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第1节 ============== 书名:升官发财在宋朝 作者:放鸽子 作品简评: 穿到北宋年间的陆辞,一直兢兢业业地随大流努力学习,梦想通过科举这一康庄大道来做一方小官,从此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然而,也许是因为跟满怀救国救民的崇高思想的年轻大佬们相处久了,他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为了更厉害的大佬…… 比起苏爽打脸,作者较为考据,更倾向于展开一幅宁静祥和的北宋画卷,以流畅文笔,将那民富国不强时期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主角性格八面玲珑,聪明讨喜,广结善友,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踏上青云路,理想也从独善其身,渐成了兼济天下。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 第一章 大中祥符五年二月。 在这淄州长山那纵深峪壑、古木参天间徘徊的,是不甚讨喜的春寒料峭。 从山顶上放眼望去,目所及处,仍一派银装素裹的冬景。 在这种冷天中还会上山来讨这冷罪受的,怕是除了时不时就得查看一番所安置的陷阱状况的猎户,以及居于醴泉寺的僧侣外,便只剩就读于南都书院的学子们了。 自三年前,随寡母迁至这一带的陆辞,就是为数不多的那些每日返家的外舍生中的一员。 才走出书院大门,陆辞的耳朵就已被冻得殷红,看着这昏暗的天色,无情呼啸的狂风,沉沉将坠的乌云,不禁紧了紧缚着竹篓的麻绳,后悔得很。 不久前明明还透过窗看到外头阳光明媚,怎就一小会儿功夫,变得这般阴气沉沉了? 早知如此,就该早些向夫子告辞,或是一早别托大地婉拒邻居家那个头长得极结实的少年,而是从善如流地让对方帮着将这篓子扛回家去。 再不济,也能请对方顺道给母亲捎个口信,自己这边便能选择留宿了。 可惜说什么都太晚了。 陆辞无力地叹了口气。 距离学院放课,其实已过去近两个时辰了。 耽搁这么久,主要是因为李夫子不知从何处听了消息,有意寻门路荐他去参加什么童子试,方才留他下来说了好一会儿话的缘故。 他自家底细自家清楚,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必然不愿去走这惹人注目的捷径。 他图的不过是安稳度日,宁可稳打稳扎,走到哪步算哪步。 然而李夫子对他青眼有加,历来极为亲厚,其一番无私的盛情好意,想要婉辞推拒,也不是件易事。 等李夫子看出他心意坚定,难以说服,不由唉声叹气地摆着手打发他走,陆辞才如释重负地背上背篓出门,不巧就赶上了这坏天气。 一路行下来,雨云就越阴沉,加上这篓额外沉重,或多或少地拖慢了他的步子,便叫他难得地有些着急了。 在这无法呼叫救援队、又活跃着各种野兽的年代,被困积雪的深山里头,可不是什么趣事。 陆辞一路疾步行至半山腰处,被麻绳勒得肩头发疼,脚底更被冻得失去知觉一般,实在撑不下去了,只有放下背篓,挨着大树歇息片刻。 ——今日这背篓里头,装着的可不止是上课要用的书籍,还有学院依照国家法令、每月按时发放给学员的伙食补助。 这补助颇丰,非但供陆辞一人绰绰有余,他还总能省下一些来,补贴给目前主要是依着挂靠在牙人处,时不时寻些短活来维持生计的母亲。 陆辞只模糊记得,后世有过‘百姓最富庶幸福的朝代,莫过于两宋’这一说,当时过耳就罢,不以为然。 他对历史从来就没有过多的兴趣,尤其两宋留给他的主要印象,皆在版图小、军队弱、还得每年花大量钱买平安的窝囊上了。 这会儿切身体会到生活成本有多低后,才知那话不乏道理。 哪怕是最贫困的平民,每日只要好好劳作,至少也有一百多文的收入,而他们所住的,是官府提供的廉租房,租金每日不过四、五文钱,遇着自然灾害,还能额外拖延九日。 以至于单凭陆母一人做些零工,就能维系基础家用,甚至他念书时必须耗费的笔墨纸砚,省吃俭用的话,攒上一阵也能买下一些,省着慢慢用。 正因于此,他对莫名来此而生出的强烈抵触,才跟着降低不少了。 陆辞当然也不可能就靠一个弱质芊芊的妇人,辛苦供养自己舒舒服服地念书,便在打听清楚过当今政策后,每逢节假日,就去钻营一点小买卖,补贴家用了。 得亏朝廷对教育极为重视,不但给予学子丰厚补助,入学需缴纳的费用也低至两文一日——若换在汴京太学,还将倒过来给学生一月一千多钱呢。 陆辞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一阵寒风倏然刮过,呼呼地灌入他的单薄衣领中。 直让他不受自抑地一激灵,遂再不多作歇息,强打起精神,迈开被雪水浸得麻木的双腿,继续下山去了。 途经醴泉寺时,陆辞的步履也未有半分迟滞,而是目不斜视,四平八稳地继续走了。 他虽是自后世穿越来的,对宋朝的了解也乏善可陈,可也在这南都学院实打实地上了三年学,日日路过,大大小小的和尚聚在院中练武的景自然也看了无数遍。 再加上每月都至少会在醴泉寺里举办三回的热闹庙市,此地的神秘感荡然无存,不再新奇了。 又一阵强风刮来,陆辞眉心一跳,不由得又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每当这种难熬的时候,他就特别想念在遥远的现代,那无比可爱的电暖、羽绒服、雪地靴…… 可惜在宋朝,能有汤婆子和简陋版保暖瓶用,就已是一种小奢侈了。 “嗯?” 风声呼啸虽盖过了细微的响动,陆辞的眼角余光,还是瞥到了不远处一身好似正往积满冰雪的荆树树洞里钻的眼熟白袍…… 怎这时还有人在? 陆辞的脚步下意识地一滞,猛然往那方向看去。 那人虽是背对自己,可仔细一瞧袍子,制式与他这身一般无二,显然也是南都学院的学生。 寒天冻地的,怎有这等奇人闲得没事出来散步不说,还非将脑袋钻树洞里去? 陆辞犹豫片刻,还是走近前去,对那专心致志扒拉着树洞边缘,朝里窥探的奇人提醒了句:“如此拨弄,易惊眠蛇。” 那人全然不防身后会有来人,被忽然响起的人声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大跳。 他浑身一震,匆匆忙忙地将蹭乱了的头从里拔出来,露出一张被冻得红通通、狼狈又不掩俊秀斯文气的面孔来。 陆辞笑眯眯地打量着他,善意调侃道:“人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亦有颜如玉,难不成是连树中也有了?” 对方连退两步,才心有余悸地站稳,甫一看清陆辞那张极具辨识性的俊美面庞的瞬间,就认出了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在学院师生间都堪称风评绝佳的人中龙凤。 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面上赧色便悄悄褪去几分,虽还有些不自在,也迅速缓过来了,不失礼数立马小揖一下:“多谢陆兄提醒。” “客气了。”陆辞记性逸群,在回揖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辨出了这人身份,眨了眨眼,迟疑道:“是朱弟吧?”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被自己无意中撞破窥树洞的‘怪癖’,神色间难免有几分窘迫的人,正是上个月才自不知何处转来的朱说。 只不过,与他母亲在再三考虑后自主选择的迁家不同,朱说之母早早地就已改嫁,其义父家中虽富,待他却不过寻常。他偶然得知自己真实身世后,方孤身搬离义父家中,来这寺庙里清修学习。 陆辞不着痕迹地瞟了瞟那树洞,微微一笑,顺手将朱说肩上的残存雪渣拍去,语态随意又亲昵道:“夫子屡次向我提及你,也确说过你好似暂住这寺中,只是我每日往返家中,总经过此地,却始终不见你,便以为是只是传言了,不想真有其事。” 毕竟同辈,一谈及彼此都熟悉的夫子,加上因陆辞一贯的好名声,朱说对他天然地就有几分好感,顿时对方才的小窘迫释然了。 他回了一笑,主动指了指寺南一僻静山洞,不太好意思道:“寺中终究为僧侣清修之地,纵有义父故友情分在,得了主持接纳,也不好太过惊扰,我便独居此处。方才我正煮粥,在旁读书,不妨二鼠跃入,驱赶时不知不觉便追到树洞中……” 在朱说看不见的地方,看清那处山洞有多简陋的陆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怕是小和尚们集体排挤朱说,朱说为了息事宁人,才自己主动搬出来的罢。 佛门本该是至清净之地,最不该碍人读书,专程搬到山洞里头,不是多此一举,自找辛苦么? 朱说在他看来,亦不可能是什么吹毛求疵、难以相处之人。 连朱说都忍不下去,宁可费事搬出独住,定是闹得动静不小了。 陆辞虽在眨眼间就把事实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朱说既是不注重外物的安于现状,他作为外人,当然也不必不识趣地去揭穿,只调侃道:“既然粥已遭了那硕鼠搅浑,朱弟又亲自出马,对鼠犯实施了缉捕,接下来不妨由我权鞫司之职,对鼠犯进行审讯罢。” “如此甚好,”朱说莞尔,再没了拘束感,从善如流地附和道:“尉司,推司具在,唯缺法司与鼠犯了。” 陆辞朗声一笑:“既然如此,唯有改日了。现天色已晚,不妨明日再叙,现容愚兄先告辞吧——”话未说完,他便敏感地嗅到一股淡淡的糊味,再作留意,就发觉是那山洞处飘来的了。 他不禁一顿,尾音微妙地上扬:“慢着,你方才好似说过,之前正在煮粥,出来前火熄了么?” 朱说一愣。 他面上神色空白了一刹,旋即迅速反应过来,连话也赶不及说了,转身拔腿就跑。 陆辞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 一看果然,那口先是被两只硕鼠跳进来糟蹋了米粥的倒霉小锅,锅底已是烧糊的漆黑一片。 “……” 少年独居,果然是灾难居多。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终于开出来了,实在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主要是宋朝比我想象的要难太多了,我当初为什么脑子进shi要选这么难的背景,而不是随便架空了事啊(绝望) 以下略作注释: *范仲淹幼年丧父,母亲改嫁长山朱氏,遂更名朱说。(p.s陆辞并不知道朱说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于长白山求学时受小和尚排挤,独居寺南山洞,煮粥时两老鼠跳进去,他追捕老鼠时发现了藏匿的黄金,他随手埋好,不动分文。多年后醴泉寺失火,方才告知主持,让人取出黄金对寺庙进行修缮。 *宋代负责抓捕的叫尉司,负责审判的是推司,负责判决的叫法司(也叫谳司)。权力不重合。 *按照北宋富弼的说法:“负担之夫,微乎微者也,日求升合之粟,以活妻儿,尚日那一二钱,令厥子入学,谓之学课。亦欲奖励厥子读书识字,有所进益。”可知州县小学的学费约为每日一二文钱,以宋代底层人每天一百文的收入水平看,学费极便宜 *国家还给学生提供住宿并发给伙食补贴,如北宋元丰年间,太学的外舍生每月可领850文,内舍生与上舍生每月可领1100文。州县学校也有伙食补贴,如政和年间的一条教育法令说:“诸小学八岁以上听入。……即年十五者与上等课试,年未及而愿与者听,食料各减县学之半;愿与额外入学者听,不给食。”意思是说,儿童八岁入学,由政府提供伙食费;十五岁以上或未满八岁的,伙食费减半;额外入学的,不给伙食费。政府发给的伙食可能是比较丰厚的,因为有的学生还能够“储其资以归养”,将一部分补贴节省下来,用于赡养母亲。(摘自《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虽然这条法令是宋徽宗时候的,但没说是宋徽宗时候立的,我就当宋真宗和宋仁宗时期也有了。 *政府提供廉租房,有的是受的罪人的宅邸,有的是官府自己建的。租金比市面上的房租要低很多,遇天灾人祸还可以拖欠啊免上好些天的。 第二章 朱说纵使努力,到底没能把这口烧穿了底的锅给救回来。 再看那黑漆漆的一团焦物,可想而知的是,最起码他今天的晚餐是没有着落了。 陆辞随意扫了四周一眼,就将这又黑又冷的山洞里那少得可怜的物什给纳入眼底了,他也不多说,只将竹篓放下,将里头的书全取出来,放到朱说的背箱,不由分说道:“虽略显冒昧,可还是厚颜请朱弟帮我一把,将荷物分去一些,随我一同下山,背到我家去。” 不等朱说开口,陆辞就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笑眯眯道:“新得一友,我心甚喜,就不知朱弟可愿赏脸,在寒舍留宿一宿,陪我用些简食,再一道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作为你代我负物的酬谢,明日我便同你上街去选一口新锅。” 第2节 朱说哪里听不出来,陆辞这么说,分明是想帮他一把,立马摇头:“陆兄好意,我已心领,只不过一餐之饥——” “就这么定了。” 陆辞宛若未闻,已将自己空了一半的竹篓重新背起,往外行了几步,看他不动,还一派自然地催促道:“还不快走的话,怕就要调过头来,换我要在你这留宿了。” 朱说:“……” 即便陆辞不嫌弃,朱说也断不好意思留对方陪自己睡这么个破山洞,还一起饿上一晚的。 他固然一贯淡薄外物,只要有书便能怡然自得,却绝不是待客之道。 剩下的半程路并不比前半程好走,然而二人始终有说有笑,谁也不觉枯燥无趣。 只是一下到山脚,陆辞与朱说就迎面撞上了全副‘武装’,神容肃穆的另一伙小郎君。其中还有几个在大冷天也露出大截臂膀,现出醒目的猛虎纹身。 “钟元?”即使光线黯淡,双方又隔了一段距离,陆辞也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认出为首之人是自家邻居,出声叫住:“都这么晚了,你还上山去做什么?” 原是板着脸的钟元脚步一滞,旋即眼前一亮,撇开还不知情况的同伴们,几个大步就冲到陆辞跟前,把安好无恙的对方上下一顿打量,才舒了口气,埋怨道:“你还敢说,怎这么晚才下来!我久等不到你人,都带好人,准备上山寻你去了!” 他打小就生得壮实,大冷天穿得也不多。少年精气蓬勃,喜好舞刀弄枪,就如小牛犊一样充满气势。他也的确是既有一身蛮劲,想事儿也一根筋的,从前没少因此吃亏,书也读得不好,常常令其父母很是担忧。 这年头可不比前朝,是从上至下的重文抑武,要真由着对方性子去立志做什么武将,可绝不是好出路。 而最可行的荫补一途,于平头百姓而言毫无可能;要接受招募成为军员,那便意味着终身都无法参与科举。 前朝盛行的武举,则已然形同虚设,且不说录取人数稀少,即便当真夺魁,也不过是做一右班殿值,难有出头之日。 况且,他要对行兵打仗实在感兴趣,何必做遭人“厚其禄而薄其礼”的武官。一有战事真压阵的,还不都是文官么? 他们好说歹说,也拗不过钟元的牛脾气,结果也不知那三年前才随母搬来此处,生得如磨喝乐一般漂亮又爱笑的陆辞用了什么方法,愣是把他们家不逊的小崽子治得服服帖帖。 反正,钟元不再三天两头逃课,惹恼夫子,而是肯静下心来学习,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钟家父母一对陆辞充满感激,便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照拂一下陆母。 陆辞察觉后,也投桃报李,对钟元愈发尽心,两家有来有往,这好关系方能一直维系下去。 陆母对此一无所知,只见到钟家人待她母子二人极好,常在陆辞跟前感叹。 “是我不好,要早知夫子留我至那么晚,就该请你等我一起的。”陆辞先诚恳地认了错,又安抚性地在他热乎乎的臂上一拍,随手把自己的竹篓给递了过去:“有劳。” 钟元轻哼一声,别过面去,心里却到底是受用的。 板着的脸色,立即就略有好转了。 他先把这群临时叫出来的伙伴们给解散了,二话不说将竹篓背上,熟门熟路地往陆家走。 结果刚转身走了几步,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用力扭过头来,错愕地盯着瘦瘦的新面孔,没认出是新来不久的转学生:“怎你就下个山,屁股后头还多出个人来?” 陆辞挑了挑眉:“米粮沉得很,才请朱弟帮了个忙。” 朱说拱手一揖,认出了钟元:“钟兄好。” “原来如此。” 钟元掂量了一下,深以为然得点了点头,却半点不觉得就这么点分量的背筐、陆辞非得整出俩人来背的做法有任何不妥。 他只瞧这干巴巴没几两肉的‘朱弟’不太安心,索性强行把对方背篓夺了过来,接着健步如飞,先朝陆家去了。 陆辞早使唤对方使唤顺手了,笑着对有些不知所措的朱说道:“不必多想,就由他来吧。你要不让,他没准要嫌你走得慢呢。” 便搭住朱说一肩,迈开大步跟上在前头反复回头,似在催促他们的钟元了。 陆母早已煮好了稀粥,在屋门前翘首以盼,见着儿子熟悉的身影,不由长舒口气,露出笑来:“郎快进来,外头冷得很。”又看着朱说道:“这位是……” 陆辞笑眯眯地唤:“娘。这是朱说,朱弟,今晚他同我睡一屋。” 陆母笑应:“好。” 钟元将东西往屋里一放,也不顾陆母热情留他用饭,就麻溜地翻墙回自家屋了,只走前不忘嚷嚷:“明早记得等我啊!” 陆辞却不应承,悠悠道:“那得看你起不起得来了。” 钟会哼了一声,恶狠狠道:“绝对起得来!” “再看罢。” 陆辞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领着朱说往屋里去了。 朱说左瞧瞧右瞧瞧,忍不住提醒道:“夫子白日不是说了,明日起要有七日假么?” 陆辞显然没有忘记,迅速冲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大大方方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莫让他太过贪睡,既是为了他自己好,也是为了不让他父母担忧。他既未听到夫子声明休假之事,显然是上课时未认真听讲,吃这小亏,以后才能免受大教训。” 看朱说神色微妙,欲言又止,陆辞便补充道:“作为善意戏弄了他的赔罪,你我明日便与他一同去逛集市罢。” 毕竟明日除了给朱说买锅以外,怕还要购置别的物件,怎能缺个身强体壮的帮忙拎重物? “……” 朱说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距离与陆辞说上头一句话,才过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可他心里对陆辞的印象,已翻来覆去变了好多回了。 陆家清贫,餐食也极简单,正合了素来清简的朱说的心意。 这也是他犹豫之后,还是应邀了的原因之一——若是豪富之家,煮的美味佳肴,他恐怕就不会下筷了。 不过,由于见陆辞带了个从未见过的同窗来作客,陆母悄悄跑了趟就在十来步外的闹市,就近买了几样物美价廉的小食来。 熝肉、干脯、香糖果子和越莓,每个不过十五文,每样买了几份,加起来最后也只用了两百文。 在陆母看来,比自家息子还小的朱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了,自然会喜欢这些孩童都爱的小食。 陆辞笑眯眯地欣赏了好一会儿朱说被热情的陆母惹得面皮发红,手足无措,最后还推辞未果,只有含上越莓的模样,才慢条斯理地取了木盆,装上两身干净衣裳,向母亲说道:“娘,你好好歇会儿,我就先与朱弟去浴所了。” 陆母应了,笑道:“莫要忘了喊上钟郎,自你忘过他一回,他每天一到这时候,就寻我问个七八回,生怕你又将他拉下了。” 朱说楞然,才发觉自己要再一次被陆辞牵着鼻子走,又得给对方添许多麻烦,忙逮住机会推辞道:“这!不好麻烦陆兄,明日待回了寺,我可借用他们的澡堂——” 陆辞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危言耸听道:“你不去倒也无妨,只是明日怕就要被钟兄他们起个诸如‘朱臭’这样的不雅的绰号了。” 朱说:“……” 陆辞好整以暇地瞅着他,笑问:“如何?” “哎!陆郎!” 不等朱说再开口,隔开两家的矮墙上就冒出钟元那生了浓眉大眼模样的脑袋来了:“浴所去不?” “正要喊你呢。”吃饱喝足,陆辞嗓音里多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慵懒。他应了一声后,就一手轻松地端着木盆,另一手巧妙握住朱说的胳膊,懒洋洋地扬声道:“走吧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喜欢我每章都做些注释吗?如果不喜欢或者觉得没必要,我就不浪费时间去做了…… 我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担心有的读者会通过我的文当去了解宋朝,以后总会出现一些我的逻辑推理(脑补)设定,或是为剧情服务做的变动,我怕你们搞混 所以才这样注释。 1. 小食的价格和种类都出自《东京梦华录》:“自州桥南去,当街水饭、熝肉、干脯……鸡皮、腰肾、鸡碎,每个不过十五文;……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皆用梅红匣儿盛贮;冬月,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直至三更。” 2.关于武举、荫官、募兵制的简单介绍,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的第二篇第三章 ,以及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85187,p190191 3.浴所的盛行,那时候人尤其爱洗澡,茶馆甚至都会设有澡堂,根据马克波罗叙述“行在城中有浴所三千,水由诸泉供给,人民常乐浴其中,有时足容百余人同浴而有余”,“土人每日早起非浴后不进食”,宋代的浴堂甚至还有搓背服务。苏东坡写过一首词就是关于洗澡的“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王安石不爱洗澡,相当邋遢,他的俩朋友很受不了,经常约他去洗澡。 4. ‘朱臭’这一绰号,是因为在宋朝,长年不沐浴的士大夫是要受取笑的。譬如仁宗朝时有个窦元宾,出身名门,才华很好,但因不常洗澡,同僚就叫他“窦臭”——摘自《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5. 洗澡的费用是大约每人十文钱 (《夷坚志补》) 6. 息子是在比较正规的场合,对于自家孩子的称呼。随意的话一般称郎。 7. 宋人,尤其是江湖好汉、纨绔酷爱刺青(纹身)。除此之外,军人必须在额头刺字,囚犯的刺字在面颊,但士大夫并不纹身,宗室也被禁止纹身。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26p30 第三章 虽不比首都开封府的繁华似锦,密州作为水路贸易输运的重要港口之一,也是万家灯火。 密州城仿效了汴京的做法,大街小巷边摆满了桌椅板凳,楼房林立,不乏三四层之高者。 破墙开店的市民比比皆是,宵禁业已早早废除,烟火气徘徊不去,不大不小的城池即便入夜也是人头涌动,通宵达旦地热闹着。 装着干净衣裳的木盆被钟元接走,双手空空一身轻的陆辞,就只需领着目不应暇的朱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轻车熟路地穿行街道之中。 对自得知自己身世后、就下定决心不再依仗义父的家资,而是要自力更生,独自出来求学的朱说而言,最让他叹为观止的,既不是坊市的新奇,也不是络绎不绝的驼队,而是陆辞那叫人难以想象的好人缘。 不夸张地说,基本上每迈个三五步,就将有热情的摊贩或行人亲昵又惊喜地叫声‘陆郎’,有的甚至连客人都不惜撇下,就为将陆辞叫住寒暄几句。 见陆辞要走,他们随手就在自家摊档上拿点什么,硬要塞到陆辞身上。 陆辞每逢此时,就坦坦荡荡地冲他们摊开双手,表示盛情纵难却,也没地儿装了。 对方不死心地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确定真是如此,才无奈作罢。 钟元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在隔了十来步远的位置安静等着,看连上个街都整得跟宰相出巡一样风光的竹马游刃有余地应对别人。 只在眼角余光瞥到发愣的朱说差点被人潮撞远时,才往前大步迈了几下,皱着眉把朱说一条胳膊攥住:“嗨,跑什么神?虽说你这么大个儿,拐子怕是瞧不上,但再傻愣一会儿,没准都能被挤到城外去。” 这正是午晚市交替的时分,集市上是再忙碌不过的,朱说这瘦胳膊细腿,自然没法让钟元放心。 朱说回神,赶忙向瞧着凶巴巴、却是个热心肠的钟元道了谢,复看向才走了几步,就又被几人拉住的陆辞,不由感慨道:“陆兄每回上街,难道都是如此……”众星捧月? 他在学院里,也常见陆辞被同窗们簇拥着进进出出,可学子们多少都矜持一些,不似这般直白厉害。 朱说心里既感慨又疑惑,对此早习以为常的钟元却是唇角微微一扬,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道:“那倒不至于。只是他太久没上街,多少猜到会有不小阵仗,通常会挑别的时候去香水行。今日嘛,也只能怪他自投罗网了。” 钟元虽未直说,朱说也不难明白,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了。 等陆辞终于打发走他们,重新追上二人时,钟元便乐道:“得亏我替你拿着这木盆,不然不出十步,这澡盆怕就得成果盆了。” 对于钟元的调侃,陆辞只笑眯眯地拱手一揖:“多谢钟兄。方才叫你们二位久候了,着实抱歉。” 接下来这小半程路里,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终于没遇到多的认识的人,很快就到了浴堂巷,看着一处处门口挂壶、大小新旧不一的‘香水行’了。 陆辞径直往其中一所行去,却不急着到店主那交纳费用,还伸手拦住抢着要为三人付钱的朱说:“等等。” 朱说讶道:“还有人要一起么?” 陆辞:“那倒不是。” 话音刚落,他便向巷口微微一笑,朱说不禁转身看去,就见不远处匆匆跑来一个半大少年,高兴地唤道:“陆郎,可算见着你了!” 说话间,他极自然地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串铜钱往陆辞手里一放,直让朱说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之前一路走来,给陆辞送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直白地送钱币的。 第3节 更叫朱说难以置信的是,婉拒了所有人的馈赠的陆辞,这回竟是坦然接受了! 陆辞并未细数,不着痕迹地一掂量,再将那串少说也有数百枚的铜钱往袖中轻巧一拢,就全收下了。 见对方微露难色,陆辞微微一笑,主动问道:“最近可有遇上什么麻烦?尽可与我说。” 那人便暗舒口气,略气愤道:“真说难题,确有一桩,是城南那头以享香堂为首,出现了好几家浴堂最近联手撵我们,就是为了自己揽下卖肥皂团的那点生意。” 陆辞沉吟片刻:“这事交予我办,你先不用管了。这段时间,别往城南去,只在城东。” 那人一愣,刚还气冲冲的,这会儿反而冷静下来了:“城南只有那几家闹,其他的并未参与,难道也不去了?” 陆辞颔首,只小声又叮嘱几句,最后道:“一个月内若无转机,你不妨再来寻我。” 那人这才安心去了。 陆辞目送他离去后,回到朱说和钟元身边:“我们也走吧。” 朱说忍了又忍,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刚才那是?” 陆辞解释道:“都是附近店主的郎君,平日游荡无事,我便给了他们个肥皂团的方子,再同一些浴堂的人商量好,允许他们就在浴所外头售卖。不过他们坚持分三成利予我,每月一清,刚好就是这时候。” 朱说这下彻底安心了:“原来如此。” 那伙人瞧着不似善类,朱说想劝告陆辞莫与他们多做接触,可思及交浅言深,暂就忍住了。 而且观陆辞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的长袖善舞,朱说或多或少地明白了对方会极受众人喜爱的原因了。 钟元抱着臂,悠闲地倚在门框上,见状挑了挑眉,没在朱说这在他看来还不熟的外人跟前多做补充——陆辞方才说那些人‘游荡无事’,其实还是委婉说辞。不过是一些个学堂压根儿不去,在一身细皮嫩肉上刺了一些张牙舞爪的图纹就以为自个儿是什么江湖好汉,结果对内给各自父母添乱子,对外则没少祸害周遭商铺的混混而已。 跟钟元交好的那帮伙伴,虽也不乏不学无术者,可胸怀着投效军旅,振奋国威的大志,自然瞧那伙人不上。 就不知陆辞是如何处理的,竟让那些恶少肯听他的,就此得了个自制肥皂团又走街串巷零卖去的简单营生,自然不必嚯嚯已被这些滚刀肉气得狠的商贩了。 对陆辞而言,既打开了一些小小人脉,让这大小街道得了安宁,也从此使陆母免受可能的骚扰,自己也多了笔小收入,哪怕只看在这些的份上,也值得稍费些心神,去维护现状了。 陆辞以‘客随主便’堵住朱说的话头,一下交了足够三人的洗浴的三十铜板,又在使眼色让钟元先带朱说入内后,额外加了十五铜板,添了搓澡服务。 店家姓卢,这时笑着推了五枚回去,打趣道:“陆郎半个月才来我这洗一回,其他时候都往别家去了,如此难得,怎能收你这份?保准盼你来的不只是我一个哩。” 对于这份好意,陆辞并不推辞,笑道:“多谢卢叔,那我便不客气了。我今回带来的那位朱弟,才来密州不久,羞涩内向一些,人却是好的,往后卢叔若是在城里见着他,也劳烦小小照顾一下。” 卢叔自是一口应下。 陆辞又与他好好聊了一会儿,才不慌不忙地往汤池去。 而那几个生得五大三次、臂上满是腱子肉的搓澡工也已得了店长的指示,特别给了陆郎君的两位友人插队的优待,径直奔他俩去了。 在搓澡时,也是半点没偷懒的,实打实地使出了十成巧劲。 陆辞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笑眯眯地看到平日威风八面的钟元,就如受惊的小鸡仔一般,光溜溜地被壮汉按在木板上一顿狠搓,发红的皮肉底下却是又痛又麻又舒服,想要嗷呜乱叫又怕丢面子,只有艰难忍着。 对陆辞额外吩咐过的朱说,另一位揩背人则客气不少,以免将这小胳膊细腿给揉断了,慢慢吞吞地一下又一下,可就这样,也让自记事来就没进过公共澡堂这种地方的朱说满面赤红,窘迫得很了。 相比之下,给陆辞搓背的那人,手法就不知有多轻柔小心,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把这白玉雕就一般的白皙莹润的匀亭骨肉伤到。 等筋疲力尽得仿佛脱了层皮的钟元和羞到几欲滴血的朱说一前一后地从热腾腾的汤池里出来,看到的就是坐在香水行前头所设的小茶馆里,一边神清气爽地品着茶,一边捧着本书读,最后才是顺便等他们的陆辞了。 明明都是普普通通的白袍,穿在陆辞身上,却好似额外显得不同一些。 别人的人靠衣装,他这则是衣受人衬,哪怕房室甚陋,有这么一位丰神俊朗,眉目俊美的小郎君在,就如整个人都在放光一般,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无数过往人欣赏的目光。 朱说是临时受的陆辞那半软半硬的邀约,哪怕知道要留宿,也只打算和衣而睡,并没做洗浴的打算,除了带了少量钱财外,当然不会准备换洗衣裳。 好在陆辞两年前穿过的旧衣尺码与他身量还算合适,又因陆母勤快,洗的干干净净地保存着,这会儿也能拿出来让他暂时穿着。 “出来啦?” 陆辞眼角余光一直停留在澡堂门口位置,他们一出现,他就察觉了。 陆辞嗓音慵懒地招呼了这么一句,就不疾不徐地放下只草草看了几页的杂书,假装没看到钟元冒火的双眼,兀自抬了抬精巧的尖尖下颌,示意朱说看向那堵最靠里、也是最宽大的墙。 “这里竟然也有题壁诗?” 朱说一下被勾起了兴趣,连方才的小小窘迫也忘了,凑近前去,挨个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从宋仁宗时期,封闭的坊市制就已经崩溃,而被开放型的街市制取而代之了,商家纷纷沿街设店摆摊(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9496)。宋朝也已取消了宵禁,夜市一般开到三更,早市则五更开,期间可能会有鬼市(黑市)。 2.上一章提到的磨喝乐是宋朝最流行的泥娃娃(“磨喝乐”原为梵文“摩喉罗”的讹音,不知何故被宋人借用来命名泥娃娃),就跟现代的芭比娃娃差不多。制作精良的磨喝乐,不但身材、手足、面目、毛发栩栩如生,而且也配有漂亮的迷你服装,甚至还能有内置机械版(可以自己动)。宋朝孩子很喜欢模仿“磨喝乐”的造型,大人们夸一个孩子可爱迷人,也会说“生得‘磨喝乐’模样”。当然也不便宜了。(《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构成,出自小岛毅的《中国思想与宗教的奔流》里的地图。主要是登州,密州,海州,秀洲,越州,台州,温州,福州,潮州,杭州,明州,泉州和广州。 4. 宋代货币以铜钱为主,铁钱为辅,大额的还出现了交子(纸币)。但请注意的是,不同州之间的钱币是不通用的,需要进行兑换(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14,以及《假装生活在宋朝》) 5. 香水行:宋人也将浴堂叫作“香水行”。而挂壶乃是宋朝公共浴堂的标志,“所在浴处,必挂壶于门” (《能改斋漫录》) 6.肥皂团即为肥皂。主要是由皂角、香料、药材制成,南宋人杨士瀛的《仁斋直指》还记录了一条完整的“肥皂方”(《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7. 宋朝题壁诗非常盛行,在旅馆、寺庙、饭店、茶馆等地方都会存在。类似于现代的论坛,先来者用来抒发内心的感受,后来者可以‘跟帖’进行回复,这类言论并不被管制,官府有时候甚至还会从中选取意见听取的。举个例子,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有个低级武官因为薪水太低,在上头写诗抱怨,由于引发共鸣,朝廷就给武将加薪了。 第四章 说到底,此处虽为茶馆,实际上只是个提供给来洗浴的客官暂做歇息的地方,不论是环境还是茶水,都远不如正经的茶坊来得讲究。 不过会挑剔茶艺、茶水和茶叶的精细人,也根本不会往公共澡堂来。 钟元对题壁诗毫无兴趣,只很不客气地走前几步,拿起陆辞顺道给他倒的那杯茶水,仰头来个一饮而尽,被苦得皱起眉来,匆匆灌了好几口冷白开,才缓过这股劲儿来:“瞧你那悠闲享受的模样,我还当他们换了茶叶,这不还是老样子么?” 自尝过一次这苦涩的破茶,他就再没碰过了。 陆辞成功骗得钟元猛灌一口苦茶后,便不动声色地将之前装模作样地饮了几口、其实还纹丝未动的茶杯用手虚虚盖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起来:“有人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山水之间,我这亦然。” 钟元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脸故意偏开,不看陆辞,愤愤道:“你总有一肚子歪理。” 陆辞看着朱说对那堆良莠不齐、好的值得一看,差的却是胡乱涂鸦、狗屁不通的‘诗篇’也看得一样入神仔细的模样,不由感叹道:“你若能有朱弟一分的好学,两分的认真,钟叔他们也就不必操心了。” 钟元翻了个白眼:“那你得先行行好,帮我娘将我塞回她肚皮里去。” 陆辞莞尔,侧过头来,向朱说道:“朱弟若是有意,边上便有笔墨,你可自便。” 能平白得附近书院那些往后说不定会前途无量的学子的墨宝,于卢老板而言,当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可比现今那些乱涂乱画要有价值的多。 朱说白皙的面皮上还残存着被热腾腾的水蒸气给熏出来的红晕,听了陆辞的提醒后,他微带羞涩地抿了抿唇,当真挽起袍袖,研墨运笔,便在这堵很是磕碜的墙上认真留下了一首浣溪沙。 “莫取密城景气佳,一杯新浴夜深吹……仁作松风霄汉远,翠竹新浴半床阴。” 这词作得中规中矩,以朱说的岁数,已算不错了。 陆辞于诗词一道并不出彩,赏析上倒还颇具天赋,钟元就更不必说了——他可是能在卷子上大大方方地作打油诗的。 现见朱说小小年纪,诗词却是信手拈来,不但陆辞面露微笑,毫不吝啬溢美之辞,钟元也暗暗吃了一惊。 心里头这‘瘦小的书呆子’的形象,便悄悄拔高了一些。 朱说手足无措地谦让了好一会儿,才走笔成妍,把刚刚险些给忘了的花押也留上。 陆辞原只是随意一扫,结果盯着那形如花葩的漂亮花押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是个淹字来,不免有些疑惑:“朱弟所押的,可是‘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的‘淹’?” 朱说点了点头,不太好意思地解释道:“实不相瞒,我本姓范,只因爹爹早逝,后娘亲改嫁,我才随义父更了姓名。” 朱母改嫁时,朱说不过两岁稚童,不知事情变故,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些年,才偶然从义兄口中得知,自己并非朱氏血脉的真相。 那是他见义兄们一昧奢侈无度,忍不住以弟弟的身份去出言规劝,反得了‘你非我朱家子,凭甚管我朱家事’的讥讽。 他自然不可能怨怪因孤儿寡母、贫苦无依才不得不嫁于旁人的娘,可他虽被瞒住了,两位义兄却是晓事的,诸多下人也对他的身世无比清楚。朱父命他改名虽然出于几分好意,可到底没有血浓于水的亲近感,终究有着不小的隔阂。 过去他只隐约感觉出几分,并不理解,如今知道了真相,自然不好在仰仗朱家的资产过活。 况且,被义兄那般蔑说,他如受当头棒喝之余,又如何不被激出烈性? 他暂还无力自立门户,只不顾娘亲的竭力反对,离家至醴泉寺中,不再受家中资财,而是凭书院发下的一些米粮过活。 虽然清贫,心里却自在。 朱家人自是对他这形同决裂之举极其不满,断了他日常一切供应不说,也不允他母亲随意出门接济亡夫之子。 出门时,朱说只带走了一些薄财——也就是属于母亲的奁产,她唯一能自由支配,赠予自己儿子的那些。 朱说还有一道隐秘的期盼,未曾好意思同外人道出,却不知为何,愿委婉地向今日才真正认识的陆辞暗表。 他想凭勤学苦读,尽快出人头地,还清朱家这些年来的养恩,再接出娘亲奉养,恢复生父给他取的名姓,并以此立于人世。 朱说不可能背后道人是非,陆辞也不难猜出,其中定有一些难言之隐。 他眉眼微弯,并不故意做出什么替人感伤的模样去勾起朱说的自怜,也不去探究其中隐秘,只温和道:“不知我可有这荣幸,得知新友名姓?” 朱说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来,接着一丝不苟地小揖一礼,郑重道:“范氏仲淹,幸会陆郎君。” 朱说此刻心中正感释然,眼帘无意间微微垂下,便未发觉—— 在听清他名姓后,笑如朗朗清月的陆郎君面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唇角的笑意就渐渐消失了。 “……” 慢着。 这个被小和尚排挤得只能住山洞、早年丧父不得不跟着义父改名的小可怜,居然是那位从未到过岳阳楼、只凭一幅画就洋洋洒洒写下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且让后世学生背这篇想象文背得头皮发麻的那位大名鼎鼎的范仲淹? 同样也有过‘背诵全文’的阴影的陆辞,对这如雷贯耳的名姓反应过来之后,就忍不住眼皮狂跳。 虽及时在朱说重新抬起眼来前把难以置信给收敛住了,浑身却还有些僵硬。 或许只是碰巧同名同姓? 虽说如此,陆辞却隐约感觉出,此范仲淹,多半就是彼范仲淹了。 他勉强勾勾唇角,重新带上一贯的温柔微笑,一手不轻不重地搭上朱说……范仲淹的一肩,淡定道:“也该回去了。你若不嫌香水行杂乱了些,明日再领你去其他几家逛逛。” 不只是为了照顾朱说,帮他在密城里混个眼熟,结个善缘,也顺道帮了这些平日待他不错的澡堂老板一把。 能得范公留下的词作,哪怕只是年少版的,这些店家往后也将受益无穷啊。 朱说则在应答之前,悄悄在心里哗啦啦地拨起了小算盘,计算了下自己带出来的全副身家,目前还剩多少,以后又够不够用。 很快得出个能让他松一口气的结论来——要是省吃俭用,别再有类似今天烧坏锅的多余损耗的,再争取七年以内考中的话,应该是够的。 遂欣然应了。 回去路上,钟元当仁不让地担起了同时拎三人家当、且在前头拨开人潮开路的重任,已整顿好心绪的陆辞则落后一步,与朱说有说有笑地并肩而行。 刚拿到一笔不菲的分红,陆辞索性以‘见者有份’为由,对这一新一旧的两位友人十分大方。 第4节 钟元对他的做法早已有所预料,板着脸啥也不看,径直向前;朱说则还没领略过陆辞的豪爽做派,就不慎‘中招’了。 他毕竟是头一回到如此热闹的夜市上来,自然忍不住对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多看几眼。大多只是单纯好奇,陆辞却比他还眼尖,但凡是被朱说看了几眼的,都被陆辞大大方方地买下。 买之前,还没少问朱说的看法。朱说以为陆辞是买给他自己的,本着对友人的一份赤诚真心,当然是认认真真地给出了建议。 有过无数类似经验的钟元在二人后头默默站着,一脸的卒不忍睹。 等回到家中,陆辞照例将剩下的六成交予陆母作为家用,剩下的四成自己留着,而买下的那些零七八糟、加起来却也有一百多文的物件,则塞给了猝不及防的朱说。 朱说大受惊吓,当场差点跳得比兔子还高,要不是人生地不熟,他怕就要被这好意惹得夺门而逃了——“陆兄美意,小弟心领,这却是断然不可的!” 陆辞莞尔:“并不值什么钱,只想与你同乐,你若实在在意,不妨当做是暂借于你,待你高中,可是要还的。而且买都买了,我又用不着,难道还要挨家挨户退回去,给人添麻烦?” 朱说还是摇头,欲要再说,陆辞已将这些小玩意儿挨个展示了一下,唉声叹气道:“我今日去石洞居士家中观看时,竟连把像样的座椅都无。你要坐下读书,就得一直躬身,若定了骨形或是养成恶习,往后待人接物,又如何像样?再看这引光奴,是我见……” 经舌灿金莲的陆辞一通说下来,这里头竟没有一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加上陆母也在边上帮腔……朱说着实推辞不脱,只有羞赧地接受了下来,只无论如何都要打下借条才肯罢休。 陆辞笑眯眯地把借条收下。 要是自己以后运气不佳,没能考中,能收藏了这么一位名相的花押,也是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茶坊:宋人极爱喝茶,不过他们喝茶的方式有些不一样,是将茶叶研成末,再以开水冲之,“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筅击拂”(点茶)。宋人点茶,对茶末质量、水质、火候、茶具都非常讲究。日本的茶道,就是宋朝时的传过去的。(《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宋代城市中茶坊到处可见,《东京梦华录》说,汴京朱雀门外,“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 2.花押:“押字,古人书名之草者,施于文记间,以自别识耳。”宋朝文人与友人通信,也爱用花押。这还是应用很广的个人凭信,签署公文,宰相签发文件,都必须要花押。(王安石还因为花押像一个“歹”字而受到同僚取笑)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可以有花押,且不管是状纸,还是签订合约,都必须用花押。 3.引火娘:火柴。也叫发烛,已走入民间使用。《武林旧事》里的商品目录就有“……猫窝、猫鱼、卖猫儿、改猫犬、鸡食、鱼食、虫蚁食、诸般虫蚁、鱼儿活、虼蚪儿、促织儿、小螃蟹……虫蚁笼、促织盆、麻花子、荷叶、灯草、发烛……”据北宋陶穀《清异录》的记述:“夜中有急,苦于作灯之缓。有智者批杉条,染硫磺,置之待用,一与火遇,得焰穗然。既神之,呼‘引光奴’。今遂有货者,易名‘火寸’。”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引火娘是不能自己发火的(跟现代火柴不同),只能做为引火用。 4.奁产即为嫁妆。宋朝女性是可以自由支配自己嫁妆的,哪怕改嫁了,也可以全部带走(也只有宋朝的时候可以这么做,元明清都不可以改嫁后还带走自己的奁产,而是会被前夫没收。) 丈夫如果索要妻子的奁产,往往会被当时的风俗所鄙视。 宋朝女子也有财产继承权“在法:父母已亡,儿女分产,女合得男之半”,也就是如果父母都已亡故,女儿得到的那部分遗产应该是儿子得到的一半。如果不分给女儿,还能去打官司(宋朝也有过因为这类财产纠纷打官司的例子)。 5.改嫁:宋朝女子改嫁十分常见,并不受歧视,还受到法律保护。皇帝的妃子也有改嫁的,如宋光宗有个姓张的贵妃就“出嫁于民间”。宋仁宗皇后曹氏也是改嫁女,原嫁与李家,但新婚之夜丈夫逃婚,“曹氏复归,后曹氏选纳为后,慈圣光献是也”有钱的寡妇更是香饽饽(因为嫁妆丰厚),最夸张的一起发生在真宗朝咸平五年,那是两位当朝宰相(向敏中和张齐贤),为争娶一位姓柴的寡妇打起了官司(这位柴寡妇特别有钱),最后因为闹得太难看,都被罢官了…… 范仲淹对再嫁女还会资助:他所订立的《义庄规矩》规定:“嫁女支钱三十贯,再嫁二十贯;娶妇支钱二十贯,再娶不支。” 6.范仲淹的身世出自野史,不过按照我的逻辑推论(脑补),他在做官之后,就立刻将母亲单独接走并且恢复范姓,从这做法来看,只怕关系的确好不起来…… 第五章 陆母早年是受过苦日子的,因此哪怕陆辞有不少进项,她也改不了在自己的事情上节俭,只对独子大方的老习惯。 陆辞交给她留作家用的那些银钱,她虽是收下了,却一直攒着,未曾动用过一分一文。 家中所耗,尽是从她挂靠在牙人处接下的琐碎活计的报酬里出的。 在她看来,辞儿是一片孝心,可那些个进项看着多,却不知能持续多久,到底不比自己劳作所得要来得稳定。 况且辞儿日后要参加科考,日常笔墨纸砚的损耗加上去别处赶考的旅费,定然不是个小数目,怎能大手大脚,随意挥霍呢? 陆辞再能言善道,也说不服这份慈母之心。 说到底,陆母还是穷怕了,再有能让她安心的保障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奢华无度’的。 陆辞劝说无果后,明了了症结所在,只有下定决心,待时机一成熟,要么一举高中,要么另觅出路,彻底经商去。 这夜,陆母在收拾完碗筷后,并不舍得多耗烛火,只照例叮嘱陆辞莫要太过用功、以免伤身,就自己早早歇下了。 钟元在冲陆辞再三强调过,莫要明早去学院时落下他后,也心满意足地翻墙回了自己家。 陆辞领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朱说,先去院中以刷牙子揩齿后,悠悠然地回房去了。 既是官府提供的廉租房,条件自然好不到哪儿去,陆母心细,在他们三去香水堂时,就不知从何处借了一张窄桌,搬进了陆辞的房间里。 “寒舍逼仄,只勉强能下脚,还请朱弟见谅。”陆辞熟练地取出引火娘,将唯一一盏青灯点上,旋即邀朱说坐下,说道:“床榻的话,就只有委屈朱弟同我抵足而眠了。” 房室狭小简陋,朱说却莫名安心了几分,闻言不禁摇头道:“陆兄此言差矣。与我那处山洞相比,此处无异于琼楼玉宇了吧。况且贸然应邀夜宿,还使陆兄如此费心照顾,我心里羞愧是真。” 陆辞莞尔一笑:“再这么客套下去,怕是钟兄都要起得比你我早了。” 朱说不由笑了出来:“陆兄所言甚是。” 夜市上的人声鼎沸也好,不知哪家邻人所蓄的犬吠也罢,都不妨碍这盏烛火透过薄薄油纸映亮小小的屋室。 青灯在两桌之间,两头是朱说与陆辞一人分据一桌,默契地将各自的簿子取出,摊在上头。 许是眼见着连床都将分享陆辞的了,现不过借用一下对方笔墨而已,相比之下显然不算什么。连脸皮薄如朱说也不再动不动就感到羞赧,而是能坦坦荡荡地研两份墨,对顺手给自己倒杯醒神热汤的陆辞简单道句谢了。 虽有七日的假期,但陆辞同朱说一样,都不是愿意将课业拖延至最后一日才匆匆忙忙地完成、还纯粹只是为了交差了事的那种懒人。 陆辞过去通常是一边督促钟元写课业,一边自己分神完成的,期间还得淡定地镇压住对方的满腹牢骚以及耍赖打滚,十分忙碌。 朱说却比他还要闷得多,安安静静的狭室,只得蘸了墨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细微动静,陆辞不知不觉间,也彻底沉浸进去了。 期间灯油将要耗尽,灯火变得明明灭灭时,朱说不禁小小地抬了抬眼,偷瞄陆辞的反应。 却只见对方神情专注,对此显然一无所觉。 灯下的美人被镀了一层柔光,漂亮的轮廓显得既温暖又明亮,让他满心都只剩不忍打扰。 他思来想去,干脆自己在屉里稍微翻找一下,好在没多久就成功寻出灯油,自己先添上了。 如此反复,朱说也未细数,只依稀记得添了三四回的灯油,接着便是报晓的僧人沿巷敲木鱼的响动,以及报更人的鼓声。 陆辞这才回了魂,不可思议道:“这都五更了?” 朱说点了点头。 看着这神色乖巧的少年郎的下眼睑已泛起淡淡的青色,眼白处也有不少血丝,还忍耐着打了好几个大哈欠,陆辞顿感哭笑不得:“我不慎忘了时辰,你怎不提醒我,倒一声不吭地陪我熬到了这时候?” 这会儿连早市都要开始了。 朱说不好意思地捏住自己袍袖的一小撮,撒谎道:“我看书入了神,一不小心也给忘了,实在对不住陆兄。” “……” 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会是写出当年让他背得死去活来的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呢。 陆辞心里颇感微妙地叹了口气。 他哪里猜不出事情的真相,却不拆穿,只迅速将灯火熄了,竹帘子一拉,将人往床上一拽,干干净净的被褥也往人身上一丢:“此事怪我。赶紧抓紧时间睡罢。” 房里陷入一片漆黑,朱说连忙答应,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然而最困的那一会儿已经被生生熬过去了,就难以再唤起睡意来。 但不睡可不行呢。 且不说得去买口新锅……今日他还得回寺庙的山洞里去,不能再给陆兄添麻烦了。 朱说惦记了一通醒来时要办的事,便紧紧地闭着眼,开始努力酝酿睡意。 然而置身全然陌生的环境,加上陆辞浅浅的呼吸声近在耳畔,隔壁房传来陆母蹑手蹑脚地起身的动静,与此同时,还有遥遥传来的店铺各自开张、开始吆喝早客的声音混杂一起…… 朱说明明感觉极其困倦,却不知何故,愣是睡不着。 偏偏他也不敢乱动,生怕惊醒了紧挨着自己躺着的陆辞。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就是一块木头雕的,必须保持一动不动,呼吸也必须喘匀,不能叫陆辞发现他一直没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锲而不舍的自我催眠下,终于睡过去了。 还睡得极沉。 等朱说舒舒服服地自然醒来,眼半睁不睁,只隐约感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什么时辰了? 朱说迷迷糊糊地想坐起身,手往两边稍微一撑,一个使劲儿,脑门就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冰冷的硬物上,发出‘嗡——’的一声大响。 “这什么什么什么!” 朱说被狠狠惊了一条,刚还徘徊不去的迷糊瞬间不翼而飞。 额头痛倒不怎么痛,声音却是吓人。 他慌慌张张地往前猛力一推,就把那撞到他的元凶给推开了——不是别的,正是一口锃亮又小巧的新铁锅。 朱说呆呆愣愣地盯着它看了会儿,不等他反应过来,在小院里正督促钟元写课业的陆辞,也听到自己布置的‘机关’的声响,施施然地进来了。 “朱弟睡醒了。”陆辞笑眯眯道:“快去洗漱,刚好要用膳了。” 朱说如在梦中,却还是乖乖听从指示,翻身下床,接过陆辞递过来的牙刷子和小瓷杯就要往院里走,结果刚迈出房门,一看到黄昏时特有的橘黄色天空,就如挨了当头一棒。 他心里犹存着一丝侥幸,神色恍惚道:“……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辞慢悠悠道:“离再就寝还早,但肯定来不及上山了。” 一早就被陆辞按在院子里,外头还有凶巴巴的娘亲拎着棍棒守着,被迫在假期的头一天就将课业痛苦地写了大半的钟元已然气若游丝,此刻附和道:“肯定来不及了。锅已经买好,明日再说罢。” 朱说慢慢地蹲了下来,羞愧万分地捂住了脸。 他只觉脸颊的温度就跟被这夕阳的余晖给灼烧过一般,烫得脑子也跟着发昏。 ——他竟是睡过了一整个白天! 陆辞看出他心中所想,在他头顶上温柔地揉了揉,含笑道:“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睡会儿挺好。昨夜害你陪我熬了一宿,今日见你睡梦正酣,也就没忍心叫你起来。” 朱说欲哭无泪。 陆辞冲钟元使了个眼色,钟元便撇撇子道:“你这懊恼什么?不过买口锅罢了,又不是要置办宅子,何必出动三人,那般兴师动众?你也不必觉得太劳烦陆郎,昨夜香水行门口那出你也瞧见了罢,类似的分利,可不只是肥皂团才有的,你这神通广大的陆兄可多的是进项。” 他可不是无的放矢:也不知陆郎是怎么长的脑子,天知道同样都在读书,夫子也是同一个,怎么他就那般聪明,想得出那么多能挣钱的鬼点子,收入有时候看得连他这个好兄弟都忍不住眼热。 “说起宅子,”陆辞将朱说拉起来,看着他满脸通红地去擦脸,又想起一事,轻描淡写道:“我好似还忘了告诉你吧?我同钟伯父已说好了,一同定下了城西的两处宅子,等下个月初装好了,就一起搬进去。你也该开始收拾你那些零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了吧?” 钟元满脸空白:“……啥?” 朱说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睁大了眼睛看陆辞。 陆辞不由笑道:“你刚还对我那些进项如数家珍,怎一会就忘得干干净净,我不过是买所宅子,你还好似见鬼了一样?” 其实在陆辞看来,单是为学业着想的话,当然住哪儿都比不上住学院提供的宿舍里好。 第5节 可陆母身体状况不佳,还常爱逞强劳作,小病小痛也非要忍着,就怕拖累了独子。 离得远了,陆辞就不方便照顾她了。 况且这廉租房多是来自各地的流民在站稳脚跟前无奈暂住的地方,单是狭小和吵闹这两点,就不适合再住下去了。 而他再过个两年,就该正经进入备考阶段,准备参加科举,既得有个良好的复习环境,也得解除一切后顾之忧。 一个条件中上的住宅小区加上个热情又熟悉的老邻居,俨然标配。 陆辞节俭了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早就足够购置一所正经房屋,只一直没选到合适的地方,秉着宁缺毋滥的想法,才搁置了许久。 后来见钟家夫妇不错,刻意结交一通,成效甚好,就改了主意,打起了要将这家人一起带走,好帮着在他忙碌时照看他母亲的主意。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元,这回盯着陆辞的眼神里,难得带了点复杂的敬畏。 平时不是不知道陆辞不显山不露水,本事却大得很,连他爹娘都忍不住疼对方胜疼自己这个亲儿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买宅子这么大的事儿,就被陆辞轻而易举地办成了,还是直接与他爹商量的,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同辈! 钟元沉默了好半天,才想起要问:“那伯母可知道了?” 陆辞早已想好了应对:“她暂不知道,不过我也同伯父说好了,由他出面去说服她,反而合适一些。” 陆母对常给予她帮助的钟氏夫妇颇为信服,却不知对方最信服的,却是她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牙人:类似提供女性家政服务的中介。《东京梦华录》说:“凡雇觅人力(男佣)、干当人(杂役)、酒食作匠(厨师)之类,各有行老供雇。觅女使(女佣)即有引至牙人。” 请注意的是,宋朝禁止人口交易,也是没有终身制的奴仆的,必须是双方自愿结下的契约,也可以解除。 为了防止出现终身为奴的情况,宋朝法律还规定了雇佣奴婢的年限:“在法,雇人为婢,限止十年。”虽然宋人的习惯用语还在说“奴婢”,但法律上已将受这些受雇于人的佣人、劳力称为“女使”“人力”。 一个有趣的细节:淳化二年(991),陕西一带发生饥荒,“贫民以男女卖与戎人”(当时陕西沿边邻境的戎人部落还保留着奴隶制,陕西的贫民便将男女小童卖给戎人为奴)。宋廷知道之后,即派遣使者带着官钱,向戎人赎回被略卖的小童,送还他们的父母。(《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刷牙子:即牙刷。宋朝的牙刷已成为平民百姓的日用品了,《梦粱录》“诸色杂货”一节,在“挑担卖”后面罗列了“镜子、木梳、篦子、刷子、刷牙子”。通常用木头制成,一头钻上若干小孔,插上马尾毛。(宋人周守中《养生类纂》) 3.报晓: 由于没有自鸣钟,宋代的许多城市都设有钟鼓楼,白天击钟报时,每一个时辰击钟一次;夜晚敲鼓报时,也是每一个时辰报一次。此外,在汴京、临安等城市(甚至包括一部分乡村),还出现了民间自发的报晓服务,通常由寺院的僧人负其责。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亦各分地方,日间求化(化缘)。诸趋朝入市之人,闻此而起”。 后来僧人还多增了天气预报的业务(“若晴则曰‘天色晴明’,或报‘大参’,或报‘四参’,或报‘常朝’,或言‘后殿坐’;阴则曰‘天色阴’,晦雨则言‘雨’”。每天早晨,必报天气,“虽风雨霜雪,不敢缺此”)(《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六章 在劝服陆母的人选上,陆辞确实未选错。 因着这些年来颇受照顾,陆母对钟家夫妇的印象极佳,现一听到有那么两处相邻的宅舍要出售,还物美价廉,立即就心动了。 哪怕她只是个妇道人家,也清楚住在廉租房中绝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撇开辞儿准备科考时需要个能静心读书的好环境不说,若不购置一处产业的话,作为最末等的坊郭客户的可不就得再等上整整五年,才能得到应考资格。 陆母细细打听,他也耐心十足,言无不尽。 虽然这意味着她必须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微薄积蓄,加上陆辞孝顺自己的那些钱财都填进去,可竟能刚刚好够,还真是多亏了钟家的人脉了。 具体购置房产的事项,钟父建议只由他与陆辞两个将落为户主的人出面,至于陆母与钟母,就留于家中等候消息即可。 陆母自然毫无异议。 陆母不知真正安排此事的其实是自己儿子,欣喜答应后,径自为迁家之事兴奋不已。 等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她就快步赶回家中,欣喜地同陆辞说了:“届时若有不懂的地方,不妨多请教你钟叔。” ——不存在的。倒不如说是钟礼不懂的事,还需虚心问他。 陆辞明明知之最详,却装出了一无所知的惊喜模样,一耐心地听完了陆母的讲述,就配合地笑道:“如此大善!刚巧还有六日假,那我便多随钟叔去外头奔走,争取在学院重新开课前,将改办的都办好。” 陆母歉然道:“就是叫大郎劳累,还耽误了读书的功夫。” 陆辞笑:“娘亲此言差矣。且不说读书非一日之计,备考非一月之功,家一但迁成,便是一劳永逸的好事,又如何谈得上辛苦呢?” 陆母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半晌不免感叹道:“真没想到,官人过身那么多年后,仅凭你我母子二人,竟还有再购置家业,再度回到上户,从客归主的一日。” 陆辞含笑道:“贫富无定势,事却在于人为。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 陆母不禁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得亏我儿成才……” 朱说在旁边捧着碗热汤,起初也满是雀跃地看着,真心替陆郎兴奋。 之后便渐渐低下了头,被蒸汽熏得微微潮湿的眼眶里满是羡慕。 若是他的娘亲当年也未曾改嫁,而是如陆母一般寡居,独自抚育郎君的话…… 他此刻虽也会过得清苦,却不至于落得孑然一身罢。 陆辞不知朱说心中五味杂陈的感叹,又陪欢喜得厉害的娘亲叙了会儿话后,便回了屋,将明日起的行程细致地做了安排。 见朱说好奇地凑脑袋来看,陆辞不禁莞尔一笑,忽道:“朱弟若不急回,不妨多留几日,予我做个陪客吧?这么一来,我凡事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朱说正愁欠陆辞的各种债越来越多,当即眼前一亮,毫不迟疑地应道:“愿往!愚弟不才,于房屋建造上一窍不通,只是若有能帮上陆兄的地方,还请陆兄不吝直言,我定无推辞之理。” 陆辞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朱弟。” 朱说赶紧回了一礼:“当不得当不得。” 尽管都说要早些睡下,才能养好精神,应付明日的忙碌,可不论是兴奋的两家大人,还有心情复杂的钟元,甚至是白天不慎睡过头的朱说,都未能正经阖眼,而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恨不得眨眼就能到天亮。 唯有陆辞入睡最快,也睡得最为安稳。 几乎是五更的鼓声响起的那一瞬,钟陆两家人就精神抖擞地弹坐起来,发了烛,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去早市上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凑合做早饭,就眼巴巴地等着最优哉游哉的陆辞出门了。 钟父怕是这几人里,对陆辞的本事了解得最多的一个,自然不敢有半句催促,还热情地帮陆母干些力气活;钟母也赶紧帮陆母打了打下手;钟元则无语地盯着同样一脸期待的朱说:“你乐个什么劲儿?” 陆母不好意思让钟家人久等,又舍不得当着别人面教训陆辞,免得伤了这极懂事的爱子的颜面,便只不着痕迹地冲他使眼色。 陆辞无可奈何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用沾了水的干净麻布擦了擦手:“走罢。” 头一个要去的地方,自然是专司官房管理的店宅务。 只是他们去的时辰显然还太早了,店宅务大门紧闭,官吏一个都未到。 正当钟礼略感尴尬,预备就近寻个地方坐着等时,就见陆辞不慌不忙地上前,在小门上敲了敲。 钟礼诧异道:“陆郎,你这——” 不等他劝陆辞莫做这徒劳无益的事,里头就立马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来:“何人敲门?” 陆辞向钟礼淡淡地递去一眼,不疾不徐道:“陆辞,同你说好了是今日的。” 此话一出,在钟礼的目瞪口呆、朱说的吃惊注视中,门当真被打开了。 “都到齐了?”着了小吏服饰的那人笑嘻嘻地同陆辞打了个招呼,小声问了几句,旋即往外头候着的钟礼身上扫了一眼:“快进来吧,让别人看到不好。” 虽然说当差的提早来上工并不违反规定,可要叫好事者看到了去衙门告一笔,也够烦心的,当然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好。 钟礼便如梦游一般跟着进门来了。 “陆郎可真是好本事,你三年前来时的模样,我还记得一些,才这么一会儿,就要自个儿置业了,一举成为坊郭上户了!”那李姓小吏对陆辞可不是一般的好,不但特意应陆辞的请求起了个早,又把需要的文件提前翻找出来了,省了不少功夫,对陆辞赞不绝口之余,还特意抽了点空,给三人沏了杯热茶暖身。 他笑得油滑市侩,却不惹人讨厌:“只得粗茶一碗,诸位莫嫌。” 朱说不卑不亢地道了句谢,钟礼的反应则大一些,难掩受宠若惊地接过,连连道谢,可对方想厚待的人明显不是他。 只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就不再搭理,继续积极跟陆辞搭话了。 “怎敢受此恭维?”陆辞笑着摇头:“奔波数载寒暑,如今也不过小有盈余,图个温饱而已,怎能与李兄比较?” 那人却摇头,叹气道:“陆郎龙章凤姿,前途不可估量,如今就这般了不得,等往后高中,怕是连面都见不上了,岂是我这汲汲于富贵的井底蛙能比的!”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直让钟礼听得胆战心惊。 好在这人没说别的,办事也很利索,在他的积极配合下,陆辞很顺利地签好了终止租约的文书,落好花押,就算是将廉租房这边的事儿给了结了。 李姓官人玩笑道:“陆郎买房子,怎不考虑竞标公房?实不相瞒,下个月就有几处好宅子,你要想拍,我找人给你留心一下,说不准能便宜些拿下,我还能顺道给你做个保人。如何?要不考虑考虑?” 陆辞与钟礼皆为廉租房的租户,在签订买卖房屋的契书时,便需要一个肯做担保的人才可成立。 钟礼眼前一亮,不由看向陆辞,陆辞却婉拒道:“那几所公房,我也略有耳闻,只怕我囊中羞涩,到头来落个两头空。倒不如求个稳妥,与屋主直接交易的好。” 那人不由遗憾地叹了口气:“呵呵,陆郎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小慎微啦!” ——小心才驶得万年船。 陆辞心里一哂,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兀自微笑道:“多谢了。近来稍忙了些,改日再与你叙叙,你且保重。” 得了陆辞的这句承诺,那人就果断不再留人,爽快挥手:“得,等你消息啊,也不耽误你忙正事了,去吧!” 被人笑眯眯地送别,走出老远后,钟礼才不再感到如梦似幻,忍不住好奇道:“陆郎你怎么结交上那位官人的?” 陆辞轻描淡写道:“一日有缘,帮了他点小忙,结识后偶有来往。” 他刚搬来时,设法掺和进转让度牒的买卖中,便在那个过程中认识了李节的兄长。合伙干了一阵子后,他偶然得知对方的弟弟李节就在房宅务工作,想到以后肯定用得上,就主动提出将李节也拉进这里来。 初期只让那人跟着分一份利,后来他感觉已赚够钱了,剩下的不必涉险,便见好就收,干脆利落地退出这类买卖时,就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对方。 李节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一笔横财,当然看陆辞一万个顺眼了。 “原来如此。” 钟礼对此一无所知,在感叹之余,也知道自己羡慕不来,遂继续专心于接下来的行程上去了。 朱说却忍不住偷偷地瞄了陆辞一眼。 虽然只跟陆辞相处了这么两日,可据他的了解,陆兄的‘小忙’,怕不是真的凑巧。 陆辞敏锐地捕捉到他暗中打量的目光,缓缓展颜一笑,甚至冲朱说眨了眨眼。 朱说脸颊微红,迅速错开了眼。 ——咦? 他为何要错开眼去? 不等朱说想明白,钟礼在走了几步后,又有些疑惑,不禁问陆辞道:“竞标公房之事,他既肯提供便利,陆郎要不就……?” “公房竞标,并非是他能给予便利的。”陆辞挑了挑眉,善意一笑:“他好歹是官场中人,钟叔莫太将他的话当真了。” 公家的确卖房,房子的品质却是参差不齐的,难等到个合适的房,还得以合适的价格拿下。 竞标公房的流程,更是堪称严丝合缝——有意购买的人,都得去招标文件张贴的地方进行书面投标,开标的过程可能要拖个一两个月,最后是价高者得。 虽不是无懈可击,但绝不是一个人的插手,就能左右最终结果的。 第6节 真有这贪污舞弊的本事的人,也不可能瞧得上插手竞标后得来的那丁点回扣。 因此,显而易见的是,对方不过在吹嘘罢了。 钟礼不料自己还没个比儿子年纪都小的小郎君想得妥当,顿时老脸一红,陆辞已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保人的话,我也定好了更合适的人选,钟叔不必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应考资格:要么有房产田产,要么在入户籍后住7年以上,才可以在这个地方参加科考。 (宋朝《贡举条例》规定:非汴梁本地居民,想在汴梁参加科举考试,必须取得汴梁户籍,并居住七年以上,或在汴梁有一定的田产,方可“即许投状”) 以下三种户籍的人不能参加科考:军籍(终身制),贱籍(注意不是贱民!宋朝没有贱民,只有贱籍),即为娼优皂隶,以及僧道户(还俗了也不可以) 2.户籍制度 宋朝户籍制度按居住地区把居民户口划分为“乡村户”(分五等,一到三为上户,四和五为下户)和“坊郭户”(分十等,一等为官户,一到五为上户,六到十为下户),也根据居民有无不动产,把户口划分为“主户”与“客户”。主户需要独立向官府缴税。等级是按家庭财产多寡划分的。 浮客(流民)们在一个地方居住满一年,即可落户,取得当地户籍,即为最末等的坊郭/乡村客户。(《假装生活在宋朝》和《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87) 3.“店宅务”:即负责管理官房的官府部门。(《假装生活在宋朝》) 4.公房招标出售过程如文中所说,不再作详解。(《假装生活在宋朝》) 另,无论是招标还是私下交易,都必须有保人,或者自己有房产可以作为抵押。(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和《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 5.度牒。请注意,度牒和戒牒不同。戒牒是僧侣颁发的,拿着可以去寺庙挂单,免费吃住;度牒是政府颁发的,权利是不纳税不服兵役。 然而度牒是出售的,并不完全实名,也会发空白证书,只要填了名字上去,就被政府承认为合法僧人,甚至不必剃度修行,都能享受免税和兵役的福利。 王安石变法时候的度牒价格是一百三十贯,后来到宋徽宗时期,愣是被炒到两百二十贯……再后来一段乱折腾,就终于加强管理,不再滥伐了。(《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20121) 6.包子:是宋朝各阶级都爱的美食。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太子诞生时,真宗皇帝就拿包子赏赐群臣,不过馅儿是金银珠宝……豪门大族里甚至有专门蒸包子的厨房。宋徽宗时候,曾有人买了个自称是蔡京府上包子厨房里的女子做小妾,想让那女子做包子给自己吃,结果女子表示自己不会,她只是包子厨房里负责捋葱丝的(……)《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2223 第七章 陆辞找的担保不是别人,正是陆母平日挂靠的那位曾牙人,其家活物力人户三五人,自然够格。 毕竟是非亲非故的情况下替人担了这么大个险,辛苦费总得给个一两贯的,既然如此,给生不如做熟,让曾牙人记了这份顺水的好处。 横竖她对陆钟两家也十分了解,不怕会出什么意外,因此当陆辞一提,她就迫不及待地应了。 到了约定这日,更是早早地就等在了即将交易的宅子处。 朱说看到笑得牙不见眼的那人,忍不住拽了拽陆辞的袍袖,压低了声音问道:“陆兄需要保人,何不问师长他们?以他们对陆兄惯来的喜爱,定愿做保,且不取分文。” 陆辞笑道:“能用一点银钱解决的小事,就莫要浪费人情了。况且买宅子之事,我还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何况陆母怕不会肯停止做工,那以后还得借曾牙人这一中介寻小活计做。 陆辞借这次的事跟曾牙人搭上线,往后逢年过节,再赠以小礼,关系就维持下来了。 纵使大事不好拜托,让曾牙人从此只挑轻省活给陆母的举手之劳,还是没有问题的。 钟礼亦是深以为然:“的确如此。欠钱好还,欠人情可难整。” 而且书院里的夫子虽有资格,却多是不沾俗物的清高人,不似曾牙人是契约这方面的熟手。 作为交易人,陆辞早就从官府购买了八份官本契书,够两家作填写合同用。 “陆郎君果真是周道人,我还想你许会忘了,也备了几份来呢。” 曾牙人笑着拍了拍背囊,果然露出了契本的一角。 钟礼脸色讪讪——他并非不知道需要提前购买官本契书,可购房置产的兴奋感下来,竟把这茬给忘了干干净净。 好在陆辞细致,提前想到了这点,贴心地将两家人的份都预备得很充足,此时还笑道:“钟叔忘了我曾说过么,你今天只要将你人带过来,其他一切交予我办就好。” 钟礼苦笑着吐了口气:“得亏是陆郎在……我还真给忘了,唉,今个儿可丢人了。要是犬子有你一半聪明,我哪儿还要这么犯愁啊。” 朱说听得默默点头。 陆辞笑:“钟叔是人忙事多,自然易忘,我这是难得放了假,净琢磨这去了,多记得些,也不出奇。” 二人说话间,曾牙人已经麻利地接过官本,如式要求地填写了起来。 别看她识字不多,立契上却也讲究一个熟能生巧,很快就将契书刷刷写好,交由陆辞和钟礼押字。 陆辞自然而然地将八份具都浏览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疏漏后,就一下画好了花押。 见买家这头已爽快完事儿了,曾牙人赶紧敲响了宅子的大门,把俩卖家喊出来,让他们也来押字。 押字一毕,契书这四份就将一份留给买家,一份交给卖家,一份交到商税院去,最后一份则留在本县。 陆辞当场将提前帮两家兑换好的两张面值四十五两的交子自怀中取出,分别交予两家户主手里。 两家户主仔细查看了交子上的行铺花押后,也放心地交出了房契和大锁的钥匙。 因是早就谈好的价格,交易过程也没半点波折,他们自然高兴,里头剩下的几件家具便懒得处理了,直接赠予了陆辞后,就租了匹马,准备出城跟家人会和去了。 辞别得了辛苦费的曾牙人后,钟礼已按捺不住脸上的喜色,也跟着租了匹马,揣着热乎乎的契书回去接家人,且承诺一定将陆母也一道接来。 陆辞并不推辞这份好意,免得钟礼一直将买官本契书的那点小钱放在心上,又牵住朱说的手,笑道:“现就请朱弟陪我进去了。” 朱说刚才看那行云流水一般的交易过程看得愣愣的,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赶忙点头,认真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宅子是近几年新建的,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有小厅、厨房、巴掌大的庭院被做了菜地用,书房一间,被当做库房的小驴厩一个,还有足足四间卧房,足够一个八口之家住得很舒畅。 钟家的跟他这边构造基本一样,只庭院大一倍,卧房少了一间,也没了书房。可三口之家,多余的那间完全可以改成书房用,就看钟元感不感兴趣了。 从各处细节上,更可以看出前屋主十分爱惜这房屋,根本不必重新装修一遍,只微调几处,搬家具进来,就能直接用了。 陆辞在物色合适房产时,其实已将此处里里外外都看了许多遍了,不过这会儿从户主的角度去欣赏,更觉十分满意。 朱说在参观过那四间卧房后,不由有些咋舌:“居然有这么多睡房,陆兄难道要租出去不成?” 陆辞却道:“这不算多,每间都是要派上用场的,具体用处,我也早已做好了打算。” 朱说好奇道:“难道是留给钟兄的?还有谁?” 总不能是陆辞自己闲得无事,学狡兔三窟那般轮着睡吧。 “钟郎他自己家就在隔壁,还是一翻墙就能来,何必浪费间房给他?而且你这话可莫让他听到了,否则他定得求你饶他一命。” 朱说一脸茫然。 陆辞失笑道:“他被我偶然捉住,被我督促着学几个时辰,就已让他痛不欲生,如去掉半条命了,若是叫他住这里来同我朝夕相处,他怕是第二天就得被逼得拎上包袱从军去。” 朱说听明白了,却不能理解。 在他看来,能同陆兄这等芝兰玉树一起读书,那可是让人流连忘返、求之难得的美事,怎么会有人视此为□□,避之唯恐不及呢? 陆辞玩笑了几句后,才正色道:“一间自然是我娘亲的;另一间自然是我的;还有一间,则预备在再宽裕一些的时候雇个女使来久住家中,好照顾娘亲她;至于这最后一间嘛……” 朱说凝神听着,陆辞却不说下去了,而是将话锋一转,问道:“你如今借住在寺庙旁的山洞中,也不用他们米粮,不借用他们炉灶,更不会闲的无事去读他们经文,那每个月要付他们多少?” 朱说不解这话题怎么就跑到自己头上了,还是回答道:“每月需付主持四百文。” 其实真算起来,同租个廉租房的价格差不了多少,在看过陆家的环境后,朱说也忍不住羡慕。 可见山洞里的日子,不可能比得上在正经房里的舒服,更不必无时无刻都有寄人篱下的失落感。 只是放在朱说身上,再心生向往,也还是不能实现。 官家所建的廉租房,自然不是谁都能去住的,得符合一定标准才行。 朱说自己是一穷二白,而朱家纵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颇有资产。 他虽已与朱家形同决裂,不再收到那边援助,可名义上却还是朱家子,在这求学,最初也是朱父亲口同老友打了声招呼才塞进了书院的,自然无法去住什么廉租房了。 现在朱说的处境便很是尴尬,唯有不管外物,一心苦读,早些中举,才能摆脱这困境。 陆辞蹙眉:“怎这么多?” 若住得是寺庙里头,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朱说都被活活排挤到山洞里头去了,也不见主持出面,而是对此熟视无睹。 那可就半点不值了。 真要说起来,那山洞虽在醴泉寺旁边,陆辞却听说过,那一带并不是寺庙的财产,轮不到他们去收朱说的租金的。 陆辞原还有些许犹豫,听了这话后,再不迟疑,一手搭在朱说肩上,斩钉截铁道:“每月给我三百文,剩下那间空房,就租给你了。” 朱说猝不及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陆辞说了什么,当场拼命摇头,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陆辞结结实实地按住。 陆辞仗着身量修长又挺拔,把朱说按住后,微微俯身,就一下凑近了,两人四目相对,只见陆辞笑得眉眼弯弯:“你别忙着反对,我可不是让你白住的。你这也算帮我忙了,毕竟我既不好拒绝书院里许要来我家造访小住的同窗,也不想让些不知品行的陌生租客来家里,单这么空着,未免也太可惜了。你若是囊中羞涩,钱可暂欠下,大不了再打张借条,我横竖是不怕你跑掉的。” “陆兄说笑了!”朱说怎么可能同意又占陆辞便宜,急的脸都发红了:“莫说是三百文,就算是一千文一月,只要是陆兄你放话出去,这房也定有人肯住,陆兄心意,我——” “除此之外,就劳你方便时帮我照看一下我娘亲吧。”陆辞却丝毫不给他反对的机会,径直说了下去:“若让我去牙人处找个女使的话,一日还得付她一百文,你虽是有空时才需看一眼,也不能太让你吃亏了。” “不如,”陆辞挑了挑眉:“就附带一个乐于助人的学长,还有我那一屋子的书也随你看的好处?” 能跟陆辞一起住,哪怕没那些陆辞非要许诺着添上的好处,朱说也是求之不得的。 可他清楚,一千文一月的租钱,他付不起,却不能再让陆辞吃亏了。 陆辞看出他眼里的纠结,对他心思可谓洞若观火,嘴上却故意道:“朱弟莫不是不喜我,不愿与我同住?” 朱说自是激烈否认。 陆辞又道:“那便是我嫌钱要得太少了?” 朱说点头。 “你这是什么毛病啊。”陆辞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便收你三百五十文吧,这总行了吧?” 朱说摇头:“我住醴泉寺中,且要付四百——” 陆辞摆了摆手,深深地皱着眉,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才做出这莫大的让步:“那便四百一月,加上那口买给你的锅,也将被陆家灶房征用,借条上的字你还必须押好看些!这几项加起来,你该没话说了吧!” “……” 哪里是没话,明明还有很多话! 朱说还要再说,外头恰巧就传来了钟母难耐喜悦下显得有些尖锐的嗓音,陆辞随手在朱说肩上又拍了拍,一边半推着人往外迎,一边故作难过地唉声叹气道:“朱弟啊朱弟,你还是别再争了,再争难道是要同你陆兄过不去,才不肯让他挣这么点轻松钱?” 接连几顶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下来,被砸的满头包的朱说,可头回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的滋味。 ……最后,他还是稀里糊涂地搬了进来,成了陆家的第一位客户。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 作保人的要求:宋政府规定:“如有大段行货须至赊卖与人者,即买主量行货多少,召有家活物力人户三五人以上递相委保,写立期限文字交还。(《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7节 2.官本契书:宋代契约十分成熟且发达,已出现了标准化的合同。宋政府要求田宅交易合同的订立需要“如式”,即标准化。合同的格式标准是官府制定的,交易人需向官府购买官本契书填写合同。这种统一样本是为了防止土地交易中的逃税和交易纠纷(宋代有不少交易人为了逃税,在进行土地交易时往往只是“私立草契”。由于合同条款有瑕疵、纰漏,强势一方便钻空子侵占弱势一方的利益,双方出现争讼,官府又无法裁决,结果弱势一方的权益无法得到法律保护)(《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驴:宋时马少见(因为丢了西北、华北、东北与河套地区这几个天然牧场),驴要常见的多,而且就跟现代有出租车一样,宋人喜欢出行租马租驴来代步。 宋祁的《僦驴赋》说,“予见京都俚人,多僦驴自给。”宋人王得臣的《麈史》也说:“京师赁驴,途之人相逢无非驴也。熙宁以来,皆乘马也。” 原先租驴的人多,在宋神宗熙宁年间之后,租马的人多起来了。 《东京梦华录》说:“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 宋人魏泰的《东轩笔录》也说:“京师人多赁马出入。驭者先许其直,必问曰:‘一去耶?却来耶?’苟乘以往来,则其价倍于一去也。良孺以贫,不养马,每出,必赁之。” 4.租马的价格:成寻和尚的《参天台五台山记》说:“今日借马九匹,与钱一贯五百文了。”算下来,租一匹马一天大约要一百六十文。 5.廉租房的房租 《宋会要辑稿》记载了天禧元年、天圣三年店宅务的收入和出租房屋数:天禧元年总收入为140093贯,房屋23300间,所以天禧元年时一间房的平均租金是每个月500文左右。天圣三年总收入为134639贯,房屋26100间,因此天圣三年一间房的平均租金为每月430文上下。(《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八章 陆钟两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所有的家当都搬进了新居里,剩下的那半天,则跑了趟醴泉寺边上的山洞,将朱说那少得可怜的物什全取了过来。 而对于朱说而言,既然已经应承了陆辞,且能住在这里也的确比在山洞里熬日子要好上百倍,不该再作任何犹豫。 他谢过替自己搬零碎家什的钟元和陆辞,便进到醴泉寺内,求见主持。 等他客客气气地亲口道明去意,得了对方点头应允和几句寻常关怀,便算正式了结了这段不伦不类的租赁关系了。 沐浴在小僧人各异的目光中,朱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寺门,等看到不远处站着两道熟悉人影了,才如释重负地顿了顿步子,舒展了眉头。 陆辞一身青白色的长袍,松松地倚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神色慵懒又从容,姿态闲散又优雅,轻而易举地就夺去了来寺中礼佛的那些香客们的注意。 至于朱说的行李,自然全挂在人高马大的钟元身上了。 钟元对陆辞明目张胆的躲懒倒是浑不在意,只肃着脸,半蹲在地上,时不时抬起头来同陆辞说话。 二人同时看到了朱说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终止了之前的话题:“这么快?” 朱说小跑着上前,不好意思地想接走由钟元拿着的家当:“正如陆兄所言那般,主持并未刁难。” 态度固然冷淡,却很爽快地点了头,甚至连他接下来的去处都没过问,就给了结了。 陆辞淡淡一笑:“那样最好。” 否则的话,他虽不是无事上诉的健讼之民,却也不介意去公堂走一遭的。 钟元稍微一偏身子,就避开了朱说伸来的手,更懒得废话,径直往前走去了:“走吧走吧,这也没什么好呆的。” 陆辞微微一笑,正要催朱说跟上,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温温柔柔的熟悉声音:“……请问,那位可是陆郎君?” 陆辞脚步一顿,徐徐转过身来,微微笑道:“杨娘子好。你可是随先生他来上香的?” 这位打扮得颇为精致、面颊上沾了桃粉般透着薄红的小家碧玉不是别人,正是在南阳书院中传道授业的那位杨夫子的爱女。 杨娘子含羞带怯地微微垂首:“爹爹未来,我不过是给人作陪,偶然来此,正要进门去,就看到陆郎君了。” 在陆辞身后,钟元放肆地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对他而言,杨娘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当然不是她芳龄相貌姣好、云英未嫁,而是她是出了名的爱慕陆郎君。 杨夫子视陆辞为得意弟子,极为看好他将来的前途发展,显然不可能没动过趁早定下对方为婿的念头。 就不知陆辞是如何婉拒的了,竟能让杨夫子熄了撮合两人的心思后,还对他毫无不满之意,仍旧赏识关照。 更有意思的是,杨娘子并非是她外貌那般的柔弱可怜,甚至颇为坚韧而强势的——至少她对其他男子的态度,可跟同她试图展现给陆辞的娇滴滴截然不同。 纵使遇上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难境,她显然也不准备就此放弃,而是颇有策略地转而设法说服父亲,让她也进入南阳书院读书。 女子进书院读书,虽较为少见,但也不至于于礼不合,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是此院夫子,有他就近管教,也不怕闹出什么事端来。 因此在她锲而不舍的游说下,还真如愿了。 好在杨夫子虽极宠溺这一掌上明珠,也不会真任她胡来,而是一视同仁,正儿八经地教起了她的课业来。 这么做来,她便分身乏术,加上陆辞一直在上舍保持名列前茅,她只勉强在中舍浮浮沉沉,想有交集,也不容易。 钟元美滋滋地看着好戏,还好心地给颇为茫然的朱说小声解释道:“这位姣姣对陆郎痴心一片,今日这巧遇,怕也充满玄机,你且安静看着吧。” “原来如此。”陆辞莞尔道:“万物洁齐,气清景明,确实是踏春的好时候。两日后的元宵花灯,想必杨小娘子也不会错过了。” 得了这意外的情报后,杨小娘子眼前倏然一亮。 她正纠结着是否该开口相邀,陆辞已向一直羞答答地偷瞄他的杨小娘子的女使看去,笑道:“春寒尚存,还是快陪你家小娘子进寺中吧,莫凉着了。” 杨小娘子错失良机,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还是太矜持羞涩了点。 可陆辞已这么说了,她唯有依依不舍地跟对方道了别,由女使相陪着,心不在焉地进了醴泉寺。 等杨小娘子走远了,陆辞才回到钟元和朱说身边,无奈地挑了挑眉:“钟郎,你在笑个什么劲儿?” 钟元满脸可惜道:“若杨小娘子能拿出平日在别人跟前的一成彪悍,陆郎就不可能脱身得这么轻松了。看来啊,再凶悍的女子在心上人面前,都是另一张面孔。” 听到这里,朱说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背后非议女子,非君子所为。” 况且陆兄龙章凤姿,被小娘子们所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辞没忍住笑了出来,附和道:“连小你数岁的朱弟都知晓的道理,怎么你还不懂了?” 钟元一下被扫了兴,恶狠狠地白了刚搬进陆家、就已经跟陆辞一个鼻孔出气的朱说一眼:“哪儿来的小古板!” 朱说撇了撇嘴,很有骨气地别过头去,不肯搭理恼羞成怒的钟元了。 陆辞朗声大笑起来。 有钟元身负重物也健步如飞,空着手的俩人只用跟着,脚程也无形中被带快了不少。 才用了半个时辰,就回到新居了。 钟元本着帮人帮到底的大气,哪怕还不乐意给朱说好眼色看,仍大发慈悲地把东西全搬进他那屋了,才哼哼着回去隔壁。 陆辞自己的房间在上午已收拾好了,这会儿也不着急忙别的,只抱着臂,悠哉地看朱说忙活,目光不时在简单陈设上扫过,琢磨着要一会儿要添置什么。 朱说被陆辞若有若无地盯着,不知为何,竟感压力倍增,迅速将东西收拾好了,讪讪道:“从今往后,真得在陆兄这打扰了。” 陆辞笑眯眯地点点头:“你先带上你的户籍凭证,随我走一趟。” 他带上朱说去置造,正是只有在买房置田、升为主户之后才有的户贴。 户贴上工工整整地记载了户主的名姓,人口数,所有的房屋等信息,最重要的,还是应缴纳的税赋数额。 陆辞把朱说的名字给添了进去,尽管朱说对陆辞极为信任,不认为需要如此麻烦,陆辞还是正经地立了张租房的契书,照样是一式四份,其中两份交由彼此保管。 摆脱了廉租房,真正拥有了长长久久属于自己的居所,自然是值得欢喜的事。 可对于刚刚搬迁的一家之主而言,需要理通的琐务,也接踵而来了。 陆辞对此早有准备,唯一担心的,只是自己或有思虑不周之处,遗漏了什么,届时给陆母带来不便。 他先去集市上买了匹长期代步用的老驴,又买了些包装得漂亮的瓜果点心,拿去拜访了几位邻居,从那些人口中得到了不少建议。 他们还给他介绍一位活跃在这区域里的、最为物美价廉的担水者。 每日只需交上二十文钱,就能买来足够三人用的清水来。 密州城中的居民用水,不是靠自挖的私井,便是从横贯城中的溪河中取得。 只是,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空去费这劲儿亲自担的,绝大多数都是宁可给点小钱给别人,得了对方送水上门的便利。 陆辞当然也不例外。 他先以指沾了一点水尝了尝,然后直接付了对方一个月的挑水费用。 在这之后,他却不忙走,而是饶有兴致地同对方聊起了水源和水质的话题来。 朱说插不进话,只乖乖地紧牵着一脸麻木地嚼着草料的毛驴,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 等陆辞终于跟对方聊完了,他才忍不住问:“陆兄为何细问水源?” 若换作别人细问,他也不会多想,可放在陆辞身上,他却莫名觉得,陆兄只怕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陆辞尤在沉吟,好一会儿才回道:“我尚未想好,等做好决定了,再同你细说罢。” 回去路上,陆辞特意绕了一绕,在熟人的摊子那里买了一张《地经》,回到房中后,就拉着朱说一起研究。 “与我想的一样,”陆辞蹙眉道:“我们房屋坐落的位置,处于内城河的下游,而他取水为了就近,选的点当然也在下游。” 虽然宋政府对公共卫生的管控较为严格,《宋刑统》里更有明白的惩罚条例,然而市民“辄将粪土、瓦砾等抛入河中”的行径,却是屡禁不止,频有发生。 位于下游,可不就意味着上游飘来的污物,全都到了他们这里? 纵使陆辞一贯坚持将入口的水全都煮沸、这在陆母眼里太过奢侈的做法,可单这一点也不能杜绝一切疾病的源头。 况且陆母一向节俭,只要陆辞不在家里呆着,她怕就得阳奉阴违,不看重自己身体了。 也怪他在定宅子时疏忽了这点,光看重别的方面的便利,却忽略了这颇为严重的缺陷。 朱说不解陆辞为何对这点如此忧虑,还在组织语言,陆辞就抓了一张白纸,一边对照着《地经》,一边开始写写画画,还以他看不懂的古怪字符列起了式子、进行计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假期: 宋代的法定节日包括元日(春节)、元宵节、寒食节、天庆节、冬至5个大节各休假7天,合计35天;天圣节、夏至、先天节、中元节、下元节、降圣节、腊日7个节日各休3天,合计21天;立春、人日、中和节、春分、春社、清明、上巳节、天祺节、立夏、端午节、天贶节、初伏、中伏、立秋、七夕节、末伏、秋社、秋分、授衣节、重阳节、立冬21个节日各休假1天,合计21天;宋代每个月还有3天旬休,一年合计36天;加起来,共有113天。和现代的节假日天数差不多。(宋人笔记《文昌杂录》) 2. 关于污染公共环境的惩罚: 政府同时立法严惩破坏城市公共卫生的行为,《宋刑统》就禁止居民打洞穿墙、向外倾倒垃圾;主管城市卫生的官员如果袖手不管,则与犯法者同罪。居民如果自行将粪溺倒入河道,将被处以杖八十的刑罚。 3.女子读书。 在宋朝,虽然男女受教育的权利兵不平等,可并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明清时才出现),甚至“当时风尚,妇女皆知爱才”。欧阳修、司马光、朱熹等士大夫都主张让女子读书。宋朝有大量士庶家庭的女儿都得到教育,能断文识字,甚至吟诗作赋,譬如李清照、朱淑真。题壁诗中也可以读到许多首不知名女子的题诗。南宋时,还有两名女童参加了科举考试的童子科(《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4.民风好讼(爱打官司) 宋朝社会既有“终岁不见长吏”的宁静秩序,也有“讼牒纵然”的健讼风气。江南一带,“诉讼日不下二百”,“诉庭下者日数百”,“三日牒诉数百”,每天上衙门打官司的人数以百计。民告官也屡见不鲜,如在民风健讼的江西路,小民“一不得气”,便“诋郡刺史,讪诉官长”。江西德安县的县民“以丞(副县长)暴溺,群诉于漕台(转运使)……丞竟罢去”。民众运用集体诉讼的方式,成功驱逐了一名丧失民心的县丞。(《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5. 户贴:类似于现代的户口本,内容上更具体一些 6. 姣姣:即姑娘。 7. 地经:在宋朝的市场上,地图已经成为一种商品,宋人称之为“地经”“里程图”。 第8节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两天里,陆辞准备出了两套方案。 一套较为简单,是为治标:即组织附近街坊一同筹资,雇佣工匠凿私井出来,供这条街道上的住户取用。 并非是他自己凑不够挖一口井的耗费,而是私井一挖出来,定是极为打眼,更不可能刻意藏着。这么一来,除了会跟关系最好的钟家分享外,四邻少不了上门来‘借’,也难得清静。 况且,一口私井的维护虽简单,但也得费神去盯着,倒不如一开始就将街坊们都卷入来,再把井直接挖在街道上,不必占用自家的地方了。 在街坊们看来,只要一想到这井有他们掏的一份钱,自然就愿意轮流看护这共同的财产了。 另一套,则为治本,远非他力所能及的了。 此法绝非他原创,而是拾了前人牙慧,仿效了唐时白帝城的“万竹蟠”和竹筒取水法。 因是从水源截起,便不用受污染之苦,而是直接将干净的山泉水经竹筒分引散流至城中,形成简单的自来水系统,让各家各户通过连筒自取。 陆辞在纸上对益民之处大书特书,再对成本进行了大略的计算——从《地经》上测画出的距离判断,需用大竹一万五千四百多杆,又因不宜让竹管在地表受到烈日暴晒,以免开裂,还需以葵茅苫盖。 万幸的是,城外就有一片现成的茂密竹林,而葵茅价格低廉,可直接从当地农户处采买。材料的唾手可得,就极大程度地保障了这方法的可行性。 之后要维护这一供水系统的运作,以及覆盖损耗,也绝非难事:城中民居的供水,绝大多数是依仗各区域里的送水者的,现将那买水费交予官府作为基金,再招募原来的采水工至新增的巡觑修葺中…… 这么一来,既让前者得了更方便更洁净的水供应,后者也换了份不那么劳苦的工作,可谓两全其美。 陆辞当然清楚,头一个是做起来简单,见效时间也最快;后一个目前还只停留在粗制的草稿阶段。 可也足够了。 毕竟术业有专攻,他非是水利或是建筑方面的专家,也无任何托大之意,选择点到为止,自然最为合适。 只希望如今的知州不是个养老混日子,死气沉沉的闲人,而是位野心勃勃、盼着凭积攒业绩回归汴京的新锐。这么一来,说不定能起抛砖引玉之效。 现阶段的话,当然是双管齐下最好。 至于游说街坊,也不能操之过急。 今夜是元宵佳会,阖家欢乐之时,怎么说也得过了这日再提的好。 陆辞做好打算后,就同因身体略乏,早早歇下的娘亲道了安,再强硬地拎着浑然忘我地埋首书卷、连今夕何夕都不知晓的朱说出了门。 因才乔迁新居,哪怕是不驯如钟元,也没能躲过被家里人逮去做劳力的下场,这几天也没得空来寻陆辞。 陆辞先去了陆家门前叩了叩,不见有人回应,便猜出他们肯定是清楚陆母不去、从而以为他也不会出门,才先走一步去看灯会了。 陆辞也不觉得有多可惜,只笑着对朱说道:“少了钟兄代拎,一会儿可记得莫买多了东西了。” 朱说不知陆辞只是在开玩笑,只皱了皱眉,仔细回想片刻后,一本正经地劝道:“该添置的不是都添置好了么?即便要买,陆兄最好也莫在灯会上买,价格往往比平日要翻上一倍不止呢。” “……”陆辞惊讶地挑了挑眉,忍不住调侃道:“这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朱弟才在这住了几日,就从原本的一问三不知,到对小经济的那些小花招都了若指掌了!” 朱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班门弄斧,叫陆兄见笑了。” 陆辞故意逗他:“正经物件当然都买好了,即便还缺了什么,也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可能专程跑这节庆日的闹市里去寻。我想指的,是你许会看上的兔子灯,那东西瞧着再花俏漂亮,也还是笨重的很,只许买一盏啊。” 朱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反驳道:“兔子灯为稚童爱物,我早已……” 然而坏心眼的陆辞在调侃够他了后,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辨说的机会,笑眯眯地牵着他,就往前走了。 路途并不算远,灯会上肯定热闹非凡,届时人山人海,既需要能够灵活地穿行在人流中,还要讲究个沿途悠闲观灯的情调…… 考虑到这几点后,陆辞直接连驴都不准备骑,决定就这么边走边看了。 而灯会带来的瑰丽夜景,也确确实实地未叫任何人失望。 他们去得比较晚,却又算赶了巧,灯会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 明花归千树,玉壶光转,鱼龙舞罢,星落如雨。 一百多年后的辛弃疾在观灯会盛况后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地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篇;同样在一百多年后的南宋画家李嵩,绘下了广外人知的《观灯图》;因这佳节盛景而诞生出的诗篇,可谓数不胜数。 只可惜十几年后定将扬名于世的范公范仲淹,在头一回见着如此如梦似幻的灿丽场面的情况下,除了目不应暇,心笙荡漾外,压根儿没想着费神去做什么惊世诗作。 在他过得乏善可陈的前十几年里,哪怕穷尽言辞,怕也难描绘出如此盛美的画面:街道两侧遍布提前扎好的灯山,当它们齐齐亮着时,几乎要将黑夜都照得亮如白昼;棚楼里正上演着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鼓吹乐声不绝于耳,而且哪怕隔得老远,也能清晰地听到一阵阵欢呼叫好声排山倒海而来;最后是数之不尽的铺席,街上罗绮如云,多是平日难得出门的姣姣;跟在她们身边的,则是打扮得胡里花哨的风流少年;倚在阑干上咯咯娇笑的,则是媚态横生的妓女……具汇在一起,构成了最繁盛浩闹、生机勃勃的画卷。 相比之下,陆辞就要淡定多了,不但能时不时拽一把快撞人怀里的朱说,还能随时观察周围。 他可没忘记,那位颇有几分难缠的杨小娘子,也会来灯会。 在摩肩擦踵的汹涌人潮中,陆辞沿途果真就遇见到了无数拖家带口出来看灯的熟人,为避免出现被一堆人拉住叙话、寸步难行的状况,他明智地一早就在一家摊贩处买了两个精致的面具,一个戴自己脸上,一个扣给了朱说。 这么一来,总算能顺顺利利地逛完这场灯会了。 尽管朱说没比自己小几岁,陆辞潜意识里却总忍不住将吃过不少苦头的对方当小孩儿看——别看来之前他还调侃对方莫买多了漂亮的花灯,结果朱说只顾着看了,却是他但凡见着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就挑着买了下来,随便编造各种理由,总之就是要塞到朱说手里。 结果刚走完一条街,朱说不仅两手没了空闲,就连臂膀上都快挂满了。 陆辞终于收手,不再乱买一气,还良心发现地帮朱说拿了几件在手里:“你累不累?” 朱说起初太过兴奋,并不觉得疲累,便立即摇头。 于是陆辞又跟着他逛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原来无比拥挤的人群,渐渐变稀变薄了,朱说面上也难掩倦色,便适时道:“逛这灯会,也是颇费体力的事情。既然离得近,不若我们先回去一趟,将买的东西放好了,再回到这来。” 朱说摇头,理智回炉后,顿时对显然是为了陪他才多逗留了这么久的陆辞充满了愧疚:“多谢陆兄,我已逛够了,不必再回来此地了,你也早些好好安歇才是。” 陆辞莞尔道:“既然你都坚持了大半宿了,何不听我的,再撑片刻?定不让你后悔。” 朱说虽然不解,但见陆辞是真想回来一趟,便毫不迟疑地点头同意了。 二人将手里东西放回家中,再回到之前举办灯会的场地时,人已走了绝大半,然而大街小巷上,却多了行为古怪的一些孩童,一直躬身,往前慢慢走着,时不时俯身去拾了什么,明显不是为看这残灯来的。 朱说心念微动,未来得及细想,陆辞已给他分配好一条没别人找的路了。他往朱说手里塞了一盏灯,笑道:“方才闹元宵时得了灯趣,现该得些拾趣了。你不妨仔细点找,若是运气不错,怕是一年的房租都能有着落了。” 因来观灯的女子众多,又多戴翠佩珠,穿金戴玉,她们在人潮之中,哪怕是被轻轻挤了几下,也极容易遗落首饰下来。 这样的堕翠遗簪,皆被当做无主之物,即便官府知晓,也尽纵容这份‘拾寻遗宝’的小趣,并不对它的新归属是否正当做出任何仲裁。 陆辞早不比初来密州时的拮据,自去年起就不再参与‘寻宝’,不去发这靠运气的小财了。 这回只是为带朱说来体会一下诸多乐趣,也是想帮朱说一把。 若能拾到一些好的,起码能让对方手头宽裕一点,不用老过得紧巴巴的。 陆辞并未认真去寻,然而坠饰太多,他粗略一捡,也得了十来件。 他随手收入小布兜中后,就去跟朱说会合。 只不过,等看清楚朱说的大收获后,陆辞竟难得地失语了。 少顷,又忍不住笑着感叹:“你这运气,可真是不错啊。” ——怕是两年的房租都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唐时白帝城的“万竹蟠”和竹筒取水法: 杜甫的《引水》诗为证:“月峡瞿塘云作顶,乱石峥嵘俗无井。云安酤水奴仆悲,鱼复移居心力省。白帝城西万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干。人生留滞生理难,斗水何直百忧宽。”瞿塘峡山石坚硬,无法打井,人们便以成千上万的竹筒连接成一个引水网络,将城西的长江水引入城内。这种“接筒引水”的技术自然流传至宋代。 苏轼也提了类似的建议,他给广州的好友写信,说城外蒲涧山(即白云山)有泉,可在“岩下作大石槽,以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之,漆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一大石槽以受之,又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这个供水网络,跟白帝城的“万竹蟠”一样,有点像今天的自来水管道了。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 女子游灯会: 按《梦粱录》的记述,元宵之夜,“诸酒库亦点灯球,喧天鼓吹,设法大赏,妓女群坐喧哗,勾引风流子弟买笑追欢”。良家女子,进入正月之后,也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蝉貂袖、项帕,而衣多尚白,盖月下所宜也”,出门看花灯。于是大街之上,“都民士女,罗绮如云,盖无夕不然也” 3.拾宝 灯收人散之后,汴京、临安的市民都有持灯照路拾宝的习俗,往往能拾得观灯妇人们遗落的贵重首饰。《武林旧事》说:“至夜阑,则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亦东都(汴京)遗风也。”《梦粱录》也有类似记录:“人都道玉漏频催,金鸡屡唱,兴犹未已。甚至饮酒醺醺,倩人扶着,堕翠遗簪,难以枚举。” 第十章 面对陆辞笑眯眯的调侃,朱说哪里会是对手,只无奈地摇了摇头:“陆兄莫要拿我说笑了。还是先——” 陆辞一本正经道:“愚兄所言,半点非虚,只不知朱弟是何处拾了哪家的宝贝,单凭这条胳膊的份量,怕就比愚兄辛苦大半时辰所得还多了。” 朱说着急道:“陆兄!” 陆辞叹了口气:“朱弟走了大运,还不许愚兄羡慕地酸几句了!” 朱说几乎要仰天长叹了。 这死死抱着他一腿不肯放的,可不是什么金银宝贝,而是个灰头土脸、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童子。 童子亦满眼警惕地瞪着这个好似正拿自己说笑的人,一声不吭。 陆辞微一挑眉,漫不经心地将他上下打量几眼,心里就有了成算。 尽管这衣裳鞋袜都跟在泥地里滚过一般脏乱,脸也脏得一大糊涂,可凭陆辞刁钻眼力,还是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其服饰的造价不菲。 加上那藕节般白乎乎的手腕上,还有一个金镯子若隐若现…… 陆辞蹲下身来,同这小孩儿对视,微微笑道:“不知这位小郎君名姓为何?” 童子皱紧眉头,并不答话,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辞,嘴也委屈地扁着。 奇怪的是,朱说很清晰地感觉出对方抱住自己右腿的双手,却无形中松开了些许力道。 渐渐地,就彻底放开了。 “嗯?” 陆辞得不到答复也半点不恼,并不再看眼神逐渐不复锐利、倒是脸颊变得越来越红火的童子,只做了个极快的手势,示意朱说附耳过来。 朱说不解他意,仍默默照做了,便听得陆辞在他耳边轻快地说了一句:“不必寻巡尉之官,就租辆车,直接让他送你去李元德家,即可完璧归赵。我还有事在身,就不陪你去了。” 见朱说微愕,陆辞又挑挑眉,略微妙地补充几句:“我知你怀清高骨气,可李家却有些不同……之后不管他们给你什么谢礼,只要回绝一次,之后也不必太过抵触,取一半就能两相欢喜了。” 童子是朱说捡到的,陆辞哪怕识得路,也不会陪着一起去,免得分去了朱说的运气。 朱说对陆辞一贯极为信服,唯独对这点不甚认同,尽量委婉道:“不过举手之劳,愚弟亦不好意思收什么谢礼。陆兄一番好意,我却只有辜负了。” 陆辞莞尔,也不多劝:“那你快去快回罢。” 朱说暗松口气,忙牵住小童子,照陆辞的交代做了。 陆辞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目送他离去,才耸了耸肩,带着零星收获,哼着新出的小曲,先归家去了。 至于不听他劝的朱说嘛…… 第9节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为了给他个印象深刻的教训,还是等明日再去接人吧。 陆辞悠然自得地独自去香水堂泡了泡澡,又在夜市上挑了几件漂亮可口的点心,不忘将家里人明日的早饭也提早买了后,书本连碰都没碰,直接就在完成洗漱后,舒舒服服地躺下安歇了。 一夜无梦,醒来已是天明。 大门静悄悄的,朱说果真未能回来。 在用早饭时,陆母不见朱说身影,顿时有些担心,不禁问道:“朱小郎还未起么?辞郎要不去瞧瞧看,是不是身上不适?” “不忙。”陆辞不急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小点,才将朱说那份重新包好了,拢入袖中:“他昨夜未归,我且去寻他回来。” 等陆辞骑上老驴,用散步一样的悠闲慢速赶到李家门前,被这一家子捉着,始终脱身不得的朱说,都已经要疯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将人一送回来,又坚决拒了厚重的谢礼后,这李家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竟要将他强行扣下做女婿! 最荒谬的是,要许给他的‘四娘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所送还的这个刻意打扮作男童模样,调皮去元宵灯会上夜游的小童子! 如此荒谬的事,朱说自然要反对到底,可李家人却不是靠做什么遵纪守法的良民发的家,自有一股蛮性,见他不肯,倒更觉得他不为钱财所动,更要迫他留下娶了自己的掌上明珠…… 朱说被扣在房里,一宿不得阖眼,力气也不比家丁大,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能听到他不时呼喊的左邻右舍,还听得津津有味,当作趣事了。 毕竟李家不但是出了名的漂亮姣姣多,泼辣姣姣多,也是这城西数一数二的富户。 头俩闺女嫁了外地的富户,现李元德不再满足于现状,将三女儿愣是嫁给了一家徒四壁、才学却瞧着不错的寒门士子,现就差丁点儿大的四女儿没有归属了。 李元德虽财大气粗,脾气却不好,当然瞧不上那些家里穷得响叮当,还养着下巴拿眼角瞧人的臭脾气学子。 人品不好,以后怎么是个能陪自家闺女过好日子的? 他当然也瞄上过得无数城里人赞不绝口、可谓才貌双全、品学兼优的陆辞,但他亲眼瞧过,又背地里打听出几项陆辞的小进项怎么来的后,就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莫说他那几个窝里横的闺女了,只要假以时日,这人必成龙凤,连他自己都不敢打任何包票。 这么一头热了一段时间后,他可算消停了,想着四娘子还小,也不着急,才熄了轰轰烈烈的择婿风波。 结果一瞧见自己送上门来的李说,以李元德的毒辣眼神,当然不会错过这人的出众的相貌和品性,一下就给瞧上了。 朱说简直快急坏了脑袋,当真后悔起没有听从陆辞的劝告来。 他有所不知的是,自己正虚弱地跟李家人僵持着的时候,他最为真心佩服的陆兄,就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骑着懒洋洋肯地上砖块缝隙里长出的寥寥几根草叶的老驴上,在一隐秘处听这壁脚听得正乐呢。 别说是捉婿这方面无往不利,堪称大名鼎鼎的李家了,在陆辞刚搬来的那几个月里,可是遭过各种富户的围追堵截、穷追猛打,还不乏大户砸下重金利诱,只为捉他去做女婿。 直到后来初露麟角,那些人精才少了这类举动,一年之后,更是彻底没有了。 等欣赏够了李说的狼狈,陆辞才慢吞吞地踱驴饶边,亲自叩响了门,道明了来意。 “哎呀,竟然是陆郎君之友,还早已约好了去游山!”李元德一脸诧异,睁眼说瞎话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留这位朱郎君用午膳了!” 陆辞当然不会夺走对方自己端来的台阶,甚至表现得颇为惋惜,好似真信了一般:“当然不怪李老丈。朱弟惯来勤劳苦学,怕是用功太狠,才将相约之事忘了罢。” 有陆辞亲自出面,自然不在话下。 在跟李元德一番客气后,他就轻轻松松地把筋疲力尽的朱说给接走了。 朱说一夜并未吃喝睡觉,又拼命思索脱身之法,理论也好,动强也罢,都未能成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对救世主一般的陆辞千恩万谢后,不知不觉地就趴倒在驴背上睡着了。 陆辞挑眉一笑,也不吵醒他,只多走几步先去钟家,让他那力气大的御用苦力钟元把人搬下来,运进房里。 经过这场风波的朱说,并不知自己其实给陆辞带去不少欢乐,只知自己愚蠢地未听陆兄好心劝告,结果差点被强行订下婚事,还再次劳烦了陆兄,不由臊得满脸通红。 在剩下的几天假期里痛定思痛,他除去香水行外,堪称足不出户,只专心苦读。 闲暇时候,还作了一首上百字的诗篇,名曰《记与陆兄元宵夜游》,以记下同密友兼学兄同游那如梦似幻的丽景的喜悦。 陆辞这几天也丝毫未闲着。他用了一天时间,走访了街坊邻居,一下敲定了凿井之事;然后将自来水的制法以题壁诗的方式,趁夜写在了城外游人颇多的一处亭台里;再又敲定了几件琐事…… 就在钟元眼里只是一晃而过的这个短暂假期里,陆辞已把搬家后要忙的事务,给顺顺利利地解决一空了。 尽管买了老驴作日常代步之用,但一考虑到山路颇为崎岖,足是走习惯了,骑着驴却未必,许会出现什么驴死人亡的惨剧…… 陆辞便果断放弃了去学院时也骑上它的想法。 为避免跟杨小娘子碰面,陆辞通常会早出发一些,这日自然也不例外。 朱说早早就收拾好了,乖巧地在门前等他;钟元照样赖床不起,被钟母狠狠踹了起来,勉强拾掇几下跟上;陆辞则是一如既往的容光焕发,带着让钟元又爱又烦的礼貌微笑,与沿路遇见的人一一简单问好。 三人一道走,不自觉就比往常要快上些许,去到学院时,距离开始上课还早,陆辞便在将学具放好后,陪闲不住的钟元去院子里走了几步。 朱说不知不觉地已习惯了黏在陆辞身边,此时自然也跟了上去。 才走了几步,三人就被恰巧出来倒茶渣的杨夫子看到了。 杨夫子眼前一亮,冲陆辞一边招手,一边亲昵地唤道:“陆郎啊,快来我这一下。” 陆辞一愣,下意识地应了,正要动身,就听钟元压低了声音幸灾乐祸道:“怕是要旧事重提喽。陆郎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陆辞微眯了眼,见朱说表情虽是不赞同,可眼底却掠过几抹好奇后,就毫不客气地将人拉下了水:“钟郎有所不知,真有艳福的,可不是区区在下,而是朱弟。” 轻飘飘地撇下这一句后,陆辞就跟着杨夫子进屋去了。 杨夫子搓着冷得发僵的手,连汤婆子都顾不得换热水,就一阵翻箱倒柜,很快把一卷纸给拿了出来,很是骄傲地递给了陆辞。 “这东西可是我这几日访旧友时得来的,不说十分可靠,总也得有个五分。”杨夫子一脸慈爱地看着陆辞,神神秘秘道:“莫给别人随便瞧见了,自己好好收着。若有读不懂的地方,随时可来寻我。” 陆辞翻开,仔细一看,不是别的,正是半个月前,李夫子死活要塞给他的…… 那套据说是童子试的往年考题整合集。 陆辞:“……” 他怎么就跟这童子科好似杠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捉婿和士庶通婚。 士庶的通婚限制在宋朝被彻底突破。宋人郑樵发现: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 士人娶妻“直求资财”,反过来,富户也以丰厚的资产吸引士人结亲,甚至出现了宋朝特有的“榜下捉婿”之风,大名鼎鼎的欧阳修便是被捉去的女婿。 北宋朱彧的《萍州可谈》记录说:“近岁富商庸俗与厚藏者嫁女,亦于榜下捉婿,厚捉钱以饵士人,使之俯就,一婿至千余缗。”为得到新科进士的青睐,一出手就是一千多贯。 也会有不愿意的士子被土豪一家子捉着,走不脱身。曾有一年轻英俊的新科进士,放榜之日,就被一群健仆强行带至一豪宅中,然后出来一个穿金紫衣裳的土豪,对他说:“某惟一女,亦不至丑陋,愿配君子,可乎?” 2.称呼: 在宋朝,“公”“丈”泛称年长男子及父辈尊长。公一般用在对方身份比较尊贵的时候,丈的用法更广泛,不清楚年长者身份时,直接呼一声老丈就算很客气的了。 前头忘记解释的是,义父和义子在宋朝的意思是继父继子,而非干爹干儿子。 第十一章 杨夫子一番盛情,陆辞纵无参考打算,也不可能做出当面回绝之事。 唯有暂时收下,又得了几句叮咛,才回去寻钟元和朱说。 钟元仍是站没站相,整个身子挨在假山上,与朱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一直往陆辞去时的方向扫。 一见人影,他立马挺直腰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陆辞就见他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如何?可是如我所料?” 陆辞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果真不假。倘若早知钟郎已至慕艾之龄,那日就不该拦着钟伯母为你说亲的,如今看来,又哪儿为时尚早了?定是耽误了钟郎的好事了。” 朱说憋笑。 钟元一愣,之后脸上猛然炸红,嗓门也无意间提高了八度,几近咆哮道:“陆郎休要胡言!” 他这年纪的少年郎,多多少少会注意起过年过节时走上街的漂亮姑娘,也会在倚楼卖笑的妓子的调笑下刻意绷着脸快走几步,只是在他看来,这总是有些叫人难为情的秘事,不想被陆辞一语道破,反应自然极大。 然而钟元运气显然不好。 杨夫子方才虽叮嘱了陆辞好几句,但对这自己教书教了十几年才遇上这么一个的聪明学生,总感到几分意犹未尽,于是一时间想起了什么,就忙追上来,想再添几句。 这时机正巧赶上了钟元对着好脾气的陆辞大声咆哮,脸色因‘发怒’而通红的一幕。 不只是在杨夫子,而是在学院中人的眼中,钟元显然是个全靠运气得了陆辞这个品学优异的好邻居,才从个吊儿郎当的花腿郎被拉扯至成绩平平的臭小子。 平时交上来的功课还算准时,经陆辞辅教后内容也入得眼,他也就对这小子一些不甚规矩的小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亲眼看到他对着自己的宝贝疙瘩大声咆哮,瞧着还像是要动粗的架势,还哪儿能忍得? 杨夫子双目圆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旋即一个气沉丹田,吼出来的嗓音竟比血气方刚的钟元还要洪亮有力:“钟——元——!” 钟元正羞恼着,被这么大声一吼,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这很是干瘦,这会儿已怒得胡子都被吹起来不少的夫子,心虚地唤道:“杨夫子。” 见人高马大的钟元还是老实听话地低了头,杨夫子也微敛了怒容,冷哼一声:“过来。” 钟元再傻也知道大事不妙,在应声之后,就迅速向陆辞这个夫子的心头肉投去求救的眼神—— 谁知陆辞已极自然地揽着朱说一肩,毫无义气地撇下他独自面对怒发冲冠的夫子,有说有笑地走了。 钟元:“……” 陆辞跟朱说其实也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回头看平时在街上游荡的那群伙伴里堪称一呼百应的钟元,可怜巴巴地弯着腰,被个瘦巴巴的老头揪着耳朵、毫无威风地进了屋。 朱说心情略微妙,迟疑着道:“夫子不会真为难钟兄吧?陆兄可要去澄清一下误会?” 陆辞淡定道:“你且放心,夫子只不过是恨铁不成钢,却定不会为难他的。若到了午间用膳,他还未被夫子放出来的话,我再去说情便是。” 毕竟南阳书院的蹴鞠社社长,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块头大力气大还灵活的钟元。 一年一度的山岳正赛就要来临,而且别人不知道,没少给他们打掩护的贴心人陆辞可清楚,莫看这几位夫子在学生面前一本正经,也常常混迹观看蹴鞠赛的人群之中,忍不住喝彩喝得满脸通红呢。 除此之外,南阳书院的夫子们是出了名的不兴体罚,而爱罚顽劣子抄书背书。 钟元既然体力充沛过头,都凶到夫子们共同的心肝肉头上了,杨夫子索性就罚他倒立着抄书。 等钟元大汗淋漓、手脚发软地抄完了,却并未完,还要背。 背得一字不差了,才能走。 背的文章偏偏还不是别人的,正是杨夫子精挑细选,择出来的那篇由陆辞亲手所写的经学范文! 起初钟元还一边愤怒地抄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埋怨陆辞见死不救;一个时辰后,已是眼冒金星、满脸丧气只求快点解脱;再过一个时辰,他已是饥肠辘辘,背得有气无力了,夫子还在边上虎视眈眈。 陆辞见火候差不多了,叩门进来,三言两语就让夫子颜色大悦,轻易救了钟元出生天时,钟元已是怨气全消了。 “见你还没出来,就给你带了一份吃的,”陆辞微一偏头,看向朱说,朱说便手脚麻利地将揣在怀里免得凉了的几个热包子给拿了出来:“马上要开课了,快吃了吧。” 钟元饿得脑子已经发昏,正愁没工夫去寻点吃食,只觉没白结交这么个兄弟,万分感动地一顿狼吞虎咽,还要说什么,下午的课就又开始了。 第10节 他也没来得及多琢磨,经一整个上午的折腾,更实在怕了夫子发火,赶紧先去了。 陆辞望着钟元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掠过几抹爱怜,轻轻地叹了一声:“唉……” 三年过去了,钟元的脾气还是那么好拿捏。 “我们也该走了。”陆辞转过身来,却见朱说不知何时,站在离他足有三步远的地方,不禁微讶道:“朱弟怎么了?” “……” 朱说也说不出来缘故。他刚刚见着钟兄被陆兄哄得服服帖帖的模样,就忍不住稍微站得远了点。 此刻见陆辞笑眯眯地向他伸出手来,那点微妙就又不翼而飞,让他乖乖地走近了去…… 陆辞在学院里极受欢迎,虽不比朱说头回跟他去香水行时途中所见的那般直接又夸张,可围绕在陆辞身边的学子,永远不下十人,他身边的坐席更是受人争抢,难有常座。 这个转入学院中好几个月来都不甚起眼,灰扑扑的小不点朱说,竟突然杀入,被陆辞那般另眼看待,自然引起了小小的波动。 在得知陆辞购置了一处产业,朱说为唯一一个房客时,就有不少人灵机一动,动起了心思。 陆辞起初还对朱说多有留意,好在朱说的状态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素来不看重外物,对别人看法也不甚在意。 除了心里对陆辞的钦佩程度默默地更上一层外,并未受那针刺一般的密集目光影响,只专心埋头记下夫子所言。 等放课后,因山岳正赛将近,钟元需带领蹴鞠社员进行练习,便未随陆辞和朱说一起回去,而中途转道去了蹴鞠场。 陆辞见时候还早,便笑眯眯地问朱说:“朱弟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添置的东西?不必同我客气,但说无妨。” 这些天来,被能言善道的陆辞不知送了多少东西的朱说,一听此言,就条件反射地用力摇头:“劳陆兄关心了,我什么都不缺!” 陆辞微眯着眼,仔细观察他一阵,未看出说谎的端倪来,便笑道:“那便不逛了,早些回去罢。” 朱说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辞的步调不紧不慢,外人看来还多了几行云流水的优雅,朱说虽对这敏感,但在潜意识里跟着对方的步履走时,也觉得十分舒服。 朱说忽然想起在心中徘徊数次的疑惑,不由关心道:“今日先生寻了陆兄去,究竟是为何事?可有我帮得上的地方?若有,还请陆兄不吝开口。” 尽管夫子们不好偏心得冠冕堂皇,免得被人背后埋怨厚此薄彼,陆辞却知朱说不是个会对他生出什么嫉妒心、或是藏不住话的人,便大大方方地坦白了:“是为童子科之事。先生近日访旧友时,得了几份往年考题,便拿与我一观。” 朱说对此毫不讶异,也未露出分毫惊叹之色——在他看来,以陆辞的优秀和师长对他一贯的喜爱,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了。 他只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考虑了一路,到了陆家门前,才再又开口道:“陆兄可有意参考童子试?” 陆辞略作沉吟,坦言道:“之前并无此念,现略有踌躇。” 陆辞对自己的未来发展,早在穿越来的那一日,就有了无比明确的规划。 考取童子科,从不在这之中。 他现虚岁十三,自然符合童子科的审查条件,也难怪夫子们都忍不住动这心思。 只是在陆辞看来,童子科并不适合他。 一来,童子科以诵经为主,不求义理,是为不全的捷径,除极个别最为优异者外,暗地里并不被一些通过科举进士的人瞧得上;二来纵使高中,直接得授官位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官且如此了,其中能得实差更是凤毛麟角,大多只默默无闻;若是运气绝佳得了皇帝青眼,被赐出身后留秘阁读书或是授予馆阁官的话,自是前途无量,但同时拥有这样幸运和才能的人…… 陆辞对宋史了解不多,在他印象中,似乎就只有晏殊一人吧。 就是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那位天纵奇才,名相晏殊。 陆辞目标一向明确务实,从不好高骛远——哪怕有真才实学,因科举考试里不确定的因素太多而落马的,史上不计其数,更何况是才学不过尔尔的他? 他既然没晏殊的本事,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有晏殊的运道?难道硬要拿头去跟这种百年难见的天才拼吗? 他只准备考三次,若是运气好的话,最好的成绩撑死了也最多是个同进士出身,前三甲梦里想想还可以,要说实现,那还是别难为自己了。 之后就申请外放做官,顺便做点小生意,从此过上小富即安的日子。 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同志被贬到地方上了,说不定还能一块儿去喝喝酒呢。 要真能如此,自认是条咸鱼,胸中也无救国救民的大梦想的陆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辞这会儿还自认只是一条咸鱼。 心态以后会因为某些事而慢慢转变的。 注释: 1.蹴鞠:即足球,是宋朝的全民运动。 玩法主要有两大类,一叫“白打”,强调的是技巧性与观赏性,不设球门,双方以头、肩、背、膝、脚顶球,表演各种高难度动作而球不落地,技高一筹者胜出。一叫“筑球”,更强调对抗性,与今日的足球比赛差不多。城市中常常可以见到商业性的蹴鞠表演。元宵节前后,东京城的御街有大型的足球比赛供市民观赏。宋朝有自由结社之风,热爱蹴鞠的人都可以组织或参加“打球社”“蹴鞠社”之类的社团。其中的佼佼者为‘齐云社’,“齐云社”的工作包括发展会员,传授、切磋踢球技术,订立协会章程,制定蹴鞠规则与礼仪,考核球员技术等级,组织足球比赛与表演等等。 2.山岳正赛:每一年,“齐云社”都要组织一届全国性的蹴鞠邀请赛,叫作“山岳正赛”,类似于今日的“中国足球超级联赛”。大赛之前,“齐云社”要给各地球队发出通知:“请知诸郡弟子,尽是湖海高朋,今年神首赛齐云,别是一般风韵。来时向前参圣,然后疏上挥名。香金留下仿花人,必定气球取胜。”参赛的球队需要缴纳一定费用,叫作“香金”,最后胜出者可获得奖品,叫作“球彩”。“山岳正赛”也是“齐云社”评定全国各球队技术等级的过程,对通过考核的球队,“齐云社”会发给一面“名旗”,类似于认证证书,“赢者得名旗下山,输者无名旗下山”。 3.童子科: 童子登科直接授官是很高的待遇,不过历史记录上直接被授予的最高的官也就正九品,另外,请注意宋朝的官、职和差是完全分开的,很多人空有官位而没有职也没有差,这点以后会细作描述。 根据《总录》统计,童子科里得到秘阁读书、皇子伴读、国子监听读等特殊待遇的,整个北宋只有4个(晏殊,蔡伯俙,刘应祥,郑佐尧)。 第十二章 陆辞慎重考虑一番后,还是决定过几天就寻个合适时机,回绝掉杨夫子的好意了。 毕竟已经做好了具体规划,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已按计划购置了房产,顺利取得了正式的主户籍,经济上有了稳定的来源,积蓄也有不少,实在没有必要贪这捷径。 就算他有幸成为那出人头地的佼佼者,要进一步发展,便脱不开成为皇子伴读或是进入秘阁读书的漫长过程。 陆辞虽自认颇为擅长与人相处,可要长期捧着时刻把握着自己身家性命的皇室中人,熬上那么长一段有官无差的时日……单想想就够有罪受的了。 哪怕开国的那位皇帝赵匡胤定在祖宗家法里定下了不杀士人这一条,陆辞也不愿冒一丁点险。 在他心里,在政治中心如履薄冰,哪儿比得上做一地方父母官来得逍遥自在? 最重要的还是,此时仓促下场,哪怕童子科只以考验诵经为主,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横竖也不赶时间,倒不如继续在良师益友的教导和帮助下,再潜心苦读个几年,感觉更有成算了,才提下场之事。 陆辞悠悠然地拿定了主意,朱说却因替他思虑此事,而破天荒地连续失眠了几夜。 陆兄若要下场,这会儿定要开始好好准备才行。 朱说忍不住想,自己要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结果想着想着,竟愈发沮丧起来了。 显而易见的是,就过去这几天的表现看来,自己非但没助对方一臂之力,倒没少让人家费神地关怀照顾…… 陆辞除了与朱说同进同出地走读外,照样吃吃喝喝睡睡,得了闲暇还去开发点小商机挣钱,并未料到这位大名相正默默地愧疚着。 偏偏在这时,还又有个蠢蠢欲动的人寻机接近了朱说。 “朱弟,怎不见陆郎君同你一起?” 因陆辞又被夫子单独叫走了,朱说这日落了单,正安安静静地一边啃饼子就粥、一边在心里默背今日所学的课文,忽然听得有人唤自己,不由抬起头来。 这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此时微微笑着,露出一点雪白的编贝,显是要展现友好。 朱说咽下口中食物,不急不慢地应道:“易衙内。陆兄一放早课就被夫子唤了去,再过会儿便该回来了。” 他在书院里认识的人并不算多,不过对无事来打招呼的这人,却是认得出的。 不因别的,只因在印象之中,作为此地县尉之子的易庶,向来是最喜欢围绕在陆辞身边的人之一,他以前路过时,十回里往往能见到九回。 朱说的答案并未出乎易庶的意料,甚至可以说,是正中他下怀了。 “陆郎君暂不在,倒也无妨。”他往左右一看,又不着痕迹地冲朱说使了个眼色:“就不知朱弟可愿进一步说话?” 朱说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毫无惧怕,便点了点头,客气道:“还请易衙内稍候片刻。” 花一说完,朱说便按着先前的节奏啃完了盘中的午饭,又将手给擦洗干净了,不忘让人给陆辞留个口信,才随了对方出去。 易庶在等他时,面上的笑不由僵了几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忍耐。 不过他极敏锐,很容易就瞧出朱说并非刻意晾着他,而单纯是不习惯为计划外的邀约打断自己的节奏罢了,便未往心里多去。 况且,他一会儿还有求于对方,当然不好让对方不快。 话虽如此,易庶心里总觉得有点微妙,又有些担心陆辞会随时回来,便决定开门见山,来个速战速决:“朱弟刚来学院不久,恐怕有所不知,我与陆郎君交情甚笃……” 朱说认真仔细地听完阐述,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易庶是众所周知的心高气傲之人,在陆辞来南阳书院之前,也是颇受追捧的人物。 陆辞一来,就将他风头彻底夺走,沦为陪衬时,他最开始也不可能轻易接受的,也想过是否要给对方使个绊子。 然而陆辞在学业方面也好、品行方面也罢、为人处世上,都堪称无懈可击的完人,与他之前的优秀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易庶同他接触几次后,不禁心服口服,转为彻头彻尾的仰慕了。 日月之辉,萤火难拒。 易庶通过父亲知晓陆辞家境贫寒,想方设法想要接济对方,却从未成功过,而是全被陆辞不着痕迹地婉拒了。 现陆辞不复拮据,还购置了房产,成了主户,易庶几乎是学院中头个得知消息的,自然忍不住替陆辞高兴。 谁知不等他放下矜持,主动问能否去陆辞家做客,就杀出了朱说这么个程咬金,悄无声息地就一步登天,进住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陆辞家中了! 易庶实在不甘心,思来想去,便有了美好计划:他自掏腰包,给朱说另外寻个更好住处,自己则代替对方,入住陆辞家中,跟仰慕之人朝夕相处。 他为家中幼子,备受宠爱长大,又因陆辞颇有名气,他父母虽不舍他离家,但努力说服一阵,也不是不行的…… 他亦不会亏待朱说,只要朱说能答应替他在陆辞跟前圆好话,办妥此事,那哪怕是他帮着对方购置一处可供一人住的房屋,也并非不可。 然而,朱说根本不等易庶开出更多诱人条件,就坚决摇头了:“千金不换良师,万金不贾益友……于情于理,此事我都断应不得,易衙内不必多言。” 易庶愣了:“你——” “易弟,朱弟。” 不巧的是,易庶正想劝上几句,好不容易从对他关怀备至的夫子那出来的陆辞,就已经找到了这里。 陆辞好似没看出二人隐隐对峙的微妙氛围,微微笑着,兀自走上前来,一手轻轻按在朱说后心,另一手亲昵地搭上易庶肩头:“你们散步怎散到这来了?害我一顿好找。” 朱说的全副心神,自从陆辞一回来,就悉数转回他身上了:“陆兄可用过午膳了?我多买了一份,因不知你何时出来,便请了干当人在炉里先温着。” 陆辞莞尔:“朱弟如此贴心,我已从善如流了。” 易庶暗暗磨牙,不甘示弱道:“就算是在灶上热着,到底不比初时口感,若陆兄不嫌,我只消跟酒食作匠说一句,便可叫他们呈一份现做的来。若不喜那些,现也来得及叫我那厮儿跑一趟,打份上好的滴酥水晶鲙做外食来……” 易庶献殷勤献得如此不加掩饰,直让被其暗暗针对的朱说都叹为观止。 陆辞眉心微跳,当机立断地截住易庶的滔滔不绝:“易弟一番好意,我本不当拒绝,然实不相瞒,夫子留我入室时,也备了些餐饭。只不好辜负朱弟好意,刚才应了那么句。真要用上两人份的饭,我纵使胃口再好,一会儿怕也得去柏郎中家一趟了。” 第11节 看易庶满脸憾色,陆辞主动问道:“不知易弟所创的醴泉诗社近来如何?” 时人好结社,易庶当然也不能免俗,在陆辞屡次以忙于‘糊口俗务’作推辞后,他才悻悻然地绝了加入陆辞所建之社的念头,而是转头亲自创建了个。 他虽称不上一呼百应,但也不缺拥趸,加上有父亲的庇荫,醴泉诗社才刚建起不久,就有了不小的规模,入会者不下百人。 现是最仰慕之人主动提起他心中最得意之事,自然一下就让易庶将刚刚那点小小的失利抛之脑后,眉飞色舞地讲述了起来。 陆辞不时点头,恰到好处地给予微笑作为回应,更让易庶喜悦不已了。 可惜的是,不等易庶鼓足勇气,再酝酿好话语,尝试一下邀请陆辞也入社时,最煞风景的钟元就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了,还以大嗓门遥遥问道:“陆郎!快看看时辰,我可迟到了?!” 钟元被蹴鞠社的拉去,一不留神就踢得忘了时间,猛一意识到,顿时浑身冷汗。 他哪儿会那么快就忘记前几日被罚之事,立马拔腿狂奔,看陆辞还一派悠然地在园里,才放了一半心。 易庶飞快地皱了皱眉,不喜跟好似冒着一股热气和汗臭的钟元站一起——就算留下,也会被这莽夫夺去陆兄的关注,只有恹恹地打住话,施施然地先走了。 钟元见他走了,也松了口气:“这爱摆臭架子,倒真够喜欢陆郎的。我刚大老远地看着俩人围着你,要不是皆为郎君,就这架势,倒像妻妾争风吃醋了。” “胡说八道。”陆辞无奈斥了句,摇头:“他那是家学渊源,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摆臭架子了?倒是你这一身狼狈,臭是有余,架子倒不足。要不抓紧时间去冲洗一下,再换身衣裳,定要被夫子揪出来重罚的。” 学院里也有蹴鞠课,自会有备用衣裳放在这里,倒不愁没有可替换的。 “坏了!” 经陆辞一提醒,钟元也紧张起来了,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辞便笑眯眯地看向朱说:“方才没被欺凌罢?” 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问,朱说茫然道:“自是不曾。陆兄何来此问?” 陆辞问话时,就仔细观察着朱说面上神情,判定对方所言非虚后,语态里就多了几分随意和慵懒,笑道:“易弟秉性不坏,又对才子从来高看一等,以朱弟文思之高,再相处些时日就好了。” ——那可未必。 朱说心里悄道。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不杀士人 赵匡胤在太庙寝殿的密室里立了一块石碑,碑文上是约法三章,一不杀柴氏(后周皇族)后人;二不杀士大夫和上书言事之人;三不加农田之赋。 所以北宋的士大夫基本都非常安全,哪怕经常被贬去外地,也没啥性命之忧。 皇帝要是想杀官,也会受到群臣一致抵制,劝得他不得不改主意。 再分享一则小趣事: 太祖皇帝赵匡胤一次在园子里拿弹弓打麻雀,一个监察官紧急求见他。他以为是重要的事情,就放下弹弓去见,不想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于是非常生气,举起斧柄就把人的牙齿给打掉了两颗。 那监察官也不害怕,就捡起牙齿放到袖中。 皇帝冷笑说,难道你要去拿它做证据来控告朕吗? 小官道:告是告不了,但是史官会记录在册。 皇帝只好赔礼道歉了…… (《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5155) 2. 柏郎中家:直接挪用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某家儿童诊所的名字 3. 外卖:同样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画了一名在送外卖的伙计 4. 干当人(杂役),酒食作匠(厨师),青年僮仆称厮儿(《假装生活在宋朝》,《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5. 衙内:官员的儿子称衙内,女儿称小娘子。(《假装生活在宋朝》) 6. 结社: 宋时“社”很发达,就《东京梦华录》《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都城纪胜》记录的杭州城的“社”,就有上百种,五花八门,什么社都有,演杂剧的可结成“绯绿社”,蹴鞠的有“齐云社”,唱曲的有“遏云社”,喜欢相扑的可以入“角抵社”等等。 在我看来,最有趣的大概还是剃头的师傅组成的“净发社”,热爱慈善的“放生会”,妓子们结成的“翠锦社”,一群赌徒组成的“穷富赌钱社”2333(《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十三章 陆辞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朱说和易庶之间的微妙敌意,也当机立断地进行了调解。 他并不言明,只做了次引荐人,让易庶建起的醴泉诗社纳了朱说入社。 以范仲淹那经得起无数后世课本考验的吟诗作赋的能力,一有机会显露出来,那么向来爱才的易庶对其的敌意,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朱说对陆辞的好意心知肚明,虽还心底还残存几分别扭,到底乖巧地接受了安排。 倒是易庶的脸色变幻很是精彩。 难得陆辞主动相询,他还以为是陆辞改变心意想要入社,正要心花怒放,就听得对方客气说情,目的竟是让从未显山露水过的朱说进来他这。 易庶当然不可能拒绝陆辞,可将个刚拒绝了他提议的不识好歹的小子收纳进来,又有些不甘心。 可真刁难朱说的小气事,他也断然做不出来的——倒不是担心朱说被穿了小鞋后可能告知陆辞,叫陆辞对他的印象变坏的缘故。 而单纯是诸如此类上下其手的行径,根本不符他一向的骄傲。 陆辞正因看出易庶的这点特质,才会安心把朱说安排进去。 以易庶的底线,不会对朱说不利,甚至因为抱有的那点小敌意,会忍不住对朱说多些关注,更有利于朱说得到展示机会。 对易庶而言,是诗社吸纳了一员可遇而不可求的强将;对朱说而言,既得了跟同窗学子相互学习进步的契机,自己锻炼的机会,也是条建交和融入学院的捷径。 话虽如此,陆辞还是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几天,确定朱说那头的进展一切顺利后,才安心忙自己的事了。 两个月一晃而过。 清明接寒食之踵而来,学院又放长达七日的课了。 不知何处飞来一对羽色艳丽的黄鹂,天不过微微亮,就已神气昂昂地在陆辞卧房的窗前叫唤了。 在清脆的鸟啼声中醒来,陆辞也不觉恼,只无奈地在桌上摆放的小竹篮里小抓一下,披着长发踩履至窗前,用这磨碎了用来衬茶汤的一小撮干果碎,喂给了不怕人、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功臣们。 等俩黄鹂将干果碎啄食一净,陆辞也已就着预先打来的凉井水漱口净面,整好衣帽,一扫初初醒来的慵懒,恢复了翩翩美郎君的精神气貌了。 甫一出门,却见比他还起得更早一些的朱说朝他房间走来,不由揉揉眉心,假作埋怨道:“在别人眼里,我原本也算个勤快人,自朱弟来了后,倒日渐衬出我懒惰了。” 朝夕相处了这两个多月,朱说对陆辞似假似真的玩笑和调侃,也已有了不少应对经验了。 “陆兄说笑了。不过昨夜就寝得早些,才起得也早罢了。” 他只腼腆地笑了笑,就极自然地刚从早市上买来、还原封未动的《密城要录》递去:“陆兄可有兴趣一读?” 《密城要录》可不是官府出版的正经邸报,而是民间雕印和每日发行的朝报。刊登的内容很是丰富多彩,既有正经的朝中事,也会包括邸报都不发布的一些诏令、差除、台谏百官章奏,有社论,有靠鬻文为生文人所写的漂亮诗赋,也有收集文人意见的社论和关于坊间趣闻的道听途说。 密州城中多士人学子,当然对时务政事颇为关心,因此根本不愁销量。 不过,在要录那看似正经的文笔之下,可是一堆由内探、省探、衙探卖给报社所构成的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其中,其可靠程度,就不言而喻了。 陆辞却不忙接过来,只眨了眨眼:“我怎不知道朱弟还有买小报、看小报的习惯?” 这《密城要录》为麻沙本所刻,质量远不如正经纸好,但胜在价格低廉,薄利多销,只需五文一份。 可它说到底,还是每日一出的。 真每日都买的话,积少成多下,也需承受一笔不小的开销。 朱说自打跟陆辞住一起后,常被迫受对方无微不至的恩惠和提携,不知不觉间也通过些他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途径攒了些薄财,不需要像最初搬来那样精打细算,常囊中羞涩,自然也买得起晨报了。 “幸得陆兄之助,囊中现有余财,尚负担得起。”尽管如此,对上陆辞善意调侃的口吻,他还是微赧地红了红脸,解释道:“前日听易衙内所荐,方买来试读。观昨日之报,虽不乏夸大其实,但也有可取之处。” 陆辞含笑摇头:“朱弟误会了。我方才问你那么一句,绝非是为邀功,况且功本不在我,怎能胡邀?只可惜,我若早知朱弟也看朝报,你今日与昨日的朝报费,就能省下了。” 朱说微愣,就听大门处被人轻轻叩响,不由起身应门。 等开门后,叩门之人已然不在,地上静静躺着的却不是别物,而是一份精心卷好,再用一条细绳缚住的《密城要录》。 朱说茫然道:“……这是?” 陆辞笑道:“实不相瞒,初来密城时,愚兄度日甚为拮据,广求生财之道,此便为其一。书院中无人知晓此事,还请朱弟为愚兄保密了。” 陆辞自认在诗词歌赋方面天赋寻常,可绘画技法上却得天独厚,堪称颇有心得。 况且,《密城要录》不过是间发行量尚可的民间小报,不似科举考试的严格要求,而要自由烂漫得多。 他在最缺钱的那段日子里,就一直用‘鱼客’这笔名给《密城要录》供稿。后钱财上有了富余,为重学业,才停下了供画稿的零活。不料引来那报社的主人派人上门来加酬挽留,才最后定下三月一供,也能算作是闲暇时的陶冶情趣。 因着这点人情和工作联系,《密城要录》每日都会让厮儿免费送来一份,根本不必专门上街去买。 朱说还以为终于能为一直帮助自己的陆兄做点什么,不料得来这么个从前并不知晓的消息,顿时脸颊一片烧红。 心里却无一丝一毫的羞耻恼怒,只觉万分惊叹,又夹杂几分了然:“原来如此。我定不同外人道此事。” 陆辞莞尔:“对朱弟的为人,我从来没不放心过,不必如此郑重。” 要连范仲淹这堪称完人的人品都不能信的话,这世间怕也没救了。 可以说,陆辞对朱说的信心,甚至比朱说对自己的信心都来得强大。 陆辞又道:“往后你直接来我房里取报便是,不必专程去买。若是对陈年旧刊有兴趣,我那也收藏了不少,你都可随意取阅。” 对这份好意,朱说也不矫情推辞,而是立马谢过。 陆辞不再在之前那小话题上逗留,而是与朱说回到小厅,翻起了今日的朝报。 这次被放在头版头条的内容,倒跟他们这俩读报人息息相关。 只可惜是个坏消息。 ——贡闱之设,用采时髦,言念远方,岁偕上计,未遑肄业……权令礼部权停今年贡举。 在涉及无数士子前途的要事上,一般来说,小报也不敢无的放矢、捕风捉影的,而多半是有确凿消息了,才敢这般放出。 “贡举又停了。”陆辞蹙眉:“这都停第几回了?” 朱说依稀记得有那么几次,具体的答不上来。 倒是陆辞记性特别好,自个儿沉吟片刻,就给一一数出来了:从大中祥符二年算起,二年,三年,五年都出了诏权停贡举的消息…… 自改年号后,除了元年那回,似乎就没开过贡举了。 毕竟要较真算的话,大中祥符四年,也就是去年开的那场贡举,参考者仅限于东封泰山,西祀汾阴,南祀老子的沿途州府等特定地域的人,而非全国诸路州府的举人,并不能算进正经贡举之列。 再这么积压下去,等陆辞有把握下场的时候,面临的竞争力就是空前的大了。 第12节 如今在位的官家显然有些随心所欲——从初登基的头三年里勤快得年年开贡举,到签订澶渊之盟后又兴奋了几年,到如今的仿佛丧失了兴趣,毫无规律可言的随机年份开。 这种强烈的不定性,恐怕也是书院中最看重陆辞的那几位夫子希望他抓紧时间,转报童子科的原因之一了。 不然单是进士一科中举的地位、待遇和风光之盛,就远非诸科所能比的。 思来想去,陆辞瞬间就萌生了不小的危机感。 他暗叹了口气,隐蔽地瞟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的朱说一眼,再对比一下自己此刻的暗藏忐忑,心里不由泛起一阵学渣对胸有成竹、面对激烈竞争也无所畏惧的学霸的淡淡酸意。 ——要他有能写出《岳阳楼记》的范仲淹的一半才干,哪儿还需要做那么多风险计算,去纠结要不要仓促下场、避开高峰期呢。 一想到拖延下去,自己某天说不定就得面对跟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同场参考的恐怖画面…… 陆辞顿觉不寒而栗。 正读朝报上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趣闻读得津津有味的朱说,对此一无所觉。 他更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所敬羡的陆兄,居然会对他有羡慕嫉妒的情愫。 他此时所想的,也跟陆辞的猜测相差甚远。 所谓的平静,仅是因他单纯觉离自己准备下场之时还颇为遥远,这会儿开科贡举,也为时尚早,才这般事不关己的淡定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报纸: 至迟从北宋末开始,汴梁市场上已出现商品化的报纸,《靖康要录》载:“凌晨有卖朝报者。”这里的“朝报”显然不是官方出版的邸报,因为邸报是免费发给政府机关的报纸,不会进入市场。报贩子叫卖的“朝报”实际上应该是民间雕印与发行的“小报”,只不过假托“朝报”(机关报)之名而已。南宋时临安城有了专门的报摊。 研究新闻史的台湾学者朱传誉先生根据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的臣僚奏疏,推断出南宋小报具有如下特征:已经专业化,是一种很赚钱的事业,新闻来源范围很广,道听途说也在采访之列;内容如诏令、差除、台谏百官章奏,多为朝报所未报,因而被称为“新闻”(友情提示:宋朝人已经用“新闻”一词来指称民间小报了);可知小报较朝报受人欢迎;发行极广;,据《朝野类要》,小报养有一批采访消息的“报料人”“记者”;小报为定期出版,“日书一纸”投于市场,发行覆盖面达于州郡。 再分享一则趣闻: 一些小报十分胆大妄为。在北宋大观四年(1110),有份小报刊登了一则宋徽宗斥责蔡京的诏书,但此诏书是小报杜撰出来的,属于伪诏。放在其他王朝,这无疑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在北宋末,这起“辄伪撰诏”事件最后却不了了之。南宋初,又有小报伪造、散布宋高宗的诏书,令高宗非常尴尬,不得不出面澄清。(《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 画工:宋代有姓名可考的画师有八百多人,其中大多数为民间画工。开封有一叫刘宗道的画师,画的婴戏图非常传神,因而也很抢手。为提防别人模仿他的画作,每创作一幅婴戏图,都要自己先复制数百份,一并出货。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 麻沙本:由木质松软的花梨木所刻,排版敷衍,校对不准,错误百出的事情时有发生。质量低,但价格也低。 宋时刻印技术最好的是杭州,然后是成都和福建。福建的刻本又叫闽刻。闽刻里又以建阳的崇仁和麻纱两镇所刻最多,所以世称麻纱本。(《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16) 4. “贡闱之设,用采时髦,言念远方,岁偕上计,未遑肄业……权令礼部权停今年贡举”直接摘用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p86, 咸阳6年由真宗发布的诏书。 5. 大中祥符年间贡举开举时间,引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p8790. 北宋前期,贡举是没有固定的举办时间的。频繁的时候一年一次,也可能停个几年。 第十四章 今年贡举权停,包括童子科在内的特科自然也未能幸免,一并停了。 陆辞现在倒是不用费心思寻由头来推了夫子们的好意,可再拖延下去,说不定就得跟诸多只在课本上背过其文章的名人一同下场的厚重危机感,则让他当机立断地选择了调整规划。 他原想着再潜心进学个几年,等到十六岁了,通过考进士科来争取一步得官到位。 然而照官家那随心开举、积压人才的做派,说不定等到了那天,他许是准备充分了,但那些真正的大才子不也是十年磨一剑,就等试霜刃了? 陆辞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此时进士科的考试内容还未经过王安石大刀阔斧的改动,仍以诗赋、论策和帖经,墨义为主。 后两者多靠死记硬背,对记性极好的陆辞是毫无难度不假,可对那些个天纵奇才而言,自然也不在话下。 真正拉开应举人之间差距的,还是诗赋。 诗赋两者之间,又以赋为主。 那么,难道他要与范仲淹、欧阳修、苏洵、王安石比诗词歌赋? 陆辞嘴角一抽。 ……那画面可太美了。 随时以务实为第一要素的陆辞,权衡利弊后,就决定做好两手准备了。 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脚踏实地,作风艰苦朴素的学渣,还是老老实实地能走捷径就走捷径吧。 不管常科特科,只要能考得上,就是好科。 一方面继续按部就班地为进士科做备考,另一方面,则在闲暇时加大在帖经、墨义方面的复习强度,重点筹备随时将至的童子科。 如若明后年童子科开科,就先下场再说。 至于童子科考出后前途难定,但好歹有个官位撑着,肯好好运作,加上点气运的话,也不到让人心灰意冷的绝望地步。 况且,北宋对应举人的资格设定得颇为宽松,并不限制官员下场——奔赴考场不是什么美好体验,可要是童子科给他带来的出路不那么如意的话,也未尝不能再度下场。 便相当于在官场稍加锻炼后的从头来过,届时也多些人脉和经验了,说不定不必再过这独木桥。 陆辞食不知味地用完了早膳,再一抬眼,看着朱说一心二用,读报纸读得不时愉快微笑,用吃食用得眉头扬扬的小模样…… “朱弟,”陆辞暗暗地磨了磨牙,耐心地等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朱说用完了早饭,慈眉善目道:“一会儿可急着回房读书,或是诗社可有什么安排?” 朱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陆辞的言下之意,瞬间来了精神,毫不犹豫地将刚看完的报纸放下:“不急,亦无安排。若陆兄有用得着愚弟的地方,敬请开口。” 莫说是真没有,就算有,朱说也会立刻推了,以应陆兄的邀。 “今明两日,醴泉寺将开万姓交易,”陆辞笑眯眯道:“届时不乏人相字摊,酸文铺,扇面儿画工……” 朱说闻弦音而知雅意:“愿前去一观。” 陆辞却摇头,补充道:“不瞒朱弟,我词赋诗文,颇为薄弱,有意磨炼一二,欲学人挈牌卖诗,既能练诗赋,也能得点笔墨钱,不知朱弟可有兴趣?” 陆辞所说的卖文,不止是明码标价地售卖自己现成的诗赋,也包括了接受现场命题作诗。 他大大方方地邀请朱说一起去,除了单纯给自己拉个伴儿,给朱说增加个外快之外,最主要的还是由于,士人在集市卖酸文,需要的是才学和胆量,并非是什么丢脸事。 且不说其中藏龙卧虎,不乏目前还籍籍无名的文章高手,如若诗文出色,能卖得高价,还在市井坊间受人追捧的话,更是不同。 特别是一旦名字流传出去,无形中就增加了被贵人欣赏的可能,不管怎么看,都是能涨名气的益事。 当然,也不乏诗文作得不过尔尔,却不自量力地摆了高价者,最后落得摊前冷落,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希望没人记得自己来过了。 朱说对新奇的事物很少有抵抗力,在陆辞明言利弊后,倒多了点跃跃欲试之感。 陆辞在告知陆母一声后,便叫上钟元一起,他骑着那头毛驴,另俩人则先兜转到集市上各租了一匹,再在山下会合,好一同往醴泉寺去了。 醴泉寺每逢佳节,都会开万姓交易之市,虽远远比不上位于汴京的大相国寺那‘中庭两庑可容万人’的规模,但也是去者如云,连毛驴的租金也跟着上涨了一些。 钟元比对几家,发现都比平时贵了一小截后,干脆不租了,凭自己脚力上山去。 陆辞听闻他决定后,不禁挑了挑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两圈,直让钟元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后,才谑道:“钟郎今日打扮得尤其精神,好个俊朗的郎君!” 钟元冷不防被夸,比起喜,倒多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恼了,瓮声瓮气道:“哪里哪里,比不上陆郎一成风采。” 朱说关注的重点,则在钟元努力藏藏掖掖的小东西上。他忍了忍,到底没能忍住,好奇问道:“钟兄怎还将毬一同带去了?一会儿要去蹴鞠社么?” 陆辞笑:“看来钟兄也要‘卖白打’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钟元也不再藏了,只得意地扬了扬首,催促道:“再不走,路人要将山道都给堵上了!” 将山道堵上当然是夸张说法,但也足够拥挤了——狭窄的山道仅供一驴并一车而行。一有驴车经过,就得让至一边,如此更显人多。 特别今日晴方正好,春意正浓,到处都是披凉衫,骑毛驴,结伴而行的风流子弟;有矜持一些、小轿插花的丽人;也有举家出行,一家老小其乐融融来踏春的士庶。 朱说一路走一路看,只觉目不暇接,哪怕还未至最热闹的集市,已感到陶然引人醉的美好春意了。 这与元宵灯会的热闹截然不同,但各有千秋,依然引人入胜。 陆辞不时回头看飘然忘魂的朱说,见他陶醉其中,只觉十分可爱,与钟元说话时,面上带的笑意也深了一点。 钟元不知怎的,渐渐地就不乐意跟陆辞那双笑意盈盈的漂亮眼眸对视了,总觉得自个儿一身糙皮都麻麻的,仿佛被电轻触过的麻软,说不上来什么劲儿。 他想不明白,索性大大方方地别开眼,感叹道:“你带着这无亲无故的朱弟,倒像是添了个亲儿子般上心。” 陆辞以眼角余光瞥到朱说专注赏景、并未听到钟元之话后,便未接这调侃,只一笑而过。 不过片刻之后,他忽抬了抬眼,微讶道:“钟郎快瞧瞧,那是不是季二娘子?” 季二娘子便是钟母上个月给钟元所相的姑娘,二人在双方父母安排下于画舫上相看后,虽因羞涩而扭扭捏捏,到底是十分满意对方,于是钟元给人插了钗,后又定了亲,只等腊月成婚了。 钟元眼前一亮,赶紧朝他所说的方向看去:“哪个?哪儿?” 陆辞懒洋洋地一笑,毫无诚意道:“噢,是我眼花了。” 钟元:“……” 陆辞唇角微扬,尾音也轻轻上翘,眉眼间带着玩味的笑意:“我便纳闷钟郎在这些集市上,多只看而不亲自下场凑热闹的,今日怎就带了毬去白打,原来是要为了心上人前好好表现啊。” 被陆辞毫不容易地揭穿后,钟元哪儿还没意识到陆辞就是故意耍他的、只为还击他刚刚的揶揄。 偏偏他还上当了,把一腔心思全交代在陆辞眼前! 他气鼓鼓地盯着笑吟吟的陆辞好几眼,而他自己不知道的是,因一张脸都羞得彻底烧红,杀意已经锐减了。 他最后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跟陆辞正面交锋,而是怪叫一声,推开人流,不顾别人埋怨的瞪视,往山上猛冲了。 朱说终于被这动静唤回神来,诧异道:“钟兄这是怎么了?” 陆辞优雅地展开山水画的折扇,笑着摇了摇:“将成亲的年轻人总血气旺盛一些,你莫要见怪。” 钟元这一跑就不见了踪影,陆辞和朱说当然也不担心他,多半是寻他未婚妻去了。 他们在集市上转了一圈,好找到文化市场,再寻个合心意的位置支他们的卖诗摊子。 摊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的,其中几个摊子的刺绣极其精美细致,要价却不高,招来不少买家挑选,朱说也不免多看几眼。 陆辞笑眯眯道:“朱弟若对尼姑的刺绣感兴趣,这便是大好的入手时机了。” 虽是在醴泉寺开的市场,收纳的商贩却来自各处,其中就有附近几家尼姑庵里的师太的得意作混杂其中。 她们售卖自己绣品,多是为修缮庵堂之用,因此要价不高,而为结下善缘的买家,也会因此更多些青睐。 周遭的道观也毫不落后,不过他们所卖的,就多是研究出的一些有趣吃食了——大名鼎鼎的‘王道人生煎’的摊前,已排了三四个人在等候了。 朱说赶紧摇头。 比起刺绣这种小奢侈品,或是可口吃食,二人显然都对淘换旧书更感兴趣。 陆辞随便带着朱说逛了一圈常市,照常被无数熟面孔给绊住脚步,等他好不容易脱了身,就折去了设书摊的地方,那里聚集的多是文人学士,而不是寻常庶人了。 朱说才走过几家摊档,就毫无自控力地不幸掏空了自己的钱袋,换来一摞沉甸甸的旧书。 第13节 “得亏我没让你把全副家当带出来。”陆辞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不然要是今个儿收获不佳,你就得喝西北风了。” 朱说方才是热血上头,又被巧舌如簧的卖家一劝,才没忍住一口气买了那么多只听过而没见过的旧古书,此时也知道自己太不节制了。 经陆辞这么一说,更是脸羞得通红,不敢吭气。 陆辞忍笑看他寸步难行的模样,也不再打击他了,善意道:“我们也不走远,就在这儿支摊罢。” 朱说暗松口气,自是从善如流。 他们选了一处空地,把各自的毛驴拴在后头,三下五除二地就支起了一个简单的摊,把事先准备好的纸幅挂上,就把卖诗文的招牌给打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进士科的考试内容,在宋朝进行过三次大改革。此时处于北宋前期,还是以诗赋为主的。 具体为试诗、赋、杂文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 帖经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 墨义类似于现代的默写题。 诗为省题诗,但不比赋受贡举重视。主要是用赋取士。曾有个叫王世的人赋作得特别好,就被钦点为了状元。(《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2.应举人限制: 官员是可以应举的!不过小吏不可以。 以后会再作详解。(《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3.卖酸文:《梦梁录》里说,“衣市有李济卖酸文,崔官人相字摊,梅竹扇面儿,张人画山水扇”。所谓“卖酸文”,就是在夜市上明码标价叫卖自己的诗文,可以现场命题作文、做诗。 南宋诗人仇万顷未成名时,也曾“挈牌卖诗,每首三十文。停笔磨墨,罚钱十五”(《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4.毬:宋人所著《皇朝事实类苑》记载:“(以前的)蹴鞠以皮为之,中实以物,蹴蹋为戏乐也,亦谓为毬焉。今所作牛彘胞,纳气而张之,则喜跳跃。”意思是说,以前蹴鞠用实心球,今人所用的皮鞠,是充气的空心球,以牛或猪的膀胱为球芯,充气后,外面再包以牛皮,弹跳性很好。 又用十二瓣硝制过的软牛皮来缝合,“香皮十二,方形地而圆象天。香胞一套,子母合气归其中” 充气的话,则用小型鼓风机,宋人称之“打揎”。“打揎者,添气也。事虽易,而实难,不可太坚,坚则健色(即皮鞠)浮急,蹴之损力;不可太宽,宽则健色虚泛,蹴之不起;须用九分着气,乃为适中。”宋朝皮鞠还有标准重量,为“十四两”,跟今日足球的重量差不多。(《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5.女子踏春: 士大夫家庭的女子讲究一些,“仍有贵家士女,小轿插花,不垂帘幕”,乘坐着小轿,但轿帘拉开,以便让春光入怀,轿子上还插满了刚刚采摘的鲜花。 6.尼姑刺绣和王道人生煎: 大相国寺是寺院,但“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因此又是东京城最大的商业交易中心。宋人笔记《燕翼诒谋录》说:“东京相国寺乃瓦市也,僧房散处,而中庭两庑可容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四方趋京师以货物求售、转售他物者,必由于此。” 《东京梦华录》则比较详细地记述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的热闹场面:“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珍禽奇兽,无所不有”,是一个宠物市场;“第二、三门皆动用什物,庭中设彩幕露屋义铺,卖铺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是日用百货市场;近佛殿则销售“孟家道冠、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谷墨”等,是个文化市场;“两廊,皆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卖的诸寺尼姑手工制作的工艺品;“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及诸路罢任官员土物香药之类”,大致也是个文化市场;“后廊皆日者(占卜者)货术、传神之类”,买卖的则是占卜算卦之人的用品。 宋朝的文人学士最喜欢逛大相国寺了。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后,小两口就经常跑到大相国寺“淘宝”,乐而忘返。 大相国寺僧人的厨艺也非常高超,“每遇斋会,凡饮食茶果,动使器皿,虽三五百分,莫不咄嗟而办”。大相国寺内还开有饭店。大相国寺的和尚惠明,厨艺高明,尤其擅长烧猪肉,以至得了一个“烧猪院”的花名。(《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十五章 陆辞的牌子一支出来,笔墨纸砚还没摆在临时组成的小木桌上,就有一群自刚刚起,就偷偷瞧他的人围过来了。 头个凑进来的见他桌上还空空如也,不见半件货物,不由询道:“陆郎这是准备卖什么?” 陆辞笑:“拙笔不留痕,只需三十文。黄老丈可有兴趣来一篇?” 黄老丈赶紧摆摆手,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我又不识字,陆郎写得再好,我也看不懂啊,怎能糟蹋了?” 不等陆辞再说几句来招揽生意,他就猛然想起什么,匆匆撂了句‘等会儿’,然后一转身,就灵活地从人堆里钻出去了。 不识招牌上字的到底只在少数,尤其那些本就认得陆辞,或是因他出众外貌而注意他许久的游客们,立马就填上了黄老丈所空出的位置,笑着等陆辞给他们作文。 至于那些并不认得陆辞的游客,见这摊子分明空空如也,队列却颇长,不由也起了好奇之心,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一边小声询问着,一边很自然地排在了队列的末尾,想看这摊主究竟有何出彩之处。 黄老丈很快就去而复返,两手各抓了两把小板凳,摆在陆辞的摊边上,让他放些杂物,也好无事时坐着歇会儿。 看着这越来越长、声势越来越大,逐渐引起了集市上几乎所有人注意的队伍…… 原想着只随便带朱说来热闹的集市上玩玩,顶多有机会写几篇练手的陆辞脸色已然发僵,都快笑不出来了。 这势头可半点不对。 要是朱说摊前门庭若市,陆辞认为是理所当然,称得上名至实归。 怎么偏偏目前是他这儿热闹非凡了? 究竟哪儿来的这么多游人,竟会对让他写文章这么感兴趣? 朱说的摊子倒也没受到冷遇。尤其一些见队伍过长,懒得等太久的,看这难得一见的俊美郎君身边还站了个眉清目秀、神色略微忐忑的少年,便凑了过去。 很快就让原本只看热闹的朱说,也跟着忙碌起来了。 在看客们眼里,不过三十文一篇诗赋,可谓一点不贵——稍微省俩口零嘴,钱就有了。 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郎君,写得一手叫人惊叹的好字,就已是难能可贵。 至于词赋质量,在他们眼里倒在次要了。 陆辞很快就没空怀疑这些围绕着他的客人是不是熟人找来的托儿,而忙得不可开交起来。 幸运的是,他来之前没料到会有这么多客人,因此备的纸墨都不多,这些又尽是摆在别人眼前的。一等耗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客气拒客,聊表遗憾了。 正如陆辞所算的那般,他所携的纸张,仅撑过了第十五个客人就将告罄。 然而不等陆辞开口致歉,就有心细眼尖的排队人发现了这点,赶紧吆喝起来:“快没纸了!我记得市门附近就有几个摊子,快弄些来!” 不过片刻,就有人飞快地带了一摞纸回来了。 陆辞:“…………”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么让自己恨不得高呼救命的一大摞,竟不用他掏半文钱。 谁让那摊主说,只请陆郎君在有人问起时,略提一嘴是城西季员外书铺制的纸便好。 有这么个阔气的赞助商带头做了榜样,很快就出现了跟风者。 于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陆辞的摊子又迎来了送墨的人,送垫纸板的人,送洗笔的,甚至还有送摆件的…… 这些小摊贩眼馋陆辞这儿的来客如云好久了,哪怕是等得无聊的客人肯拿起来把玩翻看一下,也比一直被冷落的好。 面对这些络绎不绝的贴心好意,饶是陆辞再想收摊,也一时间开不了口。 唯有继续撑着笑,无奈地继续下去了。 渐渐的,陆辞意识到自己摊子前安静等候的人列中,显然是以团扇羞涩掩面、打扮得清丽可人的小娘子比较多。 特别是跟朱说前明显是成年男子偏多的队列一比,就更为明显。 陆辞心里苦笑,可算是回过味来了。 这些姣姣,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请问小娘子欲命何题?” 陆辞暗叹口气,一边寻思着脱身之法,一边低头快速研磨,例行问道。 这小娘子用团扇矜持地遮住半张小脸,听陆辞的嗓音果真如想象的那般好听后,不禁弯了眉眼,并不忙回答,而是调皮地向陪自己来的闺中密友眨了眨眼。 陆辞未听得她答话,倒听得几声清脆的娇笑,不由抬了抬眼,正正对上一双明明含羞带怯、却又胆大地凝视着自己的杏眼。 陆辞心里了然,面上只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提醒道:“小娘子若尚未想好,也不必着急,不妨先去寺中后院逛逛再来。” 被那么一双漂亮眼睛认真望着,她只觉胸口心儿砰砰跳个不停,被团扇遮住的脸颊更是要烧着一样滚烫。 要不是被闺蜜轻轻捏了下手回魂,她压根儿就听不清他方才说了什么了。 她当然不能听从陆辞的建议,真去后院转一圈——那处春色的确别有韵味,可等她再回到这漫长队列来,怕是根本来不及了。 唯恐陆辞再要出声催促,她努力想了想,大胆答道:“以我为题,郎君认为可好?” 陆辞莞尔:“小娘子尽管告知我题目,至于作不作得出来,又能否让小娘子满意,就需看我的了。” 不等她再作补充,陆辞已果断提了笔,略一沉吟,便笔走游龙,潇潇洒洒,一挥而就。 那是一首《临江仙》:“人共楼台一以旷,阳春小腰清闲。千山多惬少得归,花神胡越后,佳丽便招延。锁楚楼台春水绿。明妆野店风暄,云开多惬到密州。芳时山有信,海棠不成阴。” “还望小娘子满意。” 春风微拂,墨痕即干,陆辞微一俯身,将纸捞起,优雅地虚拂一下,便递给了对方:“请过目。” 她迷迷糊糊地接了过来,又在闺蜜的提醒下把三十文放好,还想再抓紧时间说几句,后头跟她怀着同样心思的碧玉就已着急地催促了:“若墨还未干好,边上就有横栏可搁,还请先让一让罢。” 她只有怀着满怀未来得及言明的少女心思让至一边,盯着上头墨迹怔怔出神。 陆辞往后粗略一看,等着的尽是妆容精致,含羞盯着他瞧的妙龄少女,眉心就忍不住一跳。 与频繁地应付姣姣带来的头疼相比,他这酸痛的手腕,都已不算什么了。 等完成这一位的,无论如何都要找由头撤退了。 许是看出了陆辞微笑下的心思,这位女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无比大胆地抛出让他感到几分难以招架的话来:“我是不曾嫁的姣姣。” 她前头那位的失败,她可是看在眼里的,因此出击时就毫无保留。 不然真错过这么如她意的郎君,又有谁能赔她? 陆辞尚未开口,她背后的姑娘们就已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就如炸开了锅。 陆辞对她无意,自然不会回句对称的‘我亦是不曾娶的儿郎’,而是叹了一声,无奈道:“此题别出心裁,小娘子让我以此作词,还真难倒我了。” 不等对方开口,陆辞已别开眼,从放钱的小布袋里取出十五文来:“依着停墨发钱十五文的承诺,还请小娘子收下。” 他这么四两拨千斤,却委婉地表达了拒绝之意,让刚才那一刻已鼓起了所有勇气的女郎,此时也只有难掩沮丧地收下十五文,掩面退出队列了。 不等下一个再上来,陆辞便以‘手腕不适’为由,向剩下等候的人群道了歉,这才成功将这惹祸的摊子给收了起来。 等不甘地在他身前徘徊了好一阵的几位姣姣终于死心离去,陆辞如释重负地从驴鞍边上解下水囊,匆匆灌了几口,又取了另外一只,给还忙着的朱说送去。 和陆辞摊前方才那明显就不正常的客人数量不同的是,朱说的卖文摊一直稳定得很。 除了开头是靠陆辞拉来了第一批客外,之后的,就纯粹是喜他诗文质量佳的客人所荐,或是围观的看客心动而求的了。 朱说专心致志地填着词,等水囊递到身前了,才意识到陆辞已收了摊。 看着因濒近午时而渐转稀疏、都往吃食摊去的客流,朱说也做了收摊的决定。 第14节 二人清点一番早上的收获,除去笔墨纸砚和租驴的花费,朱说愣是将尽早花出去的买书钱给全挣了回来。 陆辞的就更夸张了,足是朱说的两倍之多。 朱说发自肺腑地感叹:“不愧是陆兄。” 陆辞无可奈何道:“你那是凭真才实学,我这算什么?” 热闹没看多久,倒成了被看的热闹。 朱说笑道:“陆兄切莫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人词皆讨喜,怕是男客见队列中热情如火的女客多了,难免不甚自在,方选择观望,而绝非你诗词作得不好。” 陆辞领情道:“谢你宽慰了。不管是托什么的福,总归是发了这么一笔小财,你若不嫌麻烦,就陪我跑一趟食区给我娘亲捎带一份醴泉寺有名的斋饭。作为报酬,我替你将被你眼馋许久的那些刘道人生煎买下吧。” 朱说条件反射地答道:“陆兄记岔了,那分明是王道人生煎更胜一筹——” 话未说完,他就对上了陆辞笑意满满的一双眼,不禁羞赧起来:“陆兄!” 陆辞大笑起来。 在笑够之后,他并未再追着还是脸皮薄的朱说调侃,而是一手牵着驴,一手领着人到了热闹非凡的食市区。 接下来,不论是王道人生煎也好,了悟烧猪也罢,全买了一小份,给朱说尝了个遍。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才意识到我不小心算错了范仲淹的年龄……刚注意到的时候简直想死。 现在改动的话太麻烦了t.t请没注意到的大家接受我的范仲淹此时只有12岁的私设吧。 注释: 1. 女子求爱 宋话本《闹樊楼多情周胜仙》:东京有一个十八岁少女,叫作周胜仙,一日正好在茶坊遇见了令她怦然心跳的心上人范二郎,两人“四目相视,俱各有情”。周胜仙自思量道:“若还我嫁得一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错过,再来那里去讨?”于是主动向心上人透露:“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可谓胆大无忌。 2.相亲 上一章里忘记注释了。宋朝也是有相亲的。媒人说亲后,“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如果中意的话,就由男方给女方插上金钗;若相不中,则男方送上彩缎两匹,表示歉意。 第十六章 醴泉寺庙会的财趣双收,连年少老成持重的朱说,都忍不住感到念念不忘。 相比之下,陆辞要清醒冷静得多,并无让二人再去集市上卖诗文的打算。 倒不是因着那日,被女郎们抛却矜持的热情追求所吓到的缘故。 而是集市中士庶混杂、而士人多矜持,这便意味着,他们除了进些小财外,而难得到具德才的斧正,得不到切实的练习作用。 况且,他还忽然想起,那位科举不利,仕途不畅、在后世却是赫赫有名的词人柳永,好似就是因为给歌女填艳词填出毛病的。 那句野史中出自宋仁宗之口的‘且去填词’,就连对宋史所知不多的陆辞,都为之记忆犹新。 而会奔赴庙会的,可不只是出身良家的碧玉和名门仕女,还是爽利妍丽的歌妓。她们说话更是百无禁忌,遇着合心意的小郎君,不免调笑那么几句,好欣赏对方羞赧呐呐的模样,自中得趣。 朱说目前又只是个涉世不深的翩翩少年郎,作词作赋,难保带些年轻人特有的随心所欲,说不定哪天就不小心踩中自命清高的主流雅士的雷池。 要真是因为他喜欢带着朱说到处体验市井生活(瞎玩),而沾上柳永这样的霉气,导致频频落榜,叫明珠璀璨的宋史就此没了这么一位才俊在朝廷发光发热的话…… 那他的罪过,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对于陆辞的决定,朱说暂还无从得知。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七日假里,他手不释卷,愣是将从庙会里淘来的那些旧书尽略读了一遍,接着又要从头开始,准备反反复复地细读个几回,细细汲取其中精粹,才真叫读书。 在他看来,这小日子可谓是快活自得胜仙人了。 闲暇时,他既感念陆辞待自己的好,又对热闹庙会中的游趣回味无穷,两者相加下,直让他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 于是,在陆辞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朱说那如得神助的笔下诞生的,就又是一篇让后世学生背得痛不欲生的两百来字的精彩游记——《与陆兄共游醴泉庙会》。 明媚春光转瞬即逝,当被密城人公认为‘陆郎的朱小弟’的面孔被各大铺席的老板所熟知时,密城也已迎来了盛夏。 在陆辞的坚持下,陆母终于不再挂靠在牙人底下接零活了。 而是听从独子的建议,拿了部分家中积蓄,在左邻右坊的帮助下,于家附近顺利支起了一处竹棚。卖的商品也很单一:冬日卖炭饼,夏日卖雪浆。 这是陆辞进行过全盘考虑才下的决定。 他在官营的煤炭场那还有点关系,要拿到物廉价美的少量炭饼做货源,于旁人而言可能手续繁琐、成本居高,于他却并非难事。 而夏日市人如炊汗如雨,哪怕有绿荫和遮阳伞,消暑的冰雪冷饮,也不需愁会不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整条街上,卖花卖玩具卖小食卖茶水卖布料和首饰的都有,唯有陆母这铺卖冰,也只卖冰。 陆辞心知在商言商,别看平日街坊邻里都受过他一些小小恩惠,对他印象也算不错,可涉及钱财,六亲不认的都大有人在,他个非亲非故,顶多结了点善缘的外人,又凭什么更有颜面? 与其冒风险去考验人性,倒不如未雨绸缪,将商品对周边商铺的威胁力降到最低,才能保证他不在时,也没人会下暗手为难陆母,而不吝偶尔出手照顾。 至于陆母最看重的盈利能力,他其实放在了最后一位。 随着他手里来自各途的进项日益增多,对这个摊子,他其实是做好了哪怕小有亏损也可欣然承受的准备的。 对他而言,只要陆母不再在炎日或寒冬里奔波,又能因手里有活忙碌而内心安定就行。 为了不让陆母察觉这点,他一早就要到了管理账本的活。 陆母只在干活上心细,识字却不多,账目也看不明白,他肯接手,心想不是什么太费事的活,便未反对和怀疑。 隔了几条街外,其实有成群的制作冰雪饮露的小摊,他们倒不是因为彼此关系亲密才聚集在一起,而是因为需随时取用的冰,都储存在同一冰窖中,为减少来回跑的路程,才不得不都在同一条街上,相隔不远地售卖。 而建造冰窖的成本太高,绝非个人能负荷得起的,通常都由卖冰的行会所主持,各人出资合建。 陆辞并未在那时参上一手,此时当然也不好贸然加入。 毕竟他们所用的,都是窖户窖藏的去年冬天的天然冰,可谓用一块少一块。 陆辞不指望运用窖冰,而是购入一小批官府制作火药后废弃的硝石料,通过硝石溶于水时的大量吸热,来制作大块坚冰。之后再用降温结晶法,将硝石进行提取,以重复使用。 民间知道这硝石制冰法的人并不多,即使有知道的,也缺乏获取硝石的门路。 这两者对于陆辞而言,皆非障碍,自然进展顺遂。 他还别出心裁地改了改现有的‘孔明碗’,在价格更低廉的竹筒外头雕了简单的花纹,里头那大筒叠小筒间的缝隙,则用细冰来填充。 如此就能让冰饮的冷劲持续更长的时间,哪怕只拿在手里,也是一种享受。 雕刻的细活,陆辞自然不会自己做,而是交给了更有闲空的钟元。 朱说见状,也悄悄地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帮忙,又偷偷地将做好的混入成品堆里,还小心翼翼,生怕让陆辞瞧见。 陆辞对竹筒的数目却是一清二楚的,立马就发现增多了好些,便细心留意一阵,就对这田螺姑娘一般的行径看得分明了。 朱说忙完竹筒后,又暗暗地帮着去木匠那拾取废弃的木屑——陆辞用来隔离制好的冰块、好增加存放时间的。 陆辞并不挑明,而是观察一阵后,确定这不耽误朱说正事,钟元一人也有些忙不过来,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是俩人一同用劳力入股了。 这样的‘孔明筒’,陆辞并不打算拿出去售卖,而只准备让陆母留在摊上,免费给要外带的客人提供,做循环使用的。 孔明筒计入人工的成本不过四十文,细冰更是制作冷饮时的残料,客人只需押五十文钱,就能带走孔明筒。 等他下次带回来,陆母便将钱悉数返还。 如此便利,客人也无不乐意的。 安排好这些后,陆辞就将铺席经营之事全部交给陆母,自己拉着朱说专攻诗词去了。 铺席不知不觉就正式开张满了两个月,在夏季步入尾声,秋烈袭来的时候,陆辞才在也忙得不可开交的陆母的委婉提醒下,想起要翻看账本这茬。 他兀自想着要填多少钱进去,结果刚一翻开,就被那意料之外的盈利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将所有成本一并扣除后,陆母这两个月辛勤劳作下来所挣的钱,竟能凑成一整个二十五两的银锭! 对目前零七八糟的全算起来共有二十七个进项,每个月都能悄然攒下一笔足够让大多数人眼馋的财富的陆辞而言,也绝对不算少了。 陆辞与同样也无比震惊的陆母商量后,在其中取了六两,去了趟金银交引铺,给兑换成了沉甸甸的六贯铜钱,分成两份三贯,作为分红,一份给了朱说,一份给了钟元。 钟元倒是习惯了陆辞亲兄弟还明算账的作风,又考虑到快成亲了,也就爽快收下,记了这情了。 而朱说浑然不知自己偷偷帮忙之事早已暴露,在陆辞将三贯钱放到他桌上时,他整张脸都是空白的。 朱说当然不愿接受。 陆辞拿他却有的是办法。 他也不硬来,只一本正经地板着脸,给他细细地算了一笔账,趁着朱说被绕晕了,就冷着脸将大帽子一顶顶扣到对方头上,最后迫得对方不得不接下这好似厚实太过的酬劳。 横竖北宋官僚一个个都擅长的乱扣帽子,拿小事来上纲上线,在陆辞看来,这能美其名曰是帮朱说提前适应一下了。 秋老虎来时,冰饮还能热销,陆母也已得心应手,因知道盈利颇大后,更是充满干劲。 陆辞花了点小钱,请钟元那群小伙伴们充当‘保镖’后,就彻底放下了心,不再亲自盯梢这铺面的情况了。 直到某日,陆辞收到了一封由邮驿的步递送来的自苏州孙家的书信,小小的宁静才被打破。 他收到信时,陆母正在铺席里忙着,陆辞与朱说则一边看书一边用着早膳。 朱说敏锐地发觉,自打陆兄看到送信人名姓的那一刻起,就兴味十足地挑了挑眉,唇角微微扬起。 在陆辞穿越来前,怀抱幼儿、因新寡而彷徨无措的陆母,带着奁产回到娘家,然而才住了短短半个月,就差点被强行安排着嫁给个年愈七十的乡绅做续弦。 陆母无可奈何之下,只有以死相挟,选择远走密州。而作为脱身的代价,属于她的那部分奁产中的那十二亩田,则被兄嫂寻由头占下了。 陆母一来是被父母纵容兄嫂欺凌她的举动伤透了心,二来也极有骨气,这些年即便过得再苦,也没想过回去求助过。 占尽便宜的那方,也顺理成章地对他们不闻不问,好似他们已死在外头一般。 碍于两地相隔颇远,陆辞之前纵有报复之心,也难以实施。 他还真没料到,对方竟然还能恬不知耻地送上门来。 陆辞将信三两下看完,便笑眯眯地问朱说:“接下来这两个月里,不知朱弟是要留在这为我看家呢,还是愿趁秋高气爽,随我乘那航船南下,往山灵水秀的苏州一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柳永的仕途之艰,实在一言难尽,目前只简单说几句: 因为他流连忘返于歌楼妓馆,创作靡靡之音,所以屡次考不上进士,即使有次好不容易及第了,吏部却也不被授官。野史中说宋仁宗给他批了‘且去填词’的评语,而写过闺房小趣的歌词的晏殊亦认为他不够雅,也瞧不上他。 平心而论,柳永的词完全称得上是雅俗共赏,这评语显然有些偏颇,但真拿晏殊写闺情的诗词跟柳永的对比一下,一个是含蓄的暗指,一个是直白的浪子,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晏殊的‘艳’词: 三月和风满上林,牡丹娇艳直千金。恼人天气又春阴。为我转回红脸面,向谁分付紫檀心。有情须殢酒杯深。 第15节 再看苏轼的‘艳’词: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攲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稍微端庄版的柳永‘艳’词: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朱唇。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咳,在我看来,柳永恐怕是浪得很实诚,艳得很到位。 柳永因此也成为了歌女的最爱,因为歌女不止需要色艺突出,也需要成为流行曲目的首唱人,据说柳永死后的丧葬费,也是她们集资凑份子的。(《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 2.孔明碗:宋人发明的一种有保温作用的器皿,由两碗相套而成,两碗间留空,外碗底有一圆孔,可注入沸水,使碗内食物保持温度,这样,在大冬天吃饭,饭菜就不会那么容易变冷。 3.冰雪冷饮:《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梦粱录》《西湖老人繁胜录》都记录了宋人在盛夏时节可以买到的各种冷饮,如“冰雪凉水”“冰雪爽口之物”“雪泡豆儿水”“雪泡缩脾饮”“雪泡梅花酒”等等。 4.制冰手法: 南宋诗人杨万里曾写道:“北人冰雪作生涯,冰雪一窖活一家。帝城六月日亭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即在冬季窖藏天然冰,等到夏天再取出来作为商品售卖。 也有材料说,宋人已掌握了人工制冰的技术。大约在唐朝末期,人们生产火药时开采出大量硝石,并发现硝石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的热,可使水降温到结冰。有了这一技术,在夏季制出冰块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5.金银铜铁兑换比例: 金、银、铜钱的兑换率一直较为稳定,但因为宋朝有的地区专用铜钱,有的地区专用铁钱,有的地区铜铁钱兼用,所以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铜钱、铁钱的兑换率有很大差别,后来历史学界采用一个统一的标准,1文铜钱可与10个铁钱兑换。 即:1两金=10两银=10贯铜钱=10000文铜钱=100000个铁钱 宋朝白银货币的形式有多种,有银块、银饼、银牌,最主要的是银锭。大锭50两,小锭有25两、12两、7两、3两等。 6.宋朝的邮驿是官办的,但也收费为普通百姓传递信件。信差一般由厢军充当(最惨的军种没有之一)。最慢的是步递,速度也有日行二百里。 第十七章 问归问,实际上在朱说开口之前,陆辞就已经猜出他的答案了。 果不其然,朱说毫不犹豫地小拱了拱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愿随兄往。” 陆辞笑眯眯道:“有朱弟结伴而行,想必旅途中也将多添些乐趣。” 朱说想到家中少人打理,不由道:“此去路途遥远,即便一切顺利,只逗留个十天八日的,两个月也不定能做个往返。依愚弟之见,陆兄不妨将行程算宽松一些。届时家里情况,怕得劳烦钟伯父他们兼顾了。” 陆辞却道:“不必。娘亲身体一贯孱弱,又因早年之事,受不得气,更经不得船上颠簸。有我代她前去尽孝,想必翁翁定能体谅我的恤母之心罢。平时家中事务,娘亲一人尽可应付,若有别的情况,我也将在临行前请托邻里,就不刻意劳驾钟伯父了。” 孙家寄来的信件十分简短,道是翁翁的身体愈发不好,卧床不起,又着实思女心切,望陆孙氏能尽快携子回家来小住一阵。 不论是侍疾尽孝,还是探上最后几面,皆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说辞倒是冠冕堂皇,以孝道压人的由头也是无懈可击,只可惜,陆辞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朱说迟疑片刻,委婉道:“陆妈妈如若知晓此事,怕是不会应承。” 并非是陆母仍对孙家抱有任何期望,而是不愿让爱子被生生耽误上两个月时间。 “朱弟所言不错。那么,这将如何?” 陆辞刚笑着说完,就忽冲一脸严肃的朱说眨了眨眼,旋即将那张薄薄的纸卷成一小卷,取来引火娘,点燃一烛…… 很快借着那点烛火,把信纸烧得只剩一小撮灰烬。 “在这密州城里,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毁尸灭迹后,再对上目瞪口呆的朱说的目光,陆辞眉眼弯弯地将双手一摊,口吻可谓是既无辜,又狡黠:“可怜朱弟交友不慎,一朝就成了共犯,不得不保守这么个小秘密了。” 朱说:“……” 诚如朱说所顾虑的那般,陆辞若真对陆母坦白缘由,这位为母则强的这位妇人定要不顾自己的孱弱身躯,哪怕结局是两败俱伤,也要亲自面对欺人太甚的兄嫂的。 陆辞,打一开始就不准备叫陆母知晓。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那位对外嫁女无比薄情的外祖父是真病入膏肓了,那也得他回去确认过情况,再告知陆母做决定。 而就目前的状况,加之他对那些人的了解看来,十有八九是个圈套。 陆母在经营铺席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和富足感,听闻陆辞决定与朱说结伴,一同去周边州县游历两月的事后,虽颇感突然,可在踌躇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她清楚自家儿子一向是个有主见和本事的。既然陆辞说要出远门,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告诉她一声。 她不知自己已被蒙在鼓里,尤其见还带上了勤苦好学的朱说,更是对‘游学’一说深信不疑,心知对他们是有益处的,于是强忍着不舍地叮咛了几句,又非让陆辞带上家中所有余财,就亲自送二人出门了。 陆辞先绕到钟家去,跟早商量过的钟元说了一声,之后再带上朱说,三人一同往集市上去了。 朱说紧紧地一手握住自己抗在一肩上的小包袱,忽然意识到方向不对,不由紧张地问道:“不是该去港口赶船了么?” 陆辞不急不慢道:“我们提前许久出了门,这会儿距离发船还有近一个时辰。要是太早登船,也只能在上头呆坐着,不慌。” 朱说心下稍安,再瞄瞄陆辞,以为对方是想多带些新鲜瓜果,忙将自己的包袱从身后翻到身前来,匆忙展示道:“若是要新鲜瓜果的话,我已装上了——” 钟元探头随意瞄了几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与你这一兜子水果又有什么关系?陆郎早早地就订了批货,这会儿是要盯着伙计干活,确保他们运上对的船只去罢了。” 朱说:“……” 陆辞理所当然道:“密、苏两州相隔甚远,难得跑这么一趟,怎能不顺道做点特产的买卖?不说挣上多少,起码得把路上花费补回来。” 一般来说,距离越远,利润就越多。以陆辞的精明,又哪有对大好商机视而不见的道理? 见朱说一副哑口无言的呆呆模样,陆辞忍着没笑,而是好心提议道:“朱弟你若不怕担点风险,不妨投些钱到我这来,刚好顺便,货物我可替你一道联系了,不需你亲自去跑。等回密州了,我再具体给你分利就是。” 许是陆辞的语气太过自然的缘故,朱说晕乎乎地就把秉着‘穷家富路’的想法所带上的大笔路费给一下交出去七成,作为投入的买货本金了。 陆辞说服了朱说后,游刃有余地跟老板杀起了价,很快就靠临时多出的这一笔订货多赚了半成折扣。 他又跟了一程,直到亲眼看见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将货运到木板车上,推至被林林总总的各类船只所挤满的港口,再由水手小心搬运到船舱里去,才不再以目光追踪,而是轻轻搭了一手在朱说肩上,笑问:“朱弟半年前来密城,是走的陆路,还是水路?” 朱说如实奉告:“陆路。用了七八日就到了。” 陆辞挑了挑眉,随手在主卖蜜饯的摊上多买了点酸梅子:“既然是个没坐船经验的,也不知到底晕不晕船,还是多备点好。” 钟元嘴角抽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几日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恐怖体验,不禁撇开了眼。 朱说听得有些紧张,想也不想地照了陆辞的建议做。 陆辞欣慰地看他一眼,故意吓唬道:“朱弟大可放心。若你到那时实在吐得辛苦,或是嫌太不体面,我可劈你后颈一掌,保证让你晕得痛快一点。” 钟元闻言满脸菜色,显是受过其害的。 朱说却是如释重负,深深地吐了口气,认认真真道:“真到那时,就真劳烦陆兄了。” 他宁可被打晕,都万万不想在陆兄面前做出那么失礼的事来。 密州港口停泊的各式船只,一年四季都如乌云一般密集。 朱说不是没见过这些高大的巨船,可在桥上好奇观看,跟切切实实地走在上头,可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对他而言,光是头回登上那么大的商船,初次走在轻飘飘的木板上,望着隔得颇远的底下所流淌的碧蓝河水……好像就已经开始感觉头晕了。 陆辞笑眯眯地看朱说一步一挪、以龟速艰难地移动到了船上,却贴心地并未点出,只很快找到了二人的舱室,把随身的小包袱放进小木柜了,仔细锁好。 “你是要在这躺着歇会儿,还是去甲板上瞧瞧?” 陆辞笑道:“这儿船老的眠桅技术高超,很值得一看,我推荐你去凑近了看多几眼。” 原本都已经面朝下趴在床上的朱说一听这话,即刻一个打挺,就支着两条软面条一样的腿,往外挪去了。 商船的桅杆一立起来,足有十人高,自然钻不过对它而言太过矮小的桥洞,就需一边加速,一边放倒桅杆,倾斜着冲刺进去,等船身整个通过了,再完全竖起来。 庞大的船身和高大的桅杆,在窄小的桥洞里呼啸而入、乘风破浪而出的精彩过程,发生得极其迅速,一切惊心动魄都在电光火石间。 在引起桥上闲汉的惊呼阵阵的同时,自然也无比考验船老的驾船技巧。 如此壮观的画面,有别于元宵灯会火树银花的壮丽,也不同于庙会的人山人海的热闹,而更是一种令人热血贲张、胸潮澎湃的快活。 朱说看得目不转睛,等船冲刺出了石桥洞,威风凛凛地重新立起桅杆,支开那雪白的船帆时,他才渐渐回过身来,脑海中却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幕。 他原地痴痴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被透着淡淡咸腥气的风刮醒了,才想起要赶紧回房,想取纸笔来。 原本在将朱说骗出去后,陆辞已换好了便服,舒舒服服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准备先补一会儿眠了。 不想去看热闹的朱说那么快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还埋头一个劲儿地不知在找什么,陆辞只有强撑起精神,耐心问道:“朱弟在寻什么?大的行李都放底下船舱了,这只有小的物件。你若漏了什么重要的在大行李里,随意寻个船夫,让他领你去就是。” 朱说拼命摇头:“都有、都在。” 他因心绪还激荡着,连比带划,才让陆辞明白过来他是想要什么。 陆辞失笑,索性直接从自己的包袱里翻找出他要的纸笔来,以为他要继续练那墨义,遂忍不住感叹道:“才出行第一日,朱弟不必太过勤勉——” 在看清朱说聚精会神所落下的标题的那一瞬,陆辞刚起头的话语,也就戛然而止了。 朱说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察陆辞面上的微妙表情,从落笔到收杆,可谓一气呵成,潇潇洒洒地就将这篇《记密州港与陆兄出游》给写成了。 朱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薄红,双手将未干透的这篇文章递给了陆辞,恭恭敬敬道:“还请陆兄斧正。” 陆辞揉了揉眉心,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且不说随时随地都能诗兴大发的朱说,完全不需在标题还特意带出他的名姓……他要有能斧正范仲淹的文章的本事,那怕个屁的考进士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朝一艘海船在1974年的福建泉州港出土,复原后,船长34米,甲板宽10.5米,载重量多达200吨,还有十三个舱室和两个桅座。(《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07) 2.航船在虹桥下放倒桅杆倾斜而过的惊心动魄的画面,是由《清明上河图》描绘的。 宋人制造出来的多桅船,桅杆装有转轴,可以自由放倒、竖起,这便是可眠桅技术。 宋人用于远洋贸易的大船,“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船舱之内可以养猪;还有更大的巨船,“一舟容千人,舟上有机杼市井,或不遇便风,则数年而后达,非甚巨舟,不可至也”(《宋:现代的拂晓时辰》,《梦溪笔谈》) 3.往返两地时倒腾当地土特产来挣钱的做法,在宋朝十分普遍,尤其是去汴梁赶考的那些举人,不管能否高中,多数都会趁这时机赚上一笔。 4.主要运河:汴河与惠民河、金水河、广济河合称“漕运四渠”。(《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十八章 从密州乘船至苏杭一带,哪怕一切顺遂,少说也要半个多月。 即便每至一州,都会在大桥下停宿一宿,他们也可自由上下船只,于当地采买商品,可这么漫长的一段时光,绝大多数还是都得在船上度过的。 这么一来,拥有一个合得来的好旅伴,就显得至关紧要了。 只是跟只用了半日功夫,就将船上情况摸索得七七八八,之后便开始宅在舱室之中,咸鱼躺着靠看书来消磨时光的陆辞不同,朱说看一切事物都无比新奇。 他无时无刻不抱着一本小簿子,在上头详细记录了沿河所见的繁荣市镇。不论是经过大桥时远远看到船坞处店家云集的千万灯炉光,还是远远地听得丝竹混入吆喝买卖的喧闹,都能激发他作诗作词的灵感,回回下笔如有神。 第16节 他如此着魔一般发奋,难免就让跟其同居一室的陆辞倍感压力。 朱说这灵感泛滥的状态,足足持续了好几日,陆辞终于在舱室里躺不下去了,索性多去甲板上看看沿河景致,再寻人聊聊天。 这条商船上的客人虽是自密州港登船的居多,但大多来自天南地北,也并非全前往苏州的,而不乏中途下船者。 陆辞的运气显然不错。被他选中的聊天对象,不但年纪与他相仿,还刚巧跟他目的地相同。 怪的是,今日晴方正好,他瞧着却是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模样。 陆辞心念一动,言辞中略施手段,就将对方的一些基本情况给套了出来。 这人姓李,名辛,苏州人士,祖父李诚曾在苏州城里担任一名不大不小的吏员,又因祖上经商多年甚富,索性就在当地购置了一处田产,后修成庄园,大大小小的佃户加起来也有二十多户。 这样的家境,按理说是十分美满富足的。 无奈好景不长,一日城里发起了大水,李诚因抢救公家财物不及时,就被勒令赔偿五千贯之巨。 他纵有些积蓄,又怎么一口气拿得出来? 李诚面对这无妄之灾,只有将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还剩下四千贯的欠债,他不愿卖了家里的庄园,就不得不欠下国债了。 欠下国债还不算什么,只要不再连续遇到天灾人祸,单靠从佃户那收回的租子,李诚用个十几年,也能还清。 偏偏李诚运气极其不好,第二年就遇上了太|祖皇帝重惩拿了国库的拨款、却未依照约定购买征战需要的箭杆的火气。 按照官家新颁布的敕令,但凡是欠了国债的,田产都得被没收了。 李诚连变卖庄园都没来得及,就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这能估产个一万五千贯的庄园,就此被充了公。 他一气之下大病不起,不久之后,也就与世长辞了。 陆辞听到这,不禁蹙了蹙眉:“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场冤案。时隔多年,如今想平反昭雪,怕是难有对症,并不困难。可当时怎就不曾想过上诉?” 涉及的钱财数量如此之巨,又的的确确是蒙受了冤屈,要能狠心闹大,不一定保不住庄园。 “当时官家因那些胆大包天之人欺上瞒下之举而盛怒,州县怕触霉头还来不及,又有谁会为我翁翁一小吏出头?” 李辛苦笑道:“我亦不愿在新友前愁眉苦脸,讨人嫌恶,可不瞒陆郎说,我娘娘如今病体沉疴,心心念念的就是买回那座庄园。我现将家财尽数带出,虽依然无甚希望,也只有一试了。” 他未明说的原因还有一点,那便是在一干庸庸碌碌的小吏中,家境如此富庶的李诚显然被人暗中嫉恨着。 莫说替他祖父出头了,怕是见人倒霉,忙着落井下石呢。 陆辞若有所思:“你确定官府已在‘要闹处’张榜公告招标了?” “我虽未亲眼得见,却是故友专程通知我的,十分可靠。”李辛点了点头,叹气道:“只是我还从他处听说,今年所设的标底为两万贯,较上回还多了五千贯。” 一回比一回多,他又如何买得回来? 这还仅仅是个起标价! 李辛心里愁苦至极。 这回他身负重望,带上家中所有钱财来,途中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生怕遭遇盗匪,或是不慎遗失。 可他极为清楚的是,这一趟多半也跟前几年那回的招标一样,自己是注定白跑了——他所有的,不过六千多贯,于常人而言是一笔巨款,可对买下偌大庄园却毫无作用,可怜得连半数都不够。 陆辞默然片刻,忽问道:“上回的买扑,是实封投状还是明状添钱?” 李辛答:“是明状添钱。这回就换作实封投状了,唉!” “又怎会无人竞价呢?”陆辞故作疑惑地再问:“难道孙、秦、张家也都未至?” 被充公的庄园拍卖不出去,官府却还老神在在,并不着急,对此陆辞倒不感到讶异。 毕竟宋时的州县根本没有实际上的长官,即县令和刺史,而只有知县和知州。 知事,仅作主持。 这么一来,官员们对地方的归属感也好,自身职务的责任感也好,都少得可怜。他们会对积压的陈务视而不见,对不利处兴趣缺缺,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回李家庄园会被重新翻出来拍卖,还是托了有新官来上任的福。 李辛回想片刻后,如实答道:“孙家有派人在,倒未见秦、张姓之人出现。” 因此事对他而言关乎重大,那日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几乎都记得一清二楚。 陆辞颔首。 没有姓张和秦的在场,那才是正常的。 因为秦和张两姓,完全就是不了解苏州情况的陆辞信口胡诌的两姓氏。 李辛心里煎熬,谈兴自然不重,陆辞不欲强拉他说话,便在套出最重要的信息后,就暂且客气作别了。 等回舱室后,陆辞就忙起来了。 他专心写写画画,不再受朱说的半点影响。 倒是刚搁了笔,沉浸在思想放空的奇妙状态中的朱说,忍不住盯着他瞧了。 朱说心思细腻,陆辞甫一进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出对方只独自出去了这么一会儿,回来后的心情,却好似十分不错。 他踌躇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只口吻中带了点连他都一无所觉的淡淡酸气:“陆兄方才可是遇着什么人了?” “不错。”陆辞心情颇好地应道:“方才有幸结识了一位原居苏州城的李郎君,知晓了一桩趣事。可惜朱弟当时不在,不过,一会儿用过午膳,朱弟若还有兴趣,我愿为你们引荐一二。” 朱说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还想追问几句,看到底是聊了什么,才让陆辞心情这般愉快。 但话都到了嘴边,他又恐此举太过失礼,怕是容易引来陆辞不快,便在纠结一阵后,还是默默地放弃了。 陆辞对朱说的小小别扭,自是一无所知。 他这会儿的全副心神,都摆在蒙冤被没收田产、如今只有眼睁睁看着庄园被拍卖的李辛一家的遭遇上了。 且非仅仅出自对霉运连连的李诚或是萍水相逢的李辛的同情,而是管中窥豹,察觉出了孙家要写信召他们回来的用意。 陆辞对苏州情况并不了解,唯一清楚的是,他的外祖孙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颇有资产。 会对曾被李辛家拥有的大庄园心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头回拍卖时,是以一万五千贯为标底的。一万五千贯是官府对那田庄的估价,正因估得准确,才才怎么都不算便宜。 当时孙家虽勉强出得起,却还想观望一二。毕竟按照常理推断,要是第一次没能卖出去,官府多会酌情降价。 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捡个漏了。 不料跟孙家财力相差无几的那几户人家,同样也抱了这样的想法。 而官府却让这一等就是几年,并且今年来主持拍卖的官员还反其道而行,不减还增,硬生生地把标底提升至两万贯,顿让这些人家纷纷呕血,也着急了起来。 五千贯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况且竞价之人定也不缺。实封投状的招标方式,更是让他们头疼得很。 出高了怕拿不下那地,就此错过,又令他们着实不甘心。 孙家一边后悔着上回未能果断拿下,这次则是铁了心要拿下这庄园,先内部筹了钱的大头,又设法到处借了一圈后,还未感觉有十成把握,于是连被他们苛待过的出嫁女都不惜惦记上了。 哪怕陆孙氏最后掏不出多少,横竖就是写一封信的功夫,也不耽误他们什么。 不到竞价的最后一刻,谁又能知道,那寡居的妹妹带来的会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呢? 孙家的如意算盘拨得哗哗响,陆辞只不知他们是从谁口中得知,陆母的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消息的了。 但这目前也不重要。 见陆辞陷入了沉思,一直偷偷瞄着他的朱说也彻底绝了再问的念头,而是蹑手蹑脚地将茶壶取来,在未惊扰他思路的情况下,上了杯热汤。 或许能算是李辛的大幸的是,陆辞因这几年来都在筹备购置属于自己的房产,自然对官府买扑的流程极为了解。 正因如此,李辛已一筹莫展的此时,在陆辞眼里,却仍有一线转机。 他很快就得出了个大致的计划。 当然,具体要如何实施,还得真正到了地方,亲自查探过庄园的情况后,再作详细打算。 陆辞微微一笑。 只带了区区六千多贯、仅够个零头的李辛,在这群势在必得的富绅面前,当然是毫无竞争力的。 ——除非他帮李辛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运河沿岸: 《宋史·地理志》收录有近50个人口10万以上的城市,其中位于运河沿线的有15个 整条大运河沿线,也因为运河的通航运输而形成餐饮、住宿、仓储、搬运、商品交易、娱乐、脚力服务等市场,从而催生出无数市镇。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访问宋朝的日本僧人成寻,沿着大运河从泗州乘船前往汴梁,他的日记详细记录了沿河见到的繁华市镇,如船至宋州,在大桥下停宿,成寻看到“大桥上并店家灯炉火千万也,伎乐之声遥闻之”;“辰时拽船从桥下过店家,买卖不可记尽” 2.李诚庄园案在宋史中有原案,被我进行了改编。此处暂不详述。 3.翁翁:即祖父 娘娘:即祖母 4.买扑:宋人管招投标叫作“买扑”“扑买”。扑,有博弈、竞争之意;买,即买卖、交易。合起来,“买扑”的意思就是竞价买卖。 买扑主要有两种:实封投状为一定时间内对密封的木箱进行匿名投标,价高者得;另一种则是明状添钱,近乎现代的公开竞价,价高者得。不过因为后者容易激起人的火气,导致一些人以太高的价格拍东西,以至于倾家荡产,后来宋朝政府就叫停了这种拍卖制,只用实封投状了。 第十九章 用过午间的膳饭后,陆辞便邀了仍在甲板上徘徊的李辛来自己舱室内一坐。 李辛一踏入这舱室,便由衷感叹道:“这较我所住的舱房,可要宽敞太多了。” 李辛这话,可半点不是客套。 陆辞从来就是个精细人,尤其是手头宽裕、完全有条件讲究的现在,自然不可能再委屈自己。 他一出手就订下了最好的船舱,而李辛所住的舱室,其实与这一样大小,可因为要同时容纳十来人,便显得无比逼仄了。 李辛虽经历了家道中落,到底也曾富裕过,不愿在那既拥挤、又隐约飘着异味的地方带着,才频频上甲板处吹风。 陆辞给他和朱说相互做了引见,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汤,才微笑着切入正题:“今晨我与李郎相谈甚欢,听闻你所烦恼之事,实在不忍视而不见。在钱财方面,我虽给予不了什么帮助,可经方才仔细思索,我倒是认为,此事并非李郎所认为的那般毫无转机。” 李辛一愣,旋即摇头苦笑道:“我的的确确正为此事无比烦恼,陆郎若是个贴心人,可莫要拿此说笑了。” 显然,李辛丝毫不认为与他年纪相仿、又是萍水相逢的陆辞,真能给他什么有用的建议。 见陆辞的能耐被否定,他本人还不觉又什么,朱说就先坐不住了。 第17节 他皱起眉头,瞧李辛更是愈发不顺眼起来,甚至不顾有失礼之嫌地站起身来,不甚客气道:“若李郎君决意未战先降,不愿费神倾听解决之道,何不即刻下船调头回家去,也省得浪费时间白跑这么一趟?” 陆辞有十足的把握说服李辛,自然不会将对方先开始的态度放在心上,可他没料到的是,朱说反倒激动起来了,不由有些哭笑不得的感动。 “朱弟。” 陆辞唤了一声,在朱说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莫急。” 朱说这才安静下来,却也不愿看李辛的模样,而是轻哼一声,扭头向别处了。 要不是时机和场合都不对,陆辞还真想好好研究一下能让一贯好脾气的朱说,头回那么情绪外露的缘由是什么了。 朱说的话,坐在椅上的李辛,手里捧着热汤,面上则很是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过仔细品了品朱说毫不掩饰的恼意,反倒让他心里升起一点希冀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方才……难道真是?” 也许是走的霉运太多了,猛然间有好事砸到脑门上,他都不敢相信。 陆辞不置可否:“事未决,何言成败?我打不得包票,却愿为李郎一试。” 在接下来又问了李辛几个细问题后,陆辞心里就又多了几分把握了。 在他看来,李辛手中目前握着的、具有份量的筹码,无疑有两个——一是佃户,二是前庄主的身份。 佃户身上能作筹码的特质,自然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前庄主李诚为人和善,对他们多有照料’,而是他们在这田产被官府没收的几十年里,已经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屋,人丁兴旺,生活富足,过得远比原庄主一家都来的舒舒服服,当然不愿有什么变动了。 毕竟依照宋律,当田产被没收时,庄客与原庄主的租赁契约,仍将持续下去,并不受半点影响。 契约上的一切条款照旧,仅仅是交纳地租的对象变成了县衙而已。 而这在几十年前定下的收租比例,一直一尘不动,可比现在最厚道的庄家许诺的收租成数,都要来得低了。 可庄园一旦卖给别人,势必将调整租子,甚至因买家多自带有更信任的佃户的缘故,他们哪怕能接受新的收租比例,也很可能要面临被解约的结局。 这么一来,他们耗时耗力建起的家园房屋,就全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佃户的栖身之所了。 李辛听得一愣一愣,陆辞莞尔道:“庄客大多都已发家致富,在庄上建了高楼大院,怕是不愿离开的。他们应也明白,一旦换了新东家,恐怕想留也难留下来。既然如此,何不由你承诺,若你再为庄主,课额照旧,也不解任何一家的约,以此换来他们借钱于你,具体还款则用以后的租子顶上?” 李辛怦然心动,只还有些犹疑:“如此当真可行?” 陆辞淡淡道:“可行不可行,试过方知。” 得亏偌大庄园的产权是整体出售,不可共享的;那些庄户又在这些年养肥了,出得起钱;这才给了李辛一个空手套白狼的空间。 李辛目前仅有六千多贯,要靠这么点钱参与扑买来拿回庄子,无疑是痴人说梦。 对他而言,拿到庄子才是最重要的,租子倒在其次。 只要他不犯贪心的毛病,肯许下无比优厚的条件——起码得优厚至那些砸下重金来买下此地的别家不能做到的地步,那对安于现状的佃户们来说,就将具备强大的吸引力。 一切只要落实到了契约上,就受官府保护,不必惧怕庄主事后反悔。 有律法保障,哪怕是年纪轻轻的李辛出面,也能说动租客们。 “你若能成功说服他们,接下来必定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向官府禀名原庄主的身份,再耐心等扑买结果。” 李辛不解道:“这又何故?” 陆辞笑道:“只要你是原佃赁人,那么不论是续租还是扑买,都将受到一定保护。只要在尘埃落定之前,官府都将先询问你的意见。等得知具体数额了,再通知庄户们筹钱,最后用借款补上缺额就是。” 哪怕是过程完全保密的实封投状,官府在评出最高钱数后,仍会将这数额告知佃赁人,再给他五日时间决定愿与不愿照这价格承买。甚至只要差额不算太大,官府还允许放宽还款期限,两年内还清即可。 这便意味着,只要佃户们在两年内筹得够钱上交,李辛几乎就注定立于不败之地,轻轻松松地就能让外来投标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辞存心搅浑了这潭水,不让孙家如意,在给予只知烦恼、关键方面却丝毫没有研究,几乎是一问三不知的李辛建议时,自然毫无保留。 只是他在详细解释过后,朱说倒是听得无比认真,当事人李辛则是愈发茫然,不知所措。 陆辞暗叹口气,宽抚道:“船还未到苏州,李郎也不必太过心急。我届时将要点落在纸上,李郎可自行钻研,若还有不懂之处,这些天都可前来问我。” 见陆辞并没有撒手不管的打算,李辛这才彻底放下了心,对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巨大希望的陆辞自是千恩万谢,不由分说地行了稽首的大礼,才步履虚浮地回去自己舱室了。 他一走,朱说便皱眉道:“此人颇不识好歹。一边反反复复说至关紧要,一边又只顾自怜自哀,落到实务上,全是一问三不知了。若无陆兄出手相助,他除自顾哀泣,亲看家产旁落外,又还能如何?” 陆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得亏我不曾指望世人都似朱弟一般聪颖非凡,否则方才定要气得连茶汤都饮不下了。” “……” 朱说瞬间没了声。 耳根倒是渐渐变得滚烫……他哪儿听不出来,陆辞所调侃的‘气得喝不下茶汤’的那人,指的分明就是自己? 揶揄过朱说后,陆辞轻咳一声:“此策亦非万全,只是他性优柔寡断,如若直接言明,他怕是要直接打起了退堂鼓,我便暂时略去难处未提。且走一步,再看一步。” 游说庄客这个环节上,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得了密的:其他买家们的耳目暂且不提,庄客们本身也有着货比三家的小心思,便不会为李辛保守秘密,甚至可能主动透露出去。 这么一来,如若买家是铁了心、哪怕不计代价也要拿下这地的话,以他们的雄厚财力,当然更容易打动佃户们。 而佃户们一旦退缩,李辛借不到钱,自然就绝无可能买得回庄园了。 不过在陆辞看来,这点应该不必太过担心——时隔多年,除非是跟没落了的李家有着深仇大恨,不然这种损人不利己、只便宜了庄客的行径,绝不是精明的商人能干得出来的。 之所以要买那片田产,主要还是为了盈利。 “还有一点,便是李诚失了庄园的原因,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有着冤屈,可到底是欠下了国债。”陆辞无奈道:“偿还不力而被充公的田产,还能不能承认他是能凡事优先的前庄主,怕就得全凭那位公祖的仲裁了。” 如若对方对蒙冤多年的李诚怀抱同情,愿在无伤大雅的细节上给予便利,自然一切顺遂;而对方若是漠不关心,一切公事公办,便不好说了。 朱说听得神色凝重,正不知该说什么,陆辞脸色就倏然一变:“不好!” 朱说瞪大双眼,下意识地唤了句:“陆兄?” 陆辞在撂下那句‘不好’后,就立马起身,疾步出了门。 朱说不明缘由,只本能地紧追上去。 却见陆辞一路行至舱底,目标明确地直奔至了炉灶前,把已放在边上晾着两只小盅的盖子分别揭开,仔细查看。 “果然放得太久了,”想到那已然逝去的美好口感,陆辞就不禁感到无比痛心:“怪我只顾同李郎说话,竟忘了这更要紧的蜜奶酥还放着!” 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庄户和庄主之间为租赁关系,依照契约办事。如果庄主犯事儿导致庄园被收回,却不会影响庄户,只让他们把缴租的对象换成了官府而已。(《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86) 2.庄户和庄主如果不满意对方,双方都可以依照契约规定主动进行解除。(《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87)只是这么一来,庄户建在庄上的房屋自然是不能带走的。 3.向庄户借钱买回田庄,也是史上李诚庄园案里的解决办法(《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8387) 4.公祖:即父母官 ((《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84) 5.原承包人拥有优先权。在承包期届满的前一年,政府要先询问原承包人是否有意继续承包,如果有意,通常会给予一定优惠,原承包人若钱不够,还可以“分期付款”,如在一次官田出让交易中,原佃户获得了七折的优惠,并允许“限二年纳足”。如果原承包人无意承买,政府即贴出公告,重新招标。在评标的时候,政府也会问原承包人愿不愿意按中标的价钱承买,“仍具最高钱数,先次取问见佃赁人愿与不愿依价承买,限五日供具回报”。(《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二十章 这两份经陆辞特意指导着厨子做的蜜奶酥,原是他准备与朱说一同上甲板时一边观赏着山光水色,一边舒心享用的美味点心。 却因太费心思在李辛之事上,而叫蜜奶酥因在这热天里陈放太久,而变得冷而酸硬,难以入喉了。 陆辞不死心地尝了一口后,还是不得不忍痛将那两小盅给倒,对哭笑不得的朱说道:“横竖也许久未下船走动了,不若今夜在秀州停靠时,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以作补偿吧。” 朱说赶紧摇头:“不必这么麻烦,更称不上补偿,陆兄,真不必了。” 他对这种甜的腻牙的小食,从来都不怎么适应,更别提是喜爱了。 倒是他的陆兄最爱尝试各种的甜品,鲜鱼也是百吃不腻。 “噢。” 陆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朱说却忘了,凡是陆辞拿定了主意的事情,他就从未能反对成功过——这回也不例外。 即使已然入夜,秀州城还是丝毫不输密州城的灯火辉煌。 交错纵横的街道,鳞次栉比的铺席,数不胜数的歌馆,佳肴飘香的酒楼,满目皆是招牌幡幌,车如流水马如龙,是梦境一般的繁华盛景。 港口每日都有无数商船进进出出,来自各地的富商从中上上下下,各个都是当地人眼里的阔绰肥羊。 当陆辞带着朱说一下船,自然就受到了无比热情的包围。 陆辞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朱说跟前,笑眯眯地应付一个个热情的商贩。 于是这些人很快就无奈地发觉,这模样极漂亮的小郎君,可是个难以攻克的聪明人。 刚巧背后又下来了几位大腹便便、身着锦缎的船客,商贩们便果断放弃陆辞,改包围那几人去了。 陆辞这才偏身让了让,将朱说从自己身后放出来,笑道:“好了,趁现在快走罢。” 朱说还对方才那激烈架势颇有几分余悸,听闻此言,连连点头,紧跟在陆辞身后,往闹市的方向去了。 陆辞边走边观察,很快就挑中一间建有气派彩楼,又挂着醒目酒旗,猛一眼望去可有四层楼高的‘太和楼’,顺手将还在东看西看的朱说给拉了进去。 此时过饭点已有一会儿了,太和楼里头虽还热闹得很,但也还有些位置空着,眼尖的伙计更是立马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道:“二位客官,请问您是要去二楼的雅座,还是一楼的厅堂,或是提前预定了三四楼的包厢呢?” 和还一脸惊悚地盯着那半扇悬挂在门楼枋木上的猪羊的朱说不同,陆辞在现代时不知见过多少比这还要富丽堂皇上几百倍的豪华酒店,当然不会稀奇地瞧个不停。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闹哄哄的厅堂,便毫不犹豫道:“还请带路去二楼雅座。” 有独立隔间的雅座相对要清静许多,从窗外望去,又能有夜景看,虽收费也会贵一些,但陆辞过了好些年的简朴日子,也该稍微奢侈一把了。 “好嘞!” 那伙计面上笑容顿时就更灿烂了一些,殷勤地躬了躬身,将陆辞与朱说领上了二楼。 陆辞与朱说坐下后,他也娴熟无比地摆上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又帮着沏了茶水,弯腰恭敬询道:“不知客官是要自个儿看单子,还是要小的口报菜名呢?” 陆辞不假思索道:“单子就好。” 那伙计便毕恭毕敬地将早已备好的菜单奉上。 陆辞随意翻看几眼,说了四道,又说:“再上两份你们的招牌羹汤来。” 伙计认真听完了,又仔细核实一遍菜品,确定无误后,说道:“还请客官稍候,菜品马上就来。” 陆辞颔首。 伙计一出去,朱说就实在坐不住了:“陆兄,那未免也点得太多了——” 他们不过两个人,怎么用得完四菜一汤,外加桌上这一堆鲜果? 第18节 陆辞叹了一声,幽幽道:“这是愚兄第一次来这秀州城里坐下,以后或也不会来第二回了,实在想用顿好的膳饭犒劳一番你我……” 哪怕明知陆辞是故意将自己说得可怜巴巴,朱说也被堵得结结实实,不好意思再劝下去了。 陆辞轻轻一笑,在朱说看过来前,忽出声道:“你瞧瞧那处。” 朱说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主廊檐面,灯烛荧煌之下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群亲密相携,裙衫暴露,娇笑揽客的浓妆歌妓。 对此始料未及的朱说,恰恰对上其中一人的目光,还被对方故意娇滴滴地抛了个媚眼,脸上顿时不受自抑地‘唰’一下变得通红。 陆辞在顺利骗得朱说往那方向看后,就笑吟吟地一直盯着他瞅,自然将这点变化尽收眼底。 他只觉这羞涩的少年郎实在可爱极了,故意道:“若朱弟欲呼一人来筵前歌唱,这包厢怕是装不下的,得去三四楼的厢房了。” 朱说清楚陆辞就是故意逗他玩儿,明智地选择了闭目养神,装没听到。 得亏这太和楼的厨房确实极有本事,没等陆辞开第二个玩笑,他方才所点的菜就齐刷刷地给上齐了。 陆辞素不好酒,遂未叫任何酒水,而是多点了一道鱼辣羹。 主食是大熬虾,时令的青蔬和麸笋素羹饭,加上两盅香气腾腾的竹荪鲤鱼汤。 毕竟是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之一,连几道简单菜品也摆得赏心悦目,扑鼻香气勾人食指大动,陆辞各碟皆品了一筷,更不得不叹一句色香味俱全了。 在上菜之前,朱说的满腹担心已从‘会否花费太巨’转移到‘是否吃不完而导致浪费’,且做好了要将剩下菜肴打包带回船上的打算的。 不料两个半大郎君合起来的战斗力十分惊人,加上菜肴十分美味,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将餐盘逐一消灭一空了。 陆辞十分满意这儿的服务和味道,从这份久违的奢侈享受中,他甚至找回了几分在现代的舒适感,遂愉快地叫来伙计结账,多添了二十个铜板作为小费,顺便问面露欢喜的对方,这秀州城里最热闹的瓦市勾栏在哪儿。 朱说则还沉浸在这么多饭菜竟都被一扫而光的震惊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万般羞愧地接受了自己或许是个‘饭桶’的事实。 ……还是陆兄想得周道,一早才点了那么多。 船只将在秀洲港停泊整整一夜,明日六更再出发,于是陆辞丝毫不急。 等结完账,陆辞便带着朱说出了太和楼的门,微辨认了下方向,就往城东去了。 不过在出发前,他还是很尊重朱说意见地问了句:“方才愚兄用得急了些,现还有那么点涨,若朱弟不急回,不妨陪愚兄再四周走走,权当克化消食罢。” 朱说自是满口答应。 宋时的瓦市勾栏,还未演变成后世人以为的旖旎风月地,而是老百姓欣赏杂剧、讲史、傀儡戏、影戏、杂技等演出的娱乐场所而已。 陆辞只是来看个热闹,自然就挑了人最多、修得最高大的那间,把入口处张挂的招子看了一遍,就交了四百钱,以作为他与朱说的入场费了。 只要他们愿意,接下来的一整晚,他们都可以在这儿消磨时光。 里头挤满了吃饱喝足无事做、就举家来看戏的闲人,一眼望去是乌压压的一片,根本找不到座次,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站着了。 陆辞当然不肯站着那么累。 他极快地环视一周,便微微挑眉,牵着朱说自人流中穿了几回。 朱说从未来过人这么密集、这么生机勃勃的地方。 哪怕是同样人山人海的元宵灯会上,也在细节上透着精致,不像瓦舍勾栏,尽是嚷嚷人声。 无论是哪处让他念念不忘的新奇,都是陆兄带他去的。 朱说难抑心中感激,悄悄看向陆辞。 然而就刚才他那么一走神的功夫,陆辞不知怎的,竟就得了俩姣姣羞答答的让座。 朱说:“……” 陆辞其实也没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一言不发地立于那些从刚才起,就一直频频回头偷瞄他的姣姣的座边。 他忽离得近了,叫矜持的小娘子们反而不好意思回望,又抑制不住地感到脸红心跳,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了。 她们悄悄关注了陆辞一阵,见对方一直站着,不免心疼,索性决定提前回家,好将位置让给这从未见过的美郎君。 陆辞笑眯眯地道了谢,半点不扭捏推脱,落落大方地拉着一脸茫然的朱说坐下了。 朱说有那么点心虚,不禁压低了声音问道:“陆兄,她们怎忽然就走了?” 陆辞假装没听出朱说的言下之意,故意做出大吃一惊的模样:“我还以为朱弟性情腼腆,难不成你是想让小娘子们留下,好同她们一同看这杂剧么?” 朱说:“……” 他深吸了口气。 ——这分明是在颠倒黑白! 不等朱说认真辨说,身后就传来无比清晰的“噗嗤”一声。 朱说:“……” 他的毫无反应,对方却还不收敛,甚至变本加厉,很快就传来一阵对方没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来。 幸好瓦舍内本就人声鼎沸,嘈杂万分,他的笑声混杂其中,倒不会惹得别人侧目。 朱说皱了皱眉,不禁扭头往身后看去,想瞧瞧究竟是谁如此失礼。 陆辞也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后方。 只见一生得俊美眉目,气质则截然不同于陆辞,偏于风流倜傥的青年文士,在那旁若无人地捧腹大笑,几乎形象全无。 这夸张反应,直让坐他身边的绝色歌妓楚楚,也跟着一脸无可奈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饭店 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豪华饭店,“其门首,以枋木及花样沓结缚如山棚,上挂半边猪羊,一带近里门面窗牖,皆朱绿五彩装饰,谓之‘欢门’。每店各有厅院,东西廊庑,称呼坐次”。这些饭店以丰盛的菜肴吸引食客,“不许一味有缺”,任顾客挑选:“客坐,则一人执箸纸,遍问坐客。都人侈纵,百端呼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膘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须臾,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散下尽合各人呼索,不容差错”。意思是说,你一进饭店,马上就有人招呼座位、写菜,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很快菜便上齐了。 饭店的服务也很周到,将顾客当上帝看待:“凡下酒羹汤,任意索唤,虽十客各欲一味,亦自不妨。过卖铛头(饭店厨师)记忆数十百品,不劳再四,传喝如流,便即制造供应,不许少有违误。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碟,及举杯则又换细菜,如此屡易,愈出愈奇。” 2.酒楼:在《清明上河图》中,酒楼、酒旗随时可见,画面最气派的要算城内的“孙羊正店”,仅“彩楼欢门”——宋代的酒楼为招徕客人,通常用竹竿在店门口搭建门楼,围以彩帛,这叫作“彩楼欢门”——就有三层楼高。《东京梦华录》说:“在京正店七十二户,此外不能遍数,其余皆谓之脚店。”在宋代,所谓“正店”是指有酿酒权的豪华大酒楼;“脚店”则是一般酒楼,无酿酒权,用酒须从正店批发。 3.陪酒女: 酒楼“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骈阗如此”,24小时营业,不仅可以喝酒,还有歌妓陪酒:“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有点像现在的“三陪小姐”;寻常酒肆中,“又有下等ji女,不呼自来筵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谓之‘札客’,亦谓之‘打酒坐’”。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歌妓,通常只是卖唱陪酒,并不卖身,南宋笔记《都城纪胜》说:“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 4.勾栏瓦舍: 宋代的瓦舍,又称瓦子、瓦市、瓦肆,是宋代城市的娱乐中心。瓦舍之内,设立勾栏、乐棚,勾栏中日夜表演杂剧及讲史、傀儡戏、影戏、杂技等节目,当时名动一时的娱乐明星如丁仙现、王团子、张七圣等,也会到瓦舍演出。“瓦中又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叫卖旧衣服)、探博(赌博)、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煞是热闹。不管冬夏,无论风雨,瓦舍勾栏天天有演出,“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 当时规模最大的瓦舍,内设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而最大的勾栏“象棚”“可容数千人” 5.勾栏收费: 勾栏表演的收费分两种方式,一是门票,元曲《耍孩儿·庄家不识勾栏》提到:“要了二百钱放过咱,入得门上个木坡。”另一种是免费入场,但在表演之前会有专人向现场观众“讨赏钱”,徐渭《南词叙录》记载说,“宋人凡勾栏未出,一老者先出,夸说大意,以求赏”。 6.招子: 勾栏会张挂“招子”,写明演员名字与献演节目,以招揽客人 第二十一章 柳三变之所以叫三变,只因他在夫子杨仁光眼里,自小就是个‘常情感不稳、哭笑无常’的性情中人。 俗语说三岁看老,在柳三变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他鲜少会委屈自己,在他看来,一旦遇着他认为有趣,十分值得一笑的事,便得真真切切地笑出声来,才叫痛快。 而这俩小郎君,一个模样俊俏心眼多,一个眉清目秀心眼实,单这么放着,哪怕不开口,也可谓相映成趣。 尤其他刚亲眼欣赏完前一人不费只字片语,就让娇羞的小姣姣让了座次的画面,紧接着又瞧见这人只凭三言两语,便将另一人制得有口难言的窘迫…… 着实让他开怀得很了。 他在痛快地过了那一小阵笑瘾后,渐渐地在楚楚的帮助下,拍抚着起伏厉害的胸口,徐徐缓过气来。 他自然是瞧出朱说面上那些微的恼意的,连忙拿出十足的诚意,恳请被冒犯之人的原谅。 他方才笑得尽兴,这会儿道歉也舍得下脸面,语气中的诚恳,任谁也听得出来。 朱说本就是个厚道人,看出对方性灵,而非出于恶意,对他们俩半大少年也豁得出面子道歉,便不予计较,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歉意了。 柳三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向陆辞和朱说介绍着自己:“我姓柳,名三变,又因在家中排行老七,多有人称柳七郎。若我所料不差,我怕是痴长二位几年,道句愚兄,应是妥当的。” 陆辞笑:“我姓陆名辞,密州人士,幸会。” 朱说亦道:“我姓朱名说,此回是与陆兄一道自密州来,幸会。” 柳三变眉眼弯弯道:“我虽非秀州人士,好歹也于此逗留过好一阵,诸事皆知一二。方刚一时忘情,诸多失礼之处,恳请二位应我之邀,与我同游此城趣处,也好叫我有个将功折罪的良机。” 陆辞隐约觉得‘柳三变’这名字有那么丁点儿耳熟,只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位,但不出意外的话,多半会是在历史教科书里出现过的大人物。 不过,一来他身边就有着个写那篇万恶的《岳阳楼记》的范仲淹,二来这名字简单,重名的怕有不少,遂很快就淡定下来了。 只莞尔道:“柳兄自始至终笑的,仅是那可笑的事物本身,而并非是我,亦非朱弟。既然如此,又何罪之有?” 柳七微微一愣,不由笑了:“原来如此。” 朱说也道:“陆兄所言极是。我们实际上有着要事在身,只在秀州城里做一夜停留,就将继续南下了。柳兄好意相邀,我们也只有认同拒绝。此份心意,我们已然心领,方才小小误会,已如浮云过隙,柳兄着实不必过于介怀。” 柳七被接连拒绝后,倒是更感兴趣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整个上身前倾,将双臂懒洋洋地搭在陆辞座椅的靠背上,直接追问道:“二位这么着急南下?请问是去苏州,还是杭州,亦或是广州?” 许是这人皮相不错,性情直接得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儿,陆辞奇异地对这人表现的自来熟并不感到反感。 只不过,他刚准备开口回答,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坐着的歌妓楚楚,可有些着急了。 实际上,她与这在市井里极有名气,在歌妓之中的名声更可谓是如雷贯耳的柳七郎真正接触,加起来也不过半日。 她之所以费心讨好,千依百顺,存的倒不是想榨干对方钱财,或是与对方春风一度的爱慕心思。 说到底,她所求的不过是想让这位才子词人为自己动一动笔,写首好听的新词儿来让她唱。 谁知才在勾栏里坐了一小会儿,对方的心思就被两个漂亮小郎君给吸引跑了? 她着实大担心自己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尤其见柳七郎一副想凑上去的架势,更难稳住自己阵脚。 她思来想去,先是悄悄使力,扯了扯柳三变的袍袖。 然而他全副心神都在两个有趣的小郎君身上了,哪儿会注意到袖肘处小小的牵动? 于是楚楚反复暗示不得,唯有轻咳一声,以那娇滴滴的嗓音哀怨道:“不过半日,七郎便欲离我而去了么?” 第19节 被打扰了谈兴,也没能得到想听的答案,柳七兴致被伤了些许,只他是天生的怜香惜玉,自然不会表露出半分不满来,只微微侧过头,目带探询。 对上她眼里熟悉的急切,他心里瞬间了然,轻轻一哂,温声询道:“带纸笔了么?” 楚楚摇头。 柳七一想也是。他一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不由有些懊恼,顺手拍拍自个儿前额,再耐心问道:“那楚楚记性可好?” 楚楚隐约猜出他准备做什么,紧张地犹豫了下,还是肯定地点头了。 柳七颔首,接着闭了闭眼,略一沉吟,悠悠吟道—— “楚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解教天上念奴羞,不怕掌中飞燕妒。玲珑绣扇花藏语,宛转香茵云衬步。王孙若拟赠千金,只在画楼东畔住。” 眨眼功夫,就作成了一首语言浅俗,风流靡艳的《木兰花》。 陆辞先是被这柳七动不动就出口成诗的本事给结结实实地震了一震,旋即心里细细品味一阵这首词后,略感微妙,又略有惋惜。 真要品评起来,它既无使人振聋发聩的深刻意义,也无抒发诗人自己情感的内涵,绝非令人惊艳的作品。 只是诚意十足地浅显易懂的语句,夸张地赞美了一通这位叫‘楚娘’的歌妓的舞技和美貌,然后隐约向‘王孙’进行了一番推销,成了一场充斥着市井俗气的风花雪月。 在陆辞看来,柳七既能轻轻松松地写出大俗的词,可不代表他就写不了大雅的词句了。 他好歹是在集市里做过卖酸文的生意的,自然极为清楚,让本就费神耗灵感的作诗词都变得因‘客户’而异,保证符合对方内心期许和要求,究竟有多么困难。 柳七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点。 陆辞看了看面露欢喜的楚楚,若有所思地又瞄了风流倜傥的柳七好几眼,在心里默默下了‘此人定会参加科考,是自己强大竞争对手’的结论。 这世间果真藏龙卧虎,连逛个瓦市,都能遇到这么个出口成词的天才。 ——这么想着,陆辞面上虽不显,心里的危机感却愈发重了。 朱说的反应则更直白一些,直接蹙起了眉头,明确地表达自己的不喜,只没有交浅言深讨人嫌的毛病,才不作任何评价。 楚楚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多谢柳七郎!如此真是好极,妙极!待曲成之日,如若郎君得闲,还请来捧场。” 她将这充满对她的溢美之词的《木兰花》给翻来覆去地念了几回,可谓一千个一万个满意,等确保自己彻底记住了,便起身向柳七徐徐下拜,郑重地道了回谢,便欢喜地丢下对方回楼里。 她可没多的时间浪费,要早日给新词编好曲,争取一举亮相惊人了。 柳七早对被歌妓们用完就丢之事早已习以为常,眨了眨眼,好似真惋惜道:“唉!方才情深似海,如今过河拆桥,便纵有千种委屈,更与何人说?” 陆辞挑挑眉:“在我看来,柳兄分明是游刃有余,乐在其中。如此闲趣,以‘委屈’形容,未免太不切实了吧。” 被无情揭穿的柳七没能忍住,再次笑了出声。 朱说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这回连半个字都吝于评价,仅在从在座次间游走的小贩手里买了两包黄梨酥后,毫不犹豫地就将较大的那包放在陆辞那里了。 ——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朱说一边嚼着酸酸甜甜的黄梨酥,一边漫不经心的想着。 这位郎君固有诗才,性情亦不乏可取之处,可说到底,还是过于轻浮散漫了。 他心里对这位放荡不羁的柳七郎有点意见,面上也显了几分出来,只厚道地没说出来罢了。 柳七显然也有别事在身——只不知到底是正事还是风流韵事了,只来得及拉着陆辞和朱说聊一小会儿,就不得不依依不舍地作了别。 临走前,他重点问清了陆辞所乘的船属的商会名字,以及明早发船的时辰。 陆辞虽不解对方何故好奇心旺盛至连这细节都要过问,但也不觉这些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些消息,随意去船坞打听便可知晓。 因此,他虽看出朱说对柳七不甚喜欢,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告知了对方。 萍水相逢,一面之交,待明日发船,就是山高水长,哪怕有心都难有再聚之日,何况无意? 这位柳七郎,着实是位有才的妙人,一期一会的小插曲,弥足浪漫。 柳七匆忙走后,陆辞与朱说一起继续看了会儿瓦舍的演出,等买来的第二批零嘴也见了底,二人也就打道回府了。 朱说心满意足地写了一大篇关于勾栏瓦舍和太和楼里见闻的诗赋,就怀抱着又见到新奇事物的好心情,安然入睡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翌日大船重新起航,一切风平浪静,唯独甲板上,却站了个今日打扮得额外精细,手持风鸟花的折扇,风度翩翩地观景的柳七。 朱说默默地揉了揉眼,怀疑是自个儿没睡醒。 陆辞愣了愣,倒是先上去打招呼了:“柳兄?” “我已念了佳娘,心娘许久,只一直定不下决心,”柳七仿佛没看到朱说脸上瞬间垮掉的笑,仍然笑容灿烂道:“我昨夜便想,难得遇见合心旅伴,这择日不如撞日,索性拾好包袱赶这个巧,直接陪二位弟弟去趟苏州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此章出现的《木兰花》的确为柳永所做,他曾为不少歌妓填过词,仅《木兰花》就分别写过心娘、虫娘、酥娘、佳娘等。(《文豪书系:范仲淹,柳永,周邦彦,李清照》)。他目前的心头好是虫娘。 2.柳永原名柳三变,据说是由他私塾先生杨仁光所取的。 因柳父道:“犬子每常情感不稳,阴晴多变。且迎风洒泪,对月感怀,自小哭笑无常。更有甚者,与鸟兽共舞,和草木谈笑。年虽五岁,心如成人,岂不偏僻?” 杨仁光道:“如此说来,倒是个性灵中人,不如取学名三变,字景庄,岂不正好!” 柳父便问有何寓意。先生杨仁光以右手慢慢捋着短髯,说:“俗语云:‘六月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岂不正合于令郎心性?且古人云:‘圣人立长志,小人常立志。’今反其意而用之,以劝诫他用心专一于圣人之业,虽可转承多师,亦不可数易其业。” “取其景仰庄周,作逍遥游,无拘无束,不受尘世羁绊之意。亦可理解成:景行端庄,谦谦君子,绅士风度方可成。” 更名柳永还得到他50岁时,那象征着他抛弃年少轻狂的过往,彻底放下骄傲,来追求官位的晚年了。 不过以上来自野史,天知道是真是假,听听就罢吧。(《白衣卿相:柳永》) 第二十二章 朱说对自说自话着就不请自来了的柳七,起初是颇感不满的。 不过以他温和内敛的性子,即便对人有些意见,也会厚道地不表现出来。 柳七看似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实际上却有着敏感细腻的心思,自然瞧得出朱说并不欢迎他的忽然加入。 他却不为此烦恼。 事实上,在他的一干友人中,能跟他一见如故,头面就一拍即合的人,那才叫少之又少了。 人与人间的感情,说到底还是得靠慢慢相处的。 倒是那比朱说稍长一岁,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俊俏的陆辞,这人心思,他竟是难以看透。 只除了在他故意瞒着二人,悄悄上了船,宣布与二人结为旅伴时,陆辞才微微挑眉,露出几分讶色。 之后,就大大方方地邀他坐在一张桌上,主动与他谈天说地,释放出十足善意后,还顺道安抚了朱说。 在柳七看来,朱说较为正经,好勤学苦读,可为益友;陆辞这人,则是妙趣横生,玲珑剔透了。 更让他不后悔这临时做出的决定了。 柳七不知的是,陆辞对他,其实是怀抱着欣赏的态度的。 柳七出自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祖上不乏显著儒臣,他为家中幼子,更是备受期许和宠爱,这出门在外,花用甚大,家中也从不曾短过他的。 因此每到一处,他都会下意识地先用银钱妥善打点,不说铺张浪费,起码将自己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他这般讲究享受,虽不合朱说自修自律的理念,却甚合乎陆辞的心思。 眠花宿柳、听歌买笑大可不必,而余下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居不厌华的风格,就契合了陆辞努力读书、闲暇经商的最终追求了。 况且难得出趟远门,除了四处观光,涨涨见闻以外,不主要还是获取灵感,光交益友,扩宽人脉么? 陆辞欣然接纳了柳七这一新友,亦在心里再三肯定了对方将为考场上强劲对手的地位。 大多数时候,是嫌船上时光漫长无趣的柳七主动找上门来。后来陆辞若是久久不见他出现,也会亲自去找他。 朱说自然不愿自己就这么被拉下了,便稍微改变了自己的态度。 柳七投桃报李,对稍稍软化的朱说极为热情,且有意避开风月不谈。 他生得气貌堂堂,眉清目朗,不做慵懒闲散态时,言谈既爽朗风趣,又不失渊博犀利,着实可亲,让人无法讨厌得起来。 在陆辞看来,朱说和柳七,虽在性格和做派上大相径庭,可实质上却都怀有才能志意,饱受儒家忧国忧民的传统思想的熏陶。 相比之下,只追求独善其身的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事实也正如陆辞所料的那般,在摒弃成见后,朱说反倒比他还跟柳七聊得来了。尤其在澶渊之盟的签订上,二人皆愤愤拍案,恨国不争。 在辽大将萧达凛遭强弩射杀,战势或可反转,并无不可为之处的大好时机前,官家竟因畏战,而签订了这般屈辱的和约。 土地固然没有割让,可不论是官家需遵辽萧太后为叔母,同辽主称兄道弟,还是每岁需赠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的沉重负担,怕都只是一个开端罢了。 不断割自己百姓的肉,以养肥强邻这头饿狼,而放任宋军腐败,战士颓落。 此消彼长的趋势,倘若长久以往,可谓不堪设想! 单富国而不强兵,与稚童怀抱赤金行走于闹市无异,怎除极个别的强硬主战派外,朝中本最不该缺的,就是有学之士,竟都为这短暂的喘息时光而额手相庆,非但不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倒引为莫大胜利了? 朱说沉色道:“诚如王相公所言,‘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以万乘之尊而为城下盟,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 “确确是奇耻大辱!”柳七说到激动处,不由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因那日开此先河,诸敌皆知我宋好欺,连区区党项,亦以投契相挟,年卷万两白银,万匹绢布而去。朝中只知养兵,而不管练兵,各官腐败、借官家财富做生意与民争富、中饱私囊者数不胜数。如不尽快做出决策,又如何长久?” 听着二个小青年的慷慨陈词,陆辞只沉默地喝了口茶。 朱说与柳七所说一点不错,他的宋史记得的虽不多了,但对那屈辱的花钱买和平,还是颇有印象的。 更知道这和平哪怕想买,也买不久。 强势崛起的外族,在明知宋人富庶的情况下,凭什么让他们每年乖乖等着部分奉上,而不亲自去把全部取来呢? 而在侵略势力与大宋翻脸之前,大宋已先撑不住了。 最初是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不得不仓促下进行变法改革,而改革亦进行不顺,加上天灾人祸,最后外敌趁虚而入,就一败涂地,不得不越退越南。 最后以杭州为都城,南宋再苟延残喘了一段时间,还是不可避免地覆灭了。 但陆辞也不认为,朝中就真是一群睁眼瞎,只顾眼前的短暂和平,而不顾长远的发展。 问题怕还是出在皇帝身上。 如今在位的官家,可没有他父亲和伯父的霸气,早前辽军的来势汹汹,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差点南迁了。 若非宰相寇准是个有胆色魄力的,连官家也敢‘挟持’,逼他上了前线稳定军心,北宋怕就几年前就被人一端到底了。 宋太祖是有心进取,好战而战不赢,无奈退居防守,他的这位继承人,则是被吓破了胆,能打时都宁可不打,而是掏钱买和平。 和平既能买来,又何必劳民伤财,冒风险去打呢? 重兵戎边的庞大开销,可比‘赠送’给辽以换取退兵的岁贡,要轻上不少了。 第20节 至于扩充军队,能给官家带来一些安全感,当然要办;可一旦涉及练兵,就得授予武将稳定的军权,他又不乐意。 老赵家的黄袍加身,不正是源于兵权在握么。既知兵权如此重要,他们自会有意一削再削,毕竟国家的强盛,甚至土地的完整,统统都比不上赵家统治的稳固来得重要。 朝臣各个都是人精,想必是看出这点,才清一色地赞同议和的。 而非是柳七他们所以为的全那般有眼无珠,短视得看不到要命处。 陆辞正因知道它自源头起就堪称无解,才一早就冷静得很,根本没想过去撞那救国救民的南墙,或是妄想去干预历史的进展。 他暗叹一声,给讨论得口干唇燥的二人各倒了一杯热汤,便捧书继续读下去了。 柳七与朱说也未在这话题上停留太久。 他们皆偏于务实派,心知纵有千般志向,万般豪情,现一介白身,也是人微言轻,于国于民都无作用。 比起与志投意和之人进行酣畅淋漓的探讨,最首要的任务,还是得发奋读书,早日下场,望能金榜题名,才有机会实现胸中抱负。 更何况,单他们准备好了还不够,得盼着朝廷不停贡举才行。 等二人回过神来,就见自始至终都未参与进探讨来的陆辞,正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手中书籍。 他们不禁愣了一愣,隐隐生出几分赧赧自惭。 尤其柳七,更是面露讪讪,难得地自省了起来:枉他已活了快二十年,到头来,竟还不如这位小郎君来得稳重! 陆辞不知二人所想,也没留意对话是何时停下来的。 他耐心地干啃了一会儿这书,实在觉得无趣,便站起身来,想去甲板上走走,吹吹风来转换心情。 不料刚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另二人就齐刷刷地自书页上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了他。 ……这又是怎么了? 陆辞只好邀道:“二位可要随我去外头走走?” 两人自是欣然应下。 这日乌云密布,阴风怒号,一副大雨将至之势,除仓皇乱飞的沙鸥以外,并无景好赏。 陆辞只觉自己就跟背后跟了一大一小两条尾巴一样,感到几分莫名其妙之余,就是无形的压力了。 他极快地往厨工处晃了一圈,确认了晚膳的内容后,也不多在外头晃悠,而是回了舱房。 柳七也一派理所当然地跟了进来。 对于这点,连朱说都习以为常了。 柳七笑着问道:“陆郎只说此行是有要务,不知具体为何?愚兄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猜测归猜测,毕竟是不好声张的,陆辞只将明面上的理由说出:“十日前收得外祖孙家所传书信一封,道是翁翁欠安,而娘亲身体亦是不好。我便自作主张前去一趟,替母尽孝侍疾。” 柳七不疑有他,听闻此言,却是神色略异。 陆辞见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询道:“柳兄?” 柳七踌躇片刻,还是尽可能委婉地提醒道:“陆郎或许不知,宋承古制,有惨恤者不可赴考应举……切记小心,免不慎犯了禁。” 哪怕只是五服中最轻的缌麻孝,也不可轻忽。一旦被人检举,或是官府查了出来,罚铜服役还是次要,最重的惩罚,还是永远不得应举。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太直白了。哪怕至交好友间,也难免有几分触霉头或是诅咒人亲长的意思,柳七才尽量含糊其词,免得一番好意,却惹了陆辞不快。 柳七又分享了自己关注的去年贡举情况:“去岁便有进士郭颜,因于居丧之期应举,遭罚铜、永不得应试,并罚服衙前役,连同保者亦受牵连,被罚未来三次科场不得去。” 陆辞对于应举资格的了解,其实并不比柳七的少。 他之所以不随意搪塞,而是选择代替母亲跑一趟苏州的原因之一,也正是有意亲眼确认一下外祖的身体状况。 即便这样,柳七不顾交浅言深之忌,也要委婉提醒自己关于应举资格的情谊,也是值得珍视的。 陆辞感念这份好意,也不说穿,只道:“多谢柳兄提醒,我必当小心谨慎。” 柳七摆了摆手,自嘲道:“得以通晓这些,也勉强能算是我初试不利、金榜无名的益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柳永家境: 柳永的家世是个非常注意儒家道德的仕宦之家。柳族原籍河东,柳崇之五世祖柳奥随叔父柳冕(唐古文家及历史家)至福建任福州司马,后又改官建州,遂定居焉。柳永的父亲柳宜及柳永的五位叔父则都曾在南唐或宋朝做过官,而且他的父亲在当时曾以孝行闻。柳永有兄二人,长兄柳三复,次兄柳三接(当然文里目前的时间线还没有)也都曾有科第功名。侄柳湛,子柳涚也都中过进士做过官。(《叶嘉莹说柳永词》) 2.惨恤:即居丧。 五服之中,以斩衰(父母亡故)最重,要服孝三年;缌麻孝涉及最广(连岳父母和堂兄弟姐妹都算)也最轻,但也要三个月。 服孝期间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中国科举制度通史 宋代卷》) 3.进士郭颜冒丧赴考之事出自史料(《中国科举制度通史 宋代卷》) 4.澶渊之盟的签订内容和具体过程可看《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49154,的的确确是让辽宋俩国停战了120年。不过嘛…… 5.相公: “相公”一词在宋朝可不是随便用的。就狭义来说,“相公”仅限于对宰相的尊称,如北宋有名的“寇相公”寇准、“王相公”王安石。从广义上讲,也可用作对高官的尊称,如岳飞就是被称呼为“岳相公”。 (《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二十三章 二十出头,未至而立,正是最好面子的年轻气盛,柳七虽未刻意隐瞒过自己曾应过举、落了榜的事,但发自心底地对此感到羞惭,潜意识里便在避免主动提起。 这会儿不经意间给带了出来,他懊恼之余,倒是如释重负了。 陆辞闻言一愣,以他的沉性子,都未能掩饰震惊,问了句刚一出口就后悔了的蠢问题:“柳兄此话当真?” 柳七哭笑不得道:“我再闲得无事,也不会拿就疮疤来作假吧。” 陆辞蹙眉,真心实意道:“这可大事不妙。连柳兄这等钟灵毓秀、出口成章的俊才,小试牛刀竟也不利,那这世间哪儿还有似我这些庸才的活路了?” 这位被他视作强力竞争对手的柳七,竟然参加过科举,还连同进士都未能得赐! 哪怕但凡考试,都会有运气的成分作祟,可实力强劲到一定地步,纵使受到影响,也不至于彻底颠覆结果,顶多名次不尽如意。 尤其在陆辞看来,这位锦绣文章信手拈来、灵词妙赋随口吟出的柳七郎,哪怕策论和帖经墨义方面的成绩不甚起眼,在最重诗赋取士的此时,简直还是占尽便宜。 运气再差,也不可能翻车翻到阴沟里去啊。 陆辞着实有些难以相信,甚至因此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不得不刷新了一番自己对科举难度的认知。 他有着自知之明——自己真实的诗赋水平,怕是只有柳七郎,范仲淹的十分之一。 就这十分之一,还有不少是字写得工整好看,得到的卷面和印象分。 连柳七都能名落孙山的话…… 陆辞万般惆怅地长叹一声。 ——显然,是他低估了科举的严苛,在南阳书院做了一回井底之蛙了。 柳七:“……” 看着陆辞眼底先是掠过一抹难以置信和痛心,旋即是极其懊恼和不予理解,没有丝毫作伪的神色,饶是潇洒直爽如柳七,也不由不好意思起来。 “你这话说的,”柳七苦笑摇头道:“将我捧得太高且不说,你竟还好意思自称庸才?若连你都算庸才,世间怕是无人敢言天才了。” 朱说在旁听着,这时使劲点头,一脸严肃地附和道:“陆兄切莫妄自菲薄。” 陆辞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叹了口气:“多谢二位了。” 柳七主动道出心中隐秘,不但没得到令他难免感到难堪的同情,也没有微妙的惋惜之词,更没有遭人急迫的问七问八……倒是让这分明相识不久,却也看得出性子沉稳的两位小友,一个个比落榜的他还受打击。 柳七失笑一声,在感到不大适应之余,竟全是轻松。 陆辞恹恹地后靠在座椅上,颓然地做好了一会儿重新规划将来的准备;朱说平静待之,对柳七何故落榜绝口不问,只大致问了问他是哪年应的考。 柳七自无隐瞒:“大中祥符二年。” 朱说沉吟片刻,忍不住又问:“不知柳兄应举时,可曾听说过‘鹅仔峰下一枝笔’?他曾在几年前刻板的诗集序言中提过,元年将要进京赴考,定然魁甲登高第。” 说到这时,朱说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道:“这么说来,他正巧与柳兄是同乡,皆为费县人。” 柳七眼皮一跳:“……朱弟怕是记错了,他何时说过这话了?” 朱说不假思索道:“那册诗集,我正巧有带到船上来,还请柳兄、陆兄稍后片刻,我这便去取。” 不等柳七开口,为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朱说立即起身,往舱房里走了。 陆辞还在思考人生,并未关注他们二人在说什么,柳七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默默地揉了把脸。 不过片刻,他就找到了方才提到的那本诗集,还特意翻到了那一页:“请柳兄过目。” 对上这么较真的朱说,柳七也是没了什么脾气,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着明晃晃的那几行字,皱着眉道:“可否问句,朱弟这书是何处买的?” 朱说下意识地看了眼还一副生无可恋的咸鱼模样的陆辞:“这还是那日与陆兄同游醴泉寺庙市,从一书摊上购得的旧书。” 柳七仔细摸了摸纸张,感觉了一下纸面的材质,又随意翻开几页,仔细检查上头的字墨,不禁拧紧了眉头,猛然拍案道:“此为书市嗜利之徒,私自雕书翻版,以麻沙本所制之劣品!” “竟是如此?” 但凡士人,都对鬻书者痛恨之至,朱说自然也不例外。这回却不慎做了帮凶,他自然心里难过,只出于谨慎起见,核实道:“柳兄是从何得知的?” 柳七气鼓鼓道:“这天底下,就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那日我分明只同意了万卷堂来刊行此集,还特意为其写了序,哪儿冒出来的陈舍人来盗雕,竟还用这般粗制滥造的麻沙本来对付!” 此言一出,不但是朱说大吃一惊,就连一直走神的陆辞,都回过魂来了。 朱说慢吞吞道:“柳兄便是‘鹅仔峰下一枝笔’?” 陆辞:“……” 冷不防地被叫破,柳七刚才那义愤填膺劲儿一下就过去了,听到这小时他还为之得意洋洋,大后才感到几分羞耻的称号,好半晌才回道:“小时乡人所取名号,未免夸大其实,叫朱弟见笑了。” 这倒是个听起来甚为美味的称号。 陆辞双眼放空地在心里做了如此评价后,就一声不吭地坐直了身,轻巧地将诗集从朱说手里抽出,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 朱说同仇敌忾道:“此舍着实可恶,不但盗印翻版,还编说瞎话,叫读此书者以为柳兄真这般狂妄。” “……” 柳七脸上一红。 其实诸如‘定要夺魁高登科’的狂妄话,在第一回应举时还颇自视甚高、春风得意着的他,好似、的确、也许、是说过的。 虽不至于妄傲至写入序言的地步,口头上,可就很难说了。 第21节 不论如何,瞧着朱说愤愤然的模样,柳七坚决地把原想承认的话给咽了回去。 ——前尘往事,莫再提起。 这趟出远门,因是打着游学的幌子,陆辞和朱说带出来的书都不多,而柳七的词集能在其中,显然是很得朱说心的佳作。 在得知柳七就是“鹅仔峰下一枝笔”后,朱说对他何止是隔阂全无,还额外添上了一圈钦佩和欣赏的光环。 柳七起初还有些不大好应对,后来也就能照常如故地开玩笑了。 他对二人毫无保留,直将自己应考时的宝贵经验,甚至是记得的一些考题,都悉数分享了出来。 说到底,他殿试虽不利,可解试省试里,却都是名列前茅,又出身官户,见多识广,这会儿透露的,都对没有过任何应举经验的二人极为有用。 “进士科虽需考帖经,墨义,可实际上形同虚设,不曾考校,而是以诗赋为主,其中又以赋为重中之重。”柳七一脸严肃地强调道:“不论诗赋,皆由考官出题,且将连韵脚一律规定。一旦落韵,不论文才有多出众,都将当场遭到黜落不收。因此,你们也务必谨慎审题。” 朱说听得不住点头,陆辞也很是入神。 他调查得再彻底,也不比真正参加过科举,且走到了殿试这最后一步的过来人分享的经验要来的具体和珍贵。 毕竟他所能得到的,多是明文所列的规则,而非柳七所举例子中的微小陷阱。 二人听得认真,柳七也说得过瘾。 不知不觉间,天也黑透了,船也停泊靠岸了,柳七不知灌了多少杯茶水、其实还空空如也的肚腹,也终于闹起来了。 陆辞前几日才在秀州城里奢侈享受了一把,短期之内,也没有打算再去铺张浪费一下的打算。 “趁此夜泊,陆郎、朱郎可要下去走走?” 柳七盛情相邀,陆辞只拿起那诗集晃了晃,示意自己要利用这段时间读一遭后,就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他认认真真地翻看了起来。 在初初随意读过开头几篇后,他在感到头昏脑涨之余,愈发自己觉得能考上科举的希望,真的是……十分渺茫了。 陆辞兴致不高,好不容易重拾奋斗的心情后,就更不打算下船去闲逛了,甚至后悔起了来这苏州一趟,宁愿把所有时间都拿去抱佛脚。 可惜后悔也晚了。 陆辞不愿让难得出趟门的朱说陪自己傻坐着,索性请闲不住的柳七陪着朱说上岸走走,顺便给他带一份外卖回来。 柳七自忖脸皮算厚的,可也不好意思跟正读自己拙作的陆辞共处一室,对此自是求之不得,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便拖着不甚情愿的朱说下了船。 陆辞独自留在船舱内,就着明亮的烛光,专心致志地继续读书。 只是不知为何,在最初的惊艳过后,他觉得大多数诗词固然陌生,却有极个别的,透着强烈的熟悉感。 譬如这首《望海潮》。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陆辞将它翻来覆去地读了四五次后,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时盗版十分猖狂,苏轼,朱熹都是受害者。 而当时也出了保护版权的条例。 苏轼:“某方病市人逐利,好刊某拙文,欲毁其板。”意为,一些书商未经苏轼同意便私自刻印他的作品发行,他恨不得将雕版追缴来销毁掉。 朱熹的著作《论孟解》“乃为建阳众人不相关白而辄刊行,方此追毁,然闻鬻书者已持其本四出矣”。后来为了对付盗版,朱熹干脆自办书坊,即开了一间民营出版社,刊印和发行自己与友人的作品,不过因为经营不善,书坊后来倒闭了(……)。 宋时印书从此多了类似今日书籍的版权页:“宋人刻书,于书之首尾或序后、目录后,往往刻一墨图记及牌记”。这个“牌记”,载有出版人、刻书人、出版日期、版权声明等信息。 宋朝的国子监兼辖全国图书刊行,相当于教育部兼出版总署。应罗樾与段维清之请,杭州国子监便给印刷业最发达的两浙路、福建路运司下发了通知,要求两路转运司“备词约束所属书肆”,“如有不遵约束违戾之人,仰执此经所属陈乞,追板劈毁,断罪施行”。 2.《望海潮·东南形胜》由柳永写自咸平6年。 3.鹅仔峰下一枝笔:据说为柳七乡人小时就给他的称号 4.宋朝的大才子中,因为落韵脚而被黜落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欧阳修《东轩笔录》卷十二 5.北宋前期的殿试里仍然是可能落选的,而且落选率还很高,如咸平5年(1002年)有殿试者72,通过的只有38人。是从嘉佑二年起,进到殿试这关的士人才不会被黜落的。 第二十四章 对朱说而言,与柳兄一同上街,和跟陆兄一同上街相比,既有相似的地方,也有截然不同之处。 一样的是一路走去时总会遇着认识的人,因此被绊住脚步。 而不一样的地方,则在于那些无比亲昵地同陆辞说话的人群,涵盖了男女老少,还一个个都爱拿了自个儿摊上的货品往陆辞怀里塞,朱说在边上看着,只不由会心一笑。 而同柳七打招呼的,就多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媚态十足的歌妓了。 她们娇笑着想往柳七怀里塞的,恐怕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她们本人。 为求在市井间大名鼎鼎的柳七郎给她们填上一首能流行一时的词曲,她们可谓使劲浑身解数,极力讨好。 甚至早有花魁娘子放过话,要能得到柳郎应允,莫说是春风一度,哪怕夜夜春宵,也不在话下。 这也得亏柳七生了一副俊眉修目的好模样,又是众所周知的官宦子弟。 若他貌若钟馗,哪怕词作再受追捧,受欢迎的程度也得打个折扣了。 奈何柳七郎多情,深情,却也薄情,她们纵使想留,也难留住,唯有假作埋怨娇嗔,想请他来房里坐上一坐了。 对这情意绵绵的画面,朱说从起初的备感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的如今的漠然。 最让他忍不住皱眉头的是,在他看来,柳七对此的回应也不甚正经,倒有几分顺水推舟的纵容。 朱说不知这还算好的,柳七好歹有顾及到他的存在,有所收敛,否则直接应了某位娇娘的约,随其回了芳居了。 朱说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克制着不对这位自己之前还颇有好感的‘鹅仔峰下一枝笔’出口劝诫,又着实惦念独自在船上的陆辞,索性趁着柳七跟那些妓子们纠缠时,默默地撇下对方,进了一间饭店里,仔细挑了几样陆辞平素爱吃的膳食,着人包好,就准备催人回船上去了。 要是柳七还舍不得走,朱说也不打算再忍下去,而是无论如何都要自个儿回去的。 等被扯得衣衫不整的柳七脱了身,就见到朱说已托着热乎乎的饭菜,面无表情地等了好一会儿了。 “柳兄,”朱说的耐心再好,也被这看似没完没了的莺莺燕燕的阵仗耗得干干净净,只一板一眼道:“你请自便,我要趁这菜肴还热着的时候早些送回船上,免得让陆兄饿着了。” 他年纪虽小柳七许多,却是气势十足,说话时更是一脸严肃,以至于连柳七都不觉有什么不妥,而莫名有点心虚了。 其实柳七也有些败兴,只因怜香惜玉惯了,说不出呵斥的重话来,方这么久才成功脱身。 闻言一愣,微讪道:“此地我早来过了,独自一人,更没什么好逛的,我同你一起回去罢。” 朱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确实不难瞧出,柳兄乃此地常客。” 说完,他便施施然地走了。 柳七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朱说可谓归心似箭,不知不觉间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他个头比较小,却极灵活,一边小心地抱着包好的饭菜,一边在人群里轻巧地钻来钻去,导致跟在后头的柳七,不一会儿就难见他的人影了。 柳七也不愿跟个半大孩子一般,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走得这么着急。 在他看来,这着实有损他一贯的优雅风度。 既然赶不上,他干脆也不着急了,就慢悠悠地往船坞走。 朱说也不管他,跑得气喘吁吁,动作麻利地踩着板子上了船,直奔透着朦胧烛光的船舱去:“陆兄!” 陆辞不知何时起已推开诗集,没再读下去了。 他还在椅子上咸鱼躺着神游天外,忽然听着急促的脚步声越靠越近,便起身去应门。 见是跑得满脸通红的朱说,他一边接过饭菜道了谢,一边忍不住感到奇怪道:“朱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柳兄呢?” 陆辞隐约听到朱说极轻地呵了一声,接着轻描淡写道:“柳兄许是还在路上,许是同要在外头留宿,要等明早再回来了。” 陆辞摸了摸还热乎着的竹盒盖子,随口问道:“那你晚膳用的什么,怎么快成这样?” 朱说下意识地张了嘴,刚要回话,面上就露出几抹错愕。 一时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光顾着惦记陆辞还饿着,却把自个儿的晚饭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然是什么都没吃过,才能回来得这么快。 陆辞对朱说的了解,没有十分,也起码有了八分。 他起初还只是疑惑朱说回得太早,现见朱说支支吾吾,哪儿还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陆辞莞尔道:“朱弟固然一番好意,这份量却未免太足了。如若不嫌,不妨陪我用吧?” 朱说推辞未果,便乖乖坐下了。 落在老后头的柳七终于回来时,就闻到一舱房的饭菜香,被勾得饥肠辘辘起来,玩笑道:“我还道朱弟何故走那般快,原来是为了撇下我回来同陆弟吃独食啊。” 对于柳七的谴责,朱说先不急不慢地咽下口中食物,淡定道:“哪里,分明是我不好扰了柳兄美事,才不得不先行一步的。” 陆辞颇感兴趣地问道:“美事?” 朱说对陆辞自然是有问必答,当即将方才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七笑眯眯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啪’一下潇洒展开,面上神色倒不是洋洋得意,而是习以为常的从容。 他也不盯着桌上菜肴了,只阖了眼,即兴吟道:“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系我一生心,负尔千行泪。” 陆辞早在听到他吟出第一句时,就已觉如雷贯耳,等他悠悠然地念完时,便完完全全地想起,眼前这位诗才横溢、又风流多情的柳三变柳七郎是谁了。 ——不正是那位被批了‘且去填词’的白衣卿相,柳永么? 连陆辞都没料到自己会后知后觉到这个地步,一时间除了哭笑不得外,还真不知说什么好。 前遇范仲淹,后有柳永,两者皆是青史垂名的风流人物。 他要是赴京赶考时能有这运气,怕是金榜题名都不在话下了。 陆辞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虽然有些不大厚道,可这么一来,柳永的不幸落榜就有了解释,而他也不必再为诗赋不如柳永、范仲淹而感到丝毫介怀,乃至危机感深重了。 ——与这几人比肩的重任,还是交给后来的欧阳修、辛弃疾等大才吧。 柳永待他们尽心尽力,陆辞当然也有意提醒对自己的仕途将变得万般多舛还一无所知的柳永几句,但却不打算现在就开口。 但一来对方仅是一战失利,还是信心满满、踌躇满志的状态,怕是难听进去,甚至有讨嫌的可能;二来那首惹祸的《鹤冲天》已写了下来,流传出去了,能行的不过亡羊补牢之举,倒不必急于一时。 第22节 平心而论,这首忆帝京无疑为难得佳作,无奈在场二人心思迥异,根本不可能似柳永那些红颜知己一般热烈捧场、争相传唱。 朱说心怀国家大念,对这些溺于男女情爱的消遣闺词,向来称不上尤其钟爱。 不过柳七之词极为优美,偶尔当得起这个例外。 他默然咀嚼片刻,感叹了一番其中心思之细腻,调词迁句之优美,节律韵脚之婉转。也是因着看在这的份上,一边继续吧唧吧唧,一边勉为其难地收了几分方才积下的小小针对。 柳七自我陶醉了一小会儿,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非但没得到任何回应,倒是这两人还很是默契地将碗碟一扫而空了,半点没给他留。 他失落地抽了抽嘴角,摸了摸还粒米未进的小腹,唯有悻悻然地拂袖下了船,陪更愿捧场的歌女们,顺道用晚膳去了。 柳七前脚刚出去,李辛就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陆郎,朱郎。” 陆辞手里捧着朱说帮泡的茶,微微颔首:“多日不见,李郎可好?” 李辛其实想寻陆辞说话好久了,随着离苏州越来越近,他心里也越是激荡,恨不得缠着给他出了那么个大主意的陆辞说个不停。 只不知何时冒出来柳七这么个亮眼人物,偏偏也日日同这两人一起,他不好意思凑上前去,只有幽幽憋在心里,不是滋味得很。 陆辞漫不经心地听着李辛激动的絮絮叨叨,不时点头作为回应。最后犹豫再三后,还是松口答应了李辛‘不在下船后就撇下他不管,而是与他一齐前去庄园’的请求。 在李辛看来,哪怕陆辞不真正出面,只在背后偶尔给他出谋划策,甚至仅是鼓励几句,就已是莫大支持了。 陆辞如此爽快的应承了自己的请求,李辛自是喜出望外,又是一番千恩万谢,便不再逗留,而是回自个儿舱房独乐去了。 在李辛走后,刚刚一直一言不发的朱说不由好奇道:“陆兄不是一早就打算下船后与他同行一段么?” 为何方才在李辛主动恳请时,还表现得那么犹豫呢? 陆辞笑道:“以李郎的性子,我若是主动提出,他怕是还要怀疑其中有诈,得犹豫再三。可实质上,真让他单独去完成这么一件要事,他之优柔寡断,又无论如何都难成的。因此,自然是由他亲口提出,我应请而去,还能省了好些天在邸店落脚的花费,何乐而不为?” 李辛如若连这点眼力和觉悟都没有,犹豫到最后都不开口邀请的话,陆辞也绝不打算掉价地去主动问询的。 毕竟一旦计成,得利最大的,还是对夺回庄园之事朝思暮想的李辛一家。 而相比之下,陆辞仅是要为居心叵测的外祖家添堵,可不是非要助李辛不可的。 要让孙家无法如愿,只要直接帮那几家有意同孙家相竞扑买这庄园的大户即可,而不必大费周折,专程选择个实力最弱小的李辛。 本该枯燥而漫长的船旅,因有志趣相投的朱说相伴,又有柳七这么个永远闲不下来的益友,日子倒像过得飞快起来。 在陆辞一时兴起,寻了工匠捣鼓出三把摇摇椅,让三人能舒舒服服各自躺着,一边摇一边背书过后的三两日…… 繁花似锦,风景如画的苏州城,也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系我一生心,负尔千行泪’出自柳永的忆帝京,而那首‘白衣卿相’的惹祸的《鹤冲天》,都不作多说啦。 2.旅店,宋人又称邸店、客邸。 宋时旅游业很发达,宋诗有句“邸店如云屯”,便是形容旅店之盛况的。即使在郊外乡村,也出现了邸店。 在宋人李元弼的《作邑自箴》中,还提及一条很具人道主义的规定:“客旅不安,不得起遣。仰立便告报耆壮,唤就近医人看理,限当日内具病状申县照会。如或耆壮于道路间抬舁病人于店中安泊,亦须如法照顾,不管失所,候较损日,同耆壮将领赴县出头,以凭支给钱物与店户、医人等。” 即为,旅店如发现住店的客人得病,不得借故赶他离店,而是要告诉当地“耆壮”(民间基层组织的首领),并就近请大夫给他看病,且在当日报告县衙。如果当地人发现路有病人,抬至旅店,旅店也不得拒绝,还是按照程序请医生、报告官府。等病人病情稍轻时,店家便可以同“耆壮”一同到县衙结算,按照所花费的开支报销医药费、饮食费等。(《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二十五章 一下船,柳七就爽快地主动辞行了。 他虽是见自己同陆朱二人投缘,而临时起的意,但关于此行的目的,他说到底还是没有骗人的。 他几年前于苏州城内醉生梦死时,因擅谱词曲,自有无数红颜朝夕为伴,其中姿妍最丽的佳娘和心娘,也最得他心。 陆辞习惯了这些天有柳永作伴,乍闻其离,虽有些不舍和可惜,略作踌躇后,还是不做任何挽留和劝诫,只笑道:“在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唯祝柳兄一切顺心了。” 朱说唇角微微一扬,也上前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柳七眉眼弯弯地受了,仿佛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不知陆郎将在此逗留多久?” 朱说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陆辞笑眯眯道:“确切日子暂且不知,但最迟十月底将启程了。不知柳兄……?” 柳七不答反问:“那陆郎是要直接回密州去,还是沿途再游览、咳,游学一段时候?” 陆辞笑道:“来时已获不少见闻,真要游学,也不选这时机。况且当初旨在探亲,向夫子们请的假仅有三个月。再晚了回去,怕会惹人担心,又有不敬之嫌了。” 陆母性情柔弱,是个常常不顾自己身体,又好报喜不报忧的。单靠邻里照看,难免有疏漏之处。 加上来年不定会开举,陆辞自认自己这种学渣,就更得多多备考,专攻考试范围。 再怎么看,这会儿都不是优哉游哉地游山玩水、陶冶情操的好时机。 听完陆辞的话,柳七遗憾地耸了耸肩,紧接着又想到什么,重又乐起来了:“这么说来,我多流连京师或苏杭一带,还不曾到密州去过。” 不费吹灰之力地听出柳七的言下之意,朱说心里倏然咯噔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这碧蓝如洗的晴空,只觉它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 陆辞亦是闻弦音而知雅意,会心一笑,主动开口邀请道:“密州山灵水秀,虽名声不及苏杭遐迩,却也是处值得一去的好地方。若时间赶巧,或是柳兄有意,不妨来密州游玩一阵,也好让我有机会尽地主之谊?” 柳七所等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那俊气的脸上,便露出了个心愿得偿的欢喜微笑:“既得陆郎盛情相邀,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与其等个‘碰巧’,倒不如我亲自‘凑’个巧,如陆郎不嫌麻烦,在你定下归家船只前,还请提前个三两日,派人捎话去久住李员外家,容我也做出行的准备。我虽居所不定,却与李员外相熟,他定不介意帮我这么个传话的小忙的。” 既然相约好了最晚两月内再会,方才还徘徊在几人心头的那么点离别愁绪,也就瞬间荡然无存了。 柳七高高兴兴地再次同陆朱二人道别,便不再作一步三回头的不舍姿态,而是毫不犹豫地雇了匹马代步,熟门熟路地往心娘所居的彩楼去了。 见极为引人注目的三人里终于走了一个,一直只敢落后三步跟着的李辛,暗暗舒了口气,努力撑作自然地走上来了:“陆兄,朱郎,若你们不急去别的地方,不如同我上同一架驴车,将行李先放到孙羊正店去?” 朱说不着痕迹地睨了他一眼。 这会儿倒是能粘了,刚柳七最得寸进尺的猖狂时候,怎就跟社君见了猫儿似的,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陆辞虽注意到李辛不知为何就是特别怕柳七,但也没多想,只挑了挑眉:“孙羊正店?” 李辛不知为何,瞬间就紧张起来了,也不自知地变得有些结巴:“是,是孙羊正店不错,据闻那家邸舍较为舒适宜人,方做此选择。不、不知陆郎可是认为,此店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从前来时,都是独自一人,又因手头的钱本就不够,当然能省则省,住的都是最便宜的邸店。 现要劳驾陆辞陪他同行一阵,当然不好意思让人一同‘一灯复明暗,飕飕守破窗’,而要挑好的地方住。 况且,他持有的钱数,本就差了老大一截,要想购回庄园几乎是痴人说梦。倒是如果陆辞的法子可行,就不必在意这住店要花费的那么一点了。 孰重孰轻,李辛还是分得清的,直接问询了刚刚雇的驴车车夫,才得来了这么一个答案。 陆辞也没想到李辛这么迟钝,导致他想委婉都难委婉起来,便直接点明道:“要与你竞扑的那个孙家,与这孙羊正店,可有什么关系?” 入住时都要登记名姓之类的资料的,李辛作为原庄主之子的身份,几乎不可能瞒住。 且不说极容易被孙家掌握动向,抢占先机,一旦被李辛将要游说的那些庄户得知,影响恐也不好。 陆辞此话一出,李辛如梦初醒,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匆匆换了一家,又急切地找陆辞问过,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正式定下去‘刘方客舍’了。 三人乘的驴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人来人往的客舍门口。 一见有客来,正在木台后头算账的老板,立马就吆喝伙计去招呼了。 “三位,”李辛答道:“来三个上房。” 陆辞闻言,便笑盈盈地看了朱说一眼。 朱说默契地点了点头,主动上前道:“两间即可。我与陆兄同住一间。” 李辛一愣,旋即又是止不住的羞惭。 他哪儿看不出来,陆辞这是好心替他省钱? 不然同住一间,哪儿有一人一间住的舒服自在。 他默默记下这份体贴,也领了这情,请伙计将三间上房改成两间了。 陆辞知道李辛肯定会想太多,但这对他来却是百利无一害的,当然不会闲得没事去解释。 他只是习惯了让别人替自己打理烦碎琐事,不能彻底离了人罢了。 ——之前担当此任的是皮糙肉厚、吃苦耐劳好忽悠的钟元,现自然就是善解人意,细心体贴的朱说。 当然,那些个脏活累活,陆辞要么雇人干,要么忽悠人干,倒舍不得跟使唤钟元一样使唤那么乖巧的……范仲淹。 朱说不知陆辞所想,甚至半点不认为陆辞是光明正大地想偷懒,而都快高兴坏了。 一进屋里,根本不用陆辞的半句暗示,他就抢着摆放行李、熟练地让伙计送热水来好让他亲自泡茶,又有条不紊地翻出将用的换洗衣服,等着一会儿泡澡后更换。 如此积极,倒让陆辞不好意思懒洋洋地躺着歇息了,只好也帮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整理。 朱说坚决不让陆辞碰这些小活计,陆辞并不听他的,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将东西整理好了,然后用伙计们扛进屋来的两大木桶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李辛也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好好打理了一下,虽瞧着还有些紧张,好歹没了颓丧气,顺眼多了。 距扑买开始还有十日,李辛自觉时间紧迫,当然是半日都不肯浪费的,且他精神紧绷着,也睡不着觉,便决定这会儿就去庄园走走,试着说服一两家人。 等他扭扭捏捏地表达完了想请陆辞陪他一起去的意思后,却意外地得到了拒绝的答复。 陆辞无奈道:“你若遇着棘手之人,我自愿尽力为你解难,可开头这几日,我却是无论如何不能与你同去的。” 李辛大感失望,强忍着不对陆辞生出埋怨,询道:“这是何故?” 陆辞直白了当道:“要借钱的是你,将来要做庄园主的,可也是你。要是头一日就让他们落下了你连独当一面的能力都不具备的印象,那还可能会相信你有践诺的本事吗?” 李辛恍然大悟,心服口服地向陆辞深揖一礼,才重整心情,独自去了。 朱说淡淡看着,在人走后,忍不住摇头道:“李郎这般着急,准备不足,怕是难成。” 陆辞却道:“我的意见,这回却与朱弟的相左。” 朱说不由好奇地看向陆辞。 陆辞狡黠一笑:“对过惯了自在日子的他们而言,一个优柔寡断、软弱好欺的主家,恐怕比一个实力雄厚的强势主家还要好。” 李辛掩饰情绪不到位,势必会表现出担忧、紧张和不得的恐惧。 那些年纪比他父亲还大的庄户,当然不可能瞧不出来。 “现今的主客关系,可不比前朝的主家部曲,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租赁关系,非属主从。这也意味着,有个强势的东家,也不会让他们得到庇荫,获取利益,反而代表了一旦发生冲突,怕是会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灰溜溜地收拾包袱离开。” 这么一来,李辛经世少、镇不住场的劣势,反倒能被转为一定优势了。 陆辞未说得太过明白,但以朱说的才智,一下也能理解这番用意了。 第23节 对上朱说灼热的目光,陆辞愈发不自在起来,不由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朱弟如果不想躺下歇会儿的话,不妨趁这秋高日爽,去外头街上走走。来的路上,我就见着好几家书肆了。” 最美的是,还能顺道品尝一番当地的各色美食。 ——不陪李辛去的最大原因,当然是他根本不想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孙羊正店,久住王员外家 都出自《清明上河图》。久住为宋时邸舍的常用语。 2.社君:老鼠 3.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 出自周煇《清波杂志》卷十 第二十六章 由于忙着整理物品,洗漱更衣,午饭是陆辞直接让客邸准备的。 在通过以互相检验、抽查背书来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后,陆辞便心情颇好地领着朱说,去附近各色小食云集的街上寻觅了。 在刚走出邸店大门时,朱说的目光就被一物吸引了去,不禁走近前去,仔细研究了几眼。 陆辞起初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妥,只好脾气地跟在朱说身后,凑近了看上几眼。 跟他们沿途见惯的那些坐拥高大醒目的绣旆彩楼的酒店邸馆不同,刘方客舍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有不少小地方透着别出心裁。 就如块用削得极薄的皮料做成的‘灯箱’。 其内置数根蜡烛,上头是透的,中部朝外的位置用红墨描了工整的‘刘方客舍’四字。灯烛一点着,温暖光线就映亮了橘色的背景,凸显出红墨写就的大字来,夜里都十分清晰。 饶是见惯现代各种各样的广告招牌的陆辞,也不由为宋人的这份创意所惊叹,由衷赞句:“店家好巧的心思。” 朱说用力点头。 二人原本就不着急走,索性小小地研究了一会儿这个灯箱。 陆辞还好,虽被惊奇,毕竟是更繁荣先进的后世来的,一瞬后就从容接受了。 他瞧着朱说双眼被烛火耀得闪闪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好似又要大笔一挥,写一首词来借歌颂灯箱来喻个人志向的派头,不由嘴角一抽,及时拍了拍其肩头,莞尔道:“我们少说也要在这儿住上一个多月,朱弟不急看这么一会儿吧?你要想弄清楚其中奥妙,回头让伙计请老板上来,给我们细说,也无不可。” 朱说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看那新奇有趣的灯箱,乖乖跟在陆辞身边走了。 陆辞不着痕迹地暗松口气。 尽管朱说纵使写了再多诗词,也不可能轮得到他来背诵了…… 可不知为何,光是瞧着对方动不动就写个三五六篇的潇洒劲儿,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跟着陆辞出门,朱说可比上次与柳七同行时要自在上无数倍,也要期待上无数倍。 他面上不自觉地始终带着笑,一路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 托总有办法用些得趣又轻松的方式敛财的陆辞的福,朱说不再是初识陆辞时的囊中羞涩,也不需像上回逛醴泉寺庙会的精打细算了。 他手头宽裕许多,又因有了底气,不再需要在动用每一枚铜板前都去仔细想想了。 沿途但凡见着或合心意,或是被他认为适合陆辞的小物件,朱说都会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来。 陆辞笑眯眯地看着他买买买,非但不阻止他,还在他挑完之后,以指导一般的温柔口吻,教他再添几样。 等逛完一条街了,陆辞拉着朱说在方才物色好的一家馄饨摊子前坐下,要了两碗三鲜馄饨,就开始帮他查看收获了。 “朱弟眼光不错,”陆辞目光毒辣,一下就挑出买的最好的一件来,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尤其这几块刘家水井巷出的小香饼子,别看要价不低,在这苏州城里,还称得上是物美价廉的了。如果到了密州城,由于路途遥远,货不耐积存,不乏趋名家驰誉者等因,导致价格总能硬生生地翻上将近八倍。你还剩多少本金?如果剩的还多,我建议你多买一些。但凡此类商品,若被兴贩,大多别有加饶,你惯来脸皮薄,如果不好意思去说,我可替你出面谈妥。” 不过眨眼功夫,陆辞已经连等回到密州城后,具体怎么通过在各个香水行兜售皂团的小弟们来出货,甚至应支付的薪酬比例都想好了。 朱说:“……” 陆辞忽然就狠狠夸了他这么一通,以至于朱说都不好意思坦白真相了。 他清楚的是,自己之所以会买这几块价格不菲、一块都顶五本新书的香饼,纯粹是因它瞧着好看,闻起来也气味宜人,总感觉会很适合陆兄这种精致人,才舍得掏钱的…… 陆辞没听到朱说的答复,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朱弟认为如何?” 朱说对上陆辞笑吟吟的目光,不知为何就失去了辩解的欲望,索性将错就错:“陆兄向来考虑最为周道,愿都听陆兄的。只是就不劳陆兄出面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陆辞含笑颔首:“等吃完了我陪你一块去,到时我也不插手,就在边上等你。” 朱说拼命点头。 等热腾腾的两大碗馄饨送上来后,陆辞与朱说皆默契地保持着‘食不语’的状态,将泡在鲜美汤水里的一个个外皮泛着晶莹的淡淡油光,体态饱满可爱的小馄饨挨个消灭。 在付账时,陆辞一派理所当然地将二人的账一起结了,对于朱说的抗议,他只懒洋洋道:“让你陪我出门,哪儿还轮得到你付账?” 因他的语气显得太过理直气壮,导致朱说都失语了片刻。 二人一边慢吞吞地往那卖香饼的摊子走着,陆辞还一边不时抬头赏着皎洁月色,一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朱说:“什么照顾……不是收租子了么?租给乱七八糟的外人还得给牙人两分利,真要说来,你还替我省心省钱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平时你也没少替我照看娘亲,你要真算,那也得一并算进来……别的不说,我就问你,假如换作是你,能做得出在家中有余房的情况下、还眼睁睁地看着我可怜巴巴地宿于山洞之中的铁石心肠的事么?” 朱说:“……” 他是办不出来,但他连前提里的房子也没有呀! 不等朱说再作辩驳,那香饼摊子就已到了。 陆辞微微一笑,从从容容地让开几步,当真只作壁上观,欣赏着范仲淹稍显笨拙地和精明的摊主讨价还价的稀有一幕。 让他感到几分神奇的是,朱说说话虽慢,但有理有据,思路清晰,到头来竟丝毫未落下风,最后略红着脸,取得了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的让利回来。 陆辞认真地盯着朱说看了会儿,感叹道:“不知不觉间,我得对朱弟刮目相看了啊。” 朱说被看得脸上更红,明智地选择了在陆辞准备调侃他前,岔开了话题:“是直接回邸店呢,还是再走走?” 陆辞顺手夺过朱说手里的小袋子,轻轻地掂了掂,确定不重后,就任由朱说又夺了回去:“再逛逛吧。” 太早回去,说不定就得听李辛唠唠叨叨,不如逛逛这往后不见得会来第二回的苏州城的好。 况且陆辞也不打算漫无目标地瞎晃。 他找人问清楚了方向,就带着朱说一起,慢悠悠地朝县衙走了。 朱说奇道:“陆兄要听公祖办案么?” 陆辞点头:“李郎之事是否能成,关键也在公祖,以及朝中派来主持扑买之事的那位身上。” 其中知县和县尉的作用,又比朝廷下来的那位要大一些。 后者只是例行公事,与前两者毫无利益冲突,也因如此,或多或少都会问询他们意见后,再斟酌着行事。 陆辞认为,与其费老大功夫去讨好一位中央下来的官员,倒不如直接设法利用知县和县尉要想往上晋升、从而需要政绩的这点来活动一二。 巧的是,当二人去到时,县衙里正判决着一桩发生在三日前的案子。 案件已然审理完毕,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犯人对恐吓民家、夺取财物的罪行,也是供认不讳。 只是在量刑时,秦知县才有些犯难。 按照大宋律令,对什么属于官户,是有明确规定的,可对究竟怎样才算是士人,则定义较为模糊。 眼前这犯人,自称是士人,幼时在别县私塾中习过诗赋,后来才随家人迁居至此。 对是否真去过私塾这点,因年代太过遥远,已不可考了。然而他所提供的更有力的一项佐证则是——他请来了的两位士人‘好友’。 这两位的据理力争,一来能给他联名求情,二来能证明他的‘士人’身份,可大幅减轻刑罚。 真要这么判决,倒也是有所依据了。 可秦知县好歹也在此地上任两年多了,知道其中有着不少猫腻,并不怎么乐意这么如了对方的意,只是对方准备周全,他一时间找不出别的办法来推翻,才再三迟疑。 外头听候结果的民众,就更不乐意了——他们可清楚,这个欺男霸女的豪横,背后真正的依仗不是别人,正是城中颇富的孙家。 他本是个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因妹妹生得貌美,嫁给了孙家长房长孙做妻室,他作为唯一的兄长,就不再缺钱不说,态度也横起来了。 什么士人?分明是孙家花钱打通关系,找了两个见钱眼开的士人来作这伪证,想换得此人轻判罢了。 陆辞若有所思。 他对大宋律法,也略有研究,知道如果真让对方得逞,让知县承认了他的士人身份、加上有别的士人替他说情的话,量刑一轻再轻,甚至可能低至连刑罚都免了,只送往州学去听读半年,就算惩戒了。 秦知县纠结片刻,没想到好方法,也没法再拖了,只有打算捏着鼻子,照法令宣判时,外头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在一片嗡嗡的嘈杂中,都清晰可闻。 “他既自称士人,且自幼便习诗赋,公祖不若当场出题,让他当面作一首词,以作验证?”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到有不少人呼唤攻出场,但他的出现,可要等陆郎做官了。 也不会太久。苏州顶多还有个几章,就会转到三年后的科举。 这篇文的基调毕竟不是谈恋爱(这或许就是会这么扑的原因之一吧……),而是陆辞的一个事业发展,爱情会随着他的成长后期加入进来。如果只想看谈恋爱的部分,那恐怕得等一个月再来吧。 也不要担心友情会喧宾夺主啦。狄青正式登场的时候,你们会发现,他跟其他人给人的印象相比,会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篇文并没有发生奇迹,而是已经彻底扑了。所以我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情和步调慢慢写,在忙碌的毕业年里尽可能维持更新。 如果你们愿意再陪我走一段路,我会很感激的。鞠躬。 注释: 1.灯箱: 北宋就已经出现了灯箱广告。《清明上河图》中的“孙羊正店”大门前,有三块立体招牌,分别写着“孙羊”“正店”“香醪”字样,这三块立体招牌,便是灯箱广告。它们应用了内置蜡烛作为照明,夜间明亮照人,特别引人注目。虹桥附近的那家“脚店”门口,也设置了一个灯箱广告,上书“十千”“脚店”四字。(《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香饼:宋时的香饼主要分两种,一种小香饼子,单纯作为熏香用的:“蜀人以榅桲切去顶,剜去心,纳檀香、沉香末,并麝(香)少许。覆所切之顶,线缚蒸烂。取出俟冷,研如泥。入脑子少许,和匀,作小饼烧之,香味不减龙涎(香)。”——宋人的《游宦纪闻》 另一种香饼,则是煤饼:用煤粉与香料混合后压制而成,可长时间燃烧,并散发出香气。 “香饼,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饼之火可终日不灭。”——欧阳修《归田录》。这种香饼,甚至可以作为士大夫家里互相馈赠的雅品。(《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熏香在宋时非常普遍,不只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尤其端午节时,家家户户都焚香:“杭城人不论大小之家,焚烧午香一月” 宋人对香药的应用非常广,除了香熏,还用于加工食品、保健、沐浴、化妆、祭祀、婚娶礼俗等等。 3.此案原型改编自《名公书判清明集》卷十一《人品门·士人类·引试》。 当中就涉及到地方官直接出题让人写诗,以此判断是否粗通文墨。而刑罚减轻至只是送往州学听读半年,也是出自此案的结果。 4.士人: 宋对士人又宽带,但是对怎样是士人,却很宽松。 参加过解、省试的,哪怕没有考上,也算士人;在地方或者中央官学读过书的,也算士人;官府认为这人文理粗通的,也可以算士人。《宋代科举社会》p168 第24节 第二十七章 秦知县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却在别人察觉之前,故意沉下脸来,轻喝道:“堂下不得多作喧哗!”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民众,立马就有所收敛,屏息等他宣读判决了。 秦知县却不忙宣判结果,只以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口吻询道:“方才是何人提出,不若让人犯当场作诗一首,以测学识的?” 众人一愣,不知不觉地往两边让开些许,显出后排人堆里的陆辞来。 陆辞虽有些意外,仍依言不疾不徐地往前一迈,微微笑着行了一揖礼:“回公祖,正是在下。” 秦知县没来料到走出来的会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暗暗地吃了一惊。 以至于他顿了一顿后,才接着问对方名姓。 陆辞莞尔道:“在下陆辞,密州人士,为替母侍外祖之疾来此,偶然听闻公祖执法如山,明镜高悬,特来县衙一观。方才只小做提议,非是妄议,还请公祖勿怪。” 陆辞不卑不亢的作答,显然很是合乎秦知县的心意。 见秦知县流露出几分对这忽然杀出的小郎君的欣赏,刚还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豪横,可终于开始慌了。 他虽仗着妹婿家的风光,四处横行霸道,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他虽在小时候上了那么十天半个月的私塾,也就是背得几句三字经,会写自己名字,常用的文字也识得一些,要用士人的标准来衡量,那真真当得起是胸无点墨了。 要这样的他去吟诗作对,那不是强人所难么! 他不敢打断知县说话,以免被扣个咆哮公堂的罪名,只敢在秦知县问完陆辞话了,微微笑着捋了捋自己的须髯的空当,急忙插入:“不过一小儿戏言,公祖怎能听取?” 秦知县慢慢悠悠地反问道:“依你的言下之意,是不敢了?” 人犯额头已渗出了几滴冷汗,知晓秦知县是真的认同了这提议了。 他情急之下,倒还真有几分急智:“但凡创作诗赋,总托不得契机灵感。我现身陷囹圄,满腹忧思,又何来那份闲情逸致?” 他尤在垂死挣扎,可那两位收了孙家钱财来作这人证的士人,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他们皆非蠢人,哪儿瞧不出秦知县已有了主意,甚至偏向也有了不少。 这人越是着急辩解,阵脚大乱,不就越是证明了他的腹无才学么?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秦知县并未强迫他继续做事,甚至颇为认同此言:“此话倒有几分在理。世间唯有才高八斗如曹子建,方能命悬一线下,七步成诗罢。” 不等人犯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秦知县就看向陆辞,认认真真地问道:“他既这么说了,陆小郎可还有别的建议?” 陆辞从善如流地接道:“既然如此,公祖不若出帖经,墨义各一道,这只需勤学苦背,而不需灵感来助了。” 不等人犯接着反对,陆辞便悠悠然地堵住了后路:“但凡士人,纵诗才上或有寸短,以至于危急下连首粗通的诗词都写不出,却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都答不出的。若真是如此,显是平日便不曾勤学苦读,才落得如此不学无术。” “书不读,词不解,意不识,诗不作,”陆辞口吻虽是云淡风轻,字字却都铿锵有力:“恕在下直言——若这也能称为士人,天下怕便没有庶人了!” 此话一出,外头原只是听个热闹的民众们,具都沸腾起来了。 “说得好!” “连我家小儿都能做首粗通的小诗哩,连这都办不到,还好意思自称士人?” “瞧他那心虚的模样,要能背得出来才见鬼了!” “要他这样的都算士人,我还算哪门子的白丁啊!” 连秦知县都不再掩饰面上那认同的笑意,看向脸色灰败的人犯:“陆小郎之言,亦极在理。你可还有异议?” 这人自知大势已去,不再作徒劳辩驳,仅还带有几分侥幸,希望出题不难,自己也能答上一点。 然而秦知县一来为了彰显自己审判结果的公平,二来为了证明出的题并无多大难度,还顺手在人群里点了个一瞧年岁就颇小的人,来一同答题。 当陆辞看到,被秦知县随手点中的不是别人,居然是一直默默看着的朱说时…… “……” 这可是老天都要亡这位人犯啊。 这下连陆辞有些不忍看这位还在垂死挣扎的老哥了。 单比仅靠死记硬背加少许理解就能过关的帖经和墨义的话,连陆辞都胸有成竹,对朱说而言,就更是信手拈来了。 秦知县也厚道,出的题目的确不难,但绝对不是只懂点三字经的人犯能答得出的。 在对方还在支支吾吾时,朱说则连眼都不带眨地,就飞速连对两题,直将对方给比进了泥地里。 对方满脸通红,再说不出半句雄辩的话。 既然不是士人,自然就不再受到律法的特别保护了,莫说从轻发落,连收赎也不可。 不过人犯最初以为自己将凭士人身份无事脱身,便一早就爽快认了罪状,这下因不曾狡辩推脱,倒也得了些许从宽。 秦知县地按照律令给此人判了勘杖一百,编管邻州;而那两位收了孙家的钱财、替其作伪证的士人也未能逃脱惩罚。 不过由于他们是头一回犯下罪行,可判作听赎,不至于妨碍参加科举。 陆辞带着朱说,随人群退出官衙,一边往歇脚的邸舍走,一边盘算着方才之案。 通过观察秦知县判案,可以得见对方是个注重自己在百姓中的口碑,却不盲目追求政绩,而或多或少地有着悯弱心的作风。 李辛想拿回庄园,在他处,应不会受到任何阻碍才对。 洗刷冤案费时费力,还有损害间接导致此事的先帝名誉的嫌疑,这般吃力不讨好,当然不能指望一个非亲非故的地方官去办。 但给众所周知的蒙冤者的后人一些便利,略微教训一下愈发跋扈的富商,诸如秦知县的人,多半就会乐意为之了。 陆辞在回去途中,还顺便走了趟驵侩,替李辛预定了一位有身牌的牙人。 只是在出来时,一直笑眯眯地跟在陆辞身边的朱说,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人群中走过的一人,笑意顿时变得有些淡淡。 他正犹豫着,对方也意外发现了他,在眼底掠过一抹诧异后,主动走近前来,稍显僵硬地招呼道:“这不是五郎么!多年不见,你大了许多,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你究竟是何时回来的,我怎不曾听说过?” 陆辞观此人身着锦绣,气质斯文,年在二十左右,而模样仔细瞧瞧,明显同朱说的有三分相似,心里便有些数了。 再听着熟稔的称呼,不是亲兄,也起码是从兄。 ……不过,范仲淹竟是苏州人士,且还有位关系看似很是生疏的兄长在此? 陆辞不由蹙了蹙眉。 他要是未曾记错的话,范仲淹亲口说过,是因父亲去世,家母迫于生活困苦,才不得不改嫁的。 这可就怪了。 既然改嫁了,又岂会不带走别的儿子,仅带最幼的范仲淹一人? 且看这位称范仲淹作‘五郎’的,穿着不说华贵,也当得起讲究二字,丝毫不似为生活所忧的模样。 尤其跟可怜兮兮地独自住冷冰冰的山洞里,一锅粥得吃上两日的范仲淹一比,简直称得上是锦衣玉食了。 这么想着,陆辞看向范仲温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冷意的审视。 朱说微微敛目,温和道:“此回仅是随友访亲,便不愿劳动二兄你们,更未告予旁人知晓过。” 刚说完这话,朱说便往边上让开一步,给陆辞和他的这位二兄做了简单介绍。 陆辞微微笑着与这位叫‘范仲温’的人作了个揖礼,又稍微客套几句,范仲温就以身上还有急事为由,先行告辞了。 他走前,还叮嘱朱说得空回家看看,朱说也点头应下。 等回到邸舍,陆辞就坐在最舒服的那张木椅上,以食指和大拇指轻轻托着尖尖的下巴,笑眯眯地开始盘问了:“我与朱弟相识这么久,还不知你还有兄长在苏州,且是四位。” 朱说被陆辞那含笑的目光盯着,莫名紧张起来,有些凌乱地解释道:“我两岁时就随母往淄州去了,之后不曾见过这几位兄长。他们……与我非是同母所出,现我已改了姓氏,非是一家人,所以……” 陆辞恍然大悟。 朱说的孤苦伶仃,这下就全说得通了。 朱家那边的境遇姑且不提,包括范仲温在内的那四位范姓兄长,想必都是范墉的正室陈氏所出。 而范仲淹的生母谢氏,则仅为其妾,随着范墉早亡,便被正室逐出家门,不得不带上属于自己的微薄奁产改嫁旁人,方能维持生计了。 范氏的家产统统归陈氏及陈氏所出的四子所有,日子自然过得比朱说要富足滋润。 既是这样,也不存在要讨回公道的问题。 哪怕按照律法,在范墉的遗产分配上,朱说虽非嫡生子,可落到分文不得的地步,定是吃了一些亏的。 要是当年能及时付诸诉讼,说不定也能讨回来一些。 然而谢氏挨了欺负后,默默选择远走,如今时隔多年,尘埃落定,谢氏早已改嫁,朱说还念着日后归宗复姓。 这么一来,即便陆辞有的是办法,也不好施展了。 甚至对计划着改回旧姓的朱说而言,怕还得适当维系同范氏族人的关系。 陆辞思忖片刻,又问:“你难得回苏州来,不去那边一趟,也无妨么?” 朱说轻轻叹息。 因说话的对象是陆辞,他踌躇片刻后,便决定不做任何隐瞒,而是将最根本的原因道出:“贸然回归,族人或会认为我有所觊,难免多有思虑提防。我并无此念,如若平白无故惹起风波,反倒不美了。” 能言善道如陆辞,这下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在他看来,要怪只能怪这万恶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以及范父生前,竟未给妾氏做任何身后的打算。 不过他也不必多说——毕竟从朱说方才所说的话中,不难看出,朱说对陈氏那边的心思,其实是一清二楚的。 此刻朱说一穷二白,忽然上门去,轻则被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惹来对其母谢氏的一些恶意揣测;重则被当做觊觎范氏家产,处处警惕戒备。 陈氏当年做得出直接将抱着两岁幼子的谢氏扫地出门的事,对家产的看重,也就可见一斑了。 在沉默的气氛中,陆辞不动声色地翻开了早已倒背如流的《论语》,冷不防地忽然出题道:“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所谓四者何也?” 朱说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脊,不假思索地答道:“对: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谨对。” 陆辞严肃地点了点头,不给朱说多想的机会,继续出下一题了:“作者七人矣,请以七人之名对。” 何以解忧? 唯有做题。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当赎: 官员犯罪,可以当赎。当为用官抵罪,赎则是用铜赎罪。 第25节 当然,铜赎并不是真的缴纳铜,而是折算成钱来缴纳。(《宋代科举社会》p175177) 士人犯罪,则可以用赎。这一个规定是开始于大中祥符五年的(也就是本文里的‘今年’)。曾经参加过礼部考试的贡举人,公罪徒可以收赎,后来扩大到私罪杖也可以。《庆元条法事类》卷七六《当赎门·罚赎》对于哪些士人可以用赎就有明确规定。不同身份的士人,可以赎的罪也不一样。 2.驵侩:即牙人或牙人机构 身牌类似营业执照。 宋朝制订了一套规范牙人行为的《牙保法》,要求牙人须到官府登记注册并获得政府发给的“身牌”,方可从事牙人活动,否则便是身份不被承认的“黑牙”。“身牌”写有该牙人的姓名、籍贯、从事行业,以及“约束”条文。条文共有三条:一、不得将未经印税物货交易;二、买卖主当面自成交易者,牙人不得阻障;三、不得高抬价例,赊卖物货,拖延留滞客旅,如是自来体例赊作限钱者,须分明立约,多召壮保,不管引惹词讼。如有客商上门,牙人有义务将“身牌”上的“约束”条文先宣读给客商听。[注释]毫无疑问,客商跟有“身牌”的合法牙人合作,风险会更加少一些。(《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范仲淹原为苏州吴县人,有四位兄长。范仲淹居末。 其中,长兄早卒,失名无考;次兄范仲温,后与范仲淹交往密切;三兄范镃(或以为:当作范仲滋),进士及第,未及出仕,卒;四兄早亡,失名无考。范仲淹《范府君墓志铭》云:“先公五子,其三早亡。惟兄与我,为家栋梁。” 4.范家家产: 范仲淹日后有诗《岁寒堂三题》,即为苏州“先人之故庐”而作,证实范家在苏州留有家产。 5.范墉正室陈氏,谢氏为范墉之妾 这点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进行证明,但有诸多佐证,可详细看李丛昕先生的研究。 以下列举: 关于范仲淹“归宗复姓”,曾经受到族人阻挠。 楼钥《范文正公年谱》(以下简称《年谱》)载:“至姑苏,欲还范姓,而族人有难之者,公坚请,云:‘止欲归本姓,他无所觊。’始许焉。” 族人拒绝范仲淹复姓的根本原因是与财产有关,只有等范仲淹明确表示“他无所觊”之后,才同意其复姓。 最终范仲淹将母亲谢氏安葬洛阳,而不是归葬苏州。 关于谢氏归葬,范仲淹在写给他叔伯兄弟范仲仪信中有过解释:“昔年持服,欲归姑苏卜葬,见其风俗太薄。因思高曾本北人,子孙幸预缙绅,宜构堂,乃改卜于洛。”范仲淹乃宽容厚道长者,不愿过多批评苏州族人。 一句“风俗太薄”,足见范仲淹对其的态度和评价,这一切又都与谢氏的身份和改嫁有关联。(《范仲淹研究》第一章第三节) 6. 陆辞出的这两道墨义题,分别出自《论语·宪问篇第十四》和《论语·公冶长篇第五》。也是王栐在《燕冀诒谋录卷二》里收录的,北宋切实出现过的墨义考题。 第二十八章 起初陆辞只是想转移一下朱说的注意力,不再继续那个令人不甚愉快的话题,后见朱说迅速进入了状态,也不知不觉地跟着认真起来了。 等连续考过朱说十题,都被他答对后,朱说便很自然地接过陆辞手里的《论语》,象征性地翻开几页,考校起陆辞来了。 二人一问一答间,在外奔波了一下午的李辛,也终于回了邸舍。 他连饭菜都不着急用,风风火火地就冲到陆辞房前,急急忙忙地叩响了门。 陆辞与朱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几分在兴头上被打扰的无奈。 陆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请进。” 李辛得了许可,立马将门推开,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看出他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陆辞挑了挑眉:“李郎今日的进展,似是不错。” 李辛哈哈笑了起来:“多亏陆郎妙计,除却两家还在犹疑外,另外五家已欣然同意了!” 庄园内共有庄户二十五家,他一口气就跑了七家,达成的更是超过半数,无疑让原还有些忧虑的李辛吃了一颗定心丸。 “如此甚好。”陆辞莞尔:“我方才去了趟官衙,途经要闹处,替你瞧了眼扑买具体的时期,就在十月初一。牙人也已替你订好了,配身牌的虽要价高些,但胜在妥当。你如今进展顺遂固然是好,但也莫要疏忽大意,金银更是能早些备好,就早些备好。这是免得一旦收到那几家联手阻挠,说不定就将迟过那日了。” 听陆辞已安排好了自己尚未想到的这些,李辛顿时感动万分。陆辞建议他雇佣价略高一点的具牌牙人,他当然也毫无异议。 可听到后头,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那几家人都财力雄厚,平时多有乖张跋扈,官衙之中又识得不少人,此番失利,难保日后不怀恨在心……” 陆辞神色淡淡地打断了他:“虎口夺食,自是难求两全其美。只看李郎决心有多大了。” 他口吻温和,面上也未露出丝毫不悦来,李辛心里却莫名一颤,呐呐地住了口。 只再坐了片刻,就以一身臭汗、着急回房洗漱为由,不再打扰陆辞和朱说了。 他出门后,朱说就皱起了眉,摇了摇头。 陆辞将《论语》摆回书架上,无奈道:“瞻前顾后,喜形于色,难成大事。” 朱说也轻哼一声,冷淡道:“陆兄替他忙前忙后,回来还得为他出谋划策,结果不得几句感激不说,我听他方才那话的意思,倒像是埋怨陆兄出的主意还不够好,才叫他开罪了那些富户了。” 陆辞对李辛的性格一早就摸得清清楚楚,既没真心结交过对方,当然也不存在失望,更不在乎对方的性格缺陷是否值得深交了。 听出朱说语气里的几分打抱不平,陆辞忍不住笑道:“此地民风虽不比一些州县来得彪悍好讼,却也称得上政通人和。观秦公祖方才判案,开明而不失灵活,绝非短视庸人。” “那些人为泄愤而暗地里使些绊子,确实在所难免,可只要他稍微冷静一些,开始就稳住阵脚,便伤不了根骨,顶多动得些许皮毛。” 至于李辛守不守得住这份空手套白狼来的财富,就得看他自个儿本事了。 陆辞可没有送佛送到西的慈悲,有的只是要让当初逼得陆母无奈出走、奁产也被夺走多半的孙家吃个大亏的报复心。 见朱说还是沉着脸,严肃里带着明显的不快,偏偏面颊还残余着一点婴儿肥,于是威慑力不足,而可爱却是有余了。 陆辞假装没发觉这点,暗暗忍住笑,忽道:“与李郎打交道,真算起来,就剩这么几日了。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我为他再停留几日,补好缺口,就带你换个地方如何?往后山高水长,不定有相见之日,你也莫同他计较什么。” 朱说不由一讶:“陆兄不是说过,要在这住上个把月才回密州去么?” 陆辞笑道:“那不过随口一说,朱弟怎能当真?看来朱弟是忘了我此行目的,可不只是增长见闻,游山玩水了呀!李辛的正事已起了头,我的可还原封未动呢。” 朱说:“……” 他的陆兄这一路上,表现得可谓是优哉游哉,不论做生意也好,结交新友亦然,助人为乐也罢,都是游刃有余的。 唯一那么一次勃然色变,原因却让他极为哭笑不得——仅仅是两盅放过了头的蜜奶酥而已。 以至于自己也被这放松从容的姿态所感染,认认真真地观览沿途的山光水色,蝉鸣鸟语,涧涯空影来,竟将此行的真正目的,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陆辞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研磨,一边感叹道:“我来苏州半日,不见外祖家有派人来接,倒是看了出我表嫂的兄长因欺男霸女、又伪装士人未果而遭到惩处的戏。连这么个品行不堪的姻亲,也舍得花大本钱去打通上下关节,为换其轻判,如此财大气粗,想必家中定然不缺奴婢,怎就连我娘亲当初的十亩地也下得去手,还让我娘亲千里迢迢,专程来为外祖侍疾呢?” 朱说抿了抿唇,真切地替陆辞不平和难过着。 最最可恨的是,现好不容易过得好些了,那些不曾在贫穷困苦时相助过的所谓血亲,在苏州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还不愿放过陆兄…… 朱说沉默许久,只悄悄将一手搭上陆辞随意搁在桌上的另一手的背面,表示支持的同时,轻声道:“陆兄有青云之志,坦途之相,磊落之姿,无需在意区区路边顽石。” 陆辞莞尔:“多谢朱弟宽慰,愚兄早已无碍了。只是我此行既是替母侍疾而来,便当宿在孙家去,不好在邸舍里逗留太久。我实在不愿同朱弟分开,唯有劳请朱弟陪我在孙家住上那么些天了。” 实际上,就如陆辞所料的那般,哪怕他不提出来,心软又厚道的朱说也会因被方才那话所打动,从而担心起他会在怕是不甚和善的外祖家吃亏,而厚着脸皮主动开口的。 陆辞主动开口相邀,朱说自是满口答应:“莫给陆兄添麻烦了就好。如能有所助益之处,还请陆兄不吝开口。” “朱弟这说是哪里话。”陆辞也不推辞,笑眯眯地应了:“多谢朱弟,那我真有需要时,就不客气了。” 朱说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微微一笑,极为默契地接过了研磨的活。 陆辞与他说说笑笑间,提笔蘸好墨,不假思索地在铺好的白纸上简单写了几句,便留它风干,催朱说去洗浴了。 陆辞去楼下,既是叫热水,也是指导厨房做几道他喜爱的小食做宵夜的当头,朱说也未闲着。 他瞅了瞅木桌上,琢磨着,横竖这墨已磨好了,也不需额外费事,他又有那么几分技痒,索性就着陆辞刚用过的那根狼毫笔,略微回想了下方才街上和县衙内的见闻,就行云流水一般记了下来。 写着写着,他的唇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最后在捕捉到陆兄重新上楼来的细微脚步声后,心满意足地添上《与陆兄初至苏州》的标题,也不等笔墨痕干,就将纸给藏到书堆后头,再设法摊开一些。 他虽不知道缘由,可陆兄上回见着他所写的游记的标题时,的的确确露出了几分微妙的为难来。 可让他刻意隐去游记里最重要的人物,那也就完全变了味了。 朱说思来想去,唯有忍痛不请陆兄斧正自己文章,甚至藏起来,才较为合适。 陆辞不知朱说在自己下楼指点几句厨子的短暂功夫里,就又洋洋洒洒地来了一篇游记。 他领着一位小心翼翼地端着俩小碗葡奶糕的伙计,笑眯眯地上了楼来,理所当然地与朱说一起享用了这份颇为可口的宵夜。 等他们漱完口,供他们洗浴的热汤,恰在此时就被另外两位伙计抬进来了。 俩人各据一木桶,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汤里头,一边享受着淡淡的熏香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朱说忍不住好奇道:“陆兄方才写的短信,是要送去孙家的么?” 陆辞诧异道:“我刚下楼这么久,纸就摆在上头放着,你既好奇,怎不自己去看一眼,倒要专程问我这么一句?” 朱说不好意思道:“未征询过陆兄同意,岂能妄觑私隐。” 倒惹得陆辞很是哑口无言了。 ……这朱说,未免也太老实了吧! 陆辞无奈地瞟了一脸期盼的朱说一眼,答道:“你所料不差。但要有下回,你可千万得记住了,这些小事,实在不必特意问我意见。我既摊在了那桌上,就是随你看的,你非表现得这般拘谨,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朱说虚心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陆辞莞尔一笑:“具体的你自己一会儿看去。信不长,因为我说到底,只是要通知孙家两件事罢了。” 第一件,自然是他远道来了苏州,该安排个同辈人来接上一接才是。 作为独自前来探病的外孙,于情于理,他接下来都要住在孙家的。 第二件,则是暗示。 ——他要让孙家误认为,自己不是一般的有钱。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民告官 之前在注释里提到过民风好讼,某县的百姓联合起来把一个不作为也不得民心的县丞赶下台的事。 再分享趣事两则,里头主人公很巧地还是同一个,为南宋一个文人(后来当了官),叫方回。 此人十分好色,某次寓居杭州旅舍,“与婢宣淫”,但床震的动静大了一些,结果“撼落壁土”,将邻居的壁土都震落了。那邻居也不客气,马上就将方大人告上法庭,“讼于官”。 后来他去严州做了知州,却为人贪鄙,喜欢给人的诗集作序,然后收点润笔。“市井小人求诗序者,酬以五钱,必欲得钞入怀,然后漫为数语。市井之人见其语草草,不乐,遂以序还,索钱,几至挥拳,此贪也。” 他毫无半点知州的架子,只要给区区五文前,就可请他写一篇序。更有意思的是,那个“市井小人”对方大人的序不满意,居然敢掷回去,要方大人退钱,不退钱就揍他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上一章忘记注释的是,和很多电视剧演的不同,宋时民见官,臣见君,除非特殊场合,否则都是不用行跪礼的,而只用揖礼,更不需要跪着答话。因为宋时坐具已经非常流行高椅了,从椅子上滚下来跪下,带有比较大的屈辱意味……元明清时候的礼仪倒是在不断退步,发展到见到要跪,听也要跪,唉。 宋时民见官也不需要自称蚁民一类的卑称。(《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二十九章 孙静文作为孙家长房长孙,受尽千恩万宠地长大,又理所当然地将在以后继承孙家的一切,可谓顺风顺水惯了。 唯有最近这么几天,他只觉事事不顺,实在头疼。 第26节 起因还是他那不争气的妻舅。 那人平日仗孙家财势,没少在城中欺男霸女,可之前都是小打小闹的缘故,用点小钱就能摆平,他毕竟爱极林氏容颜的楚楚动人,被她一哭一求,也就心软地帮着出手解决了。 不想这回遇上个硬茬子,还伤了人,被一张诉状告到县衙去,数罪并罚,怎么着也得挨顿打。 林氏见兄长受难,终日泪水涟涟,哀求夫君帮一把手。 孙静文再疼宠她,也觉得有些厌烦了,只是有个被县衙重惩的妻舅之事若传出去,受损的也是孙家颜面,便勉强同意再帮一回。 他对律法也有些了解,知晓士人身份能帮着轻判几分,于是,在问过这惹是生非的妻舅是否读过书后,就以重金收买了两位士人出堂作证。 他亦想着总惹麻烦的亲戚被送远点,当然不会出大价钱将人给设法直接捞出来,而巴不得对方受点小惩。 等安排好这一切,他就好声安抚几句林氏,成功换得对方安心的笑颜,便跟着松了口气,当这事儿是彻底料理好了。 他也没派人去盯着看此事进展,完全不料秦知县看穿了他的谋算,还发了当众出题的奇思,愣是让这算盘落了空。 结果是钱是没少花,妻舅却仍被重打百杖,送至他县看管起来;而那俩出堂作了伪证的士人,也因此被惩,自然对孙家也怀恨在心。 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面子和钱都一场空的孙静文,当然不服气。 然而秦知县颇有几分官威,又是铁了心要攒政绩,不容在这有京官来主持扑买之事的节骨眼上出差错的,孙家派去的下人连门都没能进,就被撵了出来。 孙静文在外受挫,已是气得跳脚,回到家中,却又糟了父亲和祖父劈头一顿无情训斥。 他们不满他在孙家要购置那李家庄园的关键时刻不知分寸,得罪了秦知县不说,还糟蹋了钱财,惹得一身骚。 还道他根本不该插手进去,而该更早就规范妻舅一些出格行径,莫要听妇人之言一昧纵容,否则不会酿成今日苦果。 孙静文自知理亏,纵使感到憋屈,也只有忍了。 然而等他灰溜溜地回到屋里,又对上压根儿就不懂看人脸色的林氏那张啼哭不止的脸,听着埋怨的话,他哪儿还不感到烦心扫兴? 索性拂袖出门,不顾她愈发可怜的泣声,到燕馆歌楼里寻相好的粉头去了。 在成亲前,他也没少风流地与歌妓们寻欢作乐,只在娶妻后被家人交代着该安分一些,加上妻子颜色极好,才有几个月都未涉足此地。 孙静文沉着脸,骑马行在街边,在看到欢楼门前悬挂的那以箬赣盖着的红栀子灯前,忽然想起他那叫竹娘的相好可是个烈性子。 他这么久未去见她,缘由人尽皆知,要不买点小礼物讨其欢心,一会儿说不得也得被佳人甩脸色。 刚巧去的路上将经过孙家开的胭脂铺子,孙静文转念一想,就让厮儿原地等着,自个儿拨转马身,往铺子去了。 等将马拴在一边后,他掀开珠帘,进到铺子里,懒洋洋地出声吩咐道:“包三盒螺子黛来。” “大郎君。” 刚还笑容满面的掌柜,见着来人后,不由面露尴尬:“螺子黛已被这位郎君全买走了。” 孙静文不禁皱了皱眉,勉强一笑:“是吗?这位客官可真是好眼光。” 说到底,他拿去哄人欢心是白拿的,顶多在拿多的时候走走大房的私账,平时都让公中的钱给填了。 铺席是要开门做生意的,生意越好,他作为未来的家主,于情于理都得高兴。 只是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买主,却与他印象中的那些大腹便便、穿着奇装异服的海外客截然不同。 年纪轻轻,穿着最时兴的苏绣织成的紫袍,坐在高椅上的姿态随意而慵懒,透着几分隐隐约约的风流俊逸,模样更是精致漂亮得跟画里的人一样。 孙静文原只是随意掠了一眼,后就愣住了,情不自禁地定住认真打量片刻。 直到正低头仔细查看胭脂色泽的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侧起头来看向他的方向时,才匆匆别开。 他见掌柜的忙着招呼对方,也不非要人过来,便信手拦了个正忙着给胭脂盒擦去表面不存在的灰尘的伙计,毫不客气地问道:“螺子黛没了,凤仙花红总有吧?给我包几份来。” 伙计却是一脸为难,小心翼翼道:“回大郎君,那也没了。” 孙静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压低了声音问:“……又是被他买走的?” 伙计点了点头。 孙静文无可奈何,只有咬咬牙,又改个主意:“画眉七香丸,蔷薇水总有吧?选一样拿一份给我。” 这几样制造起来工序费事,材料成本也高,价格自然也高居不下。 店铺里的存货固然不多,但除了难得遇到些贵妇外,是不会有人买的。 换作平时,孙静文也不乐意拿那么昂贵的香墨和香水去哄个粉头开心,可这几天太过不顺,连弄个礼物都多有波折,他心烦意乱下,也懒得麻烦了,直接拿最贵的了。 谁知伙计又是苦笑:“回大郎君,那些,也没了。” 孙静文没好气道:“你干脆就直接告诉我,店铺里还剩下什么吧!” 伙计如释重负,立马回道:“凝露膏,飘云乳……” 他一口气数了七八样出来,最后道:“其他的都卖完了。” 孙静文:“……” 哪怕这些名字再取得好听,也掩盖不了这都是些店里最便宜的货的事实。 要真送这些给竹娘,怕是要吃好些个白眼。 见孙静文一脸纠结的模样,把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一扫而空、正悠然地捧着掌柜着人沏的茶,耐心等人给自己包好货的这位大买主,微微笑着主动开口道:“若是这位大郎君有需要,不妨在我方才买下的货中挑选几样取走。” 孙静文不料他会主动示好,笑道:“多谢郎君好意。只这倒不必了,我再想办法挑几样别的便是。” 那人莞尔道:“无妨。我买下这些,非是倒卖,仅为赠予娘亲罢了。少一两件,却能帮得上忙,她定也不会怪罪的。” 孙静文大吃一惊:“这……全是送给一人的?” 那人颔首,轻描淡写道:“难得回苏州一趟,才稍微买多了一些。毕竟不知娘亲喜欢什么样的,唯有全买去,让她慢慢选较为合适。” 这是在胡说八道。 不论是名扬天下的苏绣也好,胭脂水粉也好,运到密州去,都是再受欢迎不过的商品。 孙静文信以为真,不禁咋舌。 孙家不说大富大贵,也因富庶,而在这苏州城里颇有几分份量了。 孙家的胭脂铺子,货物种类之多,名气之盛,更是在城内首屈一指的。 可这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竟是眼都不眨地一掷千金,将店里现存的货物给悉数买尽,还专买贵的那些,只为孝敬自家娘亲! 如此阔绰的大手笔,连他都不免心有戚戚。 “既然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孙静文笑着拱手一揖,当真挑了两样,再让掌柜的退了四五份的钱回去。 对方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孙静文就抢先道:“难得叫我遇见郎君这般的人物,多的不敢说,小小心意,还请接受。”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要回绝,孙静文又道:“在下孙静文,不知是否有幸得知郎君名姓?” 那人见推辞不掉,唯有受了,唇角矜贵地微微一扬:“我名陆辞,密州人士。如若有事,可派人来刘方客舍寻我。” 孙静文心念一动。 刚巧在这时,货物全都包好了,掌柜的笑呵呵的来通知陆辞,他却只淡淡地一点头,对那些价值不菲的货物,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他直接给了伙计的一些赏钱,让其帮着叫个车夫,把货全载到码头的塌房去,就风度翩翩地冲孙静文微笑致意,施施然地手离去了。 他走是走的潇洒,却让孙静文的心里都忍不住一直惦记。 哪怕在逗得假装不悦的竹娘再次露出笑脸,二人一阵颠鸾倒凤后,也还想着方才那事,一下就被竹娘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了。 竹娘噘着嘴,也不穿衣裳,就转过身去,拿光裸的背对着他抱怨道:“孙大郎既这般冷落奴婢,又何必费神前来?” 孙静文这才回神,赶紧抱住她一番甜言蜜语,才又哄得人肯同他温柔缠绵。 他并无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之所以会对那位陆辞陆郎君念念不忘,只因他总模模糊糊地觉得,不论是这名字也好,来处也好,都好似在哪儿听过…… 不等孙静文再纠结多久,眠花宿柳的翌日,就从孙父口中得到答案了。 “你那寡居密州的姑母的独子陆辞,昨日使人送信来了。”孙父最近都忙着四处筹钱,以增加购买庄园的资本的事,对这多年不曾谋面、又顶多带点杯水车薪来的外甥,当然漠不关心。 他兀自翻看着公中的账本,一边思索着还有哪儿可以抽点钱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眼睛倏然一亮的长子道:“你尽早派人去刘方客舍,把人接来家里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画眉七香丸,螺子黛,蔷薇水 皆为宋时盛行的化妆品。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塌方:即仓库 3.《都城纪胜》记载,有一些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门首红栀子灯上,不以晴雨,必用箬赣盖之,以为记认”,这个用箬赣盖着的“红栀子灯”,就是色情酒店的标志,有点像今日西方城市的“红灯区”。至于不挂“红栀子灯”的酒店,妓女只是陪坐陪喝而已(《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三十章 孙静文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爹爹哪怕不开口吩咐,我也是要主动提的。” 孙父讶道:“这是何故?” 毕竟是从小看大的自家小子,孙父看得还是很清楚的:虽有些小聪明,待父母也孝顺,但,毛病却也有不少。 不细心,好躲懒,爱美色。 会主动开口讨个接表弟的差使,显然不似他平日能躲则躲的做派。 孙静文洋洋得意地一笑,将白日在孙家胭脂铺里的见闻,给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感叹:“我还真没想到,那么个一身贵气,出手又阔绰的孝顺郎君,还是家里的亲戚!” 谁知孙父给出的头一个反应,就是这绝不可能。 “你姑母自幼便是个性子懦弱绵顺,害羞内敛的,不擅与生人打交道,”孙父对这小妹妹的性格也摸得很清,不然当初也不敢冒着会被告去官衙的风险,设法逼走她,以侵占其奁产了:“她走时近乎身无分文,这么离乡背井去了无亲无故的密州,亦未改嫁,还得独自抚养一子,哪儿攒得下那么多银钱,供你表弟随意挥霍?按我听说,她忙活这么些年,也就几个月前才购置了一所房屋,之前可一直住在官府所供的廉租所的。” 要能轻轻松松就使出买光胭脂铺的银钱,还至于这些年都过得这般一贫如洗么? 孙父语气笃定道:“你定是认错人了,这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孙静文摇头:“我起初也这么以为。只是那位陆小郎君的模样,的确同印象中的姑父有那么几分相像,只更俊气几分。况且名字一致虽不罕见,可同也是几日前才自密州来苏州,又道是为探亲,甚至都住在刘方客舍的人……天底下怕没这样的巧合吧?” 陆父生前风度翩翩,模样俊秀,家境虽清贫一些,父母业已亡故,但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陆母嫁于他时,孙家还是十分满意的。 然而身负众人厚望的陆父却在三十五岁那年踌躇满志地去汴京,且在赶考途中,所乘船只沉没,丢下一妻一子,就此身死了。 孙家大失所望,孙家祖父感到几分看走眼的丢脸之余,也有些迁怒似有克夫相的陆母,才彻底放任了长子对幼女的欺凌。 孙父这下也犹豫了:“……当真买完了?” 孙静文撇了撇嘴:“爹爹若是不信,可召掌柜的来问,账本上总做不得假吧?那上头可写得一清二楚,银钱也都收好了,尽管查去。” 第27节 孙父这时已信了八分了,还感到很是不可思议:“我那女弟,何时有这等本事了?” 给他递来这消息的,只是同他在生意上打过几次交道的一个富商,说时也只是随口一提,当个趣事来说。 要有些误差,也不奇怪。 孙父彼时想的是,反正写信也不费事儿,顶多费个百来文钱,要能在这窝囊的妹妹身上再榨出点油水,岂不何乐而不为? 不想来的会是这么一条大鱼。 孙静文乐道:“商贾间事,靠的不外乎是八分运势,二分本事,姑母又需为母则强,厚积薄发,也并无不可为处吧?” 不论是孙静文还是孙父,都没往陆辞这么个才十三四岁的小郎君身上联系。 孙父不置可否,只板着脸道:“与其在这乱猜,还不如你尽快动身,将人接来亲眼看看。” 孙静文嘻嘻哈哈地应了。 家里虽称得上富裕,但财力雄厚的亲戚,谁怕都不会嫌多的。 这可跟他之前所想的,多一个上门打秋风的讨嫌鬼,完全不同。 更何况是那个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模样漂亮的小郎君呢。 孙静文高高兴兴地带着厮儿,骑马出门了。 孙父留在书房里,自个儿琢磨一会儿,始终觉得这事儿不可思议的很,但到底比之前打算的随意将人接来就放一边、能捞点钱就捞一点的态度,要慎重许多。 他召来侍女:“等一会儿人接回来了,别往原来说的地方领,带到清正居去。” 他原来打算拿来安置陆辞的地方,只是个扩建房屋时多出的下人房,仅是临时添了几件摆件撑撑场面罢了。 既然儿子信誓旦旦地说,陆辞一掷千金之举堪称豪富,谈吐亦是不俗,眼界定然也十分之高。 最重要者,陆辞愿为哄母亲高兴独自远行至此,见些造价不菲的胭脂水粉,也不惜大撒银钱,显然是个极孝顺的。 既然重感情,那他这个做舅舅的,不也当仁不让地当沾点光么? 只是当日没想到妹妹还藏了这陶朱公的本事,他想的是将个迟早要变成打秋风的讨嫌鬼打发得远远的,亦看着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欺白不欺,才做得太不留情面了些。 现要修复关系,就很是困难了。 好在陆辞年纪小,妹妹也未跟着来,他要哄哄一个半大郎君,想必也不是多难的事。 不论如何,都不能轻忽慢待了,而需当贵客一般款待。 尤其是在他们最为缺钱的现在……还得同儿子说说,将人哄好,但别带人到处乱走。 毕竟一个孩子,纵使出远门,娘亲因担忧而多让其带了些盘缠,也不可能撑得住这般放肆的挥霍。 他得尽快将陆辞手里的钱挤出来才行。 这些天陆辞采购的那些货物,都已提前送到码头边的塌方了,需要随身携带的行李,看起来并不算多。 孙静文对此更丝毫不觉有任何不妥——世间总不乏锦衣夜行、财不露白之人,要是出趟远门,非得弄得连锅碗瓢盆都带上的繁琐,那才是小家子气。 况且,他可是再清楚不过,单是从自家店铺卖出去的货物就已不少,而具体跑哪儿去的了,还是他家伙计亲自送去的呢。 陆辞既然有意藏富,他当然也善解人意地不去揭穿问询。 在得知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孙静文,就是自己的表兄时,陆辞面上掠过一抹淡淡的不自在,只很快掩饰过去了。 但这份稍纵即逝的神色,还是被孙静文给清晰地捕捉了去。 在孙父霸占陆母奁产时,孙静文虽才八岁,似懂非懂,但也开始记事了,当然明白陆辞这幅神情和明显冷淡下来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他假装不知,仍然是无比热情的态度,连非亲非故的朱说,都当亲弟弟一般的亲热。 在孙静文背对着二人时,朱说飞快地朝陆辞眨了眨眼,再看向孙静文的背影,就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了。 头回见厚道稳重的朱说做这么活泼的表情,陆辞差点被他逗笑出声。 这么一点忍俊不禁,被恰巧回过头来的孙静文给看到,还顺道给误解了去,心里跟着放松了。 虽然上一辈间有点不甚愉快的恩怨,可自己的这位小表弟,性子还是非常好的嘛。 清正居是孙家拿来招待贵客的地方,摆放陈设,无不讲究精致。 陆辞却只淡淡扫了一眼,连半丝欣喜也无,就平平静静地点了点头,姿态优雅而矜贵。 朱说虽没见过这般奢侈富贵的居所,但他一向不被外物而影响,自然也是一派淡然。 孙静文将二人反应默默看在眼里,对陆辞身家不凡的猜测,已是十分地确信了。 等东西放下后,孙静文就亲自领着陆辞往祖父所在的安慈居去。 陆辞笑眯眯地对一脸担忧地也想跟来的朱说道:“这是我亲外祖家,而我一贯与朱弟你情同兄弟,你也莫要太过客气,将自己当做外人。还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待我探视过翁翁后,再与你一同用膳。” 孙静文看出这‘朱说’在陆辞心里地位不轻后,赶紧也笑道:“一会儿翁翁说不定将留我俩用膳,怕是会叫朱小郎君白等一场,就算不留,也要好一会儿了。不若就先为朱小郎君上午膳吧?” 陆辞抿了抿唇,微赧道:“如此便劳烦表兄了。不过我与朱弟具是忌口颇多,娘亲提早让用惯的厨娘替我写了一份可用的吃食单子……只是得给你们添麻烦了。” “自家人的事儿,哪儿能算什么麻烦?” 孙静文爽快地一口应下,随手将单子接过,草草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眼皮一跳了。 这净是些昂贵的精细食材,一些他连听到没听过,连孙家都不可能餐餐吃得起的。 但既应承下了,孙静文也只有硬着头皮,转身交代下人去街上采买来。 而外头等着的孙父也好歹没忘记,自己拿来将妹妹骗回来时用的借口是什么,便厚颜请了阿爹帮着做戏做全套,躺床上装一回病。 孙翁翁虽不满长子编出自己病了的瞎话来,还是不忍拂了他面子,勉强应了。 二房三房都还在外头巡视生意,并未回来,唯有大房三口具在。 陆辞刚一进到屋中,就听到这从未见过的外祖父重重地哼了一声,先发制人地训斥道:“闹脾气就一去不返这么多年,要不是我得了这病,怕是都要不认我这爹,这翁翁了!” 陆辞仿佛没看出外祖的肤色红润,体格瞧着也是结识健康的、只是时不时咳嗽几句来装个样子。 反正再高明的医者,也是治不好一个装病的人的。 他轻叹一声,微微笑道:“翁翁勿怪。自娘亲带我搬去密州后,就从没接到家中信,但亦从未停止过牵挂家里。此番一接到信,却就知道祖父身体不好之事,娘亲这些年没少受苦,未曾养好,这下因太过忧虑,一下病倒了。我为了照顾娘亲,才耽误了几天功夫,晚了些上路。” 这位外祖父隐约听出那么一点弦外之音,顿时更加不满:“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做爹娘的不写信给她,她就不知主动写信回来了?就连要操持内外事务的外嫁女,都该早些回来看看,她个寡居在家的,更是无事在身,就更该跑勤快一些!” 陆辞倏然敛了面上的淡笑,口吻变得冰冷,话面上倒还是客客气气的:“翁翁有所不知。当时我母子二人过得一穷二白,过得最苦时,哪怕我年岁渐大,也不得书读,单靠娘亲一人劳作操持,想要维持生计已是艰难,何来的无事在身,又何来寄信的钱呢!况且在外过得不好,就频频写信回家,万一劳得翁翁和大婆挂心,或是破费接济,那便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根据史料记载,宋朝进士及第的平均年龄是36岁左右。 所以陆父在三十多岁赶考是很正常的。(《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三十一章 此言一出,外祖父与孙父脸上神色,都多了几分讪讪。 孙父到底在陆辞身上有所图谋,打的是修复双方关系的算盘,显然不会乐见气氛闹僵,便及时出来打个圆场:“我那女弟啊,也太逞强了些。既然过得困难,为何不写信回来呢?家里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 陆辞微微一笑,并不接这话茬,只淡淡瞥了眼紧抿着嘴、满脸恼羞的不悦的所谓外祖,忽道:“翁翁此咳症绵久不去,可喝过药了?” 孙父对此早有准备,笑道:“还是陆郎心细,的确是到喝药的时候了。” 便招呼下人将提前备好的滋补药汤呈上来。 不料陆辞极自然地接了过来,莞尔道:“我既是代母侍疾,自也当辅进药汤,只是这药……” 他皱了皱眉,似察觉到什么一般,将药碗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几嗅,眉头倏然皱得更紧,看向四周的人里,就多了几分疑惑了:“我略通药理,此分明是寻常滋补药汤,常人饮了的确可强身健体,但对于体虚至需得卧塌休息的顽咳之症,反倒会使其耗空底子,加重病情。” 陆辞将药碗放下,以听不出喜怒的平静口吻质疑道:“连最基础的对症下药的做不到,莫不是根本都没请大夫来看看?” 本来就没有病,还看什么大夫? 孙父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外甥涉猎颇广,竟然连药理都懂的一些,还一闻就闻出来了。 他面上笑容一僵,佯怒道:“竟是请了名庸医来诊治!难怪爹爹饮用此方许久,病症不见好转,反倒加重了不少!得亏陆郎——” 陆辞摇了摇头,不等孙父假装发完脾气,就已起身,往外走去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与其追究责任,倒不如即刻去城中寻觅良医,为翁翁诊治。” 孙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出了,差点没直接出手拦他,得亏孙静文也觉得不妥——真将人请来了,那装病的事岂不就穿帮了吗? 别看孙家财大气粗,可要买通城里所有大夫,尤其是小有名气,口碑颇佳者,那却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一旦传了出去,自家无病装病,还骗了个孝顺的外孙千里迢迢自密州而来,孙家就得颜面大失了。 孙静文想也不想地追前一步,诚恳道:“寻医问药之事,怎好劳烦陆郎?我与爹爹这就出门去,亦好将功补过。” 陆辞蹙了蹙眉,不悦道:“我为孙家外孙,此回又是替母尽孝而来,怎就当得起劳烦二字了?表兄不必多说,我这便前去。” 见阻拦不住人,孙父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抢在陆辞将外头的医者请回来前,先请上一两位,贿赂串通好后,开一两方真治顽咳的药汤,起码将陆辞这比狗还灵敏的鼻子给骗过去再说。 孙家人急匆匆地出去了,陆辞却不急不慢地先回了趟清正居,把朱说叫上:“朱弟,陪我上街一趟。” 朱说半句缘由都不带问的,就迅速放下手中书籍,跟着陆辞身后去了。 等上了街,甩开孙家厮儿后,陆辞就将方才之事,跟朱说简单说了一遍。 朱说感慨道:“我竟不知,陆兄还有闻辨药材的本事!” 陆辞云淡风轻道:“你要知道,那才有鬼了。” 朱说一愣。 陆辞唇角微扬,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对药理,自始至终便是一窍不通的。” 朱说云里雾里,不由问道:“那之前是怎么?” 陆辞笑了:“他本就没病在身,又怎么可能真的饮用些乱七八糟的药汤?除了补品,不做他想。我胡诌几句,他们做贼心虚,就被我轻易诈出来了而已。” 朱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一时间除了哭笑不得,就只有佩服之至了:“若他们做戏做全套,配备了真的药汤,陆兄将如何?” 陆辞微微笑道:“配给老者的药物,除极个别的病症外,或多或少都有滋补成分。是药三分毒,哪怕他们真对自己狠得下心,我也不能算完全说错了。” 只是那么一来,他就会改变策略,非在边上以侍疾之名守着,亲眼看着对方将药喝下去才走。 ——群演也是需要工资滴。 陆辞心情颇好地带着朱说,沿街沿巷地找着大夫,顺道买了一些在密州不见出版的参考书目回去,可谓给足了孙家跟某些大夫串供的时间。 等回到孙家了,孙父立马堵在外祖父的房门之前,客气又坚决地表明了,已有三名医者在里头,就不劳烦外甥费心了。 陆辞却道:“的确不好扰了翁翁歇息,只是有那虚不受补的前车之鉴,我着实不敢轻易放心。还请大伯请人将所开药方誊抄一份,我好交由他们讨论,也不算让他们白跑一趟了。” 第28节 孙父无可奈何,只有将药方交出。不过这次药方终于没动什么手脚,就是治疗咳症的了。 偏偏陆辞还在边上细细问询,此药方会否太过寻常,反复强调着孙家翁翁近来一直身体虚弱,卧床不起之事。 这几位大夫起初还一头雾水:单从药方上看,可不觉得治疗的什么要紧恶疾,怎就至起不来身的地步了? 等无意中看到孙父坐立难安的神色,见过无数病患的他们,也就明白过来了。 他们不由满怀同情地看着目光诚挚地望着他们、真心为自家外祖担心,甚至不惜从密州赶来的这位陆小郎君。 陆辞满怀希望道:“如何?” 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看也不看孙父,虽不算直接揭穿,以免开罪孙家,却也不甚留情:“因见不着病人面,只单从此药方来看,对应的不外乎为寻常咳症,凭我等多年行医经验,也想不出他下不得床的缘由来。” 说完,他们对孙父不屑地冷哼一声,也不忍要陆辞坚持给的辛苦钱,纷纷拂袖而去了。 陆辞目带忧虑地看了孙父一眼,隐忍着叹了口气,移开目光,到底什么都没说。 可孙父哪里不知,陆辞多半是认定了自己要么贪小便宜,舍不得让名医来医治爹爹的那些银钱。 甚至可能怀疑起他有谋财害命,觊觎家产之心了。 他讴得快要吐出一口血来,只能生生忍下去,还得庆幸爹爹不至于误会自己,面上强笑道:“也辛苦陆郎了,在外奔波这么一日,连晚膳都是在外头用的,还是快些回房歇息吧。” 陆辞却只让朱说独自回去,自己则留下来,淡淡道:“我已从密州来,就为代母侍疾,哪有安享枕榻的道理?大伯不必多言,我将留在翁翁房中,事必躬亲,不叫之前之事再发生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隐隐发绿起来。 尤其是陆辞的外祖父,此刻已将肠子都悔青了。 刚刚来了一堆医者,围着他个没半点毛病的人,神色微妙地讨论怎么圆谎时,就已经丢了不少脸了。 听陆辞的意思,要让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真要跟病人一样日日躺在床上,服用治病的汤水了? 哪怕接受着无微不至的伺候,又哪儿快活得起来? 他一来责怪乱出馊主意的长子,二来恨不得将陆辞立刻赶回密州去,当下毫不犹豫道:“大可不必!你——” 陆辞却也气势十足地上前一步,在目瞪口呆的孙家人的注视中,字字铿锵道:“翁翁固然疼爱小辈,小辈岂能不耐劳苦?如若真承受了这番好意,此事一传出去,我之懒怠,辜负的却是娘亲谆谆孝心,如此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还请翁翁务必成全!” 陆辞非但掷地有声,且说到做到。 之后的日子里,他就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也不怕被过了病气,愣是在外祖父的房间里打起了地铺。 且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基本上无事需假借下人之手,次日还学会了如何熬药。 他亲手熬制药材,又亲眼看着翁翁一滴不漏地喝完了,才算放心。 若是翁翁手抖,不小心撒得多了,甚至乱发脾气,陆辞也毫不恼怒,而是立马熬制一副,后更是在用的长勺上做了小小改动,连洒都难洒了。 如此孝心,自然很快就传了出去,叫许多苏州城里的百姓们,都得知孙家住着陆辞这么一位替母尽孝的好外孙。 当然,也有不少人疑惑起来:怎就没听说孙家老丈得了大病啊? 还得将寡居在别州的女儿都叫回来侍疾,那怕是相当严重了。 众人议论纷纷时,那日被陆辞请去孙家看诊的几位,则对此嗤之以鼻,解释了几句当日情景。 可惜的是,他们的大实话,不但被孙家矢口否认,连外人也不太乐意相信的。 比起孙家老丈是故意装病戏耍外孙,叫一家子人跟着折腾担心,他们更愿意相信是祖慈孙孝,和乐融融。 不过得让外孙贴身侍疾,那其他儿孙辈,该有多…… 不论如何,陆郎君的这般孝顺,自是感天动地。 在苏州城人有意无意地关注中,据说是身患顽疾的孙家老丈,竟是不出五日,就在外孙的服侍下彻底痊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女弟:即妹妹 ——对家中女儿、侄女,长辈们还可以叫“姐”,比如“大姐”,就是指大女儿或大侄女。但作为同辈的兄弟或姐妹,您却不叫她们“姐”或“妹”,而是称姐姐为“女兄”,称妹妹为“女弟”。如果是堂姐妹,就称“从女兄”、“从女弟”。 2.在宋时,老爷这一称谓也是不能乱用的,“老爷”是官宦人家妻子对丈夫的专用称呼,妻子以外的人不能这么叫。 以上皆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三十二章 当陆辞的贤孙美名在苏州城里彻底传开时,于娉婷楼里醉生梦死的柳七,也不可避免地听说了。 他彼时还闭目舒服地躺在长塌上,头枕美人膝,享受着佳娘温柔地扇动团扇时带来的徐徐香风。 正昏昏欲睡的当头,就听到佳娘随口谈起这刚从街上听来的趣闻。 “嗯?” 柳七身上的瞌睡虫,便一下少了大半。 他睁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陆姓小郎君,可是名叫陆辞?” 佳娘怔了一怔,认真回想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似确实如此。柳郎竟已听说过了?” 柳七却不急回答她,倒是带着点急切地追问起来:“将你听来的具体过程,都给我说说。” 佳娘虽不甚明白,还是依言照做了。 柳七听完,着实憋不住笑,重新伏在她膝头,浑身笑得一抖一抖的,还不是捶打着香软的床榻。 外人不知实情,自是情有可原,孝子贤孙的故事,总能被人津津乐道,适当美化的。 可对于知道个中内情的柳七来说,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居心叵测的孙家老丈,这回可是被整治得不轻啊。 佳娘无可奈何地看着柳七笑得直打哆嗦,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却也不再在她房里呆了:“叫人送水来,我需更衣出门一趟。” 佳娘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娇嗔道:“柳郎可是要去心娘那?她怕是忙着陪伴达官贵人,无暇——” 柳七心情颇好,也不揭穿她的小谎,只道:“我要去要闹处瞧瞧,距李家庄园的扑买,还要多久。” 孙家既然不是陆辞的对手,那在给对方添了一阵堵后,陆辞想必也不会在苏州城多留,而是一等庄园拍卖事了,就要离开了。 虽能优哉游哉地等陆辞派人来通知,但他总隐约有些预感,那位一板一眼、正经得很是有趣的朱小兄弟,怕是不会让自己的同行计划进行得那么顺利的。 柳七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 ——还是稍防一手的较好。 被柳七猜中几分小心思的朱说,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高高兴兴地抱着装着干净换洗衣裳的小木盆,跟着喜欢的陆兄身后,穿行在往大澡堂的路上。 让外祖父如此快速‘痊愈’,其中居功至伟的陆辞,当然也累得不轻。 他素来有注重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不至于真正累倒,但一个舒服澡,却是好几天没洗过了。 毕竟为了让外祖父无时无刻不呆在自己的眼皮之下,他这几日仅是让人送来干净热水,擦了擦身,或是就隔着一扇屏风飞快冲洗一下就作罢。 等倒头睡了一天一夜后,陆辞就准备带着朱说一起,出门去香水堂泡浴了。 尽管留在孙家,也可以让下人直接送热水来,可不论是朱说,还是陆辞,留在这么一处充满叵测居心的‘亲人’的地方,都远不如去澡堂的自在。 在出门时,陆辞不出意外地受到了阻拦。 当然不可能是孙家外祖。 对方成天被当废人一样伺候,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地装病,被这狡猾的小子用些奇奇怪怪的勺子灌下无数药汤,吐也好,发火也好,都只会被灌下更多。 他明知自己无事,可但凡是要点脸,到了这地步,都不可能大声嚷嚷出来,只有强忍了几天。 结果陆辞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迹象,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却是越喝越不对劲了。 许是畏忧药毒太重,许是药真的生了坏效来,不出几日,他竟是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没病都快给伺候出病了。 为了能停止这种折磨,他可谓想方设法,不知对陆辞发了多少火,出了多少恶言,一方面是为宣泄怒火,一方面是要让人知难而退。 他可不愿让自己明明吃了这么多苦头,还不得不成就了这个讨嫌外孙的孝顺名声! 既然陆辞不叫他好过,他也决计不让陆辞好过,可劲儿折腾。 他就不信陆辞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娃,还能忍上多久。 孙外祖打着这么个算盘,结果坚持几日,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刚巧有天,他因药效而碰巧没能睡着,就听得这可恶的外孙同个不知情的婢女小声说话。 那婢女年纪不大,见受着伺候的阿郎脾气反倒坏得很,朝着陆郎恶言恶语,又多少有些爱慕模样俊俏的陆郎君,不免有些心疼,细声细气地建议陆辞不若放弃算了。 横竖做到这步,外人定不会怪怨他身为外孙未尽孝心的。 陆辞则轻轻叹了口气,感念道:“你也不必替我担心。翁翁现是服了错药太久,以至于病糊涂了,方会如此。他若是神智清醒的,又岂会不理解这是出自好意呢?他一日不止谩骂,便是一日不清醒,也是一日不曾病好,我便当仁不让,要多侍一日疾。你放心吧,我定不会因翁翁几句言不由衷的恶语,就半途而废的。” 那女婢是感动万分,对外更是大肆宣扬。 可偷听的孙外祖,却是不寒而栗。 照陆辞的言下之意,他一日不停止骂人发脾气,便证明脑子一日不清醒,就得无穷无尽地服药下去了…… 他思来想去,为了在源源不绝的药汤下保住这条老命,还是咬着牙,装出康健的模样,当着外人面对陆辞,也是感动和褒奖。 这么一来,除去知情的那么些人心里不是滋味外,就是皆大欢喜的‘大病痊愈’了。 可哪怕有所预料,在真正听到自己让陆辞孝顺的名声大盛时,孙外祖倏然被气得脸色发青,当真病倒了。 只是这回,他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也还是隐隐怕了模样看着斯文漂亮,内里却是无比强势,行事手段上还滑不溜手得很的陆辞。 即便真病,也强行装得若无其事,只默默养着,省得又招来这个恶鬼一样的孝子贤孙来伺候了。 孙父受了不少迁怒,也里外不是人。 在陆辞侍疾的这些日子,扑买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起来,不知为何,这次的虽是之前宣布的实封投标,竞标期限却比以往的要短上许多,三日后就关闭竞价,宣布结果。 他想从陆辞身上掏点什么的计划,自然就被这打乱了。 无奈之下,他只有暂且放弃在关系还未修复好的陆辞身上榨出钱来,更顾不上安抚怒火中烧的父亲,而是每日在外奔波着打探消息,准备最后一刻才投标竞价了。 还会闲得无事来寻陆辞的,自然就只剩孙静文。 孙静文碰上二人,见着都抱着小木盆的架势,不由一愣:“陆郎、朱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第29节 陆辞笑道:“香水堂,便不邀表兄一起了。” 孙静文皱了皱眉,不善地瞪了周围的下人一眼:“若有不长眼的胡乱怠慢表弟,叫表弟受了委屈,还请表弟不吝告知姓名,我自当严加处理。” 陆辞摇头:“多谢表兄关心,并无此事。” 孙静文不解道:“那为何不直接叫下人送水来,却得同那些个下……”他默默咽下后头俩字,继续道:“多人凑一块去?” 陆辞淡淡道:“多谢表兄,只是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若用惯了厮儿,享受惯了奢侈,待回了密州,又要如何自处呢?” 孙静文嘴角一抽。 也不知自己这表弟到底是什么毛病,明明那些个造价高昂的胭脂水粉都能不眨眼地扫下大堆,吃食上更是比他们还讲究一些,却非要坚持说自己在密州其实过得颇为拮据节俭。 见陆辞已经要走了,孙静文还惦记着父亲亲口吩咐要与这个小表弟搞好关系的事,便赶紧开口道:“若是街上有看上的,但凡是孙家的店铺,大可自取,留下名字就好,账就记公中去。” 陆辞一笑,谢过这份好意,也就走了。 拿人手短,面对这种明晃晃的糖衣炮弹,哪怕孙静文说得再大方,陆辞也当然是不会接受的。 陆辞带着朱说,先去香水堂里各自约了位技术好的搓澡工,舒舒服服地沐浴过,神清气爽地出来后,却不忙回孙家,而是租了两匹代步的驴,往官衙处去了。 他虽住在孙家好些日,但关于扑买之事,可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点,也得归功于朱说。 在孙家的这些天,陆辞固然忙于‘侍疾’,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皮底下,朱说却还是自由的。 横竖整个孙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陆辞身上,无人留意他的行踪,朱说就当仁不让地做了跑腿的中间人,趁着陆辞煎药的那点闲暇,小心汇报进展。 陆辞唯一漏算的一点,大概就是这次那位主持扑买的京官,因京中赋予其另外职务,而需提前赶回,不得不将封箱日期大幅提前了。 好在因李辛听取了陆辞的建议,不曾拖拉过,于是这会儿虽仓促了些,但也算是险险赶上了。 陆辞当然清楚极其看重此事的孙父也会出现,便不准备光明正大地出现。 而是等快到县衙时,就停了下来,随意请了一位路过的行人,将提前了几个时辰到那里,与孙父一干人焦急地等待结果宣判的李辛,直接叫到他这边来。 李辛一得消息,迫不及待地就找了个腹痛的理由,立马离开了那些人,直奔陆辞这来了。 因他太过紧张,脸色好不到哪儿去,找的这借口,倒也没让人起疑,尤其孙父见状,还无形中对他多了几分轻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 一般扑买的限期是13个月。 2.投标的过程中,官府“造木柜封锁,分送管下县分,收接承买实封文状”。也就是送锁好的木箱到辖下各县镇,凡符合资格且有意投标的人,都填好自己愿意出的价格,密封后投入柜中。 而在评标的程序中,木柜的拆封必须是公开的,有州政府多名官员在场,并允许公众观看。 中标人确定之后,还有一道程序要走:公示,“于榜内晓示百姓知委”。以表示整个招投标过程的公开、公正。最后,由政府给中标人颁发“公凭”,实质上就是订立合同。(《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之前忘记说明,为什么陆母面对父母硬要让她嫁别人时离开了。 因为按照宋律,女子丧夫,如果她立志守寡,她的祖父母和父母有权力强令她改嫁。如果不令寡妇改嫁,反而会授人以柄,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 宋仁宗时,高官吴育有个弟弟,娶了媳妇。弟媳生下六个孩子后,弟弟去世了,弟媳妇决定不再改嫁。官员唐询上奏皇帝攻击吴育时,其中一条罪状就是他没有让弟媳妇改嫁。(《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三十三章 这些天里,李辛有同朱说联系着,严格地照着陆辞的谋划一步步去实施,情况更是一切顺利。 但真正到了这日,他心里又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能见到久违的陆辞,他才终于有了一个悬得七上八下的心落地的安然感,握着陆辞的手,发自肺腑地感叹道:“陆郎啊陆郎,我可算是又见到你了!” 陆辞笑道:“万事俱备,你愁什么?” 李辛当然不好意思承认,单是同那些颇有名气的富商们坐在一块儿,就已经足够叫他如坐针毡的了。 他苦笑:“最怕是庄户们临时变卦,或是公祖不让。” 陆辞莞尔:“与庄户间的契书立好了么?用的可是我替你找的那位牙人?” 李辛赶紧点头:“都立好了。就是那位牙人不错。” 陆辞:“只要正式立了契约,他们纵使反悔,你也不会落得两手空空。” 牙人在立契书时,不可能不确定好违约方对被违约的具体赔偿,那数额定然不小,至少能让爱占小便宜、摇摆不定的一些人望而却步了。 李辛面色就轻松一些,陆辞又慢慢地问:“你也没忘去官衙报备,呈上你父辈为原庄主的相关文书了吧?” 李辛接着用力点头。 陆辞再与李辛最后核对几项后,确定此事十拿九稳了,便笑道:“你已尽人事,现只听天命了。回去吧。” 李辛多少受到些鼓舞,又莫名有些失望——他未从陆辞口中听到最想听到的保证,面上倒不显露出来,只认真道:“多谢陆郎,那我便先回去了。” 陆辞颔首:“我便不露面了。你也莫对任何人说,此计与我有关的好。” 哪怕李诚是蒙冤才丢了庄园,他帮着一位萍水相逢的友人,与自己外祖家竞争扑买,传出去难免容易变味,落不得好名声。 李辛对这点好歹,还是一清二楚的,又朝着陆辞一阵千恩万谢,才转身离开。 他一走,陆辞便笑眯眯地看向朱说道:“这苏州城里,朱弟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买的东西?” 至于李辛能不能做到保守秘密到底,陆辞其实也不在意。 横竖无凭无据的,硬说是孙家的外孙替他出的主意才能夺回庄园,也不见得会有人肯相信。 朱说听出陆辞的言下之意,不禁一愣:“陆兄是要启程回密州了么?” 陆辞道:“我该办的事,都已办好了,随时都可以回去。你若是想回吴县一趟,我也愿陪你。” 朱说拼命摇头:“多谢陆兄美意,此回……还是算了。” 他只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陆兄,关于同那柳七的约定呢……? 陆辞知他难处,自然不会劝说半句,笑道:“现你我籍籍无名,一穷二白,确实不好随意上门去。那等在再在街上逛一会儿,就打道回府吧。” 朱说还在纠结,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不过他也没能烦恼多久,就见陆辞去租马时,很自然地请人捎话去久住李员外家了。 “……” 朱说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原来,陆兄压根儿就没忘啊。 他心里顿时涌现一股说不清是如释重负居多,还是略感失望居多的复杂滋味。 等陆辞带着朱说取回木盆,在街上东逛西逛了俩时辰后,李辛内心所受的漫长煎熬,也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 姗姗来迟的京官姓季,是一名台垣。官职并不算高,但御史台可向来是连宰相都说弹劾就弹劾的。 主持这类场面,他虽称不上经验丰富,但也绝不是第一次了。 他将包括秦知县在内的一干当地官员,都请了出来,又将官衙大门打开,任百姓来观看木箱的拆封过程。 在这些闲得无事正闲逛的百姓里,也不乏对主人悬置许久的李家庄园将落到哪家手里充满好奇的,不一会儿就聚拢了来,期待地看着小吏取来钥匙,将密封的木箱打开。 当里头一封封折好的竞价纸条被严格依照投入的先后顺序被取出时,最关心结果的这几位富商,也不由往前稍稍走了一步,又难掩敌意地向周围人看了一眼。 李辛……更紧张,不小心走了两步,还因靠得太近,被警惕的读价吏训斥了。 他脸色涨得通红,讪讪地往后退了回去。 耳畔隐约还听到周围人一两声嘲弄的轻哼,顿时心跳更快了。 当孙家的报价被念出时,比上回的标底要硬生生地翻了一倍的高价,瞬间惹得里里外外都惊呼声阵阵。 孙父虽倍感肉痛,可听得那些人惊讶的低呼,再看这些‘老友’们瞪大的眼,也不由得意地抚了抚须髯。 他为了拿下心心念念已久的李家庄园,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但也没办法,密封投标,同样也是取看价最高人给与,却因不知别人的价位,要为求稳妥,就得尽可能地往高里报。 孙父飞快往四周一扫,见所有人都露出几分不快的神色来,心里就彻底定下了。 ——成了。 至于脸色古怪的李辛,孙父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放在眼里。 正因如此,等那位季台垣亲口宣布出孙父所竞之价,为投标者里的最高价时,孙父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了。 偏偏秦知县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季台垣说出下一句话时,低声解释了几句。 三言两语过后,季台垣就微露讶色,在孙父充满不祥预感的注视中,淡淡看向了紧张恐惧得满脸雪白的李辛,不疾不徐道:“你便是李诚之孙,李辛?” 李辛腿都快软了,好半晌才连连回:“是,是,回大人,正是在下。” 这一问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身份的核实,早在小吏们放人进来时,就已做过了。 季台垣不置可否,公事公办地问询道:“如今价最高者为孙元礼,所出价额为六万五千贯,你可愿接受?” 孙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这处,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强忍着怒火和不解,向季台垣行了一礼,飞速询道:“且慢。大人,还请恕在下失礼,可这扑买本就是价高者得,现是在下所出价额最高,怎还要问询这……这位李小郎君了?” 季台垣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秦知县一板一眼地代为回答道:“李辛为李诚之孙,李诚为庄园旧主……按大宋律例,扑买固具最高钱数,但需先次取问见原主愿与不愿依价承买,限五日供具回报。自然有此一问。” 不顾孙父一脸五雷轰顶的表情,秦知县看向满脸忐忑的李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问话。 这次没人打断,李辛面上,就慢慢地显现出他内心的欣喜若狂来:“在下愿意接受!” 见原是胜券在握的孙父,要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肥肉飞了,那些个投标价格不够高而失败的富商们,也不由得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 孙父自然不肯甘心,当即冷哼一声,嘲道:“接受?难道就需凭你一句空口白话?你怕是漏听了大人所说,是要依最高的六万五千贯来购入,而不是区区一万贯就能到手的!” 孙父明显针对李辛,季台垣也不在意。 他的职责,仅是要主持扑买,宣判结果,确定流程走得无误,即可。 至于李辛,要是在有对原庄主后人的惠利——达两年内付出此价的七成——达不到的情况下,庄园就得判由孙家拿下了。 李辛手足无措了一阵,好歹脑子想起来陆辞的交代了,双手发抖地将包袱里的交子都拿出来。 他从庄户手里借来的,多达四万贯。 初初拿到手时,他还在为这个庞大的数字而惊叹,夜夜难眠,唯恐有失,现在却害怕它太少,在这看似铁面无私的季台垣前买不下来了。 孙父原是稳如泰山,这下也有些慌了。 第30节 李辛上回扑买,也未缺席,可明明是一如既往的穷酸模样,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怎就这回,轻轻松松地拿了四万贯出来了? 季台垣皱了皱眉,又与秦知县低声交谈片刻,接着由秦知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至少得足七成,剩下三成,可允你在两年内缴足,但你这离七成之数,可还差了整整五千五百贯。” 李辛脑子里先是嗡地一声,以为希望破灭了,却又在下一刻,疯狂地翻找起来。 他……加上他这次带来苏州的家中积蓄,刚好够这个数! 如此一波三折,最后尘埃落定。 看着官吏清点完那些交子,最后向秦知县和季台垣汇报了结果后,孙父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这李家庄园,兜来转去的,最后还是重归了李家。 扑买一结束,青紫着脸的孙父,看也不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周围人,就闷头出了官衙,烦躁至极地上了马,回孙家去了。 而陆辞白日在外头时,就订好了明日午时启程的商船,也得到了柳七的回信。 对着来辞行的陆辞,孙父意兴阑珊,没了半点虚与委蛇的兴致,就敷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投标失利的噩耗,很快就传遍了孙家,见孙父心情极差,家里但凡有点眼色的,都不敢上前凑。 孙家翁翁被气病在床,那就只剩下孙父的正妻,林氏敢了。 毕竟她已暗中了观察了陆辞好几日,哪怕对方让自家阿舅吃了瘪,可到底是出自不知内情下的孝心一片,模样俊俏,温文尔雅不说,根据大郎的话,还是个出手阔绰的。 最合她心意的还是,此人未定下任何婚约在身,家里还只剩下个体弱多病,又性情懦弱的娘亲在。 而她膝下正巧有一女,刚刚及笄,只因模样不佳,尚未许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原承包人拥有优先权。在承包期届满的前一年,政府要先询问原承包人是否有意继续承包,如果有意,通常会给予一定优惠,原承包人若钱不够,还可以“分期付款”,如在一次官田出让交易中,原佃户获得了七折的优惠,并允许“限二年纳足”。如果原承包人无意承买,政府即贴出公告,重新招标。在评标的时候,政府也会问原承包人愿不愿意按中标的价钱承买,“仍具最高钱数,先次取问见佃赁人愿与不愿依价承买,限五日供具回报”。(《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台垣: 监察机构叫御史台,也叫宪台,所以御史叫台官。 而言谏机关叫谏垣,所以言谏官员叫垣官。 两者合起来叫台垣。 宋之前,台是监察官员,垣是劝谏皇帝的。但宋之后,就统统拿来对付臣僚了。 极其坑爹的一点是,言谏监察官员上任百日如果无所弹劾,就要撤职罚款,所以导致他们不得不无事都生事。(《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60p61》) 3.阿舅:即公公。 儿媳妇称呼公婆为“阿舅”“阿婆”(《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三十四章 之前孙母还不急,准备多观察几天,毕竟是最疼爱的女儿的婚事,当然要精挑细选的好。 结果就在她越看这准女婿越满意的当头,忽然得知了陆辞将回密州去的消息,当然就坐不住了,夜里一躺在床上,她就主动向沉了大半天脸的相公提起此事。 连还对扑买失利之事耿耿于怀的孙父,都被她的异想天开给吓了一跳,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不可!” 他那女儿什么德性,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可不一清二楚? 整日带着丫鬟穿个男装,上街闲逛的事没少做,正经的女红却一窍不通,大字不识几个,更别提琴棋了。 若是性情上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也可以弥补一二。然而她就是个好吃懒做,蛮横霸道的,相貌还很是平平。 要不是他膝下仅得二子一女,怕也忍不住有些嫌弃。 她年岁渐长,是该说人家了,而按他所想的是,就在这苏州城里找一户知根知底、脾气和善的人家,哪怕家境清贫些的也无妨。 他大可把奁产加厚几分,把人嫁去,以后也在他眼皮底下过日子,不愁看顾不好。 谁想到他这夫人无缘无故地打起了陆辞的主意? 他态度坚决,孙母可不乐意了,冷着脸道:“你整天在外头跑来跑去,不见你为闺女挂心一二,现我琢磨了门好亲事了,你倒是文都问半句,就顾反对起来了?” 孙父在趋利避害上,还是很明白的。见她拎不清,不由不耐烦道:“妇道人家又懂什么。当初夺了女弟奁产之事,你可没少掺和,逼她远走更是有你一份,你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就凭这层渊源,如今不结仇已算不错了,但瞧陆辞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你该也能看得出来。你倒好,还敢将闺女嫁给他!到时候远在密州,她纵有难事也求托不了人,你又要如何看顾?” 他最初同意儿子同陆辞修复关系,看重的不过是自己那印象中懦弱好欺的女弟好似发了一笔横财,想趁机捞一笔罢了。 等捞完这笔,哪管对面会不会记恨在心,他反正是打得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主意,根本不打算长长久久地当门亲戚的。 不过,在真正见过陆辞之后,他的想法,则渐渐产生了些微的改变。 这么多年里他是看清了,孙家上下,就没出个真念得进书的读书人。倒是自己这多年不见的外甥,还算有些希望。 要是对方哪日真飞黄腾达,还肯顾念他们这门血亲的话,他那俩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还有靠荫补做个低阶小官,有生之年风光一把的可能呢。 孙母倒是没考虑到这么远去,甚至还真将欺凌过陆母这茬忘得干干净净了。 被孙父难住后,她默然片刻,才又狡辩道:“依我看,他若当真记恨在心,哪儿会为阿舅的身体奔波多日,又亲力亲为地照顾数日?再者,他娘亲带他离开苏州时,他还不到记事的年纪,你女弟也不似个会将这些同小郎反复提起的,怕是只知大概,不解内情罢。” 要是对恩怨纠葛清清楚楚,还能这般平静地对待他们的话……也太可怖了。 这般深沉的心机,绝不是个小郎君能做到的。 孙父显然也没往这头上想,只皱了皱眉:“他瞧着是个聪明相,哪怕我女弟不说,自己怕也能猜出不少情况来。” 孙母理直气壮道:“这些时日,你还不见大郎同他颇相处得来么?况且占他娘亲的奁产之事,都不知过去多少年了,现两家都不差这点小钱,又有谁还那般小肚鸡肠,净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你要还是担心,不如直接还回去,再赠他一些旁的什么,以此消了这点疙瘩,你也不必老想东想西的了。” 孙父迟疑了。 他依旧觉得婚事毫不靠谱,但妹妹既已富贵、今非昔比,陆辞自身瞧着也是个大有前途的,甭管荫补之事是否有戏,的确不好留这么个潜在的仇家在。 要能尽早用小钱来一笔勾销,当然最好。否则陆辞日后若真有大出息了,芥蒂可就不是这么轻轻松松就能消除的了。 若是陆辞坚持不收,他大可说是当日非是真正据下其母之田产,仅是想替其打理而已。 话说到这头上,但凡明理的,都该同意一笔勾销了。 反正李家庄园没买下来,之前准备的银钱还在,不存在捉襟见肘的窘境,从里头出那么一小笔来办成这事,听着倒是不错了。 “反正这事你就别管了。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你也莫跟任何人提起。” 在警告过林氏后,孙父翻过身去,背对着她又琢磨了会儿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将孙静文叫到书房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那表弟比较喜欢什么?” 孙静文很是莫名其妙:“爹爹问这个作甚?” 孙父清楚,送礼这事儿,也得讲究个投其所好,才能事半功倍。 见儿子这傻愣愣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皱眉头,语气就不好了起来:“平日没少见你去寻他,怎连他喜好摸不清楚?” “我虽没少同表弟见面,却从不见他对何物特别喜爱过,这也能怪到我头上?”孙静文不满地为自己辩解一句,随随便便答道:“照我看来,天底下就没人不爱银子的,他想必也不能免俗。” 莫看是一些自诩清高人口中的铜臭之物,可连当今天子、朝中的达官显贵都爱不释手哩。 孙父从前就只觉长子只有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小机灵,不想现在连这么点优点都没了,一时间只觉身心俱疲,打发道:“你回去罢。” 孙静文也为一来就挨顿训斥之事感到老不快活,被孙父赶走,正是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走了。 孙父省得为这么件小事多费心思,更不想让陆辞再在这儿多呆了。俗话说夜长梦多,说不定自己那拎不清的夫人还不死心,又得惹些事端来。 在掌柜的送来账本时,他心念一动,索性将那日被陆辞扫空的货物所价值的银钱数加起来,兑成密州内通用的交子一张,叫管家给陆辞送去。 当然不能静悄悄地送,而是等陆辞上了马车,前往港口了,再大张旗鼓地送,好让别人知晓,自己待这外甥可不算薄。 陆辞彼时已上了船,见着孙家管家带着一行人前来相送,不免有些意外,得知来意后,更是坚决不肯受。 管家连忙将孙父事前准备好的一番说辞拿了出来,小声向陆辞解释了好几句。 比陆辞朱说还早一步上船的柳七见陆辞久久未回,不由出舱室来瞧瞧情况,刚巧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端的是潇洒好看,又悠悠地走到跟前,声音不大,却足够叫周围好奇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陆弟还是收下罢。既是你舅父替你娘亲打理奁产所得,你又怎好代母拒了?” “柳兄所言,确实在理。” 陆辞叹了叹,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管家顺利完成主家交代,也大大地松了口气,目送载着陆辞的船只行离后,便回去向孙父汇报了。 孙母还盘算着如何叫女儿偷偷见上陆辞一面,就得知这一噩耗,当然不依不饶,大闹了孙父一场。 孙父任她乱发脾气,听了一阵不耐烦了,干脆躲进书房里,但关乎女儿之事,却坚决不肯松口的。 他隐隐约约觉得,陆辞看着虽随和孝顺,可骨子里,怕不是个好惹的。 要真是好拿捏的人,就不可能在这么轻的岁数时,就敢孤身乘船远下,途中还未出过任何乱子了。 孙父暂还不知,自己因一贯的谨慎,而无意间成功避开了被进一步折腾的噩运…… 下人在打扫清正居,见桌上摊着墨痕干尽的三张纸,也不敢随意丢了,就拿给了孙父过目。 孙父固然上过几年私塾,背书是不成,吟诗也吟不出,但单是字的话,倒是认得不少的。 “单瞧这字,倒是写得比大郎的漂亮多了。” 他头个感叹便是如此。 一张写着‘萧何韩信’,一张写着‘君子载物’,还有一张,则是‘南北’。 他仔细瞧了又瞧,也摸不着头脑,等孙静文回来后,又召了一起看,还是得不出结论。 孙静文生怕孙父又因他答不出所以然来发火,果断道:“怕不是表弟练字时随便写的,根本没有深意,何必费神研究?” 孙父也大概猜是如此,只板着脸训道:“成日见你瞎逛,念书时也不勤勉,现连你表弟这一手字,都要比你的好上不知多少。” 孙静文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了。 因这字写得着实好看的缘故,孙父不自觉地在书房里摆了几日,最后才着人收拾了。 被安排去处理此物的下人,也喜这字,便没舍得丢掉,便随意收在家中。 直到某日,他那妻子去庙会上支了摊子,卖些杂物时,不慎将它夹带出来,才被一挑选货物的士人看见。 那士人盯着它琢磨片刻,很快回过味来,忍不住笑了:“你怎连这也拿出来卖?” 汉初三杰,唯缺张良;君子载物,所凭厚德;东西南北,唯有南北。 不正是骂人缺德少良,不是东西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第31节 1.这几句话的灵感来自吕蒙正,也就是北宋初期三登相位的状元。 他少年时期过得穷困潦倒,无比贫苦,写下这么一副对联 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横批为“南北”。 上、下联的意思是“缺衣少食”,横批的意思则是“没有东西”。《假装生活在宋朝》 2.荫补:包括父亲、祖父,曾祖父等嫡系亲属,以及兄弟,叔伯,母舅等血亲,都可以提供荫补机会。但如果关系比较疏远,官阶也就有着差别。荫补的影响力是非常有限的,当然远远比不上科举考进去的优越,但也还是能算一种助益了。《宋代科举社会》p139 第三十五章 大中祥符七年五月四日,在诸路州府军监士人的殷切期盼下,礼部终于降下了贡举相伴的科诏,许诸路及州军发解。 而在南阳书院中,比消息灵通的小报最快得知此事的,自然就是友人遍天下的那几位夫子了。 听得这么个值得叫人欢欣雀跃的喜讯,他们头一个想到的,自然就是陆辞了。 由于去年前年贡举皆停,陆辞没有得到参考童子科的机会,现已年满十五,就当同一般士人一样,参加解试去了。 陆辞此时正上着周夫子的算学课,不想李夫子忽然杀到,一脸迫不及待地将他从课堂上带了出来。 李夫子我行我素惯了,根本不管周夫子脸色是否不虞,等把陆辞领回夫子们整理课案用的内室了,就立马将这大好消息告诉了他。 陆辞怔了一怔。 自从苏州回到密州后,他就再没有出过远门。 一是陆母的身体情况一直不甚稳定,他为就近照料,不好远行;二是要潜心备考,专心学习的缘故。 他除了吟诗作画,死记硬背外,还特意通过模拟考场的恶劣环境,来训练各方面的应试能力。 毕竟锁院一锁几十天,解试则连考三日,若不提前适应一下这类环境,等真的进到里头,发挥失常可就吃大亏了。 陆辞自想开口,就做好了一旦开举,哪怕只能考童子科也要下场一试的准备。 不想这一等就是两年。 现乍然得到能报考了的消息,陆辞一时间竟不知是释然居多,斗志居多,还是紧张居多了。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微一躬身,拱手揖礼道:“多谢夫子们专程相告,待放了课,学生就回去准备去官衙请解。” 李夫子点了点头:“家状我便不多问了,关于保状,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陆辞颔首:“请夫子放心,我将与朱弟,易庶和钟元结为一保。” 倒不是陆辞故意要落下柳七。 柳七这两年间,虽然都一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赖在他家未走,也或多或少被朱说这一好榜样带得修身养性几分,不再三天念书,两天眠花宿柳了。 但按照律法,一等得知今年开举的消息,柳七定得立刻启程,先回本贯处取解了。 否则,不论是籍非本土,还是假户冒名,都是大罪。 李夫子蹙眉:“那岂不是还缺个保头?” 虽然这几个都是他也知根知底的学生,但保头通常得由解试合格、参加过省试的举人来担任。再不然,也起码得是参加过解试里,年纪稍大的那位。 这保头固然没什么值得争取去当的,李夫子当然也不会建议陆辞做。但少了这么一个有应举经验的解人带路,影响可就不小了。 万一因这四人都是头回参举、缺乏经验,叫自个儿的宝贝学生吃了亏,那可如何是好? 不等陆辞再说,李夫子就当机立断道:“这事儿你也别操心了,我这几日内,就帮你找个合适的保头。” 还是得亲自交到他熟悉的小辈手里,才能安心。 对这份堪称及时雨的好意,陆辞当然不会推辞,而是笑着谢过了。 他的确没有合适的保头人选——要是曾走到殿试这关、又与陆辞朱说结为亲密友人的柳七的籍贯也在密州,五人结保同行,以柳七为保头,那当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不是。 杨夫子也很是看重自己这位才识品行俱佳的得意门生,被李夫子抢了先,已有些不快,现见有了机会,立马见缝插针道:“公卷我早替你备了几份,你且拿回去看看,自己斟酌斟酌,选份最合适的去。” 不等陆辞应答,李夫子已冷冷地哼了一声。 杨夫子不满道:“你哼什么?” 李夫子不接茬,只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反正是我的学生,谁也抢不走。” 杨夫子撇了撇嘴,呵呵一笑:“就不知到底教过什么,架势足得跟他不是你学生,而是你家娇客似的。” 李夫子双眼一瞪,反唇相讥道:“我扪心自问,不曾有过那般私心,倒是某人谋快婿不成之事,书院中可谓人尽皆知了。” 两年过去,陆辞身量拔高,面容俊美无俦,气质温和优雅,也更加成熟沉静。 哪怕只穿着身同其他士人一般无二,由细麻布制成的寻常襕衫,也额外风采夺目。 偏偏这人不解风情,醉心学习,成日同朱说、柳七结伴而行,偶尔上街,也只是加上易庶和钟元几人同进同出,不知俘获城中多少少女心,却让她们只能远观,而无法近身去。 从陆辞年满十五那日起,被芳心暗许的羞涩小娘子们的父母家所托的冰人们,就差点踏破了陆家门槛。 陆母好歹也是亲自经营了两家店铺的人,见过不少阵仗的人了,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但一想到是陆辞的婚事,他又为应举之事这般发奋用功,陆母潜意识里觉得他不似有慕艾之心,只象征性地在用膳时问了一句。 陆辞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答道:“尚未及第,何以成家?” 虽说他已做好准备,真的在这北宋扎根落户,但一想到要与一位不认识的女子相伴一生,他就觉得浑身别扭。 这年头说出类似话的少年郎,还真不在少数。听者大多一笑而过,当是少年志气高,倒不会觉得是敷衍的托词。 陆母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让冰人进门了。 只是陆辞只在外头晃个几圈,在别人跟前露个脸,就能引得良家子芳心暗许的能耐,就连以擅谱词曲而在歌妓中极受欢迎的柳七,也忍不住感到由衷佩服,还酸溜溜地绕着陆辞说了好一阵。 陆辞还没什么反应,朱说就先一步炸毛,狠狠地攻击回去,叫柳七老老实实,足足半个月没去花街。 不论如何,陆辞的答复一传出去,对陆辞痴心一片的杨小娘子,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已是毫无可能,黯然神伤地在父亲的安排下另嫁他人了。 杨夫子多少感到被戳到痛处,臊得满脸通红,当场挽起袖子,就要跟同是知天命之年的李夫子狠狠打上一架。 而别看李夫子比杨夫子要干瘦许多,天天亲自打水练出的劲儿却不小,两人年岁相近,又多少有些士人的矜持,打起来的架势看着吓人,但其实真伤不到什么。 陆辞果断不想被殃及,默默将杨夫子精心整理好的公卷纳入袖中,淡定道:“多谢夫子们,周夫子还上着课,请容学生先行告退了。” 三位夫子中没有参战的那位刘夫子,正乐呵呵地捧着茶碗看,听了陆辞这话,便冲他点点头:“回去吧。” 陆辞并未说谎,而当真是回到了周夫子的课上。 周夫子原来所怀的对李夫子乱叫人出去的些微不满,也就随着他懂礼的一个欠身礼,而烟消云散了。 陆辞重新落座后,刚还一直心无旁骛听着课的朱说,心神就不由飘了几丝在陆辞身上。 不过他惯来尊师重道,纵使好奇方才发生了什么、竟让李夫子着急得片刻都等不下去、非要中途叫人出去不可,也不会在课上真问出来。 他甚至主动将自己的书本往陆辞那边推了一推——方才陆辞走开,落下一些内容没听上,朱说全给做好笔记了。 陆辞笑眯眯地接受了这份好意,一边飞快誊抄,一边冲朱说眨了眨眼,无声地说句谢谢。 朱说耳根微微一烫,轻咳一声,继续专心听讲了。 易庶则没有这个顾忌。 要换作别人,见同窗忽然被夫子叫走,头个反应怕不是怀疑对方闯了祸,被夫子给发现了,要叫去痛批一顿。 但发生在陆辞身上,显然没一个人会这么想。 易庶始终坚定地相信,陆兄就是书院中所有夫子共同的心肝肉,无暇白壁一般,哪怕真犯了小错,他们恐怕也不会训斥半句,而是帮着兜住的。 要让陆辞知道易庶的心中所想,怕是会立刻表示反对。 开什么玩笑,他难道会是粗心大意至犯错、然后让关心自己的帮着收拾残局,遮遮掩掩的人吗? ——他要干什么坏事,那绝对会打一开始,就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易庶趁着夫子转过身去时,麻溜地侧了侧头,小声问道:“陆兄,方才夫子唤你去,是为何事?” 陆辞已飞快地抄完了朱说的笔记,将课本又推回去,迅速地跟上了夫子讲课的进度,易庶凑过来说悄悄话,他则连看都没看向对方。 就在易庶感到几分失落时,陆辞右手好似不经意地轻轻抖了一抖,雪白襕衫的袖口里,就滑落了一小卷纸来。 易庶赶紧接住,蹑手蹑脚地拆开一看,见不是别的,而都是过去陆辞因写得好、而被夫子们当堂表扬,还曾贴在书院墙上展示过的一些文章和诗赋,不由一头雾水。 夫子专程叫陆兄从课上离开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易庶满腹不解,但见陆辞听讲的侧面无比认真,也不好意思再作打扰之举,只重新将它卷了回去。 他这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让朱说到底没憋住好奇心,一边一本正经地面向前方,一边以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贡举!”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娇客:女婿 2.保状:请解时需要三人以上结为一保,保内必须有曾经解试合格发解参加过省试的举人。所保内容,大概是为委是正身,非冒名顶替;是本贯取解,而不是寄应;品行端正,未犯罪责;无隐忧匿服(服孝)等。 如果一保内有人之后被查出有以上情况,除了本人会被重罚以外,其他几个人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牵连(比如3年不能应考一类的),所以对应举人的身份盘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安全,都会互相监督。 3.公卷:北宋前期,参加解试之前,士人还必须投纳一份自己平时所撰写的诗赋文论,作为公卷。具体内容为‘古律诗赋,文论共五卷’,一直到1041年(仁宗庆历元年)才被废除。 4.襕衫:宋时士人穿的白衣 以上4点都出自《宋代科举社会》和《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 第三十六章 朱说的惊呼,是刻意压低了的。 他又是坐在靠墙的席上,因此除了紧挨着他右侧的陆辞听得一清二楚外,并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陆辞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就继续听课了。 ——毕竟这种重要的事情,还是经夫子们之口告知其他学子较为合适。 果不其然,纵使对陆辞多有偏心,偷偷开了小灶,夫子们也不可能刻意瞒着其他人。 第32节 等周夫子的课一结束,就将众人召集到前院之中,把今年要开贡举之事,给交代得清清楚楚了。 底下一时间哗然一片,在欣喜期待、跃跃欲试之余,大多数人都不约而同地审视起身边人来。 每州的解额是有限的。而在人才济济的密州城内,最出名的显然就是这所南阳书院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身边人,就是不久后将遇见的竞争对手。 在逐渐意识到这点后,最多的复杂目光,渐渐就集中到了此时此刻也神情自若,淡淡微笑的陆辞身上。 一提到榜上永远名列前茅的骄子,夫子们跟前最受看重的宠儿,几乎所有人都只会头个想到陆辞。 陆辞拍拍朱说的后肩,又仗着个子高挑,在还愣着的易庶头上敲了一下:“走了。” 他率先离去,朱说理所当然地紧跟在后,易庶慢了几拍,但也条件反射地跟在了后头。 对这消息表现得最事不关己的钟元,早已在书院大门外等着了。 看到陆辞背后跟了两个,他‘呸’地一下吐出刚还百无聊赖地叼在嘴里的草茎,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个顺手,就将陆辞的书袋给接到自己手中,随口问道:“怎的又多了一个?” 钟元这么一说,易庶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竟被陆辞邀至其家中去了,顿时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陆辞笑:“你猜?” 钟元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驳了回去:“不猜!” 每次陆辞摆出这狐狸一样狡猾的笑模样来,他再顺着对方的话琢磨,往往就不知不觉地踏入了陷阱。 宣布完这句后,钟元就死死地合住了嘴,一个字都不往外蹦,就怕让陆辞有机可乘。 见他这般戒心十足,陆辞只有遗憾地耸了耸肩,继续同朱弟说笑了。 少年人一到了十五上下,个子就如抽条的小树一般,一下窜高许多。 四人具都手长脚长,哪怕背着书袋,脚程也比从前要快上不少。 其中又以陆辞为最——人在古代,他难免怀有长不高的忧虑,每日都不嫌麻烦地亲自煮用些乳制品,还让朱说也跟着一起用。 朱说原是对这些腥味颇重的饮品敬而远之的,无奈他从来都拒绝不动陆辞的邀请,也就强忍着受了这份情意。 久而久之,朱说不仅渐渐地变得习惯了饮用乳制品,还不知不觉地接过了每日煮奶的活计。 成效也十分显著。 两年过去,钟元某日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最引以为豪的个头,非但都不如比自己还小两岁的陆辞了,连那一开始的矮豆丁朱说,身量也拔高许多,如此来势汹汹,大有将要赶上他的派头…… 易庶云里雾里地就跟着陆辞回到了陆家,受宠若惊地捧上了一杯热茶,就听陆辞问道:“你们何时能备好家状、公卷?定个确切的日期,我们好一同递交保状去。” 易庶一惊:“保状?” 陆辞颔首,笑吟吟地问道:“这回应举,易郎可愿与我们结保?” 易庶除非是脑壳忽然坏掉了,否则就不可能不同意的。 “荣幸之至!” 他激动得站了起来,又在钟元莫名其妙的注视下讪讪重新落座。 陆辞见他冷静下来了,才继续道:“李夫子将为我们寻上一位合适保头,待你们其他的都备好了,我才好再寻夫子去说。” 易庶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自己见到的那些显是被人重新整理过一遍的陆辞旧作,到底是做什么用处的。 不愧是陆兄,连公卷都是夫子们主动提前给准备好的…… 易庶这么想的,对陆辞是越发佩服和仰慕了。 朱说盘算片刻:“我需告假数日,好回义父家去取家状,来回一趟,该要十日吧。” 他还未正式自立门户,而家状之中必须包括三代、乡贯和户主等内容,自然需经过继父。 陆辞对此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后,就看向钟元和易庶:“你们呢?” 钟元则痛快道:“我的家状一直都在娘亲屉里搁着,何时要,何时就能取。” 与无数望子成龙的家庭一样,钟家对钟元寄以厚望,这些自然都是早早备下的。 易庶也迅速道:“我这也简单得很,直接去取就是。” 陆辞颔首,又同三人敲定准备公卷、试纸的时长,确定无误了,才让钟元送易庶回易家去。 易庶还没完全从‘竟能同陆兄一同结保应举’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满心还想着如何能在陆家多赖一会儿,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只有不情不愿地在钟元大大咧咧的陪同下,回家去了。 二人一走,陆辞便看向朱说,缓缓询道:“你义父那,该不会对你取状之事有所阻挠吧?” 朱说心里一暖,摇头道:“义父绝非心胸狭隘、做派下作之人,陆兄请放心。” 陆辞到底有些不放心:“距解试之日虽还有两月之久,但此事却绝对出不得差错的,你真有把握?” 朱说颔首:“关乎紧要,愚弟不敢有虚言。” 毕竟关乎朱说的家务事,除非他主动开口,陆辞也不好主动提出跟他走一趟。 而朱说又从来就是个不爱拿自己的事去劳烦陆辞的人,因此陆辞只有通过仔细观察他神色变化,以此判定有没有强硬态度的需要了。 现见朱说口吻笃定,陆辞才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昨晚夜不归宿的柳七,也晃晃悠悠地从外头回来了。 他清楚陆辞和朱说都不喜他一身酒气,哪怕午时就醒了,也未急着回来,而是焚香沐浴更衣,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才不急不慢地往陆家来。 他笑嘻嘻地主动打招呼:“陆弟与朱弟都放课回来了?” 陆辞眯着眼,盯了柳七片刻,直到对方神色间露出几分不自在了,才慢悠悠道:“贡举将开,柳兄是今晚动身,还是明日启程,好返籍应举?” 柳七微微一愣。 在很快消化完陆辞的话后,他不自觉地站直了,恍恍惚惚道:“此话当真?” 陆辞好笑道:“这还能作假?” 柳七眼底倏然泛出几分狂喜和茫然来。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置身梦中,一会儿又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而在情绪万分激荡下,导致他没搞明白要先做哪桩,整个人在原地胡乱地转了几圈后,才找到方向,一下窜了出去。 陆辞看他这迫不及待的架势,好笑地同朱说对视一眼,接着打开屋门,寻了个满街找活干的闲汉,让人去码头订今夜启程的船了。 一转身见朱说神色微忪,陆辞不由微笑着调侃道:“初时总见朱弟恨不得将柳兄打包送出门去,现倒成了最舍不得他的人。” 朱说纵有些许离别的伤感惆怅,也被陆辞这含笑的口吻给逗没了。 他耳根发烫,偏偏无从躲避陆辞带笑的注视,唯有无可奈何地告饶道:“陆兄!” 陆辞这才有所收敛,正经道:“你这相对而言,没那么着急,干脆就明日再动身吧?” 朱说对此自无异议。 好歹同吃同住同学了近两年的人,一朝离去,双方都很是不舍。 陆母得知此讯后,连铺席都不去了,亲手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去大酒店里买了几瓶酒来,给柳七践行。 柳七本就是几人中最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之人,要筹备应举的兴奋一淡去,就只剩伤怀了。 再等他豪爽地牛饮了将近一斗酒下肚,更是神志不清,等跑了几回茅房后,他就死死地握住陆辞和朱说的手不放,在陆母善意的微笑中,眼泪汪汪地呼唤道:“唉,陆兄啊!朱弟啊!” 陆辞冷静地将酒坛子挪得离他远了一些:“柳兄,你已醉得不轻了。” 前世的年纪不算在内的话,他小柳七都快有十岁了,当得起哪门子的陆兄? 朱说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柳七长吸口气,用袖子草草拭泪,又大声地嚎了起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朱说被说中心事,情绪顿时也跟着越发低落起来。 陆辞见朱说这架势,好似下一刻就要作起诗词来,赶紧拍拍柳七肩背,淡定道:“省试时不就能在汴京再会了么?鼎鼎大名的柳七郎,该不会连再过一回解试的信心都没有吧。” 对陆辞的激将法,柳七却破天荒地不曾搭理,甚至还不顾自己会否因此丢脸地呜呜哽咽起来。 陆辞干脆也不理他俩了,一边自酌自饮,一边随他们宣泄情绪。 只要再一会儿,将柳七在船只出发前,及时打包丢上去就好。 谁知柳七哭着哭着,就吟了起来。 他吐词不清,陆辞不由皱起眉,凑近了点去听。 就听柳七一边揉着陆辞的手,一边喃喃道:“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陆辞眉心一跳,忍无可忍道:“…………我不是你相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试纸:为考试用纸,要考生自备,由官府加盖印信后发还,考试时用 2.解额:解试有一定录取名额限制,就是解额,每个州都不同。从景德四年开始,就开始按照比例来解送。 3.省试:解试合格的举人,在次年春天到京师的礼部参加考试。 由于礼部属尚书省(即尚书台),所以才称为省试 第三十七章 陆辞先用一勺双下驼峰角子塞住柳七郎的嘴,然后就面无表情地临时出门,雇了辆驴车,一转身就叫来隔壁钟元,让他将还抽抽噎噎、泪水哒哒的柳七郎给架了上去。 他把这已喝得烂醉如泥,都还不忘一路吟词的酒鬼贴心地送到船上了,才安心回返。 结果一进门,就见仅是微醉的朱说已将方才柳七所吟诵的雨霖铃给完整地复写了出来,正星星眼地专心欣赏品味。 “……” 陆辞扶了扶额,后知后觉到朱说历来就颇欣赏对方的诗词,听闻佳作,会忍不住替已醉倒的柳七记录下来,自是理所当然的。 而在他出门叫车的那么一会儿,光一口双下驼峰角子,恐怕早就被柳七郎给吧唧下肚了,根本堵不住。 他嘴角微抽,直接道:“时候不早了,你明日也要出发,早点歇息去。” 朱说满口应下,将还未干透的纸小心捧着,乖乖回房去了。 在他看来,总徘徊花街柳巷、楚馆秦楼,给歌女良妓们谱写词曲的柳七郎,肯正经为离别的友人做词,还是如此难得一见的婉约派佳作,几乎称得上是改邪归正了。 虽将朱说打发了回房,陆辞这一夜却很是辗转反侧,总是不甚安稳。 柳七郎那还好,被这么胡乱折腾一通,一想到省试时还要见面,他就难过不起来。 第33节 朱说却是他形影不离了整整两年多的人,又一直当做自家小兄弟一般照顾,乍然离开个十来日,还是往那龙潭虎穴去的,陆辞自然忍不住感到不安。 他辗转难眠,朱说也是满腹不舍,翻来覆去。 翌日一早,两人的眼睑下头,都带着相似的青黑。 陆辞沉默地去街上扫了十几份朱说平日偏爱的小食,又备了些容易存放的干果,好让朱说能在路上也不饿着。 朱说情绪亦低落极了,早膳用得是空前的慢慢吞吞,每啃几口,就要抬起头来,悄悄看上陆辞一眼。 陆母也很是伤怀,长吁短叹不止。 她倒不是不舍十几日后就要回来的朱说,而是深刻意识到家里少了平日总能说会道、总能逗得自家成熟稳重的儿子有少年郎的模样,还极其俊俏讨喜的柳七郎的离开。 或多或少地,总有些不习惯了。 陆辞默默把自开铺席后就挣钱上瘾、连算账都自发地跟着他学会了的娘亲这难得一见惆怅模样看在眼里,一边忍不住感叹柳七作为女性杀手的杀伤力之大,一边又暗暗警惕起来。 昨夜里仅仅是拉着他这么个大老爷们的手,都能睁眼说瞎话,肉麻兮兮地作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词句来。 要是再在家里住下去的话…… 哪日一时兴起,想做他义父,岂不也是轻而易举? 哪怕清楚柳七郎不至于无节操至这种程度,可陆辞一想到他对貌美女性的要求堪称来者不拒的纵容态度,便有些不寒而栗。 他虽半点不反对娘亲改嫁,但这人选上,绝对得亲自把把关的。 早膳过后,陆辞就骑着那头老驴,亲自去集市上,向个平素知根知底的人租了马车,又看着任劳任怨的苦力钟元将朱说的少量行李搬上去,不由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来。 哪怕朱说一边忍着眼泪,一边坚持不用陆辞浪费工夫来送,陆辞也还是骑驴跟上了。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一路送到城外落云亭,终须一别,陆辞才止了步,最后对着朱说絮絮叨叨道:“虽只有短短十日,还是一切小心。一切以保重身体为最要紧,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遇着要施以援手的人,也要三思而行,莫要冲动行事,务必牢记凡是身有废疾者,皆都不得应举的;也莫轻易听信些僧道妖言蛊惑,以防一个不甚着了他们的道,一旦作为僧道,哪怕还俗,也不能应举的了;旅途中闲得无事就多背书,千万别随旁人赌钱去,朝廷对此屡禁不止,可一旦被抓获了,按照律令,也是不得应举的……” 朱说起初还听得愁肠百结,感动万分,泪亦渐渐上涌。 结果越到后面,就越是哭笑不得了。 “陆兄,”他实在忍不住了,委婉提醒道:“我不过小你半岁……” “半岁当然不算少了,”陆辞毫不迟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已蹒跚学步时,你还未出娘胎呢!” 朱说瞬间哑口无言。 等陆辞终于感觉交代够了,肯把朱说放走时,朱说的满怀离别愁绪,也于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重回马车上时,背影竟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陆辞一脸慈爱地目送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悠悠地拨转驴头,返回家中。 既知道明确的开考时间了,他自然不可能闲着。 头件要解决的事情,就是在杨夫子准备的那几份公卷中,挑一份最合适的出来,再做些填补修饰。 想是想的轻松,等真正翻开那堆旧作,陆辞就不禁犯起了难。 并非是因为他认为可选的得意作太多,哪个都舍不得丢弃,而纯粹是……在他眼里,这些分明都写得平庸无比,根本挑不出个略显出彩的来蒙混过关。 考官要过目的公卷数量众多,一天翻下来,早已彻底麻木了。 被归纳在将被遍览的公卷中,若无几分出众、可脱颖而出之处,根本不可能留下特殊印象。 陆辞揉了揉眉心。 他倒从没奢望过能凭公卷就让主考官惊艳,只希望别拖太多狗腿,再等到正式考试时的程文别出差错,中规中矩地混个中下游,可以过关就行。 他从来就不能理解,分明有朱说、易庶等人的珠玉在前,夫子们是怎么做到对自己这不忍直视的拙作赞不绝口,还不顾他本人的努力劝说,贴到书院前榜上去公开处刑的? 思来想去,也只有他们已然先入为主、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才能作为解释了。 跟明显犯了考前焦虑症的陆辞不同的是,杨夫子等人对他们最宠爱的得意门生,可谓信心十足。 杨夫子是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后,才择出最得众口好评一致的佳作数十篇,归成公卷,供陆辞自己再选。 而在后世背过无数前人佳作的陆辞,在面对这份好意,只觉被反衬出云泥之别,简直是报应来了。 一想到要将自己的那些不忍目睹的拙作重温一遍,饶是陆辞做好了要选出一份公卷来的心理建设,也还是半天下不来手。 他每翻完一份,就要板着脸去背诵一遍论语,以作宁神静心、平复羞耻之效。 ……真不知三十年多年前进士及第的那位柳开,是如何做到‘以为独轮车纳公卷千轴’,以此艳惊众考官的壮举的。 考官不过数人,却要观遍上万份公卷,真能仔细到哪儿去么? 陆辞暗下决心,要有朝一日,不论是他或是柳七、朱说高中,只要做了大官,无论如何都得力谏官家,让贡举‘一切以程文作去留取舍’,将这徒增繁琐的公卷制度给废除掉。 公卷的本意是为‘抱艺者不失搜罗,躁进者难施伪滥’,可实际上,既防不住人光明正大地用旧卷伪饰,也拦不住有心者假借他人文字,甚至被庸书人易换文本,到省后无凭考校。 况且自七年前,就在各地实行了封弥制度,连考生名字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又如何能达到‘观其素业’的效果呢? 到头来,不过徒增主考官的览卷负担,也白费了学子时间。 陆辞愈发忿忿不平——这种破规定,早就该给取消掉了! 天知道,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艰难地止住了偷用朱说随意乱丢、于他而言可谓唾手可得的那些练笔旧作的恶念。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陆辞才选出了几篇尚可过目的文章,古律诗赋和文论各一份,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编为公卷,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丢在一边,等着应举投状那日再说了。 至于试纸,家状那些,陆辞早已备下,倒不用再麻烦。 之前应承下给陆辞找个保头的李夫子,也是雷厉风行,在离朱说同陆辞约好的归期还有三日时,就找好了人。 真要说的话,他倒不是认识那人,只因同其父曾为同年应举之士,颇有几分交情,对其为人也有几分欣赏。 巧的是,对方因被任命做了考官,其子自然不能在籍贯所在的河南洛阳应举,而是由转运司送往别处参加别头试。 更巧的是,被送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密州。 对方也正愁爱子远行,无法照顾之事,李夫子一主动开口,两人一拍即合,就定下这事了。 一切顺利,李夫子心情颇好,立马将陆辞召来,一番谆谆叮嘱后,假作忽然想起地建议道:“你虽离及冠之岁还远,但既然将要应举了,也不必太过死板遵循,为便于交际称呼,都宜有个表字才是。” 陆辞闻弦音而知雅意,从善如流道:“先生所言在理,如蒙不弃,还请赐字。” 成功抢先一步的李夫子,心满意足地捋了捋稀疏的长须,将早已琢磨好的二字脱口道:“听之不闻名曰‘希’,闻之不释名曰‘文’,我赠你表字希文,你以为如何?” “……” 陆辞的微笑僵在了嘴角。 这,恐怕。 不太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别头试:应举人有亲戚在本州岛仁官,或者担任发解官,都由转运司选官另行考试。解额另立,不占用州军解额。不过这个规定是确定于宋仁宗1044年的,这会儿还没明文确定,但的确有这类行为啦。 2.公卷制度的弊病如文中所说,并且于1041年被废除,其中范仲淹居功至伟。 柳开那位弄了无数公卷的牛人,被沈括后来吐槽了…… 3.陆辞列举的那些行径都会导致应举资格被永久取消。 4.双下驼峰角子,小吃,出自《假装生活在宋朝》 5.封弥:即糊名制度,开始于1007年 第三十八章 见陆辞面露难色,原颇为自己所取的这一表字感到满意的李夫子,也察觉到几分不对了:“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陆辞无奈一笑:“实不相瞒,学生两年前返苏州探望大翁翁时,偶得一友,其字非是别的,正是希文。”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表字希文的不是别人,正是史上及冠后的范仲淹。 李夫子可惜道:“原来如此。” 表字相重的情况虽不罕见,但大多还是尽量进行避免的。 尤其对方还是同陆辞相识的友人……更是该能避则避了。 陆辞向他歉然小揖一礼:“谢先生体谅。” 李夫子爽快地摆了摆手,略作思忖后,看向陆辞,口吻温和道:“‘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我知你怀傲世之才,亦盼你有守志之心,现赠你‘摅羽’为字,愿你从此‘乘六蛟兮蜿蝉,遂驰骋兮升云。’” 陆辞莞尔一笑,再无推辞之理,而是不假思索地长揖一礼,不疾不徐道:“学生定以此日夜自勉,不敢稍忘师长期许。” 李夫子捋捋长须,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始终坚信,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五年后不知身在何处,成就几许,但想必是不可能差到哪儿去的。 要真等到陆辞能行冠礼,加表字的时候,定然就轮不到他了,自然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陆辞不知这位恩师难得让人幼稚得哭笑不得的小心思,在得了师长所赐表字后,他也未刻意去熟人跟前宣扬过。 毕竟都是认识的人,再郑重其事地告知对方自己新得了夫子专程赐下的表字,总有多此一举或是炫耀之嫌。 陆辞是习惯低调了,心里得意的李夫子,却不容他低调。 在次日开课时,颇有心机的这位先生,就假作无意地频频点出陆辞表字,让他起身回答问题。 自然而然地,就让整个学院的人知晓了。 杨夫子越是气得拍桌,李夫子就越是哈哈大笑。 陆辞无可奈何,也只有默默配合夫子的炫耀行径了。 得知‘摅羽’二字为李夫子亲口所取之后,易庶面上神色,就从好奇转至羡慕,又至佩服了:“不愧是陆兄,能得夫子主动赐字!” 陆辞笑了笑:“那是先生们怜我家父仙逝久矣,方赐下表字,你则当寻令尊去,先生们如何好越俎代庖呢?” 易庶听了这话,也觉颇有道理,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则定下今晚也要父亲为自己赐字了。 钟元将‘摅羽’翻来覆去地默念几回后,竟莫名生出点敬畏来。 他赶紧摇了摇头,犹犹豫豫道:“我是不是也该去整个?” 真说起来,他比陆辞还长上两岁,又已成家,过阵子亦要一同应举去……也该有了。 陆辞笑眯眯道:“你说呢?” 第34节 以钟父的文化水平,显然不至能为钟元取字的地步,要能求得夫子们赐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就不知夫子们会选择将钟元直接打出门去,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了。 “得去。” 钟元根本不想被自家老爹起些类似于‘钟发财、钟富贵’的表字来闹出笑话,尽管一想到要去寻那几个古板夫子就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还是假装爽快地宣布了决定。 钟元在夫子那堪称劣迹斑斑,最近又无诸如山岳正赛之类的加分项在,当然不是一桩易事。 陆辞知道夫子们多半会给他一些教训和苦头尝尝,但不会当真刁难他,便未为其出谋划策,而是心安理得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解试之所以又被称为秋闱,自是因为它通常都在秋天举行。 加上防止舞弊的锁院制度,陆辞按照往年的贡举时间进行推算,发现莫说是赶上中秋了,怕得九月初才能出来。 在这之前的日子,就得在贡院里渡过了。 这会儿的贡院,还不似陆辞所以为的是官府专门为贡举修建的应试场所,而多是临时借用的佛寺,学宫和官舍等地。 加上等递交完应举资料后,直到锁院前,他都将彻底进入备考阶段,最好将家中琐务趁这段时间全给安排好了。 其中就包括提前向官府汇报,关于二税将因赴考而不得不延后缴纳之事。 在陆辞的户状上,主户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人,朱说和柳七郎仅是客户。 不过陆辞尚未足二十岁,加上有士人和单丁这两层身份带来的税役减免,需付的就只有夏秋二季需缴的二税了。 陆辞这两年来无暇出门做生意,就拿这每月的活钱收入先扩建了房屋,又陆续在城郊购置了一些田产,算下来,竟也有八十多亩了。 他悉数佃了出去,让几户放心的熟人去种,虽规模上远远比不上李辛心心念念的李氏庄园,但也让他一跃成为了中等户。 不过在这商贾如云、随时都有人一朝暴富,又有人下一刻就一贫如洗的繁华密城中,陆辞这样稳打稳扎的致富速度,虽让熟人感到惊叹佩服,但也不会太过惹眼。 这正是陆辞想要的——枪打出头鸟,闷声才能发大财。 小日子是过得越发滋润了,唯一让他感到可惜的是,自己几年前所建议的自来水系统,一直杳无音信,好似被官府彻底忽略过去了般石沉大海,只得凑合着用井水了。 此时家中除了雇来帮工的两女使外,并无旁人,陆辞也就专心算起了今年的秋税里大约要缴多少,看需不需要多留一点活钱来防备水涝旱灾时,就听得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 他从账本间抬起头来,温声道:“请进。” 张女使将门轻轻推开,并不敢进来,只小声问道:“阿郎,门外有客,称是受您先生所托而来的。” 陆辞不假思索地起了身,将账本合上,推到一边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道:“我亲自请他进来。你就沏壶好茶,送到前厅去。” 李夫子忘了告知陆辞对方的具体名姓,陆辞也不小心忘记问了。不过对方想必没漏问这点,才顺利找上了门。 陆辞没想到的是,半挨半靠在门框上的这位年轻文士,脸色看着非常不好,似身患重病之人。 “鄙人滕宗谅,”这人一脸菜色地冲陆辞拱了拱手,气若游丝地继续道:“洛阳人士,承蒙李先生所托——” 话刚起头,他就面色大变,飞快丢下一句‘失礼了’后,就一个健步冲入陆家院中,眼明手快地抱着小菜地边的一口大缸,毫不犹豫地将脑袋埋了进去,开始大吐特吐。 饶是见多识广如陆辞,也被他这冒昧失礼之至的行径给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闪开后,就要阻拦:“且慢,那是——” 没来得及。 不等陆辞说完,痛痛快快地一口气吐完胃喉中翻涌一路之物的滕宗谅,就跟被抽了筋的鲤鱼一般,翻了个白眼,旋即软绵绵地滑倒在了缸边。 “——我娘亲拿来化粪沤肥用的缸。” 陆辞哭笑不得地将话说完,看对方浑身臭烘烘、又已丧失了意识的模样,瞬间绝了去拉一把的欲望。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见不似能自个儿起身的,索性唤来在扫瓦间灰尘的干当人,先煮好一桶热汤,再把人扒光了,丢进里头洗刷干净,再擦干了丢客房的床上去。 等被粪缸生生臭晕过去的滕宗谅,饥肠辘辘地被若有若无地飘来的食物香气唤醒时,天已黑透了。 他一睁眼,就见个极其俊俏的小郎君,正气定神闲地在他床边上用着一碗美味的煎三色鲊。 陆辞在他睁眼之前,就从他微小的身体动作得知已醒之事,笑眯眯地打着招呼:“滕兄醒了?” 已在电光火石间回想起晕倒前的窘迫的滕宗谅,闻言不禁讪讪一笑,挣扎着下了床,诚恳地向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陆郎君致歉道:“一路乘船赶来,竟不知我还有船晕症这毛病,自下船来,憋了这一路都没寻到解决不适的地方,才那般……唉!叫陆弟见笑了。” 陆辞笑道:“事已过去,再提做甚?滕兄可要尝尝烙润鸠子和酒醋蹄酥片,好润润口,开开胃?” 滕宗谅虽感到颇为懊恼,但陆辞已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窘事揭过,他更不会再在上头多做纠结,只也爽快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辞是个一旦有了条件,就绝不会在日常生活上委屈自己的人,而陆母在得了挣钱的乐趣后,也明白了与其浪费时间在亲自操持家务上、不如雇人代劳,自己好专心打理店铺生意的道理。 陆辞就光明正大地雇了好些人力,其中包括两位女使,三位杂役,和一位厨子。 他在后世也是个好珍馐的小饕餮,略微懂得一些新奇做法,平日虽不亲自下厨,但也不吝指导厨子几句,因此颇有口福。 滕宗谅原还有些矜持,后就胃口大开,大快朵颐起来,对菜肴更是赞不绝口:“我表字子京,若陆弟不嫌,可唤我子京兄,听着更亲近几分。” 陆辞正要接话,就忍不住愣住了。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简直如雷贯耳。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表字出自楚辞里的《守志》 2.从宋太祖就开始有规定,女子不用上户贴。所以陆母不在户贴中。 3.丁、老、小、黄则表示的是年龄段。宋朝规定三岁以下为黄,十五以下为小,二十以下为中,二十一至六十为丁,六十以上为老。丁需服役,缴身丁钱,士人和官户可免。 (以上出自《活在大宋》) 4.只要有田产,就必须负担二税,包括士人和官户。(《宋代科举社会》p170171) 5.贡院是北宋后期才开始建立的,之前都是借用寺院一类的地方。《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 第三十九章 在拜访过李夫子后,滕宗谅就顺理成章地赖在陆辞家了。 陆辞在买下另一侧邻居的房屋进行扩建时,不但对原有的房间进行了加宽加高,也新增了两间客房。 说是客房,可其中一间,已被柳七彻底占据了。 别看他为应举,已回了乡去,他这两年里添置的绝大多数私人物品,还全堆在里头,打的显然就是陆辞因此不好把这间房给别人住的主意。 陆辞对此哭笑不得之余,也只有将另一间客房安排给滕宗谅了。 三日后,朱说也带着家状回来了。 正如朱说走前为安陆辞心所说的那般,在朱说形同自立门户时虽闹了些不愉快、撤去了一切援助的朱父,并未刁难于他,而是很爽快地就备了一份家状让他带走。 连他那两位继兄,在面对他时,也隐约带了几分愧疚的忐忑。 朱说察觉到后,便在安抚过不舍他走的娘亲后,开诚布公地同他们谈了一谈,这才多耽搁了一日。 莫说他如今过得很好,哪怕过得不好,以他的厚道温和,也是不可能怪罪无血缘之亲、这些年来却称得上待他不薄的朱家人的。 只是看着他们面上似是尽释前嫌,实际上却还有着些许不自在的神情,朱说不由越发想念起温暖的陆家了。 告别朱家人,朱说便怀着一颗似箭归心,下血本租了匹良马来往回赶。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才离开区区十日,家里就又多了张生面孔…… 滕宗谅同柳七一样,也是应举过的,只是走得没柳七那么远。 在被发解至省试后,就已遗憾落榜,未能进到殿试那关。 一听陆辞说起柳家七郎,滕宗谅不由惊奇地睁大了眼:“摅羽所说的那位,莫不是殿试遭黜落后,写下那首豪气干云的‘鹤冲天’的白衣卿相,柳三变柳景庄罢!” 陆辞愣了愣,回道:“正是他不错。” 一听到柳七的名气不小,《鹤冲天》那首词的流传度也颇高,陆辞更是忍不住替对方暗暗担忧起来了。 越多人知道这首词,越多人记得柳七的名字,就越意味着对方的仕途,将如史上那般多舛多艰。 滕宗谅则是骨子里带着侠性,不是个会将俗制放在眼里的,对柳七郎的气魄当然很是佩服,笑道:“实在可惜,我怎没多到几日,好一睹这位白衣卿相的风采?如今唯有等到省试会师,才有机会得偿夙愿了。届时还务必劳烦摅羽为我引见一二。” 陆辞莞尔:“哪怕子京兄不说,我也当如此。” 滕宗谅忍不住拍了拍陆辞的肩头,笑道:“我便知摅羽是个爽快人!” 朱说进屋时,恰巧就看到这么一幕:“……” 陆辞捕捉到门被推开的细微响动,下意识地往外看去,见是朱说,不由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朱弟可算是回来了!一切进展可还顺利?” 朱说颔首:“劳摅羽兄挂念了,一切都好。途中我亦将公卷整理好了,使你们等候许久,实在抱歉。” 陆辞摇头:“没有的事。” 他接过朱说的家状看了几眼,确定没有遗漏的信息后,看向滕宗谅道:“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日就去官衙递交状书,省得总需牵挂此事?” 滕宗谅笑道:“一切听凭你做主就是。” 朱说微微蹙眉,假作无意地插话进来道:“这位是……?” 陆辞这才反应过来,他潜意识里直接将因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中的那一句而也跟着青史留名的滕子京和范仲淹当做了至交好友,却忘了此时的两人,完全称得上素未谋面了。 他一手拉过朱说,一手牵住滕宗谅,笑道:“滕兄,名宗谅,字子京,为李夫子所荐的保头;朱弟,名说,字希文,为我手足兄弟。” 滕宗谅故作惊奇地挑了挑眉,冲朱说和善一笑:“原来你便是摅羽弟话里常常出现的那位朱弟啊!” 朱说对自来熟且好围着陆兄打转的一些人,素来就无特别的好感,就连他甚喜文笔的柳七郎,也花了颇长一段时间才让他改观。 滕宗谅表示惊奇的强调虽有那么些浮夸,让他暗暗蹙眉,但语面上还是善意的,他便也投桃报李,礼貌性地回了一笑:“幸会滕兄。” 在简单地打过招呼后,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相似的不以为然来,就默契地收回作揖的手。 接下来,一人各据陆辞一侧,同陆辞仍是有说有笑的,却大大方方地无视了对方。 因二人的态度太过自然,以至于陆辞虽感到两人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但要细究,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 ……滕子京和范仲淹,不该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同年,相互理解理想抱负的至交好友么? 陆辞越觉有异,也不说破,只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起来。 然而不等他细忖,朱说忽然抛出的一个话题,就将他的注意力给引走了大半:“……回乡这些时日,我上街采买了一些当地上好的细瓷来,摅羽兄可要过目?“ 陆辞挑了挑眉,颇觉有趣道:“我原也准备提醒你,难得回去一趟,不若购入一些当地特产来密州城里倒卖。只是想着你素来守时,既说了十日往返,就不会拖到十一日去。而要在十日跑个来回,本就有些勉强,再给你添些别的任务难免不切实际了些,没想到你却自觉地很,自己记得了。” 看来朱说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染上不少生意经了。 朱说不由笑了:“因车马颠簸,携带不便,价格亦是高昂,我购入的并不算多,只得这些。” 第35节 他似献宝一样,将小心翼翼包好的那两套茶具拆开,放在陆辞跟前的圆桌上。 陆辞仔细查看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完全称得上是上品。更难得的是,你这一路奔波,也未留下半道细纹。若你同意,我便替你寻个好买主,价格上不叫你吃亏。” 朱说踌躇片刻,还是说道:“可否只卖一套?” 陆辞毫不犹豫道:“好。是有人提前向你预订了么?” 朱说微赧:“……若摅羽兄不嫌,敬请收下。” 陆辞微讶,然后忍不住笑了:“那我便不多客气,谢谢你了。” 再好的物件,也是让人用的——他当然值得用最好的东西。 目前之所以不那么讲究,不过暂时受经济条件的限制罢了。 既然是朱说的一片心意,又因对方已小有积蓄,并非送不起,陆辞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见陆辞跟朱说其乐融融,滕宗谅不免有些眼热,忽出言提醒道:“虽说现今政通人和,商贾不似前朝般受人鄙薄,可总有迂腐而不知变通者。摅羽弟也好,朱弟也罢,行商贾之事时,难免悖业儒之道,还是不宜轻易叫外人知晓了。” 毕竟在主流士人眼里,‘上可以取科第得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以受束脩之奉,’才是儒业正道。除非生活特别贫苦,别无他法,或是屡考不第,否则大多数士人还是有着士人的矜持,轻易不愿改业的。 尤其陆辞现已购置了房产、近百亩田地,又雇佣得起数位佣人,哪怕只靠收租,也足够维持家计。 在许多人眼里,他几是毫无必要再分心再经营生意了。 陆辞颔首,虽认同滕宗谅的好心劝告,还是有些无奈:“确实不乏人一昧墨守成规,守业儒之旧,却不知商人众则入税多,也是利国富民。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 “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 朱说忍不住回味一遍,双眼发亮地赞道:“摅羽兄此言甚是在理!” 陆辞:“……” 他神色略微一僵,片刻后才勉强回了一笑。 这句话,若他没记错的话,好似正是以后的范仲淹所说的——还在卷子里考过。 陆辞完全是一时顺口的感叹,却不小心当着本人的面剽窃了人以后要说的话,哪怕朱说毫不知情,对他更是满心信任,也着实别扭不已。 他当机立断地岔开了话题,强行打发朱说去沐浴洗漱,让其好好歇息,醒来后再一起读书。 面对陆辞的关心,朱说寻不出拒绝的借口,只有在滕宗谅笑眯眯的注视中,老老实实地去了。 陆辞这些天里,与滕宗谅一同读书,相互考校,双方都觉获益匪浅。 他想着,哪怕朱说和滕宗谅对彼此的第一印象,虽莫名其妙地不算太好,但历史已证明了双方是气味相投的,只要相处一段时间,不愁不会好转。 毕竟在准备应举的漫长时间里,除了反复温习已烂熟于心的经典子籍外,就是习作诗赋和策论了。 陆辞在应试方面,颇有几分心得,但在诗赋方面,始终感到很是不足。 滕宗谅则恰恰相反,不然也不会只走到省试这一步,就遗憾落榜了。 五人翌日就结伴去了官衙,将备好的家状、公卷、状纸和试纸上缴,再结伴而归。 等解试的锁厅通告正式下达,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在这期间,三人一直同吃同住,进行最后阶段的温习冲刺。 唯一让陆辞感到困惑不解的,恐怕只有朱说和滕宗谅这对因《岳阳楼记》而被后人津津乐道的好友,关系不知为何始终不好不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时的士人虽然也有兼职帮忙卖酒来维持生计,如黄瑀曾‘家贫,鬻于市,而挟书随之’《朱文公文集》,但那都是逼于无奈的选择。大多数为了守住儒者本业,多是依赖田租或者给人教书去做束脩。 即便是商人家庭,也一般是让一个儿子读书,另一个儿子帮着操持家业的。 业儒的详解可见《宋代科举社会》p150 2.“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为景德镇陶器的标准(《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 3.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出自范仲淹的《四民诗》 4.商人众则入税多——出自《富国策》 第四十章 明日就将锁院,陆辞在整理好届时要用的所有个人物品后,就同朱说和滕宗谅打了声招呼,要一个人出去一趟。 滕宗谅还好,虽然好奇,但到底知道关系还没熟到那一步,很爽快地应下后,就自己去酒楼里最后放松一会儿了。 朱说则嘴上不问,面上却毫不掩饰地露出‘想去’的神色来,在陆辞从厅往驴厩去的这一小段路里,更是默默地用眼神一路追随。 连陆辞都被他这一手给弄得哭笑不得了,主动解释道:“我是要去拜访先生们,当然也不好空手而去。你要是跟来的话,他们怕就不好意思收下了。” 哪怕朱说也是因才华出众,品行优良而颇受看重的学生,在夫子们眼里,还是远远比不上陆辞的。 人心不都是偏的? 夫子们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就算学业方面的表现不相上下,可不论是认识的时间长短,还是为人处世上的点滴,显然都是陆辞更让人感到自然和舒服。 朱说也清楚这点,且非但没一丝一毫的嫉妒,倒是满满的理所当然。 ——似摅羽兄这般好的人,别人只要不是瞎子,当然也会万般喜爱。 他能与之朝夕相处,已是莫大的运气了。 见陆辞为了不让他失望或乱想,不惜将原因挑明了说,朱说心里不由一暖,旋即反应过来,就忍不住替无理取闹的自己感到羞愧了。 陆辞却是觉得他既有趣,又可爱——平素总是腼腆内敛的小害羞,忽然被拉下不带出门,都能做到主动地挡他身前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朱说,慢悠悠道:“朱弟这下明白了吧?若是你也想去拜访,也莫同我撞一起,时机还是选在锁院结束、出榜之前比较合适。” 要是两人一前一后地去,夫子们很轻易就能推测出二人是彼此知情,才这般约好的。 如此,反而不美。 朱说并非愚钝之人,从前是一心为出人头地而读书,无意关心外务,才在人情方面有所短缺。 这几年受长袖善舞的陆辞的耳濡目染,当然明了这言下之意,赶紧点头。 陆辞故意征询他的意见:“那我可否先走一步?” 朱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还挡在陆辞的身前,颊上不禁一红,迅速敛了刚刚还故意放大的可怜巴巴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让了开去:“摅羽兄早去早回。” 陆辞颔首:“午膳肯定赶不及了,晚膳预我那份。” 朱说赶紧应下,就见陆辞潇洒地跨上那头这几年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老驴,往集市去了。 陆辞在出门前就想好了要根据各人的喜好和关系的亲属,具体该送什么,因此一出门就直奔目标,丝毫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其中又以李夫子和杨夫子与他关系最为亲密,平日当他如自家子侄辈一般的爱怜照顾,礼自然也该是最厚的。 至于各位夫子究竟喜爱什么,又需要什么,就全凭陆辞往常的细心观察了。 陆辞给李夫子选好了两面端州的名砚,给杨夫子挑了两坛这密州城内最大的酒店里、最上等的佳酿,给刘夫子的则是一盒出自小有名气一窟鬼茶坊的茶饼。 赠给其他夫子的,则要中规中矩一些,就选他从苏州城带回来的那些小香饼了。 陆辞选好礼物后,就催着老驴,往南阳书院去。 因明日就要锁院的缘故,书院索性给所有学子放起了假来,书院门也是紧紧关闭着的。 陆辞不慌不忙地在门上叩了三下,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从远至近,门也马上被打开了。 “我还记得陆郎君这会儿要到,没敢走远,就在附近候着哩。” 得了陆辞提前嘱托的季老丈把门推到老开,笑得满脸褶子。 陆辞一边解下驴左侧挂着的一斗米递过去,一边笑道:“多谢季老丈,要不是你记得给我留了门,我可就得吃闭门羹了。” 季老丈虽是清楚陆辞一向大方爽利,当时才答应得那么爽快,却也没想到对方这般慷慨,直接就给了他一斗米——那可是他好几天的工钱哩! 他登时笑得牙不见眼,热情地送了陆辞一路,告知他哪几位夫子在屋里,哪几位出去做什么了要多久才回来后,方高高兴兴地离开。 陆辞先将小香饼解下,挨个给那些夫子们送去,才提上酒,背上砚和茶饼,往李夫子的住所去。 刚走到门前,门就被从别人处得了消息的李夫子,直接从里头打开了。 李夫子满面红光,显然心情极好,捋着白须,正要亲自来迎陆辞,就被他拎着的这一堆东西给吓了一跳:“摅羽怎拎了这么多东西来?” 陆辞笑道:“拜谢恩师,怎能空手而来?” 李夫子沉着脸还要开口,他背后就冒出了刘夫子和杨夫子来,嘴里还道:“还真让你猜中了,摅羽锁院前真来了一趟——这,” 杨夫子看到陆辞身上的大包小包,也不禁一愣,旋即板着脸:“你还记得来,就已极好了,怎乱费这些钱?” 他们可是清楚,这小郎君当初有多不容易的。 现好不容易日子越过越好了,可再宽裕,又怎能这么花钱买些不必要的玩意儿? 连最爱笑的刘夫子都不笑了,严肃训道:“莫要大手大脚的,贡举之难,就有不少出自其至巨的花销。要探望我们,直接来就是了,谁敢背后胡言乱语,大可告予我们知晓,买这些做什么?” 李夫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听到没有?都给我拎回去!” 对这些生活虽不至于贫苦,却绝对谈不上富裕的夫子们的谆谆关爱,陆辞心里一暖。 他并不忙于辩解,只向他们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长揖礼,恳切道:“此与旁人口舌何干?当日若无先生们,今日何来陆摅羽?不论此试结果如何,先生教诲,我都将牢记于心;这份形同再造之恩,更是没齿难忘。现仅是心意,还请先生们收下,莫要替我担心。” “至于应举花销,”陆辞微微一笑:“学生行事,倘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还累先生们为我担心的话,那我也枉为男儿了。” 李夫子看着陆辞穿着寻常襕衫,也显得临风玉树一般的漂亮身姿,不由想起当日情景,心里一酸。 陆辞最艰苦的那段时间里,为改善家境,几乎什么营生都肯做。 其中就有一份,是给钟元和他那帮小兄弟代写课业的。 李夫子对钟元的不学无术,平日就心里有数,见其还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交上来的文论却一夕间突飞猛进,自然起了疑惑。 等他暗暗查明白后,就追到了陆辞这源头身上。 得知对方家境太过贫苦,又有寡母要照料,他着实怜其才,不忍这等良才美玉被生生耽搁了,就主动向院长提起,从自己所领的束脩取出一些来,抵消陆辞交不起的那部分,才能让陆辞顺利进到南阳书院里。 他的束脩并不算多,也有一家子人要养活,做出这决定,也十分不易。 幸好陆辞争气,不但学业上大放异彩,靠做些别的小营生,也攒起一些家当来了,转为自己交束脩。 李夫子有所不知的是,最初他慧眼识珠的这场妙缘,其实是陆辞使了小小算计的安排。 毕竟,陆辞要真想为钟元这偷懒行为遮掩,想做得滴水不漏,就不会把那几篇文章写得那般出彩,惹人注意了。 第36节 按照正常途径进入书院读书,要想出头不难,但要得到夫子的特别关照,就很不容易了。 一个单纯讲成绩,一个则要靠缘分。 而陆辞向来是个擅长手动‘制造’缘分,运用契机的人。 他可以算到的是,经过自己之手发掘的、原本被埋没的良材,自然比自己发光的珍珠要忍不住多关注一些。 可李夫子会古道热肠至这一步,则是彻底出乎了陆辞的意料。 他当时不便说出自己其实付得起束脩的真相,只默默地受了这番好意,再找了合适的时机推去。 但李夫子的这份无私恩德,陆辞感到惭愧之余,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的。 李夫子也是感慨万千。 他这些年来,教出的学生数不胜数,也有几位额外得他照顾的,不说考中,起码日子过得不错。 但在这些人里头,在过得好以后,还记得他这位先生的,却不见一人。 当然,也不是没从其他学生的家里得到过更好的东西,但他从来是拒收的——功利性十足的交往,谁还看不出来呢? 唯有陆辞,自个儿的日子才刚刚好转一些,就巴巴地给他送好东西来了。 还特意挑在锁院之前上门,明摆着不图任何好处。 李夫子心思本就细腻,想着想着,隐约觉得鼻头有些塞,眼眶里好像也有些烫。 为免在学生面前丢脸,他匆匆背过身去,冷哼道:“半大郎君,口气倒是不小。不论如何,这回勉强也就算了,下不为例!在你高中之前,不得再送任何东西来!” 陆辞笑道:“一言为定。” 应是先应下,具体怎么办,当然是到时再说。 正如陆辞来时所料的那般,李夫子无论如何都留他下来用了一顿午膳,又握着他手,不知交代了多少话,才不舍地放他离开了。 受善良的先生们的这番心意感染,陆辞回到家中时,情绪还未梳理好。 朱说在自己房里收拾东西,并未马上发现陆辞回家之事,倒是被酒饱饭足的滕宗谅恰巧撞上,给看出那么点惆怅心思来了。 滕宗谅当然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当即关心地问道:“摅羽弟这是遇着什么事了?” 陆辞不愿把这点微妙心事说于对方听,就叹了一声,随口编了个话敷衍道:“归时路过无忧洞,不免想市井繁荣之下,亦有藏污纳垢之所,如光尘相附,顽年旧疾,不知如何才能根治了。” “……” 滕宗谅愣了一愣,不由脸上微红,旋即肃然起敬。 自己虚长陆辞这么些岁数,可跟对方这无时无刻不忧国忧民的思想境地一比,还是远远不如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端州出产的砚台,宋时是赫赫有名的 2、无忧洞,是借用了汴京下水道系统的名字 因宋时的城市下水道系统修得非常深,就成了一些犯罪分子或者流浪汉藏匿的无法无纪的地方,且盘综错杂,连包拯都无法根治。 陆游《老学庵笔记》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多匿其中,自名为‘无忧洞’,甚者盗匿妇人,又谓之‘鬼樊楼’。国初至兵兴,常有之,虽才尹不能绝也。” 3. 一窟鬼茶坊 借用至吴自牧的《梦粱录》 第四十一章 毕竟是头回应举,因惦记着明日赴临时贡院之事,连一向年少老成、内敛稳重如朱说,都有些辗转难眠,更别说是暗下决心要一雪倒在省试这一前耻的滕宗谅了。 倒是陆辞淡定的很,该吃的吃,该睡就睡。 跟读书应举是为了救国救民的另两人相比,科举入仕,说白了不过是陆辞想要获得稳定又富足生活的途径之一。 在宋朝做官,是条称得上光亮舒坦的前途,却非是唯一的出路。 之前的忐忑紧张,是出自对自己实力不够的不安,现木已成舟,陆辞很明智地将心态放平,自然就没剩多少应试压力了。 初次就只拿来吸取经验教训,大不了几年后再来一次。 他睡到自然醒,慢慢吞吞地洗漱更衣完后,刚打开房门,就被安安静静站在门前等他的俩熊猫眼给吓了一跳。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陆辞看出二人彻夜未眠的事实,哭笑不得道:“距贡院开门,可还有一个时辰呢。” “也是。” 朱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滕宗谅则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神清气爽、处之泰然的陆辞,酸溜溜道:“……若不是摅羽弟的家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还当曾应举过的人不是我,而是摅羽弟呢。” 陆辞已在厅里坐下,等着女使将十分丰盛的早膳送来,闻言失笑道:“我不过是稍微睡得好些,怎就得受你这顿揶揄了?快来用膳吧。等入了贡院,再想吃顿好的,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自从家境宽裕,雇了厨子,可随心所欲地让人做吃食后,陆辞的嘴已经被养叼了不少。 虽然还比不上前世的奢侈精细,可再让他回去啃胡饼加咸菜的话,怕是难受得很了。 但贡院里的一切开支,都是由官府出的,哪儿可能给他们大鱼大肉? 陆辞已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顺道让厨子多做了肉干等荤腥小食,三人行李里各一份。 至于钟元,钟家父母肯定也有准备爱心小点,他就不越俎代庖了。 滕宗谅自昨日在心目中建起了陆辞‘忧国忧民’的崇高形象后,丝毫没把陆辞那操心吃食不够可口的大实话当真,甚至忍不住惭愧地抽了抽嘴角。 ——临阵不乱,还故意通过说笑来开解他们俩,陆弟这才叫大将风范啊。 “摅羽弟所言极是。朱弟,你也莫要客气啊。” 他不愿辜负这份美意,在也提醒过朱说后,下筷的速度,就半点不客气了。 朱说原还想趁着用膳时再重背会儿书,见二人随意闲谈,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这么干,索性将书册重新藏好,也专心用起早膳来。 用完膳后,陆辞依然不着急出门,而是亲自给暗急不已的二人各点了一杯茶。 既有心走仕途,对于这项士大夫间十分盛行的风雅技艺,陆辞私下里自然是用心学了的。 只是将点茶技展现人前,则还是头一回。 他先用纸将茶饼包好,用小巧木锤锤得细碎,又用碾子磨成细末,以茶罗筛出茶末来。 茶末再放入朱说赠予他的那套细瓷茶具的茶盅中,以少许刚煮开的沸水冲调,调为细腻均匀的茶膏,再加多沸水,煮成茶香飘逸的茶汤。 就这还不算完。 陆辞将它分成三份,最后用茶筅灵巧地轮流敲击茶碗,容汤花轻溅,耐心十足地等到鲜亮雪白云脚,似清晨山涧的袅袅白雾一般徐徐升起,才微微一笑,优雅推至二人身前:“请用。” 沁人心脾的悠悠茶香,上涌的朦胧水雾,细洁莹润的食指与澄明浑然的瓷器交相辉映,单只是看,都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雅致和平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享受。 刚还难掩着急、想催陆辞出门而又不好开口的二人,这一路看下来,心也不知不觉地沉静了。 若是牛饮了这么美好的一碗茶,可不正是暴殄天物。 等三人慢慢悠悠地喝完茶,腹中早膳也已克化了一些,陆辞听着街上行僧遥遥的报时声,莞尔道:“这会儿可以走了。” 不论是考试官还是监试官,锁院的日子都比他们这些考生要早得多。为防舞弊,连家人都不能见,更何况是学子了。 锁院一直持续到今日半夜,明日正式开考前才结束。 哪怕赶第一趟进去,除了被人群多挤一阵,稍微多点认认贡院的构造的时间,以及徒增紧张情绪外,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等三人终于出门时,易庶和钟元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钟元理所当然地接过陆辞和朱说的行李,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陆辞笑眯眯地同朱说并行在后;滕宗谅也想与二人比肩共行,无奈供行人走的路不够宽敞,只有跟易庶一道了。 易庶虽可惜自己动手晚了一步,又叫朱说抢了陆兄身边的位置,但对于这位只闻名而未曾见过面的保头,他还是很好奇的,便也谈不上什么不乐意。 一路上,钟元紧张得脸色青黑,一言不发;陆辞有意逗朱说多讲话,好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易庶有些拘谨,滕宗谅则是大大方方,容他问东问西,二人交谈也是甚欢了。 只是快到贡院门前时,忽闻娇笑阵阵,五人具都一顿,面面相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会有好些女子在这? 跟纯粹只是疑惑的另四人相比,陆辞不知为何,油然生出几分不太好的预感来。 他不禁提议道:“要不,就走东偏门进吧?” 滕宗谅不解道:“那得兜好长一段路,就算时间不紧迫,但也托着许多行李,没这必要罢。难道摅羽弟……”他兴味十足地笑笑,调侃道:“还怕几位小姣姣不成?” 就算有些莫名其妙的女子跑去贡院前看热闹,或是一些富人家欲行提前物色女婿之举,也不可能太过分的。 尤其他们结伴而行,对方都得收敛几分。 陆辞不接他话,只蹙了蹙眉,也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反应过大了:“罢了。” 素来唯陆辞马首是瞻的另外三人,见陆辞松了口,才继续往前走了。 等行至贡院门前,这谜底就被揭开了。 大门附近,竟聚了好几位桃脸樱唇、秋波滴溜的歌妓,清一色地穿着艳丽的旋裙,正亲亲密密地凑在一起,时不时地看几眼快步走向贡院的、一些长得算眉清目秀的应举来的小郎君,娇笑几声,直让人面红耳赤,跟见鬼一样飞快钻进去了。 陆辞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好让身形壮实的钟元把自己挡住。 可他却错算了一点——早在几个月前,他的个子就比钟元还来得高挑了,还让钟元好一阵怨念。 这一堪称失策的举动,非但没能把他挡住,倒是更明显地将他暴露在了那几名妓子眼前。 那几位果然没有错过他,眼前倏然一亮,反应比之前的加起来都还要热烈。 她们面上的笑一下变得无比灿烂,还有的十分大胆,直接冲他抛起了媚眼,又招起了手,嗓音婉转曼妙地呼唤起来:“好一位俊俏的郎君~” 她们分明未指名道姓,只单纯冲着他们的方向招手,可不论是钟元还是朱说,或是滕宗谅和易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齐齐看向了面无表情的陆辞。 “……” 陆辞不防这几人完全就是塑料花兄弟,卖队友都卖得这般默契,登时没好气道:“你们跟着看什么看?与我们无干,叫的也不是我们。都进去了。” 滕宗谅神色微妙,易庶还半信半疑,朱说就已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摅羽兄所言在理。” 只可惜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就粉碎了他的自欺欺人:“哎!摅羽弟!摅羽弟!朱弟!你们可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那几位故作委屈相的歌妓就提了提裙摆,起了起身,好给被她们一直围住的那位俊美的白衣郎君让出一条道来。 那将折扇啪地展开,姿态潇洒无比,神采奕奕地朝陆辞一行人走来,惹来无数人注目的郎君,可不正是该在崇安应举的柳三变? 成功欣赏到难得一见的陆辞的震惊神情,柳七顿时觉得,自己瞒了这几日,忍着没上门的不痛快,可真是超乎所值了。 不再叫柳七露出一副无比欠揍的美滋滋的神色,陆辞敛住震惊神色,皱眉问道:“你怎会在这?不早该回乡应举去了么?” 柳七得意洋洋地道:“摅羽弟有所不知,就在几日前,礼部下诏曰‘进士曾至御试,今岁特免取解。’愚兄不才,上回曾有幸至御试一步,解试便可免了。一得此讯,我即刻回来,引美妓数位,再备上特意些的新曲子,就为我两位贤弟上场前助威,不知——” 第37节 “还愣着做甚?走罢。” 陆辞板着脸,干脆利落地握住朱说的手,撇下了还在滔滔不绝地自夸的柳七。 易庶和滕宗谅也从错愕中恢复过来,忍着笑,也跟着陆辞进贡院去了。 徒留柳七在后头,不甘心地呼唤:“哎,摅羽弟等等啊!我为你俩应解而专程谱写的新词曲,《送陆摅羽之赴考场》,你可还没来得及听呢!你等等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点茶 用开水煎煮茶叶叫‘煎茶’,开水冲泡茶末叫‘点茶’。 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筅击拂”——为点茶。也就是日本抹茶的祖宗。 章节中关于茶技的描述化用自《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3637 高明的分茶技术,能够利用茶末与开水的反应,在茶碗中冲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北宋《清异录》记述,“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茶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李清照就是分茶高手之一。 宋朝也流行“斗茶”,即几个热爱茶道的朋友,聚于一起,分别煮水分茶,看谁的茶叶、茶水出众,茶艺更高超。不仅士大夫中盛行斗茶之风,平民也喜爱斗茶。(《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考试时间: 主考官的锁院时间基本是8月25日,8月15引试,9月初放榜。这个时间不是完全固定的,会有些微的变动。 3.免解: 大中祥符7年10月22日的诏书“进士、诸科曾至御……亦与免解”。 所以的确是陆辞他们考试的这一年才开始实行的哦!《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上》p166 4.歌妓 不光是酒店会让妓去招揽客人(非是出卖肉体那种招揽),市民的婚嫁仪式,也会雇请歌妓庆贺。 “顾借官私妓女乘马,及和倩乐官鼓吹,引迎花檐子或粽檐子藤轿,前往女家,迎取新人……迎至男家门首,时辰将正,乐官妓女及茶酒等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红。……方请新人下车,一妓女倒朝车行捧镜,又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可见在宋人生活中,“妓”并不是一个受歧视的群体。妓的本意为女乐。 5.旋裙:北宋流行的一种裙子,前后开衩,方便骑驴骑马,很受仕女欢迎。 第四十二章 经柳七这么个小插曲,不单饱受调侃的陆辞一脸心如止水,看了场热闹的其他四人,在哭笑不得之余,也不知不觉地冷静下来了。 陆辞睨了毫无自觉地已然彻底放松、正专心寻找着各自房舍的四人,才决定不再同不按常理出牌的柳七计较。 进门的时候,监门官按例对五人的行囊进行了简单的搜查,倒未要求他们解衣。 未看到有书册,又核对过五人身份,不存在有人代笔的情况后,就痛快放行了。 ……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 陆辞若有所思,滕宗谅许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释疑道:“等到入考场那日,才会查得更严密些。而解衣搜阅,则被官家认为颇失取士之体,不复为之。” 陆辞点了点头。 在房舍的安排上,贡院定的是二人一间,排定则按照保状上的来。 陆辞自认不论与谁同住,都颇能相处得来,因此在去查看排定时毫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倒是其他四人暗暗较劲,尤其朱说易庶,皆是志在必得,便无意中加快了脚步。 结果几人聚去一看,全都大失所望了——五人中唯一一个被分去同生人住的,不是别人,正是陆辞。 朱说同钟元一间,易庶与滕宗谅一间,陆辞,则与蔡齐一室。 陆辞:“……” 虽是小事,但也多少有些运气不佳啊。 他无奈地笑了笑,倒不存在丝毫抵触。 虽然不能与相熟的人一起,难免有些小小遗憾,但只要这位将要相处一个多月的短期室友别太奇葩,他也乐意同对方结交一二的。 ——要真是让人难以容忍,他也有的是办法对付。 陆辞在钟元的帮助下,将行李放入房中后,随意瞄了眼房间另一侧。 那还空空如也,不见人或行囊,显然来得还更晚一些。 他便不多加关注,出来之后,看同样也收拾好了的另外几人还是一脸恹恹,就忍不住好笑地安抚了几句:“夜里不同屋又如何?白昼不照样能聚在一起么?况且明日就要引试,你们最好还是先去关注一下座次的榜排吧。” 陆辞这一句,成功将几人注意力都引到了正事上去,才不再纠结了。 被官府暂‘借’作贡院的,是前朝的一处官舍。哪怕只在原先的基础上多做了些修缮,也比陆辞原想的寺庙要好的多。 衡鉴堂为考官和吏人之舍,自是戒备森严,陆辞几人更无意靠近那处,以免无端惹上是非。 他们特意小绕了一段路,行过穿廊,路过天井,就找到了大门侧的排次处。 跟分屋时的照顾不同,排定座次时,刻意将保状上的几人分得天南地北,或多或少地也有出于防止熟人间有心传义的目的了。 陆辞和朱说都从柳七处了解过这点,滕宗谅又曾随友应过一回举,对此也清楚得很,唯有钟元和易庶看得有些懵。 钟元破天荒地有些忧心忡忡:“……要是坐错了位置,或是找不到座位,会被当做捣乱的架出去么?” 陆辞笑道:“等入场前搜查过后,自会有监试官领你去座前坐下,你还真不必担心这些。” 钟元这才长舒了口气。 朱说却敏锐地察觉到,陆辞方才一直将目光隐蔽地定在了聚在天井的那一小波人身上,又轻微地挑了挑眉。 他也跟着往那帮人身上瞄了几眼,只是他不比陆辞老练,观察得太明目张胆了些,很快就差点被发现了。 陆辞就在他被对方察觉前,宛若凑巧地拽了他一把,往厨室的方向去:“快到午膳时间了,去瞧瞧吧。” 其他几人不明情况,只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陆辞笑眯眯地小声问朱说:“你看到什么了?” 朱说老老实实道:“一群人……” 陆辞:“确切地说,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朱说一愣,仔细回想片刻,犹疑地点了点头:“不似有欺凌之举。” 陆辞冲他眨了眨眼,给了最后一个提示:“朱弟可曾听说过‘巾箱本’?” 朱说瞬间进入了惯常的被陆辞抽查经义的正经模式,流畅无比地背起了《鼠璞》:“南阳衡阳王钧,手写五经,置巾箱中。贺玠曰:‘家有坟素,何须蝇头细书?’答曰:‘检阅既易,且手写不忘。’诸王从而效之。” 陆辞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一个素来在学业上严谨之至,时刻以君子之道要求自己,不曾有半日松懈偷懒的学霸,怎么会了解一些学渣精通的歪门邪道呢? 陆辞眼皮一跳,默默地拍了拍朱说的肩头:“回房取上你平日最爱的蜜汁肉脯,一起用饭去吧。” 等用完午膳,各自回到房里稍作歇息时,陆辞也闲卧在床上,将方才看到的一幕稍微梳理了一下。 通过那一番观察,他基本已经可以肯定,那十数人是共同敛财,雇佣被围住的那位代为怀挟书册了。 巾箱本即为一些小书坊暗中售卖的一项小发明,专刊经史子集和程文于小板上,专供怀挟之用。 加上一群人聚在某间房里,很容易就引来注意;而围在人来人往的天井,别人哪怕看见了,也只当做是结伴之人在谈天说地,不会轻易起疑。 陆辞在打量他们时,就发现他们还安排了一人,不着痕迹地守在了衡鉴堂的穿廊口,就为防备有官忽然出现。 对雇佣方来说,只要花一些金钱让别人承担舞弊的风险,若能进展顺利,那当然是皆大欢喜;若是被人发现,受罚的也只有挟书的那一人。 而对被雇佣方而言,由于获利颇丰,哪怕大多数士人都爱惜羽毛,总有家贫又自知才学不足怕是难中者愿意铤而走险,要挣这笔外快了。 陆辞当然是不会容许这种群体作弊行为,就此进展顺利的。 ——开什么玩笑,要让那一群人靠作弊得解的话,岂不是衬得为备考累死累活的自己像个傻逼? 他当时固然可以直接向监试官揭发,但这样就只会让受雇挟书之人被撵出去,那十几人却能轻易以不知情为由撇清关系,照样可以应试,不会收到丝毫连累。 并且还轻易将自己暴露在了那群人前,之后还得防备打击报复,可谓得不偿失。 因此陆辞并未声张,也不欲让嫉恶如仇的朱说知晓太多,省得对方沉不住气,打草惊蛇。 要捉就得捉个人赃俱获,一个不落,还必须得将自己摘干净了。 那么,得了挟书的那群人,哪怕躲过了检查,在进了巡视森严的考场之后,又要何时才能翻看呢? 陆辞想了想,忽唇角微扬,有了主意。 等陆辞很快布置完毕,再回来时,就见屋里多了一人。 蔡齐正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行李,听得后头传来脚步声,赶紧打起精神,转过身来,先向陆辞拱手一礼:“这位一定是陆辞陆郎君了。鄙人蔡齐,因事耽搁,方才晚到了些,未及问好,还请见谅。” 对方客气有礼,陆辞自然也投桃报李,笑着回礼后,就与蔡齐寒暄几句。 蔡齐的头上已有不少华发,再一问起,已年过不惑了。 这是蔡齐第三次应举,前三回无一例外,全饮恨倒在了解试这步。他闭门发奋苦读了五年,踌躇满志地去准备应解,却因运气不好,赶上了连年诏停贡举。 好不容易等到大中祥符二年开,他又因父亲病逝,要守孝三年而不能去,再度错过了。 蔡齐苦笑道:“不怕陆郎笑话,若是这回再不中的话,家中所剩资财,应也等不到下回,而需为维持生计做考虑了。” 似蔡齐这样因屡考不第而穷困潦倒,不得不改行他业的士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拥有足够的毅力和财力,等到朝廷那并无实职,只聊以慰藉的‘特奏名制’赐予科班出身者,永远只是少数。 说到伤怀处,蔡齐也没了谈兴,陆辞更不欲勉强他,二人便默契地各忙各的去了。 在引试前的这一晚,除了心态最平常的陆辞以外,所有人都彻夜难眠,无法阖眼。 等到天光大亮,巡铺官敲起了铜锣,催促士人们备好物品,挨个进入考场时…… 在一个个精神萎靡、衣衫不整、甚至手忙脚乱丢三落四的士人中,容光焕发,始终挂着从容微笑的陆辞,就如鹤立鸡群一般,无比显眼了。 朱说他们也还好,在始终难以入睡后,就点燃了陆辞事前就着他们每人一份、备好的安神熏香,总算睡了两三个时辰。 但始终不比陆辞的精气饱满,从容淡定。 他们只当陆辞是信心十足,却不知对方怀的是‘头回大可落榜也无所谓,只当探探路’的轻松心态,跟彼此检查了一下文房和试纸后,就在巡铺官的虎视眈眈下,于监试官前排成了一队。 见惯士人们走到检查的这步,才在他们公事公办的问询下猛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发疯一样跑回去取的狼狈;以及满头冷汗、手脚发软,问话后恍神半天才回的紧张姿态…… 轮到陆辞时,这位面无表情的监试官才终于有了些神色变化。 第38节 陆辞微微笑着,将文房和试纸悉数从袋中取出,摊在小木桌上,不疾不徐地退开一步,礼貌道:“有劳。” 等监试官看完,点了点头后,陆辞又很快收好,不耽误身后的士子片刻功夫。 随人入座时还不忘轻声道:“多谢。” 监试官严肃地点了点头,并不与他有半句交谈。 ——这才像话嘛。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解衣检查是否有绣体私文的做法,是在大中祥符五年2月15日下诏就停止了的,原因如文中所列。再次出现这种做法,是在南宋。(《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2.监门官负责搜检怀挟,巡铺官(不是巡捕!)负责举人进入考场之后的巡查。监试官负责领人入座等事(后做详述)(《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3.巾箱本=夹带册,一种宋小书坊偷偷卖的作弊工具。后来一度遭到官府焚毁。 4.十数人共敛财雇一人带书来的情况,欧阳修曾在他的《条约举人怀挟文字札子》里提及 5.传义:指的是在考场上遥口相授或传递文字(《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6.考试前一天,会张榜公布座次,考生必须‘按榜就座,不得移易’。(《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7.衡鉴堂的这一名字借用自《景定建康志》的《重建贡院之图》,作用如文中所述。 8.特奏名制:对经年累月考不中的人,宋太宗发明了这么一个安慰的赐科班仪式,含金量就可想而知了……(《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 第四十三章 等所有应举人都在各自的座次上落座,还要那么一小会儿,陆辞就如其他人一般,先有条不紊地将文房摆上案桌,试纸估摸着取出三分之一来,整整齐齐地铺在上头。 比起别人,陆辞只多了两个小步骤:一是略微在案桌上施力,确定不会摇摆;又检查座位四方,确定并无有心人遗留的纸团。 一切准备就绪后,陆辞便一撩襕衫前摆,不急不慢地落了座,根本不像别人一样不安地东看西看,只静静地闭目养神起来。 ——哪怕意义重大,也只是初试的第一场而已,不必患得患失。 大不了就是当回陪考的,吸取经验,下次再战。 也未让陆辞久等,监门官很快就完成了按姓名引入所有应举人的工序。 启用旧官舍做贡院的好处,这会儿又显示出来了。不但桌椅房室都是现成的,空间还足够大,可供间隔就坐,稀次列席。 再待吏人将试题迅速发放下去,燃起计时的香,又摆好备用的水漏后,考试官便沉声告知,考试开始了。 头一日考的三场,分别为诗、赋、论。 一翻开省题诗、律赋和论策的命题,陆辞就意外地挑了挑眉。 出的分别是《求遗书于天下诗》,《尧舜性仁赋》和《易简得天下之理论题》。 这不是开门红,而是开门红中的三连中! 要知道,不论是当朝贡举的省题诗也好,律赋也罢,命题范围都极广,堪称天马行空,毫无禁防。 陆辞为摸清其出题规律和范畴时,就翻遍了手头能找到的前些年的旧试题,结果发现,既有中规中矩出自文选的,也有出自当时时事的,全取决于考试官的倾向。 自由度太大,就意味着难以提前着手准备,这点不知让多少应举士子呜呼哀哉,却又不敢抱怨。 除极少数人自身诗赋才华着实拔群,或是运气绝佳能拿到练过及顺手的题目的那些外,大多数应举人,都是倒在这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言的出题上的。 陆辞则不同。 他从来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也不相信自己实力能比才华横溢如朱说、柳七等人来得强横,那他的依托,就是丰富至能临场不惧的应试经验,海量做题来训练做题思维和速度,模拟考场以适应环境的战术,以及琢磨人心的一点小技巧了。 诸路州府监军的考试官人选一被朝廷定下,在人被通知的下一刻,就会护送入锁院之中,直到发榜,连家人都不得见,也就极大程度上杜绝了受人请托、舞弊的可能。 从考试官人选确定锁院,到应解人引试日之间,还有那么一个半月的时间,被陆辞给充分利用上了。 他通过搜集该人相关的文集和注疏,一来是复习,二来是判定其风格和喜好。 哪怕资料不全,发行的时间间隔也不短,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辞注意到对方曾为《汉书》中的《成帝纪》试着写过注,尤其钟爱《孟子》,对《易经》赞不绝口,在时务方面的信息却寥寥无几后,就针对这几篇,与朱说一起在最后阶段进行了加强复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下还真派上用场了。 哪怕唯有律赋才精确地命中了题目具体语句,下笔来自然也最为得心应手,但大体而言,优势还是绝对的。 陆辞微微一笑,倒不急着下笔,而是慢悠悠地闭着眼睛,打起了腹稿来。 试纸就只有应举时报上的定额,也不会提供任何草稿纸,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一张都不要浪费,但凡是落在纸上的,就一个字都不要错写。 倒不是陆辞对自身要求太高,在卷面整洁上吹毛求疵,而是因为在贡举式中,对策论诗赋的‘不考式’里,犯‘涂’‘注’‘乙’都有明文要求。 错用字,误用字,或脱字,都会被判定为犯点抹,根据所犯错的数量,轻则降等,重则被无情黜落。 陆辞当然不愿向那些头回应试的真正菜鸟一样,急急忙忙地下笔。 在他看来,哪怕灵光一现再可贵,也比不上稳打稳扎。 等陆辞终于将腹稿打得完美无缺了,才不急不慢地提起笔,润笔,蘸墨,在卷首认认真真地写下家状上的内容,且不忘在答卷开头,按例在两行中,单独写上“奉试”二字。 之后将格诗的题目抄了一遍,才挑了其中一字为韵,工工整整地作了一篇五言六韵。 陆辞虽写得颇得夫子们称赞的一手好字,可真正在贡举时,他所用的,却不是最具神韵、潇洒漂亮的那种,而是最工整刻板,整洁易读的那种。 也就是他拿来抄写自己公卷的那种字。 此时还不存在誊抄制度,批卷考官看到的,就是考生写下的文字了。 而需要考官批阅的卷子,何其之多?单是一位考生,就有近百张试纸,就这还不包括公卷在内。 一天看下来,定已疲惫之至,再遒美健秀的字,一旦需要其费心辨认着审核,恐怕也只剩恼火了。 “炎德侔三代,文章叹烬余。千金期重赏,诸郡购遗书……愿观新四部,清禁直明庐。” 作完后,陆辞又复读了五遍,每读一句,就在心中将试卷犯不考的条例过了一遍。 确定没出现漏写、不压、重叠、落、少剩官韵等致命错误后,陆辞满意地落下“涂、注、乙无”后,就将它放在案桌左侧容墨晾干。 而在这个时候,全部其他考生都还停留在省题诗上,包括‘灵光闪现’、早于陆辞下笔的那些,还在满头大汗地修改自己犯的涂抹和官韵相关的错误——废弃的试纸,都已在身边堆了好几张。 陆辞一边盯着《尧舜性仁赋》的命题,还以食指蘸了点事前做好、被允许带入的薄荷膏,抹在了耳后。 等清清爽爽的小刺激带走了些微的疲惫感,就开始打赋的腹稿了…… 似陆辞这般镇静从容、胸有成竹者,此时的初试场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差距不止是在才学上的,而多在心态上。 学识太差的,此刻不识题,自然无从下笔;粗心大意的,漏写官题,最后便是白费功夫…… 哪怕是跟陆辞一起重点学了这次命题出处的朱说,也还未从初考焦虑症中摆脱。 他看到这命题时,先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对押题准得离奇的陆兄,简直要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这要是别人遇上这等巧合,怕都得在心里嘀咕几句,怀疑陆辞是否行下了预买题目之举。但放在对陆辞惯来是无比信任的朱说身上,就压根没往那上头想了。 一想到陆兄就跟自己一样,坐在这个考场的某处,如平日在陆家一同学习时一般…… 朱说不知不觉地,就冷静了不少。 然而待他重拾部分心情,又因太急于下手,一不留神手抖犯下涂抹的错,白费一张试纸。 但要不舍了这张试纸,就是明确的降等了。 这才是第一天的第一场,谁知之后会如何? 朱说都不需做任何权衡取舍,毫不犹豫地弃了那张,重新启头。 这回终于未犯大错了。 ——这还是幸亏有陆兄啊。 朱说忍不住想。 陆兄哪怕在平日练题时,也强迫他时刻牢记写上答卷时必得小心的,诸如‘谨对、奉’的内容。 久而久之,朱说自然就养成了一切练习都当正经考试的严谨态度。 这下哪怕有些紧张慌乱,潜意识也没漏过这些。 等朱说落完最后一笔,就听到隔间的人忽“呜”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桌椅被推开的响动,再是小声呼喊。 朱说不禁一愣。 他不可避免地被分了神,侧过头去看那隔开两人的木板。 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但听觉受到的影响却不大,于是,朱说很快就听到了被召来的巡铺官的小声说话,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人腹里传来的“咕咕咕”伴随的“噼里啪啦”的落水声…… 那气势磅礴,如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朱说震惊地睁大了眼:“……” 哪怕此时还什么都闻不到,也看不到,但光听着这不小的动静,朱说都能完整地想象出情景来。 鼻端仿佛闻到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恶臭,饶是年少老城如他,也难以淡定了。 相隔颇远的陆辞,则半点听不到这些异动,自然也不知朱说运气相当不好,竟然能遇着个闹肚子的隔壁考生。 更无奈的是,能靠一幅图就写得出一篇使人身临其境的千古名篇《岳阳楼记》的朱说,想象力之丰富可想而知,这下受到的影响,自然也就更大了。 陆辞这可谓顺风顺水,时间才过去了一半,他就已效率极高地完成了这首律赋,正慢条斯理地进行着审查。 无论是诗赋论,都是只定字数下限,而不规定上限。 省题诗还好,占重在三者中最低,是广为人知的不受重视;赋最重,然而出题范围极广这点,就限制了不知多少人的发挥,加上点抹细碎,条约绰兮,规矩甚多,要成佳作,字数就难多起来。 陆辞也清楚,但凡是写文章,可从来不是越多就越好的。 最重要的是,一场解试在限定的时间段,考题较省、殿试都要多上不少。 受时间限制,要具体分配到三项头上,那哪怕是再大胆的考生,也不敢太过侧重一项,以免最后时间耗尽,无法答完。 今天的这首赋,陆辞却自认为,非但一气呵成,再读起来,还感觉写得挺不错的。 这对他而言,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往常要他回看自己的作品,通常都感觉与酷刑无异。 第39节 这会儿倒还能欣赏得动了……果然是占了命题熟悉的便宜啊。 陆辞美滋滋地舒展了一下上身,根本不忙着继续下笔,而是先征得巡铺官的同意后,就倒了一杯存放在孔明壶里的解暑汤喝。 巡铺官听完他的要求,脸上起初是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么多年来,他处理惯了考生的诸多事况,可这么个悠闲又从容,把考场当自家一样的,却还真是头回见。 凉丝丝,甜滋滋的汤水一下肚,又活动开了僵硬的十指和发酸的肩臂,陆辞才在巡铺官一脸难言的复杂注视下,心情颇好地琢磨起了最后的论该如何写。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借用自《岳阳楼记》的那几句我就不再列了,你们都懂的。 1.具体哪天考哪场,我并没有查阅到相关的参考资料。 只是从开封府天禧二年的封弥顺序来猜测的“望依南省例誊录进士试卷,及前一日先进诗赋论题目,御笔点定”《宋会要辑稿·选举》一五之二《发解》 如果有对此更为了解的亲,欢迎指正,我真挺好奇的……(电视剧就算了) 2.《求遗书于天下诗》,《尧舜性仁赋》和《易简得天下之理论题》的出处正如文中所列,这也是嘉佑四年的殿试考题。 3.省题诗=格诗。之前好像有提过。这章一度混用,我就再强调一次好了w 4.文中的诗句借用自嘉佑四年及第进士杨杰的《御试求遗书于天下诗》 5.律赋和策论命题正如文中所说那般,天马行空毫无规律可言,是由考试官所拟定的。虽然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张知白开始提出要限制诗赋命题的范围,范仲淹在庆历四年(没错就是写岳阳楼记那年)也提过要限制在九经、诸子和史内出题,但直到元祐八年5月27日宋哲宗采纳苏轼的意见,才真正进行限制。 6.‘涂’=涂改 ‘注’=注释或者添注 ‘乙’=勾转倒误 奉要写在答题前,最后要自己数上一共写了多少字,写下来,再写上‘涂’‘注’‘乙’的总共字数。一旦作伪或者遗漏,后果很严重…… 7.不考式:犯不考式者,即不予录取。 每个时期的不考式条例不同。拿仁宗庆历四年的举例,一共有十五条,后来高宗时期更加具体了一些。 《宋会要辑稿·选举》三之二六的《贡举杂论》中提到: 策论诗赋不考式十五条:策一道内少五字;论诗赋不识题;策论诗赋文里纰缪;不写官题;用庙讳,御名;论少五十字;诗赋脱官韵;诗赋落韵或用韵处脱字;诗失平侧(脱字处亦是);重叠用韵;小赋内不见题意;赋少三十字;诗韵数少剩;诗全用古人一联;诗两韵以前不见题意。 8.点抹 南宋高宗颁布的《绍兴重修通用贡举式》,《礼部韵略》附《贡举条试》记载: 抹包括文理丛杂,文意重叠,误用字,脱三字,文意不与题目相关,诗赋重叠用事,诗赋不对等二十条。 点包括错用一字,脱一字,误一字,赋少五字,论少十字,诗叠用一字。 关于处罚,按照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的旧例,大致为‘脱误三字为一点,三点为一抹,降一等;三抹九点,准格落’。惩罚是非常重的。 9.仁宗景佑四年(1037)年才开始解试誊录,大中祥符八年则开始了省试誊录,在这之前,只有殿试有。 按照本文时间段,此时的解试只有封弥(糊名) 无论是誊录还是封弥,都是从殿试开始,再逐渐推广到省试,最后才是解试的。期间要花个好多年……不要见怪。 第四十四章 在考场里还有解暑的闲情逸致的人,显然只有陆辞。 吴永自打翻开题目的那一瞬,就已汗如雨下了。 对赋的命题,他略微有点印象,题意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而格诗和论的命题,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不记得出处。 他家为一县豪富,又为家中幼子,可谓受尽千恩万宠。 上有个能干兄长继承家业,吴父却不甘心吴家仅为商贾,便将希望寄托在自小就机灵的幼子身上,盼他出人头地,高中进士。 可吴永虽有些小聪明,却懒惰得很,哪儿吃得起寒窗苦读的罪?这些年来能受先生夸奖,全靠寻那些个衣食不继的寒家学子们做代笔罢了。 真到了解试的时候,但凡有些才学的,都不可能冒着一旦被查出后、非但要受牢狱之灾,还终身不得应举的风险来替他代考的。 而没有真才实学那些,吴永又何必去花重金雇他们替名? 偏偏平时他颇得夫子们嘉奖的成绩,更使吴父对他寄以厚望,导致他骑虎难下,唯有最后几个月里潜心恶补,再与一干狐朋狗友凑钱,找人带巾箱本进来了。 万幸入考场时,监门官的检查并不算认真仔细,只敷衍地随便瞄了几眼,就放他们进来了。 只是将巾箱本带进来后,终究不是那么好翻阅的——生得一双利眼的巡铺官们一直在走来走去,凡是有些许异动的考生,都会立刻察觉。 哪儿做得出翻书这么明显的举动来? 吴永他们事前也预料到如此场景,商量一阵后,发现最好的时机,只有在集体上请时。 所谓上请,便是以‘有疑’为由,向主司进问题意,请其明示题目出处,予以解说。 正常情况下,即便此举可能迎来旁人耻笑,主司也不会轻易拒绝的。 当他们被引至别屋,听主司讲解题目时,便远离了巡铺官的视线,也就能围作一起,隔绝开主司视线,轮流作中间之人、迅速翻阅小抄了。 吴永清清嗓子,将巡铺官引了过来,恭敬有礼道:“此题颇渊奥,鄙人欲问尧舜为一或二事,出自何典,好用其字,可否请问主司?” 巡铺官皱了皱眉,还是回身去请示主考官的意思了。 就在去的途中,又被同吴永一伙的那些人以同样的由头叫住,成了联合请愿。 得知此事后,主考官杨庐就不禁蹙眉:“竟有十数位请解人同时上请?” 通常真出现有不懂题意的士子的时候,由于士人脸皮薄,好面子的本性,大多都选择缄默不言,宁可揣摩大意,硬着头皮写下去,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下丢了这脸。 况且问了之后,哪怕贡例中未有明文说会导致降等,众所周知,亦会导致考官对其印象变差。 现上请的却不止一人,而有十数位,就容不得杨庐不疑惑和紧张了。 是他命题太不明晰,才引发这种多人上请,以求释疑的情况么? 杨庐表面上还严肃地板着脸,心里犯嘀咕之余,已有些不安了。 他还是头回被任命做考试官,自然不愿出任何差错,可此一旦传出,难保会有政敌弹劾他命题不当。 若真被定罪的话,虽不比受人请托、行王法赃事来的严重,但也是要罚铜,导致一整年的其他政绩也跟着清零,给升迁带来阻碍,也使名誉受损的。 杨庐对那十几人已很是不满,但连官家在殿试时都允许士子们上请,他岂能拒绝? 唯有点了点头,让巡铺官将那十几人引出,带入别室,他好单独行讲解之事。 见事情进展顺利,吴永不由心头大喜,面上艰难绷着,向同伙们飞快交换了个得逞的眼神。 杨庐姗姗来迟,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吴永他们自然依照计划那般,围在一起,在中间的那几人则加紧速度,翻阅抄本。 门敞着的,又因一片死寂,他们无法交头接耳,否则立马就会被外头的巡铺官发觉。 可翻翻书页,却并无此虑。 未叫他们候上多久,杨庐主司就推门进来了。 焦急地等候了好一会儿,也没轮到翻书的吴永还正烦着,就见黑着脸的杨庐主司身后忽然进来了五六个巡铺官,将门一关。 吴永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杨庐的心情却比他的更坏,毫不犹豫地低喝道:“此屋中人,经人举报,皆有挟书入场、假借上请翻书舞弊之嫌,都将衣裳扒了,细查纹绣!” 众人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惶恐表情,哗然一片。 尤其吴永,已是脸色惨白,还强撑着高声抗议道:“鄙人不服!官家有诏,扒衣搜查之举,非取士之道。主司岂能滥用职权,听信他人谗言,肆意欺辱污蔑我等——” 杨庐厌烦地摆了摆手:“若真是冤枉了汝等,我自当禀上请罪,还汝等一个清白;若因此就束手束脚,不查舞弊之人,我这主司,也做到头了!” 要是举报之人,是与这伙人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其他士人,他纵觉得这多人同时上请的巧合透着十足蹊跷,恐怕还得犹豫一二。 但方才上报给他的,却是同他们无冤无仇的巡铺官。 虽也出过巡铺官‘诬执士人,以幸点赏’的丑事,但到底是少数,况且那也多是欺软怕硬的,若无十成把握,又哪会一口气得罪十多个士人。 众人激动地嚷嚷着抗议,甚至有要夺门而逃的,全被人高马大的巡铺官给制服了。 他们的反应,更让杨庐笃定了猜测。 外裳一扒,他们小心藏着的小抄板,再无所遁形了。 人赃俱获。 众人直到此刻,都想不出到目前为止都进展无比顺利的事态,是如何急转直下的。 他们对等待自己的严惩具都心知肚明,一个个衣衫不整,脸色灰败,再无方才的张狂嚣张态。 杨庐冷哼一声:“吴永,李达,苏礼,何连仲……以上十五人,平素多务浇浮,不敦实学,惟抄略古今典籍文略,怀挟书策入试,现被搜获。且先前曾以妄词狡辩,情节甚重。从犯者即刻扶出,殿一举;主犯吴、李苏三人,殿二举,皆不以赦原;如若再犯,永不得应举……” 吴永等人不敢再作辩驳,灰溜溜地被人当场扶出,堪称颜面扫地。 有罚,自然也有赏。 对于检举揭发、避免他蒙上监考不力的尘霾,落得名誉受损的恶果的那位巡铺官,杨庐的脸色就缓和太多了。 他按照条例中明定的赏格,着官府给巡铺官发放了高达五百贯钱的极重酬奖,直让后者眉开眼笑,欢喜地行礼谢恩。 他谢恩之余,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自己走运。 要不是昨日巡视时,无意中拾到了这些人不知谁遗漏的小纸条,上草草书的‘上请检阅’四字,让他起了疑心。 在今日搜查时,他为验证内心猜测,又为抓个人赃俱获,就故意放松一些,好让他们减轻警惕。 毕竟出过巡铺官为得赏钱而污蔑士人的例子,之后就讲究不得靠单凭疑论,而得有确凿证据才行了。 直到这群胆大包天的人,当真跟纸条上所写的计划那般共同上请前,他都不是十分肯定的。 好在啊,否则就得错过这笔横财了。 ——当然,这笔赏钱最后可是将从犯事的那十五人身上罚回的。 对这段小插曲知晓的士子并不算多,除了挨着吴永他们隔间坐着的那些,才略有察觉。 只是时间紧迫,他们纵使好奇,也无暇挂心,很快就把心思放回更紧要的答题上了。 待华灯初上,昼试毕时,监试官便下令让吏人们收取第一场的试纸上来。 在一片呜呼哀哉中,杨庐淡定地着人发下薄薄寝被。 第40节 这一夜,各学子就得在这白日考试的狭小隔间里入睡了。 陆辞倒是想带自己那更舒服的羽绒枕进考场来,可这类极易藏匿作弊纸条用的填充物,显然是不被允许带入的。 他未能如愿,也只能遗憾地跟其他人一起,凑合着睡一宿了。 不论如何,于他而言堪称最难的第一场,竟然考得不错,自是心情颇佳。 尤其跟患得患失、满腹忧愁,脑子里还翻来覆去转着白日试题的内容,为一些个后知后觉的错误而扼腕痛惜的学子们一比,就更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陆辞费了大约半个时辰,就适应了这硬冷的地面和单薄的被褥,很快安然入睡了。 其他人就没他这好心态了——有痛哭流涕的,有满腹愁绪的,有忐忑不安的,也有被周围气氛感染、原本还觉得考得不差,都被带得担忧起来的。 负责巡夜的巡铺官,不知何故,特意绕到了这白天让他印象深刻的悠闲考生的隔间里来。 见陆辞睡得颇熟,半点没被他轻微的脚步声惊醒的样子,全然不似其他人见他靠近就露出不安态…… 他真不知是感到意料之中,还是无言以对了。 朱说常常经受跟陆辞一起的考场环境模拟训练,因此虽也辗转一阵,可昨夜本来就没睡好了,今日又经历了一番心情起落,考了一整天试,连答三道大题,也觉得颇为疲累,因此不久后也沉沉睡着了。 在各人喜忧中,天光破晓,简单洗漱后,第二场解试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第二日考的是论策五道。 然而众人皆知,如今朝廷取士,最重的无疑是赋——君不见不久前还有人,因做得一手好赋而被点做了状元呢! 其次为诗,之后才轮得到‘兼取’策论。 要是第一场没发挥好,哪怕后两场出彩,结局也基本是注定了的。 因此,绝大多数人纵知道不好,也还是忍不住沉浸在自己昨日的诗赋论的发挥上,审题时心不在焉。 加上连续两夜没睡好,精神恍惚者,也不在少数。 而秉着吸取经验、盘算着下回再战而来的陆辞,却拿每一项都认真对待——别人还神游天外时,他已将昨日之事全部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答起题来了。 况且他因休息得当,此时精神抖擞,神气充沛,单是形容气貌,就比周边人不知强上多少。 连主考官杨庐都不可避免地注意到这位年纪在最轻的一列,却镇定从容得极其与众不同的士子了。 论策同诗赋一样,命题范围皆广,但凡经史子集,皆可出题,还有可能结合时务。 不过,昨日所考的论,是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今日考得策,则是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 且因论只试一条,策则需试五条,不管出于什么考虑,考官在命题时,都必须将三种策都囊括在内:以儒家经典为题的经义策;以历史事件为主的子史策;以及以时事政务为主要内容的时务策。 这次虽未跟昨日一样幸运地押中题目,但类似于后世议论文、不需讲究韵律的策,陆辞可向来是不虚的。 跟诗赋一比,这简直称得上是他的强项了。 陆辞与昨日一样,打好腹稿,估算好大概字数,才不急不缓地下手——即便策同样只设下限,没有上限,可时间限制,就注定不可能像省试殿试那般动堪七八千字,而得悠着点来了。 陆辞还有轻微的强迫症,为追求整洁,他索性让五篇策的长度保持基本一致,字数差距不超出一百。 这样既是为了防止让人看出他的侧重或偏好,也是为了避免给人以头重脚轻、规划不足之感。 不过,陆辞虽答得顺利,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在他推测中,应该是不重时务的这位主考官,竟然出了整整三道时务题。 被大多考生偏好、也更那首的经义和子史策,则只各出了一道。 以至于前两题还能洋洋洒洒,后三题则焦头烂额,不知如何下笔者颇众。 更使他感到几分微妙又熟悉的是,最后一题,竟然是问广州背靠白云山的某县水苦而浑浊,百姓汲水工序繁琐,如何长解此困…… 陆辞陷入了挣扎。 要不要偷懒炒炒冷饭,再详述一回自己上次写过给官府、最后却不了了之的自来水系统的提策?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誊录制度的作用真的无比强大,能阻止考官凭私情决定考生前途,不过这会儿还没有施行。 其中两个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仁宗嘉佑四年,欧阳修为殿试考官,想要黜落刘几,但因为誊录+封弥后辨认不出是谁,欧阳修才批阅卷子的时候,猜测某份是刘几的,就黜落掉了,谁知那份卷子是萧稷的。最后刘几凭自己才识中了状元,让欧阳修都大吃一惊。(《梦溪笔谈》卷九) 第二个例子,则是苏轼。他在元祐三年知贡举时,为了让“苏门六君子之一”的李麃中,据《鹤林玉露》所说,还曾尝试用人情预买题目。在批阅卷子时,他以为找到了李麃的卷子,大喜说这个绝对是李麃的,让其通过,结果不是,李麃还是落榜了…… 2.上请=进问题意 《宋会要辑稿·选举》七之五《亲试》里提及,省试殿试中如果不明示题目出处(我没找出解试不可以的资料,就推测也可以),应举人是可以上请的。 通过上请来翻书作弊的行为,也曾被欧阳修所描述。在上章的作话里已经做了注释了,就不再详解了。 3.挟书的惩罚 参考自《宋会要辑稿·选举》三之一。 殿一举即为下次贡举时不得应举,殿二举则意味着两次贡举都不能参加,不以赦原,是表示连大赦天下也不能减免。 4.巡铺官捉到舞弊之人,是有赏钱的,最高达到五百贯(如文中所说)。 因此也出现过有人为了得赏钱而诬陷士人的事情了。后来规定,必须有确凿证据,才能判定。(就如某人身边捡到纸团,不能就说是某人参与了舞弊,必须有更加确凿的证据) 《宋会要辑稿·选举》五之六至七《发解》 5.策的类型和命题范围如文中所提,不再详述(《长篇》) 直到庆历四年,范仲淹尝试改革取士的侧重点,策论都一直不怎么被重视的(不过很快就变法失败了);之后王安石再度改革贡举,才真正轻诗赋,重策论。 第四十五章 单纯照搬或扩写自己提过的策略的话,当然省时省力,却也不是没有顾虑的。 一是他当初为引起官府注意,是以题壁诗的形式,留在了人来人往的亭台处的,不知被多少人看到过了,也不知有多少人会记得;二则是官府一直对该策悬置不用,不曾见半点动作,也侧面证明了其并不赞同的态度。 陆辞见时间充裕,又为求保险,索性麻利地阐述了上中下三策,又按影响力来分了近远。 上策为派吏兵探寻致水污浊的源头,设法根治,或视周边情况,看是否能借用竹筒建起自来水系统;中策为增设临近江河道的分流,导入净水的同时,官府亦可鼓励百姓各自凿井,且为此提供一定资助;下策从临县调度水源供人使用,农地则改种耐该等水质的庄稼…… 陆辞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很快就清晰明了地罗列干净了。 在简单提及自来水系统时,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委婉地提了一句‘两年前曾于题壁诗中提及,在此不多加赘述’,以明确自己对此策的原创身份。 等他满意地收了笔,反反复复地审读了好几遍,杨庐也示意时间到,让人收卷了。 最后一日考的,是只以记诵为工、甚至不需明了含义的帖经和墨义。 出题范围也很明确,帖经只出自论语,墨义要么出自《春秋》,要么是《礼记》,因此只要是平时有用心笃学业文的,都不可能在这最基本的上面漏太多分。 当然,平日分明倒背如流,却因临场状态太差,导致心生不宁地漏了在开头写上‘对’和‘谨对’,或是征引注疏不符的人,也不在少数。 众所周知的是,除非是以诵经为主的童子特科,不然在正式贡举之中,帖经墨义所受到的重视,都是公认最低的。 可以说,就算是在帖经墨义里全得了最上等的‘通’,也不可能弥补前两场的不足,更不可能凭此翻身的。 因此,等解试彻底结束,陆辞一身轻松地走出考场时,早上黑着脸走进去的人,哪怕感觉考得还算不错,走出来时,也还是垂头丧气着。 心理更脆弱些的,已经忍不住抱头痛哭,自知绝对落榜了。 陆辞拎着装着文房的小袋子,大步流星地行过穿廊,直奔屋舍,竟是难得地不等晚一步出门的朱说他们了。 见陆辞头也不回地疾走着,筋疲力尽的滕易钟三人,也仅剩有气无力地看着感叹的份,而根本没有余力和心情追上去了。 这三天,吃不好睡不好,连做梦都在紧张兮兮地答题。 费尽心神不说,单在体力上,也是莫大考验。 他们虽狼狈,但比他们狼狈的,可还大有人在——确切地说,似陆辞那般还能走得潇洒好看的,才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此时都已又饿又累又困,还想哭了。 相比起另两人,也是双目无神,四肢绵软的钟元,倒是心累彻底盖过了身体上的疲累。 毕竟这么高强度、高难度的连续应试,他自打娘胎出来,可还是第一次尝到。 其实,陆辞过去训练自己、朱说和柳七时,也想着拉钟元一起。 然而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最怕呆坐屋中拿笔背书的钟元,都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的。 见逮不着他,陆辞也不愿强人所难,便痛快作罢了。 这会儿差距就凸显出来了——接受陆辞训练最多的朱说,这时还有余力追上对方。 他在后头远远见到陆辞一直头也不回,只闷闷地快步猛走,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陆兄考得不甚如意。 他一边快步追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辞:“摅羽兄,不过一时得失——” 陆辞先是一愣,旋即失笑:“朱弟你是误会了什么?” 见朱说面露愕然,陆辞不由微笑,坦坦荡荡道:“我只是因着在颇湿热的三日里都不曾洗浴,感觉浑身又臭又黏,十分不适……加上考场里人员密集,馊味更是浓烈刺鼻,难以忍受,才想着快些回去洗浴的。” 他虽为少汗偏凉的体质,运笔却是个体力活,加上考场里隔阻无数,通风是完全不可能指望的了。 在静止闷热的空间里,各人身上积累了三天的汗味化馊、就此绵绵不去…… 就这一点,怕是素来喜洁的陆辞,在解试里遇到的最大难题了。 头一日还好,从第二日起,那味道就越来越浓了。 他将薄荷膏用得一点不剩,才从那恐怖的气味里挺了过去。 朱说见是误会一场,恍然大悟之余,耳根不禁变得赧红一片。他假装无事地岔开话题道:“这么说来,今日出考场的人,好似比三日前进考场的已经少了好些。” 陆辞毫不在意道:“不是犯禁舞弊被扶出,便是体质太差,晕倒其中被抬走了吧。”说到这,他故意挑了挑眉,戏谑地看向朱说:“朱弟这会儿可是体会到,我每日让你围着小巷跑十个来回的做法,颇有几分道理?” 要换作钟元他们在,这会儿就已经开始拆台了,朱说却是深以为然地点头,十分认可道:“摅羽兄之言,从来就不曾没有道理过。” 要不是听了陆兄的话,他怕是也要成为晕倒的其中一员了。 陆辞嘴角微抽。 不,他还是会经常性地胡说八道的。 在等人将热水送来的这段时间里,陆辞就跟朱说一起,并不进屋,就毫不讲究地躺在门口冰凉的地砖上乘凉,而根本不愿让桌椅床榻都叫一身脏兮兮弄坏了。 二人聊天时,默契地绝口不问考得如何,省得徒增忧虑,只等发榜日到。 因试已考完,在等待考试官们批阅卷子到放榜的这些天里,他们虽还要在贡院里呆着,不能与外头人交流,但除了不能靠近衡鉴堂等地外,可以活动的地方,还是多了不少的。 等在考场门前跟其他考生一起瘫够了,饥肠辘辘地往膳食屋挪动,想取点什么充饥,再回房去倒头大睡时,就见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的陆辞,携朱说风度翩翩地走来,修长好看的手指上环了几根细绳,下头捆着几只包子和胡饼。 第41节 “我与朱弟已吃过了,半天不见你们回来,猜还在这,就来找,”陆辞莞尔,将细绳解下,一人丢了一串:“这几天都没吃好的话,一下也别吃多了,省得撑坏了胃。用完后,就沐浴洗漱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朱说手里拿的是两只孔明碗,里头是厨房煮的鲜汤,刚好让狼吞虎咽的三人就着一起用,不至于噎着。 食物的香气,也彻底勾起了其他还如死人一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的考生们。 他们充满羡慕地注视了这吃得毫无形象、却也万分幸福的几人好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继续去自己取食了。 陆辞在人堆里找了一会儿,却不见自己那位室友蔡齐,倒是对方的用品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不剩,不由有些讶异。 人哪儿去了? 他想起几天前,对方那不甚好的脸色,就猜测也许是考试中途晕倒,被送去大夫处诊治了。 出于礼貌,还是去问上一问,探视一下的好。 要是对方身体不适,昏倒某处,他却不闻不问的话,非但他自己的良心这关过不去,外人也难免说他人情淡薄冷漠,传出去不好听。 陆辞打定主意后,就将原是为蔡齐备的那穿也解了下来,随手丢给饭量最小的易庶,让他跟其他两人分后,给朱说使了个眼色,便寻巡铺官去了。 陆辞找上的巡铺官,刚巧就是考试时对他最为关注的那位。 他本人倒是全神贯注于试题上,没特意去记别人面孔,但巡铺官们却是对他印象十分深刻的。 看他笑眯眯的走来,对方不由就有些紧张,板着脸问:“何事?若是要求见主司他们,那可是想都别想。” 每年都要打发走一些想走旁门左道,讨好主司的士子,见陆辞走来,就下意识以为也是为了这个。 陆辞摇头:“只想请问一下,您是否知晓那位姓蔡名齐的考生的去向?他与我同居一室,却始终不见出来,方有此一问。” 巡铺官的脸色便缓和下来,硬邦邦道:“你所说的那位,早在第一场时,就因犯挟书之禁,遭到扶出了。” 陆辞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客客气气道:“多谢告之。” 巡铺官摆了摆手:“回去罢。” 陆辞往回走时,还有些唏嘘。 蔡齐之前虽向他明言,这回不论如何将是最后一试,但他也没料到,对方的言下之意,是要破釜沉舟,不择手段了。 对蔡齐而言,能侥幸通过,那当然是得偿夙愿;而若不成的惩处,初犯也不外乎是殿一两举,于不再准备赴试的他而言,自是不痛不痒了。 至于名誉受损方面,在蔡齐看来,恐怕在他屡考不第的时候,就已没有颜面可言了。 陆辞重回友人们身边,朱说最敏锐,立马就问起情况如何。 陆辞简单说出蔡齐犯禁被逐出考场之事后,吃饱喝足的四人,听着听着就耳朵一抖,倏然精神起来了。 赶在所有人开口之前,朱说就幽幽地果断提醒:“汤!” 其他三人齐刷刷地闭了嘴。 毕竟喝人嘴软,想到这带汤之恩,他们也只有悻悻然地叹了口气,不加入争夺了。 唯有陆辞还不在状态,奇怪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朱说作为得胜者,自然笑眯眯地不说话。 等到五人各自回屋,陆辞看到不知何时利索地打包了自己所有行囊的朱说,正一脸腼腆羞涩地等在自己房门前时,才哭笑不得地明白过来:“进来吧。” 朱说忍不住笑了,毫不犹豫地占了只让蔡齐占了一天的那半边。 陆辞也不避他,一边直接换上寝服,一边随口问道:“钟元他没意见?” 朱说摇头:“没有的。” 钟元虽被朱说抛下,但能独占一间房,显然也乐意得很。 朱说一走,他就索性将两张床给拼了起来,自己一个人美滋滋地躺了上去,打横着睡。 说来也怪,连考三日试,任谁都累得很,连在进门前的朱说也如此感觉的。 可真正躺下后,他却睡不着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了几下身,就听到陆辞含笑的声音问他:“朱弟何故辗转难眠?” 朱说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吵着摅羽兄了,实在抱歉。” 陆辞笑道:“考场上隔间考生鼾声如雷,我且酣睡入故,你这点小小动静,可还扰不了我。” 听他这么一说,朱说也忍不住想起考第一场时,隔壁考生肠胃出状况,自己被迫听了全程的窘况。 当时的犯难,此刻竟只觉有趣。 只是下一刻,就听到陆辞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那根弦瞬间就给绷紧了,小声追问:“摅羽兄何故叹息?” 陆辞微怅道:“天气炎热,思食冰糕,分明只一墙之隔,奈何不允买,自是肝肠寸断。” 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没找到帖经和墨义的评级标准,但找到了大义的(也就是庆历四年后综合两者出的,类似融合二者,但在答题上可以更灵活的考试科目)。 分为‘上’,‘次’,‘粗’,‘否’四等,其中‘上、次’为通。十道题里通四道就合格啦 (《宋会要辑稿·选举篇》六之四) 而诗赋论策的考校则分五等,分别是‘上次’,‘中上’,‘中次’,‘下上’和‘下次’。 第五等也就是被认定为文理疏浅,是为不合格。前四等则合格,进入排名。《宋会要辑稿·选举篇》七之一一 第四十六章 一锁二十来日,渐渐从解试里不甚如意的发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士子们,不再精神恍惚地躺在床上不动,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高悬夜空的明月吟诗作画,或是品茶会友,借此排解忧虑。 陆辞虽也不能踏出贡院,买不到心心念念的冰糕,但也靠着能通鬼神的钱财,让厨子帮着开起了小灶。 材料有限,冰糕做不得,但简单的解暑酸梅汤和月形嚼饼,总还是能做的。 陆辞琢磨着,横竖刚考完解试,不如安安静静地做个宅男,好歹歇到放榜那天。 钟元还好,经高强度解试的打击后,整个人就虚了几分,也不想出门。 然而朱说、滕宗谅和易庶三个,却不可能让他这般闲着。 但凡出去同新友交际,就势必拉着他们眼里的领头人不可,如此好意,让惯来能言善道的陆辞,都只剩哭笑不得了。 考生们慢慢有了精神,而在衡鉴堂里的诸位考官,可就半点轻松不起来了。 杨庐是头一回被任命为主司,自知不具任何经验,生怕出了差错惹祸上身,就难免带了点战战兢兢,凡事都想讲究个尽善尽美。 他既事必躬亲,紧锣密鼓地亲自带头批卷,直接就导致底下那些老油条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纵万千腹诽,明面上也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认命地跟着一块埋头奋苦了。 反正卷子一日不批阅完,一日不方便,不但考生们就得被拘在贡院里多一日,他们也连带着一起寸步不出,家人也见不得。 倒不如速战速决的好。 然而解试一毕,单是属于一位考生的,就有近百张试纸。 而此回来密州城赴考的士人,加起来共有两百多人,试卷摞列一起,成了一座座让人望之头疼的高山。 况且试卷的批阅,可不是只需经考官之手的那般简单。 每场考试的卷子,都得先通过编排官去掉卷首考生信息、用字号做编序;接着送到封弥官手里,进行封弥,校对;再是初考官审阅评级,且将结果封上;然后送到覆考官手里,对此进行二次评定;两次评定结果,就得回到编排官手里,由其对比,确定异同。 如若不同,试卷就得重回初和覆考官手里,再详阅一次,直到两边在评定等级上达成共识,取得彼此认同,最后让详定官选出最接近的一个等第为止。 若走到这步了,才又轮到编排官将乡贯状的字号调出,对回字号,把姓名、名次和试卷一起上报,最后进行编榜放榜。 这无比复杂繁琐的流程,可还是已经撇开公卷不算了的。 杨庐并不管底下人会否被他压得满腹不满而不敢言,在经过那十数人联合舞弊未果的事件后,他只想着快些从这随时会惹出‘监管不力’的麻烦差事里脱身,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二十日一晃而过,杨庐连中秋节是何时悄悄过去的都没意识到,只欣慰地发现,身前终于只剩最后十份了。 想到完成在即,杨庐暗暗地舒了口气。 他命人煮了杯醒神的浓茶来,揉揉眉心,才翻开了下一份。 乍一翻开,他眼前就不禁一亮。 须知这些天里,他所阅卷子无数,内容的良莠不齐还姑且不论,单是字迹,就已是花样百出。 有惨不忍睹的鬼画符;也有涂抹得无法入目的脏墨团;有前头潇洒讲究、后头意识到时间耗尽而变得凌乱潦草、直将慌张写在脸上的;还有龙飞凤舞,花里胡哨,需他极费神去辨认的狂草。 犯不考式的卷子,就更多了。 单是过度紧张下漏在开头写下‘谨对’和末尾标注涂注乙,而被他无情地直接黜落卷子,就已有不下二十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省了他阅卷的功夫。 因此,当做好心理准备的杨庐,一翻开“觬”字号的卷纸时,就被那无比工整清晰,犹如雕版刻印出来的一般,根本不用费任何心神去加以辨认的漂亮字体,给狠狠地惊艳了一下。 他不及细看,就往后先翻了几翻,不禁欣慰于对方并未犯了后期时间不足、而变得潦草慌乱的通病,而是从头到尾都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观者读来,除了赏心悦目外,评价就剩“舒服”二字了。 的确是看得很舒服。 舒服到杨庐几乎都忘了连续阅卷的疲惫,只忍不住感慨:要是每个应举士子都能写得这么一手既能端正得一目了然,又无处不透出刚劲有力的稳健基本功的好字的话,他们这些批阅卷子的人,该省多少心啊。 单凭这手始终如一的好字,在细阅之前,杨庐就忍不住对这位考生产生了颇好的印象。 ……这么说来,在之前草草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卷时,好似也有这么一份与众不同的。 杨庐脑海中虽冒出了这一念头,他也未声张,更未打算将那份公卷从书海里翻出来比对。 不过,在读完省题诗后,他忍不住更感满意了。 格诗要写出彩难,要既出彩,又不犯错,就是难上加难。 这篇省题诗,却是通体如行云流水般的流畅自如,韵脚一个不错不落,字数不多不少,收尾部分,更是他阅过的卷子中,最干净利落的一个。 丝毫不犯许多人常有的贪多而莫名冗长的毛病,且严谨得没犯哪怕一个点抹,不考式也一个不曾有。 杨庐反复审读几次后,自认哪怕再挑剔,也挑不出毛病来,就毫不犹豫地批了个第一等的‘上次’。 把批好的格诗试纸放在一边后,他不做片刻停歇,就怀着这份好心情,翻开了这位“觬”字号考生的律赋卷子…… 一盏茶后。 通宵燃着明亮烛火的衡鉴堂主屋内,原是静悄悄的,却忽然传出一人情不自禁的一声‘好!’来,惹得临近几间屋里专心批卷的初试官们吃了一惊,埋怨地扫了眼墙壁。 第42节 作为惹起众怒的当事人,杨庐却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方才叫出声来了。 他刚一看到最后,就毫不迟疑地返回开头,来回看了几次。 每读一次,都忍不住点头。 其律赋所用的辞藻虽不繁复华丽,但辞理精纯严密,更是难能可贵。 显出学识优长,文路周密,才思该通,于群萃之中,也堪称不可多得的高等。 杨庐满意地捋了捋须髯,大大地在卷首再次批下“上次”。 依然是一手严谨而工整的好字,笔划入木三分,不洒半滴墨点不说,他刚忍不住好奇地仔细验看下,竟发现这连研磨的浓度,都是不可思议的一致。 不论是内容,还是字体,都将‘稳’和‘顺’字贯彻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年轻人的轻浮炫耀。 ——定是位闭门苦读多年,一朝应举的老士人吧。 杨庐感叹一声。 他连改这两份卷后,难得地不愿作片刻踌躇,而是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期待,一鼓作气地翻开了这位考生的策论卷子。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之前在诗赋上,已称得上十分出彩的这位‘年长’考生,所出策论,非但没辜负他隐约的期待,甚至精彩得只让人剩下拍案叫绝的念头。 跟作规矩甚多的诗赋时,显出的讲究程式的写法,可半点搭不上边了——若不是杨庐先读过这位考生做的诗赋,也自己亲眼确定了卷头的字号,否则怕是完全想不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风,竟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位不知名姓的年长考生,明显更长于写策作论。 其一扫之前的谨慎淳正,尽显豪骋笔力,洋洋洒洒,共辩策十数条,刚大之气让人心悦诚服。 他一口气看下来,已将阅卷的目的给忘之脑后,除大感痛快之余的几分意犹未尽外,差点一个手痒,亲自去查写这份卷子的人是何人了。 还有,这位在五策中最后一策里提出的,‘曾于题壁诗中详解,此卷中不宜再作赘叙’,那‘详解’又是怎么回事? 这道题并非是杨庐所出,而是副司中的一位所命。他索性在边上做备注用的白纸上将此事记录下来,预备批阅完所有试卷后,再自己查去。 在恋恋不舍地改完这位“觬”字号的考生的所有卷子后,杨庐漫不经心地直接翻开了下一人的,就被那迎面而来、这几天里已很是熟悉的鬼涂乱抹,给狠狠地刺了下眼睛:“……” 刚细嚼慢咽完一道难得珍馐,谁还能平心静气地立马再用猪食? 他默默地将那卷子推开,决定先喝杯茶缓缓再说。 二日后。 年愈五十的赵穝,已担任过编排官这一职位不下五次了。 他办事手段十分干练,人也老实,这次自然颇得杨庐看重。 因此这次,他手底下还跟了好几位副编排官,专听他号令。 因为初、覆考官的所有评级结果已出,重活就重新回到他们手里,要对每份卷子所受到的两次等次,逐个进行仔细比对了。 他自是打心底盼着,主司同那几位副司的评定结果,能是一模一样的。 往年他可不是没碰到过,那种覆考官同初考官意见完全相左的局面。不但那双方最后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们的工作也平白跟着剧增,直让人叫苦不迭。 赵穝虽未求神拜佛,但他心底的这个期盼,倒真得到了实现。 当然不至于夸张到所有等次都相同的程度,但绝大多数,都十分接近了。 只要非是决定是否落榜、或是前二十的重要等次的话,中间所取的那几十人,基本都会让详定官取个最接近双方意见的名次,给登记上去。 不过,赵穝凭过往的经验也能猜出,越是靠前的名次,就越是会出现争议。 说到底,每个考官都有不同的偏好,在主司资历不足的情况下,就看最后是谁拧得过谁了。 正因如此,当赵穝寻出被初试官凭为前三的那几份卷子,揭开封条,显现出杨庐主司的评级时,才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当场。 怎么会完全一致?! 他直直地瞪着前三甲的卷头好一会儿,忍不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意识到根本不是眼花导致的结果,才恍惚地接受了这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改卷过程如文中所提到的那般,是要走很多道工序的。《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下》p489 2.在北宋时期,封弥时的编号一般是取自《玉篇》里的字的。譬如?字号就为《玉篇》中卷敌意,玉部第七。 觬出自《玉篇》卷第二十六,角部第四百二十。 在南宋时候,大概是为了防止泄露,变成三个字组成一个字号,更复杂一些。《宋会要辑稿·选举》七之一一 第四十七章 九月二日辰时,贡院中的一名士子因先前同新友多饮了几杯茶汤,以至于一宿没能睡着,还老往茅厕跑。 他第三次从茅厕回房时,就见贡院门口有几道人影一闪而过,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辨认出最顶上那一行字是什么后,他的所有睡意登时一扫而空,彻彻底底地清醒了过来。 为了避免引起太大的骚动,杨主司下令,让吏人在天未亮时就将榜张贴出去,再将贡院解锁。 他显然是头个发现榜单的人。 在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那黄灿灿的榜单上后,他的嘴张了又合,甚至因过于激动,导致根本都没法专心去找自己名字了。 他深吸口气,才颤声尖叫道:“放——榜——了!!!” 这一嗓子叫出来,直接就破了音,也瞬间让离得近那几间屋舍里的士子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们慌慌张张地坐起身,缓了片刻,混混沌沌的脑子里才消化了那喊声的内容,顿时衣裳都赶不及穿,鞋履也顾不上着,手忙脚乱地翻滚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外冲去。 这些沸沸扬扬的人声和激动的奔走相告,当然没有漏下陆辞他们。 陆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打水洗漱,一边好笑地看一脸纠结的朱说:“朱弟看榜,何必急于一时?榜单将挂上好几日,哪怕迟些去看,也不会叫它长腿跑了,更不会变更等次,倒免受了拥挤之苦。” 朱说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摅羽兄所言极是。” 陆辞莞尔一笑,正要再逗他几句,房门就被滕宗谅重重撞开,易庶满脸通红地撂下句‘榜发了摅羽兄朱弟快去看!’,就迫不及待地随滕宗谅一起,往那已是人山人海的榜单前挤了。 一脸没睡醒的钟元还不在状况,但出于凑热闹的本能,还也是跟在了二人后头。 还是一群孩子呢。 陆辞无奈地感叹这么一声,摇了摇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朝朱说建议道:“趁他们还在里头挤着,我们不如溜出去逛逛早市,解决早膳的同时,顺道买份冰糕尝尝吧。” 榜单已经放出,贡院自然也随着解锁了,陆辞并不着急将行李搬回家中,倒更惦记一直没能吃到的冰糕。 朱说面上只剩哭笑不得:“……一切都依摅羽兄。” 可惜陆辞终究未能如愿。 他笑眯眯地领着同意了自己‘先溜出去买冰糕’这一提议的朱说走出房门,就往贡院门口走。 在路过围在榜单前的那乌压压一大群人时,他还贴心地往外绕了一小绕,结果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刚还闹嚷嚷的人群,等他一靠近,就倏然变得鸦雀无声了。 众人投向他的目光,具都怪异得很,好似他忽多出了三头六臂一般,充满惊奇。 这是怎么了? 陆辞挑了挑眉,虽不明情况,也不知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都立马一派坦荡地回视了过去。 但凡是接触到他的目光后,那些个与他不相识的,很快就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装作无事发生;而近来同他以诗茶会友,熟悉起来的那些人,则略僵硬地微微颔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冲他拱了拱手。 陆辞心里就更莫名其妙了。 还是顺利挤到了最里头去的滕易钟三人,一眼看到了被列在头位,最大也是最醒目的那个名字后,瞬间爆发出一阵充满喜悦的呼声来。 在五人里个头最矮的易庶,这会儿愣是蹦得比谁都高。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次都不关心,亦没想着去找,就反身奋力往外冲,恨不得立马告知他的摅羽兄这个最美妙的喜讯:“摅羽兄何在!摅羽兄!恭喜摅羽兄——” 陆辞心里一暖,迈前一步,在不约而同地给他让了一让的众人之中,截住了跟疯子一样乱蹦乱跳,还语无伦次的易庶:“就算我侥幸中了,你也不必欢喜至此吧?” 陆辞是做过研究的,自然知晓,密州的解额通常为参考举人的十分之三,再少也不会少过十分之一。 也就是这两百多号人里,能顺利得解的,应该会有六七十号人。 真正难的在省试和殿试,解试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陆辞对自己这次在考试里的发挥,还是颇具信心的。 在天时地利人和兼具的情况下,虽是初次应考,但要能中了,也不算太过意外。 如若这样都能落榜,他就得重新评估一番解试的难度,仔细检讨自己太过骄傲的心态了。 对还一派淡定自持的陆辞,易庶只使劲儿摇头,脸红得跟火烧过一样,还是朱说从他异乎寻常的兴奋态度里察觉出什么,眼睛倏然一亮,询道:“难道是摅羽兄位列三甲?” 易庶根本不及回答朱说的话,就深吸口气,万般骄傲地大声道:“恭喜摅羽兄名至实归,摘得解元!” “……” 陆辞面上那和煦的微笑,瞬间凝固了。 听了这意想之外的答复后,他茫然过后的头个反应,非是狂喜,而是怀疑。 他盯着满脸红扑扑的易庶看了半晌,确定对方非是说笑后,更觉困惑不解。 非是他妄自菲薄,而是有范仲淹,滕子京等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大佬在,哪怕只是解试,于情于理的,都不可能轮得到他啊。 他满腹怀疑,脸上还挂着云淡风轻的矜持微笑,落在悄悄打量他的其他士人眼中,就不由更钦佩他年纪虽小,却已有大将的沉着气势了。 要换作是他们获此殊荣,莫说是在最年轻气盛的十五六岁了,哪怕年近花甲,都难免感到春风得意。 见陆辞走近前来,欲要亲自查看榜单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默契再退一步,犹如摩西分海一般,给这位初次应举,就轻易摘下解元头衔的俊才让开了一条路。 陆辞微微抬头,望着那赫然排在最顶上的‘陆辞陆摅羽,南阳书院’,以及旁边清晰写着的‘解元’二字,才渐渐有了几分真实感。 陆辞嘴角微微一抽,勉强回应着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贺的滕宗谅等人,总觉得心里忍不住地发虚。 自己怕是不小心将攒了几年的人品,都给一次性挥霍掉了。 易庶只觉满腔喜悦无处宣泄,想抱住陆辞哇哇叫,偏偏又没那胆子,索性退而求其次,抱住了这阵子似敌似友、此刻也激动得双眼亮晶晶的朱说,俩人不顾形象地狂蹦乱跳起来。 陆辞不知道的是,对这等次感到怀疑人生的,不止是他,还有那几位空前心有灵犀的考官们。 尤其主司杨庐,在张贴榜单前,就没忍住让底下人被他们一致列为解元的这位良才美玉的家状资料,可全调出来容他过目。 在看之前,他可是打心底认为,能将稳健笔风贯彻到底,诗赋上游刃有余,策论更是作得那般出彩惊艳的举子,少说也得有个几十年的阅历和学识累积在背后撑着,才可能如此表现的。 第43节 因此,在看到岁数边上,那白纸黑字写着的“十五”二字时…… 他含在嘴里半天没咽的茶汤,可全随着‘噗’的一声,贡献给了这张纸了。 “这怎么可能?!” 杨庐大声地嚷嚷道。 他下意识就以为,要么是下头人受贿徇私、胆大包天地拿个同名同姓之人顶替进来,要么就是负责调取资料之人老糊涂了,对错了卷子上的字号。 他沉着脸,满是不悦地将赵穝给喊了进来,将那沾满茶水的纸张给拍在了桌上,忍着怒火道:“这么离谱的错,你竟然也犯得出来?还不给我看仔细了,重新查去!” 写得出那份能让他们全都为之判案叫绝,心甘情愿地一致判‘上次’的卷子的人,怎么可能才十五岁! 要不是这回的错犯得太过荒唐离谱,他也不至于即刻就会发现此人疏忽。 赵穝信以为真,大气都不敢出,认过错后,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杨庐也不坐着干等,而干脆自己也在那堆小山一般的公卷里认真翻找起来。 公卷无需封弥,他只费了半柱香的功夫,就翻出了属于‘陆辞’的那份。 草草翻了几页后,正如他模糊印象中的那般,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工整得无比赏心悦目的字迹。 可算是找到正主了。 杨庐呼了口气,重新翻回卷首,再看向家状时…… 整个人就又懵了。 他死死地瞪着那‘十五’二字许久,才认命一般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将这份公卷抽出,放在了桌上。 “这可真是……” 他沉默许久,可算是消化了这一事实,不由笑着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在杨庐眼中十分‘可畏’的后生陆辞,却只觉自己是五分实力,加五分的运气好罢了。 要不是运气好,他就不可能押中部分题目;也不可能正符了主司的喜好;更不可能一直顺利,没在途中出什么不受他控制的岔子,以至于超常发挥…… 不论如何,他只抱着尝试一下的心态,结果直接得解不说,竟还得了解元这一惊喜,可以说是空前圆满了。 陆辞既被人让进来了,也不着急出去,而是仔仔细细地在榜单上翻找,直到一个不拉地发现了这几位同保友人的名字,才真正放下了心。 第二名不认识,第三名为朱说,滕宗谅第七,易庶则排在第二十三位,连实力最弱的钟元,也险险地挂在了最末的位置, 陆辞目标明确,知晓高难度的考验还在后头,因此能平常心对这份殊荣。 可他的这几位好友,则比他还要来得激动百倍。 换作任何一个别人摘得此名号,他们怕都得心里暗暗比对一番,不甚服气的,唯有放在陆兄身上,才是‘当之无愧’,‘名副其实’。 就连平时跟陆辞相处起来最随意的钟元,在亲自体会过解试之艰,自己能取得一个末尾的解额已是谢天谢地后,对竟能在这般困难的考试中力克群雄,一举夺魁的陆辞,不免多了几分敬畏和崇敬。 他战战兢兢地背着陆辞的行囊,生怕磕了碰了,漏掉几分才气。 乐过头的朱说和易庶,更是一路一脸骄傲地‘陆解元’‘陆解元’地唤,故意惹来无数路人或是好奇、或是钦佩、或是震惊的打量目光,简直没完没了。 特别是朱说,一路过集市,看到陆辞一直心心念念却没能吃上的冰糕时,就想也不想地回头问:“陆解元,可要尝尝这个?” 陆辞眉心一跳,婉言谢绝道:“多谢朱弟,暂且不必,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易庶不甘示弱,哼道:“简直胡闹。一早哪有吃冰糕的?也不怕闹坏了陆解元的肠胃。还是先用点好克化的热食……” 朱说面无表情,也不作辩解。 反正他清楚,陆兄也清楚……最想一早来尝尝冰糕滋味的,还真是陆兄本人。 滕宗谅听着有趣,也来凑热闹:“陆解元何必着急回去?总有想讨赏的人早我们一步,回陆家向你娘亲道喜的。” 陆辞凉凉地扫他一眼,忽淡淡一笑:“解试已毕,子京兄也该回乡去,一是道喜,二是为来年春闱做准备了吧?” 不等滕宗谅回答,陆辞就作势要招匹马车来:“刚巧整理好的行囊都是现成的,快别再在这做耽搁了,现便雇马车送你去码头,也好早一日坐船归家吧。” 滕宗谅讨饶地按住陆辞的手,赔笑道:“愚兄知错,还请陆解元——咳,摅羽弟莫怪。” 陆辞凉凉地睨了见风使舵的他一眼,刚要开口,就听得楼上倏然响起一阵悦耳丝竹。 众人不由脚步一顿,往上看去。 雪白的纱幔被微风轻轻吹起,送出一道妩媚婉转的女声,正悠悠地唱着新词《少年游》。 “古城贡院声寂寂……” 尽管香面半张未露,也才听了短短半句,可这始作俑者是谁,这五人都瞬间一清二楚了。 陆辞当机立断:“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得解:解试合格 大中祥符二年到嘉佑二年,每举所有州府军监加起来的总解额为7000人左右(《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152),后来越改越少,最后定为十分之三左右。 第四十八章 另外四人虽然没意识到这悠悠丝竹和低吟浅唱有何不妥,但惯了唯陆辞马首是瞻,也就放弃探究,跟在加快脚步的陆辞身后,很快穿行过了这条长街。 朱说倒隐约猜出几分来。 随着他对摅羽兄的了解与日俱增,在他印象中,能让连解试都毫无紧张和压迫感的对方倏然色变的,除了美食,恐怕就只有那位谱词写曲如吃饭喝水一样轻松自如的柳七郎了。 等陆辞飞快躲过总以靡靡之音为登场背景乐的柳七,领着同保且同榜的四位友人回到家中时,就被在门口等候多时的钟家父母握住了手,好一阵千恩万谢。 钟元是怎么个皮性子,腹里又有多少墨水,他们为人父母的,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偏偏皮实,有时怎么打都倔着不听,成亲后是安分了一阵子,到底玩性未消,不甚懂事。 这不,平日陆辞领着朱说安安心心地在屋子里念一整天书时,自家儿子却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很是不识好歹的态度,叫他们也无可奈何。 尽管如此,就靠着平时所沾的丁点儿属于陆辞的才气,竟还能让榆木脑袋的笨儿子得解了! 不论陆辞怎么不肯接受他们的拜谢,反复解释钟元是全凭实力才得解的,可不论是钟家父母,还是对陆辞已生出深深敬畏的钟元,都是半个字都不肯信的。 陆辞推辞不去,唯有哭笑不得地接受了他们的感激,才让钟家人稍微安了心,回屋照顾儿子洗漱休息去了。 陆母在得到机灵人的报信后,立马就关了铺席,领着两位女使烧好四人的热水,准备好干净衣裳放在一边,还在卧房的桌上,摆好了让人食指大动的多样点心。 陆辞最满意的还是,心细的自家娘亲,不但给他房里特意备了降暑的冰盆,还有一大碗香芒味的冰糕…… 等舒舒服服地洗浴过了,换上熏过香的衣裳,陆辞一边一勺勺地挖着半化的冰糕品尝,一边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女使为他绞干长发、再轻柔束起的服务。 ——这才是他理想的生活嘛。 不过,这还不是安心睡大觉的时候。 陆辞的心态一直保持着四平八稳,连考试那几日都能睡得踏实,更何况是在他看来,完全是混吃混喝,谈天说地,仅等放榜的这些天了。 他丝毫没有尝到半分等待结果的煎熬,倒是在结交不少新友的同时,把贡院里那小厨房的有限食材来了个物尽其用。 因此这时也不觉有多疲累,就直接带上之前就备好了的礼物,准备同朱说、易庶一起上山去拜访授业恩师了。 谁知刚走到大门前,就听着外头闹哄哄的。 让人出去问过情况后,才知道是李夫子他们亲自来了。 陆辞一愕,赶紧迎了出去:“先生们怎亲自来了?我正要同朱弟、易弟他们上书院去拜访先生们。” 李夫子满是欣慰地看着他,笑道:“听了得意门生成了解元的喜讯,我哪儿还坐得住呢?” 他这些天等着放榜,简直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给其他人授课时,也或多或少地有些魂不守舍。 在得知自己最喜爱的得意门生陆辞顺利得解了不说,居然一下就夺得解元的满身荣光,直让他心花怒放,骄傲得胡子往上吹个不停,还当场大笑了出声。 ——在他手底下,可终于教出了个解元来! 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他最疼爱的弟子所得的! 李夫子隐约猜出,陆辞肯定会在家里稍作歇息后,就来拜访自己的。 他却舍不得叫心爱的弟子来回奔波劳累,自己得了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后,更是半刻都坐不住,干脆借用了院长的马车,带着同样也激动不已的杨夫子和刘夫子一起,三人结伴下山,直奔陆辞家来了。 “好好好,”李夫子紧紧地握住陆辞双手,眼角眉梢尽是喜意,说话时,却因情绪过于激动,禁不住一阵哽咽:“我便知摅羽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 杨夫子也喜不自禁,美滋滋道:“往后我也能对外称,自己手底下教出了个解元来!” 哈哈,可算能跟那帮老伙计炫耀炫耀了! 刘夫子慢了一步,就被抢走了最好的位置和想说的话,憋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了句:“……戒骄戒躁,争取春闱中再夺省元。” 李夫子原还在偷偷摸摸地擦眼泪,闻言毫不留情地瞪他一眼,振振有词道:“小郎君该欢喜时就当欢喜,该得意时就当得意,若换作是你得了解元,怕还不如摅羽此时十分之一的稳重!瞎教训什么?扫兴!” 放榜才过一个时辰多点,离春闱还有三四个月功夫,急什么急! 况且陆辞平时就是他的心头肉,眼中宝。这回还这般争气,明明只是头次下场,就一举夺得解元之位,让他面上大为增光。 正是将人含在嘴里还怕化了的欢喜时候,哪儿容得刘夫子乱教训? 刘夫子哑口无言。 偏偏杨夫子到关键时刻,也同仇敌忾了一把,凶巴巴道:“早知你这般不会说话,就不该带你下来!” 刘夫子欲哭无泪,嗫嚅着不敢说话了。 陆辞既是感动,又是好笑,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才让刘夫子从这尴尬又后悔的处境里挣脱了。 等三位夫子挨个握住陆辞的手,先跟孩童一样,泪汪汪地表达了一番浓烈的欢喜,又对着同样位列三甲、让他们面子大涨的朱说好一顿勉励,再对发挥得中规中矩的易庶夸奖几句后…… 滕宗谅也笑眯眯地去打招呼,却只换来李夫子充满敷衍意味的一句:“如此甚好,快写信予你父亲,让他早些知晓吧。” 滕宗谅嘴角一抽:这待遇差别,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自己好歹也是这位夫子的故人之子呀! 可惜只有他一人不甚适应,其他几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说,还将此认为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了。 李夫子又恋恋不舍地握住陆辞手说了好几句,才想起什么,随口冲滕宗谅补了句:“既已考完,也当早些归家去。” 省得还整天赖在陆家,闲得无事就叨扰他的宝贝门生陆解元。 滕宗谅一脸麻木:“……晓得了。” 等留了三位夫子在家里用过一顿丰盛的午膳后,众人情绪渐渐平复,陆辞也微笑着,亲自送三位夫子回书院了。 第44节 易庶的兴奋劲儿过去后,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有一家子人等着,赶紧告辞。 滕宗谅二次得解的几分欢喜,已被李夫子的打发态度消得一干二净,蔫了吧唧地让人去码头买好船票,当真准备今晚就归家去了。 于是等陆辞折返,就见穿得一身光鲜亮丽的柳七,笑眯眯地一边躺在摇摇椅上晃着折扇,一边同陆母说着话。 真说起来,他离开陆家不过是最近个把月的功夫,而长居了近两年,陆母自然不可能将他拦之门外,而十分惊喜地将他迎了进门。 柳七看似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其实也很是心思细腻——哪怕他回密州已有一阵,但在陆辞同朱说都进贡院应举后,为了避嫌,他未踏入只有陆母和仆役女使们的陆家半步。 现陆辞归家,他自然就跟解除禁令一样,立马就跟这些天里收留他的相好的告别,高高兴兴地回家来了。 还连行李都不必带。毕竟在他常住的那间房里,就有一大堆现成的。 陆辞:“……” 柳七眼角余光瞥到陆辞的身影,笑着往前一倾,就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朗声揶揄道:“我的摅羽弟,我家陆解元,可终于回来了啊!” 陆辞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在听到让他头痛了一上午的‘陆解元’这一称谓后,更是头大如斗。 托了身边人一脸骄傲地张嘴‘陆解元’,闭嘴‘陆解元’,就差吹锣打鼓广告天下、这般卖力宣传的福,导致区区两个时辰过去,整个密州城中,哪怕是对科举漠不关心的人,都不可避免地知道了新解元是谁。 陆辞不动声色地向朱说使了个眼色,就极自然地将柳七这一危险人物,从他娘亲身边带开了:“回房说。” 柳七不疑有他,乐颠颠地跟了过去。 陆辞将房门关上时,他还语带几分自得道:“那日陆解元进贡院,着实不必太心急,早半刻晚半刻,还不都一样的?不若听我为你所谱的新词,领回我为你呐喊助威的心意的好。不过这会儿也不迟。” 陆辞眉心一跳。 柳七笑道:“方才陆解元自我所暂住的楼下匆匆行过,我尚未更衣,未来得及叫住你,刚巧得知你中解头的喜事,得灵光些许,特又谱了一曲《余与陆摅羽相知久矣因免解而错失见证陆得解元憾甚作诗送之》相送。与君相从非一日,笔势翩翩疑可识~” 他才声情并茂地念了几句,陆辞就面无表情地起了身,毫不捧场:“你自己坐坐,我与朱弟就先回房去歇息,不陪你了。” 柳七故作可怜道:“且慢,陆解元不妨先听上一听。若是不喜,我大可现改了去。” 饶是陆辞颇有城府,脸皮自认也不薄,此时也撑不住了。 他忍无可忍地问道:“究竟要到何时,你们才能不再叫我做什么解元?” 柳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等你中了省元的时候。” 陆辞:“…………”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那首文中柳永做的诗名,是我化用自苏轼写给他心爱的苏门六君子的那首题目巨长无比的《余与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领贡举事而李不得第愧作诗送之》 开头两句也是源自此诗的2333 2.其实那个时候,解元也可以只是对士人在官方文件里的一种比较尊重的称呼,不一定是非要对方取得了这项成就才可以这么叫的。《宋代科举社会》 第四十九章 当个解元,对他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撞大运了,还幻想什么省元? 难道还要拿头去拼吗? 面对柳七的调侃,陆辞很快淡定下来,直接略过那话题不谈,邀道:“柳兄可愿与我们五人同保,再赏光做这保头?” 与解试一样,省试同样也需交纳公卷和试纸,投家状和保状,且因解试中因原保状中人恐多有落榜者,绝大多数人都面临着要找人重新建保的仓促。 毕竟从秋闱的九月放榜,到十月二十五日的截止的到省投状、纳卷,要准备资料,还得尽快赶到汴京去,不可谓不匆忙。 然而这一将就,却意味着之后要担当极大的风险——一旦保中人犯事,同保人都无一幸免,将遭牵连。 他们并非是不知晓,只是迫于无奈,许多时候也只有拼自己运气了。 和被迫重新组保的他们相比,陆辞这一全保上榜的壮观,莫说在密州城里堪称绝无仅有,纵观诸路州府监军,怕也是屈指可数的。 保状规定,结保最少得五人,陆辞这其实已然够数。 他之所以主动邀请柳七加入,显然是为照顾不在家乡、于密州城里也没别的相熟士人为友,想结保也诸多不便的对方了。 柳七心领神会地一笑,冲他正经地拱手一礼,乐滋滋道:“陆解元果真是个贴心人,我向来是个脸皮薄的,虽解决了召官委保的保状,却还为此事发愁,欲求助于你久矣,正不知如何开口呢。” 陆辞抽抽嘴角:“那你究竟是应,还是不应呢?” “幸得及时雨,”柳七笑嘻嘻道:“我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辞呵呵一笑,毫不委婉道:“柳兄说笑了,我观你言行举止,可与‘脸皮薄’这三字沾不上边。” 在旁默默听着的朱说,忍不住用力点头。 被陆辞当场揭穿,柳七也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潇潇洒洒地摇了摇折扇,忽又想起什么,心情颇好地提醒道:“陆解元可曾听说过‘群见’之礼?” 朱说满目茫然,陆辞却缓缓点了点头:“略有耳闻。若我记得不错,之后便将去国子监‘谒先师’吧?” 按承唐制,到省举人都得参与一场觐见皇帝的仪式,称为群见。 不过通常得解赴省赶考的举人,至此往往不下三千人,多至七千人也曾有过,出身参差不齐,聚于宫阙之中,拜还拜在宫闱之外,后排的人怕是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只算是走个仪式的过场罢了。 这恐怕是宋帝为防止考生们走高官门路,有结党营私之嫌,索性一股脑地接纳为‘天子门生’,拜谢的恩师,自然也只有天子了。 省试之后还有殿试,此中黜落者数千人,官家当然不会对他们多有关注,也不可能对他们的礼仪多做要求,对举人们‘班列纷错、未知朝廷仪范’的陋举,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柳七略微惊奇地看了陆辞一眼,发自内心地赞了句:“陆解元果真博学多闻。” 陆辞自动过滤了‘陆解元’三字后,看向柳七的眼神,就重归平静了:“柳兄过誉了。虽不知能否得解,但对到省事宜,我还是略有筹备的。” 柳七突然灿烂一笑,口吻轻快道:“那陆解元想必也知,在群见时,你作为解元,需位列最前不说,还得致辞几句吧?可要记得提前准备了。” 陆辞一愕,本能地就反驳道:“柳兄可莫编些瞎话来揶揄我。” 上什么前,还致什么辞? 他可是打算能多后就站多后,将这瞻仰圣颜的宝贵机会让给上进的其他士人,自己好光明正大地划水去的! “怎敢对陆解元有半句虚言?”柳七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表明清白:“陆解元若不信,大可趁滕老弟还未走,去寻他问问。” 碍于这位柳兄不正经的斑斑劣迹,陆辞很不给面子地当真撇下他,去问刚从码头回转的滕宗谅了。 滕宗谅略一回想,再开口时,就粉碎了陆辞心里的那点侥幸。 他歉然道:“亏得柳兄记性好,唉!我这因隔了个几年,又因当时落榜,而心烦意乱下难免有些回避当时之事,竟连这么要紧的都忘了提醒你,还真是太过失责了。” 陆辞眼皮狂跳,还强撑道:“……诸路州府监军,各出一个解元,加起来也有那么二十来位,都要一一上去致辞,岂不是太耽误官家了?” 滕宗谅笑着拍拍他肩,以十足把握的口吻笃定道:“自然只从中挑选几人的。但陆解元少年俊才,又生得这么一副叫人欢喜的好模样,愚兄胆敢保证,你定将中选。” 谁不喜欢相貌俊俏、气质出众的青年才俊? 最会揣摩官家的心思的那些人,肯定也喜欢。 至少滕宗谅就记得,上回代表解头们在阙内致辞的那几位,可都是年纪轻轻,相貌端正的。 陆辞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浊气。 ……并不想要这种安慰,谢谢。 在家中稍作几日修整后,陆辞和其他四人,就重新收拾细软,带足盘缠,要乘车西进,赴汴京赶考了。 相比较边远地区的举人,从密州到汴梁的这段路途,简直称得上短而通畅了。 哪怕是乘着驴车,观赏着沿途山光水色,优哉游哉地前行,一个月里也铁定能到。 但这种带截止日的重要事情,当然是早去早安心。 更早回家报信,届时将直接从家中出发的滕宗谅自不用说,陆辞这边五人,也都不是囊中羞涩的主,全然不似一些得解举人需担忧赴省旅费。 陆辞是极具忧患意识的未雨绸缪,短短几年,就攒下不为人知的大笔财富,而朱说受他耳濡目染,也养成了没事就顺道做点小买卖的习惯。 钟家受陆辞之益,当然也供得起独子去京中,且单是同行的人为陆辞这点,就够让他们安下一百个心了。 易柳二家分别为官户,吏户,积蓄颇丰,更不可能为此忧愁。 临出发之时,陆辞还欣然答应了李夫子的请托,给几位对方颇为看好的年长士人予旅费资助,免其受变卖田产、向人借贷、还得低声下气求人的窘境。 雪中送炭得来的人情,可比往后锦上添花要强得多。 即便他们不中,陆辞也不在意损失一小笔钱财——开这口的可是真心疼爱照顾他的恩师。 就冲这点,他都无论如何不可能拒绝的。 马车比驴车舒适,但要价也更为高昂。 在陆辞他们要去集市上做挑选时,出手向来最阔绰的柳七就以自己是‘保头’、又在几人中最年长、还总受陆辞照顾为由,大手一挥,豪爽地直接订下了三台马车。 四人推辞不掉,只有接受这份好意了。 然而一想到将面临五人三车的安排,当场就让陆辞心里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等真正出发那日,看着一副理所当然模样地将朱说挤到那第三辆车上去、然后笑着占据了自己身边的位置的柳七,陆辞只剩无言了。 ……果然。 就如当日朱说成功利用替其他几人带汤这点,叫喝人嘴软的三人不好开口跟他争跟陆辞同房的资格,柳七也耍了一模一样的小心机。 朱说虽不舍得很,也还是去了。 “想叫朱弟让出这风水宝座来,可真不容易啊。”柳七假作感慨万千状,很快就装不住了,笑道:“致辞的稿子,摅羽弟可写好了?” 他心思其实最为玲珑,当着别人面时好与陆辞逗趣,私下里,却知玩笑分寸,并不真的惹恼了陆辞,极顺畅地就将‘陆解元’那三字给改口回了往常的‘摅羽弟’了。 陆辞颔首,闻弦音而知雅意道:“不知柳兄可愿斧正一二?” 柳七笑道:“斧正当不得,替你瞧上几眼,却是极乐意的。” 陆辞莞尔,将备好的致辞稿翻出,递给了柳七。 柳七默读一次后,见通篇简洁明了,措辞亦得体有礼,落落大方,不由再一次感到讶异了。 他笑着还给陆辞:“平日我还常道朱弟年少老成,实际上,还是摅羽弟要厉害得多啊。” 陆辞大大方方道:“我不似你们擅诗晓词,充满灵性,也就只有写这些有定式的死文章上不出差错了。” 柳七面色古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许久以前,我便想问了。摅羽弟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且人情练达,受同窗爱戴;又世事洞明,受夫子看重。而你的文章,我也读过不少,不乏笔墨翻澜,飞沙走石之势……现你得中解元,众人皆认为是名至实归。已至此步,你怎还是这般谦逊过头,总有些‘不如我与朱弟’的荒谬念头呢?” 陆辞愣了愣,正要开口,就想起另一事来。 这倒是提起徘徊他心头已久的那茬的好时机。 第45节 “柳兄如此过誉,我愧不敢当。得此解元,也有七分运气。”陆辞将这话题淡淡揭过后,紧接着就道:“此去省试,柳兄可愿与我立下一场赌约?” 柳七果然立马就来了兴趣。 倒不是他嗜赌成性,而是他一想到这建议,竟然是出自稳重成熟得有时连他都自愧不如的陆辞之口,就透着股十足不真实的气息,变得十分有趣了。 他兴致勃勃地追问:“愿闻其详。” 陆辞道:“不赌别的,就赌此试结果,条件也很简单。你若中了前十,我便应你随意一件事,反之亦然。若是你我都未中,此约就当作废。” 他想的,是争取让柳七改名,希望能让人从那首《鹤冲天》的影响中尽早摆脱出来。 柳七却摇头:“那可不好。” 陆辞挑了挑眉:“柳兄认为如何才好?” 柳七懒洋洋的,重新露出不正经的笑来:“光赌前十,又有什么趣味?要赌就赌省元的名头。” 陆辞:“……” 实在不是他看扁柳七,而是以柳七在史上的多舛命运,能进前十已很悬,他自己也得拼条老命,还得看运气。 要以省元为赌注,这一赌约怕是作废定了。 谁知柳七的下一句话,更是彻底出乎了陆辞的意料。 他将规则直接变得面目全非:“照我看,就赌摅羽弟你吧。若你中了省元,我依你三件事;若你不中省元,你依我三件事,如何?” 陆辞起初未回过神来,在消化过这条件后,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偏偏柳七难得的一脸认真,定定地看着他,追问道:“如何?” 陆辞隐约猜出几分柳七心思,感动之余,更多的还是哭笑不得:“柳兄可莫要说笑了。我尚有些自知之明,诸路州府监军人才济济,能得解元,不过侥幸,哪儿可能夺什么省元?” 见柳七又要张口,陆辞摇了摇头,哈哈一笑:“我若中了,莫说应你三件事,哪怕二十件事都行!我还肯立马跳运河里去!” 那是绝无可能的。 “一言为定。” 怎料柳七就跟唯恐陆辞反悔一般,想都不想地就答应下来。 对上陆辞难得露出错愕的目光,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那么,陆解元不妨从今日开始,就多练练冬泅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到省投状报名的日期,宋初规定的十月二十五日,距离解试放榜到省试截止,只有一个多月时间,是非常赶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边远地区),则会给予一定日期的宽限,或是在锁院之前都允许他们纳保。 2.免解举人除了跟应举人之间互相结保以外,还要召保官委保就试。 3.群见和谒先师的简况如文中所说(沈括《梦溪笔谈》)。一开始是得解举人都可以见,从嘉佑八年开始,变得只有解元可以见。群见时,得解举人的代表的确是要致辞的《开封府群见致辞》 4.举人犯事,同保之人连坐的案例可以参考孟州进士张两案。张两因‘行止逾违’,连累同保的其他九个人(宋初是最少10人结保,985年后改成5人,1044年后又改成3人)也永远不得赴科举,十分之惨。所以结保需谨慎……《长编》卷二四 5.宋朝的行政单位分四种,州府监军。 第五十章 在与柳七做了如此约定后,陆辞就未再放在心上,而是舒舒服服地观赏起沿途的风光秀色来,欣赏着词兴大发的几位未来的大文豪写下的一篇篇漂亮文章。 幸运的是,途中平平静静,未出任何意外风波,也不曾遇些商旅闻之色变的车匪路霸。 十日之后,陆辞一行人就依照计划那般,顺利在入夜城门将关闭之前,抵达了大名府。 大名府作为大宋陪都之一,不但在公验的审查上极为严谨,城内那灯火通明,笙歌不停的繁华盛景,也远超陆辞和朱说曾去过的那些州郡不知多少。 没见过这般热闹鼎盛的场景的朱说和易庶,已忍不住东看西看了。 陆辞慈爱地看了他们几眼,眼角余光就瞥见理应见惯更繁华的汴京光景的柳七,竟也露出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很快移开了目光。 钟元一路晕车,这会儿倒是除了陆辞之外,最心无旁骛的一个了。 他巴不得早点躺下歇会儿,缓过这口气来,于是主动去问得一路人,回来告诉陆辞后,后者就催车夫将马车赶到城中最大的那间客邸,要了三间上房。 这毕竟是陪都里最豪华的客邸之一,上房要价颇为高昂,自然宽敞得对得起它的价格,服务态度更是十分热情周到,直言只要客官有需要,床随时都能添一张。 钟元与易庶这一路上同车同行,虽仍聊不太来,但也相安无事,对与对方同宿一间的这一安排,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朱说心里暗叹一声,知晓那单独的一间,肯定是留给自己的。 他不着痕迹地瞄了瞄陆辞,虽感遗憾,到底乖巧地没抱怨。 倒是一直没吱声的柳七,这时忽然一反常态地大方起来了,主动提出:“路上叫朱弟与陆解元分离许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不若那间单独的上房,就留于我住罢。” 朱说眼前一亮,正要答应,陆辞就挑了挑眉,先安抚性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再淡定地回绝了这一建议:“不必。我还有好些话,等着与柳兄秉烛夜谈呢。” “……是,是吗?” 柳七不防陆辞这一反应,干巴巴地笑了声。 他自知想半夜偷溜出去寻老相好的目的被看穿了,心虚之下,也不好再坚持。 只是等五人各自沐浴过后,聚在一楼用晚膳时,他心不在焉地草草用完后,再次没忍住,建议道:“难得来大名府一趟,又只将逗留一晚,若如赶路时宿在车上那般直接回房歇息,岂不浪费了这锦绣良辰?” 陆辞以筷挟了一只当地的特色姜蝦,等不疾不徐地咀嚼完了,才不置可否道:“哦?” 柳七点了点头,殷勤道:“愚兄往年赴京赶考,也曾途经此地,于这城中趣地,虽不晓十分,但也识得七八。如若诸位不嫌,我愿为向导,领你们逛上一逛,也算不虚此行。” 朱说轻轻哼了一声。 他对柳七也十分了解了,当然能猜出,对方八成又是城里有相识的歌妓,路过时想又续会儿露水情缘了。 陆辞颔首:“柳兄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难得来这么一趟,又只做短暂停留,若只闷在屋里等明日一早离去,的确可惜了。” 柳七一乐,刚要开口,陆辞就垂了眼,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白玉一般的指尖上沾的丁点蝦油,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此地的坊巷市井,买卖关扑,梁园歌馆,灯火樊楼……”他如数家珍,一口气道出十几桩后:“我也略有耳闻,心生向往久矣。” 只是不等柳七笑吟吟地起身,再次自荐,陆辞就淡淡地睨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但柳兄你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就请一个都不用想了。” 陆辞显然在入住前识破柳七意图时,就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此话音刚落,就轻轻的‘啪’一声,将提前从房里带出来的一本有半指厚的册子,给放到了柳七身前。 对上柳七愕然的目光,陆辞笑眯眯道:“诚如柳兄所言那般,在下能得解元,虽有七分运气,亦有了那么三分心得。现特意整理成册,又给柳兄接下来的日程做了些安排的建议,还望对柳兄有所帮助。” 柳七还没消化完‘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句趣话,就被那排得满满当当、差点连吃喝拉撒都算入在内,不见半点空隙的行程安排给吓得目瞪口呆。 要真这么执行下来,莫说是逛秦楼楚馆了,连喝个小酒的时间都不可能有。 对上朱说和易庶很是羡慕、钟元那饱含同情的目光后,柳七无语半晌,才冷汗涔涔地反应道:“摅羽弟一番心意,愚兄甚是感动,只是——” 他好歹也是走到殿试那步才遭黜落的,怎会担心这次的省试结果? 陆辞笑盈盈地打断了他:“毕竟时隔多年,柳兄此回又因免解,事是省了,却也少了一回应试的机会,贡举条例亦有些许改变,贸然赴省试,难免感到几分生疏,难以适应氛围。现在柳兄若肯抽点时间,赏光翻上一翻,愚弟也能放心了。” “据愚弟所知,过往亦不乏免于解试,才华横溢者,因过于疏忽大意,省试时出了差池,以至遭到黜落。真落到那步,颜面不免有损,让人很是惋惜。” “亦或者,”陆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柳七:“柳兄有十足把握,不过区区省试,定是必过无疑?” 可想而知的是,哪怕是再轻狂,再自傲才学的人,也不敢打这包票。 柳七哑口无言,心里叫苦不迭。 他虽然的确喜欢逗这玲珑心思的小郎君,让其显出真实性情来,却没想到,最后目的是达到了,但他不仅惹火烧身,还被一针见血且毫不留情的挖苦,给堵得哑口无言。 成功报了这些天来,被对方带头唤‘陆解元’来看他窘迫模样的一箭之仇后,陆辞心情大快,再看向朱说、易庶和钟元几人时,就一改方才锐意尽现的气势,而变得柔和许多。 尤其面对朱说,他笑得最为温和,轻轻地拍了拍对方肩头,说道:“朱弟素来勤学笃业,难得放松一下也好。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四处逛逛,大可涨些书中读不来的见识。” 朱说笑着应了。 四人就在柳七万分幽怨的注视中行出了客邸,顺着人潮,往闹市上去了。 不过四人兴趣不同,尤其钟元,很快就被这里的蹴鞠表演给吸引去了注意力,望着场上之人,更有几分跃跃欲试。 陆辞本意就是带领这一群小年轻来逛逛,见见世面,当然无意拘着他,便爽快地与其说好了回客邸的时间后,就领着易庶和朱说,往另一方向去了。 在路过琳琅满目的铺席时,朱说脑海中的生意经不自觉地运转起来,盯着其中几件商品多看了几眼。 陆辞留意到后,不由带了几分忍俊不禁:“朱弟若不嫌麻烦的话,现在倒腾货物,倒也不是不行。” 见朱说微微愣住,陆辞解释道:“大名府的特色商货,想必也将受汴京市民的青睐。只是路况不明,不宜带多。” 尽管他们一路上十分小心谨慎,哪怕绕路,也都要走朗朗乾坤的官道,又多跟在一些大的商队后头,可也不能保证不会遇上为非作歹之人。 要真遇上,第一时间要丢下的,就是车上的货物。 既是要以此换取路匪的犹豫,也是为让马车尽可能地提速。 朱说心里一凛,毫不迟疑地收回了看向这些货物的目光。 易庶鲜少有机会与他一向憧憬的摅羽兄出门来,哪怕只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闲逛,他也心满意足了。 陆辞见到一些轻巧便于携带,又很是精致的小物件时,便买了下来,准备给师母们和自己的娘亲带去,作为手信。 朱说和易庶则光看就看饱了,最后双手空空,未真正买下什么。 不知不觉间,也已逛了一个时辰。 市井间仍是人声鼎沸,喧闹而热闹。 陆辞感觉有些许疲累了,便在路过布置的极为雅致的北山子茶坊时,将二人带了进去。 伙计眼明手快,即刻迎了上来,笑容满面道:“客官,请问几位?” 陆辞微微一笑,答道:“三位。要个雅间。” “好嘞!” 伙计赶紧将三人领上了二楼。 朱说蹙了蹙眉,刚要小声向陆辞说点什么,后者却福至心灵,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自中解元后,还未得暇与你们庆祝一番。现就请朱弟莫要推辞了,如若换作是你,我也定不会胡乱客气的。” 朱说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上了楼后,竟是豁然开朗,布置得比一楼还别出心裁,竟内设假山水楼台,仙洞仙桥,加上氤氲茶香,雪白水雾,当真如置身于朦胧梦境一般美好。 朱说虽跟着陆辞,有幸去过上好的大酒楼,却没进过一城中最雅致的茶馆。现大开眼界,不由跟易庶一起感叹惊奇。 陆辞却是见惯后世布置得更加巧妙和高明的高级会所的,比这好得多的待遇,也享受过无数。 对这茶馆老板的得意之作,自然就不以为奇,仍是淡定自如的模样。 第46节 他习以为常的闲适放松的模样,落在正悄悄打量这几位顾客的伙计眼里,就忍不住对他更多几分重视了。 ——定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他这么想着,说句:“到了”后,就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竹门打开,是一道细碎珠帘,拨开之后,就能将由几道屏风和盆景隔开的那三所茶室收入眼底了。 另两间茶室里已有客人在,听得门被推动的响声后,纷纷止了话,齐齐看了过来。 陆辞淡然自若,只跟在伙计身后落座;朱说则是在欣赏够新奇后,目不斜视,只关心他摅羽兄的一举一动。 唯有易庶反应最快,接触到那一道道目光后,脚步不由加快几分,脸上也跟着微微一红。 在另两间茶室里的吃茶的,竟都是些妆容精致,云裳婀娜的仕女。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城门开关的时间。 以东京(汴梁)为例,在1078年,各城门开闭时间分别是五更一点(约在深夜3点半左右)和三更一点(约在夜半11点半左右)。其他时间段,城门是关闭,不许进出的。(《活在大宋》) 2.公验:在大宋国境内行走的身份证明。 离乡之前,宋人需要到辖区的户籍管理部门申请公验:首先要用户贴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要说明自己出行的目的以及前往何处,途经何地,逗留几时,等等。这还不算完,此次出行随行的都有谁,准备带什么东西或者货物,甚至骑几匹驴马,牵多少牲畜,也都要一一汇报。(《活在大宋》) 3.宋朝女性也会去茶馆吃茶。北山子茶坊借用自《东京梦华录》 《东京梦华录》说,汴梁的潘楼东街巷,“北山子茶坊,内有仙洞仙桥,仕女往往夜游,吃茶于彼”(《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4.很久以前就想说明,但一直忘了说明的一点: 老百姓的房子,哪怕再宽大也只能是民居,而且民居不叫“宅”,只能叫“家”。 “府”的话,必须是亲王,或是宰相级的权贵重臣,才能被称作“府”。 如果大小总算是个官儿,但还达不到“开府”的资格,那就是“宅”。宅的等级不同,大小也有区别,主要还是由开间和进深来决定。而且同样是宅,“大宅门”也不一样——根据宋朝的规定,只有六品以上官员才可以用一种牌楼式的“乌头门”;六品以下,七八九品虽然也是官,但已经不入流,用了就是僭越,会犯法的。(《活在大宋》) 第五十一章 等三人落座了,伙计便手执箸纸,客客气气地问陆辞道:“请问客官要喝什么茶?” 虽有三位客人,但任谁都能轻易看出,其中为主导的是陆辞。伙计接待过无数客人,眼光更锐利一些,当然不会看错。 陆辞以一种很是放松的姿态坐在椅上,闻言微笑着:“青凤髓。再请来一段茶百戏。” 伙计爽快应道:“好嘞!” 他迅速写下后,又问:“不知客官可还需要点别的?” 陆辞莞尔道:“你们的茶点单子,也给我来一份。” 伙计赶紧掏出单子来,交给陆辞过目。 陆辞翻了几翻,很快就做了决定,一边将单子递还,一边随意点道:“蒸梨枣、黄糕麋、宿蒸饼、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酥琼叶、芙蓉饼、金橘、澄沙团子、十般糖、甘露饼、二色灌香藕、琥珀蜜,各来一份。” 他不带任何停顿地一口气念下来,四周已是寂静无声。 饶是招待过不知多少客人的这位伙计,也被狠狠地震住了,半晌才结巴道:“……这些,都都都都都全来一份?” 陆辞淡定颔首:“有劳。” 早在街上路过这间茶坊时,他就被二楼传来的甜甜香味给吸引了。再一扫挂在门前的茶点清单,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光顾此处的决定。 伙计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后半截竟是没能跟上,只有讪讪地请陆辞再重复了一回。 陆辞耐心颇好,直接给他从头再说一遍。 核实无误后,伙计又让人搬多了一张桌子拼过来,才脚步飘忽地下楼去了。 朱说刚才当着外人的面,不想提出异议,以免损了陆辞面子,此时再忍不住了,小声道:“陆解元!这未免也太多了!” 倒不是出不起这点钱,只是那种甜甜腻腻的小点心,一口气叫十几道,光听着就很是吓人了。 易庶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也提议道:“要不,退个几样?” “不必担心。”陆辞笑眯眯道:“茶点贵在精致,份量却不可能足到哪儿去的。况且还有你们在不是么?你们只要卖力点吃,不就不用担心会浪费了?” 见朱说一脸严肃,显然当了真,陆辞不由失笑道:“说笑罢了。安心吧,我点的有半数都是易于保存的,吃不完也不打紧,大可包好带走,路上当作干粮。” 朱说和易庶对视一眼,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陆辞又道:“要是你俩觉得特别好吃的,走前记得提醒我多要一份,好带给独自留在客邸的柳兄。省得他知我们逍遥一宿,要满腹牢骚。” 朱说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辞点的“青凤髓”很快送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穿着儒雅的中年男子,专门为他们三人表演分茶。 陆辞对茶道颇感兴趣,秉着几分偷师的心,自是看得认真仔细。 这与他在现代见过的那些用利用咖啡和牛奶的颜色搭配,调配出各式图样的做法,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朱说起初也兴致勃勃地看着。 但不知为何,他虽觉得这人手法娴熟,下汤运匕、使茶纹水脉变,呈花草之相的高超技艺也令人惊叹…… 但真说起来,还是比不上那日他与滕宗谅一起,所欣赏到的陆辞分茶那回,来得叫他感到惊艳难忘。 忆起那日场景,朱说不禁失了失神,决定回到客邸,就趁记忆还未消散之前,尽快记下当时情景。 易庶则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随着用茶末调配的那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很快湮没,他还遗憾地叹了一声。 陆辞赞赏地抚了抚掌,笑着向分茶人点点头,给了对方一些赏钱后,就让其退下,招呼二人喝茶了。 作为建安名茶之一的青凤髓,很是对得起它的高昂身价,并未叫陆辞等人失望。 朱说刚还跑开了点的心思,一下就被这沁人心脾的氤氲茶香,给紧紧地抓回来了。 陆辞微微垂眸,优雅持着小小瓷杯,悠然抿了几口后,唇角便微微上扬:“很不错。” 丢下这句评语后,陆辞就放下茶杯,开始专心对付起被逐一送上的茶点了。 他不知晓的是,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在隔间有心人的眼里,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精致画卷。 朱说同样对此一无所知。他心里还惦记着那日陆兄亲自为他们沏茶的画面,动作呆呆的,漫不经心地品尝着一颗澄沙团子。 易庶因家里姐妹颇多,对女子的目光,也额外敏感一些。 在察觉到他们很可能正被隔间的仕女们暗暗注视着时,神态就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自在了。 陆辞见他用筷挟起一片酥琼叶,却因太过心不在焉,而一直往鼻子上撞时,就不由挑了挑眉,戏谑地提醒道:“易弟,你的嘴怕是不长在那儿。” 易庶如梦初醒,顿时脸上涨红,偏偏好似听到隔间就在此时传来善意的轻笑声。 他手不小心抖了一抖,就叫那片炸得酥脆雪白的酥琼叶给掉到桌上了。 陆辞眯了眯眼:“你这是怎么了?” 易庶急促道:“没,没怎么。” 只是少年人努力掩藏的些许心思,在陆辞跟前基本就跟透明的一样,立马就被猜出九分来。 知晓对方脸皮薄,陆辞也不拿此事调侃,更不拆穿,而是同朱说聊起来了。 聊起自己志向,朱说微赧,却坚定道:“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陆辞赞许地点了点头,对这答案毫不意外。 毕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牛人,胸怀救国救民之心,哪儿是自己这条随遇而安,注重享受的咸鱼能比的。 易庶则忧心忡忡道:“若屡考不第,多半要被我爹给打断腿了。” 陆辞莞尔:“与其多做无用烦忧,不如回客邸后,我多出几道题予你做。” 从收到附加作业的反应上,就能看出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了。 朱说一脸羡慕地看向易庶,易庶则满是惊喜:“多谢陆解元!” 要换作钟元和柳七,怕是得避之唯恐不及。 陆辞嘴角一抽:“作为报酬,你以后就别叫我陆解元了。” 易庶赶紧点头应下。 三人又轻松闲适地聊了一会儿,陆辞便着人将原封未动的那些包好,再将额外受他们青睐的那些叫多一份,因此而走开了一小会儿。 朱说理所当然地跟在了陆辞身后,易庶则慢了一步,刚也要跟着出去,就被一女使给小声叫住了:“可否请这位郎君稍作留步?” 易庶脸色唰地变红,赶忙道:“可、可以。” 那女使噗嗤一笑,请他再在原地等等,就快步回去,跟自家娘子复命了。 易庶意识到那些如花似玉的仕女们,正隐隐约约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暗暗挺直了腰杆,心跳飞快。 女使很快回来,客气问道:“我家娘子想请问下你,方才与你同桌吃茶,手持山水折扇的那位郎君,可是你家兄长?” 易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摅羽兄与我为同窗,亦是友人,非是血缘之亲。” 女使继续传话道:“方才听得你唤他作陆解元,莫不是……” 她未问完,易庶已很是骄傲地点了点头:“正是。摅羽兄半个月之前初次下场,就已夺得解元之位。” 女使眼前一亮,赶紧回去告知自家娘子。 易庶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走是留,好在对方很快又回来了,接着是一串问题:“你们此行,可是要赴京赶考?将在这大名府中停留多久?是在哪家客邸停留?……” 易庶稀里糊涂地一一答完后,对方终于问出来最关心的了:“你那位摅羽兄,可曾婚配?” 易庶回想片刻,肯定道:“据我所知,是不曾有过的。” “多谢易郎君。” 话刚说完,那位女使就笑颜如花地向他道了谢,行了一礼,回去给娘子传话了。 徒留易庶怅然若失地呆站片刻,才在于楼下半天等不到他下来、特意上来催促的朱说的提醒下,跟着下了楼去。 只是在三人往跟钟元越好的会合地点去的路上,经过一露天瓦市,就巧巧地遇到一场难得的热闹可看。 在瓦市相扑刚开始前,有时会安排数位穿着清凉的女飐对打套子,彼此争胜,激烈程度虽比不上男子相扑,但在观赏性上,却甚至会更胜一筹,更博人眼球。 尤其光顾瓦市,行走街市上的未婚女子,终究是大大少于男子的,能观赏身材姣好的女子只着简单内裳,进行一出活色生香的贴身肉搏,自然引得血气方刚的男子们目不转睛,大声叫好。 第47节 易庶只看了一眼,就跟浑身着火一样燥热,感觉很不对劲,赶紧移开了目光。 只是才移开没多久,听得那边叫好声声,又有娇喝频频传来,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想象起那香艳画面来,不由又悄悄看了过去。 朱说皱了皱眉,看到易庶的这般作态,忍不住开口规劝道:“市井有市井之乐,引妇人聚众为戏,虽有失礼仪,亦情有可原。只是我等身为士人,不当沉溺于此,而应修身养性,自律自规才是。” 陆辞虽然觉得,能在他曾一度以为礼教颇为森严的宋朝看到身材火辣的女子相扑,难免有些意外,但在见惯现代比这尺度大上无数倍的演出后,自然不可能为此大惊小怪得起来。 见朱说这般正经,把易庶说得一脸羞愧地低头,他不免有些忍俊不禁,解围道:“若非今上英明,使民间安定富足,也看不到这些闲情乐趣。现时候不早——”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传来一句兴奋的“他在这里!”,就使三人止住话头,讶异地往声源齐齐看去。 却见一让易庶觉得万分眼熟的女使,跑得满脸通红,却目标明确地直冲他们方向跑来,背后还跟了一群膘肥体壮的家丁。 易庶心里油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来。 陆辞对之前之事一无所知,只诧异地看了那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几眼,就继续低头,跟朱说有说有笑了。 易庶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提醒道:“摅、摅羽兄——” 然而不过片刻,已发现他们的那女使所领的家丁们,就近在眼前。 随着“就是他!”的一声令下,他们一拥而上,瞬间把另两位半大郎君隔了开去,将毫不知情的陆辞小心捉住,飞快推上准备好的一架马车,就这么嚣张地驱车远去了。 朱说:“!!!” 作者有话要说:  朱说:这一幕,竟是该死的似曾相识…… 注释: 1.青凤髓:建安名茶 《宋代贡茶》 分茶技法已在前面做过概述,不多加解试了。 2.陆辞点的所有小吃,都可以在《活在大宋》、《假装生活在宋朝》、《宋·现代的拂晓时辰》找到。 譬如酥琼叶:把夜里蒸好的馒头,切成薄薄的片,涂上蜜或油,在火上烤,地上铺上纸散火气,烤好后颜色焦黄,又酥又脆。嚼上一口,就会像诗人杨万里所说:作雪花声。 3.宋代的女相扑是很有名的,女相扑手叫“女飐”,《梦粱录》和《武林旧事》都记录了好几位女飐的名号,如“赛关索”“嚣三娘”“黑四姐”“韩春春”“绣勒帛”“锦勒帛”“赛貌多”“侥六娘”“后辈侥”“女急快”,这些女相扑手跟男相扑手一样,在“瓦市诸郡争胜”,并且打响了名头。 宋仁宗还一度看入了迷,导致被司马光训。(《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4.“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是史上的范仲淹自己说的。 第五十二章 陆辞上一刻还在跟朱说说话,下一刻就被一群素不相识的健仆给强行分开,小心地推上了马车。 事发这般突然,竟破天荒地让他懵了。 毕竟他在密州城最贫弱好欺的那段时日里,并没有那般真知灼见的大户富贾,直接一眼看上他的潜质。而等行事低调的他渐露头角,到锋芒毕露,惹来有适婚之龄的待嫁女的富商和小官户的关注时…… 则已没人敢强欺上来,都客客气气地派冰人先问了。 仅是客居在途中路过的城中一晚,竟都能遇着捉婿之事,显然让他预想不到。 还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上回故意让不听劝的朱说自投罗网,送上捉婿‘大户’李家去,吓唬了一场的麻烦,这回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在一瞬的啼笑皆非后,陆辞就恢复了平静的心态,看着分别守在车厢口的两边、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小心警惕着他会否做出过激之举的健仆,微微扬起唇角,温声询道:“请问你们家主人是何人?何故这般将我请去?” 那健仆没想到被等同于被强掳而来的小郎君会这般镇定,还和善地主动问起状况来了。 他愣了一愣,暗道句不愧是十五岁就一举夺得解元之位、叫小娘子都芳心大动,催的阿郎急匆匆地派他们去逮人的俊才。 可是,阿郎只反复叮嘱过他们,莫要冒犯,惹恼或是伤到对方,甚至对方若是愤怒之下破口大骂,也闷头受着。 却未说过,这人不气不骂,只笑着问他们阿郎情况时,该如何作答啊。 他纠结片刻后,才谨慎地回道:“我们阿郎姓郭,特请陆解元入宅一叙。” 姓氏自然是无比陌生的,但听着一个‘宅’字,陆辞心里就如明镜一般,一下有底了。 本来按照他的分析,捉婿的决定会做得这般急忙轻率,而不耐心等到来年殿试唱名放榜那更为激烈、却也结果更为明确的争夺战的,多半不会是什么达官显贵、或是家资巨万的富商,而仅是略有资产,勉强跻身‘上户’的一些人家。 既清楚自己争不过汴京里的豪贵的话,就只有稍作冒险,相信自己的判断,着急迫切地提前下手,才可能预定上一位前程远大的东床快婿了。 这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宅’字,就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不论是如今也好,还是祖上也好,都得当过不大不小的官,住所才能被称之为宅。 恐怕就不是略有资产的普通富商了。 马车一路疾驰下,很快就到了地方。 陆辞再次被这群健仆来了个众星捧月,先簇拥着下了车,又簇拥着进到一所富丽堂皇的宅邸里。 不过,在进厅堂之前,他额外留意了一下四周,看是否建有重拱和藻井,或是彩色的雕栏画栋。 这一眼就看到,此宅虽有雕栏,但色彩已然斑斓黯淡,明显有一定年份了。 ——多半是祖上曾经做过官,但子弟贡举不第,无奈之下,只有改而从商了。 当从商的后人积蓄起了一定资产,试图通过联姻手段来重返上层社会,以维系和发展家族的情况,可谓屡见不鲜。 妆奁给得丰厚,却不见得是出自疼爱女儿的真心。 似他这种,多少有点希望成为新科进士的未婚士子,自然就成了笼络成本最低,也最容易达成目的的人选。 陆辞思忖着,懒洋洋笑了。 莫说只是一方巨贾,哪怕是当朝权相,于他而言,也只是拒绝时需采用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与正直清廉、秉性亮直的士大夫家结为姻亲,尚可称为一段知人之明的佳话,达成相辅相成的政治同盟的实质。 就如几十年前的宰相赵谱和‘捉来’的侄女婿张秉,又或是当今的宰相王旦,就是被曾为副相的赵昌言在榜下看重的。 然而待价而沽,与‘价高者得’的富商之女结为连理的,可想而知,就多湮灭无闻了。 不论这能带来多大利益,陆辞也从不会考虑这一捷径的。 在现代时,他从白手起家,到富甲一方,仍是个潇潇洒洒的单身贵族。 难不成还越活越回去,到这宋朝,还得卑躬屈膝,拿婚事做筹码才成了? ——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辞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淡笑,前脚刚迈进堂屋的门槛,原本心不在焉地坐在主位上吃茶的主人家郭首义,立马就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亲切道:“陆解元果真一表人才,丰神俊朗!” 他身着金紫衣服,身形却不臃肿,倒显几分健硕。 陆辞得体地微笑着,依旧站得笔挺,不疾不徐地回道:“郭老丈过誉了。” 郭首义不禁一怔。 他之所以要出动那么多健仆,自是有原因的。 一来是为了在不知对方有多少同伴的情况下,叫捉婿之行更有把握;二来是簇拥着人进门,于外人眼里颇有气势,彰显出自家对此事的重视来;再来,就是通过打个措手不及,小杀一些才子的傲气和威风,乱乱对方心神。 他也做好了对方会气急败坏、惶恐不安的应对。 却不料这位陆解元年纪颇轻,又生得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好模样,却沉稳端庄,举止得体,丝毫没有少年郎的轻浮躁气。 哪怕被健仆挟来,也是悠悠然然,安之若素的从容,而未有他预想中的慌乱。 郭首义不由眼前一亮。 他亲自走南闯北多年,将祖父辈留下的资产生生增加数倍,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在听明显只为其俊美相貌和唬人气度所慑服,芳心大动的小娘子所言时,他还以为会是个傲气凌人,年轻气盛的小郎君。 而如今在他看来,就凭对方的这份英爽的仪容和不俗的气魄,哪怕这次不高中,也迟早要成国之重器,前途不可斗量。 毕竟陆辞才十五岁,初次下场就已夺得解元之位,难道还等不起下次、或下下次吗? 而如此才貌双全的郎君,一旦高中,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也必然会被其他达官显贵的人家抢破头去,届时绝对就轮不到他了。 那些炙手可热的权贵家也好,家资巨万、一掷千金的富贾家也罢,可都绝对不乏待嫁的女儿。 郭首义原只有三分的招婿心思,一下变作了十分的热切。 打定主意要趁其还未至京城、名声不显时,赶紧来个捷足先登。 “若非我听人说起,陆解元明日一早就将离开城池、赴京赶考,我也不至于这般迫切。”郭首义一脸诚恳,好似真有多歉意一般:“下仆只知我邀陆解元之心切,又皆是不晓事的粗人,难免粗鲁了些,还望陆解元海涵,莫与他们计较了。” 陆辞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郭首义于是就肯定了:对方年纪虽轻,却绝不是能被三言两语就讨好来,更不是轻易就糊弄得了的。 索性也不浪费时间寻什么借口了,直截了当地询道:“我惟一女,年方二八,相貌颇佳,品行亦宜,闻君子尚未婚娶,愿配君子作妻,可乎?” 话一说完,他不等陆辞答复,便先向健仆们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将我为小娘子准备的嫁妆抬出来?” 于是在下一刻,隔壁厅中候着的仆人们鱼贯而出,将他事前着人备好的妆奁抬了出来,不一会儿,这金灿灿的一个个箱笼,就摆满了宽敞的正厅。 郭首义备了三个档次的妆奁,因陆辞极合他心意,叫他起了志在必得的心,因此这下抬出来的,就是最上的那一档次的了。 他抬了抬下巴,就有下人会意,将其中几个箱笼打开,露出里头的绫罗绸缎,灿灿银锭来。 他信心十足地笑道:“单这一箱,便装有一百贯。将整屋加起,则不下千余缗。” 如此厚的嫁妆,虽与郭家的总资产比起来,仅是小小的一部分,但只拿来招个尚未金榜题名的女婿,哪怕放在京城里的争婿富商中,这等手笔,也能排到中间去了。 要换作一些心志不坚、穷苦日子过多了的寒门士子,此时怕早被这满屋的金银财宝给迷花了眼,不知所措了。 郭首义见陆辞沉默不言,以为好事将成,便心情颇好地问道:“如今,陆解元意下如何?” 陆辞微微一笑,终于开口了:“实不相瞒,一千贯钱虽多,小生却也是出得起的。” 他行事素来低调,更喜财不露白,因此哪怕积蓄颇丰,也为了不引起外人过多注意,只陆续小笔购入田产,房屋也不往华丽里装饰,倒注重内部修缮,做些扩建罢了。 但总有需要高调的时候。 便是如今。 因陆辞所言非虚,自有十足底气,况且他就算真在胡说八道,也能扯得脸不红气不喘,让听者为之信服。 郭首义下意识地就信了,他也不觉尴尬,甚至还有些欣喜。 他以为陆辞已然心动,只因家中也颇为富裕,眼界较高,委婉表示嫌少了,当场笑道:“是我太冒失了。既是陆解元这等大才,仅仅千缗,的确算不上厚重。我若加厚一层,备三千缗,往后也绝不叫陆解元为些钱财琐务烦心,这样如何?” 陆辞笑了,淡然有礼道:“多谢郭老丈厚爱。钱财再多,用得上的也就那么多;我若真要用钱,凭我本事,不下三年,也能挣得。” 郭首义脸色微僵。 第48节 他并不怎么怀疑陆辞的话,只是品出陆辞的言下之意,却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陆辞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也不看那能晃花人眼的满地嫁妆,语调不疾不徐,却是无比坚定:“我现不过过了发解试,正是笃心向学,筹备省试之时,岂能忘记自己读过的圣贤之书,将自己当做可居奇货,在富豪家中待价而沽?如此不顾婚姻六礼,不讲廉耻,斯文扫地,风俗败坏,只因贪图富贵和权势,就许诺婚姻,岂是大丈夫所应为!” 他说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时,气势一下将郭首义还未出口的诘问给彻底压了过去,叫人都彻底呆住了。 陆辞却还未说完,敛了唇角笑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如今世间盛行娶妇不问德行,而问资装厚薄,与其谓之为士大夫婚姻,更似是驵侩奴婢之法!如此得来的妻室,又如何尊重得起因贪恋钱财而失了骨气的夫君?如此得到的夫婿,又如何能证其性不怠惰贪鄙?仰仗妇财以为致富,依岳势求取贵,即使飞黄腾达,亦注定为世人所鄙!我于读书致仕之道上,不过刚刚起步,现就受重金迷惑,贪攀高枝,往后不思进取,又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 陆辞慷慨激昂地说完,直接不看对方目瞪口呆的神色,沉着脸最后道:“我粗亲文学,本实凡庸。承蒙郭老丈厚爱,受之着实有愧。然细软虽惑人,名节志向价更高,此事决计不可,还请莫要再提!” 言罢,屋中寂寂,竟全被震住,无人敢拦。 于是,一身‘傲骨铮铮’的这位清高解元,直接气势凛凛地拂袖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看到大家因为捉婿之事义愤填膺,我不得不重申一下,榜下捉婿为宋朝特有,可在当时真是非常非常普遍的一件事情。上至宰相,下至富商,都会这么干。哪怕捉婿的手段可能有些粗暴,但极少出现真的逼婚的(张尧佐不惜拿皇帝的意思来压冯京,冯京也照样拒绝没啥事儿),而多是强行展示一番自己的财力势力,以求打动对方。 榜下捉婿一开始只多出现在士大夫家,那是因为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和宋初的花式打压后,世家大族名存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通过科举取士出现的新贵。为了形成新的政治团体,就出现了大臣不停将女儿许配给新科士人的现象,在娶妻的那一刻,也就决定了日后的政治立场了。 因为宋时对商人十分宽容,到后来,富商们为了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也加入角逐之中。他们许诺不了朝廷里的支持,许诺不了光明前程,但一掷千金,简单粗暴的价高者得,则很能打动寒门士人的心。 只不过根据央视的《大宋奇案·榜下捉婿》所列,但凡是跟名臣名相家结亲的,后来也基本成为了名臣名相;跟富商巨贾结亲的,则大多默默无闻;而位列奸臣传的那些权臣们,包括秦桧、蔡京和张尧佐(宋仁宗时最受宠的张贵妃之父),榜下捉婿时全都受挫,无一不遭到了拒绝。而拒绝了他们的人,也没有出啥事儿啦,起码身家性命无碍的(让秦桧颜面尽失的那位郭知运也没被逼死)。拒绝了张尧佐,后来成为了名声清正的宰相富弼女婿的那位状元冯京,更是仕途不错。 2.北宋朱彧的《萍州可谈》:“近岁富商庸俗与厚藏者嫁女,亦于榜下捉婿,厚捉钱以饵士人,使之俯就,一婿至千余缗。” 千余缗=千余贯钱 3.陆辞说的那些话,部分化用自司马光的训斥《司马光·书仪(卷三)婚仪》 4.古人结婚曾需经六礼,在宋时被简化到只有说亲、定亲、迎亲和成亲四个步骤了。这让一些士大夫感到十分不满,认为俗化而不体面,徽宗时期更试图恢复至六礼,未果。 第五十三章 陆辞一出郭宅,便在街上租了匹马,向人问清楚方向,直接骑回了下榻的客邸处。 而他上楼时迎面撞上的,就是一脸严肃地下楼的四人。 一脸忧心忡忡的朱说走在最前,猛一看到在他想象之中、正在某富商宅里受苦受难的陆辞一身清爽从容的出现在眼前时,脑子还是懵的。 他睁大了眼,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脑子却没转过来。 陆辞潇洒合拢折扇,让竹制的扇身在发愣的朱说头上敲了一敲,笑眯眯道:“朱弟啊朱弟,你若让柳兄出了这门,与纵虎归山何异?” 柳七不满道:“好你个摅羽弟!” 陆辞轻轻一哼,权当回应。 “摅羽兄!”在意识到始作俑者是自己后,易庶几乎已经被浓重的愧疚感所淹没了,见着陆辞安然无恙,差点没喜极而泣:“你没事!” 陆辞挑了挑眉:“事是没有,但这笔账,却得同你好好算算。” 对方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每个去茶馆吃茶的外来士人身份都能一下调查清楚。那可想而知的是,郭首义之所以能一口叫破他‘陆解元’这层身份,还知晓他未婚娶的事实,就是通过一个大嘴巴队友的。 且不说朱说一直跟他寸步不离,只据其性情谨慎,对生人具有一定防心,嘴巴更是紧得很,陆辞便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身上想过。 倒是吃茶时脸上红红,一脸表现得心不在焉,结账后还愣神在二楼,以至于叫朱说不得不跑一趟将人喊下来的易庶,最为可疑。 再看易庶此刻脸色,就彻底印证了陆辞的猜测了。 易庶满脸通红,愧疚地垂下头来,万分歉然道:“实在对不住陆兄。若不是我过于疏忽大意,叫对方轻易套了话,也不会害得陆兄当街遭人掳走,半天才得脱身!” 陆辞不置可否,只道:“折腾这么一会儿,我也有些饿了。打包带回来的那些茶点还没被柳兄用完吧?拿点来。” 朱说都没来得及动身,最想弥补自己过错的易庶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楼,直奔陆辞和柳七睡的那间屋里去取了。 刚还笑眯眯的看戏的柳七,这下可坐不住了,没好气地嚷嚷道:“那不是给我买的么?怎就又要进摅羽弟嘴里了?” 钟元则将陆辞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定没缺胳膊断腿后,就大大地松了口气,询道:“那我先回房了?” 陆辞笑了笑:“去吧。” 钟元大大咧咧地走了。 柳七与陆辞同住一屋,这时自然一同回房,倒是朱说一声不吭的,直接就悄悄跟了上来。 柳七不禁调侃道:“朱弟怎也来了?一屋里可睡不下三人。” “少欺负他。”陆辞眯了眯眼,轻描淡写道:“大不了叫你打个地铺,不就成了?” 听得陆辞直白的回护,朱说一直绷着的脸色才忍不住缓和一些,抿唇露出一抹笑来。 柳七嘴角一抽。 他怀疑陆辞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当真做得出来这事,悻悻然地摇了摇折扇,倒真不追着朱说揶揄了。 待回了屋,满心想着将功折罪的易庶,已将热茶倒好,包好的茶点也整整齐齐地摆了出来,一脸忐忑地站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陆辞。 陆辞莞尔一笑,在他身上轻轻地拍了拍,温和道:“行了,下不为例。日后别人再问你什么,若不知对方是何人、是否可信、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话,便当直称不知,而非据实相告。” 没想到那么快就能得到陆辞原谅,易庶只觉眼眶发烫,险些哭了出来,用力点头,郑重承诺道:“绝无下次!” 陆辞似笑非笑道:“你若再来一次,我可就要拜访令尊令慈,建议他们即刻为你娶妻纳妾,也省得轻易被色迷心了。” 若易庶是那种吃一堑而不能长一智,且意识不到所犯错误的严重性的人,是否要给予惩罚和教训还在其次,单是作为友人,就已是彻底的不合格了。 不论是秉性太过单纯,还是悟性不高,如若维持原状,以后侥幸走上仕途,恐怕也难走远。 特别在朝廷中,就难免被卷入党派之争,再犯类似错误,后果可就不是这般轻描淡写地就能带过,而随时会带来灭顶之灾的了。 陆辞已下定决心,若易庶下回还有这般表现,那是无论如何都得疏远对方的。 易庶不知陆辞已将他纳入了重点审视的范围,听此玩笑后,脸上不由一红。 他小声应了,就在陆辞的打发下,小跑着回房了。 “坐吧。这一宿折腾,害你们也跟着担心一场。” 易庶走后,陆辞便彻底放松下来,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酥琼叶,在柳七幽怨的注视下“咔嚓咔嚓”利落啃完后,笑道:“柳兄怎么想?” 柳七正懒洋洋地一手支在颊侧,歪着脑袋看陆辞,闻言,嗤一声笑道:“不过意料之中。” 他显然是这几人中最不担心陆辞会被人强捉成婿的一个——不仅是他年岁最大,上回赴考时目睹过无数相似阵仗的缘故,更多还是因着对陆辞颇为了解而产生的信心。 陆家能从一穷二白,一跃至中上户的宽裕状态,关键明显唯系于陆辞一人身上,倒无几分陆母功劳。 再一想陆辞在密州城中可谓友人遍布,从上至下无不对他客客气气,哪怕是在此次解试中拔得头筹而名声大噪前,那些个平日嚣张跋扈的人家,也从不轻忽对待过他。 陆辞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本事的强大,就可见一斑了。 这样年纪轻轻就心思玲珑的人物,又岂会被个区区富贾哄骗住,稀里糊涂就看在钱财份上,当了别人女婿? 要真发生这如同白日见鬼的怪事,他才觉得稀奇有趣,必须得亲自看上几眼,再谈救人之事。 一想到这,上一刻还在笑盈盈地喝茶的柳七,就不由一下转为万分失望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着实来得莫名其妙,惹得一直沉默的朱说都瞥了他一眼。 陆辞轻哼一声,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毫不留情地揭穿道:“柳兄倒不见得有过担心,怕是在遗憾未亲眼看着在下被掳走的好戏吧?” 柳七笑道:“知我者,摅羽也。” 乍看到一路狂奔得满头大汗的朱说,直冲他求援时,他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然而在听清来龙去脉后,他就毫不给急得满头包的朱、易二人面子,爆笑得就差满地打滚了。 可惜啊可惜,那强抢民男,叫面上总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的陆辞脸色大变的精彩一幕,他竟是错过了! 在柳七笑了个痛快后,就在几人不快的逼视下,上气不接下气地作了分析。 只可惜他们根本不信他的判断,尤其自称有过类似经验的朱说,还一个劲儿地在那危言耸听——仿佛他们晚去一步,陆辞就要被人押着来个夫妻对拜一样。 易庶直接被吓得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以死谢罪一般,不断苦苦哀求于他,磨得他不得不换了衣裳,跟着几人下楼。 还在朱说的强烈要求下,头疼地做好了叫上他的歌妓大军助阵的准备,要轰轰烈烈地去郭宅要人。 得亏就在这时,轻松脱身的陆辞回来了,这才省了他们白跑一趟。 陆辞颔首:“今日之事,倒是给我提了醒了。” 待进了京,遭遇捉婿之事只可能更为频繁,又因对方身份极可能更为显贵,应付起来也会更加困难。 柳七颔首:“你们可莫要想着,等过了殿试才有人家行捉婿之举。似你们这般好模样的青年才俊,早早就有无数人盯着,哪儿会等到那么迟?我敢说一进汴京城门,还未下榻,摅羽弟你就将迎来冰人向你提亲了。” 陆辞皱了皱眉:“往年得解赴省试之人,不下七千,其中得进殿试者,仅三百余人,他们不至于这般急切吧?” 柳七笑着摇摇头:“摅羽弟这可想错了。你若是行将就木的枯木朽株,或是年过不惑却其貌不扬者,欲嫁女者还真得多加斟酌考虑。可换作是你,敢等到殿试放榜唱名之日才动手的,怕是只剩当朝相公那般显贵的人家了。” 陆辞蹙眉。 他自然分辨得出,柳七措辞间虽有几分夸张,但还真不是胡说八道。 柳七趁机给他出主意:“摅羽弟和朱弟若不想待价而沽,遭人挑选,唯有一策,才可一劳永逸。” 陆辞连听都不需听,就能猜出他想说什么,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免了。” 柳七所指的,不外乎是让他成了亲再进京:有了律法在‘有妻更娶’上的严惩做阻碍,桃花运也就不得不绝了。 柳七笑着揶揄道:“我早料到摅羽弟眼界甚高,不会轻易应了婚事。” “车到山前必有路,”陆辞笑了笑,以轻松随意的口吻安慰一脸紧张的朱说道:“待入了汴京,先每人雇个书童,再视情况雇几位健仆相护便是。” 唯一让陆辞感到几分后怕的还是几人都未听到的另一点:捉婿的人家有所图谋,纵使先兵,也得后礼。 如果今夜遇上的是真的歹人,这般轻易竟就能将他掳走加害,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陆辞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别的姑且不说,保镖必须得多雇几个。 经过方才之事,陆辞纵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在一群膘肥体壮的健仆面前…… 似他这般斯文娇贵的文人,还是挺需要人保护一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有妻更娶=重婚。 按照大宋律法,必须徒一年,且还得离婚,所以只要把已婚的身份搬出来,再位高权重的人,也只有铩羽而归,不可能强行将女儿嫁过去的。 2.苏洵他料定苏轼和苏辙在进京赴省试时,会遇上被多人提亲的情况,干脆在两人走之前,就让人把婚结了2333 3.如果不愿意被招婿,是可以撒个诸如‘已经订亲’的小谎来作托词的。史上的冯京就是这么应付张尧佐的。 4.省试的淘汰率非常高,举例,有一届赴省试的解人高达一万五千人,然而最后通过省试,进入殿试的,仅仅七百人左右。而在大中祥符二年(1009)到仁宗嘉佑二年(1057)之间,解额大约七千人,省额则不到这个人数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不到七百。 第49节 第五十四章 陆辞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显然是很看紧的。 既然做了决定,那哪怕多一日,他都等不了。 于是翌日一早,他用过早膳后,就说服了另外四人,旋即向伙计问清方向,一同乘着马车,直奔持有官牌的李行老了。 想在大宋雇请用人,向来不是繁琐的事,毕竟行业成熟,已形成一套完整而简单的流程了。 尤其陆辞要求明确,李行老也办事利索,很快照着‘剽悍精壮、吃苦耐劳’的标准,筛选出了十几名备选人来。 不过片刻功夫,李行老就将人悉数招来,在陆辞前一排站开,昂首挺胸,等候挑选。 陆辞五人陆续上前,各挑一人后,就直接在行老处签订了为期一年的契约。 陆辞随口问了句柳七:“你家里难道没给你安排人?” 柳七耸了耸肩:“自是有的。但没少顾着给他们通风报信,干脆就打发回去了。” 托那人通风报信的福,害他每回归家,都得因眠花宿柳、为歌妓谱写词曲而挨顿家法。 久而久之,他宁可独自潇洒,到临考前再随便雇个人用了。 陆辞会意颔首。 多了五个魁梧健壮的仆人随行,自然得多雇上两部马车,不过费用分摊到五人头上,看着也就不算多了。 对于他们带来的对外震慑和安全感,陆辞是十分满意的。 唯一感到些许不适应的,就只有一直以来,都习惯了为陆辞拎这背那的钟元了。 眼看着原属于自己的活儿被健仆顶替,他无所事事地在车上坐着,竟丝毫不觉快活,倒感到不被需要,而生出一缕淡淡的怅然若失…… 有这么些个健硕儿郎护卫,寻常宵小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于是,往汴京的剩下这段路途,都走得很是顺顺利利。 在陆辞的有意引导下,起初还略感紧张的四人,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了下来,纷纷将赶考的此行当成了游山玩水。 当其中柳七和朱说受山光水色的启发,诗兴大发,灵感四溢,作下无数诗作时…… 陆辞则沉迷于品尝健仆在野林子里捉来的各种野味和山果,喝香喷喷的菜汤,也能喝得不亦说乎。 当看到恢弘伟岸的开封城门屹立在不远处时,所有人都油然生出不甚真实的微妙感。 怎这么快就到了? 柳七心知自己多年不见的佳人虫娘就在城中,一时间忆起甜蜜时光,难免心神荡漾。 偏偏就在这时,陆辞忽道:“我们五人之中,唯有柳兄曾来此地,只有厚颜请柳兄多加费心了。” 自告奋勇要当向导好几回,却都无一例外地被陆辞婉拒了的柳七,听了这话后,除了稀奇,就只剩惊喜了。 几乎无所不能的陆解元,竟也有开口要用得着他的地方? 他乐得夸下海口:“愚兄于东京中,流连不下一年半载,虽时隔多年,亦还也剩些人脉。但凡是用得着愚兄之处,摅羽弟尽管开口。” 陆辞颔首,也不同他客气,径直取出早做好的笔记,一样样念了下来。 小至今夜住宿的地方,大至寻觅租赁数月的合适寓所,再到物美价廉的文房卖处……尽在其中。 毕竟算上即将跟他们会合的滕宗谅,共有六个人,在寸金寸土,消费甚高的汴京,一直住客邸的话,显然不是上好的选择。 倒不如租赁一处相对幽静的宽敞寓所,也在专心做最后复习阶段的冲刺。 陆辞的严谨和强大规划性,在此突显得淋漓尽致。 生活起居方面,只需半日就能打理明白,剩下全是读书的日常,被排得满满当当,按轻重缓急有条不紊地列得清清楚楚,直让从来不具计划性、只随心所欲地行动的柳七听得头冒冷汗,目瞪口呆。 只在片刻之前,他还琢磨着距交状纳卷到实际的引试,还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满心以为能够好好放松一下。 结果到了陆辞这里,就完全不似他模糊大概的时间观念,而精确到了具体日子,甚至时辰。 从抵达东京的今日算起,十月二十五投状纳卷,正月一日群见及谒先师,正月上至中旬知贡举官受任命及开始锁院,再到锁院后十日进行引试…… 经陆辞这么一安顿,竟连半日空闲都极难得了。 唯一没有做什么事务安排的,就只有今天。 这非是陆辞遗漏了,而是出于对头回进京的几个半大郎君的兴奋的体谅——总得给人半天熟悉熟悉周围,再闲逛一阵吧。 陆辞念完之后,抬眼看向愣神的柳七,故作歉然道:“果真还是太为难柳兄了。要不这样,我——” “无碍无碍。”柳七赶紧摆手,感叹道:“我只想着,能得你这么个心细周到的友人同行,朱弟他们何其幸哉!” “彼此彼此。”陆辞莞尔:“千金易得,贤友难觅。接下来的日子,得劳烦柳兄多加关照了。” 柳七心虚地回了一礼,不好意思说,自己刚还想撇下几人去寻虫娘来着…… 陆辞微微一笑,他抬起车帘,挑了挑眉道:“进城了。” 汴京外城共设有十三个城门,他们通过的那道南薰门,则位于正南方。 等待守卫查阅公验的马车已排起了长龙,往前移动的速度慢得可以忽略不计。横竖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距城门关闭的时辰又还远,陆辞等人索性不在车上枯坐等待,而是下了马车,在附近闲逛起来。 日光正烈,栽满垂柳的护城河边三三两两地聚着纳凉的人,其中不乏绿衫罗裙的女郎。 易庶只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猛然想起前几日的教训,不由打了个哆嗦,赶紧挪开了视线,莫名紧张起来。 陆辞则是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这蜿蜒弯曲、凹凸不平的古怪城墙。 远远看着,只让人觉雄伟巍峨,待近到前来,就发现它丝毫与‘平整’二字搭不上关系,倒有几分粗制滥造的粗犷,又似一条懒洋洋的游龙,曲折不平地躺在护城河边,透着些许高深莫测的气息。 与他在现代参观游览过那些个平整漂亮的宫殿古墙,可谓截然不同。 欣赏了好一阵后,一想到主持修建它的不是别人,正是开国皇帝赵匡胤时,陆辞就心下了然了。 规则固然美观,可却是这种不规则的结构,在战事中更加实用。 不但有利于分散石砲的冲击力、好进行吸收,哪怕抵挡不住,部分城墙毁损,所受的影响力也不至于那么大,修复起来,工作也更简单。 柳七逗了会儿看外城风景都看得入神的朱说后,因对方不搭理他,就又来找陆辞了,见状笑道:“这城墙怪模怪样,着实有损京都威容。若哪日能修平整,可就好了。” 陆辞微妙地睨了他一眼,摇头道:“这可修不得。” 柳七一怔,陆辞眼见已快轮到他们,便撇下他,施施然地回到马车上了。 查阅过公验后,陆辞一行人终于被放入了外城。然而要正式进入内城,则还有二十几里路要走。 等进到内城后,除了在汴京住过颇长一段时间,对市井间的一草一木都很是了解的柳七,以及见过比这还繁荣上无数倍的现代都市的陆辞,这两人还能保持淡定外,其他头回来此的人,都忍不住看呆了。 这是一条好气派,好广阔的长街! 足足两百余步的宽度,使它即使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五条道,也仍显宽敞。 最中间的一条,自是只有官家能用的御道,此时空荡荡的。 两边的石路上则是热闹非凡,一排红漆栏杆利落地隔开了车水马龙和络绎不绝的行人,是为御廊;再靠外点,是巨大条石砌成的结实渠岸;岸边上栽满了硕果累累的各类果树;水沟里生长的,则是大片大片的莲花。 可以想象的是,每年的花期,这长街上将是一片五彩缤纷的浩瀚花海,芳香飘散满城。 长街两端,不但衔接着纵横交错的街巷,还有无数幡幌迎风招展,百肆杂陈的铺席立于鳞次栉比的民居边,甚至有杂七杂八的官署掺杂其中。 空中隐隐吹来曼妙丝竹,却不知是这数不尽数的楚楼歌馆中的哪家了。 难怪赴京赶考的士人多被分心,即便试后,也留恋此繁荣盛地的浮艳虚华,不忍离去。 陆辞这么一想,对柳七也就默默多了几分宽容。 平时本就话多的柳七,看着一行人两眼放光,贪看这繁荣盛景的模样,更是忍不住得意地变成了话痨,一路走,就一路解释过去。 此时则没人会嫌他烦了,而都将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竖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述。 时不时还点着头,直让柳七更受鼓励,充满了成就感,不由得越说越多。 不知不觉间,他已将不久前还惦记着的貌美虫娘,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陆辞将这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微微一弯。 到了内城之后,马车的行进,基本就是随着拥挤的车流而动了,不一会儿就到了热闹非凡的龙津桥上。 朱说等人看得目不转睛,柳七介绍时却有些不以为然:“这儿主要卖些时令鲜果——” 话刚起头,刚还懒洋洋地半躺在软垫上的陆辞,就倏然坐起身来,递给坐在车夫身边的健仆两贯钱,叮嘱道:“每样都挑一些,看着买。” “……”陆辞动得既迅速又突然,直让柳七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补完道:“以及一些文房四宝。” 陆辞道:“这些倒不急买,带的还够用一段时间,要挑好的买。” 毕竟省试时需自带文房,这最关键的东西上,可绝不能顾着省钱。 朱说他们自无异议。 柳七又道:“还有一些书画笔墨,大字条幅什么的。” 朱说颇感兴趣道:“都是何人画的?画得如何?” 这可是柳七的长项。 闻言,他难掩骄傲地挑了挑眉,故作谦逊道:“功力尚可,也就比愚兄之作稍差一些吧。” 朱说瞬间变得兴趣缺缺,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小声道:“还是先去客邸安置吧。” 柳七眼皮一跳。 明明朱说也没说什么,他怎么就听着不怎么舒服呢? 再一想起几日前,朱说一本正经地恳请他派出‘歌妓大军’时,那丝毫不似玩笑的神态…… 柳七:“……” 他忽然就怀疑起自己在这位朱弟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关于汴京外城内城的大多数描述,出自《如果这是宋史(3)变革时代》第七章 2.省试前后事宜的具体时日出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四章 3.找用人多找行老,找女使则找牙人(《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4.参加省试,不但要自带文房,还要自带桌椅和试篮,礼部贡院是不备的。负担不小,所以基本每个考生都会带个书童或仆人帮拿东西。(《科举与宋代社会》) 5.虫娘是柳永在第一次省试后遇见的,也是他某段时间里最迷恋的歌妓,是唯一一个在他诗词里出现过超过3次的女子。  《木兰花》《集贤宾》《征部乐》 第50节 第五十五章 再一次于透过半敞的窗户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中悠悠醒转,柳七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还沉浸在软玉温香的梦境中,一时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在陆辞那井井有条的安排下,他们次日就租赁好了一处宽敞院所,雇好洒扫下人和照顾起居的女使两名,加上一位厨工后,着健仆们摆好物件,就照着尚书省要求的投状纳卷了。 纳卷之后,就得等礼部贡院进行核对,以确定是否将他们收试,顺道准备正月初的那场群见了。 而此时此刻,绝大多数住在离汴京颇远的那些州府监军的赴考士子,则还在辛苦赶路的途中。 这院所租金收得厚道,位置上还很是巧妙:距最繁闹的州桥并不算远,四周却无将家作铺席的商贩,因此难道地闹中取了静,正适合他们专心念书。 包括几日前才赶来同他们会合的滕宗谅在内,所有人皆对此十分满意,只除了一直内心骚动的柳七。 他一有闲暇,就忍不住惦记只隔了几条街、多年未见的虫娘。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见她不可。 柳七暗下决心后,想着陆辞他们这日起得尤其早,又在隔厅诵读,自己若从后门开溜,多半不会引起注意。 他赶紧换了衣裳,带上一些银钱,轻手轻脚地就欲开溜。 不料刚走出房门,刚还颇有韵律的读书声就戛然而止。 坐在柳七房门正对的前院中的五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踪鬼祟的他。 柳七:“…………” 怎就忘了出门前,先往窗外看上一眼? 陆辞看出他的满心懊恼,微微一笑,主动招呼道:“柳兄可算是起身了。快来坐下,就等你了。” 他一发话,其他人就默契地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读书。 柳七干巴巴地笑了一笑,下意识地就坐了下来,跟着另外五人一起,也捧着书读了起来。 等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后,人也清醒得差不多了,得过陆辞吩咐的厨工就麻利地将热腾腾的早膳摆到圆桌之上,供各人取食。 众人用过早膳后的小半时辰,陆辞则特意空了出来,就领着他们在周边街道上走走,既是帮助消食,也是为增强体魄,顺道放松身心。 州桥又名天汉桥,底下由石柱支撑,位于子城的中心点,通体既宽且长,就如连接上天两端的银河一般壮阔。 底下奔腾而过的,是滔滔不绝的汴河水,而桥上头的,则是兜售各类上乘美食的连片商贩。 正因众人此时正处于吃饱喝足的状态,才能平心静气地欣赏这熙熙攘攘的集市。 陆辞起初还想着,每日都领着他们去在这附近的太学逛逛,感受一下浓厚的学术气氛,顺道看能不能遇上几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他却没猜到,有人会如此异想天开,将最为庄重的太学建在了花街柳巷的旁边。 以至于那些个声声悦耳的读书声,彻底被靡靡之音给盖过去了。 加上近年来热衷于虚无缥缈的‘天书’和‘修道’的官家,在这边上又耗费巨资,建起了极为雄壮的‘五岳观’,使太学左是香气袅袅的诵经声,右是打情骂俏混杂着丝竹妙响,实在让人失望。 陆辞只带着人逛过一次后,就再没有要靠近那一带的欲望了。 ——这种不正经的气氛,还是少感受点好。 等散完步回来,就通过抓阄,两两分作一组,互相帮着经史子集中随意抽取一句,作为诗、赋或策论的题目。 抽取完后,就各自回到屋里,必须在陆辞所要求的三个时辰的限制内答完。 相比无比丰盛的早餐,午餐就很是简单了:陆辞以‘试时必定口欲匮乏’为由,只让厨子给每人备上两大杯蜜水。 在陆辞看来,若摄入热量高、需肠胃卖力消化的食物,则会分去供给大脑的血液,不如只摄入糖分,给予大脑充足的能量,也更利于思考 。 其他人自是对这背后道理一无所知,只出于对陆辞一贯的信任,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安排。 连还在云里雾里的柳七,都被强势又自然的陆辞给一路牵着鼻子,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模拟考这步。 待真正坐在案前,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如何以朱说给他出的这题做策论了,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最初的目的。 不对不对,自己分明是要去探望虫娘来着! 柳七瞪着纸上命题,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是走,还是留? 他若借由尿遁,偷溜出去,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的那些健仆定会立马向摅羽弟通风报信,没准还会当场阻拦住他;且他今日还运气不好,与总是做事一板一眼、无比认真的朱说结为了一组,怕是很快就会被心怀警惕的对方察觉,而不像粗枝大叶的钟元那般好糊弄…… 柳七纠结了好一阵后,还是决定随便写点什么交差,省得摅羽弟和朱弟之后要联手找他麻烦。 至于去寻虫娘的话…… 柳七犹不死心地翻了翻陆辞发得人手一份的时间表,最后决定,就在晚膳后的半个时辰的散步空隙里,光明正大地去。 其他几人虽都习惯性地跟在陆辞身后,陆辞却从未说过,他们必须跟着他走的。 那自己另走一道,届时稍微晚些回来,故意错过夜间‘自习’,陆辞定然也奈何他不得。 柳七想好之后,心情就变得松快起来,稍加思索,就开始提笔狂书…… 三个时辰一晃而过,不管写没写完,众人都重新聚在厅里,一边等着晚膳传来,一边检阅彼此写的文章。 陆辞考虑到文人间难免有着商业互吹的毛病,又因太过相熟,关系太好,而难以下狠嘴批评,就特意准备了一张供参考的评分标准,让人一一核对完了,最后进行发挥。 其中需要检查的,就包括最基础、却也是在时间紧急的情况下最容易出现的丢分项:涂抹和不考犯,错题漏题偏题离题,错韵落韵缺韵,少字和注疏准确性等等。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朱说,在看到柳七这份充满敷衍意味的答卷时,面色就渐渐变得乌云密布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曾通过省试、诗赋才律甚为闻名的柳七,在备考时的练习大作里,竟还能出现形同玩笑的词句——‘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意思上大家都懂,倒无大的差错。 可在一篇正经说事论理的文章,□□得跟词句游戏一般,可就是自寻死路了。 他紧紧地拧着眉,一边挨字挨句地读着,一边毫不留情地用红笔进行着批注。 哪怕他一声未吭,自知写了些什么的柳七,就已心虚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强定了定心神,不经意地抬了抬眼,就正巧对上陆辞若有所思的目光。 柳七:“…………” 心里那股徘徊不去的不祥预感,就更浓重了。 陆辞却似对此一无所察,笑眯眯地冲柳七点了点头,就继续批阅钟元那错漏百出的卷子了。 跟柳七心不在焉下一挥而就的那篇策论不同,总一丝不苟地跟着陆辞的话行动的朱说,显然无比珍惜这样互相改卷、以求进步的机会。 对柳七随口提取的命题,他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去对待的,且他极擅长吸纳错误和总结教训,即便是在陆辞有意缩短的时间限制内,难免仓促紧张,他也尤其注重韵脚,几乎不犯不考和涂抹问题。 柳七读着读着,莫名就感到几分羞愧。 他还没读完朱说的文章,朱说却已批完他的大作了,脸上阴气沉沉的,理也不理他,直接将批好的作品放在了柳七手边的桌面上,径直寻陆辞去。 柳七默然片刻,才小心拿起自己的文章来,就见上头被朱说用大红的朱笔似刷墙一样的,从头抹到底,还毫不客气地作了六字批注。 ——“秀才刺,试官刷。” 柳七沉默半晌,面上已是羞愧的通红。 朱说自然是跟陆辞告状去的。 这六人之间,算上最后加入的滕宗谅,哪怕称不上熟识,也对彼此间的水平心里有数。 柳七即便因过于迷恋风尘,作词时染上了市井气息,在大气和浮艳间游荡不定,但其才华横溢,性情真诚爽朗,待人诚恳,也被众人所知。 方才所读的文章,着实叫他大失所望,怎可能是出自柳兄之手的呢? 一想着摅羽兄为他们忙前忙后,不吝分享夺得解元的应试心得,还不惜费时费神,给他们安排了密集的行程…… 这般良苦用心,柳兄竟半点不珍惜! 着实可恶。 陆辞将柳七那点小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因此早就有所预料。 若不是柳七一直对他们真心相交,品行上的小小诟病也是瑕不掩瑜,加上对此人仕途蹬蹭、一生未能如愿实现抱负的惋惜,陆辞怕是一早就放任自流,冷眼旁观,而不是这般‘多管闲事’的。 虽然不再‘奉旨填词’的柳七,或许再写不出那么多流传千古的文字,但只要他本人的愿望是‘魁甲登高第’,陆辞便愿尽一番努力,帮着拉他一把。 对义愤填膺的朱说,陆辞就只剩忍俊不禁了。 他稍加安抚后,索性添了条新规定。 ——每日互相批阅过后,再当所有人面朗诵自己所作,决出当日最佳和最劣的一篇来。 只要不是有心马虎应付,哪怕最劣,也不至于差到遭人耻笑的地步,而起到鞭策效果。 正如陆辞所想的那般,这种良性竞争的小手段,倒激起所有人斗志来了。 柳七不知在想些什么,难得地很是沉默,在用过晚膳的散步时期,他鬼使神差地也未如原先计划的那般去寻虫娘,而是默默地和另五人走在了一起。 然而在夜间‘自习’时,柳七因先前多饮了几杯蜜水,而欲去茅房,结果刚一起身,就瞬间引来了几乎所有人的注目礼。 柳七:“……” 朱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似预料到他要偷溜出门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钟元和易庶好奇地瞟了瞟他,也就继续默写了;滕宗谅则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来,冲他挑了挑眉。 陆辞则头也不抬,随口道:“你经过州桥时,劳驾顺道捎六份烧冻鱼片回来。” 至于为什么不让柳七带热食,原因就不言而喻了——自是觉得偷溜的某人想必没个把时辰回不来,热食一旦凉透,多会变得难以入口。 柳七顿时品尝到了被所有人误解的滋味,特别是摅羽弟这一可恶饕餮,竟还话有所指。 直让他忍无可忍,叫屈道:“我不过是要去茅房!” 众人不置可否地“噢”了一声。 哪怕傻子都能看出,他们的态度,显是不信。 柳七纵还残存了那么一两分偷溜出去的打算,面对这赤裸裸的怀疑,倏然也烟消云散了。 他难掩不满地来了个快去快回,连在院子里稍微赖会儿的心思都没有,就重归座上,埋首苦读了。 他刚一坐下,陆辞就与朱说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默诵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引自嘉佑二年欧阳修主司的那场考试中,某位士子的答题。“秀才刺,试官刷”以及涂红,都是欧阳修亲手干过的。《如果这是宋史·变革时代(3)》 第51节 2.州桥以及州桥附近建筑物的说明出自《如果这是宋史·变革时代(3)》 3.因后期会大量涉及,这里只做概述。 宋真宗此时还沉迷于供奉天书和提倡道教,在全国各地都修建道观,其中在汴京的玉清昭应宫的规模最庞大,绘画全用黄金,四方古名画也藏在其中,剩下的材料,就拿去修建了五岳观。 他还在大中祥符元年折腾了一场封禅,仅仅是国库支出,单单是景德祭祀一场,就足足浪费了八百三十余万贯钱,实际上还远远不止。对官员(尤其是挪用公款伪造天书顺应他修道的那些)大肆封赏的金额则高达一千多万贯。 之后多年的铺张浪费,广修道观,增加免税的僧侣数目加上冗兵冗官,滥用小人,可以说就是宋真宗的这些杰作,极大地加剧了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宋代政治史》) 最后,跟历史无关,但除非缺氧状态下会消耗酮体外,大脑平时只会取用葡萄糖。所以考试前加大糖分的摄入有助于思考,是有些科学依据的咳咳。 第五十六章 随着钟鼓楼里的看守击响了子时到来的钟声,陆辞立即起身,宣布夜间自习结束,让所有人熄烛回屋,明日辰时再来。 朱说虽还有些舍不得放开手里的书籍,但陆辞的话,他向来是最听从的,因此行动起来,竟比早就憋坏了的钟元还快。 按着陆辞事前的吩咐,在他们聚集在厅堂里练习默书的这段时间里,负责洒扫的下人已将所有房室都清理了一遍,健仆则在一盏茶前就烧好了热水,灌入木桶之中,送到卧房之中,供各人洗浴了。 陆辞不惜耗费钱财,雇佣这么多下人使唤,自然不是为讲究排场的铺张浪费,而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需要。 这样才能保证在最后冲刺的这段日子里,他们除了全心全意的复习外,不需为一星半点的生活琐务操心。 原还觉心里很不是滋味的柳七,在经过漫长的默习后,也已变得疲惫困顿,根本无暇思念虫娘了。 等他褪去衣裳,泡入温度适宜的热水中,嗅着女使们特意燃起的香饼散发的安神幽香,却奇异地感到疲劳全消,不禁舒舒服服地闭着眼,呼了口气。 真服了陆摅羽这小郎君了。 柳七揉了揉眉心,不由笑了起来。 不论大事小事,全安排得面面俱到,一概周全,哪儿似这年纪该有的莽撞青涩? 反倒是自己这个年长些的,口口声声要照看他们,结果反而受了最多的照顾。 也难怪朱弟会恼他不肯笃学勤奋,认为他不识好歹。 柳七越想越觉心虚,越想越觉愧疚。 纵使在今晚上,他早在放弃去看虫娘的那时刻起,就已经看穿了陆辞之前故意激他的意图,也生不出半分不快。 他又不是有眼无珠的蠢人,当然分得清,陆辞这般费心,完完全全是为的他好。 可这样的好意,他又有些消受不起啊! 柳七唉声叹气地洗浴完后,就在女使的服侍下,将湿漉漉的长发绞干,换上雪白舒适的寝服,熄了烛光,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了。 许是因费了一天脑筋的缘故,他后脑勺刚一挨枕,就已经睡熟。 一夜无梦。 翌日卯时刚至,柳七就已悠悠醒转。 只是他刚一睁眼,就被昨夜因灯熄得早未能看清,直到此时才清晰入目的文字,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只见那几张拼合而成的白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一行大字—— “距离省试,还有四十三日!” 柳七:“……………………” 意识到这是何人杰作后,哪怕明知对方用心良苦,他也还是被当场气乐,差点没喷出口血来。 柳七摸摸胸口:“好个陆摅羽!” 更古怪的是,盯着那行字只看了一小会儿,一想到具体只剩下那么些天,他一贯优哉游哉的心里,也油然生出几分紧迫感来。 得了得了。 陆解元手段层出不穷,他是接不住了。 柳七哭笑不得地躺回床上,滚了几滚,叹着气认栽。 经这么一吓,他索性不再在床上赖着了,而是认命地爬起身来,彻底将看望虫娘之事摒弃至脑后。 等召来下人,送水洗漱完后,也不等早膳,破天荒地在这天未亮透的时刻,自发开始读起书来。 当睡眼惺忪,披了件薄薄单衣,跑出来上茅房的钟元,猛然看到柳七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时,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待他懒洋洋地揉揉眼,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后,顿觉更加惊悚了。 ——柳七早起念书,简直活见鬼啦! 等所有人起来后,钟元立马就没忍住,将柳七默默发愤图强的光荣事迹,夸张地在这六人圈子里狠狠宣扬了一遍。 直让起初还故作淡然、忍住得意炫耀的冲动的柳七,最后都受不了所有人露出的惊奇模样,好生反击了钟元几句,才叫对方吃瘪消停。 滕宗谅却还是憋不住,吃吃笑个不停。 柳七没好气道:“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何必发笑?” 滕宗谅哈哈笑道:“笑是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得亏摅羽弟将柳兄制住,不然我还真没机会见这般清心寡欲的柳兄,哈哈哈哈!” 柳七嘴角一抽,暗暗记下这笔。 无视了幸灾乐祸的滕宗谅后,他又忍不住瞟了瞟道行最高的陆某人。 却见对方连看都不带看他的,只和朱说一边闲聊,一边淡定喝茶。 当真是深藏功和名,好似那在柳七房间里贴那玩意儿的不是他一般。 柳七不知的是,陆辞只在他那屋里贴了这日子的倒计时。 毕竟其他几人那认真的学习态度摆在那,除柳七之外,唯一一个坐不住的,也就是钟元了。 但钟元已经有了考前焦虑症的苗头,陆辞自然不会让其加剧这类症状,而只多给其增加了一些休息时间,以作放松。 倒是柳七太过懒散悠闲,是该紧紧弦了。 不过,倒是连陆辞本人都没想到,这招竟是出奇的灵验。 总想方设法想要偷溜见歌妓的柳七,从这日起就变得绝口不提外出之事,也不消极怠工,而是沉心静气,主动每日与他们一块复习了。 在紧锣密鼓的备考中,二十日一晃而过。 外头的笑语喧哗没能惊动他们,张灯结彩的近邻也未被他们瞧见,但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却如震天动地一般无可忽视。 他们才恍然意识到,正月已悄然而至。 其他人感到新鲜有趣的时候,柳七则在震惊之余,颇有几分精神恍惚。 ……在陆辞的引领下,他当真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了整整二十日? 换作往常,单这么想象,都已足够叫他不寒而栗了。 陆辞尚不知柳七内心的惊愕,而是给除了家还远在大名府的那些个健仆外的所有下人,都通情达理地放了一日新年假。 在陆辞看来,他们头回在汴京过年,又即将作为考生,热闹固然可以少看,但象征吉祥的桃符还是要贴的。 一贴桃符,姗姗来迟的过年气氛,也终于越来越浓了。 钟元自告奋勇,跟易庶一起将桃符贴好了;滕宗谅派健仆上街去买了几串炮仗,让每人都放上一串,讨个好意头;朱说写了新的对联,柳七新作了一曲喜气洋洋的《贺六友共度元旦》,妄想凭此从陆辞手里骗一坛屠苏酒来喝…… 陆辞万分惭愧地向友人们表示,自己没什么特殊才干,唯独还有几个臭钱,又一直是个非常务实的人,就将他们的年夜饭给包了。 而喝酒不但容易误事,还会耽误学习,当然是不能有的。 ——柳七的愿望,就被无情地驳回了。 作为补偿,主菜和甜品,倒是可以多叫几个。 ——柳七漠然表示,自己并没提出过类似要求。 厨子已被他放了假,陆辞就顺理成章地交由汴京中名气最盛的第一酒楼‘樊楼’解决了。 他们皆都不喜太过拥挤吵闹的地方,陆辞安排时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便直接让健仆跑了一趟,让酒楼做好一桌的美味佳肴后,再亲自派伙计送上门来。 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唯一未能得偿夙愿,此刻苦于无酒可饮,只能以抹茶代的柳七,则一边闲的发慌,一边故作怨念地盯着筷箸不见停过的陆辞瞅。 根据他对这狡猾的陆小饕餮的了解,对方怕是早计划好了要吃这么一顿盛筵,只借了过年的由头来光明正大地点了满桌菜,还不落个铺张浪费的口实。 若他猜得不错,等到省试完的元宵夜时,就该轮到这东京城中第二有名的‘任店’了。 陆辞敏锐地察觉到柳七微妙的目光,笑吟吟地看了过来,还用公筷给他主动挟了一筷群仙炙:“柳兄莫光顾吃茶,大年夜的,还是得吃菜才是。” 柳七脸色一黑。 他最讨厌吃这玩意儿了! 然而在不确定陆辞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加上还有个朱说在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柳七唯有强颜欢笑地接受了这番好意,将最讨厌的这口菜给生生咽了下去。 柳七刚一咽完,陆辞下一筷就来了。 他笑眯眯道:“这也尝尝,别客气啊。” 这次给他夹的,则是他最喜欢的假沙鱼。 挨了一巴掌又得一颗糖的柳七,不经意间对上朱说充满羡慕的目光,不由嘴角一抽。 ——这下他能肯定,陆辞方才绝对是故意的了。 陆辞冲他又笑笑,推去一小碟素饼:“这个可千万别忘了。” 时人认为,过年时吃素饼,可以长寿。 柳七接过后,脸也绷不住了,一边哼哼笑着咬了几个,一边默默地在心里原谅了这狡猾的贪吃鬼。 尽管远离家乡,但有挚友相伴,这些年轻郎君也半点不觉孤独。 朱说最觉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充实,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众人,尤其是他最喜爱的摅羽兄。 回到屋里后,他心情还久久无法平静,必须提笔写上一篇文章来记述这顿年夜饭,才算心满意足。 在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后,众人也没放松上一天。 毕竟接踵而来的,就是觐见皇帝的群见仪式了。 礼部一降诏,就无情地浇灭了陆辞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对年纪轻轻就在解试中拔得头筹,还生得一副叫人欢喜的俊俏模样的小郎君,他们显然没有错过,而是十分偏爱地点了出来,让他致辞。 哪怕皇帝对此不甚重视,朝臣们也心知只是走个过场,但到底是举人们初次得进宫阙的宝贵经历。 况且能作为代表致辞,也就意味着能在官家跟前小露头角,若能表现出彩,得其赏识,哪怕只合个眼缘,等真正入朝为官后,说不定将大有裨益。 第52节 柳七笑眯眯地拍拍自得讯后就一言不发的陆辞肩头,夸张地拱手作揖道:“陆解元脱颖而出,于七千余人的群见中得致辞殊荣,我等虽只能在后头看着,然身为密友,也感到与有荣焉啊。” 陆辞呵呵一笑:“承柳兄吉言了。” 还想再追着他调侃几句的柳七,对上他淡淡的笑后,不自觉地就感到背后微微一凉,明智地改口道:“这么一来,那致辞稿也不算白写了。” 陆辞随意“嗯”了一声,明显兴致不高。 相比之下,思及头回进入宫阙之事,朱说、易庶和钟元三人,可就要激动得多了。 朱说脾性惯来稳重一些,此时也有些走神。 另两人则认为,自己能过解试这关,已经是烧高香后的侥幸,谁知下回又会是哪天,当然难掩兴奋。 作为过来人的滕宗谅和柳七,一边优哉游哉地吃着茶点,一边慈爱又宽容地看着他们,不时饱含欣慰地给出几句建议。 这才是小郎君该有的朝气嘛。 不论是淡然也好,期待也好,还是隐隐排斥也好,到了正月一这天,来自诸路州府监军的贡举人皆换上最好的衣裳,神光焕发地至阙前,悉数由核查过他们身份的卫兵引领入内了。 陆辞身为密州解元,按着规定,与其他解头们一起站在了最前列中,又因他一会儿后将要致辞,更被那位知事官员给提到了最前。 陆辞内心长叹一声,面上则微微笑着,向这位官员谦声道了谢。 对方并不做任何回应,只淡淡一笑。 对这位年轻却不浮躁凌人的陆解元,心里隐约添了分好感。 特别跟别的那些在年岁上不知长他多少、却因是初次得解进到宫阙中来、而难掩激动地到处乱看的其他举人一比,更显得这宠辱不惊的大将之风难能可贵了。 看这些人将班列带得歪歪斜斜,惹得卫兵们都纷纷侧目的情景,他就忍不住头疼得很。 真是不知仪范! 他有所不知的是,比这还来得恢宏壮观的古宫殿群,后世几乎是人人可进的,陆辞曾游览过不少,当然能处之泰然。 宋时宫殿,皆在州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又因汴京城中人口极度密集,想再进行扩建也不成,自然不比唐时宫殿来得壮丽气派。 当他们缓步行至禁闱之前时,便在引领之下,纷纷下拜。 哪怕连天子的面都没见着,经过此拜,他们在名义上,就全成了天子门生。 拜过之后,众人重新抬起头来,不禁向从这座他们梦寐以求着进入、成为共治天下的一员的宫所投去了灼热目光…… 恰在这时,有一穿着朱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身长玉立的青年官员从内疾步走出。 他年纪瞧着不到而立,秀气的眉宇微微蹙起,唇紧抿着,显是正琢磨着公事。 因太过专注于旁事,他未及时想起此时此刻的宫阙内、禁闱外正浩浩汤汤地站了七千多名举人,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这宫所,期盼着官家的出现。 他这一忽然冒头,自然瞬间就引来了这七千多人的目光。 “……” 饶是他颇有城府,也不折不扣地吃了一惊,当场愣住了。 陆辞忍住了笑,客客气气地冲他遥遥一点头,算是致礼,也是提醒。 得了这小小的台阶,正尴尬着的那人总算也反应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向这冲自己释放善意的漂亮小郎君回了一笑,旋即加快脚步,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此地。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东京城里排名前三的大酒店:樊楼,任店,遇仙楼。 尤其樊楼:宋人周密《齐东野语》白矾楼(樊楼)“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 《东京梦华录》则道:“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登上樊楼,甚至可以看到皇宫之内。 2.陆辞点的饕餮大餐的菜色,皆出自宋徽宗赵佶的生日宴 (《假装生活在宋朝》) 3.群见的队列凌乱是出了名的,对此,沈括在《梦溪笔谈》卷九里还形容为“常言殿廷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蕃人、骆驼。” 4.在宋时,举人得解并不能算有功名,一旦在省试中失利,又还是一身白衣。下次参加贡举,又得从发解试重新考起(免解的特权我在之前的章节注释中有标过)。 省试可以说是三重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因为殿试黜落率还是很低的,从宋哲宗开始,更是过了省试之人在殿试里都不会黜落,哪怕犯了严重错误,也只是被排到后头去。(《科举与宋代社会》) 5.按照宋代典志,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紫色,五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朱色,七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绿色,九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青色。 三梁冠,犀角簪导,无中单,银剑、佩、师子锦绶,银环,余同五梁冠。诸司三品,御史台四品、两省五品侍祠、朝会则服之。御史大夫、中丞则冠有獬豸角,衣有中单。(戴三梁冠,是三品、四品、五品官,为朝廷的中级官员。)(《宋史?舆服志》) 6.汴京开封府或行都临安府,都是在州府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因此宫殿建筑也带上州府衙扩建的烙印,与唐代长安皇宫相比,自然逊色一筹。(汴京开封,原是唐代汴州节度使办事的机关所在地,五代十国时曾为后梁、后晋、后周的东京)(《两宋文化史》) 7.桃符 在门上贴吉祥联语或驱鬼的门神,称为桃符。汉代曾用桃木刻成印,挂在门上,称为“桃符”,可以避邪。后来桃印上改刻神荼、郁垒二门神,驱鬼,称桃板。五代十国时,今四川一带的蜀国首先于桃板上书写联语(对联)。据《皇朝岁时杂记》载:“宋代桃符之制,以薄木版长二三尺,大四五寸,上画神像狻猊白泽之属,下书左郁垒、右神荼,或写春词(春联)或书祝祷之语,岁旦则更之。 8.饮屠苏酒 《岁华纪丽》载:“每岁除夕,遗里闾药一贴,令囊浸井中,至元日,取水置于酒樽,合家饮之,不病瘟疫。” 9.食素饼 《岁时杂记》载:元日,京师(汴京)人家多食素饼(面条,长如绳索,故名)。时人认为吃素饼,可以长寿。 第五十七章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的打岔,陆辞缓过这股想笑的劲儿后,倒没那么紧张了。 ——尽管连熟悉他的朱说柳七等人都没瞧出丝毫端倪,但他的的确确,正紧张着。 群见只有这么一小会儿,他们再依依不舍,也得准备折道去国子监了。 尽管皇帝自始至终就未曾露面,陆辞也还是得代表得解举人,当众进行致辞。 众人心里难掩遗憾,看向陆辞的眼神,也很是复杂。 陆辞恐怕是在场中人里唯一一个丝毫不觉惋惜,甚至还感到几分愉快的了。 他被引领至队列最前后,先展颜一笑,再从容不迫道:“臣希等伏以今上,首善始于京师,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天下得以修文,举子兴盛于畋亩,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仰稽古道,广育英才,发明诏于四海,命兴贤于五湖。臣等谬当诏旨,粗识文墨,虽为草野之臣,求广闻见,望增智虑,幸得天庭之贡。” 这番主题在拍马屁的致辞,中心极其明确,却不至于过火,可谓中规中矩,很是老练圆滑了。 让明白人听着会心一笑,面上则诚服地再接一拜。 陆辞从不曾打算要利用这回的致辞机会来标新立异,只为引起高官的注意力。 那样做的话,即便成功,于这大庭广众下,也难免落个谄媚今上的嫌疑,平白损了大丈夫的气节。 倒不如一切让省试的成绩说话。 唯有真才实学,才能使众人心服口服,而不是走些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 倘若卖弄了这么多小聪明,省试里却落了榜,岂不白费功夫,还滑天下之大稽? 当然,矜持地吹捧几句陛下英明神武,适当地夸赞一下重文的政策英明,还是很有必要滴。 陆辞这份致辞稿,可请教过柳七和滕宗谅好几回,确定无误后,才仔细背下。 能平平顺顺地过了这麻烦事,让听者大略满意,于陆辞而言,就已是足够了。 见引领他们的知事官向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露出个微不可查的微笑后,陆辞便明白,致辞这关,可算是安然过去了。 他微微一笑,从容淡定地回到了队列,丝毫没有流露出完成致辞的激动,浑身也不见半点青年人的浮躁,引得左右那些比他岁数大上至少一倍的他地解元侧目不已。 完成群见后,知事官员就再度领着这七千多人出发,往国子监行去了。 “这便是今年的得解举人?” 身着窄袍伫立于窗前,看着举子们远去的赵恒,忽懒洋洋地问了这么句。 随侍的内臣赶紧回道:“回官家,正是他们。” “方才致辞之人,瞧着才丁点岁数,竟已是个解元了?”赵恒很快就丧失了再盯着那乌压压的背影看的兴趣,在内侍们的小心搀扶下,慢吞吞地回到了御案之前,情绪难辨地长叹一声:“倒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同叔来了。” 内臣心念一动。 晏殊刚离去不久,官家就因心情烦躁,在殿内随意走了走,刚巧听了一段解头的致辞。 起初只觉那小郎君的嗓音悦耳,致辞间隐约带着优美的韵律起伏,流畅而悦耳。 再看到那小郎君的模样后,官家就有些怀念当年了。 当年的神童晏殊,受江南按抚张知白的推荐,引起了爱才的赵恒的重视,直接免了解试省试。 当晏殊与其他举人同赴殿试一场时,也是这般年少老成,却又胸有成竹的好气魄。 那内臣自认猜出几分官家心思,便壮着胆子玩笑道:“依臣看,那位解元的模样,可比晏学士的还好一些。” 赵恒果真龙颜大悦,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大实话,可小心别让同叔听着了!” 他对晏殊的才干看重是一回事,喜欢晏殊的谨小慎微是一回事,为何那般器重对方,缘由却不落在这两者头上。 他当初相中晏殊这一神童,屡屡破格提拔时,也正是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刻。 而晏殊也未曾对不起这份期许——其所展现出的才华,足够成就一段君王‘识才辨贤,慧眼识珠’的佳话。 内侍们不敢吭声,内臣小心翼翼地跟着笑了起来。 至于那位致辞解元的名姓,赵恒不曾过问,他识趣地不主动提起。 毕竟才走过解试一关,最困难的省试近在咫尺,言其他都还为时过早。 谁又知道,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究竟会是下一个晏同叔,还是风光一时,之后就名落孙山,籍籍无名呢? 此时的陆辞还不知在自己的无心插柳下,还真给皇帝留下了那么丁点好印象。 在随大流循唐制,往国子监谒见过先师后,大多数年纪不小的贡举人已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知事官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在眼里,等领着众人出了国子监大门后,便宣布仪式已毕,举子们可各自回去。 至于派马车挨个接送? 显然是不可能的,这可足足有七千多人呢。 于是这些走得累得半死的贡举人,就又得拖着沉重脚步,往大街上走,直到能租到驴马或车的地方为止。 不过他们身体虽疲惫,精神上却还亢奋着,一边慢吞吞地挪动,一边与身边人热切地交谈着今日见闻,分享想法。 而被这一个多月的好吃好喝、加适当锻炼养下来,加上自身具有年轻这项最大优势的陆辞等人,更是半点不觉吃力了。 思及他们所居的寓所就在州桥附近,从国子监步行过去,虽称不上近,但也算不上多远,所有人一致决定,不与那些人抢车抢马,而直接步行回去了。 第53节 陆辞见朱说他们因没能得见龙颜、而难免有些遗憾,便笑道:“瞻见天表,倒没你们想的那般困难。待到正月十四夜里,君王将携妃嫔,乘舆幸宣德门,先观赏花灯,再驾登门上,观看露台表演。届时早到一些,挤到前头去,也就能看到了。若运气好,还能得赐金瓯御酒,可做浅斟。” 朱说面露憧憬,柳七和滕子京则不由对视一眼,颇感惊奇。 他们曾考过一回省试,也曾在京中过过春节元宵,对这些细节当然清楚。 可陆辞分明从未来过,却也对这些清清楚楚,如身临其境过一般,就很不可思议了。 陆辞看出他们心里疑惑,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我向来有出游前先做调查规划的习惯。况且上回尚书省引试,不就在元宵后一日么?正因如此,我察验时才多关注了些。” 滕宗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摅羽弟着实心细。” 柳七微眯了眼,嘴上不置一词。 心里对于此说,则持有十分怀疑的态度。 根据他对这小饕餮的了解,与其相信对方是为省试操的心,倒不如说是一早就看上元宵佳节时、汴京各个摊席兜售的特色美食了。 柳七惆怅地叹了口气。 但怀疑终归只是怀疑,尤其这几人中,对这小饕餮心悦诚服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他贸然开口,怕是会被群起殴之。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陆辞也懒得理老爱作怪的柳七,在一些钻来钻去的小经济手里,随手买了些瞧着就很是清爽可口的梨、藕片,分给几人。 虽身处在千年前的大宋,但这空气质量,却远不如他预想的好。 在密州时姑且不觉,大名府时则隐有意识,到了汴京后,就时不时得感受一下现代常见的‘霾’天了。 而罪魁祸首,自是被京人广泛运用的炭火。 被汴京中人引以为豪的,家家户户皆烧炭而不烧柴的做法,就给空气带来了极大的污染。 每逢冬天,更是额外严重。 朝廷自然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正因如此,才将广栽植被也算入政绩考核之中,便是为了鼓励各地官员多多种树,有防治水患和污染的环保意识。 汴京城中绿树成荫,繁花似锦,除了给游人增加出游乐趣外,也是为了治理空气。 昨夜虽烧了无数炮仗,但今日这霾气,倒奇怪地不算严重。 道路上也因刚有街道司的人洒水清扫过,而一片整洁,陆辞难得地有了闲逛的心。 于是,就在一行人即将拐向州桥时,他忽然建议道:“既然今日已出来了,不如就去购置考试用具罢?也是时候准备那些了。” 笔墨纸砚已然精心挑选好了,陆辞此时所指的,显然不是文房,而是桌椅服饰。 众人自无异议,便先跟着陆辞到了一间客人颇多的布铺之中。 “刚入正月,天寒地冻,考场内没有炭盆供暖,也不许带汤婆子,可莫要小觑了这影响。”陆辞一边挑选着用来放入袍子夹层的棉料,一边严肃地叮嘱道:“纵有生花妙笔,若墨汁胶冻,手指僵硬,又如何发挥?” 众人皆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在类似的问题上吃过亏的滕宗谅,更是忍不住惊奇地瞅了想得面面俱到的陆辞一眼,默默地跟着挑了一些。 唯有柳七还懒懒散散地袖手歪在一边,姿态风流得惹来进出布铺的小娘子们脸红羞涩不说,全然不似要挑选的模样。 陆辞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尚未开口,朱说已好心提醒了:“柳兄不备上几件么?” 柳七挑了挑眉,嫌弃道:“我素来喜着以白绢作底的窄袖紧身袍,若似你们这般塞棉作夹层去,岂不显得很是臃肿,难以入目?” “……” 素来务实的朱说,明显没料到会听到这等理由,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爱讲究的柳七一眼,好似看着一个傻子。 他嘴唇翕动一下,好歹看在自己曾欣赏过对方词作的份上,忍住了没再开口,而是专心挑选自己的棉料了。 滕宗谅哭笑不得道:“你考试那几日,暂着广袖宽身的款式,不就瞧不出来了?” 柳七理所当然道:“我素来不喜那些。” 虽难熬一些,但他也不是没熬过,短短的三个白昼罢了,夜间还可回舍,勉强还受得住。 陆辞嘴角一抽,因现代时见过无数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对此倒很是理解,于是也未勉强他。 只在结账的时候,信手拿多几样厚布,一道买了。 朱说虽留意到了这点,但出于对陆辞一贯的信任,他犹豫了下,什么也没问。 在陆辞的建议下,几人又跑了趟木匠处,按着每人的身高体型和个人习惯,各自定制了一把带软垫、甚至脚踏的靠背椅。 这么一来,纵使需要久坐,也不会轻易腰酸背痛了。 对此,柳七也是无比赞同,一扫刚才的拒绝态度,毫不迟疑地定制了一把。 桌子方面倒没什么讲究,只要够宽敞平整,高度合适,又不至于超出尚书省对大小长度的限制就行。 等下了定金,约好后日来取后,陆辞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牙人处,临时雇了三位绣娘。 接下来这些天里,就让她们用上刚采买的棉料,为他们缝制考试时专用的保暖衣物。 除了袍服外,作为保暖物件,加厚添绒的鞋履棉袜自然也是必备的。 柳七一直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直到临考前一日,陆辞不打招呼地忽然进了他房里时,他还笑着揶揄:“摅羽弟怎来了?莫不是——” “柳兄,再讲究潇洒好看,也得分清轻重和场合,适当的保暖,还是必须要的。” 话刚起头,陆辞已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飞快将东西放在他的床上,一个转身,利落走了。 这又是闹哪出? 柳七一脸莫名地望着他推门关门一气呵成的背影,半晌后,才扭头,随意看了看床上放的东西。 结果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彻底黑了。 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用陆辞前些时日结账时顺手拿的那几件厚料子,给加厚过的几间深蓝色贴身小衣。 不过这种款式可爱的小衣,因穿着后‘上可覆乳,下可遮肚’的特性,紧束起来,还可防风的特性,尤其被女子钟爱…… 亦名,‘抹胸’。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袜子 襪(袜) 古人称为足衣,有长统与短统之分。襪(袜),作“襪、韈”,可能用软皮(韦皮)而得名;汉魏以后改以罗为料故称“韈”。《释名?释衣》说:“韈,末也,在脚末也。”后又写成“襪”(袜)字。 2.抹胸其实就是一种胸间贴身小衣,一般以方尺之布制成。宋代抹胸穿着后“上可覆乳,下可遮肚”,紧束前胸,以防风之侵入。宋代不仅女子,男人也有戴抹胸的。 1975年在江苏常州金坛区发现的南宋太学生周瑀墓中的抹胸实物,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这说明什么?宋人戴抹胸不单是为了美,而且可以保暖——要不然我们实在想不出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戴抹胸。(《活在大宋》第一章 ) 3.省试时天气太冷,导致笔砚冻结,曾出现在孝宗(1186)年12月22日的一道上奏之中,是为恳请延期考试数日。1189年才终于改成了正月24日锁院。(《宋会要辑稿·选举》一之二十至二一) 4.袍:士庶所穿的袍,有夹层,中实棉絮的长衣,一般长至足上;宋代有宽袖广身与窄袖紧身两种。有地位的官员,以锦作面料,人称“锦袍”;未有官职者,多穿白绢袍;庶人或未进入仕途的士人则衣布袍。 5.窄袍:是皇帝平时便坐视事时所作的便服,皆皂纱折上巾,通犀金玉环带。窄袍或御乌纱帽。(《两宋文华史》) 6.皇帝除非在正式上朝等场合,否则是不会自称朕,而是‘我’的。(《假装生活在宋朝》) 7.植树作为政绩: 宋朝地方官若在任内积极植树造林,是可以作为升迁之政绩的,《庆元条法事类》规定:“诸县丞任满,任内种植林木滋茂,依格推赏,即事功显著者,所属监司保奏,乞优与推恩”;如果导致绿化面积减少,则要受处分,“任内种植林木亏三分,降半年名次,五分降一年,八分降一资”。政府又立法严禁盗伐林木,“违者置罪”;即使是官方出于公共用途要砍伐木材,也必须向“都木务”申请采伐许可。(《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8.污染: 宋代手工业发达,特别是煤炭的大量使用,导致空气污染,如延州普遍以煤(石炭)为日用燃料,整个城市笼罩在煤烟之中:“沙堆套里三条路,石炭烟中两座城”。宋代生齿日繁,对土地、林木资源难免出现过度开发之趋势,这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水土流失与生态破坏。 宋代文献中即多次出现扬尘天气与雾霾天气的记录,严重者,“暴风起西北有声,折木吹沙,黄尘蔽天” 9.陆辞致辞的内容,是我在嘉佑2年的《开封府群见致辞》基础上改编的。因为我的改动幅度颇大,才全放了上来。 10.内侍也分为没有品级的内侍和有品级的内臣。在皇族成员面前,没有品级的内待一般自称“小底(的)”,内臣则可自称为“臣”。 11.街道司:专门管理城市的环境卫生。街道司可以招募500个环卫工人,每名环卫工人给予月薪“钱二千,青衫子一领”,其职责包括整修道路、疏导积水、洒扫街道、整顿市容等。《清波杂志》说,“旧见说汴都细车,前列数人持水罐子,旋洒路过车”,以免尘埃飞扬,看起来跟今日城市的环卫洒水车差不多;《东京梦华录》说,“每遇春时,官中差人夫监淘在城渠”。官府每年都会定期安排工人疏通沟渠,以免城市积水。(《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12.有首小词:“奏舜乐,进尧杯,传宣车马上天街。君王喜与民同乐,八面三呼震地来。”说的便是宋朝皇帝在宣德门与民同过元宵的情景。 每年的正月十四(或十五,或十六)之夜,皇帝都要“乘小辇,幸宣德门”,观赏花灯;随后,“驾登宣德楼”,宣德楼下早已搭好一个大露台,诸色艺人在露台上表演相扑、蹴鞠、百戏等节目,皇帝坐在楼上欣赏表演,“宫嫔嬉笑之声,下闻于外”“;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先到宣德门下的市民,“犹得瞻见天表”,得以近距离一睹龙颜。 北宋徽宗年间,皇室还在皇城端门摆出御酒,叫“金瓯酒”,由光禄寺的近千名工作人员“把着金卮劝酒”。“那看灯的百姓,休问富贵贫贱老少尊卑,尽到端门下赐御酒一杯”。(《生活在宋朝》,注,不是《假装生活在宋朝》!是两本书,只是书名相似) 第五十八章 为免柳七恼羞成怒,从而辜负了他一番苦心安排,这抹胸陆辞不但给得偷偷摸摸,连引试当日众人一同出发时,他也佯作不知的一派坦荡,丝毫不往柳七身上瞄。 与凡事都最讲究个风度翩翩,不打扮得潇洒迷人不肯出门的柳七相比,对陆辞的话语惯来最为信服、也是这些人里最怕冷的朱说,则是另一个极端的不顾形象。 要不是陆辞看不过眼,及时进行劝阻,他几乎要将自己裹成个毛绒绒的圆球了。 而陆辞劝过之后,他稍作收敛,就‘只’穿着一身加厚夹绒的广袖宽袍,头上戴顶兔毛帽,脖颈间围着围脖,靴里是厚实的长袜,底下还塞着软软的毛垫。 当他跟平时一样肃着脸时,却因生生胖出几圈的圆圆身形,而气势大减不说,还添了几分可爱。 陆辞好险才忍住没去捉弄一下老实厚道的对方,滕宗谅则看得眼皮一抽,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去。 他受陆辞影响,穿得也不算少了,但跟这极其夸张的朱说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经过陆辞这么长时间的模拟试为严格特训,五人的心态跟解试时相比,简直有了脱胎换骨一般的蜕变。 在无数人难以成眠的省试前夜,他们仍按着陆辞的安排,于子时准点上床,毫不费劲地就睡着了。 等辰时一到,他们神清气爽地起身,头脑清晰地最后整理了一回要带入考场的物品后,才恍然明白,为何发解试那日的陆辞能那般从容淡定,容光焕发了。 陆辞见他们充满精神气的模样,也很是欣慰。 用过早膳后,便拿出早早备好的清单,挨个问过。 确定不存在错漏后,就让身强体壮的健仆们带上他们的桌椅,自己背上试箱,领着另外五人往尚书省出发了。 是好是歹,都得今日见真章了。 尚书省自迁至孟昶故居后,礼部贡院也随着搬回,一直被设作省试院所。 只是孟昶故第虽颇为宏丽,仍无法改变它曾为府邸的事实,格局设计上,自然不存在分别的廊屋,而只能用木柱简易隔开,既无墙壁,也无木板,本质上还是相连的。 相比解试,巡铺官和监试官的数量,显然增加不少。 贡院也无力提供七千多名考生的文房和桌椅,士子试处堪称四壁皆空,场屋苟简,全得靠考生送纳了。 不过在座次安排上,倒与发解试时一模一样——都是提前一日放榜公布,到引试那日,就按被安排字号列队,等待监门官搜查和引入座席。 由于混榜原则,陆辞六人自被打散,分步到试场各个天南地北去。 朱说虽早有预料,仍忍不住感到有些失望,多看了陆辞几眼,就被陆辞发觉了。 第54节 陆辞笑着在他穿得鼓绒绒的背上拍了拍,简单道:“申时见!” 朱说仿佛受到莫大鼓舞,眼睛发亮,也跟着笑了一笑,一转身,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寻自己队列了。 陆辞看着他气势十足、却因圆溜溜而大打折扣的背影,忍俊不禁。 等他很快找到队列时,分别站在他前后的两人,便立马认出这是在群见那日致辞的陆解元,笑着让出了位置来。 “多谢二位。”他们主动释放善意,陆辞也投桃报李,笑着拱手小行一礼:“在下陆辞陆摅羽,密州人士,不知是否有幸得知二位名姓?” 离他们入场还有那么一会儿,在排队等候时,倒没禁止举人间交谈这么一说。 因此巡铺官在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后,很快就挪开了视线。 那两人也十分爽快,各自报上了姓名来,站前头那位笑着揶揄一句:“那日群见致辞后,何人不知陆摅羽之名?” 后头那人也故意打趣他:“即便摅羽不说,似你这般打眼的青年才俊,我们虽长个十来岁,但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当然是认得出的。” 前头那人又道:“又与中原夺一魁首,与有荣焉。” 后面那人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寻陆辞释放善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从太宗朝起,朝廷上就一直有着崇北贬南的风气,南北之争十分激烈。 朝中官员以曾为宰相的寇准为首,多为北地出身,自矜尊贵,对渐露头角,尤其以晏殊为首的那些个声名鹊起的南方士人颇为忌惮不满。在这些尚未获得一官半职的举人间,也同样受到影响。 在这两人看来,陆辞身为北人,天然就与他们是一派的。 陆辞对此预先进行过了解,也不见怪,只是在听到二人名讳后,他就忍不住怔住了。 排在他前面这人名叫庞籍,字醇之,单州成武人,官家出身;后面的则叫…… “蔡齐?” 陆辞微微一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了一遍。 蔡齐也怔住了,以为自己玩笑开得不妥,回答时不免多了几分小心:“正是。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陆辞仍觉奇妙,不禁失笑道:“不瞒子思,在发解试时,与我同屋而住的那位举子,也姓蔡名齐。” 此蔡齐正值壮年,生得高大俊朗,英气逼人,自不是他在发解试时有过一屋之缘,最终还误入歧途了的那位落魄举子能比的。 蔡齐冲陆辞眨了眨眼,绝口不问那人如何,只笑道:“由此可见,摅羽与蔡姓之人,真是缘分不浅了。” 陆辞莞尔:“有缘的何止是我与子思?子思与醇之可是同年生人呢。” 蔡齐与庞籍都是虚岁二十九,早已成家立业,有妻有子了。 倒是陆辞,虚岁仅有十六,但因谈吐得体,成熟老练,他们相处起来,也觉春风拂面一般舒适。 三人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又寒暄了几句,不知不觉就轮到他们了。 队列中其他原就心绪紧张,异常沉默,根本无心跟其他人交谈的人将此看在眼里,加上也都轻易认出了陆辞的身份,顿时更觉不安了。 不因别的,只因那三人光是站在一起,那轻松自如、自信洋溢的气场,就显得额外不同。 他们在旁默默看着,只觉莫名刺眼。 好在随着三人陆续通过检查,被引领进入试场,他们所忍受的这份诡异折磨,也就跟着解脱了。 单是这样,就让不少人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陆辞还不知自己单是跟那两人聊了会儿天,就给其他举子带去了庞大的心理压力。 他笑眯眯地跟在监门官后头,由对方引领去座席上。 只不过,他请木匠专门打造、不显奢华,但细节上十分讲究的椅子,几称得上醒目,在监门官将他领到那间大试所时,哪怕距离还有些远,也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坐席了。 就这量身定做的椅子,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当付过定金的陆辞几人带着健仆去收货时,店家却坚决拒收尾款,只恳请这位得以代表举人们致辞的陆解元,如若榜上有名的话,就为他的铺子写上一首广告诗。 对方还信誓旦旦道,哪怕不是一首完整的诗,只得随便几句,他也将心满意足,总比拿几贯钱好。 直让陆辞哭笑不得,又因柳七等人起哄,他只有无奈地答应了。 他非是不愿为人写几句广告词,也不是担忧会写不好,只觉得自己落榜的可能性,绝对比上榜的要大。 怎么不论是友人也好,还是外人也罢,一个个的都比自己要来得对他有信心呢? 对于这点,陆辞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落座,他照常先摆好文房四宝,铺开试纸,解下围巾和厚重外衣,披在了椅背上。 完成这些后,他一边安静等着其他人落座,一边打开孔明瓶,含了一口温热的蜜水在口中,却不咽下,只含着,顺道活动起了手指关节。 这样能保证口腔不干燥,还可带来些许暖意,又不至于因饮多了水、而在考试期间要频跑茅房,白白耽误时间。 考场里正如他所料的那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要冻住,每呼出一口气,都能清晰看见一团白雾。 此起彼伏的,还不乏一些体弱患病的考生吸溜涕水、抑声闷咳的声音。 陆辞慢条斯理地把事前准备好的棉花耳塞取出来,堵住那些接连不断、却很能干扰思路的杂音,然后闭上眼,开始冥想。 等监试官着吏人发下雕印好的试卷后,陆辞方睁了眼,将那口蜜水徐徐咽下,专心看起命题来。 省试与解试的考试内容和顺序皆都一样,不同的地方,则在于考试的时长,以及考题的数量了:省试每天一场,共考三场,皆是巳时开始,申时结束。 第一场试律赋和律诗,各一首。 这次备考,自认已在上回押中题时耗光了运气的陆辞,直接采用了题海战术,不求精准,但求大致能涵盖住范围。 这回知贡举的主司,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标新立异之人,所命之题,也中规中矩。 赋的题目为《司空掌舆地之图赋》,出自《周礼·司空》,为郑康成所注;诗的命题则为《蒲车诗》,出自《史记》卷二十八的《封禅书》。 看到这俩题后,原本还有那么点担心主司剑走偏锋、取些闻所未闻的怪句为题的陆辞,也就彻底安下心了。 在别的举子一边忍受寒气,一边苦思冥想时,陆辞动作却不疾不徐,先把墨研好。 等墨汁好了,他的手指也暖了起来。 再沉吟片刻,便稳稳当当地开始下笔。 草纸虽顺连于卷前,但卷首需预留半张,容封弥官进行封弥。 陆辞自然不会犯这么基本的错误,等留了白,写下个‘奉’字了,才落下赋题——《省试司空掌舆地之图赋》。 得亏在这些时日里,不曾有过半日松懈,一直广取命题而做,现虽未运气好到再次押中命题,但也颇感熟悉。 他只看了一眼,就有了大致腹稿,研墨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就将其晚膳了。 思定而落笔。 陆辞将此赋限定的官韵‘平土之职图掌舆地’在心中反复念诵,写时小心慎重,确保不落一韵,不错一字:“率土虽广,披图可明,命乃司空之职,掌夫舆地之名。奉水土……辨九区而底平者也……尊临下土……” 对这位代表举人在群见时做过致辞的年轻解元,巡铺官也难免多些关注。 见其他人还在瑟瑟发抖时,这位却准备充分地将自己裹成半颗粽子,就觉得颇为有趣了。 现看他从落笔到完成,竟是一气呵成,期间不见片刻迟滞,也不见犹疑涂抹,不免心里啧啧称奇。 这究竟是莽撞大胆,还是胸有成竹? 若换作旁人,他定然认为是前者。 但放在这位小有名气的陆解元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巡铺官好奇不已,但作为巡视之人,也不好在一学子身边多做停留,只有将这疑问默默憋在心里了。 陆辞也暗暗为自己的表现吓了一跳。 也许是经历过发解试的缘故,有了经验做底子,加上他心态一贯平稳,真正进了考场,面对这一贯苦手的律赋,居然半点不觉堵塞艰难。 大概是这几年里闷头做题太多,都做出本能反应来了,身体记忆加上惯性思维,加上并不生僻陌生的题目,他只略为一项,就像做平日习题一般自如,硬是写出几分顺畅自如的感觉来…… 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会不会写得太简单了? 省试交这么一份试卷上去,能成么? 陆辞头回因做题太快太顺利,而莫名地生出几分茫然。 不过在瞟了瞟时漏后,他就不再纠结细想,专心审读过了几次,不见有犯点抹细碎之错,就先将试卷移开。 他狠狠灌了几口还残存了点温度的蜜水,重新活动了下发僵的手指,才继续盯着诗的命题瞧。 ……等省题诗写完后,若还有时间,再考虑重新看看自己这首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省试场所: 孟昶故居是从982年期被尚书省所迁的,992年起,贡举考试开始从这里举行,之后一百年都没有变动过。 2.宋代礼部贡院的场地,连片设席,座席毗临,没有正经间隔,只用木柱子简易隔开,所以很容易考试时私相授受,全程受到严密监视。 3.在庆历年间对贡举进行改革之前,省试所考内容仍和解试大致一样。(《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 4.赋的题目和陆辞所写的赋借用自欧阳修的《省试司空掌舆地之图赋》(《欧阳修全集》卷59) 5.诗的命题出自仁宗天圣五年的省试 6.从陆辞这一届的殿试开始,就要开始誊录啦!不过省试还没有。 7.为方便封弥,卷首半页需留白。 8.南北之争十分激烈,赵匡胤就是个带头人,据闻还曾说过南方人不能为相……当真宗想要破格提拔晏殊时,遭到寇准的激烈反对,理由就因为晏殊是南方人。(《宋代政治史》) 第五十九章 举子们或是奋笔疾书,或是绞尽脑汁,踌躇不定时,御史中丞刘筠作为权知贡举的帘内官,则是无所事事。 他独自坐在都堂之中,垂帘两侧皆以小幕钉着,身边一人也无。 他自己往外看,隔着纱帘,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考生身影。 外头行来行去的小试官,若无要事需禀,也不得随意靠近。 他枯坐一个时辰后,不见有举子扣帘上请,心安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更加无聊了。 第55节 看既看不清,就只有靠听了。 因座席相连的缘故,试所之内,考生间的差距也就暴露无遗了:胸有成竹者,自是靠着读破万卷书,下笔如有神,从容书写之下,笔尖摩擦纸张,透出沙沙的春蚕食叶声;只略知一二,不求甚解者,则文思堵塞,难有佳句,书写得断断续续,多时寂静无声,唯有揉去犯点抹的废纸时才有大响…… 刘筠闭眼听了阵,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年的应举人中,最为出彩的,显然非群见时致辞的那位最年轻的陆解元莫属。 因其发解试时的主司极力推荐,他锁院时出于好奇,特意翻出对方那份公卷来读了几读,内容果真上佳,尤其策论方面,可谓挥洒自如,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老练得丝毫不似个未及弱冠的小郎君的文章。 不过比那更为出色的文章,他往年也不是没有读过,真说起来,最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那手漂亮工整的好字。 如果陆解元在省试时,还能保持那种水平的字的话,即便经过封弥,刘筠也毫不怀疑,任谁都轻易认出他的那份卷子来。 当然,除陆辞之外,也还有好几位挑眼的青年才俊。 其中又以蔡齐和萧贯,这一南一北的两人声名最振,才学最佳。 然而考虑到朝中来自北地的臣子甚众,相较之下,南地仍是势微,刘筠就不怎么看好萧贯了。 而在蔡齐和陆辞之间,刘筠则打心底地认为,陆辞更有胜算。 谁让众人皆知,官家喜出‘慧眼识珠、锐眼辨才’的佳话,过去就曾钦点过晏殊那位‘江外’的神童,还为此特意反驳了持反对意见的寇相公呢? 除好提拔年岁小者外,官家素来喜看美姿颜的郎君,这便又是陆解元的一个大优势了。 毕竟跟陆解元那难得一见、堪称精雕玉琢的俊俏面孔一比,原还算得上英气俊朗的蔡齐,都能被衬得黯然失色。 只要这位陆小郎君莫要因过于紧张,来个马失前蹄,水平大跌,那他就可以肯定,对方能安然登榜。 刘筠闲得无事,瞎琢磨一阵,就得出这么个结论来了。 不过他也没能再继续发呆下去:只因场中有年老体衰者,不耐试地严寒,几番剧烈咳嗽后,脸色青紫地昏倒在地。 他们刚一倒下,就被巡铺官眼疾手快地抬出,尽快送去医官处进行诊治,也避免影响其他考生。 即便他们速度够快,也还是在原本专心应答的举子中引发了小小骚动。 为防有心人趁此机会交头接耳、私相授受,刘筠便从帘后行出,无声地补上了巡铺官暂时漏出的空当。 见主司眸光锐利地四下审视,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的小心思,在甫一接触到对方目光的那一刻,就被迫重新压下了。 等巡铺官将人送至医官处后,也马上折返了来,恭恭敬敬地请刘筠回去帘后坐镇。 刘筠满意地向人颔首示意后,就慢条斯理地往回走。 只是走到半途,他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略有印象的身影,不由微侧过头来,定睛仔细一看。 不是别人,正是他极为看好的那位密州解元,陆辞。 在其他人忍不住东张西望,再矜持的也多少被分散了些注意力的时候,他却仍能保持全神贯注的状态。 ——好。 刘筠并未留意到陆辞用来堵耳朵的棉塞,不禁在心里暗暗赞叹了句。 他只见陆辞显然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小骚乱,头不曾乱抬,眼不曾乱看,背脊挺得如尺度量过般笔直。 修长的脖颈微弯,乌发被一丝不苟的束起,留墨色发鬓衬得侧面如冠玉般端丽皎洁,的的确确是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好相貌。 他的唇微微抿着,眉头却很舒展,唇角还往上微微翘起,笔尖在纸上不断划过,可见其把握十足。 陆辞进门时是裹得一身厚实,但因一路文思泉涌,书写时少有停顿、而渐渐热出了一身薄汗。 写完赋后,他重新活动了下十指,用了大半瓶蜜水后,就开始在大多数举子都还瑟瑟发抖、吸溜鼻涕时,很是令人眼红地脱去了加绒的外衣,再不紧不慢地开始写省题诗。 “……软轮同致美,跪地用难符,”陆辞不知理应坐在帘后的主司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瞧,只觉越写越觉得心应手,便要一鼓作气,将省题诗给完成:“……备物壮皇图。” 写上最后一句后,陆辞才长舒出口气,却不忙搁笔,直接数了字数,确定没有短缺后,又反复审读几遍,才标上无涂注乙。 至于重写赋的天真念头,此刻已荡然无存了。 虽然剩下不少时间,可一旦想到要重新构思加书写,就怎么都不可能称得上充足的。 再者,除了他那么点来得突然的不安外,这篇律赋不但在官韵上毫无错漏,通篇读起来也极其通畅,减容易破坏总体完整性,增则有画蛇添足之嫌,倒不如维持原样,顺其自然。 也许,就是主司这回出的题目特别容易吧。 不然自己这种撑死了也就是中上水平的人,怎么可能写得那般轻松? 陆辞这么一想后,就不再自寻烦恼了,重新拿出已变得冷冰冰了的蜜水瓶,将剩下的小半瓶蜜水一饮而尽。 甜丝丝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叫陆辞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得亏考场里不得东张西望,不然他这悠然姿态,怕早被嫉妒的眼光射穿了去。 早在陆辞抬起头来之前,刘筠便满意地笑了笑,回到主司该呆的帘后了。 考场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除了超常发挥的陆辞提前许久完成外,大多数人都是紧赶慢赶的,好不容易才完成的。 更有的自始至终就毫无灵感,死死瞪着命题,恐惧着时间不断流逝。最后等无可等,只有随随便便填上什么,期望能凭此顺利过关者,也不在少数。 这却也怪不得他们:在心绪原就万分紧张的情况下,还需寻觅灵感以作诗赋,自是难上加难。 经过陆辞针对性特训的朱说等人,此刻就感受到莫大好处了。 由于给彼此出题、再在限定时间里做题的次数太多,导致他们面临熟悉的压力时,就很难生出过多的紧张感来。 不过这回命题虽不生僻,真写起来时,却很不容易。 柳七和朱说都费神酝酿许久后,才终于有了点灵感,赶紧趁其还未消退,飞快下了笔,才在时限内完成。 滕宗谅下笔时更犹豫一些,最后自认是拿出了正常水准,却不指望能惊艳试官呢。 自认考得很不如意的,则是基础最差的钟元,以及阅历不足的易庶了。 钟元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态度倒很淡定。 他一直都认定,自己之所以能一次就通过解试,就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实在不能奢望太多。 这回赶赴省试,包括他父母在内,所怀的也只是来京城游览一段时间、见见世面的主意,而根本没指望他能一回登榜。 就自己这榆木脑袋,钟元明智地认为,十回内能考上就不错了。 易庶家人亦是如此。但易庶素来对自己要求颇高,学时也无比卖力。现踌躇满志地进入省试第一场,出来时却只觉考得不甚如意,难免很是小小失落。 但因不想扫了友人之兴,他强颜欢笑起来。 而陆辞一出考场,就根本不管四周是否哀鸿遍野,还是欢天喜地,都不许这几人谈论考试相关的事了。 “今日之事今日毕,明后日还有两场,何必做无谓烦忧?” 他直接将五人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任店之中,光明正大地点了一大桌子菜,命人大吃特吃,以此缓解压力和疲劳。 柳七嘴角一歪,一脸的果不其然。 ——他就说吧! 这小饕餮打的,果然就是光明正大满足自己口腹之欲的主意。 然而他刚要揭穿陆小饕餮的真面目时,就忽觉胸口附近被人轻轻地拍了一把。 拍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陆辞。 柳七油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来。 果然,陆辞下一刻就笑吟吟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柳兄,未曾受凉吧?” 在除考场时,看到穿得风度翩翩的柳七,在走出考场时还有余力谈笑风生,而不是跟其他准备不足的考生一样冻成冰棍,唇色发紫、手脚哆嗦的模样…… 陆辞就已经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把柄的柳七,便迅速改口:“任店啊,甚好甚好!即便摅羽弟不提,我也欲邀诸位去呢。” 朱说不解柳七这堪称谄媚的反常口吻,不由睨了他一眼。 陆辞微微一笑,却客客气气地忽将话锋一转,谦虚道:“柳兄虽最年长,但自进京来,没少受你照顾,实在不好叫你请客。还是我来吧。” “……” 柳七一脸茫然。 他何时说过,自己要请这顿了? 虽未留意听清两人间的对话,滕宗谅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豪爽道:“柳兄出力的确不少,但真说起来,摅羽弟所操的心,却是公认最多的!” 朱说等人听闻此言,也是不住点头。 滕宗谅恳切道:“愚兄进京前,夫子还千叮万嘱,叫我务必照顾好摅羽弟,到头来却是我受了不少照顾,心下实在愧疚。如诸位肯给个面子,这一顿还是让我请了吧!柳兄也千万莫同我争抢,大不了,下回再让你来。” 莫说他是真将陆辞视作了真心好友,单是想象了下李夫子发火的模样,滕宗谅就有那么点心里发憷。 等柳七回过味来,就只剩应下的余地了。 他哭笑不得道:“……成,那我就等下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真宗是个颜控。 在挑选状元时,山东人蔡齐和江西人萧贯同为候选人。因蔡齐“仪状秀伟,举止端重”,宋真宗就有心偏向选蔡齐了。加上寇准一番南人不好的话,就高高兴兴地点了北人蔡齐为状元了。 之后还没完,他实在喜欢蔡齐的模样气质好,诏令金吾卫士七人,“清道传呼以宠之”。后世状元“跨马游街”之殊荣,自蔡齐始。 还为了蔡齐,首创了状元‘跨马游街’这一荣誉的先河2333 2.陆辞写的这首格物诗引自文彦博的《潞公文集》卷三的省试题。 3.帘内官“南省引试,都堂垂帘,两边钉小幕”《宋会要辑稿·选举》三之二一零,贡举杂录。 4.刘筠是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这一届的主司,但因为我没找到大中祥符八年的省试官员资料,就挪用了一下这个年份的。 5.省试主司一般由皇帝派遣翰林学士、六部尚书、知制诰,中书尚人等官担任(《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218 6.庞籍不是《少年包青天》里庞太师的原型,只是恰巧也姓庞而已。庞太师的原型其实是张尧佐(就是我之前说捉婿失败那个外戚)。张尧佐是最受仁宗宠爱的张贵妃的家人,所以借此步步高升,靠裙带关系作威作福,很受鄙视…… 第六十章 在痛快饱餐一顿后,众人未去别处闲逛,而是在陆辞的带领下直接回了屋。 舒服地进行过沐浴洗漱后,就被陆辞催促着睡了。 被比发解试还艰难得多的省试折腾得身心俱疲的钟元,无疑是执行得最痛快的一个。 第56节 他干脆得连头发都没彻底绞干,就直接倒下呼呼大睡了。 陆辞直接让两名女使都去他房里,翻煎饼一样将他翻过来,强行绞干发间的水份,省得他一觉起来就染上风寒了。 而易庶在一顿发泄般的饱食后,又重新振奋起来,不再认为自己毫无希望了。 他伙同最勤奋好学的朱说一样,试图说服让他们尽快熄灯就寝的陆辞,让他们睡前多温习一会儿书。 但陆辞却认为,若是往常散漫、脑袋空空的人,的确可以临时抱个佛脚,能记多少记多少。 对平日就足够用功的这几人而言,最重要的,则变成了再考场上保持稳定心态和充沛精力了。 倘若临考前一晚还抱着书看,怕是徒增紧张,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显然弊远大于利。 他也不明着反对,只微微皱起眉来,抱着臂,不言不语地看向朱说。 朱说几乎是接触到陆辞不赞同的目光的瞬间,就立即改口了,一本正经道:“摅羽兄言之凿凿,确可信据。还是早些歇下,蓄精养锐的好。” 朱说说叛变就叛变,易庶冷不防的就没了主心骨,不好意思地低头应了:“……说的也是。” 两人乖乖回房后,陆辞转过身来,就看到柳七毫不掩饰的满脸失望,不禁挑了挑眉。 柳七险些以为,自己或许能看到一出最听这小饕餮话的朱说奋起反抗的好戏呢! 哪儿想到,陆辞甚至连话都没说半句,只淡淡递去个眼神,朱说就已经改口得比什么都快。 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不就该有不畏强权的骨气么!难得反抗一回,岂能如此轻易就遭到镇压! 陆辞微眯了眼,大致能想象出柳七在心里嘀咕什么,倒不揭穿,只懒洋洋道:“柳兄,你也该回房安歇了。” 柳七因这些天听陆辞安排惯了,乍闻此言,也丝毫不觉任何不妥。 他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然后自动自觉地走回了自己房里。 只在关门前,对上陆辞笑盈盈的一双漂亮眸子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你啊!” 上一刻还在笑话朱说的不争气,下一刻,可不就轮到他自己了? 陆辞莞尔一笑,忽然伸出手来,替他关上房门前,忍俊不禁道:“不妨告诉你,前后门都上了锁,健仆也在外头守着,你别的就先莫要惦记了,且好好歇息,明早再见。” 柳七知晓陆辞是在说笑,只故作不悦道:“摅羽弟即使不这般防范,愚兄也非是分不得轻重缓急之人。” 陆辞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就好。” 半个时辰后,忙完最后一点手头事的陆辞也准备歇下了。 在今日试场上,他专程将自己惯用、专门应考的工整字体,做了些许调整改变。 即便轮廓上还很是眼熟,但也不可能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所写的了。 陆辞这么做,自是出于慎重起见。 毕竟,由于一些出乎他预计的小变故,使得他自进京来,就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头,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就不知负责阅卷评级的考官,忽对他这个大出风头的小解元抱有什么看法了。 如若是好的,被其认出,自是皆大欢喜;可对方要是本就颇看不过他,认出字迹后,故意往低里打,可就弄巧成拙了。 他不求走捷径,只求得到一个公平评级的机会,那些个许会影响主司判断的其他因素,就还是先行去除比较好。 在临睡之前,陆辞特意披上外衣,走到厅中,就为了看是否有谁不听劝地挑灯夜读,让门缝里漏出光来。 发现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后,陆辞反倒有些意外了。 他笑了笑,重新回了房去。 翌日再赴考场时,六人皆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惹得略显萎靡的四周人纷纷侧目。 连昨日跟陆辞谈笑风生的蔡齐和庞籍,今日也没了心情,脸色忧郁不说,还带了点神经兮兮的感觉。 在陆辞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时,他们虽是应了,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颇带了几分幽怨的气息。 陆辞丝毫不知问题就在自己身上,莫名其妙之余,暂时也就不再尝试同这两位进入考时焦躁症的新友搭话了。 看着这两人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带着他都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在他眼里都称得上是简单的命题,落到才学更佳的其他人头上,不更该答得得心应手么? 怎都一身沉重忧虑,四周一片死气沉沉? ……莫不是他水平太差,才会自我感觉过好,而实际上是读错题意,或是答得太简单了? 陆辞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不过这些猜测,很快就被他给自行打消了。 自己在诗赋一道的天赋虽是平平,同柳七他们那等千载难逢的鬼才有着云泥之别,但好就好在一个‘稳’字。 心态平稳,发挥也平稳。 就靠他这十年来靠勤补上的底子,也绝不可能连基本的好赖都分不清的。 况且那题目简单明了,所引出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无甚歧义。 若说主司故意设下陷阱,也不可能。 陆辞正分析着,不知不觉间就已轮到他,由监试官领着,去到昨日的座次上了。 当进到鸦雀无声、氛围紧张的试场后,他就瞬间摒弃了所有杂念,眼里心里,都只看到那一叠试卷上去了。 ——就算登不得榜,为了身后那些人的期许,他亦当全力以赴。 省试次日所试的,为论一道,策五道。 当时漏开始了计时,陆辞也如其他人一般,翻开试纸,心无旁骛地开始审题了。 将六条命题悉数看过后,陆辞心里,就有些微妙。 知贡举的这位主司,跟诗赋时的中规中矩、不偏不倚比起,策论的出题,则将偏好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论题虽出自《刑赏忠厚之至论》,但五条策题里,足足有四条以时事政务为基础的时务策,只象征性地出了一道子史策,皆限一千字以上。 陆辞不知绝大多数考生看到这命题时,一颗心直接就凉了大半,写时更是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笔。对昨日还中规中矩,今日却冷不丁来个剑走偏锋的主司,则是满腹牢骚。 在他看来,这几道题目何止是不难? 简直比昨日的诗赋命题还来得容易。 正因太合他心意了,才叫他忍不住心存怀疑地将命题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确定没有隐藏别的陷阱,才敢酝酿答题。 他向来是诗赋最为苦手,而策论则是最拿手的强项,这回还偏偏一遇就是四道他最擅长的时务策…… 思及轻狂大意,往往容易出事,陆辞才强压住了内心激动。 但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天助我也’。 他这运气,可真是太好了。 不单是陆辞,熟知他在策论方面有多强大的柳七几人,在读完题后,脑海中就油然浮现出陆辞如虎添翼,驾轻就熟的生动画面了。 他们所想不差。 此时此刻的陆辞,的确感到很是如鱼得水。 哪怕明知在评分取等时,跟诗赋相比,策论的占重并不算大,也毫不影响他得以充分发挥自己的长项的好心情。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要说心里头最煎熬的,恐怕就是坐陆辞前后左右的那几位倒霉考生了。 他们不敢往别人的方向张望,但在无比寂静、只时而有‘沙沙’笔尖走纸声的试场里,听觉就会不可避免地变得无比灵敏。 坐陆辞前后的蔡齐和庞籍还好,虽然难免被带起几分紧张,但更加熊熊燃起还是争心。 他们心里暗自感叹一句少年可畏后,就迫使自己尽快理清思绪,起码莫要落后陆辞太多动笔。 然而想法是好的,实现起来,却不是一般的困难。 绝大多数举子,都只是寒窗苦读,甚至不乏因家境艰难,连获取书籍和纸张的途径都很是匮乏,更别提奢侈地外出游学,增长阅历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加上朝廷取士时,对策论也不如对诗赋的重视,举子们在策论方面,难免就被书中所读的内容给框住。 比来大宋后跑过数州游山玩水,现代时更见过无数稀奇的陆辞,当然会弱上许多。 若是经义和子史策还好,换作天马行空的时务策,大多数人都感到几分束手无策起来。 而坐在左右的那两人,则更不幸一些:他们眼角余光,刚巧够瞥到一只白的晃眼的手在慢条斯理地研磨,动作既优雅,又从容。 等研好之后,就蘸墨提笔,就听蚕食桑叶之声连绵不绝地传来,顶多偶尔被挪动卷纸的响动所打断。 他们虽看不到具体情景,也能想象出此时此刻,隔壁那位在群见时大出风头的陆解元提落笔间一气呵成的自信沉着,更觉压力倍增。 身为引起他们不安的罪魁祸首,陆辞却已彻底进入了浑然忘我的伏案狂书状态,发自内心地享受着挥洒自如、文思泉涌的感觉。 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唰唰’写满换纸、和写时片刻不带停顿的做法,究竟给身边举子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由于天气极冷,磨好的墨放在桌上,很快就会被冻得僵硬,墨汁干涸,无法继续使用,需得重新磨过才行。 举子们写篇幅颇长的策论时,难免需要中途停下,边想边继续写,动作稍微慢上一些,墨就胶冻了,需要再研一遍。 通常写一篇策或论,都得反复研个三四回,才能写完。 这么一来,思路往往也跟着断断续续,文章读着,难免就不够通畅了。 陆辞却极讲究:每磨一回墨,就能精准地掐在它可用时间过去前,刚好将一篇策写完。 等终于听到陆辞停笔,已然濒近麻木的几人,才战战兢兢地松了口气,生出几分重返人间之感。 他们也顾不得数陆辞这已经写了几页、或是猜他已做了几篇了,赶紧重整思绪,只求好歹赶上一点进度。 偏偏陆辞停笔,完全不是因为思路堵滞之故,纯粹是为了稍微活动了一下为微感酸软的十指。 再昂首灌了几大口蜜水后,就神采奕奕地再度开工了。 一晃眼,三个时辰过去,他竟已只剩下最后一篇策还没动了。 前几篇的长度,多在三千到四千字左右,最长的论也不超过五千。 现时间充裕,他又特意将最喜欢的那道命题留到了最后,便决定不再跟强迫症一样刻意让每道策的长度都保持接近,而要尽情发挥,多写一些也无妨,便叫它成压台之势。 才在这难以言喻的压力下憋出一论一策的蔡齐和庞籍:“……” 饶是好脾气的他们,此时也被嫉妒激起几分暴戾来。 他们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会儿不平衡的心态,再缓缓地吐了出来。 不然的话,真想一砚台砸到这没完没了的小解元的脑门上。 作者有话要说:  蔡京和庞籍:你是魔鬼吗? 因为解试和省试内容大致一样,我就不重复科普啦! 第57节 1.《刑赏忠厚之至论》出自嘉佑二年,苏轼所考的那场省试的题目。 2. 倒数第二是压轴,倒数第一是压台。 今天注释居然只有这么两条!简直美滋滋 赶紧求一发作者收藏(只要网页上戳一下我的作者名,或者app进入这篇文的文案页后,上点一下右上角作者专栏的圆圈圈,就可以进入我的作者专栏界面了。请点一下收藏好不好呀!) 主要是,我虽然每天去看,但它已经很久没怎么动过了qaq 厚着脸皮求一下。 第六十一章 等漏壶里的水银走完,知贡举刘筠便自帘后走出,扬声宣布省试第二场结束。 在监试官逐个将卷子收上时,竟出现了好几位因还未完成策论、而深深感到绝望的举子,不顾一切地攥住试卷一角,苦苦哀求对方,求让自己再补上最后一个字。 莫说对方是不是真只补一个字,一旦开了这不合规定的先河,以后哪还了得? 别的不说,可还有无数在眼睛在边上盯着看呢。 铁面无情的监试官,只冷笑一声,严声呵斥了对方,勒令其即刻放手。 就当着这个泪流满面、哀嚎不断、神情写满了不甘心的举子的面,他将那哪怕只是粗略一看、就能瞧出好些处涂抹错的卷纸给强行扯走了。 还有不知死活,一昧胡搅蛮缠的,他更不客气,径直让虎视眈眈的巡铺官将人拖了出去,再收走试纸。 却还有人趁此骚乱,用身子作遮掩,赶紧提笔补上几字,但无一不被坐身边的其他人检举上报。 这些的下场就更糟了:卷子悉数收上,但无论评等如何,都算作废,之后是否追究殿举罚铜,则暂还不知。 如此严惩,自是起到了杀鸡儆猴之效。 直让还心存侥幸,跟着蠢蠢欲动的众人看出主司不容姑息的态度,纷纷消停了。 陆辞将这些人反应的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难得地有些茫然无措。 这些人做得……真的和他的是一样的策论题目吗? 平心而论,时务策的难度顶多算个中等,尤其这回主司所出的那四道,无一不是曾在朝中掀起一段波澜的大事。 即便是闷头读书之人,也将略有耳闻。 况且举子笃学业文,便是未来的官员,既要为国为民的福祉打算,怎能对政事漠不关心呢? 在明知策论可能以时务为题的情况下,就更不该对外事不闻不问了。 想当初朱说手头只稍微宽裕,就自发地买小报来读。 时务策跟经义子史策相比,破题简单,发挥空间还极为广泛,使证时也不似死板的经史子集策那般讲究严谨。 哪怕用当朝往事做例,也不属犯禁,只要有理有据,清晰明了,不犯引证讹舛、辄用野史、杂说的忌讳即可。 这种自由度高,涵盖面广的题目,应该更容易引导个人发挥,而不受到过多局限才是。 陆辞就做得很舒服。 他因时间充裕之故,最后一篇洋洋洒洒地直接写了将近七千字,尽管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及时收了笔,特意留出一盏茶的功夫进行审读。 轮到要收陆辞的试纸时,一直板着脸的监试官,心里已被一些企图浑水摸鱼的举子惹得极其不耐烦了。 起初他还有些体谅这些甚至缺了一两道策没来得及答、情绪上难免失控的举子,可见多了他们耍无赖一般的丑态后,便只想将这些统统撵回去,重读个几年再谈。 试场上姑且如此,若官场上这般表现,那还了得? 等他走到陆辞桌边时,就见这位年轻俊俏的小郎君,居然已将文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桌上擦得一尘不染,试卷也规规矩矩地叠好,全放在离他最近的方位。 听到脚步声渐渐接近,一直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全然没加入到之前的小骚动中的陆辞,也就睁开了眼,唇角微微一弯,得体地向他点头致礼。 监试官一时语塞。 等他把卷子收入试篮了,才想起例行询问,干巴巴地问道:“……都检查过,没有遗漏的吧?” 问这话时,他都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单看这小郎君已将一切整理得洁净有序的从容,就不可能犯丢三落四的毛病了。 果然,陆辞摇了摇头:“都在这了。有劳 。” 监试官满意地点点头。 能做到不吵不闹,任他收走卷子的人自然比胡来的要多得多,但似这小郎君这般自觉又懂礼的,可真没见过。 等监试官将所有人的试卷都收上来后,刘筠便让巡铺官将辰时落锁的贡院大门打开,放闹哄哄的举子们回去。 明日虽还有最后一场,但能走到省试这步的,大多都经过了解试的锤炼。 除非临场粗心大意,多犯点抹,不然鲜少会被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帖经和墨义给难住。 正因剩下一场不存在太大难度,关于评等的悬念,就如解试一般,全落在前头两场里了。 陆辞所在的试厅最近大门,无疑是最早出来的一批。 他也不着急走,就在贡院大门外,耐心等着朱说柳七他们出来。 却见多数人一脸如丧考妣地走着,或是疲惫之至,虚若游魂,甚至还有抱着柱子、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的,惹得贡院门外的寻常路人纷纷侧目。 陆辞起初还有些震惊,到后来也就多见不怪了,但也不知该做何反应的好。 比朱说他们出来得更早的,便是座次同陆辞紧挨着、但收拾东西没陆辞快而迟了一会儿的庞籍和蔡齐。 陆辞远远地看见他们自台阶上徐徐步下,不由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 谁知原本正一脸严肃地交谈着的两人一留意到他,头个反应竟非回以一礼,而是脸色倏然大变。 他们犹如遇到什么恶妖魔鬼怪一般,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辞不禁一愣:什么情况? 结果他们这猛然一退,就撞到身后几个失魂落魄的举子。 对方心里正失意着,怀了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忽然被撞得胸口生疼,刚好借此发挥,伙同几个也考砸了的友人,揪着他俩不放,大吼大叫起来。 蔡京生得人高马大,不好招惹,他们就抓软柿子捏,咄咄逼人地针对庞籍。 好在片刻过后,对此类闹事已有防范的巡铺官就迅速赶来,直接将挑事的那几人带走了。 陆辞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虽不知那俩人为何见到自己是这么个反应,但这会儿有些不便,还是等明日见到时,再寻思套话吧。 陆辞最先等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柳七。 柳七眼尖,还隔了大老远的,就已经看到陆辞了。 他如游魂一般步履虚浮,飘到陆辞身边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头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与他身高相仿的陆辞的肩上,虚弱道:“借愚兄靠靠。” 柳七这么做时,原以为陆辞会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然后他就能以此为由逗对方玩玩,再故意赖会儿。 “嗯。”不料陆辞却好脾气地随他靠不说,还在他背上拍拍,毫无诚意地安抚道:“辛苦辛苦。” 柳七:“……” 怎么陆辞这般好声好气,反倒叫他如有芒刺在背,感到几分毛骨悚然? 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听从自己的预感,不再故意跟没骨头似的黏在陆辞身上,而赶紧站直了:“咳,这怎么好意思?” 陆辞挑眉:“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柳七轻哼一声。 紧接着,陆辞就看柳七“啪”地一下,将纳入袖中许久的折扇展开,优雅地扇了扇,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柳七习惯性地摆出最光彩照人的架势,结果一沐浴在陆辞饶有兴味的目光中,愣是没撑过一会儿,就默默地收了起来,询道:“摅羽弟今晚欲去何处用膳啊?” “听这话,”陆辞意外地笑了笑,揶揄道:“看来柳兄是做好付账的准备了?” 柳七欣然一笑,真心实意道:“受摅羽弟这么长时日的照顾,莫说只是一顾樊楼,哪怕是百顾樊楼,也是应当的。” 诚如他在传授陆辞和朱说一些诗赋上的心得时从不藏私一样,尤其擅长策论的陆辞,也向来不吝于帮助他们二人。 只是柳七也经此得知了,陆辞之所以如此擅写策论,除在眼界和思路上得天独厚外,更多的,还是靠的用心。 陆辞在传授他们经验时,就直接拿出被他起名为《论策简述》的参考书来。 他在后世见过各式各样的备考学习用的辅导书,这边只能收录到零零散散的文集,一些自己总结出的心得笔记也得放在一起,一来二去,极不方便,就索性自己编辑了一本。 里头既收录了往年颇受好评的贡举考题三百多篇,还有他详细讲解如何破三大类型题的步骤,挨个题目进行分析讲解,再至择定使证范围,何时进行结尾,又该如何收尾才能顺利避免头重脚轻、虎头蛇尾等问题。 最后还归纳了许多易犯常犯的错,逐个进行了具体分析。 柳七当时其实只是为逗逗陆辞,才随口问问。 不想下一刻就爽快得了对方应承,沉甸甸的一大本放在桌上,翻上一翻,入目皆是陆辞费事费神整理出的心血时,他整个人顿时都懵住了。 从那次起,柳七对在学业上永远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的陆辞,就隐隐多了几分敬佩。 况且将那本书倒背如流后,他的确获益匪浅,今回应试,就远比上回从容。 哪怕此回面对的是考官极偏重时务策的命题,也很快就找到头绪,在其他人的一筹莫展中,自顾自地奋笔疾书了。 听了柳七难得正经的大方话后,陆辞眨了眨眼,忽凑近前去,压低了声音,忍俊不禁道:“若柳兄所指的,是那几件抹胸的话,的确该好好谢我一谢。” 如果没有那件厚实的抹胸保暖,穿得颇单薄的柳七此时没跟其他人一样冻成冰棍或裹成粽子就已不错了,哪儿还能装模作样地在这大冷天里摇扇子? 柳七:“…………” 他就该想想明白,对这满肚子坏水,还专踩他痛处的小饕餮,根本不能好声好气! 陆辞笑道:“我原还想着,樊楼要价太贵,任店便已足够了。既然柳兄这般财大气粗,我也不好辜负你一番美意,那就还是订在樊楼吧。” 柳七嘴角抽抽,干脆放弃地向他拱了拱手:“听摅羽的。” 二人正说话间,朱说几人也已来到。 朱说面上平平静静的,唯有看到陆辞时,面上就不自觉地带上了高兴的笑。 易庶和钟元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不住唉声叹气。 让陆辞出乎意料的是,连昨日还很是乐观的滕宗谅竟也未能幸免。 他愁眉苦脸,压根笑不出来了,看着陆辞,则是欲言又止:“摅羽弟啊,唉!” 碍于陆辞说过,在三日省试毕前莫要讨论这日所考的内容,省得影响次日的考试……此时最担忧的这三人,仍对策论这一场绝口不谈。 第58节 但其实不必多问,单看每人的精神气,多少就能猜出几分了。 连柳七和朱说,面上也不见半点轻松,倒是一副充满疲惫和凝重的模样。 见众人如此,陆辞也不愿再折腾他们了,索性叫了外送的热食,就让几人早早歇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陆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难道觉得那命题容易的,不是所有人,而真只有他自己吗? ……还是先别说话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第一本策论参考书出在南宋。 南宋人魏天应所编的《论学绳尺》一书,收录了宋人论三百五十六篇,还有《论诀》一卷,讲解如何破题。原题、讲题、使证以及结尾等等,是专供应举人学习参考用的。(《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430 2.看到上一章有人疑惑,毛笔写字为什么会有声音。 答案是有的。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就描绘出了考场上举子应考时的动静,出自欧阳修的《礼部贡院阅进士试》 3.在两宋时,作为计时仪器的漏壶,经历了多次改良。 太平兴国四年(979),张思训在他所研制的浑仪中采用水银为动力,即他所用的漏壶以水银代替水,以克服“冬月水涩,夏月水利”的状况。 到仁宗天圣八年(1030),著名机械制造家燕肃发明了精美的“莲花漏”,使漏壶的时间计量的精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此后沈括又有改进,为‘浮漏’。 (《两宋文化史》) 第六十二章 见连一向温柔详雅,面上总是带笑的陆辞都肃着脸,原是充满期待地等着郎君们回来的健仆们,心里也为之咯噔一下。 郎君们在简单用过晚膳后,就沉默地各自回房,徒留健仆们在外不知所措地守着,面面相觑。 ——怕是都没考好啊。 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这一猜测,不免感到有些可惜。 这几位有多笃学业文,用心向知,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况且这般与人和善,厚待下仆的雇主,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哪怕签订的只是一年的短契约,承过不少恩惠的他们,当然也盼着主家好。 陆辞倒不知连仆从们都忍不住替他们惋惜上了。 他虽配合其他人露出凝重神色,但真实心情还是轻快的。 因时辰还早,他沐浴过后,却不着急净面漱口,而是让厨子做了份酥皮蛋羹送来,作为宵夜。 在子时到来之前,他就一边尝着软软甜甜、煮得恰到好处的美味蛋羹,一边悠闲地翻着已然倒背如流的《春秋》,还给自己抽查了三十来条墨义题。 只是在他刚要歇下的时候,房门就不出意外地被人叩响了。 陆辞:“请进。” 门一开,一脸扭捏地进来的人,果然是钟元。 钟元将门轻轻关上,转过身来,也不坐,只清清嗓子,眼神飘忽道:“摅羽啊,我们也认识好些年了……” 陆辞听这万分艰难的开场白,就将他想说的话猜出了七八分,挑眉接道:“你是没考好,做好落榜的打算了,然后想让我向令尊替你说几句情?” 钟元咳嗽一声,飞快地点了点头。 在这两日的省试中,当他坐在椅上,对着考题一筹莫展,最后只掐着时间草草写了点不知所云的话交差时,就彻底明白了自己和其他人还隔着的巨大差距了。 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钟元在脑子一片空白地坐在那时,听着旁边人奋笔疾书的细微响动,就生出深深的悔意来。 要是当初陆辞督促他念书,邀他一起读习时,他不想方设法逃了就好了。 那样的话,起码不会似现在这样茫然无措吧? 明日虽然还有一场,但钟元对自己定会落榜之事,已是心知肚明。 陆辞实事求是道:“你年纪还轻,头回应举就能通过发解试,已很不易。令尊令堂虽望子成龙 ,但也极通情理,你不必太过忧心。” 见钟元面色渐转轻松,陆辞也不愿让他毫无紧迫感地一昧把心放宽,便皱了皱眉,强调道:“你也别摆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结果未出,谁知如何?哪怕上榜无望,也决不可轻易放弃这难得的锻炼机会,仍当全力以赴。” “毕竟能得些宝贵的省试经验,对你日后查漏补缺,可是帮助极大的,也不知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呢。” 钟元已全然忘了陆辞比他年纪还小的事实,虚心地连连点头。 在得到陆辞的承诺和安抚后,一直心里搁着事的他终于一身轻松,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告辞回房歇息了。 陆辞笑着摇摇头,送他出门后,刚要熄烛,门又人小心翼翼地叩响了。 “……” 也不知是钟元去而复返,还是另有别人。 陆辞轻叹一声,只有披上外衣,再去开门。 门开后,赫然站着一脸紧张局促的易庶:“打、打扰摅羽兄了。” “来坐下吧。” 陆辞邀他进屋后,并不急问他,而是先倒了一杯白水递去,解释道:“临就寝的时候,就不给你吃茶汤了,喝几口润润嗓子吧。” “多、多谢摅羽兄。” 易庶受宠若惊地接过,礼貌性地立马饮了好几口。 陆辞莞尔一笑,轻快道:“难得见你单独寻我说话。可惜你来晚了些,要来早点,还能赶得上让厨子替你也做一份蛋羹来。” 在这无比温和的注视的鼓励下,易庶只觉眼眶越来越烫,越来越湿。 他深吸口气:“我——”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再撑不住故意做出的坚强了,整个上身都伏在了桌上,在这个最让他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地方,堵塞的情绪一下爆发,直接呜呜呜地小声哭了起来。 陆辞眼皮一跳。 在这时候,倒不适合再问什么了。 陆辞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只不时轻轻拍抚他颤抖的肩背,递去干净的巾帕。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易庶那如霏霏春雨的低泣声,才渐渐减缓,徐徐收了势头。 等他神智回炉,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陆辞房里,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就已丢脸地哭了半天时…… 整张脸顿时都如被火烧过一般通红了。 他发现还抑制不住抽噎,就更觉丢脸了,索性直接站起身来,向陆辞深深揖了一礼,飞快丢下句‘多谢摅羽兄’后,就手忙脚乱地开了门,飞速跑走。 这一串行动完成得如行云流水,根本不给陆辞反应的时间。 所以说,易庶到底是来干嘛的? 看着被重新关上的房门,陆辞不由失笑。 他可真是什么都没做。 当一前一后地送走情绪最不稳定、出考场时,脸色也最难看的这两人后,陆辞想着总算可以安置了,便将披着的外裳挂在一边,重新躺下。 然而他刚准备熄灯,门第三次被叩响了。 “………………” 陆辞这下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认命地坐起身来,再次披上外衣,平心静气道:“请进。” 这回进来的人,可大大出乎了陆辞的意料。 “柳兄?”陆辞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和神色赧然的前两人相比,风流慵懒的柳七,可全然不似要寻陆辞谈心求助的模样。 他笑眯眯地进了屋来,故作鬼祟地将门掩好:“我便猜到,摅羽定还未歇下。” 陆辞哼笑一声:“柳兄若晚个半步,我这灯就已熄了。” 柳七大大方方地在紧挨着床的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扫到空了一半的杯子,心下了然:“刚才有人来过了吧?” 陆辞睨他一眼,实话实说道:“你是第三位。” 柳七忍不住笑了:“不愧是摅羽弟,果真深受众人爱重!” “莫说笑了。”对柳七和朱说,陆辞就没那么体贴呵护了,无情撵人道:“夜已深,有话快说,要只是插科打诨,就给我早些歇息去。” 柳七这才正了正色,笑道:“我方才头回见你面带愁色,还以为你考试失利了。结果看你这精神气貌,想来是我多虑,倒是省了安慰你的功夫。” 听出话语中浓浓的关怀之意,陆辞有些意外地怔了怔,心里一暖。 他莞尔道:“多谢柳兄关心,我并无碍。况且不论前两场考得如何,都不当将杂念带到最后一场去。它看似最为简单,却也考校心细和基础,容不得半点大意。” 柳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不禁故作懊恼道:“哎!我原想着,难得拾起兄长的威风,好生宽慰你几句,不想又被你给教训了。” 陆辞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柳兄大度,原谅愚弟的心直口快吧。” 柳七心思玲珑多窍,哪儿还瞧不出,陆辞非但没考砸,倒似考得很不错的模样,心顿时就彻底放下了。 他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明日考毕,到放榜之前,愚兄建议摅羽再雇多几位健仆,以防万一。” 陆辞头个反应,就是京中局势是否有变,导致治安不宁。 但又很快意识到那不可能,便询道:“这是何故?” 柳七终于有机会摆出一副过来人的从容架势,向虚心求教的陆辞讲述道:“省试放榜时,榜下聚集得最多的可不是举子,而是生得火眼金睛的富贾豪商和朝中大臣。虽不比殿试放榜时再动手捉婿的那些达官显贵来得位高权重,但也不是区区五位健仆就能挡得住的。” 回想几年前省试放榜时,榜下多方你争我抢的光景,以及竟连七旬老者都不曾放过的狂热,就足够叫柳七感到记忆犹新。 上回错过陆辞被人当街捉走的狼狈情景,固然使他感到遗憾,但在这能少一事就少一事的京城里头,还是提前避免了好。 陆辞一时无语,半晌才无奈道:“柳兄之未雨绸缪,高瞻远瞩,愚弟受教。只是如此高看,我可担当不起。” 就算他这两场自我感觉是发挥不错了,但要想在七千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被录取的一员,也绝非易事。 第59节 柳七却完全没听进去,兀自在双眼放光地喃喃自语道:“若摅羽中了省元,还是本朝中最年轻的一位呢……” 他在那嘟嘟囔囔,陆辞虽仅捕捉到只言片语,也一下明白了,顿时嘴角抽抽,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柳七的白日梦:“柳兄,夜深人静,要做梦的话,还是躺床上去做吧。” 三场才考了两场,距离放榜更还有十天半月,而瞧柳七这神神叨叨、对他信心十足的架势,倒像是想直接将那绝无可能的省元的印戳给盖他头上了。 陆辞自己的想法一如最初。 作为头回应举,只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再尽可能地汲取赴考经验,就已经足够了。 是否登榜提名,倒不是重点。 柳七笑眯眯道:“与其为我操心,摅羽还是趁放榜前,多练练冬泅吧。” 看着柳七莫名其妙地对他抱有十足信心,陆辞在感到动容之余,就尽是哭笑不得了。 二人在说话时,早早就换好寝服,却因一直惦记着陆辞难得一见的消沉模样,而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朱说,也偷偷摸进来了。 他原还隐约抱着扰人安歇的羞愧,随着看到灯还亮着、里头还有个厚颜无耻地捷足先登的柳七后,就荡然无存了。 朱说蹙了蹙眉,脱口而出道:“柳兄怎么在这?” 柳七好整以暇地抱着臂,闻言笑容满面地来了个四两拨千斤:“朱弟是为何故在这,我便是为何在这。” 朱说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这个没走又来一个,还是朱说…… 陆辞揉揉眉心,想到朱说的来因多半跟柳七一样,心里就只剩一片柔软,而生不出半分被耽误睡眠的埋怨来。 唯一的错,就怪他自己为配合其他人演情绪不高的模样,结果一不留神就演过头了吧。 事到如今,他也彻底放弃独睡的念头了,笑道:“我并无事,劳你们惦记,实在抱歉得很。你们若也因独睡而难以成眠,又不嫌我这床挤,那不妨熄了灯,陪我躺下,稍微聊会儿,也就能直接睡去了。” 都快忘了来意的二人闻此提议,自是从善如流。 于是片刻后,朱说和柳七就一左一右地紧挨着陆辞在这张独睡宽敞、三人也能勉强挤下的床上躺下,高高兴兴地熄了灯。 陆辞闭着眼,一边昏昏沉沉地酝酿睡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左右两边人的话。 他可算是明白,史上与关张同塌而眠的刘备的感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朝的婚娶年龄: 宋代大臣诸书中的建议,略有上下: 宋仁宗《天圣令》规定婚龄男十五岁,女十三岁; 宋司马光《书仪》中的婚龄,男十六至三十岁,女十四至二十岁; 南宋嘉定(12081224)年间,朝廷规定婚龄,男十六岁,女十四岁; 南宋朱熹《家礼》中的婚龄,男十六岁,女十四岁。 从上述得知,唐宋的婚龄,以男十六岁、女十四岁为起婚年龄。这当然为法定婚龄而已。王肃据《孔子家语》、《服经》等,以为“男十六可娶,女十四可嫁”。司马光也说:“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焉。”(《两宋文化史》) 2.关于七十岁也遭捉婿之事,史上是确有其事的。 那位进士叫韩南老,对此还作诗一首:“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六十三章 卯时将至,天色未明。 还没从昨日策论做砸的打击中恢复完全的几人,睡得不甚安稳,此时就已纷纷睁开了眼,在遥远却也响亮的鸣钟声里,默默起身更衣洗漱了。 跟陆辞说过话,卸下了心里一些包袱的钟元,无疑是起得最早的。 他衣着整齐地坐在屋中,等早膳送来的这阵子里,只觉浑身不得劲儿。 想再读读书吧,又心烦意乱,着实读不进去,索性脱下最厚实的那件外衣,就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他跑了十几圈时,易庶就揉着泛红的惺忪睡眼,第二个走出房来。 接着走出来的,就是精神不振,哈欠连天的滕宗谅。 他们虽还是没精打采的模样,但总体来说,好歹比昨夜死气沉沉的架势要好多了。 下仆们将这看在眼里,由衷地松了口气,忙起来也有干劲多了。 更叫他们安心的,便是不久后一身衣冠楚楚,光彩照人地行出的陆辞,眉眼微弯,唇角也重新带上了被众人熟悉的温和笑意。 陆辞意识到昨晚演过了头,还惹得柳七和朱说好一阵担心后,自然就不会再装作失落消沉的模样了。 刚在院子里跑完三十圈,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一边等吃的、一边大喘气的钟元,甫一看到陆辞这很是夺目的精神模样,差点没被晃到眼睛。 易庶倒先是眼前一亮,下意识地起身就想迎上前去,结果就想起昨晚闷头大哭一场就走的窘事。 他步履一滞,脸上略微发烫,打招呼时也不甚利索了:“摅、摅羽兄。” “嗯,你歇得还好吗?” 陆辞笑着应了一声,随口问了句。 当他于圆桌边坐下的下一刻起,就如给一副单调枯燥的画卷上了明艳的色彩一样,整间屋里没精打采的人都活了过来,一道道精致可口的早点也陆续送上来了。 心里还有几分颓丧的滕宗谅,嘴角也不知不觉地微微翘起。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陆辞打招呼,在不经意间瞥到陆辞房里接着行出的两人后,眼底神色就一下转为了错愕。 他先不解地看向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煎燠肉的陆辞,又很快扭过头来,困惑地看向柳七。 这日柳七穿了一身窄袖收腰的白缎长袍,腰配角带,头簪小冠,脚踏黑履,手里一如既往地握着一把山水画折扇,在这大冷天里也笑吟吟地摇着。 他在着装服饰上,其实并无半点逾制,只胜在细节上的考究精致,加上那浑然天成的慵懒风流,就将潇洒倜傥的气质给带出来了。 要让陆辞评价的话,便是天生的衣架子,加上不错的审美和衣品了。 落后柳七两步,慢条斯理地同样也从陆辞屋里出来的朱说,则处于另一个极端——今日比前两日都要来得冷,他也就裹得比前两日都要厚实得多,明明是瘦削的少年郎,愣是裹得比柳七要厚实上一圈,愈发圆墩墩的,似一颗朴素的球。 除了同样不注重外表的钟元没觉得任何不妥外,见朱说这变本加厉的保暖态度,都露出一脸卒不忍睹的表情来。 陆辞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 还好殿试设在三月春,那时气温回暖,朱说就能自觉地穿薄一些了。 生生胖了一圈的朱说,若无其事地挪到陆辞身边坐下,柳七也理所当然地占据了陆辞另一侧的位置,把原来坐在陆辞身边的滕宗谅生生挤开一点。 易庶和钟元只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就继续专心扒着碗里的盘游饭了。 唯有滕宗谅左看右看一阵,着实忍不住了,问道:“要我没记错的话,那的确是摅羽的房间吧?怎么柳兄和朱弟都在里头?” 柳七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腰,坦坦荡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昨夜摅羽盛情相邀,我们三人便同床而眠了。” 这话说的,在场人里显然没人会信。 陆辞看都懒得看他:“呵呵。” 朱说面无表情地盯着避重就轻的柳七:明明是柳七先去的摅羽兄房里…… 滕宗谅神色微妙地皱了皱眉,喃喃道:“竟能如此?” 他不免在心里生出几分悔意来:早知这样也行的话,他昨晚上就碍于面子不独自纠结,而也去寻陆辞商量一下了。 陆辞不知滕宗谅正暗暗后悔着,他想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跟柳七同塌而眠了。 和睡姿规规矩矩,也不说梦话的朱说截然不同的是,眠花宿柳惯了的柳七睡昏头时,竟紧紧抱住躺在身边的陆辞,不止在脸上蹭来蹭去,整个人压上来时,嘴里还一会儿嘟囔着虫娘,一会儿念叨着佳娘心娘。 可怜陆辞被他吵醒时,还不知什么情况,只觉眼前一片阴影,就条件反射地一脚将人踹下床去了。 心思各异的六人用过早膳后,重新背上试箱,赶赴考场。 陆辞熟门熟路地寻到队列后,笑着向沉默站着的蔡齐和庞籍打了招呼:“子思,醇之。” 眼下黑青一片的蔡齐,猛然间见到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的陆辞时,还有些迟钝:“……摅羽啊。” 庞籍也干巴巴道:“摅羽来了。” 陆辞挑了挑眉,心里更奇怪了,慢悠悠地询道:“昨日——” “该进场了,”不料之前还一脸呆呆的蔡齐一听‘昨日’这词,反应倏然就变激烈了:“待三场考完,再寻一日专与摅羽叙叙。” 庞籍连连点头,怕陆辞多想,误以为这是托词,还解释道:“我与子思之后一个多月里,都将下榻于久住王员外家,随时欢迎摅羽来。” “也好。” 陆辞看了眼分明还离得老远的监门官,虽感无奈,但既然蔡庞二人都明摆着不愿提起、宁可睁眼说瞎话的抗拒态度,也就不好这时追问了。 等被引领着落了座,陆辞就眼睁睁地看着四周之在卷纸发下之前,不约而同地掏出了用棉花粗制的耳塞,齐刷刷地堵住了耳朵。 陆辞看得一愣。 这明显是在仿效他前两场的做法。只是都已经是难度最低的第三场了,这时才想着堵耳朵,好似也晚了一些吧。 陆辞也没再在意他们,在试卷发下后,就专心致志地答起题来。 而坐他四邻的那几位已落下重大阴影的举子,确定听不到这位可恶的陆解元的答题动静后,纷纷松了口气。 即使是无关紧要的最后一场帖经和墨义,他们也怕极了运笔如飞的陆辞带来的压力了。 因帖经墨义素来不被重视,于是,跟波澜四起的第一日和第二日相比,省试的第三日几称得上是古井无波。 申时一到,就平平静静地结束了。 大多数举子都已提前写完,头回尚有余力进行检查了。 被收走卷纸时,再没出现昨日那样不惜硬拽也要阻挠的丑态,甚至很是配合。 在卷纸悉数收走后,他们各自收拾好东西,就在监门官的挨个引领下,出门唤了等候在外的书童或健仆进来,搬走试场里的桌椅。 至于这几万张试纸,当日就由编排官们去掉乡贯状,用字号进行编序,接着全送至封弥所去,由工部侍郎赵稹与监察御史鞠泳充校对。 最后,才轮到在落锁贡院中的试官进行批阅。 不论如何,放榜唱名,最快也是二月底的事了。 在这之前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举子们都将怀着或是忐忑、或是期许的心情,在洋溢着欢庆节假气息的繁闹汴京城中消磨时光,等待最终的结果宣判。 陆辞笑眯眯地等在贡院大门外的老地方,期间涌出无数神色如释重负的举子,大多都留意到了这位年纪最轻的致辞解元。 他们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位意气风发,即便在人堆里站着也尤其显眼,鹤立鸡群的俊俏郎君看了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埋头回落脚的客邸去了。 第60节 比起羡慕,嫉妒别人,这三日下来已然筋疲力尽的他们,现在只想去家脚店买点小酒,狠狠醉上一回,再大睡一觉。 等人到齐了后,陆辞笑着看向朱说他们,问道:“你们若是累了,便一起回去歇息;若还有余力,那不妨去樊楼喝点小酒,再去瓦市看会儿表演,好好放松一下。” 从正月朔日的新年开始,宋人就已依律连放了七日假,然而距离上一个假期才过去三天,正月初十的立春又已迎来,更别提接踵而来的还有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又意味着七日假了。 陆辞的提议,一下就得到了全员的一致赞成。 倒是他见柳七也一脸理所当然地要跟来时,没忍住笑着调侃道:“现省试已毕,我不会再拘着柳兄去探望佳人了,尽管放心吧。” 柳七不禁一愣。 要不是陆辞说起,他还真将虫娘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饶是他脸皮一向颇厚,此刻也忍不住轻咳一声,努力澄清道:“我似那般急色么?自当宴请诸位,再答谢一番摅羽弟这些天里的照顾,才更要紧。” 众人轻嗤一声,陆辞则是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赶在柳七即将恼羞成怒的下一刻,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开了。 虽从亦名樊楼的白矾楼叫过两回外卖,但真正去到这间闻名遐迩的店里,却还真是头一回。 作为京中酒肆之甲,樊楼有五层之高,可一次性容纳下千余饮徒,规模极其宏大。 楼层间有飞桥栏槛,每楼还分十余小阁,缥缈间有彤窗绣柱,灯烛达旦,笙歌不停。 在外的彩门欢楼之上,还聚集着浓妆艳抹的歌妓数十,娇笑连连,为樊楼招揽客人。 更让人惊叹的是,除一层用的瓷器外,从二楼起,所用食器皆为银制,遇上相熟的主顾,还允许将其带回家去饮用,下回再做归还,不取分文租金。 如此财大气粗,也只有汴京中最为顶尖的这几家正店才能做到了。 陆辞来这北宋年间颇久,但饮酒却还是第一次。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对唱小曲的陪坐歌妓,其实也有些好奇。 不知与在现代会所里可随意召来的那些,有什么区别了。 除了受柳七忽然攻击的惊吓的那几回外,他也没正经听过宋女唱的小曲,这会儿正是好时机。 陆辞清楚,并不必担心召歌妓来伴饮助兴是件有伤风化的恶事,恰恰相反的是,朝中上下,风格惯来浮华奢靡,士大夫交际间亦屡见不鲜,还有人直接在家中养上几位歌妓,专在宴上招待客人。 甚至举办公宴时,还允许用提供的补贴来召官妓助兴的。 单纯是为歌妓写词谱曲的话,只要做得不似柳七这般出格,既太过频繁,又措辞浮艳的话,其实是毫无妨碍的。 就连朝中宰相,也不乏为貌美歌妓写下闺中小调的。 钟鼎玉石,他暂还玩不起,但清歌妙舞,倒是可以欣赏一下。 樊楼虽贵,但一顿宴席下来,人均消费也就在两百文不到,偶尔为之,当然承受得起。 陆辞在点了一桌子招牌好菜,又要了三坛应节的酿柑酒、算着量足够六人小饮几杯来尝鲜后,就轻松随意道:“难得来樊楼一趟,不妨叫位歌妓上楼来,为我们唱上几首新词助兴罢。” 话音刚落,陆辞就见上一刻还美滋滋地尝着佳酿的这几人倏然回过头来,一声不吭,却全用一副活见鬼的震惊神色看着他。 四周一时死寂,气氛就如被冻住了一样尴尬,倒轮到回过神来的陆辞哭笑不得了。 究竟是他们此刻对他的话产生了什么误解,还是他们之前对他的人有了什么误会? 其中又以柳七的反应最为夸张:他双目瞪圆,嘴也大张着,甚至连手里的银杯掉到地上,酒水半途洒到了下裳上都一无所觉。 “你,你你你你,”柳七差点脱口而出了‘这个只爱吃的乖宝宝,’接触到陆辞微眯起眼的神色后,才险险刹住,但这股惊惧来,还是难以缓过来。等狠狠地咳了几下,才难以置信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方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盘游饭 2.正月初十为立春。北宋汴京在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进春牛入皇宫鞭春;开封、祥符两县,设春牛于府前。至日,府僚打春,用鞭打春牛,表示迎接春天到之意,故称鞭春。前一日,宰执百官皆赐金银幡胜,次日,悬于幞头上,入朝称贺。 府县衙门前鞭春之后,“庶民杂沓如堵,顷刻间分裂都尽,又相攘夺,以至毁伤身体者。得牛肉者,其家宜蚕”。 《皇朝岁时杂记》载,汴京,立春前一日,大内(皇宫)出春盘并酒,以赐近臣,盘中生菜,染萝卜为主,装饰置奁中,烹豚、白熟饼、大环饼,比人家散子,其大十倍。 民间也以春盘相互赠送,表示祝贺。宋人程公许《立春诗》:月坠霜空发上亭,土牛今日却鞭春。 (《两宋文化史》) 2.酿柑酒:安定郡王立春日,以横柑酿酒,谓之洞庭春色,色、香、味三绝。苏东坡《洞庭春色》诗赞美此酒。 3.陪酒歌妓之前的注释里提过,再这里再强调一次:“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这里的歌妓,通常只是卖唱陪酒,并不卖身,南宋笔记《都城纪胜》说:“其他大酒店,娼妓只伴坐而已。” 4.高级的酒楼,都使用银器,老主顾还可以带回家,下次再带回来。 “大抵都人风俗奢侈,度量稍宽,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即银近百两矣。虽一人独饮,碗遂亦用银盂之类,其果子菜蔬,无非精洁”(《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5.关于请客吃饭和喝酒的价格: 《参天台五台山记》里记录了招待雇佣的民夫的花销——十三个人吃饭喝酒,最多一次花了一百五十八文,最少一次九十八文,每人平均才十文左右。(不过这不是在京城里) 在京城,普通人下馆子也不贵。在北宋末期的东京,小饭馆中的“煎鱼、鸭子、炒鸡、兔,煎燠肉,梅汁,血羹,粉羹之类,每份不过十五钱。”“菜蔬精细,谓之‘造齑’,每碗十文。”而到了南宋的临安,就算是像样点的“大酒店”也能“两人入店买五十二钱酒,也用两支银盏,亦有数般菜”——不单给高档酒具用,还有下酒菜赠送呢。甚至在瓦舍中,“壮汉只吃得三十八钱”,要酒足饭饱并不难。 如果想要点面子讲点身份,吃顿宴席就不是这种价格了。苏东坡记载过一件事,是两个人以围棋赌胜负,胜了的得到苏东坡的一幅字,负了的要请客吃饭,标准是五百文。 苏东坡大小是个官,而且是文人,吃饭自然讲究一些。三个人的一顿宴席,五百文也就够了。(《活在大宋》) 6.有酿酒权的叫正店,从正店贩酒来倒卖的是脚店。脚店相对来说比正店便宜,装修也没正店豪华。酿酒的话,要每年从官府处购买官曲以及拍卖经营权来的,不能私酿酒。(《易中天中华史大宋革新》p119) 7.官妓的确可以在公宴里被召来奏乐助兴,但不能为私宴召,开销是公款里出的……史上嘲讽脸上有刺青的狄青为‘斑儿’的那个,就是官妓。 8.为歌妓谱曲的大官太多太多了,欧阳修有,张先也有(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主人公),对他们仕途根本毫无影响,而被视为一种生活情趣。柳永倒霉,主要是他做了过头,外加写那首赌气的鹤冲天引起了皇帝不爽的,才会仕途多舛,倒不是他为歌妓写几首小词所导致的。 第六十四章 “我方才说,”陆辞挑了挑眉,重复道:“我欲到主廊檐面上,唤两名歌妓来筵前歌唱,或打酒坐。” 柳七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刚还只说一名,怎这会儿就变两名了?” 陆辞充满敷衍地回道:“噢,那就一名吧。” 柳七还要说话,忽觉如有芒刺在背,不禁一个激灵,赶紧回过神去,就对上了朱说满溢着愤怒谴责的灼烫目光。 显而易见的是,在朱说眼里,过往一直得体有礼地婉拒那些漂亮小娘子的求爱,完全称得上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翩翩君子陆摅羽,之所以会突发此想,定是受了劣迹斑斑的柳七的怂恿。 相比朱说对柳七的熊熊迁怒,易庶和钟元在错愕之余,也对这京中酒家里的甲魁樊楼的歌舞抱有了好奇之心。 至于颇好此道的滕宗谅,就更不可能反对了。 他在最初的惊讶后,面上就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促狭的笑,大方道:“既然柳兄要请了这桌酒菜,那两名歌妓的打赏,就干脆由我来吧。” 到头来,对陆辞轻描淡写地提出这一提议,还感到难以置信的,居然是平时最浪荡的柳七,和最正经严肃的朱说。 那恐怕是在他们二人的潜意识里,陆辞的形象堪称冰心无垢的缘故。 陆辞无奈道:“只是喝个小酒,顺道听个曲子,你们何必反应这么大?尤其柳兄,你在欢楼里听过的歌舞,怕是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吧。” 看柳七已被堵得无言以对,朱说虽心里别扭,但也不愿扫陆辞的兴,便立刻点头附和了。 征得所有人的同意后,陆辞便唤来背着干净白巾子到处走动,随时准备听从客官吩咐的小二,给了五十文的小费,请他将楼下凭栏的歌妓里,召两位上来。 那伙计忙不迭地应了,又小声问道:“不知客官属意,是哪两位?” 陆辞只想体会一下在北宋最大最好的酒楼里召歌妓来现场唱歌的感受,并非真好此道,更无任何相关经验,便理所当然地看向了经验最丰富的柳七和滕宗谅:“我对此一窍不通,就劳烦柳兄和滕兄帮着挑选了。” 柳七:“……” 陆辞还真没请教错人。 这楼下妓子,滕宗谅不认得几个,曾为其中常客的柳七,却真认得大半的。 他在朱说愈发逼人的注视中,硬着头皮推荐了印象之中嗓音最为曼妙的云娘和杏娘,陆辞就给欣然采纳了。 伙计很快将人领了上来,而一抱古琴,一抱琵琶,桃面杏眼,身形娉婷的两位歌妓一来,才看了陆辞一行人一眼,双眸就不禁变得闪闪发亮。 这可真是……太好了! 身为歌妓,她们当然也暗暗盼着能遇上出手阔绰、或是相貌俊美的好客官。 现这几位年纪轻轻就只身来了汴京这繁盛之地,除参加贡举外,缘由不做他想。 这么一来,他们身上除了年轻俊俏的标签外,就又多了层‘前程远大’了。 她们待客的态度,瞬间变得热情许多,尤其在妙目飞快掠过这几人后,这两人都毫不迟疑地将目光牢牢地黏在了气场最强、模样最好看、还眉眼一直含笑的陆辞身上。 真真是望之宛若神仙。 她们心里悄悄感叹着,哪怕郎君年岁尚小,一会儿给的赏钱或许不多,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得得到满足,也不算亏了。 至于有些眼熟的柳七…… 将近一年不见,而哪怕柳七在汴京徘徊流连于秦楼楚馆时,也多被虫娘等人霸占,鲜少会轮得到她们接近,甚至求词。 这会儿已忘得七七八八了,仅是感到几分眼熟而已。 柳七一脸麻木地看着她们全然无视了自己,只故作娇羞地朝陆辞献起了殷勤,询问他欲听什么曲子。 陆辞微笑问道:“你们可有推荐的拿手曲目?” 她们的相貌在那一群花枝招展、明媚照人的姐妹中,只称得上中等,但甚长于操琴歌唱,才自其中脱颖而出。 她们对自己赖以生存的技艺,自是无比看重的。然而光有好歌喉和琴技还不够,还得紧跟流行的词曲,不得落于人后才行。 听陆辞这么一问,她们不由对视一眼,习惯性地抛了个媚眼,才回道:“近来从密州传了一首新曲子来,客官可要试着听听?” 她们也是歪打正着了:这一桌子人,大多都是密州来的,又是头回离乡那么久,能听到些乡音,自会天然生出几分好感来。 陆辞莞尔,点了点头。 得了这一笑的鼓励后,原还只有几分淡淡的跃跃欲试的云娘和杏娘,就一下振奋起来了。 在席地而坐、以便抚琴演奏前,她们宛若无意地撩起旋裙裙摆,摆出了最显妩媚的姿势来。 蓝染裙摆下那一晃而过的雪白长腿,瞬间让没见过这类世面的易庶和钟元看直了眼,差点没勾跑了魂,也让朱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别处。 滕宗谅挑了挑眉,无声地做了个‘哟’的口型。 被彻底忽略了的柳七:“……” 然而她们有意勾引的陆辞,在现代时不但许多见过比这隐晦百倍的招数,也见过无数比这直白大胆上百倍的,当然不可能被这点小心机和小手段所影响。 见状只心下了然,面上除了惯常的微笑外,仍无动于衷。 她们见他纹丝不动,也不气馁,反倒被激起几分斗志来。 第61节 她们虽是合奏,但对视时都在彼此眼里看出了较劲的意味,是寸步不让的斗争。 特别云娘,甫一起指,就拿出了浑身解数,只望通过音律来打动这位特别合她心意的,既透着迷人的清高傲气,又不失优雅亲切的郎君。 然而那优美的旋律刚开始流淌,其他人尚未没反应过来,陆辞和柳七,就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 倒不是这曲子难听,只是…… 太尼玛的熟悉了。 陆辞揉了揉眉心。 云娘不知情况,撒娇般解释道:“此诗为柳三变柳郎君为其赴考之挚友所作,名为《余与陆摅羽相知久矣因免解而错失见证陆得解元憾甚作诗送之》,曲则——” 在众人艰难忍笑的注视中,陆辞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客气道:“还是奏曲《春江花月夜》吧。” 云娘一头雾水,呐呐道:“……是。” 她们最善察言观色,此时哪儿还看不出来,这首最近被她们亲手改编、苦练了一阵子的得意作,恐怕是哪儿得这俊美郎君不喜了。 即使百思不得其解,身为为得赏而来的歌妓,她们只默默应下,当真修改曲目,改奏了一曲毫不应景的《春江花月夜》。 不得不说,能得流连市井、遍览群花、眼光极高的柳七一句褒奖,她们的琴技和歌喉,果真一流。 平心而论,要没有之前那小插曲的话,如此一出技艺精湛,曲调优美,歌声婉转的美好歌乐,定能叫在场之人听得如痴如醉,说不准还要词兴大发,作上一首新词。 然而,只要一想起此时一脸漠然地欣赏着歌乐的陆辞,方才乍闻柳七为其所作的那首诗被编成的曲时,面上瞬间流过的茫然无措…… 即便是最为正经厚道的朱说,都有些忍俊不禁。 陆辞没了兴致,在一曲《春江花月夜》奏毕后,他就给了赏钱,将云娘和杏娘给打发走了。 佳人一走,包厢里的柳七等人就再不忍耐,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陆辞淡淡地瞟了瞟柳七这个笑得最张狂的始作俑者,无奈地自嘲道:“看来这丝竹舞乐,还不及我亲自上阵来得娱人啊。” 听了陆辞这话,刚没忍住唇角上扬的朱说不免感到一些愧疚,忙敛了笑弧。 为了岔开话题,他随口来了个祸水东引:“云娘杏娘所抚之琴,已使人心驰神往。却不知叫柳兄神魂颠倒的那位虫娘,琴技又是如何高明了。” 冷不防得了提名的柳七一噎,不悦地瞪了眼朱说。 换话题归换话题,何故拖他下水! 滕宗谅笑得浑身发软,趴在桌上一时间起不来,闻言又吃吃笑了,戏谑道:“虫娘最为高明的,怕不是琴技吧。” 钟会好歹成了亲的人,隐约猜到几分,轻咳一声,也就不开口了。 朱说虽觉疑惑,但直觉不是正经事,便也不感兴趣。 唯有易庶还沉浸在方才的美好演出中,忍不住追问:“那会是什么?” 滕宗谅对上易庶纯洁又好奇的目光,正感得意,就接触到陆辞略含警告的一瞥。 于是刚要开的黄腔,就立马被他明智地闭上了,还正色道:“这我如何晓得?正主就坐在这,还是直接问他吧。” 柳七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微眯了眼道:“子京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你如此博览群书,想必也是个熟读《调光经》、《爱女论》的老手。” 陆辞见他们越说底透越多,不由在桌下踢了柳七一脚。 柳七瞬间会意,便果断住口,哼了一声,不再跟可恶的滕宗谅争下去了。 酒足饭饱后,陆辞也不忙带着众人前去瓦舍,而是在柳七的建议下,过问过伙计,然后一行人上到樊楼的第五层上,往外看去。 天色已晚,四周又有无数烛光辉映,根本难以分辨何为何处。 但即便是那里的灯火稍显零星,远不如市井间的喧嚣明亮,这几位刚从省试试场里出来、此刻微醺的年轻举子们,都忍不住感到几分心潮澎湃。 那是禁闱之中,大宋的核心,天子的所在。 也是他们寒窗苦读多年,梦寐以求的地方啊。 尽管他们曾经进到里头,匆匆来去,但时间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尤其在经历过艰难的省试后,即便只是遥遥一望,也比之前的走马观花要来得叫人憧憬。 暗暗激动的几人屹立高楼之上,俯视万千灯火,一时间感慨万千,皆是默默无语。 一阵冷风刮来。 只纯粹当参观名胜古迹、却毛也没看到的陆辞已丧失了兴趣,不禁紧了紧围脖,催促道:“夜里太黑,走了走了。” 况且再耽搁下去,容易着凉不说,他让樊楼厨房帮忙温着、预备打包带走、留做宵夜的红豆酥怕就要变得软腻了。 朱说如梦初醒,不免生出几分羞赧来。 他离摅羽兄这宠辱不惊、脚踏实地的境界,果然还差得多啊。 作为每次猜陆辞心思猜得最准,只无奈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柳七,则是嘴角一歪。 果然在这小饕餮心里,遥望一眼宫殿禁闱的恢弘,还不如一碗香甜可口的红豆酥来得吸引人。 而被众人注视着的皇宫内院里,刚刚用完御膳、在御花园里悠闲散着步的皇帝赵恒,正巧就与内臣聊起了这期贡举。 “若我所记不错的话,省试便是今日考完吧?” 赵恒随口问道。 内臣对这问题有些意外,还是赶忙答道:“回官家,正是今日考完第三场。” 赵恒淡淡地嗯了一声。 尽管近来都沉迷炼丹修道,炮制天书,甚至封禅大赏,对朝中南北派系之争,他还是颇清楚的。 在前相寇准一贯强势的拥北表现下,南地来的臣子曾有段时间举步维艰,除了得到皇帝青眼、能被破格提拔的晏殊等人,其他南人即便考取了功名,做上了官,也能被寇准给生生卡在升迁这一步。 直到寇准被罢,王钦若渐受重用,才慢慢有了改善。 并且,在提拔晏殊和王钦若身上得到甜头,又意识到寇准的跋扈骄矜后,赵恒也不似以往那般,对盛行的偏见听之任之了。 为稍作平衡,他在这回任命知贡举的考官时,就将此纳入了考虑之中。 主司刘筠固然为北人,安抚了朝中北地臣子的心;但增设的两位副司,则都为南人。 依着三级评定制度的原则,主司想要一意孤行的话,两位副司若一同反对,他并无法如意;而两位副司要想联手架空主司,亦不可能。 而皇帝这一手阳谋,的确叫刘筠颇受掣肘。 在批阅试卷时,他很快就通过那虽不完全一致、但风格大抵相同的整洁字迹,基本上确定了这份糊名试卷的主人为陆辞的事实。 出于私心,以及对陆辞本人的欣赏和看好,即便这卷纸上的内容只是中等偏上、偶有亮眼的程度,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全批了‘上次’。 毕竟单是陆辞年仅十六就已夺得解元,省试中也能有稳定发挥的这两点,就足够看出他以后必定前途无量了。 皇帝一直以来,就颇爱通过提拔青年才俊来彰显知人识明的本事。等放陆辞高名进入殿试中,最后的等次,定也不错。 要是从此能让朝中又添一北人,他也心满意足。 然而他怀有私心,欲给陆辞增光添彩,而同样早早留意了陆辞的优异表现、警惕着他的北人身份覆考官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算盘。 好不容易叫鄙弃南人的寇准做不成宰相,难道那么快就又叫北人嚣张妄为? 他们同样通过陆辞公卷中表现得颇具特色的字迹,顺利地判定出了卷子归属。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宫中灯火零星: 之前注释里说过,从樊楼楼顶,可以看到禁闱之中。 亦有文载,宋时宫中远不比民间来得热闹,就连宫里人都忍不住感到羡慕。 宫人因曰:‘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调光经”“爱女论”,换成今天的说法,大约可以叫作宋人总结出的“把妹秘诀”。“调光经”告诉男孩子,遇上了心仪的女孩子,当如何上前搭讪,如何博取对方好感,如何发展感情:要“屈身下气,俯就承迎”;“先称她容貌无只,次答应殷勤第一”;“少不得潘驴邓耍,离不得雪月风花”;“才待相交,情便十分之切,未曾执手,泪先两道而垂”;“讪语时,口要紧,刮涎处,脸须皮”;“以言词为说客,凭色眼作梯媒”;“赴幽会,多酬使婢,递消息,厚赆鸿鱼”;“见人时佯佯不睬,没人处款款言词”。(《活在大宋》) 3.从真宗初年开始,一直到神宗期间,省试试卷采取的都是三级评定制度:先封弥卷首,宋知贡举官考校,等他定等第后,再讲所考等第封弥,然后送覆考所覆考。最后再由知贡举官‘参校得失’,确定去取,搞下。 4.这会儿的宰相是王旦,寇准被罢相了,不过目前做的是枢密使,还在朝中,也是很有话语权的(《宋代政治史》)。 第六十五章 判定此试卷所属为陆辞后,他们心弦一下提起,紧张地审阅起这数十张试卷来。 读完之后,他们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不知不觉地散了。 就这几篇中规中矩的文章……压根儿就不足为惧。 哪怕摒弃南人对北人的偏见和敌意,这诗赋固然做得漂亮,但策论的文理方面,却犯了避重就轻、引据不到的明显缺陷,还写得有些仓促,使其挠不到痒处。 只能当得起‘比下有余,比上不足’的评价,而完全和‘惊艳’沾不上边。 这对他们而言,显然更好。 要是盛名在外的陆辞,此回省试中写得一手叫人判案叫绝的秀丽文章,他们还联手将分数压低的话,势必遭来北人的不满。 若被御史台的人盯上,把他们小心思公之于众,加以弹劾的话,那才更叫人焦头烂额。 如今这样,就好办多了。 二人虽分居二室,却有着将陆辞的评级压下的默契。 在读过几遍后,他们就毫不客气地写下了简单评语,将缺点放大和强调后,皆给了“中次”的评级。 毕竟这一届举子们多在偏重时务的策论命题上折戟沉沙,就把这份放平时只能道句尚可的作品,给生生衬托出来了。 这评级虽略微偏低,但他们心知肚明的是,自己有意拉低,而身为主司的刘筠势必也有意拉高对方的分数。 做最后评等时,刘筠纵为主司,也必须将他们的意见参校在内,做出折衷。 这么综合下来,八成是让陆辞以‘中上’的定级,进入最终的榜单吧。 他们自不像寇准在针对被张知白举荐的晏殊时,表现的那般好恶分明、凡事不留一线。 要是阻挠时用力过猛,把这么一个注定前程似锦的郎君得罪透了……不但容易被捅出去,达不成目的,还将塑出死敌。 只略微压低的话,倒能托说是‘批卷人各不同,权衡莫当于人心’之故,亦可自辩。 这么想定后,他们心里安定许多,将批阅好的陆辞卷子放在一边,等其再被送去知贡举官处确定高下了。 还埋首于初轮考校的刘筠,对此且还一无所知。 七千多人的试卷堆起来可谓浩如烟海,他日以继夜地批阅着,也直到了二月上旬,才终于批到最后五十份。 第62节 在翻到‘焨’字号卷时,饶是满心疲惫,刘筠在草草读过几页后,还是忍不住‘咦’了一声。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不假思索地立马翻回卷首,亲自核对了一遍封弥的字号。 确定没有人粗心大意地将公卷混进来后,他却是愣在当场,更觉不可思议了。 这怎么可能? 哪怕只是粗略几眼,也能轻易看出,这份游刃有余的精妙,就基本是跟限时紧迫的试场绝缘的。 毕竟公卷是举子本人将自身的得意作集齐的锦绣,多是灵感乍现时的精华,而非是临场的发挥。 跟其他人的水平,就完全不在同一线上。 刘筠内心满是疑惑不解,还是重新读了下去。 只是这回再读,就比之前的草草浏览要细得多了。 若说第一试的诗赋,已出彩得足以让人精神一震,想要反复咀嚼的话…… 那么第二场的策论所答,就彻头彻尾地透出笔者的学识优长,不论是从容文笔,还是精纯词理,或是周密才思,都能读卷者带来一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的享受了。 刘筠已竭力以最挑剔的目光去审读它,但还是不由得越读越入迷。 他故意出的那四道难倒无数举子的时务策,却如成了此人的登云梯一般,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征引注疏时轻松如信手拈来,阐述观念时字字铿锵,文辞润色时考究秀美,罗列观念时井井有条…… 他阅卷七千多份,竟是无人可以比伦。 读到最后,他便敢肯定,哪怕拿它与过往省试中的优秀篇章相比,它也能脱颖而出,绝对称得上是群萃中的上佳品,足以被拿来当做后面人破时务策的典范。 更别说是放在因命题剑走偏锋,而导致绝大多数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发挥不佳的这场省试里了。 这差距被无限拉大,用粗鄙点的比喻,简直是将一只绚丽夺目的凤凰,放在了一群灰头土脸的草鸡里头。 只要读卷人不是瞎子,都不可能看不出这份试卷的出众特异来。 这人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 刘筠怎么都想不明白。 观这绝妙笔力和精妙控制,就知不可能是单纯侥幸。 他在读第三遍时,才留意到了一处让他惊讶无比的细节:因天气寒冻,墨砚极易胶固,偏偏举子文思容易迟滞,一旦如此,就需搁笔沉思。 只耽误这么一会儿,薄薄一层墨汁就已被冻住,不得不再次研开。 这么一来,就导致了写于纸上的字中,墨汁浓度不均,色彩不允的情况。 但在这人的卷子上,浓淡厚薄程度却是叫人惊心的始终如一,显然写时就是文思顺畅的一气呵成,除此之外,绝无可能在墨汁冻结前完成整整一篇。 这样的人,之前怎么会默默无闻? 是故意藏拙,还是…… 刘筠将它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一颗心也越来越沉。 他记忆力还算不错,但在草草翻阅过那堆积如山的公卷后,除了最为出挑的陆辞能值得他稍微费神外,就根本不会刻意去注意其他人的字迹。 这人究竟是谁,已经不甚重要了。 于他而言,重点则在于,有这份万分醒目的珠玉在前,其他试卷,已被衬托得黯淡无光。 除非他蠢得要将身家性命交待出去,就不可能昧着良心做出把陆辞的那份评为‘上次’,而把这份列在其下的授人把柄的事来。 别说陆辞与他非亲非故,只因同是北人才多了几分亲切之意了。 哪怕是自家息子,也绝不敢这般胡来。 刘筠深深地叹了口气,在不死心地又将整份卷子通读一回,愣是找不出半点错漏后,果断回到卷首,毫不犹豫地落下了“上次”二字。 ——这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第二个‘上次’,也是给得最心悦诚服的一个。 可惜啊可惜。 他原还想为北人多一省元来,但有这么一头拦路虎在,陆辞今回显是无望了。 刘筠此时受到的莫大震撼,不久后也被那两位覆试官所遇。 只是他们在错愕之后,就转为了欢喜:有这么份无比优异、堪称当之无愧的第一等作摆着,如若刘筠还胆大妄为地想将陆辞之作捧为榜首,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在不知此人身份,只肯定其非陆辞的情况下,秉着妨碍刘筠的心思,他们也无比痛快地给了“上次”的评等来。 十日之后,便是第三轮评定。 拆了前两次的评级封头的试卷,又重新回到刘筠手里。 在做最后参校时,刘筠却还惦记着那份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的卷子,连之前还颇欣赏的陆辞那份都顾不上了,径直翻到最底下的,找出了‘焨’字卷。 见另两位副司,皆评了第一等的‘上次’,加上他自己的初回评等,竟是毫无争议的清一色‘上次’时,他心情虽略微复杂,更多的,却是感到几分如释重负。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既然陆辞那份注定得不到榜首的位置,刘筠颇有几分意懒,也未太过在意那两人给的“中次”评等,直接按着条例做了取舍,就让它得了第二等评级的“中上”了。 和绝无仅有的那位三连‘上次’不同——两位覆考官显然也跟刘筠一样爱惜羽毛,不睁眼说着能有人与它比肩的瞎话——被评为‘中上’的人虽极少,但也有个七八位。 不论如何,榜上的名次,也算极靠前了。 这次省试的难点,显然在于策论,而不在诗赋。使大多数举子落入象征着黜落的第五和第四等的,基本都是在时务策上大失水准,或是根本就因时间不够,而未能完成。 最常见的,还是在第一篇经义策上耗费了大量的时间,洋洋洒洒七千多字,之后的时务策则草草带过,敷衍了事。 还不乏通过一些狗屁不通的废话来凑够最低字限的,甚至最后一篇干脆得连一字都未动的。 对于这些,刘筠等人都毫不留情,让它们无一例外地遭到了黜落。 在第三次评级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时,有不少是头回赴京的举子们,则已将考场上的失落抛之脑后,被汴京的繁荣盛景所迷,忙于观赏盛开的桃李杂花。 只是和那些如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扎,哪儿热闹往哪儿去的士子一比,陆辞就有规划多了。 他早在来京师之前,就买好了最新版的地经,做好了旅游攻略,就等着在定于四月二十的返乡日到来前,把汴京的风景名胜,各色美食挨个亲历一遍了。 对于朱说柳七他们而言,就只需牢牢跟在凡事有条不紊的陆辞身后了。 尤其在人山人海的元宵那日,他们听从陆辞的意见,足足提前了三个时辰出门,在宣德门前占好了座。 虽等待的时间颇为漫长,但他们六人结伴出行,有说有笑,并不觉枯燥。 等到夜里明灯万千时,就能充分尝到好处了——他们不但在最好的角度处,看到了开封府尹乘着车舆,沿途给市民道贺,还给做小生意的小经济们发放‘买市钱’,接着又顺利瞻仰了驾临宣德门上的圣颜,尝到了发放的御酒,还看足了民间艺人为皇帝竭力演出的相扑、蹴鞠、百戏等表演。 柳七见过好些诸如此类的盛况了,仍能保持淡定,与陆辞和滕宗谅说笑。 易庶和钟元,则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大呼小叫不断了。 朱说神色平静,并不参与进去,但发光的双眼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四处张灯结彩,灯饰繁变,可谓琳琅满目,燃时万火齐明,金碧相射,满城皆洋溢着锦绣光辉,耀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最奇妙当属苏灯,径足有三四尺长,六壁由五色琉璃所制,内燃烛火时,无风自转,晃耀夺目,引得无数游人竞呼。 远远的灯棚上,不但盘踞着蜿蜒如飞的火龙,又缀有喷泉射珠溅玉,流光溢彩,水珠几要溅到他身上来。 他置身其中,恍惚间如临梦境一般,一切都是那么喧嚣,却又那么美好。 但不知为何,他印象最深刻,最难忘的,还是在几年前的密州城中,随陆兄头回游览的那个虽略逊一筹,但也是灯火万千的上元节。 陆辞原本想的是,自己还是头回见到活的皇帝,起初也是有几分期待的。 可在亲眼看过后,发现虽然不似历史书里见过的那些简笔画一样抽象,但说到底,也只是个穿得金光灿烂、相貌普通、身材走样的中老年胖子后…… 便彻底丧失了兴趣,只专心从机灵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兜售各式小吃的小经济手里,接着挑选美食了。 民间的节日食品,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譬如这一碗科斗圆子,就肯是甘甜可口,又不似浮圆子那样粘牙甜腻。 这场元宵节带来的闹花灯的狂欢热潮,足足持续了五日才缓缓褪去,烙下无数美好回忆,生出无数精彩诗赋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洗刷去了举子们心中考试不利的阴云。 正月转眼间就过去大半,接踵而来的,便是一阵阵踏春的风潮。 二月初一的中和节为农节,倒不用说,但二月十五的花朝节,可就是万物复苏,赏花赏柳的好时候了。 都人士女呼朋唤友,载酒争出,但凡景色不错的园亭院落,都已被人山占据。 陆辞半点不着急——他早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叫错漏掉半日玩趣。 这一下,却将柳七给牢牢地吸引住了。 他之前在汴京时,虽偶尔也随大流地看过一些热闹,但大多时候,都是睡在秦楼楚馆、美人的温柔乡中,醉生梦死,偶尔写写词,听听新曲,鲜少出去。 可谓毫无规划,随性得很。 哪儿像现在这样,去哪儿都结伴成伙,永远热热闹闹,又不失条理的? 在尝到元宵的甜头后,他就自发地跟着陆辞行动了,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将虫娘她们忘得干干净净。 这些天里,他白日只知积极响应陆辞的建议,比谁都来得痛痛快快地玩,到了夜里才思泉涌,写歌写词后,才兴奋地躺在床上。 没睡着前,他也没闲着,光顾着期待等到了明日,摅羽弟又要带他们去哪儿玩个尽兴了。 原还想着要怎么拦住柳七在放榜前跟歌妓们厮混、再传出放荡名声的陆辞:“……” 这大概就算是无心插‘柳’吧。 真算起来,自与陆辞和朱说正经认识,一同回了密州起,柳七就鲜少涉足烟花柳地了。 又因他创作词曲讲究个随心所欲,灵感基本都围着最得他喜爱的小饕餮转了,没什么机会再出浮艳之词。 到汴京后,他更是一次都没去过,彻底绝迹其中。 在陆辞有意的引导下,总和柳永挂钩的浮靡之名,就渐渐地沉寂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买市钱: 在南宋时,根据《武林记事》,“天府每夕差官点视,各给钱酒油烛,多寡有差”,即临安官府给市民发放钱酒油烛,庆贺元宵。按照习俗,到元夕放灯的第五夜,临安府尹要出来拜会市民,这时临安府的“吏魁以大囊贮楮券,凡遇小经纪人,必犒数十,谓之‘买市’”,一路向做小生意的商民派钱,祝他们新年生意兴隆。“有黠者,以小盘贮梨、藕数片,腾身迭出于稠人之中,支请官钱数次者,亦不禁也”,有些狡黠的小市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重复领赏,官府也不去计较。(《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灯节持续五日: 《燕翼贻谋录》载,乾德五年(967),宋太祖说今“上元张灯,旧止三夜,今朝廷无事,区宇安,方当年谷之丰登,宜纵士民之行乐”,而增两夜,五夜为五谷丰登之吉兆。 第63节 第六十六章 陆辞依稀记得,对柳永那首抱怨落榜的词作耿耿于怀的皇帝,好似不是目前在位这个,而是与包拯关系好的那位宋仁宗。 就不知目前这位沉迷自创神教、吃素斋戒、到处忙着建道场、立彩坛的皇帝,会否大度地不与一位落第士人的发泄作计较了。 陆辞也只能尽人事地淡化柳永的存在感,再听天命了。 毕竟前两场的解试省试,靠封弥的保护,柳永都能顺利通过。 但到了由皇帝做具体定夺的殿试,就真全看皇帝心思了。 一晃眼,就到了二月二十八日。 众所周知的是,省试放榜,不在二月底,就在三月初。 眼见着二月的末尾在一点点地溜开,春暖花开的三月在步步逼近,被汴京的繁盛所迷的诸位举子,也渐渐回过神,重新紧张起来。 原只为观光体验而言,又自认这回是发挥得最好的一次的陆辞,自然还能保持淡定,可其他人就不行了。 即使结伴出游,还能玩得尽兴的,也就剩已经彻底放弃的钟元,和心态最放松的陆辞二人。 其他人或多或少地都有些心不在焉,面对良辰佳景,也难以投入。 好在夜以继昼的阅卷考官们,并未叫他们再煎熬上多久,便于二十八日的午时,在贡院正门口,进行放榜奏名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就有无数得讯而来的举人朝着贡院方向,蜂拥而去。 陆辞彼时正与他们在州桥上闲逛,忽见鼎沸人潮忽改了方向,无数身着襕衫的士子神色激动地往一处涌去时,就立马猜了出来:“恐怕是贡院放榜了。” 柳七正心不在焉地啃着个水晶包子,闻言一愣,差点没被呛着,就更难以理解陆辞怎还这般淡定:“还不去看看?!” 朱说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大步,然后猛然反应过来,看向陆辞以征询意见。 易庶和钟元自知上榜无望,在起初的激动后,也就没太大反应了,也跟着朱说看着陆辞。 陆辞光瞧那比解试时还严重数倍的人挤人的盛况,就很是敬谢不敏,果断道:“派两三个识字的健仆去吧,我们就回院里等消息。” 早看晚看不都一样? 榜不会因晚看一眼就飞了,名次也不会因为早看一眼就升下来。 这会儿去看,还容易被那些候在榜下守株待兔的捉婿人家给逮住。 陆辞这般淡定,其他人不免为自己的激动难耐感到些许不好意思,纷纷同意了。 他们雇佣的五名健仆里,还真有那么三个,是识得些字的。 虽说远远不到能舞文弄墨的成都,可要在榜上辨认出陆辞他们的名字,则还是绰绰有余的。 派出他们后,陆辞就先躺在了摇摇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受他这淡定至极的态度感染,朱说他们也跟着冷静下来,干脆拿出前几天刚从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里淘来的一堆书,开始看了。 然而还没看一会儿,就听得门外忽地一片喧闹。 那几近沸腾的呼声越来越近,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就连陆辞都睁开了眼,往大门的方向看去。 若他们没听错的话,这群一边敲锣打鼓呼啸而过,一边叫得尤其大声、声势非同寻常的人,好像围在了他们所居的这间简单院落前。 接下来被人砰砰敲响的木门,就彻底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了。 因喊声太杂太响,阵仗很是惊人,但真想听清楚他们在喊些什么,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陆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们好像是在乱七八糟地喊着……“陆辞”? 准是自己听错了。 陆辞没多放在心上,而是从摇摇椅上站了起来,吩咐下仆去应门。 而此类经验最为丰富的柳七,早在遥遥听得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时,就竖起了耳朵。 发觉那群人在他们门前停下后,他就忍不住笑了。 在下仆得了陆辞命令去开门时,他潇洒一摇折扇,对看向自己的众人高兴道:“这可绝对是件大好事!我们这屋里,定是有人位列三甲了!” 他上回省试上榜时,只挂在中下位置,当然享受不到这等豪华待遇。 但他却是见过的——能将动静闹得这般大、还回得比去查看榜单的健仆快的,显然是汴京城里最耳聪目明的一些小市民了。 他们在第一时间查看榜单后,就问得前三甲的住址,好冲去汇报喜讯,趁机讨个赏钱。 开始时可能才十几位,中途加入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等真到门前,就是乌压压的一大片人了。 和隐隐怀抱着期盼的几人相比,此时的陆辞,简直是称得上是心如止水了。 他别的都缺,唯独不缺自知之明。 哪怕这回感觉上是超常发挥了,但就凭他在诗赋上的有限天赋,能挂在榜单中下位置已是顶了天去,当然不可能跑前三甲去。 就不知这不得了的前三人士,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位了。 陆辞优哉游哉地饮了口蜜水,目光逐一在他心里最有可能的朱说、滕宗谅和柳七身上掠过。 在他心里,还是觉得柳七的希望最大的。 毕竟此时取士最重诗赋,这恰就是柳七的强项。 朱说虽是大名鼎鼎的范仲淹,但年纪还是小了点。 ……结果就莫名其妙地发现,包括这三人在内的所有人,居然都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陆辞哭笑不得:“你们看我作甚?” 柳七笑盈盈道:“你猜?” 他话音刚落,门已被打开,一群喜气洋洋的人就争先恐后地推开应门的下仆,疯狂地涌了进来,一下就挤满了这不大不小的院落。 他们见厅里坐了六个年纪轻轻的郎君,不由愣了一愣,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密州来的陆郎君,陆郎君可在?” 陆辞:“……” 即使事到如今,他犹不愿相信,只在众人屏息的激动注视中,镇定地应了句:“诸位寻我何事?” 顺利找到正主后,所有人面上都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灿烂的笑,头回齐了声,气势磅礴地大声喊道:“恭喜陆郎君名列榜首,夺得省元!恭喜陆省元!” 这齐声一吼无比卖力,效果亦是惊天动地,直震得在场人耳朵发麻。 刚还强忍激动的柳七和朱说他们,则在屏息静听,肯定了心里猜测后,彻底爆发了。 天啊!!! 他们两眼放光,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跟疯了一样围着陆辞蹦蹦跳跳,面色涨得通红。 在发完这顿疯后,柳七最先退了出来,笑眯眯地盯着陆辞,嘴里念叨道:“两元,省元……” 钟元的眼睛瞪圆,嘴巴大张,一脸傻样地看着被人群簇拥,如众星捧月一般的陆辞,目光里带上了深深的敬畏。 他娘的,还以为解元已是不得了了,怎么自己这辈子竟然还能认识一个省元? 滕宗谅先是止不住的惊叹,接着便是了然,笑道:“意料之中啊!” 易庶死死地抱着朱说,两人连眼泪都冒出来了,一边呜呜着一边语无伦次道:“摅羽兄,实至名归!摅羽兄啊!” 被迫接受无数道贺的陆辞,面上习惯性地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是茫然不知所措的。 看着众人欢喜雀跃的模样,与其说感动,不如怀疑…… 考官一定是全疯了。 忍不住怀疑人生的,的确不止是陆辞一人。 而还有亲自把他评上了榜首的,那三位考试官。 相比解试,省试在条例规定上,执行得更加严明。 在对读官们完成对这近两万份卷的拆封对号,以及依第三次的评级进行排榜工序前,哪怕是身为知贡举官的刘筠,也不能随意过问的。 正因如此,在二月二十八日的奏名放榜时,他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不比任何一个关注此事的别人要低。 “榜首是陆辞?” 刘筠难以置信地问道。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宛若置身梦中,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他那份卷,我分明……” 已经放弃了将人捧作榜首了啊! 究竟是对读官核对错了?还是他一开始就认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筠才如梦初醒般放下茶盏,火急火燎地在那堆即将被封存储放起来的旧卷中翻找起来。 因榜单已放出,他这一举动虽显突然,但也不算违制。 他也不在乎别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兀自翻出了起初以为是陆辞的那份卷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后,立马又将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份由三位考试官共同评作‘上次’,优异得令人无话可说的卷子,也找了出来。 卷首的封印已被拆开,上头清清楚楚地写两个不同名姓。 然而前一份的主人是柳三变,后一份的主人,才是陆辞。 “不对不对,这字迹明明是陆辞的!” 跟刘筠一样震惊的,还有刚得到消息,如遭晴天霹雳一般的两位副司。 他们甚至没忍住嚷嚷了出声,风风火火地冲到刘筠案前,翻看起这两份彻底毁了他们打算的卷子来。 刘筠虽还没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但只要夺得省元之位的还是他之前就最看好的那位北人,内心就还是喜悦居多。 柳暗花明,可喜可贺啊。 对这两位南地来的副司而言,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了。 特别是在他们满心以为压下了陆辞出头的此时,就更受不起这打击了。 “我分明记得公卷里头,陆辞的字迹可不是这般模样!” 一人俨然是有些气急败坏了,在人来人往的贡院里,就将心里话给说出了口,惹得众人侧目。 刘筠没想到他还送个话柄上门,心里一乐,也不忙对比刚找出来的陆辞和柳三变的公卷了,而是笑着挑挑眉,慢条斯理地质问道:“李副司,敢问官家特设封弥所、又置誊录所的本意,究竟为何?” 显然,就是为了不让考官们受人请托,徇私舞弊。 而方才一语道破此中玄机的李副司,已经暴露了他有意通过字迹来辨认陆辞身份的事实。 哪怕他辨认考生身份的目的,是为了拉低对方评级,而非拉高,但只要有了话柄,之后要如何颠倒黑白,可不由得御史台那些擅口诛笔伐的拿捏? 第64节 李副司自知失言,紧紧地闭着嘴,不说话了。 刘筠冷笑着穷追猛打:“李副司故意记下那位陆解元,哦不,是陆省元了……他的字迹,又因他得居榜首之事表现得这般气急败坏,究竟是为何故呢?” “怀如此私心,可还配行知贡举之职?” 李副司一声不吭。 他只要不再说错话,单靠这一句话柄,除了受刘筠挖苦几句后,也就不会有什么后续影响。 即使面对刘筠这句反问,他恨不得回句‘半斤八两’,也不好此时开口。 另一位副司埋怨地瞪了不得不偃旗息鼓的他一眼,才看向刘筠,正气凛然道:“刘主司,还请彻查陆辞此人,至少将他各份试卷上的字迹,统统做个对比,以摆脱寻人代笔的嫌疑!” 刘筠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只垂眸翻翻二人公卷。 以他眼力,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玄机,心里多少有数了。 在不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影响的情况下,柳三变的省试卷上的字迹,可以说有七分形似陆辞在公卷中的。 但仔细看陆辞的这份省试卷,虽然只有两分形似,但却有八分神似。 而一个人有意变换字体时,形易改,神却不易变。 只是外人走马观花时,除非额外有心留意,否则看的只有形而已了。 在不四份一同摊开,只粗略进行对比的时候,柳三变那字体上有七分形似的卷子,当然能给人带来更深的印象。 ——也难怪会导致这种误解。 那份让人一致给了第一等评的漂亮卷子,的的确确是属于陆辞的。 但柳三变缘何模仿陆辞公卷中的字体? 陆辞又是何故临考场了,才忽然改了一种形上截然不同的字? 刘筠越往深里琢磨,就越觉得此事玩味。 他不认为这会是一场单纯的巧合,又或是陆辞的心血来潮之举。 可陆辞要能未雨绸缪、在最为紧张的省试考场上,都能顾虑全盘,细心到这一步的话,那真不像是个虚岁十六的小郎君,更像是头老谋深算的狐狸了。 不论如何,得益的姑且算是他这一方,自然得帮陆辞一把。 对副司们提出的严词建议,刘筠心里有底,故意不去拦着,痛痛快快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为平人心,那便请御药院在审查资格时,注意对照陆辞此人的两试笔迹,再作定夺吧。” 要是字画明显不同者,自会被别榜驳放,不得参加殿试资格。 但这点,可就不在他们职责之内了。 刘筠倒不为陆辞担心——单凭官家过往对举子态度上的慎重,御药院在审查时,也不可能马虎对待、胡乱污蔑的。 尤其事主还是陆辞。 这位年纪轻轻,就已名列解、省试第一,夺得两元的青年才俊,名气可不算小。 毕竟要夸张点说,他距离三元及第,仅有殿试一步之遥了。 而大宋开朝以来,仅在几十年前出过那么一位三元及第的奇才。 要能在官家手里出第二位,传出知人识贤的佳话,欢喜的可不止是陆辞,还有官家。 就冲这点,御药院的人在审查时,都将慎之又慎。 要是陆辞小心过头,在省试中将字体改得面目全非的话,那还真容易有弄巧成拙之嫌。 但既然连他都看得出落笔神韵间的相似,那些这方面眼光更毒辣的御药院内侍,又如何会漏看? 看刘筠轻飘飘地就答应了他们提议的得意模样,两位副司不甘心地对视一眼,多少也猜出什么,唉声叹气地走了。 看两人灰溜溜地离去的模样,刘筠心里简直不是一般的痛快,而是乐开了花。 碍于还一大堆人看着,他面上勉强绷着架子,只老神在在地抿了口热茶。 ——这陆辞啊,可真是太争气啦! 而叫刘筠畅快地出了口气的陆辞,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滔滔运河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掌管殿试的考试机构是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内侍机构——入内内侍省的御药院(《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九之三 御药院的职责就包括了雕印试卷,对照省试合格奏鸣举人试卷的笔记,审查他们参加殿试的资格等等。如果被判定字画不同,有找人代笔的嫌疑,则要取消殿试资格。 2.话说我出了个bug。这一届的省试其实是执行誊录的开始qaq!我之前明明还写在了大纲里提醒自己的,谁知这会儿又忘了……咳,你们知道就行。 3.以及,我刚刚意外翻到了大中祥符八年的知省试贡举的官员名单,巧的刘筠还真是其中之一。 其他两个是兵部侍郎赵安仁,翰林学士李维。(《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p224) 4.就如我所说的那样,柳永在宋真宗期考时倒没有被明确刁难的记录,只是考运不好,一直落榜。倒是那个公认脾气好(包拯的唾沫星子飞到他脸上都没发火)的宋仁宗对柳永十分厌恶,哪怕考上了都非要黜落他,或者中了后干脆不给官…… 第六十七章 州桥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却也有不少人悄悄看着桥边的陆辞一行人。 特别是一些模样娇俏、正处待嫁之龄、四五六品官家出身的小娘子们,更是结伴出没,一个个目光灼热地打量他们,暗暗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夫婿。 落在陆辞身上的目光,显然是最多的——光华满身,年轻俊俏、风度翩翩的美郎君,谁会不爱? 只是她们再怦然心动,也有着自知之明:只要陆辞在殿试时不犯忌讳,凭这份才貌,落榜的概率显是微乎其微的,甚至大有可能名列前茅。 如若进入三甲,届时展开争夺的,定就是那几家位高权重的显贵,根本轮不到她们了。 一想到陆辞多半只能远观,她们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也就跟着淡定下来。 相比起来,倒是与陆辞关系甚好、此回榜上有名的那两人更为合适。 她们一边欣赏着河边的小郎君,一边在心里暗暗点评:已经婚娶的那个柳三变且不算,站在陆郎君身边另两个,朱姓的郎君虽个头瘦小一些,但相貌还是清秀的,这回上榜,名次还甚是靠前,堪称前途无量;滕姓那个年岁长些,模样也还顺眼,也是个合适人选…… 在夺得榜首之位的陆辞之下,同在榜上的,陆辞这一行人里,就还占了三个位置。 柳七位列第五,朱说位列三十二,最后一个滕宗谅,险险地挂在三百二十五名。 易庶和钟元,果不其然地落了榜。 但因早有心理准备,又受过陆辞好些开导和安抚,心情恢复得也快。 在短暂地失落过后,便能笑着地恭喜几位友人了。 同保六人,竟有四人上榜,这结果一传出去,一下惹得无数举子惊叹眼红。 在不少保状上的人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哪怕风头被陆辞抢走大半,他们名次甚是靠前,也足够风光得意了。 无人知晓的是,作为最风光的中心的陆辞,根本只想安安静静地浑水摸咸鱼,一点都不想要这种风头的。 望着白浪滔滔,仿佛冒着丝丝寒气的运河水,陆辞此时看似平静,内心却不断在天人交战。 跳,还是不跳? 要真想耍赖的话,他其实有的是办法来达成目的。 毕竟对已摸清柳永脾气的他而言,想说服弱点很明显的对方,可谓轻而易举。 更别说立下赌约时,还留下无数个空子可钻了。 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若真逃了这一回的话,姑且不说他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单说自己一直作为这六人中的大家长(柳七:???)的威严,就势必会有些受损。 相比之下,他宁可跳一跳护城河了。 好在作此约定时,只说是立即跳下河里,而未多嘴说要游上一圈:这样的话,只要跳下去了,哪怕立刻起身,也能作数。 在充分做好热身、保暖、以备万一的急救准备后,以他一向颇为注重锻炼的体魄,应该也没什么。 陆辞做过斟酌后,便下定了决心,不再拖延,就留在用完午膳后,跳完这河,彻底了解这自作孽的约了。 日后也得切记慎言才是。 “咳。” 柳七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他已被才知情的朱说他们狠狠痛批一顿,如今见小饕餮一脸严肃,当真要履行约定,竟难得地生出些许懊恼来。 他都忍不住后悔,当时小饕餮随口一说也就罢了,自己怎么还跟着起哄,逼人把这当真了呢? 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跳入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除非是常年在水上桃生活、身体强健的渔夫,根本耐不得这样的水温,更何况是他们这种不勤于俗务的士人了。 就算只跳上一跳,沾上那么一身寒气,恐怕也得小病一场。 柳七虽想看小饕餮脸色不复淡定的热闹,但更不想小饕餮出什么好歹。 他越是琢磨,悔意就越重,不禁凑到陆辞耳边,心虚地劝道:“照我看,还是算了吧。你若过意不去,就多应我一件事就好。” 陆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平平静静道:“多谢柳兄好意……” 柳七听这话头,以为他要来个顺水推舟,正要松一口气,陆辞就话锋一转:“好意心领,毁约则不必了。” 柳七眼皮一跳。 朱说等人满溢凶恶的谴责目光,直刺得他如有芒刺在背,冷汗涔涔而下。 他十分怀疑陆辞这一跳,若没出别的事儿还好,但如果病上一场的话……哪怕只是小小风寒,自己都得被愤怒的朱说他们当场打得不成人形。 柳七还想多劝几句,却已经晚了——方才两人说话时并未刻意避讳别人,于是从这只言片语里,暗地里关注着陆辞这一年纪轻轻就夺得两元的省元的好事人群,就凑出了大概意思,乐得将‘陆省元言出必行,为了践诺,下午就要跳运河里’的大八卦,给分享了出去。 等六人心思各异地用完午膳,汴京大名鼎鼎的民间小报《汴京时录》已将这火热出炉的趣闻给登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在头版头条。 柳七对陆辞行事的分寸,还是极有信心的。 在担心了一小会儿陆辞和自己的人身安全后,他很快放下了心,安逸地啃起了酱鸭爪子。 乐滋滋地读着新买的《汴京时录》不说,还不时跟神色凝重的其他几人点评几句。 朱说沉默不语,只冷冷地看着柳七,将手中筷箸,杀气腾腾地插进了一块白玉豆腐里。 在时隔四年的贡举省试中,年仅十六,就一举夺得省元名头的陆辞,名气其实比他本人和身边友人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特别是几日后就要进行殿试的这关键时刻,他的一举一动更是引人注目,但凡是身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将变成汴京市民津津乐道的大八卦。 第65节 只可惜陆辞为防再次出现被人捉婿的情况,严防死守,不但多雇了十个健仆看家护院,除去大酒楼用餐饭外,一改之前到处游山玩水的作风,几乎足不出户,就使他们的好奇心得不到任何满足。 这一下就传出了要跳河这等大事,怎不令人兴奋? 在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是为一场友人间‘赌约’的情况下,小报的无良撰稿人就很敬业地发挥出了胡编乱造的本事,一阵妙笔生花,愣是给发酵出了四五个版本来。 有接近事实的版本,有更一本正经的版本,有充满神话色彩的版本,还有涉及歌妓、很是香艳的版本……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连午时受皇帝传召,要进宫去的晏殊,在出门前都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这一传闻。 陆省元? 晏殊记性向来就好,只略一思忖,就把有过一面之缘、俊俏得叫人难忘的那小郎君,与这名字给对上号了。 在被传得胡里花哨的那些个版本里,他也能一眼看出,到底哪些才可能是真的缘由。 不禁莞尔。 那日看来,明明是个讨喜的聪明模样,怎也会犯下挖坑埋自己的傻事来? 皇帝赵恒在问过晏殊关于早朝提起的一些政务后,见在他面前素来表现得很是严谨的这位臣子,难得神态间很是情况,不由问了几句。 陛下亲口过问,晏殊自不可能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恒愣了愣,回想起那日的一瞥,隐约忆起是个模样漂亮的小郎君,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虽胡闹了些,倒是个谦虚重诺的脾性。” 跳河可称不上多体面的事,哪怕知是赌约,也需着轻薄衣裳,粘附身上,又易着凉。 在连夺两元后未欣喜若狂,大肆庆祝,而是认认真真地履行旧约,赵恒便最喜爱这份老实。 况且导致陆辞输了此约的原因,便是他太过谦逊。 在有过行事专横强势的前宰相寇准后,赵恒就变得不喜过于骄狂自满、张扬高调的人才了,宁可亲自去选端谨诚实、谦逊克己之人,充当身边重臣。 晏殊听出官家对此的态度,心念一转,面上仍是不笑的模样,只认真地以不甚赞同的口吻道:“然再过几日便是殿试,他若为重一人之诺,却因此病了,届时不得入殿,可不使官家错失了一良才美玉?” 他心知肚明的是,当年能得皇帝破格提拔,是自身实力足够争取,也是运气好。 现既然陆辞也有这个运气,他便推上一把,又能如何? 与曾数次欲阻挠他升迁的寇准相比,晏殊对朝中暗暗较劲的南北势力,倒未怎么放在心上过。 只因他曾被寇准针对,便被所有人归于跟寇准敌对的南派了。 可晏殊却看得明白——哪怕官家行事越发糊涂,要求稳健,还是得彻底站在官家这边。 现是官家主动问起了陆辞,他便送一阵东风去。 赵恒一听,也觉得颇有道理。 自开朝来,也就几十年前出过一位三元及第的人物。 要是陆辞争气,能在自己治下再出这么一位文曲星来,流传下去,因人才济济,他也是面上有光。 难得遇到个模样赏心悦目,才学亦极傲人的青年才俊,要放任其因区区一赌约耽误了正事,那还了得? 加上他此时心情不错,一来灵感,兴致也跟着来了,笑道:“那我不妨插上一手。” 这场充满偶然的心血来潮,莫说是别人,哪怕是晏殊和赵恒这对君臣本人,都没预先想过。 在半盏茶后,还在任店里享用饭后甜点的陆辞一行人,就毫无准备地得了一道御笔亲书、内容极其简明扼要的诏书—— “且莫跳河。” 陆辞诧异之余,便是哭笑不得。 且不说消息是怎么传进宫里的……史上有个奉旨填词柳三变,怎轮到他就变成奉旨不跳河了? 在茫然接旨后,负责传诏的内臣因十分看好这位刚刚夺得两元,原本就前途不可估量,然而还未进到殿试这关,就已颇得官家恩宠的陆解元,不禁玩笑了句:“得官家如此关怀厚爱,陆省元往后与人打赌时,可需慎重啊。” 对皇帝身边心腹内臣的小小示好,陆辞自不可能不识好歹地推拒。 “多谢提醒。” 但他也掌握好了分寸,并不表现得受宠若惊,以免有谄媚之嫌,而是客气得体地再次致了谢。 见他性情稳重,毫不轻浮,内臣对他忍不住更看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真宗为了喜欢的人才破例下旨什么的,次数还不少。以下举例: 朝廷南郊祭祀大典,为了表示对神的敬畏,真宗特意下诏:所有参与的行事官员,必须身体健康,不得用“老疾幼弱”者。而新任秘书省正字晏殊先生只有十四岁,属于“幼弱”行列,不得参与南郊活动。晏殊于是上章,声称愿意“观大礼”。史称“上怜其意”,真宗喜爱他的这种心意,破例允许他参加,为此另下一道诏旨:京官中有年未及十五岁者,如果愿意赴南郊陪位观礼,可以自由参加活动。 2.真宗欣赏诚实的臣子: 当时殿试时,试诗、赋各一首,与进士千余人并试廷中,但晏殊毫不怯场,史称“神气不慑”,下笔而成,用的词语允当而又丰富。过了两天,再试诗、赋、论。晏殊拿到试题后,很真诚地说:“这个赋的题目,十天前我曾经做过,请给个别的题目。”真宗喜爱这个小家伙的“不隐”,觉得晏殊淳朴正直,就改了题目试他。题目完成后,真宗看过,多次赞赏不已。这样试下来,证明这个小孩子确有真才实学,国家得士,真宗更高兴了。 晏殊的‘不隐’,还有一个体现: 当时的馆阁臣僚都很喜欢嬉游宴赏,出入于汴梁酒楼歌舞之地。此事,大宋不禁,但真宗更喜欢端谨之人充任东宫文职。晏殊接受任命的时候,真宗将这一层意思说给他听。不料晏殊回答道:“臣不是不愿意宴游,真是因为家道贫寒,办不起宴席。臣要是有钱,也会出去,无钱是不能去的。”真宗更嘉赏他的诚实,史称“眷注日深”。 3.晏殊当年的竞争对手: 与他同科的另一名进士姜盖,来自河北大名府,只有十二岁,二人都以“俊秀”声闻天下。 寇准从一开始就心情不爽,很想“抑制”晏殊、提拔姜盖。他给出的理由是:晏殊是江外也即南方人。按传说中太祖时的意见,南人不得为官,但真宗太喜欢晏殊了,就回击寇准说:“朝廷为天下取士,只求有才干之人。四海一家,岂能以南北远近而限制?大唐名相张九龄,更在岭南僻陋之地,难道能弃置不用吗?”一番话说得寇准没法答对。 晏殊、姜盖应“童子试”后,晏殊成绩更佳,赐进士出身,姜盖低一级,赐同学究出身。更赐晏殊秘书省正字,相当于国务院机关秘书。 以上皆出自《大宋帝国三百年:真宗赵恒下册》 第六十八章 陆辞虽不解居于深宫之中的皇帝,究竟是如何得知他这一小人物的事情的,但圣旨既已下达,且还当着了无数人的面,也就没有再追究缘由的必要了。 在其他人眼里,这更是不得了的大事——在尚未殿试登科的情况下,就已受官家如此昭显恩宠的,陆省元怕是近些年来的第一人了。 在领旨后,陆辞果断在诸人各异的目光中离了任店,回到院所之中。 等将厚重的木门严实地关上了,他才重得了安静。 横竖殿试将近,接下来的这几天,他是不准备出门的了。 在写信将登榜的喜讯告知家母后,陆辞就整理起了他所归纳的学习资料来。 相比解试省试,殿试所考的内容要简略许多,直接去掉了帖经、墨义和策,唯留诗赋论三题,且都并在一日。 虽说极大地缩小了所试范围,但对长于策论的陆辞而言,可就完全称不上有利了。 众所周知的是,省试以诗赋定去取,但以策论定高下的。 他正因长于策论,才得以瞎猫碰见死耗子,夺得意料之外的省元。 等到殿试这步,策不再试,唯剩论不说,还被排在诗赋后头。 不得不舍长用短,他自然就如被生生断一臂般难受了。 而且这回莫名其妙地受到过多的关注……如若发挥失常,折戟沉沙,丢的可不止他一个人的脸,恐怕还有对他额外恩宠的官家的。 要让官家失了颜面,可不就意味着,他的仕途尚未开始,就已走到尽头了。 再联系上省元能带给他的升甲优待,陆辞保守估计,自己若无杂犯,肯定不至于被黜落的地步。 那哪怕落到最末的第五甲,也能被升至第四甲。 运气好的话,也许能从第四被升到第三甲吧。 虽说胜利就在眼前,陆辞更是得慎之又慎,连啃起往日最不喜的诗赋集册时,都是空前的专心。 然闭门造车终有不足,他一遇着费解之处,就毫不犹豫地敲响柳七的房门了。 柳七此时一颗心其实还为高居第五的事飘着,翻书也翻得心不在焉,听得敲门声时,才收敛心神,一边开门,一边笑眯眯地询道:“来了来了——摅羽?” 见是鲜少来他屋里的陆辞,柳七不免有些稀奇:“难得见摅羽来。” 陆辞瞟了眼他纹丝未动的笔墨,挑了挑眉,揶揄道:“柳兄半天不动笔,难道不是料到我要来么?” 柳七下意识地挡了一挡,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此举,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赶紧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摅羽是为何事而来?” 陆辞便收了笑,一本正经地与他讨论起来了。 柳七平时纵再不正经,在小饕餮破天荒地来他屋里,又是在问关于自己最擅长的诗赋时,在受宠若惊之余,还是很稳得住的。 待尽心尽意地解答完后,他看着小饕餮安静认真地记录着方才谈话的漂亮侧脸,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心里生出些微的自惭形秽来。 连天纵奇才得仅是初试,就轻易夺下两元的陆辞都这般笃学向业,不见有骄傲自满、片刻松懈,他个二试才挂在前五的庸人,又怎么好沾沾自喜,只顾偷懒呢? 陆辞不知柳七刚浮动没一会儿的心,就受到感染,很快沉静了下来。 他确定无一遗漏地记下后,离开之前,又耐心地主动问道:“关于论题方面,柳兄可有要问我的?” 柳七讪讪道:“暂时未有。” 他刚干坐半天,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哪儿会有问题? 陆辞随意地“嗯”了一声,未再作逗留,直接回自己屋去了。 在他离去后,柳七才觉身周的无形压力徐徐散去。 小小年纪,又生得漂亮模样,是哪儿来的这么强烈的压迫感? 柳七百思不得其解。 他抚了抚胸口,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不再惦记着位列第五的喜悦,沉心静气地学了起来。 陆辞回房之后,反复品味着柳七方才口授他的小窍门和心得,略有所悟。 虽然他不习惯像柳永这位婉约派的代言人一样,几乎每词每句都拉上‘佳人’‘美人’做喻,但其他的小技巧,还是很值得借鉴的。 恰在此时,他忽想起自己还欠着那无偿给他们订造了试椅的卢木匠一首广告词,索性就以此为题,作了一首练手了。 “妙手翠娥弃绣毯,小客不愿栖藤床。摇时如云波海动,静时若盘木生根。汴京木匠千千万,唯有卢家凭心雕。” 他落下最后一笔时,朱说刚好进来了。 他是来告知陆辞,钟元和易庶方才结伴,悄悄去了外头,连健仆都没带上,多半闲逛去了。 对一脸严肃地来打小报告的朱说,陆辞心里忍笑,面上只宽容颔首:“到底只是小郎君,这回未能登榜,出去散散心也好。” 哪怕已看开了落榜之事,但一直在屋里呆着,其他四位都在专心复习,他们无所事事,不免显得格格不入,很是尴尬。 索性趁着离返乡还有那么一会儿,在难得来一趟的汴京城里多逛逛好了。 第66节 朱说却很是失望,踌躇片刻,还是将心里想法说了出来:“君子闻过而终礼,知耻而后勇。初试失手,固然情有可原,然不幡然醒悟,以此为耻而勤学苦读,倒外出玩乐……现有摅羽兄督促,姑且如此,日后唯有自身可以依赖,又如何能够寸进?” 他素来严以待己,见钟元等人落榜后变得如此散漫,心里自然不甚痛快。 况且摅羽兄已得两元,虽还未进殿试,但名次且不论,得登科唱名,基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便意味着,此时亲密无间的六人,日后就将天南地北地各自任职,分离之后,难有再聚之日了。 每每思及此处,朱说省试登榜的喜悦,就被满溢的不舍给冲淡去许多。 陆辞微微含笑,安抚道:“朱弟亦需知晓,世间鲜有似你这般自律自持之人。况且此时他们心情正颓丧,强压他们进学,恐起反效,更是不美。” 见朱说还轻轻皱着眉头,他心念一转,忽道:“朱弟可知,待唱名唱至第二甲尽时,可入内进膳?” 朱说果然就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老实回答:“不知,愿闻其详。” 陆辞幽幽道:“具体我也只是听说——道是将赐进士食三品,分别为赤焦肉饼二枚,天花饼二枚与羊肉饭一盂。” 要放在往常的话,一说天花二字,陆辞只会联想到疾病,而非美食上头。 天花饼会是什么味道呢?既是御膳,显然不可能单纯是霜糖洒在饼上那么简单。 需得尝过才知道。 让陆辞感到好奇的,还有那道赤焦肉饼。 单从名字来看,作法是不言而喻了,但具体是哪种肉,可未说清。 要能是许久未尝过的牛肉,就再好不过了。 朱说:“……” 看着摅羽兄竟是对赐膳之事最为关心,此时又是一副悠然神往、还对菜式如数家珍、知之甚详的模样…… 朱说很是怀疑,哪怕只是为了弄清楚这顿赐膳的内容,摅羽兄都会竭尽努力地跻身二甲去。 几人在挑灯夜战,奋苦读书时,在外散心的钟元和易庶二人,也被街上琳琅满目的各式美食所吸引了。 加上小经济一个个巧舌如簧,他们忍不住买了又买,直到双手都要提不动了,才渐渐消停。 两人准备折返回去,把这些多买了的点心当做宵夜给那四人时,钟元忽然在一家铺席上看到一道颇眼熟的小食,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店主一下就发现他的额外关注了,连忙热情招呼道:“那位郎君,可要尝尝这省元肘子?” “……”钟元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重复道:“啥,你管这叫省元肘子?” 那店家正要开口,刚经过他店前的一行骑马路过的人,为首穿着朱色官服的那位,就勒了马,笑眯眯道:“这名字倒起得不错。也给我来一份省元肘子,沾沾才气吧。” “好嘞!” 见这么一嚷嚷,就来了一笔好生意,店家乐得牙不见眼,赶紧包好了热腾腾的肘子,殷勤地递了过去。 骑马那人笑着接了,嗅了嗅香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随意瞟了钟元易庶一眼,方拍马走了。 钟元还愣了一会儿,才追问道:“怎么叫省元肘子?” “这你就不懂了,”那店家振振有词道:“在陆省元家里做工的那厨子,是我一远方亲戚,他口口声声告诉我,这肘子的制法,可是陆省元亲口教他做的,味道非同一般。既是陆省元教作的肘子,那叫省元肘子有什么不妥?” 说到这,他还把钟元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就默默打上了一个‘愣头愣脑’的标记,笑道:“郎君不妨也买份回去,正如方才那位客官说的,不论是沾沾才气也好,喜气也罢,单尝尝味道,也不错啊!” 被这蹭热度的店家一通忽悠,钟元不知不觉地就掏钱买了一份。 而在钟元被人忽悠得乱买东西时,陆辞的房门忽被敲响了。 他扬声请人进来后,却意外见到,来人竟是滕宗谅。 陆辞微讶道:“滕兄有何贵干?” “无事。” 滕宗谅轻咳一声,将一张叠好的纸放在他书案上,就默默退出去了。 陆辞不解地展开一看,见是一首新诗,名为《贺摅羽弟省试夺魁》。 他通读一遍,自能看出其中用心,不由万分感动。 片刻后,似是约好一般,朱说也来了。 他同样放下一张叠好的纸,不等陆辞多问几句,就已羞赧地溜了出去。 陆辞眼皮一跳,略微有了预感。 等打开一看,还真又是一首《贺摅羽兄省试夺魁》。 字迹很是端秀,措辞讲究优美,读起来舒服流畅,是一篇充满诚心实意的佳作。 但陆辞虽也感动,却多了几分微妙了。 等不久后,柳七也大摇大摆地进来,笑眯眯地放下一张纸时,陆辞哪怕还没摊开,也能猜出纸上标题了。 果不其然,又是一首《贺摅羽弟省试夺魁》。 陆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三首在标题上如出一辙的贺诗,起初的感动,此时已是荡然无存。 ——这三绝对是约好了,拿他在打擂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赐进士食三品,赤焦肉饼二枚,天花饼二枚,羊肉饭一盂”——《钱塘遗事》卷一零《赴省登科五荣须知·择日唱弟》 2.殿试考试内容只有诗赋论。(《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3.省元以及前十都可以升甲(《长编》卷一二一) 第六十九章 今岁贡举省元最终花落密州的消息不胫而走,远比陆辞报喜的书信要更早抵达家乡,传入了陆母及书院几位恩师的耳朵。 陆母乍一听闻此讯,整个人都是懵的,连手里收着的钱串掉在了地上,都宛若无觉。 非是她小觑陆辞,而是陆辞惯来的表现,一直给她于学院中水平仅在中上的印象。 不久前虽中了解元,但她在惊讶之余,很快又听信了陆辞信誓旦旦的说法,以为是运气的成分居多,是以虽然喜悦,也未太寄希望于省试。 不想陆辞不声不吭的,却是一鸣惊人,接连摘下了解元和省元桂冠! 须知在偌大密州城里,与陆辞交好的人遍布各个阶层,堪称数不胜数。 哪怕是与他素未谋面,更未打过交道的,也受身边人影响,对他颇具好感。 此讯一出,四周瞬间哗然,就如一滴冷水落入了沸油之中,倏然激起欢声阵阵。 哎哟喂呀,那个他们认识的陆郎君啊,竟是连中了两元! 那可是两元! 解元也就罢了,他们老早就知道,这密州城里就没个能与陆郎君比肩的。 省试却不同,那可是诸路州府监军的才俊云集的地方,七千多个人一块儿考的,愣是叫头回参试的陆辞给夺去了榜首! 这可太给密州人长脸啦! 那些个平日与陆辞熟识的,此时更是不得了了,一个个扯着嗓子,跟身边人兴高采烈地吹起牛来:“我一早就知陆郎君绝非池中之物,你也不想想,要是个寻常资质的,能那么小年纪就攒下那么大的家业么?” 刚巧旁边那人也认识陆辞,高高兴兴地也道:“平日我见夫子们对他可喜欢得紧,去年中解元时,还专门下山来哩!这回可更不得了啦!” “我那回还在醴泉寺庙会上,只用了区区几十文,就让省元给我做了一篇诗作!”两人边上的路人也不甘示弱,喜滋滋道:“往后不说留作传家宝,也得等着给小郎沾沾才气。” 这一声出,成功引来周边人羡慕阵阵。 “往后再论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怎么着也该算上咱这儿一份吧?” “那是那是,”诸人对此深以为然,一脸骄傲道:“别地方的人再能耐,还能出似陆郎君这样的么?” 这可是十五岁的两元! 而在解试中就落榜了的士子们,目睹着这一片洋溢着欢乐的市井,书自然也读不下去了。 在感叹老天不公,考官有眼无珠,自己时运不佳的同时,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想:这下那陆辞啊,可真要逢雨化龙,从此腾云驾雾了! 明明陆辞就要身价非凡,再不可能与他们几有云泥之别,不可能再如之前那般随便打交道。 却不知这些市井小民在高兴什么,还一昧地将陆辞当自己人看。 不管他们如何怄气,集市上的人群在跟彼此吹完牛,自顾自地高兴完后,又还觉得缺点什么。 陆辞本人不在,终究少点味道啊。 也不对,陆辞虽不在,但陆母却是在的啊! 无数人幡然醒悟后,纷纷丢下手中活计,涌去陆母摊档前,非得亲口向她道贺不可。 陆母晕乎乎地接受着这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人的道贺,而很快也赶来的钟母,则善意地笑着,帮忙收拾行当。 得了这偌大喜讯,哪怕是真正迷上了打理店铺、做生意来挣钱的滋味的陆母,显然也无心再忙乎这些事了,而得回家缓缓才行。 钟母虽得知爱子钟元落榜,难免有些小小失望,但自家儿子水平如何,她还是知晓的,在早有预料的情况下,很快调整过了心态来。 而陆辞的高中,让她惊叹之余,又忍不住生出几分与有荣焉来。 尽管识得陆辞的人,都能看出他为人中龙凤,器宇不凡,但也没人想到,仅仅初次应举,他轻而易举地就一飞冲天。 从此注定平步青云,拥有锦绣前程了。 钟母亦是如此。 若说她从前只是看好陆辞,因此希望儿子能与其交好,自己也不吝于给予陆母帮助的话,现在她则清楚地看出,哪怕等到陆辞衣锦回乡那日,他们两家人,也绝无可能再有处于同一阶层的一日了。 不论如何,她可是亲眼看着陆辞长大,两家人还一度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邻居,单凭这份情分,就非同一般。 只可惜儿子不甚争气,只顾玩闹蹴鞠,而未专注学业上来。 否则就看陆辞提点钟元的尽心尽力,但凡钟元能认真一些,都能受益匪浅,说不定此回就不会铩羽而归了。 没看到平日对陆辞的话白板听从的朱姓郎君,此回就同样以十六的虚岁,登了省试的榜么? 钟母心里万般遗憾,对上还恍恍惚惚的陆母时,则在往常的亲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讨好:“我看你这铺席啊,今日也没法好好开了,还是回去歇息吧。” 陆母看着这没完没了地涌来恭贺她的人潮,不禁揉揉眉心,也有些发憷,索性接受了她的好意建议。 第67节 等回到家中后,陆母不知所措地在厅里转了几圈,浑然失了主心骨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想问儿子的意见,却猛然反应过来,对方并不在此,不由很是惆怅。 是了是了,辞儿素来最珍重书院里的那几位师长,这么大的喜讯,不管他们是否也听说了,还是得差人告诉一声才对。 陆母赶紧派女使出门捎信。 结果女使一打开门,一下就被猛然涌入的人群,给无情地挤到了边上。 这么一堵结实宽大的木门,竟差点都被门外等着的冰人给挤破了。 陆母虽应付得手忙脚乱,但她还是记得清楚,辞儿出门前千叮万嘱,关于他的婚事,莫要应任何人的这点。 于是哪怕这些受城中富商巨贾和官户人家的托付,舌灿莲花,以重聘求此前途无量的前途快婿的冰人快磨破了嘴皮,她也始终没有松口。 而为了打动这位摘得两元、不久后就要成为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的陆辞的母亲,这些冰人思忖着一旦事成后自己能得到的丰厚报酬,不但展现女方条件时更加急切,说着说着,居然就在陆家公然和彼此大打出手了。 陆母看得头昏眼花,干脆以此为由头,让健仆们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刚把吵吵嚷嚷半天的冰人们请走,匆匆忙忙下山来,红光满面的夫子们,背后还跟着路上遇见的女使,就进屋来了…… 看着治下州城竟因一人得了省元名头,而闹得沸沸扬扬,热热闹闹,这等过节一般的奇观,连知州李炳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往窗外望了好几眼后,忍不住感叹:“别的不说,单这得人心的本事,这位陆省元的日后发展,都差不到哪儿去。” 通判王祀亦是感慨万千。 哪怕陆辞还未至殿试一步,也未得一官半职,这两人都已经开始羡慕起他了。 倒不只是羡慕对方年纪轻轻,就得了两元的风光。。 风光都是一时的,更叫人称羡的,还是大宋律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殿试头三名和省元初次任官,可以不必宰邑’。 而且进士列甲靠前者,多得圣恩留在汴京不说,升迁还堪称神速。 最后能官至宰辅的,几乎无一例外是进士登科的出身。 哪里像他,在地方兢兢业业,辗转多处,苦苦积攒业绩,只为能按部就班地升迁,得以早日回京。 “不过这位陆省元,”李炳忽想起什么,在案上翻找起来,很快找出了一个月前的那卷报告来:“便是给出活水建议的那人?” 王祀正是主持此事之人,立马答道:“正是。” 陆辞当初将自来水系统的修建方法以题壁诗的形式,写在了亭台之上,自然引来了官府的注意。 尤其王祀,只看了几眼,就得出此策可行的结论,立马上报给了知州,恳请着手。 按此策所列的那般,需要的人手并不多,开销亦小,收益却是好几代人能享受到的,自然值得一试。 然而当时的知州还不是李炳,而是一心想着混日子的林琦。 他虽得了王祀汇报,但只搁置一边,始终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 直到今年年初,在这位上致了仕,才轮到李炳被调遣来。 李炳自然不甘心一直待在这位置上,一心积累政绩,大张旗鼓地植树造林。 王祀原已有些心灰意冷了,见状才燃起些许希望来,旧事重提,果然就得了李炳的痛快采纳。 对这种失败了损失不了多少,成功了却得不小功绩的好事,他当然是不会错过的。 王祀立马组织人忙活起来,很快就将自来水系统修建得像模像样,让水道一下覆盖了三分之一座密州城的民居。 见那些人家受益,其他未被覆盖到的,也忍不住来上请了——要能一劳永逸,从此都可以随时用干净的活水,他们当然不想再从挑夫处买些死水。 不是每家每户都钻得起私井,也不是每处都凿得出水的。 但这引水的系统,瞧着只是用竹子为基搭建的,开销肯定比凿井要来得便宜。 对百姓的请求,李炳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王祀就忙得热火朝天了。 因知州尝到了甜头,这次派了更多人手出去,成效也十分可观。 三个月过去,除些犄角旮旯的小地方,或是大户人家坚持用私井供水外,绝大多数密州城人,都能在家里用上以竹子修建的供水系统送上的山涧清水。 李炳还琢磨着,再观察些时日,确定这供水系统不出问题了,再上报上去,算入今年的绩效之中。 结果陆辞一举夺得省元,风光一时无两,也让他犹豫了起来。 按理说这功劳,至少该归大半在英明采用、以及负责主持的他和王祀身上的。 但说到底,献策之人,可还是陆辞。 关于这点,不论是在题壁诗中,还是在解试卷子里,都写得清清楚楚,压也压不住。 要只是个无名士人,在上报时随便提上一提,再以官府名义给些赏钱,也就罢了。 对待注定前途远大的陆辞的话,势必得更慎重一些…… 王祀心里则另有计较。 别看这修是修好了,运作暂时亦是良好,然而在具体维护上,还是多有不便。 一旦一处堵塞,却因不知是具体哪条出了问题,而不得不将数十根一同换了的事,前不久就发生了一出。 这还是新竹——要是再过一段时间,这样的情况出现的频率,只会更高的。 届时还能动不动就一换数十根么? 王祀很是怀疑这点。 在他看来,要是几年前就说出此策的陆辞的话,定会有更好的想法的。 王祀还想着等陆辞回来后,他去亲自上门,好请教一番呢,当然不肯见李炳为点蝇头小利,把注定前程似锦的才俊给得罪了。 于是便好好劝了对方几句。 李炳起初还有些不甘心,迟疑许久,还是王祀的话让他下定了决心,忍痛把大头让给了陆辞。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要能让陆辞身上再添一道光环,在多凭皇帝心意决断名次的殿试里,对方取得高第的可能性,自然也就变大不少。 以对方一贯长袖善舞的表现,定会领了这情。 往后他回到汴京述职时,也好多条人脉。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陆辞对此熟视无睹,在自己治下能出个两元进士,证明密州人才济济,也是能算入他这个知州的绩业的一部分的。 这么想后,李炳心情才终于彻底平复了下来。 然而远在汴京的陆辞,早把几年前就提出过、却一直不被采用,如石沉大海的自来水系统建议给忘得差不多了。 哪怕不久前通过陆母回信中,得知它终于被弄起来后,也未太放在心上,更不觉得会与自己有多大联系。 对李炳的满心纠结,更是一无所知,只专心复习。 况且在陆辞眼里,汴京虽好,但要想尝遍各地美食,还是实际去到每个地方,才能吃到最正宗的佳肴。 就算大宋船运发达,也不可能让他吃到最新鲜的洞庭鱼脍,鲜煮河豚啊。 要能选择述职地的话,他无疑是很乐意被外放去各个地方进行‘锻炼’的。 倒是在殿试前一日的早朝上,汇报地方事务时,新任省元而变得颇受瞩目的密州知州派人送上的奏折里,不仅对修建自来水的利处大书特书,还重点点出了出策人名姓。 那熟悉的名字一出,不但唤醒了因熬夜修仙而此刻昏昏欲睡的赵恒,还引起了许多朝臣的注意。 赵恒是感到稀奇为主。 他虽为九五之尊,对底下人的弯弯道道,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还是一介白身,就能让知州选择老老实实地上报,而不私吞了功绩…… 单看这点,就能看出,这陆省元不但挺会办事,还是个颇通人情的伶俐人啊。 而刚刚一直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枢密使寇准,捕捉到关键字后,大致消化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精神倏然为之一振。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 宋朝的地方机关分三级,分别为:路,府州军监,县。最大级别的“路”设有安抚使司、转运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监司。 次级别府州军监设有官员知府、知州、军、监、通判。 2. 宋朝官员的升迁,其实有迹可循。只要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完成分内的事情,就会通过“磨勘”得到升迁的机会。“磨勘”,就是业绩考核制度,所有在官场任职的人,经过一定时期,都可以主动申请升职。经查明其资历与升职的规定相符,不需要在职务上有特殊的表现,职位都可以逐步上升。(《假装生活在宋朝》) 3. 殿试头三名和省元初次任官,可以不必宰邑。(《两宋文化史》) 4.殿试合格者会被授予一定的官阶。如仁宗时,状元授将作监丞官阶,榜眼授大理评事,探花授太子中允,并通判诸州。第四名授校书郎,第五名授奉礼郎;皆注签书诸州判官厅事差遣。第六名授两使职官。第二甲授初等职官,第三甲授试衔知县,第四甲授试衔主簿或县尉,第五甲授判司簿尉。(《两宋文化史》) 第七十章 虽然李炳忍痛将修建自引水的功劳安了大半在献策的陆辞头上,但这说到底,只是给一城百姓提供了便利的程度。 且不说起效时日颇短,单是修造时,就因极其依赖周遭的竹木植被这点,而难以被其他地方复制,影响力便被极大地局限了。 李炳虽对此大书特书,但未在朝中掀起多大波澜。 倒不如说,这等小事,还是托了新任省元掺和其中的福,才引起了一阵小小惊奇。 然而也就惊讶这么一小会儿,连皇帝赵恒都很快丧失了兴趣,一脸敷衍地应付着之后的奏对议事了。 唯有寇准傲然而立,眼底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在未至殿试这步前,他素来不会对贡举投以过多关注的。 毕竟在他看来,通过省试者,有超出三成的人会在殿试中遭到黜落,要谈拉拢,显然还为时过早了。 但对于在汴京城中引起不小骚动的新晋省元,陆辞陆摅羽的名字,他纵表现得漠不关心,也不可避免地略有耳闻。 不过,他只知其是个虚岁仅得十七的北人,却不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辈。 不在其位,已忧其政,一介白身,便已操心邦国命运…… 这种以天下为己任,有德能志气,气魄非凡的士人,才当得起‘国士’二字。 这可太对寇准的脾气了。 等下了朝,他回到府上后,还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曲,就为他夫人所奇。 寇夫人一边婷婷立于一旁,等女使替他更衣,一边忍不住问道:“老爷今日瞧着,好似兴致颇佳。” 自被罢相,后又迁任枢密使后,寇准就日日臭着脸色,连皇帝都不给个好脸。 对他这又狂又牛的脾气,赵恒倒是早习惯了。 第68节 加上赵恒装神弄鬼久了,不知不觉间闹了个假戏真做,真修起了仙,渐渐多了几分清心寡欲的味道,就更少会和寇准计较。 在寇夫人看来,自家老爷今日这何止是兴致颇佳,与近日的黑脸一比,简直称得上心花怒放了。 寇准笑道:“确实不错。刚好你在,我且问问你,家里可有适婚待嫁的小娘子?” 寇夫人无语片刻,才无奈道:“……你我膝下空虚之事,难道老爷直至今日才知么?” 早些年她还会因此黯然神伤,然夫妇二人历来鹣鲽情深,逐渐地也就释怀了。 寇准抚须大笑:“夫人莫怪,是我高兴糊涂了。” 在见那晏小儿博得官家欢心,平步青云,渐有压制北人的势头久后,终于得知北人之中,出了个才能并具,还有志气的省元陆辞,他当然欢喜。 可算能有个争气的人进来,别老叫那些南人嚣张了。 头个浮现于寇准脑海中的念头,自然就是与趁对方还未一飞冲天前,与其结为姻亲,彻底笼络过来。 可惜他多年来膝下并无子女,想嫁个女儿过去,也变不出个人来。 寇准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暂且只能错失良机了啊!” 在他于府中感叹时,对此自己在早朝中小小的露了一回名的事还一无所知的陆辞,自然也不可能知晓,他险险地逃过了被前宰相、现枢密使的寇准捉婿一劫。 在省试放榜,到殿试将启的这短短十日里,他半天都没闲着,日日沉迷于读诗背诗写诗的死循环中,整个人都快学疯魔了。 一直坚定跟着陆辞的节奏前行的朱说,自不用提,疯得快比陆辞还要厉害。 就连最为散漫的柳七都深受这凝重紧张的气氛感染,没了半点旖旎念头,而是心甘情愿地成日闷在屋里,强攻各种论题。 直到最后一天,陆辞才强迫自己放下所有已近倒背如流的诗集,踏出房门,然后拉着同样学得头昏眼花、精神恍惚的另三人一起,出门踏青去了。 由于陆辞一行人这些天都足不出户,那些聚在门前的冰人也好,好热闹者也好,具都讨了没趣,自行散去了。 偏偏在所有待殿举士人都学得双眼通红的此时,他们来了个反其道而行,联袂出门观光,显然也没人猜到。 当然,陆辞为了自己一行人的人身安全,还是带上了所有健仆,直奔了看街亭去。 由于在每年的三四月份,皇帝都会大方地向汴京市民开放玉津园、金明池与琼林苑等皇家园林,并且分文不取,自然就将大半人流都引了过去。 凡有休暇者,都慕名而去,哪怕人山人海,也一心向之。 于是乎,那些个在二月中下旬时还热闹非凡的城内景观,包括这座看街亭,就一下变得游客寥落,无人光顾了。 这会儿就便宜了陆辞几人。 他们大可独占此亭,随意俯瞰市井百态,民间生息。 柳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腿悠闲翘着,故作埋怨道:“摅羽忽拉我们出门,就是专门来吹吹亭台春风的?” 朱说想也不想地就维护起了陆辞:“凡事皆讲个张弛有度,摅羽兄分明是见我等这些天闷太狠了,才特意带来这里。你若不稀罕吹这春风,大可自行回去。” 滕宗谅啃着软绵绵的蜜糕,倒是毫无意见:“许久没出门了,多坐会儿也好。” “喂喂喂,”柳七嘴角一抽:“我何时说不吹了?” 说话间,他还故意挪到陆辞身边去,坐到风向的下面。 陆辞懒得理他,朱说则没忍住睨了他一眼,就见柳七笑眯眯地做出吸了一大口气的夸张模样:“哎呀,刚巧让这阵好春风送点省元身上的才气来,叫我沾沾。朱弟你就别来同我抢了吧?” 朱说:“……”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这般死皮赖脸之人! 陆辞闻声回过头来,正见朱说被柳七刺激得不复淡定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不论这回殿试,他们中能有几人得到唱名赐第,这样相聚一起、和睦又悠闲的光景,怕是很难再见了。 柳七忽问:“朱弟此回应试,有几成把握?” 朱说愣了愣,思忖许久,小声答道:“总有五成吧。” 往年殿试落榜者,皆介于三四成间,哪怕不把朱说在省试放榜的排名参照在内,也绝对称得上是保守了。 柳七已不怎么敢逗威严越盛、也越来越不好惹的小饕餮了,便逮着更好捉弄的朱说玩:“那朱弟认为,愚兄上榜的可能,有个几成?” 朱说不假思索道:“九成。” 柳七本以为老看不惯自己一些做派的朱说,会趁此机会损他几句,不想对方在正经问题上,不仅实诚,还很是高看别人。 导致他在得到这意料之外的答案后,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答复,尴尬地卡了壳,半晌才谦虚道:“朱弟谬赞了。真说九成的,只可能是摅羽吧。” 然而朱说立马就道:“摅羽兄自是十成十的能中了!” 陆辞心里一叹。 在他看来,柳永是否能中,不但取决于殿试卷子做得如何,还在于皇帝记不记得那首《鹤冲天》了。 ——只是再多忧虑,也不是说的时候。 他们也没能独占这风景秀丽的看街亭太久。 毕竟四位皆在省试榜上有名的年轻士人一同出游的消息,很快就为有心人知晓,叫得讯冰人索性连园也不游了,就火急火燎地赶来。 然而在再次被包围前,陆辞就已果断地带着吹了这么一阵风后,头脑清醒了许多的几位友人,从容撤退了。 陆辞临时带人出去游了一圈所起到的放松效果,还是相当显著的。 早早就寝,各自安歇的四人,都得了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精神焕发的陆辞等人,就在钟元易庶他们的紧张期盼下,背上试箱,等宫里派人来接了。 别看应试举子人数从省试时的七千多锐减到了殿试时的五百出头,考官的级别也好,人数也好,反而增加了不少。 作为名义上主考官,皇帝地位之尊崇,自不用说。 哪怕只看考官名单上的那一串包括翰林学士、尚书等官职,就能看出朝廷对殿试如何重视了。 考试场所也从孟昶旧居挪到了‘阅事之所’的崇政殿。 这一切都意味着,举子们将享受的待遇,也将跟着提高不少。 就说与群见比较:那时他们全是步行出的宫门,之后不论雇驴马也好,行走也好,都归自行解决。 而到赶赴殿试时,掌管殿试的御药院,就已将车马安排得妥妥当当了。 他们提前了些时候出门,也没等多久,御药院的马车很快赶到,客客气气地将这一保四人一同接走。 同保的四人具都合乎殿试的资格,还都住在一起,省了他们辗转去别处接人,人数还刚刚好,凑得一车满员。 在安排的时候,御药院的官吏都忍不住感叹,举子们要都能这样那就好了,可不给他们省了好些事? 当然这种稀罕事,全是可遇不可求的。 等马车绕了崇政殿半圈,抵达殿正门时,陆辞才意识到,这宫殿不但处处精致,还具多所,很是宽敞,难怪会被用于殿试之用。 不过他纯粹将宫殿当文化古迹欣赏的平静,与其他士人因头回步入宫殿之中、加上思及距金榜题名只有一步之遥的难掩激动一比,就分外显眼了。 当背后跟着浩浩汤汤的考官队列,往殿后水阁行去的皇帝赵恒,心不在焉地穿过殿廊时,随意抬了抬头,就在闹哄哄的举子群里,一眼看到了不论是悠闲神态、还是出众气貌,都让他显得分外打眼的这位陆解元。 离开试还有一会儿,人也未到齐,陆辞凭栏闲坐,不跟其他人一起东看西看,只望着池中游鱼悠然出神。 时隔几月,他身量又拔高了一些。 哪怕穿着与其他人一般无二的素色襕衫,乌发也规矩束起,只露出俊美至极的如玉侧面,和修长优美的一截脖颈,可单凭这些,就带出了十足的风流慵懒。 赵恒上回只遥遥看了眼致辞的那小解元,但因离得远,加上未放在心上,只记得是个好看模样,但印象已模糊了。 现冷不防地近了好些看,虽不是正脸,但见惯后宫美人的赵恒,也忍不住被小小地惊艳了一下。 模样俊俏的年轻郎君,自是赏心悦目的,可比看寇准的臭脸要舒服多了。 他专门侧了侧头,低声飞快地问了句内臣:“那穿白衫凭栏的,就是姓陆的那省元吧?” 内臣赶忙看了一眼,回答道:“陛下英明,那人正是陆辞。” 赵恒不置可否地含糊应了一声,不再看向那方向,而是往水阁继续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寇准的价值观: 寇准很自负,“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确系他性格真实写照。他做宰辅,不循常规办事,包括用人,他也往往打破制度规定,大多按照自家考量予以升迁或贬黜。按照磨勘制度,某人到了年限,应该晋级,同列中就有人拿了考功档案给寇准,要求按例办理。寇准不同意,同列认为章程如此。 寇准回答:“宰相是干吗的?就是要黜退不肖之辈,进荐贤良人才。如果都按照章程做事,那还要宰相何用,一个普通的小吏就可以干了。” 按寇准本意,是要为国家“取士”,取那种“以天下为己任”,有德有能且有志的“国士”。史上的吏部工作一向就存在悖论,完全按照制度规定,几年几年晋半级,几年几年晋一级,只要不出错,反正到时候就升职多拿俸禄,这就容易使得一群吃饭不做事的庸人升官,“国士”混在这样的官员行列中会有耻辱感,不愿意为“五斗米”而折腰,所以很可能要么借故“致仕”,退休,远离庸俗官场,悠游于山水云林,要么寄情于文字,不再关心邦国命运。故此类制度,令国家“得士”的可能性不大。但完全按照大臣举荐,又容易因为举荐者修养、眼光的差异,被举荐者机缘、运气的不同,最后朝廷也未必顺利“得士”:那些靠近举荐者或夤缘举荐者的官员就容易上位,而多年辛勤工作,无缘接近或不屑于夤缘举荐者的官员就只能默默无闻。像李沆、寇准、毕士安这样的举荐者,当然有眼光,自然可以举荐像样人才;但如果碰到童贯、蔡京、贾似道这样的举荐者,举荐一批佞人上台,则国家必危。千年以来,这个悖论并没有合理完善解决。 因为寇准这种自负,阻滞了一批“到日子”该晋升的官员不能晋升,所以“下面”怨气颇重,史称“同列颇不悦”。(《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 下》) 2.皇家园林对百姓开放。 北宋的皇家林苑“玉津园”兼有动物园的功能,番邦诸国进贡的珍禽异兽即豢养于玉津园,大中祥符五年(1012),宋真宗下诏,“诏诸国狮子、驯象、奇兽列于外苑,谕群臣就苑中游宴”,外苑即玉津园。养于玉津园的动物有交趾驯象、占城金毛狮、神羊(廌)、灵犀、天竺狻猊(狮子)、孔雀、白鹇、大象、犎牛、独峰橐驼、白驼等等。其中大象就有四十六头,为了给大象提供足够的草料,朝廷“令玉津园布种象食茭草十五顷”,即在玉津园开辟了十五顷地种植茭草。 玉津园是皇家林苑,但对群臣开放的,“谕群臣就苑中游宴”。士大夫可以在园中游赏宴乐。不过我们说它具有公共动物园的性质,则是因为,玉津园在每年三四月,也对市民开放。宋神宗元丰年间,周邦彦作《汴都赋》,提到“上方欲与百姓同乐,大开苑圃,凡黄屋之所息,鸾辂之所驻,皆得穷观而极赏,命有司无得弹劾也”。宋徽宗时的李长民《广汴都赋》也说:“命啬夫而启禁籞,纵都人而游览。”这些对市民开放的皇家林苑,自然包括玉津园。宋人洪迈的《夷坚志》记录了一件事:徽宗大观年间,宿州有钱君兄弟,赴京赶考,“因休暇出游玉津园”,说明宋朝的一般平民都可以在开放期进入玉津园,且不收门票。 而定期向市民开放的“金明池”与“琼林苑”,则已经有了“公园”的性质。每年的清明时节,到皇家林苑探春,是汴梁市民的习俗。开放期间,政府每年会在“金明池”组织、举行盛大的博彩节目、水戏表演、龙舟争标,吸引了无数市民前往观看。精明的商家早已抢先在金明池的岸边搭起彩棚,租给游客,“两边皆彩棚幕次,临水假赁,观看争标”。金明池上的宝津楼,是皇帝观赏百戏表演与赐宴君臣的所在,“寻常亦禁人出入,有官监之”,但在开放期间,天子与民同乐,宝津楼的门口“皆高设彩棚,许士庶观赏,呈引百戏。御马上池,则张黄盖,击鞭如仪。每遇大龙船出,及御马上池,则游人增倍矣”。每有御驾亲临,游人亦不须回避,争相观睹,以致“游人增倍”。(《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殿试考官的官职,考试场所为崇政殿,考官所在的幕次位于水阁,崇政殿为‘阅事之所’等等信息,全出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第六章 4.寇准无子。 《宋史·寇准传》准少年富贵,性豪侈,喜剧饮,每宴宾客,多阖扉脱骖。在雷州逾年。既卒,衡州之命乃至,遂归葬西京。道出荆南公安,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众因为立庙,岁时享之。无子,以从子随为嗣。 第七十一章 在这群赴殿试的举子中,陆辞之名,已堪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了。 未及弱冠,就已夺得两元不说,居然尤得官家青眼,不惜亲自下圣旨来阻挠那场玩笑般的赌局…… 尽管在若有若无地偷瞄陆辞时,众人心思各异,但将他视作前所未有的劲敌的心情,则是完全一致的。 蔡齐和庞籍远远地看到陆辞时,倒是主动走了过来,跟他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但也没聊几句,就寻了别的由头走开了。 说实话,陆辞再让人喜欢,在经历过上回的阴影后,他们可再不想再跟陆辞的坐席分到一块去了。 朱说和柳七蹙了蹙眉,对视一眼,就默契地昂首挺胸,板着脸立在陆辞身两侧,形护卫之状,一下就隔绝了大半视线。 滕宗谅:“……” 被二人分别占去好位置的他,只有默默地挪到朱说那一侧,权作助威了。 第69节 他总不能形象全无地蹲在陆辞身前,或是背后去吧。 位处核心的陆辞,却是对此安之若素。 他丝毫未将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对自己身周弥漫的淡淡硝烟气,也宛若无觉。 他只专心地盯着那一尾尾鳞甲金光灿烂的锦鲤,看它们傻乎乎地冲他所在的方向游来,将张得圆溜溜的嘴奋力探出水面,争先恐后地乞食的模样…… 不禁弯弯唇角。 只是这淡淡的笑意,并未透到眼底去。 如此殷勤渴盼的状态,与他们这些候在殿外,既惴惴不安、又暗怀期待的举子们,何其相似? 尽管陆辞从始至终,都不曾忘记过,自己投身科举的初衷,是为偏安一隅,成一方父母官,平平淡淡中保一生太平。 可目睹此幕后,陆辞不由心念一动,内心深处,冒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触来。 ——若有机会,他倒是更想成为那位端坐在龙门后头,看对名利贪恋的‘鲤鱼们’前赴后继、疯狂去跳的实际操控之人呢。 陆辞未有机会细想,御药院官人就已开始扬声传唤了。 诸举子赶紧起身,陆辞自也不会落后。 他拍拍如临大敌的几位友人的肩膀,一同行去。 当终于到齐的举子们,被一一引领入内时,就见崇政殿廊上整整齐齐地设了幔帐,隔开一个个座席。 座上文房四宝、桌椅一应俱全,还清晰地标注了每人的姓名。 就这考试场地,可比解、省试两场时,要来得宽敞华丽多了。 能省了自备桌椅的麻烦,陆辞还是挺高兴的。 而柳七此时的心情,则比陆辞的还好。 不知为何,惯来会将同保之人分散开的座次安排,这回竟将他的坐席放在了陆辞的身边。 能与相熟的友人挨着,已是大幸,更何况还是他最喜爱的小饕餮了。 单只这点,就叫他一颗悬着的心定了大半,想大笑三声。 尤其还有朱说充满艳羡和不甘的火热目光一路追随,直让柳七愈感得意,走着走着都带出了几分潇洒飘逸来,分外引人注目。 陆辞揉了揉眉心,不着痕迹地错开了眼神。 ……真想装作不认识这人。 众人受引领入席时,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的,生怕碰撞到什么,或是有半分失仪,犯了什么忌讳。 偌大殿所,竟是鸦雀无声。 他们会如此慎之又慎,显然不仅是因此试为最后一场、很是重要的缘故,更主要的原因,还出在官家身上。 谁还不知道,殿试的主考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陛下? 不管官家是否已经亲至,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断断出不得半点差多的。 赵恒之前虽只是匆匆露了个面,就很快经殿廊入了水阁中,但发现他的人,还是有那么一些的。 但意外看到官家出现的那些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一想到官家此时此刻也许就坐在殿后水阁中,居高临下地打量诸位士人,就足够让知晓此事的人心潮澎湃了。 他们恨不得立马开考,自己笔走游龙,大展才干——最好引来官家另眼相看,而不单单只盯着陆辞一人。 在众人隐约的期盼之中,由御药院事前雕印好的试卷,也被一一发放下来。 等所有人都拿到卷纸后,考官赵茴便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宣布了开始。 几乎是时漏被放下的那一瞬,所有试贡举人就齐刷刷地翻开了卷子的第一页,毫不犹豫地看向了此试的命题。 映入眼帘的,便是《天德清明诗》,《清明象天赋》和《盛德大业论》。 这是有多爱清明一词啊? 陆辞嘴角微抽。 倒不是它们难度太大,叫他有无从下笔之感。 而单纯是这三命题的画风,看着很像是皇帝本人的手笔。 陆辞轻轻叹了一声,借着研墨的这一小会儿,不但活动开了微微僵硬的手指,也顺利构好了腹稿了。 他慢条斯理地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地落下标题后,就再无片刻犹疑。 从今至古,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应试经验,可不是白得的。 在殿中所有举子之中,陆辞学识不是最好的,但心态却绝对是最稳的那个。 他已意外得了两元的保底,有省元的升甲优待撑着,加上年龄这一优势在,只要别犯大错,就不可能阴沟翻船。 只搏个中上名次,还是大有希望的。 在其他人还有些患得患失时,陆辞已将心态调好,完全不受殿试意义带来的庞大压力影响,且立马就进入了应试的专注状态。 至于命题,他倒半点不虚。 毕竟类似的题目,他已在练习时就接触过无数道了。 从落笔到收笔,他始终头脑清晰,文感通畅,屏气凝神下,洋洋洒洒地一挥而就。 在四周人大多还在整理灵感时,他已干净利落地收了笔。 竹制的笔杆捧在细瓷笔撑上时,发出清脆悦耳的碰击声,紧接着就是“唰”地一下,是他将墨痕正湿的纸抽开,搁在专门空出的大片桌面上,等待晾干了。 在等晾干的短暂时间里,他便专心审阅,检查不考犯等。 这一系列举动,他已完成过曾千上万回,自如演练过般无比利落,宛若行云流水的优美。 若纯粹以局外人的身份去欣赏的话,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然而对于是他竞争对手的这些试贡举人,可就半分称不上美妙了。 不论是那细微的“叮”的一声,还是“唰”的那一下,都如敲在了其他举子的心上一般,惹得他们头皮发麻,小声地齐抽了口凉气。 原还踌躇满志的心态,也跟着一点点地往下沉。 “……” 那是……? 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刚刚那是什么动静后,柳七顿时一脸茫然。 他只盯了命题这么一小会儿,觉得能酝酿出灵感来,已经算不错了。 但他还没正式动笔呢,怎么小饕餮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已经写完了? 就在柳七怀疑自己正在梦游,暗自纠结的这一小会儿,陆辞已检查完了诗作,轻松愉快地开始打赋的腹稿了。 不单是坐在陆辞身边的这几人恍恍惚惚,连皇帝赵恒都忍不住自言自语:“我这回出的题目,是否太容易了一些?” 他正坐在位于崇政殿后水阁的考官幕次里,从上往下地俯瞰着举子们。 哪怕明知要做得不偏不倚,彰显公平,赵恒的目光,也还是忍不住一直往陆辞身上飘。 陆辞这一派轻松从容、毫不胆摄的应对,就全落入了赵恒的眼中。 他自问的声音太轻,忙于手头事务的其他考官都未听见,只被离得最近的内臣给听清了。 那内臣笑道:“官家可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晏学士,于科场上也是这般胸有成竹?” 赵恒嘴上不置可否,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当日情景。 的确很是相似。 “他此番表现,若非无的放矢,论起资质,恐还在晏殊之上了。”赵恒半是玩笑,半是欣慰道:“毕竟当年的晏殊,可未曾有过两元及第的风光。” 内臣这时只安静地赔了赔笑,而不敢接这话茬了。 他可极清楚,官家对不隐的晏殊有多宠信倚重的,屡屡破格提拔不说,常年放在身边,大事小事也常与其商议。 官家可随意揶揄晏殊,他却不能这般逾越放肆,揣摩帝意。 赵恒也只在上头坐了一会儿,看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埋头奋笔疾书,很快就感到枯燥乏味,丧失了兴趣。 又因惦记着修仙的事,他果断起驾,直接就在宫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 殿试只考诗赋论三题,考试时长也跟着大为缩短。 省试时需考上整整三日,到殿试时,则在当日午时就得纳卷而出了。 因清楚殿试的卷子都会经人誊录再进行批阅这点,陆辞在字迹上没再用心思,在追求速度的同时,尽可能地保持工整,不至于让誊录官认错的程度,也就足够了。 在诗赋方面,陆辞最为清楚,自己哪怕再重生穿越个几回,在不抄袭前人作品的情况下,是绝无可能比得过柳永和范仲淹等人的。 但将读过的古人诗作据为己有,厚颜无耻地套用进去的小偷行径,哪怕无人知晓,他也绝对做不出来。 况且诗赋做得多优美精彩还在其次,阅卷评分时,考官最看重的,定然还是看能否应题,符合官韵等方面。 要只看诗才良莠的话,柳七等人恐怕早早登科,高中榜首了。 事实却恰恰相反。 诗作得以流传下去,在后世脍炙人口,赫赫有名的那些诗词作者,仕途上得意的并不多。 得中状元的,更是寥寥无几。 连他们都能出岔子,陆辞更不认为自己能顺顺利利的了。 在不相信自己实力,外加完全不清楚考官喜好的情况下,他是绝无可能将希望押在诗和赋上的。 对这两者,他目标十分明确——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倒是一早就看准了发挥最稳,自己感到最拿手的论。 尽管篇幅上难免显得有所不匀,甚至头重脚轻,但在必须做出取舍和表现时,将短处规避,而将长处充分发挥的做法,应该还是保险的。 万幸的是,尽管此时贡举取士,最看重的是诗赋两者,论只受兼取。但在切实做了官后,诗赋就只成了与同僚间交际,或是起到偶尔陶冶情操的作用了。 倒是策论两者,一直都最为实用。 真正到殿试这天,他也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大半时间,全放上去了。 在午时到来前的一小会儿,陆辞也精准地掐着点,顺利地完成了他这篇长达九千多字的论。 在撂笔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种‘一切都已结束’的释然感,满足地舒出一口气来。 第70节 陆辞已彻底放弃了自己如若落榜,就再考几次再考虑别的出路的安排了。 ——这样无比漫长,叫人精疲力尽的备考和应考程序,走一次已足够了。 真不知那些个硬生生地考到头发花白也未中,考特赐名的恩科来混个出身的举子,是哪儿来的这么大毅力的。 在他看来,要是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这一回,自己都能跟登科擦肩而过的话,也不能再指望下回还有更好的发挥了。 纳卷出殿后,陆辞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心情各异的几位友人拉到樊楼去,要了一间包厢,再痛痛快快地点了一桌全鱼宴,还一口气叫了三个女乐,奏上一首喜气洋洋的“浪淘沙”,借此排解掉近些年里积累下的压力。 在一片欢喜乐声中,朱说几人一边艰难忍笑,一边大快朵颐,柳七却只露出一脸如释重负的‘果然如此’。 ……之前小饕餮盯着那池子活鱼不放时,肯定就已经在想着这些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考题借用自大中祥符元年的殿试题目。 2.“午后纳卷而出”出自《梦梁录》。不过记载的是宋神宗、哲宗和徽宗三朝殿试的时间,我没找到关于宋真宗时的记录。 3.“初于殿廊设幔,列坐席,标其姓名”出自《宋会要辑稿·选举》七之一一,描述的是大中祥符元年的贡举殿试的安排 第七十二章 殿举通常是头日锁院,次日引试进士,后日引试诸科,再过上三五日,便是唱名赐第之时了。 诸科主考儒家经典,试法以墨义、面经为主,考试难度低上许多,解额却给得不少,同样也能入朝为官,因此试诸科的举人数目,比试进士的要多上十倍不止。 然而有古话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以明经及第,仍不让人引以为奇,反倒是五十才中进士的,仍能成为别人眼中的青年才俊。 毕竟进士科虽难登榜,一旦成功登科,待遇之优厚,前程之远大,远不是诸科能比的。 除去需‘守选’的第五甲外,以一至四甲登科者,即刻就被按名次授予官职。 再看历任朝中宰相者,就有超出九成者为进士出身。 诸科的优势是难度低,录取多,劣势亦十分明显:仕途上升的空间要狭小许多,不那么被人看重,所被赋予的职务,更鲜少涉及机要。 因此,但凡是有着大志向的年轻士人,都不愿退而求其次地改修诸科,宁可死磕进士科不放。 陆辞倒没非要进士登科的信仰,然而他一向务实,在摸清楚诸科的升职前景和相关待遇后,就彻底放弃了走这捷径的想法。 不论是做被进士登科者所瞧不上的基层公务员,还是幸运地成为博学通经的学究,都与他求官的目的背道而驰。 在这大势已决,只等最后尘埃落定的几日里,举子们要么惴惴不安地借酒浇愁,要么忙着出门会友互对答案,也不乏自暴自弃地寻花问柳,排解郁闷者。 上回的柳七,便是自认在答殿试题时有所失误,心情郁结地终日徘徊于温柔乡,在确知落第后,更是颓然忘返。 可不管是柳七还是朱说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既然陆辞连在接连摘得解元、省元后,仍不骄不躁,除节制地略作放松外,不忘怀卷念读书,那么此回结果未出,恐怕也只如之前那般稍微休息个一晚后,就又回到紧密的节奏。 这种印象过于深刻,甚至连最散漫如柳七,都已默默地做好了白日还要继续念书的准备了。 翌日陆辞一出门,就看到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边上,一副理所当然地等他指示的模样:“……” 陆辞蹙了蹙眉,莫名其妙道:“考都考完了,你们还要在屋里呆着?” 柳七愣道:“难道摅羽没有安排么?” 他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多么痴迷学习的书呆形象啊? 陆辞无语地掏出排得满满当当的几日行程:“距放榜横竖还有个五六日,今日就去玉津园,明日好去金明池,后日再去琼林宴……” 今年的贡举已彻底结束,距离下回少说也要个三年,又难得来一趟汴京,再好学,也不至于连这几天都不放过吧? 等他一口气念下来,就对上了一脸稀奇的几人的目光:“你们可要与我同行?” 朱说头个反应过来,匆匆起身道:“还请摅羽兄稍等片刻,我回屋收拾一下就来。” 柳七等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也各自回屋准备更衣出门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他们就倍感惊奇地看着,之前分明过得比谁都自律克己、冷静稳重的陆辞,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表现得比柳七还会玩乐,也玩得更疯。 陆辞倒不知他们脑海里在乱七八糟地转着什么念头,在暗暗放弃复读重考的计划后,他就秉着‘一旦落榜说不准就是最后一回来汴梁’的打算,要在帝都玩够本才甘心。 而这闻名遐迩,人山人海的玉津园,也的确未叫他失望。 陆辞虽在现代游览过更规模庞大、设备先进、物种繁多的动物园,在逛完玉津园后,也为其中的种类丰富而感到几分惊叹。 狮子、孔雀,白驼等一应俱全,且单是大象,就足足有四十六头。 而柳七他们游览过后诗情泉涌,挥毫留赋的举动,陆辞也司空见惯,能平静无视了。 在陆辞带着友人们到处逛的时候,考官们也已熟门熟路地完成了所有试卷的初考。 不管是宰相也好,皇帝也好,皆都事务繁忙,日理万机,自然没那闲功夫,费神审读每份试卷。 只有被考官们拟定为前十名的试卷,能享受到被送至宰相处进行覆考,再由皇帝御笔审定的这份殊荣。 然而其他考官们所详阅的卷子,都是经过封弥和誊录,根本无法判定举子身份的 。 唯有被送到赵恒面前时,不仅会包括前面考官们拟定的次第,连考生的姓名乡贯都将被一同上报,由其做最后定夺。 许是有个颇感兴趣的人在,赵恒对今回贡举,可以称得上是相当重视了:当拆好号的前十的卷子被送来时,他立马放下了刚读了几页的道经,好整以暇地翻看起来。 内臣小心翼翼地从侧边观察了会,很快就发现了,与其说官家是草略通读,不如说是目标明确地找着某人的卷子。 而‘某人’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试卷已被誊录过,根本无法拿字迹进行比对的情况下,哪怕考官中不乏知晓官家对陆辞很是看重、想帮上一把的小心思者,也动不了任何手脚。 唯有前十能得陛下亲自定夺,那陆辞能否名列其中,就真真得看他本事了。 赵恒想的是,若在考场上表现得那般从容、信心十足的陆辞,其实根本就是个花架子的话,便着实令他失望了。 哪怕是直接黜落,也不过分的。 只是赵恒才漫不经心地翻到第二份,就已看到卷首清清楚楚地雕印着陆辞的名姓,与其详细家状了。 “嗯?” 赵恒彻底来了精神。 这便意味着,陆辞的试卷,不但通过了初试官和覆试官的考核,还被一致认同可排在第二。 赵恒起初还以为,就陆辞尚轻的年纪和阅历,要能挂在前十的尾巴上,已很是不错了。 再将陆辞的其他方面的优秀条件都纳入考虑的话,尤其那副俊俏容貌,凭此将其擢为探花,也无不可。 却不想陆辞比他想的还表现优异,直接居于第二。 这么一来,要放在第三位的话,岂不有些屈就了? 想着自己的慧眼识珠,赵恒心情一下好了起来。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撇开被考官们擢为第一的蔡齐卷不理,先仔仔细细地读起了陆辞的这份卷子来。 在读完诗赋时,已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在开始读论后不久,他就已经彻底入了神了。 内臣意识到这点后,赶紧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专注的官家。 “好,好,好!” 读到最精彩处,赵恒难得地感到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忍不住狠一拍案,大声赞道:“此子通古博今,着论时以刚大为心,引计虑为墨,挥洒之大成,为世间难得之潇洒雄俊!此作必得留存,可为日后成人才异之用!” 内臣被官家的这一反应惹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阻止起言语附和,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赵恒,就已经翻回了第一份。 他抱着满满的期望,读起了被列在第一的蔡齐这份。 既然能被诸位考官共同擢为第一,理应比陆辞的这份还来得优秀吧? 然而读完之后,赵恒却未做出别的反应来,只有些微妙地皱了皱眉。 两份试卷风格迥异,各自侧重分明。 蔡齐的试卷,毫不客气地将重心全放在了赋上,笔力豪骋,做得极为出彩。 而诗和论,因时间紧迫,就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了,倒是耐读,也挑不出毛病。 陆辞的试卷中,诗与赋具都不错,流畅中不失精巧,词理通明,若非皇帝亲眼目睹,着实难以相信是他在短短半个时辰里一并作完的上佳之作。 但与蔡齐的一比,此捷才之果,无疑要逊色许多。 只是,再看陆辞将大半时间投注上去的杂文、这长达九千多字的心血之作一比,哪怕是蔡齐那篇堪称精彩绝伦的赋,都瞬间被衬托得黯淡无光了。 若论的重要程度能与赋比的话,诸位考官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陆辞的试卷排在第一的。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进士一科殿试取士时,最重看的还是赋。 时间有限,蔡齐故意牺牲了诗和论,重心放于赋作之上,自然能成功将陆辞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赋给比了下去。 那按照朝中一贯的取士择人之道,哪怕在下一刻,他的赋又被陆辞的论给彻底击倒,因论终究不能与赋比,也理应被擢在头名。 赵恒在阅完两份试卷后,对当时考官们的纠结为难,也有了切身的体会了。 诗赋可以见辞意,而策论可以见才识,孰重孰轻? 他拧着眉,不忙做定夺,而是先搁在一边,将后头的八份卷子速读了一遍。 但有那篇使人震耳发聩的论为珠玉在前,再读其他,都难免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唯有翻到第九份的时候,赵恒不经意间瞟了眼被印在卷首的姓名,不由轻轻地‘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柳三变?这名字倒有些熟悉。” 好似在哪儿听说过。 赵恒还在回想时,根本不记得三年前的那首《鹤冲天》、但因去过一趟陆辞处而对其几位密友颇有印象的内臣,已帮着提醒解释了:“这位柳三变,正是与陆省元同吃同住的密友之一。” 赵恒随意地点了点头,未再放在心上,而继续翻起下一份了。 等他面无表情地审阅完其他后,并未变动那些名次排序,只又回到开头,继续在陆辞和蔡齐之间踌躇不定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玉津园:北宋的皇家林苑“玉津园”兼有动物园的功能,番邦诸国进贡的珍禽异兽即豢养于玉津园,大中祥符五年(1012),宋真宗下诏,“诏诸国狮子、驯象、奇兽列于外苑,谕群臣就苑中游宴”,外苑即玉津园。养于玉津园的动物有交趾驯象、占城金毛狮、神羊(廌)、灵犀、天竺狻猊(狮子)、孔雀、白鹇、大象、犎牛、独峰橐驼、白驼等等。其中大象就有四十六头,为了给大象提供足够的草料,朝廷“令玉津园布种象食茭草十五顷”,即在玉津园开辟了十五顷地种植茭草。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2.北宋时期,唱名之前,例由殿试官进前十名试卷,由宰相覆考,皇帝审定,然后唱名放榜(《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第六章 ) 3.北宋初年,往往于三月某日任命殿试官并锁院,第二日引试进士,第三日引试诸科,三五日后即唱名赐第。(《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第六章 ) 4.明经科主要考试儒家经典,先笔试,再口试。明经考试及格,也能进入文官系统,但由于考试难度低,录取比例大,明经科的文凭并不太受欢迎,仕途的上升空间也相对狭窄。(《活在大宋》) 第71节 第七十三章 就个人想法上,赵恒显然是偏向于将颇得他喜爱的陆辞擢作头名,点为状元的。 三元及第者,本就是凤毛麟角,现要能成就这位虚岁仅十六的小郎君得此光绩,不说后无来者,也已是前无古人了。 落在汗青之上,便是他文治清明,人才辈出的最佳佐证。 然而重赋轻论的科场旧条、规程范例皆为先朝所定,多年来一直无易,蔡齐卷之赋,又确优于陆辞卷之赋许多。 要将这片极得他心的论落在榜眼,他断不舍得;要破格提此论作者至榜首,他就得破了旧制,恐会惹来争议。 赵恒犹疑许久,索性将几位考官召进殿来,将事态说明,再听他们讨论。 寇准一听被拟在头两名的都是北人,顿时就抑制不住唇角得意的上扬了。 在不知胶水人蔡齐是圆是扁,倒对陆辞有零星了解的情况下,他率先出列,铿锵有力道:“依臣之见,进士只重诗赋,则不近治道;诸科仅试对义,侧念诵之工,则罔究大义。长久以往,士皆舍大方而趋小道,举子济济盈庭,然有才识者不过十知一二。陛下若求理道,则不应以雕篆为贵,而需取士之实矣。” 赵恒虽因这‘傻呆’的寇老西有时说些极不中听的话,做些惹他不痛快的事,而越发不喜欢他。 但今日这话,却说到他心头上去了。 忽略掉最后几句教训他办事儿的语气的话,几乎能让他舒舒服服地点点头。 不错,他想点陆辞为状元,可不只是对方的模样气质好的缘故。 然而真正下定决心,可不能光听寇准一人的。 于是赵恒又看向最为倚重的宰相王旦,笑问道:“王相公认为如何?” 寇准瞪大了眼,狠狠盯住了被点名的王旦。 王旦假装没看到寇准对他挤眉瞪眼的一系列疯狂暗示,只咳嗽了声,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此子位列榜首还是榜眼,且是小事,然见微知著,可知今贡举之弊也。自先朝以来,贡举取人先诗赋而后策论,却令举子不根经术,不本道理,只凭诵读诗赋,死背子集,便可剽盗偶俪,以应试格。然仅习诗赋,仅重诗赋,所得之技能,实不足以为公聊。世间虽亦有两者兼优者,然奇才异士不可多得,不可一概而论。” 王旦说话缓缓,语气平淡,可内容却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全然不似他平日给人的温和印象。 王旦所看到的,显然不是陆辞会成为榜眼还是状元这种小事,而将这当成了劝说官家,对贡举制度进行大幅改革的好契机。 然而他平日太过内敛,此话一出,不光寇准很是意外,连赵恒都怔了一怔。 赵恒又问了平日最看重的几位臣子的意见,得到的都是清一色的“少壮时当求天下正理,而非闭门学做诗赋”的答复。 他不由感到几分惊奇。 此时此刻能立于殿中的公卿大臣,可都是通过重诗赋的贡举中选拔出来的。 然时隔多年,他们非但不愿维护重诗赋的这一惯例,倒更似对此带起的风气感到深恶痛绝,一致认为‘诗赋浮靡,不根道德’。 因官小言轻,但因得官家青眼,而也在最后时有了发言机会的晏殊,更是坦坦荡荡道:“只重诗赋取士,易令士人不晓世事,纵使高中,也是学非所用,用非所学,而无所适从。” 寇准极难得地给了晏殊一个正眼:这南边来的混小子虽碍眼,关键时刻还是晓些是非明理的。 其实类似的批评近些年来早就有了,但赵恒未曾真正重视过。 唯一做出过的改动,也只是几年前顺话说的‘兼取策论’而已。 直到今时今日,他欣赏陆辞的论胜过蔡齐的赋,却因旧制中的赋高于论,而难擢作头名感到为难时,才正视起这个问题来。 在近乎所有人都赞成对以诗赋取士的规程进行改变时,唯有与寇准最为交恶、却因‘天书造神’之事而深得赵恒看重的王钦若站了出来。 他与寇准颇有宿怨,两人针锋相对多时,哪怕不识得陆辞是哪号人物,既是寇准竭力要推荐的,他就毫不犹豫地唱了反调:“臣认为不可。赋虽小巧,然需指题命事,若能顺解,则证辞理甚精。策论虽有目问,然期间敷对,多挟他说。再伏惟祖宗之法,得才不少,可见考校文艺,固有章程,不须为一子思变,以长浮薄之患。” “遵循旧制?”寇准冷嗤一声:“真照你这厮说的一切遵循唐制,最年少的进士及第者,不都该为探花郎了么?!那还争个什么?” 王钦若淡定自若道:“荣不宜过,他虚岁不过十七,得探花郎也是莫大殊荣,有何不可?倒是寇公这般急切,要让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会误以为要做状元的不是别人,而是你家息子呢。” 见这混账玩意儿就是故意要坏自己好事,还揭他膝下无子的疮疤,寇准瞬间双眼一瞪,当场就要暴起。 还好熟知他臭脾气的王旦反应够快,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就在二人又开始向彼此冷嘲热讽前,镇定自若地及时带着群臣告退了。 只是在告退之前,王旦叹息般宛若无意地补了两句:“天瑞安可易得?三元及第,其实也称得上百年一遇的瑞应啊。” 对于有德才而脾气坏的寇准,以天下为己任的王旦,哪怕被对方三番此次地‘诋毁’,也还是选择了厚道的包容。 可对撺掇陛下造神造天瑞,闹出劳民伤财的封禅闹剧,还害他也被迫搅入这摊脏水,以至于晚节不保的王钦若和丁谓等人,王旦就毫无半分好感了。 王钦若不禁眯了眯眼。 声音虽轻,却足够让赵恒听个清楚。 赵恒面上,不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刚还吵得不可开交,闹闹哄哄的宫室内,很快重归了安静。 侍立在旁的内臣不由心情忐忑,大气都不敢出,而赵恒此时却是再无纠结,手持朱笔,释然一笑,果断写下了心目中最合适的名次…… 唱名之日。 皇帝赵恒御崇政殿,殿试官、省试官以及宰臣,馆职等一同入殿,侍立一旁。 而五百多名应殿试贡举人,则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竭力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和期待,安安静静地等在崇政殿门之外。 显然很体谅应举人们的焦虑心情,在等待唱名时,御药院倒没对队列有严格要求了,只是派有不少身强体健的卫兵立于边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将有出格举动的举人按走。 相比较拼命往前挤,想着再靠近殿门些,就能更早听到自己名字一样的其他人,陆辞在疯玩了这几天后,此时心态是空前的佛系平和。 因殿试唱名时,是皇帝坐在御桌边,而站着的宰执和中书侍郎按照事前拟定的名次拆开试卷,一同观看后,依次唱名于阁门。 阁门阶下站着六七名卫士,他们听到之后,便立刻齐声喊出登科士子的名字。 喊声洪亮如绕殿雷,还要重复喊个三四声,士人才应出列。 因此,根本不必担心站得远一些,就会错过自己的名字。 该来的肯定会来,不会来的,凑再前也不会有,何必费工夫去挤?难道因为站得靠前,名次也会靠前一些吗? 不存在的。 陆辞在用带毒的鸡汤成功劝说了友人们后,就带着一副随时要发心梗的模样的他们站在了人群最后,避开了人挤人的难受。 还不时与他们低声聊上几句,好分散一下他们注意力,也省得名还没唱,人就晕倒了。 柳七无疑是这四人里唯一一个有过类似经验的,却也是此时最无法理解小饕餮还能保持平心静气的人。 他上回体验过从开头的满怀踌躇,到中途的惴惴不安,再到结束时的伤心失望,这回哪怕对自己的发挥还算有几分信心,也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变得荡然无存了。 谁知会不会又重蹈覆辙呢? 犹记得那天,阶下卫士们念遍了那一百多号人,他满怀艳羡地望着身边一个个举子意气风发地走进殿去享受荣光,强自镇定,结果却等不到自己的名字的光景…… 见柳七时而忧心忡忡,时而魂不守舍的模样,陆辞不禁挑了挑眉,忽道:“柳兄听题。” 柳七一愣。 不等柳七回过神来,陆辞已悠然念道:“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 柳七刚要条件发射地答上,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朱说已飞速抢答:“苟富贵,无相忘。” 陆辞很是欣慰地在朱说肩上拍拍:“还是朱弟自觉。不过对朱弟你,我倒是没担心过的。” 朱说不由笑了起来。 柳七这才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摅羽莫不是天生缺了一脉,方不知紧张慌乱为何物?” 都站在崇政殿大门前,只等唱名了,所有人都紧张得满头大汗,双股战战,唯独陆辞还跟平日去踏青般的悠闲姿态,甚至有闲暇来揶揄他们。 滕宗谅也被陆辞的沉静感染,舒出一口气来,也调侃道:“真要算来,摅羽弟才是最有可能大富大贵的那位吧。” 朱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陆辞莞尔一笑,正要接话,忽见殿门从内被徐然推开,行出不苟言笑的卫士七人,立于阶下。 显然,在这段于众人眼里显得无比漫长的等待后,传胪的准备工序已然完成。 而能在皇帝面前,被宰执亲口念出,再被这七人齐声高呼,得面赐及第的第一个名字,便是这期贡举的状元,举人中的天下第一。 那真是读书人这辈子最最荣耀的事,子孙后辈,都可凭此为豪。 除了陆辞还因觉得事不关己,而能保持淡然的微笑外,哪怕是再冷静自持的人,此刻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有官家、有考官们所在的崇政殿室的方向,在心里无数次地念叨着,希望这个被第一个念出来的人,是自己是自己是自己——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殿内忽响起了一道声音,单单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但因离得太远,声音也不够大,连最前排的人都只听到几个模糊音节。 挤在最前排的那些举子正着急时,比他们离得近,也听得清清楚楚的那七名卫士,已昂首挺胸,以最洪亮的嗓门,将方才听得的名字呼喊了出来。 ——“陆辞对策崇政殿,擢为第一,今魁天下,赐进士及第。” 作者有话要说:  陆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注释: 1.唱名赐第的过程我这章和明日那章都会详写,就不在这里做注了。 若对文言文版的过程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刘一清的《钱塘遗事》卷一零 2.“傻呆”是王旦给寇准贴的标签。他对寇准是真的很维护了…… 寇准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物。他在外郡任职,自己生日那天,建造巨大的喜棚,大宴宾客,所用的服饰奢侈不说,还出现了制度僭越。他得罪人太多,于是被他人告发。 真宗很不愉快,对王旦说:“寇准这厮事事都想仿效朕,这可以吗?” 王旦很安静,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缓缓答道:“寇准贤能是贤能,但对他的‘傻呆’你说有什么办法!” 一番话,说得真宗心意疙瘩全消,也说道:“对,这正是‘傻呆’而已。” 一场可能的大狱消弭于无形之中。 (《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3.王旦虽然在反对真宗搞造神闹剧上没能坚持反对到底,但的确也尽力了。 要做一个大局,必须有中书支持,如果当朝宰辅不支持,那事是做不成的。真宗皇帝赵恒决定贿赂当朝宰辅王旦。他先派出王钦若去劝说王旦,王旦作沉吟状、犹疑状。真宗了解到情报后,找了一个机会,邀请王旦到内殿宴饮,席上,君臣谈笑甚欢。临别时,真宗赐给王旦一壶缄封的美酒,并对他说: “此酒极佳,拿回去跟你家人一块享用吧。” 王旦拿回家,打开一看,里面是满壶的珠宝。 王旦应该有忖量,但这事比诏令还吓人。诏令可以驳回,不服从;但皇上贿赂你了,你怎么办?王旦,虽然是一代贤相,也很有“以天下为己任”之担当,大宋王朝那些优秀的宰辅都不缺这个品质,但他们也都同时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弱点:对“名位”的贪恋。王夫之认为这是宋代大臣的通病。王旦也不例外。他思前想后,患得患失中,决定加入这个棋局,做一枚过河卒子——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从此以后,王旦对“神道设教”事不再持有异议。 (《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4.关于阐述贡举重诗赋的弊端的各种观点,出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 第72节 是欧阳修、范仲淹等人说过的话。 不过从提出观点到真正改革,花了好几十年,然后庆历四年新政废除后又打回原形,还是王安石变法之后才彻底把诗赋的地位弄下去了。 第七十四章 在卫士们呼出第一声时,在殿门外等候的这五百多号人,都齐刷刷地溢满羡慕嫉妒的灼热目光,投向了陆辞,恨不得将他生生烧出一个洞来。 ——果然如此。 莫大的失望在瞬间压过轻微的侥幸,接踵而来的,却是带着几分唏嘘的释然。 风光无限的榜首之位与自己彻底绝缘后,反倒能更客观地看待这一结果了。 比起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让一路旗开得胜、连得两元的陆辞再次摘得状元头衔,好似更能让他们接受一些。 毕竟陆辞前两场的优异表现,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单那从容冷静,浑然不似年轻郎君的浮躁紧张的姿态,的的确确不是他们比得的。 考试座次被安排在陆辞身边的那几人,更是最快淡定下来——要是连那样的鬼怪都拿不到好的名次,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今年的密州可真了不得,竟出了个连得两元的钟灵毓秀的天才,这下得了第三元…… 慢着! 被方才那一震震得还有些思路迟钝的举子们,倏然瞪大了眼。 这—— 这可不是普通的状元啊! 他们后知后觉地意识道,这可是几十年都不得一见的三元及第! 再把陆辞这轻得不可思议的年纪算进去,就更是吓人了。 真真是前无古人,后头会不会有来者,还真不好说。 倏然,所有人再看向还云淡风轻地微笑着,连得此盛誉,仍是一派不以物喜的日表龙姿的陆辞时,就更添些热切了。 他们赴考,说白了最终目的还是上榜登科,从此踏入仕途。 在这五百多人里,通常仅有半数能留到最后,而进入前三甲的人数,可还不到其中二成。 不奢望能进三甲,但往实际里看,能得个第四甲的进士出身,甚至哪怕是要守选的第五甲同进士出身,也比空手而归的强。 而且要能与陆辞这位以虚岁十七就连夺三元,又极得官家青眼,不仅注定了仕途一片坦荡光明,还必然会被载入史册之中,被后人屡屡提及的神人同榜的话,他们定多少也能沾一些光的。 退一万步来说,这位列榜首,注定光辉灿烂的陆三元,日后多半将成为他们高不可攀的人物了,现在比起羡慕嫉妒,倒正该是与他结交的好时候。 跟自己竞争剩下登科名额的对手,倒是剩在身边的这些人才是。 能走到殿试这步的士子,除那些个死读书的,大多数的脑筋都比较活络。 他们心态转换得无比迅速,一下就把妒忌艳羡的心态,转为真挚的‘友好’,一个个扬声道贺了。 就连之前对自己的殿试赋充满信心,在等候传胪时最为期待的蔡齐,在经历过莫大的失落后,由衷地吐了口气,面上重新挂上笑容,向陆辞道了句恭喜。 陆辞此时就跟树熊一样,身上是欣喜若狂、形象全无地全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又哭又笑的柳七和朱说,滕宗谅不甘示弱,从背后也扑了上去。 然而不论是三元及第的荣耀,和它说象征的光明远大的前程,都足够让包括护卫在内的所有人,都对他露出个善意而客气的微笑来。 对他亲密友人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下的小小失态,当然也不必让他们出手阻拦,维护秩序来了。 陆辞本能地带着笑,向从他涌来、变得空前热情的生面孔一一得体回应。 又在呼了五遍后的那七名卫士带笑的善意催促下,把身上挂着的三个沉甸甸的友人挂件扒拉开,在万众瞩目中,不疾不徐地步上了台阶,优雅潇洒地往殿内行去。 然而谁都不知道的是,这位新鲜出炉的陆三元,面上虽仍是镇定从容,一派大将之风的气势,内心其实已彻底木了。 脑子也破天荒地懵得一大糊涂。 在那震耳欲聋的喊声第一次把他名字呼出的时候,他就听得清清楚楚了。 只是当时,他其实还坚定地认为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是以仍是淡然微笑着。 毕竟参加殿试的可有五百多人,他又不可能将人名一一记下,其中出个与他名字读音相似的,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状元之位,他从头到尾都不觉得会与自己有半点关系。 得解元是解试时瞎猫遇上死耗子,押题押中的巧事都被他遇上了;得省元是主司剑走偏锋,硬生生地出了四道别人极为苦手的时务策,正巧是他强项,以长击短,自能无往不利。 但此回殿试的题目,可是皇帝亲手所出,虽然偏爱了‘清明’二字,但作为命题而言,出处既不生僻,着眼也不困难,可以说是最适合所有人发挥的一类题了。 他有个几斤几两,这次诗赋又做了个什么水平,难道还会有比他本人更清楚的吗? 他一开始就做出取舍,等同半放弃了诗赋,全力攻最擅长的论,就是想多多少少靠论的出彩,把诗赋上的损失抵消一些。 毕竟按照历年的试卷考核标准,这论与诗赋之间孰轻孰重,判卷的考官都是明明白白的。 陆辞早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对不会是状元这点,可谓有着十足信心。 宝全押在了论上,诗赋应该勉强能入眼,那么加上自己省元的升一甲待遇加成,运气好应该能进第三甲,不好也有个第四甲吧。 于是在呼完第一声后,陆辞还事不关己的微微笑。 然而其他人可不会闹这种可笑的误会,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他来,又反应极快冲他笑着道贺。 陆辞:“…………” 他? 状元? 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也没出现集体幻听的事件后,陆辞险之又险地绷住了脸上的表情,只应付时不复自如,倒有些僵硬。 但在众人心绪具都无比激荡的此时此刻,也没人看出他这点小小破绽了。 在踏上殿阶的那一刻,陆辞还有着置身梦中的难以置信感。 卫士已收了面上刚刚的笑,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对他夹而翼之,详细地问询起乡贯、父名来。 陆辞心里此时还残存着‘许是同名同姓的,被集体弄错’的可能性,然而卫士核对正确后,就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示意他继续往里走了。 陆辞事到如今,才不得不相信自己真成了状元的,这比坊间话本还来得玄幻的事实。 居然放着真正有治国治民的大才的范仲淹不点,有流传千古的词才的柳永也不点,而点了他这条胸无大志、学业平平的咸鱼做榜首? ……难怪北宋药丸。 进到殿内,对上以皇帝为首,宰执为辅的一干公卿大臣难得一见的温和带笑的打量目光时,陆辞面上带着几分羞涩的微笑,内心却有些茫然慌乱了。 哪怕在元宵节那晚的宣德门下,他就远远地见过了皇帝的庐山真面目,知道赵恒不过是个精神萎靡的中老年胖子。 但对方在一身华贵龙袍、恢弘宫殿和侍立一旁的群臣的烘托下,却平添了几分威严。 陆辞忽就冷静下来了。 尽管传闻大多宋时的皇帝都遵循不杀士人的祖训,但说到底,还是掌握着自己身家性命的人物。 陆辞微微敛目,优雅俯身,对着廷下玉墀躬了一躬,端的是不卑不亢,潇洒漂亮。 王旦审视的目光在陆辞身上划过,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臭脾气的寇老西的眼光,倒是难得地靠谱了一次。 皇帝赵恒就更不用说了,欣赏的笑已不知不觉地挂在了脸上。 若说他在昨夜下定决心点了陆辞时,心里是一百个满意后,现在再在这极近的距离里看到他优秀得常人难及的神容气貌,顿时就变成一百二十个满意了。 这般钟灵毓秀、优雅得体的青年才俊,又有谁会不喜欢? 赵恒简直是越看越喜欢,又越看越得意。 要是将陆辞和蔡齐直接放在他眼前挑选的话,他昨日恐怕就不会犹豫得招来臣子们商议,而会立刻拍板定夺了。 也得亏了王相公的提醒,退一万步来说,这三元及第,可是老天赐下的祥瑞! 进到殿内后,按理说宰执还当向卫士们问一次乡贯,父名,作为核对,但赵恒却先王旦一步出身,把这活抢了。 他问的对象,也不是卫士,而是陆辞。 陆辞隐约觉得这跟他事前了解的顺序不一样,但也不慌不忙地一一作了答。 还是头回听到陆辞声音的赵恒,只觉此声极为清越悦耳,面上的笑意就又加深了一些。 第一甲可不单指状元,而是包括状元在内,共有三班。 然而状元独居一班,第二名和第三名合为一班,第四至第十名,又是一班。 独居一班的状元,地位自然超脱在其他登科士人之上,不需等第一甲被唤齐,就可前往两廊角取敕黄而执,再朝廷上独班谢恩,躬身再拜而退,便可去到轩下。 但了解其中细节的人,都是那凤毛麟角的过来人,陆辞再消息灵通,也不可能知道到这一步。 更别提他根本不认为状元会与自己有半点关系,只大致了解了第三第四甲谢恩的流程,想着横竖有不懂处,可从众行之,也不必知道太细。 ……却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殿内,接受一群朝中大佬审视的艰难局面。 但陆辞不知,熟知传胪过程的毕竟大有人在,士子觐见圣颜,难免激动呆愣的情况,他们也早预算在内了。 然而在卫士正要提醒陆辞,领人去廊角时,却被官家赵恒以眼神亲自制止了不说,他们还目瞪口呆地看到官家和颜悦色对这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玩笑道:“二元时不值跳河,现已三元,天气业已回暖,闻喜宴后倒值得一跳了。” 陆辞:“………………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关于状元,榜眼,探花。 为了方便阅读,也避免混淆,我就按照常人的理解,在文中代表了第一第二第三名,但在北宋时期并非如此。现在同你们大概澄清一下,也方便你们了解,但文中我还是会照样用南宋(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前三代号)。 在北宋初期,状元就已经成为对殿试榜首的官方称呼了《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一四 然而殿试第二人,北宋初并不称为榜眼,而只是‘第三人’的俗称。直到南宋时期,才开始称第二人为‘榜眼’。 在刘一清的《钱塘遗事》中,北宋还有把前三名都称为状元的记载“状元一出,都人争看如麻,第二第三名亦呼状元。” 北宋承唐和五代之制,选年少者二人为探花郎,也就是不超过十八岁进士及第着,就叫探花郎。 是从南宋开始,才称殿试第三人为探花的。(《梦梁录》) 2.正如我说的,第一甲分三班,第三班的人数不一定限制在第三名后的前十名(如果应举人特别多的话就不止10个),但只占全五甲中总人数的比例为3%,基本是定律。(《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 第一名状元独列一班,第二第三名为一班。 第73节 第二甲比第一甲人数多一些,有5.8%,第三甲11.2%,第四甲第五甲人最多,第四甲是37%,第五甲43% 第七十五章 要不是官家赵恒忽然提起,陆辞几乎快将之前赌约给忘记了。 现冷不防地被一脸兴致勃勃的皇帝御口提醒,他在感到很是哭笑不得之余,心里那点始终萦绕不去的淡淡紧张,也被这一打岔给驱散得无影无踪了。 官家玩心忽起,宰执王旦不禁皱了皱眉。 然而官家心情正好,也在兴头上,实在不好开口劝诫扫了对方的兴,唯有暂时忍下了。 赵恒笑着对着这位自己亲手提拔的青年才俊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合乎心意。 陆辞唇角含笑,身姿带着舒展和从容,仪态又不失得体大方,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皇帝打量,丝毫不见不安和躲闪。 眼见着皇帝盯着这好模样的新科状元看个没完,王旦实在忍不住了。 他故意清清嗓子,在第二份卷子的卷首上,轻轻地敲了一敲。 赵恒这才回过神来,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他只点完了状元,外头可还有三百多登科士人站着,焦虑地等着呢。 官家一移开视线,就有内心如释重负的卫士上前,将这位炙手可热的新贵客客气气地领到廊角,容取敕黄。 卡在这步许久的唱名赐第仪式,这才能继续下去。 在陆辞看来,这大概就是北宋的文凭了。 敕黄亦名敕牒,为两幅连粘的厚实麻纸,上头写着的陆辞在大中祥符八年三月进士科,唱名第一,得赐进士及第的字样。 质地上虽然平凡无奇,摩挲起来还很是粗糙,可其记录的内容,却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凭此可赴部铨注,给诰授官,从此就不再是一介布衣,而是入仕簪绅了。 陆辞将敕黄取到手后,卫士们再将他簇拥到幕次中,请他在此稍候片刻,便回到殿中,准备引领一甲二三班的人了。 尽管状元享受着独班谢恩,先领敕黄等殊荣,在受赐宴席时,还是得等第一第二甲都唱毕后,一同受此恩典的。 陆辞眸光微微一亮。 他还是头回品尝御膳,不知御厨手下的赤焦肉饼,天花饼和羊肉饭,滋味究竟如何呢? 陆辞在对只曾听闻,不曾见过的佳肴感到几分悠然神往时,还焦虑地等在崇政殿外头的举子们,心态却越来越乱了。 怎么陆状元都进去这么久了,还没传下一位的榜眼进去? 他们不免乱七八糟地猜测起来:是陆辞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是在榜眼的人选上临时又有了争议…… 好在也没让他们等上太久,随着殿内宰执的唱名,卫士们的呼喊,就喊出了荣光满身的榜上第二人的名字。 正是蔡齐。 在经历过大落大起后,蔡齐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的预感果真没错。 那篇为他灵感云集的心血之赋,虽是终究不敌劲敌陆辞的文章,但也让他成为了这五百多人中的第二人! 蔡齐不想自己显得太不沉稳,便竭力仿效陆辞的云淡风轻,将自己满溢的喜意勉强押下,旋即于其他人或真或假的恭贺声中,随卫士入内谢恩。 然而在殿内的,可都是世故老辣的人精,哪儿瞧不出他和陆辞心态上的不同? 不过他们也很能理解蔡齐的激动,反倒是陆辞的淡定从容,浑然不符他的轻轻年纪。 王旦向他淡淡地笑了笑,再向卫士们对过他的乡贯名姓后,就让人将蔡齐领到轩下了。 赵恒随意地看了眼紧张万分的蔡齐,倒觉这位榜眼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颇有精神气。 不过有眉目如画的状元珠玉在前,赵恒的目光就被带得苛刻许多,这位榜眼,也就只能称得上顺眼了。 然而连蔡齐这样出色的气貌,被养叼了胃口的赵恒都只肯给个‘还算顺眼’的中上评价的话,接下来的人,简直只能称得上歪瓜裂枣了。 赵恒越看眼皮耷拉得越下,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后,王旦也默契地加快了唱名的速度。 喜不自禁的登科进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赵恒态度越来越敷衍,只随意地点了点头,人便走的也越来越快。 这些之前在殿外等候的登科进士们,根本不知道官家对陆辞是怎么个和颜悦色,甚至开起玩笑来的亲热态度,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落差。 可殿内的大小官员,却是对此一清二楚的,心里顿时就有些微妙。 直到一甲三班,榜上第七名的柳三变进来时,赵恒对这名字略微有些印象,依稀记得是陆三元的好友,便稍微抬了抬眼皮,给了个正眼。 果真是人以群居。 与陆三元交情甚笃的这人,样貌端正,身量修长,也是个算顺眼的。 柳七多年来夙愿得偿,现在还有几分不真实感,根本没注意到官家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他面上虽还撑着礼貌的笑,轻轻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激荡,谢恩时更是一个没稳住重心,差点把躬身硬生生地弄成了拜礼。 险些失仪,柳七不禁脸上通红,赶紧在卫士的引领下,往轩下去了。 轩中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最早来到轩下的陆辞,自然就占了最好的位置。 对于这点,不论是本人也好,卫士也好,还是其他一甲进士也好,都只觉理所当然,没有半点质疑。 在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时,陆辞悠然坐在凉亭之中,凝视着水中游鱼,并不参与进他们的谈话之中,一举一动,仍如赴殿试那日的悠闲自在。 他容貌精致漂亮,肌白玉净,身姿挺拔修长,姿势闲散,现手持敕黄,漫不经心间带着优雅,哪怕一言不发,也很是引人注目。 他嘴角分明噙着温柔的笑意,浑身却隐约透着不容忽略的非凡气势,也让原想攀谈的人,不知不觉就却了步。 蔡齐望了陆辞好几眼,心里依然有些微妙,哪怕明知最好与这位注定前程无量的路三元交深交情,却不知为何,一直迈不动步子。 他只在殿内官家前匆匆打了个照面,就已入轩了;陆辞已独班谢恩,领好了敕黄,他却要等一甲二班和三班的人被唱齐后,再一同谢恩去领…… 尽管在皇榜上,榜眼紧挨着状元,而他此时此刻,离陆辞也只有几十步之遥,但两者间差距,却远比这要大得多。 陆辞完全不知蔡齐的复杂心绪,也未多关注他们。 他不似他们一般着急于与一甲登科的士人们交谈,甚至认为,这并非是最好时机。 片刻前,这里所有人跟彼此都还是全然陌生的,就凭这么一会儿,能聊出什么深情厚谊来? 况且按名次不同,授予官职也不一样,未来一阵的期集过后,他们恐被分派到天南地北任官去,短期内难再碰面了。 就算一甲内人往往被留在京中任职,鲜少一开始就被外放,但司职不同,也难有交际时候。 是以,倒不必操之过急。 陆辞一边盯着池里锦鲤们出神,一边思忖着一会儿的谢恩诗该怎么做。 御膳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尤其榜上最前的三名,还得在被赐宴前,作诗对皇帝歌功颂德,以作答谢。 他刚有些头绪,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靠近。 陆辞不由侧过头去,见毫无仪态地狂奔而来的人是柳七时,意外之余,忍不住露出个惊喜的微笑。 ——这可真是太好了。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相迎,就被对方一个饿虎扑食的突袭,猝不及防地往后一倒,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亭内木台上。 得亏在撞上之前,陆辞条件反射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才避开撞到后脑勺的麻烦,但也很是狼狈,背上被生生撞得一痛,让他轻轻地抽了口凉气。 然而不等他将身上的莽撞鬼推开,柳七就已不管不顾地埋首于他肩头,无声地落起泪来。 陆辞眼皮狂跳。 虽然他也欢喜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帮史上仕途多舛的柳永变更了命运,也让看重的好友实现了登科的梦想。 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得像个孩子吧。 柳七一向最爱惜形象和面子,也不似他往常风格啊。 陆辞背脊还隐隐作痛,但更叫他头疼的是,此时已经不好去看其他人的各异目光了。 他无奈地笑着,在情绪彻底失控的柳七背上安抚地拍拍,一边难掩怨念地叹息道:“这起码得抵掉我应过你的十件事了!” 柳七:“……” 摅羽弟也太现实了些…… 眼见着陆辞应他的二十件事一下被去了一半,他索性哭个够本,用眼泪毫不客气地将陆辞肩头的衣裳润得一片濡湿后,才险险赶在一甲被唱毕、两班人要重新入殿去谢恩前止了泪。 但还是小声地抽噎着,眼睛一片通红。 他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紧紧握住陆辞的双手,哽咽道:“若无摅羽弟,便无——” 见他眼泪居然又快来了,陆辞已彻底服气,果断地反握过去,打断了他:“休要胡言。我可没那分身本事替你代考,你全凭的自己本事,说这种瞎话作甚?” 不等柳七再开口,陆辞已催他跟在蔡齐等人身后,重回崇政殿了。 一甲已然唱毕,在蔡齐的带领下,九人一同在廷下呼谢恩,躬身再拜而退,领取敕黄,再赴轩下。 外头人知自己与最荣耀的一甲无望后,不禁失望地叹了口气,很快又重振精神,等着第二甲的唱名。 这次再回来的柳七,心情已平复下来,就比之前的要正常多了。 在众人暗带羡慕的注视中,柳七自然而然地进到风景最好,然而在他们眼中、几已等同于陆三元专座的亭中,还与陆三元谈笑风生,亲密无间。 只是与柳七说笑时,陆辞始终有些担心另两位,尤其朱说的成绩如何。 好在也没等多久,落在第二甲靠前名次的朱说也意气风发地进到轩来,笑容满面地笔直向他们行来。 二甲名唱尽,便是午膳时间。 滕宗谅虽还不知,但同保六人,已有三人成功聚首了。 这般亮眼的成绩,纵观史书,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顿时惹来知情的诸人啧啧称奇。 又有人忍不住想,难道是陆三元的才气如此厉害,只要跟他同保都沾了些,才连那比陆三元年岁还小那么点的朱姓郎君也成功上榜? 他们正浮想翩连时,卫士们再次来到,将一二甲的士人们领回殿中。 精美菜品罗满几案,除了陆辞所听说过的那三道外,还有好些配菜,酒水和甜点,端的是琳琅满目。 只是对新科士人而言,此殊荣最值得他们振奋的地方,可不是这菜肴有多可口,而是赐予他们这些吃食、还与他们同室进餐的官家。 在看到这些后,柳七和朱说却不约而同地悄悄侧过头来,看了看他们的陆三元…… 第74节 果不其然,陆辞那双若点漆的漂亮眸子,已彻底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敕黄:宋制,士人登科即授敕牒,以厚黄纸书之,名曰敕黄。然后赴部铨注,给诰授官,自是脱韦布而列簪绅矣。《屯田员外郎刘公敕黄后跋》 2.唱第二甲尽,驾兴,入内进膳。(《钱塘遗事》) 3.赐黄牒后,对状元等前三人,“各设位赋诗以答皇恩”,“前三名各进谢恩诗一首”《武林旧事》 第七十六章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笑呵呵的官家赵恒身上时,陆辞不动声色地把那一品品精美可挹、色香味俱全的御膳挨个扫视了一遍。 即便还未真正入口,但是精良的卖相,就已经燃起了他的浓浓期待。 不过,在他能真正品尝这菜肴之前,还需写上一首谢恩诗。 陆辞心里暗暗叹息。 他眼里的大麻烦和阻碍,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自己所做的颂扬赞美陛下的英明神武、文治武功的诗,能被陛下亲耳所听,亲口所评不说,还是当着一干名列前茅的登科进士的面被念诵,被史官载入册中…… 如此风光无限,可谓五荣之至了。 陆辞于众目睽睽之下闭目沉思时,卫士已在案上铺好上好的宣纸,摆上笔墨,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得令作诗的一甲前三皆表现得慎之又慎,沉吟再三,迟迟不肯落笔。 陆辞因惦记着容易凉掉的美食佳肴,加上之前在凉亭独坐时也琢磨出了头绪,便成了三人中最快落笔的一个。 好在命题一目了然,中心思想也不言而喻,更没有严格规定的官韵韵脚。 只需拍拍马屁,说些歌功颂德的废话,对此,陆辞还是颇为得心应手的。 他沉心静气,信笔挥毫,从落笔到收笔的行云流水,落在静静观看的其他士人眼里,竟也种赏心悦目的享受。 不见他有片刻多余的停顿,就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这篇《崇政殿赐进士及第谢恩诗》了。 见陆辞已收了笔,原还犹豫不定的蔡齐和萧贯,赶紧也着手写起,不愿太落于其后。 这可正中陆辞下怀了。 卫士们很快将三人的诗作收上,交由官家过目。 赵恒此时最喜陆辞,翻阅诗作时,或多或少地因为爱屋及乌,而最钟爱陆辞所作的这首。 他甚至未交予卫士去念,而是亲自念了几句:“治道修明定清宁,皇威震叠至寰宇。圣皇学问富春秋,帝功泰通九天光……不愧是朕的陆三元,写得的确好!” 官家毫不掩饰口吻中的亲昵和欣赏,对陆辞这般夸赞,直让所有士人心里一酸,都忍不住眼睛发红地向微笑谢恩的陆辞看了过来。 怎么又是陆辞? 他们无声嘀咕。 陛下可真不是一般的钟爱这位他被钦点的陆三元啊。 别人还只是淡淡的羡慕嫉妒,同样做了诗章,却只被官家随意过目,敷衍地点了点头,就交予卫士去念诵的蔡齐和萧贯,心里的失落感便变得更大了。 唯有朱说和柳七,他们看向陆辞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和诚挚。 陆辞谢恩过后,看向二位友人,心里不由一暖,亦对赵恒这形同于将他架在火上烤的另眼看待,感到很是无奈。 得亏这些人以后与他共事的可能性不高,即便有那么一日,这日的影响也被消除得七七八八了。 要不然的话…… 陆辞未错过蔡齐和萧贯面上笑容一闪而过的微妙不快,不禁挑了挑眉。 特别是这两位,心里不存芥蒂才怪。 然而赵恒的额外恩宠,却还没完。 等所有前二甲的士人难掩激动、小心翼翼地就坐后,赵恒便率先举了杯,小抿一口酒水,便让内臣为他布菜了。 官家象征性地动了筷后,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拘谨了半天,最后还是看着陆辞从容优雅地执起筷箸,挟了一枚赤焦肉饼入碗中后,才放下心来进食。 无人知晓的是,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陆辞,盯上这道赤焦肉饼,已有许久了。 他刚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就被那脆而不碎的香皮下包裹的柔嫩面饼,加上温度正正好、随这一口徐徐溢出,却又恰到好处地很快凝在让人食指大动的细腻熏肉碎里的美味肉汁,给彻底征服了。 看似简单的一道菜,好似平凡无奇的一块肉饼,但真正用心品尝过后,只要是稍微识货的人,恐怕都能立刻尝出这快肉饼所采用烹饪的技法之繁多、火候之精准,调料之精细,所择食材之苛刻……无一不是精之又精。 等咀嚼间将留恋唇齿的汁水品尝殆尽后,才将这口美味至极的肉饼咽下的陆辞,不禁轻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没想到,在没有现代那些精细厨具的北宋,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美味来。 陆辞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这块赤焦肉饼后,并不急着用下一块,而是对其他的菜肴也多添了许多期待来,伸筷向了那块通体雪白、一看就甜软得很的天花饼…… 跟聚精会神地品尝着每一口美味御膳、丝毫不愿糟蹋了这难得体验的陆辞不同,其他的新科士人,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赵恒表现得和善可亲,他们就一边壮着胆子不时偷瞄圣颜,思忖着要如何才有机会表现一二,一边斯文地进着食,难免有些食不知味。 赵恒将诸人反应尽收眼底,不禁一晒。 跟各怀心思的这些人相比,不论应试也好,谢恩也好,还是用膳也好,皆是心无旁骛,坦坦荡荡的陆辞,真是越发合他心意了。 不愧是他亲手择出的才俊,亲自点的状元。 赵恒盯着专心致志地品尝着美食、每道都没错漏过的陆辞看了一会儿,忽笑了笑,侧过头来,向赶忙附耳过来的内臣叮嘱了几句。 内臣面上讶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克制住了表情的变化,向卫士们交代了下去。 这点小小动静,自然引起了一直分神注意那边动静的举子们。 只是卫士们领命而去后,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事发生,他们认定与己无关后,也就不再猜测了。 半柱香的时间一晃而过。 觥筹交错间,其他人因矜持进食,唯恐失了仪态,给官家留下不佳印象,导致身前的菜品还剩了近半。 唯有陆辞前的七道菜品,竟被他以无比优雅好看的动作,不疾不徐地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陆辞盯着空空如也的瓷碟,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这是在皇宫内院,可不是在随他点菜的酒店里。 陆辞唯有品了品手边唯一剩下的果茶,怀着淡淡的遗憾,聊以慰藉了。 他刚心不在焉地抿上一小口,忽见眼前被扫荡一空的菜盘全被卫士移开,接着呈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几道新菜。 蜜浮酥捺花,太平毕罗干饭,独下馒头和黄雀鲊。 “请问这是……?” 陆辞微讶地侧过头来,小声向卫士问询。 正式的期集,要从唱名结束的次日才开始。 这场只有前二甲的进士有资格参加的赐宴,不同于明日将在金明池对面的琼林苑所举办的宴席那般正式,所摆的菜式,都是有定品的。 连陆辞身为状元,也是七道菜品,没有特殊的优待。 要不是不合礼数,又有太多人看着,柳七和朱说都恨不得将自己的那份菜肴送给陆辞。 怎么现在还提供续盘的好事了? 那卫士对此疑问早有准备,闻言恭敬颔首行礼,才言简意赅地回道:“此乃陛下恩荣。” 陆辞:“……” 皇帝的赏赐,居然还有这么实在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官家时,正巧赵恒也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反应。 视线刚一对上,陆辞就下意识地行了一礼,赵恒却只摆了摆手,又笑了笑。 陆辞再微微欠身,算作谢恩后,就落落大方地承了这份恩荣。 他淡定地沐浴在偷听了答复的众人那羡慕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毫不辜负地将这些精巧玲珑、却份量不足的菜肴逐个消灭了。 在享用过这顿数年寒窗苦读,才好不容易换来的宫中御膳后,皇帝又向新科进士们赐下袍和笏。 在其他士人还犹豫着,是否要将这件淡黄绢衫套上时,陆辞就将绢衫叠了收好,然后利落地将绿罗公服直接披在了白色襕衫上,再俯首系上淡黄带子,就已足够妥帖。 在陆辞看来,要将绢衫套在襕衫上,只会显得臃肿可笑。并且皇帝赐下袍笏,目的是为了展示优容恩宠,不可能会为些许仪态上的小瑕疵,而怪罪他们的。 不过,这身公服的颜色…… 陆辞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抽。 得亏没配送一顶同款原谅色的官帽。 其他士子们见了,赶忙仿效陆辞做法,手忙脚乱地将绿袍披上,再系好带子,场面一时闹哄哄的。 只是他们穿上后,再暗中跟陆辞的做个对比,顿时就郁闷了。 怎么学识不如人,恩宠不如人,到头来穿个式样相同的衣服,还是不如人? 他们却没想到,自己常年闷在家中读书,大多连大门都不迈,俗务也不操心。 于是身材要么瘦削如竹竿,要么有些发福。 这绿袍特意制得宽大,生得富态的士人一披上,就如一座山峦一般毫无美感,而瘦削的士人披上,则空荡荡如底下无物。 除了素来爱惜形象的柳七以外,在场的没几个人如陆辞一般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哪怕只随意一披绿袍,也能轻易披出临风玉树的潇洒倜傥,璀璨可观。 陆辞已习惯了其他人的打量,只低头专心把玩着头回见的‘笏’,在掌心上轻轻拍了拍,就好似颇觉有趣一般,唇角扬了一扬。 柳七不由揉了揉眼。 不知怎的,总觉得摅羽弟的气质有了些变化。 不然怎么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对方做起来,都有种风流慵懒的好看呢? 有些动作慢的还没来得及把腰带系好,送他们出宫的车驾就已经准备好了。 身为状元的陆辞,榜眼的蔡齐和探花的萧贯先谢而出,怀抱敕黄再拜一次殿门,就出宫去了。 尽管陆辞还有些挂心滕宗谅的殿试结果,也不可能逗留宫中。 不过下三甲的宣读,可比前二甲的要简略的多,并没有挨个呼名唤入、在皇帝面前答出三代祖名的荣耀。 第75节 而是被两卫士按写好名字的纸张,一纸十五人,按顺序集排,问好乡贯,核对身份后,就一队队地带入殿中,如赶鸭一般走个流程。 等集体谢恩过后,就直接被带出殿外,自行去上廊取袍笏了。 因不同于之前的挨个发下,他们需自己争领,场面不免有些混乱。 然而还没等他们披衫系带完,就又被催着回殿中谢恩,拜过之后,便被一同送出了。 由于是乘坐的宫里所派的车驾,哪怕是胆大包天的人家,也不可能敢当街堵截,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辆辆载着新科士人马车自宫门散开,将绿衣郎送回各自家中了。 他们倒不气馁。 毕竟等到明日,士人们结队赶赴期集所时,才是抢婿的最好时机。 而陆辞通过柳七之口,首次得知所有进士们明天竟还得自备鞍马,以赶赴期集所时,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认知。 怎么这北宋朝廷能抠到这个地步,居然连这种小小费用,都要他们自行承担? 然而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明日的期集断不能有失,陆辞只有哭笑不得地派健仆出去,好提前雇上四匹马了。 若是滕宗谅运气不好,未能登科,再减去一匹也不迟。 陆辞吩咐时,尚未察觉到柳七意味深长的目光。 柳七难掩同情地想着,小饕餮是不知明日将是如何的腥风血雨,才这般从容。 撇开小饕餮倍受盛宠的不提,也不说是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了,还不提这副无比惹眼的容貌。 就只说是新科状元这点,便足够让全京有女儿的达官显贵家抢破头了。 就凭那几个健仆,怎么可能护得他周全? 啧啧啧。 柳七已能想象出明日他的小饕餮怕是出了这门,就难回来的情景,忍不住摇了摇头。 朱说看着柳七盯着陆辞不说话,只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不禁皱了皱眉,生出几分警惕来。 然而健仆刚开了门,还未踏出一步,那不久前还在崇政殿里见过的官家身边的内臣,就笑吟吟地进来了。 “陆辞接诏。” 就如上回一般,他这次来到此处,也是为了宣读皇帝的诏书。 “朕亲选英髦,擢登甲乙,冠群才而为重,在优待以攸宜……宜令左金吾司差十四人导从,许出两节。” 促使赵恒特予陆辞这般优待的缘由,除了他着实喜欢陆辞进退有法,相貌俊俏外,也有着这毕竟是数十年不得见的第二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的考虑。 在好热闹的皇帝看来,如若真让家中唯有一寡母、仆从不多的陆辞这么行出街去,恐怕根本就走不到琼林苑,便已被些捉婿人家给强行捉走了。 陆辞在被赐了那几道吃食后,就领略了皇帝不按常理赏赐的作风了。 加上他受后世一些电视剧的荼毒,并不知晓之前的新科状元可不曾享有过金吾卫开道的先例,是皇帝特意为他开的先例,也是唯他才有的优待。 于是只愣了一愣,便谢恩道:“谢主隆恩。” 倒是给他省钱省事了。 念完之后,内臣还亲自弯了弯腰,将诏书放到陆辞手里,亲密叮嘱道:“陛下如此恩荣一新科进士的情景,已多年不曾见过。陆三元若有良机,切记好好谢恩才是啊。” 陆辞莞尔一笑:“多谢提点。” 这一回,倒不必太过避嫌了,他于是亲自将这位第二次主动释放善意的内臣送上了马车。 将人送走后,一转身,就对上目瞪口呆的柳七等人。 朱说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陆辞被柳七这古怪的表情给逗笑了,顺手在朱说肩上拍了拍,问道 :“柳兄又是怎么了?” 柳七不住摇头,既向往,又憧憬,更多的,还是佩服。 他喃喃道:“亏我白替你操心了。” 可想而知的是,等到明日期集,有那么十四位英武堂堂的金吾卫受皇帝特诏,大张旗鼓地给陆辞清道,再骑着高头骏马,护送他一路进到琼林苑时,将是何等的轰动京城,将会多么惹来士庶艳羡,对陆辞而言,又是何等的荣耀! 单是想象那不得了的画面,主角还是他喜欢的小饕餮,柳七就差没激动得手舞足蹈了。 陆辞完全不知柳七在激动什么,无语地与朱说对视一眼,两人具都摇了摇头。 折腾这么一日,他们在兴奋之余,也很是疲累,也懒得搭理柳七了。 只是这天却还没完。 在接受完钟元和易庶的发疯式恭贺后,两个时辰一过,位列第四甲的滕宗谅也激动地回来了。 他刚一进门,所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死死地抱住陆辞,哽咽道:“若无陆兄鞭策,何来今日侥幸?” 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柳七不禁不好意思地捂了捂眼。 才刚经历过更失态的柳七的突袭的陆辞,这下就从容多了,只淡定地拍拍他背,提醒:“是摅羽弟,谢谢。” 滕宗谅自认殿试发挥不佳,以为上榜无望,不想柳暗花明,虽落在第四甲,但也足够让他欣喜若狂了。 在抱着他心目中的大恩人一阵好好感谢后,他立马与柳七抢夺起了今晚在樊楼请客的权力,得胜之后,无比豪爽地点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肴。 陆辞嘴角一抽。 庆祝的意图他都懂,但……为什么又是全鱼宴? 要不是陆辞阻拦,滕宗谅差点就一口气点了一排歌妓,来站在包厢里给他们奏乐了。 顾及明日期集,众人只是小酌,不敢大醉,但喜事接连而来,仍是尽兴狂欢一宿。 同保六人,四人登科,不知得震惊多少人。 各人洗漱后回到床上,因一切尘埃落定,结果又这般喜人,皆是一夜好眠。 唯有心思最细腻敏感,想象力也颇为丰富的柳七替陆辞高兴过头,闹得整宿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索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点亮烛火。 ——他要写词!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诏书内容大多出自《贡举杂录》 2.新及第进士唱名赐第后赴期集所,状元与其他进士均需自备鞍马。《燕翼诒谋录》 3.谢恩诗部分化用自状元陈亮的《及第谢恩和御赐诗韵》,魏了翁的《己未唱第后谢恩诗》。 4.笏:上朝拿着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上面可以记事 5.“士人出殿门,于上廊争取之,往往皆不暇脱白褴而便就加绿袍于其上。其所赐淡黄绢衫一领,淡黄带子一条,绿罗公服一领,笏一面。士人披衫系带未毕,则殿上催谢恩。”(这说的是下三甲的领取情况)《钱塘遗事》 6.关于前二甲的“中贵快行卫士来索谢恩诗,即时就换袍,笏。是时驾已入内,但抱敕黄拜殿门而已,三名先谢而出,即重戴乘马”《文溪集》 第七十七章 翌日一早,当众人聚于一起用早膳时,和尤其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陆辞一比,写了大半夜词的柳七,自然就显得分外萎靡。 因灵感太过充沛、他对自己所作词赋又一向严苛的缘故,竟是足足写了上百张废稿,才留下最满意的三篇。 一篇洋洋洒洒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登科的喜悦,一篇全在向高中三元的陆辞道贺,还有一篇,则重点记述昨日在崇政殿的登科见闻。 导致他此时不但眼下有熬夜的青黑,且就啃完这一小块的片刻功夫,都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不时拭去眼角溢出的几滴泪珠。 陆辞乍一看他这一脸纵欲过度的模样,好险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不是撸过头了’这一有损他形象的黄腔咽了回去,只悠悠道:“柳兄可莫学范进,中个举连觉都兴奋得睡不成了。” “范进是谁?” 柳七随口一问,也未细想,只从袖中掏出叠好的贺词,笑眯眯地递给陆辞:“为贺摅羽夺得三元,特做拙作一篇,还望摅羽笑纳。” 朱说和滕宗谅不防他忽然来这么一手,顿时面露懊恼。 他们原还想着,等进期集所后,好好寻思个一日再下笔的。 谁知就被柳七给捷足先登了。 陆辞:“……多谢。” 柳永的要还是拙作,他的就只能丢进下水沟里了 。 见陆辞收下后,柳七也来了精神,高高兴兴地将桌上早膳扫了干净。 陆辞不得不提醒道:“一会儿便是闻喜宴了,你这时吃太撑,恐怕不好吧。” 自打尝过昨日的御膳后,因味道之好远远超出预期,陆辞不免对闻喜宴上的菜式也充满了期待。 柳七却是错愕:“闻喜宴?今日?” 因陆辞口吻太过笃定,以至于连知情的柳七,都差点怀疑起自己来。 在看了眼同样怔愣的滕宗谅,做过确定后,柳七才谨慎道:“摅羽怕是记错了,今日并无闻喜宴,不过是同赴期集所而已。” 陆辞一怔。 恰在这时,来接他们赶赴阙门集结的车驾也来了。 柳七索性以此为由,光明正大地挤开朱说,与陆辞同乘一车,顺道在路上对接下来这一两个月的活动稍作讲解。 今日不过是让五甲内的正奏名,以及一些个特奏名的新科进士们,各自赶往阙门集结,再一同前去期集所。 等到了期集所内,就得由夺得状元的陆辞主持,亲自在士人中一一点差,任命局中诸如纠弹,主管提名小录等职事,再把所差名姓向礼部和御史台备案。 职事并无定数,少则数十人,多达两百余人,皆由陆辞裁定,朝廷方面尚无条例对此进行控制,只对赐下的期集费有定量。 为职事者自有不少特权,其中最为出身寒门的进士看重的,便是‘日叨饮食、所得小录、提名纸扎装潢皆精致,不费一金’。 无职事者期集时,每人还需缴纳百贯,以作餐饮等损耗用。 出身贫困者,甚至不得不为参加期集而借贷,等两个月后得授官职再用朝廷赐下的银钱补上债务,或是舍下颜面去求助家人友人。 虽然从所有人需自备鞍马、赶赴期集所这点,朝廷的抠门程度就可见一斑了,可陆辞还是没料到,竟然小气到连期集的花销,都大半得由士人自己筹措的地步。 更不要脸的是,在朝谢时,又得每人都给皇帝送上一百两的谢恩钱…… 但最叫陆辞极受打击的,可不是这几百两的花费,重点在于他心心念念的闻喜宴,起码要等上一个多月才举办。 在这之前,他不但得主持期集所中大小事务,还得带领其他士人,参加一系列单是听着就枯燥乏味的繁琐活动,譬如朝谢、拜黄甲、叙同年、谢先师先圣…… 柳七还在滔滔不绝地絮叨时,并未注意到他刚还神采奕奕的小饕餮已生无可恋,歪着脑袋软绵绵地靠在车窗上,无神的双眼彻底放空了。 第76节 等抵达阙门,需得下车时,恹恹不快的陆辞才勉强调整好失望的情绪,重新带了淡笑,与柳七一同下了马车。 他刚下车,那站在不远处,一个个身量挺拔,着了鲜亮戎装,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金吾卫们,就眼尖地捕捉到他,列成笔直的一队,毫不犹豫地冲他行来了。 在不知情的其他登科士人的惊讶注视下,为首者行至陆辞跟前,猛一顿住,然后恭恭敬敬地向拱手一礼,沉声道:“亲勋翊卫羽林郎将齐骆,奉令点金吾卫十三员,特为陆三元开道。” 听齐骆报出官职后,所有围观的士人,都不禁暗暗地抽了口气。 本朝虽轻武重文,武官甚受文官鄙薄,但他们这些新科士人,在两个月后的授官之前,可还只是一介白身。 昨日被赐下的那身绿罗公袍,所代表的也只是皇帝对他们的看重和额外恩宠,却不是真的被任命官职了。 即便是在两个月后,被授官位最高的陆辞这个状元,通常也是从将作监丞作起,为从八品官。 但这位负责给陆辞行这闻所未闻的‘开道’之举的金吾卫,却是亲勋翊卫羽林郎将,也就是堂堂正正的第五品上阶官了!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怎么又是陆辞?怎么能又是陆辞? 官家到底有多重视他?! 要是不想着期集所中还得设法跟陆辞打好关系,得个职事的话,怕就不只是用灼烫的嫉妒目光盯着陆辞看这么简单了。 陆辞对那一道道炙热的目光宛若未觉,只莞尔一笑,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今日就有劳齐郎将了。” “我等奉命行事,陆三元不必多礼。” 齐郎将有些意外于陆辞非但没有文人的傲气,还向他释放出友好来,遂略微不自在地飞快一颔首,就重新站直了身形,往后退了一步。 稍后片刻后,他见赴期集所的新科士人都到齐了,便率先领着十三名英姿勃发的金吾卫,往停马处走去。 在走前,还不忘向陆辞道了一句:“还请陆三元跟上”。 他大步流星地行至马侧,带头干净利落地一个翻身,就跨上高头大马,往阙外行去了。 十三名金吾卫默契分开两列,一脸严肃地紧随其后,陆辞也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上了朝廷给他特意准备的骏马背鞍,不慌不忙地缀在后头。 因是出阙顺序,需按甲次名序所排,柳七他们就与陆辞分开了。 在陆辞之后,骑着租赁得来的矮脚灰马的,便是身为榜眼的蔡齐,和探花的萧贯了。 陆辞所骑的为御用军马,自是非同一般的神骏,且因大宋较前朝失了不少领地,马场稀少,供马不足,又优先给军队征用,剩下能流出做民用的,自是些品种较劣、或是年岁较高的马匹了。 蔡齐不得不仰头看着前面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陆辞,和给他开道的那两列英气勃勃的金吾卫,再看自己好不容易租来的灰扑扑的老马,不禁心里暗暗叹息。 不过这么一点小小惆怅,很快就被阙外的盛况给冲得一干二净了。 就算不提在后世的见闻,哪怕只见过汴京元宵灯会上那摩肩擦踵、人山人海的热闹后,陆辞都认为自己不会再为‘人多’而惊讶到哪里去了。 和好歹亲眼见证过这场面的柳七不同,陆辞想的是,即便京中有女待嫁的人家悉数出动,外加一些爱看热闹的闲汉,总不可能比全民同乐的元宵会还多—— 宫门一开,一匹匹快马一出,已在街道上等候多时的民众们,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来! ——才怪! 对这人口无比密集、此刻欢动如年节的都邑之民的激动,陆辞显然毫无防备,瞬间被震得脑中嗡嗡作响。 官家赵恒那句犹如玩笑的顾虑,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大街小巷中皆有观者拥塞通衢,人与人间摩肩仍不能过,公卿以下的士庶云集,甚至为抢到最能看清这些新科进士的位置,纷纷角逐争先。 公卿豪贾虽不屑与他们争那些位置,但也不甘示弱,在家中楼台里列出各色彩幕,迎风招摇,乍一眼望去都有数百面,无比壮观。 这日的大小酒楼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乐简直得合不拢嘴。 他们单靠着要在这些新科士人中挑选东床快婿、自持矜持的妙龄一位位仕女,就成功把所有二楼以上的包厢都租了出去。 这些香气袭人的娇贵客人,占好位置后,就凭窗往外争看这些个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绿衣郎。 而在看不见外头热闹的一楼里,则挤满了她们的下仆,随时准备着听她们一声令下,前去捉婿。 连在他前头的齐郎将也被这吓人的阵仗惊了一惊,忍不住皱了皱眉。 先前他还觉得,为这么件无异于被新科状元撑场面、挣头脸的小事,居然要出动整整十四员,实在小题大做。 现在一看…… 就那些人满眼放光、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模样,拦不拦得住还是回事呢! 然而后悔也晚了,齐郎将只有硬着头皮,一边高声叫喝,驱退在跟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边挥鞭拨马,试图给后头的陆辞以及那几百号新科进士,开出一条能骑马单行的通道。 只是陆辞乍一露面,人群就再度沸腾了。 再不懂里头门道的人也清楚,能在赶赴期集所的路途中,领头出来的,除了进士科的状元郎外,根本不作他想。 之前陆辞以十七的轻轻年岁夺得省元时,就已通过城中小报在汴京大热了一通,可因陆辞鲜少出门,认得他的人,可比知道他名字的人少得多。 即便是对陆辞夺得两元的事迹津津乐道的这些,也不敢想的是,陆辞竟然能—— 有眼尖又记性好的,就头个喝了出来:“哟呵,这回竟是三元及第啊!” 还有只纯粹来看热闹,对前情不甚了解的,就先瞎嚷嚷一嗓子:“出来了出来了,可算都出来了……这为首的便是状元吧?怎生得那般高大,跟个武官似的?” 这句话,立刻引来了周围哄笑一片,有人嘲道:“你那是什么眼睛,那是金吾卫里的官儿,专门叫官家派了出来,给新状元开道的!” “那新状元到底是哪个?哎哟喂呀,你挤着我了!长没长眼!” “怎么那么好相貌?真是他?” “好俊俏的小郎君!怕还未及冠吧!” “走都走出来了,还能有假?” “城里有小娘子的人家,这下可都要抢破头了。” “官家特意派这么多人护送,怕不是就是为了防着新状元被抢走了吧?” “一、二、三,行第三个出来,那怕不是探花?咋长得还没榜眼好看哩?” 萧贯不慎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倏然赧红一片,握着缰绳的手,也忍不住紧了紧。 有人评头论足道:“照我看,这状元也太俊了些,就这模样,合该当探花去。” 就有人对他嗤之以鼻,嘲笑道:“你出什么馊主意?他既有能当状元的才识,官家又岂会舍得叫他屈居第三,做什么探花?这一口气就派出十几个金吾卫给他开道的架势可见,官家不知得有多喜欢他!” …… 这些从喜气洋洋的民众们嘴里出来五花八门的议论,陆辞只当过耳烟云,统统忽略了。 对这热闹喧哗到恐怖的架势,有人是无比享受,譬如柳七、蔡齐等人,只觉十年寒窗苦读,就为此时非凡荣耀;有人则度秒如年,就如面无表情的朱说他们,只想早早熬过这段不长不短的路途。 察觉到无数道充满觊觎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后,可怜陆辞几乎寒毛直竖,显然是最想快走的一个。 然而人潮太过汹涌、观者过于密集,连开道的金吾卫都挪动得万般吃力,已是尽力了…… 要不然,这位面上淡定自若的状元郎,是最愿来个快马加鞭,哪怕是落荒而逃,也幻想赶紧把这段艰难的路走完的。 在大小楼台上观看这行绿衣郎的少女们,见着陆辞模样,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妙目,俏脸飞红地齐齐惊呼一声,然后向彼此投去敌意满满的一瞥。 只是志在必得的她们刚要着下仆们迅速行动,就见到金吾卫们谨慎地分出几人,把为首的状元包围起来。 见此,她们不禁失望地一同发出一声叹息。 不过也好,她们暂且没机会,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回去需赶紧告诉爹爹娘亲,看能否捷足先登……如若实在不行,就等闻喜宴那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根据《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期集活动主要有:朝谢,谒谢先诗先圣,赐闻喜宴,拜黄甲叙同年,刊题名小录,立题名碑等等。 是四月十七唱名,十八去期集所,二十九朝谢,五月初二拜黄甲,叙同年,五月初五去国子监谒谢,五月十八左右立题名石在礼部贡院,然后是闻喜宴。 根据在位皇帝的不同,活动顺序常有变化,不过活动内容是一样的。 2.期集所也叫状元局,在北宋徽宗之前,都在开封府兴国寺举办(《梦溪笔谈》)。 3.状元局设有纠弹,主管题目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等职事,分别管奇迹期间的各种事务。这些职位由状元一一差点,但必须‘具所差名姓申礼部,御史台’。 特权正如我文里提到的那些,并且,“其不与职事者,出钱而所得绝不佳,不沾杯勺,无乃太不均乎!”(《燕翼诒谋录》) 直到嘉定七年(1214年),才对职事数量和人选资格进行了控制,必须优先在状元、省试前十,太学上舍生,解元和有名望的人里选了。 3.在期集期间,状元榜眼探花必须常宿在状元局里,其他人就可以宿在局外,甚至还有不参加期集的人。 不过不参加的终在极少数,因为‘与诸同年款密,他日仕途相遇,便为倾盖’。 4.直到神宗熙宁6年变成朝廷拨款(不过也有定量,总数在三千贯左右)之前,都是由新登科的人按照甲次高下来出钱筹措期集活动的经费的。《长编》记载,‘贫者或称贷于人’。 5.朝谢:最早的“朝谢”是要送银子的,每人足足的纹银一百两。不过估计后来皇帝不好意思,所以就不收这份谢礼,改为让大家写一篇“表”赞美一下皇帝算了。(《活在大宋》) 6.授官:9771057年间,也就是太宗,真宗和仁宗三朝,第一人为监丞,是文官37阶的第27阶,从八品,第二人、第三人为大理评寺,为28阶,正九品;并通判诸州。 通判就是差遣即职事官,上州通判是正七品,中、下州通判为从七品。 第一甲的其他人则试初等幕职(从八品),知县;第二等以下判司簿尉(文官37阶的第37阶,从九品)。 最大的好处是他们都可以免于铨选考试,也就是及第之后都可以直接授官。第五甲的人则还要通过吏部铨试,且等有空缺出现后才能去。(《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下》p620621 根据《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一,977年这一届贡举授官后,前三名授官后,还各赐钱二十万(相当于两千贯)。 第七十八章 不长不短的一截路,陆辞恍然间却觉得如同走了一万年。 等终于进到被借用作期集所之用的兴国寺,那一声声浪潮般的呼声跟着远去后,陆辞才释去绷了一路的紧张感,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行已被热情过度的民众拉扯得衣袍凌乱,头冠歪斜的金吾卫,也在长官的果断带头下,火速撤离了。 吃过这么一个大亏后,也算长了教训了——下回再接到类似任务,可得再三思量才行。 因离得不远,又一路上都分神来留意陆辞面上淡定、实则不时受惊的有趣反应的柳七,已忍不住低伏在马颈间,不厚道地捧腹偷笑了。 上回未亲眼见着他被大胆人家当东床快婿捉走的狼狈,这回能看到他难得流露的那几丝紧张不安,可终于让柳七过足了瘾。 柳七动静越来越大的发笑,引得周围士人莫名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柳七却是旁若无人,笑够了本才抬起头来。 冷不防地对上陆辞面无表情的凝视,他忽然就……笑不动了。 陆辞微眯了眼,向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呵呵。 第77节 就在这时,蔡齐下定决心,一挟马腹,催马上前几步后,关切地向陆辞问道:“摅羽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自阙门出发前的那点心理落差,在他以榜首的身份拍马游过那么一条人潮鼎沸的长街后,就被登科的切实喜悦给冲得七零八落了。 再一想自己这一两日里,因暗自遗憾于同状元之位失之交臂,而对陆辞多有疏远排斥,就很是懊恼。 陆辞脾气温和,几次主动招呼后,见他不冷不热,亦未怪未问,只不再主动来打扰了。 但那份彬彬有礼,既是了然,也是理解,想来已猜出他几分心思。 现蔡齐醒过神来,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怀着这愧疚心里,他见陆辞脸色不甚佳,才鼓足勇气,上前关怀几句,盼能趁早释嫌。 陆辞心里一讶,面上却完美地掩饰住了。 他很是清楚,如若在这蔡齐舍下脸面,主动修好的关头,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表情的话,正处紧张的对方,怕是会要么打起退堂鼓,要么恼羞成怒。 陆辞从善如流地揉揉眉心,很是配合地以长叹的口吻,玩笑着道:“兴许是患上了一走上那条顺天门外的大街,就要犯头疼的新毛病吧。” 如今那路已然走完,这‘病症’自然就不药而愈了。 蔡齐也是心思灵透之人,一下明了了陆辞的言下之意,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男大当婚,是为燮理阴阳。之前摅羽笃学业文,不思男女之事,现既已高中,确实该考虑成家了。” 蔡齐毕竟已近而立之年,虽然家境清贫,但外祖刘家也不曾苛待于他,早在近十年前就给他安排了一门贤惠妻室。 他自认为,在这方面的事情上,自然是比陆辞有些经验的,不知不觉地就以过来人的口吻给予建议了。 他为免交浅言深,在斟酌一二后,最后道:“我的意思是,若令堂尚未为你相看婚事,你倒不必这般避之唯恐不及,而可择优问之。” 毕竟作为新科进士,哪怕是七旬老人,只要家中并无妻室,就能轻易成为汴京城中巨贾的座上宾,炙手可热的快婿人选。 当然,达官显贵多是瞧不上这类登科时年岁过老,恐怕没几年剩,还熬不上升迁资历就要撒手归西的士人的。 他们的目光,多放在当得起‘年轻有为’这四字的那些个登榜进士头上。 在遵循‘取士不论门阀’的当朝,陆辞的寒门出身,也不再是劣势了。 豪贵结盟,愿许的是婚姻财力,看的是进士的内涵。 但对要真正与对方共度一生的女儿家而言,她们所看重的,就是最简单直观的容貌和气质了。 而陆辞除了出身,几乎是样样不缺。 以他不可多得的品貌才学,加上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的成就,已不知笑傲多少丈夫。 这世间有多少读书士人终其一生,也不得一个解元的? 陆辞虚岁不过十七,就已是备受官家恩宠的三元,一朝平步青云,冲着他那光辉灿烂的前途,即便是当朝宰相的女婿,也绝对轮不到他自己上赶着求,而是对方抢着请他做的份。 只不过,目前的王相公府中并无待字闺中女儿或是孙辈,方能在这场刚掀起帷幕的捉婿大战中这般轻松旁观。 对于陆辞而言,不妨在这场八成是逃不开的捉婿风波中,择优相看,寻得最好的岳家助力,在朝中不至于一抹黑的孤立无援;对方也乐得有这么位青年才俊维系家族,壮大联盟,显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多谢子思建议,只是这事倒不急。” 陆辞无意让话题逗留在他向来是能避则避的婚事上,话锋一转,便导回了期集所中诸位士人最为关心的事上。 他客客气气道:“关于任命职差之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只凭我一人的话,着实难以胜任,唯有厚颜请子思、云扬助我。” 这话自然是纯粹的托词。 陆辞在后世时,管理过的人员何止五百,哪怕是其百倍之数,也是得心应手的,怎么可能胜任不了任命职事的丁点小事? 那些人还全是擅于算计的人精,而这里的五百多人里,则绝大多数都是宅在家里闷头读书的书呆子。 他们除吟诗作画等风雅交际外,与外界堪称脱节,更还未正式进入仕途接受磨炼,莫说与陆辞在现代接触的那些人比了,哪怕跟密州城里,跟陆辞打过不少交道的那些个三教九流一比,也得在心眼上暂败一筹。 况且这还不是要与人推心置腹,而仅是应付掉期集这区区几个月而已,就更简单了。 之所以主动分权出去,倒不是为交好榜眼和探花这二人,而只是为表个谦逊的态度,平复其他人心里的忌惮。 毕竟一路不可思议地连夺三元过来,外加官家来得匪夷所思的额外恩宠等等,要全算上去的话,他所拉的仇恨,怕已快突破天际了。 在已过度展现过实力的时候,适当地退让一下,才好让人放松戒心。 蔡齐听后,果然注意力就被全部带去这事上了,无暇再问及陆辞婚事,甚至大吃了一惊。 在怦然心动之余,又忍不住迟疑,艰难劝道:“摅羽过谦了。先谢你一番美意,但这怕是不好。按着惯例,理应由大魁独令……” 他心里忍不住想,这陆辞年纪终究还是太轻了,不然怎么会就凭这简简单单的几面之缘,忽冷忽热的交情份上,就主动分出部分在朝廷跟前露脸的主事权力呢? 而且得以主持期集,还象征着能得到不少人脉:毕竟被择出来陪侍任职的那些人,势必就承了这情,与点其为职事的大魁更为亲密,因感念这份恩情而将人引为倾盖之例,过去不知多少。 尤其是那些个囊中羞涩,为百两谢恩钱和又近百两的期集费发愁的寒门士人,能一下免除掉一整项,就已是很不得了的好处了。 陆辞摇头,口吻坚定道:“我若真执意一手包揽,届时力有不逮,怕就为时已晚,拖累的便是这几百进士,而绝非我一人了。子思若是为条例所为难,我届时自会向礼部陈述,说明情况。还请子思莫要推辞。” 蔡齐再三踌躇,终究是抵御不了这一诱惑,垂首道:“愿为摅羽分忧。” 陆辞颔首:“便先请子思拟定知职事者名单一份,拟员六十,额先定于二十,最后我作最后裁定,一并上申礼部,如此,可好?” 蔡齐也不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连点头。 陆辞接着又寻对他颇有戒心、又因游街时因相貌被民众说做‘配不上探花之名’而耿耿于怀的萧贯,三言两语,就将对方表面上的敌意消除,欣然接下‘分担辛苦’之责了。 若说蔡齐因和陆辞有过那么点交情,接下时还稍微纠结一二的话,一早就因身为南人而与为北人的陆辞有着天然敌意的萧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既然是陆辞自恐能力不足,主动分的职权,他又何必推脱? 陆辞也很满意。 他从来不喜欢凡事亲力亲为,尤其还是初步筛选的这种小事,当然乐得让他们做些苦力。 筛剩一百二十人后,他再做二次筛选的范围,就被大大地缩减了。 别看朝中惯来有南北之争,但跟旗帜鲜明的宋太祖不同的是,现今的官家对偏帮北人并无特别兴趣,甚至因偏爱晏殊,和日渐不喜寇准骄狂的脾气,而让两者势力渐趋持平。 这也意味着,在官家面前,若是过早表现出鲜明的政治立场,可不是明智之举。 陆辞索性让南北各占一半,彼此制衡,分去双方的注意力,也能落个不偏不倚的印象。 反正做最终决定的,还是他。 说白了,能将名单上申礼部的,确定谁真得职位的,就只有状元一人而已。 在淡定地将拟定大名单的累活分出去后,陆辞又寻来柳七三人,按照对友人们的了解,从性格到特长,各分配了职位。 朱说纠弹,柳七主管题目小录,滕宗谅掌计。 至于陆辞本人的话,若不是他得负责全盘统筹,其实倒对‘掌膳’这一职权更感兴趣。 陆辞忧伤地叹了口气。 天气还凉,干脆搞点事出来吧…… 期集苑中不是所有人都得住下,或都能住下的,但为主事者的陆辞,则是非住不可。 朱说他们为了陪他,当仁不让地留了下来。 陆辞当天晚上,就向柳七虚心请教一二,学来几招能更优美地拍马屁的措辞,就活学活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表,再通过对他态度很是友善的礼部吏人上递。 他原只想着试上一试,哪怕跟当年的自来水系统建议一样石沉大海,也没什么损失。 却是低估了这些官场上摸爬打滚的人精,揣摩上意的热情。 无人不知陆三元是近期在皇帝眼前的大红人,他们一商量,翌日就将这表给递到皇帝案前了。 一听是陆辞亲手写的后,赵恒连今天份的仙都不忙修了,而是充满好奇地翻开了它,细细读了起来…… 还没等蔡齐和萧贯捂热拟定名单的权力,想好怎么含蓄地拉拢其他士人时,陆辞就又毫无预警地掷下了一枚霹雳弹:“……为防家贫者为谢恩银需寻外人借贷,或因难以缴纳期集费与期集无缘,现特设‘恩钱’三千贯,供五甲之上申陈。免利钱至授官赏银、即还清之日。” 再一展开,可是明晃晃的皇帝诏书。 众人先是震惊,再便是哗然一片。 尤其家贫者,更是为此感到欣喜若狂。 片刻过后,滕宗谅的掌计处,就挤了不少囊中羞涩、正寻思对外借贷的士人。 这因两个月后就要拿赐下的赏银抵债、可无限循环、用作以后的‘无息贷款’的三千贯,自然非是陆辞与友人们筹起的——倒不是他们筹不起,而单纯是不愿涉些易生事端的浑水里——却是由自称是被陆辞呈上的那封表中内容所打动、其实是对这位陆三元究竟想搞什么名堂而深感兴趣的官家赵恒,实打实地自掏了回腰包。 虽然在陆辞看来,皇帝看似修仙修傻了,其实精打细算得很。 这三千贯对于内库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而这根羊毛,还是出在上一批贡举里的‘老羊’身上的。 诚如陆辞在表里委婉所言的那般,以此可示恩泽,换来贫家出身,为银钱窘迫的一批新科士人感恩戴德,但实际上钱没少收,也没少还,仅是提供了方便而已。 赵恒自就何乐而不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郑重声明,就如文案所写一样,cp自始至终都是狄青,不会变成无cp也不会变别的人做cp的。 柳永是损友,朱说是弟弟,感情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以后陆辞还会交很多朋友,但来来去去,陪他一辈子的人只会是狄青。现在狄青没出来,你们才看不出来陆辞在感情表达方面的不同,到时候就会一清二楚了。 文官升迁需要资历,武官升迁需要战绩。武官黄金期比文官来得早得多,以后狄青保家卫国,开疆扩土,陆辞在朝中如鱼得水,顺道为他保驾护航,这是我设定年龄差的意义。不管写起来会不会有点儿变样,但初衷就是如此,大题是不会有偏离的。 也不要担心什么为了cp而写cp,如果我会随便凑合,就不可能硬生生把狄青压到100章才让他出来了。感情线方面会有,但主题还是事业线,这点我在文章简介里也写得清清楚楚啦。 陆辞这种看上去温和,其实狡猾精明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付出自己的感情呢。 至于为什么把出场那么晚的cp那么早放文案呢?那是我一贯的作风哇。我最讨厌看的就是玩cp或者cp上卖关子的人,不愿意要你们站错队,所以才一早写上了。我的每篇文都是如此。 狄青目前虚岁9岁,当然暂时未出,时机未到,还请大家稍安勿躁啦。 我自认一早就澄清过很多次了,当然也分得清评论底下大多是开玩笑啊调侃啊,自然不会去较真,只觉得你们很可爱。 但也的确有个别读者受此影响,担心我挂羊头卖狗肉……我真的冤啊。 希望这次之后关于cp的所有疑惑都已经被解开了!我也就不用再这样絮絮叨叨了! 今天居然没有注释!干脆给你们分享一则趣闻好了。 gt关于超级直男癌司马光: 司马光闲居洛阳时,上元之夜,夫人欲出门看灯。司马光说:“家中点灯,何必出看?”夫人曰:“兼欲看游人。”司马光说:“某是鬼耶?” 第七十九章 在其他人用各自的办法得知,官家之所以特设了这三千贯钱以免家贫者还需外借,还是因为听了陆辞上表后…… 第78节 陆辞在新科士人中的威望,自然而然地就拔高了许多。 不管是金吾卫开道也好,还是额外赐菜品也罢,与这相比,甚至都算不了什么了。 这可是真真入了官家的眼,话都能被官家听进去的! 一时间在这些追随陆辞的目光中,虽仍是羡慕和嫉妒居多,但因此免收向外贷谢恩钱和期集费的窘迫的一些寒家子,就在这复杂中,又悄悄地添了几分感激。 而原想以职事者可免诸多款项为诱利,正各自笼络其他人的蔡齐和萧贯,他们的许诺,就一下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陆辞还透过这回简单的小试牛刀,看出了更让他感兴趣的一点。 ——自己所递上的表,竟能那么快就送到官家面前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知这点的陆辞,非但没再接再厉,续递陈表,而是偃旗息鼓,按兵不动了。 陆辞自是为了避嫌。 他虽穿了件绿罗公服,但正经算来,可还是一介白身,并无一官半职。 若贸然仗着皇上对他来得莫名其妙的恩宠,就来指手画脚,大放厥词的话……怕是要还未踏上仕途,就要准备收拾包袱还乡了。 于是在试探过皇帝的态度后,他就在朝官们对自己赋予更多关注、甚至敌意之前,彻底安静下来,专心着手于被安排给大魁的期集所事务。 三日之后,他就以蔡齐和萧贯呈上的两份名单为基础,略作了增减,最后是各依所长,点了五十职事,依律上申礼部。 本来期集所中事务就很是有限,又分得具体细碎,还有吏人仆役在,并非真要士人们事必躬亲。 因此,等真安排下去后,陆辞一下就变得清闲起来了。 一晃十几日过去,就到了朝谢之时。 正谢是由太史台择的具体日子,在那日之前,陆辞就将职事者收好的谢恩银,呈上礼部,再顺道将礼用笺表给写好了。 ——皇帝当然没那闲工夫和兴致,一一过目五百多号人的笺表,得此殊荣,担此重任的人,自然又是身为大魁的状元。 陆辞对此,业已近麻木了。 “臣等誓坚素节,勉效前修。拜敕在廷,方被采葑之宠。捐躯报国……” 跟谢恩诗不同,《赐第谢表》的主题是表忠心,且篇幅上的要求,可要短了不少。 陆辞更是已经渐渐适应了三天一谢五天一拜的节奏,倒也写得像模像样。 递表之后,陆辞便带着一行士人整齐列班,对着有君主在内的殿门,听赞者引唱后,面上摆出虔诚模样,毫不含糊地躬拜下去。 如此反复一次,关于朝谢,就算大功告成了。 ……所谓朝谢,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对着大门就算拜过了。 平白无故地为这么个仪式浪费了一整日的时间,望着一脸激动的其他士人,陆辞面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暗暗坚定了绝不留京的决心。 等天高皇帝远,他自逍遥,谁爱拜谁拜去。 然而谢完皇帝,又得再谢一回同样在他的贡举考试中毫无贡献的先圣和先师。 仪式总体与省试前那一场并无分别,众人也就熟门熟路了。 陆辞还被迫再一次出尽风头。 他因这招来无穷差使的榜首身份,需专为此仪再定十四职事官不说,还要作为亲自献释菜礼。 而朝廷帮着在榜中选出的那位监礼官,名义上虽需帮他弹压不恭者,只可惜这次并无这般胆大包天之人出现。 导致对方无法行使这等权力,只有遗憾地作罢了。 再然后,便是拜黄甲,叙同年。 因与谒谢相隔数日,被这两回折腾得身心俱疲的陆辞,索性趁有闲暇,除了偶尔喝喝茶,交交顺眼的新友外,就翻起了律义相关的书籍。 在这些同年登科的进士中,陆辞只选了几位结交,其中包括了有过几面之缘的庞籍。 但作为榜眼和探花的蔡齐和萧贯,却被他一早就在心里排除在外了。 陆辞态度明确,既不特别亲近北人,也不有多针对南人,多是一视同仁。 特别是得了职事,却疏忽职守,消极怠工的人,陆辞可不管是南是北,都一概以撤职做严惩,绝不姑息。 杀鸡儆猴了几次后,就彻底压下了一些人的小心思了。 因众人皆知陆辞受皇帝恩宠,虽北地来的士人难免心里嘀咕,但也不敢说些什么。 蔡齐与萧贯则是明争暗斗不断,唯一默契的地方,就是到了陆辞跟前,就一起装作和睦。 只要他们能完成分内之事,陆辞也就当做不知。 ——连皇帝都拦不住的斗争,他就算能管住,也得装作管不住。 柳七和滕宗谅皆好与人交际,在这五百多新科进士里,虽多是与他们脾性不合的,但亦有难得瞧得上眼的几个。 在这期集所中,这二人最是如鱼得水,乐不忘归。 唯一雷打不动的是,他们每晚就寝前,都要寻陆辞说说话,道会儿白日结交了哪些人,才觉舒服自在。 相比之下,朱说就要安静多了,见陆辞看律法书,他也有样学样,默默地跟着看了起来。 这却不只是他对陆辞有着根深蒂固的信任的缘故。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心知授官之时,便是离别之日,心里万般不舍,便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陆辞光明正大地黏在一块儿。 别说陆辞是看律法书了,哪怕他跟柳七一样,是在看些乱不正经的香艳小册子,朱说怕是都能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睁眼说瞎话。 柳七见陆辞竟连在他眼里最为枯燥的律义都能看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就忍不住揶揄道:“莫不是连区区三元都已难足摅羽的进取之志了,接下来还要考个明法科的第一人,以做锦上添花?” 陆辞睨他一眼:“禁民为非者,莫大于法。金科玉律尚且不明,纵饮冰茹蘖又有何用?” 在筹备贡举的这几年里,陆辞甫一意识到,律义条例并不在考试内容之中时,不由很是错愕。 本来作为筛选最精英的未来官员的进士科,多年来偏重繁缛浮华的诗赋,却较轻务实贴情的策论,单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他感到匪夷所思的了。 现还得知,居然连律义都不必略通,更觉不可理喻。 能诵诗赋,然既不知谋策,亦不通律法……被选爆出来的此类人才,于经世致用,又有何益? 然而再有万千腹诽,在人微言轻时,陆辞也只能无奈地选择随波逐流了。 现他一心一意等着外放去做地方官,自然得读读之前无暇细学的律法的基础陈条,哪怕只是恶补一通,也比一抹黑的好。 总不能到了廷上,一切仰仗身边明法科出身的辅官,还不如个好讼之民懂法吧。 柳七一时语塞,内心觉得这话有道理,但还忍不住回了句:“进士一科,已弃试律义甚久,不就是法书艰涩,学时却需需精专,用功均一?既已有明法科专试律义律疏,我等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见四下并无外人,唯有一个专心默诵的朱说,陆辞再开口时,就直截了当多了。 他微微一笑,并不言诗赋取士之弊法,只重申律法的重要:“柳兄此话差矣。轻琐俗务可寻旁人代劳,是因若亲自去做,显得耽误正务,大材小用,却绝非我等不晓如何去做。” “等去到地方,大至判定案情,小至日常琐碎,皆离不得律法条陈。柳兄难道真的放心,将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务,安心交到别人手上裁定?” 朱说被陆辞说的话所吸引,不禁抬起头来,听到这后,深以为然地颔了颔首,谴责地看了眼一脸心虚的柳七。 柳七因高中之事,加上这些天里没少跟同年士人谈天说地,正是意气风发,这会儿都还有些飘。 听陆辞这么一番话后,刚刚翘起的尾巴,就又被狠狠地压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讪讪道:“那我也看看罢。” 陆辞莞尔一笑:“好。” 然而试已考完,再指望柳七跟之前一样沉心静气地读书,怕已是奢望了。 他才耐着性子跟着念了一会儿,心思又飘到别处,忽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陆辞道:“听摅羽方才之言,难道你无意留在中枢,而预备往地方去?” 陆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柳兄所言差矣。在何处任官就职,可轮不到我说了算。” 道理是这个道理。 尤其进士科的榜首,往年来被初授的官职,基本是固定了的。 总归是要留京的。 但柳七莫名地就打心底坚信,若是小饕餮铁了心要达成的目的,那绝对是能达成的…… 陆辞在提醒过他说话小心点后,就道出了心里想法:“不过若有机会选择,我的确更偏向去地方任官。” 柳七一时无语。 能留在京中任职,不止象征着恩宠,也意味着得势。 更代表着,一举一动都于众目睽睽之下,更容易遭到弹劾和攻击,却也更容易落入官家眼中。 在地方上倒也能靠积攒资历和业绩,等着每年的吏部考核,若无差错,也可稳步上升。 但这只是放在明面上的——真正到了考核和升迁这步,不知能卡死多少人。 当初寇准最得势时,就曾因阻挠了不少无功无过者的升迁,而遭来深重怨恨。 但这也证明了,当有权有势者有意为难时,地方官员可谓是毫无办法。 况且那般卖力,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调至京中来么? 像陆辞这样,得了个几十年不得一见、注定了似锦前程的三元及第的名头后,却想着去地方上熬资历的奇葩志向,恐怕满朝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嘴角抽抽,忽联想到按照官制,朝廷是不会叫同一人知同一地方超出一定时期的,而会在任期一满,就将人调离。 他瞬间福至心灵,不由脱口而出道:“摅羽打的,该不是趁此机会,尝遍各地菜品的主意吧?” 陆辞已习惯了柳七动不动就猜中他的心思,但这样的想法,他是绝对不会当着朱说的面承认的。 ——当他不要形象的吗? 陆辞微微一笑,毫不迟疑道:“柳兄可太会说笑了。真是为口腹之欲的话,又有哪地的美食,能比得上宫中的御膳?” 柳七一听,也有几分认同,不免怀疑起自己方才的猜测来了。 他刚要张口,冷不防对上紧皱眉头,满脸写着对他用废话打扰陆辞的不认同的朱说时,话就猛地一转,到了对方身上:“朱弟又有什么打算?” 朱说平平静静道:“顺其自然。” 柳七笑眯眯地“哦”了一声,还想再逗他说几句,陆辞却始终没忘记过朱说多年前说过的,对认祖归宗的憧憬,不由关心道:“朱弟准备最近抽空回苏州一趟,还是再候上几年?” 朱说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到底是轻轻地叹了一声:“再过几年吧。” 他对父亲留下的资产,并无觊觎之意,然而现在提出回归旧姓之事,难免招人猜忌,备受阻挠。 陆辞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温声道:“朱弟可愿让我来,助你一助?” 在陆辞看来,若是想得回资产,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但只是回归亲父姓氏的话…… 第79节 只要由他出动,应很容易才是。 但这到底是朱说的私密事,陆辞作为外人要参上一手,总得得到当事人的首肯才行。 朱说心里一暖。 但他既不愿拿这些令人不快的家务事去劳烦摅羽兄,也有自己的志气,便摇了摇头,歉然道:“归范不难,弃朱却不好急,唯有谢绝摅羽兄美意了。” 陆辞不知朱说的生母改嫁后,在朱家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但多年来无所出,想来也不会特别好。 朱说羽翼未丰,暂还有所顾忌,也就在所难免了。 陆辞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笑着安抚了下朱说,就暂时不去触碰对方心事了。 柳七有意转移话题,便道:“拜黄甲还好,在这些登榜进士中,最不缺的,肯定就是比摅羽你年岁长的了。只是叙同年的话,你可得好好谢谢朱弟了。” 此话一出,果然就成功引得二人奇怪地看向他。 柳七乐道:“在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比摅羽你岁数小那么丁点的,不就是朱弟?若是朱弟不在,摅羽同时身为魁首和年最少者,不就得自己拜自己了么?” 话一说完,他就把自己生生逗笑了,忍不住自顾自地笑作一团。 “……” 陆辞和朱说对视一眼,默契地忽略了笑点低得莫名其妙的柳七,只在他的哈哈大笑中,淡定地继续看枯燥的律义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朝谢时,由状元率诸及第进士上表谢恩。 文里出现的表为1184年状元卫泾的《赐进士及第谢皇帝表》 ‘拜君之门而已’,朝谢的具体仪式等出自《钱塘旧事》 阁门谢恩,需进谢恩银百两。《长编》 2.谒谢先圣(孔子),先师(兖国公颜回) ‘祭前三日,状元点差职事官十四员。监礼官,弹压职事之不恭着。’ 3.关于拜黄甲,叙同年: “推一人年最长者,榜首拜之;又推一人年最少者,出拜榜首,谓之叙黄甲。”《送刘伯称教授序》 这仪式中,只序齿,不计较及第等甲的高下。 4.关于律义 在979年,曾一度在进士科和诸科之中加考律义。 但因为985年恢复了经律科(诸科中的某一科,专考经义和律令的),又不需进士科修法书了。 因此,其实有不少进士,是法盲…… 5.看到有人好奇范仲淹在历史上的及第名次,就特意提一提,第他是九十七名进士,不过那时候他已经26岁了。 历史上的范仲淹是29岁恢复旧姓的。《忧乐天下·范仲淹传》 6.之前在注释中和你们有提过,就算当了官也可以继续考贡举。这里再作一点补充,虽然可以考,但是不能被选做榜首(《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上》 第八十章 等陆辞好不容易熬过了于他眼中极其枯燥乏味、偏偏还很是繁琐的谒谢、拜黄甲、叙同年,刊题名小录、及立题名石于礼部贡院前等仪式后…… 终于等到了他在所有期集活动里,一直最为期待的一项。 ——(自费筹备的)闻喜宴。 闻喜宴虽分两日,但只有头一日是宴进士科及第者的,后一日,则只宴诸科。 宴进士时,参加的除了知贡举官外,带职人还高至丞郎、大两省。 宴诸科时,就只是省郎和小两省了。 极偶然的情况下,连皇帝也会御琼林苑,垂帘观看。 眼见着到了‘赐’宴的这天,柳七、朱说和滕宗谅照旧在辰时起身,洗漱更衣后,聚至小厅桌旁。 却见平时总掐着点到的陆辞,破天荒地提前许久到了。 陆辞漫不经心地侧着上身,一手支着颊侧,好似在欣赏窗外明媚春光。 他的面容仍是寻常笔墨难以描摹的精致俊美,只是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褪去少年郎的青涩了。 加上他身量修长提拔,气质又颇成熟冷静,乍一看去,只让人眼前一亮,望之悠悠出神,而绝不会想到,这不过是位虚岁十七的小郎君。 就连坐在同一小厅里的那些个新科进士,也忍不住偶尔投以目光,悄悄打量。 在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后,陆辞立马回神,笑盈盈地向他们看来:“柳兄,滕兄,朱弟,你们昨夜歇得可好?” 三人不禁一愣。 在清丽日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陆辞那张俊美侧面的肌理雪白,加上一截修长脖颈,这么静静坐着,就似一樽泛着莹润光晕的玉雕。 现微微扬唇,向他们笑着的时候,就如玉雕被人以妙笔点活了一般,彻底生动了起来。 与此时毫无遮掩的愉悦一比,前些天的陆辞简直称得上郁郁寡欢了。 柳七无疑是三人中最了解陆辞,此时也是最早回神的。 他不需猜也清楚,能让小饕餮一扫这一个多月来的兴趣缺缺,变得如此容光焕发的缘由,恐怕不是闻喜宴所代表的英髦荣遇,而九成九是闻喜宴上酒肉果品、美味佳肴…… 柳七禁不住打心底地感到哭笑不得。 “还愣着作甚?”陆辞不解地看向他们:“快坐吧。”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赶忙照做。 只不知为何,他们坐是坐下了,举动间却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好似一个不慎,就会扰坏了一副精美的画作一般。 陆辞平时都会在早膳时用一些饼食,今日却出于柳七心知肚明的目的,只随意用了些好克化的鲜果。 而将更多的战斗力,留着一会儿的闻喜宴上发挥了。 柳七心念一转,轻咳一声,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摅羽可知,这闻喜宴将在何处举行?” 陆辞不假思索地回道:“不见另有通知,自是设在琼林苑了。” 琼林苑为汴京四大御苑之一,可谓赫赫有名。且自太平兴国八年起,朝廷赐及第进士宴于此处,就已成了定制。 陆辞自是早有耳闻,可谓期待久矣。 柳七悲悯地叹了口气,饱含同情地提醒道:“那摅羽弟可还记得,每年的三到五月,琼林苑都朝都民开放?” 那天从阙门往期集所去,要不是有那十二位身量英挺,办事又很是实在的金吾卫撑着,柳七毫不怀疑,作为才貌双全、三元及第的状元,陆辞怕是早被有待嫁娇娇的权贵人家的成群健仆,给强行掳走了。 现从期集所往琼林苑的那段路程,已没了金吾卫开道和保护。 就算这些人家不敢掳走前去赴宴的士人,也会摩拳擦掌,等到闻喜宴一结束,就立刻动手加入哄抢。 且在闻喜宴中,有意择婿的人家们,定然会亲自挤进对民众开放的这一御苑,又光明正大地观察每位绿衣郎的品貌和表现的。 就不知小饕餮的胃口,在被无数道目光包围的情况下,还能否一如既往的好了。 陆辞的微笑一僵。 朱说也领悟到了柳七的言下之意,以那日阵仗,就不难得知,这份担忧可不是毫无道理的。 他皱紧眉头,一边试图想出对策,一边深深地替他的摅羽兄担心了起来。 柳七一本正经地叮嘱道:“不论如何,就这往返琼林苑的途中,摅羽可千万别落了单,切记与我等走一道才是。” 末了,他又强调一句:“尤其是归程。” 想到往期集所那日,民众的宛若癫狂的热情,滕宗谅也有些发怵,不觉柳七是在危言耸听了,赶紧附和道:“柳兄所言在理。摅羽若无婚娶之意,那就务必得加倍小心了。” 朱说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郑重许诺道:“为防万一,今日我定不离摅羽兄半步。” 还不等听到这话的陆辞配合地露出感动神色,柳七就已“呵呵”一笑,毫不留情地打击道:“朱弟是当局者迷了。你真寸步不离的结果,怕是与摅羽一起,二人都被掳走吧。” 作为初次应举就中了二甲,为登科金榜上唯一一个比榜首的陆辞年纪还得轻些的及第进士,朱说虽相比之下,的确不如陆辞来的引人注目,但也绝对是无数人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还真不慎忽略了自己的朱说,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看着一向稳重沉着的朱说,倏然露出茫然和错愕的神情,一直保持安静旁观的滕宗谅,就再忍不住,很不厚道地大笑出声了。 以他与柳七的岁数,二人早就成了婚,自然不会有被捉婿的苦恼。 陆辞拍拍朱说手背,权作安抚,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事来。 比起柳七他们的担忧,更叫陆辞感到无可奈何的,还属皇帝赵恒那不知是玩笑、或是正经催促的一句话。 道他贡举考完,总算可以履行承诺,再去跳河了,甚至还明确地给出了跳的时日来。 陆辞记得清清楚楚,官家所给的期限,便是‘闻喜宴后’。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以当今官家的颇为旺盛的玩心,恐怕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心惦记着要看这热闹的…… 巳时。 琼林苑与北面的金明池相对,皆是此时仍向汴京市民开放的御苑,虽因已开放近两月有余,游览其中的踏青客略有减少。 可到举办闻喜宴这日,非但恢复了热闹非凡的景象,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不论是顺天门大街的两侧行道,还是位于道边的果园亭榭,或是园内的横观层楼,都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最引得路人们纷纷注目的是,此时群聚楼中,争相往外看的,全是些妆容精致,衣裙华丽,香气袭人,平日颇少抛头露面的官家女郎。 她们在这些新科进士们前往期集所那日,就在心目中选定了心仪的夫婿人选,这一会儿,显然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些官家出身的姣姣们,桌边全都站着数位家中派来的健仆,只等一声令下,就群涌而出。 她们则一边含羞带笑地等着心中那位郎君的出现,一边暗自警惕着与自己目标一致的姣姣们,还得费神思忖,一会儿该如何派人去‘请’,才最不会惹得对方不喜了。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挤在顺天门大街两侧的人行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 原还矜持坐着的仕女们,也不由倾身向前,凑到窗边上去,远远地往外望。 在这举城轰动的士庶纵观下,因甲次之故打马行在最前的陆辞,俨然首当其冲。 第80节 “那便是状元郎啊。好生年轻!” 有好些错过放榜次日的热闹的人,在亲眼目睹过状元的长相后,在激动之余,又忍不住如此喟叹:“莫说这般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哪怕有日能上榜登科,我都死而无憾了。” 此言一出,惹得四周人纷纷认同,也有人调侃他道:“你先拿出把《三字经》背完的耐心,再来想七想八吧!” 众人哄然大笑。 亦不乏省、殿试落榜,然因贪恋京城繁华不愿早早离去的士人,看得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说道:“怕是五分才学,五分凭的相貌。” 这话虽惹得大多数人嗤之以鼻,却也在些落第士人中引起了不小共鸣。 毕竟文人相轻,自古难免。 若是他们都考中了,或是经历过殿试之难,又见过陆辞在考场上的表现,许还不会这般愤愤。 但正因心高气傲,自诩怀才不遇,又不晓具体情形如何,只见陆辞这般受人追捧,当然快活不起来了。 立马就有人附和:“可不是?今回有学之士不知何几,我还有幸同榜眼蔡齐有过一面之缘,那才是有真才实学的。要不是这陆的小郎君运气好,生得一副好模样,学识又算尚可,才一早得了官家青眼吧。” 又有人怪声怪气道:“那可不。我家有远亲在朝中任官,还听说官家在做头二名的前后定夺时,久久难做决定,还特意召群臣入宫商议呢。” “陆辞的卷子若真写得那么好,哪儿还需犹豫至此?想必是官家也知……” “哼!反正再过些时日,贡院就将把状元所试之卷传出,届时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出彩,才把蔡榜眼都比了下去。” 一些个连榜都没上的士人的酸言酸语,自然不可能对城中洋溢的欢庆气氛造成任何影响。 反正金榜已发,尘埃落定,为他们所轻的陆辞明摆着要一飞冲天,且不惜威逼利诱、做梦都想招他做婿的京城中的大户人家,怕是一整条御街都塞不下。 倒是乏人问津的这些人,只敢聚在一起小声抱怨,唯恐被有心人听后上报后,被扣一顶不服君判、闹事生非的大帽子。 那可不知得殿几举才能消罪了。 陆辞毕竟有过一回类似经验,且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此时又见到与上回不相上下的汹涌人潮,身边还无金吾卫开道,也仍能保持内外如一的淡定了。 哪怕是当朝宰执,也不可能在状元郎在赴闻喜宴前,就将人捉去。 谁不知当今圣上对陆辞尤其恩宠看重?虽然少见,谁又敢保证说,官家不会一时兴起,为这位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御一次闻喜宴? 要是将人捉走了,却让官家赴了场没有状元的闻喜宴,那可不得了。 面对这些人的虎视眈眈,陆辞唇角仍挂着得体从容的微笑。 他安心畅想着琼林宴上的美味佳肴,顺道领着一干心笙激荡的贡士们,不疾不徐地往琼林苑去了。 因人群都聚到了顺天门外的大街上看热闹,导致一贯人来人往的城门方向,一时间变得行人零丁起来。 连城门卫兵都有些对那头的热闹心生向往,站岗站得很是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一辆坐着三位岁长士人的破旧马车,缓缓地向城门靠近了…… 因惦记着状元跳河之事,而难得地亲御了琼林苑的官家赵恒,也正为一会儿要赐下的宾乐之词忙活着。 他少时也有几分才名,即便继位之后多少荒废了些,但前些时日刚完成了一篇引以为豪的大作《解疑论》,以至于文笔倒也没算退步太多。 况且就算有些错漏不通,也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做什么指正。 宴席上的酒品果肉,皆是进士们自费筹备的,皇帝为示恩荣,则会赐下御制诗、御书箴和儒家经典,用敦勉励。 赵恒删删减减一阵,很快就完成了他颇为得意的作品,让人拿下去了。 当进士们初入门时,苑中的优伶们便奏起了乐曲《正安之乐》,同时悠悠唱道:“明明天子,率由旧章。思乐泮水,光于四方……” 和深觉荣光,激动得难以自已的其他进士不同的是,只要一想到这自吹自擂的乐词,八成为官家亲手所作,陆辞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关于真宗那篇学术作《释疑论》的前因后果。 史上记录曾有八位皇帝,先后十九次祭祀汾阴祠。唐明皇先后两次。有意味的是,唐明皇祭祀后不久,安史之乱发生。此外,唐明皇时,还曾在洛阳城北翠云峰上建造著名道观上清宫。 真宗紧接着唐明皇祭祀后土神,又紧接着唐明皇建造昭应宫,此事让孙奭(真宗朝与杜镐、邢昺齐名的大儒)不得不展开联想。对此表示激烈反对,话里将唐明皇的“下场”摆在那里,几乎等同于咒诅。 真宗却很学术又有风度地回复了他一段话,然后为此特意写了一篇学术文章《解疑论》,像个学者一样条分缕析,来说明虽然与唐明皇行动相似,但并不能因此而说今事为非的道理。后来他还把这篇论文出示给群臣看,仿佛在与孙奭“商榷”一个学术命题。 至于孙奭的言辞峻烈,指斥皇上,态度上的“狂妄”,真宗不做任何评价。 (《大宋帝国三百年7》) 2.关于闻喜宴的细节,全部来自《中国科举制度通史·宋代卷》下,第十三章 第八十一章 待贡士们行至庭中,望向阙位站定后,乐声便戛然而止。 陆辞立于队列最前,见着此回的押宴官时,不禁微微一讶。 这位中使不是别人,正是被皇帝委派过,朝他宣过两回旨的那位内臣。 林内臣冲陆辞含蓄一笑,就重新绷起脸,扬声宣道:“因陛下亲至之故,诸位需向东南面立,再行谢礼。” 此言一出,除了内心木然的陆辞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外,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惊喜地交头接耳几句,才赶紧执行。 往年的闻喜宴上,官家虽也会赐下诸多恩典,但亲至宴席,却还是十数年来的头一回! 尽管在放榜唱名那日,官家也曾在崇政殿内宴请过,但受那赏赐的,到底只有位列二甲的区区二三十人。 而参加闻喜宴的人,则除了包括五甲在内外,还有特奏名的数百人的。 然而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他们就隐约猜出了官家是为谁而来。 这么一想,那股浓重的喜悦就无形中散去几分,叫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陆辞,心里微微叹息。 此人天纵英才,也就罢了,怎么陛下竟这般破格厚爱,让所有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怀着复杂心情,一干贡士恭恭敬敬地在押宴官的引领下,面向建在足足数十丈高的华觜冈上的横观层楼,朝着有金碧相射的珠帘的遮挡下、而显得很是朦胧的皇帝身影拜了拜。 随着那身影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林内臣便又道:“陛下有敕,赐卿等闻喜宴。” 大领导的话一出,分明是自掏腰包的陆辞等人,就又得再毕恭毕敬地拜一次。 林内臣又代官家给榜首三人赐下御制诗、儒家典论,叫其他进士们跟着拜完好几回后,乐声才重新再起,舞蹈亦然开始了。 押宴官便有条不紊地将队列领去座次边,按照惯例,正奏名坐于冬廊,特奏鸣坐于西廊,安排每人不按等第,只照序齿就坐。 战战兢兢坐在最上头的,就是白发苍苍、颤颤巍巍,乍一看怎么也近耳顺之年的那些人了。 在正奏名进士中,无疑是年纪最轻的朱陆二人,就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最末尾的席位上。 不久前还在叙同年仪式中,由朱说向陆辞拜过的这两人,对此何止是没有意见,简直是再合心意不过了。 朱说纯粹是欢喜于能与陆辞紧挨着坐,一直竭力抿唇,矜持又正经地乐个不停。 而陆辞则是乐得少被人关注一些,好方便一会儿专心享用将被呈上的各色美食了。 谁知他才与朱说在青墩上落座没多久,安顿好其他人的林内臣就回来了,笑盈盈地看向陆辞,客气道:“陛下特恩,还请陆三元往上阶就坐。” “……”面对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陆辞麻木地站起身来,极艰难地表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来,沉声道:“谢主隆恩。” 望着陆辞跟押宴官一前一后地往前头去的背影,朱说在心里无比惋惜地叹了一声,默默戳起了铺在身前小黑桌子上的桌布。 在这小小风波过后,闻喜宴终于开始了。 陆辞主持期集所大小事务已有月余,对闻喜宴的具体流程,可谓烂熟于心。 自然清楚,闻喜宴最初需斟酒三行,每行酒下,乐具不同。 第一轮为《宾兴贤能之乐》,第二轮为《于乐辟雍之乐》,第三轮则为《乐育人材之乐》。 等三酌下了肚,众人微醺之际,才是陆辞最最期待的正宴开始。 随第三行酒被呈上的菜品,为鲜雀鲊一碟。 其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然而份量却少得可怜。 陆辞扫了一眼就能看出,怕是只要五口就能食尽。 其他贡士们正准备矜持下筷时,就见方才端菜的小侍忽出现了,在陆辞身前恭敬地又摆下一碟一模一样的鲜雀鮓,念道:“陛下特赐三元菜品一道。” 众人皆面露艳羡时,唯有柳七没按捺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份赏赐,可真是太实在了。 陆辞哭笑不得地重新起身,谢了恩后,也就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可想而知的是,经皇帝这不留余力的宣扬,自己好美食的名号,怕是今日之后得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辞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仔细一想,索性就顺其自然了。 反正连士人心目中的孔圣人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好些吃食,又会如何呢? 鲜雀鲊的份量虽少,风味却是绝佳,丝毫未辜负陆辞这么些天来的期待。 外皮烤得如蝉翼般薄而酥脆,轻轻包裹的肉质,则是截然不同的鲜嫩柔软,再配合甜辣的酱汁蘸着食用…… 尽管陆辞比别人多得一份,又始终秉持着十分珍惜的态度品尝,但这两碟鲜雀鲊,还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心思完全不在吃食上。 要么忙着与相识的友人交谈;要么故作端雅,其实正以眼角余光偷觑一池之遥、冲他们方向张望的罗裙丽人;要么忙着向皇帝所在的横层投去炽热目光。 当陆辞动作优雅,却极效率地将两碟都一扫而空时,他们盘中竟还剩了好些。 好在随着旧乐奏完,新乐响起,陆辞未候上多久,新的配酒菜就如流水般,被侍人一一呈上。 第四和第五轮一样,每人都新得了菜品四道,佐下酒用,加起来共有八道。 哪怕每碟的份量不多,加起来也足够摆满各人身前的小黑桌,乍一望去,堪称丰盛了。 菜品种类更是五花八门:有花炊鹌子、三脆羹等肉食,也有南炒鳝、煨牡蛎等海味,还不乏砌香果子、奶房签等甜品。 应有尽有,丰富之至。 又因官家的厚爱,每道菜品陆辞都得了双份的。 饶是份量再少,也不愁会不够满足了。 哪怕陆辞一直被柳七在心里偷偷念为小饕餮,在十分实诚地将这些全都一扫而空后,也觉得已彻底饱了。 在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箸,将第五行酒一饮而尽时,柳七才终于挪开了目光,悄悄地揉了揉笑得发疼的小腹。 第81节 ——哎哟喂呀。 尽管当坐在席首的小饕餮不声不响地消灭掉份量惊人的菜品时,动作很是优雅漂亮,但也掩盖不了他辉煌战果给人带去的震撼。 与他同席的正奏名进士们,自是首当其冲。 尤其是坐陆辞身边、菜品还剩了大半的那位老者,已彻底看傻了。 唯有隔了一湖之遥,只能远远看着诸位绿衣郎的那些姣姣们,不知确切情况,只能模糊看个大概轮廓,还纷纷为状元郎的风流优雅的举手抬足而醉心。 等酒肉果品用完,菜盘被一一撤下,大多已是半醉的进士们,精神顿时又是一擞。 在他们的殷殷注视下,引宴官再度出现,身后跟的一串侍人,臂弯上皆挂一篮,里头满满地放着鲜亮宫花。 按照宴席流程,接下来的为五荣中的末荣,赐宫花。 “陆三元,请。” 有官家明晃晃的偏爱摆着,林内臣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笑着先择了四朵色泽最明亮,个头最饱满的宫花,捧到陆辞手里,还加了句玩笑:“只可惜这回官家未说,要给三元再多来一份了。” 陆辞哭笑不得地接过,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淡定地按照旧例中所言的那般,把这四朵宫花,给簪到了幞头之上。 四朵花簪上去,在陆辞看来,已很是拥挤了。 不止拥挤,看上去恐怕还很是奇葩,还好只用忍这么一会儿。 陆辞暗忖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好不是真又赠他双倍,要是八朵的话,怕还真找不到多的地方下簪。 不过皇帝可真够精打细算的。 宴席费的大头是贡士们自己筹备的,他以示恩宠的御赐品,不是预制诗就是几本儒家典籍,或是用布帛扎的宫花,成本可谓低廉得没边儿了。 就在陆辞暗暗腹诽的时候,宫花被悉数赐下,众人欢天喜地地纷纷簪在了头上,万分荣耀。 此刻还清醒的,除了陆辞和朱说外,就只有一向审美方面品味最刁,也对形象最为爱惜的柳七了。 赐花乃君恩,亦为五荣,是非戴不可的。 他刚强忍着别扭,将宫花簪上,再随便往四周一扫,入目的皆是相貌平平、三四十岁的男子喜气洋洋头戴宫花的情景,顿觉得眼里火辣辣的疼。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忽想起什么,赶忙把目光投向小饕餮。 美人含笑,乌发簪花,可谓相映成趣,果真赏心悦目。 柳七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略微缓解了不适感。 柳七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才跟着队列,在押宴管的引领下回到庭中,望向横楼立定下拜,以示谢恩,再回了座席。 前筵已毕,簪花过后,就是后筵。 又是四轮以银卮所盛的酒水送上,一道道下酒菜配上粟米饭,连绵不绝。 连再矜持的人,在闻喜宴真正结束时,也能得个酒饱饭足,更别说是一直专心品菜的陆辞了。 在前筵过后,他已颇有饱腹感,后筵里的粟米饭根本连碰都没碰,把菜品挨个尝了一两口,就已是彻底饱了。 陆辞充满遗憾地在还剩下许多的菜品上一一流连,叹息一声。 ……可惜不能打包带走。 宴毕时不必谢恩,而可直接离去。 陆辞面无表情地坐着,心不在焉地品着酒,等人一个个磨磨蹭蹭地走得差不多了,然而楼上的皇帝身影却一直未曾消失时,就没了最后的侥幸。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在附近踱了踱,以作消食,顺道活动一下手脚。 等感觉轻便了许多后,陆辞彻底下定决心,冲柳七和朱说飞快投去一个沉重的眼神,就笔直地往湖的方向行去了。 其他人还不知情况,加上不少还喝醉了酒,以至于没留意到陆辞的举动。 柳七酒量还好,此刻人还没迷糊,赶紧疾步上前,小声道:“真要跳啊?就跳这个湖?对面人太多了吧。” 朱说也小步跑着追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 陆辞往湖对岸因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而渐有骚动、越聚越多的人群扫了一眼,皱了皱眉,暂无心理柳七,而是让朱说附耳过来,小声交代几句。 朱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立马转身,直接跑开了。 柳七莫名其妙:“朱弟?你要去哪儿?” 朱说头也不回,已‘蹬蹬蹬’地跑远了。 柳七只有回过头来,又要问陆辞,却见陆辞已三下五除二地褪了外裳,只剩一件雪白的里衣,又利落地解了发簪和头幞,让乌瀑一般的长发吹散下来。 柳七好美人的习惯一下占了上风,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不禁道:“摅羽——” 话刚起头,陆辞已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钱塘遗事》“小黑桌子,坐则青墩……初坐,先斟酒三行,不下食。第三酌下,鲜鲊一碟;第四、第五皆有食配酒。五行而中歇。” 2.关于宫花 《钱塘遗事》“人赐宫花四朵,簪于幞头上”。(花以罗帛为之) 司马光在进士及第,参加闻喜宴时,也戴了这个。《训俭示康》 3.赐诗 真宗超,闻喜宴均赐诗。“咸平三年四月二十三日,赐新及第进士御制五、七言诗二首(此后每放榜即赐诗)”《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二《进士科》 第八十二章 陆辞这说跳就跳的果断,直接让柳七傻眼了。 更让他傻眼的是,比他反应更快的大有人在——几乎是陆辞没入水中的下一刻,湖对岸就传来哗声一片,然后“扑通扑通”地如下饺子一般,跳下去一堆人。 然而这群投湖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的健仆,落入水中后,目标更很是明确,直接甩开膀子,卖力地闻喜宴这端游来了。 水波哗啦,波澜起伏,人头攒动,还有属同一家的其他下仆为之喝彩的叫声,一时间好是热闹。 一些个走得慢了几步、醉醺醺的新科进士,先是因听得一声莫名的落水响而顿了一顿,回过身来,正要过来查看时,就用一双朦胧醉眼看到这‘对岸游人争相投湖’的诡异一幕…… 要么愣在当场,要么一身酒都给吓醒了。 时值五月,春末夏初,天气宜人。在柳七看来,这你追我赶、彼此竞争、卖力泅水的情景,简直成了一场生机勃勃,别开生面的春泅大赛。 要不是他们的彩头为他的小饕餮的话,还真是挺值得一看的。 但正因是,这下可不好玩了。 被这从未见过的凶猛的抢婿阵仗弄得头皮发麻,柳七难得地有了慌乱的感觉。 偏偏朱说不在,也没个能商量的,再看滕宗谅已醉倒桌下,更不能指望…… 他环视一周,湖里已是一片混乱,根本看不到陆辞去了哪儿,而随着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乱,更难寻对方在哪儿冒了头。 唉,这关键时刻,事到临头,还是得靠他柳三变啊! 柳七最后血冲脑门,索性把心一横,外袍胡乱一脱,豪气干云地跳下去了:“摅羽啊——” 在柳七的设想中,只有装束相似的自己亲自下场,将这乱局搅得更乱,陆辞才有可能在这越来越密集的包围中逃出生天,而不会被轻易捉到。 然而想法完美,执行起来却不甚美妙。 几乎是凭着一股冲霄义气,直接跳入湖中的柳七,在愕然发觉自己身体沉甸甸地一个劲儿往下沉时,才猛然想起最要紧的一事。 ……他好似,是不会泅水的。 “救命!救命啊!” 狠狠灌了几口水后,柳七也顾不上爱惜形象了,赶紧一边奋力扑腾,一边狼狈地高呼救命。 傻眼的卫兵们正要跳下去救人,而在此时,已最快竞游到闻喜宴这端为首几位健仆,因四周都是四溅的雪白水花,遮蔽了视线,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谁。 在他们的印象中,那位陆三元不但年纪小,还是北人,能得这名次,又显然是个养尊处优、整天闭门苦读的。 即便会泅,也定然不擅,加上仓促下水,又饮了酒,肯定游不远。 怎么没看着人? 突然听见柳七的呼喊,也不知是谁高声嚷了句“在那”,他们也来不及多想,就一股脑地朝声源的方向奋力游去了。 头上簪了宫花,年纪瞧着也轻,肯定就是他了! 他们眼前一亮,游得更加拼命了。 等最快那人用不要命的架势,直冲到呼喊人眼前,手法娴熟地将人牢牢钳住,顿时无比兴奋,一边拖着软绵绵的人往岸边游去,一边扬声高喊道:“捉到了,捉到了!是尚书左丞家的!是尚书左丞家的!” 毕竟这时的他势单力薄,又带着个人游不快,着急之下,只有赶紧喊出主家身份来,说不定还能拦住晚到片刻的那几个强力竞争对手的下黑手。 捉婿虽无明文,但一般都讲究个先到先得,然而就那几人还来不及懊恼罢手时,就听背后的湖岸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提醒——“捉错了,捉错了!” 那压根儿就不是陆三元,只是个大傻子! 尚书左丞家的姣姣,见自家下仆这般傻气,竟在众目睽睽下捉错了人不说,还得意地把自家名字嚷嚷出来了,又气又臊,直跺了跺脚。 刚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的那健仆,听清那呼声后,霎时也呆了。 他赶紧把捉住的这人反过来定睛打量几眼,对比模样,跟刚刚见过的那漂亮小郎君一比,好像还真不是一个人…… 也不知是哪个喝多了的士人,故意来搅浑水的! 在那几个慢他一步的人的放肆大笑中,他差点没气得把人丢回水里,深吸口气,面红耳赤地将人往岸上一抛。 恰好得命的卫兵们也赶到了,将柳七接收后,他赶紧又一个扎猛子回去,强忍着窘迫继续找人,渴望将功补过。 而官家在高楼的横层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湖里云聚的各方捉婿人马,已乐得不可开支了。 他原还以为,最大的趣味,是在于看美姿颜的小郎君投湖。 却不想捉婿大军的积极澎湃,才是值得回味无穷的精髓所在。 猝不及防地欣赏到这么一出大戏后,赵恒仗着自己在这高楼之上,四周随侍的除了内侍和宫女外,也没有朝中大臣,干脆放纵自己开怀大笑一阵。 末了才在内侍们的搀扶之下,揉着因笑过头而发痛的胸口,气喘吁吁道:“好了,让人别愣着了,快下去救人。备好干净衣裳,再派个御医去陆三元家中,给人看诊。” 践诺归践诺,要真闹出好歹来,可非他所愿。 只是真说起来,自投水之后,好似就一直不见陆辞了。 第82节 这疑惑不但徘徊在赵恒心中,更也在后一步落水,找人找得满头大汗的卫兵们,以及最早下来捉人的各班人马心里。 ——金明池中,有水心五殿,南有飞梁,引数百步,属琼林苑。 无人料到的是,狡猾的陆三元不但泅技颇佳,还提早摸清了地形。 从琼林苑出发,只要顺着这湖往北游几百步远,就是金明池了。 陆辞一落入水中,就一直潜在水里,等游出一段距离后才露头换气。 往后随便一看,却见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陆辞在略微惊讶过后,也就更冷静了。 不管是怎么回事,总归是对他有利的。 离得更远之后,在众人差点把这湖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他就淡定地沐浴在两岸其他游人的注视中,慢慢地朝北游。 不久之后,就见到不远处池里的‘学舟楫,习水嬉’的神卫虎翼水军了。 尽管这群神卫虎翼水军因常年需在定期向京民开放的三四五月来这金明池习水,而有了对外人目光熟视无睹的定力,但忽然看到个从水里冒出来、作士人打扮的小郎君时,面色还是不由得有几分古怪。 若是赴闻喜宴的士人,不慎落水也会有卫兵捞人,又怎么会游上这么远? 是该戒备,将人驱赶,还是将人捉拿,或许视而不见? 水军兵士正不知所措时,陆辞也未太过接近他们,在离着还有数十步时就停下了。 他朝着神色各异的他们,颔首一礼,以刚好够他们听清、却不会叫岸上行人听明白的音量,笑眯眯地道:“新科进士陆辞,奉旨投湖,还请见谅。” 在他的计划中,原来就只打算借着他们进出水的动静做掩护的,自然不必太过靠近他们。 陆辞往四下一看,很快物色了一处,就泰然自若地上了岸。 好歹是士人身份,又在大庭广众下,肯定不能赤身下水,以免有辱斯文,因此他投湖时,特意留了轻薄的里衣。 此时它紧紧地贴附在身体上,陆辞只觉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只碍于还在外头,不能脱掉洗浴,唯有暂时忍了。 而在外人眼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白皙得与衣料相差无几的肌肤被衬得朦朦胧胧,而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失了发簪束缚,如流水般披散下来,只留几缕粘在如冠玉般俊美的侧脸上,一黑一白的对比如若惊心动魄。 加上眸若点漆、唇似丹朱,还有那慵懒风流的姿态,都让观者不知不觉地失了神。 小娘子们纷纷以扇掩面,耳根赤红,却又忍不住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反复小心偷看。 陆辞对不知情的游人们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只利落地翻上湖岸,稍作歇息。 得亏他游得不算太远,又游得慢,否则不比现代时锻炼得当的这身体,肯定会吃不消。 陆辞懒洋洋地半躺半坐着,权当自己是一条被晒的咸鱼,几乎想要融化在暖洋洋的阳光里。 而他也没等多久,听了之前叮嘱,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袍服来的朱说,就飞快地循声跑来了。 见陆辞这般狼狈辛苦,朱说不禁抿了抿唇,也不好大声喊他名字,免得被四周人认出陆辞身份来,只敢小声道:“摅羽兄。” “多亏你了。” 陆辞安抚地拍拍他,故意玩笑道:“愿赌服输罢了。况且若能得三元,莫说投一回湖,哪怕投个百回,愿意的肯定也大有人在。” 朱说也知道是这道理,不由扬了扬唇。 那他们哪怕跳个上百回,也做不得一元。 在心里这么作答后,朱说又问:“可要回去寻了柳兄,再一起回去?” 陆辞不假思索道:“那倒不必。他早已婚娶,捉婿也不会捉到他头上,他与滕兄结伴便是。反倒是你我都得小心一些。”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朱说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只正经道:“摅羽兄所言在理。不宜再在此处逗留了,早晚有人寻来,还是尽早离去吧。” “也好。那你别忘了先给柳兄捎个信,免得他还在找人。” 陆辞说完,便不疾不徐地披上外衣,与找完人捎信的朱说一同,从这跟热闹喧天的琼林苑比起、要冷清得多的金明池,从从容容地雇了马车,回期集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太平兴国元年(976),太宗诏令兵卒三万余人开凿大池,周回九里余,引金河水注之,称为金明池。池中有“水心五殿,南有飞梁,引数百步,属琼林苑。每岁三月初,命神卫虎翼水军教舟楫,习水嬉” (《两宋文化史》) 第八十三章 等期集所的人例行前去琼林苑,汇报状元陆辞已回到期集所时,皇帝赵恒先是一愕,旋即很是哭笑不得。 “这陆辞啊。”赵恒一边摇着头,一边忍俊不禁对来报信的林内臣道:“这连中三元的人就是不一样,机灵得很,我倒是白为他操心了。” 林内臣起初还有些忐忑,见官家对此不怒反喜,语气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心里就落定了。 这份不得了的恩宠,恐怕只有几年前的寇相公,和如今的晏殊能一较高下了吧。 他对陆辞就更看好几分,面上则笑着附和:“那可不,单这一手金蝉脱壳就玩得漂亮,快把所有人都瞒过了。” 在多方人马汇集,就差掘地三尺地寻人的琼林苑里,又有谁能猜出,陆辞早就安然无恙地回期集所了? 赵恒又笑了几声,一边在内侍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起身,一边悠悠道:“到底是迫他落了水,还是让御医上期集所走一趟,再派几个心细的去照顾几天吧。”说到这,赵恒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多偏心,不禁轻咳一声,随意补了句:“省得那寇老西儿又成天念叨。” 林内臣权当不知,只恭敬应是。 赵恒在起驾前,又丢下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至于那身公服,丢了倒不可惜。” 为何不可惜? 林内臣心里霎时如明镜一般:那当然是因为只消再等上几日,朝廷就要给这些个登科进士们正经授官了。 按照惯例,陆辞身为状元,一个从八品的丞监阶官,和一个正七品的通判职事官是跑不了的。 然而三元及第者本就罕见,若是陛下执意破格提拔,或是给些特殊优待,只要别太过分了 ,想必朝中也不会有什么阻力。 尤其寇准为首的那干北人,更是乐见其成。 林内臣琢磨着,顺道将宴毕的一些琐碎事务给吩咐下去了。 去搜寻陆辞的卫兵,也都可以撤下。 留下各个捉婿人家的健仆面面相觑,无措地看向主人家的姣姣,等待指示。 而聪慧的姣姣们从押宴官的淡定反应里,也能看出些门道来,猜出自己今日这捉婿是功亏一篑了。 她们懊恼地叹着气,将下仆召回,悻悻然地打道回府了。 稀里糊涂地错失了最后的捉婿良机,之后就只能请冰人上门,再做争取了。 而她们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陆辞,此时正端着姜汤,一脸无语地看着躺在榻上,因赌气而背对他们、一声不吭的柳七。 不就是只将计划提前告诉了朱说,而没告诉他么,至于气成这样,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得人哄才行? 陆辞心里好笑,面上倒不显,免得柳七彻底炸毛了。 他用瓷勺舀了勺尚温的姜汤,坐在床头,好声好语地劝道:“柳兄即使要睡,也先喝了这碗姜汤驱寒吧。” 对这亡羊补牢的好意,柳七只重重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仍是纹丝不动。 他在湖里扑腾了好一会儿,又呛了好几口水,被风吹了那么一下,的确有些头昏脑涨。 御医刚刚奉旨来房里看诊时,却惊讶地发现,从琼林苑一路游到金明池的陆三元什么事都没有,比斯斯文文的外表看起来可要强健得多了。 倒是原地落水又很快被捞了起身,只泡了那么一小会儿的柳七,隐约有着发虚的症状。 不过离真正感染风寒还有那么一段距离,加上到底年轻,底子也养得不错,御医倒不担心。 只叮嘱柳七多饮几碗驱寒的姜汤,也就足够了。 一想到自己体魄竟还不比陆辞强健,柳七就更觉面红耳赤了。 但经此一遭,他也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真相。 柳七愤怒地一拍桌:“好你个陆摅羽!” 他最气的,反倒不是自己头脑发热下白跳一场,以至于因不会泅水而丢了大脸。 而更都多是这么桩要紧的事,小饕餮竟然合谋串通时都不喊上他,只单单叮嘱了朱说! 陆辞解释道:“一事不劳二主,况且柳兄生得风流倜傥,潇洒俊俏,一举一动都很是引人注目,一有动静,早被人发现了。朱弟相比就低调得多。” 柳七沉着脸,也不乱发脾气,只翻身上了塌,一副明摆着‘不听不信’的架势。 最重要的是,柳七这人在前些年沉迷眠花宿柳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女子心软。相识的歌妓若是温言软语地哀求几句,多半能求几句佳词来。 要是对方如易庶那回遇到的一样,直接使出美人计的话……陆辞想想,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只不知柳七是喝多了酒还是怎么的,竟这般幼稚地耍起脾气来了。 然而想着柳七义无反顾地投湖替他解围、竟连自身安危和颜面都置之脑后的举动,陆辞在感到哭笑不得之余,又很是感动,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行吧。 陆辞诚恳地认了错:“此回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柳兄介意,下回我定与你商榷过后再行事,保证下不为例。” ——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那恐怕只有老天知道。 柳七微眯了眼,勉勉强强地撇了撇嘴。 却也不着急转回身来。 见柳七还是故作毫无反应,陆辞深深地叹了口气,与老实巴交地坐在边上的朱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朱说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陆辞挑了挑眉,再问:“柳兄,你是真的不喝?” 柳七一言不发,装作闭目养神。 “也罢,”谁知陆辞下一句便是:“那我替你喝了。” 在干脆地撂下这句后,他就潇洒仰首,将这碗温度刚好的姜汤一饮而尽。 柳七:“…………” 碗刚放下,朱说立马就细心地递上备好的糖渍蜜柑一小碗,好让他含在口中,消除辣味。 “多谢朱弟。” 陆辞笑眯眯地接过,直接含了两颗,两颊一左一右地微微鼓起,又压低了声音,向朱说低声说了什么…… 柳七听不清楚,索性也不听了,只万分心酸。 第83节 整天‘朱弟朱弟’的。 他自认是对小饕餮掏心掏肺的了,结果患难见真情,到头来还是只有朱弟最得对方看重! 朱说浑然不知柳七的醋溜溜的小心思,只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句“好”,然后轻快地推门离去了。 门重新被关上,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然而还躺在床上生闷气的柳七,忽然就发现这屋里彻底没动静了。 他不由皱了皱眉。 ——刚听到的离开的脚步声,应该只有朱说的吧。 门倒是听得清楚,的确只开关了一回。 难道陆辞也跟着一块儿走了? 柳七心里疑惑,不禁竖起耳朵,屏息静听了一会儿,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下,他的心里可就如百爪挠心一般难受了。 柳七极想转过身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又总觉得还有猫腻,着实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已落入狡猾的小饕餮的意料之中。 要是陆辞摆的不是空城计,而的确没走的话,自己只要稍微挪动一点,就能跟对方撞个正着,无异于向人示意和好,颇不甘心。 这么一想,唯有继续憋着最为保险了。 就在柳七强忍着好奇心的煎熬,一边在心里天人交战,一边在腹诽陆辞有多沉得住气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回,柳七便能清晰地听到,陆辞与朱说一前一后进来的脚步声,还有说说笑笑的响动了。 显而易见的是,刚才朱说并非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有陆辞。 “……” 柳七一脸木然地揪紧了被子。 他已经不愿去回想,方才自己是在跟什么斗智斗勇了。 “既然柳兄不愿饮那姜汤,就只有用别的法子帮着保暖了。” 陆辞含笑的声音传来,柳七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却觉被子忽被掀开一条小缝,不等凉风钻进来多少,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就已经被陆辞飞快地塞了进来。 朱说也手脚麻利,飞快地帮着掖好了被脚。 “好好歇息。” 陆辞说完之后,就将烛火熄了,带着朱说出了门,去看伶仃大醉的滕宗谅睡得如何了。 等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柳七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陆辞不会忽然杀个回马枪了,才坐起身来,取了引火娘点燃烛火。 桌上摆着的,除了柳七平时最爱的糖糕和瓜果外,还有一碗盖好保温的姜汤。 柳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唇角,毫不客气地用起姜汤来。 ——既然小饕餮说了下不为例,那姑且就信上他一回吧。 作为期集重头戏的闻喜宴一过,基本就只剩刊题名小录和立题名碑,这相连两项了。 陆辞身为魁首,又知了诸多职事,得到的同年小录,也比别人的要精致华丽许多。 别看只是不厚不薄的一份册子,意义非比寻常,足够成为及第进士的传家之宝的。 陆辞也很是好奇,这究竟与之前拿到的犹如文凭的那张小黄纸有何区别,一拿到手,就立刻翻看了起来。 比起他设想的同年通讯录不同的是,这更像是他们登科的时间记录表,每一页都具体到了年月时日。 第一页登了御笔手诏,第二页写的是御试策的题目,再然后是锁院日的记录,知贡举的诸位官员的名姓和官职清单…… 陆辞一目十行地浏览了几十页后,刚准备合上,眼角余光忽地就扫到关于自己的那条记录了。 他动作不由一顿,便认真看了几眼。 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记录着:“第一甲第一人:陆辞,字摅羽,小名饕餮,小字狡童,年十七……” 陆辞:“………………”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同名小录的主要内容一般包括科诏,省试考官,场次,殿试考官,御试策题,唱名,期集,以及新及第举人名录。 每人名下详列殿试名次,姓名,字,排行,年龄,生日,母姓氏,治何经,举数,兄弟人数,妻姓,三代名讳,籍贯等等。 文中出现的小录各式借鉴自《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第一甲第一人,王佐,字宣子,小名千里,小字骥儿,年二十……” 第八十四章 小录显是人手一份的,且新科进士们的关注重点,显然大致相同。 他们起初还矜持一下,装作认真地翻过了前头几页,之后匆匆掠过那些,直奔详列殿试名次的部分了。 即使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名次,当目光掠过榜首时,还是忍不住略作停留。 这一看,就不约而同地定格在陆辞的小名小字上了。 ——饕餮,狡童? 众人眼神不禁有些微妙,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瞟了瞟微微带笑,若无其事的陆辞。 小名小字多为家人对小辈的爱称,也寄托了对其的期许。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若拿一胡饼砸进这进士堆里,怕能砸出不下十个骥儿和千里来。 但饕餮什么的…… 众人善意地笑了笑。 恐怕几十年都只有这么一位了。 只是把这小名与陆辞在闻喜宴上的好胃口联系起来,倒是尤其贴切,毫不违和。 其他进士们都觉此小名与陆辞很是相称,唯有陆辞本人,可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多出这样的小名小字的。 一想到这份同名小录,已被刊印装裱了五百多份,将由这年贡举的进士们各自珍藏家中,做传家宝,祖祖辈辈地流传下去时…… 陆辞捏着小录书页的手,就隐约紧了紧。 他面带微笑地将小录剩下的部分一翻而过,就慢悠悠地看向了柳七。 巧就巧在,陆辞看过去时,恰恰对上了正心虚忐忑地打量着他的柳七的眼神。 陆辞眼神分明平静无波,柳七却莫名一个激灵,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这一个答不好就要大难临头。 他果断无比地否认道:“不是我!” 众人纷纷侧目,莫名其妙地看着忽然嚷嚷出声的柳七,而陆辞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径直看向正睨柳七的朱说。 朱说实事求是道:“平日的确没少听柳兄如此称呼陆兄。至于是否与小录有关,暂且不知。” 好事的滕宗谅也笑眯眯地举报:“狡童倒没听过,而小饕餮嘛,则确实是常被柳兄挂嘴边的小名。” 陆辞淡淡地点了点头:“噢。” 柳七一颗心越来越沉,也顾不上谴责二人直截了当出卖他的不讲义气了,无措道:“……真不是我!没人问过我!我是清白的!” 他顶多也就背着陆辞念叨几句,哪儿至于这点分寸都没有,拿要流传后世的同年小录来说笑。 然而柳七的信誓旦旦,只差指天发誓,却只使朱说和滕宗谅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就别开了头。 就刚那一下,他们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的意味。 陆辞不咸不淡道:“喔。” 名姓籍贯和祖上三代等其他内容,皆严格摘录自各位应举人的家状,且需经过御药院中重重核对,自然不会出错。 但对于小名小姓一类的信息,则无伤大雅,自然不必那般严谨核实。 陆辞以魁首身份按例主领期集所事务时,虽以他在正事上的严谨脾性,断然容不得出现往年的对非职事者的小录行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行为,但也没到事必躬亲的地步。 况且在录入内容时,核对方面的工序是不归他管的,陆辞也未作询问,以作避嫌。 但他依稀记得,的确有官吏来问过他的小名小姓为何。 他也更记得,自己的答复可是‘二者皆无’。 怎么胡乱登记了这个? 陆辞蹙了蹙眉。 他锁定的头个嫌犯,显然就是背地里老给他取些乱七八糟的小绰号的柳七。 如果御药院的侍人,在得到他‘两者皆无’的答复后,又觉放着榜首的小名小字空缺不好,改为问询与他同保的密友的,又听信了柳七的随口乱说,就此乌龙地登记上去的话,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以陆辞对柳七的了解,观其否认时的激烈反应,而非一昧心虚,又不似作伪。 那还能是谁? 由于木已成舟,即使颇得皇帝恩宠,也总不能要求将已发放下去的小录重做一份。 说到底,也只是桩不痛不痒的小事罢了。 之后几日里,陆辞并未再将小名小姓的事放在心上,倒是柳七对他的云淡风轻疑神疑鬼起来。 长达两个多月的期集活动,终于也到了尾声,在真正授官那日,林内臣到来颁布旨意时,就顺道给陆辞解了惑了。 林内臣笑着打趣道:“在登科进士中,可得官家御口亲赐的小名小姓的,陆三元还真是头一份了。” 听到这,足足被朱说以‘有胆说没胆承认,没担当’的鄙视目光,以及滕宗谅那‘柳兄胆子不小,愚弟佩服佩服’的微妙眼神追随了好几日的柳七,猝不及防地沉冤得雪。 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差点没激动得脱口而出一句“你看!” 陆辞一愣,哭笑不得道:“得亏林内臣解惑,不然我今时今日还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从何得来的小名小姓。” 他虽也往皇帝身上想过,但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玩心。 “这么看来,能否算是让陆饕餮欠了我一个人情?” 林内臣哈哈一笑。 二人又闲聊几句,还是林内臣见时辰到了,才临时打住,旋即肃着脸,行至阶上,宣读起陛下诏书了。 从放榜唱名那日起,就一直殷殷期待着正式授官这日的新科进士们,也顾不得酸陆辞同内臣都能相谈甚欢的模样,只老老实实地在底下站着,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激动。 第84节 太宗、太祖时,进士所授之官既低,出官之后,亦鲜为长官所礼。 与那时的窘境一比,现今这位官家,在授予官职时,可要优厚多了。 即使每甲待遇皆有不同,随等次逐级下降,但再怎么比,也比前些年的好上太多。 在一再强调皇恩荣重后,终于到了众人满心期待的重头戏,只听林内臣无比清晰流利地念道:“——以新及第进士第一人陆辞为将作监丞,第二人蔡齐,第三人萧贯为大理评事,并通判诸州。第一等十三人并九经关头为秘书省校书郎、知县;第二甲为二使职官;第三甲为初等职官;第四甲并诸科为试衔判司薄尉;第五甲并诸科同出身,并守选。” 宣读过诏书后,林内臣向陆辞递去带笑一瞥,便施施然地上了马车,回宫去了。 这次的授官安排,与上回贡举的所差不多,众人或喜或忧,但总体是舒了口气。 叫他们最感到意外的地方,却是状元陆辞所得的授官。 官家对陆辞的看重偏爱,可谓众所周知了。单是层出不穷的赏赐,就看得人人眼红。 怎么到了授官时候,反倒循用常调,不见出格了? 他们却忽略了,陆辞及第时年方十七这点。 若按旧制,及第时年未冠者多将守选,复游太学深造,待及冠后进行召试,才得以授官。哪怕是一路受到破格提拔,得官家倚重的晏殊,也留秘阁读了三年书,方得召试的。 陆辞得以省下这三年,官家和寇准都没少费工夫,丁宰执的推波助澜,也功不可没。 在心绪复杂地看了眼宠辱不惊、仍是淡然微笑的陆辞后,不知里情的众人就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各自挂心自身的处境了。 在前四甲的有了明确的着落,自是万分欢喜,矜持地彼此恭贺起来。 而第五甲的虽早有预料,但真正得知要守选时,还是难掩失落。 毕竟守选可不只是等候空缺那般简单,且不说那空缺是好是坏,是远是仅,更愁人的,就是迫在眉睫的吏部铨试了。 因铨试不合格,以致旧旷不官的守选,可不在少数。 陆辞一听自己确定留京,成为这届新科进士中晋身京朝官的唯一一人时,饶是已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许失落。 却不只是这一时半会的,都要留在开封城中,不得天高皇帝远,去各地品尝各色美食的缘故。 而是离别在即,不论是省试落榜的钟元和易庶也好,还是被授为知县的柳七也好,或是二使职官的朱说,试衔判司薄尉的滕宗谅…… 这么四散开来,少说几年,多则几十年,都难再聚一起了。 柳七几人显然也想到这点,面上不见多少欢喜,而是沉默地回了房,提上提前收拾好的行囊,一起乘车,回租赁的院所了。 因离别的日子越发临近,此时马车里的气氛无比凝肃。 连平时最爱活跃气氛的柳七都死气沉沉,蔫了吧唧,更别说是不知所措的滕宗谅,和一直抿着唇的朱说了。 陆辞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直到院所快到了,他才忽然开口道:“你们要何时才会知晓,具体分去何处州府监军?” 滕宗谅和朱说皆不知答案,下意识地看向柳七。 “这也是我头回中举。”柳七哭笑不得地给自己辩解了句,又补充道:“但按常理推断,应就这一两日的事吧。” 陆辞叹息道:“经此一别,往后天南地北,难以再会……” 听陆辞一说,柳七几人也没了笑,之前只勉力压住的几分伤感,更是重新冒了头。 勾起几人愁绪后,陆辞话锋一转,笑道:“不过现今邮驿畅通,即便相隔千里,逢年过节传些书信,亦颇简单。” 闻言,滕宗谅唇角微微上扬,朱说紧绷的脸色也轻轻一松。 柳七刚要大力附和,就听陆辞轻咳一声,盈盈笑眼里满含期待,终是没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那句:“寄书信时,不妨也顺道寄些好存放的当地特色吃食来,好让我有个睹物思人的机会?” 柳朱滕三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新进士及第年纪太小也要守选。仁宗宝元元年(1038)就有诏曰:“吏部流内铨,新及第诸科人年十七下者,令守选。” 《宋史》的《王子韶传》也说,“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中进士第,以年未冠守选,复游太学。久之,乃得调。” 2.授官的诏书是我糅合了《宋会要辑稿》某几届的安排的成品…… 3.太宗、太祖时,进士被授的官都很低,待遇也不如真宗仁宗神宗朝的好。 王嗣宗作为开宝八年(975)的庄园,都只当了个司理参军(从八品)的小官。他“尝以公事忤知州路冲,冲怒,械系之于狱,然则当时庄园所授之官既卑,且不为长官所礼。”《文献通考》卷30. 4.京朝官: 京官乃指与选人品级相近的低级文官,不一定要在京师任职。京官的寄禄官,北宋前期有秘书省著作佐郎、大理寺丞以下到秘书省校书郎、正字、将作监主簿等。 第八十五章 陆辞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一出,马车内凝滞的淡淡离愁,就于无形之中被驱散不少。 朱说忍不住扬扬唇角。 不知怎的,虽有些失敬,但他的确忽地觉得,惦记美食的摅羽兄真是十分可爱…… 察觉到这一念头后,朱说不免有些心虚,赶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就马上开始盘算起有哪些吃食是易于存放,又可邮寄的了。 滕宗谅愣了愣后,还当陆辞纯粹是为活跃气氛、疏散伤感的说笑,便从善如流地接了茬,爽快道:“这有何难?一年四季,每季总有不同的时令小食,届时定择上一些,给摅羽弟寄来。” 朱说还在细忖,就被滕宗谅给抢了先,不由拧了拧眉,也立马跟上道:“我还是每月一寄罢。再耐放的吃食,也还是鲜着好。” 二人如此识趣,陆辞满意地微微笑,点点头,又静静地看向柳七。 柳七:“……” 看着毫无原则地纵容小饕餮的这二人,柳七故作哀戚地叹了口气,勉强道:“那我也一月一寄吧。” 无暇美玉般的俊容瞬间冰消雪融,唇角一弯,冲他轻轻一颔首。 柳七被晃得眼一花,心里忍不住嘀咕了句‘倒也不亏’。 滕宗谅这下不乐意了:“你们一月一寄,岂不衬得一季一寄的我吝啬小气?这可不行。干脆就定下,我们三人都一月一寄罢。我月初,朱弟月中,柳兄月尾。” 被分派了任务的朱说和柳七对视一眼,具都看出几分莫名燃起的昂扬斗志,对此建议并无异议。 滕宗谅三下五除二地将寄信频率和时间都给确定了,如此效率,也让陆辞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赞道:“待去到地方任官时,滕兄若还能保持如此精干的话,前途大有可期。” “承摅羽吉言了!”滕宗谅得意地摇了摇折扇,忽感叹道:“不过我别的不指望,只想别被分派到一些个穷乡僻壤去,再争取早些回京来。” 只是作为选人,每一次差遣的任期为三十个月,要想从试衔转正,首先要一期;再从正升监当官,又要一期;从监当官升知县,要两任…… 由知县任满两年,还不算真正成资,需经磨勘合格,才能改为京朝官。 即使成为京朝官后,也不见得就能留在京中任职,而更大可能,是被继续委派到地方上去,再经历个两三转。 破格提拔他是不敢指望了,要能一切顺遂的话,自己或许才能在不惑之年,回京中稳定述职。 朱说对此不予置评,甚至对于漫长前路,还充满了跃跃欲试感。 他毕竟与陆辞同岁,现不过十七,又得了个颇高的二甲作为起点,哪怕经过三四转,也正值壮年,自没有类似滕宗谅的忧虑。 倒是柳七感同身受,也有些唏嘘:“路漫漫而其修远!” 二人惺惺相惜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不过柳七的处境,到底比滕宗谅的要好上许多。 因名列一甲之故,他不是被编入秘书省去别地做校书郎,就是去地方做知县。 要想从知县关升至通判,只要两转就够了。 接着不管从通判升知州,继任别处,还是改官为京朝官,都是让柳七心满意足的出路,也远不似滕宗谅的遥远。 当然,还是比不得得天独厚,为这几百及第进士中唯一一个直接跻身为京朝官、还因进士头名及第注定可超资转官的陆辞。 秘书监虽是形同虚设,馆职却是出了名的清贵肥缺。 不但声名显要,颇受朝廷优礼,最重要的还是,在官阶升迁方面也极得照顾。 选人拼死累活个三年任满,需不犯错,才能得升一级,若有出身,或可酌情增上一等。 相比之下,馆职官就是个极叫人眼红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看重,不犯错误,哪怕越级提拔个五级,也不无可能。 正因如此,馆职极其难入。 按照惯例的话,哪怕只是末等,也得先担任一段时间的其他官职后,再应试入馆的。 譬如前些年的状元王曾,便是通判诸州一任后,才得应试,进入馆阁的。 别人或许没注意,心细的柳七却发现了:昨日的诏书之中,不知为何只宣读了陆辞的寄禄官阶,偏偏对差遣只字不提。 须知官员升迁,看重的不是虚的阶官,而是确切的差遣和职务。 连榜眼和探花都得了通判的差遣,陆辞身为一路被官家看重的三元及第的状元,又怎么可能被人粗心大意地漏下? 柳七心里依稀有了猜测。 只在事情未定之前,不好明说。 陆辞并不认同滕宗谅的话,反驳道:“雪中送炭,难道不比锦上添花有趣?在我看来,越是一穷二白的地方,越是有利于大显身手,随意施为。” 见三人具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陆辞莞尔一笑,索性再点几句:“你们虽是选人,但却是进士出身,跻身时肯定是有些优待的。莫忘了考察标准虽因职务而异,可总归脱不了“七事”、“四善”和“三最”便是……” 和筹备贡举全心全意,只知死读书的三人不同的是,陆辞对自己的出路一直有些清晰明确的规划,于仕途升迁方面,当然也了解甚多。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侥幸登科,也肯定会被派遣到地方去,因而对中央官职所知不多,倒是对地方官职了若指掌。 这会儿就便宜了柳七他们。 正当三人听得入迷,只恨手头无纸笔做记录时,马车已到了地方。 陆辞便在他们意犹未尽的注视中住了口,先下了车,笑着向车夫道了谢后,便任健仆们取下行李,归家去了。 在走进前院,将要入屋的这一小段路,柳七都一直与陆辞说着话。 忽就提起:“摅羽既然要留京任职,便不适合继续租赁屋宅住了,不如挑处好的,买下来。” 不过汴京之中寸金寸土,豪贵富贾无数,想买下合心意的宅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陆辞阶官不过从八品,每个月正俸不过十八贯,哪怕不吃不喝地攒上半年,恐怕也只将将够买个……马厩。 陆辞道:“先等等,不急,反正差遣都还没下来,也不好选址。” 柳七轻咳一声:“摅羽若不嫌弃,愚兄这尚有些积蓄……” 他倒也不是全靠家里,少了去秦楼楚馆的开销,又时不时给书坊供些新的诗词稿件,每刊印一定版次,他都能得不少分红。 第85节 尤其中举之后,他意气风发,日日才思泉涌,词兴大发,每日大笔挥毫下,做下无数佳作。 碍于陆辞脸皮太薄,围绕着对方所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柳七当然不好拿去售卖,以免惹恼对方。 只单独刊印了几本,自作收藏。 但别的诗词,他也没少做。 书坊在售卖时,就发现柳七的作品,还是一如既往地深得女乐青睐了。 由她们精心配上曲调,一传唱开,哪怕柳七寸步未曾踏入歌馆,他所著的词曲也流行了好些时候,这便又带动了柳七新作的销量…… 朱说已憋了好久了,只呐呐不好开口,直觉陆辞会拒绝。 现听柳七都开了这话头,赶紧迅速跟上:“得亏摅羽兄照顾,我得了些积蓄,横竖外地任官,资满即要迁至别处,也不好购置房产,不若——” 滕宗谅已懵住了,半晌才回神道:“我身上剩得不多,但能往家里要一些。” 陆辞听得既感动,又是哭笑不得:“我不过是不急着买,又没说是买不起,怎么还需要你们凑份子了?这好意,我是心领了,但真是不必。” 陆辞购置宅邸当然是不急,但柳七几人却急得很。 再过几日,他们就得出发前去述职,等下回见面,少说也要等一个任期满了,哪儿还有机会留些钱给陆辞买宅子? 柳七还待再劝,几人已走入正厅中。 当他们看到坐在圆桌边上,笑容满面,还故意冲他们举了举茶碗的三位老者时,不由愣住了。 陆辞讶道:“先生们怎么来了?” 可不正是李夫子、杨夫子和刘夫子! “莫说我还没过古稀之年,有我得意门生连中三元的大喜事,哪怕是走,我都得走来。” 李夫子理所当然地答着,又嫌弃地看了同也激动,却被他抢了先的杨刘二人:“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不必理会。” “……” 杨、刘夫子具被李夫子这过河拆桥的无耻,给堵得无话可说。 杨夫子没好气道:“摅羽可不是你一个人教出来的!” 李夫子才懒得理会杨夫子的牢骚,简直比上榜的陆辞本人还来得春风得意,方才他是勉强忍住了没迎出去,此时此刻,是再憋不住了,快步走到陆辞身前,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他眼眶微微湿润,嗓音也有些哽咽,却还是坚持着将愈发玉树临风的心爱弟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欣慰地捋了捋白须:“摅羽,好,好啊!能教出你这么一位学生,老夫这辈子可彻底没有遗憾了。” 在屡考不第,又年岁渐长后,为了维持生计,李夫子忍痛放弃了贡举一途,但教授学生们时呕心沥血,也多少有着将未达成的愿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意思。 之前陆辞连中两元时,他就已乐得大喊大叫了,再到后来对方连中三元、状元及第的消息传回密州,简直让全城在难以置信之余,轰然雷动。 就如雨后春笋一般,集市上争先恐后地举出了无数家以‘三元’开头的招牌的店,店家皆一脸自豪地表示,自家店面,可是陆三元应考前最爱去的地方:三元香水堂,三元冰铺,三元酒店…… 最最正宗的,当然还是陆母开的那几家冰露和香饼铺席了。 城里的冰人们,那一天接到了无数有待嫁姣姣的人家的嘱托,纷纷往陆家涌去。 得亏有过陆辞中了省元所引发轰动的经验,陆母纵使震惊,也还是反应极快地关了铺子,趁着热情的冰人大军杀到前,似做贼一样哭笑不得地躲回家里去了。 城里闹闹哄哄的时候,书院里的李夫子更是片刻都坐不住,立马嚷嚷着让夫人给他收拾行李,要出发往京城去了。 即使只看上一眼,说上几句话,也值了。 院长虽也欢喜,但到底是理性的,叫了几句好,整天笑眯眯,也就够了。 他因知晓李夫子素来疼爱和看重陆辞,见对方高兴得跟亲儿子中举似的情状,起初还能一笑置之。 然而,当听到对方一脸理所当然地来找他一请三个月的假,就为看陆辞一眼时…… “你是疯了吧?” 院长简直被气乐了:“你自己非要跑这么一趟也就罢了,还带走老杨老刘他们,你当我这书院一下少了三个夫子,还能开得起来?” “就算闭院个三月,又能如何?”李夫子理直气壮道:“你当似摅羽这般的良才美玉,是院里那些榆木脑袋能比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教出第二个三元及第来了!要不去看一眼,我死都不能瞑目!” 说到这,李夫子又道:“况且我本就是想一个人走的,你要是能拦住他们两个碍事的,我更高兴。” 显然就是拦不住啊! 院长默默咽下一口血,强硬道:“不管怎样,这假我可不准。陆辞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娘亲不还在这?你急成这样做甚?” “那你就另请高明吧。”李夫子有恃无恐地捋着长须,摇头晃脑道:“反正我教出过三元及第的学生,也不愁没有去处。” 院长:“……” 他被气得差点一口气厥过去,但最后还是批了李夫子他们的假,临时雇了三个私塾里的夫子,来顶这几个月的课了。 其他人看李夫子乐傻了的这个劲儿,不免念叨他分明膝下空虚,并无一儿半女,真不知为个非亲非故的外人高兴成这样是为何,一把年纪了还折腾那么远的路到京城去。 李夫子对这些酸言酸语熟视无睹,临出发前,只得意地撂下一句“所以你们才既生不出个三元及第的儿子,也教不出三元及第的学生来”,成功气倒了一大片人。 听完李夫子喜气洋洋的讲述后,陆辞既是好笑,又是感动,还有几分心疼。 “先生们一路行来,实在太辛苦了。” 他不由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了这位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自己的荣光,对自己亲口道一句贺的恩师。 李夫子只穿着一件洗了无数次的旧襕衫,抱上去时,更是能清晰地感觉出对方的清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 李夫子被陆辞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挣了下,又还是不动了。 他轻轻地在陆辞背上拍了拍,趁着陆辞此时看不到他的脸,飞快地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不断往外掉的眼泪珠子。 擦完之后,李夫子才抬起头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对上了目睹父亲友人掉泪珠子的滕宗谅,那副既是不知所措,又很是欲言又止的微妙眼神。 李夫子:“……” 他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被陆辞放开之后,反倒把这尴尬瞬间化成了中气十足:“你看看你,难怪已经二十好几,还是第二次考了,都还不如摅羽!就这没眼色的劲儿!干杵半天了,都不知给摅羽倒杯茶吗!你你你——” 在柳七幸灾乐祸的注视中,被喷了满头唾沫星子的滕宗谅一边跟朱说抢倒茶的活儿干,一边觉得这位根本不讲道理的夫子简直偏心偏到没边儿了,只知对摅羽嘘寒问暖,却害他满腹冤屈。 真按齿序来算,怎么说都该是陆辞给他倒茶,而怎么都轮不到他给陆辞倒茶吧?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官制还是很复杂的……说实话我看完几本书后还是很多地方没搞懂,而且因为官制在不断改革,就更容易让人困惑了。 现在把我看到的一些相关内容逐步放注释中,你们一时间记不住也没关系,反正陆辞升级的时候你们会看明白的。现在只是一笔带过,我也更不方便在文里进行科普,以免占用字数。 注释(今日的全出自《两宋文化史》一书): 1.选人一般又称幕职州县官,是低级文臣阶官和地方官的总称。 选人须经磨勘(考核)和一定员数的举主推荐,根据本人有无出身和达到规定的考数(任职满一年为一考),才能升为京、朝官。选人改为京、朝官,初任必须担任知县。 2.升朝官乃指可以朝见皇帝和参加宴坐的中、高级官员的总称。北宋前期,文臣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为升朝官。 3.一般官员都有“官”和“差遣”两个头衔,有的官员还加有“职”的头衔。“官”是指正官或本官。宋初利用唐朝的三省六部等官名组成官阶,在成为官阶的名称后,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变成了官阶的一个资级,不再担任与官名相应的职务。 这些官名只用以定品秩、俸禄、章服和序迁,故称正官或本官,又称“阶官”或“寄禄官”。 4.阶官按年资升迁,如果不担任差遣,一般不能领取俸禄,而差遣则根据朝廷的需要和官员的才能,进行调动和升降。所以,真正决定官员实权的不是阶官,而是差遣。当时士大夫“以差遣要剧为贵途,而不以阶、勋、爵邑有无为轻重” 5.升迁: 北宋前期,京官以上分为三大类:自将作监主簿到秘书监为一类,自左、右谏议大夫到吏部尚书即两制、两省官为一类,宰相和执政官又为一类。 第一类官员根据出身、卿列馆职、荫补人、杂流等大致分为四等;同是一官,迁转不同。前二等人可超资转官,后二等人逐资转官。第二类官员,因“论思献纳,号为侍从”,“皆极天下之选”,所以不再分等,共十一转。第三类官员,须曾任宰相者才能升转,可超等升资,宰相每次超三官,执政超二官。 6.至于差遣,也有一系列法度,如自监当官升知县,知县升通判,通判升知州,都以两任为限。这种升转方法称“关升”。选人升为京朝官,须经专门机构的“磨勘”手续,才能“改官”为京朝官。 7.成资:所谓资,即官员升迁的等级,一般是指官阶;同时,官员任职期满也称“成资”。 8.磨勘: 宋朝称官员升迁本官阶时的考课为“磨勘”。京朝官升转都有一定年限,在任期内每年由上级长官考查其功过,再由审官院、吏部等专门机构复查其考绩优劣,而后决定升转本官阶。 考查的标准因职务而异,一般用“七事”考查监司,七事是“举官当否”、“劝课农桑,增垦田畴”、“户口增损”等。用“四善”、“三最”考查守令。四善是“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三最是“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为劝课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处、振恤困穷、不致流移为抚养之最”。考查分成三等,七事中达到五项列为上等,达到三项列为中等,其他为下等。选人须经磨勘合格,才能改为京朝官,称“改官”。 9.馆职: 秘书监在一般情况下,只是徒有其名而已。而馆阁职务却是个肥缺,不仅声名显要,而且是擢升高级官僚的重要途径。因此,从北宋到南宋,一些著名的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如欧阳修、包拯、王安石、司马光等,大都曾厕身于馆阁。 馆职的工作,主要是编校三馆秘阁的藏书,担任官修书籍的编纂,参预朝廷大典及政事的讨论。 在官阶升迁方面,馆职人员也有特殊照顾。宋代文官,无出身不带职的,三四年不犯错误才只能提升一级;若带职的,则可以破格越级提升,甚至有提升五级的。特别是中央高级官员,大多从馆阁中挑选任用。馆职人员在中央,可升到两制(翰林学士、知制诰)、两府(政事堂、枢密院),攀登统治集团的最高层。 欧阳修在仁宗庆历三年(1043)上疏说“臣见比年外任发运、转运使、大藩知州等,多以馆职授之”,可见一为馆职,便得为一路一州的大员。从馆阁选拔官员的原因是“国朝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仁宗皇帝就曾说过“设三馆以育才”、“馆职所以待英俊”。 担任馆职非同小可,“一经此职,遂为名流”,但不是可以容易得到的。宋代前期,授予馆职要经过考试。就是进士及第、高中状元,也必须担任一段时间官职后,才能应试入馆;至于一般官员,须经大臣推荐后才准考试。应试科目,元丰以前“试诗赋各一” 馆职的授予,真宗以前比较严格。程俱在《麟台故事》记载:真宗咸平(9981003)年间,“王曾为进士第一,通判济州,代还,当试学士院。时寇准作相,素闻其名,特试于政事堂,除著作佐郎,直史馆”。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十二月,王钦若、陈彭年等抄校崇文院书籍,朝廷为补充馆阁人员,命吏部从京官和地方官有才学的人中选送,然后先初试挑选,送学士院试诗赋论,合格后才能担任馆阁低级官员。授予馆职后,还要接受考核,成绩优秀者才得以升迁。但真正担任要职的究属少数,多数另行派往地方任职。然而仁宗以后,却越来越宽松。 10.俸禄: 宋朝官员的俸禄,包括正俸(钱)、衣赐(服装)、禄粟(粮食)、茶酒厨料、薪炭、盐、随从衣粮、马匹刍粟、添支(增给)、职钱、公使钱以及恩赏等。宋初官员俸禄较低,且部分给实钱,部分折支其他物品。如三班奉职月俸仅七百文、驿券肉半斤。 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第一次普遍增加文武职官俸钱[注释]:三师、三公、仆射各增加二十千,三司、御史大夫、六部尚书、中丞、郎、两省侍郎等各十千,京官、大使臣各两千,小使臣各一千五百或一千;文臣中幕职州县官等依旧。 宗嘉祐间(10561063),正式制定“禄令”,详细地规定了文、武各级官员的俸禄的数量。如规定宰相、枢密使每月俸料为三百千,春、冬衣服各赐绫二十匹、绢三十匹,冬绵一百两,每月禄粟各一百石,傔(侍从)人的衣粮各七十人,每月薪(柴)一千二百束,每年炭一千六百秤,盐七石等。东京畿县五千户以上知县,升朝官每月俸料二十千,京官十八千;三千户以上知县,升朝官十八千,京官十五千。各路一万户以上县令,二十千,等等。 幕职州县官俸料最低,有的县尉月俸仅五贯九百五十文。 第八十六章 李夫子不远千里地跑这么一趟,如愿见到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后,就在陆辞如同对待父亲一样的尊敬和重视中,被安排着退了临时落脚的邸舍,住进了这处院落。 陆辞向来是若人以真心待他,他就以真心奉还的。 三位夫子一直以来都待他极为亲厚,尤其李夫子简直将他视若亲子,于是陆辞作为回报,在照料他时,几乎从不假借下仆,而多是亲力亲为。 这份体贴,可比当初那位黑心的苏州外祖所享受的,要舒服真切多了。 李夫子自然舍不得使唤自己的爱徒,无奈拗不过陆辞,还是在得意弟子的带领下,将许久未来的汴京好生逛了一圈。 哪怕只是走马观花,李夫子也是心满意足了——陪同自己的,可是扬名天下的陆三元啊! 一脸与有荣焉的李夫子三人,怕是彻底将也陪随的朱说几人,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人师生几人出游,柳七再想跟去,总归是不甚方便的。 唯有悻悻然地独自留在家中,甚至都无心去花街柳巷解闷,仅是忧愁地谱些词曲,宣泄下内心的惆怅。 几人出行时,自是惹来无数注目。 特别是近来出尽风头的陆辞,无论行至何处,但凡是稍微热闹些的地方,都绝对有能立马认得出他的人。 第86节 只碍于榜下捉婿的好时机已然过去,派去的冰人们又纷纷铩羽而归,姣姣们自诩矜持,唯有远远用火热目光看着,暗自猜测他与那几位老者的关系了。 恐怕是陆辞的家中长辈来了,那多半能为他婚事做主,何不再派冰人上门一试? 毕竟陆辞无论是才貌还是前程,都堪称完美无缺,这回一旦错过,就不知几十年后才能出个类似的人物了。 眼光颇高,这时还不愿屈就其他登科士人为婿,一心念着这位丰神俊秀、又前途无量的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的姣姣们,无一不是达官或巨贾出身。 在觉得自己尚有一争之力的情况下,她们还真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一梦中良人。 然而她们派出的第二批冰人,照样无功而返不说,还挨了听信陆辞‘明志’的剖白的李夫子一顿痛批。 在替爱徒处理了这么一桩小麻烦,又享受了整整数日无微不至的照顾后,夫子们也不愿在耽搁他的正事,而准备要打道回府了。 不过他们来时只得三个老人,凡事都得小心翼翼,回去时就不一样了。 毕竟昨日一早,差遣的具体职务和任所就已经下达。其中朱说被派去南边的邕州凌云县做个主簿,滕宗谅的差使则在夷陵,偏偏柳七运气最好,竟被派去做熟悉的密州辖内一知县。 这么一来,柳七雇车走马上任时,不但能捎上易庶和钟元,还可与李夫子三人一道同行,可谓热热闹闹,让陆辞彻底放下了心。 柳七得此讯后,当场就笑出声来,简直有种翻身做主的快活。 接着几日,他皆是一派容光焕发,彻底扫去前几天被单单落下的颓唐。 他甚至都不那么受分离之苦的影响了,得意地沐浴在朱说和滕宗谅等人难掩羡慕的目光中,乐得成天在陆辞身边晃来晃去,仿佛在暗示什么。 陆辞明知柳七想说什么,偏不如他意,还故意蹙眉道:“柳兄为一方父母官,可得有些分寸,不能再行往常那些轻浮之举,尤其莫做些大修青楼歌馆的荒唐事来。” “绝计不会!”柳七脸色一黑,愤愤道:“在摅羽眼中,愚兄竟是这般模样么?” 陆辞还没作答,朱说和滕宗谅就深以为然地点起头来了,差点没将柳七气得一个倒仰。 倒是陆辞看向笑嘻嘻地打趣柳七的滕宗谅时,目光有些微妙。 史上的柳永在好不容易做上一员小官,具体表现如何,陆辞当然已记不清楚了。 但据他推测,多半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不然早被记入词人生平,被后人大书特书。 而滕子京就不同了。 此人不论是被贬谪也好,大张旗鼓地重修某楼也好,事迹全被忠实地记载进了范仲淹的那篇作文之中,陆辞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而那座传说中的岳阳楼,若是他没记错的话……的的确确是座青楼。 当然,此青楼非彼青楼,尽管也作为文人骚客会面听曲的地方,却不见低俗的香艳,而多了文人的高雅。 但说到底,滕宗谅在某些方面,跟柳永几乎是半斤八两,此时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见柳七还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陆辞挑挑眉,半开玩笑道:“柳兄去密州任职也好,我于乡中故友甚多,但凡你有出格之处,我即刻就能知晓了。” 柳七:“…………” 一句话将柳七打击得蔫了吧唧、神色恍惚后,陆辞又向最不放心的朱说叮咛几句。 邕州西南第一重镇,但离汴京实在是太远了,又因宋太组当初灭了南汉后,不知为何偷了个懒,并未继续南进, 便让多年来一直听令于中原政权的交趾,趁机独立了出去。 因邕州再往南去,多是深山老林,不利于进行管理,索性放任西原蛮、广源蛮和溪洞蛮人继续活跃其中。 陆辞虽记不清楚细节,但也大致知晓北宋是如何灭亡的。 正因如此,他对于大宋周边的各个势力的动向,自然很是敏感,也一向十分关注。 因西边战火一度很是频繁,他所得到的资料就也不少。 而相比之下,南边历来就颇为安静,他从商旅处探听道的内容,也极其含糊而有限。 但陆辞隐约觉得,以朝廷一昧将重兵压在西北战线,而忽略南边悄然崛起的交趾、大理国,以及被夹在三者中间的少数民族的做法,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大问题来。 无奈他此时人微言轻,加上鞭长莫及,哪怕想做什么,也是痴人说梦。 还好他最为关心的朱说,只要等三年一过,任期一满,就会被调至别处,至少不用再在那埋了颗不知何时会炸的地雷的边陲待着了。 尽管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被分派到极南之地去,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去处,但对于跃跃欲试,想一展身手的朱说而言,倒算个不错的地方。 陆辞看他难得流露出高兴神色的模样,便将一些有泼冷水之嫌的话给咽了下去,而只在他肩上拍拍,郑重其事道:“记得每个月都给我写信来,若遇着难题了,也不妨与我说说,我能帮则帮。” 朱说用力颔首,面露憧憬地笑道:“邕州地处南端,美食风味定与北地大有不同,待我上任,拿着第一笔俸禄了,便立马给摅羽兄寄上一些。” “……”陆辞:“不,我真的不是想说这个。” 然而朱说已兴致勃勃地计算起,等自己第一个月的俸禄发到后,要具体如何花用了。 陆辞破天荒地有了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索性也不说了。 等朱说具体到任,再看看情况如何吧。 临行前的这一晚,不论是惯来最粘陆辞的朱说和柳七,还是稍微远上一层的滕宗谅,都在入睡的时辰到来时,默契地抱着枕头,敲开了陆辞的房门。 陆辞心里也不舍与相处多年的这几位友人分开,便让下仆扛多了一张床来,两张床拼在一起。 这样一来,哪怕是四个大男人同时躺上去,也不算太过拥挤了。 陆辞吸取上回教训,坚决不挨着睡相差劲的柳七睡,朱说更是当仁不让地挡在了他与柳七之间。 柳七反复抗议无效,只有唉声叹气地挨着板着脸瞪他的朱说躺下,跟滕宗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 不过想着想着,柳七的心思又转过来了。 反正陆母因不愿再次背井离乡、以及舍不得蒸蒸日上的小生意,并不打算离开密州,随子留京久住。 陆辞又是个孝子,这么一来,至少每年年末都要回去一趟,探望母亲。 他所知的县城就在密州,届时想去寻人聚会,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这么一想,柳七心怀大快,也就大方地不同可怜巴巴地被发配南疆的朱说,争这朝夕了。 因惦记着天一亮就要分别,四人竟是整整说了一宿的话。 等翌日一早出门,无一不是哈欠连天,眼睑发青的萎靡。 陆辞得了一番被包括夫子们在内的六人,轮流抱住不撒手的经历,原本的伤感,都被好笑的情愫给取代了。 他宽容地任他们抱来抱去,直到几人磨磨蹭蹭得连午膳时间都快到了,才正经催促人出门。 虽是几人都是去边远县城述职,但非是紧急公务或急程赴任,自然不能向转运司申请走马头子和驿券的待遇,还得自行雇佣车马。 陆辞研究过几人上任的路途,发现除了柳七可全程陆路以外,另两人皆是水陆混杂的路线,索性悄悄地自掏腰包,给这两人各购置了一匹良马作为代步,也当做是践行礼物了。 这么一来,也省了他们每一上下船只就得更替马匹的麻烦了。 骒马虽便宜,一匹只需七贯,但胆子较小,容易受惊踢踏,陆辞自然不会贪这点便宜。 一百多贯的骏马太过奢侈,也无必要,但二三十贯左右的马,还是消费得起的。 陆辞暗自做了这安排后,只将这马是直接买下,而非租赁的事告诉了已然续约,将各自随两人上任的健仆,省得两人又要一番推拒,劝说起来好生麻烦。 当众人在真正上马车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向陆辞递来一张规整叠好的纸。 陆辞眼皮一跳,刚觉这一幕十分眼熟,等真正摊开一看,就彻底无语了。 又是三首标题一模一样,格式工工整整,只内容大有不同的诗作——《临离京述职特赠摅羽》。 陆辞木着脸,离别愁绪荡然无存。 ——这几个臭小子,根本就是约好了拿他打擂台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今天依然全出自《两宋文化史》): 1.北宋的马价,便宜者七贯钱一匹,贵者一匹一百多贯 宋朝中央政府的绝大多数官员,是不能享受配备“公车”(官马)待遇的。若不想辛苦走路上下班,只能要么租马,要么自掏腰包买匹“私家马”。 再分享一则趣闻。 宋仁宗时,开封府军巡院有个叫孙良孺的法官,出门公干都是坐“出租马”。有一次,他押死囚赴刑场处决,开封的法院居然也没有调派“公车”给他用,还是叫了“出租马”。马夫问:“官人准备去哪儿?”孙良孺说:“到刑场。”马夫又问:“那还回来吗?”听到的人忍不住哄堂大笑。 2.关于公车: 宋代宰执级别的高官,才配备有专用的官马(武臣另当别论,中高层武臣均配官马三匹以上),相当于“专车”;还配给控马的马夫,相当于专职的“司机”;工资清单上还有“马刍粟”一项,相当于“燃油补贴”。 不过,宰相一旦退休,即取消“公车待遇”,比如名相富弼、王安石致仕后,都是自己买了头小毛驴骑。富弼有一次“跨驴出郊”,遇上一个小官“水南巡检”,巡检的马前卒吆喝着要富弼下驴让道。富弼也不计较,默默鞭驴走开。 宰相机构(三省)的公务员(胥吏),虽然行政级别不高,但因为公务繁忙,工作性质重要,也可以乘坐“公务用车”。 不过文臣自六品官以上,均发给“公务用车补贴”,宋人叫作“马刍粟”。依宋制,“给马刍粟者,自二十匹至一匹,凡七等”,即“公务用车补贴”分为七个档次,最高补贴二十匹马的用料,最低补贴一匹马的用料。 3.“走马头子”和“驿券” 凭“走马头子”可以调用驿站与递铺的官马;凭“驿券”则可在各地驿站免费食宿。 根据制度,官员若“差出勾当公事”,即因公出差,比如被委派到外地鞫治狱案、抚恤灾民、巡视地方,或者入朝奏事等,可以向枢密院、户部或地方的转运司申请一份“走马头子”和一份“驿券” 但宋朝政府对递铺官马与驿站食宿的管理甚严,只有紧急公务或急程赴任,才可以动用乘驿,如宋真宗时的一项立法规定:“今后除急程赴任及勾当紧切公事,即得乞乘马,余不得更乞支借。如违犯并勘罪严断。” 如果只是走马上任这种小事,是不可能得到动用官马的许可的。 第八十七章 送走赴任的几人后,院落一下变得空荡荡的,让习惯了人声的陆辞难免感到几分寥落。 怎么友人已然领任出发了,而他的差遣,却至今都还没下来呢? 若认为他年纪太轻,有意让他守选,游学太学,那最初根本就不会多此一举地授予阶官了。 陆辞越是琢磨,就越觉得此事颇为古怪。 他斟酌之下,决定再耐心等上两个月。 到时候若还是没有任命,就再去吏部问问情况吧。 眼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攒些钱来。 ……身为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的陆辞,在繁华似锦的汴京逗留的这几个月里,既雇了不少下仆,又游山玩水,四处海吃海喝,加上一笔笔谢恩银地交出去,送友人赴任时还购置了良马相赠……这一项项地只进不出,花钱如流水地下去,原来称得上丰厚的余财,终于不多了。 李夫子来探望他时,倒是顺道带来了他留在密州的一些生意的分红,以及陆母所经营铺席时攒下的积蓄,叫他手头重归宽裕。 但一想到要在京中长期定居,除却衣食住行外,还有去外享用美食、雇用下人等固定花费…… 仅是粗略一算,便唤起陆辞久违的危机感来了。 毕竟当官的俸禄,怕是三年五载里都指望不上的了:从八品的月俸才二十贯不到,因他目前并无差遣在身,连这点钱都领不了。 第87节 而进项远在密州,多寡不定,且一有紧急事态,便解不了近渴。 况且一昧吃老本的话,总有坐吃山空的风险——两地的消费水平不同大有不同,即便他只想维持目前的生活品质,而不更进一步,长久下去,也早晚会供不动的。 刚来宋朝时,也跟陆母过了一段穷日子的陆辞,当机立断地决定,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横竖差遣还没下来,刚好趁这段时间,设法在汴京里也折腾些进项。 越是繁华的城市,就越是遍地商机。 虽然人生地不熟,但陆辞也不曾发愁,自己会寻不到生财之机。 在他眼里,唯一称得上阻碍的,还是这三元头衔目前在京中的热度还没过去,但凡出个门都要惹来不少人围观。 这么一来,寻常的小生意,怕是做不了的。 不过诸如指导其他人造皂团子、还费心思安排人卖皂团子的活,陆辞也真不打算做了。 不但施行起来费事,技术含量较低,利润相对微薄,传出去还不甚体面。 倘若以后被御史台翻出来说事,弹劾一个与民争利,那可麻烦不小。 陆辞一边思索着,一边进了屋,漫不经心地翻动了几下被下仆精心整理摆放过的那些书册后,忽地眼前一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何必专程东奔西跑,劳心劳力,眼前这不就有现成的摆着么? 士人不论是教书卖书,皆被视为遵守儒者本业,最为体面的谋生手段。 也不愁没有市场——托朝廷重文抑武,取士不问出身,又极大地放宽了参考条件的福,士人可是个相当庞大的群体。 况且学子念书,往好听里说是求知向学,修身齐家,而直白一些,就是为筹备科考,期盼登科入士。 陆辞越想越觉可行。 他在这几年准备科举时,就常常意外于辅助书目的缺乏和零散,最后为了学时方便一些 ,不得不自己收集资料,整理出一堆来,一同装订成册。 在梳理资料时,陆辞不知不觉间,就将内容烂熟于心了。 而相比起只能反复读着应考时必背的经典,独自练习诗赋和时文的其他士人,在陆辞身边的几位友人,更是或多或少地受了益处。 易庶在应举前与陆辞私下里交往不多,钟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撇开这两人不论,单观受他影响最深的柳七和朱说的表现,可见效果不错。 当然不能全归功于他整理的那几本辅导书,但从柳朱二人具对此赞不绝口的表现看来,作用肯定还是有那么一些的。 放在士人云集的汴京城里,还会有什么比素来匮乏的参考书更易畅销,又能有谁的场屋声名,会比连中三元的他更为显赫? 他先前视作累赘的名气,倒成了结结实实的活广告了。 陆辞定好主意后,就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在自己所编撰的那堆书册里,按照程度深浅和讲题类型粗略进行了分类,然后择出几本来,就往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集贤堂书坊去了。 陆辞一踏入客人济济的书坊大门,立刻就被伙计和大多数客人们眼尖地认了出来,大吃一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盯着他看。 伙计最先回神,小跑着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陆将作监丞需要些什么?” 陆辞对旁人的注视只作无睹,温声询道:“可否与你家老板借一步说话?” 若换作旁人,伙计还得犹豫一二,但这来人可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陆辞啊! 他立马就应了下来,将陆辞领到雅室等着后,就一路小跑上楼,告知老板了。 果不其然,他的自作主张,非但没惹来责难,甚至得了几句表扬。 大腹便便的袁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下楼,直奔入了雅室。 他这百年不得一见的健步如飞,直看得所有人一愣一愣,半晌还没回神。 对上笑容满面的袁老板,陆辞也微扬唇角。 两人客套几句后,陆辞便不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我筹备科考时,以数载辛勤,所费浩瀚,编有参考辅助书数本。不知袁官人可有兴趣?” “承蒙陆将作监丞看得起,又如何会没有?”袁老板不假思索地应道:“至于具体价格的话,只求容我一观。” 陆辞大大方方地将书皆放在桌上,任他翻看。 袁老板也曾数游场屋,无奈屡不得志,才继承父业,将书房开了起来。 不料他念书平平,与经商上却颇有天赋和运道,十几年下来,竟是无比红火,加上娶妻生子,也就没了遗憾了。 他起初只打算随意翻上几页,只要内容不算太离谱,他都愿拿下,只价格上稍微压上一压。 哪怕只冲着与这位注定前途无量的郎君建起几分交情,也绝不算亏了。 且陆辞三元及第的名字摆在这,贡举又刚刚结束,热度尚未消退,赴考士人们也大多还在京中逗留,加上他家书坊还甚有名气…… 多管齐下,根本不愁销路不好。 但在仔细读完几页后,袁老板面上神色就倏然一变,翻页的速度,也一下慢了许多。 以他好歹也考过几次解试,外加经营书铺多年的鉴赏水平,当然看得出这本将策论分析得淋漓尽致的参考书的价值有多高,又有多难得。 见袁老板沉浸其中,陆辞也不催他,随手在书架上取了本小话本来翻看,悠闲地品着茗,权当打发时间了。 等袁老板囫囵吞枣地读完最顶上的那本《策论细解·上》时,竟已过去一整个时辰了。 “……”袁老板直直地看向陆辞,好似看着一樽在发光的黄金佛像般狂热:“还请将作监丞一定将刻印卖予我家!” 陆辞笑眯眯道:“好说。” 二人就这六册书的版印和具体分红,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后袁老板忍痛让了一成,就以每卖出一本的利润里,陆辞六他四的结果,拍板定下了。 袁老板唯恐夜长梦多,立马把这六本书册收入上锁的屉笼中,然后火速着人请来他家书房专用的牙人,立下契约。 这么一来,陆辞不能再随意转卖刻印权于别家书店去,而得让集贤堂独家刻板售卖。 在谈成这笔生意后,袁老板心情大好,还特意带着陆辞进到他们印书的作坊中,让作匠拿出他最引以为豪、店里最上等的纸张和刊印用的雕版,让陆辞过目。 饶是此时刻印很是繁荣,但大多书坊还是就地取材,多用质量参差不齐的桑树皮、楮树皮、竹子造纸。 其中工艺稍劣的,纸张背面还能清晰看到未捣碎的树皮或竹筋黏附。 相比之下,汴京里名气颇大的集贤堂所用的纸张,用的一律是最上等的桑树皮不说,纸浆捣得极其细腻,抚摸上去十分光滑,色泽亦很是明亮。 在袁老板紧接着又对店里采用的新装书法——蝴蝶装大吹特吹时,陆辞却定定地看着一整块的笨重雕版,愕然:“……你们怎么还用着雕版刊印?” 既节省用料,用起来也更为方便的活字印刷术,难道还未面世么? 袁老板以为陆辞嫌这雕版模子所用的木料不佳,忙道:“将作监丞许是有所不知,这已是市面上最好的板料了。” 根本记不得活字印刷是具体哪年被发明出来的陆辞,闻言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风度翩翩道:“袁官人,我们还是再来谈一笔生意吧。” …… 等陆辞真正离开集贤堂,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 相比来时,他手里少了六本书册,怀里却多了几张交子。 立是立了两份契约,但头一份契约里所定的书款,还得等第一批活字雕印被制出,成品被拿去市面发售的那个月底,才会进行分红。 他怀里此时揣的这一千贯,则是将活字印刷法和改良蝴蝶装为包背装的技术,一同提供给袁老板时,所得到的买断钱。 一旦广泛应用起这项技术,集贤堂每年能省下的多余耗费,又何止一千贯? 之所以只给这么多,是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于一点——即使陆辞守约,袁老板自己也尽力保守秘密,但活字印刷还是迟早将走漏出去,被世人广泛运用。 届时集贤堂的优势,也就一并消失了。 袁老板虽遗憾,但也知这是大势所趋;而陆辞更无敝帚自珍的想法,只觉颇合心意。 ——知识果然就是财富啊。 陆辞不禁感叹。 就在身怀巨款的陆辞,准备物色一处房产,真正在汴梁安家落户时,就猝不及防地应来了一道姗姗来迟的差遣诏书。 诏言:“以将作监丞陆辞为集贤校理,参预图书编纂、勘阅,于五月二十八日上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神宗元丰改制以前,馆职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为集贤院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直史馆、直集贤院、直秘阁,即修撰、直馆、阁、院一级;第二等,为集贤、秘阁校理一级;第三等,为馆阁校勘、史馆检讨一级。第一等为各馆阁具体负责人,直接管理馆阁事务;第二等负责图书编纂、勘阅;第三等负责正字、检阅等事宜。馆职人员的升迁,一般按等递进。 2.集贤堂这一书坊的名字出自《清明上河图》…… 3.蝴蝶装: 这种装帧方法是:将印好的每张书叶,以印字一面为准,面对面地相对折齐,形成版心在里、四周朝外的形式;翻开书后,书叶朝两面分,状似蝴蝶展翅,故以此为称。这种装帧的优点是:“装用倒折,四周朝外,虫鼠不能损。”天头地脚和左边外露部分,均为框外无字的余幅,若遭磨损,却无伤正文。 但是,蝴蝶装的书叶均是单层,每翻一页,首先看到的是背面空白,而不是文字;而且书脊处只用糨糊粘联,易脱落。所以到了宋朝后期,又出现了包背装。这种装帧的特点是将书叶无字的一面,面对面地折叠,版心向外,书叶左右两边版框外的余幅向着书背;装订时在余幅的适当位置上打眼,用纸捻订起,然后再用一张较厚的纸对折,用糨糊粘于书背。装订好后,书一打开,是合页的正面文字,而不是两个单页像蝶翅一样展开。(《两宋文化史》) 第八十八章 单差遣就独得一诏,哪怕还没听到内容,陆辞就已经可以预见,仅凭这额外恩宠的架势,就足够在士人群中掀起不小风浪了。 等听完内容后,根本不知道‘集贤校理’为何的陆辞,自然未有什么惊喜的表现。 他不卑不亢地谢恩,从越发熟稔的林内臣手里接过诏书,再目送人上了马车离去后,才匆匆回房。 等他在自备的官职列表中查找过后,才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差使。 馆阁自然不是宫廷藏书、校书之所那般简单,还是由太宗皇帝御口明确过的‘储养俊才、培育顾问’的重要场所,也是天下士人心目中象征着光明磊落的前程的圣地。 只要跻身其中,那真真是身价百倍,非比寻常了。 往年的新科进士,哪怕高居状元之位,想入馆阁,也得任过一段时间的其他官职后,还得通过考核,才可被征召入内,为最末等的修勘。 落到陆辞身上倒好,非但没要求先担任其他官职以增加资历,还猛地一步,就给提到了第二等的校理之位。 须知集贤校理向来就无固定员额,多从京官中筛选人员应试采用,为将陆辞安排进去,官家也是用心良苦,专门钻了这一空子,为他特增了个员额出来。 这一波空降,何止是又替他拉了一波仇恨? 简直被皇帝硬生生地架在了火上烤啊。 陆辞无奈地揉揉眉心,只觉怀里踹了一块不得了的烫手山芋。 圣恩如此,根本没有他推拒的份,唯有迎难之上了。 往好处想的话,还得庆幸官家并没玩过火地把他直接安排到职掌颇多的史院里去,只安排到三馆里只有书库的集贤院里吧? 陆辞叹了口气。 第88节 一想到自己回到古代后寒窗苦读多年,没能如愿去地方上当个天高皇帝远的父母官也就罢了,偏偏还被迫留在一群拿捏自己生死的大佬眼皮底下,进入国家图书馆干起了与专长毫无干系的修勘的活…… 陆辞就越发感到微妙。 他这在现代时,踏足图书馆的次数加起来恐怕还不超过十次的人,竟都能掺和进编撰、勘阅图书的活计里了? 怎么看都很是不可思议。 无奈这般玄妙的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晚陆辞一步,通过公榜得讯的其他人犹在震惊中时,当事人已平复好心情,淡定地赶着上任前剩下的这三日里跑了趟牙人处,雷厉风行地在上班地的附近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房屋,立马收拾好行囊,找房东退租之后,就带人入住了。 最早的馆阁官署位于右长庆门东北,但因太近市井而过于嘈杂,房屋亦然狭小,设施破旧而难蔽风雨,很快就引起了重视藏书的太宗的注意。 在宋太宗的亲自督工和设计下,新三馆仅用了一年,就在左升龙门东北地建成了,之后更是屡屡扩建和修缮。 单就工作单位的条件来看,馆阁就比地方上那些破败不堪也不敢动手修的官署,要好上不知多少。 当然,汴京本就寸土寸金,更何况是位于左升龙门一带的房屋了。 陆辞揣着三千贯的交子进的门,出门时竟只剩了一半,就这才买下一处够五人居住的小院落,不由感叹汴京房价之贵。 等他忙完搬家的事务,时间也一晃眼地就到了入职的五月二十八日。 哪怕只是个清贵闲职,陆辞自知有不知多少双眼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揪他错处,自是无比郑重地起了个大早,穿上发放的绿油油的原谅色官服,再戴上乌色官帽,脚踏墨色官靴,手中持笏,就骑马出发了。 尽管买房时挑得近,也还是隔了段并不适合靠走来过去的距离。 尤其临近市井,陆辞更不想地还没到,就让簇新的官服沾上清道司尚未来得及洗去的路上尘土。 骑着良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陆辞无疑是来得最早的人之一了。 他安心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吏人,让其牵去马厩拴好后,便轻咳一声,走入其中了。 头一件事,自是要去找直属上司,直集贤院的院士苏嵩报道。 因陆辞来得太早,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苏嵩才慢吞吞地掐着点来了。 “你便是陆辞?” 苏嵩漫不经心地接过陆辞的敕黄一观,听得陆辞有礼的回应,也毫无反应。 等看完敕黄,他才抬起眼来,定睛看了陆辞一阵,眼底迅速拂过一抹愤怒和嫉妒,轻轻哼了一声,就算核对过身份了。 “去吧。”苏嵩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往座椅上懒洋洋地一坐,就打发陆辞去了:“不懂的事情就问同职的宋家父子。” 陆辞早在等候的时候,就观察过集贤院中的环境。 书是放得整整齐齐,却有不少在上头积了灰,显是许久不曾动过。 陆辞微微阖眼,颔首应下,就安静地领命而去了。 苏嵩眯眼看他潇洒好看的背影,不由又哼了一声。 诚如陆辞所料的那般,馆职虽清贵而引人憧憬,但也非所有官员都会认真投入到职责之中的。 尤其在枯燥且毫无尽头的校书方面,除非有朝廷下达任务,不得不在一定期限内完成的紧急校书工作,在这清贵地方,也存在着‘不恤职事’的敷衍塞责者。 毕竟在这馆阁里,有日后逢云化龙、备受恩宠的天纵之才,名扬天下的名臣贤相,但绝大多数,还是籍籍无名地日日埋首于书卷中,在三馆间来来回回的小官。 尤其还是以藏书为主,不似史馆还有顾问等诸多职能的集贤院,就如老潭枯井,连人走路的步履仿佛都要慢上一些。 既是嗜学好古者的梦寐之所,也是咸鱼的划水盛地。 陆辞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古籍,他却毫无阅读的欲望,只耐心寻觅起方才苏嵩提过的‘宋家父子’了。 宋皋与宋绶皆任馆职,曾为一时佳话,陆辞在上任前那几日做过一些调查了解,当然知道甚详。 现二宋同为集贤校理,连子宋绶进入馆阁的时间,都已有七年之久了,完全称得上是老资历。 陆辞找到三楼去后,才在靠窗的一个书架边,找到了正捧着本书,看得如痴如醉的宋绶。 听得陆辞声音后,他猛一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书摔下去,好险接住了,才心有余悸道:“哦哦!你便是陆辞陆摅羽,三元及第那个?” 陆辞:“……” 看来这三元及第的头衔,一时半会是洗不掉的了。 宋绶嗜书如命,虽在馆阁中多年不见升迁,也心满意足,对陆辞也很是友好,还玩笑道:“前几日院士说起你时,还没人肯信呢。谁还不知晓,要入馆职,需人举荐不说,还得一任替回再试?谁知官家对你如此厚爱,还真将这事办成了。” 陆辞莞尔:“如此圣眷,我亦觉愧不敢当。” “馆中会来到三楼的,通常就我一人,寻常人也不会上来此处,你不必太过拘束。”宋绶却笑道:“不怕与你说,官家素爱少年俊才,由陛下亲手破格提拔到这馆阁中的,你也不是头一人了,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说话间,宋绶将读了小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的案桌上,就领着陆辞在这楼中走来走去,权当参观。 又因难得遇到个能说得上话的,他竟滔滔不绝了起来:“你年方十七吧?其实你这年岁,还不是馆中最小的了。两年前的李淑,就得了官家亲试,被赐童子出身,试秘书省校书郎,可谓轰动一时。不过他也就这点动静了,这一两年都没任何变动,也不见官家问起;还有……” 陆辞认真地听着宋绶分享憋了一肚子的八卦,不时点头作为回应,可算是让宋绶痛快地满足了一回说话欲。 宋绶早在看陆辞第一眼时,就瞧这爱笑又生得极漂亮的小郎君顺眼,现见他还愿听自己唠嗑半天,更觉高兴了。 他有心将陆辞介绍给家父,结果两人把集贤院给逛了个遍,都不见人。 宋绶顿时有些尴尬,后悔地犯起了嘀咕。 他是惦记着没看完的那本书,才今日起早了,独自出了门。 难道爹爹他起晚了,这会儿还没到? 因宋皋在几年前的确干过类似的事情,还遭御史弹劾了,导致他也不好问吏人,省得落下话柄。 陆辞看出他窘迫,善解人意道:“走这么一阵,我大致也了解情形了。不如容我试着处理些日常事务,再耽误宋兄一会儿,劳请你在旁稍作监督?” 其实就这集贤院的事务,要能难住陆辞,那才叫见了鬼了。 不过是为让宋绶有个台阶可下,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而已。 宋绶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回道:“你可千万别叫我宋兄了。一会儿见着我爹爹,你又要称他什么?既是同职,便以表字相称,也省得辈分混淆。” 陆辞欣然从之。 宋绶高高兴兴地将陆辞领到他们平时办公的一层,被安排给陆辞的那张案桌,已被细心的吏人提前擦得一尘不染,椅子也选的新的,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宋绶道:“你初来乍到,就一样样的慢慢教你吧——” “陆校理可在?” 宋绶的话才刚起头,就被突然闯入的吏人给打断了。 “怎不先叩门?” 宋绶不悦地质问道。 那吏人是直集贤院专用的,此时带着苏嵩的指令来,加上陆辞初来乍到,他难免心态才轻慢,想要欺生。 谁知宋绶如此维护陆辞这一新人,直让他皱了皱眉,暗道一句晦气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告了罪。 宋绶面色稍缓:“可是苏院士有指示了?” “正是。” 那吏人将苏嵩的话传达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宋绶蹙眉,莫名其妙道:“你才头日入院,于朝臣也不熟悉,院士怎就安排你做这桩事务?” 要不是怕隔墙有耳,加上这的确是校理职务的一部分,宋绶几乎想要明言,那苏嵩怕是刻意为难陆辞了。 馆阁的藏书,不但馆阁官员刻意随意阅读,朝臣等在汴京供职的官吏,都可以借阅使用。 只是出借的书多,按时归还的却少。三年五载的下去,连官家都发现‘宫中藏书散失颇多,多为朝臣所借’,才开始重视起督还方面的事务来。 不过说来容易,做着难,馆阁官员心高气傲,不愿行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而吏人上门的话,又不被借书的朝臣重视,轻易敷衍过去。 这一来一去的,就导致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 现苏嵩故意派给陆辞的头个任务,便是叫才入仕不久,于朝中情况一抹黑的这位三元及第状元郎,去催促借书久久不还的官员还书了。 相比于宋绶的烦忧,陆辞倒无所谓,甚至因借书不还、久居集贤院黑名单头位的那人叫晏殊,而产生了一点将见历史名人的小小兴趣。 他笑眯眯道:“宋子元不必担心,我跑一趟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先补上昨天我以为你们知道所以漏掉的2个。 另外做说明的一点是,这篇文的时间虽定在大中祥符8年,但一些人文背景,因为历史资料的缺乏,加上政策不断地变化(尤其科举这种每几年可以变一变的)我基本上是能严格遵照时间线,就遵照;若资料实在有限,我就干脆连南宋的都拿来用了。 但绝对不会出宋朝这个范围,所以,就麻烦你们就视作方便剧情的小bug吧…… 1.交子: 北宋真宗时交易,当时的十六户富民便联合起来,成立“交子铺”,印造、发行一种纸质的“交子”。四川的商民只要向交子铺交纳现钱,便可兑换成等值的交子,这叫作“纳钱请交”;人们用交子来交易,比使用铁钱方便多了。交子也可以随时通过交子铺兑成现钱,只要缴纳3%的手续费,这叫作“见交付钱”。此时的交子,类似于银行券。作为银行券,只要保证兑换正常,它本身是不会贬值的。 不过直到南宋,才在全国范围流通开来。之前多在益州盛行。 2.关于活字印刷 诚如一些读者在上章结尾说的那样,活字印刷刚开始并没被广泛运用。但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台湾学者黄宽重先生在周必大文集中,发现周氏在给程元成写信时言及:“近用沈存中法,以胶泥铜板移换摹印,今日偶成《玉堂杂记》二十八事,首慁台览。尚有十数事,俟追记补缎续衲,窃计过目念旧,未免太息岁月之也。”由此可见,毕昇的方法还是流传下来,并在以后得到改进和发展。 而且陆辞是现代人啦!他所提供的方法,当然不完全是毕昇的发明,而是经过后世改良的,只是我为了没灌水的嫌疑,所以没仔细写而已。毕昇的不可以,但陆辞的却是可以广泛运用的。 再然后是今天份儿的注释: 3.馆阁须经召试而后除,但极少数的人出于皇帝特别恩宠或奖赏功劳,还是可以免试进去的。 4.除史馆有修纂国史、实录、日历的具体职掌,昭文馆、集贤院则只有书库,职官设置也不成系统。 5.馆阁的旧址和新址,设计人为宋太宗等文中关于三馆的详细内容,可看《宋代馆阁校勘研究》。 6.宋绶、宋皋这对父子,以及李淑皆确有其人,岁数、职务和履历也都是考据过的。《宋代馆阁校勘研究》 7.馆阁中人消极怠工的事情,为《梦溪笔谈》中所提及“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但取旧书以墨漫一字,复注旧字于侧,以为日课”,欧阳修也指出过“……既无职事,且多不入馆……尘埃满席,有如废局。” 8.朝臣借书不还: 真宗咸平2年(999),“点检三馆秘阁书籍,司封郎中、知制诰朱昂等言,四部书失散颇多,今点勘为朝臣所借者凡四百六十卷。诏许诸王宫给本抄写外,馀并督还” 第八十九章 一个人对自己究竟有无好感,往往是一打照面,就能一清二楚的事。 若苏嵩是个城府颇深,善于掩藏真实想法的,也就罢了。 第89节 然而单从其进入馆阁多年,都不得晋升的这方面来看,就不难得知其非但眼力不佳,本领寻常,气度也大不到哪儿去。 陆辞一点不意外苏嵩会刁难自己,只有些讶异于,这份刁难来得如此之快,且这般明目张胆。 连宋绶这种嗜书如命、而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都瞧出来了,那些人精又会如何看待? 他虽不知自己具体是如何进来的,但也不难猜出,是朝中南北势力角力下带来的结果。 他要是那种已入了馆阁好几年、一直表现中庸,未被升迁的话,苏嵩再要给他穿小鞋,想必也就无人注意了。 但他刚高调免试入阁,热度还未过去,一举一动恐怕尚在别人眼皮底下,又如何不会被发现这些小手段? 陆辞自然不会好心提醒苏嵩,只心里微哂,云淡风轻地接下了苏嵩派下的任务。 等他拿到具体书单后,不禁挑了挑眉。 难怪晏殊如此‘臭名昭著’,会毫无疑问地高居名单首位了——仅仅过去半年里,此人便陆陆续续地借走了库中共计八十二本藏书,一直拖欠不还,派去催还的人皆都铩羽而归,未能要回一本。 陆辞略作沉吟,便对一脸忧心的宋绶告了别,于众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中,不疾不徐地行出了集贤库。 就在颇为同情这位一来就吃了顿下马威的状元郎的吏人,殷勤为其牵马来时,却见陆辞走至一脸幸灾乐祸的守当官前,客客气气地问道:“请问这位,我此趟出门,是奉直集贤院苏院士之命,往晏学士私宅去讨要拖欠的出借书籍的。既是忙公务,按常理说,当骑官马才是。三馆虽未配官马,也当有马刍粟可领,还请你教我一下,当如何领取今日份的马刍粟?” 守当官在这无数士人做梦也憧憬着的馆阁中,已任职多年,与苏嵩亦是沆瀣一气,却还是头个遇上这般较真、还主动开口索要马刍粟这一贴补的馆职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 他支吾几句,索性请陆辞稍候片刻,着急去寻苏嵩了。 苏嵩听完之后,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此话当真?” 守当官苦笑点头。 苏嵩狐疑地蹙了会儿眉,咬定了是陆辞不好直接拒绝他的委任,却又不愿碰壁,才故意找的推托之词。 且不说陆辞那大张旗鼓地又是购置房产、又是自备良马上班的豪爽劲,单是他领取差遣时,按常例当由朝廷赐给陆辞的那九百贯,就足够他在京中舒舒服服地过活许久了。 “那便按例给他。”陆辞越不想去,苏嵩就偏要他去了,立马拍板道:“他要再寻些别的借口,就多给一些,总归让他莫再耽搁,即刻前去。” 守当官恍然大悟,连忙领命而去。 听他一说完,陆辞失望地叹了口气,还想再找别的理由,就被眼尖的对方给堵住了话头。 他在马背边上挂上一袋刚刚领来、比惯例要多上一倍的马刍粟后,就愁着脸,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听得守当官的汇报后,苏嵩自认猜准了陆辞的小伎俩,满意地捋了捋长须:“三元及第又如何?到底是嫩了些。” 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一到大街上,陆辞就一扫愁容,换上了一贯的笑眯眯的神情,显然心情颇好。 他之所以提出领马刍粟的要求,不过是想借此光明正大地留下自己出公差的文字记录,防备上司事后装不知情,还诬告他一个擅离职守。 结果真领到这么多的马粮补贴,无疑是意外之喜了。 对看多了《地经》的陆辞而言,只要对照这份图纸,晏殊的宅邸毫不难找。 在路上顺便买了些东西后,陆辞按图索路,不一会儿就近在眼前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门房笑道:“我为集贤校理陆辞,今为公务而来,请问宴学士此时可在家中?” 那门房被陆辞带笑的俊美面庞晃得眼前一花,恍惚了片刻,才微红着脸道:“阿郎刚下朝归来,还请陆校理随我入偏厅稍作等候。” 陆辞颔首:“那便劳烦你带路了。” 门房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就忙将陆辞带到偏厅之中,还吩咐其他下人沏杯茶,才去找管家汇报了。 管家一听是集贤校理,立马就清楚是为什么而来的,加上是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便知是新入职馆阁中的官员,淡定道:“你回他说,阿郎正忙着,请他耐心等等。” 忙是肯定的。 作为日理万机的晏学士,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管家以此为借口搪塞馆阁督还书的来人,少说也不下十个,自是经验丰富。 向来都能让他们还没见着主家的面,就先等不下去,气恼地回去了。 反正茶好好沏着,下人也恭敬有礼地伺候着,礼数上总归摘不出毛病来。 等拖到午膳后的一个时辰,人还一直不路面,拒见之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饥肠辘辘,加上颜面受损,这些人后知后觉下,大多就坐不下去,会不赶自离了。 然而管家没料到的是,陆辞早就猜出了多半会遇到‘进门容易见人难’的局面,径直从怀中掏出一本集贤库里找出的,和火药配方相关的书籍,半点不觉枯燥,还看得津津有味。 等午膳的时辰一到,陆辞便取出来时顺道买好的一大袋子小食,就着温热的茶水,悠然自得地细嚼慢咽,俨然一派反客为主的架势。 等将小食消灭的干干净净了,陆辞淡定地用帕子擦了擦指上沾的些许碎屑,把看了一半的书搁在桌上,就在一干下人哑然无语的注视下,悠闲地逛起了前院来。 饶是晏殊升迁颇速,又得皇帝看重而不时得些赏赐,到底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五品学士。 能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购置这么一处够十来人住的宅院,已是不易,却不可能还奢侈地拥有豪华庭院了。 后世所背诗句中描述的‘小园香径独徘徊’,暂时是看不到的了。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陆辞一边散步消食,一边兴致怏然地将小小庭院逛了几圈,把无处不透着精巧的布置纳入眼底后,对主人家的性格和喜好,也就有了大致了解了。 怕不是个十足的文艺青年,好情调的小资派。 在管家难掩震惊的目光中,陆辞逛了好一阵子后,就悠悠然地回了厅,继续全神贯注地读书,做他的钉子户了。 横竖他回馆中,也不是读书,就是修书,性质上没有区别。 现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他又心理上早有预料,自然能安之若素。 管家却暗道不好。 阿郎平日最爱在午膳过后,看上一会儿书,就下来院子里赏赏花,观观小池里的游鱼的。 现陆辞所在的偏听,正对着这园子,岂不就能一眼看到了? 他清楚这人恐怕是自己挡不住的了,唯有上楼去到书房,老老实实地同阿郎交代了个彻底。 “集贤校理,”管家漏提陆辞的名字,是以为不甚重要,但听得官职后,晏殊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微讶道:“陆辞?” 管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难不成还是阿郎的友人? 他不敢欺瞒主家,当即歉然道:“先不知是阿郎友人,只当是馆阁来督还书籍的,因此擅作主张,将人拦下,还请阿郎莫怪。” 晏殊莞尔道:“我所料的,与你所料的并无区别。这位陆三元之所以登门,恐怕还真是为了讨要书来的。” 管家:“……” 说归说,晏殊却来了兴趣,笑着起身,一边往外行去,一边道:“你且忙你的去吧。我亲自招待他。” 管家忙不迭地应下,结果晏殊才到楼梯口,就又想起什么,笑吟吟地吩咐道:“对了,快让厨房多做几道好菜来,送到正厅去。” 要向饕餮赔罪,怎能不拿出点诚意来呢? 管家:“…………” 陆辞马上就要读完这本书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临近,于是不慌不忙地夹了签子做记号,就将书合上,笑着看向来人:“久闻宴学士大名,现能得见,可算了却一桩心愿了。” 至于是从何处久仰的,自然是现代那些个语文和历史书上了。 晏殊以己度人,觉得陆辞被晾了那么久,哪怕有所怨言,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了。 现在客套恭维,恐怕也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但一对上陆辞的微笑,晏殊的这点猜测,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轻咳一声,正了正色,向陆辞拱手一礼,正经道:“令陆校理久等了。若早知来人是你,我定会即刻来见。” 这话的另一个意思便是,若来人不是陆辞,他还是不会见的。 陆辞眉眼弯弯:“实不相瞒,在晏学士府上,不但茶比集贤院里的要清雅得多,人也比集贤院里的要来得乎眼缘。” 话音刚落,陆辞与晏殊对视片刻,很快露出个极其相似、透着臭味相投的微笑来。 晏殊忽道:“摅羽。” 陆辞笑应:“同叔。” 二人默契地换了称呼,语气也随着一变,只听晏殊笑道:“我亲手布置的小院,摅羽可见过了?” “形为小巧玲珑,骨则心雄泰华。”陆辞大大方方道:“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少了几株花草添色。我那恰好就有,不如明日带来?”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晏殊心领神会地一笑:“我也无意为你添麻烦,那些书的话,你是想一次性全带走,还是带一部分,留一部分?” 陆辞莞尔:“想让院士满意的话,还是让今日的我空手而归,垂头丧气一些的好。” 晏殊大笑:“那唯有让摅羽辛苦一些,为配合上司的心情,多跑上几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马刍粟: 之前注释提过啦,不过怕你们忘了,就再说一次。 依宋制,“给马刍粟者,自二十匹至一匹,凡七等”,即“公务用车补贴”分为七个档次,最高补贴二十匹马的用料,最低补贴一匹马的用料。(《两宋文化史》) 不过这一般是六品官以上才有的待遇。馆阁中人地位超然一些,所以理应也阔以有。 第九十章 得了苏嵩指示的那位守当官,等到酉时了,才见陆辞孤身骑着马,神色不虞地归来。 他双手空空,薄唇紧抿,眉头蹙着,似隐忍着怒意。 他此时模样,就同以前那些出门督还、却无功而返的馆职一般无二。 果然,到那位最难缠的晏学士跟前,也未叫这位年轻气盛的状元郎讨得什么好处。 守当官假作不知地迎了上去,装是例行公事的问询,目光却一直在陆辞脸上打转。 在得了几句心不在焉的答复后,他再没能留住明显心里不痛快、连出门前的温文尔雅的模样也装不下去,而直接不耐烦地告辞行开的对方。 目送陆辞回了集贤院后,他立马跑去同苏嵩汇报情况了。 “你说,陆辞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 苏嵩果然心情大快,还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守当官连连点头:“千真万确。” 第90节 “经此一遭,”苏嵩轻哼一声:“明日那小子定要推三阻四。他若还要马刍粮,尽管给他,非再让他去不可。” 在他看来,晏殊这些年来几乎是独占官家的另眼看待、屡获提拔的青年才俊。 现陆辞凭空出世,一下三元及第,快把所有风头和恩宠都占去了,晏殊心境再广阔豁达,在攸关利益的时刻,又哪儿冷静得起来? 况且他们两人,一是南人出身,一则是北人,往后若陆辞真能晋身升朝官,也注定要势同水火,可别谈建立什么交情了。 对自己送上门来的陆辞,晏殊不顺势为难几下,简直都称得上是对不起这大好机会。 陆辞纵不愿意,只要他作为上官直接委派其分内之任,非但旁人挑不出差错来,陆辞如若推拒,大可光明正大地治他。 苏嵩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陆辞这人,怕是不好对付的。要是容其发展,日后才不得了。 唯有趁人初来乍到,羽翼未丰之前,就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 苏嵩针对陆辞萌生的这几分危机感,其实并未出错,差只差在他还未开始动作,脚步就被陆辞给彻底看穿了。 诚如苏嵩所‘料’的那般,次日陆辞再得去晏殊家索要出借书籍的任务时,面上瞬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情愿来。 陆辞皱着眉,虽极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道:“关于督还借书之事,昨日我已磨上整整一日,亦是铩羽而归,今日多半也是如此……还请院士另外寻人吧。” 馆阁中人的升迁,与常务办得如何,其实并无多大关系。 不然就宋家父子日复一日修勘时的认真积极,早该青云直上,而不是一年年地在三馆间来回打转,官阶却不见上涨半分。 还能往上走的,要么极得陛下看重,耐心任期混满,资历一够,便赋予别的职务;要么果断时间被转至直史官,往顾问国事的方向发展奋斗;再要么便是受别人举荐,又积累了一定实务名声,提出可行的建设意见。 正因如此,哪怕陆辞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追讨拖欠的借书时力有不逮,也不可能有损他的成资。 苏嵩对此也心知肚明,哪怕陆辞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已断定对方肯定是在晏殊处吃了瘪的他,也不可能容其推三阻四的。 甚至当看到他表现得极其抵触,宁可舍下面子,承认办事不力这点,也不愿再往,就彻底坚定了苏嵩的心思。 ——更得让陆辞去了。 在一番不冷不硬地敲打后,陆辞只有长叹一声,再次领命而去。 宋绶此时对陆辞,已是满腹同情了。 哪怕是双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也能轻易看出,这位风风光光免试入阁来的新科状元,是被院士给刁难了。 只是宋绶虽不满苏嵩的做法,也不能拿的确属校理份内事务的追讨借书之事来弹劾人,只有将不快压在心里。 陆辞于出门前,又是一顿磨磨蹭蹭,果真再次开口索要了马刍粮。 得了苏嵩交代的守当官,立刻应其所请,爽快地发放了双份的马刍粮,才让陆辞再无借口可寻,慢慢吞吞地出发了。 然而苏嵩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等垂头丧气的陆辞拍马赶至晏殊私宅,得到的可不是他所幻想的冷遇或羞辱。 当陆辞被门房恭恭敬敬地领入待客的正厅的时候,下朝已好一会儿,趁着他没来这会儿,将事务处理完了的晏殊,已悠闲地一边品尝着精致茶点,一边饮着刚冲泡好的二陈汤了。 “我就猜到你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来。” 晏殊眼都不抬,只随意招了招手,示意陆辞在他身边的椅上坐下:“尝尝?下人刚从任店买来的,道是刚刚做好。” 然而小饕陆辞只需随意扫上一眼,便认了出来:“十般甘露饼,不过,起码已经置放了三个时辰了。” “……”晏殊不可思议道:“这也能一下看出来?” 陆辞微微一笑:“刚做出来的十般甘露饼,不可能是这个色泽。” 晏殊在生活品质上极讲究精细,还爱折腾些情调。 但于吃食上,却远不如陆辞的挑剔和敏锐,因此对这句话,起初是将信将疑的。 然而一想到陆辞的小名,可是皇帝御口钦赐的‘饕餮’,他又觉得这话恐怕是极其可信的了。 他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陆辞,再看看碟中茶点,不知怎么的,只觉这之前还颇为满意的点心,经这么一说后,忽然变得没什么滋味来。 他没了胃口,索性搁了筷,叹气道:“竟这样糊弄我,回头让人寻他们算账去。” “那倒不必。”陆辞却道:“我若不说,你怕是也看不出来,而且要尝最可口的茶点,当然得去店里去。毕竟这类点心,只消放置超过半个时辰,糖汁冷凝,饼质转硬,口感就不可避免地大打折扣了。” 晏殊莞尔:“吃食方面,还是你这饕餮厉害,连区区几块茶点,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陆辞嘴角一抽,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昨日所提的那几盆花草,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你可想好要摆哪儿了?” 晏殊微微笑:“不急,等看到再说。” 陆辞也不着急动筷,而是向随侍一边的下人说了什么,那人赶紧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捧回了一个盛满了水的小茶缸。 在晏殊略感好奇的注视中,陆辞慢条斯理地用它净了净手指,才拿起筷箸来,挟了一块细细品尝。 他细嚼慢咽时,晏殊也耐心十足地观察着他,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方才净手用的,可是金橘水?” 陆辞颔首:“只有三滴。” 见陆辞毫不嫌弃地将剩下的几块茶点一扫而空,晏殊不由有些感叹:“你只话里挑剔,嘴里倒不挑。” “是了,”陆辞抿了口茶,将最后那口咽下去后,轻描淡写道:“尝到第二块时,我就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只没来得及同你说。” “这的确是新鲜的茶点,肯定没放置超出半个时辰。” 晏殊眼皮一跳,哪儿不知陆辞根本就是故意的,不禁感叹:“官家赐你小字狡童,果真无错,你那上司,怕是被你糊弄得头昏脑涨了吧?” 陆辞一本正经道:“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怎被同叔说得这般难听?” 晏殊也正儿八经地冲他拱了拱手,表示致歉:“摅羽所言在理,是我偏颇了。” 二人对视一笑,就默契起身,一同去了晏殊亲手布置的小庭院中,商量着怎么摆放经人刚刚送到的、陆辞的那几盆花草了。 摆完之后,晏殊十分满意地欣赏了起来。 陆辞则笑道:“等那日同叔高升,得赐官舍,最好建一凉亭,四周环翠竹。再有小径通深处,秋千乱摆,周有繁花锦簇……定然甚美。” 晏殊想象着陆辞所描绘的画面,不禁有些悠然神往:“等到那日,定邀摅羽来。” 陆辞一笑。 在晏殊这好吃好喝还有顺眼人陪的日子,陆辞足足过了五六日。 他估摸着再拖下去,苏嵩恐怕要有所怀疑了,才开始从晏殊取了一两本逾期未还的书籍返还书库,聊胜于无。 因这每天取一两本的缓慢进度,硬生生地又拖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把借书还完。 还没等苏嵩安派新的任务下去,月底一到,递铺的快马就来了。 那厢兵匆匆来去,只留下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分别来自邕州、夷陵和密州。 那日虽计划得好,约好了是滕宗谅月初寄,朱说月中寄,以及柳七月底寄,但真正施行起来时,却有所不同。 滕宗谅是忘性较大,直到下旬才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打包一份寄出;朱说一直惦记着陆辞的吩咐,因提前到了任所,就立马搜集了坊间的趣味小食,月中未到就邮寄过来;柳七则稍微提前了一些,未真正等到月末,就将陆母帮着准备好的小食,给一起捎上了。 朱说的包裹离得最远,却出发得最早,于是在这诸多机缘巧合下,三份竟是同时到的。 陆辞当时正与宋绶一同,在集贤院三楼看书,并未立刻得讯。 而恰巧走过的苏嵩看到三份鼓鼓囊囊,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不由随口问上一句。 一听这些,竟全是各地小官寄给陆辞的,在怔愣片刻后,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个陆辞,才刚入馆阁,居然还敢公然收受地方选人的贿赂! 对这送上门来的把柄,苏嵩自然不会放过。 他当机立断,直接扣押下了三个包裹,截住了要告予陆辞知晓的吏人,回房之后,大笔挥毫,很快就写就了一封弹劾折子。 想到力挺陆辞的那一干北人,以及素来对其恩宠有加的皇帝,苏嵩顿觉这还不够保险,索性派人将这三个只一掂量,就觉重量不轻的罪证,连同他的控词一起,送去御史台了。 台官若上任百日无所弹劾,就得撤职罚款。对些正发愁的台官而言,苏嵩这一手,就无疑是阵及时雨了。 更何况,并不是所有北地出身的官吏,都会如寇准那般直恨不得将陆辞视作自家子侄一样扶持爱护的。 对这年纪轻轻,就已得了无数寒窗苦读的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恩宠和荣光的新科状元,多的是人嫉妒不屑。 盼着陆辞栽跟头,倒大霉,自是大有人在的。 于是翌日早朝时,集贤校理陆辞公然收受地方官吏贿赂的弹劾,就摆在了官家赵恒面前。 赵恒因再次彻夜修仙,此时还有些睡眼惺忪,正偷摸着打哈欠,就被这一道弹劾给震醒了。 “陆辞?” “你所说的,”赵恒难掩怀疑道:“当真是那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陆辞?” 距离寇准据理力争,在朝中大呼小叫着要把陆辞这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塞入前途无量的馆阁之中,才过去了一个月不到吧? 尽管对寇准的一些言行意见不小,但在陆辞身上,官家倒是与其很难得地意见一致。 因此寇准在前面冲锋陷阵,为陆辞争取,吸引尽了炮火时,官家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将陆辞来了个免试提拔入阁。 仅一个月,就出事了? 对陆辞印象一致极好的赵恒,听闻此事的头个反应,就是怀疑。 然那台官却丝毫无惧,昂首挺胸而立。 在他看来,这证据可是陆辞上官送来的,那还能有错? 况且就算是小郎君不知轻重,并非是故意犯禁,而是受奸人诱导,事实仍是如此。 才入仕途,就遭这种弹劾,一旦证实了,怎么着也得伤筋断骨,日后但求寸进都难。 寇准更是双目圆瞪,气得一跺脚,当场就要开骂:“你个糊涂老儿,休得血口喷人!” “陆辞贪赃受贿之罪证在此,还请枢密使慎言。”那人自认胜券在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铿锵有力道:“还请陛下亲眼验看。” 一直按兵不动的晏殊,目光在那三个大包裹上略作停留后,不禁挑了挑眉。 该不会是他想象的那样吧? “……”对这人的咄咄逼人,赵恒不悦地拂了拂手,到底是对方职责所在,也无法斥责,唯有示意林内臣:“就由你去拆吧。” 若陆辞当真辜负他一番看重,那无需别人说,他也会施以重惩。 林内臣听出官家隐含的怒气,心里暗叹一声,只有领命上去了。 当林内臣在众目睽睽下,利落地将三个封得里三层外三层、无比密实,根本看不清里头物件的真正形状的包裹全部拆开时——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个用小罐装好的小甑蜜蒸,花饼,鲊脯,间道糖干荔枝…… 这乱七八糟的数量看着多,但哪怕群臣将它们生生瞪穿,也不难得出这‘三包加起来的总共价值,明显还不超过三贯’的结论来。 ——朝中倏然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要说:  官家:你他妈在逗我? 第91节 注释: 1.官舍: 宋初,京朝官只能自己租房子。仁宗朝的宰相韩琦说:“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止,比比皆是。”连宰相都是租房居住,有朱熹的话为证:“且如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 到宋神宗熙宁至元丰年间,朝廷便拨款在皇城右掖门之前修建了一批官邸:“诏建东西二府各四位,东府第一位凡一百五十六间,余各一百五十三间。东府命宰臣、参知政事居之;西府命枢密使、副使居之。……始迁也,三司副使、知杂御史以上皆预。”有资格入住“八位”官邸的都是副国级以上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枢密副使、三司使、三司副使、御史中丞(相当于议长)、知杂御史(相当于副议长)。至于部长以下的官员,不安排官邸,还是“僦舍而居”,或者自购房。 官邸配备齐全,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入住的官员对官邸及生活配套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一旦离任即必须搬走,官邸内一切物件也必须交公。(《两宋文化史》) 第九十一章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即使迅速忍住了,也使得原本几近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这就是你口中的,”赵恒指着那堆品种繁多的零嘴,被生生气乐了:“贿赂,嗯?” 份量满满的三大包零食,价值怕是与它的邮递费差不多。 面对皇帝的质问,这位猝不及防下丢了大脸的台官,面色已涨成了猪肝红。 “风闻言事”向来为台谏官的特权,即便是捕风捉影的弹劾,他也不会有因此获罪的风险,而纯粹被当做是履行职责。 但不会获罪是一回事,在朝堂上,丢了这么一个大脸,则是另一回事。 此时此刻,他生吞了苏嵩的心都有了。 他身为台官,自然不便查证。但那人信誓旦旦,又有收发邮递的凭证在,加上包裹原封未动,不似经过拆封,并无别人动手脚的痕迹,他才信以为真的。 反正查证和裁定,都轮不到台官来办,不管包裹里为何物,又是否事前与陆辞有约,陆辞都势必要被停职。 直到查办完毕,才会宣布处置。 又有谁会想到,这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想法都与常人不同,大老远地不索贿,倒索要一堆莫名其妙的吃食来? 几乎所有朝臣,都不禁内心感叹:这个陆辞啊,运气也太好了。 赵恒沉声问:“你所言辞事,究竟得于何人?” 台官却咬紧口风,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臣宁自劾,不敢奉明诏。” 他虽愤然于苏嵩的蠢钝,让自己颜面大失,但对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当从自己口中出来。 虽说以皇室遍布各地的耳目,不难很快得出诬告人的名姓,进行惩戒,最终结果也许并无不同。 但他若开了这口,就成别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怕事小人了。 况且他也是有恃无恐——按照律法,“君主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 台官打定主意不开口的话,皇帝也拿人毫无办法。 赵恒不耐烦地一拂龙案,示意人滚回队列,又用一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不快地扫过安静的群臣:“陆辞受贿之诉,纯属无稽,现朕已裁定,可还有异议?” 朝中鸦雀无声,自然无人敢有。 赵恒叹息道:“摅羽才入馆一月,就已有嫉贤妒能之人以不实之罪,予以诬告……” 还没等官家阐述完自己有多痛心,心情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寇准已出列一揖,正气凛然道:“臣斗胆请命,愿查清诬告之人,交予陛下严惩。” 赵恒蹙了蹙眉,并不太放心用这寇老西儿,一时间就未应下。 而在他踌躇时,晏殊已一本正经地出了列:“区区一集贤校理之事,何须劳动枢密使大驾?臣虽不才,亦愿领命,为陛下分忧。” “同叔所言在理。”赵恒满意道:“那便由你去办吧。” 晏殊就淡定地在寇准充满杀气的目光中,揖了一揖:“臣领命。” 包括寇准在内的北人在内,难免都认为,皇帝之所以将这任务交到出身南地的晏殊手里,是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让一个南人去办北人的事,还能尽心尽力? 寇准心里叹息,纵想乘胜追击,但皇帝在上头眈眈而视,他也毫无办法,只有悻悻然地回了列。 经过这么一个叫人哭笑不得的转折后,早朝还得继续。 官家在又气又笑后,虽是彻底清醒过来了,但对接下来臣子们汇报的内容,他却是兴趣缺缺,只神游天外,不知琢磨什么。 等到散朝前,他才倏然提出:“现大小官员,每月俸禄几何?明日早朝前,计相记得列个清楚呈上。” 计相赶紧领命。 散朝之后,官员鱼贯而出,官家却还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林内臣不知官家心情如何,战战兢兢地在旁等候着,就忽闻官家小声嘀咕:“俸禄可是太少了些?一些小吃食,还得专程让同年由各地寄来?” 林内臣:“……” 从八品的官阶摆在那,要说俸禄丰厚,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尽管上任之前,会得一笔朝廷发放的赏钱,但不少出身寒家的登科士人,都熬不到那时候。 而早在那天前,就抵挡不住觅婿的富贵人家的诱惑,娶了嫁妆颇丰的姣姣,顺道改善了家境了。 陆辞虽未与哪家婚配,但看他既买马又买房的架势,也全然不似个过得拮据之人。 真说俸禄太少的话,地方任职的那几位陆辞友人,不是应更少一些么?哪儿轮得到他们来接济陆辞了? 但这大实话,林内臣显然是不会说出口来的。 还没等他组织出恰当的语言来,官家已睁了眼,自言自语道:“诬告之人,需得严查,而摅羽遭此无妄之灾,也当予以补偿。” 说话间,官家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三包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食上。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让人把那几包‘贿品’重新包上,再加一桌御膳,给人送去吧。” 林内臣心里一松,故意玩笑了句:“不照惯例,将此重贿收归内藏?” 果然就逗得官家哈哈大笑起来:“我只道馆阁有只小饕,却不知身边还藏了个老饕!” 林内臣笑着,刚要俯身领命,官家又心情颇好地补充道:“索性这样。以后每隔三两日,就赐他一桌御膳,总该能让小饕餮满意了。” 林内臣暗暗心惊,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从容应了。 与寇准他们所担心的不同,晏殊办起这事来,可一点不似他斯文秀气的外表,而充满了杀伐决断。 他很快查出了诬告者的身份,不是别人,正是陆辞的上官,馆阁中集贤院的院士苏嵩,就向皇帝回禀去了。 皇帝得知后,果然大发雷霆。 毕竟在他心里,馆阁当是个超然而清贵、孕育才俊的地方,结果却是藏污纳垢,养出这么些个心胸狭隘,嫉妒贤才的小人。 又如何不怒? 对此还不知情的陆辞,正跟宋绶在集贤院里一人一张书案,聚精会神地读着书,忽听外头喧声大作,一列禁兵涌入,很快就将被摘了官帽、灰头土脸的苏嵩和那几个守当官,给一并押走了。 馆阁这种连皇帝都礼遇有加的斯文清静地,会出这种直接押人走的情况,恐怕还是第一回 。 众人议论纷纷,无心工作,宋绶更是眼前一亮,等人一走,就忍不住握住陆辞双手,代为高兴道:“官家圣明!总算将那一直为难你的奸人给拿下了。” 陆辞微微一笑,领了宋绶心意,却压低了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情况未明前,还当慎言。” 尽管看那不客气的捕人架势,最轻也是降职撤职,但不到结果出来,又谁知会否是误会一场呢? 要是宋绶此时的表现被人得知,事后告密,那可就麻烦不小了。 宋绶这才稍微收敛喜色,向陆辞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坐回书案前,宋绶自是欢欣雀跃,陆辞也有些神游。 苏嵩在他看来,尽管讨嫌,却是个无胆也无能行大恶,且只要把握准了心思,就很容易糊弄的人。 又每日待在这满是藏书的集贤院中,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外头的大官,又如何会惹了别人的眼,被针对打压到这一地步? 陆辞越想越好奇。 饶是他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想过得往自己身上联系,自然找不出丝毫头绪来。 苏嵩被雷厉风行地捉走,关押起来后,晏殊又在官家的授命下,紧锣密鼓地对其展开了彻查。 诚如陆辞所料的那般,大恶的确不曾有过,但小恶累积起来,也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不过在最终处置的结果下来前,陆辞怀揣心事地回到私宅中,就诧异地对上了一桌子精致而丰盛的御膳。 “……这是怎么回事?” 陆辞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菜肴上移开,询问还在恍惚中的下仆。 那下仆赶紧道:“就在阿郎回来前不久,宫里来人,道是‘完璧归赵’,又赐了这一桌御膳,是为补偿。” “完璧归赵?” 陆辞复述道。 下仆如梦初醒,连忙把忘在一边的那三个大包裹给拿了过来。 陆辞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又着实觉得不可思议,便暂且压下,把三个包裹的封口仔细查看了一番。 见明显是被拆封过,又重新包起来的模样,他就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 陆辞唇角微扬,把三个包裹放到一边,便泰然自若地享用起这顿‘压惊宴’来。 当他在摆了冰盆的清凉小厅中,心情颇好地享用御膳时,苏嵩却在炎热潮湿的牢房中惶恐不已,追悔莫及。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去招惹陆辞…… 晏殊行事不偏不倚,叫虎视眈眈的寇准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很快查实一切,上交圣听,由官家亲自裁决,便将此人官职一撸到底,还得罚铜一千。 除此之外,皇帝在看过计省呈上的薪资列单后,还决定对各级官员每月所领的料钱、薪和米麦等,都做了一定上调和加厚。 尤其是被皇帝一再强调,至为关注的那些个品阶偏低的京朝官和选官,受惠最大。 一县尉在发现,自己每月的俸禄,由只能领半斤驿券肉,到直接翻了一倍,竟可以领两斤整了,更是高兴得在题壁诗上对皇帝歌功颂德,广传一时。 这类弘扬功德的诗篇,很快在各地层出不穷,也在当地官员的有意上禀下,传入了官家耳中。 赵恒听得浑身舒泰之余,对间接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陆辞,潜意识里不禁多了几分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我看有读者不理解为什么这种捕风捉影的事都可以胡说,但其实是真可以这么干,他们还不需要受到惩罚的。并且,他们也不需要去查证核实,哪怕发现是诬告,倒霉的也只是消息来源人,而不是负责弹劾的他们。 ——宋廷有意强化台谏之权,将“风闻言事”确立为台谏的一项特权。所谓“风闻言事”,即台谏弹劾政府,君主“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若他人言不实,即得诬告及上书诈不实之罪。谏官、御史则虽失实,亦不加罪”[注释],有点类似于现代议员的言论豁免权。君主也不可以追究风闻出处,台谏有权拒绝君主的诘问。宋神宗时,御史彭汝砺弹劾官员俞充,神宗要求彭汝砺讲出“所言充事得于何人”,彭汝砺即明言拒诏:“臣宁自劾,不敢奉明诏。”最后,“神宗用汝砺言,故罢充”。《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92节 2.计省:即财政部 第九十二章 在馆阁的职官设置方面,大多并无常额。 因此,在苏嵩被撤职查办后,朝中始终未曾下达新的集贤院学士的任命。 赵恒和寇准倒是有那么点心思,想将陆辞提拔上去。 然而他们也很清楚,陆辞毕竟资历太浅,如若升迁过快,怕是会叫类似苏嵩的诬告事件层出不穷,适得其反。 索性仗着馆中清闲,暂时什么人也不派了。 院士空缺的情况下,陆辞等一干集贤校理,就这么直属于总领集贤院的大学士的调配了。 众所周知的是,集贤院大学士素来由宰相中的次相或末相所带,可只名义上如此,却是无在馆职事的。 陆辞在经历过短短半天的不适应后,很快意识到,没了顶头上司管辖的自己,倒可以充分放飞自我了。 这让他充分地松了口气。 他原还想着,比起有个精明上司针对自己,当然不如蠢人上司盯着自己来得好对付。 要是来了个似晏殊那样的聪明人一天到晚盯着他为难的话,那还不如尝试保一保苏嵩呢…… 谁知等来的却是意外之喜。 眼下这种干脆没有上司,彻底放任自由的状况,自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了。 外加隔三差五送来家中的御膳,以及据说下个月起就要加厚的俸禄…… 作为三位友人信守承诺、寄来小食,无意中就帮他坑了苏嵩一把的小小回报,陆辞一边在上班时间光明正大地摸着鱼,一边给他们精心准备小礼物和回信。 有被拆包裹的前车之鉴,尽管从常理判断,短期内是不会再有后继者了,陆辞还是出于谨慎起见,未准备任何价值超出那包零食的回礼。 他既然是在主掌藏书的集贤院中任职,触手可及的合适回礼,自然就是这些外头难见、又只供官员借阅的珍稀书籍了。 参照晏殊的借书偏好,陆辞将陆续追回的这批出借藏书,挑出几本来,亲手抄录了一份,就分别给三人寄去了。 只是,出于对朱说所在的邕州两面环敌的处境的担忧,他还特意将来时头一日所读的那本《火药要录》给抄了出来,连带自己提供的几个配比改良思路,一同寄出。 在简短的回信之中,陆辞则捎上自己正于集贤院中任校理一职的消息,以及他们初初上任不久,就能赶上加俸的确凿好事。 在通过递铺发出三份寄件后,陆辞悠悠然地回了集贤院中,路上还有不少原本束手旁观了苏嵩对他的刁难的下级官吏。 他们悄悄地打量着陆辞,在被他敏锐地察觉出,且立马看了回来后,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容来,目中隐约透出几分敬畏。 陆辞微笑。 然而在此时,这道潇洒好看的背影落入他们眼中,就成了十足十的高深莫测了。 别看那日是事发突然,直到苏嵩被押走后,绝大多数人还没回过味来。但之后几日,还不知道内情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一是因晏殊在查办时都光明正大,并未刻意瞒着;二是官家也有意杀鸡儆猴,震慑宵小,还着人发布了榜文在粉壁之上;再是牵连较小的人为撇清关系,纷纷落井下石,主动向陆辞示好…… 得知真相后,所有人都倏然一惊。 敢情在集贤院中任职仅十年的苏嵩,一眨眼就被一撸到底,无法起复,全因诬告陆辞之故? 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忍不住暗中叫好,道句恶有恶报;还有单纯羡慕陆辞所受的盛宠和看重的,决定设法与他结交攀谈的;也有无比心虚,忧心陆辞会否记恨他们袖手旁观,哪日来个秋后算账的。 早知陆辞的受宠并非是官家的一时兴起,连中三元也非是侥幸,他们哪儿会对其轻疏慢怠? 在不少人悔青了肠子时,陆辞已走到集贤院一楼最里的书案前,将刚借着出公差催借书的名义,顺道从集市上买来的梨花酥,轻轻地放到了沉迷读书的宋绶面前。 宋绶猛一惊醒,抬眼一看,见是陆辞,又忍不住露出笑来:“摅羽回来了?那么快?” 陆辞莞尔:“好说。” 要不是他顺道去路上逛了一逛,在小摊上尝了一碗热云吞,还能回来得更早一些。 宋绶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放在书案上的那几本外借书籍,不禁感叹:“这好像是最后几本了吧?” 有闲情逸致借书来读的京官,原本就不算多,拖欠不还的更在少数。 大多是忘了,又不耐烦应付一脸傲气的崇文院来的催书馆职,才一拖再拖的。 陆辞不觉有什么难度,宋绶倒很是惊奇,真心实意地夸了他好几句。 陆辞挑了挑眉,笑道:“你要再说下去,梨花酥就要变得干硬难咽了。” 宋绶赶紧丢下未竟话题,迅速拆起了纸包。 他也不讲究,只把心爱的书籍挪远了些,就直接拿起来往嘴里塞去。 嚼着嚼着,见陆辞并未着急落座,而是俯身看向地面,似是在寻找什么,才猛然想起:“是了,忘了告诉你,刚不是下了场小雨么?你书案旁的那道窗又向来有些毛病,难以关紧,不时漏些风雨进来。我见你摊在案上等待晾干的那些图纸都干得七七八八,怕它们被淋坏了,索性自作主张,替你收进最上头那个屉里,你且看看少了什么没。” “原来如此。” 陆辞的确在找自己在出门前、特意搁在案上晾干墨迹的那几张图纸。 他谢过宋绶后,拉开第一个木屉,果真这几天所绘制的那些图纸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拿起一数,更是一张未少,也未有半点淋坏的痕迹,不由又谢了贴心的宋绶一声。 宋绶爽快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我一直在这儿坐着么,哪儿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淋坏了?” 陆辞莞尔不言。 宋绶三下五除二地啃完了那块梨花糕,又觉口干,赶紧倒了杯凉白开,灌了大半后,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喝足,他也不忙着继续读书,而好奇起陆辞的事来了:“那几张木器图纸有何特殊之处?还值得你亲自誊绘下来?” 陆辞笑道:“非是誊绘,而完全是我自己所想的。” 宋绶惊讶道:“……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竟还有木匠的本事?” 若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难免有讥讽之嫌,但在心直口快的书呆子宋绶嘴里冒出,就纯粹是吃惊下的感叹了。 “未雨绸缪。”陆辞坚定道:“横竖耗费不多,官家又心慈仁厚,给我等加了月俸,我便准备拿多得的那些俸银,先寻木匠打造一批再说。” 这上万本书籍,都挤在这三馆之中,看似恢弘,但陆辞到底没宋绶等人嗜书如命,对别的漠不关心。 他从后世人的角度看来,更关心的,当然是消防隐患。 没有消防通道,没有消防水泵,也没有防火卷帘…… 更让陆辞难以忍受的是,这一排排简单的木架之间,相隔极短,仅供一人侧身通行不说,边边角角还堆放了不少杂物。 馆阁职官的办公地方,离藏书处也只有一步之遥,离出口却有数十步远。 一旦点着明火的书案出了半点岔子,这历经数朝,使京人引以为豪的崇文馆,眨眼间就能付之一炬。 而且…… 陆辞对崇文院这介于闹市和皇宫之间的地理位置,也是有些无奈了。 不管哪边失火,只要火势较大,都很轻易能波及过来。 而相比较起来,陆辞倒没那么担心闹市这边——毕竟京中有专业的潜火队,不但随时有人在瞭望台中看守,还享受紧急事务下通行无阻的特权。 但在民居处可以强行的做法,在禁宫之中却绝对无法做出。 这么一来,如若宫里失火,要想及时抢救,不论是反应快慢,还是在难度之上,恐怕都比民间要来得大上许多。 宋绶只醉心校勘等书籍相关的事务,对环境历来毫不在意,只让吏人稍加洒扫维护。 因此,当陆辞使唤着吏人们把杂物移开,不许在通道上存放物品,还把书架间距拉大,又在书案边随时放上满满一桶水以备不时之需时…… 他虽察觉到了,也觉毫无必要,但为了不拂了陆辞颜面,还是选择了安静配合。 直到现在看着陆辞不惜自掏腰包,也要找木匠私下制造一批底下带可以推动的木轮的新书架时,他才恍然间觉得陆辞何止有些过头,简直是快走火入魔了。 宋绶迟疑片刻,犹犹豫豫地劝道:“这,怕得与大学士商量一下。” 陆辞笑道:“关于这点,倒不必担心。我已查过具体章程,改动馆内布置,而不动建筑本身的权限,校理还是有的。” 但也没有人会想着动用这一权限啊! 宋绶内心反驳,嘴上却不好做声。 他拧着眉,打量陆辞许久,纠结地意识到对方显然是认真的,并且心意已决,索性也不多说了:“若有我能帮上的地方,摅羽但言无妨。” 陆辞笑眯眯道:“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想要更替掉所有书架,无疑是痴人说梦。 而陆辞也无意弄那么多动静出来。他所定的第一批木架的数额,是基于馆中那些雕版未做留存、早年从民间收录而来的古籍抄本的数量而定的。 这批新的书架很快做好,陆辞就先把没有雕版的这些手抄书统统挪到一层去,转到新书架上,按门别类排好。 陆辞辛苦忙活这些,即使别人看得出是未雨绸缪,也只觉不以为然。 这与一校理何干?崇文院自建起已有几十载,屡得扩建,房舍轮奂壮丽,且有园林花木,不曾出过半分意外。 要不是哗众取宠,自命不凡,就是为博圣恩的作秀。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又有什么必要?以陆辞所得圣宠,加上状元及第的出身,官家是断断不会忘了他的,又何故这般折腾? 陆辞对这些纷纷扰扰并非一无所知,却毫不在意。 他就是为图个自己心安,又何必在乎别人如何想的? 在忙完这一些后,陆辞也终于消停下来,优哉游哉地继续回到了两点一线,偶尔游山玩水,拜访晏殊等新友的美好节奏。 他原一心想着被派去地方任职,就是不愿头顶总有人压着。 现既已没了顶头上司,又是清贵的闲职,毫无工作压力,只需按部就班地每日来馆中摸鱼即刻,也算满足了他之前的心愿了。 至于升迁? 陆辞表示并不关心…… 宋绶见陆辞终于停下改变馆内布局和物件的举动,也由衷地松了口气,乐得每日与陆辞分享心爱的书目,再探讨校勘心得。 时间一晃,就到了大中祥符八年末的一天。 对于馆职中人而言,那场飞来横祸,简直惊心动魄。 ——荣王宫失火,殃及崇文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第93节 1.崇文院为三馆统称。 三馆是指昭文、史馆、集贤院。 从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开始,三馆与秘阁一度分开。原因是荣王宫失火,殃及崇文院。(《两宋文化史》) 这场火灾,使藏书损失非常严重,尤其秘阁之藏所剩无几,而且之后几年重新搜求和校写书籍的工作量非常之大。(《宋代馆阁校勘研究》) 2.粉壁:宋朝廷发布榜文的地方。 宋代政府的新闻发布方式叫作“出榜”。宋政府的榜文内容丰富,除了晓谕百姓遵守的法令,还有大量向天下士民发布的政府信息。按照惯例,大凡朝廷有重大的人事任免,需要及时公告,朝堂有专门张贴榜文的粉壁。乾兴元年(1022),丁谓罢相,便发公告榜于朝堂,“布谕天下”。咸平六年,一名通判受到弹劾,被罢免职务,“仍令御史台榜朝堂告谕”。当发生紧急事故时,比如出现严重的流行病,政府也要“出榜晓示百姓通知”,让百姓及时了解疫情、症状以及处方。(《两宋文化史》) 3.馆职最高者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和集贤院大学士。因为宋时不止一个宰相,所以分别有两个或者三个宰相分别领取其中一个的职务。但只是名誉官职,并不是真的要干什么……(《宋代馆阁校勘研究》)唯一的例外是监修国史对日历修撰有‘但提大纲’的职责。 4.潜火队:消防队员。 为了防火、灭火,宋朝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公共性专业消防机构——“潜火队”。 前面提到的“军巡铺”,负有火灾报警的责任,《东京梦华录》“防火”条记载,汴梁城内,“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一发现哪处起火,马上驰报,即由“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水扑灭,不劳百姓”。这些负责扑灭大火的士兵,便是“潜火队”的“潜火兵”,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消防官兵。宋仁宗朝时,【枢密院副使狄青家举行“夜醮”(祭拜鬼神),大举烛火。望火楼的瞭望兵见狄府“骤有火光”,以为发生火灾,不敢怠慢,立即“驰白厢主,又报开封知府”,很快一大队潜火兵赶到狄府,才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汴梁消防系统的反应之快。】 狄青又出场了!别说他没出场啦! 宋朝的“潜火队”配备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消防装备,“如防虞器具、桶索、旗号、斧锯、灯笼、火背心等器具,俱是官司给支官钱措置,一一俱备”。还有几种比较“现代化”的设备:云梯,“以大木为床,下施六轮,上立二梯,各长丈余,中施转轴”,可以用于高层建筑的救火;唧筒,“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这大概是最早的消防泵;水囊,“如囊,以猪牛胞盛水。敌若积薪城下顺风发火,则以囊置火中”;水袋,“以马牛杂畜皮浑脱为袋,贮水三四石,以大竹一丈,去节缚于袋口。若火焚楼棚,则以壮士三五人持袋口,向火蹙水注之”。 宋朝的消防作业已形成了一套完备的制度。当火灾发生后,“潜火队”赶往现场救火时,享有一些特权,比如路遇高官,可不必避路让道,“诸应避路者,遇有急切事,谓救火之类,不容久待者,许横绝驰过”。在古代,路上相遇,有民让官、贱让贵先行之礼,但“潜火队”可不受这一礼法约束;“潜火兵”救灾,不允许半点违慢,“如有违误,定行军法治之”;如果“潜火兵”在救火过程中受伤,则由政府负责治疗并给予奖赏,“若救火军卒重伤者,所司差官相视伤处,支给犒赏,差医诊治”[注释];“潜火兵”享有比较丰厚的薪水,所有的消防器材也由官府购置、保养。(《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九十三章 集贤院中值夜一职,素来由三位校理轮换。 这一晚,就刚好轮到了陆辞。 宋绶感念陆辞平日体贴,总不忘捎带吃食予他,这晚也未在自己宅邸里呆着,而是也去了饭店一趟,叫了些外带的吃食,以作犒劳。 陆辞原只打算热一热昨天送来的御膳的剩菜,得此惊喜,自是从善如流。 就在来探班送食的宋绶,与陆辞有说有笑地挑了张干净案桌,面对面坐下时,忽听外头哗声一片。 ——“荣王府失火了!” 因已入夜,不远处熊熊燃烧、焰几冲天的大火,就变得尤其醒目,直将周围映照如白昼一般。 更不幸的是,此时风势颇强,带来浓烟滚滚的同时,也让大火以难以阻挡的强势迅速蔓延开来。 而位于荣王赵元俨的府邸附近的,除了左藏库、内藏库和朝元门外,还有相连的崇文院和秘阁! 看到那冲天火光步步逼近,众多官吏惊喊喧天,惶惶奔走。 有的未四散逃开,而是六神无主地守在原地;还有的开始手忙脚乱地抢救财物,无奈过于紧张,效率甚低;还有的大声呼喊,警示旁人。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火势能蔓延如此之快,显然是作为起火源头的荣王府上扑救无效,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外烧去的。 宋绶在馆阁中安安逸逸地呆了那么多年,还是头回遇到这类突发事件,当场愣住了。 陆辞则在极快地错愕后,暴躁地骂了句“卧槽”。 不等宋绶反应过来,他已倏然起身,扬声喝住在院中慌忙走来走去,不知所措的吏人:“慌什么!速随我来!” 当人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中时,就会不知不觉地听取最响亮的那道声音的指示。 陆辞就是充分利用这点,成功喝住了一群不管心里服不服他,这会儿都下意识地听令于他的吏人。 “火势尚未蔓延至此,不必慌张!”他毫不犹豫地发号施令:“且不说现集贤院中尚有十人值守,即便只有四人,也绝对来得及!” “将巾帕用水浸湿,遮掩口鼻,避免吸入过多烟雾。” “两人一组,分为四组,二楼三楼的书雕版尚在,统统不用去管,只将一楼的书架挨个推出,往宫外方向去便是!” “子元也别愣着了,”陆辞在还看得一愣一愣的宋绶肩上用力一排,催促道:“你与我一组!” 宋绶定了定神,毫不迟疑地应道:“好!” 四周兵荒马乱,唯有陆辞的声音清晰了然,一道道指示简短有力,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让原还满头大汗的吏人们,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几分感染,冷静了许多,只按陆辞的命令行事。 而之前心里暗暗过质疑过陆辞做法的他们,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不论是陆辞叫人更换的那批装了滚轮、极易推动的书架也好,还是三令五申叫人保持通畅的通道也罢……无一不派上了极大的用场。 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只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成功把集贤院底楼的所有藏书给搬运出去。 当他们真的一鼓作气,将书架全推到出大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烧到、又有潜火队不断进入的宫门处时,还有些难以置信。 “做得好!”陆辞却没那么快放松,只清脆地击了下掌,将他们涣散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现尚有闲暇,都别愣着,快去帮另外两馆收书去!” 史馆和昭文馆中,藏书虽不如集贤院的多,但也有不少。 更何况,他们既没有带容易推动的滚轮的特制书架;也没有一个似陆辞一般的人物,愿顶着所有人质疑的眼神将所藏书籍,按照是否有雕版留存而进行分门别类,把绝版书全挪到容易搬运的一层去;更没有人在纷乱开始的那一瞬,就立刻挺身而出,以强势的命令镇压场面…… 尽管院士还尽忠职守地大声呐喊着,让吏人抢救书籍,直到目前所搬出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当陆辞赶到后,就看到这么一幕。 尽管知道局势并不乐观,但陆辞还是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镇定自若地加入了救书的队列中。 二馆院士还惊诧于集贤院里的人怎丢下自己馆里的藏书不管、却跑来这帮忙时,就已被陆辞毫不客气地夺去了指挥权。 陆辞平日对他们固然尊重有加,但关键时刻,却是毫不手软。 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救下尽可能地多的书,将损失降到最低去。 既然他们做不好,他又有信心,那此时此刻,就绝不是按辈分和资历进行谦让的时候。 至于刚还跟着陆辞,救出了集贤院里的那批书的吏人们,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他们一来有了相关经验,二来信服于陆辞这一主心骨,三来是……毕竟自家馆里的藏书已救好了,彻底没了会被怪罪的心理负担,因此精神气貌上,就比难掩慌乱的另两馆人好上整整一大截。 就在陆辞明显越权的强势镇压下,被轻松夺去话语权的那几院士的震惊姑且不论,其他分属三馆之人,竟是空前的万众一心,奋力抢救起馆中书籍来。 当不久之后,熊熊火势烧过隔在崇文院和荣王府间的朝元门和两大藏库,凶狠地朝着崇文院扑来时,三馆中的藏书竟已被救出大半,人员也尽数及时撤离了。 馆职官吏忙得满头大汗,还被熏得灰头土脸,此刻形象全无地躺在火势蔓延不到的安全地方,心情却不是一般的好。 毕竟就在身边的,是他们奋力救出的藏书。 包括被陆辞越权插手的另两馆院士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也跟他们一样半躺半坐在地上,却流露出一种潇洒好看的慵懒感的陆辞,心情很是复杂。 陆辞浑然不顾他们如何作想,只怎么舒服怎么坐,如释重负地想,终于他妈的完事了。 在将崇文院无情吞噬后,这场大火虽被引入宫中的水源隔绝,未继续往外扩散,但即便是有诸班军校奋力扑救的情况下,还是持续燃烧了将近六个时辰。 彻底成了一片灰烬的荣王府自不必说,遭到连累的左藏库和内藏库,也是损失惨重。 乍然听到难以计数的财帛被烧得精光的噩耗,赵恒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下撞到滚烫的香炉上。 即便被大惊失色的内侍们及时扶住了,他也还是大口喘气,心如刀绞。 整整两库,堆放的全是太]祖太宗两朝所留下的无数积蓄! 他平时动用时,都不大舍得,现在倒好,叫凭空出现的一把火烧去大半…… 赵恒心痛如绞,脸色青黑,来汇报灾情的内侍简直害怕得快晕过去了。 在众人心惊胆战的注视中,赵恒沉默许久,才有气无力道:“宣王相进宫来。” 丢下这句话后,他就抚着发痛的胸口,倒回龙椅上,不愿吭声了。 这场火来得突然,也来得凶猛。 财物损失固然叫他痛心,可更让他忍不住想多的,还是去年自己才建了玉清昭应宫,怎就发生了几十年不得一见的大火……? 君主脸色阴晴变换,一向最得帝心、偶尔能开开玩笑的林内臣都不敢吭声了,内侍们听得皇帝命令,更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派了几人出去请王相公来。 而王旦根本无需传召,一听荣王宫大火的消息,立马就换上官服,心急如焚地拍马入宫禁了。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现损失这般惨重,即便官家较为仁厚,定也脾气暴躁得很。 加上其身边不乏挑事小人,如若听了奸人挑拨,难免会起杀心。 一旦这事发生,管理内库那些人便是首当其冲的——他们极易被安上救助不力的罪名,悉数杀绝。 王旦断然不愿坐视此事发生的。 一入殿中,他见皇帝脸色阴沉,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官家掀起眼皮,见来人是王旦后,才沉痛出声道:“王相啊。两库为先祖积累,朕且不敢随便乱用,谁知一朝殆尽,实在太可惜了!” 王旦心如明镜,一边安慰,一边主动背锅:“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无非政令赏罚之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 按天人感应之说,如此大火,为上天示警,宰辅若不首当其责,就轮到皇帝下罪己诏了。 王旦历来以维护官家颜面为第一要务,自是毫不犹豫地抛出自己来,也做好了因此被降职的准备。 官家仍是叹气。 王旦见他脸色不见好转,心里更忍不住着急,面上却只肃然道:“此番大火中,臣闻各库官吏具未离值守,皆奋力抢救钱帛,捍卫库藏财物。军校亦都奋力向前,于汹涌火势前毫无畏惧,这不正是陛下圣明,极得底下拥戴的铁证么?” 经一贯处变不惊的王旦一番劝说,官家脸色逐渐和缓,便放入清点火焚带来的损失的计省官员,强忍痛心,听其汇报了。 略微出乎官家意料的是,具体清点过后,吏人发现这两库之中,因库守抢救及时,钱帛所伤并不算多。 但大礼赏给和军需物资等难以搬运的,就损失过半了。 一个累己,一个累民,即使得知财帛大多还在,官家脸色也好不起来。 但总比之前所料想的要好多了。 官家长叹一声,才问出他和宰辅王旦都隐约回避的话来:“……崇文院也遭殃及,藏书所存几何?” 金银还好,不怕火烧或炼。 军备物资没了固然可惜,但也不是无法重新积攒的。 唯有藏在崇文院里的上万古籍,为三朝帝王从民间广收集来的成果,所费精力和钱财甚巨不说,大多并无雕版留存。 现遭火烧,就靠崇文院里任职的那几十号人,还多是羸弱文人…… 能救出十之一二就不错了。 就在官家和王旦无比头疼地等着又一噩耗时,却见那计省官员脸色大为一缓,说道:“以集贤校理陆辞为首,三馆救书及时,藏书中无雕版留存者尽得救出,且因撤离及时,并无一人伤亡。” 倒不是馆职中人真那般清贵,不分去陆辞功劳,而纯粹是因为见证陆辞领导众人抢救书籍这一幕的人太多了,哪怕是略有怨言的两馆院士,也保持了缄默。 顶多等事情过后,看朝廷对陆辞的态度如何,再考虑是否要弹劾他越权越职,对官阶高于其者不敬。 第94节 绝处逢生,官家尚未回过神来,王旦已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扫那人,情急之下,竟是先官家一步脱口而出道:“此话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这场大火其实发生在夏四月,但因为刚刚才考据到,写得时候不知道,所以……你们懂的qaq。 大中祥符八年(1015)夏四月壬申日,荣王赵元俨的府邸忽起大火,火势太大,扑救无效,燃烧了十二个小时,一直蔓延烧到左藏库、内藏库,以及朝元门、崇文院、秘阁。难以计数的财帛和文物化为灰烬。 王旦听到消息,急忙驰入宫禁。 真宗对宰辅说:“太祖太宗两朝积累,朕不敢随便乱用,不料一朝殆尽,实在太可惜了!” 王旦安慰他说:“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之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 王旦更担心的是朝臣对管理国库的人动杀机,怂恿皇上杀人。于是特意强调:“我听说这次火灾,主管国库的官吏都在收拾、抢救钱帛,诸班军校也都奋力向前,人人都使出了百倍的勇气。很不简单!” 真宗说:“朕所忧者惟军储尔,钱帛所伤不多,至于大礼赏给,亦可以渐致,若军储不足,须至累民,此朕所甚忧也。” 显然,这一场大火,由于库守抢救及时,钱帛损失不算太大;但大典礼仪物资和军备物资,各类布帛、帐幕、油伞、服装、旗帜之类,损失严重。 按照天人感应的传统,这是上天示警,宰辅首当其责。王旦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开始上表“待罪”,听候真宗发落。 但真宗认为责任在帝王,不在宰辅,于是检点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降下一道“罪己诏”,并请求朝廷内外直言得失,以求改进帝国工作。 君臣抢着承担责任,这种政治风景,罕见。 (《大宋帝国七百年7真宗赵恒下》) 第九十四章 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受到大火殃及时,因书籍性质,而理应最为损失惨重的崇文院,竟能近乎全身而退,只伤皮毛这点,就显得分外醒目了。 并且,由于清点之后,各处损失很是触目惊心,唯恐天子暴怒下降罪相关看守之人,包括这位亲口向官家汇报灾情的计省官员在内,都空前地放下了对这位注定借这阵东风而大出风头的郎君的嫉妒,决心若是官家详细问起,就毫无隐瞒,且对其大加称赞。 果不其然,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的赵恒和王旦,乍闻此讯时,都不由露出大喜的神色了。 王旦意识到自己赶在陛下前头,失态地问了那句后,就重新缄口不语了。 官家丝毫未察觉道这位素来稳重的王相的小小失态,不断追问起这位官员,关于崇文院在陆辞一官职仅居次等的校理的带领下,究竟是如何保住数不胜数的藏书的来。 那官员在得知这一喜讯后,也是大吃一惊过的,为防是崇文院人怕受责罚而胡说八道,他在亲自验看和清点损失时,就分外用心。 得知此言非虚后,他方细细过问了当时情景,自然不可能漏过陆辞的优异表现。 不论是未雨绸缪,或是临危不惧,还当仁不让地组织起当值人,有条不紊地救火,甚至不忘在有闲暇时,赶回去救助其他两馆的做派,无一不亮眼无比。 哪怕没有夸大其实,只是平铺直叙,也足够让赵恒听得津津有味了。 赵恒不厌其烦地让他翻来覆去地把陆辞救火的事迹讲了四五遍后,分明已将所有细节都掏出来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笑着看向王旦道:“王相啊,好一个英雄出少年!我起初只觉此子年纪虽小,才貌俱佳,颇有名士之风,方对其另眼看待。如今一看,就这难能可贵的气魄,不正是宰辅之气?不怪你说北地多俊秀,有这小狡童在,就足抵得千百人了!” 现结果摆在眼前,崇文院几近无损,于赵恒眼中,一贯被自己欣赏、额外提拔的陆辞,就变得万分顺眼,简直怎么看怎么都好。 王旦见官家龙颜大悦,不复之前阴沉,心里彻底安定下来。 相比之下,他更看重从此事中显露出的陆辞的品德。 只处于集贤校理这一小官之位,就敢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苏全院之困,足见初心诚正,能力逸群。 且陆辞数月之前,还曾遭上司屡加刁难,甚至弹劾,却不曾生出丝毫不忿。 更不曾上奏辩解,申诉自己冤屈,导致矛盾加剧。 只不卑不亢地行分内之事,息事宁人,让院中可继续平静运行。 年纪轻轻,非但不争强好胜,贪图功名,逢迎上司,却愿意承担责任,一心轻自己而重大局,不伤和气不斗闲气,光明磊落的恢弘气度,确实如官家所言的那般了不起,颇有国士之风。 ——产生了天大误会的王旦,自然无从知晓,以陆辞公款吃喝会友的从容快活,当然从头到尾都不觉自己受了委屈,才不会同其计较。 他微微笑道:“幸有陛下仁政,政理清明,世间诸多钟灵毓秀,方有出头之机。” 这话赵恒自然爱听,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若我忘了赏他,王相可需提醒我才是。” 王旦从善如流地应了。 陆辞对这番谈话,自是一无所知的。 即便要论功过进行赏罚,也得是许久之后的事了,朝中少说都得轰轰烈烈地吵个十天半月,才能通过皇帝拍板,得出具体结论来。 他十分满足于三天两头有御膳,又无顶头上司制掣的悠闲生活,完全不在意升职与否。 甚至在他看来,其他地方损失如此厉害,官家定会无比痛心,那他们能无赏无罚,逃过一劫,就算皆大欢喜了。 崇文院无疑是受到大火牵连的诸多建筑里程度最轻的一个,不但保住了绝版的古籍,被焚毁的那些书的雕版也还在。 但由太宗亲手设计,促人修建,数十年来屹立宫群之中,使京人引以为豪的崇文院本身,还是被烧得只剩空空框架,残砖断瓦了。 朝廷广开榜单,招募工匠,匠人一下变得供不应求,且必然会优先重建为起火源的荣王府、宫门等地。 崇文院的话,则要稍慢一步了。 救出的数千书籍,也经不起风吹日晒,便在原崇文院所在的位置边上,临时建起外院数所,足够遮风避雨,囤放书籍。 然供馆职处理公务的地方,就变得无比简陋了。 偏偏在这样一落千丈的工作环境下,忙碌程度却是大增。 单是整理雕版,对被烧毁的书籍重新刊印的工作,就足够让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根本无望回归陆辞所期盼的清闲状态了。 毕竟原先官刻本的来源,包括国子监、崇文院、秘书监、司天监和校正医书局等。 现一场大火,直接烧掉了崇文院和秘书监两处,刻书量却一下暴增,重任瞬间落在了另外数监的头上,自是手忙脚乱。 陆辞粗略一算,忽略其他两馆且不谈,单是集贤院里的藏书,要完成重新刻印的工作,就起码得排到明年四月了。 因其他两馆都有院士主持,都亲自往国子监跑得勤快,显是要争着先把自己馆里的雕版刻印出来。 崇文院的院士苏嵩却是被罢职了,剩下几名校理,当然无法与那两院士相争。 宋绶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两馆的新刻书络绎不绝地从国子监送出,属于集贤院的却被一再搁后,看似遥遥无期,出者也寥寥无几。 心里难免感到几分愤愤不平,满腹牢骚,朝陆辞道:“如此也要相争,就这气度,如何当得院士?” 他虽是个书呆子,却还是知道有些话说不得的,才险险憋住了。 要不然,他真想骂那几人一个忘恩负义,才过去多久啊,就把陆辞带领集贤院里官吏,帮着抢救其他两馆书籍,才叫三馆成危巢下完卵的功给忘得干干净净,竟仗着官职高上几等,光明正大地压着陆辞。 陆辞却是毫不在意,还心平气和地安慰他:“集贤院藏书虽是最多,却不似其他两馆还具旁的职事。上头催促,他们心里着急,争时不免脾气急了一些,也在所难免。子元多加体谅吧。” 宋绶深深地看了此时还温和微笑的陆辞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一来就深得他眼缘,近些时日的交往更让他引以为善友的陆摅羽,可真是脾气好过头了。 若换了别人,单是三元及第的风光,就快能把尾巴翘上天去,更别说如此得陛下恩宠看重,免试推入馆阁之中,一来就领了第二等的职事。 偏偏陆辞毫无傲气,只默默无闻地做事,堪称与世无争。哪怕是这回带领馆职众人抢救书籍、保全大半的功绩,也只做分内职责,绝口不提,更别说邀功了。 性子这么柔软和善,还老被那些人欺压刁难,屡屡吃亏。 这不,面对这明晃晃的抢功行径,对方半点不急,他却简直要气得看不下去了。 宋绶忍不住为自己这过分老好人的朋友发愁时,陆辞却乐得光明正大地忙里偷闲,每日不慌不忙地做着分内的抄写、校勘、缮写等事,做着一条稳定地推动进度的安静咸鱼。 在陆辞看来,单靠目前在馆阁中常规任职这几十号人,就想要完成这般庞大的工作量,显然太缓慢和吃力了。 以朝廷对藏书的看重,不可能忽略掉这点。 若他所料不差的话,等针对这场大火的具体赏罚下来后,朝廷应该很快就将采取相应对策,从各地选人中挑出‘学行之士’,担起图书典藏整理的次要职务了。 陆辞心安理得地混日子的时候,朝中也正为了此回大火之事,吵地翻天覆地。 官家近来为愁这事,连仙都修不动了,整天就双眼放空地坐在龙椅上,没精打采地听底下人争论不休。 王旦之前要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的表态,并无半分作伪,一旦确定官家欢喜于陆辞逸群,没了杀心后,就安安心心地上表‘待罪’,在府中候着,等待发落了。 而官家历来极其看重王旦,凡事都要征求对方意见才作决断,当然舍不得把这天灾的‘罪’降在其身,让自己身边少了得力人。 两相权衡下,他索性舍下一些颜面不要,大大方方地下了罪己诏,历数了过去些年的错处,就欲此事盖过。 不料罪己诏才下没几日,就终于查出,荣王府失火之事,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既是人为,就需厘定责任,进行惩处。 等具体查完,便得出结论,这场惊变要具体量罪的话,需受极刑者,竟高达一百多人。 面对这一百多条人命,向来秉持祖宗传下的‘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行事的赵恒,难免犹豫了。 而静心待罪的王旦,一听说这一急变后,更是片刻都坐不住了,赶紧上表,说道:“只为此事,不但臣已递表等待降罪,连陛下业已降下罪己诏,且昭示天下了。才过数日,忽又将灾祸之由归咎于他人,此有朝令夕改之嫌,如何向天下昭示诚信?” 一直没怎么吭气的枢密使寇准,也挺身出列,帮腔道:“依臣看来,火虽是因人而起,然难以扑灭,且因大风而迅速延烧,又何尝不是‘天谴’呢?” 赵恒一想也是。 对于动作太慢,吵了好些天,都快平息了才弄清楚是人为而非天灾的这些官员,他心里其实也正不满着。 罪责都已经揽在身上,面子也丢了,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改来改去,岂不显得他不辨事情真相,白白折腾一趟吗? 于是放弃了追责的想法,索性还将当坐者的罪过,以‘扑救足勇’为由,一概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宋代中央官府刻书单位很多,有国子监、崇文院、秘书监、司天监和校正医书局等。其中以国子监所刻的“监本”为最多、最有名。(《两宋文化史》) 2.和气: 王旦与赵普以来的大宋宰辅一样,都是负有“以天下为己任”道义担当的人物。他们与宋帝一道,在推演天下太平时,特别注重“和气”。所以,与历朝历代相比,大宋帝国是最少酷毒戾气的时代。“杀头”“灭门”这类狠戾心机,似乎很难出自帝国精英之口。他们很难说一句“拉出去杀了”,很难潇洒一挥手,说什么“该杀杀,该抓抓”,尽管他们有这个权力。在这方面,就像王夫之评价太祖赵匡胤用过的那句话,“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他们宁肯陷入“仁者之愚”,也不愿意一逞“凶暴之气”;宁肯因为“仁者之愚”而贻误良机、而面临不测、而遭遇后人视为“迂腐”的嗤笑,也不愿意在当下启动杀机。(《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3.追责的具体过程如文中所说,因为陆辞在其中起到的影响局限在集贤院,所以就没做改变了。 第九十五章 朝中风起云涌,馆阁里头,却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至少目前如此。 即使日日沐浴在宋绶饱含心疼的目光中,陆辞仍是一扫大火那日的强势做派,恢复了老实内敛、平淡无波的状态,中规中矩地完成份内之事,绝不插手其他。 被隔三差五送到家里来的御膳养叼了胃口后,陆辞连樊楼任店等大酒楼都甚少光顾了。 只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一家位置偏僻、环境清幽的茶馆,饮饮新酿的霜果茶,再尝尝店家亲手做的新鲜茶点。 第95节 这日忙完馆阁中事后,陆辞戴上帷帽,就骑着小灰马,熟门熟路地到茶馆来了。 刚一进门,眼尖的店家就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亲自招呼:“陆校理来了,快楼上请。” 陆辞莞尔:“你忙你的去吧,我来这么多回,还不认得路么?” 他几乎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来到,又坐的同一间厢房,店家见多了后,想着茶馆客人也不算多,索性每天这时候,都将那厢房给他预留着了。 店家笑道:“再忙也不少这么一会儿。” 客官再温和近人,他们开门做生意的,却不能真这么做。 陆辞也不坚持,由他领了自己进包厢,点了四五样茶点,就悠悠然地一边翻看借出来的馆中藏书,一边不时扫扫下头走过的行人,安心等待了。 没过多久,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进馆来的客人身上,不由一顿,定睛看了过去。 可不正是晏殊么? 陆辞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妥善收回包袱里,就站起身来,走去推开门,下楼去了。 正准备送茶点上来的店家与他半途迎面碰上,不由着急道:“陆校理怎么出来了?若有需要,拉拉厢房里那铃,喊伙计上去就好,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陆辞笑道:“我进门时忘了用一楼的活水净手,才想着下楼一趟。况且就走上几步罢了,无妨。” 店家不疑有他,“哎呀”一声,又跟陆辞道了几句歉,才安下心,先将抹茶和茶点送入厢房了。 陆辞走下一楼,一下就被晏殊给看到了。 正微微笑着应对伙计的热情问询的晏殊,立马有了主意:“就带我去二楼厢房看看罢。” 陆辞一笑,仿佛才看到晏殊:“晏学士也来了?” 晏殊笑容渐渐淡去,冷淡道:“陆校理,许久不见。” 陆辞用活水随意净了净手后,就走到晏殊跟前,向不知所措的伙计点点头:“你忙去吧。我与晏学士相识,也有些话说。” 伙计赶忙应下,就一溜烟地先走了。 陆辞优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淡淡道:“晏学士若不嫌,可与我拼一厢房坐。” 晏殊挑了挑眉,冷笑道:“我若不去,陆校理说不准又要来个三十顾茅庐,似催还借书那般不达目的不罢休吧?” 伙计听得心惊肉跳,眼睛不住往他们这边瞟,又不自觉地站远了些。 ——他滴个乖乖,起初只听陆校理的话,他一开始还以为两人有些交情的模样。 结果这一听,分明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啊。 更让伙计胆战心惊的是,似是被晏殊这夹枪带棒的暗讽给激怒了一般,一贯好脾气的陆辞都懒得面上客气了,只轻轻地“呵”了一声。 也许是顾忌一楼盯着他们偷偷议论的人不少,二人没在在楼梯上多做纠结,沉默无言地一前一后上了楼,还真进了同一间厢房了。 二人身影一消失在楼梯上,在一楼喝茶吃点心,却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出热闹的其他客人们,就热闹地讨论开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房门一关上,这刚还剑拔弩张的二人,就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哪怕是再幽静的茶馆,也难免眼杂。 如若明面上理应势同水火的分属南北两派、加上陆辞纠缠对方归还书籍带来的小摩擦的这两人,忽展现出亲密友好的姿态,难免遭人多想。 倒不如在别人眼里保持相看两厌,话不投机的状态。 陆辞故作无奈道:“许久未见,才一打照面,就将戏演起来了。你也不怕我真误会了,不配合你?” 晏殊轻松道:“狡童若连这也瞧不出,那岂不是白吃了我那么多点心?” 正说话间,他深知面对这狡猾的饕餮,可绝不能随便客气,便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了下,直接用唯一那副干净的筷子,利落地夹起一块瞧着就很是可口的茶点,往嘴里送去。 甜糯可口,唇齿留香。 陆辞看晏殊大大方方地享用着自己的点心,却仍是笑眯眯的,也不与他争夺,只继续饮茶,顺道欣赏对方的吃相。 倒是晏殊在他的紧迫盯人下,很快装不下痛快的吃相了,便在将最后一口咽下后,轻咳一声,一边喝茶解渴,一边嫌弃道:“茶点还好些,甜里尚带点茶的清苦,不算太腻口。但怎么连这茶汤也是甜的?你当真嗜甜的很,连这都不腻。” 对他的挑剔,陆辞只玩味地弯了弯唇角,不予理会,却开门见山道:“现在你将我的茶点都给吃了个精光,可算能告诉我你的来意了吧?” 晏殊故作不满道:“上回因你遭弹劾之事,我可没少奔波,才还你一个清白,叫你得了这么久的清闲日子。你怕是乐在其中,才连我的门都不上了吧?” “你这话若传出去,可就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了。”陆辞叹着气,一边摇头,一边老神在在道:“陛下唯独将事务交予你去办,难道不是对你倚重的体现?得以为君上分忧解难,乃臣下之幸也,奔波个十天半月,也当甘之如饴。倒是你当让你谢我给了你这一登云梯,让你能离带秋千竹林的院落更近一步了才是。” 听了陆辞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说辞,晏殊实在憋不住,被逗乐了:“摅羽所言,的确有些道理。只是我虽有心谢你已谢,你却一直未再登门,让我跑这么远一趟来专程与你会面,便抵消了这份恩情吧。”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辞道:“因藏书大多被大火焚毁之故,馆阁人手短缺,朝中何时要增派人员来?” 晏殊道:“最早也得半个月后吧。这回得亏陛下降下罪己诏,不然真要清算这场人祸的罪责,起码一百三十七号人脱不得干系,得受极刑处置。” 陆辞微微摇头:“一概不究,未免太过宽松了。首犯当诛,从犯倒可从轻发落。” 毕竟这场因疏忽大意引起的大火,不但让数不胜数的财帛和物资就此蒸发,还不乏因撤离不及、而丢了性命的无辜人。 刑罚过重固然易失民心,但将犯罪成本归零,无异于纵容和鼓励,将致后患无穷。 晏殊笑了笑:“虽非此时,但总会清算的。” 即使官家真心胸宽大,吃了这哑巴亏也就这么算了,底下人也不会轻易饶了始作俑者的。 要想揪人罪名,进行处置,可不一定非要跟这场大火相关的不可。 而完全可以等到风头过去,再查处对方大小罪名,捉拿下狱。 陆辞会意一笑,也不再在这话题上纠结了,只道:“看你一派轻松,想必是朝中对于此祸后的具体赏罚,争出个结论来了?” 晏殊颔首,笑眯眯地打趣道:“这回摅羽力挽狂澜,救下无数古籍,可得了朝中清一色的赞赏,当之无愧地脱颖而出,就等着陛下的赏赐吧。” 陆辞也不谦虚,莞尔着拱拱手:“承同叔吉言。” “不过你资历太浅,即便有这么一场功绩帮提,官阶也难升动,”晏殊一边转着手里不知何时已喝空了的茶碗,一边斟酌了下措辞,还是选择直白道:“在馆阁中,你要再往上走,紧接着就是学士。但你也知晓,但凡学士,向来是给谏、卿与监以上官员充任的,你官阶离得,显然还太远了些。” 尽管身边友人都忍不住为陆辞操心,他本人却一直是最淡定的一个。 又是与他性情投合,颇为默契的晏殊,陆辞笑了笑,眸光清明,无比坦荡道:“我领人救火,不过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是赏是罚,就不在我计较之中了。” 陆辞这话,的确说得真心实意。 和宋绶等嗜书如命、事业和爱好为一体不同的是,他现读书的时长虽变多了,本质上还是不爱整天闷在馆中念书的,更别提逐字逐句地进行校勘了。 对他而言,由图书馆管理员晋升为图书馆副馆长(之一)的吸引力,恐怕还没御膳的多。 不都是跟书籍打交道么? 晏殊默然片刻。 以他眼力,如何看不出陆辞所言,完全发自真心? 他微微一叹,搁下心里淡淡的焦躁,举起茶盏,向陆辞一举:“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言罢,他头一仰,就以潇洒好看的动作,要将茶水一饮而尽。 ——然而刚一倾倒茶杯,晏殊就愣住了。 陆辞嘴角一抽,微眯着眼,显然以为晏殊是故意的。 他嗓音轻柔,却透着淡淡凶气:“我特意点的果茶,方才都被你全喝光了,这是哪门子的敬我一杯?” 晏殊:“……” 误会。 由于闹了这小小乌龙,晏殊不得不承诺陆辞,等赏罚下来后,再请他在这里用上一桌差点,才得以脱身。 在离去之前,晏殊宛若无意地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趁还在馆阁之中,多读些书吧。以后恐怕就不那么得闲了。” 陆辞若有所思。 之后也没过多久,当陆辞还满足于两点一线、忙里偷闲的小日子时,忽然就到了晏殊得兑现承诺的那日。 在王旦、寇准等机要重臣的力荐下,外加皇帝早已偏得没边儿的一颗心的顺水推舟,哪怕有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激烈反对…… 陆辞还是凭救火之功,在无数人眼红的注视下,直接扶摇直上,被迁升为户部员外郎,同时为太子舍人。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员外郎即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 到了宋初,就为从六品的阶官。官之前解释过,就是用来定俸禄等级的官位,而不是实际办事的职务。 尚书省所辖六部二十四司,分属左司和右司,左司掌管吏部(下辖司封、司勋、考功)、户部(下辖度支、金部、仓部)、礼部(下辖祠部、主客、膳部);右司掌管兵部(下辖职方、驾部、库部)、邢部(下辖都官、比部、司门)、工部(下辖屯田、虞部、水部)。 第九十六章 带来陆辞新任命的诏书,依然是已与他混熟的林内臣带来的。 到底是在宫中,不好多说闲话,林内臣在笑眯眯地念完之后,将诏书放到陆辞手中,轻轻道了句恭喜后,就不再耽搁,回去复命了。 等他人一走,素来安静的馆阁里一下热闹起来。 但凡是同陆辞曾有过点头之缘、或是说过一两句话的馆职,都挂上一副笑脸,纷纷聚了过来,诚心实意地向他道贺。 经大火之事,他们可算是看清楚了,只要陆辞在馆阁中,虽能叫他们跟着沾一些光,但注定却被衬得黯淡失色,难有出头之日。 现对方被迁职别处,还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了利益上的冲突,自然没了敌意,也变得顺眼起来。 陆辞压下心里涌现的淡淡郁闷,面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一一向他们道谢。 尽管每月能得的俸禄,跟着官阶水涨船高了是不错,但陆辞也记得清楚,这听着好听的‘户部员外郎’,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虚职,只做寄禄官阶。 而那瞧着更风光的太子舍人,就更是搞笑了——连老百姓都知道,当今天子,还未确立太子呢。 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舍人,能做什么? 陆辞蹙了蹙眉,着实琢磨不透皇帝此举的用意。 从明面上看,他是由八品升至正七品,一跃数阶,可从实际角度来说,更重要的差使却莫名其妙地给丢了。 官阶不过是发放俸禄和官服的参考,真要积攒资历,争取升迁,重点却在于差遣。 在这集贤院中时,他好歹有校理的职事可做,日子也过得清闲自在,如今却是没有了。 他还思索着,得讯而来的宋绶已撇下手里工作,小跑过来,激动地握住陆辞双手,又是一通语无伦次的道贺。 第96节 单模样上看,可比陆辞本人还高兴多了。 在宋绶看来,自己这位友人,可不正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吹尽黄沙始到金? 陆辞被无比振奋的他拉扯得哭笑不得,好生应了几句后,才得以脱身,继续收拾东西。 他一下得了两项虚职、却无差遣在身,当然不能再在馆阁呆着。 陆辞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后,就带着小车载的赏赐,先回自己家中,安心待命了。 当然,在当天夜里,他就提笔写信,给眼见着又快给他寄来小食的三位友人讲述最近之事。 对这让他匪夷所思的任命,他就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 毕竟得了赏赐和提拔,却连原本的简单差使都被剥夺了,早早地赋闲在家,只领基础工资过活,实在匪夷所思得很。 莫不是觉得他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要压上一压,才刻意闲置一边? 又或是破格提上之后,要先让他避避风头,省得再出苏嵩那样的诬告? 陆辞一边从容地享受着这份莫名砸到头上的悠闲时光,一边在心中做着万千猜测。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远比他所想的要简单上无数倍。 见陆辞年纪轻轻,就如此稳重,不但能力卓绝,恭谦有礼,还颇具国士风度,一早看中对方才干的赵恒本就心里喜欢,有意破格提拔。 加上以王旦和寇准为首的一干重臣共同推荐,被肯定了眼光的官家越发得意。 他想着想着,就打起了将这人才多培育几年、然后留给太子做重臣班底的主意——如当初他从先帝在位时,就早早看重了王旦那般,成就一段良好的君臣之谊。 等他很快拿定主意,兴致勃勃地问王旦意见时,王旦不禁沉默了。 直到官家再次追问,王旦才无奈地提醒道:“陛下怕是忘了,天下还未立东宫!” 连太子都未确定,要舍人何用? “……” 一时之间,赵恒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愿承认自己是真彻底忘了这茬了,只轻咳一声,自若道:“再过些时日,就到立太子的时候了,这不是提前备着么?” 哪怕心里半点不信,王旦还是善解人意地微微颔首,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了。 赵恒仍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在龙椅上挪了挪身体后,就随手拿起一封尚未批阅的奏章,翻看起来。 然而才翻开一页,他就愣住了。 ——“放忽取前后章疏稿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诸生会饮于次,酒数行而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赵恒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罢了。” 君王如此感叹时,王旦面色仍旧沉静,对此奏章中简单提及的种放之死,更是无动于衷。 此等面上装作潇洒隐士,实际钓名沽誉,恣肆骄横,品行低劣,横行乡里,大肆敛财,全靠支持和怂恿陛下缔造这么一场叫他耿耿于怀的‘天书下凡’的闹剧,才得以青云直上的小人…… 骨子里清骄的王旦,又岂会瞧得起? 若换作脾气暴直、耿直能言的寇准,怕是宁可顶着皇帝的黑脸,都要当场拍手称快了。 王旦则想到,随此奸人一死,装神弄鬼的文书尽被焚烧,日后再想追究,也难有凭证。 得不到王旦的丝毫回应,官家也觉几分无趣。 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示意对方下去后,就亲自提笔,写了一篇简短的祭文来,赐工部尚书之位,还特派了内侍前去致祭,可谓极尽哀荣。 种放逝世的消息,很快在朝中流传开来。 既有大声叫好,意气风发地觉天将要明的;有羡慕陛下对其尤其恩宠,屡屡降恩的;还有与种放立场相同,协力促成伙同皇帝行‘造神’闹剧的王钦若、丁谓等人,正暗感不安。 倒不是他们与种放有多亲厚,而纯粹是因对方扮演的‘方外之士’,一直为‘天书下凡’里颇为关键的一环。 现猛然断开,一时半会难寻出合适的人来顶替,难免有诸多不便。 官家亦是怀此虑居多,不舍种放也就一瞬,以至于上朝时神游天外,心不在焉。 更不可能记得还忘了授予陆辞官职,以及承诺王旦不久后就确定东宫、将此广诏之事了。 王旦将变幻莫测的朝中风向悉数纳入眼底,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同以往小打小闹的危险气息。 不论是渐露得意忘形之状的寇准一党,还是阴鸷算计之相的王钦若一党,具都使朝中气氛无比冷凝而诡谲。 王旦心里变得不安起来。 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是规劝或提醒的好时机。 陛下对政事兴趣缺缺,若对立太子之事操之过急的话,怕会起得反效。 思来想去后,王旦终于下定决心,这日下朝,就直接派人去陆辞家中,把人请到自己府里来。 陆辞彼时正舒服地躺在小院里的摇椅上,一边吹着宜人的秋风,一边尝着切成小块的时令水果。 乍闻来人客气的邀约,再问清对方主家的名字后,他不由微微一讶。 大名鼎鼎的王相,专程派人请他上门作甚? 陆辞虽不解,但也不至于往王相欲招他为婿这方面想——要真有此意,王相早早就出手了,而完全不必拖至此时。 他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测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起了身,只身应邀而去。 王旦已换了常服,坐在正厅中等待,手里还心不在焉地捧着一盏茶。 听得下人来报,道陆辞已到时,他倏然回神,将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放,大步迎了出去。 到底在馆阁做了好些月的校理,较以前能探听到的朝廷事务要多上许多,陆辞自然清楚,似王旦这种能够贯彻先人后己、和气恭安的品质,究竟有多难能可贵。 陆辞自认,他就算再投几次胎,也是做不到的。 对做到的人,他也愿付出真心的尊重。 甫一照面,陆辞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下陆辞,见过王相公。” 王旦微微一笑,亲自扶起道:“不必多礼,快坐吧。” “多谢王相公。” 陆辞这才坐下,微微带笑地看向这位广得士林赞誉,为相多年的老人,安静地等着下文。 屏退下人后,在一片静谧中,王旦也不忙开口。 他先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轻咳一声,才道:“一直见摅羽不曾婚娶,我膝下又恰巧尚有一女,温柔贤淑,待字闺中,不知摅羽可愿考虑一二?” 陆辞:“……” 见一直从容微笑的陆辞面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几分错愕来,刚还语出惊人的王旦,才又不慌不忙抿了口茶,露出个温和可亲的笑容,随口安抚道:“我膝下并无待嫁之女,连待嫁孙女亦无,方才不过说笑尔,摅羽莫要慌张。” 陆辞眼皮一跳。 冷不防地就被这位面相和蔼可亲的老人拿来开了个玩笑,原还能在面上保持微笑、实则严阵以待的陆辞,不免感到几分哭笑不得起来。 王旦仍不谈正事,还在边上打打敲敲,就是不直奔主题,而是笑眯眯道:“我这府上也养了些厨子,食材用得不算名贵,手艺却着实不错。摅羽近来没少用御膳,怕也有些腻了吧?不妨尝尝,我这别处绝对没有的相府佳肴。” 陆辞:“……” 他已不想追问,在皇帝开玩笑一般赐下那小名后,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他好美食的事了。 清晰地感受到王旦不断释放出的善意后,对相府美食也的确有些好奇的陆辞,唇角便往上轻轻一扬。 他眼眸晶亮,眉眼微弯,缓缓地绽放出一个较之前的要灿烂许多的笑来,从善如流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过王相美意了。” 至于到底有什么要事要谈,还是等饭后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王旦的脾气真的特别好。 他很少对家人生气、发火。有时遇到饮食落了尘埃或有了污染,他也不去追问责任,只不过不吃而已。家人恶作剧,曾试着将少许墨汁投放到肉汤中给他。王旦一见,只是吃饭,不吃汤。家人问他为何不吃汤,王旦从容道:“我今日偶尔不喜欢吃肉汤。”后来家人又把墨汁投放到米饭中,他就对家人说:“我今日偶尔不想吃米饭,可另外备点米粥什么的。” 但是在关键时刻,也非常有魄力。 “澶渊之盟”前,真宗亲征,王旦开始跟着真宗一道,后来京师留守患病,王旦驰回京师“权东京留守事”。临行前,王旦见契丹举倾国而来,形势莫测,就对真宗说:“期望陛下宣召寇相,臣有重要陈述。”寇准到后,王旦正经奏请道:“我离开澶渊,如果十天之内,没有得到捷报,臣应该怎么办?”这话说得真宗听后,也是一惊,沉默很久后,说道: “立皇太子。” 一言既出,大事已定。国家已经不必担心最高权力之一日空白。王旦飞马驰回京师。 (《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2.丁谓是继王钦若以后又一个出任宰相的南方人,史言其有吏才,且多才多艺,但专权黩货,狡过人 ,并与王钦若一样 ,积极参与了营造宫观 ,奏祥异之事。因而时人将他们两人与林特 、陈彭年、刘承珪一起,谓之“五鬼” (《北宋政治史》) 第九十七章 在用完相府的膳饭后,陆辞的最大感受,便是王相果真是个实在人,毫无假话。 在食材的选用上,无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可仅凭厨子的高超手艺,仍让长了根挑剔舌头的陆辞满意了。 近来需挂念的事务繁多,加上年事渐高的缘故,王旦的胃口并不算好,常常只用一碗米粥,简单地搭两小碟素菜,就足够了。 他让厨子备膳时,自然没忘将陆辞的岁数和喜好考虑在内,特意着人多做了一素二荤一汤,还额外备了一道甜点。 原想着定会剩下一些,但在亲眼看着陆辞动作斯文优雅,却无比效率地将盘中菜肴一道接一道地消灭时…… 王旦面上淡定,心里则惊讶地想自己虽有所预料,竟还是算少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边上侍立的从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明悟,赶紧下去告知厨子再多备几道菜来。 就在陆辞意犹未尽地要动那块小巧玲珑的点心时,厨子紧赶慢赶做出的三道新菜,也终于送到了。 陆辞一边客气地邀王旦动筷,在得婉拒后,很快暂时放弃了甜品,而转向正菜来。 王旦微微笑着看他,只是看着看着,也被勾起一点久违的馋虫来,不由亲手多添了一碗粥,就着荤菜,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咽了下去。 待二人茶饱饭足,心满意足地放下筷箸,王旦哑然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吃了个肚皮发胀了。 他一边心里感叹,一边起身,邀道:“摅羽可愿随我去院中散步,权作消食?” 陆辞清楚这是正题要来了,毫不犹豫地也起了身,欣然同往。 王旦身为宰执,所居的官舍自是八所之中最为宽敞舒适,也是得晏殊梦寐以求的。 庭院里不但有假山亭台,还有一片幽静竹苑环绕水潭。 王旦领着陆辞走入小径中,坐到凉亭里后,就屏退下人,只留他们二人在亭中了。 第97节 陆辞扶着王旦坐下,王旦长长地舒了口气后,就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笑着开口:“依你看,寇密使此人如何?” 他口吻虽随意,但让一个才入仕途不久、即便屡遭破格提拔,目前也只是从六品的小官评价堂堂枢密使,若换了任何一个别人,听了定会心里一惊,开口前再三犹豫。 尤其寇准虽没怎么与陆辞打照面,私下里更是鲜有接触,但他对陆辞的公然维护也好,频频赞扬也罢,哪怕让众人颇有微词,仍是广为周知。 陆辞要公证地评价对方,就得包括缺点,许会落个寡恩的嫌疑;他要是一昧赞扬对方的优点,既显谄媚,又有不坦诚、隐瞒的嫌疑。 对这看似潜藏无数陷阱的问题,陆辞只微微一笑,风趣道:“寇密使的才干与脾性,都是世间难有的厉害。” 王旦不料陆辞会如此回答,结结实实地愣了一愣后,才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还一边赞同地不住点头:“这话说得好,那寇老西儿,可不正是本事厉害,脾气也厉害?” 这话,陆辞就不适合接了,于是只保持微笑,却不言语。 等王旦缓过这股笑劲儿,又问:“你之前虽一直于馆阁中任职,但于朝中情形,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陆辞谦道:“朝中大事,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王旦便道:“种放的所作所为,你又知道多少?” 陆辞毫不迟疑道:“钓名沽誉,媚上欺下,无恶不为。” “不错。”王旦笑了笑:“大火虽是人祸,蔓延过迅,也可说是天灾。陛下下罪己诏时,也已对广建宫观之事隐约生出悔意,令朝官亦有所反思……” 毕竟天灾为上天示警,官家近来下令广建宫观,轰轰烈烈地封禅造瑞,很容易被人联想是叫上天不满,才得此谴。 说到这,王旦话锋一转,眉宇微微蹙起,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之色来:“然小人轻鄙,善进谗言,定不甘心叫此歪风邪气就此散去,难免借此人之死,再生是非。” 若说对小德有亏,大才无碍的寇准,温和弘雅的王旦一向宽容的话,对这等怂恿陛下行‘遗后世之羞’的丑事的卑鄙小人,就是厌憎至极了。 陆辞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也不问询。 “而寇枢密又惯来刚猛偏执,”王旦无奈道:“双方现是对峙,但早晚要爆发冲突。” 陆辞若有所思。 为何目前只是对峙? 当然是忌惮于致力维和、坐镇朝堂多年,还深受官家信任的王旦了。 陆辞当然也知晓,寇准对王钦若为首的那干人,已是怀恨在心已久,现见有机可乘,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寇准会对他们如此深恶痛绝,不只是北人官员对南边官员的轻蔑和优越感,也不是如王旦那般、愤恨他们撺掇君上行造神的闹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前些年被罢相的由头,就出在王钦若身上。 目前官家对造神弄瑞之事已不那么热衷,就让王钦若等人难以再进。 加上以世外高人这一身份在外推波助澜的核心种放,忽然逝去,更佐证了修仙也好,弄神也罢,到底不能弄假成真地长生。 最清楚自己底细的官家,也就跟着底气不足了。 王旦说到这后,就静静打住了,温和地看向陆辞。 陆辞轻轻一叹:“然双方旗鼓相当,真斗下去,一时间难分出胜负,结果却多半会两败俱伤。” 王旦颔首:“不错。” 若王旦肯插手其中,彻底站在寇准一方的话,优势定会是压倒性的。 但王旦认识寇准多年,清楚对方经过这段时间的大起大落后,脾气并未被磨得平和一些,甚至还变本加厉,渐生出急功近利的心思来。 有才而无大臣体之人,若再次任机要之职,也很难说是吉是凶。 王旦独撑大局多年,也觉力不从心,难掩伤怀道:“他们失败,尚有起复之时。可大宋子民,却再经不起一场天书了。” 澶渊之盟带来的和平时段,原是用来休养生息的好时机,然而长达数年的修建宫观、泰山封禅、赏赐百官、大增僧道…… 非但没让国力有所增强,甚至因负担不断增加,还将前两朝遗下的财富败去许多。 陆辞将王旦的话翻来覆去地品味许久,再结合朝中局势…… 哪怕他对历史进程所知甚少,但在沉默许久后,还是彻底明了了对方一直未宣之于口的真正用意。 “若有冒昧,还请王相见谅。”他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相是想让我去何处任官?” 他略过所有过程不提,直奔结果,让王旦再次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不由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原还想,寇老西儿越来越糊涂了,”他感慨道:“但在看你这事上,他倒是难道地没看错。” 陆辞笑道:“王相过誉,在下不敢当。” 寇准要对抗王钦若一干人,定也觉势单力薄,多半要壮大自身朋党。 这么一来,向来极得他期许的陆辞,难免会被他试图拉拢进来,卷入乱局之中。 王旦却不愿见这一幕。 他同样对陆辞抱有极大期许,心知一旦蹚入这摊结果不明的浑水之中,面临疯狗撕咬的乱局,最先落马的,定是官小势微、最快成为靶子的陆辞。 一旦履历上有了些许瑕疵,太子舍人这一职事,哪怕日后立了太子,也难保住了。 王旦自知身体欠安,不知还能维系大局多久,只想尽量保住他所看好的新生力量。 那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便是要赶在寇准想到这点、对陆辞进行拉拢前,尽早进行安排,让陆辞离开不知何时要生大变的朝廷。 不然陆辞承寇准恩情颇多,要想开口推辞这份请托,即便态度坚定,也难免被人诟病,还会被寇准嫉恨上,绝无两全的可能。 若是远在地方任职,双方鞭长莫及,寇准一开始就不会动主意到其头上。 等尘埃落定,少说也要四五年。 在这期间,东宫定已确立,太子身边正是需要能人辅佐相教的时候,再让在地方上攒好资历的陆辞归来,也就变得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在想定之后,王旦当机立断地请陆辞上门。 他原还要再试探一番陆辞态度,考察一下对方为人,再决定是否开口的。 却不料陆辞已猜透他的心思,还主动开口,提了出来。 王旦笑了笑,坦荡道:“太子舍人为正六品,本是你的职事,但因东宫未立,现做些许变动,平迁至知州,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哪怕两者同级,但却是从汴京调到地方上去,说好听了是积累资历,说难听些,则是明着平调,实则暗贬了。 这么一来,遭到反对和阻挠的可能性,也就大为增加。 倒是一直对陆辞极其看重的寇准说不准要大发雷霆,还记恨一下提出这主意的王旦,认定其不安好心。 王旦对此有所预料,仍是心平气静——他过去哪怕是做好事,做正事,也没少被寇准记仇的,倒也习惯了。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能当对方的无理取闹做耳边风。 他唯一只担心陆辞会想岔,有意安抚,便推心置腹道:“虽暂时远离了京师,但若顺利的话,也只是数年功夫,待太子年纪稍长,就定会调回。况且你年纪尚轻,升迁又快,容易再有苏嵩之事,不若趁此机会多增长些履历,也知民生之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地方上任官时,若成绩亮眼,无需运作也能回来,那日后再谈升迁,便是上好成资。” 平迁到地方上? 做知州? 王旦不知的是,他此话一出,陆辞的眼睛,倏然就亮了。 参加贡举时,最想的就是被调到地方上去做知县,吃好喝好的他,当然不觉这有什么委屈和可惜的。 后被留任京中不说,还机缘巧合地升了官职,陆辞原都快死了这条心了。 不料峰回路转,会得当朝宰执主动提出,还直接包揽下了替他周转的辛苦事! 听王旦这么说时,心愿得偿的陆辞便拱手一揖,字字铿锵道:“我年纪虽轻,也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道理。王相凡事以国运为考量,为民不遗余力,殚精竭力,鞠躬尽瘁,堪为士人楷模。我虽人微力薄,也愿为国尽力。只是需劳烦王相为我周转,心里甚愧,唯有一心照看百姓,作为回报了。” 王旦心里感动,老怀欣慰地抚了抚须,不住点头,才轻轻道了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上州知州为正六品,中、下州知州为从六品。 2.太子舍人为正六品。 3.职事官和阶官的等级可以是不同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也不同),如果两者差距大的话,前面还要加个‘试’字,俸禄也跟着降一些。 陆辞的阶官是从六品的员外郎。 4.史上寇准和五鬼相斗的结果是同归于尽,如果对详情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宋代政治史》。后文也会简单提及。 第九十八章 王旦看着寡言内敛、温吞随和,真办起心意已定的事来,却是出人意料的大刀阔斧。 他派人将陆辞送回家中后,就毫不犹豫地重新换上朝服,即刻乘车入宫去了。 他极其清楚,自己邀陆辞入府叙话的事,很快就会被有心人得知。 且不说一旦经人口进陛下耳,不知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单是夜长梦多这点,就是尽快办妥的好。 王旦雷厉风行地说服了皇帝,又借着身为宰执的职权便利,立马就赶在皇帝后悔之前,直接带着起草好的诏书赶往中书,干净利索地做了签署。 等林内臣晕乎乎地拿着委任的诏书出了宫门时,距陆辞走出相府大门,才仅仅过去一个时辰。 不过一正六品的地方差遣,在朝中根本掀不起多大波澜,倒是王旦难得出手这般迅疾,才引起了一些人的小小议论。 陆辞到家还没多久,正着下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马上任呢,就接到正式的任命诏书了。 林内臣一板一眼地念完之后,将诏书交到陆辞手里,话中不免遗憾道:“不知王相为何坚持将你外派,但他既已说服了陛下,叫木已成舟,你这一去,再快也得成资一回后再归了。” 林内臣说这话时,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辞面上神色,显然并非真的相信他毫不知情。 陆辞倒无瞒着他的意思。 他出入相府时,并未刻意遮掩过行迹,很快就会被旁人知晓,更何况是耳目灵通的林内臣了。 在话不宜多说的情况下,陆辞只笑了笑,以跃跃欲试的口吻:“王相有意雕琢磨砺我,岂不是将我视作璞玉的表现么?更何况,不论是留在汴京,还是去到地方上,纵有千辛万苦相待,只要能报效深厚君恩,我皆愿往。” 林内臣笑了笑,遂不再多话,而是乘上车舆,回宫去了。 在途中,他还叹息着想,这陆辞虽身负才学,也一度受陛下看重,但说不准的,就要到此为止了。 许是对方初入仕途,履历太浅,才留了这么些天真的傲气。 不然怎么会莫名得罪了当朝宰辅? 王旦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吞,连寇准三番四次冒犯到他头上,都毫不计较,还愿反过头来举荐寇准,在陛下前为其开脱的。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恐怕是陆辞这一后辈求差遣太过急切,待人太过轻薄,才连王旦都看不下去,非要出手镇压,不惜竭尽全力说服圣上,也要尽快把人撵到远远的汾州去。 第98节 说是平级差遣,但一个在汴京中,一个远在汾州,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简直存在着天壤之别。 哪怕只是一资成,也要整整三年时间。 想到陆辞那乐观得很是天真的说错,林内臣就忍不住皱起眉来。 三年啊! 别说三年了,以陛下的忘性,除非一直在身前晃悠,恐怕不出三月,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哪怕真在不久后立了东宫,也不见得还记得这一早早任命好的太子舍人。 而在地方上任职,哪怕表现再优异,要隔重重山水传到帝都,再从诸多奏疏里脱颖而出,简直千难万难。 不然在地方上苦苦熬资历,等成资的那些大小官员,又怎么会挤破头都想进京来? 陆辞最为棘手的地方,还在于他极可能是得罪了王旦。 有深受皇帝信任的这位宰执压着,哪怕有寇准一昧帮护着,也难成气候了。 毕竟寇准脾气耿直爆裂,自身姑且难保,又哪儿还能说得动陛下? ——去容易,回来就难了。 林内臣难掩可惜地摇了摇头。 陆辞虽从林内臣走时那一改往常笑脸迎人,而很是冷淡敷衍的态度中,猜出了几分真相。 但也没料到,林内臣会误会得这般彻底。 汾州隶属河东路,下辖四县,分别为西河、孝义、介休和灵石。 治地位于西河县,他在看过舆图,与印象中的后世地图做过对照后,判断出约是山西省汾阳市的方位。 在得了任命后,哪怕委任的诏书上,给他赶路所留出的时间很是宽裕,陆辞丝毫不打算做多的拖延。 他仿佛能感觉到,包括汾阳石傲饼、杏花村酒、麻酱凉皮、汾州核桃、豆角焖面……等等在内的无数美食,都在无比热情地呼唤着他,盼他尽快走马上任,去照看可亲的汾州百姓。 为一方父母官,又岂能让百姓们失望呢? 陆辞当仁不让,决定明日就启程。 现家中有下仆六人,皆是签了五年长约的,倒不必着急续契。 就留两人在京中打理房屋,他带上另外四人前去赴任,应也足够了。 在下仆们忙着打包细软,收拾行李时,陆辞也未闲着,回到书房中,给众友人写信。 尤其每月雷打不动地给他寄来各地特色小食的柳七他们,陆辞反复做了强调,表示从这个月起,邮递的地址将会变更。 切莫再寄到原先供职的集贤院,或是他位于京中的宅邸了。 至于新的跑递点在哪儿,暂时还没定下,要等确切去到任上,再从官署位置,就近寻合适房屋租赁。 毕竟再经放的美食,置放的时日稍长,口感也将大打折扣。 事关友人心意,陆辞自然是不愿有半分浪费的。 又考虑到自己这一去起码三年回不来,许是顾不上要赶下任贡举的场的钟会和易庶了,他便给夫子们和钟易两家都去了信。 让钟会和易庶在应考期间,借住在自己家中,陆辞当然是愿意的。 然而两人都不是多有轻重和分寸的人——易庶相对还好,只对女色抵御力较差,然而钟元的影响力太大了些,难免会被带歪——只让两个未及冠、又总惦记着往外跑的郎君在他家里待着的话,恐怕于复习备考之事,毫无益处不说,还有反的效果。 陆辞索性请李夫子辛苦一趟,领这两让人不放心的兔崽子一起上京,正好督促二人用功苦读。 在做好安排后,陆辞就往茶馆去了一趟。 一进大门,就对上店家为难和歉意的笑来,原来早在半个时辰前,晏殊忽然来到,还不由分说地占了向来留给陆辞的位置。 陆辞心如明镜一般,笑着安抚他:“正好。明日我便将离京,与晏学士叙话的机会,恐怕以后几年都难再有了。” 店家讶道:“明日就要离京了?” 陆辞颔首。 店家顿时满脸遗憾。 似陆辞这般脾气好的老常客,大主顾,甚至活招牌……乍然离京述职,对他这店而言,可以说是个极大的噩耗了。 然见陆辞面上仍是带笑,他还是真心实意地恭贺了对方几句。 陆辞道过些后,就照例点了几道茶点,慢悠悠地上楼去了。 进到包厢时,一直凭窗出神的晏殊听得些微动静,迅速回过头来,见是陆辞,不禁唇角微微一扬:“闻摅羽即将往汾州西河赴任,特来相送。” 陆辞大大方方地坐下,笑道:“多谢同叔。那今日的茶水和茶点钱,就劳烦你出了。” 晏殊难道地没揶揄回去,直接应下:“不需你说,好歹是践行宴,本就没有让你出的道理。” 陆辞莞尔道:“看你这神色,倒像是早有预料了。” 晏殊含笑颔首:“有王相思虑周全,待你又尽心尽意,为促成此事,还不惜在寇枢密那背了一口黑锅……你可得记得这份恩情了。” 陆辞何尝不知? 他微微一叹:“我尽心为国为民,于他而言,就是最好回报了。” 晏殊欣然认同道:“正是如此。” 等茶点送上后,晏殊便止了话,安安静静地与陆辞消灭起一桌的点心来。 待二人合力,消灭得干干净净后,晏殊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沾得半湿,抹去唇角的些许碎屑,才慢吞吞地将袖中叠得无比工整的一张纸条取出,放到陆辞跟前。 陆辞挑了挑眉,看向晏殊。 晏殊颇为伤怀地感叹道:“你我相识于偶然,又不好在外碰面,好不容易建立起这么深厚的交情,你说走就走了,徒留我一人在京中奋斗……我思来想去,连一顿正经的践行宴也无法送你,唯有赋诗一首,聊以祝愿。” 陆辞已习惯了友人们动不动就赋诗一首、吟词一曲的行径,将纸展开,不出意外是首《赠陆知州之任汾州》,便笑着收下了。 与晏殊作别后,陆辞心里因受到些许感染,不由放弃了趁这最后一天逗留汴京、大吃特吃的原计划,而要先回家中,好好休息。 但当他骑着马,在归途中时,心念忽地一转,不由拨动缰绳,催马拐了个小弯,往王旦的相府去了。 他知此时此刻,哪怕满腔谢意,也不好上门,便只打算遥遥地看上一眼。 不料才到拐角处,就见一陌生的宽敞车驾停在相府门前,车夫刚巧下来,搀扶车里人下车。 那人的侧面,就被陆辞看了个正着。 此人穿着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着的紫色官服,身形干瘦,唇紧紧抿着,眼窝颇深,容貌短小,眼神却透着阴鸷。 最醒目的,还是他脖颈上生了一颗极醒目的大肉瘤。 陆辞往后小退一步,就将自己彻底隐入了两边的林木之中。 他想,此人甲状腺肿大,恐怕不止缺碘,还很缺德。 哪怕从未谋面,凭这如此显著的特征,他也能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寇准斗争正酣的宿敌、为自身官途不惜促成天书下凡的闹剧的瘿相——王钦若。 在安安静静地目送王钦若入了王旦府邸后,陆辞淡定地移开了目光,未做逗留,而是立刻转身离开了。 比起对‘五鬼’深恶痛绝的王旦等人,陆辞显然没那么深刻的迁怒情绪。 ——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一己私欲而迎合上意,真正做这决定的罪魁祸首,还是当今圣上。 难道王旦就看不出来吗? 绝无可能。 只是他深受忠君爱国的儒家思想教育,绝不可能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只会将满腔怒火宣泄在五鬼身上。 想到这,陆辞不由摇了摇头。 自己目前人小力微,与其想这些,还不如多吃一口蛋奶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五鬼之中,王钦若颈上有个大肉瘤,人称“瘿相”;丁谓则长相很猥琐,像个猴子;林特更是身体瘦弱,弱不禁风。这几个人都是一副病态样子,却个个才华出众。(《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2.汾州的辖县等信息出自《狄青传》 3.皇上的诏令要发到中书也即政事堂,由宰相签发。如此宫禁与中书一体,可使国家政令统一。诏令一般由翰林拟写(政令则由知制诰拟写),到了中书,遇到“不合”之处,可以“驳回”重拟。此一层意思,是保证国家法令的严肃性与妥当性。所以王旦可以“压”下皇上诏令,暂时不发,来争取圣意变更。(《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 第九十九章 却说柳七初初与陆辞分别时,还感到极不适应。 少了几位情投意合的密友在畔,哪怕密州也是他住过几年,颇为熟悉的地方,仍有些许失落。 尤其在陆辞高强度的督促下,他已习惯了早早就寝、又早早起身的节奏,乍然少了盯梢,竟感到很是不自在来。 而在密州走马上任的开头半年,他也是鼓足了干劲,日日早出晚归,很是勤勉。 直到半年之后,见一切风调雨顺,百姓和乐,他脑海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渐渐松懈…… 很快就要原形毕露,再次变得散漫起来。 他忙于公务,废寝忘食了这么久,总该犒劳一下自己,去秦楼楚馆坐坐吧?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他在忽然间萌生此久违念头时,才猛然意识到,距离他上回出入花街柳巷,居然已过去一年之久了! 确切地说,是从发解试结束、他与陆辞几人重聚、起居住行都在一块起,就一直被那狡猾的小饕餮给哄得团团转。 自己一直心甘情愿地绕着他背后打转不说,明明是隔几年才去的汴京,都忘了走前探望一眼虫娘她们! 一想到陆辞层出不穷的招数,柳七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嘴上是想埋怨几句,但更多还是思念。 “……相萦,空万般思忆。” 一挥写就新词,柳七神色寥落地搁下笔,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兴致无形中又好了些。 哎,要不了多久,就是年末了。 以小饕餮的孝顺,总该会回来一趟,探望他娘亲吧? 刚好那时也放衙了,自己多的是时间陪同。 这日于官署办完公务后,他抬眼望望窗外,见时辰还早,索性主动开口邀请县丞、主簿和县尉一行人往歌楼聚聚,听听小曲,喝喝小酒。 第99节 谁知关系一向与他不错的县丞,听得这一邀约后,非但没欢喜答应,还略微妙地挑了挑眉:“这,只怕不太好吧。” 柳七:“?” 县尉也打了个哈哈:“我忽想起,还剩了桩要紧差事没办,还是算了吧。” 柳七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飞快溜掉,又看向主簿。 主簿一脸淡定,不惜自黑:“家有胭脂虎,为小命着想,在下就不奉陪了。” 柳七:“……” 难得想重回欢场浪子之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位佐官相继离去,叫柳七根本没回过神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逮一个细问,递铺的行者就忽然到来,直接打断了思绪。 因陆辞发信日期很是接近,邮置索性合在一起,一同发出。 每十八到二十里才置一铺,陆辞与柳七通信又很是频繁,因此柳七与这步递兵,也很是熟稔了。 不出意外地在落款处看到陆辞的名字时,柳七心情大好,也不跟那几位不赏脸的佐官计较了,随手给了人几个铜板做赏钱,才接过信。 既然无人应邀,他也没了独去的兴致,索性直接转身回到官署,按照寄出的顺序,一一将信拆开。 在第一封信,陆辞淡定地表示,因救回了馆中书籍,自己的阶官被擢升至六部员外郎,领太子舍人一职了。 柳七一脸恍惚:“????” 一任期满,得有三年。 自己还在一知县的位置上苦苦奋斗,怎么友人说升就升,还一眨眼就连跳几级? 真不愧是陆摅羽啊。 他惊叹着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为陆辞道了句‘好’,代其感到欣喜。 然而还没过多久,就倏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现未立东宫,这太子舍人,岂不虚设了? 而且馆阁的差使也丢了,那不成了只升了本阶,却落得无事在家么? 柳七不甘心把信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次,无奈地确定了,这狡猾的小饕餮为了不叫他担心,通篇只轻描淡写,导致他想要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七拧着眉,深吸口气,强忍住立刻回信将人痛批一顿的冲动,又拆开第二封。 说不定只是忘了,第二封信就交代了呢? 然而事实却注定叫他失望了。 柳七一脸麻木地看着这反复强调地址变更之事、让他莫着急寄出小食的信……只在结尾找到了丁点有用的信息。 那便是,自己这位了不得的小友终于如愿以偿,被调到地方上去担任知州一职。 从此可畅享当地美食,而不必被一直拘于帝京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即使山高皇帝远,但身边还注定有个朝廷的眼线——通判跟着。 不过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前途注定是美好的。 陆辞在乐观地大书特书后,还大方许诺,作为他们一直寄去小食的回报,等他一到汾州,就设法问出豆角焖面等特色菜的做法,再收集一些当地特产的长山药过来。 只在结尾处,陆辞才象征性地表达了一下遗憾之情:道在他的原计划里,还准备趁年末放馆的那段时间回乡探母的。 现要去汾州走马上任,自然也就此搁浅了,唯有等彼此资成之后,再看是否能在汴京再聚。 聚会的想法也跟着彻底泡汤的柳七,看到陆辞那毫无诚意的‘遗憾’,实在抑制不住愤怒了。 在四周人胆战心惊的关注下,他气呼呼地直接将信纸摔在了桌上,然后愤愤不平地提起笔,控诉这冷情人——“怎向心绪,近日厌厌长似病。狡童咫尺,佳期杳无定。辗转无眠,粲枕冰冷……” 柳七是满腹怨言下灵感大发,而比他还晚上八天,才收到陆辞从汴京发出的信件的朱说,就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了。 不因别的,只因他先拆的是第二封信。 就不似柳七那般,白白给人担心一场。 朱说所任的从事郎负责县中防御、团练和部分军事,又因位处邕州,公务很是繁忙。 但他自小就是个不怕苦累的,纵使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只觉充实,且充满斗志。 尤其陆辞在馆阁中任职时,还三不五时寄些珍稀的手抄本来,其中关于火药改良的配方,就让他感到受益匪浅。 哪怕没了手抄本,单是每月读陆辞的来信时,就已是他最期待,也最欢喜的时候了。 这回也不例外。 朱说在读完之后,面上挂满了笑。 他丝毫没有在京中任官、就优于在地方任职的观念,甚至还打心底地替陆辞高兴起来。 毕竟摅羽兄究竟有多想去地方上,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朱说读信读得极慢,很是珍惜。 他很清楚,这一封读完,下一封再来,少说也得十天半月后了。 且因摅羽兄要启程往汾州赴任,等确切落脚,安顿好事务,怎么说也得耽搁上大半个月。 朱说在回信时,更是写了五六张废稿,才郑重地起了头。 他也不问多的,只将自己匆匆赶来邕州上任时,得到的一些小心得写上,希望能帮上陆辞一帮。 等步递兵将信件取走后,朱说不由走出官衙,独自伫立于的大街之上。 正逢秋高气爽,枯黄树叶纷纷洒落,哪怕他此时无法亲眼看到,但也能想象出,远处的江水想必正滔滔不绝,势不可挡地奔涌直前。 他面朝北方,眯眼遥望天际,悠然神往之余,不禁融情于景,信口吟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浊酒一杯,长龙腾跃,唯是人千里。” 他与摅羽兄,真正是一南一北,山高路远,数年难以相见。 唯有赋词一首,望对方珍重了。 对柳朱二人无处宣泄、唯有寄托于诗词中的思念之情,陆辞暂且是感觉不到了。 从汴京到汾州,并不算远,要真说起来,还比从汴京回密州的路途要短上一些。 陆辞打的是在当地添置家当的主意,因此虽带了不少京城里的高档商品,却都是准备沿途卖掉的。 交子也带了不少,为此,还额外雇佣了四名健仆,专门护送他去任上。 毕竟他只是前去赴任,而非执行紧急公务,自然享受不到有人护送和使用官马的待遇的。 陆辞出发得早,路上则优哉游哉,并非是为观赏沿途山水,而是要尽情品尝着自己从未来过的大宋西北部、各个州府的特色美食,顺道做做生意。 尽管还没到汾州,但单是汾州特色的豆角焖面,他就已尝到了不下五个版本。 还各有千秋,难以取舍。 等陆辞心满意足地到了汾州州治所在的西河县时,车上原堆得满满的货物已然一空。 正因如此,哪怕他吃了这一路,怀中交子,却是不少反增。 来到人来人往的州城门前,陆辞并未让车夫去寻城门卫兵、以告知自己身份,而是让人催车跟在漫长的队列后头,自己也不下车,只安然等待在车厢里。 等将最后一包干炒胡豆消灭掉后,也轮到他了。 当守城官吏们面无表情地请陆辞下车,好让他们上车盘查时,负责查看路验的那一位,才一目扫过几行,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陆知——” 他慌慌张张地就要行礼,陆辞却笑眯眯地一拂手,拦住了:“例行公事,你们该查的查。” 那人脸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才定格在局促不安上:“是,是。” 他没来得及喊破陆辞身份,但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神态,还是瞒不住人的。 哪怕很快强自镇定下来,负责把陆辞请下车,再上车去验看货物的两人,也不由对视一眼,言语和行止间,更是不由自主地客气了好几分。 现天色已暗,陆辞不准备连夜去官署上任,以免折腾一趟,平白扰民。 而是善解人意地在寻了一家客邸落脚后,就兴致勃勃地上街觅食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柳永的词化用自他自己写的《引驾行》和《过涧歇近》 2.范仲淹的词化用自他自己写的《苏幕遮》 第一百章 陆知州来到汾州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尝尝最为正宗的当地特色美食。 他走到一家生意最旺的街上铺席里,又招呼跟随他的健仆们也一同坐下。足足坐了好一会儿,忙得满头大汗的伙计才得空来招呼,满脸笑容道:“这位客官想要些么?” 陆辞笑眯眯道:“六盘六碗,一定得有豆角焖面、炝碗秃和虾酱豆腐,再来一碗姜蜜汤。” “好嘞!” 一听是个大主顾,伙计高兴应着,记下后就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陆辞叫住了:“你先不忙走。我方才点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份,而这边还有几个人,也要点菜。” 相比于受宠若惊的健仆们,伙计乍听此话,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郑重其事地反复打量着陆辞,只觉这郎君模样是生得他从未见过的俊俏,但身板却偏于纤瘦,怎么就开得出这样的狂口……? 他眉心跳了跳,当陆辞是吃不完也要点一桌的铺张性子,面上则分毫不露,笑着问了另外那几个高大健实、作下仆大半的壮汉,才带着单子走了。 陆辞未等上多久,一盘盘新鲜出炉的菜肴,就热腾腾地被送上来了。 考虑到面食太易饱腹,他先抿了口芳滑辣的姜蜜汤,再朝虾酱豆腐伸出了筷子。 每块豆腐都用香气浓郁的鲜制虾酱包裹着翻炒过,此时还冒着大大的气泡。 他才小小地尝了一口,就被那酥软的油香,嫩滑的口感,还有溢出的鲜美汤汁给征服了。 这是当地最为正宗的味道,哪怕是汴京那些名扬天下的大酒店,也无从模仿。 ——在外任官,还真是幸福啊。 陆辞发自内心地感慨着,默默地又将王旦给感谢了一遍,就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了。 他动作斯文依然好看,效率上却毫不含糊,很快就将一道道菜品消灭。 在他不疾不徐地将第一张盘子扫荡完毕时,那一直忍不住留意他的伙计就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第100节 再看他还是一脸从容,却紧接着把第二张、第三张盘子都一扫而空时,对方大张的嘴,已是彻底合不上了。 在陆辞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六盆六碗用得一干二净后,不单是伙计,连偶然间注意到他的一些食客,都已惊讶到麻木。 陆辞心满意足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自制的墨水笔在上头写了几行。 这么一来,算是正式把这家铺席纳入了他的美食手札,也进到每月必去光顾一次的地方的列表中了。 正当他将小本本重新收好,准备起身离开时,忽听得身后有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四周人的惊呼,他想也不想地错了错身,就利落地躲了过去。 “哐当!” 陆辞用毕、而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上碗碟,瞬间被一重拳打碎了不少,连老旧而脆弱的一条桌腿,也因不堪重荷而断裂,整张桌子朝一边歪斜,就砸到了旁边一食客身上! 陆辞因闪避及时,才没叫溅起的汤水弄脏。 而从后边偷袭陆辞的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见他敢躲,更是怒目直对,凶蛮道:“你竟——” 话刚起头,他就被回过神来的六名健仆愤怒撂倒,直接按在地上啃了口灰,还生生被撞掉了一颗牙。 陆辞都懒得看他,直接问一脸呆滞的店家:“这人是谁?” 那店家还有些战战兢兢,闻言一脸为难,却不敢解释。 陆辞便向下仆使了个眼色,让人扭送去官衙去。 店家见状,松了一口大气,陆辞才又问道“你说吧。” 店家的头一句话便是:“你是来这做生意的吧?怕是摊上麻烦了。他这回进去,能关个三日就不错了,你却还得小心他的那些假弟兄找你麻烦。” 原来这恶汉来自西陈家庄,外号“拦路虎”,因生得雄壮,又力大无穷,引来不少流氓混混的追随,在四周颇有恶名。 尤其是经营小饭庄的店家,最为厌烦他——此人大恶不做,小恶却层出不穷,最常做的事,就是敲诈过往客商。 在这一带的小饭庄进食的客商们,如若被他撞上,却未为他摆放一对筷子,预备席位的话,轻则引来拳打脚踢,重则难免破财。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项‘土政策’了。 但凡是来过汾州的客商,通常都为避免这麻烦,宁可多出一点钱。 这回是店家见那拦路虎有几日未在这一带出现了,又被陆辞的惊人食量所惊,一时间忘了提醒,才致其被偷袭。 陆辞听完之后,不禁蹙眉道:“官衙也不管?” 店家苦笑:“管,哪里不管?但他却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关押在里头的,有不少跟他称兄道弟,况且我还听说,他有好几个同姓的亲戚在里头办差使呢。一般罚是罚了,但罚的钱永远不见影,且因他并未害人性命,所涉钱财也颇少,量罪便不重,往往关个几日就出来了。他和他的同党再想找我们麻烦,却是轻而易举。你啊,近来可务必得小心啊。” 陆辞莞尔:“好说。” 店家看他神色轻松,还面带微笑,顿时就更愁了:“你的下仆还将他打了,这在他看来,不就成了在太岁头上的动土么?也怪我没早提醒你。劝你还是听一句,要么早些离开,要么多雇些下仆,省得他那些弟兄寻你麻烦!” 太岁头上动土? 陆辞挑了挑眉。 ——这话怕是得用在对方身上了。 大宋的汾州,人口不至万户,属于小州。 而这点,却是王旦精挑细选下的有意安排。 按照宋律,凡不过万户,且任知州者职位不高的,不设通判。 在王旦看来,陆辞虽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到底年轻气盛,又是头回去地方任官,去些上等州城的话,容易出些变故,或是受人制约,难以一展身手。 不如去些小地方,才特意选的汾州。 通判又名‘监州’,虽品秩低于知州,气势上却是半点不输的。 因其代表的是朝廷来履行监察之职,敢处处与知州争权不说,遇着不顺眼的地方,还能直接对其发起弹劾。 在大多数人看来,一向宽厚的王旦是被陆辞惹恼得厉害了,才将人飞速发派出去不说,还挑了个人口稀零的地方。 但他们却忽略了,这还意味着,陆辞身为汾州知州,就是当之无愧的唯一核心。 在店家唉声叹气的注视中,陆辞淡定地又打包了三瓶颇对他胃口的姜蜜汤以及五块石头饼,正准备离去时,负责将人押送去官衙的那两名健仆,也赶回来了。 听他们汇报过后,确定人已被收押的陆辞微一颔首:“走吧。” 健仆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去官衙么?” “明日再去。”陆辞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邸店了。” ‘能明天上的班,就不要今天去上’的偷懒原则,他当然不会轻易违背。 陆辞走出店门时,在这家小饭店附近做生意的那些小经济,都不约而同地向他行了注目礼,神色各异。 他们是亲眼看着那臭名昭著的‘拦路虎’气势汹汹地进去,又被两脸生的彪形大汉当鸡崽子一样毫不客气地拎出来的。 然而在他们看来,一贯只捏软柿子的‘拦路虎’之所以吃这亏,大概只是太过轻敌,孤身进的店,而没叫上一帮流氓弟兄。 等他再带人卷土重来,里头的人就惨了。 他们在心里给陆辞的下场下了定论后,再看陆辞走出来,见他这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模样,心里更觉同情不忍。 有一支着小摊子,卖些农产和山货的摊主,就没忍住,扬声呼道:“那位郎君啊,你惹上麻烦事了,还是早些离开吧!” 陆辞闻声,不经意地向他看了一眼,下一刻就被摊子上的某件东西吸引,径直走了过来。 那摊主正要再劝,陆辞已用一瞧就价值不菲的折扇骨虚指了指他摊面上的新鲜山药,笑眯眯地问道:“这价格几何?” 摊主条件反射地答道:“昨日采来的,正新鲜,客官您给……一贯就够了。您也别嫌贵,一样的东西,您去药房,他们起码得要三贯呢。” 他的其他农货已卖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小儿子昨日上山去帮着砍柴火的时候,随手采来的野山药还没卖掉。 他准备着今晚就回村去,不在城里多做逗留,就寻思着要实在卖不掉,再不省这麻烦,直接低价出给药房算了。 陆辞在看摊子上的山药时,采来山药、这回也闹着非跟了来的摊主小儿子,也眼巴巴地看着陆辞。 陆辞点点头,微笑道:“我全要了,麻烦你给我全包起来。” ——稍作一下处理,山药就挺耐放,还能当特产寄给柳七他们。 而随行的健仆早在这段时间里练出了眼力,看着陆辞盯着山药看时,就基本猜出了他的意图,把钱袋悄悄捏在手里,也准备好了。 听到这话,就迅速在心里算了算钱数,然后掏出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来。 摊主的小儿子却不盯着那惹来无数人羡慕眼光的小银锭,只昂着脑袋,偷偷地望着陆辞精致好看的侧脸发呆。 发了会儿呆后,又猛然惊醒过来。 他往父亲身后躲了躲,悄悄地用力擦了擦自己沾了泥灰、还发着红的脸。 那摊主小吃一惊后,就是大喜,赶紧扯了块干净的麻纸,把这几块还带着土渣的山药小心包好,递给那掏钱的下仆,又把银锭接过,揣在怀里,对陆辞这一连价都不还的大方客人不断道谢。 陆辞并不受他谢,而是悠然地走向了下一个摊子,在摊主的热情兜售下,随意买了点特产。 就听那对已收了摊子的父子,一边走远,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得亏你这小子运气好,挖了那几块山药,这下总算能去书坊,把大郎一直想要的《策论细解》全套买了……” 作者陆辞:“……”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拦路虎的事,出自《万花楼演义》和《汾阳西陈家庄乡土志》 2.通判。 宋代州的行政长官为知州(府的行政长官为知府),“掌总理郡政,……其赋役、钱谷、狱讼之事,兵民之政皆总焉”。同时,各州要设通判一至二员,辅佐郡政,“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即知州)通签书施行” 但宋代的通判却不是知州的副手,更不是知州的属官,而是与知州平行的监察官(兼行政),所以通判又称“监州”。 知州的政令,须有通判副署同意,方能生效,“知府公事并须长吏、通判签议连书,方许行下”;州政府的所有官员包括知州大人若被发现不法事,通判有权提出弹劾,“知州有不法者,得举奏之”,“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通判)得刺举以闻” 由于宋代通判具有“监州”的地位与权力,所以他们尽管品秩低于知州,但气势完全不输知州;他们也用不着唯知州马首是瞻,而是敢与知州一争短长。 如此这般的争执被欧阳修记录进他的《归田录》中: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 这样一来,知州与通判便形成了“二权分立”的分权制衡之势,知州虽然是一州行政长官,却无法权力独大。欧阳修说:“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所谓“不和”,其实就是二权构成实实在在的掣肘。 再分享一则趣闻: 欧阳修讲了一则轶事:有一位叫作钱昆的少卿,是余杭人,很喜欢吃螃蟹。他曾请求外任,想到外州当个知州。有人问他希望到哪个州上任,他说:“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3.宋代人口达到万户以上的州,都得设通判一员至二员,个别人口万户以下的小州才未设通判,但如果以较高职位出任知州的,虽不满万户,也必须配备通判。(《宋:现代的拂晓时辰》) 第一百零一章 却说,自荣王府大火将馆阁大半藏书焚灭后,尽管雕版尚在,可只凭国子监一一进行重新刊印的话,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陆辞不由想起了自己早些时候,卖给书坊的活字印刷法。 正是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加上,他看到馆阁和国子监人手短缺,对选人进行遴选也不过杯水车薪,索性忙活起了上递奏疏,给朝廷出‘外包’的主意的事。 真说起来,他这想法,并不算标新立异,也不怕触犯忌讳:不论是大宋的雇佣兵制也好,还是修造建筑也罢,除去在劳役之列的那些外,官府都会在百姓中雇佣匠人,按劳支付薪酬的。 与其新增一大批注定在馆阁藏书补齐后、就成为冗官的低级馆阁职官,倒不如一早就把这所需才识不多、而更需求技术的活计留给更有余力的民间书坊去做。 尽管直到陆辞升职离院,也还没得到上头批准,仿佛就此不了了之,但他在离京前往汾州任职的前天,明明还没到分红的日子,却收到了书坊老板的一张额数颇大的交子。 便不难猜出,这事多半是成了。 此时听得卖山药的父子俩欲买他所编写的《策论细解》时,陆辞先是感到几分哭笑不得,后又是蹙眉疑惑。 集贤堂书坊虽在一些上等州府也设有分店,但户不过万的汾州,却是不在其中之列的。 转念之间,陆辞心里就有了猜测,索性遥遥跟在有说有笑的两父子后头。 没走多远,便见他们拐了个弯,直接进了一家店面虽小,却摆满了各种书籍,且每一道窄小缝隙里,都挤着士人打扮的顾客的‘棚北楚家书铺’。 还有更多的买家,譬如根本不指望能挤进人堆里的这对父子二人,就只有在外头大声喊,希望能让书铺伙计听见,帮上一把了:“我要一套陆三元的《策论细解》!《策论细解》!” 就有人瞧不上他的农人打扮,嘲道:“除了陆三元,还有谁编撰了《策论细解》?你何必多此一举呢。” 对这人的嘲讽,摊主并不予理会,而他嗓门又大,没喊几声,里头伙计就也高声回应了:“《策论详解》已经卖完了!明日会加印一批,赶早些来!” 包括摊主在内、都是冲着《策论详解》来的一干人顿时满脸失望,唉声叹气地走了。 跟着陆辞的一名健仆,就忍不住嘀咕道:“这家书坊小归小,生意倒是兴隆得很。” 要拿汴京赫赫有名的集贤堂跟这小破书铺比的话,显然不论是拿哪方面比,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第101节 即便如此,也不曾见过士人们这般不顾矜持,人挤人都要抢进去买书的架势。 陆辞观察片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后,也就失了兴趣了。 他一边领着下仆们回客邸去,一边笑道:“若是集贤堂肯以这家店的价格出售书籍的话,那抢购场面,定比你们方才所见的架势,还要热烈许多。” 比起愤怒,清楚真相后的陆辞,倒不似当初的柳七一样对此咬牙切齿,更多还是感到啼笑皆非。 没想到在这千年前的大宋,自己竟成了盗版印书的受害者。 好在翻版素有例禁,哪怕只是平头百姓,只要收到侵害时向国子监备牒,就可让地方官府进行追人毁版等约束了。 况且他所编撰的《策论详解》不过是其中之一,就这家靠用劣纸劣墨盗印书籍、廉价出售的书坊所害的,可还有成千上百个版权人。 只这么一来,活还是得落到他自己头上。 一想到上任后要查办处置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陆辞就……忍不住发愁地又买了几张石头饼。 然而,在陆辞一行人快到客邸时,背后忽传来一阵马蹄声疾,以及被惊扰的街边摊贩和路上行人的呼声,他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往一边的小巷里避了一避。 有过刚才之事的经验,陆辞雇来的几名健仆也不是吃素的,再不会傻愣愣地站着了,而是一个反应迅猛地将陆辞往边上一扑,才躲开直直撞上来的快马。 见陆辞躲开后,纵马行凶那几人不甘地‘啐’了一声,到底顾忌他身边的那几个目露凶光、人高马大的健仆,先行撤退了。 陆辞稳住身形后,环视一周,却见四周一片狼藉。 不少小摊被马蹄践踏,或是被马身冲撞,还有一些行人虽也躲开了冲势,但到底受了小伤。 陆辞脸色一沉,询问一正小声抱怨、收拾着摊上乱局的摊主:“方才那行人,可是与拦路虎相识?” 那摊主点头,愤愤不平道:“正是那群恶徒!唉!” 这显然是冲着害他们‘大哥’受到关押的陆辞来的了。 陆辞神色平静地回了客邸,当下改了明日就上任去的主意,而是笔墨挥洒下,亲自写就一纸起诉书,直接将拦路虎一行恶徒以“走车马伤杀人”等一干罪名告上了官衙。 只是,在起诉人的落款上,他故意用的是一健仆的花押,而未用自己的名姓。 ——他倒要以一老百姓的角度切身感受一下,能让这拦路虎如此嚣张的汾州鞫谳司里,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又有多少尸位素餐的官吏需要肃清了。 而翌日一早,来到官衙的司理参军崇文俊,就看到了被值夜官吏放在他案上的,一纸写得密密麻麻的起诉书。 他一时间来了精神,见被起诉方是滑不留手的惯犯王状后,就失了兴趣。 但秉着推勘官需履行的职责,他还是将这份难得一见的长起诉书,给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不由笑了笑。 这般字迹漂亮,有理有据,措辞精准,条理通畅,引用《宋刑统》里条例时信手拈来的诉状,可不是一般人写得出的。 他翻到末尾,看了花押后,心忖这位叫林大勇的汴京客商,名字虽像个大老粗,但恐怕是个弃文从商、颇有见识的。 要么,就是不吝钱财,特意寻了个有明法科的场屋名声的士人所写的状书。 比起控告王状吃过往客商白食、不然就犯定性不知为‘故意还是‘过失’的’‘伤害罪’的小打小闹,这林大勇直接控告的,是王状过往以及其同党在众目睽睽下,所犯的‘走车马伤杀人’罪。 只要受害人多,证据越好搜集,事件越好定性,那哪怕是一直狡猾擦边的王状,也难逃重责。 这么一来,倒真有希望让王状受些重罚。 将诉状又看了一遍后,崇文俊便将诉状收入怀中,直接出门去,履行他身为推司的职责去了。 按宋朝律法,推司的唯一责任,只是要将王状的犯罪事实审讯清楚。且所问罪行,必须限制在起诉书所列举的控罪范围内,而不能自行问罪。 有这么一张状书引领,他简直如虎添翼。 不过一日功夫,崇文俊就搜集齐了关于昨夜王状在店中意图伤人未果、反遭制服,其同伙又纵马报复林大勇一行人、践踏沿途摊档、伤行人众多的罪证。 再到狱中,提被控诉的王状等人出来,挨个审清案情后,连同有证人证言、物证与大夫的伤情检验报告一起,转交给了担任检法官的司法参军。 司法参军的职责所在,是要根据卷宗记录将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检索出来,进行援法定罪。 崇文俊浑然不知,自己外出,勤勤恳恳地问询证人证物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汾州知州的眼里。 对之后的进展如何,崇文俊还是十分好奇的,无奈那不在他权力范畴之内,只有跟其他人一样只静待结果了。 然而没过两天,检法官齐京就板着脸,主动找上了门。 他来的意图,自是认为发现疑点,要对崇文俊所交的证据进行驳正。 “关于你在卷宗中所提及的,受损财物的价值评估上,未免估价过高了。”齐京道:“你所提及的大部分财物,不过受到损坏,导致价值减损,被控诉方于赔偿时,也只当赔偿差价,而非以灭失的标准进行全部赔偿。” 崇文俊也习惯了总跟齐京扯皮,毕竟若案件真有疑点,而被对方指出的话,对方固然能得赏赐,自己也能免去犯误的惩罚。 但在问清楚齐京所指的‘损坏’而非‘灭失’的财物部分后,他面上神色就微妙许多,看向齐京时,也多了几分怀疑了。 他以前也听说过,齐京与那拦路虎间虽无亲缘关系,但好似收受过对方贿赂的传闻,只不知真假。 这么看来,倒极有可能是真的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解释道:“依我看来,这的确属于灭失,而非损害。譬如你提出驳问的这些货物里的鸡蛋,被马蹄踩塌过的部分,哪儿还能进行贩卖或食用?绫罗亦然,已遭撕裂或玷污,又如何不算灭失?”崇文俊摇了摇头:“而且重点,恐怕还在于他们纵马伤人。” “问得刚好,关于这点,我亦存疑。”齐京绷着脸道:“你所收集的证据里,只有两名行人受到轻伤,其余者皆为摊贩,不至‘众’……” 崇文俊虽知齐京有意偏袒王状、一心量刑从轻,但对其那滔滔不绝的说辞,还是有些相信的。 毕竟大宋立法频繁,条文浩如烟海,要想准确地援法定罪,真是谈何容易。 不然为何,可当推勘的有左右推官、左右军巡使、左右军巡判官、录事参军和司理参军,但属谳司的,却只有司法参军一人? 甚至可以说,整个汾州,能对诸多法条‘遍观而详览’的官员,一直都只有齐京而已。 若齐京真找得出相关条例,证明王状等人的罪行可从轻判,他也不可能一意孤行,要严酷执法。 他若被扣上‘用法严酷’的罪名,那可不是好玩的。 在崇文俊的步步退缩下,齐京顺利达成了驳问的目的,让这桩案子进入了拟判的程序。 负责拟判的推官对齐京颇为了解,在读过推勘官的审讯事实,再对照齐京所检出的法律条文后,总觉得有不妥之处。 正因如此,他虽起草了判决书,却在签名时,久久地犹豫了起来。 一旦签了字,就代表他同意了这份判决,事后一旦被查明不妥之处,他就会是‘同职犯公坐’的一员了…… 最让他不安的是,是目前空置,还等着那位从汴京而来、因未及冠便三元及第而名声赫赫的大才子陆辞,将任知汾州的事。 最后定判的人,定然是知州陆辞。 在其上任之前,哪怕签署了这份判决草稿,在对方同意之前,也是不生效,且随时可以驳回的。 谁知道陆知州那般年轻盛名的,会不会嫉恶如仇,要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历来对齐京的诸多偏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思来想去下,还是决定为保险起见,在判决书上附上自己的 “议状”。 ——两日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一未雨绸缪之举,到底有多明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注释比较多,如果不懂的话,也不必细究,看下文就好啦。 以下皆出自《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和《两宋文化史》 1.鞫,即鞫狱,审讯的意思;谳,即定谳,检法定罪的意思;鞫谳分司,就是“事实审”与“法律审”分离。 在宋朝法院内,负责审清犯罪事实的是一个法官,叫作推司、狱司、推勘官;负责检出适用之法律的是另一个法官,叫作法司、检法官。两者不可为同一人。这便是“鞫谳分司”的基本精神。 在地方,州府法院的左右推官、左右军巡使、左右军巡判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都属于推司系统,司法参军则属谳司系统。 宋代实行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鞫谳分司”司法制度,但在宋亡之后,即被遗弃。 2.推勘官不得自行问罪: 推勘官唯一的责任就是将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审讯清楚。按照宋朝的立法,“诸鞫狱者,皆须依所告状鞫之。若于本状之外别求他罪者,以故入人罪论”。意思是说,推勘官鞫问的罪情,必须限制在起诉书所列举的控罪范围内,起诉书没有控罪的,法官不得自行问罪,否则,法官以“故入人罪”论处。这叫作“据状鞫狱”。 3.检法官: 检法官的责任是根据卷宗记录的犯罪事实,将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检出来。 独立的检法官设置也可以防止推勘官滥用权力,因为检法官如果发现卷宗有疑点,可以提出驳正。如果检法官能够驳正错案,他将获得奖赏;反过来,如果案情有疑,而检法官未能驳正,则将与推勘官一起受到处分。 例子: 宋真宗年间,莱州捕获两个盗贼,州太守用法严酷,指使人故意高估了盗贼所盗赃物的价值,以图置其于死罪。莱州司法参军西门允在检法时,发现赃物估价过高,提出驳正,要求按盗贼盗抢之时的物价重新估值,“公(即西门允)阅卷,请估依犯时,持议甚坚”,终使二犯免被判处死刑。 4.拟判 一宗刑案如果录问时没有发现问题,检法时也没有发现问题,那么就转入下一个程序:拟判。我们以州法院为观察样本,判决书通常是由推官或签判起草的,他们根据推勘官审讯清楚的犯罪事实,以及检法官检出的法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拟出判决书草稿。然后,这份判决书交给本州政府的法官集体讨论。宋朝实行连署判决制度,连署的法官类似于是一个“判决委员会”,州的行政长官——州太守(知州)则是委员会的当然首席法官。 5.同职犯公坐 法官们如果对判决书没有什么异议,就可以签署了。然而,签名意味着负责任,日后若是发现这个案子判错了,那么所有签字的法官都将追究责任。用宋人的话说,“众官详断者,悉令着名,若刑名失错,一例勘罚” 当然,如果觉得判决不合理,也可以拒绝签字;倘若有法官拒绝签署,那么判决便不能生效。 6.议状 对判决持有异议的法官,还可以采取比较消极的做法——在判决书上附上自己的不同意见,这叫作“议状”。日后若证实判决确实出错了,“议状”的法官可免于问责。 7.定判 在所有负连署责任的法官们都签字画押之后,这份判决书终于可以送到州太守手上了,太守如果没有什么意见,便可以定判结案了。 定判后,法院还需要向犯人宣读判决书,问犯人是否服判。犯人若称服判,案子才算结绝,可以上报提刑司,等候提刑司的复核。 第一百零二章 从推勘官的工作完成开始,陆辞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未表明真实身份前,就能探查到官衙里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倒也没闲着,很快在官署附近物色了一所合适宅邸,寻了牙人,直接签了三年的租约。 陆辞定得快,付钱时也十分爽快,自使三方尽欢,尤其是那牙人,正为很是容易到手的这么一笔报酬乐得牙不见眼。 对于陆辞的一些问询,他自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特别是说起那横行乡里的拦路虎王状时,更是滔滔不绝。 陆辞笑眯眯地边听边点头,等牙人一走,就差了一健仆出去,对过往苦主一一进行查证了。 房屋既已赁好,待其余下仆将其稍作清扫后,他便将客邸的房给退了,行李也尽数搬来。 空置了许久的院落终于被人赁去,虽不奢华,但连雇佣的下仆的举止穿着都很是得体,一瞧就知家境殷实。 再看那郎君,生得风流俊逸的好模样,让路人都忍不住扭头多看几眼。 这使得陆辞在搬入的那日,几乎引来了整条街巷人的注意。 在那些尚有小娘子待嫁的人家眼里,马车上除了被不断搬下的行囊、却无半位女眷这点,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 第102节 只不知他本人是要在汾州久住,还是只为做生意方便而租赁的场地,自己却是要来来去去的? 可惜的是,陆辞并不急于走访邻里,自然就无法为他们解惑了。 他紧闭门扉,忙活刚搬完家的诸多琐务。 汾州既是连通判都无需配备的小州,在各方面的条件,自然不比繁荣鼎盛的汴京,也不如密州。 当然,利弊相随,好处自然也是有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在物价上,汾州较前两者都低上许多。 陆辞在官署附近所租的这处院落,价格很是实惠,却比他在密州和汴京所拥有的宅邸加起来都宽敞。 除了六间足够下仆居住的平房外,有前厅、正堂、新盖的耳房、厢房、偏远,房舍间的空地种了花草和几棵高大林木,还别出心裁地挖了小水池,养了几尾游鱼。 走过小池和假山后,才是主人家的书房和寝室,显得很是幽静。 唯一缺的,就是马厩。 陆辞又花心思研究了一番四周地形,最后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想故技重施,用竹管引入自来水的做法,换在这,可是行不通的了。 但他也不愿寻挑夫买水,而直接雇了工匠,向官衙做了申报后,就在巷口位置凿了一口井。 显然,他的意思,是不止让自己这一家取用,也默许居于同条街巷的其他人家取水了。 这慷慨大方的做派,一下就博取了不少尚在观望的人家的好感。 尽管能住在这条街巷上的,条件都甚为宽裕,但能用现打的井水,当然比要经挑夫之手的要来得方便和干净。 单只算来到这大宋年间后的,陆辞就已搬了整整四回家了。 积累过这些经验,导致他处理相关事务的效率,较从前都要高上不少。 一等忙完,他算着关于王状案的审理也该差不多了,便在夜里将官服、敕黄和任命状等悉数从箱中取出,整整齐齐地放在案上,准备明日一早,就去官署上任。 他刚准备好,忽有一健仆前来叩门,犹豫着报上一件怪事。 原来自打他们搬进这所房屋后,每日一早,打开大门洒扫门前台阶时,都会看到最上一级的石阶上被人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山货。 第一回 是一篮子野山菇,第二回是一只被缚好的野鸡,第三回是三颗山药,第四回…… “没有留下名姓?” 陆辞乍一听,不禁莞尔:“这要是传出去了,保不准被人说成是狸奴报恩。” 他在后世时,也曾听说一些骄傲的猫儿为了讨好喜欢的人,特意将自己打到的猎物摆到那户人家门前的。 但切实遇到类似的趣事,却还是头一回。 健仆原还有些忐忑,怕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了郎主,会被训斥。 不想陆辞非但没有露出不悦之色,还开了这玩笑,让他们也跟着笑了:“郎主向来好心,这回保不准是受过那拦路虎之害的人家,特意答谢郎主呢。” 陆辞笑了笑:“东西不能受,但人倒可以见一见。既然他每天都趁夜来,今晚便辛苦你们一些,轮流值夜,人若又来了,便请他进门来,我与他说说话,也好将东西退换给他。” 健仆赶紧应下。 他们轮流守夜,一直保证有人在边上的墙头盯着。 终于在四更将至时,看到了一道瘦小的人影小步跑来,将东西飞快放在台阶上后,就要转身离开。 这回当然是没能成功走掉,就被守株待兔的健仆们给堵住,客客气气地请进屋了。 陆辞还在歇息,他们将这‘报恩的狸奴’给找出来后,也不好去扰了郎主,便把这有趣的小家伙领到偏厅里去,看冷得很,还给点了个炭盆,倒了杯热汤,摆了一些点心。 然而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逮住,起初木愣愣地被人带来带去,现坐下了,更是浑身紧绷,不知所措地捧着那杯热汤,却是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敢乱瞄。 因要去官署,陆辞起得比平日还早,洗漱更衣后,听得下仆汇报,不由微微一讶:“真又来了?” 下仆肯定地点头,补充道:“瞧着也就十岁出头吧。” “他是自作主张,还是家人授意?”陆辞问:“问清他家里人在哪了吗?” 下仆摇头:“回郎主,他一句话都不说,自进屋就只低着头。” 陆辞稍一沉吟,从箱中取了崭新的《春秋》和《礼记》出来。 在他离开汴京时,聚贤书坊采用了他后来给出的线装法进行装订,特意赠予他一些套书。 要想送点礼物的话,倒能派上用场了。 那正在偏厅里僵若木棍的小孩儿,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不禁浑身一震,紧张地抬起头来。 就见着了身簇新的知州官服,头戴官帽,人如临风玉树一般,面上带着温柔和煦的微笑的陆辞,朝他走了过来。 “嗯?你是……”陆辞刚看清他模样时,就觉得有几分眼熟。他记性向来极好,略一沉吟,就认出来了:“那位卖我山药的摊主家的小郎君吧?” 那小孩儿做梦都没想到,陆辞会一眼就认出他来,狠狠地吃了一惊的同时,眼睛一点一点地发起亮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陆辞笑着在他身边的主座上坐下,任下仆们呈上丰盛的早膳,温声询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用轻若蚊蝇的嗓音道:“狄、狄青。” 关于姓狄的,陆辞只记得一个经常在电视剧里出现的狄仁杰,听了这名字,也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他记下对方名字后,又问:“你那日之后,未同你父亲一同回去么?” 被陆辞的温和态度一点点软化,这叫狄青的小郎君,说话也没那么磕绊了,很快就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因《策论详解》被人抢购一空,第二日一早前去,也没能买到,狄父实在惦记着秋收,就决定不再等下去,而先回村了。 但书还是得买的。 狄父一想,索性将一向就颇为能干的幼子留在州城里的远方亲戚家里,等他什么时候买到书,再什么时候回去。 狄青自是求之不得。 他一直偷偷关注着那日买了他山药的陆辞,见人迁了新居,心思就活络起来。 索性天一亮,城门开了就去州城外的山上寻些陆辞喜欢的野物,城门快关时才回来。 因那亲戚家对他不怎么管束,他半夜偷偷溜出去,也没人发现,就每天都这个时候把白天的收获送来。 陆辞听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想卖山货给我,总得寻个有人在的时候,要么敲个门也成。就这么摆着,又怎么好算钱给你?” 狄青急忙摇头:“不、不要钱的。” 他就是一直记得陆辞喜欢他采来的山药时的笑,才一直琢磨着再采些别的什么,让人又能高兴起来。 陆辞挑了挑眉。 他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怎么可能奴役童工。 他原想着,若是大人干的,就把那些山物悉数退回。 但见是这么个衣着朴素、身形也干瘦得很的小不点,他瞬间就改了主意。 陆辞唇角微扬,冲朝着自己莫名其妙发愣的狄青笑道:“既是你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你不肯要钱,那我送你些书,你总得收下吧?” 陆辞心知肚明的是,狄青恐怕是未去进学的,才会这么一连耽搁数日,都不影响的。 因一些地方官学的补助难以跟上,加上书籍笔墨的花费甚巨,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于是一些不止一个男丁的家庭,就会选择只让长子念书,剩下几个孩子则要么继承父业,要么另觅出路,合力供一人读出来。 要想让官学的补助跟上,就得先发展这地方的经济,也急不得。 但先帮眼前这人一把,于陆辞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将之前取出的《春秋》和《礼记》取出,要赠予狄青时,先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玩心一起,念了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狄青已被陆辞这一近在咫尺的笑弄得七荤八素,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陆辞见耽误这么一会儿,时辰也差不多出门了,便让健仆带上些银钱,先把狄青领去官学一趟,将进学之事敲定了,最后送回狄家社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狄青一族跟狄仁杰,同属甘肃天水狄氏。狄氏家族在往东迁徙时来到了汾阳,晋阳一带,狄仁杰一族在今太原市狄村安生,狄青先祖流落到了汾阳狄家社一带。(《狄青传》) 第一百零三章 将狄青这一小插曲做了安排后,陆辞不再耽搁,备齐物件后,径直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官署的方向去了。 他手头虽宽裕,但也没奢侈到让下仆也拥有马匹做坐骑的程度,除他所骑的良马外,就只剩两匹用来拉运车架用的老马了。 只因是入职的头一日,他才带了两名健仆,专门替自己带上个人用品,好安置到官署里头。 汾州城的户数虽较陆辞沿途见过的那些要少上许多,但在这早市刚开不久的时候,也是人来人往的熙攘热闹。 富户自也不比别处的多,是以一大早地见着陆辞这么个骑着一瞧就价值不菲的高头大马、穿着官服,生得还极为英俊潇洒的郎君时,都不由愣在了原地,一边好奇地望着,一边小声议论上几声。 也没几个具备只从颜色就辨认出他品秩的见识的人,但看个热闹的心思,却是人人有的。 见陆辞背后不过跟了两个健仆,派头并不铺张,又是微微笑的漂亮模样,就有人没忍住,扬声问道:“那小郎君,可是新来上任的官儿不成?” 陆辞虽未因他停马,却看向他,毫无架子地温声道:“正是。” 听得这答话后,纵使已从官服瞧出这大小是个官的围观百姓,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惊奇,不禁把他这年轻得过分的俊美面孔看了又看,那人已问了:“是什么官儿呀?” 陆辞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道:“我自汴京来,是为知此地事。” 知事,知州事? 一州……之长的那个知州? 听得这话后,所有人脑海先是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后,瞬间怔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定定地看着陆辞,满脸的惊讶怎么都遮不住,好似他身上开了朵花似的。 陆辞微微笑着看着他们,也不多做辩解。 最后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率先拍了拍腿,哈哈大笑道:“这位官爷啊,可这种玩笑,还是不要轻易开得好!” 把陆辞的话当做少年人的玩笑后,刚一时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还有人夸张地拍抚着胸口,看陆辞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索性心服口服地感叹道:“您瞧着一本正经,说起笑来却是厉害,竟连我都蒙过去了。” “我还当是刚听岔了哩。” “好似咱这地儿的新公祖还未来吧?” 第103节 …… 听得他们已彻底偏离了原话题的讨论,陆辞挑了挑眉。 这可不能怪他,分明是说了大实话,奈何无人肯信啊。 陆辞愿一笑置之,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健仆,就不那么乐意了。 他们跟这位雇主后头,也有大半年了,观他为人处世所生出的敬意,也早已不受其尚轻的年纪影响。 见明明说了真话,却被其他人这般轻忽对待,就忍不住皱起眉头,欲斥他们个对长官不敬的罪过了。 然而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他们的头个反应,就是看向陆辞,看看郎主的意思。 陆辞仅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便瞬间会意,立马低了头,不再左顾右盼了。 一行三人很快顺着人流,来到了破破烂烂的官署。 虽已在外头看过很多次,但真正想到要在这不折不扣的危楼里工作三年之久,陆辞就越发感到难以忍受起来。 尤其跟他呆了小半年的馆阁一比,若说后者是清贵中透着雅致,前者便是破旧中带着危险了。 不过他经事颇多,即便心里嫌弃,面上也掩饰得丝毫不露,踏入门槛时,更是不曾犹豫半分。 能在官署守门的吏人,显然比只瞧热闹的百姓们要有见识得多。 远远看到陆辞所着官袍的颜色时,他们就隐约有了猜测。 再看陆辞生得器宇不凡,面上带着从容微笑,无比明确地朝他们走来时,就近乎印证了。 即使是要例行公事地将人拦下,进行问话和检查身份时,他们的语气,也比平时对任何人的都要轻柔恭敬上了数倍。 陆辞微挽起一小截袖口,露出系在腕上的敕黄,又从怀中掏出任命的诏书,展开之后,朗声宣布道:“户部员外郎,太子舍人陆辞,奉命知汾州。” 四周先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旋即便是极度震惊下,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喧哗。 亮出身份后,陆辞将敕黄暂且解下,交予那两吏人核对去,便在最快回过神来的一吏人的引领下,穿过签厅,直到知州的位置上,优雅地落了座。 尽管距上任知州卸任、至陆辞到来前,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但对于一州当之无愧的长官,显然是不会有人敢怠慢的。 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座椅书案,边上木柜屉笼,全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两健仆见不用额外打扫卫生,便麻利地将陆辞的个人物品从马背上搬了下来,虽是一言不发,却是配合默契,很快就按照郎主的喜好和习惯,将这些零碎物件全摆好了。 陆辞颔首道:“你们先回去罢。” 他们赶紧应了一声,便目不斜视地在所有人的微妙注视中退了出去,骑上来时的马,回陆辞的宅邸去了。 哪怕亲眼看到这么个恐怕还没自家子侄年岁大的上官坐到了位置,大多数人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呆呆愣愣地看着,眼珠子跟着陆辞动。 这,就是从汴京新调任来的知州? 陆辞也不忙办公,微微抬眼,看向恍惚的众人,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他们的工作效率和反应能力,淡然道:“判官、掌书记、支使、推官……” 他一口气点了十几位辅佐官,道:“都过来。” 被点到的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他走去。 缓过那口气来后,他们的脸色也终于恢复正常了,还带了一副热情而不显谄媚的笑。 ——甭管这位知州的年纪看着有多梦幻,人既来了,又是要认人的样子,那当然要小心翼翼,不能给上官留下坏印象才是。 陆辞安安静静地等着,待人在他跟前一字排开后,他只略扫了眼,便道:“怎少了两人?”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吭声。 陆辞微微一笑,点了头埋得最低的那人:“你呢,知不知道他们在哪?” 他口吻平平静静的,却让被点到那人不知为何,心里倏然一惊,暗道一声倒霉,抬起头道:“回陆知州,他们今日还未来。” 那两人从来就是好喝花酒,常常晚到的,尤其知州一位空缺,少了人管辖,更是荒唐。 现在倒好,撞到枪口上了。 他既不愿得罪了那两人,省得事后惹出是非,也没蠢到被点名问话的时候,还故意欺瞒新来的长官,自然只有避重就轻地回答了。 陆辞点了点头,并未追着他继续问下去,而是随意看向另外一人,询道:“他们可曾告假?” 那人干巴巴道:“……回陆知州,不曾。” 陆辞再点一人,温和道:“按照律例规定,但凡身体抱恙,无法准时来到签厅的,可要提前报备,或是告假?” 被放过的人当然松了口气,而被点的人,则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陆辞一人只问一句,很快就将那两人情况问得清清楚楚。 而在有心人眼里,这最巧的地方,莫过于在陆知州落下最后一问时,刚好将这十数名属官都问了一遍。 把主要的幕职官问过后,陆辞便让心里忐忑的他们退下了,笑吟吟地改唤众诸曹官来。 崇文俊、齐京等人,自然也在其中。 齐京做贼心虚,步履间也带了几分犹豫。 然而在他想到,这位长官不但年纪极轻,且之前未曾在地方上任职过,只在馆阁那种极清贵的地方呆过半年,且因是三元及第,屡屡得破格提拔,连诠试都未过过…… 心就放下来了。 莫说新知州会否关注一起小小扰民案,就算关注了,定也不清楚相关律法条文。 跟先是心里发虚、后是有恃无恐的齐京不一样的是,崇文俊乍一听新知州可算到任时,不免生出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来。 具体的他虽不清楚,但好歹也曾听说过一些,据闻这新知州的年岁颇轻,深得陛下信重。 之所以被派到地方上,要么是朝中得罪了权臣,要么是刻意派来历练的。 当然,这传言里真假参半,他心里自是有数的,当然不会全信。 但对他而言,只要新来的上官不似之前那位死气沉沉,凡事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给底下人一些发挥的机会,就已心满意足了。 但即使是抱着这样期盼而来的崇文俊,在真正对上陆知州那张俊俏简直如同在发光一般的如玉面庞时,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陆辞仔细观察过崇文俊半日,当然认出了他。 但也未对其给予太多关注,在发现无人疏忽职守、迟来或不来后,态度更是温和,只问过个人名姓和职守后,就让人先退下了。 还真只是来记个名字啊。 ——崇文俊心情大起大落,回到座位上时,还不免涌起莫大失望。 而且瞅这走马观花的架势,恐怕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的。 不然这一口气近三十号人,怎么可能在简单问过一次的情况下,就全能记住? ——得了得了,也别指望了。 然而在午时过后,陆辞初步浏览了最近期的公文,将任务逐一下派时,叫出职务对应人名姓的那份轻松,就狠狠地扇了做此猜测的崇文俊的脸。 陆辞最早看的,自然是关于‘拦路虎’王状与其同伙惊马扰民一案的审理公文。 既然崇文俊的推勘态度可圈可点,不似个故意敷衍了事的,那问题就只可能出在检法或草判这两个环节上了。 在读过判决书上的‘议状’后,陆辞唇角微微上扬,带了些许玩味。 ——哪怕还没仔细看过检法官罗列出的诸多律例,齐京这人身上的问题,也已一目了然了。 陆辞在确定了内心猜测后,却选择了暂时按下,不急发难。 一来是不知除了齐京以外,究竟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二来则是他晚判一天,王状等人就得在牢里多呆一天,也没好日子过;三来是他只要一想到尽早见到的那只小狸奴,就莫名地有些窝心。 狄青分明穿得衣裳单薄,鞋履上也有破洞,加上早上风冷,直让嘴唇上的皮都冻得干裂了。 成天冒着生命危险往山上跑,就是想要通过再卖一些山货给他,好如其兄一般,得求学的机会。 尤其在他心血来潮下,送了《春秋》和《礼记》给对方时,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就跟点燃了两簇小火苗似的,变得无比晶亮。 那是穷人家的孩子,眼里所闪烁着求学若渴的光芒啊。 陆辞全然不知,自己已将狄青的一番小心意误会得面目全非。 他触景生情,不由联想起自己当日在密州时,得亏官学诸多贴补跟得上,加上有师长照顾,才未似狄青那般的经历。 不免感慨万千。 既然有感而发,陆辞索性就先从‘兴学’方面着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今天的全出自(《宋代州制研究》)) 1.知州的职责: “掌理郡政,宣布条教,导民以善而纠其奸慝;岁时劝课农桑,旌别孝悌;其赋役、钱、狱讼之事,兵民之政皆总也。凡法令条制,悉意孝行,以率所属;有赦宥则以时宣读,而颁告于治境;举行祀典,察郡吏德义材能而保任之,若疲软不任事或奸贪冒法,则按劾以闻;遇水早,以法振济,安集流亡,无使所失??”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知州职能的确十分广泛,它主管一州的军政、民政、财政、.司法、教育、监察等职。宋人张纲曾将知州的职能进行了归类,总结出知州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有诸如劝农兴学,淳风俗理财赋,平狱讼等七项职能。 2.幕职官: 这些属官是中央政府有关部门统一除授的州级政府属官,.是辅佐知州、通判工作,处理地方政务的国家公务员,是巩固中央集权的极为重要力量。 两使、防、团、军事推官,判官是由选人充,除要郡签判、推官堂除外,其余由吏部注拟。书记、支使分别由历两任文学及无出身人担任,书记与支使同级,位在判官之下,推官之上。 幕职官设置员数。即节度州节度判官、观察判官,节度推官、观察推官各一人。防御、团练、军事州设防御、团练、军事推官各一入,军监判官各一人。 3.诸曹官: 在辅佐知州、通判工作的行政属官体系中,除幕职官体系之外尚有诸曹官体系,这一体系由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等组成。在诸曹官体系中,“司理参军”为宋所创,录事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则是宋朝沿袭唐制的产物。在宋代,这些曹官向中央政府负责,不再向节镇负责,直接受中央政府领导。另一方面,这些曹官由中央政府的有关部门除授,不再是节镇自辟僚属。 4.知州资历: 除宋太祖时不问资历,任人唯才,“初补亲官,便除知州外”可得知,太宗开始,知州的资历逐步 受到重视,对于一般文臣,必须有任知县、通判的经历而后才可以除知州,而武臣要想任知州,要求更严,武臣须曾任过巡检、县尉、知县等县级亲民官,且曾作过诸州都监等主兵官,没有犯罪记录,有官员推荐等等众多条件才可以升任知州。 第一百零四章 然而,在真将‘兴学’确定为未来一年的主要目标后,陆辞便很快意识到,想要实现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别的且不说,单是需要满足的先决条件,就实在太多了。 官家赵恒在州县立学方面,一向予以鼓励和支持,甚至曾亲赐过应天府书院额,不可谓不重视。 在密州等不比两浙或京师一带来得富庶的州城里,这点也难得地受到了相当看重,得以执行。 不然彼时颇为家贫的陆辞,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粮食补助,以继续学业了。 但在户口零星,连通判都不必分派的汾州,官学根本不见踪影,当地百姓想送子女进学,则只能选择村学、乡学、私塾、义学乃至家馆等地方。 第104节 陆辞二话不说,翻出了学田的相关记录,将之一一过目后,不禁揉揉眉心,竟有几分头大如斗之感。 要想兴办学校,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轻飘飘地说句话的事。 一要脚踏实地,就得面临横亘在身前的,眼前最大的问题——学粮不继。 然而查看过记录后,便可得知,那些作为官学经济援助的学田,拨是拨了,甚至还拨得不少,负责打理者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只可惜收成上一直不如人意,好不起来,连基本运转都难维系,又何谈给家贫的学子发放补助的粮食呢? 在亲眼看过学舍的情况后,陆辞简直不敢相信,这一间间败屋的狭窄破旧程度,居然能比官署还更上一层。 连最基本的遮蔽风雨的作用,怕都难以起到。 听得一阵阵朗朗读书声从里传来,然而那一个个求学若渴的稚童,却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陆辞并未露面,只在外头走了一圈,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就连喜欢的石头饼都有些啃不下去了。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 不过,即使看着不舒服,但他也并非不能理解前任知州的苦衷。 事分轻重缓急,以汾州那乏善可陈的财力,根本无法兼顾。 要想对这些房舍进行扩建或修缮的话,起码在短期内,无异于痴人说梦的了。 即便难得有所盈余,也只会优先分派到更重要的其他基础设施的修建中,而不会放到州学上来的。 ——还是得从学田方面着手啊。 陆辞叹了叹气,翻看着那记着一笔笔亏空的账簿,久违地感受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感。 自从他在密州站稳脚跟,挖空了心思到处设法挣钱,改善了家境后,就再没品尝过这心酸滋味了。 现在倒好,缺钱的不只是他一人,而是难以为继的官学,甚至是整个汾州。 陆辞只觉压力空前之大,面上倒分毫不显,仅是笑眯眯地使唤辅佐官,让他们将所有关于学田和当地农耕的汇报都整理出来。 之后的半个月里,在那些以为他要清查账目、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属官们战战兢兢的戒备中,新任知州,却是专心钻研这些去了。 对于农具,陆辞只见惯后世那些自动化机械的产物,对这些初始版,自然只剩束手无策,完全不可能给得出什么改动的意见。 肥料、稻种改良等方面,于他也是天书一块。 ……几千年也不过出了一位袁隆平。 陆辞倒是平心静气,他是打一开始,就无意从自己都一窍不通的这些方面胡乱着手的。 在开始几天的大海捞针后,他便找到了自己最为拿手、也是最为核心的问题。 ——农业经营管理。 这显然是陆辞的强项了。 并且,早在他还于馆阁里任职时,选择性下看得最多的书,除了军事类别的,便是农耕相关的了。 之前读过的农书,结合后世学到的一些知识,在这时候当然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但对陆辞而言,这些最有用的地方,还是能让他迅速意识到了真正短板的所在。 被无数农书大书特书的栽培和生产技术,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生产和农业经济成败的,却是作物的种植计划安排。 资源有限,人力有限,在普遍亩产一石的大宋年间,陆辞觉得这重中之重的,还是得将绩效最大化。 那便是,要让学田的种植规模,与现有分配下去的财力和人力相对;作物的品种挑选,种植的时间和顺序,对不同土壤的合理利用,都当灵活应变;对近国境的汾州而言,还可适当引进周边国家的优良种子,就如几年前风靡一时的‘占城稻’;开垦新地时,有时难免需与水争田,但“盗湖为田”的做法却是过犹不及,易得不偿失,需引以为戒…… 陆辞起初还落笔再三犹豫,写得磕磕碰碰,到后来文思泉涌,写得兴致勃勃,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每阐述一个观点时,就习惯性地引用近些年的例子。 尤其关于近些年来已有大势所趋的架势,但仍算是个新概念的‘商品粮’,他更是尤其谨慎。 别看随着稻作北上和麦豆南移,作物品种的稳态结构大致成型,但只做亩产上的简单对比,就不难得出,同样是种粮食,但因拥有天然的条件优势,江浙地区的粮食单位产量上,很轻易地便能成为北地的三、四倍,甚至五倍不止。 若是从前运输困难,不得不在当地种粮,也就罢了,但现今幸得陛下英明开治,漕运空前发达,民间市场上,每日都有数不胜数的粮食从南至北地送来,现换作由官府采购,岂不更有利于控制物价的浮动? 再回到学田上去。 同一块学田,哪怕让同样的人去种植,但只因换了更适合当地土壤的作物,就能创造出较一昧自种禾稻要大得多的经济价值来。 而将作物变卖后,既有助于当地经济运转,亦可购入更多的学粮…… 等陆辞洋洋洒洒地终于完成这篇关于农作经营的基础方针的总结大作,已是又一个十天后了。 别看字数颇多,但相比起涉及到、之后要去一一执行的事而言,顶多算是个简单大纲罢了。 即便没有通判在旁牵制,涉及规划农耕的大事,陆辞也断不会自作主张,行事莽撞。 他身为知州,有直接向朝廷上递奏疏的权力,自然就在这时给用上了。 就不知朝廷会墨迹多久才给最后指示,但在这之前,他也不会闲着,大可着手别的小事,譬如……将那家热火朝天地盗刻各家藏书的书坊做个严惩。 陆辞正默默盘算着,刚步出书坊,就见一健仆带着来自各地友人的小食邮递以及一封封信件,正恭敬候在一边。 将这些物件都放在木桌上后,他例行问道:“郎主,可要现在就拆开?” 陆辞条件反射地刚要点头,却不经意间想起那一个个负笈而来,心甘情愿地栖于败屋之下,虔诚地念着书中文字的孩童。 心一软,就不知不觉地改了口:“信留下,东西,送到州学里头吧。” 得此命令时,那健仆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就如受到莫大惊吓一般,睁大了眼,很是失态地直接盯着陆辞瞧。 陆辞正感肉痛,见他这幅如同白日见鬼的反应,倒只剩哭笑不得了。 至于这么夸张么? 陆辞挑了挑眉,催促道:“快去。” “是、是……” 健仆这才回过神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尤其在抱着那几大包小食走时,他的步子都很是虚浮。 对此,陆辞眯了眯眼后,仅是轻哼一声,倒不与对方计较了。 他先拆了朱说的信,仔细地读了起来。 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首很是气势磅礴,慷慨激昂地描绘星夜璀璨、大江奔流画卷的诗作。 陆辞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也不对啊,除非朱说生了对千里营,否则在他所任职的州城,哪儿看得到长江奔流的情景? 等仔细读了几次后,陆辞才品出里头极含蓄地包藏着的绵绵思念,也明了这压根儿就又是一篇纯属想象的大作的陆辞,顿时难以自制地忆起了被《岳阳楼记》所笼罩的那一年。 ——得亏只需回信,而不用全文背诵。 陆辞暗舒口气,并不着急回复朱说的信,而是先展开了柳七的。 结果还没读几行,他就已经被这一句句夹枪带棒、又诡异地满溢着哀怨婉约的控诉,给惹得眼皮狂跳了。 他不就是因来汾州任职之故,一两年里都无法回密州与其见面了么? 看柳七这怒火熊熊的势头,就差没把他打成闺怨词里的负心汉了。 陆辞:“……” 奈何吃人嘴软,还是得好声好气地给人回信,安抚几句才行。 陆辞正思索着如何回信时,却未料到,自己特意省下的这些零嘴,虽被悉数发放下去了,但大多都在被就读学子们用干净袋子极其宝贝地装着,碰都不碰。 结果直到零嘴都被硬生生地放到发霉,也几乎没人舍得碰这由三元及第的文曲星下凡、现任汾州知州的陆辞所赐下的食物。 陆辞在无意中得知此事后,心疼得连握笔的手指,都破天荒地抖了抖。 ——早知如此,他宁可改送纸笔,也比生生浪费了他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尝的心爱小食好啊! 相比之下,在拿到的当天夜里,就将糕点啊呜一口塞进了嘴里,享受地细细咀嚼的狄青,无疑是其中异类。 狄青浑然不在乎他们的目光,也丝毫瞧不上他们拿着当宝,碰都不敢碰的做法。 吃食放着注定会坏,派不上用场,就浪费了陆知州关怀他们的一片心意。 狄青大大方方地喝了口水后,珍惜地舔了舔唇角的糕沫子,又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世上还有哪个地方,会比吃进自己肚子里更安全? 越是宝贝的东西,就越要早早地吃掉。 第一百零五章 陆辞所上的奏疏,很快就经由官递之手送至汴京,到了王旦手里。 王旦虽身系万务,但对陆辞这位他费了不少心思保全的才俊,还是十分看重的。 于是在诸多奏疏中,他率先择出了陆辞的这份,就着明亮烛光,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读完后,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唇角却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只凭这一份奏疏,他就能看出陆辞何止是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甚至可以说,他怕是小觑了对方的能耐了。 原本陆辞连中三元,直接被官家钦点入了馆阁,又在大火中救书得力,居功甚大,一跃晋升为太子舍人和户部员外郎,不可谓仕途正旺。 未及弱冠的郎君,本就容易气盛,加上一路坦途通畅,锋芒毕露,恩宠在身,更易生出傲气来。 在邀陆辞上门时,王旦已做好了对方毫不领情的准备。 不料陆辞不但领悟了他的用意,在远离汴京的风光神气,单独策马赴任遥远汾州时,始终是微微笑着,毫无半分不情不愿。 这一去数月,王旦都没听到多少消息,只知人是上任了。 就在他猜测,陆辞怕是见过汴京的繁华,难耐地方上的清苦而工作繁杂时,对方就折腾出这么一份叫他眼前为之一亮的奏疏来。 不骄不躁,在位谋政,最是难能可贵。 在京中时,陆辞的表现要沉稳内敛、低调谦逊许多。 相比之下,到汾州之后,他反倒表现出了几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独当一面的魄力。 王旦得此惊喜,心情都被带好了几分。 他将这份奏疏单独摆在一边后,才继续读起了来自其他地方的折子来。 第105节 等他全部过目了一回,已是三更半夜了。 若换作十几年前,王旦怕还要再熬一会儿。 但随着年事已高,加上积劳成疾,他亦觉得身体每况愈下,这下不敢逞强,就在下人的服侍下稍作洗漱,旋即更衣就寝了。 早朝上仍是寇准一派与王钦若一派斗得不可开交,揪着对头党羽中的鸡毛蒜皮事吵吵嚷嚷,官家一脸兴趣缺缺,哈欠连天。 王旦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一樽泥塑木偶,全然无意参与进去,心里却浮现出淡淡的哀绪。 不论是天书闹剧,还是寇准与王钦若的斗争,只因真正有能力左右局面的陛下选择了纵容或默许,他便只能默然接受。 这么些年来,他就是明面上全力以赴地配合,再在事后付出双倍的心血和精力,去弥补之前被迫犯下的错误,兢兢业业地稳定朝局和天下。 然而人力有穷时,岁数亦有尽。 王旦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快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之所以不惜出手雷霆、打包括寇准在内的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也执意劝定皇帝,让其同意将陆辞形同于‘放逐’出权力核心的汴京,远离这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争斗的原因,正是出于这份急切。 他实在太急于寻觅一位,足以接替自己一直以来真正意志、甚至更上一层楼的青年才俊,来继续补这窟窿了。 曾经,他将希望放在了寇准身上,最后却只收获了失望。 然而做出选择的人,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于是王旦也不愿对寇准多加责备了。 但吸取过这教训后,再换在陆辞身上,王旦就心知行动快的重要性。 他并不是担心着铁定要误会他用意的寇准的感受,而纯粹是忌讳王钦若的阴招。 有过受其谗言诬陷的翰林学士李宗谔的前车之鉴,他对这尤其热爱于损人不利己之事的阴毒小人,自是憎恶之余,也防备到了极点。 ——落得如此局面,要怪,还得怪他当初不听李沆所言啊! 王旦垂着首,极轻地苦笑一声,便敛了神情,恢复一如既往的肃容,带着一堆没机会在早朝上展示的奏疏,全在散朝后求见陛下去了。 “王相来了啊。” 赵恒见是王旦来,勉强放下手里的道经,给其赐了座,又轻咳一声:“说吧。” 王旦装作没听出官家的心不在焉,一本正经地将摆在最上头的陆辞的奏疏,给轻轻地推了过去:“此奏疏出自摅羽之手。臣读过后,不免有些感叹,他虽年纪尚轻,却已知几分治州的繁难了。” “哦?”听到陆辞的表字后,原本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王旦的赵恒,才真正生出一些兴趣来:“我倒要看看,由我亲点的那位陆三元,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的兴致,就如王旦所料的那般被勾起来了。 见一切顺利,王旦只微微一笑,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让陆辞走的这手以退为进,哪怕别人难以洞察玄机,但的确不是一步差棋。 离京去外地任官,最怕的不外乎是就此沉寂,被官家遗忘,恩荣不复。 或是奏疏被有心人阻挠,难以上达天听。 但有王旦把持,稳坐朝中,就不可能出现这两种频见的情况。 当初要劝服对陆辞正喜欢着的官家同意将人外派,王旦也费了好一番功夫,还好举对了例子。 一听王旦将当初太宗皇帝有意贬谪寇准之事翻了出来,才真正戳中了赵恒的隐秘忧心。 先帝对彼时还年轻气盛的寇准的极其器重,不比他对陆辞的还要来得厉害么? 这都成就了怎么个牛脾气? 赵恒一想到寇准这一活生生的碍眼例子,才彻底松了口,同意把陆辞放去外地任官了。 只是一晃过去数月,加上王旦和寇准等人的偶尔提醒,赵恒不免对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还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陆辞,有了一些挂念。 王钦若倒是有意攻击陆辞。 然而陆辞都被明着平调、实际贬到外地做官去了,在陛下眼里,正是最受了委屈的时候。 若对其穷追猛打,反而容易有反效果。 王钦若斟酌后的结果,就是伺机而动。 王旦一直暗中观察着王钦若的动静,见其不动,也丝毫未放松警惕。 对臣下们的这些心思,赵恒只知一半,也不甚关心。 若说他起初的认真,全因陆辞给予他的印象素来不错,在真正读起来时,就被这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证据充分、计划缜密而游刃有余的内容,给彻底惊艳了。 “养育人才,用为异时兴起太平之资,其所以忠于国家……” 念到喜欢的内容时,赵恒还忍不住直接念出了声。 等看到最后,他还有几分久违的意犹未尽,笑着对王旦道:“王相向来谦逊,但也莫谦逊到饕餮的头上啊!这封奏疏,在我看来,写得可不是一般的好!” 王旦却未附和,只板着脸道:“太过锋芒毕露,便易有急功近利之嫌。” 赵恒此时是看陆辞额外顺眼,听王旦这么说后,下意识地就是反驳:“王相是活了一把年纪了,陆知州却是过了年后才十……”他顿了顿,竟真想起来了:“八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就要死气沉沉,谨小慎微了?倒是敢作敢为的这份刚直,才值得人欢喜呢。” 说完之后,唯恐王旦再劝,赵恒干脆直接就把这奏疏给批了。 王旦面上不苟言笑,但此刻见尘埃落定后,心里不由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成了。 等处理完奏疏后,王旦就不多做逗留,利落告退了。 他前脚刚出,后脚进来的,就是闻讯而来的王钦若。 因王钦若最擅逢迎上意,揣摩帝心,赵恒一见到他,比见到王旦还高兴。 不等王钦若旁侧敲击,就直接将陆辞那封写得深得他心的奏疏给说出来了。 王钦若不禁皱起眉头。 怎么,这王旦上一步才将陆辞念撵出京师,怎么现在就替其博圣心了? 他略一思忖,见皇帝还是兴冲冲的模样,故作忠言逆耳的忧愁,泼冷水道:“依臣看,陆知州到底初至任上,所提之事,宜逐步寸进,而不当以大刀阔斧的激进,倒有急功近利之嫌。” 然而,出乎王钦若意料的是,一向颇吃他这一套的官家,此回却不买账了。 赵恒蹙着眉,对这话不置可否,但接下来用彻底冷下的语气所发的逐令,就让王钦若懵了:“好了好了,朕尚有事忙,你便退下吧。” 王钦若震惊之余,也只有讪讪退走。 他自是无从得知,不过片刻之前,王旦就未雨绸缪地给官家打过这一预防针了。 接连被王旦和王钦若泼了冷水,赵恒心里终归是不快活的。 好在,那奏疏已批了下去。 皇帝一不快活起来,就开始找事了。 吵得热火朝天的寇准和王钦若他们,他且不动,但在荣王府大火的事后追责上,他亲自添了几笔。 按理应受到株连的数百人,他既已下过罪己诏,便姑且放过。 而荣王赵元俨,则是削去节度使头衔,降格成为“端王”。 真正的罪魁祸首、怕偷镯子之事东窗事发的主犯韩氏,就被他下令严法查办,“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处死”了。 此诏一出,也意味着这场大火带来的后续影响彻底终结,而直主犯受此严办,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 就连最仁厚的王旦,也觉此婢死有余辜。 远在汾州的陆辞,自是难以得知京中的风风雨雨。 而那封被陛下御笔亲批的奏疏,则随着众多流言一同,很快抵达了汾州。 这会儿的陆辞,正忙着被他搁置了一段时日、处于考课中 ‘三最’里的抚养之最。 ——屏除奸盗,人获安处,振恤困穷,不致流移。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翰林学士李宗谔: 宋大中祥符五年,王旦鉴于翰林学士李宗谔工作认真,业务出众,要把他提拔为参知政事副宰相,报表都已经填好,就等着明天上朝时递交。但是被无事不知的王钦若知道了。事情就出在当天的夜里。 于是王钦若对皇帝说,“陛下,跟您打个赌,李宗谔就要发财了,但实际上是王旦就要发财了,可真正的底蕴却是皇上您要丢钱了。” 他解释说,是李宗谔欠了王旦很多钱,根本没法还,可王旦还急着用钱,怎么办?于是王旦就要利用职权升李宗谔的官,让他俸禄加倍,不就好还钱了吗?但说到底,吃亏的就是您了…… 赵恒半信半疑。然而在第二天的早朝上,王旦真的就把那份升职报表给递上去了。 后果很严重,王旦的印象分被扣了些还不怕,因为分数实在是太高了,但李翰林的宰相梦就此搁浅,从此终老于翰林院。尤其可怕的是,空缺出来的那个参知政事的位置不能总空着,必须得有一个人上岗。就这样,好运气凭空而落,被原三司使丁谓得到了。 这时总结一下,这件事对王钦若有什么好处呢?他恶搞王旦,毁了李宗谔,到底得到了什么?回顾历史,他什么也没得到,还是当他的枢密使,而丁谓也从来都不是他的人。这就暴露了他的最深层本质——小人。损人不利己。(《如果这是宋史2》) 2.荣王府大火的主犯: 赵元俨府里的一个姓韩的侍婢偷了几个金镯子,怕主人发觉,就顺手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荣王府的金库,想来个死无对证。可效果居然这样好,把大宋朝的国库也给毁了。 赵恒少见地残忍了一次,他勉强听从了王旦的劝告,就事论事,不株连他人(近百余人豁免逃生),连赵元俨也只是被削去节度使头衔,荣王降格成为“端王”,但从严法办了主犯韩氏。这个既贪又狠更蠢的女人被“诏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处死。”(《如果这是宋史2》) 3.四最: 宋宁宗朝时,文以善最标准考课县令,“四善’’继承了神宗时的“四善”,又对当时的“三最"进行了修改、补充,由“三最"变为了“四最”。增加了“养葬之最”其内容是; 一生齿之最;民籍增益,进丁入老,批注收落,不失真实。 二劝课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 三治事之最:狱讼无冤,催科不扰。 四养葬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处,赈恤贫困,不致流移,虽有流移,而能招诱复业,城野遗骸无不掩葬。 也就是说,陆辞所在的宋真宗朝还没有出来这么具体的考课标准,但因历史资料有限,我就还是挪用过来了。 现告诉你们,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啦w 4.虽然跟本章无关,但还是忍不住提一下寇准跟丁谓之间是怎么结仇的——寇准在后期,的确是个四面树敌的疯子。 丁谓原本与寇准关系要好,并且,在真宗初期,寇准还屡次在宰相李沆面前推荐丁谓。而丁谓本人,也因寇准的推荐,而渐渐受到朝廷的重用,故而,丁谓也对寇准恭敬有加。 但是,这样的和谐关系却在一次宴会上被打破了。那日,汴京城外的一处楼馆里,笙歌艳舞,官复原职的寇准也兴致颇高,与人仅推杯换盏了几个来回就有了些醉意,同时还把一些菜汤弄到了自己的胡子上。 当时寇准浑然不觉。但是作为寇准的心腹,丁谓却看到了,丁谓便站到了寇准的身边,十分仔细地帮寇准弄干净。 这样的体贴,本是臣下之间一个表示关系亲密的小事。可寇准却不领情,当着众人的面,心直口快的寇准便嘲笑这个长相丑陋的丁谓:“参政乃国家重臣,怎么能为长官拂须呢。”言外之意是在讥讽丁谓溜须拍马。丁谓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从此对寇准怀恨在心。 再附上寇准被罢相贬谪时的一桩事: 他在陕州知天雄军时,有辽国的使者路过,慕名来拜访这位名震北国的南朝宰相。照例吃喝,可席间该使者突然问:“寇公,您德高望重,为何不做宰相,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第106节 满座惊怒,这是明目张胆的嘲讽,专挑寇准的伤疤下手!众目睽睽之下,寇准哈哈一笑:“朝中无大事了,我大宋天下太平,只有这东北边的大门,要由我寇准来把守才放心!” 硬朗还击,以牙还牙,不过寇准的心却被严重地刺伤了。 (《宋词里的大宋》) 第一百零六章 却说陆辞的突然上任,虽打了州属官们个措手不及,但在最初的愕然一过,也就冷静下来了。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还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空降知州,脾气瞧着也是温和的,就更让人难以生出敬畏之心了。 陆辞在将任务逐一发派下去后,就专心写关于农业经营管理方面的奏疏,并未有他们所担心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情况发生。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崇文俊等实干派官吏手里有事做,倒是勤勤恳恳。 至于齐京一流,则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打起了小心思。 毕竟不论是官场还是战场,向来就没有不欺生欺幼的潜规。 说难听些,先帝尚且趁大辽处政局动荡、对付那对孤儿寡母呢。 汾州这群老油条,自然也想给这初来乍到的陆知州一个下马威。 然而在齐京等人还没盘算好,如何让这位好似醉心农务相关、而鲜少与人交际的陆知州吃个闷亏时…… 已上递完奏疏的陆辞,就已不慌不忙地调转方向,对准了狱讼之事。 他将当直司呈上的,自前任知州卸任后、就落下未判的数百份判决书都读了一遍,便锁定了负责检定法律的司法参军,齐京此人。 这日,他大步流星地进了签厅,手里是一小摞已草拟好,待他过目签署的判决书:“司法参军齐京何在?” 齐京面无表情地上了前,微微拱手一礼,拖长了尾调道:“陆知州有何吩咐?” 然而接下来,自上任就一直以微笑示人,极为温和的陆辞,所给出的回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吩咐?”陆辞略玩味地重复了他话末的词,轻轻一笑,同时食指指节在那一小摞纸上清脆地叩了一叩,冷然讥道:“我可不敢吩咐你。” 知州忽然发难,还是拿的齐京开刀,这一下瞬间引来了签厅里其他刚刚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官吏的注意。 即使沐浴在一干人微妙的注视中,自认将陆辞脾性摸得七七八八了的齐京,也丝毫未有慌乱,而是镇定自若道:“陆知州何出此言?臣虽不才,亦是勤勤勉勉,为汾州上下大小讼事检法多年,不敢有半分差错。着实当不得此话。” 他当年由选人充此司法参军之位,也是朝廷直接任命下来的。 奉的是朝廷的差使,是为朝廷办的事。 尽管陆辞身为知州,有权掌管上下大小郡务,却也无权限管他的升迁还是惩撤。 陆辞对他甩出资历压人一事宛若未闻,只面若寒霜,一字一顿道:“有这么位滥用条律、瞒上欺下、诡辩狡言的司法参军,除非我想刻意造些冤假错案出来,否则如何敢用?” 齐京顿时被这毫不留情的话扇得脑子发懵,脸上渐渐涨红,半晌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你!” 知他要慷慨激昂地做番狡辩,陆辞径直翻出王状那一封,沉声道:“《宋刑统》有陈,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杀伤畜产者,偿所减价。” “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其因惊骇不可禁止而杀伤人者……” 陆辞紧紧盯着齐京,清晰流畅地将《宋刑统》上关于走车马伤杀人的法条,逐字逐句地详细背出。 齐京一开始被堵住话头,面上还满是不忿,只碍于对方上官的身份,不敢打断。 可听到后来,他脸上就渐渐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也不断从前额上滚落下来。 陆辞背完‘走车马杀伤人’的法条后,又面色沉静地背出了“斗杀伤”罪的具体量刑标准: “见血为伤,轻伤杖八十;导致耳鼻出血或吐血者,加二等……” 他直接翻出了王状相关的所有陈年旧案。 除王状外,还包括了齐京过去为王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那些旧案卷。 但凡有不公的判定,此时此刻都无所遁形。 别人许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真假,但齐京为明法科出身,任地方上司法参军一职多年,接触律法无数,也钻过不知几多空子,自然清楚陆辞所言的份量。 他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再看向这位未及弱冠、却是气势强大的陆知州时,也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惊惧。 陆辞这人,竟是连明法科也涉及了,还对《宋刑统》知道得这般清楚! 齐京再迟钝也知晓,自己这回是彻底撞上铁板了——陆辞看似不言不语,却背后搜集了他枉法的诸多罪证,还隐忍到今日才当众发难,就为给他雷霆一击。 陆辞将法条悉数背完后,便微眯了眼,一句一句地质问道:“‘拦路虎’王状横行乡间,为五年二十七犯的惯犯,为何一直轻判,且不曾募告?” “你与主犯王状有亲旧关系,为何从不回避?” “为何只见碎款,不见录本?” …… 陆辞语气平稳,然而他所问的每一句,几乎都直击了要害,也让齐京已垂下的头就不自觉地又低一分。 他一想到四周无数同僚听着,就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 对毫不留情地当众将他脸皮撕下的陆辞,他也是恨到了极点。 然而目前,他是一动都不敢动的,甚至在极度的面红耳臊下,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了。 陆辞最后起身,并不看神色灰败的齐京,只面向心悸的其他官员,扬声宣布道:“今日起,齐京先作勒停,具体处置,需待我向朝廷上书;司法参军一职,由林楼权知;凡曾由齐京经手的案件,一概打回重审……” 林楼为齐京下属之一,却从来不受重用,甚至颇受针对。 他也是个犟脾气,凡事认为有问题的案子,哪怕左右不了最后判决,也全在上头附议了。 陆辞身为知州,纵使特意习过律法,但也只重点看了最与州务相关的那些。 譬如贼盗律的四卷二十四门五十四条,以及斗讼律的四卷二十六门六十条,他都倒背如流。 至于其他方面,就只是不会被底下人糊弄的程度,而远不如明法科人的专精了。 况且,也断无让堂堂知州凡事亲力亲为,替属官事的道理。 现观林楼过往品行不错,也是明法出身,便由其暂代此职了。 林楼做梦都没想到,那位死死压在他上头的无德上司,就这么被陆知州给雷厉风行地撸了,还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听得自己名字后,他更觉身在梦中。 还是崇文俊偷偷用手臂撞了他一撞,才赶紧上前,强忍兴奋地大声道:“领命!” 陆辞当然没有权利处置齐京,但其犯下营造冤案等大错,且证据确凿,只要上书过后,还是有权将其职位撸去,再临时任命一位替其职的。 若是林楼表现优异,陆辞还可以知州的身份,对其进行举荐,说不定就真提拔上来了。 陆辞点点头:“去吧。” 还在狱中好吃好喝的王状,浑然不知钻漏子的好日子已到了尽头。 更不知一直帮他遮掩的以齐京为首的一干人,也悉数落了马,灰溜溜地停了职,在家中胆战心惊地等陆辞上奏疏后的结果。 在陆辞摆明了要严查这头拦路虎的情况下,林楼查起来自然不再感到束手束脚,加上崇文俊全力配合,次日就发出募告,鼓励知情人对其进行告发…… 听闻此事的百姓,起初还不敢相信。 直到有胆大、曾受其害的,鼓起勇气去官衙对其进行了告发。 他口述了一份讼纸,落了花押,次日由崇文俊查明了情况后,赏钱就给他发下来了。 ——陆知州是真要为民除害了! 这消息一传出后,哪怕赏钱不多,也涌出了无数平时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前去告发其劣行和罪状。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昔日还横行霸道,让人敢怒不敢言的王状,一下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王状知情况不妙,自然不肯招供,还大声喊冤起来。 要真认下了,那可不是关上十天半月,罚些根本不用掏的小钱就能摆平的! 林楼乐了,向陆辞上报时,表示犯人不肯招供,可否对其用刑? 当然,用刑不仅需要通过陆辞同意,而且刑具、用刑部位、等级都有具体规定,不能随便施行,更不能致其死亡。 但就这样,也够让这昔日威风的拦路虎,狠狠喝上一壶了。 王状虽不是硬骨头,但也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招认,便咬牙撑了下来。 陆辞听了林楼汇报后,淡然提醒道:“现是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根据罪证定罪,不必非让他招供的。” 相比起不敢确定这点的林楼,陆辞倒是一早就清清楚楚。 但在林楼来问他是否能用刑时,他故意未先说出口,而是在用过刑后,才出此言。 就让好不容易熬过刑罚的王状,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最后听得‘脊杖二十,配役通州海岛,面刺七分’’的判决时,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状,也赶到了寒毛直竖的恐惧。 他自是不服。 犯人一旦不服判决,按照宋律,是可提起上诉的。 自数十年前,‘不得越诉’的条律出来后,人犯大多都只在录问或宣判时称冤,求翻异了。 王状自也不例外。 然而真正到了宣判那日,当他强打起精神,欲向那位新任的陆知州称冤时,却看到了比最可怖的噩梦,还来得令人绝望的一幕。 ——眉目俊美,面如冠玉的陆知州,竟是如此的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今天的全出自《两宋文化史》): 1.犯人如不服判决,可以提出上诉。上诉,一是在录问或宣判时称冤,叫做“翻异”,向原审判机关申诉;二是宣判后向上级司法机关申诉。宋初,上诉可以直赴京师击登闻鼓或邀车驾向皇帝申诉,后来因直诉的人太多,至道元年(995)乃规定“不得越诉”,而必须先经所在州县、监司;不受,才能向登闻鼓院、检院申诉;鼓院、检院不受,才能向御史台乃至皇帝申诉。京师地区则先向纠察司申诉;不受,再向鼓院、检院等申诉。 上诉有时间限制,北宋规定为半年 2.用刑: 审讯过程中,如果犯人不肯招供,法官可以用刑逼供。从县法司到大理寺,均可用刑,但用刑必须是长官同意,而且刑具、用刑部位、等级都有规定,不能随便施行,如果违反规定而刑讯致人犯死亡的,要受不同程度的处罚。刑讯数满,犯人仍不招供、不能审得实情,则必须释放该犯人。 当然,如果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犯人不肯招供而按规定又不能用刑(如享有特权的品官、老幼病残、孕妇等),则可以根据罪证定罪。 3.碎款和录状: 犯人的供状称“碎款”,大多零乱无章,是审判的第一手材料,一般不上呈,另由法官根据“碎款”仔细整理抄录出一份条理清楚的正式供状,由犯人签押,作为判决的正式依据。送报上级审核的案状,通常则又是从正式供状犯人签押,作为判决的正式依据。送报上级审核的案状,通常则又是从正式供状中抄出,称“录本”,有时只节录案情概要,故又称“节状”。为防止官吏从中作弊,审核机关审核时,还可以索取原状对照。 4.回避: 第107节 回避有四种情况:一是故旧关系和科举同年同科及第等的回避;二是籍贯回避;三是案发起诉人和缉捕人必须回避;四是法官内部有亲旧关系的,不能同时担任同一案件的审判工作。 5.募告: 宋代无专门的检察机关提出公诉,起诉一般有四种方式:一是被害人及其家属向官府提出;二是其他知情人向官府告发,官府对某些犯罪还以物质鼓励人们告发,称为“募告”,也有强迫人们告发的,如对谋叛等大恶,不告者要负“连坐”之责;三是罪犯自首,有罪犯自发的,也有官府强制的;四是各级官司纠举,包括监察机关通判、监司、台谏等弹劾论列,行政长官觉察按劾,官司互举,中央遣使巡察等。 6.刑罚: 宋太祖建隆四年颁行“折杖法”,把五刑中的笞、杖刑一律折为臀杖;徒刑折为脊杖,杖后释放,不再服劳役;流刑折为脊杖,杖后除原为加役的改为就地配役三年外,其余流刑均改为就地配役一年。 7.配役和刺字 配役又称“刺配”,是指对罪犯先杖打脊部然后刺面再押解到指定地点服役的刑罚,是集杖、黥、流、役于一身的一种复合刑罚。宋初配役刑除了要杖责外,大多要刺面,是古代“黥刑”的复活,这也反映了宋代统治者对危害大的犯罪分子的严惩。刺面多用针刺;刺的部位依情节轻重有耳后、背、额、脸的区分;刺的内容,或刺字或刺其他符号,刺字一般是刺罪名如强盗犯就在额部刺“强盗”二字,也有刺上所服劳役的名称如“某指挥杂役”、“某州某军重役”等;刺记号一般是刺环形,也有刺方形的,刺字或记号的大小也有规定;刺的深度也因罪行轻重而不同,一般根据配役地点来分,配本城刺四分,配牢城刺五分,配沙门岛和远恶州军刺七分。 配役的地点宋初多送往西北边地服军役,后因犯人往往逃亡塞外勾结外族入侵,遂改为发配海岛或广南地方。根据犯罪的轻重依次为:海岛包括登州(今山东蓬莱)沙门岛和通州海岛,远恶州军包括琼州、万安、昌化、朱崖(今均属海南),广南,3000里外,2500里外,2000里外,1500里外,1000里外,500里外,邻州,本州等。配本州、邻州、500里外的多在本城,千里外以上的则大多在牢城。宋军种有禁军、厢军、乡兵和蕃兵,其中厢军隶属地方管理,专供官府百役,军额有二百余种,本城和牢城即为其中的两种,其兵源主要就是配役犯人,本城收罪行较轻、身体较弱者,役使也较轻;牢城则配罪行较重犯人,役使也重。 8.《宋刑统》 宋代的法律法规大致有律、敕、例等三大类。 “律”即《宋刑统》。建隆四年窦仪等以《后周刑统》为蓝本,参照《唐律疏议》等修改、补充而成,是宋代最基本的法典。《宋刑统》包括“名例律”六卷二十四门五十七条、“卫禁律”二卷十四门三十三条、“职制律”三卷二十二门五十九条、“户婚律”三卷二十五门四十六条、“厩库律”一卷十一门二十八条、“擅兴律”一卷九门二十四条、“贼盗律”四卷二十四门五十四条、“斗讼律”四卷二十六门六十条、“诈伪律”一卷十门二十七条、“杂律”二卷二十六门六十二条、“捕亡律”一卷五门十八条、“断狱律”二卷十七门三十四条,共十二篇三十卷二一三门五零二条。内容主要是刑事法律,也有部分属婚姻法、民法、诉讼法、财产继承法等的范畴。 第一百零七章 陆辞自然不可能错漏过王状的神色变化。 作为回应,他心照不宣地微弯了眉眼,同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来。 已感如坠冰窟,此时精神恍惚着的王状甫一看到,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这位郎君,他,的的确确,是见过的…… 不仅是见过,要不是对方闪避得快,他怕是还亲手揍过。 回想起当日情形,只觉处处透着万分惊险、重重杀机,王状的腿,就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了。 他是真的冤啊!纵使他想破脑壳,又怎么可能猜得到,自己不过是照老样子地欺负过往客商,都能欺到微服用餐的新任知州头上? 陆辞莞尔一笑。 他如何看不出,这拦路虎的胆,此刻怕是都被吓破了。 他极厚道地并未接着吓唬对方,而是移开视线,垂眸翻看起经推官重新草拟的判书来。 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内,能被在场所有人清晰地听见。 王状驼着背,脑门上不停冒汗。 别人听不出来,他却是清楚得很。 现人为刀俎他为鱼肉,那简直是一下下慢刀子,正在他脑门上磨呢。 涉及此案的其他官吏,只见进门前还中气十足地大声喊冤,凶戾如一头受伤猛虎的王状,竟一见陆知州的面,就安静乖觉下来,不由心里暗暗称奇。 有人还忍不住偷偷打量陆辞了一会儿,想找出让王状如此惧怕的缘由。 明明是个眉目如画、气质温和的漂亮郎君,且众目所睹的是,自打其进门来,甚至都不曾大声呵斥半句,亦未曾对其横眉冷目过。 怎么王状这横行乡里多年的恶霸,只被人轻轻瞥了一眼,就怕得脸色惨白、抖若筛糠,连冤都不敢喊了? 他们不知的是,王状简直是百苦在心,奈何有口难言。 事到如今,他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回之所以无法轻了,而落得旧账一同清算,多罪并罚的下场的真正缘由,究竟在谁身上? 王状越是心中煎熬,就越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日的恶形恶状,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无奈无济于事。 他意识到这点后,心近乎死灰。 早知如此,莫说是计较区区一顿饭、区区一场威风了,哪怕让他跪着请陆知州吃饭,请陆知州对他饱以老拳,他都是一千一万个甘愿啊! 陆辞不疾不徐地宣读着最终判决:“……脊杖二十,配役通州海岛,面刺七分。王状是否服判?” 王状虽哭丧着脸,听了这话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轻声表示:“鄙人不服。” 众人听得他这细声细气得如姑娘家,完全不似牢里那嚣张劲儿的气势,都禁不住感到稀奇。 难道这便是一物降一物? 不然那般和气的陆知州,怎偏偏就有震慑恶人的气势了。 “噢?” 陆辞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翻回开头,将录问里所列的诸多罪名,一项一项重新念出,进行核对。 他最先问的,就是离得最近的这出:“你难道不曾于大中祥符七年十月三日夜,于安康饭庄中主动出手攻击林大勇一行人,亦不曾毁去桌椅一套,碗筷一副,瓷碟十三张?” 陆辞问完,便微微笑着,直视王状。 看着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和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王状分明已到嘴边的矢口否认,就被盯得生生咽了下去。 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陆知州这个受害方的面撒谎啊! 他有气无力,极艰难道:“鄙人……确实曾……如此。” 他既不曾表示异议,陆辞便颔了颔首,继续念道:“你难道不曾于大中祥符七年九月二十……” 接下来的复问,进行得无比和谐。 王状只挑着几样提出异议,陆辞就将其一一记下,并无半分遗漏。 在这之后,他便上报给提刑司,由上级法司移交至别州去,进行翻异别勘了。 在新的审理过程中,陆辞作为原审法官,当然是要回避的。 这就意味着,之后的事情,基本同他没有关系了。 王状心惊胆战地被带回牢中,直到数日后,被人提送出去,真正上了去其他州府的路时,还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他差点打到了知州,对方却未公报私仇,而是真让他轻易得到翻异和重审的机会了? 王状心有余悸之余,竟彻底忘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牢狱之苦,而是抑制不住地对宽宏大度至此的陆知州,奇异地生出几分感恩来了…… 王状不知的是,陆辞最主要的目的,根本不是对区区一只拦路虎施以极刑,而是见微知著后,要肃清汾州司法系统里的牛鬼蛇神。 就他目前收获的结果来看,是十分理想的:横行霸道的拦路虎被清扫了出去,无法再为祸乡里了;以齐京为首的一干犯事官吏也被勒停,留候处置;又提拔了林楼和崇文俊等实干派,稍微整顿了风气。 作为上任不久,真正迈出的第一步,陆辞已十分满意了。 尤其在王状这事上,他虽知汾州,统领上下事务,但司法方面的事宜,还是当慎之又慎。 他既不愿破坏了这十分接近后世的完整结构,也不愿留下任何话柄,容日后政敌攻击。 王状再可恶,也的确未害过人性命,财物上也不曾让人倾家荡产。 按相关律法量刑,是不致死的。 且其不服宣判,那刑罚便无法执行,而将自动进入复审的程序。 陆辞若在众目睽睽下,对其施以阻挠,那才是授人把柄,愚蠢之至。 不过,就其所犯之事,证据十分确凿,又没了包庇他的人,哪怕移交别处,也断无可能讨得了好。 最起码的刺配充军,是绝无可能逃得掉的,若面对的是个嫉恶如仇的,怕是比陆辞所判的刑罚还要更重几分。 且在案子彻底结绝前,王状都得继续在牢狱里度日了。 将这皮球踢到邻州去后,陆辞继续审理起曾由齐京经手、存有疑点的一些陈案来。 然而在他处理完这些陈年旧案之前,迎来了新知州的汾州,就率先迎来了‘小过年’的冬至。 不但百姓们置办新衣,祭祀先祖,备办美食,就连官衙,也是要放假的。 接踵而来的除夕、春节、元宵等节日,官衙也会放假。 陆辞算了算要被拉下的工作进度,不由有些可惜。 但凡事讲究个张弛有度,一昧忙碌,的确也不好,是该放松一下了。 陆辞尚未意识到,一贯是能懒则懒,能悠闲就悠闲的自己的想法,已经渐渐产生了变化。 ——或许是身为上司,看到手底下的员工辛勤工作,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好了起来。 事实上,向来是严格遵循上班时间、几乎从不加班的陆辞,其实已晋身为众多官吏眼中的工作狂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压工作,终于能得以喘息,不少人都为此大大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能歇上一歇了。 陆辞的俸禄,也随着阶官的上升和领取了职事而正常发放下来,除却固定寄回密州去孝敬母亲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供他一人花用,可谓绰绰有余。 尽管陆辞所雇佣的那几名健仆和厨子的亲眷都不在汾州,他还是大方地给人放了三天假,又发了一小笔赏钱,供其买些特产寄回家去。 至于这几天的伙食,他就预备在街上随意逛逛时,寻觅些生意不错的饭馆,给顺道解决了。 冬至这日,陆辞难得放纵,睡得颇晚才起身。 虽无下人服侍,但他早些年的清苦生活,也不是白过的,于是很快就打理好了自己,换了身便服,施施然地出门去。 他一将门推开,刚好就碰上了住在隔壁的何老和其长子何寻。 他们不料推门的是陆辞,只因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见是陆辞时,他们面上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陆辞只随意看他们一眼,见带上了木桶,便看出他们是要去新凿的那眼井打水了,莞尔道:“何老丈,不去买些年货,倒一早打水去了?” 何老做梦也想不到,这只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州大人竟能叫出自己的姓来,登时满脸都因受宠若惊而泛红,如梦游一般,结结巴巴道:“陆陆陆知州,您也去打水啊?”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狠狠扇如傻子一般说起胡话的自己几个耳光。 这问的都是什么话! 陆辞却未计较,只笑道:“多亏大勇他们,水已于昨日打好了,我这会儿只上集市去看看。何老若不出门,可有什么需要我帮着捎带的?” “……” 乍听这话,何老脑子都是懵的。 等反应过来后,他只觉得,哪怕算上自家所有的列祖列宗,活着的时候,也绝无可能见过这般平易近人、亲和良善的知州了。 他再脸厚胆大,也不敢劳烦知州大人给自己带东西,赶紧婉拒后,拽着傻愣的长子一起,给陆辞深深行了一礼。 第108节 陆辞倒不完全是出于客套,但见何老这般反应,便笑着摇摇头,也不勉强,先离开了。 何家父子就如兵士一般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离去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真的欢喜。 ——有这么一位连他这种糟老头子都肯温和对待、又不失雷霆手段去惩治鬼祟宵小的知州,汾州城里的好日子,怕是才刚起了个头呢。 何老如此感叹着,忽然察觉到四周有人开了二楼的门窗,在探头探脑时,不由挺起胸膛,大步拽着儿子,朝水井走去。 却说在得知租下此庭院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知州时,几乎将整条街巷的人家都震惊了。 特别是原还看重陆辞的容貌气质、以及表现出的财力,盘算着将女儿嫁给他的人家,更是心情复杂。 结果没等他们纠结完,就发现陆知州一下衙就闭门不出,让他们根本找不到上门拜访的时机。 后来陆辞着手刑狱方面,让祸害乡里的拦路虎再无出头之日,叫人拍手称快之余,也给其添了几分凶名。 只要一想到齐京等人的下场,他们不自觉地就不敢妄动,更遑论是攀亲了…… 陆辞倒不知道他们的纠结心思。 因距饭点还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在集市里闲逛了一会儿。 然而沿途遇到的百姓,居然不乏认出他身份的,且都一脸大惊大喜地向他行礼,然后就心满意足地让出道来,只继续用炽热的目光追随一段。 陆辞起初还感到一些不自在,后来也就适应了。 汾州百姓的行径,让他想起密州城里热情的井巷街坊的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出了两者的不同。 难道是因为……官威? 陆辞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肉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可能不明白我为啥要写到拦路虎这个人,还用了一定篇幅。 因为史料上,狄青之所以负罪,就是因为杀了这个人(有一说是他自己杀的,有一说是他哥哥杀的、他只是顶了罪)。 所以狄青的命运,从陆辞来汾州的第一天,就已经改变了^_^。 注释: 犯人依法定程序的申诉后,受诉机关必须依法予以复审。如不同意受诉,则须出具文书,犯人便可越诉。无故不受诉的,要受处罚。 对上诉案复审的办法是:如犯人系在录问或宣判时“翻异”而向原审机关申诉的,该机关必须“移司别勘”,即将案件交给非初审的其他审判机构重新审理,又叫“别推”。 如犯人系在宣判后向上级机关申诉,或虽向原审机关申诉但“别推”后仍不服而申诉不止,则须由上级机关复审,称为“移推”。“移推”时,上级机关须“差官别推”,即派遣与原审不相干的其他机关的官员前往审理,更多的则是把案子移交到其他机关所在地就审,也可以由本机关直接审理(或派员前往或把案子移交过来),但绝不能送回原审机关审理,要严禁原机关插手。“移推”后,犯人仍不服的,则须再次“差官别推”。 每次复审,都必须有录问官录问。录问官不能驳正冤假错案则要受罚。当然,复审并不是没有限制的,北宋时原则上规定为三次,三次复审结果相同而犯人仍不服的,司法机构一般不再受理。(《两宋文化史》) 第一百零八章 说起冬至的节令美食,当然首数馄饨和稀豆粥。 馄饨的话,陆辞各种各样的馅儿都已尝了不少,想要品尝的兴致,自然就不那么浓郁了。 相比之下,红豆粥平时就要较少见到一些。且在这让人缩头缩脑的大冷天里,一口口大锅里冒出的道道雪白的蒸腾雾气,加上豆类和米粮被煮得软烂时所散发出的特有清香,就额外吸引人。 半个巴掌大的肉包子下肚后,陆辞虽不觉饥饿,但见着这热闹场景,嗅着这宜人的食物香气,脚步不知不觉地就朝着那口大锅的方向迈动了。 四周的人一直悄悄地打量着陆知州,见人往这走来了,意外之余,皆默契地往边上退了退,生怕挤着一丝洁白衣袂了。 陆辞意外地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番好意,便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对着满眼惊艳的店家道:“来一碗。” 做梦也不知自己能得此殊荣,店家简直如梦游一般,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伸了长柄的大勺下锅,搅动得无比浓稠了,才小心翼翼地往上捞起。 陆辞见他当真要往那随手抓来的大盆里倒粥了,不禁轻咳一声,好笑地开口提醒道:“小碗足矣。” 受宠若惊的店家原要给陆知州的豪华待遇,可是个足以媲美脸盆的大瓷盆。 陆辞只瞅了一眼,就觉自己哪怕涨破肚皮,也绝无可能喝完的。 况且他还得留着些胃部空间,去品尝别的冬至美食呢。 陆辞在劝住店家无处释放的热情洋溢后,才拿到了正常份量的红豆粥。 接着,就在众人稀奇的注释中,从容地捧着碗,如一名寻常食客一样,寻了处干净的空桌子,施施然地坐下了。 红豆粥煮得极其软烂,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清香,稠度也是刚刚好的。 只要稍微拌入些糖,略作搅拌,就是既饱腹、又可口的一道美食了。 若不是围观的客人越聚越多,饶是自认脸皮颇厚的他也有些扛不住,他定是要细细品尝,缓缓下咽的。 将一小碗红豆粥用得干干净净后,陆辞淡定地离了店,预备去集市上好好逛逛,置办一些过年用的物件。 然而还没走多远,他的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颇为眼熟的瘦小身影,不由驻足,往街对面看去。 虽穿着一身灰白的士子襕衫,但那精神模样,果然是小狸奴。 因今日正是冬至,街上行人众多,使得聚在陆知州身边看热闹的人群,也被衬得没那么显眼了。 穿着半旧襕衫、专注于手头事的狄青,于是并未留意到陆辞就在不远处。 对这小小年纪就乖巧懂事、渴求知识、却又有自食其力的成熟和独立的小狸奴,陆辞还是颇感兴趣的。 他毫不犹豫地延后了购置年货的打算,而打算走近一些瞧瞧,这小狸奴又在捣鼓什么名堂。 就如陆辞所猜测的那般,对方此时所做的,可不是什么斯文事。 狄青默然地一手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另一手捉着一只半死不活却还在扑腾的野鸭颈子,走到贯穿城内的小河边上,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陆辞还看到,地上摆了零七杂八的东西,怕都是狄青事前准备的。 狄青浑然不知,陆知州此时此刻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兀自背对热闹的大街,娴熟地挽起宽袖,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一块破布草草裹在身上。 只是陆辞一个错眼的功夫,他就已无比干净利落地将亲手逮来的野鸭割了颈,倒提着放了血后,用准备好的开水一烫,就开始拔毛了。 过年过节的,小狸奴也准备给自己莱顿加餐了? 陆辞看他那娴熟无比的手法,明显就不是一回两回,不免有些好笑。 这山里长大的穷人家孩子,哪怕才半大不小,本事却是不小的。 就比这动手能力,恐怕都比他这大人强多了。 狄家社离汾州州城有颇长的一段距离,除非村人要兜售山货,否则轻易不下来的。 这都冬至了,书院也散了学,狄青却还不回去么? 陆辞正想着,狄青就已完了工,还极懂事地收拾了一地狼藉,未给清道司的人添额外的麻烦。 紧接着,就一脸高兴地捧着这碗仔细剁好的野鸭肉,小跑着往别处去了。 陆辞略一犹豫,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毕竟是从山里现打现杀的野鸭肉,肉质定比养的要有韧性许多……大冷天里,寻常猎人都不愿上山去了 ,得些新鲜野味,也不那么容易。 若是狄青是要拿到集市上卖的话,他倒是很乐意付多一些,给买下来的。 陆辞这么盘算着,却见捧着一大碗鸭肉的狄青并未往集市方向走,倒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越跟,就越觉道路熟悉。 等穿完好些巷道后,见着近在咫尺的那宅邸,可不正是他自己的? 因人大多都出门买年货去了,狄青一路上,也没碰到多少住户。 他警惕地左右瞄了瞄,就俯身将装了鸭肉的干净瓷碗放在了台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拍响了门,又附耳去听。 他不知道的是,陆辞已给所有下人都放了个短假,自己又出了门,因此这偌大宅屋里,正是一个人都没有。 听得里头没有动静,他面上不禁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来,只好稍微加大了力度,将门拍得‘哐’一声作响。 他似笃定这回里头的人会听见了,于是不再贴耳朵上去听,而是转身就准备溜走—— “狄青?” 陆辞见这小狸奴竟是将他颇为想要的野鸭肉主动送上了门不说,还准备继续做个无名英雄时,就有些哭笑不得地走了出来,将正要开溜的人给叫住。 狄青整个人都被吓得往上小小一蹦,瞪大了眼,结巴道:“陆、陆知州。” 陆辞笑吟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鸭肉:“这是?” “……”狄青呆呆地看着笑眯眯地陆辞,面颊上一点一点地变得烧红,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我、我也不知晓。” 狄青犹记得自己送来的那些山货,都不被这位好看得要命的郎君接受,硬要来个银货两讫。 他根本不想要那些银两,只想偷偷看那郎君好看的笑。 无奈那些下仆却不肯白要他的,愣是要将钱算得清清楚楚。 何时才能再见那位陆知州的面呢? 狄青打猎时琢磨着,背书时琢磨着,去学院时也一直琢磨着。 自从被送到官学去后,陆知州对学田的打理表示出了十足的重视,也给出了好些方案。 在渐渐实施起来后,尽管第一批作物还未成熟,但学院里至少不再似从前那样捉襟见肘了。 狄青非但不需要用到家里钱,还能把粮食节省一些补贴回去。 不过,狄家虽供不起第二个儿子去念书,但也不至于贪小儿子这点东西,加上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狄父大手一挥,就让他不用剩下口粮,全塞自个儿肚子里去就好。 加上狄青本来就自学了一身打猎和挖山货的本领,学院一放课,他只要做完课业,就上山闲逛,去折腾东西去了。 一想到陆辞在买他亲手挖的山药时,露出的那特别好看的笑……狄青忍不住对藏在各处的山药情有独钟。 可惜不管他摘再多,陆宅暂时也不需要了。 狄青也不气馁,打来摘来的山货,全给拖到集市上抽空卖了。积少成多,他陆陆续续地攒了一笔小钱。 他开始琢磨着,用这点钱买些什么,才能让陆知州高兴。 在陆宅里带的那个把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对下人们小声的闲聊内容记忆犹新。 他们笑着说,郎主的小名儿之所以是皇帝御赐的,就是因为官家知道他们的郎主喜欢吃食,以前在京里时还三天两头就有御膳送上门来,郎主去了各地的友人,每月也会寄些吃食来。 狄青就把这些话都放在心上了。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野物几乎在集市上绝迹,他照常上山转悠时,发现那么只觅食的野鸭,可快把他给乐坏了。 第109节 好不容易将它捉住后,就满心想着料理得干净一些后,就赶紧给喜欢吃食的陆知州送来。 不料竟会被陆辞亲自逮住,狄青情急之下,就不敢说实话了。 要不是陆辞亲眼看到整个过程,怕是真没想到,这瞧着羞涩朴实、好似老实巴交的山里小子,竟然还敢当着他这个连恶霸都得低头的知州的面撒谎。 他被气乐了,忍不住伸手在狄青脑门上敲了一敲:“小小年纪,倒敢说瞎话了!” 狄青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陆辞。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漏的馅,又唯恐陆辞生气,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 瞧他这不知所措得的表情,倒更像一只偷做了坏事被主人发现的小狸奴了。 “小骗子。我这家里没留人,”陆辞也没真生气,随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所以你带来的鸭肉,我是料理不好的。” 狄青不由‘啊’了出声。 陆辞仗着个子高,故意捉着捉他衣服后领,想将他当兔子一样提起来。 结果没想到的是,狄青看着瘦,身上的肌肉却是极扎实的,份量也不小。 他这一提,居然没提动。 陆辞若无其事地松了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挑眉道:“既然你敢撒谎骗我,那便罚你……” 狄青面露不安。 陆辞轻描淡写地补充完:“……陪我一同用午膳早膳吧。” 狄青听得这话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等明白话里意思后,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的?” 要不是亲耳听见,自己会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中! 陆辞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当然,在小骗人精用膳时,我也要好好考校考校你,看你究竟有没有读我上回送你的那几本书,还要罚你作一首九消寒词。” 小骗人精:“…………”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冬至节日饮食馄饨、稀豆粥等。《荆楚岁时记》载,南北朝时,荆楚一带还吃红豆粥,相传共工有两个不才儿子,冬至日死成为疫鬼,常来危害百姓,但畏赤小豆,故冬日吃红豆粥,是为了驱邪。 2.又据《岁时杂记》载,民间冬至次日还有作九消寒词习俗。说“九尽寒尽”才至春天。苏子由《冬至》诗中有“似闻钱重柴炭轻,今年九九不难数”之句。 第一百零九章 陆辞拿着盛满野鸭肉的碗,心情颇好地行在前头,而落后一步,紧紧跟着的,便是一脸严肃的狄青。 狄青方才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光顾着高兴去了,却忘了一会儿陆知州说要考校他的那些内容,根本记不得多少。 陆知州赠他的那两本书,他极爱惜地在小心翻过一遍后,就将书放到了他在学舍住处里的木柜中,还特意买了把铁锁锁住。 要真说起内容的话,他顶多也就记得……十之一二吧。 一滴冷汗从狄青额上无声滚落。 他悄咪咪地瞄了瞄陆辞好看的背影,心里是万分忧愁。 就自个儿那念书的水平,在官学里头撑死了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绝对与出彩不搭边。 一会儿多半要叫陆知州失望了,那该怎么办? 一想到陆辞或许要对自己失望地摇头,狄青就如坠冰窟一般难过。 陆知州定是喜爱那些念书好,脑袋聪明的人的吧? 毕竟对方极厉害,分明只比他长那么几岁,却已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赫赫有名的文曲星下凡。 仕途上也是一帆风顺,才用了短短半年,便晋升至让同年士子仰望的地步了。 关于陆辞的这些辉煌事迹,学院里的夫子也是津津乐道的。 狄青如饥似渴地听着,但随着他越听越多,心绪就越是起伏跌宕。 他起初只知陆知州模样好看,笑起来更是特别好看,声音还极好听,结果去到学院后,才知对方有多么地了不起,自己能得其照顾,又是有多么地幸运…… 狄青只略微失落了一会儿,就重新信心满满地振作了起来。 不过,男儿日后如何,还是得看自己的真本事! 今日得陆知州帮助,再过上一些时日,自己说不定就能帮上陆知州呢? 毕竟就在两年以前,他可是连只兔子都打不着,只能逮着漫山遍野的雀鸟欺负。 而现在,莫说打只兔子了,哪怕是要他单独猎头野猪,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他都能有法子。 ——再过上一两年,他说不定就有打熊瞎子的本事了! 届时猎上一头,献给陆知州,就可让对方尝尝那难得一见的野熊肉滋味…… 狄青神游天外,想象着陆辞收到一大头熊瞎子时露出的惊讶和欢喜表情,就不由咧了嘴,傻笑了出声。 陆辞可不知身后这只爪牙颇利的小狸奴,此时最大的出息,就是想猎些大的野物来讨他喜欢,还为此干劲满满。 他也没走太远,就择了间客人相对那么多,但口味也还不错的‘汾楼’,领着狄青进去了。 “来喽!” 他一脚才踏入门槛,伙计就迎了上来,摆上满脸热情的笑:“请问是几位客——” 面上的笑容,在辨认出陆辞身份后,很快转为惊讶和错愕:“陆公祖!您,您怎么来了?” 他这一嚷嚷,叫破陆辞身份,就一下将大堂里正用餐的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吸引来了。 “既不是为公务而来,自然就是来用膳食的了。”陆辞也不计较,温和笑道:“我这两位,要个包厢,还有吗?” 因陆辞的口吻太过熟稔,伙计哪怕还恍惚着,还是下意识地就接了上来:“有的,请随我来。” “有劳。” 陆辞笑着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回过身来,看向狄青。 结果这一低头,就对上了狄青那正专注地仰望着他、一双盛满了星星的乌黑眸子。 陆辞不禁一讶。 他还以为,在大堂这几十号人的注视下,狄青会感到些许不自在,需要他稍作安抚呢。 却不料,狄青一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根本没在意别人的目光。 陆辞莞尔一笑,也未多想,只伸出手来,在狄青脑袋上摸了摸:“走吧。” 这份专注和直白,倒让他想起当年的朱说了。 陆辞心里有些感慨。 岁月如梭,读朱说最近寄来的信件时,便可得知,那印象中温软可爱的小朱弟,随着年岁渐长,接触的事务增多,已越发有范仲淹的派头了…… 不免让陆辞感到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惆怅。 狄青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哪怕只是揉揉脑袋这样的小动作,所透出的亲昵感,也足够让他心里欢喜得简直快飞起来了。 等二人进了包厢后,果然极其有效地杜绝了别人的围观。 原还探头探脑,一直用目光追随陆辞的那些人,当然也不敢追上楼去窥视。 而说到底,陆知州引起的骚动虽不算小,但还是敌不住冬至到来时的忙碌的。 而是在热闹讨论着关于陆知州的事迹,用完了午饭,就各自回到集市上,继续购置年货了。 陆辞随意地点了几道节令的特色菜后,又让人将野鸭肉也拿去料理,接着将菜单子递给了狄青,大方道:“想吃什么,尽管点吧。” 狄青只觉,单是能坐在陆辞对面,无时无刻不光明正大地盯着笑眯眯的陆辞瞧,就已让他充满饱腹感了。 他又哪儿做得出得寸进尺的事? 当即摇头,认认真真道:“多谢陆公祖,已足够了。” 陆辞挑了挑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直让狄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时,就移开了视线。 他拿回菜谱,直接再挑了几样,是荤素正好的搭配,才让人走了。 狄青急道:“公祖,真,真不用了。” 陆辞好笑道:“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而你看着瘦,身上也是有劲儿的,总不可能吃得比我还少吧?” 狄青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耳根都因羞赧而变得通红了。 看他这副收起利爪,老实巴交地耷拉着脑袋,好似很好欺负的模样,陆辞不禁眯了眯眼。 他仗着等饭菜上来,无事可做,就又揪着小狸奴调侃一句:“方才骗公祖时不见眨眼,这会儿再客气,未免太迟了吧?” 狄青哑口无言之余,简直悔青了肠子。 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竟骗起了陆知州呢? 陆辞就好就收,很快话锋一转:“那两本书,你都念到哪儿了?” 《春秋》和《礼记》都是大部头,连成年人都很经读,陆辞虽说要考校一下对方,但也是玩笑和调侃居多,当然没丧心病狂至要让狄青来个倒背如流。 哪怕狄青只答得一点出来,但凡有可取之处,陆辞能变着花样来给他嘉奖鼓励。 ——类似的劝学招数,他已在钟元等人身上用得炉火纯青了。现时隔不久,应也不至于生疏。 来了! 狄青脑海中警钟大作,正襟危坐起来。 他仔细回想片刻后,极轻地回道:“只通读了一遍,却是不求甚解,囫囵吞枣。” 话一说完,他就因羞愧而不敢吭声了。 陆辞却被他这忽如其来的老实劲儿给逗乐了:“我还未考你半句,怎么就先自贬起来了?就那么怕我苛责你么?” 不等狄青回答,陆辞就笑道:“还是等用过午膳后,再考校你吧。省得你心情起落,连美味佳肴都觉味如嚼蜡,食不下咽了。” 狄青绝处逢生,哪怕只是延缓执行,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陆辞只觉这情绪变换十分丰富的小狸奴十分好逗,但他也的确不愿将人吓得胃口都没了,便莞尔着岔开了话题:“那只野鸭,你是如何逮来的?” 第110节 说到自己拿手的话题时,狄青果然就恢复了一些元气,慢慢地说了起来。 他也不愿长篇大论,免得让陆知州听得乏累了,便长话短说。 平铺直叙下,并无惊心动魄的感觉,却因条理清晰,而添了几分生动有趣。 加上陆辞虽是在听小孩儿说话,也是温和笑着,极认真地倾听,并不因对方年纪小、身份低而就对其看轻忽视。 听到最后,陆辞不由心念一动,隐约捕捉到什么。 他微微蹙眉,兀自沉吟了起来。 狄青虽不知所措,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扰他。 索性心里喜滋滋地趁这时候,光明正大地打量这冠玉一般精致漂亮的面孔。 未过多久,陆辞就回了身,正色询道:“你方才说,天虽转冷,但鸟群近日来却仍能出来觅食?” 狄青点头:“的确如此。” 陆辞蹙眉:“食物的来源是什么?” 农人将田里收获的粮食,看得就跟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重要,秋收时都会搜刮得干干净净,哪儿会让田野里遗落那么多谷物下来,全便宜了野鸟? 狄青默然回想片刻,回道:“陆公祖,据我所知,应是虫卵。” “虫卵?” 陆辞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心念电转,飞速思考了起来。 等饭菜被一一送上来时,陆辞一边分心招呼狄青动筷,一边回想着前些时日看到的,关于汾州过去一年的气候的记录。 ——相比往年,今冬的确要温暖得多。 陆辞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他心里压了事,又迫不及待地想寻人去验证心中猜测,这下倒应验了他刚对狄青的调侃了。 满桌子的美食,他竟是破天荒地无心品尝。 狄青一直盯着陆辞看,当然看得出,陆知州不知为何,自他说了那话后,胃口就变得不好了。 他心里茫然,不好发问,怕惹了陆辞心烦,但也猜得出来错定是出在自己身上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陆辞回过神来后,自然发现了狄青的小纠结,不由笑着给他夹了一条由店家精心煎好的野鸭腿:“我来时是用过红豆粥和肉包子的,这会儿不饿。为了让我不被人弹劾铺张浪费,这桌子菜,还得靠你帮忙消灭了。” 他说归这么说,却只是玩笑而已。 这么一大桌菜,可不是御膳那样的精致小巧,而是道道份量十足的。 哪怕自认胃口大的陆辞,都不觉能将半桌扫完,当然也不会让狄青撑坏了肚子。 他虽起了一会儿就回官衙去的念头,但也知那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很快就平复了刚才的小小焦虑。 既然已坐在这了,他便预备陪这立下提醒他的大功的小狸奴用完这顿冬至饭,将多余的打包了让其带走,再自行过去。 殊料狄青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自然也将这话当了真。 既然关乎‘弹劾’那般要紧的事,狄青一下就精神起来了。 他用力地点了头后,就放开肚皮,以风卷残云之势,大口畅吃起来。 陆辞起初还能一脸慈爱地笑着注视着他,而渐渐地,笑意就不可自抑地淡去…… 等盘子全空,狄青还意犹未尽地搜刮这盆里最后几粒饭,毫无勉强之态时,陆辞已甘拜下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陆辞淡定地喝了口茶,心想从今天起,还是别叫狄青小狸奴了。 ——干脆唤他狄小饭桶吧。 第一百一十章 在亲眼看着狄小饭桶对这份量十足的满满一桌子来了个风卷残云后,陆辞才颇感叹为观止地放下茶碗,再叫来伙计,打包了几份吃食。 又不顾狄青推拒,分了一半给他,笑眯眯道:“天冷下雪后,就别往山上去。今晚吃饱一些,再睡个好觉,下回做好准备,我是真要考校你的功课了。 ” 一句考校课业,便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狄青的嘴。 一直低着头的他,此时不由抬起了眼,认认真真地再看了笑盈盈的陆辞一眼,才真的接过了那几个纸包。 ——今日回去,一定要将那两本书背个滚瓜烂熟才行。 送狄青回了住的地方后,陆辞便带着其他几样吃食,叹了口气,任命地回官衙去了。 此时官衙里,除了被安排值守的几名吏人外,已无人在。 见才休衙了大半日,陆知州就一人复返了,所有人都明显地吃了一惊。 因闲得无事,他们原本都聚坐在地上,用最简单的掷钱币法进行关扑。 “陆、陆知州?” 他们面面相觑一阵后,还是其中一人反应最快,连忙起身,连身上从地上沾来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就赶忙行礼:“您放衙还专程回来一趟,可是有什么吩咐?” 陆辞看到他背后的那几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关扑残局,不由莞尔:“我的确是有桩事要办,才特意回来一趟。你们值守辛苦,而且今日既是冬至,民间且广开关扑之禁,你们不得回家团聚,稍微放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完全不必如此紧张。” 听他口吻轻快,他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为首那人赔着笑脸道:“多谢公祖体恤。” 陆辞见他神色一松,就又提醒道:“不过博戏财物,需得酌情量力,以宜情为主,可切莫上头了。” 众人纷纷点头。 陆辞也不再耽搁,径直进了拜访陈年资料的库房里。 这一呆,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陆辞肯定了内心猜测后,却无半分松快和得意,而是更沉重了。 受小旱和暖冬影响的,即将在来年面临虫卵孵化后的飞蝗成虫威胁的,显然不止是汾州一地而已。 至少在汾州四面的州府,都难逃类似的命运。 后世科技发达,又积累了无数前任防蝗的宝贵经验,多管齐下,才使蝗灾渐渐退出了舞台,让后人开得出‘何不食蝗’的玩笑。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早在唐太宗时期,其就已提出食蝗之策了。 但蝗食粮,可比人食蝗来得快得多——且那飞蝗铺天盖地,是连成人都能生生扑倒的密集。 它们食尽粮后便飞走,祸害下一个地方去,捕捉些许进行食用,且不说会否吃出毛病来,也是杯水车薪。 而被其食尽的地里粮食,却是要支撑未来数月的心血。 哪怕得了皇帝戏赐的饕餮小名,陆辞也丝毫心态轻松地不会将飞蝗视作盘中美餐。 若是周边郡县的情况,也类似此处的话,那一穷二白的汾州也是无法独善其身的。 重中之重的是,哪怕极可能被人当做无事生非、危言耸听,他也必须将此事尽快上报朝廷,竭力引起重视,越早进行防患,才越有可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陆辞在看完关于粮库里存量数量的记录时,还是亲自去了趟粮仓,草草清点了袋数,亲眼确定过了,心里才稍定一些。 往年虽有小旱,但只伤了皮毛,加上朝廷赈济及时,以至于现在尚有盈余。 哪怕是在最坏的场景中,要应急地养活一整个汾州里的万余户,只要节省一些,撑个一两月,还是足够的。 买粮是暂时不用指望的了。 还不知蝗灾的影响范围会有多大,只要周边难逃一劫,粮食就将变得供不应求,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唯有先取粮库里的应急,熬到赈济粮来后,再撑到第二季的作物成熟,才算是彻底度过危机了。 但陆辞刚要稍微放下心,就立即想到另一茬,不由神色微变。 不好! 往年归往年,今年的情况,可是大有不同的。 ——被那场不久之前的荣王府大火所殃及到的,可是包括了左藏库等地方的! 可想而知的是,在抢救库物的十万火急的时分,被列为首选的,当然是更为值钱、也不耐火烧的绫罗绸缎精细物件。 笨重又数量甚多的粮食,就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了。 资金蒸发,国力骤降,加上前些年官家四处修建宫宇所败的积蓄…… 要真发生点什么,至少三五年里,是做不出有效的应急方法的。 而且就官家那沉迷修仙、热衷于装神弄鬼的一贯作风,陆辞实在不敢寄托希望到皇帝身上。 他十分怀疑,届时蝗灾真的发生后,说不定官家实事不干,却要开坛祭祀了。 那有什么卵用? 除了给远离灾情的人们一些心理安慰外,难道还能让蝗虫们羞愧地畏罪自杀吗? 不论如何,指望赈济,怕是不现实的。 内忧外患下,陆辞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他运气这么不好? 去到馆阁任职吧,馆阁失火。 来到汾州吧,汾州闹蝗。 莫不是他仕途前期走得太顺,后期就要闹得波折连连吧。 陆辞难得地迷信了几分,最后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而之前还在关扑的那几人,已收拾好东西,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了。 ——哪怕他们胆再肥,知州表现又很是通情达理,他们也不可能敢在知州都辛苦忙碌时,在边上关扑戏耍啊。 之前胆子较大,敢接陆辞话的那人,更是殷勤地送了干净水和巾子来:“公祖请用。” 在粮仓里钻来钻去,陆辞身上面上的确沾了不少灰。 于是对这份好意,他便笑着接受了。 望着这一张张面带讨好、对即将到来的蝗患一无所知的面孔,陆辞越发觉得责任重大,路漫修远…… 第111节 偏偏他身为知州,只能硬抗。 陆辞回到案桌前后,望了眼窗外欢庆的气氛,便暂绝了将属官们唤回来办事的念头。 ——就让他们过个舒服休闲的冬至,明日起再狠狠使唤吧。 陆辞虽这么做了决定,自己也未有片刻闲着。 他先笔走游龙,将自己的见闻、查来的资料、史上可鉴的例子一一做了陈述,以证明自己并非危言耸听、杞人忧天。 在科场里写论时的得心应手,就在这发挥出完全的作用了。 陆辞对待公务时,本就极度严谨,现知防蝗之事关乎成百上千万的人命,自然极其重视。 他把证据罗列得一清二楚后,又复读几遍,确定足够一目了然了,才工整地写下最终结论。 ——倘若放任不理,来年夏天多半会有蝗灾发生;又因大火焚毁左藏库之故,赈济之力锐减,凡事宜慎重起见;建议各州尽快掘地自查,看是否有虫卵埋藏。 第一封奏疏,就算是完成了。 陆辞在此打住,再起一头,继续奋笔疾书第二封。 将推测和对策都集中在第一封的话,难免太过冗长,读起来拥挤逼仄,很是累人。 若是因此被人弃之不理,未免太冤了。 倒不如将在第一封里只放最吸引注意力的推断,再在第二封里,详写对策。 陆辞结合自己在现代和在馆阁时读书的所知,对预防策略进行了简单总结:“蝗不食芋桑、水中菱芡、菉豆豌豆豇豆大麻苘麻芝麻薯……可教民种植,次年收获。据闻以秆草灰石灰等分细末,筛罗禾稻之上,蝗或不食。亦可发吿示取力于民,每米一升换蝗卵一斗,不问妇人小儿,携到实时交支……” 等到写完,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了。 陆辞望了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只觉手软肩酸,腹中还饥肠辘辘。 人啊,还是老了。 陆辞感叹。 不然他也曾经是个能在考场里连写数时辰还生龙活虎,神采奕奕的人物啊。 如今不但写这么一些字就觉手腕发酸,连吃东西,竟都敌不过狄小饭桶的好胃口了。 他一边复读着自己所写的奏疏,看是否有错漏,一边活动着手腕,才想起自己不但午膳用得不多,晚膳也还原封未动呢。 便召来在外头百无聊赖地站岗的吏人,让其帮着热一热外带的吃食了。 再热过一遍的吃食,口感自然大伤。 灌汤包子没了汤水,变得干巴巴的;面饼也已发硬;粥也变得浓稠过头。 陆辞心不在焉地用着,罕见地没吃出来大打折扣的口感。 他心思就不在吃食上了。 因极其重视蝗虫卵这一隐患,陆辞彻底连冬至这一节日都不过了,硬是留在官衙之中,连夜琢磨更多对策来。 要上递朝廷的奏疏,当然只包括了适用于各地的做法。 而在他有更多权力进行掌控的汾州境内,自然更要讲究一个因地制宜了。 陆辞在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阵后,索性爬起身来,点了灯,给分散在各州任职的朱说等友人写了书信。 就预备明日一早,就随奏疏一同送到官递处寄出。 哪怕他递上去的奏疏未能引起朝官重视,而是就此石沉大海,他单纯只为自己的良心,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因兹事体大,陆辞在请官递时,特意申请了快马跑递,争取让这封奏疏早日被人看到。 于是三日后,印象中才刚哄住皇帝批下他上一封奏疏所请的王旦,就又收到了新的奏疏了。 怀着隐约的期待,王旦微微笑着,将奏疏展开。 只是读着读着,他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若陆辞所言非虚,一旦蝗灾真正发生,后果可谓不堪设想! 他清晰地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几乎片刻都等不及,就匆匆换上官服,即刻入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这场蝗灾是史上真有发生的。 宋大中祥符九年的初夏时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蝗灾突然降临。先是京城附近,紧接着京东、京西、陕西、河北等路也迅速告急,蝗虫铺天盖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下子就覆盖了长江以北的半个中国。 宋朝应对办法是当时最时髦的——建坛、祈祷。 效果是非常的好,马上就有各地的基层干部迅速上报,说:“本地的蝗虫都不吃庄稼了,都在吃树枝树叶……”说:“本地的蝗虫出行不利,被大雨给淋着了,死尸满地,多达几千斛……”更有京城附近最靠近法坛的蝗虫的卓越表现,它们居然“纷纷绝食,自行死亡。”等于畏罪自杀了。 一片形势大好的喜人景象,赵恒是先绝望然后又乐观。他一边加强了祈祷的力度,一方面要求各级干部们组织人力去扑打蝗虫,焚烧虫卵,有计划有步骤地扫“蝗”。在他想来,这样双管齐下,蝗虫应该很快消除了。可是有一条,经过了十多年神灵灌顶的宋朝臣民们还会有现实化的科技观念吗? 宋朝的官方史书都承认,各地官员们基本上都没怎么去认真理会蝗虫。于是几个月之后,连长江以南的各地州县也都被蝗虫覆盖,全国大地一片“蝗”,局势无法控制了! 这是国库储备烧光光之后,连当年的口粮都成问题了。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会清醒地认识到,宋朝的国力经济已经骤然倒退了二十余年,连赵光义时期最艰难的岁月都不如了。试想那时也不会国库全光,粮食颗粒无收吧?! 灾情终于隐瞒不住了,各地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地飞进了紫禁城,赵恒的心情可想而知。尤其是有一天,他正在吃午饭,突然间外面的阳光不见了,天地一片昏暗,他连忙派人出去看,紧跟着不等回报,自己也亲自走了出来。 只见天空中无边无沿,遮天避日,全都是蝗虫……当天的蝗虫终于全都飞过去了,可皇帝依然站在殿外,不言不语,木然呆立。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走回了宫殿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但是不吃、不喝、不说话,宛如一个木头人。好长时间之后,近侍们才发现,陛下病了。 一个声音在赵恒的耳边轰然回响,震彻他的心神灵魄:“……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 这是他的臣子孙奭对天书降、圣祖临等一系列造神运动所下的定义。其中“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的话一定会让他寝食不安、魂惊梦怕,因为他真的迷信。经过十多年的弄虚作假,在外人看来,他是在享受着诸天神佛的全力保护,可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有神,他完全是在欺神、骗神、渎神! 再加上现在突然出现的蝗灾,试问谁是当事者,不会心惊肉跳呢?(《如果这是宋史2》) 2.捕蝗法皆出自清朝陈芳生的《捕蝗考》(所以原文没有标点符号) 现摘录相关内容。 一王祯农书言蝗不食芋桑与水中菱芡或言不食菉豆豌豆豇豆大麻苘麻芝麻薯蓣吴遵路知蝗不食豆苖且虑其遗种为患广收豌豆教民种植次年三四月民大获其利 一飞蝗见树木成行或旌旗森列毎翔而不下农家多用长竿挂红白衣裙羣逐之亦不下也又畏金声炮声闻之逺举鸟铳入铁砂或稻米击其前行前行惊奋后者随之去矣 一用秆草灰石灰等分细末筛罗禾稻之上蝗即不食 一蝗最难死初生如蚁之时用竹作搭非惟击之不死且易损壊宜用旧皮鞋底或草鞋旧鞋之类蹲地掴搭应手而毙且狭小不伤损苗种一张牛皮可裁数十枚散与甲头复收之 一捕蝗不可差官下鄊一行人从蚕食里正里正又只取之民户未见捕蝗之利先被捕蝗之扰谢绛论救蝗曰窃见比日蝗虫亘野坌入郛郭而使者数出府县监捕驱逐蹂践田舍民不聊生谨按春秋书螟为哀公赋敛之虐又汉儒推蝗为兵象臣愿令公卿以下举州府守臣而使自辟属县令长务求方略不限资格然后寛以约束许便宜从事期年条上理状参考不诬奏之朝廷旌赏録用以示激劝 一附郭乡村即印刷捕蝗法作手榜吿示毎米一升换蝗一斗不问妇人小儿携到实时交支如此则回环数十里内者可尽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旦进宫来时,赵恒心情难得不错,正在研究道经。 即使被打扰了,他也不恼,而是笑着招呼王旦:“近些年来,倒是没见王相这般焦急过了。” 王旦却笑不出来,沉默地行了礼后,便将陆辞的奏疏双手奉上。 “又是那小饕餮的?” 赵恒瞥了眼上奏疏之人的名字,笑了笑才接过过,结果只翻了几翻,碰触到触目惊心的‘蝗患’字后,脸色很快严峻下来。 诚如陆辞在奏疏中所言的那般,左藏库大火,无数珍藏被付之一炬,如此损失惨重,又如何是轻易能恢复过来的? 倘若再迎来一场蝗灾,哪怕只影响数州,所需拨下的赈济,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等赵恒近乎屏息地将奏疏读完后,已是心惊肉跳,茫然无助。 在奏疏之中,陆辞未有过只言片语,而赵恒与王旦却是心知肚明的,为此发虚的,还是另外一点。 先是忽如其来的熊熊大火,后是蓄势待发的可怖蝗害…… 二者接踵而来,波折不休,莫不是真是上天当真有灵,对他近些年来轰轰烈烈的造神渎神之举表示震怒,才接二连三地降下灾害? 左藏库大火时,赵恒虽心痛,尚能缓过气来。 随着大半年一晃而过,也淡忘得差不多了。 但让人闻之色变的蝗灾,却充分将之前的惧意一同唤起,卷土重来。 见赵恒精神恍惚,王旦出声了:“依臣之见,陆知州所言虽不可尽信,但亦不可不信。” 赵恒半晌方才回神,虚弱地点了点头,道:“朕明日便着人筹备开坛做法,祈求上神庇佑。” 王旦狠狠地皱了皱眉。 他几乎不敢相信,皇帝竟糊涂至此,顽固至此。 明明一手操控了 ‘天书下凡’的闹剧,却还死撑着要闹开坛做法,祈求根本不存在的神仙的庇护。 若无神仙,此举不过为浪费财力物力,使本就不济的民力雪上加霜;若是真有神仙,还公然开坛祭祀,岂不是冥顽不化的挑衅亵渎! 关乎国体,岂能如此儿戏! 王旦强忍着咳了声。 他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赞同,但也知皇帝此时有多么惶恐忧惧,听不得半点否决。 他若疾言厉色,便无异于将皇帝往王钦若等善于逢迎、毫不在意百姓死活的奸人身边推。 王旦很快平复了心情,温声宽抚道:“陛下所言极是。然凡事需先求己,无策方求助神佛。现入冬才数日,一切尚早,不妨先照陆知州奏疏中所言那般,下令使各地进行排查,看是否有飞蝗虫卵埋藏土下,再定策略。” 赵恒犹豫了下,考虑到若真有蝗灾的严重后果,还是点了点头。 见官家答应下来,王旦却未跟着心安。 他在离去之前,又进行了一番宽抚。 但在见到官家脸色和缓,真要放下心来时,又话锋一转,重新将灾祸之害再三强调,使对方生不起轻视之心。 如此反复几遍后,王旦才携事离去。 目送王旦匆匆离去的背影,官家仍是心烦意乱,便招来常能说些心里话的王钦若,将奏疏里所报的蝗患之事,与其说了一说。 怎么又是陆辞? 人都去到连通判都不必配置的小小汾州了,兴风作浪的本事,倒是一点不减。 而且将其奏疏呈上,怎么又是王旦? 王钦若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第112节 在听完之后,变摆出一派轻松道:“所谓蝗害将至,不过是陆知州一人之言。其年轻气盛,又是头回外地任官,难免言过其实,不可尽信。” 赵恒下意识地反驳道:“摅羽年纪虽轻,却是个稳重脾性,断不会危言耸听。” 听出陛下明显的维护之意,王钦若笑意不减,却暗暗将继续攻击陆辞的话给暂且咽了回去,改为建议道:“即使有蝗,也是来年夏初之事,陛下实在不必忧之过早。不如除夕前后开坛祭祀时,一同禀告上天,祈求平此灾厄。” 赵恒这才点了点头:“方才王相亦是如此提议。” 不过王钦若的重点,在于用神佛之力平复蝗灾,而王旦的想法,则纯粹是‘横竖过年时要祭祀上天,不如一道办了,也省下单独办上一场要浪费的财力人力’。 听得自己的建议,竟会与王旦的不谋而合,王钦若不免心生疑窦。 然而不等他多开口问上几句,与他倾吐了一通话、却没听到什么新鲜话的赵恒已没了耐心,随意挥挥手,打发他退下了。 王钦若纵不甘心,也只有暂且退下。 在回府之后,他沉下脸,把些事交代了下去。 ——就之前京中盛传的、陆辞触怒王旦,才招贬谪出京这事,怕是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 经这两回,他饶是个瞎子,也能看出,王旦非但没针对陆辞的意思,倒是完完全全的欣赏,三番两次地为其保驾护航了。 次日的早朝之中,王旦将此事正式提出,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得王钦若指示之人,倒是不提此事为陆辞危言耸听了。而是大声宣称以陛下之英明神武,又为圣祖之后,‘来和天尊’的转世,现不过是区区蝗害,只需开坛祭祀、诚心供奉,即可平息。 赵恒虽听得舒坦,但心里也流露出几分淡淡的不自在来。 王钦若一向会办事,怎这回就如将他架到高处去,轻易下不来台呢? 自己那‘来和天尊’的身份有几分真,王钦若分明也是清清楚楚的。 若是蝗灾真能被平复了倒好,如若不能,岂不是弄巧成拙,声名扫地? 赵恒的不悦藏得很好,以至于王钦若等人未能瞧出来。 且这么一来,就衬得素来不结交朋党的王旦,很是势微力薄。 但王旦平时沉默寡言,攸关国运时,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的。 开坛祭祀,可以。 但不做其他防蝗措施,那就决计不可了! 枢密使寇准则拧着眉,狐疑地两边看来看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在他看来,将陆辞直接撵出京去的王旦,显然是不怀好意,要与他作对的。 而王钦若等人,则是他不折不扣的死敌。 要换作平时,两边的意见,他都多半要一同反对不可,但现在两边直接对上了,倒让他犹豫不决起来。 直到问清楚,上那道奏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陆辞时,寇准才一下就定了主意。 罢了罢了。 他捏着鼻子,坚定不移地站到了王旦一边。 寇准一开腔,不但让王旦一愕,也让其他人都跟着吃了一惊。 ……这寇老西儿,何时改脾性了? 看着这臭脾气的寇老西儿都‘不计前嫌’,赞同了王旦的意见,导致赵恒一时间也未反应过来,愣愣地就应了王旦的话。 王钦若目光阴鸷,但陛下心意已决,他也无法,唯有顺从了。 散朝之后,王旦不禁奇异地看了眼寇准。 寇准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轻哼一声,就此扬长而去。 王旦淡淡收回目光,云淡风轻地回了中书省,将各地排查蝗虫卵的事务,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了。 陆辞收到朝廷下达的公文时,便知自己奏疏中提及的蝗患之事,是真被听了进去,不由松了口气。 在等待的这几天里,他也未曾闲着,而是亲自带着人往城外农田,进行挖掘探查后,也的的确确地发现了藏于地底中的无数蝗虫卵。 没了最后一丝侥幸后,陆辞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了。 说白了,他所能做的,不外乎是三个字。 ——尽人事。 陆辞当机立断,先以知州名义下达通告,命令农人来年开春冰化后,不得急于播种,而需先掘出地底虫卵,统一掷入深坑之中,以茅草发火进行焚烧。 挖虫卵多者,不计男女老幼,皆则以豆苖芋桑等蝗所不食的粮种进行奖赏;与此同时,再对百姓手中的稻苗遗种,进行高价收购。 陆辞认为,比起强行命令不一定能理解官府做法的农人栽种一些植种,远不如以高价收入他们手里所存的遗种,再以免费的‘豆苖种’相赐,要来得有效。 而收上来的稻谷种子,也并非无用,大可留存粮库之中,等夏时蝗害过后,作为秋播之种进行发放。 此令一出,效果果真是立竿见影的。 一听要挖蝗虫卵进行焚烧,大多人都兴趣缺缺,但等听到是有赏时,就一个个跃跃欲试,精神起来了。 除竞挖虫卵之风越盛外,尽管被官府所出的高价所惑,决定抛售手中遗种的人起初并不算多,但随着时日推长,加上陆辞所派之人大力劝说发放的皆为豆苖里的良种时,便越来越多人仿效了。 对于剩下那些不为所动,观念传统地非要种植稻谷的农人,陆辞也不进行强迫,便任由他们去了。 至于要如何鼓励汾州人畜养家禽…… 陆辞思来想去,还是强忍着羞耻之心,豁出去将脸面不要一些,无奈地将‘陆知州得御赐小名饕餮,甚喜食用以各法鲜烹之鸡鸭鹅,宅里下人四处高价收购健壮活禽’的消息,给放了出去。 这一公示,却是远远超出他意料之外的好用。 毕竟他在冬至时,就在众目所睹之下,亲自带了一碗野鸭肉请店家烹饪的。 这一消息传出时,竟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一想到这说不得就是条发财之道,但凡有些能力的人,都为之怦然心动了…… 时间一晃而过。 大中祥符九年二月,道路破冰,大地回春。 商旅纷至汾州时,就惊讶地发现,这回不闻春鸟轻啼,只见家家养鸭。 ——尤其一去到城郊,皆能听取‘嘎嘎嘎嘎’的鸭声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蝗灾发生时,近臣得到一些死了的蝗虫揣在袖子里,朝议时出示,认为蝗虫已经死了,蝗灾结束了。于是有宰臣级别的官员就要率领群臣“称贺”,只有王旦不同意。第一宰辅不同意,只好作罢,但在群臣和真宗那里,这事多少有点让人扫兴。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正在上朝,忽然间,飞蝗蔽天,从大殿前密密麻麻地扫过天空。真宗见此情景,叹息道:“假使那天百官称贺,现在飞蝗忽然而至,岂不为天下所笑!”(《大宋帝国三百年7》)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客商们面面相觑,皆对此感到十分迷茫。 距他们上回来汾州,顶多也就隔了半年不到吧。 怎么一个冬天过去,汾州就成了处处闻鸭声的模样了? 在搞不清楚状况前,他们也不急着做买卖。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腹中已是饥肠辘辘,索性随意挑了一家生意瞧着很是兴隆的饭店,走了进去。 伙计赶紧迎了上来,熟练地招呼道:“请问客官是几位?” “三位。” 那人答道。 他们运气不错,刚巧就有一张适合三人坐的桌椅空着,于是在其他尚在等待的客人的羡慕目光中,三人带着些微不自在地由伙计带着,直接落了座。 伙计热情问道:“三位客官,可要尝尝咱这儿的特色菜?” 汾州的特色菜,不外乎就是豆角焖面、石头饼什么的。 几人对此都不陌生了,随口点了之后,又问了一句:“除这之外,你还有什么推荐的么?” “那当然是有的!”伙计乐呵呵道:“陆公祖都甚是喜爱的豆豉烧鸭,几位可要尝尝?” 陆公祖? 三人一愣。 不过,在下一刻他们就很快想起,好似去年来这上任的那位新知州,的确是姓陆不错。 再仔细回想一下,还能忆起这位陆公祖的名气可不小,还是颇受官家欣赏看重、三元及第的下凡文曲星呢。 为首那人便道:“那便来一份吧。” 伙计高兴应了,很快回去告知厨子一声,又回来给三人泡茶。 趁这一会儿,他们便与他搭话:“你们这的生意,倒是好得很啊。” 伙计一脸骄傲道:“那是,咱这儿的做的鸭盘,选食材时就专门挑得在田里跑、吃虫吃草长大的那种,肉质额外有韧劲,可不是关在笼里自己喂大、不但虚胖还肉柴的次等货!而且咱们这店,这州城里头唯一一家,能得公祖光顾过超过三回的!” 连他都亲自接待过一次哩! 三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又问:“我每年也来汾州做买卖,怎么今年忽然就有了家家畜鸡鸭鹅的风气了?” 于是就得到了‘陆公祖甚喜食鸭’的肯定回复。 因店里很是繁忙,都是冲着这家店做的‘连知州都爱’的鸭肉来的,三人也不好拖着这伙计太久,问了最好奇的这几个问题后,就只好放人走了 。 “这陆公祖,”他们下了结论:“若不是个极能吃的饕餮,就是太得人心了。” 若说一个才上任不过半年的知州,就能得民心到这地步,他们是难以相信的。 但要说名扬天下的状元郎是个饕餮,他们也觉得……同样不太靠谱。 怀着淡淡的疑惑,三人很快就等来了送上来的饭菜。 在美美地饱食了一顿后,他们倒是一致认同了‘此店做的烧鸭、确实别有风味’这点。 临走时,他们还专程买了二十只已熏制好、可存放个数月的肥鸭,准备沿途售卖。 哪怕卖不掉,他们送亲朋好友,或是自己销了,也挺不错的。 在集市上逛着,仔细挑选货物时,他们还发现市面上多了好些从前不见的商品——什么知州绒被,知州绒枕,知州绒衣的。 但凡是羽绒制品,都清一色地打着知州名头,各个自称曾有知州宅里的下人、来采买过他们摊档货物。 当然,这样的话他们要真信,那就是傻子了。 来这大半天后,三人也渐渐适应了远远听得城外传来鸭子的‘嘎嘎’叫声、城里多了许多跟鸡鸭鹅相关的制品的新景象,变得很是淡定了。 第113节 三日后,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所充满各种各样的美味鸭子的州城时,所带的货物,除了以前惯例会采买的汾州特产外,几乎全是同鸭子相关的特色商品。 这几位客商的经历,当然不是独一无二的——同样的惊奇,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但凡是过去来过汾州,都会先叫数量忽然暴增的鸭子大吃一惊,然后就乐得到处闲逛。 作为始作俑者的陆辞,也完全没想到效果会好成这样。 ……亏他辛辛苦苦地做了那么久的农业经营规划。 结果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 最后效果拿来一看,竟还不如他对外正经公布自己一直引以为羞的饕餮名头、再宣称自己爱食野养的禽鸟,要来得显著。 不过他平心静气地一想,也多少能理解其中缘由了。 要改变农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植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偏偏还不能操之过急,一旦施压过度,怕是会起反效。 但让他们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养上几只既能帮着捉虫,平时还能下蛋的鸡鸭鹅的话,却是很简单的。 毕竟它们不用多操心,顶多偶尔喂上一些,大多时候让它们自个儿去水塘里也好、去地里也罢,吃草捉鱼便能养活。 等它们长大下单,孵出新的小鸭后,多的公鸭就能捉去城里卖了。 哪怕陆知州瞧不上,州城里林立的饭店酒楼,也多的是愿投其所好、专门研制相关菜色者。 ——根本不愁无人肯收。 况且,就这么豁出去后,自己的吃货名头是闹得满城皆知了,但好处也十分明显。 在三管齐下的情况下,原是最大隐患的蝗虫卵就倒了大霉。 它们根本没等来孵化的时机,就被冲着奖励去的农人给挖了出来,烧了大半。 剩下的里头,又被无孔不入的鸡鸭鹅,给硬生生地从犄角旮旯里扒出来吃了。 就算有那么一点漏网之鱼,怕是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在农人多养鸭后,不但经济上多了一样可持续发展的商品,州城里多了许多与家禽相关的菜式。 连他这好口腹之欲的,在每顿有鸭,日日有鸭,换着店子连吃了一个月后,也终于有些腻了。 这么一来,也彻底坐实了他爱食鸭的说法。 农人养鸭,也跟着更勤快了。 唯一为此感到有些烦恼的,恐怕只有狄青。 他常奔的附近山头,几乎都被农人集资,找官府租赁了下来,专门蓄养家禽。 背书之事,虽在经历过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堪称无比痛苦的背诵过程后,他艰难地记下来了,可不但背得磕磕绊绊,还真真是不求甚解的。 他每在床上躺一晚,就觉得脑子如同一个漏斗一般,往外悄悄地漏好不容易死记硬背下的内容。 最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下回见到无比忙碌的陆知州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何时会被对方考校! 若是当陆辞考校他时,他已忘了大半,那岂不是白受了这么久煎熬,还是让对方失望了? 在过了小半个月这样的日子后,狄青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向夫子虚心请教自己不懂的地方。 他是发现了,自己看不懂的部分,虽然勉强背了下来,但也记不牢靠。 相比之下,倒是自己能理解的那些,背起来也很轻松。 对勤奋好学的学生,恐怕就没有夫子会不爱的。 尤其一听他年纪虽小,就已自学着背了《春秋》和《礼记》时,夫子甚是惊喜之余,教授起来也是尽心尽力。 而远在密州的柳七,在三月初的某日放衙后,因忙完防蝗之事,难得闲得发慌,去街上闲逛时,就发现了特意标明是来自汾州的熏制鸭肉。 他不免感到几分稀奇。 怎么根据小饕餮的回赠,汾州特产里好存放的,就只得山药那些呢? 按理说,若熏制鸭肉也在其中的话,以小饕餮的一贯作风,是断然不会落下的。 柳七特意上前问了几句。 等他弄清楚来龙去脉后…… 差点没忍住当场爆笑出声。 好个小饕餮啊,分明是故意想瞒着他的! 他用忍笑忍得发抖的手,掏钱买了一只整鸭下来,回去交给家里厨子烹饪时,就回到书房之中,词兴大发。 他先赋词一首,狠狠地调侃了只靠公布‘饕餮’之名、就成功在城里兴起养鸭风潮的陆辞,洋洋洒洒地告诉其纸包不住火,如今自己已然知晓之事。 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将陆辞故意瞒下的这件事,告予朱说和滕宗谅等人。 在这么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后,只隔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柳七就破天荒地收到了陆辞的回赠诗作。 在几位好写诗词赠他的友人心里,都很清楚陆辞分明颇有诗才,却因太过自谦,不爱动笔。 除非是科场上的迫不得已,或是琼林宴上需得相作,他是能避则避的。 因都了解这一点,久而久之,大家依然爱写词作赠送给他,却也默认了,陆辞不会写诗作相回的了。 因此,当收到这前所未有的第一封回诗时,柳七除了震惊,内心就是满满的受宠若惊了。 ——即使整首诗都在骂他。 第一百一十三章 柳七极稀罕地捧着信,简直给乐坏了。 这可真真是头一封来自陆辞的回诗呢!不单滕宗谅没得,认识陆辞更早的朱说也没得! 唯独他有! 柳七乐滋滋地将这首诗读了几遍,越读越乐。 ——哎呀呀,早知如此,他就该早些那般干的。 却说陆辞一将信寄出去,几乎立刻就感到了后悔。 怎么一气之下,就不小心冲动了呢? 仔细一想,依他对柳七这些年来的了解,怕是半点意想中的效果都无法达到不说,反而能被对方拿来津津乐道,甚至引以为乐吧。 陆辞懊恼地叹了口气,然而信已发出,是无法追回的了。 不过,在洋洋得意的柳七,将陆辞头一首的回诗抄录几份,分享给朱说和滕宗谅前…… 一场以京城附近为起始点的蝗灾,如期而至。 有陆辞提前数月发现端倪,及时上报,朝廷也下令让各地官员组织人马,对虫卵进行挖掘和焚烧。 至少使百姓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而多少有着准备。 但多年来轰轰烈烈的‘天书下凡’运动所带来的恶果,就在此时彰显无遗了:赵恒怪力乱神时的不留余力,不但骗过了他自己,也成功蒙蔽了无数地方百姓和官吏。 以至于他们在奉命防蝗时,许多完全称不上用心,仅是敷衍了事,旋即就心安理得地寄希望于神仙转世的皇帝向天祈祷、庇佑子民。 真落到实处的效果,各地可谓参差不齐。 在蝗灾真正爆发时,京城附近最先沦陷,紧接着是长江以北的京东、京西、陕西、河北等路,一同告急。 清理虫卵时并不上心的,此时就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经过雨水充沛的春季的滋润,再来到渐渐温暖起来的初夏,埋藏在地底下的蝗虫卵悉数孵化,变为一只只飞蝗成虫。 它们以铺天盖地之势,横扫过毫无抵抗能力的青青农田。 所有人都震惊又恐惧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数不胜数的飞蝗,竟是漫山遍野都是。它们就这么嚣张地聚集成群,黑压压地席卷了一处处农地,毫不客气地吞噬着地里的庄稼。 而它们所经之处,遮天蔽日,触目惊心。 在无边无沿的黑暗过去,就只剩令人绝望的残根断梗。 一城的不尽心,所祸害的可不止是它自己,还包括它身边的无辜州城。 治下哀鸿遍野,饶是各路长官再心大,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可能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阵脚大乱了。 一道道或是求赈济、或是请罪的奏疏似雪花一般涌向了京城,飞到了中书省的案桌之上,又在次日,全成了朝议的核心。 王钦若心道好险。 得亏他当时听出陛下对陆辞的回护之意,并未继续诋毁对方危言耸听。 否则今日蝗灾真现,岂不是让他在官家前的信誉大失,让王旦等人得了势呢? 王钦若率先出列,恭恭敬敬地一拜:“现蝗害猖獗,诸路束手无策。臣恳请陛下早日开坛祭祀,向上天祈祷,施以圣德,好祛除此难。” 赵恒内心却是无比焦虑。 若是无人预见到这场灾厄,也就罢了,病急乱投医,也只能求神佛庇佑。 可分明是有过防患举措的,怎还能让蝗灾如此严重,让它们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蚕食尽地里庄稼? 他并无耐心听王钦若说继续装神弄鬼的事,而更想听听主持防患之事的王旦的说辞。 “开坛做法之事,押后再谈。” 赵恒先摆了摆手,让王钦若先回了队列,然后召王相出来,急急忙忙地问道:“王相公,不是数月之前,就已安排下去清理虫卵,早做防患了么?” 王钦若眼睛一亮,只觉难得地逮住了王旦的差错。 他在急切之下,根本不等对方开口,就出言讽道:“灭蝗之事,当时可是由王相公一人主张,一人主持的。如今——” 赵恒关心地盯着王旦,等他开口,却听得王钦若插话,不由沉声喝道:“你先退下!”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叫朝中臣子全部听清。 赵恒这些年来,几将王钦若视作心腹,常唤人去说些体己话,却从未当众这般不给他颜面过。 不但叫所有人大吃一惊,连王钦若本人,也是一时间脑子嗡嗡作响地愣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遵命。” 他呐呐地回了声,脸已涨红成了猪肝色,握着笏的手更是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一滴冷汗,从他前额滚落下来。 第114节 他极其聪明,哪儿还不知道,自己在情急之下,不慎犯了什么错? 寇准那莽夫之所以惹得陛下生厌,就是过于着急地标榜自己,表明自己,将急功近利的一面表现得太明显,而因此失了对方最看重,也最要紧的官体…… 王钦若心惊肉跳,将嘴闭得紧紧的,连脖颈上的肉瘤都在颤抖。 而最让他担心的,王旦或许会借此良机,落井下石的一幕,却并未发生。 ——倒不如说,王旦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旦至为忧心的,如今唯有愈发困乏、经不起更多消磨的民力。 与王钦若等人的政治争斗,则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赵恒充满期待、也暗藏惶恐的疑问时,他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的,竟是寻不出合适的话来作答,满腔只余苦涩。 症结究竟出在谁身上? ——显然是陛下。 他在下达指示时,分明是再三强调过此事的重要性的,之后亦有问询通判,进行督促。 事到如今,却还是证明了,这些举措还远远不够。 陛下这些年来闹得轰轰烈烈的天书造神,辛辛苦苦地挖下的这口大坑,终于是将大宋自己,给填了进去。 信奉神灵的地方官吏,根本不会如他所希望的那般重视焚烧虫卵的条令。 地方上报的‘形势大好’,‘情况喜人’,‘虫卵绝迹’,不过是仗着王旦鞭长莫及,无法亲至查探,而编造的应付之词罢了。 王旦眼眶干涩,沉默许久后,才在赵恒的催促下,痛苦地垂下了头,无力道:“恕臣无能。” 王旦不似王钦若那般,擅说讨他喜欢的漂亮话;也不似寇准那般,只说些丧气的难听话。 但他每说一句,不管中听也好,不中听也罢,都是实话。 听得心目中最坚实的一道壁垒,也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赵恒的心,也迅速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都已经有人预见到了吗?” 他沙着声音,痛苦地问道。 然而朝中一片寂静。 根本没有能回答这话,或是敢回答的人了。 在一番无果的探讨后,哪怕赵恒再糊涂,也不可能真处分了王旦这么个唯一能做实事的宰辅。 王钦若挨了训斥,正狼狈着,也不敢在这时冒头,让陛下对王旦进行贬谪问罪,而是夹起了尾巴,老老实实地先不吭声,伺机而动了。 王旦被官家寄以重望,苦笑之余,也只有按部就班地继续下令了。 祈祷之事,暂且无人敢提,倒也省下了财力物力吧。 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底下人阳奉阴违,所做防患措施不过杯水车薪,那也好过对此一无所知,什么也不曾做过的好。 王旦苦中作乐地想着,遂要求地方官吏,组织最大人力去扑打蝗虫,再按照陆辞第二道奏疏里的捕蝗法行事。 命令还未被快马送到,外头的蝗灾,就仍以不可挡地势头,四处横冲直闯了。 纯粹敷衍了事的州郡,受灾俨然最重,几乎寸草不留。 而稍微费了些心思,清扫了一番治下地里的虫卵的,相对好上那么一些,但也受到周边飞蝗群的袭击,损失惨重。 …… 五月三日,汾州。 随着天气渐渐暖和,陆辞纵使知道自己已尽了人事,但也还是密切关注着气候的变化。 他清楚,蝗灾若要发生,就只可能是这段时候了。 汾州城内的蝗虫卵,已被扫得干干净净;农人栽种的庄稼,也有近七成换成了蝗虫不喜的豆种;用高价收上来的稻谷种子,也全放到密封的仓库里去了。 汾州内部,几乎称得上铁板一块,基本不可能兴起蝗灾。 除非是受了周边城池的波及。 陆辞思及此处,终归放不下心来,每日都要亲自上城楼顶去,呆上那么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动静。 这日他用过午膳后,刚要上楼,就听到被他安排在城楼顶上、检测飞蝗的吏人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冲到他跟前后,气喘吁吁地说道:“陆、陆公祖!飞蝗来了!” “慌什么慌?演练过好几次了,冷静一些。” 陆辞反应极快,几乎是他话刚起头的那一刻,就瞬间从书案后跳了起来,一边往外走去,一边下令道:“速速传令下去,不论是城中酒楼饭店,还是农人住舍也好,但凡家中畜养了家禽的,都必须将家禽放出!” 吏人领命奔去,陆辞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传一句——每跑丢一只,官府将按每只三百文的价格补偿,速去!” 饶是陆知州三令五申过,也读过被官衙所发布的无数公榜,可在真真切切地看到那面对无边无沿的蝗潮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呆若木鸡,感到头皮发麻。 ——“来了啊,飞蝗群来了!” 当放家禽的命令被吏人奔走相告时,那些平日不散养鸡鸭鹅的农家,才如梦初醒地将笼门打开,心痛地看着它们生龙活虎地飞了出去。 不过等他们紧接着又听到,官府会给家禽飞跑了的人家按只数具体算补偿后,这点心痛才跟着烟消云散了。 比一个个看呆了的人反应要快得多的,显然是这些早将四周的大小虫子吃得干干净净的禽鸟。 汾州万户人家,近七成都畜养了至少三四只家禽。 平时散养的多,关在笼里怕跑丢了的也不少,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口气放出,鸡鸭鹅叫声顿时汇成喧天的一片,吵得人精神恍惚,竟比飞蝗还来得气势迫人。 这一只只羽翼丰满、油光水滑的捉虫行家,面对来袭的蝗潮,皆是丝毫无惧。 而是“嘎嘎嘎嘎”地兴奋狂叫着,威风凛凛地扑打着翅膀,争先恐后地上去迎战这堆送上门来的美食。 陆辞站在高处,很轻易就看到可怖的蝗群一下被‘羽林卫’们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开,还是躲不过被一口一个的命运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当目光再扫到躲在城墙后头,一脸心有余悸的卫兵时,就更感到无奈了。 没想到他手底下最能干的兵士,竟然会是一群鸭子……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这场蝗灾在史上的后续: 一连三年,蝗虫只增不减,数量之多都飞出宋朝国境,进入燕云十六州了,连辽国人都跟着喊救命。(《大宋帝国三百年7》) 2.皇帝对官体的看重: 这是在王钦若终于当上宰相之后两年的事。 有人告他受贿。王钦若大怒,在赵恒的面前情绪冲动,百般抵赖,而且为了清白,他要求动用国家的专业审查机构御史台来调查此事。当天他肯定是急昏了头了,没看到赵恒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恶劣。直到他稍微喘了口气,停了一下时,皇帝才冷冷地说:“国家设立御史台,难道是为了专门替人调查私事的?” 他的日子结束了,宋天禧三年六月,王钦若罢相。而且被直接调离京城,到杭州去当知州。乍一看还是很体贴,苏杭美景,人间仙境,尽管去休闲放假。可私底下人人都在窃笑——他终于滚回长江之南了,皇帝也是很幽默的嘛…… (《如果这是宋史2》) 第一百一十四章 陆辞在心里戏称鸭子们为羽林卫,也还真有几分道理。 毕竟接下来的几日中,它们就表现出了一定的纪律性来。 每日至少进食两次,而每次则要啄食足足一百多只,才会心满意足地暂时收兵。 它们根本不需人带领,就会自动自觉地带着饱腹回撤,寻水源喝水,休息一阵后,就再次投入到战场之中。 更神奇的是,尽管它们来自各家各户,但还是很快就默契地分出了数个纵队,各由一只威风凛凛的健壮头鸭带领。 队列之中,一只紧跟着另一只后头,哪怕发起冲锋陷阵时,也极其有条不紊。 真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直让开始还为那来势汹汹的飞蝗而心惊肉跳的汾州百姓,看着看着,就没了紧张的情绪,反而愈发感到有趣,津津有味地指点起来。 若是在战场上表现得尤其英勇出色的,还有人开始争着认领起来。 “那怕不是我家的鸭子吧?”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老子家的!” “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的?它可是我亲手买的鸭苗,喂了俩月喂大的!” “这有什么好吵的,等捉完蝗虫,各自还巢时不就知道了?” “它们该不会要追着蝗群一路走吧?” “这可难说。” “我滴个乖乖,要不是陆公祖爱吃,咱也不至于养那么多鸭子。现在它们倒成治蝗的大英雄了?” 这话惹来一阵哄笑。 “那可不,它们比咱这当主人能耐多了。” 奋勇作战的鸭群,可不正是抗蝗救灾的英勇将士? 蝗虫飞行的速度,落在人的眼里许还能算迅速,可在一只只与它们相比、几乎称得上是庞然大物的天敌——鸭子们的面前,简直慢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群野惯了的灰白相间的鸭子们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嘎嘎”大叫,一边按照队列顺序,凶猛地冲击着飞蝗的阵型。 几番冲刺下,很快就将飞蝗群撞得七零八散,溃不成军。 开头几回,飞蝗们还能重新聚起,欲要卷土重来,试图突破这层阻拦。 但三万多只鸭子的威风,却比它们要厉害得多。 半个时辰的奋战后,鸭子们吃了个半饱,飞蝗则是伤亡惨重,再也整合不起来了。 而当飞蝗们渐渐朝四处逃散时,平日懒洋洋的肥鸭,此时则灵活得判若两鸭:脚掌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地上,一下弹跳飞起,脖颈柔韧灵巧得不可思议,每回迅捷地弹射出去,都能准确无误地叼住一只飞蝗。 接下来,就只消把扁嘴一合,还想挣扎的蝗虫,就被‘喀嚓’一下合碎了。 再欢快地一仰脖颈,美滋滋地甩甩脑袋,它便成了一口下腹的佳肴。 “嘎嘎嘎嘎——!” 每当吞下一只,它们就要欢欣鼓舞地拍拍翅膀,嘎嘎大叫一阵,再继续捕捉下口美食。 当它们大快朵颐时,全城人几乎都撇下了手头的事情,兴致勃勃地围观着那一道道矫健身影,一时半会也不觉腻。 陆辞也不例外。 ——正是鸭毛与蝗虫齐飞,绿野共黄白一色。 第115节 他正微笑看着,忽然品出点什么来。 鸭群在追撵逃散的蝗虫时,好巧不巧,居然全将它们往国境的方向赶去了。 照这势头下去,继续驱赶,但凡能逃过围剿的那些,都将跨越国境,祸害西夏人的田地去。 陆辞嘴角一抽。 ……不愧是根正苗红的大宋鸭,赶个蝗虫都能看出全是积极爱国分子。 鸭子大军对飞蝗的杀伤力,远远超乎陆辞预计。 他事前筹备好,准备洒在庄稼上避蝗的秆草灰和石灰,这下都派不上用场了。 因飞蝗群最后落得所剩无几,根本碰不到庄稼,使他刻意引导农人栽种的蝗虫不喜的豆苗,也没了发挥作用的机会。 鸭子们因啄食飞蝗而美美地饱餐了几日,直到被唤回各自家中,也没有兴趣碰这些豆苗。 最后一清点数量,跑丢的鸭子不过三百来只,剩下的都乖乖回到了主人家里,往窝里一钻,就舒舒服服地团成一团睡觉了。 多忙活了几场,陆辞的心情反而更好了。 用天敌抗蝗,可比用药物抗蝗和物种防蝗要好得多。 只是似陆知州般,此时此刻还能有好心情的人,怕也只有同在汾州的百姓。 长江以北的各州长官,已是愁眉苦脸,只觉大难临头。 陆辞所猜的半点不错:既然来自别路的飞蝗能一路畅通无阻,飞至汾州,那至少沿途的州府监军,都已遭了秧了。 当然,汾州挡下的这部分,就等同于给别处分担了一些压力。 而且作为抗蝗主力的鸭子,可不似怕雨淋风吹的灰粉,也不似需提前几个月就换栽的豆苗,而是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只要能保障水源,它们就能精力充沛地继续往前推进,追击其他地方的蝗群。 陆辞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记在了奏疏之中,请了督邮用急马传送。 说到水源,自然先想到长江。 现是以汴京为中心的诸路受到了蝗害的影响,但说到底,范畴还被限制在长江以北。 若是无法及时拿出清剿蝗群的办法,放任它们越过长江,往毫无抵御之力的两浙地区袭去,让栽种、提供粮食的主要区域受到影响,那才是灭顶之灾。 即使鸭子放到别处,数量或许不足,但总归能派上一些用处,远比坐视不理的好。 陆辞发出的加急信件,很快就抵达了中书省的案桌上,被王旦即刻翻开。 身为早在蝗害发生的数月之前,就发出预警的一方知州,陆辞的地位今非昔比,他所上陈的每一句话,也得到了比之前要大得多的重视。 但在读完这封时,原本忧心忡忡的王旦,已忍不住露出一脸讶色,低声重复了一遍:“鸭子?” 汾州是打哪儿忽然冒出来的那么多鸭子? 别的州府辖下,当然并非无人蓄养家禽,特别是水源较多的地方,就越多人养鸭。 但多达数万只、还连让人都为之束手无策的蝗虫都能强猛击退、成为一支不折不扣的奇兵的庞大鸭群,怕是只有汾州才有了。 王旦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丝毫没有怀疑陆辞话的念头。 对陆辞所提出的,将汾州鸭以官衙出面的名义,悉数收购,再以车运至长江沿岸,确保飞蝗不得渡江南下的提议,也受到了他即刻首肯。 汾州作为唯一一能在蝗灾肆虐下,还保持近乎完好无损的状态的地方,单这一点,就已证明了一切。 而且已是十万火急的关头,他也谈不上还有什么不敢用的。 横竖再坏的结果,也不可能比放纵飞蝗吃干净地里庄稼,要来得坏。 作为这些天里收到的头个大好消息,王旦即使批示下去了,又不禁再读了几遍。 官家自那日起,就一副失魂落魄、不愿理事的模样,将治蝗之事全部托付给了王旦,自己钻回寝殿去修仙去了。 现有这么个难能可贵的好消息,王旦即使能自己全盘做主,在做出决策后,索性还是进了趟宫,告予闷闷不乐的官家知晓。 赵恒果真是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龙颜大悦。 “陆辞,又是陆辞。”赵恒欢喜地抚了抚掌,着实抑制不住内心喜悦,在殿内踱了好几圈,才兴奋地握住拳,亲昵道:“怎么总是那小饕餮?” 王旦不疾不徐道:“得亏有他提前上报示警,亦在汾州及时采取了防蝗措施。不论如何,汾州一地的安危,是彻底保住了。” “何止是汾州!”赵恒还在念念叨叨,好奇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鸭兵?” 王旦莞尔一笑:“这便说来话长了。” 他同样也存了这一疑惑,稍微探查了一下。 因汾州来的熏制鸭干,已随商旅被送到了汴京来,对这新冒出来的特产由头,倒也有吏人知晓。 王旦不过片刻,就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家家户户皆养鸭的缘由不是别的,全因大方又亲民的陆知州,额外好食鸭罢了。 听王旦微笑着说完,即使语气云淡风轻,也掩盖不住内容的十分逗趣。 赵恒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哈哈哈哈!” 等回过神来后,他霎时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就差打跌了。 内侍们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来,帮扶的帮扶,帮拍打脊背的拍打脊背。 这么多天来,陛下还是第一次笑得那么高兴呢…… “这小饕餮,好吃好啊。”等缓过一口气来后,赵恒面上还挂着满满的笑意:“要不是陆辞好吃,得遭大殃,可不只是汾州一地了。 先是荣王府大火里救下了无数无价之宝的古籍,又是提前预警了蝗灾,现在还运气好地因‘好吃鸭’之事、惹得全州城都跟着蓄养家禽,现就巧合地在蝗灾中立下大功了。 “这么说来,还是得亏相公你当日坚持,要将他派到地方上去。”赵恒感叹道:“他可真是朕的大福星啊。” 说着说着,赵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能想到,这最大的抗蝗功臣,会是一群鸭子?” 王旦面上微笑附和,心里头,却根本不认为这是巧合。 纵观陆辞过往的表现,评一个‘谋定而后动’,是半点不夸张的。 纵使好些吃食,但也无伤大雅,更是从不越雷池半步。 绝无可能是会为一己口腹之欲,就发动别人养鸭的荒唐知州。 话虽如此,王旦却并不打算开口澄清这点。 ——满招损,谦受益。 让别人觉得陆辞只是单纯的运气好,比让人认为他智高,说不定要稳妥一些。 再三斟酌后,王旦终归是选择了缄默。 反正等蝗灾过后,论功行赏时,是不会因陆辞是有意谋划,还是无心栽柳而产生差异的。 随着朝廷令下,汾州的鸭子大军被悉数‘征’走,要另外开辟战场,对战别处的蝗群了。 主人家因得到了很是丰厚的银钱做补偿,也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甚至不少人因尝到甜头,当天就把这钱全换成了鸭苗,想着稍微喂大一些,就又送去‘充’军。 就不知等到那时,还有没有那么多蝗虫当免费饲料,可供越发壮大的鸭军吃了。 从结果上看,可谓皆大欢喜。 鸭子被朝廷调走之前,汾州附近的蝗灾警报,就已被解除了。 陆辞确定已保住了自己这宝贝的一亩三分地后,不由松出一口大气来,心情大快。 等处理完善后的事务后,陆辞趁着休沐这天,决定去一趟官学。 此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好好奖励一下,捉来野鸭这一契机,才让他顺藤摸瓜,从而察觉蝗虫卵的狄小福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关于鸭子灭蝗的相关信息,都出自人民网2000年发布的“新疆:10万鸭子灭蝗虫”的新(旧)闻。 摘录部分如下 牧人马永刚带着他的5000只鸭子受邀转战在乌鲁木齐东山区芦草沟乡的2万多亩草场,以每天200亩的速度推进。现在已有1.5万亩草原得到解救,重现旺盛生机,而在鸭子到来以前,这里每平方米的草地上有400只以上的蝗虫。 草场上,鸭掌踏过之处,蝗虫纷纷跳起来,鸭子用它弹簧般灵活的脖颈在空中啄食,犹如探囊取物。马永刚说:“一只鸭子一口气能吃100多只蝗虫。”“鸭子每天进餐两次,早上四五点钟,天刚露明,鸭子们就自己出去吃蝗虫了,八九点钟后,就到附近的小河沟里喝水、休息。下午七点再出去,九点多钟太阳落山时,又回来露营。”以前放羊的马永刚第一次在草原上牧鸭,“鸭子太自觉了,我几乎就不用费心,它们出去、回来全是分成四到五个纵队,每个队中鸭子一个跟着一个,真的像训练有素的部队,我的事情就是用拖拉机把它们运到较远的地方,开辟新的战场。” 这里的农技站站长董文胜说:“乡里放弃了原本用化学喷洒剂灭蝗的办法,因为这会对草场生态造成污染。鸭子消化快,一面消灭蝗虫,一面又给草场施了一遍肥。” 马永刚也同样有一举两得的收获,既帮助灭了蝗虫,又“省了喂鸭的饲料钱”,“两元钱买的鸭苗,吃上两个月的蝗虫,就能上市了,一只卖个10元不成问题”,马永刚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陆辞早去之前,就已经问清楚了,知晓这日官学也只上半天的课。 他便琢磨着在学校放课之前,先逛逛铺席,给小福星买点小孩儿喜欢的小玩意儿做奖赏,再带着人去吃顿饱饭。 以狄青那大得夸张,连他都甘拜下风的食量,能在每人伙食定量的学舍里吃个三分之一饱,就已算不错了。 难怪他得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捉野味挖山药,想方设法地加餐。 陆辞这日并未让下仆跟着,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着,一边进了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席。 进店之后,他也不让认出他身份、而一脸惊喜的店家来招待。只随意逛了几圈,就相中了一套瞧着精致,价格也不菲的笔墨,再买了一大摞汾麻纸。 陆辞让他们将东西包漂漂亮亮后,直接去了隔壁修整过的书摊。 原来靠用粗劣纸墨盗刻各家书籍、来谋取暴利的那家书铺已被重罚,店面也盘了出去,现在经营着它的,也不敢不老实了。 客流量较之前的明显少了一些,但因州城内书铺并不多,还是有不少客人进店来。 陆辞不好在一处多做逗留,省得又有人‘不着痕迹’地聚集过来,便只随便瞄了几眼。 就发现最畅销的,果然还是跟科考相关的辅导书。 因这类书籍实在稀少,使得他所编的策论辅导集,一直保持着最受欢迎的宝座。 思及此处,陆辞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自己鼓囊囊的钱袋。 得亏这样,他才有源源不绝的稳定分红,维持这堪称轻奢的生活了。 在书铺待了这么一小会儿后,陆辞最后根据狄青的年纪,以及其所表现出的喜好,精心挑了几本跟行兵打仗相关的话本。 小孩儿读书本就辛苦,总得娱乐一下嘛。 第116节 陆辞将五本书放入提前背来的包袱中,很轻易地就想象出了狄青惊喜若狂的表情,不由莞尔。 且让狄青再无忧无虑地快活上几年。 陆辞掂量了下包袱的份量,轻松背上。 反正,等小福星再长上几岁,他要送的就是一整套教辅材料了。 从书店出来后,陆辞见距离官学放课还要那么一会儿,干脆继续在附近闲逛。 等他将一整条街感兴趣的店子都逛了个遍,不小的包袱都装满了礼物,还感到几分意犹未尽。 甚至还多买了一把牛筋弦的木弓,因包里实在放不下了,不得不拿在手中。 只是跟记忆中的密州相比,汾州州城的热闹程度,还是差了许多啊。 一地有多繁荣富庶,除了当地百姓,还取决于过往商人的数量。 陆辞没走出多远,就没禁住小食摊子的诱惑。 于是唯一空着的那只手,就握住了一只孔明瓶。 里头装着的,是混有李子碎的蜜糖冰露。 要想增进人口,无疑需做长久打算,光鼓励人多生也不行,还得确保各项福利都能跟上……那怕是他三年资满、要迁任别处了,都不见得能看出成效来的遥远。 陆辞皱了皱眉:不如从别处着手。 他若有所思地喝了几口冰露。 一股舒人心脾的清澈凉意带走了些许暑热,陆辞舒服地眯了眼,享受地又饮了几口。 等解了暑了,才继续琢磨要怎样招商最为有效。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时辰就快到了。 陆辞便慢悠悠地往官学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还被他常常光顾的那家饭店的掌柜,给客客气气地唤住了:“陆公祖一会儿可要来小店用膳饭?” 陆辞刚要回绝,他便小声说道:“……鄙人特意留了两只好鸭。” 陆辞不由一愣:“你还留了许多,未一道征走么?” 因这次征用鸭兵时,朝廷给的预算很是充足,给出的收购价格也十分公道,比平日论斤卖的价格要高出整整三成。 哪怕没有强买强卖,也成功让大多数农户都把持不住,趁着高价,将鸭子全卖了。 掌柜摇摇头,笑道:“新的鸭苗长成前,鸭菜是卖不了了,但鄙人知公祖喜鸭,方特意留了两只下来。” 话一说完,他便冲一边伙计使了使眼色,后者小跑到后院去,很快就两手捉着一只威武雄壮的大白鸭出来,展示给陆辞看。 那白鸭生得极其健壮,一瞧就沉甸甸的,羽毛丰满,简直比寻常鸭子要大上整整一圈。 此时双翅被缚,也还是生龙活虎,威风凛凛。 它一边愤怒地“嘎嘎嘎嘎”着,一边双脚狂蹬,身体扭来扭去,长且灵活的脖颈还不断往后伸长,欲啄那伙计的手。 陆辞越看它越觉眼熟。 通体雪白的壮鸭,头顶上有一撮黑毛,又是这般健硕,堪称鸭中之霸…… 几点加起来,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 陆辞犹豫了下:“……这莫非是那只鸭将军?” 所谓‘鸭将军’,便是津津有味地围观完了那场持续数日的鸭蝗大战的汾州民众,给那几只最骁勇善战、带领鸭兵冲锋陷阵的头鸭所起的爱称。 掌柜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辞得到他的答复后,再看向挣扎不休的大白鸭时,就从它的奋力抗争里品出了几分悲愤,心情不免有些复杂,又有些想笑。 要将鸭换作是人,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狡兔死、走狗烹’了。 也难怪鸭将军这般义愤填膺。 陆辞笑了笑,幽默道:“我虽喜食鸭,它们却是立过大功的,自是与众不同。未能替它们请赏,也就罢了,还眼睁睁地看着大功臣下锅,让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罢,我出两倍价,将这两只鸭将军都买下来,好留它们一个寿终正寝。” 掌柜愣了一愣,讪讪道:“公祖宅心仁厚,这价也不必双倍,就按市价来吧。” 陆辞莞尔一笑,还是照着说好的双倍付了钱。 至于鸭子,就先留在店里,等一会儿家中下人来接了。 当然,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是不能留在小院落里的……还得找个合适的下家。 雄鸭虽不能下蛋,但它们生得雄壮,若能作为种鸭,就不愁无人肯精心伺候它们了。 陆辞懒洋洋地想着,很快就走到了距官学大门不远不近的一处巷口。 他将拎了一路的东西放下,笑眯眯地背倚砖墙,任从枝叶间撒下的斑斓日光晒着,等里头的人出来。 夫子讲课时的官学,自是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枝头上的鸟儿聒噪。 陆辞没等多久,就忽然听得里头传来笑声阵阵,混杂着搬动桌椅的动静。 便能极直观地体会到学子们放课时的喜悦了。 陆辞原本以为,狄青这种野性十足的小狸奴会是放课时走得最快的一个,却不料他足足等出来了好几波人,都没在人群里见到对方。 要不是官学就这一道门可供出入,他几乎都要怀疑,狄青是从别的门走了。 陆辞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直到人流洗漱,散得七七八八了,才见到慢吞吞地背着书袋出来的狄青。 隔了四个多月没见,陆辞发现狄青的个头,很明显地又往上猛然窜高一截,四肢越发修长了。 加上初夏时穿得少和薄些,狄青还嫌热,直接将襕衫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扎实的腱子肉,哪怕走得不快,也透着股让人眼前一亮的矫健劲儿。 虽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侧脸的轮廓,已有了几分引人注目的英挺。 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也皱着,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在外人看来,总归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架势。 陆辞挑了挑眉。 ——这骄傲冷漠的劲儿,十足是一只大狸奴了。 狄青可不知陆辞就在拐角等着,他背着沉重的书袋,板着脸踏出门槛时,脑子里还拼命回转着刚请教过夫子、却还是似懂非懂的问题。 正因这份心不在焉,他在拐角时,差点迎面撞上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陆辞。 当看到陆辞那张久违了的、在阳光照耀下漂亮得似在发光的脸庞时,狄青傻愣愣地瞪大了眼。 他笔直站着,嘴张了张,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半天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该不会又在做梦吧? 陆辞见狄青一脸神色恍惚,瞧着傻乎乎的,不由逗了逗他:“怎么,才隔了半年不到,你就将我忘了?” “陆公祖!” 狄青终于回魂了。 “还记得啊。” 陆辞笑着点了点头,将拿了一路的木弓塞到他手上。 狄青呆愣愣地接了过来。 “给你的。” 陆辞直接宣布道。 狄青顿时如触电一般,就想将木弓归还,陆辞却故意皱了眉,尾音微微拖长:“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帮你继续拿着?” 狄青就乖乖地收了手。 陆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还想将装满礼物的包袱也一道让狄青自己拿,但在试着提了提狄青背上书袋后,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毕竟书袋已够重的了,再加上这些,怕不得将人压坏。 陆辞自认良心未泯,又难得做一次接小孩放学的家长,干脆好事做到底,想将狄青的书袋也要一并接过来。 谁知这一心血来潮的举动,就招来了上一刻还木愣愣的狄青的激烈反对。 狄青差点没被吓疯了,以豁出去性命不要的架势,成功地惊到了陆辞,也捍卫了背书袋的权力。 ——哪怕借他一百张脸皮,他也不可能让陆知州帮自己拎东西的! “好吧,好吧,不同你抢。” 陆辞无奈地摊开双手,才让狄青那警惕劲儿慢慢地松懈下来。 对此,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可真是个小牛脾气。” 感叹完后,他就带着小牛脾气吃大餐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陆辞说是请狄青吃饭,就真的只是请他吃饭。 因在上回了解了这小犟牛的胃口,他点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又要了一大盆饭,足够人敞开肚皮吃饱了。 ——狄青暗暗担心着、也悄悄期待着的考校,根本没有发生。 陆辞想的是,既然是为奖励狄青而请的饭,就不该拿些扫兴话题来败人胃口。 他犹记得,上次问起狄青那两本书学得如何时,这小孩儿脸色整个都变了,精神也蔫吧下来,很是可怜。 就不折腾人了。 狄青全然不知陆知州的这份温柔体贴。 他刚坐下时,还有些局促,但陆辞逗人说话的本事,不夸张地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不一会儿就让他松懈下来,露出了笑模样,大快朵颐起来。 陆辞这回胃口也不错,速度颇快地消灭着喜欢的菜色,动作却还十分优雅好看,惹得狄青瞅个不停。 半个时辰后,一桌子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了,陆辞眼利,看出狄青已饱,便制止了他继续暴食,笑道:“剩下的这些,你若不嫌弃,就让店里打包,带回学舍去吧。” 狄青只犹豫了片刻,就谢过陆辞,接受了这份好意。 第117节 他之所以不再多加客气,主要是因为,他想起这些菜肴几乎全被自己的筷箸碰过。 哪儿能让风光霁月、英俊朗朗的陆知州,再用自己碰过的残羹剩菜呢? 而任店家丢弃的话……如此浪费,他也难以容忍。 这么一想,倒不如痛快应下了。 陆辞起身下楼时,不经意间瞟到了狄青那原本哪怕隔着薄衫也能看出扁平瘦削,现却微微鼓起一点的腹部,顿时忍俊不禁。 平时总如狸奴一般矫健敏捷的狄青,现在动作破天荒地迟缓起来,倒有些像刚啄饱了蝗虫,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回来的那几只鸭将军。 对狄青而言,他难得能吃个十成饱,还是同他一直想见的人共进的这顿美食,直让他现在都还有如在做梦的感觉。 又因饭足茶饱,他脑子变得略微迟钝,行动不免跟着缓慢了些,还不小心错过了陆辞眼底掠过的那抹明显笑意。 陆辞结过账后,走到店门口,就要与狄青分别了。 他笑盈盈地叮嘱道:“虽说要好念书,但也记得劳逸结合,别累坏了。” 狄青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辞看出他眼底那如小狗送别主人一般的浓郁不舍,不由笑了:“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这回再放过你,等下回再见,真要考校你课业了。” 狄青踌躇片刻,却是小声道:“其实现在就能考校。” 陆辞微讶,眼睛也睁大了一些:“真的?” 狄青不住点头,一脸跃跃欲试的期待。 陆辞却未叫他如愿。 他还惦记着正事呢,方才久违地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用完了一顿午膳,对忙碌了好几个月的他而言,已是近期很少见的奢侈享受了。 当然,小孩儿能克制住自己贪玩的天性,在乏人督促的情况下,还这般勤奋好学,自是值得鼓励的。 ——可比为了做官、充满功利性地进行应试学习的他,要可贵多了。 陆辞这么想着,唇角挂上了鼓励的微笑,在狄青脑袋上揉了揉:“我还真没瞧出来,你竟然是个好读书的。” 狄青面上不知不觉地已挂上了满满的笑,定定地看着陆辞,一眨不眨。 陆辞却已收回了手,大方表示:“每个季度,京城里的一间书铺都会给我送些最新刊印的书籍来。既然你这般好读书,那我便投你所好,只要一读完,就派人给你捎去,以作一阅吧。” 狄青:“…………” 陆辞说完之后,并未留意到狄青一下蔫了下去的生无可恋,而是匆匆走了。 一想到要开辟新的土地,再进行招商的计划,他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假期加班的干劲。 今日只是陆辞的休沐日,并非休衙。 当看到陆知州风风火火地又走了回来,将自己关在了资料库藏里时,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露出个心领神会的善意微笑。 大多数官吏,在亲眼目睹过那遮天蔽日的可怖蝗潮来袭,却被所有人意想之外的鸭群打击得溃不成军的一幕后,就对早早遇见到蝗灾这点,还坚定地贯彻了一件件防蝗措施的陆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在得知别的州府军监几乎各个受灾惨重,蝗虫一过、地里颗粒无收时,他们后怕之余,就对陆辞满是敬佩了。 崇文俊等实干派官员,更是兴奋得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比知州还卖力干活。 除非是只想着老老实实混资历,宁求无过、不求有功的那些人,但凡是还有雄心壮志,想有一番作为也好,想为百姓谋取福祉也罢,有这么一位精力充沛、机敏果断、敢作敢为的新知州在,显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知的是,若放在一年以前,想让自认是一条咸鱼的陆辞相信,他在天高皇帝远的汾州任知州时,竟会变成个连休沐日都要自愿回来忙公务的工作狂的话……那怕是比登天还难。 偏偏此时此刻,陆辞对自己的转变还无知无觉,在翻阅那在别人眼里除了枯燥乏味,便是让人头大如斗的往年资料时,甚至还有几分乐在其中。 连以前很是吸引他的美食,都不如‘怎样将汾州越变越好’这一主题来得让他感兴趣,为此孜孜不倦地奋斗。 在资料库里待了足足半个多月后,陆辞却陷入了困境。 要想鼓励更多的商人驻扎和来往此地,大的是修路修地,小的则是给商人提供便利和优惠。 需要投入的钱财,能从哪儿来? 他在查清账目后,起初不可避免地将主意打到了公款头上。 身为知州,他能动用的公款,可真不是一笔少数目。 哪怕汾州不比别的州县富裕,但也是多年来的积蓄,绝不是陆辞独自奋斗来的所得,就能比得的。 然而再多的钱,只要一直放着不动,哪怕在不断累积,也还是会不停贬值。 对这极其明显的一点,陆辞自然不会蠢到认为,历任的知州都看不出来。 但他们除了必要的消耗外,都默契地不会去动它。 而每必须动一分一文,都要在文书中写得清清楚楚,请求上头批阅。 而朝廷对此类申请的批示,则是无比苛刻,几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官不修衙’。 官署破败,要想稍作修缮的话,要走的流程却足够将人累得头昏脑涨。 与其惹那麻烦,倒不如忍上几年,等资满走人。 说到动用公款去做生意的话,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灰色领域了。 当然,放在一些个位高权重的官吏身上,这样的行径,可谓屡见不鲜。 但他们大肆挪用公款,再借用官府的名义与民争利,所敛得的利润,就全拿去中饱私囊了。 只要及时填补回去,不存在亏空,又没人告发的话,大多数人都运气好得能逃过台官的弹劾。 台官对此潜规,也不是一无所知,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起公愤。 对些本就权力有限,还受到掣肘的其他官员而言,就只能盯着这块诱人的肥肉流口水,而不敢轻易去碰了。 陆辞不禁犹豫。 他虽愿将投入所得,悉数归还公家,但这么一来,一旦出了任何差错,责任仍会全落在他的头上的。 届时负责审查案件的官员,可不会在意他的本心是好是坏。 朝中虽有王旦为他暗中保驾护航,可同样也有王钦若等人伺机而动。 他这看似微小,却也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可能。 若是自己轻易妄为,落了话柄,连累的恐怕不只是自己一人的仕途,而会被王钦若等人拿去借题发挥,让推荐他往地方任官、向来做事谨慎的王旦也受到攻击了。 陆辞再三斟酌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汾州,只能称得上是刚刚站稳脚跟,初步累积了一点声望。 但离彻底掌控这里,却还是差太远了。 陆辞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暂时搁浅了这一很是诱人、却有急功冒进之嫌的念头。 ——还是再等个一年吧。 陆辞在压下那一想法后,面上仍是若无其事,行事也一切如常,并未让别人看出任何端倪来。 大的固然不能着急动,小的却是能尽情改动的。 半年一晃而过。 陆辞将供给官学所耗的学田作为试验田,在多次的失败后,终于成功因水上田,折腾出了大宋第一块梯田。 又在这块惹来无数人惊奇眼光的梯田上,收获了第二批熟种。 在确定它能带来渐趋稳定的利润,供应一家学舍还绰绰有余后,陆辞便趁热打铁,直接扩大了官学的规模。 他雇请农人开辟了一片荒地,又雇请匠人,在原本的基础周围,多修了八处学舍。 八处学舍,分别掌八门新开的专科,主为培育专精一方、可用的官吏。分别涵盖了律学、医学、武学、算学、书学、画学,甚至还有陆辞利用闲暇时间,亲自编撰了基础教材的化学,以及为糊弄朝廷那边的问询,而准备折腾出的一个摆设性的‘道学’。 要不是各方各面的水平跟不上,弄了也是白费功夫,陆辞差点没无耻地想将元素周期表,给完完整整地抢先弄出来,而不是目前的化简残缺版了。 不过正式的奏疏才递上去没多久,就被王旦给客气地退了回来。 陆辞不禁有些意外。 王相公难道会反对么? 却说夏初闹蝗时,得亏有汾州那‘骁勇善战’的鸭军排忧解难,尽管无法挽回蝗害已造成的损失,但起码成功挡住了蝗潮的继续南下,将受灾范畴限制在了长江以北。 南边快熟的夏稻得以保全,在蝗虫渐渐被灭除后,粮食沿着水路,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北方,及时挽回了差点要变得不堪设想的局势。 这消息传入京中后,无数人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一大批玩忽职守的官员落马,而立下大功的陆辞,自也要重重地赏的——对此,陆辞认为,自己显然是占了鸭子的大便宜了。 毕竟朝廷有赏,也无法赏鸭子,更不可能给鸭子赐官,到头来才全便宜了他这汾州知州。 皇帝龙颜大悦,一口气将陆辞的寄禄官阶提到了正五品的中大夫不说,还萌生了要将他的福星调回京城来的想法。 得亏王旦一直盯着情况,及时进宫去做了说客,赵恒才暂且打消了这一念头。 经此一事,陆辞就发现,除了自己的俸禄上涨外,更明显的变化,无疑是他所上的奏疏,通过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原先的顺畅,是王旦给他的方便。 而如今,则还要加上他的意见在朝中渐有的分量了。 王旦也愈发喜爱陆辞,此时便以难得一见的轻松调侃的口吻表示:当今圣上,对修仙问道,已不复当年热衷了。 陆辞不由挑了挑眉,稀奇地笑了笑。 众所周知的是,王旦素来谨慎,批阅的文字间,更难辨他喜怒。 这会儿却堪称‘明示’了陆辞,可见官家的的确确是有所转变了。 陆辞从善如流,直接将本来就只打算拿来装装样子的‘道学’撇开,换成了农学。 当他所构建的八大专科的新模式,正式召入了第一批学员时,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又已来到了。 ——朝廷下达的第一封通知,便是告知天下,官家已改年号‘大中祥符’,为‘天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拿公款做生意的官员比比皆是,甚至连范仲淹和岳飞都这么干过,不然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 范仲淹是在镇守庆州时,从军库借钱做生意,获利两万多贯。因为利润全部用于公务,而且是权宜之计,事后他坦然上奏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岳飞的生意做得更好,每年一百五十八万,相当于岳家军三个月的开支。岳家军的产业不但有酒店和房产,还有当铺和赌场。 但是跟其他中饱私囊的人不同,他们将所得的利润,都给回公家了。 当然,无私地为公经商的人,不过是凤毛麟角……(《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190) 2.其他学科是我文中时间线再过个几十年(宋神宗时期),由国子监折腾出来的 第118节 中央官学,除太学外,在国子监管辖下还有许多专科学校。诸如: 律学 宋初,有律学博士,掌授法律。熙宁六年(1073),在国子监置律学,为教习法律的专科学校。 医学 宋初,医学隶属于太常寺。神宗时置太医局,医学专科学校学生有三百人,分科教学。徽宗崇宁年间,医学改隶于国子监,学生仍为三百人(外舍二百、内舍六十、上舍四十)。大观四年(1110),医学又改隶于太医局。 武学 宋代武学,始于仁宗庆历三年(1043),不久即废。神宗熙宁时,又建武学,选文武官知兵者为教授。高宗绍兴十六年(1146),重建武学。武学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所军事专业学校。 算学 宋代算学,始建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学生二百十人。算学教习数学和天文,大观四年(1110)归属于太史局。 书学 书学亦始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初置于国子监。大观四年(1110)改隶于翰林院书艺局。书学教习各体书法。 画学 画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绘画专业学校。画学创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大观四年(1110)改隶于翰林院图画局。关于书学、画学,本书第十五章 艺术部分,有章节论述。 道学 道学教习道教经典。徽宗政和六年(1116),建道教学院,培训高级道士。其后,又令全国学校设道教专科班。又设有“道举”(贡举特科)。 (《两宋文化史》) 3.梯田为北宋时农业发展出的一部分(《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与陆辞一样的清醒人具都认为,官家终于放弃了那神神叨叨的年号‘大中祥符’,改为具有吉祥蕴意,却称得上中规中矩的‘天禧’,理应是个好兆头。 仅仅从结果来看,只要官家不那么热衷于求神拜佛,国家在修建观庙、供养不事生产的僧道等方面,自然也就不会那么积极了。 民力困乏,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了。 陆辞的想法,与王旦的竟是空前一致。 天书造神的始作俑者王钦若,自那日当朝受了呵斥后,没过多久,就被寇准一党来了个落井下石,得了个被贬出京的下场。 虽然京中做官,常要浮浮沉沉,但众人皆知,王钦若想要回来,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上回之所以会如此轻易,是因王钦若虽然被贬,但赋予他的新工作是主修《道藏》,与热衷道教的皇帝不谋而合,常能觐见圣颜。 如今寇准也吸取了当年的教训,一下就将他打发的远远的,让这狡猾不死的千足虫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要不是王旦实在看不过去、出手拦了一拦,无比记仇的寇老西儿怕是要上谏陛下,恳请官家,最好将人派出国境——譬如大辽等地方去。 等王钦若灰溜溜地一走,其以林特为首的一干党羽,在意气风发的寇准的虎视眈眈下,不得不选择了蛰伏。 就此数月,寇准一枝独秀,王旦不时给他查漏补缺,稳定大局,让朝中难得地迎来了一阵风平浪静的好时光。 然而这样让除了王钦若党的人感到不满的美好局势,只持续到了当年的六月七日,就被彻底打破了。 常年操劳过度,身体状况始终好不起来的王旦,前些时日偶感风寒。他因挂心公务,并未太将自身病症放在身上,便只随便请了大夫,抓了副药吃吃,就继续处理政务了。 然而病来如山倒,次日他连床都起不来,唯有上表告假一阵。 赵恒起初也未太过担心,只下诏表达了一番慰问,让内侍送去了一些名贵药材。 不料在六月七日这天,他没等来身体康复、神采奕奕的王相公,却收到了一纸恳请致仕的上奏。 “王相公啊!” 赵恒失声叫了出来。 他被惊得何事都无心思干了,赶紧换上常服,在内侍的护送下出了宫,直奔宰相的官邸去。 此时官邸里的下人,却已开始收拾王旦的家当了——在成功卸任后,官邸自然就得空出来,留于下位宰相入住。 显然王旦对要致仕之事的心意十分坚决,且也笃定了皇帝会同意。 赵恒心急如焚地闯入主寝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满屋子的浓重药味差点熏了出来。 “陛下?” 听得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卧倒在病榻上的王旦虚弱地咳嗽几声,挣扎地就要下榻来。 “这时还行什么礼?”赵恒看着才过去几日,就已瘦脱了形,一脸油尽灯枯相的王旦,心里先是一惊,旋即倏然一酸,药味也顾不上了,就让人将他按回榻上去。 王旦实在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再试着起了起,实在起不来,也只有放弃了。 他无奈道:“陛下需保重贵体,还请快出去吧,莫过了臣的病气。” 赵恒摆了摆手,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关心道:“怎么成这样了?” 王旦又是一串咳嗽,轻描淡写道:“是臣疏忽大意,小觑了小病,现成大病,加上年事已高,就没那么容易治好了。” 赵恒瞅着他,既给自己发愁,也为王旦发愁。 他再糊涂,也知晓王旦的重要性,更爱其德高望重、品良正直,一切以大局为重。 正因如此,他为痴迷造神而重用和宠爱王钦若时,也不曾真听从过王钦若对王旦的非议,十几年如一日地信任着王旦。 还因王旦的反对,让王钦若多年来觊觎副相之位而不得。 乍然发觉,王旦随时可能离去的事实后,赵恒破天荒地感到了彷徨无措。 他犹豫半天,道:“……要不,我开坛祭祀,为王相公你祈福?” 王旦昏昏沉沉间,这话却是听见了,险些没跌下床来,大声反对道:“万万不可!” 好不容易见陛下清醒,稍微弥补了多年来的过失,要是因他的病而闹得重回烧香拜神的邪道上去,他是死也不瞑目的。 赵恒也是病急乱投医,说出口就后悔了,闻言尴尬地‘哦’了一声,又道:“依我看,王相公这病还是治得好,致仕之事,就暂不要提了。” 王旦一愣,正要再劝,赵恒已起了身,准备离去:“朕心意已决,王相公莫要多言。若因一场小小风寒,就同意相公罢相之请,如此不恤臣下,天下人将要如何看待朕?你且安心休息个数月,朝中事务,总有副相他们忙活,权领你的职事。” 这当然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王旦对赵恒的真正用意,自是心知肚明。 他一旦罢相,就要即日迁出宰相才可居住的官邸,另觅住处,连伺候的下人数量,也要锐减。 况且王旦多年来任官清廉,可谓家无长物,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再觅一处住所,可不是轻易的事情。 这么一来,王旦要么在居住条件上大有下降,缺了俸禄的贴补,还要在病中折腾搬家之事,定会让病情雪上加霜。 王旦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直到赵恒一只脚踏出门槛了,他才轻轻阖了眼,低声道:“谢主隆恩。” 赵恒没有听到王旦心情复杂的一句谢恩,他一出府门,就忧心忡忡地回宫了。 王旦那精神气和模样,哪怕不通医理,也能看出势头不好。 若是王旦没了,谁人还能替代他,朝中将会是如何模样? 赵恒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修仙求佛吧,天降大火,再降蝗灾。 他不再修造宫观了吧,一直视作壁垒的王旦,却要命不久矣。 官家郁闷着,早朝时也恢复了许久前的没精打采。 而官场上以寇准为首的其他人,却是兴奋起来了。 王旦若是致仕了,被空出的宰辅之位,无疑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 却说王旦厌恶争抢挑拨,也极少卷入党争之中,就连举荐能人,也是极其低调,不愿归做自己功劳。 这便导致了在许多情况下,连受恩惠的被举荐人都毫不知晓王旦的作用,只一心以为陛下看到了他们的才干,对陛下感激涕零。 有好几次,还是赵恒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主动与对方说起的。 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还是,即使王旦数十年如一日地这般行事,从不邀功谄媚,却是一直四平八稳地位极人臣,当了足足十几年的太平宰相。 就连在檀渊之盟里立下大功的寇准,或是天书下凡里‘居功至伟’的王钦若,都是一路浮浮沉沉,未能越过这位正人君子的楷模。 他们不能理解的是,即使是行事荒唐、看似稀里糊涂的赵恒,也是会怜惜和敬佩这么一位百年难得的德才兼备、品格无缺的完人的。 王旦病倒的消息,在十日后才传到了陆辞所在的汾州。 还是王旦某日身体情况稍微好一些时,以病躯挣扎着,亲自给陆辞写的一封短信。 在这封信中,他以平静得宛若事不关己的口吻,简单地阐述了自己身体有恙,恐怕时日不多的事后,便给陆辞提供了三条关于出路的建议。 一是王旦将在近日向陛下提议,早立太子,从而可将去年起就担任着太子舍人这一职的陆辞召回京中。 二是陆辞继续留在地方上,安心等待些时日,寇准当权之后,定会设法将历来就甚是看重的他召回。 三是如果立太子之事不成…… 陆辞看完,面上茫然片刻后,就只余苦笑了。 王旦在朝中的重要性,显然是目前包括对此颇为忧虑的官家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低估了的。 陆辞清楚,这位勤勤恳恳,刚柔并济,果断机敏的王相公的呕心沥血,是让大宋折腾了这十几年,却还能一直保持表面上的繁荣的最大原因。 虽未明示,但王旦的意思,已极其直白了:他已有预感,自己死后,朝中将无人能把持大局。 奈何无人可用,在两害取其轻后,他还是准备向陛下举荐寇准继任。 然而情况却不容乐观。 王钦若虽已遭贬黜出京,单凭寇准一党,也无可能压制得住对方的死灰复燃。 倒不是因为王钦若有多神通广大,而是寇准容易得意忘形,尤其是激怒对他本就不剩多少耐心的官家的本事,可不是一般的高。 这么一来,想必不出多久,王钦若他们就要卷土重来了。 ——那才是最不堪设想的一幕。 正因知此事难以阻挡,王旦唯有退而求其次,请官家早立太子。 日后即使大乱,也终究有个主心骨在。 而对于陆辞等资历尚轻,即使有被委以重任之能,也因资太浅而难以服众的青年才俊,在未来的天子身边呆着,尽可能地远离朝中纷争,便是最好的保护了。 陆辞看出王旦平静语气下的惊心动魄,也看出他轻描淡写间对自己不留余力地回护,甚至在病入膏肓的情况下,还毫不顾惜身体,仍是殚精竭虑,为自己这一非亲非故的人,尽心尽力地做好安排…… 他要如何,才能回报? 陆辞将密信投入火盆中,看着它很快被火舌舔舐,化为灰烬后,内心那沉甸甸的压抑感,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自是明白的。 王旦神魂所系,不过一事。 陆辞静静地闭上了眼,眼前却浮现出那日宰相府中一叙时,王旦带着赞许和期待的微笑。 第119节 ——大宋安泰。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王旦的做事风格: 王旦在中书政事堂,做事直接负责,有文件拿来往往批示后就执行。这事在陈彭年和几位同事看来未免大权独揽,且不经请示皇帝就执行,未免□□得可以。所以,在他参知政事之后,就向王旦提出了这个意见。 王旦极为自信,只是对他们的批评表示感谢,但坚决不改。 随后,这几位同僚就在向皇上奏事时,不退。 等到王旦走后,真宗发现他们不走,就问:“你们有什么事,怎么不跟王旦在一起?” 几个人就向皇上说了王旦不经皇上预览就批旨奉行的事。 这事要是遇到秦始皇汉武帝明成祖清世宗,估计王旦危矣,但真宗对当朝宰辅的信任真是无以复加。他听后对这几个告状者说: “王旦在朝廷多年,朕知道他在政府,从无丝毫私欲所求。自从东封以后,朕已经告诉他一些小事可以独自裁定奉行。你们就去恭敬谨慎地奉行好了。”(《大宋帝国三百年7》) 2.大宋历史上接下来的格局: 公元1017年,宋天禧元年的六月七日,首相王旦终于操劳过度,心神交瘁,因病罢相。在这一年的十月六日,他死了。享年六十一岁;八月二十八日,王钦若卷土重来,他打破了宋朝南人不许任宰相的成规,一跃成为了大宋的首相;再往前数,公元1013年二月二十七日,刘娥已经受封为皇后。 这样宋朝的格局就变成了皇帝晕病、首相去世、寇准被贬、皇子年幼、皇后精明强干,而奸邪之流像王钦若等人却激流勇进,攀上了政坛最高峰的局面。 3.寇准的脾气再作补充 寇准是个欺负人的人,要获得寇准的尊重,那实在太难了。历史早已证明,你是他的上司不成,他甚至会找办法搞垮你;你是他的下属更不行,他对你呼来唤去,如使奴仆,如曹利用;你就是皇帝,他都能把你按到椅子里,何况他是你的恩人,而你还低三下四……唯有你既有才华,又有原则(别是个性,不然就掐起来了),还得自尊自重,这样才能千辛万苦地获得寇准的低头——比如王旦,那过程多艰难。 (《如果这是宋史2》) 第一百一十八章 在因病休职了近八十日后,王旦再一次出现在了中书省。 虽知他定是病得不轻,但真正看到形销骨立的首辅,大多数还是头一回,不禁暗暗吃了一惊。 王旦对他们投来的诸多目光宛若无觉,只沉默地坐回案前,一如既往地处理起这段时间由次辅分担、仍积压了不少的政务来。 除了他那让人触目惊心的骨瘦如柴外,他那波澜不惊、风雨不变的神容气质都如往常。 唯一不同的地方,恐怕是他随身带来的一个孔明瓶口,正冒着淡淡的药气。 王旦为相已有十数年之久,在中书政事堂的权威之高,绝非朝中任何一人能比得的。 亲看看到他的回归,就如落下一根定海神针般,让这段时间里跟着心思浮动的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感染,跟着平静下来了。 王旦对周遭人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宛若无觉,只专心致志地筛选着手中公务,手持墨笔,全神贯注地批注着在卧病期间里列出前后优先等级的事务来。 然而他的心情之所以平静,却非是因病将痊愈之故——而是因知药石罔效,又着实挂心未安顿好的事务,不甘心在缠绵病榻间撒手人寰,才宁可要了虎狼药服下。 既然时日本就无多,多几天少几天,也无太大区别,倒不如将有限的日子派上最大的用场。 ——他需要保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王旦面色沉静地一条条批示下去,让人具体执行,效率竟比病前还快上几分。 对于他越过问询皇上这一步、直接负责经手过的大小事务的做法,从陈彭年的状告落得铩羽而归的结果后,就鲜少有人会去质疑了。 此时也没人自讨没趣地去撞那枪口。 他们在暗暗惊叹于王相公病了一场、竟好似变得更具锐气了后,皆自然地选择了服从。 王旦的重新归位,很快在波澜丈起的朝中又掀起了一阵暗潮。 既然王相公病好了,那以陛下对其的极致恩宠,根本没有别人的事了啊。 原是对首辅之位最有竞争力的寇准,在感到几分意兴阑珊之余,倒也没有不服气的意思,而是很淡定地接受了。 换作任何一个别人他都不会服,但说起王旦的器量的话,那是真真当得起宰相之位的。 赵恒却敏锐地嗅到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并未急着欢喜,而是在早朝之后,将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王旦叫进宫来,心惊胆战地询问道:“王相公,真要好全了?” 王旦默然片刻,一俯首,选择了实话实说:“不敢瞒陛下,臣下至多还得半月可活。” 这话一出,赵恒整个人都愣了。 等回过神来,他居然有了几分如坠冰窟的绝望和恐惧,盯着目光仍如往常的温和、却带着几分歉意的王旦,喃喃道:“那你,这是……” 王旦坦然相告道:“若无此病,臣下亦有壮志未酬,不愿轻易离去。然天意难改,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恒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出王旦面上的宁静释然,以及坚毅之后,就不禁将话咽了回去。 他赐下的赏赐,王旦坚决不受;他派下的御医,不起效用;而造成王旦积劳成疾的罪魁祸首,归根究底,还得落到他自己头上。 “王相公啊。” 过了好半晌,赵恒才心痛难忍地接受了这一噩耗。 他努力振作起来,考虑更加实际的问题了:“那依你之见,半月……之后,何人堪当首辅之位?” 王旦毫不犹豫道:“知臣莫若君,惟明主择之。” 赵恒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种话么?” 王旦听出帝王话中那显而易见的哀意,心中如何不有触动? 他正踯躅,赵恒看出他的为难之意,索性将心里的几个人选逐一抛出:“张咏如何?” 王旦不言不语。 赵恒便知道他是不同意了,又道:“马亮如何?” 王旦仍不作答。 赵恒无奈道:“张马二人皆为尚书,皆可为丞相平章事之备选。既然王相公不同意,那究竟属意何人呢?” 王旦先是默然,在给出答案之前,却先以感叹和遗憾的口吻,轻轻挥动了下朝笏,说了这么一句:“……若再过十年,狡童应可当此任。” 他说得实在太轻,赵恒又是心乱如麻,以至于并未听清楚,不由追询道:“王相所言何人?” 王旦不疾不徐道:“以臣之愚见,宰辅一职,莫若寇准。” 赵恒猝不及防下听得寇老西儿的名字,不由嘴角一抽。 他有多喜爱寇准的才干,就有多厌烦对方的脾气。思及寇准当初为相时一手遮天的霸气做派,他便头疼得很,哪儿会乐意给对方再来一回? 他无可奈何道:“寇准素来刚愎强猛,而宰辅之职,除佐理国政外,更需燮理阴阳,他如何能担当此任?” 官家所指出的问题,王旦如何不知? 然而王旦对此思虑已久,明白世间并无万全之策。 哪怕是他,兢兢业业数十载,但在未能拦下天书闹剧时,便已失了臣体。 之后的费心劳力,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日后波澜若起,所需的并非是精明能干、善于挖掘人心、保存自身。 不如让名望甚高、资历亦大、脾气刚猛、仅是小节偶亏的寇准来主持局面。 他话出口前,就已猜出赵恒的心思,但也不如对方心愿那般,给出第二个名字来,只直白道:“他人,臣所不知也。” 赵恒一脸失望,王旦已俯身行礼,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退了出去。 “唉!” 王旦前脚刚出,满心郁闷的赵恒就叹了口大气:“怎么兜来转去,还是那寇老西儿?” 一想到又要让那人扬眉吐气,自己则憋屈地被批得时常说不出话来,甚至是被按在椅子里的…… 他实在是不甘心啊! 同样纠结得很的,还有远在汾州的陆辞。 陆辞一边打包行李,一边唉声叹气地给友人们写信。 尤其晏殊,他毫不客气地让人做好请客吃饭、接风洗尘的准备。 写完信后,陆辞就软软地瘫在了摇摇椅上。 当初他为了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上混日子,鬼迷心窍地接受了王旦的好意。 如今看来,却是他悠闲日子结束的前兆。 ——世上最不该欠、最不好还的,定是人情债。 更别说他的负债状态,还一直在持续:之后每道奏疏能被顺利送上去,而非埋没在诸多案宗之中,让他在这不需配置通判的完美地方随意发挥,王相公那无微不至的庇护,显然是功不可没的。 等打包好行李,做好随时要被调任的准备后,陆辞白日去厅里时,就将重要的事务进行转接和收尾了。 话虽如此,他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毕竟接任知汾州事的人选,当然是由朝廷决定的,根本轮不到他去操心。 他倒是省事不少,然而弊病也很明显:他所推行的新策,除鼓励养鸭、经济作物的转型上可以称得上是稳固盈利,执行起来也十分简单,不大可能被接任者废除外,其他的大小州政,则或多或少地有着风险。 其中最让他挂心的,便是才开不久的八大科的分舍了。 尽管得到了王旦的批示,也招入了第一批生源,陆辞密切关注下,是知道大有可行的。 但这在整个大宋还没有过前例,也不知结果如何。 若是新知州是个一心想平平稳稳地混得资满,以博升迁的想法,便很难维系下去了。 倒也情有可原:此策为陆辞开辟,赞赏已叫他得了,现起初的运作亦是不错。 这就意味着,后来的汾州知州,不但难以做的出彩,且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就将被拿去与前任知州比对一番,极难讨好。 这么权衡下,对方会将此策悄无声息地废除,也不出奇。 在陆辞意识到自己竟为此一直忧心忡忡了好几日,连豆角焖面都换不回好心情时,不由有些不寒而栗。 他何时也成了拿着白菜钱,操白汾心的圣人了? 不等陆辞调整回曾经的心态,王旦不惜性命、拼死累活的成果也很快下来了。 随着王相再次因病休职的消息传开的,是陛下终于确定了以皇子赵祯为东宫太子的重大喜讯。 陆辞上一刻还感叹着王相公爆发时的能耐之强悍,将此事发布在官榜之上,下一刻就接到了升他为太子左谕德,即日回京赴任的消息。 左谕德? 第120节 陆辞怔了怔。 若不是他深知王旦为人高尚至德,怕都要怀疑对方给皇帝灌了迷药汤了。 他自任了那有名无实的‘太子舍人’一职后,就对东宫职位刻意去做了些了解,因此对这太子左谕德的职掌,是颇为熟悉的。 按常理说,还会有一位右谕德,届时与他轮流担任值守,给东宫讲解经史子集。 当过没有太子的太子舍人后,再担任个没有右谕德共事的左谕德,显然无法让陆辞感到吃惊。 真正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却是左谕德的品级。 ——正四品下 。 陆辞揉了揉眉心。 哪怕不是官阶,只是任职,晋升速度之快,恐怕也能称得难有古人了。 满打满算,他任官也才一年出头,多少人还卡在第一个职位上累死累活时,他的职事就已从七品一路狂跳,跃升为正四品下,担任的还是这么一个肥差…… 只对别人会有的反应稍作想象,饶是自认脸皮厚如陆辞,眼皮也忍不住狂跳了。 ……王旦让他入京还的人情债,该不会是让他当个被人甩嫉妒眼刀的活靶子,以分走寇准被他推举为相的仇恨吧。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真宗与王旦的对话部分修自史实《大宋帝国三百年7》 2.左谕德为东宫属官之一,不常设,在设皇太子有,皇太子继位后就罢了。没有职事,备僚属而已,多为兼官。或与太子左右庶子轮流入宫值班以供故事,或代讲读官给太子讲经史。宋初品阶为正四品下。(《宋代官制辞典》)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陆知州收到新任命的消息,很快经由厅中人之口,一下传遍了全城。 最初听到这话时,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嗤之以鼻,或付诸一笑。 即使是没啥见识的老百姓,也清楚只要京中没什么大的变动,知州往往是三年才资满迁走的。 陆知州分明才将将在这呆满一年,怎么可能就要调任了? 这么想着,他们只当是个傻子编来吓唬人的笑话听听,还斥责了瞎传这话的那些人几句。 ——当官衙发布的公文帖在谯楼的榜上,把这匪夷所思的事儿变成板上钉钉后,所有人顿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可真是晴天霹雳,惊天噩耗。 怎……怎么能这样啊! 陆知州带给汾州的变化之大,众目皆有所睹,几乎是脱胎换骨的。 眼见着人丁稀零的街道变得日益熙攘,又看着一座座校舍拔高而起,人人渐渐变得富裕起来——尤其是最早一批养鸭的农户,先是得了抗蝗的赏钱,又得了卖鸭的盈利,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别看陆知州年纪轻,模样生得俊俏,但办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跟以前那些只知混日子而根本不管事的官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要是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没见过这些盼头,那也就罢了。 怎么这会儿就能告诉他们,这有滋有味有奔头的好日子才过几天,就有哪个天杀的就见不得他们好,非在官家耳边进谗言,要将他们的好知州调走了? 公榜边瞬间变得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撇开他们这些‘受害’的且不说,对陆知州而言,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尽管只是市井小民,他们也清楚官员升迁,是最讲究成资这浅显道理的。 一心为民的陆知州在过去的短短一年里,既是造房又是致力改政,叫家家户户的孩子有学上了,种地时收益也更高了,养鸡鸭鹅的也多起来了,据说还准备在来年修那口日益破败的河坝……这不都是一项项实打实的成绩? 万事开头难,陆知州已将最难的开头给启开了,又将最坚实的基础打下了,凭什么果子叫来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走了去! 群情激奋下,自然是听不见那一两个守在公榜边的吏人的竭力解释的。 ——“还得去问问,到底是谁害了公祖!” 不知是谁先义愤填膺地嚷嚷了出来,不少人撇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汇作人群,气势非凡地朝官署的方向去了。 陆辞此时既不在设厅、也不在便厅中,而是争分夺秒地外出巡视起了其他校舍的情况,刚巧与这人潮错了开去。 于是首当其冲的,就成了府院中的诸曹官。 面对群众七嘴八舌的指责和质疑,诸位官吏们先是一脸戒备,旋即是一头雾水,等彻底弄清楚事态后,就成了哭笑不得了。 “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 听得这边闹的大动静,从相邻的签厅里走来看看情况的崇文俊,在听明白后,就忍不住大笑了。 在众人狐疑的瞪视下,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公祖是太得官家看重,才被破格提拔回京,担任东宫身边职官的!听明白了,是升迁!既不是贬谪,也不是平调!” 能以这让常人难以想象的快速晋升,他们所忧虑的‘被人抢去功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崇文俊的身份,还是有不少人晓得的,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自然比别人的要有可信度一些。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后,得了‘陆知州并非受奸人迫害’的满意答案的人群,便开始渐渐散去。 他们虽感到万分不舍,但也清楚对于陆辞而言,能在未来的皇帝——太子身边办事,可比在穷乡僻壤任官好多了。 而且能识得他们知州的好,如此重视于他,不也证明了陛下英明么? 这可是绝对的大好事。 既然清楚了陆辞没被人欺负,还扶摇直上,过得很好,他们就不乐意瞎闹事,省得一传出去,反倒给陆知州添麻烦了。 崇文俊以为他们还有得闹呢,不想一个个都散得这么痛快,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过经这些人一闹,叫他也跟着有些感伤起来。 唉,好不容易来了个实干派的好长官,他还没来得及一展抱负呢,一眨眼就被调走了。 等陆辞巡视完新校舍的情况,已接近暮时,是休衙的时候了。 他骑着自家的小灰马,慢悠悠地回到官署时,就意外地看见明明到了结束办公的时间,却还有一大群人在里头守着。 陆辞不动声色地勒缰停马,看向满脸笑容的崇文俊,平静问道:“发生何事了?” 崇文俊早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了。如愿得了陆辞亲口问询后,便一五一十地将白日发生之事,统统说了出来。 长官如此得民心,他们作为幕职官的一员,难免感到几分与有荣焉。 ——跟崇文俊持相同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 加上一想到陆辞再过三日就要完成交接,启程往汴京去,更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 陆辞听完,只觉压力倍增。 越是受底下人的拥戴,他就越是头疼于自己留下的摊子,将会如何被下位知州接手了。 偏偏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除非他有能左右知州任命的权利……但那可是中书省、甚至是陛下的活。 陆辞心里无奈叹息,面上却是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为答谢他们如此厚爱,那明日的旬休,不如就不放衙休沐了?” 众人:“…………” 陆辞将他们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扬起,轻松道:“说笑罢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的也回吧。”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被不时就加个通宵班的陆辞给闹怕了,刚还满心不舍的诸位官员,瞬间一哄而散。 徒留崇文俊一人犹豫不已,最后望着陆辞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还是选择了留下,处理今日的民讼了。 陆辞这一忙,就忙到了子时才休。 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埋首案宗的崇文俊也赶紧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起身道:“陆知州,您是要回了?” 陆辞正心不在焉地披上外衣,此时被他忽然响起的话语所惊动,猛然抬眼望去,见是崇文俊后,锐利的眸光才又重新柔和下来,笑道:“你也留到现在了?” 崇文俊讪讪地笑了笑。 陆辞也未继续调侃他,而是将外衣仔细披好,叮嘱道:“你的差使是在外奔波的多,也较一般人要累上许多。下回不必如此。现快些回去罢,不然卯时视事,你怕是要迟来了。” 得了崇慕的上官的关怀,崇文俊心里暖融融的,笑道:“公祖所言极是,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别看官署大多破败,场屋却是极多,其中就有供官吏居住的小舍。 崇文俊并未有置办自己房屋的闲钱,前些年还在外租赁屋舍,后索性就搬入小舍里,与一些同僚同吃同住了。这会儿回去,也只需多走几步,可谓方便得很。 陆辞所租赁的屋舍虽舒服,但离得再近,也不在官署之内,就冒着夜露出了署门,牵马去了。 远处集市热闹,灯火辉煌,陆辞不由望着出了会儿神,才摇头笑着去黑漆漆的马厩寻马。 马厩里已只剩孤零零的一匹,正百无聊赖地啃着草叶,忽然辨认出自家主人回来了,不由兴奋地竖起耳朵,哕哕地叫唤起来,前蹄还在地上刨了几下。 陆辞走近前去,还没牵上马,就被在马厩身边突然站起来的一个黑影给惊了一下。 “陆公祖!” 靠着远处隐约投来的朦胧光线映照出的轮廓,加上这十分耳熟的声音,陆辞在略微一惊后,就认出人来了:“狄青?你怎么在这?等多久了?” 狄青并不吭声,而是借着昏暗的光,定定地看了会儿陆辞后,才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竹兜子取了出来,低声道:“那回听说,公祖想食秋蟹。” 陆辞踌躇了下,想着这恐怕是最后一回受这淳朴又深知感恩的山里孩子的礼物了,才将秋蟹接了过来,道:“我若想食秋蟹,大可派人去集市买去,何劳你去捉?” 说到这,他略微缓和了语气,才继续劝学道:“这回便罢了,下不为例。真说起来,你哪怕捉一百只蟹,都不如念一本书来得让我欢喜。” 狄青将陆辞说得每句话都记得牢牢的,胸口徘徊的郁闷感,却是难以淡去。 他在官学里偶然听得外头在传,陆知州马上就要回汴京去,往后再不可能来汾州时,只觉天地都要崩裂了。 他魂不守舍地上完了那节课,就趁着午间歇息时跑了出来,想去官衙问个清楚,就见那显眼的人堆,索性退了出去。 无处可去,也看不进书,他兜来转去,想起上回听得陆辞在巡视学舍时,与人玩笑时提及的一句‘秋蟹甚肥’,干脆就往溪河的方向去了。 将满腔难以宣泄的郁闷宣泄在捉蟹上,等天黑了,自己编的篓子也满了后,才平复一些。 他此时平平静静地将秋蟹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知州,记下得到的每一句叮嘱,只在陆辞再次叮咛他早些回去歇息,以后莫替自己操心杂务时,才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辞,一字一顿道:“公祖,我迟早也要到汴京去。” 陆辞爽快地一口应下:“好。你来之前,不妨送信来,届时我让下仆去接你,可腾出一间空房来让你暂时住下。” 狄青倏然被这忽如其来的惊喜给砸得脑子发昏,瞪大了眼。 不等他做出反应,陆辞已慈爱地笑着,对这求识若渴、向往着汴京太学府的小孩儿饱含鼓励地继续道:“我藏有满满一屋子的书,可让你随心所欲地读了。” 狄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地方官的上班时间: 第121节 王旦知临江县时,‘狱有合死囚,公一夜不寐,思以计活之。方五鼓,空中人喝直更速起,相公出厅,果斯须开堂门,升厅’ 周必亦道‘起五更每日’ 也就是在凌晨四点时做冠带出厅。 每日午休一时,到秋天后减半。 ‘至暮’就结束工作了。不过有些勤勉的官员,会一直忙到漏下十刻(晚上10点)。 不过也有地方官因为公务很少,所以比较清闲,早早地就回家了。(《宋代地方政治研究》p6263) 2.设厅:州府长官听证处理政务的场所。也是每旬招待州府将校的场所。 3.便厅:在设厅之后,是长官日常处理政务和接待宾客的场所。设厅的使用频率比便厅低。 4.签厅:州府幕职属官会商政事、办公处理政务的场所。 5.州院/府院:是诸曹官共同议事的地方 6.谯楼:为一州宣布政令之场所 26皆出自《宋代地方政府行政成本问题研究》 第一百二十章 见狄青俨然一副乐傻了的呆样,陆辞忍俊不禁地揉了把他的脑袋,感叹道:“小小岁数便能这般自律自觉,求知若渴的,我除了你以外,也就见过一个朱弟是如此的了。” 换作是他,处于这岁数时,印象里就没干过几件好事。 ——朱弟? 狄青缓缓地抬起下颌来,微微蹙眉。 因光线昏暗,陆辞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眼神变化,只道:“为了送我蟹子,你特意等到这时候?也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话虽如此,陆辞因清楚眼前这狸奴,其实是只表面老实的机灵鬼,于是对他能在休衙后混进并无特意派吏人戒备的马厩来,并不奇怪。 被问到如何进来时,狄青目光游移了一瞬,犹豫着是否要扯谎,陆辞就已善解人意地错开了话题了:“你是趁同屋的学子睡着后,再翻墙出来的吧?” 狄青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了。 “亏你没被巡夜的发现,也没被人贩子拐去。”陆辞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提提沉甸甸的竹篓子,莞尔道:“看在蟹子的份上,我便帮你一回吧。下不为例。” 话一说完,他就极其自然地将蟹子篓挂在马背上,然后一手牵住狄青的。 狄青猝不及防地被握住手,反应过来后,心猛然漏跳数拍。 接着又似挨了鞭子的烈马般,一下蹦得老快。 陆辞没看到他赤红的耳根,只一手牵着他,另一手将马牵出了马厩,顺道把歇篓子挂在了它身侧。 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想将那古怪东西挣开,就被自家主人安抚性地揉了揉耳朵。 它鼻子里哼哧地喷出一口气来,也就消停了。 狄青亲眼目睹了陆辞安抚马儿的举动后,不知为何,只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陆辞暂时松了缰绳,好腾出一手来,就想捉住狄青腰,将人抱到马背上去。 结果却忘了几个月前就发现了的那茬——狄青瞧着精瘦,却全是山上跑来跑去时锻炼出的肌肉,骨架子也不小,他又不是力气拔群的大力士,一口气自然是提不动的。 陆辞不动声色地将使力后、再次证明抱起失败的手收回,问道:“你可骑过马?或是驴也行。” 他这马儿温驯,鲜少对外人展示出攻击性。 现在还正安逸地啃着从枝条上伸下来的一簇野果子,根本没看狄青这小豆丁。 狄青用力点头。 马太过名贵,狄家庄只得一大户有,根本轮不到他碰。 但驴车的话,还是帮爹驾过几回的。 陆辞满意了:“那我抱你起来,你好自己上马去?” 狄青瞪大了眼,猛然后退几步:“公、公祖。” 对上陆辞探询的目光,他不禁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诚惶诚恐道:“不用抱的。” 陆辞默默地对比了下狄青和马背的高度,摇了摇头:“还是——” 话刚起头,狄青就双手搭在马鞍上,略微一使劲儿,整个人就腾空跃起,似一尾游鱼般在空中划开一道漂亮的弧度。 这矫健身影一闪而过,陆辞再眨了眨眼,就见到狄青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上了。 陆辞挑了挑眉。 这矫健身手,当初怕都能跟鸭王们一起捉蝗虫了吧? 陆辞天马行空的思绪,狄青自是无从得知的。 他虽是头一回跨坐在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马背上,能清晰感受到这匹马不耐烦的跺脚和甩尾,却一点也不慌乱。 ……唯一能让他感到束手无策的,目前为止还只有陆知州。 就在狄青局促不安地瞎想时,陆辞也踩着脚踏,熟练地翻上了马背。 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狄青后头,双手持缰时,还恰恰要将前面的小孩儿给环住了。 就在狄青浑身僵硬时,陆辞还笑着凑到他耳边去,低声调侃:“我还是头回骑马带人,却没想到是带了一只小狸奴。” 陆辞说话时,狄青只觉耳朵根被吹得软麻麻不说,让他脑子也跟着晕乎乎的,半晌才胡言乱语道:“噢,哦,是啊。” 万幸陆辞已将心思转到明澈的夜空中那一轮高悬的月牙去了,此刻正专心欣赏着不时藏入淡淡云雾的皓月,并未留神听他错乱的回答。 从官署到官学去,哪怕骑马,也得骑上好一会儿。 更别说陆辞驭马一向随性,都由着它那慢悠悠的步调来,此时就踱得更慢了。 然而狄青满脑子晕陶陶的,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这马儿就跟腾云驾雾了一般跑得飞快,才一晃神,就到了官学的大门前了。 守门那人已是昏昏欲睡,听得马蹄声的靠近,也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狄青翻下马背时的动静,让他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问了句:“谁?!” 狄青已做好了要老实受罚的准备了,此时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要开口回话。 反正不管是罚着站在学堂外头、还是抄书背书、或是被拿板子揍,他都是无论如何要来送陆知州一程的。 不料陆辞却还比他快上一些,笑吟吟道:“我这小友知我即将远行,特意送我一趟,现将人送归。因事出有因,还劳烦你在他夫子面前也帮着通融几句了。” 那人渐渐清醒过来,听得这一番话,不由面露狐疑,盯着狄青看了几眼:“你不是狄青么?何时跑出去的?怎么我没听说过这事?” 狄青面无表情道:“……我自己翻墙出去的。” 那人正要发怒,眼角余光就瞥到刚好被挂着的灯笼所透出的朦胧光线照到面庞的陆辞,那极其熟悉的轮廓,不由让他为之一愣。 “你……难道是……”他立马把狄青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瞅着陆辞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陆、陆知州!” 哎哟他滴娘啊! 这么高的官儿,他还是头回挨这么近瞧! 之所以能认出来,还是托陆辞偶尔会来官学巡视的福,但也只是远远看着,根本轮不到他去与陆辞说话,倒是因陆辞的俊俏模样太叫人印象深刻,才记住这脸。 陆辞对类似的反应已彻底习惯了,微笑道:“正是。” “这小子竟然同您认识?”他不可思议地问了句,又忙改口,竭力摆出最和蔼可亲的态度来:“既然是去送知州,那你直接同我说句不就好了?哪儿能自个儿翻墙去,倘若不小心摔下去,摔出什么毛病来还得了!” 狄青还没听过他这般细声细气,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他最不喜欢的行径就是狐假虎威,最不愿意沾光的人自是陆辞。 单是进官学的恩情,就已够他还上大半辈子的了,哪儿还能再来一回? 谁知陆辞却是轻笑出声,也不作辩驳,而是默认了这人的小小误解。 甚至还在将要开口的狄青肩轻轻一按,制止了他要解释的行为,和颜悦色道:“那便劳烦你带他回去了。” 狄青被那人亲自牵着往门里去时,忍不住不断回头,想再看陆辞几眼。 他无比清楚,此次一别,再要相见,再快也是三五年后了。 出乎狄青意料的是,陆辞竟也未急着走,而是笑盈盈地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 对上狄青悄悄往回看的目光时,陆辞不免感到有趣,冲他黠然地眨了眨眼,又亲昵地招了招手。 狄青眼被晃得一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等拐过一弯,看不见陆辞身影了,狄青才怅然若失地回了头,没精打采地由那人拉扯着走了。 陆辞又在汾州逗留了三日,将手头事务全转交完毕了,便终于决定启程,前往汴京。 至于他将要辅佐的这位东宫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除了从小时看过的连续剧中,得出赵祯对‘包青天’无比包容,身世还带有‘狸猫换太子’这一传奇色彩、这两瞧着不甚经得起考据的印象外,可谓一无所知。 陆辞倒也不慌。 反正作为刚被确立的太子,虚岁也才八岁的皇六子赵祯,此时定然是被众星捧月,周边围满了对他充满期许的辅臣。 有那些个大佬在,根本轮不到他这工作性质接近于万金油,品级不过正四品下的左谕德来大放厥词。 他前期只要跟着划划水,重点是别犯大错,等慢慢摸清楚赵祯脾气,就可以考虑是否要再有动作了。 这么想着的陆辞,一路顺遂地到了汴京。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家歇歇脚,就被提前几日就开始等在城门附近的王旦府里人,给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风尘仆仆地来到久违的王相府邸里,看着下人们一个个魂不守舍,满是为府邸主人担忧的神情,陆辞心里就很是难过。 时隔一年,上回还能乐呵呵地‘算计’他的王旦,就已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却说王旦在强撑着处理了他最挂心的那些事务后,那口靠药提起来的气,就很快懈光了。 几日前,他还在中书省一如既往地操劳着时,整个人忽然就悄无声息地侧着倒了下去,撞翻了放在手边的笔墨,公文堆也洒了一地。 所有以为他已大好的人看见这幕,都彻底傻眼了,一时半会根本没有反应。 直到在一片混乱中,御医被请了过来,官家也急急忙忙地过来了。 只是不久之后,人是醒来了,但御医脸色却难看的很,带出来的,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噩耗。 第122节 ——人别看精神不错,但其实已是油尽灯枯的绝境,随时都能撒手而去。 中书省当然是不能待的了。 明明早被王旦告知过,心里有了准备,可在看到干瘦如柴的王旦目光炯炯地要求将最后一份文书批完再被送回府上,那平平静静的神态时…… 赵恒的眼泪当场就没能憋住,直接落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因是王旦在难得清醒时下的指示,陆辞甫一踏入相府,就被下仆们簇拥着进了后院,到了重病的王相所卧的寝房门前。 陆辞轻轻地吸了口气,亲手推门而入。 王旦已比前些时日去中书省的时候,还要再瘦上几分,全身几乎只剩下骨架了,此时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唯有眼睛炯炯有神,还是陆辞记忆中的明亮。 他正温声同喂自己参片的下人说着什么,门忽被推开,明亮的阳光投射进来,让一直栖身于幽暗卧房中的眼一时间很是不适应,不免眯了眯,才慢慢地看了过去。 “王相。” 陆辞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向王相真心实意地揖了一礼。 王旦显然已虚弱到了极点,听得陆辞的声音后,还是昏昏沉沉,半晌才消化了这话,也认出了陆辞,不由微微地笑了下:“总算回来了。” 陆辞莞尔,一如初次被召见时的温文尔雅:“王相相召,我定回归。” 王旦笑着,刚想说话,就被一连串激烈的咳嗽声刚给打断了,许久后才平复一些,断断续续地开着玩笑:“我看你在汾州风生水起,怕是乐不思蜀吧。” 陆辞眨了眨眼,并不否认,只是极淡地笑了一笑。 他自打进门就发现了,房间里头其实闻不到多大的药味,倒是有参片汤的特有清香萦绕。 正因如此,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宣告破灭。 若是还熬药喝药,哪怕希望微乎其微,也到底象征了一线转机;现只熬参汤,便是连对此最不甘心的皇上都默认了再无可医,只努力让病人的这最后一口气拖久点再咽下去了。 陆辞心里倏然无限哀怮,面上却是忍住了,眉眼轻敛,不显得多么伤怀。 这样在别人眼里几乎称得上是冷血无情的反应,被王旦看到后,反而是更满意了。 他宁可承受这难以言喻的病痛,也要死死咬住这口气不咽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听人替他哭哭啼啼的。 而是就此仓促地撒手人寰,他不放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唯有竭尽全力地去填补一二,才能谈得上瞑目。 王旦眼底尽是遗憾。 ——上天为什么不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你,坐下吧。” 王旦吃力地挤出这么一句后,就半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着,竭力恢复一些元气。 陆辞依言坐到摆在床头的木椅上,前倾俯身,仔细地凝视着那张如纸般苍白的衰老面孔,极温柔地握住那如与干柴无异,只剩嶙峋瘦固的手。 他相信,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在亲眼目睹眼前一幕后,也不可能不为此感到震撼。 求生意志强的人比比皆是,但能支撑着王旦坚持到这步的,却是天下苍生,而非骨肉血亲。 这么一算,能与其比肩者,就寥寥无几了。 陆辞心里是空前的宁静,认认真真道:“请王相吩咐。” 王旦为保留说话的力气,索性也不睁眼了,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王钦若回不来,却还有丁谓在。” 再多的提拔之情,在利益不断冲突局势前,就显得不堪一击了。 尤其寇准素来是不屑虚与委蛇,四处树敌的做派,丁谓根本不可能与其朋结。 然而大宋国力,却是经不起折腾了。 陆辞沉静道:“我明白。” 王旦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继续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寇准……不是他的对手。” 关于这点,陆辞也明白。 他默然片刻,却是低声询道:“王相是让我帮他,还是让我替他?” 帮,自是与寇准为朋结党,为其扫清前路。 替,则是韬光养晦,不参与进朋党的斗争中,关键时一网打尽。 这一问是轻描淡写,然真正寓意,可谓昭然若揭。 若换作平时的陆辞,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问出口的。 若换作是平时的王旦,也绝无可能接受这份表露无疑的野心的。 但在这宰辅将死,朝廷要风雨飘摇时,听得这魄力十足的一句问,王旦不禁愣住了。 他意外地打量起了面容沉静的陆辞,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讶异。 最奇异的是,在听到这话后,他病了许久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中大石,竟是破天荒地落了一颗。 ——即便只是一颗,也是再难能可贵不过的了。 王旦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纵咳嗽不止,吐词却还是清楚的;就如他此时油尽灯枯,心却还如明镜一般:“你若不问,便是帮;你既问了,自是替。” 他自是明白,往往是不问的人,届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替;唯有问出口的人,才会真心愿意选择帮。 寇准已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冲天的寇老西了:多年的挫折磨去了他的一些锐气和棱角,也让恋权的心思蒙蔽了宰辅该有的意志。 向陛下推举他,是同等威望资历下的别无人选,然王旦也确确实实地无法再信任他。 即使勉强帮着寇准,让其势头彻底压过了丁谓,所得也是好坏参半,甚至还可能埋下后患。 倒不如赌上一把,信任眼前的陆辞。 陆辞眼都不眨,也无半句废话,就直接应了下来:“既是王相所托,我自当全力以赴。” 王旦欣然舒了口气,含笑道:“我原想,陛下,我,都够高估你了……现才发现……还,不够。” 只可惜,可惜…… 可惜他这么久以来,都过于粗心大意,才会临死之前才发现。 也可惜,不能再多照看几年。 陆辞叹气,故作无奈道:“只盼王相到时候,莫要怪我只知说大话的好。” 王旦眼底掠过一抹陆辞熟悉的黠光,狡猾地避开了这话不回,而是接着絮叨道:“东宫那……你也多看着。” 陆辞自不会提醒对方、自己不过是一微不足道的左谕德的大实话,对王旦的‘得寸进尺’,他只爽快地点了点头:“我亦会尽力而为。” 反正要实在不行,还有晏殊、范仲淹和欧阳修等名传千古的国士顶着呢。 王旦满意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道:“你可以走了。” 陆辞隐约有着预感,于是对这几乎称得上是唐突无礼的要求,也无不快,只利落起身。 握住王旦手的力度,却在最后松开前,略微地紧了一下。 王旦费力地睁开眼,注视着陆辞的目光,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 “王相。” 心知这多半就是最后送别了,陆辞闭了闭眼,终究没忍住,俯身至王旦耳边,清晰无比地说道:“谨代大宋子民,谢你以正压邪,鞠躬尽瘁……而天书之事,过不在你。” 王旦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地重新闭上了眼,吸气声虚弱而平缓,仿佛对此毫无反应。 陆辞却清楚,他是听进去了。 剩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在徘徊许久后,皆化作王旦手背上的轻轻一拍。 再次转身,就是真的离去了。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非要添上这么一句。 也许,只是想替这个自己此时跻身,在史上一度光辉灿烂,却悲惨收局的朝代还曾有过王旦这样完美德行的臣子、不惜性命地想要力挽狂澜…… 最后却是亲眼目睹了对方逝去,而感到惆怅唏嘘。 真算起来他与王旦的真正见面,其实这才是第两回 ,根本谈不上多少了解。 偏偏陆辞却莫名觉得,除了永远操不完心的国家大事外,最能让这位德高望重、堪称完人的宰辅耿耿于怀的遗憾的,恐怕,就只有无法阻止的天书闹剧了吧。 陆辞走后,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宛如睡着了的王旦才睁开略微泛红的双眼。 他嗓音嘶哑,才吩咐下仆将家人悉数唤来,交代后事。 只有一个要求:从简,从简,再从简。 ——事已至此,哪怕再不放心,也只能放手了。 天禧元年九月初十未时三刻,王旦逝世。 皇帝赵恒临丧哀恸,追赠王旦为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极尽哀荣。 且为其辍朝三日,诏令京城内十日不举乐,连王旦的一干血亲,也一个不漏地狠狠册封了一番。 再因王旦的宰辅位置虎视眈眈已久,此刻更是蠢蠢欲动的朝臣,见皇帝如此悲伤,也不得不收敛了脸上的贪婪,一个个装模作样地上门吊唁。 本该最高兴的寇准亦是心情复杂,还出乎所有人意外地在头日就去了。 去完之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一路上在得知王相病逝后、都在哭哭啼啼的百姓,不可避免地被感染了几分悲伤。 甚至在几日后,被没精打采的皇帝一脸不情不愿地任命为宰辅时,心里也全无想象中夙愿得偿的得意。 ——真说起来,王旦不过大他四岁而已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寇准和丁谓之间,除了我之前提到的擦胡子事件外,还有一件恩怨。 在寇准被贬到陕西给国家守大门的时候,歌舞照旧、宴饮照旧,某一天,酒席设在了户外。当时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乌鸦齐飞。就见寇准突然长叹一声:“唉,众位请看那群乌鸦。如果丁谓在此,一定会说那是一群……‘玄鹤’。” 一语道破天机,丁谓这些年步步高升,凭的就是不断地报祥瑞,再使出浑身解数来给皇帝造宫殿。 (《如果这是宋史2》) 第123节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陆辞归家之后,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就听闻了王旦逝世的消息。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在真正知晓此事时,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伤怀。 那位无私地给予了他许多庇护、一心牵挂大宋的老者,终归是永远离去了。 陆辞坐在月明风清的小院中,心中泛起万千波澜。 他闭目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将手中杯盏所盛的酒液,悉数倾倒入土中。 谨以此杯敬忠魂。 不论他的那句劝慰是否能起作用,如若地下当真有灵,那史书日后还给王旦的公正褒奖,想必能让这位自苛自咎过度的名相,得到一些慰藉吧。 王旦的逝世,虽让他的亲朋好友,甚至皇帝赵恒也悲痛万分,颇长一段时间都无心理事,却不意味着大宋朝廷就将因此停摆。 而是随着宰辅的位子空置越久,就变得愈发暗潮汹涌,风雨将至起来。 这暂与人微言轻的陆辞无关。 他在好好休息了几日后,就不急不慢地去吏部签署了上任相关的公文。 接下来就只等五日之后,东宫居住的殿宇修缮等事宜得到妥善安排了,去正式上任了。 只是陆辞没想到的是,自己刚从吏部回来,便收到了一首诗。 “……细香红菡蓞,疏影碧梧桐。鹤立霉苔径,犬眠兰菊丛。”待念到最后一句时,陆辞的面上,已不知不觉地带了笑:“望君频访我,不必待书召。” 显然,见陆辞分明已回汴京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拖拖拉拉地不上门…… 原还老神在在地等人来的晏殊,实在是坐不住了。 陆辞家离晏殊处并不算近。 哪怕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陆辞在收到这封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他的不满和催促的诗后,便决定即刻出发了。 他戴上斗篷,在马背上拴好早早准备好的手信,就骑上马,带上四名健仆,慢悠悠地往友人的住处赶了。 秋高日烈之时,似陆辞这般将自己遮得较为严实的行商,街上并不少见。 于是并未经过任何波折,没过多久,他就顺顺当当地到了晏殊家。 守门的仆役恰好换了几位新的,并不认得他。 只眼睁睁地看着陆辞将斗篷摘下,露出极清贵俊美的面庞时,不由晃了晃神,小心问道:“您是——” 陆辞笑着将刚收到的信件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劳烦你通告一声,陆辞到了。” 果真是被郎主念叨了好些日的陆郎君! 那仆役对这书信连看都没看,就信了陆辞的说辞,毕恭毕敬地将信归还后,一溜小跑,入内通知晏郎主去了。 陆辞也不着急,让另外几位下仆将他带来的手信取走,便安逸地跟着人进了主厅,安安静静地等了。 没等多久,他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飞速靠近,然而在很是接近时,又猛然一顿,再迈动开,就慢了许多了。 陆辞站直了身子,循声抬头,往小院的转角处看去。 随那衣袂一闪,出现的人,果真就是晏殊。 晏殊见着与一年前比,身形还要修长高挑几分,模样仍旧俊俏,却多了些成熟的故友,心里欢喜,面上只挑了挑眉,懒洋洋道:“陆郎来了?” 陆辞笑眯眯道:“晏兄以诗相招,岂敢不来。” 晏殊抽了抽嘴角:“陆郎进京方十五日,便记起还有我这么一位故友盼着,实是荣幸得很。” 陆辞假装没听出他在这句话里那几处充满谴责之意的重音,微微笑道:“往后多的是赏花饮酒,联辔同游,对塌夜语的机会,宴兄不必操之过急。” 他既然要与寇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得让对方既不厌恶和猜忌他,也无法全然地信任他。 要维持这一绝妙平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渐渐将他和晏殊的交谊显于人前。 晏殊不置可否,径直坐了下来,报复性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勉勉强强地给陆辞也倒了一杯,面无表情道:“现没了王相替你考虑周旋,那往后除非是你有意为之,否则一时半会的,是想走也难走了。” 陆辞莞尔:“宴兄的话,我便厚颜当作夸赞收下了。” 虽然对陆辞一直不主动上门的举动很是不满,但晏殊安排这顿含有接风洗尘意味的小宴时,的的确确是根据他对友人的喜好,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陆辞亦不用说。 他的其他友人们,大多已散落在南北各地,每月虽有鸿雁传书,但真正再见,却不知在何时了。 距他最近,还能给他带来一见如故之感的,就只有一位晏殊。 前几日因王相病逝,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也将拜访晏殊之事忘在了脑后。 让晏殊白白盼了他这么久,最后还亲自写诗来邀他上门,陆辞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面对友人故意夸大的火气,自是彻底包容了下来。 他们本就志趣相投,脾气相近,哪怕隔了颇长一段时间不见,也未曾影响这份相合。 再聊上几句,晏殊心里残存的那点小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因明日并非休沐,不好醉酒以免误事,于是在感到微醺时,二人便及时打住,以茶相替。 只是茶到底不比酒来得痛快,饮了几杯后,陆辞和晏殊就都停了杯,舒舒服服地躺在紧挨着的两张软塌上,闲话起分别后的事来。 二人默契地不提政事,话题只绕着别的打转。 晏殊笑道:“我有位近邻,将要出售他的住宅,不知陆郎可有兴趣?” 陆辞一听,还真有些动心,不免多问了几句。 毕竟他购置原来那处屋舍时,想的是离他工作的馆阁近,才弥补了价位偏高,距嘈杂的集市太近,不够清静的诸多缺点。 现他上班的地方换到了东宫,方向是恰恰相反的。 相比之下,当然就不如晏殊这离得近了。 且据陆辞的猜想,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以后官阶升迁,官职也多半是围着太子打转的。 这便意味着,工作地点方面,想必不会太快地进行更换。 见陆辞反应如此,原只是随口一提的晏殊不禁有些高兴。 他哪儿还不知道陆辞此刻的想法? 晏殊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若你有意,我愿出面替你问上一问。想来他看在同我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价格不会叫你吃多少亏的。” 陆辞笑了笑:“不瞒宴兄说,可与你相近居,于我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 听完这句极中听的话,晏殊挑了挑眉,心里舒服极了。 陆辞话锋一转:“不过购置房屋相关,我也颇为熟悉了,实在不必累你出面压价,我可一人解决。” 晏殊无奈地摊了摊手,遂不再坚持。 陆辞办事素来雷厉风行,对那处宅邸一起了兴趣,次日回家后,就立马着手了。 他寻了合适的牙人,约出那户主后,先看过一遍房屋里头,感到满意后,就即时进行了一次面谈。 会与晏殊存在交情的 ,显然也是清贵的文官,虽已确定要去外地任官,而不得不出售了自家宅屋,却也没想到买家会来得如此之快。 对这类谈判,他自很是生疏,陆辞则已是熟门熟路了。 约谈全程,节奏皆由陆辞带着,对方还晕乎乎时,就已叫他三两下地敲定了价格,签订了新的契书。 一式三份,各自保存好后,陆辞特意留了一日让对方将家当移出,自己则在次日,才将物品悉数迁入。 这几日中,陆辞拿出了最高的效率,一共竟才用了四天不到,恰好就赶在了正式去东宫任职的前一日。 夜里陆辞正写信,要就自己住址再次变更之事,对亲朋好友们一一进行通知时,晏殊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上来拜访了。 陆辞忙活的这几天里,晏殊也很是繁忙,这会儿好不容易得闲,才想起这事。 那天陆辞虽坚持不用他出面,晏殊却不可能听他的,于是吩咐夫人精心备了一份厚礼,准备上门来问价了。 健仆们都忙着收拾新屋子,还没安排守门的人,陆辞又刚巧在小院里散步,听得大门被人叩响,索性也没让下仆去,而是亲自去开了门。 门一开,见是晏殊,陆辞不禁意外地笑了笑:“宴兄?” 晏殊:“……?!” 陆辞笑着迎了一脸空白的头位客人进来,顺便解释道:“这回可怪不得我不早些通知你,而是今早才搬进来,人都忙着收拾,到处脏乱得很,着实不是招待你的时候。” 被引入厅中,坐下之后,手捧热茶的晏殊,才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一脸一言难尽地盯着悠然的陆辞看了会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下起手来,可不是一般的快啊。” 陆辞莞尔:“原来的住处虽也不错,但附近住人太杂,常有冰人上门,屡拒亦是无效。现搬来这里,可得请你帮着挡上一挡了。” 三元及第的热潮虽已散去,但陆辞一年来那无比惊人的升迁速度,却引起了更多官宦人家的注意。 一想到这么一位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现家中无妻无妾,冰人会受人差遣,络绎不绝地上门来,就有点都不出奇了。 陆辞在汾州时还好,因他是一州之长,城中人家再心动,也不敢轻易高攀,让他难得清静了一阵子。 现搬回汴京,被媒人围追堵截的情况,却是越发严重了。 陆辞以为晏殊会幸灾乐祸地嘲上几句,不想对方却痛快地点了点头,一口应了下来:“那是自然。” 他不由好奇地看了友人一眼,调侃道:“如此爽快,可不似我认识的那位同叔了。” 晏殊一个不小心脱口而出:“我既有意招你为婿,自然不能叫别人得逞。” 众所周知的是,晏殊膝下目前仅得一女,年方二岁。 陆辞:“…………” 你怎么不上天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细香红菡蓞,疏影碧梧桐。鹤立霉苔径,犬眠兰菊丛 以及 望君频访我,不必待书招 都是李昉给李至的诗。 第124节 第一百二十三章 面对晏殊这份丝毫不带玩笑意味的盛情厚爱,陆辞在万分感动下,只能温文尔雅地表示了感谢,又温文尔雅地伸手接过了礼物。 紧接着,再温文尔雅地将这位异想天开地要当自己爹的友人,给一脚撵了出门。 门一关上,陆辞面上的假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哭笑不得。 真说起来,连最不爱在这些闲事上多嘴的朱说,都忍不住偶尔旁侧敲击一下他预备何时成婚,柳七和滕宗谅这两个过来人,更是明里暗里没完没了地炫耀不停。 滕宗谅也就罢了,陆辞还真不知道,老早就丢了在家乡的夫人外出‘游学’多年,青楼楚馆里红粉知己无数的柳七,究竟是哪儿来的厚脸皮,才能在他面前大谈特谈成婚早的好处的。 至于钟元易庶,则纯粹是没那胆子,或是自知舌笨得说不过他,一直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 唯有晏殊,膝下子女已有好几名,明明有那发表意见的条件,却从不催陆辞的婚,让他倍感轻松。 只可惜这份令人欣慰的善解人意,却是源自对方早早就将他安排上了。 ——陆辞认为,为了叫晏殊明悟自己的答案,未来几天里都还是不要接待对方上门的好。 陆辞早早歇下。 他不等时辰到就已起了身,换上簇新的朱色官服,潇洒地骑上爱马,就在一干下仆的目送下,往宫门去了。 只是还没行多远,他就迎来了街上行人一道道炽热目光。 陆辞:“……” 他嘴角微抽,面上不动声色,却不自在地紧了紧手中缰绳。 能摆脱原谅绿的官服,固然好极。 但象征着五品以下、三品以下官阶的丹朱色,如此明亮鲜艳,未免……太过惹眼了。 然而想要再次更换官服颜色,可得等升至三品以上了。 且不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也不见得能换上身,单是一想到三品以上官员所着为紫,他就提不起斗志来。 要么大红大绿,要么是基佬紫…… 陆辞暗暗地叹了口气。 升职带来的,显然不只是待遇提升的好处,还有恼人的早朝。 按照宋例,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的,皆为升朝官。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似在馆阁任职时优哉游哉,而得像所有升朝官一样,为了参加从凌晨四点开始的朝会,半夜就得准备了。 陆辞禁不住怀念作为地方官的悠闲节奏之余,唯一感到宽慰的,大约只有‘要受这样罪的不止他一人’这点了。 ——真说起来,愿受这罪的更是大有人在。 慢慢适应吧。 正当陆辞要提一口气,目不斜视地快速穿过热闹的街道时,后头就传来了晏殊含笑的呼喊:“陆郎!” 陆辞虽才下定决心,至少之后几日里都不搭理这位新邻居的串门,也不可能无礼至当街都不搭理人的,唯有无奈地勒马停住,回过身来:“同叔。” 晏殊微微笑着,催马加快几步,正与陆辞并辔,乐呵呵道:“我专程起早了一些,却还是不如你早。” 陆辞淡淡一笑:“哦。” 在知晓晏殊那份诡异野心后,他哪儿还分辨不出来,在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欣赏和友善外,还夹了几分微妙的慈爱? 陆辞态度冷淡,晏殊也浑不在意,玩笑道:“你头日上朝,怎不等我一同去,省得迷路?” 陆辞:“呵呵。” 晏殊挑了挑眉,好似终于注意到陆辞反常的冷淡态度了。 他提了提缰,叫马踱后几步后,就一本正经地将陆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陆辞也挑了挑眉,也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回。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后,又默契一笑,同时以打趣打破了沉默—— “好一位翩翩浊世美郎君!” 如此异口同声后,二人一愣。 旋即再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惹得周边人纷纷注目。 陆辞纯粹是觉得二人这般当街商业互吹,十分有趣。 晏殊却是当真觉得,在一大堆能穿得起朱色时,要么形容枯槁、要么干瘪无趣的官员里,自己这位友人,完完全全能称得上是一道极赏心悦目的风景了。 身形修长,肤如白玉,眉目灵秀的浊世佳公子,在一身浓烈朱色的辉映下,意气风发地御马而来。 这一幕,着实让人惊艳之余,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晏殊自然注意到了被这盛光所迷、不住回头偷看的路人,不由感慨万千地摸了摸下巴,暗想自己年岁渐长、快要华光淡去,嘴上则遗憾道:“只可惜这么位不可多得的俊俏郎君,怕是轮不到我家小娘子了。早朝过后,愿招陆郎为婿者,定会多如过江之鲫。” “同叔说笑了,”陆辞被晏殊这夸张说法逗得眉心一跳,好笑道:“但实在当不得。” “区区十三载,转瞬即逝,如何当不得?” 晏殊心里实在觉得可惜,忍不住又争取一句。 陆辞不置可否,只微微地眯起了眼,危险地盯着晏殊。 半晌,他才意味深长地问道:“同叔想的,恐怕重点不在招我作婿,而是想当我爹吧?” 二人沉默对视。 “……”片刻后,晏殊揉了揉微麻的脖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马,招呼道:“不耽误了,快走吧。” 陆辞轻笑一声,倒未追问,而是优雅跟上。 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宫门,在下马并肩步行至朝堂的一路上,这副毫不掩饰的亲密举止,就无一遗漏地落入了其他升朝官的眼里。 自在暗地里收获了一大片震惊。 其中,则以寇准的为甚。 他在起初的极度惊诧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恶狠狠地瞪了眼这狡猾得很、偏偏颇受陛下看重的晏殊,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辞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沉着脸色,移开了视线。 ——北人里这根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怎么同南边的滑藕混一起去了! 饶是寇准再想质问,也不可能当场就拦下陆辞,唯有将满腹疑问勉强憋着。 等早朝开始后,就更难找到机会了。 陆辞与晏殊品阶较为相近,姑且站不到一块去,更何况是才被任命为正相没几天、需站在前头的他了。 而且哪怕站得极近,要想交头接耳,也没有办法。 自开国初年,官帽上就添了展角幞头这一设计,硬生生地将两位官员隔开了近一尺的距离。 早朝上,寇准暂且占到上风,一时间风头无限,丁谓林特等人纵使心里暗恨,也不会在这时候去自取其辱。 陆辞隔得远,只能模糊看到一点皇帝的轮廓。 他无事需奏,也无兴趣参与进寇准演得兴致勃勃的大头戏中,于是全程划水。 百无聊赖下,他便不着痕迹地打量帝座上的官家,同时神游天外,以此打发时间。 虽离得甚远,依然能看出赵恒还是闻喜宴上露过面的,那个貌不惊人的中老年胖子形象。 要硬说有何处不同,就只有……变得更胖了一些。 也难怪。 陆辞面无表情地想,毕竟在不久前,辛苦活都是叫累死的王旦干了。 赵恒对任命寇准为相,原本就很是不情不愿,完全是无奈下的选择。 现自然对意气风发的寇相的话,提不起半点兴趣。 要说王旦在时,他还有一两分精神的话,现在就是兴趣全无了。 他一边敷衍着点头,一边昏昏欲睡起来。 头一点一点的,即使他心宽体胖,且动作幅度不大,但因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份不甚明显,就也成了极其明显。 底下官员却集体成了瞎子,假装什么都看不到,而寇准更是习惯了皇帝如此敷衍的态度,浑不在意。 他一个人说得极其起劲,整个人都泛着叫丁谓等人眼痛牙酸的意气风发。 发表了一整个早朝的个人演讲后,寇准心情畅快,倒是无意中就将落在陆辞身上的小小纠结给忘干净了。 人流分散,各往各署,陆辞也不例外。 他与晏殊远远地用眼神打过招呼后,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自制的简单地经。 他望了望初升的日头,借此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慢悠悠地往太子宫所在的丽正门走去了。 赵祯身为皇六子,且生母地位低微,却能得封东宫,所凭的,并不是他自身天资有多聪颖出色。 而纯粹是因他身体健康。 毕竟赵祯的五位兄长,皆都不幸早夭,多年来这天大的馅饼兜兜转转,今年才在他的头上尘埃落定。 作为唯一幸存的皇子,赵祯自然被寄以厚望。 如此培育的结果,便是小小年纪就沉默庄重,不苟言笑,颇有‘储君风范’。 据晏殊不知真假的说法,曾有伶人进宫,不论是变戏法还是玩杂技,这位东宫看后,都是毫无反应的。 陆辞:“……” 尽管赵祯极其尊师重道这点值得庆幸,但这样的养成环境,未免也太惨了吧。 陆辞一边往东宫行去,一边在心中猜测赵祯的性情时,还在密州勤勤恳恳地知着某县的柳七,才收到姗姗来迟的信件。 陆辞在确切上任前,都不愿将自己又被升职的事说出,这回也不例外。 柳七开启信件时,还为回想起不久前的养鸭防蝗、叫汾州鸭也成了风靡一时的特产的而忍俊不禁。 毫无防备下,就读到了陆辞轻描淡写的‘承蒙陛下厚恩、王相看重,升任太子左谕德,已回京述职’的内容。 “…………” “…………” “………………?” 第125节 柳七揉了揉眼,又抖了抖信。 在毫不自知地引来官署里其他人好奇的打量目光后,开始颤抖的,就变成精神恍惚的柳知县本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丽正门: 皇太子宫位于丽正门内(《宋代官制辞典》)p26 2.官服颜色(之前备注过,但估计你们忘了) 按照宋代典志,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紫色,五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朱色(《两宋文化史》) 3.升朝官 升朝官乃指可以朝见皇帝和参加宴坐的中、高级官员的总称。北宋前期,文臣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为升朝官。神宗改制,文臣自通直郎到开府仪同三司,武臣自修武郎到太尉,为升朝官。(《两宋文化史》) 4.关于赵祯性格: 这位皇家第一,且唯一的男孩儿自从降生之日起,就被当年全世界(没夸张,中国那时就是世界文化之巅)最杰出的老师们调教成了一位沉默庄重的优秀儿童。史书记载,就算在他面前变戏法玩杂技时他都不动声色,统统地看不见。(《如果这是宋史3》)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柳七精神恍惚地杵了许久,伸出一手来,颤颤巍巍地往后摸索一阵。 当手碰到冰凉的椅背后,他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无比僵硬地坐了下来。 他面上还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灌了一大口茶,才算是缓了这口气。 但心里的震撼,却久久消散不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距陆辞凭连中三元而金榜登科、打马游街、名扬天下的那日,明明只过了一年出头。 到目前为止,一甲内比陆辞低上一两班、包括榜眼蔡齐、探花萧贯,以及三班的柳七自己等其他人,月余前才通过了一年一考,离三年任满,都还隔了近半的距离。 天底下大小官员,不都是这么按部就班来的? 纵使辛苦漫长,但有这实打实的进士出身,便注定前路璀璨。 即使不与底下人比,似柳七这些有幸直接得了官职任命的前四甲,只消看一眼第五甲不但需等吏部诠试通过,还要等何处有了空缺才可跻身的窘迫,就由衷地感到庆幸了。 而对那两百多名落入五甲、同进士出身的士人们而言,他们又比三试之后还是榜上无名、需黯然还乡的那数万人,要好得太多。 谁又知晓,会有陆摅羽这么个得天独厚的狡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叫他们这些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地忙乎公务的同年只剩望尘莫及,满心郁卒的份了。 柳七刚满怀艳羡地大笔一挥,写上一首贺词,但信口还没封上,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也不对。 真算起来,陆辞所经历的,根本不是什么天时地利。 倒恰恰相反:场场皆是不折不扣的天灾人祸。 不过陆辞是个极能耐的,不论是突如其来的左藏库大火,还是肆虐四野的夏蝗之灾,只要撞到他手里,都是迎刃而解。 在一干损失惨重的官吏中,唯独陆辞化险为夷,这要还不能脱颖而出的话 ,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若他只是独善其身,或许还会授人把柄,然他但凡有些余力,都会去拉上周边人一把,在事发之前,还曾奋力递上奏疏。 无奈人微言轻,所提的话语,并未收到足够的重视。 更可惜的是,这份见微知著的能耐,和能言直谏的魄力,却很容易被别人忽视了。 怕是只单单看到在其他人累死累活还得挨骂时,陆辞一身清爽干净,就能得诸多赏赐。 得亏陛下对他历来欣赏有加,屡屡破格擢升,现他争气地立下这明晃晃的功绩,正合了陛下宠爱他的心意,才叫这份才干未被就此埋没。 柳七这么一想,起初的羡慕和惊诧就彻底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对此时孤军奋战在京师之中、得无数人嫉恨的陆辞的怜爱来…… 心态有了变化后,柳七再瞅自己刚刚草草书就的贺词,就是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了。 ——外人误解小饕餮,不知其中艰难,也就罢了。 他为人挚友,岂能写这种官面废话,锦绣文章,伤了小饕餮的心呢? 柳七素来感性,易痴易狂,现有感而发,自是当机立断,将那墨痕已干了大半的贺词揉成废纸一团,旋即就着内心涌现的无限柔情,将思念和祝福化作纸上的优美词句…… 陆辞自是无从得知,放荡不羁好写词的柳七郎,已隔空怜爱了他一把。 他被任命为太子左谕德,已有好些天,却直到此时,才真正见到了太子赵祯的庐山真面目。 在修建佛寺宫观上就极其铺张浪费的赵恒,并未亏待自己膝下仅存的这么一根宝贝独苗,至少在东宫的修缮上,极尽奢华精致。 当陆辞切身置身于这美轮美奂的殿所中,也忍不住感叹其每处细节无不精巧美好,金碧辉煌。 而坐在象征太子的宝座上的赵祯,则是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 他的唇平平地抿着,眼睑往下耷拉了些许,平庸的眉目间还带着稚气,只被死气沉沉的肃穆所压盖,仅能给人年少老成、不苟言笑的印象了。 陆辞忽然意识到,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同自己在汾州认识的那位聪颖好学活泼好动的小狸奴,还要小上两岁的。 侍人向附耳去的赵祯小声说明了陆辞身份后,赵祯轻轻地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陆辞,原很是忧郁的眼底倏然一亮。 陆辞此时已行完礼,对上他打量的目光时,不由温柔地回了一笑。 赵祯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他愣了许久后,忽醒过神来,不自在地轻咳了咳,竭力保持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色问道:“陆左谕德?” 他身形清瘦,却不是漫山漫野跑、炼出一身扎实腱子肉的小狸奴的那种精瘦,而是匮乏活力的虚弱。 裹了一领宽松红袍,背脊微微躬起,肩膀也耸着,圆润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肤色因常年不见日晒,而很是白皙。 任谁一眼看去,都能认出,赵祯便是那种极典型的,从小锦衣玉食的富贵子弟。 陆辞含笑颔首,再次拱手一礼:“正是。见过太子殿下。” 赵祯身边簇拥的官员虽多,却都是年纪大,面容古板的老者,是需要他尊敬守礼,谨慎言行的。 现头回见到个只比他大上那么一些,面上还总带着叫人赏心悦目的笑的,就忍不住有些高兴。 然而身边还那么多人盯着,他平时也端习惯了稳重的架子,于是即便内心欢喜,面上也不怎么显露。 赵祯捏了捏自己掌心,最后仅是矜持地颔首,再正正经经地从座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冲陆辞小执一礼,一举一动都在礼仪上堪称无可挑剔:“如此,就劳请谕德了。” 左谕德的职务,主要是与右谕德轮流进宫为太子讲经史,或与左右太子庶子同供故事。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皇帝和宰辅的有意为之,现仅有陆辞这一位左谕德,右谕德和左右庶子之位,都是空置着的。 这便意味着无人轮换,陆辞除休沐日外,都得天天进宫,为这位小太子讲经说史了。 等太子与这位左谕德坐到太子宫的讲堂里,内侍已将陆辞需讲的《尚书》给备好,放在案桌之上。 陆辞眼皮一跳。 讲解《尚书》,对不久前才为应付科举、而把其中内容逐字逐句地细读的他而言,当然不算难事。 但在他看来,《尚书》采用的语言,大多连成人都感到古奥难读,迂涩难懂,又怎么适合给赵祯这么个虚岁不过十岁的少年郎? 不知陆辞的小小纠结,赵祯悄悄地怀着难得的隐秘期待,已一丝不苟地坐好了,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辞纵同情小东宫,也不可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教材的选取指手画脚,多加置喙,而在心里暗叹一声,将书摊开,不疾不徐地开始了。 好在他所讲解的内容,同日的上午,就已由太傅他们传授过一遍。 他所负责的,应只是查漏补缺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 ,这位看着寡言少笑、身份尊贵的太子,全程都听得无比认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态,还不时客客气气地提出几个问题。 而他所问的,陆辞也分辨得出,句句言之有物,非是随口乱说。 ——不愧是用全国最强师资力量,教育出的最为精英的儿童啊。 陆辞心里感慨万千,在回答赵祯问题时,自是极其认真尽心。 考虑到对方尚幼的年纪,他切入问题、讲解答案的方式,自然与过去跟友人们探讨时有所不同,而采取了类似于他编写那几本教辅书时的模式。 致力于深入浅出,又不失风趣。 这么一来,就既能被所赵祯吸收理解,还能保持对方继续听讲的兴趣了。 陆辞的这份用心,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 尤其赵祯平日已习惯了接受比原文还来得艰涩复杂的答案、懵懂半知的,现尽能听明白,不禁很是惊喜。 一人讲得用心,一人听得认真,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得飞快。 当内侍小心进来,提醒二人已到了宫中落匙、陆辞出宫、太子用膳的晚膳时辰时,赵祯还大吃一惊:“当真这么晚了?” 内侍也没想到,这位头日进宫任职的左谕德,会与太子殿下如此投缘,连讲解如此枯燥深奥的《尚书》,都能叫殿下沉浸其中,直到忘了时辰的地步。 面对赵祯的疑问,他纵无奈,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陆辞倒是一直留意了时辰,确保自己讲学进度的。 他莞尔一笑,起身行礼道:“那臣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用膳了。” 赵祯心里很是失望,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挽留。 然而他并非任性孩童,且清楚宫中规矩,不愿给陆辞添麻烦,便抿着唇,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罢。” 看着赵祯这明明无比失望、却还勉强忍着的,叫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也鼓了起来的可怜模样,陆辞便在心里忍笑:“如此,臣明日再来。” 赵祯并不言语,只用目光追寻着陆辞的身影,直到那穿着朱色官服的修长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辞顺利完成一天的工作,又确定赵祯是个体贴人的好学孩童后,心情很是不错。 他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骑上马后,就在天黑透前,赶回了自己家中。 进门前,他还顺便瞄了眼晏殊家门,发觉对方还未回来。 ——也是个大忙人啊。 陆辞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又用了丰盛的晚膳,再去到刚收拾干净的书房时,他也不急着备课,而是饶有兴致地写起信来。 写完后,他着人明日拿去邮递处寄了。 随信一起的,则是《左氏春秋》。 第126节 ——既然出身高贵的皇太子都这么努力,那比他还大两岁的狄青,更不能太过怠惰,而该加把劲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诏皇太子宫讲堂见讲《周礼》外,庶子,谕德更轮讲《尚书》 《宋会要辑稿职官》7之33 赵祯原名赵受益,但我没找到他是何时改名的记录,就当现在是赵祯了。 2.还是皇子时,皇子要按照排行被称为充满乡土气息的"大王" (比如二皇子就是二大王) 只有在称为太子后,才会被称为太子殿下。(《假装生活在宋朝》)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从这回起,每日听陆辞讲经史的那两个时辰,就悄然变成了赵祯心里最隐秘的期待。 开头几日,陆辞以摸底为主,等测清楚赵祯的水平和学习习惯后,再针对性地进行备课。 这么一来,回回皆能有条不紊地收尾,而不会落得太过仓促、或是进度滞后。 但凡有些闲暇时,陆辞也不提前离宫,而是留下同赵祯以讲故事的形式,分享起他在汾州任官时,或是遇上,或是听说,又或是在案宗里读过的一些故闻来。 哪怕是一件平淡无奇的琐事,以陆辞的傲人口才,都能将其说得趣味横生,引人入胜。 经他精心挑选的这些,更是足够叫久居深宫、除枯燥经史、和偶尔得见的宫人间事外,单纯如一张白纸的赵祯叹为观止,听得津津有味了 。 在十一月下旬的这天,陆辞又是提前讲完了当日的内容。 听得彻底入迷的赵祯回过神后,赶紧找内侍问了时辰。 一听还剩半个时辰,他顿时忍不住高兴起来,吩咐侍人给陆辞倒了一杯解渴的热汤后,主动问询道:“摅羽,今日要讲什么?” 陆辞见他这幅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禁莞尔,却不答反问:“不知殿下对备荒的仓储库存,了解多少?” 赵祯沉吟片刻,慢慢答道:“有常平、义、惠民、广惠、社和丰储等仓。” 陆辞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微笑抚掌道:“我原还想,殿下能答上两三个,就已不错了,不料竟能答出大半来。” 赵祯唇角微微上翘。 殊料陆辞的下一句,却是:“殿下有所不知的是,常平、义仓在许多地方,已是仅存空名,并无储备。” 赵祯一怔,下意识地便是不信,质疑道:“若真有此等欺上瞒下之举,他们是如何通过官吏点检的?每年派去点检的官吏皆不同,纵有勾结者,也断无可能一直都能瞒住。” 常平仓和义仓皆隶属中央,每年都有从京师派出官吏,去各地进行点检,确保仓储的丰盈。 陆辞颔首:“殿下所言不差。勾结或有,但应是少数,他们得以瞒天过海,所凭的,大多是障眼法了。” 赵祯若有所思,陆辞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举了个例子:“以去岁事发的陈州为例。陈州长官修建两仓时,有意将二者相隔颇远,一仓丰而另一仓空。官吏点检,往往只择其中一仓检之。遇时只消择所检仓之牌挂上,即可互相遮瞒。” 赵祯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皱紧眉头道:“如此耍弄手段,灾年来时,岂不狼狈万分,何来能力救助?!” 陆辞点了点头:“今夏闹蝗时,究竟是何处仓廪所备无粮,便是一目了然。” 万幸蝗灾被数万鸭兵隔绝在了黄河天险的一侧,未能蔓延至南边的肥地,加上之前也有些地方官做出防患,是以负面影响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说到这,陆辞让小太子稍微消化了一下残酷的事实,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殿下认为,备荒无力的缘由,究竟会是什么?” 赵祯抿了抿唇,闷闷道:“定是备荒钱米,都叫一些个贪官污吏侵吞了去。” 陆辞笑道:“此不过是缘由之一。” 赵祯疑惑地看向陆辞。 陆辞慢条斯理道:“诸道刺史县令,职本在养民,应劝导百姓丰年时节俭,积极预备灾患。然朝廷虽有诏令,却难被地方官吏贯彻,致使‘丰稔之年,粒米狼戾,公家既不肯收籴,私家多不敢积蓄,所收之谷随意糜散’的情况频繁出现。” 赵祯忍不住追问:“他们为何如此胆大,枉顾朝廷诏令,具都敷衍了事?” 陆辞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祯一眼:“殿下可知,地方任官,多是一年一考,三年一任?” 对这,赵祯自是有所耳闻的,不禁点了点头。 陆辞淡淡一笑:“那殿下定然没听过,还有‘一年立威信、一年收人情、一年为去计’一说。” 赵祯登时就愣住了。 陆辞简单解释道:“因更迭频繁,任期短暂,有志事功者方欲整革宿弊,便已迁他司,何谈大有作为?任命官吏时,多遵循地区回避之法,如此虽可避免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却也致使多数官吏因不熟悉风土人情,而难以治理,不得不依靠胥吏,何来察民疾苦的闲暇?更替官吏时,皆需迎送,如此又是一笔莫大的财政负担。” “且官员考课时,多只重资历,而轻政绩。”陆辞挑了挑眉:“长久以往,助长的怕是居官者无心政务、趋利避害的做派。” 说白了,灾年出现的概率,到底是较低的。 与其办些吃力不讨好的备荒差使,便宜了后来人,倒不如心怀侥幸,指望灾厄别发生在自己治下,然后一心求稳的应付考课的好。 说到这里,陆辞便及时打住。 他一扫方才话题的凝重,唇角重新带了温柔的笑意,轻快道:“好了。时辰快到了,臣且告退,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说到底,他将这些地方事务拿来同小太子分享,主要是为启发对方的思路,扩展思维方式,别只顾着读死书,顺道在对方心里埋下一颗忧患和改革的小种子而已。 绝不是异想天开着,仅靠同赵祯聊上这么一会儿,就能叫这些积累已久的弊病一下得到根除的。 赵祯此刻还沉浸在沉重的气氛中,白嫩嫩的包子脸上写满了民间疾苦,冷不丁地听得陆辞疾转的口吻,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这就又要走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相送,就被陆辞笑吟吟地拦下了。 唯有继续坐着,眼睁睁地看着陆辞潇洒好看的背影越来越远。 赵祯的心情,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低落了几分,缓缓地趴倒在了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怎么就感觉过得尤其快呢? 赵祯并未郁闷上多久,就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他那几天也不一定能见上一面的爹爹赵恒,忽然心血来潮,要来东宫陪自己膝下这一硕果仅存的皇子共进晚膳了。 与其他五位皇子相比,对于赵祯,赵恒其实并称不上有多喜欢。 不论是那不苟言笑的古板性情也好,还是对其感情淡薄、出身也极低微的生母,都难以叫他对其生出多少怜爱来。 偏偏其他皇子各个早夭,唯有体质虚弱的赵祯留了下来。 在悲痛之余,倒是让赵恒对他自然而然地多些关注了。 赵祯到底年纪小,对能与爹爹共用晚膳这点很是欢喜,但他素来内敛腼腆,即便高兴,也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看他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哪怕出来迎接,也只是扯着极勉强的微笑…… 饶是赵恒颇想表示一番关怀,也着实难以开口,索性作罢。 用过膳后,赵恒习惯性地考校了赵祯的一些功课,赵祯暗暗紧张着,却是倒背如流。 赵恒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予了褒奖后,就准备去刘娥那坐坐了。 赵祯却在这时,鼓起勇气开了口:“爹爹,臣还想再问一件事。” 赵恒颇感稀奇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这个平素就是个闷葫芦的儿子:“但问无妨。” 赵祯悄悄地松了口气,询道:“不知今岁夏蝗发时,赈济不利的那些州县,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 做了许久甩手掌柜,只大概知晓由王旦去处置了、自己则不知后续的赵恒,一下就被问住了。 赵恒皱了皱眉:“无端端的,你怎么问起这来了?” 赵祯遂将陆辞所提的仓储冒滥之事,向他简单说了一遍。 “陆左谕德?” 赵恒愣了愣,这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几个月前还被他惦记得很的那位小祥瑞,与这新官职对上号去:“这些净是他教你的?” 自从王旦病逝后,他‘被迫’捏着鼻子任命了寇准为相,对处理政务,也就更加意兴阑珊了。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赵祯却紧张起来,以为爹爹是不满陆辞教些经学之外的事,赶紧替陆辞说了一大箩筐好话。 见他满脸涨得通红,紧张得话都磕磕巴巴,却还坚持给陆辞解释的模样,赵恒被结结实实地逗乐了:“我未说要罚他,你急什么?” 一提起小饕餮,赵恒的心情就莫名变好了几分。 他想着明日多加留意,将人召见来问上几句,同时向一脸担忧的儿子玩笑道:“得亏你提醒,不然我都忘了,还欠着他两三日一送的御膳呢。” 陆辞还不知自己的御膳福利即将恢复,他在讲完经学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转了个道儿,往集市去了。 有这么一位省心的学生,可比他原来想象的陪熊孩子念书要好上无数倍,自得投桃报李,不但教学时尽心尽力,也要哄人开开心心。 皇宫中奇珍异宝无数,但民间的小玩意儿,也有其独特处。 加之据陆辞近些日子的观察,赵祯并不是个喜奢侈的性子,那他择些新奇有趣、却价格低廉的小物件作为礼物,就很合适了。 怎奈他在后世养叼了眼光,导致在集市上逛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合心意的新奇小物件。 思来想去,他最后决定,干脆等到休沐日时,自己亲手去做一个好了。 还没走出几步,陆辞就想起什么,忍不住微微笑了。 ——既然要做,干脆做多一个。 届时给小狸奴送去,也好作为他读书努力的奖励。 毕竟一本《左氏春秋》,就够个小郎君啃上很久的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半个月的时光一晃而过,也叫陆辞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休沐日。 他难得懒散一回,舒舒服服地在新宅子里睡到了大天光才起身,悠闲地沐浴过后,从下仆口中得知,自己已错过了好几波来自晏殊的邀约了。 也不知晏殊哪儿来的那么好精力,平日比他还早出晚归不说,走访交际上也很是勤快。 陆辞派了一人,去隔壁致歉后,就将早中膳一道用了,之后也未出门闲逛,而是待在自家后院中。 趁着日头正好,干脆把近来派人搜集来的材料,都叫人摊在了地上。 第127节 接下来,陆辞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对着它们沉思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了模糊的想法,试探着捣鼓起理想之中,要作为鼓励赠予太子和狄小饭桶的小物件来。 这年纪的郎君都喜好舞刀弄棒,但要只给狄青还好,放在赵祯身上,却是断然不合适的。 陆辞思来想去,既是为鼓励他们开动思维,讲究个安全第一,益趣第二的话,不若做些寓教于乐的小发明好了…… 刚巧他于市面上派人收集来的小东西里,就有几块天然磁石混在其中。 陆辞用磁石磨过一阵针锋后,顺利令钢针内部磁畴的排列规则化,显示出磁性来。 具体装置磁针时,他则做了多种尝试。 先试验的,是‘水浮’法。 陆辞很快发现,此法虽便捷,可放在一稳定平面上还好,却经不起什么颠簸。 一旦晃动浮针的液体,就会导致磁针大幅荡摇,准确性也跟着大跌。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陆辞不满意地将水倒干后,又分别试验了置指爪和置碗唇的方法,发现弊病同样不小。 运转虽快,但也太容易坠落了。 陆辞倒不觉失望,略作思索后,便准备试试‘缕悬’装置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墙头方向,忽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他不动声色,只将垫着水盆的小木块稍微挪动了方向…… 平静的水面很快就如一面镜子般,模模糊糊地倒映出趴在墙头的、一脸好奇的小豆丁来。 晏殊顺风顺水的特点,也在子嗣上得到了体现——未至而立,膝下便已有五子一女了,堪称大赢家。 排前头的四子这会儿都应在太学念书,第五子尚且年幼,留在家中请了夫子开蒙,此时探头探脑的,定也是这一位。 陆辞花了片刻去回想对方名字,等想起来了,便起了身,一边朝他走去,一边笑着邀道:“游霖与其在那辛苦趴着,不如下来坐坐?” 晏游霖偷看得正专心,忽被叫破名字,吓得差点滚了下去。 好在陆辞早有准备,一个箭步上前,就眼明手快地将趴在不算高的墙头上的他的胳膊给抓住了。 晏游霖平时其实都胡闹惯了,才胆大包天地甩开书童,趴在墙头偷看。 现被抓个正着,按他平时做法,应是耍赖遁逃才对。 却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位一直叫自家爹爹十分喜爱、模样也特别好看的郎君,面上挂着的笑很温柔,他却心里阵阵发毛,不敢调皮捣蛋。 陆辞见晏游霖此时安静如鸡,任他提溜着翻过墙头,老老实实地坐在石凳上,对散落四周的零件看也不看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天性乖巧的,面上的笑容顿时更灿烂几分。 他一向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孩子。 陆辞宠溺地在晏游霖肩上拍拍,笑道:“同叔的邀我未赴上,现就邀你来坐坐,算是对他的赔罪吧。” 晏游霖心道不妙,已是如坐针毡。 他虽有孩子天性,受的家教却也颇严。 哪儿不知,如果真待到被爹爹发现的时候,那后果非同小可,何谈‘赔罪’了? 就在晏游霖眼珠子乱转,绞尽脑汁要找借口开溜时,陆辞就将招人送了点心和果茶来,然后把他刚看了半天也没看懂的半成品指南针给摆出来。 大大方方地任晏游霖看了个遍后,又慢条斯理地继续制作装置了。 “……这是什么?” 晏游霖忍不住问道。 陆辞莞尔:“听过司南么?” 晏游霖拧着眉,显然没听说过,也完全不懂这么一根小针,到底有什么稀奇的。 陆辞笑眯眯道:“你回去之后,不妨得空时翻翻《韩非子有度篇》,里头便有‘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的记载。” 晏游霖似懂非懂:“那是做什么的?” 陆辞不急解释,而是慢条斯理地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将磁针在无风处悬好。 晏游霖睁大了眼,看着那不灰扑扑的钢针颤了一颤,就轻巧地转了个方向,明确地指往某个方向了。 在完成粗略成品后,陆辞一边精心装饰起它,一边笑着对已被这神奇一幕彻底勾起兴趣来的晏游霖解释起原理来。 然而陆辞虽尽可能地以最简练通俗的方式去解释了,宴游霖却不过一开蒙不久的稚童,又怎么可能理解这些原理? 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好奇得似被百爪挠心,连美味可口的点心都吃不下了,在陆辞将这磁针装入木刻的指南‘龟’腹中,只差打磨和外贴就算完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去,要翻陆辞提起的那几本书去了。 当晏殊造访完居于城北的友人,心情颇好地回来,准备沐浴过后,就去懒惰地错过他邀约的饕餮家混顿御膳来尝尝时,就见他家平素最顽劣的幼子正一脸严肃地捧着本《韩非子》,啃得聚精会神。 “……” 这是怎么了? 晏殊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召来其书童问询。 然而书童下午错失了五郎的行踪,此时自然是不敢承认的。 加上晏游霖肯主动读书,本就是件好事,晏殊虽一时半会问不出缘由,也未细究,只当是稚童善变,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他在匆匆沐浴更衣后,就故意摆上一脸的不怀好意,优哉游哉地往新邻居家去了。 原以为能打陆辞个措手不及,不料他人一道,却见陆辞正好整以暇地在厅里坐着,身前是丰富的满桌御膳,旁边还空置了一双碗筷,明摆着是对他虚席以待的。 晏殊挑了挑眉:“摅羽是如何得知我要来的?” 陆辞真挚笑道:“同叔何不相信,我每晚皆是这般虚位以待,却是头回等来了你?” “哦?”晏殊假笑道:“摅羽这般深情厚谊,倒叫我不好算吃了三回闭门羹的账了。” 二人笑眯眯地对视一会儿,同时决定休兵止戈,趁丰盛的御膳变凉之前各自奋战。 一直被陆辞用各种方法哄得莫名其妙就请了客,难得虎口夺食,在陆辞嘴边得了些美味佳肴的晏殊,在茶饱饭足后,不免十分满足。 陆辞屏退下仆后,便懒洋洋地倒在了软塌上,还将火盆勾到了离自己近些的一边。 晏殊看得眼皮一跳,强忍着将火盆勾回自己这边的冲动,斯斯文文地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他本想揶揄此时应是形象全无的陆辞几句,结果定睛一看,就意识到对方占了得天独厚的相貌的便宜,竟连这懒汉的姿态,随意之下,都显出几分风流雅致来。 于是话锋一转,询道:“你难得休沐,就这么睡过去了?” 陆辞笑道:“浮生难得一日梦,能睡时自当睡晚些。” 对接待了晏家幼子一事,他可是准备守口如瓶的。 明明是好事一桩,倘若叫对待儿子向来严厉的晏殊知道了,晏游霖定要挨一顿家法。 他之所以不在分别时告诉晏游霖,叫对方放心的原因……则是因看包子脸的小郎君苦闷又不好意思将请求说出口的模样,实在可爱又有趣。 就叫对方继续担惊受怕一阵,算是吃个调皮的小教训好了。 晏殊浑然不知幼子已叫陆辞逗弄了一通,嘴角微抽:“若我所记不差,上回我不过起晚了片刻,就落你一句‘生前何必久睡、身后自会长眠’的软刀。” “是么?”陆辞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今日是去了哪家走访,之后又同着到哪儿去逍遥快活去了?” 晏殊笑道:“说来也巧,我今日见的,也是一位三元。” 陆辞眨了眨眼:“王三元?” 大宋自开朝以来,连中三元的不过出了三位。 头位早已过世,此时还在的,除了陆辞,便只剩十数年前也有着连中三元的辉煌成绩的王曾了。 和升迁不按基本法、硬生生地踩着天灾人祸扶摇直上的陆辞不同的是,同是三元及第,王曾的官阶并不算高。 但胜在稳打稳扎,部门清贵,且近天子身边。 在陆辞印象里,王曾虽属于亲近寇准一派,却是典型的‘朋而不党’,并不真正站队,到了关键时刻,更是只凭自己意志行事。 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晏殊睨了思索着的陆辞一眼,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似万分遗憾道:“原想带你一同前去,也好替你们引见一番,不想你一睡难醒,唯有下回再说了。” 闻言,陆辞眼底波光流转,看着晏殊微微一笑。 因不愿打击晏殊的一番好意,他没说出口的是—— 他若真想认识谁,哪儿还用得着友人出面引见? 在陆辞这又赖了一小会儿后,晏殊见时辰不早,才不情不愿地打道回府。 因就在隔壁,陆辞也懒得去送了。 提心吊胆了小半天的晏游霖小心翼翼地扒着门边偷觑自己爹爹,等着自己被训斥的宣判。 然而他等来等去,只等到一贯优雅讲究的爹爹在走着走着,见四下无人,就放松地“嗝”了一声。 晏游霖:“……” 听着那一声极其响亮的饱嗝,他忽然就不再担惊受怕了。 晏游霖安心时,远在汾州的狄青,也从夫子手里得到了一个扎扎实实的大包裹。 一听是汴京来的,狄青就已想到什么,两眼放光了。 等切切实实拿到寄件后,更是兴奋得双手都在颤抖。 在他最夸张的梦境里,也不敢幻想陆知州在进京述职后,还会给他寄信来啊! 看着那份量十足的包裹,不论是知晓寄件人身份的也好,还是单纯看那大小的也罢,都不免对狄青充满了艳羡。 亲眼见到过陆知州把狄青送回来的那位舍人,更是以见到精怪的稀奇目光瞧个不停。 明明非亲非故,乳臭未干的小子,怎么就走了大运,让陆知州那么照顾呢? 狄青根本分不出任何心思去留意别人目光,路上紧紧把包裹搂在怀里,面上是忍不住的灿烂笑意,狂奔回了自己房里后,定定神,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封。 当露出来最顶上那封薄信时,误以为这厚厚一沓全是信的狄青,顿时觉得自己幸福得几乎可以直冲云霄了。 他难耐兴奋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来回的滚,才满脸通红地继续往下拆。 紧接着露出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左氏春秋》…… 狄青:……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第128节 关于指南针:《韩非子?有度篇》里有“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的记载,端朝夕就是正四方的意思;其所指的司南大概是用天然磁石制成的,外观像勺,圆底,置于平滑的刻有方位的“地盘”之上,其勺柄能指南的一种磁体指向仪器,即如王充所记述的“司南之勺,投之于地,其柢指南”。 从司南的出现到指南针的发明,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进过程。指南针究竟何时问世,现在尚无确切说法。唐末五代的一些文献中已有关于指南针的记载,如《管氏地理指南》[注释]、《九天玄女青囊海角经》等已提到“(磁)针”、“正针”、“缝针”等,极有可能是指罗盘上的指南针。不过,目前发现的关于指南针的最早明确记载,是北宋时期的《武经总要》、《梦溪笔谈》、《本草衍义》等文献中的有关记述。 在《武经总要》中载有制作指南鱼的方法:“用薄铁叶剪裁,长二寸,阔五分,首尾锐如鱼形,置炭火中烧之,候通赤,以铁钤鱼首出火,以尾正对子位,蘸水盆中,没尾数分则止,以密器收之。”不过用此种方法所得的磁性仍较弱,其实用价值还不大。 在《梦溪笔谈》中记述了另一种人工磁化的方法:“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用现代科学知识分析这一方法,可知它是一种利用天然磁石的磁场作用,使钢针内部磁畴的排列规则化,从而让钢针显示出磁性的方法。它既简便又有效,为具有实用价值的磁体指向仪器的出现,创造了重要的技术条件。 除了对人工磁化方法的探索外,宋代还在磁针的装置方法上进行实验和比较。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到了“水浮”、置指爪、置碗唇以及“缕悬”四种装置方式。水浮法在两宋时期应用较多,曾公亮等所述指南鱼采用的也是水浮法。此法简便,但正如沈括所指出的“水浮多荡摇”,是它的重大缺点。对于二、三两法,沈括指出了他们的长处是“运转尤速”,短处是“坚滑易坠”。沈括比较推崇的是第四种方法,认为“其法取新纩中独茧缕,以芥子许蜡缀于针腰,无风处悬之,则针常指南”。这确实是一种较好的装置方法。除此之外,南宋陈元靓在《事林广记》中还介绍了一种当时流行的指南龟的装置新法:将一块天然磁石安装在木刻的指南龟腹内,在木龟腹下挖一光滑的小穴,对准了放在顶端尖滑的竹钉子上。因支点处摩擦阻力很小,木龟便可自由转动以指南。这就是后来出现的旱罗盘的先声。(《两宋文化史》)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等狄青将极大的心理落差消化完,他从前知州陆辞处收到一个大递件儿的消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传遍了整个学舍。 连宿在此处的夫子们,都被这不小的动静惊动了。 他们一边努力回想狄青平日的表现,一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否太过粗心大意,才忽略了这么一位叫三元及第的陆知州极其看重的天纵英才。 怀着相似的微妙心思,他们纷纷披了外衣起身,聚到狄青这来看情况。 居然是套簇新的《左氏春秋》,拿在手里只消粗略翻看几页,就能轻易瞧出是用上好的纸张和墨所雕印的,价值定然不匪。 夫子们不禁感慨,再看向好似已经乐傻了、呆呆坐在床边没有反应的狄青,语重心长道:“陆谕德的殷切期许,你可切莫辜负了。” 狄青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见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们忍不住又叮嘱几句,才驱散来凑热闹的其他学子,叫狄青安置了。 等人走干净了,狄青便将房门重新关上,把陆辞那封薄薄的信给取了出来,郑重地放在枕头边上,再将《左氏春秋》给小心放在衣箱里,用柔软的布料妥善包好。 点灯读太费蜡了,而且如若一不小心,扯坏了某张书页,那他不得心疼死。 索性明日天光亮了,再拿出来读。 狄青这么想着,就心安理得地先把那本只一看就叫他感到头皮发麻的《左氏春秋》给先放到了一边,然后难耐激动地将信拆了,就着从窗口撒入的明亮月光,认真地读起信来。 在信里,陆辞先说了自己在京城刚购置了新的宅子,旧的住处会托给牙人售出,让狄青日后赴京赶考寻他暂住时,莫要找错了地方;再是表示自己述职一切顺利,唯一的学生,也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虽较狄青还年幼两岁,却极其聪颖刻苦;最后简单地表示了对狄青的期许,希望他能勤学不缀,早日来汴京同自己相见。 短短一封信,狄青却是读得心情跌宕起伏,百转千折:惊讶,皱眉,抿唇,隐忍,再到头痛,以及最后的惊喜和期待。 他贪婪地将信反复读了好几次,尤其那句叫他怦然心动、呵呵傻笑的‘盼汝早来京,与我重相会’,更是看了好多遍。 直到倒背如流了,他才缓缓把信放下,一脸严肃地收到屉里。 他一定要好好念书,争取早日去京城寻陆郎君! 因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和憧憬,狄青真正躺到床上后,没过多久,就陷入了好梦之中。 他有所不知的是,受了陆辞的‘进京赶考时与我同住’之邀的,可不止他一人。 而还有初战不利,正被诸位夫子亲自押着在密州苦读、准备来年再战考场的钟元和易庶,以及届时要进京来督促他们不得散漫的李夫子。 ——而根本不可能是他美梦中所幻想的二人共处一室。 正挑灯夜战的陆辞,如有所感地打了个喷嚏。 随侍一边的健仆顿时一阵紧张,下意识地就拨了拨炭盆,叫火烧得更旺一些,又将挂在门边的大衣拿来,犹豫着是否该给陆辞披上。 陆辞摆了摆手:“不必。你先下去吧。” 屋里被炭火烤得很是暖和,除了这个来得莫名其妙的喷嚏外,他甚至都快要冒汗了。 健仆将杯中茶水加满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对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近来堪比争宠、一个赛一个的细心体贴的行径,陆辞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与陆辞所签的契约并不算长,不过三年而已,而追随这么一位出手大发、温和善良、体恤下人,自身还前途无量的主人的好处,他们既尝到了,就更不愿意失去。 但说到底,他们除了力气大些,体格瞧着壮实些,较能唬人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 健仆们皆有着自知之明——若说这宅子里有谁是郎主不愿意离了的话,那恐怕手艺日益精进的厨子。 因此,尽管离契约到期还有将近一年的功夫,他们就已卯足了劲儿,将彼此视做竞争对手,开始在陆辞跟前轮番表现了。 陆辞对缘由虽是心知肚明,但来年究竟计划如何,会否跟所有人续立契约,他并未拿定主意,并不好同他们说些什么宽心话。 毕竟在京里能呆多久,并非是他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陆辞慢悠悠地饮了口热茶,便聚精会神地继续写了起来。 他今晚上已早早地备好了课,现正忙活的,是举荐一事。 ——在寇准的提醒下,官家赵恒终于想起了馆阁里的一片狼藉,不论整理、校勘还是纂修方面,都急需大量人手的这一茬来。 于是从各地官员中筛选出合适的,权知馆阁校勘和史馆检讨等职务,粗略估计,起码会有五十多个新出的空缺。 这消息一出,无数选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 甚至连最仇视寇准的那些党派,也一边骂着寇准收买人心,一边‘不计前嫌’地琢磨起,这五十多个位置里,究竟能给自己派系里的人占下多少个。 别看只是馆阁校勘和史馆检讨在馆阁之中,不过最末的第三等,也并无多少实权,但馆职本身的清贵和优越性,历来就在士人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莫说是选人们对此趋之若鹜,就连不少京朝官,都忍不住起了心思,想要下手一争。 然而绝大多数选人,却是连被考虑的机会都不曾有过的——一般官员想要担任馆职,须经大臣推荐,才准考试。 而有‘推荐’权力的大臣,则只有两省五品以上官员,每人每年还有着名额限制:京朝官得五员,升朝官只得三员。 得了推荐后,则被选送进入初试,为学士院中试诗赋论,合格了才可授予低级馆职。 授予馆职之后,仍未结束,还要继续进行考核,唯有优秀者,才有担任要职,进行升迁的机会。 大多数人,则被另派往地方上任职了。 陆辞虽为正四品下的左谕德,但严格来说,并不在两省之列,便也没有举荐人的资格。 他正因清楚这一点,在别人为此万分纠结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一心只教太子圣贤书。 还是赵祯没忍住,强忍着邀功的小兴奋,含蓄地提醒了陆辞几句。 陆辞这才知晓,原来托小太子每见官家就在官家跟前替他赞不绝口、美言不断的福,叫赵恒越发想起了陆辞为官时日虽短,政绩却是无比亮眼之事。 不但恢复了三两日就送御膳的福利,这次还额外吩咐吏部,将他添入了有权举荐的官员名单中。 吏部中知道此事的不过寥寥,根本没料到官家的心血来潮下,竟做了回不留名的施恩人,连陆辞本人都不知晓,就没想到去通知他一声。 且因陆辞站位一直微妙,也无人想着宣扬出去,或是临时抱佛脚地巴结他以换取推荐名额…… 于是陆辞稀里糊涂地,就差点弃权了。 陆辞惊讶过后,赶紧谢过太子,当晚回到家中,就忙活起写推荐信的事了。 他虽得了陛下破例赐予的权限,但说白了,他头个想到,也能相信的,且需要这一职位的 ,也只有朱说、柳七和滕宗谅三人。 就陆辞个人看来,最适合的,无疑是朱说了。 别看朱说年纪最小,却最沉得住气,也最有干劲。 柳七和滕宗谅虽也极具才学,但前者黑历史太多,最近自己又与其相隔太远,也不知是否修身养性,痛改前非了;后者性子也偏于浮奢享乐,虽是个能做也肯做实务,愿为友人两肋插刀的,可在清贵安宁、数十年如一日的馆阁之中,却不见得适合。 ——不管是谁得以幸运地雀屏中选,他还是最好把人安排到自己家里来住。 起码开头一年,都得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安心。 因不知这事是否能成,陆辞在熬夜写好推荐的文书,次日交予吏部后,就将此事安静搁在心里,并未与任何人声张。 如若成了,他不想对友人邀功。 如若不成,他更不想叫友人们空欢喜一场,也许还落个白欠他人情的心理负担。 更何况在陆辞想来,三人里要是有人能中的话,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才可在重重考试中突围而出。 自己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小小契机,并不值得夸耀。 熬夜的下场便是,还未躺上半个时辰,就得起身去早朝,一边听着寇准一人潇洒发挥,一边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散了朝,就得去东宫讲经了。 赵祯见到陆辞时,就稀奇地在他眼底下发现了从未见过的青黑,以及破天荒地在讲经时以袖颜面,打了两个小小哈欠…… 陆辞不禁满怀歉意,懊恼之余,认真地向太子致歉,并不因他年纪小就随意糊弄过去,也不觉身为讲经的半师就可理所当然。 一直默默观察的赵祯当然不觉丝毫不悦,反而笑眯眯的,感到高兴极了。 他打心底地一直认为,自己这位小先生,外人眼中才高八斗的陆三元,是几乎无所不能的。 现竟会跟他一样上课时打瞌睡,有些小毛病了,倒像是玉雕的人儿活了过来似的,生动有趣了起来。 “无妨,”赵祯笑着摆摆手,又终归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声问道:“若真要作为赔罪,陆谕德不妨告诉我,你所推荐的那几人,究竟是哪几位大才?” 大才? 陆辞莞尔一笑。 ——未来也许是,现在却不过是酒鬼,小正经和大流氓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荐举: 官员磨勘迁官或担任差遣,一般都要举主推荐,并充当保证人。荐举的对象主要是中、下级文武官员,称“被举官”;荐举人称“举主”。真宗天禧元年(1017),开始限制荐举人数:两省五品以上官员,每人每年荐举京朝官五员,升朝官荐举三员。仁宗初,规定通判以上官员可荐举他人,被举人须现任的属官,且举主中还应有两员“职司”,由本部按察官或本路监司、帅司的长官充当。 2.馆职: 宋代前期,授予馆职要经过考试。就是进士及第、高中状元,也必须担任一段时间官职后,才能应试入馆;至于一般官员,须经大臣推荐后才准考试。应试科目,元丰以前“试诗赋各一”,神宗即位后曾下诏:“自今馆职试论一道,策一道。” 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十二月,王钦若、陈彭年等抄校崇文院书籍,朝廷为补充馆阁人员,命吏部从京官和地方官有才学的人中选送,然后先初试挑选,送学士院试诗赋论,合格后才能担任馆阁低级官员。授予馆职后,还要接受考核,成绩优秀者才得以升迁。但真正担任要职的究属少数,多数另行派往地方任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在讲完正课后,陆辞见小太子着实好奇,忍俊不禁下,便将自己那三位友人的一些过往趣事,与其说了一说。 赵祯身边常年环绕的,要么是对他千依百顺的宫人,要么是有纯德之美的望高君子,要么就是让他心生亲近、近乎完人的陆辞了。 现从陆辞口中听说,世上竟还有朱说、柳七和滕宗谅这种鲜活的趣人,他在惊讶之余,对这几人,也隐约起了几分想见上一面的心思。 若换在平时,生性稳重内敛的赵祯,对风流不羁、素爱留恋花丛、红颜知己无数的柳七,是断然生不出任何好感来的。 偏偏经陆辞风趣十足的娓娓道来后,柳七的那些个大小毛病,都莫名成了亮点。 第129节 一听柳七被分派到密州知某县后,就以身作则,再未涉入秦楼楚馆一步,连素来被人宽容对待的官员间的日常交际,都是放在茶馆里时,赵祯不由赞同地点了点头:“如此,他倒是浪子回头了。” ——那可未必。 陆辞微微一笑,在心里默默回答。 赵祯又忍不住追问道:“甄选之事,几时方始?” 陆辞:“再过三四天,吏部便会整理出名单来,着人进京考试了。” 赵祯点点头:“那也快了。” 出宫的时候一晃就到了,见赵祯面露恋恋不舍,陆辞莞尔着叮嘱道:“还请太子殿下,莫将臣方才的话让人知晓了。” 赵祯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纵不算通人情世故,却颇聪明,知晓这些话一旦叫爹爹知晓,多半会给陆辞招来麻烦。 当然不能说。 在赵祯不舍的目送下,陆辞简单地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离开资善堂。 在走出堂门时,他回了回头,不由停住了脚步。 若要拿堆满藏书、为好书者的梦寐以求的圣地的馆阁,和坐落在东宫东侧,充当着赵祯教室的资善堂相比起来,陆辞更喜爱后者。 幽静雅致,宽敞明亮,院中林木郁郁葱葱,高大的书柜里摆满书籍。 会来往此地的,皆是当世学识数一数二的宿儒,尽心尽力只为教一人成才。 陆辞不免感叹,跟连坐在官学里一简单桌凳边都很来之不易的小狸奴比起来,赵祯可真真是得天独厚了。 ——当然,要换作是他的话,会在这院里多摆几个静心的香炉,和一把摇摇椅。 陆辞从资善堂的布置里,取得了一些如何修缮自己理想书房的灵感,在仔细盘算时,不免就耽误了片刻。 周围的侍人虽意识到了这点,但因赵祯对陆辞的喜慕之心几乎是溢于言表的,他们看在眼里,自然也不敢对陆辞不客气地出口催促。 好在陆辞也没逗留太久,就醒过神来,继续往宫外走了。 不过因耽误的这一小会儿功夫,他还未走出几步,就有一位同样着朱色官袍的老者迎面而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事教学事业多年,当得起一句桃李满京师,朝堂上也是傲骨铮铮,有言直谏的孙奭。 陆辞微微一愣后,轻易辨出来人身份,便彬彬有礼地让至一边,颔首一礼。 就冲着孙奭在赵恒闹‘出迎天书’的闹剧时,毫不客气的那句‘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陆辞就愿为这位直言不讳的猛人送上敬意。 孙奭面色沉静,显是边走边思索着什么,起初并未留意到陆辞。 直到陆辞特意停下,让至边上,冲他微笑行礼,孙奭才意识到还有人在跟前,不禁顿住脚步。 他却未急着往前走,而是凑近几步,深深地蹙着眉,将陆辞从头到脚给打量了一遍。 陆辞面上仍然带笑,坦坦荡荡地任他打量,对于这绝对称得上失礼和冒犯的距离,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 尽管他和这位官职高自己不少,在士林中更称得上德高望重的左谏大夫称得上同僚,但真正见面,却还是头一回。 ——就这表现看来,孙奭怕是个重度近视了。 终于看清楚陆辞模样后,孙奭才退后几步,笃定道:“你便是陆辞吧。” 不等陆辞答话,孙奭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年纪虽轻,《尚书》倒是讲得不错。” 对最近赵祯身上发生的显著变化,孙奭无疑是诸多讲师中,了解最深的一个。 若说太子原是刻苦勤勉,但到底受年龄限制,再卖力也多的是不求甚解的地方,且常因羞涩内敛不好发问的话,现不但瞧着精神自信了许多,问问题变频繁了,大多时候都能真正理解内容,还不时能与一些地方时事联系起来。 陆辞眨了眨眼,在听清楚孙奭这句话后,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 能得自以《九经》及第后,就在国子监担任直讲,连宋太宗都曾亲自听过他讲的《书经》,给予嘉奖和认可,所做是注疏也在士儒中颇受尊崇的孙奭的一句褒奖…… 陆辞脑海中浮现的头个念头,却是‘自己出的那几本策论详解的辅导书,怕也要变得更为畅销’吧。 孙奭在表达完这句极简单的欣赏后,就撇下来不及道谢的陆辞,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陆辞看着他分明年迈、却是风风火火胜似青年人的背影,不由想起与其有几分相似的王旦王相公。 遂略感伤怀地叹了口气,不急不缓地出宫去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难得比他早些结束工作的晏殊,竟已在他家里等着了。 他进门时,晏殊正一脸凝重地踱来踱去。 待听得脚步声,他猛然回神,上前一步后,就要开口。 陆辞一摆手,止住他话头,先屏退下人后,才将人亲自领往书房里去。 一关上门,陆辞就问:“难得见你这般焦虑,到底发生什么了?” 晏殊却是不答反问:“你与寇相,关系现在如何?” 陆辞挑了挑眉:“如你所想的那般。” “这却不好办了。”晏殊心里其实已有猜测,刚才那一问,也只是出于侥幸罢了。现侥幸破灭,他越发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起来:“自王相去后,陛下的无心理政,便是摆在了明面上。” 在这简单的陈述后,陆辞已猜出他的意思,接道:“刘圣人?” 圣人,即皇后,陆辞口中的刘圣人,自然指的是出身卑微,甚至还是已婚身份,却无比手段精妙、心机深沉,不但能让皇帝对她神魂颠倒,将其视作毕生最爱,还将赵祯的真实身世瞒得滴水不漏,通过这抢来的皇子登上皇后宝座的刘娥了。 在头回得知这位刘圣人不但自己登上后位,还将自己那位‘义兄’兼前夫的龚美也光明正大地带得飞黄腾达的辉煌事迹时…… 陆辞还一度忍不住怀疑,这位手持神奇剧本的传奇女子,究竟是不是穿越人士。 现官家既然醉生梦死,不管政事,也没了擅于劝导的王旦在旁督促,那些个送入皇帝所居正殿中的奏折,自然就悄悄地落入了这位聪明伶俐的圣人手中。 晏殊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难道地带了几分颓然道:“连你也知晓了。” 陆辞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轻描淡写道:“官家不理事,送去的奏疏却未曾耽误过,显然是有人代劳了。” 晏殊:“……你莫不是早看出来了吧?” 陆辞蹙眉不答。 就短期看来,刘圣人小心谨慎,只悄悄渗入权柄的做法,较从前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还动不动折腾些惊天动地的大闹剧的赵恒而言,其实还要好上一些。 偏偏正因为这份反常的‘规矩’和‘勤勉’,让一干深知赵恒本性的臣子,很快就识破了真相,也追溯到了她的头上。 这下非同小可了。 他们宁愿要个已折腾得筋疲力尽,不再对天书感兴趣,也将奸臣之首的王钦若赶得远远,应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赵恒,也不敢再冒着捧出下一个武则天的险啊! 武后当政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事一传出,头个爆发的,就是眼中最揉不得沙的寇准。 幸好几十年的宦海浮沉,让他在早朝上竭力忍住了,未当着群臣的面对皇帝发难,可在今日散朝后,他单独求见陛下时,对照样神游天外的赵恒发起了愤怒的劝谏。 赵恒起初还有些心虚,以为是替他批改奏章的刘娥捅了什么漏子,才叫这事败露。 但再多的心虚,在被寇准滔滔不绝的训斥下,也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说刘娥有武后之心,那不等同于骂他有李治之庸吗? 赵恒强压怒火,试图辩解几句,但他本就理亏,措辞也很是苍白,自然被气势汹汹的寇准进一步揪住错处,几乎训得体无完肤了。 君臣闹得不欢而散后,赵恒越想寇准那盛气凌人的指责之姿,越是觉得气不过。 江山姓赵不姓寇,凭什么他就要忍这份就差被人指着鼻子斥骂昏庸无能、要让妇人上位的奇耻大辱? 他阴沉着脸,抚着胸口,一边忍不住埋怨愣是将寇准推荐给他的王旦,一边又怀念起一贯最会说话,哄他高兴的王钦若的好来。 于是回到相府的寇准,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歇息歇息,再平息一下怒气,就被下一个传到耳边的消息给气得双眼发红。 ——陛下召入林特等人进宫。 被召唤的,无一不是昔日的王钦若一党的人,那皇帝的用意,也就昭然若揭了。 寇准瞬间了悟,简直怒不可谒,当场踢翻了桌子。 分明是要瞒着他,传回被贬才没过半年的大奸臣,他的毕生宿敌王钦若啊! 作者有话要说:  刘娥这个奇女子的传奇事迹就如所提的那般,简直像是拿了玛丽苏剧本 2333 1.皇后被称为圣人(《假装生活在宋朝》) 2.赵祯的老师: 赵祯的教室叫“资善堂”,位于皇宫的东部,是太子府东宫的附属建筑。那是一个叫学者着迷的地方,宽敞幽静,肃穆雅致,满院都栽着葱郁的林木,幽深的宫殿里摆放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橱,理想得非常超现实。 赵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他的师傅都是当时宋朝学识最渊博,品德最高洁的宿儒。代表人物有四位。依次是冯元、崔遵度、张士逊、孙奭。 其中张士逊以后是仁宗朝的宰相;崔遵度只教了一年,就去世了,影响有限;真正重要的是冯元和孙奭。 孙奭,这是位三朝元老了,在赵光义时期,他只是位国子监的讲学,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被皇帝注意。 赵光义去视察,正遇上当时未满20岁的孙奭在讲《尚书》,在皇帝面前他条理分明毫不怯场,赵光义连连称赞,当场赐予他五品官服。 此后在真宗朝里,他建立起了学府领袖的声望。他凭的不光是才学,学无止境,在这一点上谁也没法宣称自己冠盖古今,孙奭让天下敬仰的是他的品德。赵恒拜神,在微弱的反对声中孙奭的声音最响亮,在经典的“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之外,他更一针见血地指出“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春秋》警言),凡此种种,让他在历史中留下了鲜明的形象,哪怕他在政迹方面非常的苍白。(《如果这是宋史3》) 第一百二十九章 陆辞于东宫任职,消息渠道到底有限,对寇准对着皇帝一通淋漓尽致的批评所导致的一连串连锁后果的严重性,此时还一无所知。 比起晏殊和寇准等人的反应激烈,将武后当政之事视作莫大耻辱,陆辞对那奇女子刘娥,非但并无恶感,甚至还有几分佩服。 平心而论,即使是遭不少人蔑视的刘娥的出身,也并不能用‘卑微’二字来形容——就陆辞所听闻的,刘娥的祖父曾于后汉官至右骁卫大将军,父亲刘通则在宋太祖时担任过虎捷都指挥使,只是早早就战死了,才导致刘家家道中落。 孤儿寡女,不免生活困顿,但刘娥的娘亲却未曾因此疏忽了对女儿的教育。 使刘娥不但容色出众,且知书达理,才令彼时的襄王赵恒对其一见钟情,以至于‘容貌瘦瘠’的地步。 此时赵恒不负责任地甩开奏疏不理,刘娥悄悄代为批阅的奏疏,却反而太过‘正常’,而被人瞧出端倪,不可谓不讽刺了。 看着晏殊已焦虑到近乎神经质的地步,陆辞无奈地笑了笑。 要这不是一个偌大国家,而只是一个企业,并且员工可以自主选择老板的话,比起时好时坏、精神状态也不稳定的赵恒,陆辞倒较愿意选择刘娥这种具有野心,但也懂得步步为营,循序渐进的领导。 当然,对赵祯的未来表现,陆辞自是更加看好——再没有比亲手培养出的上司,要更来得合乎心意的了。 但让刘娥手握权柄的话,即便实质上更有利于大宋的稳固,却与世俗理念相悖,使大臣极度抵触,民众也不见得乐见其成。 况且,哪怕赵祯并不知晓,他与刘娥之间,的的确确是不存在任何血缘之亲的:一旦刘娥站稳了脚跟,起了恋权之心,或是有意自立为皇帝的话,那她还可能乐见日渐成长的赵祯来夺走宝座吗? 第130节 亦或是,试图诞下自己的子嗣? 若是这种情况发生,可想而知会有多少腥风血雨了。 陆辞身为太子左谕德,注定陪伴东宫成长,与起了此念的刘娥的政治立场,就变得十分微妙。 ——目前尚且不显,往后却注定是敌对关系。 陆辞心念电转,得出结论后,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尽管有些可惜,但比起刘娥这一选择带来的无限风险,还不如等赵恒再坚持几年,容赵祯学成长大,顺理成章地继任皇位来得平顺。 这么一来,也与他接受儒家教育的一干友人,会抱有的观念达成一致了。 “同叔,”陆辞委婉提醒道:“若你是想从陛下处着手的话,怕是徒劳。” 晏殊丝毫不奇怪陆辞看破了他的想法,只皱了皱眉:“为何?” 陆辞平静反问:“当初太宗隔绝二人十载,亦难达此目的,你又凭何认为自己能成?” 晏殊默然。 他对陆辞的劝告,其实是并不全信的。 此一时彼一时,那可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当年刘娥还是‘顾盼生辉、巧笑倩兮’的美人,加上心思灵巧,才博得赵恒无尽恩宠。 而如今,哪怕保养再得当,刘娥也难逃人老珠黄,官家则可轻而易举便拥有美人无数。 若真那般鹣鲽情深,宫中的众多美人和嫔妃,又是怎么来的? 陆辞看出晏殊的半信半疑,也未说破,而是见好就收,到此打住。 晏殊心事重重,也没有与陆辞谈天说笑的心思,很快就告辞回家,专心谋划。 而寇准那头,虽未冲动地直接杀进宫去,对着糊涂透顶的皇帝来一顿‘忠言逆耳’的训斥,但那股雷霆怒火,却一直压在心里。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其实还有一人。 ——周怀政。 周怀政为入内副都之,堪称天子身边内臣之首,同寇准素来称得上交好,在撵走王钦若的事上,也未少出力。 现王钦若俨然有回归之势,不仅寇准暴跳如雷,他也心惊肉跳。 加上刘皇后对他一直抱有敌意,现随赵恒愈发怠惰,皇后掌权之势越发清晰,他看在眼里,竟是比寇准还早坐不住了。 就在倍感威胁的周怀政开始暗自谋划,准备与寇准串谋时,晏殊则到底将陆辞的劝诫入了耳,这些天都按兵不动。 这日早朝散后,以寇准为首的一干重臣,照例求见赵恒,汇报一些重要政务的进展。 赵恒双目放空,显是神游天外,只不时敷衍地应上几句。 若是平时,寇准也就视而不见,继续做该做的事了。 但一想起自己一心未果,官家却不住添乱,甚至还要将王钦若召回京中,不外乎是为压制他的行径时,他一时气从心起,沉声问道:“官家当真认为此事妥当?” 赵恒这才回神,淡淡地看他一眼:“我说准或不准,寇相公不也有办法叫它准了么?既然如此,那便都准了吧。” 寇准质问时,是想唤起官家几分羞愧心,却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皇帝竟会说话这般不客气,几乎是指着他这宰相的鼻子,当着一干重臣的面,来讽刺他权重盖主。 即便寇准有着压制群臣的胆魄,当年也有着将赵恒压在王位上不许其丢下军队逃走的胆色,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赵恒居高临下的轻视,他心里在这一瞬,却只剩心灰意冷。 沐浴在其他大臣各异的目光中,寇准满脸涨得通红,唇上的须髯一颤一颤的,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道句‘不敢’,深深地朝赵恒拜了一拜后,便自请退下了。 他这干脆利落地放弃战斗的行为,叫原以为会惹得他当场暴怒的赵恒,也有些怔愣。 赵恒环视群臣一圈,或多或少地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几分兔死狐悲,面上顿时不自在起来。 他心里暗骂寇准不按理出牌,嘴上则道:“还有什么,说吧。” 凝滞的空气这才开始缓慢流动,但经过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寇准莫名其妙的退让后,包括赵恒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无心听取。 好不容易汇报完后,大臣们开始请辞时,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赵恒,却不快地“哼”了一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昨夜皇后以下,竟都到刘氏那里去了,独留朕于宫内。” 这犹如儿戏、抱怨意味却十足的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心里一惊。 正徐徐退出的大臣队列,更是惊疑不定,立马出现了停滞。 这到底是赵恒一时间的胡言乱语,还是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快呢? 晏殊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他等待已久、离心帝后的机会了。 只是他生性谨慎,加上及时想起陆辞的劝说,导致话都快到了嘴边,却未能说出去。 ——再等一等。 晏殊想。 比他快上一步的,则是同样对刘圣人表现出揽权欲望、且还能顺利说服皇帝这点,而深感不安的李迪。 听得这份编排后,他毫不犹豫地将此视作了‘以天下为己任’的时机,挺身而出,朗声回应道:“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 殿内倏然鸦雀无声。 赵恒愣了片刻,才如梦醒一般,听明白了李迪说了什么,讪讪地摆了摆手:“玩笑耳。莫要当真。”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了。 刚才那随口抱怨,显然是假非真。 在这般明确的否认过后,更能得见皇帝对弄权的皇后不但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充满了爱护之意。 意识到这点后,众臣心里不禁一沉,看向脸色雪白的李迪时,更是充满了同情。 李迪在听到赵恒否认的那一刹,就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怕要不好。 让这雪上加霜的是,当参政的大臣们退出大殿时,晏殊忽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一抹色彩明艳的裙袂在屏风后晃动一下,徐步走入殿内。 一滴冷汗,悄然从面沉如水的晏殊额上滑落。 在此时此刻,能这般轻易进出陛下所在的殿室,且衣着这般华丽的女子,除一人之外,根本不作它想。 ——刘娥。 晏殊清楚,自己是因一念之差,而逃过了一劫。 他立马就想起了给予这份忠告的好友,在破天荒地以混乱心思渡过了这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寻陆辞说话了。 只是等他骑马奔到陆辞家中时,却意外地扑了个空。 晏殊诧异不已,问守门的健仆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家郎主还未回来么?” 因他是家中常客,与郎主关系也好,也未得过郎主的另加吩咐,因此对于他的问题,健仆毫不迟疑地就答了:“已回过了,但未来得及换衣,便又上马走了。” 晏殊皱了皱眉:“他可说去哪儿了?” 健仆摇头:“郎主不曾交代。” 晏殊万般失望,也只有铩羽而归。 ——殊不知他万般想见的陆辞,此时已单独骑马,到了寇准的相府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1.关于这句抱怨,是真实存在的。 (在蝗灾之后)真宗赵恒很可能得了精神性质的疾病。史称“上久不豫,语言或错乱”,而且常常失忆。 有一天,他居然在大臣面前述说刘皇后的坏话:“昨夜皇后以下都到刘氏那里去了,独留朕于宫内!哼!” 这是说刘皇后大约有什么事,一招呼,宫中女眷都过去了,只留下皇上一个人守着大空房子,孤零零的。这话说得可怜巴巴。但史称“众知上眊乱误言,皆不应”,众臣都知道皇上一时昏头,精神错乱,事实肯定不是这样,所以没有人回应他。 但是李迪此时正为刘皇后的“揽权”感到不安。真宗病重,很多军政处分都要经由中宫决断,虽然有大臣看守,但朝廷内外,近来议论已经越来越多。史上“红颜干政”“惑乱朝纲”的故实,让这位新任宰辅有忧虑。 李迪大概有“曲突徙薪”的担当。他猜度的逻辑不难推演:真宗病重,早晚驾崩,而太子年幼,刘皇后免不了要“垂帘听政”。那时节,如果这个名叫刘娥的女人来了野心,称制称帝,如何了得?李迪这类预判不为无因。如果不能消除隐患于未然,这位名叫刘娥的大宋刘后,就会与那位名叫吕雉的大汉吕后、名叫武曌的大唐武后,鼎足而三,成为史上三位最具权威权势的女流。史鉴在此,不得不忧。于是,听到皇上忽然编排皇后故事,李迪便来了“以天下为己任”的勇气,贸然回应道: “果如是,何不以法治之?” 李迪的意思就是黜免皇后,另立她人。 真宗在迷乱中,看着李迪,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清醒起来,回答他说: “无是事也。”没有这回事。 刘皇后此际正好就在大殿屏风的后面,听到李迪这么说话,女人家家的那一点小小怒火就噌噌地冒出来了。从此以后,她对李迪有了憎恶。后来的日子里,李迪未能久留中书,不仅有丁谓的“媒蘖”之由,刘皇后的意思也左右了这件事。 2.刘娥的身世(当然,有书说她出身其实很卑微,是赵恒因为太爱她而想方设法给她贴金,弄了个显赫家室):以下仅为一家之谈,不要全信哦。 ——刘娥,出生在太原,时当公元968年,太祖开宝元年正月初八,赵恒出生于开宝元年十二月初二。算起来,刘娥几乎大赵恒一岁。 刘娥的祖父刘延庆,在五代后晋、后汉时,曾任右骁卫大将军,父亲刘通曾任宋太祖时的虎捷都指挥使。但后来刘通因功又做嘉州(今属四川乐山)刺史,于是年幼的刘娥随全家从太原迁往川中。刘通不久出征战死,无子,家道于是从小康跌入困顿。母亲庞氏带着女儿寄居在娘家。刘娥在母亲教育下,知书达理,但她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拨鼗。所谓“拨鼗”,就是手持一枚拨浪鼓,控制节奏左右摇,流珠敲击皮面,发出悦耳的声响。 这之后,有一段历史,记录不详。一般认为,庞氏将女儿许给了一位银匠龚美;另一种说法是龚美乃是刘娥表哥或亲眷。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刘娥与龚美不一定有私情。后来的事就是,龚美带着刘娥从巴蜀来到京师汴梁,继续锻银为业。这时,赵恒刚刚被封为襄王,正在做着开封尹,龚美因为制作银器,得以见到赵恒。年少的赵恒听过川中女子很优秀,就对龚美说:“蜀妇人多才慧,汝为我求一蜀姬。”龚美于是将刘娥介绍给赵恒。 刘娥初进入襄王府时,俩人都已二十岁(一说十五岁),正是恋爱的季节,汉语中“如胶似漆”就说男女二人的“黏”度,此际用在他俩身上正好。记录中甚至说到赵恒因为与刘娥日日在一起,以至于“容貌瘦瘠”。这迹象被太宗看出端倪,就问乳母:“太子近日如此景象,左右都有何人?”这位乳母似也关心太子,认为是刘娥勾引了帝国嗣君,就向太宗说了实话。太宗就下命令,让刘娥离开赵恒。赵恒不得已,就将刘娥藏在殿侍张耆家中。 十几年后,太宗晏驾,赵恒践祚,当即将刘娥引入宫中。 刘娥的表哥(更多书说是她老公)龚美,赐姓刘,故史称刘美,成为刘娥的正式兄长,继承刘氏香火。刘美出居外任,除了家人有“夺人盐井”一案,其余不见善恶美丑,一生平安,无功无过。(《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 3.周怀政和寇准的密谋之后章节会提。此处不细说。 第一百三十章 听说陆辞来了,正满心烦躁的寇准就忍不住有些高兴。 只是微笑还没在脸上挂上一会儿,他就故意重新板起脸来,对夫人道:“看来他虽被那些狡猾的南人迷了心,但这早朝,倒也不算白上,好歹还记得相府里有一位寇相公啊。” 夫人无奈道:“你这脾气,好歹收敛一下,不然要将人吓跑了。” 若不是上午才发生了赵恒当着群臣的面,重重地下了寇准颜面的事,夫人的口气怕还会更直接一点,现就只能以玩笑口吻,委婉劝一句了。 “哼。”寇准不可避免地思及今早之事,脸色不由沉了沉,却不愿迁怒夫人,只摸了摸须髯:“难道他还能似官家那般,因此积怨,也要下我颜面不成!” 话虽如此,当见到笑盈盈的陆辞时,寇准还是不自觉地唇角弯了弯,将人领进待贵客的正厅,屏退左右,口吻闲散随意道:“王相居此府时,想必你没少来过吧?” 陆辞如实相告:“承蒙王相邀约,曾来过两次。” 寇准轻哼道:“你平日只顾着同南边那小子形影不离,连家都不惜搬到他边上去,却不踏此地半步……这会儿上门,怕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第131节 陆辞在来时,就做足了寇准会跟小孩一样发牢骚的准备,听得预料之中的话后,心里反倒松快不少。 寇准没将他拒之门外,也没恶意揣测他是否抱着看笑话的念头而来,这翻旧账的语气,倒透着十足的亲昵,显然还肯拿他当相善的人看的。 见陆辞尚在沉吟,好似被问住了,寇准不由蹙了蹙眉,正欲催促,斟酌了好一会儿的陆辞,就终于开口了。 “寇相所料不差,”陆辞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我的确是有事前来。” 他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倒让以为他方才沉默、是在绞尽脑汁找借口的寇准愣住了。 陆辞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不论周怀政所谋为何,寇相断不要介入其中。” 这话一出,寇准心里就如霹雳闪过一般,极其震撼。 面上却只眯了眯眼,紧紧地盯住了陆辞。 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半点玩笑心思了。 面对寇准锐利的审视,陆辞面色丝毫不改,继续道:“周怀政素慕相公,然其身边可用之人,却寥寥无几。古今往来,谋事最忌者,皆为事泄。相公既未至山穷水尽之时,何必将身家性命押上,赌一素未谋面者是否可信呢?” 寇准被皇帝当面讥讽之事,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朝野上下。 连在东宫讲学的陆辞,也很快得知了此事。 陆辞心道不好。 他立马就能想象出,自尊心极强的寇准,事后会是如何委屈愤怒,将有怎么个激烈反应了。 再联系上不久前从晏殊口中得知的,在赵恒身边备受信任的内臣周怀政,被派去照看东宫事务已然多时,此人还同刘圣人关系不睦,却对寇准颇为欣赏这点,陆辞就再坐不住了。 他虽在王旦床边定了主意,不掺和进丁谓与寇准的党争中,但面对这潜伏着杀身凶险的局势,他却不可能对一度对自己多加照拂的寇准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他犯下致命的错误。 ——再这样放手不管下去,寇准说不定要活活作死自己了。 至于寇准听与不听,对待他的态度又会发生如何变化,陆辞也不甚在乎。 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寇准轻嗤一声,竟未否认陆辞的话,只傲然道:“你人在东宫,能知几许?” 人只看他风光无限,位极人臣,却不知他已是内忧外患,不得不兵行险着了。 陆辞淡淡一笑:“相公不妨试着一听,看我究竟知道多少?” 寇准矜傲地点了点头。 他倒要听听,一度叫他颇为欣赏的这小郎君,到底要说些什么。 陆辞平平静静地甩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周怀政密谋之事,不外乎废后、禅位、践祚三者。” 寇准眼睛微微瞪大。 陆辞从他的反应,便知自己的推测并未出错了。 好歹在东宫中见过周怀政此人多次,有过一些面子情,对此人,陆辞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此人功利心之重,连敏感细腻的赵祯都察觉出几分。 对下人素来体恤的小太子,却唯独不喜欢这位笑容满面的‘周家哥哥’——陆辞有次讲学时去得稍微早了些,就见赵祯泄愤一般,在纸上胡乱写着‘周家哥哥斩斩’的语句。 他意外撞见一回后,对周怀政就更加留意了几分,还从自回京后、就重新跟他熟稔起来的林内臣口中试探了关于对方的信息。 是个胆子大的。 陆辞看着寇准,慢条斯理道:“而相公至虑,则非圣人专权、王钦若被召回莫属吧。” 寇准内心的震惊,已是无以复加了。 他眉头紧锁,劈头问道:“这也是听晏殊说的?” 周怀政的计划,他分明还在考虑之中,尚未决定真正出手支持。 官家身体越发不好,不愿理政,亦极其信任周怀政这一身边内臣。 周怀政自信满满地表示,他能说服官家禅位于太子时,寇准内心其实是偏于相信的。 但太子过于年幼,即使继位,也无法独自理政,而需人摄政辅佐,代为主持大局。 这一人选,寇准毫不怀疑,在意气用事的情种皇帝眼中,会是刘娥那一介女流,而非朝中重臣。 周怀政倒是想将刘娥一气呵成地废除,再请寇准摄政——当然,届时他是否要逐步要求分一杯羹,就不得而知了。 但这说易行难,且不说有避嫌之理,即使他当仁不让,朝中也多的是阻力。 倘若一个环节失控,岂不都要弄巧成拙,白白托了刘娥上位? 正因如此,寇准才百般纠结,一时半会下不了决定。 陆辞一边说,就一边仔细观察寇准,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放过。 从寇准眼里,他除了惊诧之余,并未看出杀意,顿时心下大定,一针见血地反问:“我从何得知这些,于相公而言,怕是无关紧要。而是真正手眼通天、耳目遍野、且视相公为敌的丁谓会更容易探知此事这点,才值得相公深思吧?” 说到这里,陆辞意味深长道:“我知相公不见得瞧得上丁谓此人,然其也不似相公所以为的那般孤立无援。” 以丁谓那心思缜密、隐而后发的作风,一旦走漏些许风声,有了蛛丝马迹,这场密谋都注定以惨烈失败告终。 从古至今,无数密谋者都栽倒在‘事泄’两字上——尤其在这一回,主事者并非寇准本人,而是由周怀政开始发力。 关乎身家性命之事,最不当假借人手,凭什么信周怀政能瞒得密不透风? 当然,就陆辞看来,寇准那有点春风就得意,一点就炸的牛脾气,也不是个适合搞这种细腻阴谋的。 寇准沉吟不语。 他虽脾气爆裂,但在面对自己一直看得顺眼的人时,倒还是听得进去一些话,不至于六亲不认的。 陆辞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说到要害。 单这份在关键时刻、专程来提醒他,无异于雪中送炭的心意,就已很是难能可贵了。 陆辞见寇准陷入深思,知晓自己的话或多或少地起了作用,自己再呆下下去,怕是会起反效果,于是毫不迟疑地起身,直接告辞:“我言尽于此,还请相公保重。” 在陆辞已踏出厅门门槛时,寇准才醒了神,下意识地唤道:“慢着!” 陆辞却当未曾听到,径直离去了。 人微力薄,也是有利有弊——利是不会被彻底卷入其中,弊是想做什么、却是有心无力。 等陆辞心情复杂地回到家中,就愕然看到厅里摆了极丰盛的满满一桌子菜,晏殊笑眯眯地坐在边上,筷子碰都没碰过,显然已等候多时。 陆辞回过神后,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看来今日是发生了什么,刚巧向你证明了我的话不错吧?” 晏殊优雅地给陆辞倒了杯茶,才发问道:“摅羽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陆辞却叹了口气,亲昵地拍了拍晏殊的肩,微笑道:“臣子连国家的主都无可能做得,更何况是数十年来皆为情种的陛下一人的‘小家’?” 平时感情甚笃的夫妻拌嘴,恋人吵架,甚至闹到离婚这步,都轮不到下属去发表劝分的意见。 一旦二人和好,倒霉的人是谁,就可想而知了。 晏殊听这话虽有道理,但从陆辞的眼里,却看出几分调侃和戏谑来,不由挑了挑眉:“不想摅羽虽未婚配,论起有情人事,却能说的头头是道。” 陆辞轻描淡写道:“不过将心比心罢了。” 晏殊好奇心顿起:“我倒不知,摅羽已是心有所属了。” 陆辞想顺口应下,省得对方以后又给自己胡乱做媒,但想想还是算了——一个谎撒下去,还得捏造出这么个人来圆,实在不妥。 陆辞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诚恳道:“我想的是,哪日有了心悦之人,定会对她一心一意,又如何会因听别人几句挑拨,就冷淡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把历史上关于这段事的内容摘录如下: 真宗病重昏沉之际,寇准秘密来见,提出了一个重大建议,他要求尽早“传位”,也即在真宗在世时,完成最高权力交接。 寇准的“禅让”意见,得到了真宗的认同,史称“上然之”。 寇准很兴奋,马上要翰林学士杨亿撰写过渡性文件,请“太子监国”。并且期望杨亿能来做参知政事,替代丁谓。 杨亿赞同寇准,但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等到夜深人静时,屏去左右,才开始草拟文件。 史称杨亿撰写此文“中外无知者”。 但丁谓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一说是杨亿在草写文稿完毕后,很兴奋,忍不住对大舅哥张演说了一句话:“数日之后,事当一新!”然后张演就在跟他人的吹牛中,将此事神神秘秘地透露了一星半点,但“太子监国”的主题词却开始在政要圈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说乃是寇准自己透露。说是寇准自己酒喝高了,“漏所谋”。 丁谓很恐惧寇准做成此事,就联合同党,一起极力攻讦寇准,认为寇准这是在诅咒皇上,发动政变。 于是,就在真宗身体好转,正常上朝的时候,上奏,要求解除寇准的执政资格。 而真宗也忘记了与寇准的“君臣约定”,史称皇上不记得与寇准“有成言,诺其请”。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有了变化,成为寇准一个人的政治谎言。 真宗就召翰林学士钱惟演(刘娥的前夫的妻舅)来。钱惟演草诏,选用了很多丑词,极力贬低寇准。此事为士林所轻鄙,成为钱惟演的“污点”之一。 但真宗即使在病中,也只罢免了寇准的相职,却给了寇准更高的荣誉:太子太傅,莱国公。 但丁谓并不就此止步。 随后,帝国发生了一桩惊天大案:“周怀政谋逆”。 天禧四年(1020),真宗病情越来越重。有一次,竟然卧在大宦官周怀政腿上,难以正坐。就在周怀政腿上,真宗头痛不堪,但还是想到了帝国命运。月前罢免寇准,按丁谓的意见,寇准是要“太子监国”——此时真宗已经想不起,这是他与寇准商议的结果——现在想想,真要如此,似也不错,至少我似乎可以静静去养病了。于是就与周怀政商议此事。周怀政一向敬重寇准,听到此议很高兴,就秘密泄露给寇准。寇准认为此事重大,自己又已经罢相,不便讨论。但丁谓再一次知道了详情,于是上书斥责周怀政,大意无非就是不得要宦官参政云云。但当时周怀政正在辅导太子赵祯,又是真宗特别喜欢的大宦官,所以,丁谓还没有痛下辣手。但周怀政却心怀畏惧,不能自安。于是,他决计铤而走险,同时做五件事: 一、谋杀宰相丁谓。 二、推戴寇准复相。 三、废掉刘皇后。 四、太子践祚。 五、真宗做太上皇。 他认为能够做成这些事。 于是,与他的兄弟礼宾副使周怀信定计,召来平时非常信得过的朋友客省使杨崇勋、内殿承制杨怀吉、阁门祗候杨怀玉,一同议论。最后定在当月二十五日同时举事。但是到了二十四日,晚间,杨崇勋、杨怀吉害怕了,二人跑到丁谓府上,告变。丁谓夜半换上便装,乘坐妇人的小车秘密来到曹利用府上,开始合计此事,拟定了周怀政的罪证。到了天刚蒙蒙亮,曹利用先到崇政殿,向正拟上朝的真宗做了密报。此际,周怀政就在大殿的东庑。真宗当即令卫士将周怀政拘捕。 2. 赵祯对周怀政也不喜欢。 据说他以大宦官身份照顾太子赵祯即后来的宋仁宗时,赵祯似也隐隐地不喜欢这位“周家哥哥”。只有十来岁的小小赵祯,跟父亲学得一手“飞白体”好字,臣僚中,就有人向他“乞字”。赵祯随手一写,就是六个大字: 周家哥哥斩斩。 第132节 后来这句话竟成为谶语。 (《大宋帝国三百年7》)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听得陆辞这令人牙酸的宣言,晏殊眼皮一跳,忍不住调侃道:“这三元及第的,的确与众不同。看你既不曾婚娶,花街柳巷亦不怎去,大言不惭起来,倒颇能唬人。” 陆辞笑了笑,悠悠然地也不辩解:“究竟是不是胡言乱语,你以后自然就知晓了。” 晏殊挑了挑眉,忍不住揪着一本正经的友人又揶揄几句。 奈何陆辞是个脸皮厚的,任他兜兜转转地旁侧敲击,面上的铜墙铁壁却是毫发无损,最后叫晏殊失了兴趣,改谈别的话题去了。 “王钦若一旦回来,且不说官职高低,定会是天子近臣,”晏殊对陛下频繁召入林特等人的举动,多少也知晓一些,自然猜得出背后深意。然而虽然同是南人,他对王钦若卷土重来这点,却是毫不乐见:“好不容易安宁一阵,又将起波澜了。” 尤其是在刘圣人流露出争权之心的关键时刻,素来善于逢迎上意、为求官不择手段的王钦若一旦会来,两边怕是要一拍即合了。 不论寇准的相位能否保住,只要有王钦若在侧,就绝对坐不舒服。 陆辞见晏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禁莞尔:“王钦若好大威风,人还在千里之外,就已让你愁得茶饭不思了?” 晏殊正待反驳,陆辞已在他跟前盏中倒了半杯新酿的果酒:“瞧在你兴致不高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破例一回吧。” 晏殊虽称不上嗜酒,但好宜情小酌。 然而在陆辞家的桌上,酒类却基本是绝迹的,丝毫不似汴京中士人该有的‘把酒共诗词’的做派。 倒是一手茶艺高明精妙,让有幸尝到他亲手冲泡的茶汤的人都为之赞不绝口,好歹弥补了风雅上的小小缺失。 在晏殊看来,若不是还有‘饕餮’这一御赐的小名,让其好逛小街店四处品尝吃食这点变得广为人知,怕是有不少人要怀疑起友人的年纪来了。 听陆辞这回‘破例’,晏殊在小吃一惊之余,正要感动,一低头就看到杯盏中只能勉强称得上小半杯的酒液。 “……” 感谢的话都快到了嘴边,就已剩无语了。 “这酒难道是你亲手酿的?” 才这般吝啬? 晏殊嘴角一抽,晃了晃那少得可怜的酒液。 陆辞怡然自得道:“自然不是。” 晏殊忍无可忍道:“我都请你用了这一桌子菜,还是特意从樊楼叫的,”他加重了‘樊楼’二字,才继续谴责道:“你好歹将一杯倒满吧?” “就这点要求?”陆辞莞尔:“那还不简单。” 听他爽快得一口应下,晏殊仍是将信将疑。 等片刻后,陆辞果真满足了他‘满上一杯’的请求。 ——他直接让健仆给晏殊换了个更小的杯子。 这下何止是‘满上’,还溢出了不少来。 晏殊:“……” 等这杯酒喝完,陆辞见时候不早,就打发晏殊回去了。 两家离得太近,让晏殊即便想以‘归家不便’为由留宿一晚,都不能得逞。 陆辞目送晏殊离开后,忽想起已经完工了一阵子,却忘了送出手的那两个小司南。 明天得记得送出去了。 陆辞懒洋洋地想,如果再耽搁一会儿,他会否还在京城,那可是谁也不知。 毕竟他忽然拜访寇准的事一传出去,也许就会被林特那些人盯上,说不得不久后就要被贬到地方任官了。 若寇准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那盯上他的,恐怕还得添一个官家身边最得宠的内臣——被坏了好事的周怀政。 清楚归清楚,但不一会儿就安稳地进入梦乡,丝毫未被可能变得危机四伏的处境所影响心态的陆辞,翌日去早朝时,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但这天的早朝,却有所不同。 ——自独相以来,就一直春风得意,精力旺盛的寇准,竟是破天荒地因告病而无法前来。 看着那最前面,也最明显的位置空着,不单习惯了寇准跟斗鸡一样横冲直撞非要斗到底的公卿大臣们极不习惯,就连坐在上头的赵恒,脑海也有一瞬茫然的空白。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小声询问身边的周怀政:“那寇老西儿又在耍什么花样?” 周怀政恭敬回道:“回陛下,寇相昨夜便称发急病,难以起卧,十日内怕是都无法上朝了。” 别看周怀政此时面上平静,心里全是困惑不解的惊涛骇浪。 寇准不朝的理由,的确提前送进宫来,叫中书省的值夜人和一干内臣知晓了。 但因官家昨日气得厉害,一听寇准名字,就要大发雷霆,导致无人敢告知赵恒这一消息。 周怀政所得知的事,却还有一桩——他原以为必定会因王钦若那板上钉钉的回归,而加入到他的谋划中来的寇相,竟昨夜急急派人告知他,‘此事莫要再提’了。 没了寇准强有力的支持,单靠他一人,根本无法成事! 周怀政思及此处,眼底不禁闪过一丝阴鸷。 寇准分明昨日还在犹豫不决,但局势如此,不可能没动心思。 若说没有一个人在其中起了作用,奇迹般说服了牛脾气的寇准,而纯粹是寇准爱惜羽毛,临了怕事,不肯掺和进来的话……周怀政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这人究竟是谁? 赵恒不知周怀政心里的万千波澜,听得这一解释后,头一个反应,就是狐疑。 他不满地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虽不让底下大臣们听到,却能让周怀政等人听得清楚:“哼,那寇老西儿倒是学会以退为进这一手了!” 话虽如此,在嘟囔了这一句后,赵恒到底有些心虚,没顺势说出‘既是重病,就别只是休朝,而让他罢相安心养病去吧’的气话来。 寇准该不会真是被气出毛病来了吧? 赵恒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他有心想派人去看看情况,又担心派去的人被越发狡猾的寇准给糊弄了,回来不给他说实话。 但要让他亲自去相府一趟,来个眼见为实的话,落到别人眼里,简直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对寇准低了头,那显然更不合适了。 赵恒专心纠结寇准的病是真是假的事,根本无心听取底下议论正酣的政事。 倒无意中让因寇准不在、而振奋起来的林特等人的卖力发挥,一下成了抛给瞎子看的媚眼。 直到散朝,赵恒回了殿室,都还在琢磨这事。 他平心静气地想想,觉得这寇准那,还是得派人去看看的。 只是这人选不太好挑。 身份太低了的,在别人眼里,无异于对寇准的折辱,脾气刚烈的寇准更不可能接受。 倘若因探病把人活活气死了,那他说不定就得落下个千古骂名。 身份太高的吧,则要么跟寇准关系势如水火,要么唯他马首是瞻。 赵恒越想越头痛:这不但要防着寇准一派的人串通着骗他寇准有病,还得防着敌视寇准的一派故意骗他寇准装病。 但身份不高不低正合适,还得跟寇准关系不友不仇、不远不近的,朝里还剩几个? 赵恒很快想到了晏殊头上。 派晏殊去的话,他倒是信得过,但以寇准那敌视南人的臭脾气,怕是要把晏殊当做是他派去看笑话的,当场就要叫下仆撵人出门。 一时半会的,赵恒居然真想不起哪个人来。 到了夜里,赵恒照例去东宫考校太子课业。 他特意叮嘱人不得通传,免得打扰了太子读书,结果一走进来,却看到一向古板正经得像当年的王旦的赵祯,竟跟个真正的孩童一般,把书籍乱七八糟地摊在桌上,却一本不读。 赵祯姿态随意地坐在地上,一边着迷地把玩着一只……绿色的乌龟木雕,一边摆弄着一只用竹条编成的小船,嘴里不时发出胡乱的惊叹。 赵恒差点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咋咋呼呼,沉迷其中得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察觉的小郎君,真是那闷葫芦一般的小六? 等赵恒走到赵祯身后,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了,自娱自乐的赵祯才察觉到不妥,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爹爹!” 被撞破的恐惧,直接吓得赵祯面上毫无血色。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慌乱下将手里的东西乱丢,而是爱惜地藏进了袖子里。 他不去念书,却一昧玩乐,肯定要被爹爹责骂了。 就在赵祯满心害怕时,皇帝却没有半分要责怪他的意思,而是好奇地向他伸出了手:“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赵祯脸色煞白。 他以为爹爹是强忍怒火,要将罪魁祸首给毁了,满心不愿意交出去。 但要他违抗爹爹的意思,他又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于是在一番内心挣扎下,他还是微微颤抖着手,把捏在手里的那只小巧木绿龟,给交到了赵恒手里。 赵恒拿着研究片刻,就寻到了小机关的开启地方。 龟壳打开后,里头藏着的东西,也就展露出来了。 尽管做得精致漂亮,与军队里用的不同,但到底当过几十年皇帝,赵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什么了:“是谁送了司南给你?” 赵祯嗫嚅了下唇,不情不愿地交代出了陆辞的名字。 赵恒却是眼前一亮。 亏他琢磨了半天人选而不得,这不就有个最合适的在么? 半个时辰后,昨晚才去过相府,决定起码几个月都不会再踏足那地方、免得惹更多麻烦的陆辞,正在家中安逸地咸鱼躺着,就毫无预兆地收到了皇帝命他前往相府、问候寇准‘病情’的旨意。 陆辞:“……” 第133节 第一百三十二章 莫名其妙就得了代皇帝去探病的‘殊荣’,陆辞纵内心极不情愿,也无法拒命,唯有骑着马,背后跟着载满宫里来的滋补药材的一架驴车,磨磨蹭蹭地踱到了寇准的相府前。 因生了副世间罕有的俊美面容,负责守门的下仆,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了这位身着艳丽红衣、更是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的漂亮郎君:“陆左谕德,”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客气道:“相公一早有言,若是您的话,需请直接进来。” 陆辞微微颔首:“有劳。” 随陆辞前来送礼的那两名小内侍,见寇准府上的人竟对陆辞都这般和气,连他们也沾了光,一起备受礼遇。 与想象中的被横眉冷对截然不同,他们对视一眼,不由暗暗惊讶。 真不愧是陆三元。 他们心里感叹道:要不是亲眼看见,都不敢相信,这还是脾气臭起来六亲不认,才叫大多数朝中官员一提起探病,就为之色变的寇老西。 陆辞在厅里根本没坐上多久,茶都没等来,就被寇准给派人叫进卧房了。 二名内侍见状,也想跟上,然而不出意外地被相府的下人给不着痕迹地拦了下来。 罢了。 既然陆左谕德如此受陛下信重,倒不必非要亲眼看见寇准如何。 他们心想,回头若是有人问起,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陆辞甫一进屋,就有冲天药味迎面而来,极其刺鼻。 他却眉头都不带皱的,冷静地在袖中取出一方早早准备好的半湿的帕子,按在鼻端,便走近前去,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寇准。 只见寇准脸色煞白,浑身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哪儿像平时的神采奕奕? 他眼皮半睁着,眸光在朦胧白雾中,很是散漫。 见陆辞凑近,他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子,咳嗽几声:“官家怎会派你来?” 陆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端起放在桌上的药碗,嗅了嗅里头盛满的药汤,温声道:“官家一向温善恤下,对此,相公想必比我还清楚一些。” 寇准微微眯眼,虚弱地咳了几声,陆辞就已将药碗放下,朝他走来了。 开窗,扯帘,塞枕,扶人,端碗。 一气呵成。 寇准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已被陆辞扶了起来,背后还垫了一个软绵绵的汾州鹅绒枕,而对方手里端着的药碗,已凑到他嘴边来了。 他错愕地睁大了眼:“你这是想——” “药性极温和的补药而已,”陆辞笑眯眯地打断了他,顺势将碗口凑到他微张的嘴边,就温柔地帮着往下一口口喂,不疾不徐道:“每日喝上三碗,虽不能治病,却能强身健体。” 寇准:“……” 纵横大宋官场数十载,在辽军即将兵临城下时,尚且不改颜色的堂堂寇相,被这分明只能算初出茅庐的小子一口戳破底细后,一时间吃惊得只有老实咽下的功夫了。 等一碗补药下了肚,陆辞随手拿了床边的一张素巾,往寇准脸上一擦,就擦下来一些白色粉末。 看着肤色红润的寇准,陆辞微微笑道:“相公养了这大半日,气色倒是比昨日好上些许了。” 好歹他也回过一趟扬州,给那不修德的外祖侍疾过的,如何辨析不出滋补的几样常见材料? 且走到床边,药味就淡了许多,显是临时才煮起的药炉,让床附近还没染上多重的药味。 陆辞眼极尖,还在床尾捕捉到了某份奏疏的一角。 寇准没上朝也放心不下政务,在没人来时,就一直待在床上偷偷批阅呢。 直到听得他来了,才顺手藏到被子底下。 寇准没好气道:“得意什么?我也就会容许你凑近了看。” 换作来看笑话的别人,一早就被他撵出去了,哪儿会让人凑近来看他是好是赖。 对这明显是不服输的言论,陆辞却是颔首,表示十分同意:“不错。不过若来人不是我的话,让相公被迫一直病着,怕是比人还好好的要更有利吧。” 就寇准这一点就容易着的刚烈脾气,怕不是很容易就被人话赶话地逼到绝路去了。 寇准轻哼一声:“昨日喊你都不停步的架势,不是潇洒得很么?今日陛下一下令,你还不得老老实实来?” 陆辞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了下来,笑道:“相公这神来一笔,的确叫陛下方寸大乱了一瞬,才送我来一探究竟了。” 寇准眯眼看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玩味道:“现你看也看过了。” 陆辞淡淡地‘嗯’了一声。 寇准不屑道:“你当我还看不出你个毛头小子,心里正在想什么?” 陆辞莞尔一笑,直白道:“相公的确看不出,倒是相公想诈我激我这点,被我看出来了。” 寇准眉头一竖,就要发火,陆辞已起了身,慢悠悠地回了句:“我已看过,相公只需再静养三日,就可还朝了。还请相公有始有终,记得做出大病初愈的模样,莫要三言两语就被人挑得跳脚,中气十足地训斥起陛下来。” 寇准心里一松,旋即就被气乐了:“你咧咧个什么?还三日?” 他可没这么说过! 陆辞故作诧异道:“王钦若从任所回京,只需要十日。寇相难道就打算不战而降,拱手相让,而不愿多做准备,好应对此人么?” 寇准脸色一沉。 “相公保重。”陆辞点到为止,只在离开前,略带揶揄地添了句:“保重归保重,也莫要太重了——若是叫担心了数日的陛下见着,相公非但精神饱满,身形还丰润了一些,那这谎是神仙也难圆上的了。” 话刚说完,陆辞就已潇洒利落地关上了背后的门,叫飞来的枕头含恨砸了个空。 寇准大骂道:“这臭小子!” 他虽在‘病’中,这一吼却是声音不小,叫被留在厅里喝茶的俩内侍都模糊听到了。 他们眉头一跳,再看陆辞仍是优雅从容的模样,不由心里多了几分佩服。 好个将寇老西儿激得气急败坏、还这般淡定的能人啊…… 陆辞完成任务,就毫不留恋地回家去了。 两内侍也不敢在相府这是非之地处逗留,立马也回宫,向林内臣复命。 赵恒听得将信将疑:“寇相不是素来最喜饕餮的才干,还有他北人的来历么?怎连他也舍得骂了?” 林内臣不敢隐瞒,遂将两内侍的说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赵恒摸了摸须髯,决定将陆辞召入宫中,亲口问个清楚再说。 ——若不搞明白寇准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是真病还是假病,他今晚怕是连觉都要睡不好。 陆辞还没到家里,就被内侍给半途截住了。 他无奈地被二人‘护送’着进了宫,就见一身常服的皇帝坐在桌边,上头摆着极其丰盛的御膳。 正琢磨着寇准的赵恒,听通传道陆辞来了,便看着宫室门口,悠然等着。 陆辞迈进来时,就正正撞上了他打量的目光。 这一看,赵恒眼里就不禁亮了一亮。 在他印象中,陆辞的模样的确是生得难得一见的好,但随着人被王旦派去汾州,回京后又只在东宫任职,早朝时站得位置靠中后,极低调地鲜少上书,导致他已许久未真正看陆辞面孔了。 哪怕没少从六子赵祯口中听得对其的赞美,但那份爱才的心思,已随着弄神的念头一起淡去了,以至于虽偶尔给予些额外照顾,却没打算专程召入宫中,来跟前见上一面。 现冷不防地离近了,能看个仔细,赵恒赫然发现,记忆里那如玉的小郎君,现是越发玉树临风了。 当陆辞向他躬身一礼时,赵恒醒神,忙一挥手:“不必多礼,坐吧。” 陆辞谢恩过后,就在赵恒的指示下,在离得颇近的一张空椅上落了座。 赵恒笑着,随和道:“我记得,你素喜宫中吃食,虽也有给你送去,但这一些,你定是未曾尝过的。” 陆辞只随意扫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一桌子菜,道道都是用得极精细珍贵的食材,自是非同一般。 他再次简单谢恩后,就在赵恒的象征性地用了一筷后,不再客气。 他动作斯文好看,却效率半点不低,直接对菜肴发起了攻势。 折腾了将近一日,他除了午时用了些许自备的干粮外,还真没来得及吃上半口像样的美食,见这一桌子美味佳肴,又是皇帝命人特意准备的,自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他不继续推辞,而是坦然爽快地接受,赵恒不由笑了笑,心里更喜欢起这份真诚直率来。 他极耐心地看着陆辞将大半菜肴扫了干净,明明已用过膳了,竟被悄悄勾起几分馋虫。 他索性叫多几份最得陆辞青睐的菜式,并不掩饰自己胃口大开,也跟着用了些饭菜。 不知不觉地,居然比平时多用了整整一碗,直叫随侍一旁的内侍们都吃惊不已。 等食饱喝足后,赵恒才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寇相那,你也看过了,他病情如何?” 陆辞轻轻叹了一声:“寇相毕竟年事已高,虽无大病,然小病繁多,且积劳已久,现受了小小风寒,就叫数件小病同发,一道缠身,自是难熬。” 赵恒皱紧眉头。 陆辞徐徐道:“他现听从陛下叮咛,心下感激,定会好好养着。再过个三四日,也许就能还朝了。寇相虽在病中,仍无比挂心政务,也不会愿意修养太久的。 ” 赵恒哪怕知道不见得是真的,陆辞说得漂亮,却也让他心里舒坦。 听得最后,他嘴角一抽:“感激就免了,我可受不起寇老西儿的感激。只他究竟是何处有恙?竟这般严重?” 陆辞闻言,便有条不紊地将寇准的诸多小病,向赵恒汇报了一遍。 他说得诚恳真切,内容,却也的确无半分虚假。 ——年纪大了,寇准又是那般脾气,哪儿还没有诸如白内障、高血压等常见的毛病? 哪怕官家并不相信,当场派了御医去诊病,陆辞所提及的症状,怕也是十中七八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从陆辞口中问清楚寇准病情后,赵恒沉思颇久,心里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不管寇老西儿脾气多让他嫌弃,立下的汗马功劳,可是谁也抹灭不去的。 且其重新拜相后,虽有不将他这个皇帝多放在眼里尊敬的嫌疑,但完全称得上兢兢业业,事必躬亲了。 连往常总被台官点出来弹劾的‘频宴奢靡’,都改善了许多…… 陆辞并未错过官家细微的神色变化,见着越发缓和,渐渐显现出几抹担忧时,便彻底放心了。 寇准这手告病不朝,他再加以配合,就成了绝妙的以退为进。 第134节 不然就那日二人针锋相对的浓烈火药味,若是寇准强行将火憋下,次日还上朝来…… 怕是会让原本还拿不准对错的赵恒,产生他‘极其恋权,连臣体也可舍下’的坏印象,从此更难和睦。 如今是远香近臭,成功唤起冷静下来的官家心里的旧日情分,甚至生出些许关怀,自然就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寇准这种脊梁骨直了一辈子,口气也硬邦邦的说一不二的霸道惯的,破天荒地示弱一次,效果可是非同一般的好。 接下来几日的情形,也正如陆辞所猜测的这般。 当寇准重回朝堂时,赵恒一改以往公然在早朝里打瞌睡的做派,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寇准被盯得不自在得很,只不好开口询问,而是默默忍着。 直到快散朝了,赵恒才轻咳一声,口吻极随意地问了句:“寇相身体好些了?” “承蒙陛下关怀,”寇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里还有些难以置信,回得也小心翼翼:“臣已大好了。” 赵恒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后,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便别扭地提前宣布散朝了。 寇准这才长舒一口大气,在臣子中,头个撤离,而完全不似以前那般,回回散朝都要去皇帝所居的宫室里再作汇报了。 这对君相间的古怪互动,自是让一干朝臣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林特等人更是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不好。 好不容易劝得对寇准积怨已久的陛下同意将王钦若召回京中,结果寇准在那日挨了当面训斥后,病了这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场后,却让陛下生出几分愧疚了? 陆辞对朝中的汹涌暗潮的干涉,也就悄然止步于这一步了。 在王钦若心急如焚地往京师赶的这段时间里,他除了每日给太子讲经外,还打算多申请一个职事做。 对这桩职事,也非是他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这一念头,只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现品阶足够,空闲也有,正是提议的好空档。 于是次日一早,在群臣眼中自进京来,就一改在地方任职时频繁上书提议的高调作风,不但寻常连雅集邀约都不赶赴,秦楼楚馆从不迈入半步,除近邻晏殊外,也不走访他人。 简直低调得不可思议。 渐渐的,陆辞那引人注目的升迁速度,在寇准与陛下的微妙相对下,就变得越发不叫人上心,甚至很快淡忘了。 陆辞就在这个时候,呈上了一道精心准备已久的奏疏。 ——在不给太子讲经的那半日里,他想自请去治蔡河水。 当寇准在政事堂看到这封出自陆辞手笔,内容在他看来,却很是莫名其妙的奏疏时,头个反应,就是将陆辞喊了过来,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为何会突发奇想。 蔡河流经汴京城里,为居民取活水用的主要源头,这会儿好端端的,有什么好治的? 陆辞自是理由充足:“每逢夏秋之交,京中便有雷霆霹雳,大雨滂沱。降雨一旦持续数日,其中就以蔡河最易溃决。河水一但反注,大门易遭冲折,而城中官舍民舍何其多也?皆无抵水之力,唯任水浸……” 寇准皱了皱眉。 夏秋交替之时,京中降雨甚多这点,他久居京中多时,自然知晓得比陆辞还清楚。 但似陆辞说的‘蔡河溃决’的严重程度,却是一次都没见过的。 只的确听开封府尹每年都提过,建在城中地势较低的那些屋舍有数十座被浸坏,个别街道上也有白水泛滥,让行人无法通行。 但既无房屋倒塌,也无人员伤亡,更未影响到御道正主要地方,修复起来也很是简单,便一直未引起重视。 现陆辞郑重其事地提起后,寇准就奇异地动摇了。 意识到这点后,寇准不由心中一凛,蹙起眉头,严肃地审视着陆辞。 陆辞却丝毫不被他锐利的目光所慑,与这恰恰相反的是,还唇角微弯,绽放出了一抹极好看的浅淡笑意来,毫无惧意地温和回视了他。 寇准:“……” 也不能怪他如此敏感谨慎,而是陆辞这小子,实在有些玄乎。 陆辞头年在馆阁任官吧,就瞧出三馆通道堵塞,书架笨重,距水源亦远,有走水之危的弊病,并且自发地采取了措施。 然后才过了半年功夫,荣王府大火就毫无预兆地起了火,还不幸地蔓延到馆阁去了。 因陆辞未雨绸缪,馆阁储存的上万珍稀藏书才逃过一劫。 等陆辞去了地方上吧,连在冬天吃到一只肥鸭,都能敏锐地联系上田中藏有蝗虫卵一点来,在上报给朝廷后,还未闲着,而是自发地鼓励民众蓄养家禽。 于是,今年夏初,果真就如陆辞所说的那般,各地爆发出了蝗灾来。 还得亏陆辞折腾出了一支叫人哭笑不得、却在对付蝗虫上无往不利的‘羽林卫’,在朝廷征辟下征战四野,才很快消灭了蝗灾,也阻挡了蝗害往南边粮仓扩散的噩运。 现在陆辞又不肯闲着,提出蔡河有溃决之险的事了…… 然而,寇准理智上,还是认为这很是多余。 在势头不明显的情况下,就靠陆辞提出的那些依据,就要想得林特主持的计省那边同意拨款来治目前根本无事、过往也不曾碍过京民的蔡河……那他显然得费老大功夫。 就为陆辞一个在别人眼里,根本是虚无缥缈的担忧,实在不值得。 不值得啊! 而且给东宫太子讲经,那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清贵职务,不想着在东宫里往上挣就罢了,怎还挖空心思往外跑,无端端的治什么河呢? 区区蔡河,又不是黄河! 他只消稍一动念,随随便便地就能找出几十个不应承的理由。 然而在面对陆辞那双充满黠光的漂亮眸子,他竟是语塞了。 将出口的话,在喉头滚动几下后,鬼使神差地就成了:“……具体怎么个章程,早点写了呈上。” 虽然寇准压根就不肯给个准数,完全不似王旦为相时对他所提要求的干脆应承和全力推动……但对越发了解寇准脾性的陆辞而言,已足够明白了。 这意味着,寇准尽管极不赞同,但还是应下了。 陆辞笑着拱手一礼,道:“先替京中市井细民们谢过相公了。” 寇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步履轻快地离开,才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简直头大如斗。 他自我安慰道:这着实怪不得自己对陆辞太心软,而是陆辞过于玄乎。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哪儿叫陆辞操上心了,哪儿就真的会叫陆辞说中,不久后就要出事儿? 寇准不知的是,陆辞在呈上这一奏疏时,就做好了会被他拒绝的全盘准备。 然而寇准应得这么痛快,叫陆辞遗憾自己白费功夫、白白准备了第二、第三封奏疏之余,也极干脆地在当天下午,去往东宫给太子讲学前,就将事前写好的具体章程给送去中书省了,好叫寇准尽早过目了。 寇准接过时,忍不住挑了挑眉,不满道:“你这是算准了我会同意了?” 陆辞笑道:“相公素来爱民如子,定不忍叫细民年年受坏屋之苦的。” 一顶高帽戴到头上,直让寇准嘴角一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发陆辞走了。 等陆辞走后,寇准就发泄一般将那一叠文书砸在桌上,引来四周官员侧目。 偏偏在下一刻,他就又没忍住,将那章程重新拿了起来,不耐地翻开。 翻了几翻后,他阅览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面上的神色,也从不以为然,逐渐转为认真…… 陆辞如何会不知寇准的难处,哪儿会叫他太过为难? 莫名提出治水,要想申请大笔款项,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哪怕计省之首并非林特,也绝无可能批准下来的。 不过,在陆辞的计划中,解除京城洪灾隐患,也并不需要大笔款项。 当务之急,自然是临时雇佣人员,进行淘渠。 城外堤防的修缮和补筑,在不少有心人眼里,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肥差,陆辞若不想自找麻烦,还连带拖累寇准下水的话,就不可能打它的主意。 从头到尾,陆辞就只盯着城内的问题罢了。 街道的洁净,有街道司的人负责维持,然而底下所挖掘的排水用的渠湮,则长年累月地遭到薪土和污物的堵塞。 若是小雨还好,且能从孔洞里勉强通过。 若是哪年不幸,遇上连日大雨,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小地方可供他操作一二…… 陆辞一边慢悠悠地往东宫走着,一边在心里盘算寇准会将他报上的预算通过的可能性。 等进了东宫,走到资善堂时,将心思从治水上抽出的陆辞,就惊讶地看到了一个趴在案桌上,浑身仿佛冒着沮丧的黑气,很是蔫了吧唧的小太子。 等问询过后,原还满是担心的陆辞,就只剩哭笑不得了。 ——赵祯正郁闷着还没研究多久,就已被忽然来到的爹爹给收走的那只司南小乌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京城洪灾:开封严重的水患形势在奏疏和辞赋里都常被提及。嘉佑元年(1056),初到京城的苏轼就领略到了京城降雨成灾的汪洋局面了,还在《牛口见月》里进行了回顾:掩窗寂已睡,月脚垂孤光。披衣起周览,飞露洒我裳。山川同一色,浩若涉大荒。幽怀耿不寐,四顾独彷徨。忽忆丙申年,京邑大雨滂。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伐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 描写的就是滂沱大雨引发流经京城的蔡河水溃决,导致洪水泛滥经久不息,都市变成水乡泽国的情形。 历史记载,这年4月的京城也的确遇到了‘大雨,水注安上门,门关折,坏官私庐舍数万区’,6月时,更是连太社,太稷坛也被水灾弄坏了。 梅尧臣的《嘉佑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内翰》里也描写了自己身困洪涝的经历。同是这回,欧阳修都准备带着家奴举家避难去了,官宦人家姑且如此,平头百姓更是十分之惨。(《宋代灾害文学研究》p9697)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赵恒忘了归还赵祯的小乌龟这点,显然纯属无意。 但对他而言,仅仅是微不足道的无心之举,对好不容易得了喜爱物件的赵祯,则是道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雳了。 然赵恒忘了追究他在读书时间里玩物丧志,就已该谢天谢地了,赵祯再委屈,也不敢找他爹爹索要。 这么憋在心里,他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直到陆辞哭笑不得地承诺他,过几天会再做只一模一样的小龟司南来,心情才多云转晴,重新振作起来。 就是之前趴在桌上太久,蹭得鼻头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哪怕此时一本正经地听讲跟读,也只让陆辞打心底地觉得可爱,而不觉他老成持重。 被陆辞笑眯眯地盯着看了会儿,赵祯鼻尖上的那抹红色,就渐渐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扩散开来,染得耳朵脖子都是一片殷红。 待入了愿,他才意识到起自己方才那犹如撒娇的丢人表现,不免羞赧。 陆辞心里微哂,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不急不慢地收敛了目光,继续讲着课,才让赵祯的羞窘自然而然地淡了去,能磕磕绊绊地发问了。 待讲经结束,陆辞收拾东西,正要离开,一直强忍着不问的赵祯,终归小力地拽了拽陆辞袍袂,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询道:“重制只小龟,约要多久?” 陆辞怔了怔,失笑道:“材料都还有剩,既是现成的,最慢后日,就能给太子殿下了。” 第135节 赵祯眨了眨眼,高兴地抿了抿唇,克制不住地露出一个牙有豁口的可爱笑容来:“真是劳烦陆左谕德了。” 陆辞莞尔:“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殿下只管安心静候就好。” 赵祯认真地点点头,就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一派气定神闲地等接下来要授课的孙奭了。 但在见到他刚才沮丧的小模样后,这故作正经的做派,在陆辞眼里基本就不剩任何说服力了。 陆辞忍住笑,再次请辞后,就在赵祯不舍的目送下,徐步退出了资善堂。 就如他承诺小太子的那般,简单复制一只木龟司南,并未耗费太长时间,仅用了两个时辰,就将基本木模给做了出来。 接着,陆辞亲自给小龟上了色,点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拉一条扁扁的嘴巴线,背壳画上象征祥瑞的花纹,短脚上描上趾头…… 待彻底完工,就是好一只神态活灵活现、动作憨态可掬的小绿龟。 满意地将它捧在手心里,欣赏片刻后,陆辞就将它放在窗台附近,等待晾干,然后专心看起从馆阁借来、与通渠相关的书籍了。 自从不再在馆阁任职后,陆辞除了远赴汾州时,与昔日同僚断了联系外,等一回到京城,就择日拜访了宋绶等人。 两边来往几次后,就一扫分别带来的生疏,很快恢复了往日的亲密。 陆辞有意维持跟宋绶的交情,倒不只是出于多条人脉多条路的习惯,而主要是因对方诚心待己,他亦愿诚心待人而已。 话虽如此,当陆辞刚开始看水利相关的书时,忽从下人口中听闻,宋绶竟连个下仆都不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襕衫,赁了头驴就神秘兮兮地上门时,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他匆匆披上外衣,就亲自将人从大门迎入厅中:“你要来的话,怎不提前说上一声,我好准备些什么?” 宋绶摆了摆手,满脸笑道:“我是临走时意外听得了个好消息,特意给你报喜来的。既是想叫你得个惊喜,倘若提前告知的话,又何惊之有呢?” 陆辞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就被宋绶打断了。 宋绶悠悠然地晃着脑袋,调侃道:“人人皆陆三元聪明绝顶,那我便要考考你,这惊喜会是什么呢?” 陆辞莞尔道:“于我而言,最大的惊喜,便是宋郎来访我,不愿待书召了。” 宋绶即使知道陆辞是在说笑,还是听得一乐,笑道:“不愧是学富五车的左谕德,别人口中的寻常话,也能说得这般好听。” 二人说笑间,陆辞已一心二用,顺手给宋绶冲泡了一杯茶汤。 他不喜饮酒,便耐心钻研茶艺,除心思灵巧外,还得加上占了后世知识的便宜,学起来自是事半功倍。 现虽不至于自成一派,起码也当得起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评价了。 从陆辞开始搅动茶沫的那一瞬起,宋绶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得目不转睛,居然连话题断了也并未察觉。 等陆辞完成后,他才如梦初醒地接过,先端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赞赏地点点头。 接着,就将杯沿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嗅,才珍惜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一阵后,忍不住道:“真该叫外头那些打着三元旗号的茶馆,都来尝尝这碗茶汤,可比他们店里的要好上太多了。” 陆辞莞尔:“宋郎的溢美之词,我便厚颜收下了。且看在这句话的份上,还想一会儿再给你多来一杯,你看如何?” “你莫不是错将我当作了死要脸面的客气人了吧?”宋绶素来是直爽脾气,立马就笑着应下了:“左谕德亲手沏的茶,我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推拒的。” 说到这时,宋绶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不由一拍脑门,好笑道:“你这岔七岔八的,究竟猜不猜得出了?还是叫我这题给难住了?你可得老实承认。” 陆辞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猜的?你终日在馆阁中,堪称寸步不离,能与我相关,又称得上喜事,还能被你‘意外知晓’的,”宋绶不满地瞪他一眼,“可见消息瞒得也不算严密……九成九是添选馆职的名单出来了,而我所荐的那三位友人中,刚巧有人就在其中吧?” 宋绶从陆辞仅凭三言两语,就一下分析中的那刻起,就愣住了,半晌才感叹道:“我若有你三成敏锐,也不至于在馆阁中一过十余年,寸步无升迁了。” 陆辞却道:“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宋郎校勘方面的本事,可是我只能望洋兴叹的高明。况且宋郎不是最喜埋首书卷,与纸墨为伍么?像馆职这等清贵的闲地,我离开时,可是万般不舍着呢,哪怕你真有了升迁的机会,也不见得愿意离开那宝地吧。” 宋绶听着,可比平日与友人们发牢骚时,所得的几句简单抚慰要舒服多了,不由笑道:“枉我虚长陆郎不少,却不如陆郎看得透彻。得了,既然叫你给猜中了,那我也不再卖关子,告诉你是哪两位中选了吧。” 陆辞微讶:“竟然还中了两位?” 宋绶点头:“一位姓柳,一位姓朱。”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陆辞清楚,自己的推荐,只是给了三人一块敲门砖,真正叫他们得到这机会的,则还得看这近两年来,几人在吏部那所留下的考评政绩。 这赫然代表着,在分别的这段时日里,朱说和柳七都很是勤勉,一心奋进,才能得到上司赏识,为此大开便利之门。 当然,滕宗谅略逊一筹的原因,也不见得是他不够勤勉努力,而是他的排名也好,官职也罢,在几人中一直是最低的,能接触到的权限,自也受到了更多的治辖,无法随心发挥。 说完,宋绶猛然想起自己还带了个小背袋来,赶紧解下,放到桌上后,解释道:“我好歹也在馆阁任了这么些年,即便无权推荐,但拿到往年考题的门路,还是有那么一些的。这回扩选馆职,是事出有因,那条件想必会放宽一些,你将这些拿给他们,正好做个参考。” 这对正思忖着要如何帮两人备考的陆辞而言,真是一阵及时雨了。 完成此行任务后,宋绶到底没吃第二杯茶,就因惦记着家里搁着那本还没来得及读完的书,而急着向他告辞了。 陆辞知他脾性,也强不留他,只与他约好下回登门拜访,就痛快送人出门了。 接下来几日里,他除了陆陆续续地又递交上去几份关于治水同渠的文书外,就是一边安分地等寇准从林特处来个虎口夺食、得到批款,一边专心研究起宋绶给的往年出题范围来。 在经历过科考的三场大试后,对这只能算是进一步遴选的馆试,经验丰富的陆辞很容易就吃透了内容。 他一边读着,一边将心得一一写下,就等到时给朱说和柳七讲解了。 一晃眼就到了十日后。 王钦若得召回京,心态与上一回的,却已是大有不同了。 他心里无比清楚,要想站稳脚跟,关键只落在陛下身上。 至于朝堂,暂还不是职事不明,对局势也因久离而不了解的他,能妄想掌控的。 王钦若向来极识时务,在老对手寇准势如中天的情况下,他在与林特等人重回后,就明智地选择了暂避锋芒。 寇准也比往常多了几分小心,对陛下的态度,也温和了不少,一时半会的,竟叫王钦若寻不到合适的间隙下手。 陆辞看在眼里,心知自己想要的拨款和职事,起码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了。 不过这倒无妨。 治水的最佳时期,本就在春而不在冬——冬季渠道冰结,堤坝全是冻土,显不合适。 日后,柳七就已带领着满载了来自密州乡亲父老坚持送给陆辞的礼物的车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久违的汴京城门前。 一听柳知县要进京去,若运气好得以雀屏中选,就再也不用回来,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汴京时,密州一度沸腾了。 柳七起初还以为是自己一心为民的诸多举措,叫他们无比不舍,刚要感动得热泪盈眶,赋诗一首时,就哭笑不得地得知,自己家接下来被踏破的门槛,可跟他没什么关系。 因知晓柳七与陆辞的关系密切,密州人都纷纷来请托,就想让柳七带去小礼。 好送到陆辞、这位让他们吹了两年牛都不厌的密州骄傲的手里去。 柳七在查看过后,发现都是些干制的吃食和蘸酱,或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价,不至于叫陆辞有收受贿赂之嫌后,也就答应收下了。 此时在排队等候检查时,柳七抬起头,充满憧憬地仰望着巍峨城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回馆试不论如何,都定要通过才是。 至于到底是谁有能力,又有谁会肯给予他这个提前返京、还是在馆阁这等圣地任职的宝贵机遇,他是连想都无需想,就知是谁了。 除了小饕餮,还有谁愿这般不留余力地提携他? 哪怕是为了不浪费这番期许和心意,他也绝不能在馆试失败。 只是这份徘徊胸中的万千感动,在看到陆辞那熟悉的温和微笑,似曾相识的一摞厚厚学习资料,以及一份无比熟悉、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后…… 柳七面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慢慢消失。 原来早在还没进京时,他和朱弟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陆辞到底没丧心病狂到让风尘仆仆的柳七立马就开始刷题,而是让下仆把人领着去洗浴一番,再放人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打一阵瞌睡,容其养足精神。 得亏陆辞每回购置宅邸时,都是往庭院越来越大、房间越来越多的方向看的。 住惯了宽敞地方,再往逼仄窄小里走,陆辞自然不愿。 加上他是不折不扣的光棍一条,唯一称得上血亲的娘亲也一心留在密州、忙着打理自己的小经济,根本不肯来此,便空出了颇多房舍。 留了两间固定做客房后,陆辞则为三位友人都长留了三个款宽敞明净的房间,里头摆放着的,大多是他们离京时,不方便一起带走,才不得不留下的零碎物件了。 根本没想到陆辞如此细心体贴,当乍然看到这些熟悉的小物品时,柳七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那些外,陆辞当然也让下人去添置了些必需品,文房四宝,桌椅床榻,让屋子该有的一应俱全。 不但干净整洁得随时都可入住,而且还明摆着另一层意思——想住多久住多久。 柳七心思细腻,一下就想到了另一幅画面。 这岂不代表着,孤零零地呆在这座宅邸的主人,信中只字不提牵挂,其实却无时无刻都不在期盼着友人的归来? 想着陆辞晚晚都独自赏月,思念在各地的他们,却从不肯付诸笔墨的可怜模样…… 柳七的眼眶,不知不觉地被感动的热泪给烫红了。 还是他的小饕餮好啊! 柳七素来多愁善感,半晌才在下人备受惊吓的注视中,取出素帕来擦拭眼泪。 这般心灵的震动后,他根本未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地,就将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厚厚题集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头发绞干后,柳七就换上寝服,毫不客气地扑到了床上。 怀里抱着软绵绵的雪白鸭绒枕,脑袋后面枕的也是软绵绵的,再将温暖的厚被往身上一抓,随着下人将厚厚的布帘一拉,室内陷入黑暗之中…… 柳七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就在他睡得舒舒服服的这段时间里,陆辞丝毫没闲着,不但按时去了东宫一趟,给太子讲完了课,还回来将那堆满院子的礼物给逐个拆了。 这堆积如山,瞧着很是吓人的一大片,全是经过精心炮制,很是耐放的家乡吃食。 用的皆是寻常食材,完全称不上名贵,但却是昔日看顾他长大的密州父老亲手准备的。 淳淳心意,只为他这徘徊在外、又素喜吃食的游子,能尝尝家乡的好菜。 陆辞满心温暖,在耐心地逐一看过后,才让人将这一份份真挚心意,好好地收入库房中。 哪怕天天吃,这厚实份量,也够他吃上大半年的。 ——等吃完之后,就该是回乡探亲的时候了。 陆辞忙活完这些后,天色也暗了,他索性从任店叫了满满一桌子菜,就在自家厅中,给柳七摆了个很是丰盛的接风洗尘宴。 饭菜送齐时,陆辞就准备派人去唤醒柳七。 不料柳七刚好已经睡足了,自己起身了。 第136节 只不过,他在刚睁眼时,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白底黑字写的几个大字——距离馆职考试还有十三日——差点没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正要抱怨始作俑者几句,就见了这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的一桌子菜,不禁愣住了。 饶是他并不看重口腹之欲,也油然生出几分倍受珍视的感动来。 陆辞笑道:“醒了?” 尤其一年多未见,灯下更是漂亮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似,此时笑吟吟地朝他看来的陆辞时,更是被感动得眼睛发热,视线模糊了。 陆辞虽不知他为何傻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只当是还未睡醒,也耐心地微笑着,温和回视着他。 最后还是柳七醒神,仓促地错开目光,感慨道:“就凭你我的交情,不必大张旗鼓,破费折腾这些虚的。” 陆辞莞尔:“无妨,我最近正巧樊楼吃多了,想换换胃口,刚巧你来了,那就干脆从任店多叫几道。” 柳七:“……” 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小饕餮犯馋时的顺带由头后,满腔感动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手持筷箸,就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不是他爱失礼于人,而是这几年的交情下来,就已告知他在吃食跟前,万万不能跟小饕餮客气的。 别看此人身形纤细,进膳时一派不疾不徐,优雅从容,但菜肴不见的速度,却是快得叫人目瞪口呆。 陆辞见他泄愤般做出的饿虎扑食之态,只笑着挑挑眉,就也拿起筷箸,慢条斯理地消灭起眼前的菜式了。 待盘子尽空后,两人的状态,又是截然不同的了。 柳七因抢食时过于急切,不慎高估了自己,一口气吃过了头,这会儿撑得肚皮滚圆,只能软软地挨着椅子靠背,目光发散地一动不动。 比他的进食量多上两倍有余的陆辞,却还游刃有余地给自己泡了杯茶,捧在手里暖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房间还满意吗?” 柳七笑道:“摅羽的心意,向来都是最好不过的。” 陆辞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馆职只试诗赋各一,这一直都是你的强项,我本是不需操心的。就怕你得意忘形,挥洒下跑偏了题,来个弄巧成拙。” 柳七耳尖微动。 他自动忽略掉陆辞老气横秋的后半段话,只倏然领悟到未曾言明的意思:这回备考,会比贡举时多半要松快许多。 柳七悄悄地松了口气。 别看距那段艰辛难熬的岁月已一晃近两年,陆辞面上温柔带笑地不断施压,日程安排之严格,别说去逛个花街了,就连瞄上一眼的闲暇都不可能挤出……这一幕幕对他而言,可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要是再来一回,他恐怕受不了。 陆辞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知一县久了,再想逼迫你恢复一心著素冶学的状态,我也不敢指望。” 这话可就太不顺耳了。 柳七皱了皱眉,直觉被小觑了,忍不住不服气地反问:“怎么就恢复不成了?” 陆辞摊摊手:“虽比当年筹备贡举要短上一些,唯得十三日,柳兄应也耐不住重温清苦吧。” “区区清苦,如何受不得了?”柳七不满道:“那有何难!” “好!” 陆辞干脆利落地一下拍板,直将柳七小唬一跳,展颜笑道:“不过我每日需上早朝,白日怕都是不在家的。这便意味着,在朱弟到来前,怕是无人督促得你……我且看看你独自一人,能不能坚持个三五日吧。” 没想到与柳七一隔两年,人还是这么好激。 等愣愣的柳七终于意识到,自己许是因吃得太饱而思路不畅,才一个大意中了陆辞的激将法时…… 狡猾的小饕餮已施施然地抛下他,笑眯眯地先行回屋了。 尽管为柳七和他所带来的礼物折腾得颇晚才睡,以至于上朝时,陆辞难得地感到了些许睡眠不足,但心里却是久违的满足的。 也难怪人要讲究先成家,后立业。 不然日日一身疲惫回到家中,除下仆外却无人候着,偶尔想说说闲话,身边也找不到人。 这样的时日过久了,自然容易郁郁。 哪怕晏殊家只有一墙之隔,但离得再近,到底不比住在一屋来得亲近。 现故友重逢,有柳七入住进家中,就要有滋有味多了。 再一想到过上几日,朱弟也要来到,接着设想馆阁考试如果通过,屋里就会长久地变得热闹起来…… 陆辞的心情顿时就变得更好了。 更别提明年贡举或许会开,届时许久未见的李夫子、易庶、钟元,甚至狄青都可能会来。 那些个空置已久的房间,就刚好够将他们装下。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晏殊自然瞧得出陆辞心情不错,不由挑了挑眉,打趣道:“难得见摅羽如此欢喜,莫不是你密州的相好不远千里地,专程来投奔你了?” 陆辞睨他一眼,哪怕知道他是故意调侃,还是澄清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晏殊忍不住追问:“是你总挂在嘴边的朱弟,柳兄还是滕兄?” 陆辞莞尔:“是柳兄。再过几日,朱弟应也要来了。” 晏殊故作失落道:“我从摅羽处听闻他们名姓久矣,却一直无缘得见,摅羽不打算为我们引见一二么?” 陆辞略作思忖,不免遗憾地婉拒了:“我虽早有此意,现在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好时机。还是再候上半月,到时由我作东,于樊楼设宴,正式让你们认识吧。” 晏殊对这安排并无异议,只好奇道:“为何要等上半月之久?” 陆辞理所当然道:“馆职之试迫在眉睫,怎能分神到饮酒作乐上?” 尤其还是柳七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一去歌馆就放荡的类型,更不能冒一点风险,在关键时刻去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晏殊一脸的难以言喻。 他自问连对家里几个小子的课业,已算上心的了,但也不曾盯得这么紧过。 听陆辞这话里的意思,是要奉陪到底,且是严苛得连出去喝个酒都不准许的地步。 单冲这点,他已悄然同情起那位被陆辞的气势彻底压倒,落得明明年长几岁,却还沦为被督促管束方的‘柳兄’来了。 陆辞刚好在这时侧了侧身,就捕捉到晏殊那微妙表情,不由蹙眉道:“同叔?” 却见晏殊一回神,就无比诚挚地请托道:“不知来年贡举时,摅羽若有闲暇,可否允我隔三差五地将犬子送至你家中,请你帮着督促一二?” 陆辞:“……” 当他开高考补习班的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陆辞嘴角一抽,被这建议给逗乐了,故作欣然地点头道:“你要将小郎放我这,倒无不可。” 不等晏殊装模作样地道谢,陆辞就不急不慢地继续道:“若是我喜你家郎君伶俐,将人留下,直接就不还你了,你待如何?” 晏殊挑了挑眉,春风得意地炫耀道:“无碍,我与在京孑然一身的摅羽相比,膝下郎君还真不算少。若犬子中真有同摅羽投缘的,使你愿赏光为其义父,我自是求之不得。” 陆辞眼皮一跳,呵呵一笑:“那我可真得多谢晏兄的一番美意了。” “摅羽太客气了。”晏殊遗憾道:“可惜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做我女婿,那你我不妨改定个儿女亲家,我将我家幺子许你做婿,你可愿意?” 晏殊的幺子? 陆辞微微一怔,竟还真有点印象。 好像是晏几道吧。 见陆辞神色微变,晏殊误以为他当真心动了,不由玩笑着追问道:“摅羽意下如何?” 陆辞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笑道:“后者免谈,前者尚可。” 若他没记错的话,晏几道是晏殊的老来子。 现晏殊正当壮年,谈幺子的学业,未免为时太早了。等真过了几十年,他也到了致仕的年纪,届时赋闲在家,教一两个孩子,倒是无妨。 待到那时,晏殊还不曾反悔的话,他倒不介意拐走好友的儿子来玩玩。 晏殊不知陆辞所想,见他如此爽快,倒让只是随口说笑的他愣住了。 陆辞也不等他,悠悠然地拨转马头,自顾自地往皇宫行去了。 今日早朝上,陆辞一眼就瞥到了站在第三排的位置、身着红色官袍,一脸阴郁的王钦若,不由心念微动。 未着紫袍,位置只比他靠前一些……俨然意味着重新被召入京中的王钦若,被授予的官职,且在三品之下,连朋党中往常不如他、却掌有实权的林特等人都还不如。 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陆辞这下是真猜不透皇帝的目的了。 他原想着,官家之所以不惜打脸,也要力排众议,将王钦若召回来,打的就是借其联合南人等寇准政敌、以分裂这位不讨皇帝喜欢的首辅的权力。 要让王钦若有抗衡寇准的资本的话,官职就低不得。 除却可随意越级弹劾的御史台外,区区一个三四品官,又能如何呢? 陆辞挑挑眉。 看王钦若这黑着脸沉默,被迫听寇准滔滔不绝的模样,就知是办不了什么的。 难道官家真只是想找个说话好听的,在身边听自己说说话,发发牢骚而已? 陆辞又觉官家虽行事不按基本法,不时胡来,但也不是傻子,绝对另有用意。 他一时半会地猜不透,索性也不去费神了,认认真真地听起寇准的发言来。 尽管是吹擂居多,但寇准的高水平摆在那,撇去锦绣废话不提,其他内容,还是很值得一听的。 然而听着听着,陆辞忽有所觉,极其迅速地抬起眼,准确地朝那道充满探究和恶意的目光看去。 他反应之快,显然远远出乎对方所料。 周怀政根本来不及完全移开视线,就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底一掠而过的阴郁。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周怀政微眯了眼,垂下眼眸,并未再看向他的方向。 陆辞也不为所动,只觉一阵困意上涌,不由以袖掩唇,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来,还是被周大内臣发现他才是导致寇准忽然倒戈的元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