆猴。从当年我与卢家的婚事算,王家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郡君的意思,是王家会夸大,甚至歪曲此次意外,给郑家等其他四姓下马威,借此夺取朝政大权,逼迫皇上选中赵王腊祭诵祭?”杜韫之倒吸了口凉气。 杀鸡儆猴,借此立威。送赵王半只脚踏上龙椅。 本是风月小事,被见不得光的手段利用,便会成为王家攫取五姓大权的枪砣,成为引动朝政大变的导火线。 “不会这么严重罢……郡君是不是多虑了……”郑斯瓒迟疑道,他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身为郑家嫡子天生的傲气,“若我郑家全力出面保我,王家也不敢太对我如何。” “你如今在王家眼里,不只是冒犯了他们嫡小姐的轻浮子,而是通往权力之巅的一把钥匙。若能如当年卢家,站上触手可及龙椅的位置,就算你身后是郑家,你觉得王家就会手软么?”辛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白了眼郑斯瓒。世家子弟被保护得太好,往往很难看清棋局中的险恶。 “无论如何,斯瓒公子,你多留个心思。回去请族中长辈也出出主意,万一真有意外,也不至于全局覆没。”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乃郑家嫡子,王家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罢。”郑斯瓒微微一笑,有几分安慰辛夷,也有几分不在意,“还是多谢郡君提醒。” 说着,郑斯瓒就行礼辞别,准备回府。对接下来自己可能遭受的危机,似乎一想到“郑家嫡子”的身份,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辛夷无奈,却又不好再劝。她终归是局外人,说多了反而会让有心人乱猜,她只能点到为止,干着急也只能瞪着眼。 一行人各自散去,杜韫之跟着辛夷回了辛府,和杜韫心兄妹相认,自然是番感天动地。 杜韫之将被亲戚赶出府的境况一说,杜韫心也没了主意,当即掉下泪来,惹得府中诸人都是心软,辛夷干脆允他们再借住时日,待杜韫之找到去处了,徐徐打算。 至于寿春园的风波,辛夷嘱了绿蝶再次拜访郑府,呈上自己给郑斯瓒的亲笔信,再劝他诸事小心,不可大意,如此仁至义尽,她却总是日日心慌。 她万万没想到,这场危机来得如此之快。 寿春园风波后第十日。十月,金桂飘香。 桂花被秋风裹挟,飘落在大明宫的宫道上,积了金灿灿的一层,飘落在含元殿殿前的素席上,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含元殿殿前广场,此刻铺满了八十几张素席,八十几命朝臣就跪在素席上,面对大殿,神情肃穆。 素席如在砖地上打下的补丁,密密麻麻的方块望不到头,跪着的朝臣则似出土半截的笋尖,在殿前广场秃楞楞冒了一片。 当头的一张素席上,跪的是王家家主,大司空,王俭。他手执谏书,高举过头,对着含元殿殿内声嘶力竭地叫着。 “皇上明鉴!王家有冤!” “皇上明鉴!王家有冤!” 王俭身后的八十余朝臣也跟着嚎起来。声势震天,惊天动地,掀得满地的桂花屑儿扑棱棱飘。 沉重的一声响,朱红殿门被打开,皇帝李赫阴着脸走出来,当先盯着王俭道:“爱卿还欲如何?王文鸳和郑斯瓒一事,朕昨日已下圣旨:郑斯瓒罢官,罚俸禄,亲自上门道歉。难道爱卿还不满意?” “皇上,若说郑斯瓒只是无心之举,让我王家嫡小姐丢了清白,这些惩罚确实够了。”王俭蹭蹭向前膝行几步,满脸悲痛愤懑,“然而,若是郑斯瓒蓄意报复,故意让文鸳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仪呢?” “蓄意报复?故意为之?”李赫一愣。 “不错。那日文鸳来向老夫哭诉,郑斯瓒那竖子,色*胆包天,当场轻薄文鸳,文鸳誓死不从,二者扭打之中,才撕碎了衣衫。”王俭一字一顿,声情并茂,几乎就要老泪纵横了。 “当场轻薄?誓死不从?”李赫再愣。 一个是无心,一个是蓄意。 一个是意外,一个是轻薄。 这两者间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从小事儿变为了大事儿,从针对个人到针对一族。 若说前者是不可控,罚罚就罢了,后者却是故意羞辱,足矣不死不休。 www 第二百二十八章 密斩 李赫也意识到严重性,语调愈发沉了:“蓄意报复,当场轻薄,爱卿可有证据?” “皇上,此乃万民书。是寿春园当时在场百姓的口供。臣搜集共得一百三十状,俱能为皇上还原当时场中清醒。”王俭将谏书递给大太监郑忠,郑忠转手呈给李赫。 李赫略略打开,见得密密麻麻的红手印。都是百姓们回忆当时真况,由王家搜集语录,并加按了红手印为证。 万民书这种东西,真的可能假,假的就更假了。 然而由王俭的手呈上来,李赫就算知道是假,也没法说它不是真的。 “请皇上明鉴!有长安百姓为证,郑斯瓒狼子野心,居心叵测,借文鸳蓄意羞辱我王家!或许背后还有郑诲的唆使!若是不严惩赐子,如何正大魏纲常,如何正我王家尊位!” 王俭声泪俱下,连连叩首,放佛整个王家受到了天大的屈辱,比窦娥还要冤上几分,光是看这做派就让人质不得疑。 “皇上明鉴!严惩郑子!” 八十余跪在素席上的朝臣也像排练好似的,纷纷叩首山呼,震得含元殿的砖地都抖了三抖。 “若真是蓄意轻薄,那确实得严惩。爱卿意下如何?”李赫略一沉吟,正色问道王俭。 王俭从素席上微微抬头,眸底一划而过的戾气和得意—— “斩!” 一个字,斩钉截铁,杀机凛然。 李赫蹬蹬后退两步,略带惊疑地弯下腰,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岔了:“爱卿说什么?斩?” “斩,郑斯瓒!”王俭没有再拜倒,反而一双虎狼的眼眸,恶狠狠地攥住了李赫。 “斩,郑斯瓒!”几乎是同时,八十余朝臣也放佛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厉喝道。 其声势之大,震得含元殿地面微颤,其气魄之雄,传到数里宫墙外的民间,都还能看见被惊飞的鸽子。 李赫也本能地被唬丢了半打神,缓了半晌才迟疑道:“就算是蓄意羞辱……郑斯瓒也是郑家嫡公子,平日无论在五姓,还是百姓间,都赞誉颇多……就这样斩了他……恐怕太过轻率……” “臣只要郑斯瓒的人头!”王俭贺然打断了李赫的话,“无论皇上以什么理由斩,以什么方式斩,是否连坐其他人。臣只要郑斯瓒一条命!” 王俭一字一顿,毫无余地,虽然他人是跪着的,却放佛头龇着利齿的豺狼,一步步向李赫紧*过来,*得后者的脸色发白起来。 “咳咳……”李赫猛地捂住口鼻,连声咳嗽,孱弱得好似下口就接不上气,吓得大太监郑忠又是献茶水,又是传太医,乱成一团。 王俭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意。 自准皇后常氏殁后,李赫的身子就跨了。太医神医赤脚郎中都诊不出原因,只得眼睁睁看着李赫每况愈下,直至今日弱不禁风随时倒的模样。 拖着这副病体,曾经那雄才伟略的李赫,逐渐糊涂了脑袋,逐渐被架空皇权,逐渐成为一个的笑话。 他无心于朝政,也无力于朝政。力不从心,苟延残喘。 而王俭要的,是时不我待,舍我其谁,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能者居之。 而这颗莫名砸落,如同上天恩赐的郑斯瓒的脑袋,便是他威慑其他四姓,扶赵王登大宝的棋子,是他通向那金銮座的第一步。 “若不斩郑斯瓒,老夫王俭,将率同身后八十余大人,立即提交辞呈,告老还乡!”王俭再不掩饰声音里的威胁,眸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要么一条人命,要么朝政瘫痪。 这是个让李赫惊惧到脸色发青,却是瞬间就得出太明显的理智选择:哪怕是玉帝天王老子,在整个大魏国政前,都渺小如车,可弃而保帅。 良久。李赫浑身一抖,放佛耗尽了力气,整个脸迅速的苍白下去,额角甚至渗出了虚弱的冷汗,在萧萧秋风中显得格外颓丧。 “准……奏。” 李赫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到极致:“不过,郑斯瓒是郑家嫡子,公然处斩太打郑家脸。不如秘密处斩?就算郑家横竖也心里明白,但明面儿上至少留了一分脸面。” 王俭略一沉吟,遂点头道:“老夫只要郑斯瓒人头,并不是要与郑家决裂。就依皇上所言罢,天下人面前给郑家留脸。” “锦衣卫都听到了么?”李赫转头对虚空道,竟不知他在和谁说话,唯独飘来鬼魅般的声音“属下接旨”。 “散了罢。都散了罢。” 李赫见王俭的脸上露出满意,便摆摆手转身离去,踉踉跄跄,一步三晃,如个普通的浑身是病的老伯,放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自当年准皇后常氏殁,皇上就一蹶不振,为伊消得人憔悴。江山与美人,皇上选择了美人,便怪不得旁人。” 王俭的声音幽幽传来,压抑着太露骨的冰冷和狂妄,连大太监郑忠都勃然色变,暗中锦衣卫的匕首更是瞬间出鞘。 然而,李赫没有回头,他只是负手向含元殿行去,唇角浮起抹若有若无的古怪笑意。 “江山与美人,你们都以为,朕选择的是美人么?” 这句话说得低微,也不知王俭听清楚没,唯有含元殿的殿门轰隆声关上,立马吞没了那抹明黄色身影。 秋风起,碧云天,卷起一地黄叶飞。 天和十一年十月。桂花的香气已经浓郁到腻人,整个长安如浸在了泡糖水里。 一个骇人的消息忽然在城中流传:由着寿春园风波,王家率群臣进谏,皇帝属意处斩郑子,还王文鸳公道。 虽然没有明确的圣旨,大理寺和刑部也都按兵不动,但天下人传来传去,最后就剩下了一条:郑斯瓒注定活不长,王家注定睚眦必报。 当辛夷把这话说给街口的郑斯瓒听时,却只换得后者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之不是今日死,那今日的诺便还得履。” “无x不起风,流言总是有依据。王家绝不会善了,尤其是在腊祭的节骨眼儿,王家势必要拿你立威,你真不知自己危在旦夕么!还有闲心来送我画儿的!” 辛夷连连跺脚,又急又忧,恨不得将郑斯瓒的书呆子脑儿撬开,看看是不是少装了一根筋。 王家率群臣进谏,郑氏处风口浪尖。郑斯瓒却大清早的递帖约见,给辛夷带来那日约定好的画作。 www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文将 甚至辛夷问他这几日想了甚对策时,他也只是答了六个字:无他。静心。画画。 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真不知他是大智若愚,还是迟钝到家。 “既然那日约定好了,就必须把画儿送来。哪怕下一刻掉了脑袋,我也必须先履行完诺言。如此,死也死得安心。”郑斯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应道。 “你不好好呆在族里,和长辈商议些对策,甚至还敢独自出门,将自己曝露在日光下,不过是几幅画,能有你的命要紧么?”辛夷恨铁不成钢地急。 她顿了顿,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刻意压低了语调:“斯瓒公子,你可知皇上的剑有两把?一把握在刑部,一把藏在锦衣卫。如今风声盛得很,却又不见明面上的动静,最大的可能是:秘密斩杀。” “秘密斩杀?”郑斯瓒一愣。 “不错。王家放过你,这种可能就别想了。既然王俭都率群臣进谏了,他们肯定要捞最大的一笔:就是你的命。”辛夷紧紧盯着郑斯瓒,竭力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丝郑重和惊惶,“所以两者结合来看,皇帝肯定在王家的立威,和郑家的脸面间,取了个折中:秘密斩杀。” “那就是说派锦衣卫来刺杀我?”郑斯瓒顺着思路答道。 然而男子的脸色依旧平静,惊疑也只是刹那而过,时间短得几乎让旁人以为看花了眼。 辛夷愈发急了,甚至顾不得礼仪,一把扯住了郑斯瓒的袖子:“斯瓒公子,你到底明不明白?若是锦衣卫秘密斩杀,你但凡踏出郑府一步,离死亡就近一步!虽然最终郑府也护不了你,但总是可以多拖一刻,多活一日。你又何必为送我什么画,把自己曝露在匕首下!” 然而,接下来郑斯瓒一句“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多活一日,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彻底让辛夷语塞。 她实在是不明白眼前这个男子的心思了。 明明是最正确的道理,放到他那儿却是狗屁不通,但若认真想,他的狗屁不通才是真的正确。 然而辛夷虽不明白此,却明白那些暗中的锦衣卫,绝不是拖泥带水的磨叽角儿。 若真是得了皇帝命令,秘密斩杀郑斯瓒,匕首见血,刀起头落,必然是这几天的事,也就是说,郑斯瓒的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 “罢了,结局已经注定,和你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或许你是对的,多活一日,少活一日,还真没有区别。”良久,辛夷放佛浑身力气耗尽了般,无力地一声叹。 “没有大区别,还有小区别。至少多活一日,还能按约定送画来。”郑斯瓒狡黠地眨眨眼,摊开了手中的画卷,“这几日秋色可怜,我便画了月下桂子图。高洁又应景,想来最适合郡君了。” 蝉翼卷帙,画工精妙。桂子月中落,夜静春山空,水墨蜿蜒气运神闲,丝毫看不出是一个人临死前的绝笔。 辛夷只觉得鼻尖一阵酸。 “画是好画,尚分黑白。可这世道,白的是黑,黑的就更是黑了。分不清什么是好人,更无论真假,只要是符合了利益需要,一切都能作为棋子舍弃。” 郑斯瓒一边卷起画轴,一边噙笑道:“郡君又在伤春悲秋了。以后斯瓒不能再和郡君讨教,郡君一个人还是少说些好。免得说得自己凉了心,这世道就更活不下去了。” 郑斯瓒越是这番随意的样子,辛夷的鼻尖就越涩:“斯瓒公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么?可能下一秒,你的人头就滚落在地。若论我,我大抵要怕得把自己锁屋里的。” 郑斯瓒将画轴递给辛夷,淡淡应道:“被锦衣卫的匕首盯上,躲也躲不过,怕有何用。还不如趁多活的一时半刻,把画送了,把诺践了,此生也是来去无念无悔了。” 辛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眶的泪意,逼自己露出笑意:“如此,我就无话可说了,只能祝公子福寿绵长,前路珍重。谢谢公子的画儿,若来世有缘,定来请教公子画道。” 辛夷缓缓俯身,揖手,垂头,向郑斯瓒行了礼。 一个送别的礼。不是闺中女子的福礼,而是士子间的好友别礼,从此阳关无故人。 从此阴阳相隔嗟两岸,画犹在,人不在。 “郡君珍重,斯瓒去也。” 郑斯瓒也弯腰回礼,这一礼回得郑重无比,语调却也难得有了些不稳。 再无多余的话。郑斯瓒转身离去,脚步被日光拉长,没有一丝动摇和慌乱,只似乎听得他低低的吟唱,送来一城桂香。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只当漂流在异乡……” 辛夷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她不敢起身,不敢去看郑斯瓒的背影,她和他并无太久的交情,然而此刻却心底大恸。 滴答,滴答。一滴滴泪水从她眼角滚落,在石砖地上留下铜钱大的水痕。 老天无眼,不分黑白。白棋大多死得早,黑棋却大抵活得多,最后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赢家,也分不清是活着也如死了,还是死了又活了。 她辛夷人活两世,似乎是老天眷顾,但如今看着敌人挚友一个个都离去,有时比前世干脆死了都还要辛苦。 郑斯瓒背影消失在安化街尽头的同时,扑通一声,辛夷竟是跪下了,面对空荡荡的街道,却不知她是在跪谁。 “我知道你在那里,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某个地方——锦衣卫大人。”辛夷朗声喝道,眼角还有泪痕。 几乎在郑斯瓒离开的片刻,她就察觉到了,那陡然清晰起来的杀机,放佛就要追随男子而去。 她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直觉,她死过一次后得来的,对危机无比敏感的直觉。 她信,局中片刻生死,匕首已经出鞘,锦衣卫的复命便在今日。 “王家逼迫,皇命昭昭,辛夷不敢阻拦,因为无力改变什么。但唯求大人一点:请以符合斯瓒公子的方式让他归去。”辛夷的指尖有些颤抖,要竭力攥住裙角,才能镇定两分,“锦衣卫只要人头复命,如何诛杀是无所谓的罢。故反正结局一样,能否在大人能力范围内,让斯瓒公子至少不要刹那头断,像个乍然断线的傀儡。” 他不应死得那么卑微。 不应死得太没有尊严。 更不应死得太孱弱。 因为郑斯瓒是一名将,一名虽没有征战沙场手握刀剑,却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肮脏世间做出抗争的将。 www 第二百三十章 弃匕 文将。士之骨,君之将,他的刀剑,握于心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管他世事黑白颠倒乱,我唯求一颗冰心在玉壶。 “能在生命最后一刻,都践行诺言送画的人,值得辛夷这一跪,也值得大人一分怜。”辛夷深深拜倒,伏地至面,弯曲的脊背线条虔诚无比,“辛夷,恳求大人。” 辛夷就这么伏地跪着,半晌没有起身,半晌也没有谁回答她,只有萧萧的秋风吹起满地桂花,拂了她青丝一头。 良久。冥冥中的杀机忽的消散,似乎是追郑斯瓒去了,也不知听进去辛夷的话没。 辛夷仍旧没有起身,只是肩膀开始颤抖,有低低的啜泣声,她能为郑斯瓒做的,就只有这一点心意了。 忽的,远处传来铜门打开的声音,随着阵绣鞋声,蕉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六姑娘,你出来拿郑公子的画良久,秋风吹得您小手都冰了,可要回府去?奴婢嘱人把沁水轩的火塘都烧旺了。” 辛夷一愣,抹了把脸,抬头看着蕉叶:“怎的是你?你是老太太房里的,关我沁水轩何事。怎的不见绿蝶?” 蕉叶一福行礼,解释道:“绿蝶方才出去了,奴婢们拦都拦不住。她念着姑娘出府见郑公子,说郑公子是自身难保的人,姑娘见她怕惹出什么麻烦。迟迟见你不回,她担心得脸都白了,便一股脑出府来寻你。” 辛夷四下望望,睫毛眨巴:“她来寻我了?我没见着她哩。你没给她说我在出府右拐的安化街?” 蕉叶哭笑不得:“姑娘只说为防牵连辛府,自己出门见郑公子,又没和奴婢们说去哪儿见。辛府通向郑府的有三条路,姑娘选了其中一条,想来绿蝶走了另外一条。” 这下轮到辛夷哭笑不得。 绿蝶担心她来寻她,是意料之中,然而偏偏两人碰错了头,就是意料之外了。 “那你快快使几个人把她追回来!她的伤病还没好全,郎中都嘱她在榻上静养,她这样冒失的跑来跑去,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辛夷有些急了。绿蝶寻回来是好寻,然而本该静养的病号,强拖着病体满大街跑,只怕伤势铁定得恶化了。 “满屋子的人都劝绿蝶,说她伤势未愈,不宜下榻。然而她就是不听,满心都是姑娘别出意外,奴婢也是拦不住。”蕉叶愧疚地搅着衣角。 辛夷叹了口气,担忧愈发浓了:“别的好说,就担心她的伤,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罢了罢了,赶快多请些郎中在府中备下,把汤药都提前熬好,待寻她回来,立马请郎中给她诊脉!” “奴婢晓得。这便去府中通知,然后带几个奴才,沿着通郑府的三条路找过去。”蕉叶也知事态严重,行了一福后,便急匆匆地回府准备去了。 唯独辛夷杵在原地,看着通向郑府的三条街口,心里涌起股不安,强烈到让她呼吸不畅起来。 天空澄澈,大雁南飞,秋风吹来红枫一地卷儿,好似溅了一地的血。 而这满城的红叶,正一片片被郑斯瓒踏过。 他离开辛府,正往郑府回,走的是寻常的路,寻常的速度,连双手都闲适地负在身后,脸色寻常到波澜不起。 他就这么穿过长安一百零八坊,路过红枫金桂和鸽哨,沿途经过画坊文铺,还会进去赏评一番,看着就像普通逛街的公子哥儿。 某间画铺,他正把玩着一幅画,对那掌柜的笑道:“你说这是文衡山的真迹?掌柜的可别诳我。在下平日也喜画画,断不会看走眼的。” 掌柜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得一根玉指按在了画卷上,旋即个女声响起:“画虽是赝品,但得公子识出,也不算白来世间趟。” 郑斯瓒眸色一深,他没有转头,就那么浅浅一笑:“赝品有来世间的意义,真迹也有来世间的理由。但凡都是走了一遭的,何必论值与不值。” “公子倒是懂画的。此间秋意可人,渭水青波,小女子斗胆邀公子河畔赏秋,与公子探讨些画道如何?”银铃般的女声娓娓道来。 郑斯瓒不慌不忙地将画卷还给掌柜,在掌柜“公子好艳福”的揶揄中,这才转身看向女子。 是位妙龄女子,年方二八,如云鸦鬓梳作双丫髻,各簪一朵碗大的鹅黄堆纱宫花。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算不上绝美,但自有股风流灵巧。 身上一袭水绿色细苎布披风,半旧的鸭顶毛掐边,通身裹得严实,看不出内里作何打扮。 然而女子的脸色却很苍白,露出的肌肤上,布满隐约可见的伤痕。削瘦的身子似乎秋风大点就会被吹走。 郑斯瓒不禁脱口而出:“姑娘似乎有伤病在身?河畔赏秋美则美矣,但江风寒侵骨,如此怕欠妥。” “无妨。一点皮外伤,哪及与公子期。”女子不在意地笑笑,伸出一只手来,“公子,请。” 郑斯瓒眸色一深,亦是右臂微伸:“本公子恰巧闲着,得佳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同行,步履安闲,穿过民间坊,出了长安门,至渭水河畔。 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渭水,流经关中,灌溉千里沃野。 秋气碧波荡漾,岸边白茫茫的蒹葭,如霜雪般铺了厚厚一层。 郑斯瓒驻足,双手负于身后,脸色平静。 女子也驻足,伸手解下了披风,风儿一吹,露出她披风下的衣饰来。 那竟是一身黑衣。 窄袖紧裤,利落干练,上半身有玄铁打制的护甲,泛着凛凛的寒光。 这是身刺服。最适合让刺们在暗夜里,如鬼枭般行动的衣饰。 “她说要以符合你的方式,让你死去。我想了一路,到底怎样的方式才配得上你。”女子悠悠开口。 她的语调依然是温软的,然而深处压抑的冰冷,如一头正在苏醒的饕餮。 “身为大明宫的锦衣卫,需要考虑这么多么?”郑斯瓒不置可否地笑笑,“得君王御令,斩猎物人头。你们做的事其实很简单,又何必费心想这些。” 女子摇摇头,眸色一瞬的暖意:“她为了你下跪求我,就算结局注定,我也想在可能的范围内,了她的心意。” “所以今日,我不是锦衣卫,只是个普通的刺。” 女子从怀中拿出一柄匕首,砰一声,扔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向郑斯瓒伸出手。 “借剑一用。” 郑斯瓒眸色愈深。君子习六艺,自然包括武,他随身也是佩剑。 www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丹心 然而,对锦衣卫来说,匕首轻巧灵便,出入无痕,最适合暗夜中的刺杀。刀剑这种寻常的武器,于他们倒太过笨重。 就算锦衣卫的标志之一是绣春刀。然而最有经验和最优秀的锦衣卫,却明白唯有匕首才是上上选。 弃匕首而用剑,如同斩去一臂。 果不其然,当接过郑斯瓒抛来的剑时,女子本能地蹙了蹙眉,左右舞了几番,才让那剑顺手些。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呢?”郑斯瓒淡淡问到,“就算是用剑,我,或者此刻暗中守护我的十余影卫,在你的剑下也都弱如蝼蚁罢。” “公子当我只是个普通的刺。一个贪图郑家钱财,脑袋一时发热的刺。不再是锦衣卫的瞬间夺性命,而是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反抗。”女子握紧了手中的剑。 “如果有充分反应的时间,本公子身为郑家嫡子,可召百余家族影卫相护。”郑斯瓒忽地大抵明白女子的打算。 然而愈是明白,他的心就愈是生凉。 只有凉薄。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惧怕或愤怒,只眼见得在各自无错的立场下,他们被导向了最错的结局。 郑斯瓒果断地又多嘴了句:“你有伤在身。而且,估摸这伤势还不轻,断比不得平日。” “伤势无须在意。我依她的意思,给你配得上你的一死,也请你给我,配得上我的一战。”女子一字一顿。 她旋即取出块黑布,将整个头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只鼻,和黑衣连成一片。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气势都变了。 冷漠,嗜血,暴戾,一双眼眸流转着修罗般的杀意,仿佛她人还未动,就有黄泉鬼哭相随。 宛如那深埋的饕餮苏醒。一只要全部埋葬在黑夜中,才能唤醒的饕餮,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 郑斯瓒的脸上忽地充满了肃穆。他扬起手,一竹筒烟火从他指尖窜上空,在秋空下一声轻炸。 半刻钟后,无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如鬼魅般出现在渭水畔。 一道道,一抹抹,如满天的蝗虫闪现,若黑夜当头笼下。 “这是我以嫡子的身份,能召集到的所有家族影卫。”郑斯瓒在重重保护圈中,负手而立,神色有些复杂,“一共三百名。” 三百。三百对一人。 就算对手是锦衣卫,在带伤还弃匕的情况下,这场胜负也有些难以预料。 然而这一切,只换得女子眸底愈发炽盛的战意,那是种近乎嗜血的狂热。 “斩!” 女子握紧手中剑,一声清喝,如离弦之箭迎了上去。 …… 一个时辰后,渭水河畔重新恢复了宁静。 乌鸦盘旋,鬼哭阵阵,秋风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近岸的渭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红,河畔堆叠的三百具尸体,如同个人间坟葬场。 只剩下了两个人。 郑斯瓒依旧负手而立,只是触目满地的尸体时,脸色煞白:“三百对一人,三百全灭。就算是用剑,也不愧是锦衣卫。” 郑斯瓒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眉间一划而过的不忍:“然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值么?” 那女子虽还在呼气,却完全没了人样。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遍布的伤痕深可见骨,破碎的黑衣缝里露出血r模糊。 她的蒙脸布已经破碎,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同死人,鲜血正汩汩流下,染红了她脚下的土地。 “但总算是我赢了……总算还了她一跪……”女子虚弱地呢喃,眸底氤氲起缕安心。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迹,看向郑斯瓒,本是重伤充血的瞳仁,却忽地爆发出精光。 “那么,郑公子,你我该了断了。” 郑斯瓒的眉间一派坦然,凉凉地笑笑:“现在想想,有意义么?死了那么多人,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结局还是一样的。” 女子眸色闪了闪,摇头又点头:“或许是没有。然而这世间的恩怨,都一定是要有意义么?” “若按公子这么说,反正人人都要死,东西也都带不走,又何必去争去求呢?” 郑斯瓒怅怅地看向渭河,河水亘古如斯,不管红尘纷扰难断,不管春草湮坟茔。 “活着果然已经很艰难,若是连挣扎都没有,就都活不下去了罢。说甚惜命一条,有时,不过是为了一口气,才不枉世间走一遭。” 郑斯瓒脸上的怅然消散,逐渐变为了种通透,一种如婴儿般纯净的通透。 佛曰:顿悟一刹那。红尘拈花笑。 女子沉默了。 她倒没想那么多,不过是觉得,有意义还是没意义,本就是冷暖自知的事,不是那么容易,可以用什么去判定的。 “放弃匕首,是为了平衡双方实力。三百对一,是为了将输赢拉到平等的界面。而不是让我像只蚂蚁,吧唧一脚,瞬间就被踩得粉碎。就算结果还是一样,至少我也能作出蚂蚁的挣扎。” 郑斯瓒笑意愈浓,如白日的焰火,绚烂到极致,没有人看见,却又马上就要凋零。 就算众生如蝼蚁,蝼蚁也有蝼蚁的挣扎。 就算终点皆是死,谁也没资格说是徒劳。 挣扎的蝼蚁,因此可被称为人。 给与蝼蚁挣扎机会的人,因此显一颗丹心。 “你不用说玄乎,我不过是了她的心愿。配得上你的死法,大抵是这样子罢。”女子神色复杂地道。 “我郑斯瓒,愿赌服输。死亦无憾,死亦有风骨,多谢了。”郑斯瓒释然地大笑一声,遂郑重地俯身揖手,向女子一礼,“不过,我是该叫你……” 郑斯瓒的话头一顿。 他微微抬眸,看了眼江石上放着的,那把女子换下来的匕首,语调忽地幽微起来。 “我是该叫你辛夷的丫鬟,绿蝶。还是第三十六代南镇抚司镇抚,南绣春。” 没有谁回答他。 只见得一抹黑影如鬼魅驰来,一线匕首寒光一闪,比眨眼还短的功夫,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骨碌碌,男子的人头就滚到了地上。 匕首上三个刻字,被鲜血勾勒:南绣春。 江畔边一片寂静,唯有秋风瑟瑟,渭水千里清波,雁阵嘶鸣。 江中一叶渔船,船头有个随父亲打渔的孩童,吟唱着久远的童谣。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辛夷再见到绿蝶,是在第二日傍晚。 绿蝶被郑家的小厮抬回来,说是郑家处理些渭水河畔的现场,发现了已昏死的她。 看样子似是不慎失足,坠落江崖,被满江畔利石刮得浑身伤。有人认出她是怀安郡君的丫鬟,便顺道送了回来。 www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家塾 辛夷只瞧了绿蝶半眼,悬了整日的心终于放下,眼眶却瞬息红了。 女子旧伤添新伤,浑身都找不到一处完好,深可见骨的伤痕,血痂凝了寸厚的一层,她完全昏死过去,若不是胸口微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去黄泉报了道。 接下来的几天,辛府的门都快被各路郎中踏破了。 从赤脚郎中到世家名医,都被辛夷请了个遍,汤药针灸艾炙能用的医术,都被辛夷给试了遍,沁水轩的方子堆成山,空气里时刻充斥着药味。 然而,绿蝶依然昏死。 郎中们只留下一句话:伤势太重,难以回春。除非凤仙,无人可救。 凤仙神医,这大名辛夷自然听说过。然而此妪来去无踪,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辛夷只得干着急,甚至放下姑娘身份,亲自照料绿蝶,心焦得日日拭眼泪。 这日,沁水轩一处厢房。 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脸如金纸,浑身敷满了膏药伤贴,却没能让多添一分生气。她就如断线傀儡般蜷在被窝里,看得旁边绣墩上的辛夷,那眼眶愈发红了。 “辛姑娘莫再伤心了。绿蝶姑娘吉人天相,总能好起来的。”杜韫心柔声安慰道,“唯有凤仙神医能救。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姑娘已经尽力了,不过是个丫鬟,姑娘莫伤了自己身子。” 辛夷瞥了杜韫心一眼,闷着声音应道:“绿蝶打小跟着我,与我情同姐妹。杜姑娘当她是丫鬟,以为我这个作姑娘的仁至义尽,殊不知若是自家姐妹,倾尽全力也要她安好。杜姑娘怕是不能理解的。” “士农工商,尊卑有别。丫鬟再得力也只是奴才……”杜韫心满脸正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儿的杜韫之打断。 “韫心!辛姑娘对自家丫鬟如何,哪里用得你置喙?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夫子的古训你都忘了么?”杜韫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低喝,旋即他满含歉意地对辛夷一揖,“家妹性子执拗,爱钻牛角尖,但本意不是坏的,还望郡君勿见怪。” 辛夷眉梢一挑,不置可否。 杜韫之和杜韫之两兄妹借住她辛府,她自然对二人性子也摸了个透。这二人除了相貌像兄妹,性子上却如两家人。 杜韫心总是将“纲常尊卑”挂在嘴边,没事儿就搬出孔圣孟贤,每天雷打不动地提一遍“我乃仕门小姐”,虽然她言语行事确实庄谨,但着实不讨人喜欢。 而杜韫之倒是开明许多,哪怕是路边的乞丐,都待之以礼,赢得辛府满门赞誉。于是他就充当了杜韫心和诸人的和事佬,帮杜韫心补疤,才让后者不至于明面招白眼。 辛夷此刻满心都是绿蝶的伤,也懒得和杜韫心计较,便领了杜韫之的面子,打哈哈地换了话题:“你瞧我,一说到绿蝶,就把话题岔了,算我赔个不是了。本来你俩找我是为甚?似乎是借住府中的事?” 杜韫之感激地看了辛夷一眼,也将话头拉回了道上:“不错。在下和家妹得郡君相助,借住贵府已久,就算郡君义气坦荡,在下也不好厚脸皮了。” 辛夷不在意地笑笑:“书公子可知一见如故?若知,就不用气了。我也是念着你俩仕门的出身,心性儿高,又怕府中人闲话,所以开支都从自己俸禄出。便当是我交个朋友,你莫作他想。” 杜韫之摇摇头,眸色愈发坚定:“话虽如此,但在下和郡君无亲无故,相识也不过月余,古有门,却也讲无功不受禄,断没见得如我兄妹二人,赖人家府上吃白食的。在下和家妹实在觉得不妥,故来找郡君商量个对策。” 杜韫心也在旁边帮腔,念叨着“我也是仕门小姐”,满脸“吃白食是辱没了自己气节”的肃严。 辛夷低头莞尔。杜家兄妹端着仕门的心性儿,不愿无功被“养着”,她倒是信的,然而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收留杜韫心纯属放了大话不好收回,再留杜韫之图的就是他“书公子”的名了。 一来是她故意和王家对着干,二来是她想得现实。书公子这般绝世人物,迟早会在长安混个名堂,日*后念及今日的恩情,多少会给她辛夷点好处。 她辛夷不是小人,但也不是善人。棋局之中本就是利益为先,情义不过是点缀。 然而辛夷并没有将这番打算说出来,她只是浮起了亲和的笑意:“我明白你俩的意思了。不过,若是从我辛府出去,你俩可有去处?” 杜韫之和杜韫心对望一眼,脸上同时浮起了难堪。 “这个……不瞒郡君……暂时还没有……出了寿春园的事,人人都惧怕王家,书公子的名号也不好用了……”杜韫之讪讪地摸摸鼻子,“虽说一字千金,但我是绝不愿为了铜钱,为卖字而写字的。” “那就对了,出府也没去处,还不如就在这儿呆着。等寿春园的风头过去,凭你书公子的名头,还找不到份好差事?”辛夷的笑意愈发温软,“要不我以怀安郡君名义,请你二人为辛府家塾(注1)夫子如何?书公子教授经史子集,韫心则向辛府女眷,教授些德容礼仪。” “家塾夫子?”杜韫之一愣,迟疑道,“在下只会写字,若去授学,实在不敢当。韫心以前都深闺绣花鸟的,作个女大姑怕是欠妥。” “你虽善字,但曾是仕门公子,经史子集不都通读的?教授些小娃娃是足够了。至于韫心,好歹是仕门小姐,德容礼仪都是备齐的,帮我府中那些野丫头箍一箍最好。”辛夷佯装不容分说地嗔道,“现任的夫子是个死脑筋,整天念三纲五常的,我还怕他把弟妹们教傻了。我跟家父商量几次要换人,但请不到合适的。如今你二人在,可不是现成的?” “成了我辛府家塾的夫子,领着月钱,住在此地,可就没什么不妥了罢。就这么定了。”辛夷笑着起身,俯身一福,“我辛夷的弟妹们,此后就劳二位夫子费心了。” 杜韫之和杜韫心连忙还礼。思虑了几番,好似并无不妥,至少是前路晦暗的现下,最好还最现实的选择。 二人便也欣然应下,脸上愁云一散而尽,郑重谢过后,就去向辛府家塾报道了。 沁水轩的梨木门吱呀,却没有关上,反而一只脚将门缝撑开,径直踏了进来。 注释 1.家塾:旧时请老师到家里来教授自己子弟的私塾。私塾种类的一种,指塾师在自己家里或借用祠堂庙宇开馆设学。《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红楼梦》第七回:“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 www 第二百三十三章 钱利 “杜家兄妹,听说你俩在沁水轩,快出来给本公子评评理!这群长舌妇各个利嘴,不就是看不惯我逛窑子么,难听话都说出花来了!” 随着不正经的骂声,窦安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守门小厮的惊呼“表公子留步,待奴才通报郡君”。 “前脚才送走大神,后脚就来了煞星,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些?别吵着绿蝶养伤不行?”辛夷的眉心无奈地蹙起。 先不说窦安身为男子,径直闯进女子闺阁,这是多么的失礼和唐突。 便是这几日窦安惹出的祸,就让她辛夷头大了好几圈。 窦安顶着涎皮脸,油盐不进,还有个最大的嗜好:逛窑子。身为书香门第的辛府自然看不惯,两方整日怼个不停。 辛歧朝政繁忙没闲管,辛夷照料绿蝶不理事,身为第三方的杜家兄妹就成了最好的调解人。窦安但凡和辛府众人说不赢了,就来找杜家兄妹评理,为此闹到沁水轩来。 “杜家兄妹走了?”窦安左顾右瞧,以为辛夷在开玩笑,甚至往绿蝶榻上瞧了眼,怀疑辛夷在那儿藏人。 辛夷的嘴角一阵抽搐。 “表哥!你当是小孩玩过家家么?谁还与你藏人来着?杜家兄妹被我请作家塾夫子,现下去那边交接,半刻前才走!” “扑了个空?那本公子还得去家塾找!”窦安用折扇敲着额头,转身便走,连招呼也不给辛夷打个。 辛夷心底的火星子,蹭一声就窜上来了。 “你给我站住!”辛夷提高了音量。 窦安脚步一滞,抬起的右腿故意被他悬在半空,扭过半张脸来,嬉皮笑脸道:“姑娘找小生有事?” 辛夷咽了好几口气,才能勉强耐着性子道:“这几天不是让家父教你规矩了么?你都学到哪儿了?且不说你擅自闯进女子闺房,来去自说自话,便是瞅着绿蝶还在养伤,你乍乍呼呼的也好意思?” 窦安瞧瞧辛夷,又瞧瞧榻上昏死的绿蝶,折扇在指尖溜溜打了几转。 “那小生给好妹妹赔罪咯!”窦安转过身来,别手别脚地向辛夷一揖,又向榻上的绿蝶一揖,“给绿蝶妹妹也赔罪咯!” 辛夷才刚刚缓和的脸色,顿时又拉了下来。 “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罢了,绿蝶明明伤重未醒,你还和她道歉,是故意讽她还是气我的?” 然而窦安只是嘿嘿一笑,玩弄着手里的折扇,去扑架上的盆栽秋菊,也不知在听辛夷话没。 辛夷的一腔火如同对牛弹琴,发也没处发,最后只能化为了长吁短叹。 绿蝶的伤没有好转,依然昏迷不醒。辛夷舍下姑娘的身份,吃住都搬了过来,寸步不离地照看她。 她每天心底都像压了大石头,半丝笑意都挤不出来,本就闷的心情被窦安一激,说话干脆没了气。 “说句难听的话,投奔不投奔,做主的是我辛府。不过是看着窦姓的余情,赊了分怜悯,表哥可要识点趣才好。” “表妹这话就好笑了。当初你收留我,难道不是图个好名声么?”窦安把玩着折扇,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听得人心惊,“别说什么血亲难舍的话,辛府没有一定必要留我,你和窦家情义也不深。若不是有自己的图谋,又何必多添双筷子?” 辛夷一愣。 那个男子依旧副涎皮脸,然而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冰冷至极,也通透至极,却迅速地湮没在惯见的不正经中。 旁人会以为看花了眼,辛夷却不敢这么想。 “表哥难得不唱曲儿,也来论世道了。敢情这世人都是图了利,才做点事的。” 窦安眼一乜,看着辛夷略微抿紧的唇,笑了:“你紧张干嘛?对了,按照你们仕门规矩,这种心思很不堪罢。但在我窦安这里,这没什么,甚至才是正常的。有图谋就有回报,本质都是场买卖。” 就算辛夷自认为,不是苛守三纲五常的人,此刻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也意外地不讨厌。 反而,有些感慨和触动。 辛夷瞧了眼榻上的绿蝶,起身招手道:“表哥好一番高见,说惊世骇俗都不为过。倒让表妹我生了好奇,愈发想讨教番了。不过你我去苑子,别闹着绿蝶养伤。” 窦安眸色一闪,也没有拒绝,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沁水轩,来到后花苑。 后花苑清静,秋意可人,梧桐黄穹拂萧萧,嫣红的枫叶铺满抄手游廊。 窦安深吸了口秋气,素来涎皮的脸,难得多了分清疏:“表妹对那叫绿蝶的丫鬟真是极好。放下姑娘的身份,亲自照料她,十余日寸步不离。” “你们只见得她是我丫鬟,若是如此待自家姐妹,断没有人奇的。能以我的照料换她一条命,我才是感念上苍了。”辛夷的眉间腾起股担忧,鼻尖又是一酸。 窦安不置可否地笑笑:“绿蝶若好转,表妹多个得力奴才,若丢了命,表妹没了左膀右臂。表妹以亲自照料,买绿蝶往后的忠心追随,这不就是一桩买卖么?” 辛夷再次听愣了。 她倒没想那么多。不过是凭着打小的情分,不惜一切的要绿蝶好起来。 至于什么买卖理论,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打算,但听上去道理是没错的。 “难道一切在你眼中都是买卖?就算道理是对的,听上去也太寒心了。”辛夷下意识地辩驳了句。 窦安点点头,正色道:“你们仕门,整日与人打交道,自然要讲那些虚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然而我们商贾,整日与钱打交道,而钱……” 窦安忽地顿了话头。 他看向澄净的秋空,脸上再无半分轻浮之色,反而氤氲起抹灼灼的异彩,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点不一样,辛夷也说不上来。但仿佛就是他站在那里,就有了山海之威。 浑然不输龙椅上那位。 “而钱,是最不长眼的。” 窦安悠悠的一句话,若千钧之锤,砸得辛夷有半晌地怔忡。 钱,不长眼,故无情。因无情,故无心。 人讲的道理有千万种:从情义到善恶。 而钱的道理就只有一种: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辛夷忽地笑了:“表哥难得正经,说出来的理儿也难得可听。” 这回轮到窦安有些怔忡:“你可是官家小姐,按仕门规矩养出来的,这番理儿你不骂邪逆就罢了,还能听进去?” www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赌气 辛夷的笑愈发干净了,好似汪藏匿在深山的秋水,经重重枯枝层层山石,最后反得了极致的清澈。 “我有个姐姐,唤作辛芳。她曾说过,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贵贱之分,有高下之分,但却大抵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如今我虽然不能理解你的理儿,但也不觉得一定就是错的。” 窦安的脸色有些异样,一缕精光划过他眸底,映亮了那深处摄人的华彩。 几乎在那一瞬间,辛夷就断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油盐酱醋,俗世烟火,因为太过平凡反而容易成为最完美的伪装。能说出钱不长眼这话的人,要么致愚要么大精。 辛夷意味深长地笑了:“表哥若时时都这么清醒,又哪里会沦落到投奔亲友的地步。” 窦安用折扇轻敲掌心,眉梢一挑:“只要身边不是藏了毒蛇,又有什么必要把话点透。留得明白眼就行了,刨根问底是蠢人所为。” 辛夷的笑意愈发沉沉,眸底却氤氲起了释然。 窦安说得对。只要暂时对她没有恶意,她就没必要咋呼。 留得半分糊涂。世间有时并不需要聪明人。 “不过。”窦安忽地一笑,眉眼干净,“表妹好似没那么讨人嫌了。” 辛夷水眸一弯,脸上多了分面对手足的亲昵:“表哥倒是依然讨人嫌的。” 二人一路说笑,秋意可人,这兄妹相亲的一幕似乎很和谐,然而落在苑子门口的江离眸底,就是太不和谐了。 他独自伫立在苑子门口,似乎刚准备踏进来,却在看见辛夷和窦安时,脚步生生地就滞住了。 他眉梢一挑,不发一言,忽地转身就走。 后脚刚跟上来的蕉叶微惊,连忙折反追上去:“公子留步!公子不是向老太太毛遂自荐,来教郡君下棋么!怎得刚到门口就走了?” 江离也不回答。步子若带了风,三下五除二,就把蕉叶甩得没了影。 他径直出了辛府,脚步也没停,y着个脸,直冲冲地往来路回。 随行守护的钟昧看得目瞪口呆。 这般的棋公子,活像个赌气的孩子。 他在暗中再待不住,干脆现身到街道上,追江离上去:“属下斗胆,敢问公子……” “问我怎么了?你长两只眼睛干嘛去了?你没看见人家郎情妾意,你情我浓?” 江离连话都不让钟昧说完,自己噼里啪啦就爆了出来。 钟昧彻底愣住了。这缘由放旁人身上好懂,放棋公子身上就太过诡异了。 眼里只有一副棋的男子,不通风月,无有私情,如个九霄之上的神祗,不沾半点尘世烟火。 “辛姑娘和窦公子就是说说话,散散步……”半晌,钟昧才绞尽脑汁劝了句。 没想到江离的脸色愈发y了:“郑家那什么璎的,对本公子何时离京,何时回京,都搞得门儿清。她辛夷怎么不见得过问下?本公子回京数日了,她就顾得和姓窦的说说话,散散步,都忘了本公子这号人罢!” 江离连珠炮似的说完,气都不喘个,完全没了平日惜字如金的冷峻样。 “公子……那是第十三代青蚨主,可不是姓窦的……”钟昧哭笑不得。 那什么璎的无所谓,但青蚨主可有些份量。天枢台亦得以礼相待。 江离公然在长安称姓窦的,就如在龙椅前呼姓李的。 “青蚨主怎么了?真要算计起来,本公子有怕的?”江离如个市井般双目一瞪,“还是说卿卿就好那口?满身铜臭味还闻着香?” 钟昧已经觉得头疼了:“公子不必过虑。辛姑娘和窦公子是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哩……” “表亲”两个字,让江离眸底的火星子快蹦出来了。 他冷冷地盯着钟昧,声音像含了坨冰:“你不知道,有种敌人叫做表哥么?” 钟昧彻底没了辙。 算无遗策,强大神秘的棋公子,今日怎么瞧,都是怎么“无理取闹”。 “……这个,属下确实不知……要不,属下掉头回去,把姓窦的打一顿?”钟昧尴尬地笑着。 “掉头回去?”江离被钟昧一提,忽地想起是自己离开的,辛夷和窦安都没看见他。 他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怂爆了。 “回什么去!本公子就要等辛夷,等她自己主动来找我!本公子堂堂棋公子,有主动找过女人么?都是女人往跟前凑的!” 江离硬生生地丢下通话,就蓦地拂袖而去。步伐仓促得,有分落荒而逃。 余光甚至可见,他耳畔可疑的红云。 如同个心虚偏嘴硬,死要面子的闷壶儿。倒不出汤圆,倒误了女儿心。 钟昧在原地愣了良久,才醒过神来般跟上去,一路长吁短叹。 “公子输棋了,输棋了。” 一城秋色,满帘风絮,桂子月中飘,十里秋菊秾。 而在另一边的郑府。郑诲看着堂下的盆栽秋菊,眉头都蹙成了倒八字。 “花房新培的金菊品种,爹爹可是不喜欢?女儿再让花房换几盆去。”郑斯璎伫立在旁,小心翼翼地道。 郑诲哀哀一笑:“今年秋菊开得再好,瓒儿也看不到了。” 郑斯璎浑身一抖,仿佛触动了不堪的回忆,立马红了眼眶。 “斯瓒哥哥已经走了,爹爹莫再说伤心话。皇帝令锦衣卫秘密斩杀,已给了郑家面子。王郑相搏,必有一伤,怪不得爹爹。”郑斯璎攥着罗帕,泪珠在眼眶打转,“仇要算在王家身上。王俭还在猖狂,爹爹可不能倒下去,反而中了j人的意。” 郑诲长叹一声,鬓角的新钻出来的白发,如破棉絮般在秋风中飘拂。 他不过半百,头发还没全白,怎得就要送黑发人了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明白。 “老夫当然不会倒下去。这场天下的棋还没下完,王俭老匹夫一时得意,谁又敢说谁赢了。”郑诲脸上的哀然渐渐转为了恨意,“王家要无上权势,必拿五姓七望开刀。我郑家偏偏当了首,只怕以瓒儿之亡为始,王家后续还有y招。” “爹爹打算怎么做?王俭老j巨猾,心肠歹毒,寻常的法子怕是不行的。” 郑斯璎抹了把眼角的泪,语调坚毅地道,一身素白丧服如旌旗飘舞。 “寻常的法子不行,老夫就来次破釜沉舟,和王俭老匹夫赌一把。”郑诲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遂把目光投向郑斯璎。眼前的女子肌骨莹润,举止娴雅,青黛横扫蛾眉长,红胭轻晕笑靥娇,若一朵含苞的芍药花,盈盈窈窈便要绽放开来。 “璎儿今年十七了罢。”郑诲欣慰地笑了,“该许个好人家了。” www 第二百三十五章 招婿 “爹爹的意思是?”郑斯璎笑意微僵。这一天终于来了。 身为五姓七望的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断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姻缘。 郑诲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噙笑道:“棋公子如何?” “江离?”郑斯璎一愣。 巨大的喜悦如海浪扑来,冲得她脑海嗡嗡作响,一时竟是懵了。 “不错。就是棋公子江离。”郑诲带了分揶揄。朗声大笑起来,“这就是老夫赌的一子:用我的好女儿,拴住棋公子的心,让他为我郑家所用。” 郑斯璎依然如坠梦里,嗡声嗡气地呢喃:“可女儿是五姓嫡大小姐,江离只是个平民,太过门不当户不对。爹爹是说真的么?爹爹不是拿女儿玩笑罢!” “所以说,这是破釜沉舟的一赌。”郑诲娓娓道来,“老夫以前也只当江离是个平民,最多下得手好棋。然而,王家首先拿我郑家开刀,竟然被他说中了。那这把被长安城忽略的宝剑,就活该被我郑家提前收入囊中。” 郑斯璎些些缓过神来了,可脸上还是一晌红一晌白,惊讶喜悦和不可置信交织,竟让她浑身一阵阵发热,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棋公子的头脑。这是爹爹看中的东床快婿,也是爹爹赌赢局的棋子。” 郑斯璎的声音有些不稳。是喜悦的发颤。 她不管郑诲是要招江离为幕僚,为臂膀,甚至是走狗,她只是听到了郑诲要将她许给他。 她就高兴得像要发疯。 “不错。揽天下贤士为我所用,而令英雄折腰的,自古唯有美人。令英雄中的英雄臣服的,唯有老夫的璎儿。” 郑诲带了两分玩笑,八分正经地抚了抚郑斯璎脑门,惹得后者的脸愈发红了。 赌局。赌得越大,注下得就越大。 郑诲要棋公子这般的人臣服,那他就必须投下最大的注:嫡长女。 以一个女人换一条臂膀,这是桩好交易。 哪怕是他亲女儿,也不过是秤杆上的筹码。 天和十一年十月末。秋末初冬。 长安城被一次拜访惊动了。 五姓七望之郑家,派人拜访棋公子江离。后者没出意料的,门也没开。 而郑家的人却是出意料的,在门口放下一块玉,留下八个字“东床快婿,白衣棋君”。 璎,石似玉也。 婿,嫁女姻缘。 棋公子没收礼,没回答,然而长安城却是顷刻闹了底朝天:郑家有意将嫡长女郑斯璎许给江离。 且不论门当户对,便是决议的突然,也让各种猜测流言疯了般传。却没有人以为,江离会拒绝。 横竖是晚点收礼,迟点回复,放着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在眼前,再气性高的人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而同在长安城的辛府,却是气氛压抑,寒风刺骨,诸人敢也不敢讨论此事半点。 只因提到“郑家送礼”“嫡女招婿”等字眼,沁水轩六姑娘的脸儿,就好像挂了把刀。 这日。窦安把汤婆子里的火拨旺了,才小心翼翼地递给辛夷。 “表妹宽心。别拿自己身子出气。我去打听过了,棋公子还没回应,那玉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哩。” 辛夷白了窦安一眼:“我问过你什么?你怎知道我想的就是这茬?我不过是忧着绿蝶的伤,担心紧罢了。” 话说得义正严词,辛夷却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 她状似漫不经心,某些字眼却听得清楚,一个个狡猾地往她耳里钻。 比如:棋公子还没回应。那姻缘就只是郑家一腔情愿。 比如:玉还摆在原地。那江离根本就没打算纳美人入怀。 辛夷越想越觉得,心底细细的作痒,恨不得立刻闯到那草庐里去,问问他是如何个心思。 “表妹你想什么呢?眼神儿都痴了?”窦安疑惑的声音传来。 辛夷见窦安正瞧她,立马有些心虚,迅速地转了话题:“表哥也真是闲,不去找鸳儿鸯儿了,来我这儿献殷勤。还是说你闯了什么祸,往这儿搬救兵了?” 窦安嘿嘿一笑,眸色有些躲闪:“瞧表妹说的,哥哥我就是这种人?” 辛夷也懒得和他耍嘴皮子,淡淡道:“你自己知分寸最好。若是不知,那也怪不得我家法家办。” 窦安挠挠脑门,刚想回些什么,忽听得沁水轩门外一阵喧哗,一个老者的怒喝传来—— “窦安!你就算躲到六姑娘那儿也没用!” 窦安一骇,如踩着了尾的老鼠,连忙满屋子找藏身地儿。 辛夷一惊,如坐着弹簧了般一把跳起来,紧紧地抓住窦安的衣角。 “表哥!你果然是闯祸了!” 辛夷话音刚落,沁水轩的房门就被打开,十几号男男女女拥了进来,各个怒目圆睁,来势汹汹。 当头的是辛府掌法族老。他朝辛夷打了个千,怒盯向窦安道:“竖子休逃!还不前来领罪!便是你搬出六姑娘的救兵,老夫也得按家法办事!” “表妹饶命!”窦安一声杀猪般的嚎,便要扯住辛夷的裙角。 辛夷勿地抽出裙角,将心底的怒火压了又压,才对掌法族老陪笑道:“族老息怒!还请慢慢道来,窦安又闯什么岔子了?族老清楚我辛夷的为人,断不会徇私的。” 掌法族老捋捋胡须,脸色缓和了几分:“若是六姑娘做主,我等也就放心了。窦安偷了宗祠佛像的七宝璎珞,拿去送给他在窑子里的老相好!一盗罪一淫罪,是可忍孰不可忍!” 辛夷觉得自己的眉心都气得跳了。 窦安为了逛窑子,讨姑娘的欢心,自己的月钱花光了后,就盯上了宗祠佛像的七宝璎珞。 佛像摆在宗祠,璎珞就挂在颈上,除了每日清扫的小厮,也没有人看管,毕竟人人礼佛敬先祖,谁敢真去碰那个。 然而窦安偏偏胆大包天,真敢“拿了”去换风流钱。 “各位族老息怒。窦安是我辛夷的表哥,他弄出的岔子,由我辛夷承担。”辛夷狠狠刮了窦安一眼,转头对诸人陪笑,“七宝璎珞送去哪儿了,由我辛夷亲自去赎回来。赎资从我的俸禄中支。” 掌法族老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这也是现下最好的法子了。六姑娘肯出面来做这个主,足见高风亮节,我等敬佩之至,敬佩之至。” 诸人都缓和了脸色,连声称赞辛夷,彼时的剑拔弩张顿时消散,变为了一堂祥和。 然而罪魁祸首窦安却不乐意了。 www 第二百三十六章 赎宝 “七宝璎珞是死的,美人一笑是活的!以死的换活的,这种好买卖,你们不夸我还骂我作甚!”窦安红着脖子叫得理直气壮。 “表哥你给我闭嘴!”向来性儿冷的辛夷再也挂不住脸,直接冲窦安怒斥,“你还嫌惹的祸不大?你马上给我回房去,把族规抄一百遍!不抄完不放你出来!” 窦安虽百般不情愿,但立马就被掌法族老使人押了下去。 辛夷问明了窦安送璎珞的地儿,挽了头发,换了男装,便往窑子来。 平康坊(注1)。乃是长安城中第一**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街两旁数不清的窑子,道两端看花眼的青楼,红纱弥漫脂粉腻,娇笑如酥靡靡音,千金窝,极乐乡。 花间楼。便是平康坊中的佼佼者。 楼占去了半条街,红灯笼蜿蜒半里,老远就看见几十名姑娘站在门口,甩着香帕揽。 辛夷今儿青丝束作髻,白玉簪,小朝靴,身上一袭玉色撒花半旧大袄,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鍛鹿裘,愈显眉清目秀,英气利落。 花间楼的姑娘们看得心喜,连声唤辛夷进楼。辛夷点名要头牌,也是意外顺利地见到了。 花间楼某处厢房。 辛夷坐在案前,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轻叹道:“好香。这般醉人的熏香,便是五姓七望也不多见的。花间楼一处窑子,竟也有如此大手笔。” 辛夷从踏进厢房那一刻,吸引她注意的不是案边绝美的女子,而是萦绕在屋内的香气。 寻常的熏香勾引了鼻子,而这熏香却能让人心都沉沦。四肢如溺水般发软,还未见美人笑,便已堕入个靡靡温柔乡。 “鹅梨帐中香。”案边的女子笑意化开,娓娓道来,“奴也是得贵人相赠,最近才焚上的。郡君可别好了这香,闻个一日两日无妨,要是天天儿嗅着,骨头都得酥断几截。” 辛夷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重新投回到女子身上:“就算如此,这香也不是普通窑姐儿用得起的。姑娘便是花间楼头牌?” 女子情意绵绵地为辛夷煎茶,噙笑颔首:“不错。奴家跹跹,见过郡君。” 辛夷眸色一闪:“认出我是谁了?” 跹跹柔柔一笑:“奴见过世间千百种儿郎,是男是女还瞧不出。况且怀安郡君风头正盛,容貌也是有些流传,比对番大概也能猜出来。” 跹跹顿了顿,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起来:“再说,虽然奴是窑姐儿,但见什么人都是奴说了算。不过是念着郡君是他在意的人,想当面一解好奇罢了。” 辛夷恍然,拊掌道:“原来如此!我说要见头牌就见到了,竟一个子儿也没掏!” “郡君得了好处,就别卖乖了。”跹跹抿嘴莞尔,为辛夷斟茶,“堂堂正四品郡君,女扮男装来逛窑子,不知所谓何事?” 辛夷脸微红,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想赎回家兄窦安送掉的七宝璎珞。” 跹跹黛眉一挑,笑意无声化开。她自始自终都笑得妩媚风流,丝毫觉察不出那笑意下,本来是如何情绪。 “奴家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璎珞奴还未转手,尚在奴这儿。坏消息是奴也喜欢此璎珞,郡君若不费点心力,怕是赎不回去的。” 一个正四品郡君,一个烟花青楼女。 跹跹却不卑不亢,风度自然,连眼角属于头牌的一缕高傲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牡丹真国色,不论何处开。 辛夷心中暗自称道,脸色多了分敬重:“当初家兄赠宝,是你情我愿,我如今也不好强要回来。咱们就按规矩来。以什么价才能把璎珞赎回去,姑娘尽管出价。” 跹跹略略沉吟,正要说什么,忽听得门外一声大喝—— “美人儿喜欢的东西,谁敢强买了去!” 哐当一声响,厢房的门被揣开。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大群小厮,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跹跹在初时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起身一福,千娇百媚。 “跹跹见过王大人。” 辛夷则是眼眸微眯,眉间一划而过的雪色,起身一揖,行的是朝廷之礼。 “怀安郡君见过王文鹰王大人。” 王文鹰看清女扮男装的辛夷,先是面色微惊,继而朗声大笑:“我家美人的姿色如此勾魂,连郡君个女儿家,也要来凑热闹么!” 辛夷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本郡君此番来,不为人只为宝。方才大人偷听墙角,那要买走美人璎珞的人,不巧,正是本郡君。” 辛夷加重了“不巧”几个字,中规中矩的话顿时透出股挑衅。 那日*重阳宫宴,她虽和王文鹰没直接怼上,但连累他受了王俭骂,想来二人间也不会是善缘。 她和王家,反正已不死不休,那干脆见一个怼一个,好过他们先泼脏水。 果然,王文鹰的笑意迅速冷却,变为了一抹阴冷:“怀安郡君,上次你我的怨还没算,今日*你又主动撞刀尖,那就别怪我动真格!” 辛夷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淡淡道:“王大人,本郡君今儿个,不是来和你算账的,是来赎宝的。其他的事待我和跹跹姑娘谈妥后,再作计较如何。” 王文鹰眼珠子一转,如个黄鼠狼般,保养良好的横肉将眼睛挤成了条缝。 “再作计较?本大人可没这闲心。不如一并算了。既然你是来赎宝,那好,今儿个你无论出多少破银子,都带不回美人的璎珞!” 辛夷柳眉一竖,正要争辩,忽听得跹跹的娇笑传来。 “两位贵人这话是怎么说的?七宝璎珞如今是奴家所有,要买还是不卖凭的是奴家的意思,怎的还敢劳烦王大人做主?” 女子的话说得轻柔,深处却带了嘲讽,讽王文鹰越俎代庖,替她这个所有者作决定。 王文鹰脸色微僵,可不待他应答,跹跹又向辛夷一笑:“郡君也是听好了。这个璎珞奴家也甚为喜欢,可不会看在郡君的诰封上,让郡君以个便宜价赎回去的。” 先是贬了王文鹰,又警告了辛夷,跹跹不动声色间,两方都没得罪,反而自己如个戏园子的看,看那龙虎相斗取乐。 王文鹰的僵脸儿顿时化为了笑意,他得意地乜着辛夷:“跹跹美人儿说得好。怀安郡君,咱们就按买卖规矩来。你可以出价赎回去,我也可以出价,赎来再送给美人儿。反正你要这璎珞,我就偏不让!咱俩凭个钱多钱少,掂掂银子如何?” 注释 1.平康坊:唐长安城一个坊,平康坊位于东区第三街(自北向南)第五坊,东邻东市,北与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邻,南邻宣阳坊,都是“要闹坊曲”。《开元天宝遗事》卷二载:“长安有平康坊者,**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时人谓此坊为风流薮泽。”所以说平康坊是中国第一个红*灯区。 www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冲突 “按买卖规矩来,自然最好。只要谁出的价让跹跹姑娘满意,这璎珞就归谁。”辛夷也答得滴水不漏。 然而,话虽说得冠冕堂皇,辛夷心底却暗自叫苦。 这个跹跹不是善茬儿,把冲突往外一推,自己当个翘脚老板,让双方比银子多少,还真是符合买卖规矩,有苦也说不出。 “美人儿,你等着我!我把璎珞赎回来,再送给你!反正我王家不缺钱!千金换尔一笑,值得值得!”王文鹰嘿嘿地笑笑,掐了把跹跹的雪臂,遂把目光盯紧了辛夷,“怀安郡君,你听好了,银一千两!我出价银一千两!” 周遭看热闹的诸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那七宝璎珞虽算宝贝,但到底出自寒门府第,最多值个五百两。王文鹰一下就出价一千两,一来讨美人欢心,二来用王家的豪气砸也把辛夷砸死。 果然,“一千两”三个字撞入辛夷耳帘,让她浑身一抖,竟是有片刻懵了。 她身为四品外命妇,虽有俸禄,也不算多。此刻她身上也只带了五百两,比一千两差半截,若想还价都没个底气。 按照买卖规矩,价高者得。七宝璎珞还就是王文鹰的。 见辛夷沉默,王文鹰愈发得意,他向围观诸人朗声大笑:“如何?就按买卖规矩,她辛夷一样是个鳖!和我王家比钱财,区区个四品外命妇,还真当自己是个鸟了!” 王文鹰骂得难听,四下却一片附和。有上前作揖舔鞋尖的,有谄媚王家势盛的,有嘲笑辛夷不知天高地厚的,热热闹闹成一团。 王文鹰似乎胜券在握,他径直上前去搂跹跹,笑得横肉乱颤:“美人儿,我再把璎珞送给你!别管什么姓窦的小白脸送的,这璎珞就是我送你的!你可喜欢?” “跹跹谢大人厚爱。”跹跹中规中矩地应了句,笑意并没有太大变化。 “美人儿好香。就是这种香味儿,这阵子可是把我的魂儿都勾去了。”王文鹰涎皮地凑近跹跹脖颈,深吸一口气,陶醉地微眯了眼,“以前美人儿是万花丛中一朵。如今配上这香,就如红杏一枝出墙来……呸呸,是牡丹一枝傲群芳,傲群芳。” “正是鹅梨帐中香。”跹跹玉指纤纤,笑意温软,“跹跹也是几日前偶得此香,竟觉得甚是般配奴家,故日日熏点,谁知大人喜欢至此。日后但凡大人来,跹跹就用此香,好还是不好?” “好甚!好甚!本大人就喜欢这味儿!”王文鹰的手不安分地在跹跹腰际游走,丝毫不顾及场合,目光渐渐火热起来,“美人儿,本大人千金送璎珞,你可要如何报答呀?” “瞧大人这急的,总得把买卖先了了再说。”跹跹的笑意毫无异样,她转头看向辛夷,“怀安君出价几何?” 所有人都愣了。 买卖规矩,价高者得。王文鹰已经出价一千两,辛夷没有及时出价,想来是比不过银子,那这桩买卖就已经了了。 跹跹再向辛夷问价,就实在让人摸不清她的意图。 辛夷也有些发怔,下意识的答道:“本来……本来……本郡君打算出价五百两……” “五百两!瞧你那穷酸样!没点本钱还敢和王家作对!来舔本大人的鞋尖差不多!”辛夷话音刚落,王文鹰就大笑起来,笑得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诸人也都陪着笑起来。如看个乞丐般看着辛夷,生怕向王家献媚晚了旁人一步,就算性冷儿如辛夷,此刻也有些难堪起来。 然而,跹跹不大不小的一句,却让整个现场有片刻凝滞—— “五百两价高!璎珞归郡君!” 王文鹰最先反应过来,恍若被人打了一巴掌,他拼命甩着满脸横肉:“美人儿,我没听错罢?你识数么?五百两与一千两,价高的是一千两哩!怎的归她辛夷了?” 连辛夷也再次确认:“跹跹姑娘,你可听明了?本郡君出价五百两。” 跹跹走上前来,朗声震震:“五百与一千,从数量上看,高的确实是一千。然而从银子的重量来看,郡君的银子就比王家的银子重太多了。一两辛家银,足以当三两王家银。所以郡君实际的出价是一千五百两,高过一千两。” 诸人听得一懵一恍,现场一片死寂,都待得跹跹继续解释。 “一两王家银当三两辛家银,这多值出来的二两,一两名心,一两名肺。郡君这厢是有心有肺,王家这边确实徒有其表,实则空空如也!” 一两值三两。多出来的二两,一名心,一名肺。 辛家是有心有肺,肝胆相照。王家便是没心没肺,似个绣花枕头,还像个白眼狼。 跹跹变着法的骂毫不留情,把王家贬成了窝囊废,充其量是抱着堆银子,内里连五脏都不齐全,说人不像人,倒像个畜生。 诸人皆变了脸色。旋即想到素日王家的作为,又不禁浮现出抹解气,窃窃的发出了笑声。 王文鹰则是陡然脸色铁青,他下意识的怒视向跹跹,可似乎是屋里的熏香太过醉人,女子妩媚的容颜在他视线里放大,竟一寸寸消磨了他的怒气,然后全部转移到了辛夷身上。 “好个怀安郡君!你和那姓窦的小子都是一伙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跹跹迷了魂儿罢,帮着你们颠倒黑白,胡言乱语!这个罪加上赎宝的怨,咱们一并算!”王文鹰脖子红得像铁公鸡,他恶狠狠地盯着辛夷,双手一挥,“来人!给我宰了贱女人!把狗屁郡君给老子碎尸万段!” 诸人一愣。且不论四品的诰封算不算事,当场动手喊杀个外命妇,便非君子所为,更非讲理所讲。 然而诸人旋即释然。只因一切放到王家头上,就都变得合情合理了。 王俭敢挟天子以令诸侯,那王文鹰杀个外命妇,就不算什么了。哪怕是当场见红,也没有谁敢拦王文鹰半步。 “打!”诸王家小厮再无迟疑,直接蜂拥而上,如一群撒泼混狗般,向辛夷讨命而来。 “来人!保护郡君!怀安郡君是我,若伤在花间楼,我等也逃不了干系!”跹跹柳眉一竖,当先挡在了辛夷面前,指使着花间楼小厮道。 呼啦一声窜出来的小厮也各个不寻常,面对王家恶狗没有丝毫惧意,放佛都被跹跹美貌迷了心,女子一声令下,前仆后继地迎上去。 www 第二百三十八章 致死 现场乱作一团。 花灯瓷盆乒乒乓乓碎了一地,误伤的两方人手血流成溪,死尸如杀猪般被抛得到处都是,彼时还笙箫欢宴的花间楼,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风流青楼女尖叫着避让,老鸨嬷嬷心疼生意哭得撕心裂肺,王家随从如恶狗越咬越眼红,花间楼的小厮也若脑袋别在了裤腰带,豁出性命地挥拳脚。 辛夷被花间楼小厮护着,一时半晌竟连衣角都没伤到,这让王文鹰急得若饿慌了的狗,嘶声嚎道:“蠢货!都是蠢货!连个女人都杀不死!让开!让老子来!” 言罢,王文鹰竟是袖子一撸,夺过一个随从的刀剑,亲自仗剑向辛夷冲过来:“贱女人!老子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鞠蹴踢!还要砍去你四肢,做成人彘让狗叼!” 本就混乱的现场更加混乱了。 王文鹰亲自动刀子,急坏了王家一帮人。“大人只管瞧好戏”“大人一边高坐,待小的们取命来”的劝声如雷,生怕王文鹰牵连伤到,谁都逃不了干系。 然而王文鹰杀红了眼,眸底的戾气几乎凝为实质,他左右几脚踹开阻拦的随从,三十出头的身躯像条绿眼睛的肥狼,向辛夷狠狠扑过来。 “保护郡君!”跹跹一声娇喝,震裂云霄。 “王文鹰你敢!”辛夷情急之下,也是怒目大喝。 “要杀死人了!”围观百姓吓得一身冷汗飙。 王文鹰打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时手里碰过真刀子,如今一动真格的,竟是满身横肉都运动不协调,加之周遭混乱推搡,辛夷衣角还没碰到,他就自己乱了步伐,重心向阑干外倾去。 “王大人小心!”几方人同时发出了惊呼。 然而太晚了。 最后一个“心”字的音儿还没散,营救的随从还没来得及伸手,便听得咔擦一声,木质阑干被男子肥胖的身躯砸断,露出了个大缺口。 旋即,王文鹰像个秤砣般坠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花间楼的地面抖了三抖。诸人再定睛一瞧,王文鹰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了底楼台子上。 花间楼是“井”字型楼阁,四面环绕,中间天井,正对底楼大堂的戏台子。王文鹰便是从二楼坠落到了底楼的戏台子。 片刻的死寂,所有人都刹那地吓傻了。然而半刻后,所有人都疯了般的向底楼拥去。 “王大人您怎么样了?”“来人!通知王府!传郎中!”惊惶的叫声连同各路营救的人手乱成一团,十几名郎中如赶鸭子般被火速赶了来。 然而,当所有人发现,王文鹰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儿,花间楼再次陷入了骇人的死寂。 王文鹰双瞳扩大,脸色死白,浑身像个铁铸般僵硬地躺在那儿,有后苑厨房的绿头苍蝇已经迫不及待地停在了他鼻孔上。 “王大人去了!”郎中们连同王家随从,如丧考妣地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完了!真出人命了!”花间楼的人直接吓傻了,跹跹也眉头紧蹙,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辛夷的指甲顿时掐进了掌心,疼得她一阵心悸。 出事了。她自然知道,出大事了,王文鹰竟然死了。不过从二楼坠落到戏台上,台子上还铺有红绒毯,竟然像个玩偶似的顷刻就死了。 “这么点高度,就算伤再重,也不可能没得那么快。除非是垂垂老矣的老朽,不然怎么可能摔丢了命!王文鹰三十出头,青壮肉实,怎么伤也没有死的道理!” 辛夷蹙眉呢喃,目光不停在二楼阑干和戏台上流转,她甚至亲自上下楼梯几遍,确认了高度,都只让心底的疑惑更深。 一个最多致伤的高度,怎么可能致死。还是顷刻致死。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给她理清缘由了。因为王文鹰就死在了她面前,而且是间接地死在了她手下。 就算王文鹰是自己失足摔死,起因也是由了宿敌“怀安郡君”,此番王家的喽啰自然活不了,而更大头的账就要算在“怀安郡君”头上。 若不是怀安郡君惹起了冲突,王文鹰也不会吵着诛杀。若不是他吵着诛杀,也不会亲自动刀子上阵。若不是他动刀子上阵,也不会踩空脚坠下来。 再算算王家和辛夷的结,以前吵吵闹闹,好歹没有实质损害,但如今摆了条人命,这个意义就不一样了。 正三品御史大夫王文鹰死了。 王俭嫡出儿子王文鹰死了。 下一个死的很有可能就是“辛”。 辛夷浑身一抖,忽的腻了身冷汗,一股强烈的生死危机当头笼下,竟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脸色都苍白起来。 危机。生死危机。不仅是她,而且是整个辛氏。是她辛夷从来没有面对过的,针对整个辛府斩草除根,旧账新帐一起算的危机。 十六岁的辛夷,头一次感到了恐惧,那是从她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对于死亡的直觉,她放佛看见一条鲜红的血河流淌,从辛府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将她湮没。 将整个辛府湮没。 这厢花间楼乱了套,那厢临街茶楼却是静好安宁。 某处临街雅间,珠帘银钩卷,梨木翘头案一张,案上一壶热茶,一个茶杯,紫笋茶的缭缭白雾将汝窑瓷具都熏绿了几分。 凤仙独坐于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啜茶,她的目光凝向了不远处的一幢府邸,府邸大门上挂着个乌木牌匾“辛府”。 “只有一个茶杯?”一个悠悠的男声响起,旋即一只指尖伸来夺凤仙的茶杯,似乎要据为己有,“那就只好借用你的了。” “你来作甚?茶杯一只,我断无的。”凤仙砰一声打落男子的手,声音冷得像块冰,“伏龙先生,柳禛。” 柳禛一袭素衫鹿裘,头戴蓑笠,脚踏芒履,像个浪迹林间的隐士夫子,质朴到清汤寡水,丝毫瞧不出他便是名震天下的伏龙先生。 “说过多少次了,当唤我师兄。”柳禛并没见怪凤仙的失礼,反而自然地拉开月牙凳,坐在了木案的另一边,“我只是来讨杯茶喝,可不是有意来见你的。你入长安数月,只往李赫那儿跑,都不告我一声。今日凑巧碰见,你断不能怪罪到我身上。” 柳禛话说得清淡,眉梢都装作不在意地上挑,然而眼角余光却偷偷地瞥着凤仙,留心着女子的每一丝反应。 凤仙从鼻翼里挤出一丝冷笑:“有意的又如何?碰巧的又如何?我入长安无关乎你,来茶楼喝茶也无关乎你,你何必打先解释一通,倒像做贼心虚了。” www 第二百三十九章 治命 柳禛清咳几声,尴尬地摸摸鼻子:“罢了罢了,我是做贼心虚,你不也做贼心虚?连续几日来这茶楼,干瞧着辛府,还不是犹豫着救不救绿蝶。口口声声说自己信义如何,如今还不是被情义绊着,终归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伤重。” “她为了不违和辛夷的义,几番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如今伤重成这样,是她自己选的。”凤仙的眸色有些闪烁,“她选了和她娘一样的路:忠义两难全。她娘跳下护城河,如今她也得自己承担结局。不过是早晚而已,多活几日又有甚区别。” 凤仙顿了顿,眉间有沉郁的凉萦绕:“这是她的命。我救得了她此刻的伤,却救不了她一生的命。治好了一时半会的伤,不过都是徒劳。”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冥冥之中,天命自有定数。一时的痊愈半刻的恢复,都犹如溺水的挣扎,扑腾无论多久,最终都要被水湮没。 徒劳而已。 都说人选定了自己的命,便也同时选定了结局,命运的轮轴开始转动时,人力大抵真的太渺小,怨不了老天爷也怨不了自己。 “你还是这么认为?你打小就爱钻牛角尖,钻了这尖儿一辈子也没出来。”柳禛无声的一声叹,“好,就算你说的都对,那你连日来茶楼又是什么意思?迟迟疑疑,踌踌躇躇,几次走到辛府门口了又折回来。若真是天命注定,那你大可不管,让绿蝶等死就好。” 凤仙一愣,目光有些躲闪起来。她慌忙将茶杯送入口中,想掩饰自己的心绪,却又喝得太急,被热茶呛得连声咳嗽。 柳禛连忙探出上半身,伸出右手,抚着凤仙的后背,动作自然地好似他们打小就这样,青梅冒冒失失脾气倔,竹马温温念念笑缱绻。 “你呀,心虚了就呛水,我还不了解你?自己承认罢,就是舍不得绿蝶死,犹豫着救不救她。你那天命该死的理论又去哪儿了?自己都违逆了自己的信义,还好意思钻牛角尖。” 柳禛柔声嗔怪着凤仙,如同怪着个孩子,眉间氤氲起的温软,还是两人儿时的模样。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绿蝶的命已定好,救得一时伤又有何用?我不过是欢喜这茶坊的茶,连日来喝喝不倦罢了。”凤仙争辩了几句,语调带着股赌气的犟劲儿。 “我可没见过,来茶坊喝茶,每日都带齐了药箱的。”柳禛的语调愈软。 “我是凤仙神医,随身带药箱有错么?”凤仙微微红了耳根。 “就算药箱没错,那我还是没见过,喝茶对着人家辛府大门,连日眼珠都不转个的。”柳禛噙笑。 凤仙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去,如吵架吵输了的孩童,嘴巴瘪得像朵花苞,却还是拿不服气的余光瞪着柳禛。 “师妹,别嘴硬了。你就是想救绿蝶,又过不去自己那套理论的坎儿。”柳禛重新斟茶,笑意温软,“你这个牛角尖钻了一辈子也该出来了罢。” 凤仙瘪瘪嘴,不置可否,只是低低呢喃了句:“你还是那么想的?病可治,命也可治。” “不错。病可治,命也可治。不仅人命可治,国命也可治。”柳禛的眸底划过抹精光,一股浩然之气从他身上蓬勃散发,“你我就因为这点看法的不同,闹了十几年的别扭,你连师兄都不再唤了,值得么?” 凤仙没有回答柳禛的问,反而目光有些恍惚,想到了些仍然如在昨日的往事:“你以前说,当今之国,如重伤病人,需良医方可治。所以你才积极地参政入世,追随选中的主子,便是为了这个信义么?” 柳禛点点头,眸底那点精光愈盛,映得他眉心似有灼灼烈火烧,淬炼出一腔热血丹心,锤炼出一方浩然之气。 平治天下,舍我其谁,天已降大任于斯人也,治国齐家安天下。 “我柳禛此生,当治百姓命,治社稷命,治家国命!”柳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震得这长安肮脏的大地都震了三震。 凤仙有半晌沉默,良久她抬起头,脸上重新布满了淡漠的犟气儿:“我果然还是不能认同你,我果然还是认为,治得了病,治不了命。白费你一番好口舌了。” 柳禛摇摇头,又点点头,脸色并无太大意外,只是半开玩笑地耸耸肩:“我就猜到,这牛角尖你还得钻下去。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再不习惯也习惯了。罢了罢了,不过现下有个消息,倒能让你摆脱此刻的徘徊。” 凤仙重新整了整心绪,正色道:“什么消息?” “王文鹰死了。众目睽睽下摔死的,间接由了辛夷。”柳禛泛起抹古怪的笑,“王家铁定是要把账算在辛夷头上。旧账新账一起算,此事怕会闹大。而看着自家姑娘陷入险境,你觉得绿蝶会怎么做?” 凤仙一惊,几乎打翻了茶杯:“正三品御史大夫,王俭嫡出儿子,那脓包王文鹰死了?” 柳禛点点头,压低了语调:“刚刚从花间楼那边来的消息。几十号长安百姓眼见着的,当场断的气,不会有错。” 凤仙咧了咧嘴,忽的笑了。 一个太过凉薄的笑。仿佛人命的挣扎,命运的不可堪,冥冥中的众生悲喜,都不过是她玉指间探出的一点胭脂沫子。 命不可治。故无解。故解已定。 “没有登门医治的必要了,太晚了,太晚了。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 凤仙自言自语了句,便收拾起药箱,往木案上扔下几两碎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是那步伐微有不稳,秋风中留下她低吟浅唱。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秋风起,长安不安,送君千里终一别。 十一月初,立冬。 长安城也在这天陷入了满城冰霜。空气压抑得像结了冰渣子,阴惨惨的北风凄凄呼啸,刮得人心凉掉了半截。 王文鹰死了。 正三品御史大夫,王俭嫡子,王文鹰死了。据说是因和怀安郡君的纷争,失足摔死在花间楼,当场毙命,连郎中都来不及赶到。 整个长安都被震动,整个九州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当天王俭得知消息后,就命人把花间楼砸了,并放下狠话“血仇血报”,旋即王家控制的北郊禁军,开始向本家调动聚集。 www 第二百四十章 迷局 黑云压城城欲摧。所有人都知道,王俭怒了。 这个结果要么是血流成河,要么是睚眦必报,花间楼或是当天的小厮都是前奏,真正的血案将从辛府拉开。 而最终瞄准的靶子,必是怀安郡君,辛夷。 仅仅三天后,王俭就率领三百北郊禁军,着丧服,披麻孝,荷刀戟,抬着王文鹰棺木,将辛府水泄不通的围了起来。 王家公然放话:辛府要么交出辛夷人头,要么王家进军覆灭辛府,期限三天。三天后,无论辛府的答复,王家都将用辛氏之血,祭王文鹰冤魂。 皇城长安,天子脚下。王俭没有皇帝旨意,僭越调遣大内兵将,诛杀另一个同为朝臣的世家,这像极了当年卢家对长孙的行径。 只是这次,辛府怕没有长孙的幸运。 三百禁军,刀剑出鞘,将辛府围成了个铁桶,人进不去,也出不来。一股杀意凝成发黑的戾云,盘旋在辛府上空。辛府大门紧闭,隐隐可闻哭泣声,昔日的书香仕门,如今成了座现世的大坟茔。 一日日,向黄泉,一刻刻,入地狱。厉鬼夹道迎,黑白无常候。 然而,辛府的沁水轩却很是安宁。放佛外界的纷纭,府外的杀机都被隔绝,连廊下的秋海棠树上,都还有麻雀儿悠闲地啄着果子。 轩中某处厢房。辛夷看着榻上的绿蝶,笑意在泪眼中化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的心悬了多少天,如今终于坠了地。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郎中说只是醒过来,伤势还不容乐观。” 辛夷只说了几句,眼眶就热得厉害,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将泪意压回去,才能继续道:“不过,药慢慢服,伤慢慢养,终有一天可以好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辛夷不停重复着“醒了就好”四个字,她想安慰绿蝶不要多想,也安慰自己她会好起来,然而看着绿蝶的模样,她的手还是后怕得微微发抖。 榻上的绿蝶面如金纸,双目涣散,惨白的嘴唇开了裂,汗水浸湿的青丝一缕缕贴在额角。她蜷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张小脸,愈发如个脆弱的木偶,就算睁着眼,下一刻也有可能断了气。 然而,这般的绿蝶却从被窝伸出手来,拍了拍辛夷颤抖的手背:“姑娘莫要为婢子担心了。奴婢醒过来了,就总会好的,奴婢还要伺候姑娘。” “我辛夷是不信鬼神的,今日却太过感谢老天爷,把你还给了我。”辛夷的眼眶红成了桃子,“你这个傻丫头,自己都是病人,还担心我来寻我。是作甚被迷了眼,大好的人从崖上摔下去,给自己摔成这样。” 辛夷话说得情深,眸底却掩饰不住,一划而过的怀疑。 失足坠崖,被江石划伤。郑家所讲的理由漏洞太多,生生把绿蝶编排成了小孩子,还是个走路都不瞧脚下的顽童。 她不知道郑家为什么要连同来瞒她,她只想知道绿蝶自己的解释,如当年那碗石中玉,她把命豁出去的想相信她。 绿蝶眸色闪了闪,但只是片刻,就露出了如昔浅笑:“奴婢那日本就病重,身子不太听脑子使唤,走路都是踉踉跄跄,加之当时天黑,奴婢心急姑娘安危,脚下看花了眼,便摔成了这般冤大头。” 绿蝶说得自然,辛夷的眸色却是一寸寸暗淡。 就算坠崖的理由成立,为什么去江边的原因却太荒唐。若是绿蝶真来找她,眼瞅着久未见影儿,最正常的反应是折回府,而不是一个人瞧风景般的逛到江边去。 然而和绿蝶一样,只在片刻之后,辛夷的眸色就恢复如初,金兰情深,真诚温柔,看不出丝毫怀疑的痕迹。 她不知道,是自己愚蠢,还是自欺欺人。她和绿蝶同时选择的,如装傻般回避真相。 “过去的就别想了,好好养伤才是关键。郎中的方子开了一摞,药材都是长安城最好的。你别尽念着伺候我的话,先一心把伤养好,别的不用多想。”辛夷反握住绿蝶的手,泪珠在眼眶打转。 绿蝶低低应允,笑意温软,她瞥了眼辛夷还在发颤的手:“婢子醒过来了,也应允了会好好养伤,姑娘还在怕什么呢?” 辛夷一愣。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她前时竟没有留意到。那仿佛是从心底侵入的恐惧,无声无息的就锁定了她全身。 见辛夷沉默,绿蝶的笑意愈发沉沉:“姑娘怕的不仅仅是婢子的伤,还有府外的王家罢。” 辛夷浑身一抖,如个断线的傀儡,头颅猛地垂了下去,青丝拂下来,竟看不清她是如何神色。 “怎么办,绿蝶。我没了法子,我只能躲在府内,都不敢出去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 绿蝶笑了,如安慰个孩子般的笑了:“以前觉得姑娘是冰雪玲珑心,如今方知姑娘也是个俗人,也会怕成这个样子。” 辛夷自嘲地一声笑,凉到了人心坎上:“我辛夷本就是个俗人,俗之又俗。刀架在脖子上了,我就是怕。王家逼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是腿软。” 她本就是俗人,从来不是完人。她不是手段通天的弈者,不过是贪嗔喜怒的辛夷。 “我整日都在想,无数遍的回忆当时情景,不过那么点高度,戏台子上还有软毯,王文鹰怎么就摔死了呢。”辛夷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整日整夜,辗转难眠,都想不出王文鹰怎么就摔死了。致伤的高度赔了条人命,好似是老天爷故意开的玩笑。 然而更有可能,是棋局开的玩笑。 王文鹰身为嫡子,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蚊子都没咬个。身形虽然胖点,但绝对康健,也没有什么隐疾的流言。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要他死。 辛夷脑海里一划而过那日的熏香,那日在跹跹厢房里闻到的熏香。能迷人到骨酥心软的香,还有跹跹那番劝她不要多闻的话,细想来着实诡异。 王文鹰是跹跹的老相好,常日往她那儿跑,闻这熏香必有些时日,若说中了熏香的什么道儿,身子被从内里掏空,虽然外表看不出异常,但体虚得一摔致死,却是大有可能。 辛夷越想越心惊。一个暗中布下的大局,被自己无意戳破。而更可怕的是,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是意外中途插脚,还是本就是借刀杀人的刀。 换句话说,背后布局的人,是要王文鹰日日被香侵蚀,慢性致死,还是要借她辛夷的手,直接摔死。 www 第二百四十一章 计策 “绿蝶。我好像陷入了个局中局。一个不知道是针对王文鹰,还是针对我辛夷的局。”辛夷只觉得自己的手,又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好毒的局。一棋两命,甚至一棋数命。” 绿蝶眸底幽光一闪:“姑娘不必多想,眼下是王家的危机为紧。若说局是针对王文鹰的,那目的已达到,姑娘只要解了府外之危,便是皆大欢喜。若是针对姑娘的。” 绿蝶顿了顿,轻轻按住辛夷发颤的手:“若是针对姑娘的,姑娘也只要解了府外之危,让那人算盘落了空。那人必有下一步动作,姑娘抽丝剥茧,必能看出门道。” 辛夷抬眸一笑,眸底浮出清明之色:“总归一句话:解了王家之危,为万策上上策。然而本姑娘,此刻偏是半策也没有。” “婢子虽是个奴才,不懂棋局中的算计,却知道农家是如何捉黄鼠狼的。”绿蝶大有深意地续道,“冬日来了后,黄鼠狼没得吃的,胆大到来偷农家的鸡。有经验的农家不是将鸡窝重重锁住,而是故意敞开,教黄鼠狼以为捡了大发,得意洋洋地准备开荤时,却一脚踏进了捕兽夹。” “这叫欲擒故纵。”辛夷下意识地道。 “或者说,要让一个人掉下来,先是要把他捧上去。”绿蝶笑了。 辛夷的心猛地一跳。 欲其死,先予其生。黄鼠狼会得意迷了眼,人心也会猖狂糊涂了脑,而一瞬的迷眼会致生死,半刻的糊涂就会改输赢。 “王家的三日期限,躲着也躲不了。还不如把我的人头送到王俭眼皮子底下,让王家的尾巴再翘上一分。”辛夷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本姑娘应该出府去?再激他王俭一激?” 绿蝶赞许地点点头:“不错。闹得越大越好。王俭以前狂妄或现下放肆,是因终归没触及到其他方的底线。可若他的野心再大一点,想借辛府效长孙,变成第二个卢寰,就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但还有种可能:其他各方因为畏惧王家,忍声吞气,隔岸观火。”辛夷的眉头刚舒展开,又蹙了回去。 “以前或许会,但如今绝不会。”绿蝶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只因一个字:卢。”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没有犯到自己的益,叫人爷爷都叫得欢。而一旦碰到自己的利,孙子会立马拿起屠刀。 “原来如此。卢家,是最好的前车之鉴。”辛夷嘲讽地冷笑,眸底一点点蓄起了精光,“王家耍耍威风,其他四姓还能忍,但若王家今儿想效仿卢家,成为天下第一家,其他四姓拼了家底也会阻止。” 虽说五姓并列,但也有强弱区别,总归要有个人打头。前儿你今日*我,风水轮流转,舍些小利小惠,换得共享富贵。 然而若涉及到吞并或掌控,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狗急了也能跳墙。逼急了的其他四姓,也会成为咬人的狼。 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第一个卢的其他四姓,不会再允许第二个卢。 辛夷赌的,是其他四姓向卢寰交的学费,是他们学会的一条底线:无论是谁,狂则狂矣,最多是五姓为首,绝不能是五姓一家。 不过是转瞬之间,辛夷已想通了诸多机窍,一盘与五姓七望对弈的大棋在她脑海布下,王家为明棋,四姓为暗棋,输赢赌命。 而她辛夷是弈者。是第一次站到了天下人面前的,下棋者。 一点火星子从辛夷眸底扑腾而起,映得她眉眼灼灼生辉,一股异样的威严从她身上散发,光风霁月若有山河升华。 辛夷拂袖而起,便要离去,可刚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又兀地滞住,也没有回头,只有声音幽幽响起:“三言两语,就点透了危机解法。本姑娘竟从不知,一个侍女如此会下棋的。” 没有太多温度的话,却带了淡淡的怀疑,还有股无法回避的哀然。 绿蝶脸色如昔,如儿时朝夕相对那般,笑意温软:“绿蝶会不会下棋,都只为姑娘落子。绿蝶是姑娘的奴婢,作奴婢的赌上命护着主子,姑娘只记得这点就好。” “是么?”辛夷咧了咧嘴,鼻尖有些发酸。 她想起质问绿蝶石中玉时,她也是这般波澜不起。那时她迅速的抬起头,竟没有瞧清她之前是如何的神色。 如同夜色中飞舞的蝴蝶,一个人担下所有的罪孽和命运。 辛夷再没有迟疑,推门而去,沁水轩的雕花木门哐当声阖上,顷刻将榻上的女子湮没在黑暗中。 辛夷前脚出沁水轩,后脚就看见了站在苑子里的辛歧。 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有些时辰了,鞋底儿都凝了薄薄的霜,初冬的风拂起他鬓角白发,如破棉絮般四散开来。 “爹?”辛夷一怔,“府中人都乱了套,怕的怕哭的哭,爹不去看着行么?彼时王家刀剑还没动,府中人心先散,可就是大不好了。” 辛歧走上前来,不知是北风太冷,还是初冬太凉,他的鼻尖有些发红:“王家要的是你的人头。作爹爹的,最担心不该是你么?” 这番话有些直白。直白得有些陌生,却又很自然。 曾经辛歧为了守护窦晚的遗愿,隐瞒辛夷的身世,他对她冷眼相待,极尽刻薄,以免引起长安城中无数眼睛的怀疑。 女儿的怨,他压抑的心,都不如辛夷的一生静好重要。她已经付出了一条命,他便什么都可以赌进去。 他和她的目的是一样的。以爹娘的血肉,护她岁月温柔。 然而此刻面对生死危机,他再也装不住那些脸面,十余年亏待的父女之情,他好想在这几时都补上去,都让她知道,都呈现在日光之下。 辛夷心头一热,像个孩子般的抿嘴笑了:“爹爹放心,紫卿已有了对策。断不会轻易将这人头送上的。只请爹爹以家主之令,召集辛氏族人说一声,但凡自愿与我出府解辛氏之危的,立马来沁水轩。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辛歧点点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并没有问辛夷的打算,就立马吩咐了小厮把话传下去。 小厮领命去了后,辛歧又看向辛夷,有些欲言又止:“真的有对策了么?你踏入棋局不久,真的知道怎么解了么?可需要爹爹什么帮忙?生死危机比不得寻常,你打小性子倔,可不要什么都自己担着。” 辛歧顿了顿,打量了眼辛夷,迟疑道:“你打算就自己出府去,对峙王家?你清楚府外是什么情况么?你知道王俭是多么心狠手辣的人么?” www 第二百四十二章 父女 “不错。管他外面刀山火海,女儿一个人去就够了。反正王俭要的只是我的人头,爹爹只需留在府中,安抚人心,特别是杜家兄妹,他俩终归是外姓,别牵扯进我辛家大难来。”辛夷语调温软,似乎竭力让父亲宽心。 她自己都没有太考虑的事,眼前这个当爹的男子却是太操心,这种操心近乎于神经质,却无论如何都让人厌恶不起来。 只会心尖滚烫,一路滚烫到眼角。 十余年的怨结,瓦解得轻而易举。 然而辛岐的脸上却浮现出轻怒,仿佛是训斥个不听话的女儿,怪她自己冒冒失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不知道在双亲眼中,她永远是个只会闯祸的孩子。 “我不许你这么冒失!性命攸关的事,比不得儿戏!你娘舍了一条命,换来你的余生安稳,你便是自己不在意,我也不能失信于你娘!你就好好待在府中,待爹爹去和王俭交涉,多少能为你拼点生机!” 说着,辛歧就要吩咐下人,把辛夷强制拐回沁水轩,辛夷连忙眼疾手快的挣脱开来,提着裙摆跑到三步开外。 “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你这么绑人的!”辛夷哭笑不得,“我好歹是怀安郡君!您老在下人面前给我留分面子成不?你好歹听我两句?” 辛歧的眉尖依然蹙成团,看辛夷的眼光就像看个天塌下来都还不知道厉害的顽童,满是忧虑担心,还有丝恨铁不成钢。 “便教你辩几句!你的法子若是不够看,就给我乖乖待府中,王家再怎么凶恶,有爹给你挡着!你休想自己冲出去!” 辛夷敛了笑容,忽的敛裙拜倒,对着辛歧行了大礼:“紫卿只问爹爹一句,爹爹不信我,可否信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窦晚的女儿。青蚨主的女儿。 辛歧一愣,目光有些恍惚起来。那个面对他的匕首,仍娓娓评议君王之政的女子,那个面对腹中的秘密,以一条命换一条命的女子。 她的面容和此刻辛夷的面容,两幅花靥逐渐重合,竟然一眉一眼,都相像了紧。 北风拂过辛歧鬓边的白发,他忽的眼眶滚烫,喃喃道:“真想让你娘看看如今的你……真想让晚晚看看我们的你……” “爹,你说什么?”辛夷凑过身去,迟疑道,“什么我娘?” 辛歧语调低微,如同梦呓,夹杂着呼呼的北风,枯枝的撞响,教人一时没听清。 “没,没什么。”辛歧眼眸一闪,脸色恢复了正常,他重新看向辛夷,眉间的担忧带了哀凉,“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也没法劝了。只最后嘱你一句:此番出府对峙,绝不是玩笑。可不要逞心性儿,端着自己的傲气了。腿软点,头低点,甚至效胯下之辱,只要能回来,只要还回来……” 只要还回来。活着回来。 辛歧已经说不下去后半句了。 一道府门隔开生死,他只能眼睁睁送她去,不知送她去的是黄泉还是生门,却只能让开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阻拦。 他只求他活下来,这条他和她拼尽一生保下来的命。 辛歧努力想让自己面容正常点,努力想对这长大了要自己闯的女儿挤出丝笑容,却还是无法控制地鼻翼一阵颤,刹那就红了眼眶。 “紫卿,紫卿呐,对不住了。从前我故意冷待你许多,让你受委屈了。我到底不是称职的爹,不是让你念着可亲的爹罢。对不住了,我如果现在不说,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到……” “爹,你那是为了保我,为了不让外界对我的身份生疑。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辛夷的声音有些不稳,萧萧的北风吹红了她的眼角。 辛歧摇摇头,凉凉一笑:“就算初衷是这样,但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过往不是那么容易消磨的。若你此次能平安回来,也让我弥补些过去,若你不能回来……便当没有我这个爹了罢……” 辛夷只觉得一股股热流往心尖冲,喉咙酸痛得厉害,要拼命咽唾沫才能缓解些。 她看到辛歧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束发簪簪不住,从缝隙里划出来,在北风中如白茅草地飘。 她的爹老了。 “爹,我会回来的,娘亲不在了,我还要回来陪你……女儿会回来的……”辛夷终于按捺不住,一滴热泪从眼角滚落。 辛歧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原来是传家令的小厮,带着八十几个族人回来了。 男女老少,兄弟姐妹,都是按照辛夷方才放出去的族令,愿意追随辛夷出府解危,而聚拢来的族亲。 “六姑娘,我们都跟着你!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王家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陪你一块出去!”“上次辛氏奖惩,让我识得了六姑娘为人,打心眼佩服!可不能看着六姑娘一个人陷入险境!” 辛氏族人七嘴八舌,将辛夷簇拥在中间,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不忿。 “谁怕了王家!明明是他们栽赃!若是六姐姐没了,王家也不会放过辛府,还不如出去和他们斗一番!”辛芷也攥紧了小拳头,坚定的看着辛夷,“阿芷听六姐姐的!” 辛夷才憋回去的泪又要滚下来。 按照她的计策,带一部分族人出去,她没想到会召来太多。毕竟生死攸关的事,还能献上她的人头换自家性命,她实在不敢奢望所谓的人心。 然而,八十几号人给了她答案:血脉相连,同根同枝,人心太脏,却也到底是肉长的。 “好,好,好,都是我辛夷的好族亲。我辛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以这条命担保,断不会带你们以身犯险。”辛夷环视着诸人,却是目光一滞,下意识问了句,“大嫂呢?” 族亲大部分还是和辛夷关系近的,孙玉铃在其中,辛芷在其中,连大奶奶周氏都拖着病体来了,却不见按道理应该有的高娥。 “大嫂说她笨手笨脚的,出去只会给六姐姐添乱,就留在府中给六姐姐祈福,不随我们一块去了。”辛芷银铃般的解释传来。 辛夷的眉间腾起股冷意:“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怎么奖惩,有些人还是那些人。” “六姐姐,你传下的族令说,随你一道出府,能解你的危还能救全族,到底是怎么个妙策?”辛芷拉了拉走神的辛夷,睁着大眼睛问道。 www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送头 辛夷不再去管高娥的乱绪,她正色看向族人们,把计策略略一说,虽然族人们有怀疑的有担忧的,但好歹没往回走的,都应了追随六姑娘。 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如今只需出府一决胜负。 辛夷最后看向辛歧,忽的敛裙跪下,郑重地磕头:“爹,女儿去也。” 顿了片刻,辛夷又再次一磕头,声音有些颤抖:“爹,女儿不孝。” 一道府门隔开生死,此一去,赢者归,输者亡,这是场赌上命的局。 女儿去也,是出府辞别,女儿不孝,是提前诀别。 辛歧摆摆手,想说句“去罢”之类的话,嘴唇嗫嚅了几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默然地转身,负手离去,步伐有些踉跄。 要是再不走,他的泪就要滚下来了。 在女儿面前流泪,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就太没面子了。 辛夷跪在地上良久,地砖上晕开了铜钱大的泪斑,当她终于抬眸起身时,眼角的通红都化为了灼灼的火焰,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转身,拂裙,迈步,带领着八十余族人,往辛府大门去,步伐坚定得震响了上空。 然而,当辛夷走出辛府,看到府外的场景时,眼角的红愈浓了几分。 是愤怒的红。 辛府外四条街道,堵满了整整三百名北郊禁军,黑压压地看不到头,如同秋收时铺天盖地的蚂蟥。 诸军刀磨亮,剑出鞘,弓箭都已上弦,利刃尖跳跃的寒光连成一片,空气中的杀机几乎凝为实质,放佛就要将府门口渺小的辛夷,瞬间碾压成碎片。 辛夷当面前对的却不是王俭。而是建熙公主。 她端坐在台步辇上,胭脂红如牡丹,唇角挂着抹冷笑,在几十名宫婢侍卫的簇拥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辛夷。 而正主儿王俭却在街道对面的茶坊里喝茶。 街道不宽,茶坊无,只有王俭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方案前,悠闲地品着香茗,浑然个欣赏着杂耍的局外人,看辛夷的目光都如看个死人。 轻蔑。这是绝对的轻蔑。还是种已经预定好猎物生死的,冰冷至极的自信。 辛夷藏于宽大袖袍中的指尖倏忽攥紧,但只是瞬间,又恢复如初,连同她每一寸脸色,都在那一刹那平静到极致。 “你还真敢出来。是觉得我王家说着玩,还是你吓坏了脑子?”建熙公主弹出了指尖一点胭脂沫子,“还带了一群乌合之众,给你挡刀都不够挡的。我王家杀你如杀条狗,或者杀一群狗,不过是多动几下指尖。” 建熙公主故意一翘指甲,把胭脂沫子弹到了下方辛夷的脸上,重复了一句话:“辛夷,在我王家眼里,你就是一条狗。” 王家随从都发出了笑声,辛氏诸人目光愤恨,敢怒不敢言,建熙公主却抬起了下颌,任日光落入她眸底绽放如火。 曾经的她追随王皇后,背后被人骂是条狗,如今她却可以恣意地骂其他人是条狗。 她忽的觉得,这么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辛夷坦然地置身在四周的嘲讽声中,不慌不忙地掏出锦帕,拭去脸上的胭脂沫子,没有立即回话。 因为她正在打量建熙公主带来的人。迅速地辨认几个面孔后,她心底涌上了股凉意。 没有王文鸳。那个如小母狼跟在老虎身后,等着从老虎牙缝里捡肉吃的王文鸳。 王文鸳是建熙铁打的跟班,又顶着王家嫡大小姐的身份,今日这场热闹她不可能缺席。 唯一的解释是:王文鸳被王家派去了其他地方。 至于被派去了哪里,王俭在辛府其他地方还布了局,辛夷猜不到,也不敢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目光重新投向了建熙公主:“首先,我身后的人不是乌合之众,是我辛夷的亲人。再者,公主说对了。我辛夷就敢出来。不过,不是坏了脑子,也不是当玩笑。” “那你就是来送死。”建熙公主笑得灿烂。 “不错。我来给王家送上我的人头。”辛夷忽的上前一步,毫无避让地直视建熙,“请公主砍头罢。” 建熙公主一愣。王家随从一愣。三百禁军的刀锋也一滞。 “王家要头,我便送来人头。公主在这儿,不是来取的么?那就请公主砍头罢。”辛夷再次上前一步,直视建熙的眸底,有精光如闪电炸响,“公主不敢么?” 建熙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嫣红的胭脂逐渐变成了铁青,却独独反驳不出一句话。 她虽然打头阵,却是个跑腿的,真正有资格动刀的是街对面的王俭。辛夷让她取人头,是变着法的讽她狐假虎威,借王家脸面耍威风。 “公主不敢么?”辛夷猛地提高了语调,目光如刀地刺向建熙,刺得建熙莫名地就眉心生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你,你放肆……我是嫡公主……”建熙指着辛夷鼻尖,咬牙切齿,脸皮抽搐得胭脂直往下掉。 辛夷冷冷的一勾唇,最后挤出肺腑间每一寸空气,用尽力气地大喝一声:“你敢么!” 简单的三个字,惊天动地,震裂人心。 建熙公主放佛被打头的金雷炸了下,浑身一阵战栗,直接被喝懵了。连同王家的随从都白了脸,看辛夷的目光如看头小兽。 一头独自伫立在那里,身形纤细娇小,却镇住了整片河山的小兽。 “原来,公主是不敢的。好,那没公主的事儿了。我辛夷去找管事儿的。”辛夷也不管建熙反应,目光直接掠过了她,看向了街对面的王俭,“我们走!去找管事儿的,送人头去!” 最后一句话是对八十余辛氏族人说。 有些荒唐似玩笑的话,却让场中每个人都心尖一阵哆嗦。 辛夷再也没看建熙一眼,直接带着族亲们,大摇大摆地向街对面的茶坊走去。 许是被方才辛夷的气势唬住了,三百余禁军也没王家的令,自动为辛夷分出了条道,只听见身后建熙变了音的尖叫—— “辛夷!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站住!我是嫡公主……” 辛夷连头也没回,三下五除二的,带着族人们走到了街道中央,五步开外,就是临街的茶坊。 她离王俭很近了。能看见王俭铁青的脸,还有他眸底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俭抿了口茶,幽幽开口:“你这是送头上门么?” “不错。不过,不止是我,还有我身后的族人。”辛夷沉沉的笑意化开,如晕染开的一爿夜色,“也就是说,只要我死,我身后的族人,甚至呆在府中没出来的余人,也会跟着我一起,自刎头颅,以死追随。” www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宴饮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俭不知怎的,指尖一抖,茶盅里的茶顿时溅出来几滴,在方案上留下几团水印子。 “辛夷死,辛氏亡!”辛夷的笑意愈发灿烂,说出来的每个字朗朗震震,如一个个金雷在场中炸响。 王俭脸色一变,直接翻了整盅茶。 四下的王家将士也是虎躯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铜铃目。 辛夷死,辛氏亡。当辛夷的一颗头颅落地时,百余辛氏族人也会弃命相随,同时落下百颗头颅。 辛夷一个人的命和百余人拴在了一起。只能同生,或者同死。 王俭的嘴角抽搐了几番,瞄了眼辛夷身后的八十余族人,从鼻翼里挤出丝冷笑:“人人都是惜命的,你辛夷也不是大人物。老夫还不信,这些族人都是傻的,要为你赌上命来。” “是么?既然大人不信,那就自己瞧瞧罢。”辛夷淡淡地笑笑,缓缓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小刀,搁在了自己脖颈间。 旋即,她身后八十余族人也同时掏出了事先备好的小刀,没有一丝犹豫地搁在了脖颈上。 没有人说一个字,沉默的八十余刀光,就是最坚毅的答案。 同生同死,以死追随。 王俭的瞳孔兀地收缩。 这一幕比什么都让他觉得恐怖,让他直接脸色铁青,眉目扭曲,猛地一拍方案,寒气逼人的声音放佛从喉咙间挤出:“你在威胁老夫?” “不敢。不过是辛氏同族同心,荣辱与共罢了。”辛夷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眸底骤然爆发出精光,如一道划过夜空的闪电。 王俭架子摆得吓人,但他眸底刹那划过的忌惮,却没有逃过辛夷的眼睛。 她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其他四姓和王家之间的红线,到底在那里。 五姓可称霸为首。其他四姓可以纵容王俭诛杀辛夷。 绝不可五姓一家。其他四姓却不可能放任王俭屠灭辛氏。 这只会重蹈当年卢家的足迹,而其他四姓已经交足了学费。 故王俭在天下放话,要辛夷人头是真,其他四姓会作壁上观。但灭辛氏全族就是假,充其量是耍耍威风,真要动刀子时,其他四姓不可能再坐得住。 这半真半假,这王家和其他四姓间的博弈,就是辛夷救自己,也救全族的把柄,也是她在绿蝶提点下想明白,告知族人的计策。 “好一个同族同心!好一个荣辱与共!好一个怀安郡君!”王俭咬牙切齿,一连三个好字,眉间的杀意染红了他的瞳仁,看上去如发怒的修罗。 他的齿关咬得咯咯响,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他此刻的目光早已将辛夷碎尸万段。 然而偏偏,他却没有下令动手。 辛夷收起小刀,如看笼中兽般地看着王俭,眉梢的自信愈发浓厚了。若是不出意外,她仿佛已算定了此局输赢。 “既然王大人已经告之天下,要取我辛夷人头,怎可在天下人面前失言?辛夷可不愿以微贱之躯,毁了大人一世英名。”辛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辛夷便坐在这儿,等王大人来取头。大人一日不取头,辛夷一日不挪窝。” 辛夷顿了顿,看着王俭的几欲喷火的老脸,音调故意拔得愈发亮了:“辛夷会一直等三天,等到大人所谓的期限,然后恭请大人屠灭辛氏全族。” 辛夷将“恭请”两个字咬得敞亮,明明是自处谦卑的话,却如尖刀一刀刀扎在王俭心上。 “你!”王俭眸底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他猛地一锤方案,简陋的木面直接咔嚓裂开了大缝,吓得四周王家将士都缩了缩脖子。 然而,辛夷却是傲然伫立,巧笑嫣然,日光倾泻在她小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灼灼的异彩。 “当然了,若大人在第三天前,哪怕是子时前一刻砍了辛夷,也就不用依诺屠灭全族……不过,辛夷人头落地时,辛氏百余人头也会落地,结果倒是一样的。横竖我辛氏都会将人头献给大人,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 辛夷看着王俭的脸色愈发阴沉,转身对辛氏族人笑道:“来人!给本郡君从府中搬张桌椅来,也给你们自己搬一副,咱们就坐在这儿,等着王大人砍头来!” 若是初时听到辛夷的计策,辛氏诸人还有怀疑,然而瞧着此刻王俭的反应,也都明白六姑娘的牛皮不是吹的是盖的,脸色愈发坚毅,腿脚也愈发麻利了。 不到半刻,八十余副桌椅都被搬了出来,如一条长龙在街道上一字排开。 “来来来,坐坐坐!阿芷坐我身边来!大奶奶身子不好,多给她垫点软枕!”辛夷招呼着诸人落座,欢声笑语阵阵,完全把王俭连同拔刀执剑的北郊禁军当成了空气。 或者说,当成了街边晒太阳的一群野狗。 一番喧哗后,辛氏诸人坐定,辛夷又噙笑招手:“人家王大人还喝着茶,咱们也不能干坐着不是?距这儿最近的酒楼是哪家?” “红杏酒楼!”辛芷黄鹂儿般的声音响彻场中。 “好,就是红杏酒楼。”辛夷看向族人,如同发了横财的大财主般,双手一挥道,“今儿诸位以命追随我辛夷,是信得过我!辛夷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故就由我辛夷掏腰包,请各位兄弟姐妹,叔伯姨婶同席宴饮,一醉方休!” “谢过六姑娘。”诸人纷纷起身打千,脸上都带了真诚的红晕,连大奶奶周氏都点头直赞“六女出息了”。 能以一介寒门怼王家,还能怼得王家憋气,以前他们想也不敢想。没想到辛夷不仅带着他们做到了,还大有可能保了自己命,再解了辛府危,这份魄力和谋略已让她成为耀眼的中心。 辛夷朗声大笑几声,连声唤人道:“从府里使几个小厮杂役去,把红杏酒楼的菜单都给我点一番!然后盘盘端到这儿来!不用在意价钱,只管拿最好的上!” 辛芷刚想拊掌喜笑,忽的又一怔:“在这大街上摆席?” “不错。咱们就在这儿!一边等王大人砍头,一边吃好了喝好了!”辛夷一拍方案,如个市井丫头般,清喝震彻云霄,“来人!上菜!” 辛氏族人此刻对辛夷都心悦诚服,哪怕王俭的脸色阴得可怖,也只管按着辛夷的计策走。立马有麻利的回府中差了人,半个时辰后,一个个小厮就端着盘子从红杏酒楼回来了。 二十余小厮,来回折返趟儿,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如流水线般一盘盘端到诸人案上。 www 第二百四十五章 对峙 “听说阿芷常去红杏酒楼,可识得这些菜?便给大家伙儿报报菜名,让周围吃不着的人饱饱耳福。”辛夷看了眼四周桩子般的北郊禁军,又笑着对王俭招招手,“也让咱们王大人听听,说不定还要赊大人一副碗筷。” “竖子休狂!”王俭浑身都气得发抖了。 他紧紧攥住案沿,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那案沿都被攥出了寸深的小槽,他却独独没勇气攥紧腰际的刀剑。 “大人别介呀!您要是眼馋了哪道菜,只管与我辛夷说,我亲自给您端过去。”辛夷故作谦卑地打了个千,笑得热情洋溢,“阿芷!怎么还没报上来?” “六姐姐,你算是找对人了。我最爱这家红杏酒楼,菜单背得滚瓜烂熟。各位兄弟姐妹,各位叔伯姨婶,还有那位王大人,你们听好了!”辛芷小脸微抬,不卑不亢,像只傲立于枝头的黄鹂鸟,眸子亮晶晶的。 “砂锅煨鹿筋,j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罗汉大虾,串炸鲜贝,葱爆牛柳,蚝油仔j,鲜蘑菜心,喇嘛糕,杏仁豆腐,清炸鹌鹑,红烧赤贝……” “来来来!诸位都用罢,也不用讲礼了。大乃乃,您尝尝这道酸笋……八弟,不要淘气,别拿筷子乱搅忽……小叔叔,要不咱叔侄喝一杯……”辛夷如个东道主,走动着四处张罗,笑意没有丝毫异样。 许是受辛夷感染,诸人也都渐渐放下了最后一丝顾忌,吃的吃,喝的喝,饱口腹的饱口腹,猜酒令的猜酒令。 大街上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卷。 当街摆开数十张方案,菜品琳琅满目,欢笑不绝于耳,放佛就是场普通的阖族大宴。 然而宴席四周,却挤满了凶神恶煞的三百禁军,出鞘的刀剑闪着沉默的寒光,街对面茶坊里的王俭,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浑身的杀气几乎浓得凝成了戾云。 没有谁理睬什么禁军什么王,也没有谁理睬什么生死什么危,唯有一场临街欢喜宴,做出了最高姿态的对抗。 王俭只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被谁这么打脸过。 他心底的怒气如同惊天浪涛,一**冲撞着名为理智的堤坝。 辛夷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王俭,见得他这副样子,心底的自信愈发浓了,她又招呼着辛氏诸人,朗笑道:“咱们干吃着也没乐子不是?不然请点戏班子(注1),过来唱几曲如何?” “好呀好呀!离辛府最近的是德春戏班,来得快也省事,就请他们罢!”辛芷不过十二岁,长安百般玩乐精通,便是当先做出了提议。 “就是德春戏班!使个人去请来!你们把想听的曲儿都拟好,到时一轮轮唱起来!”辛夷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尖刀扎在王俭心上,扎得他的脸愈白了几分。 不过半刻钟,戏班子被请了来。二十余伶人看得王家的禁军,还有那脸比炭黑的王俭,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向辛夷作揖。 “怀安郡君……这是……在这儿唱?” “没见着我们吃着喝着么,不在这儿在哪儿唱?”辛夷嗔怪地瞥了班主一眼,“放心,有什么事儿我辛夷担着!你们只管唱,拿出最好的折子唱,赏钱一分不少,我辛夷还多加辛苦钱!” 班主两方为难。但一听后半句,就笃定了只认大金主,管他姓王还是姓辛。 “那,请怀安郡君先点折子?”班主讨好地奉上了几个戏折子。 辛夷接过折子,目光却没放上去,而是看向了茶坊里的王俭,她晶亮的瞳仁噙着如火的傲气,像火引子般唰地点燃了王俭的暴怒。 “就听《下陈州》(注2)。”辛夷一字一顿,让王俭听了明白。 王俭脸皮一抽,方案上又多了条小槽。 “宋王爷先赐臣三员大将,三口铡一道旨我带出汴梁,哪一个要贪脏克扣良饷,着为臣先斩首后奏君王……” 胡琴弹唱乍起,一干伶人咿咿呀呀,才唱出三两句话,王俭就再也坐不住,当下抽出腰际的佩剑,三两步跨向辛夷来。 “大胆竖子!休得狂妄!你以为我王俭真不敢杀你么!” 王俭怒喝掣天,脸皮睚眦欲裂,眼眸通红如同疯癫,一转瞬就冲到辛夷面前,一把揪住辛夷衣襟,一把就提起佩剑,往辛夷当头斩下。 变故不过是转瞬之间。 三百北郊禁军还没反应过来。 辛家族人吓得傻了一片。 连唱戏的伶人还在余音绕梁。 暴怒的王俭如同失去理智的饿狼,佩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劈头而来,携卷起一股令人心悸的破空声。 辛夷时刻注意着王俭,所以在王俭起身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危机,然而她没有反抗,任由王俭如小j仔般提起她,剑斩带起的风扑面而来。 在剑刃离头颅不过三寸的刹那,辛夷瞪目直视王俭,朗声大喝—— “王俭!你敢!” 一声直呼其名,剑势下意识慢了两分,而后两字你敢,那剑尖被唬得兀地顿住。 剑锋堪堪擦过辛夷脑门,一缕青丝被斩断,悠悠飘落到地上。 王俭与辛夷不过咫尺之间,一柄宝剑横在二人中间,剑光映亮了辛夷灼灼的寒目,也映亮了王俭眉心癫狂般的戾气。 “辛夷死,辛氏亡。王俭,你真的敢么?” 辛夷瞳仁雪亮,精光汹涌,比那剑光还要凛冽几分,合着直白又直白的话,让王俭的后脑勺顿感一阵凉意。 “你!”王俭只从齿缝间蹦出一个字,齿关咬得咯咯响,宝剑却是彻底凝滞。 辛夷毫无惧意,凤威浑然,她迎着宝剑的剑锋,凑近王俭的脸庞,勾起抹瘆人的冷笑。 “王俭,你真的敢么?” 辛夷只重复这一句,却教王俭浑身一抖,双眸渐渐清明,暴怒之下的理智逐渐回了来。 他王俭敢杀辛夷,却不敢真灭全族。 而一旦辛夷和全族拴在了一起,他王俭面对的敌人就不再是“辛”,而是暗中观望的“其他四姓”。 王俭握剑的指尖青筋暴起,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后终于无力的垂下,宝剑哐当一声被c回剑鞘。 “三天期限未到,不到最后,任何变故都有可能。竖子可别得意早了。”王俭咬牙切齿地道了句,就猛地松开辛夷衣襟,转身走回了茶坊。 猝不及防下,辛夷兀地向后栽去,一只玉手及时地扶住了她。 “六姐姐怎么样了?可有伤着哪里?啊咧咧,吓死阿芷了。那剑差半寸就砍着了。”辛芷惊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注释 1.戏曲:中国戏曲,从先秦的“俳优“、汉代的“百戏”、唐代的“参军戏”、宋代的杂剧、南宋的南戏、元代的杂剧,直到清代地方戏曲空前繁荣和京剧的形成。也就是说,唐代只有参军戏,还没有形成今天这么完备的“戏曲”。本文纯是小说需要,不作细考。 2.下陈州:河南豫剧《下陈州》,讲述陈州三年大旱灾颗粒不收,国舅安乐侯庞昱抢男霸女、荼毒百姓、克扣赈粮、强征壮丁建造花园,使得陈州民不聊生,包公奉旨下陈州查赈,公孙策设计要来龙虎狗三口御铡,庞国舅潜刺暗杀包公,被南侠展昭所救,展昭并帮助包公保护人证、受害者,捉拿庞国舅,经包公审明案情,把安乐侯庞昱送进龙头铡,陈州百姓无不感谢为民做主的包青天。 www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变故 旋即,整个场中放佛才缓过神来,响起了喜怒不一的吁气声。 北郊禁军自觉失了脸面,各个怒目仇视,恨不得立马将辛夷碎尸万段。而辛氏族人虽不明王俭为何放弃,却也愈发敬佩辛夷胆色,各个上前来恭贺问候。 “让各位族亲担心了,辛夷无妨!既然王大人说期限未到,尚有变故,那咱们就继续等着,陪王大人一块等到第三天!”辛夷向族人们笑笑,宽慰他们无忧。 旋即,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一屁股在月牙凳上坐下来,笑喝道:“方才的曲儿继续唱!咱们的席也继续吃!继续继续!” 伶人们早被方才变故吓得腿软,如今瞧辛夷模样,自觉壮了胆儿,哆哆嗦嗦地好歹重唱起来。 辛氏族人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见辛夷笑得毫无异样,也如吃了定心丸,各自归席吃喝,重新热闹起来。 鼓瑟吹笙,瓜果飘香,欢笑声传出十里外,禁军的杀气也冲云霄,不明就里的只当是百家宴,懂行情的却道是地狱宴。 一场在人世和地狱边缘的宴席。吃的生,喝的死,热闹的是一场豪赌。 而长安暗中无数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场宴席。 从白日到夜晚,两方人马轮换着休息,第二日凌晨,刀剑又出鞘,宴席又重开,辛夷依旧点折子唱了一出又一出,王俭也依旧阴着脸喝茶一盅又一盅。 辛府成了长安的中心。 全城除了这一处地古怪的热闹,其他地方都安静到诡异,如同赌局揭晓的前一刻,所有人都紧张得憋住了气。 两日已过,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长安城的神经始终绷紧,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这根神经的断裂,正从百里外的城郊开始。 长安城郊的渭河平原,此刻正有黑压压的府军在聚集,一眼望去排到了天际,似有几千人之巨。 府军们身着鳞甲式样不一,俨然是不同方的人马,各举了四柄锦绣军旗,上书“崔”,“李”,“郑”,打头的是个“萧”。 萧家府军打头的又是萧铖明。他坐在匹骏马上,似乎很不习惯这般骑乘,他脸色畏缩地泛着白,教旁边的郑诲看得眉心愈紧。 “萧大将军,四姓人马都已聚齐,您可要清点番?”郑诲眸底不动声色地划过抹轻蔑,“还是说大将军要先去旁边营帐休息,喝碗蜜水捶捶腿?” “不必休息了,不必了。本将军好得很,好得很。”萧铖明嘿嘿低笑,嘴角却紧张得都绷紧了,“本将军得皇上厚爱,补位五姓之首,怎能临阵逃脱,临阵逃脱。” 郑诲眸底的轻蔑愈发浓了:“既然是皇上厚爱,才让大人捡了个大将军。那彼时真的讨伐王家时,大将军可不要腿软。” 萧铖明放佛始终没听出郑诲的蔑意,笑得忠厚又谦卑,只顾打哈哈作揖,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和破绽。 “这不是还没讨伐王家么?按照四姓的约定,只要王俭不屠辛氏,四姓就不发兵。”萧铖明不在意地摆摆手,“至于杀不杀辛夷,都是小事儿,小事儿。重点是盯着王俭和辛氏全族。” “这是自然。王俭可杀辛夷,却不可灭辛氏。若他想效仿当年卢家,当街屠灭全族,还真以为我四姓继续装孙子么。”王俭遥遥望向城中方向,冷冷地一勾唇角,“人尚吃一堑长一智。卢家已灭,我等也不是当年的四姓了。” 二人说话间,崔家家主和李家家主也策马聚集过来,向萧铖明打了个千,附和道:“此话不错。我等聚兵在此处,无论怀安郡君如何,等的是王俭刀剑砍向辛氏全族的那一刻。剑一出,四姓兵亦出。听城中斥候说,王俭还和怀安郡君僵持着?” 郑诲不辨喜怒地笑笑:“这怀安郡君还是有些真本事。斥候最新传来的消息说,怀安郡君将自己与全族性命绑在了一起,所以王俭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想来王俭也对我们的底线有猜测,才陷入了进退两难。” 崔家家主眺望了眼城中方向,泛起抹冷笑:“王俭这个老狐狸,狂是狂了点,但不算蠢。他必然也有计较我们的底线,所以才让那怀安郡君利用了。不过,他的性子太急,只怕忍不住怒,第三天期限一至,还是要大开杀戒的。” 郑诲听得连连点头,眉尖蹙成一团,他又加了十几个军中斥候,往来城中打探动静。 几十名四姓斥候,骏马蹄儿急,驾驾声响彻天际,如一条游动的长龙,蜿蜒在长安城和郊外中间,每隔片刻就为四姓传来最新消息。 “尔等一定要瞧清了。把王俭一举一动都盯牢了。”郑诲始终觉得心里不安,便嘱咐了斥候几句。 “大人放心。属下们都盯紧了的。辛府和王家依然僵持着,一方宴饮一方喝茶。”斥候恭敬地打了个千。 “他们僵持着,我们便也不动。但王俭一旦有屠族之举,立马要将消息传回,我等也随即发兵!”郑诲正色道。 “遵大人命。”斥候一抱拳,便要往城中去。 “等等!本大人再说一遍:那个辛夷的生死无所谓,甚至一两个人也无所谓,但王俭若向辛氏全族亮刀子,一定要在第一时刻传回动向!”郑诲重复了数遍,生怕斥候记错了半个字。 “属下领命,大人放心罢。”斥候一勒缰绳,便转头策马进城,留下一串响亮的驾驾声。 “只怕辛夷这么一激王俭,王俭怒癫了,迟早要屠族。得把发兵准备做好了,第一时间阻止那厮……”郑诲望着斥候远去的尘埃,忧心忡忡地攥紧了缰绳。 然而,当他看见那斥候刚到城门就折了回来,他心底那点不安顿时猛跳。 “怎么回事?”郑诲连同萧铖明几位家主同时一惊。 “各位大人,进不了城了。城门被关了!”陆续折回来的斥候们焦急禀道。 四姓家主下意识往长安城们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却是郑诲首先气急败坏的大喝:“蠢丫头!老夫白养了!” 长安城门高千仞,巍峨天下第一关。 此刻城门上穿着大魏官服的守军,都被不知何时冒出的另一方人拿住了。那方人马着世家侍卫服饰,拿刀子架住本来的守军,俱俱押到城门垛沿,让城下四姓人马都看了清楚。 而这群世家家兵之首,又以一名女子为首。 郑斯璎。 www 第二百四十七章 封城 郑斯璎俏生生伫立在城头,青丝懒作髻,素容无粉黛,瞳仁噙着令人心悸的精光,一身雪白丧服在风中猎猎飞舞,如同城上的一面旌旗。 “璎儿!你这是什么意思!”郑诲朝城头大喝,声音都气得变了调。 “郑大姑娘!你这是作甚!”其余家主也惊疑不定地策马上前。 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本该深闺绣花鸟的女子,怎么c手了这盘天下棋。 他们更想不到,一个己方郑家的大小姐,怎的隐隐胳膊肘往外拐。 郑斯璎瞥了眼被家兵拿住的守军,见守军都被吓懵了,并没有太多反抗,这才满意地看向郑诲几人:“干什么?自然是阻止你们进城。” “你疯了么!你一个妇道人家,来瞎凑什么热闹!此次四姓举兵,事关天下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郑诲又急又气,脸皮一个劲儿哆嗦。 “女儿当然知道。我在阻止四姓征讨,在为王家提供便利。”郑斯璎面色从容,泛起了抹笑意。 本该是芙蓉向脸两边开的笑意,却让城下诸人看得心间一凉。 如同藏于花丛中的毒蛇,从每一个毛孔都侵入了凉意。 虽知那是自己的亲女儿,郑诲也不禁起了一身j皮:“不孝女!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不懂当今局势么!王俭杀辛夷,尚在四姓红线之内,我们可以纵容,但王俭若屠全族,这过分了的野心,我等必发兵阻止……” “爹爹不消说了!大道理女儿都明白。”郑斯璎一字一顿,语调冰冷,“管他什么棋局,管他什么世家博弈,女儿只要将尔等困在此处,然后给王家作为的空间。不管王家在城中如何,这城门都不会开的。” “疯了!简直是疯了!”萧铖明等人气得来回逡巡,恨不得冲上城门去,将那女子撕为碎片。 “郑大人,你父女俩可是串通好的?早就判出四姓,投靠了王家!”崔家家主眼珠子一转,将满腔怒火和怀疑都投到了郑诲身上。 郑诲百口莫辩,脸皮都涨成了猪肝色:“老夫不知!老夫确实不知情!诸位瞧她的家兵打扮,也不是我郑家的!我要知有这么个不孝女,老夫早就一刀结果了她!又哪里任得她在老夫眼皮子底下,不知从哪里调来群喽啰,和老夫对着干!” 然而几位家主怀疑不减,连四下士兵的目光都闪烁不定,郑诲急得怒火攻心,撕破了嗓子朝城门呵斥:“糊涂女儿!你素来都是明晓大礼的,怎如今发起癫来!老夫劝你及早回头,打开城门,不然你我于兹断绝父女情分,便为一河两岸的敌人,势不两立!” 最后几句话让郑斯璎玉躯一抖,但只是片刻,她的眸底又盈满了坚毅,不带一丝温度的坚毅。 “如此,谢过爹爹十七年养育之恩。”郑斯璎忽的敛裙跪下,向城下的郑诲三拜三叩,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一行清泪滚下。 但被她迅速地擦去,再起身间,脸色依然没有异样。 所有人都愣了。 郑诲更是嘴角抽搐,青着脸色,却红了眼眶,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断绝父女情分。郑斯璎竟是没有迟疑的,断绝了父女情分,判出郑家,站到了王家一头,从此为敌我两不立。 “为什么!为什么!你抛家弃父,也要投靠王家!你从来是懂事的,怎这般糊涂!”郑诲变了音儿的向城头大喝,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被北风吹得呼啦啦飘。 “糊涂?对呐,十二岁那年遇见了他,我便糊涂了一生。”郑斯璎笑了,眸色有些恍惚,有些晶莹在打转。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十二岁,那年三月。草长莺飞,春意芳菲。 他携带一副棋局而来,被丫鬟领路着,前往棋室与爹爹对弈,而她被诸婆子嬷嬷簇拥着,只能老远的瞥了一眼。 穿柳而来,素衣无尘,日光溅入他的黑眸,好似坠落湖心的星辉。 她看得不是太明晰,心间却异样地一阵跳,宛如中了魔般冲到爹爹的棋室,指着他说“我要和他对弈”。 那时她会的棋道,不过是闺中四艺的彩头。琴棋书画,四雅俱通,方能配得上她嫡大小姐的身份。 她下给旁人看的,或者说,下给未来的夫家看的,却独独不是下给自己看的。 然而,输棋给他的那一天,她第一次想,下给自己看,下给他看。 十三岁。她仍然输棋。他面无表情。 十四岁。她仍然输棋。他面如冰霜。 十五岁。她仍然输棋。他有了一丝挑眉。 十六岁。她仍然输棋。他终于说“姑娘这水平,当得了十岁童生了”。 十七岁。她不再下棋。因为爹爹要将她许给她,天下人都说他没法拒绝。她以后要做的,是素手洗羹汤,是灯下夜补衣。 然而,玉佩在他门口原封不动,他的大门始终紧闭,曾经的恭喜变为了看笑话,四方的流言比猛虎还吃人几分。 背地里诸人的指指点点,世家间的奚落白眼,还有市井编出的“郑家姑娘送上门,偏到门口也不要”的曲谣,终于让她的心冷成了块石头。 他是石头心,那她也是石头心,既然都无法偎暖,那干脆宁为玉碎。 “我到底哪里比她差了……不过,答案也不重要了……因为我要你死,我要整个辛氏都与你陪葬……辛夷妹妹,对不住了。”郑斯璎低声呢喃,瞳仁渐渐被黑夜覆盖,“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但我也不会后悔了……” “不孝女!你到底是为什么!你忘了你斯瓒哥哥是怎么死的么?”城楼下郑诲的大喝打断了郑斯璎的思绪。 郑斯璎瞧了瞧自己身上的丧服,惘然而无力地一笑:“我大抵最后也要下地狱的,彼时任斯瓒哥哥处置,也便了恩怨了。然而此时此刻,我想先了了我和辛夷的恩怨。” 郑斯璎顿了顿,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攥紧:“爹你可知?玉佩放在他门口数日,他连门都没开个。就算是送人的玩物儿,也没有这么拒之门外的。” 郑诲一愣,忽的福至心灵,大概明白了自家女儿的理由,还有长安城中的传言,那个辛家一株紫玉兰,好上了那江家白衣郎。 草木姻缘。容不下第三个人。 “有我郑家给你撑腰,他迟早要应的!你再多等些时日,他迟早会应的!你不该冲动,再多等几日!”郑诲慌不择言地喝着,急得两鬓汗珠滚滚。 www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不甘 “迟早要应的?那我就是放在砧板上的鲜亮玩意儿,像个供人观赏的展物,任天下人指点奚落,任他不理不睬么?”郑斯璎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涩意。 “他江离有他的傲,我郑斯璎也有我的傲。”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然石头偎不暖石头,那就捏碎可以偎暖你的那个人。 得不到,也不让旁人得到。这是她郑斯璎最后的骄傲。 “蠢货!愚蠢之极!这是棋局之道,岂能以儿女私情度之!你赶快打开城门,否则别怪我恩断义绝!”郑诲说得义正言辞,攥紧的佩剑,似乎随时准备大义灭亲。 “棋局如何,输赢如何,这就是爹爹在意的么?可偏偏女儿在意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郑斯璎荒忽地笑笑,瞳仁深处却冷得令人心骇。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苦练棋艺,只为搏君一笑。 她想站在他身边去,喜欢他喜欢的东西,与他并肩立于庭院中,观斜阳,问粥温,琴瑟静好。 然而,五年执着如萤火暖冬,却只换来个半路蹦出的辛夷。她反而成了过,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她不甘。 不甘心得要死。 “辛夷妹妹,对不住了。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扮假姐妹这么些时日,你我终于要见真面目了。”郑斯璎抬眸看天,萧萧的冬阳为她的面容,镀上层灼灼的冷光。 长安城楼下的四姓却再也坐不住了。 “既然我等四姓出了叛贼,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来人,攻城!直接攻下城楼!”四姓家主心下一横,喝令一发,便要强行攻打城门。 千军万马,准瞬及至。 郑斯璎却如看群蝼蚁般,露出了古怪的轻蔑:“诸位大人都想好了?我控制了长安城门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以后也不会传出去。天下人都还以为,这是大魏的长安,是皇帝的长安。” 语调不大的一句话,却让四姓家主同时色变。 消息没有传出去,天下还不知真相。 那么他们起兵,就不是从郑斯璎手中夺回城门,而是在进攻长安城。 天子脚下,国都长安。 无圣意而起兵攻城,是为大逆。 四姓家主连同数千雄兵霎时出了身冷汗,俱俱如泥塑呆在了平原上,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唯独在众人忽略的旁儿,萧铖明从马上俯下身,对着个斥候低语道:“情况有变,速速通知公子。” “属下领命。不过,公子算到了一切,或者所有人都算到了一切,却算漏了郑斯璎这个异数。辛姑娘要出大难了。”那个斥候警戒地望了眼四周,拳头攥得咯咯响。 “不,不是我们算错了。而是郑斯璎不按套路来。公子或者我们,依的是棋局的道,而郑斯璎,依的是情的道。果然女人心难测,失算了也不坑。”萧铖明暗暗长叹,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 “属下立马通知公子!”斥候不动声色地一抱拳,身影乍然消失在军队中。 踏雪无痕,来去如影,俨然是个化身为普通士兵的影卫。 萧铖明清咳一声,重新恢复了满脸的懦弱糊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干嚎“完了完了”,只惹来众人轻蔑的白眼。 长安城门巍峨千仞,有女一人一镇守。一人峙千军,威仪天然。 “原来你书信与我,借用王家家兵,是为这么个事。”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郑斯璎回头,看着俏生生走来的王文鸳,淡淡应道:“我是郑家大小姐,若调动郑家家兵和爹爹对着干,家兵们能听么?只能借用王家的人手,来封城门拦四姓了。我还不是卖了你王文鸳一个功,你有什么不满的?” “功?对,大功。你图的是辛夷性命,我图的是功勋荣华,咱们各取所需,携手合作,大家都乐得圆满。”王文鸳笑了,眼角洋溢起得意的红光。 郑斯璎不置可否地转过头,幽幽道:“听说你借兵于我,连建熙或王俭等人都没告知,从调兵到来长安城门,也是编了旁儿的借口。以至于王俭还在辛府门口,气得像拔毛了的公j。” “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道理是一样的。若提前让他们知晓,我不过是个献策的。但若危机时再送去,我就是解局的。这二者间的分量,自然有高下,能捞到最大的功勋,为什么不捞?”王文鸳抿嘴笑道。 郑斯璎眸色闪了闪:“调家兵,瞒建熙,瞒王俭。今日若事成还好,若事不成便是死路。你胆子还真大。” “胆子还真大”半句话带了褒贬不明的试探,却只换来王文鸳愈发炽盛的笑意:“顶着王姓,谁还没有点不甘?” 郑斯璎有半晌沉默。如王文鸳所说,她图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并非功勋利益,荣华富贵,然而有时殊途同归,未免不是盟友。 “我虽看不上你的有些做法。但不甘么?说到这个词眼儿,你我倒是一路人。” 郑斯璎深深地看了王文鸳一眼,也没待她回答,便转过头去,吩咐王家家兵的斥候。 “来人,给城中王大人传个信。长安城们由我把守,四姓府军进不来,请他王大人尽管做他想做的事,杀他想杀的人。” 一阵北风吹来,扬起女子的丧服,在城头猎猎飞舞,如一面雪白的灵幡。 一面提前备下的,悼祭亡灵的灵幡。 郑斯璎的口信随着嗒嗒的马蹄声,急速穿过长安城,然而还没到辛府,城东的某处草庐却第一个知道了。 这是处靠近郊外的草庐,碧竹墙,白芦篷,檐下堆成摞的因破旧而弃置的棋局,远离两市喧嚣,独得一方安宁。 长安城都知道,这是名扬天下的棋公子的住处。 因为棋公子常年进出官邸,对弈赚赏钱,或者寻访天下棋友,故此草庐一年半月都不见人,篱笆小径长了寸厚的青苔,落了一行麻雀啄草籽。 草庐之中,却没有这般清宁景致了。 江离负手立于窗下,对身后被影卫押着的男子轻道:“本公子没法子出去,只能使影卫把你‘请’来。幸会,第十三代青蚨主。” “请?”窦安玩味着这两个字,露出了抹冷笑,“这就是棋公子请人的方式?使影卫把我挟了来,也真是费了好番心力。” 窦安被左右两个影卫缚住臂膀,丝毫动弹不得,就算影卫没有用狠劲儿,窦安也是不舒服地脸色发青。 www 第二百四十九章 第一(传说中的有推加更) 然而江离连头也没回,只是瞧着窗外小径上的麻雀,淡淡道:“本公子有些话要问你。可是门口还放着郑家送的玉佩,出去不得,只能费些功夫。” 窦安朝门外努努嘴,眉梢一挑:“郑家玉佩送了半月了,搁在门口也搁了半月,秋儿的蟋蟀都在里面铺窝了。就算你铁了心不收,却因此把自己锁在屋里半月,也不闷得慌?你出门溜溜,再给我表妹解释下,也不是难事。” “不难?不,太难。女人心太难。”江离忽的脸色一肃,如同面对个最难解的棋局,语调都发沉起来,“明明是一的事儿,女儿家可以想到三去,还没有任何合理性。所以本公子不出门,才是最稳妥的方式。虽然闷是闷点,但绝对安全。” “安全?”窦安愣了愣,觉得这个词用得古怪。 然而看江离一脸义正言辞,如临大敌,他忽的又明白了些这个词的妙处。 情关是重重劫,刀山火海的坑,一不小心错了一步,女儿家可以立马把脸翻,醋坛子覆起来,冤枉都没处诉,只能叹一句你个小心肝,错把我痴心误。 “你对我表妹,还真是用心了。”窦安低低道了句,脸色缓和了几分,“所以,棋公子大费周章把我‘请’来,想问的是什么话?” “你应该知道,长安城门那儿出了变故。”江离清咳两声,眉眼重新恢复了冷漠,“郑斯璎不按套路出棋,所有人都算错了,连本公子也算漏了这茬。” “所以你要怪怪郑斯璎去,关我什么事?”窦安吹了声口哨,一脸涎皮样。 江离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星眸如埋伏的宝剑般,凛凛地盯着窦安:“棋公子从不输棋。郑斯璎的理由成立,那只能是最开始走错了。比如,王文鹰之死。” “王文鹰之死?你棋公子授意跹跹熏含毒的香,慢慢掏空王文鹰的身子,让他慢性致死。却没想由了辛夷,直接摔死了。这又能怪到我什么来?”窦安愈发嬉皮笑脸了。 江离眸色一闪,眉间腾起了股寒气:“不错。本公子要的是慢性致死,可没打算把卿卿牵连进来。本公子哪怕输了局,都不会让她深陷险境。可若不是你拿璎珞去送跹跹,又怎么会引得后续的冲突,至于王文鹰摔死?” 窦安一愣,翻了翻白眼:“你是怀疑我故意赠送七宝璎珞,摔死王文鹰,再把辛夷牵连进来?” “敢动本公子的女人,就算是青蚨主,本公子也照杀不误。”江离微微眯了眼,一股杀意从他身上迸发出来,瞬间锁定了窦安。 他放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如同一头隐藏在棋局里的修罗苏醒,黑子为剑,白子为刀,一怒间众生浮屠,一喜间山河臣服。 似乎是感受到主子的杀心,影卫们的袖笼中乍然出现了匕首,猝然架在了窦安的脖子上,后者的脖子顿时显出几道血痕。 血腥气在草庐中扩散,诱起了江离眼角一丝血红,那是嗜杀的冰冷:“从实招来。否则,血洗窦家。” 窦安收起了涎皮脸,眸底却没有太多惊惶,反而升腾起股肃穆:“自那日李赫的话后,我便收起了匕首。隐瞒真相,投奔辛府,也只是近到她身边去瞧瞧她。所以,王文鹰的事与我无关。只能说整件变故都是意外。” “是么?”江离幽幽吐出两个字,眼角血红不减。 窦安眸底的肃穆愈浓了,噙着抹浑然天成的高傲和威严:“以第十三代青蚨主的名义,此事与我无关。” 江离始终紧紧盯着窦安,如头随时锁定了猎物的狼。而窦安的眸色也没有丝毫的躲闪和变化,也那么直直地回盯着江离。 良久。江离眼角的血红终于消散。他摆摆手,影卫们的匕首瞬间消失在袖笼中,只有窦安颈上的血痕提醒着诸人,方才一场生死间的危机。 “既然与你无关,那只能怪老天爷了。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却被一个意外坏了整个局。”江离重新转身,看向青苔小径上的麻雀,语调泅起抹嘲讽,“说什么棋局无双,什么谋士谋国,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钱好赚,天难欺。做得再美味的汤头,也不敢说下一刻不会掉下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人算人,有时却算不过天。”窦安意味深长地瞥了江离一眼。 “我们凡夫俗子是。棋公子也是。” 江离不置可否地笑笑,又恢复了棋公子那番清峭气度,连语调也干净无尘起来:“既然话问了,闲话也别叨叨了。本公子不留青蚨主了。送。” 最后一个“”字落下,窦安还没得及反应,影卫们就如提小鸡般挟起他,如一阵风般消失在了屋中。 草庐又恢复了静谧。门外玉佩盒子里的蟋蟀一声长一声短,青苔小径上的麻雀为争粒草籽,叽叽喳喳得不可开交。 江离依旧负手而立,淡淡道:“钟昧。点五百名天枢台影卫,速速赶往辛府。” “属下遵命!”暗处传来鬼魅般的应答。 “辛府要出大难了。若她伤了半根汗毛,本公子会让整个天枢台,为她陪葬。”江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冷得令人心惊。 “属下以项上人头发誓:绝对会速至辛府,解辛府之危。若王家伤了辛姑娘半根汗毛,属下们也会让王家陪葬!”钟昧的声音也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如今时候未成熟,不宜暴露天枢台。尔等行事之时,把锅栽给李景霆。”江离阴阴地一笑。 “假托是李景霆的人?”钟昧一滞。 “不错。有些苗头要扼杀在摇篮里。是故,对潜在的敌人绝不能手软。让李景霆当个黑脸人,黑得让卿卿一脚揣了他最好。”江离忽的有些得意,眉梢些些上扬。 暗处的钟昧却听得一愣一怔。古怪,太古怪了。 话古怪。又是苗头,又是敌人,说得好似场黑白对弈,两军对峙,赌的不是输赢,争的是那片芳心。 人更古怪。此刻的棋公子,怎么看怎么都是个赌气的孩子。一个耍了些小聪明而沾沾自喜的孩子。 而草庐外的街道,一阵哒哒哒刚好传来,郑斯璎送口信的骏马疾驰而过,离辛府不过半里之遥了。 然而,第二个得到消息的,还不是辛夷。而是辛府后院的辛歧和绿蝶。 “刚刚的消息,长安城门那儿出变故了。”辛歧伫立在沁水轩,隔了道避礼的屏风,看向榻上的绿蝶,“郑斯璎不按套路出棋。所有人都算错了。” www 第二百五十章 同袍 绿蝶从榻上支起身,虚弱的脸藏不住的暗恨:“我知道了。郑斯璎这个女人,所有人都看错了。真为姑娘不值。” 辛歧摇摇头,袖袍中的指尖已经攥得发白,却还努力维持着脸色的平静:“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郑斯璎反戈,王家就没了顾忌。她还带着八十余族人在府外,若不赶快拿个法子,王俭的刀瞬间就斩下。” 绿蝶的眉间腾起股恨意,眼角瞬间发红起来:“千算万算,漏了这么一茬。姑娘如今置身于险境,还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绿蝶就挣扎着下榻,手伸向了榻边的衣物:“当年被使给姑娘时,我就发过誓:忠心侍主,追随不弃。如今姑娘在外逢险,我这个当奴婢的,怎么还能躲在房里苟且偷生?” 绿蝶穿好衣物,摇摇晃晃地走出屏风,初冬的日光顿时倾泻下来,映出了她苍白的小脸,然而那双瞳仁却是异样的明亮。 “不可!你重伤未愈,不可勉强!”辛歧连忙扶住她,压低了声调,“你就好好养伤,还有我。” “你是辛府的家主,还是她亲爹爹,要支撑一族的人。你比我更不能出意外。”绿蝶推开辛歧的手,努力挤出丝微笑,“你呆在府里。若你信我,便将姑娘的命交给我。我会带她回来,带其他八十余族人回来,一个不少。” 辛歧浑身忽的发抖起来。先前努力压抑的哀然,再无法控制地涌出,让他一个年近半百的人,霎时就红了鼻尖。 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 更清楚“把八十余人完整带回来的”这句话背后的血腥。 被眼前这个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女子,这么淡然地说了出来,辛歧却选择了毫无疑问地相信,这来自于他们共事数年的默契和相知。 暗夜双王,北飞鱼,南绣春。无数次人间地狱般的杀戮中,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的匕首。 “你刚继任南绣春那阵,只是个十四岁的娃娃,而我已经四十余岁。就算你的匕首经受了所有人的考验,我心底也只当你是个会杀人的娃娃。”辛歧怅然地一声笑,“唯有真正的到了此刻,我才放下年龄或性别的愚见,只当你是与我齐名的南绣春,只是南绣春。” 辛歧忽地面向绿蝶,抱拳行了一礼。这是锦衣卫间的平辈礼。 只属于同生共死的兄弟,或并肩厮杀的同袍。 “共事五年,终有一别。若有来生再为枭,仍愿与君并肩战。” 不再是十九岁的少女和四十余岁的男人,不再是官家的丫鬟和辛府的老爷,只是与子同袍。王于兴师,脩我戈矛,与子同仇。 绿蝶笑了,苍白的小脸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全然不符合她的年龄,放佛人家活了一生的沧海,她却已活过了三生的桑田。 “若有来生再为枭,仍愿与君并肩战。” 绿蝶亦向辛歧抱拳回礼,旋即再无多言,毅然转身,朝辛府大门走去。 女子步伐踉踉跄跄,未痊愈的伤口还在渗血,然而那背影落在辛歧眸底,却如只张开了翅膀的蝴蝶,终于飞到了日光之下。 决绝,不悔。扑火,逐日。 哒哒哒,蹄声疾。此刻辛府的马墙外,正好传来了郑斯璎所派斥候的马蹄声,那消息刚刚抵达辛府门口的对峙现场。 当那斥候将长安城门的变故细说,并向王俭朗喝“郑大姑娘有话,请王大人做想做的事,杀想杀的人”,现场顿时陷入了骇人的死寂。 辛夷只觉得脑海嗡的一声,出现了瞬时的空白。 而王俭愣了片刻,兀地放声狂笑起来,笑得上空杀意凝成的戾云,都搅起了漩涡:“天助我也!天欲兴我王家,谁敢拦之!天意!天意!” “没想到王文鸳说办点事,竟然是助郑斯璎去了。她瞒得滴水不漏,想揽个大功,回来再与她好好计较。”建熙公主眸底划过抹寒光,但乍然消散不见,泛起了应景的喜色,“恭喜王大人!郑家倒戈,四姓瓦解,天下就没有谁能阻拦王家了。” 王俭心情大好地点点头,彼时的铁青脸,此刻早已遍布红光:“好个文鸳,虽然欺瞒有错,但大功相抵!原先是一对四,老夫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如今二对三,我看谁还敢拦我王家!天助我也,王家当兴!” “王家当兴!王家当兴!” 四周的北郊禁军也附和大喝,纷纷高举丈高刀戟,谄媚地欢呼声如雷震天,震得人耳膜发憷,震得诸人腿脚发软。 彼时还笙箫宴饮,胜券在握的辛家人,霎时脸色惨白,指尖猝然坠落的碗筷碎了一地。 刺耳的碎瓷声。声声如刀撕割着辛夷心尖,那一瞬间密集的痛,让辛夷只觉得快窒息了。 出变故了。郑家倒戈,四姓内讧,这等于是砸碎了束缚王家的铁枷,也等于是直接把辛氏抬进了地狱。 无四姓牵制,王俭杀辛夷,甚至屠辛氏,都不过是指尖动一下还是两下的区别。 王俭修罗般的眼珠子终于看向了辛夷。他的瞳仁泛着血红,不是被气的,而是恍若闻到了血腥气的饿狼,已经提前兴*奋起来。 “辛夷,老夫方才说了什么?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故。如何,人算不如天算,老天要帮我王俭,你辛夷再好的棋也都臭了。”王俭猖狂地冷笑,“前时的三日约定,什么杀你不灭族,这些狗屁都不算数了。再无什么势力让我王家忌惮,我王俭做就干脆做绝:立刻,马上,屠灭辛氏,一个不留!” 屠灭辛氏,一个不留。 摆脱了四姓的压制,自此横着走也无妨。王俭如挣脱了链子的饿狼,终于向辛氏伸出了利爪,效仿当年卢家,甚至比卢家还要狂几分。 “等等!”然而忽的,建熙公主的娇喝传来,她向王俭一礼,温驯地笑道,“就算没人敢非议,但就这么简单的灭族,还不足以彰显舅舅荣耀。毕竟辛夷和王家结怨如此多,一刀结果了还是太便宜。” 王俭一愣,旋即朗声大笑:“有道理!老夫欲让辛氏,成为成就我王家无上权势的第一步基石,那就得做得漂漂亮亮,杀得煊煊赫赫。否则,何以威慑宵小,震天下之威!公主侄女莫非有了好主意?” 建熙公主瞥了眼辛夷,眉间腾起股阴阴的戾气,却如牡丹般娇艳盛开:“这追随辛夷出府的八十余族人,必是忠心肝胆之人。忠心当褒奖,哪怕死局是定的,多活一刻两刻也是恩典。不如来场放猎如何?” www 第二百五十一章 放猎(传说中的有推加更) 皇室有规:每年皇帝会携皇室子弟及朝廷重臣,至木兰猎场打猎。而又不可能让这些花拳绣脚的“贵人们”扫兴,所以猎场中的猎物都是从外面捕来,关在笼子里,提前备下的。 等到诸贵开始狩猎,太监们就打开关猎物的笼子,驱策那些猎物四散逃跑,然后诸贵才纷纷策马而出,捕杀尽兴。 如此,做足了林间狩猎的表皮,又人人大获而归,俱俱脸上有光。故这提前放赶猎物的流程,就叫做“放猎”。 辛夷心底咯噔一声,头皮兀地一麻。 “建熙公主好巧思。好,好,很好。”辛夷死死盯住建熙,最后几个好字如从齿缝间迸出,带了森然的凉意。 建熙居高临下地瞥着辛夷,如同在看只流浪狗:“你辛夷不是前时给我使脸色么?如今小小还你一笔,又有什么不对?你自己给自己找的死路,不谢我倒来怨我?” “我还得感谢公主大恩?”辛夷眉梢一挑,她能听见自己贝齿咬得咯咯的微响。 “谢我帮你想个法子了断,死也死得有看头。不然一刀人头落地,也配不上你怀安郡君那利嘴。”建熙轻蔑的一声娇笑,如同期待场好戏上演,眼角都是兴奋的红光,“辛夷,请你去死罢。和你辛氏族人一道。本公主会为你收尸的。” 杀意骇然的话,被建熙说得娇俏。她甚至咯咯巧笑几声,优雅地拿锦帕捂住了自己唇齿。 辛夷的目光愈冷,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渐渐磨亮了锋芒,就算高坐步辇的建熙,也觉得心间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胆!谁让你这么看本公主的?弱者如蝼蚁,死了活该。”建熙公主不舒服地蹙眉,红唇一噘,啐出一口唾沫。 小小的唾沫星子,被啐得理所当然,风情万种。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辛夷脸上。 辛夷眸底的戾气霎时浓郁到极致,每个字如从齿间蹦出:“王俭要杀人,就只会杀人,充其量是只虎狼。而公主杀人,杀的不仅是人,还有心。却是连畜生都不如。” 冰冷的话,再无丝毫顾忌,一字一顿,刻意让全场都听了明白。 “畜生?”然而,建熙只是笑意愈浓,看得人人心愈瘆,“从前我追随皇后时,背地里他们都骂我是畜生。如同走狗,六亲不认。不过那又如何?这只畜生把从前这么说她的人,都请下了地狱。如今这只畜生还要杀了你。你又奈我和?你们又奈我和?” 你们又奈我和。 最后半句话放佛不是对辛夷所说。而是对长安城的罪孽与过往,那深宫中的肮脏和人心。 建熙公主的笑意浓烈到了极致,她转身向王俭笑道:“若是舅舅没有异议,这次放猎便由本公主来主持如何?” “妙计!妙计!既然是公主侄女想出的好玩法子,自然由公主侄女打头。老夫继续喝老夫的茶,就等着瞧好了。”王俭朗声大笑,重新在茶桌前坐下。 几乎是同时。 建熙举起了一只玉手,如同冥王审判的判笔:“十息。十息放猎,捕猎开始。” 几乎是同时。 所有北郊禁军长戟横刺在手,三百柄刀剑刷刷出鞘,做好了随时杀戮的准备。 几乎是同时。 “跑!往辛府跑!所有人往辛府跑!”辛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喝。 最后一个跑字刚落,建熙压下了一根手指:“十。” 辛府诸人直接懵了,如木j般呆在原地。最先反应过来的辛芷快要哭出来了:“六姐姐……逃回辛府又怎样……王家迟早要强行攻破辛府,还是都要死的……” “谁说横竖都是死?王家猖狂,四姓内讧,你们却都忘了长安城还有股势力,叫做皇帝!”辛夷凝目看向不远处的大明宫,变了音调地狂喝道,“皇帝,我就不信,你能一直缩在龟壳里!” 大逆不道的话,赌的是“学费”。交了学费的不仅是四姓,还有大明宫的皇帝。 就算皇权被架空,王家势可干政,但经历了一场卢家的大战,没有人愿意战争是天天打的。就算是傀儡天子,前提也是自己享乐享得太平。 而王家一旦狂得“过了线”,大明宫多少会有动作。只要皇帝一介入,哪怕是片刻喘息,辛夷自信也能找出破局的关键。 她要的,是时间。 是用辛府的门墙,拖延住王家的刀剑,等到大明宫的介入,那一瞬间生死转换的可能。 “九。”就在这时,建熙噙笑的声音娇娇传来,如金雷炸响在辛夷耳边。 “叫你跑!往辛府跑!”辛夷猛地一推辛芷,向着呆愣的族亲,榨尽了肺腑每一丝空气的大喝,“不跑只有死路,跑尚有一线生机!给我拼命的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一旦进府,大门紧闭!跑!” 辛氏诸人终于被震醒了。 他们虽然还不太明白,却知道生死将在十息内转换,辛府便是阳世和y间的大门,踏入此门或可生,不踏入唯有死。 在建熙说出“八”的瞬间,八十余辛家人开始发了疯般的,往辛府大门狂奔,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状若癫狂地迈动脚步。 唯独辛芷一把拉住了辛夷衣袂:“六姐姐呢?六姐姐怎么办呢?” “我最后!你先快跑!”辛夷急得猛推辛芷,怒目圆睁,“你不听六姐姐的话不是?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多想!你只管给我跑回辛府!把所有大门死死锁住!” 横街到辛府大门,有百步左右,若是常日不算远。但处在本就惊惶,脚步凌乱的情况下,这距离就太过可怖了。尤其是还有不到十岁的弟妹,还有拖着怏怏病体的周氏之流。 “九妹!十一弟!别哭!先拼命跑!跑回去再哭!大乃乃当心脚下!小叔叔别回头!”辛夷果断地穿梭在人流中,扶持安慰着年幼的弟妹,搀扶着年纪大了的长辈。 却独独没有考虑过,自己才是王家最先会要的头颅。 “五。”建熙端庄地坐在步辇上,噙着优雅地笑意,甚至不慌不忙地拿金簪搔着头。 “时间不多了!跑!都给我拼命地跑!”辛夷的嗓音已经撕裂了,每一声都带起鲜血滚动,染红了她的眼角。 她只觉得理智在逐渐崩溃,怒意与愤慨如才出锅炉的铁水,带着可焚烧一切的高温,填充进她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脉。 争分夺秒,瞬息生死。 辛夷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令她不甘到发狂。 也从来没这么觉得,自己想要毁灭一切,让她恨到发疯。 www 第二百五十二章 践诺 “李建熙!”辛夷猛地回头,拿嘶哑的嗓音,毫不避讳地直呼建熙公主,“我辛夷发誓!我辛夷定要取你性命,偿今日之辱!我辛夷,定要所有人血债血偿!” 一字一句,宛如泣血,振聋发聩。如同苍天挥下的判笔,如同修罗拟下的战书,让所有人都乍然头皮一麻。 建熙公主浑身一抖,从心底不禁涌上股凉意。王俭更是指尖一颤,有片刻的目光涣散。 放佛那女子的话,便是上位者的宣判,容不得丝毫的质疑。 “不过是将死之人的诳语,很快就要带到地下去了。”建熙公主抚抚额头,有些不自然自己的失态,也有些恼怒自己竟被个蝼蚁唬住了。 她些些涨红了脸,唇角抽搐几番,喊出来的一个字愈发响亮了:“三!” “好,很好,我辛夷记下了!你们也都给我记下!我辛夷说到做到!此仇必报!”辛夷睚眦欲裂,目光森然,有鲜血从她攥破的掌心淌出。 一滴滴,如断珠,映红了斑斑地砖,好似地狱催命钟。 这是场放猎。人命的放猎。 这是场杀戮。游戏的杀戮。 整个现场看起来有些古怪。 王俭在悠闲的喝茶,建熙公主在数数,如同在看场妙趣横生的好戏,而四周三百禁军刀剑已待,面无表情,好似事不关己的看。 唯独辛夷与八十余族人在疯狂地奔跑,如一群刀砍下来都还在跳动的砧上鱼,在做着最后看似绝望的挣扎。 “二!”建熙吐出了最后一个字,绽放出了胜利者的笑意,“时间快到了!北郊禁军准备!” 而此刻八十余辛氏族人,不算最后的辛夷,几乎全部跑回了府中,除了一个年仅九岁的辛府八公子,辛桦。 辛歧站在府门的另一边,焦急的催着辛桦跑快,辛桦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短腿已经累得不听使唤了。 “阿桦!”辛歧急红了眼,也顾不得自己,便要亲自出来抱辛桦回去。 然而他一只脚刚抬起,辛夷炸裂似的大喝响起:“爹爹给我回去!关上大门,死死紧闭!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开门!死守府门!谁都不许出来!” 最后一个门字落下的同时,辛夷一把抱起辛桦,拿捏着力道往府门内推去,虽然会让辛桦受点伤,但总好过丢了命。 啪一声闷响,哇一声大哭。 旋即而来的,便是建熙鬼般的笑声:“一!时间到!” “紫卿!六姑娘!”府门内的辛歧连同诸人,看着最后还没跑回来的辛夷,肝肠欲断地哭喊,辛歧更是作势就要冲出来。 “关门!不要管我!给我关门!死死地守住府门!多守住一刻,便多一线生机!关门!”辛夷也肝肠欲断的大喝,声音已然完全撕裂。 辛歧看了看身后数十族人,又看了看孤身在外的辛夷,眸底划过抹绝望的坚毅,终于轰隆一声,命人关上了府门。 那一瞬间,一道府门,划开了生死。 那一瞬间,辛夷也本能地头皮一凉。 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千军万马中的一个人。 辛夷猛地转身回头,只看到建熙公主粲然的娇笑:“十息已过,狩猎开始。猎物要一只只杀,才有意思。否则一下子都没了,反倒无趣了。” 建熙公主顿了顿,瞧了眼王俭,见后者对她点点头,她再无丝毫顾忌,对着三百禁军扬起了手:“禁军听令!先诛杀辛夷!再给我攻破辛府,诛杀辛氏全族!” 三百刀剑同时出鞘。 辛夷瞳孔猛缩。 王俭从茶桌前起身,得意地狂笑,满脸都是狂傲的红光:“天欲兴我王家,谁敢拦之!先诛辛夷,再灭全族!给老夫杀,杀,杀!” 一连三个杀字落下,杀气瞬间凝成实质,上空戾云汇集,天色泛起了压抑的黑,三百柄刀光连成光海,每一个光点都是削铁若泥。 危机铺天盖地而来,死亡的气息咄咄*人,一切的一切都对准了府门前的辛夷,宛如碾压只蝼蚁,顷刻就要被踩死。 辛夷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冲荡得她灵台嗡嗡乱响,却又同时点燃了一点火星子,在她瞳仁深处点燃。 熊熊烈火,瞬间蔓延。烧红了辛夷的眼角,也烧烫了她一身的气骨。 “我辛夷发誓:若今日亡,必化为怨魂厉鬼,向王家生魂索命!若今日不死,必取李建熙人头!必诛王俭贼命!必要尔等血债血偿!” 辛夷撕裂了语调,朗声大喝,向老天向阎王向棋局众生立下铮铮约定—— 犯我弈者,诛!棋局无情,诛!人心肮脏,诛!万物刍狗,诛! 天下棋局,我执棋落。风云尽,王者出,九州壮烈待英雄!红颜傲骨笑王侯! 辛夷猛地上前一步,掏出怀中先前的匕首,毫无畏惧地攥在了手中,就算她不曾习武,但也没有坐着等杀的道理,就算结局很可能是死,但也有一战的硬骨。 “杀我辛夷一条命,拉你王家几条命,值!”辛夷大笑朗喝一声,便要握匕杀向最先冲来的禁军。 然而这一幕,却让建熙轻蔑的大笑起来,王俭嘲讽的白眼翻上了天,三百禁军见一个弱女子反抗,更是露出了自己被轻看的恼怒。 剑光如疯了的蝗虫般涌来,刀风顷刻将辛夷吞噬,眼看着几道寒光同时斩向了女子脖颈—— “这种事怎可脏了姑娘的手?待奴婢为姑娘扫清杂碎罢。” 忽的,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场中激昂的杀机。 刀剑放缓,脚步凝滞。所有人下意识的寻着声音望去,然而这一望,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放佛慢了半拍。 一名女子伫立于辛府大门檐顶上。 那大门檐顶距离地面两丈余,上瞧都得抬高脖子,平日只有辛府的小厮拿梯子爬上去,清理些鸽子落下的鸟屎。 但那女子此刻就施施然伫立于檐顶,飘飘然似立于云端,迎着诸人仰望的视线,如同九霄飞下来的神仙妃子。 所有人都看愣了。光是这出场,就不似凡人也。 辛夷则是怔怔地轻道:“绿蝶?” 绿蝶噙笑点头。她忽的纵身跃下檐顶,身轻如燕,落地无声,竟是轻功已臻极致。 “婢子见过姑娘。”在所有人发懵的目光中,绿蝶从容地向辛夷一福,“奴婢当年被指给姑娘时,曾跪在姑娘面前发誓:忠心侍主,追随不弃。如今是奴婢践行诺言的时候了。” 辛夷浑身一抖。这话她记得。 然而她并没太当真。当年两人都是十岁还不到的孩童,不过是眼馋了长辈们的威仪,依葫芦画瓢玩家家罢了。 www 第二百五十三章 信义 “儿时玩笑,何必当真?如今生死危机当前,你还出来作甚?我拼命为辛府保下的生机,你还要自己送上门来?”辛夷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要像扔辛桦般,把绿蝶给扔回府里去。 不问她怎么出了来,为什么出现,甚至从何而来的极致轻功。 哪怕时到此刻,辛夷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绿蝶的安危,也只是她的安危。 绿蝶霎时红了眼角,她静静地跪下,向辛夷拜倒。如同当年的那次过家家,向她追随的姑娘行了主仆大礼。 “姑娘只当是童言无忌,绿蝶却当是一生信条。君无戏言,不是君王之君,亦是君子之君。” “你疯了么!就算你背着我,不知从哪儿学了拳脚,但也能和三百禁军比?你身上还带着伤,自己都小命难保,还有心来护我?”辛夷听得又急又气,连连跺脚。 绿蝶一时没有回答。只是一丝不苟地行完大礼,才起身笑道:“姑娘无需问太多。奴婢只问姑娘一句话:自当年石中玉之事起,姑娘是否还当我,是当年那个绿蝶?” 辛夷眸色一闪。 但只是瞬间,她就给出了答案,没有太久迟疑,也没有太多遮掩:“我辛夷只有一个大丫鬟:绿蝶。绿蝶,也只是我辛夷的大丫鬟。” 下毒的隔阂,在瞬间瓦解。相依为命数年,连毒药也无法污浊的羁绊,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相知。 绿蝶笑了。释然地笑意噙着泪,看得辛夷眼眸滚烫,一个长久以来的疑惑,她忽的有了答案。 ——石中玉后,她说“绿蝶,不要*我”。那时绿蝶迅速地抬起了头来,竟看不清她之前是如何的神色。 如今辛夷觉得,那时的她,一定是这般的笑了。 因为在送来红绫馅饼反悔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说,若今日你出了意外,以后谁来追随我?身为你的姑娘,我命你回府去!给我回榻上养伤去,不准再掺和!”辛夷佯装威严帝怒喝。 “石中玉,是奴婢第一次僭越。这次,恕奴婢第二次僭越。姑娘既然还知道自己是姑娘,便知若有危难时,作奴婢的便当第一个挡在前面。” 最后一句话落下,绿蝶便越过辛夷,转身向场中走去,任辛夷在她身后如何大喝“回来”也充耳不闻。 三百禁军这才缓过神来,然而看清绿蝶接下来的举动,却又再次脑袋发懵,刀剑都不知怎么握来了。 那女子碧衣翩跹,步伐从容,一步步走到杀场的中心,同时放佛有种莫名的气势,一点点从她身上升腾。 她的目光环顾着三百禁军,凛冽得如在看群狗,她朱唇轻启,语调平淡,却让所有人都听了明白,明白到若有铜钟撞击心尖。 “我娘是投河自尽的。她丢下还没满月的我,脚绑巨石,在常娘娘投河的同一地方,将自己沉入了护城河底。我还不会叫娘,就没了娘,于是我总是不解,当年娘亲是如何想的呢?身为上一代南绣春,帝命她不得不遵,前程光辉灿烂,她却将罪判给了自己。” “于是记事后的我,就剩下了一个执念:去走娘走过的路,站在她曾经站在的位置,或许可以明白娘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六岁杀人斩头,十岁特例进司,我没有童年和豆蔻,我只有不断的杀人。十四岁鏖战三天三夜,我赢了司里所有的匕首,我终于站在了我娘曾经的地方。” 绿蝶身上那股气势,忽的就清晰了起来。 如同霎时冲破牢笼的猛兽,让场中所有人都看清了真面目。 那不是强大不惧坚定等一类词汇可以形容的,甚至和杀气杀机这类词也没有干系,而是种绝对的冰冷。 对人命,厮杀,或鲜血一类东西,冰冷到可怖的渴求。 是渴求。如同饿了进食般,近乎本能的渴求。 场中所有人兀地头皮一麻,恍若中了定身术,俱俱无法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绿蝶走来,看着她成为此刻长安的中心。 “在那段生命里,我只有杀人,唯有他是唯一的暖意。他收养我长大,教导我为人,亦师亦父亦主上。他是我的神明,是我的仰望,我发誓要保好自己的命,用一生去效忠他,从没有违背他任何命令,也只遵从他的命令。” “直到我遇到了姑娘。姑娘待我好,不是对奴婢的好,是对亲人的好。如果说我这个杀戮的机器,从他那儿知道人性,则从姑娘这儿我知道了情义。人世间情义如此可爱,比我信奉的匕首还要美丽。石中玉,我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如今,我第二次背叛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绿蝶娓娓道来,声音温软,每一步都踏得云淡风轻,却踏得让三百禁军脸色苍白,连身躯都不可抑制的开始颤抖。 好似来自生命深处,对于杀意本能的恐惧,连头脑也无法控制。 因为绿蝶身上的气势继续上升,那种渴求浓烈到极致,极致到可怖,周围稍近点的人都腿脚发软,稍远的人都两眼发直。 修罗。此刻的绿蝶已经完全不是辛夷认识的绿蝶。 不是辛府的丫鬟,不是十九岁的女子,而是一只要用鲜血和杀戮来填饱饥肠辘辘的修罗。 王俭咕咚声咽下口唾沫,颤抖着声音道:“难道你,你是……” 最近的建熙公主则花容失色,嘴角不住抽搐:“你,你,你是……” 辛夷脸色复杂,眸底有夜色翻涌:“绿蝶,你……” 绿蝶继续向前走去,旁若无人地诉说,回答着所有人的疑问,然而诸般疑问越是眼见着答案,所有人的心就越堕落一分。 “于他,是忠,于姑娘,是义。姑娘真心待我,我又怎么能看着她陷入险境,姑娘的恩情,我唯有赌上这条命,才能报答一二。哪怕没有他的命令,我也不能违背儿时的诺言。” “一诺千金,投桃报李。或许这是被太多人说臭了或拿来粉饰什么的话,儿时背得滚瓜烂熟越长大却越忘干净的话,于我绿蝶,却是一生奉行的信义,从儿时到如今,要用这条命去坚守的信义。” 最后一个“信义”二字,恍若金雷钟铎,哐当当在天地间敲响,一声声响彻四方,一声声震彻人心。 荡涤开世间的黑暗,震碎了肮脏的虚伪,教这混沌迷茫的九州大地都不禁战栗,教这充斥着利益和算计的长安都不禁沉默。 信义一生。 一生信义。 www 第二百五十四章 修罗 绿蝶缓缓从怀中掏出了柄匕首,一把式样普通,好似并不起眼的匕首,她如同献祭般高举向苍天,任初冬的日光为匕身镀上层金。 一阵北风萧萧吹来,拂起女子翡翠般的裙衫罗带,撩动她青丝间璎珞叮咚,拂过她花靥边胭脂嫣红,芙蓉两边开。 如同一只暗夜中的蝴蝶,终于飞到了日光之下。 绿蝶的脸上泅起异样的光泽,好似一个人最后的回光返照,让她被一种炽艳的光彩所笼罩,辉煌灿烂,华华煊明,似日光灼身。 “夜枭,夜枭,只能在暗夜中存在。每次斩人头颅,我们都要把自己埋在黑暗中,然而唯有今天,我要着碧衣,描黛眉,胭脂红俏。因为我不是枭,而是蝶,是自己的绿蝶。” 言罢,绿蝶放下手臂,执匕在手,重新看向了三百禁军,看向了建熙公主,看向了街道对面的王俭。 所有人心里一凉。仅仅是一个目光,就让他们似被死神锁定,呼吸都不畅起来。 那股莫名的气势在绿蝶身上达到了巅峰。她的脸收敛起初时的温软,开始被一股发青的寒气所覆盖,眉间蹭一声腾起股戾气。 女子的眼眸逐渐发红,是放佛嗅着鲜血的兴奋,唇角泛起古怪的笑,是因为绝对强大,而藐视一切生命的嘲讽,那双瞳仁完全被夜色笼罩,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这不是个叫绿蝶的女子。 而是煞鬼。踏腥风血雨而来,伴黄泉鬼哭狼嚎,那柄匕首所至,似黑白无常的勾魂锁,教一切生命魂断做鬼。 仅仅是一个纤细娇小的女子,却将场中变为了她主导的地狱场,骇得那三百禁军同时后退三步,胆小者已经吓湿了裤子。 而她,是斩灭一切的王,是审判生死的鬼神。 “在下,第三十六代南镇抚司镇抚。今以信义之名,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女子的身影就变为了道鬼魅,连匕锋都看不清地飞驰而出,诸人甚至还没握紧刀剑,几个人头咕噜噜就滚了地。 王俭倒吸口凉气,脸如死灰,从肺腑里挤出了恐惧的大喊—— “南绣春!她是南绣春!” 一言出,四方惊。发懵的诸人被这三个字,本能地就吓丢了魂,诸脸直接白如死人。 南镇抚司镇抚,南绣春。夜枭中的夜枭,暗夜中的王者。 没想到竟是名十九岁的女子,没想到化身为辛夷的丫鬟,没想到就如变为了现实的噩梦般,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王俭已经没有大脑去思考多余了,他只是癫狂般挥动双手,变了语调的大喝:“调兵!把北郊禁军全部调来!南绣春又如何,她带着伤,终究只是一个人,老夫碾死也要碾死她!快,快,调兵!” “大人不可!”建熙也如梦方醒,白着脸对王俭尖叫,“南郊禁军是守卫长安的门户,是大魏兵力最后的保障。调三百人影响不大,但若全部调来,不合祖宗规矩,更是于国大危。” “狗p!老子管他什么规矩什么国,老子只知今日绝不能败,今日只能是我王家崛起之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老夫都要赢!”王俭通红着眼眸,歇斯底里地大喝,“调兵!赶快调兵!这三百人杀杀旁人罢了,却奈何不了南绣春!把北郊禁军全部调来!全部!” 除了领命离去的斥候,已经没有谁在意王俭在干什么了。 因为所有人都被那柄匕首锁定,那柄雕刻了“南绣春”三字的匕首,作为暗夜王者的权杖,被它锁定的东西,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一女一匕,浮屠千里。 那匕首所过之处,恍若收割庄稼的镰刀,只带起一线寒光,就簌簌滚落一地人头,轻易地如踩死只只蝼蚁。 三百禁军连惊呼都发不出,就觉脖颈一凉,再一瞧,就躺在了地上,面对着自己项上空空的身躯,甚至有胆儿小的,在绿蝶来之前,自己就割喉自尽,好歹留个全尸。 鲜血染红了那柄匕首,也染红了整片苍天,鲜血汇成汩汩的溪水,似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街道向整个长安城蔓延。 然而,这般绝对的屠杀,只持续了不到半刻,就扭转了局势,因为王俭的援兵到了。 数千之巨的北郊禁军,被一拨拨迅速调来,死了一个补上两个,倒下十个又来百个,场中府军不降反增,反而人数比最开始还要多上几倍。 而那执匕女子,依然只有一人。 处在保护圈中的辛夷脸色大变,撕心裂肺地发出了哭喊:“绿蝶!你回来!他们增兵了!你一个人杀不赢的!回来!” 绿蝶匕首一滞,微微停下,她环顾四方,看着如潮水般不断增援的禁军,只露出了抹嗜杀到极致的兴奋:“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百杀一百,来一千杀一千!斩!斩!斩!!” “你疯了么!那么多人,你再厉害也杀不过!绿蝶你回来!王俭还在增兵,我求你活下来!”辛夷却是音儿都变了,恐惧和担忧让她腿脚发软,竟是站都站不稳。 扑通一声,她跌坐到地上。 她怕得半条命都丢了,怕她出任何意外,她担心得呼吸都难了,担心她走向那个太过显而易见的结局,那个就算可能预见,她却想都不敢想的结局。 “别杀了!你回来!你活下来!我求你活下来!”辛夷只有力气朝着人群中的女子,发出一声声撕裂了的哭喊,泪珠断线般滚落,融开了地砖上的鲜血。 “姑娘请好好待在那儿,奴婢必护姑娘周全。”绿蝶转头对辛夷一笑,时至今日,真相揭开,她都还自然地唤着“姑娘”,自称“奴婢”。 以信义之名,斩!以身祭信义,诛! 绿蝶兀地撕下一条罗带,将匕首紧紧地绑在手上,这是种鱼死网破,赌上性命的方式。 哪怕r体腐朽,也不放弃匕首,哪怕力气枯竭,也要继续斩杀,将这条命献给杀戮,用一生来诠释信念的分量。 “在下第三十六代南绣春!暗夜之王,浮屠之主!”绿蝶舔了舔唇角的鲜血,泛起诡异的微笑,旋即便手绑匕首,若魅影迎了上去。 这放佛是人间地狱的屠杀。 那一道碧影穿梭在黑黢黢的盔甲刀剑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如翩跹与日光下的蝴蝶,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匕首锋刃以可怖的速度划过,人头咕噜噜滚落好似落地的西瓜,半截的死尸顷刻堆积如山,鲜血蓄地三寸,若洪水般将整个长安城湮没。 www 第二百五十五章 祭命 死亡,成为仅存的词语。 空气中的血腥气浓到极致,但凡吸一口都让人反呕,辛府上空凝聚起暗红色的戾云,吞噬了灰蒙蒙的初冬日光,让整个现场都y暗如坟场。 然而,王家的调兵在不停增援,终于,那女子的匕首慢了下来。 从一刀数命,到一刀一命,最后到举起都觉得费劲。来自人数上绝对的碾压,就算是铜骨金身的战神,耗也能被耗死。 而那女子已经完全没了个人样儿。 浑身上下遍布伤痕,每一道都能看见白骨,鲜血浸透了她的碧衣,染红了她的小脸,唯有一双眼眸还惊人的雪亮。 她完全成了个血人,那柄匕首的寒光,成为鲜红之外的唯一的颜色。 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奋力挥舞着匕首,脸上没有丝毫的疲倦和惊怒,只有在不时回头确认辛夷安危时,冷漠的眸底有一划而过的温柔。 只是,她的身躯已经不太听大脑使唤。十余年杀戮的本能也无法调动r*体的疲倦和残破。 在一刀又斩落一个人头后。 女子忽的膝盖一软,扑通声单膝跪在了地上。尽管如此,她扔用手撑着地,抬高自己的头颅,目光如电,匕首紧握。 禁军渐渐的就不动了。没有仗着人数的优势一拥而上,而是有默契般齐齐后退几步,为女子留出片空地来。 “大胆!没有老夫的命令,怎么都停了!她已经不行了,继续给老夫杀!速速结果了!”王俭剑眉倒竖,气势汹汹地大喝。 “绿蝶!绿蝶你怎么样了!你撑不下去了,别杀了!我求你活下来!”辛夷已经哭哑了嗓子,拼命地咬着头就要奔上去。 “姑娘待在原地!”绿蝶猛地大喝,阻断了辛夷的脚步,“姑娘你不许过来!要杀我家姑娘,先得踏过我这个奴婢的尸身!” 女子的眸底划过抹坚毅,本来黯淡的炽盛火光,又重新在她眸底燃起,甚至比初时还要煊烂几分。 不过,那是燃烧余生的火。完全祭祀这条命后,才点燃的最后的战火。 “在下南绣春,定护姑娘周全……以报姑娘八年恩情……”绿蝶用匕首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只是看起来好似下一秒又要倒下去。 她重新紧了紧绑缚的匕首,抹去脸上凝固的鲜血,最后榨干这条命的战意,开始以绝望而壮烈的气势爆发。 扑火之蝶。焚尽此生。 北郊禁军打头的校尉将军脸色复杂,没有了最开始纯粹听命的杀意,如今更多的是敬佩和哀然。 她有她的执念,他们也有他们的无奈。 那将军摆了摆手,十个府军从他身后走出,来到绿蝶面前,亮出了簇新的剑锋,没有多余的对话,齐齐杀了上去。 “奴婢打小帮姑娘挑选衣衫。今后姑娘可要学着自己选了,大红的须是黑配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松花配桃红。葱绿柳黄也是衬姑娘的(注1)。就算姑娘自己喜清简,也不能让外人瞧了笑话。”绿蝶突然没来头的话,却让所有人明白,是在对辛夷嘱托。 寻常又寻常,最后又最后的嘱托。 然而绿蝶并没有看辛夷,甚至连头也没回。因为她攥紧血红的匕首,向那十个府军冲杀了出去。 身如鬼魅,却有了迟钝,匕首寒光乍现,已有些不连贯,间或着女子沉闷地喘息,和浑身鲜血的滴答声。 刀起头落,曾经眨眼可取的十个人头,却花了女子半刻钟,甚至她身躯上又新添剑痕,步伐都踉跄起来。 禁军将军眉尖一蹙,女子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却还被不知什么东西支撑着,凭着本能去杀戮,不愿放下手中的匕,而让身后的姑娘受到丝毫伤害。 将军的脸色愈发复杂了。他沉重地抬起右手,动了几下指尖,便又有几个府军从队中走出,拔剑向绿蝶杀将来。 只是这次,只有五个。 “姑娘是个五香嘴儿,还偏爱吃夜宵。以前是奴婢为姑娘把控着,才不至于吃坏了身子。今后姑娘可记得忌口,康健为上,断别因贪口腹之欲,把自家身子弄坏了。” 绿蝶说着家常的话,絮絮叨叨,语调温软,如同出远门前拉着姐妹的手,不厌其烦地嘱托着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平安又平安。 然而,这一去,恐再无还归日。 绿蝶依然没有回头看辛夷,她所有的目光都如鹰隼,锁定了那五个府军,疲惫不堪而充斥着鲜血的双眸,仍以生命为祭燃烧着战意。 五个府军,她仗匕而出。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带着近乎肃穆的表情看着这一幕。除了歇斯底里狂叫着“禁军敢背叛老夫”的王俭等人,没有人敢发出任何的嘲讽和轻视。 曾经一人浮屠的南绣春,此刻已经完全成了普通人。曾经能一人对百的匕首,如今只能勉强斩动五个人。 她握匕的右手血r模糊,指尖都因过度的运用而痉挛,苍白的小脸已接近死人的颜色,目光涣散得要用意志才能聚拢。 她的视线都模糊了。全身都麻木了。鲜血都快流干了。然而,她仍然在努力地挥动匕首,斩向一个又一个人头。 哪怕面对的是五个人,她也像面对千军万马,杀戮也杀得认真而傲然,不是作为一个将败之人,而是依然作为南绣春。 第五个人头滚落。女子两眼一翻,扑通声往前载去。 所有人一惊。同时伸出无双手想上前扶她,包括辛夷的,包括北郊禁军的。 然而所有手在半尺外凝滞。因为他们看清那个女子,并没有栽到地上,而是最后以绑缚右手的匕首撑地,撑起了这副残躯。 也撑起了自己的头颅。永不坠落。 于是所有人又退回到原地,没有人扶她,如同最惊人的默契,他们懂或许旁人此刻需要帮助,然而她不需要,因为她是南绣春。 辛夷也只是噙泪默默看着,没有再劝她回来。她懂了她所有的执念和骄傲,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打断她,因为她是南绣春。 女子就那么撑在地面半晌,眼皮撑开又闭上,闭上又撑开,支撑的匕首杵得石砖地咯咯响,却始终撑住了不灭的傲骨。 终于,女子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可刚一站稳,又扑通声栽了下去,就算她眸底依然有烈火,躯体却达到了人类的极限,栽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栽下去。 如此不知反复几次,她终于站稳,抬眸看向禁军,再次亮出了手中的匕首。 注释 1.节选自《红楼梦》: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松花配桃红。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阿枕有着迷之fashn观,所以就不拿出来献丑了。直接搬老曹的好。 www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万箭 “虽辛府不算高第,但也是正经的官家。姑娘以后再使个大丫鬟,身边还是要有人伺候。缝补你不会,别扎了自己手,挽髻你不会,别落人笑话,铺床叠被你不会,别硌着自己,扫地掸灰你更不会,别累了苦了自己。” 绿蝶娓娓道来,眉眼安好,担心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她家姑娘冷着凉着,苦着累着,顾念没有她伺候的姑娘,会过得不舒心,会辗转复茕茕。 她在最后的最后,也只是作为一个奴婢,挂念着自家姑娘罢了。 禁军将军长长叹了口气,最后举起右手,动了一下指尖,便又有府军走到场中,拔出了腰际的刀剑。 这次,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府军,来迎战南绣春。 女子依然毫无迟疑地迎了上去,只是那脚步已经r眼可辨的不稳,曾经鬼魅般的身形已如老妪,连抬起匕首都是费劲,她的身躯好像有些不听使唤了。 就算再是心有战意,残躯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根本已不能叫杀戮,因为连保持站立都困难,摇摇晃晃,匕首发抖,挣扎的几下刺杀也像孩童的舞刀弄枪,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不再有鲜血流出,因为都已流尽,不再有多的言语,因为意识都开始溃散。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她,在对抗了良久后,终于砍下了最后一颗头颅,最后一颗见证南绣春荣耀的头颅。 禁军将军不说话了,也没有再扬手派兵。北郊禁军同时沉默,静静的看着场中的女子,俯身,抱拳,行礼。 军礼。行的是军人之礼。 上百人同时一礼,上百颗头颅的低垂,向那个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女子,向这片风雨如晦的苍天,表达着他们身为“兵”的最崇高的敬意。 辛夷捂住自己的嘴唇,力道大得指关发白,她努力抑制着汹涌的哭意。她想冲上去扶绿蝶,想拼命找郎中给她瞧伤,想哭着求她活下来,想哪怕问她一句,你好不好。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这些太过卑微。如同会玷污日光的微尘。 禁军将军走上前来,对绿蝶,也对辛夷一礼:“我们北郊禁军上面还压着官,有必须听令的人,必须服从的命令。否则在下上千兄弟都要人头落地,在下也不忍狠心至此。怀安郡君,南绣春,对不住了。” 辛夷恍惚地摇摇头:“你们也不过是棋子,难能做的了主?今日能最后收手,陆续减少派兵,辛夷已感激不尽。” “是,吾等不过是卒,不敢不遵将令。然而。”将军顿了顿,眸底划过抹坚毅,“然而,在下可以向郡君发誓:无论灭还是不灭辛氏,都不会伤及南绣春性命。哪怕刀刃不得不举向辛氏全族,也绝不碰到南绣春分毫。” 哪怕诛杀全族,也放过南绣春。 哪怕有不得不遵的命令,也有必须不弃的良知。 辛夷心尖热流一滚,眸底升腾起感激,她起身向将军一福,郑重地拜谢:“辛氏全族的命运,辛夷会一己担下,就不多牵扯北郊禁军了。能保绿蝶一人安好。此大恩我辛夷记下。多谢将军。” “北郊禁军听令:无论此后辛氏如何,都不伤南绣春分毫!”将军点点头,转身对诸禁军威严的大喝,丝毫不避讳气得色变的王俭等人。 “领命!绝不伤南绣春!”诸禁军没有一人质疑,俱俱同时抱拳领命,应声震天动地,脸色肃然又决绝。 然而,被忽视许久的王俭看到这一幕,却是气得七窍都要冒烟了。 而离场中最近的建熙公主,更是像受了莫大的羞辱般,脸色铁青得吓人。 “好你个辛夷,竟然鼓动北郊禁军,保下了南绣春。本公主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建熙低低地咒骂了声,见辛夷等人暂时没在意她,便悄悄下步辇,溜到王俭身边。 “舅舅,若要立王家无上权威,辛氏必须满门俱亡,放过南绣春一个人算什么事儿?”建熙朝绿蝶那方努努嘴,语调间压抑的恨意。 王俭瞥了她一眼,咬牙切齿道:“自然!老夫要杀的是辛氏全族,哪怕有一个漏网之鱼,那不是打老夫脸么!可是北郊禁军不听老夫命,老夫如今也唯有百来个家兵可以使唤,只怕还没靠近南绣春,就被北郊禁军拦了下来。” 建熙眉间戾气一闪,附耳向王俭嘀咕:“百来个王家家兵?如此够了。只要依此行事。” 建熙将计策向王俭一说,王俭立马眼眸发光,是那种重新锁定了猎物的绿光:“妙,妙,妙!不愧是公主侄女,脑子比老夫会转。” 王俭低声向诸家兵吩咐了些什么,便迈步走到街中央,向辛夷等人怒喝道:“天欲兴我王家!拦老夫者死!老夫要诛全族,一个人,一条狗都不会放过!唯有以尔等全府鲜血,才能铸就我王家倾国权耀!来人,给老夫杀!” 辛夷瞳孔猛地一缩。 北郊禁军也还没明白这什么意思。 便见得王家百来家兵在街道对面出现,各个手执长弓,箭镞被磨得雪亮,齐齐对准了场中的绿蝶。 “不——”辛夷蓦地头皮一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发了疯般向绿蝶奔去,却快不过上弦的箭。 无数道寒光破空而来。空气被割裂的刺响,令人心惊胆战。 嗖嗖嗖,百余羽箭s来,方才淡下去的杀意又骤然汹涌,从街道对面到辛府门口,不过几丈的距离,羽箭如扑天的蝗虫,转瞬即至。 “保护南绣……”禁军将军脸色微变,然而他话头还没完,羽箭中刻意设计的一支,就贯穿了他的喉咙。 “绿蝶躲开!快躲开!”辛夷突然发现自己的脚太慢了,只能拼尽全力地向绿蝶哭喊。 然而,寒光漫天袭来。 和前世她的死一般。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扑扑扑,百余羽箭霎时刺穿了绿蝶的身躯,准瞬间,女子就成了个箭筛子,连鲜血都来不及流出。 绿蝶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浑身的箭,踉踉跄跄了几步,似乎哀凉地笑了笑,两眼一黑就要栽下去。 几乎是同时,一双玉手及时扶住了她。 “绿蝶,不要,不要……我求你活下来……你再忍忍,我马上回府里请郎中……对对对,马上请郎中……”辛夷手足无措地揽着绿蝶,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就算她知道这些话很苍白,但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算她知道眼前万箭穿身的女子很痛,她却不敢问她你还好不好。 www 第二百五十七章 葬蝶 “命已至此……医也不用医了……”绿蝶努力地挤出如昔的微笑,想安慰慌了神的姑娘,“绿蝶只是姑娘的丫鬟……若有来生……还来伺候姑娘……投桃报李……一诺……千金……” 辛夷不住地摇头,却再说不出话来,喉咙酸涩得锥心,痛得她像要发疯。 她明白,命已至此,回天乏力。然而她偏偏就是赌了气,一定要向老天要她的命,向这个凉薄肮脏的棋局要她的命。 “不要说来生,我就要今生……我是你姑娘,你是奴婢,你必须听我的……我不许……我不许你走……”辛夷沙哑着嗓子,只有力气重复着苍白的一句话。 她忽的想起,自己打小娘亲去世,爹爹因为要隐瞒身世,对她冷言冷语,府中各房各种不待见,小哥哥虽然好,但身为男子,也不能时时陪她,后来有了个棋公子,却仍是外姓,总不能整日在府中黏着。 唯有绿蝶,一直陪她。 竟是迄今为止,陪她最久的人。 绿蝶虚弱地抬起头,任暗淡的天幕映入她眸底,焕发出了最后琉璃般的光泽:“快下雪了……姑娘今年的冬衣制好了么?” 问君一声,冬衣可新成? 南绣春的终点,她都还是作为一个奴婢,担心着辛夷的冷暖喜忧。念叨的不是黄泉不是平生,而不过是辛夷的冬衣是否制好了。 初冬的天空澄澈,大雪已经在酝酿,和她当年进南镇抚司是一般的好天气。 绿蝶的眉间氤氲起了凉凉的释然—— “终于明白我娘了……忠义两难全,难,难,难!” 一连三个难字落下,一模一样的话语,碧衣女子和那自沉于护城河的女子,两人的身影完美重合,向这片苍天交出了答案。 她用一生去走过娘亲的路,用这一生写下了“信义”二字,从黑夜里化蝶,不朽于天地间。 …… 最后这一刻,她终于懂了她娘。 也懂了自己这一生。 …… 绿蝶笑了,如孩童般干净的笑意最终凝固,旋即眼帘阖上,呼吸凝滞。 第三十六代南绣春,死了。 辛夷相伴八年的丫鬟绿蝶,死了。 这只暗夜中一人担负起所有罪孽与命运的蝴蝶,死了。 三春昨阑珊,飞蝶今又逝。 君珍重,莫伤悲。 …… 场中有片刻的寂静。 所有北郊禁军齐刷刷低头,向那逝去的女子送别。辛夷搂着女子余温尚在的残躯,突然好似陷入了一个梦里。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绿蝶还会如从前那般,来扶她的臂弯起来,絮叨着这初冬的石砖地太冰浸,然后一件早已烧旺的汤婆子就递到了她怀里。 她像从前那般对辛夷笑着,弯弯的眉眼荡漾着三春的日光,有蝴蝶在她眸底翩跹。 ——“瞧姑娘的小手都冻凉了,回轩喝杯热乎茶罢。” 那女子对她这样说。 然而,这个女子却实实在地躺在辛夷怀里,满身血痂,万箭穿心,好似个乖巧而沉默的傀儡娃娃,僵硬的小脸残留着昔日的温柔。 斯人俱往矣。 辛夷的眼睫毛扑了扑,憋了好久的泪就簌簌滚了下来,没有任何声音的滚落,没有任何表情的滚落。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辛夷忽的朱唇轻启,哼唱起了首久远的童谣,低微如水在场中蔓延开来。 而这一幕落在王俭眼里,只是个板上钉钉的猎物,放弃了最后而无用的挣扎,这惹得他眉梢得意的红光,燃烧得愈发炽烈。 “竖子已除,四姓内讧!今我王家当兴,谁敢拦之!来人,给老夫杀了辛夷贱人,然后踏着她的尸身,给我血洗辛府!”王俭朗声大喝,语调刻意拔高到极致,震得人心发聩。 似乎有意要让这座长安城听清,要让龟缩在大明宫的皇帝听清,要让整个天下九州听清。 “至于北郊禁军,反正南绣春已死,结果一样。方才尔等的叛命之举,老夫可以不计较。”王俭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诸军,“但仅此一事。若接下来尔等还不识时务,就别怪老夫上报御史台,治尔等僭越大罪了。” 北郊禁军看看箭筒般的绿蝶,又看看尸骨未寒的校尉将军,诸人脸上有片刻挣扎,但只是片刻,所有人都高举刀戟,山呼如雷。 “遵大人命!屠辛府,兴王氏!” “恭喜舅舅!经辛府一事,天下再无人敢拦我王家。天意欲兴王,莫敢不兴!”建熙公主也识时务地拜倒,嘴抹了蜜儿似的附和。 “诛辛夷!灭辛氏!”王俭最后振臂高呼,眉间炽盛的狂傲,将他的瞳仁都映成了血红。 一声令下,刀剑齐出。北郊禁军如黑压压的蝗虫般冲向辛府,近千人踏得大地震彻,喊杀声传出半里之外。 处在中心的辛府渺小如沙砾,放佛顷刻就要被袭来的杀意碾得粉碎,府中已经传来了绝望的哭嚎,搅动得上空愁云惨淡。 而被所有刀剑当先对准的辛夷,则依旧坐在地上,搂着绿蝶的尸身,低低哼唱着——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她放佛对眼前的危机视而不见,只是瞳仁涣散,目光恍惚,似乎是看向了某处虚空,毫无表情的脸上一滴滴清泪滚落。 “三春阑珊蝶飞来,暗夜丹心映四方……” 她只是不停地唱这首童谣,惘惘荒荒,如同最后的挽歌和辞别,清音平静又绵长。 “不愧是贱人!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本公主便送你一程!”建熙公主的眸底划过抹寒光,她猛地抓过一个兵将的佩剑,亲自仗剑在手,狠狠向辛夷斩去。 剑锋转瞬袭来。 辛夷依旧恍若不见,只是浅斟低唱。 建熙公主露出了笑容的最后一刻,剑锋临到辛夷头顶的最后一刻。 “保护郡君!保护辛府!”一柄匕首飞驰而来,兀地打掉了建熙的剑尖。 旋即,数百个黑布蒙面的人,如鬼魅般的出现在场中,将辛夷护在中间,将辛府挡在身后,与王家的北郊禁军对峙起来。 千钧一发,异变陡生。杀机陡然凝滞,王俭和建熙公主下意识地愣住。 “尔等是何人手下?可知老夫是谁?又可知阻挡老夫的下场?”王俭微微眯了眼,眸底迸s出的寒光如在看群跑错场子的狗。 “何人手下?我等主子的名号,你还没资格问。你是谁?天下不傻的人都知道。”一名蒙面人淡淡道,丝毫没将王俭的派头放在眼里,“至于阻挡了你的下场?不如,来试试?” 最后一个试字落下,几百个蒙面人忽的就动了。 www 第二百五十八章 微服 魅影般的匕首来去无痕,转瞬间数颗人头落,明明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北郊禁军,却转瞬成了一脚踩死一片的蚂蚁。 “该死!都是影卫!哪家有这种数量,还各个这么厉害的影卫!死了个南绣春,来了一群南绣春!该死!给老夫杀!杀!杀!”王俭脸色陡变,气急败坏地大喝。 这是辛夷看到的最后一幕。 而那群蒙面人衣角上,不经意露出的一方刺绣:金翅鸟,是最后倒映在辛夷眸底的东西。 “绿蝶,大明宫终于有动静了……可惜,若再早一步,你也不会……” 辛夷只觉心里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的就松了。这反弹的威力来得猝然,竟让那根弦砰一声,直接裂了开来。 辛夷倦怠一笑,两眼发黑,猛地就栽了下去。 …… 敬天十一年。十一月。 王家率兵围攻辛府的变乱终于落下了帷幕。 南绣春死,怀安郡君伤,四姓闹内讧,北郊禁军折损数百,辛府百余族人却全部保全。 据说最后是某方人手c手,数百影卫各个以一当百,王俭被吓破了胆。 他敢公然私调北郊禁军,却不敢让禁军全军折损,不然他在道义上,就成了大魏的罪人。 所以双方厮杀到后来,王俭果断罢手,和那方影卫达成协议:王家放过辛府,影卫不追杀王氏。一场屠杀才不了了之。 现场如何惨烈不必细说,只道长安县令花费月余才将街道清理干净,此后数年地砖缝儿都浸着红,碰上雨天就泛起股腥味儿。 辛府虽然劫后余生,王家却是势盛到巅峰。 王俭进谏:将辛氏为官者全部罢官。帝准奏。 王俭再谏:于岁终腊祭上,择赵王为诵读祭文。帝准奏。 诸如此类,王俭势如中天,王家愈发猖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比当年卢家似乎还盛上几分。 眨眼十一月尽,十二月至。 长安雪飘,千里银装,年关的爆竹声一岁岁浓了。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座城盖在了层棉被下,大明宫的琉璃瓦如耸立的糖葫芦,一百零八坊民间若散落的石子。 长安城北风呼啸,行人都恨不得将全身都笼在棉裘里。 而辛府浮槎楼中,辛夷也笼在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里,略带警戒地瞧着面前的男子。 “皇上堂堂九州天子,怎么也走人家的后门,闯臣女的闺阁来。”辛夷偎在火塘边,话语没太多气。 李赫似乎也没在意,径直在火塘边找了地儿坐下来,借火暖着手道:“你这浮槎楼虽然书好,却太冷,屋内都要穿这么严实,烧了火塘也不见用的。” “浮槎楼本就处在后苑,人迹罕至没甚挡风,又怕满屋子的书走水,火塘也不敢烧太旺。皇上若是嫌太冷,便请回大明宫暖和去,自有人伺候周全。”辛夷淡淡道,还向李赫身后的锦衣卫一瞥,“我这破楼比不得旁处,你若是这么傻站着,再不近点来暖暖,冻成冰坨子了可别怨我。” 锦衣卫放佛没听到,依旧面无表情,李赫倒是泛起抹笑意:“你这丫头,多见一次朕,嘴就越不气一分。还不知到后来,你当朕是皇帝还不是。” “没见着哪家皇帝大白天,大摇大摆溜进人家书楼的。”辛夷毫不气的回了去。 “有朕身后这些锦衣卫,管他白天黑夜,管他谁家后苑,朕都是来去自由,断没有谁知晓的。”李赫笑了笑。 辛夷转过头去盯着火塘,橘色的火光为她苍白的小脸,镀上了层血色,她半晌没有接话,也没有赶李赫出去,只是静静地暖着自己的火。 李赫也自然地平伸出手,在火光上左右搓着,鬓角的雪珠一滴滴融化,嗒嗒淌到地上:“你就是在这样的破书楼里锁了自己月余?据说你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不管这月余,外面是怎样番风云涌动。” 自辛府变乱之后,绿蝶的尸身被锦衣卫要走,以南绣春的仪制下葬。辛夷没说一句话,只是从此把自己锁进了浮槎楼。 大门高锁,幽闭不出,她放佛把自己关在了回忆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但不这代表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时而苑子里丫鬟的絮语,楼外的走动和喧哗,辛歧会日日在楼外劝她,不时透露出些长安的纷纭,她的心里也是明镜样的。 “外面怎样?不过是寒冬临,大雪飞,年关的爆竹已经提前放起来了罢。”辛夷淡淡地应了句。 “不止。”李赫也悠悠地摇头。 “四姓内讧,王家势盛。王俭在长安都横着走了,也如愿把赵王推上了祭天诵文的位置。” “不止。”李赫继续摇头。 “那就是我辛氏全族罢官,连远亲的九品都罢了干净。徒留我个外命妇,还能贪些朝廷米粮。”辛夷幽幽地瞥了李赫一眼。 “还不止。”李赫顿了顿,“你们辛府也是乱糟糟,一团乌烟瘴气。你这个四品郡君再不出去镇镇场子,只怕辛氏都要闹翻了。” 辛夷眸底划过抹诧异,这些辛歧没跟她说过,想来也是怕她担心。不过她连日听得楼外吵闹,确实不似平日。 但只是片刻,辛夷眸底的诧异消散,重新恢复了淡漠:“有爹爹和祖母在,爹爹还日日来楼外劝我,想来也不会出大岔子。” 李赫点点头,又摇头,半晌欲言又止,最终才微微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辛家内部的事,朕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只能来劝你句,别再蜗在这儿了。斯人俱往矣,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的是楼,是梦,更是逝去的音容。 李赫最后一句话带了深意,却只惹得辛夷凉凉的一笑:“臣女蜗在这儿?那当时皇上不也在大明宫蜗得安生?” 李赫眸色一深,似笑非笑:“你在怨朕那日变乱之时,躲在大明宫不出来?” 王家变乱那日,危机千钧一发,辛夷赌了把大明宫的介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机。 虽然最后死里逃生,却也赌上了绿蝶的一条命。 她无数次回想,彻夜不眠地回想,如果大明宫早点介入,是不是她还会陪在她身边。 然而没有如果。 都回不去了。 www 第二百五十九章 王师 “臣女怎敢斗胆,怨念皇上。”辛夷话说得规矩,眉间却升腾起无法掩饰的哀恨,“皇上动用自己的兵力,或者一道圣旨指使旁人的兵力,都是一回事。那日场中最后的蒙面人,装束不似锦衣卫等流,是皇上御令旁人出手的罢。便也相当于是皇上介入,臣女怎敢心生怨念。” “朕发兵,或命令他人发兵,确实是一回事。你说得不错,但有些小出入。朕没有命令他发兵,而是算准了他会出手……” “所以皇上就等着?等到她被万箭穿心也还等着?”辛夷猛地打断李赫的话,连日红肿的眼角,再次泛起红来。 “她的一条命比不上棋局的一分利?在你眼里,她终究只是臣子,是棋子。亏得她那日说,视你亦师亦父亦主上,我如今真为她不值。” 这番太过直白的怨恨,丝毫不顾忌君臣尊卑,放佛李赫就是个间接害死绿蝶的凶手,辛夷眸底的寒意直接又了当。 连那锦衣卫都蓦然色变,暗暗握紧了腰际的匕首。 然而李赫只是摆摆手,火光明灭在他脸上,映出了一分怅怅的复杂:“棋局有棋子,有弈者,有局外人,还有种观棋者。最无奈的不是棋子,而是观棋者呐。只能看着,不能随意出手,否则因果牵连,会毁了整盘棋。” 一番处处玄机的话,辛夷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不想和李赫纠缠这些,人人都有自己的棋局之道,她听不懂不代表旁人走不通。 辛夷收敛起眸底的暗恨,再次满脸的淡漠萧疏,火光不惊:“如今事已至此,谁说什么都是虚妄了。至少辛府死里逃生,是多亏皇室的介入。还请皇上代辛夷谢过晋王了。” “晋王?”李赫眉梢一挑。 “蒙面人的衣角绣有金翅鸟。而臣女曾经坐过晋王的轿子,知晓王爷的徽印就是金翅鸟。如果说这点容易篡改,那算算离长安最近的势力,还要能压得住王家,只有皇上,赵王,晋王。皇上没出手,赵王是王家人,那只可能是晋王了。” 辛夷娓娓道来,滴水不漏。能威慑王家,还要势力在附近,只有身为皇室又封地在淮南道滁州的晋王了。 “你认为是晋王救了你?”李赫的脸色有些古怪。 “不然呢?数百影卫,以一抵百,这般的数量和实力,若不是王府亲兵,普通世家能拿得出?”辛夷并没注意李赫的异样,只是斩钉截铁地道来。 李赫突然觉得好笑。 他说不上哪点不对,也觉得这番推理无差,但就是脑袋里回响起句戏词: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冤大锤,你道是俩混世魔王斗天地,我只见是两小孩争糖吃。 “晋王,便是晋王。朕会帮你谢过。”李赫摸了摸鼻子,压下那股笑意,满脸正色道,“你也是胆子大,都能使唤皇帝了。” “反正我辛氏全族罢官,以后不算官家仕门,只是啃玉米棒子的百姓了。百姓向来嘴巴粗点,没顾忌,皇上也别见怪。”辛夷毫不气的怼了回去。 当然这句话又惹得那锦衣卫目光骤凛,匕首摩擦得指关咯咯响。 “怨过朕那日缩龟壳,如今又来怨朕罢官。横竖你心里都有气,朕都是左右不是人。你辛府最后全族保全,不过是丢了官,你还不带满意的。”李赫制止了锦衣卫,揶揄地笑起来。 北风从窗户眼儿里刮进来,卷来一室雾似的雪霰,火塘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温暖的橘色静静跳动着。 一个皇帝,一个锦衣卫,一个外命妇。 三个人围坐在火塘前,好似许久未见的老友,唠叨着些家常话,火塘氤氲开的暖意,让几人的脸上都带了惬意的慵懒。 辛夷长叹一声,眼皮沉沉一抬:“不过是丢了官?是,天下人都在议论,辛府是因祸得福。虽然沦为布衣百姓,但也和王家和解。真是可笑,王俭不过是已经达到了目的,不屑于多生事端罢了。否则依王俭的性子,若真要和辛家计较,岂是罢官那么轻松。” “不是他……晋王……晋王的人手最后和王家达成协议了么?双方各退一步,皆大欢喜。”李赫想了想道。 “皇上还不清楚王家的德性?若他们真铁了心,岂是几百个影卫或是一个晋王,就能让他们收起爪牙的?就算当场罢了手,事后的阴手段也不知有多少。”辛夷瞥了李赫一眼,低低冷笑一声。 “左右不过是因四姓内讧,王家势盛达到巅峰,赵王又如愿以偿,腊祭诵读祭文。王家的目的都达到了,只怕王俭还嫌再杀辛氏下去,脏了他如今高贵无比的手。” 李赫不辨喜怒地笑笑:“按你这么说,能让王家收手的,只有自己的目的。目的达到,就变成了善人,目的没达到,就是煞鬼。” “人心就是这么简单。什么粉饰太平的话,漂亮周全的借口,都不过是披在外面的皮。”辛夷似笑非笑的盯着李赫,“比如皇上,今儿微服私访,可不仅仅是来与臣女闲唠嗑的罢。” 李赫的眸色有些异样,火光暖得他脸色些些发红,像个酒过微醺的市井老人,连说出来的话,也带了长安巷里儿的烟火气。 “她是为你搭上这条命的,朕没见着她最后一面,如今来瞧瞧你,也没算亏的不是。” 辛夷眉尖一蹙,直接阴了脸:“怎么……皇上这话……越听越瘆人……” 那锦衣卫的匕首第三次蠢蠢欲动。 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女子屡次出言不逊,要放外面儿头都砍了几回了。 可今儿皇帝治罪的命令始终没动静,唯有他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放佛那个大咧咧坐着烤火的男子,不再是皇帝,仅仅是李赫。 李赫朗声大笑几声,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生动,他还欲说些什么,就听得浮槎楼外传来个男声—— “紫卿呐,你还不愿出来?斯人俱往矣,你别来气自己,天命自有定数,你怪自己作甚……” 辛夷眸色一闪:“爹?” 自从辛夷把自己锁进了浮槎楼,辛歧就每日来楼外喝呼劝她,虽然每每都没效果,但他还是风雨无阻地,絮叨几遍都快起茧子的话。 他不知道辛夷听进去了几分,但每天这番作为一个父亲的唠叨,都被他说得认真又仔细,耐心又琐碎。 柴米油盐,碎碎念念。 www 第二百六十章 分家 “原来是辛歧。就算你铁了心把自己关起来,也要顾念些外面的亲人,你一日走不出来,他们的心也就悬一日。都是十六的姑娘家了,莫再任性了。”李赫如同邻家的老伯,语重心长地对辛夷摇摇头,“你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想来朕的话更听不进去了。罢了罢了,年轻人,气性儿总归倔些。” 辛夷凉凉地瞥了李赫一眼,眸色微微僵起来:“此乃我辛家事,不敢劳皇上操心。再说,什么任性,还气性倔?好似她这么一走,皇上倒是恢复得快。” 最后半句不提名姓的“你”,瞬间触动了二人默契回避着的痛处。那一个敏感至极的痛处,轻轻一碰就痛得揪心。 李赫有些不自然地清咳几声,遂拂袖起身,转身向浮槎楼后门走去:“不说旧事……既然是辛家事,朕一个外人就不多嘴了……” 浮槎楼后门吱呀一声,锦衣卫的黑影如风一闪,李赫乍然就没了影,那离去迅速得,放佛在逃避什么。 辛夷收回视线,压下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殇恸,李赫那番寻常的话,不知是由了他今日的顺眼还是其他,竟一个个字的钻到了她心底去。 良久。辛夷终于起身,月余来第一次,打开了浮槎楼的门。 然而,第一个映入她眼帘的,不是门外白发愈多了几缕的辛歧,而是意外变得陌生的辛府。 李赫说“你们辛府也是乱糟糟,一团乌烟瘴气”,如今看来,岂止是乌烟瘴气,简直是小鬼杂耍凑齐了。 不过短短月余,被全族罢官的辛府,游廊朱漆掉了,檐下花盆碎了,满地丢弃着杂物簸箕,乌糟的垃圾发出恶臭,连地面寸厚的积雪都泛着肮脏的黑。 无数人在府中走来走去,忙着从房中搬出铺盖卷儿,箱箧被一个个往外送,丫鬟小厮更是无人管,旮旯里的遗宝被弃的绸扇,但凡值两个钱都光明正大地抓在手里,竟也无人吱会声。 喧哗嘈杂,令人头大。小孩子摔倒在雪地里哭着,长舌妇们尖声怨着“辛氏完了”,鼻涕哭得一把接一把,最后扒拉几块琉璃瓦当走的手却是不慢。 最引人注目的,是府中十几名和尚。一名打头的金红袈裟的僧侣,领着诸人翘着木鱼,念念有词,不时还使唤个小沙弥,把尺长的燃香挥挥抖抖。 吵闹声,哭嚎声,诵经声,整个辛府完全乱了套。 “紫卿呐……你终于肯出来了……在书楼里闷了月余,身子可还打紧……”辛歧惊喜不已,颤抖着声音,就要上前来拉辛夷。 没想到辛夷佯装发怒地盯着辛歧,语调噙了股寒意:“这是怎么回事?辛府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爹你每日来也不给我说,外面都闹翻天了,女子竟分毫不知!” 辛歧一滞,讪讪道:“这……树倒猢狲散……怪不得他们……只要你好好的就好,别再锁着自己在楼里了……” “女儿再怎么锁自己,也是辛家人。如今家族乱成这样,爹爹还要瞒我?”辛夷嗔怒地急了眼,连忙往前府走去看个究竟。 辛歧被女儿怪了,如孩童般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跟在辛夷身后,像做错了什么事般,语调都带了讨好。 “紫卿呐……你别气,别气……爹说还不行么……辛氏全族罢官,便是从仕门沦为了平民,府中人心惶惶,苦着前途堪忧,各房便商议了分家……还请了罔极寺的大师来作法事,驱邪气……” 大魏家国为大,孝道优先。数代人同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方能彰显家族荣耀,子孙万代,所以世人都以“百代居一宅”为傲。 而一旦分家,要么是超出五服之外的远亲,要么就是家族衰败,人心散乱,是某一姓走下坡路甚至灭亡的前兆。 故辛夷一听到“分家”两个字,也被唬得微微色变:“怎么突然就要分家?还请了劳什子的大师?不过月余,哪里这么突然?再说那日随我出府的亦有八十余族人,可见人心还是齐的,怎的如今就散成这样?” 辛歧捋断了胡须几根,只顾叹气,有口难言,辛夷盯了他半晌,忽的心里一动:“爹,你说实话,刮风总得有起头的,是不是有人在族中鼓动?” 辛歧的叹气声愈发沉了:“你大嫂……你大嫂说的也不尽是错的……” “高娥?”辛夷的火瞬间就上来了,眉间腾起股寒意,“祖母和爹爹辈分都在那里,她一个长房长媳,怎的如此蹭鼻子上脸来?” 辛歧的眉毛眼睛都蹙成了一团:“你祖母本就年纪大了,经此番变故,受了些惊,整日糊着脑子绵在榻上。我好不容易劝她,养好身体为紧,不要多管他事了。可我也得日日去榻前照顾着,分不出心管族中之事,周氏惯来病怏怏的,身为长房长媳的高娥可不就成了最说得上话的?如今府中事都是她代管着,大小都由她做主。” “所以她管着辛府,就管成这各房分家,乌烟瘴气的鬼样子?”辛夷冷冷的一声笑。 辛歧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毫无血色的脸浮起抹倦怠,眼眶下两抹青黑愈发重了。显然身为家主又是孝子的他,不过月余却把心力都耗尽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几日间看了个透,看了个心凉,也看了个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罢了罢了,我辛氏命数至此,性命保全已是万幸,就不要再苛求什么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出路,何必绑在一块儿受苦……随他们去……随你们去……” 辛歧幽幽地低笑两声,声音疲惫至极,他转身向辛周氏的住处走去,俨然副无论辛夷还是高娥如何,都不管不问,阁门高束的样。 男子的背影很是不稳,踩得雪被深一脚浅一脚,不过半百的腰背,已过早地些些伛偻了。 一肩担着娘亲,一肩扛着全族,他不再是令世人色变的北飞鱼,而不过是个日益老去的普通男子。 会疲惫不堪,会满面尘霜。 辛夷忽的一阵心酸。关于她身世的谜底揭开后,她以为懂了爹爹,又或许从来没懂过。 “爹,这不是辛府,这是我和你,和所有亲人的家……爹你老了,还有女儿。这个家,女儿帮你守。”辛夷吸溜了下鼻子,眸底乍然腾起灼灼的坚毅。 在那一刻,她好想为辛歧接过肩上的担子,让他过早伛偻的背稍稍直一点。 www 第二百六十一章 高僧 世间皆如流浪,命若蜉蝣漂泊。 家这个字,当爹的守不住了,还有长大了的女儿,这是一个在几代人间传递的担子。 脚步没有一丝犹豫,辛夷转身向前府走去,眸底有熊熊的火焰在点燃,瞧得沿途奴婢族亲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六姑娘出门了——” 旋即,或是害怕,或是惊喜,或是担忧的通报声依次响起,搅动得本就嘈杂的空气又不安起来。 然而当辛夷来到上房苑子时,她骤然使了个眼色,让通报的小厮住了口。 是以站在上房前的高娥并没有留意到,辛夷已经在跟前了。 辛夷避在耳房的拐角处,只露出一双眼睛,高娥和诸人并没有察觉异样,闹剧或者荒唐继续旁若无人地演着。 上房前聚集了二十余人,都是族中得脸的人物,满地散放着布包箱箧,露出些珠钗角元宝尖,高娥俏生生立在当头,甩着锦帕哀嚎道:“难道就这么点?” 一名族老瞧了瞧满地财物,为难道:“长房媳妇儿,咱们辛府本就不是高门,如今全族丢了官位,总得存蓄点为今后打算。能拿出这些钱财来,已经是尽力了。” 高娥眉梢一挑,满脸真诚的歉意:“叔伯,不是晚辈我故意为难诸位。只是多事之秋,消灾免难,晚辈请来罔极寺的高僧作法,也是为全族着想。晚辈的心意已尽至此,难道各位还要为了日后自己的享乐,而舍不得多捐点香火钱来感谢高僧么?” 高僧做法驱灾,信众供奉香火。本质也就是场你出力我出钱的买卖,不过是顶了善恶普渡的佛光,多了唬人的皮相罢了。 “我同意长房媳妇儿。”又一名族亲走出来,往地上放下了个小箧,箧里满满一摞碎银,也有几百两之多,“这是我三房最后可以拿得出的钱财了。高僧们为我辛族作法,印证了我辛氏气运已尽,不然我等还如被蒙了眼。这等大恩大德,岂敢怠慢香火钱。” 高娥偷偷地觑了眼小箧里的碎银,眸底火热一闪,脸上的表情愈发真诚贤良了,和她那守寡十年,侍奉岳母的贞洁名儿倒是配套的。 “媳妇儿多谢族叔。”高娥甩了甩锦帕,又要擤鼻出泪来。 孙玉铃打量着高娥的做派,阴阳怪气的笑笑:“可是高僧的香火钱,账房不是都按例拨了么?怎么大媳妇儿还要要来?莫不是老太太和老爷不管事,辛府的财物支出,都由你一人说了算么?” 高娥盯向孙玉铃,也笑得是意味深长:“铃姨娘这话说的,当初提议分家的时候,姨娘可是打头反对的。如今且是怀了怨气,连佛祖也不放眼里了么。敬佛不嫌多,钱自然也不嫌多。” 大魏崇尚佛法,蔚为成风,连皇帝都亲自六迎佛骨,佛道煊赫可谓历朝之最。所以天下百姓大多信奉佛法,就算真实心眼不信的,表面上也得装样子。 所以孙玉铃听高娥讽她“不敬佛”,立马涨红了脸,说话也带了刺来:“奴家不敢不敬佛祖,只是这从头到尾,都是大媳妇儿一人掌事,佛祖也得体恤您操心了。” 孙玉铃反着说的话,让诸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异样,暗中的辛夷更是眸色一凉,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全族罢官,结怨王家,全族虽然人心散了些,但也没有散得太厉害。全赖高娥上下奔走,前后游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诸人都鼓动来闹分家。 当然,这个鼓动一燥起来,立马就得到了辛歧、辛周氏并一些族中长辈的反对。 高娥便又托口得佛祖托梦,说辛氏气运已走到了头,又是惹上王家又是罢官,便是全赖此,若不分家只会落得全族俱亡。 为了证明这番“佛偈”,高娥还请了罔极寺高僧来作法,印证了辛氏气运已尽,回天乏力,若想自救条生路,唯有分家各奔东西。 妇人的话不可信,高僧的话不得不信。辛周氏被连日“作法”闹躺下了,辛歧也心神俱疲不再管,辛氏人心树倒猢狲散,乍然就散了个彻底。 高娥自然听出了孙玉铃的反话,却只古怪的一声冷笑:“若不是奴家请来高僧作法,诸族亲还不知道辛氏气运已尽。还得挤在一幢宅子里,合着所有人一块等死哩。” 这番话说得露骨,却也是大白话。 若不是高娥的“佛偈”,分家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若真是天意到了头,所有人还得睁眼瞎地,住在一堆儿齐活死。 孙玉铃本想讽高娥“自说自话”,没想被高娥反抓一头,提点了诸人自己“功劳盖天”,听得诸人脸上浮起些愧疚。 只怪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把功臣当奸人。 不断有人上前向高娥致歉,渐渐地又有人献出了私藏的宝奁,鞋底纳的碎银,并平日牙缝里省下的铜钱,都“大义凛然”地被送到高娥面前。 上房前的空地上,装着财物的箱箧堆成了小山,瞧得高娥眉开眼笑,眸底的火热都快溢出来了。 诸房诸人都捐了香火钱,唯独辛芷直楞楞地杵在旁边,冷眼瞥着高娥:“阿芷敢问大嫂一句,这些财物都会搬到罔极寺么?” 高娥锦帕掩唇,一边眼珠舍不得离开面前的财物,一边不在意地笑道:“七姑娘这话说得,这钱是感谢高僧为辛氏勘破天命,寻了新出路。若不是搬到罔极寺,还能往西天极乐去?” “是么?只怕不是西天极乐,而是自家的腰包。”辛芷银铃般的声音,听得人耳朵欢,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寒意飚飚。 高娥一怔。目光终于从财物上离开,转头看向了辛芷。 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姑娘,说这般瘆人的话,多半是随口押的玩笑。 然而高娥却是腻出了一层冷汗。因为心里有鬼,所以含的沙射的影,都突突地往她心尖上刺。 “七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我高娥守寡十年,侍奉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时轮到你这个小辈来指点?你把话说清楚!说清楚!”高娥端出长辈的架子,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锦帕一甩便要挤出泪来。 周遭的族人也议论纷纷,脏水却多是往辛芷泼“七丫头快向长媳妇儿道歉!请高僧勘气运,分家保全族,长媳妇儿于全族有功,你怎可胡言乱语!” 诸人顿时义愤填膺,都恨不得把心肠都掏出来,让周遭瞧瞧自己是多么“黑白分明,惩恶扬善”,心底的明镜儿锃亮锃亮。 场中的形势一边倒。上风都占到了高娥这边,辛芷则是一个心胸狭隘,一个不敬长辈,成了天大的罪人。 www 第二百六十二章 阿芷 辛芷毕竟也只有十二岁,不过嘴没遮挡一句,就引来这千夫所指,若块石头砸到她太阳穴,疼得她霎时红了眼眶。 墙角的辛夷暗暗着急。辛芷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但终究年纪太小,不懂得人心险恶,捅了人家的同时也误伤了自己。 辛夷便要冲上去解围,忽见得辛芷瘪瘪嘴,猛地冲到上房台阶上,叉腰转过身来,怒目圆睁地瞪着诸人。 “你们不是一个个吵着要分家么?如今怎么的一骂起人来,便又凑成一堆了?反正以后都是阳关道的阳关道,独木桥的独木桥,怎的一见有落井下石的,就又聚拢来人人踩一脚?” 诸人勃然色变。死苛礼法的族老们气得胡须吹。 高娥作势要去捂辛芷的嘴,却是脚步钉钉子般不动,眼角划过抹幸灾乐祸的得意。 辛夷却是听得又是忧又是笑。辛芷年少贪玩,整日混大街小巷,不知从哪儿学了市井间的骂人话,骂出来却是意外地“衬”她。 “虽然是庶出,也是仕门小姐,也念女训女德,怎的这般说话没遮拦?”一个族老眉头都蹙成了倒八字,“天意不可违。分家也是顺应天意。盛衰荣辱都有个头,难道你这娃娃还有意见?” “阿芷没意见!”辛芷大概是骂开了,没有丝毫惧意,浑身的气势窜窜往上爆,“阿芷就一句话,思量了数日,还是决定说出来,省得烂肚子里臭。” 辛芷顿了顿,也不管旁人让她说没,就朗朗提高了音调,圆睁着眼喝道:“反正人心都散了,分家倒是好事,不然憋着气挤一间屋檐下,互相看互相不顺眼。要分家的走,不分家的留,祖母爹爹他们也拦不了。” “这话虽粗俗了点,但意思倒也对了。”诸人议论纷纷,面面相觑,本就散的人心愈发散了。 辛芷的小手在衣袂里攥紧,暗暗给自己打了几口气,才一字一顿地把余话说出来:“不过,不走的利落地留,咱们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一姓一家人。要走的就自己干脆地走,别来瞎操心,还撺掇些旁人。” 前半句话有些感人,后半句话却是刺头。 诸人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瞥向了高娥。毕竟把“分家”从火苗吹成了燎原之火的,还是最开始高娥热心的“上下奔走,左右相劝”。 高娥也回过味来,立马青了脸,捏着嗓子尖叫道:“你个小贱蹄子,指桑骂槐哩!什么叫瞎操心,什么叫撺掇,你有本事说清楚!别把阴沟的水乱泼人!” 辛芷被一激,年少的心性稳不住,立马通红了脖子,如只小公鸡般便要怼回去,四下的族人有看戏的有相劝的,眼瞧着就要闹大。 听墙角的辛夷再坐不住了。 “够了!”一声清冽的喝,辛夷走出墙拐角,施施然向众人走来。 高娥有霎时的白了脸,但只是片刻,就热情地迎上来“六姑娘打开心结,终于出门了”。 族人们也揖手行礼,纷纷簇拥过来“许久不见六姑娘,姑娘身子可好”。 辛芷则如看到了救星,如黄鹂鸟般扑了过来“六姐姐!六姐姐你可露脸了”。 辛夷如今是辛氏唯一顶着四品封诰的人,前时整治家风的余威尚在,诸人的敬畏也不是假的。跟着辛夷对峙过王家的人,更是唯辛夷马首是瞻。 是故辛夷一出现,就自动成了中心,诸人都住了嘴,只待辛夷先发话。 辛夷先是对辛芷点点头,继而环顾场中,清声道:“本郡君虽闭门不出,但这月余的变故,也是大概明白前后的。去留的事权属各人决定,我也不便多言。至于给高僧捐献香火钱,既然帮辛府勘破出路,多捐点也是彰显我等三宝弟子,礼佛心诚。” 辛芷脸一僵。素来不语怪力神的辛夷,竟然自称三宝弟子,还一口一个心诚,实在是有些诡异。 而高娥和诸人则一愣,旋即大喜,尤其是多捐了钱的,更是感到辛夷胳膊是拐向他们的,自己这番表现可是做得足数。 “还是六姑娘深明大义。不似某些小辈,整日贪玩厮混,都分不清黑白善恶了,只知拿市井间的泼妇话丢自己脸。”高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辛芷,故意亲热地要来拉辛夷。 辛夷转身看向砖地上的箱箧小山,自然而然地避过高娥的手,脸上却是笑得温软:“既然诸位都捐了香火,我辛夷也不能落下了。待会儿就清点下沁水轩,收拾个宝奁来交与大嫂。” “嫂嫂替大师们,多谢郡君礼佛之心了。”高娥作势就要一福,恰好地埋下了眸底的炽热。 辛夷没有理脸色愈僵的辛芷,只是面向辛氏诸人,拿捏着郡君的架子,威严又不失亲切地道:“钱财不过是皮面,诚意才是里子。大嫂用心良苦,诸位可不要曲解。能以一些身外之物,换来日后佛祖庇佑,诸位难道还藏着掖着么?” 同样的话,从高娥口中说出,是“劝”,从怀安郡君口中说出,却是“令”了。 诸人都是眼力劲儿快的,捐献香火钱又踊跃了好几番,不到半个时辰,上房前宝奁就从一座小山变为了好几座。 “祖母身子不好,爹爹照顾祖母,分不开心。大嫂是长房长媳,这阵子就多费心了。”辛夷温和地对高娥笑笑,有意无意地撇开郡君的身份,将自己摆在了晚辈位儿。 高娥脸上的红光愈盛了,比当年她嫁到辛府时,还要鲜妍上几分,她连忙与辛夷推辞气,一番嫂子和小姑子的和睦景致。 辛夷又嘱咐了诸人几句,便托口要去给祖母请安,遂从上房告辞出来,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绣鞋声。 辛夷视若无睹,去上房的脚步却拐了弯,直到某个僻静处,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笑了。 “这跟踪人的本事,也是从市井间学的?” 来人正是辛芷。她偷偷尾随了辛夷出来,又是不解又是不忿地,些些涨红了小脸:“六姐姐难道也觉得大嫂是对的?” 辛夷不置可否地笑笑:“几个和尚装神弄鬼,胡诌我辛氏气运已尽,左右不过是为分家添个证据,顺带让她高娥诓点钱财走,日后自己出府去也过得舒坦。” 辛芷一怔。辛夷三言两语,就道清玄机,看她彼时百般顺着高娥走,没想私心什么都瞧得清的。 “既然六姐姐早就明白,怎还会站到大嫂一头去?”辛芷愈发不解了。 www 第二百六十三章 布局 “如今人心已散,再拿道义纲常,把大家拘在一幢宅子里,何必呢?我辛氏这场大难不假,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高娥不过是把旁人不敢说的心思说了出来,也怪不得她。”辛夷凉凉地咧咧嘴。 “就算分家难以挽回,但那些香火钱,明明是大嫂自己想贪了走,亏得还说是孝敬佛祖。”辛芷愤愤不平地攥紧了拳头。 辛夷眸底划过抹寒光,但只是瞬间,就又恢复了平和,淡淡道:“不把一个人捧起来,怎么把她摔下去?她能诓来的钱越多越好,这样她十天半月也运不出去。否则我哪里有时间来下盘棋?” 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中话,让辛芷傻愣了半晌,才听出点意味来:“六姐姐是故意的?下棋?六姐姐不是不会下棋么?” “曾经不会,如今也会了,人都是会变的。当然也有人诸如高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就怨不得我了。”辛夷的话语渗出丝丝寒气。 局需要棋子,火需要引子。她辛夷自问不是恶人,但也绝不是善人。 借债还钱,杀人偿命,她的匕首从来都在骨血里养着,不是不示人,只是非到示人时。 见辛芷越听越糊涂了,辛夷捏捏她脸蛋,话语间的寒气霎时变为了亲昵:“我在浮槎楼闭门不出时,隐隐听得前府喧哗,说王家什么赏雪宴,到底是如何的?” 辛芷见辛夷转了话题,兴致立马提了起来:“王家邀京中权贵,赴芙蓉园赏雪。据说是庆贺赵王被圣意选中,在腊祭祭天上诵读祭文。” 辛夷的指尖微微磕动,放佛在一张看不见的棋局上落下一子:“王家气焰愈盛,这场风头不出则以,出就要从头到尾出尽。倒是符合他们的作风。在赏雪宴开始前的日子,阿芷帮六姐姐一件事如何?” 辛夷顿了顿,笑意忽变得幽微起来:“帮六姐姐在长安药铺子里,去寻一种毒:可以附着于木质,皮肤接触就会丢命的。” 辛夷的脑海里刹那划过,那日李景霈抹在木箧上的毒。 她去云裳阁取春衣时,李景霈说“此毒可覆于木质,无色无痕,但若手沾上点儿,只怕你连辛府都走不回去。” 而她当时不过是寒门庶女,李景霈想杀她,不会用太金贵的毒药。所以十有**,这种毒药可以在长安买到。 凭她如今怀安郡君的身份买到。 辛芷一骇,但并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点头:“阿芷记下了。六姐姐什么时候要?” “不急。高娥诓了这么钱财,运出去也要时日的。”辛夷幽幽地轻摇着指尖,“只是你帮我盯着高娥,她的钱财诓得差不多,开始运的时候,你告我一声。” “这好办!六姐姐如今说话可玄乎了,干脆去长安街上开个案子说书,阿芷定日日去捧场。”辛芷听不大明白,却知似乎好玩,干脆揶揄起辛夷来。 辛夷瞥了她一眼,玉指兀地一敲她额头:“方才见你和高娥怼,说话没个好样。这年头没人管你,你尽往巷子勾栏跑,以前好好的官家小姐,如今野成了市井小民。” “以前是以前!阿芷也长大了么!”辛芷捂住额头,疼得吐舌,眉间却满是笑意。 辛芷是孙玉铃所出,和辛菱一母同胞。孙玉铃是个怕麻烦的,生了两个女儿后就不管事,所以辛菱胞姐如母,都是她打小箍着辛芷。 辛菱那般娇蛮的性子,辛芷压得气都不敢大出。说话都要看辛菱眼色,被栽赃偷了辛夷轿子,也只敢躲在柱子后泪盈盈的。 然而辛菱没了,辛芷就如挣脱紧箍咒的猴子,直接往野路子放了。 正值贪玩的年纪,孙玉铃又睁只眼闭只眼,她整日里往市井间学双陆象棋,跑勾栏间听戏斗酒令,长安百般玩乐无一不通。 辛夷忽的想起,以前辛府蟹宴,辛芷来向自己要蟹丸,虽然满脸怯生生,却是能说出“只认得蟹丸好不好吃,不曾管值不值钱”。 辛夷微微俯身,摸了摸辛芷的双丫髻,眉间腾起姐妹间才有的亲昵和温柔 “是呐。阿芷长大了。” 辛歧老了。 辛芷长大了。 以血脉的名义,总有些东西在流传,一代又一代,年年又岁岁。 长安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城中的棋局博弈似乎也来凑年关的热闹,一**愈发汹涌了。 先是郑家家主郑诲与嫡大小姐郑斯璎,断绝父女情分,将郑斯璎逐出家门。 然而仅仅隔日,王家王俭就插了脚,直接“命”郑诲收回族令,将郑斯璎又重新送回了郑家。 郑家逐女本是家务事,王家作为外姓,却擅自插手,还让郑诲不敢说二话,这其中的嚣张狂妄,比横着走的螃蟹还要横几分。 同时,王俭发话,郑家意将郑斯璎许给江离的话作废,自然那草庐前的玉佩也就作废。此后郑斯璎的嫁娶,不光成了郑家家事,也成了王俭手中的一颗棋。 曾经贵为五姓大小姐的郑斯璎,则成了王家和郑家间博弈的一个傀儡。 棋局多变,风云诡谲。老百姓最关心的还是年。 大街小巷都是顽童放爆竹的炸响,震得檐角的冰柱子簌簌往下掉,千家万户都换上了簇新的桃符,北风传送着屠苏酒的香气。 一年又一年,瑞雪兆丰年。 辛夷伫立在城东小山顶,目光却盯向了芙蓉园的方向。就算是寒冬腊月,园子里却已是热闹非凡。 冬青树上挂了十里花灯,梅花都用火塘提前烘开了,碗大的唐花织锦的彩条挂的到处都是,园中穿梭着百来名奴才丫鬟,忙碌地布置着百张方案桌椅,为数日后的赏雪盛宴做准备。 “王俭最近的风头可是无与伦比。整座芙蓉园都拿来办赏雪宴了。”辛夷瞧着满园热闹,露出抹玩味的冷笑,“先是把赵王推上了腊祭诵文的位置,又编了个赏雪的雅号,为赵王办个庆贺宴,还真有天下同贺的派头。” 赏雪都是皮,庆贺才是里。 赵王腊祭诵文,便是半只脚踏上了储君的位置,也为王家许下了百年后的荣华富贵,也怪不得王俭要将这场荣光,推上九州的巅峰。 辛夷将手遥遥伸向芙蓉园,放佛虚空攥住什么似的,忽的紧紧一握:“不过,你们怎么算他们怎么谋,都是我辛夷的棋罢了我辛夷,决不食言。” www 第二百六十四章 怨念 一片雪花飘到辛夷眼角,化成了她眸底刺骨的寒意,她鼻尖呼出一缕白气儿,漾开了笑意。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笑杀陶渊明,不饮杯中酒。唯有在长安的人,才能写出这般的诗句罢。” “如今我有酒,君可饮?” 忽的,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辛夷回头,见一抹俊影手执竹骨伞,自冰天雪地中迤逦而来,就算不是陌生面容,她也不禁些些失了神。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线条完美而噙着清傲的面容,好似神祗就着冰雪为笔描下的画作,笼在一层雾似的雪霰中,更添缥缈出尘几许。 北风撩起他的墨发,拂来雪珠似落樱,缀满他的肩头他的眉梢,一袭素衫无华,半旧的鹿裘是唯一让人感到烟火气的东西。竹履踏霜,骨伞遮雪,背后一座长安雪景都作了陪衬。 雪中君子来,鹤鹭清骨傲。 辛夷不动声色地倒吸口气,压下心底不自觉漾起的波澜,脸色又恢复了静然无波:“棋公子?” 来者正是江离。此刻雪势已小,他走到辛夷身前五步远,缓缓收起竹骨伞,长身玉立于一棵柏树下,不时有枝头的落雪簌簌掉到他发梢。 从走近,收伞,到伫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近乎于冷漠,看不出他来此的目的,也看不出他皮囊下的情绪。 辛夷心里一阵热一阵冷,她琢磨着该如何开这许久不见的口,却听得江离兀地道了句—— “我回京月余,你怎的不来寻我?” 这话来得突兀,却很是直白,隐隐带了丝怨气,孩童般受了冷落的怨气。 而江离的表情却始终淡然,把这怨气说得一股子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辛夷乍然间失了语,却也根本等不及她开口,江离猛地又蹦了句出来:“郑家的玉佩放在我门口,我可是半只脚也没踏出去过。如今劳什子玉佩作废,你却自己跑来东郊小山。这好歹波折堪停,你怎的不来寻我?” 两番结尾一模一样的话,道不尽他日日的辗转相思,为伊消得人憔悴,只能葫芦嘴里憋汤圆,千言万语憋出半个来。 只能一句句“质问”那女子:怎的不来寻我?怎的不来寻我?他才能像小孩般撒撒心中的怨气,实在是委屈到了极点。 辛夷却是心里更有怨。 哪有一个未出闺的小姐,主动去找个年轻公子的?孤男寡女,流言如虎,她就算再性儿硬不在乎,也要端着自己的架子。 女儿家的架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不是你来寻我?主动送上门的掉身价,我还嫌你屋前的青苔,脏了我的绣鞋。 “棋公子你……”然而,辛夷刚说出四个字,就又被江离自说自话地噎了回去。 “我想你了。” 江离也只说了四个字。却砸得辛夷灵台嗡嗡响,霎时一片空白,就忘了所有端架子耍小性儿的话。 她只能怔怔地站在柏树另一端,看着江离施施然向她走近,带着依旧淡然的脸色,依旧理所当然的怨气。 “我想见你了。” 江离向前几步,缓缓说出五个字,柏枝头的落雪溅落在他眸底,情愫的涟漪荡漾开来。 “我想听你说话了。” 江离再向前几步,缓缓说出七个字,眸底的涟漪逐渐变得浓稠,在冬雪中燃起了灼灼的火焰。 “我想触碰你了。” 江离最后向前一步,站在了辛夷面前,简单的六个字,如扑面而来的小剑,突突兀兀地扎到辛夷心尖上。 细细密密的痒,细细密密的喜,细细密密的滚烫。 她想好的那一堆不失女儿闺中仪态,又能好好“教训”不开窍的男子的话,顿时就忘了个彻底,脑海里就剩下了他说的那几句话,如铜钟当当当来回回荡。 我想见你了。我想听你说话了。我想触碰你了。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话,再俗气不过的话,却仿佛是佛祖的金口玉言,容不得辛夷半点质疑和思量,只能一句接一句地陷入这个陷阱里。 辛夷微微低下头去,掩盖住耳根的红晕,北风拂起她一缕青丝溜了出来,被她用水葱般的指尖慌忙别到耳后,那手指却异样的颤抖,别了半晌都被别进去。 “公子说什么胡话。紫卿不是没心来寻公子。只是一来闺中纲常尤苛,二来棋局诡谲,一举一动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郑家的玉佩还放在门口,紫卿可不会自己撞上刀尖去。”辛夷轻声低语,头都快低到胸前了。 “原来你还是介意郑家玉佩的事。”江离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眼眸灼灼地盯着辛夷,“你去稍加打听,便会知道,本公子半步都没出门的。留下玉佩是郑家的事,收不收是我的事。我断没有打算收,连门都不出的……你若不信便去瞧瞧,那玉佩盒子搁在门口,蟋蟀都在里面铺窝了……” 彼时还脸如冰霜,惜字如金的棋公子,顿时好似慌了神,一通连珠炮噼里啪啦,说得空儿都不停个。 甚至还有甚“你若不信便去瞧瞧”,这种如孩童般急着辩解,证明“清白”的话。 辛夷佯装揶揄地瘪瘪嘴,心底那细密的喜却是愈浓,好似粘稠的糖水,黏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辛夷低低应了句,嘴角不自禁地扬起,勾起抹不动声色的笑意,“你堂堂棋公子,慌什么怕什么?说话都舌头打结了。”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你若真知道,还问我慌什么怕什么?”江离先是怂了口气,继而又听到辛夷后半句,才松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辛夷贝齿咬了咬下唇,本想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可临到嘴边,又成了句“我哪里知道”。 江离眉间的焦急,都快绷不住他惯来的冷脸了,他急急又凑近几步,沉声一字一顿:“我慌你不解,我怕你不懂,明明是磐石金石意,却被你当做了流水杨花情。” 辛夷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再怎么拿架子,怎么话到嘴边变,也都兜不住那心撞得胸腔咚咚响,撞得她太阳x有微微的眩晕,眼前一阵花火明璨。 “我懂。”辛夷咬着唇嗫嚅出两个字,顿了会儿,又加了半句,“我都懂。” 仅仅加了一个都字,却放佛多了千万种意思。欲语还休,女儿心思,都在一寸一咫千千结中。 江离悬了月余的心忽的就掉了下来。 www 第二百六十五章 拂雪 江离那根弦乍然就松了,整个人在瞬间就放松下来,每一处皮肤都觉得惬意,每一根骨头都觉得舒畅,他好似活了二十余年,从来都没觉得这般惬意过。 简直是绝处逢生,好似捡回条小命。 “卿卿……你真是个……磨人的……磨人的小妖精……”江离脸色慨然地轻叹,语调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听得人心一阵发痒。 辛夷头垂得更低了,根本就不敢看江离,只顾埋下通红的脸,拿指尖搅着锦帕,帕上绣的蝴蝶都搅成了一团。 “但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江离就噙着那般低沉的嗓音,抬起一根修长的指尖,停在了辛夷耳鬓。 此时此刻,辛夷浑身都绷得紧,像只尾巴竖了老高的猫儿,哪怕江离只是碰了她耳鬓,她也被唬得浑身一抖,猝然抬头直视。 “公子这是作甚?” 瞧着辛夷如受惊的小猫,江离的眸底荡漾开笑意,沉沉的令人心思懒倦:“青丝有落雪。” 东郊小山银装素裹,连山冰封,半空中纷扬的雪霰虽然不大,但也会沾惹到发梢上,是故江离这说法仿佛很合理。 “那,多谢公子。”辛夷讪讪地点头,躲避着江离愈发炽热的目光,手和脚都不知往那儿放了。 可是旋即她感到那修长的指尖移到了她耳坠,又游到了她眉梢,继而到眼角,开始温柔又细致地勾勒她的眉眼,抚摸过她每一寸面容。 “公子!”辛夷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脸颊迅速地烧成了火烫。 这一声呼得响亮,江离眸色一闪,似乎也从某些迷乱中清醒了过来,素来冷面冷心的他,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脸来。 “咳咳……那个……雪霰飘得到处都是……本公子帮你拂拂……”江离不自然地清咳两声,耳根子也有些烫了。 这番太过蹩脚的理由,听得暗中的影卫都不禁轻笑。 落雪沾惹到发梢还可理解,人脸肌肤都是带温的,怎么可能满脸都是雪。这怎么听,怎么都是棋公子占姑娘家“便宜”了。 辛夷也听得是满脸通红,只顾低头瞧自己脚尖,脸颊上每一寸肌肤,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薄的,温柔的,莹润的,撩得她心底小猫挠似的痒。 江离也有些目光躲闪,心里怨的却不是他这番光天化日“动手动脚”,而只是自己的“借口”太蠢,丢了他棋公子的脸。 否则还可以搪塞过去,再继续多“占点便宜”。 二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沉默不言,空气里都有股尴尬在蔓延。 细小的雪霰飘落到地上,簌簌的微响,柏枝头的积雪抖落几滴,为二人的发梢缀上了几星玉蕤骨朵儿。 暗中的影卫钟昧大气都不敢喘,却是心里典型个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二人这么傻站着得站到什么时候,“**”一刻值千金,两个又都是闷葫芦的性子,得互相磨叽到什么时候。 想他家公子一听到郑家玉佩作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钟昧,去打听卿卿人在哪儿”,然后一阵风地就直奔东郊小山来。 心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然而见了真人,又犯了老毛病,端着架子,拿着脸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当钟昧觉得要自己不能干看着,忽见得满天雪霰变作了雪花,一片片碗大的六出剪水,似幕布般从九霄笼下。 雪下大了。 江离和辛夷同时微惊,凝滞的尴尬这才打破,二人看了眼漫天飘雪,同时红着脸后退了一步。 “雪下大了……”江离摸了摸鼻子,说了句“废话”,遂撑开手中的竹骨伞挡雪。 “雪下大了……”辛夷也干干地咧咧嘴,也应了句“废话”,却只能手搭凉棚来挡雪。 “你没有带伞?”江离余光瞥见辛夷,有些惊讶地一愣,这十二月连日大雪,常识都知道随身带伞的。 “奴家……奴忘了……奴以为雪停了……”辛夷有些窘迫地红了脸,雪花落满了她的青丝眉梢,转瞬须发皆白。 她不是忘了。而是习惯了这些,都有绿蝶帮她准备。 那女子知道看天色何时下雨,知道观晚霞会有霜露,瞧瞧远山云雾就知道辛夷出门带伞还是不带,事无巨细,从无差错,她总是帮辛夷考虑好一切。 然而如今,斯人俱去,那提醒辛夷出门带伞的音容已经不在了。 “公子且自己撑伞,奴家身着大红猩猩毡,昭君套也厚实,脚步紧点跑回辛府,也是无妨的。”辛夷压下鼻尖的酸意,转身就要走。 然而一只手蓦地挡在她身前,江离的声音沉沉响起:“不如你我共撑一伞?” 言罢,也不管辛夷是何反应,江离就自顾把伞移到了女子头顶,还不动声色地伞面向她倾斜,生怕半点冬雪湿*了她的发梢。 辛夷慌忙低下头,头顶的积雪簌簌滑落,掩盖了她红得不像样的小脸:“……那……恭敬不如从命……” 骨伞轻移,落雪无声,二人共撑一伞向山下行去。 骨伞小巧,雪势愈大,所以二人下意识地靠得很近,衣袂叠着衣袂,旌带缠着旌带,甚至能看到对方鼻尖呼出的白气,拂动了几粒雪霰打着旋儿。 江离的衣衫间,依然是清雅沉郁的沉香,他的呼吸声,依然是绵绵长长如潮汐,他握紧竹骨伞伞柄的十指,依然是修长莹白让人安心。 所有的一切,都从辛夷身边咫尺处传来,无比清晰地放大放大,撞击得她心不自然地跳动,连脚步都有些慌乱起来。 “呀!”一不留神,山路冰滑,辛夷娇躯一个踉跄,便要歪斜着向前栽去。 “卿卿!”江离的手即是赶到,很自然地扶住了辛夷臂弯,“小心!山路凝了寸厚的冰,可得当心着走!” 感受着男子掌心的温度,从臂弯处透过衣衫传来,辛夷的眼眸都快要滴出水来了:“紫卿无妨,公子莫忧心。” “这雪下得愈大,山路也愈不好走,绣鞋只会更滑溜罢。”江离瞧了眼辛夷露出裙摆的半截鞋,又瞧了眼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自顾呢喃了几句。 他忽的俯下身,在辛夷身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 辛夷一愣,旋即整张脸从耳根到脖颈,都红成了一片:“公子这是作甚?你我俱未婚嫁,此举太过不妥……” “上来。我背你。”江离打断了辛夷的说辞,只是重复这一句,耐心而又温柔。 “这……要是被旁人瞧见了……”辛夷压低了声音,瞧了眼四下,生怕有谁的目光正好盯过来。 www 第二百六十六章 负重 辛夷忽的就再说不出什么了,三纲五常,三从四德,都在眼前这宽厚而温暖的后背前,顷刻碎了一地。 辛夷贝齿咬了咬下唇,心虚地瞥了瞥四周,这才撩起衣袂,红着脸伏到江离背上。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江离的背一颤,辛夷的心也一颤。 她能看见江离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他转头,向放在一旁的伞努努嘴:“在下双手不得空,卿卿便为我撑伞如何?” “这是自然。有劳公子。”辛夷拾起地上的伞,撑起在了二人的头顶。 于是山路蜿蜒,漫天大雪如幕,一男一女的身影在林间穿行。 男子背着女子,女子为男子撑伞,衬着连山琼楼玉宇,如同仙家笔下的画卷。 辛夷只觉得脑子恍恍惚的,鼻尖是江离衣衫间的沉香,身前是江离宽厚而安心的背部,她伏在江离的后颈窝,隔着衣衫能感到二人身躯相依。 她的脸已经烧红得可怕,幸好江离看不见。 然而她又有些心痒,想看看江离此刻是什么表情。 “卿卿。这一刻我好像等很久了。”江离的声音蓦地传来,唬得辛夷连忙缩回头,只顾喏喏应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江离似乎一声轻笑,背住辛夷的指尖又紧了紧:“曾经我以为,有牵挂是很可怖的事。如同棋局只有利益,无关风月,唯有无情的人才能赢到最后。我曾经铁了心地觉得,心有负重是个累赘,会锢住我的手脚,拖累我的脚步。” “心有负重?”辛夷下意识地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心有负重。有放在心里的人,珍藏在心里的情,如同把一件东西放在心里,自然如同负重。一定是有重量的,来自身心的,还有岁月的,是份责任担当和牵挂,所以一定是有重量的。”江离娓娓道来,说得很琐碎很平静。 辛夷听得不太明白,但却似乎又懂,或者说,从他嘴里说出来,她隐隐明白他所谓的负重是何物。 “人活一世,行走世间,红尘纷纭,悲欢离合。自然是有千般负重,谁又能心中空空。只怕罔极寺的佛祖,也不能说真的心如明镜罢。”辛夷略略思量道。 “不,曾经的我,真的就心中空空。只想站在绝对的强大上,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舍弃,然而当我一步步走向这个强大,却发现棋子最后会弃,敌人也会伏诛于剑下,最后的最后,我心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茫茫。” 江离的语调带了分幽远,如同从太过久远的岁月深处传来,曾经惊涛骇浪的恩怨,都化为了回首时的一份淡淡的怅然。 辛夷不知如何回答。江离是说给她的,却又似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岁月她无法参与,自然有些过往她也无法评价,她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如有明月上升,映亮了她眸底澄澈的微光。 “卿卿。我愿为你,负重而行。” 江离清清简简的一句话,却撞得辛夷心中大动,霎时就红了眼眶。 我愿为你,负重而行。 这不是句风花雪月的好听的话,甚至带着晦涩和无趣,然而却比世间任何的话,都具有让人心摄魂动的威力。 听不懂的人只当没听懂,听得懂的人却已听出了一生,用这颗心去肩负的承诺,用这份承诺去携手的岁月。 为你负重而行。 从此命运交缠,悲欢离合几何,都执手不离不弃,换一场白头与共。 辛夷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她怕一开口泪就要流下来,只能狠狠地点头,拼命咽下鼻尖的酸痛。 江离也没有回头,却放佛知道了辛夷的答案,他轻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背着她继续前行,只是扶她的指尖又紧了几分。 如同背负的,就是一生。 她的一生,也是他的一生。 东郊小山并不高,半个时辰后,二人就走到了山脚,长安城的繁华就在眼前,熙熙攘攘的行人已经热闹了起来。 辛夷拭了拭眼角,红晕重新浮上脸颊,她兀自将头又低了几分,低喝道:“公子快放奴家下来。已经到了城中,认得你我的人都不少。辛府就在不远,街道也不滑的。” 江离的脚步凝滞,脸色有些踌躇,也没有回话,就静静的背着辛夷,伫立在长安城边缘。 一城繁华在前,满街热闹川流。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江离二人,目光不时扫过来,夹杂着或惊奇或疑惑的窃窃低笑。 “公子快放奴家下来罢。”辛夷有些急了,指尖轻轻的挠着江离肩膀,“流言猛如虎。何况你我都是棋局中人,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算你我光风霁月,也免不得被人歪曲算计。” 江离的眸色闪了闪,终于俯下身,似乎要放辛夷下来,辛夷也作势伸出脚去够地,然而江离腰还没俯下去,又兀地顿住,唬得辛夷一愣。 “公子?” 江离扶住辛夷的指尖忽的就力道加大,似乎要将这“负重”牢牢抓住,辗转艰辛,漫漫前路,都不要再松手。 “卿卿。我发誓,终有一天,我会背着你走过这长安城。” 背着你走过这长安城。 大魏三纲五常,闺中女训尤苛。男子能够堂而皇之地背着女子,穿过众人瞩目的京城,唯有二人已然订亲或嫁娶。 背着你走过这长安城。 走在满世繁华中,走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在这朗朗苍天下,背负你予我的生命之重,光辉落魄都与你同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辛夷才消停的眼眶又霎时红了,异样的心跳撞得胸口微微生疼,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我愿为你,负重而行。 走过这世间繁华,走过这一生一世。 满天雪花飘落,如纷扬的玉屑,滚落在辛夷心底,化为了一片滚烫。 然而这一幕落到街道荫蔽处的女子眼里,却是太过刺眼了。 女子一身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头戴胭脂昭君帽,脚踏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通身华贵明艳,灼灼不可逼视。 可她唯独脸色苍白,目光涣散,眉间隐隐有股阴冷,瞧得对视的人都心尖一个哆嗦。 她身旁有个小丫鬟,伸长手臂为她撑着伞,轻道:“姑娘好心思。棋公子十天半月不在家,姑娘便叫人盯着辛府。如今可好,玉佩才罢,棋公子果然来会怀安郡君了。” 郑斯璎的指尖蓦地刺进了掌心。 “代表我的玉佩送到门口,他连门也不开。如今玉佩的事作罢,他就急着来见辛夷,玉佩被丢在门口,蟋蟀在里面铺了窝,就算是脏物都没有这么弃的。”郑斯璎盯着不远处背负的二人,语调有些不稳。 www 第二百六十七章 弃子 ! 她是郑家嫡大小姐,是五姓七望的娇女,是长安城胭脂笑王侯的牡丹。 从来只有人家往她跟前凑,凑都还凑不赢的。然而她愿为他放下身段,被爹爹当成个“东西”送到他门口,他却连门都不开,如今却又立马出门见旁人。 徒留下那块玉佩,风吹雨打作肮脏,连畜生都在里面铺窝,他自始至终都是“眼瞎”,若对待只苍蝇般正眼都不瞧个。 郑斯璎的指尖扎得掌心生疼,却被她用宽大华贵的衣袂掩藏,脸上大小姐的端庄也没有太大变化:“就算他多么在乎辛夷,但我也是有脸有心的人。难道我做错什么了么?难道我的心意就那么低贱?” 她郑家嫡大小姐的脸,被江离在世人面前打得响亮,她郑斯璎的心,被江离在辛夷面前弃得毫不犹豫。 她自问没做错什么。如果错,也只是半路插进来的辛夷。 “对哩,这棋公子真不识好歹。我家姑娘为着他五年苦练棋艺,为他拉下身段言笑温软,他却始终像块石头。如今不知瞅上怀安郡君哪点,热脸儿立刻就凑过去了。”丫鬟瞥着郑斯璎的脸色,半谄媚半真心地附和。 “遇见他后,整整五年,我只是希冀着,石头也能被偎暖的。一日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生,蚂蚁也能啃掉骨头的。好不容易等来他说我的棋艺像十岁童生,这在旁人耳里是挖苦的话,于我却是太开心。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等这句稍稍有哪怕一点暖意的话,就努力了好多年。”郑斯璎幽幽道,看着江离背上的辛夷,她的语调逐渐变冷。 “辛夷呢,她又做了什么?半路插进来就算了,还干脆利落地把他夺了去。她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他又凭什么对我弃若敝履?” 小丫鬟回答不上来。她只觉得似乎两方都没错,可是沾到情字,任何道理都讲不了,于是就都错了个糊涂。 半晌,小丫鬟只得把伞又倾了倾,转了个话题:“姑娘,雪下得愈大了。回府罢。” 郑斯璎正想回话,忽见得一群顽童甩着串爆竹,顶着小老虎棉帽,嬉笑着跑了过来。 “是郑家大小姐!”一个孩童发现了郑斯璎,竖起根手指清呼到。 所有孩童的目光都凝了过来,旋即他们拍起肉圆圆的小手,用还瘸着牙的童音唱起了童谣。 “郑家姑娘送上门,偏到门口也不要……认贼作父贪富贵,脸也没有心也没……郑家姑娘送上门,偏到门口也不要……” 顽童们不过七八岁,根本不知敬畏五姓七望是何意,只道这个童谣近日流传颇多,他们一个个私下都朗朗上口。 顽童们越念越欢喜,甚至嬉皮笑脸地拍着手,围着郑斯璎绕起圈来,吓得小丫鬟勃然变色,上前就要去驱赶。 “哪里来的野孩子!去去去!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郑家……” “罢了。小孩子懂什么。不如说,还要多谢这些孩子,才让我知道人们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郑斯璎打断丫鬟的话,眉间浮起股瘆人的寒意。 她被郑诲逐出家门,虽没说理由,但天下人都猜得到,是她做出了违背家族的事。 随后王俭又以外姓身份插手,强令郑家收回族令,仍然没有理由,天下人却也瞧得出,王俭是还恩。 郑斯璎背叛家族是帮了王家。 认贼作父,卖族求荣。这在三纲五常的大魏,简直是臭名远扬的大罪。 “姑娘莫多想。姑娘回了郑家,就还是郑家大小姐,又有王家为你撑腰,谁也不敢放肆来的。”小丫鬟连声劝道,一边还暗暗驱手,赶着那群顽童。 “是么?你听见世人怎么说我的了?没有脸,也没有心,明面上是没人敢放肆,可背地里都如地沟老鼠般的唾弃我。这种装腔作势,比明面来的更让人恶心。”郑斯璎瞳孔微缩,贝齿咬得咯咯响。 已经背叛了家族,却还借势王家,仍作为大小姐留在郑家。这在郑府深宅大院,每天她是怎么捱过来的,没有人知道。 她当初的背叛是为了什么,她的一片芳心和执着,也只成为利益各方争相利用的“棋子”。而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子的心思,更没有人在乎过。 她被世间抛弃。所以,她决定也抛弃世间。 “我剩下的,就只有表面的这身华衣了。内子里的,都早已是肮脏又朽烂。”郑斯璎微微张开手,任北风携带着雪花,缀满她衣袂上的织金彩鸾。 那是一寸千金的进贡丝绸。那是一针万金的极品绣工。 却也仅仅是如此罢了。 “辛夷,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剩下的只有这份不甘了。” 郑斯璎的眸底夜色氤氲,最终成了一片漆黑,她转头吩咐小丫鬟:“郑府新进了批上好的鹿肉。给怀安郡君递个拜帖,请她隔日来尝尝鲜罢。” 小丫鬟低头允诺。漫天的雪下得愈大了,顷刻就将郑斯璎的倩影,湮没在一片白茫茫中。 而当辛夷踏着尺深的积雪回到辛府时,正好和迎上来的辛芷撞个满怀。 “六姐姐,阿芷正寻你哩!听说你去东郊小山了,阿芷想着沿路来碰你,如今可省事了。”辛芷一把拉住辛夷的衣袂,眉眼弯弯地笑道。 辛夷整理着衣衫,压下耳根残存的红晕,佯怒地点了点辛芷额头:“都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走路还冒冒失失的?便有什么大事,要你急着寻我来?” 辛芷拉着辛夷到僻静处,故意压低了语调:“前阵子六姐姐不是嘱咐我,盯着点大嫂的动静么?今日府中各房能拿出的香火钱,都尽拿出完了。大嫂也知晓要到了底,便罢了手,开始往外搬财物了。” 辛夷眸色一闪,眉间腾起股凉意。 自高娥请来高僧作法,以礼佛不嫌多的大帽子,鼓动各房多捐香火钱,收去了数十个官皮箱。 辛夷就直觉觉得,这钱怕是“运不到”罔极寺的。 毕竟收了多少箱,只有高娥自己清楚,那中途偷点拿点,凭她如今长房长媳管事的地位,也根本无人察觉。 再加上王家危机那日的逃避,鼓吹各房分家的热情,辛夷对这个曾经的大嫂,就剩下了一个念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若无情,休怪我无义。 “六姐姐,是否要阿芷一路跟过去,盯着那些箱箧的去向?”辛芷见辛夷沉思,自顾凑过来出策道。 www 第二百六十八章 底线 “不用。高娥既然敢偷拿,就必然备好了十全法子。她如今代管全府事宜,你个小丫头奈何不得她。”辛夷幽幽道,“上次嘱你买的毒买到了么?” “买到了。虽然费了点周折,但也不是太罕见的。”辛芷拍了拍裙摆的荷包,显然毒是随身藏着的。 “可有人察觉?中途可有变故?”辛夷压低了语调。 “没有。我按六姐姐吩咐,只道外命妇要,掌柜的忙不迭就给我了,还吓得脸都白了,连声保证绝不说出去之类。”辛芷得意地眨眨眼。 辛夷笑了。宫中的伎俩哪怕是百姓也素有耳闻,所以只道外命妇要,便都明白是见不得光的目的,只求撇清关系保全小命,哪里还敢多嘴说出去。 辛夷的目光凝向辛芷的荷包,眸底氤氲起无边的夜色:“把毒分成小剂量,分批涂到箱箧上。切记每一箱,只涂不碍事的少量。” “分成不碍事的小剂量,分批涂到每个箱子上?”辛芷一愣。 “不错。若是全部运到了罔极寺,必然有数个和尚沙弥搬运,人手驳杂,人人触碰,摊下来每个人碰到不多,便也无碍。”辛夷的唇角勾起抹冷笑,“但若是高娥想偷拿,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必不会假手旁人,一定是自己亲手来。那么她一个人每次碰点,累积下来就会要命的。” 数人搬运,平摊下来每个人碰得不多,便不会伤及性命。 一人触碰,累积起来就是可怖的分量,迟早会一命呜呼。 辛芷略略思量,便眼眸一亮,捂紧了荷包道:“六姐姐好心思。若是大嫂没有起歪心,如数运到了罔极寺,就保下了自己的命。若她敢生贪念,坟坑已经给她挖好了。” 辛夷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回话。 她自问不是嗜杀的人,记仇也没好记性,何况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所以家惩立威,她给了高娥出路,高娥鼓动分家,她也没有动杀心,甚至怀疑她偷拿香火钱,她也给了她最后的宽恕。 若不私碰箱箧,则活,若私自偷拿,则死。 她的仁慈也有头,生死都给高娥自己选,若是本性难改的还不识趣,她也只能让她成为棋局中的一颗棋。 “阿芷,血脉族亲,生死牵连,但前提是,不要碰着底线。若碰着底线了,我辛夷定翻脸不认人。选择给她了,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的了。”辛夷的语调泛起了凉凉的哀然。 人心到底有丑陋,那无底的深渊,到底可以有多深多暗。 有时真的根本想不到,或许根本就不敢去想。 “六姐姐,我明白了。剩下的就看大嫂自己了。”辛芷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双眸明亮如火,“还需要阿芷做什么?” “还有最后一件。帮我在府中散个口风,就说分家分是可以,但若是有分了家,还念着从辛府捞好处的,我辛夷决不轻饶。”辛夷娓娓道来,平静的语调近乎于冷漠。 “找个这几日趁乱拿东西最多的小厮,当众赏几十板子。让府中人都瞧瞧,我辛夷绝不是说说。该罚的罚,该打的打,以我怀安郡君的名义,彼时断不手软。” “分了家还捞好处的……这不是指着大嫂么……那大嫂被唬住,也就不会偷拿香火钱了呀。”辛芷才懂的脑袋又堵住了。 “所以我要你做的,只是散个口风。虚虚实实,让她拿捏不清。依她的性子,眼跟前的财断然舍不得,东西还是会搬,不过是会多想些保自己的手段。”辛夷玩味地咧了咧嘴。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心里有鬼的人,自然会把风儿无限放大,一个流言都会成为砍头的刀。 况且辛夷有家惩立威在前,府中人都知道她不是空说的主儿,以怀安郡君的身份处罚,轻至板子重至性命,都是有可能的。 辛芷不太明白其中机窍,却知道“以怀安郡君的名义”这句话的分量,连她也被唬得缩了缩脖子:“阿芷晓得了。六姐姐还有其他吩咐?” 吩咐两个字刚落,辛芷脑门就挨了一指。 “什么吩咐,自家姐妹,说什么生分的话。”辛夷哭笑不得地抚了抚辛芷双丫髻,“怀安郡君这个身份,是拿来‘用’的,可不是拿来‘装’的。你个小丫头,你我之间,不用外面那些讲究。” 辛芷这才展颜而笑,对辛夷努了努嘴:“阿芷就知道,哪怕六姐姐好像越来越厉害了,可还是阿芷的六姐姐。” 女子的笑颜没有丝毫y霾,带着十二岁才有的天真和干净,就算听到那些算计不算计的话,这笑颜也依然没有改变。 辛夷忽的有些愧疚。 她缓缓俯下身,捏捏辛芷的脸蛋,叹了口气道:“阿芷,对不住。绿蝶走了,我身边实在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不得不让你踏入这盘棋局中来。” 辛芷笑了,眉眼清澈:“棋局不棋局的,阿芷只是信得过六姐姐。下棋不下棋的,阿芷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瞧着,六姐姐做的是对的。” 辛芷顿了顿,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当然,阿芷的剑也藏在心中。若是有一日,阿芷的眼睛瞧见六姐姐走错了路,阿芷的剑也不会有半分舍不得。” 如果说前半句话,辛夷只当辛芷是懂事的妹妹,而后半句话,却让辛夷视她为合格的弈者。 蹈光而行,追随长虹,却也依然保留心中的剑。 “既然如此,依不依照六姐姐的话,选择的权力时刻给阿芷。每一个决定每一步棋,阿芷只需听从自己的心。六姐姐绝不强求,也绝不多问。”辛夷抚着辛芷的双丫髻,绽放出了明媚的笑意。 她放佛看见这盘天下棋,有更多的弈者正在成长起来。 风云逐天下,英雄问谁主。 红颜定江山,素手拨九州。 当这番口风迅速地传遍辛府,偷拿东西的小厮挨了杖责,惨叫声传遍后苑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程度不一的心虚。 而高娥更是直接白了脸。 心里有鬼,疵毫会被无限放大。就算风声只是风声,高娥却觉得句句都是在说她。 已经是酉时了。冬日的黄昏,日光暗沉沉的,映出未曾停的落雪,好似一场碎金纷扬。 高娥在自己院子里坐立不安,走来走去,瞧得檐下的丫鬟眼睛都花了:“大少乃乃。您歇歇罢。要不奴婢嘱小厨房传晚膳?” “小贱蹄子,你懂什么!”高娥瞥了丫鬟一眼,冷声道,“你家乃乃小命都快不保了,你就还念着晚膳晚膳。” www 第二百六十九章 鱼蚨 丫鬟吓得连忙一福,颤巍巍道:“奴婢失言,大少奶奶莫怪。到底只是个风声,罚的也不过是个奴才,大少奶奶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六姑娘自己都没表态,咱们何必先露了马脚。” 高娥听了前半句,扬起手就要搧丫鬟,待听得后半句,扬起的手就又放了下来:“你个小贱蹄子总算说了句明白话。风声到底只是风声,六姑娘没动,咱们该做什么就还做。” 那丫鬟是高娥从娘家带来的,算是高娥十分的心腹,是故听到高娥不明所以的后半句,她便窃笑着往某处努了努嘴。 “从香火钱中偷拿出来的箱箧,都尽数藏在柴房里。送到罔极寺的是糠,咱们这儿的才是宝。要不是大少奶奶不让奴婢碰,奴婢早就为大少奶奶搬出去了。” “小贱蹄子你要是敢碰,我就打断你的手!这些财物可是我分家去后,下半生的生计,哪里敢假手旁人去?”高娥放下的手又扬起来,毫不气的杵了丫鬟一脑门,“风声再可怕,也是虚的,这些宝贝才是实的。我今晚就开始亲自搬出去,一日运几箱,还要掩人耳目,得好几天才搬得尽。” 丫鬟捂住吃痛的脑门,讨好地赔笑:“奴婢晓得了。奴婢绝不碰!便为大少奶奶留意着辛府的动静,若有旁人察觉什么,也好教大少奶奶及早知道。” 高娥这才满意地乜了眼丫鬟:“你总算心眼活了。搬箱子的事就这么办,你接着去书塾请杜公子来。” “请杜韫之杜公子来?”丫鬟一愣。 “这就是你不明白棋局之道了。风声虽然是虚的,但不代表就没有。无穴不起风,我虽然不怕,但也不代表,我不会为自己布下后招。”高娥得意地扣着自己的蔻丹指甲,“毕竟,六姑娘的话是:以怀安郡君的名义。” “以前哪怕是家惩立威,六姑娘都说自己只是辛府六女。今儿个可是头次,端出了怀安郡君的身份。”丫鬟若有所思地接口。 “不错。一旦是怀安郡君,意义就不一样了。君君臣臣,她是君,我是臣,君对臣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可不是族规搬出来,打顿板子罚点月钱就能善了的。”高娥的眸底划过线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只怕丢命,都是可能的。” 一听“丢命”两个字,丫鬟吓得脖子一缩:“往日只道六姑娘仁慈,家惩那次也是赏罚分明。如今怎的就硬气儿起来了?” “能在棋局中称为弈者的人,有几个是真仁慈的?不过是有需要扮好脸面,笼络些人心,才人前一副面孔罢了。”高娥眸底的寒光愈浓,深处噙着分嘲讽。 她也是出身渤海高氏的大家闺秀。就算家族没落,嫁入寒门,骨子里也是从世家带出来的毒眼光。 守寡十年,侍奉岳母,她冷了自己余生,也冷了自己的心。 “就算如此,关杜公子何事?他虽然住在辛府,却是外姓。”丫鬟不解的声音传来。 “杜韫之是书公子,是王家原定为赵王书写祭文的人。曾经杜韫之打死不愿,才不了了之。但这个丢的脸面,只怕王家随时都想找回来。而偏偏是与王家有怨的辛夷收留着杜韫之,你个小贱蹄子还不明白么?”高娥从鼻翼里挤出一丝冷笑。 丫鬟眼珠子转了几圈,如老鼠眸子般,咕溜溜地顿住:“大少奶奶是要用杜韫之,向王家示好。若日后六姑娘对你不利,你也有个后路。可是,杜公子连王家都敢拒,这般死心眼的人,大少奶奶如何劝他为你所用?” “杜韫之性儿硬,油盐不进。但他有个唯一的软肋,就是他妹妹杜韫心。而杜韫心就好办多了。”高娥三寸长的蔻丹指甲尖儿,弹出一点胭脂沫子,映亮了她眸底炽热的火光。 那是守寡十年,最后还能剩下的一点鲜活。 世人称道的贞洁美名,与她从来都是活死人般的枷锁。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逃出这幢辛府,她赌上了自己所有,燃烧了这般的余生。 为自己点亮了最后一星,引路的灯。 “守寡十年,侍奉岳母。连皇帝都曾御口称赞的贞名下,她到底也有自己的不甘哩。” 这一幕落入窦安的眸底,激起了暗暗的涟漪。 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屋顶上,地儿是足够高没人发现,可他似乎也不担心,自己会失足掉下去,俨然对自己的轻功极为自信。 他提着一壶酒,不时往嘴里送两口,目光盯着院里的高娥,话头却是指向了另外一处:“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看,没想到姑父您也来瞧热闹。” 辛歧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窦安身后,他瞥了眼高娥的方向,并没表现出太大兴趣,目光快速地就凝向了窦安:“安贤侄向来只往烟花巷里钻,不知何时也有这般好的轻功,坐屋顶上喝酒都不带晃的。” 一句话带了凉凉的试探,却只换来窦安不在意的一笑:“您是故意逗我呢?在您面前,我这点拳脚,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对么,姑父大人,或者说北飞鱼大人。” “北飞鱼”三个字让辛歧眸色微微一闪,但只是片刻就恢复如初:“你果然知道了。第十三代青蚨主。” 这次,是“青蚨主”三个字,让窦安斟酒的指尖一滞:“您也知道了。不过,在下也没想过瞒得过北飞鱼大人。” 两人互相揭开了身份,也就没什么好隐藏的了,辛歧直接说了亮话:“我只是有些诧异,窦曦会偷偷将位子传给了你。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娃娃,敢接也是有胆量。” 窦安懒懒地提起玉壶,砸吧了一口酒,不辨喜怒地笑笑:“窦家今非昔比,逐日没落,若不提早做准备,可不会若当年,还有第二个卢寰来帮护着了。我也是窦家子弟,能为家族出份力,也是应当的虽然年岁嫩了点当然不能和窦晚姑姑比,她可是十几岁就商道封王的天才呐” 提到“窦晚”两个字时,窦安意味深长地瞥了辛歧一眼:“可惜。为情所困,自负余生,害了自己也害了全族。不然,说不定凭她,还可以带着窦家,再次恢复昔日的荣光。” 辛歧一时没有回话。他淡淡负着手,看着天际的夕阳,眸底有夜色翻涌。 商道封王。熙熙竞风流。 窦家世袭。天下钱财主。 www 第二百七十章 炙鹿 这般的风光已经再看不到了。 窦家没落,政权昌盛,连商道都被贬到了士农工商的最末一等,再大的商贾也比不上个九品芝麻官。 怪窦晚么?辛歧不知道。怪天意么?辛歧更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若再来一次,那晚他还是会放下匕首,向她君子一揖—— “在下,北飞鱼辛歧。” “你对我,对辛家,终归还是怨的。所以你就把账算在了紫卿身上?”良久,辛歧压下汹涌的回忆,向窦安凉凉开口。 窦安眉梢一挑,壶中清酒洒了几滴出来:“我两番刺杀辛夷的事……您还是知道了?” 辛歧唇角一勾,泛起抹蔑笑,带着浑然天成的高傲:“你以为你面前站的是谁?是第三十六代北飞鱼。你对我的女儿亮出了匕首,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在下没想过瞒得过您。不过是时间长短。”窦安干干一笑,忽的又似想起什么,歪着脑袋一怔,“等等。若您早就知道了,怎会放任我投奔进府来?还和辛夷走得那么近。” 当年辛歧为了隐瞒辛夷身世,不得不对她冷眼相对,然而真相揭开时,他才是一个人背负下所有过往的父亲。 情愿女儿对他生怨,也要换她一生安宁的父亲。 “为着那个‘商贾低贱’的借口,你们父女俩难道还别扭着?你难道还真想借我的手……”窦安瞪着眼睛迟疑道。 “怎么可能!以前是以前,如今真相已明,我这个当爹的,怎么还会对亲女儿不利?”辛歧白了窦安一眼,眉间腾起股亲人间的亲和,“我只是相信我的女儿,相信我和晚晚的女儿。可以令你放下匕首。毕竟,你也是晚晚的侄子,若是旁人,我北飞鱼早就一刀砍了。” 窦安愣了愣,旋即笑了,猛地抄起手中酒壶,呼噜噜往嘴里灌去,粗劣的坊间清酒,却让他瞬间就醉了个彻底。 “不愧是北飞鱼,不愧是能让窦晚姑姑看上的男人。” 窦晚忽的觉得内心通透,好像一场雪化尽,瞬间就春水潺潺,清冽地流到了五腑六脏。 他惬意地身躯一歪,朝后往屋顶上躺下来,棉袍泡在积雪里也不管,伸手就要去捞一旁的酒壶,没想到辛歧抢先夺过酒壶,意味深长地瞥向了他。 “安贤侄,和你商量个事成不?” “什么?” “紫卿明年就十七了,也不小了,该订个人家了……你想不想,和我辛氏,亲上加亲?” 辛歧眨巴了下眼睛,带着番老来不正经的深意,让窦安顿时头脑一大。 管他北飞鱼还是谁,果然天下当爹的,心情都是一般的。 窦安果断地决定,两眼一翻:“姑父大人,小侄醉了。” 旋即,鼾声就带着酒气,从窦安的鼻孔里钻出来,可他的眼睫毛却还微微颤抖着。 辛歧笑了。他抬眸看向无边的天际,雪下得愈大了,将整个长安城都笼在了一片棉被下,银装素裹千里白。 岁月艰辛亦有雪,自有清欢冰心藏。 爆竹声,年关近,瑞雪飞,兆丰年。 长安城除了大明宫,还能在雪被下露出檐顶的,就是五姓七望的宅子了。连成片的红墙朱瓦,矗立入云霄的楼阁,就算是大雪也无法遮掩其奢华。 郑家的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梅花从数人高的朱墙内伸出来,从城内直到崤山脚下也未断绝,远望好似一望无际的花海,幽香飘到十里外都还浓郁。 而某处锦绣团簇的厢房,却有馋人的r香传来,将满园的梅香都压了过去,馋得路过的人都不禁驻足探头。 厢房中,锦榻烧得火热,窗缝中漏进来的雪珠顷刻就融化了,榻上置楠木食案,案上铁叉铁丝,一整块鹿r在铁炉子上烤得油水滋滋。 “这新鲜鹿r还得烧着吃,辛夷妹妹,快来尝尝。”郑斯璎用小刀割下一块鹿r,殷勤地让到辛夷碟子里,“大雪天的,吃一块浑身暖和。” 辛夷端坐案另一端,铁炉上鹿r炙烤的白气儿窜进她眸子,熏得她微微眯了眼,对面郑斯璎的面容有些模糊起来。 几日前,辛夷得了郑家的请帖,说是府内新进了新鲜鹿r,郑斯璎请她过府尝鲜,她自然如约赴宴,如此才有这番割腥啖膻,姐妹对坐, “我曾有冬日食同州羊的习惯。可同州羊金贵,凭我辛府的底气,总弄不到新鲜的。”良久,辛夷缓缓启口,“好在我有个发小唤作赵素,凭着自己的同州出身,每年回同州拜早年时,总给我顺带捎同州羊回京。我的口味被她惯坏了,每年入冬必得吃她带的同州羊,今岁才算过年了。” 辛夷顿了顿,瞥了眼碟里香气四溢的鹿r,玉著半天都没落下去:“可是后来,自卢家的品茶会后,我就再也吃不到同州羊了。” 一句话带了淡淡的寒意,局外的人听得糊涂,局里的人却是听得不堪。 当年卢家以品茶为借口,设下鸿门宴,试探长安诸贵顺逆,一言脑袋落,一语魂西归,那日有太多的仕子娇女,像蝼蚁般再没回来。 而赵素的血,便溅在了辛夷的脸上,她却连哭都不敢哭。 而那一日,也是辛夷初识郑斯璎,是二人孽缘的起点。 然而,郑斯璎神色如昔,只是拿铁叉翻动着炉上的鹿r,满脸都是东道主的热情:“辛夷妹妹说什么呢,那是羊r,这是鹿r,二者怎可相提并论。” “是。无法相提并论。”辛夷眉梢一挑,碟子里的鹿r已经凉透了,“那如同善和恶,情和利,也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郑斯璎眸色微闪,但只是片刻,便恢复了亲和的笑意:“辛夷妹妹像说书似的,这话我越听越不明白了。你碟里的鹿r凉了,可别吃了,省得闹肚子。这块r差不多了,你换这个。” 言罢,郑斯璎便要伸著,为辛夷夹去块新炙的鹿r,没想到后者兀地伸出一根玉指,按住了郑斯璎的手背。 “京中流言:那日王家变故,关了长安城门的,正是斯璎你。” 辛夷紧紧盯着郑斯璎,眸底有一划而过的雪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阻断长安城门这种大事。就算流言被刻意压下,但多少还是漏出来了几分。 加之随即郑家绝情逐女,王家c手还恩,实在是让人由不得联想到,两件事始作俑者的身份。 关城门,判郑家,逐出郑府;关城门,顺王家,送归还恩。 www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介入 ! 郑斯璎的手背一抖,玉著夹不稳,那块新炙的鹿肉猝然坠落,掉到辛夷碟子里。 砰一声微响,却如金雷炸响在二人中间。 “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辛夷按住郑斯璎手背的指尖,力道也逐渐加大,让后者手背都显出两个红印来。 郑斯璎无声地舒了口气,忽的抬眸直视辛夷,泛起了古怪的笑:“是……又如何?” 这句太过直白的话,已经不用任何解释了。 前一个“是”字不含情绪,后三个“又如何”却带了淡淡的挑衅。 辛夷瞳孔微微收缩,一字一顿如从齿缝迸出:“这就是你的目的?关闭城门,阻拦四姓,纵容王俭屠戮我辛氏。或者,屠戮我辛夷。” “是……又如何?”一模一样的话很简单,郑斯璎的笑愈发灿烂了。 辛夷咽了咽喉咙,压下鼻尖的涩意,眼眶却是无声地红了:“斯璎,你我也曾姐妹相称,金兰情深……可如何……为什么,为什么……” 郑斯璎唇角的弧度愈发古怪了,那明明是笑意,却看得人心瘆:“为什么?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什么?”辛夷一愣。 趁辛夷发愣的当儿,郑斯璎抽回自己的手,继续神态自若地烤着鹿肉,油花儿滋滋的香气冲着她眼,让她那两颗水眸都浑浊起来。 “因为情,没有道理。” 郑斯璎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辛夷心下一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理由。 因为这是场三人的局。他知,她知,她也知。 情不讲道理,入情者糊涂。他是,她是,她也是。 “我只问你一句……是因为郑家放在他门口的玉佩,还是……你自己的心……”辛夷低头看着碟里的鹿肉,掩盖住眼角浮出的一抹酸意。 若是因送上门的玉,那伤的是“大小姐的面子”。 若是因她自己的心,那伤的是“郑斯璎的情义”。 这两个原因有细微的差别,虽然结果是一样,但辛夷更愿意是第一种,至于第二种,她想想就觉得醋坛子翻。 “两者都有……但真计较,更是第二种……”郑斯璎斟酌片刻,缓缓启口,“辛夷,我是郑家嫡大小姐,那日卢家品茶会,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卢家真正的用心。会为了若干个妹妹中的一个,就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妄自赔上自己性命么?” 辛夷凉凉一勾唇,语调含涩:“仔细想想也是。五姓七望的嫡大小姐,怎会如此冲动,如此意气用事,如此没有脑子……简直就像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故意做给你看的。我赌,用这条命赌,赌你会不会救我,赌你辛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郑斯璎一字一顿,眸底有夜色翻涌。 “你下的注可真大……我救,你生,我不救,你死……五姓大小姐的命,你也真舍得……”辛夷脸色复杂地道。 郑斯璎笑了,带了两分嘲讽的笑了:“棋局之中,千般虚伪。若不是下那么大的赌注,若不是生死关头千钧一发,怎能真正试出你辛夷的为人?又怎能让你我结下生死之谊?” “你故意接近我。故意与我金兰结谊。” 一连数个“故意”,被辛夷咬得牙齿咯咯响,压抑着语调深处的哽咽。 她哀自己。棋局之中,唯有利益,她再次被“情义”二字枉骗。 她恨自己。为什么自己要来赴宴,为什么要和郑斯璎说起往事,为什么要自己亲手揭开面具下的真相。 痛。她痛得锥心。 “不错。我要亲眼看看,他眸中映出的你,到底是如何的。我到底哪点不如你,到底哪点不配他。”郑斯璎悠闲地烤着鹿肉,淡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凉得瘆人,“和他比……赌上这条命又何妨?反正我都是爹爹手中的棋子,还不如赌下命的注,去为了自己做些什么……” “为了他。自始至终,你都是为了他,无论是你的有情,还是你的无情。”良久,辛夷才吐出句,似乎是冰冷的话,却带了一股酸意。 为了他,赌上这条命。为了他的那个她,赌上善和恶。于是金兰假意,最终杀心背叛,都没有办法去理解,也没有办法去干涉。 如同辛夷和江离之间,这份眷念,郑斯璎无法插足。郑斯璎和江离之间,这份绝望,辛夷也没法插足。 辛夷忽的,升起一种挫败感。 “果然到底是扮过姐妹的人。辛夷,只有你懂我。”郑斯璎幽幽一笑,“真是可笑。我最想在世上抹去的人,却是最懂我的人。” 郑斯璎忽的从榻上直起身,探到辛夷面前,咫尺间的距离,她的眸底清晰的映出辛夷的面容,还有后者略微不稳的眸色。 那是只有女人间才懂的挫败感。 郑斯璎泛出胜利者的笑意:“辛夷,无论你与他如何,你都无法将我从你们之间抹去。如果说你们是鱼和水,那我就是水底的石头。鱼再怨,水再厌,却谁也没能力将我抹去。” 郑斯璎细细凝视着辛夷的面容,没给她应话的机会,自顾说了下去:“虽然很讨人厌,但那又如何,介入就是介入了。你无法抹去我,他也无法忽视我,无论爱还是恨。对不起,我都将隔在你们中间。” 鱼和水,再是如胶似漆,也隔着水底的石头。 鱼没有手,水没有力,都无法将石头移走。 于是无视鱼的仇恨,无关水的厌恶,石头都始终存在那里。 辛夷的眼角微微抽搐,眉间的寒气夹着一股哀然:“你这又是何苦?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一定要谁的命或者心,或者也可以说,这些目的都有可能。”郑斯璎惘然地笑笑,“我要的,只是介入你们中间,不择手段,用尽心机。” 辛夷的瞳仁有片刻的恍惚。 她想到过千万种可能的结局,千万种恩怨的展开,无论是玉石俱焚,还是横刀夺爱。然而她独独没有想到,有一种复仇,叫做“介入”。 没有什么目的,什么目又都有可能。于是这最简单模糊的两个字,便成了最狠辣无情的匕首。 因为爱的反面不是恨,恨的反面也不是爱。世间最释然的是忘记,最锥心的是长相记。 ——以任何名义,存在于你们中间。于是最后,烙印在你生命里。 “这就是你最后想要的东西么?”辛夷一字一顿,瞳仁深处有火星点亮,映红了她的眼角。 www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宣战 ! 郑斯璎的笑愈发嫣然了,好似白日的焰火,不合时宜的绽放,却顷刻就化为了灰烬。 “辛夷,这将是我的复仇。就算我得不到,我也绝不退出。” 辛夷明白了般微微点头,她眸底的火星蠢蠢欲动,将她整个瞳仁都覆上了一层血色,说不上恨,更多的是坚毅。 因为他之于她,也是不可放手的存在。 你为我负重前行,我也能为你拔剑而战——女人间的宣战。 “很好。那么,我辛夷接了。” 辛夷兀地伸出两根玉指,双指并剑,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按,那仿佛是凌空落下了枚棋子,瞬间点燃了她眸底的熊熊大火。 棋局展开,为情出鞘,胭脂作修罗,杀人不见血。 “我郑斯璎五岁习棋,至今十余年,终于等来了平生最精彩的一盘局。很荣幸,是与你——我的好姐妹。” 郑斯璎注视着辛夷,眸底乍然烈火焚烧,为她整个脸都镀上了层灼灼,如同沐浴在日光中的蛾子,以生命为注赌最后的辉煌。 与你下一盘棋。平生最精彩的一盘局,也可能是最后一盘局。 是与你,我的好姐妹,也将是我的好敌人。 此生,荣幸之至。 辛夷忽的拂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话已至此,已经不用多言,从此恩怨两岸人,此局不死不休。 可是绣鞋碰到门槛,辛夷兀地顿住,也没有回头,就这么幽幽地轻道:“谢谢。” “谢我作甚?”郑斯璎一愣。 “棋局中人,心思阴骘。复仇都如暗夜行路。而你郑斯璎,却明白地告诉了我。这份坦然和磊落,虽然不是褒义,我却也谢谢你。”辛夷说得郑重,不似戏谑。 郑斯璎有半晌沉默。她没想到这时候,辛夷还能说出这两个字来。 不过只是片刻,她心底就更坚定了一个想法:辛夷,不愧是他眸底倒映出的人,也不愧是,她最后为自己选择的对手。 “此谢之后,你我为敌,而敌人便无道谢的必要了。所以这声谢谢,是最后作为姐妹的话——告辞,斯璎姐姐。” 辛夷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曾是二人间自然而亲昵的称呼,如今却成了最后的诀别。 身后没有回答,只听得鹿肉在铁炉子上,滋滋地烤得欢,一滴滴油水浸出。 辛夷再没有任何迟疑,猝然推门离去,漫天的雪花呼啦拥进来,顷刻就湮没了屋中的倩影。 如同白雪砌成的坟茔,用这片冰清玉洁,埋葬这一身傲骨。 最后的最后,洗净污垢,终归澄澈。 若干年后,一语成谶。 而当辛夷前脚刚回辛府,就看到辛芷在沁水轩门口等着了。 “阿芷怎么像个跟屁虫,整天都往我这儿跑的。”辛夷展颜而笑,动作却是不慢,亲自开门携辛芷进屋。 辛芷小嘴一噘,佯怒道:“我可是为六姐姐跑腿的,六姐姐还嫌我费事儿哩。那阿芷这就走,寻别地儿呆去。” 言罢,辛芷就要大摇大摆地出门去。 辛夷连忙一把攥住辛芷,连连嘿嘿赔笑:“好阿芷,饶过姐姐!姐姐这嘴碎,立马自领板子去,只求好阿芷别生气儿,算姐姐的错还不成?我的小姑奶奶,辛夷这厢有礼了。” 辛夷作势就要屈膝一拜,唬得辛芷慌忙扶住她:“六姐姐这是作甚?不过是说笑,可别折煞了阿芷。” 扑哧一声,二人相视而笑,三春和煦般的亲情在屋中萦绕,令这寒冬的黄昏都暖了几许。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来找六姐姐,可是高娥那边又有了动静?”辛夷拉辛芷坐到火塘边,些些压低了声音。 辛芷也乖巧地凑过去,将手蹭暖般塞进辛夷裘衣里,贴过小脸道:“前些日儿,六姐姐不是嘱我盯着大嫂动向么?阿芷可是整日眼睛都不敢眨,将大嫂那边一只蚂蚁都盯死了的。如今可不是,大嫂见了杜夫子。不知道说了甚,只是杜夫子出来后,脸色很难看。” 杜夫子,便是被辛夷请作书塾先生的杜韫之。 高娥见了杜韫之。按高娥如今代管族务的身份,见个自家书塾夫子,也不是太怪的事儿。 然而辛芷接下来的话,却让辛夷的心顿时跳了起来—— “还有哩,杜夫子回书塾的住处后,就隐隐听得他和女先生争吵。第二日阿芷进学,女先生的眼都是红的。” 女先生,便是教授辛氏女眷德容礼仪的杜韫心。 杜韫之见了高娥。旋即和杜韫心发生了争吵。那这件事疑点便太多了。 “六姐姐,阿芷问过杜夫子,夫子什么也不说。可要阿芷再去探探女先生的口风?”辛芷蹙着眉尖,眨巴着眼睛道。 然而,让辛芷意外的是,辛夷在片刻的沉默后,忽的绽放出了笑容。 一种无声无息,却摄人心魄的笑意。 “六姐姐多谢阿芷了,隔日定嘱小厨房多做些百果年糕,亲自给阿芷送去。太阳快落山了,阿芷也该回去用晚膳了,把表公子给我叫来就成。” 辛夷用再寻常不过的话头,下了明显不过的逐令。 辛芷噘了噘小嘴,虽然眸底仍有好奇,但她乖巧的懂得,棋局不是自己可以太深入的东西,辛夷是回避她,也是在保她。 “好。那阿芷就回房了。百果年糕六姐姐别忘了。”辛芷砸吧砸吧嘴,如泥鳅般就从榻上往门口滑去。 “晚来雪天路滑,别蹦蹦跳跳的。记得把表公子给我叫来。”辛夷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声。 “六姐姐在屋里等好哩。”辛芷嘻嘻笑着,身影一溜就没了踪迹,连房门都忘了带上,留得雪风呼呼往里刮。 “这丫头,虽没及笄,也有十二岁了,怎么越长越野来着。要是辛菱还在,也容不得她这样。可得嘱家塾夫子多箍箍她了。” 辛夷宠溺地嗔怪声,人蜷成团儿懒在榻上,炕烧得火热,她连晚膳也不想用,就这么贪着暖,瞧着门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来。 冬日天黑得早,不过片刻,夜幕夹着大雪就笼罩了长安城。 入夜天寒地冻,扯棉絮般的大雪挤进屋来,就算炕烧得再暖,也无法抵御寒冷了。 辛夷只得万般不情愿地,挪下暖榻来关门,指尖刚碰到房门,就见得一只手撑了进来:“表妹,小生来也!” 辛夷吓得一呼,蹬蹬蹬后退几步,抚着胸口直倒吸气:“表哥,你是人是鬼哩!” 窦安嬉皮笑脸地进屋来,也没管辛夷同意,径直就往暖炕上占了窝:“我得了阿芷的信儿,可是立马赶了过来。若是鬼,也没我这么脚快的。” www 第二百七十三章 烟花 ! 辛夷瞧瞧被窦安占去一半的炕,满脸嫌弃地坐了另外一端:“立马?你少来卖乖!都是同住一屋檐下的,阿芷半时辰前走的,如今你才来,路上花了半个时辰?我辛府何时阔气得,有这般广阔了。” 窦安嘿嘿低笑,暖炕令他的眼眸,舒服地微闭上,也不知在听辛夷的话没。 辛夷倒是习惯了他不正经的样子,自顾说了下去:“自绿蝶走后,我再没要贴身丫鬟。沁水轩只有几个粗使奴婢,活一做完就不见人的。不然我还没个人使唤来叫你,容你慢吞吞到现在?只怕你是又去逛窑子,被族老他们拿住训了罢。” 窦安满脸欠儿样的一揖手:“懂我者,表妹也。” 辛夷叹了口气,乜眼道:“真是因逛窑子的事,被府中人抓住训了?” “不错,不错。”窦安应得很爽快,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你除了左拥右抱,眠花卧柳,可还有什么能上心?表哥,就算我不介意,你也是寄居辛府,隔三差五就被人抓住训顿,对自己又有什么好?”辛夷多嘴劝了句,到底是自家表哥,她也无法完全无视。 没想到窦安眉梢一挑,立马郑重了颜色:“左拥右抱?眠花卧柳?表妹,你可别冤枉我!我对跹跹的这颗心,天地可鉴!逛窑子也不过只去她一处,别的女人我半眼都不会瞧的!” “你听到的就是前半句?后半句你搁哪儿了?”辛夷翻了翻眼皮,苦笑不得,“花间楼头牌跹跹?你还真和她好上了?表哥,这些窑姐儿都是一天一个爱的,人家瞅着你钱袋玩玩,你可别赔了真心进去。” 辛夷的语重心长还没完,就被窦安蓦地正色打断:“表妹!不许你这么说跹跹!跹跹是个好姑娘,若今生不得跹跹,我窦安愿终生不娶!” 窦安急眼了。眼睛瞪得如铜铃,脸色青得像石头。 辛夷还是第一次见窦安发怒,不由又惊又好笑:“什么时候,我这惯来不正经的表哥,也会实心眼儿置气了?你不会真的对跹跹上心了么?她可是个窑姐儿。” 最后一句问话,带了些些的肃然,俨然不似随口。 就算辛夷不是死苛出身的人,但到底出身京官仕门,对于“窑姐儿”这个词,还是有本能的抗拒。 就算真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但老鸨爱钱姐儿爱俏,烟花巷中多薄情,辛夷还是下意识地认为,窦安是被跹跹的美貌蒙了眼。 “窑姐儿又如何。她是跹跹,就只是我的跹跹。”窦安义正言辞地回了句,瞥到辛夷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又缓和了语调,“我和跹跹的事,就不劳表妹操心了。横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窦安都一己担下。表妹还不如说说,今儿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窦安转了话题,辛夷也不好劝下去了,只得回到了最初的正题上。 “表哥,我想请你走一趟,帮我往王家递两份拜帖。”辛夷郑重了颜色,向窦安附耳道。 “递拜帖?使个奴才就是了。就算没可信的用,阿芷也可以。表妹不是和阿芷走得近么,又何必舍近求远来。”窦安重新恢复了涎皮脸。 辛夷摇摇头,沉声道:“那可是往王家递拜帖,以我怀安郡君的名义递拜帖。用普通奴才太打王家脸,就算是阿芷,也只是十二岁的丫头,使她太不郑重。想来想去,要我信得过,还配得上王家,就只有表哥了。” “我是怀安郡君的表哥,还业已弱冠年许,确实是代表你最合适的人。不过。”窦安眼珠子一转,笑意有些古怪起来,“表妹就这么信得过我?我不过是个常逛窑子的闲人,身无长处,一无是处,可别说表亲情深的话,那就更站不住脚了。” 辛夷凑近前去,她能清楚的看见窦安漆黑的瞳仁,浮着寻常不正经的笑意,尽头却是深不可测的精光。 “能说出‘钱,是世上最不长眼的’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身无长处,一无是处?”辛夷亦是古怪的笑了。 她没有点破的事,不代表她没看透。窦安浮华的面皮下,藏着如何的灵魂,她比府中任何人都清楚。 “但,这和你信不信我,有什么关系么?”窦安的笑意没有异样,只是淡淡问道。 “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我交情多深,只是因我信你,是分得清利弊,做得成买卖的人。”辛夷笑意愈浓,“你曾说过,世间事,都是买卖。那向王家递拜帖,就是我要和你做的买卖。” 窦安眸底一线精光划过:“开价。” 辛夷露出了胜利者的笑意:“以我怀安郡君的名义,保你寄居辛府的时日里,可以自由逛窑子,找你这个跹那个跹去,断没有任何人非议或者阻止你。” “成交!要如何递拜帖?”几乎是同时,窦安没有任何迟疑的一拍桌案。 放佛是放下了自己的筹码。你开价,我出价,秤杆两端平,世间买卖成。 “拜帖的内容是:自寿春园冲突后,我辛夷自感有愧。今仰慕王家荣耀,愿与王家修好,世代和睦。故遣家嫂携书公子上门赔罪,为赵王誊写腊祭祭文,聊表诚意。”辛夷娓娓道来。 窦安一怔:“你让高娥带杜韫之上门写祭文去?这番负荆请罪,刻意讨好,怎么瞧怎么不像你作风?” “我当然没有这么打算。不过是高娥要这么做,或者说我猜到了高娥要这么做,才顺水推舟把事揽在了自己头上。”辛夷轻声解释。 “这……就算王家高兴了,但在天下人看来,也不是值得褒奖的事……高娥另怀鬼胎就罢了,你怎的还往自己身上揽?”窦安搔了搔后脑勺。 “我不是要自作践。只是要高娥送人,看上去是受我的指使,或者说是背了我的名义。”辛夷往窦安脑门弹了一蹦指,仿佛要敲醒他迷糊的白眼,“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听好了:拜帖一共两份,内容是一样的。你先送一份给王家大小姐,王文鸳。小半个时辰后,再送给王家家主,王俭。” “先送王文鸳,再送王俭?”窦安费力地转着眼珠子,好似消化不良,在拼命理解辛夷的用意。 “不错。先送王文鸳,凭我和她的过节,再谦恭的内容在她眼里,也成了说反话的挑衅。毕竟寿春园风波,书公子的事倒罢了,她失了贞操才是切身的。此事间接由了我,王文鸳多少要将账算在我头上。所以就算我遣高娥修好,她也会想法子刁难一番。” www 第二百七十四章 警告 辛夷顿了顿,见窦安听得仔细,便端过方案上的茶水润了口,才悠悠道下去:“再送王俭,凭王俭睚眦必报的个性,就算我送去书公子修好,他也依然会刁难我番。但他才放出和辛氏和解的话,若自己亲自对我动手,未免落天下笑话。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王文鸳的手。” “王俭疑心重,所以哪怕是王文鸳身边,也必然有他的耳目。王文鸳在得到我的拜帖,生出刁难算计的同时,只怕王俭就会知道了。但他绝不会点破,而是适当纵容王文鸳。待王文鸳闹好了,才出来当个和事佬,装出番不计前嫌,宽容大度的脸。” 窦安思索了片刻,又一疑道:“那为什么会相隔小半个时辰呢?” “因为先送王文鸳,再送王俭,这在尊卑礼节上是不合规矩的。但若出了些小意外,两封拜帖时间颠倒也是可能的。”辛夷眸眼如电,灼灼生光,“所以这小半个时辰就是意外。时间短,理由好编,不至于让人怀疑是故意,又让王文鸳有充分时间生坏水。” “所以小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让这场故意先后变成意外先后,让人看不出是你辛夷的安排。” 窦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晃得火塘里的火苗都呼啦飘起来,吓得辛夷连忙喝他安生点,别烧了她沁水轩。 “可是,还有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是两封拜帖?难道不是只给王俭一封就够了么?”窦安忽的又想起了什么。 “因为寿春园的事,王俭虽是幕后的,但王文鸳才是抓人的。两个人都是局中人,自然要送两份。”辛夷果断启口。 窦安看辛夷的目光有些不一样了。 到底有怎样的心思,才能利用王文鸳的“阴”和王俭的“傲”,将二人都变为她局中的棋子。 到底有怎样的谋略,才能只是空出半个时辰的间隔,将“人力故意”变为了“老天意外”。 这是场利用人心,拉上天意垫背的局。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文一钱,就设下了猎人捕兽的陷阱。 “原来原来。你不过是搭了个台子,让人心的丑陋充分发挥,于是便助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窦安脸色复杂地长叹一声,“我们做买卖,讲究的是有失才有得,或者叫有买才有卖。然而这盘棋局,表妹你似乎连本钱都没付,就凭空得了好。” 辛夷一愣,旋即眸底翻起了夜色。 那日王家发兵包围辛府,那日府中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日八十余族人如畜生般的奔跑,那日绿蝶的死甚至后来的辛府的没落。 都一一在辛夷眼前闪过。挥之不去,宛如昨日。 梦魇梦魇,若报,为梦,若不报,则为魇。 “谁说我没付?我的本钱,早就付过了。”辛夷沉沉道出句,本是轻缓的语调,却听得人心底升起股凉意。 窦安不禁缩了缩脖子,呲溜一声下了炕,一边穿鞋一边往门外去:“这事儿我应了。表妹拟好拜帖,我马上送过去。告辞。” 可临到门口,辛夷又蓦地叫住了窦安:“表哥!” 窦安脚步一滞,抬起的腿就那么晃在半空,扭了半个身子过来,依旧副不正经的涎皮样:“表妹还有吩咐?” 辛夷微微眯了眼。 她将计划事无巨细的告诉窦安,也是自己的一种试探。可除了最初没听懂的疑惑外,窦安表现得始终都太过平静了。 平静到让辛夷怀疑,就算她让窦安举刀面对金銮座上那位,只要她开得起价钱,窦安眉头都不会皱个。 如果只用商贾间“价钱合理,万事可谈”的道理来解释,似乎太过于单薄。因为“做与不做”和“以什么态度去做”,这两者间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刀剑,价钱合理皆可拔。而平静,若非身历沉浮绝不会装。 “表哥。商道封王,熙熙竞风流,窦家世袭,天下钱财主。这句话不知表哥听说过没?”辛夷幽幽开口。 “这话流传百年,黄发小儿都可背诵。表妹提它作甚?”窦安毫无异样地嘻嘻一笑。 “青蚨主,谓之商道之王。虽然不是大魏官制上的王位,但他的一句话在商贾间,却比圣旨都还管用。而在我窦家,青蚨主便也是窦家家主,听闻如今传至窦曦?”辛夷缓缓道来,眼眸却紧紧盯住了窦安每一丝表情。 然而辛夷并没有发现什么。 窦安挠了挠下颌,满不在意地嘿嘿低笑:“窦曦?不错,他是你娘亲的族兄。算起来,你还得叫他声堂舅哩。” “真的是窦曦么?”窦安话音刚落,辛夷就紧紧追问了句。 “当然是窦曦!表妹去外面打听,答案都是一样的!”窦安信誓旦旦地一拍脑门。 辛夷目光雪亮地盯了窦安会儿,见后者始终神色如昔,连那种不正经都和往常一般,她终于放弃了追究。 “我娘亲用一条命斩断我和窦家的牵连,往事不可追,斯人俱往矣,我今生并不想和窦家扯上太多关系。我只是辛府的六姑娘,仅此而已。”辛夷语调说得轻柔,深处却压抑着一缕寒意,“我乃仕门小姐,无心涉商道。但若旁人蓄意算计什么,想把我扯下商道的水,我辛夷绝不是好惹的。” 窦安涎皮的笑脸有片刻僵硬。 仅仅是一瞬间的僵硬,若是旁人轻易就忽略了过去,辛夷却敏锐地捕捉到,泛起了抹胜利者的笑意。 “若是只念亲情,我辛夷投桃报李。若是别有用心,我辛夷睚眦必报。” 卧榻之侧,若有猛虎,还是只深藏不露的猛虎,容不得辛夷多想一步。如果猛虎还披着血亲的皮,辛夷就更得提前把话说清楚。 毕竟强大的存在,其本身就是种危险。 窦安眸底异色一闪,映亮了他眉梢的精光,但只是瞬间,他又换上副涎皮脸,嘿嘿一笑:“表妹是辛夷,可不是窦夷。我是辛夷的表哥,而不是窦安。” 只是辛夷。无关窦家羁。 只是表哥。无关真身份。 这句很矛盾的话,却让辛夷绽放出了笑容,是那种面对手足血亲,干净而亲昵的笑容:“表哥向来不正经,难得说正经话,也能句句说到心里去。” 窦安也笑了,眸色泛起了些涟漪:“世人都只见得我逛窑子,表妹却能注视着真正的我。汝投我以木瓜,我必报之以琼瑶。” www 第二百七十五章 送人 “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少耍些嘴皮。我速速拟了拜帖,你趁早递到王家去。必得赶在高娥送人之前,不然就没意义了。”辛夷转身开始研墨,噙笑下了逐令。 “小生去也!”窦安像个猴子般,眨眼就没了影,依然忘了关门,风雪呼呼往屋里刮。 一片片,缀珠帘,一朵朵,剪水花。 沁水轩窗下的梅花,悄然绽开了花骨朵儿,似乎比往年开得早了。 年的爆竹声近了。 当高娥踏着这声声爆竹,携杜韫之来到王府时,她的脸色却有些发青。 她已经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了,纵然是白日,冬阳也不暖和,鹅毛大雪落满了她青哆呢鸭绒裘,鹿皮小靴浸在尺厚的雪地里,脚趾间都冻得没知觉了。 而杜韫之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白净的脸也是冻得笼了层青,他不停觑着不远处辛府的马车,要不是高娥喝止,他恨不得立马回马车里待去。 “王大人真是不见我等?”高娥忍不住了,拉过旁一个王家的守门侍卫,再三问起都要嚼烂的话。 王家侍卫正眼都没瞧高娥,不耐烦地答道:“大小姐没说不见,也没说见。只是让你俩等等。那就等着呗,不然你二位就请回?” “等等,大小姐?怎么不是王大人?”高娥捕捉到了侍卫话里的异处。 “大人日理万机,岂是你个寒门长媳,说见就能见的?大小姐王文鸳,是我王家嫡大小姐,自然能当半个面。你们这些求见大人的,若是出身府第太低的,都要由大小姐先见过,才能上禀大人,看见还是不见。”侍卫从鼻翼里挤出丝冷哼,白眼儿都快翻到头顶了。 “出身府第太低,还得大小姐先审?”高娥一愣,腰杆却兀自低了两寸。 “不错。大小姐还没话下来,你们就等着呗。”侍卫果断转过身去,不再搭理高娥。 这份不搭理,一来是他自矜,二来也是他心虚。 因为“出身府第太低,若求见王俭,要王文鸳先见”的规矩是他现编的。 王家尊卑分明,纲常尤苛。就算王文鸳是嫡大小姐,但不过是过继的她,不能代王俭做主,更不能帮王俭筛选见谁还是不见谁。 而今日的意外,纯粹是有两封拜帖递到了王家,由着些天意弄人,其中一份当先递到了王文鸳手里。 于是王文鸳偷偷传下话:她没松口前,就让高娥二人在门口等着。也不是不让她们见王俭,不过是让她们多吹吹雪风。 守门的侍卫们正觉得古怪,第二份拜帖旋即递到了王俭手里。王俭也偷偷传下话:按王文鸳的去做,无须有异议。 于是这番由着两份拜帖的先后颠倒,而引发的王文鸳暗中刁难,王俭暗中纵容,就演变成了高娥二人在雪地里冻得瑟瑟的一幕。 “不如我等回车里躲雪,待王大小姐肯见了,再登门拜访罢。”这时,杜韫之哆嗦的声音传来。 高娥回头瞪了他一眼,往双手呵着暖气道:“这只怕是王家的考验。毕竟我辛氏和王家积怨已深,就算我等意愿修好,也不是轻易成了的。故唯有久候雪地,才能展现我等诚意。若是见着天冷点,就回车里暖和去了,叫什么主动修好?” 高娥说的头头是道,就算她脸上的胭脂都冻硬了,她埋在雪地里的鹿靴却愈发坚定,眼巴巴地盯紧着王府大门,活像个拉长脖子的鸭。 杜韫之的眸底划过抹轻蔑,说话的语调愈发冷了:“大少奶奶还真是代管辛府事,忙里忙外操足了心。内里忙着分家产,外里忙着和王家修好。若人人都如您这般费心,辛氏又哪里会没落至此。” 一番反话正说,让高娥脸色一变。 她竖起根冻僵的莹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杜韫之鼻尖,尖声道:“杜夫子这什么话?我这不一切为了辛氏么!王家如今九州煊赫,若再任两家的怨结下去,对我辛氏的将来有什么好?能以杜夫子一篇字,换来两族和解,岂不是功德无量?我辛氏收留你兄妹二人月余,你也不肯回报一番?” 高娥说得气也不喘个,憋得脸都红了,反而在天寒地冻中显出分血色来,这番大义凛然的样子,由不得人不站她这边。 杜韫之眸底的轻蔑却几乎凝成实质了。他也不管什么礼法,直接一拂衣袖,乜着眼冷笑:“天下人都知道,我不愿为王家写字,王家也奈何不得我。大少奶奶您却利用韫心,劝韫心说若我为王家写字,必得功名赏识,彼时一步登天,重回仕门也是大有可能。才唬得韫心苦苦劝我,否则我又怎会,跟着您来献媚王家。” 杜韫之越说调愈冷,最后几乎字字从齿缝间蹦出,鹿裘中的指关节都攥得咯咯响。 他想起韫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来劝他,他就将一腔子怨都归到了高娥身上。 王家也奈何不得他,高娥却鼓吹杜韫心来劝他,逼得他不得不像只舔人家脚底的狗,被高娥牵到王家门口。 天下人都道他气性儿硬,高娥却拿住了他的七寸:杜韫心。毕竟杜韫心的心结,就是因家族没落而失去的仕门小姐身份。 兄妹情深,相依为命。他作为书公子清傲的头颅,在妹妹的眼泪前也只得低下。 然而这般隐怒不发的杜韫之,在高娥眼里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惹得她从鼻翼挤出丝冷笑:“书公子你能以一篇字,换来重回仕门的机会,了了杜姑娘的心结,这可是两全其美。世上没人会傻到康庄大道不走,偏往悬崖上奔罢。只怕书公子你心里也偷乐着,还装什么假清高。” 杜韫之唇角一抽,直接黑了脸。他怒目瞪着高娥,若不是顾忌还记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只怕他早就一拳打了过去。 这时,随着二人伫立雪地已久,愈来愈多的百姓聚拢了过来,都认出了杜韫之的书公子之名,也想到了之前辛府发出的修好拜帖,一时众口驳杂,嚷嚷指指点点。 高娥依旧下颌微抬,脊背挺直,眸底噙着自信和得意,放佛就是做王家的门前狗,也比旁人百姓高贵些。 而杜韫之则端不住脸面了。他心虚地瞧着四下百姓,间或听到他们“书公子也会谄王”的议论,耳根子都快烧红了。 正当杜韫之要愤然离去时,忽见得王府大门轰然大开,一群人簇拥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向高娥和杜韫之行礼。 www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妹妹 二位便是辛府长房长媳,和书公子杜一字罢。我家大人已在上房等候,请二位随小的来罢。”那男子噙笑一揖,彬彬有礼,似乎根本没瞧见,高娥二人等得脸都冻紫了。 高娥一听“我家大人”二字,本能浮起的不满瞬间化为了笑意,她搓着手迎上去:“不是王大小姐?是王大人肯亲自见我等了?” 男子嘿嘿拱手,满脸歉意:“让二位久候雪中,只是大小姐的玩笑。不过是玩笑开过了点,但大小姐并无恶意。我家大人已经好生训斥大小姐了,并让在下立刻迎二位进府,他亲自接见二位。” 男子说得一腔意诚,连连作揖致歉,和平日眼睛都长在头顶的王家气焰浑然不同,于是这番姿态便赢得了围观百姓的满堂彩。 “王大人真是礼贤下士,仁义高洁,错了就是错了,训斥自家小姐也不气的。”一位百姓敬佩地向王府揖手。 “正是正是。绝不包庇自家人,补救也诚意足够,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接见,此德此贤不愧为五姓之首。”另一位百姓也赞叹地摇头晃脑。 眨眼间,美名扬。王俭这个名字难得的不是被众口声讨,而是百姓邻里交口称赞,载着雪花向整个长安城传扬。 唯独一旁的杜韫之,脸色青得像块石头。 让主动示好的来在雪风中等了两个时辰。只是闺中小姐的玩笑,事后也不过是训斥,待那小姐把黑锅都背够了,他王俭才站出来伸张正义。 这一唱一和假到天衣无缝。老百姓却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于是无形中充当了王俭的爪牙,被人卖了帮人数钱都还不知。 杜韫之愈发觉得,这世间纷纭百态,唯有自己笔下的墨迹,才是真正黑白分明的。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书公子,杜一字罢。果然是龙驹凤雏,瞧半眼就不同凡响。”那王家男子待众人的议论稍稍平息了,才不慌不忙地将目光投向了正主儿,“一字千金。唯有公子的字,才配得上赵王殿下的祭文。这就请公子进府罢,笔墨纸砚都备下了。” 杜韫之站着没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男子,眉间萦绕着股轻蔑。 于是王家男子也没动。保持着行礼请人的姿势,自然又赢得四周赞誉无数。 高娥却是急了。她狠狠刮了眼杜韫之,又转头向王家男子堆起笑意:“敢问这位王家贵人,王大人可还为书公子备下了其他东西?一字千金,这千金怕不止是笔墨纸砚罢。” 王家男子先是一愣,继而意味深长地眉梢一挑。能在王家混到王俭管家的位置,他自然是八面玲珑,心思比猴儿精的。 他弯下的脊背又低了几许,声音却刻意抬高,有意让围观百姓都听了明:“我家大人赏罚分明,尤其看重贤才。大人说了,书公子能在字道上有如此造诣,只是介布衣未免屈才。只要书公子愿意,为赵王祭文写成,大人保公子入主翰林,拜得书博士注1。” 翰林博士虽不是高官,但相对平民来说,却是正儿八经的京官。一个仕一个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百姓们都艳羡地啧啧议论,高娥也不住拿眼觑杜韫之,话里有话道:“书公子你可听明了?只要祭文写成,拜翰林书博士。就算公子不在意仕名,也要为旁人想想哩。” 一个“书博士”,一句“为旁人想想”,终于敲碎了杜韫之眸底的迟疑,化为了片茫然的颓唐。 “……自从爹爹被罢官,我杜氏颠沛流离,韫心就常常哭泣……她在意的,她骨子里的骄傲,她眸底湮灭的光彩,都是仕门小姐的身份……我这个作哥哥的,在爹爹的坟前发过誓,照顾好韫心,不让她流泪……” 杜韫之开始迈脚向王府走去,四周的恭贺议论他听不见,他只是如中了魔怔般,垂着头低低呢喃。 “朝习字,夕死可矣……然而就算徒留此身傲骨,也换不来韫心昔日的笑容……我别无选择,我无有退路,因为我不是什么书公子,我只想做好她的哥哥……” 杜韫之语调愈发颓丧,仿佛背上有千斤大山,压得他背都折了骨头都弯了,却还不得不艰难前行,走向那巍巍王府。 因为那尽头,有妹妹的笑。他曾最心爱的,妹妹消失已久的笑容。 杜韫之终于走到了王家诸人的圆圈内,大门打开,众人簇拥,面前是康庄大道花如锦,他却转过头来看向了高娥,泛起了灰暗的笑意 “命若琴弦,身不由已。我逃不脱,你也逃不脱。” 最后一个字落下,杜韫之的身影就消失在王府内,如同只落入泥沼的折翅鹤。 王家男子又上前来请高娥,却被后者婉言谢绝。男子套了两句,便也不多劝,遂张罗诸人回府。 毕竟为赵王写字的是杜韫之,高娥不过是个送人的。杜韫之进府了就成,高娥如何都无关紧要。 王府大门轰一声关闭,震得檐下积雪簌簌往下掉。围观百姓也陆续散去,临行前还兴奋地红着脸,议论着“辛氏送人示修好”“王家德名复远扬”此类。 漫天雪花大如茅,爆竹声声催新岁。 王府门前只剩下了高娥一人,还有不远处辛府的马车,车夫冷得蜷成团儿打瞌睡,也懒得管高娥如何如何。 高娥就静静伫立在雪地中,看着杜韫之身影消失的方向,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不。你逃不脱,我可以。” 高娥朝雪空伸出双掌,任雪花落满掌心,仿佛是试图抓住那六瓣水花,最后却徒留满掌融化的冰渍。 她咯咯一阵巧笑。像个不懂事的孩童。 也像她当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她爱唱戏注2。儿时府中第一次请戏班子唱戏,她就中了魔似的迷上了。 然而她是渤海高氏的嫡小姐,这些优伶的本事儿,于她却是违逆女训,乖张邪戾,自己作践“小姐”的身份。 她曾偷偷学了戏班子的唱词,唱给娘亲爹爹听,旋即被爹爹一个耳刮子,打得满嘴是血,还被长辈放话“若再学戏子,就将尔逐出家门,不认尔这高家女”。 她怕极了。从此再不敢在人前唱戏,只是将三从四德念得滚瓜烂熟,将琴棋书画练得冷漠无趣。 唯有在深夜的被窝里,在无人的巷角里,她才敢偷偷唱几句,提心吊胆地像做贼般,守护着这无法见光的“自己”。 注释 1书博士:唐代设置国子、太学、四门等博士。另有律学博士、书写博士、算学博士,府学、州学、县学博士之称,均为教授官,而非中央官学传授儒经学官的专称。如魏晋以后,常任用精于礼仪的人为太常博士,掌宫廷礼仪任用通晓音律的人为太乐博士,掌宫廷祭祀享宴作乐歌舞任用精通医术的人为术医博士、医药博士任用精通天文、星历、卜筮之术的人为天文博士、漏刻博士、历博士、太卜博士、卜博士等,专掌天文、历法、占卜等事。 2戏曲:中国民族戏曲,从先秦的“俳优“、汉代的“百戏”、唐代的“参军戏”、宋代的杂剧、南宋的南戏、元代的杂剧,直到清代地方戏曲空前繁荣和京剧的形成。故唐代只有参军戏,还没有出现现代戏剧。前文已经有过注释,此处只是小说需要,勿细考。 www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戏子 直到十二月里某一天,大雪。她披了身昭君裘,溜到个僻静小巷,唱起了句新学的词儿 “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注1 “唱得真好。”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严肃和郑重,还有十二月的风雪。 她吓得像被抓住尾巴的猫儿,立马住了口,慌忙辩解:“我没有唱!你听错了!我没有学戏子!” 然而当她转头去,看到那个少年时,她的话头却如猫儿捋顺的毛,顿时顺乎了下来。 他坐在墙头,怀抱着柄练习的竹剑,认真地瞧着她,一身雪青色鹿裘落满大雪,俨然是仕门少年习武勤,雪中练剑方归来。 “你怕什么?看你的打扮,也是哪家小姐罢。世人道仕门高贵戏子贱,我如今却只听你唱得好,仅仅如此罢了。”他见她吓变色的模样,冷峻的脸再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乐了怀。 眉眼干净,瞳仁温软,她就那样,在十二月的雪天,与他相遇,雪风中还回荡着她新学的唱词 “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注2 门当户对,嫡出般配。她终于如愿,在十六岁那年,嫁作他的新妇,成为长安辛氏的长房长媳。 浅斟低唱泼茶香,胡琴咿呀素手拨,她依然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戏,提心吊胆地瞒着世人。 唯一的不同是,她有了一个听众。 闺房之中,声如溅玉。他总是板着严肃而郑重的脸,静静地听她唱,然后认真地点评,末了还加上那四个字:“唱得真好”。 和儿时一模一样。 她唱,他听,这世间见不得光的默契,当时只道是寻常。 直到某一天,素来喜欢刀剑的他,官拜七品校尉,在朝廷某一次的北伐突厥中,他热血沸腾地应征入伍,回来的却只有一件带血的鳞甲。 从此,她再不唱戏。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 守寡十年,侍奉岳母。三从四德压碎了她的骨头,伦理纲常毒哑了她的喉咙,她开始变成世间所期望的一个她:冷漠麻木,斤斤计较,在后府中热衷于争些蝇头小利。 死水般的生活中,这是她唯一的波澜。 她冷了自己的心,也冷了自己的余生。正如她的喉咙都快忘记了,那也曾是西皮流水如醉。 她恨透了自己,也尝试过挣扎,每次却被伦理二字,被纲常二义,给更深地押回牢笼里,她终于放弃,活着也和死了般。 然而辛府的大难没落,却让她看到了牢笼的门,再次唤醒了另一个“她”。 鼓动分家,偷拿钱财,再向王家示好,从辛夷那儿保下了自己的后路。她做好了齐全的准备,哑了十年的喉咙再次蠢蠢欲动。 旁人眼里,是善或恶。 在她这里,却是生或死。 …… 雪花愈积愈多,浸入了高娥的袖边儿,顺着衣褶子一路淌了进去,肌肤相亲的寒意,冻得高娥一阵哆嗦,终于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她惘惘地看向街道尽头的巷子,那结着冰柱儿的墙头上,仿佛坐着个少年,怀抱柄竹剑,一身雪青色鹿裘落满白雪。 他微微启唇,沉默无声地,说出四个字的口型:唱得真好。 眉眼干净,瞳仁温软,十年后的他,与这般的她,再次重逢。 高娥笑了。笑得眸底都有了泪花,宛如干涸的死水潭再次流动,瞬间迸发出鲜活的光彩。 “自去秋已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 大街之上,风雪之中。高娥旁若无人地启口,第一次在人前启口,唱起那日她唱给他听的新曲儿。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注3 无数百姓侧目,鄙夷指指点点。高娥却视若不见,第一次那么坦然地,唱起那日她没给他唱完的词曲儿。 因为她眼里只瞧得他。他在那里,作为她唯一的听众,坐在墙头听她唱。 她唱给他听。 若儿时那般,若十年前那般,若从前闺中相处那般。 她只是想唱给他听。 她的嗓子有些苍老了,不似儿时那般清脆,她的腰肢也些些僵硬,再无柳腰拂拂的身段儿,然而她依然认真而卖力地唱着,他也一如地板着肃脸儿听着。 唱得真好。 他无声地向她笑。 高娥举起双手向雪空,想唱完最后一句词儿,然而唇齿翕合几番,却再无声音可以发出了。 因为滚烫的鲜血,已经从那儿流了出来。 毒素从高娥触碰箱箧的指尖,迅速地向浑身扩散,她的脑子不太清楚了,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唯有脑海里回荡的胡琴声,还有视线所触的漫天飞雪。 十二月,大雪。和那日一模一样。 高娥唇角一勾,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墙头那个少年 “桓郎……我终于……逃出来了……” 逃出了辛府。逃出了三纲五常。也逃出了这憎恶的自己。 然而这句话被掐断在喉咙里。 她向前伸的手凝固在半空。 旋即就是一声闷响,她栽倒在雪地里,再没能起来,再没能把最后一句词唱完。 她终究是带到了地下,结尾还是唱给他听。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注4 …… 桓郎,我终于逃出来了。 …… 天和十一年的年关。辛府长房长媳高娥死在了王府门口。 本来一个寒门媳妇儿的死,死了也就死了,可她偏偏是刚将杜韫之送进了王府门,于是这死就如同一股风暴,以可怖的速度席卷了长安城。 有意修好,送人上门的人还死了。留下的杜韫之不过是还有用。这相当于是明面告诉世人,王家睚眦必报,锱铢必较,根本就没有“和好”一说。 犯了王家的,管你怎么做,都要付出代价。 惹了王家的,管你如何补,都要赔上命来。 长安城的人都吓破了胆。尤其是曾和王家有小嫌隙的,哪怕是踩了王家狗的狗尾巴的,也吓得如有铡刀搁在了脖子上。 再怎么谄媚王家也得有命留着,再怎么狐假虎威也得先活着,于是当大雪倾城那天,王家在芙蓉园为赵王办的庆功宴上,原先出席的世家只来了屈指可数的几席,一望无际的桌案都空着,王俭直接黑了脸。 本想借着赵王诵祭文之机,将王氏荣耀送上九州巅峰的王俭,如今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一只气势逼人却是个光杆司令的笑话。 注释 14戏文:所有俱节选自元稹莺莺传。其中注4“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是崔莺莺最后给张生的绝别诗。再说一遍,唐朝只有参军戏,还未出现戏曲。本文纯属小说需要,勿细考。 www 第二百七十八章 谒晋 王俭面对空落落的芙蓉园,当场扇了王文鸳一巴掌,并废除她嫡小姐的身份。事后还是王皇后苦苦求情,才许王文鸳将功补过,以观后效。 棋局纷纭动荡如斯,年的爆竹声也响亮如斯。 年关的鸡鸣声一声声近了,万家新换的桃符红艳艳的,千里游子归乡,阖家话团圆,长安城变得比往日更热闹了几番。 百姓如此,帝王家更如此。分封在外的王爷们纷纷启程进京,一来参加北郊腊祭,二来同贺年关大宴,各种暗流明潮都向长安涌入。 十二月初。离关中最近的赵王,回京路途出了意外。大雪封路,压断栈道,赵王的鸾仪被阻在了半路。 赵王滞留了,离关中第二近的晋王却路途顺利,不过十来日,鸾仪就到了长安城外,成了第一个入京的皇子。 嫡皇子还没到,庶皇子还先到了。在百姓家无关紧要的先后,却成了帝王家算计争斗的导火线。 王家连同王皇后同时进谏,强令皇帝下令,让晋王先驻扎在城外,待赵王先入城,才能踏入长安半步。 这太过打压的圣旨,晋王却一声不吭地接了。于关外行宫驻扎,待赵王先抵长安。 是故这日,辛夷瞧着“金翅楼”的牌匾时,也不禁微诧:“晋王就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声儿也没出的缩在里面?这不太像他的作风哩。” “天下人都瞧得真真儿的。王爷没有半句异议,就接了圣旨,如今住在金翅楼,脚儿都没踏出去过。”香佩中规中矩地应道。 香佩是辛夷的二等丫鬟。本来自绿蝶去后,辛夷坚决的不再要大丫鬟,可出门见人之类,总得有丫鬟跟着,才不至招闲话,失仪态。 于是她见着香佩沉默温顺,手脚干净,便暂时把她提为大丫鬟,以怀安郡君的身份见时,带在身边充个场子。 辛夷瞧着眼前的金翅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香佩也就规矩地侍立在旁,半个字都不吭。 虽说是“金翅楼”,可也是重峦叠嶂,方圆百里,以抄手游廊串联的阁楼连成片,直到崤山脚下都还没断绝,绝不是民间所谓“一幢楼阁”这种意思可以比的。 但若放在皇家,这样的楼阁也不算奢华,最多配得上皇子的身份,然而辛夷在意的不是这建制,而是“金翅楼”这个名儿。 她记得,李景霆的徽印就是金翅鸟。 而金翅鸟,又名迦楼罗,以龙为食,所向无敌。 “好大的口气。要不是顶着佛教的名义,只怕这鸟就能招来杀身之祸。”辛夷挑了挑眉,目光从牌匾上移开,看向了不发一言的香佩,“让你问七姑娘的事,问过了么?” “问过了。七姑娘只说:让姑娘放心,一切妥当。”香佩的回答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辛夷泛出丝笑意。七姑娘便是辛芷,虽说香佩是她大丫鬟,但终归才提上来,不知深浅,不敢重用,所以机要的事儿她还是交给辛芷去办。 在听闻晋王因王家阻挠,被迫驻扎城外,止步长安时,她就让辛芷放了话出去:怀安郡君将奉礼拜见晋王,恭贺王爷腊祭,预祝年关新禧。 曾经的重阳千叟宴上,王俭欲迫害辛夷,还是晋王出手相救。不论其中打算如何,但在外界看来,二人间是有些交情在。 故晋王滞留城外,又借腊祭年关双喜,辛夷以外命妇身份谒见,也便合乎礼法,毫无差错。 所以才有今日这番,辛夷携香佩出府拜见,至晋王行宫金翅楼。 辛夷未告诉香佩具体,只让她去问辛芷可还办妥,而此刻香佩神色如常的回应,并未表现半点好奇和疑问,确是很让辛夷满意。 “如此便好。把礼拿给我,我独自进去,你在马车那儿等我。”辛夷向不远处辛府送她来的马车努努嘴,盯紧了香佩每一丝表情。 而香佩依然面色如水,毫无多嘴地一福:“那婢子就在马车里等姑娘。若姑娘两个时辰还不出来,为防意外,婢子还是要斗胆进府寻姑娘的。” 辛夷的满意愈浓了几分。 她不让香佩陪同自己进去,这是太明显的不信任。而香佩半丝异常都没有,允话允得很是利落。最后半句“进府寻姑娘”的话,又合乎作为个丫鬟的本分。 但辛夷并未表现出这番满意,只是淡淡地接过礼,丢下句“如此也好”,便转身踏入了金翅楼的朱门。 “见过怀安郡君。接到郡君晋见拜帖,王爷已在扶桑斋备下暖茶,请郡君随小的来。”辛夷刚进入金翅楼,便有十来个皂衣侍从迎了上来。 “有劳。”辛夷微微颔首,拿捏着郡君的仪态,随侍从们向楼深处行去。 虽说是“金翅楼”,却如连片宫室,辛夷走了小半个时辰,绣鞋尖儿都被雪浸透了,才看到了“扶桑斋”的牌匾。 “启禀王爷,怀安郡君拜见。”见得辛夷迤逦而来,沿途又是十来个侍从,一路接连通报。 声音响透金翅楼,传进扶桑斋内,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从内传出:“王爷有令:请怀安郡君进来。” 侍从转身向辛夷一礼,噙笑道:“王爷便在斋内等候。郡君自个儿进去罢。郡君没带丫鬟来?” “本郡君怕丫鬟粗使,脏了王府的贵气,便让她在楼外等候。”辛夷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便推开了扶桑斋的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耳畔立马安静如斯,有太监退下的衣角拂动声,还有上首那个男子的呼吸声。 “怀安郡君辛夷拜见晋王殿下。贺王爷腊祭天喜,祝王爷年关岁喜,特备薄礼,聊表寸心。”辛夷垂首敛目,堂下拜倒,同时双手高举礼盒,恭敬地举过了头顶。 一连串动作合规合矩,严秉君臣之仪,丝毫儿都挑不出错。 旋即有侍从近前,接过辛夷的礼盒,奉到了李景霆面前,然后整个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侍从保持着奉礼的姿势,辛夷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而上首的李景霆,也保持着沉默的姿势。 直到辛夷膝盖都跪麻了,李景霆的声音才悠悠传来:“起来罢。你先退下。” 最后半句话是对近身侍从说,然后是门窗轻掩声。 所以当辛夷起身抬头,看到烛火映出的,只有她和李景霆两人的身影。 www 第二百七十九章 质问 屋外大雪,日光阴阴,所以屋内也点了几只金烛,摇曳的烛火勾勒出李景霆的身影,刀削般线条分明的脸庞,隐含精光的鹰眸,还是一般的俊朗冷严,容不得人半分亲切。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眉间似有风霜,下颌有些青胡茬,比次相见更多了沧桑之感。 辛夷打量着李景霆,李景霆也打量着辛夷。二人若有默契般,一时都没有说话。 李景霆只觉得,心里塞了团棉花,堵得他心慌。 当他初时看到辛夷的谒见拜帖,没人知道他那一瞬间,心尖儿都要从胸膛跳出来。 偏偏他还要端着冷脸儿,声音不带一丝波动的传令:自去岁重阳宴,本王敬佩郡君仪度,故有薄交几许,此见权当会友,也算聊解滞留城外之无趣。 他郑重地束好冠发,挑选待暖茶,连第一句话开口该怎么说,他都想了无数遍,然而见到的却是辛夷这番“中规中矩,君臣之仪”。 连她送的礼,都不过是挑不出一丝错的玉珏。 李景霆脸色愈阴,说话也带了刺:“放肆!区区外命妇,岂敢如此打量本王!” 这乍然清喝,让辛夷一惊,才自觉失态地伏倒拜礼:“臣女失仪,请王爷治罪!” 辛夷这番“规矩”,让李景霆的话愈发冷了:“怀安郡君可真是长进了。昔日见本王,可是从来不留情面。如今倒是一口臣一口罪,讲规矩都讲得齐全。” “君君臣臣,纲常大义。臣女断不敢疏忽。以前是臣女寒门出身,性子粗陋些,还谢王爷仁心宽宥,才免于失仪责罚。如今臣女得圣意怜悯,位列四品外命妇,为闺中女子表率,自然不敢……”辛夷语调缓缓,答得滴水不漏。 然而这样的“规矩”,放到外面去是万人称赞,放在李景霆面前,却是一个字一个扎心。 “够了!”念之所至,李景霆兀地打断了辛夷的话,“这些满嘴纲常道义的话,本王每天都要听百遍,怀安郡君就不用多言了。” 辛夷立马住了嘴,保持着低头敛目的姿态,瞧不出丝毫破绽的“贤良淑德”。 李景霆的目光愈发暗沉,良久的沉默后,他直接从鼻翼里,挤出了声不辨哀乐的冷笑:“棋局诡谲,黑白翻覆。不过短短数月未见,一个人就变得如此陌生了么。” 一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李景霆就自动把它掐断了。 因为他实在太怕。怕眼前这个女子,不再是他认识的她。 他见过太多白首相知犹按剑的事。尤其是踏入棋局这个利益的染缸,相知十年的人也有可能一日作变,他实在怕眼前的女子已被染黑,从此陌生得如路人。 李景霆的面容依旧云淡风轻,可些些紧抿的嘴唇,却出卖了他异样的紧张:“听闻这时日,辛府风云跌宕,怀安郡君更是风头尤盛。所以见过了富贵如云,体会到了峰头荣光,便也成了其他人一般的那种人么。” 李景霆凉凉地语调在屋中氤氲开来,夹杂着炉子咕噜咕噜的热茶,还有窗缝间飘忽进来的雪霰,落在辛夷耳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辛夷轻笑一声,一声完全辨别不出褒贬的轻笑:“王爷从前嘴里只吐刀子的,如今封地封在了靡靡淮皖,嘴里也能开花儿了。说什么变不变的话,想来今秋长安城门前,臣女还和王爷有茱萸酒之约,可王爷一出了长安城,就把棋局的棋落到了臣女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景霆一愣。 “辛府不日前的大难,追根溯源要到王文鹰之死。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不过从二楼摔下来,怎的当场就一命呜呼了呢?”辛夷娓娓道来,语调不惊,“还是说那窑姐儿屋里的熏香太醉人,已经把王文鹰的身子掏空了呢?” “这有何本王有何干系?”李景霆愈发不解了。 然而他这番作态落到辛夷眸底,却让后者语调愈发平静,那放佛是按捺着手中长剑的平静,愈是波澜不起,就愈是锋芒毕露。 “王文鹰之死有两种可能。一是棋局本身,针对的就是臣女。要借臣女的手,直接摔死王文鹰。二是棋局无关臣女,只是要王文鹰慢性致死,不过是臣女意外赎宝,这才插了手意外。而两种可能都导向了辛府大难,这场震惊天下的变故。”辛夷看也不看李景霆半眼,就不打一个嗝儿地说了下去。 显然这番质问早已烂熟于胸。 她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思索着其中的算计,更无数次独立府门口,立在绿蝶当时归去的地方,提醒着自己不要沉迷于一时太平,而忘了逍遥于外的始作俑者。 李景霆也感受了辛夷情绪的变化,眸底些些起了波澜:“你想质问本王什么?” “质问”二字,很不符君臣尊卑之仪,却被李景霆刻意加重,有意抛向了堂下的女子。 辛夷一勾唇,语调愈发淡了:“两种可能,臣女始终拿不准。直到那日最后,是王爷的王府亲兵出手相救,才让臣女确信,此事是由王爷设局。” “本王?”李景霆眉梢一挑,示意辛夷说下去。 “不错。辛府的大难,便是把破局的钥匙。若棋局的目的是臣女,又怎会出动亲兵相救?唯一的解释是,棋局要命的只是王文鹰,臣女不过是意外插足的。”辛夷轻道。 李景霆紧紧盯着辛夷,眸底夜色翻涌:“怀安郡君这话就可笑了。就算棋局是针对王文鹰,本王又怎会出兵救你?你这个意外插足的,也不值得五百王府亲兵,反而本王还要为你怼王家,尔这个推断是不是太单薄了?” “王爷的话放到外面儿是合理,然而放到棋局中,便也是可笑。因为棋局,唯有利益。”辛夷猛地抬头,灼灼的目光像两把小剑般,突突地刺向李景霆。 “我已经意外插足,若再因此局丧命,甚至引动辛氏灭族,自此各方利益掺和,无端恩怨搅入,棋局就会走向不可知的方向。王爷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救下臣女和辛氏,从而将棋局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未知的永远是最可怕的,横生事端的永远比有意的更麻烦。 出手相救不是真的相救,而是将“意外”控制在可控内,在意的不是人命,而是自己的利益。 辛夷不说话了,李景霆也没说话。 屋内陷入了良久的死寂,和二人最开始时一般,死寂到令人汗毛倒立。 www 第二百八十章 初梅 铁炉子上的煎茶依然咕噜咕噜冒泡,窗缝间飘入的雪霰依然似杨花飞舞,唯有博山金漆架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晃得二人柚木地板上的身影欲碎。 玉漏滴答,风雪沉默,一个外命妇,一个皇家王,咫尺尚未咫尺,天涯便又隔天涯。 辛夷的目光逐渐凉薄,不带一丝感情的凉薄:“就算王爷针对的是王文鹰,就算王文鹰本就该死,但连累我辛府大难,绿蝶身亡。此恨辛夷不与王爷算,也此生永不能忘。” 李景霆的心尖放佛坠落一块大石头,咚一声闷响,砸向了无尽深渊。 他的薄唇翕合几番,似乎想辩解些什么,却最后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发现什么也不用说了,不管真是他还是假是他,他和眼前这女子的距离,也不会近一步。 此事了,它事起,总有不尽的纷纭猜疑,一次次咫尺再作天涯。 这是棋局的规则,是他李景霆选择的宿命为了最后的胜出所必要的献祭。 短短几息之间,李景霆脸色几变,最后变为了一片淡漠,和他最开始一般,平静中带着皇家的高贵,丝毫让人亲近不起。 “如此,前路漫漫,自求安好罢。”李景霆转头取下炉子上的茶,斟满了两个茶盅,“这是本王从滁州带回的好茶。连日大雪,天寒地冻,郡君可要来一杯暖暖?” 言罢,李景霆很自然地递过一杯茶,茶香立马在屋中氤氲开。 而他的眉眼湮没在茶水的热气中,一时辨不清他的眸底,到底是如何的情愫。 然而辛夷并没有接,只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就算君君臣臣,但也讲礼尚往来。臣女为王爷献礼,难道王爷不该回礼么?” 李景霆一愣:“按照三纲五常,这是自然的本王准备了回礼,不过,也不急一时呐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讲年礼的事也不迟” “臣女谢王爷好意。但还是请王爷按照规矩,先讲年礼再说其罢。”辛夷应得恭敬,眼眸却偷偷瞥了眼玉漏。 就算她眼里瞧得,这屋里只有她和李景霆二人。她也绝不相信,“真的只有他二人”。 暗中的影卫屋外的锦衣卫,她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棋局中无数双眼睛都锁定了这个方向。 外命妇拜谒晋王,恭贺腊祭与年关。就算理由光明正大,棋局中其他人却不会这么想。 辛夷瞥玉漏的动作没能瞒过晋王,后者脸色一沉:“你很赶时间?笑话,本王堂堂天家皇子,还不能从其他处占你点时日?” 不是赶时间。只是要将一切一切,大到理由小到言行,都锢在“礼法”的范围内,丝毫都不能落人口实。 这番话辛夷并没说出来,她只是兀地伏地拜倒,连谢君回礼的辞都提前说了,丝毫不给李景霆说全话的机会。 “臣女叩谢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景霆凝在半空的递茶杯的手,忽的晃了两晃,几滴热茶溅出来,晕开了地面几团水渍。 屋内又陷入了沉默。 辛夷也保持着跪拜,脊背线条温驯地匍匐,雪霰一颗颗落在她肩头。 她暗自古怪。曾经她认识的李景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然而今日的他,似乎沉默的次数太多了。 仿佛有什么话将说未说,有什么意将起未起,迟迟疑疑间,空误女儿心。 良久。李景霆的声音才从上首阴阴传来:“来人!将本王予怀安郡君的回礼呈上来。怀安郡君不必多礼,请起罢。” 前半句是对侍从说。旋即屋门打开,一连串脚步声踏入。 后半句是对辛夷说。旋即辛夷抬眸,却还保持着跪在地。 七八个檀木盒子被放在辛夷面前,侍从一溜打开,风雪阴沉的屋内,顿时宝光辉煌,灼灼似三春来。 李景霆摆摆手屏退侍从,虚手向盒子一指:“这都是滁州的特产。怀安郡君挑一件罢。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本王与郡君不仅是君臣,也有些分一见如故。郡君便不必多礼了。” 辛夷笑了笑,探头向盒子里望去 一罐滁菊,一对金盏,一个玉如意,一枝羽纱簪。 都是千金之宝,却也是合乎规矩,丝毫都挑不出错的。 见辛夷打量着礼盒,半晌没有回应,看不出喜欢哪样不喜欢哪样,李景霆忽的升起股微喜:“若是郡君不喜欢这些俗物,本王还为郡君备下了另外一件。” 这次没有侍从进来奉礼,而是李景霆亲自起身,从屏风后抱了个花觚出来。 花觚中,一枝梅,鹅黄盈盈缀,绽放幽香来。 然而,也仅仅是一枝梅。一枝冬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梅花,连那花觚也只是普通青瓷,看不出丝毫华贵处。 “滁州地处淮皖,南国温暖,故冬梅也比关中开得晚些。这是本王在滁州时,居所绮窗下,今年的第一枝梅花。”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千里之外南国暖,关中冬梅已成海。他却为长安城中的人儿,带来了南国的第一枝梅花。 千里迢迢,送君梅来。 就算此刻心中满是棋局算计的辛夷,也不禁瞧着那梅花失了神:“这就是王爷回赠本郡君的礼?” “不错。”李景霆轻轻颔首,眉眼深深地凝视着辛夷,“本王摘下后,以清泉供在觚里,回京的路途中,也是亲自抱在胸前,不教这枝上朵儿半点磕碰。所以才能到今日,也梅朵完整,生机如昔。” 李景霆说的云淡风轻,语调深处却压抑着丝急切。一丝如孩童讨欢喜,渴求着那个人肯定的急切。 辛夷微微倒吸口凉气,回避开李景霆的目光。 因为那一瞬间,她就太明白,这枝梅花的深意了,而这份“深意”,恰恰是她无法回应,也不准备回应的。 金的宝,银的珍,都不过是浮华三千。而千里一枝梅,才是这三千中一瓢水。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辛夷眸色闪了闪,没有太长的时间,她的脸色已恢复如昔:“王爷说笑了罢。这梅花满大街都是,哪里费得王爷千里相送。臣女赠王爷玉珏,回礼也应合乎礼法,王爷可不要捉弄臣女,拿一枝梅花来交差了。” 辛夷的话带了分戏谑,却让李景霆丝毫都笑不出来。 “怀安郡君可听明了?这是本王绮窗下,今冬第一枝梅花”李景霆有些急了。他微微探出身子,向辛夷一字一顿。 www 第二百八十一章 障眼 然而李景霆的话头,再次被辛夷打断:“臣女就要这对金盏了!此金纯粹无暇,镂花巧夺天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臣女何德何能,谢王爷厚爱!” 一番话滴水不漏,满嘴君君又臣臣。 辛夷捧起那个装金盏的盒子,高举过头,伏地拜倒,向李景霆谢恩,并未看见那一瞬间,男子眸底一划而过的失落。 李景霆似乎轻笑了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力:“郡君恪守大礼,俨然闺中典范。不愧得怀安封号,谓之感怀忠义,安平宇内。郡君就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罢。” “谢王爷。臣女府中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王爷清歇了。再贺王爷年关岁喜,臣女告退。”辛夷低头敛目,拂裙起身,转头瞥了玉漏一眼,乍然就向门外走去。 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利落得像排练了无数遍,规矩到近乎冷漠。 李景霆先是一愣,旋即心底一空,双手不受控制地向她的背影伸去:“辛夷不,怀安郡君留步” 辛夷脚步凝滞。她没有回头,只是目光瞥向玉漏,淡淡道:“王爷请讲。” 李景霆忽的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彷徨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本王且问你一句这一枝梅花的心意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男子的语调很轻,夹杂着漫天飞舞的雪霰,轻柔似朝雾,恍然化梦呓。 一声声,撞在辛夷耳膜。一字字,拨动辛夷心弦。 辛夷也同样深吸一口气,压下的不是紧张,而是升起了股坚毅,那个江家郎君的面容同时浮现在她眼前。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愈是懂那可能中一点,就愈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 “正因为懂,所以才不能收。” 辛夷轻轻地丢下句话,最后看了眼玉漏的时刻,脚步同时便跨出了扶桑斋的门。 徒留下身后的男子,一身华衣辉煌,却被刮进屋的风雪,顷刻就湮没在了黑暗里。 辛夷被侍从引领着,刚走出金翅楼,就看到了马车边来回踱步的香佩。 “不是让你在车中等着么,怎的要出来吹风?这么冷的天,就算你穿了棉裘,也耐不住个把时辰。”辛夷快步迎上去,看着香佩冻青的脸,略带关切地责备着。 香佩搓着红萝卜似的手,憨憨地笑了:“婢子见姑娘久不出来,实在心里焦急,又怎能在车里等着?若姑娘再晚片刻,婢子就要闯楼里寻您哩。” 辛夷心底浮起股暖意,嗔笑道:“我是拜谒晋王,又不是去龙潭虎穴,怎被你说得这般吓人?你瞧,本郡君可是按时出来,半刻也没耽搁。” 香佩瞥了眼金翅楼门口的玉制日冕,乍然一惊:“姑娘还真是准了半刻都没早,半刻也没晚的” “这场拜谒合规矩的一点,就是不多不少的时间。时间越是掐得准,就越是滴水不漏。”辛夷大有深意地笑了,“就越能让那些暗中的眼睛露出马脚。” 听着前半句,香佩还半懂半疑,可到后半句,香佩直接听懵了。 “怎么越合规矩,还越让人乱阵脚?” “因为棋局中的人,是不会相信,我拜谒晋王,就只是简简单单贺年来了。” 辛夷不咸不淡地应了句,她也不像香佩多解释,只是拍了拍马车的车轼:“外面儿雪下大了,上车里去。咱们继续等着,等到天黑再说。” “不急着回府,也不去其他地儿,就在车里等天黑?”沉默寡言若香佩,也不禁疑惑一个接一个。 “民间有句话:月黑风高,杀人正当时。唯有到天黑了,那些露马脚的人,才能亮出铡刀。” 话音刚落,辛夷就钻进了马车里,旋即就是拨弄汤婆子的清响。 香佩点点头,又摇摇头,只得跟着进了马车,连声唤道:“姑娘别动汤婆子,小心炭火飘着,放着让婢子来。” 金翅楼外,风雪地中,一辆马车静静待着,眨眼就盖了满篷的雪被。 而同时,另一边,王文鸳的昭君帽上,也盖了一层雪被。 “姑娘,这雪又下起来了,姑娘撑伞罢。”她身旁的个小丫鬟,手里攥着把伞,略带紧张地劝道。 “你以为本姑娘不想撑伞?可是辛夷没撑伞,本姑娘就不能。”王文鸳连连抖着帽上的雪,些些闷气儿地道。 小丫鬟瘪瘪嘴,将自己想撑伞的念头压了下去:“姑娘今儿出门,穿的是怀安郡君一样的衣饰,连撑不撑伞都是一致的。姑娘堂堂王家大小姐,何必要跟着个外命妇行事?” “不处处和她一般,怎能让暗中的那些人,错认为我就是辛夷?”王文鸳白了小丫鬟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雪地中,“教你打听过了,辛夷真的已出了金翅楼?” “把姑娘错认成是辛夷?这是什么打算。”小丫鬟听得发懵,回答却是不慢,“婢子刚从本家影卫得来的消息,怀安郡君拜谒晋王刚出。” 王文鸳点点头,眸底一划而过的戾气:“很好。那边辛夷往城中回,这厢我这个辛夷也在返路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教人拿不清底细。” 王文鸳又拉低了昭君帽,几乎将她整个头都遮了起来,浑身只露出阴骘的眼,还有那双踩在雪被里的脚。 如今的她,若不识辛夷的人,只会真假难辨。毕竟见过辛夷本人面容的人很少,大多数人只是凭着衣饰和传言,依稀辨得个大概。 而若被王文鸳这番有心模仿,真真假假就能看花了眼。棋局中的人向来自诩聪明,最大的可能是假定其中一个为本人,然后两者同时锁定,宁可错杀也不漏杀。 一个“辛夷”正在回城,另一个“辛夷”也在回城。 加之棋局各方多不相信,辛夷拜谒晋王,只是简单地恭贺年关。于是两个“辛夷”的出现,就会顺理成章地搅浑这潭水。 “王俭识得辛夷,他的影卫却不一定。平日若一个还好说,若被我刻意弄出两个,只怕多少会迷了眼。毕竟我为王家嫡小姐,没人比我更清楚,王家影卫平日是如何认人的。”王文鸳瞧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露出了古怪的微笑。 那马车俨然也和辛夷乘坐的一模一样。 小丫鬟眼珠子转了几圈,依稀明了些自家姑娘的心思,半带谄媚半敬畏地笑道:“姑娘好心思。大人若听得回报,疑似有两个辛夷,只怕会认为辛夷在玩障眼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那大人和辛夷的怨结就又结下了。” www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关城 王文鸳拉低了昭君帽几许,阴阴的笑声愈发得意:“不错。王家和辛府和解?笑话。本姑娘偏不让它和解,偏让爹爹和辛夷又结新仇!爹爹向来疑心重,利用他的疑心,借用他的刀剑,把辛夷编入个死局里。这就是本姑娘的将功补过。” 最后四个字“将功补过”,被王文鸳说得咬牙切齿。字字如从齿缝间迸出,带了森然的寒意。 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姑娘真是冤枉了。那辛府长房长媳前脚送人,后脚死在街,凭什么都怪姑娘?姑娘不过是让她在雪地里多等了片刻,可从来没想要过她命的。” “天下人都是黑白不分,老百姓更是几多愚昧,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天知道那辛氏长媳怎么死的,不过都不重要了。连爹爹都以为是我动了手脚,那我还有伸冤的余地么?” 王文鸳凉凉一笑,眉间氤起股黯然。 高娥死在了王府门口。天下都把这人命债算在了王文鸳头。就算不是她亲自动手,也是从中作了梗。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信。王俭在赏雪宴的一巴掌,就给她王文鸳判了死刑。 王文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颊,事隔多日,那儿依旧残留着剧痛,放佛在提醒着她,不要忘记那日,自己跪倒在王俭面前,像条狗。 跪在自己爹爹面前的一条狗。 哭泣着伸冤昭雪,却只换来一巴掌的一条狗。 王文鸳的碎米牙顿时咬得咯咯响:“他王俭一句话,把我捧嫡小姐的位置,我就成了九天彩鸾。他王俭一个巴掌,把我当众摔到泥地里,我就又被打回成花鸭子。明明是自己的爹爹,却比世任何一对父女,都不像个爹爹。” 小丫鬟听得直接变了脸色。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急得直使眼色:“姑娘说什么胡话呐。好不容易甩掉了王家的影卫,难不成他们啥时又寻来。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姑娘可得提心着点。” “你见过哪个当爹的,还在自家女儿身旁安插影卫么?” 王文鸳蓦地盯向小丫鬟,眸底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他不像个当爹的,那我也不用像个女儿。什么将功补过,我连过都没有,哪里要将功?还不如利用他王俭,弄死辛夷这个宿敌,也算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小丫鬟立马知趣地一福,提前将恭贺都道下了。 “小贱蹄子就会耍嘴皮。”王文鸳啐了口,遂到了马车里,同不远处的辛夷一般,就在风雪中等待起天黑来。 金翅楼外,风雪天中,无数双暗中的眼睛浮起了疑惑。 而距此十里外的长安城门,郑斯璎的眼睛却是愈发灼灼。 她拢着银狐锦裘,盯着天际的雪霰,搁在黄铜汤婆子的指尖轻敲,放佛是一枚枚落下棋子,在无形的棋盘中。 “禀大小姐:影卫传回的消息,辛夷已经出了金翅楼,估计正回城来了。”一个丫鬟前来,恭敬地一福。 “辛夷”两个字,让郑斯璎的指尖微微一滞:“拜谒完了?她这时间还真是掐得准。这么短的空儿,就算其他人怀疑她别有用心,恐怕也没时间插进去。不过,愈是如此,棋局他方,才愈是认准了辛夷她另有打算,拜谒不过是个幌子。” 那丫鬟似是郑斯璎的心腹,听话时也没回避,反而噙笑插了句:“棋局中人都自诩聪明,有时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是一的事儿,能想到二和三去,反倒成为可利用的把柄。” 郑斯璎瞥了丫鬟一眼,无声地漾开笑意:“你个奴才,都是眼儿清的。罢了罢了,其他人怎么想,不管我的事。我只要把守着长安城门,到时为辛夷妹妹收尸了。” 前半句还是亲切的“辛夷妹妹”,后半句骇人的“收尸”。俱被郑斯璎说得云淡风轻,连旁边丫鬟的脸色都未变,俨然这番杀心已经算计时日了。 自王家变故,郑斯璎借王文鸳的家将,控制了长安城门,此后此门便在她的五指下。虽然实质算来,是在王家的五指下,但明面也是遣郑斯璎走动的。 反正郑斯璎如今还向着郑家的,就只有那一个“郑”姓了。 那日长安城门一关,她便也同时,断了自己的退路。 郑斯璎搁在汤婆子的指尖蓦地攥紧了:“辛夷,既生瑜,何生亮。你和我,只能存在一个。我如今背弃一切,这是最后的执念了。” 女子的声音说得清淡,却噙了股瘆人的凉意,小丫鬟也不禁后退一步,惴惴不安道:“姑娘计策本是绝妙:关城门,不让辛夷回城。彼时待天黑日晚,辛夷没办法了,必要利用怀安郡君的身份。到时姑娘来个怀安郡君身为外命妇,仪德殊殊,闺中典范,又怎会夜半不归?尔必是假冒,到时一剑砍死,事后来个认错了人,顶着维护纲常的帽子,也没谁能追究的。” 小丫鬟顿了顿,见郑斯璎并没太大反应,这才续道:“不过,彼时关了城门,针对辛夷的目的太明显,那万一辛夷像那日辛府长媳般,出了点什么意外,天下人还不都把债算到我们头。” 郑斯璎一时没有说话,她只是凝视着天际,估摸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底渐次有火光点亮。 映亮了她的瞳仁,也映亮了她那把世人看不见的,温柔如刀,胭脂毒。 关城门,不任回城。彼时一番纷争,拖延到天黑,刀剑便有了认错人的借口。 三纲五常,闺中尤苛。尤其是外命妇,更当为典范。若滞留城外,天黑不归,便能落下个“放荡失仪”的罪名。 又是罪在先,又是认错人。一剑当头砍下,还没认清谁是谁,头颅就已滚到了地。 咕噜噜,一声声,仿佛撞击在郑斯璎耳膜,让她露出了璨烂的笑意:“针对辛夷太明显?不,我们关的不是全部,只是渐次关一道门。只关一门,理由就好找了,天衣无缝,断不会把我等供出去。” “每次只关一道?”小丫鬟搔了搔头。 “不错。因为正常人的思维,在看到眼前的城门关闭时,不会立马作他想,而是会走向下一道城门。也就是说,辛夷会不停走动,试过每一道城门。那她每次面对的,也就只有一扇城门。我们关的,就是那一扇。”郑斯璎幽幽解释道。 www 第二百八十三章 入瓮 长安城东南西北,每一面各有一道正门,两道侧门,一面共三道,合为十二道城门。 常人在看到眼前的某一扇城门关闭时,只会下意识地去到下一扇城门。故四方走动,依次寻路,永远只会面对一扇城门。 所以渐次关一扇城门,便能把一个人刻意阻在城外。 “这种常人的思维也是有度的哩。辛夷去过每一扇城门,都发现是关着的,那她迟早要觉察出,是有人故意陷害她。”小丫鬟思量片刻,舒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不错。待一轮儿走下来,发现十二扇门都关闭,再傻的人也能察觉什么。彼时,辛夷将用外命妇的身份,强令守将打开城门。”郑斯璎的解释依然没有一丝波澜,也不带一丝温度,“那个时候,拖延了许久,估摸天色已黑便就是我们出手的良机。” 小丫鬟忽的眼眸一亮,旋即眉间浮现出由衷的叹服。 十二扇门走一轮,扇扇皆关,利用身份强行开城,再利用纲常和夜色,浑水摸鱼取人性命。 这一串算计天衣无缝,环环相扣,算准了人心和老天,缺了其中任一环都不成事。 常人的思维。冬日天黑早。 棋局中最合格的弈者,是算人,算天,最后才算命。 小丫鬟还准备附和几句,忽见得一抹黑影飘忽而下,在她耳畔耳语几句,脸上带了分惶恐和不安。 “姑娘,影卫最新的消息。”小丫鬟摆摆手,屏退影卫,这才欲言又止地向郑斯璎一福。 郑斯璎秀眉一挑,并没回头:“但说无妨。情况有变?” “是影卫说疑似发现了两个辛夷从衣饰,物品到马车,路线都一模一样影卫们有些拿不准,如今是两个都跟风着请姑娘下令,如何是好?”小丫鬟迟疑地蹙眉。 按理,训练有素的影卫们是绝不会认错人的。但是,影卫们又不一定都认得目标的面容。 所以最主要的辨认标准,是衣饰、行为、路线等,最后才是根据画像或描述比对面容。在前几项被刻意模仿后,最后一项面容反而最容易出现主观差错。 郑斯璎身为郑家的嫡大小姐,对这些再熟悉不过。故在片刻的惊诧后,她就迅速地冷静下来。 “原来这盘局,不止我和辛夷,还有第三方介入。果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教人永远难辨清,谁是弈者,谁又是猎物。”郑斯璎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泛起了抹冷笑,“不过,只要不插手我的局,我便也无需多生是非。但若她敢插手,我绝不放过她。” “姑娘的意思是?暂时不管那个第三方是谁?”小丫鬟若有所思。 “不错。现在紧要的是辛夷。既然有人刻意模仿,那咱们两个都盯着。无论是哪一个来,都按照原计划行事。”郑斯璎搁在汤婆子上指尖,兀地轻轻向下一按。 那放佛是在无形的棋局上,落下了一颗棋子。 与其花费精力辨别真假,不如两个都纳入铡刀范围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就是棋局的道。 赢之道。 小丫鬟立马敬畏地拜倒:“奴婢这叫吩咐影卫:两个辛夷,无论真假,但凡来一个到长安城门,就按原计划行事。同时也通知十二道城门的守将,准备好关门的理由,见辛夷车驾至,立马关城门。” 郑斯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小丫鬟遂吩咐影卫了去。城门顶就只剩下了郑斯璎一人,一身银狐狐裘眨眼就落满大雪。 她静静盯着天际,冬阳正在西坠,夕光映得落雪如漫天碎金,将整个关中平原都湮没在了金被下。 城外平原默,城内长安喧,一道城门隔开了安宁和纷纭。 郑斯璎忽的觉得,那日王家变故时,她站在长安城门上,背后是家族亲人后世评,而面前只剩下了一个他。 还有一个他身旁太刺眼的她。 她已经没了退路。 她也不悔这绝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扑通一声坠入了山间,夜色合着鹅毛般的大雪,顿时漫天笼罩下来。 一辆普通的马车身影出现在天际。宛如落入湖心的石头,激起了郑斯璎眸底的波澜。 “猎杀,开始。”郑斯璎举起玉手,淡淡地吐出一句,几乎是同时,长安城门的守将威严的大喝传遍四方。 “因有朝廷要犯入城,要排查入城百姓!此门暂时关闭,百姓另择他门!” 几乎是同时,辛夷的马车也到了城门下。 几乎是同时,这句话也传入了她耳中。 “姑娘,守将排查朝廷要犯,城门暂时关闭了。咱们走另外的城门罢。”香佩下马车确认后,翘着窗楹向辛夷道。 “那就走另外一道城门。”车内的辛夷拿根象牙籖子拨弄着汤婆子,脸上没有丝毫的诧异或不满,“我辛夷,如她所愿。” 最后一句话太过低微。香佩并没有听清,她只是温驯地上了马车,向车夫转述辛夷的话:“去下一扇城门。” 车轱辘刚要转动,辛夷的话又兀地从车中传来:“等等!把马车的速度放慢,比平日的速度慢两倍。” “刻意放慢车速?这天儿已经黑了,要是不急着回府,又要落人闲话了。”香佩瞧了瞧夜幕,些些焦急道。 话虽这么说,香佩却还是压下多余的好奇,使了车夫把马车刻意驾缓些,如老牛般的轱辘声传进车内,惹得辛夷眉梢一缕满意的笑意。 好奇害死猫。她不需要太聪明的大丫鬟,只需要个听话的跑腿的。 香佩虽有些豆蔻心性压不住,但利害还是心里明儿的,虽然当不得绿蝶那般贴心,但时日历练久些,未免不能是她辛夷又一条臂膀。 想到这儿,辛夷靠在晃悠的马车里,悠悠将解释道来:“若有一个真的辛夷,一个假的辛夷,你说,谁会最急着回城?” “当然是假的。”香佩思量道,“因为城中人多亲故,认得姑娘的人多。再怎么假的,也是不好装的。所以假的要先回城。若是晚了,待真的先回了,她的假面也就不攻自破了。” 辛夷点点头,眉梢的满意愈浓:“不错。咱们给那个假的留出足够时间。尽管放她先回城,咱们不必赶了。这城外人迹罕至,容易使障眼法。但长安城熙熙攘攘,耳目众多,真假一眼就能辨清。那个假的就是怕这点,她若是不先回,又怎能入我的瓮?” 最后半句话带了古怪的深意。 www 第二百八十四章 放箭 棋局布下,算计连环。只待天时地利人和,请君入瓮来,血祭我温柔刀。 然而香佩就算听出什么,也没有多问。她只是笑笑,就提点着车夫把车速放慢,一副就算听懂也不关心的样子。 辛夷微微撩起车帘,看向了不远处的长安城门。城门巍巍高千尺,“长安”两个朱漆篆书,被大雪描了白眉。 “我辛夷,如你所愿。”辛夷盯着城门上一抹渺小的倩影,露出了凉凉的笑意,“我辛夷,也如你所愿。” 这句话说得古怪。 一个“也”字,俨然有两个“你”。如你所愿,也如你所愿。 这是盘黄雀在后的局,是盘杀人不见血的局,更是盘只有真正弈者才能活到最后的局。 山河娇,胭脂醉,纷纭不尽,王者不出。 而几乎是同时,另一边,这句话也从王文鸳的嘴里说出来。 “纷纭不尽,王者不出。我王文鸳,必得是最后的赢者。权或者贵,都必得是我囊中物。”王文鸳撩起车帘,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安城门,露出了得意的笑意。 嘎吱一声,马车停在了城门前。 猝不及防,王文鸳一个猛子向前扎去,差点撞到马车壁上。 “怎么回事!赶马车的奴才瞎眼了么!”王文鸳整着发髻,气得秀眉倒竖,尖声呵斥。 “姑娘恕罪。是城门因为大雪积压,一块撑门石摇摇欲坠,守将们遂暂时关闭了城门,但并未说何时开城。”小丫鬟惶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王文鸳一愣,旋即那股怒意蹭蹭上涨,直接涨红了她两靥胭脂:“什么劳什子撑门石欲坠?这么大雪天,守将不都天天检查的,怎如今突然要关城?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荒唐,从最开始搜查朝廷要犯,到这儿的撑门石,反正本姑娘走到哪儿,哪儿就得关城门!” “姑娘息怒……这,说不定是凑巧……”小丫鬟吓得战战兢兢。 “凑巧?一扇两扇门也就罢了,你见过十二道城门都同时齐活的巧么?”王文鸳的怒意又涨了几分。 她这回城之路,也是一路艰辛。从第一道城门以搜查要犯的名义关闭,她接下来辗转的每一道城门,都能编排出个鸡毛蒜皮的理由,偏偏在她面前关了城。 一道接一道关,十二道下来,再是凑巧的巧,也就不是巧了。 唯一的可能是,天算,不如人算。 “该死!难道此局不止我和辛夷,还有第三方介入,她的目标是我还是辛夷?”王文鸳低头看看身上和辛夷一般的衣饰,指尖在锦袂中紧紧攥成团。 “无论如何,这是城外。天色已黑,荒郊野外,总是不宜多滞留。一旦回到城中,凭我王家嫡小姐的身份,任她谁想算计我,只怕也没了这胆。” 王文鸳低低思量着,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最后她眸底划过一线坚毅,映亮了她夜色中如电的眼眸。 如今王家势盛,贵为五姓之首。长安城虽说是天子脚下,也却是踏在王家背上。 王文鸳身为王家嫡小姐,在城外是无人识王贵,在城内却是满街横着走,无论是谁想算计她还是拉她下水,都得先掂量下她顶上的“王”姓。 所以,几息之后,王文鸳就毅然喝道:“来人!亮明身份,强行开城!” “遵姑娘令……不过……是以王家嫡大小姐身份……还是辛夷怀安郡君的身份……”小丫鬟开始应得爽快,后半却迟疑了起来。 王文鸳攥在衣袂中的指尖一滞:“……以怀安郡君身份……以辛夷名义……” 既然有人从中算计,那将这算计,能多栽在辛夷身上一分,就是一分。 至于以后,待她进城,她是王文鸳还是辛夷,城中不瞎眼的人都能辨出。到了那时,仗势王家,栽赃或是冒充辛夷都好糊弄过去。 如同即将踢掉鞋底的污泥,临了一脚,也要拼命往旁人身上扔去,就算是污垢,也“不能浪费”。 小丫鬟恭敬领命,不过片刻,车外就传来清喝:“怀安郡君回城!城门守将速速打开城门,休得对郡君无礼!” 车外一时没有回应。 小丫鬟清了清喉咙,竭力挤出音调的威严,再次喝道:“怀安郡君回城!城门守将速速” 这句话头戛然而止。旋即一声闷响,小丫鬟的人头就骨碌碌滚了进来。 鲜红的,淋漓的,如个通红的切开的西瓜,直接滚到了王文鸳脚下。 王文鸳有片刻傻了。就是这一瞬间的发怔,通向黄泉的大门已经打开。 破空声嘶嘶响起,有雪花被割裂的微响,有晚风被扯碎的刺耳,无数道羽箭若划过夜空的银匕,齐刷刷地向马车射来。 “怀安郡君身为外命妇,仪德殊殊,闺中典范,又怎会夜半不归?尔必是假冒!假冒外命妇,欺君大罪,死罪当诛!来人,放箭!” 随着千万道羽箭传来的,还有郑斯璎向城门守将的娇喝,声声如夺命鼓撞在王文鸳耳膜。 一股生死危机当头笼下。 身为五姓嫡大小姐的王文鸳,从来没有此刻,感觉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她放佛已经看见了地狱的大门,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浑身插满箭镞,如同个箭筒子。 潮水般巨大的恐惧和骇怕,迅速湮没了王文鸳的理智,她乍然通红了眼睛,尖声叫道:“郑斯璎你这个贱人!你睁大眼瞧瞧!本姑娘是王文鸳……” 然而没有谁理会她这句话。羽箭已经距马车不过五步,车夫的脑袋和丫鬟的脑袋滚在一起,像两个鞠蹴的血球儿。 转瞬间,利刃至,银矢突突,杀机凛冽,距马车已不足三步了。只要再眨眼的一息,这些箭矢就能透穿身躯。 王文鸳恐惧地若着了癫。 她浑身如筛子般颤抖,牙齿却似寒噤般咯咯打响,尖叫带着绝望,如同肺腑间含血挤出:“郑斯璎你疯了!你这个贱人!你算计本姑娘!我是王文鸳,我不是辛夷!我不能死,绝不能死!” 最后半句话带了哭腔。 最后半刻,回光返照,所有记忆回溯。王文鸳忽的想起,很多人都要过她死。 嫡庶有别,嫡尊庶贱,尤其是在五姓之一的王家,更是被奉为皋圭,严苛遵守。 嫡出便是娇女,一日看尽长安花,庶出便是一条狗,连自家爹爹都只能叫“大人”。 而王文鸳一直要的,不过是能叫王俭一声:爹爹。 然后他会噙着真正属于父亲的,温柔而宽厚的笑容,对她点点头:文鸳又长高了。 …… www 第二百八十五章 出棋 “我不能死!谁敢让我死,我最鬼也要拉你下水!郑斯璎你这个贱人!我若活下来,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你算账!” 王文鸳尖声利叫,瞳仁几乎眦裂开,那是喉咙滚血的强调,听得人心瘆。 城门上的郑斯璎只是初时的一愣后,就恢复了淡淡的笑意:“原来是个假的……罢了罢了,箭已出鞘,也收不回……一个过继的嫡小姐,凭我如今受王俭的器重,杀了她也无大碍……回去负荆请罪番,便也了了……毕竟一个过继的庶狗,一个嫡出的娇女,王俭该分得清谁有用谁无用……” 这句话清晰的落入王文鸳耳里。 她的瞳仁猛地收缩。 几乎是同时,数百羽箭就到达了马车车壁,眼看着就要刺穿锦缎壁,刺穿车内人的五脏六腑。 忽的,一声娇叱传来。 “住手!郑大姑娘箭下留人!” 旋即一抹身影闪现,从半空跃过,猛地推了王文鸳马车一把,马车猝然下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向旁栽去。 轰一声闷响,马车侧翻,车内一声尖叫。 羽箭堪堪擦着马车而过,突突刺入夜色中的雪幕里。 不过是眨眼间,生死危机解,羽箭刺了空,马车躲过劫。 场中有片刻的死寂。郑斯璎脸色几变,马车里有舒气声,唯有那抹身影回到一旁,低头抱拳:“姑娘,小的办妥了。” 诸人这才注意到,这半路插手的,也是一辆马车,和王文鸳那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那身影是个壮汉,赤膊,皂衣,像是个赶马车的奴才,浑身冒着热气的白烟,马儿见了他都欢得扬蹄。 他向车内行礼,旋即车帘打起,一名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走出,俏生生地来到场中。 昭君帽,未撑伞,大雪顷刻落了她满肩。除了那水秀儿的容颜,浑身衣饰也和王文鸳一模一样。 她脱下昭君帽,让诸人把自己面容都瞧清,不急不缓地笑道:“郑大姑娘,先不说你怎么把王大姑娘认成我,差点酿成一出命案。便是方才你射箭的说辞:夜半不归,假冒死罪,本郡君可否与你讨教番?” “辛夷?”郑斯璎眸底一缕精光划过,迅速化为了毫无异样的浅笑,“原来这才是真的怀安郡君。由着衣饰相仿,天色已黑,本姑娘认错了人,这就向王大姑娘赔罪。” 郑斯璎走下城门,来到两辆马车前,向王文鸳一福,可这福礼也无比敷衍,只是欠欠身,连膝也没屈。 王文鸳已经从马车里爬了出来。 由着马车侧翻,堂堂王家小姐,像个狗一样,众目睽睽下,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而当她站定,诸人瞧清她装扮,窃笑声愈发大了。 衣饰凌乱,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下来,更添狼狈几许,浑身都是泥土脏泥,露出的皮肤上有擦伤的血痕,脸如金纸,双目通红。 若说王文鸳的爬姿像条狗,此刻的模样却是连狗都不如。 王文鸳放佛成了众人的笑话,连同墙角的乞儿都笑得呆呆,笑声一缕缕撞入她耳膜,刺得她发狂,痛得她锥心。 于是王文鸳这一腔的羞怒,便化为恶狠狠的怨戾,全部甩在了郑斯璎头上:“郑斯璎你这个贱人!你要杀死我!你算计我!你好,你好狠!” 也不管场中有没有他人,甚至王家的侍卫还在场,王文鸳便一把冲上去,要抓郑斯璎的衣襟,癫癫的模样像个疯子。 “王大姑娘息怒!保护郑大姑娘!”几方人同时上来阻拦,场中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郑斯璎在侍卫的护持下,迅速地避到一旁,她不慌不忙地弹去衣袂上,被王文鸳染上的泥印儿,看后者的目光,轻蔑得如看只狗。 王文鸳的瞳仁再次被刺痛到发狂。 “郑斯璎你什么意思!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你现在背弃郑家,投靠王家,你出息了是不是!你看不起我这个过继的王家小姐,你想要取而代之了是不是!” 王文鸳语无伦次地咒骂着,就算手脚被侍卫锢住,却还扑腾着想要扭打郑斯璎,散乱的青丝拂过她肮脏的小脸,活像个撒泼的猴子。 四周的看笑声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管她是姓王还是其他,直接化为了满堂哄笑。 “王大姑娘先冷静些罢。”郑斯璎淡淡道,再未理王文鸳半眼,而是将目光投到了辛夷身上,“王家出了这么个失礼的大小姐,让怀安郡君见笑了。” 辛夷也将目光从王文鸳身上收回,似笑非笑道:“郑大姑娘还顶着郑姓,话里间却自当王家人。果真是长安城门事后,你就成了王斯璎么。” 暗讽女子“背弃家族,认贼作父”的话,却只换来郑斯璎不在意的一笑:“这些是斯璎自己事,就不劳郡君操心了。方才郡君说,射箭的理由想讨教,还请郡君赐教。” 辛夷眉梢一挑,眉间腾起股寒气,话语却是愈发轻柔:“外命妇夜半不归,归则必是假冒,就要乱箭射死,以正礼法。若不是郑大姑娘错认了王文鸳,只怕如今成箭筛子的,就是我辛夷罢。” “郡君原是责问我来了。”郑斯璎掩唇一笑,“感怀忠义,安平宇内。这是皇上赐予郡君的封号。本姑娘念着这点,想着郡君当为闺中典范,绝不会夜半不归,落人闲话。这才觉得城外人是假冒。” 郑斯璎这番反话正说,丝毫都挑不出错,反而把辛夷编入了个死局里。 若是否认郑斯璎的放箭不对,那就是承认自己夜半不归,有违女德。 若是承认郑斯璎的放箭对,那就是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搧。 一顶纲常大义扣下来,可谓是进退两难,前后都是死路。 然而辛夷只是泛起了抹浅笑,显然早有预料郑斯璎的借口:“若论闺中女德,本郡君便是头送到郑姑娘箭下,也是万万没错的。但若讲个君臣大礼,只怕什么德什么训也得退一步。” “郡君这话什么意思?”郑斯璎虽然还在微笑,眼眸却微眯起来。 “今日本郡君拜谒晋王,在回城途中,大雪纷飞如幕,忽见得天际,显现普贤菩萨佛影,并那佛光辉煌,让人由不得不信,这不是甚幻影蜃楼,而是佛祖显灵。”辛夷一板一眼地,将那景象一一道来。 由着她舌生莲花,声情并茂,本是虚无缥缈的事,被她说得十二分真,百姓中许多善男善女,都听得扑通声跪下,向着天幕跪拜佛祖来。 郑斯璎的笑意有些僵硬:“怀安郡君到底想说什么?” www 第二百八十六章 回城 “本郡君念着佛祖显灵,又是在年关之交,必是吾皇治世圣明,开九州清晏,礼西天如来,才能感动佛祖显现真身。本郡君为吾皇御赐外命妇,感念皇恩深厚,故当场三跪九拜,为吾皇祈福,为吾国祷祝。”辛夷说得满脸郑重,一副忠臣节妇的样儿,由不得人不信。 辛夷顿了顿,见郑斯璎的笑凝固,她如胜利者般,昂首一笑:“闺中女训固然重要,但在君臣大义前,本郡君哪怕是冒着被郑姑娘乱箭射死的危险,也要滞留途中,为吾皇吾国祈福。君君臣臣,贤良淑德,到底哪一个更重要,本郡君还是分得清。” 最后一句话落地有声,砸得郑斯璎脸色陡变,砸得围观百姓称赞一片。 是君臣大义,而不是闺中女训。 是滞留晚归,为吾皇祈福,而不是视若无睹,按时回长安城。 这几乎是个容不得丝毫质疑,甚至但凡有质疑的,都会冒着掉脑袋危险的选择。 因为君君臣臣,凌驾一切之上,各种三纲五常,君臣当先为首。 四周赞誉如雷,辛夷则亲切又不失高贵地,向百姓们噙笑致意,这和谐热闹的一幕,却如利刃刺痛了郑斯璎的眼,痛得她瞬间红了眼角。 她准备作为屠刀的“纲常”,却被辛夷以另外一顶更大的“纲常”给掰了回去,反而成了刺向她的屠刀。 至于是不是真有佛祖显灵,事情都过去几个时辰了,真的都消散了,假的就更不会还在了。最重要的是,确实有影卫回报,辛夷的马车自出金翅楼,在雪地里待了几个时辰。 常人在这般大雪天,办完事都是急急回府,哪有还在雪地里干吹风的理儿。 无论是天意,还是人算,这番“拜谒晋王”的棋局,辛夷此方反击的落子,落得天衣无缝,招招杀意暗藏。 郑斯璎努力地挤出笑意,笑得嘴角都在抽搐,却还是端庄如昔地笑着,她不愿让辛夷察觉自己的失意,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可以。 或者说旁人都可以,独独辛夷不可以。 “原来如此。是本姑娘太过草率,险些误伤了郡君性命。斯璎给郡君赔罪了。”郑斯璎噙笑下拜,脸色真诚无比,连那一丝愧疚和后怕,都露得恰到好处。 辛夷眸底凛色一闪,但只是片刻,就恢复了常态,她连忙扶起郑斯璎,亲昵地拍拍她手背:“郑大姑娘也是一心维护闺德,功劳都还没论,哪里有罪来着?好在由了些意外,并没有伤到本郡君分毫。也算是皆大欢喜,既往不咎了。” 两人一来一去,说着滴水不漏的话,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变得春风和煦,连夜色中的雪花也打旋儿起来。 然而一旁被冷落许久的王文鸳,却觉得怒气和羞愤,已快冲垮她的理智了,她拼命从侍卫手中挣扎着,向郑斯璎尖叫。 “郑斯璎!你少来人前人模鬼样!你那副皮相下的蛇蝎心肠,比毒妇还要毒还要臭!你竟敢暗算我,你要杀我!你有本事待我回城,咱们王家和郑家再理论理论!” “回到城中?王家和郑家?”郑斯璎想起了王文鸳,她转头看看后者泥泞肮脏的脸,轻蔑地一笑,“回到城中又如何?嫡出还能怕了庶出?王家和郑家又如何?如今怕是只剩一个王。” 王文鸳是庶出过继。郑斯璎是正统嫡出。嫡尊庶卑,骨子里依旧。 当日长安城门一关,郑斯璎便弃族倒戈。郑姓犹在,却似王家女。 王文鸳眉目扭曲,双目几欲喷出火来,眼看着她又要撒泼,郑斯璎威严地娇喝:“王家的人都是瞎眼了么?还不快带你们大小姐回去,洗洗脸换身衣服,就这副尊容,在平民前吵闹,成何体统!” 王家侍从面面相觑,郑斯璎如今在王俭眼中的地位,绝不是“一个外姓大小姐”可以衡量的,不然也不会把长安城门明面上交给她。 几乎是一瞬间,王家的人便没理睬王文鸳半眼,而是敬畏地得了郑斯璎的令,强行架着王文鸳回城中去。 王文鸳上半身被拖着,双脚拖曳在雪地中,活像个捆住翅膀的鸡,叱骂声一路未歇,这番仪态自然又引得窃笑一片。 待王文鸳进城良久,风雪吹得怨骂声都散了,郑斯璎才神色如昔地看向辛夷:“天色已晚,纷争已解。怀安郡君还是快些回府罢,彼时路上凝了冰,马车也不好走了。” “多谢郑大姑娘好意。”辛夷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听闻长安官家小姐中,数郑大姑娘最会下棋。什么时候本郡君也要厚脸登门拜访,向郑大姑娘请教些棋道了。” 辛夷笑得亲切如水,如同面对自家姐妹,但后半句话中的深意,却压抑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自然。棋局的胜者只有一个。天下棋是,其他的棋也是。”郑斯璎也古怪地咧嘴笑了。 天下棋是。其他的棋也是。比如情局。 这是盘只有辛夷和郑斯璎才懂的局。 是女人间的棋,也是姐妹间的胜负。 旁人听得稀里糊涂,百姓们都打着哈欠陆续散去,辛夷却目光灼灼地颔首:“很好。那么,我辛夷,拭目以待。” 最后一个待字落下,辛夷蓦地拂袖离去,根本没再回头,瞧郑斯璎半眼。 辛夷利落地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驶入长安城,坐在车沿的香佩不安地连连回头:“姑娘,郑大姑娘还立在雪地里,远远地瞧着你哩。” “瞧就瞧呗,也不会少一块肉。她不嫌天冷腿酸,咱们瞎操什么心。”辛夷搂紧了汤婆子,方才久立雪地的冷,放佛现在才缓过来,一齐齐冲上来,冻得她连打了几个寒噤。 香佩连忙凑身过来,为辛夷拨旺了炭火,可她的眼神儿有些飘忽,撩起几星火星子,险些溅出来都没察觉。 “香佩,你心里有事。”辛夷盯紧了香佩每一丝表情,一字一顿道。 “奴婢不敢。姑娘算人算天,奴婢只管按姑娘吩咐的去做,不敢有半分多嘴。”香佩吓得连忙伏地拜倒,生怕引起辛夷什么误解。 辛夷一边掐灭飘出来的火星子,一边淡淡道:“你在疑惑那个突然解危的车夫罢。能够乍然推翻马车,就算是女子乘坐的一人马车,也是有些分量,绝不是寻常车夫容易办到的。” 香佩咬了咬下唇,依然没说半个字,似乎辛夷没让她说话,那她就是心里翻了天,也得掐灭下去。 www 第二百八十七章 新年 辛夷不懂声色地点点头,续道:“还有旁人不知道,只说我是突然出现。你却瞧得清,我是跟着王文鸳,在旁藏了许久,偏偏到最后一刻,才出来救了她。” 香佩微微点头,又是伏地磕头,语调有些惶恐:“奴婢确是有疑,但只是好奇,并无其他心思。姑娘是姑娘,有什么打算,没必要给奴婢解释的。奴婢自知本分,并不敢多问。” “说说也无妨。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如今是我大丫鬟,是随身走动的,若是我连这些都不告诉你,此后又如何跟在我身边?”辛夷说得郑重,见香佩的紧张些些缓解,才悠悠续道。 “第一个疑问,关于车夫。那是我提前算到了一切,所以特意使了府中最有力的伙夫,今儿帮我驾车来。你待会去细细辨他容颜,也能发现端倪的。都是一府人,算不得生脸。 “第二个疑问,关于时机。同样,是我提前算到了一切。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不是最后出手相助,怎能让王文鸳吓的神智失常,在众目睽睽下出了好一番丑?” 一个车夫。一个时机。都被提前算到,提前备下。 百姓眼中瞧得是阴差阳错。棋局中人瞧得是黄雀在后。 唯有她辛夷瞧得,是尔等皆为我棋,棋局顺我者落,逆我者亡。 香佩眉间划过抹敬畏,拜倒的脊背线条愈显温驯:“奴婢斗胆多嘴:既然姑娘要让王大姑娘出丑……虽然是抹了黑……但也紧紧是出了丑……若是晚一点,连命都真会夺的……” 瞬息之间,万箭取命。郑斯璎没有仁慈的余地,王文鸳也没有活命的可能。 尤其当她为了模仿辛夷,刻意甩掉了自家影卫,当时若辛夷晚到半步或根本没到,她王大小姐只会当场丧命,连“王”姓也来不及救她。 辛夷唇角一勾,眸底有夜色蔓延开:“为什么救她?因为她还有用。而有用的棋子,便该留着。” “姑娘好心思。”香佩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也不知懂了几分,便转过头去和车夫唠嗑,再没多嘴半句。 辛夷也不再说话,只是搂着烧旺的汤婆子,整个身子都蜷在了裘衣里,暖意合着三更的梆子一齐袭来,她不禁倦怠地打起了盹儿。 长夜漫漫,回城路急。鸡鸣在鱼肚白的天际酝酿,年的喜气蓄势待发。 十二月初八,腊祭。 腊者,岁终大祭。皇帝祭祀太庙,各宗家祭,国子监亦是祭拜孔子。 东郊祭天之上,赵王李景霈代表皇室子嗣,向先祖诵读祭文,祈福李氏国祚绵延。一时间,让赵王府门庭若市,王家风头达到了巅峰。 廿三。皇帝赐长安诸官、诸外命妇七宝粥,京人以在暖房里培养出的牡丹唐花相赠。民间往门柱换了新桃符,门上粘了门神像,用糖瓜香蜡供奉灶神。 廿四,扫房子。廿五,磨豆腐。廿六,炖炖肉。廿七,杀灶鸡。廿八,把面发。廿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年关终于来了。新的一年也终于来了。 而辛夷坐在沁水轩内,却是半点都没过年的喜气,任凭辛芷抱着捧爆竹,怎么请她求她也不愿凑热闹。 案上摆着一大堆书籍古卷,案旁火塘烧得一室暖春,炉子上煎的热茶咕噜冒泡,窗缝间飘进来的雪霰,还没瞧清就融化了。 轩内的静谧安宁,和轩外的新禧热闹,俨然成了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辛夷懒倚在案前,盯着那卷书出神,她眉间有缕倦怠,眼眶下隐现两痕青黑,似乎连日殚精竭虑,彻夜彻日地思考着些什么。 她想得太过入神,所以辛周氏进来时,连香佩的通报也没听见。 “瞧瞧,大过年的,你犯了什么痴劲,要一个人闷着来?”辛周氏在蕉叶的搀扶下,噙笑走到案前,寻了个绣墩坐下。 辛夷一惊,连忙起身,替过蕉叶扶着辛周氏,把绣墩上的软垫又加了几个:“祖母身子大好了?外面雪都凝了尺厚,祖母若有什么话,差蕉叶来唤孙女就是,何必自己亲自前来。若是犯了寒或者路上滑一跤,孙女可就罪过大了。” 数个织锦软垫绵软如云,辛周氏满意地靠上去,嗔怪地觑着辛夷:“你这丫头,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还了十句?偏偏道理都是滴水不漏的,你何时脑袋开了窍,说话也这般齐全来着?想以前卢家闹婚,你可是嘴里尽出幺蛾子的。” 辛夷亲自斟了炉上的热茶,弯腰奉到辛周氏面前:“孙女如今诰封怀安郡君,明里暗里多少眼睛瞧着,若是一言一行不齐全些,不止自己,也会给身边人带来祸患。孙女可是万万不愿的。” 辛周氏接过茶,啜了半口,白烟般的热气从她鼻尖和嘴角一齐冒出来:“六丫头果真是长进了。棋下多了,也下明白了。你先退下,到轩外候着去。” 最后半句话是对蕉叶说。蕉叶俯身一福,转身便出了屋。 屋内只剩下了辛周氏和辛夷两人。这祖孙俩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眸底都精光隐现。 辛周氏最先移开目光,拿茶盅的热气熏着脸,惬意地微眯了眼:“我前些阵被高娥分家的事一激,六十几的身子承不住,卧床静养了月余。期间我从未掺和族中事,但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可是瞒不过我这个老妪。” 辛夷笑了笑,沉默温驯,并无应答,只是坐在一旁拿了个小玉搥,为辛周氏轻轻搥着腿,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旁人都还罢了,最让我意外的,是六丫头你呐。一个棋子终于成长为弈者,这盘天下棋愈发输赢难测了。”辛周氏说得平淡,话中意却听得人心惊肉跳。 什么棋子,什么弈者,天下棋出,江山谁主。仿佛都像是她随手兴起了,便一个人煎了壶热茶的事儿。 治大国如烹小鲜。弈棋局若煎香茗。 辛夷眸底异色一闪,却被她很好地压下,泛起了乖巧的浅笑:“那祖母以为,时至今日,孙女这棋下得如何?” 辛周氏微微睁开眼,揶揄地瞧着辛夷,明明眼角划过抹满意,却还是人老皮更老地嘴硬道:“尚可,尚可。虽然舍了些人命,但终归保了大头,能有如今太平也不容易。当然,若是老身来下,人命不会丢,太平也会得的。”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脸皮还如城墙厚。 辛夷在心底嗔怪一声。明明是不饶人的词儿,却透出股祖孙间的亲昵。 www 第二百八十八章 授棋 棋局无情,生死难测。不断有人在远去,再不归来,也不断有人在走近,人世情暖。 “祖母当年因棋艺,得了个昌平县君的诰封。孙女怎么能和祖母的造诣比。”虽然心里嘀咕,辛夷表面上却一脸乖巧,嘴巴像抹了蜜似的。 “罢了罢了。这话旁人说说还行,从你这丫头嘴里说出来,老身我倒听着发瘆。”辛周氏瞥了眼辛夷略僵的神色,眉间浮起慈和的笑意,“我今日来沁水轩,是听你爹说,大过年的,你把自己关在轩里,连他劝也不听。” 辛周氏顿了顿,向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努努嘴,刻意压低了语调:“被棋局难到了?” “倒也不是难,只是下一步该如何走,实在是费神颇多。百姓过年过得欢,棋局可不会因过年而停止的。”辛夷答得也很是爽快。 “哪一步棋呐?”辛周氏似乎随口一问。 “新岁贺礼。孙女身为诰封外命妇,又和王家方才修好,此次新年阖欢,于情于理都该送礼去。”辛夷答得仔细,丝毫不认为,辛周氏的问是随口的,“而这个礼就可大做文章。这便是孙女儿的第二步棋。” 辛周氏微不可查地点头:“拜谒晋王,长安城门。这是第一步棋。年关贺礼,示好王家,这就是你的第二步?” “正是。礼要送得配得上王家,还要有助我的棋局。送什么,该怎么送,何时送,送给何人,这里面的讲究和算计,可不仅仅是一句吉祥如意那么简单。”辛夷眸底一划而过的精光。 棋棋落,子子追。算计一关接一关,博弈一场连一场。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樱桃红了,芭蕉绿了,而永远不曾停歇的,便是这盘围绕利益的角逐。 输赢,胜负,时不我待,舍我其谁。 辛周氏忽的一笑,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于是年也不过了,觉也睡不好了,饭也吃不香了?” 辛周氏瞧了瞧辛夷眼下青黑,还有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过年欢欣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是这女子建了道门,把自己和人世隔了起来。 “孙女本不会下棋,不过是被逼的。一步错步步错,前儿才有城门之变,下一步棋便在正月,孙女哪还有时间,和阿芷她们放爆竹的……”辛夷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伸手就要够案上的书卷。 “紫卿。”辛周氏兀地一根莹指,压在了辛夷手背,“你可知真正赢棋的人是如何的?” 辛夷取书的动作一愣,茫然地摇摇头:“祖母不必绕圈子,还请明言。” “这世间懂下棋的人太多,懂放下棋的人却太少。”辛周氏的眼眸有些异样,如两柄被岁月打磨得雪亮的宝剑,正从凡尘浮华下渐次拔出。 “人人都在算计,利得几分,人人都在筹谋,输赢如何。这世间纷纷芸芸,总没有个歇头,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有些人到最后都忘了是如何踏进来的。所谓大染缸,染的可不仅是黑白,也有本心。” 辛周氏娓娓道来,苍老的语调合着炉子上的滚水声,一声声在屋内回荡,显得有些不真实。 红尘纷纭,利益算计,而她辛周氏却是个台下观棋的人,是岸边垂钓的人,只问风雨不须归,鳜鱼可还肥。 任你世间算计无间,我笑尔等疯癫难悟,任尔棋局倾轧诡谲,我怜竖子艰辛蒙昧。了了一把辛酸泪,逃不过一个土馒头,谁知其中荒唐痴儿女 辛夷只觉一股清泉从心坎流过,一股明澈直冲她灵台,将连日的疲倦和堵塞都冲开了:“祖母这番话,可是一字千钧。孙女年幼识浅,尚不能明白十分,但只听得一分,也足以惊心动魄了。若世间人人都懂这一分,只怕早是西天极乐界,老聃太平世了。” 辛周氏忽的一声轻笑,乜着眼带了分揶揄:“人人都懂一分?且不论俗人如何,便是老身,也不过是近年才想明的……以前为了柏儿……不,是逆太子……老身还有忠心一生为君死的蠢想法……待他走了,才幡然醒悟……余生安于天伦,把自己关在屋里享清闲,两耳不闻窗外事,谁赢谁输都和我无关…” 辛周氏没看辛夷,就那么一个人悠悠道来。她向后倚在软垫上,热茶的白气儿蒙了她的眼,带了分回忆的惘然,却无法蒙盖那眼眸深处,明亮到摄人的光彩。 “那,这和祖母最开始说的,真正赢棋之人,又有何关联呢?” 辛夷坐直腰背,神色愈显恭敬,是对祖母的恭敬,也是对贤者的恭敬。她不知所谓的“大贤”是何等模样,但眼前的老人,大抵是她心中的模样。 “最后真正赢棋的人,反而是不念着赢棋的人。时时都念着赢棋的人,反而赢不了棋。”辛周氏说着拗口的话,脸色有些异样。 辛夷费力地跟着辛周氏的意思,呢喃道:“祖母所言:可是天道自古使然,万事因果皆定,改命又不能改命,逆天又不能逆天之意?” “不错。紫卿果然长进了。”辛周氏微微颔首,眼角一划而过的满意,“真正的赢者,不仅能拿起棋,也能放下棋。随时能进,也随时能退。是故,大赢不赢。”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如一记金铎在屋中炸响。 炸得辛夷灵台嗡嗡,思绪断裂,满脑都回荡着那金铎声,眼神都有片刻的失去焦距。 辛周氏也没管辛夷回应,自顾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也不是要你不去想棋局,出去和弟妹们放爆竹。不过是凑巧,兴致又刚好,才顺道劝你两句。局怎么下,何为适度,都是你自己去拿捏的事。丫头,给老身换杯热的来。” 辛周氏将凉了的茶盅递给辛夷,后者这才缓过神来。 她连忙换斟了热茶,双手高举奉到辛周氏面前,隐隐用的是对大贤的周礼,而不是祖孙间的寻常家礼。 “紫卿还以为,祖母会教孙女儿如何下棋呐。没想到是这番虽然在理,却远水救不了近火的话。”递过茶盅的那一刻,辛夷撒娇般的打趣了句。 辛周氏荡开了笑意,伸出食指点了点辛夷额头:“虽然有时见情况危急,也会顺口提点你两句,但老身永远不会教你如何下棋。因为老身要教你的,不是下棋之道,而是棋之道。” 下棋之道。棋之道。 这一字之差,听来差不多,内里却是天壤之别。一个是鱼之道,一个渔之道,一个是博弈之法,一个是博弈本身。 辛夷默然点头,心底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她好似从来都在思虑如何下棋,却没考虑过棋道本身,考虑过“棋”这个字本身。 www 第二百八十九章 翁婿 辛周氏微微凑近前去,盯紧了辛夷,目光灼灼地好似剑光,光是对视片刻就让人心神震彻的雪亮剑光。 斩世之剑。诛心之剑。大贤之剑。 “史官常论:敬天治人,是论帝王如何治国的话。然而在老身看来,下棋是一样的。弈棋者,亦需敬天治人。” “以前教过紫卿些话,是让你不忘心中的标尺。而如今教尔这番,是让汝保持眼眸的澄澈。” 辛周氏曾受帝命,在辛夷第一次面圣之前,教授辛夷宫中礼节。也是她第一次教授辛夷,何为天下大势,人力不可改,何为棋局终点,大义不可忘。 棋局终点是家国。此乃标尺。 大赢不赢敬天道。此乃澄澈。 辛夷深吸几口气,她已经没有回话的必要了,在仰之弥高的山陵之前,她的任何应答都会显得愚昧而渺小。 她郑重地后退几步,向辛周氏拜倒,行了大礼:“孙女儿谢祖母教诲。” 和第一次时一般。谢了这番她终生受用的“棋道”。 此生标尺常在,此生眼眸长澈。 辛周氏眸底异彩连连,就算是皱纹横生的脸,也压抑不住那股威严和浩然:“老身年纪愈大了,就算不再管纷纭,也多了些私心。比如传承自己的衣钵。好歹是天下传颂,青史留名,连帝王也执学生礼的衣钵,就这么带入土也可惜了些。顺道为自己余生找些事干,省得闲散了一把骨头。” 辛夷一愣,从地面抬起半个脑袋:“传承?衣钵?” 辛周氏忽的朗笑几声:“罢了罢了,时候未到,天机不可露。免得你多了凭恃的资本,自己脑子都不动了。紫卿只需记得:作为辛周氏,你是我最得意的孙女儿,作为另一个名字,你是我选中的传人。” “另一个名字?”辛夷越听越糊涂了。 辛周氏清咳两声,摆摆手道:“尔就莫再追问了。时机成熟时,自然一切分晓。你若听明了祖母今儿的话,那这封拜帖就知如何应对了罢。” 辛周氏自然地转了话题,同时从怀中掏出封拜帖来。碧云春树笺,小楷娟秀,洒金描香。 辛夷只得压下心底诸多疑问,把注意力转到辛周氏掌心的拜帖上,却只瞧了半眼,她就立马红了脸。 笺上的小楷只有一行,简简单单,清清了了,连落款年月都没有 棋公子恭请怀安郡君一见。 偏就这么几个字,就看得辛夷心跳兀地剧烈,咚咚咚撞击着她胸膛,让她在辛周氏注视下的目光都躲闪起来。 “祖母怎可拆开见了。”辛夷嗫嚅着道了句,有淡淡的责备。 拜帖讲究的有檀木盒装封,不讲究的也有个笺套,不是拜帖要递的人,中途擅自拆开瞧了,便是违逆纲常的大失礼。 就算对方是辛周氏,辛夷也不免犯嘀咕,倒不是怨其他的,而是怨偏偏是辛周氏瞧破了些东西。 “我从香佩那儿截下来的。怕你又借口忧思棋局,把这帖放到一边,所以亲自拿进来。老身可不拆小辈的帖,只是这棋公子从来不拘礼法,就这么光溜溜一张送来的。” 就这么送来的。倒像是那个人的作风。 那上面的文字,经手的人便都看了遍。包括接帖的下人,自然也包括辛周氏。 辛夷有些慌起来。她红着脸抬眸,连连摇头道:“祖母莫作他想。棋公子不过是作为平民,奉腊祭年关双喜,来拜谒我这个外命妇罢。这也是合乎礼法,纲常称颂的大礼……” “得了!就你和他那点小心思,需得这番冠冕堂皇来搪塞么?”辛周氏兀地打断辛夷,笑意中带了分揶揄,“祖母也年轻过,有什么不懂?” 辛夷的脸愈发红了,连耳根子也烧起来:“祖母莫打趣孙女了。孙女儿和棋公子,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清清白白,天地可鉴。八字掷地若有金石之声。 前四个字,是印证二人间发乎情,止乎礼。后四个字,则是宣示彼此情贞无暇,若金坚。 辛周氏笑了,春风般的笑意,让整个屋内都漾起了暖意:“既然如此,那你还在这作甚?可不要说要忧思棋局,没空踏出门之类的,否则祖母的话都白费了。” 辛夷的头都快低到胸前了。她嘤声应允,敛裙起身,两颊的绯红若雪中盛开的红梅,逗得辛周氏的揶揄又笑了几番。 “那孙女儿就先行告退。把棋局的事放一放,该见的人见,该过的年过,待初三之后,再来考量弈棋不迟。毕竟输赢如何,日子都要过的。”辛夷掩唇而笑,低头一福,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等等!紫卿呐,此番会面,不,是以后这种事,你都瞒着你爹爹点。毕竟你爹爹心里想的,是亲上加亲。”辛周氏似乎想起什么,又乍然叫住了辛夷。 辛夷脚步一滞,眉尖一蹙:“亲上加亲是何意?且不论这个,爹爹也不是刚愎自用的人,难道会不顾紫卿的心思?” 辛周氏意味深长地笑笑:“谁会愿意连自己都敬畏的人,将来成为自己的女婿?” 翁婿和岳丈是永远的仇家。 一个想一生作女儿心中的无所不能。一个要一世作她眼里的安心依靠。 父亲争着压过女婿“女儿还是留我身边好。那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女婿争着压过父亲“请您把女儿放心交给我。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一山不容二虎。女儿只有一个,于是这仇还就一辈子跟着走。 辛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眉头还是锁得紧:“那照祖母这么说,瞒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是我爹爹,总得知道的。” 辛周氏的笑愈浓。说什么王权富贵,什么谋士谋国,偏到这个时候,她才愈能感觉到,这围绕在她身边的一家人,冰冷尘世血脉牵连,暖到了她心底去。 “这事慢慢来。如同撬块挡路的石头,总得每天挪一点。你爹本来就固执,不然当年也不会惹下窦晚的情债了。” 辛周氏顿了顿,忽的拍了拍辛夷手背,慨然地长叹一声 “紫卿。你要永远记住:他,有时只是一个父亲。” 辛夷忽的就红了眼眶。她咽了咽鼻尖的酸意,郑重点头:“孙女儿记下了。那这块石头,咱祖孙俩儿就先通好气,慢慢挪着走。” “也好。去罢。别让棋公子吹冷风吹久了。”辛周氏慈和地一笑,向辛夷下了逐令。 “孙女儿告退。”辛夷也噙笑福礼,将耳畔一缕溜出来的青丝别到耳后,旋即挑起横竿帘子,走出了沁水轩。 www 第二百九十章 庆年 当辛夷在府门口看到江离时,不禁有片刻的失神。 他就一个人伫立在雪地里,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乘车马。积雪没过了他脚踝,落满他青丝雪,俨然等了许久,连窝儿也不挪的。 容似霁雪,星眸如冰,北风夹杂着玉雪霰,吹动墨发拂过他上翘的唇角,愈衬得他一身肌骨,如从冰雪里雕琢出,清贵绝美似无暇,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连那一身银灰色狐裘大氅,素色里袍,虽是寻常半旧的打扮,却也透不出半点烟火气。 辛夷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微有失神,但只是片刻,目光就移开了来,凝到了他泡在积雪里的靴子来。 “公子这是痴了不成?寻个檐下躲雪也是好的。方才下了好大阵雪。你就这么在门口大敞地站着?”辛夷又好气又好笑。 “方才是下的雪大,如今可不是停了?”江离瞧了瞧天头,毫不在意地道。 “如今是停了,可方才下的时候,你不就在门口?没了一脚的雪,也不嫌冷的。”辛夷走下府前台阶,下意识的伸手,就要为江离拂去肩头的雪。 可那纤纤素手临到半空,又蓦地顿住了,迟迟疑疑地要缩回来。 “公子肩头有落雪,还请公子自己”辛夷心虚地瞥了眼四周,声音低得像蚊虫。 江离眸色一深。他兀地也伸出自己手来,一把抓住女子的素手,强行带着那只手为自己拂雪,从颈窝到肩头,到臂弯,都拂得认真无比, 时间自然也长得无比。偏偏男子的手虽温柔,却力道刚刚好,教女子的手半分都挣脱不开。 辛夷倏然两颊烧烫。她根本不敢看江离的脸,只敢觑眼着四下,被强行抓住的手半点力气都无。 雪停了。百姓们都出来庆年了,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间或有人对着二人窃笑指点,有认出辛夷面容的,还远远地打个千,道声“怀安郡君新禧吉祥”。 “公子百姓都往这边瞧呢”辛夷喃喃道,头都快低到胸前了。 “任他们瞧。早晚的事。”江离邪邪地一勾唇角,又拂那根本就已没有的雪了半天,才放开辛夷的手。 “什么叫早晚的事”辛夷本能的一愣,可乍然间她又懂了,于是脸颊的烧烫直接蔓到了耳根。 “本公子下雪也要在门口等,是想你出府来第一眼就看见我。”江离深深地凝视着辛夷,声音里的温柔都快滴出水来了。 “公子又说痴话了。我乃堂堂四品郡君,若是不理会那拜帖,偏不出府呢?”辛夷低低莞尔。 “那本公子就进府去。”江离答得也是利落。 “若是本郡君故意躲着公子,公子从前门进府,我就从后门出府呢?”辛夷微微歪着头,目光嫣红如水地瞧着江离。 “那本公子就从后门找你去。”江离语调些些沙哑。 “长安城这么大,九州这么广,若是本郡君自此浪荡天涯,避而不见,公子又当如何呢?”辛夷勾起抹俏皮的笑意。 “那就随你天涯海角去。”江离的目光愈发沉沉。 “公子又说胡话了。紫卿不过胡诌几句,公子还当真了。”辛夷掩唇轻笑,脸颊的烧烫漫到心尖,晕乎乎的暖意。 “这怎么叫胡话呢?你胡诌的,我一直当了真,你没有胡诌的,我就当得更真的。我只恨你不把我的当真,又哪里敢不把你的当真”江离却似受了委屈的孩童,些些焦急的辩解道,那灼热的目光黏得辛夷紧,恨不得眼前的女子,明白他心意再多一分。 就算她说“我都懂”,他却还是觉得,她不是“都懂”。 他提心吊胆,他辗转难眠,掂量着女儿心,揣度着落花情,弄得自己肝肠寸断人憔悴,但凡有点风儿不对就吓破了胆。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名震天下的棋公子,竟是这般窝囊没出息。偏偏还甘之如饴,抡巴掌都往自己脸上搧的。 江离愈想愈乱如麻,一步步向辛夷走近:“卿卿你何出此言?你怎的突然说了这茬?可是你那姓窦的表哥吹了邪风?还是周遭有什么言语让你多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你离开我,怕你我萧郎陌路你不知道我有多庸人自扰,你但凡皱皱眉,我的心都要灰飞烟灭了” 辛夷被逼得连连后退,绣鞋有些慌乱地倒行在雪地里,踏出一行踉跄的雪窝:“公子万莫多心!公子留步!公子难道不予紫卿说说,今日拜帖相会的缘由么?” 最后一句话乍然点醒了江离,他的身形蓦地一滞,近前的脚步才停下来。 他瞧瞧辛夷已经红得不成样的小脸,再瞧瞧二人间几欲相触的胸膛,那号为棋公子的做派才倏然醒了般,又从头到脚回了魂来。 “对对对拜帖拜帖”江离清咳几声,瞬时恢复了那番冷脸儿,可只有躲闪的目光,才出卖了他紊乱的心跳。 “拜帖公子的拜帖只有一行字除了邀本郡君相见,连缘由都不落个的”辛夷也连忙接过话头,目光却也是躲闪着,根本不敢看江离。 “年关将至年关,对,年关”江离磕磕绊绊地道来,“本公子特邀怀安郡君一起过年不知郡君可否赏脸?” 前时还目光火热语凌乱,眨眼就冷脸寒眸质彬彬。说女儿翻脸翻得快,殊不知有时男儿更甚此。 辛夷红着小脸,轻啐一口,香舌滑过碎米牙:“那公子想如何庆年?” “一日看尽长安雪。”江离微微附身,低沉的嗓音带了分磁性,听得辛夷头都快低到胸前了。 “谢公子相邀。公子请。”辛夷敛裙一福,朱唇轻启。 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距离,也不用故作姿态。棋公子拜谒怀安郡君,也不用介意礼法。反而若江离没来找辛夷,辛夷才觉得自己要端架子。 落雪无声,银装素裹,长安爆竹声声。 二人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也没乘轿也没行车,就这么并肩行于长安城中。 江离负手于后,步伐从容,似乎对此番庆年他思量多日,连路线都精心设计,所以他的目的地并不杂乱,只教辛夷跟在他身后就行。 辛夷也是这么做的。 就这么简单地跟着他,踩着他在雪地里的脚印,鼻尖都是他衣衫间的沉香,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就安心无比。 前阵子乱得急的心跳,此刻却安宁到温息。 www 第二百九十一章 金钗 “卿卿。你不是喜说俏皮话的人,怎的今日,说了那番出府又是天涯的话?”江离的声音从雪霰中传来,压抑了分微至不查的后怕。 辛夷答不上来。她当然不是嘴巴抹了油,唇齿涂了蜜的人。 可当时那番质问,她只觉得是脑子一热,自己蹦出来的。 仿佛竟是心底隐隐有怨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又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就不过脑子的想“质问”他什么。 对。她心底竟是有怨的。 不过几日未见。或许是由了年关气氛的特殊,她到底是生了隐怨。 拨清这心思的同时,辛夷自己就唬了跳。连忙低头敛目,喃喃道:“公子怎么还念着这事?不过是年关新禧,府中请了几天的戏班子。紫卿戏文听多了,说话带了冲罢了。” “只是戏文听多了?”江离眉梢一挑,“若是戏文倒好。我只怕你当我是做戏,于是自己也是做戏。你不知我这分怕有多怕,女儿家的心思难猜,尤其是棋局中女儿家的心思,我棋公子弈尽天下,还从没什么,教我如此怕过” 江离说得淡定,娓娓又絮絮。一腔相思,满肠情衷,都被他一口一个“怕”字,拿捏得小心翼翼又可爱横生。 辛夷才冷下去的脸又红了:“公子又犯痴了,着了什么病不成?平日是惜字如金,吐半个字都毒的棋公子,怎如今时不时犯个痴劲儿,比戏台子上的戏子,说得都还比唱好听。” “你还不知?自从遇见你,我便着了这痴病。病入骨髓,无药可救。”江离的语调蓦地低沉下去,带了温温的沙哑,听得人心尖又是倦又是软。 “这痴还愈来劲儿了。”辛夷红着脸轻啐一口,蓦地加快脚步,超过了江离,独自踏雪向前行去。 江离的脚步朝向西市。年关新禧,年货如山,确实是最世俗也最热闹的庆年所在。辛夷猜到这用途,也不用江离带路,自己就扎进了喧哗里。 只是那脚步些些不稳,好似心虚地要逃离,身后这男子太腻的陷阱。 “卿卿!”江离微微一怔,下意识叫道,“为你病一生,又是何妨?” 为你“病”一生。你是治我的药,一生都要服的药。 犯一生的痴劲儿,弱水三千取一瓢,从此病入膏肓,为伊消得人憔悴。 男子这话提高了语调,加之二人都是长安城中的熟脸,是以乍然引来过往百姓的目光,夹杂着窃窃的笑声和议论,当前的辛夷立马如踩在了炭火上。 “呆子。” 辛夷贝齿轻咬下唇,红着脸啐出两字,就避入最近的一家首饰铺,逃也似的躲风头去了。 “草民给怀安郡君请安。给怀安郡君恭贺新年哩。”掌柜的一见辛夷,立马腿脚麻溜地上前打千,“郡君中意什么钗环,只管给草民说。草民的钗饰若说长安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连五姓七望的大小姐们也来买的。” 掌柜的嘴抹了蜜,辛夷静静地听着,指尖随意地溜过一圈钗饰,目光却连连往门口偷瞥。 她心里只念着那人追上来没有。 看钗环都是幌子。若是他没追上来,这事儿才闹大了。 “郡君瞧瞧这件?郡君果然是好眼色。寻常俗物瞒不得您。”掌柜的见辛夷不发话,立马谄媚地笑着,从多宝阁后面捧出个小奁来。 掌柜的扯着衣袂抹了又抹,将四下觑了几觑,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奁子,双手奉到辛夷面前。 一枝金钗,镂空。算不上价值连城,但也是千金之宝了。 门口还没出现那个人的衣脚。他竟是还没追上来, 辛夷根本没听掌柜的在说什么,她死死地偷瞄门槛,满心都是升腾起各种小心思。如猫爪般挠得她庸人自扰。 短短不过数息,她最后竟想到“他或是被途中什么花儿什么燕儿迷了眼,此后再不会追上来了”这种根本没逻辑的妄念来。 “郡君,若是这件不行,您再掌掌眼这儿”掌柜的却只当辛夷不满意,藏箱底的存货都被翻出来,宝奁一连排开七八个。 满堂宝光闪耀,晃得人眼晕。辛夷这才缓过神来,尴尬地笑笑:“本郡君随意瞧瞧不买什么” 可她话头还没完,一个男声就接了过去:“谁说不买?装起来。” 掌柜一抬眸,喜得眉眼凑成堆。 辛夷一回头,羞得两颊红又生。 江离负手踱步进来,气度清华无双,眉眼俊美如画,连发梢沾惹的落雪也是出尘脱俗,教店中的女子都刹那看呆了,自然令辛夷眉间多了分警觉。 “问棋公子好只是这金钗乃是上上品,这价钱嘛公子虽恃棋艺,赚些赏钱,但到底是平民本店可不打白条的”掌柜的在初时欢喜后,已迅速地换了嘴脸。 江离深深地瞧了辛夷一眼,目光转回来,便带了浑然天成的清傲,伸出根莹指,懒懒地虚指几下:“不仅那个金钗,这个,这个但凡她方才眼睛瞧过的都给本公子装起来” 但凡她眼睛瞧过的。诸人这才意识到,“她”是指怀安郡君。 辛夷的脸一热。心虚地避开了江离目光。 掌柜的咽下口唾沫,有些轻蔑有些好笑:“公子琢磨棋琢磨坏脑子了不成?若她指的是怀安郡君,那郡君瞧过的东西可不少。这一圈下来,没有千金也有百金。公子一介平民,当着郡君的面,何必说大话?” 店中诸人也发出了一阵哄笑。虽然江离以棋艺行走大魏,陪人弈棋赚些赏钱,但到底是平民,家底也不会太厚。 所以他这番“豪言”,诸人都只当是玩笑。大抵是棋公子要献媚那风头正劲的怀安郡君,说了大话也不怕折腰的。 然而江离泛起了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本公子再说一遍但凡怀安郡君眼睛瞧过的,都给本公子包起来。” 这下,连辛夷也坐不住了:“公子又是犯了哪门痴?本郡君方才随意闲看,瞧过的数以百计。棋公子就算要恭贺本郡君新禧,也不必如此蛮闯来着。” “怎么,你们都以为,本公子说大话,卿卿也这么想?”江离的笑愈发古怪了,他竖起两根莹指,往半空中一点,“掌柜的,算账。钟昧,付钱。” 后半句简单的几个字,仿佛压抑了股无形的威压,教那掌柜的身子都不听使唤,麻溜地将辛夷眼睛瞧过的宝物,装了十几个奁子来。 www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钱 旋即诸人只觉眼前一花,钟昧恍若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场中,掏出个小箱箧放在柜上。 箧中金元宝,码成了小山,黄澄澄地花眼,半分钱都不差。 店中诸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国都长安,多出富贵。百姓不是罕见百金,而是罕见能有人,这么轻易地像掏铜钱似的,摆手就扔了一箱出来。 “够么?”江离悠悠吐出两个字,夹杂着股摄人的傲然,让诸人都腿脚一软。 “够够够。不用点了,不用点了。”掌柜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瞧江离的目光立刻带了谄媚,“小的贺公子新禧,如意吉祥。” “小的贺公子新禧,如意吉祥。”周遭百姓都连声附和,方才的看笑脸立马一片火热。 江离淡淡地扫了诸人一眼,连半个谢字都懒得说,直接朝钟昧示意:“东西带走。” 看着堂堂影卫钟昧,抱着个大宝奁,运起轻功藏到暗处的身形都踉跄起来,辛夷不仅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滚烫。 “卿卿。我们走。”江离的声音从旁传来,辛夷连忙跟上去,走出店门老远了,掌柜的还立在雪地中作揖“欢迎棋公子再赏脸”。 年关将近,年货纷呈。西市更是繁华热闹的集中点,街道两旁都被小贩商铺给挤得水泄不通。 人烟浩闹,熙熙攘攘,五彩的兔儿爷堆成山,鲜红的爆竹串成龙,煊亮的灯笼连成排,并那糖稞酒酿八方特产,还有年画窗花新衣新帽,妖童媛女川流不息,成群的孩童举着爆竹一溜烟跑过。 年的喜气笼罩上空,岁的吉祥弥漫全城。 辛夷也看花了眼,瞧瞧这个瞅瞅那个,再是人前拿着身份的端庄脸儿,也不禁浮上了喜意:“要年关了。国都长安,到底是最热闹的。” “卿卿喜欢那个铺子的窗花?”江离突然而来的接话,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好停留在一家窗花铺子上,那铺子临街而立,满铺精巧的窗花,远望嫣红红一片,光是看看就让人欢喜。 “……倒不是喜欢不喜欢……只是这般陈设,瞧着怪好看……”辛夷拿不准江离问话的目的,只得下意识应道。 “好。钟昧,付钱。”江离没半分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旋即又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捧着个箱箧向江离拜倒。 “影九拜见公子。钟昧大人回去取钱了。故命在下先行,随公子差遣。” “本公子不管是谁。钱别差半个子就成。窗花铺,全要了。”江离指了指窗花铺子,眼睛也不眨个。 那影卫捧着箱箧就上前去,也是眼睛也不眨个,倒唬得辛夷一愣一愣的:“公子这是作甚?奴家不过是眼神刚好瞧过去,可没说要买窗花。就算真要买,又哪有全买的理儿?辛府也没这么多窗扇来贴哩。” “本公子不管。你眼神瞧到的,总有一丝欢喜不是。那就为这一丝丝,本公子就全要了。没窗扇贴,你就放着,没地儿放了,你就扔了。”江离比方才在钗环铺,说大话还起劲儿了,干脆又加了句,“若是扔了,本公子再给你买。” 眨眼间,周遭百姓响起阵惊呼,窗花铺掌柜跑出来向江离作揖,那影卫就抱了半人高的箱箧回转来了。 辛夷又羞又好笑,又好气又心热地一跺脚:“公子快别犯痴了!这说大话还上头了!花钱买这么多窗花,公子腰缠万贯了不是。” 最后那句话落进江离耳里,让他眉梢一挑,眸底划过抹笑意:“不信是不是?卿卿便好好瞧着:本公子有的是钱。” 本公子有的是钱。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很是豪气万丈,但从棋公子嘴里说出来,别扭地像是换了个人。 明明是脸冷儿嘴还毒的人,如今却一副市井无赖样。还是那种故意把铜钱串串挂在腰间,吊着草根提着鸟笼,一路把铜钱显摆得哐哐响的“嘴脸”。 影卫脚步一踉,憋笑憋得嘴抽。百姓哄堂大笑,笑男子不知天高地厚。唯独瞧见了窗花铺情景的其他商贩,眼睛绿得像瞄准了猎物。 二人顿时成了西市中心。风声儿都是长了脚,愈多的百姓围拢过来,瞧场“棋公子也会说大话”的闹剧。 辛夷被北风吹得冰浸的指尖,此刻却有股热流滚过,一路涌到心尖尖去。明明这万众瞩目的风头,她平日最是厌烦,避也避不赢的。 今日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和江离着了一般痴,不禁不厌还有股欢喜。 好似要让这泱泱长安,都瞧清这“放大话”的男子,目光是独独迎向她的。 “除了窗花,卿卿还喜欢那个?来人,付钱。”江离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地传来,就算千人围观万人看笑,他也淡定得像扔了个铜钱。 “糖稞铺,全要了。” 辛夷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无意识地,又停留在间糖稞铺上。 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并那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琳琅满目,甜香满街。 立马有新面孔的影卫出现,抱着黄澄澄的箱箧走了过去。百姓们倒吸阵凉气,看笑议论声愈盛了。 “公子可瞧清了?那是糖稞!本郡君买这么多糖稞作甚,这都是小孩子的玩意!”辛夷却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江离只是微微回头,朝她温柔千种地一笑 “本公子有的是钱。” “就算公子凭恃棋艺,赏钱赚的不少,但花这些钱买糖稞,也难免冤大头了些……”辛夷的话头戛然而止,因为她忽的意识到,自己说这番话的同时,目光又无意识地转到了家衣帽铺上。 一家三层阁楼的衣帽铺。绫罗绸缎,狐裘貂氅,比那窗花铺或糖稞铺,价值不知多了几倍倍。 然而辛夷这点意识却太晚了。 江离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衣帽铺,全要了。” 又一个影卫出现,依然没有丝毫犹豫的,抱着元宝箱箧就走了过去,周遭百姓早围了个人山人海,倒吸凉气声几欲震天。 “公子!三层阁楼的衣帽铺,全部家当得值万金!里面孩童襁褓,君子圆袍都有,本郡君拿来作甚?”辛夷本能地又要劝,可这劝不要紧,而是她的目光又游走了。 这次,她的目光停在的,不是一间铺子,而是整条东南街。 半条街,百余铺。 www 第二百九十三章 红线 在江离上嘴唇开启片刻,辛夷像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毛起来:“公子莫多想!奴家眼不听使唤,没其他意思!万万没其他意思!” 然而江离的下嘴唇依然瞬间阖上:“东南街,全要了。” 这次没有倒吸凉气声,而是整个西市陷入了死寂。 东南街百家商铺的掌柜齐齐发愣:“棋公子您说什么?您扶着腰,别闪了。您大声点?” 万众瞩目的江离,依然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从容地伸出一根莹指,沿东南街一线点下:“本公子说:东南街,全要了。” 辛夷眨巴了下睫毛,怔怔启口:“公子……这可是半条街……不是百金千金可量的……公子可别犯个痴,明日就睡街头去……” 辛夷的话头戛然而止。 因为她发现江离根本没听她,那一溜烟送去了数十个宝奁的影卫也没听她。只顾着热火朝天的用半人高的官皮箱,装满东南街百余铺的货物,声势浩荡地往辛府运去。 一路百姓重重围观,皆惊得目瞪口呆,商贩们都笑开了花,直把江离当佛祖供来。 辛夷又羞又急,正还要说什么,却见得江离蓦地回头,弧度完美的唇角,勾起抹摄人心魄的浅笑 “本公子有的是钱。” 依然只是这一句话。 那笑本是不沾烟火气,这话却是铜臭满身臭。还是个纨绔无赖厚皮脸,除了钱就只剩下钱的二世祖。 辛夷再忍不住,噗嗤一声,哭笑不得:“公子这是怎的,买了半条街,还怕谁不知道你有钱?本郡君也是今天方知,棋公子是这般烧银子不手软的。” 最后半句话带了揶揄。笑得女子瞳仁亮晶晶的,放佛有两脉秋水在荡波,连那余热未退的红靥,教江离瞧得眸色一深。 他忽的上前来,伸出根修长的莹指,兀地轻挑起辛夷下颌,微微俯身低头,气息扑来似海。 “千金尚有价……而卿卿……无价……” 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音,把每个字都咬得令人心尖颤儿。最后无价两个字,更是被说得风月万种,情义重重绕。 辛夷的心跳都放佛在瞬间静止了。 江离又倏忽收回指尖,负手而立,墨发染雪,神色淡定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关他的事。 唯独下颌一点凉薄的触感,那句低沉如夜色的话,还有乍然浓郁又乍然远去的衫间沉香,还在提醒着辛夷,不要被男子这副淡定而“蒙骗”。 关键是当着数百围观百姓的面,这再眨眼间的动作,也被无数双眼睛瞧了个清。 四周顿时炸开一片吁吁,夹杂着窃笑声,挤眉弄眼的议论,让处于风头中心的辛夷,若着了浑身小刺地坐立不安。 “公子自重!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辛夷按捺下加速的心跳,勉强拿起郡君的架子,“义正言辞”地训斥着。 可她话说道一半,目光又无意识地停留,这次是西北街。 在江离上嘴唇开启的刹那,辛夷果断放弃了再理论“失礼”,而是猛地掉头往临街奔去,脚步慌乱得像是逃离。 “本郡君不逛年货了……去旁处转转……棋公子随意……” 北风呼呼,大雪飘飘,只隐隐传来辛夷这句话,倩影就眨眼没了影,徒留下准备看大戏的百姓们,一阵遗憾的唏嘘声。 江离勾了勾唇,眸色一深。他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那儿还残留着女子下颌的腻滑感,挠得他心尖欠欠儿的。 “把长舌妇们的嘴都堵上。若有难听的话流出去,本公子定斩不赦。”江离也丢下半句话,就迈开脚步,追辛夷而去。 身后留下一大串影卫叫苦连连:他们天枢台的夜枭,何时成了又搬东西,又掐八卦的角色? 没有谁回答他们。唯有百姓们陆续散去,重新汇入新禧年货的热流,而那两抹身影的后续,却再没人提起过。 所以这厢,当江离终于追上辛夷,他们已和普通人一般。 这是西市外围,虽然依旧热闹,但喧哗已小了几个度,百姓们远远地朝辛夷打个千,或向江离贺声年喜,便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只当是棋公子随侍怀安郡君,兼贺岁喜,合礼合矩,说些场面话后,就再没了兴趣。俨然西市的风波半丝都没传过来,被严丝合缝地掐灭了。 “公子跟来作甚?又要买下这爿街的年货,惹出新的热闹来么?”辛夷头也不回头,光是听那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就知道身后是谁跟上来了。 她些些羞恼地嗔怪,绣鞋的速度却放缓,指尖搅得衣袂一团糟,眼角还偷偷回觑着身后男子的反应。 “小生特意跟来,给姑娘赔罪了。” 回答辛夷的是这么一句话。 还有一串递到她眼前的糖葫芦。 鸡蛋大小的山楂鲜红,寸厚的糖衣黄澄,顶端还沾了几颗雪珠,西市上几文钱一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辛夷怔怔回头,一瞧身后笑得温软的江离,二瞧他手中举着的这串糖葫芦,下意识问道:“公子就以……这串糖葫芦赔罪……这种孩童的吃食,本郡君可不稀罕……” 言罢,辛夷还偷偷瞥了眼街上欢笑着跑过的孩童,手里都宝贝似的举着糖葫芦。她连忙退后两步,生怕让谁瞧见,她堂堂怀安郡君,还和孩童般好这口。 然而江离接下来的后话,却让辛夷乍然丢掉所有“架子”,毫无迟疑地咬了半口 “若郡君不赏脸,小生就买下整个西市的糖葫芦,几车几车运到辛府去。” 饴糖粘牙,山楂酸齿,半口滚下肚,却没被辛夷尝出任何甜,反而被噎得连连抚胸口。 因为它还就只是串普通的糖葫芦。儿时都吃到腻的味道,如今见过世间百态的辛夷,自然也不会多稀奇。 江离细细地等着辛夷顺好气,才笑得眉眼都完成了月牙:“好吃么?” 他问得很郑重。 如同问辛夷棋局落的好不好般,明明只是串糖葫芦,却被他问得认真又耐心,带了股孩子般要求表扬的执拗。 辛夷心底一热,心跳又乱了几分,她不得不侧过头去,掩饰着迅速飙升的红靥:“……酸……公子又是作甚!” 女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化为了满腔的惊呼。 因为江离蓦地俯下身来,薄唇灵巧地一张,眨眼间就叼走了那颗糖葫芦,辛夷剩下的那半颗糖葫芦。 女子咬去一半,男子咬去一半。一颗糖葫芦,姻缘红线缠。 www 第二百九十四章 娶你 暧昧的意味顿时窜出来。二人间的空气温度骤然上升,连飘飞的雪花都仿佛尽皆融化,化为了二人眸底荡漾起的波澜。 春风起,吹皱一池春水,波澜生,心儿迷意儿乱。 “公子……公子你……”辛夷的脑海一片空白。她瞧瞧糖葫芦串空出的一个位,兀地明白了些什么,指尖颤颤地抚到了自己唇瓣。 此刻她唇齿间的甜香,和糖葫芦串上的甜香,和江离口中还在咀嚼的甜香,一模一样,互相交织。 缠缠千回绕绕百转,腻得两颗心都发软,眉间俱升腾起一缕春意来。 江离只觉得那颗刚咽下的糖葫芦,放佛也有了山珍海味般的美味,甜香从舌尖一路浸到他心底,往他浑身都萦绕不去。 “……卿卿……”江离就着低沉的嗓音,刚想说些什么,忽听得一声巨响传来,旋即有红色的爆竹壳子砸过来。 原来冬日天黑早,此刻天色将黑,满大街的百姓都争相放起爆竹来。 东南西北,大大小小,有立在地面冒火花的,有吊在檐下迸金线的,有砰一声窜上天散开烟花儿的,宛如岁喜的号令发出,城中各处都炸开了爆竹声。 声震天,雪乱旋,千家万户庆新年,赶趟似的烟火璀璨明耀,将整个夜空都映成了白昼。 而这白昼映出了辛夷和江离的面容。 突如其来的打断,就算是喜庆的,辛夷也有些尴尬,连忙清咳几声,竭力抚平异样的心跳:“方才失仪……本郡君可以不计较……但请公子今后……” 女子拿捏着合适的字眼,可以不失外命妇风度,又能掩过手脚不知何处放的慌,可她那几欲滴下水来的秋水瞳,还有梦醒般迷乱的红靥儿,却出卖了她的言不由衷。 有一丝丝的娇嗔,有一缕缕的羞怕,还有一些些的遗憾。 江离但觉一股热流往心坎冲,冲得他乍然也脑海空白,忘了棋局的天下,丢了棋公子的架子,晕乎乎地像陷入了个梦里。 他兀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捂住辛夷的耳朵,薄唇开阖 辛夷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的耳朵被捂得严实,半丝儿音也漏不进来。只能带着猝然吓到的怔忪,闪着燕尾般的睫毛瞪着江离。 几乎是同时,数朵烟花绽放,夜空璀璨流光,爆竹壳子震得大雪都绕道飘。 辛夷更是什么也没听到了。 她只是仿佛明白了般,乖巧地任江离捂着她耳朵,细细地拿目光勾勒着他的眉眼,在无声的寂静中,就勾勒出了自己的一生。 有她,有他,还有未来那小小的她和他。 棋局归来红尘安,为君素手洗羹汤。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当江离放下手时,辛夷重新恢复了听觉,满耳的爆竹声喧哗,还有面前咫尺间的男子,那再也藏不住的急促心跳。 辛夷刚想开口,就蓦地忘了想说的话。 因为她看到,冷脸儿嘴臭的棋公子,也会第一次红了耳根。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又尽相知,唯有脉脉的目光交织,互相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这余生的归宿。 不言不语间,你就是我所有的答案。 暗处去而复返的钟昧,整个人早已呆若木鸡。 辛夷不知道,旁人不知道,他却瞧得清楚,江离方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那简直不像是棋公子的做派,而完全就是个孩子。 他是大声喊出来的。 对着漫天烟火夜空,忘了所有身份和棋局,像个孩子般,扯着喉咙喊出来的,只有八个字 “卿卿!以后我娶你呐!” 我娶你。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没有任何许诺或一生之类,听来都像是市井间的大白话,直白坦率到若稚子。 却是凡俗女子最想听的话。 无论是棋子还是弈者,无论是王侯还是平民,到底都是世间女儿朱颜娇,最终的最终,求的不过是白首一心人,繁华富贵输赢几何,都抵不过琴瑟在御岁月好。 棋局终点,还是并肩立黄昏。尘埃落定,唯有柴米油盐安。 俗世烟火气,到底是最可爱。 我娶你。作我的妻,一生相携,然后再不分离。 身为夜枭的钟昧,霎时就红了眼眶。 就这样,一辈子。 和你。 一起。 年热热闹闹的来了,又热热闹闹地走了。 天和十二年。正月。长安城的雪依然大如茅,街道上鲜红的爆竹壳子积了尺厚,年的喜意还没从百姓脸上消散,阴云却爬上了辛夷双靥。 只因江离轰轰烈烈地把盘空几条街的货物送到辛府,整个辛府大院都被塞满时,街坊邻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方说是怀安郡君风头正盛,棋公子自恃有些家底,买了年货来献媚郡君,为来年谋些好处。 另一方说是怀安郡君身为外命妇,由着年关岁喜,送礼贺喜的人也不少。棋公子一介平民却盘了一条街来,压过了其他人的风头,是僭越尊卑,大大的不合规矩。 两方议论甚嚣尘上,却独独没什么有关风月的。 要么是二人身份差距在那儿,没人敢往多的想,要么就是被刻意掐灭,流言的头儿都死在了摇篮里。 外面街坊怎么传,辛府却是喜笑颜开。 全族罢官后,仅靠老家佃田渡日,不仅没了官家的舒服日子,连日常开销都是掐着来。而满街的年货搬来,自然是让族中库房好好充实了把,连带着对辛夷感天谢地。 正月。初十。走家串户,开门迎禧。 当辛夷坐在王府的绣墩上,看着面前的王文鸳时,长安的两种议论还在她脑海里回荡,勾得她眸底一抹暗暗的笑意。 她正是得此启发,福至心灵灵光现,才得出了棋局下一步,才有了这备礼上门,给王文鸳拜年来。 看来辛周氏说“大赢不赢”,果真是有道理。苦思冥想的想不出,出去庆年赏玩番,反而得了解。 “怀安郡君……郡君到底是何意……怀安郡君……”王文鸳注意到辛夷走神,本就阴骘的面容愈发黑了,说话像从齿缝间迸出,“郡君果真是别有用心,人坐在眼前,心却想着别处。” “哪有什么用心。不过是我辛氏和王家和解,又逢年关岁喜,我若不上门拜年,就太不合规矩了。”辛夷眸色一闪,迅速地恢复了常态,连唇角的笑都不多不少。 王文鸳从鼻翼里挤出丝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说什么好听话。此屋有影卫把守,断无隔墙之耳,郡君有话直说,没必要装这副嘴脸了。毕竟你我的怨结,互相都明白得很。” www 第二百九十五章 拜年 话说得直白。 王文鸳眉间的戾气也露得直白。 要不是出了那晚城门的丑,王文鸳急于找回颜面,不然也不会接了辛夷的拜帖,让她以怀安郡君身份,进了府门拜年来。 想到这儿,王文鸳果断地加了句:“本姑娘一开始就说了,如今还得再多叨句:本姑娘见你的条件,是把那晚长安城门的事忘了。否则我立马把你打出门去,别说四品郡君,连李家的公主,我王家也不一定给面子的。” “这是自然。那晚长安城门之下,王大姑娘先我回城,什么也没发生。”辛夷貌似温驯地一笑,“自然什么丑也没出。” 前半句还似好话,后半句却带了讽,不动声色的暗刺。 王文鸳勃然色变,胭脂娇美的眉目,瞬间就扭曲成了恶鬼:“辛夷你这个贱人……” “不管你我见面的理由是甚,在外人眼里还就是正经拜年。做戏得做足,免得多闲话。王大姑娘不妨看看礼,再理论其他。”辛夷蓦地打断了王文鸳的话,伸手打开了案上的宝奁。 奁栓咔哒一声响,脆得令王文鸳一滞,目光本能地扫了过去。 奁中是一块玉佩。雕成了玉鱼的式样,玉质虽不寒酸,但绝不算极品。 王文鸳的冷笑愈发浓了:“不过是稍微值点钱的玉饰,就算怀安郡君拿得出手,也小看我王文鸳没见过宝不是。” 辛夷脸色如昔地起身,略带歉意地一福:“王大姑娘莫怪。我辛府寒门微第,本就无法与王府相比。本郡君不过位列四品,也没有多少的豪气,置办得起价值连城的年礼。但礼轻情意重,还请王大姑娘见谅。” 王文鸳挑了挑眉,一时没有说话。 辛夷这番恭敬有礼,真是装得滴水不漏,仿佛从头到脚丫子,都写着“礼法”两个字,和她平日的作风完全是两个人。 王文鸳有些拿不准。 家门口出了高娥的事,王文鸳笃定和辛夷逃不了关系,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她却无法再小看辛夷,因为后者一举一动,都可能为她埋下了死局。 王文鸳学乖了,心里的揣度也多了,促使她打开宝奁,亲自拿起玉鱼,没放过一丝缝儿的再检查了番。 确实只是普通的玉饰。只是模样有些熟悉。 “王大姑娘可还中意?这玉鱼的年礼,本郡君也才一共置了两件,一件在此处,另一件……”辛夷噙笑道来,却是话头戛然而止。 她放佛想起了什么,略带不安地捂住了嘴,还拿眼小心地觑着王文鸳的反应。 “怀安郡君怎么不说了?本姑娘好好听着哩。”王文鸳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眼,语调都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王文鸳心底,却是瞬间翻起了滔天波澜。 她乍然想起些信儿说是自家影卫的回报,而不是市面明里的流言这只玉鱼和辛夷送给郑斯璎的一模一样。 玉鱼一共两只,拜年送人贺禧。一只送给了郑斯璎,一只给了她王文鸳。 两只玉鱼,分毫不差。而且郑斯璎是先送的,所以才有了影卫探来的信儿。 王文鸳藏于衣袂中的指甲,兀地刺进了掌心,从肌肤到骨头根儿,都痛得她阵阵眼前发黑。 学乖了她,不可能再将辛夷这年礼先后,当成是普通的“天时地利,总有时延”。毕竟若是人力刻意,以她怀安郡君的吩咐,两只玉鱼完全可以同时送出。 而若是人心故意,玉鱼的先后便成了棋局中的算计。 和那日越想越怪的两份拜帖般,小半个时辰的差别,就送走了高娥的命,送来了她王文鸳的冤。 本就是一样的玉鱼,还分了个先后,常见的揣度是:以先后分尊卑。先送为尊,后送为卑。 然而这番常理,还不能拿来量辛夷。她不是“厌了就后送取笑,喜了就先送示好”这般头脑简单,感情用事的人。王文鸳是如此坚信。 更大的可能是:郑斯璎使了些手段,让有些“聪明”的辛夷归入麾下,固有玉鱼先后来区分阵营,以先送示忠,以后送示敌。 “原来原来。是郑斯璎在暗地用了手段……她果真是仗着长安城门的功,要和我抢在王家的地位……连收买人手都开始了……”王文鸳刺进掌心的指尖又近一寸,霎时便有鲜血渗出。 染红了她雪白的玉手,也染红了她眸底瘆人的恨怨。 “王大姑娘说什么?什么王家地位?又什么收买人手?”辛夷故作疑惑地一问,眸底刹那而过的精光被迅速掩下。 “无妨。郡君莫在意。”王文鸳迅速地恢复了常色,只是看辛夷的目光,已如在看条狗。 一条为了私人恩怨或名利,就将郑家铁链套上脖子的走狗。 偏偏她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番前途大好旧仇得报的装模作样,殊不知在王家影卫的监视下,她的小算计都被旁人看透了。 王文鸳的眉间氤起股得意,一股似乎算透了辛夷,自己比她还能装的得意,连说的话也不再有忌惮:“你不是说另一只玉鱼送到了旁处么?为什么不继续说了?让本姑娘听听,到底是谁,还能得了和我王家嫡大小姐一般的年礼。” “王大姑娘又说笑了……本郡君不过是和那位好友有些过节……也不是什么大过节……只是关于些男女风月的小事……所以年礼送得脚勤些,也想和好如初……”辛夷说得磕磕绊绊,连目光的躲闪,都装得天衣无缝。 “男女风月?郑……不是,你那位好友竟然还会惹上,男女风月的纠缠……以至于和你闹上绊子?”王文鸳的耳朵如竖起的兔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辛夷不说,她却明白。“那位好友”指郑斯璎,那个能以一己之力,背叛家族关了长安城门的女子,竟然也会有风月之事的把柄。 王文鸳愈发觉得:自己今儿聪明无比,赚大了。 “可不是……俊俏儿的人谁不喜……就算冷眼冷脸,但只算那容颜,放在身边看着也是欢喜的……但长安城中流言不长眼,把我和那头扯上……才让我那好友生了误解,借旁人的手要害我命来……若再是不送礼修好,女人心若蛇蝎可是没差的……”辛夷也似乎浑然不觉说漏了嘴,只顾微微抚着胸口,带着抹后怕地吁气。 www 第二百九十六章 玉鱼 王文鸳并不怀疑辛夷是故意漏话。 因为她说得有头无尾,颠三倒四,旁人只会听得稀里更糊涂。唯独早就知道“好友指郑斯璎”和“自己参与那日关城门”的王文鸳,才能听得一清又二白。 辛夷和郑斯璎有男女私情的过节。 而那俊俏儿的人,多半是白衣潘郎,江离。 郑斯璎借兵王家,关了长安城门,是想借王家的手诛杀辛夷。 推理如炬,严丝合缝,昔日恩怨后的真相乍然解开,原因图谋都全部陈在了日光下。 王文鸳不得不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火热的兴奋。她受了年礼先后的屈尊不亏,因为她拿到了更赚的东西:郑斯璎的把柄。 不过几息之间,王文鸳便多了计较,她连忙小心觑眼辛夷的反应,提防她察觉什么,好在后者只顾顺自己的气,多余的目光都未朝向她。 王文鸳眉间的得意愈发灼灼了,将她瞳仁深处的戾气,烧灼得一片火热:“既然爹爹都放了话,王氏和辛氏修好,这年礼虽然寒酸,但本姑娘也不好推辞了。礼已送到,本姑娘就不多留郡君了。来人,送。” 王文鸳果断地下了逐令。她怕辛夷再多叨半刻,察觉出说漏了什么,葬送了她刚起的复仇之局。 “如此也好。瞧这天,估摸雪要下大了。再贺王大姑娘新禧。告辞。”辛夷也毫无异议地起身,噙笑寒暄了番,转身就向府外走去。 没有丝毫的异样。 连一路监视她回到辛府的王家影卫,也回报来说,怀安郡君没有丝毫可疑点。 王文鸳装出的场面笑意,才彻底从脸上消散,化为了片阴骘的怨气。和方才那胭脂娇美眉眼弯,完全是一个佳人一个恶鬼的差别。 “很好。郑斯璎,你果真要爬到本姑娘头上来。亏你还挂着郑姓,不过是仗着王俭的器重,就以为自己在王家横着走了么?”王文鸳独自坐在屋内,从喉咙里挤出瘆人的冷笑,“你是嫡出又如何。我还就和你一般是嫡出。不管骨子里血脉如何,我还就是王家嫡大小姐。” 王文鸳耳畔不断回想起那晚,郑斯璎的呢喃:一个过继的庶狗,一个嫡出的娇女,王俭该分得清谁有用谁无用。 她眼前也不断浮现出那日,王俭在芙蓉园当众搧她的一巴掌:她跪在自己爹爹面前伸冤,像条狗般被打得脸颊肿。 王文鸳脸上的怨气几乎凝为实质,宛如赌上这条命的决绝,绽放出了最明烂的焰火。 “我才是王俭唯一的臂膀……我才是爹爹唯一的骄傲……” 这句话说得古怪。 王文鸳是王俭的亲生女儿。却被这话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是“王俭”,另一个是“爹爹”。 或许在王文鸳眼里,这两人从来都不是一个,甚至隐隐是敌人。她和“王俭”互相利用算计,不过只求“爹爹”温厚的笑容与掌心。 棋局中人多癫狂,谁解其中味,冷暖都云痴。 而这厢辛夷踏出王府的一幕,落入郑斯璎的眸底,却激起了些些波澜。 如同落入湖心的石子,一石千层浪,郑斯璎脑海中的万种揣测,瞬间连成了因果线。 “辛夷和王文鸳达成了什么勾当?莫非二人要联手针对我?”郑斯璎搁在茶盅上的指尖凝滞,眉间腾起股寒意。 她坐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旁边侍立着个心腹丫鬟,暗中重重影卫相随。 雅间明里就她二人,从垂着珠帘的窗户望去,王府的风吹草动都清楚。二人俨然已呆了良久,专程监视辛夷的“拜年”之行。 “瞧姑娘说的,辛夷不过是应了时兴,拜年送个礼,怎么就是针对姑娘?毕竟辛夷是怀安郡君,又刚和王家修好,新禧不送礼才是怪事了。”小丫鬟瞥了王府一眼,不在意地笑笑。 “这番理放旁人身上可行,放辛夷身上,却是哪儿都说不通。”郑斯璎从鼻翼里挤出丝冷笑,“你觉得她辛夷是得了太平富贵,就热脸凑上去的摇尾巴狗?可别说礼法使然的话,最初连卢家婚事都能闹黄的人,从来就没按礼法出棋过。” 小丫鬟一愣,挠了挠鬓发:“于是姑娘以为,辛夷亲自登门拜访,是借了贺年的幌子,和王文鸳达成了什么交易?” 郑斯璎点点头,瞧向了窗外的王府。辛夷并没急着离去,而是杵在大门口,和送的王家丫鬟说笑,一派辛王世交情深的做派。 郑斯璎的冷笑愈发凉得浸骨了:“越是这般,就越是假,王家和辛府和解?鬼才信。不过是双方权宜之计,王俭和辛夷以退为进罢了。而能让辛夷放下这番芥蒂,和王文鸳这个蠢货联手,只怕是针对她自己无法下手的人。” “辛夷自己也无法下手的人?”小丫鬟想到最开始郑斯璎的话,不禁暗自一惊,“难道姑娘以为,这个人就是姑娘自己?” “我和辛夷,注定是对手。我无法轻易抹去她,她也无法轻易铲除我。旗鼓相当,棋逢对手,我倒是有几分庆幸和兴奋了。”郑斯璎的瞳仁忽的火热,深处似有一星火苗,蹭的声窜了起来,“那晚城门放箭的事后,王文鸳对我早就恨极,同意和辛夷联手也不奇怪。” “那姑娘以为,这交易会是什么呢?”小丫鬟的惊诧变为了好奇,问话都像是看戏。 她实在好奇,眼前的自家姑娘,是不是被棋仙勾了魂。 明明是自家性命受到威胁,却能露出这一脸热切。倒像了寻常闺中练棋,见到无法解的棋局,眉眼间就剩下了两个字。 胜负。 练棋要胜。天下棋要胜。情棋更要胜。 郑斯璎没计较小丫鬟的走神,只是伸出两根玉指,重新为自己斟了热茶:“辛夷拿自己握有的我的把柄,换王文鸳的王家助力。一个有剑,一个有势,是有些聪明的交易。” 热茶氤氲,白气一缕,半空飘进来的雪霰顷刻就融化了,水珠滴到包银木窗楹上,古怪的一声微响。 郑斯璎的笑意也古怪起来:“更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交易。而是王文鸳稀里糊涂,就成了辛夷的杀人刀。不过都不重要了,因为胜者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郑斯璎。” “奴婢斗胆,再多嘴一句:姑娘到底是如何确信,辛夷和王文鸳一定联手了呢?” www 第二百九十七章 成双 “因为玉鱼。那个被辛夷作为年礼送出的玉鱼。”郑斯璎似乎心情不错,解释得很细致,“影卫刚刚回报,辛夷送王文鸳的是玉鱼。而同样的玉鱼,本姑娘一天前,已从辛夷手里收到了。年年有余,吉祥如意,你便是随便往百姓家里瞧瞧,新年鱼饰都是成对儿的。所以那玉鱼本就是一对,被辛夷刻意拆成两半,送去了两个地方。” “一双玉鱼……一双……一双?”小丫鬟费力地琢磨着,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新禧贺喜,玉鱼成双。送鱼形的年礼都是按对送,才能取吉祥好心意,又哪有刻意拆开,落单送的理儿。 除非,送玉鱼的本意,根本就不是拜年。 “重点是:成双。”郑斯璎微微眯了眼,指尖的茶盅似乎有些不稳,茶水晃得直溅,“辛夷想借玉鱼暗示王文鸳的,是情爱成双之意。也通过拆散玉鱼,暗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好,很好,她辛夷落了招好棋。” 最后几个字如从女子齿缝迸出,带了森然的寒意。 小丫鬟不禁一缩脖子,给自己壮了几番胆子,才敢续问道:“玉鱼暗示成双,到底怎么暗示法?” “棋局中有一条规则,就是永远提防,隔墙有耳。”郑斯璎一字一顿,寒气横生,“尤其按她辛夷的谨慎,就算是联手结盟,也绝不会说明白话。故以一双玉鱼,展示成双之意,既能不出声就点出了我的名,又能无形中就唆使王文鸳打头阵。可谓是一箭双雕,又能自己全身而退的好棋。” 小丫鬟沉默了。她是郑斯璎的心腹,所以什么双什么鱼的,她稍作思量就明白了个透。 鱼水之欢,成双成对。谓之男女风月无边,教人温柔乡醉。 而郑斯璎心中的鱼,一只在她自己身上,另一只却在了那人身上。白衣潘郎,棋艺绝世,可恨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鱼儿都是落单游。 郑斯璎怕的,不是妇德淫荡的闺礼闲话。 她怕的,是世人知道她背弃家族忠王俭,为的只是男女私情一个他。 棋局之中,唯有利益,动情者都是痴傻。若是郑斯璎被揭开这样的真面目,等待她的只有被抛弃,被天下棋局,被王俭王家。 而偏偏她,要定了赢。胜负都还未分,又怎可被弃子。 郑斯璎眸底的火星兀地大燃,化为了明人的焰火,为她整个脸都镀上了层炽热,若飞蛾扑向烛火最后一刻,那近乎鱼死网破的炽热。 “辛夷,你和我的棋,才刚刚开始。我就先诛了王文鸳这种小蝇,再来会你最后的终局。王文鸳识趣还好,若她不识趣,我绝不心慈手软。” 郑斯璎的指尖兀地用力,攥得茶盅咯咯响,煊烂的笑意在她唇角绽放,好似开到了荼蘼的夹竹桃。 夭夭,剧毒。 小丫鬟瞧得头皮一麻。 走入雅间的男子,却是瞧得起兴:“就是这般的笑,才能教人明白,何为温柔刀,刀刀取人性命。” 雅间已被郑斯璎包下,暗处更有数十影卫守护,而男子却旁若无人地走进来,随意地在案对面坐下,连带着身后跟的个酒楼小厮,为他摆上半桌的酒菜。 郑斯璎瞧清男子面容后,初始的惊怒便迅速地变为了淡漠:“拜见晋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子起身,敛裙,福礼,处处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脸上任何多余的神情,也被迅速地藏了起来。 李景霆屏退酒楼小厮,向郑斯璎虚手一扶,旋即目光就投到了面前的酒菜上:“大过年的,郑大姑娘不去走亲访友,拜年贺喜,来这平民酒楼点壶茶,赏雪也不嫌闷的。” 郑斯璎放佛没听懂男子话里的试探,只是淡淡地一笑:“臣女愿意赏雪,又没碍着谁。倒是王爷屈尊降贵,不是特意来酒楼,占臣女半张桌案罢。” “难道你要本王,和大堂里的布衣百姓坐一块去?”李景霆答得也顺溜。 “既然如此,臣女也不能独占雅间了,多个人作伴也是好的。只是臣女赏雪品茶,王爷又是来作甚?”郑斯璎莞尔温婉,再不见方才炽火般的笑。 “你没看见?”李景霆朝面前的桌案努努嘴。案上一副碗筷,几碟小菜,都是寻常食的样。 “用膳?堂堂天家王爷,来个平民酒楼用膳?”郑斯璎的笑倏然腾起股寒气。 “准确来说,本王是来品羊肉的。”李景霆看也不看郑斯璎半眼,只是取出玉箸,揭开炖盅盖儿,作势就要大快朵颐,“本王一个好友冬日爱吃羊肉。本王便念着趁拜年,送她道羊肚羹,权当是年礼了。” “王爷的好友,自然也是非富即贵。王爷心意是好的,却不用皇宫御厨炖羊,偏找这平民酒楼的手艺?”郑斯璎越听越糊涂了。 她不明白李景霆出现,是不是针对她的算计。但听他这么编排,加之案上一溜的羊膳,还真是由不得人不信。 “她非富,也非贵。不过是寒门微府,俗之又俗的人罢了。”李景霆话说得平淡,眸色却有一刹那的柔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要合她的口味,必然是最寻常的。本王那里只有御厨,做得了珍馐,却做不来凡俗味。” “倒也是了。所以王爷这是一家家民间酒楼寻味,凑巧就试到了这家。”郑斯璎顿了顿,刚舒开的眉又蹙起,“但就算如此,王爷打小吃的是御厨的手艺,是不是真的凡俗味,王爷又怎能自己尝出?” 李景霆一笑。带着皇家天生高贵的笑,竟显露出分凉薄的落寞:“本王当然吃不出。只是觉得都很难吃,味同嚼蜡。但若不是本王亲口来尝,本王又不放心。好在尝了半个长安下来,渐渐也通了门窍。比如这家的羊肚羹,就做得不错。” 郑斯璎有半晌沉默。 到底是怎样的“好友”,可以让李景霆用一双脚,走遍长安平民酒楼,只为找寻出“他”习惯的凡俗味。 不是皇宫珍馐,不是御厨巧手,不过是民间廉价的羊肚羹,他也要亲口尝过才能放心,求“他”那一瞬入口的欢颜。 郑斯璎的脸色有些复杂,瞧了瞧李景霆面前十几种羊肚羹,看男子的目光也起了波澜。 www 第二百九十八章 赐羹 在郑斯璎印象里,李景霆是个教人生不起亲近之意的人,放在皇子堆里,不出众也不失宠。但算石头心铁脸面,他倒可以排第一。 没想到石头心下也有花芽,铁脸面中也有春风。 说不上人不可貌相,只能说世间有独钟,仅仅为一人罢了。 “这么想想也是荒唐。人人道水往高处流。百姓念着想着,皇宫御厨做的膳食,是如何的天下美味。有些食拼尽一生也想尝半口。”郑斯璎有些嘲讽地吁出口轻叹,“可没想天天吃御厨手艺的王爷,却还来寻百姓家的凡俗味。原来水也会往地处流。” “水往低处流的,可不只是本王。郑大姑娘不得算一个?”李景霆一边挨个尝着羊肚羹,一边吐出褒贬不辨的字眼,“虽然搭上王家,看似是显赫了。但背弃家族,得了两姓家奴的恶名,无论是王俭还是郑诲,对你只怕都不太放心。这么看,从曾经郑家大小姐到如今夹缝间的草,可不是水往了低处流?” 男子的话说得平淡,寒气不动声色,他只顾将一勺勺羊肚羹送进嘴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于是这种烟火气儿的嘲讽,便也带了皇家特有的从容和高贵。 高高在上。依然教人丝毫亲近不起。 郑斯璎眸色一闪,凉凉道:“王爷拿斯璎说笑了。王爷能一家家走遍长安,为那个好友寻来凡俗味,只怕王爷的用心,和我的选择,是一样的理由。” 最后半句话带了深意。 李景霆的汤匙一滞,仍没有瞧女子,眸底却忽的起了夜色。郑斯璎也紧盯着李景霆,没有任何躲闪,眸底的火星蠢蠢欲动。 情有独钟。在一独字。 这世间羁绊千千万,却注定只有一人,能为君三千取一瓢。 “只闻郑大姑娘会下棋,却不知尔何时会说书。只是普通的朋友,故尽尽心意,郑大姑娘可别揣度了。否则。”李景霆的汤匙重新伸进了羹汤里,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的响起,“否则,好奇害死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带了冰冷威胁的话,却只换来郑斯璎清淡一笑:“王爷是君,斯璎是臣,并不敢对王爷有丝毫不敬。方才不过是说笑,若有冒犯处,还请王爷恕罪。” 郑斯璎适时宜地莲步下坐,向李景霆敛裙一拜,姿态做得是恭敬无比,眼眸却是丝毫不躲闪地,直直盯着李景霆。 李景霆无怒无愠,便也这么盯着女子,半晌才咧了咧嘴:“郑大姑娘果然是配得上她的弈者。这场以王文鸳为子的棋,以玉鱼为饵的局,还得是你俩下,才有些精彩看。毕竟棋局诡谲,若都是男儿厮杀,无红颜巾帼娇,也便太过无趣了。” 一直保持着镇静的郑斯璎,蓦地变了脸色,连礼毕回到榻位上的脚步,都有一瞬间的不稳。 李景霆知道一切。 辛夷的算计。王文鸳的愚蠢。她郑斯璎的对弈。李景霆作为个局外人,看透了局中局。 郑斯璎忽的想起,棋局中流传的一句话:纷纭尽,王者出,双龙夺珠问英雄。 她隐隐猜到了,那双龙其中一龙,到底是谁。龙者有双,最终的棋局也必是对弈两方,这江山多娇,英雄折腰逢对手。 多番的心思,不过是半息,初时的惊愕警戒后,郑斯璎已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看李景霆的目光带了敬畏:“原来王爷是个看戏的。” 不只是看戏的。也是注视着她的。 这句话李景霆并没说出来。他只是悠悠地将一勺羊肚羹送进嘴里,满意地砸吧着道:“本王还没那么闲,什么都去插一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定还有渔翁之利。本王的对手是他,其余人不过是配角。” 他。这是个太隐晦,又太坚定的字眼。 郑斯璎压下本能的疑问“他”是指谁的好奇,只是朝半桌案的羊肚羹努努嘴:“说得出这样的话,利益算得这般清的王爷,也会仅仅为了好友一笑,而尝遍长安凡俗味么?” 李景霆眸底一划而过的异色,勾起了他唇角上翘的一弧,淡至不见的弧度,如同石头下不知何时绽放的花儿。 隐隐秘秘,悄无声息。却在某一天,成长为占据整个春天的,杂花生树。 “借用郑大姑娘说过的话:只怕我的用心,你的选择,是为了一样的理由。” 良久,李景霆才沉沉地应了句,眸色已恢复如昔,教人亲近不得的铁脸面,看不出丝毫的异样和波澜。 郑斯璎笑了,眉眼弯弯,瞳仁干净:“斯璎今日才觉得,王爷很是有趣。” 李景霆也笑了,唇角半勾,褒贬难辨:“本王倒是一直觉得,郑大姑娘很是有趣。” 落雪大如茅,梅香渡幽魂。酒楼里再无多余谈笑传来,只有汤匙轻敲羹汤的微响,廉价又滚烫的羊肉香传出老远。 而当辛夷看到这盅羊肚羹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盛羊肚羹的珐琅瓷盅,被放在个两层镂空食盒里,底层封了滚水,以至于羹汤在大雪天地送来,依然是热气腾腾,羊肉香味都还新鲜。 晋王府送羹的小厮垂首肃立在堂下,眉眼间满是恭敬和谨肃,说话像滚银珠似的:“王爷赐郡君羊肚羹一盅。敬贺郡君岁喜,来年吉祥如意。” 小厮加重了“赐”这个字,刻意显出君臣尊卑来。李景霆向辛夷送羹拜年,是皇家恩德浩荡的“赏赐”,让暗中无数双眼睛丝毫挑不出错。 小厮按着规矩来,辛夷自然也按着规矩来。君臣礼仪在头,郡君做派也得跟上。 故香佩捧着羊肚羹在侧良久,辛夷都没有伸手去接,一番谢恩颂德后,才瞥了半个眼过去一瞧:“本郡君得王爷器重,甚尤惶恐,感激不尽。哪怕只是一盅普通的羊肚羹,也是皇室隆恩泽被,本郡君何德何能,敢劳王爷费心。” 一番满嘴礼法的话,却透出淡淡的揶揄。 拜年贺岁,只送了盅羊肚羹,闻闻味道,也是寻常民间味。真不知是李景霆有意合她口味,还是自矜皇家高贵,随手送只鸡,都得让百姓当成是凤凰。 小厮是跟在李景霆身边的人,早就练就了八面玲珑心,自然也听出了这番深意,却只是泛起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错。王爷赐郡君的年礼,就是这盅羊肚羹。郡君不妨尝一口,瞧这味道如何,小的也好向王爷回话。” 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