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讼师》 第1章 谁是你娘 咔嚓,咔嚓! 杜九言被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三四岁的熊孩子,正贴着她,剪她的头发。 那孩子圆圆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婴儿肥的脸颊鼓鼓囊囊的,梳着个冲天的辫子,像个白白嫩嫩的萝卜。 “小萝卜,”杜九言抓住小孩,喝道:“你谁家的,你家大人呢,太过分了。” 地上掉了好几缕,要不是她醒的早,这小萝卜就要将她剪成秃子了。 “娘,乖啊。”没想到,小萝卜一点不慌不怕,还反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抓着豁口的剪刀,奶声奶气的道:“头发剪了你就会变丑,变丑了我们才能接着去找爹,你想不想找爹啊。” 他这语气,分明就是大人在哄小孩。 “找什么爹,谁是你娘?”杜九言说完,才发现这小孩子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虽然破旧但却是粗麻的,就是一副古代人的打扮。 她像被雷劈了,又低头看看自己,也是一身粗麻的短褂,下面是条松垮垮的裤子,脚上一双圆口黑色布鞋,脚尖还破了个洞。 杜九言僵在原地,脑袋里嗡嗡的响。 她是谁,她在哪里? “娘长的太美了,”小萝卜还在循循善诱,“出门太危险了哦,头发剪短了才安全,这样你才能找到爹呢,是不是啊。” “娘乖乖的,”小萝卜笑眯眯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杜九言的脸,“一会儿我就带你找好吃的。” 这小萝卜一口一声的喊她娘……难道她不但穿越了,还成了别人的娘?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跨度也太大了。 “我?”杜九言指了指自己,“是你妈妈?” 小萝卜点着头,头顶的辫子一颤一颤的,“是娘,如假包换。” “我的天!”杜九言捂着脸,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上个礼拜接了件案子,为被告辩护。今天刚去法院递交材料出来,在停车场刚打开车门,就出现了十几个彪形大汉。 她专接刑事案件,经常遇到对手闹事甚至动手,所以她拜师练了散打过了六段青龙,一般应付自保没有问题。 这一次不同,对方人多又带了兵器……最后的记忆,背后被人捅了两刀,扎在了要害。 死了,还死的这么不明不白的,杜九言沉着脸,一睁眼又看到肉呼呼的小脸,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 很假,但耐不住人家长的软萌可爱。 “娘,你是不是困了,要不再睡会儿?” 杜九言捏着小萝卜的脸,“小子,你是打算哄我睡着了,再接着剪我头发,嗯?” 小萝卜嘴巴一瘪,委屈巴巴的,“娘,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不会乘人之危的。” “呃……”杜九言有种被小孩骗了的弱智感。 但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她还没见过这么精明的小孩。 虽然死了,可又重生了,不但如此她还免去了生孩子的辛苦,白得了一个儿子。 这样想想,她死一回也不全是悲剧。 “小萝卜,你几岁了?”杜九言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挤啊挤的,钻她怀里来坐她腿上,仰头望着她,大大的眼睛跟葡萄似的眨巴着,“娘,我四岁了啊。你都不记得了?要不要找大夫呢,头还疼不疼?” 他说着,去摸杜九言的额头。 受伤了?杜九言自己也摸了一下,果然在发根摸到了黏糊糊的血迹。 看来原主的死是因为这伤。 “没事。”伤口很疼,杜九言皱着眉头。 小萝卜攥着她的衣襟,瘪着小嘴,眼泪啪嗒啪嗒的落掉,“娘啊,你不要死。” 可怜巴巴的。 你娘已经死了!杜九言心软,抱着小萝卜,“我死不了,就是忘事了。我的伤怎么来的?” “真、真的?”小萝卜抹着眼泪。 杜九言点头。 “我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小萝卜抱着杜九言,“刚刚我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赖四在欺负你,他还拿砖头打你的头!” 赖四?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个好人!杜九言拍了拍他的脑袋,柔声道:“没事,以后谁都欺负不了我们。” “嗯嗯。”小萝卜抽着鼻子,点着头,“那我们把头发剪了好不好啊。” 这孩子,哭的这么伤心还不忘记剪她的头发,“想丑办法多的很,剪头发多麻烦。”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小萝卜眨巴着眼睛试探的看着杜九言,“你一直喊我小宝。” 小宝?杜九言撇嘴,这名字取的太没诚意了,还不如小萝卜好听。 她左右打量,她们待的地方像是个破庙的后院,她们坐在宝殿的屋檐下,四处残垣断壁杂草丛生,但更破的是,她们母子两人周身上下的衣服,简直惨到衣不遮体的地步了,和乞丐没什么两样,“小萝卜,这什么地方?” “宝庆,隆安寺。”杜九言没有质疑,小萝卜暗暗松了口气。 杜九言回忆方位地理,应该在湖南境内,但又不知道两个宝庆是不是一个地方,“我们就是宝庆人?你爹呢?家里人呢。” 看这情况,她们母子应该在外很久了。 “不知道。”小萝卜眼睛骨碌碌的转着,“我爹死了,祖父母也死了,至于外祖家……您说不要他们了,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爹死了,那原主就是寡妇喽? 一个身体虚弱生存能力更弱的寡妇,带着小孩不回娘家,在外面流浪……古代这么开放了?她觉得奇怪。 “不对,你刚刚明明说要找爹。这么快就死了?”不会哪天蹦出个男人,说是她相公吧? 捡个孩子可以,可她不想捡别人的相公。 小萝卜摇着头,“不,我爹真死了,可是你一直不相信,非要找我爹。我、刚才哄你呢,真的。” 杜九言打量着小萝卜,小萝卜一脸纯真的看着她,点着头,“娘,我说的都是真的。” 蹦出男人来,她也不会认,大不了鱼死网破!杜九言正要说话,忽然隔着一道墙的宝殿里传来砰的一声响,有个男人喝道:“都给老子蹲着别动,否则,将你们剁碎了喂狗!” 她们一直在后院没留意宝殿内还有人,母子俩对视一眼,小萝卜一骨碌站起来,“有杀气!此地不宜久留!” “走。”杜九言当机立断,甩腿就溜,忽然,有人绕到后院,冲着他们一声爆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站住!” “娘别怕,有我在。”小萝卜停步,原地转身,脸上挤出笑容,谄媚却不讨人嫌,拱着手作揖,像个招财童子,“大爷,我们是路过的人。” 杜九言跟着点头。 第2章 一锭金子 “都给老子老实点。”宝殿内,七个身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人,簇拥着一位穿着盔甲身形魁梧气焰嚣张的大胡子,此人约莫二十五岁左右,声音宏亮震的人耳朵发疼,“敢偷老子东西,不想活了。” 小萝卜拉着杜九言,警觉的道:“这些人不好惹。” 小萝卜的交涉失败,他们被大汉拿刀逼着进了宝殿。宝殿残破,地上铺着许多稻草,佛像歪在墙边,中间空出的地方,除了这些大汉,还有一群被围困,瑟缩的蹲在一起的乞丐。 “哪个是赖四?”杜九言目光一扫,十四个乞丐,六个少年,四个中年,两个半大孩子两个老人,其中一个人披着打结的长发,长的贼眉鼠眼,“是中间那个?” “娘,您真聪明。”小萝卜点头,“不过,现在您惦记赖四是不是有点不对,咱们遇到麻烦了。” 杜九言的视线又落在大胡子身上。 “谁偷的,主动站出来。”大胡子的刀杵在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骇的所有人心惊肉跳。 乞丐中,一位脸上落了一道丑陋的疤,但气质儒雅的乞丐站了起来。他约莫四十几岁,声音温润,语气孤傲:“捉贼拿赃,你说我们偷了你的东西,请拿出证据。” “是陈先生。”小萝卜低声道:“他是好人。” 杜九言嗯了一声,没说话。 “跟老子狡辩,这破庙里就只有你们在,不是你们还有谁。”胡子男指着身边的一个穿黑袍的侍卫道:“董大亲眼看见你们其中有人碰过我的包袱。” “他看到是谁了?”陈先生问道。 董大长的高瘦,手里拿着两尺长的马刀,凑过来低声和胡子男道:“主子,当……当时我没留意,不过,咱们不用跟这些无赖废话,直接杀两个,不怕他们不交出东西来。” 陈先生冷喊道:“不过堂不查证就敢杀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滚一边去。”胡子男瞪了一眼董大,又冲着乞丐们道:“老子就是王法。从现在开始,老子数到十,偷东西的自己站出来,否则老子就一个一个的砍脑袋。” 说完,他就开始数数,庙里面一片死寂。 气氛压抑。 “娘,”小萝卜有些害怕,却硬挺着胸膛,“娘,你别怕,有我在。” 原主是有多窝囊,才会让一个四个小孩变的这么坚强,“没事,我们没有嫌疑。” “你们,”董大忽然指着他们母子,“闭嘴!” 杜九言暗自呸了一声。 “十!”胡子男数到十,还是没有人站出来,他大怒起身,将刀架在最近的少年乞丐脖子上,“还没有人承认,那老子就先砍了你。” “是他,”少年乞丐吓的尿了裤子,想也不想就指着陈先生,“是、是他偷的,我看到了。” 陈先生气的发抖,“你信口雌黄,我没有偷。” “就是他。”身后赖四带头,三四个乞丐也跟着附和,一起指着陈先生,“我们都看见了。” 另外一个少年乞丐骂道:“赖四,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敢污蔑陈先生,我和你拼了。” 杜九言发现,这个少年乞丐的右手有点僵硬,还带着一只奇怪的手套。 “按住了。”胡子男话落,几个人上去就讲戴手套的乞丐压住,他则盯着陈先生,冷笑一声,“有胆子偷,没胆子认,刚才不还言辞凿凿!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就饶你一命,不然就先砍你的胳膊,再砍你的腿!” “我没有。”陈先生被侍卫拖出来,依旧昂着头,“我虽为乞丐,却从不做偷鸡摸狗之事,你们没有证据,休要冤枉我。” “一个乞丐还文绉绉的。”董大道:“主子,肯定是他拿的,这种人最虚假。” 小萝卜动了动,杜九言看着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娘,陈先生是好人,他还教我认字。”小萝卜皱眉秀气的眉头,“他不会偷东西。” 杜九言挑眉,问道:“你都了解?” “我们来宝庆六天,一直住在这里,赖四是坏人,可陈先生和银手他们都是好人。”小萝卜眼睛骨碌碌转着,“娘,你别动,我想办法救陈先生。” “东西不交出来,谁都走不了。”杜九言拉住小萝卜。 小萝卜道:“金子很显眼的,我们大家一起找,一定找到的。” “真想救?”杜九言看着小萝卜,小萝卜点点头,“想!” 胡子男没了耐心,举刀冲着陈先生胳膊一挥,刀锋卷着寒光……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喊道:“等下。” 刀一顿,大家都朝杜九言看去。 一个穿着灰麻短褂的人出来,模样长的虽清秀,可却留着一头雌雄难辨的披肩短发,很怪异。董大先一步,抬刀一挡,喝道:“吵什么,想死是不是。” 杜九言神色不变,悠悠推开挡在面前的刀,大摇大摆的站在胡子男面前,“东西丢了就找,何必大动干戈要人命。” 胡子男刷的一下将刀架在杜九言的脖子上,“你站出来,东西是你偷的?” “小九,”陈先生去拉杜九言,身后十几个乞丐也是一脸惊诧的看着她。 这个叫小九的女人带着孩子来了好几天了,一直疯疯癫癫说自己是皇妃皇后的,她来宝庆找夫君,今天赖四哄她,说带她去找夫君,本来想将她卖青楼去,没想到这疯女人有股子蛮力,纠缠中赖四失手用砖打了她,她当时就没气了,还以为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又活了。 现在站出来,肯定是有发疯病了。 “小九,和你没关系,”陈先生劝杜九言,他身后立刻有人趁机喊道:“是她,是她偷的东西,你们杀她就行了。” 什么人这么无耻?杜九言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果然是赖四。 行,我记住你了。 “丢了什么,我帮你找。”杜九言道。 胡子男看着她,眯眼露着杀气,“一锭金子,你这是明知故问和我装傻?” “我没拿,但我能帮你找到。”杜九言眉梢一扬,负手看着胡子男,“不过,金子找到了,你得把这锭金子给我做酬劳!” 胡子男笑了,不但他,屋里头的人都笑了起来,人家费劲力气就是为了找金子,找到了却给你做酬劳,那他还找个什么劲。 “果然是疯子。”赖四啐了一口,乞丐们也嗤笑着,这样的疯子没根没底,杀了也不会替她出头。 “小宝,”戴手套的少年乞丐冲着小萝卜喊道:“快让你娘回来,她又疯了吗,这是送死。” 小萝卜摇头,“银手哥,我娘不是疯子。” “这还不疯?”银手简直不敢置信。 小萝卜崇拜的看着杜九言,“我娘真好看。” 银手无语,翻着白眼鄙视道:“一会儿死的更好看。” 第3章 是你太蠢 “一个贼人找脏物,还让我给酬劳,我刘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刘海忽然敛了笑容,逼视杜九言,“你认为我会给你酬劳?” “你可以不给。”杜九言撇嘴,笑的无所谓,“但,今天我不帮你,你就是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了,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说着,也逼视着刘海,笃定的道:“这结果,可不是你想要的。” 大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不男不女的乞丐,也太嚣张了。 “大胆。”董大提刀上来,作势要砍,陈先生冷汗出了一身,不忍的喊着道:“不要。” 唯独杜九言气定神闲。 “好!”刘海将董大一推,指着杜九言,“老子信你一回,一炷香内你找不到,老子拿你开刀。” 杜九言却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不用,五分……一盏茶的时间足够。” “狂,老子看你狂!”刘海坐下来,“找!” 所有人都幸灾乐祸的看着杜九言。 “小九,找不到。”陈先生低声道:“这庙里就差土没有翻了。” 杜九言点了头,笑道:“陈先生不用担心,一会儿拿了酬劳,我请大家喝酒去。” 不知是谁噗嗤笑了,“断头酒吧。” “美酒加美女。”杜九言自信满满。董大冷笑,“她想死,阎王都拦不住。” 杜九言撇了他一眼,“我找东西靠神力,和你们凡人不同。”她说着,请陈先生到门口,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大家都听不到,不由自主的竖着耳朵听。 “你耍我们?”董大呵道:“时间马上就到。” 杜九言冲陈先生拱了拱手,背着手闲庭却步的走回来,和刘海棠道:“东西找到了,但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嘿!”刘海蹭的站起来,“神神叨叨的,老子怕你不成,走,外面说。” 杜九言就率先出了前门,门前停着八匹马,每匹马的背上都搭着褡裢,里面装着衣物和干粮。 “说吧,”刘海忍着怒火看着杜九言,这不男不女的人,很嚣张。一个乞丐混成这样,还有自信嚣张,他生平头一回见。 杜九言在他耳边说了话。 董大和几个侍卫想出去,可又不敢,只能隔着墙竖着耳朵听。 “果真?”刘海脸色当即阴冷,不是方才的怒气腾腾,而是真正的动了杀意,杜九言点头,“自然。” 屋内,大家都好奇的不得了,都忍不住探头朝外面看。 光聊天说话,就能找得到东西?这疯女人真当自己有神力。 死定了。 心思转过,就见杜九言悠闲的从门口进来。不但没死,手里还多了一锭金子,这一锭至少十两。 十两金子,够十年的吃喝了。 所有的乞丐目色赤红,不敢置信的盯着杜九言和她手里的金子。 这疯女人,不但没死还骗到金子了? 这怎么可能。 “行了,”刘海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东西找到了,大家都散了,滚吧。” 没事了?所有乞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哗的一下争先恐后的往外冲,银手也拖着陈先生跑了。 庙里安静下来,就剩下小萝卜和刘海的七个侍卫以及杜九言。 “主子,这……没事了?”董大凑上来,“那些乞丐,就这么放走了?” 刘海看了一眼董大,回道:“难不成留他们吃个饭?” “不,不是。”董大摆着手,朝外面看了看,又盯着一直咬着金子和小萝卜蹲墙角说话的杜九言,顿了顿道:“主子,那么多乞丐出去了,我们的马还在外面,属下出去看看。” 刘海嗯了一声。 董大快步出去,乞丐们像惊弓之鸟躲在林子偷窥,八匹马乖乖的贴墙休息,他左右看看迅速走到自己马边上,在褡裢里一阵摸索,随即脸色一变。 “居然是你。”身后,刘海大喝一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杂种,老子剁了你。” 说着,剩下的几个侍卫一拥而上。 董大暗叫不好,一回头看到杜九言,指着她骂道:“你根本没有找到东西,你耍诈!” “是你蠢。”杜九言靠在墙上,扬眉笑着。 “给我拿下。”刘海发怒,董大喝道:“就凭你们,休想。”他说着,嘴角一动咬破嘴里的毒药,瞬间黑血涌出来,人噗通倒地。 “死了。”侍卫上前摸了脉,刘海气的上去补了一刀,骂道:“老子待你不薄,你居然背主。” 大家都不敢说话。 刘海发了火,这才从董大的褡裢里摸出一封信出来,拆开看了看小心翼翼的塞自己怀里放好,骂道:“将尸体丢山里喂野狗。” 两个侍卫抬着尸体丢山坳里去。 “杜小哥,”刘海道:“今天多亏你帮忙,咱们后会有期。” 小哥?杜九言嘴角抖了抖,也叉手道:“后会有期。” 说着,刘海快马上了官道,疾驰而去。 “娘,你真厉害。”小萝卜一脸崇拜抱着她的腿,“娘,为什么你受伤了一下,就突然变的这么聪明了?” 杜九言勾唇笑着,敲了他的脑袋,“武侠中,有种说法叫打通任督二脉,我现在就是,一砖头头开了我的灵智,所以我变聪明了。” “好神奇,”小萝卜点着头,“那您现在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开了灵智了?” 小孩子真好骗,杜九言在门槛上坐下来,“算是吧。” “娘、娘,是陈先生他们。”小萝卜高兴的冲着林子里挥手,“陈先生,现在安全了,你们回来吧。” 说着,杜九言就看到陈先生带着六个乞丐现身,往这边而来。 “小九,你没事吧。”陈先生打量着杜九言,觉得陌生,她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个人。 杜九言颔首,“我没事。这里进城远不远,我请大家吃好的去。”她说着掂了掂手里的金子。 “不用,你这钱来之不易。”陈先生摆手。 银手拉住陈先生,“我们都饿了,她有钱请我们吃,我们就不要客气了。”说着奇怪的看着杜九言,“不过小九,你刚才胆子够大的,人家在找金子,你居然开口直接让他给你做酬劳,你怎么知道他会给你?” 银手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杜九言笑的神秘,“他穿着绸缎,又带着这么多手下,身份肯定富贵。其二,他面色疲惫但在宝殿只是歇脚并没有补眠,那就是着急赶路。” “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锭金子在这里耽搁这么久,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丢的不是金子,而是更重要的东西。”杜九言说完,眉梢一扬,“有这两点,我当然敢开口要金子做酬劳。” 大家听的目瞪口呆。 原来刘海只是借着金子的名头,实际在找那封重要的信。 谁能想得到。 疯小九,怎么突然变的这么聪明了? “陈先生,我娘说他被赖四的一砖头开了灵智,”小萝卜得意洋洋,“我娘现在是绝顶聪明的人,一点都不疯了。” 陈先生觉得这解释很牵强,但他又想不通,他只能喃喃的道:“病好就好,就好。” “好?”突然,赖四一群人从墙角出现,个个手里拿着棍棒,笑的阴森森的,“是金子好,还是人好啊。” 大家一惊,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杜九言摸了摸额头的伤,笑的意味深长,淡淡的道:“来的好!” 第4章 把帐结了 赖四搓着棍子,打量着杜九言,这疯女人居然不疯了,还骗了一锭金子。 骗的好,今晚他就能带着这锭金子好好赌一回了。 “赖四,”银手往前一拦,“你想干什么。” 赖四呸了他一口,“滚一边去,老子说话,没你插嘴的份。”说着,盯着杜九言,“疯子,把金子交出来,不然老子弄死你。” 银手气的要上,被陈先生拉住。 “你敢,”小萝卜拦在前面,气势汹汹,“不准欺负我娘。” 赖四哈哈一笑,“毛都没长齐,就敢在老子面前充狠,滚!”说着,一挥手,“给我上,弄死他们今晚爷们儿进城逍遥去。” 七个乞丐加上他,笑的一脸猥琐。 杜九言将儿子提放身后,冲着赖四勾了勾手,“这事好办。咱们过手,你打的过我,金子双手奉上,要是打不过……” 她摸了摸额头,“咱们就把先前的账结算了。” “哈哈,”赖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的前俯后仰,“就你,和我比?” 这女人上午他就试过了,就是个空有蛮力的疯子。 杜九言余光看他,语气挑衅,“不敢?” “笑话!”赖四啐了一口,“三招内,弄不死你,算老子输!” 说着就朝这边冲过来。 杜九言身后的人一个个吓出一身冷汗,小萝卜喊道:“娘,小心。” “小九,你打不过他的。”陈先生着急,认为杜九言太冲动了,赖四是有功夫的,上次银手带着三个人都没打过赖四。 要不是因为打不过,他们也不可能被赖四压制着。 银手抄起墙砖,豁出去了,“小九让开!我来上。” 这一瞬间,大家都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杜九言惊讶地看向大家,没有预料到,偶尔相逢境遇尴尬的情况下,他们会豁命护着她们。 “娘。”小萝卜低声道:“先生他们对我们很好的。” 杜九言摸了摸小萝卜的头,淡淡一笑,道:“托你的福!” 一个走神,赖四动作很快,抬高的棍子发狠的打下来。 银手往前,杜九言将他一扯,笑道:“看着!” 她往前一站,棍子离她不过一寸。 陈先生害怕的闭上眼睛……罢了,小萝卜他来养,也算回报小九方才的救命之恩。 银手捂着眼,不忍直视。 但,很可惜,赖四的棍子,走空打在墙上,敲碎了砖,碎片乱飞,眯了赖四的眼睛,他揉着眼发现根本没有杜九言的身影。 “蠢货,”杜九言在他身侧喊。 赖四转头,没找到人。 砰!一拳横空而出,打在他的鼻子上,鼻骨的断裂声特别的响,赖四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 不美妙。 “啊!”鼻血喷出来,赖四捂着鼻子,又惊又骇“你这个臭婊子,老子弄死你。” 乱挥的棍子,打在墙上,墙砖碎了,又打在地上,地面一道坑,赖四成了一条疯狗,龇牙咧嘴的嚎叫。 “蠢货,”杜九言出现在他身后,“左边。” 赖四根本不知道杜九言怎么动的,压根没找到他的人,随即,他又听到了咯嘣一声,腋窝下剧痛袭来。 这一拳快、准、狠。 赖四捂着肋骨,嚎叫。 “再来!”杜九言挑眉道。 赖四喊着冲着自己的弟兄喊道:“愣着干什么呢,弄死她啊。” 七个乞丐看傻眼了,本来打算看杜九言笑话,没想到成了赖四的笑话……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老大就倒地了。 “上。”七个人一拥而上,杜九言毫不迟疑,跨步、身子朝后一仰,避开挥舞的棍子,刹那间,手着地腿一扫,七个人倒地三个。她反应快动作更快,一跃而起,屈膝,砰的一声跪砸在最近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晕了。 “下一个,”捡起棍子虚晃一招,面前一人吓的朝后一闪,不等回身,头上剧痛,翻着白眼砸在地上。 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 银手握着砖,眼睛瞪的比砖还大,他不会功夫可打架经验丰富,杜九言这手法绝不是一两天能练就的。 转眼,赖四为首的八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杜九言理了理衣服,走到赖四面前,“有种,居然没晕。” 赖四惊恐的看着她,这个女人怎么突然这么厉害的,可今天上午她明明还是个草包。 “你、”赖四往后退,“你他娘是谁,你不是那疯子。” 杜九言摇了摇头,“说话就说话,骂人就不对了,”说着,看着银手,“借用一下。” “什么?”银手一脸懵。 杜九言道:“砖!” “哦,”银手将砖递过去,杜九言掂了掂看着赖四,“再来比一回。” 赖四吓的脸色苍白,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八个人被一个女人打趴了。 而且还是上午被他收拾过的疯女人。 “比、比什么。”赖四问道。 “比你能不能扛住这一砖。” 赖四吓的一个激灵跪在地上,“饶命,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喊祖宗都没用!”杜九言抓住赖四的头发,冲着小萝卜喊道:“儿子,闭眼!” 小萝卜机灵的捂住眼睛,留了一条缝偷窥。 砰! 一砖头下去,位置很准丝毫不差,就是力道没控制好,太重了点,“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能白让你占便宜,我多亏!” 赖四来不及叫一声,额头血线涌出,倒地晕了。 杜九言拿着砖,回头问道:“还有没有帐要算,一起结了?” 里外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 小九不疯了? 不对,小九更疯了,而且是又疯又狠! 银手兴奋地双眸发亮,一脸崇拜地道:“你这身手太厉害了,收我做徒弟吧。” “看心情吧。”杜九言拍了拍手起身, “小九你没事吧?”陈先生心有余悸,“你……你这……” 说不下去,因为杜九言毫发无损。 刚才实力分明是压倒式的。 “不过,还是太冒险了。”陈先生抱着小萝卜送给她,“你要出事,小萝卜怎么办。” 小萝卜搂着她的脖子,一脸崇拜。 杜九言道:“先生说的是,下次我会更快点。” 她没解释,她动手前是考量过的。赖四一伙人,瘦,脏,走路发飘下盘不稳,握抓棍子的手虽紧,可手法完全不对。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练家子,打架全靠人多和狠劲。 这样外强中干型,十个她也能收拾。 但这话,没必要和陈先生说,毕竟他是好心。 “你是怎么做到的。”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的少年开了口,他走路颠跛,发音生硬,此刻从发帘里露出一只黑亮得眼睛,打量着她。 杜九言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少年,因为他的存在感太低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你的招式虽快狠,但气息不稳,练武不超五年,以这样的身手不该赢。” 但是她做到了,并做的很好,这说不通。 第5章 我娘最帅 “跛子哥,”银手不赞同,“她怎么会是花拳绣腿,她刚才打斗的时候你没细看,多厉害啊。” 跛子盯着杜九言,对银手道:“她这点功夫和真正练武的人过招,不出三招就会败。” 他说完依旧看着杜九言,“你和赖四交过手?不然怎么知道他们的招数。” 也不可能这么精准。 杜九言道:“打架不全是靠蛮力,脑子比力量重要。” “果然如此。”跛子不再看她,在稻草堆上躺下来,闷闷地道:“俗话说蠢人用蛮力,聪明人靠算计,算力量,算招式,每一招都是蓄谋,所以你能赢。” “不过,遇到真正的高手,你这样的不足挂齿。” 难道是高手?说话这么刻薄,杜九言盯着跛子,衡量能不能打得过他。 “都是自己人,你别生他的气,他说话一向难听。”陈先生忙上来劝,“对了,不是要进城吗?” 杜九言又回头看了一眼跛子,他依旧躺在那边,打结的头发,瘦骨嶙峋的身体,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乞丐。 她记住他了。 “进城吃饭。”杜九言牵着小萝卜,一行人上了官道。银手喊了一声,“跛子哥,一起去吧。” “我困了。你回来时给我带个烧饼。”跛子翻了个身体接着睡觉。 银手哦了一声,跑出来又踹了一脚赖四,才跟着去追杜九言一行人。 小萝卜一脸崇拜,小声道:“娘,跛子哥说得不对,您刚才特别的厉害。” 杜九言点头,“教你个形容词,以后用来形容我。” “什么词?”小萝卜眨巴着眼睛, 杜九言昂头望天,感叹地道:“帅!” “记住了。”小萝卜点头,“我娘最帅!” 杜九言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 “小九,前面就是宝庆府邵阳城,”陈先生提醒道,“进城吃饭,金子花不开,要去票号兑钱。” 杜九言朝前方看去,果然看到连着的城墙,敞开的城门,巍峨高大很有气势。 她点头道:“那就先去换银票。”说着打量着陈先生以及跟着他的人,“这几位怎么称呼?” “我叫银手。”银手率先接了话,又不满地道:“你果然不记得我,吃我饼的时候还喊我名呢。” 杜九言咳嗽一声,“脑子不好,不记事。” “九姐,我是闹儿,”一个比银手小一点,眼角一颗泪痣,像女孩子一样清秀的男孩,“我是戏班子出来的,唱青衣哦。晚上我唱给你听。” 闹儿说着,拉了一个个子小小的,年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这是花子,他一直跟着我,是我弟弟。” 花子眼睛特别大,有两颗虎牙,笑起来很机灵,人也确实机灵,“九姐姐,你准备请我们吃什么,我知道一家鸭店的鸭子很好吃。” “那就吃鸭子。”杜九言无所谓吃什么,能哄小孩子开心就行了。 “陈朗,”陈先生介绍自己,“因为认识几个字,所以大家都喊我先生。” 花子摇着头,“才不是,陈先生是进士老爷,他可有学问了。”说着,邀功的看着陈朗,“对吧,先生。” 陈朗无奈的摇了摇头,“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进士做乞丐?杜九言打量着五个人,机灵的机灵,沉稳的沉稳,虽都是乞丐可细看都不简单。 “小心,”走着路,路边一个少年人跌撞过来,杜九言一让,那人噗通栽在了路边。 “读书人就是精细。”杜九言绕开那人,接着往前走。 陈朗听的疑惑,特意打量摔倒在地的人,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青色棉布褂子黑布鞋,身上很脏,头发也乱糟糟的,说是乞丐还差不多,为什么小九说是读书人? “先生看什么?”花子凑过来,陈郎忽然想到什么,拿起那人的手。 此人虽脏但是十指细长,指甲修剪的很干净,手腕以及食指的位置都有薄薄的茧子,这茧子他曾经也有,是多年握笔留下来的。 “一眼就辨出了,”陈朗神色凝重,“真的是很不简单。” 昨天还疯疯癫癫要找夫君的女人,现在不但不疯还异常聪明。 真是开了灵窍? 花子看的莫名其妙,小萝卜蹑手蹑脚的跑过来,贴着陈朗的耳朵,“先生,先生,我和您说一件事哦。” 陈朗看着小萝卜。 “不要和我娘说,她昨天还闹着找夫君。现在不记得了,刚刚好。”小萝卜嘻嘻笑着,“我好怕她找了个奇奇怪怪的夫君出来!” 陈朗摸了摸小萝卜的头,花子挤着眼睛,道:“是你不想要爹吧?不过九姐现在聪明,你骗不了她几天。” “嘘!”小萝卜偷偷看了一眼杜九言,压着声音鬼鬼祟祟地道:“我娘美,不疯了肯定会很快嫁出去。” 花子瞪眼,陈朗哈哈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想换个新爹?” 三个人说着,追上前面的人。 杜九言在票号换了一百一十两小面额银票,带着大家,径直往花子说的鸭店而去。 邵阳并不繁荣,又靠近被桂王抢占的广西府,所以这一代就成了桂王和朝廷博弈的要地。 一路过去,每个馆子的门口,都守着很多乞丐和流民。 尤其是鸭子店门口,此刻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很多人。 “让,让,”银手在前面开路,大家见他们横的很,都靠边上让开,银手喊道:“小二,上五只烤鸭,五盘血鸭。” 伙计也不看是什么人,恼火的道:“点菜里面点,门口叫魂不成。”回完,又对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农吼道:“我们聚福这么大的招牌,会坑你两只鸭,你要再敢闹事,我就送你去见官。” “对,老子给你娘叫魂,”银手要上去理论,杜九言拉住他,“先看热闹。” 银手老实站在一边。 “是你扣了我两只鸭子,我挑着来的时候就是二十只,现在少了两只。”老农结结巴巴的,红着眼睛喊道:“这些鸭子都是村里人托我卖的,少了两只我没法交代。” “你几只鸭子我怎么知道,”伙计道:“让大伙儿评评理。他挑鸭子卖给我们,我们钱都拿出来了,他又反悔说不卖。不卖我们也不稀罕买,可他倒好,转头就说少了两只。” “怎么着,”伙计叉腰对着老农,“你当我们好欺负的?我告诉你,想要讹我们,没门儿。” 围观的人群纷纷指着老农,“肯定是他讹诈,聚福开了这么多年,犯不着偷他两只鸭子。” “就是,这人看着老实,做的事却不老实。” 老农一脸焦急地喊道:“他们真的偷了我鸭子,我没讹诈。” 伙计推老农,骂道:“滚远点,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 老农挑着担子,冷不丁被伙计一推,立刻朝后倒,眼看就要砸了担子人倒地,忽然横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肩膀。 老农晃了晃站稳。 “谢,谢谢。”老农道:“没,没撞着你吧。” 第6章 兔子鸭子 伸手托住老农的,自然是杜九言。 “没有。”杜九言看着老农,“你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老农没心情闲聊,可杜九言刚才帮他了,他回道:“我,我是下河镇的人,离这里有三十里的山路。” “哦,那你的鸭子肉一定很好吃,”杜九言随口问着,“都是散养吃鱼虾的吧?” 老农点头,“是,我们山里有条溪,鸭子都养在水里,长的特别的肥嫩。鸭肉和别的地方的鸭肉都不一样。” “听着就很好吃,”杜九言问道:“你辛苦赶路卖鸭子,为什么又不卖了?” 老农焦急的辩解道:“哪能不卖!但他们就给我十文钱一只……别的地方都是给二十二文,二十二只鸭子我亏二百六十四文,”又道:“我要卖了,村里人还以为我把钱昧掉了。” “原来是这样啊,”杜九言点了点头,“确实不能卖,不然就吃力不讨好了。” 伙计一看老农和一个不男不女的乞丐聊上了,立刻喊道:“聊天去别处聊,别脏了我们的地。” “你把鸭子还给我,我就走。”老农哀求道。 伙计撸起袖子,气急败坏的要动手,这时掌柜从店里出来,凝眉一脸的不高兴,“还说什么,赶紧将人赶走。再不走就报官。” 老农吓的往后一缩,忽然被杜九言拉住,她一笑道:“老伯,别怕!” “小兄弟,”老农低声道:“这、这鸭子我不要了。” “我没钱交纸赎,”老农摇着头,“两只鸭子不值这个钱。” 只要报官,甭管原告还是被告,都要交钱给纸赎,也就是公门里的讼费。 “怕什么,会有人帮你交。”杜九言拉着老农,扬眉冷笑一声,“掌柜,报官吧!今天这两只鸭子,我们要定了。” 掌柜有些吃惊,可话说出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反悔,便指着伙计喊道:“去请焦三爷!”又指着杜九言,“你给我等着,一会儿有你好受的。” 他还就不信了,鸭子长的都一样,杜九言还能在他后院的三十只鸭子里,找出老农的那两只不成。 捕快来的很快,三个人,领头的焦三,在宝庆百姓都喊他焦三爷。 “苏禄,你就知道给老子找麻烦,”焦三正在打牌,本不想来,可朝廷有规定,只要百姓报官,他们就必须受理,否则就要革职查办,“什么事,赶紧说了,别耽误老子的功夫。” “三爷,是这样的……”掌柜恶人先告状,指着杜九言和老农,将事情说了一遍,“聚福楼怎么可能偷他两只鸭子,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来讹诈,您快把他抓起来。” 焦三脸上的肉一抖,转头就盯着杜九言打量着,额头一个疤,不男不女,穿的破破烂烂,身边的老农挑着一担嘎嘎叫的鸭子,他脸一沉手一挥,“在老子地盘讹诈,先抓了再说。” 他的两个手下上来就抓人。 “诶?!”杜九言抬手,“三爷,您铁面断案,怎么也要听我们说一说缘由吧。” 焦三呸了一口,“说个屁,跟老子回衙门。” “我、我不去,”老农害怕,缩在杜九言身后。衙门不能进,进去就算不丢命,也会倾家荡产。 杜九言一笑,拦在他前面,云淡风轻地道:“三爷,苏掌柜说他没偷鸭子,说我们讹诈。可我却能证明,他确实偷了鸭子。” “证明?你怎么证明,”焦三不耐烦的吼着,“你们鸭子做记号了?” 老农摇着头,“没、没有。” “没有你放什么屁!”焦三瞪着杜九言,“你还打算进去随便一指,你当老子好糊弄是不是。” 杜九言摇头,“不用记号,我也能找到这两只鸭子。” “如果找不到,我就跟三爷您回衙门,该什么罪就什么罪。”杜九言扬眉道:“纸赎我双倍交!” 看不出来,这不男不女的小乞丐还有油水?焦三翘着嘴角,喝道:“你说的,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一会儿你要是糊弄老子,或是找不出鸭子来,老子弄死你!” “三爷是青天,多谢多谢!”杜九言习惯性去握手,焦三嘴角一抖,甩手开手啐道:“你个兔子,找鸭子去。” 兔子?杜九言嘴角也是一抖,才想起来,这是古代,不时兴握手。 不明不白,她成兔子了。 “不用去找,”杜九言道:“让苏掌柜将他店中所有鸭子都弄出来,就在这里全杀了!” 她话一出,全场沸腾,苏禄跳了起来,骂道:“不行,三十多只鸭子,有的还要养几天,不能杀!” “过分了啊,”焦三盯着杜九言,“你把人鸭子都杀了,要是找不出来,你给钱啊。” 杜九言手一摊,手心多了一张十两的银票,“话放这,如果我找不到老伯的鸭子,苏掌柜的损失,我一律双倍担着。” “这可以,”焦三点头,苏禄眼睛一转,盯着杜九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人多太吵他一时想不起来,就跟着焦三的话,道:“三十六只鸭子,双倍就是五两银子,你敢赖账我和你没完。” 五两!看热闹的百姓沸腾起来,这哪是鸭子分明就是金子,苏掌柜讹人啊。 “要是我找到了呢?”杜九言轻笑一声,“五两银子、官衙的纸赎,你出。” 苏掌柜一咬牙,“我出就我出!” “好。”杜九言喊道:“杀!” 看热闹不嫌事大,所有人起哄闹腾,加上几十只嘎嘎叫的鸭子,聚福楼门口比上元节看花灯还热闹。 “鸭子杀了就能看出来?”有人问着。 “这小哥在吹牛,一会儿准开溜,这种人见的多了。” “不定人家鸭子会说话,临死前会开口呦。”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等着看杜九言的笑话。 鸭子嘎嘎叫着扑腾,一只只被杀了,丢在一边,没什么变化和特别之处。 都是死鸭子。 大家好奇加着急,可看杜九言气定神闲的观看着。 “小哥,连累你了,你是好心,可为了一口气搭上五两银子,不值当。”老农愧疚不已,杜九言为他出头,可他帮不了她,只能干着急。 杜九言一笑,气定神闲,“我既出手,绝无差错。” 老伯一愣咳嗽了两声,想说这奇怪又热心的小哥,还真是自信啊。 半个时辰不到,四个厨子手起刀落,三十六之鸭子死的干干净净,毛都腿掉了。 “认吧。”焦三捏着鼻子,现场血气冲天,他狂躁的很,“一会儿找不出来,你把鸭子生吃喽。” 第7章 辛苦挣钱 “认吧。”苏禄嗤笑,有人送钱,不要是傻子。 大家起哄,“小哥,快认吧。” 杜九言负手,绕着一堆死鸭子走了一圈,看着苏掌柜,“你这些鸭子,养多久了?可真肥。” “时间最短的三天,最长的有半个月了。”苏禄得意的笑,“聚福楼的鸭子,都是吃的细糠拌饭,当然长的好。” 杜九言蹲下来,戳了戳临近的一只鸭子,借了刀在嗉囊一划,立刻滚出一团糠拌饭。 “还真是糠,”杜九言指着剩下的三十五只,“嗉囊都划开!” 四个厨子熟练工,转眼,鸭子都被剖开了嗉囊。 “都是糠呢,”杜九言查看着,忽然在两只鸭子面前停下来,问老农,“老伯,你告诉大家,你的鸭子吃什么?” 老农大声回道:“我们鸭子散养在溪里,吃的都是鱼虾蚯蚓,没这些好东西喂。” “那就对了。”杜九言指了两只鸭子,“这两只就是了。” 她话落,两只鸭子被她踢了出来,就瞧见嗉囊里滚落出未消化的食物,都是虾壳和杂草蚯蚓,和前面三十四只满是糠饭的样子,完全不同。 “原来是这样,”一阵哗然,有人喊道:“对啊,鸭子不在这里养的,吃的东西当然不一样。” “这小哥真聪明,居然想到这个法子。” “肯定没错了,聚福楼偷了老农两只鸭子。” “聚福楼也太不要脸了。” 杜九言抱臂,看着苏禄道:“苏掌柜,给钱吧。” “不可能,就凭这些你就断定我偷鸭子,你这是诡辩。”苏禄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他刚才漏掉了什么。 是食物,鸭子吃的东西不一样。 难怪他会问鸭子吃的什么。这个不男不女的小乞丐太狡诈了。 简直卑鄙。 杜九言看着焦三,“三爷,求您做主。” 焦三做捕快十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喝道:“苏禄,输了就认,五两银子赔给这小哥和老农。” “三爷,他们这是合伙讹诈,”苏禄狡辩,想贿赂焦三,“三爷,我有事回禀,请您里面说话。” 三爷明白,这是捞油水的时候。 “诶,”杜九言一把拉住焦三,“三爷,要下雨了,还是早早办了案子,免得这么多人淋雨。” 她一说,手划了一圈。 焦三顺着视线,就看到在场不下百十双眼睛盯着他,这时候他捞钱,就太高调了。 “给钱,”焦三不耐烦,指着苏禄,“耽误老子功夫。” 苏禄气的脸都绿了,盯着杜九言喝道:“小子,卑鄙无耻。” “给钱吧。”杜九言笑眯眯的摊开手,“五两!” 苏禄攥着五两碎银锭,朝着杜九言一撒。 杜九言轻松接住,苏禄气的差点吐血。 杜九言笑盈盈,挑了个银锭子给焦三,“三爷,这是额外的纸赎,您收好,本该交的您接着跟苏禄要去。” “多了,明天去衙门找零钱。”焦三坦然收了,对杜九言的上道很满意。至于找零,以这小子的聪明,是不可能去的,“你小子功夫不错啊。” 杜九言一笑,“花拳绣腿。” 焦三打量着她。 杜九言又递了一两银子给老伯,“老伯收好。” “不,不用。”老农激动的语无伦次,他以为这小哥只是凑热闹,闹着玩,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帮他找到了鸭子,“这钱是你的,我不能要。” 杜九言将最后的三两掂了掂,“这也是我该得的。”说着,拱手一圈,“告辞!” “走了,咱们换家店吃烤鸭去,”杜九言牵着儿子的手,将银子给小萝卜,“给你收着。” 小萝卜眼睛发亮,龇着牙,咬了咬银子,“真的给我啊。” 杜九言道:“给你机会请我吃饭。” 小萝卜脸一垮,嘟着嘴不满的道:“不要,这钱我要存着。” “我辛苦挣钱,你要孝顺!”杜九言。 娘挣钱辛苦吗?是辛苦,费了好多口水哦。小萝卜点头,“好吧,我很孝顺!” 杜九言赞同的摸了摸他的头,回头对陈朗他们道:“哪里还有烤鸭?” 花子摇着头,“不吃鸭子了,我都快吐了。” “我也是,吃红烧肉吧。”闹儿笑嘻嘻的道。 他们走远了,大家才反应过来,有人喊道:“那小哥走了,这小哥……空手套白狼啊。” 叽里呱啦说一通,得了三两银子。 寻常人辛苦半年也挣不着这钱。 “还真是空手套白狼!不过,人家靠脑子,还帮了老农。” “是苏掌柜嘴歪心黑,早该有人收拾他了。” 有人指着老农,“你遇着贵人了,趁着天没黑,赶紧走吧。” 老农今天虽受了气,却得了一两银子,值! “洗地!”焦三厌恶的瞪了一眼苏禄,“明天去衙门交纸赎!” 说着,也带着弟兄走了。 苏禄站在死鸭堆里,指着伙计,“你这个蠢货,给我滚,滚的远远的!” 伙计欲哭无泪,这样的事他们也不是头一次做了,可却是第一回栽跟头,他道:“掌柜,小的也不知道会这样啊,都怪那个小乞丐。” 谁能想得道,小乞丐还真能找到老农的鸭子。 那小子别让他碰见,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我的钱,我的鸭子!”苏禄后悔不已,他怎么一犯浑跟那小子打赌了。 那小子不过一个乞丐,他犯不着搭理的。 他是被那小子下套了。 他的五两银啊。 而此刻楼上临窗的位置上,有两位中年男人对面而坐,一人执壶倒酒轻笑,“薛兄怎么看?” 薛然举杯轻啜,不以为然。 对面倒酒人颇有兴致,“这孩子倒是聪明人。居然会用这样的办法。” 薛然不赞同,道:“此人乖张刁钻,明明有更妥当的办法,她偏要杀人三十六只鸭子,实在是过分。” 这么多鸭子,苏禄损失可不止五两银子。 “苏禄是活该如此。”对面的人喝酒轻笑,“不过,那小子要是出身好点,先生倒是可以收在门下,也算消除一反骨祸害了。” 薛然一笑,显然只当这只是个笑话。 杜九言不知道聚福楼的事,一行人找了个酒楼要了个雅间坐下,猛灌了一口茶,花子凑过来,“九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不但会打架,还会断案,以后我们跟着你,天天有肉吃。” “你怎么确定老伯被偷了鸭子?”银手好奇,“那老伯脸上又没写字。” 第8章 新友新家 小萝卜笑眯眯的,一脸骄傲。 “老伯两头挑子,一边十一只鸭子,而另一边却是九只。”挑那么远的担子,自然是要两边份量一样,这样才好走路。 “就这个?”银手不敢置信。 杜九言喝着茶,笑眯眯的,“这是其一。其二,他的账随口便出,若有心讹诈,只会编理由,而不会将重点放在亏损的钱上。” 银手回忆,当时老农确实是说二十二只鸭,他会亏损二百六十几文钱。和丢鸭子相比,老农似乎更气愤聚福楼压价让他亏损的事。 “厉害。”银手竖起拇指,“你不说我一辈子也想不通。” 花子一脸赞叹,“九姐姐,你太聪明了,以后我们就跟着你行吗,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都听你的。” 闹儿跟着点头。 “跟着我?”她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杜九言摆手,“我养不活你们。” 花子笑嘻嘻地道:“我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 “你可别小瞧我们!”银手一脸自信。 杜九言无语!不过,除了做律师外,她什么都不会。 “再说吧。”她得想想怎么挣钱,自己不吃也得投喂小萝卜。 是负担! “有肉,有鱼。这肉比昨天跛子哥买的大多了。”闹儿一下子扑上去,夹了一大块肥肉塞嘴里。 风卷残云,一桌子菜一扫而空,就算斯文如陈朗也吃了三大碗的饭。 “好饱,”银手摸着肚子打了个嗝,“我走不动了。” 杜九言擦了擦嘴,“吃饱了就散了,我要找地洗澡睡觉去。”她不想拖累别人,也不想被人拖累。 散了?闹儿和花子眼巴巴的看着她,“九姐……” 杜九言抿唇,不耐烦地道:“行了,我请客,找地方睡觉去。” 花子和闹儿欢呼着,连小萝卜都窃窃的高兴,显然舍不得分开。 陈朗道:“你若想洗澡,只能住客栈。但宝庆的客栈可不便宜,一晚上至少五百文钱。” 一只鸭子二十文,五百文是够贵的,她问道:“这里山高皇帝远,为什么贵?” “因为毗邻广西,两年前桂王划地为王,和朝廷一直僵持不下。”陈朗道:“宝庆,永州,等几处成了三不管。” 桂王?杜九言这才想起来问道:“皇帝姓什么,国朝是哪一朝?” “你、”陈朗很吃惊她居然不知道,“帝皇姓赵,国朝为周,今年是顺天八年。” 周?难道是十六朝时期?有姓赵的皇帝吗? 杜九言揉了揉额头,确定自己想不起来,大方的拍了一张十两的银票在桌上,“那今天可劲的造!” 大家眼睛都亮堂堂,又想可劲的花,又怕花掉了明天接着饿肚子。 “娘,”小萝卜扯了扯杜九言的衣袖,“我们应该节省点,以前银手哥的钱就是随便花掉的。” 银手哼哼了两声,笑了起来。 杜九言摆手,道:“该用得用,钱没了再挣。” “你要不想回庙里住,我有个办法,”陈朗道:“用三两银子赁一间院子,够住一个月。” “我知道哪里有院子赁。”银手道:“就这酒楼后头的鸡毛巷第一家,四合院,一个月二两银子。大小七间房!” 大家都看着杜九言,等她点头。 “我们住一起?”杜九言看着大家,一个晚上不够,还要住一个月? 陈朗摆手,“你和小萝卜去住就好了,我们……”他看着银手几个人,“我们还回破庙。” 小萝卜扯了扯杜九言的衣袖,低声喊道:“娘啊……很多房间。” 杜九言只能让步,“那就一起搭伙过,人多力量大。”花钱让儿子高兴,也值了。 陈朗没说话,犹豫着,“要不,你带着几个孩子去吧,我回破庙就好了。”大家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先生……”大家都垮着脸,想要陈朗一起,银手道:“我们说好了,有肉一起吃,有苦一起扛。先生不去,我们就一起住破庙!” 杜九言揉着额头,“这么苦情,弄的我是反派恶人一样。走,走,找房子去,大家一起住!” “九姐真好,九姐好!”花子和闹儿都跳了起来,小萝卜也特别高兴,一起拖着陈朗不放手。 陈朗失笑,又觉得窝心,和杜九言道:“谢谢。” “先生别谢的太早,我一身臭毛病!”杜九言笑着,抱着儿子出门。 结账,出门,赁院子,只用了一个时辰。 “城门开着,我去城外把跛子哥接来,顺便砍柴回来烧水。”银手说着,直接走了。 杜九言给了三两给陈朗,“要添置东西,劳烦先生去办,我去给大家买衣服。” “好。”既然答应了,那这里以后就是大家的家,陈朗也不矫情,接着钱带着花子去买洗漱用品以及被褥。 天黑时七间房的小院收拾出来,有床的睡床,没床的铺了稻草新被褥,客厅的桌子上摆着茶盅,椅子擦的一尘不染。 杜九言提着六套新衣服进来,啧啧叹道:“人多就是力量大。” “这是什么。”花子接着包袱,杜九言道:“衣服。今天有钱咱们做人,等没钱了再做鬼。” 大家哈哈大笑,迫不及待的试新衣服。 杜九言算了帐,包括赁房子卖锅碗瓢盆被褥并着新衣服,统共才花了五两。 划算。 “跛子哥来了,”银手指了指厨房,“他在给大家烧水。” 杜九言对跛子没意见,来了就来了,“那就辛苦他了。”说着她问陈朗,“买浴桶了吗。” “买了两个,”陈朗笑着道:“你和小萝卜一个,我们几个人用一个。” 杜九言是女人,总要区分。 水烧的很快,小萝卜自己洗澡,舒服的哼着歌儿,杜九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朗过来,给她递了一杯茶。 杯子是竹制的,茶是粗茶,但是喝起来格外的香。 陈朗笑道:“今天多谢你,让孩子们有地方住,有一个家。” 杜九言呵呵一笑,正要说话,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她侧耳去听,银手已经脚步轻快的跑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抓着杯子,万事通地道:“隔壁住着一家四口,新生了个儿子才八个月大。” 杜九言打量着银手,扬眉道:“你、惯偷?” 银手一愣,“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暴露过啊。” 第9章 是爹是娘 杜九言看着他戴手套的手。 “原本以为你的手是残废,可发现这只手不但不废,还很灵活。” “你对每家每户了如指掌,除了贼,没别人。”杜九言道。 银手嘿嘿笑着,得意的炫耀自己的右手。 “你要是猜出来我为什么戴手套,我就彻底服你!” 银手说着,除了在洗澡的闹儿,大家都围了过来。跛子站在厨房门口,虽不热情,但能看得出来,他在等杜九言说话。 “你服我,是早晚的事。”杜九言一笑,戏谑道:“这里面有针,绳,还有蒙汗药。” 银手笑脸龟裂,不敢置信。 “好厉害!”花子拍着手,“九姐姐真是神了,全部猜对了。” 银手拱手作揖,“喊你一声九姐,我服了!”他说着,将手套拿下来,一翻开露出里面的乾坤。 三根很长的粗针,六尺鱼线外加一包蒙汗药。 “如何知道他有蒙汗药?”跛子走过来,依旧面无表情,长长的头发遮着脸,看不出他的表情。 杜九言也不看他,含笑道:“因为他没功夫,遇到敌人总要保命,蒙汗药便是最好的保命方法。” “你说的对。”银手耷拉着脑袋,“跛子叔不肯教我功夫。我就跟一个拍花子买了许多蒙汗药。” 跛子会功夫?杜九言朝跛子看去。 “花拳绣腿,”跛子看了一眼杜九言,“热水没了,我去烧水。” 杜九言撇了撇嘴。 “小九。”陈朗给杜九言续茶,“你现在聪明了,将来打算做什么?” “没有,一切等睡醒了再说。”她还真没有。 “也对。”陈朗点头,“先休息。” 房门打开,小萝卜穿着一件肚兜,露着小屁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靠在门口哭唧唧的,抖着新衣服,“娘,衣服太小了。” “小了?”杜九言牵起衣服一比,顿时皱眉,“是不是你个子太高了?东家说衣服就是四岁孩子穿的。” 小萝卜摊手,一脸的委屈:“你是不是我娘,一点数都没有哦。” “我哪知道。”杜九言撇了撇嘴,“行了,你先这么穿着,把旧衣服洗干净晾着,明早我们去换。” 小萝卜哦了一声,光着圆圆的屁股趴在浴桶上,拧着自己的脏衣服。 大家都洗完澡,坐在院子里乘凉。 院子呈半圆的样子,东面拖着两间,一间厨房一间是跛子的房间,西面是花子和闹儿一间,银手一间。 正屋三间,陈朗一间在西面,中间是客厅,东面则是一间书房,另外正房则是杜九言母子住。 “我给你们唱一段给你们助兴吧。”花子站起来,袖子一甩,翘着兰花指,身段娇媚,“来一段贵妃醉酒,这可是我最拿手的。” 闹儿道:“我在旁边搭戏!” 杜九言鼓掌吆喝,“好!”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花子亮嗓,细细的柔柔让人骨头都酥了。 杜九言听的聚精会神,等一曲唱完,她拍手道:“不错,在家能听戏,我同意你跟着我了。” “真的啊,”花子跳了起来,“以后我每天给你唱。” “就这么定了。”杜九言道。 “娘,娘,”小萝卜拽着杜九言,“我困了,睡觉去吧。” 杜九言点头,“行,散了吧,都睡个好觉。” 大家各自回了房里,小萝卜抱着杜九言咕哝着,“娘,你不会不要我吧。” “为什么这么说?”杜九言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小萝卜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是包袱,你很想甩掉。” “胡说,”杜九言目光闪烁,咳嗽了一声,“一个伟大的母亲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小萝卜抬头看着杜九言,一副审视打量的样子。 对伟大二字持怀疑态度。 “睡觉,”杜九言不搭理他,闭眼假寐,小萝卜咕哝了一句,拱在她怀里,一会儿就睡的香甜。 隔壁,婴儿的啼哭声再次传来,杜九言渐渐睡着。 她做了个梦,梦见一个有人拿着砖头朝她猛拍一通,她的头立刻捣成了浆糊,等睁眼,天已经亮了,院子里花子和闹儿在咿咿呀呀的吊嗓子。 一片安宁祥和。 “九姐姐,”杜九言出来,闹儿笑嘻嘻的道:“先生煮了粥,就等你们起来吃饭了。” 还真像个家啊,杜九言抄着乱发,疏懒的道:“我去洗漱。” 洗好脸,七个人围坐一圈吃饭,吃完饭陈朗去洗碗,花子换回昨天的衣服,笑嘻嘻道:“我去上工了,早上人多,肯定能要着钱。” 他拿着破碗,穿着脏兮兮的破衣服。 “等我一下,”银手脱新衣服:“早上人多,我也去。” 杜九言扬眉,“重操旧业?没正经事做?” “邵阳没有正经事,”跛子一瘸一拐的出去,“正经人在这里待不下去。” 杜九言看着陈朗。 “让他们去吧,不能总吃用你的,”陈朗拿着扫把扫地,“银手向来有分寸,取钱只取两成。” 意思是,别人有十两,银手只会偷二两。 “盗亦有道!”银手很骄傲,右手的手套在杜九言眼前晃悠。 杜九言点头,“被抓了,别想让我交钱赎人。” “不可能。”银手很有自信,“我行走江湖十多年,就从没失手过。” 杜九言挥了挥手,“走吧,祝开张大吉,财源滚滚。” 银手几人嘻嘻哈哈的出了门。 “陈先生,”杜九言摸了摸头发,不好意思的道:“你,会梳头吗?” 陈朗惊愕的看着她,“我只会扎男子的独辫。” “就扎男子的辫子,”杜九言看过自己的脸了,长的确实还不错,若在现代,自然一眼看出是女人。可在这里,她一头短发,就算长的秀气,别人也不敢断定她的性别。 “你打算男装?”陈朗才发现,杜九言一身新衣是男子长袍,她个子虽不高,但还有几分英气。 杜九言昨天就买了化妆的东西,“男子行走江湖方便,先生帮我梳头,稍后乔装一番给你鉴别。” “好。”陈朗给她扎的最简单的辫子。杜九言进了房,过了一会儿出来,不知怎么弄的,疤遮住了,脸黑了不少,眉毛也成了剑眉,英气勃勃。 陈朗失声笑了。 脸上涂了薄薄的青黛,修剪过的眉毛描的浓黑,又是男装,整个人英气勃勃。 杜九言甩开天青色长袍,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眉梢一挑,嗓音也粗了几分,“陈先生,觉得如何?” “九公子,”陈朗失笑,拱手道:“难辨雌雄。” 杜九言挑眉,微露得意。 小萝卜从房里换好衣服出来,一看到杜九言便愣住,瞪圆了眼睛,“娘……爹?” “当然是爹。”杜九言敲他的额头,“不要露陷。” 小萝卜笑嘻嘻的趴在杜九言的身上,仰头看着她,又好奇的摸她的脸,清脆的喊道:“爹,帅!” “乖儿子,”杜九言笑了,抱着小萝卜,“一会儿爹带你换衣服去。” 小萝卜点头如捣蒜。 “我出去了。”跛子拐着出了门,杜九言奇怪的看着他。 这人神神秘秘的。 “你不要介意,我们认识虽不久,但他人不坏的。”陈朗替跛子解释道:“但凡成为乞丐者,总有一些过往不想与人道。” 杜九言不想知道跛子的过往,颔首道:“先生看家,我们也出去了。” 第10章 黑户乞丐 聚福楼开着门,门前还有残留的鸭血。 杜九言朝里面看了看,伙计热情的招呼她,“客官,我们有早茶,进来坐。” “改日,”杜九言牵着儿子,大摇大摆的离开,小萝卜喜滋滋的道:“你的伪装非常成功。” 杜九言摸了摸脖子,“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喉结。” 这喉结,不好办! “爹,”小萝卜笑嘻嘻的抓着杜九言的手,“爹!” 杜九言低头看他。 “没事,我就喊着玩,我长这么大没喊过爹。”小萝卜高兴的道:“以后,白天您是爹,晚上就是娘。” 杜九言哈哈一笑。 去成衣店换了衣服,母子二人顺着街溜达。她得找事情做,不然过不了多久,就要坐吃山空。 至于做什么,她暂时还没头绪。 “客官,住店打尖都便宜,今日进店一律减钱五文。”一家客栈门口,伙计卖力的吆喝。 杜九言看到门口的招工告示,眼睛一亮,和小萝卜道:“我去做伙计?” “您做伙计?那是大材小用。”小萝卜的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 杜九言按住他的头,“没和你商量,你不用回答。” 不管她以前什么材,在这里她就是废材。 “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伙计长的精瘦,一双眼睛很机灵,见她们衣着光鲜,立刻热情的迎过来,“咱们德庆是全邵阳最便宜的,四百九十五文一晚。” 杜九言打量着正堂,木和砖混搭的房子,刷着白灰,两层楼拖着后院,一楼是酒馆,二楼上面是客栈。 正堂里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一家四口,另外一桌是三个年轻的男子,正在喝酒聊天。 “我来应工,掌柜可在。”杜九言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膀大腰圆,正聚精会神地翻账簿。 应该是这店的掌柜或是东家了。 “招工?”伙计一怔,上下打量杜九言,笑呵呵地指着柜台,“掌柜在那边你和掌柜说。” “掌柜脾气急,你说话利索点。”伙计压着声音,好心提醒。 杜九言感激的拱了拱手,带着小萝卜往柜台那边去,作了自我介绍。掌柜皱眉打量着她,又看着小萝卜,“这小孩是你什么人,你上工,他怎么办?我这里不养闲人。” “我不是闲人,我能干活。”小萝卜不服气叉着腰,凝眉瞪眼,“扫地,擦桌子我都可以。” 掌柜挥着手,“去,去,都没桌子高,除了捣乱没别的。” “我会。”小萝卜打算据理力争,证明自己的能力,杜九言笑盈盈地道:“他在家,不随我上工。” 掌柜勉强满意,抄着大嗓门,道:“月例六百二十文,包吃不包住,四季衣服各两套。寅时末上工,戍时末下工,年休三天。” 早上五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年休三天? 资本家的剥削啊! “迟了扣钱,”掌柜吆喝,“还有,把户籍和保长信带上,我这不收外乡人。” 杜九言挑眉,低头看小萝卜。小萝卜朝她挤着眼睛,小声喊道:“娘,您想想我们为什么做乞丐!” 就是因为没户籍?那她岂不是连伙计都做不了? 苍天,别人穿越不是富贵小姐,就是王妃娘娘,怎么到她这里,就变成黑户乞丐了。 “谢谢,我回去取户籍。”杜九言敷衍的应了一句,牵着儿子准备走。 就在这是,一个三十出头,身材瘦小的男子冲进门,喊道:“掌柜,伙计,我昨晚住的房间收拾了没有,见着我旧衣服了吗?” “在,在的。”方才的伙计立刻去柜台后取出一件旧衣服,“一早收拾房间就看到了,给您收着的。里面的银子一分没少,您点点。” 一件灰色的半旧麻布褂子,口袋里装着碎银子和铜钱。 杜九言正要离开,忽然听男子喊道:“不对,我口袋里有十两银子二十五文钱,现在怎么只有三两二十五文了?还有七两呢。” 杜九言眼睛一亮,原地转身,小萝卜狐疑道:“您……不会又要看热闹吧?” “看!”杜九言道:“我的话,你听就好,不需要发表意见。” 小萝卜哦了一声,垂头乖巧的站着。 “少、少钱了?”伙计脸色煞白,“您再数数,您退房后我就收拾房间,看见兜里有钱我就没动,怎么可能少钱?” “怎么回事。”掌柜也出了柜台,“少什么钱,你数清楚了没有。” 那男子哗啦啦将兜里的钱都倒在桌子上,“大伙儿看看,我当着你们的面数。”他数了一遍,拍着桌子,“看到没有,三两银二十五文钱,我可没数错。可是我昨天兜里明明有十两二十五文钱。” 他的银都是银锞子,有的印着梅花,有的圆溜溜的,应该是每颗固定得重量。 “你们还我的钱,否则我就去告官。”男子气怒的道。 伙计脸色煞白,摇着头,“我、我没拿钱。你兜里就是这么多钱,我碰都没有碰过。” 掌柜盯着伙计看了几眼,指着吵架的男子就道:“老子开客栈十五年,从不做偷钱害人的事,你要是闹,那就去报官,让衙门的人来说。” “也不知道多少钱,就想赖在我头上,门都没有。”随着,指着自家伙计,“去,将焦三爷请来。” 伙计应是跑着出去。 闹事的男子气愤的在桌边坐下来,骂道:“报就报!让大家知道,你们这是个黑店。” 大堂里两桌子吃饭的人,一桌人朝他看着,而领桌的三位喝酒的男子,浅啜轻笑,事不关己, “有意思。”小萝卜摸着下巴,一脸深思。 啪! 杜九言给他一个暴栗,怒道:“抢我台词!” 第11章 后生可畏 “您在猜谁是对的?”小萝卜缩着脑袋,一脸好奇。 “你的脑袋就为了增高用?自己想。”杜九言索性在桌边坐下来,认真看戏。 “我又没有被敲砖。”小萝卜撅着屁股爬凳子坐着,甩着小短腿,很惬意,“所以我很笨的。” 杜九言白了儿子一眼,轻笑着,“一会儿我拍你一砖头。” “不要,不要。”小萝卜挪着屁股离杜九言远点,“我笨肯定是遗传我爹,他肯定是个傻子。” 杜九言很高兴,赞同的点了点头。 “什么事,成天不让老子痛快,”说着话,焦三带着两个属下,配着刀大步从门口进来,说话嗡嗡响。 “三爷,小民秦宝,是做小买卖的。事情是这样的,小的昨晚住在这里,换了一身新衣服,就随手将旧衣服叠放在床头。”秦宝急切的凑上前,“早上走的急,一时忘记了。可等我赶回来,我衣服里的钱就少了七两。” “就是这伙计偷的,但他不认账。”秦宝指着伙计,“三爷,您要给小民做主啊。” 客栈伙计急的就道:“我没偷。我取了衣服发现里面有钱,就立刻放在柜台了。就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银子没有人动过。” “我在柜台,”掌柜道:“没人动他衣服。” 焦三听的脑袋都大了,拍着桌子道:“这就是扯皮的事,一个说丢了,一个没丢,你们让老子信谁?” “都跟我去大衙。”焦三只负责抓人,向来最烦这种扯皮事,“愣着干什么,走吧。” 伙计拾银不交是为盗。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按《大周律》,偷盗十两以上,是要被判绞监侯,七两银就是杖三十,徒三年。 可如果是姓秦的诬告,按律则笞四十。 “三爷,我没有偷钱,请您明鉴。”伙计觉得冤枉,他好心办事却被人冤枉,“我上有老母和病父,我要是出事就没有人照顾他们了。” “谁没老母,废话啰嗦的。”焦三眼睛一瞪,喝道:“说的这么可怜,保不齐见钱眼开。” 秦宝点着头,“就是,肯定是见钱眼开。” 伙计吓的腿一软,抱着掌柜的腿嚎啕大哭,“掌柜救我,我没有偷钱,我没有。” “我店里的伙计,不会手脚不干净。”掌柜大声道:“肯定是这个外乡人讹诈诬告。” 焦三想立刻解决这件事,不耐烦的道:“你说他诬告,你他娘的有证据吗。” “我、”掌柜被堵的哑口无言,不死心的拉着焦三,“去衙门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就在这里,您再断断。” 焦三啐了一口,“你断,你断清楚了老子服你。” “是啊,”门外,有看热闹的人,议论道:“这银子又没张嘴,又没记号。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 秦宝得意洋洋的看着伙计。 “我来断!”忽然,有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家顺着声音去看,就看到长凳子上坐着一大一小,大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黑黢黢瘦巴巴,小的倒生的圆嘟嘟的机灵可爱。 “你?”掌柜指着杜九言,显然不信。 “你?”焦三指着杜九言,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昨晚你……兔子?” 杜九言没敢接焦三的话,“是,我有办法。” “我爹有办法。”小萝卜也负手跺着步子,跟在后面。 不知是谁噗嗤笑了,“这父子俩人,不会是脑子有病吧。” 唰的一下,小萝卜朝那人瞪去一眼,那人莫名吓了一跳,咕哝道:“邪门了,一个小孩也这么凶巴巴。” “你小子,不会就靠这挣钱吧?”焦三觉得容貌是不像,但这流里流气的气质,真是如出一撤。 杜九言装傻,“三爷说什么?” “装!”焦三也不在乎,“接着装!” 杜九言呵呵一笑。 “死马当活马医了。”掌柜的上前暴躁地道:“你快说,什么办法。” 门外,有个老者起哄,喊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三爷都办不好的事,一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有办法。” “后生可畏。大爷,这词您了解一下。”杜九言扫一眼说话的老者,背着手走到秦宝面前,在众人质疑的眼神中,出口问道:“你口袋里原本有十两银,二十五文钱,确定?” “当然,这是我的货款。”秦宝笃定地道:“多一文我都不要。” 杜九言点头,“有志气。”说着,转头又问伙计,“他昨日入住时,穿得是这件旧衣服?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他空手来的。因为衣服很大,他又太瘦了,衣服在身上晃荡,我还多看了两眼。”伙计很肯定。 秦宝听着就冷笑一声,“多看两眼,你分明当时就盯上了我的钱了。搞不好我衣服不是遗失,而是你偷走的。” “我没有。”伙计摇着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你口袋有钱。” 杜九言打断两人争吵,“不对啊,棉麻的衣服口袋里,装了银子应该很显眼才对,伙计确定没看见?” 伙计哭着,竖起三根手指:“我指天发誓,要是撒谎天打雷劈。” 杜九言又转眸看着秦宝,“他说他没看到你的钱,你的钱当时真的全部放口袋里了?” “那当然,我出门没带包袱,钱只能放在口袋。”秦宝道。 杜九言摇头,“不对啊,你是做买卖的,这买卖人行走在外面,这么多钱就随随便便的放在口袋里?” “我高兴,”秦宝一脸不耐烦,“我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她意味深长的附和道:“也对,钱是你的,衣服是你的,怎么放都是你的自由。” “你谁啊,问完了没有。”秦宝怒道:“我还要赶路,让他们赶紧把钱还给我。” 杜九言一笑,和客栈掌柜摊手,道:“掌柜,你还是取七两银给他吧,我也没问出来。” 秦宝道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闹了半天,居然是个二混子,我就说你不行!” “还好意思说自己后生可畏。”那位老者不服气的道。 掌柜听着大怒,指着杜九言,道:“你不行早点说,问来问去故弄玄虚。你给老子等着,一会儿老子收拾你。” “掌柜的。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杜九言指了指伙计,压着声音,道:“七两银子,买他一条命,还是值得的。否则,这事就说不清了。” “这事现在不解决,进了衙门就不是七两银的事了。” 掌柜气的眉头直抖,但知道,杜九言说的有道理,便喝道:“倒了霉了,我认栽!”说着,称七两银锭出来。 焦三就当没看见,坐在桌边喝茶,乐的清闲。 “掌柜,”杜九言道:“这位秦客官的银子,都是一钱重的银锞子,你得赔他银锞子才行。” 秦宝得意的点着头,“我要我的钱,你把我钱还给我就行。” “你们给我等着。”掌柜气的肝疼,指着他们,“老子现在去换!” 隔壁桌,原本喝酒闲谈的三个人不再说话,很鄙视的打量着杜九言。 “银锞子来了。”掌柜的提着银锞子进来,往桌子上一砸,怒道:“花钱消灾,拿钱滚蛋!” 第12章 意外回报 秦宝哼了一声,抓起一袋子银锞子,惦着,一脸得意,“早这样多好,一点不自觉!” “骗子!” “一个托,一个骗子,”老者道:“我就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不能信。” 掌柜哼哧哼哧地生气。 秦宝哼着曲,龇着牙得意地道:“见义勇为鸣抱不平,小哥是个好人。” “什么好人。”那边喝酒的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袍的男子站起来,他约莫二十上下,生的眉清目秀。但此刻他一脸不忿,鄙夷地道:“合伙讹诈,还有脸互夸。” “你们聊,告辞。”秦宝一看这情形,立刻要走。忽然,杜九言抓住他的手腕,扬眉笑道:“你这钱拿在手里可不安全。像来时那样,都揣你衣服兜里呢。” “我这衣服没兜,”秦宝道:“提在手里就行。” 杜九言摇头,似笑非笑的将他丢下的旧衣服拿过来,往他身上一搭,“新衣服没兜,旧衣服有啊。” “你、你什么意思?”秦宝脸色微变,看着杜九言。 杜九言将衣服一抖,贴心的给他穿衣服,秦宝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来,把你所有的钱都揣兜里去。”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杜九言什么意思。 “揣就揣。”秦宝就想立刻离开,将一袋子的钱往口袋去塞,塞一次,两次…… 秦宝脸色一变,整个人抖了起来。 十两银,都是一钱的银锞子,整整一袋子,有一斤左右。 这份量和体积,他衣服的口袋,根本塞不进去! “装不进?”杜九言绕着秦宝转了一圈,摇头道:“奇怪啊,你来的时候钱装兜里,为什么现在这钱又塞不进去了呢。” 秦宝脸色煞白,他刚才狮子大开口想乘机讹诈,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装,装的不同,我、我分两个口袋装的。”秦宝一头冷汗,说话都开始结巴。 杜九言摇了摇食指,似笑非笑在椅子上坐下来,好整以暇地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秦宝吓的腿一软,跌倒在地。 “装什么装,跟老子去衙门。”焦三一看事分晓出来了,顿时上前,一把提起秦宝的脖子,怒道:“还敢糊弄老子,有你好果子吃。” “我没有,焦三爷,我没有讹诈,我真的丢钱了。”秦宝高声狡辩,焦三一脚踹他腰上,怒道:“有什么话去衙门说。” 杜九言附和,“就你这脑子还骗钱。三爷,狠狠打,治他!” 焦三的手下将秦宝押走。 “老子也狠,尽给老子添麻烦。”焦三拍着杜九言的肩膀,“小哥住哪里,下回找你喝酒。” 这小子机灵,下回破不了的案子,就找他了。 杜九言呵呵笑着,“随时恭候三爷您大驾。” “走了。”焦三招呼着,回头和客栈掌柜道:“下午去衙门录供词!”人就出去了。 大堂内,哗的一声,大家反应过来:“小哥不是骗子,原来是釜底抽薪计。” “聪明,厉害,佩服。” 众人夸赞不断,杜九言叉手笑着,谦虚的道:“过奖,过奖!” 客栈伙计回神,一下子扑过来,给杜九言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 “举手之劳,可受不起你这一跪。”杜九言将他扶起来,扬眉道:“好心自有好报,小哥不必谢我。” 伙计抹开眼泪,点着头道:“还是要谢谢公子,谢谢。” “不错,就凭你这本事,明日就来上工。”掌柜特别高兴,掂着手里的钱袋子,抓了一把给小萝卜,“买糖吃。” 小萝卜神色坦然的接过来,揣自己兜里,笑眯了眼睛,“谢谢叔叔!” 掌柜这年纪该喊爷爷。不过这一声叔叔,听的真舒坦。 掌柜更加高兴。 “掌柜,这谢就不用了。”杜九言笑盈盈的去抠小萝卜的口袋,“我有事和掌柜您说。” 她另有事相求。 掌柜大方的很,摆着手道:“这钱给他买糖吃,你要和我说什么,尽管说。” “娘,快去说话,我在这里等你哦。”小萝卜攥着口袋,颠颠的跑去和伙计说话。 杜九言瞪了一眼小萝卜,随着掌柜去后堂。路过青衣男子时,对方哼了一声,道:“故弄玄虚。” “公子!”杜九言可记得这人的说的话,冷眼撇着笑着道:“事情分多面,你看问题这么主观,你先生知道吗。” 男子愕然,随即脸色泛白的喝着酒。 杜九言随着掌柜去了后院。 “老爷爷,”小萝卜看着那个老者,老者正要走,又停下来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冲着老者,道:“老爷爷,帅这个字,您了解一下!” 老者嘴角直抖,气的拂袖而去。 “掌柜,实话和你说,我并没有户籍也没有度牒,”后院中,杜九言一脸惭愧:“您看,给我通融通融?” 她留下来看热闹,就是为了这件事。 掌柜眼睛一瞪,看着杜九言,质问道:“你是从广西逃过来的,黑户?” 逃难比私奔好,杜九言含糊其辞的应了。 掌柜背着手走了两圈,又回头看着她,凝眉道:“你想落户宝庆?” “想啊,”杜九言道:“没户籍没度牒,我连个工都找不到,还带着儿子,实在是不方便。” 您要愿意,我做您儿子加您家户口上也行。 掌柜又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她,沉声道:“此事我无法通融,这是我的原则。但我能给你指条明路,你照着我的法子办,必然能成。” 杜九言眼睛一亮,“掌柜请说。”加他家户口本上? “你去城外十里坡的义庄,那里常有枉死之人,你若能弄到度牒,再来找我。”掌柜道:“我带你去办户籍。” 还能这样?杜九言吃惊。 “什么时候弄到度牒,什么时候来找我。你今天帮我,这件事我管到底。”掌柜拍着胸脯道。 杜九言行礼,感激的道:“多谢掌柜,实在是太感谢了。” 和钱比起来,这个更“值钱!” 第13章 运气不错 杜九言一走,青衣男子凑柜台边问道:“董掌柜,刚才那小哥和你要报酬了吧?给了多少钱?” 掌柜一脸的鄙夷,挥着手道:“钱道安,难怪你混成这样,人一个毛头都比你厉害,我看你别吃这碗饭了。” “扯远了啊。”钱道安愤愤不平,“我是讼师又不是县太爷,我断什么案。” 董掌柜一把揪住钱道安衣领,“钱道安,今天把账结了,一共十六两银!” “这点小钱,我们接个诉讼立刻就能和你结账。”钱道安掰开掌柜的手,立刻冲着自己的同伴打眼色,“买卖人就是小气。” 说着,三个人准备开溜。 董掌柜也不追,喊道:“就知道假清高,去求求西南,给你们派点活不就得了。” “这怎么行,”钱道安袖子一拂,不屑道:“我们怎么可能和那些人为伍。”说着,昂头阔步的走了。 董掌柜翻了个白眼,喊着伙计,“把帐记上,别让他们赖掉了。” 杜九言带着小萝卜高兴的回了家,在门口碰上提着一篮子菜的陈朗,“先生去买菜了?” “是,”陈朗道:“以前无处容身,所以三餐不济。现在托小九的福有地方住,自然要正常餐食才对。” 杜九言朝他篮子里看了看,都是蔬菜,她蹙眉道:“我再给先生点钱,买菜的时候可以买点肉。” “昨天吃了,今天能免则免。”陈朗含笑道:“大家能吃饱已经足矣,肉是锦上添花。” 跛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先生,跛子哥,我娘刚才可帅了。”小萝卜得意的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所以那个掌柜答应,帮我娘办户籍,有了户籍我娘就能找事情做,不用做乞丐了。” “度牒?”陈朗凝眉。跛子低声道:“想要度牒好办,去义庄。” 杜九言看着跛子,没想到他和掌柜说一样的话,她问道:“义庄是停尸房?若有度牒就不算无名尸了吧,为何还要停在义庄?” “送尸回乡要钱。”跛子沉声道:“现在桂王反了,义庄里的有名尸只会更多。” “原来如此。”杜九言心里有了打算,“路可难走,今晚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陈朗不放心杜九言一个人,“那边我去过几次,路很熟悉。” 杜九言正要说话,小萝卜压着颤抖的嗓音,道:“娘啊,我也陪你去。” “这么害怕,你逞什么强。老实在家。”杜九言捏了捏儿子的脸,“不要乱跑,等娘把事办妥了,咱们就能去更多的地方了。” 有了身份,就畅通无阻了。 “我陪她去,你在家陪小萝卜。”跛子和陈朗道。 陈朗是读书人,胆量不大,听跛子如此说就没有客气,点了点头,“行,那我去做饭,关城门前你们出去。” “好。”杜九言回房换了旧衣服,下午早早吃了饭,就和跛子一起出了邵阳城。 义庄在邵阳城的西面,和昨天停留的破庙刚好相反的方向。 天色渐黑,气温比白天低了许多,尤其在义庄四周,就觉得凉气飕飕的往身上钻。 “害怕?”跛子看着杜九言,“我看你不像是害怕的人。” 杜九言盯着义庄,漫不经心的,“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嘛。” “所以刚强地和人私奔?”跛子反问。他认为杜九言这句话很大言不惭,怎么什么话到她嘴里,就变的格外有道理有立场。 杜九言转头,悠悠扫了眼他的腿,“你的腿是因为嘴欠,被人揍瘸的吧。” “呵!”跛子笑了,“牙尖嘴利。”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气不过又白了他一眼。 “你要再看,我就走了。”跛子盯着义庄微弱的光线,“你确定你一个人敢进去?” 杜九言用手里的木柴敲了敲地面,强调道:“我说了,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凭你三脚猫的功夫?”跛子打量她,“赖四只是意外,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你的脑子不够用。” 杜九言懒得理他,抬脚往义庄去。跛子一愣喊道:“现在去,会被发现。” “他回家了。”杜九言用木棍扫着前面的灌木,怕有蛇蹿出来。 跛子这才发现,守尸人的灯笼,正晃晃悠悠的朝坡下而去。他知道,在那边的坡下还有一间茅草屋,守尸人就住在那边。 跛子跟着过去,杜九言走在前面,瘦削的身形似乎随着灌木在飘动,谁能想得到,这个女人前几天还疯疯傻傻,而现在,却成了牙尖嘴利的骗子。 义庄收尸,专收无名野尸,也收克死他乡无人收的尸。 隔着几十尺的距离,杜九言就闻到浓烈的药草味,她捂着鼻子悄悄进了里面。 里面比她想的大,有十几口棺材并排停放,墙角还堆着七八口老旧的,再往里走地上铺着十几张席子,有的上面盖着白布,有的则直接停放着尸体。 或浮肿腐烂、或干瘪得像骷髅,或泡发得跟白面馒头一样。 油灯跳动着,杜九言走了一圈,随即咦一声,在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停下来,“这布料,眼熟。” “一片布料,你见过?”跛子掀开白布,随即露出一具年轻的尸体,除了脖子上勒痕,其他完好无损。 杜九言点头,“昨天进城,在城外有一醉酒少年和我擦身而过,就是此人了。” 擦肩而过就能记得别人的布料?跛子暗暗吃惊,看着她。 “才送来,或许身上东西还在,搜搜看。”杜九言伸手去掏死人口袋,跛子已经先出手,在死人身上摸着,忽然看向杜九言,厚厚的头发帘里,一双眼睛让人看不清情绪。 杜九言挑眉,问道:“手感很好?” “粗俗。”跛子摊开手,掌心一张叠的四方的牛皮纸,“你运气不错。” 一来就找到了?杜九言摊开纸,纸有书页那么大,写了很多字,借着微弱的光线,她读道:“顾家己,镇远府清溪县顾家村,顺天四年生员。” “生员?”杜九言疑惑的看着跛子。 “生员就是秀才,有功名在身。”跛子道:“镇远府如今很乱,看样子他是逃难来此,意外遭了横祸。” 杜九言将度牒收好,仔细打量顾家己的尸体,“脖子有勒痕,手腕不自然反折,衣服的腋窝和衣摆处撕裂。” “是外伤致死,怎么停放在这里?” 第14章 替天行道 “宝庆辖三县,但现在只有新化一处有县令。”跛子低声道:“官府分身乏术,能免则免。” 杜九言惊讶的看了一眼跛子,低着头接着找,“你对地方政府配备还挺关注的嘛,做乞丐前是当官的?” 跛子没说话。 “你看这里。”杜九言拿起顾家己的右手,右手攥着拳头,紧紧的根本掰不开,“你试试。” 跛子接过来,不知按在哪里,紧攥的手居然自己张开,露出手心里一截布头。 “这布头,”杜九言放在手心打量着,“眼熟。” 跛子这次不奇怪了,她方才就凭着布头认出一个一面之缘的尸体。他问道:“你过目不忘?” “差不多。”杜九言凑近闻了闻布头,笃定地道:“赖四!看来昨天下手轻了。” 布头上的气味,加上这颜色,肯定是赖四无疑。 跛子看着她,“你想找赖四报仇?” 杜九言将布头收起来,低声道:“看机缘吧。” 她借顾家己的身份,能为他做点事,就当宽慰自己。 她最不喜欠人情,鬼情也不行。 跛子微微诧异,跟着杜九言出了义庄,两人沿着路往城中走,半道上跛子低声道:“今晚进不了城。” “什么意思?”杜九言才来,对一切都不熟。 居然连关城门宵禁都不知道?跛子用下颌点了点城门的方向,“冬日酉时正,夏日酉时末,城门落锁。” 她不知道,杜九言揉了揉额头,“那今晚睡哪里,义庄?” “去破庙吧。”跛子语气透着一丝戏谑,“说不定你的机缘就来了。” 也好!杜九言跟着跛子往东面走,破庙仍然残破,泥像倒在一边,里面各种气味混杂着。 四面林子刮着风发出啸叫,鬼哭狼嚎的动静。 轻车熟路,跛子在宝殿内寻了干燥的地方坐下,杜九言坐在他对面,拿出那块布头翻看着,良久过后她问跛子,“你们也没有户籍和度牒?” “我们有。”黑暗中跛子看着她,其实她没有才是最奇怪的,毕竟她非宝庆人,这一路无论在哪里,都需要度牒。 有度牒也做乞丐?还真是一群有故事的人。 “瞧不起乞丐?”跛子打量着她。 杜九言将布条收好,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躺下来,懒洋洋地道:“你有故事,可惜我没酒,早点睡。” 黑暗中,跛子似乎笑了一下,笑声一闪而逝,杜九言没听到。 天为被地为床,睡梦中杜九言感觉有人接近,她立刻翻身而起,正要出手,就听到跛子道:“听脚步声是赖四!” 还真的来了!杜九言原地跃起,和跛子藏在倒地得佛像后面。 “找到那娘们的住处就行,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来人说话声越来越近,随即嘈杂的脚步声在宝殿内响起,窸窸窣窣似乎坐了下来。 赖四啐了一口,摸了摸额头,“后天一早城门开前,一把火烧了他们的院子,我们就去广西。” 早上人都在熟睡,放火容易得手。 “我去,”有一个年纪小的男孩道:“我断子绝孙都是这娘们害的,不亲手弄死他,我对不起我爹。” 杜九言愕然,她怎么不记得断了谁的子孙? “狠!”跛子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刚才谁说下手太轻了,他作为旁观,昨天她下手一点不轻。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 “做完这件事我们去平乐当兵去,桂王正在招兵买马,一个兵五两银子。”赖四道。 就算事情败露,他们人到广西,也奈何不了他们。 “五个人?”杜九言看着跛子。 跛子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气!”这个人很不够意思,吃她的喝她的,有架却不帮着一起打。给她等着,将来他倒了霉,她不但会袖手旁观,还会落井下石。 杜九言哼了一声,蹭得一下跃过佛像,飞起一脚踹在最近的人头上。 “啊!”那人嗷呜一声惨叫,倒地晕了。 “谁,谁偷袭。”赖四原地滚了个圈,逃到门口,等回身杜九言又放倒了两个。 “你祖宗!”杜九言道。 赖四不认识杜九言的脸,但这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顿时大喝,“你这个疯女人,居然在这里等着我们,老子和你拼了。” 他说着,扑了上来。 杜九言懒得和他废话,腾空,抬脚,砰的一声,一人的牙在月光下飞出的弧度,咯噔落地。 “嗷!”那人大呼一声,头砸在佛像上,血溅了跛子一身,他往后退了几步,嫌恶的用稻草擦了着。 只剩下赖四。 杜九言上前,赖四害怕地后退,看着面目森寒的杜九言,他直哆嗦,“九姑奶奶,九爷,饶命!” “我问你。”杜九言一脚踩在他肩膀上,赖四砰的一声跪下,“昨晚可杀了一位少年?” 赖四吓的一抖,摇着头道:“什么少年,没有,我们昨晚没杀人。” “青色棉布长褂,皮肤白净,一身酒气。”杜九言抬手一巴掌,喝道:“想!” “想,我想!”赖四半边脸都麻了。 他哼哼唧唧的,点着头道:“是,是有这么个人。九、九爷,九姑奶奶,你认识他?” “不认识。”杜九言话落,踩住赖四的头啪地一声压在地上,赖四一嘴啃底,求饶,“你、你不认识、你动我干什么。” 这个女人,他早晚弄死她! “我替天行道。”杜九言揪着赖四的头发,“不过,我文明人,杀人偿命你去跟官府说去。” “不要啊,”赖四大呼一声,杜九言啪的一掌,赖四头一歪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宝殿内安静下来,杜九言理了理衣服,回去睨着跛子,“不打架,捆人会吧?” 跛子要敢说不会,她就连他一起捆了。 “没绳子。”跛子不急不忙的出来。 杜九言踢了一脚稻草给他,“草编。作为一个乞丐,编草绳是你基本的职业素养。” “你就不会。”跛子席地而坐,依言编草绳,杜九言扫了他一眼,坐在他对面,悠悠的道:“我不是乞丐,此等职业素养,与我无关。” 跛子又笑了。 杜九言拿出那块布头,在赖四身上比了比,凝眉道:“只凭一块布头,不好定案,若能找到目击证人就好了。” 第15章 寻求出路 “这个你不用担心,”跛子将一根编好的草绳丢给她,“官府查案不利,但刑具却不错,他们进去不用一日,就会全招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杜九言将赖四翻过来,反绑了手。 她动作不拖泥带水,绳结打的很利索,跛子多看了几眼,发现和他们的绑法不同。 两人合作,将赖四五个人捆结实,又用一条长绳穿起来,跟蚂蚱一样缠在佛像上。 “歇会儿吧。”跛子靠墙坐着,“离城门开还有两个时辰。” 杜九言坐在对面,闭眼休息,却毫无睡意,她索性将顾家己的度牒拿出来看着,跛子问道:“往后喊你顾家己?” 他们只知道她叫小九,却不知道她的本名。 “名字只是代号,无所谓。”杜九言拍了拍度牒,叠好放在怀里。 今晚没白忙活。 天亮,跛子进城报官,杜九言守着破庙等焦三来。因为是人命案,焦三来的极快,一进门看见杜九言就惊愕的道:“你……又是你。” “三爷,”杜九言拱了拱手,“谢您就不用谢了,作为良民协助官府是本分。” 焦三认识赖四,指了指赖四的额头上的伤,“你打的?” “为民除害。”杜九言笑眯眯的叉了叉手,“也是本分之一。” 焦三气的鼻翼煽动,啐道:“这几个无赖要是反告你打人,你小子就得吃牢饭。还为民除害,我看你先把自己除了。” “律法这么周全?”杜九言发现,这一天多她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可却发现大周的律法比她想象中的完善许多,一点都不蛮,“我这是见义勇为。” 是她对大周的律法有误解? “见义勇为也要证人!多读书,别只会耍嘴皮子小聪明。”焦三挥着手让手下将赖四几个人拖走,“我做好事,介绍个先生给你?” 读书?杜九言还真想读书,“三爷能弄到律法的书吗?” 读懂律法,才能更好的运用的律法。 “读周律?怎么,你还想做讼师?”焦三往外走,杜九言跟在他后面,又是一惊,“讼师?” 她记得讼师在古代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而且,所做的事情和现代的律师完全不同。 官府禁讼,所以讼师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帮人写状纸。 “你真要多读书,”焦三上下打量她,朝天拱了拱手,“咱们大周太祖皇帝就是讼师出身。西南讼师行会就在咱们新化城中,还是太祖皇帝亲自题写的牌匾,里有讼师百人,人才济济。” 太祖皇帝是讼师?杜九言此刻的惊喜不亚于死后重生。 “不过你嘛。”焦三摆了摆手,“讼师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你得有功名,至少生员往上。你想做讼师,再投胎吧。” “要是你想做捕快,看你身手不错的份上,随时来找我。”焦三说着,带着人洋洋洒洒的走了。 杜九言根本没听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惦记着“西南讼师行会”。 讼师,还有行会? 回到租住得院子里,大家都在门口等她。见着她身影,小萝卜立刻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啊。” “没事。”杜九言摸了摸小萝卜的头,“昨晚睡的怎么样。” 小萝卜拱啊拱的,像只小狗,“娘不在,我睡不着。” “一会儿咱们补觉。”杜九言说完,去找陈朗,“先生,西南讼师行会,你可了解?” 陈朗惊讶的道:“西南讼师行会,包括西南讼行,西南讼师官学,西南讼师行会三部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要做讼师?”银手凑过来,一脸好奇,“讼师可不好做,上个月就有个讼师被人暗杀了。” 她就算是被暗杀的!杜九言凝眉道:“各行有各行的阴暗,不能因为有阴暗,就放弃所有的阳光。做人要客观!” “那你也做不了啊。”银手道:“讼师比状元还难考,就算你进了官学,也难考到讼师资格证。” 西南讼师行会,是太祖皇帝扶持创办的,迄今已有两百余年。如今的西南讼师行会仅次于燕京讼师行会,是仅有的两家被太祖皇帝扶持过的行会。 “先入行会?不能直接考讼师证?”杜九言问道。 “倒也不是。大周有许多讼行,每个讼行每年都能推荐一人入官学考核,若能通过便发放讼师资格证。当然,如果能入西南行会中的官学堂学习,那是最好不过。里面有全大周最好的讼师教学,官学的弟子每年考过的人数亦是最多,在大周各地,也是最有份量的官学之一。” “如果你能入官学学习,考核过后,无论是留在行会做讼师,还是出来另立门户,都要被人另眼相看。”陈朗道。 杜九言点头,这就是名校和野鸡大学的区别。 “不过,状元好考,讼门高。”陈朗笑了笑,“行会易进,证难考啊,你真想做讼师?” “是!”杜九言看着银手,“帮我弄本《周律》。”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她要是饱读诗书,还能去做个教书先生,她要是心思灵巧亦能去做个绣娘,可惜,这些她都不会。 没事做总不能饿肚子,她还要养儿子呢。 “偷《周律》?”闹儿惊愕地道:“九姐姐,你真想去做讼师?女人不能上公堂的。” “我女扮男装。”杜九言眉梢一挑,满面英气。 跛子跺着步子过来,低声道:“律例厚如砖,寻常人读完就要一年,若要读通至少三年,你可以?” “先读了再说。”杜九言摆了摆手,“做事不要瞻前顾后!” 跛子无奈,不是他瞻前顾后,是有的人冲动行事。 “我给你偷一本出来,就去西南行会里偷。”银手低声道。 杜九言冲着他竖起个大拇指,“侠盗!请受在下一拜!” “客气,客气!”银手得意的抱拳,“今晚等我的好消息。” 陈朗听不下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先别把事情想太圆满,免得失望。” “我现在就去办户籍,”杜九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先做一个有身份的人,再去做有身份的事。” 第16章 邵阳杜氏 杜九言径直去德庆楼。 伙计见着她热情的迎了过来,“恩人,昨天我怕得厉害,也没有问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姓什么一会儿再说,”杜九言挑了挑眉,“等我先去找掌柜。” 伙计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掌柜在后面。”话落引着她去后院,董掌柜正在后院喝茶,看到杜九言过来,满脸惊讶,“这么快就找到东西了,你速度真够快。” “不敢拖沓。”杜九言拱手,将顾家己的度牒递过去,董掌柜接过来看着,满意的道:“运气不错,这度牒上的人年纪不但和你差不多,而且还有功名在身,你赚大了。” 就在昨晚,杜九言没觉得什么,但自从知道讼师这个行当要功名才能考,她也感觉运气不错。 “你等我下。”董掌柜将度牒还给她,起身去了一趟房里,出来时递给她一顶黑边帷帽,“去了你不要露脸出声,问什么你用写的。” 杜九言挑眉。 “这是这行的规矩。要是见面认出来,这事办的就毫无意义了。”董掌柜从小门出去,杜九言戴着帽子跟在后面。 七弯八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门。 “知道这是哪里吗?”董掌柜敲门,忽然转头看她,杜九言左右打量了一番,笃定的道:“衙门。” “你小子神了啊,”掌柜惊奇不已,“够机灵!” 杜九言呵呵笑了一下。这还神吗?她想不出来除了衙门还有哪里能办户籍。 门打开,一个矮个子老头冲着他们招手,董掌柜大步进去,杜九言隔着纱帘打量着四周。 衙门后面拖着的四合院,灰墙红瓦冷冷清清。 “在里面,去吧。”老头将他们引到一间院子前就走了,掌柜直接进了房间。房内光线还算亮堂,联排的书架上放着一卷卷的卷宗,临窗的位置摆着桌子,窗户上糊着红纸,一个枯瘦的老头缩在桌子后面写着字。 老头穿着公门灰袍服,应该是衙门里的刀笔吏,属杂役流。 “钱!”刀笔吏直接了当的伸手。 董掌柜早就准备好了,放了一锭二两的银子。 “二两银办二两银的事,”刀笔吏浑浊的目光投向杜九言,“度牒拿来。” 杜九言递过去。 “还是个生员,运气不错。”刀笔吏手法很娴熟,开户籍,添住地时让杜九言将住址写出来,最后题名时,杜九言忽然将他的笔按住。 刀笔吏眼睛一眯看着杜九言,“想改名?” 杜九言点头。 “那就是三两的事,”刀笔吏伸出枯瘦的手,杜九言看向董掌柜。董掌柜又笑呵呵的递了一锭银,不多不少,显然是早有准备。 刀笔吏将钱塞进荷包,干哑的声音问道:“改什么?” 杜九言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杜九言。 “名字不错,”刀笔吏没停留,将名字写上,顿了顿,“三两银办三两的事,户籍上可还想加什么人?” 此事他不提,杜九言也会提。 “儿子!”杜九言写在纸上,“四岁,杜……” 杜什么?她目光一扫,阳光从窗户投射进来,折射成红色的光,斑驳的落地上,像一片片红色的鳞片。 “杜红麟!”杜九言在纸上写上三个大字。 刀笔吏又看了她一眼,呵呵一笑,将小萝卜的名字添上,晾在一边等墨干,又随手起笔写了一张度牒,吹了吹,两样折放在一起递给董掌柜,“三两银的事办完了,如果再有要求,另付钱。” “多谢!”董掌柜接过来,两人出门而去。刀笔吏则颤颤巍巍的找出一本户籍册,在上面添上杜九言和杜红麟的名字。 原镇远府清溪县顾家村人,顺天四年清溪县生员杜九言,年十九,其子杜红麟四岁,随父落于宝庆府邵阳县。 德庆楼后院,董掌柜将户籍文书和度牒一并交给杜九言,“杜小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有。”杜九言双手接过,“身无长物,不然我给掌柜免费用工三个月?” 掌柜哈哈一笑,摆手道:“你如今乃是生员,我这庙小,不敢用。” “这么说,也不一定是运气好了?”杜九言苦眉,成了生员秀才她连伙计都做不了了?这不是断她财路吗。 董掌柜眉梢一扬,低下声来,“看问题要多面,你说好,自然就是好,你说不好那这运气就是狗屎。” “掌柜言之有理。那我这就是走了狗屎运。”她说着,取了银子出来还给掌柜,“好运一起分享了,祝掌柜财运亨通,客似云来。” 董掌柜没有客气,收了银子笑道:“同福,同福!” “那我就告辞了,往后掌柜有事可去鸡毛巷杜宅找我。”杜九言拱了拱手,董掌柜送她出去,“找不找你,这要看你往后是发达还是落魄。但有一言提醒,一个生员,好歹也是读过四书的。” 杜九言哈哈大笑,“看来,这辈子我只能止步于此了。” 她说着,一脚踏出客栈大步离开,心情轻松脚步轻快,很快回了家里。 令她惊诧的是,所有人都没有出去,吊嗓子,练拳,做饭……各人做各人的事,院子里一片祥和安静,只有隔壁院里孩童地啼哭声。 “九姐姐。”闹儿迎上来,“办成了吗?” 大家都停了活,紧张地看着她。 杜九言笑而不语,将户籍和度牒拍在桌子上,大家都涌了过来,陈朗高兴地道:“杜九言,这是你的名字?” “是,在下杜九言见过各位。”杜九言一一拱手。 闹儿和花子也跟着拱手,笑嘻嘻的道:“九言姐姐好。” “叫哥,不能露陷了。”杜九言坐下来,神情悠哉的喝着茶,小萝卜挤上来,拉着陈朗,“先生,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小萝卜,您看看。” 陈朗摇了摇头,“没有小萝卜的名字。” “没有我?”小萝卜顿时委屈的瘪着嘴,“娘啊,为什么不写上我的名字,你不要我了吗。” 杜九言敲他的脑袋,“多读书。” 小萝卜红着眼睛噘着嘴,一脸的不高兴,一边陈朗噗嗤一笑,道:“没有小萝卜的名字,但有另外一个名字,你想不想听?” “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小萝卜激动地往里头钻,“先生念给我听听。” 陈朗道:“杜红麟。这名字不错。” “杜红麟啊!真好听。”小萝卜手舞足蹈,哈哈笑着,鼻涕被吹出个好大的泡泡,他一头往杜九言的怀里扎,“娘,你真好。” “诶?”杜九言抵着他的脑袋,嫌弃的道:“鼻涕擦干净!” 小萝卜也不嫌弃,咻的一吸,抓着户籍就跳了起来,“我有名字喽,我有名字喽!” “怎么会给小萝卜取这个名字?”跛子在她对面问道,杜九言放了茶盅,回道:“福灵心至,缘分。” 跛子看了她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娘。”小萝卜扑过来,“不对,爹,你为什么叫杜九言啊。” 第17章 过目不忘(母亲节加更) 杜九言想了想,认真地道:“因为你爹我说话一言九鼎!” “咦?”小萝卜一脸奇怪,“为什么不叫杜九鼎。” 陈朗和银手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鼎多重。”杜九言蹙眉道:“你扛得动吗。扛不动等我老了你怎么养我。” 小萝卜蹙眉,觉得自己被耍了,于是回避这个问题。在杜九言怀里拱啊拱的,将刚刚没有擦掉的鼻涕,成功的擦掉了,“爹,咱们有家了。” 杜九言提着他的衣领,冷飕飕地道:“小孩,衣服归你洗。” “我洗就我洗,”小萝卜抱着她又蹭了好几次,“反正都是我洗,那索性擦干净点。” 杜九言嫌弃的把他的脸挤成包子。 晚上,杜九言出钱大家吃了一顿好的,猪肉炒了一大锅,个个吃撑的坐在院子里发呆乘凉。夜深时,银手悄无声息的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就顺利折了回来。 “九哥。”银手刚敲门,杜九言便穿的整整齐齐的开了门,“一切顺利?” 银手嘿嘿一笑,得意的从怀里拿出半尺厚的《周律》,“我出马,从无失手!” 墨绿的封面,烫金的大字,杜九言接过来翻开一页,里面是竖版,但明目列的很详细。 银手打了个哈欠,“九哥,你真准备读这么厚的书?” “我过目不忘。”杜九言笑盈盈的说着,拍了拍的银手的肩膀,“辛苦了。” 银手不自然地摆了摆手,“我睡觉去了,明天一早还要上工呢。”说着,面无表情的转身回自己房里,等房门一关他立刻趴在门缝朝对面看,脸上堆满了笑意。 为值得的朋友做事,比给自己办事,更加高兴。 今晚这一偷,相当值得。 银手美滋滋的睡觉,杜九言却去了书房,说是书房不过是空出的那一间,里面除了桌椅外什么都没有。 点了灯,她伏案翻看。 越看她越觉得惊奇,因为这一部《周律》,分明就是结合了清朝以及明朝法律的所长,甚至还有现代法律的影子。 “不会吧,这么巧?!”杜九言迅速翻着,为了证明自己的推断,如饥似渴的翻看着,等看到中间,她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太祖皇帝和她一样,是一位穿来的律师。 因为他是律师,所以抬高了讼师的社会地位。 她这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没有太祖皇帝,那她就算穿来了,也只能默默的做个写状纸的刀笔吏? “多谢。”杜九言朝天拱了拱手,“虽不知您高姓大名,但却让我有了归属感啊。若有一日见着你灵位,我一定奉上香火,好好敬拜。” 可惜她晚来了两百年,不然和这位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 “楷模,榜样啊!”杜九言羡慕不已。 人家穿越做皇帝,她穿越做乞丐。 “不过,起点底表示奋斗空间大,要努力啊!” 天不知觉亮了,杜九言看地累了就合衣睡一会儿,醒来接着看。门外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她心无旁骛,等天黑天亮了几次她才放了书。 饥肠辘辘,她扶着桌子起来,将门一开,一个小萝卜咕噜噜的滚进来。 “娘,”小萝卜揉着眼睛抱着杜九言的腿,“你在闭关练功吗?” 杜九言将他抱起来往外走,笑着道:“不,我闭关修仙!” 小萝卜钻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咕哝着,“娘,我也想修仙,反正娘做什么,我做什么。” “那你就做个善财童子。”杜九言轻笑,将小萝卜放在床上,他跟老鼠似的,闭着眼睛自动钻被子里缩着,喃喃地道:“好,我最喜欢钱了。” 便睡着了。 杜九言捏捏他的脸,“明明前几天还坚强独立勇敢,怎么现在就变成软萌粘人包子。”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定是我魅力太大的缘故!” “小萝卜确实和以前不同了。”陈朗端着一碗面条进来,“大概是因为你变的聪明强大了,他就变回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杜九言确实饿了,坐下来狼吞虎咽吃了半碗才回神,笑道:“又不是狐狸,还能变身?” 和狐狸也差不多了。陈朗腹诽了一句,问道:“你真打算做讼师?周律能看懂吗,若有不懂处,我可以给你解释。” “我还真有几处用词不懂。”杜九言点头,“用词太过简练,我吃不透意思。” 文言文和白话文的区别,两者的字排列就算一样,可意思却能天差地别。 她说着,将《周律》取过来,有好几页她都折起来做了记号,“这里,我不大懂。” “推官一职,乃前朝所设,专管刑名。”陈朗点了点后面的话,“本朝延续了此职务,专管刑名、提点刑狱的事。” 原来是这样,杜九言问道:“推官是所有府县都有?” “那不是,只有大的州府设有推官一职,县中衙门没有这个职位。”陈朗说完,问道:“可明白了?” 杜九言点头,将最后一口面条吃完,扶着《周律》,又点了一处,“这里,不大懂。” “两天一夜,你……快看完了?”陈朗掩饰不住惊愕,当年他读书时也曾看过《周律》,前后整整用去了半个月时间,不过他看过的书,基本都能记得住。 “一目十行,先粗略看一遍记住内容。”杜九言向来是这样看书的,这次是古文她用的时间更长,“等闲再细细看一遍。” 一目十行,记住内容。陈朗第一次知道,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我给你解释。”陈朗慢慢解释,杜九言认真听着,等到天亮时,杜九言已经将一本《周律》看完。 早上吃饭,她黑着两只眼睛打哈欠,跛子从外面回来,头发似乎洗过了,但依旧有厚厚的发帘遮住半边脸,他不屑的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书亦讲究劳逸结合。” “现在就准备劳逸结合。等睡醒了再去西南行会摸摸底。”杜九言喝着粥,吃饱了人就犯困,跛子愕然,问道:“看了两天就去行会?你是真自信,还是无知者无畏?” 杜九言擦了擦嘴,淡淡然地道:“我去是自信,你去就是无知者无畏!” 说着,关门睡觉去了。 跛子看向陈朗,陈朗冲着他苦笑。 “跛子哥,九姐真的看完了,早上先生已经帮着她背过了。”闹儿进来收拾碗筷,一脸惊奇兴奋地道:“一字不差!” 跛子惊了一下,揉了揉眉头咕哝道:“还真是……有点本事。” “让她去行会试试。”陈朗含笑道:“九言的能力,我们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说不定能成。 第18章 无需认真 西南讼师行会百余年,每一届的会长,都是由会内讼师联合推举选拔,再递交朝廷,由圣上亲自接见,盖上玉玺才算作数。 全大周泱泱百十个行会,却只有西南和燕京两处行会最为知名。 此刻,杜九言看着烫金的牌匾,心情很复杂。 重操旧业,她有喜有悲。喜的是,这事儿她擅长,就算不同但学起来容易,悲的是,她居然除了这件事,别的都不会。 “爹,”小萝卜眨巴着眼睛,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进去后你要好好表现!” 杜九言理了理衣服,正色道:“既是决定要做,自然就会认真对待,把你的小心心放在小肚子里。” “嗯,嗯。”小萝卜给杜九言整理衣服,露出慈母盼儿跃龙门的表情,“那我就放心了。” 杜九言嘴角抖了抖,牵着儿子的手,上前敲门。 门打开来一个穿着灰布长褂,包着文人白方巾的年轻男子开的门,打量着她,“请问,你有何事?” “我想申请入官学,”杜九言人生地不熟,所以说话竭尽客气,“不知要办理什么手续呢?” 年轻人又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道:“先请进来吧,先去见薛先生,能不能进要先生见过才行。” “有劳了。”杜九言拱手进门,看来正如陈朗所言,入行会难度不大。 她牵着小萝卜跟着灰衣男子穿过影壁。 讼行很大分三个主院,正中是府学,从角门穿过靠左边独立的院子是讼行,右边则是行会。 他们穿过林荫小径,进了正中的如意门。 院里的游廊上坐了很多同样穿着灰布长褂,戴着方巾的少年。 个个手里拿着厚如砖块的《周律》,或读或背着。 “请!”引路的少年道。 杜九言扫过这些人,小萝卜压着声音,道:“他们都是讼师吗?” “暂时还不是。”引路的少年含笑看了一眼小萝卜,“多数要等三年学完,考核合格,方才可以。” 小萝卜愕然,捂着嘴眼睛圆溜溜的,“爹啊,三年呢。” “没事,”杜九言嘘了一声,“什么事都有例外。” 那位少年又看了他一眼,推开一扇门,指着里面道:“进去吧,薛先生不在,你坐等一刻。” “多谢。”杜九言带小萝卜进去,随即身后的门被关上,屋子里光线很暗,小萝卜更是被关门声吓了一跳,“娘,怎么关门了。” 杜九言走到门口,侧耳去听。 外面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凭脚步和气息,她能确定隔着一道门至少站了十几个人。 随即有人调笑着道:“那个土包子不会想做讼师吧?玉岩师弟,你不应该将人领进来的,弄脏了我们的地方不说,往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进官学。” 杜九言扬眉,没觉得多意外。 腿边,小萝卜磨牙磨的咕咕响。 “先生交代过,来这里的人都是有诉求的,我们要尽量满足别人。”周岩轻轻一笑,“所以呢,一条狗敲门我都会引进来的。” “周岩脾气最好了。” “薛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薛先生会见她吗?她是不是连书都没有读过。光顾着生儿子去了吧。” “长这么丑,也有人愿意嫁,天怒人怨。” “就算读书了,也顶多是个童生或秀才吧。乡下地方,秀才都要喊老爷的。” 讥诮的笑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不读书,在这里闹腾什么。” “薛先生好。” “陆先生好。” 大家行礼过后,一本正经的各自散开了,该读书的读书,该背书的背书,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个错觉。 “年轻人总要有点年轻人的调皮和活力。”陆绽见薛然脸色不好,忙笑着解释道:“你一生气就太凶了。” 薛然摇了摇头,无奈地道:“老师就快要从京城回来了,今年的考核迫在眉睫。可他们却一点不着急,还在这里说笑玩乐。” 薛然推门,门一开他就看到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大一小,便脱口问道:“你们什么人,为何在我书房?” 身后,响起一阵阵调笑声。 “先生,”周岩在身后躬身行礼,解释道:“方才他二人询问如何入官学,所以学生就将他们带进来了。” 薛然打量着杜九言,觉得似曾面熟,但又想不起。 父子二人起身。 “想要入学读书?”薛然和陆绽各自书桌后面坐下来,问道:“今年几岁,哪一科的进士,师从何人,读律几年?” 杜九言开口,不急不慢地道:“今年十九,顺天四年的秀才。没有拜过师门。《周律》已通读会背。” 仅是秀才,还没师门? 薛然凝眉打量着对面父子,指了指小萝卜,“你儿子?” “是!”杜九言回道。 薛然眉头锁的更紧,质问道:“十九岁考了生员,成亲有子,还能通读背诵《周律》?” 十九岁,孩子四五岁,那么她就是十五岁就成亲了,可见家学迂腐,没有远见。一个秀才师门未拜,可见出身很差。 薛然收回目光不再打量。 “是!”杜九言坦然回道。 门外响起哄闹声。 “咱们没有猜错,果然是秀才老爷呢。” “居然说会背《周律》,应该考一考她。” “考什么,会吹牛的人多的是,考他,先生可没这闲工夫。” 笑声不断,满满的轻蔑和嘲讽。 薛然觉得杜九言在戏耍他,便忍怒道:“读了多久?” “两日!”杜九言面色不改,声音依旧云淡风轻。 薛然的脸色陡然涨红,拍了桌子,拔高了声音,“读了两日,你就说会背,你可知学了三年却不知律为何物的大有人在。” 杜九言无视门外的笑声,她来这里,到目前还是认真的:“学三年不会是别人,我读两日应付考核毫无问题。且,官学收学生不就是为了教学!先生若要基础,大可考校我。” 入官学三年才能参加考核,所以她会不会此时此刻也不重要了。 薛然勃然大怒,“放肆!你当官学是什么地方,你想进就能进?” 薛然发怒,门外所有声音立禁。 杜九言忽然一笑,看来她最后一点认真也不需要了。 第19章 不能骂人 杜九言起身,负手看着薛然,扬眉道:“我原本是想进的,可现在看到你们,我改变主意了。” 说着便要走了。 薛然被气笑了,“你如此狂妄目中无人,即便将来做了讼师,也定然是个目无法纪,一心只为出风头的讼棍,你这样的人,官学不会收!” 这样的人他见的多了,考中了秀才又不思进取,以为会说几句话,读了一遍《周律》就能做讼师。 并且自信的以为,只要自己来,就一定能考得上,成为名扬天下的讼师。 可笑,西南行会学子近百人,个个饱读诗书熟读《周律》,里面甚至还有位顺天四年的状元,可又怎么样,还不是考了几次才合格。 在西南行会,不管你是谁,都得守这里的规矩。 杜九言忽然停下来看着薛然,似笑非笑。 薛然吓了一跳,随即正色道:“不服气,想闹事你还嫩了点。” 他最恨这种没能力,还自视很高的人。 “薛然是吧!”杜九言优哉游哉地踱步回来,上下打量着薛然,“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我只是秀才,还是因为我没有师门,抑或觉得我读律两日太少?” “你说呢。”薛然怒道。 “呵呵!”杜九言笑。 “呵呵!”小萝卜也跟着一笑。 薛然气的头晕,扶住桌子,怒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讼师考核,有明文规定,功名从生员以及生员以上者,方可参加讼师考核。”杜九言道:“此一项,我合格!” “讼师考核,没有明文规定,生员需要师门。”她说着朝天一拱手,“若真要师门,那么我就是祖师爷太祖皇帝的学生。怎么,你觉得这师门不够格?” 薛然面皮直抖。 “此一项我合格!”杜九言接着道:“我虽读律两日,但《大周律》我已能通背。方才我邀请你考核我,先生不愿,这就不是我的问题。这一项我合格。” 薛然抬手拍桌子,不等他拍响,忽然桌子啪的一声响,他惊了一跳。 “拍桌子,我也会!”杜九言道:“要说要说我人品?我方进门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可你的学生隔门取笑我如狗,我亦忍了,先生认为我人品如何?” “你当如何。”门外,周岩中有人不服气,喊道:“你读律两日就敢大言不惭。就算是狗也有自知之明,而你没有。你连狗都不如!” 杜九言目光一转,找到说话的少年人,十七八的年纪,长的很细嫩,此刻挺着胸挑衅的看着她。 “说我不如狗,我当如何?”杜九言走出来,冲着少年人笑了笑,忽然抬脚砰的一声将说话的人踹到在地,她一脚踏在对方肚子,冷笑道:“小子,这样如何?” 哗! 所有人都惊呆了,都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打架也都是挥着拳头装腔作势,过一些的也不过揪着头发挠脸罢了。 谁能想得到,这瘦弱的少年,一句话不合就动手。 “放肆!”薛然气的冲了出来,“你今天不赔礼道歉,休想出这个门。” 少年被杜九言踩在地上,疼的嗷嗷面色涨紫,眼泪打转。 “想拉架?”杜九言看着围过来的一群人,“就你们,再来二十个也没用。” “敢欺负我爹,揍你们。”小萝卜挥着拳头,叉腰站在杜九言的腿边。 大家都瑟缩了一下,只觉得今天惹了一对流氓父子。 杜九言低头看着少年人,“说话就说话,讲道理就讲道理,骂人就是你的不对!你爹娘让你读书,却不教你做人!今天小爷我教你。” “你,你给我等着。”少年人怒吼道。 杜九言勾了勾嘴角,“等着又如何?”她说着,目光巡视一周,冷笑着,“你们是敢拿刀杀人,还是拿拳头扎谁?一群斯文败类,在这里和我充大头,也不拿着镜子照照自己。” “照照自己去。”小萝卜道。 杜九言松开脚,负手走到气怒的薛然面前,昂头道:“你不用威胁我,朝廷有明文规定,但凡报名者,你们必须得收!合格不合格,你区区一个官学的先生,说了也不算!” “狂妄,放肆,败类!”薛然恨不得动手,可这小子分明就是有武艺在身。 读书考了秀才,还生了儿子,关键居然还练武了! 什么人家,居然这样养儿子! 杜九言道:“就你这群浮躁又狂妄自大的学生,我觉得你很悲哀啊。” “难怪斗不过燕京讼行。”杜九言目光一扫,满面遗憾啧啧叹道:“修身契行,言必由绳墨!此句送给各位!” 他说完,牵着儿子的手,大摇大摆的穿过人群,往外走,路过周岩身边,忽然手一动,周玉岩吓的一声惊呼,抱住头。 可害怕的拳头没有落下来,只听到一声讥笑,父子两人已经走远。 周岩顿时尴尬的满脸通红! “可恶,太可恶了。”薛然生气,有学生道:“先生,不该这么放他走!” 薛然看了对方一眼,忽然想到了杜九言方才嘲笑他的一群学生的话!方才人在的时候,大家各自自保,害怕的瑟瑟发抖,现在人走了,就开始放马后炮! 他厌恶不已,拂袖道:“有辱斯文!都站着做什么,回去读书去。” 大家暗暗松了口气,还真怕薛然说去把人追回来……那小子刚才踹的一脚不轻,真要动手,会吃亏的。 “确实有辱斯文!” “她会不会来报考?”杜九言说的没有错,她要是来报考,西南讼行是不能拒绝的,这是祖师爷定的规矩。 “她来才好呢,到时候我们好好收拾她。打架不行,读书难道还怕她不成。让她趾高气扬的来,灰头土脸的滚!” 这话引起共鸣,众人点头不迭,开始有意避开方才的糗态,说起别的事情。 杜九言晃悠悠地出了门,大门合上,她叹了口气和小萝卜道:“看来,咱们要另想办法了。” “爹啊,你刚才真帅,打的好。”小萝卜皱着鼻子,想了想小声问道:“爹啊,我刚才其实有点怕,他们人多。” 这么多人,就算杜九言再厉害,其实打起来还是费力的。 “别怕,打架就是要气势足!”杜九言摸了摸他的头,“多打几回就行了。” 小萝卜点着头。 杜九言抬头看向头顶的牌匾,笑了笑,“这牌匾……很不错!” 小萝卜眼睛骨碌碌一转,捂着嘴窃窃地笑了起来。 第20章 举头三尺 “可惜了。”杜九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萝卜问道:“可惜什么。” 杜九言道:“可惜了这手好字。祖师爷知道了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出来打你?”小萝卜满眼的笑,杜九言摇着头,“他见到我一定会惊为天人,恨不得义结金兰,舍不得动手。” 小萝卜得意地笑着,一点不怀疑她娘的话的水分有多大。 “薛然会哭吧,”杜九言抚了抚头发,小萝卜道:“您刚才不就想让他哭的嘛。” 杜九言摸了摸儿子的头,这小子她越养越喜欢,“亲儿子。” “亲爹!”小萝卜抱着她的腿。 两人走着,忽然就看到对面的街上走过来三位少年。 三个人拉拉扯扯,其中一个穿着天青色的长袍,二十左右的年纪,眼睛笑起来弯成了月牙,面相很讨喜无害,另外一个子高身形壮,浓眉星目,也是二十上下,很结实憨厚。 两个人拦着一个穿绿衣的少年,口若悬河的推销着什么。 “小哥,不一定要进西南讼行,这世上讼行多的是。”瘦瘦的男子拦在递塞名帖。 他的样子让杜九言想到了路边推销毛片的人。 “比如我们三尺堂。我们三尺堂立世两百年!”高壮男子说完,杜九言就听到瘦瘦的男子很低声的补充了一句,“还差一百九十七年。” 杜九言看的兴味盎然,停在路边。 “什么三尺堂?我立誓要进西南官学,你们让开。” 高壮男子拖着对方,极力推销,“我们三尺堂,聚集年轻讼师,我们迎新流,纳新思,容新人。不怕你锋芒毕露口若悬河针针见血,只要你有胆,有财。这里就是你登峰造极的南天门,就是你俯视群雄的天梯。” “兄弟,和我们一起,开创讼师新未来吧!”他握拳,面色诚恳,语气激愤,很具有煽动性。 那绿衣少年一把将他们的名帖丢在地上,推开他们怒道:“你们让开,别挡道!” 说着,见鬼一样的跑进西南讼行,敲门,滋溜钻了进去。 瘦瘦的男子捡起名帖和同伴道:“荣兴兄,为什么这么多有眼无珠的人呢,白读书了!” “吉昌,我们回家睡觉去吧。”窦荣兴叹气,忽然身后有人出声道:“二位,招人?” 两个人一愣,循声看去,就见一位瘦小的、皮肤黝黑,但眸光清亮的少年,牵着一个萝卜头大小的孩子站在面前。 少年笑容明媚,神色和煦。 小萝卜牙齿晶亮,眼若满月,天真可爱。 很面熟,在哪里见过呢? “是啊。”窦荣兴顿时激动起来,“你……想入三尺堂” 杜九言扬眉,点了点头,“介绍介绍?” “好!”宋吉昌将刚才捡起来的名帖顺手递过来,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兄弟,你听好了!” 杜九言撇了一言名帖,上面写着:三尺堂 “我们三尺堂聚集天下年轻讼师,我们迎新流,纳新思,容新人。不怕你锋芒毕露口若悬河针针见血,只要你有胆,有财。这里就是你登峰造极的南天门,就是你俯视群雄的天梯。” “三尺堂是所有年轻讼师……”宋吉昌说了一半,被杜九言打断,“劳驾一问,哪个财?” 才或者财? 居然听出区别?宋吉昌哈哈一笑,拍手道:“都行,最好两样都有。” “原来如此!”杜九言点了点头。 重点不在才,而是财!他们差钱呢。 “没有?没有也没关系啊。你没才我们教你,你没财我们一起挣。钱是小事,我们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宋吉昌打着哈哈,拦在杜九言前面。 今天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愿意进三尺堂的,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走了。 杜九言抱臂打量着宋吉昌。 小萝卜抱臂打量着窦荣兴。 “这么说,你们至少三年没开张了?”杜九言歪头看他们! 窦荣兴惊讶不已,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们确实没开张!” 宋吉昌瞪了一眼窦荣兴,“闭嘴!” 杜九言似笑非笑,“所以想要新人带资进三尺堂?” 宋吉昌缩着肩膀,目光闪烁,摆着手,“大家一起发财啊。你这么说太直白了,不好听。” 能做,还嫌话不好听?杜九言问道:“你们考核过了吗,有讼师资格认可证吗?” 宋吉昌顿时挺起胸膛,“有啊,不然怎么能立门户。” “我们不屑与西南的人为伍,所以三年一过,立刻出来了。”窦荣兴点着头道。 杜九言挑眉,这么说他们也是西南官学出来的讼师,但不知是条件不好不留,还是他们不想留,总之,自己出来单干了。 “兄弟,你考过了吧?”宋吉昌问道。 杜九言摇头,“还没考!” 啊!是那天在德庆楼的少年,宋吉昌顿时变脸,“那个……没考过我们不能收。”就拉着窦荣兴,“走了,快走。” 那少年狡猾,不能惹。 换杜九言拦住他们,“每个讼行每年可以推举一人考核,我去三尺堂,你们推举我不就可以了。” 窦荣兴笑的眉眼弯弯,点着头,“嗯,我们是可以推举的,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啊。” “闭嘴。”宋吉昌说着,看向杜九言,“你读了几年律?” “两天!”杜九言道:“足够了。” 看吧,就不是个老实人!宋吉昌目瞪口呆,半天后从僵化中回神,拉着窦荣兴就走,“荣兴贤弟,我们今天似乎和周兄有约吧?” “没有啊!”窦荣兴被拖着走。 但不过两步,一人衣领被扯,一人大腿被抱住,那队父子笑盈盈地齐声道:“别走啊!” 第21章 我请吃饭 “见鬼了,明明是夏天,我怎么觉得阴风阵阵,好冷!”宋吉昌打了个哆嗦。 窦荣兴指了指后面,“他们不是鬼!” 宋吉昌瞪了他一眼,“闭嘴!” 他们整天候在西南行会门口捡漏,可没一次成功的。今天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居然还是被强迫的。 到底谁捡谁? 宋吉昌如此想着,愤愤地看了眼杜九言。 杜九言冲着他一笑。 宋吉昌打了个哆嗦。 “伯伯,走不动了,抱抱!”小萝卜拦住窦荣兴,“抱抱嘛,宝宝的腿腿好疼啊。” 窦荣兴低头去看。小萝卜长的白白嫩嫩,眼睛像葡萄似的眨巴着,清澈无辜实在是让人心疼,他欢喜地将他抱起来,“好,伯伯抱。” “伯伯,您贵姓啊,哪里人啊,家里有宝宝吗?”小萝卜天真可爱,一脸纯真。 窦荣兴摇头,如实答道:“我姓窦。我还没成亲,怎么会有宝宝呢。”又道:“我是新化人,你们是哪里人啊。” “伯伯没有宝宝啊。”小萝卜避而不答他的问题,“你多大了,居然没成亲。” 窦荣兴嘴角抖了抖,呵呵笑道:“小孩子,不要问这些事哦。” 两个人聊天,杜九言负手踱步慢慢跟着。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一刻钟,西南讼师行会烫金牌匾,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百年老匾,一分为二。 “这……”薛然脸色发白,颤抖地捧着碎匾,泪湿了双眼。 陆绽从梯子上下来,奇怪地道:“绳子刚换的,怎么会断。”这绳子很结实,从来没有无故断过。 “师兄,你看看像不像被人割断的?”陆绽抓着一截绳头,百思不解。 薛然抱着碎片,嚎啕大哭,“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祖师爷啊!” 西南行会哀嚎阵阵,而在相隔两条街的三尺堂内鸦雀无声! 窦荣兴解释着,“道安兄,这就是缘分啊,而且小萝卜特别可爱。” “缘分,真是有缘分。”钱道安从房门的缝里窥着正厅,杜九言优哉游哉的喝茶,小萝卜贴着她的耳朵说着悄悄话。父子两个越看越不像好人。钱道安扶墙才站直了,咬牙切齿,“孽缘!” 狡诈!这是钱道安昨天的印象,而此刻更加坚定了这个感觉。 “引狼入室?”周肖收齐纸扇,一拍手掌,点破局势! “怎、怎、么办,赶、赶、赶走?”年纪最小的宋吉艺挤过来,观察着外面。明明他们打算设局骗点钱,现在却感觉对方是入侵者! 五个人发愁的凑在桌边站着。没有椅子,早在两个月前,因为缺钱,窦荣兴偷偷将五张黄花梨的椅子贱卖了,换了两个月的馒头咸菜。 “有钱吗?”钱道安问道。 宋吉昌嫌弃地摇头。 “那不能留,我们都没吃的了。”钱道安立刻拍板,“赶走!” 谁赶走?大家互相看着对方。 “我去吧。”周肖笑眯眯地起身,“这种为难的事,只有我为难点了。” 周肖背着手,打开了侧门出去。正厅中母子二人正有说有笑,小萝卜低声道:“这是周肖,邵阳人,顺天二年进士,今年二十二岁。” “厉害,这个都打听到了?”杜九言佩服不已,小萝卜的刺探能力简直一流,百十步的功夫,就从窦荣兴嘴里套到这么多信息。 杜九言打量着周肖,身材高挑,唇红齿白,一身天青长袍承托的他气质疏朗,如芝兰玉树。 小萝卜冲着周肖甜甜一笑,叉手弓腰行礼,憨态可掬,“周伯伯好!” “咦,你认识我?”周肖坐下来,面色和煦准备话家常。赶人走,总归不能太直接,委婉迂回一点,给大家都留点面子。 小萝卜点着头,“是啊,周伯伯风流倜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爹,对吧?” “嗯!”杜九言颔首,冲着周肖一笑,“吃了吗?” 周肖下意识摇头,“没吃!”他想起自己的任务,不能和人说吃饭的事,“杜小哥,我们三尺堂……” “我请客!”杜九言打断他的话,财大气粗的拍了二两银在桌上,“你去买三斤牛肉二十个馒头回来!” 周肖立刻展颜一笑,袖子如风扫过,银子抓在手里,面上笑的云淡风轻,“……这怎么好意思,你才来怎么能让你请客。” “进门拜山头,应该的。”杜九言摆了摆手,大气爽快。 赶她,这三斤牛肉五斤馒头没有了! 周肖立刻分辨出轻重缓急,果断的道:“那你喝茶,一会儿咱们就开饭。有话饭后说!” 话落,拿着二两银摇着扇子,昂首挺胸的走了…… “恶……饿……”宋吉艺指着门缝……钱道安附和着怒道:“对,恶心!为二两银折腰,我高看周兄了。” 钱道安唰的一下开门出去。 “饿……饿死了,早、早点回、回来。”宋吉艺吐出后面六个字。 宋吉昌啪的一声拍在他脑门上,怒道:“没骨气!” “哥,你、你打、打我。”宋吉艺嘴一鼓,圆圆的眼睛里聚满了泪水,高大的身躯一把将堂兄扑倒,一边挠一边哭,“欺、欺负我!” 宋吉昌被压在地上,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宋吉艺嗷嗷地哭!居然说他没骨气。要是你有骨气,你就不会因为害怕而将人带回来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好好说话。”窦荣兴上去拉架。 宋吉艺唰的一下,朝他投来幽怨的目光。窦荣兴顿时话风一改,“不饿吗,留着力气吃饭!” “嗯。”宋吉艺乖乖的停手,推开鼻子流血的宋吉昌坐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哥、哥欺负我。” 宋吉昌呸了一声,气势汹汹的地道:“我就欺负你,怎么了!” 宋吉艺一骨碌爬起来要动手,窦荣兴扑上去抱着他,“嘘,听外面!” 第22章 不行就告 “又见面了。”杜九言热情地拱手,“幸会,幸会!” 一点都不幸会!钱道安决定不给杜九言父子说话的机会。 “杜公子,情况是这样。如今的讼师一行,早已经败絮其内,若非我等早在祖师爷面前立誓,此生不改初心,定然早就改行去了。” “我见你老实,所以真心实意的奉劝一句,早点止步,别再蹚进这浑水里。”钱道安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 钱道安情真意切的叹了口气,一抬头却发现本该感动的父子俩人,居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莫说感动,连眼皮都没动。 “没听懂?”钱道安问道。 杜九言凝眉,认真问道:“谁把讼师一行败了?” “西南讼行!”提起西南讼行,钱道安就来气,“他们垄断了整个讼师行当,逼得别人无路可走,你说可气不可气。不过,这是他和我们的仇怨,你大可去报名入官学。” 杜九言同仇敌忾地道:“我也气啊,所以来你们三尺堂,我们一起报仇。” 谁稀罕一个连《周律》都没读的人。钱道安耐心的,善意地道:“你没有仇怨,大可不必得罪他们。做讼师,还是官学靠谱啊。” “有仇怨啊,谁说没有!”杜九言话锋一转,问道:“你上过公堂吗?” 钱道安一愣,脸腾的一下红了,随即正色道:“不是说了吗,讼师一行被垄断,我们这些小讼行生存很艰难。” “垄断一条道,就换条道走。”杜九言喝着茶,语气淡淡然,“难不成,你们一直拱着一堵铜墙铁壁不回头?” 钱道安点头,随即又摇头,怒道:“什么拱,我们又不是猪!” “换条路吧,”杜九言打量着四壁溜光的三尺堂,还不如深山里搭的茅草屋,唯一的好处就是不漏雨,“走乡村包围州府的路。” 钱道安一头雾水,“怎么包围?” 杜九言似笑非笑地道:“同意我留下,带你们奔小康。” “什么奔小康?”钱道安神情坚定,“不行,你不能留。” 这父子两个太狡诈,还喜欢得理不饶人,钱道安确定不能收。 杜九言忽然一概亲和模样,往椅子上一靠,架着二郎腿,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钱道安顿时浑身发毛,戒备地道:“你想、想干什么?” 这小子一定在想坏主意。 杜九言问道:“不同意?”钱道安坚定地摇头,“不同意。” “那好!”杜九言敲了敲桌子,着重强调了一句,“我去告你们!” 钱道安蹭的一下站起来,义愤填膺,“你凭什么告,我们没犯法,再说,官府是你家后院,你想告就能告?” “作为讼师,这话说得没水准,难怪至今没开张!”杜九言也站起来,负手看着钱道安,“二两银!我若告你们抢,依律一人笞八十!你们是讼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若告你们骗!那你们至少一人三十板,罚银十两。罪加一等……” “够了。”钱道安道:“你有证据吗,证人呢?我也能反告你诬告之罪。” 杜九言扬眉看他,没说话。 “哎呦!”小萝卜往地上一倒,屁股拱着像一只毛毛虫,扑上去抱住钱道安的腿,“爹啊,我被打了,我好疼啊……您别管我了,去报官吧。” 杜九言掩面惊讶,露出惶恐不安之色,“我的儿,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骗钱还打人!” “呜呜……”小萝卜干嚎着,声音洪亮,“我们好可怜啊。” 杜九言点头,假意的擦了擦眼泪,泪眼朦胧的看着钱道安点了点头,“是可怜!初来乍到就被骗。” 钱道安看看抱着他嚎哭的小萝卜,又看看泪眼朦胧的杜九言……震惊,惶恐,不安,愤怒,郁闷……交杂着,让他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他混迹在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无耻。 “凭、凭、凭什么?”钱道安动了动腿,小萝卜立刻拱着屁股,也动了动。 杜九言擦了擦眼泪,面色苦眼睛笑地道:“我弱,我有理啊!” “你们!”钱道安噗通一声倒坐在椅子上,“我、我、我同意还不行吗。” 他同意,是因为他知道杜九言说的一句没有错,她们刚才确实拿了二两银子出来……只要上公堂,他们三尺堂有一百张嘴,也打不赢这官司。 “同意了?”小萝卜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抱着钱道安的胳膊,笑嘻嘻地道:“钱伯伯好!” 钱道安眼前发黑。 “你们不吃亏,”杜九言道:“相信我。” 鬼信你!钱道安心里呐喊着。 “我、我、我不、不、”门咚的一声打开,宋吉艺冲了出来,插着腰抽着气地哭,“不、不同……” 杜九言眼睛一亮,少年生的浓眉大眼,皮肤白净,简直是活脱脱长大后的小萝卜,她顿时觉得自己是老母亲,笑着点了点头,“你确实很不同。” “同、同意!”宋吉艺怒道。 小萝卜拍手,“宋二伯伯真好,您是这里看着最像好人的人了,谢谢你同意。”说着,跑过去抱着宋吉艺手,摇啊摇。 宋吉艺气的甩手,“我、我、我说、说、不、不同意。” 小萝卜立刻嫌弃的松开,蹬蹬跑回来坐杜九言身边。 宋吉昌和窦荣兴也跟着出来,尴尬懊悔的站在后面。 “钱兄!”杜九言笑眯眯的和钱道安道:“这事……恐怕还需要你解释一下。” 钱道安欲哭无泪的回头看着同伴,憋着嘴道:“三位贤弟,先过来坐,我们慢慢说。” “真留下他们?”宋吉昌悔的肠子都青了,以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 钱道安点头,把杜九言的话重复了一遍。 “告、告、告我们?”宋吉艺瞪圆了眼睛,又开始哭,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你、你欺、欺负我、我、我和你、拼、拼了!” 说着,就朝杜九言冲过去。 钱道安和宋吉昌以及窦荣兴不约而同的捂住了眼睛。 看着好欺负的宋吉艺,打架从未败过! 先打这小子一顿,出出气。 可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再睁开眼睛,就看见宋吉艺的手被杜九言笑盈盈的握住了,后者笑的云淡风轻,前者却是眉毛眼睛拧巴在了一起。 眼泪掉的更凶,“疼,好、疼、疼!” 一个瘦小,一个高大,画面很诡异扭曲。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窦荣兴忙上去拉架,“打架动手可不对。” 杜九言松了手,依旧翘着腿看着眼前的四个人,“我不来,你们偏要邀请我来,我来了,你们又不同意我留下!” “来去,哪能都让你们定。” 窦荣兴抱着宋吉艺,宋吉昌喊道:“我没邀请你,是你胁迫我们来的。” 杜九言扫了他们一眼,看着门外,“都去洗洗手,先吃饭!”说着,牵着小萝卜去门口的井边洗手。 周肖和她们擦肩进门,笑着道:“是,吃饭前要洗手。”说着,盯着四个兄弟,用眼神问道:“动手了?输了?” 钱道安点头。 “软硬不吃,怎么办?”宋吉昌指了指外面,“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不留她,她还要去告我们。” 周肖一愣,“以什么罪名?” “骗,或者抢。说看心情告。”钱道安指了指桌子上的牛肉和馒头,“二两银子!” 周肖扇子啪的一敲脑袋,悔不当初,“饿昏头了!” “钱兄,周兄,怎么办。”宋吉昌问道。 第23章 合作愉快 “娘啊,”井边,小萝卜低声问道:“您为什么非要进三尺堂啊?他们穷得没饭吃了。” 杜九言将小萝卜的手擦了擦,道:“我需要讼行推荐考核。正好他们碰上了。” 小萝卜猛点着头,“娘,我刚才表现好不好?” 杜九言刮了儿子的翘鼻子,赞扬道:“好,非常好!” “那你亲我一下。”小萝卜将脸凑过来,杜九言啪叽亲了一下,捏捏他的脸,“乖儿子。” 小萝卜甜滋滋抱着她的脖子也亲了她一下,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娘,他们肯定在商量对策。” “商量到明天也没用。走,咱们吃饭去!”杜九言抱着儿子,优哉游哉地进门。 “杜小哥,吃饭了。”周肖请她入座,五斤馒头堆成了小山,“家资清贫,实在是失礼。” 杜九言看了一眼馒头,在桌边坐下来。 宋吉昌仇视地看着她,其他三个人则面无表情的盯着馒头不说话。 “吃饭!”杜九言抓了个馒头给小萝卜,“都别客气,吃了这顿,下一顿你们还不知何时有!” 她话落,桌子上的馒头立刻消减了一半,几个人一声不吭地开吃。 饭吃的极快,一会儿功夫馒头扫光牛肉也清空了,周肖以扇掩面漱了漱口,笑盈盈的看着她,“杜小哥,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饭吃完了,骗钱的证据消灭了,开始翻脸了!杜九言笑着道:“从三尺堂出门,左边第六间童记以及两条街外的马记都是馒头铺,而牛肉则只有西南讼行斜对面的西南卤肉铺才有。” 大家一愣,周肖似笑非笑地道:“杜小哥,何意?” “你出门一柱香,想必先去买的牛肉,回来时去的马记,因为想占便宜,所以多和马记聊了几句,他主动多送了你一个馒头!” 宋吉昌几个人面面相觑,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不由都看着周肖。 “然后呢?”周肖没否认。 杜九言给自己倒茶,喝着茶漱口,接着道:“我说这么多,没别的意思,就想告诉你,我的二两银与众不同。” “然后呢?”周肖面色绷不住了,他忽略了银子。 杜九言放了茶盅,扬眉道:“官府去西南卤肉铺一查便知,所以想抵赖恐怕不行。”二两银去馒头铺拆不开,所以周肖一定会先去买牛肉。买了牛肉回来正好路过马记馒头铺。 其他四个人目瞪口呆,一起看着周肖。周肖哈哈大笑,拍着手,道:“杜小哥,果然聪明过人,心思细腻。” “聪明这事就不用你提醒了。”杜九言道:“我只是提醒你们。我想告,还是告得了。” “你是西南讼行派来的?”周肖含笑,换了个话题。 “非也,我今日刚被拒!他说我无才狂妄,不收我做学生。”杜九言点到为止,“不过幸运的是,一出门就遇到了你们。” 五个人憋着气暗暗呸了好几口。 “可三尺堂庙小,你这么聪明,我们实在不想耽误你。”周肖诚恳地笑道:“实不相瞒,过了今年我们也要散伙了。” 杜九言没说话。小萝卜冲着周肖挤眼睛,“我爹说,他带你们奔小康。” “怎么奔?”除了钱道安,其他四个人异口同声,连宋吉艺的口吃都没打磕巴。 “你不就想要考核的名额吗,拿钱,我们卖给你。”钱道安觉得,要是让这小子进来,他们一定会倒大霉的,“不用你带着我们奔什么小康。” 周肖看了一眼钱道安,笑眯眯地道:“钱兄是我们大哥,他说了算。” 杜九言根本没接他们的话,悠悠地道:“从明天开始,你们每顿两个馒头,如何?” 钱道安脸一沉,暗道一声,完了。 果然,窦荣兴一脸喜色的点着头,“好啊。好啊,我同意。” 宋吉艺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点着头道:“我、我、我要、要三个。” 场面死寂。 “吉艺叔叔,我的省给你。”小萝卜贴心地道:“我吃不完呢。” 小萝卜打听到了,宋吉艺比杜九言小一岁。 宋吉艺一脸感激地冲着他笑了起来,点着头,“谢、谢谢!” “不客气,都是一家人。”小萝卜大方地道。 钱道安嘴角直抖,宋吉昌踹了窦荣兴一脚,怒道:“你干什么呢,钱兄周兄都没同意,有没有立场。” “九言很聪明,肯定考得上。”窦荣兴小声道。 宋吉昌气的说不出来话,去看钱道安。 钱道安揉着额头,猛喝了两口茶。 “成交!”周肖目光一转,扇子一折,果断地拍板,“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幸会。”杜九言和周肖握手,“在下杜九言,往后多多关照。” 她找到工作了! 周肖看了看交握的手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幸会,九言贤弟!” “那我明日来上工。”杜九言呵呵笑着,“各位,明日见!” 说着,抱着小萝卜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小萝卜趴在杜九言的背上冲着他们挥手,“伯伯叔叔们,明天见哦!” 钱道安唉声叹气,“这小子心术不正,三尺堂名声难保啊。” 周肖笑道:“道安兄,如今的我们,还有更差的境遇?” 钱道安一愣,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了,他们如今已经是低谷中的低谷。 “好歹有白馒头吃。”周肖一笑,摇着扇子出门,“吃他一个月,看他还会不会赖着不走。” 钱道安和宋吉昌眼睛一亮,茅塞顿开,纷纷起身朝周肖拱手,“果然还是周兄想的通透。” 留下杜九言,他们不就损失了个推举的名额。但天天有馒头吃啊,不亏。 “这不是通透不通透的事,不收,她真的会告我们。而且,我们没有选择!”窦荣兴蹙眉,一脸认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杜九言是说到做到的人,不是吓唬他们的。 周肖扇子一顿,面皮抽了抽,嗓子眼被二两牛肉和馒头堵住了。 周吉一拍桌子吼道:“你不说话会死?” 把他们最后的台阶都打碎了。 钱道安揉着额头,摆着手道:“都同意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离考核也没几天了。” “这小子,欠收拾。”周吉昌道:“钱兄,以后我们慢慢收拾她。” 钱道安点了点头,气总算顺了点。 杜九言带着小萝卜回家,母子二人不着急,一路闲逛着,小萝卜问道:“爹,一天二两银,你的钱也吃不了几天吧。” 现在养的人可真多啊。 “五文钱两个馒头,如何一天二两银?”杜九言道。 小萝卜眼睛发亮,点着头,“一个人五文钱,七个人一天三十五文,是可以吃很久!”又道:“等他们推举你去考核,过了以后咱们就能甩掉他们了。” 讼师考核下个月初八。 “办法总比困难多。”杜九言说着,停在家门口的巷子里,就看到隔壁那家门口有个人鬼鬼祟祟的扒门缝,因发现了他们母子,立刻捂着半边脸,飞快的朝巷子里头跑走了。 “盗贼啊?”小萝卜嫌弃的摇头,“不如银手叔。” 第24章 其乐融融 “怎么样,他们收你了吗?”陈朗给他们开的门,又朝外面看了看,将院门关上。 杜九言回道:“收了!我本都不想进,可盛情难却,便勉强进了。” “九姐姐真厉害。”闹儿拍着手,“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杜九言赞同的点头,夸赞道:“闹儿眼光好。” “嘻嘻,那是当然的。”闹儿说着,递过来一碗汤,“九姐姐快和点汤补补脑子,是跛子哥早上买的猪脑,我亲自炖的汤。” 一股腥味扑面而来,杜九言皱眉看向门外的跛子,很怀疑是跛子故意使坏。 跛子半面脸无喜无悲,“不用谢我!” 杜九言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喝点吧。”闹儿目光殷勤,“我们都舍不得喝。你这么辛苦,我们都吃你的用你的,你要是身体不好,我们都会难过心疼的。” 小萝卜捂着鼻子滋溜一下跑了,抱着跛子的大腿,“跛子哥,有没有热水,我要洗澡!” “有!”跛子抱着小萝卜,“咱们去洗澡。” 杜九言哎呀一声扶住了额头,“不行了,不行了!我这头晕的厉害,约莫是困的,我要去睡会儿了。”说着,拍了拍闹儿的肩膀,“大家都很辛苦费脑,你给大家留着吧。” 说着,推门进了房间。 闹儿嘟着嘴去看陈先生。 “我去和她聊聊。”陈先生敲了敲门,房内杜九言应了,他推门而入,两人对视皆是苦笑。 陈朗道:“闹儿心地良善,一片好心。你该喝点。” 杜九言给陈朗倒茶,情真意切地道:“先生年纪大了需要补一补。” 陈朗一怔,哈哈失笑,摇着头道:“我忘了,和你说话从来占不了上风。”话顿,他道:“我没想到你的事情这么顺利。既然入了西南官学,那往后就要好好读书才对。” “先生,我会背《周律》,现在就差实践。”杜九言道:“不需要别人再教我。” 她没强调三尺堂,是因为在她看来在哪里都没分别,反正最终目的都是考讼师资格证。 这话要是薛然听,定然是嗤笑鄙夷,可陈朗却知道,杜九言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将《周律》记住了。 “这个怕不容易,没有考核你上不了公堂。”陈朗道:“不管如何,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虚心一些,多积累知识,攒一些同科人脉亦是不小的收获。” 杜九言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日就去报道?”陈朗笑着,杜九言就是这样有意思,她张扬自信,可不懂的她却又能虚心讨教。他高兴地问道:“可要额外准备什么?” 这事她忘记问了,不过,大概也不用再准备了,毕竟他们五个人不会教她读《周律》的! 靠人不如靠己啊,杜九言看着陈朗道:“我去了就是他们最大的福气,别的都不需要了。” “你这自信要保持啊。”陈朗失笑,开门出去。 杜九言倒在床上发呆,一点都不自信。 小萝卜说的对,她手里就这么点钱,寻常花销据说撑住七八年没有问题,可她要养这么多人,能撑住半年就不错了。 另辟蹊径? 想的容易,做起来不容易。而且那五个人也不过想骗她一个月馒头吃,根本没有打算和她一起共事。 没资源,没人脉,什么都没有。 她的路真是又长又崎岖呢。 “娘。”小萝卜光着屁股,蹬蹬跑进来,奶声奶气地道:“娘,你睡着了吗。” 杜九言歪在床上打量着小萝卜,嫌弃不已,“光着屁股,羞不羞?” “不羞,跛子哥说我们这里都是男人,没关系。”小萝卜说着扭着屁股去翻衣服,“娘啊,你是不是特别累?要不要我喂你吃饭?” 杜九言坐起来,拍了一下小萝卜圆溜溜的屁股,“走,吃饭去。” 说着,她大步出了门。 银手和花子一起回来,桌子上拍了十几个铜板,花子笑嘻嘻地邀功,“我今天运气不错,要了十二文钱!银手哥,你得了多少钱?” “这么多。”银手变戏法一样,拍了两锭银子在桌子上,“十两银锭!” 花子和闹儿哇的一声扑上去,一人拿了一个,“银手哥,你好厉害啊,我们这个月下个月都有饭吃有地方住了。” “以前也没让你们饿着啊。”银手抓了个桃子啃着,一脸得意。 陈朗叹气,“吃饭吧!”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对几个孩子的影响都不好,可这里所有人,就是他年纪最大吃的是闲饭,最没有资格说话的人,就是他。 跛子无声的坐在陈朗身边,仿佛在说,有我陪着您吃闲饭。 “先生放心,我这十两从赌场里顺出来的。那个赌鬼一边喝酒一边赌,手边上堆着几百两的银子,我就顺手摸了十两出来。”银手嘿嘿笑着,将桌子上的钱,并着抽屉里这两天的钱,一共十三两都堆在中间。 “九姐,这钱你收着,以后我们的钱都交给你保管!”银手道。 杜九言走过来,陈朗给她让了位置,她坐下来凝眉道:“你们这能力不错啊,为什么以前过的那么落魄?” “以前有钱就花了,现在不一样,”银手笑着道:“我们有家了,所以挣钱要慢慢用。” 杜九言微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包括跛子,每个人的神色都和以往不同了,安宁沉静,不再时初见他们的颠沛流离中得慌乱不安。 其实细想后很有意思,以前银手也能偷,花子和闹儿也能要着钱,想要存钱租个院子,给自己一个家不是不可以。 “你在想什么?”跛子忽然开口,看着她,“疑惑,为什么以前我们不赁宅安家?” 杜九言点头。 “你想多了,我们都是大男人,住在哪里都是家。”跛子道。 杜九言眯眼看他,扬眉道:“这么说,还是因为我,你们才有这个家喽?” “对!”跛子正要说话,花子已经点着头,道:“因为九姐姐,我们才有家!” 杜九言咳嗽了一声,“我功劳这么大,所以钱都是我的?” “嗯。”花子和闹儿都点着头。 小萝卜悄摸地将钱搂在怀里,双眸锃亮。 银手见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道:“尽管收着,有我在,饿不死你们!” “还是银手好。”杜九言将小萝卜的钱拿回来,撇了一眼跛子,“不像有的人,光说不练!” 跛子喝茶,厚厚的发帘自在的搭在脸上。 小萝卜瘪着嘴,拱着屁股爬凳子上坐着,不高兴。 陈朗咳嗽一声正要说话,跛子已经道:“我也即将有事做!” “跛子哥,你也去做事了,做什么事?”大家都好奇的看着跛子,很惊奇他突然的改变。 跛子神秘一笑,道:“自有解答的一日,不急。” “那我们就等着喽。”杜九言就是刺跛子,回他以尖酸刻薄。她将桌子上的银子一推,给了陈朗,“先生,钱既然已经偷回来了,没有自首找打的道理。这钱先生收着,柴米油盐都要钱,能余着就余着,将来给银手存老婆本!” 偷盗十两被抓后,是要判斩监侯的,这么重的刑,还是心安理得的花掉比较好。 “还是你想的长远。”陈朗道:“只是银手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虽说盗亦有道,可毕竟不是正经行当,太危险了。” 银手今年也才十六岁,半大的孩子,想改好还是可以的。 “别,我可没说我要成亲的。女人就是个麻烦,我这辈子就是……”银手一脚搭在凳子上,侃侃而谈的说了半句话,忽然小萝卜一拍桌子,喊道:“银手哥!” 银手顿时反应过来,抱着拳嬉皮笑脸,“姐,九姐,我不是说你啊,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杜九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银手眼睛骨碌碌一转,道:“你是男人啊!” 第25章 不做捕快 杜九言白了银手一眼,“你想娶,也得有姑娘愿意嫁你。” 银手呵呵笑着,不敢造次:“是,是!” “吃饭吧。”陈朗将饭菜端出来,大家各自坐下,刚吃了两口,院门忽然被人拍响,“杜小哥在不在?” “是找九哥的,我去开门。”花子放了馒头朝门口跑去,“谁找九哥。” 杜九言朝外头看着,就看到一个穿着绿袍的捕快扶着刀,站在门外喊道:“杜小哥,随我去一趟衙门,我们三爷有事找。” 焦三? 大家满脸戒备的朝杜九言看来,陈朗问道:“焦三找你,会因为什么事?” “估计因为赖四。”杜九言抓着馒头起身,“你们吃你们的,我去看看。” 跛子也起身随她一起往外走。 “你干什么?”杜九言奇怪的看着他,跛子面无表情地将大门关上,“怕你独吞赏金。”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 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才要跟着。多令人感动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这么讨厌。 门外的捕快看了一眼跛子跟着也没多言,走在前面领路。 邵阳县衙门空置,最大的官便是一位姓付的县丞,听说以前是个三品京官,后犯错被贬到此做了个八品县丞。 杜九言没见着付县丞,直接跟着捕快进了衙门后班房,焦三正午睡起来,在小院里洗澡,光裸着上半身,下面只穿着一条裹裤。 “进去吧。”小捕快指了指,“三爷在里面。” 杜九言看到了焦三,脚一抬进去,跛子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等他穿好衣服。” 杜九言看着跛子,跛子露出来一条眉毛高高抬着,“没觉得不适?” “有点。”杜九言抱臂在墙上一靠,扫了一眼跛子,颔首道:“肥肉多了点,油腻!” 跛子无语,睨了她一眼。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焦三披着衣服出来,喊道:“人呢,怎么还没到?” “来了。”杜九言招呼了一声,进了院子拱手道:“见三爷在沐浴,所以在门外等着,不知有什么吩咐。” 娇情!焦三看了一眼杜九言,又打量了跛子,凝眉道:“近日没在破庙见到你们,搬家了?” “住在城里了,往日多谢三爷照拂。”跛子也拱手。 焦三很满意,“告诉银手,让他手脚放干净点,要让三爷我抓个现成,非关他个十年八年。” “一定!”跛子应了。 看来焦三也很称职,对城中流民乞丐了然于胸啊,杜九言笑眯眯的听着。 “你叫什么?哪里人?”焦三问杜九言。杜九言回道:“镇远清溪人,杜九言!不过现在已落户邵阳。” 焦三嘿了一声,“人脉不少啊,这么几天就落户了。”这种事,他们心知肚明。不过都是小事,跟他也没关系,“赖四招了,现关在衙门里,等新任的县令上任就会递交文书去府衙。喊你们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三爷办案神速,是百姓之福啊。”杜九言拱手,溜须的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焦三不吃这套,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行了,你们别犯事就行,要是犯事了我焦三也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话落,又回头盯着杜九言,“再问一次,三爷我这里缺人,你来不来?” 杜九言嘻嘻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跛子开口道:“我来!” “你?”杜九言和焦三一起看着跛子,两个人都是一脸吃惊,焦三回身上上下下打量跛子,质问道:“你一个残废,跑得动吗?” 跛子忽然一跳,跟猴子似的跳上了围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行不行?” “行啊,你!”焦三眼睛一亮,很满意,“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前老子招人,你怎么不来?” 跛子跳下来,站地稳稳的,“以前只想混吃等死!劳问一句,捕快多少月例?” “明的八百文,暗的看你本事了。”焦三抖了抖钱袋子,一点不收敛,“好好跟着我,三爷让你换个混吃等死的方法。” 跛子抱拳,面无表情地回道:“多谢三爷,我明日就上工!” “行。”焦三说着喊道:“蛙子,给跛子拿一套衣服和五百文钱过来。” 蛙子就是刚才领他们来的年轻捕快,个头不高但人很机灵。 衣服送来,跛子搂在胳膊上,钱袋子随手系在腰带上,“多谢三爷。” “头发梳好,半只眼睛看人累不累。”焦三心情不错,又扫了一眼杜九言,“你可没他爽快,不像个男人!” 捕快活多粗,不适合她,杜九言笑着没接话。 “他不行,花拳绣腿。”跛子回道:“我来,三爷手里的人就够用了。” 焦三哈哈一笑,指着跛子道:“尖酸刻薄还自信,三爷我喜欢!”说着,大笑着出了门。 杜九言莫名其妙的看着跛子,等出了门她才问道:“你早就想好了?难怪前头说自己要做事了。” “有本事,在哪里都能活。”跛子抖了抖衣服,表情看着还挺满意的,“这样,总比每天在家看你脸色舒服!” 杜九言扯了扯嘴角,“我们也没认识几天,你别说的受了八百年委屈似的,”说着,负手走在前面,“也好,在这里混吃等死,还有钱拿,很好!” 跛子眼底划过笑意。 两人绕道进一条巷子,刚走里几步,就看到巷内有人再打架,二打一,被打男子满脸鲜血,瑟缩着往后退,打人者吼道:“姓崔的,我们老爷说了,你要是聪明识趣,就滚远点,如果你还恬不知耻,就休要怪他不念旧情。” “旧情?”男子惨笑一声,“他若念旧情,就该信守诺言,把婉娘给我。” 打人者冷笑,“那你就是不要脸了?行,今天我们就弄死你。” “没有婉娘我生不如死。”被打的的男子仰天冷笑。 打人者还要再动手,可看到杜九言他们站在巷口,两人对视决定收手,便骂道:“打死你我们还要坐牢都不值得,你这样的,我们只要一纸诉状,就能让你生不如死!你且等着吧。” 话落,两人渐行渐远。 被打的男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了。 “怎么不见义勇为了?”跛子似笑非笑地道。 杜九言摇头,“是非都没弄清,我去救,焉知不会成为帮凶。”话落,她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上墙怎么上的,用轻功?” 跛子打量了她的身形,埋头走路,闷声道:“你现在学,晚了!” “怎么晚,我才十九,正是学武的最佳年龄。”杜九言凝眉,“你教我,看我能不能学会。” 轻功!若是逃跑,脚尖一点就上了墙,这比她爬上去要更轻松。 “你上墙我看看。”跛子指了指家院的墙,杜九言搓了搓手,退了几步,助跑,加速,单脚踏上围墙,手一勾身体一松,猫一样地跃了过去。 她落地回神,跛子已在她身前站着,明明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杜九言就觉得他眼睛里都是得意。 “每日跑半个时辰,爬墙五十次,如能坚持,半年后必有成效。”跛子说着,在墙边捡了两块砖头,“绑在腿上。” 杜九言接过来叹了口气,看着跛子,“这么说,你其实也是我这样爬的,只不过速度够快?” “我不是,”跛子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但你想练,只能如此。” 意思是说,他是习武奇才,所以会飞檐走壁,而杜九言不是,只能用这种愚蠢的办法。 杜九言将两块砖丢在墙角,道:“学就学,谁怕谁啊。” 第26章 不能太亏 五月的晚上睡的不沉,就算翻身也会出一身汗。 寅末,天还没全亮,大家就陆陆续续起床,银手站在门口伸了个腰,闹儿打了个好听的哈欠,忽然咚的一声,一个什么东西砸了进来。 “什么人。”银手吓地一跳,大家都从房里出来,盯着墙边的暗处,“是人还是狗?” 窸窸窣窣,跳进来的东西从暗影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是我,脚没站稳!”话落,刺啦刺啦的拖着两块碎砖走了出来。 杜九言冲着他们耸肩,“不是我不行,是这两块砖不结实。” “九哥,你真开始爬墙了?”银手问道。 闹儿跑过去给她解脚上的绳子,“咱们墙高,九哥找个矮点的墙。” “爬别人家的墙不合适啊。”杜九言自己解开绳子,陈朗失笑,摇了摇头道:“我去给你烧水,一会儿洗洗。” 杜九言笑了起来,“谢谢先生,一身臭汗还真需要洗澡。” 跛子看了一眼碎砖,面无表情的回了房里。 “我自己来。”银手给她打热水倒桶里,“我提得动!” 银手提着桶出去,花子在门口露出个瘦瘦的小脸,喊道:“九姐,你是女孩子,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杜九言指了指自己,她都快忘记自己是女人的事了。 银手敲花子的脑袋,“嚷嚷什么,让人听到她就没的混了。” “不说,不说了。”花子捂着嘴溜了。 洗好澡出来吃早饭,大家都在唯独缺了跛子,陈朗和她解释道:“一早出门了,说今天去报道上工。”话落一顿,凝眉道:“跛子,变了!” “以前什么样?”杜九言啃着包子,闹儿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不说话,躺着不站着。他还说活着没意思呢。” 这么说还真是变了。这是有了生活的目标了?杜九言点头,“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鼓励他,多挣钱多干活,任劳任怨。” “九姐,我也任劳任怨。”花子站起来拍了拍肚子,“我出门干活了。” 闹儿摸了摸他的头,理了理碎布一样的衣服,“机灵点,不要惹事。” “知道。”花子笑着,两个小虎牙尤其可爱。 杜九言也放了碗,“我也走了,今天要报道,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吃饭不用等我。”说着,牵着小萝卜出门。 “晚点回来就晚点吃饭。”陈朗道:“你好好学,多问多听。” 杜九言摆了摆手,和小萝卜出门了。 …… 三尺堂关着门,杜九言提着一袋馒头,拍了十几次没有人开,小萝卜狐疑的扒着门缝窥着,“娘,他们不会逃走了吧?” “不会,他们没钱。”杜九言往后退,“在门口等我。” 她说着,起跳、上墙,手掌一扶人就进了院子,开了门放小萝卜进来。 一回身,窦荣兴穿着中衣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早啊!”杜九言打了个招呼,径直进了正厅,“你们每天都做什么?” 窦荣兴摸着自己的肚子,挠着头打着哈欠一边,“没事做啊,九言我再去睡会儿。” 说着,又回房睡觉去了。 “难怪穷,”小萝卜趴在桌子压着声音讲悄悄话,“是因为懒!” 杜九言将正厅收拾了一番,昨天费劲留下来,她就会认真待在这里,直到拿到讼师资格证! “起床,吃饭喽!”小萝卜爬上桌子,用茶托敲着茶碗,“再不吃就没喽!” 话落,叮叮当当,吱吱嘎嘎,开门声穿鞋声洗漱声……眨眼功夫,五个人穿戴整齐,一起出现在门口。 “九言,怎么来的这么早,昨晚睡的如何。”周肖摇着扇子,虽起床的速度快,但收拾的却不含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往后不用来这么早,早读效率最好,你不如在家多读会儿书。” “我来送早饭啊。”杜九言指了指桌子,“不想我来早点?” 桌子上大白馒头还冒着热气,他们五个人已经好久没有吃早饭了。周肖从善如流的坐下来,“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的。” 话落,一点都不客气的拿馒头。 几个人一本正经地将馒头分了,就着粗茶吃的很香。 “有没有陈年讼案卷宗,或是从衙门里的誊抄判牍?”没事做,她可以看看陈年旧案。 钱道安不理她。 周肖点头,“有!”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破旧的木头箱子,“都在里面,可是吉昌费力抄回来的。” “不要弄乱,收拾很辛苦。”宋吉昌不满地道。 杜九言将箱子打开,一层灰飞的满头满脸,她指了指箱子轻蔑地盯着宋吉昌,“让我不要弄乱,这话说的很不负责啊。” 卷宗松散杂乱的堆在里面,若非明说这是旧卷宗,杜九言会认为这是丢弃的废纸。 “咳咳……”宋吉昌也不知道里面是这样的,“这叫形散神不散。” 杜九言收拾了两本出来,坐在桌边翻着。 钱道安不和她说话,她是断不会主动搭话的,这个人固执,保守还小心眼。 小萝卜趴在桌子笑呵呵地看着宋吉艺,经过昨天的认识,他对每个人都有认识,周肖圆滑,钱道安假正经,窦荣兴笨,宋吉昌外强中干,宋吉艺最单纯。 “吉艺叔叔。”小萝卜眨巴着眼睛,“您吃过饭,有没有空教我认字?” 宋吉艺咬着馒头看他。 “你的学问最好了,”小萝卜崇拜地看着他,“好不好嘛!” 宋吉艺将半个馒头塞嘴里,立刻爽快地点头道:“你、你、有眼、光、光。” “好唉,吉艺叔叔最好了。”小萝卜凑在杜九言耳边,低声道:“爹啊,咱们的馒头钱不能白花了,省先生的启蒙束脩。” 说着,挤了挤眼睛。 “聪明!”杜九言摸着儿子的头,“快去,多认点字,这样更不亏!” 小萝卜短短的腿跟着宋吉艺去他的房间了。 “你们聊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周肖说着,起身摇着扇子就走了。 钱道安也板着脸起来,硬着拉着窦荣兴和宋吉昌,“我们也走。” 他要孤立她! “外面太热,我在家陪九言读书。”窦荣兴摇着头,“你们去吧。” 钱道安愠怒,窦荣兴就是不开窍的木头。 “你有没有立场。”宋吉昌道拖着窦荣兴,“走!” 窦荣兴一边往外走,一边喊着,“九言,你记得看家哦。”又转头和钱道安道:“听说昨天西南的牌匾碎了,咱们去看看啊。” 第27章 接了个案 西南讼师行会的牌匾,换成了一块新的,窦荣兴咧嘴笑着,“昨天九言出来没多久,牌匾就碎了。” 钱道安一来惊悚,“是九言下的黑手?” 窦荣兴摇着头,他没看到不能乱说。 钱道安冷笑,“这种事,她绝对能做得出来。”也只有杜九言能做得出来。 “我也觉得。”宋吉昌点头,正要说话,就看到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从西南讼行里出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哭里起来。 “有门儿。”宋吉昌嘿嘿一笑,上去就递名帖,“兄弟,被西南讼行拒绝不可怕,还有我们三尺堂。我们三尺堂立世百年……” 哭的男子抬头看他,“三尺堂?你们也接讼案吗?” “接啊。”宋吉昌眼睛发亮,“你有官司?什么官司和我们说说。” 钱道安也走过来听着。 “我姓崔,我想告花鹏武,让他把婉娘还给我。”男子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窦荣兴听地一脸迷糊,钱道安问道:“你是崔家的公子,崔树林?” “是!”崔树林看着两人,“你们愿意接是不是?” 钱道安立刻摆手,“不接,我们不接案子。讼行太小,呵呵……”说着,拉着宋吉昌就跑,“快走,这案子我们不能接。” 男子捂着脸又绝望都哭了起来。 “为什么不接?”窦荣兴想不明白,钱道安道:“闭嘴。” 说着,和宋吉昌拖着她走了。 到了饭点,大家不约而同的回了三尺堂。 杜九言还坐在桌后看卷宗,她的手边已经堆了好几摞。 几个人喊着累地坐下来,喝茶的喝茶,躺着的躺着。 周肖小口啜着茶,眼角余光打量着杜九言,小子看书的样子瞧着还是很认真的,就是不知道看懂没有,“有收获吗,从中可捡着宝了?” “一片荒芜。”杜九言语气嫌弃。 果然是这样,周肖轻轻一笑,道:“才看,看不懂是正常。” 杜九言抬头扫了他一眼,随手抽了一卷出来,在上面一处点了点,“誊抄的人心不在焉,一页三百字,错了六个,看着费劲。” 宋吉昌坐正了,不满的看着杜九言。 卷宗是他誊抄的,他抄了一个月,当时抄的可累了,居然被她嫌弃。 而且,也没有夸他的字漂亮。 杜九言看向宋吉昌,“誊抄卷宗和判牍也要挑一挑,这些案件不然中规中矩,不然掺假冤错,毫无意义。” 周肖怔怔收了扇子,盯着杜九言将卷宗拿过来,还真是找到六个错字,他又细细看了一遍案件,“哪有掺假冤错。这里都是已经认罪结案的卷宗。” 宋吉昌激动的抢过去看,“不可能!” 杜九言托颊,毛笔在她手心里转成个陀螺,她优哉游哉地道:“第三个案件,马易夜入严府,在严府中遭人乱棍打死!这位毛县令审问严府伙计,得口供三份,皆道不识此人,无人邀他来府。所以他们认为其是盗贼,从而乱棍打死。” 宋吉昌呼啦呼啦的翻到这一页。 钱道安往后倒,挡着脸,“别转,墨水洒了我一脸!”说着,抹了一把脸,手心里都是墨。 “杜九言!”钱道安气的指着他! “很帅!”杜九言冲他挑眉,放了笔。 窦荣兴悄摸的拿起她转的笔,学着她的样子,躲在一边练。 “有问题?”周肖很震惊杜九言的细心,但对她提的问题,却不以为然,到底是年轻后生,太自大了,“根据《周律。夜入人家》,凡是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若被家人杀死,则主人家无罪!毛大人判法有理有据,何错之有。” 杜九言和周肖以及宋吉昌道:“你们再看。” 宋吉昌重新看了一遍,一脸不服气,“胡言乱语,你《周律》读过没有。” “读的比你好。”杜九言不屑地道:“疑点呢有三,一,墙上无痕,门栓完好,一介书生你猜他是怎么进去的?” 杜九言说着,用笔勾画了一句,“二,这位伙计言,他们听到后院动静,提灯赶来匆匆赶来,见有个男子鬼鬼祟祟,抄起棍子便打上去。仵作验尸公文上明确写着,马易面颊浮肿,显是被人殴打过脸面。” 提灯看到男子,将别人打死却连对方的脸都不验?这说不过去。 “其三,马易老母蔡氏口供中明说马易与严府公子严长田有来往,为何没有下文,不去查证?” 周肖和宋吉昌面色大变,卷宗上的案件他们看过很多遍,可从来没有发现这些问题,但现在经过杜九言一说,他们再看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疑点重重,有问无解。 “是陷害?”窦荣兴一脸佩服,仅仅看卷宗就能发现疑点?他门五个人看了很多遍,从来没有感觉到疑惑。 这本事不能小觑,若对《周律》没有足够的熟悉,是无法从判牍中觉察不公,若不是心思缜密逻辑清晰,也不可能在众多线索中,找出疑点。 “你、你怎么、看、看出来、的、的。”宋吉艺也是一脸崇拜。 “靠脑子,靠经验啊。”杜九言起身伸腰活动筋骨,“好饿,我去买吃的。你们得空改一改吧,免得传世后,被后辈笑话。” 说着,喊着小萝卜,“儿子,我们去买吃的喽。” “嗯嗯。”小萝卜飞奔出来,父子二人渐行出门。 “他为什么这么傲气!”宋吉昌看着周肖,眉头气的直抖,好像就她有脑子一样,“我也有脑子!” 周肖以扇掩面轻轻一笑,“最可气的,是你还无话反驳。” “还是改改吧。”窦荣兴道:“她说的没错。” 宋吉昌怒气冲冲,“你有脸说我?” 一刻钟,杜九言提着馒头回来。 “就没个咸菜?馒头吃多了,索然无味。”宋吉昌对杜九言不满,对馒头也不满。 “不想吃就饿着,话多会噎。”杜九言抱着睡着的小萝卜,百无聊赖的打着盹儿。 卷宗看完了,她很无聊。 “九言,你怎么不吃?”周肖好意问道。 杜九言摆了摆手道:“我吃过了,馒头吃多了索然无味!” “过分!”宋吉昌咬着馒头控诉。 “有件事,早上崔树林去西南请讼了,”钱道安决定换个话题,这样他心里会舒服点,“不过,西南没有接他都讼案。” 周人好讼,百姓但凡遇到纠纷,有钱的就去请讼师,没钱的就去敲衙门外地登闻鼓。 所以,西南讼行每天都有很多人去,这没什么稀奇的。但崔树林的事,最近大家多少听说了一些。 周肖也不吃了,“是田安街胡同花家和对门崔府儿女情官司?崔家公子闹花府失信婚约不成,所以拟案请讼告官,但被拒了。” “闹事不成还告状。”宋吉艺昌道:“难怪西南不接案!” 钱道安颔首,“这种案子不大,可难度却很大。而且,就算说打赢了也没用。” 总不能拿刀逼着花家嫁女儿。 “有件事,”就在这时,杜九言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笑了笑,“我刚才去吃牛肉面,也接了个婚姻案,大概就是你们议论的案子。” 第28章 动容怜悯 唰的一下,大家都朝她看来,宋吉昌质问道:“你接了,你上得了公堂?” “你吃牛肉面?”窦荣兴幽怨,宋吉艺控诉地瞪着她。 杜九言撇过他们一眼,“有案子,就有肉吃。” 宋吉艺点头,窦荣兴脱口就道:“想!” “你们闭嘴!”钱道安怒道:“此案不能接,要不然我上午就接了。” 周肖也附和点头,“此案无凭无据,要是花家告他一个诱拐私通罪,不等你上公堂,官司就能定案了。” 所谓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花家老爷不同意,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样的官司还打个什么劲儿。 “不管什么事都要试试的。”小萝卜揉着眼睛,眨巴着笑嘻嘻地道:“爹,我说的对吧?” 杜九言摸了摸他的头,“我儿聪明!别人不稀罕,我们自己吃肉。” 小萝卜点头,窦荣兴和宋吉艺眼巴巴地看着她,也跟着点头。 “乖!”杜九言很满意三个人的表现。 钱道安气的肺疼,周肖无奈失笑。 “杜讼师在吗?”门外有人敲门。 小萝卜一咕噜从杜九言腿上滑下去,“我去开门。” 门打开,崔树林冲着小萝卜拱手,“劳驾,杜讼师在不在?” “在呢。”小萝卜道:“叔叔好有眼光和运气哦,遇见我爹了呢。”说着,请崔树林进来。 崔树林走路一瘸一拐,面色悲痛,他苦笑点头,含糊应了。 现在他就是不甘心,西南讼行不接他的讼案,他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好歹,杜九言还愿意听他说话,愿意为他主持公道。 “崔公子。”杜九言拱手,“这五位都是三尺堂的讼师,还劳驾你将案情始末道来给我们听。” 崔树林一一拱手,出声道:“我家与花家乃是对门邻居,花家从祖辈便开了一间杂货店,南北奇货应有尽有生意一直很好,家资也很殷实,但我家也不差,崔记货行的珍奇异果在宝庆独一无二。” “因为门当户对,我与婉娘自小就玩在一起,年纪大了以后更是情投意合。两家长辈见此就有了口头之约,待婉娘及笄后,便嫁给我。” “但从两年前,桂王封了去广西的要道,我家果子便断了货,父亲和兄长在进货途中遭了叛军杀害,我家彻底家道中落。” “花家便一改先前态度,与我家断交。我与婉娘一起苦苦哀求,求花家老爷履行当年之约,将婉娘嫁给我,可他矢口否认。还是婉娘以死相逼,他才松口。言明只要我两年内将家中欠债还请,挣够二千两的聘礼,他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这两年我东奔西走,几经生死。最终老天厚待我,让我在两年内挣到钱,可等我回到邵阳,才知道婉娘已许配旁人,十日后就要过大定了。” “我气不过上门理论,可对方不但不认,还将我毒打一顿。” “我此生非婉娘不娶,相信婉娘也非我不嫁。所以,就算倾尽家资,我也一定要和婉娘在一起。” 崔树林一揖到底,道:“请杜先生和各位讼师帮我达成心愿,崔某人肝脑涂地也会报答各位恩情。” “好可怜。”窦荣兴一脸同情。 钱道安白了他一眼。 “你二人婚约可有证人?”周肖问道。 崔树林摇头,“没有证人!我父已去世,花家老爷不承认有此事。” “第二次求他时,他言二千两聘礼,可有证人或立字据婚约?”周肖问道。 崔树林摇头,“当时只有我和婉娘在,没有字据,但婉娘可以作证。” “女子上不得公堂,没用。”宋吉昌摆手,瞪向杜九言,“你看这案子,一无证据,二无证人。你就算想出风头,也得量力而行。” 杜九言悠哉喝茶,没说话。 “你们……不接?”崔树林欲哭,激动地道:“你们为什么不接,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你们为什么都这样!” 崔树林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周肖叹气,解释道:“崔公子,你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只要对薄公堂,对方三言两句你就哑口无言。这案子毫无胜算。” “可我没用骗人,是他言而无信。”崔树林激动地道:“你们和西南讼行一样,只信花家!” 钱道安一怔,“此话怎讲?” “因为今天上午,花家去西南请讼,告他诱拐罪!”杜九言悠悠地道。 崔树林点头,“他们好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依据《周律。刑律。贼盗。略人略卖人》条例,若定为诱拐罪名,就会判绞监侯! 绞监侯,秋后由朝中三司审核,结果为三种,情实,缓决以及留着承祀为家门延续血脉,如崔树林这种情况,多半留祀。但谁能保证他能活到秋后?! 众人面色齐齐一变,周肖扇子一收道:“用此罪名,他女儿也不能幸免,可见花家态度之坚决。”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有西南讼行在,婉娘不会有事。而且,我也不会让婉娘背负这样定名声。”崔树林蹲在门口,满脸苦涩,“若不成,我宁愿一死。” 看来这是吃准了崔树林不舍,所以才釜底抽薪用这样决绝的罪名。 “你走吧。”钱道安摆手道:“这案子我们接不了。” 宋吉昌道:“没有胜算,白费劲。” “你们……”崔树林看着大家,“真的不行?” 钱道安点头,“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而是无能为力。你走吧,只要你不再纠缠执意求娶,想必花老爷也会撤诉,你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何必呢。”周肖摇头叹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为了情爱将自己都性命搭进去。” 崔树林摇头,攥着拳头道:“没有婉娘我生不如死。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婉娘永远记住我,让我死在他花家人手里吧。” 随着,起身就要走。 “等一下!”杜九言扬眉道:“我请你来的,你听他们做什么?” 崔树林眼睛一亮,“杜先生!” “此案我接了。”杜九言请他入座,情真意切,“你这么痴情的人,实在太让为动容怜悯,无论如何,这个事我一定会帮你。” 她会由怜悯之心,钱道安翻了个白眼。 崔树林握着杜九言的手,激动的语无伦次,“杜先生,您真是好人啊。” 小萝卜跳上去,一把拉开崔树林都手,笑嘻嘻地道:“叔叔,我也是好人。” 崔树林一愣。 “来来,我们谈一谈讼费。”杜九言笑的如沐春风 第29章 收钱办事 “如果事成,我许你百两讼费。”崔树林眼睛发亮,满面期待。 钱道安错愕,宋吉昌蹭的一下站起来,“一百两,你这是……”他想说杜九言要了,就是抢钱。这种小案,西南也不过收人五十两的讼费。 她一个破秀才,居然有人给一百两。 别人敢给,你敢要吗。 可是,这话宋吉昌到嘴又不得不咽下去,因为杜九言是“自己人”啊! “一百两!”杜九言微微蹙眉,朝小萝卜看去,小萝卜拼命点头。 一百两很多啊,就算坐吃山空也能吃上五六年了。 “行,这案子我接了!”杜九言热情给崔树林倒茶,“我们现在聊聊案情!” “先别急着谈。”宋吉昌忍无可忍,她居然真的敢要,“崔公子,她可没有讼师牌,你确定?” 崔树林看向杜九言。 “是没有。”杜九言笑着道:“但我说了,任何事都有两面,我们看问题要多面去分析。” 钱道安道:“怎么多面,事实就摆在我们面前。” “你可信我?”杜九言拍了拍崔树林打肩膀,“请讼这事,讲究你情我愿。我不强求你!” 崔树林想都不想,“我信!” 钱道安扶额,实在是无语了!他们这么苦口婆心的劝了,崔树林居然还点头说相信。 杜九言是给他下药了吧。 钱道安凝眉道:“你这么轻易接了,可知道后续有哪些事?公堂你都上不了,你接了岂不是戏耍他?” 杜九言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道:“这案子,你要真上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没有证据证明,必输无疑!所以,想要赢,只能智取!” 钱道安被气笑了,拍着桌子道:“现在是别人告他。不是你不想上就不上的。” 杜九言微微点头,“我不想上,自然就有不上的办法。” “都消消气。你们也不公平,两个人吵九言一个。”窦荣兴说完,被宋吉昌一脚踹旁边去了,宋吉昌喊道:“杜九言,你哪里来的自信?” “天生的。”杜九言神色淡然,认真答了他的话,宋吉昌气的眼前发黑,“你……你简直有病。” 杜九言懒得理他。 “九言,”周肖看不下去了,拉着她到一边,好言道:“我问你,他说的话都是一面之词,若是他骗你呢?讼师接案前,都要询问调查看过资料才敢说接。” “否则,就是自己给自己挖坑,最后不但无法脱身,还弄的一身腥臭。”周肖发自肺腑,苦劝着。 杜九言笑眯眯地回道:“我既接此案,就必然调查过了。” “什、什么意思?”周肖不解。 杜九言看了一眼崔树林,回道:“中午我与他相约后,便去他家附近打听过,此案实情如何我不敢定论,但来龙去脉我已了解过。” “你可真是……聪明啊。”周肖无言以对,完全没有想到,杜九言居然已经调查了解过了。 他要说她熟练呢,还是说她冲动? “那你不上公堂,准备怎么打。”周肖笑问道。 杜九言不答,意味深长地道:“崔公子认识媒婆吗?咱们现在上门提亲去。” “提亲?”崔树林摇头,“不行,花老爷根本不会让你进门。我觉得你还是换个办法。” 宋吉昌鄙夷大笑,指着她道:“你说的那么自信,我当你有上门妙法,居然就说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人活在世,不是我辱别人,就是别人辱我。”杜九言道:“但大多时候,都是我辱别人去。” 宋吉昌胸口发闷! “走!”杜九言一手拉住崔树林,“我陪你提亲去。” …… 花府中,花家大老爷花鹏武正与一蓝袍男子说话,男子今年二十有二,姓郭,表字润田,乃是西南讼行的讼师。 讼行里讼师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郭润田乃丁字辈,由分管丁字辈的王谈伶点册而来。他虽辈分低但阅历却不少,应对这种案件,绰绰有余。 “此案我们既然接了,就必然不会有问题,你尽管为令嫒准备婚事,绝不会耽误进程。”郭润田微微一笑,神态笃定。 花鹏武拱手作揖,感激不尽,“实在是太感谢了,此事扰的我家寝食难安。此人实在太过无赖,若非怕坏小女名声,老朽恨不得直接动手,将他打上一顿出一口恶气!” “武力粗暴也解决不了问题,花老爷还是交给我们吧。”郭润田很有信心,“诉状明日我便上缴府衙,不出十日便有回应。等县丞大人开堂,再来请花老爷到场。” “辛苦郭先生了。”花鹏武拱手,亲自送郭润田出门而去,奉上一包银子,郭润田摆手,“花老爷不必如此,定金我们已收,待结案后,你再付余钱。” “西南讼行的讼师就是不一样啊。五月二十二小女过定,届时先生一定要喝杯酒。”花鹏武心悦诚服,正要说话,门外小厮在门外回道:“老爷,廖公子来了。” 廖公子本名廖卿长,是花家定亲的准姑爷。 花鹏武点头,“请姑爷到正厅来!”又和郭润田介绍,“乃是新化廖氏的长房长孙。” “做绸缎生意的廖家?”郭润田门儿清,朝门外看去。 廖卿长穿着一件藏蓝的锦袍,身形挺拔,容貌俊美,如初升的太阳生机勃勃又炽热美好。花鹏武对这个未来的女婿越看越喜欢,不但家势好,为人也刚正有教养,和他女儿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伯父!”廖卿长进门行礼,花鹏武拉着他介绍了郭润田,三人依次落座,廖卿长道:“适才我朋友告诉我,崔树林去了一家叫三尺堂的讼行,他们接了他的案子。” 三尺堂?没听说过啊,花鹏武看着郭润田。 “一间小讼行,三年来从未接过讼案。”郭润田语气不屑,“花老爷不用放在心上。” 花鹏武回道:“有郭先生和西南在,他找谁都没用,老夫很放心。” “那就好。”郭润田见翁婿二人有话说,便起身告辞,“如此,我就不多留,有事再遣人来通知花老爷。” “慢走,慢走!”花鹏武和廖卿长送客回来,刚到门口,就见小厮匆匆来报,“老爷,刘媒婆和崔公子求见,说为崔公子提亲的。” “他们让老爷和小姐亲自去接人,否则他就要嚷的全天下都知道,小姐她……她……”小厮回道。 反正话说的不好听。 花鹏武大怒! 第30章 小姐安好 “花大,花二,抄家伙跟着。”又回头对廖卿长道:“卿长稍坐,我去去就来。” 花鹏武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大步冲去了门口。 门打开,外面站着三个人,刘婆子在前,崔树林在右,左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黑黢黢的少年,花鹏武扫过一眼,一句话不多言,就喝道:“给我打出去!” 花大和花二上来抄起棍子就打。 崔树林被打了一棍子,疼的嘶嘶吸气,拉着杜九言道:“杜先生,我就说不行啊!” 他已经上门过几次了,每回都是被打出去。 杜九言左闪右躲,棍子挨不着她,“废话多,放!” 嘭嘭嘭! 三声烟火,炸开在花府外,就算是隔着三条街,也都听到了这动静。 烟火过后,四周更加安静。 “喊!”杜九言道。 崔树林一个激灵,扯着嗓子喊道:“婉娘,我是树林,我回来了。” “婉娘!”媒婆也跟着喊,“崔公子来找你。” 两个人的嗓音,简直有穿墙破云之势。 花鹏武大怒,“给我闭嘴,不准嚷!” 一轮棍棒骤雨袭来。花二只觉得棍子一沉,也不知怎么弄的,就见那个黑黢黢瘦弱的少年,手随意的一掀,他蹬蹬瞪后退了三四步,咚的一声,跌倒在地。 花鹏武愣了一下。 “花老爷,来提亲是喜事,你急着关门作甚。”杜九言目光一扫,花大吓的一抖。 崔树林接着喊。 “无赖!”花鹏武怒喝,杜九言笑盈盈地,“让我们见见花小姐啊!” 花鹏武抄起花二的棍子就打,就在这时,他身后有女子喊道:“爹!是不是树林?树林回来了?” “是婉娘!”崔树林眼睛一亮,使劲力气往里头钻,“婉娘,是我,我回来了。” “滚!”花鹏武和花大合力,啪地一声将门关上,随即对里面喝道:“回去!” 崔树林急的红了眼睛,冲着里头喊,“婉娘,婉娘啊!” “收工!”杜九言丢了一两银给媒婆,“改天找你。”试着对崔树林道:“急什么,人在里面,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崔树林被拖走,刘媒婆在后头喊道:“杜小哥,我等你啊。” “杜先生。”崔树林不死心,好不容易把花婉娘喊出来,为什么又走了,“为什么又要走,再闹一闹啊。” “闹了花鹏武就同意将女儿嫁给你了?”杜九言摆了摆手,“回去说。” 两人回了三尺堂,小萝卜扑了上来,喊道:“爹!提亲了吗?” “提了啊。”杜九言牵着儿子的手,悠哉悠哉地坐下喝茶。 崔树林蹲在门口,一脸苦闷。 “提到了?”窦荣兴凑上去,宋吉昌讥讽一笑,“怎么可能,只可能被打出来。” 见窦荣兴不信,宋吉昌便去问崔树林,“她带你提亲去了?办成了?” “没有。”崔树林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杜先生是什么打算。” 宋吉昌目瞪口呆,“杜九言,你花一两银子找媒婆,跑人家门口放个鞭炮就回来了?” 她真是拿人钱不当钱花。 杜九言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宋吉昌抚额,“你达到什么目的了?”说着走过来,压着声音道:“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你可不能诓骗人。你想成为讼师,最起码的底线和道德得有。” “道德底线是什么?是你坐在屋里的纸上谈兵,还是占着资历来教育我?”杜九言冷笑一声,“你也没资历啊。” 宋吉昌想打架。 一边,钱道安讥诮地道:“你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为了惊动花小姐,让她和崔公子见上一面?然后呢,又吓跑回来了?” “你不是不管吗,问这么多是吃饱了撑了?”杜九言道。 钱道安拍了桌子,“杜九言,你这是不识好歹?”这个人,真是牙尖嘴利,气死人不偿命。 “识好歹,就是默不作声听你的嘲讽?”杜九言摆了摆手,“我不需要你们发表任何意见。” 宋吉昌站起来,“凭什么,他一个外来的,我们却要被他欺负。” “因为你好欺负。”杜九言敲了敲桌子,漫不经心地道:“儿子,崔相公,咱们吃肉去,我请客。” 她说完,窦荣兴和宋吉艺喊道:“九言我们也吃。”跟着跑出去。 钱道安和宋吉昌对视,气的说不出话来。 花府。 花婉娘跪在父母亲房门外,用剪刀抵住脖子,哭道:“要不是今天他们闹一下,让我知道树林哥回来,你们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树林没有死的事?” “你死一个试试。”花鹏武被气的脑子嗡嗡响,“你若敢自杀,崔树林也活不成,诱拐通奸之罪,他坐定了。” “父亲!”花婉娘绝望地看着花鹏武,“您太绝情了。” 花鹏武拂袖,怒道:“你亦可以和崔树林私奔。但我话放在这里,天涯海角,但凡我找得到你们,崔树林必死无疑。” 花婉娘自小读书,当是明白其中利害,她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花鹏武道:“扶小姐回去。” 两个小婢女架着花婉娘回她的院子,花婉娘失魂落魄回到房间,扑在床上,如果不能嫁给崔树林,那么她成亲那日,就将是她的忌日。 忽然,她的手一动,碰到一个东西,她一愣,揉干眼睛去看,整洁的床单上放着一封信。 花婉娘迫不及待拆开来看信中内容,顿时满面困惑。 …… 月色如洗,夜色渐深,西南讼行中却依旧人来人去一如往常。 郭润田从王谈伶房中退出来,与同僚一起边走边道:“此案着实无趣,因对方求到老师这边,我才接的。” 他纯粹卖人情,“否则这种案件,怎需我出面。” 张智昂颔首,同情道:“委屈你了。” 毫无阻力和难度,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侮辱。 “不过,三尺堂是怎么回事。”张智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五个乌合之众,不足挂齿。”郭润田道。 张智昂摇了摇头,语气嫌弃,“讼行越发混杂,层次不齐。需仔细整顿一番。” 两人聊着,又各自分开回家。 其后几日,杜九言都没有去三尺堂,带着崔树林四处打点。 转眼便是五月二十二。 花廖两府过大定,一早鞭炮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花府家资殷实,廖府更是富甲一方,两家结亲自然是轰动全城。 几十抬的聘礼从长安街头到街尾,如水龙一般穿街游走,送礼的亲眷边走边散着糖果,小孩子得了糖喜滋滋的说着恭喜,一派热闹喜庆。 聘礼到花府门外,并未直接进门,依照规矩要在门外停一停。 这么多的聘礼堆叠起来有小山高,花鹏武和花夫人站在门口,一脸喜色,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龙凤玉镯,十二对!” “翡翠玉如意一对!” “江南织造特贡冰丝两匹!” …… 礼单上的聘礼念出来,引起围观群众一阵阵抽气。这些东西不止贵重,而且有钱也难买得到。 “廖家真是有钱,又有诚意啊。” “花家小姐漂亮,廖公子英俊,真是天生一对!” 好话不断,花鹏武满面春风,恨不得将女儿女婿请出来,让大家再多夸几句。 “伯父。伯母!”寥卿长高头大马下来,在台阶下行礼,“礼已到,还请伯父伯母过目。” 花鹏武抚着并不多的胡须,连声说了三个好,大声道:“如此诚意,让亲家费心了,还请卿长转告亲家,心意我收到了。” 廖卿长拱手应是。 “大喜喽!”刘媒婆嘹亮的声音,突兀地传了过来。 随即,原本停下的锣鼓声,从别处响了起来,比起先前,这一次响声更大,鞭炮声更烈。 浓烟中,众人就看到居然又来了一队穿着喜服,敲着锣鼓拖着鞭炮送礼的队伍。 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喜庆之气丝毫不输廖府。 “崔府聘礼到,恭喜花老爷!”有人喊道。 第31章 想干什么 “花老爷,我们崔府送聘礼来了,恭喜贺喜啊!” 崔府送聘礼? 廖府送完崔府送?花家就一个女儿,准备嫁两次? 安静过后,现场哗地一声沸腾了,有好事者喊道:“这是一女二嫁啊,花老爷您这不厚道啊。” “胡说!”花鹏武脸色难看至极,先安慰女婿,“卿长不要误会,我这就让人将他们赶走。” 廖卿长面色阴沉。 花鹏武推开人群,往前头一站盯着一身喜服的崔树林,“气死我了,你就舒坦了?” “我不是。”崔树林道:“我只想娶婉娘。花伯父,求你将婉娘嫁给我。” “花老爷,崔公子是您女婿也算半个儿,要说他诚心气您,这话就太重了。”一个瘦瘦的少年上前来,笑着道。 “你是谁?”花鹏武记得这个少年,十多天前就是她陪着崔树林去府中提亲的。 少年拱手,笑意盎然牙齿白净,“在下三尺堂杜九言。” 三尺堂,这个名字好熟悉,花鹏武正要说话,廖卿长走了过来,质问道:“你就是那个小讼行的讼师?就是你接的他的讼案,为他辩护?” “辩护你去公堂辩,跑这里来闹什么。身为讼师,简直丢进你们祖师爷的脸面。”花鹏武怒道。 难怪崔树林胆子肥了,原来就是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做本分事,不偷不抢,为何丢脸?”杜九言笑着,和周围群众递名帖,“大家好,在下三尺堂杜九言,有人欺负了、看谁不顺眼啊就去找我们,讼费半价,服务周到,包君满意。” 围观的群众纷纷笑了起来,觉得这少年有趣。 躲在人群后的钱道安怒道:“我们就不该来,丢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花鹏武怒道。 杜九言一笑,道:“来送聘礼啊。花小姐自小就与崔公子有婚约,现在两人都已成人,理所应当把亲事办了。” “婚约?”廖卿长压着声音,怒道:“他们有婚约,你当我在是什么?” 杜九言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廖卿长,少年人生的道貌岸然,她一笑问道:“花老爷,他算什么?” 廖卿长拳头攥的嘎嘣一声。 “花大花二,将他们轰走!”花鹏武甩开袖子,怒吼一声。 花大花二膀大腰圆,但见着杜九言,花二还是一阵心虚,这小子,有点邪乎。 “滚!”花大一吼,随即两人出手,杜九言哈的一笑,道:“想打架啊,正手痒!” 大家捂脸不敢看,宋吉昌兴奋地道:“有人替我们出气了。” 他话落,就听到砰砰两声过后,花大花二已似山崩一样,倒在地上。 宋吉昌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回事?” 四周一片也是死寂。 “她、她会、会、武、功功!”宋吉艺体会过,所以确定。 “好!”不知是谁忽然鼓掌,“杜先生,好身手!” 掌声四起,噼里啪啦更加热闹。 “过奖,过奖!”杜九言拱手,笑意浅浅一派淡然,“花老爷,承让,承让!” 花鹏武面皮抖动。 花府里的几个小厮合力,将华大花儿二拖下去。 杜九言道:“没人上了?那么斯文点,现在我们好好说一说,花小姐的归属吧。” 斯文败类!廖卿长怒道:“什么归属,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好做你的受害人!你的事,好说不好听哦。”杜九言站在廖卿长面前,低声道:“先听着,一会儿再说你的事。” “我什么事,你把话说清楚!”廖卿长目光微闪。 “卿长,不用和她废话。等上了公堂,一个诱拐罪他担定了。”花鹏武指着崔树林,满面怒容。 “根据《周律。刑律。贼盗。略人略卖人》条例,诱拐乃需以下条件。”杜九言把条例说了一遍,“……以强迫,买卖,盗奸等目的骗拐妇女孩童者,是为诱拐。” “花老爷,您看要上公堂,崔公子该定哪条呢?”杜九言质问道。 强迫,盗奸。从字面便就能理解,男女双方,就算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奸淫,但也必定有身体接触,这对于花婉娘来说,是不能背负的名声。 至于买卖,那就更谈不上,花婉娘在家从未出门,何来买卖?! 花鹏武面色大变,怒道:“如何定罪,是在公堂之上,青天老爷会断。我不过原告,如何懂?!” “你不懂,那就不要胡说啊。”杜九言白了他一眼。 花鹏武一口血涌上来,扶着胸口咳嗽起来。 这小子讲话太刻薄! 花鹏武怒道:“住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要被活活气死了。 杜九言道:“又问!那就接着聊前一个话题,花老爷,你依旧不承认两家有过口头婚约?” “没有!”花鹏武很庆幸,当年只是口头说一说,并未互赠信物,否则今天就真的要被这小子逼的退无可退。 杜九言挑眉,微微点头,“不承认,那可真是遗憾了……” “遗憾什么?”花鹏武脱口问道。 杜九言眉梢一挑,笑的意味深长。 花鹏武莫名其妙,正要说话,忽然就听到人群之后有人喊道:“让开,都给我让开,官差办案。” 说着话,就见焦三带着跛子等一群捕快,穿过人群大步走来。 “三爷,”花鹏武忙迎了上去,“您这是……来吃喜酒的?” 焦三啐了一口,“吃个屁喜酒,我接到举报,说你家窝藏要犯!开门,我们要进去查。” “窝藏要犯?不可能啊。”花鹏武道:“三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焦三不耐烦,将花鹏武一推,怒道:“是误会就解开误会,开门!罗里吧嗦的。”说着,带着一群捕快,强势进了门。 “你们……三爷。”花鹏武一头雾水,华夫人也乱了阵脚,“老爷,这怎么回事。” 花鹏武也没心思理婚事了,忙跟着进去进去打点。 “伯父,我和你一起去。”廖卿长扫了一眼崔树林,跟着花鹏武进门。 外面的百姓起哄的起哄,发懵的发懵,没弄明白事情怎么就从婚事演变成窝藏要犯了。 “花家今天可真是热闹啊。”有人兴奋地道。 崔树林也是脸色发白,不解地道:“杜先生,什么窝主?这事……是您安排的?” 杜九言冲着他扬眉,笑着道:“你猜呢。” 崔树林想了想,前几天他们一直在查廖卿长的事,又打点了几位和花家做买卖的掌柜,但并没有去衙门里接触焦三啊。 焦三这种人,让他办事,肯定要花很多银子的。 “我去看看。”崔树林不放心,“婉娘在里面,她肯定很害怕。” 杜九言拉住了他,低声道:“别急,既然是搜查,那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三爷,三爷是误会,这一定是误会!”花鹏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随即就看到焦三带着人又鱼贯出来。 而一群捕快的中间,簇拥着花家一家的人。 “怎么回事。”崔树林惊了一跳。 第32章 好事留名 崔树林跑了过去。 “官差办案,闲杂人等让开!”焦三大吼一声,刀哐当一声抽了出来,冲着崔树林一挥,“让开!” 崔树林吓了一跳,可脚步却没有停。 崔树林吓的后退,焦三怒道:“没眼的东西,滚开。” “树林哥!”花婉娘穿着一件芙蓉色的褙子,身材修长明眸皓齿,容貌是难得一见的清秀娇艳,“树林哥你快走,我没事的。” 崔树林被拦住,喊道:“婉娘,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人。” 花婉娘嘤嘤哭了起来,摇着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说我们家窝藏逃犯。” “三爷。”廖卿长追了出来,拱手拦在前面,客气地道:“您看,这事儿没头没尾,到底什么事您好歹和我们说一声,不然家人蒙在鼓里,就连怎么配合您办案都不知道啊。” 花鹏武被两个捕快押着,和花夫人站在后面,他喊着道:“三爷,我们一家奉公守法,从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您为什么要抓我们。更何况,就算是砍头,也要让我们死个明白不是。” “想明白,那老子就让你们明白。”焦三说完,跟在他后面的跛子递了一封信过来。焦三一抖打开,“看到没有,就是这封信!” 信?花鹏武一脸发懵,想去看信又看不清,“什么信,我不知道啊。” “这……”花婉娘认识这封信,不可思议地道:“这信……这信是十天前有人放在我床上的,我当时看了还觉得惊讶,但并不知道是谁写给我的。” 信里其实两句话:勿念,十日后再来。 不过,虽没有看懂,但她私心里怀疑是崔树林写的,所以一直留在首饰盒里。 “镇远府有一伙叛军潜入邵阳,我们抓住了其中三人。有一位姓蔡的逃走了,而有人告诉我们,这位姓蔡的,和花家有来往!”焦三不耐烦地道:“明白了吗?” 怎么扯上叛军了?花鹏武目瞪口呆,脸色煞白! 廖卿长目光微凝,打量着焦三,好像想要将他看透,过了好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怎么可能,花家怎么可能认识叛军。” “廖公子,你是怀疑我的办事能力?”焦三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你也不要想着救人,待堂内审清楚了,株你九族都不为过。” “什么?”花鹏武眼前一黑,得亏廖卿长扶了一下,那边花夫人却倒在了婆子的怀里。 花鹏武骇道:“九族?三爷……这……这玩笑开不得啊。” “鬼和你开玩笑。”焦三眯了眯眼睛,道:“你们和叛军勾结!你觉得这罪名,够不够你九族?” 桂王反了以后,朝廷最恨的就是叛军奸细,几乎是抓一个杀全族! 花鹏武一头的冷汗,瑟瑟发抖。 “廖公子。”焦三盯着廖卿长,“你这是要和花家定亲了?” 廖卿长目光一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九族……”焦三忽然抬手,指着廖卿长,“将他一起抓了!” 廖卿长吓了一大跳,摆着手喊道:“抓我干什么,我们虽定亲了,可是还没有成亲,不算族人!” “你说了算,还是老子说了算。”焦三话落,跛子上前一把将廖卿长按住,廖卿长扭着胳膊,他家的下人也赶忙上来帮忙,一边喊着,“冤枉啊,”一边想要将廖卿长从跛子手里抢出来。 咯噔! 跛子手臂一动,只听到廖卿长嗷的一声惨叫,他的胳膊脱臼了。 “老实点!”跛子冷冷地道:“官差办事,都闪开!” 廖家的人不敢再上前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我这就和花家退亲。”廖卿长喊道:“我现在就退婚。廖长昆,将聘礼抬回去,我们退婚!” 廖家的管事立刻应是,吆喝着,“将聘礼全部抬回去。”说着,将包着花婉娘生辰八字的封红丢给花鹏武,“告诉你们,我们廖家退亲了,从今天开始,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卿长,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花鹏武大怒,血红的眼睛瞪着廖卿长,“你这是落井下石,毫无义气。” 廖卿长凝眉,道:“花老爷,你家如今这情况,你认为我定亲了以后,还能顺利成亲吗。” “可是……”花鹏武要说话,廖卿长已经冲着跛子吼道:“放手,现在我和花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没有任何理由抓我。” 跛子看着焦三。 焦三冷笑一声,“现在退也迟了,去衙门里再说。” “你给我等着。”廖卿长满面怒火,花鹏武喝道:“廖卿长,你真要退亲?” 廖卿长彻底丧失了耐心,吼道:“花鹏武,这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好,好的很。”花鹏武一脸的失望,“你不要后悔。” 廖卿长想动不敢动,恨不得将跛子一刀宰了。 “带走!”焦三喊了一声,忽然,杜九言从斜楞里跳了出来,“三爷,稍等一下,我这有事问。” 焦三就看着他,道:“快问,别耽误工夫。” “是,是!”杜九言笑嘻嘻走上前,看着花鹏武道:“花老爷,你承认不承认,你和崔家有婚约?” 花鹏武真是要气的晕过去了,他奄奄一息的喘着气,“你……你疯了吧。” 这个时候人家都要急着撇干净,她居然还惦记着这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杜九言道:“我收了讼费,自然要替崔公子将事情办周全。” 花婉娘泪眼朦胧地和崔树林对视,两人依依不舍,难分难解。 “伯父!”崔树林噗通跪了下来,“求你,成全我和婉娘吧。” 花鹏武被气笑了,正要说话,花夫人喊着道:“我……我承认,我作证,我家婉娘确实和崔树林有婚约!只要,只要我们还能活着出来,我们一定成全他们。” “青天白日,大家都听见了啊。”杜九言哈哈一笑,“崔公子,给你岳父岳母磕头!” “多谢伯母,多谢伯父。”崔树林连着磕头。 花鹏武觉得杜九言和崔树林,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 “成了!”杜九言松了口气,拍了拍崔树林的肩膀,“崔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崔树林笑了,一脸满足。 “有病!”廖卿长不屑道。 焦三没了耐心,喊道:“带走!”说着,带着人就走。杜九言冲着跛子打了个眼色,两人擦肩而过。 所有人目瞪口呆,明明是喜事,怎么就…… “杜先生。”崔树林拉着杜九言,“这怎么办……您有没有办法救他们?” 杜九言看着走远的廖卿长,眯了眯眼睛,她身后有人赶上来,质问道:“杜九言,你这样就算完成了这个讼案?你好意思拿崔树林的讼费吗?” 她什么都没干,就捡了个便宜。 “不了解的事,不要擅自发表意见。”杜九言睨了钱道安一眼,拉着崔树林,道:“走了,收工。” 刘媒婆带着人一边走一边喊,“杜先生,崔相公,改天见啊。” 看热闹的百姓也是一脸唏嘘的散开,碎碎念着,觉得不可思议。 “杜先生。”崔树林跟在杜九言身后,“现在怎么办,我们去哪里。” 杜九言大步走着,边走边道:“问问花老爷和廖卿长,要不要找讼师啊。” “啊?”崔树林一脸不解,“你……你能帮他们?” 第33章 有气有节 衙门牢房中,花家一家人被暂时关在一起,花鹏武整个人都萎靡着,花夫人和花婉娘坐在角落里哭着。 “花老爷!”杜九言和崔树林走进,花鹏武楞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杜九言挥了挥手里的银子,“有这个啊!” “我是问,你们为什么来。”花鹏武看杜九言很不顺眼……忽然的,他灵光一闪,福灵心至地问道:“那封信,不会是你们放进婉娘房里的吧?” 为了让廖卿长退婚,花鹏武觉得,杜九言很有可能做的出来。 这小子一肚子的坏水。 “这不是重点。”杜九言道:“花老爷,你想出去吗?” 花鹏武怒道:“当然!谁愿意待在这里。可现在不是我想出去就能出去的,他说我通敌叛国!” “过来。”杜九言招了招手,“盗贼开花,听说过吗?” 花鹏武一愣,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焦三他……” “嗯!”杜九言点了点头。 所谓盗贼开花,便是捕快明着勒索,将一些江洋大盗的赃物丢进富户家里,随后上门去搜,咬定富户和盗贼有勾结,以此来要挟富户拿出家中一半甚至更多的钱财来消灾。 但凡沾惹上的富户,十之八九,不是满门死绝就是倾家荡产! “原来如此……”花鹏武顿时明白了,难怪有那封信,难怪焦三一来就扣上通敌的大帽子,“怎么办,那现在怎么办。” 杜九言又招了招手,低声道:“看在崔公子的面子上,此事我替你去办。只要你愿意交出一千两白银,我去和三爷谈。” “真……真的。”花鹏武不敢置信。 崔树林点着头,“伯父,杜先生说到做到,你相信他。” “好!”花鹏武点着头,“我愿意出一千两。”说着将自己的玉佩接下来递给崔树林,“你去找苗管事,让他拿一千两给你,快!” 花鹏武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 “是。”崔树林拿了玉佩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带着一千两银票回来。 “我去去就来。”杜九言拿着银票出去,焦三正坐在房里和跛子喝酒,见她进来,哈哈一笑,道:“成了?” 杜九言将一千两拍在桌子上,笑了笑道:“三爷,一起发财!” “那是自然。”焦三将银票收了,又从怀里拿出九百两给杜九言,“你的,收好喽!” 杜九言一点不客气,将钱纳入怀里,“廖公子,您放走了?” 焦三呵呵一笑,“他家有钱,我自然也要痛快点。” “三爷大气!”杜九言拱手,虽一开始说好的是她拿四焦三拿六。但这不重要,所以她不问焦三勒索了廖卿长多少钱, “去放人。”焦三和跛子道:“不用太客气。” 跛子应是和杜九言一起出来,两人边走边道:“你是讼师,我怎么觉得你像土匪?” “我救他花家三条命,一条命一百两,心安理得。”杜九言淡淡一笑,跛子笑着道:“明明讹诈,为何到你嘴里,就成救命了?” 杜九言停了脚步,夹道里只有她和跛子,她扬眉道:“这十天,我并非白查。廖家明着卖绸缎,暗中和桂王有来往!你说,以花鹏武这点家当,够廖卿长果腹吗。” “和桂王?”跛子蹙眉,“你如何查到的?他和花鹏武结亲又是为什么。” 如果真是和桂王有来往,那廖家就算没有反意,也是奸细。就算两者都不是,可但凡被查,也是诛九族的事。 那花鹏武确实要谢谢杜九言。 “等办完事,我带你去看。”杜九言道:“看到,比我说的更明了。” 跛子眉头紧锁,微微颔首,“好,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下了牢房,跛子开门,道:“虽事情已经查明,你们是被人陷害。可往后交友也要谨慎,切不可糊涂行事,再给官府添麻烦,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花鹏武简直要磕头了,进了牢房只花了一千两,一家三口毫发无伤,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多谢官爷,多谢,多谢!” 跛子挥了挥手。 “走,伯父!”崔树林扶着花鹏武,花婉娘扶着花夫人出来,杜九言随着他们离开了衙门。 一路到家,坐下来后花鹏武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这一天就跟做梦一样。 “阿弥陀佛。”花夫人道:“我要去给菩萨上柱香,多谢菩萨保佑。” 杜九言一笑,道:“夫人,你们该谢的是崔公子,菩萨这么忙,可顾不上你们。” “是,是!今天得亏树林。”花夫人想起来,“树林啊,你和杜先生饿了吧,我这就让人去做饭。” “花老爷。”杜九言道:“进了牢房走一遭,这是晦气。不如明天就把亲事定了,也正好冲冲喜!” 花鹏武看着崔树林,崔树林和花婉娘走过来,一起跪在他面前,崔树林道:“伯父,我和婉娘真心相爱,求您成全。” “爹!”花婉娘道:“求您成全。” 今天这一遭,他心里很清楚,他再不待见崔树林,可是在为难的时候,还是崔树林不离不弃。 “好!”花鹏武道:“明天是单日,后天一早,过大定,下个月就让你们成亲。” 崔树林和花婉娘对视一眼,双双眼中都是喜色,两个人激动的磕头,“多谢伯父。” “多谢父亲。” “杜先生,谢谢你。”崔树林激动的看着杜九言,“您果真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此时此刻,虽后怕犹在,但是崔树林忽然很感谢焦三将花鹏武一家抓起来……因为有了这一劫,花鹏武才对他消除了一些嫌弃和不耐。 若不然,他真怕他就算娶到了婉娘,将来她也会因为和父母的隔阂,而和他生出罅隙。 杜九言摆了摆手,“既是这样,那我就告辞了。有事就去三尺堂找我。” “杜先生。”花鹏武忙拿了一包银子出来,“您忙了一晚上,这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我只拿该拿的钱,花老爷不用客气。”她说着,负着手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花鹏武啧啧叹道:“杜先生,真有原则和气节啊。” 崔树林点头,“杜先生不是俗人,对这些身外之物看的很淡。” 花鹏武敬佩不已。 杜九言离开花府上了街,拐了两个弯后,跛子迎了过来,两个人踏着夜色径直往廖氏绸缎庄而去。 廖家的绸缎在邵阳有两间,一间大一间小,杜九言去的是大的那家。 铺子开着门,里面客人进进出出,小厮迎来送往很热闹。对面是间烧饼摊,门口还摆着桌子顺道卖胡辣汤,老板看见杜九言就笑着道:“马先生,您今晚有空啊。” “是啊,两碗汤,六个烧饼!”杜九言道。 跛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和她对面坐下来,喝汤吃烧饼。 汤和烧饼喝完,杜九言忽然抬起头来,“玩个游戏。” “嗯?”跛子道。 杜九言放了筷子,揪着剩下的半块烧饼嚼着,“方才喝汤一刻钟,进去几人出来几人?” “进去十一,出来六个人。”跛子想也不想答道。 杜九言赞赏地点了点头,“那么,剩下的人去哪里了?” 跛子一惊,朝那边看去,绸缎庄的大堂内已经空了,几个伙计在扫地擦桌子的收拾,门口的红灯笼被挑下来熄灭,这是要打烊了。 “细作?”跛子沉声问道,“所以你坐在这里几天,就确定廖家和桂王有来往?” 杜九言道:“和正常人生意来往,何必遮遮掩掩。在邵阳不能见光,八九不离十和桂王有关。” “确实如此。”跛子点了点头,又惊叹杜九言的细心和耐心,“为了一桩婚姻小案和百两讼费,你这么认真?” 杜九言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有职业操守的。” 那花家的钱,廖卿长的钱也是操守?跛子失笑,道:“廖家的事,你要告诉焦三吗?” 第34章 都是熟人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起身回家,“都和你说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人给钱,难道要做好人好事? “不过你要是想立功,可以说。”杜九言看着他道。 跛子摇头,“这事不是你我甚至焦三能处理的。就当今日没看到。”话落,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做什么。” 他们不过一介草民,纵然心系天下,可力量微弱,硬要去管只能自取灭亡。 杜九言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数钱,然后睡觉!” “小萝卜要高兴了。”跛子轻笑,“那是个貔貅娃娃。”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说话就说话,不准骂人!” “哈哈。”跛子道:“赚钱了,不请吃饭?” 杜九言快步走着,越走越快,跛子惊讶地发现,她脚步抬起落下,快的让他都要看不清了,他忙跟着,就听她道:“自己好好挣钱,别想着占我便宜。” “好。”跛子道:“乱世想挣钱,容易的很。” 杜九言脚下如风,将跛子又甩开一截,“别走歪门邪道。” “你不是歪门邪道?”跛子道。 杜九言说的云淡风轻,“银货两讫,心安理得!” 两人回家,第二天杜九言睡到日上三竿,小萝卜实在等不及,抱着银票问道:“娘啊,钱我帮您收着吧。” “嗯。”杜九言挥了挥手,“你拿去存票号里去,让先生陪着。” 小萝卜一阵风的开门出去了,杜九言睡的又香又沉。 三尺堂中,钱道安匆匆回来,宋吉昌问道:“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昨晚就放出来了。”钱道安道:“而且,花家和廖家的婚事退了,明天和崔树林过大定,六月十八就成亲。” 宋吉昌目瞪口呆,“就这么容易赚到讼费了?”那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运气?那可不一定。”周肖一笑,意味深长,“花家的事,里面的水深的很。” 大家都不解的看着他。 “昨天廖公子的反应,太奇怪了。按道理他不该这么沉不住气就退婚的。以廖家的家资,想捞人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周肖觉得奇怪,“但具体内情我想不明白,只有等九言解答了。” “她知道什么,她就忽悠加好运。”宋吉昌不以为然。 周肖笑着摇了摇头,道:“这小子的心思,我们只见到了十之一二,深不可测啊。” 说着,摇着扇子出去了。 “九言好厉害。”窦荣兴笑嘻嘻一脸崇拜,“一出手就赚了一百两。” 宋吉昌踹他一脚,“墙头草!” “明日过大定,我们早点起来,去看看。”钱道安觉得杜九言要不然就是运气极好,要不然就是深不可测。 他宁愿相信前者。 第二日一早,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刘媒婆唱道:“龙凤玉镯一对。” “玉如意一对!” “江南特贡蚕丝两匹!” 四周聚集了百姓,热热闹闹七嘴八舌。 “崔相公也很有财力啊,这聘礼可不简单。他家门户倒了,不过两年他又撑起来了,真是厉害。” “说起厉害,应该是三尺堂的那位杜讼师厉害啊,这事还真给她弄成了。听说花家能平安出来,也是她从中周旋的。” “那真是厉害了。看着年纪不大,办事倒是靠谱的很。” “咦……那不是杜讼师吗。她来了。” 杜九言站在台阶上,笑盈盈的道贺,“恭喜花老爷得一乘龙快婿,将来必定家门兴旺,福禄康泰!” “托您吉言,托您吉言。”花鹏武道:“这一次真是多亏杜讼师,您的大恩大德,老夫没齿难忘。” 杜九言摆手,笑着道:“崔公子许了我讼费,我拿钱办事,都是份内,您不必感谢!” “杜讼师出尘脱俗,老夫佩服!”花鹏武拱手道谢。 崔树林一脸喜气,上前来,笑着道:“杜先生,这两日事忙,下午我必定登门拜谢。”他的讼费还没有送。 “好说。都是熟人,不会计较这一两日。”杜九言一脸大度,笑着道。 两家办喜事,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杜九言转身就下了台阶,冲着观礼的百姓拱手,道:“各位,在下三尺堂杜九言。祝大家一生顺遂安康。” 大家都笑着。 “不过呢,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碰到几个人渣或是不平事!没关系,大事找衙门,官司来找我。”她说着发名帖,“三尺堂杜九言,承蒙关照哦。” 大家纷纷接了名帖收好,“有事一定去找您。杜先生,您的讼费比西南便宜吗。” “那是肯定的。我们不但收费便宜,而且服务态度还好。”杜九言道:“尽管来,包君满意。” 围观百姓百十人,纷纷围上来和她要名帖。 “杜先生,你这是积了大功德,崔家老爷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你的。” “这就不必了。”杜九言呵呵一笑,“崔老爷的恩情,有些重啊。” 所有人哈哈大笑,“杜先生,您真是太风趣了。” “我想起来了。”忽然有人喊道:“你就是上次在德庆楼里找钱的那个小哥,原来是你讼师啊。” “你们不知道吧,那天在德庆楼……”知情人绘声绘色说那天的事,“真是神了,我想了半天才弄明白呢。” 大家听着呼啦啦的鼓掌,“杜先生后生可畏,以后我们有事一定找三尺堂。” “欢迎光临!”杜九言一转身,就看到了钱道安五个人,她忙一笑走过去,热情地介绍道:“各位,这五位是我的前辈,也是三尺堂的讼师,要是我没空,找他们也是一样的。” 大家都朝周肖他们看去。 “这不是钱公子,周公子吗。我们铺子里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这是宋家两兄弟。上个月吃的烧饼钱还没给呢,什么时候给?” “窦荣兴,你在我这拿了两件衣服了,一共一两二钱,我这是小本买卖,你赊着我们可吃不消啊。”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将他们五个人围在中间,讨债。 第35章 未战就输 “还,马上还!”周肖呵呵笑着。 钱道安就想溜走,可人群围的紧紧的,他根本走不了,只能拱着手皮笑肉不笑,“各位,各位。人不死债不烂,所有钱都会还的。” “人不死?你活到八十我也等到八十?”买衣服的掌柜道:“不行,还钱!” 窦荣兴也点着头,道:“我会还,限期三天,行不行。” 周肖和钱道安就看着窦荣兴,好像在说,三天,你上哪弄钱去。 窦荣兴哀求地看着杜九言。 “各位!都是街坊,哪能欠钱不还,放心,过几天一定还!”杜九言笑呵呵地道。 “行!”卖衣服的掌柜道:“有杜先生在,那我们就不担心了。杜先生靠谱!” 其他也跟着附和,“原来和杜先生是同僚,那就行。” “杜先生,您帮我们督促一下,让他们尽量早点结账。我们都是小买卖,挣点钱不容易。” 杜九言笑呵呵地点头,“一定督促!” 周肖和钱道安几个人面色发僵,他们在邵阳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子有面子! 这……欺人太甚! 周肖以扇遮面,没脸见人。 钱道安喃喃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是啊。九言很厉害的,有她在我们肯定很快有钱了。”窦荣兴喜滋滋的保证。 宋吉昌一脚踹他屁股上,道:“少说一句。” 他们也要脸的。 “散了,都忙去吧。”杜九言和众人道:“改日花家办喜事,让花老爷请大家吃喜酒。你们可都是花小姐和崔公子的见证人。” 大家纷纷叫好,喊道:“喜酒一定要喝,就算花老爷小气不请,我们也要上门去讨!” 大家说着,嘻嘻哈哈的散了,留下三尺堂的六个人。 五个人很尴尬,杜九言扬眉道:“人不死债不烂,你们争取多活几年哦。”说着,走在前面。 大家哪好意思说话。 好一会热,窦荣兴凑上去问道:“九言,花家的人你怎么弄出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杜九言撇了眼五个人。 他没钱!周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问道:“九言,焦三来抓人,是不是你下的套?” “你猜呢。”杜九言撇了一眼周肖,浅笑道:“世上的事变幻莫测,三言两语说不清啊。” 宋吉昌哼了一声,不屑道:“故弄玄虚。” “你有意见?”杜九言睨着他,“人要记得感恩,我每天六个白馒头养着你,刚才还替你解围了,你回头就来讽刺我,你的良心不痛吗?” 宋吉昌气的,指着她道:“你有脸说这个话吗?你进三尺堂,就没有目的?” “三尺堂是你一个人的?”杜九言白了他一眼,推开门进去,宋吉艺跟在后面,问道:“九、九言、饿、饿!” 西南讼行中,郭润田将花府的诉状写好,喝了一口茶坐上轿子出门。 府衙的批文昨天送到县衙,县丞的意思,这几天就能开堂审理,至于哪天随郭润田挑。 所以他打算去一趟花府。本来打算前天去喝喜酒,但有事出门了一趟,今天定是要过去的。顺便把开堂的时间定了。 路不远,转眼到了花府门外,街道上鞭炮堆在一边,还有糖果等撒在地上,他下轿前去敲门,过了一会儿小厮开门,郭润田道:“我乃西南讼行的郭……” “是郭先生吧?”小厮不等他说完,忽然塞了一包银子,“这是我家老爷给您讼费。我们老爷说,我们不告崔相公了,郭先生请回吧。” 郭润田蹙眉,脸色不好看,“不告了,为何?” “因为崔相公即将成为我们的姑爷了,哪有老丈人告亲女婿的。”小厮呵呵笑着,“郭先生,劳您白跑一趟,这讼费我们照给,多谢了啊。” 说着,啪的一声关了门。 郭润田云里雾里,抓着钱袋子不可思议,“崔树林成女婿了,那廖家的公子呢?” 短短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郭先生。”一位隔壁邻居路过,笑着道:“您不知道吧,花家这几天可热闹了……花老爷肯定不会再打官司了。” 郭润田过来,问道:“为何?” “前天啊,廖家来送彩礼,紧跟着,崔相公请了杜先生,也来送彩礼,两家撞在一起了。”邻居绘声绘色,“……杜先生那嘴可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气死。然后呢,花家被抓廖家当场就退婚了。” “杜先生?”郭润田眯了眯眼睛,“哪里来的杜先生。” 邻居哈哈一笑,“三尺堂杜先生啊,我这还有她的名帖,要不是送您吧。都是同行!”说着,从怀里拿了两张名帖出来,分了一张给郭润田,“上午我多抢了一张准备给我亲家的,现在给您。” “杜九言?”郭润田接在手里,脸色沉沉,“这名字,怎么似曾听听过?” 邻居笑呵呵的回家,又回头和郭润田道:“杜先生,这么好的讼师,你们咋不收在西南讼行里。他年纪小,将来必会成为名嘴的。” “要是不收,将来你们要后悔的。”说着,就走了。 郭润田面色发黑,拂袖上了轿子! 可恶,居然被这小子钻空子了,公堂还没上,他就输了! 这是头一次,被人赢了讼案不说,还打的一脸迷茫,不知如何输的。 郭润田左思右想,回到讼行就径直去了官学那边,薛然正在训斥学生,见他来便歇了,请他进去喝茶。 “先生,此人您可认识?我似是听官学里的同窗说过。”郭润田递上三尺堂的名帖。 第36章 你很可爱 “杜九言?”薛然一看名字就想了起来,“是!就是我前些日子过来闹事,眼高于顶,骄傲自满的小子!” “这小子刁钻泼皮,你为何有她的名帖?”薛然奇怪,“她找到你那边,请你收做徒弟?” 郭润田摆手,“不是。”他将事情说了一遍,“……我一时大意,居然被他捷足先登了。” “三尺堂!”薛然这才发现,杜九言的名帖前面写着三尺堂,他冷笑一声,不屑道:“果然如此。这小子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必然会走歪门邪道。” “不必理会,不用多少时日,世道就会淘汰她。也终有人来收拾她!”薛然愤愤不平。 郭润田觉得膈应。就好比你在饭里吃到了一粒沙子,随口吐了就罢了,却不料被这沙子崩断了牙。 “算他运气好。”郭润田只能忍下这口气,毕竟他是堂堂西南讼行的讼师,就算再气也不能和无名小辈置气,“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薛然点头,“此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事情发生时你不在,若是在场,自然没有她什么事。” 郭润田安慰的点了点头。 “先生,”郭润田道:“您说她上次来是想入官学的,那就是她还没有考试?那她今年会报名来考吗?” 薛然怔了怔,想到杜九言那个样子,犹豫地道:“这……不好说。” 他觉得,那个小子一定会来。 “这样的人肯定会来的。”郭润田眯了眯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名帖,他到很想见识一下,这位杜九言到底什么来头,有多大的本事。 德庆楼上,廖卿长倚窗而立,淡淡问道:“花家和崔树林过定了?” “是!”他的属下路长昆回道:“今天上午过的大定。公子,小的越想越觉得那天的事有些蹊跷。” 廖卿长没说话,过了许久,他道:“让人盯着杜九言,那小子不简单。” “公子,那封信不会是她放的吧?”路长昆浑身发冷,“如果真是她放的,那是不是表示,她在暗示您?” 廖卿长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这么几天,她还没这个本事。” 但不得不说,当时他确实心虚了,所以那封所谓的通敌叛国的信一出来,他就有些乱了阵脚。就怕焦三查花家,顺藤摸瓜查到他这里来。 现在再想,焦三不过是打着幌子讹钱而已。 就算他去直白的告诉焦三,量他也不敢查。 “不管怎么说,这口恶气势必要出。”路长昆觉得不服气,“他让少爷您出丑,决不能轻饶了她。” 廖卿长没说话,靠着窗户看着街上。 杜九言买了四个馒头六个包子,付了钱笑眯眯地问小萝卜,“德庆楼的红烧排骨不错,咱们去吃好不好啊。” “爹啊,德庆楼吃一顿要一两银子,我们还是吃牛肉面吧。有肉吃,还便宜。”小萝卜嘻嘻笑着。 杜九言刮了他的鼻子,“守财奴!” 母子二人说笑走着,杜九言忽然脚步一顿,猛然抬头,随即笑了起来,挥了挥手道:“廖公子,午安啊!” 廖卿长脸一沉,啪地一声关了窗户,愠怒道:“泼皮!”他怎么有脸和他打招呼的。 “小气!”杜九言牵着小儿慢悠悠地往回走,小萝卜道:“爹啊,你让人家媳妇都没了,人家哪能不生气嘛。” 杜九言呵呵一笑,“也对哦,没媳妇是该伤心。” 两人吃过牛肉面提着馒头和包子回去,三尺堂里五个人的脸,比馒头还白。 十几天,顿顿白馒头,现在不饿到头晕,绝不吃。 “九言。”窦荣兴哀求地看着她,“就没东西吃了吗?” 杜九言点头,“有啊。”然后拿了肉包子出来,分了一下,将剩下的四个馒头给钱道安和宋吉昌。 “肉!”宋吉艺眼睛发亮,嗷呜咬掉了一半,满嘴流油。 钱道安沉着脸,宋吉昌面皮抽搐,周肖无奈地笑看着手里的包子,“九言,我这是特殊待遇?” “是啊。”杜九言微微颔首,道:“可爱漂亮的人,今天加餐!” 周肖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说,我今天是靠脸吃上的包子?” 杜九言颔首。 宋吉昌道:“得意什么,我才不稀罕吃肉。”说着,抓了个馒头气愤的啃着,总有一天,他也能接到讼案,吃上肉。 才不吃嗟来之食。 也不靠脸吃包子。 “有人敲门。”小萝卜蹬蹬去开门。 “杜先生在吗。”门一开,崔树林正笑眯眯的站在门口,“杜先生,我、我来给你送讼费。” 他说着,很夸张的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桌子上,一打开,银光闪闪,满屋生辉。 四周一片寂静,宋吉昌和钱道安你看我,我看着你…… 崔树林道:“一百五十两银子。一百两是我答应先生的讼费,五十两是婉娘的私房钱。” “说好一百两,不用多给。”杜九言摸了摸大锭的元宝,她还是头一次见,“我是有信用的人。” 崔树林呵呵笑着,一把握住杜九言的手,激动地道:“这是婉娘的心意,她一定要我转交给您。虽说是俗物,可也只有这些能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 “先生,等我和婉娘成亲那日,您一定要去喝一杯喜酒。”崔树林道:“若先生愿意,主婚人……” 杜九言摆手,“主婚人就算了,我年纪小,担不起的。” “那一定要去喝喜酒。”崔树林说着,弯腰给杜九言恭恭敬敬的鞠躬,“谢谢先生,这辈子我和婉娘都会感激你的。” 杜九言一笑,“不客气,应该做的。” “那……那我告辞了,先生留步。”崔树林说着,告辞出去。 小萝卜等人一走,立刻扑在箱子上,“爹啊,好多钱啊……”看银子和看银票的感觉很不同。 “爹!”小萝卜凑上来,“我帮你收着。” “一会儿咱们存起来!”杜九言将箱子一盖。房里顿时暗了不少,她抬头朝周肖几个人看去。 小萝卜喜滋滋的抱着箱子。 宋吉昌恨恨地道:“分钱,这钱我们都有份!” 第37章 小小财迷 “三尺堂有规矩,在三尺堂接的讼案,讼费就得归公。” 周肖摇着扇子没说话。 杜九言抱臂看着他们,“谁给你的自信,来分我的讼费,脸呢?!” “不行!”小萝卜趴在箱子上,小屁股撅着,嘴巴也撅着,“钱是我爹的,也就是我的,不能分!” 宋吉昌看着杜九言的表情,心头一阵发冷,她打花大花二的场景他还记得,要是一会儿翻脸了,这无赖肯定会动手。 他打不过。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自己也能挣!吉艺,我们走。”宋吉昌道。 宋吉艺摇着头,“不走。” “没出息。”宋吉昌大步出门,钱道安也拂袖而去,周肖则笑呵呵地道:“你们聊,我吃饱了去走走消食。” “九言。”窦荣兴嬉皮笑脸的看着她,宋吉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箱子。 杜九言道:“三尺堂有规定讼费归公?” “没有。”窦荣兴摇头,“我们没有得到过讼费。” 杜九言点头,该归公她也不会归!她拿了两个十两银锭出来,给窦荣兴还有宋吉艺一人一个,“这给你们,买肉吃!” “真的?”窦荣兴激动不已,宋吉艺呜呜哭了起来,“我好久没看到银子了。” 杜九言无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还债,再吃肉!” “跟着我爹,有肉吃。”小萝卜笑嘻嘻的,“我爹很帅吧?” 窦荣兴和宋吉艺抱着银子,点着头,“很帅!特别帅。” “九言,你真的特别厉害,我都佩服的五体投地了,但是不敢说,怕被打!”窦荣兴悄悄地道:“吉昌他们觉得你运气好,但是我觉得是本事。” 宋吉艺点头,“不、不是、是、运,运气。” “你别说了。”窦荣兴瞪了他一眼,“其实我们觉得,结果最重要。赢了就是赢了,至于怎么赢的,不重要!” 杜九言点头,“有前途。” “我去存钱。”杜九言抱着箱子,“儿子,咱们存钱去!” 她现在很有钱了吧,前面一百两花掉了一些,然后进了九百,现在又是一百三,应该很多了。 “爹!”小萝卜道:“我们现在有一千一百二十两!” 杜九言咦了一声,看着儿子,“确定?” “嗯,确定!”小萝卜掰着手指给他算账,“那天您挣了一百一十三两,我们吃饭用掉三两,租房子用掉五两五钱,买菜您给了陈先生二两……” 小萝卜一一细数,事无巨细说的清清楚楚。 “小朋友。”杜九言吃惊的看着他,“你是对数字敏感还是对钱敏感?” 小萝卜扭扭捏捏,垂着头,羞涩地道:“对钱!” 杜九言无语,接着出门上街,拐弯进了票号,存了一百一十两银,换了二十两的小额银票和铜钱在身上。 “爹!”小萝卜笑眯眯地道:“票根还是交给我,我比您靠谱。” 杜九言冷笑这,拎着他耳朵,“小子,最近你不得了啊,我挣的钱都被你拿走了吧。” “爹啊。您要认清事实啊,您只会挣钱,而我……”他拍拍胸脯,小小的孩子挺着胸膛,“我哦,我会管钱。” 杜九言无语,将银票丢给他,“给你吧,别倒腾没了!” 小萝卜喜滋滋的抓着钱,看着杜九言出去,跟着后面的票号掌柜道:“掌柜叔叔。” “来了,杜小爷!”掌柜忙过来,给他一把糖,两个人交头接耳的商量着事情。 杜九言给自己和儿子一人买了一两套新衣服,又给陈朗他们各买了一套,添置了一堆东西,十两银子转眼就没了。 “爹?”小萝卜追了上来,“你、你买这么多东西?” 杜九言点头,“我现在有钱,当然可劲儿造啊!” “爹啊。”小萝卜扶额头,“我们要节省点。” 杜九言不理他。这小孩子太抠门了! “还剩多少呢?”小萝卜问道。 杜九言将钱袋子掂了掂,“五两?反正我就是要购物啊,以此来体现成就感。” “那您还要买什么?”小萝卜将她钱袋子接了,小短腿跑着跟在她后面,杜九言道:“青黛没了,我得去买点。” 她每天抹很多,青黛用很快。 两人进了胭脂铺子,杜九言挑了两盒青黛,又忍不住买了一支玉簪子,掌柜笑着道:“小哥是送姑娘的吧,算你便宜点,一共一两二钱。” “儿子,付钱!”杜九言拿着东西就走,小萝卜踮着脚看着掌柜,咧嘴一笑,“掌柜爷爷,能不能便宜点。” 掌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只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也太神气了。 “成,二钱给你抹掉了,我这货一点没挣。”掌柜笑着道。 小萝卜摸了一两递过去,“谢谢掌柜的,我们还会再来光顾的。”然后攥着钱袋子出去了。 “这孩子真好,就是这当爹的看上去流里流气的。”掌柜遗憾地道。 回到家,陈朗给她开的门,闹儿晾着衣服,惊喜地看着她,“九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买了东西,先生接一下。”杜九言将一半东西给陈朗,“门留着,一会儿还有东西送来。” 陈朗失笑,“又挣钱了吗?买了这么多。” “我爹今天又挣大钱了,那个请讼的崔伯伯,将讼费送来了。好多的银子!”小萝卜跑进来,一头的汗,“闹儿哥哥,我好渴啊。” 闹儿跑去给他倒水,小萝卜咕咚咕咚喝着。 一会儿杜九言买的东西就都送来了,堆在客厅里。 桌椅板凳,笔墨纸砚,还有油灯! “笔墨纸砚?”陈朗看着愣了一下,他很多年没碰这些了,“九言,你这是……” 杜九言道:“闹儿和花子都小,先生等闲给他们启蒙吧,识字总是好事。”又道:“跛子识字,银手也跟着您学一学。” 陈朗拿了一只狼毫在手里,爱怜的摸着,失笑道:“这笔,不便宜吧?” “还行。”杜九言不记得了,闹儿扑在纸上,眼圈一下子红了,“九哥,你给我们买的?” 杜九言点头,“进士老爷做先生,错了这村没这店了。” “话怎么这么不中听。”跛子从门外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他将刀丢在门口,“明明是好心,非要说的这么难听。” 杜九言稀奇地看着他,“你出趟公差多长了一副舌头,会说话了?” “钱!”跛子从怀里拿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摆在桌子上,“家用。” 话落,他放了茶盅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睡会儿。” “他不做捕快,改抢劫了?”杜九言看着桌上的钱,眉梢高挑,跛子赚钱的心确实很急迫啊。 第38章 杀妻卖妻 “这么多钱,”陈朗担忧地看着杜九言,“他不会真跟着焦三打家劫舍了吧?” 焦三的为人,还真不好说,杜九言道:“先生将钱收着,等他起来问问。” “关于钱的事,等一会儿大家回来,我们一起聊聊吧。”陈朗将二十两收拾好,闹儿拿着笔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小萝卜,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小萝卜嘻嘻笑着,趴在他身边写了三个歪七扭八的字,“吉艺叔叔就是这么教我的。” “真厉害啊。”闹儿一脸羡慕,“我的名字应该好写吧,就两个字,没姓。” 杜九言挑眉看着闹儿,“你和花子都不知道姓什么?” “嗯,我从懂事就在戏班子里了,据说小时候吵的很,所以就取了闹儿这个名。花子的名字据说是因为他是叫花子送来的,班主见他生的好就留下来了。”闹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有些苦涩,加上他眼角的那颗泪痣,显得比小姑娘还要柔媚。 “为什么又逃出来?”这些事杜九言一直没有问过。 陈朗看着她眼底露出笑意来,杜九言这个人是典型的表里不一,看上去对什么事都关心,但实际上她只是过嘴不过心。 浮在表面的热情而已。 所以大家相处的这十多天,她早出晚归热热闹闹,但从不深聊,不问过去不谈将来。 今天她能认真的去问闹儿的过去,还给闹儿和花子买了笔墨纸砚,考虑他们的未来。 可见杜九言直到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敞开心扉。 “有两个富商看上我们,班主同意将我们卖给他。”闹儿红了眼睛,“我们从开封逃过来,本来想去广西的。然后就遇到先生了,一直留在了宝庆。” 闹儿说着抹了眼泪,“九姐,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嫉妒你!”杜九言弹了他的脑门儿。 闹儿一愣,不解的看着她。 “嫉妒你长的这么美。”杜九言答道。 闹儿一愣,小萝卜捧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闹儿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捂着脸道:“人家是男孩子。” “好的,男孩子!快求先生教你读书。”说着翻出她买的书。 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 陈朗笑着道:“也不用求我,索性给我找点事情做。往后花子也不要出门了,就在家读书。” “太好了,进士老爷给我启蒙。”闹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杜九言,“谢谢九姐。” “有话说话,动手动脚的。”杜九言虽这么说,却没有推开他。 闹儿嘻嘻笑着,小萝卜也凑过去,昂着头道:“娘啊,你有没有嫉妒我的美貌?” 小萝卜除了嘴巴像杜九言,眼睛鼻子没有一处像她的,杜九言不满地道:“嫉妒!很嫉妒。” 估计他那死鬼老爹容貌不错,遗传基因很强大。 “我也美!”小萝卜美滋滋的捧着肉嘟嘟的小脸。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砰的一声响,有个男人骂道:“路老四,老子报官了,官府的人一会儿就来,你要不现在赔我二十两银子,要不就把桂花交出来。” “我没有钱。”路老四哀求道:“你给我几天,我一定能找到桂香。” 那个男人呸了一声,骂道:“这都几天了,你找个屁!给钱。” “我真的没有钱,你就是把我抓去坐牢,我也没钱给你。求你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别告官行吗,”路老四道。 隔壁吵声起起伏伏,杜九言听出了一些眉目,“隔壁女人不见了?” 她还记得刚搬来的时候,看到过隔壁,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昨天这个叫王赖的人已闹过一回,今天又来了。”闹儿道:“隔壁婶子叫桂香,好像几天前走失了,路叔一直没有找到。” 杜九言觉得奇怪,“人丢了为何不报官找?” “报官要钱啊,路叔家徒四壁,没有钱。他白天就抱着孩子出去找,很可怜。”闹儿说着叹了口气。 话落,门外响起敲门声,“跛子,在不在?” “找跛子哥的。”闹儿跑去开门,门外是那位叫蛙子的年轻捕快,浓眉大眼很机灵,“跛子在不在,有事。” 闹儿笑着道:“刚回呢,在睡觉。您进来喝杯茶,我去喊他。” 蛙子进门,一眼看到杜九言,“杜小哥,是你。” “蛙子爷!”杜九言上前拱手,笑着道:“多日不见。跛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蛙子哈哈一笑,道:“跛子可厉害了,跟着三爷头一回出差,一个人就抓了三个从广西来的马匪。我们现在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么厉害啊。”杜九言啧啧叹着,就听身后有人道:“有本事,做什么都会出色。” 不中听的话一定是跛子说的,杜九言回头打量他,愣了一下。 跛子将头发梳上去,整张脸都露了出来,剑眉醒目鼻梁高挺笔直,英气勃勃,是个很俊俏的少年。 “没见过好看的人?”跛子白了她一眼,杜九言嗤笑一声,“怎么会,上次义庄见的多了。” 跛子勾了勾嘴角,看向蛙子,“有事?” “有人报官,三爷让你我去办。”蛙子指了指隔壁,“报官的人是上河镇王家村的王癞,告这隔壁路老四杀妻卖妻。” 跛子点了点头,“我洗把脸,等我一下。” “王癞告路老四?王癞是路老四的什么人?妻舅?”杜九言觉得不像,所以才问。 蛙子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过去问了就知道了。”他说完,跛子已经换好深绿捕快服出来,看了一眼杜九言,“杜先生可想去凑热闹,或许有你赚钱的机会。” “去!”杜九言没答,小萝卜蹿过来,“赚钱,去啊!” 杜九言给他一个暴栗,“事多。”又看着跛子,“路老四穷到不敢报官,我还能挣钱?” “财不漏手,没有也要刮层油,你做的很顺溜。”跛子说着出了门,杜九言哼了一声,搬了凳子坐在围墙底下听。 蛙子循例问了官话,王癞就喊道:“官爷,桂香好端端的不见了,肯定是他卖掉了,不然就杀了埋了,你们将他抓起来,一审就知道了。” “抓不抓要你说?”蛙子吓骂了一声,“路老四,你说。” 路老四答道:“七天前,桂香出城挖野菜,辰正出的门,可一直到天黑都没回来,我带着孩子在家等了一夜,也不见人。真不是我卖了或是杀了。” “娘啊。”小萝卜低声道:“很奇怪啊,是不是?” 杜九言点头,“是很奇怪!” 王癞如果是桂香家人,家里人不见了,那应该去找。可他并没有,而是直接告官。 告路老四杀人,情理上说的通。 可告路老四卖了自己媳妇,这逻辑上有点说不通。 第39章 古古怪怪 “什么没回家,就是你卖了。”王癞道:“官爷,你们将他抓了。” 蛙子一脚踹王癞屁股上,“给老子闭嘴,叨叨的,你做主我做主?”话落,又质问道:“你桂香什么人?” 王癞皮糙肉厚,打了踉跄站稳了,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桂香哥哥!” “哥哥?”蛙子呸了一口,“桂香我不知道,你在王家村老子还不知道,你要有妹妹,还能活到今天?早被你卖窑子去了。” 王癞是出名的混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我,”王癞低声道:“表妹!” 蛙子又看着路老四,“你说,王癞是桂香什么人?” “是、是、是表哥!”路老四结结巴巴地答了,正好屋里孩子哭,他慌乱地道:“我、我去抱孩子。” 就跑房里去了。 蛙子看着跛子,低声道:“这两个人一个告人,一个被告,却都遮遮掩掩的,感觉有古怪。要不……都带回去?” “等下。”跛子朝围墙看去,咳嗽了一声,“你怎么看?” 蛙子一愣,“跛子,你问谁?”他话落,就听到隔壁有人道:“说告人,可告人者身份不明,按律先笞三十,说清了,再受理。” “对啊。”蛙子恍然大悟,冲着围墙拱手,“杜小哥,对律法这么门儿清,厉害啊。” 隔壁没说话,跛子眼中都是笑。 “听到没有。”蛙子冲着王癞道:“再遮遮掩掩,一人先笞你三十!” 王癞吓的一个激灵,瑟缩着肩膀,“官爷,真的是……表妹!” 路老四抱着孩子出来,朝隔壁看了一眼,也垂着眼睛跟着附和,“确实是表妹。” 跛子道:“打吧。打完了不招,就抓去坐牢。” “别、别打。我、我不告了还不行吗。”王癞噗通一跪,“我不告了。” 民不告官不究,能少一事是一事。蛙子点头,“不告就去三爷处撤案,少跟我们耍花枪!” “走吧。”话落,就和跛子一起回来了。 他们一走,王癞指着路老四压着声音,道:“限你三天,交不出桂香或者钱就拿你的房子抵债。” 话落,摔门走了。 “不管了?”闹儿看着进门的蛙子和跛子,“桂香婶怎么办?” 跛子道:“路老四可以去衙门报失踪,受理了自然会帮他找人。”话落,和蛙子说了几句,蛙子和大家拱手,“各位,告辞了。” 便走了。 “陈先生,”门没关,路老四抱着儿子,在外面探了个头,“先生在吗?” 陈朗走过去,微微颔首,“路老弟,有事找我?” “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我出去找桂香。”路老四拘谨地说着,一抬头看到了跛子,顿时吓的一抖,“没、不、不麻烦您了。” 说完,抱着孩子要走。 “给我照看吧,没事。”陈朗喊住他,“人丢了是要找,不过一人之力太单薄,你还是报官比较好。” 路老四紧紧搂着孩子,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不是不想报,而是……先生麻烦您了,天黑前我肯定回来。” 说着,将穿着红着肚兜光着屁股的铁牛递过来。 铁牛醒着的,瘦瘦小小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打量陈朗,一下子咧嘴笑了,很惹人怜爱。 路老四鞠了个躬,将孩子的换洗衣服放下来,就匆匆走了。 “唉。”陈朗抱着孩子提着衣服,“也是可怜人。” 杜九言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铁牛,淡淡地道:“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先生别急着可怜他!” “怎么了?”大家都看着她,闹儿惊恐地道:“难道路叔真把婶杀了?” 杜九言摇头,“不好说。他和王癞都有问题。”话落,看向跛子,“他要一直不报官,你们就一直不管?” 跛子点头,“人手不够,没办法。” “铁牛。”闹儿去接小孩,“我拿糖给你吃好不好啊。” 铁牛听懂了一样,张着手臂要闹儿抱。小萝卜也凑上去玩着。 杜九言回房看书,书是她买的,《大学》和《中庸》。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杜九言读起来有些晦涩,勉强读了几页,就有些昏昏欲睡,她揉着眉头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到跛子道:“可知其意?” “七通八不通吧。”杜九言睁开看着他,跛子站在桌前翻着《中庸》,面无表情地道:“讼师考试也要考四书五经?” 杜九言回道:“不考,闲暇看看!” “市面有译本,原文对你来说,太晦涩难懂了。” 意思是她学问低,读不懂这些。 “我行!”杜九言翻开书,“不做文豪,我与人交流装做有学之士还是可以的。” 跛子失笑,“自信有时和夏天的阵雨一样,来的莫名其妙啊。”他说着往外走,“记得练功!” 杜九言埋头读书,漫不经心地回道:“好好做捕快,别跟着别人学挂羊头卖狗肉。” 跛子噗嗤一笑。 天色暗下来,路老四并没有回来,铁牛和小萝卜头对头睡着了,陈朗关门出来,忧心忡忡地和杜九言道:“会不会出事了?王癞子不是善茬。” “谁不是善茬?”银手和花子从外面回来,穿着杜九言早先给他买的一间驼红长袍,高高瘦瘦的,虽不如跛子英俊,但笑起来牙齿很白,很有感染力。 花子穿的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捧着破碗,他一进来就被闹儿迫不及待地拉到一边说启蒙的事。 陈朗将隔壁的事和银手说了。 “我刚才在城外碰到他了,在和人打听什么。我没问,原来是找媳妇。”银手给自己倒茶喝着,“咦,这桌椅都是新买的?九姐买的,你又骗着钱了?” “靠本事,用词要谨慎客观。”杜九言提醒道。陈朗倒是想起什么来,“我去喊跛子,你们等我一下,我有事和你们说。” 过了一会儿,他和跛子一起过来,跛子换回了衣服,懒懒散散的过来坐下,试了试圆角凳,“怎么买竹子的,因为便宜?” “因为凉快。”杜九言撇了他一眼,“有意见?” 跛子点头,“有。” “憋着!”杜九言看着陈朗,“先生说吧?” 第40章 普度众生 花子和闹儿也坐下来,都看着陈朗。 “大家住在这十多天,从九言第一天给我钱,陆陆续续,我这里已有五十多两。”他数了数放在桌子上,“有九言给的,也有银手和跛子以及花子给的。大家都说说,这钱怎么规划。” “花啊。”银手道:“该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省。” 陈朗无奈地道:“九言说的对,你们都不小了,要存钱娶媳妇,有个家才踏实。” “我不娶,女人没意思。”银手摇头,“跛子哥吧,他年纪大了,应该娶媳妇。” 跛子垂眸淡淡地道:“我娶媳妇,不用钱。” 杜九言道:“先生记账吧,进出的流水账记下来,等我们的钱存够,可以做点别的事。” 大家哗啦都看着她,一脸期待。 “做什么?”闹儿问道。 银手点头,“做买卖吗?要不然开间讼行?”又道,“九姐,前天花家门口的闹剧,是不是你。我当时忙着没去看,但听说有个杜小哥嘴巴跟开花似的,硬是把花廖两家的婚事搅黄了。” “前面没错,后面不对。我非搅黄,而是成全。”杜九言扬眉道:“成全了三个年轻人美好的姻缘的和未来。” “九姐,你不是没有考吗,现在就能理讼案了啊?是不是西南里的先生特别器重你,发现你是人才?”花子拍着手,一脸崇拜。 杜九言摆手,“忘记和大家说了,我不在西南。”说着递了名帖,“三尺堂,杜九言!” 陈朗接过名帖看着,大家一脸发懵,好一会儿闹儿问道:“三尺堂,是不是好很破很小?九姐,西南不要你吗,我们找他们算账去。” “良禽择木而栖,三尺堂更适合我。”杜九言道:“瞧不上西南。” 跛子失笑,举茶杯和她碰了碰,“祝你早日高飞!” “祝九姐早日高飞。”花子和闹儿也凑上来,陈朗和银手也和她碰了杯。 杜九言看着随性,但她做事向来有条理。她愿意告诉大家自己的近况已是很好,别的他们不强求更没能力干涉。 众人以茶代酒,杜九言悉数笑纳,“现在所有的钱加在一起,还做不了买卖,先这么着。银手也不要去偷了,找点正事做。” “我啊?”银手垂头丧气,“我什么都不会,除了偷没别的。” 杜九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待机会吧。最近就在家跟着先生读书!” “我读书?”银手一脸惊愕,“我可不是这块料。” 杜九言咳嗽了一声,看着他不说话。 “读、我读行了吧。”银手瘪着嘴,耷拉着肩膀,“这可要我老命了。” 他样子有趣,大家都笑了起来,花子抱着他,道:“银手哥,九姐是为了你好,只有读书认字了,才能明理,才能有出息。” “就你知道的多。”银手推开花子,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的。 就在这时间,虚掩的门被推开,路老四一身疲惫地站在门口,“先生,我回来了。” “还没吃饭吧,在这里吃了再回去。”陈朗请他进来,“都是半大的孩子,你不要拘谨。” 路老四摆手,“我、我也吃不下,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陈朗将铁牛抱给他,“明天再送来,找人要紧。我还是那句话,你早点报官请官府帮忙。” 路老四红着眼眶行了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杜九言走过去笑盈盈地道:“路大哥,正好我们有空,能不能去你家坐坐?” 路老四打量着杜九言,随即啊了一声,指着她,“你、你是杜九言?前天我在花家门口看到你了,你是讼师?” “是啊,”杜九言说着,和路老四并肩走着去了隔壁。 跛子也放了茶盅,一声不吭地跟了过去。 路老四的家比他们住的要小,三间正屋加盖了东面两间耳房,客厅里摆着破旧的桌椅,除此以外都是小孩子玩的小玩意随意丢在桌子和地上。 杜九言直接推开了卧室门。 房内摆着一张单人床,衣柜靠墙掉了半扇门,几件女人的衣裙挂在里面,大多都是孩子的衣服堆叠着。 “杜先生,”路老四发现跛子站在了门口,他有点害怕,“您……您能帮着找人吗。” 杜九言靠在门扉上,扬眉看着他,“你有钱?” “讼、讼费很贵吗?我不打官司,我、我就找桂香!”路老四垂着头,紧紧搂着铁牛在怀里,“我、我没钱,但、但我有一个祖传的东西,能送给先生。” 他怕杜九言不答应,“真的,是祖传的宝贝,我没什么用,但是你们读书人说不定有用。” 说着,抱着铁牛进屋放在床上,他拉开半扇衣柜门,弓着身子在里头一阵乱摸,随即兴冲冲的跑出来,将手里东西给她。 一把外形很普通的折扇。 “你看看。”路老四小心翼翼的摊开折扇,指着上面的字,“我爹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上面这首诗写的特别的好,以前许多读书人都到我家来借阅这把扇子。” 杜九言看着扇子。 扇面的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泛黄显然年头不短,杜九言看不出它哪里特别。 如果非要说特别。 那只能是上面的诗和字了。简体的字外加一首《再别康桥》。 在这里看到徐志摩,对于她来说,还真的是一个宝贝。 “一把旧扇子而已,”杜九言神色平淡,略扫了一眼后就不再打量, 路老四目光彻底暗淡下来,默默的收了扇子,苦笑着道:“明天可能还要麻烦先生帮我照看铁牛,我、我要接着去找桂香。” “王癞是桂香什么人?”杜九言忽然问道。 路老四面色一变,顾左右而言他的,“表哥啊,真、真的是表哥。”话落,偷偷朝跛子撇去一眼。 “我本来想做好人好事的,”杜九言漫不经心地接过他的扇子,打开扇着风,“但你连帮忙的人都不说实话,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是菩萨,来普度众生。” “杜先生,”路老四惊喜地看着他,“你、你愿意帮我找桂香?” “要是你愿意帮忙,一定能找到桂香。你那么聪明,一出手就能找得到。”路老四期盼地看着他。 杜九言也看着他,面无表情。 路老四垂了头,耷拉着肩膀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精神来,“杜先生,王癞真的是表哥。” “行了,扇子我收了。明天天亮我们门口见,帮你找桂香!”杜九言说着,摇着扇子就往外走。 身后路老四噗通一声跪了,“多谢杜先生,多谢!” 第41章 寻人寻人 “你很喜欢这把扇子?”跛子随她出来,盯着她手里的扇子。 别人不知道,但杜九言这个人没有好处,他是不可能这么爽快的。 唯一的解释,路老四的这把扇子,确实是宝贝。 “做好人好事,你不懂?”杜九言侧目看着他,“明天有空吗,一起修善德?” 跛子失笑,摇了摇头,“你修善德,我继续苦行。” “立功也不想?”杜九言挑眉看着他,“不想做将军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你这么出色,想必很想吧。” 跛子哈哈大笑,这还是杜九言第一次看见他大笑。 还不丑。 “小萝卜说,跟着他爹有肉吃。”跛子拱了拱手,“多谢杜先生赏饭吃。” 杜九言颔首,“客气!” 两人说着,回到家里。杜九言收了扇子若有所思的在正厅坐下来,陈朗问道:“过去走一趟,发现了什么?” “床是单人床,柜子里女人衣服很少,门口摆着一双女式布鞋,除此以外都是铁牛的东西。”杜九言道。 闹儿道:“这有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啊。”银手道:“既是成亲过日子,再穷都要打一张双人床,买几件新衣服做两双鞋吧?” 闹儿不懂。 “我记得他们是一家四口?”杜九言看着银手。 银手摇头,陈朗道:“大儿子被王癞抱走了,就四五天前的事。” 大儿子被抱走了,路老四不紧张,只顾着铁牛。杜九言将扇子摊开摇着,“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闹儿问道。 大家都看着她。 “这种事不好说,等找到桂香后,再一起解释吧。”杜九言说完,陈朗咦了一声,指着她的扇子,“这诗,很特别!” 杜九言一笑,道:“路老四的讼费,我勉强收了。” 去了书房,杜九言在灯下读诗,“……寻梦?撑一支长篙……” “祖师爷,还是一位文艺青年啊。”杜九言抚着扇子上亲切的字。简体,犹如印刷的小楷,“开国皇帝,文艺青年,讼师……还有什么卓越功绩?” 杜九言将扇子丢进抽屉里,起来伸了个腰,笑着道:“等我去京城,看看你还有哪些令人歌颂的伟迹。” 前人栽树,他这个栽树人真是伟大啊! “这么有缘分,难道是要我追随您老的脚步?” 第二日寅时正,杜九言睁开眼,洗漱绑上沙袋出门,巷子外是包子铺,对门是馄饨摊,但她鲜少上街跑。 围着巷子跑五圈,面不红气不喘地站在围墙下面,抬脚,点墙,身体宛若剪燕,眨眼之间已越过墙头。 又是一眨眼,她又再次跃了过来。 稳稳落地,脚上的沙袋晃了晃,她抬头看着房顶,跃跃欲试。 “杜、杜先生?”路老四抱着铁牛站在门口,“原来每天早上砰砰声,是你练功啊。” 铁牛还在睡,乖巧的躺在父亲的臂弯里,真温馨。杜九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被祖师爷传染了,也变成了一个文艺小青年。 “是啊,闲的没事,强身健体。”她指了指院子,“先进去等我,我洗漱换衣服就出来。” 路老四应是跟着她,又挠了挠头觉得奇怪,“怎么感觉……杜先生比昨天白很多?” 不等他琢磨出答案,杜九言已经换过衣服出来。一件藏青的长袍,黑黢黢的脸,漂亮的凤眼神采奕奕,分明还是昨天那位黑黑的少年郎。 “看错了。”路老四咕哝了一句。 跛子从厨房出来,肩上背着水壶,手里拿着刀,他冲着杜九言点了点头,“走吧!” “好。”杜九言颔首,和儿子道:“儿子,记得去和窦荣兴说一声,我今天休息。” 小萝卜打了哈欠,“知道了爹。你自己小心哦。”说着,蹬蹬跑出来,递了一把铜钱给她,“爹,给你买午饭吃,我觉得路叔肯定没钱请你吃饭。” 路老四的脸腾得红了。 “我儿体贴。”杜九言收了钱,大步出门。 路老四见跛子也去有些害怕,但没敢问,小心跟在杜九言身后,径直往城门口走。 “杜先生好。” “杜先生出门啊。” “杜先生有空上我铺子里吃饭啊,我不收您钱!” 一路出门,街上无数人和他打招呼。 他急着喊道:“杜、杜先生,城外我这几天找了无数遍了。” “然后呢。”杜九言脚下没停,跛子也不慢,路老四跟着就有点吃力,“我还去她挖野菜的地方看过,一点线索都没有。” 杜九言嗯了一声,道:“你去没有,我去就不一样了。” 路老四愕然,就听跛子淡淡地道:“她的自信,你慢慢就习惯了。” 城外直走三里多就是一条河,河道两边是山,路老四指着靠城的山,道:“这里有小路,能绕进山里,我以前带她来过。” “上河镇在哪里?”王癞就说自己是上河镇人。 路老四面色一变,迟疑的指着河道对面的山,回道:“这座山的山脚下,就是上河镇。翻过山去就是下河镇。” “知道了。”杜九言道:“先进山看看。” 路老四松了口气,走在前面,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在一块斜坡停下来,“就是这里。” 杜九言打量四周,这里在山脚,四周树木茂密,来往的行人很少,她走了一圈停下来,用脚拨弄着青草,“这时候能挖什么野菜?” “地菜和松乳菇子,进山还能找到鱼腥草。”路老四为了证明,真的拨弄着草,拔了一颗地菜出来,“这个时候虽然有点老了,但还能吃的。” 杜九言和跛子对视一眼。 “我进山看看。”他说着沿着山路上去,杜九言则拨着草,有些轻浅的脚印,但没什么价值。 她起身看着远处,“沿着官道能去哪里?” “最近的城就是新化了,有两百里路。”路老四回答着,有些不懂杜九言不找人,为什么在这里问这么多问题。 这和找人有什么关系吗? “这山的背后有村吗?”杜九言边走边冲着山里道:“我们顺着山路绕到背面。” 山里传来跛子低低的嗯声。 “翻过去就是刘家凹。”路老四又问道。“那位捕快大哥,贵,贵姓?” 杜九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小路,漫不经心地回道:“不知道,我和他不熟。” 路老四愕然,觉得读书人就是与众不同。 山路不连官道,虽不好走,但因不高所以无险,前后走了一个多时辰,杜九言就看到了路老四所说的刘家凹。 一个在山坳里村落,清一色的泥砖房子,盖的是茅草的顶,房子低矮破旧,有的外墙甚至用木头撑着。 家家户户门口晾晒着衣服,烟囱里冒着烟,虽然没有看到人走动,但很有烟火气。 “这里我来过,我去打听。”路老四急着要去打听。 杜九言忽然拉住他,盯着山村里看着,道:“想送命,就直接去。” “不,不会啊。这我来过的。”路老四不解,“杜先生觉得有危险?” 哪里有危险,他,他没看出来啊。 第42章 买卖分成 杜九言动了动筋骨,“穷乡僻壤,房子破旧,但门口却晾着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衣服。” “不古怪?” 杜九言在林子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歇会儿,等跛子来了再说。” 路老四听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刘家凹穷,听说,村里有一半人都在要饭。 这么穷的地方,居然穿这么鲜艳、丝绸做的衣服……一匹绸最差的也要三五两银吧。 “难道桂香被他们……”路老四噗通坐在地上,腿脚发软,“杜先生,您为什么……” 杜九言知道他的疑问,答道:“桂香在城外失踪的,她要是再进城,想必你应该打听到了。既没有,那人必然还在城外。” “再说这里。如果她是被人拐走或者害了。那么从她挖菜的地方离开,往南要过河,往东是官道,青天白日就算是马车也会有目击者。那么,最隐蔽的路就是往西进山。”杜九言淡淡地道:“我原也只是排除法怀疑,现在看到这个村,八九不离十了。” “就等跛子回来,看他可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话落,跛子从后面出现,在杜九言的另外一边坐下来,“怎么了,这个村有问题?” 杜九言点头,“你发现了什么吗?” 跛子摊开手,手心里有五六个绢花以及珠花簪子一类的,女人饰品,颜色和脏的程度不同,应该是丢掉的时候不一样。 路老四看着一朵绢花,有点不确认,“这个……桂香好像有。” “这个不是。颜色败成这样,至少有一个月的风吹日晒。”杜九言拿着几朵把玩,路老四松了口气,“我想起来了,桂香头上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带。” 杜九言将珠花还给跛子,指了指山村,“你了解这里吗?” “刘家凹一共六十户,其中三十一户分散在外要钱讨饭,住在村里的也就二十几户,多是老人和孩子。” “上个月,这里的里长还去县衙求朝廷赈灾。因为春天播种的种子被鸟吃了,所以地都荒了。”跛子说着,也打量着村子,“你怀疑这里?” 杜九言低声道:“衙门答应了?” “估计就这几天会有消息吧。”跛子说完,蹙眉道:“你想借助衙门?” “你做了几天捕快,对衙门的事倒是门儿清啊。”杜九言挑眉,语气戏谑试探。 跛子无奈失笑。 杜九言忽然起身,咳嗽了一声,忽然冲着山村里喊了一嗓子,“衙门里的捕快来查喽!” 那声音又高又细,回荡在山谷里,回声重复了几遍才慢慢歇下来。 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到似乎连村里的炊烟都成了静止的画面。 路老四惊了一跳,“干、干什么?”这要打草惊蛇。 杜九言嘘了一声,“等!”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没有人出来。”路老四道:“杜先生,好像没有用。” 杜九言侧目看着跛子,“我看,我需要去和三爷谈一谈了。” 跛子笑而不语。 “找焦三爷?”路老四奇怪地道,“您、您刚才为什么吼这一嗓子?” 杜九言转身往后走,一边走一边道:“寻常百姓听到捕快来,必然吓的乱阵脚,可这个村这么安静。” 不是没有人,就是故作镇定。 路老四深吸一口气,对杜九言一脸的崇拜,“那、那杜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回家等我消息,我去找焦三谈条件。”杜九言把玩着一只珠花。珠花是粉白相间的,但因为风吹日晒所以颜色已经很淡。不过,依旧能看得出,这个珠花的做工很不错。 “杜先生,我,我不想报官。”路老四害怕地道:“我只要找到桂香就好了。” 杜九言停下来等路老四,沉声道:“现在情况你看到了,桂香的失踪十有八九和这个村子有关系。这个村背后有什么,什么实力我们都不知道,想要凭你我之力,可不容易找到人。” 路老四垂着头没说话。 “合作这么愉快,这次我得多拿点。”杜九言觉得上次焦三赚的多,她能原谅,这次她得多谈点。 跛子眉色不惊,淡淡地道:“你认为这次能挣钱?” “我有感觉,这个案子我们能发一笔!”她笑眯眯地负手走在前面,跛子几乎能猜得到,此时此刻她脑子在算计什么。 路老四忽然停下来,犹豫地看着她,有些害怕,又有些豁出去不要命的感觉,“杜、杜先生。您,您真的能找到桂香?” “你说什么情况下,女人的发饰容易掉呢。”杜九言问道。 路老四脱口就道:“跑、跑的时候。” “对!跑动,打动,以及被人倒背着,拖着之类的动作时,很容易掉!” 路老四浑身发冷,眼前浮现出,桂香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拖在地上的情形,“杜、杜先生,这个村为什么绑女子?” “那些花红柳绿的衣服,应该就是很好的解释了。”没有特殊需求,就算再浮夸,也不至于一个村的人,都穿的这么鲜艳。 路老四扶着树腿软,等杜九言和跛子走很远,他才跟上。 等他们消失在树林里,方才平静的村里,转眼功夫,各家各户收了晾晒的衣服,灭了炊烟,锁了大门,整个村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直到日落,才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四周亮起灯火,有人划拳有人喝酒,还有女子的哭笑声,异常的热闹。 德庆楼中,焦三一边剔牙,一边看着杜九言,“不是刚在花家挣了吗。又缺钱了?” 杜九言给焦三斟酒,浅浅一笑,“这和缺钱不缺钱没有关系。作为百姓,我有义务帮助朝廷破案,保护百姓的财产以及生命安全。” 焦三一口喝了酒,“你少和我装清高。不过,路老四不报官,衙门就不备案。你又只有这么点线索,确定没问题?” 杜九言笑着道:“我何时骗过你,保你赚的盆满钵满。” 焦三打量着杜九言,这小子狡诈,爱钱爱名还市井无赖,但不得不得说,她的脑子很够用。 但是刘家凹的人一直本分,这么多年除了闹着要钱,没出过什么事。 “你确定?”焦三凑近了,盯着她,“不是耍我?” 杜九言轻轻一笑,道:“合作就是要互相信任,您这态度,没法谈了!” “行!”焦三吐了嘴里的牙签,拍了桌子,道:“老子这就带人去,就当做好事助人为乐!” 杜九言一笑,竖起五根手指,“五五分!” “我呸!我带人去,劳累几日就得五,你出一张嘴就想薅一半,你小子还要不要脸。”焦三去推杜九言,她一闪轻巧让开,“您知道这年头嘴和脑子最值钱。” “你小子,”焦三指着杜九言,“蹬鼻子上脸穷嘚瑟!” 说着,拿着刀大步出门。 杜九言亲自送他到门口,又朝跛子打了个眼色,低声道:“有点眼力见!” 跛子笑看着她,“都不叮嘱我注意安全?不够意思。” 第43章 人财两全 路老四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桂香失踪七八天了,如果真被拐子卖了,现在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抹了眼泪,用被子蒙着头,一边,铁牛忽然哇哇的哭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喊着娘。 他抱着铁牛,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披着衣服就去了隔壁。 花子和闹儿都睡了,小萝卜趴在杜九言的腿上打盹儿,迷迷瞪瞪地道:“娘,窦伯伯说反正也没事,您高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不过,周伯伯在看文书,我猜测他们可能接到讼案了。”小萝卜揉着眼睛道。 杜九言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明天去看看。” “嗯嗯。”小萝卜点着头,“娘啊,你要多挣钱啊。” 杜九言捏他的脸,“掉钱眼里去了!” 小萝卜点着头,“我喜欢钱眼。” 杜九言哭笑不得,刚起身就听到有人敲门,听到路老四道:“银手小哥,我找杜先生。” “先进来吧。”银手领着路老四坐下,杜九言已经出来了。 路老四眼睛红红的,容色凝重,一脸悲壮。 “怎么了?”杜九言坐下来,“想到有用的线索了?” 路老四噗通一声跪下,羞愧地道:“我请杜先生帮忙,却又不肯说实话,先生还不计较愿意帮我,我、我实在太不厚道了。” “你不要这样。都是邻居,互相帮扶是应该的。”杜九言将路老四扶起来,“不过,你要是决定报官,我看就不用了。衙门里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不报官也行。” “可是……”路老四红着脸,“先生,有的话我不说,心、心里过意不去。” 杜九言摇头,“等找到人再一起说吧。你的事复杂,一件一件办!” “我听您的。”路老四鞠躬,“不、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你为什么不让他说,或许真相和你想的不一样呢。”银手站在门口好奇地问道。 杜九言摇头,“真相只有一个,请听名侦……名捕快慢慢分解。” 银手一脸无奈,“九哥一如既往的自信啊。” 小萝卜拍了拍他的腿,道:“我娘说,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 “嗯?”银手看着他,小萝卜跟着杜九言进房,笑嘻嘻地道:“所以,自信也不能半途而废。” 银手愕然,以头撞墙,陈朗在他身后失笑,道:“你再不好好读书,连小萝卜你都不如了。” “先生,不是我不读书,是他们母子太狡诈了。”银手道。 陈朗笑着看了看天色,担忧地道:“……也不知道跛子怎么样了,有没有收获呢。” “九哥说没事,肯定满载而归!”银手压着声音,笑着道:“九哥说,她准备把这院子买下来!” 陈朗惊讶不已,“她这样说的?” 银手点头,“千真万确。” “她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陈朗又无奈又温暖,叹气道:“我们也要像跛子那样努力啊。大家能在一起是缘分,可我们这么多男人也不能全靠九言一个女子养着。” 银手面色僵硬,顿时手痒难耐,“不然,我再去干一票大的吧?” “睡觉去!”陈朗蹙眉,喝他一句,“九言可说了,你若再偷,就剁了你的手挂你床头,每日让你舔一遍警示自己。” 银手大吼一句跑回房里,“剁手就剁手还要每天舔,这话也就她能说出来。” 蒙头睡觉,银手睡的迷迷瞪瞪,忽然听到屋顶上砰的一声响,他惊了一跳穿着裹裤光着膀子跑出来,“什么人?” 一抬头,就看到屋顶上的人。 杜九言穿着天青色长袍,袍子一角扎在裤腰里,身形挺拔面色英武地站在他屋顶上。 “九哥,”银手抱着头哭着道:“大清早,你跑屋顶干什么。” 杜九言冲着他叉手,“打扰了!” “打扰什么,我要睡觉。”银手哭道。 杜九言回身,点着围墙,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转轻盈落地,她笑的云淡风轻,“才开始练还不熟悉,不过你放心,一个月后,我一定吵不到你。” 银手欲哭无泪。 他房间在最边上,杜九言觉得翻墙没有挑战性,就开始挑战他的屋顶了。 看来他要换房间住了。 天亮,路老四抱着铁牛过来,小萝卜带着铁牛在院子里玩儿,陈朗请路老四吃早饭,“不会有事的,铁牛娘一定能平安回来。” “嗯。”路老四心神不宁,也没心思吃饭,“杜、杜先生,我们今天还去找吗。要不要进那个村?” 杜九言看了看时间,“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消息。” “等消息?”路老四不解,可也不敢多问,“要,要不我去报官吧……桂香的性命重要。” 杜九言放了碗,道:“不用。昨晚焦三爷已经带人去刘家凹了,要是这样还找不到桂香,那你再报官。不过,只要她还活着,那找到人不费劲。”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嘈杂之声传来,随即他们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裹裙和水洗蓝短褂蓬头垢面的女人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坐在地上玩的铁牛,撕心裂肺地喊着,“铁牛,铁牛我的儿!” 铁牛也哇的一声哭着。 “桂香。”路老四蹭的一下站起来,迟疑了一下就跑了过去。 跛子和焦三也跟着进来。 两个人也是一身疲惫,衣服上都是灰尘。 “恭喜三爷,出师大捷啊。”杜九言笑着迎过去,“您为民除害,维护社会治安,是人民的好公仆!” 焦三被气笑了,“什么好公仆?”说着,丢了一包东西过来,“一半,你小子的份!” 杜九言差点没接住,沉甸甸的一大包,她一拆开顿时刺的眼花缭乱。 一包大小不一的碎银子外加四锭金子和一些珍珠项链和金镯子之类的。 收获还真大!杜九言朝跛子看去,跛子和她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今天别走了,中午留这吃饭喝酒。”杜九言热情地邀请焦三,小萝卜拖着长凳子过来,笑眯眯地道:“三爷,您请坐。” 焦三噗嗤一笑,指着小萝卜,“你儿子啊……还真是像你。” “骨血至亲嘛。”杜九言将一袋子钱丢给银手,银手喜滋滋的拿去给陈朗放好。 陈朗道:“我带闹儿去买菜,你先烧水泡茶。” 银手心情极好的点着头。 “人在哪里找到的,不容易吧?”杜九言看着哭着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第44章 物归原主 “窑子里。”焦三喝了口茶,啐了个茶叶,“老子都不晓得,刘家凹居然往那种地方卖女人,永州的窑子真是日新月异。” 路老四一惊,脸色煞白的看着桂香。 焦三哼了一声!他自诩见过很多世面,但昨晚也是头一次看见那样的窑子。门面很小,在外面路过要是不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可只要一进去就会发现内有乾坤。 里面外面就是两副面孔。 富丽堂皇,纸醉金迷。 楼下是赌场,楼上窑子,里面的姑娘都穿着肚兜光溜溜的套着个裙子,路过的男子只要给钱,甭管墙根还是厨房,随时随地都能嫖。 “这些东西,铁定从桂王那边传来的。”焦三愤愤不平,“院子里还关着十几个,各式各样,有的甚至被打死了,就丢在门口,等着丢山里喂狼。” 杜九言也很吃惊,“这么嚣张,没有人管吗?” 焦三冷笑着,“衙门里的事你们不懂,这不是想管就能管的。” “还是邵阳好,有三爷在,至少百姓安居乐业,没有这么多恶心人的事。”杜九言恭维地道。 焦三哼了一声,“就知道说好听的给我听,我累成狗样,你就动动嘴!”说着,他发现路老四在看着他,便道:“你也别瞪着,你娘们没接客,救她的时候,正被吊着打呢。” “桂香!”路老四抱着桂香哭,桂香也抱着他哭,夫妻两个人哭了好一会儿,路老四转头冲着他们磕头,“多谢杜先生,谢谢……” 杜九言拉着他,“我什么都没做,你谢三爷和跛子哥。” 跛子眉梢微挑,看了一眼杜九言,眼中有笑。 “谢谢三爷,谢谢跛子哥。”路老四磕头,也摁着铁牛,桂香在一边头咚咚撞在地上,“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这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行了,人回来就行了。我也没做什么,要不是杜小哥,我也找不着那地儿。”焦三在刘家凹搜了很多钱,所以在名声上,他就让一让。更何况,这件事并未过明路,所以不提也罢。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杜九言扶桂香起来,打量她对方一眼,五官很标致,但因常年生活磋磨,皮肤暗淡毛发无光,并不显眼。 桂香擦着眼泪,紧紧抱着铁牛在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安哥呢?” “他……”路老四目光闪闪,低声道:“安哥被王癞抱回去了。” 桂香脸色一瞬间煞白,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抱回去了……王癞他来过了?” “嗯。”路老四垂着头,满面的丧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乒乒乓乓的敲门声,王癞喊道:“路老四,给我开门。你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 桂香吓的一抖,下意识的缩在路老四的身后。 “我、我去,你、你在这里待着,别怕!”路老四也害怕,但杜九言觉得他不是怕王癞,而是害怕焦三。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说话。 路老四出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到王癞子嚷嚷着道:“就算是衙门的人在又怎么样,她是我媳妇,我带我媳妇回家,天经地义。” “路老四,你不要耍赖,我可告诉你,咱们的签的三年约,十天前就到期了!这事说到天边去,都是你没有理。”王癞说着就冲进院子里来,一看里面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可一想自己占着理,又挺直了后背,上来就扯住了桂香的胳膊,道:“把孩子丢下,跟我回家。” “我舍不得铁牛。”桂香噗通跪下来,“我求求你了,我才回来,你给我几天时间行吗。” 她死死抱着铁牛,铁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的呜呜的哭。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嚎丧呢。”焦三大喝一声,“当老子不存在是不是,拉拉扯扯的,把话说清楚。” 王癞叉着手,喊道:“三爷,我没做犯法的事,我、我就是来带我媳妇回家。” 焦三就打量着王癞,一脸的鄙夷,“你不要当老子是傻子糊弄,你做的什么事,别人不知道,老子门儿清!” “可是三爷,就算您罚,我也是要带她回去的,她是我媳妇,跟我回家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桂香跪着冲着王癞磕头,冲着焦三和杜九言磕头,“求求你们。铁牛还这么小,没了娘她可怎么办。” “爹啊,”小萝卜也红了眼睛,过来贴着杜九言站着,“王癞为什么要带走铁牛的娘?铁牛没娘很可怜的。” 杜九言将他抱起来拍了拍,低声道:“桂香婶是王癞的妻子,他将妻子典租给路四叔三年。现在三年约满,他来要人了。” “租?”小萝卜目瞪口呆,好半天都没想明白,“那……那铁牛怎么办。” 杜九言凝眉没说话。 “路老四,你来说。”王癞拖着站在人后的路老四,“我说错了没有,有没有骗你害你。” 路老四垂着头,两只手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烦死老子了,屁大的事。”焦三不耐烦,咕咚咕咚喝茶,“也不晓得县太爷什么时候才能来。” 这一个县的事,都归他管,他又不是县太爷,凭什么。 要不看在杜九言又给他找了钱,他是一眼都不会多看。 “你怎么能这样。”花子眼泪也跟着掉,他们都是没有娘的孩子,所以很心疼铁牛,“桂香婶愿意和路四叔在一起,你快走。” 花子去推王癞,王癞哈地一笑,啐道:“他愿意?她愿意有个屁用。” “九哥。”花子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她,“他们好可怜,你帮帮她们。” 小萝卜也点着头,“爹啊,你帮帮铁牛吧,他不能没有娘。” “桂香。”杜九言看着哭成泪人一样的桂香,“按《大周律。户律。婚姻。典雇妻女》条例,你现在可以告官。有官府做主,他们这样是犯法。” 按律,他们这种情况,桂香是不同罪的,但王癞和路老四就要各仗八十,当初典妻的钱罚没充公。 “告官也没用。”焦三看着杜九言,“该罚的罚,罚完了物归原处。” 物归原处! 女人是物。杜九言蹙眉,沉声道:“别怕,我会帮你。” 想要和离,总有办法。 焦三就指着桂香,“有人帮你打官司。你告不告,要告老子今天开例,陪你去衙门。” “告官?”桂香脸色一白朝王癞看去。王癞眼睛一瞪冷声喝道:“你要敢告老子,老子就将你两个儿子都弄死!” 桂香本就是跪着的,被他一吓顿时就坐在了地上。 第45章 女人之命 “告吧!”花子着急地道:“桂香婶,你告官吧。我们九哥一定会帮你的。” 大家都看着桂香。 她满眼的惊恐,看看王癞又看看铁牛,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我不告!” 她不能告!她不跟着王癞她又能去哪里。 和离……和离后她成什么人了。 她就是这个命,女人就是这个命! 更何况,王赖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更不会放过孩子。 她害怕。 桂香摇着头,“不、不告。” “多管闲事。”王癞呸了一口,将铁牛从桂香怀里一扯,拉出去推在地上,又扯着桂香喝道:“走,跟我回家!” “你个臭娘们,在外面待的心都野了。等回家老子弄死你。”王癞拖着桂香,桂香回头看着铁牛,看着路老四,木然地被往外拉。 “桂香……”路老四抱着头蹲在一边哭着,又扑过来将铁牛抱在怀里。 父子两个人抱头哭着。 “等等!”杜九言将小萝卜放下来,王赖一愣停下来斜眼看她,“这是我的家务事,三爷都不管,你少他娘的多管闲事。” 杜九言负手,慢慢踱步都在王赖面前,忽然抬手,啪的一巴掌。 王赖被打的耳朵嗡的一声响,人跌坐在地上。 “孩他爹!”桂香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想去拉却又不敢。 杜九言蹲下来,拍了拍王赖的脸,“我就看你不顺眼,管闲事,你拿我怎么样。” “你……你……”王赖吓的直抖,根本不敢说半个字。 杜九言懒得理他,转头盯着桂香,“我帮你,你也不告?” “不、不告。”桂香摇着头,泪眼朦胧地道:“这……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啊。” 说着,捂着脸跑了出去。 “滚!”杜九言盯着王赖,王赖一溜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啊。”焦三拍了拍杜九言的肩膀,“不过!这种事你好心也没用。她要是烈妇,早就该撞死保全才对。” 他说着,头也不会的出了门。 “九哥,”花子哭的眼睛都肿了,“桂香婶为什么不告,为什么走了。铁牛没娘太可怜了。” 杜九言给小萝卜擦了擦眼泪,又摸摸花子的头,道:“无能为力。” 桂香都接受了,作为外人,她能做什么? 大家都垂头丧气的,路老四将铁牛留在这里,“我、我把桂香的东西收拾了,给她送回去,一会儿就来接铁牛。” 他说着也跑了出去。 “路四叔心里难受。”花子抹着眼泪,抽噎着去抱哭着的铁牛,“铁牛太可怜了。” 跛子摸了摸花子的头,“可怜人必有可恨处,她逆来顺受,任由人摆布,你若帮了便是多管闲事。” 他话落,也沉默的回了房间里。 陈朗和闹儿买菜回来,看院子里的情况楞了一下,花子将情况和他们说了一遍,陈朗看着杜九言,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才不让路老四去告官了?” “嗯。”杜九言靠在椅子上,小萝卜趴在她怀里情绪很低落,她淡淡地道:“看路老四家里的摆设家具,就不像过日子的人家!” 如果是正经夫妻,就算再穷,成亲也是大事。 一张床,几件衣服总要买的,而且,只要家里有女人,家里就会到处都是女人的气息和衣物,而路老四的家,给她感觉就是女主人随时都会离开的样子。 还有王癞要桂香,气焰嚣张,路老四遮遮掩掩心虚的样子。 所以她一早就知道了,才不让路老四告官。一旦告了,路老四也要连罪受罚的。 “你啊,也太聪明了。”陈朗看着杜九言,会心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别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 杜九言愣一下,看着陈朗,“先生,我没有伤心,您不用安慰。” “嘴硬!”陈朗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往后我会多关照铁牛的!” 杜九言笑了,亲了小萝卜一下,道:“好几天没去三尺堂了,下午和我去上工。” 小萝卜抹着眼泪点头。 “我们做点高兴的事。”杜九言笑着道:“银手,将战利品拿出来。” 银手抱着钱袋子出来,“大家来看看,你得了多少钱。” 杜九言还没说话,就见小萝卜滋溜一下跑正厅去,爬凳子上站着,呼啦啦将钱倒在桌子上,眼睛发亮,惊呼一声,“爹啊,这里好多钱啊。” 然后开始拨拉着,一点一点的数! 伤心事就被钱的喜悦冲淡了。 “这钱在哪里找到的,”杜九言和跛子一起进去,他回道:“在刘家凹村后的一个山洞里。是村里共有的财产。” 杜九言凝眉,“是不是只抓了拐卖桂香的一家?” “嗯。”跛子点了点头,“别人没有证据,事情办起来很难!” 这件事在她预料之中,她收了心思拿了一串珍珠项链掂了掂,“按律,百姓不得将钱财埋入地下。若被人发现,小物归发现者,贵重物则物归朝廷!” 他们占便宜了。 “还有这样的事?”闹儿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那、那我以后都不能把钱埋地下了。” 银手啪地敲他的头,“臭小子,你还藏私了?” “我没有!我就说以后啊。”闹儿嘻嘻笑着,趴在桌子上看着钱,“小萝卜,这里到底有多少钱啊。” 杜九言道:“除此以外,没有查到别的?永州的窑子也没有?” “不是没有,是没查。”跛子道:“焦三不敢得罪人,只做了该做的事。” 杜九言不意外,“无所谓了。我们不多管闲事!” 跛子轻笑。 “我粗粗估算一下,这里大概有一千两!”小萝卜敲了敲桌子,笑的眉眼弯弯。 “一千两?”花子和闹儿捂着嘴,就连银手就一脸惊恐,“赶紧,将钱收起来,明天就放钱庄里去,别给贼惦记了。” 杜九言失笑,看着进来的陈朗,“这样,我们就有……”她朝小萝卜看去,小萝卜道:“两千一百两。” 她对物价没什么概念。 “吃过饭就请房东来,谈买房的事。先生,余下的钱能做成什么?”杜九言道。 “能做的事情很多。也可以做个小买卖,但要先想好了,毕竟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陈朗道。 小萝卜道:“先存票号。你们慢慢想做买卖的事。”他说着就抱着一袋子钱下地。 大家都看着他,“你干什么去?” “我……”小萝卜目光闪啊闪的,“我存票号啊。” 杜九言给了他一个暴栗,“你是貔貅?” 跛子笑了起来。 第46章 有房是家 小萝卜问道:“貔貅是什么。” 跛子笑抱着他起来,又变法术似的拿了两锭金子给小萝卜,“这是我的,给你一起存了。” “哇!二千三百二十两。”小萝卜像只储存食物的老鼠,迫不及待地搂在怀里,“都存着,以后大家娶媳妇用。” 他奶声奶气却说的一本正经,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铁牛看着大家笑,也咧着小嘴露出六颗小牙,跟着笑嘻嘻。 “让跛子陪你一起去,这么多钱不安全。”陈朗道:“我去做饭。” 陈朗其实做饭并不好吃,前几十年他读书考功名,后几十年他无家可归,做饭这样的事,他也就这些天在摸索……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和路老四来往频繁。 “我和跛子哥去就好了。”小萝卜不想让杜九言一起,“娘啊,你好累的,在家休息就好了。” 杜九言眯了眯眼睛,捏着儿子的脸,“小子,你要敢使坏,这辈子别想娶媳妇。” “不会,不会。”小萝卜摇着头,保证地道:“我办事,您放心。” 杜九言无语,指了指他的钱袋子,“记得换二百两的零碎银票,吃过饭就去请房东来买房。” “哦。”小萝卜不舍得,紧紧抱着钱,跟着跛子出去。 杜九言翻了《周律》继续看。今天的事让她很不爽,她要看沉闷的书调节情绪。 “九哥,你真想做买卖?”银手滋溜进来,鬼鬼祟祟的。杜九言就放了书,“银手小哥有好买卖?” 银手嘿嘿一笑,道:“现在你是讼师,跛子哥是捕快,您看不如我们一起联手,弄个套怎么样。” “嗯。什么套呢?”杜九言问道。 银手眼睛骨碌碌一转,低声道:“我偷东西,跛子哥负责抓我,等抓着了我就认富户为同谋。富户想息事宁人,就交钱自保,如果骨头硬就请你做讼师,反正不管走什么路,咱们都能挣着……” 啪! “嗷,疼!”银手捂着手,龇牙里嘴地道:“九哥,很疼啊。” 杜九言收回《周律》,道:“人活一世,能做该做的事放手去做,不要瞻前顾后。可不能做的事,便是金山在前,也不可动念。” “记住没有。”杜九言冷喝一声,银手点着头,“知道了!那什么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 杜九言道:“问我。” “你的意思是,能做不能做,都是由你来判断的?” 杜九言嗯了一声。 银手冲着她叉手,道:“告辞!” 杜九言接着看书。 中午吃过饭,银手将房东请来,谈了二百两的价格,顺利的拿到了房契。 一张盖着红章的房契,平平整整的放在桌子上。 虽是一个边陲县城、地段不好、房子不大的房契,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七个人围在桌子四周,一声不吭,盯着房契不说话。 “哇!”花子第一个哭了起来,扑过来抱着杜九言,“九哥,我们真的有家了吗,以后……以后就算你挣不着钱,我们也不会被赶出去了是不是。” 杜九言点头,“虽然你的话我不爱听,但事实确实如此。” “九哥不会挣不到钱。”闹儿将花子拉开,“你一哭,就口不择言。” 他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花子擦着眼泪破涕为笑,抽噎着道:“我、我从小就想有一个家,和爹娘弟妹住在一起,不管一日三餐吃不吃的饱,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了。” “虽然,虽然现在我不是和爹娘在一起,可、可你们就是我的爹娘。” “别!”银手红着眼睛,嘻嘻笑着道:“我还小,不想当爹。” 花子噗嗤一笑,鼻涕吹出个泡泡来,好看的脸成了个花脸。 “都别哭了。既然我们有缘在一起,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同进同退,共荣共损!”陈朗将房契叠好,交给小萝卜,“往后,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花子和闹儿点着头,银手飞快的抹了眼泪,笑着对杜九言道:“九哥,以后我都听你的。屋顶也随便你爬!” “好处这么大啊。”杜九言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不如你和我一起爬吧。” 银手顿时摇头,“不要,我要跟先生读书的。” “懒!”买房的事就顺手办了,杜九言本不觉得什么,可看着他们这么高兴,她心里倒也舒坦起来。 有的事,值得做! 跛子出声道:“我去衙门了,如果没事,我会买两张床和书架回来。” 既然是家,自然就要有家的样子。 “跛子哥,我想要一个绣架,还想要针线,行不行。”闹儿道。 花子道:“跛子哥,我要书!” 跛子点了点头,“知道了。”说着就出门去了。 “我也走了。”杜九言喊道:“儿子,我们去三尺堂。” 小萝卜正撅起屁股在房里藏东西,闻言应了一声,飞快的收拾好,才蹬蹬跑出来,“爹,我好了。” “像只老鼠一样。”杜九言牵着她,母子两人晃晃悠悠地出门,小萝卜道:“爹啊,我今天因为铁牛特别不高兴,可是现在又特别高兴了。” 杜九言嗯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你买房子了啊,这个钱应该花。”小萝卜道:“爹啊,我们有家了是不是?” 杜九言顿了顿,低头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颔首道:“邵阳杜氏红麟。” “嗯嗯。”小萝卜点头,“还有杜九言!” 杜九言轻笑,在一家糕点铺子前面停下来,小萝卜顿时垮了脸,“爹啊,刚买了房子,我们应该节省点,你不能这么没节制地花钱。” “下午很无聊,吃点东西打发时间。”杜九言怒道:“你已经抠成这样了吗。钱是谁挣的?!我凭什么不能花钱。” 小萝卜一脸无奈,“好了,好了,依着你了。你想吃就买吧。”说着,拿钱袋子出来付钱,“老板,能不能便宜点?” “这孩子,”买糕点的老板被逗笑,“成,给你便宜一文行不行。” 一文也是钱!小萝卜一脸感激,“谢谢老板。” “真会过日子。”杜九言忍着笑,提着糕点一转身碰见个熟人,对方冷冷地盯着他,“杜讼师,别来无恙啊。” 杜九言拱了拱手,“廖公子,好巧!” 第47章 钱来情往 “巧什么!”廖卿长冷笑一声,“最好此生不想见。” 杜九言摇着头,“嘘!这话要是被人听到,还以为我负了你呢。” 廖卿长一笑,低声道:“别急,你的账我记着,以后总会有机会清算的。” “叔叔!”忽然,自己的衣服被人扯了一下,廖卿长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毛头,他蹙眉看着。 小萝卜笑嘻嘻的露着牙,甜滋滋地道:“其实我爹是帮你呢,要不然你真娶了花小姐,将来你的生活也不会美好的。” 廖卿长微微一笑,看着杜九言,“是吗,那我可要多谢杜先生了。” 杜九言摆手,一脸的大度不在乎,“无妨,小事一桩,不必记挂。” “嗯。我爹很大度的。”小萝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叔叔你也大度点。” 廖卿长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事,咱们来日方长。”说着,他回头喊自己的朋友,“卓如兄,我们走。” 蔡卓如摸了摸小萝卜的头,随廖卿长走远。 “她这就是杜九言?”蔡卓如有些好奇,“看上去年纪不大,儿子倒不小了。” 廖卿长不屑地笑了笑,“你不常来,所以不知。如今的新化什么样奇怪的人都有。” “是吗,”蔡卓如笑了起来,正要说话,有个小厮匆匆迎了过来,道:“表少爷,老太爷知道您来新化了,所以请您过去一趟。” 蔡卓如微微颔首,和廖卿长拱手,“廖兄,看来今日是不能吃饭了,我们改日再约。” “不着急,改日我再找你。”廖卿长含笑道。 蔡卓如就和小厮一起拐了两条巷子,在挂着“路”字的大院侧门外停下。 “表少爷您可算来了。老太爷正在发脾气,也就您能劝。”婆子给他开的,激动地引着他进去。 这里是路宅,路家老太爷本名路愈,五品官致仕,荣养归乡,在邵阳将老宅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带着儿女住下了。 路家和蔡家是上一辈的亲家,蔡卓如的姑母嫁给路愈的独子,路家半官半商,蔡家在新化,专做粮盐买卖,家资丰厚,比起廖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卓如今年二十,虽未成亲但却已开始接手家中生意,非常好学聪明,所以很得路愈的喜欢,他每次路愈都会很高兴的喊他下棋论时政。 “老太爷。”蔡卓如进门,还不等他说话,就听到路愈在压着怒火,骂道:“好好的东西,就放在阁楼里,都没有人上去,怎么会不见的,难道是长翅膀飞走了?” “爹!”蔡卓如的姑父路厉勤一脸无辜,“家里的下人都问过了,大家都没有上去过,更何况,钥匙一直在您手中,就算有人上阁楼也没有办法进去啊。” “那你说,我的箱子呢!”路愈指着儿子,“东西不翼而飞,作何解释。” 路厉勤很难堪,蔡卓如笑盈盈的进去,道:“老太爷您别生气,姑父也不想的。更何况阁楼一直锁着的,大家都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那丢了什么就更加不会知道了。” 路愈心里有数,但东西很重要,不能就此作罢:“家里这么多人,都会丢东西,可见他管家不利。” “盗贼向来神出鬼没,就算人多也是防不胜防,要不您看,我去报官?” 路愈摆手,“报官就不用了。”又看着蔡卓如,“你不来我正要让人去请你,你向来聪明,稍后去看看有么有蛛丝马迹。” 这是要让他找了!蔡卓如笑着道:“那我试试。不过箱子是什么样的,里面是什么呢。” 路愈目光闪了闪,喝了口茶,道:“是口白梨木的大口箱子,箱子盖上刻着路字,里面装了两千两的白银,是我这么多年攒的积蓄!” 两千两,没想到路老太爷还挺有钱!蔡卓如点着头,“我记住了。这次我多住几日,一定尽力帮您找。” “辛苦你了。”路愈看着他,目露欣赏,“此次来新化,有事?” 蔡卓如含笑回道:“本是来吃喜酒的,现在应是吃不成了。” “那正好住在家里。”路愈说着喊了婆子进来,“把表少爷的房间收拾一下。” 路愈点头应是,“那我就叨扰了。” “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 …… 三尺堂中,杜九言将买来的点心摆在桌上,窦荣兴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九言,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又接案子了?” 杜九言摇头,“你们接着案子了?” “接、接到了!”宋吉艺吃着点心一脸的喜色,“钱、钱、” 杜九言颔首:“钱兄接的案子?这不错,你们算是正式开张了。” “是。”窦荣兴笑眯眯地道:“是个婚嫁的案子,本来是来找你的,但是要上公堂你又不行,钱兄就接了。” 刚说完,钱道安从门口进来,咳嗽了一声。 窦荣兴缩了缩头没说话。 “这里你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钱道安蹙眉一脸不悦地道:“三尺堂的规矩你不知道?” 杜九言挑眉看着他,“看来不饿肚子,人的底气就足了。” “你!”这人说话从来没有好听过,钱道安怒道:“你还想不想要我们的推荐名额了,你要是这样的态度,我们就是浪费这个名额,也不会将你报上去。” 杜九言看向窦荣兴。 “今天就开始报名了。”窦荣兴冲着她挤了挤眼睛,“昨天还有人来问我们的名额卖不卖。” 原来如此,杜九言就睨着钱道安,道:“名额能卖几两银?” “就不是银子的事,”钱道安坐下来,“是你摆明在利用我们。” “在嫉恨我赚钱不分你们?”杜九言道。 钱道安没说话,虽然以前大家说好了,讼费是要一起分的,但杜九言不分他也无话可说,毕竟他心里也没将他当三尺堂的兄弟。 但是,不高兴还是有的。 “你要一直这个态度,那我也不用热脸凑着。”杜九言道:“名额既然能买卖,那么三尺堂与我而言,意义也不大了!” 她说着,靠在椅子上,神情悠哉的看着钱道安。 他们能卖,那她也能买!现在她不差钱。 第48章 善意提示 “你!”钱道安气的说不出来。 明明是她用手段留在三尺堂,明明是她有求与他们,怎么就变成了她高高在上,他们得求着捧着了。 他气的站起来,正要说话,窦荣兴一把拉住他,“钱兄莫急,有话好好话。” “说什么啊,当初可她求着我们要留下来的。”钱道安怒着说,又瞪着宋吉艺和窦荣兴,“你们两个就是墙头草,有没有骨气。” 宋吉艺莫名其妙,窦荣兴呵呵笑着,道:“九言很好的,道安兄你不了解他。” “她哪里好了,除了吹牛和骗人外,你看到她哪里好了。”钱道安拍着桌子道。 杜九言扬眉道:“那就一拍两散,就当我前些日子一部分的馒头,喂狗了!” “你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钱道安气的肝疼。 窦荣兴一把拉住杜九言,“九言别走,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还说要带我们奔小康吗,我们还没奔小康呢。”又拉着钱道安,低声道:“道安兄,你吵不过她。” 钱道安更气,正要说话,周肖刚好回来,笑眯眯地道:“道安,周相公来了。” 说着,大家就看到门外进来一位少年,问道:“周先生,钱先生在吗?” 钱道安一改面色,笑着迎过去,“周相公!” 周尧拱手,“我来问问,诉状有没有递上去,什么时候上头的批文会下来,县丞大人什么时候能开堂?” “诉状刚刚递交上去,按时间十天内就有批文下来,届时县丞大人就能开堂办理了。”钱道安很热情,“你放心,案子不会有任何意外。” 周尧点头,忽然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里头坐着的杜九言,顿时眼睛一亮,“杜先生,您回来啦。您来了就好了,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看也不看钱道安,朝杜九言跑去。 “周公子,”杜九言拱了拱手,“前两日有事,实在是抱歉。” 周尧个子不高,容貌也不算出众,看上去很老实的样子,他乐呵呵地道:“上次在花家的事,您办的实在妥帖。当时就决定来找您。” “杜先生,我这讼案您看到了吧,您可觉得哪里不妥,还需要什么证据?我肯定能赢对吧。”周尧期待地看着她。 仿佛只要杜九言点头,她的案子一定能赢。 门外,钱道安脸色僵硬,难堪至极。 凭什么,他可是有证的讼师,而杜九言什么都不是! 这下子好了,这小子更加得意,耀武扬威了。 “还没看,我才到!”杜九言含笑道:“不过,打官司呢,不到最后一切皆有可能。至于证据,有钱先生把关掌控,肯定没有问题的。” 钱道安听着一愣。他本以为以杜九言张扬出风头的作风,一定会借机好好踩他几脚,羞辱他。 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番话。 “虚伪!”钱道安低声道。 “有您这番话我就放心了。我今天也听说了,吴家请了西南讼行。他们居然还请讼师,简直欺人太甚。” 周尧道:“居然让我娶尼姑,这不晦气,诚心恶心我吗。” 杜九言呵呵笑着,点头,道:“咱们一切按手续流程办,严格把控每一个环节,绝不会让该受到惩罚的人,有机会去逍遥。” “有您这话,那我就放心了。我这回去等消息。”周尧说着,客客气气的和大家拱手,又出来和钱道安客气地道:“钱先生,那就拜托您了。我现在回家去,您若有事,尽管去家里找我。” “好,您慢走。”钱道安送走周尧,回来就听到周肖正笑着道:“九言,今天就开始报名了,你可准备好了?” 杜九言道:“考试而已,有什么可准备的。” “有自信。”周肖拱手,笑道:“那我这就去给你报名,毕竟这馒头不能白吃你的。” 杜九言亦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了。” “不是不要名额吗。”钱道安语气酸的很,“怎么又纡尊降贵了。” 杜九言眉梢一挑,斜眼瞧他,“周兄说的对,馒头不能白吃!” 周肖一愣,哈哈笑着出去。 “无耻!”钱道安拂袖,大步回了自己房间。 宋吉艺和窦荣兴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很尴尬。 “钱兄脾气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窦荣兴劝着道:“而且他最近有案子在手里,比较着急。” 钱道安什么人,杜九言心里有数,或者说,他们五个人各是什么样的性子,她都已经很清楚。 “要、要不、我们、研、研、究周相、公、公的案、案子?”宋吉艺打哈哈,这气氛太尴尬了,他和窦荣兴夹在中间,真是为难。 杜九言还真有点好奇,点头道:“正好没事,拿来看看。” “这里。”窦荣兴就将整理的卷宗递给她,“你看看,你比我们都有经验。” 杜九言翻开卷宗看着。 是个婚姻官司,一年前周吴两家交了信物后,言定今年十月的亲事。却不料女方上个月偷偷离家,剃发出发为尼了。 男方气怒交加,要求女方退信物退聘礼一千两。 可女方父母不愿意,说他们愿意嫁女儿,让男方去跟庵庙要人。 男方理论数次无果,一气之下找人立讼,告女方一家。 “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案子不难打。”窦荣兴好奇地问道。 杜九言对婚姻官司其实经验并不丰富,她又细细看了一遍。定亲的信物以及媒证俱全,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难度。 “我、我觉、觉得、不难。”宋吉艺道:“女、女方、无理、无理、毁毁约、肯定、要、要退、退礼金的。” 这是有律法可依的。 “这可不一定。”杜九言翻着,蹙眉道:“我觉得这个案子,你们要亲自去一趟庵庙,见过当事女子才行。” 窦荣兴和宋吉艺都是一愣。窦荣兴问道:“为什么要见当事女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当事人,总是要见一见的。”杜九言犹豫地道。 她顿了顿又道:“律法中,没有一方出家的条例该如何的判定。还有,最好能查一查对方家底。” 窦荣兴和宋吉艺一愣,对视一眼。 “你说的有道理。”窦荣兴点着头,道:“我去提醒钱兄去,让他去见见吴小姐。” 说着,就跑去找钱道安,将杜九言的话告诉他,“……九言说的对,你去见见这位姑娘,说不定另有隐情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之事她岂能做主。更何况,问了又如何,女子不能上公堂,所言又无用。”钱道安不以为然,“多此一举!” 窦荣兴就垂手站着,凝着眉头,想劝可又想不到词。 “你去吧。”钱道安很认真,这是他接的第一个讼案,“我再仔细看看宗卷。” 窦荣兴叹气出去,和大家摇头,杜九言蹙眉道:“依我的直觉,这案子不接也罢。如果要接,就多查探一番。” 隔壁,钱道安刷的一下盖了书,不屑道:“她这是报复!”上次她接花家案子,他们就是反对她的。 第49章 熟人熟地 中午,周肖摇着扇子,精疲力尽的回来。 小萝卜一看到周肖,就跑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周伯伯,报名顺利吗,肯定报上了吧。” “报上了!”周肖有些失风度地灌了一壶茶,才道:“九言,你是不是得罪官学了,怎么我报名,就那么多刁难。” “是有点矛盾,不给你报名?”杜九言问道。 周肖摇头,“那倒也不是。就是刁难我,多办了几道手续,跑了个几间房,可累着我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公报私仇。”周肖看着她,道:“看来,你在西南名声很响,几乎人人看到你的名字,都面露异色。” 杜九言笑了起来,给他续茶,“辛苦周兄了。”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你这场考试就更加要准备充分了。他们很有可能在考场刁难你。”周肖摇着扇子,道:“笔试倒无所谓,可第二场抢分和第三场真案辩讼时,就会刁难你。” 杜九言无所谓,“只要是按规矩办事就行。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周肖笑着摇头,和杜九言相处就久了,就会发现,她的自信是与生俱来的,仿佛对任何事,都能成竹在胸,处变不惊。 杜九言觉得没什么事了,便伸了腰,拉着儿子的手,道:“谢谢周兄,我回去睡觉去了,等考试的时候再来。” “还有,再提醒一句,那案子查探清楚比较好。”杜九言牵着儿子,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窦荣兴一脸无奈,“钱兄不听我们的,要不,你去激将法一下?” “我可没这闲情雅致。”话落,母子两人已经走了。 周肖愕然一笑,喃喃地道:“还真是个凉薄的人啊。” “九言不凉薄。”窦荣兴辩解,“她其实特别热心的。” 宋吉艺点头,“有、有、有分分寸,厚厚厚道。” “你们对她恐怕有些误会。”周肖哈哈一笑,“她和厚道可没半点关系。” 杜九言却带着小萝卜直奔衙门。 “看判牍?”焦三惊讶地看着她,“准备去西南考试?” 杜九言点头,“这几天我很闲。” “有出息。”焦三哈哈一笑,随手指了个杂役,“带杜先生去卷宗房去,以后她来不要拦着。” 小杂役应是。 “等我考上了,请你吃饭。”杜九言扬眉一笑,焦三就指着她,低声道:“快考,考完跟着我挣钱。” 杜九言拱手,“多谢三爷提携。” “多谢三爷提携我爹。”小萝卜也学着拱手。 焦三哈哈大笑,“这小子,长大了不得了。”说着摆着手,“去吧,有事尽管来找我。” 杜九言应是,跟着杂役去了后衙一个独立院子里。 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扫地,她站在门口忽然一笑,小萝卜问道:“怎么了?” “熟人熟地。”话落,杂役指了中间一间屋子,“就那间。江书吏在里面。” 杜九言轻车熟路,推门进去。是个很大的房间,一排排的书架上放着很多卷宗,她走进去,老熟人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看着她,灰暗的眼睛一扫,道:“办什么事?” “看判牍。”杜九言回道。 江书吏点头,随手往右后边一指,“多看点,钱不能白花。” “多谢。”杜九言进去,随手抽了一个卷宗,四周唯一的椅子在书吏身下。她拂开袍子席地而坐,借着光不急不慢的翻看着。 小萝卜乖巧地趴在她腿边,眯着眼睛一会儿睡着了。 母子二人安静至极,以至于过了很久,老书吏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们还在。 父亲脚边堆了一摞判牍,儿子靠在她腿边睡觉。 “还真是小气啊。”江书吏撇了撇嘴,“一会儿看这么多,还当客栈睡一觉,不亏了。” 时间,在书案上的沙沙声中流动,江书吏放了笔抬头动了动脖子,发现已是日落西山,他咳嗽了几声,提醒道:“灯油是我买的,要点灯,需付钱。” 小萝卜蹭地睁开眼,拉着杜九言就走,“爹,快走!” 杜九言一本本将判牍原地插回去,“明天再来。” 说着微微颔首,抱着儿子出门。 身后飘来江书吏毫不掩饰的说话声,“父子都小气。” “爹啊,明天早点来。”小萝卜抱着杜九言的脖子,她点头,“嗯,早点来不费他油钱。” 小萝卜点头不迭。 第二日一早,杜九言起床练功,银手用被子蒙着头,“九哥,一早打扰别人睡觉,不道德。” “清晨极美,我邀你享受人生,你该感谢我。”杜九言脚尖一点,蹭的一下点在围墙跳上屋顶,脚上的沙袋一晃,她身体也抖了抖,瓦片霹雳啪哒摔在地上。 “呸呸!”银手一脸的灰,“我这人生,也太苦了。” 杜九言哈哈大笑,忽然身边一阵风掠过,眨眼功夫,跛子站在了她三尺之外的屋顶上,衣摆浮动,瓦片却很稳。 “下盘不稳。”跛子盯着她纤细修长的腿,“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偷懒。” 杜九言撇了他一眼,一个转身跳下去,紧接着脚点围墙,啪叽站在了屋顶。 “九哥!”银手在下面怒吼。 杜九言脚下一个用力,瓦片掉下去,咯噔摔在床边,银手吓的睡意全无。 “会好的。”杜九言又转身跳下去,搭着帕子优哉游哉地去洗漱,“我说了一个月,不会多也不会少。” 跛子弯腰整理瓦片,轻笑道:“做什么都这么自信?” 洗漱吃早饭,杜九言牵着小萝卜出门。小萝卜一边走一边打着招呼,“先生,银手哥,闹哥哥,花子哥哥,我们走喽!” “早点回来哦。”花子挥着手,跟着陈朗干活,“先生,我听说要考试了,九姐是不是很紧张?” 银手摇着头,道,“应该是他们紧张才对。” “又来了。花了不少钱啊。”江书吏上下左右很直白的打量,“要考讼师?” 杜九言点头,“要考。” “秀才?举人?进士?”江书吏问道。 杜九言两边书架浏览着,抽着判牍,江书吏道:“左边你也看?” “不看。”杜九言抱着卷宗在昨天的地方坐下来,头也不抬地道:“秀才。” 江书吏摇着头,嫌弃不已,“这么多年,秀才考过讼师并成名的,不超过两个。” 他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手,“你不行。” “我行。”杜九言眼睛都没抬,判牍翻的很快,眉头忽而舒展,忽而拧结,“看人不要太主观。” 小萝卜跟着点头,“我爹说行,就行。” 江书吏哼了一声,“吹牛吧,吹牛的人我见的多了。” “没有!”小萝卜插腰,鼓着嘴,“我爹行!” 第50章 钱兄别怕 江书吏摇头,瞥了一眼小萝卜,“你看看,翻的那么快,白花钱!甭管你花多少钱,只准在这里看十天,十天后不准再来。” “不用十天,明天我就不来了。”说话的功夫,杜九言又换了一卷。 江书吏嗤笑一声,“这里摆放的是七年内新化县所有判牍,一共五千零四十六件,其中大案两千零一十二件。便是一目扫过也要十天,你看两日就大言不惭?” “小子啊,自信是好事,自大就惹人烦了。”江书吏道。 杜九言又换了一卷,“大案也好,小案也罢,百件里重复的便十之有七,我何必劳苦自己,件件都看。” “对!”小萝卜点头不迭,附和着,“老爷爷,举一反三您了解一下。” 江书吏哈的一声笑,放了笔佝偻着背踱步过来,“一看你们就不懂。官学为什么要学三年才能考,一本《周律》,会读书的一年就够了,笨点的两年。那为什么要读三年的,为的就是看判牍。” “这判案,同样的案子可能涉及了几条律法,你怎么判,以什么角度判。既能保住讼师的操守,又能不埋没良心人性,这里头学问就大了。” “这一行我见的多了,很有经验。”江书吏说着蹲下来,“我今天兴致很高,可以给你们说一说,不收钱。” “这讼师呢,头一条,就是要心正。不贪欲,不邪见,不妄语,不两舌!” 杜九言将卷宗一合,“先生,你很吵!” “我哪里吵了,”江书吏不高兴,“我在传师授业,你怎么能说我吵,我都没收钱!” 杜九言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两文钱,“先生,收了钱就要办事。今天您要办的事,就是别理我们。” 江书吏颤巍巍地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都不虚心。我不收钱授课还不高兴听。若非我今天兴致高,你便是出钱我也不说。” 房间里念念叨叨,都是江书吏的声音。 “唉!”小萝卜趴在杜九言身边,“爹啊,他大概很寂寞,我陪他说话去。” 说着,蹬蹬跑去桌子边上趴着,笑盈盈地看着江书吏,“老爷爷,您在做什么啊。” “写字啊,你不会看啊。” “写字做什么啊。” “写字就写字喽。” “老爷爷,您这回答不太好。” “哪里不好。” “因为是废话啊!” “哪句话不是废话?”江书吏埋头写字,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小萝卜龇牙一笑,“杜……”顿了一下,“杜萝卜!” “一看你就是有个没学问的爹。”江书吏嫌弃不已,“还萝卜,怎么不茄子呢。” “茄子是紫的,萝卜白!”小萝卜撸起袖子给他看,“我很白的,所以才叫萝卜!” 两个人对话慢吞吞,断断续续,杜九言的判牍看的却极快,到下午面前的判牍已堆成了小山,左边看完她又看另一边。 “诶诶,你别乱放,弄乱了很麻烦。”江书吏道。 杜九言没理他,一卷卷放在架子上,拍了拍手抱着儿子就出了门。 “刻薄自大不讨喜。”江书吏走到书架边,“还要我收拾……又不给钱。咦……这卷宗……” 和他放的位置一模一样,莫说乱,只有更整齐,连他昨晚看完乱塞的一卷,都归放在原来的位置。 “居然被她看出来了,我得换个排列方式。”江书吏咕哝道:“果然不讨喜,害我要重新计算。” 他的排列方式,从来没有人破解过。 杜九言抱着小萝卜回家睡觉,一连几日她除了练功,就是待在书房,陈朗觉得奇怪,敲门进去发现她的桌案上,放了一堆的卷宗,“你做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卷宗?” “前几日在衙门看完,觉得案件具有代表性,我就默写下来,顺便练字。”杜九言指了指卷宗,“效果不理想。” 要笔试,她这一手毛笔字本来还不错,但和古人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陈朗很惊讶,拿起一卷看着,跛子下衙回来,进门也翻了一卷,看了几眼漫不经心地道:“这字,和你不般配。” “等我默完,就般配了。”杜九言埋头继续,陈朗失笑,出门又折道回来,递了一本字帖给她,“你试试,这字体适合你。” 杜九言翻开,扬眉道:“柳体?” “颜体柳骨。你的字颇有骨力,加以时日必有精进。”陈朗道。 杜九言点头,“先生夸的我好开心啊,那我就听先生的。”话落,埋头继续默练。 “先生走吧,再夸她要上屋顶写了。”跛子拉着陈朗出去,“怎么就那么自信呢。” 陈朗哈哈大笑,道:“不自信,就不是杜九言了。” …… 钱道安拿到批文,兴高采烈地回来,窦荣兴和宋吉昌在下棋,听见脚步声纷纷转头看他,齐声问道:“何时开堂?” “明天。”钱道安挥了挥手里的卷宗,“明日你们和我一起去。第一次,有些、紧张。” 宋吉昌点头,“肯定要去。” “那我要去喊九言一起,她肯定也想看的。”窦荣兴说着起身,宋吉艺道:“我、我、我也、也去。” 钱道安没拦着,他要证明自己,压那小子一头。 让他叛逆,目中无人。 “喊什么,她这都十一天没来了,分明就是利用完了想甩开我们。”宋吉昌怒指着窦荣兴和宋吉艺,“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子!” “九言不是这样的人。”窦荣兴拉着宋吉艺去了鸡毛巷。 “随他们吧。”钱道安眼皮子跳了跳,“我再去准备准备。” 三尺堂的第一桩讼案,必须要赢。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五个人分别换上新衣,钱道安戴上外青里白的讼师帽,着一身天青色长袍,脚上是暗纹压花的官靴,立在正堂。 宋吉昌搬出祖师爷的画像,放在供案上。 五个人焚香祭拜,整理衣冠后,郑重去了县衙。 周人好讼,百姓最喜欢看讼师打官司斗嘴。所以衙门开堂一般是公开的,许多闲人百姓没事就去看热闹。 这比听书看戏热闹多了。 “九言怎么没有来。”窦荣兴四处找着,并未看到杜九言。 “她来了又不能上公堂。”宋吉昌白了窦荣兴一眼,“快进去,别耽误时间。” 咚咚咚! 鼓声响起,激荡耳膜,一排杂役立在正堂,明镜高悬之下,坐着一身绿袍的邵阳县丞付韬,他今年五十左右,个子高瘦皮肤微黑,看人时面露微笑,鹤骨松姿! “付县丞果然不同,这身气质可不是一个八品能有的。”窦荣兴站在门口看着,拉了拉钱道安的衣服,“道安兄,别紧张。” 左侧传来一声讥笑,五个人就看到郭润田带着的书童,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们。 “你笑什么,信不信我揍你。”宋吉昌怒道。 书童吐着舌头,低声道:“孔夫子面前卖《论语》,不自量力。” “公堂上,休要胡闹。”郭润田拂袖,大步进了堂内。 宋吉昌大怒,叮嘱钱道安,“钱兄别怕,一定旗开得胜!” “肃静!”书吏吼着,“原告何在,上堂!” 第51章 实在难堪 周尧跪拜,钱道安拱手站在一边候着。 付韬看完诉状,厉声道:“将被告带上来。” 随即,周尧的准岳父吴川带了上来。 吴川四十出头,蓄着长髯眼睛骨碌碌转着,上来便跪拜,喊道:“青天老爷,求您做主啊。” “肃静,嚷嚷什么。”付韬皱眉看向郭润田,“郭先生今天为他讼辩?” 郭润田上前一步,拱手道:“是学生!” “好!既然二位都请了讼师,那就开始吧。”付韬敲了惊堂木,便坐的四平八稳,准备听辩。 钱道安上前和郭润田并排而立,对拜行礼。 这是规矩。 钱道安主讼,他上前递上一方玉镯给书吏,书吏呈交给付韬。 “此玉镯是年前,吴川交给周府老爷周宝安的儿女定亲信物。此婚约不但有此信物,亦有邻居蔡某作媒证,文书信物证人如今俱在。婚约乃是不争之事实。” “按婚期,我的委托人周尧,在这个月初六上门提亲,却意外得知,吴府小姐在上个月已在剃发在城外拢梅庵出家为尼。” “按《大周律、户律、婚姻、男女婚姻》条例,女方不履行婚约,便视为毁约,当退还聘礼,婚约作消,男女各自互安!” “所以,请大人明证,使吴川退还聘礼,从此各为嫁娶,互不干涉!” “什么悔婚?”郭润田很从容,上前一步,问吴川,“你与周家定的儿女婚约,你反悔了?” “没有!”吴川摇头,语气坚定地道:“一女不二嫁,绝不反悔。” 钱道安一愣。 郭润田轻蔑地撇了一眼钱道安,“吴川态度一直诚恳,从未说不嫁女,也没有表示要反悔婚约!如今是周尧无辜告官,要取消婚约拿回聘礼,试问,到底是谁在违背婚约。” “郭先生。你这话就是强词夺理。周尧为何要告官,那是因为吴家小姐私自出家为尼。试问,谁能去娶一位皈依佛门的尼姑?这还不是吴家悔婚?”钱道安凝眉道。 郭润田拱手,笑语盈盈,“请问,《周律》哪一条可以作为依据?女方出家便视为悔婚?” “《周律》中确实没有,但律没有,情却在。情律从不曾分开。若换做过郭先生,你可愿意娶一位出家的尼姑为妻?更何况,吴家小姐并不愿意还俗成亲,若周尧强去,便视为强娶,这岂不是真正的触犯了律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女做主婚姻?吴川作为父亲,他既同意,那么周家就不算强娶。”郭润田道:“这为其一。其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吴小姐出家本就不符人之情,周家就更加不存在有违律法。” “郭……”钱道安正要说话,郭润田甩袖打断他的话,道:“以上情理俱在,周家大可去庵庙娶亲,若庵庙不放人,便告他们强留民女。” “郭先生……”钱道安刚开口,郭润田语速极快,朝着付韬一拱手,道:“还请大人明鉴。此案有二罪,一罪,养女不孝,招婿不忠,二罪,亲家不守信,庵庙不守规,请求大人一责吴小姐不孝,二罚周尧悔婚无信,三斥庵庙不守庙规。” “以上种种,我的请讼人吴川,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年老体弱,家有幼子。却还要上堂被告,受人诽谤,实在可怜可气。” 郭润田大声道:“所以,此婚约依旧有效,若周家悔婚,聘礼自当归吴家所有。若周家不悔,那就请去告那庵庙,迎娶吴小姐为妻!” “求大人判决!”郭润田气势如虹,成竹在胸。 这个小案,还不如花家的案子大,可他还是接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知道了,周尧去找了三尺堂。 上次花家案子丢的脸,他势必要在公堂上找回来。 可惜,今天杜九言不在……倒是遗憾了,钱道安毫无能力,实在无趣。 衙门外,传来一阵叫好声,有人喊道:“郭先生,打的漂亮!” “一边倒啊,这位钱先生没见过,实在不行!” 钱道安面色惨白,他准备了很多,想着上堂后,所有的理都是在他这里,却没有想到,郭润田一开口,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钱道安晃了晃,脑子嗡嗡地响。 “钱兄。”周吉昌扯了扯钱道安的衣服,“你说话啊。” 周尧也急的不得了,看了一眼面色灰白的钱道安,顿时满脸失望,索性自己嚷着道:“什么去告庵庙?你让我娶尼姑,你怎么不去娶?” “周相公,有婚约的是你!”郭润田道:“现在权利在你手里,庵庙无辜收你的未婚妻,你应该告庵庙,而不是来纠缠我的请讼人!” 周尧怒道:“吴小姐是他女儿,我当然要告他。” “吴小姐做错了什么?吴家做错了什么?你以什么理由告?”郭润田蹲下来看着他,偷换概念,“我且问你一句,若是吴小姐还俗,你还娶不娶?” 周尧脱口就道:“不娶!”他不可能娶一个尼姑回去,就算还俗也不行。 “那就对了。” 郭润田起身对众人,“各位都听见了。就算吴小姐还俗,他也不会娶,这表示他根本有心毁约,跟吴小姐是不是出家人毫无关系。” “真正悔婚的人,是他!”郭润田逼视周尧,“是你想悔婚,却倒打一耙。莫说退聘礼,我请讼人要是现在反告你悔婚,按律,你仗责八十,聘礼归吴家。” “你,可想好了!”郭润田哼了一声,拂袖回到吴川身边。 吴川暗暗竖大拇指,他就说,请西南的人就是对了,钱花的值! 那个钱讼师,根本没他说话的份。 “此案很清楚。”付韬开口了,“周尧,念你奉公守法,本官也不难为你。你要是不悔不告,本官就派人跟你去一趟庵庙,将吴小姐接回来。如果你要悔婚接着告,那你的理可说不通,届时,聘礼归吴川所有,合情合理。” 周尧就是不想娶了,就算吴小姐还俗,他也不会娶她。 他一脸失望的去看钱道安。 这个讼师,上堂没说几句话,就被郭润田压的死死的,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发出嗡嗡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钱先生这也太没用了,上来就被郭先生踩死。” “三尺堂就是上次给花家办案的那个讼行吧。杜先生怎么没有来,她来说不定还有点看头。” “是啊。这种辩讼一点看头都没有,没劲。” 钱道安如坠冰窟,脑子里忽然想起来杜九言那句,“此案若不调查,不接也罢!” 他不该接吗?他错了? 怎么办,钱道安有些慌乱地朝周肖看去,周肖凝眉一脸沉思,并无办法,他又绝望地看向窦荣兴和周吉昌。 “钱兄,你有东西忘记了。”窦荣兴忽然上前一步,挥着手里的东西。 “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钱道安立刻升起一股莫名希望,窦荣兴跑进来,给钱道安塞了个纸条,低声道:“九言给的。” 钱道安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休堂,择日再审。 第52章 就是流氓 休堂? 可休堂是有规定的,只有人证或者物证没有到齐的前提下,才能提这个要求,否则,付韬不会答应的。 杜九言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但是,现在回想,她虽说话很尖锐,但却不是无边胡扯的人。想到这里,钱道安硬着头皮,道:“大人,我请明日再升一堂,重辩!” 果然,付韬当即否决道:“人证,物证皆在,你没有合适的理由,不可。” 郭润田不屑冷笑。 钱道安脑袋嗡嗡的响,如果不休堂,这个案子他就彻底输了!他将纸条死死攥住,正要揪成团,忽然发现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他眼睛一亮,拱手道:“大人,此案涉及吴家小姐,她不来,这案子不能结。” “钱道安,你读律没有?”郭润田都没耐心了,周律规定,除了通奸罪,女人不得上公堂。 钱道安有了底一丝底气,大声道:“吴小姐现在是出家人,出家人没有男女之分,当然能上。” 聪明了?郭润田一愣,有些吃惊的看向钱道安。 钱道安暗暗松了口气,握着纸条,手心里都是汗。 “这理由倒是可以,明日将吴小姐带上公堂说明理由。”付韬想了想,又和书吏商量了一下,颔首道:“那就明日开堂,退堂吧。” 付韬带着人便走了。 钱道安出了一身汗,若非周肖将他扶住,他就要摔在地上。 “明日你们也不行!”郭润田的书童一脸轻蔑,“等着瞧吧。” 郭润田懒得和他们说话,和吴川一起,大步出了门走了。刚走到门口,一眼就在人群中外,看到正坐在石阶上和儿子玩石子儿的杜九言。 他忽然明白了钱道安最后的底气来自哪里。 “你就是杜九言?”郭润田居高临下的看着杜九言,语气不善。 杜九言将石子一收,起身打量着郭润田,道:“你谁呀?” 郭润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并非讼师。居然给讼师出主意,可真猖狂。” 杜九言若有所思打量他,“这么紧张,是怕了?” “狂妄!”郭润田气的想打人,难怪薛先生说这小子狂妄,目中无人。今天碰见,简直是能气死人,“那我就等着,看你明天能玩什么花样来。不过提醒你一句,这是公堂,不是你信口雌黄,儿戏耍宝的地方。” “多谢提醒。我们输了是应该的,郭先生输了可就丢人了。”杜九言啧啧摇头,“要是我,这案子我断不会接,多亏啊。” 小萝卜掩面一笑,露出一双大眼睛,附和道:“很亏哦。” 上梁不正下梁歪! “无耻小儿。”郭润田拂袖,大步而去。 两人一对话,旁边的人都听到了,纷纷过来和杜九言问好,她笑着一一打招呼,道:“别怕,今天只是第一天。明天记得再来观看啊。一定精彩。” “钱先生不行,杜先生你可要努力啊。” “努力,三尺堂绝不会输的。”杜九言笑着。 钱道安五个人走了出来,窦荣兴扑上来,“九言,你怎么才来,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你是不是有好办法了?” 杜九言含笑看着钱道安,挑眉道:“感觉如何?” “我……”钱道安满脸通红,双手攥着拳,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冲着杜九言拱手,道:“刚才,多谢你!” 杜九言有些讶异,“难得啊,这么谦虚礼貌。” “你、你说的对,是我大意了,以为证据很全,十拿九稳。”钱道安气馁地道:“现在案子弄成这样,我太羞愧了。” 那种站在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反驳到哑口无言的感觉,那种十面视线宛若利箭扎在身上的感觉,那种羞愧难当恨不能化作青烟消失的感觉,这辈子他都不想再经历。 “多几次,就习惯了。”杜九言摆着手,冲着出来的周尧喊道:“周相公有马车吗。” 周尧小跑着过来,看到救星一样,“有啊,有啊。杜先生您要车做什么,我这就去找。” “杜先生,刚才休堂是您的主意吧,您是不是有办法了?” “有没有办法,去了拢梅庵就知道了。”杜九言道:“时间不多,有话路上说。” 周尧应是,小跑着去找车。 大家都兴奋地看着杜九言,钱道安喃喃地道:“我以前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可以不帮他的,毕竟,从她进三尺堂,他就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 杜九言一笑,道:“当然是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啊,当然是我菩萨心肠,当然是善良可亲,这还要问?” 小萝卜跟着点头,“我爹大肚善良,没错。” “还菩萨心肠,我怎么没看出来。”宋吉昌冷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嘴巴立刻被宋吉艺捂住,他道:“闭、闭嘴!” 窦荣兴也跟着点头,“你没点子,就不要气九言了,我们现在都听九言的。” 宋吉昌推开宋吉艺的手,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刻,周尧带了两辆车来,众人一起上车去拢梅庵。 “你进过拢梅庵吗。”路上,杜九言问周尧。 周尧摇头,“去过两次,但那些尼姑根本不让我进门。” 宋吉昌愤愤不平地道:“那我们来不是白费功夫!” 他说完,大家不悦的视线,就唰地一下,投向他。 宋吉昌闭了嘴。 一行人到了山门外,敲门,一位小沙弥尼给他们开门,杜九言打量着对方,道明来意。 “阿弥陀佛,庵庙不接待男子,请走吧。”小沙弥尼正要关门,杜九言忽然将门一撑,冷笑道:“我们受命来请吴小姐,现在是礼,稍后我们会做出什么,就不知道了。” 小沙弥尼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杜九言把将门踹开,大摇大摆地进去,“把她找出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流氓!”小沙弥尼吓的滋溜跑进庵庙里。 周尧一脸错愕,“杜先生,你……你这太横了吧,佩服!” 杜九言道:“客气是对客气的人,其余的,没必要。” “还说菩萨心肠。”宋吉昌嘟囔着,声音很小。 小沙弥尼并未喊人出来打斗,在他们在院中坐下来时,就看到一位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小尼出来。 周尧垂着目光不说话。 “漂亮啊。”杜九言和周尧道:“感觉怎么样?” 周尧摇头,不怎么样! 杜九言笑着,和小萝卜道,“儿子,帮爹去给菩萨磕头去,告诉菩萨,我没有对他不敬的意思。” 小萝卜蹬蹬跑去给菩萨磕头,“菩萨菩萨,我爹来办差,他很敬重您的。”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爹,菩萨答应了。”小萝卜喊道。 吴月娟一脸戒备地看着杜九言,“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杜九言走到吴月娟面前,上下打量她,指了指周尧,“认识吗?” “不、不认识。”吴月娟看了一眼周尧,目光却在周肖和钱道安以及宋吉艺等人身上一转而过,最后落在窦荣兴身上…… 三尺堂五个人的容貌都很俊秀,周尧站在他们中间,反倒不起眼了。 “这就认识了。”杜九言勾唇,浅笑,“等你还俗成亲后,会更加熟悉。” 这人是讼师吗,分明就是流氓无赖!吴月娟怒道:“我不会还俗,你们这样就是对菩萨不敬,请立刻离开。” “我儿已和菩萨言明了,这点不用你操心。”杜九言挥了挥手,道:“宋吉艺,小美人交给你了” “哦。”宋吉艺起身,大大的眼睛,清澈懵懂。 吴月娟一愣,护着胸口,戒备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打你!”宋吉艺说完,砰的一拳打在吴月娟的脸上。 吴月娟直挺挺倒在地上。 宋吉艺吓的一跳,躲在一边。 第53章 我很委屈 西南讼行中,郭润田眉头紧锁,冷声喝道:“你的意思,令嫒并非真心想出家,而是在逃婚?” 他本来没放在心上,但今天杜九言那小子挑衅他了,他不得不再做点准备。 吴川上前,递了一包银子,“确……确实如此。小女只是暂时出家,等和周家的婚事作罢,再让她还俗。” 郭润田沉了脸,“你们这是骗婚!” 吴川嬉皮笑脸地,将银子放在桌子上,“郭先生,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 他被人骗了!郭润田脑子嗡嗡地响。 “郭先生,案子已经到这个份上,您要是半道收手,别人还以为你怕了呢。是不是?”吴川凑上来道。 郭润田忽然就想到了杜九言的那句话,“我要是你,这案子我就不接,太亏了!” 怎么办,他现在骑虎难下。 许久之后,郭润田盯着吴川,冷冷地道:“这件事,我希望你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吴川嘿嘿一笑,“郭先生放心,压根就没有这事。” 郭润田闭眼,压着自己的情绪,一夜未睡,第二天他早早去了衙门。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闲人和他打招呼。 郭润田自信一笑进了衙门。 付韬上堂,落座,道:“升堂!”说完,咦了一声,“原告和钱讼师呢。”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钱道安以及原告周尧都未到。 “怎么回事。”付韬看向焦三。 焦三也摇了摇头,“大人,属下这就让人去看看。” “不会是吓的不敢来了吧?” “肯定是的,昨天败的多难看,今天哪还有脸过来。” 吴川听着眼睛里都是得意。低声道:“郭先生,三尺堂不战就输了!” 郭润田朝外面看了看,隐隐有点不安。 一刻钟过的很快,跛子回来了,付韬看着他直接问道:“怎么说?” “大人,”跛子回道:“三尺堂的五位讼师都宿醉未醒,只有杜九言清醒,属下就带来了。” 宿醉,这什么跟什么?付韬打量着上堂来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消瘦目光清亮,显得很机灵。但就算再机灵的人,此刻也压制不住他的怒火,“你是三尺堂的人?钱道安呢,官司还打不打,信不信本官立刻治罪你们。” 郭润田看见杜九言一个人,感觉更加的强烈。 “大人好。”杜九言拱手,笑盈盈地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只是个秀才。” 付韬皱眉,郭润田想要一上来就压住杜九言,喝道:“大人问话你就答,哪里来的废话。” “哦!”杜九言点头,“来肯定是要来的。只不过,昨天我们去庵庙,谁知道吴小姐和周相公一见钟情,当即就决定拜堂成亲了,这不,大家喝了一夜的喜酒,都起不来了。” 这话说的,大家一愣。 “不可能!”吴川脱口大喝一声,“你们……你们将我女儿怎么了。” 这话一说,郭润田立刻就去拦他,可已经迟了,杜九言一脸稀奇地看着吴川,道:“你不是说只要周相公将她从庵庙弄出来,就可以成亲了吗。” “现在多好,皆大欢喜啊。”杜九言眉梢微挑,吴川根本不信,激动地质问道:“月娟在哪里?” “这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他们已经成亲了。”杜九言劝道:“吴老爷,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 什么泼出去的水,月娟是她的摇钱树,他不可能嫁!吴川怒道:“你把月娟交出来。” “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啊。”杜九言道。 谁和你是一家人!吴川气的胸口疼,郭润田心头一跳,将他拉住,大声道:“就算要成亲,也该是三媒六娉,拜天拜地拜别父母,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有聘礼,有媒证,虽父母不在,可佛祖在上,天赐良缘啊。”杜九言淡淡然地道:“体统很正!” 郭润田怒道:“没有父母在场,你们就敢娶亲洞房。我要告你们诱拐!” “父母要看洞房哦?这口味很重啊。”杜九言摇头,一脸嫌弃。 衙门外哄堂大笑,有好事者起哄,“杜先生,父母可看不得,我们可以。” 杜九言暧昧地挑眉,指着说话的人,道:“事能做,话不能说哦!” 大家又是一阵笑。 “粗俗!”郭润田言辞很激动,抱拳和付韬道:“大人,婚姻讲究父母之命,我们要求见吴小姐,以确认杜九言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现在怀疑,他们绑架,诱拐吴小姐。” 付韬微微点头,道:“有些道理。” “大人,年轻人干柴烈火,又有婚约早点办事,早点抱孙子啊!”杜九言似笑非笑地道。 他要抱孙子?吴川气的站不住,“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吴老爷,你这么激动,是另有原因吧。” 付韬问道:“什么原因。”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听着,没有人注意到,这公堂上,杜九言是没有辩讼资格的。 “骗婚啊!吴小姐去年五月在平阳出家,今年在邵阳出家,每次出家前都要订婚,出家后又退婚。”杜九言跺着步子到吴川面前,道:“我想不到,除了骗婚,你们还有什么理由。” “你信口雌黄,没有证据,你便是诬告。”郭润田心头一跳,开始发慌。 杜九言朝付韬一拱手,道:“大人,有没有证据,去平阳一查就清楚了。” 付韬凝眉看了一眼吴川,点了点头,“本官会查证的。” 吴川目光闪烁,郭润田心里也没了底,“查就查,但若没有其事,你当如何。” “关我什么事,我负责提供线索,大人会查证啊,这是讼师的权利!”杜九言白了郭润田一眼,盯着吴川,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撤诉,否则,你可真要人财两空了。” “你在恐吓我的请讼人。”郭润田道。 “郭润田,我也劝你一句。我要是你这案子我也不要打了。”杜九言摸了摸脸,“有的东西掉了,可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吴川害怕,盯着郭润田,压着声音道:“郭先生,你说话啊。” 这个小子,再说下去,他就无力辩驳了,郭润田心头飞快的转着,忽然心头一动,想到一件事,“大人,杜九言并非讼师,她并不能上公堂打讼,她说的话都不作数。” “请大人传令,让钱道安和吴小姐到场,否则,他们就是违律,请大人治罪!” 还是钱道安好打,决不能和杜九言再说。 至于报仇,以后再说。 杜九言一脸奇怪,“我只是来传话的,是你们让我说话的,真是奇了怪了。” 她说着,一脸的委屈。 “是啊,杜先生都说了她不知道的!”门外有人道。 付韬想了想,还真是他让杜九言说的,至于辩讼,也是郭润田先开口的,他摆着手,道:“行了行了,快喊你们讼师带着证人过来。” 杜九言拱了拱手,道:“大人,他们这会儿应该在来的路上。” 第54章 搅浑了水 杜九言不是讼师,就不能在公堂辩讼,郭润田暗暗松了口气。 门外,几个人一路吵着过来。 “行不行啊。”宋吉昌没信心,“这么一闹,回头付韬会治罪的。” 这是蔑视公堂,对朝廷不敬。 “肯定行啊。”周尧一脸信心,“杜先生说今日就能办成。” 宋吉昌哼哼着不敢说话,因为现在只要他开口说杜九言不好,就会惹来一堆声讨。 那小子,俨然是三尺堂当家做主的人了。 “你们会不得好死。”吴月娟眯着眼睛,左脸颊被宋吉艺打的淤青。 更可恶的是,那个无耻的杜九言居然夜审她,她连讼师都不是,凭什么审她。等去了公堂,她一定要告她! “你骗婚还有理了?”周尧啐了一口,“你这个女人,谁娶了谁倒霉。” 吴月娟冷哼一声,不屑道:“骗婚?那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证明了。” 一行人吵着嘴到了公堂。 吴月娟一看到吴川就跑了过去,“爹,这般讼师欺负我,还连夜审问我,女儿到现在都没有睡觉。” 这语气,一脸的骄纵,女儿家作态,半点出家人的风貌都没有。 “你的脸,他们打你了?”吴川激动地看着女儿的脸。 吴月娟点头,恶狠狠地等着宋吉艺,“就是他打我的!” “你、你等着。”吴川气的指着宋吉艺。 宋吉艺不以为然。 “杜九言说昨晚你和周尧成亲了,可是如此?”吴川问道。 吴月娟摇头道:“没有啊,他们就不停的和我说话不让我睡觉,并没有成亲洞房啊。” “那就好。”吴川盯着杜九言,好像在说,你果然只剩嘴狠。 杜九言摊手,似笑非笑。 “辩吧。”付韬敲了惊堂木,“郭先生,你先说。” 郭润田上前,质问道:“周公子,你可知你昨晚的行为,犯下了大罪!” 周尧挺着胸膛,“你不要恐吓误导我,我没有。” “你私自从庵庙将吴小姐拐带出来,按律法条例,你这是拐带绑架。”他说着,目扫钱道安,大声喝道:“且和知法的讼师一起,罪加一等。” 周尧看了一眼杜九言,信心更足,大声道:“你危言耸听,我奉命带证人下山。” 郭润田要再说,钱道安打断他,道:“郭先生,昨天的话言犹在耳。我们接吴小姐下山,可是有大人允许,何来拐带!” 人已经下山了,郭润田现在不能再像昨天那样,强调你们将人接下来,庵庙只要肯放人,我们就容易成亲的这个话题。 所以,他直接转了话题,咬住他们强掳人的事,“庵庙同不同意,那也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说着,冲着付韬一拱手,“大人,我要求将拢梅庵的师父请来堂问。我怀疑他们就是绑架,拐带。” “可以。”付韬点头。 郭润田得意,区区钱道安,他不用放在眼中。 钱道安想到杜九言出门前交代他的话,他上前一步道:“大人,传唤庵庙师父确实可以,但是,这又是另外一个案子,应该再立案。” “当然不是另一个案子。周尧是否有罪,这关乎了他的人品,若他被定罪,那我请讼人就不能将女儿嫁给他,这样的婚事依律,便就可以取消。”郭润田道。 是的,律法有规定,若一方犯罪受审,另一方可以单方取消婚事,并不予退还财物。就算是成亲后,男方若作奸犯科,女方亦能选择离家再嫁。 虽第二种情况少见,且祖师爷当年就是这样立法的,以此来减少犯罪率。 钱道安被噎住,付韬就让人去庵庙请人,大家各自原地休息。 衙门外嗡嗡聊着。 “钱先生一来,三尺堂的势就弱了。” “可惜了,杜先生不是讼师,不然今天这官司谁赢谁输,还真是不好说。” 杜九言抬脚踹了钱道安屁股,“他证男方作奸犯科,你证女方骗婚讹诈!脑子呢,我走前和你交代的。” “我……”钱道安垂着头,他忘记了。想起昨天的经历,他就紧张。 杜九言白他一眼,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拢梅庵的人到了,付韬上堂,各自入席。 拢梅庵来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尼姑,吴月娟垂着头过去,行礼道:“师父!” “嗯。”慧珠上前行礼,郭润田上来直接就问,“慧珠师父,你可认识这些人,告诉大人,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慧珠扫过一眼,微微颔首,“见过。昨天下午他们来找明烛。等他们离开后,明烛就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夜,也不见明烛。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将明烛强虏走了。” “可有证据或是证人?”郭润田问道。 慧珠颔首:“拢梅庵三十一人,皆可作证!” “大人!”郭润田抱拳道:“光天化日,掳人拐人,简直是目无王法,请大人治罪。” 吴月娟也跪下来,“求大人替小尼伸冤。” 付韬蹙眉看向钱道安,“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外面观看的百姓一阵沸腾,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郭先生也太厉害了,这三两句又将三尺堂压下去了。” “三尺堂还是嫩了,那可能是郭先生的对手,他虽年纪不大,可已经是经验老道的讼师了。” “杜讼师,杜先生,加油啊。” 钱道安一手心的汗,他上前一步拱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嘤嘤地哭声,他一愣回头去看。 不但他,所有人都惊愕地朝哭着的人看去,这声音……要是女人也算是柔弱可怜,可是男人发出来…… 就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公堂之上,岂容你胡闹。”付韬大喝,“住嘴。” 周尧嗷得一声,捂着被杜九言掐疼的后腰,眨巴着噙着泪珠的眼睛上前来,哭着道:“大人,昨晚……吴小姐调戏我了。” 说着,又接着嘤嘤地哭,“我……我要告她调戏良家妇男,还我清白之身。” 里里外外,但凡听清的人,个个呆若木鸡。 “咳咳……”杜九言咳嗽一瞪眼,钱道安一个激灵抱拳就道:“大人,我们要告吴小姐有失妇德,调戏弱男,求大人做主。” 郭润田顿时朝杜九言看去,隐怒。 这个杜九言,果然奸诈。 告呗,既然你要扯,那大家一起扯,杜九言挑衅地抛了个眼色。 “大人,求您给我做主啊。”周尧哭着道。 外头有人哈哈大笑,也有道:“这告来告去,案子跟麻花一样了。” “你们想干什么。”付韬被扯的晕头转向,不耐烦地连着郭润田一起骂,“现在本官在审什么案子?” 第55章 瞧不上你 “都给我闭嘴,接着说婚事!再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别的事,就都给我滚出去!” “大人。”郭润田不死心,付韬喝道:“郭润田,你也闭嘴!” 郭润田恼火不已,他恶狠狠地瞪了杜九言一眼,喊道:“大人,杜九言并非讼师,不能留在公堂。” 若非杜九言,此案他还有机会,决不能留着这祸害在公堂。 “准了!”付韬看向杜九言。 杜九言拱手,也不着急,笑呵呵地道:“大人,连走前学生有一问,想要请教。” 郭润田顿时紧张起来,“不行,她不是讼师,这公堂上她没有说话的权力。” “我和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杜九言很不客气地白了郭润田一眼,“大人学富五车,学生又正要考试,难得的机会,还请大人给个机会。” 付韬本来不想理她,但见她这样子,不由失笑,颔首道,“问吧,不准扯东扯西,问完就走。” “是!学生想问的是,顺天二年三月十二的一场官司,当时是毛县令坐堂审问。案子呢是一件杀人案,甘肃蒙烟柱在村中杀了隔壁邻居后,下落不明十二年,十二年后在邵阳县被抓,此案一审判斩立决,送朝廷后各位大人核为情实,当年秋天便斩了。” 付韬凝眉,大家都不懂她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大人可知道,这十二年,杀人犯蒙烟柱在做什么?”杜九言巡视四周。 郭润田戒备地看着她,隐隐不安。 “他出家了!”杜九言拱手,请问付韬,“大人,您说着案子判的对不对?” 案子自然是没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付韬也不可能说有,他凝眉道:“此案已经核实无误,当然是对的。” “原来如此。”杜九言负手走到吴月娟面前,“那为何杀人者幡然悔悟出家修行,却要依旧担负责任,而吴小姐出家后,就不用了呢?” 郭润田只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勉强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吴小姐又没有犯错。” “郭先生,你要多读书啊,理解能力太差。”杜九言不屑的扫他一眼。 外面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小声道:“杜先生说话真刻薄啊。” “你!”郭润田怒着要说话,杜九言袖子一拂,拱手道:“大人,学生的意思。只要是个人,就要对他做的事负责。杀人者偿命,订婚者履行婚约,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此案,若大人判吴家无罪,不归还周尧聘礼,那么今后,将会有无数的女子,打着定亲的幌子,与男子定亲索要聘礼,转头却去出家为尼!” “因为,律法没有规定,出家后算不算悔婚!这是个极其好的例子,是全天下骗婚者的楷模。” “只要露上几分娇颜,便能骗上一千两的聘礼,这比红楼里那些夜以继日的姐姐们的钱,还要轻松啊!” 杜九言说完,一拱手,道:“以上,乃学生拙见,请大人明辨。” 公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沉默着,琢磨着杜九言的话。 哗! 外面的百姓沸腾了,拍着手喊道:“杜先生,说的好!” “一定要杜绝这种骗婚的事,否则以后我们谁都不敢成亲娶媳妇了。” 杜九言拱手,笑眯眯地道:“大家稍安勿躁,大人自有明断的。”说着,凑上去和付韬道:“大人,学生浅薄,还请大人赐教。” 付韬沉默着……杜九言说吴家父女骗婚,他还没有来得及查证。但她刚才的话,说的更加重要……不管吴家父女是不是骗婚,可确确实实是一个不可以包庇无视的行为。 若不然,将来一定会有人效仿,因为只要出家了,婚事就能作罢,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大人,这是个例,杜九言危言耸听。”郭润田慌了,付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公堂内,所有人都压住了呼吸,等待付韬说话。 “郭先生。”吴川意识到不好,忙催郭润田说话。 郭润田攥着拳,他就知道,杜九言只要再开口,一定不会是好事。 果然,她这番话就是最后的利剑,一瞬间斩断了付韬所有的犹豫。 付韬沉思片刻,忽然拍了惊堂木,对焦三道:“你速速派人去平阳核实,查问此父女二人可有骗婚前史。” “是!”焦三拱手,转看跛子,“你走一趟,快马加鞭。” 跛子应是,快步出了门。 “吵吵闹闹两日,本官今日被一个秀才点醒,实在是惭愧!”他说着,摇头,叹了口气。 大势已去,郭润田眼前发黑…… “男婚女嫁,本是你情我愿。现前因虽未核实,但两家已对簿公堂,势同水火。再强加亲事难免增添不幸,现本官判定,解除两家婚约!”他说着一顿,看向吴川,“吴川立刻将聘礼一千两银退还,当堂兑现,由本官作证!” 吴川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回家取钱去。”焦三上前。吴川看向郭润田。后者也是满脸汗水,大失风度。 他就知道了,这个案子没的辩了。 他顿时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当着众人的面撕开衣襟,从里面拿出一卷银票,抽出一张出来,“草民无话可说,一切听大人吩咐。” 焦三验过银票,冲付韬点了点头。 “给周尧。”付韬说完,待周尧接过银票,他又道:“将吴川,吴月娟以及慧珠分别关押,待案情进一步核实后,再请周尧到堂作证。” 是骗婚,还是偶尔为之,就看跛子查证的结果了。 但不管怎么说,周尧和吴月娟的婚事纠纷,在这里就结束了。 “退堂!”付韬说完,拂袖离开,吴川喊着,“冤枉啊,大人。” 吴月娟吓地哭着,慧珠一脸苍白,“大人,贫尼何罪之有,您不能关押贫尼!” “有没有罪,谁知道呢。”窦荣兴道:“我看,你和他们父女一伙的,否则,你为什么轻易就收了吴月娟做徒弟。” 慧珠目光微闪,满脸心虚。 “先生。”郭润田的书童,担忧地扶住他,“我们……回去吧。” 郭润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心平气和。 “诶?郭先生。”偏偏有人不给面子,在大门口拦住了他,“这就走了啊,不多聊几句?” 郭润田面皮抖动,压着声音愤怒道:“我们之前,没什么好说的。” 杜九言挑眉,笑眯眯的,“你没有,我有啊。”说着微顿,挑眉道:“你犯贪欲邪念助纣为孽,但凡传出去,就够你吃一辈子粗糠咸菜了,是吧?!” “你信口胡言,信不信我告你污蔑!”郭润田道。 杜九言摇了摇头,“不要开口告我,闭口污蔑,律法也不是你这么用的,你这是浪费国家资源!” “杜九言,你不要太嚣张!” “难怪丁字组,你的理解和表达能力相当差!”杜九言嫌弃地挥着手,“往后见着爷绕着走,否则不要怪我掀你老底。相信我,只要我想掀,连你裹裤都能翻出来!” 旁边好事的百姓听着,好奇地问道:“杜先生,什么老底?” “嘘!”杜九言道:“此事当做不可说。” 众人哈哈大笑。 郭润田拨开人群,仓皇而去。 第56章 我爹最帅 “爹!”忽然,人群中一道脆亮的声音,喊道。 “嗯?”杜九言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嘻嘻一笑,短短的手一挥,喊道:“放!” 砰! 啪! 烟花在四周蹿到天上,炸开,惊天动地。 紧接着,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小萝卜和银手几个人,一人提着一袋子糖果,见人就散。 “我爹和钱伯伯赢了讼案,大家同喜哦。”小萝卜堆着一脸地笑,“伯伯,叔叔们,有事就去三尺堂杜九言。” “吃糖,有事就找三尺堂。”银手道。 闹儿点着头,“是啊,是啊,有事找三尺堂哦!” 一时半刻,门外聚集的人堪比庙会。 半天不到,全邵阳的人都知道,三尺堂杜九言赢了西南的官司,不但赢了,还赢的特别漂亮! “高调,张扬!”周肖冲着杜九言竖起个大拇指,“九言兄,在下佩服。” 钱道安一边应付如潮水来的陌生人的恭贺,一边满面虚汗! “黄书吏,外面放鞭炮了?”付韬奇怪地问书吏。 黄书吏笑眯眯地道:“大人,是三尺堂的杜九言,她正在放鞭炮庆祝打赢了讼案呢。” 付韬哈哈大笑,摇着头道:“年轻,真好啊!” 黄书吏也没见过,笑呵呵地给付韬添茶,道:“这位杜九言,确实很特别。” “那倒是。”付韬说着,又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这世道,不能足够聪明,就要学会大智若愚。希望这小子是真聪明吧。” 黄书吏点头,这一次得罪了西南,往后她在讼师这条路上,会困难重重。 就是眼见来的考核,她只怕考起来比别人要更加艰难了。 “大人,小的想起考核,您说这一次西南会不会把积压的那件案子拿去?”黄书吏笑的意味深长,“如果能解,也算给您解决了个麻烦。” 付韬颔首,道:“这案子不容易。毕竟都是考生,没有经验,拿去了也是白搭功夫。” 案子难了,到时候考生分数太低,西南也没有面子,毕竟有一半的考生都是西南府学的学生。 “有杜九言啊,这小子机灵,保不齐呢。”黄书吏道。 “杜九言?”江书吏抱了一卷案牍进来,摆在桌案上,“大人,这是您要的顺天二年三月十二的卷宗。” “嗯。”付韬微微颔首翻开来看。黄书吏就笑着道:“是啊,三尺堂的杜九言,又刻薄又刁钻。” 杜九言?这名字他似乎记得! 刻薄刁钻,江书吏立刻想到了那个一大一小来他这里看书的父子两。 三尺堂中,周尧奉上三十里的讼费,又外添了二十两,恭恭敬敬地道:“这一次能追回聘礼,真的是多谢各位,周某在这里拜谢!” 说着,他一揖到底。 “谢钱先生就好,大家同喜。”杜九言道。 钱道安有些不好意思,宋吉昌道:“刚才放鞭炮的时候,你可没说你是助手。所有都只知道你杜九言,却没有人提钱兄。” 简直名利双收。 “你怎么说话的。”银手上前来,桌子一拍道:“就你这么个破地方,我九哥愿意留在这里帮你们已经是你们修来的福气。你还好意思用这种口气和我九哥说话,你要不要脸。”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宋吉昌怒道,钱道安愠怒,按住他,“吉昌,不要再说了。” 周尧将钱放在桌子上摆好,“杜先生,就告辞了。将来若有事用得上我周尧的,我一定肝脑涂地,没有二话。” “再会!”杜九言挥手。 周肖摇着扇子笑着道:“我送送你。” 正厅里安静下来,小萝卜趴在杜九言腿上,笑嘻嘻地道:“爹啊,刚才我们也听到了,然后半道我们去买鞭炮了,没听到最后一点,你和我们说说呗。” “我、我、我说。”宋吉艺急着道,银手摆手,“别,等你说完,天都黑了。” 宋吉艺哼了一声! “九言,”钱道安将桌子上的讼费推给她,“这次讼案虽是我接的,但并非我的功劳。所以,讼费理应归你。” 宋吉昌要说话,钱道安瞪了他一眼。 “不用。”杜九言道:“我只拿我该拿的钱。案子是你的,帮你我是闲的自愿,所以不存在拿讼费。” 钱道安一怔,“可是,事情主要都是你在做。” “我解释过了。”杜九言看着他,不想说第二遍。 钱道安沉默,忽然一起身,冲着杜九言一作揖到底,沉声道:“以往是我误会了你,在这里向九言赔不是,还请九言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杜九言很大度地道:“往后少气我就行了。” 钱道安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其实杜九言这个人,不了解的时候,是觉得她很猖狂,目中无人。 可等丢掉偏见,认真去和她相处的时候,就会发现她是个很有原则主见的人! 有问题的,其实不是她,而是他们。从一开始,他们就因为她没有讼师牌,只读了两天《周律》而以为她吹牛,其实并不是,她从不曾撒谎,只是他们不信而已。 “好。”钱道安笑着,“我有意见和你提,绝不会胡乱气你。” 杜九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她说着起身,“今天很累,我回去休息了,还有五日便考试,我得回去准备了。” “准备什么?”周肖很意外,“读书?” 杜九言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睡觉!” 周肖哭笑不得,他就知道,杜九言不是按牌理出牌的人。 杜九言带着小萝卜和花子以及闹儿出门。 他们出门,剩下的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肖挑眉道:“九言的家人,很奇怪啊。” “是有点奇怪。”钱道安猜测道:“应该不是一家人!” 众人心里猜测着,窦荣兴忽然问道:“晚上,我们是不是能大吃一顿?” “明天吧,等九言来了再吃。”钱道安此时依旧一阵阵后怕,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杜九言兜底,这个案子以后,他还有没有脸面,继续做讼师。 宋吉昌道:“等她做什么,她虽没拿讼费,可她得了名!”说着将银子收起来,“先还债,还了以后咱们买肉回来吃。” 宋吉艺拍着手,道:“哥!你、你、以后、后、不准气、气九言,要、要听、听她的、话、话,没有她、她、你、你就没肉、肉吃、吃!” “对!”窦荣兴道。 宋吉昌不服气,朝周肖看去,周肖含笑点了点头,“眼下,这是事实!” “吉昌。”钱道安劝着道:“九言聪明有经验,听她的,不会有错。” 宋吉昌头昏脑涨,“疯了,疯了!都听她,等哪天她把你们都卖了。” “有人在吗?”正说着话,忽然门外有人敲门,窦荣兴去打开,问道:“你找谁?” 那人递了名帖过来:“我找三尺堂杜九言!” 第57章 难以接受 “输了?”王谈伶管理讼师行会丁字组已经有近十年了,行会讼师按考分排位,后期积累讼案再慢慢升级别。但就算如此,丁字组的讼师,也不是外面小讼行的讼师们能相提并论的。 所以,输讼案是他乃至整个西南很少遇到的情况。 “是!”郭润田垂头丧气地坐在王谈伶对面,羞愧地道:“而且,还是输给一个小秀才。” 王谈伶惊讶不已,“小秀才?莫不是那个无赖,杜九言?” “先生也知道他?”郭润田提到杜九言,又气又心虚。 这让他很暴躁,却又不得忍耐。 “听说过,上次不是到官学薛先生那边闹事了吗。果真是个无赖。”王谈伶凝眉看他,问道:“你和我说说,讼案前后经过。” 郭润田犹豫了一下,隐去他和吴川见面谈话内容,将别的事都说了出来,“……也是我大意了,没料到对方可能是骗婚,只单纯觉得这个案子有些特别,所以就接了。” 王谈伶有些奇怪地看着郭润田,“你接讼案前,没有调查过?” 郭润田确实没有细致调查,实在是因为没有人敢和西南对着干,而他也从来没有输过。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就算对方请的讼师有点能力,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谁知道,这一次遇到杜九言。 大意了。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王谈伶摇了摇头,“你读书时,官学的先生也和你们再三叮嘱,接讼案前一定要查问清楚,请讼的本人,他的周围邻居,一定要亲自、实地的查证,才能接讼案。” “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切不可再鲁莽行事。这样的案子本就不该接,你赢了是本份,不足为奇。可要是你输了……”王谈伶叹了口气,“算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自己总结经验,有错就改,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郭润田拱手应是。 王谈伶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就不给你派讼案了,你正好休息调整一下。” “是!”郭润田垂手出去,心里的火几乎烧到了头顶。他自小读书考试,举人后来西南官学,三年后又做了讼师,从来都是长辈和师长夸赞地对象。 他虽然现在在丁字组,但年底考核他就能升到丙字组了。 现在输了官司,他还得在丁字组再留一年。 都是拜杜九言所赐。 “杜九言!”郭润田冷冷地道:“我们的仇,不共戴天。” 西南太久没有输过了。所以,整个西南三个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就连讼行馆的大先生程公复都知道了。 程公今年六十有二,在西南四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讼师,一直做到了大先生,成为整个大周讼师的楷模之一,是所有讼师心目中瞻仰尊敬的前辈。 此刻,他停了手里修枝的剪刀,看着小书童挑眉道:“输了官司?这倒是稀奇了。” 不少年了吧,他已经鲜少听到西南输官司的事了。 “哪里的讼师这么厉害。是本家的?”程公复笑着接着给手下的牡丹修枝。 西南是允许同门对讼的。只要是不违讼师操守条例,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也经常有接同一个案子,为原被告辩护,争的面红耳赤。 但西南规定,争论仅仅只能在公堂,下了公堂后,还是同门师兄弟。 “是外面一个小秀才。才报了今年的考核。”小书童捡着地上的枯枝,程公复一脸惊讶地再次停下来,“你和我说说经过。” 小书童就说了一遍案子的经过,程公复凝眉,若有所思道:“这小秀才,头脑确实灵活。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 “不好。”书童道:“她没多久前还去过官学,不但和薛先生吵架,还动手打了一个师弟。” 程公复脸色就沉了下来,道:“这样的人可要不得。讼师的品性比能力更重要。” “是!”书童笑嘻嘻地道:“官学那边十几个师弟,正卯足了劲,等着考核那天整她呢。” 这个程公复管不着,优哉游哉地修着枝丫。 杜九言不知道西南的事,她坐在院子里,掂了掂手里的球,轻轻一扣丢给了小萝卜,“三人足球,看谁进球最多。” 小萝卜和花子还有闹儿都不怎么活动,所以她就做了个球出来,让他们踢着玩儿。 “这是球门。”银手将竹子编的筐往门口一放,“往这里踢啊。” 三个孩子,围着个球在场中又踢又笑又闹的,不一会儿就是一身汗,脸颊红扑扑的喘着气。 “爹啊,我、我跑不动了。”小萝卜道:“不过这个真好玩。” 陈朗端着温水出来给他们洗脸,笑着道:“那就从明天开始,一天五十个大字,两首诗,背完了就可以玩。” “先生一言为定。”花子拍着手,道:“我以后一定好好背诗写字。” 大家说笑着,晚上吃过饭杜九言早早歇了,第二天一早,依旧是腿上绑着沙包,跑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翻墙,上屋顶。 比起前几天的咯噔响,现在明显要稳了很多。 “九哥。”银手等了半天,发现没有瓦片掉下来,可他不敢睡,心里不踏实,“你上屋顶没有啊。” 杜九言踢了一块瓦。 银手哦了一声,用枕头盖着头,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九言,有新讼案了!”院墙外,钱道安和窦荣兴兴奋的脸,渐渐僵硬,目瞪口呆。 一身湖蓝的中衣,绑着个发髻,风吹着身材修长秀美,而且,这么看着他们想到的词居然不是俊朗,而是秀美…… 这,很奇怪。 她背对着门,看不到正脸,但是瞧着露出的一截脖子,似乎……没那么黑啊。 “这是九言吗?”窦荣兴问道。 钱道安看着,点了点头,“是他。” “怎么这么早来,昨晚没饭吃啊。”杜九言一个回身翻旋,从高高的屋顶,直接落在地上,“我去洗澡,你们先进屋喝茶。” 窦荣兴和钱道安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九言的身手这么好啊。”窦荣兴摸了摸脖子,一阵发寒。 钱道安轻轻一笑,“倒是少见。” 看来,她以前和他只动嘴,算是厚待他了。 第58章 密室盗窃 “找我有事?”杜九言收拾妥当,一身清爽地进了正堂,陈朗正在和钱道安聊天,两人在说一位姓裴的先生,聊的很投机。 窦荣兴凑上来,低声道:“钱兄的启蒙先生,和陈先生是同科的举人。” “哦?”杜九言有些惊讶,“这确实很巧合。” 窦荣兴点头不迭,“九言,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他见过了花子、闹儿、银手,今天又见到了陈朗。 这样一群人,怎么会成为一家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要饭的时候认识的。”杜九言给自己倒了茶坐下来,窦荣兴噗的一口,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要饭?”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 “少见多怪,要饭也是职业,需要这么惊奇吗。”杜九言看着钱道安,“这么早来找我,不会是混吃早饭的吧?你们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钱道安脸一红,“不、不是。我们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杜九言道。 陈朗见他们有要事说,起身道:“九言,我去买早点,请钱先生和窦先生在这里用早饭。”说着出去了。 杜九言应了一声。 “昨天,路府的一位管事来找你,说请你去他们府上一趟。”钱道安道:“但不是打官司,而是让你帮忙寻查一个箱子。” 杜九言挑眉,“找东西?”她又不是捕快、警犬,找东西也找她? “是!我正是觉得奇怪,昨天才没有来告诉你。但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还是应该来和你说一声。”钱道安犹豫地道:“说不定你愿意呢。” 杜九言摇头,“这……不是我的本职,偏题了!” “爹啊。”小萝卜穿着个肚兜,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道:“不偏题啊,您不是刚刚找到铁牛娘了吗。这也是找人哦。” 杜九言瞪他,小萝卜冲着钱道安和窦荣兴嘻嘻一笑,拱手道:“失礼了。”说着蹬蹬跑走了。 “找铁牛娘?九言,你已经接过这种找人找物的事了?”窦荣兴一脸好奇,“那你去帮路老爷找啊,他肯定会给很多钱。毕竟他家有钱。” 这样啊!杜九言问道:“今天初几?” “今天六月初四。”钱道安道:“离考试还有四天,你是不是还要看书,要不然就算了吧。” 杜九言理了理衣服,道:“闲着也是闲着。勉强去看看。” “我们和你一起去。”窦荣兴顿时兴奋起来,“我很会找东西的,小时候我娘买了好吃的回来,不管她藏在哪里,我都能找得到。” 钱道安无语地看着他。 “我去衙门了。”跛子从房里出来,穿着捕快的衣服,见到钱道安和窦荣兴微微点了头,便自顾自地走了。 窦荣兴和钱道安像是见了鬼一样,窦荣兴问道:“他……也是你家人?” “嗯。”杜九言颔首。 跛子关门的动作一顿,笑着走了。 窦荣兴吞了口水,“你家到底多少人啊。” “你……和焦三也熟悉?”钱道安想到了什么,盯着杜九言。她抬眸看了一眼钱道安,拍了拍他肩膀,道:“如你所想,别猜了。” 说着去将小萝卜拉起来,给他套上衣服。 这么说,崔树林的案子,果然和周肖说的那样,内有乾坤,并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杜九言真的是深不可测! 钱道安抚额,对自己以前的执拗,更为懊恼。 吃过早饭,三个人去了路府。 下人通禀后,杜九言就看到一位清瘦的年轻男子热情迎来,“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男子剑眉,星目,笑起来牙齿特别的白,给人很和善的感觉。 “我们见过。”杜九言拱手回礼,“那日在糕点铺子外。” 蔡卓如哈哈一笑,拱手回道:“杜先生好记性,当日不过一面之缘,你居然还记得我。实在是荣幸之至。” “主要是蔡公子容貌出色,令人过目难忘。”杜九言笑着道。 蔡卓如觉得杜九言很风趣,细细打量她。少年人长眉入鬓,唇红齿白,五官生的极为端正,只可惜皮肤黑了一些……但她的眼睛特别的清亮,像一汪清泉,透着狡黠聪慧。 是个俊美的聪明人,蔡卓如认定。 “我带你们去见老太爷,是他的一口箱子丢了。”蔡卓如边走边道:“找了好几日了也没有线索,实在是我愚笨,再找下去也只能耽误时间了,所以便去三尺堂求助了。” “为什么不报官?”杜九言问道。 蔡卓如眉梢一挑,清风拂柳般地道:“老太爷认定衙门里办事的,都是粗人,他不喜与那些人来往。” 因为不喜欢,所以宝贝丢了也不报官?这可说不过去,杜九言笑了笑,道:“老太爷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是啊。”蔡卓如答了,一行人到了正院,路愈在书房见了他们,打量了一眼杜九言,随手递过来一张画纸,“就是这口箱子,里面有两千两银,如果你们能三日内找到,我许你们五百两报酬!” 五百两?!窦荣兴眼睛都瞪出来了,忙上前接过画纸看着,好像从画纸上就能嗅着气味找到箱子。 “时间我们不敢承诺,但肯定尽力而为。”杜九言打量了一眼路愈的书房,房间摆着很多书以及字画,她不识货,等出来的时候低声和钱道安道:“墙上字画都是名家作品?” 钱道安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回道:“不是。是他自己的字画,路愈的字画小有名气。”又补充了一句,“藏书也没有珍贵之处。” 简而言之,这个书房就是间普通的书房。 杜九言微微颔首,拉着窦荣兴低声交代了几句。 “就是那间阁楼。”蔡卓如指着一幢两层的木质小楼,下面的门是锁着,楼上面只有一个窗户,也是关着的,“这里原是老太爷儿时的画室,后来一直闲置,等老太爷从京城回来后,就将这里当做他的储藏室。” 打开小楼的门,里面的摆了很多口黄梨木的箱子,墙上挂着更多的画,没有楼梯,但是横在中间的二楼隔板,架着一道梯子。 “在上面。”蔡卓如先上去,杜九言也跟着上了二楼,上面更窄小,开了一个两尺长宽窗户,靠墙的位置也放着几口箱子。 四个人站在上面有点挤,钱道安和窦荣兴先下去一楼。 “原是放在这里的,箱子的大小你也看到了,和这个一样。”蔡卓如随手指了一口箱子。 杜九言用手量了一下,蔡卓如已道:“长两尺,宽一尺八,高两尺三寸。”又道:“这个窗户只能进一个瘦子,就不谈这样一个大箱子了。” 蔡卓如的意思,箱子和人,都不可能从这个窗户进出。 “那楼下的锁呢?”杜九言问道。 “锁是好的。”蔡卓如道:“是老太爷用的旧锁,钥匙在他那边,事发后他亲自查验过,锁头完好无损。” 密室?杜九言背着手在阁楼里跺了几步,又推开窗户将身体探出去。 第59章 有钱人呐 蔡卓如发现,她的身体居然可以出去。 还真是瘦呐! “这后面是哪里?”杜九言上半身在外面,下半身在里面,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飘。 蔡卓如打量着她,笑盈盈地道:“院墙边有个夹道,夹道过去就是倒座,下人的院子就在那边。”又道:“过了倒座,就是院外了。” “嗯。”杜九言目及所视,确实如同蔡卓如所言,像是外包围圈一样的,隔着一道内院墙和夹道后,是一排排的四合院,整整齐齐连着的。 一间院子里,有位妇人在洗头,在隔壁院子里,妇人露着胸脯在喂奶,再隔壁则是一个老人家在砍柴,院子里婆子和年轻的妇人进进出出的搬着柴火,似乎在烙饼。 再往路府以外看,是一小片开阔无阻的地方,似乎原来有房,但后来拆掉未盖,过了这片就是一片高低错落的村子,蔡卓如道:“那是城中村,叫榆钱村。” 村里有一口水井,水井边上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榆钱树,树下坐着老人在纳凉,甚至有人搬着竹席躺在下面睡觉。 “府里都搜过了。”好像看透她在想什么,蔡卓如笑着道:“不过,也不排除偷东西的下人,将东西早在移出去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口箱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杜九言摸着窗户的四面,扬眉道:“那老太爷最后见到箱子,是什么时候?” “五月十五。”蔡卓如笑着道:“五月二十八发现东西丢了。也就是说,箱子是在这十三天内丢的。” 蔡卓如就将路愈进阁楼时的情况说了细细说了一遍,“……这些都是老太爷告诉我的,我转述没有任何问题。” 老太爷每隔十天都会到阁楼里来,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候能待大半天,这次有点事,所以耽搁了三天才来,没想到那口装钱的箱子丢了。 “钥匙从不离身。”蔡卓如像一个收网的人,将给杜九言的条件越收越小,小到让她感觉,此时此刻她就待在那口木箱子里。 手脚难以施展。 杜九言四处转着,脚踢了根很细的羽毛,她捡起来对着阳光照着,淡淡地道:“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你将能做的事,都做过了对吧。” 蔡卓如眉目含笑。 杜九言!还真是有趣啊。 “杜先生说的没错,能查的地方和盘问的人,这两日我都已经做过了。”蔡卓如道:“但还是没有找到银子,所以只能求助杜先生了。” 戴高帽子!杜九言转身顺着梯子下来,钱道安迎过来,低声道:“四周我都看过,没什么特别之处。怎么样,你可有眉目?” “我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杜九言一转头看向蔡卓如,还没等她说话,对方已经道:“不能请捕快,甚至需要你们保密,否则,老太爷会生气,他身体不好,若是气着了,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所以,这事很难的。” 杜九言很不客气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蔡卓如没忍住,哈哈大笑。 觉得杜九言……特别有趣。 和这样的人吵架斗嘴,一定会很有意思。 “告辞了。”杜九言拱手,道:“这事儿,你找条嗅觉好的狗,应该有用。这个建议就不收费了。” 蔡卓如从善如流地道:“已经试过了,并没有用。” “那真的爱莫能助了。”杜九言摊手,拉着窦荣兴掉头就走,钱道安和蔡卓如拱了拱手,“抱歉啊。” 蔡卓如抱臂看着,眼睛里都是笑意,“一千两!” “一千两啊。”窦荣兴喊了一声,“我的娘啊,还可以这样?”简单粗暴地坐地起价! 杜九言没回头。 “一千五!”蔡卓如喊道。 窦荣兴捂着嘴,“嗷!”忽然蹲在地上拖抱住杜九言的退,“九言,求你了。” 一千五百两啊!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一千五百两的银子。 杜九言眯着眼睛看着窦荣兴,伸手去薅他头发扯他起来。蔡卓如已经走过来,含笑道:“两千两!” 杜九言叹了口气,摸了摸窦荣兴的头发,“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呢。” 窦荣兴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杜九言,就跟看着两千两银子一样。 杜九言无奈地道:“唉!你既然这么想要试试,那我就陪你试试吧。”说着,看着蔡卓如,“荣兴就是热心肠。” “是!杜先生和朋友都是好人,愿意助人为乐,蔡某感激不尽。”蔡卓如也是一本正经。 窦荣兴激动地跳了起来,“九言,你真是太好了。” “回去说。”杜九言撇过脸去,和蔡卓如道:“那……就劳驾蔡公子,再引我们四处走走吧。” 蔡卓如颔首,“杜先生,我还有点线索,要提供给杜先生。” “蔡先生,真是有钱真大方!”杜九言道。 钱道安还没回神,盯着窦荣兴,好一会儿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地道:“是九言让你这么做的?” “嗯。但也有我发挥的地方。”窦荣兴一脸得意地道:“道安兄,我很聪明吧。” 九言说这家人事复杂,丢的东西更复杂,所以,可以狮子大开口。 “嗯。也许吧。”钱道安抚着额头。杜九言的影响力真的很大,以前窦荣兴可不是这样的……有一天,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乱七八糟的想着,前面两个人已经在阁楼的后面停下来,正抬头看着二楼的那个窗户。 “公子。”有个小厮跑过来,道:“廖公子来了,这会儿正在老太爷的书房里说话。” 蔡卓如看了眼杜九言,顿了顿回道:“我这正有事,稍后再说。” 小厮有点惊讶,特意看了一眼杜九言,转身走了。 “我也走了。”杜九言道:“不过,我可能还会再来!” 蔡卓如一点都不惊讶,颔首道:“你随时来。” “告辞。”杜九言径直出了路家的门。她并未上街,而是沿着路府外墙的巷子慢悠悠地走着。 钱道安问道:“怎么样,可有线索?” “我没有。”杜九言摇头,钱道安愕然,“那……你还要和人要价两千两?” 杜九言睨了他一眼,“是他开的高价,荣兴心动了,我盛情难却。” “是!”钱道安哭笑不得,“那你准备怎么做?” 杜九言拍了拍路家的围墙,道:“这事,不是我怎么做,而是蔡卓如怎么做!” “什么意思。”钱道安问道。 杜九言和他两人并肩走着,边走边道:“蔡卓如怀疑路愈的隔房孙子。一位十四岁吃喝嫖赌,偷拐抢骗样样俱全的少年!但事发前,很巧合的是,那个少年去上河镇的外祖家了,住了近半个月,直到昨天才回来。” “他……有怀疑的人了?”钱道安想不明白,“那为什么不自己查?” “大概,是钱多吧。”杜九言一笑,抬头问道:“你们说,走到什么位置,才能将小楼尽收眼底呢。” 第60章 寻人问人 “这有多远?”杜九言站在榆钱树抬头看着,华盖一般的树遮住了刺目的烈阳,路府那栋小楼,毫无阻隔的立在不远处。 钱道安凝眉,估计着道:“少说三十丈吧。” 树底下一位正打着扇子的老人家,笑呵呵地问道:“是不是问到路家的距离?” “是啊,有人来测量过了?”杜九言立刻想到了蔡卓如。 老人家点着头,笑道:“前几天蔡公子也来问过这个问题,不过他不是猜测,而是带着人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多少?”还真够严谨的。 老人家想了想,回道:“好像听到说是二十八丈零三步。” 一步折一米,一丈折十米。 “这位蔡公子有意思,他做了这么多事了,也有怀疑对象,为什么不自己去查?”窦荣兴奇怪地问道,“还丈量这里。” 杜九言看着那栋小楼没有说话。 “嘘,不要打扰九言思考。”钱道安让窦荣兴闭嘴,他自己则安静的站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杜九言道:“他不是不查,他是不敢查!” “不敢查?”窦荣兴一脸惊讶,“你的意思是,他怕得罪偷东西的人?” 杜九言盯着窦荣兴,忽然捏住窦荣兴的脸,往两边一扯,“窦荣兴,你长脑子就是为了撑开这张漂亮的皮吗?” 窦荣兴俊俏的面皮被她扯变了形。 “疼,呜呜……”窦荣兴拍着杜九言的手,一转头嗷呜去咬她的手腕,杜九言这才嫌弃的松开来。 窦荣兴揉着腮帮子,控诉地道:“你这是嫉妒我。” 多气人,他比杜九言高,比杜九言壮,为什么他却被她欺负。 “九言。”钱道安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蔡卓如是怕知道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所以,这才请你过来。” 杜九言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呢?要不,还是辞了吧。”钱道安觉得安全最重要,如果因此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得不偿失。 “他怕,我们却不用。”杜九言负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道:“更何况,有人给我们白送钱,岂有不收的道理。” “那……接下来怎么做?”钱道安问道。 杜九言拐了个弯继续往路家去,敲开门和守门的婆子问道:“隔房的少爷,叫什么名字,寻常在哪里活动,可知道?” 守门的婆子知道他们是谁,也早就得了蔡卓如的交代,立刻就答道:“三少爷大名路征,表字还是我们老太爷取的,叫守正。他白天都在家里睡觉,晚上出来活动,不是在红楼里听曲,就是和一群朋友混在榆钱村里的赌坊。” 大周禁赌,所有赌坊都在夜里开,且经常换地方,为的不让官府的人找到。 其实要找自然能找到,但官府拿钱办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谢。”杜九言拱手,婆子笑盈盈地送她,又补充了一句,“杜先生,我们表少爷还说,如果您来问守正少爷的事,就再顺便说一句,他家就住在对面的巷子里,第二个门就是。” “你们表少爷真贴心。”杜九言赞扬道。 婆子笑着点头,“是,我们表少爷又聪明又贴心,他一来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聪明的人,总有办法让人高兴。”杜九言离开了路府,三个人往回走,走了一半,她道:“你们先回去,我去衙门办点事。” 钱道安欲言又止,想了想就拉着窦荣兴走了。 杜九言没有立刻见到跛子,而是看到八个捕快都脱光了在院子里打井水洗澡,打打闹闹地说着话。 她站在门口,放眼看去,都是光着膀子露着屁股的男人。 她和焦三的院子,八字不合,来两次,都能看到男人洗澡。 靠在门口,望天,忽然身后有人道:“今天倒是自觉?!” “油腻!”杜九言打量了一眼跛子,他穿戴整齐,显然是没有和大家一样洗澡,她撇了撇嘴,道:“办差回来一身汗,你怎么不洗?” 跛子目光中划过笑意,淡淡地道:“怕被你说油腻。” “那倒是。”杜九言指了指外面,两人站在树荫底下,她问道:“你会射箭吗?” 跛子微怔,点了点头,“会!想学射箭?” “能射多远?”杜九言问道。 跛子想也想不想便回道:“普通人臂力五十步,但若是我的话,八十步。顺风的话一百步亦是可以。” “我呢?”杜九言挑眉问道。 跛子蹙眉,打量了一眼她的细胳膊,嫌弃道:“你若能射出,至多三十步!假以时日的练习后,也至多五十步。” 女子的力量,和男子还是有差别的。 “知道了。”杜九言摆手走了,“该洗澡还得洗澡,臭死了。” 跛子凝眉,扯着衣服闻了闻,并不臭,他刚才虽没有脱光了洗,可还是在房里擦洗换了衣服的。 他回院子,还是打水又冲洗了一回。 下午杜九言回家睡了一觉,一直到天黑吃过饭,才拉着银手出来。 “九哥,你终于知道我的好处了吧。今天有什么事需要我出马?”银手笑嘻嘻地跟着她。 杜九言道:“带我去榆钱村的赌场。” “你要赌?”银手小声地道:“那边不行,庄家开黑的,进去十赌九输。” 杜九言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十两,输了就出来。” “不够一把的。”银手带着她左拐右曲的进了榆钱村,在村子里又是钻来钻去,最后进了一户院子,院子的西面有个茅房,臭烘烘的苍蝇乱飞,但进了茅房后,里面还有个门,推开门,往下走一段又上台阶,就看到了传说中的赌场。 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没有窗户,里面的墙上挂着火把和油灯,十几张桌子前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头。 吆喝声,吓骂声,还有号丧一样的哭声。 热闹非凡。 “这是牌九,那边是赌大小,那边是投壶,那边是……”银手给她介绍着,杜九言耳朵在听,眼睛却在四处搜找,银手看着疑惑,问道:“你来找人的?” “嗯。找一个叫路守正的少年,十四岁。”杜九言道。 银手嘿了一声,“你不早说。他谁不认识啊!”说着手一抬,在一堆玩投壶的人群里,“穿朱红色直裰的那个少年就是。” 杜九言顺着目光去看,就看到了那个少年,高高瘦瘦,他正拿着一支箭,站在线外,往细细的长颈瓷瓶里投。 啪嗒一声,箭掉在外面,少年气的一脚踹在身边的随从身上。 小厮长的粗壮,憨憨的不怕疼一样,被踢了也咧着嘴笑。 “路守正,你输了啊。”旁边有人嚷嚷着,讥笑道:“拿钱,这次是十两!” 路守正摸了摸身上,又从随从身上摸,啐道:“明天给,老子今天钱没带够。” “明天就是二十两。”那人嚷着道:“你家这么有钱,老子要多收点利息。” 路守正呸了一口,转身摇摇摆摆的往外走,那个壮壮的随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赌坊…… 杜九言跟在后面。 一行人前后脚出了榆钱村,少年走着走着,好像发现有人跟着她,猛然回头! 第61章 先打一顿(活动) “见鬼了。”路守找了半天,身后并没有人,他带着随从在一个馄饨摊子前坐下来,杜九言就远远看着。 银手奇怪地道:“九哥,为什么要跟着他,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啊。” “你门儿清?”杜九言问道。 银手嘿嘿一笑,“那是当然,有回我干活的时候,差点和他打起来!不过最后我赢了。” 杜九言看着路守正,道:“当时在偷的什么?” 银手嘿嘿一笑,“偷一个赌鬼的银子,一起伸手的。这小子家里光铺子就有十几间,也和我们抢买卖!” “就他那样的,就是一个月家中给他一万两,他也不会够。”杜九言道。 路守正付钱离开,杜九言和银手跟上,她问道:“他偷东西的水平,和你哪个高?” “那必定是我。他算半个偷,就是那种……顺手牵羊的。”银手最近跟着陈先生学的成语,“我可是跟着师父学了半年呢。”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可嘚瑟的,好好读书。” 银手瘪着嘴,哦了一声。 “走了。”杜九言跟上。 还没宵禁,路上还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或是散步,或是赶路,虽不至于车水马龙,但也很热闹。 路守正漫无目的走了一段,忽然拐道进了一家玉石铺子,杜九言拉着银手,“盯着他。” 路守正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忽然银手啊的一声,低声道:“九爷,他揣了个玉佛。真会挑,还是成色很好的。” “嗯。”杜九言没说话,就见路守正一转身出来,依旧是不急不慢地走着,拐道进了典当行,手里就多了几张银票,笑盈盈地回头去了榆钱村。 杜九言这次没进去,而是坐在榆树下等着。 榆树郁郁葱葱如华盖一般。 “他这也败了,偷东西换钱然后接着去赌,一会儿还得出来。”银手朝里面看着。 杜九言坐在榆树下,闭目养神,“会很快!” 果然,半个时辰后路守正再次出来,但这次他很高兴,显然是扳回了本,喜滋滋地直奔红楼,直到到半夜才一脸疲惫地出来,回家去。 白天睡觉,天一黑就出来走动。 “准备弄他?”今晚换跛子陪着杜九言。 杜九言盯着进首饰铺子的路守正。转眼功夫对方出来了。 路守正今天心情不错,一出手就弄了个二两重的金钗,今晚可以多玩一会儿,他拐了一条道,忽然前面出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拦在前面。 “路守正。”少年靠在巷子口,挑着眉头,“今晚手气不错?” 路守正凝眉,喝道:“滚犊子!”说着冲着杜九言走过去,杜九言一抬脚,搭在了对面墙上,拦住了路守正的路。 “好狗不挡道啊。”路守正啐道。 杜九言冷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出手,啪的一声,抽在路守正的脑袋上,“小爷最恨骂人的,还骂的这么没水平。” “嗷!”路守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出手打他,顿时大怒,喝道:“你谁啊,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杜九言搭在墙上的脚一抬,横扫过去,路守正砰地一声,脸超地摔在地上。 “跟我姓?你这样的,一生下来我就给你塞粪坑里!”杜九言啪啪又抽他两巴掌,随即长长舒出口气,“害我两个晚上没睡好,不打你一顿,气不顺!” 路守正知道不是对方对手,而且他今天没有带小厮,顿时撑着爬起来,喊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我走。”杜九言懒得看他,少年人长的眉清目秀,可却是败絮其内,实在让人厌烦讨厌。 路守正反应过来,害怕地道:“你们……绑架?” “就你,还绑架?”跛子出现,捏住他的嘴塞了块臭布,又用绳子捆住手拖着,“走!” 不敢声张,路守正被带到一个路府的外墙下,这里很少有人来。 “我问你答。”杜九言路守正嘴里的东西帕子扯开,路守正张嘴就求救,杜九言甩手又是一巴掌,打他的两眼冒金星,“你敢喊一句,我也不杀你,就把你一嘴牙都磕了。” 没牙得多丑?路守正舔了舔松动的槽牙,抿着唇不敢说话。 “五月十五到五月二十八,这十三天,你在哪里?”杜九言问道。 路守正目光一转,道:“在……在我外祖家。我外祖家在上河镇,这个我外祖那边的人都可以作证。” “问你一句,你答三句。心虚都写在脸上。”杜九言道:“你随从也跟着你一起的?” 路守正小心翼翼地道:“嗯。” “随从现在何处?”杜九言道。 路守正抖着嘴,小声道:“在、在家。” 杜九言直截了当地道:“路老爷子丢掉的东西,是不是你偷的?” 路守正瞪圆了眼睛,立刻摇头,“没、不是我。他一口破箱子,我才不会偷。” “问你箱子了吗。”杜九言抽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么蠢,难怪天天输钱。” 路守正怒了,瞪着杜九言,咬牙切齿。 “东西在哪里?”杜九言问道。 路守正撇过头去,“我不知道,就算你今天把我打死了,我也不知道。”说着,讥诮地盯着杜九言,“你是他们家请来找东西的狗?行啊,你既然能被人请来,那就肯定有本事了,你自己找啊。” “又说脏话。”杜九言啪的一巴掌拍他头上,“蠢的要死,除了骂人你不会说话了?” 要是现在有刀,路守正愿意和杜九言同归于尽!这个小子太横了,横到让他豁出命的想报仇雪恨。 “我偷的怎么样?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路守正啐道:“有本事自己找去。” 杜九言眯着眼睛,跛子上来劝架,“打来打去的,手不疼?” “也对。我实在是太嫌弃了。”杜九言说着,脱了自己的鞋子,露着鞋底对着路守正。 路守正吓的往后一缩,害怕地道:“打……打人不打脸。” 杜九言发现,这小子害怕,仅仅是害怕被打,而根本不知道,他偷了东西以后,被抓住是有多大的罪。 “我这是给你自救的机会知道吗。”杜九言挥着鞋子,路守正喝道:“什么自救,你是根本找不到。再说,我也不需要你救。” 杜九言冷笑一声,在他身上一搜,拿出一直金钗,掂了掂,“这有二两多三两重吧?你可知道,这分量的偷盗,是什么罪吗。” “我是小孩!”路守正昂着头道:“我今年才十四岁。” 十五岁成人,他才十四岁,抓起来也就罚没些钱财,就能了事。 仗着年少,为非作歹,反正不用负责人。 杜九言手很痒,“那你知道,路老爷子那一箱东西,要是值上一万两,官府会怎么判你吗。”杜九言道:“小罪教训一顿花点钱,这么多银子,不判你斩立决,都对不起劳苦大众。” “不可能。”路守正道:“我娘说了,我是小孩,官府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大不了把东西退回去。” 杜九言被气笑了。 第62章 环境教育(活动) “不说?”杜九言问道。 路守正点头,“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说。” “那就喊,有多大声喊多大声!” 这个人比他还横,路守正有些怕他,“喊……喊什么?” “喊救命!”杜九言道。 路守正不敢喊,他觉得这是陷阱,杜九言鞋底照着他的脸就抽了一下,他熬的一声叫,“救命啊,救命啊!” 喊了十几声,路府里面有人隔着围墙问道:“是……守正少爷?” “我被人绑了,快带人来救我。”路守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道。 隔着围墙窸窸窣窣有人在商讨,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道:“守正少爷,您……您等下,我去回禀老爷。”说着就没声音了。 路守正张口就骂! 还去回禀,他都说被绑架了,他们还要去回禀。这一来一回他不知道被杀了几回了。 院子里,说话的小厮半道就遇到了穿戴整齐地蔡卓如,就听他道:“我听到守正在喊话了,你带几个人,随我出去。” “是!”小厮应了,喊了八个人和他一起,跟着蔡卓如去外院。 刚一打开侧门,就看到外头被绑着手,像狗一样拖着的路守正,以及拖着他的杜九言。 “这么晚,还没休息啊。”蔡卓如眼里划过笑意,他想得到杜九言一定会抓到路守正,但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真能装!不过看在他送钱的份上,杜九言愿意和他配合一下,“抓到个贼,他说是路府的少爷,你看,你认不认识呢。” “蔡卓如!”路守正气怒地喊道:“你眼瞎了是不是,没看见小爷吗。” 蔡卓如不慌不忙地朝对方看去,眉梢一挑,道:“原来是守正表弟,多日不见,一时不敢相认,快进来吧。”随着吩咐婆子,“去二府里请人。” “你给我等着。”路守正瞪着蔡卓如,“我非弄死你。” 蔡卓如淡淡然应是,含笑请他们进来,引去了外院的花厅中落座,下人上茶,路守正被捆着拴在桌子脚上。 “这怎么了。”路愈由路厉勤扶着过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位穿着桃红色褙子,披着头发的女子。女子约莫十五六的年纪,杏眼桃腮,唇红齿白,看人的时候,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机灵的样子。 “老爷子,杜讼师说一会儿再说。”蔡卓如请大家落座,那位少女笑嘻嘻的看着蔡卓如,“表哥,是你把这混蛋抓回来的吗。他是不是又干坏事去了。” “路妙。”路守正喊道:“谁干坏事,你嘴巴放干净点。” 路妙噗嗤一笑,“吃喝嫖赌,哪样你不会,哪样不是坏事?不要脸!” “你要脸?”路守正道:“一天到晚黏着男人,没看人家根本不想娶你吗,你还死皮赖脸的贴着。我做你的弟弟,我都臊的慌。” 路妙气的杏眼一瞪,“你哪只眼睛见我黏男人了,你眼瞎了吧。”又道:“就你也配称我弟弟,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都闭嘴。”路厉勤头疼不已,路家这一辈的孩子,加在一起也不如蔡卓如一个人有能力,有本事。 路妙和路守正都闭上了嘴,但互相瞪着对方,一副仇人的样子。 “守正啊。”忽然,门外跑进来个妇人,穿着葡萄紫的对襟长褂,头发也没梳好,显然是半夜睡着被喊起来的,一进来就扑过去抱住路守正,“我的儿,谁把你捆着的,疼不疼啊,哪里疼,娘给你揉揉。” “谁捆的他,他还是个孩子,下的去手吗。”说着,给路守正解开绳子,又发现他左脸红通通的,顿时杀猪一样的惊叫道:“被打了,谁打你的,告诉娘。” 路守正恶狠狠地指着杜九言。 “你打我儿的?你这个天杀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妇人说着,指着杜九言对身边一个生的很美的小丫鬟道:“得玉,去给少爷报仇。” 得玉想上来又不敢,显然是既怕妇人,又怕杜九言。 “没用的贱货!”妇人一巴掌抽了得玉,朝杜九言扑过来。 杜九言不耐烦地捉住妇人的手臂,一甩,怒道:“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滚远点。” “打的好,打的妙!”路妙拍手,“杜九言你很不错,厉害!” 杜九言拱手,“过奖。” 妇人大概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被喝的一愣,顿时嚎啕大哭起来,“这哪里来的杂种,天杀的东西,这么横,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 杜九言凝眉,略忍了忍。 这边哭闹着,门口又进来一群人,杜九言猜测,应该是路守正的祖父母加上他的父亲,一个个都跟死了亲爹一样,慌张的过来查看路守正。 “大哥。”路印质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路愈大概已经猜到了始末,便看着他道:“都坐吧,坐下说。”又看着路守正的父亲,“让你媳妇闭嘴!” “是,大伯。”路励耘拽了一下自己的媳妇王氏,“歇了,大半夜的号丧呢。” 王氏这才抽抽噎噎的歇下来,抱着儿子坐在身边,又是揉脸,又是喂茶。 “杜先生。”路愈开口,道:“想必您有什么话要和我们说。” 杜九言看向蔡卓如,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事不关己,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期待和好奇地等着他说话。 她心头笑了笑,起身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道:“偷您东西的人找到了。”说着,指了指路守正。 路愈一怔,惊愕地看向路守正,路厉勤也是惊讶不已。 “他偷的?”路妙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路守正道:“我就说,他不是个东西吧,小时候不知道偷了我多少东西,他就是个小偷。” 啪! 路印拍了桌子,“妙妙,她是你弟弟,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话落,瞪向杜九言,“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指责我正儿偷东西。” “是啊,捉贼拿脏,你看到他偷东西了吗,你找到脏物了吗。”王氏抱着儿子,护的紧紧的,“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就是骗子。” 杜九言根本不搭理他们,对着路愈道:“让人带着梯子去榆树上找。” 路守正一抖,蹭的一下站起来,怒道:“不行!” 路愈打量着路守正,眼睛眯了眯,招手喊来贴身的管事,吩咐道:“你带人去找。” 路厉勤奇怪地道:“杜先生,阁楼的锁没有被撬开,窗户那么小,就算人能过去,可箱子也出不去,这没法解释啊。”他看向路守正,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信一点,可路守正瘦巴巴的,一点用都没有,就算给他偷,他也搬不走那么大箱子。 “人是从窗户进去的,箱子和银子也是从窗户出去的。”杜九言转头看向路守正,“你说呢。” 路守正有点慌,目光左躲右闪,“什么窗户银子的,我……我不知道。” “听到了吧,我们正儿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等着,我要去告你!”王氏怒道。 路愈也看着杜九言,“杜先生,箱子如何出去的,老朽也想不出。” “各位随我去一趟阁楼,也就明白了!”杜九言道。 第63章 上梁不正(活动) 阁楼外,杜九言和蔡卓如道:“劳驾,帮我准备弓箭和长绳!” “好!”蔡卓如轻笑。这个少年真的很聪明,短短两日的时间,她就将一切都查清楚了。 请她来,果真没有错。 蔡卓如让常随取了弓箭来,路愈和路印都上了阁楼。 “这什么意思。”路印一脸不耐烦,“大哥,您请的这什么人,故弄玄虚的,看着糟心。” 路愈撇了一眼路印,没理他,而是问杜九言,“杜先生,这是何故?” “一会儿您就明白了!”杜九言将拴着绳子的箭和弓递给跛子。 跛子站在窗口,拿着弓搭上箭,此刻早已有小厮站在路府外墙侯着。 崩。 箭射了出去,远远飞着,咚的一声钉在地上,那小厮喊道:“拿到了!”说着,拖着箭一路往榆树飞奔。 随着他跑动,脖子手里的绳子不断放着。 那边,小厮却手脚麻利地爬上了榆钱树。 “这绳子……”路愈似乎明白了,盯着远处隐隐绰绰的榆树,眉头紧锁,又是震惊又是气愤! 路印喝问道:“装神弄鬼的,到底干什么。” “看那边!”杜九言指向对面。 不远处的榆树边,火把晃了晃。 跛子手里的绳子突然被扯的紧紧地,静止不再动。 杜九言将绳子紧紧拴在一个箱子上,再取出一个荷包,随手装上墙角压窗户用的石子,装进去,又将荷包的提绳套在绳子上…… 往外一推! 就听到嘶嘶声后,荷包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从高向底,极快地滑了出去。 直到消失不见。 “这什么意思,荷包就这样到了榆树?不可能!”路印趴在窗口,紧紧盯着黑暗里的荷包,杜九言道:“这样看不清,再来个看得清的,大家就知道了。” 说着看向蔡卓如。 蔡卓如无奈地摇下楼又上来,手里提了个气死风的灯笼。 将灯笼挂在绳子上,随即一抖,灯笼又迅速的滑了出去,在夜色里光线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榆树下的一个亮点。 对面的小厮拾起灯笼,晃了晃! “原来如此。”韩愈脸色阴沉至极,“东西就是这么分批运出去的!”难怪他一直想不明白,那么大的箱子,那么多的银子,是怎么从这里出去,而又不惊动任何人。 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切都说的通了。 杜九言又道:“至于木箱子,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被拆碎了丢下去的,或许早已经在某一家的炉灶里,化作了一顿美味佳肴。” 下人院子里都是买柴烧,多一点木头给他们做柴,想必他们也不会介意。 “这事做的倒是挺邪乎。”路印看懂了,“但和我们正儿有什么关系。” 杜九言没有说话。 “这些事,就是他做的。”路愈忍着怒气,盯着自己年迈却不知事的弟弟,“你的好孙子,假装去了外祖家,却暗地里偷偷潜回来,和他的常随上了我的阁楼,将我的东西偷了。” 路印盯着杜九言,喝问道:“是你这小子说的吧,说我家正儿偷了这里的东西。你就拿这个把戏来说明,这能证明,事情就是我们正儿做的吗。” “空穴不来风,杜先生既然认定是守正,就必然有她的理由和道理。”路愈拂袖,“下去看看。” 大家鱼贯下来,对面取东西的和拉绳子的都回来了。 “老太爷。”管事在路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路愈点了点头,“把东西都收拾好。” 管事应是而去,将搜回来的东西重新收起来。 “杜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路愈也很意外,没有想到杜九言办事效率这么高,道:“东西虽缺少了一些,但无伤大雅,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箱子里的银锭都是官银,路守正盗走后一时不敢大肆花用,所以,损失并不大。 杜九言回礼,“老爷子客气,拿钱办事,我的本分。” “这拿钱办事也分三六九等,杜先生的能力,有目共睹。”路愈真心称赞,“你小小年纪,便就有这样的头脑,实在令人佩服。杜先生未来不可限量。” 杜九言拱了拱手,“承蒙您夸奖。” “非是夸奖!不过,事情还要收个尾,还要劳驾杜先生去一趟花厅,免得有的人,不见棺材不掉泪!”路愈看了一眼弟弟,和杜九言一起走在前面,那个小厮提着灯笼和荷包回来,将荷包还给了跛子。 路印盯着小厮手里的东西看了好几眼。 “找到了?”路守正听着说话,脱口说着就蹭的一下站起来,盯着杜九言眯着眼睛,不敢置信。 杜九言道:“我方才说了,问你,是给你机会。” 路守正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可是他刚才已经失言了,再问,就等于告诉大家,东西确实是他偷的。 “什么意思。”王氏不解地看着大家,“找到东西了,和正儿有关?” 路愈眯了眯眼睛,盯着路守正问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可是你进去偷的?” 路守正吓的一跳,立刻瑟缩着躲在王氏怀里不说话了。 “不怕,不怕啊。有娘在。”王氏抱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乖乖。” 路印就喝道:“哥,守正还是孩子,这大半夜你不让他睡觉,还吓唬他,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又道:“再说,现在没证据,证明是守正偷的,就算是他拿的又能怎么样。他是孩子,小孩子懂什么,只是觉得好玩。” “是。”王氏道:“您的东西也找回来了啊。” 路守正躲在王氏怀里,偷偷看着大家的反应。 “他还小?”路妙冷笑着,“二祖父,婶婶,他都十四岁了。夜里都能去那种地方找女人了,还是小孩子吗。” 王氏顿时唬了脸,“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说的什么话。我守正不可能去那种地方的。”说着又叮嘱路守正,“以后不能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你年纪小,分不清好坏,会被人带坏的。” 路妙嗤笑一声,“他带坏别人还差不多。” “妙妙!”路厉勤制止了路妙的话,“长辈说话,你不要插嘴。” 路愈盯着路守正,眯了眯眼睛,道:“你如何知道,我阁楼上有东西的,是谁告诉你的?” 他看着路守正,眸光中有隐隐的杀意。 “我……我自己无意中看到的。”路守正很害怕,“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看见那么多官……” 路愈猛然拍了桌子,喝道:“住口。”不然路守正继续说下去。 “既然事情清楚了,那……我就告辞了。”杜九言不想听路愈的密辛事,“蔡公子,劳驾送我出去吧。” 蔡卓如应是。 路愈对杜九言就更加满意了,这少年已经非聪明可以形容,头脑清楚还能进能退,“杜先生,这是此番的讼费,还请收下。” 他亲自奉上五百两的银票。 杜九言不客气地收了,便由蔡卓如陪同出去,随即路妙也紧随出来,喊道:“杜九言,你很不错哦!” 杜九言笑了笑。 “这是这次的讼费。”蔡卓如将余下的一千五百两递给杜九言,“辛苦了。” 杜九言从善如流的收了钱,“不辛苦。蔡先生苦思冥想的送钱给我,才是真辛苦。” 蔡卓如哈哈大笑,看着她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杜九言不置可否地扫他一眼,将银票叠好收起来,盯着蔡卓如,“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记得还来找我哦。” 蔡卓如又笑了,“你如何知道,钱在树上的?” 第64章 搂着银子(一) 知道路守正,蔡卓如不奇怪,因为这些信息都是他说的,但是找到钱在哪里,并且钱是怎么离开阁楼的,就很让他吃惊。 “你不知道?”杜九言挑眉看他,显然不信。 蔡卓如摇了摇头,“你来前我确实不知道。但这两日你一直在大榆树下转悠,我就猜到了。托你的福。” “为了不想知道路老先生箱子里的东西,避开路家的纷争,你真是出钱出力还费脑啊。”杜九言道。 蔡卓如轻笑,“杜先生既是知道,就不要调侃我了,还是为我解开疑惑吧。” 杜九言道:“阁楼的窗户上,有绳子磨过的痕迹,并留有麻的丝线。地上有鸡的羽毛,想必那么高的地方,不会有鸡上去。” “所以,你猜到了箭和绳子的方法?”蔡卓如惊叹杜九言的聪明和细心,他去了几次却没有发现这些,“那榆钱树呢。” 杜九言想了想,道:“那么多的银子,他肯定不好带走,最好的办法就原地藏着,等待时机分批运走。” 钱确实都在树上,但不是银子,而且数量是两千两的数十倍之多。很久以前他曾无意间见过。蔡卓如笑了起来,抚掌道:“杜先生心思缜密,利析秋毫,让人佩服!” 杜九言摆手,“蔡先生也不用调侃我,若非你提供这么多信息,三天内我也查不到。” “杜先生太谦虚了。就算没有我的信息,杜先生也是轻而易举。”蔡卓如笑道:“不知杜先生明日可有空,赏脸一起吃个便饭?” 有饭吃,当然是要吃的,而且还是有钱人请吃饭,“那就德庆楼吧!我挑食!” “好。”蔡卓如觉得,大约有才且聪明的人,都是特别的,所以他对杜九言的奇奇怪怪,很包容,也更好奇。 杜九言和跛子离开了路府。 “这家人,少见!”跛子一晚上没有开口,实在是没兴致说,“有父母如此,孩子怎么会教好。” 杜九言冷嗤一声,“不急,今年十四,明年就十五了!” 成年了,律法就不会再包容他了。 跛子笑了笑,道:“确实,父母不教,自然会有人帮着教。”希望,过了十五,路守正他还有命受教,“路愈的东西,你看到了?” “没有。”杜九言抖了抖手里的银票,“不过这种事,知道比不知道好啊。” 路愈说他丢的是两千两的白银,但她觉得,两千两不足以让他偷偷摸摸如此,除非,那不是两千两白银,而是黄金! 一个五品官致仕,能有这么多积蓄……不用想也知道。 这事要是传出去,莫说指示致仕,就是死了,也会从土里扒出来鞭尸! “你已经知道很多秘密了。”跛子笑看着她,“小心啊。” 杜九言将怀里的钱拿出来抖了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值得!”更何况,想弄死她,也不是容易的事。 “小萝卜又该高兴了。”跛子笑着道。 想到儿子,杜九言脚下走快了一点,这几天忙着,没顾的上他,现在提起来,还真是有点想。 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居然适应母亲这个角色,这也让她觉得很惊奇。 回到家,陈朗还依旧在正厅喝茶等他,银手坐在他对面,拿着毛笔苦哈哈地练字,看见他们回来,他立刻丢了笔,“九哥,跛子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是盼着我们回来,好去休息是吗。”杜九言道。 银手嘻嘻笑着,凑上来请他们坐下来,好奇地问道:“怎么样,” “还顺利吗。”陈朗给他们两人倒茶来,笑盈盈地坐在对面,“这话是不是问的有点多余,我们九言出马,自然不在话下。” 杜九言拍了两千两的银牌在桌子上,挑着眉头道:“此番获利两千两,先生,我们的家资又添了不少。” “是你的家资。”陈朗笑着道:“这些都是你辛苦挣来的。” 杜九言笑眯眯地将五百两收起来,“明天送去三尺堂。”剩下的就是她的,存起来。等她想到好的置业,再投资滚钱。 “娘。”门外小萝卜睡眼惺忪地趴在门口,揉着眼睛,杜九言心里一暖,招手道:“把你吵醒了?想娘了?” 小萝卜朝杜九言跑来,半道上看到了桌子上的银票,顿时眼睛一脸,满脸精神亢奋地扑上去抱着银票,点着头道:“是啊,我好想您啊。这几天您白天睡觉晚上出门,都没有和我说话呢。” “小兔崽子。”杜九言敲他的头,“银票是你娘吗,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萝卜看着杜九言,咧嘴一笑扑了过来抱住她,小脑袋拱啊拱的,“娘啊,我好想您哦。” 拱着的这会儿,银票已经叠好赛衣服兜里去了。 “白生了你。”她说着,想起自己没生他,“白养了。” 小萝卜嘿嘿笑着,第二天一早起来,跟着跛子拉着银手,去票号将钱存了。 杜九言去了三尺堂,将五百两放在桌上,“这钱,是你们该拿的。” “五、五、五、”宋吉艺看着银票,双眸发亮,又盯着杜九言,“你、你、你、”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五百两。我很厉害是不是?” 宋吉艺点头。 “分给我们的?”宋吉昌不相信,“你有这么大方?” 杜九言懒得理他。 “吉昌,不要再说了。”钱道安看着她,非常感动,可又有难为情,“你不用分钱,我们决定以后讼费都不充公。” 杜九言摆手,“规矩在我这没用。这些是你们应该得的。” “对,九言说的话就是规矩!”窦荣兴喜笑颜开,他们终于有钱了,而且有一大笔钱,再接下来的几年内,他们都不会饿肚子了,“九言,你果然没有食言。” 宋吉昌不服气地道:“什么没有食言?” “她说带我们奔小康啊。小康不就是有钱吗,是吧。”窦荣兴道:“我们现在就有钱了,而且特别有钱。” 宋吉昌无语,咕哝道:“两千两讼费,她得一千五,分你五百你就高兴成这样?没出息。” “吉昌。”钱道安喝了一声,“你少说一句!” 宋吉昌蹭的一下站起来,不等他站稳,宋吉艺忽然一个起跳,将他扑倒在地,挠他,“欺、欺、欺负九言,哥、坏!” “宋吉艺,你太没良心了,我可是你哥,她是你什么人。” 兄弟两个扭打在一起。 “谢谢。”钱道安和杜九言道。 杜九言笑着摆手,“那我就回去休息了。”要考试了,她这两天要去摸摸底。 “九言来了。”周肖回来,“正好,我和道安兄商量着,要和你说一说当年我们考官学的情况,虽和现在略有不同,但也大差不差。” 钱道安也跟着道:“是!我、我这几天整理了一份往年的试题,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看看。” 杜九言惊讶地看着钱道安。 第65章 给你面子(二) “谢谢啊。”杜九言翻开钱道安给她整理的资料,挺厚的一本,可见他是费了很多功夫的,“我可以拿回去看?” 钱道安很高兴她接受了,简直有点受宠若惊,“当、当然可以。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谢谢!”杜九言收了,周肖扇子一收,笑着道:“我也有准备,怎么不谢我呢。” 杜九言拱手,“多谢,等我考上,我请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啊。”窦荣兴道:“周尧的案子后,就说要大吃一顿的,可是你不在我们一直没有吃。” 杜九言看了看时间,“不行,今天我有约。”话落,指了指桌子上,“你们现在有钱了,随便吃,不用管我在不在。” “你有约了,约谁了?要不带上我?”窦荣兴凑过来,杜九言将他推开,“和一位容貌出众,才智出众的年轻小哥,吃饭!” 蔡卓如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很出众。 “加油!”杜九言过去看着宋吉艺,他正压着宋吉昌,“改天请你吃饭。” 宋吉艺眼睛一亮,“好、好。”说完,接着挠宋吉昌,“你、你坏。九、九言、言、好。” 她笑盈盈地出了门,钱道安这才去将宋吉艺拉下来,无奈地道:“你们兄弟,好好说话。” “他坏。”宋吉艺不高兴,宋吉昌擦着鼻血,盯着宋吉艺道:“今年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每年回去,宋吉艺都会被宋吉昌比下去。 “哼。我今年不回去。”宋吉艺负气回了房间,周肖无奈地笑着,道:“走,我们也去德庆楼吃饭!” 一行人收拾了一番,也去了德庆楼。 此刻,杜九言对面坐着蔡卓如,他斟酒给她添上,“不好奇后续?” “结局不是早就知道吗,有什么可好奇的,”杜九言尝了一口酒,并不好喝。 蔡卓如观察着她的表情,轻轻一笑,“老太爷,将路守正关半年禁闭,请先生回来教导!” “那是他的福气啊。”杜九言可不认为路愈会因为管教路守正,而将他关禁闭。如果他想管,作为伯祖父,看见路守正这样,早就应会出手调教。 可为什么拖到今天,才出手。 是因为此次的事情很严重? 杜九言觉得不全是,她反而认为,路愈关路守正,是为了让后者对箱子里的东西守口如瓶。 知道箱子里东西的人不多,那么……她呢。 蔡卓如笑了起来,“讼师考试后,你就留在邵阳做讼师?没有别的打算?” “你有什么提议?”杜九言自斟自饮,浅浅的尝着味儿,“如果有发财的机会,望蔡兄提携啊。” 她说着,和他碰了碰。 “还真有。”蔡卓如扬眉道:“就看你敢不敢。” “说来听听。” 蔡卓如道:“从广西过境运粮和绸去小琉球,你敢不敢?” 杜九言眉头微拧,打量着蔡卓如没有立刻说话。 “怕了?”蔡卓如问道。 杜九言噗嗤一笑,“我是好奇,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特别?”蔡卓如轻笑,“这个回答,满意与否?” 杜九言挑眉,和蔡卓如碰杯,颔首道:“相当满意。” 两人喝了几杯酒,菜上来,却皆没有动筷,杜九言问道:“差价能有多少,值得冒险?” 从广西过境,杜九言很安全性表示担忧。 蔡卓如笑了,他果然没有看错人,杜九言是真的不怕,他笑道:“值得!宝庆粮价一两银进五石米,而运去琉球便可卖到三两。” “一次折算损耗及工钱,每五石米可有一两七钱净利。”蔡卓如打量着她,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杜先生觉得如何。” 只是倒卖而已,就有这么高的利润,确实不错,杜九言点头,道:“我能做什么呢?” “押车有人,收粮收布我蔡家有的是人,杜先生只要投钱就可以了。”蔡卓如道。 杜九言点头,“投多少?” “杜先生想投多少,投多少,得利后按利润折算给你。”蔡卓如微笑看着她。 杜九言笑了,举杯敬酒,“虽不知蔡先生为什么又给我送钱,但钱摆在我面前,我要是不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是。”蔡卓如哈哈大笑,“我方才说了,我对杜先生一见如故,绝无别的意思。” 杜九言拱手道谢,“此事我要和家里商量一番,若是家人不同意,我会给蔡公子回话,”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蔡卓如猜得到,她为什么不同意,还怀疑他的动机。 是因为廖卿长。 廖卿长和花家的案子他已经知道了始末,他绝对相信,以杜九言的聪明,定然查到了廖卿长和桂王那边来往。 “有的来往是交易,有的来往是生意。”蔡卓如含笑看她,算是给她解释了。 杜九言对着酒杯里的酒,照了照自己的脸,蔡卓如轻笑问道:“脸上没有赃物。” “不。”杜九言道:“我只是看看我的脸是不是大了,令蔡公子如此赤城相待。” 果然如他所料,杜九言是个风趣幽默的人,看来他今天若不如实相告,杜九言不会同意,甚至有可能,将他列为骗子一列。 “和杜先生的买卖,其实是路老爷子的意思。”终于,蔡卓如如实相告。 杜九言丝毫不惊讶,“我以为路老先生会杀了我灭口。” “不至于如此。”蔡卓如哈哈一笑,道:“至多割了舌头折断手而已。” “害怕!”杜九言凝眉,叹气:“怕到,我要回去和家人商量!” 蔡卓如苦笑,看来,只有等了。 下午,杜九言微醺的回了家,闹儿在收衣服,花子和小萝卜在写字,银手则在背诗,陈朗则拿着竹片敲着桌子,道:“银手,这首诗你用了一整日的时间,你根本没有用心。” “先生啊。”银手哭道:“我……我真不是读书的料啊。” 陈朗啪地一声打在他手心上,“接着背!” 杜九言笑盈盈的地进门,大家看着她,个个都很高兴,却又不敢迎过来,纷纷冲着她挤眉弄眼。 第66章 考试前夕(三更) “先生。”杜九言坐了一会儿,看着银手背书,语气平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小萝卜拿笔不稳东倒西歪的写着字,花子嫌正楷不好看,故意在一笔收尾,添上一朵花,显得不伦不类,闹儿拿着旧衣服捻花走线,嘴里哼着小调,陈朗眼中含笑面上却是一派严肃。 还真是有意思啊……杜九言摇摇晃晃地回房,倒头就睡。 等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她胸口趴着小萝卜,口水流了她一身。将他放好,起身去院子里洗漱。 却发现陈朗和跛子还有银手都没有睡,正坐在院子里聊天。 “聊什么?”杜九言倒茶喝着,陈朗笑道:“你醒了?中午喝了不少酒吧。这都要考试了,你多少也要看点书吧。” 杜九言点头,“明天就看!” “和蔡卓如喝酒的?”跛子问道。 杜九言点头,在银手的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和脖子道:“得空查一查他。” “查过了。”跛子说着,递了一张纸给她。 杜九言挑眉,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她凝眉道:“这么干净?” 小时候读书门门科全优等,大了接管家中的买卖,但蔡家业大,他还有一位腿脚不便的兄长,侄子都已近十岁,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虽是庶出,但也很有才干。 这么看,其实还是有些复杂的。 “这么说,他想出来单干?”杜九言看完,不由兴叹,大家庭里的纷争还真是不稀奇。 蔡府家大业大,子孙之间为了家产明争暗斗,实属正常。 “这位蔡公子怎么了?”陈朗这两日常听他们说起。 杜九言就将中午的对话和大家说了一遍,“现在看来,到是可以一试。” “九哥,那你投多少钱?”银手兴奋不已。 杜九言凝眉,道:“就用他的钱,投给他好了。” 一千五百两,过日子很多,做买卖很少! “你若真想投,到时候我跟去押运。”跛子道:“那条路我熟悉,从新化入广西境,再上船出海。” 依他的经验,船根本不用到小琉球,在海上就会卖完。 有跛子在当然是好的,但她不放心,“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不过一千五百两的银子,就算亏了也无妨。”又道:“蔡卓如这个人,既然决定要做,想必他已经想的很周全,我们大可放手,只等拿钱。” 跛子没有反对,陈朗道:“你是打算长期做,还是赚些钱就收手。毕竟从广西过境,太危险了。” “有利就长期做。而且我们只是跟着擦边球挣点小钱而已。”杜九言道:“试一试,无妨!” 杜九言决定了,他们三个当然是支持。 “等下次,要是没有问题,我去押船。”银手嘿嘿笑着,“我从小就在海边长大,我一个猛子下去,能憋一盏茶。” 杜九言第一次听他说,“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别的都不记得,只记得我家门口就是海。可能我爹娘就是出海死了吧,反正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银手咧嘴笑着,“九哥,我可以吧。” 杜九言点头,“可以,等先走个几趟摸摸底,现在就让你去,我也不放心。” 银手手舞足蹈。 第二天,杜九言让小萝卜取一千五百两出来,小萝卜瞪圆了眼睛,“娘啊,为什么要娶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被人骗钱了?” “我投钱做买卖。”是不是被骗,她还真不好说,“如果顺利,一个月后就能变成三千两哦。” 小萝卜蹙着眉头掰着指头算了算去,随后眼睛一亮,“好,那我取钱去,你在家等我哦。” 他说着,拉着闹儿陪他去。 杜九言没觉得奇怪,反正这孩子精明的很,轻易没有人能骗得了他。 一会儿工夫,小萝卜将钱拿回来,杜九言去了一趟路府,蔡卓如看着她的钱,顿时笑了,“这钱……是我给你的?” “现在是我的。”杜九言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走货,需要我做什么。” 蔡卓如哈哈一笑,道:“杜先生拟两份契约吧,一份你我签,另外一份我要和给我路走的那人签。” “早说,我只带了我们之间的。”杜九言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拿出来。 蔡卓如目瞪口呆,继而哈哈大笑,摇着头道:“……这是我杞人忧天了,以杜先生的聪明,定然能想到这些的。” 他说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在上面签了名字,摁了手印。 杜九言也签好,两人各执一份,各自收好。 “笔墨给我,还要拟什么样的合同,对方是谁?”她顺口问着,蔡卓如现在已经适应了她的精明,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原广西督守,桂王第七房妾室的兄长,姓梁,表字玉井。” 桂王这么多小妾?看来还真是身强力壮啊。杜九言头也不抬地写字,间隙问道:“什么约束?” “没有约束。”蔡卓如终于有了扳回一局的高兴,“只要他在契约上签字,那就是对他最大的约束。”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你都知道这一点,他会不知道?”又道:“还有,他既是桂王的手下,你怎知,他和你来往做买卖,桂王不知道?” “要是他本来就是桂王授意,你我的东西进了广西境内,就是羊入虎口。” 蔡卓如一脸惊讶,“你……真是第一次做买卖?” “我有脑子,会思考,举一反三。”杜九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写上一条,“若有异心,不能护物周全。就诅咒他赚不到钱,妹妹还给桂王戴绿帽子!” 蔡卓如哈哈大笑,“你这……是诅咒?太过儿戏了吧。” “既不能约束,那就恶心恶心他。”杜九言契约给蔡卓如:“蔡公子你可不能负我啊。” 蔡卓如嘴角僵了僵,面皮抖了抖,呵呵笑着道:“杜先生放心,绝不……绝不害你。”杜九言不会是那种男人吧……看着也不像啊。 “那我就告辞了。明儿就要考试了,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杜九言说着,拿着自己的一份契约,拱了拱手道:“祝我们都有好运。” 蔡卓如也点头,“望旗开得胜,一切顺遂!” 两人相视一笑,杜九言离开了路府。 当夜,她靠在床头,将钱道安整理的资料翻了一遍。 讼师考试分律、礼、义三天。 第一天考律,百分制试卷一张,答完交卷,当天下午便会张榜公布得分。 第二天考礼,按第一次成绩,分别由甲乙丙丁四组先生监考,分四个考场,每人底分十分,现场学子互相考题,答对者获对方五分,错则送分给对方。十分扣完则考完退场,分数不设上限,据说多年来本场最高分是二十年前,如今西南甲字组的组长刘公宰,一百五十分。 这意味着,除了他自己的十分外,他抢光了十四个人的分。 第三天考义,先生给题,分考场群口辨讼,按表现,先生现场打分。 筛选后,录选人数由各组定,甲组需三科分数两百三十分,乙组三科两百,丙组一百八十,丁组一百五十……据说历年最高分也是刘公宰,三百五十分。 考的都是基础,在杜九言看来并不难,她合上卷子打了个哈欠,小萝卜张开眼,迷迷糊糊地拍着她的后背,宽慰着:“娘啊,别怕!” 杜九言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娘有你,什么都不怕!” 第67章 卷子烧饼(四) 顺天八年,六月初八,晴! 每年这一天,是天下立志做讼师的学子们盛会,有的人不远千里赶来,有的人早早住在邵阳,只等这一天。 北燕京,南西南。燕京讼行难进,西南讼行相比则松一些,所以到西南来考核的学子,每年都很多。 卯时末,西南讼行门外,已经是排起了长龙,辰时正便要开考,所以大家早早来排队搜身进门。 “九哥。”银手给杜九言理了理衣服,“虽然你很聪明,可是大家说考试的时候,就算再厉害的人,都要沉下心来答题,你可不能太得意,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杜九言点着头,“知道了,我认真考,戒骄戒躁!” 陈朗又检查了一遍篓子,确认该带的一样没有少,他松了口气,道:“会搜身吗?要是搜身你小心一点。” “钱道安说会搜身,但只是略带过,据说现场监考很严。”杜九言道。 陈朗点头,“那就好。” 跛子咳嗽了一声,在她头发髻插了一支空心的银簪,低声道:“都是你仇人,若打不过就拔开簪子点上火,此物便会发出巨响。” “你会进去救我?”杜九言惊奇地看着他。 跛子又咳嗽了一声,轻飘飘地道:“震慑对手,然后逃跑!” “此乃好物,多谢!”杜九言拱手。 跛子轻轻一笑。 “爹啊,”小萝卜挤到前面来,给杜九言理衣摆,“您要努力考试哦,得第一名,这样我在朋友面子会有面子。” 杜九言撇了一眼儿子,“你有朋友?还要面子?” “要的,要的。”小萝卜点头不迭。 杜九言无语。 “九哥,九哥。”花子和闹儿来,杜九言受不了,挡着所有人,“各位,今日考试两个时辰,若担心我,中午再来接我。”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跟着人流去排队。 “九言,九言。”窦荣兴和钱道安四个人来了,挤不过来只能远远招手,窦荣兴道:“好好考啊,你最厉害了!” 杜九言挥手打了招呼。 “后面的,快点。”门前书童催着,大家陆续进门,轮到杜九言,书童着重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顿,随便翻了衣服袖子,衣摆等能藏东西的地方,就挥着手道:“最后一间,丁字房。” 杜九言颔首,进了官学的内院,这里她上次来过,沿着抄手游廊,有好几个房间,分别标上了甲乙丙丁,再往前走就是薛然的办公的书房。 房里面摆放了许多魏晋风的长几,约莫三十个左右。 “坐那边。”坐在主案的监考指了第二排中间位置,杜九言打量了一眼对方,三十出头的年纪,淡眉大眼,肤色白净气质温润,应该是西南的先生。 除了这位,左右以及考场后方,都各坐着讼师或书童,衣服颜色也略有些不同,应该是甲乙丙丁级别上的划分。 这些她没细了解过。 在厚厚的蒲团上坐下来,考场里陆续进来考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前后左右都已经坐满了人。 “杜九言。”忽然,隔壁有位少年冲他挥了挥手,低声道:“杜九言,我认的你,上次你和郭先生打官司,我在外面看了,特别精彩。” 少年二十左右,圆圆的脸笑起来左边脸有个酒窝,身体也仿佛为了呼应他的脸,养的圆圆的。 “多谢。”杜九言拱手,少年也隔着桌子拱手,道:“我叫方显然。等考完我请你喝酒。” 杜九言点头,道:“好!”话刚落,主案考官敲了桌子,盯着杜九言,警告道:“你若再说话,就请出去说。” “是!”杜九言应是,端身坐好。 方显然缩了缩脖子,投来歉意得目光,也端正坐好。 杜九言能感觉,四周除了方显然的视线,还有别人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还有……仇视的。 仇视的?她回头去找,身后的人都垂下了头,认真研墨,看不清脸。 她挑眉,不置可否。 “关门!”主案考官手拿试卷,待书童关好门,他道:“时间为一个半时辰,自己把控。” 说着,将试卷递给书童,依次发下来。 “考试中,不可作弊,不可交头接耳,不可半道无辜离席,不可东张西望。以上若犯,一律罚没资格。” 众人应是。 “考完交卷,不得逗留,速速离去,此若犯,本场考试成绩作废。” 众人又是应是。 还真是严谨啊!杜九言将卷子前后翻看了一遍,一共两页二十题,皆是不同案例分析。 “开始吧。”主案考官道。 全场安静下来,毛笔落纸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杜九言余光扫过左边,方显然抓耳挠腮,瞠目噘嘴地思考。 右边的考生则刚好相反,拿到试卷,像是赶时间一般,奋笔疾书,头也不抬。 她一笑,提笔,沾墨,答题。 “人来了?”门外有人趴着窗户朝里头看着,“看到了,坐在中间,在答题。” “哈,不知道是不是在写三字经。” “嘘。让她听到了,该改成百家姓了。” “就她这样的人,先生就不该收,败类。” “西南一向一视同仁,她来考就让她考喽,至于能不能考得上……哈哈,谁让我们西南最公平呢。” 门外,三个年轻的讼师轻轻聊着,“真想进去收拾她一顿啊,替郭师兄报仇。” “放心吧,好不了的。” 三人说着慢慢走远,里面人却并未被惊动。 一个半时辰,没有计时的时钟或是沙漏,所以考生们要自己估算时间,这也是考题之一。 有人陆续停笔,细细回头阅读自己的答卷,有人还在抓耳挠腮跳题疾书,杜九言放了试卷,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举手问道:“可否交卷?” “可!”主案考官看她一眼,微微蹙眉,“试卷就放在桌子上,你收拾妥当可以退场。” 考官不提示时间,直到最后一位考完,超时者,则会被扣分。 “是!”杜九言收拾笔墨,起身,微微躬身沿着过道,在众人的瞩目中往外走。 手去推门,忽然,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响,她回过头去,就看到他右边的考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在她的桌子上…… “不要。”杜九言出声,只听到撕拉一声,她的卷子一分为二。 她捂着脸,随即那少年啊啊叫喊着,迅速将撕碎的卷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嚼碎吞了下去。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极快,快到大家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哈哈,哈哈。”考生叉腰哈哈大笑,“烧饼,烧饼真好吃,哈哈……” 那是烧饼吗,那是她的卷子啊! 脑子不好,还来考试?! 第68章 重考得分(五) “胡闹!”主案考官怒道:“来人,将傅元吾抓住。” 两个书童上来,一人一边将傅元吾按住! “先生,他这几天很紧张,可能是一紧张就会发病,让他休息一会儿就行了。”后面有傅元吾的同窗道。 主案考官蹙眉,沉着脸,道:“有病治病,带下去。”说着,上前来将傅元吾的试卷收起来,“取消他今年的资格!” 有人应是,考官又道:“继续!”说完,才发现杜九言站在门口,她微微笑着,面色淡然,除了无奈外,不见哭闹更不见气愤。 杜九言不只是无奈啊,她还很气,这口气先憋着! 考场内,有人在笑,循声看去,周岩正笑盈盈地冲着她挥了挥手里的试卷。 在周岩的左右两边,都算是熟人了,尤其是他后面坐着的,便是她上次揍过的肖青枫。 还真是熟人啊。 她还疑惑今天这么顺利呢,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虽气愤,可你的试卷没有了,是结果。”主案考官看着她,面无表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补偿,此份试卷给你五十分,二是重考。” 哗! 考场内炸开了锅。 虽没有沙漏,但所有人都清楚,现在离交卷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这时间是无论如何,也考不完的。 重考一遍,和弃考几乎没有区别。 主案考官看着杜九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先生,这样不公平,要是她考的是满分呢。”方显然不服气,举手喊道。 主案考官回头,似笑非笑地订着方显然,“没有凭证的推断,只是假设!” 方显然耷拉着肩膀,同情地看着杜九言,挥着一根手指,“一,选一!” 好歹有五十分啊,要是重考,现在估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肯定是不够的。 “漂亮。”少年和周岩打唇语,“五十分,她就完了。” 一场扣掉五十分,她的分就拉下来了,除非她后面全是满分才有可能……可她能得满分吗? 尤其是明天一场,她不可能满分的。 “我选二。”杜九言神色平静地走回来,在方几便坐下来,重新摆好笔墨,“劳驾,给我试卷!” 从卷子被撕,到此刻坐下来,她一句话都没说。 考官说的对,卷子没了是结果,是事实。 至于主使的人,那即将会是另外一个纠纷。 “给他卷子!”主案考官略有些惊讶,毕竟现在考,肯定是答不完题目的,再加上错误扣分,能有三十分就算她不错了。 身后,嗡嗡地对话声,有人惊讶,有人嗤笑。 杜九言,是有病吧,这个时候选择重考,他们都要交卷了。 “杜九言,你这样太冒险了。”方显然着急,杜九言头也不抬地道:“我写快点,还是有机会的。” 方显然叹气,将写好的卷子重新铺好,细细检查等杜九言。 全场无人交卷。 一会儿工夫,外面交完卷的考生,都围在门外头等着看热闹。 哐! 锣声响,主案考官道:“交卷!” 书童上来收卷子,交了卷子的人都围挤到杜九言这边来,有人哈的一声笑,“还有一面没写!” “三十分,不能再多了。我看要创下西南开办以来最低分了。” “活该,先生给她机会她不要。要是有五十分,她后面考的好些,应该还是有机会及格的。” 方显然着急,喊着,“先生,这时间根本不够,对她不公平。”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主案考官道。 杜九言收拾笔墨,冲着方显然拱手,道:“考完了,我请方兄喝酒。” “你还有心情喝酒?你这卷子……”方显然愤愤然摇头,杜九言起身,目光扫过周岩等人,云淡风轻地一笑,道:“人活在世,不是我辱别人,就是被人辱我。总不能,我自己辱自己吧。” 话落哈哈一笑,提着篮子出门走了。 方显然惊叹,琢磨着杜九言的话,眉色一清,道:“还真有道理啊。” 说着也跟着出去。 “周岩,你看她样子,打肿脸充胖子,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周岩讥诮地笑了笑,拍了拍身边同窗的肩膀,“青枫,心情如何?” “高兴。”肖青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当时被踹的一脚,他会疼一辈子,所以这个仇他一定要报,“这才是开始,我要让他丢尽脸面!” “放心,有我们在,他好不了。”蔡寂然道。 “就是,我们谁都不会让她好过。”马毅呵呵笑着。 “这种狂妄的人,真让她做了讼师,就是天下人的不幸。”鲁占峰哼了一声。 周岩一笑,道:“走吧,该吃午饭了。” 大家陆陆续续的出去,外面十几个人等着,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今天的胜利,“她居然没闹事,算她识相。” “她也得有这个胆子,在考场呢,刘先生向来不讲情面,肯定会将她赶出去的。” 一行人到饭堂,看到傅元吾一个坐在角落里正吃着饭,有人冲着饭堂小厮喊道:“给痦子上一碗肉。” “他是不是长这么大没吃过肉。” “哈哈。马师兄,你真是好人啊还请他吃肉。” “他今天表现好,奖励!” 傅元吾看了一眼面前的肉,埋头将手里的馒头并着一碟子水煮似的青菜吃光起身就走。 肖青枫咳嗽了一声。 傅元吾迟疑了一下,又坐下来,将一碗肥肉扒拉进嘴里,放了碗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他心里有气呢,还拼命将卷子写完。考满分怎么样,还不是个蠢货!” 众人哈哈笑着,周岩道:“你们猜,她会考几分?” “一面没做三十分就没了,前面再扣两题,撑死了五十分。”肖青枫道。 马毅摇头,“你们不记得吗,上次她说她只看了两天《周律》,加上这一个月临时抱佛脚,她能考到三十分,就算她聪明了。 “那就祝她三十分。”周岩道。 菜上桌,众人心情极好,胃口大开。 酉时正,西南讼行的门打开,无数人早早等在门口,书童嚷嚷着道:“退后退后。挤屋顶上坐着,你的分数也不会多出来。” 大红的榜单粘上,一排排名字后,写着分数。 “周师兄,你考了九十四呢。”蔡寂然道。 “考的不好。”周岩歉让,心里对分数却很满意。 一张榜单,一百二十人,满分者一人,其余的人的分数就是层次不齐。 “找那个小子,名字看到没有。” “往后看,那个三十五的,是不是她?”马毅道。 “不是啊!” 肖青枫顺着名字从下往上看,最后在中间的位置看到了杜九言。 “不可能!”他大呼一声,周岩面色也是一沉。 “七十分?!她怎么考七十,她不是有一面没有写吗。”鲁占峰惊呼一声。 场面安静的诡异,所有人面色怪异,忽然人群后,有人喊道:“九言,你是七十分,你好厉害,一题没错。” 杜九言不置可否。 “七十分有什么骄傲的?没看到满分吗。”有人不了解情况,对方显然的兴奋表示不解。 方显然回道:“她卷子被人撕了,一炷香时间重考,一面没时间写完,你说七十分怎么样。” “嘶!”那人吸了口冷气,“这么说,她答过的题,一分没扣?” 方显然昂着头,“就是啊,所以你说七十分应该不应该高兴。” 那人暗暗吃惊,那要是不撕卷子,今天就该两个人满分了吧。 “你就是杜九言吧,我认识你啊。”有人跟着喊道。 “是啊,上次的辩讼太精彩了。不过你今天运气不大好,那个疯子居然撕了卷子,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周岩和肖青枫对视,眸色沉沉。 要不然,就是满分了。 “白忙活了。”马毅气愤不已,“那小子,靠运气的吧。” 周岩蹙眉,道:“或许不是。” “靠运气又怎么样,还有两天,就看看她运气是不是一直这么好。” 马毅甩着手,“回去看书去,扫兴!” 大家垂头丧气的作鸟兽散了。 薛然的书房内,杜九言的卷子正摆在他的桌案上,工工整整的柳体,答的一丝不苟,他看了两遍,却找不到扣分的理由。 第69章 计算得失(六) “不用看了。”刘嵘勤坐在对面喝茶,面无表情,“逻辑清晰,词句简洁明了。” 薛然凝眉,沉声道:“可搜身了,过程中没有任何问题?” 他不相信,一个破皮无赖,一张卷子六题未答,居然得了七十分。 这不合常理。 “薛师兄,你这不是怀疑她的人品,而是质疑我的能力。”刘嵘勤起身,不悦道:“她在我眼皮底下,我以人格担保,没有作弊。” 陆绽见气氛不好,忙上来和稀泥,“稍安勿躁。一次考试,全对还是全错,并不能证明什么。” “还有两天呢,这两天才是重头嘛!” 薛然没说话,忽然很好奇,她被撕掉的那张完整的卷子,是什么样子的。 “为何不拔簪子?”夜色下,大家坐在院中纳凉,蚊子嗡嗡响着,隔壁的铁牛热的直哭,很吵,但也还算温馨。 杜九言摇着扇子,叹气道:“当时吓傻了,实在没想起来。” “你也有怕的时候?”跛子失笑。 陈朗摇头,道:“写了一个多时辰写完的卷子,眼见被人撕了,换谁都要害怕。” “那是别人。”跛子看着杜九言,“她没有目的,就不会这么乖的重写卷子。” 杜九言一笑,冲着跛子抛了个眼色,“大约,我是想用七十分来震慑他们,这比你的簪子,更具有威力。” 考满分的人很多,但被撕了卷子,一炷香内匆忙答题,还能考七十的人,她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九姐最厉害了。”花子拍着手,小萝卜也跟着点头,“我爹最厉害。” 跛子愕然,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甩头道:“我还是去睡觉,听人吹牛时间太久,会失眠!” “祝你梦里金榜题名,美妻良妾相陪。”杜九言摇着祖师爷的扇子,清风徐徐,花香阵阵…… 翌日,杜九言依旧早起,跑步,爬屋顶,但这次爬的不再是银手的屋顶,而是正屋的。 助跑,上墙,跳跃,借力,人若猎豹一般,身姿矫健稳重有力,落在屋顶上。 “杜先生,能看到城门吗,开了没有?”隔壁,路老四招手喊道。 杜九言眺目去看,道:“开了。” “杜先生,我今天进山打猎,要是猎到野味给您送来,您考试,得补补脑子。”路老四背着铁牛,两人出了门。 “不用!”杜九言并不讨厌路老四,但也说不上喜欢。 她洗漱吃早饭,留了热情送考的人,独自去了西南。 “九言,今天抢分,你问题都想好了吗?”方显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你肯定不准备,我这里多了两个,给你。” 每个学生准备两个问题,一个问题五分。问人,问谁,都是自由。 “谢谢。”杜九言将纸塞口袋,和方显然齐步进了内院,方显然道:“你今天小心点,他们肯定还会刁难你。” 他怀疑,一会儿西南学子说不定都围上来,问杜九言一个人。 “到时候我和你站在一起,我帮你。”方显然道。 杜九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 “嗯嗯。”方显然点头,跟在杜九言后面进了西南讼行。 依旧是昨天的丁字馆,因为昨天公布了一科成绩,今天大家显得更为郑重,个个面色严谨,一脸认真。 刘嵘勤坐在主案,杜九言周全地拱了拱手,刘嵘勤微微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快坐,一会儿要开始了。”方显然道。 杜九言朝自己座位走去,视线所及,周岩,马毅,肖青枫,还有十来个看着面熟但不知道名字的。 傅元吾没有来,所以座位是空的。 “规矩你们都知道了。”刘嵘勤道:“虽是互问,但不许乱,举手依次而来!” 众人恭谨应是。 “刘师兄。”门外进来一人,拢袖走着,步履轻缓不急不躁,气质也很温润,他一笑,道:“我也来听听。” 刘嵘勤微微点头,“你来我求之不得,请坐。” 两人坐下,低声聊天。 “丁字组的组长,王谈伶。”方显然道:“他是程公的亲传弟子。” 王谈伶,杜九言没听过,但丁字组,她一点都不陌生。郭润田就是丁字组的讼师。 “发牌。”刘嵘勤拿出一个封着的匣子,里面装着计分牌,五分一张,每人当场发放两张。 为防止学生私自制计分牌,所以每年牌子的花纹,都由主考先生设计,皆不重复! 杜九言拿到了十分,写上名字,放在桌上。 铛地一声,外面锣鼓响,刘嵘勤道:“以半个时辰为限,过时答题无论输赢皆不作数。” “谁先来。”书童站在一边问道。 坐在最前面的一位考生举手,他起身盯着隔壁桌的考生。 “昨天的卷子我也看到了,谁是杜九言?”王谈伶目光扫了一圈,感觉上,中间那位气质有些像。 流里流气,目光中透着狡黠。 “穿天青直裰的那位。”刘嵘勤端茶喝着,耳朵里听着第一张桌子前的两人问答,被问者没有答出来,不得不拿出一张牌。 他输了五分不服气,又兴冲冲的反问回去。 不料对方答对了,他又再失一张。 “牌没了?”书童上来盯着那位考生,考生一脸发懵不敢置信,点头道:“没……没了,我没分了?” “是你蠢,不自量力。”书童做出请的手势,考生不得不离开考场。 “我问。”忽然,马毅站起来,手里拿着计分牌,势在必得的朝杜九言走过来,在她面上拍下纸牌,怒道:“十分,敢不敢赌!” 杜九言弄明白了规则,漫不经心地得着马毅。 “杜九言,听好了。”马毅声音很大,考场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又暗暗盯着杜九言。 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则暗暗替她捏汗。 “本朝,一位周姓男子犯谋逆大罪,男子与其父以及族兄皆判斩立决,母亲与妻妾发卖与教司坊,其子阉割后流放岭南,但奇怪的是,周姓男子的弟弟,却仅杖责一百,未曾受罚。” “为何?”马毅很得意,问道。 他的问题一出,考场内哗然一片,这明着是考《周律》内容,可事实上却掐头去尾,根本没提供足够的信息。 这不是问,这是刁难。 “弟弟是五服外兄弟?”有人低低议论着,另一人道:“有这个可能。但问题里并未提是五服外弟弟。” “这怎么答?问题问的不全,就算答对了,问的人也能说错吧。” “嘘!没看出来吗,这是西南学子结队为难杜九言。听说他曾大闹过西南讼行,前几天又在官司上,赢了郭润田,现在来考核,正好到他们地盘,对方肯定要报复的。” “你这什么问题。”方显然替杜九言抱不平,“你有明确答案吗。” 马毅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抖开,“我西南人从不两面三刀,偷奸耍滑。我有答案,就写在这张纸上,对不对,等她说完就自然就知道了。” “杜九言,你不说话,是害怕了吗。”马毅质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投向杜九言,等她说话。 “凡是谋反及谋逆大罪,不论首从,皆凌迟。祖父,父子,兄弟及同居之人,五服之内,不分异姓,男十六以上皆斩首,子孙交由内务府阉割后,流放三千里!” 杜九言含笑说话,眸光微挑,唇角略勾,神色间胸有成竹,不慌不乱。 “背《周律》谁不会!你这样就算回答了?”马毅道:“那对不住了,你的五分就是我的了。” 他说完,弯腰去拿杜九言桌子上的计分牌。 “诶,不问自取视为偷!”杜九言啪的一声,拍上马毅的手。 马毅一愣,顿时红脸,周围有人低低笑起来,他气怒地道:“什么偷,是你答不上来。” “我还没说完,”杜九言拿衣摆擦了擦手,盯着马毅,“族兄被斩,但弟弟却并未曾,想必,这位弟弟不是大义灭亲者,那就是歃血结拜者,前者立功在前,自不会斩首,后者非同族同住同伙,也不用连罪。” “马公子,对吗?” 她说完,马毅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不相信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答案。 他只列结拜兄弟,杜九言的答案比他写的还要周全。 “答对了。”方显然拍手笑了起来,“快,把你的计分牌拿出来。” 说着,扑在桌子上,将马毅的计分牌抢了过来。 马毅失魂落魄地去看肖青枫,他丢了五分,只有五分了! 肖青枫突然朝这边走来,喝道:“凑巧答对一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来问!” 说着,将自己的计分牌放在桌子上,盯着杜九言,斗志高昂地问道:“一日大雨,张三捞鱼归,路遇乡亲,只说了一句话,竟被杖责一百,为何?” 大雨,捞鱼,说话,责打这几个词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方显然急的团团转。 肖青枫也冷笑,正要说话,忽然耳边传来某人讥诮地笑声,“因为贱人嘴贱。” 第70章 有一打一(七) 哄堂大笑! 大家都撇着肖青枫,窃窃私语的说起上次被打的事。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肖青枫脸涨的通红,就想起来那天杜九言打他时说的话,他立刻原话照搬,“说话就说话,你骂人就不行。我要去先生处告你。” “先生,她骂人!”肖青枫知道,他打不过杜九言,所以决定,一定要抓住她这个尾巴,将她撵出去。 刘嵘勤凝眉,道:“考场不准骂人,若再违反,就取消资格。” “师兄。此番考的便是礼,她出口成脏,侮辱他人。这样的人就不应再给她机会。”王谈伶蹙眉道。 刘嵘勤没有说话。 “她没有骂人!”方显然急了,左右问着,“九言刚才说的什么话,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是肖青枫听错了,她没有说脏话。”方显然说着,着急的扯了扯杜九言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坐着,“你快点和先生解释啊。” 她现在已经有十五分了,再拖延一会儿,这场她就赢了。 周岩走过来,冷笑道:“贱人嘴贱!此话,分明指桑卖槐。” 刘嵘勤不悦地看向杜九言。 肖青枫昂着头示威般地看着她,“泼皮无赖,滚出去!” “来人。”周岩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杜九言撵出去,不等书童过来,杜九言似笑非笑地回道:“遇事不查便臆测武断,凭空捏造,是不是贱人?” 她站起来,睨着肖青枫。又盯着周岩,“凭空捏造后,又不负责任散播传扬,是不是嘴贱?” 肖青枫一怔,眉头微拧。 周岩脸色迅速沉了下去。 “所以,贱人,嘴贱者,杖一百已是客气了。”杜九言说完,负手立着反问道,“肖公子你说呢。” 肖青枫面色变了几变,答道:“还说不是骂人,大周律例,可没有这一条,你把话说清楚,休想蒙混过关。” 大家也都奇怪地看着她。 “好。”杜九言回道:“下雨,想必雨势很大,鱼翻腾跃起,张三满载而归所以喜形于色。” 众人若有所思点头,恍然大悟。 “那他为什么被打,说了什么?”有人问到。 杜九言道:“雨势迅猛,水中鱼翻腾不安,想必是汛期,洪水猛涨。张三遇人便道,洪水涨了,就要发水了,而引起百姓恐慌。” “依工律三十四条,遇河工紧要,导致或者传播谣言者,仗一百!” “你们说,张三此人……”杜九言看着扫过周岩,看着肖青枫,“是不是贱人,且嘴贱呢!” 大家都憋不住笑了起来,方显然一脸佩服,杜九言就是杜九言,答别人的问题,还能把对方骂一顿。 肖青枫这不是找骂吗。 “我还有问题!”肖青枫不服气,摔了一张计分牌丢在桌子上,正要说话,周岩道:“我来!” “周师兄,我来。”肖青枫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地道:“一个泼皮无赖,不值得你费神。” 周岩摇头,“总是要考的,和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副师兄弟情深的样子。 “一起来吧。”杜九言不耐烦的拍了桌子,“还有谁,一起上。不是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吗。” 她说着,上前去,拍了拍肖青枫的肩膀,“小兄弟,我很欣赏你们的团结,支持你们!” “你不要太嚣张了。”肖青枫忍的辛苦,杜九言这话分明就是在嘲笑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个人,太讨厌了! “都围在这里看热闹?当这里是菜市场?”刘嵘勤冷喝道:“不想考的,就出去!” 大家拱手,各自散开。 “杜九言。”周岩冷笑看着她,他这题是个陷阱,看着简单却最是难解,他倒要看看杜九言如何答,“花木兰,请答!” 王谈伶和刘嵘勤也对视一眼,此题有些刁钻了。 两人看向杜九言只听她道:“巾帼英雄,有问题?” “错!”周岩回道:“她犯了欺君之罪,依律斩首!” 周岩拿她的计分牌,忽然手一压两人各执一半,“急什么,猴急猴急的。” “住口。”周岩觉得,这个人不管说什么,都好像在含沙射影,都在骂人,“你也亏得读书人,丢脸。” 杜九言扫他的手,一拍,啪的一声,周岩疼的收回手,她笑道:“是我丢脸,还是你龌蹉!”又道:“判定有无罪过,不过依法,依情,依理,依德!” “花木兰犯法了吗?” “欺君之罪!”周岩道。 杜九言摇头,“何为君?” “君乃国之主?” “何为国。” “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有界有家,是为国!” “何为界?”杜九言道。 周岩不悦,凝眉答道:“是权之界限,是兵之所护,是君之所念,是家之做在!” “好!”杜九言拍手,“我问你,花木兰有罪吗?” 周岩脸色沉沉,肃声道:“欺君之罪!” “悟性太差。”杜九言嫌弃摇头,“有国才有君,有界有家才是国。木兰在做什么,她从军卫国,是忠,她代父从军是孝,忠孝两全者何罪之有?”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忠孝节义皆全,她无罪更无错!” “你这是偷换概念。”周岩终于听出来,怒道:“我们只谈律!” “律不离情!” “混淆视听,此题不服!”周岩怒道。 “不服就憋着啊。”杜九言道。 周岩怒然瞪她一眼,转头去和刘嵘勤道:“先生,此题怎么办。” “题是你提,你觉得她答错,却说不出她错在哪里,所以你错。”刘嵘勤眼眸微垂的,淡淡地道。 周岩不意外刘嵘勤不帮他,他转头将一张分牌递给杜九言,道:“给你五分,你也并未赢我。” 说完,他拂袖要走。 “诶?”杜九言脚一抬拦住了周岩,“不问了?” 周岩只有一张五分的牌了,他不敢再和杜九言纠缠。 “那么,轮到我了!”杜九言轻轻一笑,冲着周岩挑了个眉头。 周岩不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杜九言抖开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两条问题,她读了一遍嫌弃皱眉,又收了回去,看着周岩,问道:“凡铺兵送书信,虚得夜行三百里,稽留一刻笞三十,文书到却不即送笞二十,文书磨损一角笞三十,损三角杖六十,损坏一角笞四十,每两角罪一等杖八十,丢匿一角杖六十,每一角加一等罪止一百。若机密不拘角数,从重论。” 她口若悬河,语速极快,听的周岩目瞪口呆。 这是《周律、兵律、邮驿》的内容,但由她读出来,却让人听的心思燥乱,莫名烦慌。 “问,听好了。”杜九言道:“犯以上罪,如何不被罚。” 周岩愣住,脱口道:“送无字文书?” “无字文书不予送递。”杜九言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岩沉着脸,脑子飞快的转着,肖青枫听到,赶过来道:“逃!” “你答他答?”杜九言抱臂,周岩脸色惨白,捏着仅剩的五分,怒道:“你这问题本就不对,如何作答。” 杜九言冷笑,“我有样学样,多谢二位赐教。”她本还不了解规矩,还是他们的三个问题,教会了她。 “计分牌,嗯?!”杜九言伸手,周岩冷声道:“你先说答案。” 杜九言哈哈一笑,“铺兵身死,则不罚!” “你这是诡辩,他已身死,自然不用罚……”他说了一半,忽然发现说不下去了,人死了,确实不用罚。 杜九言拿过他最后一张计分牌,“多谢了。” “周师兄。”书童叹气,上前来请周岩,“按规矩,还请你出去。” 周岩眸光闪动,拂袖出门而去。 他一出去,门外顿时沸腾起来,有人喊道:“周岩你怎么出来了,不可能啊!” “是杜九言?”有人问道。 周岩沉着脸点了点,正要说话,忽然门再次打开,肖青枫面若金纸,跌跌撞撞的出来,门再次关上,外面一片死寂。 “又……有是杜九言?”有人问道。 肖青枫怒不可遏,回过头踹了一脚门,吼道:“奸诈小人。” “马毅。”周岩手一抖,就见马毅也从里面出来,而跟在他后面的,还有蔡寂然,鲁占峰…… 考场内西南考生共有十六人,直到此刻已经有五人失分出局。 鲁占峰故意将门推开,考场内情景一览无余。 “那是胡师弟。”马毅激动地道:“她想干什么!” 周岩冷冷地道:“他在报昨日之仇,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小人。”肖青枫道:“那也得她有个这个本……”话说了一半,胡一歧垂头丧气的出来了。 紧接着又出来三个人。 外头嗡嗡地传来吵闹声,所有西南的学子都很气愤,更是激动。里面还有七八外来的考生,她居然就盯着西南的人在问,逼的他们所有师兄弟都出来了。 如果十六个人,都是零分,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盏茶后,里面只剩下一个人。 “先生。”肖青枫在门外焦急地喊道:“你不管管吗,杜九言太过分了。” 刘嵘勤看了他一眼,依旧拢着手,闭目养神。 “时间快到了。”蔡寂然道:“快了,余师弟一定能撑住。” 他们就看到杜九言正背着手,溜达着,个子不高的俞跃小心翼翼的钻在人群里,有意的避开她,不想和他对上。 “俞师弟手里多少分?”马毅问道。 胡一歧回道:“我出来时他还有十五分。所以他一定没有问题。”就算杜九言问,也只能问他两个问题,按照规矩,是不能连问一人超过两题的。 那么俞跃至少还有五分,不至于被撵出来。 西南不至于全军覆没。 “不好!”鲁占峰喊道:“她……她堵住俞师弟了。” 大家屏息看着,恨不得进去帮忙。 “问……问了,问的什么,听得见吗。”马毅道。 第71章 打到你哭 “十分!”杜九言捏住愈跃的手,抽出两张计分牌,“多谢了。” 她将两张放在手里,此刻她的手里已有一百七十分,而在她四周,所有人敬而远之,像是瑟瑟发抖的羔羊,害怕地盯着闯入羊群的嚣张饿狼。 千万不要过来,他们还要活命! “杜九言,我……我们不是西南的。”有人哀求着,极快的撇清关系。 杜九言扬眉,表示知道了。 那些外来的考生暗暗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一阵怒吼,现在西南居然让他们躲避不及。 可恶! “不要。”俞跃要哭了,攥着最后一张计分牌,色厉内荏地道:“杜九言,你不要欺人太甚。” 杜九言一笑,道:“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欺人!” 俞跃将自己的几分牌藏起来,“呸!你只能问我两次,过了就不算你得分!” 他要拖一拖,把杜九言弄走,他再去挣一个五分回来,至少这一场考试他保本了。 杜九言轻轻一笑,挥手道:“方显然,上!” “来了,嘿嘿!”方显然手里也抓了一摞四十分,他笑的有点迫不及待,便显得很猥琐,“别哭,明年再考嘛!” “先生!”俞跃吓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先生,杜九言欺人太甚!” 现在这个考场,他是西南考生的最后一点希望,如果他也是零分出去,西南就会颜面无存,会成为别人笑柄。 刘嵘勤闭着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刘师兄。”王谈伶看不下去,“您这是纵容。” 刘嵘勤睁开半只眼睛看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何为纵容,他有违规?” “可西南没有人了。”刘嵘勤道。 以往每年的前十名,都是西南的学子,每年风头最劲的人物,也一定是西南,而考中率最高的也是他们。 十人考,八人中,这是他们的实力。 可今年,在这一科一个考场,十六个人居然全军覆没,这……成何体统! 让西南脸面何存,让西南还怎么招生,还怎么吸引有才的人。 这决不能被允许的。 “既是考核,他未曾违规,我如何干预。”刘嵘勤语气平淡地道:“你有空想这些,不如想想明天一场,如何赢回脸面吧。” 说着,他看了一眼沙漏,最后一点时间…… “杜九言……我不会放过你的……哇……”俞跃两手空空,一边嚎着一边往外走。 被杜九言打哭了? 所有面色复杂,不知道是谁喊道:“杜九言一个人,将西南所有人,打哭了!” “闭嘴,谁把所有人打哭,你会不会说话。”周岩他们齐声大喝,说话的人吓的一抖,咕哝道:“我……我又没有说错。” 于是在以后每一年的这场考试中,大家都会聊起今天的场景,杜九言一人战十六人,西南全“军”覆没,嗷嗷哭着退场! “什么!”隔壁考场,薛然蹭的一下站起来,“十六人全部出来了?” 书童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 “混账东西。”薛然怒不可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十六个人居然不如她一个人。” 书童道:“那小子歪门邪道,咱们师兄弟都是正派人,所以……先生别生气,就算她今天得了第一,明天也不会有好的。” “让周岩他们过来!”薛然气的头疼,十六个人居然让一个读了两天《周律》的市井混混打出来了,“等下,刘嵘勤在做什么,请他一起来。” 书童应是。 西南门外放了榜单,丁字房三十个考生,还余下七个人,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西南的学子。 “杜九言,我看到杜九言了。一百八十分!” “我的天!她这么会有这么高的分?”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这个是西南迄今为止,第二场最高分。” “我记得周岩和肖青枫也在丁字房吧,怎么没上榜。” “你没有听说吗,西南十六个人去挑战杜九言,想要整她、将她挤出去。却没有想到,她以一敌十六,将丁子房所有西南学子都干掉了。” 干掉了所有人!一阵吸气声传来,听者不敢置信…… 这果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听说她只是秀才,只读过两天《周律》,这也太狂了。” “自古有才者皆狂!” 就在这时,薛然出现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众人立刻朝他看去,就听薛然道:“本定在明日的考试,因衙门讼案证人未到,故顺延一日,后日一早,各位不要迟到。” 说着,转身回去,西南朱红的大门,紧紧阖上。 “迟一天?迟一天好啊,晚上我们去喝酒去。” 众人嘻嘻哈哈的散了,忽然有人喊道:“那是杜九言……” “杜九言,晚上去喝酒啊,我请客。” “不了,不了。”杜九言摆着手,“今天话说的太多,回去歇歇嘴。” 大家一阵笑,有人道:“嘴巴还要歇吗,你这是借故推辞,瞧不起我们啊。” “非也,非也。讼师的嘴是讼师的利器,这利器用了一天,需要休息一下!”杜九言说着,拱手道:“告辞,告辞!” 她笑盈盈地和方显然一起往外走,方显然兴奋不已,“今年你就是我的贵人,要不是你,我哪能有四十多分。走,我请你吃饭喝酒。” “都说休息了。”杜九言道:“后日考完,我们再庆祝不迟。” 方显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成,后天考完,你一定要赏脸吃饭。” “一定,一定。”杜九言笑着,就看到银手抱着小萝卜,带着花子和闹儿迎了过来,她一笑拱手道:“家人来了,失陪了。” “爹!”小萝卜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杜九言的大腿,“爹啊,我都听说了您上午以一打十六,让丁子房所有西南考生,全军覆没是不是。” 杜九言将儿子抱起来,挑眉道:“传的这么快?” “是啊,是啊。大家都觉得你可厉害了。”小萝卜嘻嘻笑着,看到了方显然。方显然笑着道:“这就是小萝卜吧,我见过你的。” 小萝卜眨巴着眼睛,“伯伯也认识我?哈,那我现在也是名人了。” “是啊,你是名人。”杜九言抱着小萝卜往家去,银手跟着道:“九哥,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菜,我们晚上好好庆祝一番。” 杜九言一脸稀奇,“谁做的,确定很好吃?” “不是我,也不是闹儿和先生,是一个你想不到的人!”银手窃窃笑着,故作神秘地道。 “九言,九言。”窦荣兴和钱道安一行人也迎了过来,钱道安道:“正要去接你,听说你考的很顺利?” 杜九言点头,小萝卜道:“我爹出马,旗开得胜!” “是。旗开得胜。”钱道安失笑,看着杜九言道:“不过,你今天这番,梁子结的更深了,下一场,你只怕考的更艰难。” “有没有今天这场,梁子也都结了,无所谓。” “昨天吃亏了,今天不找回场子,她就不是杜九言了。”窦荣兴嘻嘻笑着,“你不知道吧,当年我三科考了一百五十五分呢。” 杜九言微微点头,道:“不错,很好了。” “我爹现在已经两百五十分了。”小萝卜道:“昨天七十,今天一百八。” 窦荣兴嘴角一抖,呵呵笑着,道:“……这、这分有点高了哈。”说着看向钱道安,想找点自信,“钱兄,你当年多少分?” “两百分。”钱道安淡淡地道。 窦荣兴咳嗽着,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一百四十五分及格,他超了十分呢。 “不是我考的低,是你们考的太高了。”窦荣兴咕哝着,忽然发现了宋吉艺,“你多少分。” 宋吉艺哦了一声,回道:“我、我、我一百、一百六、六十五。” “你这么笨,居然比我高,这不可能。”窦荣兴垂头丧气,杜九言比他高就算了,怎么连宋吉艺都比他高。 此刻西南讼行的官学中,气氛压抑而沉闷,所有人又羞又怒…… “你们今天就是胡闹,连大字不识的妇人,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篓子里。”薛然真的很生气,颜面无存,“你们倒好,居然这么多人围攻她一个。” “赢了,是你们的本事吗?”薛然道:“可要是输了呢,现在的脸,丢不丢的起?一科得分为零,就算你们明天都及格了,将来和后辈说起来,脸上也无光。” “先生,我们……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蔡寂然崔头丧气,“那小子,太邪门了。” 薛然更加来火,“知道她邪门,你还针对她做什么。她这样的人,你就让她考,就算考上又如何,她的前途还能和你们相比。” 众人被骂的面红耳赤,垂头不敢和说话。 “都给我回去面壁,好好读书去。”薛然拂袖,喝道:“出去!” 大家陆陆续续的出门,薛然看着刘嵘勤,“嵘勤,你作为监考,为何不管。” “本就是自由提问,他们并未违规,没有必要管。”刘嵘勤道。 陆绽上前来,打哈哈道:“算了算了,考试这种事,有时候也靠运气的。那小子运气很不错。” “我倒要看看,她运气能一直好下去。”薛然甩袖出去,王谈伶紧随其后,喊道:“薛师兄,真用付韬拿来的那件案子?” 薛然点了点头,道:“嗯。明天你和大家细细说一说,免得后天丢人现眼。” “是。”王谈伶松了口气。 “你啊。”房内,陆绽无奈地看着刘嵘勤,“都是师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师兄的脾气,何必和他顶着来。” 刘嵘勤面无表情,起身道:“我没有和他顶着来,我只是顺遂我的心意和判断。” 话落,拢着袖子出去了。 陆绽叹气,摇头道:“一个杜九言,就让一向秩序井然的西南,搅和成一锅烂粥了。”说着,埋头整理桌子上的东西,“后天、后天还得有一场!” 往年都是期待,今年居然是心生惧怕。 都是因为那小子。 第72章 醉言醉语(一) “董掌柜?”杜九言看着德庆楼的掌柜董德庆,“您……烧的菜?” 董德庆拱手道:“我可没这本事,我带了个厨子来。”又道:“听说你凭一己之力,将西南讼行闹翻了天?” 杜九言拱手笑,道:“我人微言轻,做了力所能及的小事,可担不得董掌柜这么高的夸奖。” “你确定,我是夸你?”董德庆问道。 杜九言呵呵一笑,“你我旧相识,默契还是有的。” “有自信。”董德庆说完,盯着钱道安他们,“怎么最近不去我那边吃饭了,不赊账就不去了?” 钱道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倒不是,最近我们常自己开火做饭,出去吃的少。” “不错啊,现在果然有钱了。”董德庆道:“穷了三年多,一朝就发财,运气来了。” 钱道安看了一眼在喝茶的杜九言,苦笑道:“确实运气不错,叫我们遇到了九言。” “嗯,嗯。九、九言说、说、”宋吉艺没说完,窦荣兴打断他,“九言说带我们奔小康,现在我们已经是小康了。” 说着,他抖了抖自己刚买的新衣服。 小康这词第一次听到,但不影响大家理解和使用它。 董德庆白他一眼。奔小康了不起了?! 窦荣兴就看着他,用看透一切的目光,“……董掌柜,你今天这么殷勤,不会是有求九言吧?” “同问!”杜九言附和道。 董德庆呸了一口,“一个个目无尊长,我要成亲再早点,你们都能做我儿子了。”话落,又摸了一把扇子摇着给杜九言摇着风,“不过,我来也不是全然因为热情。九言现在是风云人物,我得先热络热络,等她出名了,给我题块牌匾,站一天柜台,不定我生意就能翻个几番了。” “现实!”杜九言接过陈朗送来的西瓜,坐在门口吃着,“我欠你人情,我记得,你可劲儿巴结,有用的。” “嘚瑟!”董德庆道。 杜九言颔首,“嘚瑟正常。您这一巴结,我又多了几分做人的信心了,自然是不能吝嘚瑟的。” 这小子,每一句都看着像打趣,但一想,却有觉得不但有趣还很有深意。董德庆哈哈大笑,道:“现在瞧你,除了容貌普通了点,确实毫无缺点。” “看在厨子的份上,我接受了您的点评。”杜九言不予计较,打井水上来洗手,董德庆道:“脸也脏,洗洗。” 杜九言摆手,“怕脏了水。” 大家一阵笑。 “杜先生今天的风头很大啊。”跛子推门进来,“街头巷尾都知道了,杜九言将西南十六人打哭的事。” 杜九言无奈道:“邵阳的乡亲,就是太热情了。” 跛子失笑,摇头道:“街口的乞丐,身边也围了很多人在聊天。” “你瞧不起乞丐?!”杜九言道。 “要到钱了吗?”花子问道。 跛子无语,败下阵来去换衣服。 十多个人凑了一桌,晚上推杯换盏,个个喝的微醺。杜九言发现她的酒量很不错,敞开来喝半坛子酒不在话下。 “爹!”小萝卜拱着她钻她怀里,塞她一个荷包,“这是我给你的奖励,你今天表现很好啊。” 杜九言将荷包牵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你给我奖励?” “是啊。”小萝卜点头道:“奖罚分明,是您教我的。” 杜九言指了指儿子的鼻子,手不稳地将荷包拆开,发现里面放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她挑眉哈哈一笑,道:“出手很大方啊。” “您是我亲爹,我当然要大方啊。”小萝卜一本正经地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钱,我挣的吧。”杜九言道。 小萝卜一脸遗憾地摇着头,“你我父子,不用计较的这么清楚啊,伤感情的。” “小兔崽子!”杜九言拍桌,小萝卜跐溜一下蹿了,扑到跛子怀里,“跛子叔,我爹打小孩子!” 跛子抱着他,轻笑道:“你爹醉了,扶她回去歇着。” “醉了才打我。”小萝卜吸着鼻子,发现她爹并没有追来,正扯着窦荣兴的辫子,拉着他起来喝酒。窦荣兴睡的沉沉的,莫说扯辫子,就是泼他开水,他都不会醒。 “没用。”杜九言嫌弃不已,一抬头发现,整个桌子上,就只有不喝酒的陈朗、酒量不知道深浅的跛子还坐着的,她手一指,道:“喝酒?” 小萝卜去门外和花子他们玩儿。 “喝吧。”跛子递了一杯茶给她。 杜九言喝了一口,鼓着嘴拧着眉头,跛子指着她,“杜九言,你要敢喷我脸上,我就把你塞井里去。” “试试。”杜九言将杯子一丢,抬脚就冲着跛子招呼过去,跛子手一撑桌子,朝后一翻,人已经到了院中。 风掠衣袍,拳惊耳,杜九言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接招!” “有长进。”跛子挥掌,掌风如刀,杜九言翻身,脚尖点在墙面,酒后绯红的面颊,在月光下莹莹生辉,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狡黠,“暗器!” 一块顺手抠下来的砖屑。 叮咚一声,砸在了厨房的门上。 门立刻裂了一道纹。 “我的门……”陈朗轻呼一声,杜九言轻笑,道:“让跛子修。” 跛子一脚将小萝卜专做的竹椅踢出去,杜九言连着翻身去接,小萝卜嗷呜一声,捂着眼睛不敢看,“二十文钱买的!” “二十文!”杜九言将竹椅还给他,跛子已经欺身而来,手若银爪,直落在她脖子上。 杜九言哼了一声,“够狠。”说着,右脚虚幻一招,左脚直击裆下。 跛子让开,一头冷汗,“阴险!”说着,有意护着下盘,飞身而起,杜九言随他而起,点墙,如轻燕般上了屋顶,两人立在屋顶,拳来脚挡…… 风吹着衣袍,撩着青丝,笑声轻快。 月牙弯弯如银勾,小萝卜喊道:“月亮像钩子唉,把他们勾住了。” 陈朗去看,微微一笑,道:“还真是。”话落拍了拍手,“惊扰了左邻右里,快下来。” 两人飞身下来,杜九言酒醉的更厉害,跛子去扶她,她靠在跛子肩头一拍,“你不行,我自己来!” 说着,摇摇晃晃回去歇着了。 “她醉了,你也跟着闹腾。”陈朗无奈地看着跛子。 跛子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她武功进步很大。”以前她的功夫,就是花架子,出拳漂亮讲究快,但力道不足,就像一块中空的砖,碰见个硬鸡蛋,都能敲碎。 现在却不同,她从每日翻墙奔跑的过程中,悟出了力道。 “九言聪明,什么东西一点就透了。”陈朗抱着小萝卜,和跛子道:“你多教她,她一个女子在外面不容易,遇到危险也能自保。” 跛子笑,无奈地道:“先生,刚才您也看到了,我并没有让她,十几招内我奈何不了她。” 所以,一般人杜九言根本不在话下,至于那些并非一般人……恐怕她就是再练十几年,也依旧打不过。 “我爹很厉害的。”小萝卜道:“等她一下子翻到最高的屋顶上,跛子叔就不是她的对手了。” 跛子一愣,问道:“你说的?” “我爹说的。”小萝卜嘻嘻笑着,看着屋顶,学着杜九言的语气,“两个月后,就能上去。” 跛子无奈,摸了摸小萝卜的头,道:“快去洗澡,我将他们安顿好。” 一堆人喝的东倒西歪,还真是来庆祝的。 第二日,杜九言依旧早起,跑步,爬墙翻屋顶,众人已经习惯屋顶上叮叮咚咚的响声,所以蒙着被子继续睡,等大家都起来,董德庆揉着脖子,道:“早上,是不是有猫上屋顶了,叮叮当当响了好一会儿。” “是猫!”杜九言换好衣服,神清气爽地出来,董德庆拱了拱手,道:“我也是为老不尊,和你们这些小辈也能喝的不省人事。” 杜九言撇了他一眼,道:“您该考虑的是,您的厨子是不是还能留了。他昨晚看他是自己回去的。” “臭小子。”董德庆怒道:“今天就撵走。” 两个人在院子里随口胡扯,杜九言很不满地盯着陆续出来的钱道安三个人,“蹭了晚饭,蹭早饭,我们挣钱不容易。” “我、我、我洗碗。”宋吉艺道。 杜九言颔首,“算你识相。”她说着开门出去,陈朗问道:“你不在家休息?” “出去了解一下行情,不能打没准备的战。”杜九言边走边道:“你们自便!” 钱道安随她而来,凝眉道:“突然休一天,会不会和你有关?你想去哪里打听?” “衙门。”杜九言道:“以我对薛然的了解,昨天西南落了下风,今天势必要整顿一番,给西南正名。” 钱道安一愣,“不、不会吧,西南虽霸道,但做事还算公平,不会有猫腻吧。”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西南也非乖顺的兔子。”杜九言道:“我打听一耳朵,总没有错。” 钱道安想想也对,有的时候防着比较好,“那你去衙门就能打听到?他们不会说的,毕竟这是要考核的,是秘密!” “不打听。”杜九言说着,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去了衙门,轻车熟路的敲门,扫地的老者给她开门,江书吏依旧坐在窗前写写画画,一抬头看到她,挑眉道:“又来,今天份的钱交了?” 第73章 疑难案件(二) “散步,一抬头就来您这里了。我随便走走,您不用特意招呼。” 杜九言说着,负着手在偌大的书房里走动,两排书架上依旧密密麻麻,按照江书吏的风格排放着卷宗。 “一抬头就来了?您就是拧脖子,也来不了我这里。”江书吏放了笔盯着她,本以为她会抽出一本看,却不料她真的只是散步,漫无目的,随眼看着。 这小子,搞什么鬼。 “你叫什么?”江书吏心血来潮,问道。 杜九言道:“先生,萍水相逢,何问姓名啊!” “走,走,走!”江书吏气的眼睛疼,不想再看到她,“今日就是给一千两,我这里也不给你待。” 小气!居然名字都不说。 本来还想提醒他西南拿了什么卷宗走,现在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别撵啊。您这样待客,可不是读书人的风范。”杜九言被他推着出来,江书吏啐了一口,“我童生都没考过,你猜我是不是读书人。” 杜九言哈哈一笑,“读书人……”没说完,啪的一声,门已经关了。 “小气。”杜九言晃晃悠悠地走了。江书吏关了门忽然想起来……这小子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来。 他心头一动,三两步去到书架那边,目光一顿,喃喃地道:“不会吧……这小子也……太邪乎了。” “左边她看过吗?没有啊。”江书吏絮絮叨叨,否定着,“没看过,一定没看过。” 杜九言回家,找来纸笔依照记忆,在纸上默出一段,而后停笔咬着杆儿,苦思冥想。 许久后叹气道:“果然书吏没考过童生,这点线索,也好意思入卷宗。” “呵呵。”跛子抱臂靠在门上,浅淡的目光看着她,道:“想作弊?” 杜九言遗憾地道:“想!但是被人拖了后腿。” 为结的案子在左边,她当初看了,但江书吏只记录了几笔。 “这么说,你是白走了几趟衙门,白记了一场?”跛子轻笑,幸灾乐祸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完笑着走了。 “有没有大任不知道,但作弊是不成了。”杜九言丢了笔不写了。 第二日依旧早起,洗漱,吃早饭,去考试。 “今天不送了?”杜九言看着银手和小萝卜,小萝卜摇着脑袋,“不送了,一会儿去接!” 银手从脚底下摸出一串鞭炮,“满意吗,九哥。” “浮夸!”杜九言不屑一顾,边走边道:“我房里有更浮夸的,去的时候记得带上。” 银手看着小萝卜,小萝卜摇着头,“不知道,我去看看。” “啊!”小萝卜在书房喊道:“我爹,不亏是我爹!” 杜九言到的不早不晚,正好最后一批人进场,方显然在门口跟只鹅一样的抻着脖子,远远看到她挥着手道:“九言,我在这里。”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等了你足足一刻钟了。”方显然上来就搭着她的肩膀,“我和你说,今天的规矩改了。会长亲自改的规矩。” 会长?杜九言道:“不是说在京城吗。” “原本是要回来的,但在路上有事,又改道去别处了。”方显然道:“他是派身边的书童回来的,反正规矩改了,具体什么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讼师考核是西南每年最重要的事了吧? 这么重要的事,行会的会长居然没有亲自到场,还去了别处? 什么事这么重要,难道是桂王要打过来了? 一通推想,两人跟着人流到府学院的中央,人头攒动的至少有一百多人。 “……两个案卷,都贴在甲乙两房中,所有涉案的原被告都已在房间内。此番考生一百二十人,十人一组,六组一个案件。每组先共同审察案件。” 说话的是薛然,在他身后的还坐着七位先生,但具体谁是谁杜九言分不清。 “待查问清楚案情后,分原被告,再辩讼。” “什么意思?”方显然听的一头雾水,“就是分组查案,再按立场分组?九言我要和你一组!” 杜九言低声道:“这次怕是不行了,你多保重。” “完了。”方显然明白杜九言的意思,顿时耷拉着脑袋,“你也多保重,我还要继续听你吊打他们的消息。” 杜九言拍了拍他,道:“抽签了。” 分组要抽签,分两大组抽,六种颜色,抽到颜色一样的人就成为一队。 杜九言抽到了蓝色,而方显然则抽的黄色,再观红,绿,黑,紫四色,则多是西南人在一起。 规律就是,八九个西南学子,搭上一两个外面的学子。 凑成一堆,摩拳擦掌,信心十足。方显然很不情愿地走了。 杜九言看着面前的九个人,高矮胖瘦皆不相同,她一笑问左手边肥头大耳的胖子,“前两科,多少分?” “礼科八十。”胖子呵呵笑着,表示很满意,“昨天……昨天没分。但今天我有信心,一定能得一个满分,我破案最在行。” 一百八十分,还是有机会的。 “有信心是好事。”杜九言点头,其他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考场那边张望,听着先生说前后顺序,他们气愤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蓝色排在最后,就应该按照实力来。” 杜九言到抄手游廊上坐着,就看到下面每十个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先询问的已经进了甲乙两房。 她四处看着,周岩和肖青枫也正好朝她看来,目光相对,肖青枫冲着她挥了挥拳头。 杜九言漫不经心地靠在抄手游廊闭目养神。 喧闹的吵杂声,一组一组的分批过去问犯案证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子和炭笔。 “喂!”蓝色组的一个瘦子,三十几岁,眉毛稀疏的考生,冲着她挥手,“你还考不考,到我们了。” 杜九言下来,十个人往乙字房而去。 “我叫缪付,平凉人,可能比你们年长几岁。”眉毛稀疏的考生说完,看着另外一位个子最高的考生,“你怎么称呼。” “在下邱听声。”胖子道。 “在下秦长亦。” 九个人一边介绍认识,又纷纷朝杜九言看来,就她到现在不合群,也不说话。 “杜九言。”她拱了拱手,缪付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杜九言,你就是杜九言?” 大家都看着她。 杜九言点头,“前辈有指教?” “没有。”缪付摆手,稀疏的眉梢凝在一起成了个疙瘩,“走吧走吧,赶时间。” 胖子邱听声凑过来,好奇地道:“你就是在丁字房考试的杜九言,一个人打西南十六个人?” “你们……不是西南的学子?”杜九言问道。 邱听声道:“我一直在家读书,不是西南的学子。” “我也不是。” 九个人陆陆续续的说话。杜九言听着算是明白了……这九个人前两场的分数都不高。 不但不高,还是岌岌可危。最后一场的分数高低,将决定他们今年能否合格。 大家鱼贯入了丁字房。 杜九言就看到房内有官衙的差役,押坐着两个女人,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穿着灰色打着补丁的短褂和裤子,头发花白,看人时侧着脸,应该是眼神不好。 另外一位三十出头,虽皮肤不白,但五官还不错,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短褂,下面是条布裙,收拾的很干净,但双眸泛红,显然是精神上受到了惊吓和波动。 也正常,一件事连续的不同人来问十几次,换谁情绪都难稳定。 在两位妇人身边,立着一张木板,木板上贴着誊抄的本案卷宗。 顺天七年,也就是去年十二月初八,邵阳城外刘家村三十岁男子刘二柱,清晨被发现死在家中的床上,发现人是其妻田氏,报案人是村中里正。 田氏是隔壁田家村人,现年二十九。 两人上有患有眼疾的婆母牛氏,下有一子刘展,今年十一岁,寄住在县城青山书院,月余返家一次。 田氏口供:初七当夜夫妻喝了些酒,聊天至深夜歇下,因第二天腊八,刘二柱不上工,便打算晚起多睡一刻。田氏因饮酒缘故,睡的极沉,第二天睡到天大亮,她起床洗漱做好早饭,请隔壁的婆母过来吃饭时,刘二柱依旧没有动静。 田氏觉得奇怪,便去喊刘二柱,可无论怎么喊,刘二柱都没有醒。 婆媳二人慌了手脚,就请了里正进城报官。 衙门卷宗调查,房内有酒气,刘二柱尸验无内外伤以及中毒,乃为暴毙。 “暴毙?”邱听声读着读着一脸的奇怪,“没有中毒,没有内外伤,已经定为暴毙了,为什么还叫悬而未决?” 缪付道:“是婆母告儿媳。”他说着看向老妇牛氏,“可是如此?” 牛氏侧着头,回道:“是!我告她与人通奸,和奸夫一起谋害了我儿子。” “谋害?可是尸体没有伤痕,又没有中毒啊,怎么谋害?” 牛氏回道:“我儿身体健壮,一餐能吃三碗饭,挑两石的粮,怎么可能睡一觉就死了,所以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正常来说,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忽然死亡确实可疑。 “告通奸,那奸夫是谁,卷宗里没说啊。” 十个人轮番问着。 若凶手是田氏,那么奸夫就是杀人动机。杜九言站在一边听。 “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她一定有奸夫。因为有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在屋后的草垛子边上,听到她和一个男人做苟且的事。”刘氏说的斩钉截铁。 “我没有,你冤枉我。”田氏哭的激动,歇斯底里地道:“如果你当时真的听到了,为何不去质问我?现在却拿出来说,分明就是想要诬陷我。” 牛氏正要说话,忽然缪付问道:“田氏,你说她诬陷你,可有说法。” 第74章 案发现场 (三) “当然有。”田氏盯着牛氏道:“从我嫁进来,她就不喜欢我。说我做饭不好吃,说我不能生养,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儿子。” “现在他儿子死了,她当然巴不得我跟着一起去死,当然是想尽办法来诬陷我。” 田氏声泪俱下,控诉着牛氏。 “我喜欢不喜欢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牛氏怒道:“你杀了我儿,你就要偿命。” 田氏呜呜咽咽地哭着,“各位小先生,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再受不了了。天天被人这么说,我、我死了算了。” “我们一定会找到真相的。”邱听声很同情田氏,“你安静点,我们有问题还会再来和你核实。” 缪付忙着记录着,忽然抬头看向牛氏,问道:“你说你有一天晚上,具体是哪天?既然听到声音,那你可认得那声音,或者说,如果再让你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你可辨认的出?” 牛氏回道:“当时是十一月底,应该在二十七八的样子。至于男人的声音,当时起风我听的不太清楚,而且两个人又是在做那种事,声音都不一样。我也是回到房里才想起来,调笑的女声就是田氏的。” “我当时就起来了,可等我过去,那边已经没有人了。”牛氏道。 缪付点头,拿着笔苦思冥想,其他也都在根据有限的线索,记录讨论。 “你怎么不问也不记?”忽然,有个年纪很小的少年盯着杜九言,“你是想什么都不做,就打算蒙混些分数吧。” 大家刷的一下看向杜九言。 “抱歉,我有分没分都无所谓。”杜九言淡淡一笑。 这一笑,气的众人差点摔掉手里的笔,缪付问道:“那你是不想一起审讯,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头绪?” 他怀疑杜九言前头的分,是不是真的全靠运气。 毕竟她从进门到现在,什么都没有问过。 “想啊。”杜九言说着,踱步过去看着押着人的两个差役,“劳驾问一句。能去刘家村看一看?还是只能在这里凭空设想推理?” 两个差役面无表情地回道:“在规定的四个时辰内,不计手段。” 大家一愣,都看着杜九言……半天问一句,一开口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 好像,更实际有用点啊,邱听声问道:“那原被告能一起带去吗?” “上面交代,尽量遵从所有考生的要求。”差役说完,又道:“但这事不是你们先提出来的,等你们问完,我们就会将原被告带去刘家村。” 这么说来,刚才那些涌出门的考生,都已经去了刘家村了? “快走,快走。”缪付催着,“最后一批就是吃亏了。” 别人都已经在那边查问了,而他们居然还没有出门。 “有车吗,有车的话会快点。” 说着话,九个人一窝蜂的跑了出去,杜九言看着差役,道:“劳驾,一炷香后你们再启程。” “为什么?”差役一脸愕然。虽说考生的要求他们尽量满足,但这要求也太不讲道理了,“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再不去你们就来不及查问了。” 杜九言耸肩,“那是他们来不及,并不是我。毕竟我还没有出发不是。”说着给一个差役塞了一两银子,“辛苦了二位,上个厕所解个手,一炷香也是要的。” 说着,晃晃悠悠的出门,留下两个差役一脸不解。 杜九言,还真是杜九言啊。 “杜九言,你快一点。”邱听声挥着手,“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第一批人肯定已经到了,你走快点。” 杜九言应了,跟在九个人后面。 “这案子确实蹊跷。牛氏咬死了田氏与人通奸,却一点证据没有。告儿媳通奸谋杀亲夫,可亲夫又没有被谋害的痕迹……你们说,当时的邢大人,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呢?” 这个案子,几乎只有牛氏的供词,其他的证据一概没有。 但是上一位县令却依旧接了,这本身就令让惊奇和不解。 “邢大人接了案子以后就被人弹劾,调任走了,付韬所擅不是此事,所以案子就压在衙门半年多。”缪付道:“而且,有人命在,就算付韬不认同,也不敢轻易撤案。” “倒难为我们,成了我们的考题了。”邱听声摇着头,想到了杜九言,“杜九言,你那么厉害,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呢。” “我们十个人现在是一起的,你不要藏着掖着啊。” “没有死因,就是本案最大的疑点。”杜九言道:“不着急,等去了刘家村,自然会有答案。” “对!”缪付道:“眼下,想要证明此案是真的有冤情,还是牛氏的臆想,我们就要先弄清楚两件事。” “什么事?” “是不是奸夫到底是谁?” 缪付点头,“第一,是找到田氏的奸夫,找到奸夫她就有杀人动机。第二,开棺验尸,再证一次刘二柱的死因。” 开棺验尸,有人摇头道:“验尸行不行,官府同意吗。” “不同意也要同意。”缪付很肯定,“毕竟他们既然将此案拿出来考我们,也是想要通过我们来破此案,与他们而言是好事。” 其他八个人都认同的点着头。 “我们以缪兄为首吧,现在缪兄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免得十个人心不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最后一事无成。”邱听声道。 大家都点头应是,又纷纷过来看杜九言。 杜九言道:“完全没有意见。” 大家对她又满意了一点。 杜九言凝眉。此次考核就是歪题了,查案可不是讼师的事情。 这就是薛然今日份的整顿? 看来,很有可能他们看到的卷宗是和西南考生看到的不同。 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外的刘家村,前面的五组五十人早就在这里等着,案发现场,屋前屋后都已经被翻了好几遍,他们到时,所有可能的证据,都被搜走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了。 “怎么原被告还没有到。”大家等的不耐烦,“这都多久了。喂,缪付,你们是最后一组吧,怎么你们到了他们还没到呢。” 缪付摇头,“不知道啊。”说着,也是一脸古怪,按道理原被告是坐车的,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不过也好,这样他们时间的劣势就小了很多。 “进屋看看。”缪付带着八个人进屋里搜查,杜九言站在牛氏的晒谷场观察着四周。 牛氏家在村口,从门口四人宽的路走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村里住户不少,远远瞧着,屋顶此起彼伏,还是很有烟火气。 再看牛氏家的院子,是一拖二的半敞的院子,门口是晒谷场,西面搭着两间土坯房子,是杂物和厨房,东面是一间大的,是牛氏住的。 正屋是四间,一件堂屋三间卧室。 正屋后是菜园,菜园边上有一个高高的草垛子,堆着稻草和干柴,还养着鸡鸭圈在一边,叽叽嘎嘎的叫着。 草垛子东面,是茅厕,如果牛氏半夜起来小解,是出门右手边绕过正屋走几步就是茅厕。 她说,起夜的时候听到草垛子有声音,是正常的。 “杜九言。”肖青枫忽然上前来,冷冷地道:“你不要得意。” 杜九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知道了,不得意!”说着,拍了拍肖青枫的肩膀,语气和缓地道:“你也不要气馁,平常心,平常心。” 说着就进屋里去了。 还真成互相勉励安慰了。 “你给我等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你今天会死的有多难堪。”肖青枫说完,冲着村里的里正道:“按我们说的办,快去。” 里正应是,忙跑会村里去。 这边西南学子,一共是两组二十人,鲁占峰、蔡寂然等人皆在列。 “先生说,牛氏听到脚步声是往村里的方向去的。官府案卷中注明,村里十五到四十五岁的男人,一共有五十五人,那些天在家的有五十人,家中有妻儿四十一人,余九人或许有疑。”蔡寂然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就直接去查问这九个人,一会儿等田氏到了以后,再将人带去,两两相见,我们再观其颜色。” 周岩颔首,“衙门仵作午时到,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验证通奸一事是否真实存在。” 大家都点头应是,二十个人一起往村里走。 官府卷宗的信息,有牛氏一开始的口供,她怀疑通奸之人是本村男子,声音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此事官府卷宗中已经标明。 但卷宗拿到西南后,却将这两项去除,除了西南的考生,大家都不知道。 除此消息,还有一件是昨天薛然点拨,牛氏守寡二十多年,目瞎神不清! 也就是说,牛氏的话可信度不一定高。 “有线索吗?”杜九言踱步进田氏和刘二柱的卧室,被单是灰色的,是出事那天的铺盖的,官府当时收走后,早上又拿来重新铺上。 现场尽量还原到案发时的样子。 缪付回道:“除了一点污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而且这污渍像是……” 杜九言过去看,在人体躺下后屁股的位置,有一块发硬的略白的痕迹,像是男女欢好时,男子的**干涸后的痕迹。 这是年轻夫妻的床,有这印迹,很正常。 杜九言看过一眼,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半男子的衣服,一半女子的衣裙,衣裙下压着的是几件肚兜。 有大红的,有草绿的,大约十来件的样子,颜色鲜亮做工比较新的有四件,其余几件都是半旧的,颜色也比较暗。 “肚兜?”邱听声脸一红,盯着杜九言,“你……你看女人肚兜。” 杜九言白了他一眼,将东西放好,又抖开了几件衣裙。 一样的道理,有四五件是簇新的,但多是冬天的衣服,也有几件是半旧的甚至有补丁的,颜色灰暗。 “村里男人都带出来了。”外头有人喊了一句,缪付就带着八个人迫不及待的跑了出去。 杜九言不急不慢的走到床边,伸手,抚了一下床单上的印迹。 第75章 原告被告(四) 按照考生的要求,刘家村所有案发当时在村里的男子,都已经到齐,年龄从十五到四十五岁。 又按照有妻者和无妻者,分开两边站列。 烈日之下,大家都被烤的滋滋冒油,邱听声擦着汗,咦了一声,“怎么就四组,还有两组人呢。” “他们已经查问过男子和原被告,现在跟着衙门的仵作去开棺验尸了。”随来的差役道。 速度这么快,大家脸色一变,有人喊道:“我们这边还没查完,他们都已经结束了,这也太快了吧。你们是不是特意照顾西南的人。” “是他们先提的要求,我们自然满足他们的要求。”差役道:“你们技不如人,就不要乱说话。” 大家嗡嗡地吵着。 “吵什么,既然觉得慢了就快点。”薛然和刘嵘勤等一行七八个她不认识的先生或是讼师下车而来,薛然凝眉不悦,冷声道:“西南从不偏袒谁,就算是府学的学子,在考核中也是一视同仁。” “觉得他们快,那是因为他们功底扎实,团结一致。绝没有被人照顾或是因为便利而作弊之事。”薛然道:“你们这么说是对西南的不信任和侮辱,如果抱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他就可以到此为止,不必再在西南考。” 他说着,无人敢接话,大家都垂手听着,鸦雀无声。 杜九言站在人群之后,打量着薛然。 “走了,走了,赶紧询问!”四组人不敢再抱怨,纷纷朝村中男子那边走去,杜九言落在最后,依旧是安静的听着大家在问。 田氏和牛氏由差役押着,也走进人群里。 “当时男子的声音,你听了以后,觉得是多大的年纪?”有人问道。 牛氏答道:“听的不大清楚,但感觉上在三四十岁。” “那十来岁的少年就不是了。” “后来你不是又起来了吗,听到脚步声了吗?” 牛氏答道:“我听到了,是往村子方向跑去的。” “你刚才怎么没有说?这话你也没有和官府说吗。” 牛氏道:“官府那边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是你们上午没有人问我,所以我也忘记讲了。” 纵然是原告,牛氏也有些烦躁。 大家面面相觑,确实没有人问,但官府誊抄的案牍上,也没有提过这一点。 杜九言扬眉,视线越过人群,朝薛然等人看去。一行人正在聊天,似乎等这边询问结束,一起往验尸体方向去。 “她上午都没什么动作,也没有得意洋洋的显摆?”薛然余光看着杜九言,问着身边的书童。 书童回道:“今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询问都没有问几句。也不合群,大家在问的时候,她就东看看,西摸摸。” “继续盯着她,别让她捣乱。”薛饶道。 书童应是,悄无声息地去跟着杜九言。 “九个,就这九个人。” “十个,这小子虽年纪小,但声音却粗的很,听声音根本想不到才十八。” “那就十个,让田氏过来。” 几个人审问,你一言我一句。杜九言却从牛氏家找了把纸伞撑着,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 虽是泥土路,但露面很宽,路上还有一条陈旧的车辙印迹。 路的两边都是水田,田里种着稻子,走到村口,许多村里的妇人小心翼翼的在村口张望,又紧张又好奇。 “大婶,你们想看想听可以过去啊。”杜九言走到女人和老人堆里,说着话。 有位胖胖的妇人,道:“不给去。这闹腾的,我们一个村里都跟着提醒吊胆的。” “和你们没关系,有什么好怕的。”杜九言笑着道。 胖胖的大婶道:“关键,牛婶一口咬定是村里的男人和田氏那个骚货通奸,我们哪晓得是谁家的男人。反正不是我男人,他平日就晓得干活,村里娘们儿谁是谁家的,他都分不清。” “我家男人也是。再说,田氏又不到村里来,成天站在路口骚里骚气的,我看肯定就不是我们村里的男人。” “都是一个族里的,二柱人又好,谁好意思背着他干这种丢脸丢份的事。” 女人多的时候,比男人还吵,杜九言却听的津津有味。 “大婶,这些田是你们自家的,还是租的?” “租的,现在哪有这么多田卖我们老百姓。我们刘家村还有后面的田家村,这一片都是廖家的田庄,每年秋天给他们交租子。” 廖家的庄子啊,那这个村里的人就都是佃户了。 难怪这个村这么穷。 “你们村有人家有驴车吗?”杜九言问道。 大家想也不想的摇着头,“一头驴那么贵,我们可买不起。再说,买的起也养不起,没有!” “这样啊。”杜九言道:“牛婶说她听着脚步声,男人就是往村里跑的。当时天也快亮了,你们就没有看到谁起的早,或者,有生人来村里?”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着头,“牛婶问过,官府的人也问过,我们没有人见到。是什么时间来着?” “卯时过半吧。”有人接了话茬回道。 杜九言点了点头,冲着大家拱手,往村里接着踱步。村口有棵大树,往左边走则是个土坡,别的没有多稀奇的。 “多谢各位,告辞了。”杜九言和大家打招呼,众人和她叮嘱着,“小哥,官府办不好,你们这么多人肯定可以。争取早点结案,我们也安心了。” 杜九言应是,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们村里没有车,那路上的车辙印是官府进来的车吗?” “不是,官府来不是轿子就是马,没人坐车来。一般的车也不会进村的。” 杜九言没有再问,道了谢又往牛氏家门口去。 有个书童站在人群后,朝她偷偷看着,杜九言找到缪付等人,问道:“怎么样,范围有没有缩小?” “两个人。”缪付撇了她一眼,不太高兴地和她说了一下过程,杜九言打量过去,就见两位男子被单独拉出来,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的容貌在这支庞大的刘家村男人队伍中,都算是上等的。 两个人很激动,嚷嚷着道:“我们没有,你们不要诬赖好人。” 田氏也在一边哭着,“你们简直欺人太甚。就你们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讼师,你们连个捕快都不如。” 骂的大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有人道:“两个嫌疑人先放在一边再审,我们先去看开棺。” 杜九言打量了两位所谓的嫌疑人,眉头微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刘家村村后的墓地过去。村里面,一位知道自己男人被定为通奸杀人犯的妇人嚎啕大哭,骂的话更是难听。 一位则是母亲听到鳏夫儿子被扣,也是坐在树下抹着鼻涕眼泪,说不可能,他儿子就是因为眼光高,才三十好几没成亲,怎么可能看得上田氏那个骚狐狸,还为了她杀人。 “都白读书了吧,这么多人,连个杀人犯都抓不到。要你们有什么用。我呸!” “随手一指就是,这样谁都能去做讼师了。” “我看你们一个都考不过。” 数众考生,在骂声中仓皇穿过刘家村去了后山。 后山是密林,还算阴凉。刘二柱的棺材已经挖出来了,周岩等两组二十人正围着棺材,看仵作在验尸,一阵被醋熏过但依旧臭味浓厚的气息,不断随着风吹来。 有的人受不住,蹲在树边干呕。 “功能又多了一项,连仵作的事都能做了。”杜九言做了这么多年的刑事律师,还真是头一次亲眼看验尸。 以往都是调去验尸报告看。 体验和观感,有了质的提升和飞跃。 “四肢,面颊,头骨,腹部没有内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仵作不耐烦,这具尸体已经是第二次验了,“这具尸体,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 以前的县令刑正以,此人就是个麻烦篓子。这案子分明就是妇人之间扯皮诬告,他偏偏接了。 接了你就审好再走,没想到,案子还没办完,人就被弹劾走了。 又不能消案,真是害苦了他们这些走不了的人。 “那就非他杀,而是诬告了。”马毅出声道:“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死因都查不到,这案子,分明就是一件诬告案。” 他话一出,有许多人跟着点头。 “都确定了?”此事,薛然负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以自己选择替原被告辩讼,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不可中途反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确定。 林子外,牛氏,田氏以及方才选定的两位嫌疑男子都带到了现场。 十几步外的林子里,刘家村的村民聚众守着,对这种现场辩讼的考试的形势,感到好奇。 当然也很想知道结果。 “我的儿……”牛氏扑到刘二柱遗体前,虽身体已经腐烂臭气熏天,可牛氏依旧趴在一边,嚎啕大哭,“儿啊,你走了,娘可怎么办啊。” 田氏在一边嘤嘤抹着眼泪,噗通给众人跪了下来,“民妇田氏,跪求各位先生,帮民妇洗脱冤情,也让夫君能早日安歇吧。” “这三不五时的就开棺验尸,他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啊。” 田氏年轻,哭的自然好看,说的也情真意切,众人都同情地看着她。 “先生,现在就分原被告吗?”周岩问薛然。 薛然点头,“现在就分。”说着,有人从村里搬了两张桌子来,薛然坐在右边,刘嵘勤坐在对面。 左面为原告,对面则是被告。 “读书人还真是不一样啊,墓地里也能论学问。”村里有人窃窃私语,流露着对读书人尊敬。 薛然咳嗽了一声,书童就大声道:“都过来,选原被告。” 第76章 如你所愿(一) 选原告还是被告,皆由刚才案件调查时,自己得出的判断来定。 至于两边人数的多少,并无要求一定要旗鼓相当。 因是审案辩讼,靠的是律法和证据,而非仅仅是人多和口舌取胜,所以,向来没有人数公平一说。 呼啦啦,薛然话落,就有一大半的人走到他的身侧,选择了替被告辩讼,认为田氏没有杀人,而牛氏的通奸谋害一说,是诬告。 剩下二十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着你,一时居然举棋不定。 “先……先生。”邱听声举手,道:“如果都去被告,是不是此案就作罢了?” 薛然看着他,道:“不会!但不要跟风,都考虑清楚。刑以正刑大人当年接此案,必然有他的道理有理由,所以,今天安排你们将此案重走一遍,所有的线索和证据你们是亲眼看到,亲手取的。” “如何推断,请依据自己的调查结果,有理有据,不要冲动和随大流。” 邱听声就犹豫地看缪付,“怎么办?我们选哪边?” 他们十个人也不用非要在一起的。 “原告没有人。”秦长亦低声道:“而且,西南所有学子都在被告那边,我们也去被告那边好了。宁愿案子被取消重考,也不能因此而丢分啊。” 缪付点了点头,忽然又转头过来,看着杜九言,“你选哪边?” 杜九言正要回答,忽然肖青枫喊道:“杜九言,你不是很狂吗,你敢不敢选原告?!” “她可没有胆,她都是靠运气的。”蔡寂然道。 “昨天那么狂,今天接着狂啊,你若选被告,你就是对所有人承认,你所有的狂都是虚张声势,徒有其表!”马毅道。 俞跃指着杜九言,道:“我不想和无赖站在一起!” 场面嗡嗡响着,大家虽对西南几个考生的态度有看法,可也都知道,两方的矛盾已经白日化。 西南考生这种态度,也在情理之中。 而这些也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他们很想知道,杜九言会有什么反应。 顺着激将法选原告?那杜九言这一考肯定完蛋。 “一人一句就让她没机会开口了。”有人低声道。 “这次她麻烦了。”有人遗憾地道。 好奇地目光,纷纷落在杜九言身上。 刘嵘勤也看着她,莫名想知道,这个少年,会选哪边! 选哪边都没错,哪怕最后被告赢了,只要讼师表示可圈可点,也会给与及格。 “这样啊。”杜九言忽然凝眉,目光一扫落在对面,“我也不想与尔等为伍,那我……” 她说着,走了几步转头来,儿戏似地一笑,“我选原告好了,这样大家就都如愿以偿,皆大欢喜啦!” 真选原告啊……那杜九言这科完了。众人叹息。 周岩几人笑了。 邱听声压着声音道:“你别被激将啊,你为原告辩讼,也得有证据和论据吧。” “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呢。”杜九言一派从容。 余下的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去被告,无论外界如何,都要遵从内心的感受和认知。”缪付道。 八个人都点头,他们的认知,都觉得牛氏因为儿子的死不甘心,所以诬告田氏,想让儿媳给儿子陪葬。 这样的老妇太可恶了。 邱听声唉声叹气,随大流。 杜九言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各位,认识一场我好心提醒一句。你们现在过去,必然做不到主辩,就算赢了,此场考核只是给你们友情分,五十分。” “而如果去给原告辩,输是零分,可赢了却是一百分。” 九个人目瞪口呆,这个账他们没有算。 “考虑考虑吧。”杜九言好心已经用完了,便负手慢悠悠地朝刘嵘勤走去。 树木葱茏,烈阳的光影斑驳浮动,众人就看到空荡荡的原告方,有少年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她虽背对着大家,但却让所有人觉得,她神色坚定,自信满满。 哗! 本来安静的场地,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后面本来没听到对话的人,一下子看到了她,顿时有人喊道:“她真的去对面了。” “杜九言真的够狂,难道她想和我们这么多人辩讼吗。” “我的天,她前天打完了西南十六人,今天难道还想我们五十九人打辩讼吗?这也太狂妄自大了吧。” 马毅呸了一声,冷笑道:“她根本不是来考试的,而是来出风头的,让她如愿以偿,多好!” 众人如同沸腾的水,杜九言淡淡然走到刘嵘勤面前,拱了拱手,道:“先生好。” “嗯。”刘嵘勤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杜九言,我跟着你去!”邱听声当机立断,朝杜九言小跑过去,“杜九言,我跟你后面,一会儿打讼,我给你打前阵。” “好啊,你说几句,感受一下考试气氛。”杜九言遗憾地道。 邱听声哦了一声,点着头道:“反正我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为了一百分,我拼了!” “虽然你不聪明,但是你运气好。”杜九言轻轻一笑。 中间,原本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有一半纠结之后去了被告方,而缪付和秦长亦几人,犹豫之后,也还是去了对面。 如此一来,这边原告方,就只剩下杜九言和邱听声。 史无前例的状况,林子里外,一片哗然。 “先生。”杜九言笑着问道:“咱们人少,凳子多,能坐吗?” 刘嵘勤撇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能!” “先生小气。”杜九言撇嘴,和邱听声站在刘嵘勤身后。 刘嵘勤嘴角抖了抖。 “稍后原告先说,你们打起精神来,她最擅长偷换概念,设套下陷阱。”有讼师低声和周岩几人交代,“此案,她没有任何证据,凉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你们稍后上去,只要按顺序,将反驳的条例一一摆明即可。” “是!”周岩跃跃欲试,今日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他!至于杜九言,满场六十人,将只有她一人是零分。 想一想,就觉得高兴和兴奋。 这个蠢货,果然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了!周岩忽然很期待一会儿的辩讼。 希望你能一直都能狂下去……不过,不可能! “她死定了。”蔡寂然摩拳擦掌,“一会儿看她说什么。” 马毅冷嗤一声,道:“能说什么,跳梁小丑呗。” 他们的议论声并不小,缪付和秦亦长几人一阵惊骇,暗暗庆幸,没听杜九言的。杜九言让他们去,就是想要拉着他们做挡箭牌! 邱听声那个傻子,这次肯定是没希望了。 “开始吧。”薛然看着对面的杜九言,此案他看过,不知道为什么付韬没有判定,但案子的证据很明显,牛氏无论说的真假,都不可能打的赢。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选择此案,因为杜九言确实如他所料,强出风头,与所有人为敌。 说开始,牛氏被带上来!杜九言作为原告,先说话。 众人就看到她和邱听声耳语了一句,邱听声一脸发懵,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真、真说?” “你不是要先说话吗?”杜九言道。 邱听声扭扭捏捏,“不,不要啊。我害怕!” “那你别后悔!”杜九言上前,冲着刘嵘勤,冲着所有人一叉手,道:“三尺堂杜九言,为原告牛氏辩讼!” 众人或面露不屑,或幸灾乐祸,就等着她开口出丑。 “都说田氏是冤枉,没有奸情,而我认为,她不但有奸还可很可恶可耻地与奸夫合谋杀人!” “至于如何证,有五点!”她说着,走到原告牛氏面前,问道:“十一月某夜,你听到田氏与男子在屋后草垛苟且,后又听到男子跑向村里的声音,可是如此?” 牛氏点头,“是!我眼睛不好,但耳朵很灵。” “那我问你,当时是几时几刻,你可知?” 牛氏回道:“卯时过,因为城门炮响是卯正,一个时辰后天才会通亮。但虽然当时天没亮,但是村里的鸡已经开始打鸣,我估计卯时过半左右。” 因为是冬天,天亮的很迟,所以就算是卯时过半,天也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好!”杜九言点头,又看着众人,杜九言道:“当时城门已开,城中的人都能出城。假设,牛氏确实听到了田氏在草垛苟且,那么对方是不是本村人,并不能肯定,至少,范围应该扩的更大!” 她话一落,对面有人忍不住,道:“要你这么说,隔壁田家村的男人也该查一查。” “不用!”杜九言摆手,“如果是田家村人,在那个时间点,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村里,早起劳作的村民必然会看见。” “我已问过,那些日子的早上,并没有人看到有外村人一早出现在村子里。” 这一点不用证明,这么大的事,关系全村人的名誉甚至某个人的性命,大家如果有印象必然会报上来。 “进村时,各位可注意到,路上有车辙印迹,但刘家村全村无车,那么车辙印又是如何留下的。” 周岩道:“这里是廖家的田庄,有车辙印并不稀奇,自然是哪个管事进村查看,留下的车辙印,这种证据,如何能拿上堂。” “周公子真聪明!不过,一切可疑,都等待佐证!”杜九言撇他一眼,转身继续道:“那么,如果一个陌生人在村里奔跑或者走动,大家会注意到,可如果廖家的管事一早驾车来村里办事,大家会如何?” 周岩脸色一顿。 “习以为常啊!因为经常来。”邱听声道。 杜九言颔首,“此事,乃是我推断,实情如何,可传村中任何一位村民来作证。” 第77章 天道有公(二) “我记得,十一月月底,我们都要给府里送鸡鸭鱼肉,所以那些天马管事经常一早就来村里。不过他那天来没有来,我不记得。”村里的里正道。 忽然,牛氏大喊一声,道:“先生,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我吃早饭的时候,马管事就和里正在路边说话了,还聊说廖家老爷想吃野鸡,让里正想办法。”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很早,我都没有迟早饭,马管事就来了。”说起具体的事,里正就想起来了,“顶多卯时末。说完话马管事就走了。” 现场鸦雀无声,经过牛氏和里正一对一答,原本根本八竿子打不到的事,好像变的联系紧密。 “那又怎么样,马管事来早点,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奸夫!”肖青枫道。 杜九言颔首,接着道:“马管事是不是奸夫,自有衙门去查证。但田氏有奸夫是一定的!”她说着,看向跪着的田氏,面无表情地道:“夫君刚死半年,衣橱里就新做了四五件,颜色鲜艳的肚兜。” “一个守孝的寡妇,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你这是故意侮辱,先生,她违规!”周岩打断道。 薛然颔首,“好好问。” “那田氏,你为什么做了那么多颜色鲜艳的衣服呢,孝期又不能穿,而且你还是个寡妇,为什么呢?”杜九言笑盈盈地问道。 田氏脸色煞白,“那……那是我以前做的,不是现在。” “邵阳不大,什么料子出谁家何时出,是能查的出的。”杜九言收回笑脸,拂袖重新走到正中,“以上,就是我证明田氏有奸夫的论据。” 至于证据,衙门自然会去核查,那不是讼师的事。 现在,有论据证奸夫,田氏就有杀人动机。 下面推论的成立,就理所当然。 “第三点。”杜九言竖起三根指头,目光扫过一圈,道:“案发时所铺的床单,各位都有见到。干净,平整。但靠在床外的一侧,却有着奇怪的褶皱,像是有人挣扎时,留下来的抓印。” 缪付听着一愣,忽然想到,刚才他们出去的时候,杜九言却盯着床单看了许久,还有她看田氏的肚兜…… 原来她当时就想到这些了。 “田氏,那天夜里,刘二柱死前很痛苦吧,不停的蠕动,呻吟,痛苦地揪着身下的被单,是不是?” 田氏脸色惨白,喊道:“没有,你胡说,他死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 “你说完没有,你这样胡乱臆测,就是想要扰乱被告思绪,你这与屈打成招并无不同!”肖青枫喊道。 杜九言扫了他一眼。 “你说了这么多,编造了田氏的奸夫,捏造了她的杀人动机。那么最重要的你却没有说。刘二柱是怎么死的。”周岩道:“这个才是本案最至关重要的地方。” 他本来也怀疑田氏的,可是仵作验尸后,他就打消了疑虑。 如果真是被杀,就必然有被杀的痕迹,勒脖子,捂嘴,下毒,内外伤,可五脏六腑头骨肋骨,样样完好! 这怎么可能是他杀。 田氏一个农妇,就算有奸夫帮忙,也不可能有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这就要说了,你着急做什么,回家看娘子?”杜九言嗤笑一声,周岩臊的脸通红,怒道:“无耻!” 杜九言一笑,“给你一次发言的机会!”话落看向仵作! “确实没有。”不远处的棺材边,仵作点着头,冲着杜九言道:“你刚才来的迟没有看吧,要不现在来看看,尸体还在。” “全身都验了?”杜九言站在原地,问道。 仵作嘿了一声,不服气地道:“我做了十几年的仵作,连怎么验尸还不知道吗?!” “尸体的肛门处,验过了?”杜九言刚才看过仵作的公文,并没有说验肛门。 仵作一愣,啐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从肛门杀了他,这不可能。” “全身都看了,不多一个肛门,不烦看一看。”杜九言扬眉道。 今天衙门有令,一切都以讼师考核为准,仵作咕哝着骂了一句,“不懂装懂!”便不情愿的低头去翻尸体。 众人虽不屑却又不由自主朝那边看。 有人甚至因为好奇,而忍住恶心和可怖,凑近了去看。 “为了赢,简直可耻恶心!”肖青枫嫌恶不已地道。 “肛门怎么杀人,塞把刀进去,那床上还能没有血迹?简直可笑。” “嘘,等仵作验完了,自然就有答案了。” 对面议论纷纷,周岩忍不住,质问道:“肛门难不成涂了毒药?你莫不是找不到伤痕,故意编造疑点。” “你虽为原告辩讼,可也不能肆意捏造。” “捏是捏不出的。”杜九言道:“被害者的床单上有白色干涸的印迹。一开始我认为那是夫妻敦伦留下来的痕迹,但事后我又看过,床单上有着隐隐的腥臭味。” “捂了半年的床单,当然有臭味,何况还是脏污的。”蔡寂然道。 杜九言摇头,“那臭是腥臭,是鱼虾的臭。”杜九言看着蔡寂然,“你在床上养鱼?” 肖青枫被噎住,杜九言接着又道:“加上床单的外侧有人揪抓的痕迹,所以,毫发无损突然死亡的被害人,真正的致死的伤,在肛门处。” “简直鬼扯,你到底说完了没有,我们这么多人没空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唱戏。”马毅道。 薛然也凝眉,低声道:“既是辩讼,自是双方辩,一个人的独角戏,只能是表演。身为讼师,这道理你应该懂。”他的意思,杜九言说的太久,应该下场换被告讼师。 “我是原告,我有证据提交验证,这是正常程序。”杜九言淡淡然,“现在我该说的说完了,只等仵作的验尸。” 她话落,忽然尸体那边传来哗的一声惊叫,有人喊道:“天哪,这是什么。” 薛然站了起来。 “有东西,还真的有东西,杜九言说的没有错。”有人喊道。 仵作带着手套,悬空着手,手心里赫然多了个黑色,细长条已然辨不出的东西。 但能肯定,不是刀抑或棍棒。 仵作脸色惨白,他做仵作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杀人手法。 田氏一声惊叫,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是什么?”有人掩住口鼻,问道。 仵作脸色难看,抿着唇看着杜九言,问道:“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用这种手法。” “猜的。”杜九言微微一笑,“大概我运气好吧。” 仵作脸色好看了一些,若杜九言趁机讽刺他几句而抬高自己,此时此刻,他确实难以下台。 “各位,应杜九言要求,在下从死者肛门处取出这个东西,观其形,其色,应该是一条无毒的小蛇!”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曾看过类似案件。杀人者捉一条蛇,用火烧蛇,蛇怕烫胡乱钻入被害人肛门,顺着肛门一直往上,直搅的受害人肠穿而死。这样的死法,除非将肠子全部拖出来查验,否则,很难发现。 “这……这也太恶心了太狠毒了。” 一阵阵惊叹,所有人朝杜九言看去。所有的信息以及案发的房间他们都看过……为何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众人面色复杂。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的。”田氏摇着头,自言自语,不敢置信,“不可能!” “你家住村外,又在路口。马管事每次来村中办事,你都会看见。一来二去你二人暗中勾搭成奸。去年十一月二十七,你婆母牛氏晨起如厕,所听到的声音,就是你和马管事在草垛中苟且。” “彼时城门已开,马管事早早出城,将车停在村里,折返来找你。你二人欢好时听到声响,他急急忙忙往村中逃去,假装刚进村,若无其事的找里正说话。所以,那天村里没有人看到又可疑的人出入路过。” “你二人时日长久,便不再满足苟且偷欢,想必,马管事还贴补你银两,许诺你前程。于是你嫌贫爱富一心攀附荣华,在十二月初七的晚上,哄骗刘二柱喝醉,用马管事教你的手段,将小蛇放入他肛门处。” “蛇穿肠人死却不留半丝痕迹,你等了一夜,早上起来若无其事做饭,还当着婆母的面喊他起床,看着官府验尸,落案。你以为瞒天过海,只等孝期过你便能改嫁,去享荣华富贵。” “却不料你眼疾的婆母去告官,又好巧不巧遇到了一位严谨的县令。但你也好运,邢大人接案后就被罢免,你大约以为此案就这么结束,你能逍遥法外?” “可惜,人在做,天在看!”杜九言立在田氏面前,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该偿的命,断不会让你多活一秋!” 该偿的命,断不会让你多活一秋! 林子外,刘家村人忽有人喊了一声好,“杜先生说的好!这个奸妇该死!” “该死!幸好今天有杜先生,否则就让这奸妇逍遥法外了。” 田氏浑身发抖,仰头看着杜九言,面若死灰,“怎么会,不会的……他说不会被查到的……” “各位!”杜九言冲着几位先生,冲着所有人拱手,“以上,便是我今日辩讼的所有,已毕,各位请!” 她说完,拂袖回到原来的位置。 又是一静,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忽然骂了一句,“辩,辩个屁,证据你都摆出来了,案情都分析透了,还让我们说什么!” “西南考生呢,你们说话啊,不是要报仇的吗,上去辩啊!” 西南考生,无人出声,个个垂着头,虽脑子转的极快,但什么都想不出来。 所有于被告有利的优势,被杜九言的一番推断后,打的烟消云灭,他们还能说什么。 上去吵架? 第78章 历史最高(三) 西南的人不说话,别的学子顿时哀嚎一片! “完了,没分了!我怎么就没去对面呢。早就该知道,杜九言这小子前天一打十六,没有把握,她不可能与众人为敌的。” “千金难买早知道。得了吧,明年再来!” “坑了,坑了,今天这个跟头栽大了。” 众人垂头丧气。 “杜九言!”邱听声这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让我感受气氛,说几句。是因为你说完后,大家就没的辩了?” 她说完,对方连开口的机会的都没有,还打什么,打自己脸啊?! 杜九言扬眉,问道:“为刚才未开口,而后悔?” “不,不后悔。”邱听声摇着头,“我后悔什么,我一句话没说,就得了一百分啊。” “哈哈!”邱听声仰天大笑,“爷爷,爹啊,我老邱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杜九言咳嗽了一声,道:“和祖坟无关,是你眼光好啊。” “是。是,我眼光好,我识时务,我有运气。”邱听声哈哈大笑,捧腹大笑,指着对面缪付几个人,“让你们过来,你们……你们……哈哈……” 他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将这被复杂情绪蔓延的林子,衬托的更加诡异。 缪付几人脸色难看,懊悔不已。 “先生,”马毅脸色铁青,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西南考生,再一次全军覆没,真正的,一个没留。 原本想要集体摁住杜九言打脸,却没有想到,他们被她摁住了,打肿了脸。 薛然拂袖道:“本场已考完,各位自行回去,下午西南外墙,自会发榜。” 众人连招呼都懒得打,纷纷散了。 大家一走,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这个恶妇,你还我儿命来!”牛氏忽然扑到田氏身上,又打又挠,“我儿对你这么好,吃的用的穿的样样紧着你要,你居然还伙同外人杀她,你这个没良心的贱妇!” 田氏像一条死鱼一样,面无表情地被牛氏打着。 “老人家节哀顺变,”衙门里的差役上前拉住牛氏,“等衙门验证后,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牛氏哭着抹着眼泪。 差役将田氏捆了,拖着丢上了牛车,带会县衙收监! “杜先生,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老妇和儿子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牛氏膝行过来,冲着杜九言砰砰磕头,“如过不是您,我儿就死的太冤枉了!” 杜九言将她扶起来,道:“老人家顾好身体,如此您儿在天之灵也能稍稍安慰,至于杀人者,朝廷自有明断。” “杜先生就是青天在世,您做讼师,是我们老百姓的福气啊。”牛氏哭着道。 杜九言点着头,“托您吉言,托您吉言。” 刘家村里有人过来,将牛氏扶着,哭嚎着回村去了。 刘嵘勤起身,负手看着杜九言,沉声问道:“床上污渍,你瞧见便认为是蛇痕?” “啊,刘先生。”杜九言才发现刘嵘勤没走,笑嘻嘻地过来,拱手道:“实不相瞒,学生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刘嵘勤挑眉,显然不信。 “刘先生,这世上聪明人也是要分高低优劣的,我这样聪明的,不但头脑清楚,思维缜密,就连嗅觉也是异于常人的。”杜九言拱手道:“先生也是聪明人,想必能理解吧。” “胡言乱语!”刘嵘勤眼底划过笑意,拂袖道:“风头无两并非好事,你好自为之吧。” 杜九言拱手,“先生教训的是,学生记住了。” 刘嵘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她,凝眉道:“祖师爷口训是什么?” “不贪欲,不邪见,不妄语,不两舌!”杜九言道:“先生,对否?” 刘嵘勤哼了一声,边走边道:“望你谨记今日的话!” 这小子是讼师的料,聪明,机敏,胆大心细,将来必定是个人才。但又太过不羁,像脱缰野马,只能希望他能自控,自律,一心向正。 如此,才对得起这一身天赋。 “你真的嗅觉异于常人?”邱听声跟着杜九言,他今天福星高照,在发榜前,一定不能离开福星半步。 杜九言点头,毫不谦虚地道:“那是自然!” “厉害。”邱听声一脸崇拜,“我就没有这本事。”但他有福气啊。 两人进城,邱听声热情相邀,去德庆楼吃饭,刚坐下方显然飞奔而来,“九言,听说你今天大展风采,以一打五十九?” “五十八,二人对阵五十八!”邱听声纠正他。 方显然不理他,嫌弃地道:“你屁都没放一个,你打什么了。赶紧回家烧香去,遇着杜九言了。”说着,凑到杜九言面前,一脸遗憾地道:“你这这么热闹,我那边却一点意思都没有,两边打了个平手,案子还是案子,没审出个一二三来。” 讼师学的是如何辩讼,是使用证据和条件,利用律法为请讼人辩护。所以,大家不懂查案办案,是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杜九言。 “有分就行!”杜九言说完,招呼伙计,“捡最贵的上!” 伙计都认识她,老远就吆喝了一声,“您放心,吃不到百两,出不了门!” “百两?”邱听声嘴角直抖,摸了摸口袋,“我、我……” 杜九言睨着他。 “吃,吃!山珍海味,随便您吃!”邱听声豁出去了。吃一百两算什么,一个讼师证,他就算拿一千两也买不到。 杜九言拍了拍他肩膀,点头道:“上道!” “必须的啊!”邱听声哈哈笑着。 三个人吃到下午,结账时邱听声松了口气,“……怎么就十两,不是照着百两上的吗,这让我如何在杜大哥面前抬起头来。” “没关系啊。”杜九言道:“剩下九十两,你可以折现。” 邱听声啪叽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九哥,小弟酒后失言,您就当我放了个屁!” “怪响的。”杜九言笑盈盈地出了门,身后跟着邱听声和方显然,三人算着时间去了西南讼行。 大红的榜单张贴在门口,聚集的百十个考生有的哀嚎,有的庆幸,杜九言一去,立刻有人喊道:“……杜先生,你快来看,你三百五十分,排在第一。” 第一场七十,第二场一百八,第三场一百。 “我记得二十年前,公宰先生就是三百五十分吧。这个最高分是百年来的最高分!”有人道。 “现在杜九言和刘先生并列第一了啊。厉害,厉害。” “恭喜啊,杜九言,今年虽被你害苦了,但你今天确实精彩,我们心服口服。” 杜九言拱手,“承让承让,不敢担精彩二字。” “咦!”方显然忽然啊了一声,喊道:“九言,要是第一场你的卷子不被那疯子吃了,那你岂不是比刘先生还要高。” 现场,鸦雀无声。 是啊,杜九言重考一面未写,得了七十分,结果是百年来并列最高分。 可如果,她全做完了呢? 众人都看着她,面色复杂。 会比最高分还要高吗?卷子没有了,这恐怕……是永远的无解的谜了。 “说点有解的。”邱听声指着榜单,“我有一百八十分,我现在是讼师了哦。” 今年获讼师证的考生一共三十二人,邱听声和方显然皆在列。 “还有一个有解的。”方显然低声道:“西南今年四十五人考核,居然只有十人刚刚过线……我的天,这是不是历史新低。” 以往,榜单上大半都是西南考生,今年头一回,西南考生大部分都落榜了。 史无前例。 众人不由自主去看或是去寻杜九言,就见那少年人正和方显然在说话,笑盈盈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西南栽她一人手里了,她不应该有点表示? 大家一脸不解。 西南府学的如意门紧闭,与每年此时纷纷扬扬地恭贺声不同,今年一片死寂,众人坐在平日上课的教室里,死气沉沉。 周岩垂着头,攥着拳头,脸色苍白无光。 他落榜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早知道,就不该招惹他。”有人咕哝道:“现在好了,不但丢人,还没考过。” 此话,本该引起公愤,但此刻没有人说话。 “此仇必报。”肖青枫攥着拳头,和周岩道:“就是此生不能再做讼师,我也断不能让他好过。” 周岩凝眉,低声附和,“不急,我们慢慢等机会。” 一墙之隔,薛然喝完第三杯茶,紧紧盯着刘嵘勤,冷声道:“我道不知,刘师弟如此秉公正直。” “依规矩办事,是我的职责。”刘嵘勤道。 薛然不屑冷笑一声,“规矩?那样没有规矩的人,就是害群之马,将来,整个讼师的行当,都会被她搅的乌烟瘴气!” “他不过一少年,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搅和讼行。抑或,薛师兄对百年西南,没有信心?” 薛然愠怒,冷声道:“我看,信心太足的是你。”话落,拂袖起身,道:“这结果,我没脸去和老师说,要说,你去说!” 话落,拂袖而去。 刘嵘勤坐在远处,慢慢喝茶。 一院之隔,刘公宰讶异地看着王谈伶,挑眉道:“三百五十分?” “是。这还是他礼科重考后只得七十分的结果,外面的人都议论,说她要是没有重考,只怕不止三百五十分。” 刘公宰哈哈一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师叔。”王谈伶凝眉道:“这是对您不敬,您如何能泰然处之。” 刘公宰笑而不语,指了指身后厚厚的卷宗! 王谈伶明白,刘公宰的意思,无论多少分,都抵不上身后这一桩桩辩讼过的卷宗,这是经验和阅历,是少年人永远都难以企及得高度。 “师叔所言极是,是谈伶较真了。”王谈伶拱手道。 刘公宰摇了摇头,又叹气,“不过,今年这事不是小事,看来,我们要有个大的讼案,来镇一镇!” 否则,大家都会以为西南输了。 可他们却不记得,讼师才是西南的灵魂所在。 衙门的公堂,才是讼师真正的考场。 王谈伶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震天的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