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秘录:厂公太撩人》 第1节 ================ 《春闺秘录:厂公太撩人》 作者:平白兄 文案 生于簪缨之家,嫁与名望世族。 生前富贵尽享,死后荣显加身。 旁人说起她,总感叹一句:真真是好命! 没有人知道,她根本就不想要这样的好命! 重活一世,她最想做的事就是: 嫁给那个权倾朝野的……厂公! ================ 第1章 天恩 天恩马场位于京兆东市,原是先帝潜龙时练马之处,后来皇家开辟了京南围场,此处便成了大安权贵子女练马的地方。 此刻,在天恩马场的外侧,有两个姑娘并排走着,身后还跟着不少牵马的仆从。 其中一个圆脸姑娘说道:“阿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方才真是吓了我一跳!还怕你昏过去了!” 被称作阿宁的姑娘笑了笑,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容,轻声回道:“老身……我没事,你放心。” 她差点忘了,如今的她,不是南平顾家荣显的老太君,而是松阳叶家的叶绥。 叶绥,小名阿宁,与好友沈文惠来到天恩马场练马,却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只是眩晕了片刻,马上就醒过来了,幸好没有什么事…… 其实,不是这样的。 叶绥清楚记得,她从马上摔下来之后,的确是昏了过去,三天三夜后才醒过来——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情,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她听着沈文惠絮絮的话语,脑中飞快回想着—— 太宁五年,她四十岁寿辰,皇上令少府监官员送来了一箱箱寿礼,朝中许多官员也送来了各式珍玩,她那些孝子贤孙们争相为她介绍,几乎要晃了她的眼,然后…… 然后,她醒来便在天恩马场,身边有无比担忧的沈文惠,闺阁时的好友惠姐姐。 天恩马场啊……她记得实在太清楚了,这是她一生最后一次骑马。她记得,她及笄之后不久,曾与惠姐姐来过天恩马场。 如今,是那时候?二十五年前?! 到底有多年养出来的涵气功夫,尽管她心中惊骇不已,面上却一点也不显。 沈文惠见她沉默,还以为她被吓坏了,劝慰道:“阿宁别怕,下次我们再来,让马场的守卫在一旁看着便是。” 叶绥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惠姐姐估计想不到,前一世,这是她们最后一次来天恩马场了。 不久之后,惠姐姐因为沈家出事,匆匆远嫁至剑南道益州,就一直没有回过京兆; 而她自己,因为这次坠马昏迷了三天三夜,落下了畏马的心疾,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不想,她竟再一次来到天恩马场,再一次从马上坠下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很快就醒过来了,而不是像前世那样昏迷被抬回去…… 这时,马场入口响起了嘶嘶马鸣,数匹骏马飞驰而入,正迅速往叶绥她们方向疾驰过去。 叶绥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却隔得远了些,只见到醒目的红色。 她身边的沈文惠却像想到了什么,神色蓦地变得苍白,颤声道:“是……是缇骑!是缇骑!” 叶绥脑中正混沌,一时没有想起来缇骑是什么,不明白沈文惠何以这么惊慌害怕。 片刻间,那些骏马军士便来到了眼前,叶绥也能看清楚了:他们都穿着红色军服,军服上绣着独特的图案。 这图案,四翼蛇首,腾云驾雾,这是……鸣蛇服! 鸣蛇一出,邑有大灾,这是代表灾难不幸的鸣蛇服! 到了这一刻,叶绥终于想起什么是缇骑了,也知道沈文惠为何这般害怕了。 永昭年间,国朝设有缇事厂。缇事厂是直接听命于皇上,执掌诏狱、专司缉捕的特务机构,其刑罚之可怕、行事之狠辣,就是大安的深闺姑娘都曾听说过。 缇骑是缇事厂的办事官员,传言缇骑一出,必有伏尸流血,腥风血雨不止。 如今缇骑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天恩马场出了什么事? 骏马飞驰而过,缇骑自然不会有回应,也没有人会在意马场侧的两个小姑娘。 沈文惠重重吁了一口气,开口道:“幸好走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笃、笃、笃”的声响,原来在刚掠过的缇骑之后,还有两三骑在慢悠悠走着,仿佛闲庭信步。 这三骑同样穿着鸣蛇服,腰配七星刀,显然也是缇骑。 待看清楚为首那一人,叶绥不禁心中一颤。 这个人,这个人还活着啊…… 这个人穿着红色的鸣蛇服,更显得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似能让天地间一切都黯然失色。 只是他神情太淡,淡到几乎不可见,无端有一种摄人的杀意。 在他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低头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仿佛只要被他轻轻看一眼,便会身首异处鲜血涂地…… 事实上也是如此。 这个俊美无俦的人,便是缇事厂的首领,皇上指定总督缇事厂的办事太监,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 他权倾朝野,便是中枢三省的主官见到了,都要恭谨地敬称一声“督主”。 缇事厂督主,汪印汪大人,他竟然在这里! 叶绥愣愣看着他,反复浮现在心头的,竟然是“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这么一句。 是了,是了,她刚刚及笄不久,如今还是永昭十八年,他当然还活着! “笃笃”的马蹄声渐渐远了,沈文惠推了推呆楞的叶绥,低声说道:“阿宁,你作死啊,为何一直盯着他看?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绥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他是谁,还见过他几面。 沈文惠却狐疑惊惶,急急提醒道:“你真知道他是谁?这是缇事厂的督主汪大人!你可别糊涂了,这个人很可怕,惹不得!” 刚才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余光看到叶绥直愣愣的,生怕叶绥闯了大祸。 那个汪大人,岂是能直直盯着看的?! “幸好汪大人不计较,以后切勿这么无礼了,阿宁你可千万要记住,有些人,连看都不能看!”沈文惠再三说道。 叶绥又再点了点头,让沈文惠放心,眼神略带了些迷茫。 看都看不得……汪督主权重至此! 也对,此时缇事厂还存在,上千缇骑还没有成为历史,汪督主掌管缇事厂,权势滔天,没有人能掠其锋芒。 那又怎样? 谁能想到,三年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会那样憋屈地身死? 谁又能想到,三年后,人人畏惧的缇事厂,会不复存在? 到了她四十寿辰的时候,曾威名远播的缇骑,早就没有人提及了。 想及此,叶绥浑身一僵。没错,汪督主是身死了,但叶家一众人,却比汪印还要早死许多! 叶家,她生长的叶家,她的爹娘…… 直到这个时候,叶绥的神智才完全回笼,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她回来了!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她要马上离开天恩马场,她要立刻回去看看…… 叶家,她二十多年都不曾回去过的叶家,现在如何了? 在远处,在叶绥听不见的地方,有缇骑低声请问道:“厂公,可有不妥?” 汪印摇摇头,淡淡道:“本座无事。” 那个小姑娘,竟敢一直看着本座,可真是有胆色…… 第2章 簪缨之家 叶家位于京兆太平巷,是京兆赫赫有名的人家。因叶家世代簪缨,且先祖出自松阳,故世人皆敬称叶家为“松阳叶”。 哪怕叶绥从来没有去过松阳,她身上都深深铭刻上松阳印记。 前一世谁都知道,南平顾家的老太君,是松阳叶家的姑娘。 这会儿,叶绥按捺住心中的起伏,稳稳下了马车,然后在垂花门外停住了脚步。 叶家……她前世心心念念着而始终不能回的叶家,就在她眼前了。 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踏进她曾无比熟悉的地方,就能见到她所想念的人……一时间,她竟觉得脚步滞重,难以迈开步。 顾家的老太君什么都不怕,但此刻的叶绥,心头却浮起了不止怯意。 她怕,怕这是一场虚幻;她怕,怕垂花门里什么都没…… 见到叶绥静立不前,她的贴身婢女佩玉便上前,低声问道:“姑娘,您可还好?” 佩玉心里惴惴的,总觉得姑娘是在天恩马场受了惊,似乎有些不妥。姑娘一路上回来都没有说话,如今又这个样子,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听了这话,叶绥神色微动,刚才浮起来的恍惚怯意,霎时烟消云散。 她往前迈了一步,再迈了一步,在见到门里面的情景后,心终于落在了安稳处。 穿过垂花门,首先映入她眼中的,是一泓碧绿的湖水,呈弯月状,这便是叶家极为有名的明照湖。 她还记得,每逢朔望之日,叶家姑娘就会约上三五好友在这里聚会,还弄了个劳什子明照诗会…… 第2节 或许叶绥少时对此不屑一顾,然而日子有功,她隔了那么久的时光再见到明照湖,便觉得它格外好看。 沿着明照湖前行,在弯月最尖处延伸出一条石径,石径连着九曲回廊,穿过这九曲回廊,便能看着重重叠叠的院落。 这里,便是叶家的内宅。 叶家世代簪缨,在大安朝曾出过五位尚书、八位侍郎,五品以上的官员多达三十,而五品以下的,那就更多了。 俗话说五代看文章,叶家出了这么多文人官员,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恰恰就在这内宅中。 无论是院落的格局还是里面的布置,都彰显着叶家的底蕴。比如,这九曲回廊上意味深远的书画,便是出自大儒顾千秋之手。 到了太宁五年,顾千秋一书值万金,她还记得有人送了这样的寿礼…… 叶家啊,底蕴如此深厚,家族如此荣显。为何短短几年就落败了呢?而且败得那么彻底,如大厦倾覆什么也不剩。 衰败的原因,多活了一世的叶绥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盛极而衰,这是天理,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叶家人能否察觉到这一点? 不过,就算叶家这样荣显,比起南平顾家来,还是逊色了。南平顾家比叶家还要繁华厚重得多,心也大得多…… 呵呵。她嘴角微微提了提,缓慢越过这些被精心打理的书画。 出了九曲回廊之后,她的脚步便越快,神色便越从容。 她做了二十多年南平顾家的老太君,多年历练下来便养成了一个习惯:遇事越是危急,便越是冷静。 即便她现在心潮翻滚、恨不得立刻见到父母亲人,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返家必告父母,更何况她是从二十多年后而返,是以她脚步匆匆,循着记忆径直往父母居住的映秀院走去。 以往,她外出回来只是遣婢女去映秀院告知,待梳洗过后才会向娘亲请安。 而现在,她一刻都不愿意耽搁。她想快点见到娘亲,娘亲都好吗?娘亲正在做什么? 映秀院坐落在叶家南面,是一处五进院落,也是叶家三房最核心的地方。 没错,叶绥正是叶家三房的姑娘。 她的父亲在叶家排行第三,正正就是京兆人称叶三爷的叶安世。 想到父母,她心中猛地一痛,脚步也不由得顿了顿。 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了凌厉的狠意,倏忽便隐了下去。 幸好,幸好……现在还是永昭十八年,前世惨死在狱中的父亲母亲,现在还活着,还活着! 她活了四十年,生于簪缨之家,随后嫁到名望世族,无论谁提到她,总免不得要感叹一句:“真真是好命!” 是好命啊,她有着显赫的身份,享尽了世间尊荣,到了太宁五年,连大安朝的皇上都千里迢迢亲自赶来为她贺寿。 她忒好命了! 然而,谁能知道她根本不想要这样的好命?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宁愿折寿三十年的愿望,不过是冀望父母还活着。 她没有想到,这个愿望还能成真。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父母还活着的时候! 苍天厚恩,因着这一点,她最终压抑不住眼中的酸意,眼眶顿时变得通红。 这可把映秀院的管事妈妈吓坏了,当下急道:“姑娘先进来吧,奴婢这就去禀报太太。” 映秀院的奴仆都知道,三爷最疼爱的儿女,便是这位嫡出的六姑娘。现在六姑娘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哪里敢怠慢? 叶绥眨了眨眼,将酸涩压了下去,笑着说道:“我随云妈妈同去吧。” 映秀院有云、海两个管事妈妈,负责门禁通报的,正是这位云妈妈。 她这会儿真是一刻都等不得,又哪里肯等着云妈妈先去禀告? 云妈妈见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由得一软,便点头答应了。 然而叶绥刚刚进了最后一进门,便听到了一些声响,听起来好像有人在争执。 “老太爷也太偏心了!明明……仪鸾卫我们愚儿也能进去,为何一定要放弃?没这个道理的!”有妇人在大声说道。 “你放心!这一次我也不答应。”一个浑厚的声音这样说道。 叶绥听得分明,说这些话的人,正是她的父母亲。 看样子,父母不是在争执,而是怒气难抑,连话音都这么响亮。 仪鸾卫、愚儿……她略略一想,便知道父母为何这么生气了。 愚儿,是她嫡亲的哥哥叶向愚。爹娘说到了仪鸾卫,想必就是说哥哥参加仪鸾卫选拔的事情了。 深存于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沾染上了悲伤的意味,让她忍不住合上了眼。 永昭十八年那一场仪鸾卫选拔,哥哥本来有机会去的。 可是,就因为她在天恩马场坠了马,便永远没了机会…… 第3章 仪鸾卫 永昭十八年的事情,叶绥在此后十几年曾翻来覆去地想,记忆非但没有随着时日褪色,反而越来越深刻。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这一年中秋之前,皇家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拔,从京兆权贵家族中选拔了一批年轻子弟,以充当仪鸾卫。 仪鸾卫,顾名思义,是在御前执掌仪仗的侍卫,是个能够在皇上跟前露脸的差事。 她的哥哥叶向愚年方十六,又习得诸般文武艺,恰好符合选拔要求。 只是……就因为她从马上摔了下来,哥哥永远失去了机会。 因为她坠马而昏迷不醒,延请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正巧大伯娘朱氏认识名医陈妙手,哪怕三房与大房素来不和,她的父母还是求到了朱氏那里。 朱氏答应去请陈妙手,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哥哥必须放弃仪鸾卫的选拔。 按照规定,一家只有一个子弟能够进入仪鸾卫。而朱氏的次子叶向钲也符合选拔资格,才能却远远比不上哥哥。 朱氏提这个要求,就是为了自己儿子谋取仪鸾卫的前程。 为了及时给她治病,哥哥被迫放弃了仪鸾卫的选拔。于是,叶家进入仪鸾卫的人,便成了叶向钲。 后来,哥哥去了西山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当年她昏迷不醒,并不清楚当中详情。待她醒来后,仪鸾卫考核已结束了,三房众人为了照顾她情绪,对此也故意隐瞒。 不久她便远嫁至南平,对叶家的具体情况就更不清楚了。待她有能力查探一切时,这些细节早就湮灭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大房早就图谋仪鸾卫了。 听父母此刻坚决的话语,想必断不会放弃仪鸾卫的名额。原本,大房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偏偏她出了事,才得以钻了空子…… 哥哥一世不幸的源头,在于她! 如今,她逆天而回,并没有昏迷不醒,事情已经变了。 不管是苍天有德还是有补,总之她既已站在了这里,就绝不会让前一世的悲剧再发生! 本该属于哥哥的仪鸾卫,她定会完完好好地奉至他手里! 她略略平息汹涌翻滚的心绪,朝云妈妈说道:“请云妈妈通报吧。” 听了这些话,云妈妈眼中有自责飞闪而过,随即便点了点头。 都怪她一时心软,猝不及防让六姑娘听到了这些话,实在是她失责了。 但话都入耳了,云妈妈也只得上前通报,心想稍后再跟三太太请罪。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嗓音:“阿宁回来了?快进来吧!” 温暖柔和,这是娘亲的嗓音,是她想念了无数遍的嗓音。 她已经多久没有听到娘亲的声音了?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啊! 进了房间后,她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娘亲陶氏。 此刻陶氏笑吟吟的,杏眼中满是慈爱关切,她脸颊有个酒窝,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这个样貌,和叶绥思念中的一模一样! 这一次,再也不是想象和幻觉了。这是真的,她见到娘亲了,这是真的! “娘亲……”她呜咽着唤了一声,然后不管不顾地钻到陶氏怀里。 窜进鼻端的,是淡淡的莲花香,这是母亲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泪眼滂沱。 她这副样子,可把房间内的人吓了一跳。 陶氏嘴角的笑意立刻隐了下去,忙不迭地问道:“阿宁,你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快快告诉娘亲。” 阿宁是最小的女儿,往日也惯会撒娇,但像现在这样呜咽哭泣,那就太不寻常了。 说起来,阿宁今日是去天恩马场骑马的,莫不是在马场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她怀中的叶绥抬起了头,朝着她缓缓一笑,眼泪却簌簌落下。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心酸。 这一下,陶氏才是真正紧张了。 这样的阿宁,仿佛有说不出悲恸的阿宁,她从来没有见过! 阿宁是她娇养着的姑娘,一向是捧在掌心疼爱的,连腌臜事都是刚刚接触,为何会露出这种神情? 阿宁明明在笑着,却哭得那么厉害。陶氏能感受女儿身上那种极致的欢喜,也能体会到那种深刻的悲伤。 她边轻拍着叶绥的肩膀、试图令其平静下来,边朝左前侧递去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左前侧坐着的,正是叶安世。他和陶氏一样,正关切地看着哭泣的叶绥。 此刻叶安世的心又讶异又心疼。阿宁就像没有看到他一样,甫入房间便扑到陶氏那儿哭了起来。 这完全不是往日阿宁会有的表现,这般撒娇法,倒像遭受了无尽委屈。 他与陶氏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了相同的情绪。 阿宁到底怎么了? 叶绥呜咽的声音渐渐小了,心绪也渐渐平缓下来。 时隔了二十几年,乍见到父母,她压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无论有多少年的涵气功夫,在这瞬间,她都想对着父母痛哭一场。 第3节 “方才我从马上摔了下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后都见不到爹娘了。一时情急才……”叶绥回道,间或抽噎两声。 听到她这么说,叶安世眉头略皱了皱,继续问道:“真没有别的事情?” 他觉得女儿这般伤心,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从马上摔下来就这样,不至于啊。 叶绥的泪意压了下去,她摇摇头,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答道:“父亲,就是这样,并没有别的事情。” 叶安世再三打量着叶绥,见其虽则双眼通红,但眉目渐渐舒展,不像有隐忧郁结在心。 他心头略松:看来,阿宁的确是没有什么事。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提醒道:“阿宁,若是有什么事,记得及时告诉你娘亲。” 叶绥点点头,表示若有事情的话肯定不会藏着掖着,定会首先告诉娘亲,如此一番保证,云云。 这才宽了叶安世和陶氏的心。 见到叶绥的确安稳无事,叶安世便想起了刚才被打断的事情,便对陶氏道:“刚才的事情,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我现在便去延光院一趟……” 叶绥乖巧地站在一旁,低了低眉,并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去延光院必是为了仪鸾卫的事情,她更知道,父亲此去必定无果。 祖父那样的人……肯定不会答应父亲的请求。 第4章 力争 想到祖父叶居谯,叶绥眼中戾气顿现,却很快就隐了下去。 她活了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像叶居谯这种唯利是图又性格阴狠的人,世上委实不少。 只不过……这样的人恰好是她的祖父罢了。 说起来,叶居谯在朝中颇有令名,在礼部侍郎这个官职上也有不少建树。 提到他,朝中何人不称赞一句“为官有道,治家有方”? 然而这一句,对叶绥来说,是重重压在头顶的巨石,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不止是她,整个叶家三房都觉得如此。 这个“有方”,其实是三房无法摆脱的沉重负担。 人人都说“天家重大子,百姓疼么儿”,但在叶家,偏偏不是如此。——叶居谯最疼的,不是最小的叶安世,而是排行第一、第二的叶安泰和叶安固。 无他,因叶安泰和叶安固乃叶居谯原配楚氏所出,而叶安世则是其续弦计氏所出。 叶居谯与楚氏是少年夫妻,大抵是情深意重,在楚氏亡故之后,他对楚氏满腔的爱都寄托在长子、次子身上。 为了护两个儿子周全,他就连迎娶续弦,也特意选了性情软弱的计氏。 人心有所偏是很正常的事,叶居谯疼惜原配之子也应当,但叶安世同样是他的嫡子,所得的待遇就差多了。 这么多年来,三房向大房、二房避让了多少次?都快要成为大房、二房的踏脚石了。 叶安世为人洒脱,并不计较这些身外名利,本着孝敬的原则,总是习惯退让。 但是这一次,事关儿子将来的前程,叶安世就不准备退让了。 一代只能出一个仪鸾卫,三房既有最合适的人,为何要放弃名额? 叶安世只是洒脱而已,又不是傻! 所以他才会对陶氏说那一番话,才会去延光院。 但叶绥知道,这放弃名额一事,本来就是祖父想出来的主意,就算父亲去了延光院,又有什么用呢? “娘亲,我刚才都听见了。父亲去找祖父,可是祖父最疼六堂兄,会答应吗?”她这样说道。 这句虽是疑问,但语气很笃定。 陶氏也知道结果,她看着女儿尚稚嫩的脸庞,开口道:“不管老太爷是否答应,但既然要争,态度就要过了明路,总要和老太爷说的……” 陶氏这话说得很直白:去延光院就是做个样子而已。 三房为小,本就处于劣势,面上就更不能留下可供指摘的地方。 “便是你祖父不答应,也没有什么。愚哥儿若是能够进仪鸾卫,受些气又算得了什么呢?”陶氏继续道。 尽管心中气愤,陶氏却不怎么担心。 在这叶府里面,愚哥儿才学武功都是最佳,进仪鸾卫的可能性比其他人都大。 听了陶氏的话,叶绥面上不显,心中却叹了口气。 难怪叶家三房会有这等田地…… 父母亲还是太良善,还是将人心想得过好了。殊不知人心险恶,有些人几乎是没有底线的? 前世大房以病相胁、哥哥终身残疾,还有后来叶居谯做的事……每一件都足以让人警醒。 永远都不要以自己的底线来权衡他人,不然就深受其害。但显然,父母亲还没这样的警觉。 父母亲心底里的善,令得他们不会将人想得太坏,却也因此而丧命…… 想到前世父母在刑部大牢中凄惨死去,她连为他们收尸敛骨都做不到,她就心如刀割。 善者而不得善终,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她既然回到了这里,就一定会好好守护他们。任何人想要对父母不利,那就……先弄死这些人! 陶氏没察觉到叶绥一闪而过的杀意,反而开口道:“阿宁,这些事情你都要仔细看着,都要仔细记在心里……” 陶氏娘家简单,家宅少有争斗,结果嫁到叶家之后,她吃尽了不善争斗的苦头。 她不欲女儿也像她一样,从去年开始,陶氏便教导叶绥一些内宅道理,也引着叶绥去看清某些内宅阴私。 只是,到底顾着叶绥的年纪和心性,并没有说得太详细。 如今仪鸾卫这一事,陶氏同样如此引导,只希望叶绥自己能够有所体会,真正有所得。 陶氏的心意,当年十五岁的叶绥并不明白,也懒得去想,如今的叶绥却是很清楚了。 她眨眨眼,回道:“娘亲,要是祖母能够在祖父面前说得上话就好了……” 陶氏双眼顿时一亮,知道小女儿终于开了窍,知道重点所在了。 阿宁说得没错,如今她的婆婆不是那么懦弱的话,多少也能成为三房的助力,三房也不至于举步维艰。 可惜啊! 她的婆婆原本也是官家女儿,家世虽然比不上叶家,却也不算很差。怎么性格就软弱成这样呢? 计氏作为叶家的老夫人,非但没能维护三房,还因为顾忌着她,三房在许多事情上一让再让。 对这样的婆婆,陶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叶绥低了低头,说道:“祖母太在乎名声了。” 陶氏点了点头,十分赞同这一点。可不是吗?她的婆婆就是因为太爱惜名声,性格又太弱了,才活得这么艰难。 当初计氏嫁进叶家时,生怕别人说她是恶毒继母,做人谨小慎微,对叶安泰、叶安固不是一般的的上心,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对亲生儿子还好。 又如何呢? 但计氏嫁到叶家时,叶安泰、叶安固年纪也不小了,又有居心叵测的奶娘管事在旁边撺掇,他们压根就对计氏没多少感激。 到头来,真正为了计氏着想并为她一再忍让的,还是叶安世。 计氏这个样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陶氏对此已无语,当下也不欲多说,反而问起了叶绥在天恩马场的情况。 叶绥眼珠转动,笑嘻嘻地说道:“天恩马场不愧曾是皇家练马之处,比其他马场都要大得多。对了,母亲,我还听惠姐姐说了一个事情。” 陶氏还以为这是姑娘家的小秘密,便问道:“哦?说什么了?京兆哪一家店铺的糕点好吃?” “不是呀,惠姐姐说到了这次仪鸾卫的事情。惠姐姐说,这次仪鸾卫选拔可不简单,听说仪鸾卫以后会成为负责督卫事务的亲军……”叶绥这样回道。 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其实这话也不假,仪鸾卫以后当真成为了天子亲军,最后还取代了缇事厂,威名远扬。 只是这消息并不是听惠姐姐说的,而是她亲眼见证了的。 以后仪鸾卫地位太重要了,所以哥哥一定要进去! 她从以后而来,恰好知道……这一次的仪鸾卫考核,会考些什么。 第5章 先机 叶绥对仪鸾卫这一次仪鸾卫考核印象深刻。 过去,因仪鸾卫是御前守卫,除了看相貌之外,就只考核武艺。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功高低就成为了唯一的标准。 这一次,许是皇上打算将仪鸾卫用作亲军,考核便和过去大为不同。 除了武艺之外,还考武略,两者缺一不可! 当时她病好之后,堂兄叶向钲已入选仪鸾卫,这成为了叶家一大喜事,几乎传遍了叶家每个角落。 不仅如此,为了夸耀叶向钲的本事,祖父还召集了族中年轻后辈,在荣恩堂听叶向钲讲解武略。 她因为年已及笄,刚好有资格进荣恩堂,便听到了这一次武略的题目。 当时的她,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只记得题目是用兵进攻之道。至于叶向钲是怎么破题作答的,她早就忘记了。 想必叶向钲的作答没什么光彩之处,所以她才毫无印象。 后来她在哥哥叶向愚的书房中,看到了被藏起来的一篇篇策论,才知何为惊才绝艳。 哥哥引经据典,从用兵到进攻到守城,都阐述得非常精彩。最关键的是,哥哥还提出了“用兵见机、不以力战”的见解。 很久之后,她将哥哥的见解传授开去,这成为了后来仪鸾卫都能背诵的一段话: “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 可惜,其时哥哥已过世多年,只有这些武略没有消失…… 重活一世,她定会让哥哥的才华、哥哥的武略焕发光彩,谁都不能阻止! 第4节 带着这样的决心,叶绥离开了映秀院,回到了自己的西棠院。 西棠院在映秀院的西侧,因这里种着许多西府海棠,她便直接名为“西棠院”。 西棠院占地不大,却是一处三进院落。这样的地方,在叶家姑娘当中算是很好了。 她七岁搬到这里,直到十六岁嫁人离开,在这里足足住了九年。 西棠院的一草一木,房间里的一桌一凳,都是她极为喜爱的,都是最合她心意的。 出嫁前,她还不舍地跟母亲提了要求,让母亲空着这个院子,待她以后省亲的时候继续住。 可惜她再也没有住过了…… 那时候叶家早被毁了,三房所有的院落都被一把火烧掉了,只剩下一些破砖烂瓦。 幸好,现在西棠院还存着,院中的西府海棠还生机勃勃,一切都是她希冀的那样。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笑眯眯地道:“姑娘今儿在马场玩得可开心?点心都备下了,姑娘快进屋。” 说罢,她便上前扶住叶绥,态度自然而亲密。 叶绥眼眶一红,哑声唤道:“奶娘,我……” 这是她的奶娘季妈妈,从小到大一直陪着她、后来又跟着她去了南平顾家的季妈妈! 季妈妈还活着,并没有死在南平顾家的碧砚池! 直到如今,她都还记得季妈妈被打捞起来时,身子是如何的冰冷僵硬…… 她伸手握着季妈妈的手,感受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温暖,几乎要落泪。 见到叶绥这个样子,季妈妈的笑容凝滞,急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绥摇摇头,回道:“奶娘,我没事,我从马上摔了下来,差点吓坏了。” 她怕季妈妈不放心,还特意转了转身,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季妈妈见她确实没事,才放下了心,却严厉地看着叶绥身后的丫鬟,沉声问道:“姑娘摔下了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问话的对象,正是跟着叶绥出府的佩玉和佩青。 她话一落,佩玉和佩青便低下了头,既不安又愧疚。 在季妈妈面前,她们不敢有任何隐瞒,先后请罪道:“是奴婢疏忽了,请季妈妈责罚。” 季妈妈既是叶绥的奶娘,又是西棠院的管事妈妈,在院中地位非同一般。 便是佩玉、佩青这样的大丫鬟,平时都对季妈妈敬畏有加。 这一会儿她们自知犯了错,也不敢有任何推诿解释,只惴惴地等待季妈妈处罚。 叶绥安静地站在季妈妈身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两个大丫鬟。 怎么说呢,其实她已不大记得这两个丫鬟的相貌了,却一直记得她们做过什么事。 实在太深刻了啊! 她摔下马之后,娘亲震怒不已,认为是佩玉佩青疏忽所致,立刻将她们调离了西棠院。 佩玉成了粗使丫鬟,后来一直尽心照顾哥哥,成为了哥哥的妾室,再后来…… 叶绥目光冷了冷,最后看向了佩青。 佩青是去了浆洗房,应当是受了不少苦,不然也不会变成那样。 也正因为受了苦,佩青才能历过重重磨难,在临死之前将真相带到南平顾家…… 如今从头再看时,叶绥便越觉得自己识人不清。 连身边大丫鬟是什么样的性子,她过去都不知道。——或者说,她压根就不在意。 她以为沉稳妥帖的佩玉,其实是偏执狠厉的人;她以为木讷内向的佩青,却冒死去了她身边。 现在想想,她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明白、实则糊涂的性子,莫怪会有人说她好命! 无知故无碍,可不就是好命么? 叶绥眸光一闪,便开口道:“这一次是意外,念在你们过去用心的份上,就从轻发落,罚你们三个月月钱。” 季妈妈诧异地看着叶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姑娘还是心软。罢了罢了,以后她严加看管便是,只希望这两个丫鬟记得姑娘的好。 听到这个处罚,佩玉佩青都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道谢,心中感激不已。 罚月钱还是好的,她们最怕的就是丢了差事,怕被调出西棠院。 幸好,姑娘是个心慈的…… 想了想,叶绥便唤来佩青,吩咐道:“你且去候着,若是见到五少爷,就请他来西棠院一趟。” 听了这话,佩玉一怔,忍不住抬头看向叶绥。 以往去五少爷院子的,都是自己。这会儿怎么是佩青去了? 但她刚刚才犯了错误,尽管心中有想法,却低下了头什么都不敢说。 叶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别开了眼。 她还得再观察一番,倘若佩玉还像前世那样,她断不会轻易饶了她! 第6章 教兄 午后,阳光从窗棂格漏进来,在地上投照出点点光彩,看起来既静又美。 但季妈妈无心欣赏这种静美,她心里有些不安,时不时看向叶绥。 姑娘正在案桌上写写画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都没有说过话。 姑娘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以往读书练字时总忍不住说话,还经常被三爷责罚,怎会这么安静? 季妈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待见到叶绥稍歇,她便立刻上前问道:“姑娘,歇一歇吧。不如老奴唤人来陪姑娘踢毽子?” 叶绥摇摇头,笑回道:“奶娘,不用了,我还得再写一会。” 季妈妈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姑娘要不要去明照湖闲步?” “奶娘,我在马场累了,就想好好坐一会儿呢。”叶绥这样回道,脸上故意带了些倦意。 奶娘是怕她闷了,在想办法儿给她解闷呢。 奶娘哪里知道,她年少时跳脱的性子,早随着日复一日的磨磋与计量,变得沉静不已了呢? 到后来,她更是心如古井,哪怕亲眼见着顾璋咽气,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如今,哪里需要什么热闹消遣? 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 她还是叶绥,却也不是原来那个叶绥了。——她没打算尽力掩饰这一点。 任谁也想不到她是重生的吧?那么奶娘等人只好慢慢适应了。 总归她已经及笄,受了娘亲的提点教导,也该变得懂事了……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季妈妈虽则觉得有些不寻常,却也没有想更多。 大抵每个人都会习惯按照希冀的去想,季妈妈心想着姑娘或许真的累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叶绥似乎真的累了,她放下笔,背靠着雕花椅,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脑中出现了一幕幕场景,有欢欣愉悦的,也有悲恸冷寂的;有平静安稳,也有跌宕起伏…… 最后都渐渐模糊。许是劳神太过,她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是被季妈妈唤醒的,甫张开眼的时候,叶绥还以为自己又做梦了,便下意识唤道:“羡初……” 才开口,她便倏地止住了。她瞬间清醒过来了,这不是在做梦,奶娘还活着! 季妈妈伸手将她扶正,边问道:“姑娘,什么先初?” 叶绥笑了笑,脸上还带了些茫然:“奶娘,我还以为在梦里,胡乱说呢。” 羡初还没有来到自己身边呢,而且这个时候,她也不叫“羡初”这个名字。 现在,还只是永昭十八年啊…… 季妈妈也不追问她的梦话,而是开口道:“姑娘,您醒醒神,五少爷来了,正在小书房候着呢。” 忘了说,叶向愚在同辈中排行第五,下人们都称呼他为“五少爷”。 听到哥哥来了,叶绥眼眸一亮,立刻便站了起来,急道:“快快,我要去见哥哥!” 季妈妈一听,眉眼便笑开了。这会儿的姑娘,倒是心急火燎的。 可见刚才那过分的安静,还真是累了。 她哪里知道,叶绥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自家哥哥,哪里会不急呢? 在踏进小书房那一刻,叶绥反倒不急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扬了起来。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张曾无比熟悉的脸,剑眉星目,看起来刚毅自信。 虽只有十六岁,但叶向愚却没同龄人的浮躁,反而有些少年老成。 唯其老成,才能写出那一篇篇精彩的策论。 对叶绥这个妹妹,叶向愚的确是真心疼爱,才见面便问道:“阿宁,我听说你摔下马了,可还好?没伤着哪里吧?” 因仪鸾卫选拔考核在即,他这些天都在府外操练,每天都早出晚归,现在才知道此事。 听到叶绥有急事找他,他连渗满了汗水的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急赶来西棠院。 现在亲眼见到叶绥真的没事,他才放下心。 不过,阿宁急着找他,是为了何事? 听到哥哥的问话,叶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哥哥,我没事……” 许是见到父母时,她内心已有了最大起伏,这会儿见到哥哥,倒有些波澜不惊了。 第5节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哥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真好,真好。 哥哥现在还站着,眉目还这么自信,而不是瘫痪在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真是太好了! 叶向愚有些摸不着头脑:阿宁这么高兴,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急事呀。 叶绥敛敛神,略有些严肃地说道:“哥哥,我听惠姐姐说今年仪鸾卫考核会更严格,哥哥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向愚见她神色这么凝重,还以为会有什么事,闻言不禁有些好笑。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阿宁是在紧张吗?放心吧!”叶向愚这样说道。 他这般老成的人,不会说什么花哨保证的话语,却让人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自信。 叶绥嘴唇翕动,却没说出什么话。 是啊,哥哥有自信的本事。他武功了得,武略不凡,这都是实实在在的,这根本不用说出来。 可是……哥哥最后却没能进仪鸾卫! 因小人作崇,他的才能根本就没有施展的机会。 待天下人都知道有《六略》这本书时,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或许连上苍都看不过眼了,所以现在她才能安然站在哥哥面前? 不管怎么说,她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帮哥哥进入仪鸾卫! 叶绥忽而笑了笑,脆声道:“哥哥,我这些天也在看些武略方面的书呢。都不懂……不如哥哥教教我吧。” 她娇笑着,补充了一句:“哥哥当温习好了。万一仪鸾卫考核顺便会提到多少武略呢?” 她不会直接和哥哥说仪鸾卫考核的具体内容,她相信,前一世能写出《六略》的哥哥,这一世也能写出来! 不过……多少提醒还是必要的。 倘若她什么都不说,那才是傻了! 她对哥哥的本事很有信心,但前提是:哥哥能够顺利参加仪鸾卫选拔! 她突然想到了前去延光院的父亲,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世父亲、哥哥都不会放弃选拔,大房还能做些什么呢? 第7章 心狠 正如叶绥所料的那样,就算叶安世去了延光院,也没有任何用处。 听到三房不愿意放弃名额,叶居谯脸色沉了下去,冷声道:“此事,是我的意思,你们照办便是。” 很明显,他对叶安世的态度甚为不满。 叶安世在来之前,就想到父亲会偏帮大房,却万没有想到,此事根本就是父亲的意思! 他觉得心瞬间就冷透了,胸中却有熊熊怒火,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父亲不喜欢他就算了,为何要这般对待愚儿? 父亲怎么对待他都没有关系,反正他早就不在乎了。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不能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这么大的委屈! 愚儿明明有进入仪鸾卫的本事,为什么要放弃?真是好笑了! 他直视着叶居谯,同样冷声回道:“父亲,恐怕孩儿无法答应这个要求了。” 叶居谯没有想到叶安世会这么直接拒绝,不由得愣了愣。 以往这个儿子虽不亲近他,却很少违背他的意思,现在怎么这样了? 不过,无论叶安世有什么反应,他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更改。 他轻飘飘地扫了叶安世一眼,责怪道:“愚哥儿放弃名额,钲哥儿就能进入仪鸾卫。这对叶家来说,乃长久之计。” 言下之意,还是要叶向愚为叶向钲让路。 可是,同是叶家子弟,叶向愚还比叶向钲出色许多,凭什么就要做那一块踏脚石? 叶安世怒极反笑,倒是好声好气地道:“孩儿愚笨,倒不明白为何长久了。” 叶居谯冷哼了一声,道:“你长年窝在少府监无所事事,能明白什么?愚哥儿有一身本领,就算不入仪鸾卫,也能在军中谋个前程。如此一来,他们兄弟都能在军中任职,对家里来说才是真的好事。” 最后,他教训道:“谋事者,当为长远计。你总看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就来我跟前嚷嚷,这成何体统?” 叶安世没有理会他的提醒,也懒得去想什么长久之计,点头道:“父亲,孩儿的确不懂。” 叶居谯以为叶安世被说服了,不想却听到其说道:“但这一次考核,愚儿是不会放弃的。” 从小到大,叶安世听得太多“为家族着想”这样的道理,过去他觉得很对,也一直这么做的。 所以,为了不压在哥哥头上,他放弃了无数次擢升的机会,这都是为了叶家…… 可是,现在怎么样呢? 大房处处压着三房,他的妻儿为了他,不得不委屈求全。军中小卒和仪鸾卫怎么能比?他的儿子怎么能受这样的欺侮? 他想到了妻子的眼泪,想到了儿子的优秀,更想到了深宫中的长女…… 他自己得不到父亲的疼惜庇护,就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儿女也如此,他绝对不会像他父亲那样! 去他的长远之计,去他的家族利益,这个时刻他只想做一个自私自利的父亲! 一个自私自利的父亲,就是要为儿女长远计算,当为儿女争取最大的前程。 仪鸾卫是御前侍卫,是最为难得的机会,也是最好的进身之阶,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他站了起来,朝父亲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孩儿先告退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别的事情他尚可以忍,但涉及到儿女就万万不能忍了,他说服不了父亲,也不打算按照父亲的意愿去做。 说罢,他也不等叶居谯有所回应,便转身离开了延光院。 叶居谯心中怒极,竟忘了阻止他离去,顿时咬牙吐出一句:“逆子!” 延光院这里的事,很快就被有心人知道了。 朱氏没想到叶安世会这么硬气,竟敢当面违背老太爷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老太爷的话都没有用,看来三房是绝不放弃仪鸾卫的名额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钲儿怎么办? 自己的儿子有几分本事,朱氏十分清楚。——钲儿虽然很好,但肯定争不过三房的愚哥儿。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朱氏先前才做了一番谋算,有意无意在叶居谯面前说了一些话。 朱氏嫁进叶家好些年了,对公爹叶居谯的性子,不说揣度得有十足,也有八九成了。 她知道叶居谯最看重叶家利益,也不喜欢三房,只要打着“为叶家长远”的名义,就能胁迫三房放弃仪鸾卫的名额了。 她猜得没有错,老太爷果然要求三房放弃名额,以为钲儿让路。 在朱氏的想法里,三房就算心不甘情不愿,最终还是会妥协。 毕竟,三房过去一向都是这个样子。 但是,事情的进展让她大吃一惊,竟然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 许是习惯三房的避让了,待听到这个结果时,她在诧异之余,心中满是怒意。 不过是一个羸弱继室的儿子,叶安世何来的胆子?愚哥儿怎么能挡着她儿子的前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下来,随即吩咐道:“来人,准备一些糕点送去老夫人那里,将老太爷和三爷争执的事告诉老夫人。” 想到老夫人计氏,朱氏眼中闪过一抹鄙视,嘴角也挂着嘲讽的笑意。 这些年来,计氏唯唯诺诺,嘴上总念叨着“家和万事兴”,最怕的便是老太爷不高兴,任何时候都劝着三房忍让一些,这会她若是知道三房违背老太爷,会怎么做呢? 都说继母恶毒,但计氏当继母也当得太善良了些。善良到……近乎愚蠢了。 世上怎么会有计氏这样的人呢?和自己家中那一位继母,也差得太远了! 朱氏是长兴侯朱成璧的嫡长女,可惜生母早逝,后来在继母范氏手中吃尽了苦头。最后,朱氏还是靠着狠辣的心性避过了继母的陷害,得以嫁到叶家。 朱氏是从继母手底下熬出来的人,憎恨世上所有的继母。 在嫁到叶家之前,她已做好了不死不休争斗的准备,不想……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 她刚嫁进来,公爹便让她掌了管家大权,婆婆又是个懦弱的,随后进来的两个妯娌,不是愚笨便是畏事,全都不堪一击。 一晃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朱氏一直都过得很轻松。 倘若不是为了最疼爱的次子叶向钲,她都快忘记自己最会谋算人心。 就算叶安世反抗又如何?她有的是办法让三房妥协! 不过,这一次她显然失算了。她令人吩咐送去计氏那里的糕点,竟然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第8章 太弱 计氏没有住在延光院,她十几年前就搬到叶家佛堂去住了。 叶家佛堂在西北角,离正院延光院甚远,平时除了三房的人外,还有大房的人也不时会来看望。 当然,计氏诚心礼佛,也不愿意见什么人就是了。 但是,此刻佛堂内响起了一些话语声,为僻静的佛堂增添了几分人气。 里面说话的人,正是叶绥,还有她的哥哥叶向愚。 叶绥和叶向愚的上首,则是安静端坐着的计氏。 许是长年礼佛之故,计氏的面容温润慈祥,但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不是和乐安祥,而是怯懦畏惧。 叶绥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的祖母,发现她竟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年轻些。 实际上,叶绥已不太记得祖母的样貌了。——当年她十分厌恶这个懦弱的祖母,几乎没怎么来过佛堂这里。 那时她总觉得祖母连累了父母,每次来佛堂请安都是不甘不愿的,甚至为了躲避来这里而故意装病…… 第6节 后来祖母是因何过世的呢?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大概,是和叶家其他人一样,葬身在那场大火里了吧。 对计氏这个祖母,叶绥实在没有多少感情,哪怕她重活一世也是这样。 如今她用顾家老太君的眼界去看计氏,就更觉得计氏活得糊涂,永远也拎不清,以致令自己的儿孙大多死于非命。 即使计氏是她嫡亲祖母,她也不想过多亲近。 但现在,为了哥哥,她却不得不来这里,还特地带上哥哥一起来。 看得出,计氏对叶绥兄妹的到来很高兴,但她天性懦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叶绥也没期待一向寡言的祖母会说什么话,在请完安之后,她继续道:“祖母,过两天哥哥就去参加仪鸾卫考核了。仪鸾卫就是御前侍卫,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哥哥是不是很厉害……” 她哔哩吧啦嘴上说得不停,咬字却十分清楚,足够让计氏听得明白。 再者,她描述得非常详尽生动,不知不觉间,计氏就知道了仪鸾卫是什么、仪鸾卫有多重要。 她欣慰地看着叶向愚,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愚哥儿……很好。” 叶向愚忙回道:“祖母赞誉了,孙儿实在羞愧。” 说罢,他不由得看了叶绥一眼,心中多少有了猜测。 阿宁在祖母面前说这么多话,又一再提及仪鸾卫,莫不是…… 他想了想,也笑着说道:“祖母,孙儿还没真正见过仪鸾卫呢,听说他们个个本事非凡,全是人中俊杰,孙儿实在太佩服他们了……” 他语气钦羡,说话时双眸晶亮,谁都看得出他对仪鸾卫无比向往。 叶绥微微低下了头,心想:哥哥真是玲珑剔透,不但知道她想做什么,还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若是哥哥不能进入仪鸾卫,那一定是国朝的损失! 就在叶向愚说话的时候,朱氏身边得用的松妈妈也来到了佛堂。 不得不说,朱氏这个当家夫人做事还是相当漂亮的。就算大房与三房不和,朱氏也时不时往佛堂这里送东西,偶尔还亲自来探望计氏,尽了一个媳妇的礼数。 在这点上面,朱氏没有任何可供指摘的地方。 佛堂的下人见到松妈妈来了,连忙将她请了进去,还笑得一脸谄媚。 松妈妈是大夫人跟前得力的人,若是讨好了她,说不定就能离开佛堂这个鬼地方了呢。 这些下人是什么心思,松妈妈一清二楚,却根本就不想理会。 她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踏进了佛堂内的居客室,随即双眼微微一缩。 五少爷和六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松妈妈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却恭顺地说道:“奴婢给老夫人请安,见过五少爷、见过六姑娘。” 计氏还是那副怯懦的样子,叶向愚和叶绥随意点了点头。 松妈妈本想等叶绥两人离开后,才将朱氏的意思说出来。可是她刚刚行完礼,就听得叶绥说道:“松妈妈可是有什么要事吗?那你先禀报吧,待会我们再陪祖母念经。” 叶绥自然知松妈妈所为何来,偏偏要在一旁听着。 松妈妈窒就这么站着,掩饰地说道:“奴婢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向愚打断了:“既然没什么事,就退下吧。我们还有事情与祖母说。” 他端起威严来,还真像一回事。他的身份是叶家五少爷,就算松妈妈再得朱氏倚重,也不敢对叶向愚表现出任何不敬。 被叶绥兄妹用话一前一后堵着,松妈妈语气窒了窒,只得道:“……奴婢是奉大夫人的意思,给老夫人送来糕点。” 闻言,叶绥的脸塌了下来,奇怪地道:“原来是糕点啊。我听说家中的糕点是用荤油做的,祖母能吃吗?” “祖母诚心礼佛,荤油做的糕点当然不能吃。祖母,孙儿说得对吧?”叶向愚立刻接上了话。 被他这么一说,计氏下意识地点头。 府中的糕点,原来都是用荤油做的吗?她过去竟然不知道! 这一点,松妈妈也不知道,谁会在意糕点用什么油做的?她正想开口解释,却见到叶绥朝她看了一眼。 那是怎样可怖的眼神啊,充满了戾气和杀气,令松妈妈觉得有什么正架在脖子上似的。 松妈妈心里一慌,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带着那些糕点慌张地离去了。 她离开之后,叶绥与叶向愚也向计氏告退,一起离开佛堂。 出了佛堂之后,叶向愚停住了脚步,无奈地说道:“阿宁,祖母那般懦弱的人,你何苦算计她呢?” 无奈之余,他还带着一丝了然。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妹妹在干什么,不然也不会那么配合。 叶绥故意带着哥哥来佛堂,就没打算瞒着他行事,便冷笑回道:“呵,算计祖母的人,可不是我。” 真正算计祖母计氏的,是大房的朱氏。不然,为何会有那些糕点? 朱氏既然送东西来佛堂,便打算利用祖母了。祖母的懦弱,可不正是对付三房的利器? 限于心性,每个人都有怯懦之时。当初自己在南平顾家,在知道叶家出事后也只懂得哭,又有什么用? 人可以懦弱,却不能这么懦弱下去,更不能糊涂地成为别人的棋子。不然,也只是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朱氏这一趟没有利用上祖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第9章 算计 方才在佛堂,叶绥看得很清楚:当祖母计氏听到荤油时,脸色都变了。 她猜想,祖母会有一段时间不想见大房的人了,就算朱氏再遣人来,也会不得而入。 只要过了这几天,待仪鸾卫考核结束,就好了。 叶向愚看着妹妹凝肃的脸容,不由得笑了笑:“阿宁,不用想那么多。我毕竟是叶家子弟,仪鸾卫那里……不用担心。” 他知道,妹妹担心他不能进入仪鸾卫,为了让妹妹放心,他才那般说话配合。 说到底,是疼宠着叶绥这个妹妹,却并没有将叶绥的忧虑看得太重。他不愿意放弃仪鸾卫的考核选拔,旁人又能如何? 他毕竟是叶家嫡枝子弟,入选仪鸾卫后也是叶家的荣耀,祖父和大伯娘还能暗害他不成?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坚毅而自信,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见到这样的他,叶绥不觉有些心酸。就算三房备受大房打压,但哥哥和父母一样,都不会将人心看得太坏,始终看得到光明希望…… 他们哪里想得到,人心竟能那么狠毒?这世上偏偏有些人,天性阴狠心黑。 越是累世荣显的大族,越多这样的人。叶家世代簪缨,又怎么能例外? 但她并没有反驳叶向愚的话,只甜甜一笑,表示了认同。 一个人内心豁达乐观,这是一种福气。她何必说得更多,令哥哥沾染上那些丑陋黑暗呢? 她会竭尽所能,将叶家种种污秽阻挡在哥哥父母之外,断不会让那些阴狠小人如愿! 叶居谯的指示没有用,祖母计氏这颗棋子也没能下得成,而仪鸾卫的考核越来越近了。朱氏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哥哥呢? 她都有些好奇了…… 兰庭院内,朱氏听着松妈妈的回禀,脸上依旧端庄雍容,看不出有半点怒气。 她淡淡扫了一眼松妈妈,才问道:“这么说,是因为愚哥儿他们在佛堂,你才没有办成事?” 松妈妈心里一紧,连忙小意回道:“回大夫人,正是这样。奴婢办事不力,请大夫人责罚。” 松妈妈在朱氏身边那么多年,自是知道这会儿朱氏心中恼怒,便退在一旁连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朱氏才冷哼了一声。她眉目上挑,眼神却颇为疑惑。 愚哥儿他们那么巧出现在佛堂,肯定是料想到自己也会派人前去,这是想阻挡自己用计氏这颗棋子呢!没想到,这一回三房倒出了个明白人,想来不是叶安世便是陶氏了。 朱氏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三房好像一下子变得厉害了?先是叶安世那么硬气拒绝了老太爷的意思,现在还懂得派儿女去佛堂讨好计氏,让她的谋算安排全落了空! 看样子,三房是绝不会放弃仪鸾卫选拔了,甚至还前所未有地强硬起来。 这下倒棘手了,该怎么办呢? 松妈妈走近了一步,小心地建议道:“大夫人,不如此事和大少爷商议商议吧?说不定大少爷有办法呢?” 大少爷,是朱氏的长子叶向铤,他已经娶妻生子,如今在任军器监丞一职。 听了松妈妈的话语,朱氏却摇摇头:“不可。铤儿总认为钲儿心性不定,他本就不赞成钲儿入仪鸾卫。” 长子叶向铤、次子叶向钲都是她心头肉,偏偏这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秉性脾气相差极大,平时也不太能合得来。 况且,儿媳孙氏对她疼爱钲儿一事颇为不满,可能在铤儿那里上了不少眼药,更令兄弟俩不亲近。 想到这里,朱氏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两个儿子这样的相处情况,长子愿意为胞弟出谋划策吗? 还是算了吧。 这个时候,朱氏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江南道并州任职的相公叶安泰。如果相公在京兆的话,这个事情早就解决了,哪里还容得三房蹦跶? 可惜并州离京兆十分遥远,书信往来要耗时良久。先前朱氏已写信给叶安泰说了仪鸾卫一事,到现在也没有收到回音。 朱氏觉得自己或许是安逸得太久了,连这么一件小事都感到束手无策,这在过去是不可能发生的。 她从长兴侯府生生踩出了一条锦绣路,难道现在连区区叶家三房都对付不了吗?说出去让她的继母庶妹听到了,怕会笑掉大牙吧。 朱氏就这么自得地想着,最后眸中精光一闪,终于定下了主意。 她真是糊涂了,为何一定要三房主动放弃仪鸾卫呢?只要愚哥儿无法参加考核,那么叶府这个仪鸾卫的名额,就一定是钲儿的了。 令愚哥儿无法参加考核的办法,她随便想一想,都有好几个啊! 她唤来了松妈妈,吩咐道:“我有事情吩咐你去办,这一次千万得仔细,断不能再办砸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两天了,距离仪鸾卫考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两天,叶居谯还传唤了叶安世、叶向愚几次,目的都是令叶向愚放弃仪鸾卫考核,结果当然不能如愿。 幸好快到中秋了,这段时间礼部繁忙,叶居谯能留在府中的时间也不多,才能令叶安世父子稍稍喘气。 原本叶向愚打算继续出府练习,但每天都被叶绥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缠住了,只得留在府中小书房,为叶绥讲解那些深奥晦涩的武略。 其实,这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温习,也就随妹妹去了。 入了夜,西棠院内静悄悄的,但烛火还在亮着,偶尔会传出几声灯花跌落的“吧嗒”响声。 第7节 今晚是佩玉守夜,待院中的丫鬟都歇息了,她才上前为叶绥掖了掖被子,然后小声禀道:“姑娘,您吩咐奴婢去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早两天她就接到姑娘的吩咐了,直到现在才顺利办妥。幸好还赶得及,这么一来就能帮到五少爷了吧? 佩玉有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晶亮,蝶睫忽闪忽闪的,别有一种动人的意味。 叶绥看了看她,赞扬了一句:“做得很好。” 她知道,只要是有关哥哥的事情,佩玉一定会办得很好。这件事也妥妥当当,办得比自己所能想象的还要好。 那么她就要睁开眼看一看,仪鸾卫考核那日会发生什么事! 第10章 意外 很快就到了仪鸾卫考核那一日。 一大早,叶居谯就领着叶向愚、叶向钲去了祠堂,令他们在叶家历代祖先排位前诚心跪拜,以祈求祖先护佑。 叶绥跟着娘亲在祠堂外等候,见到朱氏也领着儿媳孙氏并一众奴仆前来,排场十足。 说起来,家中有子弟参加仪鸾卫考核,的确是件紧要的事,但朱氏这般做派,未免隆重了些。 似乎叶向钲已经进入了仪鸾卫一样…… 叶绥低着眉,掩住了眼中的精光,看起来乖巧温顺,只躲在父母后面,连话也不说。 大房和三房虽然不和,却真说不上有什么仇怨,朱氏与陶氏两妯娌彼此打了招呼,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一行人只等了半刻钟,祠堂大门便打开了,随即叶居谯三人便走了出来。 叶居谯神色颇为凝重,语气也很严肃,对叶向愚、叶向钲道:“你们此去考核,定要好好发挥本事,不能堕了先祖威名!” 说罢,他还特意多看了叶向愚一眼。不知是对他寄予厚望,还是在为先前的事不喜。 叶向愚、叶向钲两人点头应下,俱是表了一番心志,请祖父放心,云云。 末了,朱氏接上了话,说道:“愚哥儿、钲哥儿你们好好表现,先祖定会保佑的!” 叶安世与陶氏倒没说什么话,只是朝叶向愚微笑,笑容满是鼓励。 叶绥心中略有些感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祠堂外面挂着的对联,只见上面用厚朴大篆写着: 松阳望族,累世家声。 想到了前世之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暗暗道:祖先保佑不保佑她不知道,但作恶的人肯定没有好下场! 随后,叶向愚、叶向钲两人在众人的注目下,一前一后上了两辆马车,快速朝东山校场而去。 东山校场在京郊,正是这次举办仪鸾卫考核的地方。因是选拔御前守卫,这场考核禁止任何人观看,就算是当朝尚书令之家,也只能耐心在家里等待结果。 见到两人上了马车,朱氏心里一松,气度显得越发华贵从容。 她主动走近陶氏,笑着说道:“三弟妹,考核结果可能要到申时才有。不如三弟妹到兰庭院坐坐吧,两个人说说话时间还容易过些,你意如何呢?” 听到朱氏这么说,陶氏愣了愣。没听错吧,大嫂邀请她去兰庭院打发时间?这也太奇怪了。 陶氏正想拒绝,突然发觉自己的衣衫被人轻轻拉了下,紧接着便听到叶绥小声说道:“娘亲去吧,我很久没见过绅姐姐她们了……” 绅姐姐,是指朱氏的嫡次女叶绅,只比叶绥大几个月。她们一同在京兆的闺学上课,过去隔三差五便能见到。 但叶绥与叶绅平时几乎没有往来,这会她这么说…… 或许阿宁心里还是想与同龄玩伴在一起吧,那么去兰庭院作客也无妨,自己小心谨慎便是了。 这么想着,陶氏便回了朱氏的话:“那么就麻烦大嫂了。” 听了这话,朱氏一下子就笑开了:“咱们妯娌就不用客气了,孩子们都大了,以后我们要多多往来才是。” 如此一来,就连孙氏都诧异地看向朱氏:婆婆平时最不喜欢三房的人,这会儿是怎么了? 朱氏没有理会儿媳的反应,她脸上始终笑眯眯的,邀了陶氏同去兰庭院。 叶绥乖巧地跟在陶氏身边,自然看见了朱氏那些止不住的笑容。 看来,大伯娘心情很好啊。正巧,她的心情也很好。那么,就看看谁的心情能一直好到最后了。 正如朱氏所说的那样,有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话,时间便过得很快。 眨眼间,陶氏与叶绥便在兰庭院待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就到了午膳时间,陶氏心想着也差不多要告辞了。她正想开口,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声响。 同时便听到奴婢急声禀道:“大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陶氏心里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手脚都忍不住颤抖。少爷出事了,哪个少爷?不会是她的愚儿吧? 朱氏安安稳稳地坐着,脸容没有半点惊惶,眼中还飞快闪过了一丝喜意,却佯装着急:“如此惊慌,成何体统!快仔细说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绥捕捉到朱氏眼中的喜意,心中倒有些玩味,:朱氏这么高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婢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吓得几乎快哭了,断断续续说道:“是去东山校场的路上……马车无故侧翻……六少爷被压到了,腿……腿断了。” 朱氏倏地站了起来,她双目圆睁,厉声喝道:“说清楚!是哪个少爷?!” 这会儿她慌乱得厉害,手脚也颤抖,快要站不住了。她一定是听错了,肯定是听错了!怎么会是六少爷呢?明明……明明愚哥儿排行第五! 婢女头都快贴地了,再一次回道:“是六少爷,五少爷没事……二管家已让人去将六少爷抬进来了……” “砰”的一声,朱氏跌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出事的是六少爷,五少爷没事……愚哥儿怎么可能没事?朱氏下意识看向陶氏,却发现对方满脸惊愕,显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瞬,朱氏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去。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要亲眼见到钲儿,肯定是弄错了…… 她不能相信,更不能接受,是她自己找人弄断了自己儿子的腿! 叶绥冷眼旁观着朱氏的举动,心中没有多少起伏。 她岂会不知道朱氏热心邀请的用意?毫无疑问,朱氏肯定知道会出事,是想亲眼见到娘亲的悲痛和眼泪! 唯有这样,朱氏才会打心底里感到巨大的快意。 很可惜,朱氏不能如愿了…… 倒是叶绥结结实实看了一场好戏。她促成母亲前来兰庭院,也是想亲眼见到朱氏的悲痛。 她不得不承认:这实在太痛快了,她甚至想大笑三声! 她就这么冷冷看着朱氏的背影,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有一种可怖的狠厉。 这一切,在朱氏的计划里,是应该出现在哥哥身上的,可是摔断腿的,却是叶向钲,是朱氏自己的儿子受了这些! 如果……朱氏不那么狠毒,只要她的心有一点点不忍,有一点点良善,她的儿子也不会摔断了腿。 朱氏将事情做绝,她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作自受! 而叶绥,只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第11章 谁更狠 叶绥跟在陶氏、孙氏等人后面,见到了六堂兄叶向钲。 叶向钲正躺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他的右腿血迹斑斑,膝盖处被布条简单包扎住,还有血迹不断从里面渗透出来。 可见,他伤得极重。 他周围站了不少人,跟着他前去的车夫护院脸色煞白,好像是他们受了重伤一样。 也是,六少爷是大夫人最疼爱的儿子,如今六少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叶绥细细打量着叶向钲,尽管他满头冷汗,眉眼几乎皱在了一起,仍可看得出那俊美的轮廓,也能想象那种卓绝风姿。 叶向钲长得这么俊俏,又有这样的家世,虽则年纪尚轻,却喜欢流连风月场所,是后来有名的多情种。 叶绥记得,叶向钲在进入仪鸾卫不久,就为了畅音阁的一个戏子跟家里闹开来。当时闹出的动静极大,叶家都快翻了天,连她这个闺阁姑娘,都知道了那个戏子的名字。 虽然到她出嫁时,那个戏子早就被抛弃了,但她觉得,叶向钲为了那个戏子和家里闹成这样,可见他当时是真有几分心意。 那个戏子,名字十分特别,轻易也不能忘记,就叫做余音袅。 叶绥让佩玉去了畅音阁打听,得知的确有姑娘叫余音袅,便知道事情轨迹与过去差不离。更重要的是,佩玉还从马厩小厮那里听到了一个事情,那就是大夫人特意准备了两辆马车给少爷们前去东山校场。 凡是与叶向愚有关的事情,佩玉都无比上心,然后将此事告诉了姑娘叶绥。 当时叶绥正想着朱氏下一步的举动,听到这禀报,心中便泛络开了—— 从太平巷到东山校场,当然需要乘坐马车,大房与三房素来不和,安排两辆马车也是应当。但有了前世的经验,叶绥不得不多想一句:朱氏这般安排,会不会别有深意? 她都不用细想便有了答案。只要哥哥没法参加仪鸾卫考核,叶家的名额就一定是叶向钲的,朱氏为了能让叶向钲顺利进入仪鸾卫,肯定会不择手段。 叶绥活了两世,什么腌臜的手段没见过?须防人不仁,叶绥用了最大的恶念来推测朱氏的行事方式,于是让佩玉想办法向余音袅透露了一个消息。 畅音阁里龙蛇混杂,只要有心,将一个消息送到余音袅面前不难,所以佩玉只花了三两日功夫便将事情办妥了。 尽管叶绥已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当她亲眼见到这一切发生时,心中仍不可抑止地涌出一股戾气。 倘若不是她有了安排,那么如今躺在这里痛苦呻吟、腿上血迹斑斑的人,就是哥哥了! 朱氏这是要断了三房的前途,当真是恨极了三房。她却不知道,三房到底哪里得罪了朱氏! 这些年来三房备受大房打压,要说恨极,也应该是三房恨极才对。 朱氏,实乃小人也! 而此刻,朱氏看着重伤的儿子,心痛不已,也后悔不已。心痛后悔之余,还有一股深深的愤恨不甘。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愚哥儿?为什么?! 她慢慢地抬起头,狠狠地刮了陶氏一眼,眼中的森寒令人心惊。 但她很快就移开了眼,也不说什么话,只是吩咐下人将叶向钲抬回院子,而她自己则赶回兰庭院写了一个帖子,让人持帖立刻去请名医陈妙手。 做完这些事后,她才唤来跟随叶向钲的护院郑大,开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想知道当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钲儿又是怎么受的伤! 郑大的神色一直没有缓过来,颤声回道:“大夫人,马车使出府不久,六少爷就提出和五少爷换马车。五少爷原先还不肯,但是六少爷十分坚决,最后便换了马车……” “你是说,他们互换了马车?为什么?”朱氏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连手指都快掐进了掌心。 换了马车,原来是这样! 郑大立刻点了点头,但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并没有说六少爷是怎么蛮横地要求换马车,也没有说五少爷是被迫无奈才答应。只能说祸福没有定数,偏偏侧翻的还是原先五少爷那辆车,结果却是六少爷摔断了腿…… 郑大抹了抹冷汗,继续禀道:“那山道被人故意设了障碍,马车不得不停下,可是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伙人,用着铁锹将马车掀翻了……奴才不力,根本就捉不住那些人,只好先将六少爷送回来……” 第8节 朱氏眉头突突地跳,一口气堵在心口,连话也说不出来。 护院他们当然捉不到那些人!为了谨慎起见,她特地吩咐松妈妈去找了地痞流氓,而且还是最凶狠那些地痞流氓。 这些人拿钱办事,只会按照要求去做,他们根本就不知松妈妈是谁,也不会认得她的钲儿。 当时她想着这样正好,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手尾,就算三房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出事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她花费大把银两,精心安排的计划,最后却弄断了自己儿子的腿! 朱氏捂着心口,脸色一下子变得颓然,半饷才问道:“好好的,六少爷为何要换马车?” 如果钲儿不换马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先前已再三强调过,在去东山校场的路上绝不能下车,为何他要换马车?! “这……”郑大支支吾吾着,不敢将实情说出来。 朱氏端起了大夫人的威严,柳眉一竖,冷冷道:“说!” 郑大心里一颤,再不敢有什么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具体情况奴才实在不知,只隐约听六少爷说了一句,是……是音袅姑娘叮嘱的。” 朱氏的脸还是紧绷着,却更疑惑了:“音袅姑娘?这又是谁?!” 待她知道音袅姑娘只是畅音阁一个戏子时,心中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窝火。 钲儿将她的话丢在脑后,却去听信一个戏子的话语,一个戏子而已! 那个戏子,到底给钲儿灌了什么迷汤?那个戏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良久,朱氏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狠声下令道:“给我查!将这个戏子查个清清楚楚!” 她倒要听一听,那个戏子说了什么! 第12章 暗恨 陈妙手早年受过长兴侯朱成璧的大恩惠,是以很快就来到了叶家。 一番详细诊断之后,陈妙手叹息了一声,略为踌躇地说道:“六少爷的腿能保住。只是马车刚好砸在膝盖上,实在受伤太重,恐怕……” 朱氏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请陈老不妨直说,钲儿他……他会如何?” 陈妙手沉默片刻,还是隐晦地说道:“恐怕好了之后,走路与常人会有些差别。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夫医术不到家……总之先用心调养好再说吧。” 朱氏的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两下,几乎觉得眼前都发黑。走路与常人有些差别,这是说钲儿会变成瘸子吗?不,不可以! 她看着因疼痛而昏迷过去的叶向钲,觉得这一切都难以接受。她的钲儿才十六岁,还打算进入仪鸾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那钲儿以后怎么办? 陈妙手见她这样子,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留下一些伤药和方子,便告辞离去了。 朱氏心头大恸,却也知道陈妙手是不能慢待的人,吩咐下人备了重礼,恭敬地送了他出府。 陈妙手一走,朱氏再也端不住大夫人的架子,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眶一片通红。 叶向钲醒来时,便感到右腿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哀嚎了一声,正想唤来下人,却见到了坐在床前的朱氏,顿时被吓了一跳。 “母亲,您……您怎么了?”叶向钲强忍着痛楚,这样问道。 母亲一动也不动,阴沉着脸,眼神幽深可怕,看起来甚是吓人。 朱氏这时已稍稍恢复了冷静,她将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无法接受是自己让儿子变成了瘸子,只能自欺欺人地想道:钲儿为什么要换马车呢?如果钲儿不换马车就好了…… 最终她想到了畅音阁那个戏子。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戏子的话,钲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待见到叶向钲醒来,她便将满腹怨恨问了出来:“钲儿,那个戏子到底说了什么话?令你与愚哥儿换马车?” 叶向钲愣了愣,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什么事。从家里出发去东山校场,不久就换了马车,然后马车侧翻,他被压在了下面…… 他蓦地瞪大眼,额上冷汗渗渗,惊慌地说道:“我受了伤……那仪鸾卫考核呢?仪鸾卫考核怎么办?” 朱氏没有回答,她不忍心告诉儿子仪鸾卫是不可能的事了,甚至他以后走路都有问题了……她怎么说得出口? 于是她避开了这个问题,再一次问道:“你受了伤,就是因为那个戏子的话!告诉我,你为何要换马车?” 叶向钲不是三岁孩童,多少也想到自己与仪鸾卫无缘了,当下觉得右腿更痛了,蔫蔫地道:“母亲,音袅说,仪鸾卫的考官喜欢低调朴素,最厌恶华丽张扬,您给我准备的马车太华丽了,我便换了。” 他是真的想进入仪鸾卫,既然武功本事比不上五堂兄,那么就只好在其他方面博得考官的好感了。顺便……让考官厌恶五堂兄也好。 换马车的时候,他哪里会想到会出意外?此刻他和朱氏的想法一样:如果没有换马车就好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如果?朱氏听了他的话,先是难以置信,接着勃然大怒:“马车到了校场就停下,考官哪里会见到你的马车?况且能进入仪鸾卫的,都是权贵子弟,谁家的马车不华丽?那个戏子在存心陷害你!” 朱氏既心疼又生气,她的儿子怎么会这么蠢?竟然会听信这些话语?很明显,那个戏子就是在害他! 叶向钲面色霎变,下意识摇头说道:“不会,音袅不会害我。她那般喜欢我,一心一意等着我将她纳进府,她不会……” 朱氏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不会?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会?现在受伤的是你,去参加仪鸾卫考核的是愚哥儿!” 叶向钲想到了音袅的种种柔情,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到松妈妈匆匆走了进来,似是有什么要事禀告。 松妈妈原先还想凑在朱氏耳边细声说话,在见到朱氏明显不悦后,还是硬着皮头禀道:“大夫人,五少爷刚刚回来了,说是……说是表现出色,当场被仪鸾卫考官选中了。” 气氛一下子就冷凝了,朱氏与叶向钲的神色都变得极为难看,眼中的怨恨怎么都掩不住。 或许,世上最难受的不是自己不幸,而是自己不幸的时候,发现别人却幸运至极。 朱氏母子俩,怎么能不嫉恨? 此刻三房的气氛却十分热烈,大家都在为叶向愚考入仪鸾卫而高兴,一贯严肃的叶安世笑了,陶氏甚至喜极而泣。 叶绥也是满脸笑容,但比起他们来,算是平静得多了。她走近叶向愚,笑着说道:“恭喜哥哥了!我就知道哥哥一定能进仪鸾卫,哥哥太厉害了!” 她是真的这么想,以哥哥的本事,只要能顺利参加仪鸾卫考核,就一定能进去! 前一世哥哥因为她放弃了仪鸾卫考核,这一世她暗中谋算,令哥哥能够安然到达校场。前一世她欠哥哥的仪鸾卫,这一世终于能奉回哥哥手中了。 叶向愚心中的激动尚未平复下来,便“哈哈”笑道:“这还多亏了阿宁每天缠着我来问啊……” 如果不是阿宁每天问他用兵之道,他也不会特意整理了自己所思所得,也不会想得这么深刻。 谁能想到,这一次仪鸾卫考核除了武艺之外,还考武略呢?叶向愚想到校场那些子弟面如菜色的样子,心中多少有些庆幸。 随即,他的笑容隐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便问道:“六弟怎么样了?大夫诊断后是怎么说的?” 当时情况太混乱,待他跳下马车的时候,那些歹人已经走了。他与车夫、护院合力将六弟救了出来,为了尽快将六弟送回府中,他坐上了那辆侧翻过的马车继续赶往校场。到现在,六弟怎么样了? 三房没有人知道叶向钲伤情怎么样。当时陶氏根本就不敢再在大房停留,现在叶向愚入了仪鸾卫,就更不便去打听这事了。 钲哥儿的伤势他们也帮不了什么忙,倘若去大房询问,说不定会被认为是三房在炫耀呢。 最终还是叶安世开口道:“陈妙手来诊断,应该还好吧。你们也不必想太多,愚儿好好休整一番,做好准备进仪鸾卫便是。” 众人点头应是,俱打算平静应对。没想到,第二日宫中却来了消息。 第13章 姐姐 当时,叶绥正好在映秀院给母亲请安,听到宫中有内侍来的时候,不由得愣住了。 宫中……是了,宫中!姐姐如今还是宫中纯嫔,内侍一定是姐姐派来的,一定是! 她料得没错,内侍的确是奉了纯嫔叶氏的意思,前来给叶家送赏赐,并且传了一个口讯。 原来,叶向愚入选仪鸾卫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宫中。因其表现太出色,连皇上都有所耳闻,还特地恩准纯嫔见娘家人一面。 “奴才将娘娘的意思带到了,请夫人三日后进宫一趟,届时宫门局的侍卫会放行的。”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笑眯眯地说道,相面相当敦厚。 陶氏自然也笑眯眯地应下了,旁边的海妈妈则知机地奉上了一袋银两。中年内侍顺势将银两塞进袖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可见平时驾轻就熟。 随即他的笑意更深了,朝陶氏点点道:“夫人客气了,那么奴才便先回宫向娘娘复命了。” 叶绥越发觉得他面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直到这内侍转身离开,叶绥见到他那副同手同脚走路的样子,记忆一下子便清晰起来了—— 长相敦厚,同手同脚,这是后来皇上身边红到发紫的大宦官裘恩! 在缇事厂督主汪印身亡后,裘恩便冒了出来,一路扶摇直上,短短几年便成了内侍省的首领,且兼领仪鸾卫副将军一职。 宦官领兵,这是何等的尊荣!大安朝立国一百五十多年,也就只有两个人而已。除了裘恩,就只有当年的汪督主了。 汪督主曾是雁西卫大将军,自是比裘恩要势盛得多,可惜汪督主年纪轻轻就死了,裘恩却荣显终老。从这点来说,裘恩比汪印好运得多了。 但叶绥却不知道,原来永昭十八年,裘恩还只是个从八品下的内谒者,还曾听令于姐姐。 她脑中飞快地思量着,下一刻便开口道:“请内侍大人等一等!” 她这话一落,不仅令裘恩停住了脚步,还令陶氏惊诧不已:阿宁唤住这位内侍,是想做什么? 裘恩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叶绥身上,仍是笑眯眯地说道:“姑娘唤住奴才,不知有何吩咐呢?” 叶绥上前一步,咬了咬唇,仿佛有些害羞地说道:“我……我想问问姐姐都好吗?劳烦您跑一趟,我……我那有几斤剡溪茗,不如就送给大人您……” 剡溪茗算不上顶好的茶叶,却是内侍首领裘恩的心头好。前一世,大安各大道蜂拥去剡溪采茶的人还真不少,连南平顾家都有不少子弟特意收集这茶叶,就是为了讨好裘恩,她焉能没印象? 裘恩眸光闪了闪,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仍是笑道:“纯嫔娘娘一切都好。姑娘有心了,只是奴才有差事在身,实在不宜久留,剡溪茗奴才便心领了。”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叶绥一眼,再一次与陶氏道别离去,这一次再没停住脚步了。 叶绥看着他离去,神色显得十分失望,却没有多说什么。直到裘恩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浅浅笑了起来。 正好,她手上也没有剡溪茗。方才那么说,只是为了给裘恩留下印象罢了。不过,这个时候几斤剡溪茗还不难买,总能送到裘恩手中的…… 她不知道裘恩这一世还有没有前一世的运道,但几斤剡溪茗,便有可能搭上一份势力,以后就算事有变化,也算不得什么冒险。 见到她这么笑,陶氏便知道她在想什么鬼怪注意了,忍不住责备道:“阿宁,家中哪有剡溪茗?你方才那般唤住内侍,实在莽撞了!” 叶绥只是娇憨地笑,装傻作愣地没有回答,故意嘻嘻着就将此事遮掩过去了。 倒不是陶氏就这么容易糊弄,只是陶氏见到了宫中的赏赐,便想到了深宫里的长女叶绪,心神恍恍惚惚的。 陶氏伸手轻轻抚着赏赐的锦缎,声音略有些沉:“很快就能进宫见到绪儿了,都快一年没见了啊……” 她神色又悲又喜,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悔恨,眼眶满是泪水,却始终滴不下来。 叶绥已经安静下来了,忍不住凑近了母亲,轻声劝慰道:“娘亲,您别担心,姐姐会很好的,以后会很好的……” 她虽这么说着,眼中也盛满了悲伤,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姐姐……未及二十岁便过世了。姐姐死的时候,才刚刚诞下孩儿,甚至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孩儿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永远的伤痛和遗憾,不管是对姐姐来说,还是对姐姐的孩儿来说。——就算后来姐姐被追封为懿德太后,也弥补不了。 第9节 哪怕她曾描述过无数次姐姐的样子,贤明而年轻的帝王私下里还是无数次问道:“姨母,母亲长得怎么样的呢?她是不是长得很美丽?性情是不是很温柔?” 每一次,她都是点点头,却总忍不住内心的酸楚,每每都是眼泪滂沱。 姐姐为了他们三房,十五岁就进宫了。生前在宫中步步为营,虽则死后尽享尊荣,但姐姐的一生,实在是场悲剧。 很快,叶绥便冷静下来了。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让这些悲剧再发生。幸好,幸好现在还是永昭十八年,更重要的是,现在还没有过中秋! 这个时候,距离姐姐被发现有孕还有小半月,距离……顾家上门提亲还不到三个月! 想到顾家,叶绥心中有戾气一闪而过,但转念想到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心中便柔软不已。姐姐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保住……后来的太宁帝! 顾家的人远在南平,尚可往后延一延,还有十来天就到中秋了,姐姐被发现有孕就近在眼前了。她得想办法,帮助姐姐度过这个危机才行! 为了姐姐,为了她尚未出世的外甥,她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长久,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既然能顺利让哥哥进入仪鸾卫,就一定能够保住姐姐平安,一定可以! 三日后,到了可以进宫的日子,陶氏早早就在宫门外候着了,她的身后,还跟着垂首低眉的叶绥。 第14章 进宫 经过宫门局守卫的核实,陶氏一行人顺利进宫了,然后随着两个小内侍往庆昌宫而去。 一路上,叶绥不着痕迹地打量见到的一切,发现宫殿依旧巍峨,正中的御道仍是笔直宽阔,巡守的侍卫同样小心警戒,巨大的威严震慑扑面而来…… 和她前世所见的并没有太大不同。 只要大安朝存在,宫城便不会有什么变化。年复一年,日过一日,宫殿仍旧是那些宫殿,只是里面住着的人换了。叶绥不知庆昌宫换了几个主人,但如今住在里面的,是姐姐。 在越过重重殿阁之后,她们终于来到了昌庆宫,不想却宫门处受到了冷遇。 在小内侍高声唱报后,一个守在门口的粉衣宫女便扯起了冷笑,眉梢吊得高高的,目光满是鄙夷,嘴上却不甘不愿地说道:“进来吧。” 与她相比,另一个绿衣宫女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她恭谨地迎上来,笑盈盈地说道:“夫人快请进来,娘娘在殿中等候良久了,一直在挂念着夫人呢。” 那名粉衣宫女仍然吊梢着眉头,还不屑地撇了撇嘴。 陶氏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朝那名绿衣宫女点点头。 绿衣宫女眉眼弯弯的,边领着她们往里面走去,边小声解释道:“刚才那个是凝华殿贞嫔身边的宫女,平时是骄横了些,夫人和姑娘请勿放在心上。” 叶绥忽而笑了,心情还不错。她见惯了宫中各种人精,这些人哪怕暗地里恨不得生啖其肉,面上却笑得亲密热枕,哪个会让人看出心中所想? 乍见到这么一个宫女,什么明明白白都写在脸上,真是……蠢得有些意思。这样的人在宫中活不了多久,只怕下一次见到时,想必已培成了御花园的花肥。 她何必与这样的人计较?只是姐姐时常对着这些人,倒有些碍眼…… 但她没能再想下去了,临华殿就在前面了。站在殿门前翘首企盼的窈窕身影,不是姐姐还能是谁? 她对姐姐的记忆,还停留在姐姐进宫之前。姐姐只比她大了四岁,性子也比她沉稳得多,也坚决得多。 每当她调皮犯错的时候,姐姐总会无奈地说道:“阿宁,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呀!” 说这话的时候,姐姐的语气就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可是每次都会细细叮嘱她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该怎样做,直到姐姐进了宫,还时不时给送来书信殷切教导…… 她接到姐姐书信时,尽管也照着做了,心中却也不是那么情愿的。待到她心甘情愿听姐姐的话,姐姐却早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姐姐! 叶绪见到许久都没有见过的母亲和胞妹,心中激动不已。明明心里欢喜至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最终,还是叶绪身边的安仪姑姑上前提醒,叶绪才稳住了心神,笑着说道:“母亲和阿宁快请进来吧,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临华殿内的摆设很符合姐姐的性子和身份,里面并没有多少华丽的东西,却不会显得寒酸。相反,里面每样东西都给人一种沉稳大气的感觉。 这时,叶绪已经知道宫门前的事,便愧疚地说道:“母亲、阿宁,刚才让你们受委屈了,是我的不是……” 陶氏双眼通红,却笑着说道:“我们哪里受委屈?倒是绪儿,你在宫中实在是不易,这些年辛苦你了。” 陶氏并不愿意作这种苦情状,但她忍不住满心的疼惜。当初女儿进宫时,她就不赞成。但时过境迁,既然女儿已经进了宫,她便只能希望女儿过得好些。 女儿及笄之后就进了宫,因叶家世代簪缨,一入宫便被封为纯嫔。但是四年过去了,女儿的份位一直没有晋过,也不曾有过身孕。她知女儿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如今见到一个守门宫女这般甩脸色,可想而知,女儿在宫中过得有多艰难。 叶绪愣了愣,忍不住失笑出声,才回道:“娘亲,您多虑了。女儿与贞嫔早几天有些小误会,才会这样。女儿一切都好,娘亲放心吧。” 叶绥见到姐姐眉目间的温润舒展,便知姐姐说的是实情。怕姐姐是和她一样,根本就不愿意和这些人计较呢。 不过,这个贞嫔她还真是没什么印象。想了想,她还是疑惑地问道:“姐姐,这个贞嫔是谁呢?” “她是太常卿谢鹿年的孙女儿,脾气是骄横些,人倒是不坏。”叶绪这样回道,脸上带了些笑意。 的确,贞嫔人不坏,只是蠢了些。 听了这话,叶绥心中了然。原来是太常卿的孙女儿,怪不得。太常卿是大安小九卿之一,难怪贞嫔跟前的宫女会如此行事。 下一刻,叶绥的脸色变了变。谢鹿年的孙女儿……她想起来了,谢鹿年的确有个孙女儿在庆昌宫,不过她记得是良贵嫔,而不是贞嫔。 姐姐身亡之后,有宫女告发是同住在庆昌宫的良贵嫔下的毒手。皇上震怒不已,将良贵嫔褫夺份位打入冷宫,后来还问罪谢家,太常卿谢鹿年因此而致仕…… 当然,后来叶绥知道了真相。良贵嫔谢氏只是个替死鬼而已,对姐姐下毒手的另有其人。 现在看来,贞嫔就是后来的良贵嫔无疑了,毕竟行事单蠢的妃嫔,宫中并不多。 想明白了这一点,叶绥便笑道:“姐姐说得对,何必与这样的人计较?不过姐姐也不用委屈忍让,现在哥哥进了仪鸾卫,以后就能为姐姐撑腰了。” 说到仪鸾卫,临华殿的气氛便热烈起来了,先前众人那点心酸也渐渐消散了。 叶绥看着兴致高昂的姐姐,心中也欢畅起来。只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姐姐的肚子上。 这会儿,姐姐应该有孕了吧? 第15章 厂公 叶绥的目光一直放在叶绪身上,心想道:看样子,姐姐还没察觉到这一点。想想也是,还有小半个月呢,姐姐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够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呢? 只是不知道宫中医术高明的太医,能够看出姐姐有孕? 叶绥的目光太着意,一般人都能察觉了,何况叶绪这种眉眼挑通的人?于是她笑着问道:“阿宁,你总是在看我肚子,在想什么呢?” 叶绥“嘻嘻”回道:“在想姐姐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小外甥啊。姐姐进宫四年多了,什么时候才有孕啊?” 前一世,姐姐在宫中的中秋宴上吃了蟹又喝了酒,结果当晚就很不舒服,第二天太医来诊平安脉时,便发现姐姐有了身孕。 姐姐刚刚有孕便被发现了,这不是喜事而是灾难。姐姐有孕之后屡遭暗害,宫中各种腌臜手段防不胜防,姐姐费尽心神才熬过熬了过来。尽管姐姐保住了胎儿,但身子却羸弱不堪,导致胎儿先天不足,生下来时比一般婴儿要瘦弱许多。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看着姐姐遭受这些劫难! 听了她的话,叶绪忍不住轻抚着肚子。有孕……她突然想起了早前皇上曾宿在临华殿,说不定…… 随即她就摇摇头,自己都笑了。她的月事还有小半个月才到呢,什么有孕没孕的,现在想得也太早了。 不想,叶绥却坚持道:“姐姐,我总觉得小外甥已经在里面了呢。姐姐要特别注意些才是。我曾听惠姐姐说太后娘娘是心善的,姐姐若有什么事,可以去寻求她庇佑。” 这一下,叶绪倒有些惊诧了。在她的印象中,阿宁很少想得这么长远,现在竟说了这么一番话,看来比以前懂事许多了,真是长进了许多! 陶氏也欣慰地点点头,说道:“阿宁及笄之后,我教了她不少事情,现在也该懂事了。绪儿,你自己知自己的身子,阿宁说得没错,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才是。” 叶绪认真地应下了,心中不由得多了一丝期待和警觉。都说小孩子会有预感,万一阿宁说的话是真的呢? “姐姐,我听说有孕的人不可以吃蟹,姐姐可一定要注意啊!”叶绥继续说道。 提醒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她知道姐姐比她稳重聪慧,一旦姐姐心中有了警醒,肯定会有所安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陶氏等人要出宫的时辰了。当中不舍惜别自是不用细说,叶绥离开临华殿的时候,心情都颇为沉重。 不想,就在她们即将出宫门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个人。 她们碰见的人,是缇事厂督主汪印。 汪督主穿着红色的鸣蛇服,腰上并没有带刀,容貌绝美仿佛姑射神人,他神色依旧很淡,那种摄人的杀意也收敛了,身后仍跟着几名缇骑。 是了,汪督主不仅掌管缇事厂,还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当然有进出宫禁的权力,他会出现在这里实属平常。 但叶绥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他。汪督主位高权重,寻常人难得一见,她前世也只见过他几面而已,还是说不上话那种。 现在怎会这么巧?不过,想必汪督主对她没有任何印象吧…… 这时,领着她们的两个小内侍已退避在一旁。陶氏身子僵了僵,还是上前称呼道:“见过督主。” 陶氏这会儿心情略有些忐忑。据闻汪督主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偏偏她就与汪督主当面碰上了,这招呼也不知道打得对不对。 汪印停住了脚步,只是点了一下头,淡淡说道:“叶三夫人不必客气。” 他掌管缇事厂,耳目遍布京兆,朝中各官员家的情况,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个叶三夫人,是少府监丞叶安世的妻子,是宫中纯嫔的娘亲。 叶安世为人行事还是不错的,听闻其儿子还进了仪鸾卫,连皇上都加以赞赏,想必叶三夫人因此才能进宫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陶氏身侧的小姑娘身上。他几乎过目不忘,一下子就记起了在哪里见过她了。 天恩马场那个敢看着本座的小姑娘,原来出自叶家。能跟着叶三夫人进宫看望纯嫔,这小姑娘……应是纯嫔嫡亲的妹妹了。 汪印神色淡漠,却多看了她一眼。心想道:这么有胆色的小姑娘,本座很久没有见到了。 叶绥知道汪督主在打量自己,便微低下了头。汪督主的存在感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淡不可察,但她却觉得有一种深深的危险,仿佛毒蛇环伺。 然而她心中没有丝毫害怕,她毕竟多活了一世,又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对汪督主的态度自然也和常人不一样。此刻看到威严震慑的汪督主,她竟然只想到了他最后的结局—— 汪督主……听说他身死之时万箭穿心,身上连块好皮都找不到了。只须想到这个,她的害怕便霎时消散了。 说到底,对于她来说,不管是权势滔天的汪督主,还是阴森可怖的缇事厂,都是已过去数十年的人和事。人们会因为未知而恐惧,却不会因为已知而害怕,即使现在人人闻缇事厂而色变,但她仍能镇定异常。 哪怕知道前世和今生不会一样,但这种根深蒂固的认知,很难改变。 不过,汪督主怎样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还是多想想叶家吧。她突然想到了一点:因为她回来改变了不少事情,那么姐姐肚子里还会有小外甥吗? 她就这么出神了,浑然不觉跟前还有一个权倾朝野的汪督主。幸而汪印只是多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带着数个缇骑继续往宫里去了。 他一离开,那种紧绷威压便随之消失了,叶绥还不觉如何,陶氏则是心里一松。但她仍紧抿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出宫的脚步加快了很多。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陶氏才吁了一口气,严肃地提醒道:“阿宁,刚才那个是缇事厂的督主汪大人,他身后跟着的是缇骑。以后见到缇事厂的人,要尽可能远离,他们是绝对不能惹的……” 叶绥脑中出现了刚才那个火红色的身影,然后点点头:“娘亲,我知道了,您放心。” 像她这样的闺阁姑娘,有什么能惹到缇事厂和汪督主的地方呢?但母亲的担忧叮嘱,她应下便是了。 马车载着她们缓慢朝叶府驶去,母女俩絮絮说起了叶绪的事情。不久,叶绥便将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忘在了身后…… 第10节 第16章 劝说 叶绥一回到西棠院,佩玉便上前伺候,边小声禀道:“姑娘,大夫人的确将音袅姑娘买下了,还曾带到六少爷跟前,我按照您的吩咐,找人扮成扬州商人将她买下了。” 叶绥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朱氏这么做,可真够绝的,将余音袅带至六堂兄面前,再将其卖掉,怕是为了狠狠羞辱其一番,也是顺便让叶向钲警醒。 她甚至能想到朱氏会说什么话,无非就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罢了。朱氏虽出身长兴侯府,但骂人的污言秽语,还知道得不少。——这点,前世她已经领教过了。 啧……怎么说呢,朱氏母子痛恨余音袅是有理由的,但若非朱氏立心歹毒、雇流氓地痞做了那些事,就算余音袅说得再多,叶向钲也不会受伤。 估计以他们的品性,也不会这么想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借了余音袅的口来破坏朱氏的毒计,现在好好安置她便是。想必余音袅现在已深刻知道,她一心挂着的郎君是怎样薄情的人。 杀人不过头点地,偏偏朱氏母子要将余音袅卖给扬州商人,这是要往死里作践余音袅呢。扬州商人养瘦马,真正看重的是那些七八岁的小姑娘,像余音袅这样的年纪,不过用来作娼妓罢了。 想到扬州瘦马,叶绥的眼神黯了黯。她想起了前世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曾是扬州瘦马出身。羡初,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片刻后,叶绥已恢复如常,吩咐道:“安置好她便是,以后府中不可再提此事了。” 哥哥已被仪鸾卫选中了,很快就会进入仪鸾卫受训。这件她愧疚了一辈子的事,终于和过去不同了。 现在她最挂心的,便是宫中的姐姐了…… 又过了几天,宫中传出了叶绪的消息。原来,叶绪所住的临华殿突然出现了死猫,这让她惊悸不定,于是便想到诚心礼佛,现在暂住在太后娘娘的的佛堂里。 听到这个消息,叶绥笑了笑,心想道:这应该是姐姐的手笔,这个时候,姐姐应该察觉到些什么了。 姐姐既然入了佛堂暂住,以姐姐的聪慧,前世那场中秋宴会便不算什么灾难了。 叶绥心中轻松不已,在映秀院给陶氏请安的时候,都是笑嘻嘻的。不想,陶氏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闺学快修葺完毕了吧?中秋过后应该就能去了。” 叶绥的笑一下子顿住了。闺、闺学?她压根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闺学”这两个字,脱离叶绥的记忆太久了,以致她根本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 现在听到陶氏的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及笄那一年,京兆闺学的确停课修葺,正是中秋之后才重开的。 听娘亲的意思,中秋之后她便要去闺学了?这……这是前一世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前一世她坠马昏迷,闺学重开之时正巧在家中养病,后来顾家来提亲,她便专心待嫁,就再也没有去过闺学了。 这一世,她没有昏迷病重,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自然是要去闺学上课的。 一想到要与十几岁的小姑娘在一起上课,叶绥的脸色就有些发绿。更重要的是,哪怕多活了一辈子,她也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那些闺阁小姑娘! 琴棋书画馔绣策,这是京兆闺学的七艺。不幸的是,叶绥于这七艺上没有多少天赋,前世因性子跳脱并没有刻苦用功,可算是天赋不足后天不补,所以她在这七艺考核上一向中下……咳咳,应该说是最后那几名。 前世她因病情因亲事没去闺学,更多的还是因为刻意逃避。试问考核总是最后几名,谁会想去闺学呢? 事实上,前世她没少因为考核名次而备受嗤笑,她知道闺学那些姑娘在背后说她蠢笨,就更不愿意去闺学了。 正是因为有京兆闺学这些经历,她后来嫁到南平顾家,在对面那个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精的相公顾璋时,心里有止不住的自卑。 她心中自卑,便拼了命地对他好…… 现在想想,她当初的确够笨了,简直像笑话一样。不,顾璋是真把她当作笑话一场,不然怎么会做出后来那些事? 她摇摇头,将顾璋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回到眼前闺学上来,神色不由得更苦闷了。 重活一世,她眼界和历练是足了,但几十年汲汲营营,哪里还亲自碰过琴棋书画馔绣策?现在的她,怕比前世这时还要不如,说不定会直接是最后一名! 她内心暗暗叫苦,忍不住蹭了蹭陶氏的手臂,撒娇道:“娘亲,我能不去闺学了吗?我……我实在是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她现在简直是心里发怵,她几乎完全忘记了闺学七艺,这会儿该怎么办?真要磕磕碰碰从头学起的话……也不一定能通过闺学的考核呀。 况且她重活一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实在不想将时间精力放在闺学七艺上面。 陶氏皱了皱眉,开口道:“阿宁,你现在都到了闺学第三等了,还有一年半载时间,莫不是要半途而废?这可不行!” 她知道阿宁在闺学的成绩不好,但也熬了好几年,还是得咬咬牙继续坚持下去。若是阿宁通过了闺学第三等考核,将来出嫁就能添不少光彩。 说白了,京兆姑娘通过了第三等考核的,哪个都不会嫁得差! 再者,京兆闺女里的姑娘,其家族庇荫不是五品京官以上,便是当世名儒大商,这是极为珍贵的人际网系,其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家族子弟入仪鸾卫或国子监。 这些姑娘家长大嫁人了,很大可能是宗族之妇,也会是权贵之妻,将来彼此交往彼此提携,当年闺学的情谊就会成为各姑娘的助力。 正是因为如此,各家都拼命将姑娘往京兆闺学里送,就连宫中几位公主都微服出宫听课,阿宁怎么能不去闺学呢? 第17章 顿悟 叶绥低头默然,神色依旧苦闷。娘亲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呢?她最好的朋友沈文惠便是在闺学中结交的。但是……闺学是个最势利的地方,她名次这么差,哪个姑娘会愿意与她往来呢? 就连家中的堂姐叶绅,在闺学里也恨不得装作不认识她,旁人就更甚了,只差没直接说羞与她为伍了。大概只有惠姐姐这样率真的人才会毫无顾忌地与她往来。 她现在自然不在意这些嗤笑了,但她又不是有病,何苦硬凑上去接受这些不屑嗤笑呢? 至于人际网系什么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前世她没有靠闺学姑娘的助力,只是靠着自己一步步艰难往前,最后不也荣显至极?昔日那些闺阁姑娘面对她的时候,谁不恭恭敬敬竭力亲近? 靠人不如靠己,她实在不想上什么闺学了。 陶氏暗暗叹息了一声,不得不狠下心肠,冷声道:“阿宁,你若还记得你如何能进京兆闺学的,就不会这么说了。” 叶绥倏地抬头看向娘亲,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她眼神既自责又后悔。 良久,她才小声说道:“娘亲,我一直都记得。我……我中秋后就去闺学。” 她怎么能够忘记呢?她之所以能够进入京兆闺学,不是得蒙四品京官的祖父之庇荫,而是姐姐放弃了一切进宫才换来的。 姐姐当时进宫前做的事,就是为她求来了京兆闺学的名额。这些年来,她成绩虽差却还一直安稳在闺学内,定有姐姐的情分在。 若是她不去京兆闺学,怎么对得起姐姐的付出?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姐姐,这个闺学她非去不可! 京兆闺学的势利嗤笑,她又不是第一天遇到,有何觉得畏难的呢?旁人嗤嗤笑笑,她便当耳边凉风好了。 陶氏想着她是勉强这么说,便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劝慰道:“阿宁,去闺学对你是件好事,你不要在意那些姑娘的看法,这些都会过去的,以后回头看看就不同了。” 听了这话,叶绥突然浑身一僵,脑中先是轰隆巨响,然后渐渐清明。 娘亲说了什么?这些都会过去,以后回头看看就不同了……以后回头看看就不同了! 她重活一世,总想着改变前世的命运,其实就是一直囿于前世的经历。殊不知,今生和前世已经不同,进入京兆闺学,这何尝不是她新的开始呢? 改变前世命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不是她重新活一次吗?这一次,她要换个活法,不像前世那么憋屈艰难,才不枉重活了这一次! 不想,娘亲的一句话,竟然令她顿悟了!良久,良久,她灿然一笑,娇声道:“娘亲,我想明白了,我现在都有些期待去闺学了。” 京兆闺学还是京兆闺学,闺学姑娘还是那些闺学姑娘,但她叶绥已经不一样了。她在闺学的日子也必定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其实想一想,当年嗤笑她的那些闺学姑娘,也颇有有意思啊…… 中秋节过后,叶绥便带着丫鬟佩青,坐上了陶氏特意准备好的马车,一路缓缓朝京兆闺学而去。 京兆闺学的位置有些独特,既不在繁华大街上,也不在深门宅院中,而是在京兆最为出名的园林濯秀园内。 濯秀园原是定国公府的私家园林,后来定国公夫人彭氏联合了一众勋贵夫人开设京兆闺学,便特地划拨了濯秀园的一角作为闺学之用。 因此闺学姑娘们也得以欣赏濯秀园的四时美景,这也是闺学姑娘们津津乐道的荣誉之一。 哪怕叶绥这种考核成绩如此差的人,提到濯秀园的时候都忍不住骄矜自喜,这算是她过去喜欢京兆闺学的唯一原因了。 她重活了一世,心绪自和过去大为不同,但想到濯秀园内的美景,脸上不禁泛起了浅浅笑意。 闺学旁边有淙淙清泉,还有各式时花,每当清风徐来,枝头上的繁花便会簌簌落下,花瓣落在泉水上,有一种难以形的意境…… 不过这是修葺之前的濯秀园,修葺之后的濯秀园她还没有见过,不知道是怎样的? 听说主持这次修葺的人是彭氏的长媳,也就是长公主郑薇。长公主一向深居简出,叶绥对其所知不多,只记得自己出嫁之前,长公主就薨了,皇上还为其赐谥“仪德”。 容貌秀美曰仪,言行嘉善曰德,想来长公主的为人应当是这样的,就是不知道礼部上谥的官员是否秉着谥法无私之心了。 只待她见到了修葺后的濯秀园,对长公主的为人心性,大概也能知道个七八成了。 她之所以这么在意长公主,还是因为顾璋说了一句话。那时他喝了酒很高兴,难得多说了一句话,这样道:“幸好长公主薨得早,不然……” “幸好”是为何,“不然”又是怎样,这些话的意思她当时根本不懂,只是因为他高兴而满心欢喜。 现在她也不懂当中深意,不过没有关系,现在她回到了永昭十八年,长公主还没薨逝,顾璋还能不能那么侥幸说出这句话,还未知呢! 她这般杂七杂八地想着,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原来濯秀园已经到了。 甫下马车,她便与堂姐叶绅打了个照面。今日是闺学重开的日子,叶绅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她穿着一身湖绿的襦裙,罩着粉色的帔帛,帔帛上绣着跃跃欲飞的蝴蝶,头上插着的是一式的蝴蝶珠钗,看起来清丽雅致又灵动活泼。 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才会站在门口这里。她见到叶绥后,眼中鄙夷一闪而过,嘴角提了提,倒没有说什么话。 却没有想到,叶绅等着的人到来了,对叶绥倒是有了一番冷言冷语。 第18章 闺学 叶绥还没来得及离开,就有几个姑娘来到叶绅身边了。 与叶绅眼含讥诮不同,但站在她身边的几个姑娘就直接得多了。其中一个淡黄衣衫的姑娘嗤笑了几声,状似好奇地道:“静云,上次考核的排名是如何?我快忘了啊。” 被称作“静云”的姑娘,上上打量着叶绥,掩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从头到尾,她们都没有说过任何鄙夷的话,但意思却表现了十足十。 叶绅看到她们的举动,眉头皱了皱,仍旧没有说话。 叶绥仿佛不明白她们意思似的,还走上前,神色飞舞地打着招呼:“阿宁见过堂姐。” 她本来就有十分容色,今日又穿了大红的襦裙,臂上帔帛虽然是月白的,却绣缀着丛丛火焰,如今她笑得这般明媚,整个人看起来热烈张扬,真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几乎让人移不开目光。 顿时,这几个姑娘呼吸都窒了窒,眼神既不屑,却又有一种掩藏得很深的嫉羡。 哪个姑娘不想自己容貌绝美?可恨这个考核总是末尾的叶绥,竟然长得这么好,将她们都压了下去! 说起来,大安朝崇尚风雅,尤其是京兆闺学的姑娘,每个拼命往这上面靠,无论是衣着妆容都极为清淡素雅,连鲜艳的颜色都不太敢穿,生怕被人笑是俗艳。 过去叶绥也是这样的,都是穿些月白啊浅绿啊这样的衣裳,脸上妆容也化得极淡,偏偏她长得太过美艳,这样妆扮总是显得不伦不类。 第11节 如今她重活了,当然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管它俗不俗,管它艳不艳,老身就是喜欢大红明黄,又咋样?就让这些姑娘不屑嫉羡去吧! 在她看来,叶绅还是聪明的,却又不算十分聪明。换作她是叶绅,必定会亲亲热热地迎上来,还会笑意盈盈的,让旁人无话可说。 毕竟,她们都是叶家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让别的姑娘嘲笑侮辱了,叶绅又能讨得什么好? 说到底,叶绅还是太年轻了,城府修炼还不到家。或者说,叶绅也实在看不起她,连演戏都不甘愿。 至于另外几个姑娘……她粗略扫了几眼,竟然没有一个是认得的。唔,能让顾老太君叶氏毫无印象的人,不是家道中落了,就是压根活不到显贵时。 呵,她才懒得与这些小姑娘计较呢! 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还微微抬起头,大踏步走进了濯秀园内,将叶绅等姑娘抛在了身后。 此时正值秋日,濯秀园内枫叶红艳银杏金黄,还有阵阵菊花清香扑鼻而来,让人心情舒畅,叶绥脸上染上了点点笑意,心情越发舒畅。 修葺过后的濯秀园少了之前的精心雕饰,枫叶银杏之外,还有清湍修竹,青芜空山,比之前多了天然韵味,境界更胜一筹。看来,长公主的林泉之心,比定国公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闺学所在的那一角,则是变化不大,依然有淙淙泉水,边上还有繁花,只是多了一些修竹。 远远看着这些美景,叶绥忽然就明白了定国公夫人和长公主的用意。京兆闺学考核七艺,这是要求姑娘们学会世俗功利,但闺学却置于濯秀园内,却是在提醒姑娘们要保持闲静纯心。 定国公府这一对婆媳,着实用心良苦!不知闺学的姑娘们是否懂得她们的苦心?至起码,以前的叶绥不懂,但幸运的是,她现在懂了。 同时,她多少也知道长公主为人心性是怎样的了。如此忘却功利寄情山水的皇族公主,其实还真的很少。 转眼间,她便来到闺学前了。甫进门口,她便见到了好友沈文惠,她笑吟吟地上前打招呼,却发现其面容憔悴,眼下有极深的黑影,连精神都是恹恹的。 叶绥心底咯噔一声,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经历。这会儿还刚过中秋,沈家不会这么快就出事了吧? 叶绥记得,沈家出事是在十二月。那时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惠姐姐突然就定下了亲事,没两天就匆匆嫁到剑南道益州了。 她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到了沈家,只见到惠姐姐不断垂泪,惊惶又无助地说道:“阿宁,怎么会这样啊?娘亲只是哭,我什么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想到惠姐姐父母向来疼爱惠姐姐,他们这么做肯定有缘由的,便耐心劝慰惠姐姐。 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忘记了。但是,她记得惠姐姐出嫁都没到三天,沈家就被朝廷官兵围住了。随后沈家子弟全被下狱,女眷则没入贱籍被流放到岭南道儋州…… 刚刚出嫁的惠姐姐侥幸逃过了一劫,但蜀地苦寒,惠姐姐又思念亲人,竟早早就去世了。 她最好的朋友,就这么度过了短短的一生,而她却无能为力,一点儿忙也帮不了。 如今她见到惠姐姐这副神色,昔日的遗憾怅然便浮上心头,忙问道:“惠姐姐,你……你怎么了?” 沈文惠抬头看向她,茫然而无措地道:“阿宁,我昨晚不小心听到了一些话,好像是涉及父亲官职的。我十分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似的……” 叶绥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劝慰的话语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因为她知道,惠姐姐的担忧是对的。 当年沈家出事,最先就是从惠姐姐的父亲沈醉山开始的。沈醉山是工部屯田郎中,掌管国朝屯田事务,沈家之祸正正就出在沈醉山的官职上。 正是因为沈醉山最先出了事,然后连累到整个沈家,惠姐姐自然不能幸免。 而沈家出事的祸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是应该把事情告诉惠姐姐了…… 第19章 沈家之祸 叶绥清楚,沈家之祸,与国朝屯田制度有关。 屯田制度是国朝之本,也会有相应而严格的考核制度。每年的春、秋九月,司农卿、少卿都会对全国的民屯、军屯进行巡视,并且会根据屯田的数量、耗费的情况来评定屯田等级。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司农寺发现屯田数量有所减少,但渐渐地事情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到民屯、军屯之争,因此引起了朝中极大的动荡和变故,作为屯田郎中的沈醉山首当其冲,成为了政局动荡的牺牲品。 当年的事,有太多朝臣和势力牵涉其中,哪怕后来她细细查探,也还是有很多模糊的地方。譬如她的祖父、工部侍郎叶居谯竟安然无恙,这就是个谜。 原本她还想找机会提醒惠姐姐此事,不想惠姐姐已经发现了端倪。如此看来,本该发生在十二月的事情,提前到现在了。 她不知道时间为何会提前了,但听慧姐姐这么说,似乎事情的轨迹还没有变化。她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惠姐姐再罹此祸,一定要让沈家避过此劫才是! 幸好,她多活了一辈子;幸好,大安后来出现有能之士,提出了解决民屯、军屯之争的办法。 她想了想,趁着现在闺学先生还没有来,将沈文惠拉出了大门,一路去到没人的僻静之处,才停了下来。 沈文惠被她这些动作弄糊涂了,随即想到什么一样,眼中蓦地迸出希冀的光芒,急急问道:“阿宁,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快快告诉我!” 叶绥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了,才开口道:“惠姐姐,你不用着急。我的确从父亲、祖父那里听到了一些事,也是和屯田有关的。你回去跟沈伯父说: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就能解决沈伯父之忧了。” 沈文惠一头雾水,疑惑地问道:“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什么营田?这指的是屯田吗?我怎么不太明白呢?” 叶绥耐心答道:“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啊。这个你也不用太明白,沈伯父会明白的。” 沈文惠对自己父亲的职责不太了解,便懵懵懂懂点头道:“我知道了。阿宁,若是父亲问起,那我就直说是你告诉我的?” 叶绥叹了口气,无语抬头看了看天。 惠姐姐的心思大概都用在了诸如“汪督主很可怕千万不能惹”这样的八卦轶闻中了,旁的一概不多想。她怎么就不想想,我比她年纪还小,能想得出这样的对策吗? 于是她正色回道:“惠姐姐,这个不是我想的。若是沈伯父问起,你就说是一个叫孙长蕴的人所说,就是不能提到我,知道吗?” 这个对策的确是孙长蕴提出来的。现在她不得不用了孙长蕴的对策,却不能占了这美芹之名。不过……呃,现在孙长蕴应该还是童生吧? 想到自己用了现在还是童生的策论,便是两世历练的她,都感到有些心虚。 不过转念一想,童生乃是后来鼎鼎有名的尚书左仆射,她就感觉好多了,便再一次提醒道:“惠姐姐,你千万要记得,这是孙长蕴说的。” 沈文惠一改先前的愁苦,笑着点点头道:“阿宁,我记住啦。糟了,现在闺学的先生应该到了,我们快快回去!” 说罢,她便上前拉住叶绥的手,匆匆忙忙地往回走,还边说道:“阿宁,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了?不怕那些人说你俗艳啊?不过你这样真漂亮,估计她们都要嫉妒死了……” 声音渐渐消散了,两个姑娘就这么说着话,离开了这里。 她们不知道,在这僻静之所,在茂密树林的掩映中,还有另外的人在,并且将她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细看去,当中有个年约五十岁的老妇人,衣饰看起来颇为寻常,头上只插着一只木钗,然而目光湛然锐利,还有种独特的贵气。 她的身侧,站着一个人,他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然而神情极淡极淡,有一种摄人的杀意。 这个人,正是缇事厂的汪督主! 只见贵妇人笑了笑,颇为愉悦地说道:“本宫只是想图个清静,不想却听到了这些话。这可真有意思,汪督主,你说是吗?” 汪印点了点头,淡淡回道:“殿下说的是。” 他神色依旧很淡漠,眸中倒有些兴味在闪动。 的确很有意思,这是本座第三次见到这个叶家姑娘了。不过,本座总督缇事厂,专司消息刺探,竟不知还有孙长蕴这样有能耐的人。这个孙长蕴,到底是谁? 当叶绥和沈文惠匆匆回到闺学嘉行堂的时候,闺学姑娘们都基本落座了,就连闺学先生们都到了不少。 她们两个人自是引起了不少注意,尤其是叶绥的长相打扮,在一众素雅妆扮的姑娘中显得极为醒目,就像一朵艳丽红花,硬生生将这些素雅姑娘都显成了陪衬的绿叶。 如此一来,就有些姑娘的脸色不好看了,但闺学先生在上,今日又是闺学重开之日,姑娘们倒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眼刀子满天飞。 沈文惠拉着叶绥在后面位置坐了下去,毫不客气地瞪了那些目光鄙夷的姑娘们一眼,才细声地道:“阿宁,是我连累你了……” 若不是为了她父亲担忧的事,她和阿宁就不会来得这么迟了,结果令得阿宁平白受了这么多眼刀子。 叶绥眉眼弯弯的,微笑着摇了摇头。这算得了什么呢?眼刀子又不会杀人,任她们瞪到眼睛生痛,她也毫发无损,这些姑娘只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 看来她这一身衣裳妆容真是俗艳得很啊,不然这些姑娘为何会这个反应?不过,这些姑娘还是太嫩了,她们难道没发现堂前的先生们连眼睛都不眨?这才是修为到家了。 第20章 琴斗 叶绥在嘉行堂没有等多久,很快,随着闺学山长谢凤池便到来了。他的到来,使得的嘉行堂这里气氛为之一变。 上百个姑娘迅速安静下来了,她们都端坐着,屏气凝神,闺学的先生们低垂着头,恭敬地看着他们的山长。因此,堂内只听到丝丝风声。 谢凤池已过花甲之年,但长相儒雅,没有露出丝毫老态,反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神锐气。他在朝中任国子司业一职,平时很少在闺学出现,如今因为闺学重开才现身,主要是为了勉励、训诫这些姑娘。 在环视嘉行堂后,谢凤池便开口道:“现在闺学重开,诸位生徒要在七艺上更精进才是……” 听到山长提及“七艺”,众姑娘的气息微微一窒,很快就稳下来了。 京兆闺学有琴棋书画馔绣策这七艺,在这七艺上,又分为三等,这主要是按照年龄来分的。像叶绥、沈文惠这些十五六岁的姑娘,就排在第三等。 通常闺学的姑娘到了第三等,也就到了议亲、定亲的时候,因此很多姑娘都会在第三等考核过后,才会商议亲事,主要是为了找个更好的人家。 当然,也有许多权贵家族并不拘于这考核,而是早早就为家中姑娘定下亲事了,全都是无定数的。 嘉行堂的训诫过后,姑娘们便各自散了,按照等级去到各院各院授课的处所,到了申时才会归家。如此三日来一趟闺学,说起来课业也不算繁重。 闺学主要授琴棋书画馔绣策这七艺,因此设有相应的七院,每院会有一名院主和若干授课先生,有不少都是国朝有名的大家,这实是闺学姑娘的福气。 此刻,叶绥与沈文惠正朝琴院走去,她们今日要上的,便是琴课。 听到这个安排时,叶绥脸色都绿了,连脚步都有些虚浮。这会儿,不管前世有多少历练涵气,她都很难再保持淡定了,因为琴课正正是她最薄弱的! 说薄弱还是婉转说法了,事实上她的琴课真是……一言难尽。 明明琴谱她是记得的,琴弦琴徽她是熟悉的,抹、挑、勾、剔、打、摘、擘、托这八法她很清楚,再者她手指纤长,当她将双手轻按在琴面上时,有一种动人心弦的美好。 但是,但是! 一旦她开始抹第一个琴音时,所有的美好便变了。别的姑娘按照八法弹出来的琴音,大多静远清幽余韵悠长,偏偏她弹得艰涩凝重,仿佛魔音穿耳般,让人一刻都受不了。 琴院有十八个琴师,能忍耐着听她弹奏半柱香的,一个都没有! 若不是闺学没有逐除学生的例子,怕是她早就不能再来琴院了。然而此时此刻,她真的不想去琴院,要她腆着老脸当众出丑,她觉得自己还需要那么一点勇气…… 沈文惠看着她苦巴巴的脸色,只得叹息道:“阿宁,等会你就装出动作,不碰琴弦就好了,先生们都知道你的情况,也不会为难你的。” 阿宁的琴课实在太差了,她都不好昧着心来鼓励了。鼓励什么的都是白搭,阿宁现在就只能空弹来混蒙了。 叶绥生无可恋地点点头,双肩都塌了下来。她现在只希望今日的先生是个好脾气的,不会特别注意到她…… 可惜今日她的运气太差了。当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气氛顿时凝滞了,所有姑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沈文惠紧紧抿着唇,向叶绥投去了无比同情的目光。 今日授课的,竟然是琴院中要求最高、处罚最严的宫琴师。更重要的是,她一直看叶绥不顺眼,过去总是处处刁难。 以往面对宫琴师的时候,叶绥就像个鹌鹑似的,恨不得缩成一团。后来没法了,凡是宫琴师的琴课,她都借口生病不来。 她自问没有得罪过宫琴师,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处处刁难她。多活了一世,她终于知道了,原来宫琴师的得意弟子曾与姐姐争过嫔位,后来落选了,自此宫琴师便对叶家怀恨在心。 此刻再见到这个神情严肃高傲的宫琴师,叶绥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了,先前种种畏难愁闷就丢到一边去了。 她畏惧的是弹琴这件事,也因此感到满心挫败。但对着宫琴师这样的人,她可一点儿也不怕,反而燃起了熊熊斗志。 这种严肃倨傲实则自卑记仇的人,她见得太多了,这样的人折在她手中的也不少,一个闺学琴师,有什么好怕的? 第12节 宫琴师处处刁难,她还不是好好地坐在这里? 但她还是低估了宫琴师的记恨之心。在讲授完毕之后,宫琴师便直接指了她,道:“刚才我教的,你们都记住了?这位姑娘弹来听听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容威严孤高,谁也没有想到她是故意和叶绥过不去。 叶绥重活一世,增长的是眼界和历练,这些技艺却依旧不会。结果,自然什么都弹不出来。 宫琴师突然“啪”的一声拍在了琴案上,厉声说道:“有些人仗着家世行事,竟然连一个琴音都弹不出来。人蠢钝俗艳不要紧,若是没有好学守敬之心……” 她说着种种道理规矩,语气却尖酸刻薄,里面还有明晃晃的鄙夷。话语说得不难听,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见到宫琴师的举动,有姑娘暗暗心喜,也有姑娘皱了皱眉头,觉得这样的先生着实有些不堪。 突然,有一把冷冽的声音响起了起来:“原来闺学琴院是这样教导学生的?本宫倒是长见识了。碧山君,这就是你辖下的琴院琴师?” 这话音出现得太突兀了,所有人都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随即便全都呆住了。这些人……这些人是…… 第21章 贵人 只见说话的人是个年约五十岁的老妇人,她衣饰看起来颇为寻常,头上只插着简单的木钗,却有一种独特的贵气。 此刻她正看着宫琴师,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姑娘们不认识这个老妇人,但她们认得老妇人身侧那个意态俊逸的人,这个人,正是人称碧山君的琴院院主陶九归! 从碧山君的神态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对这个老妇人极为恭敬。那么这个老妇人究竟是谁?姑娘们疑惑至极,其中有几个知道老妇人身份的,则微微低下了头,以示恭敬。 这时,碧山君微弯着腰,朝老妇人说道:“是在下管治无方,请殿下恕罪。” 此言一出,姑娘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连最前的叶绥都诧异不已。殿下?这个年纪、又得碧山君亲自陪同察视闺学,这……这是长公主殿下! 姑娘们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老妇人、碧山君行礼,宫琴师的脸色立刻变了,既羞愧又惊惶,深深弯下了腰,什么都不敢说,垂在两侧的手则在发抖。 她只是在训诫这个小蹄子,语气控制不住刻薄尖酸了些,怎么偏偏让长公主殿下听了去?这可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听了碧山君的话,看了宫琴师一眼,才道:“人非生而知之,故从师解惑。琴艺一道,也当如此。学生不会,必有因故,怎可刻薄责骂?琴含至德之和平,这位琴师的心太躁了。” 长公主这番话语,等于当众甩了宫琴师狠狠的一巴掌,顿时令宫琴师脸色羞愧欲绝,院中的姑娘俱是正身肃容,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绥心中觉得奇怪,从濯秀园的修葺来看,长公主有颗林泉之心,她还以为其人温和柔软。可是长公主目光这么锐透、言辞这般犀利,与她所以为的大相径庭。 不过……长公主这些话,她怎么听着这么舒爽呢?她看着宫琴师恨不得钻到地里去的样子,心中大为解气。 碧山君点点了头,回道:“殿下训诫的是,在下会督促管教琴师的。” 长公主没有说话,将目光从宫琴师身上移开去,落在了叶绥身上,冷淡开口:“你是哪家姑娘?果真是不会弹琴?” 她早已认出这个姑娘就是方才和汪印见到的姑娘,这姑娘那一句“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令她印象深刻,不想会在琴院再次见到这小姑娘。 看样子,这小姑娘是被琴师故意刁难了?还是其真的不会弹琴? 叶绥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的话,学生乃松阳叶家的姑娘。学生愚笨……的确不会弹琴,令先生们失望了。” 听到她这么说,宫琴师忍不住瞟了她一眼,暗暗松了一口气:这的确是实情,自己原先的话也没有错,公主殿下不会怪罪吧? 长公主看见宫琴师的眼神,心中对这琴师更为不喜,便毫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说道:“看来,琴院的学生比琴师还要知进退,本宫尚算有慰。琴乃心声,本来就是抒发之情,不会弹也不要紧,会听就行了。听琴你总会吧?” 如果说先前那些话,是长公主当众狠狠甩了宫琴师一巴掌,那么现在这话就是再狠狠踹其几脚,让宫琴师脸上红白交错,简直无地自容。 琴院的姑娘们都知道,这一下,宫琴师要完了!惹长公主殿下如此厌恶,肯定不能继续在琴院了,或许连京兆也待不下去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长公主对叶绥的态度。不会弹也不要紧……长公主对叶绥这是明晃晃的维护! 叶绥这样的人,五音不擅八法不精,何以会得到长公主殿下的青眼呢?这叶绥也太走运了吧? 琴院姑娘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悄悄看向叶绥的眼神既愕然又艳羡。 叶绥也讶异不已,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长公主殿下,而且她父亲在朝中不显。按理说,长公主殿下无须对她这般维护吧? 但长公主在问话,她不及多想,依旧恭敬地回道:“听琴,学生略懂一二。” 长公主点了点头,神色和悦了不少,侧身对碧山君道:“既然她会听琴,那么我们就看看这位姑娘是否真的愚钝不堪?” 这话的意思,竟是要立刻考究叶绥听琴的本事了。 宫琴师一听,便迅速反应过来,急急禀道:“公主殿下,奴婢知错了,请给奴婢补救的机会,奴婢这就弹琴,请公主殿下和碧山君细顾。” 她已弄拙在前,现在唯有靠一手琴技来弥补了。她对自己的琴技非常有信心,希冀着长公主殿下听了消气。 长公主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淡淡道:“不必了。你是闺学的先生,无须以‘奴婢’自称。碧山君,本宫说的可对?” 碧山君神色微凝,垂目答道:“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既如此,就让在下来弹奏一曲吧。” 此话一落,琴院的姑娘们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院中顿时哗然。她们没有听错吧?碧山君亲自抚琴?! 天啊!听闻碧山君的琴音有如天籁,极得皇上盛赞,可惜她们入闺学以来还从未听过。现在,她们能有幸听到碧山君的琴音了? 姑娘们又惊又喜,“唰”地都熠熠看着碧山君,恨不得立刻将琴亲手奉至他面前。 长公主双眼半眯了起来,笑了笑道:“那就劳烦碧山君了。” 叶绥看了看碧山君的脸色,忽然就明白长公主为何如此维护她了。濯秀园修葺、闺学重开,怕是长公主要借琴院立威了。 宫琴师倒霉催的正好撞在枪口上……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个机遇。长公主这样的贵人,她正愁没有机会接近呢。不管是为了前一世的疑惑也好,还是为了这一世在闺学过得舒适些也好,这次听琴考核,她一定要好好表现。 她是不会弹琴,但她有两世的历练和眼界,对人心的猜度有几分把握。长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琴乃心声,对此,她深以为然! 第22章 答话 只见碧山君随意拿了一张琴,然后在院中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双手轻抚着琴弦,而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一碰着琴,碧山君的神情就变了。本是意态俊逸的人,看起来神容坚毅,竟带着十足的豪迈之气。 叶绥凝神细听,只听到“琤……”的一声响起,这声音松沉而旷远,只一音响起,便让人觉得现在不是琴院之中,而是置身于松林之间。 原来,碧山君弹奏的正是他的成名作《万壑松》。据闻碧山君在弹奏此曲时,正遇皇上微服经过,皇上听罢此曲后,连声称赞道:“好曲,好曲!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绝世琴音当如是!” 由此,陶九归得“碧山君”之号,然后名动大安。 碧山君一曲奏罢,院中包括长公主在内的人都静默了,所有人都在回味刚才的琴音,耳际似乎还能听见万壑松风经过,心中油然生起了无数壮阔豪迈…… 叶绥内心也颇为起伏动荡。原来,这就是碧山君的琴音!难怪,皇上会赞叹不已,难怪,碧山君会是琴院之主,这琴音,的确恍如天籁动人心神。 长公主最先回过神来,朝叶绥说道:“你来说说看吧,这琴音如何?” 这时,碧山君已经放好琴,慢慢站了起来。他面容温和,意态从容俊逸,很难想象刚才的雄浑壮阔的《万壑松》是出于他之手。 叶绥合了合眼,想起了前世碧山君的遭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长公主的问话。 碧山君这样的人,她其实没有多少兴趣点评啊…… 碧山君陶九归,在永昭末年极为有名,比现在有名得多。 他之所以出名,一是因为出神入化的琴技,每每能动人心弦;二是因为其苦恋熙平公主、为了她酿下弥天大祸。 那段时间,京兆权贵夫人们几乎日日提及他,末了还惆怅叹息道:“可惜了,碧山君这样的人,可惜了……” 叶绥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碧山君为了心仪之人,连师门、弟子都舍得出卖,他死了有何可惜的?她还想额手称庆呢! 算算时间,这时碧山君与熙平公主应该认识了吧?难怪她从万壑松风中听出了一丝沉郁之意…… 思量片刻,她便知该如何回答了,于是说道:“此曲音调铿锵有力,意境壮阔,本是雄浑豪迈之作。但细听来,却带了霜雪沉暮之意。许是琴主心有沉郁。学生斗胆作评,请琴主见谅。” 听了此话,碧山君眼神微动,然后开始认真打量着叶绥,心中思忖:这个姑娘,虽然不会弹琴,却会听琴…… 长公主略有些吃惊,却不是因为叶绥这番评价,而是,这样的评价她已经听说过了! 昔日汪印评价陶九归,曰:“壮阔成名,可惜有霜雪暮气”,不想这个小姑娘的评价与汪印的几乎一样,这倒有些意思了。 她赞许地点点头,满意道:“不错,不错。碧山君,我看这姑娘于琴上也有天赋,不如就入你门下,由你教导如何?” 碧山君神色如常,眼神却甚是犹豫。宫琴师为人心性尚且不说,但琴艺造诣在琴院中可算上乘,她这么不喜欢这姑娘,恐怕这姑娘真是不会弹琴。一个不会弹琴的姑娘入他门下,这不是笑话吗? 长公主这个要求,实在是为难他了! 他在瞥见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神情后,心中蓦地一凛,当即答道:“在下感谢殿下的美意,只是收徒也讲究缘分,不知这姑娘可愿意入我门下?” 他温和地看着叶绥,似在询问她的意思,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长公主仿似无所觉,同样看向了叶绥,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这时,明眼人都看出碧山君不愿意收叶绥为徒,却又不宜违背长公主的意思,才将事情推给了叶绥。 沈文惠暗暗为叶绥捏了一把汗,不禁紧张地咬了咬唇。这可怎么办呢?若遂了长公主心意,则肯定会令碧山君不满,就算入其门下,也不会好过; 可是若顺着碧山君意思更加不行,很简单,长公主得罪不起啊! 叶绥却没有丝毫纠结为难,她状似欣喜感激地说道:“学生很愿意!能得琴主教导,是学生的福分,多谢殿下厚意,多谢琴主教导!” 碧山君窒了窒,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 长公主唇角扬了扬,心情似乎极好:“恭喜碧山君得此佳徒,今日闺学重开,这便是一桩美事,甚好,甚好!” 见状,院中众人便叠声恭贺碧山君,也顺便恭喜了叶绥,更多的则是称赞长公主的独具慧眼。 至于面色惨白的宫琴师,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长公主笑眯眯地看了叶绥一眼,眼神通透锐利,当中有叶绥不能完全懂的深意。 随后,长公主对琴院中的姑娘勉励期许了一番,便如同来时一样,带着碧山君等人离去了。 长公主和碧山君一走,琴院这里顿时就沸腾了。姑娘们不再避忌,各种目光大刺刺看向叶绥,嘴上也不断议论着。 “她真是好运!被长公主另眼相看,还入了碧山君门下,太好运了!”有姑娘羡慕不已。 有姑娘不屑地嗤笑道:“她连琴都不会,何德何能可以入碧山君门下,烂泥扶不上壁,还不是废物?!” 还有不少人幸灾乐祸,笑着道:“碧山君明显就不想收她为徒,以后可有好戏看了!” 是了,姑娘们都能看出碧山君的不情愿,勉强得了师徒名分,恐怕对叶绥来说是祸非福。 第23章 暗涌 第13节 沈文惠担心地看着她,总觉得其他人的话有些道理,却又无从安慰,只得朝那些嘴碎的人狠狠地剐了几眼。 叶绥不以为意,只笑嘻嘻对沈文惠道:“惠姐姐,别担心,反正我不会弹琴,去哪都一样的。” 她说得随意坦然,压根就不在意这些姑娘们的话语。这些姑娘年纪尚轻,尚不知何为收心忍性。反正不管她们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她成为碧山君弟子的事实。 沈文惠本就不是深思长虑的人,听得她这么说,心也宽了不少。再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也,阿宁顺了长公主心意,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想到这里,沈文惠拉着叶绥,特意抬起下巴,高声说道:“呵呵,我们阿宁就是有这等好运,砸都砸在头上,这有什么办法呢?” 此言一出,顿时令不少姑娘气得牙痒痒,却无法反驳。 这说的是实情呀,换作是她们,也会想办法抓住这好运的,旁人说再多,那也只是羡慕嫉妒恨而已。 琴院姑娘们渐渐泄了气,各收各琴,各安各心去了。 姑娘们如潮水一般离开琴院,很快院中就只剩下两三个人了。见到沈文惠在院门等着她,叶绥快速收好了自己的琴,正待离开的时候,却被宫琴师死死抓住了手臂。 宫琴师脸色惨白,眼神像淬毒般,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你故意害我?是不是?” 叶绥将琴往前一撞,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冷声道:“这话好笑了,我害你什么了?” 这会儿她连尊称都懒得唤了,宫琴师这样的人,受不起“先生”这个尊崇的身份! 宫琴师被琴头撞得生痛,脸容都扭曲了,咬牙厉声地说:“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惹长公主厌恶?是你,都是你!” 她恨不得冲上来撕了叶绥那张绝美的脸,内心不断咒骂着。这个贱蹄子的姐姐压住了她最心爱的弟子,现在贱蹄子还连累了她! 可恶,可恨! 叶绥几乎要笑出声了。她虽则活了两世,却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够驱使长公主!若不是宫琴师立心不良、故意刁难她,长公主又怎么会见到这一幕? 自作孽,还想推到别人身上?想得美! 她冷冷地看了宫琴师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碧山君的弟子了,可是你呢?怕是京兆都待不下去了!你那位引以为傲的弟子,若得知这些,会不会羞愧欲死?呵!” 宫中之人最会见风使舵,随便一想都知道,宫琴师的弟子肯定会忙不迭撇清关系。 宫琴师又惊又怒,颤抖着嘴唇,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被琴头撞到的地方更痛了。 叶绥抱着琴转过身,嘴角提了提:昔日顾家老太君嘴炮技能满分,宫琴师能说得过自己才奇怪了! 她才迈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了阴森恶毒的声音:“碧山君两个弟子,俱是天上明月一般的人物。你这样的人,怎么配与她们为伍?你一定不会好的,一定不会!” 叶绥脚步稍顿,却没有回头,就像没有听见宫琴师的话一样。 碧山君的两个弟子,那两个如同天上明月般的人物,她知道呀! 她不喜欢碧山君,却偏偏答应入他门下,固然是为了顺长公主之意,也是为了这两个明月般的人物! 她前世没有机会与这两个人结识,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她们,听说过她们的事迹。 她为此还喟叹遗憾过,不想现在有了结识的机会,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两个人是不是真像传言的那样……那样皎皎如月,满身光华。 这两个天上明月般的人,一是门下侍郎顾名璘的孙女顾清辉,一是京畿卫副将穆太澄的小女儿穆宜,她们都是碧山君的亲传弟子。 叶绥对她们好奇不已,也心向慕之…… 琴课已经结束了,碧山君早已随长公主离开,不管叶绥对那两个天上明月般的人物有什么想法,暂时也不能见到她们了。 无妨,既然她还在闺学,总有见到的时候。 她抱着琴,再也不理会身后的宫琴师,笑着朝在等候在门口的沈文惠走去。 沈文惠脸上有明显的恼怒,不待叶绥走近,便生气地说道:“阿宁,不要在意她的话。啧,这样的人竟是闺学的先生,我真是不敢相信!” 宫琴师最后那句恶毒的话语,她也听到了,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她过去尊敬的先生所说的。 她想了想,便继续安慰道:“阿宁,不管碧山君的弟子如何,你只管努力便是。还有这一年半载,怎么都能扛过去。再说,还有我呢!” 叶绥朝她笑了笑,乖巧地应下了:“嗯,我都听惠姐姐的,不理会旁人。不过惠姐姐也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呀。” 这指的是先前在僻静处说的屯田一事,叶绥怕沈文惠没有记牢,再次细细叮嘱了一遍。 “阿宁,你放心吧,我都记住了!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这是孙长蕴说的,对吧?”沈文惠正正经经地回道。 阿宁真是多虑了,这是与她父亲有关的事,也是攸关沈家的大事,她怎么会不记牢? 叶绥将琴交给了在院外候着的佩青,也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后就忍俊不禁,娇憨地笑了起来。 只要惠姐姐记住她的话就可以了,至于旁人,与她何干?她强由她强,清风拂山岗;她横由她横,明月照大江。任她们如何强横,她都会无所畏惧。 以后会如何,时间会证明一切。 第24章 厂公问 她们离开琴院后,也没有急着回嘉行堂,而是一路细赏着重新修葺过后的濯秀园,心情十分悠闲自在。 不久,她们便接到了一个消息,道今日是闺学重开之日,故长公主殿下、山长谢凤池特允许姑娘们在濯秀园赏玩,且姑娘们随时可以归家,不必等到申时了。 若是以往听到这样的安排,沈文惠定会拉着叶绥在京兆的春茗楼消磨时间,但如今她心中记挂着屯田的事,也无心赏玩濯秀园的美景,便与叶绥道别急急往家里赶了。 叶绥倒不急,便带着佩青继续欣赏濯秀园的美景。她不愿意见到那些嘴碎的姑娘们,想着濯秀园中到处都有侍卫,也不必担心安全,便特意避开了那些喧闹之所,只往清幽安静的地方走,一路觉有颇多惊喜。 她前世没有见过修葺后的濯秀园,如今见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暗含禅意,心情也变得宁静舒畅,竟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随意闲逛着,她来到了一个小湖边。小湖湖水澄清,中间立着几株枯荷,上面还有几个饱满的莲蓬,倒也别具境味。 于是她便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看这枯荷,再看看这莲蓬,不由得想起前世今生来。花叶虽枯,却留下了莲子,这让她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领悟…… 突然间,她感到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的颤动,随即感到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立刻起了危险的战栗,就像被毒蛇牢牢盯住了一样。 她拼命保持冷静,倏地转身回头,然后大吃一惊。佩青已经昏迷过去了,她的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肤色雪白,容貌异常俊美,只是神情极淡极淡,无端有一种摄人的杀意,仿佛只要被他看一眼,就会身首异处…… 这个人,是缇事厂汪督主! 叶绥惊讶地看着他,方才发自心底的战栗已不知不觉消失了。心中只想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凑巧还是别的什么?他为何会弄晕佩青?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汪督主了,次数也太频密了!前两次她身边都有别的人,只远远地看着或者低头便可。这一次,却是单独面对他,距离还那么近…… 更重要的是,汪督主正在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他毫不收敛周身威严势,容貌显得越发俊美,杀意也显得越发压迫。 叶绥漂亮的凤目直视着汪印,心底疑惑不已,也渐渐涌上几分怒意。汪督主,弄晕了她的丫鬟,到底想做什么? 汪印在她半步外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有无尽的漠然,淡淡开口:“你不怕本座,为何?” 本座凶名在外,手中沾染着无数血腥,脚上踩着累累白骨,别的姑娘被本座看一眼都瑟瑟发抖,为何她不害怕? “……”叶绥愣了愣,心中万分不解。汪督主无声无息出现她身后,竟是为了这个?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难道她能说我知你死时万箭穿心?下场这么凄惨的人,哪怕再威势摄人,她也当真是害怕不起来。 见她沉默不语,汪印淡漠的眼神微微一动,眼眸里有一丝掩饰得很深的好奇。 这个小姑娘,非但不怕本座,还与本座对碧山君琴音的评价一样? 就在方才,长公主将此事当作笑谈说与他听,还连连感叹道:“本宫今日不虚此行,有意思,有意思!” 的确,这很有意思,叶家的小姑娘令本座印象深刻。——他朝长公主告别后,便忍不住追踪着小姑娘的行迹来到这里。 果然,这一次他肯定了先前的猜测:叶家小姑娘,果真是不怕本座! 他本想问她为何会有霜雪暮气之言,现在觉得无须再问了。小姑娘看似天真不设防,却未必就是心无城府。 能借长公主之势、顺利进入碧山君门下的小姑娘,岂是简单的人? 再者,她先前说了屯田那些对策,提及了孙长蕴这个人,也引起了他的兴趣。因此种种,他便前来探究一二。 他深深地看了叶绥一眼,眼神平平漠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怖与阴冷,仿佛能随时取人性命一样。 被他这么一看,叶绥不由得屏气低头。——她虽不害怕汪督主,却难以抗拒他一身威压。 待她感到威压消失、抬起头时,跟前的汪督主已不见了,悄无声息,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叶绥皱了皱眉,觉得汪督主行事离奇乖张,不能以常理论。汪督主出现得莫名其妙,只问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走了,到底在做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但汪督主的举动,足以让她反思警醒。她在想自己的言行是否有何不妥、以致引起了汪督主的注意,那么旁人呢,是否也会同样注意到她? 她心底浮出了一个名字:顾璋。顾璋那样心思灵敏的人,以后若是见到她,见到她这样言行有异,是不是也会发现端倪? 不,不是会不会,而是顾璋一定会! 她猛地出了一身冷汗,眼神复杂地看着汪印刚才站立的地方,心间不免有些沉重。 那个容貌昳丽无比的人,给了自己这样的提醒……倘若不是在这个时刻、恰好见到了汪督主,自己还不曾察觉到这点。 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城府修炼还不到家。看来以后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她就这么站着,眉头略略折起。待佩青悠悠转醒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匆忙地带着佩青离开了濯秀园。 当她来到府中停马车的地方时,却发现她的马车旁,站着脸色异常难看的叶绅。 第25章 势不如人 叶绅因为刚好葵水来了,感到浑身难受不已,便向嘉行堂的先生告了假,留在马车中歇息,并没有去琴院上课。 待她感觉好些后,便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叶绥竟得了长公主青眼、入了碧山君门下! 她打心底里看不起、什么都不如她的叶绥,凭什么能成为碧山君弟子?须知,琴院乃闺学七艺之首,而碧山君琴艺非凡,就是闺学先生之首! 那岂不是说,叶绥以后会压她一头?这怎么可以! 这般想着,叶绅脸色冷凝不已,当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懊恼。她忍不住想:若不是自己告了假,没有见到长公主和碧山君,说不定…… 她的大丫鬟梧枝觑着她的脸色,愤愤不平地说道:“姑娘,若是您当时在琴院的话,碧山君的弟子哪里还轮到六姑娘!” 梧枝跟随叶绅的时间很久,当然知道哪些话是叶绅喜欢听的。更重要的是,梧枝自诩是叶绅跟前的红人,平时也像叶绅一样打心底里看不起叶绥。 不曾想,她们主仆根本不放在眼内的人,如今竟走了天大的运道。别说叶绅了,就是身为丫鬟的梧枝都难以接受。 梧枝的话,说到叶绅心里去了,令她紧紧咬了咬牙,心中渐渐生起了一股忿恨:是啊,若是我去了琴院,碧山君的弟子哪里会轮得到叶绥! 更可恨的是,叶绥连琴都不会! 越是想,叶绅心中越不是滋味。她死死地绞着手帕,最后终于忍不住下了马车。——她要亲眼看一看,叶绥何德何能,竟入了碧山君门下! 她强忍着浑身难受,就这样等在叶绥马车旁边,不久就看到了匆匆回来的叶绥。 第14节 叶绥尚未从见到汪印的警觉中回神,此刻见到叶绅,根本不愿过多与其计较,便淡淡说道:“见过绅姐姐,不知姐姐有何要事?” 叶绅脸色如此难看,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心里难受?想必叶绅已经知道琴院的事了,半多是后者吧。 叶绅对此事是什么想法,她无法左右,也懒得理会。只是,叶绅站在她马车旁边,是打算说些什么呢? 令她意外的是,叶绅难看的脸色好了些,还朝她笑了笑,还笑得异常温和。 紧接着,叶绅便道:“我只是见妹妹还没回来,甚是担心。听说绥妹妹入碧山君门下了,这倒是叶家一件喜事。” 这一下,叶绥反而真的惊奇了。她快速地打量了叶绅一眼,也笑着回道:“劳烦绅姐姐挂心了,多谢绅姐姐。” 她先前以为叶绅只是有些小聪慧而已,不想还很沉得出气。看来,朱氏教出来的女儿都不算愚笨,难怪后来叶绅能在夫家如鱼得水。 若不是最后叶家出了事,怕是叶绅最后会成为临川侯夫人也说不定。 可惜…… 她想起了叶绅后来的所作作为,眼中倏地起了寒芒,却瞬即隐了下去。 叶绅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被叶绥这么一看,她突然感到心慌不已,原先想说的话竟一时忘记了。 好可怕……刚才叶绥的眼神好可怕,让她仿佛被扼住喉咙一样,连气都透不过来。 怎么会这样?她定睛一看,发现叶绥笑意盈盈的,眼神中风平浪静,哪里有什么可怖?方才肯定是幻觉,肯定是! 叶绅自我安慰地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为何在马车旁边等着叶绥,就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叶家姐妹情深,以后叶绥进碧山院的时候,她也能想办法跟着去。 可是现在她心慌慌的,再也不想面对叶绥,便急急带着梧枝回了自己的马车。 梧枝看着自己急喘了一口气,像心神不稳的样子,便关切地问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有什么吩咐奴婢的?” 梧枝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姑娘刚下马车的时候,显得怒气腾腾,她还以为姑娘是去找六姑娘麻烦,谁知见到了六姑娘,姑娘竟笑了起来。 随后姑娘这样慌张回到马车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却一点儿也看不明白。 叶绅没有理会梧枝的问话,她想着今日闺学的事,反复想起叶绥的举动,然后下令道:“回府中后,立刻去兰庭院!” 叶绥入碧山君门下的事,一定要快些告诉母亲,母亲肯定会有办法的…… 今日闺学重开,这对姑娘们来说是个大日子,尽管叶绅在闺学的表现一向很好,朱氏也甚为挂心。 她没有想到叶绅这么早就回来了,脸上便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在见到叶绅神色凝重后,她的笑容顿住了,紧张地问道:“绅儿,你怎么这副表情?可是闺学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绅上前搂住朱氏的手笔,心中既忿恨又委屈,眼眶都红了,哽咽着说道:“母亲,女儿要被叶绥压一头了,女儿难过……” 朱氏不明所以,但听到“叶绥”这个名字,脸色先沉了下来。与三房有关的事,她都极为厌恶! 她的钲儿还躺在床上不能动,愚哥儿却进了仪鸾卫,此事已令她咬牙痛恨。现在听到女儿这么说,莫非三房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成? “母亲,那叶绥……她入了碧山君门下,还很得长公主喜欢!”叶绅流着泪,呜咽地说了出来。 朱氏顿觉心一跳,眉头突突抽动,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她怎么会入碧山君门下?!宫琴师没有阻止她吗?” 宫琴师有个得意弟子在宫中的事,她早就探听清楚了,还让人故意在宫琴师面前说其弟子失宠是与纯嫔有关,就是想着宫琴师会为难绥姐儿。 总之,她想尽办法不让三房得势。可是,有了宫琴师在琴院,绥姐儿怎么还能入碧山君门下? 待听罢事情的原委,她轻轻拍了拍叶绅的手臂,宽慰道:“不必担心,既然碧山君是碍于长公主才收她为徒,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绥姐儿这样入了碧山君门下,还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第26章 哪里不对 听到朱氏这么说,叶绅便抽噎着问道:“母亲可有什么办法?孩儿牢记着母亲的吩咐,从不亲自为难她,只是暗中撺掇着。可是,孩儿不愿意被她压着!” 朱氏疲惫地揉了一下眉,觉得太阳穴隐隐生痛。一时半会的,她哪里有什么办法? 叶绅却不是这么想的,在她心目中,朱氏是极其本事的人,就像有神灵相助一样,能将所有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虽然先前兄长出了意外,让五堂兄入了仪鸾卫,但这一次母亲肯定会有办法吧? 她擦去眼泪,双目湿漉漉地看着朱氏,眼中满是期待。 不料,朱氏摇摇头,说道:“母亲并没办法。如今三房势盛,你哥哥还躺在床上,你父亲也不在京兆。如此时势,怕是你要忍让一二了。” 叶绅怎么能应?下意识就反驳道:“母亲,我不愿意……” 朱氏截住了她的话,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世上的胜利者,并不都是一直进步,其实都是先退一步,而后再进两步。绅儿,这个道理,你要记住了。暂时忍让有何难的?” 当年若不是靠着非人的忍耐,她怎么能够打败自己的继母?怎么能有今日?若是静心忍耐最后才狠狠一击,就会得偿所愿。 朱氏现在很冷静很清醒,她希望女儿也能像她这般。 就算绥姐儿入了碧山君门下,她也能让绥姐儿被逐了出来。——时间问题而已! 叶绅听了这话,迷茫地看着朱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陶氏对叶绥入碧山君门下一事,喜忧参半。 喜的是碧山君乃当世大家,能得其指导琴艺,是绥儿的福气;忧的是绥儿琴艺之差,她作为母亲是心知肚明,若惹了碧山君不喜,那怎么办? 叶绥却笑嘻嘻地凑近陶氏,撒娇道:“娘亲,这不是件好事么?有碧山君教导,说不定孩儿的琴艺会突飞猛进呢?” 正是知道娘亲会担心,叶绥才故意没有说长公主的事。若是娘亲知道碧山君收她为徒,只是迫于长公主威势,怕会想得更多了。 叶绥不愿在此事上多说,目光转了转,便指着陶氏手中的账本问道:“娘亲,您这是在对账吗?” 她原本只是想转移陶氏的注意力才这么问,当她看清楚这账册的内容后,却真的起了兴趣。 娘亲应该是在对账吧?她仿佛记得娘亲手中有不少田庄、店铺之类的,这些都是外祖父给娘亲的陪嫁,也是三房主要的钱财来源。 不然,只靠着父亲那微薄的饷银,三房早就入不敷出了。这些年来,三房的开支用度全靠娘亲手中的私产支撑着,而且日渐左支右绌。 无他,因为当家夫人朱氏以公中用度所费甚多为由,时不时从陶氏手中拿走不少钱财, 这会儿中秋刚过,娘亲就在对账本,叶绥已知是怎么回事了,便继续问道:“娘亲,可是大伯母又来要钱了? 她说得毫不客气,朱氏可不就是要钱吗?每年府中的公中用度,固然要花费不少,但肯定没有朱氏所说的那么多。 说白了,朱氏只是借当家的名义,不断地从三房搜刮钱财罢了。 陶氏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愁色,说道:“是啊。愚哥儿现在入了仪鸾卫,按规矩要给公中部分钱财了,所以我在核对核对。” “娘亲,像今年中秋家宴都没举办,公中都没有花什么钱。怎么我们每月都要给那么多钱?”叶绥故作不解地问道,想提醒陶氏。 她曾是当过家的人,掌管的还是顾氏大族,实在太清楚将公账做得不出错漏,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事。她就不信,朱氏会没在公账中做手脚! 陶氏合上了账本,正色道:“阿宁,你这么想就差了。我们受家族庇护,自也当为家族贡献,这样家族才会兴盛,知道吗?若大家都只拿不给,公中又哪来钱财庇护子弟呢?” 叶绥顿了顿,还是咕哝道:“娘亲,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您教过我,内宅处处都是门道,我不是对公中规矩有意见,而是对大伯母……” 她没有将话说完,而是渐渐消了音,似怕陶氏生气没敢再说下去。 知女莫若母,陶氏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呢?事实上,陶氏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最近也是这么教导叶绥的。 也罢,绥儿都及笄了,出嫁后也会理事当家,很多事情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陶氏想了想,便这样说道:“绥儿,公中的钱财肯定是要给的。但怎么个给法,却大有讲究。我现在对账,就是为了收紧钱袋子……” 陶氏将自己手中的田产、店铺等方面的情况与叶绥说了说,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足以让叶绥知道三房现在的情况。 真是穷啊! 母亲手中的田产、店铺等收入,虽然可供三房支出,但这些钱财在叶绥看来,实在太少了,太少了! 想她还是顾家老太君的时候,经手的钱财比这多了千万倍…… 活了两世,叶绥觉得银子太重要了。越是簪缨家族,对钱财的需求便越多,这是怎么都清贵不起来的。 所谓“穷文富武”,累世大族要培养那么多文武子弟、要打点活络朝中关系、要乐善好施攒下美名,哪一样不需要用钱呢? 真正有远见的家族,会极尽所能地扩展族中庶务来赚钱,那些嫌弃银子铜臭味的人才是真蠢笨。 这会儿看着母亲手中那一点点钱财,一向钱财松动惯了的叶绥有些苦恼了。没有银子,许多事情都办不了,也办不好…… 看来,由奢入俭难啊!银子啊银子,若是春天埋下去,秋天长出很多来就好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母亲多赚些钱、可以让三房松动些呢? 见到她这副样子,陶氏反而笑了,脸上的愁色散了些:“绥儿,你这就愁眉苦脸了?放心吧,虽然娘亲手中的田庄收成不好,但在长隆大街那两个铺子收入甚丰。那里近着京兆府,生意极好的……” 叶绥仿佛觉得脑中有什么闪过,却闪得太快了,她并没有抓住,不禁问道:“娘亲,您说什么?两间铺子?您说得慢一点儿。” 长隆大街的店铺、京兆府……她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第27章 隐秘消息 听得叶绥这么说,陶氏会错意了,还以为她想要这两间铺子,便说道:“这两个铺子靠近京兆府,地段是数一数二的,太重要了。这可不能给你,你若是感兴趣,我另外给你两间小铺子练练手吧。” 这两间铺子的收入,几乎占了她手中私产的三分之一。哪怕经常有巨贾想买她这两间铺子,她都不愿意。 这两个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就是怕会有什么闪失。如今怎么敢将这两个铺子给叶绥练手? 这一下,叶绥终于抓住了脑中闪过的东西。是了,长隆大街、京兆府……她终于记得哪里不对了。 她想起来了,京兆府根本就不在长隆大街,而是在阳嘉大街!她还记得,阳嘉大街的街头,伫立着两头威武雄壮的青铜老虎,以示阳嘉大街有正气护佑。 现在,京兆府还在长隆大街,而不在阳嘉大街。那么,京兆府是什么时候搬到阳嘉大街的呢?她过去并不关心这个事情,根本就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出嫁之前,阳嘉大街已经有两头青铜虎了…… 也就是说,在明年正月之前,京兆府已经搬走了。不,正月不可以兴土动工,京兆府在年底之前就已经搬到阳嘉大街了! 京兆府是国都府衙,它的搬迁肯定是一件大事,必定经过反复的讨论和考查,最后才会有搬迁的决定,这绝非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定下来的。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突然意识到一点:或许,京兆府搬迁早已经确定了,只是还没有消息漏出来。 连娘亲这种在长隆大街有铺子的人都没有收到消息,要么是搬迁一事尚未确定,要么是有人将此消息瞒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自己重活会不会对此事有影响,但还有三个多月就到年底了,京兆府搬迁就如在眼前了…… 京兆府地位太重要了,是除了皇宫之外,国都最重要的地方。京兆府在哪里,哪里就能聚集人气。反之,人气就越淡。 现在京兆府在长隆大街,所以长隆大街上的铺子日进斗金。若是京兆府搬出长隆大街之后呢?那里面的铺子会怎么样? 或许一时半会还会继续经营,但店铺生意是随着人气走的,长隆大街店铺凋敝是迟早的事情。 前一世她出嫁之后,曾接到过一封母亲的书信,大都是闲话家常、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还给她送来了不少银子,当中还提到了一句,说长隆大街铺子收入不太好,所以银子有点少…… 第15节 现在想来,在那个时候,随着京兆府搬迁,长隆大街的生意已经受到严重影响了,只是娘亲报喜不报忧,并没有过多和她提及而已。 她不确定京兆府最后会不会搬到阳嘉大街,但她决定赌一把,无论如何,都要抢占阳嘉大街这个先机! 叶绥思虑良久,还是没有将京兆府可能搬迁这个事说出来。诚如母亲所说,长隆大街这两个铺子太重要了,万一京兆府最终没有搬迁呢? 重活一世,她太不确定哪些事情已经改变,哪些事情还会发生了。她决定自己去冒这个险,就算最后京兆府不动,娘亲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只是,抢占阳嘉大街的先机谈何容易?这第一要有的,便是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她抱着陶氏的手臂蹭了蹭,亲昵地说道:“娘亲,我都及笄了。闺学功课也不繁重,我很想跟娘亲学着打理庶务……” 陶氏笑眯眯的,却摇了摇头,说道:“与其跟在我身边学习,还不如你自己亲自练手。这样吧,我给你一处田庄、一间小铺子,你自己打理试试看?” 这田庄和铺子,陶氏早就准备好了,原本就打算给叶绥练手用的,现在正好拿出来。 这个田庄在京兆,虽然只有二、三十佃户,但胜在土地肥沃,每年的收成都还不错。至于铺子,则是卖桐油的,的确很小,地段也不好,在僻静的布珠巷上,离热闹繁华的长隆大街甚远。 得知田庄和铺子的情况后,叶绥抱着陶氏的手紧了紧,心头仿佛被什么盈满了似的。 娘亲给她挑了这两处地方练手,实在是用心良苦! 田庄收成不错,眼见着就到秋收时节了,届时田庄管事会来汇报收成。管窥知豹,如此她便对田庄有所了解;至于铺子,那就更易懂了,分明是希望她能为铺子另设营生,从最初开始锻炼…… 可是这种种,前世她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坠马之后就一直在养身体,压根就没有沾过庶务,更别说亲自练手了。所以她后来嫁到顾家,吃尽了这个苦头…… 幸好,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她有着过去几十年的历练,打点的田产、店铺不计其数。这两处地方,她一定会好好管理,绝不会让娘亲失望! 回到西棠院之后,叶绥马上唤来了季妈妈,开口问道:“奶娘,您盘点看看,我手中现在有多少银子?” 钱财之事,一向是奶娘管着的,她过去并不关心,况且隔了那么久,她完全不记得这些了。 见到季妈妈疑惑不已,她便解释因为入了碧山君门下,以后用钱的地方或会很多,便想着心中有个谱。 季妈妈笑眯眯地点头应是,手脚麻利地去盘点了。 季妈妈离开之后,叶绥看着手中田庄和铺子的印鉴,眉头略有忧色。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能有多少银子呢?尤其是三房这种情况,不用季妈妈来回禀,她都知道数量很少。 娘亲给的田庄和铺子,是为了她长远计,一时也不能积聚多少银两。总而言之,她手中没有多少银子,这可怎么办呢? 待听得季妈妈的汇报后,她只想叹一口气。 七十两银子,她所有的资财就是这七十两银子! 现在国朝平稳,边外无大战,普通人家一月也能攥下十余两银子,她手中这点银子,或许只够平时零花打赏所用,多余的也做不了,更别说在阳嘉大街买下铺子…… 难怪有人说“一文钱能逼死人”,现在她手中没钱,真是觉得举步维艰啊。 看来,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得想尽办法筹钱才是! 她没有问父母和兄长要银子,因为知道他们手中余钱也不多,再者也怕他们会多思多虑,而阳嘉大街的事她现在无法解释。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带着佩青出门了,却不是去了对陶氏所说的布珠巷,而是径直去了阳嘉大街,想亲眼看看前世京兆府的所在地。 第28章 困顿 从京兆城门到宫门,有一条笔直的御道,将偌大的京兆城划分为东市西坊。其中,因为东市更靠近宫城,因此城中的百姓大多都居住在东市,东市自然西坊繁华热闹。 阳嘉大街就在西坊北面,一条宽敞呈丁字形的街道。因为西坊人流不多,阳嘉大街此时还相当僻静。 此刻,叶绥就站在阳嘉大街的街头,看着三两个人经过,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感慨。 谁能想得到,如此冷清的街道,会在三个多月后就大变样?到了那个时候,街头会立着两头威武雄壮的青铜狮子,会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会有鼎沸不绝的人声…… 她眼中的感慨渐渐变成了坚定。既然她逆天而回,能知道后来事便是她的造化,她一定要将这造化牢牢握住! 佩青静静地跟在叶绥身后,心中疑惑不已。姑娘要接手的店铺不是在东市布珠巷吗?姑娘为何要来西坊这里? 佩青正想说什么,便听到自家姑娘说道:“走吧,去四方牙行。” 佩青更疑惑了。牙行人员品行混杂,乃三教九流之地,以往府中有什么事要办,都是直接唤牙婆来听令的。现在姑娘何须亲自去这种地方? 于是,她便阻止道:“姑娘,您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办就可以了。若是三夫人知道您去了这种地方,肯定会责罚奴婢的。” 叶绥笑了笑,只道:“你放心,我不会进去的。我的确有事吩咐你去办。” 四方牙行不是那种乌烟瘴气之地,况且她不打算与牙行过多接触,只是去问价钱而已,佩青太担心了。 佩青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既然姑娘不进牙行,那就算了。姑娘到底想让她去四方牙行办什么事呢? 四方牙行是京兆最大的牙行,是交纳税课的官行,一应奴婢买卖、房屋交易等业务皆有。它的口碑在京兆甚好,京兆许多权贵人家的小厮丫鬟,几乎都是在这里挑选的。 四方牙行就在东市,离京兆府并不远,门外挂着一个巨大的“牙”字,地方很容易找到。 叶绥唤来佩青,仔细地交代了一番,然后才让其进了四方牙行,还嘱咐她半刻钟之后就要出来。 佩青进了四方牙行之后,叶绥仍是维持着撩起车帘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四方牙行的方向。 仔细一看,她的目光并不是落在四方牙行那里,而是落在牙行旁边的铺子上。 这铺子外面摆着许多笔墨纸砚,看起来是卖文房四宝的。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什么士子进出,而它门上,挂着简简单单的“运转阁”这三个字。 叶绥凤目半眯。运转阁……原来这个时候运转阁已经在了! 随后她微微笑了起来。她想,她找到赚很多很多银子的办法了…… 运转阁的名字,前世叶绥是做了顾家老太君之后才知道的。 它表面是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在京兆毫不起眼。但实际上,这里是大安朝各种消息汇集、贩卖的地方,这在大安权贵中是心照不宣的存在。 得消息者得先机,运转阁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先机的地方。只要付出足够的报酬,每个人都可以从这里得到先机。 前提是,你得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还能知道接触它的正确途径! 叶绥相信,许多人和她一样,都曾听过运转阁的名字,却不知道它真正是做什么的。前世若非因缘巧合,曾听过内侍首领裘恩之言,她也不会知道得这么多。 运转阁从永昭年间就存在了,到了太宁年间仍稳稳屹立,背后掌管运转阁的人,可谓本事非凡。太宁帝登基后曾去查探过运转阁东家的底细,却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后来,运转阁通过尚书左仆射孙长蕴往御前递了话,道运转阁永尊吾皇,只是仇家众多,不得不隐起来,请吾皇恕罪,云云。 伴随着这些话奉至御前的,还有数个隐秘的消息,正好解了太宁帝燃眉之急,于是太宁帝接受了运转阁的效忠。 这已是太宁五年的事了,后来转运转阁命运如何,她就不知道了……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佩青也回到了马车中。甫进马车,佩青便忙说道:“姑娘,我问清楚了。你说的那几个地方,已经有人买下了。但阳嘉大街上还有不少空铺子,连同房契,价钱每间在四十两到六十两之间。” 佩青不知道京兆铺子的行情,乍听到要这么多银子时,心中吃惊不已。但叶绥却知道,这个价钱真的非常便宜了。 她听母亲说过欲买下长隆大街上的店铺,动辄就要几千两。若阳嘉大街真的像前世那般发展,七十两……连个门槛都买不到! 但叶绥更在意的,不是这个便宜的价格,而是那几个地方被人买走了。——她说的那几个地方,是前世阳嘉大街人流最多的地方,竟然被人买下了? 她眼中闪过了一抹深思,下意识想道:莫非,有人像她这样,得知了京兆府可能会迁到阳嘉大街?买下这些地方的人是谁? 虽则这么想,她也无从查证。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从牙行和京兆府查到具体买卖情况。 她转念一想,便释然了。是谁买下这些地方,也无关紧要。现在关键的是,她手中只有七十两银子,就是要买这些地方,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啊! 她再一次撩起了车帘,看了看四方牙行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铺子,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第29章 一语千金 大半个时辰之后,佩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叶绥,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姑娘刚才在绣衣坊买下这身衣裳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了。不想姑娘竟直接换上了这身衣裳,还自己动手拿着脂粉在脸上修饰了一番。 如今她面前的,不再是艳丽照人的姑娘了,而是一个平凡清秀的丫鬟! 姑娘素来有很多鬼怪主意,还曾扮过女鬼去故意吓五少爷,现在姑娘这番装扮,是打算去做什么呢? 佩青忽然觉得有些心塞,她当真是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为何兜兜转转后还有回到四方牙行附近? 叶绥知道佩青心有疑虑,却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指着运转阁,说道:“佩青,你在马车上等着。我去那间铺子买些笔墨,很快便回来。” 说罢,她严肃地看了佩青一眼,脸上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让佩青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叶绥下了马车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一步步朝运转阁迈去。 运转阁很小,到处都摆着笔墨纸砚,里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整理着书籍。见到叶绥进来之后,年轻人马上放下了书籍,热情地迎了上去:“姑娘,不知您要买些什么?不如小的给你介绍介绍?” 叶绥点了点头,这样回道:“我家姑娘是有些东西想买。敢问掌柜可在?” 听到她这么问,年轻人满脸笑容地回道:“姑娘有所不知,咱铺子没有掌柜,现在是小的在打理铺子。” 叶绥沉默了一下,状似好奇地问道:“这么说,小哥现在这铺子的当家了?” 她边说着,边打量着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衣着和其他店铺的伙计差不多,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小虎牙,看着甚是憨厚可亲。 年轻人用力点头,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哈哈地回道:“是啊,很多人都没有想到,说我太年轻了。其实铺子这么小,哪里需要掌柜呢?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了。对了,姑娘,您要买什么?” 叶绥朝他笑了笑,开口道:“我家姑娘想买澄心堂的纸、洮河东的砚,池春绿的墨,紫毫毛的笔,不知小哥可能为我寻到?” 年轻人笑容顿了顿,仍旧露出小虎牙笑道:“姑娘说笑了,这些稀世物件,咱小铺子里怎么会有?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错不了的,叶绥这样想着,继续道:“那么,再加一方时来运转印如何?” 年轻人的笑容瞬间隐了下去,他直起腰,深深地看了叶绥一眼,而后淡淡道:“请姑娘随我来。” 这时年轻人已经不一样了。人还是这个人,但周身气息都变了,变得高深莫测。这会儿,叶绥倒是相信了这个铺子的确是他在作主。 但叶绥没有动,她就这样站在铺子里,笑眯眯地道:“不用了,我家姑娘不买先机。我家姑娘反而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卖,不知贵阁可愿意买?” 如果说刚才年轻人是高深莫测,那么现在就多了丝阴冷,他直直盯着叶绥,回道:“姑娘,您可知道我们收消息的规矩?” 叶绥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仍是笑眯眯回道:“知道。一横一撇一捺,蔽而不见,可对?” 运转阁本来就是消息汇集、贩卖的地方,其散布在各处的人手不知有多少,触觉不知有灵敏。可以说,整个大宣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但,只是几乎而已。还有一些消息是运转阁所不能主动探听到的,因此就算是运转阁也要花钱买消息。 想想国朝之大,有什么消息是运转阁不知道的?因此运转阁会花钱买的消息,标准就只有一个。 大而隐,这就是他们买消息的规矩。 大者则牵涉皇族国朝,隐者则是不为人知。某种程度上来说,要符合这两个要求的消息,几乎没有。就算有,运转阁也能第一时间探听到了,何须花钱去买? 据年轻人所知,运转阁自成立以来,运转阁花钱买来的消息,不超过一掌之数。 第16节 现在,眼前这个不知哪家的婢女,竟然有大而隐的消息要卖? 年轻人是不相信的,但叶绥接下来的话语,令他脸色惊变。 只见叶绥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京兆府,搬迁。”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可闻,却像轰轰雷鸣般响在年轻人心里,令他神色惊变。 不过是倏忽间,年轻人神容就恢复了平常,可见其平时沉稳心性。 他细细打量着叶绥,见其衣着虽然普通,但气度从容不像个丫鬟。以他在运转阁这里的眼鉴,已想到这是某家的姑娘乔装而来。 不过他并未就此深想,片刻之后,他便问道:“姑娘这个消息,不知开价几何?” 他没有问消息的真假,没有问消息的来源,只是问了这个消息的价钱,这实在太奇怪了。 然而,叶绥认为这才是运转阁高明之处好。她眸光闪了闪,心中了然:果然如此,想必运转阁早就知道京兆府要搬迁的事了。 运转阁不是要买这个消息,而是要买她不散播这个消息! 在来运转阁之前,她就反复思量过:京兆府搬迁的消息,运转阁是否知道?阳嘉大街那几个地方,为何那么凑巧就被人买了去? 若是运转阁不知道这个消息,当然最好;若是已经知道这个消息,那么……也无妨。 于是她决定随机应变,且看运转阁的态度再说。 现在听到年轻人这么说,她便开口道:“我要的不多,三千两!我保证这个消息不会出于我们之口。” 原本她打算,若是年轻人问她消息真伪,她会开价伍仟元。毕竟,一个从来没人知道的消息,会更值钱些。 现在运转阁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便少说了两千两。——这个价钱,换她是运转阁的东家,定会答应的。 因为现在阳嘉大街还这么冷清,证明运转阁想隐瞒这个消息,那么封口费就必须要花的了。 第30章 厂公的疑惑 只见年轻人沉吟良久,才回道:“姑娘,三千两这个数目多了些。你看……” 叶绥打断他的话语,好声好气地说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道理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家姑娘说了一定要这个价。旁边就是四方牙行了,依小哥您看?” 这些话是威胁,却也是实情,她相信这个年轻人会判断得出来,这个消息到底值不值这个价钱。 年轻人看着她,状似叹息地说了一句:“姑娘,你的胆子真大啊。” 叶绥眼神顿时有些懵懂,仿佛不明白年轻人在说什么。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多少有些慌张。毕竟,运转阁的本事明摆着,她也担心自己会出什么事。 但是,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冒险一搏了。谁让她缺很多很多钱呢!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此时此刻,叶绥竟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自己,还挺贴切的。 年轻人压根就不知道她已经走神了,还说了些什么话,见她没回应,终于松口道:“那好吧,请姑娘稍等片刻。不知姑娘来自哪家?” “松阳叶家,三房姑娘。”叶绥这样回道,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知道运转阁的本事,她拿着三千两离开这里,根本躲不开运转阁的追踪。与其让转运跟在她后面查探,她不如卖个好直接告诉他。 见到她这么坦然,年轻人反而无话可说了。叶家三房的姑娘?叶三爷叶安世是少府监的官员,其有一女是宫中的纯嫔,三房的姑娘又是哪一个? 更重要的是,叶家姑娘怎么会知道京兆府搬迁的消息?主子曾经说过,朝中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会超过三家,松阳叶断不会是这三家之一! 当叶绥顺利拿着这三千两银子离开之后,年轻人便吹了几下短促的口令,瞬间就有一个人影跃出了铺子,尾随着叶绥而去。 年轻人则立刻关了铺子,随后就消失在长隆大街中。 入了秋,天色便暗得很快。直到宫门快下钥的时候,汪印才缓步出了宫门,他的身后,依然跟着几名缇骑。 这时,宫门外早已候着一座轿子,轿子的旁边,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 一见到汪印,老者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他立刻走至汪印跟前,半弯着腰恭敬地说道:“主子,您出来了。” 在见到白发老者的时候,汪印身后的缇骑便自动自觉地离去了。他们十分清楚,有白发老者在,厂公不用他们守护了。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坐进轿子后,他眼中露出了一丝暖意。尽管他神情仍旧很淡,但身上那种摄人的杀意淡了许多。 直到轿子远了宫门,汪印才撩开轿帘,开口道:“封伯,我身边有缇骑跟着,你不用来宫外接我的。” 白发老者笑了笑,道:“反正老奴闲着也是闲着。郑七和王白他们还没有回来,老奴还愿意动一动。” 郑七和王白是汪印的贴身侍卫,早几天被汪印派出去办紧要事情了,现在还没回到京兆。 汪印默然,眼中的暖意更多了一些。他知道白发老者是在担心他,不然不会每天这么守候在宫门外。这些,他无甚可说的,却记在了心里面。 白发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便急忙说道:“主子,吴不行正在府中等着,看着似有急事禀告主子。” 汪印虽然是大宦官,但他掌管着缇事厂,永昭帝特地在宫外给他赐了华宅,是以他并不宿在宫中。 听了这话,汪印微微垂目,看起来神情依旧淡漠,周身气势却显露了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吴不行是运转阁的前哨,专司大安各种消息的汇总、刺探,是他极为看重信任的属下。运转阁与缇事厂同是他手中刺探消息的工具,但缇事厂是国朝所设,运转阁则是他的私产。 一明一暗,孰轻孰重,汪印心中分得很清楚。 这会儿,吴不行来见他,是有何要事禀告? 待听到吴不行的禀告后,汪印淡漠的神容微微有些变化。他万万没有想到,叶家小姑娘竟然知道运转阁,竟然还能将消息卖到运转阁! 三千两,不算什么事。不过……本座倒想知道,叶家小姑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吴不行离去之后,汪印合上了眼,俊美无俦的容貌在烛火映照下更加夺目,神情依旧淡漠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立在他身侧的白发老者弓着腰,目光微微动了动,开口问道:“主子,您认识这位叶姑娘?” 他跟在主子身边的时间太久了,就算主子什么都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主子心绪和往常有些不同。 运转阁司国朝消息汇总买卖,主子听过的消息当中,有不少比京兆府搬迁更为重大紧急的,主子也不曾漏过半丝心绪,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气息微微一顿? 非关消息本身,那么就与这位叶姑娘有关了。 松阳叶,怎么可能会知道京兆府搬迁的消息呢?更重要的是,叶家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运转阁呢? 若是普通闺中姑娘都清楚运转阁,那么…… 越是想,白发老者心底便越是沉凝,眼中出现了一抹杀意。——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都必须即刻扼杀才安全! 汪印睁开眼,眼神无波无息,淡淡说道:“无妨。” 这两个字,驱散了白发老者眼中的杀意。白发老者还想说些什么,倏忽就顿住了,随即嘴角咧了开来,回道:“是老奴多虑了。” 汪印微微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十分淡漠,眼神幽深难明。 就算叶家姑娘知道运转阁又如何?运转阁既出现在国朝,总会有人知道的,不然阁中的客人从何处来? 叶姑娘知道运转阁,不算什么;若是她知道运转阁背后的人是本座,才值得这一丝杀意。 到目前为止,大安朝能知道运转阁底细的人,本座认为还没有出现。 封伯,多虑了…… 不过,叶家那个姑娘,的确知道得太多了。这些事情,绝非一个闺阁姑娘所能知道的,就连松阳叶也不可能知道! 那么,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倒让本座好奇了。这个姑娘,本座得亲自会会了…… 第31章 谋取 汪印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便再一次听到了叶绥的消息。 这消息,非是运转阁的吴不行送来的,而是缇事厂安插在京兆府的缇骑所禀。 说的,乃是有人在阳嘉大街买下了十几间铺子。这人,名为叶长宁,其人委托四方牙行代办此事,身份背景暂且不详。 朝中豪贾甚多,本来买卖铺子这样的小事不足以上禀厂公,但缇骑先前接到厂公密令,特别注意阳嘉大街的一切事宜,才有此汇报。 末了,缇骑肃声请道:“是否需要继续查探此人身份?请厂公示下。” 缇事厂耳目遍布京兆,若真想查探一个人的底细,无论掩饰得多深,总能查得出来的。只是缇事厂办的都是大案,不知厂公可想知道这个“叶长宁”? 汪印摆了摆手,示意无须继续查探,令缇骑退了下去。 叶长宁,他已经知道是谁了,必是叶家那个姑娘无疑。 那个姑娘既然知道京兆府搬迁,自也能知道京兆府会搬迁至阳嘉大街。囤积居奇的道理,一般姑娘家都懂得。 原来,她从运转阁要了三千两银子,便是用在这里。 以阳嘉大街现在的铺子价格,三千两不止买到十几间而已。如此看来,她也不算全无防范。只是,还是太大意了。京兆的事,有多少可以瞒住缇事厂呢? 想了想,汪印还是唤来了缇骑,吩咐他们去查松阳叶家的人可有在阳嘉大街买铺子。 他想知道,京兆府搬迁至阳嘉大街这个消息,是松阳叶家知道呢,还是……独独这个姑娘知道? 叶家西棠院内,佩青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箱子递给叶绥,边细声说道:“姑娘,房契都在这里了,请姑娘过目。” 尽管竭力平静,佩青双手还是有些颤抖,心也“砰砰”跳得厉害。 十几间铺子,快两千两银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笔钱就捧在她手上,她觉得很重,太重了! 叶绥看着佩青微颤的样子,不觉有些感触,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千两银子,对丫鬟们来说,的确是一比天大钱财。便是对她来说,也很多了。但只是现在而已……若京兆府真的搬迁至阳嘉大街,那就不仅仅是两千两了,而是数十个、乃至数百个两千两!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京兆府还好好地伫立在长隆大街。她这一场豪赌,尚未有结果。 她将房契藏好,才交代道:“此事暂时瞒着所有人。母亲那里,稍后我会与她说的。” 佩青点了点头,语气忧虑地回道:“奴婢知道了。姑娘……四方牙行那里,真的没问题吗?” 买下阳嘉大街房契一事,佩青虽然乔装托了四方牙行去办,但心里不知有多慌张,总感觉瞒不住似的。 叶绥笑了笑,安抚道:“无须担忧。四方牙行会守秘密的。” 阳嘉大街的房契已经到手,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况且四方牙行口风甚严,一般人难以撬开四方牙商的嘴巴,她很放心。 “可是……姑娘,这……这钱……”佩青嚅嚅说道,始终还是不放心。 她是姑娘的大丫鬟,虽然没有管着姑娘的银子,却也知道姑娘不可能有两千两那么多。姑娘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呢?那天去了阳嘉大街回来之后,姑娘就拿出钱来了,就好像是变出来一样。 第17节 姑娘将所有事情都瞒着太太和其他人,却没有瞒着她。这令她欣喜感激,也让她心头压着大石。这一切,可怎么是好? 半饷,佩青咬了咬牙,眼眸中的惊慌渐渐散去。她打定主意了,就听姑娘的,瞒着此事就行了,别的都不多想了! 看到佩青的样子,叶绥凤目半眯了眯,心想道:佩青还是太嫩了,然胜在听话忠心。还是得慢慢培养…… 至于佩青所说的银子……叶绥不由得想到了运转阁。 运转阁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了。想必运转阁现在已在叶家周围监视了吧?毕竟,她一个闺阁姑娘知道这个消息,实在匪夷所思,运转阁定会探个究竟。 但这又如何呢?不管运转阁怎么说,她都不得不谋取这三千两银子。 不管运转阁怎么探究她底细,她都只能无奈接受。谁叫她现在囊中极其羞涩? 幸好,运转阁明里并没有做什么事,叶绥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半个月之后,叶绥进入了闺学的碧山苑,终于见到了那两个皎皎如明月般的人。 第32章 明月人物 碧山院在濯秀园之东,是碧山君陶九归的住处,也是他教导学生的琴堂。 碧山君执掌闺学琴院数年,在琴院教导过许多学生,但能称之为弟子、进入碧山君学琴的,却非常少。 现在,碧山君的亲传弟子,就只有两个人而已。一是门下侍郎顾名璘的孙女顾清辉,一是京畿卫副将穆太澄的小女儿穆谊,听说她们都琴艺高超,甚得太后娘娘的赞赏。 顾清辉和穆谊的家世自不用多说了,而且她们相貌极美,还品行高洁,绝非闺学一般姑娘可以比的…… 这些,便是叶绥最近在闺学听到的种种,还是其他闺学姑娘来她面前主动说的,只不过语气不是那么好听就是了。 不管这些姑娘是为了讽刺还是为了笑话,总之叶绥就知道了碧山院的许多事情,对顾清辉、穆谊也有了初步了解。 这些话语令她心中愉悦,是以,她听罢后还微笑着点了点头,令其他姑娘像鲠着一样,简直无话可说。 “姑娘,听起来碧山院的两位姑娘很不好相处,姑娘您要小心谨慎……”佩青这样说道,眉头难以舒展。 那两个姑娘琴艺不凡,又有那么好的家世,而自家姑娘是蒙了长公主恩德,实际上连弹琴都不会。如此格格不入,相处起来会不会出事? 叶绥缓步朝碧山院走去,眉目异常平和,还有隐隐喜悦,说道:“佩青,不必担心。” 那两个人的心性品行,她很清楚,比碧山院其他姑娘都要清楚。或许,比她们自身还要清楚。 她多活了一世,见过后来许多事,知道她们在危难时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她们一个宁死不屈,一个战死沙场。 她们,就像天上的明月一样,散发着高洁光华。这样的人,又岂会在小小的碧山院中为难另外的姑娘? 或许今生与前世已有了许多不同,但她相信还是有些东西不变的,譬如顾、穆两人的品行。听来的终觉虚,现在她就要亲自去看看,这两个人是怎样的品行、她们到底有没有变! 很快,她就来到了碧山院门外,由童子领进了碧山院。甫入门中,便见到了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 此时,院中有一个姑娘在弹琴,另一个姑娘在舞剑。她们都沉浸其中,压根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琴音气势磅礴,剑招凌厉狠准,琴音和剑招,组成了一幅壮阔的画面,令叶绥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奔腾的豪迈,也令她感受到马革裹尸的悲伤不悔。 这一瞬间,叶绥只想到“琴心剑胆”这四个字,就在这两个姑娘身上体现! 难怪,这两个姑娘最后会有那样的选择。这种壮阔的琴音、这种坚厉的招式,琴院中别的姑娘都不曾有过! 叶绥屏息凝神,不愿意去打扰这琴心剑胆。随即,她扬起了唇角,凤目中露出了点点笑意。 仅凭这一幕,她便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变了。如她前世所听说的那样,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的确是如天上明月般的人物。 碧山君好福气,有这样两个亲传弟子,可惜…… 想到永昭末年发生的事情,叶绥的笑意隐了下去,眉梢间染上了冷意。 可惜,碧山君却不是一个好老师! 过了一会儿,琴音和剑招都停了下来。显然,她们已经注意到出现在碧山院中的叶绥,都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这时,叶绥才看清这两个人的样貌。这两个人年纪相仿,十六七岁的样子,就像闺学姑娘说的那样,她们的相貌都极美。 弹琴的姑娘,眼角略微上挑,下巴也微微抬起来,看起来清高冷傲;舞剑的姑娘,眼中满是好奇,眉目颇显英气。 想到旁人对她们的描述,叶绥很轻易就辨别出弹琴的是顾清辉,舞剑的则是穆谊。 她想了想,便上前几步,自报了姓名,然后朝顾清辉和穆谊笑道:“见过两位姐姐,给两位姐姐问好了。” 顾清辉点了点头,淡淡地回道:“有礼了,我是顾清辉。” 说罢,她便低头整理琴弦,不再说话了,看起来清冷高傲。 相比之下,穆谊就热情多了。她将剑收了起来,同样笑着回道:“不用这么客气了。我们都知道你是老师新收的学生,还是长公主举荐的。我是穆谊,欢迎来到碧山院,以后我们就多个伴了,太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双眼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很好。加之她动作欢快,很有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叶绥再次笑了笑,却没有接上穆谊的话。 幸好穆谊是个自来熟的,她放下了剑,上前拉着叶绥的手,亲热说道:“叶妹妹,老师刚刚有事离开碧山院了,他吩咐过我们,若是你来了,就在院中练琴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穆谊笑容顿了顿,神情颇有些尴尬。 她想起了这是叶绥第一次来到碧山院,老师却恰好不在,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绥不以为意,她是冲着这两位明月来的,至于碧山君在不在、会不会教导,这些她都不怎么在乎。 事实上,她早料到碧山君不会在这里等着她。——碧山君迫于长公主举荐,才不得不收下她,又岂会想教导她呢? 若是碧山君有心教导她,也不会过了半个月之后才唤她来碧山院。要知道,自闺学重开以来,琴课都上好几次了! “没关系的,只是我琴音拙劣,恐扰了两位姐姐。”叶绥这样回道,神色并没有半点失望。 听到她这么说,顾清辉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仍旧没有说话。 穆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我听说你不会弹琴,连琴院的琴师都听不下去,这是真的吗?不会弹琴来碧山院做什么呢?不如你弹给我们听听好吗?” “……”叶绥一窒,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第33章 比试 将别人的短处说成这样,穆谊姑娘你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若不是她对穆谊有所了解,定会觉得穆谊是在故意嘲讽她,后来死于战场的姑娘,原来这会儿是这么的……直率单纯。 许是存着向慕怜惜之故,她对穆谊多了几分包容,颔首微笑道:“穆姐姐愿意指点妹妹,这是妹妹的福气,那么妹妹就献丑了。” 碧山院内最不缺的便是琴了,很快就有琴童将琴搬了过来、摆在了叶绥面前。 穆谊期待地看着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而顾清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在等待琴声的响起。——不管怎么说,这两位姑娘对叶绥能够进入碧山院,充满了好奇。 叶绥低着头掩住了眼中的促狭,然后双手抚上琴弦,轻轻地拨了一下…… 片刻之后,穆谊觉得耳际嗡嗡地响,让她难受不已,终于忍不住出声喊道:“叶妹妹,停住吧!”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么难听的琴音,让人心烦意乱,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她相信,这个托长公主举荐进入碧山院的人,的确不会弹琴! 传言并非夸大,老师收下这样的学生,难怪今日不会在碧山院中,这实在是难以面对啊! 顾清辉眉头紧蹙,眼神露出一丝怜悯。可怜的姑娘,怎么会弹琴都不会呢?这样的水准,就是在碧山院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了。 想了想,顾清辉还是这样说道:“多练习吧,得老师亲自教导,会有进步的。” 勤能补拙什么的,多少有些用吧。但是最好就不要在碧山院练吧,这么难听的琴音,她真不想经常听到。 穆谊不知道顾清辉已想着以后练琴的事,这会儿正懊恼,想着自己打断叶绥弹琴,是太过失礼的事,便忙不迭回道:“是啊,是啊,顾姐姐说得没有错,叶妹妹以后就在碧山院多练习吧!” 不过,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叶妹妹在碧山院弹琴的时候,我得想办法避开才是…… 叶绥是何等敏锐细微的人,此刻见着顾清辉和穆谊两人的表现,当然猜得到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当下便笑着回道:“长公主殿下说过,琴乃心声,不会弹不要紧,主要会听就行了。其实我来碧山院,主要就是听琴的……” 听到她这么说,顾清辉和穆谊不觉松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似乎太直白了,脸色便有些涨红了。 穆谊看了看顾清辉,又看了看叶绥,想到自己的窘状,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见状,叶绥和顾清辉也扬起了唇角。她们自然知道穆谊笑些什么,碧山院的情况,还不坏,不是么? 这是叶绥初次见到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虽然碧山君没有出现,但因为有顾清辉和穆谊在,叶绥在碧山院中听琴的次数还不少,对她们也更加了解。 不久,在嘉行堂的集会上,山长谢凤池宣布了一件事。这件事情,令叶绥的手脚一下子就僵住了。 嘉行堂内,一众姑娘们安静端坐,正听着山长谢凤池的话语。 “年前闺学会有一场比试,这主要是为了考核大家七艺的本领,选出闺学各等魁首。届时,魁首会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希望大家好好准备……” 谢凤池接下来还说了什么话,她已无心去听了。此刻在她脑中反复起伏的,是“闺学比试”“皇后赏赐”这样的字眼,连手脚僵直了也不自知。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低吁了一口气,双手渐渐握成拳,眼中闪过了寒芒。 闺学比试、皇后赏赐……没错了,谢凤池所说的这场比试,便是她记得的那一场比试,她出嫁之前的那一场比试! 前世闺学重开后,叶绥便没有再去过了,闺学的事情便与她无关了。本来,闺学比试这个事情也应如此。但是,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她这个没有进入闺学的人,与这场闺学比试牵扯极深,乃至影响了军中的势力划分。 这一切,都是因为闺学比试的赏赐,来自皇后娘娘的赏赐! 这个时候,闺学比试刚刚提出来,还没有人知道皇后娘娘的赏赐是什么,但是她知道! 闺学魁首所得到的赏赐中,除了珍贵的首饰和锦缎外,还各得了一本书。第三等魁首所得的书,名为《四艺》,是一本教导姑娘琴棋书画技艺的书籍,据说是前朝宫中内库流传下来的,十分珍贵。 叶绥知道,这本书的确珍贵,难以形容的珍贵。前一世,正是这本书改变了军中的格局,使得南平顾家在军中崛起,最终成就了南平军的威名。 若没有这本书,南平顾断不会这么快就在军中掌权,南平顾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势力,顾璋也不会位极人臣! 这本书,太珍贵了,太珍贵了! 让叶绥撕心裂肺悔恨不已的是,这本如此珍贵的书,还是她自己亲手交到顾璋手中的!——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她都恨不得剁了自己双手。 但世上没有“如果”,那本珍贵的书,随着顾家灭亡而烧毁了,再也不会在大安出现。 哪怕后来顾璋身死,过往的爱恨情仇都随着时日湮灭了,这种悔恨还是那么深刻。因为,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被顾家毁掉了,导致后来大安军力下降,太宁帝花费了无数心力,才堪堪稳住军中的局势。 她亲眼见到太宁帝殚精极虑,心疼不已,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将这书交给顾璋,如果她没有发现这本书的秘密,就好了。 第34章 争心 但叶绥知道,世上没有“如果”,那本珍贵的书,随着顾家灭亡而烧毁了,再也不会在大安出现。 第18节 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回到永昭十八年,回到将书交给顾璋之前。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本书落在顾家人手中,断不会! 叶绥极力按捺住心中的起伏,渐渐平静下来,神色瞧不出半点端倪。 很快,谢凤池便偕几个先生离开了。他们一走,嘉行堂这里便立刻热闹起来了,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都在兴致勃勃讨论着闺学比试的事情。 “你们说,这几等的魁首会是谁呢?魁首,想必要样样精通吧?这实在太不容易了!”有人好奇地问道。 “不知皇后娘娘的赏赐,会是什么呢?宫中的赏赐,肯定不会差。”有人想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在猜测会是什么。 这些姑娘家世良好,首饰头面绫罗绸缎都不缺,但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代表着莫大的尊荣,这自然不一样。 在这些姑娘的话语中,叶绥离开了嘉行堂,好友沈文惠自然随她离开。 她们走远了,还听得嘉行堂传来阵阵话语声,沈文惠不禁叹道:“闺学魁首,声名本来就盛,再得皇后娘娘赏赐……难怪她们这么感兴趣。但是,要成为魁首,太难了!” 叶绥点头赞同。是啊,闺学有三等,魁首便是三个人。魁首要在这么多闺学姑娘中脱颖而出,的确太难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禁暗了几分。魁首,太难了啊。尤其是对于她来说,要成为闺学魁首,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那本书,她一定要得到!这可怎么办呢? 沈文惠没有注意到叶绥的神色,仍兴致高昂地问道:“阿宁,你说我们这一等的魁首会是谁?她们都很厉害,会不会是碧山院中的顾清辉呢?” 顾清辉的年纪比她们要大一些,也是在第三等范围内。此外,顾清辉在闺学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难怪沈文惠会有此问。 叶绥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下沈文惠的话。 前世第三等的魁首,并不是顾清辉,而是兵部尚书邵世善的孙女邵真。邵真在闺学中声名不显,她夺得魁首令其他姑娘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了。 当然这些情况,都是叶绥道听途说的,就连邵真这个人是谁、长得怎么样,她此前都不知道。 她之所以牢牢记得“邵真”这个人名,是因为顾家当初正是从邵真那里偷走了《四艺》。 没错,偷! 显赫大族南平顾家,暗中派人偷走了皇后娘娘赏赐给邵真的《四艺》!只是,不知道当中出了什么变故,顾家偷走的书,竟落在了顾家围墙外,正巧被奶娘捡到了,送到了她手中。 当时这书的外皮已经被撕了,她压根就不知道这本书就是传闻中的《四艺》,因看到上面是琴棋书画的内容,便将它留了下来。 后来,她在翻阅这本书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本书的秘密,便兴冲冲地告诉了顾璋,还将此书交给了他…… 她闭了闭眼,顾璋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她早已忘记了。但她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对顾璋如此纯粹、如此信任,也真够蠢了! 她眼中出现了一丝讥诮,不知是为了当时的自己,还是为了书中那个秘密。 沈文惠见到她这个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妥,便问道:“阿宁,你怎么了?不用紧张,反正闺学比试与咱们关系不大,不怕。” 谁知,叶绥的回话,让她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了。 阿宁在说什么?她没有听错吧?这怎么可能,她一定是听错了! 只听得叶绥这样说道:“惠姐姐,我想夺得这次比试魁首,你说我机会有多大?” 沈文惠瞪大了眼睛,堪堪才稳住脚步,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不然阿宁怎么会想成为魁首呢?阿宁肯定在说笑。 但是她看到了叶绥认真坚决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没听错:阿宁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想夺得魁首! 可是……沈文惠宁愿自己听错了。以阿宁在七艺上的本事,想要夺得魁首,那真的是说笑,是不可能的事。 沈文惠平了平心绪,正色问道:“阿宁,你是说真的?可是为什么?” 她实在是不明白,阿宁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她隐隐觉得阿宁有些不一样了,但阿宁在闺学的成绩就这么明晃晃摆着,考核名次总是在末尾,几年都没有怎么变过。 这样的成绩,莫说成为魁首了,就连一般人都比不过。机会有多大?她实实在在觉得半点机会都没有。 再说了,阿宁一直都不觉得闺学考核有多重要的,怎么突然就想争魁首了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叶绥故意忽视沈文惠的惊愕,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沈文惠感到心漏跳了几拍,半饷才隐晦地问道:“阿宁,你在碧山院中,琴艺有所提升了?” 或许是阿宁在碧山院受了那两位姑娘的刺激,才一时兴起,才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我还没有见过碧山君,这段时日我还没有碰过琴,我去碧山院都是听两位姐姐弹琴。”叶绥摇头答道。 “……”沈文惠顿时被这种理所当然震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差点给跪了!连琴都没有碰过,这么说,阿宁的琴音仍是不能入耳,还有其余六艺,阿宁表现一向平平。那么,阿宁何来的底气来争魁首呢? 不能这么糊弄人的,这算个什么事儿呢? 第35章 内情 沈文惠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阿宁,你莫开玩笑了。争魁首可不是儿戏,被其他人听见了又要笑你异想天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沈文惠笃定叶绥的认真都是装出来的,便懒得说费心力说什么了。 随阿宁喜欢吧,反正都已到了第三等,很快就要离开京兆闺学了,阿宁去玩玩也无妨,还能让其余姑娘膈应膈应,如此也有趣得很。 这么想着,沈文惠便笑了起来,高兴道:“阿宁,不要想什么机会的事情了,尽心去比试就是了。最后的结果其实不重要呀。” 叶绥还想说些什么却顿住了,最后还是觉得没有细说的必要,随后便与沈文惠一样笑了起来。 她知道,惠姐姐认为她在开玩笑,也知道惠姐姐肯定不相信她能夺得魁首。毕竟,她的七艺成绩实在太差了! 无论她这个时候如何表决心,说自己有非争魁首不可的理由,也没有人会信的。惠姐姐正是因为对自己的熟悉,才不相信。 倘若别人知道了,怕会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吧。 但是,这又如何? 当年邵真的成绩也不好,如果真的凭着真才实学的话,闺学中比邵真优秀的大有人在。但是…… 但是邵真夺得了这场比试的魁首! 邵真成绩平平,最后压下了诸多闪耀人物,譬如顾清辉和穆谊等人成为闺学魁首,说这场闺学比试的关键,从来就不在七艺成绩的好坏,而是在于……上意! 说到底,这场闺学比试,只是一场朝局博弈而已。真相是,实则贵人们看中了邵真。更准确地说,是看中了邵世善这个兵部尚书,看中了兵部的势力! 在闺学比试后,邵真便成为了十皇子妃。——众所周知,十皇子是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的。 邵真成为了十皇子妃,也就意味着皇后娘娘得到了兵部尚书邵世善的支持。如此一来,皇后娘娘极力促成这场比试、还赏下厚礼,原因就已很明确了。 这当中的勾勾连连,彼时年轻的叶绥根本就不懂。或许,朝中有许多官员都懂得。不然,前世参加这场闺学比试的姑娘不会那么少。 看来,朝官都审慎为上,不愿意在闺学这事上违背皇后娘娘心意呀。 “不管上意是什么,不管朝中争端如何,那本书我一定要得到!”叶绥暗暗道,再一次坚定了夺魁首之心。 如果皇后娘娘的赏赐是别的物件,那么她也会像其他人那样明哲保身,但只有有一丝可能是那本《四艺》,她便需要拼尽全力! 与闺学其他姑娘相比,她七艺技能平平;与邵真相比,她没有上意暗属,但是……她重活了一世,这便是她的底气与倚仗。 更重要的是,为了那本珍贵的书,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却! 现在,她得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成绩平平的邵真,当年是怎么赢得这场比试的?想必贵人们的手笔肯定做得很漂亮,断不会留下任何让人非议之处。 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了,况且她当时没有在闺学里面,只知道最后邵真夺了魁首和皇后娘娘那些赏赐,旁的,便毫无印象了。 这场闺学比试如何考核、考核些什么,她一概不知道了。或许她过去曾经听说过些许,但她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跌宕起伏,闺学内容已经忘光了。 无妨无妨,这场闺学比试要到年底才进行,她还有时间仔细思量,总能想出对策的。 尽管如此宽慰自己,叶绥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起来。夺魁首,压下闺学这么多姑娘,谈何容易? 与此同时,在长公主府内,长史赵奉正在向长公主郑薇禀告闺学比试一事,末了侍立一旁,等待长公主示意。 郑薇倚靠着绣花软枕,目光落在手中的书本上,随意问道:“闺学比试……确是坤宁宫传出来的意思?” 赵奉微弯着腰,恭敬回道:“禀殿下,这的确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碧山君与谢凤池先前应召去了坤宁宫,随后就定下了这场比试,用来选拔魁首。听说,皇后娘娘会有重赏。” 长公主府在宫中当然安插了许多耳目,赵奉又是人精,这些消息,他很轻易就得到了。 听到赵奉这么说,郑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唇角微提:“比试,重赏……本宫的好皇嫂对京兆闺学还挺关心的。” 赵奉腰弯了弯,眸光中有丝笑意,语气依旧恭敬:“殿下说的是。京兆闺学的姑娘都十分优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懿德泽被这些姑娘,这是她们的福气。” 郑薇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好了,本宫知道此事了。你将闺学第三等姑娘的情况送来府中吧,本宫倒想看看,是哪位姑娘有福气得了皇嫂的青眼。” 赵奉恭敬领命,豆眼闪过一丝讶异。听殿下的意思,是打算插手此事了。过去殿下极少理会京兆闺学的事宜,不想接手修葺濯秀园后,倒有些变了。 罢了,难得殿下有心理事,他只须照殿下的吩咐去办就是了。京兆闺学姑娘的情况么,当然要尽快呈至殿下面前了。 京兆闺学的比试,毕竟是姑娘家这么小的范围内,况且还没有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但就在闺学姑娘们为比试努力准备的时候,有一个大消息传了开来,引起了整个京兆的剧烈震动。 这个消息,叶绥已有所预料。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其所引起的动荡。 第36章 消息露 九月下旬,在宣正殿的早朝上,京兆府尹秦昉上了一纸奏疏,引起了朝中轩然大波。 秦昉奏称:京兆府地方狭小、年久失修,府中官员挤在一起处理公务,滋生了不少事端。此等情况持续甚久,府中办公实在有诸多不便,故奏请将京兆府搬迁至阳嘉大街,云云。 末了,秦昉抬头看着永昭帝,眼中似乎还有水光在闪烁,切切请求道:“恳请皇上准许臣等奏疏,臣愿为大安肝脑涂地,请皇上恩恤,请皇上恩恤!” 在秦昉之后,京兆少尹徐燕亭等官员也出列附言。此外,门下侍郎顾名璘、尚书右丞范稀声等官员也赞同。 满朝官员都被这个奏言震住了。一时间,除了附言之声,宣政殿内竟然没有旁的声音。 直到龙椅上的永昭帝问了一句:“诸卿可有异议?”,众多文武大臣才回过神来。 京兆府搬迁?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如果京兆府搬迁至阳嘉大街,那么自家在长隆大街置下的产业怎么办?必定会遭遇巨大损失! 很快,便有官员站了出来反对秦昉的奏疏,道京兆府乃是京兆要地,关系着京兆城的兴衰繁荣,绝不能轻易搬迁,恐招致灾祸,请皇上三思,等等。 还有生性谨慎的官员,在不清楚上意如何的情况下,只说京兆府搬迁乃朝中大事,需众臣从长计议,搬或者不搬请皇上示下。 对这些反对之言,秦昉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高声说道:“国朝建立以来,京兆府几度搬迁,为京兆带来了诸多兴盛繁华,为何如今就不能搬呢?恐招致祸害,那也太站不住脚了!” 说罢,秦昉回头冷冷看了那些反对的官员一眼,毫不客气地道:“以本官看来,诸位大人反对京兆府搬迁,非是为了国朝兴盛,而是为了自己的钱袋子吧?长隆大街的铺子属于哪家,本官可是清楚得很!” 听到秦昉这么说,不少官员都窒住了话语,气得直翘胡子,眼神死死盯着秦昉。 秦昉这个莽夫,竟然就在宣政殿说这样的事!就算……就算这话是真的,也不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出来!在朝为官讲究的是应对迂回,迂回懂不懂?怎么能这么直接打脸呢?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秦昉对官员们的各种眼刀当没看见,转过头继续苦着脸奏道:“皇上,自臣接任京兆府以来,就面临着这样的艰难境况,请皇上体恤恩准!” 第19节 永昭帝在龙椅上端坐着,仿佛没有听到文武官员的争辩,神色莫辨,最后下令道:“此事,朕会听取中枢官员的意见,容后再议!” 于是,殿中官员退回原位,只是各人心中自有思量,脸上表情不一。 退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几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落在了秦昉身上,眼神深意,自然无须细说。 秦昉就像没事一样,头高高抬起,大踏步离开了宣政殿。他离开宣政殿不久,便遇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上面绣着四翼鸣蛇。大红官服衬得此人肤色雪白,容貌更显俊美,只是此人神色太淡,眼神太冷,似有一种无形的杀意,让人下意识畏惧退避。 这个人,除了是缇事厂督主汪印,还能是谁呢? 秦昉在见到汪印的瞬间,便微微低下了头,避开那种令他战栗的感觉,随后恭敬请道:“见过督主。” 缇事厂督主,不过是四品官阶,然而缇事厂执掌诏狱、专司缉捕,督主的权力岂止四品官阶?再者,汪印深受皇上信任,兼领内侍省首领一职,真正是权势滔天。 在这样的人面前低头,才是应该做的事。——秦昉虽然出身粗野,却并不愚笨。 更重要的是,对秦昉来说,汪印不仅仅是一个权势滔天的大宦官而已…… 汪印神色不变,淡淡道:“秦大人客气了。本座有公务在身,先行离去了。” 说罢,他便带着身后几名缇骑离开了。只是他在越过秦昉的时候,走了个外八字的步伐,因他走得迅速,跟在他身后的缇骑并没有发觉。 但一直低着头的秦昉,看见了…… 傍晚时分,叶居谯回到了太平巷的家中,便立刻唤来了当家的朱氏。 朱氏不明所以,匆匆来到了延光院。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叶居谯沉声说道:“京兆府即将搬迁至阳嘉大街,即刻去那里买铺子!长隆大家的铺子,要逐步撤出来。府中在那里的铺子,有多少?” 听了叶居谯的话语,朱氏愕然至极,随即心底涌出了无数惊慌,差点站都站不住了。 京兆府即将搬至阳嘉大街,阳嘉大街那么僻静,怎么可能呢? 她瞪大了眼睛,唇色都有些泛白,紧张地追问道:“老太爷,您说京兆府要搬,这……这是真的吗?” 叶府在长隆大街附近的产业不少,肯定会遭受损失。但这对偌大的叶府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对于她来说,却如同遭受灭顶之灾。 因为她的私产,几乎都在长隆大街那一带! 她当家这几十年以来,小心翼翼地做假账,从公中挪出了许多银子。这些银子,变成了长隆大街附近的铺子。如果京兆府搬迁,那么她就完了! 叶居谯点点头,道:“是真的,京兆尹上疏奏请。虽然皇上还没有下旨,但此事八九不离十。你速速去阳嘉大街买铺子,绝不能拖!” 可是,叶居谯这个时候或许还不知道,他现在所下的这些吩咐,已经太迟了。 第37章 赢了 叶居谯想起了宣政殿中的事,神色不由得暗沉下来。京兆府搬迁,这么重大的事,他竟然半丝风声都没有收到。这代表什么,代表着他和叶府的消息太闭塞了。 还代表着……世代簪缨的叶家,现在算不上什么势力,压根就接触不到朝局顶端的消息。 叶居谯藏在宽大袍子的手紧了紧,最终脸上出现了颓然之色。他实在不愿意承认叶府的窘况,却不得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现在让他稍感安慰的是,从宣政殿的情况看来,像他这样一无所知的官员,占了大多数,当中不乏三品大员。 这么一想,他心里才好过些。然而,在看到朱氏惊愕得难以反应的样子后,心生不满,喝道:“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速去办事,免得连阳嘉大街的铺子都抢不到了。” 叶居谯的担心不满是有道理的。有了京兆府搬迁的消息,短短几个时辰,阳嘉大街的价格就高到吓人了。 能出仕为官的人,没有几个是真的愚笨。叶居谯想到的事,别的官员自然能想到了。 因此,在宣正殿早朝结束之后,伺候在朝臣身边的随从,便各出奇招往自己府中赶,务求以最快的速度将此消息送到府中,以便尽早应对。 像叶居谯这种,已经算反应慢的了。 当朱氏身边的松妈妈去到四方牙行,打算唤牙子来办事时,却惊愕地发现四方牙行里外都是人,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她根本就挤不进去! 这样的情况,莫说是唤牙子去叶府了,就连当场吩咐牙子办事都艰难。于是松妈妈立刻往府中赶,将四方牙行的情况急急禀告了朱氏,直令朱氏眉头跳了跳。 待朱氏辛苦挤进四方牙行里面、连发髻都凌乱后,却看到牙子陪着笑脸,无奈地说道:“叶夫人,实在对不住,阳嘉大街、连同相邻的几条大街的铺子,都没有了。” “……”朱氏一口气哽在喉咙,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都没有了,别人的动作怎么会那么迅速?叶府连附近的铺子都买不到,以后定会让人笑话。更重要的是,以后经她手的银子,会大大减少,叶府当家夫人就更难当了! 越是想,朱氏心中越是难受,若不是有松妈妈搀扶着,她身子肯定软下去了。 与朱氏的困境相比,叶家三房的情况还好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陶氏看着手中长隆大街的房契,满脸愁苦,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京兆府若搬离长隆大街,对她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长隆大街两间铺子的收入,几乎占了她手中私产的三分之一。三房这些年的开支用度,主要就是靠这两个铺子在支撑。 若京兆府搬迁,长隆大街的生意势必会受到极大影响,收入就会一落千丈。到时候,三房何以度日呢? 陶氏再次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脸上忧色始终不能散去。 现在的叶家可谓愁云散布,心情不受影响、甚至兴高采烈的,就只有叶绥和佩青这对主仆了。 三房得到的消息比较晚,在朱氏出发去四方牙行后,叶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和其他人一样,甫听到这个消息时,叶绥同样惊愕不已。不过,却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而是它暴露的时间。 现在是九月下旬,距离她买下阳嘉大街的铺子还不足一个月。若是再晚一点,若是她没能从运转阁得了三千两,那么她就错失这个天大的机会了! 这个时间点,令她心中一阵后怕。幸好,她提前买下了阳嘉大街的铺子。现在看来,她大胆想赌一把,投下的两千两银子,赢了! 很快,她便平静下来了,开始想找什么样的理由,将阳嘉大街的两间铺子送至母亲的手中。 她是平静下来了,可是她的大丫鬟佩青,始终处于惊愕凌乱的状态。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佩青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京兆府搬迁至阳嘉大街?前不久,她才陪姑娘去了那里,她知道阳嘉大街在哪里,清楚阳嘉大街有多僻静。 她更清楚的是,姑娘瞒着所有人,在阳嘉大街买下了十几间铺子! 之前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姑娘为何要在那么僻静的地方买铺子。现在看来,那里以后肯定会非常繁华。难道,姑娘能未卜先知? 佩青心惊不已,却还记得姑娘交代过要瞒着此事,便竭力平稳下来,尽量不让自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见到她努力调整心绪的样子,叶绥心中略满意,宽慰道:“你无须多想,就当没事一样就可以了。余事我自有安排。” “是,奴婢知道了。”佩青低头回道,心中奇异安定下来了。 姑娘说得对,无论京兆府是否搬迁,都与她一个小小丫鬟无关,她只需按照姑娘的吩咐,当没事发生就好了。 叶绥还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注意到门帘撩了起来,便立刻止住了话语,只朝佩青使了个会意的眼神。 佩青点点头,恢复了平时木讷的样子,稍稍退了两步,便顺着声响看向了门口。 原来,是佩玉进来了。她睁着盈盈大眼,朝叶绥禀道:“姑娘,太太请姑娘去映秀院一趟。奴婢陪您过去吧?” 说罢,她便侍立在叶绥身边,低眉顺眼的样子,掩住了眼中的考量。 刚才,姑娘和佩青到底在隐秘说些什么呢?她一进来,她们就不说话,好像在防备着她似的,太奇怪了。 第38章 忿恨 这种异样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佩玉心底了。自从姑娘在天恩马场坠马之后,她就觉得姑娘有些不同了,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姑娘对她,没有过去那么看重信任了,她跟在姑娘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过去姑娘最喜欢带着她出府,现在跟着姑娘出府、去闺学的人,变成了佩青,反而总是将她留在西棠院。 仔细想来,自从余音袅姑娘的事后,姑娘便没交代她办过事了,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佩玉不由得感到了深深的危机感,作为姑娘的大丫鬟,竟然没为姑娘办什么事,那么她这个大丫鬟有什么用呢?这是不是说,她对姑娘来说是随时可以被别人替代的? 佩玉并不是家生丫鬟,而是六七岁时被买进叶家的。她能够成为叶绥身边的大丫鬟,一是逢着了好时机,二是为人聪明伶俐,不然早就当粗使丫鬟去了。 想到姑娘这些时日的态度,她早已察觉自己惹了姑娘不喜。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 是因为天恩马场的事吗?可是当时佩青也在天恩马场,如果她有错,那么佩青也有错,姑娘为何不怪罪佩青? 佩玉既不解又害怕,渐渐感到越来越委屈。她陪着姑娘的时间,比佩青还早,姑娘为何厚此薄彼呢?她实在不服! 叶绥没有注意到佩玉的心绪,便说道:“不用了,你留在院中吧,奶娘会陪我去的。” 她不知道母亲唤她有什么事,不过她正巧有事与奶娘说,在路上说还方便些。 她这话,令佩玉愣了愣,随即便恭谨答道:“姑娘,奴婢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佩玉在回话之后,眼中出现了一丝忿恨。 在叶绥与奶娘去了映秀院之后,佩青便想去整理姑娘的衣裳,不想却被佩玉叫住了,还被她拉去了西棠院僻静的角落。 只见佩玉神色苦恼,欲言又止,最后像是豁出去般,直接问道:“佩青,最近姑娘只带着你出府,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心里慌得很,你说我该怎么办?” “……”佩青没有想到佩玉会说这些话,一时愣住了。 她还以为佩玉遇到什么愁困,正想着好好为其排解排解,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事。 这些话语,她还真没法接。因为,她也不知道姑娘为何会这样,况且她自己牵涉其中,就更不好说了。 她作为姑娘的大丫鬟,最近一直跟在姑娘身边,自然察觉到姑娘对佩玉的态度变了。 姑娘似乎在避忌佩玉,许多事情都没有跟佩玉说。比如这次阳嘉大街的事情,佩玉就不知道。若是过去,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交给佩玉来办。 佩青私下里曾思量过,推算姑娘的态度是从天恩马场后改变的,但原因为何,佩青真不知道,也不敢询问。 这么想着,佩青才回道:“姑娘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总归我们尽心办事,姑娘总会见到的。佩玉你别想太多了。” 除了这样劝慰,佩青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佩玉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色,仍是苦恼道:“这样啊……可是我真的害怕得很。我不是家生子,若是被姑娘厌弃了,那我怎么办呢?佩青,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你帮帮我吧,你帮帮我吧!” 她说罢,惶恐无措地抓住了佩青的手,似乎连自己正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佩青被她抓得生痛,却顾及着她此刻的情绪,并没有挣脱开来,只是蹙着眉说道:“佩玉,我……我怎么帮你呢?” 听得她这么说,佩玉顿时眼光一亮,随后松开了手,急声说道:“我就知道,佩青最好了。我不知道哪里惹了姑娘不喜,可是现在我不能跟在姑娘的身边,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你能不能让让我,以后外出时让我陪着姑娘?” 佩青忍不住揉了揉手,开口道:“佩玉,谁跟在姑娘身边,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如果是由她决定的,那么这段时间陪在姑娘身边的人,就不会只是她了。 佩玉盈盈大眼中满是水光,几乎快哭了:“佩青,若是你有事不能陪着姑娘,姑娘就会选我了,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佩青,现在就只有你能帮我了!” 佩青为难地咬了咬唇,拒绝道:“此事的关键在于姑娘,若是我们贸然做些什么的话,反而会惹姑娘不喜。你还是去和姑娘谈谈吧,或许……” 第20节 “这么说,你不愿意帮我了?!”佩玉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直接打断了佩青的话语。 “我不是不帮,只是姑娘那里……”佩青解释道,想说姑娘那里肯定会有想法的。 不管姑娘以前是怎样的人,但这段时间佩青一直跟在姑娘身边,知道姑娘绝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人。说不定,佩玉会弄巧成拙。 待以真诚,这才是解决的办法。 佩玉半眯起眼,死死盯着佩青:“不管姑娘那里,只说你自己。我们姐妹一场,你是帮我还是不帮?” 佩青摇摇头,仍坚持道,话语中还略有些愧疚:“我会帮你,但我会听姑娘的吩咐。对不起……” 佩玉冷哼了一声,根本就不愿意听佩青的话语,怒气腾腾地甩袖而去。 才走出几步,佩玉便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阴霾地道:“天恩马场中,你也有错,凭什么姑娘没有责罚你?” 说到底,还是因为姑娘处事不公! 第39章 因果 听了佩玉的话语,佩青张了张口,只能无奈叹息了一声。姑娘没有责罚她?当初她和佩玉一样,都被姑娘罚了三个月月钱,怎么会没责罚呢? 但姑娘对她和佩玉的态度,的确有些不同,这是何解呢? 与此同时,在去映秀路的途中,对奶娘季妈妈说道:“奶娘,我打算为佩玉择一个好人家嫁出去,你觉得怎样呢?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个事情,叶绥已经想了好一段时间,现在终于下定主意,便说了出来。 季妈妈顿了顿,语气却很平静,只说道:“姑娘,您想好了?佩玉自小陪在你身边,老奴怕姑娘不舍得。” 叶绥这些话,令季妈妈吃惊,却不感到十分意外。毕竟,姑娘这段时日对佩玉的态度,季妈妈都看在眼内。 虽然不知道姑娘为何对佩玉疏远了,但这在季妈妈看来,是一件高兴的事。 佩玉那丫头,心头太高了。仗着与姑娘自小长大的情分,总觉得姑娘离不开她,渐渐在西棠院作大了,还对其他丫鬟颐指气使。 如果只是这些情况,季妈妈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要能镇得住低下的人,要有本事为姑娘分忧解难。佩玉是个聪慧的,这些事情从来不曾做到姑娘面前来,季妈妈便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 佩玉竟然对五少爷有那等心思!还窥着种种时机跑去五少爷院子里,这就让季妈妈不能忍了! 季妈妈私下里敲打过佩玉几次,过去也隐晦提醒过姑娘,可是姑娘太相信佩玉,又念着佩玉自小在身边,压根就不愿意处理佩玉。 幸好,现在姑娘开窍了! 于是,季妈妈点了点头,应道:“佩玉已经十七岁了,适合嫁人了。老奴会为佩玉精心挑选的,请姑娘放心。老奴也会为姑娘重新挑选大丫鬟的。” 虽说及笄了不宜再换贴身丫鬟,毕竟距离议亲成亲也没几年了,要重新调教一个得信得用的丫鬟,是很花费时间的事。但季妈妈认为,与其用得不放心的,还不如早早换掉,不然会有更大的祸端。 叶绥正是这么想的,才打算将佩玉嫁出去,以图个安心。 虽然现在佩玉还没有做太过分的事,但想到前世佩玉所做的事,她心头便一阵阵发寒,心头宛如压着千钧重石。 哪怕过去了那么多年,叶绥仍记得哥哥瘫痪在床上的情形。 他的双腿完全没有知觉了,因为动弹不得,很快便萎缩苍白,蜷得像小儿手臂一样,看了只令人觉得惊心可怖。 到她出嫁的时候,哥哥只能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吃喝拉撒全都要别人帮忙。甚至,连自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生不如死地躺着。 哥哥乃七尺昂藏,武功武略非凡,本是意气风发的人,却要这么屈辱地活着,最后郁郁死去,一身壮志永远没有显酬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因为朱氏在东山校场路上设的局,令哥哥失了仪鸾卫而去了西山营。 朱氏是肇始,是酿下了哥哥惨状的祸根;但是令祸根飞涨,最后令哥哥全身瘫痪的,却另有其人。 这个人,便是佩玉! 哥哥出事后,已经是粗使丫鬟的佩玉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去照顾哥哥,还道早就对哥哥情根深种、只愿意守候在哥哥身边…… 她怜惜佩玉一片真心情意,便成全了佩玉,求着母亲让佩玉去照顾哥哥,母亲无奈答应了。 自此,佩玉便守候在哥哥身边,为哥哥奉汤侍药、为哥哥擦拭按摩,比哥哥贴身小厮照顾得还要周到。 当时她见到这情景,感到既心酸又安慰。虽然哥哥遭受了这些不幸,但幸好还有佩玉陪着哥哥、不离不弃,这是哥哥不幸中的一点福分。 她万万没有想到,佩玉对哥哥来说,根本就不是福分,而是一株夺命藤! 哥哥刚开始是摔断了腿,正如叶向钲现在的情况一样,有了陈妙手的调养,还是能慢慢站起来的。但是,哥哥非但没能好起来,反而全身都瘫痪了。 这是因为……因为佩玉一直在给哥哥下毒,还以银针刺哥哥的穴道,让哥哥永远都好不起来! 原因,竟是佩玉怕哥哥好起来后,便再也不能陪在哥哥身边,才下了这样的毒手。 佩玉对哥哥的执念,竟然变成了哥哥的毒药! 后来得知了这一切,叶绥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恨得自己身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佩玉。但她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令哥哥不能进仪鸾卫、恨自己让佩玉暗害了哥哥,恨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上天有德,让她重活一世,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有机会将佩玉驱离自己身边,再也不能害哥哥。 尽管现在佩玉还没有作出前世那些歹毒事,但她丝毫都不敢轻忽,不敢冒半点险。小人能通天,佩玉对哥哥已种下情意,留在叶家始终是个隐患。 她活了两世,断不能将这个隐患留在身边!之前她因为被种种事情耽搁,腾不出手来安置佩玉,现在,却是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奶娘,为她择一个合适的人吧,到时我会为她置办嫁妆,送她风光出嫁。此事,宜早不宜迟!” 季妈妈点了点头,心中在想着有哪些人适合佩玉。佩玉始终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在西棠院也这么多年了,总要为其择一处好人家才是。 季妈妈办事很迅速,没几天就为佩玉物色好了一个合适的夫婿人选。 第40章 歹毒 计妈妈为佩玉挑选的人,是长隆大街郝二掌柜的儿子郝冬生。 郝二掌柜为太太打理着长隆大街的绸缎庄,为人忠厚老实,儿子冬生却活络机灵,虽然现在还是绸缎庄的一名伙计,但太太透露过年后会升他为小掌柜,打算重用他。 郝家人丁简单,郝冬生只有一个妹妹,已经定了亲。郝二掌柜虽然为人随从,却攒下了不少钱财,再加上郝冬生的机灵,以后的郝家想必会越来越好。 这样的人家,对佩玉来说,不算委屈,甚至算好了。毕竟,成为掌柜娘子,是丫鬟们最好出路之一了。 于是季妈妈去探了郝家的口风,郝二掌柜得知是姑娘身边的丫鬟,又查探过佩玉办事牢靠稳重,便满意到不得了,直言道绝不会委屈了佩玉,请季妈妈放心,云云。 兰庭院内,松妈妈为朱氏奉上茶,在见到朱氏蹙眉后,便小意说道:“夫人,今儿老奴倒听说了一件新鲜事。老奴说给夫人乐乐?” 朱氏正在为京兆府搬迁至阳嘉大街的传言而烦心,闻言便随意道:“说来听听吧。” “是。听说六姑娘打算将大丫鬟佩玉放出去呢,您说这好笑不?”松妈妈立刻回道。 听说是三房的事,朱氏便起了兴趣,追问道:“绥姐儿不要身边的大丫鬟了?这是何故?” 绥姐儿已经及笄了,都可以商议亲事了,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须知道,贴身丫鬟是很讲究的,忠心能干缺一不可,而忠心并不是凭空得来的,要在长久的相处中培养,是以权贵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是要自小培养。 现在绥姐儿却逆道而行,原因不外两点。其一是丫鬟犯了错,要驱离身边;其二是真心为丫鬟着想,为其某一个好去处。 那个名为“佩玉”的丫头,到底是何种情况? “具体情况,老奴不清楚。但听门房说,有个掌柜模样的人来见过六姑娘的奶娘,许是六姑娘是想为丫鬟择个好人家?”松妈妈斟酌着回答。 朱氏嘴角提了提,目露嘲讽,对此不以为意。为身边的丫鬟择个好人家?既然都打算放出去了,这话怎么能信? 思量片刻,朱氏这样吩咐道:“你且去探探,这个佩玉是个怎样的人?” 绥姐儿身边的大丫鬟,倒是可以利用一番,用来发泄愁闷正好。三房出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的! 自从儿子摔断了腿之后,朱氏便觉得事事不顺,现在还遇到了阳嘉大街这样的事。仔细想来,大房的不顺就是从仪鸾卫事开始的,这都怪愚哥儿不能让出仪鸾卫的名额。 若是当初愚哥儿放弃入仪鸾卫,那么钲儿便不会出事,反而三房步步风光,这明显是三房妨碍了大房的气运! 越是想,朱氏越是不忿,令松妈妈定要仔细查探,关于此婢女的事她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另外一边,叶绥听了季妈妈的禀告,觉得郝家和佩玉的确合适,便唤来了佩玉,与其说起了这件事,打算好好安置佩玉。 她万万没有想到,佩玉非但不领情,还差点害了她兄长! 在说这个事情之前,叶绥就设想过佩玉的种种反应,却没有一种是眼前这种情况。 只见佩玉抬起头,水盈盈的大眼十分平静,就像听到寻常吩咐一样,点头应道:“姑娘,奴婢知道了。请姑娘准许奴婢考虑考虑,可以吗?” 叶绥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脑中浮现了这些年与佩玉的相处时光,一幕幕闪过,最后画面定在了兄长的惨状上。 防患未然,佩玉这个隐患,她实在不能留下。 于是,她放柔了声音道:“佩玉,你好好想一想。我会送你风光出嫁,郝家很好,你不用担心。” 佩玉点了点头:“姑娘,奴婢知道了,奴婢会考虑的。” 叶绥心中涌起了怪异的感觉,佩玉太平静了,平静得过了头,连半点挣扎都没有。 太奇怪了…… 就像知道叶绥的疑惑似的,佩玉脸上露出了苦笑,瞬间红了眼睛:“姑娘,其实季妈妈两天前就跟奴婢说过此事了。郝家是什么样的情况,奴婢很清楚,奴婢知道姑娘是为了奴婢好,奴婢知道的。” “你……”叶绥迟疑了片刻,话没有问出来。 你是真的这么想吗?没有任何疑惑不满,就这么接受了这个事情? 佩玉弯了弯腰道:“姑娘能为奴婢考虑,这是奴婢的福分,多谢姑娘了。” 叶绥叹了口气,说道:“佩玉,你无须多想,这是我为你们作的安排。佩青也是一样的,你们迟早都要嫁人,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佩玉似乎将话听进去了,眼神动了动,回道:“姑娘说的是,奴婢知道了。那么奴婢就先退下了。” 叶绥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强了,想了想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点头应允。 于是,佩玉就这么静静退了出去。 叶绥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难以挥去心头的警觉,眼神渐渐果断起来。 随即,她便唤来了奶娘季妈妈,附耳吩咐了几句。 而此时,低着头离开的佩玉,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的眼神,就像淬了毒般,乌沉沉得吓人。 半响,她冷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袖间,咬了咬银牙,乌沉沉的眼神闪过了一丝亮光。 第21节 最后,她像下定了决心,眼中的乌沉和光亮都敛住了,眼中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兴奋。 是的,只要一想着即将去做的事情,她便觉得有说不出的兴奋。 第41章 借手杀人 金乌西坠,夜幕降临,叶家各处院落也亮起了烛火。 这一晚,叶家三房因有叶向愚的归来,显得特别热闹。 叶向愚入了仪鸾卫后,便开始了严格刻苦的训练,每旬才能回家一趟,都是第二天早上匆匆便离去了。 陶氏心疼儿子,每次都会趁着叶向愚回来的时候,为他准备各种滋补汤水,从酉时到亥时,都没有停过。 至于叶向愚喝不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刻,在三房煎药的小厨房内,煎药丫头刚把药倒出来,便感到腹部阵阵绞痛。在强忍了一会儿之后,小丫头终于忍不住,急急往茅厕跑去。 她一走,便有个婀娜身影闪进了小厨房。此人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往汤药中倒去…… 只是此人尚未来得及将小瓶放好,冷不防背后有人问道:“你往汤药里面加的是什么?” 此人显然没有想到有人在后面,惊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惊慌失措地将小瓶子往怀里塞,却听得“哐当”一声,小瓶子摔倒在地,四裂开来。 这“哐当”声像个暗号一般,令婀娜身影顿了顿,只见其缓缓转过身,在看清楚说话人的样子后,死死咬住了唇。 说话的人,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平素和蔼慈祥是脸容,此刻满是寒霜。 这是叶绥的奶娘季妈妈! 季妈妈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冷冷说道:“佩玉,你放了什么?” 佩玉,这个婀娜的身影,当然是佩玉。 极度的慌乱过后,佩玉反而有了一种迟滞的平静,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倏忽,她就反应过来了,双眼蓦地睁大,失声喊道:“季妈妈!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为何在这里,奶娘便为何在这里。”叶绥这样说道,将身影从季妈妈身后露出来。 比起季妈妈的满脸怒气来,叶绥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一种淡漠,仿佛事不关己一样。 正是这种淡漠,令人打心底里感到畏惧。 在见到叶绥那一刻,佩玉僵住的手脚便开始颤抖起来,若不是伸手扶住灶台,连站都站不住了。 叶绥淡淡看了佩玉一眼,道:“拿过来吧,喂它喝,让我们都看看这是什么。” 她话一落,便有个小丫头拿来了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吱吱”地叫的老鼠。 佩玉就这么颤抖着,看着小丫头将汤药倒出、喂给了笼中的老鼠。 下一瞬,佩玉骇然至极,本就瞪大的眼睛,就像要突出眼眶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浑身抽搐、不断吐着白沫的老鼠,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这是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看着倒地死去的老鼠,自言自语道,眼神空洞洞的。 叶绥半垂着眼睑,看也不看佩玉一眼,答道:“这是封喉毒药,不是很明显了吗?” 佩玉一下惊醒过来,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这是春药,这是春药啊……怎么会是毒药?” 她飞快的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神渗出了眼泪,拒绝接受这个答案。 怎么会是毒死人的药?这明明是让人血脉贲张的春药! “佩玉,你还不明白吗?有人在借你的手,毒杀五少爷啊!”季妈妈哆嗦着嘴唇,惊骇地喊道。 季妈妈不敢想象,若这碗汤药真的送到五少爷那里,若是五少爷毫无防备地喝下去,那么…… 想到这里,季妈妈恨不得冲上前去撕了佩玉。佩玉怎么敢?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佩玉茫然摇摇头:“毒杀五少爷?不,不,我喜欢五少爷,我不会毒杀他的。” 可是,季妈妈说有人借了她的手,来毒杀五少爷! 是了,没错,没错。她脑中还记得那一幕幕场景…… 佩玉还记得,当季妈妈隐晦地问自己关于成亲的打算时,自己只想大哭,想立刻冲到姑娘面前问为什么。 姑娘要赶自己走!可是为什么,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可是她死死压抑住自己,任凭心头蜂拥,努力笑着对季妈妈道:“多谢季妈妈关心,我会考虑的。” 画面又一转,她在九曲回廊那里,听到了别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有,就是三房那个,有双大眼睛的,要被许配出去了!”有人笑嘻嘻道。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被六姑娘厌弃了。为了好听,才说择人家呢!”有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听说许了个伙计,哈哈,伙计就是跑腿的命!以后都要抛头露面了,你说我们到时候要不要提携他们一下?”还有人这般说道,笑声尖酸刻薄。 佩玉躲在回廊后面,听着这些丫鬟的嘲讽取笑。她从来不知道,话可以说得这么难听。 她感到自己的心被撕裂开来,又被狠狠踩在地上。 渐渐地,她心底涌出了股怨气。郝冬生是什么玩意儿,竟敢求娶她? 她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见过许多大场面,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矜贵,郝冬生凭什么娶她? 一个小伙计而已! 她要嫁的人,必定是文武了得、英姿勃发的人,是那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就像……就像五少爷一样。 一张英气俊逸的脸孔映在她心头,是他,就是他。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佩玉记得了,还有最后一个画面,也正是这最后一个画面,促使她做下了给五少爷下药的决定…… 第42章 佩玉事败 佩玉想起了最后一个画面,那时候,大夫人身边的松妈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慈祥的松妈妈,疑惑地问道:“松妈妈,您说什么?” 松妈妈眼中满是惋惜,怜爱地道:“我说呀,佩玉姑娘生得这么好,性情又这么温顺,又是读书识字的,比普通的小官姑娘还要好,若是嫁给一个小伙计,那就太可惜了!” 佩玉知道松妈妈是大夫人的亲信,与三房素来交恶,根本就不能相信,却还是顺着话问道:“可惜什么呢?” “你这样标致的人儿,可惜只是投错胎的。本来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住在高门豪宅里面,穿锦缎食珍馐,是应该被人服侍的金贵人儿……”松妈妈笑眯眯地说道,目光无比和煦。 听她这么一说,佩玉仿佛就看见了这样的画面。穿着绫罗绸缎、进出都有人跟着,更重要的是,她的相公也是风姿威武的少爷…… 比起嫁给一个小伙计,她更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于是她低了低头,下定决心道:“请松妈妈教我。” 这样的想象,与其说是受了松妈妈的蛊惑,不如说这是她内心深处的期望。松妈妈的话语,只是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接下来,她便好几次见到松妈妈,每次松妈妈都提点了她不少,教导她应该如何抓住少爷的心。 松妈妈说五少爷并非一般的少爷,想要得到他的心,必须有不顾一切的勇气,才有事成的机会。 佩玉知道,松妈妈所说的话是对的。五少爷和其他少爷是其他少爷是不同的,只从五少爷身边没有一个通房丫头就可以看得出来。 要怎么做,才能抓住五少爷的心呢?佩玉听着松妈妈慈和的话语,鬼使神差般,最后从松妈妈手中接过了这药,趁着五少爷回来的时候,给五少爷用。 松妈妈说,这是最厉害的春药,用了就会得偿所愿……松妈妈骗她! 这不是什么春药,这是杀人的毒药!松妈妈想借她的手,来杀害五少爷! 佩玉回想起这几天的一幕幕,眼泪涌了出来,眼神变来变去,最后惊惶不已。 她怎么会这么蠢呢?明明知道大房和三房从来不和,明明知道她们嫉恨五少爷,她怎么会以为松妈妈会好心帮助她呢? 她太蠢了,太蠢了! 她跪爬至叶绥面前,哭道:“姑娘,是奴婢糊涂了,请原谅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绝对不想害五少爷……饶了奴婢吧!” 叶绥闭了闭眼,依旧没有看佩玉。佩玉不是糊涂了,而是其心思不正,不然不会让其它人有利用之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不会再留佩玉在身边了。 最后,她睁开眼,只淡淡说道:“你不知道,郝家有不少积产,那个小伙计,明年就是掌柜了……我不会原谅你,明天一早,我就让人送你去凉山的庄子!” 凉山,在剑南道,离京兆很远,很远。 叶绥吩咐季妈妈看管好佩玉,便转身离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佩玉一眼。 直到回了西棠院,她才眉目一扬,满脸寒意。 佩玉,还是做了令她无法饶恕的事情。 即使重来一世,换了不同的环境,佩玉还是做下了这样的事。 叶绥无法原谅,倘若她没有谨慎小心,倘若哥哥真的喝了这汤药……会有比前世更惨痛的事情发生! 她看着匆匆返来的奶娘,突然道:“奶娘,若是我没想着将佩玉嫁人,今晚的事是不是就能避免?” 季妈妈走近叶绥,像小时候一样抚着叶绥的背,温和地道:“姑娘心中已经有答案,何须老奴说出来呢?” 叶绥倚靠着季妈妈,低声道:“是,我知道。哪怕我对佩玉像过去那般,类似的事都难以避免,人心难测。” 人心难测,就算没有这样的事,也会有那样的事,佩玉做下这等事,乃是其本性,仅此而已。 “奶娘,我痛心,然而我不后悔,为了哥哥,我一定要这么做。”叶绥继续道,声音很明明很冷,却让人觉得温暖。 为了哥哥,为了要守护的人,她绝不能留有隐患,谁都不能伤害她的至亲! 佩玉,明天就要送走! 然而,一个晚上所能改变的东西,有很多。譬如,本应被看管住的佩玉逃脱了,还爬上了叶向钲的床。 当叶绥听到这个消息时,饶是再冷静 也不禁崩了脸色:“什么?!佩玉成为了六堂兄的妾室?” 季妈妈神情僵硬地点点头,回道:“没错,佩玉攒下不少钱,哄了小丫头开门,至于她怎么去六少爷院子的,没有人知道。” 事实上,她到现在都没能反应过来。 佩玉,这是怎能做到的?一夜之间,不仅逃脱了,还成为了六少爷的妾室。 这本事,真是神通广大! 第22节 叶绥紧紧抿着唇,想着听到的这些事情,突然觉得很荒谬。 完全没有征兆的事,就这么发生了。佩玉成了叶向钲的妾室,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想过这个可能。 当叶绥再一次见到佩玉,已经在五日后了。 这五日里,叶府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陶氏亲自去兰庭院讨个说法,却被朱氏挡了回来。 朱氏矢口否认有毒药一事,反指叶绥待人苛刻,大丫鬟受不住才逃了出来,还指叶绥关押佩玉是用私刑,府中一时沸沸扬扬。 最后,还是老太爷叶居谯发话了,下令将佩玉杖死,以平息府中的纷扰。 可是,不知道朱氏在叶居谯面前说了些什么,佩玉竟被保了下来。 随后,叶居谯还唤了陶氏前去延光院,道这事就此作罢,绥姐儿身边的丫鬟,再换一个就是了。 在叶居谯言义正言辞地说了某一句话后,陶氏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诡异地不了了之。 叶绥问及陶氏这句话是什么,陶氏却遮遮掩掩道:“只道此事只能这么算了,至于佩玉,就当没有这个人吧。” 叶绥想不明白,直至在明照湖畔见到佩玉,见到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佩玉,她才有所恍悟。 第43章 人心难测 佩玉已经完全变样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双大眼描了上挑的眼线,仿似盈盈秋水,却带着丝丝魅惑,举手投足俱有说不出的风情。 绽放光彩的佩玉,像只金丝雀般,跟过去自己身边那个丫鬟,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让叶绥感觉如此陌生。 娘亲说得没错,以后就当没佩玉这个人吧。 不想,佩玉却截住了她,娇笑道:“奴婢见过六姑娘,有礼了。” 叶绥心想着过去的佩玉早就不在了,根本就不想理会眼前这人,正想越过她,在看清她眼神后,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何苦呢?值得吗?” 佩玉的眼神,她很熟悉,太熟悉了。——当年自己得知叶家灭亡真相时,也是这种生无可恋,却不得不强自活着的眼神。 自己当时会有这样的眼神,是因为顾璋灭了叶家,她大仇尚未得报。那么佩玉,佩玉为何会这样? 她不明白佩玉在做什么,如果是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更好的出路,那么眼里为何是一片死寂? 现在这些,难道不是佩玉孜孜求来的吗?也算得偿所愿,为何她的眼神像死水一样? 虽然她是想将佩玉驱离身边,却真的为其想好了出路,还打算消了佩玉的奴籍,让她安生嫁人。只要佩玉放下奢想,没有作那么多的事情,就会有简单明远的生活。 如今这样,成为叶向钲的妾,像个物件一样,任何事都由不得自己作主,何苦要毁掉自己的一生? 她不由得想起了羡初,羡初恨不得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小妾,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可是,佩玉却赶着去做了叶向钲的妾室,却又生无可恋。如此不是很可笑吗?然则为何佩玉要有先前种种举动?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佩玉过去是她的丫头,现在成了叶向钲的妾室,早已和她无关。前世尚且不论,光是佩玉差点毒杀了兄长这一事,她就无法原谅! 可是佩玉不会回答,她朝叶绥弯了弯腰,施施然走远了,仿佛唤住叶绥只是为了打个招呼而已。 佩玉扭着身段,身姿婀娜玲珑,她微微勾着唇角,眼睛因湿润水盈盈的,看起来是笑,又仿佛是哭。 在转弯折入回廊时,佩玉微微往后看了看,随后垂下眼帘,唇角更勾了。 姑娘,你知道吗?我想待在叶家,做三房插在大房的那一只眼。 姑娘,你可有想要守护的人?奴婢有的。尽管奴婢身份地位卑微,尽管奴婢做了不可原谅的错事,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五少爷……哪怕只能够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没有人知道,当佩玉看见那只老鼠被毒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一晚佩玉心里有怎样的起伏挣扎,才作出了逃走的决定…… 但时间,总会有答案的。 在见到完全不同的佩玉后,这一晚,叶绥做噩梦了。 她梦见了前世兄长屈辱地死去,梦见了佩玉状若疯癫地“哈哈”笑道:“五少爷你是我的了,完全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佩玉就这么嘶吼着,大眼中渗出了两行鲜血,随后张开獠牙血口朝她扑过来…… “啊!”她大叫了一声,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额头全是冷汗。 叶绥的叫声惊醒了值夜的佩青,随即烛火就被点亮了,佩青满脸担忧地唤道:“姑娘,可是做噩梦了?不怕,不怕,现在醒来了。” 叶绥点点头,随即深呼了几口气,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了。 做梦而已,无论梦境多么可怕,只要及时醒来就不用怕了。最怕的,是沉溺在梦境中醒不来。 前世她得知叶家被灭的真相后,曾没日没夜地做噩梦,到最后连合眼都不敢,生怕梦中血淋淋的东西来找她。 她整天浑浑噩噩的,所幸还有最后一丝清醒,还有人怜悯她,将她给了她一丝温暖,她才没有如顾家人所愿那般坠入无边黑暗中。 后来她便明了,人心比噩梦可怕得多。噩梦还有醒来的时候,但人心险恶会让人置于死地而不知! 叶绥任由佩青拭去冷汗,边答道:“我没事,不必担心。” 佩青动作顿了顿,随后愈加轻柔,低声回道:“姑娘,您是不是因为佩玉的事忧虑?姑娘,别想了。” 佩青眼底有深深的暗影,面容十分憔悴,仿佛一下子就瘦下来了。 这些天,西棠院深受佩玉这件事的阴影笼罩,其中受影响最深的,是同是大丫鬟的佩青。 佩玉与佩青俱是西棠院的大丫鬟,一个叛出了西棠院、成为了妾室,一个依然在姑娘身边当差,对比很明显。 先前佩玉在院中暗暗说了佩青不少坏话,佩玉事发后,西棠院一众人对其恨得咬牙切齿,但叶家后宅并不只有一个西棠院,想必其他院的丫鬟们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这些天佩青守在西棠院不出,便可知道了。 叶绥相信,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佩青肯定遭受了不少谩骂与嘲讽。可是,佩青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只劝慰她不必多想,别的便不多说了。 叶绥倚靠在床头,淡淡道:“佩青,你去找佩玉质问的事了,你没有贸然为她求情,也没有随意诋毁她,我很欣慰。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命运,强求不得,你可明白?” 佩青或许为了姐妹情谊,或许又为了其他,想知道佩玉为何会这么做,甚至想拉佩玉回头。显然,佩青并未如愿,眼神才会这么灰暗。 叶绥早就过了什么都要得个清楚明白的年纪。况且,佩玉为何会做下这些事,皆在于人心难测。 第44章 明照诗会 每个人心中都有欲望,或是为了钱财利益,或是为了名声地位,或是为了心舒情意。为了满足这些欲望,每个人会做种种事情,这其实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是像佩玉这种,手段太合作了。 明知大房与三房不和,还是听从了大房的指使,差点酿下大祸。佩玉难道不知道朱氏包含祸心吗?当然知道!但她心中的暗欲,凌驾于这个“知道”之上。 佩青可想得明白? “是,奴婢知道了。”佩青这样说道,语气依旧很低沉。 叶绥没有说更多了。佩玉固然有她选择的路,佩青当然也有。这样的事,若是佩青自己没能想透彻,旁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叶绥合上了眼,思绪散开去了。佩玉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路,那么我呢? 我自然也走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路,不能被佩玉影响,更不能囿于前世,我要好好活这一世,才不枉重活了一世! 时日在继续,陶氏原本想让自己身边的得力丫鬟去西棠院的,但在叶绥的坚持下,便提了西棠院二等丫鬟听风为大丫鬟,并改名为佩风,补上了佩玉的空缺。 看到佩风脸上明显的小雀斑,叶绥连日暗沉的心绪终于明媚了些。 听风,前世始终都是二等丫鬟,还是跟着她去了顾家,却不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去的,而是听风一家成为了她的陪房,听风才跟着去了。 去到南平之后,她便将听风一家安置在陪嫁庄子上。随后她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听风的爹娘也被害死了,听风却活了下来,还能想办法将佩青带进顾家…… 能在虎狼环视的顾家平安活下来,这就是一种本事。只可惜,听风身子受到重创,年纪轻轻便去了。 叶绥到现在都还记得听风脸上的小雀斑……只希望这一世,听风能活得久些,好些。 佩玉的事揭了过去,叶绥虽然还会想起她,主要心力却用在了闺学大比试上,想着怎么才能争到魁首。 然而,比试的内容她已经忘光了,只能用最笨拙的办法,只得密切关注前世的魁首邵真,冀望能得到蛛丝马迹。 在顾清辉和穆谊的引见下,她与邵真有了往来,却只是点头之交,若是想从邵真身上得到什么线索,仍旧是像登天一样难的事情。 虽然对闺学比试毫无头绪,但还是有两件事令叶绥心头舒畅。 其一,便是京兆府确定搬迁了。皇上准了京兆尹秦昉所奏,下了诏令将京兆府搬迁与阳嘉大街。这个诏令引起了朝中多少风浪,现在还是闺阁姑娘的叶绥当然没有多加理会。 其二,是有关屯田的事。惠姐姐兴冲冲来告诉她,道父亲脸上有了笑容,还说多亏了这个屯田建议,还说要好好多谢孙长蕴,要好好和其对饮一番,云云。 惠姐姐只说了一星半点,对工部屯田的具体情况根本就不知道。叶绥心知,沈醉山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既然得了提醒,肯定会解决工部屯田的危机。 但想到沈醉山说好好与孙长蕴对饮一番……叶绥神色不由得有些僵硬,虚虚抹了一下额头。 孙长蕴,现在还是个童生啊!想到沈醉山抚着美髯与半尺童子对饮……这画面太美了,她都不敢再想了。 在叶绥为了闺学比试苦心思虑时候,接到了府中即将举办明照诗会的消息。 叶家有一泓弯月形状的碧绿湖水,这就是京兆甚为有名的明照湖。逢朔望之日,叶家姑娘就会约上三五好友在湖边聚会,品茗吟诗作画,极尽风雅之事。 这便是明照诗会,盖因明照诗会流传已久,这在京兆闺阁姑娘中算是一个盛会。 这个盛会,在几年前曾到达一个顶峰,因为那时候叶家有诗中仙子叶纭,有笔落惊风雨的叶绪,还有许多才貌双全的叶家姑娘。 随着叶纭出嫁、叶绪进宫,这些才貌双全的姑娘们逐渐离开了叶家,也带走了明照诗会的盛光。 这两三年来,都是由叶绅住持明照诗会,虽然同样为人称道,但比起叶纭等人来,还是差远了。 叶绥不太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是否举办明照诗会了。想必是有的,只是当时她在西棠院养病,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理会。 明照诗会,的确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姑娘,大夫人有令,这次明照诗会,府中所有姑娘都要参加,不论嫡庶。大夫人还给府中每个姑娘都发了不少帖子。”季妈妈这样禀道,将几张帖子递给叶绥。 叶绥接过来一看,只见帖子以明照湖作底,画着几朵写意菊花,帖子上还压了金线。略略一闻,还有淡淡的菊花清香。 这帖子,素雅而显矜贵,让人不敢轻慢。——这不是叶绅的风格,想必是朱氏的意思。 她合上了帖子,开口问道:“这次明照诗会,由大夫人亲自操办?以菊花为题?” 季妈妈点了点头,回道:“姑娘说得没错。这次诗会,名义上还是四姑娘住持,私下里却是大夫人操办的,松妈妈已去到四姑娘身边帮忙了,正是以菊花为题。” 十月正是京兆菊花盛开的时候,这个时候的诗会,除了以菊花为题,也没有更合适的了。只是由朱氏亲自操办诗会,这就不太寻常…… 想及府中几位堂姐堂妹的年纪,叶绥便恍悟:是了,府中有好几位姑娘到了议亲的年龄,明照诗会当然要大办了,这是为府中姑娘扬名的好机会。 第23节 想到自己也在议亲年龄之内,叶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成亲……她没有半点兴趣,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第45章 故人 想到明照诗会,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了前世与自己定亲的顾璋,眼神倏地暗沉下来,唇角露出了丝嘲讽。 顾璋,这个时候还在南平顾家吧?这一世,他还会像前一世那样来顾家求亲吗? 最好就不要……不然,她恐怕控制不了满心杀意,会想尽办法留下顾璋的性命! 看到叶绥神色明显阴沉下来,季妈妈关切地问道:“姑娘,您可是担心在诗会的表现?老奴记得,姑娘作诗尚可的呀。” 季妈妈不懂什么是诗,但她曾听三爷评价过姑娘的诗,说什么胸有毓秀,还有什么?那些深奥难懂的形容,季妈妈一时想不起了。 叶绥朝季妈妈笑了笑,示意不必担心。 是,奶娘说得没错,她作诗还是会的,虽然比不上惊艳的叶纭,也比不上宫中的姐姐,但还是比叶绅的诗作强一些。 前世她参加过明照诗会,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只是随意作了几首中中平平的诗,压根就没有想着出风头。 当然,哪怕过去自己的得意之作,在现在的她看来,是完全瞧不上眼的。 她前世十几岁的年纪,就算父亲说胸有毓秀,所言多是伤春悲秋,为赋新思强说愁罢了。 诗以言志,诗以论世。作诗不同于写小调小曲,作的乃是每个人心中最深沉的情感,写的乃是每个人对当世的所观,是最精妙却又最深刻的东西。 没有数十年的人生沉淀,没有足够的人生历练,便很难懂何为精妙深刻。 这世上或许有生而知之的人,能在年少时就有经沧海之感;又或许有天才横溢的人,在少时便能知人论世。这些人,或能作出精彩绝伦、横烁古今的诗作,但是,毕竟太罕见了。 对大数人而已,足够长的时间、足够起伏的经历,才能称之为精妙深刻。倘若叶绥不是活了两世、不是经过那么多跌宕起伏,所作出来的,也是“听雨歌楼、却见新愁”这样的字句罢了。 如今尝遍千般世情,见尽人事跌宕,她才知道,最精妙最深刻的诗,就在自己的心中,是无须说出来的。 明照诗会?呵,她再也不愿意作一首诗了。 这般考量着,叶绥便只填了三张帖子,邀请沈文惠、顾清辉和穆谊三人前来参加明照诗会。——想来,会接下这帖子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果然,当她在碧山院见到顾清辉、穆谊时,这两人都说不喜欢凑热闹,恰好那天另有事务,就不能到访了,请见谅云云。 叶绥笑说道无妨,这两个明月般的人物,与她本来就没有太多交情,她们不来是意料中的事,有什么好责怪的? 叶绥本身,也不喜欢这些诗会画会,若不是为了让娘亲宽心,她连一张帖子都不会送出去! 很快,便到了举办明照诗会那一日。明照湖周围已经精心装饰过了,和平时不大一样。 湖畔周围挂起了淡粉色的轻纱帷幕,边上摆着一盆盆形态各异的菊花。朱氏本事了得,竟还借来了两盆异色“十仗垂帘”,远远看去,就是挂着两帘瀑布一样,为明照湖增色十分。 湖边除了菊花之外,还摆放着雅致的案桌,案桌上摆着宣纸狼毫等文房用具,这些笔墨纸砚也是珍品,还照顾到姑娘们的习惯喜好,连墨砚都准备了十几方。 这场明照诗会,的确处处用心。便是叶绥这种淡漠的人,见了这明照湖碧绿湖水、各色的菊花、弥漫着的花香墨香,都不由得心生愉悦。 沈文惠早早就来叶家了。她和叶绥一样,并不在意什么劳什子诗会,但是她最喜欢凑热闹,便拉着叶绥在明照湖边闲步,然后好奇看着来参加诗会的妇人姑娘们。 这次明照诗会声势浩大,除了来作诗风雅的姑娘们,还来了不少赏菊品茗的贵妇人们。至于贵妇人们来这里的深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时,有好几个贵妇人和姑娘来到了明照湖畔,还是由朱氏和叶绅亲自陪同,意味着明照诗会正式开始了。 叶绥下意识地看向了朱氏她们,再见到其中一个人时,眼神微微一顿。 原来,她也来了…… 叶绥愣愣看着人群中那个姑娘,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极为陌生,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她也来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叶绅仿佛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语,令那个姑娘用纨扇半遮着笑了起来,只露出细长的眼睛,和那弯弯的长眉。 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如同明照湖水般缓缓漾开来,一圈一圈的,温和细腻。 很快,这个姑娘便放下了纨扇,露出了温婉的面容。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在一众姑娘之间显得特别瞩目,令旁人的话语都不自觉减轻了些。 她们都怕惊着这位温婉的姑娘。不,并不是怕,而是不舍得。见到这位姑娘,似乎眼前出现了淡淡春山,没有人舍得惊着这位画一般的美人儿。 叶绥眨了眨眼,再睁开时依然见到姑娘美如画。她没有想到,这个姑娘曾经有那么精致的眉眼,有那么温婉动人的气息。 可是留在叶绥印象中的,是这个姑娘枯败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眶,还有其手腕上永远不会消退的淤青。 更多时候,这个姑娘是木讷的,连眼珠子才久久转动一下,就像早就已经枯萎的花草一样,只有沉沉的死气。 她记忆中的人,怎么会有如今这种鲜活灵动?就像一株被精心娇养着的名花。 是了,是了,现在还永昭十八年,这个姑娘还没有开始前世那般悲惨的命运…… 第46章 不幸 叶绥远远看着这个姑娘,心想道:永昭十八年,这个姑娘还没有嫁到顾家,还没有受尽折磨虐待,还没有! 沈文惠见叶绥呆楞,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好心介绍道:“阿宁,我认得这位姑娘!我前不久才见过她,她是太原少尹的幼女,好像姓甘,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沈文惠闷闷地敲了敲脑袋,始终想不起这个姑娘叫什么了。 “她叫甘妙,太原少尹甘衡言的幼女,甘妙。”叶绥在心里默念道,补完沈文惠忘记的内容。 对这个姑娘,叶绥当然知道得比沈文惠清楚。甘衡言至为疼爱的幼女甘妙,后来成为顾家二奶奶的甘氏,前一世是她的妯娌,她怎么会不清楚呢? 甘妙的年纪比她大一些,定亲比她早,却嫁得比她晚了三个月。前一世,她嫁给顾璋成为顾家大奶奶,而甘妙在三个月后嫁给了顾璋的胞弟顾珃,成为了顾二奶奶。 她们,是妯娌。在顾家那个地狱般的环境里,甘妙是唯一没有利用、欺骗她的人。非但如此,甘妙还是那个……点燃她心中复仇之火的人。 倘若没有甘妙,叶绥还一直沉溺在噩梦里,永远醒不来。 “太原少尹家的姑娘,怎么会在京兆?她不应该在太原吗?”叶绥自言自语道,声音空落落的。 甘妙为什么不留在太原府呢?如果留在太原府,或许就不会有以后的悲剧了。 “谁知道呢?阿宁,难道你认识这位甘姑娘吗?你的话好奇怪……”沈文惠这样说道,好奇地看了看叶绥。 叶绥摇了摇头,努力找回自己的冷静,回道:“不,我不认识她。” 永昭十八年的时候,松阳叶家的叶绥还不认识永州甘家的甘妙。她与她,在永昭十九年的时候才相识…… 太原府号称西京,地位在大安各大道之上,其与京兆府并列,是大安两大府之一。只是因为京兆府是国都,太原府才稍稍逊色。 但在官阶上,太原府尹与京兆府尹一样,俱是正三品。 甘衡言虽然是四品的太原少尹,但此人官声极隆,在太原一带极有名望,是下一任太原尹的最合适人选。而现在太原尹赵观殊已经年迈,很快就会致仕了…… 若非看中甘衡言的官声名望,若非看中以后的太原尹,南平顾家也不会特意求娶甘衡言的幼女。 比起隐在族中的顾璋来说,顾二少顾珃在大安更加有名。偏偏佳公子,年少即文名远扬,加之是南平顾的嫡枝,因其眉心有粒红痣,时人皆称顾珃为“朱砂公子”。 朱砂公子顾珃,在永昭十八年就名动大安。这时,叶绥从来没有见过其人,却数闻其名。 谁能想得到,朱砂公子会是性情阴狠、嗜好虐杀的人?若非前世亲眼见过甘妙的惨状,任凭旁人说出花儿来,她也不会相信顾珃是这样残忍的人。 当初南平顾家娶甘妙主要是为太原府的势力,谁知官声甚隆的甘衡言,却是个短命的人。在甘妙嫁到顾家后不久、在赵观殊还没有致仕的时候,甘衡言就感染了风寒,短短一月便撒手人寰了。 永州甘家子嗣稀薄,甘衡言一死,族中竟没有合适的子弟接下甘衡言攥下的名望。随着甘衡言一死,甘妙就开始了在顾家生不如死的日子。 顾珃时不时毒打甘妙,但顾珃是读了圣贤书的人,是大安闻名的朱砂公子,是断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毒打甘妙,于是甘妙的伤痕,都在看不到的地方。 便是她这个妯娌,同在顾家大宅里面,也不知道甘妙每天都在挨打。——若不是甘妙慌不择路地逃到她的院子里,她还不会知道。 那时候,她刚刚得知叶家灭亡是顾璋的手笔,觉得像做着一场噩梦似的,只懂得以泪洗脸,根本就醒不过来。 是甘妙在低声劝慰她,是甘妙说一切都会过去的,苦难只是人生的点缀而已,以后所有事情都会好的,还朝笑了笑,眉眼细细的。 甘妙这样的人,每天都被顾珃毒打,像一株死气沉沉的花,却说以后都会好的,却说苦难都是点缀。是她心底里始终都有阳光,还是纯粹说这些话来安慰她? 后来她知道了,这两者都不是。甘妙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她自己,只是一种深深的期望。 或者说,是奢望,因为甘妙最后还是死了。 甘妙最后就死在顾珃带给她的苦难里,不,是死在反抗苦难里。 那一日,不堪受折磨的甘妙,用藏起来的剪刀绞碎了顾珃的腹部,也不知道她那么纤细枯瘦的人,到底哪里来的力气,就这样死死压住顾珃,直到顾珃彻底没了气,她才松开手。 当时甘妙头发凌乱,泪水簌簌地落,却大声地笑起来,脸上笑容那么疯狂,那么满足。 随后,甘妙就一头撞在石柱上,鲜血迸射,骇住了每一个人,包括叶绥自己! 叶绥耳际仿佛还能听到甘妙死前那一句话语,甘妙那一句话悲愤之言。甘妙边哭边笑着,嘶哑着喊出来:“难道我们女人家嫁错了人,就不能改变?我愿来生,生生世世,与顾家毫无瓜葛!” 正是甘妙的死,正是甘妙这句悲愤,才让她从噩梦中醒来,才燃起了她的复仇之火。 甘妙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与顾家毫无瓜葛。那么,现在算不算是来生了?现在这个时候,甘妙与顾家可有关系? 这时候,沈文惠突然叫了一声,嘻嘻道:“我记得了,她叫甘妙。已经和南平顾家定亲了,她是留在京兆待嫁的!” 叶绥心一沉,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甘妙,与南平顾家定亲了? 第47章 孽缘 这是叶绥重活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起“南平顾家”这四个字。 她极力压抑着那几乎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杀意,还有那说不出来的极度厌恶,努力稳住心神,状似好奇地问道:“南平顾家?是哪一个公子?” 虽然已经能猜到与甘妙定亲的,肯定是朱砂公子顾珃,但没有听到确切的答案,她始终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她怎么能接受呢?甘妙与南平顾家定亲了,不管她的成亲对象是顾家哪一位公子,但甘妙,还是与南平顾家扯上了联系。 甘妙临死之前的那一句悲愤,难道老天没有听进去吗?若是……若是甘妙重复上一世悲惨的命运,天道实在太不公! 沈文惠咕哝道:“我不知道呀,不过那边有那么多人围着甘姑娘,随便一问都能知道了。” 闻言,叶绥的目光再次回到了甘妙身上,见到甘妙那么鲜活灵动站在那里,她心底忽然生起了一股勇气,定要知道最后结果不可,拉着沈文惠朝甘妙走去。 围在甘妙身边的,是叶绅等一众堂堂姐妹们,她们正在讨论着作诗的要点,因为她听到有姑娘在说:“诗者,格律为最,古音古韵最佳……” 叶绥走近了去,面上淡淡的,心中却极不赞同这个姑娘的说法。须知,音韵是会随着时世变迁,后之视今如今之视昔,这才是它蓬勃的生命力,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古音古韵? 若是强硬起用那已经淘汰掉的音韵,就像挖坟盗尸一样,最终也是强为古而古,这样的诗这样的音韵,已经死了。 看着在静心倾听的甘妙一眼,叶绥这么说道:“作诗讲究格律,却不能囿于格律。诗言志论世,发乎真心,便是好诗;强说忧愁,便是劣作,你们觉得是吗?” 沈文惠自然用力点头称是,其他姑娘原本还觉得此话挺对的,见是叶绥说的话,都有志一同地闭上了嘴,不愿意多说。 第24节 倒是甘妙目露赞同,柔声道:“此言甚是,诗言志论世,的确如此。这位姑娘高见,请问您是?” 甘妙细细看着叶绥,心底不由得赞叹了一句:好漂亮的姑娘!漂亮到让人不能忽视的姑娘! 这个姑娘的容貌,不像别的姑娘那般温婉淡雅,反而像是热烈盛开的牡丹,极浓艳,极动人。 甘妙在两府见了那么多姑娘,还没有见过一个比这姑娘长得更漂亮的,这是一种极富生命力的漂亮。至于极艳者极俗?见仁见智罢了。 听得甘妙这么问道,叶绥正想自我介绍,叶绅却插话了,道:“甘姐姐,这是我的堂妹叶绥。” 在这样的场合下,叶绅不会夸奖叶绥,却也绝不会踩贬叶绥。叶家的明照诗会。不能出任何差错,叶家的姑娘,在人前不能有任何争斗。 否则,丢的就是整个叶家的脸! 类似的话语,叶绅已经听母亲朱氏提醒好几遍了。明照诗会有许多权贵夫人都来了,大家虽然不说,但都在牢牢盯着姑娘们的言行举止呢。 这么简单介绍叶绥,叶绅认为已经足够给叶绥面子了。 “原来是叶家的妹妹。我是永州甘家的姑娘。你刚才说的话,挺有道理的。”甘妙笑着说道,眉眼弯弯的,眼神很清澈。 看得出,是个很和善的人。这样的人,就更不能入南平顾家那座炼狱了! 叶绥朝甘妙笑了笑,赞叹道:“甘姐姐好温柔!不知谁那么有福气,将来能娶到甘姐姐。” 她语气满是感叹好奇,没有令其他姑娘觉得突兀。毕竟,这样艳羡的话语,在姑娘聚会的场合是经常出现的。 有姑娘听了这话,笑着说道:“叶妹妹还不知道吧?甘姐姐早就许配人家了,是南平顾家的公子,顾二爷!” 说罢,姑娘淡淡地看了叶绥一眼,仿佛在说你消息太不灵通了,连这点都不知道。 叶绥的确不知道,在听到“顾二爷”三字时,她心底“咯噔”了一声,突然觉得脚步颇为沉重。 真的是顾二爷,顾珃。这世甘妙还是和顾珃定亲了,前一世的命运还在继续。难道,甘妙的命运不能改变吗?甘妙前世那么凄惨,这时仍没有得到上天眷顾! 我是重活了一世,也改变了许多事情,但是,甘妙的命运依旧,怎么办呢? 这时,有姑娘诧异地低呼了一声,眼神晶亮地说道:“顾二爷,可不就是朱砂公子?甘姐姐,你好有福气!” “朱砂公子?是了,年少便文名传扬的朱砂公子?还是南平顾家大族,姐姐的确太好福气了!”有姑娘小声地表达了羡慕,引起了其余姑娘“哧哧”的笑声。 听着这些话语,甘妙涨红了脸,下意识用纨扇遮住了半边脸。她这分明是羞红了脸,在这羞红有还有一丝甜蜜。显然,甘妙对自己的未来夫婿很满意。 南平顾氏大族,朱砂公子,有几个人不满意呢? 甜蜜羞涩的甘妙,提到朱砂公子时骤然明亮的眼神,让叶绥的心沉得更深。——她感到讽刺和慌乱。 前一世临死悲愤,祈求生生世世都与顾家无关的甘妙,却因为一个顾家人露出了小女儿的娇态。 叶绥很想说些什么,想说前世顾珃每天都在毒打你,想说南平顾家并不是一份好姻缘,而是一份孽缘。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做的,便是按捺住住心中的激动,去想甘妙这一次的姻缘。 首先,她得要去弄清楚:这一世的顾珃还是前一世的顾珃吗?还是那个残忍嗜杀的顾珃吗? 这一世的顾珃,对甘妙来说,是良缘还是孽缘? 第48章 她又来了 叶绥现在所思虑的种种,都没有答案,却又那么重要。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些事情,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妙落入前世的悲剧中! 沈文惠拉了拉叶绥的袖子,低声道:“阿宁,你怎么了?” 阿宁自从见到这个甘姑娘后,就不太对劲了。这是怎么了?看样子,阿宁不是第一次见到甘姑娘,肯定不是! 可是,明照诗会已经开始了,沈文惠便没有时间再想甘姑娘的问题,兴致勃勃地拉着叶绥在菊花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为这些名菊风姿而折服。 叶绥则是心不在焉,她一直想着甘妙和顾珃的事,根本就无心欣赏这些菊花,也没有什么兴致作诗品茗,至于叶绅在明照诗会上出尽风头,与她何干? 她在意的甘妙,很快就离开叶家了。叶绥有心上去交谈一二,然而周围都是人,她与甘妙第一次见面,说什么都不适合。 明照诗会结束后,府中下人兴致高昂地讨论着诗会,还有诗会上那一株株名菊,听说这次诗会的作品还将集结成册,等等。 叶绥根本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她想知道的是,甘妙这辈子命运会如何,顾家的顾珃,是不是和前世一样。 苦思良久,在叶绥快要揪断自己头发的时候,佩青的一句无心之言,终于令叶绥想到了办法。 京兆府东市,四方牙行旁边的一间小铺子内,里外都摆满了文房四宝,上面挂着一个“运转阁”的匾额。 此刻,叶绥就站在运转阁外,没有任何迟疑,便抬步走了进去。 运转阁铺子很小,里面依然只有一个伙计,还是那个年轻的伙计,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对小虎牙的伙计。 从运转阁这里拿走三千两后,叶绥很肯定自己会与运转阁会继续接触。不管是运转阁对她好奇,还是因为她知道运转阁的特别。 说白了,只是因为——运转阁这么厉害的情报地方,她怎么可能舍得不来呢? 但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会再次来到运转阁。手中拿着的,还是上次从运转阁这里得来的银子。 虽然感到郝然,但叶绥的厚脸皮修炼得很到家了,于是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就像见到熟人一样,笑着对虎牙小伙计说道:“你好。” 背对着她的吴不行听到这声招呼,感觉有些熟悉,想着是老主顾了,脸上迅速堆出了热情的笑容,回过头笑道:“你好……” 笑容在堆到一半时塌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不少:“怎么是你?” 这个姑娘,吴不行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正是这个姑娘,知道了京兆绝大多数官员不知道的消息,还从他这里拿走了三千两银子。 想到这三千两银子,吴不行就觉得心有些痛。不行,不行,不能再想着银子了! 叶绥笑了,诧异地说道:“这倒是奇怪了,店铺打开门做生意,难道还不许客人上门?那还不如早些关门好了!” “……”吴不行悻悻,也懒得装热情了,爱理不理地回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叶绥的笑意更深了,继续道:“小伙计,你的态度这么差,你家主子知道吗?” 明知道她指的是店铺东家,但吴不行还是立刻就想到了一张雪白淡漠的俊脸,下意识就觉得菊花一紧,背脊不自觉挺直了,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客人,您这次又想卖什么消息?三千两还是两千两?” 吴不行还记得上次向主子汇报时,主子破例多问了几句,他便记得住了,意识到这个姑娘带来的消息实在太不简单,就连主子都对这个姑娘有所在意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是太平巷叶家的姑娘。这一次,叶姑娘带来了什么消息?能值多少钱?还需要向主子禀报不? 令他意外的是,叶姑娘摇了摇头,说道:“我这次不是来卖消息的,而是来买消息。” 买消息……买消息?! 吴不行眼睛一亮,小虎牙再次露了出来:“买消息?不知姑娘想要买什么消息?价钱上嘛,自然好商量。” 上次因为京兆府搬迁的消息,叶姑娘从运转阁这里拿走了三千两。这一次,他要将这三千两完完整整要回来! 叶绥看着小伙计的小虎牙,突然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眼前这个小伙计,真的有些她曾经见过的一只小松鼠,看起来精明至极,实际上蠢萌蠢萌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运转阁是最隐秘的情报机构,能在这里出现的小伙计,会是蠢萌蠢萌的吗? 当然不会!这都是小手段而已,意在降低来客的戒心。幸好,叶绥对运转阁是没有多大戒心的,毕竟,连后来太宁帝都查不出底细的运转阁,在大安独此一份而已。 戒心,在强大的运转阁面前有什么用?只可惜小伙计白忙活了,那三千两银子,进了她口袋,就绝对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于是,叶绥笑了笑,开门见山道:“我只有三百两银子,再多都没有了,这还是上次剩下的一点银子。我想查南平顾家二爷、朱砂公子的消息。” 听到“南平顾家”,吴不行挑了挑眉。呦嗬,竟然是南平顾家,累世大族,叶姑娘的眼界可真不是一般人能预料到呀! 可是,顾二爷朱砂公子在大安赫赫有名,系出名门、文采了得,眉心还有一粒朱砂痣,这都是清清楚楚的,还用得着查吗? 这三百两银子,有那么容易赚吗?吴不行有些怀疑。 他的怀疑是正确的,这三百两银子真的很不好赚! 第49章 暗中 只听得叶绥说道:“我只想知道,朱砂公子身边有没有死过人,尤其是有关的姬妾、丫鬟,有没有无缘无故消失的。” 若顾珃真是残忍虐杀的人,那么就一定会对身边的人下手。只有姬妾和丫鬟,才最方便下手,也不容易留下把柄。 这便是叶绥想知道的事,只要知道了这个答案,她就能知道顾珃这世是不是和前世一样,那么接下来她就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吴不行收敛了脸上的蠢萌,正色道:“顾氏大族远在南平,朱砂公子在京兆逗留的时间不多。若是想要查这些,三百两肯定是不够的。” 如果运转阁接下这笔生意,那么就要派人去南平实地核查,光是来回路费便不是小数目。三百两,不够! 可是,三百两是叶绥认为最合适的价格了。一则她本来就没有什么钱财了,二则是因为事关南平顾,想必她刚才说的话,已经足够付运转阁情报费用了。 叶绥将这三百两递给吴不行,边说道:“我真的只有这些钱了。这是南平顾家的消息,还是朱砂公子的,想必有许多客人想知道这些,这都是能赚钱的。” 吴不行没有接这三百两银子,只是摇摇头,打算不接这门生意。 叶绥没有勉强,将银子收了回来,沉吟片刻道:“不如这样吧,你先去问问你主子,看这个声音是否能接,我改日再来?” 叶绥深知进退的道理,倒也不是很急。既然甘妙已经订了亲,顾珃前面还有一个顾璋,他们是不会那么快就成亲的,再等等也无妨。 吴不行正想拒绝,却想到主子的好奇,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直到叶绥离开了运转阁,他才回过神来,心想这下糟了,这样的小事怎么能劳烦主子呢? 随即,他转念一想:南平顾家、累世大族,顾家的消息的确很值钱的,或许主子也会这么认为? 于是,当天晚上吴不行就潜到了汪家,向主子禀告了有关顾家的事情。接下来的事情,让吴不行深深地觉得,接下叶姑娘这个生意果然是对的,三百两是可以的! 便是三十两,都可以的。因为,主子脸色微微变了变,哪怕只是瞬间,但还是被吴不行发现了。 吴不行简直想泪流满面。要知道,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有见过主子脸色有变。他看见的,都是主子那张肤色雪白淡漠至极的死人脸……呃,姑射神人般俊美的容貌。 汪印没有理会吴不行的抽风,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淡淡问道:“顾家二爷,这个人,于朝局如何?” 汪印心想道:南平顾家与京兆相隔甚远,本座都不知道有个顾二爷,小姑娘为何要查顾家? 在来向汪印禀告之前,吴不行已经查过顾二爷的消息了,当下便禀道:“此人是朱砂公子,早前与太原少尹甘衡言的幼女定了亲。叶姑娘想知道,朱砂公子身边有没有死过姬妾丫鬟。” 甘衡言是谁,汪印当然知道,就连太原尹赵观殊多次向皇上举荐甘衡言,他都知道。南平顾家与甘家定亲,必然是意在太原府。 太原府乃大安重镇,踞天下之肩背,乃河东道根本,亦是兵家必争之地。谁不看重这个地方? 只是,南平顾家的手,伸的太长了,皇上会不喜欢的。 至于叶家小姑娘特意查这些,是因为这个朱砂公子德行有亏? 汪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书桌上点了点,下令道:“接下这个委托。去查顾家这个人,尽量翔实,然后将顾家的情况呈上来。” 嗯,对于某些伸的太长的手,本座不介意斩下来。 运转阁是大安朝最隐秘的情报机构,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它的震慑力自然比不上缇事厂。 但在情报刺探这方面,运转阁与缇事厂相比,一点也不逊色,某些方面甚至还略有优胜。 第25节 原因嘛,很简单。因为缇事厂和运转阁都握在汪督主汪印手中! 它们一明一暗,是他手中极为重要的两股力量,也是安身立命的倚仗之一。 缇事厂是庞大的国家机器,所办的都是大案要务,像查探累世大族阴私这样的事,自然就交给运转阁了。 运转阁到底会查到什么呢? 第50章 破坏 运转阁接下这个任务后,就立刻给河内道南平州那边传讯,马上开始查探顾家二爷朱砂公子的情况。 若非汪督主交代了一句“务必翔实”,怕是运转阁就会按照叶绥所要求的那样去查,速度肯定会更快。 七天后,叶绥从运转阁知道了顾珃的消息,重点便是顾珃身边人的死亡状况,罗列极为清晰详尽。 运转阁的记录上写着: “永昭十七年十一月,姬罗氏消失不见。” “永昭十七年三月,妾陈氏暴毙。” “永昭十六年九月,换四个丫鬟。” “永昭十五年……” “永昭……” 每一条记录,都在说有一条或者几条生命消失了,粗略算来有百余人,这是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而实际死亡的人数,定会只多不少。 这些人都是顾珃身边的人,他们陆续消失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顾珃还是前世的顾珃,那个残忍成性、嗜好虐杀的顾珃! 叶绥合上了这个卷宗,没有问这是真还是假这样的废话,只是问道:“若是这些卷宗呈至刑部或者大理寺,会被受理吗?” 吴不行与京兆各官衙打的交道很多,再说了他的主子还是大安朝最大的特务头子,因此他对朝廷的办事很了解。 他摇摇头,道:“刑部和大理寺或会受理,然而没有多少作用。顾珃,是南平顾家的二爷,那些人最后去了何处,都有证明,没有人会相信是顾二爷虐杀了他们。” 叶绥叹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也算在朝廷浸淫良久了,怎么会不知道刑部和大理寺的规矩呢? 她这么一问,只是心有不甘罢了。怎么能甘?这么多人命,始终逍遥在外的凶手,还有前路未知的甘妙。 甘妙已经与顾珃定亲了,若是按照前世轨迹的话,他们会在明年成亲,然后甘衡言就会病死,甘妙自此每天受顾珃毒打,直到最后反抗死去…… 这个轨迹,叶绥只要回想,就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甘妙再一次遭遇这些悲剧,她一定要阻止甘妙嫁到南平顾家! 她紧紧抓住卷宗,手指都泛白了,脸上却笑起来,问道:“小哥,你说破坏甘家和顾家的联姻,靠这些线索可以吗?” 吴不行听了,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说道:“我还没有坏过别人姻缘,不清楚。” 他知道叶姑娘不会无缘无故查探顾二爷,现在既然查到了顾二爷是这样的人,当然会想尽办法阻止了。这么说来,叶姑娘和甘家姑娘,是闺中好友? 吴不行对这些姑娘家的事情没有兴趣,他还得将南平顾家的情况禀告给主子呢!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叶绥赶紧离去,免得在此碍眼。 叶绥离开运转阁后,漫无目的地在东市转悠着,想着怎么破坏顾、甘两家的亲事。 拿着这些卷宗去甘家、找到甘妙戳破朱砂公子的为人?甘妙肯定不会相信,甘夫人会将她当成失心疯。更重要的是,会惊动南平顾家。 现在她手中无权无钱,南平顾家对于她来说,还是个庞然大物,她还不能与南平顾家直接对上。 只能徐徐图之,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将顾珃的为人透露给甘夫人知道! 甘夫人是官员夫人,想要接触到甘夫人,那就只能找母亲了。于是,叶绥立刻返回了太平巷,急急往映秀院走去。 可惜,娘亲与甘夫人并无交往。倘若往甘家递帖子的话,甘夫人接下的几率很微。从上次明照诗会的情况看来,朱氏与甘夫人倒是熟悉。 可是朱氏的路子,早就已经堵死了! 想来想去,她只好厚着脸皮给甘妙投了拜帖,可是甘家的门房说姑娘最近很忙,不能接下帖子,烦请体谅。 得,这条路子也断了。 至于话本里所说的,托付街上流民将卷宗送到甘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连她想尽办法都没能见到甘夫人或甘妙一面,流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她只得去闺学打听,看是否有人与甘妙私交甚笃,或者请碧山院两位明月引见引见。 可惜的是,甘妙过去在太原府,并没有入京兆闺学,再者以叶绥在闺学的声名,姑娘们都避开了此事。 而那两位明月,据说家中另有要务,暂时不会在碧山院出现了。——叶绥再一次碰了壁,铩羽而归。 怎么接触甘家就这么难呢?叶绥知道这是因为甘家的根基在太原府,很少出现在京兆府之故。之前叶绅竟能邀请甘妙来参加明照诗会,主要是凭着朱氏娘家长兴侯的面子。 现在,叶绥认为自己就算去求叶绅,叶绅也不会为她引见甘妙。或许,叶绅自己都见不到甘妙呢! 叶绥觉得自己颇有些似无头苍蝇,撞来撞去都找不到出路。或许,是自己太心急了,失了往日的冷静,被困住了。 关键,还是在于甘妙! 在离开闺学后,叶绥便带着佩青来到了甘家门外,再一次往甘家投了拜帖,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甘家附近踱着步,看样子实在闲逛,目光却一直盯着甘家门口。 每当甘家有人出来时,她便抬头看一看,见出现的并不是甘夫人或甘妙,便自顾自去了。 没错,叶绥打算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法:守株待兔!一定要想办法将手中的卷宗亲自交给甘夫人,至于甘夫人是否相信……那就再说吧。 叶绥并没有发现,在甘家不远处的茶楼上,有一个肤色雪白、神容淡漠的人坐在窗边,正巧看见了她的举动,还看了不短时间。 第51章 幸运 过了一会儿,神情淡漠的汪督主突然问道:“你说,她想干什么?”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老者,闻言便立刻回道:“主子,她先前不是查了顾二爷吗?许是想将结果告诉甘夫人?看样子是不得而入。” 说罢,白发老者朝远处的叶绥看了看。——以他的功力,将叶绥看个清楚明白是完全没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白发老者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叶姑娘了,心情颇有些复杂。 相貌什么的,完全不在老者的关注之内。他只在意的是:主子对这个姑娘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么,他便要好好看看了。如今一看,的确十分出众,光是那副容貌,就已经压过许多姑娘了。就容貌来说,站在主子身边想必很合适。 可惜,主子他…… 白发老者叹了口气,收敛住所有的想法,安安静静地立在汪印身后。 听了他的话,汪印沉默不语,他远远看着那个小姑娘,眼神依旧没有丝毫起伏,脸上仍旧带着一丝摄人的杀意。 只是,回到缇事厂后,他沉思片刻,随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唤来了缇骑,令他们将书信送往太原府一趟,千里加急! “是,厂公!属下领命!”缇骑肃声应道,随即就飞跃离开缇事厂。 甘衡言很有可能接任太原府尹,国朝栋梁无须陷入后宅之忧,本座就破例帮他一次吧! 缇事厂缇骑带着厂公的书信,千里急奔,连飞骑都累倒了几匹,终于在第二天午时赶到了太原府,见到了太原少尹甘衡言。 甘衡言见到缇骑那一身红色的鸣蛇服时,眼眸即刻缩了缩,想到缇事厂的森严可怖,脸色不禁变了变。 缇骑,事厂的缇骑,突然出现在太原府,是来办什么事? 下一瞬,甘衡言便恢复如常,心底那丝惊慌被他压下去,平静地问道:“不知两位缇骑来找本官,所为何事?” 缇骑一出,千里流血。但太原府近来很平静,甘衡言想不出有什么须劳烦缇事厂出动的,缇骑所来是为何事? “下官奉厂公之令,来给大人送封书信。”一名缇骑这样说道,从怀中拿出书信递给了甘衡言。 听了这话,甘衡言心中更疑惑,忧虑更深了。他与那位权倾朝野的汪督主,并没有任何交集,怎么会有书信送来? 想到那个俊美无俦、宛如姑射神人般的汪督主,甘衡言接过书信的动作下意识变得恭谨。 “下官会在太原府逗留半个时辰,厂公有令:若甘大人有书信送回京兆,可代劳。”另一名缇骑说道,言辞十分简洁。 甘衡言抓住书信的手紧了紧,回道:“既如此,两位请随意。本官先离开了。” 甘衡言明白缇骑的意思,这是说一定要带书信回京兆,“代劳”这话只是隐晦而已。 说实话,一想到这是汪督主送来的书信,甘衡言便不想打开,怕惹下什么祸事。但现在不得不打开,还必须有所回应。 汪督主这书信到底写了什么?自己要怎么回应,才不会出差错? 甘衡言想着此种种,略有些颤抖地打开了书信。然后,他颤抖得更厉害了,随即“啪”的一声,将书信重重地按在了书案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厉害,眼中有熊熊烈火,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书信上。 刚才他还在纠结怎么回应才不会出差错,现在则是半点顾虑都没有了。因为,他的回应只有一种,仅此一种! 汪印令缇骑送来的这封书信,上面写着的正是运转阁所查探到的内容,只不过比叶绥手中的简单得多,也直白得多。 甘衡言对上面的内容深信不疑,缇事厂有通天本事,自然能查到这些消息。更重要的是,缇事厂、汪督主完全没有必要糊弄他这个四品官。 自己为幼女精心挑选的夫婿,竟然是如此残暴凶狠的人!翩翩公子顾二爷,竟然是这么一个人! 若是妙儿嫁到顾家,以后会怎么样?怕会被折磨至死!甘衡言想着这个可能,额头渗出了阵阵冷汗,眼前都几乎发黑。 永州甘家子嗣稀薄,甘衡言只有两个孩儿。前面一个是儿子,甘妙是他唯一的女儿,还是四十多岁时才有的,最得他疼爱,如同掌上明珠。 若非如此,甘衡言也不会将幼女留到十八岁才定亲。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为女儿挑选的人,并非良婿人选。 很快,甘衡言就提笔写了封书信,还将汪印书信上的内容抄了下来,一并放入信封中,用火漆封口,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没有任何犹豫地,他将书信交给了缇骑,并且感激地说道:“请两位代本官多谢督主大人!这份厚意,本官铭感于心、定当回报!” 虽然甘衡言不觉得权势滔天的汪督主需要他回报,但他自己的态度是一定要表达的。 不过话说回来来,他与汪督主毫无交情,为何汪督主会特地提醒他呢?想到朝官说汪督主行事诡秘、不能以常人论,他便释然了。 或许南平顾家惹到了汪督主?或许汪督主只是一时兴起?不管怎么说,这封书信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接下来,他得好好筹谋一番,要推掉南平顾家这门亲事,还要护住妙儿的名声才是! 缇骑接过了书信,其中一人道:“甘大人,厂公还有一句话令下官转告大人的。厂公说:世家大族,盛名难副,不宜伸张。” 缇骑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厂公还说,若甘衡言态度敷衍,那么这句话就不用说了。 甘衡言做了几十年官,几乎不用思虑,便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汪督主这是在好意提醒他:不能与累世大族走得太近。 汪督主还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其常伴帝侧,这句话,说不定就是皇上的意思! 第26节 甘衡言朝两位缇骑拱了拱手,说道:“本官记住了,请两位代本官谢过督主大人。” 大恩不言谢,但这两个人情,甘家真是欠大了…… 第52章 退亲 缇骑很快就回到京兆向厂公复命,而甘衡言的书信已送到了甘家,接下来甘家的事情,就不在汪督主关注范围之内了。 且说,即使叶绥守株待兔,也没能见到甘夫人或甘妙一面。 国朝礼教对闺阁姑娘要求虽严,但许多官员家的姑娘还是很自由的,譬如叶绥自己,就能时不时出府,便是朱氏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甘家的夫人和姑娘,竟然好些天都没有出过府门,这在京兆还是少有的。 “姑娘,许是甘家出了什么事?不然姑娘递了几次帖子,甘姑娘总会接下的。”跟随在叶绥身边的佩风这样说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她刚升为大丫鬟不久,虽然她过去是二等丫鬟,但还是不能摸清叶绥的性子,故而说什么都小心谨慎,生怕说错了什么。 叶绥点点头,朝佩风鼓励地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日子有功,佩风先前在她跟前连话都不太敢说的,现在很有进步了。——虽然她说的话,并不准确。 甘家进出的奴仆们脚步平稳,门房态度从容,这不是出事会有的表现。 或许,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找叶绅了…… 叶绥这样想着,带着佩风离开了甘家附近,心中思忖着要不要去找叶绅。想及叶绅的为人,她心中始终踌躇不定。 可是,过了两天,就在叶绥下定主意去找叶绅之前,竟然听说甘妙与南平顾家退亲了! 叶绥是在闺学听到这个退婚消息的。虽然闺学姑娘对甘妙不熟悉,但这场退婚中有朱砂公子啊! 朱砂公子是南平顾家的二爷,年少即写就《凌云赋》,文名传扬天下。见过朱砂公子的人都说,朱砂公子容貌俊逸,气度卓然…… 这样的一个人,便是闺阁姑娘梦想中的夫婿。如今,这样一个人,竟然被退婚了? 退了南平顾家亲事的人,是家世远不如南平顾家的甘家姑娘。甘家姑娘的名字,还有许多姑娘没有听说过。 先前姑娘们对甘家姑娘羡慕至极,现在则是困惑不已:甘家姑娘到底有多想不开,才退了顾家这门亲事?! 叶绥站在这些姑娘的旁边,差点就想说一句:甘家不退了这门亲事,才真是想不开! 她听着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对甘家退亲的情况有大致了解。听说,甘家之所以退婚,是甘姑娘与朱砂公子八字不合。 可是,甘、顾两家的亲事既然定下,在纳采之时肯定就合过八字了,怎么可能会有不合呢?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不过,顾家既然同意退亲,便是默认了这个借口。甘、顾两家退亲的真正原因,肯定不为外人所知了。 叶绥也像其他姑娘一样想不明白:甘家为何与顾家退亲了呢?莫非甘家也清楚了顾珃的为人? 她想到还在西棠中放着、始终送不进甘家的讯息,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前一世,为了顾家的声望,顾珃的真正本性被瞒得极牢,到他死后都没有漏出来。现在以甘家的本事,能知道这些隐秘? 若非她重活了一辈子,怎么都不会想到,声明极好的朱砂公子,会是那样的人。既然甘家之前和顾家定亲,那么肯定就是被瞒住了的,现在怎么会改变了? 或许,当中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吧。 虽然想不明白,但叶绥心底松了一口气。退亲这个结果是她想看到的,只要甘家退亲,那么甘妙就不会重复上一世的悲剧,这就是好事,大好事! 甘家与顾家退亲之后,甘妙就与顾家没什么关系了,而且因为退亲的影响,以后甘家和顾家只会越走越远,万不可能有什么亲密的联系。 如此,总算不负擀甘妙前世那一句悲愤之言。我愿来生,生生世世,与顾家毫无瓜葛!——眼下,实现了。 此时,有个姑娘冷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道:“朱砂公子那么优秀的人,也会被退亲,太可怜了。甘家真是有眼无珠!” 这话才落,便有好几个姑娘赞同地点点头。她们神色激动,为朱砂公子打抱不平,极尽赞扬朱砂公子的文名与风采,为朱砂公子惋惜。 难怪这些姑娘会这么想,这个时候,朱砂公子表现完美,处处都彰显着世家大族的风范,是当世难得的佳公子,她们并不知道朱砂公子的真正秉性,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这些话语,在叶绥听来刺耳得很。顾珃这样的人,害死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真不配得到这么多维护! 过了一会儿,她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心底有了个绝妙的注意。虽然她暂时动不了顾家这个庞然大物,但是给顾家添点乱,让其膈应膈应,还是能做到的。 顾家不舒服,她就开心了。 过了几日,甘、顾两家退亲热议即将消退之时,甘家退亲的真正原因被揭了出来。 这个原因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京兆各家夫人都对此议论纷纷。 第53章 有孕 原来,甘家之所以退亲,是因为朱砂公子性情残暴! 这个所谓的“真相”,最开始是从闺学传出来的,被姑娘们传到了各自家中。很快,各家后宅夫人便知道了这些事情。 甘家与顾家退亲,这本来就让人困惑。毕竟,这些后宅夫人久经历练,压根就不相信“八字不合”这个说辞,肯定别有内情。 如果是朱砂公子性情残暴,性好虐打身边人,以甘夫人疼爱女儿的劲儿,肯定不愿意让女儿嫁到顾家。如此一来,这个退亲理由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后宅与前院密不可分,后宅夫人们知道的事情,前院官员们也就知道了。 与夫人们明显是八卦的心思不同,官员们从这场退亲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甘衡言是太原少尹,官声甚隆,是朝中重臣,而南平顾家是累世大族,这两家的亲事既已定下,怎可轻易更改? 姻亲乃结两姓之好,有了这退亲一事,甘、顾两家肯定不会交好了。朝中大臣、累世大族联合不起来了…… 如此仔细思量,触觉敏锐的官员窥到了些什么,竟吓出了一身冷汗。 宫中紫宸殿内,永昭帝看着殿中站着的汪印,开口说道:“甘家退亲的事,你怎么看?” 汪印神情依旧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弯腰回道:“臣以为,八字不合,亲事当然不能成。” 永昭帝似乎心情不错,闻言笑了笑,还颇为好奇地道:“你与朕说说……南平顾家的子弟,果真是残暴之人?” “臣早前已令缇骑前去南平查探了,此乃实情。”汪印这样回道,并没有遮掩缇骑的举动。 永昭帝双眼半眯,冷冷道:“世家大族,良莠不齐,实情如此也不奇怪。只是,这个传闻出现得有些奇怪了……” “缇骑随时可按下此事,请皇上示下。”汪印接话道,请示着永昭帝的意思。 永昭帝摆了摆手,随意道:“这传言挺有意思的,随它去吧。” 令帝王觉得有意思的事情的,都不是什么小事情。 汪印点头称是,他跟在皇上身边很久,很明白皇上的心意,知道应该让缇骑在这个传言上多加把火,将朱砂公子这个传言作实。 随它去吧,意思就是说,随它扬开去吧。 接下来,永昭帝随意说了一句:“甘衡言,倒没有愚笨到底。不然,朕该担心太原府了。” 汪印静默不语,眼中倏地闪过暗光。果然,他料得没有错,皇上不愿意见到朝中权臣与累世大族联姻。 累世大族根基太深,皇上不会去动顾家,甘、顾两家若是真的结亲,那么甘衡言的官位也就到头了。 世人只知往高处走,哪知道稍有不慎便会掉下来?爬得越高,跌得越惨。甘衡言就没有想到这点? 甘衡言是个好官,却不会揣测帝心,没想到那个小姑娘误打误撞,竟让本座确定了皇上的心意,无形中也为朝廷留下了一位栋梁官员。 甚好,甚好! 想到近日传扬的有关顾珃性情,汪印唇角微勾:那个小姑娘连南平顾家都敢动,真够胆色! 不过,鲁莽了些……若非本座令人扫清了手尾,将事情掩盖得毫无痕迹,恐怕顾家已查到她头上了。 此时,叶绥正在西棠院焚掉运转阁那些消息。甘家既然退了亲,这些消息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甘妙退亲的事,令叶绥感到浑身轻松。或许甘妙以后不会顺遂圆满,但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变了,不会再和顾家扯上什么联系,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绥继续筹谋闺学比试,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上面,只是没有多大的进展,只得努力练习七艺,以便多些胜算。 韶光飞快,日子一天天过,天气渐渐更冷了。踏入十一月的这天,叶绥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年的十一月,终于到来了……前世,她的命运、乃至整个叶家的命运,就是在这个月定下的。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世她早有准备,断不会让前世的事再一次发生! 十一月上旬,在第一场雪过后,宫中纯嫔有孕的消息传了开来,令叶家三房众人高兴不已。 陶氏喜极而泣,哽咽着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绪儿有孕了,绪儿有孕了……” 四年了,绪儿终于有身孕了!陶氏高兴,不是因为女儿有孕可以带来什么荣耀利益,而是因为女儿以后会有寄托和倚仗。 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活着本来就很不容易,一个没有皇嗣的妃嫔,日子更加难熬。现在,绪儿终于有希望了! 叶绥双眼红通通,同样为叶绪有孕而欢喜。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真听到这个消息时,仍然激动难捺。 这时,姐姐有孕的消息才传出来,比前世晚了快三个月。这一次,姐姐平安地度过了最危险的前三个月,并没有像前世那样备受暗害,一定会顺利产下平安健康的孩儿! 她的侄儿、后来的太宁帝,此刻就在姐姐腹中吗?她不能得知,她只知道眼下这样就很好。 见到陶氏平静了些,叶绥便说道:“娘亲,您快给宫中递请求吧,我想进宫看望姐姐了。” 按照宫中惯例,妃嫔有孕之后,娘家人可以进宫探望一次,以示皇家恩赏。想必娘亲的请求,一定会被准许的。 果然,宫中很快就送来了对牌,准许陶氏进宫见纯嫔。 这一次,叶绥用尽浑身解数,才令得陶氏点头,答应带她进宫。 第54章 荐人 经过宫门局的核准,陶氏和叶绥在小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了庆昌宫临华殿。——当然,这次再没有宫女敢给她们甩脸色了。 叶绪尚未显怀,看着比之前丰腴了些,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而且气色红润,看来身子调养得很好。 “劳娘亲挂心了,是孩儿不孝。这事本应早早告诉娘亲的,只是宫中人心难测,便拖到了现在,请娘亲莫要怪罪。”叶绪让宫女内侍退出去之后,这样说道。 陶氏摇摇头,感到眼中有些酸涩,忙回道:“傻孩子,这是应该的。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呢?” 宫中是什么样艰难的情况,陶氏自然能想得到。现在叶绪才将怀孕的消息传出来,她知道是女儿行事谨慎,只觉得欣慰和心疼,哪里会怪罪呢? 叶绪轻抚着腹部,继续道:“太后娘娘心慈,在佛堂时对孩儿恩顾有加,孩儿才能躲过平安脉,才能平安过了三个月。” 早几日,叶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太医请了平安脉,将自己有孕的消息传出去,然后搬回了临华殿,以便安心养胎。 第27节 陶氏满心欢喜,不断点头道:“好,好,得太后娘娘庇护,这是你的福气。过了这三个月,以后就容易些了。” 待陶氏说罢,叶绥便接上了话,担忧地问道:“姐姐,您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其他妃嫔们反应如何?” 听了这话,叶绪满意地点点头,道:“绥姐儿果真是长大了,懂得问这些话了……放心吧,这些我都心中有数。” 她有孕的事,当然引起了宫中妃嫔的很大反应。毕竟,她份位不算低,娘家又是松阳叶氏,定会让其他妃嫔有所忌惮。 这些,都是叶绪意料中的情况,为此也作了一番准备。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再三请太医检查过的,慎防着了别人的道。 陶氏不放心,紧张地问道:“绪儿,临华殿的人都可信可用吗?你现在有了身孕,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叶绪笑着应道:“请娘亲放心,临华殿人员简单,一直都是在孩儿身边伺候的,孩儿会注意的。” 叶绥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顾念着陶氏的心绪美,还是没有说出来。 姐姐说临华殿人员简单,多半是为了让娘亲放心。或许之前临华殿人员简单,但现在姐姐有了身孕,宫中肯定会增派宫女内侍,这些新来的宫女内侍,当中必定有其他妃嫔的眼线。 姐姐在宫中四年了,想必对此很清楚,肯定不用自己提醒了。但是有个情况,叶绥一定要说的! 过了一会儿,趁着娘亲说起宫中赏赐的事宜,叶绥便趁机道:“上次哥哥进了仪鸾卫,宫中送来了赏赐,到现在我都很记得那个内谒者呢!” 叶绪不疑有他,顺着这话接下去:“哦?这个内谒者有何特别,绥姐儿印象这么深刻?” 叶绥不知道上次送赏赐去的是何人。说起来,内谒者只是从八品下,人数又太多,并无任何值得在意之处。 叶绥说起了自己想送剡溪茗给裘恩、却被他婉言拒绝的事,末了说道:“最后他让我放心,说姐姐在宫中一切都好。我觉得这个内谒者,特别会办事,又会看人脸色,所以才记得。”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姐姐有孕了,临华殿肯定会增加人手吧?这样的内侍,姐姐可以要在身边啊!” 没错,叶绥之所以说这么多,就是想让姐姐将裘恩要来临华殿。 裘恩,现在只是从八品下的内谒者,但后来这个人是内侍省首领、兼领仪鸾卫副将军,是永昭帝身边红到发紫的大宦官! 裘恩有这等荣耀权势,必定有其独特的本事。若是姐姐身边有这样的内侍,必定会很省心。 裘恩现在不显,姐姐正好可以趁着有孕的机会,将裘恩收为己用。如此,她也能放心。 叶绪愣了愣,没想到绥姐儿会举荐一个内谒者。就算绥姐儿年幼不懂世故,但一个内谒者能给绥姐儿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这也算一种本事。 这么想着,叶绪便笑眯眯问道:“绥姐儿,你可还记得这个内谒者叫什么名字?” 叶绥装作努力回想,语气不太确定:“他自报说姓裘……名字好像叫裘恩吧?我不太记得了,娘亲您还记得吗?” 陶氏连那个内谒者的样子都忘记了,当然不记得此人叫什么名字了。 叶绪不再追问了,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宫中的赏赐都会记档,姓裘的内谒者,略费心思就能查得到,此事不虞。 很快,出宫的时间就到了,陶氏、叶绥与叶绪依依惜别,带着满心不舍离开了皇宫。 她们离开之后,叶绪便唤来了安仪姑姑,吩咐道:“你去查查,宫中是否有个名叫裘恩的内谒者,上次往本宫娘家送过赏赐。仔细查探他的品性为人,特别注意他身后有什么人。” 叶绪知道临华殿一定会增加不少宫女内侍,反正用谁都是用,若是这个内谒者真的如绥姐儿所说的那样,只要他背后没有什么人,她会很乐意用。 安仪姑姑恭敬应道:“是,娘娘。奴婢定会仔细查探,请娘娘放心。” 虽然她不明白娘娘为何要查一个内谒者,但她知道肯定有缘由,她只需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办便是。 叶绪唤住了正欲退下去的安仪姑姑,下了另外一个吩咐:“若是有人找你打探封赏搬宫之事,你就说本宫很喜欢临华殿,很愿意与贞嫔有个照应,这般推搪。明白吗?” 宫中的牛鬼蛇神太多了,难得有贞嫔这个蠢得有些意思的人,一定要留在身边! 第55章 营生 因叶绪有孕一事,三房在叶家的地位隐隐有了变化。最直接的体现,便是叶居谯的态度。 叶居谯过去最不喜欢三房,就连“放弃仪鸾卫选拔”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然而在知道叶绪有孕后,叶居谯捻须微笑,赞赏道:“三房果然不错!愚哥儿进了仪鸾卫,现在纯嫔娘娘有了身孕,这实在是叶家的福气!” 当叶向愚从仪鸾卫返家的时候,叶居谯破天荒传唤了他,关切地问起了他在仪鸾卫的情况,还点头表示欣慰,赞扬愚哥儿是同辈的榜样。 叶向愚讷讷回了句“祖父谬赞了”,便低着头不说话了,看着似不善言辞。 当他离开延光院的时候,嘴角微提了提,眼神幽邃难明。 叶居谯大概不会知道,选拔仪鸾卫前后发生的事,叶向愚还记得清清楚楚,过去十六年叶居谯对三房的态度,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过去的就算了,这怎么可能? 不管叶向愚作如何想,在叶家下人们看来,老太爷开始看重三房了,以后三房会逐渐得势了,因此他们的态度便立刻变了,对三房的人多有阿谀讨好。 趋炎附势是人的本能,对此,三房众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少在意。 但对朱氏来说,这些情景极为刺目,气得心都生痛。她嫁到叶家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感到受冷落的滋味。 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老太爷还令她往三房送去银两,以庆贺纯嫔娘娘有孕一事,这简直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令她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可是朱氏不敢违背叶居谯的指令,只得强忍住心痛,给三房送去了三百两银子,用来庆贺纯嫔娘娘有孕。 此刻,叶绥看着朱氏送来的三百两银子,笑眯眯地说道:“娘亲,这笔银子不少,大房怎么舍得?心痛死了吧。” 虽然再多的银子她都见过,前不久还拿了三千两。但一想到这些钱是朱氏送来的,她便觉得异常痛快。 哈哈哈,她快意得想大笑三声! 朱氏想必痛得像剜了块肉一样吧?不过,这只是开始而已,她会将朱氏当年对娘亲所做的事,一件一件还回去! 陶氏责备地看了叶绥一眼,说道:“绥儿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大房的心意,没大没小。” 虽然这么说着,陶氏嘴角翘了起来,可见心情很好。 快二十年了,她才收到大房的一点好意。——她不得不承认,大房送来了这些银子,的确让她感到很畅快。 她吩咐云妈妈将这些银子收起来,对叶绥说道:“这些银子是给绪儿的,下次有机会进宫时我会带给她。绥儿若是需要银子,再与我说。” 叶绥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多余的想法。这些银子本来就是给姐姐的,她压根就没想着要。现在,她一点儿也不差钱! 先前她在阳嘉大街花的两千两,如今已经涨了几十倍。她正与四方牙行接洽,打算将一些铺子租赁出去,以后会陆续有进账。 原本,她还想将阳嘉大街的两间铺子交给娘亲,随后想到大房会紧紧盯着娘亲的收入,她便将这个想法搁住了,打算以后再说。 现在她苦恼的是,怎么向母亲解释“不差钱”这个事…… 陶氏想起了一些事情,开口说道:“田庄年底会盘点,我交给你的那处田庄你要上心。对了,布珠巷的铺子你可想好做什么营生没有?” 陶氏将这两个私产给叶绥练手,意在培养叶绥的管家能力,偶尔才会过问一番。 听到陶氏问话,叶绥苦恼地说道:“娘亲,田庄事孩儿知道了。只是铺子那里,孩儿还没有想好呢。” 布珠巷的铺子,原先是卖桐油的,生意实在太差了,入不敷出,于是叶绥将它关闭了,打算换个做法。 那里太小了,周围太僻静,叶绥去那里转过几次,始终没有想好做些什么营生,只得让它空在那里。 “慢慢想吧,那间铺子的确不容易对付。此事不急。”陶氏这样说道,没有给叶绥什么压力。 陶氏对布珠巷的铺子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不然就不会在那卖桐油了。那里的人气太差了,似乎都什么生意都不合适。 叶绥乖巧地应下了,心想着有时间还得去布珠巷看看,或许会有什么启发。不过,此事正如娘亲所说,是急不来的。 对她来说,现在最紧急的事,是那场闺学比试。前天,闺学比试的时间已经定下了,定在十二月十五,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实在太紧迫了,叶绥心中着急,却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这场闺学比试,会考些什么内容呢?肯定的是,会有“馔”这一艺,因为她探听到邵真最近正在苦练厨艺。 邵真,前世闺学比试的魁首,宫中贵人属意的人选,想必已经知道闺学比试会考什么内容了。 “馔”的话,叶绥倒很有把握。前世叶家灭亡之后,她在顾家经历了几年困苦的日子,那时她身边没有什么人,样样都得亲力亲为,她便是在那个时候学会做饭。 馔,酒也,牲也,脯醢也。说白了,不过是做饭而已。 京兆闺学的姑娘们,不是出于权贵人家,便是来自大儒巨贾,她们自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可能会做饭呢? 闺学现在“馔”这一艺,不过是在教导姑娘们有哪些珍馐美味,以便将来治家时不失礼仪罢了。 “馔”对她来说不是难事,但是除此之外呢?闺学的比试,肯定不会只考这一艺,夺得魁首并不能只靠这一艺。 不管怎么说,“馔”这一艺她必须做好,别的,徐徐图之。 这么想着,叶绥感到心中稍宽,正想回西棠院勤加练习,便听到陶氏说道:“绥儿,你上次在宫中说的那个内谒者,我问过当时在场的云妈妈了,的确是叫‘裘恩’没有错……” 叶绥没想到娘亲会提起这件事,距离进宫已经好几天了。这个名字当然没有错,“裘恩”前世是永昭帝身边的大红人,这个名字她是绝对不会弄错。 从映秀院返回西棠院的路上,叶绥一直带着笑意,因为,她终于想到布珠巷那间铺子做什么营生了! 第56章 投其所好 陶氏刚才提及到裘恩,意外地让叶绥得到启发,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营生。 布珠巷那里很僻静,感觉那里的时光都比别处慢,能够让人的心情沉淀下来。这样地方,用来做一件事最适合不过了,那就是品茗。 品茗是养心冶意之举,对环境要求甚是严苛。须得在安静之地,还要慢慢地进行,这说的,不正是布珠巷的环境吗? 于是,她决定将这间小铺子变成一个小茶庄。而且,这个小茶庄只卖……剡溪茗! 没错,就是前世永昭帝身边红得发紫的大宦官裘恩最喜欢的茶叶!正是为了这一点,她才决定只卖这种茶叶。 有了阳嘉大街那十几间铺子在手,叶绥现在根本不差钱,无须用这个小茶庄来赚钱。对她来说,这个小茶庄的作用在于:投裘恩所好! 她相信,一个人的心头好是很难改变的。前世裘恩最喜欢剡溪茗,今生想必也如此。只不过裘恩现在不显,没有人知道罢了。 正如叶绥先前所想的那样,或许这世裘恩没有前世的运道,最后成不了内侍首领也没有掌管仪鸾卫。但是,万一呢? 万一裘恩和前世一样,依然权倾朝野,那该怎么办?到时候,裘恩什么都不缺了,再将剡溪茗奉至他面前,意义就不大了。 微时所遇到的点滴,才令一个人感受甚深,难以忘记。 说到底,她开茶庄、卖剡溪茗,是在押注。押将来裘恩能够上位、成为权势赫赫的大宦官!毕竟,她对姐姐说的那些话并不是虚言,裘恩的确特会办事、很会看人脸色。 这样的人,很容易就得势了,所缺的,不过是机遇而已。 若是赢了,自然不用多说。就算裘恩最后只是宫中碌碌无为的内侍,那也没有什么损失。 越是想,她便越觉得在布珠巷开茶庄是个好主意。回到西棠院之后,她将这个主意细细完善了一番,还画出了不少图册,觉得切实可行了,才去向陶氏提及此事。 听了叶绥的想法后,陶氏略思片刻,便觉得开茶庄可行,点头道:“此事可行。只是,绥儿,你可想好了?只卖剡溪茗?恐怕一时难有盈余。” 叶绥重重点头,回道:“娘亲,孩儿已经想好了。京兆茶庄众多,只卖剡溪茗的却没有,孩儿觉得这便是独特之处。” 想了想,她补充道:“剡溪茗清香悠远,并不比其他名茶逊色。这点,孩儿相信会越来越多人认同的。” 第28节 剡溪是个好地方,有诗云“东南山水越为最,越地风光剡领先。”,这个地方所出产的茶叶,便是剡溪茗,其有数十种之多。 叶绥打算将小茶庄做成京兆最独特的剡溪茗茶庄。试想想,小茶庄内摆满各种各样的剡溪茗,这对真正喜爱它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何须再卖其他的茶叶呢? 听了叶绥的想法,陶氏仔细思量了一番,最后果断道:“若是开茶庄的话,那间铺子太小了。这样吧,我去看看,能否将相邻的铺子买下来。” 布珠巷人烟稀少,什么生意都做不长久,空置的铺子很多,价钱也不贵,陶氏觉得这很容易办成。 既然绥儿有心去试,她便帮绥儿一把,让其放手去做。若是这铺子因此有起色,那当然最好;若是它亏了,关闭便是了。 本来,布珠巷的铺子便没赚什么钱。只是不知道,绥儿的茶庄能坚持多久? 叶绥笑了起来,欢快道:“多谢娘亲!这间铺子不用太大,再买下相邻的一间就好了。娘亲,孩儿还有件事劳烦娘亲,孩儿想请父亲身边的罗叔叔帮个忙。” 在三个月前初次见到裘恩时,叶绥便有意关注剡溪茗的情况。她所说的罗叔叔,是父亲的幕僚罗云述,正是剡溪人! 她身为姑娘家,不可能跑去剡溪,再者身边缺少懂得辨识、品尝剡溪茗的人。想来罗云述家在剡溪,肯定可以为她物色一个合适的茶庄掌柜,她需要这样的掌柜坐镇茶庄。 至于薪金,不差钱的叶绥表示这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这个事情,陶氏当然不会推却,应允道:“此事我会与你父亲说,放心吧。” 便如此,在娘亲陶氏的帮助下,茶庄的工作陆续开展了。半个月后,原先的桐油铺子焕然一新,变成了清幽雅致的茶庄。 茶庄的林掌柜,是幕僚罗云述介绍,原先是在剡溪当地任茶庄掌柜,因东家的茶庄倒闭了,便答应来京兆谋生。 这间茶庄,就直接名为“剡溪茶庄”,挂在茶庄上的匾额,是叶绥请了父亲叶安世题的字。 剡溪茶庄只有一层,只能够摆下五张茶案,比起京兆其他茶庄来说,实在太小,但叶绥感到十分满意。 茶庄无须大,大了就难免喧哗,如此大小正合适,既不会显得局促,也不会过于空旷。当中的格局布置,并没有囿于茶庄的定式,而是按照她的意思,布置成了一个庭院的样子。 在布置茶庄的时候,叶绥就在想:对于宫中的大宦官来说,什么样的茶庄才能令其满意? 叶绥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她后来成为南平顾家的老太君,还是皇上的姨母,也算是位高权重了,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茶庄? 最后,她便得出了“自在”两个字。位高权重的人,经历了太多,繁华过后,心底最渴望的,不过是自在而已。品茗的话,有什么比在自家后院来得更自在舒适的? 原本是为了投裘恩所好而存在的茶庄,到最后却成了叶绥最喜欢的样子,成了叶绥自在舒适的地方。 到了这一刻,叶绥终于明白了:这个剡溪茶庄并不是投裘恩所好,而是投自己所好。 便是裘恩以后成不了大宦官,或者他不会来到剡溪茶庄,她都不甚在意了。千金难买心自在,有这么一个放松的地方,先前的筹谋就很值得了。 然而,世事玄妙,叶绥万万没想到,剡溪茶庄注定与大宦官有联系的。 第57章 厂公来 剡溪茶庄很低调地开张了,因为叶绥并不打算以此盈利,故而没有多加宣传。 除了与三房走得勤的亲朋外,便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在布珠巷开了个茶庄。 剡溪茶庄的所有布置,都是按着叶绥的喜好来的,在这里她感到自在舒适,在茶庄开张后,她便借着照看茶庄的名义,几乎每天都在茶庄逗留。 陶氏知道她在茶庄上花费的心思,加之茶庄新开,还没有什么客人便随她去了。 在剡溪茶庄里,叶绥最喜欢待的地方,便是最靠里面的角落,一坐就能坐大半天。 角落的左侧,开着一个直棂窗,上面的是茶树图案,透过茶树的枝桠,能看见布珠巷的景色。 布珠巷很僻静,但还是有人经过的。他们或行色匆匆,或嬉笑而过,组成了一幅幅别致生动的画面。 坐在角落里,闻着清幽悠远的茶香感受着茶庄的舒适宁静;透过棂窗,则看可见普通世情,最自在不过了。 此外,茶庄的林掌柜也是个妙人。他话不多,但话匣子一旦打开,便能滔滔不绝,能不间断地说上两三个时辰。 他对剡溪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但他最为了解的,是剡溪茗。 因此,叶绥知道了许多关于剡溪茗的知识。譬如剡溪茗的“月色寒潮”品种价格最贵,因前代茶圣有“月色寒潮入剡溪”的佳话; 譬如,“冠东南”这个品种,茶香醇厚,是剡溪茗中最受欢迎的品种。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来到茶庄这里,是最近叶绥一大乐事。 这天,当叶绥来到剡溪茶庄后,林掌柜一脸愁色地说道:“小东家,茶庄已经有两天没来客人了,这如何是好?” 虽然没有客人前来,林掌柜不用招呼客人,会很清闲,但这不符合林掌柜的期望。 按照茶庄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肯定只亏不赚,没几个月便要倒闭了。 京兆居,大不易。林掌柜来京兆谋生,他还指望着剡溪茶庄能赚钱的,当然不希望频繁换东家。 叶绥环视了一眼茶庄,笑着说道:“林掌柜不必多虑。茶庄开张不久,许多人还不知道它。再者,现在天气冷了,大家都r不愿意出门,茶庄肯定会受到影响,迟些就好了。” “可是迟些天气会更冷,到时候客人会更少的……”林掌柜这么说道,神色更加愁闷了。 叶绥眨眨眼,继续笑道:“那么,过年了,开春后就会好了。它总会好的,我对此很有信心。” “……”林掌柜默然。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信心不能当饭吃呀。 叶绥见他确实忧虑,便敛住笑容,正色道:“林掌柜不必担心,工钱会如常发下的。这段时日就当适应了解,这是急不来的。” 林掌柜只得点点头,看着茶庄中从剡溪精挑细选出来的茶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茶叶、这么好的茶庄,怎么就没有客人上门呢?真是奇怪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茶庄本来就没打算用来赚钱的,东家也不会为了吸引客人而煞费苦心。 在布珠巷这么僻静的地方,东家又刻意低调,会有客人来才奇怪了。 但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对于那些真心喜爱剡溪茗的人来说,布珠巷再僻静、剡溪茶庄再低调,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在汪宅,一个黑衣人向汪印恭敬禀道:“厂公,布珠巷新开了间茶庄,只卖剡溪茗。” 汪印正在翻阅各地谍报,脸上依旧是淡漠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他容貌俊美无俦而已。 然而,熟悉他的人便会知道,在听到“剡溪茗”时,汪印的眸光比平时亮了几分——虽然几乎是瞬间就恢复如常了。 汪印看向黑衣人,淡淡说道:“只卖剡溪茗?东家是谁?” 京兆诸多茶庄中,只卖某地茶叶的很多,但绝对大部分都是龙井茶和安溪茶,只卖剡溪茗的便是这独一份。 汪印立刻便感到不对劲,尤其是剡溪茗还是他的心头好,这就更不寻常了。 剡溪茶庄,是冲着本座而来的吗? 只是,他的这个喜好除了身边亲近的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黑衣人立刻禀道:“回厂公,茶庄东家是太平巷叶家三房的人,是叶三爷的女儿。” 什么,叶三爷的女儿?怎么会是她呢? 这一下,汪印真是太惊愕了,眸光微微变了变,持续的时间还不短。 立在他身边的白发老者也愣了愣,为这个答案感到震惊。 黑衣人见到他们的表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眼花了吗?怎么见到厂公和封老都目露震惊?难道他们认识这个小东家? 我去,我内心比他们震惊几百倍好吗?难道在我离开京兆这段时日,厂公认识了这位叶姑娘? 黑衣人突然有些心塞,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开京兆…… 很快,汪印神情又是一片淡漠,心中却极为不解。 剡溪茶庄是那个小姑娘开的?为什么偏偏是剡溪茶庄?莫非小姑娘知道他的喜好? 这是不可能的事。就连皇上都不知道他最喜欢剡溪茗,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汪督主再一次发现,这个小姑娘身上有太多奇怪之处了,就好像缠绕着迷雾一样,让他看不清。 看来,他得亲自去剡溪茶庄一趟了。 “主子,老奴陪你去剡溪茶庄吧。”白发老者这样说道,猜得出主子的打算。 “封伯,你在府中休息吧。有郑七、王白随同就可以了。”汪印这样说道。 郑七和王白是他的贴身侍卫,先前他们离京办事,现在已经回来了,便无须封闭伯劳神了。 眼前这个黑衣人,便是郑七。至于王白,一直暗中隐着,不会现身。 天气很寒冷,自午时起,天空便开始下起了小雪,渐渐越下越大,看样子一时间是不会停了。 叶绥看着这乌沉沉的天色,担心迟些路会湿滑难行,便打算返家了。 她喝下几杯暖茶,拿起了茶庄里备着的油伞,便与林掌柜道别了。 当她走到茶庄门口的时候,有两个人正巧来到了茶庄门口。 叶绥觉得很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来茶庄呢? 来人缓缓收起了伞,露出了被伞遮盖住的身形相貌。 叶绥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其中一个人。 这个人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然而神情极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 第58章 独自相处 汪督主汪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汪印同样没有想到,会这么巧见到叶绥。当郑七将伞收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看向茶庄里面,正正与她四目相对。 她漂亮的凤目,映出了他的样子。不知为何,看到这眸子里只有他一人,他心情有种微妙的满意。 小姑娘手中拿着伞,看样子正准备离开。显然,她心中极为震惊,只是呆呆看着他,似乎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正如他所见到的那样,乍看到汪督主出现在这里,叶绥震惊得手脚都迟滞了。 汪督主怎么会来这里呢?自己这个小小的茶庄,根本不可能与缇事厂有关系。这里是茶庄,难道汪督主来是为了品茗? 可是,汪督主的喜好没有人知道。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有听说过关于汪督主任何私事。莫非他和裘恩一样,喜欢剡溪茗? 种种思忖浮现在叶绥心头,然而在触及汪督主淡漠的眼神后,她脑中有瞬间空白,不由自主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汪督主的气势太强大,仿佛能摄人心魂。她的心紧了紧,随即努力平静下来,弯腰行礼道:“见过督主大人。” 第29节 汪印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神情依旧很淡。 这时,叶绥才发现汪印身后还站着个黑衣人,方才就是这人撑伞,明明此人一直站在这里,却没有什么存在感,很容易就让人忽视了。 这种存在感,并不陌生。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贴身暗卫,便是如此,顾璋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原来,汪督主身边除了缇骑,还有别的护卫。不过此人太高大,挡着门口了……门口! 叶绥才惊觉,原来自己站在这里也是挡路了,难怪他们不动。于是她退了几步,侧身留出了足够的空隙,以方便来人通过。 接下来,汪印往茶庄跨了一步,黑衣人紧紧跟在其身后。——他们果然是来茶庄的,只是来做什么呢呢? 不及叶绥想个明白,林掌柜便急急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贵客临门,本店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林掌柜才来京兆不久,根本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还以为他们是来茶庄品茗的,心想终于有客人上门了,一定要将他们留住! 只不过,林掌柜无端打了个冷颤,心底涌起了战栗,他将这反应归咎为天气太冷的缘故。 林掌柜忽略了这些怪异的反应,脸上堆起了笑容,继续说道:“客人这边请,我们这里是专卖剡溪茗的,上好的‘夜入寒潮’和‘冠东南’都有,当然还有更多好品,不知客人喜欢哪一种……” 叶绥看着林掌柜凑到汪督主跟前,无比佩服他的胆色勇气。若是林掌柜知道,眼前这人正是传闻中的缇事厂督主,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于是她打算什么都不说,免得吓着林掌柜。须知道,请一个极懂得剡溪茗的掌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只是,汪督主竟不以为意,就这样听起了林掌柜的解说,就像个普通客人一样,仿佛真的是来品茗的。 这一幕,看得叶绥有些瞠目。怎么会这样呢?这场景,实在太怪异了,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权倾朝野、行事诡秘的缇事厂督主,竟然会像普通人一样? 清幽悠远的茶香飘进了叶绥的鼻端,这在提醒叶绥这都是真的,并不是幻觉,却比幻觉来得更不可思议。 叶绥眨了眨眼,忙别开了目光。她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色,打算离开茶庄了。 就由林掌柜热情接待汪督主吧,无知无畏,这也是一种幸福。 她提起油纸伞,正想离开,却听到有人说道:“小姑娘,留下吧。” 嗓音冷漠,好像在下不容置喙的命令,带着一丝压迫的气势,让人下意识遵照不敢违背。 叶绥倒不是不敢,而是不解。汪督主让她留下来,这是为什么?还有,汪督主来茶庄,究竟是什么原因? 想到汪督主背后的缇事厂,想到汪督主的行事传闻,叶绥果断决定留下来,且看看汪督主有何吩咐。 这时,汪督主在林掌柜的带领下,朝那几张茶案走去。不过他没有坐在林掌柜所说的最好位置,而是继续往前,坐在了角落那张茶案前,坐了叶绥最喜欢的位置。 “……”叶绥默了默。请督主大人将尊臀移开好吗?这地方是我的…… 可是,汪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指着这茶案的另一个位置,淡淡道:“小姑娘,坐下吧。” 叶绥微微调整着气息,忍不住咬了咬牙,将所有的思量丢在了后面,然后顺着汪印所指的地方坐了下来,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从容。 这是我的地方,是我觉得自在舒适的地方,就算权倾朝野的汪督主在这里,又怎样? 这么想着,叶绥便微抬头,却正巧对上了汪印的目光,不禁有些讶异。 方才是她看错了吗?怎么汪督主眼中倏地闪过一抹笑意? 可是当她凝神细看时,只见汪督主神情冷漠,哪里有什么笑意?果然,是眼花了么…… 很快,林掌柜便根据汪印的意思,精心挑选了上好的“月色寒潮”前来,还拿来了与月色寒潮最相配的剡溪水,并配以素白茶具,打算为其煮水烹茶。 林掌柜最懂剡溪茗,烹茶手艺也一流。他没有任何花俏的动作,只是简单地一冲一泡,袅袅茶香就散发了出来,极致清幽却又回味无穷,让人沉醉其中。 在闻到茶香的一刹那,叶绥的心便静下来了。月色寒潮的茶香,令她仿佛回到了西棠院内,正在院中的石桌上烹茶,有说不出的舒适自在。 茶庄外面的风雪、对面坐着的汪督主,还有从棂窗外窜进来的寒气,似乎都远去模糊了,只余袅袅茶香,还有茶水带来的丝丝暖意…… 叶绥半眯着眼,嘴角翘了起来,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呼……” 即使看到对面令人畏惧的汪督主,也丝毫无损她的自在舒适,甚至她还朝汪督主微笑示意。 与她相比,汪印就淡然得多。他只是静静地品着月色寒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神色当然是淡淡的,不知他对月色寒潮是否满意。 茶过三盏,汪印站了起来,看了叶绥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便朝门口走去,打算离开了。 黑衣人紧紧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处撑开伞,为他挡住了纷飞的风雪。 透过左侧的棂窗,叶绥看着汪印的身影渐渐消失。天色昏暗,她却牢牢记住了那一身火红的衣裳,四翼蛇首,鸣蛇服…… 叶绥看着对面犹温的茶杯,心中迷迷糊糊地想道:原来,汪督主也喜欢喝剡溪茗…… 第59章 私下 这一场品茗,出现的太突然,持续的时间太短,除了袅袅茶香,那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人外,叶绥竟然没能想起任何细节了。 若不是林掌柜也说起了这个俊美无俦的客人,叶绥会觉得这是一场幻觉。 汪督主来剡溪茶庄是为了什么呢?当时她没有问,想必就算是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汪督主行事不能以常人论,不管他是真的来品茗,还是另有打算,叶绥也不得而知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闺学比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叶绥也不是每天都去剡溪茶庄了,而是留在西棠院内,努力练习“馔”这一艺。 陶氏第一次看到叶绥在厨房做饭的时候,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叶家是簪缨之家,姑娘们从小都有奴婢伺候,哪里需要亲自洗手做羹汤?下厨做饭,这不是叶家姑娘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叶绥只是笑了笑,说道:“娘亲,做饭是每个人都会的,哪里有什么应不应该呢?馔,本来就是闺学七艺之一。我其实很喜欢做饭,就算以后出了什么事,若是身边没有人,女儿也不会饿死。” 陶氏只当叶绥在说笑,只是摇了摇头,觉得这样的情况出现。现在叶家是不复过去的荣光了,就算再落败,也无须嫡出的姑娘亲自做饭。 她哪里知道,这些都是叶绥前世真正经历过的事情呢? 在顾家那几年,如果不是她自己亲手做饭,说不定早就饿死了。 吃饭本来就是人的基本需求。圣人有言曰“饮食之人无有失也”,凡夫俗子当然注重口腹之欲了。她只是动手做饭而已,娘亲何须这样大惊小怪呢? 就算不为着以后考虑,只是为着应对这一次闺学比试,她也必须努力练习。 陶氏想到了闺学七艺,在尝过叶绥做的饭菜后,绝对很美味可口,便随她去了。 闺学比试的日子虽然临近了,但是圭闺学的其他姑娘,却没有叶绥这么紧张。 虽然她们也想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但在她们看来,要夺得闺学魁首,实在是太难了。再者,许是她们在朝为官的父祖私下里说了些什么,许多姑娘对这场比试兴趣缺缺。 山长谢凤池看到这么少人参加这场闺学比试,实在是感到讶异,随后想到了原因,不禁微微的叹了口气。 谢凤池在朝中另有官职,只是兼任闺学山长而已。他平时很少在闺学出现,不代表着他不在意闺学,他真的希望闺学姑娘能够学有所得,真正可以精进这七艺。 这一场比试,虽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是谢凤池也认为,这是对闺学姑娘的一个考核,便积极推动此事。 他哪里想到,朝中的局势对闺学的影响会如此之深?姑娘们竟对这场比试退避三舍! 可是,宫中贵人的意思,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山长能够抗衡的。 于是,这位儒雅的老人便去了长公主府,皱着眉头说道:“殿下,参加这场闺学比试的人很少,这并非臣下所愿,这如何是好?” 他说的这些情况,长公主郑薇知道的很清楚。在谢凤池来禀之前,长公主府长史赵奉已经说过这些情况了,还将参加比试的姑娘、顾忌比试的姑娘详细罗列,清楚了她们这些人的为人和家世。 自然,比谢凤池更清楚症结出在哪里。 朝中的局势深深地影响着家的后院,姑娘们不参加这次闺学比试,是不愿意违背皇后娘娘的意思,更不想卷入这一场权势斗争中。 可见皇后娘娘威势之广之深,也可见皇后娘娘对兵部势力志在必得。 可是,这样子就一定如愿了吗? 长公主笑了笑,凌厉的眼神出现了一些趣味,宽慰谢凤池道:“本宫知道了。本宫倒是有一个注意,这得看谢山长能不能配合了。” 谢凤池沉吟片刻,便回道:“请殿下指点。” “姑娘们不愿意参加这场比试,一是因为朝中局势,二是因为争魁首太难,许多人望而却步。那么就从这两点下手吧。本宫相信,朝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惧怕困难的。”长公主这样说道。 谢凤池顺着长公主的意思去想,还是如坠云里雾里,便郝然道:“臣下愚钝,请殿下明示。” 长公主想了想,直白地说道:“稍后我会进宫一趟,朝中的局势,你不必多虑。本宫以为,当降低闺学比试的难度,并不需要全考七艺,具体的你自己仔细思量。” 长公主忽然想起了赵奉所查探到的消息,指明出来:“琴棋书画馔绣策这七艺中,以本宫看,‘馔’这一艺乃是基本,每个人都要吃饭,这艺是一定要考的,谢山长意向如何?” 总要留些希望给别的人才是。不然的话,会引起某些人的反弹。考核这一艺,就当怜惜某些姑娘在“馔”上所费的苦心吧。 谢凤池当然没有其他意见,只道:“殿下所言甚是,臣也是这么认为的。” 长公主随后又问了问闺学的其他情况,最后让谢凤池不必多虑,便让他离开了。 谢凤池走了之后,长公主长史赵奉便说道:“殿下,您真要插手这件事?恐怕皇后娘娘会不喜。” 闺学比试其实是小事,但殿下的态度是大事情。若殿下插手这件事,皇上和朝官都会对殿下有所疑虑,免不了会有争斗,这样好吗? 长公主冷哼的一声道:“她便是不喜又如何?本宫这些年退让得够多了,也不见那些人放心。本宫已过天命之年,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奉弯了弯腰,心中无比纠,最后还是对长公主的忠心占了上风,坚定道:“殿下,既然您已经有所决断,那么奴才定当办妥此事,请殿下放心!” 长公主点了点头,半眯起眼睛,凌厉的眼神变得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公主府这些商议,闺学姑娘们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们如常去到闺学,如常地去嘉行堂聚集,却再一次听到了闺学比试的情况。 这一场闺学比试,先前已经提及皇后会有奖赏,还定下了比试的日子。而这一次,说的就是具体考核的形式,也就是说,会考些什么、如何考。 叶绥听到公布出来的考核行事,心中恍然:原来是这样比法,这便是成绩平平的邵真夺得魁首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比试的话,那么叶绥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夺得魁首。可是,真正考核会那么简单吗? 第60章 全力以赴 根据山长谢凤池之言,这一次闺学比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只考核三艺。 其中一艺,是由闺学指定的,这便是“馔”这一艺。 其余两艺,则没有任何规定,由姑娘们自己确定,根据平常所学,选取各自最擅长的两艺来进比试试,每一等都会选出优胜者,三艺总得分最高的人,便是每等的魁首。 如此听来,这一场闺学比试实在简单。毕竟,每个闺学姑娘都有一两门自己所擅长的技艺,这比闺学平时的考试还要简单。 可是,这一次闺学大比,真的只考三艺这么简单吗? 叶绥发现,嘉行堂的姑娘们虽然反响热烈,但真正表示要去参加比试的人还是非常少。他们热烈议论的,不过是这一场比试形式而已。 大概,这些姑娘们都收到了什么风声,不愿意在这场比试上竞争了。她们背后的家族或许避忌皇后娘娘和兵部势力,但这对叶绥来说,无形中就少了很多对手,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叶绥的注意力既集中在“馔”这一艺上。为何闺学要指明考这一艺呢?原因很明显了,邵真正在苦练厨艺,这一艺的考核,便是为邵真量身打造的。 第30节 形式虽然简单,但是考核并不容易。在实在好处之外,叶绥也发现了一大难题。就是:在只考核三艺的情况,考官们的态度和标准,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这一场比试是皇后授意,目的是为了某些人造势,那么肯定早有安排。想必考官中有皇后娘娘特意安插的人,而且肯定不少。 说来说去,这一场比试的关键,还是在于贵人们的意思。 皇后娘娘想要得到兵部的势力,就肯定不允许考核出什么差错,除了邵真之外,别的姑娘会有胜算吗? 这时,沈文惠将叶绥拉出嘉行堂,悄悄地说:“阿宁,你知道吗?这一次,长公主殿下和定国公夫人会是闺学比试的考官!” 听了这话,叶绥心中惊讶,忙问道:“惠姐姐,这是真的吗?为何刚才山长大人没有说呢?” 沈文惠点点头,肯定地说道:“这当然是真的,这是我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绝对没有错!或许山长大人不公布考官,是为了减少大家的压力吧。不过,这不是很隐秘的事,用心打探都能知道。” 是这样吗?叶绥有些怀疑,脑中泛络开来了。 定国公夫人彭氏和长公主是一对婆媳,她们是大安朝顶层的权贵人物。闺学之所以设在濯秀园,正是定国公夫人彭氏的意思。 上次主持修葺总秀园的,就是长公主。 从这些方面说来,彭氏和长公主这一对婆媳,最有资格成为闺学比试的考官,而且是最有分量的两个考官。 听闻定国公夫人是中正严肃的人,而长公主……上次叶绥在琴院见过她,还因其之故入了碧山院,对其品行也有所认知。 这对婆媳,并不是偏颇的人,而且以她们这样的权势地位,也无须顾忌太多。只是,如果定国公夫人和长公主都就任考官,这一场权贵的争斗就有了变化。 叶绥微微笑了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一场闺学比试最后谁是魁首,那还真是不好说! 既然已经知道,闺学比试的形式,又知道了会有定国公夫人和长公主这两个考官,叶绥突然间多了很多信心。 无论如何,为了皇后娘娘的赏赐,为了那一本书中的秘密,她一定要得到夺得闺学魁首! 极尽所能,绝对没不能有任何退却! “阿宁,你心中有主意了吗?用哪两艺去参加闺学比试?”沈文惠这样说道,为叶绥感到高兴。 幸好不是考核七艺,只要不用弹琴,对阿宁来说就已经是一件好事了。 叶绥仔细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说道:“馔是必须要考的,我打算考核‘棋’和‘策’这两方面。” 叶绥最不擅琴与画,在闺学过去的考核中,每年名次都排在后面,主要还是这几方面拖的后腿。 当然,如果只是前世十五岁叶绥的话,那么这七艺,没有哪一艺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但是,对现在的叶绥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她活了两世,或许天赋和勤奋上比不上闺学姑娘,但多出的几十年时间,并不是白活的。 棋,是修身之艺,也是博弈之道。下棋讲究的是布局和眼界。在落子之前,就要看到后三步,乃至后三十步对策,若要精通,实在很难。 下棋讲究技艺,更讲究心智。叶绥活了两世,经过了那么多的跌宕起伏,在成为顾家老太君之后,时常与太宁帝对弈,再差的棋艺都练出来了,眼界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策”这一艺,对现在闺学的姑娘来说,更多的是治家之道。叶绥后来连南平顾家都牢牢握在中,对治家之道的领悟和透彻,不比任何一个京兆权贵夫人逊色。 倘若忽略考官刁难种种因素,叶绥认为自己这两艺还是很有胜算的,至于能不能夺得魁首,就看各人最后付出的心力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拼搏吧! 接下来的时日,叶绥什么事情也不做,就连剡溪茶庄都交给了林掌柜,专心致志地准备着闺学比试。 于是,叶家许多人都看到了六姑娘来去匆匆的身影。对此,三房的人感触最深:姑娘怎么会变得那么忙呢? 叶绥除了练习做饭做菜之外,还从京兆的藏书楼借来了许多关于谋略策论的书;有时候,还拉着父亲的叶安世下棋……全副身心都沉浸在应试当中。 第61章 比试开始 陶氏无比心疼女儿,多次对叶绥说道:“绥儿,量力而为就可以了,并不一定要得到什么名次。娘亲希望的是,你在闺学能够有所得着,就已经很足够了。” 对于叶绥的表现,陶氏感到很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因为她看见自己的女儿因为准备考试而明显的瘦了下去。 可是叶绥只是微笑,对母亲说道:“娘亲,请放心。女儿心中有数的,娘亲不必担心。” 陶氏怎么能放心呢?她叹了一口气,说道:“绥儿,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为何一定要争这样的名次呢?娘亲真是很担心。” 这几年在,叶绥在闺学什么样的水平,陶氏实在是太清楚了。现在女儿为了一场考核如此努力,想要争夺魁首,她总觉得,心中女儿有些不对劲,可有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上进是好事,但是太上进弄垮身体,陶氏就不允许了。 叶绥重重地点点头,很认真地回道:“娘亲,女儿很想得到魁首,真的很想。” 只有得到魁首,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才能得到那本珍贵的书! 陶氏无奈,只得吩咐进季妈妈照顾好叶绥,令季妈妈给叶绥炖些滋补的汤水,还嘱咐叶绥要注意劳逸结合,便不再多言了。 大房的叶绅听到的努力后,不屑的嗤笑道:“任凭她再努力,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名次。这样的成绩还敢参加闺学比试,她是疯了吧?” 叶绅没有去参加闺学比试,因为她发现许多闺学姑娘没有参加,当中不乏重臣权贵家的姑娘。叶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想必这场比试有什么忌讳之处,想着她们这么做肯定有原因的 叶绅将闺学姑娘的态度对母亲朱氏说,朱氏听后便说道:“这太不寻常了,这场闺学比试肯定内有乾坤。绅儿你不要参加了,娘亲担心会遇到什么意外。” 叶绅听从了母亲的意见,她都已经是闺学第三等了,也不愿意为了这一场比试,去花费那么多苦心努力。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绅儿的亲事,闺学比试什么的,就不用在意了。我的绅儿长大了,还长得这么好。之前在明照诗会,许多夫人还问起绅儿……”朱氏笑眯眯地说道。 叶绅闻言,不禁红了脸,不依地躲到了母亲的怀里,脸上满是娇羞。 叶绥全副心神都用在了闺学比试上,竟然没有发觉,前世决定她命运、决定叶家命运的十一月,已经无惊无险地过去了。 终于,到了闺学比试这一天…… 十二月,天气已经很寒冷了,京兆陆续下了几场厚雪,到处都是白茫茫,连闺学都停了几次课。 天公作美,在闺学比试的前两日,风雪便停了。到了比试的那一日,更是暖阳高照,让人不由得心情舒畅起来。 陶氏在送叶绥出府时,还笑着说道:“这是好兆头。绥儿,娘亲等你好消息。” 她当然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能夺得魁首,但鼓励期许的话还是要说的,难得其这么发奋上进。 叶绥的心绪很平静,就像平时一样去了濯秀园,没有因这场比试而紧张。 虽然她极希望夺得闺学魁首,以便得到前世那本珍贵的书,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好紧张的了。 该做的努力、该下的苦心,都已经付诸实际行动了。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濯秀园并没有因为这场闺学比试而有所变化,它还是修葺过后的样子,处处都体现着林泉之心。 院中的古松依然苍翠青绿,偶尔从树梢落下一些积雪,为幽静的濯秀园添加了一些声响。 虽则濯秀园没有变化,但是闺学里面却多了一些布置。 闺学有七艺,当然不止七个授课场所。现在这些授课场所都被标示出来,让闺学姑娘清楚地知道,这些场所会考核什么。 这场比试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结束。在这几个时辰内,参加过闺学考试的姑娘们,会尽力发挥自己所长,然后决出每一等的闺学魁首。 换言之,这场闺学比试,共有三名魁首。叶绥所要争夺的,便是第三等。 叶绥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第一场考核的地方,那就是她偶尔去过的棋院,就在琴院的旁边。 没错,叶绥第一场要比试的内容便是棋艺。唔,所有人都要参加的“馔”这一艺,被放在了最后。 这或许是为了照顾姑娘们的仪态心绪。试想想,若是“馔”最先举办的话,每个姑娘带着烟火味、饭菜香,再去做琴棋书画这样高雅的事情,总感觉有些奇怪…… 与其他六艺相比,棋艺的考核形式最为简单,而且没有任何可以作假的地方。 因为棋艺的考核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赢了所有的人,留到最后,那么就胜出了。 棋艺的评判,甚至不需要考官们最后定夺,只须棋院的先生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叶绥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考核标准。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诺大的棋院内,已经摆满了数十张棋盘,正等着参加闺学考核的姑娘前来比试。 第62章 棋开得胜 在棋院先生的指令下,叶绥在其中一个棋盘前坐了下来。与她对弈的,是一个黄衫姑娘,长得有些胖,脸蛋圆圆的。 叶绥觉得这个姑娘有些面熟,应该是在闺学里面见过的,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黄衫姑娘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手脚都颇为不自在,看起来十分紧张,应该是对自己的棋艺没有多少信心。 很快,对弈便开始了。按照国朝下棋规矩,黑子先行。恰好,黄衫姑娘执了黑子,而叶绥执白子。 黄衫姑娘执到黑子后,很明显看得出松了一口气。或许,先行便是先手,这令黄衫姑娘感到庆幸。 每一个棋盘就是一场搏斗。勇者胜、智者胜、心定者胜,黄衫姑娘尽管是黑子先行,但是她太紧张了,才过了三四手,便出现了一个大差错,连她自己的懊恼地低呼了一声。 相比之下,一直神容平静的叶绥就显得从容多了,每一手都没有出现错误,将黄衫姑娘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叶绥与黄衫姑娘这一场对决,并没有多少惊险波澜。半炷香后,这场十分平淡的对弈便结束了。 结果毫无疑问,叶绥胜。 黄衫姑娘对比试结果似有所预料,输了之后她反而露出了笑容,仿佛放下了什么负担一样。 她朝叶绥拱了拱手,笑道:“姑娘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这等心性态度,比对弈之前从容大方多了。可见,对某些人来说,输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叶绥微笑以回,与黄衫姑娘一起离开了棋盘,等待另外的姑娘胜出或者落败。 接下来,叶绥对上了从其它棋盘上胜出的姑娘。这一次,变成了她执黑子先行。 这场对弈,比上一场的时间长些,技艺水平的差异也没有那么大。但叶绥有前世几十年的时间打底,心性绝不同于一般姑娘,对弈经验比对面的姑娘强得多,而且棋艺也超过对面这位姑娘,最后还是赢了。 就这样,叶绥换了好几个对手,棋艺比她们都要高,最后都胜出了。不知过了多久,棋院里除了棋院先生外,就只剩两个人了。 其中一个,是叶绥;另外一个,巧得很,正是在叶绅的好友、先前在闺学门口嘲笑过叶绥的姑娘,名唤黄静云。 见到与自己对弈的是叶绥,黄静云眼中闪过震惊,似乎没有想到叶绥最后能胜出,然而除了震惊之外,她眼里更多的是不屑。 在黄静云看来,这个在过去闺学考核中,名次经常排在后面的人,竟然能够坚持到最后,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认为叶绥纯粹是靠好运罢了,就是瞎猫碰着死老鼠,认为叶绥之所以站到最后,不过是对手太弱了,而不是凭借真才实学。 因此,她根本不将叶绥放在眼内,而且这种不屑通过她的言行明明白白的地显露出来。 只见她笑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叶绥,然后大方的说道:“叶姑娘,你执黑子,先行吧。”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前辈对晚辈所说的话,说得好听点,就是礼让后辈,说得难听些,就是不屑一顾了。 如果不是有棋院先生在旁边,黄静云或许会说“让她三子也不能赢”这样的话了。 第31节 叶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依言执起了黑子,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 她这一子,动的是“炮”,放在了正中线位,这是最为平常的当头炮开局,完全谈不上什么技巧或本领。 黄静云见了,眼中的不屑更加明显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再一次觉得叶绥能与自己对弈,靠的完全就是运气。 这么想着,她的心绪便放松了,执起了白子中的“马”,应对叶绥开局的“炮”。 开局之后,两个人快速地过了几手,然后就始终这么僵持着,彼此不分高下。 渐渐地,叶绥的气息变得凌乱,她不断的伸手抹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神色变得非异常凝重。显然,这个棋局她应对得很吃力。 反观黄静云,脸上带着微笑,显得游刃有余。 “贱蹄子,竟然敢跟我对弈?我在棋院夺第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黄静云这样想道,对叶绥的紧张局促感到十分满意。 又过了几手,在落下一子后,叶绥突然抬头朝黄静云笑了笑,仿佛春花绽放,说不出的艳丽动人。 这笑容,让黄静云愣了愣。这笑容……太好看了些!这个笑容,似乎有些熟悉。这是……这是极其不屑的笑容。 不屑?她在不屑什么?她在笑什么? 黄静云有些不解,心中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棋院先生说:“好了,棋局到此为止,胜负已定。最后获胜者,是这位红衣姑娘!” 黄静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素雅的淡绿色;再看看对面的叶绥,正是一袭红色的衣裳。胜出的,竟然是叶绥? 这怎么可能?——她目光有些迷茫,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腾地站了起来,脸色骇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她的所有白子都被黑子围住了,进不能进,退无路退,一如棋院先生所说的,胜负已定!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样呢?黄静云瞪眼看着这个棋局,脸上满是颓然。 输了,她真是输了!这会儿她想明白了,刚才叶绥那些紧张局促,全部都是装出来的,真正掌握这个棋局的人,一直都是叶绥! 而她自己,怕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入了局,成为了叶绥手中的一枚棋子。她的自信,她的不屑,现在显得那么可笑。 落子无悔,输棋不言,就算黄静云有再多想法,也开不了口。 为什么叶绥会这么厉害?此前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直到棋院童子前来收拾棋盘,黄静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叶绥脸色平静,随后整了整衣衫准备参加下一场比试了。 第63章 考贤妻 叶绥来到了策院,发现来参加“策”这一艺的姑娘,比参加棋艺考核的姑娘还要少得多。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深切体会到皇后娘娘的本事。原来,皇后娘娘的威势如此深广,可以影响到这么多官员人家。 同时,她也体会到朝中官员的消息灵通。看来,许多官员很清楚皇后的意思,不愿卷进这场权势斗争中。 叶绥在策院这里,见到了邵真。原来,她也来参加“策”这艺的考核。 先前,在碧山院的顾清辉和穆谊的引见下,叶绥得与邵真相识。此时在策院见到了,便朝邵真笑了笑,以示招呼。 邵真回以一笑,便与其他相熟的姑娘说话了。 叶绥并没有走近去,她看到邵真眉目很舒展,脸上不时带着笑容,便知道其对这一场“策”的比试很有把握。或者说,邵真对整场闺学比试都很有把握。 叶绥的心情有些凝重。照现在的形势看来,她要夺得这场闺学比试的魁首,会极为艰难。 策,会考些什么呢?如何才能体现自己的水平,在考官那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很快,“策”的考核便开始了。仔细说来,这一场测试考核跟科举考试中的策问有点类似,都是根据具体的情景,然后引经据典,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一次,“策”的考核非常贴近姑娘们的实际生活。题目竟然是“若丈夫是朝中官员,如何做一个贤妻”。 贤妻者,美善也,和德也。 如何做一个贤妻,在闺学以往的教导中,策院的先生们曾多此说过这内容,想必闺学的姑娘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都非常熟悉。 但是,这一次比试的特别在于:它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若丈夫是朝中的官员”,正是这个限定前提,让姑娘有各自发挥的余地。 不知道设下这个题目的人,是哪一位考官?细细想来,这个题目涵意深远,并不同于简单的治家之道。或许,考官希望通过这个题目选拔出能够辅助夫君的人,或许还存在希望通过贤妻来匡正丈夫之举,可谓寄予重任。 叶绥猜想,这个题目多半是宫中贵人所出,不过贵人们避免过于直白,才将皇子们换成了朝中官员。严格说来,不甚得势的皇子和朝中官员,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叶绥觉得,这个题目倒有些意思。 叶绥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事情。她以前的丈夫可不就是朝中官员吗?做一个贤妻,她曾经仔细想过,也付诸实践。 尽心贤惠,尽全力帮助他,免他后顾之忧,给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做个贤妻,最后又如何呢? 不过是落得被驱赶至偏院,落得几乎活活饿死的下场。 贤妻啊,说来容易,实在难为! 叶绥轻轻磨着墨,迟迟没有下笔。她知道这个题目的标准是什么,也知道怎么样回答才能够让考官满意、让宫中的贵人满意。 可是每当想起前世血淋淋的经历,她就半个字都写不出来。 国朝礼教对闺阁姑娘并不严苛,但是,闺阁姑娘嫁为人妻,生活的确太艰难。 沙漏一点点漏下,时间一点点过去,距离交答卷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姑娘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问卷交给了考官。 叶绥看到邵真也站了起来,脚步轻快,朝考官们点了点头。 叶绥低垂着头,终于提起了笔,在雪白的问卷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离开策院后,叶随回望了一眼,眼神幽深莫,她想着还有最后一门考核,便放下了心中沉重的想法。 最后一艺“馔”,是每个姑娘够必须要考核的,因此人很多。只是姑娘们都面有畏色,尽量拖延时间,不想进入闺学临时搭建出来的厨房内。 说来也是,姑娘们不识字,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们怎么会自己做饭呢? 除非真正喜欢饮食的人,才不会躲避闺学里的厨房。不然,就是像邵真这样子提前得到消息的,要么就是像自己这样,经历了不为人知跌宕的。 当然了,众口难调,“馔”这一艺很难分个高下。所以“馔”这艺的考核,就是做大安闺阁姑娘都吃过的:蒸鱼。 蒸鱼?想到难闻的鱼腥味,有不少姑娘立刻皱起了眉头,还有姑娘直接离开了厨房,不想再争什么闺学魁首了。 叶绥低头看着案桌上已经处理干净的鱼,嘴角微微提了起来…… 酉时时分,天色已经暗下来。所有的闺学考核都已经结束了,但最后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姑娘们都在焦急等待着。 嘉行堂内,闺学山长谢凤池身后坐着七个闺学院主,他的对面,是宫中尚宫局总司记钟嬷嬷。他的上首,则是长公主和定国公夫人彭氏这两位贵人。 他们在这里,正是为了商议闺学魁首。第一、第二这两等的闺学魁首已经选出来了,还有第三等的魁首,迟迟未决。 长公主郑薇环视了嘉行堂一眼,淡淡说道:“这么说,你们属意的魁首,是这位邵姑娘了?” 尚宫局的钟嬷嬷恭敬地说道:“回殿下,正是如此。邵姑娘写的诗极得闺学先生的赞赏,对贤妻的理解很深刻,足见为人毓秀。最后的蒸鱼,也得到了珍馐楼大厨的好评。故奴婢认为,邵姑娘,足为第三等的魁首。” 顿了顿,钟嬷嬷继续恭敬道:“奴才出宫之前,曾听皇后娘娘凤令,要选出真正可以担当魁首的姑娘,望殿下明鉴。” 长公主对这句仗主子威势的话语并不在意,目光都懒得放在钟嬷嬷身上。 第64章 齐名 随后,便有几个闺学院主点了点头,出言表示赞同。至于另外几个院主,譬如棋院院主,则持反对意见。 “邵姑娘的确很好,但我们认为叶姑娘也很优秀。这次考核中,叶姑娘得了棋艺第一,‘策’得到殿下盛赞,至于‘馔’的水平,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棋院院主这样说道,反对了钟嬷嬷的话语。 棋院院主一生痴迷棋道,为人有些木,除了棋之外,眼中便无旁物,他只是坚持自己心中所想,压根就不知道反对钟嬷嬷意味着什么。 棋院院主的话一落,长公主便笑着答道:“的确如此,这个叶姑娘很不错!不过,听诸位之言,邵姑娘也很优秀,本宫一时难以定夺。” 长公主这些话,令钟嬷嬷脸色变了变,却忍住了没有出言。 闺学山长谢凤池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了这么一句:“天色暗沉了,请诸位尽快定夺。” 谢凤池很清楚,嘉行堂这里的考官划分为两股势力。一是代表着皇后娘娘的钟嬷嬷,二嘛……当然就是长公主殿下了。 谢凤池当然是站在长公主殿下这边的,但他作为闺学山长,处事须得公平周正,任何偏颇的话都不能说。 这时,满头白发的定国公夫人彭氏,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开口说道:“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诸位听老身一言?老身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决出第三等的闺学魁首。” 嘉行堂所有人、包括长公主都应道:“请老夫人示下。” 所有人心中都在想:不知定国公夫人有何办法?第三等闺学魁首,会是谁呢? 只听得彭氏这样说道:“既然邵姑娘和叶姑娘都如此优秀,那么老身认为,两者可以并列魁首,诸位以为如何?” 并列魁首,这便是定国公夫人的建议! 这话一落,众人顿时一愣,使得嘉行堂内更加寂静了,几乎针落可闻。 钟嬷嬷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到彭氏淡淡地看了过来。彭氏眉目慈祥,眼神也十分柔和,却似蕴涵着无限深意。 一时间,钟嬷嬷再不敢有动,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见状,彭氏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去,继续道:“闺学是让姑娘们学有所得,两位姑娘既成绩斐然,皆可为魁首。想必,如此更能彰显皇后娘娘的恩德。” 听得彭氏提及了“皇后娘娘”,钟嬷嬷忍不住缩了缩,更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长公主郑薇端坐着,并没有说什么话,仿佛也在思虑着“并列魁首”这个建议。 谢凤池趁机说道:“老夫人说得极是,这次闺学比试的意义便是在此。若是只有一位成绩不显的姑娘当选魁首,恐惹人非议,对闺学、对凤仪恐有所损失,并列魁首当为上策!” 说罢,谢凤池环顾了嘉行堂一眼,笑眯眯道:“诸位可有异议?” 大家当然没有异议。先前第三等的魁首悬而不决,是在邵姑娘、叶姑娘两者之间,既然两个人都是第一,符合了双方的期许,还有什么好争的? 于是,众人包括钟嬷嬷在内,齐齐点头,道此乃老夫人高见,他们听从老夫人的建议,云云。 便如此,第三等魁首就定了下来,就是邵真和叶绥两个人。 想着闺学的姑娘还在等着最后的结果,谢凤池便领着闺学先生匆匆离去,随即钟嬷嬷朝彭氏和长公主恭敬行礼,也退出了嘉行堂。 他们离开之后,长公主站了起来,朝彭氏谢道:“这次魁首之事,辛苦母亲了。” 彭氏摇摇头,答道:“何谈辛苦?并列魁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闺学……就这样吧。” 当初彭氏将濯秀园一角辟为闺学场所,便是真心希望闺学姑娘们学有所得,但她心中亦清楚,闺学这样的存在,最后免不了沦为权柄的工具,这次魁首之争便是如此。 第32节 只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在她眼前出现,是以才会应长公主请求,出任这次比试的考官。 更重要的是,彭氏认为皇后娘娘打闺学的主意,手伸的太长了! 彭氏想了想,这样说道:“幸好这次有个变数,出现了能与邵真相争的姑娘。说起来,这个姑娘是谁?老身此前从未听说过她。” 长公主笑了笑,回道:“这是叶居谯的孙女,宫中纯嫔的胞妹,先前本宫保其进了碧山君门下……” 长公主说罢,拿出了一份答卷,再三细看,随即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姑娘,同样令本宫好奇。 这份答卷,正是叶绥书写的那一份“策”,回答的正是有关何为贤妻的见解。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写着“贤妻难为,不得不为,为之不甘,不甘则变。” 正是因为这数语,令长公主刮目相看,给了这份答卷很高的评价,不然最后叶绥也不能与邵真争魁首。 长公主很好奇,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连亲事都没有定下的小姑娘,怎么会发出“贤妻难为,不得不为”之言呢? 此言,仿佛有历尽沧海之感,境界远超策院的其他姑娘,长公主认为“魁首”当之无愧。 她更好奇的是,贤妻既然难为,最后何以变呢? 可惜的是,小姑娘并没有解答,或许,小姑娘自己还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吧? 没想到,先前在琴院遇到的小姑娘,竟然是这么一个妙人,也是这场比试的最大变数。 并列魁首,本宫倒要看看,皇后将会以何名目提起十皇子与邵家的亲事! 第65章 得宝 嘉行堂之外,闺学姑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山长大人不会是说错了吧?第三等的魁首,竟然有两个? 更让她们难以接受的是,当选为魁首的两个人,都是在闺学成绩不显的人。 说是“成绩不显”,已经是很隐晦的说法了。事实上,当中有一人更是连年排在末尾的,是姑娘们不时嘲笑的对象。 邵真是兵部尚书家的姑娘,先前受过家中长辈指点的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叶绥同为魁首,当真是令她们下巴都惊掉了。 这怎么可能?然而山长已点评了两人的考核,明明白白指出了她们夺魁的原因,她们就算再震惊也只得接受。 见到姑娘们震惊的反应,谢凤池捻了捻须,语气深长地说道:“在京兆闺学,只要认真学习、刻苦努力,一切皆有可能。这一次闺学比试,正是如此,希望大家向这两位姑娘学习,不负闺学教导……” 谢凤池说些什么,姑娘们已经无心去听了,她们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邵真和叶绥,像看着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怀疑。 邵真忽视了自己身上的目光,尽管她努力压抑,但是脸上的惊愕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祖父不是说过自己会是闺学魁首的吗?怎么现在多出了一个叶绥? 叶绥是松阳叶家的姑娘,碧山院的顾清辉和穆宜曾经介绍过此人,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叶绥竟然会和自己并列魁首! 松阳叶家现在权位最高的人,不过是礼部侍郎而已,这个叶绥凭什么能与自己齐名? 邵真想到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辛苦,心中越发不忿。自从得知有这场闺学比试,听了宫中贵人的提点后,她强忍住心中的厌恶,不顾厨房的油烟乌气,就连葱白柔荑都烫伤过,最后才将厨艺提了上去。 她以为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眼,闺学的魁首如在掌中了。不料,最后竟杀出了一个叶绥! 虽然她自己也是魁首,但要与另外一个人平分这份荣誉和赏赐,怎么都心有不甘。 同时,她心底还有一股慌乱。叶绥夺魁,不会也是宫中贵人的意思吧?这会不会是宫中贵人改变了主意? 她咬了咬牙,怨恨地朝远处的叶绥看了一眼,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这一次闺学魁首共有四人,第一、第二等的姑娘年纪太小,并没有引起太多瞩目。 待到邵真和叶绥上前领赏时,闺学姑娘们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第三等的闺学魁首,怎么就被这两个人得了去呢?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普通人哪里有什么“早知”呢?不管姑娘们心中如何懊恼,得到荣誉和赏赐的,只能是邵真和叶绥两个人。 邵真看着宫女手中托着的赏赐,心“砰砰”地剧烈跳动,紧张得手心都渗出了汗。 宫中贵人赏下的奖赐,恰恰有两件:一是精美绝伦的白玉凤佩,一是名为《四艺》的书籍。 魁首有两名,很明显,每人只能得一件赏赐了。邵真心中犹豫不决:凤珮与书籍,选哪一样好呢? 邵真身边站着的叶绥,心中同样紧张不已。前世那件后来被毁掉的的重宝,名为《四艺》的书,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了! 这一次,她看到了《四艺》的真正样子。藏青色的封面,正中是两个大篆字,边上描有琴棋书画的的图案,有种难以形容的古朴蕴藏。 不同于前世被撕掉的封面,这时的《四艺》还是完完整整的! 但是,这件重宝,现在还不属于她。因为她的旁边,站着同是闺学魁首的邵真。 她能感觉到邵真的气息有些急促,想必其也难以平静。毫无疑问,可以优先选择赏赐的人,肯定会是邵真。 邵真会选哪一件赏赐呢? 若是邵真选择了凤珮,那当然最好。若是邵真选择了《四艺》,那可怎么办? 钟嬷嬷站在宫女旁边,脸上一派稳重冷静,心里却甚是为难。这两件赏赐,是皇后娘娘特地从内库精挑出来的,都有特殊的寓意。 白玉凤佩,当然不用细说了,这代表着皇后娘娘的属意,而这本琴棋书画的书籍,则是对这场闺学比试的肯定。 在出宫之前,钟嬷嬷就知道这场比试的魁首,是邵尚书家的姑娘,这两份赏赐都应该是邵姑娘的。不料,出了这样的意外,邵姑娘肯定不能独得了。 想起了皇后娘娘的吩咐,钟嬷嬷略思片刻,便说道:“恭喜两位姑娘夺得这次魁首,奴婢奉皇后娘娘之令发下赏赐。邵姑娘、叶姑娘,请吧。” 说罢,她便朝邵真看了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那枚白玉凤珮上。 邵真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快速地拿起了白玉凤佩,躬身朝钟嬷嬷说道:“这赏赐太贵重了,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德!学生铭记于心,定当继续精进课业!” 她紧紧握着白玉凤佩,心中轻轻吁了一口气。白玉凤佩,想必就代表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既然嬷嬷示意,这下她放心了。 殊不知,叶绥也松了一口气,心里有说不出的欣喜。幸好,邵真选择了白玉凤佩,而没有选择那本《四艺》,太好了! 她强按心中的激动,缓缓上前拿起了那本书,而后朝谢凤池、钟嬷嬷等人感激道谢,才退了下来。 在闺学这里,她无法细看这本书,她只能珍而重之地将它捧在手中。 这本《四艺》明明那么薄那么轻,叶绥却觉得恍若千钧重,须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托起它,须得用尽心神才能不负它。 这本书,实在太重要太宝贵了,现在,终于到了她手上! 第66章 顾璋出现 前世意外得到、又无意被弃的重宝,回到她手上了。今生,她绝对不会再把它交给顾璋,绝对会好好保护它,让它散发出无法掩饰的光彩! 邵真和叶绥并排站着,都小心翼翼地捧着赏赐,脸上都带着笑意。看到这一幕,山长谢凤池不禁满意点了点头。 这场闺学比试落下帷幕了,第三等魁首两人,各有所得,对宫中贵人也有所交代,这对闺学来说,是一件好事。 于是,谢凤池笑着勉励了诸位姑娘几句,便道这次闺学比试已决、大家可各自散去了。 然而,这些姑娘们并没有动,她们仍处于深深的震惊和羡慕中。待她们反应过来时,邵真和叶绥早已离开了。 在离开濯秀园的路上,沈文惠压着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便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她想伸手去抚摸这本书,却又像惊着似的,倏地缩了回来。 皇后娘娘的赏赐,太贵重了,看看就好了,摸了怕会坏呀! 即使亲眼见到了叶绥领赏,即使亲眼见到了这本藏青色的书,沈文惠还是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虚幻了。 自从叶绥决定参加闺学比试开始,沈文惠就一直鼓励她,为她加油鼓气,但是沈文惠心里只想膈应其他人而已,压根就没有想过她真的能夺魁首。 但是,阿宁竟然真的夺得了闺学魁首。原来阿宁当初那句话,是真的,而且阿宁真的做到了! 沈文惠觉得自己需要压压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了起来:“阿宁得了魁首!这下好了,其他人肯定像是吞了苍蝇吧?哈哈!” “……”叶绥简直无语,这是什么说法?苍蝇什么的,略恶心呀。 下一刻,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这本书已经在自己手中了,不管惠姐姐怎么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阿宁,你快把书收起来吧,看着我都觉得慌!”沈文惠这样说道。 皇后娘娘的赏赐就应该好好供起来,阿宁怎么能随意拿出来呢?看到这么贵重的东西,沈文惠心都漏跳了几拍。 见到叶绥将书收了起来,沈文惠才觉得心定了些,便好奇地问道:“阿宁,你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夺魁的呢?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沈文惠快人快语,这其实也是闺学所有姑娘的心声,因为叶绥过往的成绩实在太差了,谁都没有想到她能夺第一。 叶绥半眯起眼,笑说道:“或是三门比试,我正巧表现不错吧。” 她心知这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定国公夫人和长公主,在于朝中势力的博弈…… 她能夺魁首,说白了,是朝中有人不想邵真专美罢了。 可是这又如何呢?不管怎么说,她得到了这件重宝,总算没有白费这些时日的付出。 得到了这本书,就算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两人边笑说着,边朝濯秀园外走去。就在出濯秀园的时候,叶绥见到了一位年轻公子,顿时心头大骇。 顾璋,顾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天色已暗,但濯秀园门前挂着许多大灯笼,将这里映照得恍如白昼。 叶绥听着沈文惠的笑语,在迈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在看到行色匆匆的年轻公子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头骇然不已。 只一眼,随意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个年轻公子是顾璋。 顾璋,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在即将过年的时候,为何会出现在京兆?他不是应该在南平的吗? 前世十一月,顾家上门来提亲的时候,顾璋并没有来京兆。她记得顾璋一直在南平,直到永昭二十年出仕为官,才踏入了京兆。 她想过前世今生已然不同,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候见到顾璋,猝不及防,令她的心一下如坠寒潭。 乍见到顾璋,见到年轻时的顾璋,叶绥仿佛见到了前世那一幕幕,冷漠无情的顾璋,心狠手辣的顾璋,杀了她的父母兄弟,灭了她的倚身之族…… 这个人,哪怕前世已经死去,哪怕是她亲眼看着他咽气,在这个瞬间,她心头翻腾的,依然是难以抑止的怨恨。 这怨恨汹涌而至,倏忽又散去。待她半眯眼的时候,一切的翻腾都已经平息了。 四十年的历练,还是起了作用。——即使恨得忍不住生啖其血肉,她依然还能平静站住,看着顾璋匆匆走近。 沈文惠停住了脚步,目光也落在了顾璋身上,待看清他容貌时,蓦地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璋或许是有要事,脚步十分匆忙,在经过她们时,习惯性地侧头看了她们一眼,而后继续往濯秀园内走去,消失在昏暗的天色当中。 第33节 待他走远了,沈文惠才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胸脯,感慨道:“这个公子,也太俊了!比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俊!阿宁,你说是吧?” 见美心悦,尤其是对沈文惠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说,见到顾璋这么俊美的人,免不了要赞叹几句。 叶绥低头不答,忍不住轻按了按怀中的《四艺》,觉得心里越发平静。 随即,她抬头笑了笑,朝沈文惠道:“是啊,很俊,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天色这么晚了,得赶快回家了。” 是啊,年轻时的顾璋很俊,比京兆任何一个年轻公子俊。更重要的是,顾璋不仅容貌俊美,而且武功了得,就连才学品行都优于常人。 那又如何?对她来说,顾璋比那夜叉恶鬼还要恐怖…… 第67章 秘密 叶绥还记得,时人谓顾璋当世无双,美称其为“清晏公子”。清晏公子顾璋,前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当然知晓,知晓清晏公子是何等俊美,尤其是他笑的时候。 清晏公子笑起来时,眼里仿佛带着碎星般的光芒,明明带着大族子弟的骄矜清冷,却无端让人觉得心底暖和,彷如冬日暖阳。 正是因为这种暖和,让人迷恋至极,便是连天潢贵胄,都对其心悦不已。 那时候,谁不可惜清晏公子娶了叶家姑娘? 那时候,当世公子谁能掠清晏公子的锋芒? 光靠这副容貌,顾璋就能力压京兆一众公子,前世他身死之后,还有许多贵妇人惋惜赞叹其容貌,惠姐姐此刻的反应,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谁知道在这副俊美容貌之下,是一颗怎样狠毒冷酷的心? 听了她的话语,沈文惠脚步动了,却还是连连感叹道:“阿宁,你说这个公子是谁?真是俊得无人能及啊……” 叶绥听了,没有再附和这话语。不知为何,叶绥脑中突然浮现了一副容貌。肤色雪白,长眉入鬓,神情淡漠,让天地间一切都黯然失色。 这副容貌,比顾璋的更为俊美,才真正算是无俦! 可是,没有多少人敢直视这副容貌。惠姐姐在面对这副容貌时,只敢低着头,不然就不会说出“比我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俊”这句话了。 遗憾的是,顾璋大放光彩的时候,那个人早已身死了,人们只知清晏公子世无双,不知道还有一个人更加俊美,远远甚于清晏公子。 不过,怕是整个大安朝,也没有人敢拿那个人的容貌来说事吧? 人们胆敢细看、胆敢议论的,是清晏公子顾璋的容貌…… 适才顾璋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仿佛完全不在意。 但是叶绥对他太熟悉了,前世为了打败他,她仔细分析研究过顾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适才那一眼,顾璋分明心中有赞叹,是对一个姑娘漂亮容貌的赞叹。这可真是不容易,要知道寻常姑娘得清晏公子的赞叹,那比登天还难。 顾璋竟然也会满意她的容貌?呵呵。 叶绥不禁摇了摇头,惊叹于自己这会还有心思去想容貌之事。说起来,这个时候顾璋为何出现在京兆?他行色匆匆来濯秀园,是为了什么呢? 据她所知,若非因为闺学考核,平时这个时候濯秀园早已关门了。这么说,顾璋是为闺学而来? 是了,前世邵真得了闺学魁首,得了《四艺》这本书,随后就遗失了这本书,实则是被顾家就派人偷了出来,此刻顾璋就是为了《四艺》而来吧? 或许前一世顾璋就已经出现在京兆,只是她不知道罢了。适才顾璋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中 想到这里,她再次按了按怀中的书本。这一次,《四艺》在她手中了,顾家还会派人来偷吗? 完全有这个可能。看来,她得快点将这本书藏好才是。 叶绥脸色变了变,她顾不得再细想顾璋出现深意,只想着怀中这本书,,便匆匆与沈文惠道别,然后登上了回叶家的马车。 叶家三房众人都在等待叶绥归来,就连叶向愚都特地告了假,还准备了一大推话语,打算好好安慰疼爱的妹妹。闺学比试而已,妹妹有参与之心,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劝慰的话语不用说了,要说的,是恭喜祝贺的话语。 妹妹,竟然夺得了闺学的魁首,这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语气啊,难以置信! 叶安世和陶氏也都愣住了,随即便欣喜地点了点头,压下了心中的讶异。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水平,他们都是知道的,怎么会得了魁首呢?这当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叶绥拿出皇后娘娘赏赐的那本书时,陶氏的反应和沈文惠差不多,让她赶快将这贵重的东西收好,还道万不能让这等宝物有任何闪失。 叶绥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本书,是当之无愧的重宝,这里藏着的秘密,当初连顾家都不知道。 回到西棠院后,叶绥摒退了季妈妈和佩青等人,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本《四艺》。 她轻轻摩挲着藏青色的封面,手指在两个大篆上抚过,竭力让自己激动的心绪平静下来。 刚才在马车上,她已经翻看过一遍了,在看到那最为关键的一页时,她就知道这就是前世那本书了。 隔了一世,前世被毁掉的珍宝回到了她的手中。 此刻翻开这本书,她的心情有说不出的复杂,得到重宝的激动欣喜、世事无常的感慨唏嘘,还有那不知何处来的紧张审慎…… 她翻书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屏住气息,一下子翻到了中间位置,来到了记忆中的那一页上。 乍看来,这一页与这本书其他页并无不同,不论是纸张笔墨,甚至当中某些压痕凹凸,都是一模一样。 但是叶绥知道,这一页其实是很特别的,因为这页重复的字多了些,而且,这多出来的字,似乎还有某个规律。 隐藏在这页中的内容,便是这本《四艺》的秘密,也是这本书重宝所在! 前一世,顾家只知道这本书很重要,却不知道这本书有何秘密。直到她闲来无事,将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才发现了其中的真相。 现在,她要打开这个秘密,让前世的珍宝重现在眼前了…… 第68章 春庭阵图 叶绥发现,藏在这页书中的某些细节,指引了这本书其他页的内容,蕴藏了一本极为珍贵的宝典。 这本宝典,便是后来被称为《破阵图录》的军中阵图,是前朝军事天才池春庭集兵家之精、合以地势之要、配与人心谋略,竭尽心血才编成的一本军中图录。 相传此图录编成之时,池春庭呕出一口心头血,将此图录传给得意弟子便溘然长逝。 可惜成书之时,前朝已经风雨飘摇,随后烽烟四起战火弥漫,不久前朝倾覆国破,这本珍贵图录根本就没能用在军中,不久便随之消失在历史中,成为了传说。 大安国初曾有大将喝醉了酒谓:“倘若池春庭那本还在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大将醉了也不会说不出口,反正那本阵图已经消失了。 不曾想,这本图录被人隐在了某一本闺阁书籍当中。这本书籍,便是教授姑娘琴棋书画的《四艺》。 这《四艺》里面说的,根本就不是琴棋书画四艺,而是立、破、建、成这四方面的军中阵图! 她发现这个秘密后,便兴冲冲将其告诉了顾璋。顾璋以这些阵图为根本、为枝干,用来训练顾家私兵,取名为《破阵图录》,据了不世之功。 谁能知道顾家的《破阵图录》,其实就是池春庭编的那本军中阵图呢? 池春庭已作古,没有人见过他所编的阵图,而顾家赫赫大族,世人只当这是顾家的不凡之处,哪知顾家是窃了前人心血据为己用?! 后来顾家私兵灭败,顾璋竟然烧了这本《破阵图录》,池春庭的心血毁于一烛,那些惊世独到的排兵布阵图,自此永远消失。 本应在军中绽放光彩的阵图,本应增强国朝军力的阵图,先是被顾家所窃,最后被顾家所毁,这种痛憾,难以言说。 叶绥以为,自己永远弥补不了这种遗憾。却不知,世事还有重来的一日。 这些阵图,现在还完好无缺,而且在她手中。 这一世,她要将这个秘密牢牢握在手中,再不让顾家得到半点好处! 前世她只知有阵图,却没有注意到阵图具体是怎样的,重活一世后,就不会再犯这个错误了…… 下一刻,她拿来纸笔,将这本书中的阵图仔细记录下来,哪怕这本书出了什么意外被毁,池春庭的阵图也不会被毁了,以后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当将书本里的阵图全部录下来之后,叶绥细思顿首,最后在卷首处郑重地题下了“春庭图录”这四个字。 这本图录,不仅仅是破阵而已,还包含了用兵治军的其他方面,既是池春庭所编,名为《春庭图录》最合适不过了。 她希望,这本《春庭图录》有朝一日能够大放异彩,像池春庭所希望的那样强军强兵。 只是,不知这一日会什么时候才到来? 叶绥等着这本阵图晾干的同时,心里想得最多的,便是怎么处理这本阵图。 她原本想着,将这本阵图交给哥哥,因为哥哥如今在军中仪鸾卫,很需要这样的阵图。 但是在深思熟虑后,她便改变了注意。无他,实在因为哥哥太年轻了。 哥哥年纪尚小,若得到这本阵图后,最恰当的办法便是将这阵图献给仪鸾卫,以寄仪鸾卫能发挥阵图的威力。 可是仪鸾卫刚组建,里面俱是权贵子弟,而且现在还存着许多变动,阵图在仪鸾卫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恐最后会成为弄权的工具。 哥哥献阵图,固能得长官厚爱,但是更容易惹来祸端。怀璧其罪,倘若别人追究哥哥从何处得来这阵图,那该如何应对? 她更怕的是,会有人以此为借口来攻击哥哥。毕竟,人心难测。 再者,这些阵图太珍贵了,对国朝的影响太重大了,必须送到合适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才不负阵图的惊世独绝。 哥哥,现在还不适合得到阵图。 那么,谁适合得到这本阵图,令其能绽放光彩? 叶绥想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到合适又得信的人。 “罢了,罢了,这本阵图就只能暂时放在我这里了,且看看吧。”她暗暗道,将阵图卷了起来。 将阵图妥当收藏好后,叶绥想起了濯秀园外的顾璋。这时,她想的不是顾璋的容貌心性,而是与这阵图有关的事。 这时候,顾家想必已经知道阵图在她手上了,会派人来偷或者抢吗? 可惜皇后娘娘赏赐之物,不可任意损毁,不然她已经将其就烛火烧掉了,免得有心人惦记。 现在她非但不能烧掉这本书,还得好好保管着,倘若有监察御史一句”损毁宫中之物”,那就麻烦了…… 接下来,叶绥特地找来了奶娘季妈妈,道是即将过年,西棠院得从严管理,细加注意每一处地方,断不能让别人轻易进入西棠院。 还规定,任何人若是进入西棠院,必须有院中的两个丫鬟陪同,等等。 她这般防范,主要还是担心顾家会来偷阵图,西棠院会遭受损失。 接连两天,西棠院都一片平静。莫说是人了,就是流浪猫儿进入西棠院,也会被季妈妈拎起来检查一番。 防范功夫做到足够,可是叶绥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出现。——顾家,毫无动静。 第34节 叶绥想着或许是西棠院中消息闭塞,便趁着去剡溪茶庄的路上留心细听,同样没有听到顾家的半点风声,更不曾听说过顾璋这个人。 便是在这审慎提防之时,她听到了叶绅亲事定下的消息。 第69章 亲事定 乍听到叶绅定亲的消息,叶绥感到十分意外。虽说叶绅的年龄已适合定亲了,但此前没有传出半点风声,这也太突然了。 季妈妈为她披上大氅,笑眯眯答道:“姑娘或许没有注意,其实五姑娘早就在议亲了,现在是水到渠成了……” 原来,早在叶绥专心准备闺学考试的时候,叶家就多了不少贵夫人在走动,她们都是为了叶绅而来的。 十月那一场明照诗会,主持诗会的叶绅表现极佳,给贵夫人们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这些夫人们名义上来拜访朱氏,实则是来相看叶绅的。 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对叶家这样的簪缨家族来说,家中姑娘的亲事定要再三思量的,尤其是到了叶居谯这里就更甚了。 旁人都说叶居谯“治家有方”,其中就体现在叶家姑娘的亲事上。说起来,不管叶家姑娘是为嫡还是为庶,都嫁入了官宦人家,都为叶家带了不少助力。 就连姐姐,虽然是为了三房而进宫,无形中也为叶家带来了荣耀,特别是姐姐有了身孕之后,叶居谯提起姐姐的次数都多了。 或许对叶居谯来说,叶家姑娘的亲事标准,就是在于能否为叶家带来好处。 叶绅的亲事,当然也不能例外。在相看、纳彩、问名等环节之后,叶绅的亲事终于定下了,与其定亲的,是临川候唐寿长的三子唐守静。 听到这个结果,叶绥一阵默然,油然有种世事奇妙的感觉。 叶绅这世的姻缘,和前世一样,都是缘定临川候的三子唐守静。许是这份姻缘牵绊太紧,从前世延续了下来? 见到叶绥沉默,季妈妈斟酌着开口道:“姑娘,各人自有姻缘,五姑娘这门亲事极好,我们姑娘的亲事也会很好的。” 她担心姑娘心里会有什么想法,毕竟,姑娘与五姑娘只相差三个月,现在五姑娘定下了临川候府这么好的亲事,而以叶家三房的地位,将来姑娘定亲时,怕是找到的人家断比不上临川候府了。 只是,家世好并不代表就是良配。姑娘年纪尚轻,恐没有想到这些道理,若被这些家世富贵蒙了眼那就不好了…… 听明白了奶娘的意思,叶绥不禁失笑。心里有什么想法,应该是奶娘才对吧?自己怎么可能羡慕嫉妒叶绅的姻缘? 是,叶绅定下的亲事很好,临川候府是当世勋贵之家、甚得皇后恩重。但说到底,这亲事是叶绅的,与自己有何相干呢? 她默然,只是心中有些许感慨罢了。原来,重活一世之后,即使有许多事情改变了,但还是有些事情是不变的。 譬如,本该在邵真手中的《四艺》,现在在自己手中;譬如,叶绅的夫婿,还是前世那一人。 到底,变的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呢?这世的命运轨迹将会如何前行? 这样的问题,已经不止一次在叶绥心头浮现了,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确切的答案。 就算没有答案,她也不甚在意。不管变或不变,不管命运如何,这世她都要守护至亲、活得舒心顺意,才不枉重活了这一遭。 至于别的,丝毫不能影响她,何须理会呢? 只是,她没有想到,除了奶娘之外,就连娘亲陶氏也特意说起了叶绅的亲事,语气不乏忧虑。 只不过,她忧虑的并非是叶绥将来的亲事差,而是忧虑大房得势过盛,这对三房来说什么好事。 “绥儿,绅姐儿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想必她接下来会忙着出嫁事宜,你勿打扰她,须得避着些才是。”陶氏这样提醒道。 虽然叶绥和叶绅平素也没有什么往来,但她还是劝其离叶绅远一些。她对大嫂朱氏的性子很清楚,自私又护食,在此当口若是绥儿走得走了,定会起什么波澜。 叶绥点了点头,乖巧应道:“娘亲请放心,女儿心中知晓的。” 现在她颇为庆幸叶绅定下了这门亲事,不然她得了闺学魁首这件事,足以戳了大房的心窝子,还不定大房怎么冷嘲热讽呢。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旁人得了好,即便这些好是他们自己早已放弃的。——当时叶绅在闺学恨得几乎喷火的眼神,不就是如此么? 陶氏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抚了抚叶绥的头发,赞许道:“绥儿明白就好,这姻缘呀,都有定数,绥儿不必羡慕的……” 语气缓了缓,她长叹道:“没想到,绅姐儿定了临川候府,这是个有福气的……” 叶绥顺着娘亲的话语,再次点了点头。的确,叶绅是个有福气的,比现在大家所见到的有福气得多,可惜持续时间不久。 嫁给勋贵之子,这是许多权贵姑娘的去处,叶绅的亲事也就不值得那么羡慕了,但是叶绅的幸运还在后面。 她嫁到临川候府后,未几临川候世子便意外身亡,也没有留下子嗣;同时因为临川候次子面目有瑕,最后竟是唐守静袭了爵, 唐守静被封为临川候世子,叶绅随之成为了世子夫人。气运这样的东西,实在难以测度,谁能想到,叶家大房嫡次女,最后会成为临川世子夫人呢? 而且唐守静认为叶绅有旺夫隆族之相,对叶绅十分敬重爱惜。如此一来,当真是令所有人姑娘羡慕不已了。 后来若非叶家出了事,叶绅这个世子夫人定会成为侯夫人,就不会突然暴亡了。 祸兮福兮,谁能说得清楚呢? 对叶绅这门亲事,叶绥不羡慕不可惜,也没有想过插手其中断了这姻缘,说白了,就是不在意。 这段日子以来,许是朱氏忙于挽救京兆府搬迁的损失,又许是上次下毒不成令朱氏审慎,大房倒没有作什么妖,竟意外有一种安分守己的感觉。 叶绥知道,像朱氏这样的人,安分守己只是暂时的,就像是吐舌静候的毒蛇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一口,断不能掉以轻心。 现在快过年了,她也懒得生什么事端,前提是:大房不要犯着她! 第70章 亲事之由 延光院内,叶向铤正在聆听叶居谯的教诲,脸上满是恭敬神色。 这对祖孙所说的,正是叶绅的亲事。 只听得叶居谯殷殷提点道:“将来叶家都要交到你手上,你是绅姐儿的胞兄,现在绅姐儿定了临川候府,这对你来说是一大助力,切不可出现任何差错……” 想到叶绅的亲事,叶居谯捻了捻须,心中感到很满意。姻亲对权贵家族来说,是一张极大的网,能网住好的家族,才算是有所收获。 网住临川侯府,他现在感到很满意。 临川候府不是那等没落的勋贵之家,而是深得皇上看重、富贵非常的勋贵之家。绅姐儿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恰恰是逢着了好时候,合该她有这样的福气。 在叶居谯看来,叶家姑娘能嫁到勋贵之家,靠的不仅仅是福气,更倚仗苦心筹谋。若非他暗中运筹帷幄,通过临照诗会等种种事宜,这亲事哪能定下来? 毕竟,想攀上临川候府这棵大树的权贵,真是不少,当中不乏比叶家显赫久远的家族。 幸好,绅姐儿比其他权贵姑娘都好运,得了临川候府的青眼,最后得成此事,这是叶居谯近来遇到的一大乐事。 一想到叶家能压下其他家族、结下了临川候府这么好亲事,叶居谯就会半眯着眼,脸上虽然不显,心中多少感到有些得意。 为官有道,治家有方,他自觉能担得起这个评价。 对此,叶向铤恭谨应道:“祖父,孙儿明白了,以后都会紧着妹妹的,不使兄妹情谊疏远,请祖父放心。” 妹妹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叶向铤也甚为满意。他作为朝中官员,对临川候府不说十分熟悉,也是颇为熟悉的。 尚书右丞范稀声似乎与临川候府有亲……或许,待妹妹出嫁之后,他的官位大概也可以松动松动了。毕竟,亲戚是需要互相帮忙的,如此才能互惠互利,更进一步。 这么想着,叶向铤眉目越发舒展,看起来气度从容,端是大族亢宗之子无疑。 叶居谯眸光微闪,说起了一个情况:“明照诗会为绅姐儿增色不少,加上纭姐儿牵线,便有了这门亲事的基础,但也只是基础而已。这门亲事得以定下,关键是因为宫中纯嫔有了身孕,这点,你须牢记了。” 临川候是世袭勋贵,论地位富贵,已经臻极,但唐寿长是个十分精明又极有野心的人,应是想将临川候府的富贵延续,或许还想着能更上一层。 这一点,叶居谯也是在唐寿长派人来说亲之后才想明白的。 不管唐寿长打什么主意,现在临川候府对叶家来说,就是一棵须得攀上的大树,叶居谯定会牢牢抓紧。 “谨遵祖父的教导,孙儿会好好记住的……”叶向铤肃正脸色,这样答道。 随即他脸上带了些疑问,犹豫地追问:“祖父,纯嫔有孕,对家中的影响……是不是非常大?” 叶向铤虽然已出仕为官,但毕竟年轻,历练还是不够。他固然知道纯嫔有孕会影响叶家,但影响深到什么程度,心中还是没有什么谱。 他不像父母姐妹那样针对三房,却惯来看不起三房,总觉得以三房的本事,翻不起什么风浪,就连对出自三房的纯嫔也没有多少上心。 怎想,纯嫔竟然有了身孕,对叶家影响还这么深,那么他以后就不得不调整对三房的态度了。 叶居谯看到他这副犹豫的样子,眉头略皱了皱,才答道:“妃嫔有孕,本来就不能等闲视之。若是纯嫔诞下的是皇子,对整个国朝都有很深影响,叶家怎么能避免?虽则太子已立,然而皇上春秋鼎盛,朝局将来会如何,谁都说不准。” 朝局瞬息变化,叶家身处其中,更要小心警觉才是。朝中多少权贵人家,就是毁于一着不慎? 铤哥儿作为长子嫡孙,对朝局的变化应该有所预料才是,怎么会如此犹豫迟疑? 叶向铤敏锐地察觉到祖父有一丝不喜,心中立刻起了寒气,忙不迭回道:“祖父谋略深远,孙儿惭愧不已,恳请祖父多加提点教导,若能承继祖父的见解谋略,孙儿以后仕途就不愁了……”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尤其说这些话的,还是一贯疼爱的长孙,于是叶居谯那一丝不喜瞬即便消散了。 “你父亲现在还在江南道任职,现在纯嫔有孕、绅姐儿定亲,他的官职一时不宜再动了,我意为你的官职筹谋筹谋。这个时候,家中万不能起风波,这些话语,你仔细与你母亲说罢。” 叶居谯倒是想唤朱氏来延光院教导一番,但毕竟是公媳,须得避嫌才是。 再者,朱氏乃后院夫人,怕想不明白这些朝中的弯弯窍窍,还是通过孙子细说为好。 叶向铤自然点头应是。离开延光院后,他没有多加停顿,便赶去了兰庭院,向母亲朱氏传达了祖父的意思。 听了这些话语,朱氏柳眉上扬,眼中隐含着怒气,冷笑道:“听老太爷的意思,绅儿能与临川候府结亲,还是沾了三房的光不成?这可真是笑话!” 莫怪朱氏如此恼怒。在她看来,叶绅长得貌美,通过明照诗会显了才名,又得长女叶纭牵线,才成了这门亲事。 这一切,都是大房的本事,与三房何干? 好不容易,大房有了这等喜庆事,一改之前的颓气,她还想趁机煞煞三房威风,怎料她什么都没有做,老太爷已经开始敲打她了? 朱氏不是不明白朝局艰难,但要这么憋屈地忍着,心中着实不忿。 第71章 兄弟 叶向铤知道自己母亲性子,便耐心劝慰道:“母亲,祖父只是想妹妹平安顺利出嫁而已。至于三房,您只当没有看到便是。将来妹妹嫁到临川候府,若是父亲也高升了,母亲有享不尽的尊荣,何须在意旁人?” 这番话语,说到了朱氏心坎里去,她脸上渐渐有了喜色,到最后终于松口,答应不会找三房麻烦。 只是,这喜色很快就散去了,她忧虑道:“快过年了,母亲只盼你们都好好的。你和纭儿是最不用母亲担心的,现在绅儿也有极好亲事,只是可惜了钲儿……” 若是钲儿没有出事、还能进仪鸾卫,那么她真的是称心如意,没有任何忧愁了。 叶向铤双目微垂,状似在恭听母亲的吩咐,实则是掩住眼中的暗恨。 又来了……每次他来见母亲,母亲没两句就提到了那个废物。那个废物之所以摔断腿,也是咎由自取,何须可惜心怜? 不过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兄弟姐妹若能为他带来助力,一切都好说,不然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铤儿,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为钲儿谋个好去处?除了仪鸾卫之外,还有没有好的地方?”朱氏如此说道,再一次拜托长子为次子谋算。 第35节 叶向铤摇摇头,无奈地答道:“母亲,弟弟他伤了腿,一时半会的,孩儿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去处。” 其实,叶向钲伤的腿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他伤了腿之后,整日沉迷喝酒,还动不动就责打下人,性子越发变得暴戾。 这样的人,安生待在府中,不出什么事便好了,还能有什么好去处?仪鸾卫这样的地方是不用想的了,别的官衙去处也不可能了。 事实上,叶向铤都不愿意多看这个不出息的弟弟几眼,又怎么会愿意为他筹谋去处? 他在朱氏面前说得委婉,是为了面上过得去罢了。 不得不说,虽然都是松阳叶家的人,大房和三房的为人行事,还是天差地别的。 叶绥不知道叶绅这门亲事的内里乾坤,在审慎提防之下,日子倒比平常过得更为平静安逸。 自从闺学比试结束之后,闺学便停了课业,待到开春之后才会重开了。因此,叶绥无须每隔三日便去濯秀园了。 尽管如此,叶绥并没有总是躲在西棠院,而是隔天就出府,所去之处,当然是在布珠巷的剡溪茶庄。 剡溪茶庄已经开了一段时间,林掌柜也招来了几个熟客,尽管腊月天气寒冷,剡溪茶庄偶尔也会有几个茶客。 林掌柜对茶庄的惨淡状况,自然心忧不已,每每见到叶绥都是长嗟短叹,念叨着生意必定亏本了,云云。 叶绥总是笑眯眯听着,心中倒没有多大的感觉。布珠巷这么僻静,这个剡溪茶庄本就不是为了盈利而设,亏本是意料中事。 因京兆府搬迁一事,她在阳嘉大街买下的那些铺子,为她带来了极其丰厚的利润,现在她就算什么营生都不做,也是每天都有银子进账。 怎么说呢,对现在的叶小姑娘来说,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剡溪茶庄这点亏本,她还负担得起。 只是……自剡溪茶庄开张以来,她特地想投其所好的那个人,还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剡溪茶庄的消息,她早已通过宫中的姐姐散出去了,想必现在在临华殿当差的裘恩早有所闻,若裘恩真如传言中的那么喜爱剡溪茗,他不可能不来布珠巷。 虽则内谒者地位卑微,但若要出宫倒不是难于登天,每月都会有一两天是有机会出宫的。那么,裘恩为何不来这里呢? 坐在茶庄中最喜欢的角落位置,叶绥边品着剡溪茗,边想着裘恩的的事。 她的剡溪茶庄,没有等来裘恩这个将来的大宦官,倒是等来了当今的大宦官。——不由得,叶绥想到了先前来这里的汪督主。 那时候风雪翻飞,汪督主穿着一身红色的缇骑官服,就坐在她现在的位置,静静地品着剡溪茗。 他的肤色比外面风雪还要白,俊美的面容有一种异样的精致感,若非他端茶细品,透露出两分人气,不然她真觉得恍如见到天上仙人般。 说起来,汪督主为何会来剡溪茶庄呢?突然出现,倏忽离去,就像一场幻觉似的。 自这一次见到汪督主之后,叶绥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听林掌柜之言,汪督主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现在,林掌柜还不时说起汪督主,说道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俊美得不似在人世,只是其他茶客都以为他在胡诌罢了。 有相熟的茶客还笑着说道:“掌柜,你这是在说笑吧?京兆有那么俊美的人吗?我都没有见过!” 听到这话,林掌柜便会气得登起了胡子,暗暗想道:待你们见到了,定叫你们晃瞎了你们的眼睛! 只是,任凭林掌柜如何想着,那个俊美的人都不再出现了。 见到林掌柜的表现,叶绥心中颇为感慨:汪督主那样的人,存在感太强烈了,没有任何人会忽视。 随即转念一想,好奇若是林掌柜知道他期待的那个人,是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么想着,叶绥脸上便带着浅浅笑意,觉得心情更加舒畅了。 这一日,叶绥依然来了剡溪茶庄,还带来了娘亲陶氏所准备的年礼单子,美其名曰学习管家,如常待了大半天。 及至响午,她便收整好这些礼单,交给随伺在侧的佩青,打算离开茶庄了。 却不想,她刚刚站起来,便见到有人走了进来,恰恰看向了她。——这个人,不是她偶尔想起的汪督主,还能是谁呢? 第72章 眩目 再一次在茶庄见到汪督主,叶绥依旧感到很意外。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着,目光一直落在汪印身上,整个人表示出来的意思都是“我很震惊”。 她实在没有想到,汪督主会再次出现。第一次还能说汪督主误入这里,那么第二次呢?莫非汪督主也喜欢剡溪茗? 若是权势滔天的汪督主真的喜欢剡溪茗,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肯定投其所好,这会儿剡溪茗应该卖上天价了。 怎么会呢?可是,汪督主的确……再一次来了。 汪印停住脚步,素来淡漠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叶家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得出来心中极为意外。 这么说来,她压根就没有想到本座会来这里?也压根不知道,本座喜欢剡溪茗? 这个认知,让汪印的心情很不错,甚至还有一缕微妙的欢喜。 老实说,先前布珠巷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剡溪茶庄,以厂公大人多疑的性子,心中已想过上百种可能性。 他想得最多的一种可能,便是有人知道了他的喜好,才特地开了这个剡溪茶庄,以引他注意。 尽管他知道,开设茶庄的人是那个独特的叶家小姑娘,心中也没有多少放松,反而更谨慎了。 这也是汪印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今日他领着缇骑,不知怎么的,就转到布珠巷来了,而且从窗口瞥见叶家小姑娘时,来不及有什么思考,便踏进了这里。 此刻,见到小姑娘这副震惊的反应,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这个莫名其妙举动的原因。或许。他心中一直想着小姑娘开茶庄的目的。 现在看来,小姑娘或许有千般计量,但这个茶庄断不会是冲着他而来的。 甚好,本座心甚悦! 汪印朝叶绥的方向迈了过去,直至站在叶绥对面才停下来,然后低头说道:“小姑娘,陪本座喝杯茶?” 听到厂公这副询问的语气,紧跟着的两名缇骑连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厂公语气温和,而且还带着商量之意,全然不似平时那种杀伐冷漠,乍一听就像换了个人般。 他们跟在厂公身边这么多年了,就从来没有听过厂公这么说过话,而且还是对着一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是谁?厂公为何会对她这么特别?看来得立刻去查探了。! 听了汪印的问话,叶绥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抬头看着汪印,顿时又一愣。 她才发现,原来汪督主长得很高,比进入仪鸾卫的哥哥都要高很多;而且,汪督主肩膀宽实,不似其他宦官那般纤细羸弱…… 更重要的是,汪督主站得近了些,她能感觉到他炽热的气息,似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令她有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她略有些迷糊地想:过去怎么会以为汪督主没有丝毫人气的?分明他的气息温度能灼人! 呃……督主大人能否站远一点? 叶绥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努力平息着心中的起伏,然后缓缓绽放了一个笑容。 她的对面,坐着汪督主。汪督主依然肤色雪白,依然神情淡漠,正在等待着林掌柜将剡溪茗奉上来…… 这副情景,似乎与之前的那一幕没有什么差别。当时汪督主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样的神态。只是,那时候她如坠云里雾里,总觉得是场幻觉。 现在,除了紧张震惊之外,她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躁动焦灼,仿佛再与汪督主相对,就会被烧伤似的。 这种感觉,令她颇为不安,周身都觉得不自在。 说起来,她原本是想回家的,现在却坐着与汪督主品茗。——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明明避之不及呀。 汪印将她的不自在看在眼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就足够了,这淡漠的一眼让叶绥心中警觉,也让她迅速平静下来。 直到她气息和缓,汪印才略略垂目,掩住了眼中的笑意:果然啊,只要遇到危险,小姑娘就自动调整为平静状态了。 这一点,与本座年轻时颇为相似。 这么想着,汪印心中便有些感怀,语气比先前温和了些,问道:“小姑娘,听说你得了闺学魁首,恭喜了。” “……”叶绥窒了窒,随即才干巴巴回道:“多谢督主大人赞赏,多谢……” 除了道谢,她也无话可对了。 汪督主手握权柄,所领缇事厂主的是朝中大事,怎么会在意一个小小闺学比试呢?就连自己得了魁首,他都知道……怎么越发觉得怪异呢? 虽说缇事厂无所不察,但督主大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事才是。许是朝中近日无要事? 她哪里知道,非是汪督主关注这样的事,而是有人特地在汪督主面前说了,他才注意到这场比试。 原来,小姑娘竟然夺得了魁首,与邵家姑娘并列,这倒是坏了不少人的谋算,让某个贵人满意不已。 汪印还记得,长公主殿下在他面前感叹道:“这个小姑娘,当真是不错!本宫没有想到,小姑娘三门考核都很好,恰好成为了那个变数!” 变数吗?当时汪印不置一词,过后却立刻令身边亲信查明这场闺学比试的点滴,比许多人都知道得更详细。 她在棋院的落子情况,她在“馔”上的所蒸那鱼的味道,还有唯一保存下来的她那一份答卷,他都知道…… “贤妻难为,不得不为。为之不甘,不甘则变。”,这便是小姑娘理解的贤妻之道。 小姑娘待字闺中,连亲事都尚未定下,怎么会有这种悲哀领悟之言?就像她曾经做过贤妻一样。 第73章 承情 汪印虽是不能娶妻生子的宦官,但他领着缇事厂办了那么多大案,自是见过无数后宅的真正情况,便是他这等心狠手辣之辈,都会觉得略微心惊。 后宅那些阴狠手段,虽然不及缇事厂之严酷,但也算闻所未闻了。在他看来,贤妻其实对女子要求太严苛了,无论哪一个人,其实都会有某方面的不足,怎么能要求一个人事事完美? 倘若不完美的话,便要受种种冷遇,更甚者会身体受到残害,最后落得个被休的细长,所以后宅女人拼命地表现自己,压抑自己真正的需求,就是为了个“贤”字。 贤妻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往往会将女人逼成疯子。 他见得多了心便硬了,那么小姑娘如此作答,又是为什么?——她年纪还那么小,有一种阅尽世情的沧桑,总觉得有些怪异。 闻着剡溪茗清幽绵长的茶香,汪印凤目半闭,声音极为低沉:“贤妻难为……如此看来,你不想做贤妻?” 冷不防听到“贤妻”的话语,叶绥脸色微微变了变。她自是知道汪督主说的是什么,以汪督主神通广大的本事,看了她的答卷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但是说到“贤妻”,想到前世嫁到顾家那种不堪经历,她心中总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 此刻,她不打算掩饰这股戾气,而且在无所不知的汪督主面前,也没有掩饰的必要,也掩饰不了。 她隐下了笑容,像汪督主那样闻着袅袅茶香,直接回道:“大人说得没错,我不想做贤妻。” 做贤妻有什么好呢?不过是虚无名声而已,前世她为此吃尽苦头,几乎落了个拆骨析肉的下场,幸得最后能重铸血肉,死在了顾璋后头。 重活一世,她真是半点都不想沾着“贤妻”这两个字。 第36节 这一世,她只愿意顺自己心意而活,世人的眼光评价,断不能将她拘住,她会视虚无缥缈的贤妻标准为无物。 汪印点点头,依然半闭着眼,没有对她这股戾气褒贬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小姑娘年纪这么轻就能想得这么透,这很好。 当然,在厂公大人心里,这样不仅很好,更是不可多得,实是他平生所没有见过。 为此,厂公大人不介意提小姑娘一把,就当……稍稍平抚小姑娘心中这股戾气吧。 汪印动作轻柔地合上茶杯,像是随意般道:“既如此,那么就有些意思了……顾家大公子来了京兆,正在打听你的情况。” “啪”的一声响,叶绥手中的杯盖跌落在茶案上,转了几个圈后才停下来,幸好没有破碎。 这声响,令汪印掀了掀眼皮,而后看了叶绥一眼,眼中精芒大盛,倏忽便隐了下去。 南平顾家……看来小姑娘对南平顾家的反应,不是一般二般的强烈。 先前小姑娘委托转运阁查探顾家二爷的事,现在来了个顾家大公子,小姑娘的表现更明显了。 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他看得很清楚。只是,顾家乃南平大族,叶家三房世居京兆,这两家并无仇怨,小姑娘的恨意从何而来呢? 叶绥紧了紧手指,好不容易才将杯盖捡起来,却觉得手脚冰冷。 她没有想到,会从汪督主口中得知顾璋的消息,更加没有想到,顾璋已经在暗地里查她了。 顾璋查她,是为了魁首的赏赐?还是……为了顾家与叶家的亲事? 对顾璋出现在京兆的猜测,她已经思度过无数次。现在已经能肯定了,顾璋必是为了这两者而来,没有旁的可能。 方才一瞬间的无措,是因为她想起了嫁给顾璋后的一些片段,深深埋在心底的、泛着血腥的那些片段,就这么突然而至。 顾璋出现了,难道今生的命运会顽固地循着前世轨迹行进吗? 还是说,她做了那么多事情,改变的只是细枝末叶,只是延迟了前世发生的事,实则方向并没有改变? 一时间,她脑中乱哄哄的,目光茫然地看向对面的汪督主,试图解释些什么,却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说。 汪督主手眼通天,连顾璋在查她的事都清楚,何须她的解释隐瞒呢? 汪督主这份提点,她承情感激,但是有关顾家、有关前世仇恨,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她双手合十,低低垂目,近乎呢喃般地道:“谢谢大人……” 汪印斟茶的动作顿了顿,心间似乎被针刺了一下,意外的觉得有些疼痛,这疼痛太陌生,是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小姑娘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这副脆弱的样子,身上压着化不开的悲伤,实在碍了他的眼。 有什么办法让小姑娘不这么脆弱悲伤呢?厂公大人默默想道,然而为小姑娘排忧解难的经验为零,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拿过了茶壶,为小姑娘斟了茶,下令道:“喝茶。” 本座已不记得,有多久没给别人斟过茶了,就连今上,都没能得本座亲自斟茶,所以…… 所以什么呢,厂公大人说不出来,叶家小姑娘低头望着杯中茶。这个角落里,现在就是这副场景。 这副场景落在不远处的缇骑眼中,竟有种自成天地的温馨感觉。 温馨……温馨?!两名杀人不见血的缇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忍不住抖了抖。 “温馨”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与厂公有关系呢?错觉,肯定是错觉! 第74章 祸福 喝下了汪督主斟的茶后,叶绥终于觉得心底有了暖意,手脚也不那么冰冷了。 待汪印抬眼再看时,她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还能问及顾璋的情况。 “大人,顾……家大公子为何要查我呢?”叶绥一番凝神后,便这样问道。 汪督主既然知道顾璋在查探,那么是否知道某些查探内情?从督主大人口中漏出来的消息,总比自己猜测要好。 可惜,汪印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汪印的确不知道为何顾家大公子会查探叶家,实则他能知道顾家查探,也实属偶然。 这种细小的私人消息,当然不是来自缇骑刺探,而是来自转运阁。吴不行那小子不知存什么心思,竟然将这个事情上禀,连封伯都在一旁闹腾,没有阻止吴不行的举动。 也罢,若吴不行没有多事,那么本座现在也就不能提点小姑娘了。 叶绥陷入了沉默。就连督主大人都不知道顾璋的打算,顾璋隐瞒得够深了。 对顾璋的本事,她其实很清楚。哪怕他现在这么年轻,她都不敢有任何轻忽。 前世她能斗败顾璋,仰仗了天时地利人和,若再来一次对立,她其实没有十足的信心可以击倒顾璋。 正是因为了解顾璋,正是因为曾经斗败过顾璋,她才知道顾璋的厉害。有谁会一直处于败北的?顾璋前世败了,不代表今生也会败。 茶已过三盏,再者见到小姑娘渐渐恢复平静,汪印便打算离开了。 缇事厂尚有要事,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在品茗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悄无声息地离去,而是啰嗦了一句:“怕什么呢?遇事无非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而已。” 说罢,他不待叶绥有什么回应,便迈步离开了。自然,他身后跟着的缇骑,再一次惊掉了下巴。 厂公,真不像啰嗦的人啊! 叶绥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身形消失,才慢慢咀嚼督主大人这句提醒之语。 是啊,遇事无非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不管顾璋有何打算、不管顾璋有多么厉害,她所能做的便是做好充足应对,就这么简单而已。 这句话,令她心头一松,那渗出来的寒意和惶恐,都渐渐被驱走了。 怕什么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若是顾璋是为了闺学比试的赏赐,那么不用愁,那本《四艺》早已被她换了个样子藏起来;最为麻烦的,还是她的亲事…… 叶绅已经定亲了,她只比叶绅小三个月,那么她的亲事还会远吗? 若是顾璋上门提前,以祖父叶居谯的为人秉性,光是冲着南平顾家这个名头,就会忙不迭应下顾家的提亲了。 寄望于顾璋不像前世那样,是绝对不行的。现在最可行的办法,便是在顾璋上门提亲之前,自己已经定下亲事! 可是,重活了一世,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亲,只想着待所有事情了结,便常伴古佛青灯,因此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亲事人选。 既不想为自己定下亲事,又要拒绝顾家的提亲,一时间有什么办法呢? 直到林掌柜来收拾茶具,语气低落地说道:“小东家,那个俊美的人真的出现了,可是现在没有一个茶客啊!” 没有人见到这个俊美的人,茶客肯定以为他说的还是假话了。 叶绥眨了眨眼,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额头有渗渗汗水,却松了口气。 顾家还没上门提亲,刚才想的,只是最坏情况而已,刀还没有架在脖子上,还能作一番准备…… 看着小东家匆匆离去,林掌柜更低落了。这下好了,现在就连小东家都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了。 叶绥回到叶家后,便径直往映秀院而去,想向娘亲陶氏表明不欲那么早出嫁,心中还想好了合适说辞。 不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陶氏便笑眯眯地说道:“绥儿来了?正好,我还想令人去唤你呢。今儿有人拜访了你父亲,是为了给你说亲的事……” 听到“说亲”两字,叶绥心中“咯噔”地响,眼神都冷了下来。是顾璋派人来的吗?顾璋的动作竟然那么快? 这下怎么办才好? “是都水监丞宁家托人来问的。因为你得了闺学魁首,现在问起你的人家多了……”陶氏继续道。 当然,冲着“闺学魁首”而来说亲的,并不是什么良配,但作为一个母亲,女儿出嫁前选择当然多些会更好。 是以,陶氏在说起这些情况的时候,心情尚算不错。 相比之下,叶绥可谓饱受惊吓了。听到不是南平顾家来提亲,她便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南平顾家,那么就有转圜余地,无妨,无妨。 细细听着娘亲说起宁家情况,叶绥的脸色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怎么会一听到说亲就惊慌呢?以南平顾家的地位,就算顾家遣人来试探口风,也定会拜会祖父叶居谯,怎么可能来拜访父亲呢? 南平顾家乃累世大族,父亲只是小小监丞而已,两者高下是不对等的。——这么明显的事情,她竟然忽略了。 顾璋对她的影响,比她所预料的还要大。若是不能平常处之,一旦顾璋真的有什么举动,她能应付自如吗? 见到女儿心神恍惚,陶氏心中觉得不对劲,也不再说及宁家的情况了,而是这样说道:“绥儿,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父亲的意思,亲事就过完年再谈吧,这个急不来,慢慢商议才是……” 女儿不想那么早出嫁的意思,陶氏怎么不懂呢?陶氏也想将女儿留在身边,但能留女儿一辈子吗? 马上就过年了,过完年绥儿就十六岁了,就算再不舍,绥儿的亲事也得考虑了。不然,绥儿就成了老姑娘了。 叶绥伏在陶氏手臂上,闷闷地说道:“娘亲,女儿真不愿意嫁人……” 她真不愿意成亲。嫁人有什么好呢?前世她挑了国朝一等一的贵公子,显赫的家世、俊美的容貌、过人的才学,到头来又如何呢? 夫婿不尽是负心人,但是这种将命运托付给另外一个人的事,叶绥再也不愿意做。 时日渐过,新一年很快就来到,届时她有什么办法推拒自己的亲事呢? 一连几日,叶绥都闷闷不乐,西棠院的气氛没有因过年而喜庆,反而有了不少萧索低沉。 这种萧索低沉,随着二伯叶安固携家眷回京兆过年而更甚,渐渐蔓延至整个三房。 第75章 二房归 很快就过年了,叶家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腊月廿三小年那一天,叶安固携着家眷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京兆。 叶安固代表着叶家嫡枝,一直在松阳叶家祖宅打理家族庶务,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返回京兆。 只不过,今年他回来得特别迟。以前他都是腊月初就回来了,而且也没有带那么多人回来。 此刻,朱氏看着叶安固身后站着的一大群人,心中略有些不快,脸上却热情地笑道:“二叔、弟妹,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叶家人相貌都长得不差,子弟都带着一股儒雅文气,叶安固自然不例外。——他虽然坐贾行商,身上却没有商人那种油滑精明。 只是……他脸上绑着一根缎带,正好蒙住了右眼。原来,他的右眼竟然是瞎的! 对这个瞎了只眼的二叔,朱氏向来躲避得远远的。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叶安固剩下的那只眼,能看透人心,慑得她不敢对二房做些什么。 幸好叶安固在京兆逗留的时间很短,他妻子徐氏又是个愚笨的,是以这几十年来,朱氏还没有为二房费过什么心神。 她与徐氏这个妯娌的相处,甚至可以是十分融洽。 这不,朱氏话语刚落,徐氏便迎了上来,高兴地说道:“见过大嫂。这么快就是一年了,大嫂容色仍旧那么好,让我好生羡慕啊。” 第37节 徐氏长相富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她与朱氏年岁相仿,相貌却比朱氏差了不少,家世也比不上出自勋贵的朱氏。 难怪朱氏暗地里觉得徐氏愚笨,“容色”这样的话,让人怎么接呢? 大族当家夫人,注重的的出身气度,只有妾室通房,才会特别在意容色。 这徐氏,连话都说不好! 朱氏的不快深了些,然碍于叶安固一行人刚抵达,仍是笑着说道:“老太爷还在府衙,二叔和弟妹你们先行休憩,我已经安排好家宴了,晚上便好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说罢,她看了看叶安固身后的人,略带歉意地说道:“说起来,还是为嫂考虑不周,二房的院落收拾得少了,劳烦大家稍等片刻了。” 她哪里想到,叶安固会带这么多人回来?她根据往年的情况,只吩咐下人收拾了二房的住院,这会儿松妈妈正带着下人急急忙去了。 叶安固朝朱氏行了礼,这样回道:“劳烦大嫂了。是我们没有说清楚,倒给大嫂添麻烦了。” 他早前就往京兆送书信了,道会携家眷返京。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带这么多人一起回来。 叶安固的家眷,着实多了些。 一妻二妾,并六个儿子女儿,加上这些人身边的奴仆,统共有五十来人,的确是庞大的队伍。 随后,叶安固和徐氏唤过女儿们,一一上前给朱氏行礼。那边厢,朱氏也让叶向钲和叶绅等人见过二叔、二婶。 这么多人应答往来,一时间,前堂这里闹哄哄的,幸好即将过年了,这些吵闹夹杂着欢声笑语,倒有种别样的热烈。 一路上舟车劳顿,便是叶安固都感到疲乏了,便说道:“大嫂,那我就先带着他们……” 他的话语一下顿住了,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定定地看向了一处。 那一处,是匆匆赶来的三房众人。为首的,正是三爷叶安世。 叶安世气息微喘,眼中有明显的激动欢喜,神容却显得克制平静,微弯着腰唤道:“见过二哥、二嫂……” 叶安固神色冷硬,剩下的那只眼闪着暗沉幽光,随后淡淡回道:“嗯。” 这声冷淡的“嗯”,像冷水兜头兜脸淋下来,令叶安世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目光在触及叶安固脸上那根缎带时,蓦地躲避开去,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二哥仍是这副样子,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叶安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心中既难过又消沉。明明知道,二哥不想见到他,可是他还是提前休沐、守在家里迎接二哥归来。 然后就会遇到眼前这种情况,就像过去每一年那样。 这样的冷淡,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他早就习惯了,为何还是会觉得难过呢? 叶安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根缎带上,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大概,是因为愧疚吧?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他对不起二哥。 二哥的眼睛,是因为他才毁的…… 这时,叶绥上前几步,朝叶安固请安道:“绥儿见过二伯、二伯娘,难怪父亲今天特地休沐,原来是为了迎接二伯呀。” 叶绥这么一说,像缕缕清风,将先前的黯然消沉都吹走了,叶安世不禁好受了些。 叶安固忍不住看向了叶安世。原来,三弟是特地休沐,在等自己回来?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微动,似有什么闪过,可是太快了,谁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一旁的朱氏皱了皱眉,心中有千般计较,她着实不想见到这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可是,她自持是当家夫人,在二房面前维持着端正敦睦的形象,现下倒不便说些什么。 可是,徐氏却说话了,她“哼”了一声,尖着嗓子说道:“是吗?我还以为有人不想我们二房回来呢。” 这些话语,听得朱氏心头暗喜,但对叶安世等人来说,犹如被刮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叶绥顿时无语。二伯娘虽不如朱氏那般善于算计,但是说出这样的话,也太没脑子了吧? 这样的话,感到难堪的不仅是父亲,还有二伯! 第76章 恩怨 徐氏这句话说得太不合适,二房刚刚回来,便这么赶着甩三房脸色,大家只会觉得二房夫人难相处罢了。 果然,叶安固神色沉了下来,开口道:“夫人也累了,早些回院子歇息吧。” 说罢,他便朝朱氏告别了,再也没有看三房众人一眼,带着徐氏等人径直朝二房院落去了。 叶安固既离开,叶安世便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旋即也回了映秀院,只是脚步凌乱,心情明显不好。 叶绥知道,只要二伯在京兆的时候,父亲的心情就好不到哪里去。 她想到二伯瞎掉的那只眼,感到遗憾不已。 当年的事情,对谁来说都是悲剧,父亲与二伯的隔阂,何时能消呢? 前一世,在叶绥还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父亲说二伯有多了不起。二伯自小聪慧、过目不忘,为人重情义知进退,就算是打理庶务,也令叶家财富前所未有地增多…… 受了父亲的影响,小小年纪的她总觉得二伯无所不能,就算二伯只剩下一只眼睛,都丝毫没能影响她对二伯的敬佩亲近。 那时候,她懵懵懂懂地想:二伯和父亲的兄弟感情肯定很好。 后来渐渐懂事了,看到二伯对父亲十分冷淡,也看到二房眼中的仇视,她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二伯与父亲之间,有一个打不开的死结。而且,已经存在几十年了。 这个死结,直到她出嫁后都还在。最后叶家覆灭,二伯和父亲都在死在了狱中,这死结也不知道有没有解开。 人死如灯灭,或许所有的死结怨恨,也会随之消亡了吧?可惜,当中实情,她永远都不能知道了。 就连二伯与父亲之间的恩怨,她也是一知半解。娘亲虽然偶尔提及过,却是语焉不详,仿佛有什么隐情一样。 她知道二伯那只瞎掉的眼睛与父亲有关,但是当年情况到底如何呢?为何会导致二伯对父亲有这种态度? 前世她总觉得二房远在松阳,就算二房不亲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父母至亲都能活得好好的。现在父亲如此难过,明显郁结在心,为人儿女者,当为父母排忧解难才是。 二伯和父亲之间的死结,得想办法解开…… 随着娘亲回到映秀院后,叶绥故意说起了父亲,好奇地问道:“娘亲,二伯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啊?” 她更想问的是二伯与父亲为何会这么奇怪。一个明显敬慕,一个则刻意冷淡,这原因,娘亲肯定知道吧? 陶氏摇摇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道:“你一个小姑娘,问这些做什么,最近切勿让你父亲劳心便是了。” 女儿亦步亦趋地跟来映秀院,陶氏当然知道女儿心里好奇。但是当年的恩怨,她真的不愿细说。 说了又如何呢?已经发生的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已经接下的心结牢不可解,说了只是徒惹心烦罢了。 叶绥却不依,继续问道:“娘亲,您说说嘛。我都已经及笄了,娘亲还什么都瞒着我,那我怎么能长进呢?” “……”陶氏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是希望女儿能深谙内宅事宜,免得将来吃苦头。但是二伯这事,连她都说不好。 叶绥贝齿轻合,心像被羽毛挠了似的,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死心,还想磨着陶氏说些什么。恰在这时,海妈妈撩帘子进来了,边请道:“太太,佛堂那边来人了,老夫人请太太过去一趟。” 听了这话,叶绥有些愣。两耳不闻佛外时事的祖母,竟然唤娘亲去佛堂,自己没有听错吧? 自她重生以来,除了每月按时去佛堂给祖母计氏请安外,就从来没有听过佛堂有半点动静。 祖母整日里敲经念佛,此外便什么都不理会,似那供奉的佛像那样万事不沾心,这会儿竟然动了? 陶氏倒是很淡定,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当下便道:“我知道了,将备好的素饼拿来吧。” 说罢,她便整了整衣裳,打算前往佛堂了。——身后,当然跟着叶绥。 佛堂还是那般僻静幽深,伺候的奴仆安静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佛堂都没有什么人气。 即便活了两世,叶绥也不像其他老夫人那样喜欢佛堂。她敬佛而不信佛,笃信修佛不如修己。 无他,神佛不能为她带来安宁,唯有仇人都死了、父母还活着,她才会感到平静心安。 祖母这样幽居佛堂,能求得平静安稳吗?其实只是逃避人世罢了,尘虑依然不会散去。 除了让亲者牵挂仇者痛快,还能有什么用呢? 给计氏请过安后,叶绥便静立在一旁,想听听祖母会说些什么。 第77章 当年误 只见计氏双目低垂,手里不断地拨着佛珠,良久才开口问道:“我听说,是二房众人回来了?” 她语气平平,若非叶绥看到她拨珠的动作快了些,也不会知道祖母心里并不如面上那么无波无息。 叶绥感到疑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计氏。祖母特意将娘亲唤来,是为了知道二房的情况? 可是,二伯和大伯都是叶居谯原配所出,对计氏这个继母并不亲近,自然没有多少母子情分。 如果没有母子情分,祖母这番特意询问二房动态举动也太说不过去了。须知道,祖母对亲生的儿子也没有那么关切。 前世叶绥因为不喜计氏这个祖母,总是想着法子避开佛堂,因而并不知道计氏会如此关心在意二房。 叶绥不由得为父亲感到不忿。祖母这么做,到底将父亲置于何地呢?倘若祖母对父亲关心看重,那么在意二房便无可厚非。 只是……亲子还比不上继子,听起来就像一场笑话。 叶绥没有做过母亲,却也知道何为骨中骨肉中肉,她对抚养长大的太宁帝都舍不得如此狠心。 不管祖母出于何意,是有苦衷还是有别的什么,她都没有什么好感。 一个母亲,倘若对自己亲生孩子都在乎看重,别的还能怎么样? 这时,陶氏已应道:“回老夫人的话,是的,二伯携着家眷回来了。这一次回来的人不少,绮姐儿她们都回来了,想必府中会越来越热闹了。” “二伯和二嫂看着气色都不错,几个哥儿姐儿都乖巧有礼。二房的院落都收拾妥当了。听说二伯一行人统共用了十几辆马车,主仆加起来有五十余人……” 陶氏将见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还说得极为详细,让人即便不能亲眼看到,也可以知道得很清楚。 这些话语在佛堂里响起,倒添了几分人气,末了陶氏这样说道:“大嫂准备了家宴,为二伯接风洗尘。老夫人……您会出席吗?” 计氏依旧眉目低垂,仍是在一颗一颗拨着佛珠,似乎没有听到陶氏的询问。或许,她不打算回答陶氏这个问题。 见状,陶氏也沉默了。其实这样的话,陶氏每年都会说,但是每一年计氏都没有回答,自然,也没有出席家宴。 第38节 明明是叶家老夫人,计氏却幽居佛堂,从来不会参加任何家宴。现在,府中的奴仆们,怕是都忘记老夫人的长相了。 说实话,陶氏实在不了解自己的婆婆。既然有那么多放不下、既然那么关心二房,那就顺心去做些什么。 一直避居在佛堂,总不是个事儿。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当年误了…… 离开佛堂时,陶氏忍不住回望了一眼,佛堂僻静沉寂,将计氏大半生都吞噬了,而在佛堂外的人,也不见得有多安宁。 她想到了自己的相公,正因为远途而回的二伯心神劳损。说到底,都是因为当年那场祸事罢了。 想到这里,陶氏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看似过去了,却始终不曾真正过去,她不知如何才能解开这些郁结。 然而,当叶绥再次问起当年的情况时,陶氏仍旧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当晚的家宴,对三房众人来说,和过去没有太大不同,都是被孤立的,与叶家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不是一家人似的。 然而,还是有不同的—— 叶安世在以往家宴时候,几乎都不怎么喝酒,但这一次他喝醉了,还醉得很厉害,连路都不会走了,最后还是叶向愚和几个管事合力,才将其搀扶回映秀院。 这一晚映秀院灯火通明,叶安世吐得厉害,几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嘴上喃喃说着胡言,谁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这么一番醉酒,叶安世折腾到天色将明才安静下来,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只是,他昏睡的时候,眉头依然拢在一起,眉间的愁闷浓重得化不开。 良久,良久,他的眉目才舒展开,嘴上还含着一抹笑,似乎正在做什么美梦…… “二哥,二哥你陪我玩吧!明照湖旁的树长得很高了,今天我要去爬树!”小男孩软糯糯地说道。 他四五岁的年纪,长得白白胖胖的,像一枚可爱的团子。 此刻,团子正扒搭着一个少年的裤腿,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珠,眼中满是祈求期待。 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无奈地低头看团子,狠心拒绝道:“我还要温习功课,马上就是童试了。三弟乖……” 团子一下就瘪起了嘴,眼睛里瞬间盈满雾气,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却没有再说什么。 少年眉头抽搐,不想看到团子伤心史昂,最终还是不忍拂了团子的期望,松口应道:“……好吧,二哥陪你去。不过只能玩一会,我还要准备童试。” 团子忙不迭地点点头,满心欢喜地拉着少年去了明照湖,闲步还不算,要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一定要爬上明照湖旁边的高树。 无论少年怎么说,团子都要爬树。少年无法,值得叮嘱团子一切小心,把团子扶上了树。 在少年和仆从的帮助下,团子爬上了树杈的位置,开心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团子看着树下的二哥,心中有了个绝妙注意,他巍颤颤站了起来,努力伸长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折下一根树枝。 这根树枝很漂亮,送给二哥,二哥肯定会很高兴的! 团子喜滋滋地想道,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脚下,一脚踩空跌了下来…… 第78章 心结 在梦里,少年脸色大变,心都快跳出来了,惊慌地喊道:“三弟!” 他想都没有想就冲了上去,想接住三弟,一旁的仆从都被这个变故惊住了,反应迟滞了一下。 于是,仆从们便见到二少爷冲上前,正好接住了三少爷。 幸好没事!仆从们正想松一口气,便听到了一声剧烈痛呼:“啊……!” 痛呼的,是二少爷!只见二少爷倒滚在地,脸容痛得都扭曲了,而他右眼上,正插着一根树枝。 树枝……原本在三少爷手中的树枝,现在插到了二少爷右眼! 鲜血从二少爷右眼汩汩流下来,一下子就淌了满脸,触目皆是鲜红…… “二哥!”叶安世大叫了一声,倏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二哥,二哥伤了眼睛,满脸都是血,快些叫大夫来,快些叫大夫来! 叶安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他迷糊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是在映秀院,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了。 又梦见了,似乎还能看到那些黏腻的鲜血。那么久远的事,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却清晰隽永地深刻在梦境里。 叶安世曾无数次地想:如果当时没有拉着二哥去明照湖就好了,如果当时没有折下那树枝就好了,如果…… 哪有那么多“如果”呢?二哥的右眼因此瞎了,再没能参加童试,而且永远与仕途绝缘了。 二哥毁掉的,岂止是一只右眼?二哥的满腹才学和远大抱负,再也不能施展了。 叶安世直到出仕后,才深刻知道,自己是怎么年幼无知地毁掉了二哥的人生。 意外?的确是意外。可是每一场意外的背后,都潜藏着无数的轻忽,并不是一句“意外”就能揭过去的。 更别说,在二哥受伤后,家中还发生了那么多祸事。长姐叶姹执意认为这一切都是母亲在背后指示的,誓言一定要母亲付出代价。 没几天,母亲就落了胎。听府中的下人说,那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还有两个月就能生下来的。 原本,他会有个弟弟的,他还想过定要对弟弟很好,就像二哥对自己那样…… 可是这一切,都在他爬树那天戛然而止。 此后二哥就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会带着他玩;长姐总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他们母子从里到外都泛着恶毒阴狠。 母亲不久便移居佛堂,叶家就好像变了个样。明明是一家人,彼此却像陌生人,乃至像仇人。 这些年来,二哥总是这副漠然态度,想必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吧? 叶安世穷尽半生,也没法解开这个兄弟死结。除非,他能还二哥一只眼睛…… 宿醉的后果渐渐出现了,他只觉得太阳穴生痛,却不得不挣扎着起来,因为父亲叶居谯派人来唤了。 直到他在延光院外看见叶安固,脑中还是混沌,不禁上前笑着打招呼道:“二哥,二哥你来给父亲请安?” 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叶安固皱了皱眉,随即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站住了,冷冷问道:“钲哥儿出事,是不是你所为?” 他听大嫂和父亲说起了仪鸾卫之事,总觉得太跷蹊了。第一时间涌上他心头的,便是当年那些事。 同样是遇到关键事之际,同样是突然出了意外,怎么会那么巧? 听到这质问,叶安世瞪大了眼,苦涩道:“二哥,你竟这样想……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叶安固上下打量着他,眉眼冷硬道:“你不会?谁知道你不会?不然钲儿的腿怎么那么巧就断了?” 这些话一落,两人都沉默了。叶安固心头有些懊恼,然而他冷淡惯了,面上也收不回这些话。 叶安世感到无比难过,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灰意冷。原来,二哥是这么看自己的,二哥心底里还是觉得自己恶毒阴狠吧? 叶安世突然丧失了辩解的心思,只是双肩塌着,沉默地越过叶安固,走进了延光院。 他不知道,他身后的叶安固一直看着他,目光异常复杂。 此时,在映秀院内,叶绥和陶氏正在清点二房送来的礼物,忙得停不下来。 叶绥看着摆在院中那一箱箱礼物,好奇地说道:“娘亲,怎么会有这么多年礼呢?我还以为会很少的。” 毕竟,二伯对父亲的态度,她昨日亲眼见到了。可是没有想到,二伯竟然会送来这么多年礼,从衣裳首饰到赏玩物件都不缺,看起来都是精品。 “你二伯,其实很好。尽管他对你父亲冷淡,但送来三房的东西,并不比大房的差。”陶氏这样答道。 叶绥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二伯当真是个矛盾的人。尽管他态度冷淡,却送来了这么多物品。可见,他心里还是很关心父亲。 叶绥再一次问道:“娘亲,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是这样的态度?” 这件事情,必定与二伯瞎掉的那只眼睛有关,只是具体是怎么样的? 陶氏看着二房送来的东西,想到了自己相公的醉酒,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二伯那只眼睛,是你父亲不小心弄瞎的。只是当年他们都小,你父亲是无心之失……” 陶氏徐徐说道,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她陆陆续续从自己相公口中听到这事,然而这件事情,是他心中的伤疤,他并未说得十分细致。 虽然细节不清楚,但足以让陶氏明白了当时的情况。 听说二伯小时极聪慧,颇有文名。相公意外从树上摔了下来,手中的树枝刚好插进了二伯的眼中。二伯因此瞎了,从此与仕途绝缘。 已经出嫁的大姑奶奶叶妩认为,是老夫人故意教唆相公这么做的,为的便是毁了二伯。 为此,老太爷将老夫人迁入了佛堂,相公与二伯的关系逐渐变差,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叶绥听了,久久沉默。一场意外,瞎了二伯的眼,伤了叶家兄弟和睦,阻了祖母与父亲的亲缘,如果没有人从中刻意推动,,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大姑母叶妩……叶绥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似乎大姑母比父亲二伯年长许多岁,在叶家出事前就病死了。 原来,二伯和父亲之间的心结,是这么结下的,到底怎样才能解开呢? 永昭十八年年末,叶绥心头思虑的,便是这个问题。可是她不知道,对叶家三房来说,一场巨大的危机已在悄悄酝酿。 第79章 血腥 谁都没有想到,永昭十九年的开端,竟是一场震惊朝野的血腥命案。 大年初一的早上,京兆落凤巷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惊得周围人家不满至极,纷纷出门查看究竟。 这是新年第一天,嚎哭得这么厉害,像哭丧似的,不是晦气吗? 直至他们看到了从门口泅出来的血迹,闻到那浓重至极的血腥气,他们才惊觉不对劲,吓得大惊失色,大声嚷嚷道:“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的确出事了,出了大事! 出事的,是落凤巷赵家。赵家,是雁西卫大将军赵祖淳的府邸。 赵祖淳安置在京兆的家眷、连同仆人在内,总共八十二口,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光,除了尸体和血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八十多条人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在布满缇事厂暗探的京兆,竟然出现这样的命案,简直不可思议。 在半刻钟内,十余名缇骑已经来到落凤巷了。他们穿着红色鸣蛇服,腰配七星刀,脸容如刀削斧琢,带着凌厉冷硬气势,所过之处,皆是死般静寂。 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先前嚎哭的那名老人戛然止声,连眼泪都慑得在眼眶里打转。 领头的缇骑,是缇事厂掌班沈直。他越过前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径直走向后院。 在看到一具五十多岁贵妇人的尸体后,他终于蹲了下来,仔细确认后便点了点头,下令道:“是赵夫人穆氏,立刻上禀厂公!” 属下缇骑领命,立刻便有一人急掠而出,以鬼魅般的速度向城西的汪府飞去。 半个时辰后,刑部尚书韩伯庄领着属下官员匆忙赶到。在看到一地尸体后,他脸色顿时变得墨黑。 第39节 “这……这是怎么回事?”韩伯庄喘着粗气问道。 “一刀毙命,招式狠辣。显然训练有素,没有惊动任何人,行事很漂亮。”沈直简要答道,眼神发亮。 “……”韩伯庄无语,脸色更黑了。 这是一桩命案,沈大人你的语气不要这么赞叹佩服好吗?你这样很容易让本官想多的…… 韩伯庄想到缇事厂的人都是一群疯子,便强按捺住心中的吐槽,直接令都官司的官员动手查验。 都官司官员所得的结论,自然和沈直相同。简而言之,这桩灭门惨案,没有留下一丝线索。 韩伯庄的脸色已不能用墨黑来形容了。八十多条人命、灭门惨案、大年初一,随便一个词语都足够让他心颤不已。 更何况,这个“门”还非同一般,是雁西卫大将军的府邸! 韩伯庄可以预见皇上会何等震怒、刑部会等着多大的压力。问题是没有任何线索,面圣时他都无从开口。 怎么办?怎么办? 他急得上热锅上的蚂蚁,然而在见到红色鸣蛇服时,他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缇骑、缇事厂,他怎么忘了,发生这样的血腥命案,缇事厂肯定会介入,汪督主肯定会来的。 汪督主是何许人物?有他在,便是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在这场灭门命案中,有了缇事厂和汪督主,刑部或能解燃眉之急。 韩伯庄吩咐刑部官员继续查勘现场后,便朝沈直问道:“督主大人何时才到呢?” “厂公行踪,下官不知道。”沈直这样问道,最后紧抿着嘴唇。 与厂公有关的任何事情,缇骑们的嘴巴闭得比河蚌还紧,什么都不会透露出去。 刑部与缇事厂打交道太多了,韩伯庄对沈直的态度不以为意,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背后生寒,心底不由自主起了一丝战栗。 他倏地转过身来,果然见到十余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最中间那个人,肤色雪白,容貌俊美,神色淡漠至极,不似世间人。 汪督主来了! 汪督主站在一群身形高大的缇骑中间,看起来并不是最有气势的,然而存在感太强烈,给人一种喘过不过气来的震慑。 没有人会忽略他,更不会忽略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的恐惧。 韩伯庄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刻上前唤道:“见过督主大人。”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看向那些血腥尸体,眼神没有半点起伏。 沈直趋身上前,恭敬地说道:“禀厂公,共八十二人,将军夫人、儿媳遇害,仆从只有一人幸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杀人者训练有素,或是暗卫或者死士……” 沈直的声音沉稳冷静,他是最早跟随汪印那一批缇骑,能做到掌班官位,自然经历了无数血腥大案,像现在这个灭门惨案,过去也见过不少。 至于大将军府邸……缇事厂所办的人,哪一个不是朝中权贵? 听到“暗卫”“死士”这样的字眼,韩伯庄眉头抽了抽。杀人者倘若是丧心病狂的贼匪还好,若是暗卫死士,麻烦就大了。 能用得上暗卫死士,岂是一般人家?必定是出自朝中权贵大族。赵家案子这下怎么破? 韩伯庄头都痛了,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朝中要掀起腥风血雨了,这场案子或只是开端而已。 现在他只希望这些腥风血雨不要波及到刑部,他年纪大了就快致仕了,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这时,汪印淡淡说道:“韩大人,本座接到皇上密令,这案子就由缇事厂接手了,请韩大人带着属下离开吧。” 韩伯庄微瞪大了眼,有些不相信砸下来的好运。难道上天怜惜他这副老身子骨,特意让他避开这场祸事? 第80章 震荡 汪督主淡漠的声音,在韩伯庄听来如天籁般,他忙不迭地回道:“既如此,本官就不打扰督主大人了。本官这就带着刑部官员离开。” 说罢,他便立刻下令,带着刑部司、都官司的官员急急离开了,快得好像背后有鬼追一样,几乎是用跑的。 韩伯庄等官员飞快逃走的窝囊模样,令缇骑们一阵无语,除了视线始终专注落在尸体上的掌班沈直外,其他缇骑心中多少有些愠怒,眼中都带了一丝丝火气。 刑部这些都是什么官员!难怪皇上越来越倚重缇事厂,都不把大案要案交给刑部了…… 然后他们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厂公随意看了他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 缇骑们即刻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们想都没有想,“砰”地跪了下来,请罪道:“属下知罪,请厂公责罚!” 汪印神容不动,只下令道:“沈直除外,其余人去缁衣堂领二十鞭,录刑部官员生平。” 缁衣堂的二十鞭,可不是好捱的,但这个结果令缇骑们心底松了口气,厂公既然肯罚他们,那代表着尚不算错得厉害,他们忙回道:“属下多谢厂公恩恤!“ 他们心里后怕不已,厂公若是真的发怒,那就不止二十鞭了。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但是想必能从第二个责罚中找到答案。 汪印没有再理会他,狭长凤目透出一抹暗光。 韩伯庄把持刑部将近十年,十年来多少官员挪了位置,但其还稳稳不动,岂是面上看到的这副样子? 缇骑们熟知朝官所有阴私事,他们对刑部官员生怒,乃是积权日重,如今得势连刑部实情都不记得了。 二十鞭还是轻的,看来缇事厂得仔细整顿一番了。 他看着那具露着惊恐表情的尸体上,微微蹙眉:竟然有人动了大将军府的家眷,谁有这天大的胆子? 与此同时,从雁西卫赶来的千里急骑,终于抵达京兆。急骑直通兵部,声嘶力竭地禀道:“报——!大将军遇刺,身受重伤!” 雁西卫斥候的急报,以最快速度上传至宫中紫宸殿。几乎在同一时刻,汪印也知道了雁西卫的情况。 “厂公,现在赵将军昏迷不醒,军中斥候已经将情况上禀兵部。副将石长秀暂时接管了雁西卫,军中无动乱。”一个小卒模样的人沙哑着声音说道。 小卒双眼赤红,脸上全是困顿疲倦,身上衣裳满是风霜。显然,小卒经过极长时间的急赶,现在已经筋疲力尽。 汪印听罢,点了点头道:“本座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听得他这么说,小卒顿时感到受宠若惊,露出了个傻兮兮的笑容,大声答道:“一点都不辛苦!属下是好不容易从其他缇骑那里抢下这个任务的,很值得!” “……”立在汪印身侧的沈直眨了眨眼睛。虽然缇事厂所有缇骑都是这样,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厂公面前说出来啊。 这个黑乎乎的小卒,是实诚呢?还是在拍马屁? 不管小卒真意如何,沈直都没有说什么。缁衣堂那二十鞭,缇骑们还没有领呢。 小卒被带下去之后,汪印淡淡吩咐道:“盯着他!查探雁西卫的缇骑,再滤一遍。” 沈直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刀削般的脸容布满杀气:“是,属下领命!” 厂公这么说,那就是那个小卒有问题。缇事厂每个缇骑经过严挑细选,全都久经考验才能留下的。现在竟然出了有问题的人,事情大了! 在沈直看来,这个情况比赵家灭门惨案更严重。若是缇事厂都出了问题,那么…… 沈直眉头紧蹙,忍不住看向了厂公。厂公既然察觉到这个小卒有问题,那么就代表缇事厂不会有事吧? 汪印没有在意沈直的忧虑,他在想着雁西卫的事情,脑中一刻不停。 赵祖淳家眷在除夕夜被杀,同一时刻远在雁西卫的赵祖淳遇刺。特意选在团圆喜庆的时刻,趁着赵祖淳儿孙都在京兆的时候下手,这明摆着要断赵家的根。 到底谁与赵家有这等深仇大恨?谁又有这么大的能力? 竟然瞒过缇事厂的耳目犯下这血案,这可不是一般的手笔。至于雁西卫那里,消息还不够完整…… 汪印正想着,便有一名缇骑便急来禀道:“厂公,皇上有召,宣厂公马上进宫。” 汪印听了,吩咐沈直看好落凤巷的情况,便带着几名缇骑进了宫。 待他在紫宸殿听完斥候的禀告时,才知道雁西卫的情况比自己所想的更加严重。 赵祖淳同样是在半夜遇刺的,时间比赵家灭门还早一天。更重要的是,雁西卫拥兵十万,竟然没有人知道赵祖淳是什么时辰遇刺的。 除夕早上,副将石长秀前去禀告军务,才发生赵祖淳重伤倒地,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主帐里除了重伤的赵祖淳外,还有他十八名亲卫的尸体。以及……一个血字。 他们发现时候,那字上血迹略已干涸,最后半笔尽处,就是赵祖淳的手。 看样子,这个血字是赵祖淳昏迷前挣扎写下的,目的就是为了留下凶手的线索。 最后,斥候哆哆嗦嗦地说道:“尽管那个血字歪歪斜斜,字形也不完整……但所有将领都认得出,这是一个‘曲’字……” 听到“曲”字,汪印淡漠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眼里带着惊愕,抬头飞快地看了永昭帝一眼,随即低下头。 曲,竟然是曲!呵,原来如此! 第81章 火烧身 一时间,汪印心底似有什么在翻滚,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容依旧平静,眼里的惊愕已深深沉了下去。 永昭帝面沉如水,语气倒听不出什么喜怒:“半令,你来给朕说说看,雁西卫这里是怎么情况。” 汪印,字半令。只不过,这个表字使用率太低,大安朝称呼汪印表字的人,就只有大安朝的帝王而已。 其他人,只需知道汪印是缇事厂督主就够了。 汪印沉吟片刻,才答道:“回皇上,此乃杀人灭口,祸及家眷。想必赵家灭门和赵大将军遇害,是同一股势力所为。意在……雁西卫势力。” 永昭帝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那一个‘曲’又作何解?” 汪印垂目,周身气息越发冷淡,只答道:“赵大将军与中书令曲公度素有旧怨。这个‘曲’字当是指曲公度。或许赵大将军遇刺、赵家灭门,或与曲家有关。实情如何,还须缇事厂查探。” 永昭帝满意地点点头,脸上深刻的法令纹画成了个八字,下令道;“既如此,那么缇事厂立刻去查,务必给朕查个清楚明白!” 汪印恭敬领命,如同过去办任何一件大案那样,带着百余名缇骑疾驰曲家,即将掀起腥风血雨…… 过年时节,除了宿值宫中的官员外,其他朝臣都休沐在家。然而大年初一这天,几乎所有朝臣都坐立不安。心性不稳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一大早,就听到了赵大将军全家被灭。这件事太轰动了,便是手眼通天的缇事厂都不能完全按住,还是漏了出去。 更何况,这天傍晚缇骑出动,将中书令曲家里外围了个严严实实。这样大的动静,震得所有官员都心颤。 缇事厂竟然围了中书令府邸,朝中竟然有这么大的动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终于有风声传了出来。朝官拼拼凑凑,终于得知了事情的大概情况。 大将军赵祖淳与中书令曲公度素有旧怨,听说赵家灭门惨案,正是与曲家有关。缇事厂围了曲家、将曲家所有人都带到缇事厂审问,原因就在这里…… 这个事情,也传遍了叶家几房,令得过年的喜庆氛围都散了许多,大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着了似的。 陶氏唤来一对儿女,叮嘱道:“最近京兆不太平,你们若无要事,不得轻易外出,免得惹祸上身。” 叶向愚和叶绥都乖巧应了。只一点,叶向愚须得返回仪鸾卫,不得不外出。至于叶绥,只能暂时不去剡溪茶庄了。 第40节 离开映秀院时,叶绥忍不住问兄长:“哥哥,缇事厂围了曲家,真是因为赵家灭门惨案吗?” 她觉得有些奇怪。前世这个时候,京兆很平静,并没有发生这些事情。 对于曲公度,她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汪督主最后保其平安致仕的,怎么这会儿缇事厂会围捕曲家? 还有雁西卫大将军赵祖淳……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赵祖淳后来被发现里通外敌北雍,下场好不到哪里去,却肯定没有遇刺重伤这一遭的。 叶向愚笑了笑,宽慰妹妹道:“这些事情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妹妹别想了,好好待在家中吧。” 叶绥笑眯眯地点点头。哥哥说得没有错,这些朝事与家里没有什么关系,何必想那么多呢?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莫名不安。没想到,三天之后,父亲叶安世便出事了。 叶安世出事的消息传到三房时,叶绥正巧在映秀院陪着娘亲陶氏。 来传消息的是,是叶安世身边的管事,他是奔跑回来的,喘着粗气禀道:“三太太,不好了,不好了!三爷出事了,被缇骑带走了!” 听闻“缇事”两个字,陶氏脸上血色尽失,身子都哆嗦了,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叶绥见状,立刻搀扶着娘亲,接上话问道:“说明白些!父亲出了什么事?缇事厂又是怎么回事?” 何常停顿了片刻,努力平复自己的急喘,匆忙道:“奴才不知……奴才原本在宫外等三爷下朝。但三爷一直没出来,后来才知道被缇事厂带走了。奴才只见朝官脸色暗沉,大多沉默寡言,旁的便再也查探不到了……” 事实上,何常能得知三爷被缇骑带走,还是一向交好的别府管事所说。他知道缇骑意味着什么,无疑是天都塌下来了,便匆匆赶回来将事情禀告三太太。 “那么老太爷呢?有没有见到老太爷?”叶绥立刻追问,问出了最关键的事情。 听何常这么说,父亲必是早朝时出了事。祖父身为工部侍郎,肯定位列其中,祖父一定知道出了什么事。 陶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绪渐渐稳住,神智也回来了,旋即吩咐道:“快,马上去延光院……”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海妈妈匆匆进来禀道;“太太,老太爷派人来了,请太太立刻去延光院。” 陶氏点了点头,慢慢站直了身子,眼眸中仍有慌乱无措,气息却和缓了很多:“海妈妈,你们守好映秀院,若有人骚乱滋扰,一律严惩!” 相公被缇骑们带走了,儿女们还小,她现在一定要稳住三房! 老太爷……就算老太爷平时再不喜欢相公,出了这么大的事,断不能袖手旁观。——想到府中还有老太爷,陶氏的心定了些,只是脸色仍旧十分苍白。 叶绥一直搀扶着陶氏,开口说道:“娘亲,女儿陪您去延光院吧。何常,你马上去仪鸾卫禀告,尽快将兄长叫回来。” 得知父亲被缇骑带走,她心里如烈火焚烧,却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之感。 她这几日不时眉头跳动,心绪起伏难安,总疑心会有什么事发生,原来事情就在这里,父亲出事了! 缇事厂绝不轻易出动,所办的都是要事大案,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府监丞,到底牵涉进什么事呢? 第82章 实情 因为知道缇事厂最终会覆灭,叶绥不像其他姑娘一样闻缇事厂而色变,但这不代表着缇事厂和善无害。 事实上,她比其他姑娘更清楚缇事厂的可怕。 缇事厂覆灭之后,仪鸾卫接管了缇事厂的一切,包括曾经的厂衙器械,也包括曾经的牢狱刑具。 太宁初年,她曾随太宁帝见过这些牢狱刑具,彼时帝王喟叹:“酷吏蔓生,耳目遍朝,焉知不是父皇之失?民命治本在于法令、在于贤臣,朕当以为戒也。” 当时她点点头,心中极为赞成太宁帝的话语。 缇事厂就是永昭帝的一柄利器,专为杀人见血而生,只是利器用得多了难免会钝,所以最后汪督主身死、缇事厂不存。 现在正是这柄利器最锋利之时,光是想到缇事厂刑讯的严酷阴森,叶绥就觉得头皮发麻。听说缇事厂有镬醢剕髌之刑,父亲会遭遇这些刑罚逼迫吗? 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可有办法保父亲平安无事? 她思忖着,跟随着母亲陶氏,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去延光院,心急想知道实情如何。 待她们去到延光院时,发现叶安固和叶向铤两人也在了,他们的神情都很凝重,显然已知道发生了何事。 上首的叶居谯神色阴沉得吓人。在看到她们进来后,叶居谯剃了她们一眼,眼中似要喷火。 他这副表情,让叶绥的心更沉了:祖父看起来不是担忧,而是异常震怒,似恨不得让她们立刻消失一样。 她本就不冀望祖父能帮助父亲,但也没有料到他是这副态度。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令他如此震怒厌恨? 她们还没有坐下来,就听到叶居谯冷冷地道:“老三在早朝上为曲公度辩护,令皇上震怒。缇骑指老三与曲公度过从甚密,把他带走审问了。” 叶居谯忍不住满腔怒气,末了厉声道:“竟惹上了缇事厂!孽子,为家族招致如此灾祸!孽子,孽子!” 陶氏心中大惊,下意识维护叶安世:“老太爷,您误会了。三爷他……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叶居谯怒气更甚,厉声说道:“苦衷?他有何苦衷?曲公度卷入赵家命案,与他有什么关系?所有朝臣都噤声不语,偏偏他出言为曲公度辩护!早知如此,我就……我就……” 叶居谯气得咬牙切齿,双手握拳又张开,到底没有将那句恶言说出来。 对这个三子,他一向不怎么喜欢。没出息窝在少府监也就算了,现在竟闯下如此大祸。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应该压着老三,不让其出仕为官! 一旁的叶向铤皱着眉头道:“祖父,孙儿听同僚说,曲公度被定罪是板上钉钉的了。现在三叔卷入其中,这如何是好?” 如果不是笃信曲家会被定罪,叶向铤哪里敢直呼当朝中书令的名讳? 此刻他对三叔的举动也有说不出的埋怨。三叔竟然惹上了缇事厂,若是三叔自己一个人出事,那也就罢了;最怕的,就是祸及整个叶家。 三叔自己愿意作死,能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吗?免得牵连了叶家! 叶安固叹了口气,出言道:“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三弟被缇骑带走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得想办法将他就出来才是……” 听了这话,叶居谯怒意稍息,却没有接上“办法”这说辞。 叶安固知道父亲正气在头上,便转向了陶氏,宽慰道:“三弟妹,请放心,我们定会想办法将三弟救出来的。父亲唤你来,是想让你知道实情,当此之际,弟妹更要稳住三房才是。” 陶氏红着眼睛,朝叶安固感激道:“多谢二伯了。相公他……他……” 陶氏脑中乱哄哄的,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相公被缇骑带走了,吉凶未卜;老太爷这么生气,数落相公任意妄为,这怎么是好呢? 她毕竟是个内宅妇人,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若非还顾念着儿女们,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叶绥静静地站在陶氏身边,将所有的话语都听在耳中,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原来实情,竟然是这样! 曲公度是当朝尚书令,曲家满门英才,她从不曾听说父亲与曲家有任何往来交情,父亲会为曲家说话,只是因为……因为父亲相信曲家忠义、相信曲家断不会犯下这等血案。 父亲是为曲家、为他所相信的忠义,才会直言。 她仿佛能看见宣政殿中是什么样的情况。满朝文武百官,明明知道中书令的家风为人,却慑于雷霆天恩和缇事厂的可怖,所有人都沉默,以求安身保命。 只有父亲站了出来,替曲家说了公道话。 这便是父亲出事的原因,这便是祖父震怒的实情。得知这一切后,叶绥百感交集。 父亲在朝为官,岂会不知替曲公度辩护的后果?轻的是受皇上训斥,重的是祸及家族,但父亲还是说了,所以才被缇骑带走。 身为女儿,她担心父亲的安危,理应埋怨父亲不顾家族妻儿;作为活了两世的人,她却敬佩父亲不避灾祸,敢于大义直言。 父亲是真正无愧于叶家祖祠那副对联的人,那永悬的“松阳望族累世家声”八个字,靠的就是一代代叶家人大义正气、为国为朝,才积下簪缨家族的荣誉名声。 叶居谯震怒怨恨,怕是早不记得这副对联了。 国与家,从来就不是对立的,没有国哪有家?然而家不在,对于她来说,重活一世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管怎么说,二伯说得很对,得想办法将父亲从缇事厂救出来再说! 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她暗暗拉着陶氏的衣衫,高声劝慰道:“娘亲,您别担心。父亲是松阳叶家子弟,祖父肯定会想办法救父亲的。” 第83章 奔走 叶绥这些话,让叶居谯的眼神暗沉了几分。是了,老三是叶家子弟,不得不救。 “娘亲,您想想,说不定缇事厂最后查明是曲家清白呢?若是曲家没事了,那么父亲自然就没事了。”叶绥继续说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祖父肯定比自己清楚。现在她这么说,意在着重强调罢了,作用并不大。 她实在太清楚叶居谯的为人了,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人不可以牺牲;在危难面前,没有什么人不可以放弃。 更何况,祖父一向不喜欢父亲,能否极力营救父亲,还是未知数。——关键,还在于事态的进展,在于曲公度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若缇事厂真的将父亲定罪,祖父肯定会放弃父亲。毕竟,祖父有三个儿子,父亲只是其中最不受重的一个,而且祖父背后还有一个偌大的叶家。 但是她只有一个父亲,她绝不能放弃父亲。前世她没能救下父亲,这成了她一生的遗憾,今生说什么都要保住父亲平安,哪怕要她付出所有! 鉴于此,她暗暗思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祖父身上,得另外想办法才是…… 这时,叶居谯似有所思,随后摆了摆手,对陶氏说道:“先这样吧,待皇上震怒平息后,我会想办法的,你先离开等消息吧。” 陶氏躬了躬身,通红着眼睛,哑着声音道:“一切劳烦老太爷了。” 说罢,她看向叶安固,同样行了礼,才带着叶绥离开延光院。 她们离开后,叶安固便立刻说道:“父亲,能否有办法搭上缇骑的线?多少钱都不是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是能帮到三弟……”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居谯打断了:“办法?没有!缇骑最不缺的就是钱。若皇上没有发话,没有人能从缇骑手中捞人。钱能管什么用?” 财可通神,可是这道理在缇事厂这里却行不通。叶居谯心中已有了计量,却不便在儿孙面前说出来。 他当然会想办法探听老三的情况,若事态真的危急,他一定会立刻将老三逐出宗族,绝不能让叶家伤筋动骨。 只是,说这些为时尚早,且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想来想去,叶居谯心中对叶安世越发埋怨。说到底,都是老三行事鲁莽,致令叶家陷入这种为难境地,不然他何须这样殚精竭虑? 陶氏浑浑噩噩地回到映秀院,一想到在缇事厂中不知吉凶的相公,她便觉得心中发寒,几乎要支撑不住。 直到叶绥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娘亲,您现在千万要稳住。父亲还等着我们去救他,我们家肯定会没事的!娘亲要相信父亲,更要相信自己,我们一定会好的。” 陶氏愣了愣,心痛惭愧如水般涌了出来。连阿宁都能如此沉着,她作为娘亲,竟然连女儿都比不上,实在有说不出来的羞愧。 没错,越是艰难之际,就越要冷静稳定,不然事情会更加糟糕。 她将所有的寒气担忧都闷在心里,咬咬牙道:“吩咐下去,三房任何人不得议论三爷的事!海妈妈给我备好马车,我得出门一趟。” 陶氏打算从相熟的夫人那里探听消息。缇事厂震慑太重,她没指望别人能帮她营救相公,但想必有关情况,还是有人愿意说的。 她出门之前,叶向愚匆匆赶了回来,拣了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娘亲,孩儿已经托副将军了解父亲的情况了,副将军说会尽力帮忙的。另外,我托人将消息送进宫中给姐姐了,看能否想办法……” 得知父亲出事后,叶向愚强压着心头的惊慌,想着有什么办法帮助父亲,短短时间就办了这好几件事,所以才回得这么晚。 第41节 陶氏一听,更加焦急了:“愚儿,你糊涂了!你姐姐现在怀有身孕,怎可让她劳心伤神?若是她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叶向愚脸色白了白,也觉得此事会不会为宫中的姐姐带来什么意外,自责道:“娘亲,是孩儿思虑不周,我……” 他只想到姐姐在宫中,或许还能为父亲求情,却没有想到别的,没有想到姐姐怀有身孕,经受不了这些惊吓。 叶绥上前一步,接话道:“哥哥,没事的。姐姐在宫中,想必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 姐姐本就很关注宫中各种消息,何况临华殿现在多了个消息灵通的裘恩,姐姐肯定已经知道父亲出事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有所动作了。 她想对了,宫中纯嫔娘娘正跪在紫宸殿前,脱簪请罪。她已经显怀了,就这么大着肚子直直跪下。 她身边的安仪姑姑苦苦劝道:“娘娘,您现在是有身孕的人,快起来吧。奴婢求您了……” 紫宸殿外铺着青石,光是站着都觉得寒气袭人,娘娘一直跪在地上可怎么受得了?娘娘怀有皇嗣啊! 叶绪既然跪在这里,自然心意已决。无论安仪姑姑怎么劝说,她都没有站起来。 这时,一个长相敦厚的內侍,同手同脚地来到了纯嫔身边,同样劝说道:“娘娘,皇嗣为重,请起来吧。” 叶绪抬起头,朝內侍看了一眼。在见到內侍微微点头后,她便低下了头,一心一意地跪着。 片刻后,青石似乎透出一股血腥气,纯嫔娘娘的裙子,也渐渐湿润了。 随即,便听得安仪姑姑惊叫道:“血!是血!纯嫔娘娘见红了!” 她话音刚落,纯嫔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她身边的內侍,已经慌忙叫起来,急忙唤太医去了…… 第84章 求情 紫宸殿内,永昭帝一笔一划描着金字,眉头蹙了蹙:“外面为何如此吵杂?” 伺候的內侍房保恭敬答道:“回皇上,纯嫔娘娘跪在外面为父请罪,许是着了寒气,见红了。幸好太医来得及时,皇嗣并无碍。” 早朝上的事,永昭帝还记得,对叶安世这个不识时务的官员颇为震怒,故令缇事厂拘了去。 当时他不作多想,后来才想起叶安世乃纯嫔的父亲。纯嫔看着是个聪明的,怎么她父亲如此糊涂? 可怜纯嫔为了个糊涂父亲,大着肚子跪在求情,也是糊涂!罢了,念在其一片纯孝之心…… 过了好一会儿,永昭帝才放下笔,淡淡道:“叶安世倒有教女有方。着太医为纯嫔好好安胎吧。” “奴才领命,这就吩咐下去。”房保立刻领命,心想宫中要巴结的妃嫔,得多一个纯嫔了。 临华殿内,裘恩恭敬地送走了当值的邱太医,飞快地往其袖中塞了一包银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邱太医掂了掂袖子,满意地离开临华殿。这些事情在宫中时常出现,彼此都心照不宣。 再者纯嫔娘娘情况看着凶险,但胎儿的情况很好,这些钱银他收到心安理得。 邱太医一离开,纯嫔便坐了起来,安仪姑姑则快速上前,为其拆去了厚厚的护膝,絮絮说道:“娘娘也太冒险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呢?” 叶绪摇摇头,将目光从染血的衣裙上移开,说道:“本宫自有分寸。况且你们都做得很好,本宫很放心。” 为了父亲,为了自己的胎儿,她不得不冒险做这么一场戏。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恩拒之不得,却能一点点消去。不管父亲出于何种原因,惹皇上震怒已发生了,便是她现在身怀龙裔,也不能将父亲从缇事厂救出来。 父亲是为曲家求情,才会出事的。只要曲家还在狱中,父亲便不能脱难。这个实情,叶绪看得很清楚。 她也很冷静,作为女儿,她必须为父亲求情,却不能像普通妃嫔那样陈冤哭闹。 求情陈说是没有什么用的,她做了这些事,想必皇上会觉得父亲教导有方,才能教出至孝女儿吧? 只要皇上对父亲有一丝赞赏之意,才能保住父亲的性命,这比任何言语的求情都有效果。这是她现在能为父亲做的,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了。 父亲,千万不要有事…… 临华殿的事情,叶家三房的人一无所知,叶居谯倒有所闻,却对叶安世愈加厌恨。 距离叶安世被缇骑带走,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陶氏等人为叶安世竭力奔走,只是收效甚微。 往日与陶氏交好的夫人,倒没有拒绝陶氏的拜帖。只是,她们都隐晦地表示:此事干系太大,她们着实帮不了什么忙。 各人自扫门前雪,这个道理陶氏懂得。尤其是面对缇事厂这个恐怖无比的存在,没有人敢插手的,这些夫人们没有拒而不见,已是看在昔日情分上了。 陶氏不能指望更多,仍旧谢过这些夫人们,然后落魄回到了家中。 叶向愚已从仪鸾卫告了假,但是副将军那里还没有任何消息。心急如焚的他,只能向其他官员子弟打探消息。 但是,官员子弟又能知道什么呢?或许都被家中的长辈敲打过了,大多闭口不语。 平时对叶安世态度冷淡的叶安固,则每日为叶安世奔走,还花了大把钱财,几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他一直在松阳老宅打理庶务,精力心神都花在松阳那一带,在京兆自然没有什么人脉。临急临忙之下,能找到什么助力呢? 而且,此事牵涉到缇骑,就算他想送钱,也没有人敢收。 他花出去的那些钱财,其实就像打了水漂,断不会对叶安世有什么帮助。这点,叶安固怎么会不知道呢?但凡有一丝希望,他都要去尝试。 对他这些举动,妻子徐氏并不理解,还极为不满:“老爷,三叔的事太大了,我们管不了。况且,这是三房的祸事,与我们何干?” 叶安世揉揉眉心,疲惫地说道:“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不独是三房的祸事,也是叶家的祸事。我怎么能置身事外?”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还用他说吗?况且,他三弟,怎么能不救? 徐氏心里有气,咕哝着说道:“若不是他,相公的眼睛怎么会……我们何苦为他煞费苦心?!” 叶安固神情冷了下来,忍住了拂袖而去的冲动,没有再接徐氏的话语,心里感到无比烦躁。 妻子不是幸灾乐祸那种人,这么说只是在为他抱不平,心疼他过去的遭遇而已。但过去是一回事,现在三弟有难又是另一回事。 他可以数十年对三弟冷淡,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弟身陷囹圄。再说了,三弟是为了忠义直言,他更不能置三弟不顾了。 可惜,他言轻力薄,虽则多方奔走,却对三弟没有任何帮助。 罢了罢了,现在只能寄望父亲能想到办法了。他哪里知道,他的父亲早已有了另一番打算? 就在昨日,叶居谯接到了一个消息。消息是工部尚书苏息言偷偷透露的。所说的,正是曲家的情况。 曲家,马上就被定罪了,缇骑正在暗中抓捕曲家在外的子弟! “本官就知道这么多了。此事你心知即可,余事早作准备吧。”苏息言如此说道。 叶居谯知道“早做准备”是什么意思,当下便谢过苏息言,匆匆返回了延光院。 第85章 情况加剧 曲家被定罪,那就意味着为曲公度出言的叶安世会落不得好,极有可能会被问罪。 株连之下,说不定叶家也会受到牵连…… 叶居谯的脸色极为难看,心中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吐出一口浊气:“孽子!” 现在再咒骂埋怨都没有什么用了,关键是叶家绝不能有麻烦。至于叶安世……叶居谯已打算放弃了,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他面上作出努力在想办法的样子,暗地里则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密谋将叶安世除族的事情。 其他人对叶居谯的打算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不知道曲家事情进展,还以为叶居谯也在努力想办法。 将族老请来的事情,是叶居谯通过心腹秘密去办的,就连当家夫人朱氏都不知道这事。 只不过……族老们离开的时候,正巧被一个人看到了。 经过将近半年的调养,叶向钲的腿基本好了。只是走路时两脚一高一低,已经瘸了。 这半年来,叶向钲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虐,对身边人不是打就是骂,令得他们苦不堪言,几乎所有人都想尽办法离开。 但是有个人,一直陪在叶向钲身边。这便是彤姨娘,当初西棠院的大丫鬟佩彤。 此刻佩彤正埋着头吞吐叶向钲的玩意,突然被他狠狠扯住头发,被迫对上他阴鸷的眼神。 “贱人!都是贱人!你是不是嫌我没用,心里在想着别人?!”叶向钲恶声道,“啪啪”地甩了佩彤几巴掌。 佩彤顿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挣扎着摇摇头,压着嗓音道;“妾……妾没有。放、放开……” 叶向钲死死盯着她,一把放开了她,再一脚将她踢下床,厉声道:“哼!谅你也不敢!该死的叶向愚,该死的!” 自从他受伤后,几乎每天都要咒骂叶向愚,咒骂其抢了他的仪鸾卫、害他摔断了腿。只有在咒骂叶向愚的时候,他才感觉好受些。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他咒骂完后竟然大笑了起来。“哈哈”说道:“叶向愚!待三房被除族,我定要你像丧家之犬那样!” 佩彤披头散发,重新爬上床,声音黏腻地讨好道:“六少爷,除族是什么呀?妾也想为六少爷高兴。” 叶向钲乜斜着眼睛看向她,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才说道:“不妨说给你听,三房要倒大霉了!哈哈,我今天看到几个族老来了……” 叶向钲虽然摔坏了腿,可是脑子没有坏。在看到族老秘密出现后,他便猜到了当中内情,心中有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三房也有今日,叶向愚也有今日!只要他们被叶家除族,那么他们就低贱得像地底泥一样,到时后他就可以报断腿之仇了! “除族吗?叶居谯竟然打算这么做……”叶绥缓慢道,心绪竟然没有什么起伏。 叶居谯有这样的打算,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若不是佩彤送来消息,她还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太快了。 看来,曲家的事情变得更严峻了。不,不是严峻,或许已经成定局了,居谯必定知道了些什么,不然不会做出放弃父亲的决定。 在三房和二伯到处奔走的时候,叶居谯打算弃了父亲,甚至还将实情故意瞒住。叶居谯的心到底长什么样的呢?他究竟以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就这么随意地放弃了父亲? 就是因为父亲仗义执言,有可能为叶家招致祸害?可是父亲这么做,正正无愧于叶家啊! 她这个做女儿都能想明白,为何叶居谯想不懂?叶居谯,是父亲的父亲啊! 叶绥真心觉得,父亲摊上这样的父亲,自己摊上这样的祖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幸好,佩彤及时送来了消息,让她还不至于完全被蒙蔽,让她还能有时间想办法。 佩彤……叶绥眼神黯了黯。对这个曾经的大丫鬟,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活了两世,她自以为看透人心,却发现其实永远看不透。人心瞬息万变,皆因世事变幻无常。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曲家情势有变,父亲更危险了,她一刻都不能耽搁了。 她站了起来,吩咐道:“佩青,为我备马车,我即刻出门一趟!” 现在,能影响朝局、能救下父亲的,唯有那一人了。 这个人,就是缇事厂汪督主。 自重生以来,叶绥与汪督主已经见了好几次面,都是不期而遇。尽管见了这好几次,对她来说,汪督主依旧是那云端上的人。 第42节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与汪督主有任何实际交集,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去找他。 现在为了父亲,她必须得去找汪督主了。 汪督主权倾朝野,又掌管着缇事厂,整个大安,只有他有能力改变朝局。 只是,她能见到如愿见到汪督主吗? 汪督主的住处,京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城西那一片连绵的华宅。 这片华宅,自然是皇上所赐。汪督主深沐帝恩,皇上特地准他不用宿值宫中,因此赏了这片华宅。 许是所有人都震慑于汪督主的威势,越靠近这片华宅,气氛便越是安静。 但是这安静并不能让人平宁,反而让人紧张警戒,就好像靠近什么危险似的。 但叶绥不一样,看到那淡如春山的“汪宅”二字,她忐忑不安的心竟静抚了下来。这种淡漠颇为熟悉,她仿佛见到了那个脸容淡漠俊美无俦的汪督主。 她还记得,令人震慑的汪督主,曾在剡溪茶庄提醒过她,那袅袅茶香中,汪督主神情柔和,而当时自己一身戾气…… 第86章 求助 叶绥不再有丝毫迟疑犹豫,径直朝门房那里走去,将手中的拜帖恭敬地递了过去。 汪督主的门房是个中年人,姓宁名安。宁安随了汪督主,常年都是一张冷淡漠然的脸,就算接到中枢主官的拜帖,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此刻,宁安接过了帖子,依然是一幅面瘫脸,但心底诧异至极。 这么多年来,他接过无数拜帖,各种各样数不清楚,但就是没有接过年轻姑娘的拜帖! 年轻姑娘见到厂公,怕得恨不能缩成一团,连眼光都不敢投向厂公,哪里敢来投拜帖呢?还是亲自来? 听得这个姑娘自称为叶家三房的姑娘,叶安心底感叹不已:这个叶家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她……她怎么敢? 作为督主家的门房,宁安当然知道叶家三爷为曲公度出言之事,也知道叶三爷被缇事厂带走了,莫非叶家姑娘是来向厂公求情? 如果是这样,这姑娘也太有勇气了,简直是前无来人。——宁安忍不住想赞叹一声。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来向厂公求情的,更何况还是一个年轻姑娘。不管这个叶姑娘前来拜访所为何事,但有勇气前来,让人刮目三分。 这份拜帖太不寻常了,宁安着实好奇,因此他接过拜帖后,吩咐小厮立刻送至厂公面前。 恰好,厂公现正在府中。 投了拜帖之后,叶绥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退远了些,就这么站着。 她不知道汪督主是否在府中,也不知道这拜帖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汪督主面前,更不知道汪督主会不会见她。 可是事情太危急,她别无它法,只能一直等下去,等待能见到汪督主。 她暗暗祈求汪督主还记得剡溪茶庄,冀望汪督主真的喜爱剡溪茗,不然…… 她下意识按了按怀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没有“不然”,她从来就不将寄于虚无的“冀望”之中,冀望远远比不上实际的努力。 就算汪督主不喜欢剡溪茗,那张送进汪府的拜帖,一定能帮助她见到汪督主! 她再退了几步,抬头看着那字如其人的“汪宅”二字,目光半敛,平静地等待着汪督主的回音。 此时,华宅内的汪印正在听缇骑掌班沈直的禀报。 沈直微弓着腰,语气十分惭愧:“厂公,属下无能。赵家灭门惨案,目前毫无进展,请厂公示下……” 说罢,沈直将腰弯得更低,却牵扯了背上的鞭伤,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当时厂公责罚缇骑,他虽则可免,但作为缇骑掌班,他想着自己治下不力,还是和其他缇骑一起去缁衣堂受罚了。 缇骑们已经去淄衣堂领了二十鞭,也抄录了刑部官员的生平,已清楚知道自己为何会受罚了。 刑部尚书韩大人其实是个精明的老狐狸,难怪当时他走得那么急,遇到灭门惨案还能做个甩手掌柜,换作是自己也恨不得立刻消失啊。 现在缇事厂顶着巨大压力,而刑部则是打打下手,韩大人简直不要太舒服。 他领着缇骑四处奔走,却没查到什么有用的,只能来请示厂公。 汪印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已在他意料之中。赵家血案的真相,实则就是赵祖淳遇刺的原因,也就是……曲家被围捕的缘由。 如今曲家众人尚在缇事厂查办当中,此事还没有定论,赵家血案又怎能有进展?沈直一无所获才是正常。 “无妨。像以往办案那般查,慢慢来,不着急。”汪印如此说道。 待曲家事定,皇上定下旨意,赵家血案就能迎刃而解。 沈直点了点头,心头放下了大石。厂公说”不着急”,那就真的是不着急了。 沈直离开后,汪印合上眼,俊美无俦的脸容竟然带了一丝忧色。 封伯为他斟上热茶,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道:“主子,需要将曲大人救出来吗?老年他守着缇事厂你大牢,若是厂公吩咐将人救出来。保证没有人能发现。” 他已许久没见过主子如此踌躇不决了,想必曲大人此事十分难办。 旁的事情他不会,但从缇事厂深牢里救出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况且他的好友就在缇事厂大牢里面,里应外合,保证别人不会发现什么。 封伯的话刚落,空气中突然传来两声附和:“还有我们,绝对会扫清手尾的。厂公请放心。” 这是隐匿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他们觉得封伯的想法极妙,而且他们可以帮忙,保证做得干净漂亮。 汪印摇了摇头,无须忠心的属下这么做。 缇事厂大牢本来就是他执掌的,倘若要将曲公度救出来?何须这么麻烦? 如同这几个人所说的,从牢中救出曲公度不难,保住曲家众人的性命也不难,难的是保住曲家的名声,难的是真正破解曲家的危局。 曲家的危局,说白了在于帝王心思。现在皇上决心办了曲家,他有何办法令皇上改变心意? 见汪印摇头,封伯等三人都沉默下来了。主子没有命令,他们现在也不能做些什么。 门房小厮的禀告,打破了这些沉默,却令封伯等人陷于一种更诡异的安静当中。 叶家三房姑娘……就是那个叶家三房姑娘吗?竟然找上门来了?! 汪印面容复归平静,他接过了拜帖,淡声吩咐道:“送来拜帖的姑娘可还在门外?请进来吧。” 如果小姑娘拜帖上所说是真的,那么无论如何他都要见她了。 第87章 入汪府 叶绥当然没有离开汪宅的范围,当她看到那汪家门房朝她走来的时候,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看来,汪督主现在就在府中,并且肯定已经看过她的帖子了。 她来对了,幸好,幸好! 她料得没有错,门房宁安强忍着心中的诧异,快速朝叶绥走来,面瘫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幸好姑娘没有离开,这下巧了,我们厂公刚好就在府中,姑娘有请。” 汪府的奴仆大多数是从缇事厂汰换下来的,因此他们在称呼上都是随了缇骑,称呼汪印为“厂公”。 这样的称呼让叶绥顿了顿,随即便微笑着点头说道:“这实在是意外之喜,有劳了!” 汪府这个地方,其实叶绥并不是第一次来,只不过以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断壁残垣,只看到一副落败凋零景象,而现在…… 她跟在汪府门房身后,缓步迈进了汪府,纵两世为人见过许多失眠,仍旧被里面的繁华景象深深震惊了。 和其他高门大宅进门便是影壁不同,汪府里面处处都是鲜花。放眼望去,一片姹紫嫣红,鲜花开的异常绚烂,仿如一副神仙美景,让人眼睛都看不过来。 现在正是严寒时候,汪府里竟然盛开着这么多娇艳的鲜花,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叶绥仔细一看,才发现沿着这些鲜花的周围冒出一些热气,原来这些鲜花是被地热催生出来的,难怪可以在此时怒放。 叶绥曾经听说过有些鲜花能够承受住地热,不管多冷的天都能盛开,不过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却一下子看到了这么多,倒是大开了眼界。 此刻她最大的感觉便是:汪督主果然深得圣眷! 别的不说,光是这铺设巨大的地龙以及品种独特的鲜花,就已经可见一斑。 能营造出这副繁华景象,可不仅仅是烧钱这么简单而已,还必须有极大的精力来护养。 难怪,世人皆说汪督主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换作他人断没有这样的财力心思。 财力、精力这些都不算什么,许多大户人家都能做到这两点。然而,他们不敢这么做!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昭示着自己的钱与权,但汪督主可以! 叶绥虽然为这样的景色而感叹,但是脸色十分平静,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来。 在前面带路的宁安,在转弯处会眼角余光恰好看见叶绥,在看到其神色平静后,心中不禁默默赞许。 自汪府建立以来,府中还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这位小姑娘来不仅来了,而且处之泰然,神态仿佛比许多朝官还要从容,着实勇气可嘉。 很快,宁安便将叶绥带到汪印面前,随后便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叶绥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见到汪督主了,然而每一次看到他,都会为其俊美无俦的容貌而惊叹。 只是这样的一副容貌,长在汪督主这里,倒也不知道是祸是福了。 不管祸福,想来当今大安朝断没有一个人,敢对汪督主这副容貌稍作评价的。 汪印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脸上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让人不由得畏惧害怕。 当然,叶绥不害怕。现在见到汪督主,她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 如今,唯有汪督主能够救她父亲了。 “见过督主大人,给大人请安了。”叶绥躬了躬身,这样说道,抬头看向了汪印。 汪印端坐在上首,身后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老者脸容慈祥,与汪印一身淡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世叶绥隐约听别人说过,汪督主身边有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据闻最后为了救汪督主而身死。这位忠仆,想必就是眼前的老者吧? 在叶绥心中思量的时候,汪督主主仆也在打量着她。 许是因为父亲被下狱的原因,小姑娘今天穿得十分素雅。然而这种素雅的装扮并不适合她,反而衬得她憔悴了几分。 她眉间略带忧色,一双眸子倒是璀璨晶亮,仿佛蕴含着无限勇气信心似的。 这个小姑娘,的确不一般。——主仆二人心中一致想道。 光是冲着这份独自来汪府的胆色,汪印便对叶绥高看了几分,眼神不禁有了一丝柔和。 小姑娘此来汪宅,是为了救她父亲而来吧?还在帖子上提及那样东西,令本座不得不见她。 胆色、心计,全都不缺。这个小姑娘,当真是令本座惊叹! 第43节 似乎,每次遇到小姑娘,都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特别。 这时,叶绥再度弯腰,直接表明来意:“小女子冒昧到访,幸得督主大人不怪,心中感激非常。恳请大人施以援手,救我父亲性命!” 叶绥这样直接,汪印并不感到意外。他没有回叶绥的话,神容倒是略有些变化,手指在雕花扶手上轻啄,若有所思。 叶绥咬咬唇,将腰弯得很低,再一次说道:“恳请大人救我父亲一命!” 汪印停住了动作,淡淡道:“你父亲受曲公度所累,曲公度是缇事厂拿下的。本座如何救你父亲?” 他没有绕弯,直接点明了当前的局势。他相信以小姑娘的聪慧,必定懂得他的意思。 他固欣赏小姑娘的胆识心计,可是不代表着小姑娘说这几句话,就能改变些什么。 叶绥怎么会不懂呢?但是她仍旧弯腰低头,坚持道:“既然缇事厂能够拿下曲大人,自然也能够放了曲大人,端看督主心意而已。” 汪印的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第88章 献宝 汪印神情一冷,说道:“你可知道,此话已经犯了大忌?若旁人听了去,本座倒是麻烦了。” 尚未等叶绥来得及反应,他忽而笑了笑。 冷漠的神情随着这笑容竟生动起来,然而那丝淡淡的杀意反而更明显了,无形的威慑像座大山一样压向了叶绥。 叶绥心一顿,背脊反而渐渐挺直了,透露出不屈之意。 汪印勾了勾唇角,浓重的杀意威慑立刻退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他冷声道:“曲公度权重过甚,放不得,本座无能为力。” 叶绥猛地抬头看了一下汪印,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并没有接上这话。 现在汪督主所说的推拒话语,叶绥是怎么都不相信的。前世……明明是汪督主维护了曲家、保了曲家平安,这一世,怎么就不可以呢? 她相信汪督主与曲家之间,必然有她所不知道的联系。这时还是永昭十八年,汪督主仍旧权倾朝野,那么就一定有办法保住曲公度。 只要曲公度平安无事,那么就代表着父亲安然无恙。 正是对汪督主有无比的信心,她才只身前来汪府,才会在拜帖上提及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此刻就在她的袖中。 叶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了一样东西,缓声说道:“那么加上这个,督主大人可有办法?” 她掏出的,是一本薄薄的书,藏在袖中,旁人几不可觉。 汪印细长的眉眼半眯起来,目光落在了叶绥手中的薄书上。 他当然知道这本薄书是什么,小姑娘在拜帖上已经提过了,这也是汪印会愿意立刻见叶绥的原因。 只是,汪印没有想到,小姑娘么干脆就拿出了这本书。 汪督主心中不由得有丝起伏。小姑娘这么果断,是为了救父亲毫无办法了呢,还是因为对本座十分信任? 他长伴帝侧,最擅洞悉人心,小姑娘眼底中藏得极深的信任,他是不会看错的。 虽则他不清楚为何小姑娘对他如此信任,然而这种感觉……还相当不错。 因而他摒弃了先前种种威慑,不再为难小姑娘,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叶绥紧握着手中的薄书,直言道:“听闻督主大人曾领兵,想必大人定然知道阵图的重要性吧?我现在手中拿着的,正是一本军事图录,是具体的请听,我细细道来……” 她顿了顿,问道:“督主大人可知道池春庭?这本阵图,正是出自池春庭之手。” 汪印点头,对小姑娘有十分的耐心,配合道:“前朝军事天才?本座自然听说过的。” 叶绥心中渐渐安定下来,继续道:“池春庭集兵家之精、合以地势之要、配与人心谋略,竭尽心血才编成的一本军中图录。这并非传说,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本图录。现在,献给大人,请大人救我父亲一命。” 她双手高高捧着这本薄书,奉至汪印跟前。 立在汪印身后的封伯立刻上前,接过了叶绥手中的薄书,随后恭敬地呈给了汪印。 送出这本薄书之后,叶绥心中一松,感觉就上像拿走了心头大石一样。 这本军中阵图,在她前世曾经惊鸿一现,后来随着顾家的覆灭而毁灭。然而上天有德,她重活一世,这本书的命运也有所不同了。 她一心想着保存这本阵图,事实也正如她谋划的那样,这本阵图最后落到了她手中。然而正是因为有前世的经历,叶绥才无比深刻的意识到:这本图录,在她手中,等于明珠蒙尘。 她或者说是叶家现在的人,都不适合拥有这本阵图。 这本阵图实在是太重要了,本来就应该在军中大放光彩,为国朝增强军力。 她拿到这本阵图之后,曾经翻来覆去的想过:当今的大安朝,谁最适合拥有这本图录呢?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下狱,她或许还在思虑着如何安置这本阵图,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汪督主这个人。 汪督主,军中孤卒起家,后来以宦官之身领兵权,因为深得圣眷,所以在军中有莫大的影响力,一定可以能让这本阵图发挥原有的光彩。 就她前世今生所了解到情况来看,当今大安朝,的确没有人比汪督主更适合拥有这本阵图了。 她将这本阵图献出来,固然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国朝。 如果这本阵图用于大安国朝,那么不管将来登基的是太宁帝也好,或是别的皇子也罢,就不用去面对一个积弱的国朝。 不用叶绥说得更多,汪印都知道这本阵图的价值。不用念谁更多说王静都知道这本图录的价值。 他合上眼,淡漠的神色略有些变化,可是也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半响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本座应下了。” 曲公度本就是他想救的,只不过之前毫无办法。现在,因为有了这本阵图,反而有了一丝曙光。 聪明人办事说话其实有时候十分简单,听到这句话之后,叶绥便知道汪督主的意思了。 她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道:“谢谢督主大人,感激不尽!” 感激他施以援手救父亲性命,也感激他接过这本重若千钧的阵图。 她知道无须说得更多了,把这本阵图献出去之后,就等着接下来的结果就行了。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掠过了手中的薄书,沉吟不语。 这本阵图的价值,自然不用多说,然而这本书却是通过一个小姑娘的手所献,这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第89章 价值 汪印没有问叶绥从何处得到这本阵图,也没有问她为何不将这阵图献给叶居谯,既然这本书已经到了他手中,那么他就会承这份厚礼。 他看了叶绥一眼,仿似叹息道:“你这份心,当有所报。” 叶绥笑了笑,心中真正放轻松了:“承督主大人贵言。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愿督主一切大人顺心遂意。” 汪印摆了摆手,示意叶绥离开,当下也没有什么好跟叶绥说的了。 既然他应下了叶绥的请求,那么当前最重要的,便是曲公度和叶安世之事,他的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封伯亲自将叶绥送到了汪宅门口,门房宁安见到这一幕后,心想道就连封老都亲自送客,叶家小姑娘果然不一般。 同时他打定了注意,以后若再见到叶家小姑娘,得特别上心才是。 封伯回到汪印身边时,便见到其正在细看那本薄书,而且神色极为凝重,当下也不敢打扰,只侍立一旁等待吩咐便是。 良久,汪印才合上这本薄书,忍不住感叹道:“这本阵图,当真是价值连城,的确可以保曲公度平安了。有了这本阵图,想必皇上就不必非取曲公度性命不可了。” 闻言,封伯便笑眯眯说道:“先前皇上说救曲大人欠缺了某种时机,莫非这本阵图就是良机所在?” 汪印点头,轻轻摩挲着这本阵图,答道:“正是!曲公度之所以下狱,原因不在外通大雍朝,也不在杀害赵祖淳,而是在于他手中的势力。皇上欲收回军中、朝中的势力,这才是这场祸事之由。” 他一直跟随在皇上身边,对这些弯弯道道最清楚不过了。皇上登基之时,为了稳固皇位、平息朝乱,将军中的权力大部分下放至武将手中,朝中则倚仗曲公度这样的老臣。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皇上皇位早已经稳固,国朝平和已久,再者太子逐渐年长,皇上趁机为太子铺势,赵祖淳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 “皇上春秋鼎盛,何须现在就为太子铺路?老奴倒是有些不明了。”封伯这样说道。 太子乃皇贵妃范氏所出,被立为太子已经十七年了,居东宫之位的时间很长了。 本来,太子之位没有什么好争议的,然而三年前,皇后娘娘韦氏以高龄诞下了十八皇子,就连封伯都知道朝中局势开始微妙起来了。 皇上春秋鼎盛,以后国祚谁属还说不定呢,因而封伯觉得皇上现在就为太子铺路,颇有些难以置信。 太子竟如此深得皇上看重?平日里倒看不出来。 “或许也不一定是为了太子铺势,总之现在皇上欲拢回权力,曲公度这样的硬骨头挡道而已。若旁人在中书令位置上,倒是说不准。”汪印如此说道。 曲公度这个人,太直太贤,而且曲家子弟繁盛,个个都非庸才,这样的家族,怎么不让人忌惮? 封伯摇摇头,没有掩饰心中的想法:“皇上乃雄主,为了这些势力,何须落下逼迫贤臣的名声呢?” 汪印神色淡漠,没有说话。与实际到手的权力相比,名声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皇位稳固,将来刀工史笔会如何记录,尚是个未知数呢。 封伯见汪印沉默,便知其不欲就这个事情多说,便换了话题,请示道:“主子,既然有了这阵图,那么如何营救曲大人?老奴这副身子骨还是有些用的,请主子尽管吩咐。” “属下也是,请厂公吩咐!”空气中传来了这样的话音。 这说话的,当然就是隐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了。 先前他们还附和封伯的话语,道可以直接到缇事厂大牢走一遭,定会将手尾扫得干干净净的,此刻正等着汪印下令呢。 “封伯就在府中即可。至于郑七和王白,自然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如何去办这个事情,本座得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汪印这样说道。 的确要仔细筹谋一番了,这本阵图,要用在最合适的时候,而且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过了一会儿,汪印勾了勾嘴角,然后低低逸出了笑声:“呵呵。” 在封伯等人面前,他不会掩饰自己的心绪,因而眉眼间的嘲讽甚为明显。只是,这丝嘲讽是自嘲罢了。 缇事厂本就是皇上的耳目,他这个缇事厂督主更是皇上手中的利器,不管是缇事厂或者他,都应该顺皇上心意,将曲公度稳稳定罪才是。 曲公度是缇事厂捉拿的,现在……他却为了救下曲公度而殚精竭虑。这么做,等于是违背了皇上的意思。 他这个深沐帝恩的宦官,可谓不忠之人吧? 随即,汪印神色便回复了一贯的淡漠,俊美无俦的脸容依旧有慑人的杀意。 作为缇事厂厂公,折在他手中的人命难以胜数。纵他早已满手血腥,然而有些鲜血,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沾染的…… 国朝在变,缇事厂已不是当初的缇事厂,汪印早已非当年的汪印。 这么想着,厂公大人心里竟泛起了淡淡的倦怠,然而所下的命令却异常果决:“郑七,你且去承恩公府走一趟……” 第44节 大安朝的承恩公府,便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郑七听了汪印的命令,便飞速朝承恩公府而去。 当天晚上,在宫禁下钥之后,皇后娘娘韦氏的坤宁宫灯火未熄。明明坤宁宫门窗紧闭,连丝风都难漏进来,韦氏却觉得那烛火仿佛在摇曳一样。 或许,只是人心浮动罢了。 第90章 宫闱 许是灯光晦暗的缘故,皇后娘娘韦氏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暗沉,与平日里精致妆扮的面容甚为不同。 看到铜镜里憔悴的容颜,韦氏心头略有些黯然。哪个女人不希望年轻美好呢?宫中的女人更是如此。 然而韶光易逝,年华最是留不住。 她已经四十七岁了,比皇上还年长一些。年纪就这么摆在这里,即使她再如何精心保养、即使她用了天下最珍贵的滋补药材,还尝试过某些秘法,也只能是延缓苍老而已。 再加上三年前她以高龄诞下了皇子,更是大伤了元气,怎么补都补不回来了。 就容貌上来看,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后宫中那些鲜嫩的妃嫔们。那些妃嫔们,就像沾了晨露的花儿一样,端的是美貌动人。 可是,在后宫中生存,美貌固然重要,却并非只靠容貌而已。 每年后宫中那些死去的漂亮人儿不知有多少,可是坤宁宫之主,就只有一位。 到了韦氏这个年纪,已经不怎么在意帝王的宠爱了。对她来说,后位稳固比什么都重要、六宫之权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她是大安朝的皇后,无论皇上宠幸多少美人儿,将来与皇上合葬、配享太庙的人,只能是她。 至于旁的人,就让她们蹦跶去吧! 心腹姑姑绿琴的到来,打断了韦氏的思绪。只见绿琴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恭敬地呈给韦氏,低声禀道:“娘娘,这是国丈大人暗中急送来的书信,请娘娘过目。” 绿琴原本是韦氏在娘家的贴身丫鬟,后来随着韦氏进宫,几十年浮沉过去了,绿琴一直伴随着韦氏,从韦家的丫鬟变成了坤宁宫的大姑姑。 因有这几十年的情分在,韦氏对绿琴有着非一般的信任看重,与娘家的种种秘密往来,大多通过绿琴之手。 这会儿,韦氏见到绿琴拿出书信,便知道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然,父亲不会连夜将书信送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韦氏立刻接过了书信,待拆开来一看,柳眉忍不住皱了起来。她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皇后,敛神宁气的功夫已经谙熟,这皱眉也只是持续片刻而已。 下一瞬,她便将书信递给了绿琴,吩咐道:“烧了吧。” 绿琴立刻将书信就近烛火,烛火一卷,书信便燃了起来,倒让寝殿一下子明亮了不少。 看着书信渐渐化成灰烬,韦氏的眉头也徐徐放松了。她目光略有散逸,仿佛在看着远处似的,细看来却满是空茫。 绿琴知道这是娘娘心有所思的表现,并不打扰她,只是拿过了银剪,将烛花剪了剪。 待见到韦氏目光清明,绿琴才弯腰询道:“娘娘,可是国丈大人所说的事情难办?娘娘且放宽心才是。” 韦氏摇摇头,没有说话。即使绿琴是她最得信的大姑姑,有些事情,韦氏也不会与绿琴说。 现在书信上所说的秘事,就是如此。 想到父亲在书信上所说的事情,韦氏心中颇有些凝重,忍不住拢了拢眉心。 她总觉得最近心思浮动得厉害,总觉得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让她有种隐隐不快的感觉。 为了谋划兵部的势力,先前她在京兆闺学下了一个手笔。不想长公主郑薇竟然插手到里面去,幸好最后的结果,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邵家姑娘夺得了闺学魁首,可惜与其他人并且,算是白璧微瑕。幸得叶家的家世地位远不及邵家,断入不了十皇子的眼,她才松了口气。 原本,她对另一位并列的姑娘不甚在意的,可是这个姑娘竟然是纯嫔的胞妹,而且纯嫔还有了身孕,这就不得不令她多想了。 只是她还来不及想什么,朝中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赵家灭门、赵祖淳重伤昏迷,接着是中书令曲公度被缇事厂拿下,一波接着一波,朝局动荡不已。 不管是赵祖淳还是曲公度,都不是皇后一系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因此她能置身事外,并没有卷入这些纷争中。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父亲信中说得没有错,若是皇上拢住了兵部的势力,情况并非那么乐观。 皇上得到这些势力,必然要派遣亲半令人来领这些兵力。太子年长,怎么着都轮到领部分兵力的时候,如此一来,最终得到好处的人,就成了太子。 太子啊……这怎么可以?本宫膝下,还有一个十八皇子呢! 这几十年来,韦氏在后宫中处事中正,对妃嫔们不偏不倚,深得皇上的敬重,宫里宫外都极有令名。 韦氏有不争之心,方能得到这些赞誉。然而,这一切,从三年前开始就有所不同了。 过去她只诞有元康公主,怎么争呢?即使十皇子养在她名下,终归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十皇子筹谋皇位?这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韦氏怎么会做呢? 韦氏争权之心,几十年下来早成死灰了。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上天竟会如此垂怜她,让她诞下了一个皇子! 哪怕元气大伤、哪怕老了好几岁,韦氏都觉得太值了! 只是,她的皇子毕竟年幼,而且皇上正值盛年,她知道自己不能急、只需慢慢等待便是。 可惜,事情不如她期待的那样,哪曾想到,皇上会这么急?早早就想着为太子铺路呢? 沙漏一点点过去,烛花都剪了好几次,夜已经越来越深了。韦氏毫无睡意,脑中一刻不停地想着曲公度的事情。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让皇上改变主意? 见主子如此劳神,绿琴忍不住劝道:“娘娘,夜已深了,请娘娘歇息吧,万不可累坏了身子。十八殿下若是知道娘娘如此伤神,定要心疼了。” 听到绿琴提及自己最疼爱的皇子,韦氏神色动了动,开口道:“你有心了,本宫知道了。” 在合眼之前,韦氏终于有了主意,朝绿琴吩咐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徽妃面前传几句话吧。” 说罢,韦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而后安然入睡。 第91章 妃嫔 永昭帝春秋鼎盛,后宫的妃嫔自然少不了,便是分位高的妃嫔也有不少。 这些妃嫔当中,除了皇后娘娘和皇贵妃之外,就数徽妃娘娘最受瞩目了。 无他,徽妃娘娘的容色曾经冠绝后宫,更重要的是,徽妃娘娘育有两个皇子,这在后宫中可算独一份了。 徽妃娘娘诞有五皇子和九皇子,而且这两个皇子都成年了。母凭子贵,再说徽妃娘娘本就极得皇上恩宠,地位当然不一样。 徽妃娘娘尚不到四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就像二十多岁的人。她这个年纪,既没有皇后娘娘身上那种老态,也没有甫入宫那些美人的稚嫩。 怎么说呢,她身上有种以言说的少妇风韵,可比那些年轻姑娘引人多了。 后宫中最不缺的便是年轻貌美的姑娘,这样的人,永昭帝见得多了,反而独独钟情于徽妃这样的独特风韵。 徽妃自入宫以来便荣宠不衰,便是紫宸殿伺候的內侍宫女都知道,徽妃娘娘是得小意供奉着的。 说起来,这宫中的主子,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这些奴才可以等闲视之的,但徽妃又不一样。 这会儿,在紫宸殿当值的小內侍见到徽妃娘娘后,忙不迭上前,异常恭敬地说道:“娘娘请稍等,容奴才禀告皇上。” 说罢,小內侍朝徽妃行了礼,高声唱道:“徽妃娘娘求见皇上,请皇上恩准。” 很快,在永昭帝跟前伺候的副首领房保便出来了,笑眯眯地说道:“皇上准允,奴才恭迎娘娘。” 对皇上跟前得伺候的人,徽妃向来是和善相待的,因而柔声道:“劳烦房公公了。” 她说罢,令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內侍在殿外等候,只带着一个小內侍捧着物品便进了去。 入了紫宸殿之后,徽妃乖巧地弯着腰,请道:“臣妾给皇上请安,愿皇上万福金安。” 她说罢,便抬起头看了永昭帝一眼。眼神顾盼生辉,里面满是浓浓的情意。 待见到永昭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徽妃双眸眨了眨,脸颊不禁浮上了丝绯红,整个人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娇憨来。 乍看来,这不像是宫中快四十岁的妃嫔,倒像那未出阁的闺中姑娘了。 这种娇憨和韵味,正是永昭帝最喜欢她的地方。 哪怕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儿,眼神仍旧如此纯澈,看向永昭帝的时候,全都是信任和崇拜,就像刚刚进宫时一样。 不得不说,被一个女人这样崇拜着,的确大大满足了一个男人的虚荣心,就算永昭帝这种久居皇位的男人也一样。 永昭帝示意內侍宫女全都退下去,然后朝徽妃伸了伸手,笑着说道:“爱妃来来,快来到朕这里。” 永昭帝话一落,徽妃脸上便露出了灿烂笑容,仿佛遇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让旁观者都受到了感染。 见到她这样的笑容,永昭帝觉得心都柔软了,再一次说道:“爱妃快来,快来!” 徽妃小碎来到永昭帝跟前,娇笑着说道:“皇上,臣妾知道皇上最近政务繁忙,但是臣妾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皇上,心里想念得紧,所以令小厨房煮了参汤,请人皇上服用。” 永昭帝“哈哈”笑了起来:“爱妃有心了。这参汤先放下,朕等会儿就喝。” 永昭帝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里是不打算服用的。不管是哪宫哪殿送来的滋补品,永昭帝都不会用。 这也是后宫中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纵然如此,这些妃嫔们依然穷尽心思,源源不断地将这些滋补品送来紫宸殿。 永昭帝和徽妃就像寻常百姓夫妻那样,说了说五皇子和九皇子的事情。末了,永昭帝轻抚着徽妃的手,问道:“爱妃难得来紫宸殿一趟,可是有什么要事与朕说?” 徽妃眸光黯了黯,随即苦恼地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上。臣妾本来是不想拿小事来劳烦皇上,只是有那嘴碎的,在臣妾的永福宫散布谣言,着实可恨!” “哦?什么谣言?令朕的爱妃如此生气?”永昭帝随意问道,对后宫这些碎事并不关心。 只是眼下徽妃得他疼爱,才有此一问罢了。 徽妃双颊气鼓鼓的,怒气显而易见:“这谣言冲着臣妾便罢了,可是,可是这谣言竟然冲着皇儿们来。有人说,有人说皇上最疼爱太子,若是太子将来登基,五皇子和九皇子断落不得好。皇上正盛年,有人有这等狼子之心,竟然这么说……” 她咬了咬唇,眼里泛着水光:“皇上,臣妾不欲理会这些谣言,可是臣妾心中慌得很,臣妾该怎么办呢?” 徽妃双眼通红,泪珠眼看着就要垂下来了。 她虽然明着说皇子之间的事,实则说的是永昭帝近日拢住军中势力之举。这些话乍听来大逆不道的话,是万万不能出自一个妃嫔的口中的,但是徽妃仍旧说了。 这恰恰是她的聪明之处。因为她在后宫中的表现,正是这么坦率胸无城府的。 不管是在永昭帝面前,还是在其他妃嫔面,徽妃都娇憨无邪。所以这些话语,并没有引起永昭帝的震怒。 甚至,因为她这种性子说出来的话,永昭帝反而听进去了。 第92章 厂公献 朝局的事情,永昭帝怎么能够对一个妃嫔多说呢?便轻轻拂了过去,状似毫不在意地道:“爱妃别生气了,这等嘴碎的人,当然留不得的,爱妃直接打杀了便是。” 徽妃仿佛气狠了,脸上仍旧十分恼怒:“这个道理臣妾自然知道的,只不过臣妾无能,都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臣妾总不可能将永福宫的所有人都杀了吧?如此一来,臣妾身边就没有人用了……” 第45节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上,臣妾在深宫种什么都不懂,却听人说过,曲大人在儒林中很有声望。臣妾什么都不担心,只在意皇上而已,若是皇上为了一个臣子连累了名声,那就是……” 她絮絮地说道,装作没有看到永昭帝渐渐沉下的脸色。恰在此时,殿外的小內侍唱道:“皇上,缇事厂汪督主求见!” 听到缇事厂汪督主,徽妃的心不禁颤了颤。 徽妃立刻正了正身子,低眉顺眼的说道:“皇上政务繁忙,那么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那个俊美无俦的汪督主,徽妃心里都会下意识地紧张起来,总觉得在汪督主的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徽妃在宫中活得自在,靠的,可不仅仅是过人的美貌和娇憨的性子。 事实上,对周遭环境的敏锐触觉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 可是,不管是美貌、性子,还是这种敏锐,在汪督主面前似乎都失了效,每每令她心里发憷。 面对汪督主这种成了精的人物,徽妃的原则就是能避则避。 永昭帝知道汪印到来,是有事情要说,便顺势说道:“爱妃先行离去吧,这些事情莫要忧心,朕心中自有注意。” 徽妃顺从地点了点头,带着送参汤来的小內侍,立刻退出了紫宸殿。 在紫宸殿外见到那副绝美容貌时,徽妃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强自镇定地朝汪印打了招呼,称道:“督主大人来了,本宫先离开了。” 说罢,她不待汪印有所回应,便迈步离开了。看着倒是恃宠而骄,仔细一看,便发现她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得急促,因而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之后,汪印倒是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 小內侍见到汪督主这抹笑容,觉得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目光都愣住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徽妃离开之后,永昭帝想起了她所说的那些话语,脸色便沉了下来。 当汪印来到殿中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永昭帝这副凝重的神色。显然,皇上的心情不怎么美妙。 汪印心知,徽妃必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能在这后宫中活下来的,就没有真是简单天真的人,他不敢小瞧了任何一个妃嫔。 他自然不会问皇上与徽妃之间的话语,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说道:“臣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了。” 永昭帝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朕正好想见爱卿。爱卿此来,是否曲公度一事有了进展?” 永昭帝虽让缇事厂拿下了曲公度,用的却是曲公度“里通外敌、杀害人命”这样的罪名,还下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配合缇事厂,审理曲公度事宜。 这么说来,尽管手段下作,然而明面上还是说得过去的。 有缇事厂压在上面,刑部等三衙自然不会做些什么的。因而审理曲公度一事,说到底还是由缇事厂专权。 缇事厂是永昭帝手中的利器,现在永昭帝所希望的是,缇事厂能令曲公度认罪,以平息儒林因曲公度被捕而引起的纷乱。 真相究竟如何,就不用再追究了。 可惜,他没有听到令他满意的话语。 汪印弯了弯腰,无奈道:“皇上,臣无能,事情还没有进展。曲公度此人骨头太硬,不管缇事厂用了多少刑罚,他都不肯承认通敌的罪名。现在儒林闻风而起,臣不敢大意,只能徐徐图之。” 永昭帝的神色更沉了些,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缇事厂这些年罗织的罪名不知凡几,区区一个曲公度就怎么不能令其认罪呢? 因此他神色不豫地说道:“汪督主,朕将此事交给你,是希望你能为朕分忧解难的。朕现在还留着赵祖淳一口气,原因是什么,想必督主心中清楚吧?” 汪印身子似乎颤了颤,立刻回道:“臣清楚,臣定当为皇上竭尽所能。只是臣这次来,并不是为了曲公度,而是另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 有什么事能比曲公度认罪更重要的?若非对汪印为人有所了解,永昭帝差点以为这是他的推搪之言了。 可是,汪印接下来的举动,令永昭帝心中着实好奇。 只见汪印回头使了个眼色,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缇骑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奉上了一个小箱子。 小箱子用锦缎铺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 汪印伸手指向锦缎,恭敬道:“臣有要事求见皇上,就是为了给皇上献这一件重宝,万望皇上会喜欢。” 听到汪印这么说,永昭帝心中异常诧异。汪印向来不是奉承媚上的人,怎么这会儿会献上物品?还直接说明这是一件重宝? 珍宝的话,少府监还少得了吗?这些都是身外物而已。不过……能让汪印都看重的物件,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內侍房保已经揭开锦缎、打开了小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这本书册,便是汪印口中的重宝?永昭帝心中有些失望,但还是伸手拿过了这本书册,兴趣缺缺地翻开来。 他才翻开第一页,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脸色倏然一变,眼中满是惊诧。 第93章 运筹帷幄 片刻之后,永昭帝“哈哈”地笑了起来,不住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重宝,这的确是重宝!爱卿快与朕说说这重宝!” “回皇上,这是前朝军事天才池春庭所编撰的阵图,共有五十六阵。臣昨日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本阵图,所以特来献给皇上。” 永昭帝双眼发亮,目光一直落在书册上,满意道:“甚好,甚好,爱卿这份礼,深得朕心。” 永昭帝心里无比愉悦。这本阵图价值太大了,有了这本阵图,大安朝的军力必定会大大增长,甚至会远超大雍等国家。 这本阵图,意味着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军中势力,而且这势力是专属于永昭帝。从这一点来说,这可比杀掉区区一个曲公度来得有用多了。 见永昭帝龙心甚悦,汪印便趁机道:“皇上,说起来倒也奇了,臣得到这本阵图,的确太匪夷所思。臣昨日在审讯曲公度的时候,心中恼怒不小心踢掉了大牢一块砖,这本阵图才得见天日……” 汪印嗓音清冷,说着这等奇异之事,极富感染力,仿佛将一切在眼前呈现一样,让人心潮起伏不止。 到了最后,汪印作结道:“这本珍贵的阵图,得以重见天日,此乃祥瑞之兆,这是皇上贤德彰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永昭帝听了,眸光闪了闪,在看到手中的阵图后,嘴角终于含了一抹笑容。 在京兆一处宅子内,一个容貌俊美的公子听了属下的禀报后,脸色变了变,厉声道:“什么?消息可真?皇上得到了一本阵图,的确是前朝池春庭所编撰?” 属下缩了缩,肯定地答道:“公子,没有错。安插在宫中的密探已经传回了消息,说这本阵图乃缇事厂汪督主所献,这个消息已经从紫宸殿传了出去,想必瞒不住多久。” 俊美公子拧着眉头,再一次问道:“这本阵图是池春庭所所编撰的,肯定没有错?” 据他所知,池春庭所编撰的阵图,的确不只是传言。从顾家所掌握到的线索来看,这本阵图就藏在皇家内库当中。 为了找寻这本阵图,他从南平来到了京兆。如今他正广散人手,追寻着这阵图的蛛丝马迹,不曾想,这本阵图已经面世了,而且还是绝对无法掩藏的面世。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汪督主是怎么得到这本阵图的? 属下瞥着俊美公子难看的脸色,飞快地低下头,懦懦道:“属下已经查探清楚了。听说,汪督主在审讯曲公度的时候,不小心踢掉了一块砖,这本阵图就露了出来……” 俊美公子哼了一声,冷笑道:“此等话语,也就只能骗骗你们这些人了。这么珍贵的阵图,怎么可能藏在缇事厂大牢?” 俊美公子冷眼看了看属下,深感属下办事不力,只能听到这等夸张失实的话语。 不过,这种类似话本小说的场景,能被传扬出来,本身就说明了许多内容。 缇事厂是什么地方?是专司缉捕、刑狱的特务机构,里面的缇骑口风比河蚌还紧,如果没有汪督主授意,这样的传言怎么会扬开来? 汪督主得到这本阵图的过程,会这么大肆张扬,原因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牢牢掩盖这本阵图的真正来历。 汪督主得到这本阵图,肯定不是传言的那样。只是,他一心想得到的阵图,怎么就被汪督主得了去? 俊美公子——顾璋,心里感到有种难言的挫败。他停留在京兆已经好一段时间了,可是想办的事情却都没有办成。 这本阵图,便是他来京兆的原因这一。就在他全力追索这本阵图、以为能得到蒙尘明珠的时候,阵图已经被呈至皇上面前了。 如此一来,不管阵图有多么大的价值,都与顾家无关了,无论顾家有什么样的打算,也不能从阵图上有所谋划了。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他自己的亲事。在南平的时候,他已经得了父祖的首肯,也得到了族老的授意,才会来京兆谋取一门亲事。 以南平顾家的家世地位,顾璋这个顾家嫡枝嫡长,亲事当然不用发愁。然而顾璋所求的,并非世人以为的那么简单,因而已精心挑选了合适的人家。 这门人家,便是松阳叶氏。说得更具体一些,乃是叶氏三房叶安世的嫡女。 因为找寻阵图牵扯了顾璋的精力,待顾璋腾出手来、欲派人上叶家提亲的时候,叶安世就出事了。 叶安世因为替曲公度直言,也被缇事厂拿下了。曲公度一事,牵涉的乃是大雍、乃是整个朝局,干系实在太大,一个弄不好,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有抄家灭族的危险。 在此当口,顾璋怎么可能上叶家提亲呢?只得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暗中观察着,以便伺机而动。 属下退下去之后,顾璋叹息了一声,对坐在他前面的中年人说道:“二叔,此次功亏一篑。看来,这本阵图与顾家无缘了。不仅如此,这本阵图或许能够保住曲公度了。” 提及阵图,中年男人眼中闪过失望,语气无奈道:“从现在看来,阵图已经无法可想了。不管有没有这阵图,皇上既然已对曲公度下手,定然是容不下曲家的。哪怕曲公度最后保住了性命,朝中的局势都已经开始乱了。局势动荡之时,便是顾家趁势起的时候了。” 顾璋闻言,眸光倏地一亮,点头道:“二叔说的极是。如此看来,皇上有了这本阵图,倒无须要曲公度性命了。那么,侄儿不妨提早做些什么事情、为曲公度辩护一番了?” 中年男人打量着顾璋,满意的点了点头,赞许道:“你能想到这点,很是不错。你要谨记,目光不能囿于小小的一得与失,关键还是在长远。趁现在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可以为曲公度仗义执言了,这便是你以后出仕的累积了。” 顾璋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二叔,侄儿会好好想一想的。侄儿想起了,叶安世是为了曲公度直言才被下狱。如果侄儿维护曲公度的话,那无形中就和叶安世站在同一阵线上了,对我接下来的计划同样有帮助。” 中年男人笑了,赞许道:“这没错,事不宜迟,马上就开始行动吧。” 第94章 请愿事 皇上得到了阵图这个事情,很快就被消息灵通的人家得知了。且不说阵图对国朝、对军中的深远影响,只一点,京兆风气对曲公度一事的看法,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一大早,京兆富有盛名的白云水榭里,便有士子云集。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总之是一副不平静的态势。 走进细看,便发现正在高声说话的,是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只听到他说道:“曲大人为官贤明,而且曲家家风正直,我是断不相信他通敌大雍的。诸位学兄怎么看?” 这话一落,便引起了不少人的回应。 有士子重重点头:“顾兄所言甚是,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曲大人乃朝廷重臣,向来忠心,怎么可能通敌大雍呢?” “是啊,虽然曲大人和赵将军有龃龉,不过那也只是政见不同罢了。曲大人怎么可能灭赵家满门?还派人潜到雁西卫重伤赵将军呢?曲家没有出过武将啊。”还有士子这样说道。 “就是,就是!”“我们不相信,我们相信曲大人忠心!”士子中间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大多是力挺曲公度之言。 这时,俊美的年轻人皱眉道:“虽然我们都支持曲大人,然而现在曲大人现在被缇事厂拿下了……我们有心帮助曲大人,也无用力之处。” 听到“缇事厂”三个字,士子们都默了默。这个满布血腥的地方,缇骑的森严可怖,他们实在惹不起。 只消听到这三个字,他们就忍不住有些心颤。 见状,俊美年轻人又说话了:“我们身为国朝士子,心中自然有信念,当为曲大人执言。我们相信缇事厂最后定会公正审查的,不如我们集万人请愿,为曲大人求情吧。” 这一番话语,说到了士子的心里去。虽然他们惧怕缇事厂,现在却无须面对缇事厂,只是上书请愿为曲大人求情而已,这是他们作为士子应该做的! 于是,士子们纷纷拿起了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当然包括这个俊美的年轻人在内。 雪白的宣纸上,俊美的年轻人沾墨挥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璋。 白云水榭的对面,便是京兆最繁华的酒楼,万映楼。水榭这里的动静,也传到了万映楼这里。 听闻士子发起了万人请愿为顾璋求情,一个须发星白的老者捻了捻须,微笑道:“不错,儒林有这样的风气,敢于直言,此乃大安朝这福气。” 第46节 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官员,他们听了这话,便恭谨回道:“大人如此说道,当然就是了,国朝有热血士子,这的确是福气。” 老者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很快就带着这几个官员离开了。 第二天早朝之上,尚书左仆谢玠出列奏言,道曲大人乃两朝元老,为大安朝立下了赫赫功劳,老臣相信曲大人不会通敌大雍,恳请皇上明鉴。” 谢玠此奏言一出,宣政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谢玠是尚书省之首,他这番话语,其实就代表着尚书省及属下六部的态度。 事实上,这也代表着朝局的风向。那就是,朝官不相信曲公度会犯下这滔天血案,纷纷为曲公度辩护了。 对这样的奏言,永昭帝并没有发表示下。只是下朝之后,永昭帝立刻急宣缇事厂汪督主进宫。 汪印今早虽然没有在宫中,但是他作为宦官第一人,甫进宫便有內侍向他报告早朝上发生的事情了。 作为缇事厂厂公,耳目遍布京兆的他,昨日已经知道与白云水榭和万映楼的动静,也知道尚书左仆射谢玠领着几个官员去了万映楼,今天早朝会发生这些情况,他并不感到意外。 “厂公,皇上正在为了早朝而震怒,请厂公当心。”宫门局内侍悄悄地说道,机警地汇报着消息。 汪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这么觉得。 宫门局的內侍所说的应该有差,皇上会因谢玠为曲公度求情而震怒,如果是在之前,这情况或许是的,但皇上在得到军中阵图后,就未必了。 果然,他在紫宸殿看到永昭帝神色平静,只是在翻看着那本阵图,擅长猜测帝心的他,立刻就知道皇上心情还不错。 在汪印请安之后,永昭帝把手中的阵图放下,随意问了句:“曲公度那边情况如何了?” 汪印摇摇头,说道:“回皇上,臣昨日前去缇事厂大牢看过,曲公度仍旧那般模样。” 永昭帝沉默片刻,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罢了,罢了。朕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为曲公度求请,谢玠这个老狐狸一向明哲保身,为何突然卷入这事里面?倒让朕意外了。” 汪印低头,并没有回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用在曲公度身上最合适不过。 想了想,汪印这么禀道:“皇上,臣得知白云水榭士子云集,发起了万人请愿书,意在为曲公度求情。以臣估计,集合万名士子的请愿,三天时间就差不多了。” 缇事厂是永昭帝的耳目,用来刺探京兆的风吹草动。因此他在深宫之中,能知宫外所有事。对缇事厂的本事,他感到十分满意。 只是,万名士子请愿,早不出现迟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真是太巧了。 永昭帝忽而笑了,仿佛赞许道:“早朝有百官求情,朝外有万人请愿,曲公度在朝中在在儒林中的威望,真是不错啊。” 听着是高兴的话,然而他的话一落,紫宸殿内的气氛似都为之一冷,吓內侍宫女们连气都不敢喘。 第95章 帝心难测 永昭帝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內侍宫女都退出殿外,显然有话单独要与汪印说。 待殿中只剩下他和汪印两个人时,他沉吟良久,才开口道:“爱卿,你以为曲公度当如何处置?” 就现在的局势来看,儒林士子反应激烈,再者百官求情,他不得不放了曲公度,然而就这么放了曲公度,他实在心有不甘。 汪印淡漠的神色变了变,唇角染上了明显的杀意:“臣以为,取区区一个曲公度的性命易如反掌。皇上,此事就交给微臣来办吧,请皇上放心。” 永昭帝眉头跳了跳,法令纹垂了下来,状似好奇地问道:“爱卿打算如何做?” 汪印眼神阴冷,立刻回道:“臣会把曲公度从缇事厂放出来,安抚朝官和儒林,然后让曲公度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 顿了顿,他的笑容越发深了,周身布满杀气,仿佛那嗜血修罗:“命都没了,曲公度还能翻了天?” 说罢这些话之后,汪印才弯腰请罪,道:“臣斗胆,请皇上赎罪!” 永昭帝一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汪印的话语,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朕怎么忘了?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了性命,曲公度还能做些什么?可是…… 半响之后,他开口道:“可是曲家满门英才,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虽然曲公度可以解决掉,那么曲家呢?曲家子弟如果平庸无能就好了,偏偏这些人学了曲公度。斩草不除根,恐有大祸害! “皇上请放心,臣自有办法。曲公度都能突然死去,曲家那么多人发生某种意外,也是很正常。天灾人祸,都是难以预料的,想必大家都懂得。朝官们也无从深究,此事不足为虑。”汪印如此回道。 最终,永昭帝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汪印,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么此事,朕就交给你去办了,希望爱卿不要让朕失望啊。” 汪印弯腰道:“请皇上放心,臣定会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一切,都只是意外罢了。” 没有人知道皇上和汪印谈了些什么,紫宸殿也十分平静,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谢玠领着尚书省官员的求情,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这让某些人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叶居谯便是其中之一。 早朝上,在谢玠出列为曲公度求情的时候,叶居谯心情无比复。 他没有想到,谢玠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曲公度说话。谢玠乃尚书省之首,难道尚书省要和缇事厂对着干吗?准确地说,难道尚书省要违背皇上的意思? 种种思虑之下,他没有当场站出来附议谢玠话语,只在观望朝局。 在听到工部尚书苏息言透露的信息后,叶居谯心中已经有了取舍,也与叶家族老相商过了,只等情势加剧的时候就宣布,将叶安世从叶家除族。 在他心里定下取舍之后,朝局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反而不敢立刻有所动作了,,便暗暗等着,等待。 不曾想,谢玠竟然会为曲公度求情,朝中的风向似乎变了。莫非最后曲公度能够平安无事?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皇上已经得到了一本非常重要的军中阵图,也不知道,宫外正有万名士子暗暗发动请愿事。 若是知道这两点的话,他肯定早立刻跟着谢玠出列,为曲公度求情了。 他想到了在狱中的儿子叶安世,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儿子,他何须如此踌躇不定?叶家何须落到这种尴尬的局面?都是因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到了这种时刻,他忽然暗暗期许曲公度最后真的是被定罪了。那么,他可以将这个不肖子除族,而且,他和叶家也能在朝中留下大公无私的美名。 至于宫中的纯嫔娘娘……肯定是要和叶家联系在一起的。毕竟,纯嫔娘娘想要地位稳固,想要圣眷长久,就必须仰仗叶家的势力。 只是少了一个叶家三房而已,其他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这么想着,叶居谯心里轻松了些。然而,这种轻松随着二子叶安固的到来,立刻荡然无存。 这些日子,叶安固一直都在为叶安世奔走、探听曲家的相关情况,短短几天,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剩下的那一只眼窝看起来都深了。 他几乎是奔跑着来到延光院,兴冲冲地禀道:“父亲,今日有个大好的消息,三弟的情况有希望了!京兆有万名士子为曲大人请愿!或许皇上会看在士子请愿的份上,会顺应民意,最后将曲大人给放出来。” 叶居谯心一跳,眉头紧皱,追问道:“你说什么?万人请愿书?” 叶安固重重点头,笑着道:“是的,万名士子请愿。而且据儿子所探听到的消息,这种情势正在扩大,不仅有万名士子请愿,就连许多官员都加了进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不定三弟可以从缇事厂大牢出来了!” 因为他舍得为叶安世花钱,所以这种街头巷闻的消息,他反而比叶居谯知道得更清楚。 叶安固此时实在太开心了,局势对曲大人越有利,那么他三弟获救的机会就越大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此时一只眼半眯着,更显得瞎掉的那只眼睛看起来异常瘆人。 听清楚了叶安固所说的事情,叶居谯的脸色变了变,心中有说不出的懊恼:怎么会这样? 早知道局势会如此变化,那么早朝时他就应该附和谢玠大话语,可惜,太可惜了! 第96章 好消息 叶安固并不知道父亲心中的懊悔与可惜,与叶居谯的种种算计相比,他只是纯粹的为自己三弟感到高兴。 这个好消息实在太让人高兴了,三弟最后肯定会没事的! 很快,他便离开了延光院,匆匆回到了二房正院。 当徐氏看到叶安固满脸笑容时,不禁好奇地问道:“相公,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因为叶安世出了事,相公这些天都在四处奔走,时时都是愁眉苦脸,难得现在露出了笑容,可见是遇着什么开心事了,徐氏心中为相公感到高兴。 到底是什么高兴事呢? “的确是有件好事,现在外面都在为曲大人求情,三弟或许能平安无事……”叶安固高兴地说道,将在延光院所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徐氏听了,脸都塌了下来,忿忿不平地说道:“原来是这样。相公这么辛苦的为三房辛苦奔走,妾身心里真是感到不舒服。相公难道忘记了……” 她突然止住了话语,在叶安固不悦的眼神下,没有将心中恶言说出来。难道相公忘记了,他的眼睛是因为谁才瞎掉的? 原本他们只是回来京兆过年而已,结果却要为三房操心奔走,还花掉了那么多钱财,相公真是太傻了。 换作是她,她才不会理叶安世的事。三房自己作死,与他们何干呢? “过去我们在京兆停留的时间比较短,但是这段时间,想必你也看到三房的为人。他们都是仁厚的人,不会故意与二房为难,当年的事情大家都年幼,谁都不想的。你且听我的,不要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了。”叶安固这样说道,语气有些无奈。 他知道,妻子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也是在心疼自己的奔走,才说了这么一番话语。 他的眼睛已经瞎掉了,他当然无法忘记当年的事情。只是现在,还有比当年事更加重要的。 徐氏点了点头,咕哝道:“妾身知道了,以后尽量不说了……” 徐氏是什么样的心性,叶安固当然知道,因而也不多说,只道:“还有事须劳烦夫人,你现在去三房一趟,将这些消息告诉弟妹和侄儿侄儿侄吧,让他们放宽心,三弟一定会没事的。” 他怕徐氏听不懂,除了说万名士子请愿一事,又将朝中的局势给她详细说了一遍,以便让三房的人都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 徐氏当然不想去三房,然而她无法拒绝相公的话语,最后便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妾身知道了,这就去三房一趟吧……” 听闻徐氏来访,映秀院中的陶氏甚是吃惊。自从二房回到京兆之后,徐氏从来没有来过三房,这会儿怎么会突然来访? 二房对三房是什么态度,陶氏心中清楚。毕竟,二伯当年是因为三房才瞎掉一只眼睛。 徐氏向来对三房疏远怨恨,便是平日里陶氏见了她,她都是不理不睬的,更别说会拜访陶氏了。 可是现在,徐氏就来了,就等在映秀院外。 陶氏不及多想,恰好叶绥也在她身旁,便带着叶绥匆匆来到了门口,将徐氏迎了进来。 因叶安世入狱,陶氏几乎日夜忧思,哪怕她极力镇定坚强,然而面容还是相当憔悴,一下子就像老了几岁似的。 见到这样的陶氏,徐氏心中不禁有丝快意,眉眼都吊了起来,说道:“三弟妹,我这次来,是相公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说是三叔的情况有了很好进展,或许能够平安无事……” 徐氏这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没有人会喜欢,但陶氏想到二伯近日在为三房操心奔波,这对她来说如同雪中送炭,令她心中感激不已。 徐氏这副态度,有何值得计较的?在听到徐氏的话语之后,她就更顾不上徐氏的态度了。 有了很好进展,相公或许能够平安无事,太好,太好了! 陶氏眼睛迸发出光亮,惊喜之下,她忍不住抓住了徐氏的手,连声说道:“二嫂,真的吗?真的吗?” 徐氏忍了忍,没有挣开陶氏的手,皱眉说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们还会说假话?又不是吃饱了撑着!” “哦哦……辛苦二嫂了,多谢二伯二嫂了,太感谢了!”陶氏回过神来,脸色有些郝然,赶紧松开了手。 陶氏看着瘦弱,手劲还挺大的……徐氏这么想着,念及相公的吩咐,还是继续道:“意思我就传到了,就是这么回事。你们不用太担心,三叔可能很快就回家了。” 第47节 她上下打量着陶氏,毫不掩饰嫌弃的眼神,勉强挤出了一句算是劝慰的话语:“三弟妹,你得好好保养一番了。三叔要是回来了,见到你像个老婆子似的,那可真是笑话了。”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甩了甩帕子,也不等陶氏有什么回应,便带着丫鬟朝外走了。 叶绥看着徐氏富态圆润的身材,看着她屁股一扭一扭的离去,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二伯娘,跟她过去所了解到的不太一样。 看样子,二伯娘真是个没有什么心机的人呢! 叶家还能够出这样的人,想来应该是二伯娘长时都在松阳祖宅生活的缘故,并没有沾染上叶家本家勾心斗角的气息。 徐氏可不知道,她这一趟来传消息,令叶绥对她印象改观了。她出了映秀院之后,抱怨地说道:“陶氏的手劲也太大了,幸好我够结实,不然可痛死了。” 她身边胖乎乎的丫鬟笑着回道:“嗯,太太说得是,奴婢也是觉得结实的好……” 第97章 情势 送走徐氏之后,陶氏几乎喜极而泣,哽咽着对叶绥说道:“快,这么高兴的事,快告诉愚儿,让他放宽心!” 叶绥笑眯眯地点头,应道:“娘亲,哥哥去同僚那探听消息了,得晚上才回来。哥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很高兴的。娘亲现在修书一封,让宫中的姐姐也放心吧。” “是的,是的,这个事情也要告诉绪儿,她有了身孕,不能忧心伤神,让她放宽心,让她放宽心!”陶氏这么说道,立刻让人准备笔墨。 写完书信后,陶氏絮絮地说道:“太好了,相公肯定能平安无事的。这肯定是上天保佑,叶家列祖列先保佑……” 叶绥笑而不语,为陶氏轻轻捏着肩膀,将起伏的心潮压了下去。 这哪里是上天和叶家先祖保佑?事情有了这样的进展、父亲能够平安无事,是仰仗了一个人而已。 这个人,便是缇事厂汪督主! 在汪印接下阵图后,叶绥就有信心父亲最后会平安的。毕竟,汪督主权势滔天,而且他言出必诺,重诺的程度比之季布丝毫不遑多让。。 但她还是没有想到,事情进展会这么快,不过是一两天时间,朝中民间的风向便变了。 万名士子请愿书、尚书省主官的求情,这是二伯娘刚刚所说的局势。能够将局势推到这种程度,当中定然少不了汪督主的手笔。 难怪永昭年间的缇事厂令人闻而色变,难怪汪督主令人畏惧至此,这种本事能力,有几个人不忌惮呢? 不管怎么说,有汪督主援手,这对父亲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徐氏到访三房的事情,当家夫人朱氏当然知道了。她稍一查探,便知道徐氏去三房说了什么事情。 待听到叶安世事情有了良好进展后,朱氏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了。 私心里,她当然不希望叶安世能够平安无事。毕竟,现在叶家嫡枝出仕为官的,除了大房之外,就只有叶安世而已。 独木难支的道理,朱氏当然懂。但是,只要大房枝叶繁茂,只要大房的子弟足够争气,完全可以将叶家嫡枝撑起来,三房和叶安世算个什么呢? 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 如果叶安世出了事,叶家所有的资源都会向大房倾斜,不管是她相公还是她儿子,地位会越来越重要。 反之,若是叶安世平安无事,会赚得仗义执言的好官声。这个结果,对习惯牢牢压制三房的朱氏来说,当然不能接受。 而且,朱氏从二子叶向钲的口中得知,叶家的族老曾经秘密来过,看样子是和老太爷密商什么事情,现在还没有什么人知道。 朱氏的的心思,不知道比叶向钲剔透玲珑的多少,叶向钲都能想到的事情,朱氏当然也想到了。 老太爷是打算将三叔除族?这样的猜测,令朱氏心中暗喜,也在默默等待着事情实现。 谁知道,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从二房传出的消息看来,难道三叔最后会平安无事吗?这怎么可以? 朱氏知道,朝局动荡和叶家争斗不同,她在后宅之中可以随便弄些风声,可以随意针对三房做些什么,因为这里是后宅。 然而,朝局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她也不敢什么样的动作,怕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大房给折了进去。 朱氏最后只得这般想道:看来,这件事情得先等跟铤儿打探打探才是。 当晚,在叶向铤来兰庭院请安的时候,朱氏便趁机问道:“铤儿,娘亲听说,你三叔的事情有进展了?” 叶向铤闻言,重重点了点头,道:“娘亲,的确是这样没错。朝中的风向已经变了,孩儿听祖父的意思,看样子三叔最后多半会平安放出来。” 叶向铤可不知道朱氏心里的弯弯道道,便叹息般说道:“母亲,这样的情势,是件好事。毕竟三叔是叶家人,他平安无事的话,叶家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母亲请放心吧。” 朱氏强忍住心中的失望,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就是她不放心又能怎样呢?老爷子在上头压着,这事又牵涉到缇事厂,就算她心有不甘想做些什么,也没有这个胆子,只能暗恨着罢了。 叶家只有三房而已,便有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大安朝如此之大,朝中风云诡谲就更不用说了。 万名士子的请愿书,终于通过种种渠道递到了御前。正如汪印先前所猜测的是一样,时间不过三日而已。 当然,除了万名士子外,还有不少朝中官员在这份请愿书上加了名字。 这些官员大多官历尚轻,是刚刚出仕没多久的,心中尚存着某些信念热血。 因此,他们愿意在请愿书上落名,为曲公度求情。 在万人请愿书到的御前那一日,缇事厂关于赵家灭门案的侦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缇事厂掌班沈直从赵家硕果仅存的老仆口中得知,之前赵家经常会有些奇怪的人来访,这些都蒙着头面、行踪隐秘,不知与赵家灭门是否有关。 因有这名老仆的线索,沈直领着缇骑重新回到了赵家,对赵家进行了挖地三尺的搜索。便是在这一次搜索中,缇骑有了惊人的发现。 缇骑发现,赵家地下竟然挖空了,下面是一间间隐秘的房间,面积还相当大。在这些房间里面,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发现这些东西后,就连见惯各种场面的缇骑都震惊了! 第98章 骇然内情 缇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们立刻将发现上报厂公。很快,缇事厂厂公汪印便进宫面圣了。 原来,赵家地下发现的东西,竟然与大雍朝有关。里面有大雍朝的服饰风物,也有大雍朝的文书武器,更有赵家与大雍朝往来的记录。 缇骑顺着这些东西追查下去,发现赵家隐秘与大雍朝往来已好些年了。这么多年来,赵家向大雍朝透露了不少朝中情况和军中布防,从大雍朝那里得到了巨大的钱财。 在赵祖淳就任雁西卫大将军之后,赵家更是凭借这种便利,从大雍朝那里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同时,因为有雁西卫的掩饰,赵家与大雍的往来极为严密,瞒住了鸿胪寺的检视。 原来,一直里通大雍的人,不是中书令曲大人,而是镇守雁西卫的赵将军! 赵家之所以被灭门,想必是赵家与大雍朝起了纷争的缘故。因为从这些记录来看,大雍朝供给赵家的钱财在逐渐减少,去年底时更是低得厉害。 因此,可能两者就此起了怨恨,才致令赵家被灭门。 缇骑推测,因为赵祖淳和曲公度素有旧怨,因此其在重伤昏迷之前,才故意写下了那个“曲”字。 无独有偶的是,重伤昏迷的赵祖淳已经醒了过来。在得知赵家地下的东西被发现后,赵祖淳对于缇骑的审问,供认不韪。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从紫宸殿传出去,最后传到了文武百官的耳中。局势的进展,让朝中众人惊呆了,怎么可能会这样子呢?万万没有想到啊! 通敌大雍的人,竟然是赵将军?那么,被缇事厂拿下的曲大人,真的是太冤枉了! 此刻,紫宸殿内集了不少人,当中有三省官员,也有缇事厂厂公汪印。 只见汪印弯着腰,朝上首的永昭帝说道:“请皇上降罪!是臣不察,凭着赵祖淳的血字,误捉了曲大人,致令曲大人蒙冤,臣罪该万死!” 说罢,他微微抬头,环视了一眼殿中的官员,俊美无俦的脸容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殿中的官员都有了片刻僵硬,心不由主地颤了颤。一则是因为厂公的确美貌非凡,二则是因为看懂了厂公这抹笑容的意思。 当即,中书侍郎何芳初抖了抖,故作公允大义道:“谁能想得到,赵祖淳有此等狼子野心?督主只是顺线索而为罢了,这不为过,不为过。” 其他官员都看着何芳初,心里暗暗想道:这等昧着良心的话,何大人竟然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简直令人发指! 随即,他们都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何大人说得极是,臣等都是这样想到。督主无过,是赵祖淳既奸且诈,可恨至极。” 没有办法啊,刚才汪督主笑得那般可怖,他们心中着实畏惧。 哪个官员没有多少隐秘呢?谁愿意与缇事厂对上?谁愿意被汪印这个妖孽记恨? 而且,他们说得也没有错啊,赵祖淳昏迷之前写了个“曲”字,别说汪督主了,任何人都会想到与曲家有关的。 听着这些官员的话语,永昭帝眉头略皱了皱,疲惫地说道:“众卿说得都有道理。汪督主虽然误拿在前,但幸好最后查明了真相,不令朕的肱骨之臣蒙冤,功过相抵吧。” 汪印听了,感激地说道:“谢皇上隆恩!臣定当好好处理赵、曲两家的事,请皇上放心!” 这个“放心”,君臣两人心照不宣。 “既如此,那么传朕旨意:曲公度无罪,即日放出缇事厂。曲公度无故蒙冤,令少府监往曲家送去白银三千两、锦缎……以作补偿。”最后,永昭帝这样下令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紫宸殿内响起了这样此起彼伏的声音。 赵家、曲家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是缇事厂在处理,不管缇事厂、汪印做得对不对,反正皇上是没有错的,不是吗? 缇事厂是一座灰黑森严的官衙。与其他官衙不同,它没有设在京兆内城,而是设在永宁门外,离皇城甚远,与普通百姓很近。 缇事厂的周围,原本住着不少普通人家。然而这些人家畏于缇事厂的森严,都想尽办法搬走了。 哪怕不得不留在附近的人家,远远见着这灰黑的官衙,都尽可能绕道而走,生怕惹了什么祸端。 在许多人的心中,缇事厂就代表“可怖”两个字。更别说,缇事厂的大牢正正就栋官衙里面,百姓仿佛能闻得到里面浓重的血腥气。 此刻,汪印沿着一条窄窄的通道,从缇事厂官衙往大牢里去,去见被关押在里面的中书令曲公度。 仔细算来,曲公度被关在缇事厂大牢里,已经有十来天了。这十来天,除了原本守在大牢的狱卒,没有汪印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能见到曲公度。 就连缇骑掌班沈直,都不能靠近大牢半步,更不可能知道曲公度现在是什么样的的情况。 倘若有人能够越过缇事厂重重森严守卫、来到大牢里面的话,就会看到一副令他们无比惊讶的场景。 因为,关押着曲公度的牢房,见如此的宽敞,里面铺着的,也不是潮湿腥臭的稻草,而是暖和厚实的棉被。 至于传言遭受了缇事厂各种惨无人道刑求的曲公度,身上穿着干净整齐的棉衣,脸上手上没有一丝伤痕,就连半点污迹都没有。 有的,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所产生的不适,只是面容略有些憔悴。其他的,便与他在外面几乎无异。 很明显,曲公度在缇事厂大牢里过得不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能说得上还不错。 第99章 大牢 见到汪印到来,守着这间牢房的老狱卒弯了腰,哑着声音说道:“厂公,您来了。老奴一直守在这里,没人来过,请厂公放心。” 汪印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年伯了,开门吧。” 第48节 老狱卒笑了起来,脸上的皱褶都堆在了一起,看着老迈可怖,可是他开门推门的动作,却异常流畅敏捷。 牢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汪印朝老狱卒吩咐了几句,便朝牢中的曲公度而去。 察觉到有人进来,闭目养神的曲公度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见到汪印后,他两眼迸出了熊熊怒火,冷哼道:“汪督主,您来了。可是来送本官最后一程?还是想本官承认罪名?可惜了,本官绝对不会让你如愿,便是没了性命,本官都不会屈服!你省省吧!” 他声音洪亮,可见中气十足,压根就不像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面关押了十来天的人。 汪印神色依旧淡漠,淡淡道:“大人多虑了,赵家灭亡的真相,本座已经查清楚了。真正通敌的人是赵祖淳,本座此来是送大人出去的。” 听了汪印的话语,曲公度简直难以置信,下意识反驳道:“赵祖淳通敌?怎么可能?他是雁西卫的大将军,镇守着雁西,他怎么可能通敌呢?不可能,不可能!” 他虽然与赵祖淳有怨,不过只是因为政见不同而已,却断说不上有什么私怨。 就他本心来说,他不认为赵祖淳会通敌,或者说,他不希望大安朝的大将军里通外敌,这让他难以接受。 赵祖淳,怎么会是赵祖淳呢? 听到曲公度如此说,汪印勾了勾嘴角,淡漠的面容倒多了丝人气,他说道:“怎么就不可能呢?缇事厂已经在赵家地下发现了线索,证据确凿,本座说的是实情。” 见到汪印的笑容,曲公度窒了窒,随即嘲讽地说道:“哈,缇事厂究竟如何,厂公大人难道不知道吗?翻云覆雨,还不是缇事厂说了算。罗织堆砌罪名,将事情推给赵祖淳,这很难吗?” 据闻缇事厂的缇骑还编了一本《构陷经》,就是专门将如何将人定罪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赵祖淳是不是真有其罪,谁知道? 汪印点了点头,居然十分赞同的说:“曲大人说得没错,这的确很容易。可是,赵祖淳又没犯着本座,本座苦花费这样的力气?” 曲公度气极,心里怒火腾腾地升起:这么说,难道赵祖淳犯了他,就可以随意堆砌罪名吗? 他狠狠刮了汪印一眼,气愤地说道:“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不分黑白的佞臣,朝中才会这样乌烟瘴气。依本官看,缇事厂这种血腥的地方,早就应该摧毁了,不然就是百官之灾!” 汪印刚才说将他送出去的话语,他是绝不相信的。他在朝中任官多年,自然知道许多内幕。自缇事厂设立以来,就没有人能够活着从缇事厂大牢里出去的。 他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压根就不怕汪印,更不怕缇事厂,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汪印静静立着,在这昏暗的大牢里,他昳丽无比的容貌、雪白的肤色,都显得格格不入,也格外的……惊心动魄,仿佛妖孽似的。 他对面的曲公度当然没有被这种美色迷惑,仍在抨击着缇事厂,对汪印也无比厌恶。 待曲公度停话的时候,汪印便说了:“本座的确是来送大人出去的,皇上已经下了释放旨意,大人不必担心。只不过,在大人离开大牢之前,还请大人先上一份奏折。” 曲公度狐疑看着汪印,冷冷道:“请大人上奏,以病乞骸骨。同时,为曲家所有子弟自请致仕,三代不得入仕。以及,断掉与一切姻亲的往来,为时五年。” 曲公度沉默片刻,猛地站了起来,胡子都气得登了起来,狠狠地盯着汪印道:“欺人太甚!你这个……你这个……” 他想说“你这个阉人”,然到底不愿以身体发肤来攻击一个人,以他的性子,说不出这等侮辱之言。 汪印仿佛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淡淡道:“本座知道,曲大人不怕死,难道曲大人让曲家子弟及姻亲去送死?如果是这样,本座无话可说了。” 曲公度气极,反而平静下来了,竟笑着道:“曲家子弟就没有怕死的,便是本官一辈子被关押在这里,又何妨?” 说罢,他便坐了下来,面容肃穆、背脊挺直,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将他击倒。 “既如此,本座也无法了。将人送进来吧。”汪印神容不变,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看向了牢房门口。 随着他的吩咐,老狱卒将一个黑衣人带了进来。 来人罩着黑袍,而且低垂着头,大牢里昏暗,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 只见来人一把揭开了黑袍,突然在曲公度面前跪了下来,哽咽道:“父亲……” 听到这声称呼,曲公度双眼猛地瞪大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缇事厂的大牢里看到自己的长子曲韶。 他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脱口而出:“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已经离开……” 他实在太震惊了。他的长子,他引以为傲的长子,代表着曲家传承与希望的长子,早就在他的安排下离开京兆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 “孩儿早就回到京兆了,是汪督主带孩儿来这里的……”曲韶如此说道,目光看向了汪印。 听了这话,曲公度的神色更冷了,他厉声说道:“韶儿,你站起来,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0章 真正不屈 这般想着,曲公度将目光看向了汪印,眼神有着探究和忌惮:汪印,到底想干些什么? 汪印没有理会曲公度的目光,而是转身朝牢房门口走去,将时间留给大牢这对父子。 本座救下曲家,只是怜惜曲公度一片忠诚而已,救他乃本座之心,仅此而已。 至于曲公度有何看法,本座何须在意? 老狱卒就守在牢房门口,自然听到了里面的争执。 见到汪印如往常般淡漠的神容,老狱卒“嘎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褶堆在了一起,与这阴森的大牢相映,有种难以形容的恐怖。 老狱卒哑着声音说道:“厂公,阿封最近可好啊?老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这家伙也不来缇事厂这里看看老奴!” 汪印听了这话,神情变得柔和了些,回道:“封伯很好,待曲公度这事一过,便能来看望年伯了。到时候,本座让他带上万映楼的美酒和西施坊的豆干……” 老狱卒“哈哈”笑了起来,浑浊的眼神泛出亮光,吞了吞口水道:“好啊,老奴先谢过厂公了。这么听着,老奴馋死了……” 牢房内,曲公度强自镇定,开口问道:“韶儿,你说说吧。在我入狱期间,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了?” 曲韶站了起来,回道:“父亲,孩儿其实从来没有离开京兆。父亲有难,孩儿怎么能一走了之呢?父亲不怕死,孩儿自然也无惧。直到有一天,汪督主来找孩儿……” 曲韶徐徐说道,目光颇为复杂,回忆起当初见到汪督主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和父亲一样存了死志,因此边有条不紊地安置家中的子弟和仆人,让他们有序离开京兆,边等待着事情的最后结果。 他想着,万一父亲真的遇难,那么他就去敲响京兆的登闻鼓,即使最后同样身死,他也无惧。 就在某一天深夜里,汪督主带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来到他面前…… 在见到汪印那一刻,曲韶也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地心颤了颤,不过很快他就稳住了。死他都不怕死了,难道还怕缇事厂厂公? 因此,他对汪印没有什么好脸色,冷笑道:“不知汪督主到来有何贵干?难道要劳烦督主大人亲自来抓在下?” 其时,汪督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蔑道:“本座以为,曲家多少会有一个聪明人。不料全是愚笨蠢钝之辈,曲公度是,你也如是。” 曲韶向来以自己的父亲为荣,自认身正行谨,怎容得别人污蔑自己的父亲、家族?就算这个人是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也不行! 他气怒攻心,立刻反驳道:“曲家做事全凭正心,担当不起汪督主愚笨蠢钝的评价!” “本座说得难道不对?曲家白白送死,不是蠢钝还是什么?曲家家风传承如此吗?不怕死而已……不妨告诉你,缇事厂随便一个缇骑,都是不怕死的。但是,曲家为什么能在儒林、在朝中得到如此大的赞誉,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吗?”汪印如此说道,眼神带着淡淡嘲讽。 这些问题,曲韶当然想过。 “曲家安身立命所在,便是在于正直严谨的家风,为人正直、为官廉明,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皇上,对得住国朝……这便是曲家的本事底蕴!”曲韶凛然道,将话说了出来。 可是汪印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那么,曲家子弟全部赴死,这种家风如何传承?这种底蕴如何发扬?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曲家子弟全都死了,对国朝来说是多么大的损失?” 曲韶愣了愣,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汪督主的语气,听起来怎么有些惋惜?难道心狠手辣的汪督主,也会有这样仁慈的一天? 面对曲韶的打量,汪印叹了口气,说道:“曲家应该庆幸,有人拿出很有价值的东西。不然,曲家就等着消失吧!本座且教教你,真正的不屈,不是慷慨赴死,而是无悔求生。只有活着无悔,才有希望才有信念……” 当时这些话,如同轰轰雷鸣一样,在曲韶脑中回响,在他脑海里开辟了全然不同的一面。 而这时,曲韶说罢这些话之后,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平息自己心中的激荡。 “汪督主说,朝中波谲云诡,并不适合父亲这样正直的人。请父亲暂时退一步,保存家族子弟。而且,汪督主为父亲准备了一个去处,那就是绍文书院……曲家的家风、父亲的信念不会断绝,影响更多士子,这才是长远之策。”曲韶将汪督主的打算说了出来。 只要火种不息,总有报效国朝的时候。 曲韶想了想,抬起头,勇敢的看着父亲,没有丝毫闪避:“父亲,孩儿认为,汪督主说得有理。孩儿不怕死,但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孩儿不愿意,请父亲定夺。” 叶居谯默默听着,这些话太多了太意外了,令他心绪起伏不已,只得答道:“你先离开吧,容为父好好想想……” 黑衣人顿首,说道:“孩儿谨遵父亲吩咐,孩儿冀望……能够在缇事厂迎接父亲出来。” 大牢昏暗,曲公度面容沉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曲公度合上了眼,低低叹息了一声。 真正的不屈,不是慷慨赴死,而是无悔求生。只有活着无悔,才有希望才有信念……这番话语,的确出自心狠手辣的厂公? 本官浸淫官场一辈子,自认身正不阿,但是无悔……如果真的无悔,他便不会提前将长子送走了。 第二天一早,曲公度提笔写下的奏折,从缇事厂大牢递到了永昭帝面前。 第101章 风止 令朝局动荡的这几件事,随着曲公度上的奏折,渐渐落下了帷幕。 曲公度在奏折上称,虽然他被缇事厂拿下了,但这一切的起源,在于他于赵祖淳之怨,才会有后来的种种风波,自认为官处事有失,因此恳请提前致仕。 同时,曲公度称,自己为官处事有失,实在愧对皇上,因而族中子弟同样请求致仕、以便精进本领,以期报效国朝,请皇上恩准,云云。 而私下里,被传到御前的真正消息是:曲公度在缇事厂大牢中遭受了刑求,身子骨已经垮了,已没几个月好活了。 不管是这个真实情况,还是曲公度的奏折,都令永昭帝感到十分满意。 因此,永昭帝接下了曲公度的奏折,准许其提早致仕,还赏赐里不少御制贡品,以表彰曲公度这些年的辛劳。 至于接替曲公度的中书令人选,因为官职太重要,自然一时半会难以定夺,他尚在思虑人选当中。 在准许曲公度致仕后,永昭帝在早朝上宣布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国朝已经绘制出一本军事阵图,共有五十六阵,将会用于大安各大卫,以增强军力。 有关阵图演练一事,将有缇事厂督主汪印和兵部尚书邵世善主理…… “朕希望,这本阵图能够增长国朝军力,两位爱卿,这个重要就交给你们了!”最后,永昭帝对汪印和邵世善这样说道。 汪印和邵世善自然顿首领命,称臣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上期望。 这本军事阵图的出现,极大地鼓舞了朝臣和将领的心,也代表着一个祥瑞:国运昌盛,军力强盛。 国朝从上至下,官员都在纷纷恭喜皇上,为国朝有这本阵图而感到高兴,为军队有强盛的希望感到高兴。 相比之下,曲公度致仕这一事引起的关注就少了。在汪印刻意引导下,甚至没有多少人去关心曲公度的身体情况。 去缇事厂等待曲公度出来的人,正是曲韶。在看到父亲脸上那些斑驳的伤痕之后,他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一夜之间,父亲身上怎么多了这么多伤痕?而且看起来新旧不一,应当有些日子了。 看到父亲的眼神之后,曲韶压下了心里的讶异,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着曲公度,边大声说道:“父亲,您怎么会……缇事厂太可恨!竟然将父亲伤成了这样!” 曲公度由曲韶搀扶着,蹒跚着离开了缇事厂。 早在曲公度入狱之时,曲韶已经将家中的子弟安置好了,家中的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如今在曲宅里面的,就只有几个无处可去的老仆而已。 待曲公度回到曲宅时,看到的便是空寂幽深的府邸。以往曲公度贵为当朝尚书令,曲家门庭不说热闹若市,人气总是不少的。 第49节 哪里像现在…… 曲公度站在院子里,看着以往无比熟悉的家宅,觉得这辈子就像梦一场。 “父亲,不必伤怀。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曲家肯定会繁荣起来的。”曲韶如此劝慰道。 人事若浮云聚散,总有离开,也总有汇集之事。在这一点上,曲韶倒比父亲曲公度想得开。 曲公度点点头,忽而老泪纵横。是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那个美得不像世间人的缇事厂督主。 厂公啊……曲公度自问,他这辈子看得最错的,便是这个人了。 曲公度既然离开了缇事厂大牢,受他牵连的叶安世自然也安然无恙,可以离开缇事厂大牢了。 和曲公度在狱中被特意照顾不同,叶安世在缇事厂大牢里很是受了一些折磨,身上也带了不少伤。 因为有汪印的吩咐,这些折磨是很轻的,只是伤在表面而已,看起来十分可怖,其实没有伤到筋骨。 叶安世是个奇人,受了这些磨难之后,他的精气神反而越加不同了,和之前相比,变得沉稳内敛了。就像一块经受了打磨的璞玉,发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光彩。 或许汪印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故意令狱卒特别“关照”叶安世吧。 此刻,叶安世由缇骑领着,缓缓迈出了缇事厂,第一眼便见到了在缇事厂外等着的叶居谯、叶安固和叶向愚三个人。 得以重见天日,甫出来便看到父亲兄长儿子,叶安世心中激动不已,他加快了脚步,朝叶居谯走去,愧疚说道:“不孝子给父亲添麻烦了,让父亲忧心伤神,是儿子的不是。” 叶居谯脸色不悦,冷哼道:“若非化险为夷,整个叶家都给你陪葬了!” 说罢,便转过身,拂袖而去。 见到叶居谯的举动,叶安世的心就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拔凉拔凉的。 他脸上有些苦笑。他怎么忘记了?父亲是最不喜欢自己的,怎么会以为经过这场磨难就不同?原本他还想着,自己为曲公度直言,总算不坠叶家声威…… 现在看来,自己真是想多了。或许他的行为的确是给父亲和家人来了很大的麻烦吧,难怪父亲会如此生气。 这时,叶向愚立刻上前,神情激动地说道:“父亲,您出来就好了!这段时日,孩儿与二伯在外面为父亲奔走,我们都相信父亲能够平安无事的,果然是这样,太好了,太好了!” 听到叶向愚的话语,叶安世看向了叶安固,发现二哥比之前憔悴多了,不由得道:“二哥,你清减了。多谢二哥为我奔波,谢谢了……” 他心中多了股暖流,然而除了“多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102章 前兆 叶安固神容平静,看不出有任何激动欣喜,他上下打量着叶安世,见其没有大伤痕,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随后,他说道:“叶家乃簪缨家族,仗义执言是应该,但是也要万全之策。鲁莽行事只是会为家族招致祸害。经此一事,想必你也明白了,以后行事当三思。” 叶安固点了点头,虚心受教。在狱中的十来天,他也想了许多,二哥这番话语,曾是他想过的,现在听来便更觉感触。 为曲公度出言,他并不后悔,但是二哥说得没有错,做什么事都要有万全之策才行,不然只会带来祸端,就如这一次事情一样。 这种想法,随着他回到叶家、见到妻儿之后,变得更加坚定了。 在狱中的时候,叶安世就想过,自己入狱,会让家人担心、为家人带来麻烦,但是看到憔悴的妻子、年幼的女儿,他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轻了。 妻子看着老了好几岁,而年幼的女儿似乎一下子沉稳了,不用细想,都知道自己在狱中这段时间,妻女都承受了多少磨难。 家人岂止是担心而已?想必若有可能,他们恨不得会以身代之吧? 作为官员,他忠于国朝、为贤臣维护,他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对得起国朝,他无愧也无悔。 但是作为相公、作为父亲,他却心中有愧。 他是三房之主,本应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空,挡住外面的风风雨雨,让妻儿可以平安和乐。 可是,正因为他自己的举动,为妻儿带来了滔天巨浪,差点摧毁了一个家。 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满心愧疚,实在对不起妻儿。哪怕他在外面获得再好的官声,又如何呢? 见到叶安世眼中的愧疚,叶绥上前牵着他的衣角,双眼晶亮看着父亲,开心地说道:“父亲,您回来就好了,这实在太好了!我们都为父亲感到骄傲!” 叶绥边说着,边朝兄长使了个眼色。 叶向愚明白妹妹的意思,当即也说道:“是的,儿子以父亲为荣!若将来儿子出仕为官,定以父亲言行作为准则!” 他说的,并非违心之言。有这样的父亲,有父亲言行在前面引导,这是他的福气。 陶氏双眼通红,看着明显受了伤的相公,柔声说道:“相公,虽然三房遭受了一些磨难,但都过去了。你不用愧疚,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自己的相公是什么样的性情,陶氏当然知道,这也是她向来敬重她的地方。哪怕……遭受了这样一番担心受怕,她又怎么会怪他呢? 叶安世听着妻儿的话语,觉得心里胀鼓鼓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神越发坚定。 如果重来一次,他仍会选择为曲公度出言,却会事先安抚好妻儿,免妻儿无措忧心…… 叶安世平安从缇事厂出来,在叶家引起了不少动静。 三房因此事高兴不已自然不用多说了,别的人也因此事或喜或忧。 在叶家僻静的佛堂内,伺候的管事娘子正在说着这事情:“老夫人,三爷平安归来了。您不出佛堂看看吗?” 计氏默默拨着佛珠,仿佛没有听到下人的话语一样,嘴里只默念着佛号,神情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无波无息,如同那菩萨塑像一样,似不会因世间事而烦忧。 管事娘子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说话了,只努了努嘴唇,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计氏。 管事娘子就没有见过老夫人这么怪的人。明明是有亲生儿子的人,却像没有这个儿子似的,什么都不管不问。 当初二爷从松阳祖宅回来的时候,老夫人还问起了二爷的情况;轮到三爷遭难入狱了,老夫人仍然一心一意在佛堂敲经念佛。 如今三爷平安归来,也不见老夫人有什么动容,可真是奇了怪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管事娘子同样身为人母,觉得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主子们的事情,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管事娘子这般想着,踱步离开了佛堂。她还是想一想怎么离开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去别处当差吧。 管事娘子离开之后,计氏拨佛珠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眉目低垂,眼眸里有着与往常不一样的眸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朱氏听到叶安世平安回来之后,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吩咐松妈妈往三房送去了一座玉山子,以示庆贺。 “夫人,奴才听别人说,三爷因祸得福,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不少官员的赞许,说三爷不坠叶家簪缨家声呢……”松妈妈小声禀道,为朱氏说着最新的消息。 朱氏听得气闷,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这些事情听得我头疼。除了三房的事情,就没有别的事情可说了吗?老太爷那里有什么消息?” 松妈妈噤了噤声,随后忙回道:“听说老太爷虽然去接了三爷,但是当众训斥了三爷,也没有给三房送去什么物品。” 朱氏脸色舒缓了些。看起来,老太爷对三房还是甚为不喜的,不会因为三叔做了什么而改变。 可惜……朱氏想起了族老秘密到来一事,眼神不免有些懊恼。 可惜朝局变化得太快,曲大人最后竟然平安了。不然,三叔肯定逃不过被除族的下场,只差了一点点啊! “唉……”朱氏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若论叶家对叶安世平安归来最不忿的人是谁,肯定不是朱氏这个当家夫人,而是她的儿子叶向钲。 第103章 闲言碎语 叶向钲在看到族老秘密来到府中后,就猜到了叶居谯将叶安世除族的打算,他心里欣喜若狂,暗暗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伤了腿,可是叶向愚却进了仪鸾卫,尽管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些什么,他却时刻觉得别人都在嘲讽怜悯他,或许就连他的父母兄长,都是这样的。 一想到别人有可能在心里骂他废物,叶向钲压根就受不了。 加上他伤了那玩意儿,性情便越发躁狂。 他日盼夜盼,就盼着三房和叶向愚什么时候倒大霉,也像他这样时刻被人耻笑。 或许上天都听到了他的祈求,还真的让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三房即将被除族了,到时候叶向愚失去了叶家庇护,肯定比他还要可怜不堪,他就可以等着看笑话了! 他设想着种种场景,就连心情都开朗了不少,消瘦的脸颊也渐渐长肉,竟然回复了以前风采。 他暗中准备着,准备以最好的姿态,来迎接叶向愚最落魄的时候,到时候他就可以像踩地底泥一样对待叶向愚了,哈哈。 谁知道……谁知道他等来的,不是叶安世被除族,而是其安然无恙的消息! 没了,什么都没了。以后叶向愚还会压到他头上,别人还会觉得自己是废物。 “叶、向、愚!”叶向钲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神有着刻骨的怨恨。 随后,他“哈哈”地笑了起来,眼神从怨恨变得无比疯狂。 他想到了一个对付叶向愚的好办法…… 叶安世这一次为曲公度仗义执言的举动,都被朝中文武百官都看在了眼中。 尽管畏于缇事厂的震慑,他们之前不敢为曲公度和叶安世出言维护,但是,叶安世是怎样的心性品行,他们因此都有了清晰判断。 当曲公度一事落幕、叶安世从缇事厂大牢出来后,有不少官员都送来了珍贵礼品,表达了关切慰问。 少府少监卢砚堂还让夫人范氏亲自上门拜访陶氏,明显存在看重交好之意。 祸兮福之所倚,想必就是这个道理。叶安世虽然在狱中遭受了一番磨难,却赢得了许多朝官的赞誉。 其实,正气善勇大概很多人不能做到,但有人无惧种种艰难危险,真正做到了,自会受到许多人的尊重佩服。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才是世间常态。 朝官的动态,叶安世并不清楚。他在缇事厂大牢里毕竟受了些伤,因而向少府监告了假,如今正在家中养伤。 叶安世的伤看着吓人,实则都是轻伤,没有伤到筋骨,因此无需大夫前来诊治,所需要的便是精心调养、合理滋补而已。 在这方面,尽管当家夫人朱氏再不喜,也不敢做什么手脚,往三房送去的药材倒是上佳的。 除了朱氏外,叶安固也往三房送去了不少补品,当中有许多比公中所提供的还要好,这些都利于叶安世养伤。 就在这个时候,叶家突然出现了一些闲言碎语。这些闲言碎语原本只是下人间窃窃传着,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映秀院,传到了陶氏的耳中。 陶氏面色沉怒,脸上明显起了寒霜,严厉说道:“这样的话语,谁都不能再说!绝对不能传到三爷耳中,若是有人嘴碎,别怪我不留情,定会狠狠处罚!大家都给我小心点!” 陶氏性情温婉,很少如此严厉。下人都知道,这一次三太太真的生气了,这些话语当然不能再说了。 第50节 挥手让下人退下去之后,陶氏拢着眉头,疲惫地对海妈妈说道:“你说怎么有这样的消息?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空穴未必来风,这样的传言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陶氏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 但是,她心跳得厉害,怎么都平静不了,总觉得细心想的话,并非没有理由…… 海妈妈张望着四周,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道:“太太,老奴暗中查探过了,却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至于族老一事……老太爷院子的消息,向来是严密的。” 海妈妈在听到这些碎语后,就想办法去查探源头,却没有什么结果。 陶氏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且仔细盯着他们,让他们紧闭口风,断不能让三爷知道这个事情。” 不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三爷现在正在养伤,出现这样的话语,绝对有人居心叵测。 流言蜚语最伤人,她绝不允许这些影响了她相公的身子和心情! 可是,陶氏能管得住映秀院的下人,却管不住院外的人。最终,叶安世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 他在明照湖闲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老太爷原本是打算将三爷除族的,只不过因为三爷平安的回来了,才没有这么做。”一个婆子满是好奇说道。 “当然听说了,现在府中全部人都知道了。啧啧,大户人家真是什么事都有,可惜没有好戏看了。”另外一个婆子立刻回道。 “说得也是,太可惜了,不然就热闹了……” 婆字们说得高兴,根本就没有发现,九曲回廊的转弯处正站着叶安世,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了他耳朵。 待婆子说着走远后,叶安世便看着跟着的何常,淡淡说道:“说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常暗暗埋怨着那两个嘴碎的婆子,知道这事瞒不住了,想了想便如实说道:“三爷,事情是这样的。府中近日有了一些闲言闲语,说是老太爷……” 第104章 子疑父 末了,何常这么说道:“三爷,这肯定是他们胡乱说说而已,肯定不是真的,三爷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养伤为紧。” 三爷身上还有伤呢,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若三爷因此心情沉郁,落下什么病根,那就太不好了。 叶安世没有说话,此时他面容沉静,竟显得这些伤痕格外明显起来。 虽则面上不显,然而他心潮起伏不止。 除族?这是流言碎语,还是父亲曾经的真正打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些传言的事情,他不可能去问父亲,也不能得知实情究竟如何。 如果是假的,那肯定是有人想让他不好过;如果是真的…… 难道自己在缇事厂大牢遭难的时候,父亲心中想着的,不是如何营救自己,而是打算将自己除族,以保存叶家? 从理智上来说,叶安世知道父亲身为叶氏族长,会这么做无可厚非,但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心还是难受不已。 父亲,他是他的父亲啊! 此时,延光院中的叶居谯极为震怒,正在大声呵斥着管家刘方:“查不到闲言的出处?办事不力,实在让老夫失望!” 叶居谯对刘方一向倚重,极少有这么重的训斥,可见他心中怒火难平。 他一方面觉得管家办事不力,另一方面也觉得长媳朱氏管家不严,竟由得府中乌烟瘴气,到处在说着这些话! 没错,叶居谯自己也知道了这个传言。哪怕这是他之前差点就做下的事情,可这会儿时过境迁,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叶安世已经平安出来了,还赢得了许多朝官的赞誉。尽管他曾经恼怒这个儿子可能为他带来的灾祸,但这是之前的看法,现在他的心情还算满意。 除族这一事,本就是不能声张的,不然他也不会让族老秘密前来。可是,事情都过去了,怎么会在此时漏出了风声? 脸面谁都想要的,尤其对叶居谯而言。 在事情还没有定断的时候,打算将犯错的儿子除族,尤其是这儿子还是仗义执言,这说出去实在太难听了。 叶居谯恨不得将这事遮得密密实实的,怎想着会弄得府中都知道?难怪他会如此震怒了。 震怒之余,叶居谯还有一种有意思说难以说出口的心虚,随后便处之泰然了。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叶家全族,就算不好听,谁能指摘什么?他自己的儿子,就更不能了! 这会儿,叶居谯似乎忘了,他不仅是叶家家的族长,也是叶安世的父亲。 不管是作为族长还是作为父亲,在子弟(儿子)遭难的时候,只想着将其舍弃,这样如何能使家族真正繁茂兴旺? 叶居谯只想着叶安世会连累自己、连累叶家,却没有想过,叶安世此举是不是真的错了,带来的是叶家的灾难还是好处? 像叶家这样的簪缨家族,真正的底蕴,难道不应该是叶安世这样的子弟吗?一个家族之所以繁茂昌盛,难道靠的不是不畏强权、勇善正气的家风吗? 世人评价叶居谯“为官有道、治家有方”,倒也是叹息一声。 这时,二房的叶安固开始有动作了…… 叶家闲言传得沸沸扬扬,叶安固当然知道了。乍听闻的时候,他心中震惊不已。 怎么会,父亲曾打算将三弟除族?这怎么可能? 和叶安世的想法一样,作为儿子,他不可能为了这样的闲言去质问父亲,也不能断定这件事情的真假。 可是,叶安固在松阳祖宅主理着叶家各种庶务,负责着叶家族中大大小小的开支,和京兆这几位族老的关系不错,甚至可以算得上联系紧密。 没有多少人和钱过不去,因此对这位经常送钱给他们用度的后辈,叶家族老们还是很喜欢的。 这会儿,听闻叶安固上门拜访,族老们以为叶安固是前来孝敬的,倒是十分热情迎接。 果然,在看到族老的时候,叶安固异常恭敬地请了安,吩咐小厮将备好的物品送上来,还奉上了一大笔新春节银子。 看样子,叶安固的确是来孝敬的不假,他给几位族老送上新春节银后,便问起了族老们的近况,可谓殷勤细致,令族老们心中甚是熨贴。 族老们虽然在族中地位尊崇,也得到族中子弟的尊敬畏怕,但是他们也是老人家,能得到族中子弟的关心,最好。 随后,叶安固脸上明显带了一丝忧虑,叹口气说道:“族老们都安好,那么晚辈便放心了。只是啊……太平巷有些不宁,家中竟然传出了将三弟除族的闲言,父亲为了这事大发雷霆,已经责罚了不少下人。” 他望着几位族老,脸上忧色更甚:“唉,可惜家中都查遍了,都没有发现是谁传出来的。说起来,这件事几位族老也是知情的吧……” 叶安世欲言又止,他虽然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眼神让人分明觉得,他认为此事就是从几位族老这儿透出去的。 有位族老心中一凛,这个事情可不好承下来,毕竟现在叶安世已经平安了,还活得了美名。 他们忙撇清道:“这事可不是我们说出去的。自上次后,我们还没去过太平巷。我们素来口风紧,这个族长都知道。这些传言,可与我们无关。” 族老们知道叶安固与叶安世关系不好,看了叶安固的表现,还以为他替叶居谯来敲打他们的。 他们当下纷纷表示,除族一事他们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再说了,叶安世已经平安出来了,还为叶家赢得了好名声,他们怎么会故意为难小辈,做这种损害家族的事情呢? 第105章 安固心 叶安固仿佛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说道:“晚辈知道了,今天来看望族老一事,晚辈会向父亲禀告的,请族老们放心。” 听他这么说,族老们更肯定了先前的猜测,认为叶安固此来,是叶居谯的意思,是叶居谯在敲打他们,脸色不由得更慈祥了。 没错,他们是叶家族老,年纪大、辈分高、地位重。然而,情况就如此了,论起这些,他们还能比得上族长叶居谯? 很多事情,他们还须仰仗叶居谯这个族长、仰仗叶家嫡枝,默默认下这个敲打,也不算什么事儿了。 离开族老这里后,叶安固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半眯起来,眼神显得异常晦暗。 从族老的话语中,他已经确定了,父亲真的有将三弟除族的打算。 不,不仅仅是打算而已,父亲已经和族老商量过了,定下了这件事。或许,父亲连除族书都写好了。 只等着……只等着除族的最好时机了。 如果不是曲大人的事情有了转折,那么三弟是不是就被驱逐出叶家了? 他虽然知道父亲不喜欢三弟,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不喜欢!三弟出事,父亲明面上是在营救,私下里却是有这样的安排。 父亲是叶家族长,身系叶家繁荣兴衰,他能理解。可是父亲如此对待三弟,父慈在哪里呢? 三弟有什么错呢?三弟忠于国朝、为贤臣辩护,哪怕一时陷于囹圄,却是堂堂正正,无愧叶家累世家声。 父亲作为族长,更应该明白三弟这些品行的可贵,也更应该懂得使得叶家家声绵延的,正是这些品行才对。 当年先祖从松阳起家,靠的不就是正气道义吗?这些家故往事,都在松阳祖宅陈列着,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怎么能想着将三弟除族呢?叶安固心中有说不出的伤心和失望…… 伤心失望之余,他心底还有一种隐隐的寒意。父亲如此对待三弟,那么会如此对待旁的人吗? 他倏地止住了自己的思绪,想了想,便迈步朝叶安世所在的三房走去。 叶安固的到来,让叶安世惊喜不已,几乎想忍不住伤就急急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不由呲了呲嘴。 又是笑又是痛,让他的面容略有些扭曲,然而他眼中盛满了惊喜,这种扭曲倒成了一种率真。 这种率真,让叶安固略微别开了眼。这样的三弟…… 相比之下,叶安世就直接多了,他没有想到二哥会来映秀院看望自己,忙笑着说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没有大碍了吧?”叶安固淡淡说道,问起了叶安世的身体情况。 “劳二哥挂心了,本来就伤得不重。有府中和二哥送来的滋补品,已经好很多了。”叶安世这样回道,惊喜过后,便笑得有些拘谨。 或许是心中有愧的原因,叶安世在面对叶安固的时候,总觉得手脚无处安放似的,怎么都觉得不自在,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 叶安固上下打量着叶安世,看见其虽然精神有些沉郁,但脸色的确比之前好了,可见身子的确是缓慢养起来了,便知道这些话属实,于是点了点头。 他来看叶安世,除了关心他伤势外,主要还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这事,便是府中的流言一事。 沉默片刻,他这样开口道:“想来你也听说了那个消息吧,这些都是胡言乱语,不必理会,你且安心养伤便是。” 叶安世眼神暗了暗,仍笑着回道:“二哥说的是,我不会将这些放在心里的。” 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他的确感到难过。然而在缇事厂大牢里,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心神已经被彻底锤炼过一遍。 比起生死来,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萦虑于心,他还没有这么傻。 而且,他还有妻儿要照顾,这些闲言碎语怎么能伤害他?他入狱已经让妻儿奔波忧心了,倘若因此而不振,就更对不起妻儿了。 叶安固满意点了点头,仍旧嘱咐道:“是应该这样想,你这样,很好。仗义出言就是对的,不必觉得自己有错。但以后行事,宜小心谨慎才是。” 叶安世重重点头。在这件事上,他知道二哥会理解他的,二哥曾经的心愿,便是做这样一个好官。可惜…… 第51节 他终于敢直视叶安固那只瞎掉的眼睛。无论过去多久,他心中始终都有愧疚,如果当时他没有爬上那棵树就好了! 被他这样惶愧看着,叶安固不自在地避开了眼,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及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问道:“你从缇事厂出来后,父亲可有说什么?延光院可有什么表示?” 叶安世不明白何以兄长这样问,老实答道:“自那天后,我还没有见过父亲。想来父亲还在生气吧,我去延光院请安都避而不见。” 听了这话,叶安固沉默不语。他此前从来没有关注这样的小事,理所当然的以为父亲关心三弟,没想到父亲什么表示都没有,竟会如此吗? 哪怕父亲再不喜欢三弟,三弟都是父亲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今天去了族老那里一趟,他也不会问及这句话,便不可得三弟在叶家的真正处境了。 以往他在京兆只逗留几天,还刻意漠视了三房的情况。竟不知,三弟过得如此艰难…… 这个年节,叶安固之所以带这么人从松阳回京兆,自然是有特别原因的。现在经历了叶安世入狱这一事,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打算…… 第106章 落定 在松阳祖宅的时候,叶安固就和徐氏商量好了,才会带着二房这么多人回来。 原因是:他不打算回松阳祖宅了,而是一直留在京兆。 在刚回来的时候,他就跟叶居谯略说过这个打算,不过当时没有具体明说。 这天晚上,当他去延光院给叶居谯请安的时候,便正式表明了态度,这么说道:“父亲,孩儿这段时日想了很多,心中定下了主意,就留在京兆不走了。” 叶居谯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下意识说道:“你要留下来,那么松阳祖宅的庶务怎么办?” 叶家从松阳起家,松阳祖宅尚有许多产业,也有着不少人脉关系。经营这些产业人脉,就是叶安固一直留在松阳的原因。 叶居谯虽然听过儿子的打算,却压根就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事。 松阳祖宅的庶务,向来都是叶家嫡枝的人打理的。如果安固不回松阳,难道这些要落入旁支手中? 那怎么可以?!家中的庶务就应该交到嫡枝的手中。这些庶务命脉,虽然比不是出仕为官的人脉,但同样重要。 叶居谯略有些不悦,觉得儿子没有提前和他商量,就贸然下了这个决定,直接将二房的人带回来了。 “父亲请放心,松阳祖宅那里,孩儿已经安排好了。贤儿和赟儿都能够独当一面了,松阳祖宅的事情就交给他们掌管,孩儿也能放心。而且,家中的年轻人总需要锻炼的,毕竟以后这些都要交到他们手中的。”叶安固立刻接上话,请叶居谯放心。 叶向贤和叶向赟是叶安固的儿子,已经娶妻成家了。他们如今就留在松阳祖宅,并没有回来京兆。 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叶安固继续道:“父亲,松阳祖宅产业虽多,但每年将各种物资钱财送来京兆,也是一笔巨大花费。孩儿想在京兆开拓另外一番庶务,这样也能为父亲和大哥提供更多帮助。京兆毕竟繁华,处处都是机会,比松阳好多了。” 叶居谯一时没有说话,显然在思量这番话语。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情。松阳祖宅那边的产业有孙儿在打理,如果京兆另有开拓收益的话,那么能增厚家产、开拓人脉,这对叶家无疑是件大好事。 庶务人脉打点好了,对他在朝为官会更有得益。叶家现在,的确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在京兆将庶务人脉扛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京兆府搬迁一事。没能提前得知搬迁消息尚且不说,只说京兆府搬走的后果好。这后果,甚不乐观。 叶家在永隆大街那些铺子的收益,虽然还没有亏损,但已比之前盈利少了。见微知著,由此下去的话,情况肯定会恶化的。 与其将这些铺子交给朱氏,还不如交给善于从商的儿子为好。说不定,能为叶家带来更多的钱财。 很快,叶居谯便定下了主意,心里赞同了叶安固的意见。 于是,他便开口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你就先留在京兆吧。我会将永隆大街的铺子和京郊的农庄交给你,先熟悉熟悉。若是妥当的话,族中其他产业也可以陆续交到你手中。” 叶居谯的话没有说死,只想着让儿子先试试看。毕竟,儿子并不熟悉京兆,结果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如果能为家中带来增益,那当然最好;如果情况更为恶劣,那么他就要有另外的处置了。 叶安固谢过父亲的支持体谅,随后提及了去族老那里送节银一事,还说到了叶安世:“父亲,孩儿去三弟那里看过了,三弟的伤已好很多了……” 叶居谯打断了他的话,面露疲倦道:“这些事情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乏了,倘若无事,你先离开吧。” 叶居谯不愿意提到叶安世,为的,便是避开“除族”这个话题。这事极为难言,他实在避之不及,在儿子们前更是如此。 叶安固点点头,顺从地说道:“请父亲以身体为重。孩儿先行告退了。” 迈出延光院后,叶安固忽而站定了。他神情复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 父亲素来不喜欢三弟,三弟出事的时候,父亲可以考虑毫不犹豫地放弃三弟,那么…… 那么有朝一日,倘若我惹了父亲不喜,我做错事的时候,父亲会不会同样如此毫不犹豫地放弃我? 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叶家打理庶务,兢兢业业……到最后会如何?叶安固自己也说不准了。 子疑父,这是不孝,然而为何会这样呢? 叶绥当然知道了这些闲言碎语,事实上,她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早知道,还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这些话,正是叶向钲令人散布的。对叶向钲这个人,叶绥并没有太多可说的。 叶向钲真的如同魔怔了般,将自己断腿的原因,全部归咎给哥哥,对哥哥充满了怨恨。 或许叶向钲想着,若是父亲被除族了,哥哥就会受到牵连,一心想着看见哥哥落魄倒霉吧。谁知父亲平安归来了,叶向钲怎么能忍? 就算没事,他都会想办法弄出些动静来。更何况他知道族老曾经来过?便想着将这事扬了出来,以便让三房不舒坦,最后让三房不得安宁。 在叶向钲身边的佩玉,在得知他的打算后,就想办法将此事告诉了佩青。为的,便是让三房提前应对。 知道这个消息后,叶绥不仅不阻止,还暗中推波助澜,令得这些话传到了映秀院,还故意让父亲听到。 平静安然的生活,没有人会不喜欢。前提是,这种平静安然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就没有必要了。 粉饰太平,掩盖住原有的黑暗丑陋,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罢了。 第107章 交好 从当初二房回京时的盛况就可以知道,二房的人还挺多的,比大房和三房多出不少。 除了徐氏这个妻子外,叶安固还有一个妾室宋氏、一个通房白氏。他膝下的孩子不少,除了长子次子留在松阳外,其余的孩子都回了京兆。 其中,光是徐氏所出的,就有三人。分别是女儿叶绮和叶绽,还有最小的儿子叶向责。 这会儿,徐氏正在提点着两个女儿,叮嘱道:“看好你们的丫鬟,府中那些嘴碎的话语就不要传了,你们父亲不喜欢听到。还有,不要跟你们的庶妹们计较什么,免得跌了份,知道吗?” 叶绮和叶绽两人乖巧地答道:“娘亲,女儿知道了,请放心。” 每家每户的后院里面都有一些难言的糟心事,对于徐氏来说,同样如此。 徐氏觉得什么都好,就是自己相公子嗣太多了点。二房这么多人,相处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总有各种磕磕碰碰的麻烦事。 幸好她自己孩子多,而且两个儿子都已经娶妻成家了,妾室通房都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只是…… 她看了看陪伴在身边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儿的亲事还没有着落,这就是她最挂心的事了。 松阳民风淳朴,的确是个好地方。可是那毕竟离京兆太远了,比起京兆来,算得上穷山僻壤了。 她与相公商量着要留在京兆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想为两个女儿择一门好亲事。 听说京兆权贵满地走,多的是高门大户,是松阳这个地方没法比的。 为人娘亲的,自然希望女儿能嫁得好。最好是家世好、品行佳,不求有多大的权势,比叶家好一些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然而找到合适的谈何容易呢? 说亲说亲,亲事本来就需要说出来的,徐氏刚刚回到京兆,而且姻亲大多不在京兆,连有哪些相合人家都不清楚,能怎么办呢? 她自己无法可想,便只能拜托大嫂朱氏了。朱氏出身勋贵,是长兴侯的孙女;而且又是叶家当家夫人,平素与其他夫人往来也很多。 大嫂应该会帮忙的吧?应该会的! 刚好这时,前去兰庭院的管事娘子回到了,徐氏便立刻问道:“怎么样?可探听到了?大夫人那怎么说?” 她此前已经跟大嫂朱氏说过了,待三叔这事完结之后,希望大嫂能带她及女儿去参加一些官员家的宴会,以便顺利进入紧京兆的权贵圈子。 现在三叔回来都已经好些日子了,大嫂只说会斟酌安排,徐氏一直没有等到什么确切的应允,便让管事娘子去兰庭院打听相关情况。 “奴婢给大夫人身边的松妈妈使了不少银子,她问过大夫人口风了,大夫人意思是说,现在还不是带着家中的姑娘到处走动的时候。”管事娘子一口气禀道。 徐氏有些失望。大嫂说的话也有道理,但是怎么说呢?正月的时候,各家都有不少宴会,走动往来频繁,正是赴宴的最好机会,也正是姑娘们亮相的最好时机。 不过眼下她只能等了,她在京兆没有什么人脉,只能仰仗大嫂了,等大嫂安排好再说吧。 徐氏心情颇郁闷的时候,跟前胖乎乎的丫鬟来禀了:“太太,六姑娘来拜访了,现下就在院外等着,道是来给太太请安和见七姑娘、八姑娘的。” 徐氏被这一个个姑娘绕得头疼,一时没有想到六姑娘是谁,待管事娘子提醒了,才知道是三房的绥姐儿。 叶绮和叶绽年纪比叶绥小一些,回到京兆后按照年纪来排行,便是七姑娘八姑娘,徐氏时常会忘记这点。 徐氏想了想,吩咐道:“请进来吧,难得她有这份心。” 见到叶绥的时候,徐氏不禁吃了一惊。前些天她去映秀院的时候,只觉得三房愁云惨淡,也没有去细看绥姐儿的样子,这会儿看到了,只觉得绥姐儿也太漂亮! 而且打扮精致,看起来神采飞扬,像天仙似的,比叶家任何一个姑娘都要好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气度。 看到绥姐儿,徐氏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她当然觉得自己女儿是好的,但是不管从穿衣打扮,还是从气度大方来说,都比不上绥姐儿。 想到这些,徐氏更觉得二房留在京兆的决定无比正确。京兆毕竟是帝都,这里的姑娘见识广博,经过大场面的人到底是不同的。 毕竟是帝都,繁华无比,留在这里看看世面是好的。 “见过二伯娘,前段时间没能给二伯娘请安,是侄女的不是,现在特来给二伯娘请安,两位妹妹有礼了。”叶绥进来后,便盈盈笑道。 徐氏觉得绥姐儿就连请安的动作都异常好看,行云流水似的,不免再一次觉得京兆的姑娘就是不同,差点闪了神。 “不必客气,都是……都是一家人嘛。”徐氏干巴巴说了这么一句话,自己心里都觉得瘆得慌。 二房和三房,何时像一家人了?只是绥姐儿太漂亮太乖巧,让她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叶绥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劳烦二伯二伯娘多番奔走,侄女感激不尽,多谢二伯娘了。侄女带来些谢礼,聊表谢意,万望二伯娘不嫌简陋,定要收下才是。” 说罢,她身后跟着的佩青、佩风便立刻上前,朝徐氏奉上了手中的物品,当中有几匹锦缎、大大小小的锦盒数个,谢礼数量并不少。 徐氏在松阳祖宅的时候,也是当家太太,而且跟随相公颇见识了一些场面,眼鉴当然是有的。她一见到这匹锦缎,便知这些价值不菲,想必锦盒里面的东西,也差不到哪里去。 三房这份谢礼,太厚重了! 第108章 宴会邀请 第52节 徐氏听说三弟妹手中有几个很赚钱的铺子,看来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这么厚重的谢礼,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她觉得自己相公为三房奔走,的确花费了极大的心力和钱财,受三房的回报也是应当。可是……绥姐儿这份谢礼,她是拿呢还是不拿呢? 叶绥将徐氏的表情看在眼内,便恳切地说道:“侄女对二伯、二伯娘的感激,这些谢礼不能代表一二。请二伯娘千万要收下,不然侄女心中难安……” 徐氏头一遭收礼收得这么扎手,因为三房刚出事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这会儿怎么好意思收这礼呢? 可是绥姐儿实在让她招架不住,她生怕叶绥再说出什么感谢的话来,便只得应下了,心想着以后再找名目将这些东西送回三房好了。 徐氏万没有想到,除了这些谢礼外,叶绥还带来了别的东西。当她听到叶绥接下来的话语后,简直有些不可置信。 只听叶绥柔柔笑道:“二伯娘,侄女这次来,还想邀请两位妹妹去参加一个宴会,是工部郎中家姑娘的宴会,不知两位妹妹可有可有兴趣?” 工部郎中家的姑娘,当然就是叶绥最亲密的闺阁好友沈文惠了。 沈文惠极有心,在叶安世出事之后,便来叶家拜访过好几次,还特地从父祖那里打探了不少消息,希望能帮得上叶绥。 这次沈家设宴,沈文惠让自己的奶娘亲自来叶家送帖子,殷殷希望叶绥能够赴宴。 叶绥懂得沈文惠的意思。现在叶家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不管京兆对此有何议论,应对的最好方式,便是以比过往更好的姿态在京兆中亮相。 这一片关切维护之心,叶绥当然会承情。 昨日接到帖子之后,她便打算参加这场宴会了,随后想到二房的几位姑娘,打算邀她们同去。 叶绮和叶绽的年纪比她小了些,去参加沈家的宴会正好合适。听说她们还没有定下亲事,二伯和二伯娘会长留京兆,多少也是为了儿女的亲事作打算吧。 想来,让这两位妹妹接触、融入京兆权贵圈子,正是二伯娘现在最需要的吧?对小姑娘而言,参加宴会便最好不过了。 二伯为三房到处奔走的情谊,叶绥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对二房友好,只不过是回报一二罢了。 徐氏深感意外,没想到绥姐儿会邀请自己女儿参加宴会,还是工部尚书家姑娘的宴会。这……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了。 她边上的叶绮和叶绽,同样没有想到会有宴会的事,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们是十三十四岁的年纪了,尽管父母没有明说,对于父母留在京兆的打算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而且,徐氏托朱氏带她们参加宴会一事,并没有避讳她们,显然故意让她们心中有数。 不曾想,大伯母那边没有什么回音,三房的绥姐姐竟先来邀请了,还是去参加工部郎中家姑娘的宴会…… 徐氏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道:“绥姐儿……这个宴会,二房没有收到帖子,一起去参加合适吗?” “听说沈家邀请了许多姑娘,想必这场宴会很热闹,多些姑娘家去赴宴才好呢。沈家姑娘与侄女相熟,她言明是给叶家姑娘下帖子的,二伯娘请放心。”叶绥笑回道。 给叶家姑娘下帖子……徐氏总觉得哪里不对,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快得没能抓住。 眼下她觉得,这不是什么放不放心的问题。 三天后就要赴宴了,虽然她早就为女儿准备好衣裳首饰,就等着朱氏带她们随时参加宴会了。然而…… 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是觉得没有准备好。最重要的是,没有家中的长辈带着,只有小姑娘们聚集的宴会,两个女儿能应付自如吗? 可是这些担忧踌躇的话语,她怎么好意思跟侄女说? 倒是一旁的叶绮开口了,为难地说道:“谢谢绥姐姐的一片心意。可是……可是妹妹心中有些担心,还没有做好赴宴的准备。” 从她的话语里,明显能听出担心忧虑,脸上也浮出了一丝怯懦。 叶绮和叶绽两姐妹的长相身材都随了徐氏,都是珠圆玉润的样子,比一般姑娘家要丰满得多。 大安朝崇尚风雅,姑娘们便以纤瘦素淡为美。叶绮两姐妹的长相身材,实在很难往这上面靠。 再说了,对十三十四的小姑娘来说,身材纤细高挑是她们所追求的,叶绮叶绽两姐妹却是这副圆润样子,她们自己总是觉得不如别的小姑娘,心里总会有一丝自卑。 叶绥经历了两世,还是做过老太君的人。比起那些身材纤细瘦弱的姑娘来,她更加喜欢叶绮她们这种圆圆润润的姑娘。 胖乎乎的,显得长相淳厚良善,让人一看就满心喜欢。 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所喜欢的标准,叶绥相信,对大多数太太夫人而言,她们会更喜欢叶绮这种姑娘家。 纤瘦素淡什么,弄得不好就会显得刻薄苦脸,圆润多好啊,还能好生养…… 叶绥下意识看了看叶绮她们的腰臀,忙笑道:“妹妹们不必多虑。可巧了,我此来还为妹妹带来了一些脂粉首饰。妹妹请打开来看看吧,可不要嫌弃才好。” 叶绥所说的脂粉首饰,正装在那些锦盒里。 这世上,万没有当着送礼者打开礼品的道理,如此太不合礼仪。 原本叶绮叶绽她们想推拒,可是叶绥说得落落大方,眼中满是期盼盛情,因而叶绮她们也就不拘泥了,当下就打开了其中几个锦盒。 在看到锦盒里面的东西时,叶绮叶绽两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愉悦的光彩。 第109章 姐妹同往 好漂亮的首饰,好活泼的首饰! 再看看其他首饰,都是模样趣致动人的。没有哪个小姑娘不喜欢这样的首饰,叶绮叶绽当然也不例外。 那几匹锦缎已经让徐氏收得扎手了,再看到这些首饰,徐氏略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其实她一直不喜欢三房,对三房向来是不理不睬的。可是三房却送来了这些谢礼…… 这些首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低。别的尚且不说,光是这些别致的款式,就是她在松阳没有见过的,也是她之前逛的那些京兆首饰铺子所没有的。 徐氏不缺钱财,几匹锦缎、一些首饰还不能让她动容,关键是三房这份用心,实在太妥当熨贴了,让人心里感到无比舒服。 便是三房为了报答相公的奔走,能做到这一步,的确不容易了。 此时,叶绥这样说道:“这些都是我为妹妹特意挑选的,不算得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知道妹妹是否喜欢。倘若妹妹不喜欢的话,改日我们一同逛街,再好好挑选挑选。” 叶绮叶绽何止是喜欢,简直是爱不释手。她们脸上有掩藏不住的开心,对叶绥说了好一番多谢客气的话语。 “妹妹们不用客气,二伯娘方才说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呢?若是两位妹妹有时间的话,可以随时来西棠院玩,我们一同说说赴宴和京兆姑娘家的事情……”叶绥这样说道。 叶绮叶绽听了,连忙点了点头。赴宴和京兆姑娘家的事情,正是她们最想听到的,绥姐姐邀请她们去西棠院,正是求之不得。 徐氏听着这几个姐妹间的话语,眼神颇为复杂。三房的绥姐儿,不是个简单的,且看这说话、这举止,行事气度俱有种独特的气度。 看来,以后她得让女儿们多和绥姐儿接触接触才是。 第二日,叶绮叶绽便应约去了西棠院,而大房的朱氏,也知道了叶绥邀请二房姑娘赴宴的事。 朱氏思虑良久,最后唤来了叶绅,吩咐她也去参加这场宴会。 沈家这场闺宴规模较大,叶绅也收到了沈家的帖子。她已经定亲了,原本不打算参加这样的宴会,可是听了娘亲的吩咐安排之后,她便兴奋地答应了。 这场宴会,她非参加不可了…… 听闻叶绅也参加沈家的宴会,叶绥微微笑道:“绅姐姐同去赴宴,如此也好,人多点热闹一些,两位妹妹说是不是?” 叶绮和叶绽俱点了点头。她们第一次参加京兆宴会,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人多会比较好,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叶绥眸光流转,笑而不语。她向来以最大的恶念来揣测人心,尤其不信任大房的人,叶绅会照顾她们?这个还不好说…… 无论如何,赴宴的准备都得做足了。这两三天里,叶绥与叶绮叶绽互有往来,相处明显比之前自然融洽了。 叶绮和叶绽一直在松阳祖宅,只回过京兆两趟,几乎对京兆一无所知。因而这三个姐妹间的相处,大多都是叶绥在说,叶绮叶绽则是细心倾听。 叶绥细细说了京兆闺学的事情,说起了碧山院两位明月人物顾清辉和穆谊,也提及了与她并列魁首的邵真,当中还夹杂着其他姑娘家的一些情况…… 不可避免的,姐妹们也说到了叶安固瞎了一只眼的事。 在叶绥看来,当年的事,实则是场年幼无知的意外,谁都不愿意看到它发生。 然而正是这场意外造成了二房、三房多年的隔阂,原因之一,还在于大家对此讳莫如深。 堵不如疏,正视并且接受当年的过失,不囿于过往,才是最恰当的处理。 想必,叶绮叶绽两个人,能明白这个道理吧?从这两个妹妹的态度来看,叶绥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很快,便到了去沈家赴宴的那一日。 叶家早已经准备好姑娘们乘坐的马车,因是叶绮叶绽第一次参加京兆宴会,徐氏放心不下,直到她们在登上马车前一刻,仍在絮絮叨叨地叮嘱。 叶绅撩开车帘,笑眯眯地说道:“二叔母,侄女会照顾好两个妹妹的,请放心吧。” 徐氏点了点头,却转向了叶绥,圆润的脸堆起笑容,说道:“绥姐儿,那么我就将她们交给你了,劳烦你照顾好她们了。” 徐氏的表现,让叶绅的笑容顿了顿,神色顿时有些难看。 二叔母对自己这样冷淡,却对叶绥亲近热切?二房和三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叶绅哪里知道,徐氏只是想明白了某些事情,清楚谁才是真的为二房考虑罢了。 沈家的帖子,明明是下给叶家姑娘的。可是朱氏却压根不提这件事,转过头却让叶绅去沈家赴宴。 倘若绥姐儿没有邀请自家闺女去沈家赴宴,那么大嫂会有安排吗?徐氏不知道,也不想去猜想。 她只知道,是绥姐儿邀请赴宴的,是绥姐儿送来了许多京兆时兴的衣裳首饰,是绥姐儿说了许多京兆姑娘家的情况…… 她久在松阳祖宅,的确没有京兆高门大族的太太那般见多识广。但人心远近,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以她的性子,不去大房向朱氏发飙就好了,哪里还能对叶绅热切亲近? 叶绥朝徐氏弯了弯腰,恭谨地应了下来,请徐氏放心,边上的叶绮叶绽则在乖巧保证定会听绥姐姐的话语…… 看到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叶绅霍地放下了车帘,俏脸笼罩着一层寒霜,眼中满是阴霾。 原本听到母亲的安排时,她心里略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愧对二房的两位妹妹,现在……哼! 这都是她们自找的,谁叫她们屁颠屁颠地跟着叶绥去沈家赴宴呢? 既如此,就让她们仔细尝一尝京兆宴会是什么滋味吧,定会让她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绅唇边缓缓绽放了一抹笑容,眼神兴奋热切,对沈家宴会变得迫不及待起来了。 第110章 裂开 待叶绥一行人去到沈家后院时,发现里面有不少姑娘在走动了。 沈文惠恰好就在垂花门处,见到叶绥等人来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阿宁,你可来了,我脖子可都盼长了。叶姑娘也来了,难得难得,快请进来吧。还要这两位可爱的姑娘,阿衡你快给我介绍介绍。”沈文惠热情地说道,话语像倒豆子一样干脆爽利。 沈文惠当然认识叶绅,也知道叶绅素来看不起阿宁,此刻见到叶绅来赴宴,心中颇感到有些意外。 第53节 还有另外两位姑娘是谁呢?她们紧跟着阿衡,脸庞圆润,看着十分讨喜。 叶绥介绍了叶绮叶绽的身份,随后这样说道:“两位妹妹年前才从松阳回到京兆,这还是第一次参加京兆的宴会,给惠姐姐添热闹来了。” 沈文惠听了,“哈哈”笑了起来,目光看向了叶绮叶绽,自来熟地道:“两位妹妹能来赴宴,我心中甚是高兴。其实京兆的宴会也没啥,就是人多点儿热闹一些,两位妹妹迟些就能明白了……” 她这些爽快热情的话语,驱散了叶绮叶绽两人心中的紧张。 她们突然觉得,其实京兆宴会没有什么可怕的,她们谨慎小心跟着绥姐姐和绅姐姐便是了,无须担心太多。 许是心中轻松了,叶绮叶绽两人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脚步也舒缓多了。 寒暄过后,沈文惠便领着她们往前走,为她们介绍这次沈家宴会的情况。 主持沈家这场闺宴的,是沈文惠的堂姐沈文娴,地点就在沈家的梅园。 沈家的梅园,与叶家的明照湖一样,在京兆闺阁姑娘中甚是有名。这会儿,那里已经渐渐热闹了。 叶绥与沈文惠,自然去过沈家的梅园,还记得那里香雪的美景。 她上一次来沈家梅园,已是前世的事情了。而且沈家出事后,梅园也不复留存。 世事难料,她没有想到,还能再一次来到沈家梅园…… 跟在沈文惠身后,叶绅脸上同样带着笑容。 在梅园闺宴时候,她时不时挤走叶绥,叶绮叶绽关切提点几句,为她们介绍其他赴宴的姑娘,看着对她们颇为照顾。 沈家梅园以“香、雪、海”而闻名,这个时节,白梅开得正好,远远看去,如同层层白雪堆积;寒风吹过之时,又仿若白浪翻滚,端的是气象恢弘。 难怪梅花一出,便有乾坤万里春之言。 闺宴过半,姑娘们坐得腻了,便三三两两在梅园内闲步。 叶绥同样如此,她望着枝头簌簌落下的梅瓣,心情闲适愉悦,不禁赞叹地想:将闺宴设在梅园,沈文娴实在巧思独运! 她朝旁边看了看,发现叶绮叶绽两人神情轻松,早已没有了赴宴之前的拘谨忧虑。 看来,沈家梅园的确是个让人自在舒适的地方,两个妹妹对京兆宴会不再畏怯了吧? 忽然,站在她身后的叶绅似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一个踉跄,身子不稳直往叶绥那里倒去,眼见着就要和叶绥撞在一起了。 叶绅的丫鬟梧枝赶紧上前搀扶,不知怎么地,一推一搡间,只听见“嘶”一声响,叶绥的襦裙竟然被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看起来异常明显。 原来,是叶绅手中的梅枝划破了她的襦裙! 这个时候天气寒冷,襦裙料子用得厚,还能划了这么长的口子,只能说……叶绥太倒霉了! 叶绅堪堪稳住了身子,急喘着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绥妹妹,我……真是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旁边的叶绮叶绽急忙走了过来,在看到叶绥的襦裙后,不禁倒抽了口气。 这么长的口子,太明显太难看了! 现在闺宴还没有结束,绥姐姐的衣裳这样子,可怎么办呢? 看得出,叶绥心情很坏,她看着襦裙上的口子,眉头深深拢了起来,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这时,叶绅继续说道了:“绥妹妹,你应该带有替换的衣服吧?先去换上吧,我领着两位妹妹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叶绮叶绽听了,眸光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是了,绥姐姐,你赶紧去换襦裙吧。不若妹妹陪你去吧?” 叶绥还没有说话,叶绅便阻止道:“这样可不行,如果我们都离开梅园的话。沈家还以为我们中途离席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叶家怎么了呢。” 叶绥脸色难看,心里却笑了。叶绅这个手段,会不会太简单粗暴了? 这手段都是她前世瞧不上眼的,顾家那些姑娘,内宅斗争的花样可多了,而且手段比叶绅高明多了。 叶绅这种行事,实在太拙劣了! 她看了看叶绅手中那个锋利的梅枝,心想若是她不是不饶追究起来,叶绅定然讨不得什么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叶绅需要面子名声,她却不怎么在乎这个。 但是…… 她冷着神色,无奈地点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先去把襦裙换掉吧。两位妹妹且跟着绅姐姐赏梅吧,我去去就来了。” 叶绅故意划破她的襦裙,很明显是想支开她。那么她就如叶绅所愿离开吧,她想看看叶绅究竟想做些什么。 或者说,大房想用沈家这场闺宴来做些什么? 叶绥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看着她的身影隐在梅林间,叶绮担忧地说道:“绥姐姐这样没事吧?应该很快就回来吧?” “没事的,妹妹们不用担心。绥妹妹换好裙子就回来了,没事的。我们就在这附近转转,等待她回来吧。”叶绅这样安抚着说道。 说罢,她低头嗅着手中的梅花香气,半敛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人美花娇,端的是一幅如画美景。 第111章 侮辱 虽则叶绅这么说,叶绮叶绽还是心中记挂,也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周围的梅花。 这几天,她们受叶绥提点照顾颇多,现在叶绥不在她们身边,她们不免感到有些无措不安,暗暗盼着叶绥能早点回来。 沈家这场闺宴邀请了许多姑娘,彼此间大多都是有往来的,其中京兆闺学的姑娘也有不少。 很快,叶绅就碰上了几个闺学伙伴,于是笑着对叶绮叶绽两人说道:“两位妹妹且在这里等一等,我上前与她们说说闺学的事情,很快就回来的。” 叶绮叶绽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在梅树下等着,没有紧跟着叶绅。 其实,也没有必要紧跟着,毕竟叶绅就在不远处,叶绮叶绽抬眼便能看到她的身影。 只要能看到熟悉的人,她们心里就安定许多。再说了,她们正好在这里等绥姐姐回来呢。 叶绅离开后,几个姑娘正巧经过了叶绮叶绽面前。这些姑娘打扮精致,身后跟着不少奴仆,显然身份地位不会太低。 这时,一个蓝衣姑娘顿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着叶绮叶绽两个人,眉眼间满是不,屑嗤笑道:“啧啧,有些人,胖成猪那样还敢来参加宴会,真是难看死了。若是我长成这样,恨不得直接撞了梅树去了!” 蓝衣姑娘脸容清丽身材高挑纤细,仿佛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风姿胜人一筹,当然有骄傲自得的本事。 她虽然虽然没有直接说名字,然而语气那眼神,分明就在说叶绮叶绽两个人。 蓝衣姑娘的话语一落,其余姑娘便用纨扇遮面“吃吃”笑了起来,她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叶绮叶绽身上,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鄙薄。 叶绮叶绽一下子涨红了脸,心中又羞又怒。 她们不知道这个蓝衣姑娘是谁,更不明白为何这人会故意针对她们! 她们还是第一次参加京兆的宴会,而且此前一直在松阳,压根就不可能与这些结怨。 这些姑娘为何冲着她们来?还出言侮辱? 叶绽年纪略小,她眼中藏不住怒火,瞪眼看着蓝衣姑娘。胖乎乎的脸鼓了起来,却没有说什么话。 另外一个绿衣姑娘,“咯咯”地娇笑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宋姐姐,肥胖如猪还不算什么呢。妹妹听说的啊,有的人父亲的眼睛都瞎掉了,这可不就是个废人了?有这样的父亲,可真是件不幸的事情!要是我,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听了这话,叶绮叶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了。 她们在松阳的时候,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而且,这些话还辱及她们父亲,这怎么能忍? 叶绮咬了咬牙,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一把声音插了进来:“依我看,当众说出这些秽语,才真该去撞了梅树,活着就是丢人现眼!”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话语,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这一看,蓝衣姑娘他们都愣住了,而叶绮叶绽则是心里一松,眼中明显露出了喜色。 说话的人,正是刚刚离开的叶绥。 叶绮叶绽没有想到,绥姐姐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及时。 显然,蓝衣女子她们也没有想到,眼神都极为惊讶。 蓝衣姑娘在见到叶绥的瞬间,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忿嫉恨,随即讥诮地说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叶家姑娘。出言这么粗鄙,可真是让人好生意外。” 她说罢,还作出了一副被惊吓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叶绥懒得理会蓝衣姑娘的惺惺作态,而是走近叶绮叶绽,笑眯眯地说道:“妹妹们不必在意。某些人长相漂亮,心却无比丑陋,入眼的都是污秽,白长了一双眼睛,还不如瞎了的好,我们不与某些人计较。” 她的目光在蓝衣姑娘等人身上转了一圈。 很明显,“某些人”指的是谁,大家都知道了。 蓝衣姑娘还没受过这样的目光,气得眼睛都喷火了,咬着牙说道:“欺人太甚,你竟然敢这么说,竟然敢这么……” 叶绥看到她这副被噎住的样子,笑容更深了,眼中却满是寒意:“怎么?只准姑娘当众作辱别人,还不许别人说实情?还是说,姑娘自认为是白长了一双眼睛的人?” 打嘴炮而已,活了两世的她这个技能满分,断不会输给这些小姑娘。 这一下,蓝衣姑娘更说不出话来,只得死死盯着叶绥,恨不得冲上前去将其撕碎。 这时,蓝衣姑娘身边的绿衣姑娘笑了笑,说道:“叶姑娘还是闺学魁首呢,莫不是忘记了先生们的教导,怎可说出这样的话?这也太过了,你们说是不是?” 绿衣姑娘扬起一双黑溜溜的杏眼,看向了陆续走近来的姑娘,眼神看起来异常无辜。 先前蓝衣姑娘和绿衣姑娘所说的话,没有多少人听到。 聚集的姑娘不明所以,不禁觉得叶绥咄咄逼人,态度的确太过了。 叶绥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无端端的,怎么会扯到闺学魁首上面去了?她刚才所说的话语,压根就和闺学没联系好吗? 她不认识这两位姑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们为何特意针对两位妹妹,现在听到魁首这样的话语,心里隐约有了丝猜测…… 这时,叶绅匆匆赶了过来,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似乎听到了争执声?绥妹妹,你怎么和人吵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叶绅说罢,下意识看向了叶绥的襦裙,发现那个长长的口子还在那里。 难怪,叶绥会这么快就出现了,她竟没有去换襦裙! 第112章 针锋相对 该死,叶绥突然出现,娘亲的安排出了差错,这可怎么办才好? 下意识地,她想阻止叶绥继续说下去,话语里明里暗里都是指责,说得好像是叶绥故意挑起事端一样。 不待叶绥有所回应,她便看向了蓝衣姑娘等人,笑着说道:“宋姑娘、宫姑娘,大家同在沈家赴宴,有什么小争执就揭过去了吧,免得坏了大家的兴致。” 蓝衣姑娘等人抿嘴不语,倒是叶绥笑了起来。 宋姑娘、宫姑娘,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第54节 这事就这么轻巧揭过去?没那么容易!两位妹妹受的委屈侮辱,她还没有讨回来呢! 她朝叶绅这样说道:“绅姐姐,你来得正好。她们刚才在辱骂我们叶家长辈,作为晚辈,我们绝不能受辱,定要讨回公道才是!绅姐姐,你说是吧?” 叶绥为了两位妹妹的颜面,没有说肥胖如猪这些话语,而是紧紧拽着侮辱长辈这个事情不放。 比起攻击相貌来说,辱及长辈,才是让人最不能忍的。 叶绮叶绽想起刚才的事情,脸上满是受辱的神色,她们期待地看着叶绅,希望其能像绥姐姐一样讨回公道。 叶绅心中暗自叫苦。 这两个姑娘,一个是兵部员外郎宋补学的女儿宋珠,一个是宫琴师的侄女宫雅音,她们之所以会来找叶绮叶绽的麻烦,少不得娘亲暗中推动,她怎么会愿意与这两个姑娘对上? 根据娘亲的安排,在叶绥离开的时候,这两位姑娘来侮辱叶绮叶绽一番后,就会扬长而去。 届时,叶绮叶绽受辱不说,带着她们前来赴宴的叶绥也被迁怒怨恨。 如此一来,就能离间二房、三房了。不管这两房之前关系是否缓和融洽,都会因此有隔阂。 在叶绅看来,娘亲本事了得,竟然能够驱使宋家和宫家的姑娘。 她不知道娘亲是怎么做到的,她只需要做的事情,便是想办法引叶绥离开。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事情正如娘亲安排的进行。可是现在,叶绥为何会出现?为何要维护叶绮叶绽两人? 叶绅不由得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不甘,当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叶绅的沉默,令叶绮叶绽猝不及防。绅姐姐为何不说话?怎么会? 她们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夹杂着说不出的失望。 原来……会维护她们的,只有绥姐姐。 叶绅的态度,在叶绥的意料当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大房与这两个姑娘必定有所联系! 至于她们为何特地针对两位妹妹,这就让人费解了。二房此前都在松阳,断不可能与她们结怨。 不是为了私怨,便是为了利益。那么,为难两位妹妹,这些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叶绥眼角下压,朝宋、宫两人扫了过去,像看着地下泥土似的,嫌弃地别开眼睛,说道:“这事,我们自会禀告家中长辈。太平巷叶家,可不是任人侮辱的!两位姑娘须知道,出口的话语代表着一个人教养品行,你们这么说,可是宋家和宫家教导出来的?” 话这么一说,可就大了。 本是小姑娘间的争执不和,直接就上升到家族之间了,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宋珠的脸色变了变,一下子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慌和恼怒,脱口而出道:“我可没有说错话?难道这两个人不是身材肥胖丑陋不堪?叶家难道没有瞎了眼的人?正如叶姑娘所说的,我说的只是实情罢了。自己心中卑怯,却要怪别人,太可笑了!” 叶绥倏地看向宋珠,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狠厉,让宋珠下意识退了一步。 叶绥正想说什么,却感觉身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叶绥回头一看,发现抓住自己手的是叶绮,不由得顿了顿。 只见叶绮放开手,从叶绥身后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宋珠,说道:“宋姑娘,没错,我是身材肥胖,我父亲的确是瞎了一只眼睛。可是……我喜欢我自己的相貌,并不觉得丑陋不堪;我更不觉得父亲是个废人,事实上,我父亲非常了不起,我以他为荣!你说的……其实错了!” 她胖乎乎的圆脸凝着寒霜,神情有说不出的凝重,眼神异常严肃认真。 明明是淳厚讨喜的面相,可是当它带上无比坚持严肃时,格外让人信服。 叶绽也从叶绥身后站了出来,与叶绮并列,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胞姐的话。 宋珠哪里想得到,之前畏怯躲闪的人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她是无话可说,可是叶绮的话却还没有说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这副容貌,乃是父母之恩,万不敢自嫌自弃。父母有疾,为人儿女只以之为耻,那与不孝有什么?” 她环顾周围的姑娘,好不避忌地说道:“我父亲的确是瞎了一只眼睛,然而。我父亲兢兢业业为族中打理庶务,对父母躬身孝敬,对兄弟友悌,有这样的父亲,我深感骄傲。肥胖、有疾,哪里有什么羞愧之处?真正羞愧的人,是那种口出恶言、辱人长辈的人……” 她拉长了声音,目光落在宋珠和宫雅音身上,大声道:“没错,说的就是你们!我们受沈家之邀来赴宴,哪里碍着你们了?攻击我们长相身材也就罢了,竟还侮辱我父亲,呸!” 最后一声“呸”掷地有声,震得周围的姑娘眼珠子都突了出来。 这……这叶家的姑娘,好彪悍! 第113章 赏识 然而,这些话听起来,怎么会那么顺耳呢?细想想,可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叶绥没有想到,叶绮叶绽两个人竟会说出这番话语,竟然会这么勇敢! 冲着二伯为父亲到处奔走这点,叶绥便会尽心尽意维护这两个妹妹。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及时出言维护,并不代表着下一次还能如此,她不可能总是挡在她们面前。 靠人不如靠己,现在她们能够站出来,能够反击这些欺侮,实在太好了! 叶绥或许不知道,正是刚才她挡在了叶绮两人面前,极力为她们出言维护,她们才敢有此举动。 这会儿,叶绮心中激荡难平,看向叶绥的目光有感激有佩服,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受到父母的影响,其实她对三房的人很疏远。尽管这几天,她们受到叶绥多方提点照顾,心里下意识对其产生了信任依赖,亲近却说不上。 直到参加这一场闺宴,直到刚才一刻,她们才知道,原来绥姐姐这么好。 当她们出事的时候,绥姐姐会毫不犹豫挡在她们面前,更重要的是,绥姐姐给了她们无限的勇气和信心。 绥姐姐之前不时说丰满圆润极好,是另外一种美,同样应该值得骄傲。 原本,叶绮只当这是安慰之言,心中其实一点儿也不认同。 她自己虽然嘴上不说,却是嫌弃自己这副长相身材的。 总想着,要是能想其他姑娘那般纤细柔弱就好了,那样才是真正漂亮…… 到了现在,她才恍悟。姑娘的美何止纤细柔弱这一种?丰满圆润同样是美! 叶绮仿佛解开了无形的枷锁,忍不住朝叶绥露出了笑容,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叶绥上前,伸手拿下飘落在叶绮头上的白梅,说道:“妹妹,百花盛开才有春天美景。美不拘于一处,各人自有不同。只是你须记得了,一个人倘若心底良善仁厚,便是美的。若是那口出恶言之人,哪怕妆扮得再精致,也如同夜叉恶鬼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回头朝宋珠、宫雅音两人微微一笑。言中深意,周围的姑娘都心照不宣。 这会儿,周围的姑娘都知道来龙去脉了,对此事有了不一样的判断。 难怪叶家姑娘会不依不饶,换作是她们自己,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先撩者贱呀! 宋珠和宫雅音脸上青红交错,其他姑娘眼中赤裸裸的鄙视,让她们感到难堪不已,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宋珠心中后悔不已,自己万不该为了讨好邵真,而故意针对叶家姑娘。 现在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还引火烧身。 至于宫雅音,则对闺学琴院那位姑母起了怨恨。若非姑母授意,她怎么会来刁难两个从来没见过的姑娘? 可惜,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了。她们用纨扇遮脸,正想落荒而逃,却听到了“啪啪啪”的鼓掌声。 伴随着鼓掌声落下的,还有一句话语:“没错,正因为百花盛开,才有春天美景。正因为姑娘们各有风仪,才如此赏心悦目。老身觉得这些话说得太对了!” 待看清楚来人后,姑娘们都微微躬身行礼,就连正想落荒而逃的宋珠和宫雅音都停住了脚步,低着头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 来人,正是沈家老夫人。 沈家老夫人乃三品诰命夫人,地位在官家夫人向来尊崇。 更别说,此时她身后还跟着几名中年夫人,她们打扮富贵,俱是气度不凡,当中便有户部侍郎的夫人许氏。 沈家老夫人话语一落,许氏便接上了话,道:“老夫人说的是,还有一点,那就是心善则貌美,正是这个道理啊。” 听了这些话,宋珠和宫雅音脸色立刻变得灰败,恍如被人当众甩了几巴掌,心中惊惧不已。 二品诰命夫人和户部侍郎家的夫人都这么说,那么……那么她们的名声…… 完了,完了,都完了! 许氏一双柳叶细眉弯弯的,目光落在了叶绮身上:“不过啊,我更喜欢这位小姑娘所说的话,难得听到有小姑娘喜欢丰满圆润,实在太讨我喜欢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乍见到这么多华贵夫人,还有夫人朝她问话,叶绮顿时愣住了。 刚才突现的那些勇气信心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懦懦道:“我……我叫叶绮,是松阳叶家二房的姑娘……” 怎么回事,这些夫人们怎么会出现呢? 这时,搀扶着沈家老夫人的沈文惠,朝叶绥眨了眨眼睛。 叶绅的举动太着痕迹,叶绥当然没有离开这里,而是暗中吩咐佩青去找了沈文惠,请沈文惠将一些人带来这里。 这主要是以防万一,不曾想,沈文惠竟然请来了沈家老夫人,还带来了这么多官家夫人,倒是意外之喜。 叶绥当然认得许氏,到了太宁五年,许氏已经是侍中夫人了。 现在的户部侍郎陈就道,在官场上几起几伏之后,在太宁五年成为了门下侍中,成为太宁帝倚重的肱骨大臣。 她还记得,四十寿辰的时候,许氏曾遣长媳给南平为她贺寿。 许氏的样子比她印象中年轻许多,但是性子却没有怎么变,还是那么直率。 没想到,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许氏,更没想到许氏会对绮妹妹另眼相看,世事果然玄妙! 只见许氏笑眯眯地看着叶绮,赞许道:“叶绮,松阳叶家二房的姑娘。很好,很好!的确就应该这样,长相乃父母所赐,的确不能妄自菲薄。你父母有这样的女儿,当真是好福气!这应该受到赞赏才是……” 第114章 意外露脸 说罢,许氏从头上拔下一支玉钗,笑着说喜欢叶绮这个小姑娘,希望小姑娘以后都能坚持心中所想,这玉钗便是表示赞赏之意。 见到许氏的举动,另外几个官家夫人纷纷仿效,皆从身上拿下了一样首饰送给叶绮,同样目露赞许。 不管她们是为了迎合许氏还是为了别的,这样的举动,实在大大为叶绮长脸。 沈老夫人没有送首饰,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小姑娘长得圆润,是大福气,老身也喜欢得很。小姑娘,以后多来沈家走动走动。娴儿、惠儿,你们可都要向小姑娘学习学习。” 沈老夫人是三品诰命,得她如此称赞肯定,一句“大福气”可比一支玉钗重要多了。 沈文娴、沈文惠都点头应是,沈文惠还俏皮打趣道:“祖母现在是觉得别人家姑娘好了,惠儿心里都有些吃味了,可不依!” 沈老夫人“哈哈”笑了起来,状似恼怒地打了沈文惠一下,说道:“你这人精儿……” 第55节 沈文娴则走近叶绮,亲热地挽着她的手,盈盈笑道:“让妹妹受委屈了,这是我这个东主的不是,还请妹妹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不然,我心中实在难安……” 叶绮手捧着首饰,感到脚步都有些虚浮,觉得好像在梦里一样。 之前只是下意识地谢过各位夫人,此刻听到沈文娴的话语,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幸好叶绥就站在她身旁,见到绥姐姐,她心里便觉得有倚靠了,当下努力平静回道:“沈姐姐客气了……” 其他姑娘都看向了叶绮,心中羡慕不已。 这个圆润丰满的小姑娘,得到了这么多夫的首饰,还得到了沈老夫人如此盛赞,真是太好运了! 有了这一遭,这个小姑娘算是在这些夫人这里露了脸。这些,可都是朝中权贵夫人,这得是多大的得益? 至于宋珠和宫雅音两人,压根就不敢抬起头,恨不得从来没有出现在梅园这里,什么脸面都丢尽了! 而叶绅……她看了看叶绮手中的首饰,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眼中却有深深的羡慕嫉恨,心里还有说不出的懊恼。 娘亲都安排好了,原本是想借沈家这场宴会,让叶绮叶绽两人受辱,离间二房、三房关系的。 谁知事情非但不能成,还让叶绮因此大出风头,还得到了这么多赞赏! 什么好处都让叶绮占尽了,怎么能?她怎么甘心? 叶绥就站在叶绅的对面,将其表情全部收入了眼底,心里觉得甚是痛快。 人之心胸,寡欲则宽,多欲则窄。 大房的朱氏和叶绅等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什么都容不下,她们谋划了这一场,定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吧? 呵,她会让朱氏明白,什么是该拿的,什么是绝不能肖想的。 松阳叶家,可不是朱氏的! 很快,沈老夫人便带着许氏等夫人离开了,沈文娴和沈文惠则留了下来。 沈文娴长袖善舞,沈文惠直率爽朗,两姐妹很快就将气氛再次调动起来了。 不多久,梅园里处处充满着笑声,震得那枝头间的白梅都簌簌落下,更是名副其实的“香、雪、海”了。 这般笑声,这般美景,掩盖了许多东西,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轻侮和反击一样。 然而,对前来赴宴的叶家姑娘来说,毕竟不一样了。 “姐姐,太好了!你有这些首饰,还得到夫人们的赞赏,娘亲知道的话,肯定高兴坏了。”叶绽紧紧靠着叶绮,圆溜溜的眼睛满是笑意。 虽然有小人刁难,然而她们逢凶化吉,还将那些小人狠狠地踩在脚下,想到宋珠等人刚才灰溜溜地离开,叶绽就想叉腰大笑,哈哈! 叶绮已经平静多了,手中捧着的首饰提醒着她:这并不是梦里,而是现实,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事情的开始,源于宋珠等人的刁难。这个时候,叶绮竟有些感激这些人的刁难。若非如此,她怎么可能得到这些首饰和称赞? 首饰和称赞,都是外物。更重要的是,若非经过这番磨砺刁难,她就不会站出来、勇敢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也不会打心底觉得自己很好、父亲也很好。 她忘不了,正是因为绥姐姐的维护,她才承受得起这些刁难,才能反击回去! 绥姐姐…… 待听到叶绮的感激道谢后,叶绥笑了笑,摇头道:“不,两位妹妹,你们可别弄错了。你们的信心和勇气,并非因为我,而是源于你们的本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们的感激感动,叶绥当然看得出来。 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就那么重要,倘若不是她们本心不屈至孝,就算她再维护,事情也不会有这么好的结果。 说个最简单的好了,将叶绮叶绽换成叶绅,结果会一样吗?——叶绥打了个冷颤,觉得那个画面难以想象。 说到底,她的维护只是小小外因罢了,最关键的,还是在于叶绮叶绽她们自己。 听了叶绥的话语,叶绮两人愣了愣,顿时沉默了。是这样吗?她们的信心勇气,源自她们的本心? 绥姐姐是有大智慧的,她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叶绥可不知道经由这一事,叶绮两人已对她盲目信任了。 这会儿,她看了看自己的襦裙:糟糕,还没有换回来! 很快,她就释然了,决定不走这一趟了。沈家这场闺宴,很快就结束了,返家再换吧。 她没有想到,就在她们离开沈家的时候,遇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第115章 相诱 沈家今天很热闹,除了有这场梅园闺宴外,还有另外一场士子宴会。 因为万名士子请愿一事,沈家以春茗的名义,邀请了一些士子前来府中,多少存在结交提拔的意思。 这些士子当中,赫然有南平顾家的顾璋! 以南平顾家的声望和势力,当然无须沈家的提拔。 事实上,在得知顾璋前来赴宴之时,沈醉山还感到相当意外。 南平顾家乃累世望族,到了最年轻这一辈,更出了两个风采卓绝的子弟。 其一,是人称朱砂公子的顾二少顾珃,其二,便是清晏公子顾璋了。 对京兆的夫人姑娘们来说,她们更为熟悉朱砂公子顾珃。 虽然之前传出了不好的流言,然而流言难辨真假,顾珃终归是名声大噪的朱砂公子。 而顾璋其人……沈醉山觉得现在很难下一个具体的评价,哪怕顾璋这些年在京兆不显,但在沈醉山这些官员心中,绝不敢看轻了他。 这固然是因为南平顾家的地位,同时也是因为顾璋这个人本身。 听闻顾璋十岁那年,在见大恩寺的高僧时,曾经问过:“大师,小子惟愿天下河清海晏,佛可能渡之佑之?” 十岁的年纪,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惟愿天下河清海晏,这样高远的志向,不知让多少人汗颜。 由此,顾璋得了“清晏公子”这个名号。 可惜,随着年纪渐长,清晏公子就越低调,这些年少有听到他的消息。——直到这一次万名士子请愿的事情。 原来,在白云水榭提出万名士子请愿的人,便是清晏公子顾璋。 在诡秘莫测的局势下,顾璋坚持为曲公度求情。 这一件事,让不少官员感叹“后生可畏”的同时,对顾璋也起了爱才之心。 对顾璋的评价,沈醉山和大多数官员一样,都认为这个年轻人着实难得。 他没有想到,顾璋会主动来参加沈家的宴会。毕竟,原本他只是邀请一些贫寒士子而已。 不曾想,顾璋竟然来了。 他哪里知道,顾璋此来,不是为了沈家宴会,也不是为了沈醉山这个工部郎中,而是为了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自然就是叶绥。 顾璋暗地里早就调查过叶绥了,得知叶绥与沈家姑娘最要好,这一次沈家闺宴,他料定叶绥必然会参加。 在顾家商议选好叶家三房这门亲事后,叶绥的画像已被暗中画下,年前就已被送到南平顾家了。 顾家虽然已经见过画像了,然而画像毕竟是画像,音容笑貌始终比不上真人的,他想亲自来见见叶绥,顺便想做一件事情。 至于他想做什么事情,叶绥很快就知道了…… 申时许,沈家闺宴便结束了,叶绥让叶绮叶绽先回马车等候,她与沈文惠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梅园。 不想,她才出了垂花门,便有一只小狗“汪汪”叫着朝她奔来。 她吓了一大跳,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异常可爱小狗。 小狗皮毛华丽,头顶长毛还用发带绑了起来,这竟然是一只极为珍贵的西施犬! 它绕着叶绥身边转了几圈,然后便趴了下来,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有种说不出的温顺讨喜。 叶绥的眼神亮了亮,眼中有抹无法掩饰的欢喜。——她自小就喜爱毛茸茸的小动物,觉得它们呆萌懵懂的样子,轻易便能触动她的心弦。 前世她成为顾家老太君之后,还曾养过几只小狗,当中便有太宁帝特意为她寻来的西施犬。 现在,再次见到这么可爱的西施犬,她几乎无法抗拒这种诱惑,目光黏在这小狗身上,很想立刻蹲下来抱起它。 可是,她没有动,反而皱了皱眉。 她与沈文惠走得近,不曾听说沈家养了小狗。 这么珍贵的西施犬,怎么会出现在沈家垂花门这里呢? 西施犬颇通人性,它怎么会独独绕着自己呢?这是谁的西施犬? 她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还听得有人在焦急地唤道:“圆圆,圆圆,你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 听到这喊声后,原本趴在叶绥脚下的西施犬一下子起来了。 只见它尾巴摇晃着,嘴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声音,却没有离开她身边。 很明显,这“圆圆”便是她脚下这只小狗的名字,为何它还不跑呢? 叶绥下意识回过头,想看看来人是谁,却在下一刻瞳孔缩了缩,所有的欢喜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是一位年轻公子,他身材修长,容貌清俊,如同那霁风朗月,令人望之而亲近。 即使他脸上有焦急之色,这磊磊清贵气度也无损半分,只会让人好奇他心忧何事。 更有甚者,或会有人想着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想着为他排忧解难。 叶绥知道,这并非夸张,前一世的确有人这么做的,还有人恨不得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奉到他面前,以令他心悦。 这“有人”,便是她自己;这清贵公子,便是南平顾家的清晏公子,顾璋! 顾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太巧,太巧了! 巧得让叶绥百分百相信,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安排的“偶遇”。 只是,顾璋这么做,目的何在? 叶绥微微垂下眼帘,怕再看他一眼便会忍不住泄露心中刻骨的恨意。 前世她能眼睁睁看着顾璋咽气,然而再回到少年时,再看到年轻的顾璋,过往的血海深仇便涌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心中不停提醒自己:这会儿,她还不认识顾璋,最好是永远都不认识…… 第56节 第116章 自讨 此刻,顾璋急奔至她面前,看着她脚下的西施犬,满脸惊喜地喊道:“圆圆,原来你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了!” 说罢,他仿佛才惊觉还有一位姑娘在面前,脸上便有些郝然,感激道:“姑娘,这是我养的小狗,它刚才不见了,我心急如焚,幸好姑娘找到它了,真是太感激了!” 叶绥像普通闺阁姑娘那样,只低着头,没有看向顾璋,似乎是在害羞。 没有人看见,她眉眼俱冷,嘴角勾起了讽刺的笑意。 顾璋自说自话的本事真是一流,明明是这只小狗冲上来绕着她,却被说成了她找到了它。 他强行将这功劳加在她头上,顾璋到底想做些什么? 还有,这是他养的小狗?真是可笑,她活了两世,从不知道顾璋还能养狗! 既然他很说……她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让顾璋难受的办法。 只见叶绥弯下腰,抱起了这只小狗,将它抱至顾璋面前,恍然大悟地说道:“这是你的西施犬?太好了,它找到主人了,你快抱抱它吧。” 顾璋脸色僵了僵,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飞快地朝身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立刻会意,快速地走近顾璋,想就势接下这只小狗。 与此同时,顾璋则歉意地开口:“姑娘,交给我……” “的奴仆”这几个字被硬生生打断了,他话还没有说完,叶绥便笑着说道:“好啊,那就交给公子你了。” 她仿佛没有见到顾璋小厮伸出的双手,而是直接将小狗往顾璋怀里一塞,微笑补充道:“公子,西施犬就交还给你这个主人了。它叫圆圆是吧?长得真是可爱啊!” 顾璋下意识就想将怀里的西施犬甩掉,可是听到叶绥这么说,他只能改而抱住这只小狗,故作气定神闲地答:“是啊,圆圆长得的确可爱……” “西施犬可通人性了,最喜欢呆在主人的怀里了,你看它多兴奋多欢快。”叶绥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小狗身上,明显为它感动高兴。 顾璋身边的小厮眼角抽了抽,心里快哭了:姑娘你是什么眼神?没看到那只小狗是在瑟缩挣扎吗?哪里有兴奋欢快了? 然而主人没有吩咐,小厮只得若无其事地将手缩回来。 下一刻,不知道是顾璋抱不稳,还是小狗动得太厉害,它从顾璋怀里跳了出来,飞奔至小厮身边,扒拉着他的腿,显得极为亲近。 看到这一幕,叶绥眸光闪动,眼中满是笑意。 很明显,真正养着这只西施犬的人,是这个小厮。 顾璋身边亲近的奴仆,叶绥全都认得,最后也一个个将他们除去。可是眼前这名小厮,当真面生得很。 想来,这名小厮不是顾璋跟前伺候的人,不然肯定不会养着一只西施犬。 前一世,南平顾家从来都没有养过狗,就连周围三十里的地方都没有! 原因,就出在顾璋身上。 她记得很清楚,顾璋万万近不得狗,可是现在,他竟然说自己是这西施犬的主人? 她不明白顾璋到底想做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这场偶遇还是这只西施犬,都是冲着她而来。 不管顾璋有何谋算,她都绝不会乖乖地任他搓圆捏扁! 既然顾璋胆敢以西施犬为饵,就要有勇气承受后果。 南平顾家这个庞然大物,现在她的确是动不了,可是顾璋一个人竟然撞了上来,那就别怪她了。 顾璋这会儿,想必极不好受吧?不妨不妨,迟些他会更难受的! 果然,顾璋脸上虽然从容淡定,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勉强笑了笑:“我是南平顾家的顾璋,宠物调皮,幸得姑娘援手,冒昧请问姑娘芳名,改日我定必重酬。” 他说得磊落大方,持的是君子之风,却不知这么询问一个姑娘的名字,已是无礼至极。 换作别的姑娘,或许看在南平顾家这个名头的份上,会自报姓名,可是叶绥断不会。 南平顾家对于她来说,是前一世致令家破人亡的仇人,也是这一生避之不及的祸害。 前一世的仇很,她尚且未能平息,这一生顾璋竟又在算计她了。 可惜,这一生,却没那么容易了。 再说了,顾璋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戏,难道还不知她是谁? 见到西施犬已经远离顾璋,她便懒得再与其周旋了,只退远了说道:“公子,时候不早了,家中的马车还在外面候着,先行告辞了。” 说罢,她朝小厮怀里西施犬看了几眼,没有等顾璋有所回应,便带着佩青施施然离开了。 她这种态度,似乎并不是很在意顾璋,甚至可以说是不在意南平顾家。 本来顾璋是应该感到生气的,可是现在,他顾不上生气了,也顾不上原先的计划了。 他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出了这种偏差,他突然被硬塞着抱了一只西施犬,意外得让他无法反应。 他觉得身体各处都有些不对劲了胸口、手臂、双腿,甚至脸上都有一种痕痒之感…… “该死!把这狗拿远一点!快,快!”顾璋低声吼道,他脸色涨红,不复见刚才的从容气度,边挠着痒边离开了垂花门这里。 而叶绥恰恰相反,心中只感到舒畅快意,唇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佩青看着她的笑容,不禁好奇地问道:“姑娘,您很喜欢那只西施犬吗?如果姑娘喜欢的话……” 佩青止住了话语,她突然想起了西施犬极为珍贵,就算姑娘喜欢,也难以搜寻得到呀。 第117章 返来 叶绥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啊,我很喜欢刚才那只西施犬……” 她尾音略微拖长,笑得意味深长。 她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喜欢刚才那只可爱的西施犬,更喜欢……见到顾璋受罪! 因为她知道,顾璋一旦接触了狗毛,就会全身发红发痒,还会不断打喷嚏流鼻涕,而且这症状会持续好几天才会缓解。 更重要的是,这个毛病会伴随顾璋一生,根本无药可治。 这个就是顾家不养狗的原因,也是顾家欲隐藏的避忌,可是前世她出嫁之前,并不知道这一点。 想当年,她嫁至南平,离京兆便远了,或许再难得见父母一次。 哥哥知道她挂念父母,又知道她的喜好,特地送了一只长毛小狗给她,就是想着这只小狗陪伴她,以慰思亲之苦。 可是,顾家前来迎亲的人见着这只小狗,却什么都不说,就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只是在出嫁途中,哥哥送给她的长毛小狗突然就断了气。 那时她既伤心又慌乱,总觉得这是种不祥的预兆,压根就不敢和顾璋提起。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愿意养小动物了,生怕再有什么疏忽,让小动物们没了性命。 后来她才得知,这哪里是什么疏忽意外? 原因就是顾璋不能接触狗毛,便干脆下令让人弄死了她的长毛小狗。 没想到,世事流转,重来一世的时候,顾璋竟然寻了一只西施犬,还千方百计凑到她跟前。 那么她就如他所说的,让他好好做一次小狗的主人吧。 他如果不全身红痒、如果不痛苦难受,怎么对得起前世死去的小狗? 至于那只西施犬,顾璋既然用它来作饵,就一定会留着它、好好养着它。 还是那句话,顾璋倘若安好,那便是晴天霹雳,顾璋难受了,她就开心了。 太平巷叶家,徐氏坐下又站起来,时不时往门外张望着,每隔一会儿就吩咐道:“去看看,姑娘们回来了没有?” 因为女儿们第一次参加京兆宴会,第一次在京兆亮相,徐氏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只觉得坐不安行不宁,总担心她们会出什么事情。 约莫申时三刻,胖乎乎的丫鬟终于急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夫人,夫人,府中马车回来了,是姑娘们回来了!” 徐氏听了,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再也待不住了,干脆快步赶至到垂花门那里,想早些见到女儿们,想知道她们是否顺利。 她刚来到垂花门处,恰好见到叶绅下了马车,她心急着想知道女儿们的情况,便笑着打招呼道:“绅姐儿,你们回来了?” 她朝叶绅身后看了看,却没有发现自己女儿们和绥姐儿的身影,心里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叶绅原本阴沉着脸,脸色极为难看,见到徐氏后,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唤道:“见过二叔母。是的,沈家闺宴结束了,我们回来了。” 听到叶绅明显消沉的语气,徐氏心里“咯噔”了一声,心里的紧张不安更甚了。 她忙问道:“绅姐儿,绥姐儿她们回来了吗?沈家闺宴上可发生什么事情?一切可都正常?” 徐氏这么一问,令叶绅马上想起了沈家梅园上发生的事情。她毕竟城府不深,掩不住心里的想法,脸色忍不住变了变。 很快,她变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对,忙低下头回道:“二叔母,妹妹她们在后面,马上就回到了,二叔母请放心。我得先去见母亲了,先离开了。” 听到叶绅这么说,徐氏根本放心不下,还以为她在掩饰着什么,心里更不安了。 她正想追问,叶绅却匆匆离开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徐氏知道,沈家闺宴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然绅姐儿不会是这样的脸色,不会这样躲避。 她心慢慢沉了下去。绅姐儿不知参加过多少次京兆宴会,早已驾轻就熟,不可能会出什么事情。 反而是她的女儿们……最有可能出了问题的,是她的女儿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绮儿她们怎么还不回来?——徐氏忐忑不安的想着,恨不得马上就见到两个女儿。 因顾璋在沈家阻挡了一会儿,叶绥她们的马车回来得稍晚一点。 回到家中之后,叶绮和叶绽的心情更加放松,她们眉目舒展、脸上带着笑容,圆润的脸庞似乎会发光一样,看起来神采飞扬。 叶绽眼尖,刚下马车,就见到自己的母亲就在垂花门那里等着,她惊喜地道:“娘亲,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回来了。” 叶绮紧跟在叶绽的身后,同样满脸笑容。 她们边说着,边飞快地朝徐氏跑去,奔奔跳跳的,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一点都没有刚刚离家之前的拘谨。 见到女儿们回来了,而且看起来毫发无损,徐氏松了口气,一颗心稳稳地落在了远处。 她看了看女儿们,然后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看到女儿们脸上漾着笑容,而且脚步欢快语气兴奋,似乎有什么喜事一样,明显和刚才叶绅的脸色不一样。 她们一起去参加沈家闺宴,为何神态心情差别会这么大?究竟怎么回事? 第57节 不过,现在徐氏没有心思细想当中原因,只要见到女儿们平安归来,她就放心了。 更别说女儿们还如此兴奋欢快,已是意外之喜了。 这一切,已经符合她预期、甚至超出她预期了。 她很想知道,沈家闺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18章 人心远近 徐氏没有多问什么,而是看向叶绥,真心地道谢:“绥姐儿,这次辛苦你了,劳烦你照顾两位妹妹,二伯娘多谢了。” 叶绥弯了弯腰,摇头回道:“二伯娘客气了。侄女答应过二伯娘,当然会好好照顾两位妹妹。万幸一切顺利,总算不服二伯娘所托。” 略顿片刻,她便说道:“二伯娘,妹妹们去参加闺宴,想必也累了。二伯娘,我还得去映秀院去给母亲请安,就不打扰你们了。明儿再去给二伯娘请安,请二伯娘见谅。” 徐氏点点头,笑着说道:“出必告返必面,应该,应该。绥姐儿你也忙了大半天,快去吧。” 叶绮和叶绽也在一旁说道:“多谢姐姐的照顾和提点,妹妹心中感激不已。待姐姐有空了,妹妹定必去西棠院拜访,姐姐可不许不见我们。” 叶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这里,缓步朝映秀院而去。 叶绥离开后,叶绽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娘亲,我们快回院子,女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娘亲。娘亲快些!” 徐氏任由两个女儿撒娇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是女儿们不这么说,她也想早点回到院子。她心中实在万分好奇:这场沈家闺宴的情况到底如何? 刚回到二房正院,叶绽便忍不住了,兴奋地说道:“娘亲不知道,这次沈家闺宴上,我们差点儿出事了,幸好有绥姐姐在,姐姐还得到了好多夫人的看重……” 她像倒豆子一样,急急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她说得有不详尽的地方,一旁的叶绮便加以补充。 想起沈家梅园的情况,两姐妹现在都觉得有种难以压抑的兴奋激动,连话音都高了不少。 最后,叶绮如此说道:“娘亲,这次许多夫人给了女儿很多珍贵的首饰,有户部侍郎的夫人,沈家老夫人还说欢迎经常去沈家玩,而且让她的孙女儿们跟我多多学习……” 说罢,她便示意丫鬟们打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的,正是这一次各位夫人送给她的首饰。 看到这些珠光熠熠的首饰,徐氏沉默了。 这些首饰,一看就知道极为贵重,这是女儿在沈家闺宴上所得? 一想到这些首饰是怎么得来的,徐氏心情便复杂不已,她既欣慰又心疼,还有一丝丝骄傲。 她没有想到,这一场沈家闺宴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难怪,刚才女儿们对绥姐儿如此尊敬感激。 回到院子之后,徐氏的心绪便随着女儿们的述说而起起落落。 在听到女儿备受刁难的时候,她眼里燃起了两簇怒火,恨不得去找那宋家姑娘拼命。 在听到叶绥及时出言维护时,她松了口气,心底涌起了深深感激。幸好有绥姐儿,幸好绥姐儿回得及时! 在听到户部侍郎夫人许氏对自己女儿的赞赏后,她脸上出现了一丝骄傲神色,为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没错了,绮儿绽儿既孝顺又心善,当然是好的! 如此这般,她仿佛觉得自己也去了沈家闺宴,似乎亲眼见到了梅园上发生的事情,对一切都感同身受。 由是,对某些事情,她更不能忍了…… 徐氏细细抚摸着这些首饰,它们被打磨得极好,除了钗脚尖锐之外,其他衔接都严密圆润,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有些扎手。 沉默半响之后,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你们绅姐姐当时在梅园吧?她有没有说什么?” 叶绮想了想,开口回道:“当时绅姐姐对那许、宫两位姑娘说,这些小争执就让它过去吧,免得坏了大家兴致。” 叶绽咬着唇没有说话,只重重点头,表示胞姐说的话是事实。 叶绮和叶绽现在都记得,当时在梅园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是何等的惊讶和失望。 原本在她们心里,对大房的绅姐姐更为亲近,也更希望绅姐姐能维护她们。 可是,绅姐姐非但没有维护她们,还将许、宫二人的刁难说成小争执,希望息事宁人。 她们都知道,参加京兆的宴会,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在梅园那样的情况下,如果息事宁人,那就代表着她们要认下那些刁难侮辱,更要认下旁人对父亲的诽谤。 她们怎么能这么做?坏了兴致……到底是坏了谁的兴致? 是许、宫二人的,还是绅姐姐自己的?总之,不会是为了她们的! 绅姐姐自有绅姐姐的打算,然而作为堂妹的她们,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寒。 在你受难时,这个人亲眼见到了都无动于衷,那么还能指望什么? 见微知著,这个人肯定不可靠了。哪怕叶绮叶绽是在松阳这种偏远多地方长大的,都有分辨人心善恶的本能。 绅姐姐说了这些话,而绥姐姐站了出来,将她们护在身后。孰好孰坏,她们岂能不知? 见娘亲仍旧沉默,叶绮继续说道:“娘亲,贵人们赏识女儿孝顺之心和不妄自菲薄之意。可是,她们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会有绥姐姐的维护,女儿才敢站出来。” 叶绽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附和着说道:“是的,是的。娘亲,正好那些人在刁难我们的时候,随姐姐刚好回来了。如果没有绥姐姐,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勇气和信心这样的东西,虽然绥姐姐说存在她们的本心中,可是她们第一次参加京兆宴会,如果没有绥姐姐维护,怎么可能会激发出来? 听出女儿对叶绥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徐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女儿们年纪小,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正因为这一点,她们心中才没有那么多思忖计算,才能纯粹看破了人心的虚伪。 不过,她实在很难相信,绅姐儿会有那样的表现。毕竟,大房和二房向来交好…… 第119章 谁都不蠢 这时,叶绮继续说话了:“娘亲,刚才我们漏说了一点。绥姐姐之所以离开,是因为绅姐姐不小心撞到她、手中梅枝划破了她的襦裙,她离开是要换衣服的。说起来也巧了,绥姐姐刚离开不久,那许姑娘就来刁难女儿了……” 在回来的马车上,叶绮总是想起梅园的事情,越发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 娘亲说过,这世上巧合太多,就是人为了。 人为,是谁所为?又是为些什么呢? 她压根就不敢深想下去,只有回到娘亲身边,才敢将这些话说出来。 徐氏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满是不可置信:“绮儿,你是说,绅姐儿划破了绥姐儿的襦裙?你仔细将这一一道来,最后绥姐儿有没有去换襦裙?” 叶绮知道这事的重要,忙将事情又想了一遍,才道:“没有错,好像是绅姐姐不小心跌到了,往绥姐姐那里跌去,拉扯间意外就发生了。绥姐姐没有换襦裙,她没有走远。” 说到这里,叶绮自己也糊涂了。 绥姐姐既然打算去换了襦裙,为何还会折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明白,她还是坚持了之前的想法,再次说道:“娘亲,这些事情太巧了。唯有一点是肯定的,倘若绥姐姐没有及时回来,女儿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侮辱。” 徐氏再一次沉默,眼中却浮起了丝丝寒气。 是啊,如果绥姐儿不在的话,那么她的女儿们是不是就任人刁难了? 没有任何人维护,女儿们在这场闺宴就沦为笑柄。 女儿们第一次参加京兆宴会就遭受这样的刁难与羞辱,心里想必蒙上一层阴云,还怎么面对京兆的场合? 说不定,女儿们心灰意冷之下,只想着回到松阳、远离京兆这个羞辱的地方。 而相公和她为人父母,断不愿意见到女儿受到如此欺凌。 为了女儿们以后的亲事,他们怕会离开京兆了。 离开京兆……徐氏眉头跳了跳,突然想起相公接手了长隆大街那些铺子。莫非,这便是女儿们遭受这场刁难的因由? 可是,许、宫两家姑娘与叶家没有关系,她们怎么会这么做?还有,绥姐儿回来得太及时了,这事情会不会与三房有关? 徐氏觉得脑子乱哄哄的,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直到听了叶绽的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 “娘亲,那些夫人是沈家姐姐请来的。沈家姐姐与绥姐姐最要好,女儿猜想,肯定是绥姐姐请沈家姐姐这么做的。倘若没有绥姐姐,姐姐就不可能得到这么多首饰和赞赏。女儿听说,得了这些夫人的青眼,姐姐以后就会顺畅许多,其他姑娘都羡慕不已呢。”叶绽这样说道。 这些话,令徐氏茅塞顿开。 是了,是了,倘若这场刁难真的有三房的手笔,那么绮儿她们就不可能得到这么称赞,也不会有这次近乎完美的出场。 哪里会有人陷害别人之后,还想着让别人得到那么多好处的? 这个道理,说不通! 不管绥姐儿为何会折返,因为有了其在,她的女儿们才不用受委屈,才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反观大房……徐氏不是那么蠢笨的人,想到相公长留京兆的打算,再想到女儿们的遭遇,哪里还想不明白二房是挡了别人的路? 之前女儿们出门赴宴的时候,她没有拜托叶绅,就是隐约觉得大房靠不住,压根就没有为二房真正考虑过。 现在看来,大房竟然拿了我们二房来作筏子,二房可是刚回到京兆,从来都没有得罪过大房。 大房的人,好狠的心! “什么?事情没有办成?!绥姐儿竟然及时回来了?还出言维护了二房的姑娘,怎么会这样?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朱氏这么说着,心中失望不已。 明明只要将绥姐儿调走就行了,而且方法她都已经详细说清楚了,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现在女儿竟然说事情没有办好?绅儿到底是怎么办事的?这么一点事情都会出错! 叶绅低着头,喏喏地说道:“娘亲,女儿也不想的。女儿已经将叶绥弄走了,谁知她没有离开,还搬来了那些夫人们,连许、宫两位姑娘都败下阵来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女儿不便多说什么,实在是没有办法。” 朱氏也知道,女儿说的是实情。 一件事情能否办成,需得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差错。 可是她实在难以接受最后的结果。 二房的姑娘们得到了京兆夫人的赏识,还得到了那么多首饰,绥姐儿也得到了维护姐妹的好名声。 可是大房呢?大房却什么好处都没有落着,她谋划了这一场,白白为他人做了嫁妆! 朱氏心头气闷,可是对着女儿,她又不能大声呵斥数落,只能将气撒在下人身上。 她对着松妈妈大声吼道:“松妈妈,你是怎么办事的?当时你怎么不陪着五姑娘一起去?你要是去了,还能提醒提醒,如此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了。” 松妈妈苦着脸,讪讪的说道:“夫人请息怒,这是奴婢的不是,请夫人原谅,请夫人原谅。” 第58节 松妈妈哪里敢说,当初是夫人为了谨慎起见,才故意不让她陪着五姑娘的? 夫人现在正气在头上,她压根不敢触夫人霉头,只能硬生生的接下了这个指责。 叶绅双眼红通通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苦恼地说道:“娘亲,现在可怎么办呀?当时女儿太紧张了,没有为二房两位妹妹说些什么话,二叔母会不会责怪女儿?若是祖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女儿就不应该参加这场沈家闺宴,女儿后悔死了!” 如果不是娘亲说有办法对付叶绥和二房,她压根就不会去什么闺宴。 现在倒好了,娘亲还反过来责怪我,我有什么错?是娘亲自己安排不周罢了! 叶绅这么想着,心里对朱氏起了一丝丝怨怼。 第120章 不如愿 朱氏看了女儿一眼,终究还是心软下来,劝慰道:“没事的,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巧合,你是去参加闺宴而已,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整件事情,她没有留下一点点手尾,谁能指责些什么? 绅儿说的那些话,她完全可以说成是为了叶家面子着想。毕竟,小姑娘面对这种场合,就想着息事宁人,不是吗? 徐氏那个蠢人,怕是不会想到那么多吧?就是她生气了,又能怎么样? 自己毕竟是叶家当家夫人,是徐氏的长嫂,难不成徐氏还能对自己不敬、敢来质问自己? 后宅的事情就是这样,不会留下任何线索证据,怎么都能圆回来。便是二叔亲自来说,她都有办法将事情兜住了。 现在麻烦的是,绥姐儿当众维护了二房的姑娘,在二房面前讨了个好。 如此一来,便不能离间二房与三房的关系了,说不定还会让他们越走越近,平白让三房赚了个这么大的人情。 更重要的是,二房的姑娘没有受到刁难侮辱,那么二房就不会意识到“京兆巨大不易”,就不会离开京兆,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没法完成了。 她极费心神弄出了这件事情,可不仅仅是为了离间二房与三房的关系,更是为了驱赶二房离开京兆。 这个隐秘打算,她瞒得牢牢实实的,就连女儿也不让知道。 可是让她失望的是,事情并没有成功,二房反而得到了大好处。 若是二房一直留在京兆,那么长隆大街的铺子、京郊的大农庄,难道以后都不能回到她手中了吗? 可恨,可恨!想到这里,朱氏气得心口都发痛。 过去二房留在松阳祖宅还好,所谓远香近臭,朱氏觉得二房的人还挺好,对二房也颇多照顾。 偶尔的时候,还拿叶安世将叶安固弄瞎了事情拿出来说,以便刺一刺二房和三房。 这些年来,二房和三房也正如她所愿的那样,彼此不对付,只比陌路好一点而已。 不想这个年节,二房竟然带那么多人回来了,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对此却颇有微词。 毕竟,二房人口众多,吃喝用度是一笔大开支,公中花费陡然增加了许多,那么收入她囊中的钱财便少了。 如果只是短时间的,她尚可以忍受。谁知道,竟然不是这么回事! 她没有想到,二房这么多人回京兆过年还不算,还打算一直长留在京兆,再也不回松阳了。 长留京兆也就罢了,她只当碍眼的人多了一房。 不曾想,老太爷竟然让她把手里的那些铺子、庄子全部都交给二叔打理,说是让二叔练练手。 从老太爷的态度来看,这仅仅是开始而已。说不定以后就给二叔的手里的铺子庄子会更多,留给大房的也就更少。 这怎么可以?! 她做了这么多年当家夫人,一直牢牢把持着京兆的铺子庄子,突然间让她把这些交出去,等于在她的心口上剜了一块肉。 因为京兆府搬迁的事情,她的私房钱已经大大缩水,手头已经不太松动了,现在把这些公中铺子庄子交出去,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一切,都是因为二房回京了! 为了以后的日子更好过,她便想方设法弄出这件事,冲着叶安固和徐氏疼爱女儿的心思,想不着痕迹地将他们赶出京兆。 现在此事不成了,那只能另外再想办法了。 一时半会的,她哪能再想到什么办法呢?毕竟时不待人,她怕想到办法时,叶安固已经站稳了脚跟。 都是三房的绥姐儿!又是绥姐儿坏了她好事! 这个贱蹄子实在是太碍眼了,幸好她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留在叶家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映秀院内,陶氏听说了沈家闺宴的事情,便说道:“这些事情实在太巧合了,幸好有惊无险,最后有这么好的结果,她们是你的妹妹,就是应该互相扶持,你做得很对。” 她心里叹息一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闺宴刁难、拿容貌说事,这很明显是内宅手法。 那许家、宫家的姑娘为何要为难二房的姑娘?二房刚回来京兆不久,按理说没有得罪这些人家才是。 还有绥姐儿的襦裙……怎么就那么巧被划破了? 陶氏觉得,这些巧合,一环扣着一环,并不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所能想出来的。该不会是…… 她脑中想到了一个人,随即便摇摇头,否定了心中所想。不会的,大房与二房一向交好,大嫂有什么理由去对付二房的姑娘呢? 况且那许家、宫家的姑娘,怎么会受大嫂驱使?她肯定是想多了,实在不该以这等恶意来揣测大房的人,不该,真不该! 叶绥并不知道娘亲心中所想,便乖顺笑了笑,凑在陶氏身边撒着娇,边说起了叶绅在梅园的表现,暗暗地给大房上眼药。 须防人不仁,谁知道以后大房会不会对三房做些什么?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娘亲总得知道某些人的心是黑的。 幸好三房和大房素来不和,娘亲对朱氏一直提防着,不会轻易被朱氏骗过去。 她心里暗暗想,朱氏知道了梅园的事后,有什么反应呢?事不如愿,白做了功夫,想必朱氏心中正恼怒吧?唔,这种心情应该和顾璋差不多。 朱氏和顾璋都选择了在沈家闺宴上谋事,也都事不如愿。 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巧合呢? 叶绥也不得而知了。 第121章 意不在叶绥 顾璋不断地打着喷嚏,鼻涕流个不停,而且觉得身上各处都痛痒,尽管抹了膏药,但是也没有好多少。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伸手去挠这些痕痒,免得情况会更糟糕。 从南平顾家跟着顾璋前来京兆的史大夫见了,再三提醒道:“公子,万不可挠这些地方,倘若出血结痂就麻烦了。这种情况,只能静待时间,只要公子不接触狗毛,就会慢慢好起来了,公子请放心。” 顾璋皱了皱眉,语气甚是不悦:“还需要几天才能好?有没有汤药可以缓解?” 以顾璋的定力,还是觉得烦躁不已。身上痕痒而不能挠,加上打喷嚏流鼻涕,说不出的难受。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能接触狗毛,不过上一次出现这些症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早就忘记了当时的情况。 现在再一次经历,不想竟会难受至此,几乎受不了。 如果他早知道会这样子,他……他肯定不会借由那只西施犬来行事! 若非他的属下查到叶绥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他为了博得叶绥的好感,断不会做这样的糊涂事。 难受,实在太难受了! 史大夫离开之后,顾璋得信得用的属下王德不解地说道:“公子,身体为重,您何须做这样的事情?若是老爷和老太爷知道这事,定会责罚属下没有好好照顾公子。” 王德想不明白,以顾家的地位和势力,以公子的相貌和才学,只要公子稍稍显露身份,还怕那个叶姑娘会没有好感? 说不定会立刻攀上公子! 公子现在这种做法,反倒像落魄子弟想求娶富贵姑娘一样,因为地位悬殊,才不得不走旁门左道。 可是,公子完全不符合这种情况。 南平顾家地位如日中天,公子是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而且公子还是赫赫有名的清晏公子,大安能与公子媲美的人,就没有几个。 这随便一个条件,都足以让京兆的姑娘趋之若鹜,区区松阳叶家姑娘,肯定也不会例外。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子为了一个姑娘,竟然让自己身体遭受如此大罪,这怎么都说不通。 松阳叶家不过是一个已经没落的簪缨之家,值得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吗? 顾璋摇摇头,只说了一句“你们不懂”,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他知道属下的意思,只是他的想法,这些属下怎么会懂呢? 他相信,属下想的没有错,只要顾家上门提亲,叶家肯定会忙不迭答应。 明眼人都知道,与南平顾家成为姻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绵绵无尽的青云之力。 叶居谯这个叶家族长,只要不是傻的蠢的,肯定无法抗拒南平顾家的势力和地位。 可是,对这种毫无悬念的事情,顾璋觉得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自小他便知道,凭借南平顾家的势力,他会过得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这样子很好,还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投胎到了南平顾家,实在一大幸运。 可是顺利的日子过久了,也会腻的。 人人都是在奉承他,不知是冲着南平顾家的势力,还是冲着他这个人本身。时间久了,这种无风无浪的日子一成不变,只会让他越来越厌烦。 比起利用顾家的地位和势力来,他更喜欢用自己的能力和魅力来解决事情。 尤其是面对自己亲事、面对一个年轻姑娘的时候。 这亲事虽然是板上钉钉了,但顾璋私下里查探过叶绥,察觉到她与普通的闺阁姑娘略有些不同。 只冲着她短短时间内,竟然压过了闺学其他姑娘,夺得了年前大比试的魁首,他便提起了一丝丝兴趣。 听说当初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劝说她,但她还是坚持去参加这场比试,最后还出人意料地夺得魁首。 如此看来,这个叶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人。 有主见的人更好,这样子用起来才会更有成就感,不然的话,和木偶泥塑有什么差别呢? 就好比驯马,也只有桀骜的野马征服起来才更让人兴奋。 叶绥这个人,他以后是有用的,而且还有大用。只有虏获了她的心,才能更好地为己所用。 第59节 试想想,一个姑娘的全部身心都为自己倾倒,手指所向便是她极力往之。 完全掌控一个人的命运,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享受、很过瘾。 顾璋不由得想起了叶绥的样子。虽然长得俗艳一些,但的确有种别样韵味,尤其是她穿着红色的衣裳,更让人觉得如同一簇热烈怒放的鲜花,夺人心魄。 在南平见到画像时,顾璋觉得叶绥稍有姿色,还总觉得有种怪异的不协调感觉,心里其实是对叶绥不喜的。 现在他亲自见了叶绥,才发现这种怪异来自哪里。 以她的长相,其实不适合那些素雅的妆扮。 真实的她,长相艳丽,行事不躲避,更适合红色这种热烈的色彩。 这样的姑娘,若是细加打扮起来,并不会比其他姑娘逊色。 他虽然不怎么在意姑娘的容貌,但是如果这个姑娘有一副上佳容貌,那倒是赏心悦目。 王德觑着顾璋的神色,顺着揣测他的心意,说起了叶家现在的情况。 “公子,现在朝官对叶安世的为人颇为赞赏,但是也有不少人觉得叶安世失了帝心,得不到什么好处,这么做其实很傻。”王德这么说道。 顾璋笑了笑,没有回答手下的话,他忽然有些想念已经启程回南平的二叔。 二叔如果在这里的话,断不会问这种不入流的话语,只会觉得叶安世有这样的胆色,极为了不起。 第122章 错失 叶安世这样做很傻? 错了,这恰恰就是其聪明之处,也是簪缨叶家的一点底气。 就冲着叶安世为曲公度仗义执言,叶家就能在朝中攥下了声望。 倘若把握得好的话,叶家可能会恢复往日的荣光,跻身数一数二的簪缨世族。 端看叶居谯这个族长如何行事了。就现在来看,叶安世比叶居谯更厉害,这个人不容小觑。 只是,他既然已经选定了叶家三房的人作为亲事的对象,如果叶安世太聪明太能干的话,意味着不能完全可控,将来会成为隐患。 得想个办法将叶安世压下来才是,不然对顾家会极为不利。 这时,方才离开的史大夫匆匆回转,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压低声音道:“公子,太医院那里传来消息了,纯嫔娘娘的胎,已经确认了。” 顾璋腾地站了起来,连忙问道:“当真?可是本公子之前猜想的那样?” 史大夫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肯定:“没错,正如公子所想的那样,纯嫔娘娘肚子里面的,是个男胎。恭喜公子,恭喜老太爷!” 顾璋笑了起来,心中满意不已,仿佛觉得身上的痕痒都减轻了。 虽然他和族老商议好,不管纯嫔肚子的是男胎还是女胎,最后都只会诞下皇子。 现在既然纯嫔怀的是男胎,那么就太好了! 省却了家中一大笔功夫,这的确是喜事,值得庆贺! 原本他就计划年后去叶家提亲的,不想叶安世出了事,便耽搁下来了。 现在叶安世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纯嫔肚子的胎又确定是男胎,那么…… 之前中断的事得赶紧拾起来了,现在可以去顾家提亲了。 这会儿顾璋兴高采烈,还不知道他即将错失些什么。 虽则曲公度已经致仕,但曲家事仍有余波,有不少重臣勋贵还在密切关注着这些情况。 定国公齐瞻竹和国子祭酒赵朴便是其中代表。 齐瞻竹和赵朴年纪相仿,他们乃知交好友,在朝事政见上大多想法一致,在曲公度这一事上同样如此。 齐瞻竹贵为一等国公,自然深受永昭帝看重和信任。 他没有在朝中领职,已久不理朝事,自然不会掺和到曲公度一事里面去。 然而,这并不代表着他万事不知万事不理。 事实上,尚书左仆射谢玠与他私交甚笃,从谢玠那里,他知道了叶安世其人,也知道了万名士子请愿的事情。 当赵朴来找他,言及欲宴请为曲公度出言的士子后,他当即便赞同道:“此举甚好!这些士子乃国朝将来的栋梁,他们有这个胆子和本心,是应该见一见。” 赵朴笑而不语。他身为国子祭酒,掌握的便是天下儒林,现今士子们正直无畏,他自然感到欣慰,才会想着宴请这些士子。 只不过……他略略叹气,说道:“我宴请这些士子,等于昭告儒林,这些士子的做法值得赞许。如此一来,怕是皇上不喜了。” 赵朴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在揣度帝心上当然有几分心得。 他年纪这么大了,便是致仕也没有什么,他倒不是怕皇上震怒,而是担心会为这些士子带来什么祸端。 他固然可以私底下提拔照顾这些士子,可是这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的本意,就是希望天下士子都知道,身为读书人,当坚持本心,不畏艰难,如此总有功成的时候。 他希望这场宴请,能够培下一些土壤,令士子心中那些正义善念的种子能够勃发,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 齐瞻竹沉吟片刻,这么说道:“既如此,宴请这一事就由老夫来主理吧,濯秀园环境尚可,地点就定在那了。” 赵朴闻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了。 大安所有人都知道,定国公府所有人都是纯臣孤臣,他们只忠于郑氏皇族,所以深得历代帝王的倚重。 由定国公府出面宴请这些士子,就不存着市恩士子的危险,皇上那里也能有所交代了。 两人迅速定下了宴请日子,宴请的具体细务自然交给擅长的人去办。 末了,齐瞻竹这样说道:“老夫听说,发起万人请愿的士子,是南平顾家的子弟?” 赵朴点点头,答道:“正是。南平顾家嫡枝嫡长,曾极为有名的清晏公子顾璋。” “清晏公子?老夫仿佛有些印象……应该是那个小小年纪便愿天下河清海晏的小孩子?”齐瞻竹讶异地问道,翻出了遥远的记忆片段。 “没有错,正是他。不过他现在可不是小孩儿了,他过了及冠之年,是个年轻人了。”赵朴如此答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是个相当不凡的年轻人。” “是啊,河清海晏、万人请愿,殊不简单,顾家这个子弟,非同一般啊。老夫倒有些想见到他了……”齐瞻竹“哈哈”笑着,对顾璋起了丝爱才之心。 想必濯秀园宴请时,老夫便能会一会这个不凡的清晏公子了。 齐瞻竹想得是很好,殊不知,顾璋并没有参加这场宴请。 顾璋接到定国公府帖子的时候,没有丝毫喜悦之情,怎么都笑不出来。 定国公府是勋贵第一,能接到它的帖子,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荣幸和肯定。 如果之前收到这帖子,顾璋多少会有些骄矜,得定国公府的青眼,他出仕之前的这个开局不错。 可是现在…… 第123章 悔不该 “啊湫!啊湫!”顾璋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差点连帖子都拿不住。 他现在喷嚏流涕不停,还周身都痕痒,脸上还有一些红斑。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能见外人呢?更不用说参加定国公府的宴会了。 他是风采卓越的清晏公子,不管是气度还是相貌,都会比任何人出色,这是他过去的表现,也是以后的要求。 定国公府的宴会,必会勋贵云集、重臣众多,他断不能以这么糟糕的状态出现,不能折损了自己的形象! 唯今之计,只能拒了这帖子、不去赴宴了。 可是,即使他是南平顾家嫡枝嫡长,如此甩了定国公府的面子,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自然不敢将自己不能接触狗毛的事情张扬开,只能另找理由了。 可是,有什么理由令他一个年轻人拒绝了定国公府的邀请呢?尤其是定国公府如此赏识的情况下? 同时,他暗暗担心:自己不去赴宴,会不会被国公爷等人认为自己恃功而骄、目中无人? 他想来度去,万般无奈之下,便写了一封书信,道自己生了重病,故不能参加濯秀园宴请,请国公爷见谅,云云。 这封书信,他改了写,写了改,斟酌了无数次,最后觉得言辞足够恳切,才令属下将信送出去。 到了这一刻,顾璋心中才真正后悔了。 悔不该,当初拿了西施犬做诱,致令自己无法参加定国公府的宴请,损失太大了! 可恨,都是那个叶绥将西施犬硬塞到他怀里。如果不是她,那么现在他就不用如此左右支绌! 到了宴请那一日,齐瞻竹将顾璋的书信递给赵朴,说道:“清晏公子恰好得了重病,不能前来。简之,你以为呢?” 赵朴,字简之。 赵朴接过书信细看,发现其上措辞恰当、语气恳切,处处都圆滑熨帖,竟找不出有任何私漏的地方。 有这种心思字字斟酌的人,肯定不会是得了重病的人。 齐瞻竹和赵朴都知道,这是顾璋的托词。 那么,顾璋没来赴宴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片刻之后,齐瞻竹笑笑道:“顾璋是南平顾家子弟,这些累世大族的子弟,向来行事低调,不愿出这种风头,老夫理解,理解。” 齐瞻竹这样的地位和年纪,什么人什么情况没有遇到过,他因万人请愿一事而欣赏顾璋,才想着会一会。 既然顾璋没有来赴宴,那就算了…… 赵朴默了默,随后便道:“如此也好,清晏公子毕竟是南平顾家子弟,低调些好。” 两位好友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笑了出来,一同去见其他士子了。 倘若顾璋不愿意出风头,何以会发起万人请愿这件事呢? 他没有来赴宴,不是恃功而骄目中无人,就是聪明过头圆滑至极。 而这两种,恰好都是齐瞻竹和赵朴极不喜欢的。 一个年轻人,脑子里全都是计较,不免失了本心,有些过了。 第60节 顾璋究竟错失了什么,叶绥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知道定国公在濯秀园召开了一场宴会,宴请万人请愿的那些士子。 在闺学比试中夺得魁首之后,她已经和娘亲商量过了,以后会减少去京兆闺学的时间,也得到了陶氏的首肯。 她已经十六岁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经没有几人再去闺学了。 因为她们还有更有别的事情去做,是远比去京兆闺学更重要的事情。 这便是相看、议亲、定亲甚至是出嫁这样的事。大多数姑娘在这个年纪,会离开闺阁,迎来另一段命运。 而且这另外一段命运极为漫长,就好像姑娘的第二次投胎,没有一个姑娘敢轻忽以对,京兆闺学自然就放在一旁了。 况且,她们已经是闺学第三等了,该学的内容都已经学了,七艺的考核都已经通过了。 剩下的,便是在寻常日子里逐渐精进即可。 闺学所能教给姑娘们的,只是基本的技艺本领,出嫁之后会过得怎么样,全凭各人努力和运数了。 真正精进七艺的,又有几人呢? 旁的尚且不说,叶绥相信自己断不会再碰琴了,哪怕她现在入了碧山君门下都一样。 她的好友沈文惠同样很少去京兆闺学,原因,便是在于其亲事已经定下了。 这一世,沈家没有出事,避过了屯田之祸,惠姐姐的命运自然也不同了。 和前一世被匆匆嫁到剑南道的情况不一样,这一次,惠姐姐的亲事定在了京畿道邠州。 邠州离京兆不远,听说这门人家与沈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的,沈家人对这门亲事甚为满意。 叶绥打心底里为沈文惠感到高兴。以后的事情没人能预料。 但是至起码,惠姐姐不用远嫁,不会像前世那样悲惨早夭了,太好了,太好了! 想到沈文惠的亲事,叶绥不免想到了她自己。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嫁到南平顾家了,可是现在她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来,最近父亲娘亲都在为她的亲事而发愁。 叶绅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按理说只比叶绅小几个月的她,亲事也应该有着落了。 可是三房陆陆续续发生了不少事情,加上她有意无意地引导父母淡化此事,不知不觉便拖到了现在。 现在已经是永昭十九年了,待叶安世的事情尘埃落定后,陶氏便下定了决心,要尽快将女儿的亲事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怕女儿找不到好人家了…… 第124章 烦扰 是以这些时日,陶氏接下了许多宴会的帖子,总要带着叶绥出现。 目的,就是为了彼此相看,最好能尽早定下来。 一听到陶氏接到了帖子,叶绥便苦着脸,绞尽脑汁怎么推拒参加这些宴会。 她压根就不想嫁人,不管是嫁给谁,都不愿意! 诚然,不是所有男子都会像顾璋那样负心忘义,但她活了两世,早就不会情动了,更不愿意将自己的下半生托付给别人。 只是,她现在还有种种牵挂和放不下,若非叶家现在还不平静,若非顾忌着父亲娘亲,她早就如寺庙礼佛清修了。 她曾经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跟陶氏说:“娘亲,女儿不想嫁人,我只想留在娘亲身边。若是娘亲嫌弃我了,我便出家为尼去,长伴古佛青灯,过着平静安然的生活。” 陶氏自然以为她在胡说八道,还故意板起脸孔责怪道:“姑娘家年纪轻轻的,尽说胡话了。快别说这样的话,再提的话,娘亲便要生气了。” 只是浅尝辄止地试探了几句,娘亲的态度都如此坚决,若是她正色与娘亲说这些事情,娘亲肯定会受不了吧? 她活了两世,心硬如刀,什么事情都不会畏惧,然而父母至亲便是她的软肋。 她不愿意拂了娘亲的心意,便以消极的态度来面对这些宴会邀请。 本着能避则避的心思,这些天她总装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还托言剡溪茶庄最近有些麻烦,须得她亲自去坐镇,借此离开府中,经常在剡溪茶庄一待就是一整天。 剡溪茶庄的位置实在是太偏远了,即便过去了这么久,依旧是冷冷清清,经营没有什么起色。 偶尔,才会有一两个客人前来品茗,的的确确是亏本营生。 林掌柜是个实诚人,看到剡溪茶庄如此惨淡,总觉得愧对叶绥这个小东家。 他还想了许多法子,试图帮助叶绥改善这种状况。 可是,叶绥开这个剡溪茶庄,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因此,林掌柜的法子,她都认真听了,却没有下什么具体的指示,只是对林掌柜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迟些就会更好的”,便将这些法子搁住了。 从她的本心来说,剡溪茶庄是她放松心情、自由闲适的地方。 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静了才能闲,倘若茶庄里面人头涌涌,热闹喧哗,又怎么闲适安然? 因为她知道內侍裘恩最喜欢剡溪茗,想着投其所好,才特意开了这剡溪茶庄。 后来她才发现,这个茶庄的最大作用,便是让自己自由自在。 至于裘恩所好,倒成了其次了。 虽然裘恩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但叶绥还是绕了个弯,通过宫中的姐姐,将剡溪茗送到了裘恩手中。 她让林掌柜挑了一些上好的剡溪茗,包括夜入寒潮、金芽春等品种,送给了宫中的姐姐。 她在给姐姐的书信中交代说,这些茶叶是精挑细选的,可惜姐姐现在怀有身孕,不能喝茶,这些茶叶就送给临华殿的宫女內侍吧。 还道,毕竟他们尽心尽力地伺候姐姐,这些茶叶便聊表心意了,云云。 从后来姐姐的回信中可以得知,那些剡溪茗的确被姐姐赏给了宫女內侍,这也算是剡溪茶庄发挥了一点作用。 她只希望看在这些剡溪茗的份上,倘若裘恩有朝一日青云直上,还能记得她这点微时心意。 响午时分,叶绥如常待在剡溪茶庄里面,待在自己最喜欢的角落里,闻着袅袅茶香,觉得神仙日子大抵也如此了。 她闭目养神,是以没有瞬即发现,有一个人缓缓地朝她走去,此人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只是神情太淡漠,透出一股深深的威慑来。 察觉到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叶绥倏地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站在对面那个俊美得不像世间人的……汪督主!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还略微有些迷茫,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现实。 汪督主怎么突然来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三次在剡溪茶庄见到汪督主了,这次数……未免太频密了。 汪督主是偶然经过这里,还是特意前来品茗? 叶绥来不及深想,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恭谨的说道:“大人,您来了?快请坐下。” 汪印微微颌首,顺着叶绥的邀请,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恰好路过这里,想及剡溪茗的清香,他便走了进来,却没有想到会见到这个小姑娘。 看着小姑娘正在闭目养神,一副闲适的样子,他便不由自主的朝她走过来,坐在了这个最喜欢的角落。 在这个角落里,透过那些窗棂格,可以看见布珠巷的情况,似乎在看另外一个世界,仿佛世外人一样。 看到汪印的举动,叶绥心头不禁涌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当初布置这个角落,是冲着以后的裘恩去的。 在她的设想中,裘恩权倾朝野、阅尽繁华,最后所求的便是“自在”两个字,所以这里的一桌一凳、一花一草,全都体现着这两个字。 现在想想,汪督主如今权倾朝野、身居高位,可不正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 所以这里的布置,其实也符合汪督主心中所喜。 或许这就是汪督主几次来剡溪茶庄的原因吧? 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剡溪茶庄没有引来以后的大宦官,却引来了现在的大宦官? 这么说来,其实汪督主心中也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最渴求的便是闲适自在? 第125章 不甚喜欢 叶绥仿佛觉得自己不小心窥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情不由得有丝小窃喜。 原来,汪督主是这样的…… 汪印看着叶绥微微翘起的嘴角,淡漠的眼神略动了动:小姑娘眉眼弯弯的,这会儿心情很好?为什么呢? 这些话,他没有问出来。 这时,林掌柜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客官,请问喝什么茶呢?是夜入寒潮还是冠东南?还是别的品种?” 对这位俊美至极又淡漠至极的客人,林掌柜印象极为深刻。 他记得这客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夜入寒潮,第二次则是喝了冠东南。这一次,客人会选什么呢? 不管客人选的是什么,林掌柜都打定主意,必会使出浑身本领,冲出让这位客人回味无穷的茶水来。 这位客人,已经来了三次了,他定要为茶庄留住这位熟客! 林掌柜毕竟是从剡溪来的,对京兆情况不熟悉,而且布珠巷这里地处僻静,林掌柜没有和别人有过多的接触。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把这位俊美无俦的客人跟传说中的汪督主联系起来。 他哪里会想得到,权倾朝野的汪督主,竟然像个普通客人来到剡溪茶庄这里喝茶? 叶绥静静听着林掌柜的话语,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觉得没有告诉林掌柜汪督主的身份是好事,不然林掌柜哪里会这么镇定自如? 她看了看对面的汪督主,突然发现令人闻而色变的汪督主,其实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呃……应该说没有“相处”这两个字。 汪督主太淡漠,如同那高高在云端上的人,看不见地上的蝼蚁一样。 谁会与蝼蚁计较呢?在汪督主那里,可能没有“相处”的概念,自然就不会有难相处了。 她不禁想道:在汪督主的心中,我是不是如蝼蚁一样的存在?所以汪督主才会不计较? 旋即,她便释然了。不管蝼蚁也好,其他东西也罢,她与汪督主的地位、身份相距太大了,的确没有什么交集。 第61节 若非有这剡溪茶庄,若非有《春庭图录》,她和汪督主或许永远不会有往来。 想到那本军中阵图,叶绥便低低问道:“大人,请问曲大人现在如何了?曲家情况一切可好?” 她上一次见到汪督主,还是把《春庭图录》送到汪府之时。 父亲既然从缇事厂大牢里面出来了,那就意味着曲大人也平安无事了。 她记得前一世是汪印保了曲家,那么这一世呢?曲家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曲大人已经致仕,曲家人已经离开京兆了。”汪印淡淡说道,没有说更多。 他在皇上面前说会让曲公度死得悄无声息,却不是现在。 总之,他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却是什么都不能说。 这些事情,小姑娘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听汪印说得如此简洁,叶绥也不再问了。 曲家人最后会如何,其实与她没有什么关系。父亲平安出来,那就足够了。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很快,林掌柜便将剡溪茶煮好,茶香袅袅升了上来,让人浑身舒畅。 汪印嗅着茗茶的清香,狭长的眉眼似乎舒展开来,淡漠的神情略有些变化,仿佛多了几分生气,容貌更加美得动人心魄。 见到这样的汪督主,叶绥眼睛直了直,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您也喜欢剡溪茗?” 虽然这是句问话,但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喜欢或者不喜欢,其实是藏不住的,汪督主品茗时的放松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汪督主,肯定很喜欢剡溪茗! 叶绥哪里知道,也就是在她这个小姑娘面前,汪印才会没有做什么掩饰,才会呈现出一丝放松的样子。 在别人面前,汪印只有淡漠。若是从他的神态能看出他的厌恶喜好来,那么不会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他喜欢剡溪茗了。 汪印没有直接回答叶绥的话语,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也?还有谁喜欢?” 叶绥想到了后来红得发紫的大宦官裘恩。裘恩自然也喜欢剡溪茗,但她不能将这个事情说出来。 一个后院姑娘怎么会知道宫中內侍的喜好呢? 她记得,汪督主是内侍首领,统领着所有的內侍,自然也能管着裘恩。 她怕说出来后,以汪督主的机敏,肯定会发现当中不对劲的地方,引起汪督主的怀疑忌惮就不好了。 于是她笑了笑,说道:“回大人,我也喜欢剡溪茗呀。” 汪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话。小姑娘说这个“也”的人,肯定不是在说她自己,而是另外的人。 小姑娘是因为另外一个人喜欢剡溪茗,才开了这剡溪茶庄? 这么想着,汪印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不悦。小姑娘为另外一个人开茶庄……本座不甚喜欢。 叶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变化,感受到有一丝凛冽的杀意。 她立刻便意识到是自己的答案让汪督主不悦了。 她想了想,便解释道:“督主大人,其实我开这个茶庄,主要是为了宫中的姐姐,我的姐姐是宫中的纯嫔娘娘,大人应该知道吧?我姐姐她……” 叶绥停顿了片刻,心中想着该如何措辞,不由得看向了汪印。 缇事厂耳目遍布天下,厂公对宫中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他知道她姐姐是谁吧? 汪印自然知道叶绥的姐姐是谁,小姑娘突然说起她姐姐,莫非这剡溪茶庄是为了她姐姐而开设的? 第126章 拜托厂公 汪印想起了小姑娘的姐姐。 临华殿的纯嫔娘娘,五年前进宫的,现在已经有了身孕,据殿中省的太医暗中透露,纯嫔娘娘腹中的胎是男胎…… 小姑娘说,这茶庄是为纯嫔娘娘而开,莫非纯嫔娘娘也喜欢剡溪茗?这个本座倒不曾注意。 “大人有所不知,当初这个铺子是卖桐油的,但是一个卖桐油的小铺子,根本赚不了什么钱财。而且我母亲的开支比较大,所以我才想着说要为家里挣钱,以便为宫中这姐姐打点,所以才开了这个茶庄……”叶绥继续说道,将明面上的理由说出来。 汪印环顾四周,发现整个茶庄的客人就只有自己一个,真可谓门可罗雀。 随即便淡淡道:“看样子,你这个茶庄的生意,和桐油铺子差不多。” 叶绥愣了愣,汪督主这种明显随和的语气。 这么看来……汪督主是在调侃吗?说茶庄的生意差? 她没有想到汪督主会有这样的语气、会说这样的话,就好像高高在上的仙人,突然降落到凡间一样,不觉多了几分人气。 她微别开眼,不再看这俊美人物,而是顺着他视线四处看,脸色略有尴尬地回道:“大人说的是,这铺子的确是在亏本。可是……可是迟些总会好的吧。” 她总不能对督主大人说,她有阳嘉大街那些铺子在手,根本不用担心亏本的问题吧? 这茶庄,她本就没有想着赚钱的。 汪印没有说话了,他突然记得了,小姑娘当时将从运转阁拿走的三千两,后来安插在京兆府的缇骑提及叶家有人阳嘉大街买下了不少铺子。 他还记得,叶居谯后来才抢着去买铺子的,这“叶家有人”肯定是小姑娘了。 现在京兆府搬迁、阳嘉大街渐渐热闹繁荣,想必小姑娘那些铺子都赚了不少钱,这个茶庄是否亏本,小姑娘或许也不在意了。 不过,本座数次来这里品茗,与这里的清幽宁静有莫大的关系,倘若这里人头涌涌,本座便不会来。 如此细想,汪印反而不喜欢这剡溪茶庄热闹赚钱了。 这时,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听到叶绥说这个茶庄是为她姐姐所开之后,他心中那点微妙的不悦已经瞬间消失了。 他嗅着清新茶香,虽然脸上依旧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心情却变得上扬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绥身上,小姑娘今天穿着一身黄色衣裳,依旧是那种热烈张扬的色彩,与她艳丽的神容无比相衬。 在他看来,小姑娘这样妆扮更为赏心悦目,一味追求清淡雅致有什么意思? 百花齐放之所以灿烂,就是因为各有不同。 小姑娘这样,甚好。 这时,叶绥突然站了起来,她双手合手,垂首顿拜,恭敬请求道:“大人,我姐姐在宫中过得甚是不易。请大人……请大人方便时,能援手一二。” 说完这些话后,叶绥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子仿佛都僵硬了,就这么维持着顿首的动作,一动不动。 其实,在脱口说出这番话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头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因为,请督主大人援手这样的话语,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一下子就脱口而出,仿佛鬼迷了心窍般。 她知道,令人闻而色变的缇事厂会覆灭,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会身死,时间就在两三年后,而且与汪督主有关的一切,最后都受到了株连…… 她从来没有想过与汪督主有任何实际交集,更别说会将姐姐的前途命运有关的事情拜托汪督主。 万一汪督主循着前世的命运,那么姐姐该怎么办? 可是,她还是说了刚才那番话,请求汪督主援手。是因为,是因为…… 透过袅袅茶香,汪督主看起来柔和舒缓,仿佛温柔至极,夹杂着他身上淡漠的气息,却又强大至极,无坚不摧,莫名就让人无比信服。 她相信,汪督主的柔和与强大,能护佑任何人。——只要他想。 是的,只要他想。 可问题是,汪督主他想吗?更重要的是,缇事厂和汪督主的命运会如何? 汪督主现在是皇上的心腹,有朝一日成为了皇上的心腹大患,那么前世万箭穿心的命运…… 叶绥觉得自己脑子快要凌乱了,觉得自己说出那句话太突兀,也太不合适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收回自己的请求,便听到汪督主说话了。 “可。本座答应你。”汪印如此答道,话语极其简短,语气是一贯的淡漠。 叶绥猛地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他的目光,仿佛跌进了深不可测的汪洋里面。 ——可是她丝毫没有溺水的慌乱害怕,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和心安。 她看见,那张昳丽无比的容貌正看向她,细长的眸子映出她惊愕的样子,艳红的嘴唇张合,再一次说出了保证:“本座答应你,会照拂纯嫔一二。” 叶绥觉得心里“轰轰”响,心头有高兴,也有意外,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汪督主神容淡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叶绥听得出,他是很认真很慎重地说出这句话。 他说“可”,说会照拂宫中的姐姐,他…… 他应允了她。 这个时候,缇事厂有三千缇骑,威势如日中天,汪印是缇事厂厂公,又是内侍首领,深得皇上看重,无人能掠其锋芒。 他的一句应允,代表着缇事厂和殿中省的两重势力,有官员曾经暗暗说:“得黄金万两,不如得厂公一允。” 由此可见,他的允诺,分量不可谓不重! 现在,她得到了这么重的允诺。一饮一啄,都有因果,那么她该何以为报? 第127章 厂公喜欢她? 汪印眸光微闪,他是何等剔透玲珑的人?他说出应允之后,就发现小姑娘并非心头愉悦,而是迟疑复杂。 为什么呢?本座的允诺,难道不是小姑娘所求的吗? 朝官说得黄金万两不如得本座一允,小姑娘在踌躇什么? 许是小姑娘在闺阁中并不清楚他的情况,担心他会出尔反尔? 不知为何,他很想见到小姑娘心情飞扬,想了想,便道:“本座向来说到做到,你放心。” 叶绥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曲公度一事就可以知道,汪督主是个重诺之言,他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汪督主位高权重,答应的事情会做得极好。 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更混乱了。 汪督主的承诺,分量如此重,她能承受得起码?刚才那样请求,真是太鲁莽了! 第62节 汪印见叶绥神情仍旧不展,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无须担心,援手一二而已,本座尚未落魄到这样都需要回报。” 他想着小姑娘或许是担心回报的问题,才说了这句话。 其实,小姑娘多虑了。 本座何须旁人回报?再说了,一个闺阁小姑娘能回报本座什么? 若本座失势,便是身死命陨的结局,小姑娘能帮什么忙? 他说得淡然,既已临至最高处,就不怕那种时刻会掉下来的危险了。 援手纯嫔,对他来说不过是翻手覆手的事,小姑娘实在无须多想什么。 听了这些话,叶绥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声响似乎消失了,有什么仿佛落到了安稳处,心竟然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汪印,眼中所见的,是那副淡漠俊美无匹的面容。 她忽然觉得羞愧不已,自己心中种种杂陈,其实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缇事厂厂公当然不是君子,世人对厂公,畏之,惧之,恨之,远离之。他们都知道,藏在这副面容底下的,是一颗如何狠辣无情的心。 缇事厂厂公之所以让人畏惧色变,便是由于其狠辣无情。 可是这刻,她忽然看见这颗心的一丝柔软。 不,不仅是一丝……从前世今生曲公度一事中,就能看得出来,汪督主冷硬如刀的心肠中,其实蕴藏着一些柔软。 只是,这些柔软实在太难得,几乎没有人见得到。 她因缘际会之下竟然连番见到了,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应允了,这是缇事厂厂公递到她面前的善意,她无法拒绝。——毕竟,这是她自己对厂公有所求。 是她主动说出了请求,是她主动迈出了有实际联系的一步。 至于前世的命运……她既然重活了,既然哥哥已经入了仪鸾卫,既然姐姐如今身体康健,既然惠姐姐没有嫁到剑南道,那么一切便改变了。 前世厂公的命运,现在还没有到来,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她缓缓笑了笑,朝汪印顿首道:“那么,便多谢大人了。” 她不说回报这样的话语,现在她力量太微薄,没有什么能回报的,但汪督主这份应允,她铭感心中。 见到她的笑容,汪印细长的眉眼半眯了起来,他细细品着茶香,没有再说话了。 而叶绥,脸上含着淡淡的笑容,在汪印喝茶的间隙,不时为他添上茶水,同样沉默不语。 两个人明明没有任何交谈,但这种融洽的气氛,仿佛结成了一个世界,没有人能侵扰破坏。 这时,剡溪茶庄的气息有些不一样,仿佛暗处有什么动了动,这是隐匿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漏了气息。 叶绥和林掌柜并没有发现,汪印只是朝某个角落淡淡看了一眼,所有的气息便全隐了下去,一切复归宁静。 郑七和王白虽然隐了气息,然而眼睛始终还瞪大着,心中的惊愕怎么都压不下去,其中尤其以第一次来剡溪茶庄的王白为甚。 天啊,现在坐在茶庄里面的,真的是厂公吗? 虽然厂公面容依旧是那么淡漠,可是在与那个叶姑娘说的话,几乎要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这么多年来,多少人求到厂公头上,请厂公照看一二,可是厂公连见都没有见他们,更别说会应允了。 万两黄金对某些家族来说,并不难得,可是厂公的允诺,更为难得。 而茶庄这里的叶姑娘,只是请求了一句,甚至没有说出什么条件,厂公竟然答应了。 厂公若只是应允了,他还不觉得那么惊讶,可是听听,厂公说了些什么? “向来说到做到,你放心。” “你无须担心,援手一二而已,尚未落魄到这样都需要回报。” 乍听到这样的话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厂公会求着叶姑娘应下这个援手。 不不不,就是知道的人,譬如他与郑七,同样觉得厂公是在求着叶姑娘应下,生怕叶姑娘不承情似的。 想厂公掌着缇事厂与殿中省,属下有三千缇骑,还有数千宫中內侍,厂公权势滔天,人人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想厂公帮忙,可是面对叶家姑娘,厂公竟是这副态度? 他眼睛耳朵是出问题了吗?当然没有! 那就只说明了一点:这个叶姑娘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王白早从郑七和封伯口中知道了这个叶姑娘,在府中的时候,也曾见了叶姑娘一面。 当时叶姑娘送来《春庭阵图》,厂公应允了叶姑娘的请求,答应保她父亲性命。 这一次,厂公同样应下了叶姑娘的请求。但这一次,叶姑娘并没有奉上什么贵重的东西! 之前他和郑七就觉得,厂公对叶姑娘有些不同了,但在看了茶庄这一幕后,他发现,厂公对叶姑娘不是有些不同,而是极、为、不、同! 王白看向郑七,以目示意,意思在问:厂公喜欢叶姑娘吗? 郑七眨了眨眼,眼珠左右转了转,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事实上,郑七自己都懵了。 厂公的心,便是他们这两个深得信任的暗卫,也难以猜测。 他们不知道厂公是不是喜欢郑姑娘,但有一点无疑的,厂公对待叶姑娘不一般,很不一般! 第128章 顾家求亲 叶绥早早就出门离开府中,是以并不知道陶氏接到了一张拜访帖子。 送来帖子的人,是鸿胪少卿李韶云的妻子贺氏。当门房送来帖子的时候,陶氏感到异常惊讶。 她与贺氏在京兆的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却没有什么私交,而且叶家和李家平时也很少往来,这一次陶氏上门拜访,所为何事呢? “太太,李夫人前来会不会是为了姑娘的亲事?”海妈妈这样说道,为陶氏出主意。 陶氏这段时间正愁着叶绥的婚事,听到海妈妈这么说,心里多少有同样的猜测。 为了叶绥的亲事着想,她便接下了这个帖子。 三日后,贺氏便上门前来拜访了,陶氏自然热情相待,微笑着将其迎进了映秀院。 虽然陶氏已经想过,贺氏前来可能是为了说亲事,但是真正听到贺氏的话语,听到其表示前来求亲的意思时,她还是惊愕不已。 “叶夫人,这次老身前来,是受南平顾家所托,前来为嫡枝大公子求亲的,顾家欲求娶夫人的掌上明珠绥姑娘,顾家愿与叶家结百年之好,便特地托老身前来。”贺氏笑眯眯地说道。 陶氏心中太惊讶,只是朝贺氏笑了笑,并没有立刻回答。 南平顾家,怎么会来求亲呢?还是南平顾家嫡枝的大公子! 这实在太意外,也太奇怪了。 作为叶家的三夫人,她当然知道南顾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顾家乃是累世望族,是大安朝数一数二的世家,比簪缨之家的松阳叶施显赫得多。 之前参加宴会的时候,她曾经听别的夫人说过,与南平顾家结亲的家族,都是朝中重臣的家族,比如太原少尹甘家,就与顾家二公子定了亲。 虽然甘家后来退了亲,但听说顾二公子不会将就,定亲的人选会比甘家更了得。 从这些道听途说可以说明,与顾家结亲的人家,都是不一般的人家。 叶家作为簪缨之家,当然也不一般。可是陶氏心中清楚,叶家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荣光,老太爷不过朝中四品官员而已。 四品官阶不可谓低,比起其他大族的族长来说,却是差了不少。 因叶家尚好,与顾家结亲即便是高攀,多少还是有可能的。 但是——与顾家的嫡枝嫡长成亲,这个可能性就太低了,几乎可以说没有可能。 嫡子嫡长乃亢宗之子,娶的媳妇便会成为宗妇。 宗妇向来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女,顾家怎么会来求娶三房的嫡次女呢? 陶氏觉得难以置信,想来想去都不明所以,可是贺氏说得诚恳,这并不是在说笑。 顾家嫡枝嫡长,真的前来求娶绥儿! 这……这可怎么办呢? 看出了陶氏的惊愕思虑,贺氏便笑着说道:“叶夫人,老身年长你数岁,便倚老卖老地地说一句,请叶夫人见谅。叶夫人不必妄自菲薄。老身听说绥姑娘在京兆闺学比试中,夺得了魁首,与兵部尚书家姑娘并列魁首,足见绥姑娘闺艺了得。娶妻当娶贤,这‘贤’之一字,绥姑娘自然担当得起……” “再者,顾家大公子感念叶三爷的高义,感念叶三爷不畏权势,敢于为曲大人仗义直言,这便是顾家格外看重叶家的地方。” 贺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连语气都没怎么停顿。 末了还补充说道:“之前在沈家闺宴上,顾家大公子因缘巧合,见了绥姑娘一面,这一见便倾心了。所以,才托了老身前来,听听叶夫人的意思。” 陶氏并不知道还有这一事,原来顾家大公子已经见过绥儿了?怎么绥儿没有说过此事? 这般思忖着,她渐渐回过神来,同样微笑回道:“承蒙顾家青眼,我感到很荣幸,辛苦李夫人走这一趟了。只是,这件事情并非我一个人可以定断,请容许我们商量商量,迟些再给您答复,您看如何呢?” 所为议亲,便是要议、要说,要商量的,须得一方有了提出,另一方有所回应,思虑商量的时间当然必不可少。 亲事是急不来的,慢慢来才能成就良缘,这个道理,陶氏与贺氏都明白。 于是贺氏点点头,仍旧笑眯眯的:“应当,应当。老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请叶夫人仔细考虑考虑。南平顾家是望族,而且持家清正,的确是个很好的去处,断不会亏着绥姑娘的……”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样说道:“顾家大公子行事低调,这几年在京兆声名不显,叶夫人或许不太了解。但叶三爷或侍郎大人,想必都听过‘清晏公子’这个名号,这正正是顾家大公子的名号。” “老身忘记说了,之前万名士子请愿一事,便是由顾家大公子发起的。清晏公子有大愿,所以迟迟没有定亲。现在他刚好来了京兆,一眼就相中了绥姑娘,这可不就是缘分吗?” 贺氏嘴上功夫着实了得,通过她这些话语,陶氏对顾家、对顾家大公子的情况,甚至是对顾家前来求亲的诚意,都有了很深的认识。 面对贺氏的诚恳热情,她只能笑着答道:“承顾家厚意,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谢谢李夫人了。” 贺氏此来,主要就是为了表达顾家求亲这个事情。 事情既毕,贺氏也不便多待,很快就告辞了。 陶氏亲自将贺氏送出了垂花门,再一次说会好好考虑、若是有决断了便会给夫人帖子,云云。 当天酉时,叶安世从朝中回到家里的时候,陶氏便说起了顾家前来求亲一事。 第129章 分歧 叶安世听到之后,同样大为惊讶。 第63节 顾家势力太大,清晏公子乃顾家嫡枝嫡长,在朝中颇有令名,他怎么会看中绥儿呢? 并非叶安世觉得自己女儿配不起清晏公子,而是……此事实在太突然了。 在一般人看来,能得顾家嫡枝嫡长,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事情。 然而这个馅饼实在是太大了,叶安世和陶氏都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心存侥幸的人,所以对顾家求亲保持着审慎的态度。 他们觉得惊讶,却没有什么惊喜。 怎么说呢?还是那句话,此事太突然了,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所为高嫁低娶,女儿当然往高处嫁,可是太高了也不行。 高枝最晕人耳目,一个不慎就跌了下来,那么这就不是福气,而是大祸了。 叶安世最疼叶绥这个女儿,而且亲事乃长远计,他不敢有任何轻忽。 最后,叶安世这么说道:“顾家求亲这件事情,我先与父亲商量商量,听听父亲有什么意见吧。” 父亲久在朝中,对顾家的情况更为熟悉,此事须得咨询父亲的意见才是。 听说这个事情之后,叶居谯高兴不已。南平顾家来求娶绥姐儿,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南平顾家,竟然是南平顾家! 叶居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向来不看重的三房的孙女儿,竟然能得到南平顾家的青眼,这实在是件大喜事! 这门亲事,不比之前绅姐儿的亲事差。 不,不,说错了,非但不差,还更好。 绅姐儿定了临川侯府,临川侯虽然是掌实权的勋贵之家,可是绅姐儿定的是临川侯三子,终究差了那么一点点。 因为,现在顾家前来求亲的,是顾家的嫡枝嫡长! 顾家大公子,清晏公子顾璋,叶居谯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他还知道,清晏公子在万名士子请愿一事上,立下了极好的名声,得到了许多朝中官员的看重。 就连定国公齐瞻竹都会清晏公青眼有加,还曾邀请其参加濯秀园宴会。 顾家嫡枝嫡长的身份何等重要? 顾家的显赫地位加上清晏公子的名声,顾家大公子的亲事,在朝中重臣看来都是香饽饽。 这个香饽饽,叶居谯从来没有打过主意。他觉得凭叶家的地位权势,肯定抢不过别人,何须做无用功?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用谋算些什么,顾家便主动上门求娶绥姐儿。 如此看来,三房的姑娘家倒是有些用处。 此刻听到儿子的迟疑,叶居谯便说道:“顾家这门亲事,是大好的亲事。顾家大公子,是最好的良人人选。你还在犹豫担忧什么?此事不用多加考虑,答应顾家的亲事吧!” “父亲,顾家的确是名门望族,只是他们突然间看中了绥儿,我心中的确有所顾忌,怕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叶安世如此说道,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叶居谯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不言的笑容,说道:“正是因为顾家势大,才不用有什么顾虑。你且说,顾家这样显赫的家族,图叶家什么?或许就如李夫人所说,顾家大公子的确是仰慕绥姐儿,同时感于你的高义,才愿意结下这门亲事。” 叶安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可是他心中始终有种不安。 他总觉得这么亲事来得太突然,怎么都定不下主意。 他犹豫片刻,还是答道:“父亲,此事先容儿子考虑考虑。若是定下了主意,便会尽早给李夫人送帖子的。” 叶居谯不悦地冷哼了一声,板起脸孔道:“你须得清楚,这可是极为难逢的好亲事。以绥姐儿的条件,哪里能找到比顾家更好的人家?错过了顾家,这不仅仅是绥姐儿的损失,更是叶家的损失!” 叶居谯觉得自己这个三子脑子简直有问题。 顾家这么好的亲事,这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事,最好是立刻答应,还用考虑什么? 叶居谯严肃地说道:“绥姐儿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你便让三儿媳妇给李夫人下帖子吧。你既然迟疑,这件事就由为父说了算。” 所谓亲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叶居谯既是祖父又是族长,自认为对此事更有话语权,就这么给叶安世下了指令。 叶安世离开延光院后,并没有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办,而是对陶氏说道:“将顾家提亲的事情告诉绥儿吧,听李夫人说,绥儿曾见过那顾家大公子,且听听绥儿的意思吧。” 刚才在延光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大女儿叶绪。 绪儿在父亲的安排下,早早就进了宫。她的亲事前程,轮不到他作主。 时隔五年,现在到了绥儿议亲的时候。 他不愿意像过去那样,没有仔细询问女儿心中究竟如何想。 这是绪儿的终身大事,他不希望绥儿像绪儿那样留下莫大的遗憾,还是听听绥儿的意思吧。 在知道鸿胪少卿夫人上门的时候,叶绥就知道是顾家前来提亲了。 因为,前一世正正就是鸿胪少卿的夫人贺氏前来提亲。 顾家托贺氏上门提亲,这是永昭十八年十一月里发生的事情。 现在,已是永昭十九年的春天了,虽则推迟了好几个月,它还是发生了。 她原先心有侥幸,觉得前世的轨迹或许已经改变,顾璋可能不会前来求亲了。 然而,这种侥幸在顾璋抱着西施犬出现的时候,已经荡然无存。 顾璋那样的人,如果不是所图甚大,怎么会愿意强忍住难受还在她面前讨好? 顾璋,或者说顾家,始终还是不死心! 第130章 过甚 叶绥心知,顾家明面上是为了与叶家结亲,实际上是冲着姐姐的肚子而去! 仔细算一算,姐姐怀有身孕已经五个多月了,据说有经验的太医,可以从脉象里面诊断出一个人腹中怀的是男胎还是女胎。 顾家在宫中向来安插着耳目,想必此时已经知道姐姐肚子里的是个男胎了吧? 因此顾家才有所动作,上门求亲了。 前一世,她在闺阁当中懵懂不知,以为顾璋前来求亲,是真心实意想结两姓之好。 哪里想得到,顾家竟是为了将叶家灭门而来的?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再嫁到南平顾家,不管顾家有什么样的谋算,她绝对不会让其得逞。 顾璋想娶她?绝没有这样的可能! 待听到父母询问自己意见的时候,叶绥便说了:“娘亲,您还记得之前甘家的事情吗?听说,顾家二公子性情暴戾喜欢虐杀,所以甘家才退亲。连甘家这样的人家,都不愿意与顾家结亲,这门亲事能好得了哪儿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娘亲,孩儿远远见过顾家大公子一眼,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若顾家大公子也是个残暴的人,那女儿应该怎么办呢?” 顾珃与顾璋是怎样的人,她实在太清楚了。 顾珃好虐杀亲近之人,这的确让人毛骨悚然,然而顾璋这个人,却比顾珃可怕得多。 顾珃的确杀了许多人,然而折在顾璋手中的人,绝对会更多,怕难以数得清楚。 这样的顾家,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嫁?绝、不! 陶氏听了沉默不语,她有戚戚。 她也觉得顾家势力太大,清晏公子这个人难以看清,实在非良配。 究竟是应允这门亲事还是拒绝这么亲事呢? 她为难不已,看向了相公叶安世,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叶安世还没来得及说话,叶绥便继续说了:“父亲,女儿不愿意嫁去顾家!现在姐姐有身孕,哥哥已经入了仪鸾卫,倘若我再嫁到南平顾家,那叶家就更势重了。旁边人会怎么想?皇上又会怎么想呢!?” 她想到了父亲入狱一事,便提及了此事:“父亲还记得曲家的事情吗?曲大人贵为中书令,尚且落得那样的下场。顾家这门亲事,对叶家来说并非福气,而是一门大祸,父亲您觉得是吗?” 朝中局势变幻,娘亲在后院之中或许不了解,但父亲在朝任官、又经历了入缇事厂大牢这等磨砺,想必会很清楚了。 物极必反,事情到了某个极致,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但对一个家族来说,权重过甚,必定是坏事。 尤其是姐姐现在怀有龙裔,叶家正是应该低调隐忍的时候,还妄图谋更多权势,这不是自取灭亡还能是什么呢? 听了叶绥这些话语,叶安世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连绥儿这个闺阁姑娘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怎么就看不透呢?就像鬼迷了一样! 是了,是了,权重过甚并非好事,他所求的,乃是一家人平安稳当。——这门亲事,他有决断了。 可惜,叶居谯很快就将叶安世再唤了去。 原来,叶居谯从叶安固口中得知,叶安世打算拒绝顾家的求亲,顿时气坏了。 “父亲,三弟与孩儿商量过,孩儿赞同三弟的意思,齐大非偶,顾家这门亲事,仔细说来并非良配,请父亲再三考虑。”叶安固恭敬地说道,为叶安世周旋说话。 自从上次在族老那里得知父亲将三弟除族的打算后,叶安固对父亲叶居谯的感情,便有了丝微妙的变化。 子不言父过,道理是这么说的没有错。 可是叶安固不时在在想,下一个被毫不犹豫放弃的,会不会是他自己? 这当然没有答案,幸好他接手长隆大街的铺子后,变得非常忙。 因此,来延光院的次数少了,自然没有闲心来想这些问题。 这次若非三弟与他说了顾家前来求亲的事情,他也不会在父亲面前说了这些话。 从父亲的态度来看,父亲很满意顾家这门亲事,如果三弟要拒绝亲事的话,最好能得到父亲首肯,不然事情会诸多波折。 可是,听了他的话后,叶居谯立刻勃然大怒,根本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而是将叶安世急急唤了来。 他一见到叶安世,便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打算去拒绝顾家的求婚,是不是?你竟然敢拒绝这门亲事?荒谬!你立刻给我答应顾家求亲!” 叶安世看着震怒不已的父亲,再看看一旁神情尴尬的二哥,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便回道:“父亲,绥儿曾看过顾家大公子,知道其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我担心顾家大公子会像二公子那样性情残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居谯粗暴地打断了:“绥姐儿是个姑娘家,她能知道什么?顾家二公子性情残暴,这事毫无根据。你身为朝官,竟然听信这种风言风语,实在是太让我失望!无需多说,顾家这门亲事必须成!” 叶居谯强硬的态度让叶安世无话可说。 一旁的叶安固,本来想开口说话,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64节 父亲正气在头上,这会儿说什么也没有用。父亲气得脸色都发青了,难道顾家这门亲事真的如此重要? 他不由得想到了顾家,除了知道顾家是累世望族、势力极大之外,其他便一无所知。 想来父亲身为族长,看重的便是顾家的势力,这是理所当然; 三弟疼惜女儿,有种种思虑,觉得顾家并非良配,这同样可以理解。 这门亲事,当真是难以决断。 第131章 朱氏不忿 父亲和三弟各有考虑,那么绥姐儿的亲事该如何定断? 他这个二伯,现在倒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想了想,他便说道:“父亲,且让我跟三弟说一说吧,此事宜从长计议,急不来的。” 说罢,他便朝叶安世使了个眼色,叶安世顿时沉默不语,任由叶安固将他拉出了延光院。 延光院外,叶安世神情低落,苦涩地说道:“二哥,你知道,绪儿已经进宫了,我不愿意绥儿再受委屈。顾家亲事是好是坏,我心中真是毫无把握……” 种种思虑计量,叶安世都算过了。 叶家的处境、朝中的局势,更重要的是,女儿的前路幸福。 他怕因自己的犹豫不定,影响了女儿的姻缘。 父亲说得没有错,错过了顾家,绥儿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了。 可是,可是……绥儿不愿嫁,他也不能轻忽待之。 叶安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三弟,此事不急。三弟无须这么快就拒绝或者应允,此事得缓一缓。顾家那边,也不那么着急,如果他派人来催着让叶家尽早定下来,那么就真的是值得怀疑了。” 和叶安世想的一样,顾家这个亲事,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同样,这馅饼太大了,砸得人晕乎晕乎的,就更要谨慎了。 这会儿,叶向愚正对叶绥说着话:“妹妹,我曾听别人提起过清晏公子,此人容貌俊美气度不凡,而且顾家有这样的地位权势,可保妹妹以后富贵无忧,妹妹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叶向愚已经进了仪鸾卫,或多或少听过清晏公子这个名号,对顾璋的为人行事有一些了解。 不得不说,“惟愿天下河清海晏”这样的心愿,的确让叶向愚这样的年轻人感到内心震动,从而佩服不已。 想他十岁的时候,还在和书童玩闹呢,压根就没有想到以后的事情。 可是清晏公子却有了这等宏愿,他实在自叹弗如。 现在听到清晏公子来求娶妹妹,他惊愕的同时,便感到一阵欣喜。 倘若清晏公子成了他的妹夫,那么他和清晏公子就会有更多往来,对自己的见解心性,必定有所增益。 但这些增益,远远比不上妹妹的幸福。在顾家这门亲事上,妹妹是怎么想的呢? 他听说妹妹不愿意嫁到顾家,是为了替他和宫中的姐姐着想,心疼之余,便赶来询问妹妹的真正想法。 叶家处境他并非不清楚,也明白权重过甚并非好处。 然而世家、朝臣联姻的多了去,区区一个叶家,未必会引起那么多忌惮。 说来说去,还是妹妹的幸福最重要! “哥哥,我真的不想嫁到顾家。南平那么远,妹妹只想留在京兆,留在父母和哥哥身边。”叶绥笑着说道,态度十分肯定。 从哥哥的语气中能听说,哥哥对清晏公子很向往佩服,想必是被顾璋的名声迷惑了。 哥哥为人年少老成,可是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还是比不过顾璋这些人精。 由此可见,顾家和顾璋在经营名声这点上,做得有多好。 “妹妹,可是……”叶向愚还想说什么,却被叶绥阻止了。 叶绥敛住笑容,正色说道:“哥哥,我真的不想嫁!南平顾家这门亲事,不是福气而是祸事。清晏公子太好了,妹妹太差了,让妹妹觉得压力太大,哥哥明白妹妹的心性,倘若嫁到顾家成为宗妇,妹妹肯定过得不开心。” 为了让叶向愚放心,她昧着心说了顾璋的好话。 只是甲之良药乙之砒霜,她只想离顾璋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见! 听到妹妹这些话,叶向愚满眼心疼,不由得说道:“妹妹哪里差了?胡说!你不想嫁到顾家,那便这么算了吧……” 他心中暗暗想着,妹妹以后肯定会嫁到一门好人家。 哪怕不如顾家,但肯定会符合妹妹心意,如此就足够了。 只是,祖父对顾家极为满意,一定要应下这门亲事,这分歧该如何平息呢? 朱氏这个当家夫人,当然也知道了顾家上门求这件事情。 顾家乃累世望族,地位显赫,且清晏公子是嫡枝嫡长,不知引来多少重臣的注目,谁料顾家独独看中了绥姐儿? 绥姐儿竟然能有这么大的福分! 她凭什么可以嫁到顾家,凭什么嫁得比绅儿还要好? 绅儿与绥姐儿年纪相仿,她们的亲事肯定会被人拿来比较。为了顾家的面子,说不定族中给绥姐儿的嫁妆,会比她的绅儿还要厚。 一想到旁人会说绅儿不如绥姐儿嫁得好,她的心便隐隐作痛。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一定不能让绥姐儿攀了叶家这个高枝! 朱氏习惯高高在上,习惯俯视着三房,大房已经牢牢压制三房这门多年。 她觉得,便是她的女儿,也绝不能让三房姑娘爬到头上。 不行,不行,一定要搅和这么亲事! 可是老太爷异常看重顾家,为此还与三房有了分歧,听说老太爷还准备下族令,让绥姐儿一定要嫁到顾家。 如此看来,绥姐儿的亲事,乃是关系全族的大事,若是这么亲事出了什么差池,老太爷必定震怒异常。 老太爷若是追究起来,她这个当张夫人定然讨不到好。 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三房得了泼天富贵、任由三房攀上了高枝? 她着实不甘心,一口闷气堵在心口,怎么都抒发不开。 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顾家求亲,还能避过老太爷的追究呢? 朱氏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到很好的办法,只能烦躁地在兰庭院内踱来踱去,连看松妈妈都不太顺眼。 直到叶向钲前来请安,说了一些话,给她提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才茅塞顿开。 是了,是了,还有这个办法,这个办法一定可以阻止顾家亲事。 绥姐儿想要嫁到顾家?下辈子吧! 第132章 险着 西棠院内,叶绥放下笔,淡淡地问道:“那个办法送过去了吧?” 佩青微微弯着腰,恭敬的答道:“姑娘,已经送过去了。佩玉说,六少爷已经在大夫人面前说了这番话。” 叶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佩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姑娘,这个办法太冒险了,奴婢恳请姑娘三思,请姑娘另外再想办法。” 虽然将这些话传给了佩玉,但是佩青心中越来越不安。 姑娘不想嫁到顾家,三爷和太太肯定会为姑娘周全的,姑娘如今这么做,若是出了什么事…… 叶绥侧过身,静静地看着佩青,突然问道:“佩青,以你看,你的主子可是个愚钝的人?” 佩青立刻摇头,急忙回道:“姑娘怎么会是愚笨的人?在奴婢的心目中,姑娘是最聪明的人了。” 更早之前的事情,佩青不太记得了。 但自从姑娘从天恩马场坠马后,姑娘所做的事情,每一件、每一桩,都令她印象深刻。 姑娘抢在京兆府搬迁之前,就将阳嘉大街的铺子买下来; 姑娘在京兆闺学比试上,夺得了魁首;姑娘还亲自去了汪督主府邸,不久三爷就被放了出来…… 有些事情,就连太太和三爷都不知道。但是她一直跟着姑娘,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佩青自认口拙木讷,但有一点她很明白:姑娘的能耐很大,远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大! 事实上,很多时候她都不明白姑娘在想什么,只须按吩咐办事便可,因为最后的结果总是好的。 这是佩青根深蒂固的想法,跟着这样的主子,她感到心安。 因为她知道,主子有能耐护住身边人。 可是这会儿,佩青心中却迟疑不定。 这一次不同,这可是关系着姑娘的终身大事,姑娘这么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既然如此,你就相信我吧。此事我心中有把握,肯定不会让自己出事。我只是想,在出嫁之前,除掉一些败枝烂叶,让叶家平静罢了。”叶绥这样说道。 为了让佩青安心,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实情当然会有偏差,因为,这对她来说,是一着险棋。 她固然做了万般准备,但这着险棋结果如何,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她让佩青通过佩玉,去提醒朱氏一个女子容貌的重要,没有人会娶一个人毁容的姑娘,像顾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更是如此。 大族的夫人需要应酬往来,毁了容的人,连外人都会吓着,还怎么主持各种家族事务? 尤其是大族的宗妇,德容言功,更是半点都不能有差。 同时,她还让佩玉提醒朱氏,她经常去剡溪茶庄,布珠巷那里清幽僻静,若是想做些什么的,地方最为合适。 叶绥对人性知之甚深,以朱氏的为人秉性,对顾家上门求亲这事定感心有不忿,必会想尽办法来搅乱此事。 朱氏这般,正符合她的心意! 想来,德容言功这些事情里面,就“妇容”最容易做手脚了,而且风险很少,朱氏肯定会心动的。 至于毁人贞洁这样的事情,倘若她被人侮辱了,叶家还有什么名声? 第65节 除非朱氏想叶绅永远都嫁不出去了,才会作此昏招。 她对佩青所说的,倒也不全是搪塞话语。 她已经这个岁数了,不管是嫁人还是出嫁,总不能一直留在叶家的。 她要在离开叶家之前,除掉朱氏这个后患。免得朱氏四处蹦跶,时刻想着找三房的麻烦。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着险棋是为了推拒顾璋的求亲。 她对顾璋实在太熟悉了,这个人除了重权重势之外,基本没有别的的弱点。 顾璋和别的男子不一样,他不看重姑娘的容貌心性,只看重姑娘能为他带来的好处。 在这一点上,其实顾璋与她的祖父叶居谯颇为相似,两者都是重利的人。 只不过,顾璋所图更大。 顾璋既然请人上门求亲,就不会让这门亲事有失。 就算父亲母亲拒绝,他也不会罢休,肯定会再三请人前来说项。 况且,她还有一个恨不得立刻将此亲事定下来的祖父。 她的亲事,的确由由父母之命,然而父亲头上,还压着一个祖父,这个祖父还是叶家的族长! 在这样的情况下,父亲的说话其实没有多大分量。以防事情有变,她必须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这着险棋,便是她所能想到的办法。 听了叶绥的话语,佩青的不安稍退,却始终没能完全放下心。 倘若姑娘有什么损失,能够如何向太太以及三爷交代? 她心中思量着:此事是否需要告诉太太和三爷? 叶绥看了她一眼,轻易就能看出她的想法。佩青的担心令她心中感到暖和。 然而,她不得不板起脸孔道:“佩青,此事你不能与任何人说!不然,我恐怕不能将你留在身边了。” 她活了两世,经验已经足够丰富,并不需要一个质疑她的丫鬟。 她需要的,是能忠心办事的人,就像羡初那样的。 叶绥不由得想起了羡初。羡初……现在在哪里? 她微微叹了口气,对佩青道:“佩青,我知你担心。此事你只管去办便是。你还记得阳嘉铺子的事情吗?当时你也觉得惴惴不安,可是结果怎么样?” 结果怎么样?当然是姑娘赌赢了,攥下了阳嘉大街那么多铺子。 姑娘现在手中不缺银子,就是那一次冒险的功劳。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上一次姑娘是侥幸赢了,并不代表着这一次姑娘就会平安顺利,佩青咬了咬唇,不知该怎么应对。 第133章 遇袭 “佩青,你要是真的不放心,那么就把我就吩咐的事情办好吧。去找不失镖局的赵三娘,让她们时刻准备着就好了。”下一刻,叶绥笑着说道。 她的笑容,如同春花盛放般,渐渐抚平佩青内心的不安。 最终,佩青放下了心中忧虑,领了吩咐去办事。 不失镖局,是京兆最大的镖行,几乎什么都保,号称“有所保,永不失”。 当然,价格比别的镖行都要贵,还贵得多。 叶绥手中不差钱,她找上不失镖行,主要是为了确保安全。 她虽然放任朱氏去做手脚,却不敢放任相信朱氏的品性下限。 这个险着,她要牢牢握住主动权,行至哪一步、去到什么程度,这可不是由朱氏说了算,而是由她说了算! 不失镖局里面有女镖师,她砸了极大的价钱,雇佣的全都是女镖师,用来保证安全,最合适不过了。 佩青离开之后,叶绥将这个险着再三梳理了几遍,确认每个环节都安排妥当了,便去映秀院找了陶氏,道自己打算去剡溪茶庄。 陶氏听了,忍不住担心说道:“绥儿,顾家上门求亲,此事还没有定下,你就不要出去了,好好留在府中吧。” “娘亲,祖父和父亲正为了此事而争执,女儿感到愁闷不已,想去剡溪茶庄散散心,娘亲,你答应女儿吧。”叶绥坚持道。 说罢,她凑近陶氏身边,撒娇道:“娘亲,不久就是春茶时候了,女儿得去交代林掌柜一番。若是亲事定下来了,女儿就没有空去茶庄了,娘亲,求求您了,女儿真的想出去。” 陶氏无法,知道自己拗不过女儿,只得吩咐叶绥小心行事,便准许其出府。 叶绥如常悠闲地在剡溪茶庄待了几个时辰,还比平时晚了些,快到酉时,才姗姗离开茶庄。 她离开茶庄不久,还在布珠巷范围内,所等待的事情终于到来了。 这会儿还是早春,金乌坠得很快。酉时时分,天色已经暗沉了。 这个时候,布珠巷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了,巷子里隔得很远才挂着一盏灯笼,更显得僻静。 叶绥带着佩青走在布珠巷里,她只听到自己与佩青的脚步声,但她知道,暗处里隐着许多声响。 譬如,朱氏找来的那些人,肯定在某处埋伏着;譬如,她高价雇佣的不失镖局的人,也在暗中等待着。 巷子里看起来只有她们主二人,可实际上,有不少人屏气凝神,等待着某一个时刻的到来。 就在叶绥经过布珠巷那棵大樟树时,突然有几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直直落在叶绥面前。 很明显,这些人就是冲着她而来。 叶绥被这意外的动静惊了一下,下意识便有些闪躲,瞬间便平静下来了:果然,她料得没有错,这些人就藏在大樟树上! 这时,佩青立刻冲在了叶绥面前,牢牢将叶绥护在了身后,极力维持着平静,恶狠狠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此拦路?!快让开!” 佩青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恶狠狠的话语说出来就像猫哼一样。 谁都看得出她虚张声势,那几个拦路的人更是毫不在意地嘲笑了起来。 叶绥从佩青身后站了出来,看清眼前的情形后,凤目不禁缩了缩。 拦路的,是四个中年汉子。他们脸上都是络腮胡子,将容貌遮挡了一大半,他们的衣衫虽然陈旧,却没有破败脏乱。 如果是地痞流氓的话,不会这么干净。 可见,这几个人不是什么地痞流氓,那么他们是什么人?朱氏从哪里请来了这些人? 朱氏恨三房之心,从这几个不是地痞流氓的拦路汉子就能看得出来。 想必去年叶向钲侧翻马车那一件事,让朱氏意识到地痞流氓成不了什么事,想必朱氏怕什么意外,才花大价钱请来了这些人。 正巧,自己也怕出什么意外,也花了极大的价钱请了不失镖局的人,人数还比眼前这四个人多了一倍有余! 眼前的情况看似凶险,但叶绥心中没有丝毫害怕。 她看向了为首的中年汉子。他眉额有一个很长伤疤,看起来十分可怖。 更重要的是,刀疤汉子正在上下打量着她,面上没有任何猥琐神色,眼里只有平静。 ——就好像看着死人那种平静。 叶绥忽然猜到这几个是什么人了。他们不是地痞流氓,而是强盗!还是手上染过人命鲜血的那种强盗! 只有杀过人的凶狠强盗,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们早犯上人命,再添些罪名,又何妨呢? 刀疤汉子旁边精瘦的汉子神容有些猥琐,笑嘻嘻地说道:“小姑娘,不好意思,兄弟们手头紧,有人找了我们来给你一点教训,还请小姑娘配合。” 说罢,他看向了叶绥的胸部,目光满是淫邪。 “你!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想做什么?快走开,不然我就放声大喊了!”佩青结结巴巴地说道,侧身遮住了叶绥的身形。 这男人,竟然那样赤裸裸看着姑娘,她恨不得冲上去弄瞎他双眼。 可是……佩青什么都不敢做。 她紧紧握着拳头,死死咬住嘴唇,怕得手脚都在颤抖,可还是努力挡在叶绥面前。 她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巷口。 不失镖局的镖师应该就在那里候着,赵三娘带着人来了吗?人都来齐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了? 第134章 厂公救美 “小丫头倒是不怕死,哈哈,你大喊呀,看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人来。”另一个矮汉子这么说道,根本不将佩青的威胁看在眼里。 矮汉子说完话后,这四个人便移动开来,成了个包围姿势,将叶绥主仆牢牢困住了。 难怪他们如此嚣张,这个时候布珠巷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点点暗淡的烛光,谁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叶绥对不失镖局很有信心,她知道,镖师们就在暗处,没有她的指令,镖师们是不会打草惊蛇的。 她行了这一着险棋,以自己为诱饵,将朱氏钓了上来,就一定要取得效果。 容貌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拒了顾璋的亲事,只要父母至亲安好,那么她便豁出去了! 这么想着,她故意冷哼了几声,不屑地看着这几个人,狠声说道:“你们打算怎么找麻烦,告诉你们,我祖父是当朝礼部侍郎。若是你们犯了我,定会将你们送官府查办!你们识相的,就乖乖给我走开,滚!滚!” 刀疤汉子双眼眯了起来,面目显得更为狰狞,他冷笑着说道:“好一个尖牙利嘴的小丫头!不过可惜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姑娘这么漂亮的脸蛋,就留在这里吧!” 说罢,刀疤汉子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在暗淡的光线中,匕首泛出了幽幽冷光,让人惊悚不已。 可见好,这个匕首早就已经开刃,不知道染了多少鲜血。 现在,这把匕首也要染上她的血了! 刀疤汉子举着匕首朝她冲过来,叶绥下意识将佩青一把推了开去,然后咬牙闭眼,狠心将右侧脸送了上去。 容貌乃是皮相,比起身家性命来说,这实在太不重要了,可弃,可弃! ——她紧紧闭上眼,等待早就被安排好的结果。 与此同时,她左手高高举起又落下,给了待在暗处的镖师们一个清晰信号,让他们冲上来将这几个人捉住。 第66节 可是……太安静了,安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一下子所有人都消失了。 语气中划破脸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叶绥顿觉心中不安。 她倏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一张昳丽无比的容貌。 这容貌她十分熟悉,闭上眼睛都能知道,必定是肤色雪白,神情必定是极淡极淡,无端有一丝慑人的杀意。 不对,不对,此刻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容,并不如往常那般淡漠,而是罩满了狂风暴雨,仿佛能将所有人吞噬。 厂公?!汪督主……怎么来了? 如果汪印平时只有一丝淡淡杀意的话,那么,此刻他此身上全是凛冽杀意,震慑得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叶绥看见,那几个强盗早已躺在地上,那个精瘦汉子身上正汩汩流着血,生死不知。 为首那个刀疤汉子,双眼瞪得极大,眼珠子都快突出了眼眶,仿佛见着了什么令他心魄俱裂的东西。 他已被点了穴,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惊恐的神色一直留了下来。 已经安排好的不失镖局的镖师呢?赵三娘她们在哪里? 她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那里有几个英姿飒爽的妇人朝她拱了拱手,瞬即便消失不见。 被她一把推开的佩青已经站稳了,同样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方向,显然震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话来。 叶绥下意识摸了摸右脸,触感光滑如昔,没有疼痛,没有伤痕,什么都没有发生。 终于,她的凤目看向了汪印,里面有淡淡的茫然:“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您……” 她的话一下子顿住了。 汪督主穿着一身鸣蛇服,腰间配着七星刀,俊美无俦的容貌,在这暗淡的光线中,显得尤为夺人心魄。 更重要的是,汪督主身后站着数十名缇骑。他们同样穿着红色的鸣蛇服,站得笔直,手搭在了腰间的七星刀,周身都散发着凌冽寒光。 这些缇骑,就像已经出了鞘的利刃,又像已经拉开了弓箭,只等一声令下,便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这么多缇骑,这种严肃凛冽的气势,让叶绥哑口无声。 她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肃立的缇骑,还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那种可怖的气势。 难怪,永昭年间的缇事厂,令人闻而色变。 此刻,缇骑们目光所向,是他们的厂公,缇事厂督主汪印! 而汪印细长的眉眼牢牢擢住她,眼里映出她略显茫然的面容,里面只映着她,只有她。 叶绥的心不由自主颤了颤,她茫然的神智渐渐回笼。直到此刻,她才恍悟发生了什么事。 汪督主来了,及时止住了这几个强盗。 汪督主来得太及时了,竟让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喃喃地,再一次问道:“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汪印没有回答,他将夺来的匕首扔到地下,掏出锦帕极其缓慢地擦了擦,随后吩咐提将刀疤汉子提了下去。 他脸上的狂风暴雨已经消失了,脸上恢复了一径的淡漠。 不知为何,这样淡漠平静的面容,反而让叶绥更加心惊。 汪督主身上的杀气压了下来,像布满寒芒的重山压在她身上,令她仿佛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明白了,汪督主是真的生气了。她心中略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般。 汪印轻轻挥了挥手,身后那数十名缇骑便如潮水般,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那四个强盗。 大樟树枝叶轻摇,远处的灯笼亮着淡光,布珠巷这里恢复了之前的僻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汪督主就站在她面前的话。 第135章 厂公怒 汪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开口了:“那么小姑娘你呢?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回家?” 叶绥讪讪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她精心谋划的这着险棋,将朱氏引了出来,目的是为了向顾家拒婚。 可是,汪督主出现了,她的脸如今完好无缺,她的精心计划被汪督主破坏了,她想借毁容拒婚的打算,也不成了。 她该说些什么呢? 她这副讪讪的样子,似乎还在为了脸容未被毁而惋惜。 不知为何,汪印心里压下去的怒气腾地蒸了上来,狂风骤雨似有重来之势。 小姑娘,太胆大妄为! 她竟然拿自己的容貌来行事,倘若本座没能及时赶来,倘若不失镖局的人有了闪失,那么小姑娘该怎么办? 身体发乎受之父母,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应该爱惜,小姑娘怎可如此作践自己? 汪印不能想象,若小姑娘脸上带着一条伤疤……会怎么样? 鲜花一样的小姑娘,就像被撕了一块花瓣似的。 方才惊险一刹那,他分明看见小姑娘主动迎上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小姑娘不惜自毁容貌? 本座不过去了京郊一趟,离开了几天,小姑娘就如此行事,真是,真是…… 汪印心中又惊又怒,惊怒之外,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无措。 可是,看着小姑娘惴惴不安的样子,他所有的惊怒都发不出来。 他清楚小姑娘的行事,若非真的无法可想,她不会行此险着。 小姑娘应该都谋算过了,不失镖局的镖师才会在一旁候着。 最终,汪印闭了闭眼,淡淡地说道:“小姑娘,你自毁容貌,是有何打算?” 汪督主嗓音淡漠,可是话语间含着一丝柔和,令叶绥默了默。 此时佩青站得远远的,四下再无旁人,叶绥仿佛立于辽阔旷野间。 然而她并非孤身一人,她的面前,站着汪督主。 不知为何,叶绥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深深地看了汪印一眼,随即低头道:“大人,我不想嫁人……顾家上门求亲,逼迫太紧,我无法可想。” 是的,无法可想。但或有其他的办法,她也不会自毁容貌。 有什么办法,比这个更直接更有效? 不仅可以拒绝顾家,更能拒绝在顾家之后陆续前来求亲的人。 她眉眼低垂,肩膀微微缩着,呈现出过往没有的柔弱。这副神态,落在汪印眼中,令他气息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汪印朝叶绥走近一步,很想伸手去抚一抚她的发顶,右手刚刚举起,便倏地放下来。 不行,不行,太亲昵了,不行。 汪印止住脚步,细长的眉眼半眯起来,只说了这么一句:“那么,叶三爷呢?” 本座以为,叶三爷是个有担当的人,谁料他竟连自己女儿都不能护佑,致令小姑娘行如此险着。 小姑娘为了拒绝顾家亲事宁愿自毁容貌,这些叶三爷可知道? 小姑娘柔弱无依的时候,叶三爷在哪里? 叶绥慢慢抬起头,呐呐不能言。她知道汪督主的意思。 汪督主在问:你父亲呢?为何没能给你护佑,致令你自己如此苦思筹谋? 是啊,父亲呢? 她在想着这些险着的时候,还真没有想过父母至亲能帮上什么忙。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呢? 前世今生种种事情,在她脑海里飘过。 父亲母亲高兴地让她嫁到顾家,最后父亲母亲凄惨死去,哥哥摔断了腿,郁郁不得志,也死于非命…… 这是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哪怕今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是前世的烙印还深深地刻在她脑中。 这便是她没有寻求父母兄长帮忙的原因。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或者说不会再发生,然而痕迹毕竟留下了。 草蛇灰线,千里都有痕迹,她虽则奔向了新生,却难以摆脱前世的影响。 这……便是重活一世的弊端吧。 天道无私,她既已得了先机,那么必定会有负累。 说得直白些,经历了世的她,不信父母至亲有护佑她的本事能力。 不,并非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父母至亲碌碌劳心。 正是因为她多活了一世,经历了许多跌宕起伏,所以心肠足够冷硬,才能更精准地处理各种事情。 父亲的确疼爱她,但是父亲之上,还有一个父亲压着。 她可以不把叶居谯当祖父,可是父亲他……却不能不把叶居谯当作父亲。 对待叶居谯,她早已断绝天伦之心,所以她绝对不会顺着叶居谯心意行事,可是父亲不一样。 这个世上,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生的孺慕,即便到了父亲这个年纪,同样如此。 对父亲来说,叶居谯既是父亲,又是族长,其对父亲,有着非一般的影响力。 再者,南平顾家这时还没有显露出蓬勃野心,所有人都觉得南平顾家足为良配,父亲母亲或许也是这么想的。 倘若没有叶家处境、没有诡异朝局,父亲母亲肯定会欢喜应允这么亲事。 她用了“权重过甚不宜”这个借口,说服了父亲。 可是这个借口,有太多可以攻击的地方。 朝中与世家联姻的重臣那么多,难道他们都会有覆巢之虞? 早在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保证过:宁可化作一枚盾牌,替父母兄长挡住外面的腌臜丑恶,不愿父亲母亲染上这样的这些东西,免得污了心神。 第67节 阴险恶毒的人,三房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想来想去,她不愿意为父母多烦忧,便苦心孤诣想了这个险着。 而且,这一次如果汪督主没有及时来到,说不定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她毁了容貌,父母固然会伤心难过,但比起家破人亡的下场来说,已经好很多。 两者相害,取其轻也,道理不外如是。 第136章 厂公求亲 汪印牢牢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心里所有的想法。 面对如此倔强而柔弱的小姑娘,他真的不应该说什么了。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小姑娘,你要记得,你只是个小姑娘而已,无需这样逞强。父母家人便是用来依靠的,并没有谁负累谁之言。” 汪印从军中孤卒起家,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但他有封伯年伯这样的忠仆,有郑七王白这样耿耿的属下,他们其实与家人无异了。 他从来依靠的,便是自己,但必要的时候,他会把后背交给这些家人。 他不明白缘何一个闺阁小姑娘会如此防备,就算面对家人也不能放下心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姑娘之所以会这样况,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造成的。 各家自有各家事,叶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小姑娘如此防备? 汪印掌管缇事厂,对后院种种肮脏混乱,知道得简直不要太清楚。 过去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叶家,如今为了小姑娘,他心想:却不得不注意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些时候。 而是……小姑娘为何如此坚定拒绝顾家的求亲? 清晏公子顾璋,他曾经与其有过几面之缘。在他的印象里,顾璋是个俊美又聪慧的人。 此人年纪小小,便能立下那样的宏愿,在大安朝不可多得,及至年长,行事心性更是比年少时更沉稳许多。 这一次万名士子请愿之事,背后固然有南平顾家谋划,但不可或少的,便是顾璋本人的号召力和影响。 自身风采卓绝,加上南平顾家的威势。可以说,顾家大公子就是天之骄子,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 据他所知,能抗拒清晏公子风姿的姑娘家,还真没有几个。 小姑娘见过清晏公子吗?倘若她见过,便不会如此坚决拒绝吧? 他很想知道这点,便问了出来:“小姑娘,你知道顾家大公子是怎样的人吗?” 叶绥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她实在太清楚顾璋是个怎样的人了。 正因为清楚,她才不愿意嫁给他,无论顾璋在外人看来有多好! 只是前一世的恩怨情仇,她说不出口,也无需对汪督主说出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大人,您相信吗?有些人只须见了一面,便是不同的。我在沈家那里见过顾璋一面,心头便厌恶不已。不管怎么说,我绝对不会嫁到顾家!” 汪印挑了挑眉,淡漠的面容略有些变化:小姑娘这么说有点使小姑娘心性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心中有丝淡淡的喜悦。 对一般的闺阁姑娘来说,顾璋这样的人,才是最有吸引力的。 可是小姑娘非但不觉得顾璋吸引,还对其深恶痛绝,这就有些奇怪了。 当初,小姑娘派人去查顾二公子的情况,目的是为了破坏顾、甘两家的亲事。 现在轮到了她自己,为了拒亲,更选择了自会容貌这种方式。 看起来,顾家与叶家有血海深仇。如果是这样的话,缇事厂不会不知道,怎么可能呢? ——本座不曾听过顾家、叶家有任何仇恨。 汪印实在想不到当中原因,心想或许小姑娘说的就是实情吧。 的确,有些人只须见了一面,便是不同的。 他忽然想起了在天恩马场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姑娘。 当时,他就觉得小姑娘甚有胆色,何尝不是不一样? 人与人之间,其实极为玄妙。 这种玄妙,便是权势滔天的汪督主也不能得窥一二,更不能改变什么。 叶绥继续说话了:“大人,我不想嫁人。可是没有办法。祖父十分满意顾家,恨不得马上就定下这亲事。时间太紧迫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影响最大、伤害最小的,其实就是自毁容貌了。我相信,没有一个人愿意看着一张丑脸,清晏公子也不会例外。” 她停住话,摸了摸脸面,无比认真地说道:“比起性命来说,脸面真算不了什么,大人您觉得呢?” 不待汪印回答,她忽然笑了笑,再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将心迹明白坦露:“如果我毁了容,清晏公子还执意娶我,那么我只有出家一途了。” 她笑得纯澈自然,全然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惊骇。 出家是下下策,比自毁容貌更加无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之所以不愿意出家,是因为她割不断种种尘缘。 她心里有太多的牵挂,前世的许多遗憾还没有得到弥补;她还没有看到姐姐的孩子出生,还没有照顾到后来的太宁帝,也还没有看到父亲母亲得享天年。 如此多的尘虑萦心,她有太多放不下,怎么能出家呢? 听到“出家”一词,汪印心中深感意外。小姑娘还这么年轻、正是最美好的时候,竟然想过出家? 看来,她对顾家这门亲事,真是极为抗拒。可是,他还是想不明白—— “小姑娘,清晏公子那么好,你为何不愿意嫁呢?”他这样问道,心里无端紧张起来。 小姑娘会怎么答? “便是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才比子建,富堪石崇,我也……绝对不嫁!”叶绥冷冷说道,话语掷地有声。 她眸子璀璨,逼得光线更加暗淡了几分。 在这张艳丽的面容上,坚毅与柔弱结合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令汪印心里微微一动。 沉默半响,汪印唇角勾了一下,薄唇张合,说道:“那么,你嫁给我吧!” 第137章 嫁给我吧 叶绥一下子愣住了,心中的惊骇根本无法掩饰。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语,她耳朵出问题了吗? 汪督主在说什么?嫁给我吧!汪督主在向她求亲? 不,不,这并不是在求亲,汪督主只是很直接说了一句“嫁给我吧!” 这句话,如同轰轰雷鸣,在她心里响个不停,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瞪大眼睛看着汪督主:汪督主容貌俊美无俦,而且汪督主权倾朝野,更重要的是,汪督主阴狠心肠下还有着一丝柔软。 这丝柔软,她三番四次遇到,明白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汪督主的好与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可是……他是缇事厂厂公,他是內侍首领,他……他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 宦官娶妻,叶绥并非没有耳闻。 可是,这种事情,绝不发生在汪督主身上。 汪家那个布满鲜花、彰显着富贵泼天的府邸,至今连个婢女都没有! 据闻,曾有重臣往汪府送了许多绝色美女,以便满足汪督主某些不为人道的“癖好”,可是那些绝色美女,转眼就被汪印送回了重臣府中,这成为一时笑谈。 还有人不死心,往汪宅送了许多俊秀的小倌。后来这些小倌都被扔进了缇事厂操练,还有的最后成为了缇骑,所有人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汪督主以宦官之身,掌生杀予夺之权,自然引起旁人的忌惮与攀图。 这么多年来,无数人想尽法子往他身边塞人,却没有一个能够成功。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不喜女色也不好男色,在这个事情上没有任何可以筹谋的地方。 汪督主就是个宦官,仅此而已。 虽然汪督主手掌重权,自身的威慑足以让人忽略他是个宦官的事实。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汪督主是个宦官,怎么娶亲呢? 汪督主怎么可能说出“嫁给我吧”这样的话呢,还是对着她来说? 她愣愣地看着汪督主,他神情如此平静淡漠,就好像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语,他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又不像,缇事厂厂公断不会拿这样的事来开玩笑。 如今汪督主说“嫁给我吧”,那么她该如何回答? 她并不知道,在淡漠的神容下,汪印的内心都快要奔溃了。 在心里微微一动后,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只能用淡漠的神情来掩饰这种惊愕。 他对小姑娘根本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呢? 他脑中乱糟糟的,遇事向来冷静、几乎不会被难到的他,这会儿却真的犯难了。 两人目光相对,长久沉默之后,叶绥最先开口了:“大人,您……为何想娶我?” 她心中涌上种种想法,然而最先问的,却是这个。 汪督主的话语,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种震惊,仅次于她得知自己重生这事。 汪督主为何想娶她呢? 听到叶绥这么问,汪印乱糟糟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他脸上仍旧什么都看不出来,淡淡道:“小姑娘,你不愿意嫁给顾家,便嫁给本座吧,这个困境,便能解了。” 可能是小姑娘的坚毅与柔弱,令他有所动;也可能是布珠巷这里环境静谧,让人放下心防;也有可能是他先前的惊怒还没有完全退去…… 第68节 总之,他就这么直接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没错,这句是他心里的话,没有任何掩饰。 就着暗淡的光线,他看着艳丽的脸容,不能想象这张脸蛋上有任何疤痕,小姑娘,本来就应该如鲜花那般娇美的。 他怕小姑娘回去再做出自残之举。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霎时涌出一股杀意。 既然小姑娘已经毫无办法了,那么就由他来想办法吧。小姑娘不能倚靠父母兄长,但……还能倚靠他。 更重要的是,他掌着缇事厂与殿中省,有足够的能力来护小姑娘周全。 他想了想,正色道:“小姑娘,本座是认真的,本座会护佑你。” 这句认真的话语,在叶绥心里燃起了一束火苗,尽管早春天寒,她却感觉浑身暖洋洋的。 她从汪印的眸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的目光如此纯粹透彻,让她猛然意识到:汪督主不是在说笑,他是认真的。 汪督主当然是认真的,她知道,汪督主的应诺,比万两黄金还有价值。 既然汪督主说娶她,那么就一定是真心想娶,并且会将此事办得无比风光漂亮。 可是,汪督主的认真令她心惊;他这份厚意,更让她感激不已。 汪督主是何等人物?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自认为对汪督主有所了解,原来这了解还那么少,少到显得十分浅薄。 汪督主说了,娶她是为了解她困局,娶她便会护佑她。——她相信这一点,无比相信。 他是个宦官,并不会贪图她的身子,也不会贪图她的情爱。 他说出求娶之言,只是为了帮助她,帮助她。 叶绥忽然觉得眼眶酸涩。 活了两世,她早已明白,从来只能靠自己,可是在她无法可想的时候,汪督主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她可以倚靠他。 她不敢倚靠,也不能倚靠。 她因缘际会,与汪督主有了几次往来,此刻汪督主施以援手,究其深由,是汪督主心底有着旁人不知的柔和。 汪督主位极人臣,脚步抬一抬,都足以令朝堂动一动。 这样的汪督主,能娶妻吗? 第138章 心意 汪督主若是娶了她,就等于与叶家有了扯不开的联系。 那么他的纯臣、那么他的孤忠,便有了可以攻击的缝隙。 届时,皇上会疑他不信他、朝臣会谤他踩踏他,汪督主所掌的权势,便成了他的催命符。 汪督主这个皇上心腹,最终便会成为皇上心腹大患。 汪督主这样的人,岂会不明白这些关联?可是他还是说了娶她,再三说了能护佑她。 这份厚情,她受之有愧,怎能因为解自己一时困局,而置汪督主于危难? 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喉咙仿佛有什么堵着似的,她不能答应,不能答应汪督主这句话。 她看向汪印,正想摇头拒绝,便听到汪印淡淡说道:“无妨,本座从来无惧,你只须循着你内心,便已足够。” 小姑娘神色变换,时而感动时而愧对,及至最后泪盈于睫。 这么明显的心潮起伏,他怎么会看不明白? 小姑娘多虑了,朝中种种压迫,帝心与臣意,本座从来没有怕过,更无须小姑娘如此为本座考虑。 朝堂种种此刻都离得甚远,他眼前只有小姑娘。 小姑娘,顺心而为,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叶绥眼中带着泪雾,一瞬不动地看着汪印。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汪督主前世的命运。 汪督主死在叶家灭亡之后,只比叶家迟了一年。 三年后……不,现在应该说两年后,他在雁西中伏而死,听说死的时候万箭穿心,情况不知有多酷烈。 汪督主死后,缇事厂群龙无首,缇骑死的死,伤的伤,最后被仪鸾卫取而代之,渐渐成为了历史。 时间能湮灭一切,历史也不会时时被记得,及至她重生回来的时候,一时竟想不起永昭年森严可怖的缇事厂和缇骑。 若非在那时看见汪督主…… 是的,她重活回来的那一刻,就看见了汪督主。 天道因果,冥冥中自有,不然她也不会重生。那么,在那个时刻看见汪督主,是不是同样为因果之一? 叶绥想不明白,但她明白,前一世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会为何中伏而死。 缇事厂及汪督主最后的命运,可以一个万古不变的规律来形容:功高震主。 缇事厂势力太大了,汪督主权力太大了,大到已经让皇上觉得威胁了。 为此,汪印不得不死,就像曲公度一样,不得不离开朝堂。 日日新,苟日新,又日新,政事朝局便是如此,哪怕汪督主权势再滔天,也避免不了这个规律。 倘若她答应汪督主的话语,是不是代表着她自己投身在汪督主必败的命运当中,还是代表着她可以改变汪督主以后的命运? 此时,大樟树仿佛散发出缕缕香气,布珠巷如此静谧,让人觉得暗中有种种美好在蕴藏滋长。 这一刻,叶绥忘了所有的得失算计,也忘了前世今生的仇怨,她顺着汪督主的话语,遵循自己的心意。 她看着对面俊美无俦神容淡漠的汪督主,将自己心说了出来,只有一个字:“好。” 好,好。 她这话一落,汪印眸子蓦地璀璨明亮,俊美无俦的脸容更加夺人心魄,让叶绥微微失了神。 这时,突然有了两声细微的“呼呼”声响,在僻静的布珠巷里格外明显。 隐匿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忍不住露了身形,吓了叶绥主仆一跳。 事实上,郑七与王白,才是真正被吓到了。 他们顾不得隐藏行踪,惊愕地看着厂公,再看看叶姑娘,觉得有些目眩——厂公刚才向叶姑娘求亲,而叶姑娘答应了? 这么说,汪府和缇事厂将会迎来一场大喜事? 这个好消息,好想飞奔回去告诉封伯,还有运转阁吴不行那些人! 不行,他们的随伺厂公,厂公现在还在布珠巷,叶姑娘也还在这里…… 郑七和王白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他们破坏了这里的宁静,老天!会不会也坏了厂公的好心情? “倏”“倏”两声响后,郑七与王白瞬间消失在远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他们的确出现,而且叶绥也亲眼看到他们了,这应该是汪督主身边的暗卫吧? 这两个暗卫一惊一乍的,在她面前露了样貌,真的没问题吗? 据她所知,暗卫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他们的心性强大坚韧,绝不会轻易透露行藏。 顾璋身边那些暗卫,她费尽心神才能抓住他们,随后逐一击杀。 汪督主这两个暗卫,似乎……会不会太随便了? 她哪里知道,厂公求亲这件事情,对郑七和王白而言,比横刀在颈还要震撼,他们就算再久经锤炼,也不得不破功。 叶绥脸上那种“暗卫怎么如此”的表情,让汪印觉得甚为有趣,本想为郑七王白出言的心思,也按捺住了。 郑七与王白是他身边的暗卫,如今便是露了行迹也没有什么,小姑娘若是嫁给他,总会察觉到他身边有这两个人的。 嫁给他……想到这里,汪印不由得心中有些异样。先前被郑七王白打断的喜悦猛地蜂拥至心间。 小姑娘说“好”,她说“好”,这是小姑娘的心吗?是她的心吧? 摒弃了种种考虑计量,小姑娘的回答,令本座感到有说不出的满意。 叶绥此刻却觉得有说不出的尴尬,坦露心迹的勇气似乎都退去了。 她眼眶湿漉漉的,不敢再看向汪督主。 在布珠巷这里、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答应了汪督主的求亲。不,答应了汪督主的话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 就像做了场梦一样,她切切不想醒来。——可是不远处的佩青快要石化了,提醒她这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大人,我……”她忍不住开口唤道,只是心头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其实她心头百味杂陈,有太多可说的东西,然而又觉得无须言说。 大人他……会懂得吧? 第139章 来得及 汪印朝她再近了一步,周身温热的气息似能将她完全笼罩,令她感到灼热莫名,连喉咙都有些艰涩。 她再一次意识到,汪督主长得很高,而且他肩膀宽厚,与她所见到的內侍宦官极为不同。 这或许是汪督主常年在缇事厂操练的成果? 汪印发现小姑娘看着自己的肩膀,明显走神了。她在想什么? 此刻他没有时间细究了,他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小姑娘,天色已晚,得赶紧回府了。别怕,一切有本座在。” 因那几个强盗拦路,以致耽搁了不少时间,虽然他很想与小姑娘品尝剡溪茗,可是小姑娘必须回去了。 小姑娘返家后,或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呀……”叶绥低低惊呼了一声,发现天色几乎全暗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渐渐逝去了。 糟糕,她比预想中多耽搁了一个时辰,想必父亲母亲在焦急等待着,对了,还有那几个强盗! 她特意设了这个局,是想让不失镖局将这几个强盗逮住。 第69节 现在镖局的人早已离开,那几个强盗也被缇骑带走了,她的计划该怎么办? 对上她询问的眼神,汪印微微颔首,答道:“那几个人,本座迟些还给你,你先回家吧。” 听汪印这么说,叶绥便知道那几个强盗对他还有用处,当下也并未细问,打算将自己的计划暂且搁置再说。 督主说会还这几个人,那么她等着便可了。她甚至还略微期待,大人会如何将这几个人还给她呢? 临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个疑问,便立刻问了出来:“大人,您怎么来得这么巧呢?” 布珠巷里这样僻静,督主还带着那么多缇骑,是巧合呢还是别的什么? “……”汪印默了默,没有说他听到不失镖局的禀告后,骤然慌乱的内心。 当时他还来不及多想,便立刻点了数十名缇骑,朝布珠巷急驰而来。 幸好,还来得及! 最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小姑娘,不失镖局,隶属缇事厂,这点你不知道吗?” 这下轮到叶绥默然了。不失镖局隶属缇事厂?她压根就没有听说过! 还有,汪督主将这个内幕说得如此随意,真的好么? 入了夜,汪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中反复想起布珠巷的情况,想起小姑娘说的那个“好”字,觉得心间胀鼓鼓的,怎么都平复不了。 这种鼓胀的情绪如此陌生,可以肯定的是,当中肯定有兴奋愉悦。 小姑娘答应嫁给他,他真的觉得很欢喜,说不出的欢喜。 封伯看着汪印的动静,忍不住弯起来眉眼,浑浊的眼里满是笑意:“主子,老奴今儿太高兴了。有叶家姑娘陪着主子,这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从郑七王白那听到主子求亲的消息,封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高兴得简直手舞足蹈,随即兴冲冲赶去了缇事厂大牢,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与年伯分享。 两个老伙计就着这个好消息,品尝着万映楼的美酒和西施坊的豆干,觉得快意至极。 厂公他有人相伴了,太好了! 在回府的途中,封伯已在仔细思虑府中各处的鲜花该如何调整、才能更符合叶姑娘的喜好。 而且,还几乎着将府中的账目理一理,将它们交给即将到来的新夫人…… 那时候在甘府外面见到叶姑娘,封伯就察觉到主子对叶姑娘颇不一般,不想今日主子竟然向叶姑娘求亲了。 封伯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主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怎么就突然有了这个决定? 汪印没有满足封伯旺盛的好奇心。这个决定,就这样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没有很多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有些懵懂。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一个姑娘陪伴,然而现在想想,要是小姑娘陪伴他品一世的剡溪茗,这便是世间一大美事。 随即,他愉悦的心情沉了沉。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宦官! 小姑娘现在为了拒绝顾家的亲事答应嫁给她,小姑娘总会长大的,她以后会怎么想,她会后悔吗?本座该怎么办?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办吧!现在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事情。——生平第一次,汪督主有了逃避之心。 而在叶家三房,现在也极不能平静。 正如叶绥所料,当她回到府中的时候,娘亲陶氏早就在垂花门那里候着了。 早上叶绥离开府中后,陶氏总是觉得心神有些不宁,处理府中简单事务都不时犯错,不是是否因为女儿的亲事而心神恍惚。 后来见到女儿迟迟没有回来,她便开始着急了,边派人前去剡溪茶庄走,边在垂花门这里等着。 在听到叶绥遇到拦路强盗之后,她吓得魂都快没有了,忙不迭地问道:“绥儿,你可有受委屈?怎么会遇到拦路强盗了?这些天杀的强盗!” 她仔细打量着女儿,发现女儿衣衫整齐,身上穿的衣裳还是早上出门那一套,心里稍稍安心。 在听女儿说起在布珠巷遇到强盗时,她心里感到一阵阵后怕。 她后悔自己心软,轻易答应女儿让其出了府,才让女儿遭遇了这伏击。 没想到,绥儿竟然遇到了拦路强盗。幸好绥儿没有什么事,若是绥儿有什么不测,她恨不得一头撞了柱子去! 第140章 可恨 “娘亲请放心,女儿一切都好,虽然遇到了拦路强盗,但也遇到了贵人,因此女儿才能够平安无事。”叶绥笑着说道,宽慰着陶氏。 她轻快的语气和满脸的笑容,抚平了陶氏心里的后怕,让其渐渐平静下来。 贵人?绥儿遇到了什么贵人? 叶绥定了定心神,正是说道:“娘亲,女儿是被缇事厂督主救下的,汪督主刚好路过布珠巷,便救下了女儿,那几名拦路强盗也被缇骑带走了。” “……!!”陶氏听到是缇事厂督主救下了女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缇事厂汪督主,竟然是缇事厂汪督主?! 听绥儿这么说,汪督主的确是她的贵人。那些拦路强盗遇到了缇事厂,当真是自找死路。 陶氏一想到汪督主,便想到了腥风血雨,心里下意识感到畏惧,脸色都有些变了。 传言汪督主心狠手辣,陶氏这样的内宅妇人,最怕汪督主这样的人了。 不管传言如何,现在汪督主就是绥儿的救命恩人。 陶氏在畏惧之余,心里涌上了无尽的感激。 只是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她得怎么样多谢汪督主呢? 陶氏实在不能想象汪督主这样的人,会接受她的道谢感激。 准确地说,他们连汪督主的面都没能见到,这谢意可以说是无处可递。 叶安世也知道了叶绥遇到拦路强盗,随着女儿的述说,他的心一直高高提起。 直到听说汪督主及时赶来夺过匕首,他的心才落在了原处。 幸好,幸好有汪督主经过,不然他的绥儿…… 这个时候,叶安世顾不得汪督主让人闻而色变了,不管传言中的汪督主是怎样的人,对于叶家三房来说,他就是大恩人,幸得有他,绥儿才能平安无事! 听到强盗举起匕首欲划破绥儿的脸时,叶安世的心跳都顿了一下。 那几个拦路强盗出现得跷蹊,听起来,分明是冲着绥儿而去的! 这样恶毒的招数,这是想毁了绥儿的容貌。 绥儿只是一个闺阁姑娘,不曾与人结怨,能与谁接下这样的深仇大恨,令人找强盗毁了她的脸才甘心? 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毁了容貌意味着什么?这个手段太恶毒,太恶毒了! “绥儿,那几个强盗被抓住了吗?是不是已经被送往京兆府了。得仔细查问究竟,到底是谁想伤害我的女儿?”叶安世狠声道。 倘若那几个强盗在他面前的话,他定会冲上去将他们撕碎。 待听得那几个强盗被缇骑带走后,叶安世顿时沉默了。 缇事厂大牢里面的刑罚,他已经领教过了。 那几名强盗,被带走之后会遭遇什么,叶安世这会儿也不好说了,可以肯定的是比京兆府还要可怖。 他只希望那几个强盗还剩最后一口气,能够给他一点讯息,让他知道究竟是谁派来害他女儿的! 叶安世的脸色渐渐暗沉,事情最后的指向已经非常清晰。 现在顾家上门提亲,就有人冲着绥儿的相貌作恶。 看来,是有人不愿意绥儿与顾家定亲了。 或者说,是有人不愿意见到叶家与顾家成亲?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主意现在打到了他女儿头上,他万万不能忍! 他一定要把这背后的人揪出来,会是谁呢?谁会对绥儿下如此毒手? 叶安世在脑海中过滤着人选,一时难有定断。 兰庭院内,朱氏紧紧握住了拳头,厉声问道:“你说什么?绥姐儿平安归来,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松妈妈缩了缩身子,心急促的跳个不停,忙回道:“回夫人的话,六小姐的确平安无事。奴婢听说……恰好有人经过布珠巷,救下了她。” “那个贱蹄子,竟然如此好命!怎么会有那么巧?布珠巷那里不是很僻静的吗?救她的人是谁?”朱氏狠狠问道。 救她的人是谁,松妈妈还没有探听到,她一见到六姑娘平安回来,便急急忙忙向夫人禀报了。 朱氏脸色阴沉如水,她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说道:“那几个强盗,那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那些强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不是手里染过人命吗? 他们怎么会连区区一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他们是怎么办事的?! 听了朱氏的问话,松妈妈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夫人……那几个强盗就好像消失了一样,连最后的钱都没有来拿。” 这一下,朱氏再也坐不住了。那几个都是亡命之徒,最看重的便是钱银。 ——正是她花费了大价钱,才请得动他们。 现在他们怎么会连最后的钱都不来拿呢?除非他们根本来不了! 这么说来,那几个人是不是被捉住、是已经被带到官府了? 朱氏的脸色也渐渐白了,虽然她经过多方辗转,才找到这几个强盗,但难保这些亡命之徒乱口攀咬,怕最后会牵扯到她头上去。 朱氏心里又惊又怕,事情没有办成就算了,还留下了这么长的手尾,万一真查到她头上,那该如何是好? “夫人不用担心,六姑娘是带着丫鬟回来的,并无旁人。如果那几个强盗被抓住了,肯定会弄出很大动静的。现在三房很安静,想必那几个强盗只是自顾自逃命去了。”松妈妈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还好……朱氏喃喃道,心始终无法放下来。 那几个强盗到底去哪儿了呢?朱氏不知道,叶绥也不知道。 但很快,她们都会知道的。 第141章 大喜 叶居谯这几天只要一想到叶安世,便觉得心气郁闷。 第70节 这个儿子脑子太糊涂了,竟然连顾家的亲事都想拒绝! 一气之下,叶居谯接连几天都没给叶安世什么好脸色。 可恨的是,这个儿子顺藤而下,竟然故意避开了他。 现在听到管家来报,说三爷就在延光院外候着,说三爷有要事与老太爷相商,他便以为叶安世还是妥协了,最终还是会答应顾家亲事。 谁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是绥姐儿遇到强盗,差点出了意外。 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绥姐儿是被汪督主救下的。 缇事厂督主权倾朝野,这可是跺跺脚都让朝堂震动的人物,竟然恰好救下了绥姐儿,与叶家有了交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不必担心,以后尽量减少出门,便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叶居谯随意安慰了几句,心思仍旧在汪督主身上。 “父亲,绥儿遇到了拦路强盗,听绥儿说,那些强盗是想毁了她容貌。我担心此事别有内情,怕是有人不想叶家与顾家定亲,请父亲细想,叶家可有这样的仇口?哪个仇口会做下这种凶狠激烈的举动?”叶安世请求道。 叶居谯差点忘记了,绥姐儿身上,还关联着南平顾家这门亲事。 难得南平顾家主动求娶,这门亲事,万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想到这里,叶居谯便着急地说道:“传我的吩咐,让府医立刻去为绥姐儿诊治,开些定惊丸稳稳心神,余事容后再说。” 现在绥姐儿可不能有任何损伤,叶家能否与顾家联姻、能否更进一步,就看绥姐儿的了。 叶居谯觉得,近来发生在绥姐儿身上的事还真不少,而且都是大事。 顾家求亲、汪督主救人,前后凑在了一起,这是绥姐儿的机缘福分,还是某种预兆的开始? 想到缇事厂汪督主,他犹豫忐忑的眼神,渐渐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随即,他唇边露出了一丝隐秘笑意。 汪督主从强盗手中救下了绥姐儿,这个救命之恩,看来他得亲自上门拜谢了。 朝中多少人想攀上汪督主,却不得其门而入,现在这个机遇,落到了他手中。 叶居谯亲自挥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感激书信,打着言谢救命之恩的名义,将书信并一张拜帖送到了汪府。 送出帖子之后,他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汪督主会不会接下拜帖,不知道汪督主会不会见他。 没想到,他上午才递了帖子,傍晚便有回音了。 汪督主竟然接下了拜帖,还回了帖子,道叶大人客气了,欢迎叶大人前来拜访,本座明早在府中恭候叶大人。 接到这帖子之后,叶居谯兴奋得几乎难以自持,感觉有一扇大门正在朝他缓缓打开。 倘若能够与汪督主攥下一丝交情,那么阴森可怖缇事厂、讳莫如深的殿中省,将不会是让他极之畏惧的存在。 只要汪督主肯援手一二,以后他的官途上会更加顺畅。 只要汪督主愿意……一切便有可能,因此他必须抓住此次拜访的机会。 幸好绥姐儿遇到了拦路强盗,不然他怎么会有理由拜访汪督主? 不想,他一向不待见的孙女,现在倒有了些许用处。 差点忘了,还有南平顾家这门亲事! 如此看来,这个孙女的用处,可不仅仅是些许。 倘若都能逢着汪督主这个贵人的话,绥姐儿多遇到几次意外也无妨了。 第二天,叶居谯特地休沐,还稍稍收拾了一番,持着回帖前往汪府,打算拜访汪督主。 汪府的门房是个中年男人,他的身上,带有强烈的汪督主行事风格,从那张一样淡漠严肃的脸就可以看出来。 门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平静道:“请叶大人往里面请,厂公正在里面等着叶大人。” 在小厮的引领下,叶居谯踏进了汪府,进入了这个令大安朝官震颤莫名却又向慕不已的地方。 叶居谯曾经听朝官议论过汪府的情况,但是此前他和其他朝官一样,因畏惧而远远离着缇事厂,远离着汪印这个厂公。 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汪府。 进门之后,他看见的,并不是气势浩大的影壁,而是绣团锦簇的鲜花,触目所见,遍地皆是。 而且这些鲜花都是盛开的,每一朵都热烈灿烂。在现在还天寒的时候,这盛开的鲜花本身就说明了汪府的煊赫。 叶居谯发现自己眼睛都快看过不来,这满府的繁花,实在让他心头震撼。 这会儿他并不清楚,更让他震撼的事情还在后头。 叶居谯过去在面对汪督主的时候,同样和其他官员一样,下意识感到心中颤抖。 无他,缇事厂的腥风血雨实在让人生畏。 然而此刻,许是想着汪督主对绥姐儿的救命之恩,他发现心中奇异地镇定了不少。 在见到汪督主的时候,还能自如露出笑容。 只见到叶居谯趋身上前,感激地说道:“下官见过督主大人,感谢督主对孙女儿的救命之恩,下官感激不已。这是下官小小谢意,万望督主笑纳。” 说罢,叶居谯便奉上了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并没有露出来,但想必不会菲薄到哪里去。 汪印淡淡说着一句“叶大人客气了”,便让封伯上前接过了锦盒。 至于他自己,眼光压根就没有放在锦盒那里,连扫一眼都不曾。 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或怒,他就这么端坐着,却让叶居谯感到一股无形的威慑力。 第142章 兴趣 这股威慑力越来越重,仿佛大山压迫下来,让叶居谯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不自在。 叶居谯忍不住看向了汪印,发现对方正半眯着眼在打量着自己。 在这种淡漠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心底那点打算,被暴露在日光之下,无处闪躲。 即使现在天气还很寒冷,叶居谯还是觉得背后泛起了冷汗。 他虚虚抹了抹额头,强忍着心颤,正想说些什么,不想却听到汪印说话了。 “叶大人有心了,本座正巧经过那里,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汪印这样说道。 他正端着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映着汝瓷的润泽透碧,加上俊美无俦的脸容,看着像一幅漂亮的画卷。 然而这副画卷,处处都含着刀锋,让叶居谯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下一刻便会被割得鲜血直流。 “大恩无以为报,下官全家都铭感于心。幸得督主相助,不然的话,下官孙女儿就遭了难。现在想想都后怕。”叶居谯这么说道,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汪印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眸里有寒光一闪而过。 是的,叶居谯说得没错,幸好本座及时去了,不然那的话…… 见到叶居谯,汪印心里便涌上了一丝戾气杀气。 顾家上门求亲,加之叶居谯迫得厉害,小姑娘才不得不行险着,宁可自毁容貌,来抗拒这些人。 叶居谯现在看起来担忧害怕,当真就那么关心小姑娘吗?假象罢了。 汪印过眼的朝官不知凡几,像叶居谯这样的人,朝中并不少。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族中儿女都是可以待价而沽的吧?端看有没有价值而已。 难怪,在小姑娘的心目中,叶居谯和这个祖父就和陌生人一样。 从小姑娘的言行举止来看,小姑娘似乎对叶居谯含着一丝怨恨。 究竟叶居谯或者叶家做了什么,令小姑娘如此防范? 汪印没有说话,叶居谯是不知该说什么,前堂这里的气氛便霎时冷了下来。 突然间,汪印唇角扬了扬,微微笑道:“说来也巧了,本座正好经过布珠巷便救下了令孙女,这倒是缘分一桩。” “缘分”这两个字,让叶居谯眉头跳了跳。 从督主口中说出来的“缘分”,怎么听起来别有深意?督主想表示些什么呢? 缘分一桩,这是说纯粹碰巧,还是另有所指? 他不由得心中思忖,不知这个缘分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它该来的时候,还是会如期到来。 他无法猜度督主的意思,只能回道:“下官孙女儿遇到强盗,是她的不幸,但遇到督主这个贵人,是下官孙女儿的幸运,是她的福分……” 待叶居谯滔滔不绝表示一番感激之后,汪印才淡淡说道:“说起来,叶大人应该看到了本座府中的鲜花了吧?” 这个话题转得太突兀,让叶居谯愕了愕,怎么会说到鲜花上去了? 随即,他便堆起笑脸,奉承道:“督主府上的鲜花开得灿烂,这副热闹繁华的景象,让人心旷神怡,若是能多看几次这些美景,怎么样都值了……” 叶居谯是礼部侍郎,这些赞颂的话语真是信手拈来。 汪印勾起了嘴角,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这满园的鲜花,只是下人在打理。这些鲜花,本座府中还缺一个女主人来欣赏。” 叶居谯心里“咯噔”地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这些话,听起来是特地对他说的,怎么那么怪? 他顿了顿,迟疑地说道:“不知督主大人的意思是……” 汪印淡淡笑道:“本座本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叶大人生了个好孙女。” 叶居谯气息顿时有些不稳。缘分、缺女主人、好孙女,这些话结合起来,全都指向了一个意思。 那就是:汪督主对绥姐儿有兴趣! 汪督主权倾朝野,还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这样的人对绥姐儿有兴趣,这对叶家来说,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了。 叶居谯额头浮起了细细的汗珠,他疑心自己猜错了,强自镇定着,再一次问道:“不知督主大人……如何打算?” 汪印嘴角仍旧挂着笑意,说道:“本座没什么打算。顾家打算如何办,本座便如何办了。剩下的,便看叶大人了。” 听了这些话,叶居谯脸色微微发白,背后的汗水几乎泅湿了里衣,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 顾家上门求亲,嫡枝嫡长是打算娶绥姐儿为妻,汪督主这么说,难道也打算娶绥儿为妻? 可是,汪督主是个宦官,怎么能娶妻?! 第71节 再说了,叶家乃簪缨之家,以诗书礼仪传家,家中的姑娘,怎么可以许给一个宦官? 按理说,听了这些话,叶居谯应该深感侮辱,然后拂袖而去的。 可是,说这些话的,并不是一般的宦官,而是缇事厂督主,而是大安內侍首领。 面对汪印的时候,连中枢三省的主官都要恭敬地称呼一声“督主大人”,叶居谯这个四品侍郎,敢说些什么? 叶居谯这会儿觉得自己站在了孤崖上,进不了退不得。 他是想通过绥姐儿这事攀上缇事厂厂公,可是却没有想过用“嫁孙女”这个办法。 若是被朝官知道这事,他的脊梁都会被戳弯,不管他谋想什么样的权势,他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簪缨之家的孙女嫁给一个宦官,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143章 迟疑 叶居谯试图将汪印的话语当做开玩笑,干巴巴地说道:“督主说笑了,下官孙女儿已经许给南平顾家了。” 汪印的笑容渐渐敛住了,他长眉微挑,周身杀气霎地腾开来,如同一柄柄利剑,让人恨不得立刻逃离。 他看了叶居谯一眼,只道:“本座从不说笑,叶家尚未应允这么亲事,本座没记错吧?” 这话一落,叶居谯便觉得所有的杀气瞬间消失了。 上首的汪印,就如同朝官最熟悉的那样,神情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而这样的淡漠平静,更让叶居谯感到可怖。他清楚,惊涛骇浪到来之前,便是这般平静。 “督主,下官……下官……”叶居谯喉咙一紧,脑中都混乱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印茶杯,白皙修长的手指、俊美无俦的面容,一切依旧如画般美好。 在这种美好下,他艳红的薄唇吐出了一句话:“叶大人,你可知道太原少尹甘衡言?” 听了这话,叶居谯脸色终于大变。 太原少尹甘衡言的女儿与顾家二少爷定了亲,后来甘家以“八字不合”为由,也顾家退了亲。 ——这事,叶居谯当然知道。 朝中同僚猜测,皇上不喜重臣与世家联姻,所以即便甘、顾两家已经定了亲,这门亲事都可以作为。 汪督主所言,是不是暗示了皇上有这样的意思? 倘若真是这样,重臣与世家联姻的话,说不定会被皇上厌弃,谁敢这么做? 还是说,甘家、顾家亲事作废,有汪督主在其中插了一手?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汪督主真是本事通天,连南平顾家都能摆一道。 南平顾家乃累世望族,可是现在到底比不上汪督主。汪督主掌着缇事厂,持着殿中省,恩深眷重,谁能掠其锋芒? 汪督主一人,足可灭一个大族。 是以朝官面对汪督主都是毕恭毕敬,更别说胆敢拒绝了。 如果汪督主语焉不详还好,他可以装作什么不懂地混蒙过去。 可现在汪督主说得明明白白,道是顾家怎么做,他便怎么做,直接表明是打算娶绥姐儿为妻。 同时表露得明明白白的,还有汪督主的震慑和威胁。倘若拒绝了汪督主,会不会为叶家招来祸害? 可惜,汪督主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在说完那句话后,汪督主便合上茶盖,吩咐送客了。 叶居谯离开汪府的时候,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这一片华贵府邸,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难怪没有朝官敢来拜访汪督主。 在进入汪宅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困扰的境地。 他清楚知道,这是自他出仕以来,这应该是最为难的一次。 便是上一次叶安世被关进缇事厂大牢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忐忑为难过。因为,他可以毫不犹豫选择放弃叶安世。 如今,一边是累世望族顾家,一边是权倾朝野汪督主。 无论是那一边,叶家都不能得罪,也得罪不起。 他预料不到,素来不喜欢的孙女,竟然引来了这两股强大的势力。 莫非这便是这个孙女儿的运气?还是叶家的运道? 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太有诱惑力,倘若孙女儿成为顾家的宗妇,仰仗顾家的势力,叶家应会扶摇直上。 而汪督主这里……能否扶摇直上尚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缇事厂绝对有本事令叶家败落,乃至凋敝。 想想曲家的下场就可以知道了。 要知道,叶家远远比不上曲家,汪督主要对付叶家,岂不是易如反掌? 叶居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南平顾家与汪督主之间犹豫不定,连头发都搔少一大把。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叶家风波骤起。 一大早,叶居谯刚刚洗漱完毕,就听到管家慌慌张张来报:“老太爷,老太爷……府外……府外,缇骑正在府外候着,说要拜见老太爷!” 叶居谯愣住了,心都漏掉了几拍。 缇骑一出,必有腥风血雨,他们怎么会在叶家门外?叶家与缇骑有什么可说的? 他想起了昨天汪印所说的话语。难道这是来自汪督主的威胁吗?竟然来得这么快?!缇骑到底来做什么? 叶居谯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吩咐管家将缇骑迎进来、好生招待着,他随后便去前堂。 缇骑突然到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他该如何应对呢? 叶居谯发现自己难以平静,手脚凝重不已。 想了想,他让管事立刻去传话,吩咐将叶安固、叶安世两人都唤去了前堂,以便出事的时候好有个照应。 待见到缇骑之后,叶居谯的眉头更是不住地跳动,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缇骑进来的时候,手中拎着几个人。那几个人,手脚都被折断了,软趴趴地倒着,几乎是被拖进来。 这几个人身上血淋淋,在一片腥红之中,隐约可见他们身上满是可怖伤痕,仔细一看,竟没有一块皮肉是完好的。 浓烈的血腥味窜进叶居谯的弊端,再看看这血淋淋的身体,令他忍不住一阵反胃,几乎要吐了。 听闻缇事厂刑罚极其狠辣,叶居谯还没有亲自见过。 当时叶安世离开缇事厂大牢的时候,身上虽然有伤,却不见得有多恐怖,他多少想着传言是夸大了,现在便有了深刻的了解。 他突然明白为何缇骑的鸣蛇服会是红色的了,那些鲜血溅在身上就不会显眼。 至起码,眼前这几名缇骑就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这些血腥似的。 缇骑提着这些人到来,是为了什么? 第144章 清算 为首的缇骑,缇事厂掌班沈直,他自陈此番前来叶府,正是为了先前叶绥遇到强盗一事。 听了沈直的话语,叶居谯心下稍安。 原来是为了几名强盗,并不是汪督主的威胁,看来他想多了…… 只听得沈直这么说道:“叶大人,这并非一般的强盗事件,还请叶大人将当家夫人请过来,下官才能说此事。” 叶居谯心里感到奇怪,缇骑为何要见当家夫人?难不成这些强盗还能与朱氏有什么关联? 迫于缇骑的可怖,叶居谯并没有将这种疑惑显露出来,而是吩咐下人立刻去将朱氏请来。 这时,叶安固和叶安世匆匆来到了前堂。 父亲唤得急,只说缇骑上门了,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免心中慌张。 见到那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哦,不,那几个血淋淋的人后,他们两人的气息都略微一顿。 缇事厂刑求,真是太恐怖了! 叶安世待过缇事厂大牢,每日都听见那些囚犯的鬼哭狼嚎,他还以为那些囚犯连这些伤痛都受不住,当真是意志太薄弱了。 现在看了这几个人的伤势,他才明白,并非他自己意志强大,而是缇事厂对他用刑太轻了。 不过,缇事厂怎么会对他用刑轻…… 忽然“啊”的一声惊呼响起,令他来不及深想下去。原来,是大嫂朱氏来到了。 朱氏带着满腹疑惑不安来到前堂,在见到堂中这血腥场面时,吓得忍不住叫了起来。 她朝叶居谯等人歉意笑了笑,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随后便忍不住看向那几个人。 一、二、三、四,血淋淋的四个人,她派人找去的强盗,刚好也是四个。 他们会不会是……?不会的,不会的。 朱氏不自觉拧着帕子,想维持端庄雍容的姿态,可是脸色渐渐发白。说起来,缇骑为何要唤她过来? 见到朱氏来了,沈直便做了个手势,那几名缇骑便将手中的人往地上一扔,“碰碰”四声响,让叶家几个人心头震荡,朱氏犹甚。 沈直看了所有人一眼,平静道:“叶大人,缇骑刚好抓住了这几个强盗,经过审讯,他们供出是叶家当家夫人找到他们,许以一大笔银两,才会去伏击叶姑娘。这些强盗还说,当家夫人不忿顾家上门提亲,令他们毁了叶姑娘容貌,万幸他们没有得逞。” 这些话一落,叶家前堂这里的人连呼吸都忘记了,安静得几乎针落可闻。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氏身上。 叶家当家夫人,不就是朱氏吗? 沈直仿佛没有见到众人惊愕的脸色,还严肃保证道:“叶大人,这些口供绝对真实可靠,缇事厂刑求虽然狠辣,却绝对不作假,请叶大人放心。” 叶居谯一点儿也不放心! 缇骑说的这些事,就好像晴天霹雳,震得他手脚僵硬,根本没能反应过来,目光只能久久停留在朱氏身上。 第72节 叶安固和叶安世同样惊呆了。他们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些事情,会不会弄错了? 伏击的那些强盗好,竟然是大嫂找来的?大嫂为何如此恶毒,为什么?! 叶居谯几个人的目光,如长针一样刺得朱氏跳了起来。 她脸上血色尽褪,脸容满是惊慌,颤颤说道:“冤枉……胡说……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没有!” 沈直看向朱氏,义正言辞地说道:“叶夫人,不会弄错的。没人能在缇事厂刑求下说谎,这些强盗还留有一口气,他们会说个清楚明白的。” 沈直已经从封伯那里知道厂公求亲的事了。叶姑娘是未来的厂公夫人,也就是他以后的主子,他想着要好好表现一番的。 为此,他才特意领命亲自前来。 眼前这个端庄雍容的夫人,实质有一副蛇蝎心肠。 她手段恶毒下作,竟然想毁了他们未来厂公夫人的容貌,何须对她客气? 想到厂公的吩咐,沈直继续道:“叶大人,这几个强盗并非一般人,而是云屠山的强盗。按理说,这几个强盗应该送往京兆府,但是厂公吩咐,将这几人暂且交给叶家。” 说罢,他看了一眼脸白如纸的朱氏,轻飘飘地说道:“叶大人,府中竟然有人与云屠山的强盗勾结。此事虽然不经京兆府,但缇事厂一定会查个究竟的,届时还请叶大人配合。” 叶居谯一口怒气全堵在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头。 云屠山的强盗,奸杀掳掠,无恶不作,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皇上早已经下令将这些强盗诛杀殆尽。 听闻京兆府和刑部正到处捉拿这些强盗。可是现在,朱氏竟然花钱姑雇佣这些强盗? 这是真的吗?朱氏是怎么找上这些强盗的?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御史台官员肯定会弹劾叶家,说不定他连官位都要丢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朱氏太狠毒,她明知顾家这么亲事对叶家来说有多么重要,竟然还出手破坏? 为了毁掉绥姐儿的容貌,她还找上了云屠山的强盗,这是要把叶家往无底深渊里拖! 沈直朝叶居谯拱了拱手,说道:“大人,这些强盗就暂且交给大人了,三日后我们再来带走。大人,我们厂公还说,内宅之事,可大可小,请大人仔细斟酌。” 说罢,他便带着几名缇骑离开了,留下了震怒惊慌的叶家一众人。 朱氏被缇骑连番话语吓得跌到在地,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强盗是云屠山的。 这些人,是松妈妈找来的,怎么与云屠山有关? 第145章 惊吓 朱氏原先还心存侥幸,以为这些强盗自顾自逃命去了,没想到真是被抓住了。 而且,还是被缇事厂抓住了。这个结果,比她所想象的要严重数千倍。 不,而是她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个结果,缇骑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情上来? 叶安世双眼尽赤,死死盯着朱氏。 若不是因为朱氏是大嫂,若不是叶安固在一旁拉着他,他早就冲上去将朱氏狠狠刮几巴掌了。 亏得朱氏还是大嫂,亏得她还是长辈,竟然如此恶毒! 叶居谯脸色清白交错,他双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如此数番,才看看将翻滚的血气压了下去。 他缓缓将目光移到朱氏身上,眼神如刀,恨不得将朱氏剐了去。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到管家又匆匆来报,道是长兴侯爷人到访。 长兴侯爷?这可是朱氏的父亲! 长兴侯爷朱成璧,正是朱氏的父亲。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访?连帖子都没有提前送来? 管家的话语刚落,朱氏的眼睛便亮了亮。 父亲来了,父亲赶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前来,肯定是来为了她求情的。 只要她矢口否认,说自己根本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想必老太爷会从轻发落吧?是不是? 可是,缇骑威势迫压着,老太爷会不会不为所动?缇骑,可恨的缇骑,这些手染鲜血的刽子手,怎么还没有消失? 朱氏眼神布满了刻骨怨毒,转念想到父亲到来,眼中又涌上了惊喜。 她想了这么多,就是没有想到一点:长兴侯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毕竟,朱氏雇强盗一事极为隐秘,除了松妈妈,还从来没有对旁人提过。再者,缇骑也是刚刚离开而已。 听闻朱成璧到访,叶居谯只得停下了所有的事情,他冷冷看了一眼朱氏,随即拂袖而去。 朱成璧没有提前下帖子,这么突然来访,必定有重要的事情。 这个重要的事情,应该就是为朱氏求情无疑了。 叶居谯心想,朱氏雇强盗一事,朱成璧或许是知道内情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赶来。 不过他还是有些诧异,朱成璧的消息何时如此灵通了?缇骑刚刚将几个强盗送来叶家,缇骑前脚一走,朱成璧后脚便来了。 要是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他们是约好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来夹在南平顾家与汪督主之间,已经足够让他烦躁的了,谁知朱氏竟然与云屠山强盗有关系。 朱氏是叶家当家夫人,云屠山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叶家怕是连根基都要动摇。 说来说去,都怪朱氏这个恶妇。她为了破坏叶家与顾家的亲事,才招致后来的种种祸端。 叶家的当家夫人,竟然是这么个恶毒的人。 说到底,都是朱成璧教女无方,养出了这么一个心黑手狠的女儿,就这么来祸害叶家了。 现在朱成璧还有脸面前来求情?他心里暗暗想着怎么应付朱成璧,打定主意无论朱成璧如何哀求,他都要不为所动。 朱氏这一次做得太过了,根本就不把叶家的身家前程放在心上。 这样的当家夫人,对叶家来说是一大祸害,他绝不能轻饶。 他已经想好怎么推拒朱成璧的求情了,却没有想到,朱成璧会说这样的话。 只见朱成璧一进来,便愧疚地说道:“叶老弟,都怪本侯教女无方,令叶家招来这样的货祸事。本侯也是刚刚才知道,那个不肖女竟然如此狠毒,本侯实在惭愧,惭愧。” 叶居谯端茶的动作顿了顿,故作严肃的脸孔有些异样。 奇了怪了,朱成璧这么说,他实在没有听出有求情的意思。 那么,朱成璧到访是为了什么? 朱成璧痛心疾首地摇摇头,继续道:“本侯心中实在惭愧,特意前来跟叶老弟说声抱歉。至于那个不肖女,任凭叶老弟发落,是要狠狠惩治一番才是了。” “……”叶居谯竟不知如何接话。 朱成璧前来,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致歉? 他知道朱成璧其实不大在意朱氏这个女儿,但朱成璧此刻说这些话,实在出乎他意料。 难不成,朱成璧想撇清与云屠山强盗的关系? 可是,朱成璧本来就和这些强盗没有干系,有干系的,反而是叶家…… “说起来,若非汪督主缇骑前来,本侯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什么强盗一事,本侯毫不知情。作恶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不管叶老弟如何发落,本侯绝无二话!” 听了这些话,叶居谯便明白了。原来是汪督主派缇骑去了长兴侯府。 难怪,朱成璧消息会这么灵通,难怪,朱成璧会来得这么及时。 长兴侯府是勋贵,朱成璧却只领着一个四品闲职。 某个意义上来说,叶家的影响和势力比长兴侯府还大,连叶家都畏惧缇事厂,长兴侯府难道不怕? 朱成璧会趋利避害,自然会畏惧缇事厂的威慑,所以才会走这一趟。 汪督主为何派缇骑去长兴侯府?缇骑去长兴侯府说了些什么?是敲打呢?还是别的什么? 叶居谯一时想不明白汪督主的用意。 眼下他还要应付朱成璧,便试探道:“侯爷,这一次事情太严重了,即使朱氏是当家夫人,老夫也不得不责罚。不然,何以治家?老夫总要给三房一个交代,这一点,还请侯爷见谅。” 朱成璧摆摆手,笑眯眯地道:“应当,应当的。叶老弟,你无须顾忌本侯,你的家事任凭你作主。这些事情,实在令本侯汗颜。” 第146章 训诫 叶居谯眯了眯眼,看来,朱成璧的确不介怀朱氏会得到惩戒。 甚至,从其神情语气来说,还颇有些巴不得朱氏被惩罚? 朱成璧是朱氏的父亲,为何会希望自己女儿不好? 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敲打或者许诺了什么……缇事厂,汪督主! 他忽然明白朱成璧到访的用意了。 原来如此,朱成璧的态度其实就是汪督主的态度,汪督主想朱氏得到严惩,是这个意思? 汪督主断不会与一个内宅妇人过不去,他这是要为绥姐讨个说法? 看来,汪督主对绥姐儿的确很感兴趣,还故意令长兴侯前来致歉,只是为了牢牢压制朱氏,说到底,还是为了给绥姐儿出头。 不过是在布珠巷有过一面之缘,汪督主怎么会对绥姐儿如此感兴趣?几乎可以算得上看重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叶居谯便无心待客了,朱成璧很快便告辞离去了。 送走朱成璧后,叶居谯在延光院内静默不语。 他反复想起今日发生的事,被送回的强盗、与朱氏有关、朱成璧到访…… 这几个环节,紧紧相扣,严密得无可推倒,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的,是刚才缇骑掌班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内宅之事,可大可小,请大人仔细斟酌。——这便是汪督主的意思,这也是叶家面对的实情。 朱氏用的是内宅手段,想要毁掉绥姐儿的容貌,这是小事;却牵涉到云屠山的强盗,这就成了朝堂之事,这便是大事。 谁知道,那几个强盗出自云屠山是不是真的,但既然缇骑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 缇事厂耳目遍布天下,缇骑办理的是朝中大案要案,没有人会相信缇骑会为了几个强盗而说假话。 第73节 缇骑完全可以将这些强盗送到京兆府,可是汪督主偏偏令他们将强盗送来了叶家。 汪督主这么做,一是为了顾全叶家的颜面,不想将此事弄大;二来……便真的是震慑威胁了。 他在南平顾家和汪督主之间犹豫迟疑,想必汪督主很清楚这点。 汪督主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通过这些事情,明明白白告诉他该怎么办。 三日后,缇骑就会将这些强盗带走,若是他的回答不能让汪督主满意,叶家会遭遇到什么? 叶居谯简直不敢想接下来的事情,他更没有这个胆子弄死这几个强盗。 缇骑离开的时候说了,这几个强盗虽然伤势严重,却是喂了秘药,肯定不会轻易断了性命。 只要这些强盗还活着,叶家与云屠山强盗有干系的嫌疑,便一日不能抹去。 不管怎么说,汪督主运筹帷幄的本事,他已经深刻地领教到了。 无论如何,他必须对汪督主有所回应了。 听汪督主的意思,亲事尚有三日的期限,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朱氏一事了。 思虑良久,他终于定下主意,朝管家吩咐道:“将三房人都召集起来,开承训堂!” 听到吩咐的管家一下子愣住了。老太爷说什么?开、开承训堂?! 承训堂,顾名思义,是接受教令或教诲的地方,但叶家人更习惯称呼它为受罚堂。 无他,通常是犯了错,还不是一般的错,才会开承训堂,一旦开承训堂,就会受到严厉处罚。 管家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开承训堂是什么时候了,但肯定是很久之前,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如今老太爷下令开承训堂,难道是要惩罚大夫人吗? 缇骑来到叶家的时候,下人们都在战战兢兢,缇骑一走,前堂上的事便在下人中间传遍了。 当然,他们只是知道大夫人雇了强盗,去毁掉六姑娘的容貌,更多的,便不知道了。 不然的话,光是“云屠山”三个字传出去,叶家便会闹得翻了天。 虽然叶安固和叶安世等人已经下了严令,禁止府中的下人议论此事。 可是,架不住这一次实在是太轰动了,怎么严令都止不住。 下人们相互见面时,都会忍不住窃窃私语几句,这样子一传十、十传百,全部下人都知道了。 现在在听到老太爷要开承训堂,不少下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想去凑这个热闹。——当然,大房的下人例外。 大房的下人仰仗的是大夫人,一旦大夫人失势,他们就失了倚靠,以后还不知怎么办。 比起下人们或看热闹或担忧的心态,叶家三房人的心绪就复杂得多了。 缇骑离开之后,徐氏和陶氏才从各自相公的口中得知细况。 徐氏震惊愕然自是不用说了,陶氏则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到兰庭院质问朱氏。 陶氏双眼通红,哽咽着说道:“三爷,这么多年以来,妾身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大房,可是大嫂为何如此狠心?绥儿她只是一个姑娘家,若是毁了容貌,那她以后可怎么办呢?幸好这一次有汪督主这个贵人,倘若没有遇到呢?倘若还有下次呢?妾身承受不了啊……” 叶安世脸色暗沉,手背泛起了青筋,他强忍着怒气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此次父亲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倘若父亲不给他一个交代,倘若朱氏没有得到惩罚,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个事情上,他完全不必与朱氏客气,朱氏何曾对三房客气过? 她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可有将绥儿当成晚辈,可有一丝不忍? 他正想着向父亲讨个公道,便听到管家来报,说老太爷令大家前往承训堂,老太爷有事情要宣布。 听了这个吩咐,叶安世和陶氏彼此对望了一眼。 开承训堂,这可是叶家的一件大事,老太爷由此吩咐,是打算惩罚朱氏吗? “走,我们去承训堂,去到便知了。”叶安世这样说道,带着陶氏快步朝承训堂走去。 第147章 朱氏哭 另一边,叶安固和徐氏也接到了吩咐,正急急赶去承训堂。 他们也很想知道,承训堂里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朱氏听到这个指令后,简直难以置信。 直到她被带到承训堂,还没有回过神来。怎么会这样?父亲不是已经来了吗? 她不知道,缇骑早就去过长兴侯府了,更不知道她的继母范氏在朱成璧那里上了她多少眼药。 本来,朱成璧对朱氏这个女儿就不太看重,加上范氏持之以恒的说她坏话,再有缇事厂汪督主的态度,朱成璧会为她求情,才真是怪了! 承训堂空旷幽深,两边陈列着刀戟荆棘刺条等各样惩罚器具,中间空着一大块地方,上面有点点暗红色。 承训堂铺设的是青砖,因为这里处罚过许多人,日子久了,那些人滴落的鲜血渗进青砖里,成了这诡异的暗红色。 普通人进入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心中发冷,更别说是犯了错的人。 此刻朱氏看着那暗红色的地砖,觉得一阵耳鸣目眩,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 在吩咐松妈妈去找那些强盗的时候,朱氏曾经想过万一事发,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她认为花了那么大的价钱,请来的那些强盗对付一个小姑娘,定会万无一失。 事发后果,就被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了,取而代之,是想着叶绥毁容之后,三房过得如何的凄惨,自己和绅儿则是如何的风光。 不曾想,半途出现了一个汪督主,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她愣愣地看着上首的老太爷,往日慈眉善目的老太爷,此刻却像变了一个人。 他脸上满是怒气,双眉拢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像要噬人一样,完全颠覆了朱氏过去对老太爷的印象。 搀扶着朱氏的两个婆子放开了手,朱氏“碰”的一声跌倒在地上,她往前跪爬了几步,哭着说道:“老太爷,老太爷,儿媳是冤枉的,儿媳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请老太爷明鉴,请老太爷明鉴!” 叶居谯冷冷地看着她,根本不想听她任何解释,也不在意朱氏冤枉是否。 他只知道,缇骑来了,他必须给汪督主一个交代。 他缓慢道:“朱氏身为当家夫人,却心肠狠毒,事长辈不敬,视妯娌不睦,待晚辈不慈,险些为叶家招来大祸。因此,今日开承训堂对朱氏进行惩罚,以儆效尤……” 叶居谯看着堂下众人,沉沉道:“希望大家以此为戒,断不可以犯这些错误。现在先夺掉朱氏管家之权,然后……” 叶居谯的话语,被叶绅的哭喊声打断了。 只见叶绅“噗通”地跪了下来,大哭道:“祖父,娘亲这么多年操持家中细务,有功也有劳。娘亲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肯定是冤枉的,祖父莫要责罚娘亲……” 叶绅边说着,边为朱氏磕头求情,哭得泪水滂沱。 孙氏也在叶绅身边跪了下来。她虽然不怎么喜欢朱氏这个婆婆,可是,若是她婆婆出事了,大房绝对讨不着什么好。 叶向铤知道,那几个强盗是缇骑送来的,母亲雇强盗害人一事,已经是事实了。 他不敢为母亲申冤,能做的便是为娘亲求情。 他一撩衣袍,也跪了下来,切切说道:“祖父,还请祖父看在父亲的份上,轻饶了母亲。孙儿愿代母亲受过!” 听了叶向铤的话,朱氏猛然想起了自己的相公叶安泰,惊惶的神色定了定。 是了,她还有相公,若是相公回到京兆了,肯定会为她解难,她一定会洗刷所有的屈辱。 现在,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朱氏不再喊冤,哭着说道:“老太爷,儿媳好像鬼迷了一样,整个人都是糊糊涂涂的。这段时日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会害绥姐儿……” 她边说着,边跪爬至叶安世和陶氏面前,哀哀说道:“三叔,三弟妹,请你们原谅我吧。我或许是一时糊涂,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清楚,请你们原谅我吧!” 叶安世和陶氏别开了眼,根本就不愿意看到朱氏。 只要想到自己的女儿差点被毁容,他们心头便满是怒火。他们不是圣人,绝不会原谅朱氏! 无论朱氏说得多么恳切,他们都不为所动,连话语都不愿意应一句。 见状,朱氏便转向了二房的叶安世和徐氏。 她扒拉着徐氏的裙摆,眼中满是恳求:“二弟妹,你知道嫂嫂为人,若不是糊涂了,怎么会做出这种恶毒的事情?请你们求求情吧!” 徐氏正想开口,忽然想起了沈家梅园的事情,话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朱氏做出的事情实在太狠毒了。这一次,朱氏对付的是绥姐儿,那么下一次呢? 焉知道二房的姑娘不是下一个? 作了恶,就应该受到惩罚,一报还一报,这便是天理。 这个情,她实在难以求出口。 叶安固想着苦主是三弟,自己没有资格说些什么。 倘若为大嫂求情便会寒了三弟的心,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自己的女儿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会原谅大嫂。 叶居谯冷眼看着朱氏到处哀求的样子,开口道:“够了!朱氏你的为人如何,想必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事情我会详细告诉安泰,你若是识相的话,就自请下堂吧!” 自请下堂?对朱氏来说,这和被休被弃有什么差别? 她做了这么多年当家夫人,一直高高在上,现在竟要自请下堂? 叶家不愿意担休妻的恶名,竟然让她自请下堂?没那么容易! 叶向铤和叶绅等人听到这些话,吓得瞪大了眼睛,同样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若是母亲自请下堂,那么作为儿女的他们,在叶家是多么尴尬的存在?不行,绝不能这样! 可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祖父息怒,能帮助母亲逃过这一劫呢? 第148章 朱氏下场 朱氏身子僵了僵,她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她猛的提起脚步,往一旁的石柱子冲去。 嘴里边说着:“我对不起相公,对不起叶家,我一时糊涂,应该以死谢罪才是啊!” 可是她没能撞上石柱子,在她刚动的时候,叶向铤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 随后叶绅与孙氏也冲了上来,三个人死死拉住朱氏,哭着不让朱氏去寻死。 第74节 朱氏奋力挣扎,还想往石柱子那边撞去,她泪水簌簌落下。 随即高喊道:“铤儿,绅儿,你们放开娘亲,让娘亲死了吧。只是娘亲对不住你们了。娘亲死后,绅儿你与临川侯府的亲事,便要停下了;铤儿要守孝三年,也要丁忧辞官,还有相公,肯定会被人说妻死不祥……” 她凄惨哭喊着,一字一句却说得非常清楚,传到了上首的叶居谯耳中,令他脸色沉了沉。 是了,是了,他差点忘记了这些。 一旦朱氏下堂或者身死,那么她所出的儿女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他们的亲事和官声都要沾上污点,这对叶家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朱氏死不足惜,可是绝对不能牵连到叶家、不能牵连到他的儿孙! 可是汪督主要的交代,他该怎么办? 缇骑已经来了,承训堂也开了,三儿和三媳妇都在这里,若是轻饶朱氏,他们也不肯罢休。 叶居谯沉默了:到底该如何处置朱氏呢? 经过这么一番挣扎哭闹,朱氏蓬头垢面,样子看起来异常的凄惨。 叶安固到底心有不忍,也不愿意看到承训堂这里鲜血四溅,还是出言为朱氏求情了。 “父亲,人命关天,请父亲三思才是。”叶安固这样说道。 徐氏歉意的看了陶氏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既如此,朱氏应当受到惩罚,可是朱氏现在弄了一出苦肉计,他们也只能人人命为先了。 他们的求情,叶安世和陶氏可以理解,但他们绝对不会原谅朱氏。 雇了强盗、刻意埋伏、绥姐儿差点毁容了,这岂是一时糊涂就能遮掩过去的? 若是汪督主没有及时出现,那么自己哭都没有地方哭去!不原谅,绝不原谅! 就在这个时候,承训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并且高声喊道:“母亲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母亲身边的刁奴所为,请祖父明鉴!” 原来是叶向钲,他边说着,边将一个人拖了进来。 他拖着的人,正是朱氏身边最得信得用的管事妈妈,松妈妈。 松妈妈衣衫破乱,披头散发,嘴角带着血沫像块破布一样被拖进了承训堂。 “祖父,孙儿把这个刁奴带来了,她已经承认所有事情都是她做的。真正雇强盗去对付六妹妹的人,是这个刁奴而不是母亲。原因在于,她曾经与六妹妹结过怨。”叶向钲这样说道。 说罢,他用完好的那只左脚踢了松妈妈几脚,凶狠地说道:“你这个恶毒的奴才,快将事情如实道来,饶你不死!” 看到这一幕,叶家众人心中恍悟。 原先他们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叶向钲没有出现在承训堂,原来,他不是不为朱氏求情,而是用实际的行动来为朱氏解围。 松妈妈痛得闷哼了一声,她跪趴下来,身子几乎贴在地上。 她嘶哑地说道:“老太爷,这些事情都是奴婢做的,与大夫人无关。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 松妈妈咳出了一些血沫,朝着朱氏的方向,满是愧疚地请罪:“夫人,是奴婢对不住您,奴婢瞒着您做下了这些事情,请夫人原谅奴婢吧。” 叶安世突然哼了一声,冷声道:“松妈妈是大嫂身边最得用的人,她为何会将所有事情揽在身上,谁知道?” 朱氏正想为自己辩解,松妈妈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住叶安世和陶氏,口中发出了“桀桀”的笑声,状若癫狂。 随即,她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你们三房都不是什么好人!难道我们身为奴才,就要受六姑娘无故责打?我不忿!六姑娘凭什么能嫁到顾家?凭什么能受这些荣华富贵?所以我才特意瞒着太太,雇了这些强盗过来。你们好命,逃过了这一劫。不然……呵呵,心肠歹毒的人,自有天收!” 陶氏气得脸色都发青,她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松妈妈还血口喷人,倒打三房一把,她忍不住呵斥道:“你这个奴……”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松妈妈一个转身,飞快地朝身后的石柱撞过去,这一下,没有人拉住她。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鲜血飞溅开来,松妈妈的额头出现了个血洞,正汩汩流着鲜血。 再一看,她眼白上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浓重的血腥味在承训堂散开来,鲜血慢慢泅进青砖,以后会变成点点暗红。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叶安世和陶氏愕然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到松妈妈这副模样,朱氏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松妈妈怎么会将所有事情都认下,但如此一来,她就轻松了。 松妈妈,死得好! 叶居谯见到朱氏身边的奴仆认下了所有的恶行,便灵机一动,沉声说道:“原来所有事情都是这个刁奴做的,这个刁奴死不足惜!虽然犯错的是奴婢,但朱氏也有失察之罪,现在,将朱氏管家之权夺去,朱氏立刻幽居佛堂,没有允许不得出来!” 朱氏听了,似乎一下子承受不住这个噩耗,装作晕了过去。 第149章 落魄 松妈妈自裁,朱氏昏迷了过去,承训堂这里顿时一片静寂。 叶居谯对朱氏这个处罚,叶安世和陶氏都觉得还是太轻了。 然而得饶人处且饶人,尽管他们心中不忿,也不能再说些什么。 经此一次,他们彻底认识朱氏的真正面目了。 叶安世心里暗想:朱氏最好永远幽居佛堂,若是轻易出来的话,他绝不善罢甘休! 叶居谯发落了朱氏后,心中并没有觉得多少安宁,他担心这样的处置会让汪督主不满。 然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既给了汪督主一个交代,又没有让叶家受到影响,他暗暗打定主意,要将朱氏关在佛堂一辈子。 朱氏这样恶毒的人,不能再出来了,免得再为叶家带来什么祸端。 像现在这种事情的惊吓,他不想再经受一次。 将朱氏这番处置,汪督主可满意? 叶居谯忐忑等待着,直到三日后,缇骑前来将那几名只剩一口气的强盗带走,他才算是稍松了一口气。 既然缇骑什么都没有说,那就表示汪督主应该是满意……的吧?是吧? 到了这个时候,叶居谯已经不再为难犹豫了。 在南平顾家和汪督主之间,该如何选择,他已经有了深刻的领悟。 南平顾家是累世望族,嫡枝嫡长的确有莫大的诱惑力,然而他怕尚未等到顾家相助,尚未等来扶摇直上的时机,叶家的根基就会动摇,甚至不复存在。 汪督主,绝对有这个本事。 通过这血淋淋的事实,他已经决定了选择汪督主。 都言富贵险中求,这或许是叶家飞黄腾达的时机。 但是,这个事情怎么做才会漂亮,这一点他心中还仍在思考。 朱氏被罚幽居佛堂,自然不能再打点叶家一切事务,叶家的管家之权自然便空了下来。 老夫人计氏早已在佛堂了,向来是不理事的,于是管家事务就落到了徐氏、陶氏两人身上。 原本,叶居谯是打算将管家之权交给徐氏的,可是徐氏却不肯接下,婉拒道:“老太爷,儿媳自己刚回来不久,对京兆情况不熟悉;而且儿媳不是官家夫人,处事多有不便,还是将管家之权交给三弟妹为宜。” 叶居谯转念一想,觉得徐氏说的很有道理。再者有了绥姐儿差点遇险一事,他也需要对三房有所补偿,于是让陶氏接下了管家之权。 这样的补偿,陶氏并不想要。 对她来说,朱氏把持着不放的管家之权,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一想到朱氏凭借这些管家之权,对三房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就觉得心生厌恶。 叶居谯无法,只得下令徐氏、陶氏两个共同掌家,互补有无。 与此同时,他开了自己的私库,吩咐管家挑选部分人参、灵芝等滋补药材,送到了三房,以示对叶绥的关切安抚。 这些药材送到映秀院的时候,徐氏刚好也在那里。 陶氏原想推拒这些物品的,却被徐氏阻止了。 “三弟妹,这是老太爷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给绥姐儿定定惊也好。”徐氏这样说道,劝陶氏将这些东西收下来。 她的目光,掠过了这些滋补药材,眼中藏着一抹不以为然。 老太爷这个时候才送来慰问,着实有些迟了,令她都感到心寒。 人参、灵芝虽然值钱,但这些身外物能补偿得了什么? 难怪三弟妹不愿意收下这些东西了。 陶氏沉默半响,还是点头道:“那么就听二嫂的,我将这些东西收起来了。” 这些东西,让陶氏如鲠在喉,如果老太爷真的有心补偿,那么为何会对朱氏的惩罚会这么轻? 陶氏素来是温柔平和的人,然而如今一想到朱氏,心中便怒火蒸腾。 谁都知道,撞死在承训堂的松妈妈,只是一个替罪羊罢了。 朱氏如今还安安稳稳的,只是幽居佛堂还不足以平息陶氏心中的怒火。 她就不信,朱氏会在佛堂修心养性,怕还在想着法子出来呢! 徐氏看着陶氏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愧疚地说道:“三弟妹,在承训堂那里,为了人命,相公他才开口求情……请三弟妹莫要怪才是。” 陶氏明白,叶安固和徐氏都不是那种心狠的人,恻隐之心乃是人之常情,她怎么会怪呢? 她怪的,从头到尾都是朱氏。 况且,徐氏从头到尾都没为朱氏求情,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大房和二房才是一母同胞,过去关系良好,她总不能叫二房将大房当仇人看待。 陶氏摇摇头,道:“二嫂多虑了,二嫂的心意,我懂得的。” 徐氏圆润的脸庞也带上了笑容,道:“三弟妹,我们以后同心合力,将叶家管好吧,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 妯娌两人彼此笑了笑,颇有种“一笑泯过往”的意思。 在这之后,徐氏和陶氏两个人便共同管理叶家事务,彼此接触得更多了,二房和三房的关系越来越密切。 朱氏已移居佛堂了,她的居处,就在老夫人计氏的旁边,也算得上有个伴了。 只是,计氏如木偶泥胎般,每日里除了默念佛号便是打坐安睡,不可能与朱氏有任何交集。 而且,佛堂僻静幽深,几乎没有一点人气,比承训堂还要可怕。 第75节 这样的环境,让朱氏心中压抑慌乱,而且她一闭上眼睛,便仿佛见到松妈妈临死前的样子,更是让她惊悸不已。 才搬进佛堂两三天,朱氏整个人就落了形,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来岁。 朱氏当然不甘心,然而现在这样,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只能隐忍等着,拼命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了,只要相公回来,就好了,她一定能出去的! 到时候,她会讨回所有的公道,曾经折辱过她的人,绝对不得好死! 还有她的儿女们,她还要护佑她的儿女们,小小的佛堂,绝对不能永远困住她! ——靠着这样的念头,她才硬撑下来,不然怕会发疯。 第150章 厂公惩 叶居谯虽然严令朱氏不得离开佛堂,却没有禁止旁人不得前去探望。 这会儿,叶绅就在佛堂见到了朱氏。见到母亲憔悴衰败的样子,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亲……”叶绅呜咽地唤道,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心和害怕。 母亲已经进了佛堂了,以后她该怎么办?她的亲事谁来打点? 若是临川侯府知道母亲被罚居佛堂,会有什么想法? 她想着这种种,心头感到十分茫然,也感到惶恐至极。 她紧紧抓住朱氏的手,慌乱地说道:“娘亲,现在府中是二叔母和三叔母当家了,女儿心中害怕。娘亲,您一定要想办法出来!” 朱氏觉得手腕都痛了,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承诺道:“绅儿,你先放开为娘。到了你成亲那天,为娘一定能从佛堂出来!” “可是……”叶绅还想说什么,惊觉自己还在抓住娘亲的手,一下子就放开了。 朱氏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提醒道:“绅儿,现在这个情况已是最好的了,你要做的便是低调隐忍。现在千万不要做什么事情,等这风头过去,等老太爷息怒就好了,你明白吗?” 绅儿的亲事定在了三月底,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了,时间已不远了,她一定能出去的。 叶绅愣了愣,没有回答。娘亲到她成亲那天才出来,还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娘亲在此之前出来,将她的亲事办得风风光光。 她出嫁离开叶府后,娘亲是否离开佛堂,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最需要娘亲的时候,娘亲竟然不在身边! 想到这里,叶绅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怨气。 好端端的,娘亲为何要招惹三房呢?每次针对三房,大房都落不得什么好,娘亲还不明白吗? 娘亲什么时候对付叶绥那个贱人不好,非要挑选在她出嫁之前,娘亲有没有为她着想过? 亏得她和哥哥跪在承训堂为娘亲求情,其实娘亲心中只有自己吧? 朱氏没有察觉到叶绅的异样,若是她知道叶绅这些想法,怕是心窝子都要被戳碎了。 这会儿,她交代着叶绅:“绅儿,仔细盯着二房、三房的人,将她们所有情况告诉我,尤其是是你二叔母和三叔母的,我来慢慢想办法。” 过去她自己一个人管家,尚且出现了那么多问题。 现在徐氏、陶氏两个人共同管家,不起纷争摩擦才怪! 管家之权不是那么好拿的,她得想些什么办法离间她们,最好徐氏、陶氏两人反目成仇,如此她才有机可乘。 她细细叮嘱,可对面的叶绅却走了神,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这些话听进去。 西棠院内,叶绥听着佩风禀告叶绅去了佛堂,只点了点头,没有什么说什么话。 她对朱氏的下场感到满意,她知道这是目前理想的结果了。朱氏在承训堂上演苦肉计,叶居谯为着种种考虑,肯定会想办法保下朱氏。 何况,她并没有想着要置朱氏于死地。 杀人不过头点地,取一个人的性命其实不难。朱氏这个人,还不值得让她手里染上血腥。 让朱氏活着,让其活着看着三房的人风光繁荣,让其每日痛恨却无可奈何,这才是对其最大的惩罚。 杀人?何须至此? 如今朱氏已经搬入了佛堂……那么就待在那里一辈子,老死在那里吧。 她既然有办法让朱氏搬入佛堂,就有本事让朱氏再也出不来! 为防万一,她想了想,还是写了一封书信,吩咐道:“佩风,将书信送去不失镖局,请他们立刻送去给江南道并州。” 她还记得,大伯最宠爱的妾室,乃是廖氏。 如今廖氏随其去了江南并州。想来,廖氏听到朱氏幽居佛堂的消息后,必定很高兴。 届时就算大伯回京任职,会不会顾念朱氏这个发妻……还真不好说。 她在走那步险棋的时候,就想过剪掉朱氏的羽翼,令朱氏不能再蹦跶。现在这个结果,比她预料的还好些。 因为,多了汪督主。若非缇骑送来了那几个强盗,若非缇事厂查出那些强盗来自云屠山,事情就不会如此顺利。 汪督主的手笔开始出现了,那么顾家的亲事肯定能拒绝。 叶绥合上眼,脑中闪过布珠巷那一幕幕,想起了一张俊美无俦淡漠至极的面容。 他说嫁给我吧,他说本座会护佑你,他说一切无妨,他说顺心而为即可。原来这些话语,已经深深刻在了她脑海中。 督主…… 而此时,缇骑掌班沈直正在禀报:“厂公,那几个强盗已经带回缇事厂了。叶家夫人被夺了管家之权,幽居佛堂不得外出。” 对缇骑来说,探听叶家这点隐私易如反掌。 只是沈直不知道,这个结果可令厂公满意? 朱氏打算毁了未来厂公夫人的容貌,只是被夺了管家之权、幽居佛堂,这个处罚未免太轻巧了! 只是厂公没有示下,沈直及其他缇骑并不自专行事,沈直这会儿来禀告强盗的事情,就等着厂公发话呢。 沈直心中暗暗搓着,有什么刑求适合用在朱氏身上了,刀割?火燎?还是鞭打? 只要厂公一声令下,他定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让朱氏一辈子都不敢再害未来厂公夫人! 汪印忽视了沈直热切无比的眼神,他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神情,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并不在意朱氏的下场。 然而,他拿起了锦帕,缓慢地擦拭着白皙修长的手指。 包括郑七在内的所有缇骑都知道,这是厂公发怒前的征兆,也是厂公不满时的习惯。 看来,朱氏当真惹怒了厂公。显然,厂公对叶居谯的处置并不满意,那么厂公有何吩咐? 第151章 终有报 汪印将锦帕放在一旁,淡淡下令道:“沈直,你且去叶家将朱氏……” 朱氏雇了强盗,不就是想毁了小姑娘的容貌吗? 既然如此,本座也不做别的,朱氏那张脸,也别想要了! 汪印身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杀气,这杀气猛地疯长,倏忽便回归平静,最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沈直心中颤了颤,肃然领命:“是,厂公!” 当天晚上,叶家佛堂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住似的。 这种诡异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天亮。 随后,几声尖锐的凄嚎,终于为佛堂带来了一丝人气…… 佛堂这几声凄惨的嚎叫实在是太过凄厉,仿佛有人看见了恶鬼般,尖锐地划破了叶家的平静。 住在佛堂附近的下人赶过去一看,发现在佛堂里伺候的娘子和下人才刚刚醒过来,发出凄惨嚎叫的,正是大夫人朱氏。 朱氏用手护着头脸,蜷着身子不断地翻来滚去,嘴里大声哭号,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凄惨,又异常的痛苦。 下人们都惊呆了,大夫人这是怎么了? 在朱氏抬起头的间隙,有仆人不小心看到她的脸,不由自主“啊”的尖叫了起来,差点就要夺门而出。 夫人的脸……这是多么恐怖的一张脸啊! 脸上刀痕交错,而且刀痕极深,伤口正在渐渐渗出血迹,混合着大夫人的眼泪,成了一条条血沟,正挂在她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下人恍惚觉得,那些血迹还隐约有些发黑,不像鲜血一样。 “痛……痛,好痛……我的脸,我的脸!”朱氏痛呼出声,双手虚托着脸,压根不敢伸手去模。 她断断续续地叫着,痛得已不成句了,除了哀嚎,她什么都做不了。 刚刚醒过来的计氏,看到朱氏这个样子后,泥胎般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惊愕裂痕。 她朝朱氏走近了几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所有下人都又惊又怕,有机灵的下人立刻离开了佛堂,跑去将此事告诉当家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了。 很快,府医和徐氏、陶氏等人便赶来了佛堂。 他们到来的时候,朱氏已经停止哀嚎了,她实在没有力气叫出来了。 她痛得快要昏了过去,只保持着一点点浑浊的意识。 此刻她披散着头发,徐氏和陶氏都看不清她的面容,最后还是府医上前,撩起了她的头发。 猛一看,府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夫人的脸上全是刀伤,那些刀痕极为巧妙避开了眼睛、鼻子和嘴巴,不知在上面划了多少刀,刀痕深可见骨,皮肉向上翻开。 仔细一看,那刀伤还含有黑色的颜料,混着血液眼泪流下来,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府医倒退了几步,脸色发白,朝徐氏、陶氏二人说道:“二夫人三夫人,大夫人伤得太重了,须得请医术高明的大夫前来才是。小人……小人无能为力!请夫人恕罪,恕罪!” 这时,徐氏、陶氏也看清了朱氏的样子,心头骇然的同时,完全明白了府医的惊骇。 她……朱氏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上面交错着各种刀痕,这张脸还是往日端庄雍容的脸吗? 第76节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徐氏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吩咐下人:“快,立刻去延光院,速速将此事禀告老太爷,快,快去!” 在府医的建议下,徐氏立刻写了帖子,以朱氏的名义,将帖子急急送去了陈妙手府中,请陈妙手前来救治朱氏。 做完这一切后,徐氏发现自己背后都出了一身冷汗。 陶氏的情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妯娌两人同样脸色发白,她们彼此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惧惶恐。 大嫂怎么会这个样子?是谁伤了大嫂? 两人心中的眉头都“突突”地跳,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强按住心惊,等待陈妙手的到来。 陶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绥儿,想到了朱氏打算毁了容貌的事情,心跳得更急促了。 原来,这就是容貌被毁的样子,原本朱氏就想这么做的,对吗? 她站在徐氏身后,静静看着朱氏那张可怖的脸,眼里的惊惶逐渐散了去,变得一片平静。 朱氏曾经生下的恶念,现在报应到她自己的身上了。 这个结果,让陶氏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徐氏令人去请陈妙手的时候,大房的叶向铤、叶绅和孙氏等人,也匆匆忙忙赶来了。 这时,朱氏已经忍受不住,痛得昏了过去。 叶绅扑倒在朱氏面前,在看到自己母亲那张脸后,“啊”的尖叫起来,脚步不断的后退。 叶向铤紧紧拧着眉,唇色都有些发白,孙氏则紧挨着他,“嘤嘤嘤”地哭着。 叶向钲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氏,恶狠狠地说道:“是三房,肯定是三房做的!这次三房在报复!肯定是,肯定是!” 他扭头看着陶氏,目光像是淬了毒般,用手指着她,大声质问道:“三叔母,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 听到叶向钲毫不客气地质问,陶氏眉眼冷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就传来一声大喝:“放肆!钲哥儿,谁让你这么与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立刻道歉!” 说话的人,正是叶安固。 第152章 毁了 本来,佛堂这个地方,他是避之不及的,断不会想进来。 然而听下人所报,此事实在太惊悚,他不得不赶来了。 不想一来到这里,就听到叶向钲在胡言乱语,当即便喝止了。 “二叔……”叶向钲唤道,话音渐悄,然而他仍旧盯着陶氏,眉眼满是不忿质问的神色。 一个晚辈指着自己的叔母,口口声声都是质问,这像什么话? 叶安固还想说些什么,在看见朱氏那张后,话语一下子顿住了。 大嫂竟然成了这般模样……想来钲哥儿也是担心母亲,才会一时口无遮拦,他并没有故意深究。 陶氏感激地朝叶安固看了一眼,并没有出言为自己辩驳。 清者自清,这件事不是三房做的,她完全没有必要上赶着为自己辩护,而且对着叶向钲这些晚辈,她根本就不用解释。 如果大房心里是这么认为的,那无论她怎么辩解,他们都会觉得是三房做的。 她是痛恨朱氏不假,可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报复回来,更没想过毁了朱氏的容貌。 可是,大嫂容貌被毁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就连陶氏自己都暗自猜想:是不是有人暗中为绥儿出气? 莫非这便是朱氏的报应? 可是这报应来得也太快太合适了,也太恐怖了。 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是谁伤的朱氏? 叶居谯听完下人禀告后,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觉得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倘若细看的话,还能发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据陈妙手所说,那些刀伤沾满了乌黑的颜料,已经顺着伤口渗透到血肉里面了,这些颜料基本弄不掉; 而且,那些刀痕太深了,就算朱氏养好了伤,也会剩下一条条明显的伤疤,重要的是,这伤疤还是黑色的,整张脸肯定是没法见人了。 陈妙手摇头叹息道:“大夫人的脸全都毁了,就连老夫也毫无办法,唉……是谁的手段这么狠辣?这样也太令人害怕了。” 是啊,是谁的手段这么狠辣?——叶居谯知道是谁。 将朱氏毁成这样,事情不是三房的人所为,三房的人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入叶家,不知不觉地将朱氏这样的人,是缇骑,是汪督主! 朱氏要毁了绥姐儿的容貌,汪督主便毁了朱氏整张脸! 这样的人,这样狠辣的手段,这样睚眦必报的心性,让叶居谯毛骨悚然。 得罪了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下场? 朱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即便他能猜到这是汪督主所为,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汪督主这么做,是明明白白的震慑。 这震慑,是给朱氏的,也是给他的! 汪督主的手段,叶居谯再一次深刻地领教了。 他知道,汪督主已没有多少耐心了,他必须去应对顾家求亲那件事了。 当天晚上,他便将叶安世唤来了延光院。 叶安世到来之后,叶居谯便说道:“最近府中发生了不少事,顾家这个望族,想来我们高攀不起。再者,现在纯嫔娘娘有了身孕,绅姐儿已与临川侯府结亲,叶家有这两件事暂且足够了。” 他语气缓了缓,继续道:“如果势力太大,怕重蹈曲家覆辙。叶家总不能将所有势都占尽,顾家这门亲事,就推拒了吧。” 叶安世没有想到,父亲唤他来是为了说这事,惊喜地回道:“父亲说的是,父亲思虑周详,感谢父亲了。” 之前因为顾家上门求亲这事,他与父亲有了分歧。 父亲对顾家实在太满意了,而他以绥儿的意思为重,父亲因此对他甚为恼怒。 原本他以为,待朱氏这事了解后,父亲便会催促他答应顾家求亲。不曾想,父亲现在改变主意了,为何呢? 叶安世猜想,在绥儿出点出事后,父亲或多或少对三房感到愧疚吧? 拒绝顾家这门亲事,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父亲的补偿吧? 现在朱氏落得如此下场,叶安世心里的怒气早就平息了,并不需要父亲的补偿。 ——但这样也好,他不必夹在其中为难了。 叶居谯随意点点头,没有理会叶安世的感谢和惊喜。 此刻,他的心中并没有像面上那么平静无波。 他在想,顾家亲事已经拒绝了,接下来要说的,便是打算将绥姐儿许给汪督主这事了。这个事情,应该怎么说才好? 叶家毕竟是簪缨之家,将孙女嫁给一个宦官,普通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汪督主是良配?这门亲事很好很合适? 纵他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明显与事实不符的话语,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无论汪督主手中有多大的权势,无论汪督主长相如何俊美,只冲着他是个宦官这一点,这门亲事就是一场荒谬笑话。 他思忖来思忖去,几度欲言又止,始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见到叶居谯如此犹豫的神情,叶安世便问道:“父亲,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想……”叶居谯张口道,话说到一半,还是收了回去。 对叶安世这个儿子的本性,叶居谯还是有所了解的。 三子性情耿直坚毅,而且对女儿十分疼惜,他连南平顾家这样的人家都不为所动,怎么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宦官? 若是将这事说出来,还不知这个三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并不是怕叶安世震怒或者怨恨,而是将孙女嫁给宦官这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不行,不行,这件事不能由他亲口说出来。 看来,得给汪督主去封书信,提醒汪督主记得之前的话语了。 这个事情,最好由汪督主亲自说。只是,汪督主会这么做吗? 第153章 拒亲 这几天,叶居谯想了很多,虽然汪督主用血淋淋的事实来告诉他该如何选择。 可是,在决定选择汪督主之后,他脑中的雾霾困顿便一扫而光。 他差点忘记了,正因为王汪督主是个宦官,对叶家来说,这反而比顾家更好。 汪督主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汪督主手中的权势,经营的人脉,缇事厂及殿中省的种种势力,都只掌握在汪督主一个人手中。 没有人可以与汪督主共享这种权势,也没有人可以得到汪督主的恩泽庇佑。 但是,如果汪督主娶了绥姐儿,那就不一样了。 汪督主一旦娶了绥姐儿,叶家就会成为汪督主的岳家,他会成为汪督主的岳祖父。 汪督主对绥姐儿有着浓厚的兴趣,无论汪督主手段如何狠辣,有这么一段亲戚关系在,汪督主多少会对叶家有所照拂才是。 叶居谯曾经听说过,宦官正是因为无子无后,才对家人亲情特别看重。 宫中有不少宦官抱养了义子,也将他们自身的势力交给了义子,由此可见一斑。 汪督主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宦官,可是他到底也是宦官,这一点总是相通的吧? 绥姐儿嫁给汪督主之后,只要汪督主手里还握着这滔天权势,他甚至可以考虑把叶家的某个旁支子侄过继给他们。 这样一来,汪督主与绥姐儿便有了后继香火,叶家也得到了汪督主的权势。这不是都大家都好? 这样的结果,只要运筹得当,并非没有可能的。 叶居谯想得很美好,仿佛已经看到汪督主的权势渐渐往他靠拢。 第77节 这个诱惑,可比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来得大多了!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绥姐儿嫁到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了,肯定会以夫家为先。 而且顾家子弟众多,势力都要被子弟分薄了。要得到顾家的相助,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汪督主那里就不一样。汪督主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宦官好,宦官好! 不知为何,叶居谯突然想起了之前京兆府搬迁一事。 当时错失先机那种惆怅惊慌,依旧浮现在他心头。 若是他背后有缇事厂和殿中省,消息怎么可能会如此闭塞?只怕会比京兆大多数人都更为灵通。 至于名声……叶居谯眼神倏地闪过一丝阴狠。 比起实际得到的好处来说,名声算得了什么? 汪督主现在有什么名声?但汪督主有缇事厂和殿中省在手,谁敢对汪督主的名声说什么?就连私下议论都不敢! 他相信,叶家也会有这样的一日,无论叶家做什么,旁人都不敢议论!无论什么做什么事情也要让旁人不敢议论! 所以顾家,弃了! 这几天连续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陶氏还真忘记了顾家还在等待亲事回音。 听了叶安世的交代后,她便给鸿胪少卿李韶云的妻子贺氏送了帖子,邀请她过府一聚。 贺氏受顾家所托,一直在等着叶家的回应呢。 接到帖子之后,贺氏便如约来了叶家。 陶氏像上次那样,将贺氏迎进了映秀院的前堂,并且愧疚地说道:“李夫人,真是不好意思,近来府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迟迟没能给您下帖子,还请夫人原谅。” 贺氏笑眯眯地说道:“无妨,无妨,姻亲大事是应该仔细考虑的。不知叶夫人可考虑清楚了?对这门亲事有什么看法呢?” 贺氏笑盈盈的,她虽然这么问,但心里笃定叶家肯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毕竟,南平顾家这么好的亲事,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叶家答应亲事,她这个媒人也可功成身退,她总算可以对顾家有个交代了。 陶氏张了张口,神色为难,最终还是说道:“李夫人,这门亲事,叶家不能答应。还请李夫人从中间传话。感谢顾家的看重,辛苦李夫人走这一趟,我实在感到过意不去。” 贺氏的笑容凝在了嘴边,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她不由地问了出来:“叶夫人,你……你的意思是,拒了顾家这门亲事?” 她没有听错吧?叶家竟然拒绝了顾家这门亲事?怎么可能! 既然说开了,陶氏心中那点不自在也就撇开了。 她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正是这个意思,老太爷和相公都说了,南平顾家,我们叶家实在高攀不起,辛苦夫人了。” 贺氏惊得忘记合上嘴巴。她真的没有听错,叶家真的拒绝了顾家的求亲! 这完全不在她预料当中,怎么回事?板上钉钉的事情也会出错? 叶家到底是怎么想的?叶居谯这个礼部侍郎,应该清楚南平顾家的势力才对啊,为何会拒绝呢? 好一会儿,贺氏才回过神来,脸色略有些不自然,开口问道:“叶夫人客气了,议亲,议亲,当然有成也有不成的。只是老身既前来说亲,免不了要问一句:叶家为何会拒绝顾家求亲呢?” 陶氏说出了就准备好的理由,委婉道:“实不相瞒,顾家乃累世望族,我们叶家到底差了些。我们绥儿是幼女,自小性子跳脱,其实担不起宗妇的责任。再者,我们想多留她一段时间,不舍得她嫁到南平那么远……” 贺氏知道这些都是托词了,然而陶氏这么说,她也只能这么应着。 “既然如此,那么老身便将此事回复顾家了。只是可惜了,老身还以为这门亲事能成的……呵呵。”她这么回道。 陶氏尴尬地笑了笑,并没有搭话。 第154章 怎么可能? 很快,贺氏便说要去顾家走一趟,便告辞离开了。 坐上马车之后,贺氏的笑容便塌了下来,她冷哼了一声,觉得叶家实在不知好歹。 叶家连顾家这么好的亲事都拒绝,莫非叶家以为自己家的姑娘是天仙下凡,连顾家都看不出上?叶家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错过了顾家这门好的亲事,叶家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 转念一想,贺氏的神色稍霁。 她只是从中说亲而已,这亲事成或者不成,到底只与顾、叶这两家有关,她何须咸吃萝卜淡操心? 离开叶家之后,贺氏便将去了顾家,将叶家的意思说了出来,陶氏拒亲的理由,她尤其说得仔细明白。 至于旁的事,就与她无关了。 顾璋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得到拒亲的答复。 乍听到这个答复时,他还疑心是贺氏听错了。 他知道叶家内宅出了些事情,还特地没有催促贺氏,让叶家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他相信,叶家绝对不会拒绝他的求亲。以叶居谯的心性,肯定巴不得立刻攀上顾家。 可是,最后的结果与他所想的,完全相反!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叶家是疯魔了吗?叶家竟然拒绝了南平顾家? 此刻,顾璋俊秀的面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狰狞了。 他是清晏公子,他是顾家嫡枝嫡长,他容貌卓绝,他才学了得,然而……他被拒亲了? 这是对他的侮辱,这个污点,他绝对难以接受! 更重要的是,父祖与族老们殚精极虑,好不容易才圈定了叶家,这关系着顾家的前程大计,怎么能出意外? 鸿胪少卿李韶云的夫人贺氏再次来访,叶绥当然知道了。 父亲母亲已经明确拒绝顾家求亲,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前一世,贺氏来说亲的时候,父母很快就答应了的,现在父母已经婉拒了,命运已经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这个事情,让叶绥再一次相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前路如何,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娘亲的口中,叶绥得知叶居谯也赞同拒亲,所以父母亲才会那么快有定断。 其实,叶居谯会拒绝顾家求亲,她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大家都评价叶居谯“治家有方,为官有道”,但在叶绥看来,贯穿叶居谯一生的最大本性,就是“逐利”而已。 逐利乃人之本性,这没有什么好诟病的。 但是一个大族族长,倘若逐利的话,对这个大家族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大族的基础、繁衍生息的倚仗,从来就不是“利益”两个字,恰好正是游离在利益之外的东西,譬如气节,譬如大义,譬如牺牲…… 叶绥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个累世家族是以“利益”作为底蕴的。 一旦家族族长开始逐利,那么这个家族离衰败也就不远了。 叶家从事显赫至极的簪缨家族,沦落到如今的局面,与族长逐利其实有莫大的关系。 叶居谯,不过是逐利的代表罢了。 幸好,她的父亲和兄长,没有继承到叶居谯这一点。 叶绥用前世四十年的经验来看现在的叶家,发现在兄长这一辈中,嫡枝嫡长的叶向铤与叶居谯最为相似,都是那种过分逐利的本性。 而叶向钲摔断了腿,性情暴戾;二房的几位兄长,则留在了松阳祖宅打理庶务。 仔细算一算,已入了仪鸾卫、文武俱全的兄长,才最适合成为亢宗之子。 这是她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叶居谯想不到呢? 大抵,叶居谯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三房吧,所以压根就没有在意过兄长。 不过,叶居谯喜不喜欢,有什么所谓呢? 叶居谯所谋取的,三房多半不会参与;三房要做的事情,叶居谯不见得有能力阻止。 说来说去,还是靠自己吧! 她忽然笑了起来,心想顾璋听到叶家拒亲的消息后,肯定不能接受吧? 顾家嫡枝嫡张、清晏公子,竟然被叶家拒亲,此事若是扬了出去,必定是笑话一桩。 以顾璋清高自傲的本性,可受得了?就算受不了,也得生生受着! 她相信,顾璋做了那么多功夫,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叶家。 可是不敢顾璋有何打算,她都绝对不会让他如愿,绝不会嫁到顾家! 如果顾家实在扛不住顾家的威胁打压,那么……还有汪督主。 顾璋经过多方打听,终于知道之前叶家内宅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叶绥在布珠巷遇到了强盗,差点出了事,正巧遇到了汪督主,被其救了下来。 叶绥之所以发生意外,源头就在于他向顾家提亲。叶家大夫人朱氏心有不忿,所以想对叶绥下狠手。 莫非,这就是叶家推拒亲事的原因? 如果是这样的话,顾璋真是杀了朱氏的心都有了。 十拿九稳的事情,最后弄成了这个样子,都怪朱氏这个嫉恨心窄的女人。 她嫉妒怨恨也就罢了,最后却影响了顾家。 更重要的是,这些事情顾家一无所知,倘若因此被退亲,那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叶绥差点遭难,根本与顾家没有关系,叶家便是因此拒亲? 不对,不对,不会!即使叶家这次宅斗的源头,在于顾家上门求亲,以叶居谯的为人心性,断不舍得放弃顾家的地位和势力。 他对自己的家族非常有信心,相比之下,松阳叶氏真算不了什么,叶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璋想来想去,都不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向叶居谯问个清楚明白。 第78节 第155章 极力挽救 于是,顾璋去找了工部尚书苏息言,拜托其将叶居谯约出来。 过去苏息言在任礼部侍郎期间,曾经点评过叶居谯的考卷,算是叶居谯半个座师。 苏息言答应了顾璋的请求,却说道:“顾公子,老夫可以将叶大人约出来,更多的,便无能为力了。这门亲事最后成不成,还得要看叶大人的心意。”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亲事最是勉强不得,看在顾璋确是一片诚心的份上,苏息言答应助其一臂之力。 只是,但这个事情结果如何,顾家与叶家有没有缘分,那就要看各自造化了。 顾璋弯腰拜了拜,感激道:“多谢大人了,大人说的是,只是没有努力争取一番,小子实在是不甘心。” 苏息言点了点头,很快就给叶居谯下了帖子,将席面定在了万映楼。 苏息言有请,叶居谯当然赴约。 在万映楼那里,叶居谯第一次见到了顾璋。 顾璋仪表堂堂,风采卓绝,是一名翩翩佳君子,难怪会有清晏公子之名。 见到顾璋过人的风姿,叶居谯自然心生好感,脸上不由得带了三分笑意。 从叶居谯的神情中,顾璋很轻易的感受到了极为熟悉的目光,这是欣赏爱才的目光,就像过去很多长辈看他的目光一样。 由此可见,叶居谯对自己是很满意的,可是为何会拒绝顾家求亲呢? 这个疑问,是顾璋想见到叶居谯的主要目的。 可是这会儿刚见面,他还不便问出来。 苏息言倒是尽心尽力,做到了对顾璋的应允,不时调节着席间的气氛,尽量的彰显顾璋的才能和风采。 其中,苏息言就提及了先前万名士子请愿一事,他朗声笑道:“叶大人或许还不知道,发起万人请愿书的,正是顾公子。顾公子多番为曲大人求情,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叶居谯自然听说了这件事情,也知道顾璋被定国公齐瞻竹赏识,便赞同道:“苏大人说的极是,后生可畏,老夫自愧不如啊。” 顾璋仿佛极不好意思,脸色羞赧答道:“两位大人说笑了,小子其实会有这个决定,是受了叶三爷的启发。有叶三爷珠玉在前,小子随后而为,实在当不得请两位大人的赞赏。” 说到这里,他双眼晶亮,眼神颇为热切地说:“叶大人,实不相瞒,小子对叶三爷十分仰慕,为叶三爷的高义而震动。倘若有机会与叶三爷深交,便是小子的荣幸。” 尽管叶居谯并不喜欢叶安世这个儿子,可是这些奉承的话,他听着也很受用。 叶安世毕竟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苏息言在一旁敲着边鼓,提醒道:“是啊,虎父无犬子,这都是叶大人教导有方。叶家乃簪缨家族,家风素来清正,所以叶三爷才有此高义。” 顾璋不断点头,敬佩道:“小子受教了,要是叶大人能够指导教诲,小子正求之不得。” 其实,凭顾家的地位,顾璋说这些谦逊的话,着实太假了。 然而在场三个人都知道,顾璋之所以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主要是为了向叶家求亲,所以谁都没有说破。 很快,苏息言便借口有事离开了,留下了叶居谯和顾璋两个人。 苏息言离开后,顾璋的神色渐渐变得寥落,他忽然站了起来,朝叶居谯拱了拱手。 随即,他恳切的说道:“叶大人,请恕小子唐突,小子实在是很想知道,叶大人为何会拒绝顾家的求亲呢?小子郁结在心,始终不明所以究竟,还望叶大人解惑。” 终于说到这个事情了……叶居谯心里想。 在见到顾璋的时候,他就知道顾璋的用意,猜到对方肯定会这么问。 于是,叶居谯便回道:“顾公子,先前老夫孙女受了一些惊吓,现在还在休养当中,暂时还不可以定亲,请顾公子体谅。” “叶大人,小子对叶姑娘一见倾心,无论是多长的时间,都可以等!”顾璋马上接了这话。 叶居谯神情为难,叹口气说道:“顾公子,能得顾家青眼,这是叶家的福气。可是,老夫孙女实在没有这个福气。自顾家上门提亲以来,她便接二连三的生病,只能说,她与顾家无缘了。定亲一事还须好些时间。” 他装出了为难的样子,无奈道:“况且,在儿女亲事上面,老夫向来尊重儿孙的意思,老夫的三子比我更有话语权,老夫着实为难。”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叶居谯将拒亲的原因推到叶安世身上。 毕竟,叶安世是绥姐儿的父亲,而他是祖父,中间怎么说也还是隔了一层。 顾璋知道这是叶居谯的托词,自然不信,坚持道:“叶大人,您是叶三爷的父亲,又是叶家的族长。这门亲事,只要您一句话,顾家定会无比配合。多长时间小子都愿意等,多少聘礼小子都可以准备,恳请叶大人给小子一次机会……” 不是叶居谯不给他机会,而是叶居谯自己都没有决定的权力。 他总不能对顾璋说,叶家选择了汪督主,选择了缇事厂和殿中省的势力吧? 接下来叶居谯都是这样的表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装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无论顾璋怎么说,他都没有松口,一会儿说亲事由叶安世做主,一会儿说叶绥不能担宗妇的责任,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叶家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见到叶居谯这副盐油不进的样子,顾璋知道,当前无论他说些什么,叶居谯都不会答应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这话题止住,却没有什么心思与叶居谯寒暄了。 叶居谯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息言掐着点出现了,与顾璋一同送其离开。 他们刚刚出了万映楼门口,便直直迎上了一群人。 为首那一个人,容貌俊美至极,衬得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神容淡漠,脸上明明什么表情,却令所有人都畏惧,随即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是……缇事厂汪督主! 第156章 碾压 汪印显然正准备进万映楼,恰好在门口这里遇到了顾璋这几个人。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缇骑,这些缇骑身穿鸣蛇服,腰佩七星刀,他们俱是神情冷硬,全部都肃然挺立,像一柄柄笔直的长枪,似乎随时能扑刺敌人。 缇事厂专司诏狱、刑罚缉捕,缇骑则擅长刺探阴私。 按理说,缇骑应该是那种奸猾狡诈之徒才是,可汪印治下的缇骑却绝不是这样。 缇骑身上有独特的气质,既有军中士兵的威武肃穆,也有朝中文官的灵活变通。 此刻,万映楼前这十几个缇骑,正散发出凛凛威势,如同军中士兵正在警戒听令一样。 缇骑这样的特质,与汪印是军中孤卒有关。 有人说,汪印训练缇骑的方法,就是从军中士兵操练中演化而来的。 听说,皇上所得的那本阵图,现在已经被用于缇骑训练当中,想必三千缇骑的威势以及战斗力会比以前更进一步。 想到那本军中阵图,顾璋心中一阵暗痛。 顾家为这本阵图搜寻多年,原本这阵图应该属于顾家才是,可是顾家不能如愿,这本阵图被送到了皇上的手中。 现在,这本阵图已经为缇事厂所用。 不知为什么,顾璋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占据了的感觉。 然而在汪督主面前,他这种感觉只得尽量收敛,他退了几步,微侧着身,不敢与汪督主对视。 对这位声名响彻大安的缇事厂督主,顾璋实在听得太多太多了。 过往在一些场合,他还远远的见过汪督主几次。 但离得这么近,还是第一次。 这么近的距离,令顾璋越发感到那种迫人的气势,像座大山压下来似的,几乎能将人的脊梁压弯。 顾璋强忍着,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纵如此,他额头还是渗出了汗珠。 不过一个照面而已,汪督主的威势竟强悍至此! 这一下,对这位传闻中的督主,顾璋有了极其深刻而直接的认识。 难怪,难怪汪督主让人闻名色变,其他种种狠辣手段尚且不说,光是这一份气势,便已胜过许多人。 顾璋是南平顾家嫡枝嫡长,平日气势上当然不输人。 可是气势这个东西最怕比较,在汪督主面前,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幼稚很渺小。 汪督主实在太强悍,足以牢牢压住他,不,碾压他。 这时,苏息言上前一步,向汪印打着招呼,恭敬地唤道:“见过督主大人。” 汪印淡淡点头,顺势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了这几个人身上。 他最先看的,并不是顾璋,而是顾璋身边的叶居谯。 叶居谯竟然和顾璋在一起,有意思…… 想必,是顾璋主动找上叶居谯的吧?顾璋此举,无疑还是为了求亲之事。 看来,顾璋对叶家有着非一般的执念。顾家乃累世大族,叶家已渐渐没落了,顾家为何非要与叶家结亲不可? 这倒令本座好奇了…… 叶居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汪汪印,尤其是他身边还有顾璋! 这下完了,汪督主会怎么想? 在看见汪印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眼处,一口气差点堵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离顾璋远了些,跟在苏息言身后,强自镇定与汪印打了招呼。 叶居谯的表现,让顾璋心生诧异。 他并不知道叶家与汪督主的种种内情,但见叶居谯身子虚浮,笑容僵硬,似乎在害怕汪督主? 汪督主不是救了叶家姑娘?面对救命恩人,叶居谯怎么是这个态度? 很快,他就来不及想叶居谯的怪异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背脊起了一股战栗,发自内心的彻骨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他心底轻颤,觉得脖颈不远处,有一条毒蛇正在“嘶嘶”吐着信子,仿佛只要他一动,这条毒蛇就会扑上来咬住他,他不敢有任何动弹。 ——汪督主正在打量他! 顾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恐怖,太恐怖了! 他毕竟年轻,很快就承受不住这样的压迫,他微微别开头,侧着身子,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第79节 见到他的动作,汪印淡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南平顾家嫡枝嫡长,清晏公子,不过如此! 仔细算起来,顾璋这样的心性和定力,还不如叶家小姑娘,他有何脸面,求娶小姑娘? 汪印心里评判完毕,便抬起了脚步,径直越过他们,跨入了万映楼中。 不再看顾璋他们一眼,无须再看了。 汪印前来万映楼,是要见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尚书左仆射谢玠。 谢家不避耳目,约了他前来万映楼。——二品重臣的邀约,这个面子,汪印当然要给。 至于谢玠为何会约他,汪印心中自然有答案。横竖本座无事,走一趟也何妨? 汪印落座之后,谢玠单刀直入问道:“汪督主,请问缇事厂可知道曲大人的下落?” 他语气平平常常,心中的焦灼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汪印挑了挑眉,似乎略有些诧异,只道:“曲大人已经致仕离京,想必在返回祖宅的路上吧。” “曲大人在返回祖宅的路上失踪了,现在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本官想问督主大人一句:曲大人在哪里?”谢玠一瞬不动地盯着汪印,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第157章 好盘算 可是,汪印给他的,始终是淡漠平静的神情,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谢大人问错人了吧?本座如何知道曲大人在哪里?” “……”谢玠的胡须翘了翘,想了想,便直接说道:“缇事厂耳目遍布天下,督主大人怎会不知曲大人下落?还说是说,曲大人就在督主大人手中?” 闻言,汪印轻飘飘的看了谢玠,虽然神情没有变化,但是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谢玠无视了这种冷意,继续道:“督主大人,曲大人为官清廉,他是个好官。若是他什么事的话,就连老天都不忍心的,督主大人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汪印摇摇头,连话都不回了。 谢玠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既然督主大人不知道,那就算了。只是本官觉得:坏事不可以做尽,不然迟早会有报应。” 汪印露出了一副赞同的表情,不咸不淡道:“谢大人说得有道理,本座也是这么认为的。” “……”谢玠气结,却一时无话可说。 他只知道汪督主平日冷漠寡言,不想也这么能说,每一句话都让人膈应。 偏偏谢玠只能忍下这些话,谁叫他现在有求于汪督主?谁叫是他主动邀约汪督主的? “谢大人,你约本座前来,就是为这事?既如此,本座只能遗憾的告诉您,曲大人在哪里,本座并不清楚。对了,听说万映楼的美酒不错,恰好本座带来了西施坊的豆干,谢大人,可要尝一尝?” 谢玠默了默,霎时明白汪印是不打算说任何有关曲公度的事情了。 虽然他笃定曲公度失踪与缇事厂有关,但是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 缇事厂直接听命于皇上,那就意味着曲公度失踪与皇上有关! 他作为臣子,自然明白帝心不了测,现在他能说什么? 汪印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看来他从缇事厂是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了,还得通过另外的办法找寻曲公度才是。 最终,谢玠挤出了一句:“督主大人有心了。本官还有事在身,得先告辞了,督主大人慢慢享用吧。” 说罢,他不等汪印有所回应,便拂袖而去。 汪印并不在意谢玠的离开。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了,无须让旁人知道,更无须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心情仿佛不错,缇骑为他斟了美酒,奉上了西施坊的豆干,便恭谨退在了一旁。 汪印浅酌了一口,忽然便放下酒杯,不再动了。 “厂公,可有不妥?”缇骑立刻上前问道。 汪印淡淡摇摇头。万映楼的酒并无问题,他只是……更喜欢剡溪茶庄的茶香。 只可惜,小姑娘最近都不能出府了,剡溪茶庄便像少了什么似的,没有之前那么舒适自在了…… 万映楼下,在送走叶居谯之后,苏息言叹息一声,劝慰道:“顾公子,婚姻之事强求不得,既然叶家无意,那就算了吧。” 顾璋点了点头,露出一副安然神伤的样子,在苏息言看不见的角度,他眼神阴狠暴戾。 叶居谯的态度也太坚决了,叶家拒亲,定然还有别的打算! 难道还有别的家族与顾家有了一样的打算?抢先一步接触了叶居谯? 可是能与南平顾家相提并论的家族,大安朝也没有几个。难道这些家族也在打叶家和宫中的主意? 自古权势动人心,并非没有可能的…… 随后,他一方面派人打探其他家族的动静,一方面将这情况传回南平顾家,暗暗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叶家回转心意。 既然通过叶居谯这个族长不行,那么只好从叶安世那里下手了。可惜,他慢了一步。 不多久,汪印便接到了叶居谯的书信。 他看罢叶居谯的书信后,脸上依旧淡淡的,可是随侍已久的封伯及郑七等人,却察觉到厂公心绪有细微的变化。 厂公脸上,隐约有丝哂色? 看来,厂公对叶居谯这个人,真的不怎么喜欢。 即使厂公已经向叶姑娘求亲,可那是对着叶姑娘求亲,厂公在意的,只有叶姑娘一个人而已。 哪怕叶居谯是叶姑娘祖父,厂公对其态度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封伯突然间起厂公曾经点评过叶家,说是叶家只有叶安世尚可。 叶安世,可不正是叶姑娘的父亲吗?倘若厂公将叶姑娘迎娶过门,那么,叶安世就成了厂公的泰山。 想象着厂公称呼叶安世为岳父的场景,封伯心中颇有种微妙的感觉。 届时,厂公神色可会变化?还能淡淡说“叶安世尚可”吗? 汪印将叶居谯的书信递给封伯,说道:“封伯,你且看看,叶居谯心里想的,呵。” 他勾了勾唇角,竟觉得心情有些不错。 叶居谯胆子这么大,本座此前倒有些看轻他了…… 封伯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想象中拉回来,接过书信一看,不由得笑了笑:“叶居谯打得一手好算盘,竟然请主子求皇上赐婚?他还真敢想,也敢说。” 求皇上赐婚?怕是厂公心里都没有这样想过吧,叶居谯真是好计算! 在封伯看来,汪印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对叶家的威迫,那也是为了顺利迎娶叶姑娘,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没错,老奴就是这么是非不分!) 明明是叶居谯自己想攀上厂公,却又碍于名声脸面,似乎受尽委屈一样,还敢请厂公求皇上赐婚。 届时赐婚旨意下来,这么亲事当然成了,叶居谯既可以对厂公有所交代,又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其他家族和官员。 没有人会说叶居谯为了权势将孙女嫁给宦官,只会说叶家遵循上意,叶家便无堕簪缨家族的清正名声。 第158章 比美 如此一来,叶居谯里子面子都有了,好处都占尽了,哪里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汪印笑了笑,“呵”地说了一声,道:“叶居谯本来就是逐利之人,无妨。” 只要小姑娘能每日陪着本座品剡溪茗,本座满足一下叶居谯的小计算,也无妨。 况且,本座把持缇事厂这么多年,近几年御史台那些官员都不敢弹劾本座,如今本座得有些非议在皇上手中才是了。 缇事厂本来就让人畏惧,本座就是那跋扈逼迫之人,便是旁人认为本座逼迫叶家,又有什么所谓? 名声何妨?小姑娘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然不会愿意自毁容貌,只是她的家人……叶居谯不足为虑,只是小姑娘的父母兄长会怎么想? 就汪印自己来说,是完全不会理会叶安世等人的看法,然而小姑娘对父母兄长极为看重。 既然他打算将小姑娘顺利娶回府中,那就不得不在意了。 汪印斟酌着此事如何周全。他不介意满足叶居谯的请求,但具体如何做、做到哪一步,就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想起了布珠巷当时的情形,小姑娘难得露出了柔弱,他既然说过会护佑小姑娘,就一定不会食言。 想了想,他这么吩咐道:“郑七,给吴不行传个吩咐。本座要知道顾家最近的动态,事无巨细。” 他想起了叶居谯与顾璋一起出现万映楼的事。 看来,顾璋并不甘心被拒亲,想通过叶居谯来达成目的。事不如愿后,听说现在还打算从叶安世那里下手…… 对小姑娘来说,叶安世的分量比叶居谯重多了,顾璋这个打算,他不得不防,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汪印觉得有些奇怪,顾家对叶家看得太紧太重了,南平顾家这样的累世望族,为何非要与叶家结亲不可? 尤其是,小姑娘还是叶家三房的嫡次女。 对这些大族的森严规矩,汪印有所了解。倘若顾家这个嫡枝嫡长娶妻,与之相配的,必定是某大族的嫡长女。 顾家逆规矩而行,不是疯癫乱来,便是所图远大。 顾家已是累世望族,还能图什么呢?还是那么远大的? 汪印隐隐有了猜测,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顾二公子的事情。 顾二公子顾珃,原先与太原少尹甘衡言的幼女定亲。 太原府位置紧要,在军中布局来说是非一般的存在。若顾家与甘家当真结为姻亲,那么南平顾家的势力便能延伸至太原府了…… 汪印忍不住轻啄着桌面,修长白皙的手指发出了某种奇妙频率,令封伯和王白屏气凝神,怕会打扰厂公。 未几,汪印的手指便停了下来,可是他并未有话语示下,封伯和王白一时不明厂公所想。 这会儿,汪印的思绪从顾二公子身上飘走了,他想起了在万映楼下楼下见到的顾璋。 顾璋的确是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而且风姿卓绝,便是他见到了,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第80节 可是小姑娘说过,对顾璋这个人,她只须见了一面就心生厌恶。在万映楼下见到顾璋,他也不太喜欢。 一想到顾璋要求娶姑娘,他就更不喜欢了。 半响之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挑着着眉头,朝封伯说道:“封伯,本座与清晏公子,孰美?” 封伯微张着嘴,觉得下巴都快掉了,都忘了答话。 隐匿在暗处的王白也不禁漏了气息。 郑七已经去找吴不行了,若是他还在这里,想必也会像封伯和王白一样,愕然至极。 厂公说什么?本座与清晏公子,孰美? 厂公竟然要与清晏公子比较?更重要的是,不是比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比较容貌? 王白顿时觉得脑中凌乱,他很想出言提醒厂公:比较容貌谁美谁丑这样的事情,那是闺阁小姑娘才这么做的! 他张了张口,觉得厂公这个问话略有些惊悚,还是乖觉地隐回了暗处。 这问题,还是留给封伯回答吧,他还是保护厂公好了。 嗯,这个问题以后可问问厂公夫人。 封伯想了想,干巴巴回道:“主子,老奴觉得,叶姑娘不会在意这个的。” 汪印似在思考,淡漠的神情渐渐散开了,脸上带着一丝舒缓,最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小姑娘不会在意这个。” 小姑娘本来就已经长得极美,容貌这一事,她肯定是不会在乎。 而且小姑娘厌恶顾璋,不管顾璋长得什么样子,小姑娘都肯定不会喜欢,更不会对其有什么好感。 那么小姑娘对本座呢? 汪印回想起与小姑娘的几次见面,想起了姑娘偶尔的怔愣,小姑娘有时会微微失神。 他眼里染上了一丝笑意,肯定般道:“本座觉得……本座比清晏公子美三分。” “……”王白的气息再次不稳,身影也再一次暴露了。 厂公你这么说,真的好吗?这样的事情,心知就好了,完全不用说出来啊。 不过厂公说的是实情,在他们看来,当然没有人能比厂公更俊美的了。只是…… 厂公掌着缇事厂和殿中省,厂公权势滔天,还执着于美貌,似乎不太好吧? 封伯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厂公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比顾璋美,总觉得哪里不对…… 所幸,这场审美之言并没有持续下去,汪印很快就吩咐道:“王白隐匿,本座要进宫一趟。” 他向小姑娘求亲一事,得过了皇上明路才是。 第159章 自污 汪印是內侍首领,又是缇事厂厂公,有自由进出宫禁的权力。 近日朝中无大事,永昭帝的心情很是不错,脸上的法令纹随着笑容而显得更深刻。 汪印在宫外有府邸,并没有每日都进宫,可是缇事厂的消息,每日都会由缇骑呈至永昭帝跟前。 永昭帝身处深宫之中,却对宫外的情况了如指掌,朝堂或民间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知道,正是因为有缇事厂这些巨细无遗的情报消息。 缇事厂便是皇上的耳目,这话着实不假。 每个人都会爱惜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难怪永昭帝对缇事厂和汪印如此器重。 汪印请安过后,永昭帝便问起了谢玠邀约之事,这么说道:“爱卿,朕听说,谢玠邀请你去万映楼?” 谢玠是二品重臣,汪印向来不与重臣结交,他们怎么会凑在一起的? 汪印点头,立刻回道:“回皇上,谢大人邀约,是为了曲公度一事。他询问微臣可知道曲公度的下落,微臣自然回以不知道。” 谢玠不避耳目,这事自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过皇上最先问起这事,看来皇上对谢玠和自己的往来甚是关注。 汪印能察觉到皇上询问时那一丝极淡不悦,心知皇上并不喜见到这情况。 听到这些话,永昭帝笑了起来:“这谢玠倒也有趣……曲公度已经离开朝堂了,你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 汪印顿首答道:“皇上说的是,微臣便是这么回答的,道缇事厂并不会特别在意已致仕的官员,因此,谢大人很快就离开了。” 曲公度虽然曾贵为中书令,既然他已经离开了朝堂,那么一切便与朝廷无关了,不管他遭遇了什么。 这点,是永昭帝和汪印心照不宣的。——不管曲公度遭遇了什么。 “皇上请放心,曲公度一事微臣处理好了,微臣保证:绝对没有人能找到曲公度。”汪印继续说道。 只有死人才能绝对不被找到…… 汪印的回答,令永昭帝心中满意。 他知道汪印办事牢靠,可是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办妥了。 失踪比直接死亡更妙,就算谢玠这样的重臣心有疑惑,又能说什么? 缇事厂可不知道曲公度的下落! “此事爱卿办得周全,好,好!”永昭帝笑着说道,龙心大悦。 汪印见此,想到了自己进宫的目的,便趁机说道:“皇上,微臣日前救下了礼部侍郎叶大人的孙女儿,微臣原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意外,可是后来臣发现……微臣对叶家姑娘颇有好感。” 永昭帝顿了顿,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出现了丝愕然。 他看到汪印似乎有些羞赧的样子,颇不敢相信:对叶家姑娘颇有好感,难道这意思是? 汪印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皇上,微臣孤身一人,不知为何,最近感到府中异常冷清,所以想有个人陪伴。微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恳请皇上答应。” 永昭帝神色平静,嘴上说着:“爱卿但说无妨。” 汪印自在他身边以来,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现在突然提到了叶家姑娘,还有个不情之请,这…… 他对汪印了解甚深,知其既然提到了这个叶姑娘,那么这个叶姑娘在其心中必定极为重要。 他忽然想起了过去的玩笑语:爱卿若是喜欢哪个姑娘,朕定必为爱卿赐婚。 君无戏言,难道汪印这个不情之请,便是请求赐婚? 永昭帝心中犯难,他认为以汪印这样的本性,万不可能对姑娘有兴趣。 更重要的是,汪印是內侍,是断不会成亲的。 永昭帝知道宫中有內侍与宫女对食,然而汪印对结菜户的态度,向来避之不及。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汪印既不好女色,也不好男色,这就是个冷淡无欲的人。 一个冷淡无欲的人,想要一个姑娘家陪伴,这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礼部侍郎叶家,这是纯嫔的娘家,叶家是簪缨之家。 汪印一个內侍,竟然想娶簪缨之家的孙女儿,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他倘若赐婚给汪印,儒林士子肯定会群起攻讦,御史台的官员肯定会弹劾,令他英明有损…… 这个赐婚,不能答应。 可是,帝心多疑,终究是多了。 汪印所求的,并非是赐婚。 “皇上,微臣救下的小姑娘,正是纯嫔娘娘的胞妹。请皇上怜惜微臣身侧空虚,请皇上准许准许微臣求娶叶姑娘。” 纯嫔的胞妹?永昭帝还以为这个叶姑娘只是叶家某个旁支姑娘。 是了,刚才汪印已说了是叶居谯的孙女儿,他漏了这一点。 帝王之家没有嫡庶,但一个嫔还不足以让永昭帝觉得自己会与汪印成为连襟。 可是纯嫔出自叶家,如果她的胞妹嫁给一个內侍,这说出去委实不好听。 如果他准许了汪印的求娶,也就是说他应允了这么亲事…… 永昭帝仿佛看到御史台官员呈上来的一纸纸弹劾,也能听见儒生士子私底下说些什么。 他们会说:一个內侍之所以敢娶簪缨之家的姑娘,所仰仗的便是皇上的宠信恩重,还会说他听信奸佞…… 汪印抬起头,与永昭帝平视,表达自己的坚决:“皇上,微臣真的很喜欢叶家姑娘,请皇上准许微臣求亲。只要皇上首肯,微臣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说什么话。” 永昭帝忽然明白了汪印的意思, 缇事厂能挡下所有的闲言碎语,不管这些闲言碎语是多么的不合理,多么让人难以置信。 缇事厂、汪印,的确有这个能力做到! 第160章 缇事厂初衷 汪印继续说道:“皇上,微臣记得,当初缇事厂设立的时候,皇上就说过,希望缇事厂成为皇上手中的刀剑。皇上,微臣觉得刀剑之所以让人畏惧,在于它的锋利,也在于用它的人。” 他语气略微停顿,才道:“皇上,即使一把剑再锋利,如果它静静躺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的杀伤力。” 这时,汪印突然重重跪下来,沉声说道:“皇上,臣愿意为皇上提着这把刀剑,为皇上挡住所有的事情,请皇上准许!” 永昭帝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汪印站起来。 听汪印这么一说,他便想起了设立缇事厂的初衷。 永昭帝记得,他登基已经好几年,朝廷仍有内忧外患,几个皇兄在朝中上下蹦跶,大雍在一旁虎视眈眈。 为了坐稳皇位,为了树立帝威,他不得不御驾亲征。 就是在那一次亲征中,他中了大雍的埋伏,差点成为俘虏。 当时,还是雁西卫一个小小果毅都尉的汪印,率领三百士兵,将他从重重埋伏中救了出来。 为此汪印还受了伤中了毒,从此不能人道……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看着汪印越来越白的肤色,还直白看了看对方的胯下。 就在第二年,他便设立了缇事厂,并且提拔了年仅十八岁的汪印为督主。 第81节 他设立缇事厂,正是以此为耳目为利剑,去探听那些明面上听不到的话,去动那些明面上不能动的人或事。 他以汪印为缇事厂督主的原因,对汪印绝对信任、知道汪印绝不会背叛,这是其中之一; 其二,多少也有补偿的成分。汪印因为救他,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更重要的是,汪印最后成功将他救了出来。 通过这一事,他深刻地知道了汪印本事与潜力。 汪印胆大、狠辣,能为人所不能,而且他还成为了一个宦官。 永昭帝相信,有汪印这样的人执掌缇事厂,必定可解他的忧患。 果然,汪印执掌的缇事厂,完美符合了他的期望。 在缇事厂的森严可怖下,那些上下蹦哒的皇兄弟,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雍退回国界处,再也不敢来犯。 缇事厂成为手中的利器,随着朝廷内忧外患便一一破解,他坐稳了皇位,汪印也成了当之无愧的厂公。 缇事厂正因为有汪印这个厂公,才逐渐成为令所有人震慑的势力; 而汪印因为执掌缇事厂,越来越让人畏惧。 两者相辅相成,没有汪印,便没有如今的缇事厂;没有缇事厂,汪印也不会成为现在的厂公。 缇事厂原是一柄剑,这柄剑被汪印磨得锋利,汪印是最适合握着这柄剑的人。 永昭帝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无数次感叹自己当年设立了缇事厂,感叹当初自己选择了汪印为督主。 可惜…… 这么多年来,汪印声名越来越大,震慑越来越重。 刚开始的时候,永昭帝还能时时收到御史台的弹劾,还有很多官员说汪印权重过甚、心狠手辣,应该严厉惩处。 后来弹劾便渐渐少了,最近这几年根本就没有朝官敢说什么。 在面对汪印的时候,朝官们大多心惊胆战,生怕会惹怒了他,惹怒了他背后的缇事厂。 永昭帝登基已有十九年,缇事厂设立也十二年了。如今国朝早就不是当初内忧外患的国朝,那么汪印呢? 那么汪印还是不是当初那个汪印? 他看了看跪着的汪印,依旧没有说话。 似乎,汪印就任厂公后,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汪印第一次有所求。 这个叶家姑娘,当真得汪印如此喜欢? 说实话,永昭帝并不太在乎帝王声誉,不然当初就不会无视朝官的剧烈反对,坚持要设立森严可怖的缇事厂了。 他也不甚在乎汪印是不是权重过甚,因为他知道,缇事厂和汪印所有的权势,都是他给予的。 一个人手段狠辣,权倾朝野,并不让人觉得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无欲无求,对什么都不在意,也没有什么牵挂,宛如铜墙铁壁,没有任何弱点。 如今汪印切切求娶叶家姑娘,主动将弱点递到了他手中…… 宦官求娶官家女,这简直荒谬至今,无论在谁看来,都会觉得汪印是仗着缇事厂权势行事。 事一旦成,这成了汪印的污点,更可能成为汪印的……罪处。 这个罪处颇为玄妙,倘若等闲视之,倒没有什么。若是真正细究,那里面就有太多门道了。 可大可小,可放可收,完全在于他这个帝王一念之间。 永昭帝深深地看了汪印一眼,而后微微笑了起来,道:“难得爱卿想要有人陪伴,朕当然没有意见。这门亲事是否得成,就看爱卿的努力了。” 汪印自污名声,朕便无须做什么了。 缇事厂是一柄锋利的剑,汪印是最适合握着这柄剑的人,但这柄利剑所指,却是由朕所定! 看来,汪印也深刻明白这一点,也牢记着这一点。 不然,不会以宦官之身,求娶官家之女。 很好,很好,朕正正需要这样一位厂公。这门亲事,朕什么也不会管。 至于朝官和儒林的反应…… 正所谓“不盲不聋,难做家翁”,他掌管着大安朝这个家,就当没有听到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便是了。 第161章 亲自求娶 听了永昭帝的话,汪印眸子霎时染上了璀璨光彩。 那张素来淡漠的脸容带着明显的喜色,感激道:“臣谢主隆恩!” 看来,汪印对那位叶姑娘的喜爱,并不似伪。 能得汪印这样的人喜欢,那位叶姑娘应该不同一般。 永昭帝不由得对那位叶姑娘起了好奇。纯嫔的姿色中上,然而性子颇为无趣,不知其胞妹是怎样的人? 这好奇一起,永昭帝便想着今晚去临华殿,随即想到如今纯嫔有孕在身,便熄了这个念头。 朕不会管这件事,姑且看看,汪印是怎么求娶这位叶家姑娘吧。 且说叶居谯从万映楼回来后,担心汪印以为他仍在南平顾家为难徘徊,便立刻写了一封书信送往了汪府。 信中,叶居谯表示自己非常愿意将孙女嫁给督主大人,还道为了配得上督主的身份地位,斗胆为孙女儿求一份尊荣,请督主求皇上赐婚,云云。 在送出那封书信后,便忐忑不安地等待汪印的回音,不知信中请求可会被应允。 可是书信送出去两天了,却像石沉大海一样,汪印那里没有半点动静。 叶居谯一时担心一时急切,猜测着汪印的反应,不知道汪印到底有何打算。 他正烦躁地踱着步,这时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话语溃不成句:“老太爷,老太爷……督主大人……督主大人来了府外!” 叶居谯还想着汪印会有什么表示,万万没有想到,汪印会亲自上门! 怎么办,怎么办? 上次缇事厂缇骑到来,已经让叶家震动。现在缇事厂督主亲自上门,叶家众人反应之剧烈,就更不用说了。 叶家的下人瑟缩着,弯腰将汪督主迎进去,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有些胆大的下人,只敢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然后……心跳得更快了。 汪督主的权势让他们畏惧不已,汪督主的容貌,更是让他们一下子消了音。 好像天上神仙下凡一样,世间竟真的有这么俊美的人! 前堂内,叶居谯脸上堆着笑,巴巴道:“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请督主大人见谅!督主大人到来,令舍下蓬荜生辉……” 这一连串奉承之词,掩饰不住叶居谯慌乱的内心。 汪督主亲自上门了,为何亲自来?是来做什么? 他的心中,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汪印没有举起茶杯,而是淡淡道:“本座听闻叶大人休沐在家,所以特地前来,想向叶大人求亲,本座欲娶叶大人的孙女,请叶大人答应。” “轰”的一声,叶居谯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果然,他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汪印没有准许他的请求,非但没有请求皇上赐婚,也没有托媒人前来,而是亲自上门求亲。 哪有人自己代表着自己前来求亲的?! 叶居谯仿佛觉得脸颊被打了好几巴掌,火辣辣地痛。 然而脸痛还不算什么,最艰难的是,他该怎么回答汪印的话语? 汪印行事如此不讲章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能答应吗?他能拒绝吗? 惶然无措之下,他竟将应付顾璋的理由说了出来:“督主大人,您也知道。这个事情其实本官做不了主,这事情还得问问本官的三子,他是父亲,才能最终决定……” 现今叶居谯不能答应,更不能拒绝,只能将事情推到了叶安世那里。 可是汪印不是顾璋,他直接无视了叶居谯的为难,点头说道:“本座的确知道是这么回事,那么本座就等叶三爷回来再说吧。” 他看了叶居谯一眼,淡淡补充道:“本座已令缇骑去少府监请叶三爷了,本座便当面向叶三爷说吧。” 叶居谯顿时无话可说,汪印好像猜到了他的反应,竟然提前去将叶安世接回来了? 汪督主要见的人,少府正监当然不敢留,还诚惶诚恐地让叶安世立刻离开。 很快,叶安世便回来了,他几乎是奔跑着进了府中。 在见到端坐在前堂的汪督主,他喘着的粗气都霎时停住了。 汪督主果然来了府中,并且还特地将自己唤了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对这位声名赫赫的汪督主,叶安世当然认识,但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便是上一次他被缇骑带走,被投入了缇事厂大牢,他也没有见过汪督主。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府监丞,领的还是闲职,不可能与汪督主有什么实际交集。 可是,汪督主亲自上门,却将他从少府监唤回来。 父亲就在一旁,看样子,汪督主是有什么事要对自己说了。 叶安世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朝汪印行了礼,屏气等待着汪督主的话语。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也没有过多寒暄遮掩,将刚才对叶居谯说的话语,重新说了一遍。 “本座此来,是想求娶叶三爷的掌上明珠,所以想当面向叶三爷说,还望叶三爷能够应允。”汪印这样说道,神情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说着什么寻常事情,不想竟会开口求亲。 叶安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他愣愣的看着汪印,心头除了不能置信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第82节 汪督主在说什么?求娶叶三爷的掌上明珠,他听错了,肯定听错了…… 汪印想了想,调整了脸上表情,神色变得恳切,继续道:“本座上次在布珠巷见到叶姑娘后,便一直念念不忘。正巧叶姑娘并未许亲,本座亦无家眷,顾特地前来求娶。本座定会对叶姑娘极好,请叶三爷放心。” 这一下,叶安世渐渐回过神来了。 第162章 直接拒绝 放心个屁! 叶安世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霎时燃上了两簇旺盛的怒火。 这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了,原来他没有听错,汪印真的是在求亲,是在求娶绥儿! 下一刻,叶安世便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 哪怕汪印权势滔天,哪怕汪印说得无比恳切,可是汪印是个宦官,是个宦官,是个宦官! 一个宦官,竟然来求娶绥儿,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事实上,汪督主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仿佛没有见到叶安世的怒火,再一次恳切地说道:“本座对叶姑娘一心思慕,请叶三爷答应。” 叶安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汪印。 他忘了眼前是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汪督主,忘了平时所有的惶恐,几乎想上前对汪印踹几脚。 汪印胆敢提亲,竟对叶家有此侮辱作践! 汪印到底叶家当成了什么?又把他叶安世当成了什么? 他的女儿待字闺中,的确没有许配人家,然而很快就能定下来了。 就算女儿的亲事再糟糕,就算所许的人家再不如意,也比汪印好上千百倍! 他拳头握了又握,努力将自己的怒火压下来,冷冷开口道:“多谢汪督主的青眼。只是督主大人的求亲,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他顾不得拒绝汪印后有什么后果,此刻他只知道,他的绥儿绝不能嫁给一个宦官。 无论这个宦官权势有多重,本事有多厉害! 如果不是尚有一丝理智,他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你一个宦官,连敦伦都不能做到,怎么能娶亲? 夫妇之事乃是人之本性,同样是人伦大事。 汪印根本不能行夫妻之事,怎么能够娶亲? 他的绥儿绝对不可能嫁给一个宦官,除非他死。 不,即便他死,也不可能! 叶安世的怒火在汪印预料当中,任何一个真正疼惜女儿的人,都不可能将女儿嫁给一个宦官。 像叶居谯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听到叶安世的拒绝,他并没有羞怒,而是说道:“叶三爷,本座曾经救过叶姑娘,这点你还记得吧?” 叶安世顿了顿。这个事情,他当然还记得,之前还对汪督主及缇事厂感激不已。 可是一事归一事,汪印突然提起这个事情做什么? 汪印淡淡答道:“都云‘大恩不言谢’,既然本座对你们有大恩,那么现在就要索取回报了。倘若本座没有救下叶姑娘,那么叶姑娘就被毁了容,估计现在也难以许配人家了。既然如此,叶三爷不妨考虑一下,将叶姑娘嫁给本座吧。” 叶安世的怒火再一次蒸腾上来,他没有想到堂堂缇事厂汪督主,竟然如此理直气壮索要报恩,还说得如此无赖。 他怒极反笑,说道:“汪督主,在下十分感激汪督主的救命之恩,也定会想办法回报。但是,这门亲事,我绝对不能答应!” 叶安世态度强硬,他知道,对付汪印这样的人,委婉是没有什么用的,必须清楚、明白、深刻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叶居谯在一旁听着儿子与汪印的对话,压根就不知该怎么办,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然而怎么可能? 他灵机一动,哀叫了一身,伸手捂住胸口,装作惊恐不安地晕厥过去。 “父亲!”叶安世惊叫一声,立刻上前搀扶着叶居谯,边焦急将下人唤了进来。 汪印站了起来,淡淡地看了叶居谯一眼,说道:“既然叶大人身体不适,本座也不便久留。请叶三爷仔细考虑本座的话语吧。” 说罢,他便慢悠悠地离开了叶家,似乎毫不知道自己为叶家带来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叶居谯虽然装作晕厥过去,暂时逃避了此事,却不代表这事情就已经过去了,更不表示他就能置身事外。 叶居谯醒来之后,一份吏部官员叶安泰调职的考虑,便被缇骑送到了叶居谯的延光院。 看到这份调职考虑,他眼神一缩,知道自己不可能将此事推到叶安世身上了。 他无余地可退,汪印也不会容许他退。 他是绥姐儿的祖父,是叶安世的父亲,是叶家的族长。 说到底,这件事情他完全有资格决定。 叶居谯闭上眼,脑中回想起汪印与叶安世对峙那一幕。 在权倾朝野的汪督主面前,叶安世完全没有掩饰愤怒,直接回绝了汪印的求亲,态度异常坚决。 他却做不到这样,叶安世的怒火,他也只能忽略…… 想了想,他便下了吩咐,令管家去将叶家几位族老接到太平巷,以商量对策。 叶绥在汪印离开之后,才知道此事。 父亲的高声怒吼、祖父突然昏厥,使得汪督主的来意被透露了出来。 原来,汪督主亲自上门,前来求亲。 叶绥先是愕然,随之便觉得理所当然。 汪督主竟然亲自前来求亲,并没有按礼仪章法行事,不过,这也符合汪督主的一贯作风。 叶绥不能想象,汪督主托媒人前来求亲。 况且,朝中有哪一个人敢接下汪督主的求亲所托? 没有比汪督主亲自来更合适的选择了。如此也好,减少了许多耽搁和波折。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所向,决定就遵照布珠巷那时的心声。 她希望嫁到汪府去,如此,才能让顾璋真正死心。 而且,就算拒绝了顾璋的求亲,也有别的人家上门,她绝不想嫁人。这个办法,能一劳永逸。 只是,她到底不孝了,让父母如此伤心愤怒。想必父亲母亲正为了汪督主求亲一事,而心忧如焚吧? 很快,叶绥便释然了。她既然做下了这个决定,便不会犹豫后悔。 第163章 报应? 叶绥已经想得足够清楚了,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比起身家性命来说,其他一切都不足为虑。 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兄长,为了宫中的姐姐,也为了她自己。——她想要嫁给汪督主。 她心之所往,无法拒绝汪督主递到面前的善意,更无法拒绝此人心底那一丝柔软。 哪怕,汪督主前世有那样的命运! 她已重活了一世,已经改变了太多事情。 那么,汪督主的命运,又怎么会和前世一样? 叶绥自己双手交握,心里涌起无限勇气,对前路充满了希望。 佩青随伺在叶绥身侧,脸色发白,心中又慌又乱。 汪督主果然出现了,原来那天在布珠巷,她并不是在做梦,汪督主真的对姑娘说了那番话,如今汪督主真的前来向姑娘求亲了,这可怎么办呢? 汪督主是个宦官啊,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佩青明白,这事情轮不到她来猜测。 她的猜测,也不会对这件事有任何影响,姑娘心中定然有了想法。 于是她什么都不说,守在姑娘身边,静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叶绅得知汪印前来求亲时,憔悴的脸色顿时发亮,阴暗的眼神瞬间布满笑意,她“哈哈”笑道:“哈哈,叶绥要嫁给一个废人了,哈哈!报应来了,叶绥的报应来了!”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中痛快不已,觉得之前所受的任何惊吓磨难都值了。 她原以为,叶绥将会得了天大的造化,将会嫁到南平顾家,将会成为顾家的宗妇,以后会牢牢压在她头上,万没有想到,叶绥会有这个下场! 顾家的亲事已经被推拒了不算,现在还有一个宦官前来求亲,这令她做梦都会笑醒。 她且等着,等着叶绥嫁给宦官那天,等着叶绥以后独守空房,看叶绥还怎么风光得起来! 不行,她得马上去叫佛堂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娘亲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叶绅心里实在太高兴,匆匆往佛堂赶去,完全忘了自朱氏毁容后,她自己就不怎么愿意踏入佛堂了。 朱氏脸上的伤太重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虽然有陈妙手为她诊治,可是脸上会时不时的会渗透出红黑的血水,那情况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叶绅这个亲生女儿,也不愿意看到朱氏那张可怖的脸。 此事朱氏一听,不顾脸上的疼痛,硬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她尖着嗓子叫道:“绅儿,你说的是真的吗?汪印前来求亲?求娶叶绥?” 朱氏清醒之后,便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肯定与叶绥有关。 有人将她的脸容毁了,就是在为叶绥出头。 这世上心狠手辣、有本事毁了她,又与叶绥有关联的,便是救过叶绥的汪督主。 可是,汪督主只是凑巧着救了叶绥,怎么可能为了替叶绥出头,特意来报复她? 如果不是汪督主,又会是谁呢? 第83节 朱氏思来想去都没有答案,还是将汪督主暗暗记恨上了。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日里不停地在心里咒骂汪督主与叶绥。 唯有这样,她心里才觉得好受些,脸上的伤痛才能熬过去。 如今听说汪督主来求亲,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原来是这样,汪督主看上了叶绥,才为其出头! 她曾照过镜子,在看到镜子里那张脸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惊恐大叫,将镜子狠狠地摔碎。 如今她听到叶绅说的这个消息,惊喜得“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娘亲,没错,汪督主上门求亲了。没有人能拒绝汪督主,这一下叶绥要嫁给一个宦官了。叶绥这是成亲,还是对食?”叶绅笑道,语气刻薄至极。 朱氏同样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至极:“是,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大快人心!” 叶绥一个黄花大闺女,要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宦官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朱氏就觉得浑身舒爽,脸上的疼痛都觉得少了。 报应,这就是三房的报应!她自己落得个容貌尽毁的结果,可是叶绥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辈子独愁空房,这种凄苦的滋味,有得叶绥受的! 叶安世与陶氏这会儿想必哭都没有地方去哭吧? 他们很难受吧?难受就对了,只要三房落不得好,她心里就舒服了。 “娘亲,叶绥一辈子都毁了吧?就算汪督主权倾朝野又怎样?他是个废人!”叶绅仍旧笑着,在“废人”两个字上着意加重了语气。 朱氏点了点头,心中的狂喜渐渐少了些。 是了,汪督主权倾朝野,若三房得了汪督主的势力,那岂不是一飞冲天了? 这对大房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朱氏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映秀院内,陶氏簌簌落着泪。 汪督主上门求亲,这是飞来的横祸,陶氏觉得是晴天霹雳,将她击得体无完肤。 这时,她尤其怨恨大嫂朱氏。倘若不是朱氏做了手脚,那么汪印就不会救下绥儿,就不会注意到绥儿,就不会上门求亲了。 怎么办呢?被缇事厂和汪督主盯上,这绝对不是好事。 相公之前入狱时那种没顶的惊恐,再一次紧紧笼住了陶氏。 她心头同样是一片惊惧惶恐,可是不久后,她就拭去了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决。 这一次,即使要直接承受缇事厂和汪督主的怒火,不管相公和老太爷做了怎样的决定,她都要护住绥儿,绝不能让绥儿受这样的委屈! 第164章 明父 叶安世头抵着书桌,双手按住太阳穴,脑海里一直浮现前堂的情况。 虽然在前堂的时候,他的态度强硬,毫不留情地直接拒绝了汪印的求亲。 但是,他心里清楚:他的拒绝,并不代表着事情已过去。 这会儿,他已经想明白了,父亲在前堂只是装作晕厥过去,因为父亲也不知道该拿这种事情怎么办。 对上汪印这样的人,父亲毫无办法。 论权势地位,论心性手段,父亲绝对不是汪印的对手。 父亲是叶家的族长,连父亲都不敢面对汪印,那么自己还能怎么办? 愤怒过后,叶安世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着真正拒绝汪印、令汪印死心的办法。 汪印权势滔天,朝中无人能掠其锋芒,连中枢三省主官对汪印畏怕有加,唯一能够压住汪印的人,就只有皇上了。 叶安世心想着能否在御前求情,可是皇上怎么会管这样的儿女亲事? 更重要的是,汪印极得皇上看重信任,其胆敢以宦官之身来求娶,他相信汪印必定皇上那过了明路。 叶安世觉得前面有一把巨大的闸刀在等着,闸刀随时都能落下来。 如果后退的话,能退到哪里去? 听说汪印性子睚眦必报,他若求亲不成,肯定会想办法阻挠绥姐儿以后的亲事,谁敢与汪印对上? 绥儿以后的亲事,真是悬之又悬。 这个时候,叶居谯身边的管事来禀,道老太爷有要事与三爷相商,请三爷立刻去延光院一趟。 叶安世知道父亲唤他,必定是为了汪印求亲这事,他还以为父亲想到了什么办法,便匆匆赶了过去。 不想,他听到父亲说:“汪印求亲这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能答应了这门亲事,你答应吧!” 叶安世惊呆了,有如大寒天有一盆冰兜头兜脸的淋了下来。 父亲说什么?答应汪印的求亲?将绥姐儿嫁给汪印,可是汪印是个宦官,父亲没有在说笑? 好一会儿,叶安世才回过神来,想保留最后一丝希冀,问道:“父亲,你这么说,可是有什么退路后策?” “叶家并无退路,只能答应他。”叶居谯摇摇头,这样答道。 看着父亲凝重严肃的神色,叶安世觉得寒意从心底生起,一点点爬满全身,浑身都是冰冷。 父亲所说,是真的。 父亲要将绥儿嫁给汪印,父亲竟然要将绥儿嫁给一个宦官! 他后退几步,如遭雷击般,喃喃说道:“父亲,汪印是个宦官啊!我们叶家是簪缨之家,怎可将绥儿嫁给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叶家的颜面何在?叶家这是受了天大的侮辱,父亲,您怎么能下这样的决定?” 叶安世知道自己父亲有多看重家族声誉,便首先将此事拿出来说。 既然已经开了头,叶居谯便觉得接下来的话容易多了。 他冷笑一声,说道:“声誉?是,绥姐儿嫁给汪印,会让叶家的声誉受损,可是倘若不嫁,惹怒了汪印和缇事厂,你以为叶家会有什么下场?” 他盯着叶安世的眼睛,语气更冷了:“连显赫的曲家都几近凋零,叶家难道还能强过曲家不成?说不定还没有名声什么事儿,叶家根基就要动摇了,乃至会被拔起,你可明白?” 下一刻,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沉声道:“除了将绥姐儿嫁过去,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在看到长子叶安泰的调职考虑后,叶居谯便想明白了。 牺牲一个不重要孙女,却能攀上了汪印、接到了缇事厂的权势,这是一件大好事。 名声?只要得到取得了实权,谁还敢说什么? 他大逆不道说一句:譬如今上,谁还记得今上当初是怎么登基的? 譬如汪督主,谁敢对汪督主说些什么? 面汪督主的时候,朝官都噤若寒蝉,生怕被汪督主惦记。 权势,权势是最重要的。只要权势够大,实力够强,便没有人敢对叶家的声誉说什么? 刀笔史功之下,掩盖着多少肮脏血腥?谁会记得?他答应汪印这门亲事,同是此理。 这个事情,怎么会是侮辱?这可以说是一种权势地位,一般人家想要这个侮辱,还没有办法呢! 毕竟,汪印没有看中一般人家的姑娘,而是看中了绥姐儿。 反正家中的姑娘都是为了叶家谋权势的,不管绥姐儿嫁给谁,最重要的是对叶家有好处! 叶安世听着父亲这些冷言,忽然明白了:父亲这是打算牺牲绥姐儿,来换取叶家能渡过难关,或者说为叶家换取缇事厂的势力。 也是,父亲一向不喜欢三房,不喜欢谁他这个儿子,也不喜欢绥姐儿和这个孙女儿,会有这个决定,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将绥儿嫁给汪印这个宦官,对父亲来说,不过是做了一场交易吧?而且还是场划算的交易! 父亲怎么会想到,绥儿嫁给一个宦官,意味着什么?以后会过着怎样凄苦艰辛的日子? 叶安世又恨又痛,他知道父亲是个逐利的人,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握了握拳头,大声说道:“父亲,当初绪儿已经为家族牺牲了,难道您现在还要牺牲绥儿?她们都是您的孙女儿……” “放肆!”叶居谯大怒,打断了他的话。 他板起脸孔,厉声呵斥道:“什么叫牺牲?纯嫔娘娘进宫享受了荣华富贵,这是天大的福分!倘若绥姐儿嫁给了汪印,以汪印的地位权势,必定能帮到纯嫔娘娘;还能为仪鸾卫的愚哥儿提供助力,这些你都想不明白?” 第165章 失去 叶居谯似乎气极,一口气险些没有提上来:“你在朝中为官,应该知道,享受了多大的权力,就要负多大的责任。绥姐儿享受了叶家的庇佑荣华,受这么委屈一点点,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叶安世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心头涌起了无尽的愧疚和颓败,似遭受了灭顶之灾。 他救不了第一个女儿,现在第二个女儿也即将遭受磨难,怎么会如此? 他痛恨得眼眶都酸涩发痛,然而雷击和深渊并没有将他击倒,他心中越来越坚定。 无论如何,他会竭尽所能来保护绥儿,绝不让绥儿嫁给汪印! 叶居谯看见叶安世这副呲牙裂目的样子,生怕其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缓了缓语气,说道:“如果你能找到拒绝汪督主的办法,能够让汪督主打消主意,为父就不会有多加干涉,不然的话,就只能答应汪督主。” 叶居谯这话,让叶安世脑海倏然一亮:他想到了南平顾家,想到了顾家大公子前来求娶绥姐儿的事。 南平顾家是累世大族,而且族中子弟众多,在朝中有莫大的影响和势力,南平顾家或能与汪印抗衡! 可是,之前他正是因为担心顾家势大,已婉拒了顾家的求亲。 现在有求于顾家、重提这么亲事,无疑自打脸面。 若是顾家能够伸以援手,那么无论他自刮多少巴掌都可以! 只是,南平顾家会愿意为了叶家、与缇事厂作对吗? 顾璋从工部尚书苏息言那里得知,叶安世心急着想见自己。 叶安世此举所为何事,他当然清楚。 缇事厂督主汪印亲自去叶家求亲,此事虽未大肆张扬,但顾璋还是知道了。 第84节 他在得知这消息时,瞬间就领悟这是缇事厂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若缇事厂真心想瞒的消息,怎会那么轻易就被探听到? 顾璋猜测,汪印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警醒某些人或者势力。 顾家先前曾向叶家提亲,也在被警醒的范围吗? 顾璋没有答案,也不敢胡乱猜测。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汪印对叶家的亲事志在必得。 该死,汪印只是一个宦官,怎么会求娶叶家姑娘呢? 恰好,还是顾家选中的那一个! 原先他还想着从叶安世那里下手,以让叶家回心转意,可是尚未等到他谋得良机,汪印便有了动作。 如今不用谋什么良机了,叶安世主动迫切找他,可中间却插入了汪印求亲,事态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因着这种种思虑,他便对苏息言说:“大人,小子心灰意冷,请大人告诉叶三爷,小子正好不在京兆吧。” 他不打算见叶安世,并非怕了汪印的势力,而是这个事干系太大,他不敢擅自决定,须得通过府中族老商议才是。 “也好,本官会这么回答叶三爷。只是顾公子,叶家这门亲事……”苏息言话未说完,意思却尽表。 若顾家仍想继续与顾家结为姻亲,现在倒是个好时机,只是这样的话,怕要对上汪督主了。 顾家可愿意这么做? 顾璋神色略沉凝,苦笑道:“大人,顾家已经拒绝这门亲事,顾家非那种让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家族,小子还能说什么?” 苏息言明白,心想也是这个道理。 以南平顾家的地位,的确无须这样委屈。 很快,他就向叶安世回话了。 同时,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为顾家传话了,有了缇事厂汪督主在其中,这些事儿,他掺和不得。 叶安世听到这回音后,顿时失望不已:“顾公子不在京兆?请问苏大人可知他在哪里?” “听说顾公子因亲事被拒,意兴阑珊,便离开京兆散心了,本官也不知他在哪里。”苏息言这般说道,将事情说得滴水不漏。 叶安世勉强笑了笑,朝苏息言弯腰拱手道谢:“多谢大人走这一趟了,下官感激不尽。” 叶安世不知道顾璋是真的不在京兆,还是对方故意搪塞的借口。 总之,他现在见不到顾璋。 既如此,就无法借到南平顾家的势了,那么,绥儿怎么办呢? 叶安世双目赤红,太阳穴灼灼地痛。为了想出应对的办法,他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现在南平顾家这条路联系不上,他只能另想办法了。 叶安世拳头握了放,放了又握,忧虑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决:倘若汪印再逼迫,那么他就要走那最后一步:在御前陈情求助! 皇上,是唯一能压住汪印的人了,这是叶安世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说到底,朝中有几人敢与汪印作对呢? 南平顾家愿意与汪印对上吗?这一点,连顾璋这个嫡枝嫡长都没有答案。 与汪印夺亲?这样突发的大事,他一时难以揣测父祖和族老们的意思。 汪印求亲的事情并不隐秘,朝中许多官员都知道了这事,如果族中继续行事,会引起皇上和其他世族的注意,这与族中韬光养晦的策略不符合。 族中虽然定下了叶家这个策略,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策略还会继续执行吗? 如果那个计划族中决定执行,那么他就会现身见叶安世,如果计划被放弃,那么他就打算返回族中了。 以顾璋的本意来说,希望族中能继续这个计划。 他为了叶绥受了那么多苦难,全身痕痒疼痛不但说,还错过了一个亮相京兆的最佳时机 第166章 弹劾 更重要的是,顾璋还承受了被叶家退亲这个侮辱! 每次想到这点,他就对叶家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洗刷这个耻辱,以后定必叫叶家不得好过! 倘若放弃了叶家,那他之前所受的苦,岂不是白费了? 再者,听说汪印最为护短,倘若其娶了叶绥,必定将其纳于羽下,他若想对她做些什么,就要做好承受缇事厂打击报复的准备。 现阶段,他还真没有把握行事能瞒过缇事厂耳目…… 可恨,可恨! 不管顾璋有什么样的想法,现在他只能等待族中的回音。 顾家有隐秘消息的传递通道,只比国朝千里急骑稍慢一些。 第二天,他便接到家中来信了。 家中的来信,令顾璋略有些失望。 祖父在信上说,现在不便与汪印掠锋芒,暂且搁置叶家的计划,余事从长计议。 族中谋事一向稳妥,顾璋也知道现在还不是彰显野心的时机。 可是……他到底不甘心! 之前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他还记得很清楚,现在都觉得身上有蚂蚁在爬,浑身难受。 不行,他一定要做些什么,就算不能与汪印争亲,也要让其膈应膈应! 这时候,在濯秀园内,一个面容肃穆的老妇人慢悠悠地走着,边说道:“你倒是胆子大,胆敢求娶叶家姑娘。这个事情,皇上应是准许的吧?” “是,殿下英明。”跟在她身侧的人这样答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回话的人,其容貌之俊美衬得濯秀园春景都逊色三分,脸上始终无波无息,这不是汪印还能是谁? 听到这预料中的答案,长公主“呵”地笑了一声,“准许你以宦官之身,求娶官家之女,看来皇上的确不在乎刀笔史功,起居注倒没有什么用了。” 汪印只点了点头,仍旧不疾不徐跟在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侧身看了看他,心中不免叹息:权倾朝野、容貌俊美、本事不凡,这样的人,会令得多少闺阁姑娘趋之若鹜,可堪良配。 可惜……却是个宦官。 长公主眼神透出一丝怜惜,说道:“你如此自污,皇上固然放心,只怕朝官会群起而攻。据本宫所知,御史台已在蠢蠢欲动,可无虞?” 汪印只回了五个字:“殿下请放心。”,便不再说其他了。 他正等着谁会最先有动呢,不过御史台最先跳出来的人,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早朝之上,诸政事议完之后,永昭帝正想下令退朝,御史台台院侍御史章华录突然出列,显然有事要奏。 他说道:“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臣参缇事厂汪督主一本,弹其以缇事厂为私器,仗缇事厂来威迫朝官;弹其以宦官之身,求娶官家之女,目无大安章法纪纲,恳请皇上严惩汪督主,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便只闻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朝官都“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章华录,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须知道,宣政殿这里已经好几年没有官员敢当众弹劾汪督主,章华录这些话,开了这几年的先河。 朝官们有一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佩服又同情地看着他。 佩服章华录有这样的胆子弹劾汪督主,同情的,乃是他接下来会约到什么。 胆敢弹劾汪督主,还说得如此严重直白。 缇事厂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朝官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侍御史是谏官一职,虽然弹劾朝官不当是章华录的职责本分,然而过往章华录行事中庸,这会儿怎么会突然出言弹劾? 而且,特意针对的还是汪督主求亲一事。 以宦官之身,求娶官家之女,这是大刺刺揭汪督主的短处痛,这勇气,着实太可嘉; 至于这个官家之女,虽然这没有明确所指,但朝官都知道指的是何人。 这便是礼部侍郎叶居谯的孙女、少府监丞叶安世的女儿! 这一下,朝官们的目光从章华录身上移开去,落到了叶居谯身上,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叶居谯目不斜视,微微躬着腰,保持着恭敬聆听上意的姿势。 他仿佛没有听到章华录的弹劾,也没有看到朝官们复杂不已的眼神。 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的永昭帝,在听到这个弹劾中,心中竟生起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好几年没有人敢弹劾汪印了,章华录的弹劾,让他颇有些怀念。 犹记得,缇事厂成立之初,时常会有这样的弹劾,但这些弹劾,都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自然也不例外。 在这一事上,永昭帝打算仿效处理家杂事的家翁,做个又盲又聋的人,只当没有听说过弹劾。 是以,帝王脸上喜怒不形于色,并没有对针对这个弹劾有何指示。 闻弦歌知雅意,皇上的沉默就说明了许多内容,更何况,此事涉及缇事厂汪督主。 一时间,朝官都低下了头,不愿与此事扯上半点联系。 倒是京兆尹秦昉出列,冷冷说了一句话:“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别人家的家事,也能拿到宣政殿上说?像街头巷间的茶铺子一样,这事也能说得?章大人这个弹劾,恐有所不妥。” 朝官都知道京兆尹秦昉说话直来直去,像个山野莽夫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有多打脸。 此刻,章华录涨红了脸,仔细一看,其实是青红交错。 他垂头弯腰,似在等待皇上的示下。 第167章 震慑 事实上,章华录的内心翻腾不已,还有难以言语的后悔和惊恐。 他心中无比清楚,当众弹劾汪督主会有什么后果,他甚至不敢想象下去。 第85节 他压根就不想做这些事,然而他无法抗拒,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他有生死攸关的把柄握在顾家手中! 哪怕明知道会引得汪督主震怒,乃至会引起缇事厂报复,他仍旧只能选择弹劾汪督主。 随着永昭帝的一声“退朝”令下,章华录的弹劾便被搁置了,至于皇上接下来会不会受理,这谁也不知道。 退朝之后,章华录才发现初二了一身冷汗,两腿战战几乎要站不稳。 不管接下来皇上有何旨意,他都不敢再弹劾汪印了。——他的勇气已经用光了。 而且,对顾家也能有所交代了,倘若顾家再逼迫他,大不了鱼死网破。 反正热惹上缇事厂,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更多的朝官,却是走向了叶居谯,将其团团围住,脸上都带着笑容。 “叶大人,汪督主亲自叶家求亲,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啊?”尚书左丞林远陌笑着问道。 他这话一落,吏部和大理寺好几位官员便紧跟了上来,同样对这些情况感到好奇。 当然好奇之中,还藏着一丝畏惧。 可是难得有关于汪督主的八卦,而且有这么多官员都在问这事,他们也不担心会引起汪督主不悦。 汪督主虽然心狠手辣,但也要看什么事,总不会因几句闲话而有什么举动,然而像章华录这样的弹劾,那就不好说了。 叶居谯脸色略有些沉凝,朝这些问话的朝官歉意笑了笑,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就迈步离开了宣政殿。 出了宣政殿后,叶居谯眼中的笑意才透了出来。 从朝官的眼神和语气中,他听出了同情和幸灾乐祸,然而更多的,则是羡慕。 是的,他听得出来,这些朝官在羡慕他,羡慕他傍上了汪督主这个靠山。 或许他们还在遗憾:为何汪督主看上的不是自家的姑娘。 这些朝官的表现,让叶居谯再一次觉得,将绥姐儿嫁给汪督主这个决定,是无比正取的。 有了汪督主这个存在,谁还敢嘲笑叶家? 他暗暗决定,不管儿子叶安世怎么反对,他都要以族长的身份定下这么亲事,越快越好。 他还怕亲事会有什么变故,竟然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汪印虽然没有在宣政殿中听宣,可是章华录弹劾一事,立刻就被送出了宫中,送到了缇事厂。 当天下午,章华录的官途履历、家眷、座师恩亲等各方面的详细情况,便已经被缇事厂整理完毕,被递到汪印面前。 “厂公,这便是章华录的情况。章华录家世平平,科举入仕之前曾向户部侍郎钱千辉投过行卷,后来以二榜第三十七名中进士。他在河内道任官,以治水有功的政绩擢升为侍御史。”掌班沈直这样汇报道。 汪印翻了翻这厚厚的卷宗,缇事厂所搜索到的情况,比吏部的记录要详尽得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样,缇骑的本事见长了。 他没有翻到最后,而是下令:“擢升的那场政绩,且仔细说说。” 侍御史虽然只是从六品下的官职,然而此官职位卑权重,其实算是高官了。 既如此,那么这场治水的功绩肯定颇大,然而他却没有多少印象,这倒有些奇怪。 沈直立刻禀道:“三年前河内道豫州突发洪水,时任豫州录事参军事的章华录坚守在惠民仓,直到最后一刻被洪水冲走,幸运地被救了回来,章华录便攥下了官声,以这官声顺利擢升侍御史。” 听他这么一说,汪印想了不少事情。 三年前夏秋期间,他恰好奉了密令,带着缇骑在岭南道呆了三个月。 他略有些印象,那时河内道的确有水患,他对这种情况并没有过多关注。 “这场政绩,可有问题?”汪印这样问道,目光在卷宗上飞快掠过。 章华录凭此政绩踏上了青云坦途,看起来一切顺理成章,然而汪印对此存疑。 ——只看章华录在宣政殿上的表现,就知道他背后有人。 也是,倘若章华录背后没有人扶持,一个录事参军事不可能在几年内就担任侍御史一职。 只是过去章华录没声没息,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中显露,显得极为中庸。 不想如今竟冒了出来,这场弹劾,章华录受何人指使? 沈直神色变得脸色严肃,答道:“厂公,三年前的洪水将豫州的惠民仓毁于一旦,从种种迹象来看,惠民仓当时已空,这场洪水当是有人故意引去惠民仓的。缇骑现正翻看豫州仓储前后的情况,看能否查到蛛丝马迹。” 惠民仓……汪印当即下令:“惠民仓别咬着章华录,此事本座另有安排。盯着他别的方面。” 惠民仓现在不能捅出来,断不能因为章华录这个小卒而有所差池。 沈直立刻听令:“是,属下知道!” 厂公既有指令,缇骑自然全力以赴。 很快,章华录受贿的事情,便被缇骑查了出来。 章华录在宣政殿上弹劾汪印,不到一天就被曝出收受贿赂,因其是御史台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有鉴于这些情况,章华录的结局可想而知,很快就被罢官了。 章华录这个事情,让人见识到了缇事厂的本事,也见识到了汪印的雷霆手段。 第168章 求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敢再说什么了,甚至还有一些人跑到叶安世那里,拱着手说“天作之合”,“天定良缘”这样的话。 听了这些话,叶安世脸色墨黑,恨不得将这些人的嘴巴撕碎。 天定良缘?那让你们家的姑娘去嫁给一个宦官好了,这种良缘这种幸运他一点都不想要! 因叶安世为曲公度仗义执言,少府少监卢砚堂对其甚是看重和佩服,对其关注也颇多。 见到叶安世如此愤怒焦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才好。 现下这种情况,汪督主亲自上门求亲,这实在是…… 他只能拍拍其肩膀,说道:“叶大人,此事难办,且放宽心一点吧,顺其自然见步走步吧。” 卢砚堂脸色郝然,他自己都不敢就此事说什么。 设身处地来想,别的官员说这些话便能够理解。只是叶安世这里,他真不好说。 只能说,叶安世太不好运,汪督主恰好看中了叶家姑娘,没有办法可想了。 听了这话,叶安世感激道谢:“多谢大人关心,下官知道了。” 能感觉到他真诚的关心,叶安世想了想,便问道:“大人,倘若在御前求情,这亲事可能退掉?” 卢砚堂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回道:“章华录的结果,你也看在眼里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御前求情,并没有用。” 皇上对汪督主如此恩宠看重,就算叶安世再如何求情,皇上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从六品下的少府监丞,而落汪督主的面子? 叶安世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汪督主得到皇上绝对的信任与看重,也意味着皇上或许早已经知道求亲这个事情。 如果连皇上都默许汪印的求亲,那么他能怎么办?拒绝汪印会遭受什么样的报复打击? 汪印的心狠手辣,从那几个强盗的遭遇和章华录的下场,就能看得出来。倘若叶家也遭受这样的手段…… 他并不怕死,也不怕因此事与汪督主对上,可是他还有妻子,还有绪儿、愚儿和绥儿这几个孩子。 为了这些人,他万万不能倒下,他还要护着他的妻儿!可是,怎么护呢? 宫中临华殿的纯嫔,最终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刹那,她觉得眼前都发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吗?汪督主亲自上叶家求亲?”叶绪扶着腰身,努力镇定地问着安仪姑姑。 安仪姑姑低了低头,欲言又止,还是这么禀道:“回娘娘,确有其事。汪督主亲自上门求亲,叶三爷已经拒了亲,后事未知。” 因着纯嫔怀有身孕,临华殿的安仪姑姑和裘恩等宫女內侍,都极力瞒住叶家这个消息,以免让娘娘忧心烦扰。 可是临华殿里并不是只有纯嫔一个人,还有一个贞嫔。 这件事情,正是通过贞嫔的口传到纯嫔耳中的。 当然,贞嫔只觉得心中不痛快,“哈哈”讽刺地说道:“胞妹要嫁给汪督主了,纯嫔可真是好手段啊。为了稳宠固势,你竟然连自己妹妹的幸福都不顾了,可真是个好姐姐啊!” 叶绪听后,只是朝贞嫔笑了笑,藏在衣袖里的指甲却几乎掐进了掌心。 汪督主上门求亲?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是汪督主救了妹妹,她还对汪督主感激不已,没想到这竟然是大祸事的源头。 她一直疼爱的妹妹居然要嫁给一个……宦官吗? 纯嫔居于深宫,对汪督主的势力和本事,比宫外的人感受更为深刻。 汪督主是內侍首领,殿中省那么多的內侍,以及食、药、衣、舍、乘、辇这六局的官员,全部都是他的属下。 宫中的妃嫔们对汪督主又敬又怕,许多妃嫔及妃嫔们背后的家族,想尽了办法讨好汪督主,并不是希望得到其庇佑,而是为了不得罪他。 就连最受疼爱的徽妃娘娘,都只能远远避着汪督主。 可想而知,汪督主的威慑有多大。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皇上对汪督主有多么的信任恩宠。这样的一个人,叶绪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对上汪督主,真正是蚍蜉撼树。 然而,绥儿怎么办?她才十六岁,正是最美好的年纪! 叶绪无比期望自己妹妹将来要嫁人结婚生子,过寻常平稳的生活。——这是叶绪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 可是,汪督主却看中了绥儿! 得知这个消息,叶绪彻夜难眠,脑中反复想起的,都是她进宫的时候,叶绥扯着她衣衫嚎啕大哭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吩咐道:“为本宫梳妆打扮,本宫要去见皇上。” 安仪姑姑一听,“噗通”地跪了下来,几乎快哭了,切切请道:“奴婢恳请娘娘三思!请娘娘三思!此事涉及汪督主,娘娘切勿轻举妄动。” 安仪姑姑知道娘娘对娘家感情深厚,娘娘此番去见皇上,肯定是为了向皇上求情。 可是,此事与汪督主有关,娘娘便是去皇上跟前求情,能改变什么。 上次娘娘在紫宸殿前已向皇上求过情了,宫中的事情,连可一都不行,何况娘娘要再次而为? 第86节 叶绅深深地看了安仪姑姑一眼,再次吩咐道:“安仪,给本宫梳妆打扮;裘恩,你去准备轿辇!” “娘娘,可是……”安仪姑姑心急着,还想说些什么。 一旁的裘恩则接过了话语,当即应道:“奴才领命!” 第169章 求见 听了这话,安仪姑姑哑了哑口,责备地看着裘恩。 裘恩平时看着倒是稳重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糊涂了,也不会劝一下娘娘? 若是娘娘去紫宸殿出了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 很快,裘恩便来复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请娘娘出殿门一看。 叶绪由安仪姑姑搀扶着,脸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脂粉,以掩饰自己憔悴的面容,想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光鲜亮丽些。 可是,她出了殿门之后,才发现裘恩准备的轿辇,竟然有一根杆子是断开的,而且压根就没有抬轿的內侍。 这样的轿子,根本无法起行!皇宫辽阔,她大着肚子,怎么去见皇上? 叶绪看向裘恩,心底有了一丝怒气。裘恩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裘恩微微弯着腰,说道:“娘娘恕罪,临华殿只有这顶轿辇了。娘娘倘若一定要去,就由奴才与安仪姑姑搀扶着娘娘过去吧。” 叶绪抚了抚肚子,气笑了:“本宫走着过去?裘恩,你好大的胆子!” 下一刻,裘恩便跪了下来,轻声地说道:“娘娘,这条路是走不过去的,娘娘心中清楚,何须再做这种无用功呢?” 裘恩将头低伏在地上,语气更低了:“娘娘,奴才以为,此事得想听听绥姑娘的想法才是。娘娘觉得,绥姑娘会选择怎么做呢?绥姑娘的心意,想必与娘娘是相同的。奴才斗胆,请娘娘抚心想想当初为何进宫,便能明白督主求亲这事了。” 叶绪听着这些话,只下意识抚着胸口,脚步久久没有动。 她当初为何会选择进宫呢? 这并非是父母之命,事实上,父亲得知她执意进宫的时候,还特意跑去和祖父吵了一架,为的便是祖父瞒着将她送进宫的事情。 然而,那时候,叶家的人选已经递到宫中了,父亲便是与祖父再争执,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手抚着心口,当年她想着无争的父母与年幼弟妹,也想着……自己心中并无多余挂碍,才会选择进宫。 那么,绥儿呢?绥儿也和她当年一般年纪,而且还略大一些,那么绥儿会怎么做? 被缇事厂汪督主看上,绥儿面临的选择和当年的她相比,困难有过之而无不及,绥儿会怎么做呢? 她深处后宫之中,能对绥儿有什么帮助? 怕如今她和她腹中的胎儿,已成为绥儿选择的掣肘了。 叶绪合了合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满是决然:她迈入深宫,苦心谋虑这么多年,却不是为了让妹妹嫁给一个宦官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的选择,有什么意义?! 半响之后,她才淡声吩咐道:“将轿辇撤回来吧。” 她的手依旧放在心口处,神情是平静漠然的,然而说完这句话后,脸上就流出了两行眼泪。 泪光之中,她转向了裘恩,平静地开口道:“裘恩,你身为內侍,隶属汪督主所掌,可有办法将话传到汪督主跟前?本宫想见汪督主一面。” 裘恩顿了顿,憨厚的脸容垂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答道:“奴才……愿为娘娘分忧解难。” 裘恩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转了多少个圈,才兜兜转转将纯嫔娘娘的请求递到汪印跟前。 汪印听到纯嫔娘娘欲求见,神色依旧十分漠然,一旁的內侍躬身候着,等待厂公示下。 好一会儿,汪印才淡淡开口:“那就见一见吧。” 他在剡溪茶庄的时候,曾答应过小姑娘会对纯嫔援手一二,既然纯嫔现在有此请求,那么不妨去看看。 纯嫔心急着见他,所为何事,汪印当然知道。 必定是为了小姑娘的亲事。 汪印是內侍首领,底下掌管着那么多內侍,对宫中的事情几乎了如指掌。 自然,他对纯嫔这个人并不陌生,还甚为熟悉。 纯嫔在宫中行事一向低调,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便是有了身孕之后,仍旧如此。 倘若非利益攸关的人,怕是一时还想不起宫中有个怀着身孕的纯嫔。 纯嫔入宫五年,一直平安活着,还顺利有了身孕,胎像还平稳康健——这是个聪明人。 汪督主其实还颇喜欢聪明人,这样的人,拎得清,会少很多麻烦。 虽然从內侍那里听到过纯嫔的许多消息,但汪印还是想亲自见见纯嫔。 亲自看看,小姑娘的姐姐是怎样的人。 不然,那个援手一二,尚且不好说了。 当叶绪听到汪督主来访的时候,心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裘恩真的将话递到汪督主那里去了,更没有想到汪督主不避耳目,就这么直接前来了。 也是,汪督主是何许人物?执掌缇事厂与殿中省的人,以他的权势和地位,何须在宫中藏避闪躲地来? 况且在这个时候,在他亲自去叶家求亲之后,他大大方方地来,想必求亲一事早已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绥儿想要推拒这门亲事几乎难于登天…… 叶绪飞快思索着,努力稳住心神,慢慢地将琉璃护甲一个个戴在手上,平静道:“走吧,去殿门恭迎汪督主。” 安仪姑姑和裘恩跟在她身后,俱是静默乖顺。 此时落霞漫天,将临华殿映得美轮美奂,汪督主缓缓朝临华殿而来,周身似披着七彩霞光,俊美得不似世间人。 叶绪双眼微微缩了起来,觉得即便在面对永昭帝,心中也不会如此审慎警觉。 随即,她弯腰迎道:“恭迎督主大人,给大人行礼了!” 第170章 凭什么? 汪印停住脚步,淡淡道:“娘娘请起,不必如此客气。” 他朝叶绪的腹部扫了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更显威严深不可测。 叶绪缓慢直起腰,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伸手朝向殿里,迎道:“督主大人,请。” 说罢,她便缩回了手,目光飞快地掠过了汪印身后跟着的人。 因在内廷之中,汪印没有带着缇骑,而是带着几个內侍。 其中一人,叶绪认得是在紫宸殿当差的,连紫宸殿的內侍都跟着汪印前来…… 叶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她指尖略微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如面上从容自若。 汪印轻轻抬了一下手,几个內侍包括裘恩在内,便立刻停止了脚步,不敢再跟入殿中。 安仪姑姑见状,眼神忐忑地看向自己的主子,也不由自主退到了殿外。 霎时间,临华殿内就只剩下汪印和叶绪了。 汪印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细长的眉目半垂着,存在感并不强烈,然而叶绪还是觉得有阵阵寒意从心底生出来。 往日熟悉的临华殿,因为多了汪印这个人,而变得极为陌生,也让她深感不自在。 她微微调整着气息,试图将心底的寒意和颤抖压下来。 她让裘恩去传递口信,不就是为了见汪督主一面吗?现在汪督主来了,她怎能畏惧退却?绥儿,她的妹妹…… 想到当年进宫抱着她的腿大哭的妹妹,她的心覆上了一层柔软,抵挡住汪印慑人的威势。 只见叶绪扶着腰肢,身子前倾,恭谨地说道:“感谢督主大人拔冗前来,感谢大人先前救了舍妹,请受我一拜。” 说罢,她便想站起来朝汪印拜谢,可是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压住了她,令她根本就无法站起来。 她脸色僵了僵:她站不起来,是汪督主不想让她道谢? 汪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啄了啄,淡淡道:“娘娘无须客气,本座救下的,乃是本座未来的夫人,不必道谢。” 叶绪没有想到汪印竟会如此直白,没有丝毫遮掩,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正因这一口冷气,让她少了畏惧。 随即,她有勇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语:“既然大人这么说,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斗胆问一句,大人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妹妹不可?” 汪印神容不变,语气平静道:“然则,娘娘认为本座配不上你妹妹?” 叶绪双手交握,尾指护甲几乎掐进掌心,依旧恭谨答道:“大人说笑了,大人居督主之位,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只是,大人是个宦官……” 她最后一句话说完,蓦地便觉得临华殿似阴冷了几分。 “本座认定了她,娘娘又能怎么办?”汪印回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语气并无半分戏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让叶绪束手无策的事实。 静默半响后,叶绪轻轻抚摸着肚子,没有试图挣扎站起来。 她的语气反而像汪印那般平静:“我的确没能怎么办。然而,还望汪督主看在的确执意求娶舍妹的份上,恳请汪督主答应我一个恳求。” 汪印没有说话,神容没有半点起伏。 叶绪深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般道:“请督主大人网开一面,以五年为期,准许我将舍妹从汪府接出来。” 汪印掀了掀眼皮,目光终于落在叶绪身上,似笑非笑道:“以五年为期?娘娘凭什么?” 汪督主慑人的目光,如同无数寒芒刺在叶绪身上,差点令她痛呼出声。 她死死咬住牙,极力睁大眸子与汪印对视。 下一刻,她便感到所有寒芒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痛楚是一场幻觉。——若非她背后全是渗渗冷汗的话。 这时,她鬓角已经湿了,可是她唇边却泛着一抹笑容,强自镇定道:“凭什么?我所能凭的,便只有这个。这个,莫非不是汪督主所愿?” 她目之所向,是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得知汪印亲自去叶家求亲后,叶绪翻来覆去地想:汪印此举究竟为何? 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对所谓的情爱牵心早已幻灭,汪印对外所说的那些理由,她一概不信。 第87节 汪印是什么人?他里掌着缇事厂和殿中省,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这样的人,倘若有所图,断不会对叶家、对绥儿有所图。 这样的人,所图的,只有一样东西!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异常缓慢又异常坚定地说道:“我所能凭借的,只有腹中胎儿而已。只要督主大人应允,五年之期一到,我必许大人以……国祚延绵!” 她笃信,汪印所图,不过“国祚”二字而已。 如今她怀有身孕,拼着灭族大罪,也要冒险赌这一把! 汪印忽而笑了,目光扫过叶绪的腹部,嗓音却冷淡至极:“本座没记错的话,娘娘的胎儿只有七个月吧?能否平安诞下来尚且未知,许以国祚?娘娘好大的口气!” 听了此言,叶绪的心奇异地落回了远处。汪督主尽管语气冷淡,却不含杀气。 如此,便有筹谋的机会,哪怕这机会微乎其微。 她抚着腹部,同样笑了,顿首低眉道:“我至多不过一死而已,宫中之人,何惧于死?但对督主大人来说,我腹中的胎儿尚且可以惦念一二吧?” 叶绪已经豁出去了,不忌讳将话语说得更直白。 在汪印这样的人面前,完全没有必要迂回,更没有必要打机锋。 她所要做的,便是奉出自己的价值和条件,余下的,是汪印的事情。 第171章 爱屋及乌 汪印仍旧在笑,冷淡道:“娘娘真是好算计!五年之期,本座要保娘娘平安,还要允许娘娘接走本座的夫人。娘娘说,本座有什么好处?” 叶绪扶着腰,虚虚做了个低伏的动作,口称道:“督主大人洪福齐天,好处自然在后头。只要大人应允,我愿为大人所驱使,成为大人在宫中的耳目。” 汪印笑容更深了,懒洋洋地道:“娘娘,本座执掌殿中省,您觉得本座会缺少驱使之人?缺少宫中耳目?” “大人,奴才和妃嫔是不一样的。我所能做到的,殿中省的人未必能做到。”叶绪这样回道。 汪印摇了摇头:“娘娘错了。娘娘所能做的,殿中省的人都能做到,而娘娘所不能做到的,殿中省的人也能做到。不然,娘娘以为本座缘何来临华殿?”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若非內侍裘恩辗转将口信递了上来,本座会来临华殿? 叶绪抿了抿唇,抬头直望汪印,出言道:“督主大人,许以国祚是我最大的诚意,恳请大人接纳。” 她反复说的,便是这个价值,也只有这个价值。 倘若汪印连这个都没有兴趣,那么…… 那么绥儿怎么办? 汪印轻敲了敲扶手,提醒道:“娘娘,宫中不乏母弱势薄的皇子。本座何须保娘娘腹中胎儿平安?” 叶绪默然片刻,忽而福至心灵,说道:“可是,能令督主大人亲自上门求亲的,只有我的妹妹。同理,能许以督主大人诚意的,只有身怀龙裔的我,大人以为呢?” 她一直避免提及绥儿,皆因她知道绥儿不会是汪印所求。可是,汪印说的没有错。 宫中母弱势薄的皇子不少,如果汪印是冲着国祚而来,为何独独挑上她的腹中胎儿? 叶绪有些迷惑了,先前的笃信便说不通了。 究竟,汪印所求的,是什么? 汪印当然没有回答她的疑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本座听闻,天家无父子,望族无姐妹。娘娘为了胞妹,连腹中胎儿都舍得,可真让本座开了眼界。” 叶绪说了这么多,汪印其实都不怎么入耳。 但有一点,他看到了,便是叶绪对小姑娘的爱护。 五年之期,叶绪胆敢说许以国祚,这若非爱妹情切,以叶绪低调隐忍的性格,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在汪印看来,这一点,才是叶绪最大的价值。 至于她腹中的胎儿,呵。 叶绪敛眉,轻抚着腹部说道:“督主大人本事非凡,见人所不能见,自然清楚望族各种腌臜肮脏。然而圣人云:六亲不和,有孝慈。望族无姐妹,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她的妹妹,从来心性跳脱,什么也不懂,是一个极简单平凡的闺阁姑娘。 这样就很好,平凡而顺遂,嫁着合适的人家,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这是她对妹妹的寄望和祝福。 也是她此生做不到的事情。她当年入宫最大的因由,便是希望家人能够平安和乐。 事实上,她也认为这个希望正在达成或已经达成了。若非汪督主去叶家提亲…… 若非汪督主去叶家提亲,她还不知道她的希望如此缥缈,像个气泡似的,一戳就能破。 汪督主亲自上门求亲,提醒了她:倘若没有强大的力量来护佑,家人哪里有资格来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简单而幸福,实在是世间最为奢求之事。 她怎么能以为,仰仗了皇家的威严、凭借了妃嫔的名义,就能保家人平安和乐?天真可笑! 她低低笑了笑,自嘲道:“督主大人焉知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腹中的胎儿?难得汪督主看重,五年之期,足够我为腹中胎儿争国祚了。” 不争是为争,是她入宫这五年来最大的错误。倘若她能从汪督主手中夺得这五年的时间,必定会有所不同。 五年,她的孩儿已开蒙,绥儿才二十出头。她的孩儿和绥儿,都将会有无限的可能。 五年,其实是个喘息的时间。 至于五年后……她总不信,情况还会像现在这样,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 汪印心底略有丝叹息。纯嫔的确与小姑娘一母同胞,她们彼此为对方着想的心意,是相同的。 小姑娘在宫中切切挂念着纯嫔,恳请本座援手一二,甚至拒绝顾家求亲、应允嫁给本座,当中必然有顾念纯嫔的原因在。 而纯嫔,此番话语,也足证一番了。 本座先前倒说错了,叶家并非只有叶安世尚可,后宅中的这些姑娘们,像小姑娘和纯嫔这些人,才是真正不凡。 可是…… 像纯嫔这样,心里只有家人而无自己,并非是件好事。 人贵之处,在于自重。连自己都不能首先爱惜自己,何谈护佑家人? 只有他人没有自己,那是圣人们做的事情。 这样的话,太辛苦太辛苦,实在不适合纯嫔和小姑娘这些人。 他心底仅有的那一丝怜惜,在布珠巷给了小姑娘,此番爱屋及乌,对纯嫔倒也高看了几分,却并没有出言提点什么。 想来纯嫔提出五年之期,心中多少也有所感这并非好事了。 各人的命途,自然都由各人凭本事修得。至于纯嫔对小姑娘的一片爱护,他便承下了。 半响之后,他轻轻颔首,答道:“娘娘诚心,本座便允了。五年为期,且看娘娘有没有本事来本座府中接人吧。” 五年之后接小姑娘走?除非小姑娘自己要走,否则……呵呵。 说罢,他便站了起来,抬步朝殿外走去,没有理会身后眸光骤然发亮的叶绪。 离开临华殿的时候,汪印的目光在內侍裘恩身上扫了一眼,随即便带着几个內侍离开。 和来时一样突然,去时亦无征兆。 而僵坐在殿中的叶绪,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通红的眼眶里面,隐着似无人能撼动的坚定与决然。 五年之后,我一定会将绥儿平安接出来,让她简单顺遂地过完下半生! 第172章 见机 汪印离开宫门的时候,却看见了仪鸾卫副将军余景怀。 余景怀就在宫门外笔直站着,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见到自己之后,余景怀目光一亮,还迅速朝自己走来。 如此,汪印心下便清楚,余景怀等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随着余景怀动起来,汪印便看到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年轻人。 看清楚这个年轻人后,汪印细长的眉眼半眯起来,心底了悟:原来余景怀在宫门外等着,便是为了此事。 今天他似乎与叶家人颇有缘分,先是去宫中见了纯嫔娘娘,现在又在宫门外见到叶家子弟。 没错,这个年轻人就是小姑娘的兄长、进了仪鸾卫当差的叶向愚。 叶向愚跟在余景怀身侧,显然是特有所托,想必同样是为了小姑娘亲事而来。 汪印作为缇事厂厂公,消息灵通至极,对余景怀么……自然极为熟悉。 余景怀虽然是个武将,却十分识时务,向来奉行的便是“麻烦不沾身”,怎会为叶向愚出头呢? 这是怎么回事? 汪印并不清楚,余景怀的确爱惜叶向愚的才华,再加上先前叶安世入缇事厂大牢一事,他没能帮上什么忙,心中还对叶向愚有着愧疚。 现在叶向愚有所请求,余景怀心中又惜又愧,便答应代为向汪印引荐。 但是,余景怀绝不想、也不敢与汪印作对! 是以,在为汪印介绍了叶向愚之后,余景怀便拱了拱手,讪笑着道:“督主,末将尚有要事,先行告退了。你们慢慢说话,慢慢说话。” 他边说着,边朝叶向愚使了个眼色,便心急火燎地离开了,好像屁股着火了一样。 能为爱惜的属下做到这一步,硬着头皮在汪督主面前说话,余景怀能这样做,已经是尽了情分。 余景怀离开之后,汪印也动了,他好像没有看到叶向愚一样,径直朝自己的马车而去。 数名缇骑跟在他身后,拱卫成一个扇形,散发着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 叶向愚也跟着动了起来,他装作没有看到缇骑们们杀人般的目光,死死压住心里的恐惧,紧紧的跟在缇骑们身后。 除了在宫门外等候,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见到汪督主的途径。 缇事厂、宫中、汪府,这些都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他已经思虑了好几天,终于说动了副将军,终于在宫门外等到了汪督主。 这会儿他心里清楚,便是想与汪督主说些什么,也不可能在宫门外说。 第88节 出乎他意料的是,缇骑们虽然有凛冽杀意,可是汪督主却没有说什么,似乎在默许他跟着。 临近马车时,汪印便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了叶向愚,淡漠的面容上,是一双满是考究打量的眸子。 叶向愚心中一凛: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总觉得,汪督主的目光能够穿过自己面上的伪装,能够看到他内心深处。 他心里想,就算不用说些什么,汪督主想必很清楚他的来意。 尽管如此,他还是朝汪印鞠了一躬,强自镇定地说道:“小子见过督主大人,给督主大人请安了。”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之前纯嫔也是这样寒暄的开头,现在他倒想听听叶向愚会说些什么。 不,应该说,叶向愚会如何为妹妹解除这门亲事。 看来,叶家三房的人,极不待见本座啊。 这门想着,汪印心里竟有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间,他拉了不少仇恨,眼前就是其中一个了。 也是,他是个宦官,前去求娶小姑娘。真正爱惜小姑娘的兄姐,都会视他为仇人吧。 本座的仇人不知几何,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纯嫔和叶向愚是什么态度,倒也没什么紧要。 让他意外的是,叶向愚并没有像纯嫔一样直接表明来意,而是恭敬谦逊道:“大人,小子入了仪鸾卫之后,对军中战略偶有感发,这是小子的一些见解,请督主大人过目。” 说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恭敬地递给汪印。 这副情状,看着不似来为妹妹求情,倒有些像考试前给座师投行卷了。 汪印轻轻点头,一旁的缇骑便迅速上前,接过了叶向愚手中的卷轴,飞快展开后,随即上呈至汪印。 汪印打开卷轴一看,漫不经心的神情略有丝动容。 他目迸精光,眼神擢住叶向愚,问道:“这些,便是你的见解?” 这副卷轴上,记录的确实是一些武略策论。其上有“用兵见机、不以力战”之语。 让汪印瞩目的,是这么一段话:“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设备于已失之后者,非上圣也。智与众同,非国师也;技与众同,非国工也。” 汪印身为缇事厂督主,自然清楚这些武略策论的价值。 虽然,当中有不少话语看着稚嫩,其所阐发的意义却极为深远。 这些武略策论,出自眼前这个年轻人之手、之心?那可真是不简单! 叶向愚点点头,脸色还隐约可见一丝羞赧,难为情地道:“正是小子内心所动。小子听闻国朝出现军中阵图后,心中突发奇想,也试着写下自己的见解。这些乃拙劣之言,让督主大人见笑了。” 叶向愚当然听说了那本军中阵图,也知道那本阵图用于缇事厂了,便再三说自己的见解,无疑是小巫见大巫,蝼蚁之于高山,云云。 第173章 亲伦 汪印没有说话,这卷轴上的内容,当然远远比不上那本《春庭图录》的分量。 但是池春庭晚年呕心沥血,集一生所成,才写下了那本阵图。 而眼前的年轻人,才十七八岁吧? 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的成就,未必比不上池春庭。 汪印忽然明白了叶向愚此番举动的意思,他和纯嫔一样,其实都在展示自身的价值。 纯嫔怀有龙裔,她展现的价值,便是国祚延绵;叶向愚当然没有这些,但他有才华,有对武略策论过人的领悟,还能精准地将它们表达出来。 这种才华、这些领悟,就是叶向愚的价值! 汪印猜测,叶向愚在拜托余景怀之前,定然对缇事厂作过深入的了解,才会刻意展现了这些东西? 缇事厂厂公虽然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但有一点,却是朝中官员都默认的,那就是:护短爱才。 这些年,经由汪印的手,从缇事厂、从军中选拔出许多优秀的武将,他们能文能武,逐渐成长为军中中坚力量。 叶向愚知道了这些,才会在本座面前展示这些武略? 叶向愚有如此诚意,有如此心机,本座亦不拐弯抹角了,于是他直接问道:“武略策论不错,既如此,你对本座所求为何?” 直面相询,这是他对叶向愚……不,对这些武略策论的尊重。 静默片刻后,叶向愚深深吸一口气,双手拱于前面,恭敬地说道:“小子所求……求督主大人放弃叶家亲事,小子愿永为督主大人所驱使。” 愿永为督主大人所驱使……只差没有直接说愿意为督主之奴了。 叶家是簪缨之家,叶向愚是嫡枝子弟,身份贵重; 而汪印是军中孤卒,是一个宦官,比之便算得身份卑微了。 谁也不知道,叶向愚是以何种心情说出“永为督主所驱使”这样的话语,他的脸上,只有羞赧拘谨,便再无其他了。 汪印唇角微微一勾,目光再度落在叶向愚身上。 又是一个愿为督主大人所驱使! 叶向愚这些话语,与刚才纯嫔之言如出一辙,莫非这对姐弟是商量好的? 不,从种种迹象来看,并不是商量好的,他们都说了相同的话语,皆因他们对小姑娘,有着同样的爱护。 这些武略策论,固然让汪印另眼相看,然而他更看重的,反而是叶向愚此刻的举动。 簪缨之子,能屈能伸,更重要的是,这种屈伸,是为了小姑娘这个妹妹。 这种品行,着实难能可贵! 汪印心头顿时有些复杂。为小姑娘有这样的兄长而感到淡淡的喜悦。 只是……无论是纯嫔还是叶向愚,年纪毕竟小些,城府着实浅了些,就这么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 若非本座怜惜小姑娘,若真计较起来,怕是这一对姐弟骨头都不剩了! 汪印想了想,没有逗弄叶向愚的心思,直接道:“人,本座现在一定会娶。但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期限,五年为期,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本座手中把人接走了。” 五年为期?叶向愚倏地抬头,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五年之期,汪印这是什么意思? 汪印笑了笑,目光看向了马车,边上的缇骑便立刻伸手撩起了车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五年之后,你若能为仪鸾卫副将军,便可来本座府中接人。”汪印这样说道,迈出了脚步。 叶向愚缓缓直起腰,眸中精光大盛,脸上不复恭谨羞赧,而是锋芒锐利:“督主大人,此言当真?” 仪鸾卫副将军,官拜正四品上,而现在,叶向愚入仪鸾卫尚不到一年,只领了个从八品下的虚衔。 从从八品下到正四品上,这五年内,除非叶向愚有天大的功绩,不然,绝不可能做到。 然而,此刻叶向愚的心“砰砰砰”地鼓动,仿佛看到一丝光亮从缝隙中透进来,眼前所见已不全是一片漆黑。 督主大人此话当真? 只要有一丝光亮,他便全力奔赴,绝不会有片刻怠懈! 汪印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叶向愚一眼,而是登上了马车,只露出了一张俊美不似凡人的淡漠面容。 缇骑放下的车帘,挡住了叶向愚的视线;而缇骑所散发出来的威势,也挡住了他的脚步。 他双手紧握成拳头,目光随着车帘而移动,大声说道:“多谢大人恩典!请大人记住今日之言,五年为期,我一定会去拜访大人的!” 五年,五年之后,我一定会来接走妹妹的! 马车内的汪印,仿似没有听到叶向愚的话语,脸上淡漠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姑娘有兄姐若此,乃是一大幸事。 不由得,他想到了被自己判为“行事尚可”的叶安世。 他隐约记得,叶安世不曾纳妾,只有妻子所生的这三个孩子。 小姑娘自然不用说,纯嫔和叶向愚倒也不差。 这倒令他有些好奇:不曾想,叶安世竟能养出这样的三个孩子,这殊为难得。 对叶安世这个人,汪印此时也难以定断了。叶安世作为父亲,并不能给儿女们庇佑; 然而,不管是小姑娘,还是纯嫔和叶向愚,都是正善机变的人,这必定与叶安世的影响密不可分。 父女、父子、亲伦,果真是奇妙难说。 不管怎么说,本座亲伦断绝,父子、父女、亲伦,与本座有何关系呢 马车缓缓而动,汪印在车中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缇骑追随着马车,亦步亦趋地守护着这辆漆黑的马车。 第174章 决裂 漆黑的马车、火红的缇骑,这一行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闪避,生怕与其沾上一丝一毫的联系。 这辆马车,代表着缇事厂的森严可怖,代表着汪印这个厂公的狠辣无情。 直至这辆马车驶入城西的汪府,它才代表了另外的意义。 对门房宁安、对老仆封伯、对隐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等人而言,这辆马车代表着他们的主心骨、代表着他们的信念,更代表着他们的救赎……与光明。 只有见到这辆马车、见到这个俊美无俦的人,他们心中才能大定。 这会儿,封伯笑眯眯地迎了上来,禀道:“主子,叶居谯急送来了书信,请主子过目。” 汪印接过书信,随意扫了一眼,淡淡道:“叶居谯以叶家族长的身份,应允了本座的求亲。” 此言一出,封伯浑浊的眼眸便亮了亮,他“呵呵”地笑道:“老奴真为主子感到高兴,这是好事啊!” 这是好事,叶居谯的应允,意味着叶家姑娘能嫁过来了。 虽然叶居谯这个人从来就不重要,然而这明路上的事情,当然越顺利越好啊! 隐在暗处的郑七不无郁闷地想:厂公今日所遇,几乎都与叶家人有关了。 第89节 为了娶叶姑娘,厂公并不容易啊,想想厂公对纯嫔和叶向愚所说的话,郑七都觉得牙齿酸痛。 厂公一天之内说了那么多话,容易吗?真是太不容易了! 而此时,叶安世和妻子陶氏也下了一个决定。 映秀院内,叶安世和陶氏相对而坐,彼此静默无言。 海妈妈等仆从则侍立一旁,小心翼翼等待着老爷太太的吩咐,脸色颇有些惊惶。 整个院子,似笼罩着阵阵凄风冷雨。 自从汪印亲自上门提亲以来,映秀院都是这种氛围。 良久,还是陶氏先开口:“相公,妾身自嫁到叶家以来,还从来没有违背过长辈的意思,也从来没有什么别的奢求。但是这件事,妾身求相公就这么决定吧,妾身不舍得绥儿……” 陶氏的眼眶有些微红,私下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此时她的语气却坚决冷然,显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事情已经跌至谷底了,情况不能再坏了,陶氏的心反而越加平静了。 叶安世点点头,答道:“夫人请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就这么办吧。” 陶氏听罢,终于忍不住哽咽的说道:“府中乃多事之秋,我们都让相公为难了。” 叶安世摇摇头,苦涩的说道:“我怎么会为难呢?是我的不是,让你和绥儿都受了委屈。” 他作为三房的顶梁柱,先是入缇事厂大牢,让妻儿担惊受怕; 现在又因为这种种事情,让妻儿临如此困境。 他有什么好为难的?真正为难的,是他的妻儿才对。 倘若不是因为他出生于叶家,倘若不是因为父亲厌恶他,倘若不是因为大嫂忌恨他,绥儿便不会遇到灾难,也不会引起汪印的注意。 一切的源头,皆是因为大嫂的恶念,是因为他在叶家这个地方,碍了旁人的眼。 既然如此,那就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吧。只要妻儿能够平安喜乐,他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就在此时,门外有仆从禀道:“三爷,延光院的赵管事来了,道是老太爷有急事要见三爷。” 叶安世顿了顿,随即便回了一句:“知道了,回话,说随后就到。” 说罢,他看向妻子,笑了笑,道:“父亲有召,我去去就来。如此正好,我便去与父亲说这事。夫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不会妥协的!” 陶氏弯了弯腰,将叶安世送出了映秀院。 直至叶安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往回走。 随即,陶氏便吩咐海妈妈:“让人去仪鸾卫送口信,让愚儿尽快回来一趟;去西棠院将绥儿唤来吧。” 她相信相公不会让她失望,既如此,是时候让儿女们知道他们的打算。 也好……早作安排。 叶安世在延光院外面停了下来,抬头望着这矗立在叶家正中央的院落,感觉这院落压了他大半辈子。 大半辈子,三十多年的时间,他在面对这院落的时候,始终心存恭谨敬重,生怕自己言行有失,生怕自己坠了叶家的声名。 他自认为无失,也无愧。可是此刻,那些恭谨敬重,似乎随着他的决定远去了。 甚至,他还有闲暇去想:这三十多年的时间,是如何畏于这院落的? 皆因,这院落的主人,是他的父亲,是他所在宗族的族长…… “三爷,老太爷在等着了,请您进去。”一旁的管事这样说道,敦促着叶安世。 三爷在门外突然停住了脚步,还抬头一直打量,这让赵管事总觉得有些怪。 三爷这是怎么了? 叶安世闻言,脚步便动了起来,再没有任何迟疑地迈进了延光院。 叶居谯面容严肃地坐在前堂正中,并没有因叶安世的到来而稍有悦色,听闻叶安世的请安,他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示意叶安世坐下来,叶居谯便说道:“我已经答应了汪督主的求亲,以叶家族长的身份。特地唤你过来,就是说这件事。绥姐儿的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你们准备好出嫁事宜吧。” 说罢,他便朝周围的管事奴仆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随时准备应对。 这个三子性情耿烈,而且尤其疼爱女儿,这会儿还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不管如何,这门亲事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儿子如何反对,绥姐儿嫁到汪府都势在必行! 让他意外的是,叶安世却没有什么反应,脸色甚至说得上十分平静,与先前的剧烈反对判若两人。 这样的儿子,反而让叶居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175章 自请除族 只见叶安世站了起来,上前一步说道:“父亲,请恕孩儿不孝,这门亲事,孩儿不能答应。” 叶居谯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只是知会你一声。此事,我以族长身份作了决定,轮不到你反对!” 见到儿子果然如预料中的那样反对,叶居谯心头一松,语气不觉强硬起来。 他身为叶家族长,定下了这种与全族攸关的大事,岂容儿子反对? 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不可能再有什么更改! 叶安世看着威严冷硬一如往日的父亲,心中越发平静了,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孩儿自请除族,宁可不做叶家人!那么,父亲便不能随意定下绥儿的亲事了。” 叶居谯先是愕然,随即震怒不已,厉声道:“你说什么?自请除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吗?!” “父亲,孩儿很清楚,再清楚没有了。孩儿不孝,只想离开叶家,请父亲答应!”叶安世接上了话,和面容一样,他的语气同样无比平静。 叶居谯腾地站起来,气得用手指着叶安世,大声喊道:“你,你这个不肖子!放肆!放肆!” 除族,竟然自请除族! 叶居谯万没有想到,叶安世竟然有这样的打算。 除族是什么意思,他真的知道吗? 宗族乃是一个子弟安身立命的所在,是一个子弟最大的倚靠。 倘若一个人被除族,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已被整个家族厌弃。 那么,这个人将不能享受家族的荣光声誉,这个人所遭遇一切困难,也不会得到家族的庇护援助。 除族,就意味着一个人无依无靠,如浮萍般,四处飘荡无所依,是代表着灾难和不幸。 被除族的人,多半是品行有极大的问题。 现在,叶安世竟然主动请求除族?!这个儿子是疯了吗? 叶安世笑了起来,冷冷道:“父亲不是早就打算将我除族了吗?现在便如父亲的愿,我自请脱离叶家!此后我的死生荣誉,便与叶家无关。父亲,我便是死,也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绝不可能让女儿嫁给一个宦官!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 叶安世挺直背脊,心中极明确自己的选择,态度丝毫不退让。 他是叶家子弟,热爱自己的宗族,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愿意脱离叶家。 这三十多年来,他谨记着松阳先祖的训诲,深感自己受家族庇护这么多年,已经尽可能地回报家族,时刻告诫自己不能坠了叶家声望。 然而,或许叶家这颗大树根深叶繁,并不在意他这个小小的枝桠。 先前因缇事厂大牢一事,父亲打算将他除族,已经伤了他的心; 现在父亲为了家族,竟然要将绥儿嫁给一个宦官! 哪怕这个宦官权势滔天,哪怕脱族之后面临种种艰辛,他也绝不能把绥儿进火坑里面去。 他无能,已经保不住绪儿了,可是,绝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作为宗族子弟,为人子女,他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 现在,他就要去做到为人夫、为人父所必须要尽的责任! 他为叶家,已经付出了大半辈子,剩下的半辈子,就要为自己、为妻儿而活! 自请除族,他无悔! 就算没有家族庇护、孤零零漂泊又如何?他还有妻子,还有绪儿、愚儿、绥儿这些孩子,只要一家人完整在一起,便是死亡,又何惧? 他跪了下来,朝叶居谯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请罪道:“孩儿不孝,请父亲原谅!请父亲准许孩儿的请求,允许孩儿脱族!” 在不孝和不慈之间,叶安世经受了一番焦心焚肝之后,选择了……不孝。 叶安世自请除族一事,如同在叶家投下了一块巨石,使得本就不平静的叶家更是翻起了滔滔巨浪。 叶安世得知此事后,急得嘴角都要冒火。 三弟怎可如此冲动鲁莽?太糊涂了,怎能说出自请除族之言? 他以为这是叶安世无奈之举,存的是玉石俱焚的心志,不想去了映秀院一看,却发觉其神色轻松,像放下了心头大石一般。 顿时,叶安固的忧心责难便哽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三弟本是性情洒脱的人,然而他每每见到三弟,都只从其脸上看到淡淡的忧色愧疚,这种轻松舒悦,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叶安世见到他到来,点头招呼道:“二哥,您来了。二哥,我很好,您放心。只是,到底对不起父亲和二哥了。” 二哥气喘吁吁地赶来,眼中满是焦急,显然心中确实担忧。 他心中清楚,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二哥还是过去的二哥,还是最关心他的兄长。 叶安固皱了皱眉,仅剩下的哪只眼睛看向了叶安世,出言问道:“当真是到了这一步?可有别的办法能想?” 叶安世摇摇头,脸上的轻松褪了去,说道:“无法可想。父亲以族长的身份答应了汪印的求亲,无人能改。二哥,我怎么能让绥儿嫁给一个宦官呢?” 族令如山,压在每一个子弟的心头。除非他不是叶家人,不然根本难以违背。 即使背负不孝之恶名,他也要全力护住女儿! 叶安固哑口,最终还是道:“你自请除族,父亲一定不会答应。汪督主的权势,实在太重要,父亲不可能放弃。” 是,到了如今,叶安固已经清楚知道,在父亲心目中什么是最重要的了,也不忌讳将它说出来。 面上看来,父亲最看重叶家,为了叶家,所有一切都可以牺牲利用。实际上,父亲最看重的,并非是叶家,而是权势。 只要能得到权势,父亲能置叶家家声不顾,当然能牺牲子弟的幸福。 更何况,绥姐儿只是一个姑娘,更算不得什么了。 汪督主代表着如日中天的权势,父亲怎么会任由这个机会溜走?哪怕三弟自请除族,怕也不能如愿。 第90节 第176章 把柄 叶安世请求的帮忙,叶安固无法拒绝,只是他提醒道:“三弟你忘记了,父亲是族长……” 族长的身份、族长的威严,当然凌驾在族老之上。 上次假借父亲的名义,去探听三弟被除族的真相,族老们的表现,已让他充分知道这一点。 这点,三弟不会不清楚吧? 叶安世当然清楚,自请除族并非他一时冲动,而是与陶氏商量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叶安固所说这些情况,他当然都考虑到了。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三族老,性好渔色,在映花巷安置着一名外室,这名外室,其实是罪臣张焕之女;二族老,贪财……父亲,于永昭十五年期限,为升任礼部侍郎一职,曾花费五千两……” 他越是说,叶安固的脸色越是凝重。 每一个族老的弱点与把柄,三弟都清清楚楚。 是每一个!包括他们的父亲! 叶安世敛目,低低说道:“二哥,我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纯良和善。我只是……之前不想争而已。” 京兆叶家的情况,他比二哥清楚得多。 以往他囿于自己是叶家子弟的身份,对一切都无可无不可。 若非父亲逼迫至此,非要推绥儿入火坑,他会将这些烂在心里。 半响后,他抬起头直视叶安固,缓缓说道:“二哥,倘若父亲不让我脱族,那么这些事情,我一定会上禀御史台!” 叶安固脸色微微一变,独眼中交织着错愕、痛心与无奈,良久低低叹息了一声。 三弟自请除族,拿出了这些把柄,这可怎么办呢? 在映秀院的另外一边,叶绥也知道了父亲自请除族的打算,心头有百般滋味。 汪督主上门提亲时,父亲便无惧督主大人的威慑,直截了当地表明拒绝态度;现在父母自请除族、态度坚决…… 这都是为了她,为了推拒汪督主这门亲事。 叶绥活了两世,实在太清楚宗族的意义了。 上一世,她将整个顾家嫡枝全部拔起,却还是保留了顾家旁支,没有将顾家连根拔起。 皆因,她明白宗族对子弟的意义,嫡枝没有了,旁支还可以取而代之; 倘若宗族没有了,所有顾家子弟必定会奋起直扑,为她和太宁帝带来许多麻烦。 在她千般权势占尽的情况下,尚要顾及宗族的存在,现在父亲为了她,竟然要主动舍弃宗族? 父亲舍弃宗族,以后得不到宗族庇护,这是当然之事; 更重要的是,父亲在朝为官,也会受到朝官的摒弃厌恶。 一个连自己宗族都舍弃的人,一个不孝不悌的人,怎么能够做个好官、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尊敬信服? 父亲自请除族,所舍弃的,不仅仅是叶家,也不仅仅是前半生,而是整整一生。 父母会做下这个决定,是因为对她的拳拳爱惜…… 叶绥趋身上前,将头伏在陶氏肩膀上,忍住满心酸涩,瓮瓮说道:“娘亲,是孩儿不孝,给父亲娘亲添麻烦了。” 嫁给汪督主,是她心之所愿,是她认为解决叶家危局最合适的方式。 然而,这却让父母陷入了另外一种危局,一种可能失去整个人生的危局。 前世她虽然无子无女,但太宁帝等同她的孩子。 为人父母者,当为子女长远计,她所谋所虑,便是长久安定。 可是,她却忽略了,她的父母并不是如此想的,皆因,汪督主是个宦官。 在父母看来,自己嫁给汪督主,便是跳进了火坑、自绝了一生的幸福。——为了挽救她,父母才不惜一切。 她心之所向,父母并不清楚;父母牺牲的一切,亦非她所求。 她逆天而回,断然不是在闺阁中等待父母护佑的小姑娘。她会顺着自己的心的方向,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不会如此委屈求全,更不会让父母如此牺牲! 这般想着,叶绥稍离陶氏的肩膀,一双凤目扬了起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嘲讽冷然:“娘亲,我们是松阳叶氏三房,这一点,无可更改。我们……为什么要自请除族?” 舍弃叶家没有什么可惜的,然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即便要舍弃,也是叶居谯、朱氏这些人舍弃! 她这两世,从来没有对不起叶家! “娘亲,我们为何要自请除族?我们三房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 “这些年来,三房受了多少冷遇,宗族并非不能舍弃。可是,父亲却不能自请除族,便是为了我,你们也不能这么做!” “女儿感念父亲娘亲的一片爱护之意,然而这个事情,女儿觉得你们做错了。” 叶绥一口气说了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陶氏愣愣听着女儿的话语,感觉女儿是如此陌生。 这般冷静决然的女儿,是他们捧在掌心的女儿吗? 不知不觉间,她以为需要细心呵护的女儿,其实已经悄然成长了。 陶氏一时无话可说。是啊,他们并没有做错事,真正做错事的,是逼迫女儿去嫁给宦官的那些人。 他们如此退避舍弃,不是为了别的,只不过是保全女儿罢了。 现在女儿却说,他们做错了。真的是他们做错了吗?倘若不这样的话,他们怎么护佑女儿? 陶氏与叶安世一心想着保护女儿,却不知道,在他们无所觉的时候,叶绥已经走上了自己的路,目标明确、脚步坚定、永不退缩! 叶绥复又趋身,在陶氏肩膀伏了伏,再抬起头时,面上只有一片平静:“娘亲,叶家的确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地方,可是自请除族,这将会是父亲一生的污点。父亲娘亲为了儿女考虑,女儿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朝陶氏躬身弯腰。道:“娘亲,听闻父亲在书房,女儿去给父亲请安了。” 这些天,她一直静静等待着事情的发酵,现在终于可以去见父亲了。 第177章 我想嫁! 见到叶绥到来,叶安世眼中又是怜惜又是愧疚,伸手招呼着女儿来到跟前。 小女儿本来就受疼爱,加之叶安世对叶绪满心的愧疚,都投射在叶绥身上。 是以,叶家上下都知道:三爷最疼爱的,便是六姑娘。 叶安世无比希望女儿能平安幸福,可是希望毕竟只是想,并不是现实。 这段日子以来,小女儿遭受了许多磨难。在京兆闺学受人欺侮、在布珠巷差点被毁了容貌,现在还要嫁给一个宦官…… 莫非上天看他不顺眼,将所有的苦难都加之在他女儿身上? 愤恨至极的时候,叶安世也曾朝苍天狠狠翻过白眼。 他参天敬地,到头来竟会让女儿遇这世间千百苦? 不管怎么说,他会竭尽所能保护自己的女儿! 不想叶绥接下来所说的话语,令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只见叶绥弯下腰,盈盈拜道:“父亲,我想嫁给汪督主,恳请父亲答应督主大人的求亲!” 叶安世霎时愣住了,不可置信的说道:“绥儿,你在说什么?你说……你说……想嫁给汪督主?” 叶绥重重地点头,肯定地答道:“是的,父亲,我想嫁给汪督主,很想嫁给他,求父亲应允!” 她的面容十分严肃冷静,话语也清晰坚定,没有人以为她在开玩笑,叶安世也不会这么以为。 可是,怎么会?绥儿怎么会想嫁给一个汪督主?汪督主,可是个宦官! 叶安世试图稳住自己的神智,愕然道:“绥儿,你……无须如此委屈,为父虽然无能,却不会让你嫁给他,放心!” 听了叶安世的话语,叶绥脑中出现了那张俊美无俦淡漠至极的面容,想起了那个面冷心热的人对她的善意,怎么会委屈呢? 她再次坚定道:“父亲,我并不觉得委屈辛苦,这是我心之所向,自从汪督主在布珠巷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想着要嫁给他,恳请父亲答应!” 她没有说之前与汪督主的种种往来,更没有说在布珠巷的种种心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请求。 然而,这些话在叶安世听来,却成了另外的意思。 他以为,女儿是被汪印那副俊美的皮相所惑,以为女儿被汪印救助之举所感,才有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尽量隐晦提醒:“绥儿,你可知道……汪督主是个宦官?宦官,就是不能行敦伦之礼的人……” 话没能说完,叶安世便觉得自己老脸一红。 这些话语,本应是妻子对女儿所说的话,可是此刻女儿竟然说要嫁给汪印,就算再不好意思,他也不得不说了。 叶绥再次点头,答道:“父亲,我知道汪督主是何许人,我都知道。” 顿了顿,她忽而淡淡笑了起来,道:“父亲苦心为女儿奔波,却从来没有问过女儿是不是想嫁。现在,女儿很明确地告诉父亲,嫁给汪督主,是我心之所向!” 说罢,她便跪了下来,只是背脊挺得笔直,道:“父亲,请恕女儿不孝,是女儿让父亲伤心失望了!” 她知道自己冷硬的话语,会伤了父亲的心。 只不过,父亲直到此时,都认为她这些想法,是为了委曲求全,是为了免三房为难。 倘若她不这么说,父亲压根就不会正视她的话语,也不会接受她的请求。 叶安世踉跄着退了几步,恨不得目不能视耳不能听,面前跪着的女儿,刺痛了他的心。 这真是他的女儿吗?像魔怔了般,执着嫁给一个宦官! 叶绥对上叶安世的视线,说道:“父亲,实不相瞒,如果没有汪督主出现,女儿其实更愿意遁入空门。这并非女儿的冲动妄言,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女儿……实在不愿意嫁人!” 缓了缓,她继续道:“先前顾家来提亲的时候,女儿还曾想过,若是推拒不成,便出家为尼。后来若不是后来出现这么多事,怕是女儿早已落发了。” 叶安世怔怔看着女儿,心里翻腾滚涌,只觉得眼眶酸痛不已。 绥儿,他的女儿…… 第91节 叶绥低下头,双手合十,切切道:“父亲,这些话,我只与父亲说一次,我绝无嫁人的打算。这不仅是为了父亲,也不仅是为了叶家,更是……为了我自己!” 叶绥两世为人,尝尽了各种苦难,也享尽各种尊荣。 纵然有种种遗憾,重来一世都足以弥补。 她誓言要护佑家人、不留遗憾,也誓言要活得自由自在、不枉此生,这两者没有任何冲突的地方。 嫁给汪督主,是她护佑家人的方式,也是她心之所向,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这不是选择,她根本无须选择,这是她想做的事情。 叶安世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他喃喃道:“绥儿,你……你……” 叶绥的语气不再那么冷硬,变软道:“父亲,你且看娘亲、大伯母、还有宫中的姐姐,有哪一个是活得舒悦自在的?女儿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请父亲怜惜女儿,准许女儿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女儿想要的生活,便是嫁给一个宦官?不,不是嫁给一个宦官,而是想要自由自在。 汪印,真能给女儿想要的自由自在? 叶安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忽然想起了在延光院那一瞬间。 延光院压了他大半辈子,绥儿现在才这个年纪,便如此心灰意冷,怕是……叶家这个牢狱,也一直在禁锢着她? 第178章 软与硬 叶绥跪着向前,朝叶安世更进一步,说道:“父亲,你计较汪督主是个宦官。却不知,汪督主的情况,正好符合了女儿所有的期望!” “汪督主家没有长辈压着,以后也不会有儿女所累;汪督主权倾朝野、容貌俊美,有哪里不好呢?女儿只会觉得自由安宁。” 不管叶安世有没有将这些话听进去,叶绥都没有停下话语。 随即,她话语一转,提到了叶绪。 她这样问道:“父亲,姐姐进宫之前,有对父亲说过什么话?” 叶安世忽然想起了绪儿决定进宫之前,他勃然大怒,冲去延光院与父亲争吵,绪儿也是这般跪在了自己面前。 那时候,绪儿说了什么话呢? 绪儿说,她身为长女长姐,便要为父母、弟妹考虑,几经考虑,才考虑进宫,愿助三房一臂之力。 绪儿说,她心头并无牵挂,所挂念者唯有父母弟妹而已,进宫成为皇家人,她心甘情愿。 可是,大安朝的后宫,那是堪比炼狱的存在啊! 绪儿心甘情愿,但他这个做父亲情何以堪? 他对长女充满了愧疚,因为残酷的事实让他清醒知道,他不能与父亲对抗,没有护佑女儿的资本。 当汪印前来求亲的时候,他恍惚觉得五年前的事情重现,心心念念都想保护女儿。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他还有资格作为一个父亲,才不会再次淹没在那无边无际的愧疚里。 可是,如今绥儿却说,这种保护,并非她心中想要的? 他记得了,当年他想为绪儿择门简单的人家,绪儿同样说这不是她想要的。 他的两个女儿,心中所求的,是另外的东西。 还是说,她们心中清楚,他这个父亲其实并不能真正给她们什么? 叶绥见到父亲颓然的神色,不觉心中一酸。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父亲如今的酸涩颓然,皆是因为父亲全心全意疼爱着她和姐姐。 姐姐当年必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决意进宫;如今她也明白这一点,便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绥此来,便打算将一切都摊开了来说,断不会再任何遮掩躲避,也不愿意再见到父亲苦心劳累了。 她这么说道:“父亲,女儿的想法,其实和姐姐所想的差不多。权势,的确是好东西,可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呢。如果有机会得到,谁不会去争取?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父亲说是吗?” 她伏下身子,再一次请道:“我比姐姐幸运得多,因为我有父亲姐姐和兄长护佑,所以能够任性地顺心而为。父亲,不必为我筹谋什么了,我想顺着自己心的方向走下去。” 叶安世抬了抬手,想抚抚自己疼爱的小女儿,随即又垂了下来,眼眶满是通红。 绥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可是,真的让女儿嫁给一个宦官吗? 他无法答应,也无法拒绝,此刻他心里有如乱石冲击,凌乱破碎不已。 见状,叶绥低低说道:“父亲,其实汪督主不止救了女儿一次。还有一事,父亲并不知道,父亲能够平安离开缇事厂,也多得汪督主……” 她没有说自己献上的那本《春庭图录》,只说自己偶遇汪督主,万般无措之下,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斗胆请汪督主帮忙救父亲。 不能想,汪督主竟答应帮忙了,最后父亲真的平安从缇事厂大牢里面出来了。 将此事说出来后,叶绥这么道:“父亲,缇事厂大牢是什么地方?连曲大人都遭遇刑求、身子骨都毁了,父亲却只受了轻伤,只将养数日就恢复了。缇骑行事会如此心慈手软吗?父亲,这是因为汪督主啊!” “如果不是因为有汪督主,父亲怕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女儿结草衔环,尚不能回报汪督主一二。请父亲答应汪督主的求亲吧!” 叶安世再一次瞪大了眼,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是了,是了,云屠山的那几名盗贼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这才是缇骑的真正刑求手段。 他完好无损从缇事厂大牢里出来了,是因为汪印? 可是,将他投进缇事厂大佬的,正是缇骑! 不不不,他会入缇事厂大牢,是因为替曲公度仗言,是因为他心中的信念与坚持。 这么说,汪印的确对他有活命之恩? 叶安世双手覆面,身子微颤,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这一刻,父女相对无言。 书房门外,叶向愚静静站着,他的右手正抬着,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良久良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仔细一看,他同样眼眶通红,面容却越发沉静。 他的心,也一点点长出了铠甲,覆住了最柔软的地方。 至此一刻,年少老成的叶向愚终于明白:一个人所有的坚韧冷硬,皆是因为心中有所柔软。 然后,他缓缓转身,离开了书房这里。 这场父女之间的谈话,除了在门外的叶向愚知道多少,就连陶氏也一无所知。 当她听到叶安世吩咐下人备酒水送去书房的时候,忍不住揪着心。 书房是文雅之地,是读书认字作画的地方,怎么能够在那里喝酒? 相公为人慎独自醒,最不喜欢的便是书房沾上酒气。 如今,相公为何要在书房做他自己最讨厌的事?怕还是和绥儿的亲事有关吧。 虽然揪心,但陶氏还是准备了酒水菜肴,送去了书房,并且思虑了良久,最终没有前去打扰。 第179章 醉酒 自从叶绥离开之后,叶安世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期间只咐下人将酒拿来,便不发一言。 待酒水送上来之后,他仍旧没有一句话语,也没有看那些菜肴一眼,便开始倒酒自酌起来。 他喝得并不急,然而让一杯接着一杯,没有停顿过。 很快,书房这里便布满了酒气,熏得他满脸通红。 酒入愁肠最易醉,叶安世的酒量并不十分好,没多久,他便两眼朦胧,歪歪斜斜地醉趴在书桌上了。 这时时候,书房的们被轻敲了敲,有人在门外请道:“父亲,是孩儿。孩儿能进来吗?” 叶安世迷糊地看向门外,听出了是自己儿子叶向愚的声音,下意识回道:“不用……不用进来。” 他想静一静,像自己单独静一静,以便好好想一想绥儿的话语,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他说得含混,不知门外的叶向愚是否听到,或是听到了却没有理会。 ——下一刻,叶向愚便推门进来了。 见到父亲憔悴颓然的醉态,叶向愚没有什么惊愕之类的反应。 他只是走上前,拿过酒壶酒杯,这么说道:“父亲,孩儿陪父亲喝一杯吧。” 此刻父亲心底是如何复杂为难,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正好,他也想醉一醉,父子二人刚好做个伴。 他为叶安世倒上了酒,将酒杯恭敬送到其面前,随后便为自己满上,再一饮而尽。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来陪父亲喝酒的。 见此,叶安世也没有非要赶叶向愚离开了,他接过了叶向愚递上来的酒,同样一饮而尽。 冷冽的酒水,丝毫没能平息叶安世翻滚的内心。 许是已过了酒醉的临界点了,他越是喝,脑子反而越清醒了。 清醒到,女儿先前说过的话语,一句句从他脑海跳出来,无比清晰,怎么都拂不去。 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就算醉得最厉害那会儿,也不会如何胡言乱语,最多也只是喃喃说着对二哥叶安固的愧疚。 对叶安固的愧疚,已随着兄弟二人关系的缓和而消散了,此刻叶安世心底里,觉得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两个女儿了。 “绪儿……绥儿……是为父对不起……呃,对不起你们……”叶安世断断续续地说道,仍旧一杯接着一杯。 他忘记了儿子还在这里,也顾不上端着父亲的威严,话语间透出浓浓的愧疚与无奈。 末了,他想到了亲自上门求亲的那一个人。 那个人面容俊美仿似仙人,却令他置身灼灼炼狱中。 “汪印!你这个宦官!我一定不会……一定不会让绥儿嫁给你的!可恶,呃,可恶……”叶安世双目赤红,狠狠地说道。 叶向愚将酒倒入怀中,看了看说着醉言的父亲,出言说道:“父亲,您说错了,真正该骂的人不是汪督主,而是我们自己!” 叶安世打了个酒嗝,无意识重复着叶向愚的话语:“真正该骂的,是我们自己?” 随即,他便点点头,说道:“没错,真正该骂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自己无用无能!” 第92节 女儿离开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了很久,虽则他已半醉,但心中最清楚没有了:他没有任何办法,他保护不了女儿。 无他,因为他手中缺少权势而已。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府监丞,便是对上父亲这个礼部侍郎,都没有力争的本事,何况对上缇事厂汪督主? 无论他在苦闷不甘,他都拿汪印没有任何办法。 他若要拒绝汪印的求亲,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叶向愚继续为父亲和自己斟酒,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面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父亲想必已经明白,家中这场危局的根源所在了吧?父亲所想的,同样是他所想的。 他将酒递给父亲,边说道:“父亲,其实孩儿去找过汪督主,去求他放过妹妹。” 叶安世伸手拿酒杯的动作僵了僵,随即酒杯便跌落在地滚了几个圈,酒水四溅,杯子却没有破。 “愚儿,你去找了汪督主?求他?”叶安世没有理会酒杯,而是看向了叶向愚。 “是的,孩儿拜托了副将军代为引荐,在宫门外见到了汪督主。孩儿献上了武略策论,表示愿意永为汪督主所驱使……”叶向愚平静地说道,拿过酒杯仰头一倒。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许是听了妹妹那一番话语,叶向愚打算在父亲面前说出这件事。 原本,他打算将此事深埋在心底,永远不让父亲知道。 因为,去求汪督主这件事,无异于直接在父亲脸上甩几巴掌,他担心父亲会受不了。 现在,他却不这么想了。 他必须将这个事情说出来,他要让父亲知道,他和妹妹一样,也有自己选择要走的路。 “是的,父亲。孩儿想着祖父极为看重汪督主的权势,万不可能放弃这亲事。唯一的办法,便是汪督主主动撒手了,所以孩儿去求了他。”叶向愚这样回道。 他想起了决定去找汪督主之前的挣扎,想起了在面对缇骑时的畏惧,脑中最深刻的,还是汪督主所说的五年之期。 他继续为自己倒着酒,唇角竟勾了起来,说道:“父亲,汪督主说,他会给孩儿五年的时间,只要孩儿五年内能成为仪鸾卫副将军,孩儿便能去汪府接妹妹出来!” 叶安世双眼微缩,一把伸手抓住叶向愚:“五年?能接绥儿出来,他真的这么说?” 第180章 应允亲事 “是,汪督主真的是这么说。父亲,五年的时间倏忽而过,汪督主是个宦官,我们若是能将妹妹顺利接出来,便只当……妹妹进宫当差了。父亲,孩儿这么想对吗?” 叶向愚轻抚着酒杯,染上酒气的双眸似有些茫然,可是他心底一片清明。 他翕动嘴唇,继续说道:“汪督主有什么理由说谎话呢?父亲,五年的时间,是我们的希望。” 他的父亲,仁义周正,心中有正气直节,是他品行的奠基者与引导者,他以自己的父亲为荣。 然而父亲不够圆滑机变,缺少台阁重臣的那种狠辣决断。 这不是缺点,然而对现在的叶家三房来说,却是致命伤。 倘若有朝一日,父亲位极人臣,连汪督主都不能撼动,父亲何须在书房借酒浇愁? 叶向愚举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末了正色道:“父亲,五年之内,哪怕成为副将军的机会微乎其微,孩儿也定要全力以赴,绝对不会退缩!” 届时,他一定有能力,可以护佑自己想保护的人! 不管是宫中的姐姐、还是入了汪府的妹妹,还有尚在叶家的娘亲,都不用如此四难委屈。 辛辣的酒灼得他喉咙似火烧,他仍旧将心底的话语说出来,一字一字地:“父亲,这便是孩儿要走的路。惟愿父亲也能找到自己要走的路,惟愿父亲也永不退缩!” 这些话语,本应该是父对子言,叶向愚却反过来说了。 倘有听闻者,鉴于叶家情况,只会会心击节赞叹。 此乃亢宗之子,此乃不屈之言! 叶安世的酒气全部褪了去,恍如醍醐灌顶,那一句悟道真言,便是这么一句:惟愿父亲也能找到自己要走的路,惟愿父亲也永不退缩! 他何其幸运,拥有这样三个儿女,有子女若此,他此生无憾了! 叶安世脸容动了动,他想露出一抹笑容,却是眼眶热腾,忍不住泪水纵横。 第二天一大早,陶氏在书房看见的,便是醉得缩成两团的父子两人。 面对娘亲责备的目光,叶向愚脸色羞赧地离去;而叶安世则在陶氏开口之前,说了一句话。 “夫人,我打算准了汪督主的求亲,允许绥儿嫁到汪府了。”叶安世这么说道。 陶氏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疑心这是相公宿醉糊涂了,哆嗦着嘴唇道:“相公……您……您说什么?” 叶安世伸手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妻子,尽量轻柔地说道:“夫人,你且听我仔细道来……” 当天下午,叶安世便去延光院表明了态度,道愿意将绥儿许给汪督主,余事请父亲决断,云云。 叶居谯自然喜不自胜,捻须“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 他还以为这个性情耿直的三子,真的打算自请除族,幸好尚未蠢到底,终究还是叶家的子弟。 如此,他便不与其计较了。 叶安世答应汪督主求亲这事传出来后,整个叶家都几乎震动了。 这一事烦扰叶家数日,最终以三爷应允作结了? 叶安固傻了眼,他还在想着如何用那些族老的把柄,还在想着如何周全父亲与三弟的关系,谁料三弟竟然妥协了? 以三弟疼惜女儿的心情,怎么会让女儿嫁给汪督主这个宦官?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相公,你先去找三叔,我这就去找三弟妹,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会回事。”徐氏这样说道,身上的肥肉随着情急而一抖一抖的。 叶安固顿时回过神来,忙道:“好,劳烦夫人了!” 他说罢,便急急令身边的小厮去映秀院找人,可惜叶安世已不在府中,反倒是徐氏在映秀院见到了陶氏。 “三弟妹,你……你可还好?”徐氏扭动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她见陶氏神容憔悴,然而精气神尚可,看着不像遭逢了极大打击的样子,这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陶氏勉强笑了笑,答道:“我还好,二嫂有心了,感谢二嫂惦记了。” “……”听到陶氏这种不痛不痒的回答,徐氏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心情纠结,几度欲言又止,仍旧小心翼翼问道:“那么,绥姐儿可还好?” “绥儿在西棠院也好,改日我让她去给二嫂请安。”陶氏这样答道。 徐氏眉头跳了跳,心高高地提了起来,心中紧张不已。 三弟妹有多疼女儿,徐氏心中很清楚。 女儿要嫁给宦官了,三弟妹的语气是不是过于平静了? “那……那……”徐氏想说些什么,然而觉得陶氏表现实在太诡异,她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陶氏仿佛没有看到徐氏的为难,只说道:“二嫂,我们没事,您不必担心。对了,二嫂,我们管家也有一段时间了,家中是该整顿整顿了,我有些想法,不知二嫂可愿意听一听?” “哦……好,好的。”徐氏被这突然转换的话题弄糊涂了,下意识地点头同意。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是来问绥姐儿嫁给汪印一事的,怎么会转到管家一事上来了? 这时,陶氏再次朝徐氏笑了笑,眉眼中却全是寒意:“首先,佛堂那里我想改一改。佛堂是修心养性之地,就不需要什么奴仆了。二嫂以为呢?” 徐氏心底“咯噔”一声。佛堂……佛堂,大嫂朱氏现在就在佛堂! 三弟妹这是打算做什么?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平静的陶氏,徐氏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连带地,她觉得映秀院都阴冷了几分,几乎想拔腿而逃。 可是,陶氏一本正经地与她说着管家的事宜,徐氏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片刻下来只觉得如坐针毡。 至于陶氏说了些什么,徐氏压根就没有听进去。 她只知道一点:这样的三弟妹,太可怕了,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第181章 恨之欲裂 叶绅听说了这事之后,笑得几乎眼泪都来了:“哈哈,叶绥要嫁给一个宦官了,真要嫁给一个宦官了,活该,活该!” 哪怕汪督主权势滔天,哪怕汪督主长相再俊美,还是一个不能人道的的宦官! 她盼望了这么久,就是想见到叶绥落魄受辱,现在终于能看到了! 太好了,一想到这些,她就是做梦都会笑醒!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娘亲,反正娘亲现在戴着帷帽,并没有露出脸容,也就不那么可怖了。 谁料到,她压根就不能进入佛堂,直接在第一进院门外就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拦住了。 “好大胆的奴才,放肆!本姑娘要进去见娘亲,谁敢阻拦?”叶绅竖起柳眉,怒气腾腾地责骂着。 几个婆子不为所动,只是答道:“五姑娘,三太太有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佛堂,以免打扰了老夫人与大夫人清静。” 叶绅一听是陶氏下的命令,心中怒气更甚,恶狠狠地说道:“让开!本姑娘就要进去,你们这些奴才还敢阻拦不成?” 事实上,这些奴才还真敢! 几个婆子立刻挡在了门前,光是粗壮身子这么一站,叶绅主仆便什么都做不了。 叶绅怒极,伸手指着这几个婆子,气得直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其中一个婆子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说道:“五姑娘,奴婢等人听吩咐办事。五姑娘若想进入佛堂,还是去找三太太吧。” 如今,掌家的人是二太太和三太太。 二太太是从松阳祖宅回来的,几乎什么都不懂,真正当家的人,其实就是三太太。 再者,如今三房与缇事厂督主大人结亲,便是这些粗使婆子都知道:叶家,已变天了! 五姑娘懵然不知,还以为和过去一样呢,当真是像金丝雀似的,呵。 婆子眼中的轻薄鄙夷,几乎让叶绅咬碎一嘴银牙。 第93节 她身为叶家嫡枝姑娘,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虽则她娘亲被幽居佛堂,可是她的父亲还在并州任官、官途昌盛,陶氏这个贱人,欺人太甚! “你们……”叶绅正想说什么,却被贴身丫鬟梧枝扯了扯衣衫,止住了即将脱口的愤恨话语。 梧枝脸上有着小意畏惧,怯懦地说道:“姑娘,我们先回院子吧。有什么事,可以先去请教大少爷与大少奶奶。” 梧枝不敢说实话,现在大房已经沦落成这个样子。只怕现在府中,只有老太爷还记得大房了。 可是老太爷公务繁忙,怎么会有闲暇照拂姑娘这个孙女儿呢? 大爷尚在江南道并州,姑娘如今所能倚靠的人,也只有自己的胞兄长嫂了。 作为丫鬟的梧枝,最清楚这些人情冷暖了。 现在势不如人,当然要低眉俯首了,她是担心姑娘拎不清,反而会惹来什么祸端。 这一对主仆尚不清楚,不得佛堂而入,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以后不顺遂的事情,还多着呢! 汪督主亲自上叶家求亲,这事的后续结果,包括永昭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关注。 待听到叶家准许求亲之后,不少人都默了默,随即便露出了会心微笑。 果然,叶家最后还是应允了汪督主的求亲,这和朝官们所预料的结果一样。 想来也是,汪督主执掌缇事厂与殿中省,权倾朝野,叶家即便是簪缨之家,又怎么能与如日中天的权势抗衡呢? 再者,叶家将姑娘嫁给汪督主,不一定是坏事呢。 君不见,朝中多少官员暗暗搓着满心嫉妒呢! 紫宸殿中的帝王“呵呵”笑了两声,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法令纹越发显深刻了。 “皇上,督主大人得偿所愿,可见时日有功呀,奴才真羡慕这样的福分。”內侍房保觑着永昭帝的神色,讪讪地逗趣道。 永昭帝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朝官们先前都在观望着事态的进展,他们难道不清楚汪印的为人吗? 汪印既然亲自上门求娶,必定有十足把握。 之所以任由事情拖延数日,并非汪印拿叶家没有办法,而是故意任由罢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必经此一事,朝官们对汪印更为畏惧了。 ——这种手笔心性,房保几辈子都学不会。 这福分,房保要不起。 在京兆某处华宅内,顾璋恼恨地一扫衣袖,将几个珍贵的白玉茶杯扫落在地,眉目冷冽看着属下:“叶家果真应允了这门亲事?” 属下看着那摔成碎片的白玉杯,战战兢兢地回道:“是的,公子,叶家已经准许了亲事。” 属下低着头,动了动嘴唇,没敢再说什么话。 连顾家族老都选择暂避汪印锋芒,叶家会应允这门亲事,乃预料中事。公子为何仍如此恼恨呢? 顾璋冷冷一笑,嘲讽道:“叶安世竟然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阉人!什么周正仁义,全都是假的,还不是为了汪印的权势!” 几个属下都噤若寒蝉,只能听着公子的发泄之言,压根就不敢说什么话。 倒是靠着门边的一个山羊胡子幕僚说话了:“大公子,仔细说来,这汪印倒也不能算是阉人。听说他是不能人道,才成为宦官的。” 这个幕僚姓穆,名远道,是一直跟在顾家族长顾崇身边的幕僚,前两日才抵达京兆,乃受顾崇之令前来辅助大公子顾璋。 连顾崇都得信重用的人,顾璋当然不敢甩其脸色,当下便笑道:“原来如此,还是穆先生消息灵通。” 然而顾璋眼中满是讥诮轻蔑。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与阉人何异? 宦官,不过是唤着好听些罢了。 第182章 婚期定 穆远道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说道:“大公子,一个人身体的残缺,并不能代表着什么。汪印以军中孤卒起家,如今才过而立之年,便已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还深得帝恩。此人本事非凡,宜当谨慎对待。” 顾璋谦逊一笑,拱手道:“穆先生说的是,我受教了。只是心中着实不忿,丢了叶家这么亲事,还损了章华录这枚棋子。” 闻言,穆远道的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正是因为侍御史章华录出了事,顾崇特意派了穆远道前来京兆,以便提点襄助顾璋。 顾璋是顾家嫡枝嫡长,地位异常重要,一举一动都不能以寻常子弟论,章华录一事,自然也如此。 顾璋擅自动了章华录这枚棋子,顾崇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却颇有些不喜,认为这个嫡长孙行事冲动了。 顾崇遣穆远道前来,固然是为了辅助顾璋,未尝没有存着敲打的心思。 顾璋自己心中也清楚,因而在面对穆远道的时候,态度异常谦逊。 只是,乍听到叶家真的将叶绥许给了汪印,他到底没能忍住心中的忿恨,将白玉杯扫了下来。 他为叶绥所遭受的那些苦难、全身痕痒疼痛之苦,还有被拒亲的耻辱,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一口气,他实在吞不下去! 想了想,顾璋这样问道:“穆先生,汪印如日中天,家中的确不好与之对上,但是叶家呢?叶家先前毕竟拒绝了顾家求亲,难道我们要白白受辱吗?” 他这番话语,既是询问,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族中对叶家是什么态度,才能放手去行事。 穆远道捻着山羊胡子,说道:“大公子,福兮祸之所伏,叶家攀上汪印这股势力,未必是件好事。老夫以为,叶家姑娘嫁给汪印,本就是冥冥报应了。” 一个黄花闺女嫁给不能人道的宦官,这就是最大的惩罚了。 在这一事上,穆远道认为大公子的确不用纠缠什么了。 这叶家姑娘,不是已有报应了吗? 只要静待时间过去,且忍耐几年,大公子就会看得到结果了。 现在大公子过于执着,反而不美。 看到顾璋眉目间始终有缕郁结,穆远道想了想,便说道:“叶家不识抬举,冒犯了顾家,的确可以小惩大诫一番。不过三房与汪印联系紧密,现在不适宜动手。至于别的人,则是无惧了……” 顾璋闻言,眸子亮了亮,清隽的脸容似焕发着不一样的神采:“穆先生的意思是……” 穆远道一下一下抚摸着胡子,答道:“老夫听闻叶安世与兄长叶安固最要好。既然现在叶安世动不得,那么就对叶安固下手吧。” 如此,想必能略略抚平大公子心中那丝戾气。 穆远道想起了主子顾崇的殷切交代:“璋儿是可造大材,然而毕竟年幼,所经历的风浪太少,心性尚且不稳,你且代为打磨一番吧。令其自信勇猛,却又圆滑周通。如此,我才能稍稍放心。” 自信勇猛,当然心中不能有郁结;圆滑周通,自然要多番磨砺了。 正好,就用叶家二房这个事情,来打磨打磨大公子吧。 叶家不过是普通的簪缨之家,却这般落了顾家的颜面,的确不识抬举,想必老太爷也很愿意给叶家一个教训。 他得想个万全之策,务必将此事办妥了才是,谨防章华录的事情再次出现才行。 顾璋笑了起来,清隽的脸容神采飞扬,答道:“谨遵先生教诲!” 叶家二房,只是小鱼小虾而已,总有一日,他会叫整个叶家三房、特别是叶绥悔恨终生! 对了,不止叶家,还有汪印,汪印这个人太厉害,也绝对不能留太久! 而在叶家,叶居谯为免夜长梦多,也为了尽快攀上缇事厂的关系,竟然无比迅速地定下了叶绥出嫁的日子。 叶居谯将叶绥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下旬,与叶绅同一天出嫁。 大安习俗虽然有“一年不嫁二女”的说法,然而由于各家姑娘都很多,严格按照这个习俗来办的人家已经很少了。 因此,叶居谯定下的这个日子,倒不算什么惊世骇俗。 婚嫁之事始终都是两家之事,只要嫁娶双方都通过了,官媒和司天台的官员都无异议。 叶居谯是叶家族长,他定下的日子,其余叶家人当然没有反对;至于迎娶的汪督主…… 在得知叶居谯将日子定得这么早后,他唇角微微一勾,淡漠的脸容隐约可见一丝喜色。 小姑娘若是早一天嫁到府中,他就能早一天与小姑娘一起品尝剡溪茗,这样子当然很好。 只须想到这一点,他就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若非亲事还须准备筹措,他还嫌这个日子迟了些。 于是,厂公大人轻轻颔首,吩咐道:“本座可,就这么允了叶居谯吧。” 他相信封伯与缇骑们的能力,这一场迎娶小姑娘的亲事,必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本座既然答应护佑小姑娘,这婚礼一事么,当然也不会让小姑娘受委屈! 厂公娶妻,这是缇事厂重中之重。 因此,缇事厂闲暇的缇骑全部都动了起来。 他们的任务便只有一个:办好厂公的婚礼事宜,让厂公和未来厂公夫人满意! 当然,除了缇骑之外,为了汪印亲事而忙碌的,当然还有运转阁的人员。 在汪印定下婚期半天之内,吴不行早已将京兆官员嫁娶的礼单呈至汪印跟前了。 第183章 成亲准备 与汪府上下都动起来相比,叶家三房就平静多了。 对叶安世和陶氏来说,女儿嫁给汪督主,就如同进宫当五年差事一样,只恨不得没有遇到这个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压根不能将此当普通亲事看待,也做不到! 这场亲事越是隆重,对他们来说,便越是讽刺。 因此,不管叶居谯将日子定在了哪一天,叶安世和陶氏都置若罔闻; 至于准备出嫁事宜,则由叶居谯亲自盯着。 叶居谯派遣管事妈妈来打点,还有徐氏在一旁援手,陶氏的焚心之苦,倒也能减少一些。 第94节 对叶绥亲事有极大意见、上跳下跳着反对的,反而是大房的叶绅。 叶绅没有想到,祖父竟然让她与叶绥同一天出嫁,这怎么可以? 绝对不可以! 她是嫁到勋贵之家的临川侯府,是风风光光地高嫁;可是叶绥呢?却是嫁给一个宦官! 她羞于与叶绥为伍,更羞于与其同一天出嫁,简直觉得是沾染了天大的晦气。 她更担心的是,临川侯府那边会觉得这是种侮辱,怕影响了自己将来在夫家的声誉地位,她怎么可能接受此事? 可是,现在她的娘亲朱氏幽居佛堂,而她的父亲叶安泰远在江南道并州,压根就没有人为她出头作主。 她曾哭着去找长兄叶向铤,恳请叶向铤反对这个荒谬的决定,但叶向铤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日子,是祖父亲自定下的,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现在大房遇到这样的态势,他比以往更为小心谨慎,唯恐会惹了祖父不喜厌弃。 他在祖父面前示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妹妹而忤逆祖父? 叶绅只能痛哭出声。有些时候,眼泪是最廉价的,如今叶府谁还在意她的眼泪呢? 随着出嫁日子的定下,叶绥所在西棠院也渐渐热闹起来了。 秀衣坊、珍宝斋的娘子们来了一趟又一趟,都是给叶绥准备衣裳与首饰的。 从这些娘子的口中,叶绥得知延请她们来的,正是祖父叶居谯。 由此看来,叶居谯的确异常重视这门亲事。 也是,她要嫁的人,可是缇事厂汪督主、大安朝第一的宦官。 仔细说来,叶绥觉得将婚期定在三月下旬,实在太仓促了。 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便要出嫁、便要离开父母了。 嫁给汪督主,是她心之所向。不过,这来得也太快了,太快了。 她在布珠巷答应汪督主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她原本想出言反对,可是见到因婚期而无形中忙碌起来的娘亲,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也罢,娘亲忙碌些,便没有闲暇来伤心愤懑了,这是件好事。 父母虽然准许了汪督主的求亲,但叶绥心里清楚,父母心中必定极为难过,必定是极不舍得她出嫁。 对这些,叶绥只有沉默。 日子有功,父母的伤心忧虑迟早都会过去,总有一日,父母会明白她所要走的路。 既然如此,就将一切都交给时间吧,时间会证明一切。——证明她嫁给汪督主,是最合适的事情。 想到这里,叶绥不由得想到了汪督主。 此上一次在布珠巷后,她便没有见过汪督主了。 虽然汪督主在叶家频繁被提及,但众人焦点所在,是他的权势威慑。 没有人注意到,在权势威慑之外,督主大人还有一丝柔软。 从哥哥的口中,叶绥得知了汪督主许下的五年之期。 哥哥说,督主大人允诺,五年之后,只要他成为仪鸾卫副将军,便能接她离开汪府。 父兄因此知耻奋发,再也不反对这门亲事,一心所想的,便是五年后接她离开。 在听到此事的瞬间,叶绥便明了,汪督主对她有着何等难得的善意 五年之内,哥哥成为仪鸾卫副将军的可能,几乎可以说没有。 督主大人这五年之期,不是对哥哥或者父亲说的,而是对她所允。 她柔弱无依、不想嫁人时,督主大人说娶她、会护佑她; 然汪督主担心她会后悔会改变主意,便许下了这五年之期。 这一场亲事,原本就是她有所求,汪督主不过是怜惜她,才亲自上门求亲。 在外人看来,汪督主以权势相逼,才能以宦官之身,娶了她这个官家之女,便是她父母兄长,都是这么认为的。 督主大人亲自许下的五年之期,更是在父兄面前默认了权势逼迫一事。 督主大人何须至此? 她何德何能,令督主大人至于此? 想明白了这些,她的心顿时有种难以形容的鼓胀感,像被什么填满了似乎的。 她脑中反复想起的,是那张俊美无俦淡漠不已的面容。 大人…… 自从叶绥在布珠巷差点出事后,陶氏便不允许她出府了,特别是去剡溪茶庄。 剡溪茶庄对于陶氏来说,已是一个不幸的地方了,若非叶绥十分坚持,陶氏肯定已将茶庄变卖了。 现在婚期定下后,就更是如此了。不过有一处地方,陶氏是准许其外出的。 这地方,便是京兆闺学了。 叶绥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京兆闺学了,待她到了濯秀园一看,发现里面已满是春天的气息。 定国公夫人彭氏和长公主这对婆媳,有颗林泉之心,因而濯秀园除了时花之外,还有各种树木。 如今看来,各种树木悄悄焕发了新绿,看着比春花更为鲜嫩动人。 第184章 曲散 濯秀园这里,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愉悦,一踏入这里,叶绥脸上便带着浅浅笑意。 她在京兆闺学里呆了好几年,但许多事情都忘记了,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闺学比试争魁一事。 托这场比试的福,她弥补了前世的一大遗憾,得到了一件重宝,也因此与汪督主有了实际的交集…… 她顺着濯秀园的幽径,直朝闺学所在的方向而去,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幕幕浮现在她心头,多少令她心头感慨。 现在,到了暂别的时候,不知以后她可有机会再踏入这里? 京兆闺学的“琴棋书画馔绣策”这七艺,对一个姑娘来说,是可终生受益的本领。 只是,领悟这些本领绝非一日之功。 在闺学的这三四年,对大多数姑娘来说,是奠定了基础。 至于别的,仍旧要交给时间。 叶绥已经不用上什么课了,此番到来,主要是向嘉行堂的先生报备,以后便不再来了。 离开嘉行堂后,她便朝碧山院而去。 碧山院内,顾清辉与穆谊这两个明月般的人物,恰好也在这里。 顾清辉和穆谊的年纪比她还长,当然早已定下了亲事,但仍旧时时出现在碧山院。 因为她们是碧山君的亲传弟子,与叶绥这个半路被长公主硬塞进来的人,是不一样的。 顾清辉和穆谊都迎了上来,神情略有些意外,眼神含着关切。 显然,她们想起了叶绥与汪督主结亲的事。 亲事本应喜庆、被众人祝贺,可是叶绥这么亲事,她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祝福。 顾清辉这种高冷的人,当然什么都不会说,爽快的穆谊则是直接说道:“叶妹妹,你当真是要嫁给汪督主?这也太不……” 一旁的顾清辉微微咳了咳,打断了穆谊的话语。 穆谊瞬即回过神来,脸上有着明显的懊恼:这种揭人伤疤的事情,她怎么能大咧咧说出来? 叶绥不以为意,点了点头,平静答道:“是的,多谢两位姐姐的关心。” 她没有说婚期已经定下了,毕竟她与这两位明月交情不深,没必要事无巨细都交代。 穆谊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意态俊逸的人缓缓步入碧山院。 随即,顾清辉和穆谊便弯着腰,恭敬地说道:“学生见过老师!” 原来,这个意态俊逸的人,正是闺学琴院院主、碧山君陶九归。 叶绥也随之行礼请安,微敛目光藏起了所有的心绪。 真是巧,在她离开京兆闺学的时候,竟然再一次见到了碧山君。 她虽然入了碧山君门下,但这却是第二次见到碧山君。 第一次嘛,当然是闺学重开那一日,在长公主身边见到的。 当时碧山君碍于长公主威严,不得不接受叶绥来到碧山院,却对叶绥不闻不问,连见面都没有,别说教授琴技了。 可见,碧山君心中有多不待见叶绥。对此,叶绥毫无想法。 毕竟她来碧山院,是为了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 至于碧山君……呵。 让她意外的是,这会儿碧山君朝她颔首而笑,说道:“今日起,你便随我学琴吧。” 此言一落,叶绥尚未来得及有什么反应,顾清辉和穆谊则是略皱了皱眉头。 老师这样……前倨后恭,似乎不太合适。 叶绥脸上带着笑容,弯腰说道:“多谢碧山君厚爱,只是我亲事已经定下了,闺学以后就不再来了,恐无缘得碧山君亲自教导了。” 她笑得恭敬感激,心里却泛起了浓浓嘲讽。 碧山君现在才愿意教授琴艺,想必是看在汪督主的份上。 她即将嫁给汪督主,便是碧山君这种清雅俊逸的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这面子,叶绥却看不上。 她活了两辈子,实在太清楚碧山君是怎样的人。 第95节 清雅俊逸?啊呸! 陶九归没有想到叶绥会这么直接拒绝,不禁微微一愣,随即便点头,脸上依旧是俊逸散闲之态。 他没有再说什么,便迈步离开了。 只是,倘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其脚步略有些急促。 想来他也明白了:在两位亲传弟子面前说这些话有损师尊威严。 顾清辉和穆谊朝叶绥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叶绥嘴唇翕动,最后只能回以微笑。 她本想提醒顾清辉和穆谊关于碧山君的为人,想提醒她们碧山君与熙平公主的往来,免得前一世的悲剧,再次出现在这两位明月身上。 然而,疏不间亲,这些话始终没有能说出口。 罢了罢了,总归都在京兆,且看看以后有什么办法再提醒,总有机会的。 在来闺学之前,叶绥想过将会遭受不少冷言讽语。 毕竟,京兆闺学姑娘涉世未深,她嫁给宦官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可以成为姑娘们的说笑谈资。 可是,她却想错了,她所过之处,非但没有遇到什么冷言冷语,还得到了不少姑娘的热情微笑。 当中,便有与她并列闺学魁首的邵真。 邵真是兵部尚书邵世善的孙女,她都主动上来与叶绥热情交谈。旁的姑娘,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情景,让叶绥颇有些哭笑不得。 闺学姑娘会有这样的表现,原因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她嫁的宦官,是缇事厂厂公。 看样子,她还是低估了督主威严,也低估了缇事厂的可怖。 厂公威严,倒是阻挡一切冷眼冷语的屏障,如此别有功用,倒算是趣事一件。 如若督主大人知道她心中所想,会不会同样觉得有趣好笑? 不由得,她再一次想到了督主大人,想到了他心底那一丝柔软,浅浅的笑容便隐了下来。 很快,她便打算离开闺学了,在将将跨出濯秀园时,她便见到了迎面而来一个人,霎时所有心神都被夺了去。 这迎面而来的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裳,其上绣着四翼蛇首的图案,更衬得此人肤色雪白,容貌昳丽无比。 那一丝淡淡的慑人杀意,在叶绥看来显得亲近无比,她下意识扬起了笑容,璀璨凤目里满是惊喜。 大人…… 第185章 三人同框? 汪印从缇骑那里听说叶绥来了京兆闺学,心里不及多想什么,便下意识赶来濯秀园。 他没有想到,刚刚来到门口,就见到了正要离开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到他之后,蓦地露出璀璨笑容,眼中的惊喜那么明显,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来濯秀园这一趟,很值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略有些快,只是他神容依旧淡漠,脸上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唯一的不同,便是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姑娘,看着小姑娘匆匆朝他奔来。 跟在汪印身后的缇骑神色肃穆,在见到叶绥之后,他们都微微的低下头,弯腰以示恭敬。 这个叶家姑娘,以后也会成为他们主子了。 就冲厂公特意绕来濯秀园,缇骑们便知道,未来的厂公夫人是他们要绝对恭敬的对象。 叶绥脚步匆忙的跑到汪印面前,眼睛半弯着,微喘着气问道:“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这些话后,她才惊觉自己跑得太快了,心情也太雀跃了,不觉脸上有些羞红。 方才,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觉得满心欢喜…… 似乎在汪督主面前,她太忘形了? 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她看见,督主大人细长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怎么可能?!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是她再看去时,依然明显看到了里面的笑意。 大人和她一样,心中也感到欢喜? 汪印眼眸中的笑意并没有显露在脸上,他轻轻颔首,淡淡地说了一句:“嗯,本座正好经过。” 他还想说些什么,眼里的笑意倏地隐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畏惧的淡漠,还有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这是往日最寻常的他。 他的视线,从叶绥身上移开去,远远地看着濯秀园的东侧方向。 叶绥只觉得周围的气息突然阴冷了,督主大人的神情变得极淡极淡,让人觉得威慑震惧不已。 如同她在天恩马场见到的汪督主一样。 大人这是怎么了? 叶绥不明所以,便顺着汪印的视线看过去。 待看清东侧那里的情况后,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厌恶,瞬间便别开了眼。 只一眼,不能更多了。 若是知道东侧来人是谁,她连一眼都不会看,免得让自己污了眼。 在东侧方向下了马车,正朝濯秀园走来的人,正是顾璋。 此时顾璋身边正围着几个年轻士子,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顾璋脸上始终带着矜贵的笑意,有鹤立鸡群之态。 随即,顾璋便感到心底起了种颤栗,脸上笑容淡了淡,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下一刻,他便见到了汪印,眸子不禁微缩。 汪印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忽视。不,应该说所有人都会立刻知道他的存在,然后畏惧地低头别眼。 ——顾璋身边的几名士子便是如此。 然而顾璋死死压住心里的颤栗,背脊挺得笔直,就这么双眸微缩看着远处那两个人。 叶绥怎么会站在汪印身边?! 那两个人,此刻都穿着一身红色衣裳,汪印肤色雪白周身冷淡不已; 叶绥面容极艳,张扬夺目,仿佛那灼烈金乌一样。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和谐融洽,似那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但在顾璋看来,这一幕刺目不已,几乎令他双眼、心口都震颤发痛。 一见到他们,损失章华录这枚棋子的不甘、被拒绝亲事的羞辱,瞬间涌上他心头。 哪怕他早就令人将那只西施犬弄死了,此刻仍觉得周身肿痛痕痒。 汪印!叶绥! 这种心底愤恨盖过了他对汪印的畏惧,他不由得朝那两个人的方向迈了几步。 却发现那两个人早已侧身,正迈步离开,似完全没有见到他一样。 他料得没有错,若非汪督主朝那边看过去,叶绥压根就懒得看他一眼。 这辈子的顾璋,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一个还要硬凑上来的陌生人。 顾璋离得越近,越令她想起前世那些仇恨。 前世她已将顾家嫡枝连根拔起,本来重活了一世,她惟愿尘归尘土归土,她不愿再与顾家有什么纠缠的。 若顾家的野心还是那么大,那么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顾家虽然是庞然大物,却并非国固金汤。 再者,现在她身边还有个缇事厂汪督主…… 这般想着,叶绥朝汪印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大人,我们走吧。” 将顾璋抛之脑后,她心中还有着乍见到汪督主的欣喜,不禁再一次问道:“大人,您来濯秀园是办什么事吗?” 看到小姑娘的笑容,汪印周身的淡漠似消退了些,目光也不着痕迹从顾璋身上收了回来。 小姑娘丝毫不在意清晏公子,那么本座更无须在意了。 他没有回答叶绥的话语,反而问道:“小姑娘,京兆闺学的课业已经结束了吧?” 叶绥点点头,笑道:“嗯,我已经和嘉行堂的先生们说过了,以后就不再来了。” 汪印脸上什么也不显,淡淡道:“也对,你婚期已经定下了,的确不能再来了。” “……”叶绥讷讷看着汪印,只觉得心里“轰”的一声响,红晕瞬间爬满了脸颊。 是了,她婚期已定,所嫁之人,正是眼前的汪督主。 第186章 厂公最美 若是一般人家,在婚期定下之后,嫁娶的两个人肯定不能见面了。 可是,如今她与汪督主正在说着话。 这场亲事,岂能作常论?汪督主有岂是一般人? 汪督主说得平静淡然,那么她何须拘泥于小女儿情状? 从她打算顺着自己心意、应下汪督主求亲开始,她就知道与寻常情况不同的。 于是,她脸上红霞略褪,依旧笑眯眯道:“是了,亲事已经定下。娘亲已不允许我出府了,剡溪茶庄也好久没有去了。” 第96节 汪印静静听着小姑娘的话语,脚步刻意迈得小了些,以便小姑娘能与他并列而行。 他没有告诉小姑娘,因为婚期已定,汪府、缇事厂和运转阁的人都动了起来。 准备聘礼的准备聘礼、定邀宾客的邀宾客,就连府中都开始陆续布置起来,封伯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届时小姑娘来了,就会发现府中和过去有大不同了,不知道小姑娘可会喜欢? 有关迎娶的所有事宜,他都不会让小姑娘受委屈的。他说过,会护佑小姑娘…… 即将走至叶府马车时,汪印忽而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淡淡问道:“本座与清晏公子,孰美?” 叶绥突然发现,汪督主的侧脸同样美得夺人心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当然大人最美。” 说了这句话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大人,刚才在问什么?! 本座与清晏公子,孰美? 更重要的是,她是怎么回答的?当然大人最美! 突然间,她很想找个地洞转下去。 然而……眼前的汪督主神情委实认真,她不禁没有找地洞转下去,还愣愣将心底的话语说了出来:“大人俊美无俦,此乃神秀所钟,我觉得大人最好不过了,无人能及!” 她不明白督主大人何以这样问,但督主大人的容貌,本就冠绝大安。 清晏公子容貌俊逸无双,然而在督主大人面前,绝对黯然失色。 对于前世的仇人,她觉得此人容貌再好,也貌寝若鬼。 更何况,她压根不愿意拿督主大人与顾璋相比。怎么比呢?两者根本没有可比之处! 然而,大人就是问了容貌……大人这也太奇怪了! 汪印微微勾起了唇角,没有说话。 本座先前就觉得,本座比清晏公子美,小姑娘也是这么认为的,甚好,甚好。 隐在暗处的郑七与王白,很想扶额叹口气。 厂公还在想这个问题,还问了叶姑娘,这真的好吗? 他们敏锐地感察觉到厂公心中的欢喜,当即就决定,以后要好好抱着叶姑娘…… 啊,不,夫人的大腿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便是三月下旬了。叶绅和叶绥出嫁的日子,也到来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如今的太平巷叶家,便是这样一副热闹喜庆、宜家宜室的场景。 最为瞩目的,便是里里外外的红色,及那随时可见的囍字,就连九曲回廊上都铺上了红色的帷幔,遮住了大儒顾千秋的幽远画作。 至于明照湖畔,那就更不用说了。 五步一隔,摆放的便是开得灿烂的鲜花,不是火红便是艳黄,满眼都是喜庆。 毕竟,叶家一天嫁二女,所嫁的人家都很不一般,这可是天大的喜庆事。 虽然叶家有不少姻亲觉得一天嫁二女,在礼仪上、意头上不太好,可是碍于汪督主和临川侯府的威势,谁敢说些什么? 只不过,尽管叶家布置如此喜庆热烈,除了叶居谯之外,叶家的主子们似乎没有谁是真正高兴的。 里外操持着这两场婚礼的叶安固和徐氏,脸上挂着客套寒暄的笑容,眼中是深深的疲倦。 至于叶安世和陶氏两个人,虽然没有冷着脸,但不苟言笑的神色,露出了和过去不一样的威严,让所有下人都心有畏惧。 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的同时,也胆战心惊,生怕惹了主子们不高兴。 以往,每逢主人家有这样的大喜事,每个下人都铆足了劲表现,不说别的,就是赏银都已经足够丰厚了。 可是现在……叶家下人但求主人没有吩咐便好了,哪里还敢贪图赏银? 本来,对叶绅的出嫁,大房众人都是很高兴的。 毕竟,临川侯府是们不可多得的好亲事,将来会是大房的一大助力。 然而此刻,大房的叶向铤和孙氏等人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们本应主持亲事大局的娘亲,现在幽居佛堂,因病之故,连佛堂都出不了; 而他们的父亲叶安泰,还在江南道并州,因公务繁忙没有赶回来送嫁。 叶向铤和孙氏毕竟年轻,亲事的一应事宜都交给了掌家的陶氏和徐氏,他们只能打打下手而已。 至于亲事办得如何,叶向铤和孙氏是计较不来了,也压根无法计较。 此刻,叶绅顾不得维持端庄贤淑的姿态,蓦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说道:“什么?三公子不来亲迎?这怎么可能?” “没……没错……奴婢刚从前院听来的消息。临川侯府的迎亲队伍已经来了,并没有三公子……”梧枝结结巴巴地说道。 原来,梧枝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新郎唐守静,竟然临时得了急病,不能亲自来接亲,只指派了旁支的一个子弟前来。 这个事情太大了,梧枝得知后慌乱不已,根本不敢隐瞒,便急急禀告了叶绅。 第187章 出嫁风波 听了丫鬟的禀告,叶绅眼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却顾及脸上精致的妆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身子轻颤,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能不来亲迎呢?这可是成亲大事,这不是儿戏!” 娶则妻,纳则妾。唐守静如果不来亲迎的话,那么这门亲事算什么? 她将来的相公连亲迎都做不到,那么她以后在夫家还有地位可言吗? 她肯定会被别的夫人姑娘指着后背嘲笑不停! 她的夫君唐守静,怎么能不来亲迎?! 她双目赤红,眼神几乎要吃人般,让梧枝不禁缩了缩。 “姑娘,奴婢听说,三公子不愿意与宦官同时娶亲,正闹腾得厉害。侯府碍于汪督主的威慑,便想出了装病的法子。”梧枝硬着头皮说道。 叶绅脸色清白交错,身子摇摇晃晃的,跌坐了在椅子上。 宦官,宦官……是了,汪督主是个宦官! 哪怕汪督主权势滔天,他依旧是个宦官! 像临川侯府这样持家端正的勋贵之家,而且还掌有实权,虽然他们不会与缇事厂作对,但是某些底线还是在的。 这事,显然是他们不愿意与宦官同时娶亲。 “可是,可是……也不能如此胡来啊!如果三公子不来亲迎,那么,那么……”叶绅喃喃道,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随后她呜咽出声,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脸上胡成了大一片,精致的妆容瞬间毁了。 梧枝一下子慌了,不停地说道:“姑娘,今天是大喜日子,不能哭……” 大喜的日子,并不是不能哭,但是那是哭嫁,跟姑娘现在这种哭法完全不一样,梧枝心里已经慌得不成了。 她担心姑娘,更担心以后去到临川侯府的日子。 毕竟,她是姑娘的陪嫁丫鬟呀! 就在这个时候,门帘子被撩了起来,徐氏走了进来,她看着叶绅哭泣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绅姐儿,想必你也知道了。唐家刚刚派人来说,三公子身体不太舒服,连门都出不了,就不能前来亲迎了。”她这样说道、 见到徐氏到来,叶绅飞快上前抓住徐氏的手,说道:“二叔母,三公子怎么可以不来亲迎?这可是对叶家的侮辱啊!祖父肯定不会答应的,对不对?”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徐氏,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藤蔓似的,希冀不已。 徐氏哑了哑口,随后答道:“老太爷震怒异常,已经派人去与临川侯府交涉了,但临川侯府迎亲队伍已来,怕事情不会容易解决。” 而且嫁娶吉时马上就要到了,临川侯府既已作出这样的决定,怕是已铁了心,老太爷的交涉想必没有多少用。 除非,绅姐儿不嫁到临川侯府……这怎么可能呢? 看着绅姐儿满脸凌乱的样子,徐氏心中颇为不忍。 她虽然痛恨大嫂朱氏狠毒的手段,但对这个侄女却没有什么看法。 这只是个被养歪了的金丝雀而已…… 不想,叶绅一下就甩开了她的手,怨毒地盯着徐氏,恶狠狠地说道:“是你们,对不对?是你和陶氏做的手脚,故意令三公子不来亲迎地,对不对?” 徐氏顿时懵了,愣愣地看着被甩开的手,愕然道:“不是……绅姐儿,你……” “别叫我!绅姐儿叫得好听,见我如此情状,其实你们心底高兴得要死吧?”叶绅死死盯着她,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都嫉妒我嫁得好,巴不得见到我落魄吧?你那两个肥胖蠢钝如猪的女儿,肯定嫁不了这么好。所以你们才这么作践我,对吧?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叶绅瞪大了赤红的眼,满身都是怨气。 “你和陶氏都是一丘之貉,你们肯定是见不得我好,才想出了这么恶毒的法子!我要去见祖父,我要去见祖父,肯定不是这样子的!”叶绅仍旧在叫嚣着,要去见叶居谯。 她实在不能接受唐守静不来亲迎的事实,心中又慌又乱,将心中长久以来的怨气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 如果不是二房、三房,今日大房怎么会沦落至此?! 都是她们,都是二房、三房这些贱人! “妹妹,你在胡说些什么话?!快给二叔母道歉,立刻马上!”匆匆赶来的孙氏脸色煞白,对着叶绅严厉训斥。 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小姑娘还不知死活说这些话,她是觉得马上就要离开叶家,不想好好活了是吗? 即使作死,也要换个地,别拖累了叶家大房! “我不……”叶绅不忿地反驳道,在看见长嫂噬人般的目光下,话音渐渐低了下来。 徐氏的脸色冷了下来,淡淡道:“不用了,五姑娘的道歉,我受不起。既然五姑娘心中不忿,那就赶紧去延光院找老太爷吧,我不会拦着你。” 徐氏扭着肥胖的身子,转过了了身,对孙氏道:“不过,嫁娶吉时快到了,你们还是早去早回吧。” 说罢,她便朝门外走去,压根就不再多看叶绅一眼。 也罢,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我再有一丝不忍,徐姓便倒过来写! 徐氏气得整个肥胖的身子都在发抖,这会儿她不禁佩服三弟妹看得清。 三弟妹早早就对大房冷眼旁观,对临川侯府任何事半点儿不愿意沾手。 也是,大房这样的人,自己都把自己折腾死了,何用再做些什么? 第97节 这会儿,她心中想着的三弟妹陶氏,正缓缓朝叶家佛堂而去。 第188章 朱氏惨 佛堂地处僻静,但今天叶家如此热闹喜庆,吹唱欢庆的声音也传到了佛堂这里。 计氏还是像个木偶泥塑一样,只拨动念着她的佛珠,脸上无悲无喜。 朱氏则是睁着茫然的眼珠子,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她想起来了,昨日伺候的婆子说过,今天是绅儿出嫁的日子,她要去看一看,亲自看着绅儿出嫁。 可是她浑身无力,只能嘶哑叫着:“来……来人,来人……” 她声如蚊蚋,守在门外的婆子根本就听不到。 就算听到了,也会当没有听不到,断不会听大夫人的吩咐办事。 佛堂里的奴仆基本被陶氏撤走了,计氏那边还留着伺候的人,但朱氏的身边就剩下两个婆子了。 这两个婆子,终日里只是守着门口,不让朱氏外出,旁的就是送送饭菜了。 朱氏那张鬼魅般的脸,她们看了会做三天三夜的噩梦。 若非实在是很有必要,她们都不愿意进房间来。 婆子们这么做着,心中没有半点害怕:反正现在整个叶家,也没有会在乎大夫人了。 就连大夫人所出的少爷姑娘,也都不会来佛堂这里看一眼。 再说了,她们拿着三夫人那么丰厚的月钱,自然懂得见机行事。 三夫人倒也不用她们做些什么,只是不能让大夫人出去。 同时,还要时不时说些六少爷在仪鸾卫、纯嫔娘娘在宫中的事情,三房有多煊赫热闹,就要说得有多煊赫热闹。 这不,她们昨日才听了三夫人的吩咐,在大夫人面前说了五姑娘要出嫁的事情呢! 今儿一早,大夫人便哼哼唧唧的,真是扰了佛堂这里的清静。 其中一个婆子掏了掏耳朵,眼神嫌弃不已。 朱氏见久唤不见人来,只能用力捶着床沿,喘着粗气骂道:“这些刁奴!刁奴……” 若是她有机会出佛堂了,若是相公从并州回来了,她一定将这些刁奴打杀了,再将她们的儿孙也一并杀了,一个都不会留! 就连陶氏徐氏这些人,她都绝不放过! 朱氏心中清楚,这一两个月以来,她喝的药肯定不是出自陈妙手的,肯定被换了。 现在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上的伤疤非但没有好,还在不断溃烂。 而且,还时时奇痒无比,无论她怎么忍耐,最后都会忍不住用手抓绕着脸上。 每次抓到最后,都能将一块腐肉抓下来。 腐肉的腥臭、指甲里的鲜血,总会让她惊恐不已。 她知道自己的脸早已经毁了,却不想还会继续毁下去。 这样下去,会不会她脸上只剩下森森白骨? 朱氏不敢深想下去,她每日要面对这些血腥腐肉,每日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越来越没有力气,最后连床都起不了。 她现在心心念念的,便是相公叶安泰从并州回来后,能救她出佛堂。 她不知,在她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叶居谯身边的管事曾来佛堂这里看过。 只看了朱氏一眼,行事稳重的赵管事便忍不住冲出门外干呕。 自此,叶居谯默认了陶氏的做法:断不能让外人接触朱氏,免得污了叶家的名声。 叶居谯既已发了话,远在并州的叶安泰自然就无话可说。 再者,叶安泰的身边,还有一个娇美如花的廖姨娘呢! 朱氏镇日躺在床上,除了咒骂陶氏等人,便是想着叶安泰及儿女们。 可是她的几个孩儿,已经很久没有来佛堂这里看过她了。 特别是钲儿和绅儿,他们不可能不来看她的。这肯定是陶氏在其中做了手脚。 待她出去了,一定叫陶氏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就在朱氏咒骂的时候,房间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了。 刺眼的光线照进了房间,朱氏下意识用手遮住额头,半眯着眼睛,想看清来人是谁。 那两个刁奴许是听到她叫唤,来带她出去了? 她渐渐看清楚,来人穿着一身锦缎,头上戴着夺目的金钗,脸颊还有个酒窝,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更关键的是,来人带着浅浅笑意,更可见一身温婉舒润的气度,让人见了会忍不住赞叹一句:“贵妇人当如是啊!” 然而,朱氏见了来人,顿时呲牙裂目,溃烂腐败的脸仿佛能突起来般,更有说不出的惊恐可怖。 她恨不得冲上前,狠狠撕碎了这张笑脸,将其拆骨扬灰。 陶氏,她怎么会来?怎么还敢来?! 陶氏却像没看见她的恨意似的,笑盈盈说道:“今日府中有大喜事,这般喜庆热闹,大嫂却不能来参观,真是遗憾啊。” 朱氏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想说些什么,却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一下子说不上话来。 “大嫂不会忘记了吧?今天是绅姐儿出嫁的日子呢。临川侯府的确是一门顶顶难得的亲事呢,听说三公子仪表堂堂,大嫂不能亲眼见着女婿,太可惜了。”陶氏仍旧笑眯眯的,真正露出了惋惜神情。 朱氏闻言眼睛却亮了亮,胸中一口浊气吐了出来,终于喘着粗气说道:“是……是啊,你……你心中嫉妒了吧?呵……” 不管陶氏这么说,是想气她还是为了别的。她的绅儿与临川侯府三公子成亲,这就是事实! 陶氏拿这个来刺她,只是因为其心虚罢了,哈哈! 陶氏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可惜再仪表堂堂,今日也不能见了。听说三公子得了急病,连门都出不了,只指派了旁支的子弟前来迎亲呢。” 第189章 陶氏狠 陶氏上下打量着朱氏,目光凝在其笑意上,同样笑着说出来:“我听说只有纳妾,新郎才不亲迎的呢。大嫂见多识广,是不是这么回事呢?我心中着实忧忿,绅姐儿也太可怜了……” 朱氏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像那爬出棺材的腐尸一样。 她死死盯着陶氏:“是你,是不是?是你做的手脚,来害我绅儿,是不是?!” 她急怒之下,竟然生出了多少力气,竟然挣扎着坐起来了。 陶氏“吃吃”笑着,眉眼弯弯的:“大嫂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有大嫂这样的本事?这可是临川侯府自己做的决定呢,三公子已经发话了,断不会亲自来迎,还想将这门亲事作罢呢。” 朱氏恨极,虚虚抓了几把,似想将陶氏撕碎了,嘴里叫着:“肯定是你,肯定是你!你这么恶毒,处心积虑不就想着作践我绅儿吗?” 陶氏笑容冷了下来,眉眼渐渐染上寒意,道:“恶毒?我又怎么及得上大嫂呢?大嫂放心,我不像您,我就算再恶毒,也不会阻扰了绅姐儿的亲事,定会叫绅姐儿平平安安嫁到临川侯府的……” 她凑近了朱氏,冷冷道:“还会想办法为绅姐儿添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来固宠,也好叫大嫂仔细看一看,绅姐儿到底嫁了们多‘好’的人家!” 朱氏伸出手指,颤颤指着陶氏,仿佛就要气得晕倒似的。 下一刻,她却诡异地笑了起来,喘着粗气道:“我绅儿嫁的,当然是好人家。就算侯府再不好,我绅儿也是正经嫁人生子。你的女儿……嫁的……却是一个宦官……哈,不能人道的宦官!陶氏,你……你想哭都没有地方吧……哈……哈……” 陶氏也笑了,眼神阴冷无比,往日贤淑的脸容看着倒比朱氏森寒几分:“宦官又如何呢?我绥儿便是嫁给一个宦官,也一样牢牢压住绅姐儿。难道临川侯府还敢和汪督主作对不成?如若惹了绥儿不高兴,便是绅姐儿嫁到了临川侯府,也一样能被休弃回来,大嫂信不信?” 她笑吟吟看着朱氏,下结论道:“大嫂您放心,绅姐儿很快就能和你一样,尝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陶氏!你……你好恶毒!我不会放过你……”朱氏只能双手握拳,凄厉地叫嚣道。 却不知,她连话都说不大声,这些叫嚣听起来可笑无比。 陶氏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氏,冷声道:“我就是想来告诉大嫂,您就一辈子待在佛堂吧。只要绥儿在汪府一日,您就绝对出不来!不管是您女儿出嫁、三朝回门,还是他日外孙百锦,我都不会让您见到她!” 她眼神冷厉如刀,似将朱氏一片片剃下来:“对了,您还有个最疼爱的小儿子。您放心,我这个叔母会为他好好选一门亲事,才不枉大嫂这么多年对三房的厚爱。” 朱氏翻着白眼,再也支撑不住,滑到在床上,只睁着一双淬毒般的眼盯着陶氏。 陶氏用团扇遮脸,笑道:“大嫂这么看着我,怪可怕的。不过,大嫂您放心,管家之权,到了我手上,就不会交出来。我一定向您学习,将叶家治理好,大嫂您就好好等着吧!” 她声音同样淬毒般:“大嫂,这是您我的,活该让你儿女来还!我女儿已经承受因果了!那么就轮到他们了!” 说罢,她冷哼一声,再也不看被气得昏迷过去的朱氏一眼,甩袖转身离开。 朱氏没那么容易死,她要朱氏活得长长久久,好让朱氏看一看叶家最后会怎样! 甫出房门,陶氏便愣住了。——门外,正站着老夫人计氏,不知听了多久。 陶氏弯了下了腰,淡淡道:“见过老夫人,府中有喜事。吉时将到,儿媳得先离开了。” 计氏手里拨念着佛珠,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倒多了几分生气,不似那木偶泥胎了。 陶氏只当没有看到计氏的神色,轻轻迈步掠过,面色沉静地离开。 她绝对不会与她婆婆一样,任由旁人来折辱自己的儿女,绝不会! 离开佛堂之后,陶氏冷硬沉静的神色便变了,她眼中蓄满了眼泪,神色悲痛不已。 她的绥儿,要出嫁了,要嫁给一个宦官…… 无论她在朱氏面前,再如何坚强冷硬,都只是发泄而已。朱氏有一句话说对了,无论临川侯府以后会怎样,叶绅都是正经嫁人生子。 可是她的绥儿,却没有这样的福分。 在汪督主亲自上门求亲之前,陶氏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女儿的亲事。 她不祈求绥儿嫁得多么显赫,也不祈求绥儿的夫君多么势重,只希望绥儿以后能够简单幸福。 现在看来,简单幸福,是多么奢侈的字眼啊。 她尚不清楚,以后绥儿过的是什么日子。然而嫁给一个宦官,又能好得了哪儿去呢? 随即,陶氏停住了脚步,用帕子印去了眼泪,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她心里再悲痛、神色再凄苦,有什么用呢? 如此只会让绥儿在出嫁之前更加不舍罢了。 第98节 她想起了相公所说的五年之期。是了,他们还有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后,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的! 五年之后,他们一家人会克服天大的阻难,一定会将绥儿从汪府接出来的! 就如相公所说的,这五年,就当绥儿进宫当了差事。 这差事,日子是难熬了些,但幸好还有希望,还能看得见出来。 第190章 嫁女 五年的时间,愚儿要奋力冲刺仪鸾卫副将军;相公则要努力仕途,努力做到连汪印都不能撼动。 至于她自己…… 定要将松阳叶氏牢牢握在手中,令松阳叶氏为她所驱使,再也不能绊住他们!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她将来接回女儿。任何人挡住她接会女儿,便是与她为敌,便是她相公的生身之母,同样如此! 为母则狠,陶氏再一次确认自己与老夫人计氏的不同,脸上悲痛的神色渐渐隐了下去。 去到西棠院的时候,陶氏已神色平缓,只除了双眼略红。 就像任何一个即将送女儿出嫁的娘亲一眼,这略红便是不舍。 西棠院和叶家一样,处处都是红色,处处都是喜庆。 这些红色、这些喜庆,不是陶氏或徐氏所布置的,而是叶居谯所派下来的管事妈妈所打点的。 叶居谯对叶绥嫁给汪督主这事,不是一般二般的上心。 除了派遣管事妈妈前来协助,还令京兆异常有名的首饰、衣裳铺子的掌柜娘子都来了。 甚至,叶居谯还令管家开了私库,将松阳叶氏多年累积的珍贵首饰都送到了西棠院,以为叶绥长脸。 这些首饰,叶绅当然也有,只不过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来说,都远不及叶绥的。 由此可见,临川侯府在叶居谯心中的分量,远远比不上汪督主。 只是,如果有可能,陶氏想将这些刺目的红色都撕碎了、将延光院送来的首饰一把扔出去。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强忍住心底的悲愤,平静地走进西棠院,看着早已妆扮完毕的女儿。 见到陶氏进来,叶绥抬起了头,甜甜笑道:“娘亲,您来了……” 佩风方才跟她说,娘亲方才去了佛堂,便知娘亲心中郁愤难纾。 现在看到娘亲红润的双眼,她除了甜笑宽慰娘亲,旁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陶氏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才答道:“嗯,绥儿已经妆扮好了。娘亲来看看。” 女儿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着精美的凤冠,脸上已经精心妆扮过了。 在妆娘的巧手下、在衣裳首饰的衬托下,女儿本就十分的容色被显成了十二分,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是的,她的女儿,她的绥儿此刻是如此美丽,这应该是绥儿一生最美丽的时候,若是一般情况,她不舍之余,也会觉得骄傲欣喜。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现在,除了不舍和悲痛之外,陶氏已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再没有别的想法了。 她只有一子二女。长女进宫成为了皇家妃嫔,并没有举办盛大的婚礼,只是轿子从月华门抬了进去。 那时候她就发誓,定不能让绥儿也这样,她和相公会给绥儿一个隆重热闹的婚礼。 如今,隆重热闹的婚礼是有了,可还不如没有…… 见到陶氏逐渐泅湿的眼睛,陶氏上前靠近她,不顾弄花脸上的妆容,将头伏在陶氏肩膀上,低声说道:“娘亲,不要难过。这是女儿想要的。女儿以后会时时回来看望娘亲的。” 叶绥知道,因为她嫁给汪督主,娘亲心中除了不舍之外,还有不甘悲痛。 现在她出嫁在即,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日子有功,它会告诉娘亲所有事情的。 陶氏轻轻抚摸着叶绥,哑声说道:“绥儿,娘亲舍不得……” 她舍不得,真是舍不得绥儿。 可是再不舍,又能如何?求娶绥儿的人,是汪督主,汪督主啊! 陶氏神色默然,挥手让佩青、佩风及所有伺候的管事娘子都退出了门外,显然有话要与叶绥单独说。 “绥儿,陪嫁的人家、铺子,娘亲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要仔细记得了。季妈妈是你的奶娘,可以重之信之,海妈妈也可以倚为心腹……”陶氏絮絮说道。 其实,这些话、这些安排,陶氏早已对叶绥说过了,也派心腹亲信都打点好了。 现在再拿出来说,只不过想多些母女相处的时间罢了。 “嗯,娘亲,女儿知道了。”叶绥依旧伏在陶氏肩膀上,乖巧地应道。 海妈妈是娘亲身边得用的人,现在陪嫁到了汪府,娘亲这片心意,她怎么会不知晓呢? 陶氏抚摸着凤冠上的钗尾巴,只觉得它们为何不是尖锐的,仍开口道:“绥儿,你出嫁之后,要……” 她的动作顿了顿,话语哽在了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要侍奉公婆、爱护相公、和睦妯娌……要宜家宜室、有蕡其实,这些殷殷祝福,此刻实在太过讽刺了。 汪印是个宦官,无父无母,以后也会无子,怎么会有蕡其实呢? 宦官,连敦伦之礼都行不了。那么…… 每个娘亲在女儿出嫁之前都会说的、都会往女儿枕头底下塞的那本图册,陶氏也根本说不出口、拿不出来。 叶绥抬头看了陶氏一眼,忽然明白了娘亲的意思。 前一世,在她出嫁之前,母亲也曾这样对她欲言又止,后来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一卷图册。 她强忍住羞涩,只敢半张着眼睛将那本图册翻了翻,心里害羞至极。 后来呢?自然不用多说了。 不就是敦伦之礼、不就是春宫图册吗?知道了、见到了又如何? 她伸手紧紧握住陶氏的手,劝慰道:“娘亲,您放心,女儿会好的,女儿会很好的……” 她笃信,顺着自己心的方向,嫁给汪督主,一定会很好,一定会比前世好! 陶氏再也忍不住,将女儿拢得紧紧,泪水簌簌落下。 这时,徐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在见到陶氏泪如雨下,她眼中同样满是不忍。 却还是说道:“三弟妹,吉时将到,督主大人……来了。” 第191章 厂公亲迎 汪印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坐在高大骏马上,肤色白皙若雪,神容依然极淡极淡,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慑。 虽然同样是红色的衣裳,但是穿着红色鸣蛇服的汪印,却与穿着大红喜服的他极不一样。 穿着鸣蛇服的汪印,让人想起了灾难,只会让人觉得阴森可怖,心里都爬满了寒意; 而穿着大红喜服的汪印,却是神采飞扬,那俊美无俦的脸容似更加夺人心魄,让周遭一切都显得黯然无色。 不管是哪一个汪印,都让人心底轻颤、不敢直视。 此刻,太平巷的叶家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因为汪督主、缇骑的到来而戛然止声,就连正在招呼宾客的下人都愕然长大了嘴巴。 惊愕过后,有宾客悄悄抬起头,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一群缇骑,倏地低下了头。 许是为了凸显汪印的红色喜服,缇骑们都脱掉了红色的鸣蛇服,换上了平时玄青的常服。 约五百名缇骑,一片玄青色,整齐肃穆地跟在汪印身后,从叶家的门口排开去,太平巷这里根本就塞不下,一直站到了平明大街之上。 这五百名缇骑,一手举着面“囍”字牌,一手握在七星刀上,如同一面面喜庆的仪仗,也如同一柄柄剑要出鞘的寒剑。 不管是依仗,还是寒剑,都是恭敬迎候的姿态。 五百人的浩荡气势,将这种恭敬敬候烘托至极致。 凛凛威严,无敢不敬,无人能犯。 被这五百缇骑所恭迎的人,霎时成为了众人既畏惧又钦羡的对象。 这五百名缇骑,是随着汪督主前来迎亲的——叶家三房的姑娘,真是厉害! 叶家门口立着的数十名仪鸾卫、被叶向愚拉来的几十名仪鸾卫,只觉得心中震颤发寒,连腿脚都开始发软,背后有冷汗在生起。 五百名缇骑,五百名缇骑的威严。他们数是仪鸾卫,哪里敢挡在叶府面前? 不,就连是充当摆设,他们也不敢! 仪鸾卫都是重臣官员子弟充当,哪怕他们经受了艰辛的操练,哪怕他们早已和过去不同,但在这些早久经沙场、仿佛从血煞地狱爬出来的缇骑面前,他们所有的气势、他们所有的威严,都碎成了渣渣。 他们不知道,这五百名缇骑会有这样赫赫浩烈的气势,简直比他们所见过的上万京畿卫还要厉害。 他们不知道,在面对缇骑时,内心竟然会如此下意识顿首拜服。 无论他们此前存在怎样的想法,无论他们此前想着借着叶向愚嫁妹的事情来煞煞缇骑威风,此刻都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了。 仪鸾卫子弟们瞬间将一拦二请三难四阻等等闹亲的事情抛在脑后,恨不得立刻躬身伸手,将督主大人和缇骑们请进叶府: 哈哈,督主大人,您请;缇骑们,你们请…… 叶向愚,我们想回家找我们爹娘去……你这坑同僚的! 然而不管是仪鸾卫子弟,还是叶府的主子宾客,最畏惧、最关切的人,都是这个俊美得不像凡间人的汪督主。 缇骑们不管是仪仗也好,还是寒剑也罢,能号令他们的,就是汪督主! 只见汪督主轻巧跃下了马,只轻轻举了举右手,缇骑们便为之一变。 所有凛冽威严的气势尽数退去,五百名缇骑身上的气息顿时敛得干干净净。 倘若不是他们亲眼见到了有这五百名缇骑存在,他们压根就不会察觉到叶家门前、太平巷这里站了这么缇骑。 仪鸾卫子弟眼睛都直了,宾客们全都默了默,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便是汪督主,这便是缇骑! 叶居谯早早就领着叶家嫡枝、旁支的子弟在等着了,他们先是将临川侯府的迎亲队伍接了进去,便一直在此等着。 第99节 此刻见到汪督主和缇骑前来迎亲,愣是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还是叶居谯强忍住心颤,努力堆上笑容,巴巴挤出一句:“督主大人,您来了。” 汪印在叶家一众子弟面前站定了脚步,淡淡道:“嗯。” 说罢,环视了子弟及宾客一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这副样子,却让一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倒抽了口冷气,然后忙不迭低下了头。 叶安世面无表情,甚至还朝汪印刮了个白眼。 如果不是叶安固在一旁拉着,他说不定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向愚跟在叶居谯身后,极尽所能地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地说道:“督主大人,里面请。” 嗯,他是督主大人的大舅子,哪怕督主大人再权势滔天,他也是督主大人的大舅子。 哪怕督主大人再威严可怖,现在都是来迎娶他妹妹的。 不怕,他是大舅子! 年少老成的叶向愚鼻尖渗出了汗珠,嘴里默念着“大舅子”这三个字,故作平静地将汪督主迎进了叶家。 大安朝嫁女,自然有约定俗成的礼仪,当中最少不得的,便是拜别祖先、辞别父母了。 哪怕汪印是权倾朝野的缇事厂厂公,他也要按照这样的习俗来行事,否则便礼仪不足,终究不美。 汪印既然说过要护佑叶绥,便不会让这场亲事落下礼仪不足的瑕疵。 因而,在听罢叶家喜娘磕磕绊绊将事情说完之后,汪印淡淡点了点头,让叶居谯等人高高悬着的心,稳稳落在了原地。 配合就好,配合就好,旁的也不多求了。 叶家祠堂外面,还是悬挂着那副对联,上面用厚朴大篆写着: 松阳望族,累世家声 汪印立于祠堂前,身后跟着沈直等缇骑掌班,暗处隐着郑七王白等暗卫,全无半点迎亲的拘谨不安。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想:现在叶居谯所掌管的松阳叶家,能否撑得起这副对联,怕是不能吧? 下一刻,汪印的身子便微微僵了僵,哪怕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眼里倏地闪过的璀璨亮光。 第192章 吉礼 汪印静静地看着祠堂另一侧,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淡,几乎整个人都没有了存在感。 郑七和王白立刻便敏锐察觉到了,不由自主地警戒起来,用了十二分精神,差点想嘬出一个急促指令。 这样的情态,正是厂公最为紧张的时候。 上一次厂公这样,还是在岭南道遭遇伏击的时候。 厂公,这是怎么了? 祠堂的另外一侧,渐渐出现了几个人影,同样一身大红喜服,脸上盖着红色凤帔的叶绥,由叶向愚背着出现了。 汪印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然而身子却略略僵硬,他听着自己心底“砰砰”的剧烈声响,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慌乱。 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来到他面前了。 然后呢?该怎么做? 被叶向愚背着的叶绥,和汪印的情况差不多。她心跳得厉害,气息越来越不稳。 她盖着红色的凤帔,视线有限,当哥哥停下来的时候,她便察觉有人站到了她身边,低头看过去,隐约可见红色的袍子。 红色的袍子……呀,是汪督主! 叶绥瞬间觉得脸颊炙热,似乎烫得厉害。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上爬满了红晕。 幸好现在盖着凤帔,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样子。——但她还是羞涩不已。 盖因,站在她面前的是汪督主。汪督主细长的眉眼,仿佛能看透人心一样,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砰砰砰”,叶绥觉得觉得自己心跳得太快太响,很想伸手轻抚胸口,想让它平息下来。 这么大的声响,汪督主肯定听到了吧?他……他会怎么想? 红色凤帔下的叶绥,脸色嫣红,娇艳欲滴,脑中却糟糟乱成了一片,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自以为能看透人心的汪督主,细长眉眼半眯着,神情极淡极淡,淡得周身杀气都不可见。 暗处的郑七和王白则彼此眨了眨眼,努努嘴示意:大人紧张了,大人紧、张、了!哈哈。 汪印不知道自己是紧张的,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厉害,脑中有些许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叶绥身上。 红色的凤帔遮住了小姑娘的脸容,可是大红的喜服却勾勒出小姑娘的身姿,还有身上的玉佩金珠随着行走而晃动,发出叮当响声。 不用想都知道,小姑娘穿这一身会有多好看,必定很好看。 汪印的茫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甚至更短。 他倏地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现在是与小姑娘拜别叶家祖先,在辞别父母之后,小姑娘就嫁给他了,能跟着他回汪府了。 这样的失神,若是在寻常情况下,怕已能让殒命无数次了。 可是,现在他心中除了淡淡的欢喜外,竟无多余的情绪。 小姑娘能跟他回汪府,能与他日日对饮剡溪茗了,真好,真好。 为了将小姑娘顺利娶回汪府,他顺着叶居谯指引,对这往日嗤之以鼻的繁琐礼仪一一执行,还在叶家先祖面前弯腰鞠躬。 他只能拜,不能跪。他能跪的,只有天地君亲师。 叶家的先祖,还不是他的亲,哪怕他娶了小姑娘,都一样。 他哪里知道,叶居谯见到他拜已松了一口气,哪里敢要他下跪?简直吓出一身冷汗。 三鞠躬过后,叶居谯忙不迭将汪印和叶绥带出了祠堂,在见到祠堂外候着的一众人时,他才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拜别祖先,没有出错,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很好…… 按照大安的礼仪,姑娘出嫁时,在辞别父母时,也同样需要向祖父、祖母辞别,大多奉茶跪拜。 叶居谯心知汪印不可能做到这些,再者计氏现在还幽居佛堂呢,为了面子上好看,只让叶安世、陶氏端坐在前堂,打算草草揭过这个礼仪便是。 是以,当他看到汪印真的奉茶跪了下来,在叶安世、陶氏面前说:“岳父、岳母,请放心”时,他眼睛都瞪大了。 整个前堂的宾客,也都和叶居谯的反应如出一辙,难以置信地看着双膝屈下的汪印。 这真的是汪督主吗?莫非他们看到了一个假的汪督主? 叶安世和陶氏同样如此,他们愕然地看着汪督主,看着递到前面的茶水,仿佛像看到封喉鸩毒似的,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陶氏的泪水原先还在眼眶里打转,这么愕然停顿之下,只得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叶绥虽然看不见汪印的动作,却听到了汪印的话语,心中震动的同时,也跪伏在地上,低低说道:“父亲,娘亲,请喝茶吧,你们请放心!” 她眼眶也红了,话语带着哽咽。 她不舍父母,却更明白此刻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汪督主肯对她的父母奉茶跪拜,必不是为了全这场亲事礼仪,也不是为了作给别人看的。 他只是……心怜她,仅此而已。 他说过,他会护佑她的,哪怕父母兄长都不能成为倚靠了,她还能倚靠他。 汪督主一允重万金,他应允过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哪怕现在她尚未正式嫁到汪府,他便开始实行他的允诺。 他这一跪,便是正式承认了她的父母便是他的岳父母。 不管这场亲事充斥着什么计算考量,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自此,他便娶了叶绥,叶绥至亲便在他的护佑之下了。 只要缇事厂还存在一日,只要汪印还活着一日,便没有人敢轻慢她的父母。 这是汪督主给她的护佑,也是汪督主给她的尊重和怜惜。 汪督主的姿态已经摆得这么低,无论父亲娘亲对这场亲事如何看待,都必须只能接下这辞别茶。 不然,汪督主情何以堪?不然,她情何以堪? 她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既是不舍父母,也是无悔选择。 第193章 圣恩 叶安世和陶氏看着跪拜的女儿,同时伸出手,想接过汪印手中的茶水。 一旁的叶向愚知机,立刻给汪印递上了一杯,如此也顺利送到了叶安世和陶氏的手中。 见到叶安世和陶氏喝下了茶水,汪印目光微微下移,侧落在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他能察觉到,小姑娘紊乱的气息,也能感受到,她满心的不舍。 小姑娘,大抵非常爱敬她的父母吧? 甚至,小姑娘会做出嫁给他的决定,最终也是为了她的父母吧。 这一刻,汪印心中涌起了无限感慨,心中竟然复杂不已。 罢了罢了,本座怜惜小姑娘一片孝心,跪叶安世和陶氏道也不算什么了。 辞别父母之后,嫁女最重要的两个仪式便结束了,叶向愚再度将叶绥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迈出了后宅前堂,迈出了那标志性的垂花门。 随着叶向愚背上叶绥,一直强忍住的陶氏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出了声音,随即便自己死死捂住。 直到出了垂花门,叶向愚都觉得耳畔还回荡着娘亲压抑的哭声。 这个年少老成的年轻人双目赤红,稳稳迈着步,几乎悄不可闻地说道:“妹妹,哥哥一定会将你接回来的……一定会!” 叶绥靠在兄长背上,眼里一片朦胧。她其实没有听清楚哥哥的话,却知道哥哥在对她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点头,忍不住泪流满面。 汪印就走在叶向愚前面,叶向愚那句悄语,他自然听到了。——但他更在意的是小姑娘。 第100节 小姑娘间或抽噎一声,分明实在哭泣。这……这…… 他很想停下来,再一次问问小姑娘是不是循着心的方向,再一次问问小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是,他终究没有停下来,脚步反而急促了些许。 此时,守候在叶府、太平巷外的缇骑齐声喊道:“吉时已到,恭迎夫人!吉时已到,恭迎夫人!” “吉时已到,恭迎夫人!”“吉时已到,恭迎夫人!”此起彼伏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太平巷,几乎震裂了叶家主人宾客的耳膜。 五百名缇骑的欢呼,五百名缇骑的恭迎,簇拥着一个大红的身影,并一顶红色的花轿,浩浩荡荡朝城西汪府而去。 在五百名缇骑之后,从叶家缓缓送出了一百二十抬嫁妆,令叶家一众宾客再次沸腾了。 一百二十抬嫁妆,仅次于王公之女的嫁妆数量,叶家虽然是簪缨家族,却断没有这样的底气和胆子。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汪督主特地为未来夫人求来的尊荣。 宾客们想得没错,叶家之所以出一百二十抬嫁妆,皆因汪印送来了一百二十抬聘礼。 这一百二十抬聘礼,自然是得到永昭帝首肯的,所昭示的,当然就是帝王对汪督主的厚重。 他们不知道,当这一百二十抬嫁妆送到叶家时,所有看到这些嫁妆的人,眼睛都直了。 就连叶居谯也不例外。 这一百二十抬聘礼里面,除了姑娘家所用的绫罗锦缎、脂粉首饰外,还有各式珍玩古藏,并各种少府监御制的物件。 其中,还有两抬金元宝,还有一抬房契田契,等等。 叶家所有人都被汪督主如此直白的……财大气粗震惊了。 这一百二十抬嫁妆、这么大的聘礼手笔,比叶家所有库藏加起来还要丰厚! 可是,面对这些聘礼,叶安世和陶氏只是快速地合起来,连眼神都不怎么动,就吩咐下人将这些聘礼腾了箱子,以作为叶绥的嫁妆。 不管这一百二十抬聘礼有多么贵重,叶安世和陶氏都不稀罕。——他们一心想着的,便是五年后将叶绥接回来。 那么这些聘礼,他们就万万不能收下。 甚至,他们还额外陪嫁了不少房契、田契、仆人等等。 对叶安世和陶氏的做法,尽管叶居谯等人看得双眼发愣,却也不好意思说说什么。 这毕竟是给叶绥的聘礼,他们就算有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好意思将这些昧下来。 最重要的是,这些聘礼是汪督主所送,他们没有昧下的胆子。 不然……呵呵。临川侯府所送来的聘礼,叶居谯便没有全数陪给了叶绅。 且说,五百缇骑浩浩荡荡簇拥着他们的厂公和夫人回到了城西的汪府,刚拜过了天地、将将把新娘子送进新房,汪府外面便传来了一阵阵动静。 原来,是宫中有贺礼送到汪府了。 这最先前来送贺礼的人,可不得了,正是永昭帝的心腹內侍房保。 如果说汪印是大安朝第一的大宦官,那么房保便是大安朝第二的大宦官。 而且,房保陪伴永昭帝的时间最长,是帝王身边的老人了。 如今房保前来汪府送礼,谁都想得出他是代谁送的礼,直接震得汪府的缇骑和宾客都默了默。 之间房保趋身上前,笑眯眯地说道:“恭喜督主大人、贺喜督主大人,奴才给大人道喜了!” 说罢,房保便直起了腰,脸上虽然仍旧带着笑容,却不再奴颜婢膝,而是高唱道:“皇上有赏,汪督主接礼!” 这话一落,包括汪印在内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以便迎接皇上的赏赐贺礼。 因不是圣旨,便不需要设案焚香,只是跪下接赏便可,实在方便得很。 只听得房保继续唱道:“皇上赏赐墨宝一幅、五彩锦缎十匹、少府御制五十件……” 房保边唱着,小內侍便将御赐物品抬了上来。五彩锦缎和少府御制等物品,俱装在箱匣里,所有人都不得而见。 唯独那幅墨宝,被小內侍当众展了开来,其上金墨泼洒,写着气势雄浑的四个字:天作之合,落款处则印着永昭帝的宝玺。 天作之合,皇上御笔亲书,这……这可是天大的荣誉,这是无价之宝,比任何赏赐都更为重要、更为有价值! 第194章 众贺 汪督主娶妻,皇上御笔亲书“天作之合”,那么在皇上心目中,是承认这门亲事的。 不仅承认这门亲事,还为这门亲事保驾护航。 先前章华录被火速罢官一事,已让朝官知道了皇上在汪督主亲事上的态度,然而这四个字,就让朝官异常深刻地明白了。 汪督主胆敢以宦官之身、求娶官家之女,果然得到了皇上的允许。 这四个字,这门亲事,乃天作之合! 所有宾客内心凛然,随后急促跳动——汪督主果然是深得圣眷,大安朝无人能及! 有反应灵通的朝官,已立刻唤来随伺管事,让其暗中回府准备更贵重的贺礼了。 虽然他们此前是按照自己的官阶身份来准备的,然而皇上都送了如此厚礼,那么他们的贺礼何妨重一点、厚一点? 毕竟,普通官员能给汪督主送礼的机会太少太少,几乎等于没有。 作着如此打算的官员不再少数,就算他们家中没有备下更合适的贺礼,那么再拿多一份贺礼来也无妨吧? 官员们作着如此有备无患的打算,在看到随后的一幕幕后简直觉得眼睛都花了,愣愣说不出话来。 到了最后,他们简直麻木了,只是听內侍唱着皇族各宫各殿所送来的礼单,压根就算不了汪督主到底收到了多少贺礼。 皇后娘娘韦氏、皇贵妃范氏、太子殿下及太子妃、淑妃何氏、徽妃胡氏、长公主郑薇、五殿下及五皇子妃、元康公主、熙平公主、长公主郑薇…… 这些皇族贵人们都送来了极为贵重的贺礼,光是礼单就累得很高,內侍也不可能一一唱尽。 在皇族贵人之后,便是各王公勋贵府邸所送来的贺礼。 定国公府、镇国公府、护国公府、永宁侯府…… 三国公府、十二侯府,一个都不落! 随后,国朝三省六部、两台、九寺、五监都送来了贺礼,并非以官员的身份,而是以各官衙为代表,所表的都是“恭贺督主大婚,百年好合!” 倘若说这些皇族贵人、王公勋贵、各官衙们没有提前收到皇上送礼的消息,在场的宾客便是打死都不信! 当然,今日这种场合,没有人会“打死”这种不吉利的话语。 哪怕宾客们愕然得嘴巴都能塞得下鸡蛋了,他们还是下意识带着开心笑容。 由是,汪府渐渐出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喜庆来。 这些贵人们的贺礼,就像轰隆巨响一样,正式展开了汪督主大婚的第一波高潮。 在宾客之中,前来赴宴的夫人们见到如此声势,不禁羡慕地说道:“一个姑娘出嫁有如此动静,当真是此生无憾了。” 另一个夫人感叹附和道:“是啊,所嫁夫君得如此圣眷,实在三生有幸呀。” 只可惜,汪督主是个宦官……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埋在诸位夫人的心底,脸上不敢有半丝表露。 至于官员们所看到的,自然和内宅夫人们所看到的不一样。 皇上的御笔亲书、宫中妃嫔们的贵重贺礼、王公勋贵们的诚挚祝贺…… 所有这些事情都只说明了一点:汪督主权倾朝野、如日中天! 他们心底对汪督主的权势、对汪督主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再次有了深刻而全面的认识。 汪督主,无可撼动! 意识到这一点,朝官们再看看汪府中那些忙进忙出的缇骑时,俱是心底生出了寒意,面上笑得更开心了。 汪督主是不是能撼动,实在不是他们能想的事情。 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使出浑身解数,看能不能抱上汪督主或缇事厂这些大腿。 一时间,太平巷叶家几乎成了所有朝官钦羡的对象。 就连今日同娶叶家女的临川侯府,也被人拿出来说了几遭。 至于晚宴之时,当然没有任何人敢灌汪督主酒,哪怕汪印每一桌都亲自去打了招呼,宾客们都两腿战战,手中的酒水都快抖洒了。 无他,汪印身边始终跟着名笑眯眯的白发老者,还有数名缇骑掌班寸步不离。 其实……根本不用老者或者缇骑眼含威慑,光是汪督主静静站在这里,所有宾客便都不敢敬酒了。 督主大人脸上的表情,太淡,太淡了啊! 当婚宴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后,汪印几乎没沾什么酒,脑子还异常清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静默片刻后,他缓缓朝挂着大红“囍”字正房走去。 他还记得,小姑娘在那里等着他。 以往汪府的主子只有汪印一个人,正院当然是他所在的院子,现在新房就设在那里。 无他,不管是从位置还是摆设来说,这所院子都是最适合成为正院的。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夫人。 新房自然布置得满室喜庆,花烛高悬,喜娘、季妈妈和海妈妈等人都侍候其中,皆静静等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喜娘是叶居谯特地请来的,除了有对汪督主无比畏惧、生怕惹了汪督主不喜之外,倒没有别的心绪。 季妈妈和海妈妈就不同了,她们是从小看着叶绥长大的,对叶绥的感情非一般的亲厚,此刻心情便难受不已。 她们的姑娘,嫁给了一个宦官。洞房花烛夜,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她们并没有将心底的难受表现出来,事已至此,三爷和太太都没有说什么话,她们这两个老仆还能如何呢? 她们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端娴坐在婚床上的姑娘,最终还是不忍别开了眼睛。 第195章 洞房花烛 叶绥头上盖着凤帔,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的嫣红,更没有人发现她眼中的羞涩紧张。 第101节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砰砰砰”地响,比在叶家祠堂里跳得更甚。 其实,房内已布置一新,婚床、博古架乃至其他种种家具摆设,都是叶家所配的嫁妆。 哪怕这院子过去汪督主住过,在重新装饰过后,也不会沾染多少汪督主的气息。 然而,汪督主待过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这是汪督主的院子,汪督主曾经在这里待过…… 只须想到这一点,她脸颊有难以抑制的灼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悄悄用手捂住胸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什么的,她活了两辈子,何须为亲事而紧张? 况且汪督主说过,会护佑她,没什么的…… 突然间,她感觉到房间内有些不一样了。 安静,太安静了,奶娘、海妈妈等人似乎瞬间消失了,只剩了她。 她此刻应该觉得心头畏惧,然而与此同时,有一丝淡漠清冷的气息窜进了她鼻端。 这种淡漠让无数人畏惧,却让她感到熟悉和亲近。 如今这丝淡漠的气息,夹杂着一缕酒气,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汪督主,来了! 叶绥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心快得似乎要跳出来,脸上似乎要燃烧起来了。 她嘴唇微张着,想略略调整自己的呼吸,想稳住自己的心跳。——就在这个时候,凤帔被如意秤挑开了。 她觉得眼前多了光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抬头顺着如意秤看过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汪督主许是喝了点酒,素来白皙如雪的脸容上,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姑射神人般的容貌,便多了一点人气。 仿佛从天上降落凡间,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却更为夺人心魄。 竟然……竟然还有一丝魅惑,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和心神。 她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除了灼热外,只余“砰砰砰”的剧烈心跳。 汪印的目光一直落在叶绥身上,一瞬不动。 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看得出已微微失神。 尽管如此,小姑娘脸上依然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动人。 大红的嫁衣、红艳的唇色、脸颊便的嫣红,还有那一双渐渐回复清澈明亮的凤目。 小姑娘本就艳丽无匹的容貌,被精心妆扮过了,更显出了无人能及的热烈张扬。 似那烈烈金乌,带来通天彻地灿烂,却不可轻易靠近。 小姑娘……汪印觉得自己的心弦颤了颤。 叶绥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被汪督主的美色迷得微微失神,心头既羞又恼,很想故作镇定地看着汪督主,不料红晕已爬满了整个脸颊。 她这副羞涩不自在的样子,和过去沉稳淡定的表现相距甚远,让汪印觉得好奇,也让他心里有种奇妙的愉悦。 下一刻,他便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从心底发出来,让叶绥再次愣住了。 汪督主在笑……不是那种似笑非笑,也不是那种微微勾起唇角的笑,而是大笑,还笑出了声音。 她发现,汪督主的笑声甚为低沉,不似一般宦官那么尖锐高亢。 这种发自心底的笑声,带着奇异的醇厚律动,而此刻细长的眉目完全舒展开来,有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此时的汪督主,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仿佛……仿佛……不似一个宦官,如此动人。 叶绥倏地低下头,不知为何,竟不敢再看汪督主。生怕再看一眼,便会被那种吸引力淹没。 汪印的笑声很快就停住了,刚才那种神采飞扬仿佛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场幻觉。 他环视着新房,目光落在花烛上时顿了顿,最后落在了桌上的那两杯酒水上。 汪府没有请喜娘,然而封伯一切事务精通,早就在他耳边念叨过“合卺酒”,洞房花烛一定要喝合卺酒。 是了,合卺酒,喻夫妇合为一体、永不分离,又喻夫妇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适合用在他和小姑娘的亲事上。合卺酒,实在是喝不得。 汪印的沉默,驱散了叶绥心中的羞涩与灼热。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个酒杯。 合卺酒呀…… 她忽然明白了汪督主沉默的意思。汪督主无意喝合卺酒,她同样也如此。 世间有多少夫妇,是凭着只喝这交杯酒便能和顺共甘一生? 没听过! 房间内因为花烛高燃所起的那一点点旖旎,早已消散了,只剩下了两人的沉默。 他与她的洞房花烛之夜,到此就已经落幕了。 汪印正想交代叶绥好好歇息,却见到叶绥有动了。 只见叶绥站了起来,朝汪印微微笑道:“请大人与我喝一杯剡溪茗,可好?” 她唇边带着浅浅笑意,毫不掩饰眼中的请求与希冀。剡溪茗,当是大人心中所好吧? 汪印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点头道:“可。” 能与小姑娘一起品尝剡溪茗,这是他先前所想的……美好的事情之一,如今便能实现了。 汪印朝外唤了一句,很快便有管事、小厮前来,动作异常迅速地带来了茶具、茶叶,冲泡了剡溪茗茶。 袅袅茶香之中,汪印与叶绥相对而坐,他们都穿着大红的喜服,恍如一对璧人。 而他们彼此都没有发现,心底都带着淡淡的欢喜。 第196章 新妇 新嫁娘到了夫家第二天要做些什么,各族各家自然不一样。 但有一点大抵是相同的,那便是给公婆奉茶,然后谨慎兢业地开始适应夫家生活。 然而,这里是汪府,所有事情都不一样。 叶绥像以往那般准时睁开了眼睛,她脸上带着初醒的慵懒,眼神略有些迷茫。 在看到床幔上那四喜帘勾时,她倏地回过神来:这里不是叶家西棠院,这里是她的新房,在汪府的新房。 边上一直等候的季妈妈和佩青等人,此时趋身上前,恭敬请道:“姑……夫人,您醒来了?梳洗用品都备好了,随听夫人吩咐。” 听到这声“夫人”,叶绥默了默,脑中更加清明了。 是了,她已嫁给汪督主,成为汪督主的夫人了。 昨日婚礼的点滴浮现在她脑海中。她记得,最后与汪督主在房中品尝剡溪茗,嗅着袅袅茶香,她觉得心中甚是安宁…… 然后呢?然后的事情,她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大红嫁衣早已换下了,正穿着一身月白而舒适的绸衣。 “奶娘,昨晚……我是怎么睡去的?”叶绥合了合眼,这样问道。 她只记得剡溪茶香,其他的便一无所觉了。昨晚汪督主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 季妈妈立刻回道:“夫人,您伏在桌子上睡着了。督……督主大人便唤了老奴等进来。老奴见夫人睡着了,便没有唤醒夫人。” 事实上,季妈妈心中都觉得有些奇怪。 姑娘是个异常警觉易醒的人,可是昨晚她们给夫人换了衣裳、取了凤冠,虽则动作极尽轻缓,但到底免不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还花费了不少时间,可是姑娘依然睡得很香。 大概,姑娘昨日真是累煞了。 梳洗过后,很快便有早膳送了上来,种类繁多、样式精致,让人一见就食欲大开。 奶娘和海妈妈初来乍到,这些早膳如此精致如此及时,想必是汪府有人妥帖地打点好了这一切。 她料得没有错,她刚刚用完早膳,便有人在院外候着了,道是请求拜见夫人。 来人,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面容看着甚是慈祥,也让叶绥感到并不陌生。 这个老仆一直跟在汪督主身边,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如今,她当然知道了这名老仆名唤封伯,猜测这便是后来为了救汪督主而身死的老仆了。 封伯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婆子,微微躬着腰说道:“老奴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了。” 他身后的四个婆子也都弯腰低头,恭敬地说着拜见夫人。 汪督主身边得信得用的忠仆,叶绥当然敬重异常,她站了起来,道:“封伯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在这几个婆子身上扫了扫。看样子,封伯是给她送人来了,还是四个粗壮的婆子。 只听得封伯恭敬地说道:“夫人,这几个人是主子吩咐送来给夫人用的,可守着斯来院外院与院门。” 随即,封伯继续道:“府中之前并没有管事妈妈与丫鬟,幸好夫人带来了不少人。这几个人,夫人先用着。主子说了,贴身趁手的管事妈妈与丫鬟,还是由夫人亲自挑选。” 封伯年纪大,说话的速度却不含糊,不疾不徐,足以让叶绥听得清楚明白。 一大早,汪督主便给她送人来了,而且还是最外围的粗壮婆子。 显然,汪督主并非要在她身边塞人,只是担心她人手不够用。 她看了看这四个婆子。面容寻常、腰身粗壮,脸上带着粗使婆子所特有的怯懦和谨慎。 ——和普通人家的粗使婆子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封伯说这几个人可以守着斯来院的外院与院门。 汪督主手底下的人、还是最先领到她跟前来的人,岂是一般人? 尽管她看不出什么差别来,但汪督主说这几个人可以守着,那便一定可以守着。 叶绥觉得她漏了点什么,当下也不及细想,便点头道:“劳烦封伯了,那么这几个人我便收下了。两个人守着院门,两个人在外院听候差使吧。” 这四个婆子的名字十分好记,便是“秋收冬藏”四人,只见她们恭谨回道:“谢夫人!奴婢定会好好守着斯来院的。请夫人放心!” 叶绥默了默,她刹那想起自己漏了什么了。 第102节 斯来院,便是她此刻所在的院子吗?这里是新辟的还是……汪督主以前所住的? 封伯抬头看了叶绥一眼,遂开口道:“夫人,这里便是府中正院了。以往主子住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其院名。早些日子,主子亲题了字,才有了‘斯来院’之名……” 末了,封伯脸上堆起了褶子,朝叶绥笑道:“老奴愚笨,总觉得这院名有些拗口,倘若夫人不喜,主子那里……” 封伯止住了口,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在等待着吩咐。 叶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并没有说什么话。 封伯哪里是愚笨,分明是人精一个,分明……对汪督主无比恭敬和贴心。 其实贴心的,何止封伯对汪督主?汪督主对她,同样无比熨帖。 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这个院名,是因此而来,是因她而来。 早在她嫁来汪府之前,督主大人已经想到了,这是为了她呀。 准备得丰盛的早膳、恰当趁手的奴仆、还有这正院院名……叶绥笑容顿了顿,心中激荡不已。 她虽则知道汪督主心底有柔软,既娶了她便定会对她很好。 第197章 撑腰 然而知道毕竟只是知道,当这一切都缓缓摊开在她面前时,叶绥才确切知道她得到了什么。 汪督主……这个人有多好?或者说,这个人对她有多好? 重活一世,她才知道人人畏惧的汪督主,竟然是这么好的人,竟然会对她这么好! 她合了合眼,脑中反复浮现的,只有汪督主。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神容依旧是淡淡的,细长眉眼里却似有漫天星光……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砰砰砰”的心跳声,似轰轰雷鸣响起。此时此刻,她突然只想见到汪督主,非常想! “封伯,督主……”她开了口,正想问汪督主在哪里,却倏地止住话语,似有所感地望向门口处。 那里,珠帘被撩了起来。 撩帘进来的,当然是汪督主。 汪督主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红色的衣裳,而是穿着一身湖蓝的常服。 这种清新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意外的魅惑感。 似乎……看起来更年轻了,肤色更白皙了,俊美至极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汪督主,叶绥脸上有些发烫。 她心中竟然涌上了一丝丝羞涩。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与汪督主成亲了。 她与汪督主没有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 她嫁给他了…… 她觉得脸上似火烧,却还是看向了汪督主,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是以,并没有发现,汪印的目光微凝,气息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小姑娘明明没有穿着大红的嫁衣,可是他却觉得,小姑娘的脸色比昨日更红艳,压过了所有的脂粉。 小姑娘长得极好,不似一般姑娘那样素雅清淡,她是热烈张扬的,似那烈烈金乌,让他心中似乎有些发烫。 他们彼此对望着,一时静默无语。 这样的静默,带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让房间内所有人的人都下意识地屏气凝神。 封伯和几个婆子自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季妈妈、海妈妈和佩青等人,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似手脚都无处安放。 汪督主,眼前这人是汪督主……只要一想到这点,季妈妈她们便心中颤栗,连冷汗都冒了出来,压根就不敢看一眼。 叶绥渐渐回过神来了,她想起了封伯刚才说主子有事,才没有和她一起用早膳。 现在呢?现在督主事情忙完了吧?他可用过早膳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婚后第二天、新嫁娘应该做些什么呢? 给公婆奉茶、给叔子鞋履、给姑子首饰,还有睦和妯娌等人。 可是这一切,在汪府是不存在的。 她绞尽脑汁,只觉得脑中迷迷糊糊,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最终,她只得将目光看向汪督主,等待他会说些什么。 她脑中想得多,然而时间只是片刻而已,见到她看了过来,汪印便开了口,淡淡吩咐道:“封伯,将府中伺候的人唤过来吧。” 他会一大早就来斯来院这里,本就是为了这事。 小姑娘既然嫁了过来,那么府中的人自然要让小姑娘认一认了。 先认一认,余事可从长计议。 封伯当即领吩咐而去,秋收冬藏四个婆子也退了出去,去守住斯来院了。 剩下的季妈妈与海妈妈飞快地对望了一眼,觉得退下不是留下也不是。 她们是夫人贴身的人,当然要留下来伺候夫人。 可是督主在这里……她们心中实在畏惧。 这可怎么办呢? 她们尚在迟疑犹豫间,汪府的奴仆便已在斯来院外聚集了,而封伯也来回禀,道人员已经到齐了,请主子和夫人示下。 这个速度,让季妈妈等人睁大了眼睛:会不会太快了?汪府的奴仆难道极少? 当看见那些奴仆时,别说季妈妈等人了,就连叶绥眉眼都微微变了变。 近百个奴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个的背脊都挺得笔直,在见到汪印和叶绥时,便恭敬地请道:“见过厂公,见过夫人!” 近百人异口同声,声音回荡在斯来院,几乎响彻天际。 汪府的奴仆竟然有这么多、来得这么快,还站得这么整齐! 更重要的是,他们称呼汪印为“厂公”。 厂公,只有缇事厂缇骑才会这样敬称的。 莫非,这些汪府的奴仆都隶于缇事厂? 乍见到这近百名奴仆,叶绥不由得想起了在布珠巷见到的那数十名缇骑。 眼前的奴仆虽然没有穿着鸣蛇服、腰上也没有悬着七星刀,但那种凛冽的气势、那种出鞘的锋利,和缇骑们没有丝毫不同。 叶绥定睛看过去时,才发现这些奴仆的种种不同。 这些奴仆,虽然周身有凛冽气势,然而并非都是健康齐整之人。 他们当中,有人缺了一只手臂,也有人瞎了一只眼睛,还有人是拄着拐杖的; 他们当中,有很年轻的小厮,也有年迈的老仆,更多的,便是身有损的中年人。 在这些人中,叶绥认出了那个面瘫似的门房,她犹记得,当时这个面瘫门房同样称呼汪督主为“厂公”。 这些人,想必都是从缇事厂汰换下来的了,来了汪府做奴仆?皇上竟然会准许? 叶绥心中思绪翻滚,脸上看起来倒十分平静,没有半点被震慑到的样子。 汪印朝叶绥看了一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柔和,淡淡道:“一一上前见过夫人吧。” 第198章 添人 一众奴仆听令,便一个接着一个,近至叶绥跟前,恭敬地弯腰请安,便是那腿脚不便的,速度也没有慢多少。 叶绥边点头,边从旁边封伯托着的盆子上拿过了一串金花生,一一发给了这些这些奴仆。 这些金花生,自然是封伯准备妥当的。 季妈妈等人当然也有所准备,但没有想到,汪府的奴仆会这么多,还有这么多怪人! 在叶绥发金花生的时候,身边自然有汪印。 其实,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便站在了她身边。 一直站在她身边。 待奴仆都散去之后,叶绥才看向身边的汪印,弯了弯腰,还是道了谢:“大人,多谢了。” 这些谢意,大人自然是不在意的,然而她却不得不说。 大人虽则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始终站在她身边,早已表明了一切。 她不知道这些从缇骑汰换下来的奴仆,对她这个新夫人是怎样的态度,但督主大人对她的护佑,她足以明了。 说得直白一点,督主大人站在她身边,是给她撑腰、长脸来了。 这些从缇骑汰换下来的奴仆,自然对汪督主忠心耿耿,顺带地,对她这个夫人也会恭敬异常,汪督主其实无需做些动作,无须告诉所有人他对她的态度。 她相信,汪府没有一个奴仆会逆督主大人的心意。 可是,大人还是做了,一直都站在她身边,虽然面色淡漠,然而护佑爱惜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何德何能,能令汪督主至此? 汪印听着叶绥的话语,淡淡道:“这府中的主子,就只有本座与你,无须多想。” 小姑娘为何致谢,他心中当然清楚。 不过这谢意,倒是无须。小姑娘已经嫁给他了,便是汪府的主人之一了,他站在小姑娘身边,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风雨雨的,自然是应当。 府中当然没有风雨,然而架不住汪府有外人的种种刺探,各种各样的钉子曾不出穷,就像山间野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他护着小姑娘,这态度当然不是作出来给府中奴仆看的,而是给有心窥探汪府的那些人看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他执掌缇事厂与殿中省,实在太清楚朝中人对汪府的畏惧。 也更加清楚,还有些人,是不怕死的,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无论那些人有怎样的打算,他既然已把对小姑娘的态度亮出来了。 第103节 那么以后…… 他勾了一下唇角,身上的杀气倏地闪过:那么以后便最好别触了本座的底线了。 见叶绥有些沉默,他便说道:“府中的事,先前有封伯在打理。你若是想理,便让封伯报与你便是;若是不想理,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想做的事情去做,便可以了。” 他担心小姑娘在府中无聊,也担心小姑娘处理府中事会觉得有负担,便说了这么些话。 他娶小姑娘回来,只是想小姑娘顺心而为,就足够了。 叶绥听罢,沉默了片刻,便回道:“大人厚意,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督主大人说这番话,当然不是把她当金丝雀那般养着。 大人只是希望,她在汪府能过得舒适自在,仅此而已。 舒适自在,她活了两世所寻求的,会在汪府这里得到吗? 前一世,她后来荣显至极,然而心中始终有那么多无法弥补的遗憾,断然谈不上舒适自在; 这一世,为了兄长顺利入仪鸾卫、为了父亲平安出缇事厂大牢、为了砍断大伯娘朱氏的羽翼,她可谓殚精竭虑,压根就没有时间去想舒适自在的问题。 如今,她嫁给了汪督主,汪督主说“只管按照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做”,许她这种舒适自在。 汪督主厚情善意,她却不能这么接下来。她总要为督主大人做些什么,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才行…… 如今的汪督主,权倾朝野、深得帝心,属下有上千忠心耿耿的缇骑,还有殿中省那么多为他所驱使的內侍,她能为督主大人做些什么呢? 汪督主权柄赫赫,直至他身死,仍旧掌管着缇事厂与殿中省,她能做些什么? 是了,直到他身死……汪督主身死是那么突然,如同乐曲在高潮时戛然而止,然后就结束了,毫无征兆,也无迹可寻。 前世她曾经不解,也曾经喟叹,不知汪印这柄被永昭帝所倚重的利剑,何以会被其亲手折断? 那些掩盖在永昭年间的事情,过去她想也想不明白,如今却不能再搁下了,得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汪印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姑娘,本座有一事要与你说。” 叶绥瞬间回过神来,汪督主神容依旧淡漠,然而语气有些严肃,看样子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是什么? “四个婆子,守住斯来院是远远不够的。你身边想必有贴身的奴仆,同样是不够的。本座已选定了不失镖局赵三娘等人,可为管事妈妈,你意如何?”汪印这样说道。 叶绥愣了愣,没有想到督主所说的是添人一事。 刚才封伯才带来了四个婆子,说会守着斯来院。 如今督主所说的,乃是贴身之人,这似乎有些不寻常。 她竟不知,在督主大人看来,她嫁到汪府第一件重要的事,便是添人一事。 这……很重要吗?她身边有季妈妈和海妈妈,还有佩青、佩风等人,再者汪府还有上百奴仆。 第199章 滴水不漏 汪府的主子,倘若加上她,就只有两个而已。 内宅异常的简单,简单到不须费什么心思,原本她以为这样的人手配置,已经足够了,莫非她料错了? 没有多想,她便回道:“既然如此,那么就添这些人吧,我……都好。” 她相信汪督主,汪督主既然说了她身边人手不够,那就一定是不够,这肯定是作了种种考虑的。 至于汪督主这些挑选的,是她贴身伺候之人……奇异地,她竟没有什么被侵犯、被窥视之感。 她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便是逆天而回。 这个秘密,便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奶娘都没有发觉。 就算贴身伺候的人是赵三娘,也不会想到会有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吧?那么,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想了想,她还是加多了一句:“大人,让不失镖局的赵三娘前来伺候,会不会……” 会不会太委屈了?赵三娘,是不失镖局著名的镖师,这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存在。 虽然不失镖局是隶属于缇事厂,但这样厉害的人,成为她的贴身伺候之人,她怎么都觉得委屈了赵三娘。 对此,汪印只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 赵三娘是缇事厂的人,在不失镖局闯出了一番名声,他自然知道她的本事,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将她摆在小姑娘身边。 有用的人,就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其实,在汪印看来,赵三娘放在小姑娘身边,还是差了一些。 然而小姑娘身边现在很缺人,更重要的是,小姑娘乃姑娘之身,就暂且用着吧。 仔细说来,汪印身边有太多得用而且可靠的人。这些人无一不是追随他良久、本事了得之人。 可惜的是,这些人都是男子之身,不能成为小姑娘贴身所用之人,便只好用赵三娘了。 听到汪印说了“无妨”,叶绥自不会违了他的意思,便说道:“那么,便劳烦大人了。” 汪印语气自若,道:“封伯稍后会带着不失镖局的女镖师前来,除了赵三娘之外,你再挑几个年轻的人吧。” 年轻的人,当然是用作小姑娘的贴身丫鬟。 他知道,小姑娘身边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 只是……这两个丫鬟见到他或者缇骑,便两股战战,终究差了些什么。 忠心是够了,只怕本事……叶家毕竟是没落了,培养出来的家生丫鬟也差了些。 这两个丫鬟当然还是要留在小姑娘身边,但还是要多添几个人才是。——以后小姑娘见着宫中、皇族那些人,便会不够了。 与此同时,在汪府西北的小缁衣堂内,封伯正在下达着汪印的命令。 “主子的意思是,夫人身边得跟着人,起码得有六个人,十二个时辰都不能轻忽。这暗处的人,不能让夫人知道。”封伯这样说道,脸容不再慈祥,而是极为肃穆。 他的前面,站着一直隐在汪印身边的王白。 王白同样面容肃然,沉吟半响,才回道:“六个人……如此一来,厂公身边便要少人了。” 封伯掌管着厂公的暗卫,他所说的“六个人”,当然不是缇骑,而是像郑七与王白一样,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暗处护卫着厂公的暗卫。 厂公身边的暗卫,累年来极少汰换,如今就只有二十余人而已。这二十余人,滴水不漏地护卫着厂公的安全。 虽说只是六个人,但厂公身边的暗卫每一个都有大用,便是抽调一个,都要苦心思量、无比仔细斟酌。 如今一下子要抽走六个人,王白觉得有些心塞。 暗卫们不同缇骑,少了六个人,护卫力量必定不比之前,还是要想办法补上才是。 夫人身边不能缺人,厂公身边就更不能缺人了。 王白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得封伯说道:“王白,主子有令,你领着这六个人,隐在夫人身边。” 听到这些话,王白内心翻起了阵阵惊涛骇浪。厂公竟然吩咐他隐在夫人身边?! 随即,他便肃然听令,答道:“属下谨听厂公之令,定会好好守卫夫人!” 封伯眼皮微微掀了掀,看了王白一眼,还是多说了一句:“王白,主子让你去夫人身边,而不是郑七。你可明了?” 王白身形一僵,随即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眉目扬了扬,立刻答道:“属下……明了!” 封伯拍了拍他肩膀,吩咐他去领走那六个早已被厂公挑出来的暗卫,便什么都不说了。 王白明了,这当然最好,他便可以放心了,主子也可以放心了。 主子身边的郑七,或许有知道,可是王白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身形。 主子身边的暗卫,当然不止一人,但旁人略知道郑七,却不知王白。 比起来,王白比郑七隐秘多了。 主子将隐秘得多的王白放在了夫人身边,这般用意,岂止是“看重”二字? 便是连他自己,也因为夫人的到来,成为了府中的管家。——以后他留在府中的时间便多了。 主子这番心思,夫人不可能会知道,但他们这些人,却不能不明白。 王白想必是明白了,才会眉目扬了扬,心甘情愿从厂公身边去到夫人身边。 对他们来说,厂公是他们的光明,是永生不渝的守护。 现在厂公自己有了想守护的人,他们这些人便会竭尽所能,不会让夫人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王白离开之后,封伯脸上露出了笑容:主子心中有了牵挂,这多好,多好! 很快,他的嘴角便垂了下来。 可惜,可惜……主子若非是宦官,那该有多好? 第200章 回门冲突 汪印私下这番布置,叶绥当然不知道。 以王白和暗卫们的本事,他们真的有心隐匿起来,连叶绥身边的赵三娘也不会察觉。 是的,在嫁到汪府的第二天,不失镖局的赵三娘便已来到叶绥身边了。 赵三娘年纪三十许,脸上有颇多风霜磨砺的痕迹,看起来倒比实际年龄大上不少,便成为了斯来院的管事妈妈。 当然,赵三娘不理院中大小事务,只负责叶绥的安危,地位显然在季妈妈和海妈妈之下。 然而,赵三娘是奉汪印之令前来的,再加上这种曾在刀口舔血的人,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杀气,比起季妈妈和海妈妈来,她更让斯来院的奴仆畏惧。 除了赵三娘之外,不失镖局还来了几个年轻的姑娘,成为了斯来院的二等丫鬟。 这几个二等丫鬟,随了佩青、佩风两人的名字,以笔墨纸砚为记,唤为佩笔、佩纸、佩墨、佩砚,同样在叶绥跟前伺候。 这些人与季妈妈、佩青等人相比,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们都是练家子,气息绵长、走路几乎悄无声息。 看到自家姑娘身边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人,季妈妈与海妈妈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复杂不已。 她们看得出来,赵三娘这些人与她们是不一样的,然而这些人才来半日,却似极为熟悉夫人似的,行事无比妥当熨帖。 这些人,非但没有让她们产生抗拒、无用之感,还因她们的到来,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以后在汪府,不怕夫人有什么差错了。 就连佩青、佩风都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她们无形中觉得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了,也不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了。 第104节 叶绥将奶娘及佩青等人的反应看在眼内,内心不由得感叹一声:督主大人找来的人,的确不一般。 不过短短一日,她便觉得赵三娘等人似乎是常年伺候在身边的一样,皆因赵三娘等人表现得实在太恭敬太贴心了,让她难以生出什么不悦之感。 她明白,这一切俱是因为汪督主。 赵三娘等人在她面前没有过多表什么忠心,只是跪下道:“但请夫人吩咐,奴婢定当万死不辞!” 她们严肃凝重的神态,让叶绥无比清楚:她们的确能做到这些,她们的确是忠心耿耿。 她心中不免好奇:她们对汪督主忠心耿耿,这是可以理解之事,为何来到她跟前,也如此发自内心? 在叶家和顾家待久了,她便深深地明白:有些奴仆的忠心,只是为着那么一个人的。赵三娘等人却有些不同? 她没有多问,既然这些人是督主大人添在她身边的,她用着便是了。 赵三娘这些人是因为汪督主,才心甘情愿伺候她。 但是,对叶绥来说,何尝不是因为汪督主,才心甘情愿接下这些人? 毕竟,叶绥活了两辈子,若非汪督主,她怎么会愿意身边多了陌生人? 幸好,赵三娘这些人足够聪慧,无论是神态还是言行,都没有让叶绥反感,便这么顺利留了下来。 沙漏飞快,在赵三娘等人来到叶绥身边一日之后,叶绥三朝回门的日子便到了。 三朝回门,这对新嫁娘来说,可是大日子。 汪印当然陪同叶绥回了叶家,只是,有些人不高兴了。 叶绥与叶绅同一天出嫁。自然,三朝回门,也是在同一日。 乍见到叶绅的时候,叶绥眼神缩了缩,颇有些难以置信:叶绅怎么会如此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叶绅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睛明显看得出红肿,眼神也黯淡无光虽然头上戴着华贵金钗、身上穿着珍贵的锦缎,却透出一股怪异的暮气,完全没有新嫁娘的娇媚动人。 叶绥曾见过不少新娘子,她们眼神羞涩面孔温润,仿佛从里到外都透出光来,哪里会像叶绅这样? 看来,叶绅出嫁这两天,在临川侯府过得并不快活。 叶绥是去了汪府之后,才听说唐守静托病不来亲迎的事,至于后来事情如何,佩青等人当然不知道了。 现在见到叶绅这副样子,她倒有些明了。 叶绅心性高傲,唐守静没有亲迎,想必叶绅无论如何都受不了,新婚定是少不了一番争执。 她的目光落在了叶绅身侧的唐守静身上。仪表堂堂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世家子的清高,倒与叶绅有些相似。 不过,托病不来亲迎……这等胡为,竟然没有被严厉阻止。 看来,临川侯府对叶绅这门亲事,心中多少有些想法。 或许,临川侯府是对汪督主有什么想法? 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在面对汪督主的时候,他们都只能硬生生忍着、受着,还不得不堆起满脸笑意。 只见唐守静微弯着腰,脸上满是笑容,恭敬地行礼道:“见过督主大人,见过岳祖父。” 督主大人,尚在他的岳祖父叶居谯之上。尽管清高胡为如唐守静,也知道什么人万万不能得罪。 嗯,这是个不算太蠢的年轻人。 汪印就像没有看见唐守静的恭敬,淡淡点头回应,没有说什么话。 便是临川侯唐寿长在这里,也得恭敬地给他请安行礼,敬称一句“汪督主”,唐守静这番恭敬,他以为自是应当,还不至于蠢到无药可救。 叶居谯则是顿了顿,随后捻须,点头微笑道:“好,好。” 他很想说府中酒席已经备下,回门礼仪也都一一准备好了,且让新嫁娘们在后宅见过父母之后,便可入宴了。 可是这些话,他一下子说不出来。 第201章 争执 叶居谯总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似的,除了几声“好”,其他的话语便说不出来了。 无他,因为汪督主就在他前面。汪督主是陪着绥姐儿回来的,同样是三朝回门。 酒席那一番话语,他可以对唐守静说得去,却断不能对着汪督主所说。 事实上,对着汪督主,对着这个名义上的“孙婿”,他压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很想尽量平衡对两对新人的态度,然而汪督主的存在感太强烈,那种震慑似无处不在,牢牢压住了这个场面,他几乎都难以动弹,还能说些什么? 叶绅察觉到自己相公对汪印异常恭敬,甚至还能说得上刻意讨好了。 更重要的是,就连对着叶绥,自己相公也是这副态度。 这场景,让她眼睛生痛,仿佛叶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让她心中既愤怒又羞忿,几乎难以忍受。 幸好她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知道在她面前的,除了叶绥之外,还有汪督主,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惹的人。 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握住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才堪堪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只是她自以为掩饰良好,殊不知她不忿的眼神和满心的恶意,在汪印和叶绥面前无所遁形。 汪印的目光,在叶绅身上多停留了一眼,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了开去。 至于叶绥,早已习惯了满心不甘的叶绅,心中根本不以为意,平静地说道:“祖父,孙女儿先去拜见父亲、娘亲了。” 说罢,她朝汪印笑了笑,见到对方点头后,便领着赵三娘、佩青等人朝后宅走去。 过了垂花门之后,她才发现,身后匆匆跟上来的,还有叶绅。 是了,大伯还在江南道并州,大伯娘还幽居佛堂。 叶绅三朝回门,总得和她一样,先前见了二伯娘及娘亲,才可以的。 叶绅脚步匆匆,很快便越过了叶绥。在经过的刹那,她朝叶绥翻了一个白眼,还不屑地哼一声:“哼!” 听到这声冷哼,赵三娘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蠢,蠢得竟然朝夫人冷哼。 她当即上前请道:“夫人,这……” 这是夫人的堂姐吧,这声冷哼该怎么对付呢?是打得她爬不起来,还是打得她满地找牙?——赵三娘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叶绥看着叶绅的背影,只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些什么。 赵三娘见状,便恭敬地退在了叶绥身后。 罢了,既然夫人都不计较,她便只能听姑娘吩咐了。 与叶绅脚步匆匆想必,叶绥走得很慢,目光在叶家后宅流连着,觉得明照湖、九曲回廊都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已经离开叶家、嫁到汪府了,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机会回来叶家,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到这些景色。 无论她见或不见,只要这一切都在,只要父母一切安好,便可以了。 这般想着,叶绥脸上便带上了浅浅笑意,出嫁之后那一丝怅然也随之散去。 越是靠近映秀院,她心情便越是舒畅,连眉眼都弯了起来,容貌似乎比之前更美更盛了。 只是,她进了映秀院之后,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叶绅愤怒的叫嚣声,随即还听到茶盏“砰”地摔倒在地的剧烈声响。 叶绅与娘亲起争执了?茶盏摔地是怎么回事? 叶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近了院中前堂,边唤道:“娘亲,我回来了!” 她进了前堂一看,便发现前堂一片狼藉。茶水洒了一地,碎片是摔落在叶绅脚下的。 而此时的叶绅,双目怒张,脸上满是愤怒,红肿的眼中正死死盯着娘亲,眼中清晰可见刻骨怨恨。 叶绥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叶绅怎么对待,她都觉得如同看待尘埃一样,根本就不在乎。 但叶绅对待娘亲是这副样子——娘亲是叶绅的叔母,是叶绅的长辈,叶绅怎么敢如此怨毒? 叶绅只比她早到片刻,这短短的时间内,映秀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绥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陶氏与叶绅已交锋过一次了。 对待陶氏这个叔母,叶绅向来是不待见的。以前是不放在眼内,随着朱氏幽居佛堂之后,便渐渐变成了怨恨。 从叶绥定下亲事开始,叶绅便没有见到朱氏了,直到她出嫁。 她并非蠢人,知道当中必定有三叔母的阻拦。 守着佛堂的那两个婆子,定是听命于三叔母。对此,她心知肚明。 只是,她出嫁之前,亲事诸多事宜都要拜托二叔母与三叔母,尽管她心中不忿,却依然按捺住了,没有和陶氏起起冲突,并没有吵着要去见朱氏。 如今,她已平安出嫁了,哪里用得着再怕陶氏? 是以,在听到陶氏说朱氏染了风寒,怕会惹给外人,现在不能见外人时,叶绅顿时就怒了。 刚才面对叶绅、汪督主时的憋屈,还有陶氏的拒绝,让叶绅心中怒火沸腾,当场就冷了脸:“三叔母,莫不是你对我娘亲做了什么,不敢让我见娘亲吧?” 陶氏举着茶杯,只轻飘飘地看了叶绅一眼,压根就不打算说什么。 她在佛堂时就已经说过,无论朱氏的儿女嫁人、还是三朝回门,她都绝不会让朱氏见到,这是朱氏欠她的! 不曾想,叶绅当即火遮眼,一手指着陶氏,恶狠狠地说道:“陶氏,你这个毒妇!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我要去见娘亲,我要去见娘亲!” 第202章 横剑 陶氏放下了茶杯,看着指着自己的手指,似笑非笑地说道:“手指着长辈骂,这便是大嫂教出的好女儿?我真是长见识了。” 这几个月以来,陶氏在叶家立威甚重,下人们听了这些话,便知道三太太是真的生气了。 就连叶绅身后跟着的梧枝都缩了缩,下意识拉住叶绅的衣衫,提醒道:“姑娘……” 虽则姑娘已经出嫁了,可是得罪三太太,姑娘能落得什么好处? 姑娘,毕竟以后还是要倚靠娘家的啊! 叶绅却浑然不觉,一把甩开了梧枝的手,仍在叫嚣:“我已经禀明祖父,回来拜见娘亲,我要去佛堂!” 陶氏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道:“五姑娘想去佛堂,谈何容易。既然是要拜见父母,那么便去请五姑爷来吧……” 第105节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五姑爷亲眼见到大嫂那副样子。五姑娘,你真的确定?” 说罢,她便笑眯眯地看着叶绅,仿佛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似的。 这一句话,恰好捏住了叶绅的七寸,让她叫嚣戛然而止。 是的,她不敢,她根本就不敢让自己相公见到自己娘亲那副样子。 那副可怖的样子,会让人食不下咽夜不安眠,届时相公就会知道她娘亲已经在叶家形同被弃,她在临川侯府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短短两三日,叶绅已经知道嫁人是什么滋味,也尝到了从天堂跌落到地上是什么滋味。 大婚之时,她的相公没有前来亲迎,这成为了她相公明显不看重她的依据,也成为了妯娌、小姑子们嘲讽的依据。 她哪里想得到,勋贵之家的临川侯府,竟然会有那么多嘴碎的人? 从主子到奴仆,明里暗里都拿了这件事来嘲笑。 更可恨的是,她的相公唐守静非但没有为她出头,在她暗自饮泣的时候,还嫌弃地说她为人小气、不识大体。 大体,大体是什么呢?她是叶家长房的嫡女,虽则嫁到临川侯府是高攀,却不是来受委屈的。 她满心不忿,便冷着脸,甩了唐守静的脸色。 不曾想,第二晚唐守静竟然没有回房间就寝。 新婚第二晚便分房而睡,无论是在哪一户人家都是不得了的事情。见到唐守静态度如此冷淡,叶绅才慌了。 新婚燕尔,那几乎是在梦中一样的词语。可是她的相公,却不会顺着她、捧着她,她不再是叶家长房那个受宠的嫡女了。 不,不,随着娘亲出事,她在叶家也不好过了,但再不好过,也比在临川侯府强。 然而,她已经嫁人了,还要三朝回门,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她只得强忍住,小心翼翼地将唐守静迎回来。 她认为,自己在临川侯府所受到的一切委屈,皆是因娘亲没有在身边。 她迫切想见到娘亲,好让娘亲教一教她,以后在临川侯府怎么办。 可是,陶氏竟然还拦着她,不让她见娘亲?! 看着陶氏那一副嘲笑的嘴脸,叶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临川侯府那些人。 那些人,和陶氏是一样的,都是满肚子坏水! 她恨不得上前撕了陶氏,压根就来不及过脑子,立刻挑着陶氏的痛处说了出来:“陶氏,你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宦官,正在守活寡。所以你也见不得我好,是不是?” 见到陶氏瞬间变了脸色,她便“哈哈”大笑起来:“哈,你的女儿没有洞房花烛夜,你想剜心一样吧?呵呵,将女儿嫁给一个废人,你们这种卖女求荣的人……”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因为陶氏已经拿起了茶杯,一把狠狠甩在了叶绅跟前,厉声说道:“住口!” 茶水飞溅开来,淋湿了叶绅的裙摆,也让其止住了话语。 叶绅看着似乎要噬人般的陶氏,又惊又怒之下,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好满心的恶毒恨意根本就掩饰不住。 这便有了叶绥进来时见到的那一幕。 见到叶绥进来,见到其眉间眼角那种舒悦,叶绅的胸脯起伏得更剧烈了,觉得眼睛都被刺得生痛。 凭什么?叶绥凭什么露出这种舒悦? 叶绥嫁给了一个不能人道的宦官,过得会比她更凄凉、更不如意才是! 她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憔悴,叶绥凭什么这么容光焕发,凭什么?!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她半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叶绥,大笑着说:“哟,嫁给废人的姑娘家来了。叶绥,独守空房的滋味很好受吧?自作孽,活该!哈……” 下一刻,这种“哈”的笑声全部哽在了她喉咙,只见叶绅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快要突了出来,身子都吓得僵直了,连身子都不敢发抖,恨不得晕了过去。 此刻,正有一把软件架在了她脖子上。 软剑刃口锋利无比,正闪着寒寒冷光,似乎下一刻就能见血。 剑、剑……正架在她脖子上! 赵三娘举着剑,冷冷地看着叶绅,她握着剑的手很稳,令剑刃始终贴着叶绅的脖子,半寸都不离。 说实话,赵三娘在不失镖局这么多年,各式各样的人都见过,却真没有见过蠢成这样的人。 这个人,是夫人的堂姐,在明知道夫人已经嫁给厂公的情况下,还能这样谩骂夫人,难道她不知这番恶语,骂的不仅仅是夫人,还是厂公? 厂公对她们有活命之恩,岂能容人谩骂? 她不及多想,刷地便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横在了此人的脖子上,然后等待夫人示下。 第203章 心痛 陶氏被赵三娘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她看着剑刃上的寒光,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管事妈妈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陶氏根本看不清楚,最后只看见那利剑贴着叶绅的脖子,一动也不动。 听了叶绅这些话,陶氏当然震怒异常,之前不假思索便摔了茶杯,便是这么回事。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想过要让叶绅见血……这个管事妈妈,是绥儿身边的人吗? 叶绥怒极反笑,微微扬着唇角道:“绅姐姐,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她眉眼冷硬如刀,仿似实形一般,与横在叶绅脖子上的刀一起,同时在凌迟着叶绅的内心。 叶绅瞪大了眼,身子僵住了,怕一动就会见血。——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怕了,背后冷汗直冒。 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叶绥所嫁的宦官,不是别的人,而是执掌着缇事厂和殿中省的人,是权势滔天的第一宦官。 她刚才气昏了头,说了什么?说汪督主是废人?说叶绥独守空房?天啊,这不是在明晃晃打汪督主的脸面、 这会儿,她回过神来之后,恨不得马上晕了过去了。可是她不敢,这柄利剑,依然稳稳地贴住了她的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叶绥才开口说道:“把剑放下吧。” 她的话语才落,赵三娘便倏地收回了剑,而后退回了她身后。 收剑的动作,同样快得没有人看得清楚。 若非叶绅软软地倒了下来,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叶绥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叶绅,心中有莫可名状的愤懑汹涌而上。 废人,叶绅竟然说汪督主是废人? 叶绅是一个内宅姑娘,哦,不,一个内宅妇人。她所说的话,其实就是许多人敢想而不敢说的话,或许汪督主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一个废人。 在旁人看来,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不是废人,是什么? 明知道叶绅足够蠢,说这些话不经脑子,可是叶绥心中仍震怒不已,眼中和赵三娘一样,布满了杀气。 叶绥合了合眼,再睁开时,便是一片平静。 废人,这个词怎么可能与汪督主有关系? 不说汪督主赫赫权势,也不说汪督主俊美容貌,只说汪督主心底那丝柔软,只说汪督主为了曲家殚精竭虑,便绝不可能是废人。 叶绅被朱氏一直娇养着,也养歪了,不过是蠢人一个。 但是,现在这一句“废人”,已经触了她的底线。 每个人心中都有逆鳞,叶绥活了两世,受了汪督主这么多厚情善意,还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却听到了叶家人骂他为废人。 呵,呵! 叶绅的谩骂与汪督主的身形在她脑海里交织,让叶绥心痛得几乎要弯下腰来。 大人,大人…… 她断不容许有人这样谩骂大人,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 她一定会让这些人知道,有些词语,是断不能出口的! 她像看个死人般看着叶绅,随即对赵三娘吩咐道:“明日酉时之前,将临川侯府内宅的情况,详尽报上来!” “是,夫人!”赵三娘拱手领命,眼中露出了点点笑意。 夫人既然这么吩咐了,以不失镖局和缇事厂的本事,临川侯府内宅的情况,当然会无比仔细地呈至夫人跟前。 夫人,这是在为厂公出头吧?太好,太好了。 叶绅倒在地上,眼中惊惶不已。临川侯府内宅的情况……叶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叶绥打算做什么? 陶氏也愕然不已,她愣愣看着周身散发着怒气的叶绥,感受到其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威严,一下子沉默下来。 这种威严,明显是当家夫人的威严。绥儿只去了汪府两日,便不一样了…… 今日三朝回门,陶氏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女儿,想知道女儿在汪府怎么样,想知道女儿在汪府好不好。 如今,见到女儿身后跟着的一众奴仆,再见到女儿身上这种威严,她突然觉得没必要再问了。 见微知著,若是女儿在汪府过得不好,必定是像叶绅这样竭嘶底里,哪里会是如今这样淡定从容? 绥儿她……比在府中的时候直接多了,还能毫不顾忌地说出对临川侯府的威胁。 若是没有人细心呵护着、若是没有人足可倚靠,绥儿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表现? 可是,绥儿嫁的人,是宦官呀。哪怕汪督主再好,他也是一个宦官…… 陶氏忽而红了眼睛,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她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一抹笑容来,却泪如雨下。 叶绥看着突然落泪的娘亲,同样沉默不语,随即靠近陶氏,像过去那样凑在陶氏肩上,笑着说道:“娘亲,不必担心,女儿很好……” 再好没有了,汪督主给了她两世所渴求的自在舒适,真是再好没有了。 陶氏伸手环着叶绥,而后擦去了眼泪,哽咽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绥儿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慰她。 反正,五年,还有五年可期,她一定会将绥儿接回来的。 陶氏的目光,扫了倒在地上的叶绅一眼。她是要磨磋朱氏两母女,她做这个恶人一点儿也不后悔,这是……朱氏欠了她的! 在陶氏簌簌落泪的时候,有一个人离开了映秀院这里。 很快,前堂的汪印身边便出现了一个缇骑,附在汪印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话。 汪印嘴唇翕动,吩咐了缇骑几句,随即便转过身,淡淡地看了唐守静一眼。 临川侯府,很好,很好! 第106节 第204章 深情之人? 三朝回门之时,叶绥自是拜见了父兄,所说的话语却甚少。 叶安世和叶向愚存了知耻勇志,一心想着五年之后将叶绥接出来,眉目间俱是坚毅。 在面对汪印时,这对父子当然还是冷淡,却没有做拂袖而去这样的举动。 这让叶居谯高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总觉得生怕叶安世会落汪督主的脸面,如今风平浪静实在太难得了。 送走汪印和叶绥后,他甚至忍不住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想责怪叶安世对汪督主态度冷淡,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就算他再不喜欢这个儿子,看在汪督主和绥姐儿的份上,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显露不喜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叶绥一直闭着眼睛,意兴颇为阑珊。 一则是不知道什么才能再回叶家看望父母兄长,二则还是因为叶绅那句骂语。 废人啊…… 尽管叶绅此后见到她就瑟缩躲避,她心中仍有戾气横生。 直至回到斯来院,见到那淡如春山的匾额题字,她的眉眼才稍稍舒展。 她立在斯来院外,凝视着汪印的题字,一动也不动。 她堵得住叶绅之口,却不能堵住旁人之口。便是能堵住又有众口,也止不住人心所想。 不然,怎么会有“道路以目”这四个字的出现呢? 督主大人这样的人,定必不会在意旁人的目光。如果在意,那么他就不能成为今的汪督主了。 既如此,她同样不必在意了,不必为这样琐碎的事情而烦扰…… 如此想着,她心中戾气渐渐平息,良久良久才叹息一声,吐出了心中的闷气。 恰这时,背后响起了清冷的嗓音:“小姑娘,可想明白了?旁人的目光和想法,本座从不曾在意。” 叶绥倏地转过身去,便看到汪督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容貌依旧俊美得让人屏息,然而神容不似寻常那般淡漠,唇角微勾着,竟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督主大人……心情很好? 见到这样的汪督主,叶绥下意识也扬眉而笑,答道:“是,大人说得没有错,是我入相了。” 说出了这句话,她心中的戾气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丝怜惜。 她再看了看那“斯来院”三个字,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她成亲后第三天,该做些什么呢? 这时,汪印淡淡开口道:“小姑娘,今日无要事,本座陪你逛一逛府中吧,可愿意?” 叶绥眼神一亮,随即重重点点头,笑着答道:“当然愿意!多谢大人了。” 昨日她都在斯来院中,随后赵三娘等人便来了,今日便去叶府看望父亲娘亲了。 想起来,她还没有人认真逛过汪府。府中除了遍地的鲜花,可还有别的什么呢? 见到她的笑容,汪印细长的眉眼眯了起来,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小姑娘,应该和他一样,会喜欢府中吧?肯定会的! 先前在献《春庭图录》的时候,叶绥就曾来过汪府了,对汪府其实印象深刻。 不过,那时候由门房领着,走的是最简短通向前堂的路,只记得触目所见皆是鲜花,现在逛的是汪府后院,却又有些不同。 最大的不同,便是鲜花更多了。品种样式更多、盛开得更旺盛、香气更为馥郁…… 任何一样东西,若是多而广,再加上盛,便会给人心头震撼之感,会感叹造化之神功。 这会儿,叶绥看着遍地的鲜花,边赞叹着,边看向汪印:“大人很喜欢鲜花?” “嗯。”汪印点了点头,淡淡回道。 见到叶绥眼中的赞叹,他想着自己的回答是不是太简单了,便加了一句:“昔年在军中所见,多是旷野荒漠。” 他在军中出生、长大,所见多是旷野荒漠,此外便是密密麻麻的森林。鲜花自然是不多见的,香气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生喜好不多,除了不为人知的剡溪茗外,便只有这赏花一项了。 况且他身居高位,若无一二癖好,总会让某些人不放心,不是吗? 叶绥弯腰嗅了嗅鲜花香气,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喜欢鲜花挺好的,悦目悦心,只是耗费大了些……” 伺弄这些鲜花,得花多少财力物力?想必府中上百奴仆,有许多是用来莳花弄草的。 鲜花的芬芳会让人心情愉悦,她眨了眨眼睛,继续笑道:“不过大人也不在意这点银子,是吧?” 听着这轻松舒悦的语气,汪印难得愣了愣,随即眉目上挑,答道:“是。” 叶绥心神仍在鲜花上,感叹道:“人无癖不可以交,以其无深情也。大人如此喜欢鲜花,想必是情深之人吧?” “……”这一下,汪印彻底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姑娘,这是在调侃他吗?他活了这几十年,还从来没有人……没有人敢这么调侃他。 见到汪印的样子,叶绥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话,脸颊慢慢涨红了。 天,她对汪督主说了什么话?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大人,我……”她糯糯唤着,很想说这是一句笑语。 然而这的确是她心中最真的想法,她不愿意撤回来。 她不知道,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在鲜花的衬托下,看起来是何等的无辜和可爱。 汪印静默片刻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的笑声在园子内响起,惊得叶绥倏地愣住了。 愣住的人,又何止叶绥?此刻恭敬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封伯和赵三娘等人,都愕然抬起了头。 主子(厂公)大笑出声?他们没有听错吧?没有听错吧? 封伯浑浊的眼睛有了丝润泽,目光落在了愣愣的叶绥身上,嘴角忍不住挂上了笑容。 夫人来了,主子大笑了,太好,太好了。 隐匿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等人,依旧没有露出半点声息。不过,他们的目光,同样落在了叶绥身上。 这么多年,能让厂公开怀一笑的人,就只有夫人了。 这是他们的夫人,以后要竭力保护的夫人,就像保护厂公一样。 汪印的笑声让叶绥大半天都有些心神恍惚,总忍不住会脸色潮红。直到傍晚赵三娘禀告:“夫人,临川侯府出事了。”,她才彻底回过神来。 临川侯府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第205章 睚眦必报 听罢赵三娘的禀告,叶绥沉默良久,才让赵三娘退下去。 在叶家的时候,她怒极之下,便下令让赵三娘明日酉时之前将临川侯府内宅的情况报上来。 叶绅触了她的底线,她的确是想为汪督主做些什么的。 不曾想,尚不用一日,不用她亲自动手,临川侯府后宅便出事了。 这事,恰好就与叶绅的夫婿唐守静有关。 在唐守静与叶绅回到临川侯府的时候,丽春院的头牌柳琴书竟然哭喊着扑了上来,自陈已怀了唐守静的骨肉,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恳请临川侯府给一个说法…… 唐守静这露水春宵事还没有结果,临川侯府无端出现了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竟然唤唐守静为“父亲”! 原来,唐守静早就纳了通房丫鬟,就连庶长子都已经生了,庶长子都已经两岁了。 国朝向来有嫡庶之分,虽然在某些人家会有所紊乱,但有些规矩却是不能破的,就譬如这庶长子一事。 国朝律法规定,原配妻子三年无所出,才准许纳妾生庶长子。 现在唐守静刚刚娶妻,庶长子却已经两岁了,这不是明晃晃打了律法的脸面吗? 更重要的是,临川侯府是勋贵之家。勋贵之家自持身份,对嫡庶之分向来看得极重。 其中,临川侯府还多次上疏奏申嫡庶之分的问题。 这庶长子事一出,可真是笑掉了许多人的大牙。 现在,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闻风而动,正准备弹劾临川侯府庶长子一事,据闻临川侯府已乱成了一锅粥了。 丽春院头牌、庶长子,这两件事看起来是内宅之事,可当中有国朝律法、有御史台弹劾,这就不仅仅是内宅之事了。 现在事情刚刚发生,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可以肯定的是,临川侯府必定颜面尽失,或许还会失去更多。 毕竟,临川侯府是掌实权的勋贵。出了这些事情,该怎么善后? 丽春院不过是京兆二等楚馆妓院,它的头牌柳琴书虽然在京兆颇有声名,但到底是被人亵玩的贱籍罢了。 这样一个贱籍风尘女子,竟敢在临川侯府这样的勋贵门口拦人?她何来的胆子? 而且,柳琴书还一口咬定腹中那块肉是唐守静的,谁知道柳琴书的裙下客有多少? 偏偏,她就攀上了唐守静! 这个事情,若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怕是黄口小儿都不会相信。 至于庶长子一事就更可笑了。 临川侯府作为勋贵之家,竟然会允许庶长子出世,难道他们不知道国朝律法?难道他们不知道庶长子被爆出来之后,会有怎样的祸端? 不管如何,庶长子已经出现了,此事也扬了出去,临川侯府势必要每次付出代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临川侯府这些事情出现得实在太跷蹊了。 第107节 虽则是酉时天晚,但接到这些消息的朝官们,都在暗暗猜测:临川侯府内宅事弄得这么大,到底得罪了谁? 临川侯府到底得罪了谁,叶绥再清楚不过了。 叶绅在三朝回门时那句骂语,她现在还记得。 尚不用一天,便出了这些事情。 风尘女子的骨肉、侯府庶长子,想必这两件事会狠狠戳着叶绅心窝子,必会让其寝食难安。 唯有汪督主、唯有缇事厂,才能这么迅速地将事情弄得这么大了,这……是汪督主示意的吧? 她心头百味杂陈,晚膳见到汪印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对此,汪印只点了点头,淡淡道:“是本座授意。” 叶绥没有想到汪印会答得这么直接,她看着眼前面容淡漠的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汪印看了她一眼,仿佛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继续道:“柳琴书与唐守静的确有鱼水之欢。至于她腹中骨肉是不是唐守静,本座并不知。” 若非临川侯府撞到本座头上,这等风月事缇骑还懒得打听。 叶绥默了默,随即面容便舒展开来了,说道:“那么,这庶长子的确是唐守静的,临川侯府原本打算一直瞒着的?” 汪印再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话。 不知为何,叶绥心头突然有些疼痛。 眼前这个人说得云淡风轻,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捅出了临川侯府这两件大事。 督主大人他……是在为她出头吧?叶绅那句骂语,最开始便是在骂她,汪督主必是知道了这事,才会起意对付临川侯府。 督主大人是在维护她,不想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看了看汪印,低低说道:“大人,无须如此的。正如大人一样,我并不在乎。” 叶绅这样的人,她当真是并不在乎。叶绅已被朱氏养废了,时间会有所明断,叶绅以后艰难的日子多着。 她何须与这样的人计较?她百味杂陈,是不曾想到汪督主会计较,会为了她而计较。 这让她……让她心头再次有了疼痛。 汪印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似要将她擢住,半响才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淡漠:“本座位极人臣,既得了这样的威势,便无须顾忌太多。你是本座的夫人,自然无须受这些委屈。” 本座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有赫赫之威,自然也受得重重之利。本座既娶了小姑娘,就会一力护住小姑娘。 临川侯府的三媳,是什么人?竟也敢对小姑娘口出恶言? 小姑娘自己不在意,本座却不能不在乎。 临川侯府的阴私事,还少吗?如今这两件小事,不过是给其一个小小教训罢了。 好教临川侯府的人知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却说不得! 第206章 口谕 听着这样的话语,叶绥摇了摇头,想说这根本不是委屈,然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似的,话音忍不住带着哽咽:“大人,我……” 汪印手轻抬了抬,想去抚一抚小姑娘的发际,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随即,他半敛着眉眼,淡淡说道:“小姑娘,你是本座的夫人了。不独是叶家人,即便以后面对皇族中人,除了皇上,你无须看任何人脸色行事,就算是面对皇后韦氏,也如此。” 他既已身居高位,已担了身居高位的责,便会享受身居高位的利。 若是他谨身自好,连这种权力都不敢用,会更加让人忌惮。 最终,他紧了紧白皙的手指,以防自己抬起来,再次说了这么一句:“小姑娘,你是本座的夫人了。” 本座的夫人,自然是本座来护佑的。 听了这些话,叶绥觉得有什么在心里“轰轰”地响,震动不已。 她忽而抬起头,朝汪印粲然一笑,道:“大人,我知道了,以后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她再一次明了督主大人的心意,大人说过会护佑她,他一直在这么做,而且也做到了。 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在布珠巷时顺着自己的心,顺着自己的心嫁给了汪督主。 汪督主对她的厚情护佑,比她所想的要多得多。 闻言,汪印点点头,面容也柔和下来:“本应如是,以后不必多虑。” 本座娶了小姑娘,是要让她开开心心的。 本座睚眦必报,谁让小姑娘不开心了,便要其永无宁日! 而这时,永昭帝的口谕送到了汪府。 永昭帝的口谕很简单,就是召汪印、叶绥明早入宫觐见。 这个极其简单的口谕,却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随即,汪印开口道:“不必担心,明日且随本座进宫便是。” 他见小姑娘神色微变,还以为她因进宫事而紧张不安。 说实话,皇上的召见在汪印意料之内,却比他意料中要早许多。 他刚成亲三日,皇上便有召,皇上这是对小姑娘感兴趣呢?还是想见见他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还是快了些。小姑娘尚未见过龙颜,会紧张是理所当然。 叶绥点了点头,答道:“大人,我并非紧张,只是……感到有些意外。” 是啊,意外,这一世,竟然会这么早就见到永昭帝。 前一世,她初次见到永昭帝是在永昭二十一年。 那时候,她随顾璋离开南平,进京入宫,照顾尚不足三岁的二十一皇子。 二十一皇子,后来的太宁帝,她至为疼爱的外甥,其实是她一手带大的,与她的孩儿无异了。 便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永昭帝,当然,此后面圣的机会更是难以胜数。 永昭帝……怎么说呢? 她清楚地记得,太宁帝登基之后,给永昭帝定的谥号乃“武灵”,史书上所记的,便是安武灵帝。 帝王谥号乃以子议父、以臣议君,历来多少会给帝王留有面子,定的几乎都是美谥。 然而,“武灵”二字,实在算不上什么美谥,而且“灵”字在后,仔细算来,可以算是恶谥了。 威强恢远曰武,刚强以顺武,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这其实十分贴切地概括了永昭帝的一生。 准确地说,“武”字乃永昭帝的前半生,“灵”字则贯穿了永昭帝的后半生,直到其驾崩。 永昭帝前半生武功赫赫,阻止了大雍的入侵,尤增强了国朝军力。 而后半生,则宠信佞臣,追求长生,屡废国储,卒致国朝内乱,身死为天下笑,自然离不得一个“灵”字。 她还记得,在缇事厂覆灭之后,永昭帝还在位十八年。 这十八年间,世家豪强纷起,内乱叠替,致令生民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想想,永昭帝行事的分水岭,就是以汪印身死、缇事厂覆灭为标志的。 这一年,恰恰也是永昭二十一年。 这一年,她刚刚得知叶家覆亡的真相,不久便听说缇事厂督主也死了。 关于汪督主的身死,还有传言说是“伏诛”,有反才有伏,有逆才有诛。 如此说来,汪督主是因为谋逆才致身死? 可是,汪督主身死之时,正是圣恩眷重之时,他的身死,没有一点点征兆。 想到汪督主死时万箭穿心,她一时间疼痛难当,几乎要弯下腰来。 汪印总觉得叶绥有些异样,不禁开口说道:“小姑娘,你如何了?进宫面圣,不必害怕……” 小姑娘神情严肃,身子略有些僵直,似乎在承受着什么一样,让他心中有些担忧。 小姑娘想必是怕得紧,只是口谕不能推…… 叶绥自己都愣住了,这种疼痛难当那么明显,根本不容她忽略。 怎么会这样? 汪督主最后身死……她无法想象眼前的人会在两年后身死,也绝对……不能承受! 她忍不住直直盯着汪印,脱口而出:“大人,您位极人臣,可曾料到身后之时?” 前一世,大人可曾料到,他会在那个时候死去?不,没有人能够料到。 那么,这一世的大人呢? 汪印没有想到叶绥会这样问,细长的眉眼半眯了起来。小姑娘心神恍惚,便是在担心这样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便答道:“不管身后事如何,本座会极力护你周全,你放心。” 纵观史书,像他这般拥有赫赫权势之人,多半会死于非命,断没有寿终正寝的时候。 他不认为自己就能够例外。只是,以往他孤身一人,对此事根本不以为意。 但如今他娶了小姑娘,便不得不好好想一想了。 第207章 觐见 听了汪印的话语,叶绥心头震动,下意识说道:“大人,若是……” 若是我说大人两年后会身死,大人可相信? 在这个时刻,她有种冲动想将前世的事情说出来,然而,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这个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打算一辈子烂在心里的秘密,她无法说出口。 她仍旧直视着汪印,心里有波涛翻滚,只摇摇头道:“大人,若是我进宫不懂规矩,这可如何是好?” 最大的秘密,她说不出口,但她一定会阻止前一世的事情发生,定要改变汪督主命运的轨迹! 第108节 现在她已经嫁给汪督主了,命运便已徐徐在变了,不是吗? 她会竭尽所能来保护汪督主,就像汪督主护佑她一样。 汪印看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她原先想说的并非这句话,却没有戳破,只答道:“无妨。” 由本座领着小姑娘进宫,哪里会有什么不懂规矩?小姑娘实在想多了。 叶绥再次点了点头,心中仍旧在想着前世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是心中有种种挂碍,这一晚叶绥很迟才睡着,而且睡得并不好,似做了许多变幻梦境,醒来脑子却满是混沌,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如汪督主所说,跟着他进宫,一切都不必担心,过程比她前两次进宫要顺利得多。 宫门局的內侍根本就没有作什么查探,在见到她之时,內侍们都低头弯腰,以示恭敬。 就连在紫宸殿外候着的內侍宫女们,俱都是恭敬地请道:“见过夫人,给夫人行礼了。” 她对皇宫并不陌生,然而因汪督主的威势,她在这龙御之地,便觉得极为从容淡定。 即便马上就要面圣,她都觉得只有一丝丝好奇,而没有任何慌乱紧张。 此刻她心中想的是,如今的永昭帝,是什么模样的? 在小內侍唱报之后,她紧紧跟在汪印身后,微低着头进了紫宸殿,如同任何一个初次面圣的年轻姑娘一样,看起来甚是拘谨。 请安过后,叶绥飞快地抬头看了紫宸殿上首一眼。不曾想,殿中除了永昭帝之外,还有另外一人。 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叶绥眉眼低垂得更甚,以掩饰心中汹涌而至的恨意。 紫宸殿中的人,除了永昭帝外,还有皇后韦氏。 永昭帝比印象中年轻很多,脸上法令纹很深刻,没有前世后来的颓唐病容,看起来帝威凛凛。 也是,现在的永昭帝,还能用“武”来形容。 至于皇后韦氏…… 叶绥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藏好眼中的深刻恨意。 姐姐在生产时血崩难产而死,虽然难以查实是谁的手笔,但与后宫之主的韦皇后,必定脱不了干系! 韦皇后所诞下的十八皇子,与姐姐诞下的二十一皇子岁数只差了三岁,这相仿的年纪,使得韦皇后对二十一皇子屡加陷害,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若非还有朝中孙长蕴等重臣护着,二十一皇子定然撑不到登基那一日。 尽管如此,二十一皇子还是中了不少阴招,使得本就不康健的身体更加羸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韦皇后要护着自己的儿子,这无可厚非; 她是二十一皇子的姨母,同样要护住他,各有所护,这便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这一世,她同样无惧与韦皇后为敌! 汪印察觉到叶绥气息屏紧,便朝她走近了一步,作出了明显维护的姿势。 见到汪印这番举动,永昭帝脸上的法令纹更深了,说道:“平身免礼!这便是爱卿的夫人吗?且抬头让朕看一看。” 永昭帝着实有些好奇,这个让汪印执意求娶的姑娘,到底长得如何? 在看清楚叶绥的容貌后,就连阅尽颜色的永昭帝都眼神一亮。 虽然长相过于艳丽了,不免有俗艳的嫌疑,但毕竟是一个美人,容色要比纯嫔胜上五分! 难得的是,这副艳丽张扬的长相,站在俊美无俦的汪印身边,没有被衬托得黯然无光,反而有种相辅相成的协调感。 立在殿中的这两个人,宛如一对璧人般,极为相衬。 这时,韦皇后赞叹道:“好一个标志的人儿!督主好福气,这真真是天作之合!皇上,臣妾可说得对?” 能不对吗?韦氏还牢牢记得,汪督主成亲当日,皇上御笔亲书“天作之合”送往汪府。 永昭帝捻须而笑,道:“梓童说得很对。爱卿总算成亲了,朕也了却一桩心事,甚好,甚好!” 此番话语之后,帝后二人又说了不少勉励话语,大多不离亲睦贤惠这样的意思,还赏赐了不少御制珍品,当中自然少不了锦缎、金钗这样的事物。 末了,韦皇后还笑着说道:“督主夫人乃纯嫔胞妹,既然进了宫,便可去临华殿一趟,以叙姐妹亲情。” 韦皇后笑说的时候,朝汪印那里看了一眼。 很明显,这个人情,是冲着汪督主去的。 叶绥自是知道这一点,她所能做的,便是弯腰行礼,道多谢娘娘恩典,感激不尽,云云。 她应召进宫,最想见到的便是临华殿的姐姐。 原本她还想向永昭帝讨这个恩典的,如今韦皇后说了这话,便正正好。 汪印应有事情向皇上禀告,于是叶绥由紫宸殿的內侍领着,前往昌庆宫临华殿。 守着昌庆宫门的,早已不是当初的粉衣宫女,更没有人敢对叶绥目露鄙夷了。 第208章 烦扰 事实上,在听到小內侍通禀叶绥到来之后,昌庆宫的宫门瞬即便打开了,临华殿和凝华殿两殿的內侍宫女全都恭谨肃穆地候在门口。 他们都很清楚,要来这里的人,是纯嫔娘娘的胞妹,更是督主大人的夫人。 只要一想到督主大人,这些內侍宫女们便心里发颤,哪里还敢有不敬? 便是凝华殿的主人贞嫔,都不由自主心生畏惧,同时心中后悔不已。 当初纯嫔娘家人进宫的时候,她还特意派了宫女去刁难。她哪里想得到,纯嫔的胞妹,会有这等造化呢? 当初那个粉衣宫女早被她打发得远远的了,如今贞嫔只希望叶绥不会想起这些糟心事。 而此时,临华殿内,叶绪见着仿佛一夕间长大了的胞妹,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已从裘恩那里得知了叶绥今日进宫的消息,先前已往坤宁宫请旨了,想见妹妹一面。 如今真见到了,叶绪只觉得心头有百般滋味,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绥儿已经梳了妇人的发髻,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汪督主…… 她执着叶绥的手,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髻,半响才说道:“绥儿,委屈你了……” 她护着的妹妹,愿想着过得平凡幸福的妹妹,最后却嫁给了一个宦官。 每每想到这一点,叶绪便觉得心中刺痛。可恨她没有能力真正护住妹妹! 叶绪神情稍冷,下意识抚摸着高高挺起的肚子。 无妨无妨,五年,她还有五年的时间…… 叶绥摇摇头,笑着道:“姐姐,我并不委屈。我很好,姐姐不必担心。昨日我回府见了娘亲,娘亲心中甚是记挂姐姐,姐姐快要生了吧?” 她将话题转到了叶绪的肚子上,不愿意再纠结在是否委屈这样的问题上。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姐姐腹中的胎儿。仔细算一算,姐姐生产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紧张,忙问道:“姐姐,生产之事可都准备好了?得信的嬷嬷和宫女们都备下了?为姐姐安胎的还是邱太医吗?” 她边说着,边看向了叶绪的肚子。 前一世,姐姐在生产时血崩而死,甚至没能见一眼自己的孩儿。这一世,她断不会让这些发生! 她没有告诉姐姐,督主大人已应允了她,定会照拂好姐姐生产的事宜。 有了督主大人的应允,她便知道督主大人会将所有事情都大点妥当,她心中才稍宽,不然哪里会在这个时候才问及邱太医? 她在宫外,姐姐在宫里,所谓鞭长莫及,但督主大人执掌殿中省,这一切便不同了。 叶绪轻抚着肚子,笑着道:“绥儿,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女人生产便是过鬼门关,宫中的女人生产更是如此,叶绪怎么敢掉以轻心?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汪督主会护着她的胎儿! 叶绥在临华殿待的时间不长,在确认姐姐已将生产事宜都打点好之后,她便告辞离开了。 她离开之时,望了一眼旁边的凝华殿,对着弯腰恭送她的裘恩淡淡说道:“贞嫔娘娘在嫔位上够久了。” 裘恩脸容憨厚,低眉顺眼地回道:“夫人说得没有错,是久了。” 叶绥眸光闪了闪,知道裘恩已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前一世这个时候,贞嫔已经是良贵嫔了。太常卿谢鹿年的孙女儿,在嫔位上太久,的确不太好。 如今姐姐分娩在即,贞嫔的份位须得往上晋一晋了。 她刚离开临华殿,便有几名缇骑迎了上来,敬道:“夫人,厂公还须留在宫中,令我等先送夫人回府。” 这一点,方才进宫之时,汪印已经和她说过了,于是她点了点头,由缇骑护送着回了汪府。 这一趟进宫,无波无澜,然而见着了永昭帝和韦皇后,前世种种事情仍旧冒了出来,令叶绥心头多少有些沉重。 她最为挂念的,便是宫中的姐姐。 虽然知道有汪督主在,她无须太忧心,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她总担心会有什么纰漏。 一想到前世姐姐血崩而死,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惊跳,眉间也染上了忧色。 汪印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在缇骑为他宽衣解袍的时候,封伯上前禀道:“主子,夫人回府之后,意兴阑珊,晚膳基本没怎么动。” 汪印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淡淡吩咐道:“且看看房中是否还掌着灯。” 他如今同样住在斯来院,却不是原来住的房间,而是将东侧的暇日斋辟为寝室,入夜便宿在了这里。 选择宿在暇日斋,本就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以防有心人对汪府的刺探。 虽则汪府四周都布满了缇骑,但他怕百密一疏,便不会离小姑娘太远。 封伯说小姑娘连晚膳都没有动,显然小姑娘心中有事。 是因为今日进宫面圣之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听到属下禀告叶绥房内灯火通明,汪印想了想,便说道:“本座去夫人那坐坐,通报吧。” 夜已这么深了,他本不应该去小姑娘的房间了。然小姑娘晚膳未动、如今房中还灯火通明,他到底放心不下。 此时叶绥正百无聊赖地在妆台前坐着,没有丝毫睡意。她向来难以入睡,今日尤甚,连床都不想沾着。 第109节 听到赵三娘禀告时,她愣了愣,便立刻答道:“快请。” 督主大人回府了?她还以为他尚在宫中或者在缇事厂的,原来已经回来了…… 第209章 安眠 汪印披着一件墨绿的长袍,他缓缓进来的时候,似披着满天星光进来,令叶绥不禁微眯了眯眼,心头不觉有些轻颤。 烛光之下,汪督主的肤色显得更加白皙,容貌越发俊美,仿似……妖孽般。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声响,有一种身处幻境的缥缈感。 不然,怎么会有汪督主这样的人? 她略微有些失神,便没有发现汪印也有些异样,他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然而眸色较往日却深很多。 小姑娘的发髻已经放下来了,一头乌丝披洒着,脸上不施粉黛,看着比平时要稚嫩些,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楚楚动人之感。 汪印知小姑娘容貌艳丽,却不知她褪去鬓钗后,竟会如此清新纯澈,让他的心微微一动。 不自觉地,他放柔了嗓音,轻声问道:“小姑娘,夜已经深了,怎么还不歇息?” 他轻柔的语气,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渐渐抚平了叶绥躁动不定的心。 她没有什么掩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大人,我睡不着。今日进宫见了姐姐,姐姐快要生了,我很担心她。” 这是实情,她的确担心姐姐。至于她难以入睡,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汪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琢了琢桌面,道:“不必担心。太后娘娘是个心善的,愿意见到皇室繁茂,不会让皇嗣有失。” 太后娘娘乃皇上生母,她之前已经照拂了纯嫔,可见对纯嫔有怜惜之心,现在到了纯嫔生产的时候,当然不会撒手不理。 想了想,他还是怕小姑娘不放心,便多说了一句:“本座已经作了安排,你不必担心。” 早在剡溪茶庄小姑娘有所求之时,他已经吩咐下去了,宫中已作了相关准备。 原本,他不想说私底下的安排,但小姑娘如此忧心,还是说出来让她宽宽心吧。 叶绥默了默,然后说道:“多谢大人了。” 便是大人不说,她都知道大人必有所布置。 然而皇宫啊,是鬼蜮之地,整个大安朝最肮脏最难测的地方,里面各种势力错综交杂,她哪里放得下心? 见她脸上仍有忧色,汪印淡淡说道:“莫非你不相信本座?本座既说无事,纯嫔娘娘便会无事。” 淡漠的话语,彰显的是无人能及的底气,作为缇事厂厂公和殿中省首领,他的确有这样的底气。 叶绥听着这些话语,看着眼前面容淡漠的汪督主,沉默了下来。 汪督主身上清冷的气息窜进了鼻端,混着若有似无的剡溪茗香气,让她渐渐心安。 她思绪略有些涣散,抬了抬头,有些迷茫地说道:“大人,你吩咐备下了剡溪茗茶?” 不然,怎么会有茶香呢?汪督主来的时候,她似乎总能闻到舒服的茶香。 这茶香,让她恍惚去到了剡溪茶庄的角落,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心里不觉安宁自在。 汪印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夜已深了,他怎么会吩咐备茶? 随即眼神眯了眯,见到叶绥不再想着宫中的事,他心中略略松一口气。 他沉默了下来,叶绥也无话可说,两个人便这样静默相对而坐。 按理说,彼此无话,气氛应该是尴尬不已的,但是怪异的是,叶绥心头却十分安然。 不久,睡意渐渐袭了上来,她的头越低,越低,最后伏在了桌面上。 汪印细长的眉眼上挑,讶异地看着叶绥的动作。 这……小姑娘怎么就这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闭眼睡着了? 前一刻她还在忧虑,下一刻……就睡着了?怎么会这么快?小姑娘不会有什么事吧? 汪印脑中杂七杂八地想着,却一动不动,下意识不想扰了她的安眠。 如今夜已深了,就让小姑娘好好地睡一觉吧。 汪印并不知道,一直随伺在门边的佩青瞪大了眼,目光茫然而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姑娘……姑娘长时失眠,不至半夜几乎难以入睡。如今督主大人来了,姑娘竟这么快就入睡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早上,叶绥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舒爽,觉得很久没有这么好地睡过了,脸上总是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见到叶绥的笑意,佩青眸光闪了闪。她很想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管怎样,姑娘能够得一夜安眠,这便是好事。 接下来的时光,叶绥便是熟悉汪府的情况,更多的时间,是欣赏汪府那些珍稀的花卉,心情渐渐舒朗了。 只是,她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汪督主。封伯说,汪督主早早便出府去了缇事厂。 也是,汪督主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必定是极忙的。 入了夜,叶绥的心却渐渐焦躁起来,像以往许多日子一样,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无奈之下,她还是起了身,吩咐赵三娘及佩青将房中的烛火点亮。 既然睡不着,那么起来看看书也是好的。 不曾想,烛火点亮不久,汪督主便来了,与昨日一样,来问她是否心中有烦忧。 烦忧吗?叶绥摇了摇头,萦虑太多,她不知该如何说。 没多久,她听着汪督主依旧放柔的话语,在他在清冷淡漠的气息中频频瞌睡点头而后安稳睡去。 如此两三日之后,汪印心中已不再诧异。小姑娘在他面前,似乎总能很快入睡,这……其实是件好事? 毕竟,小姑娘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她……相信他。 第210章 莫测 叶绥面圣之后的第三天,宫中便传出了一个消息。 凝华殿的贞嫔月事推迟,被太医诊断出有身孕的消息传了出来。 据悉,皇上得知这消息后,龙颜大悦,当即册封贞嫔为良贵嫔,就连谢家、谢鹿年都的得到了御赐。 一时间,昌庆宫为宫内宫外所瞩目。 毕竟,一宫两殿的主子都有了身孕,这可不是寻常的事情。 到了现在,才有人想起,临华殿的纯嫔怀孕好些日子了,应该快要要生了。 同是昌庆宫的主子,一个快要生了还是在嫔位上,一个刚刚有孕便晋为贵嫔,这两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此刻昌庆宫内,良贵嫔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着前来道贺的纯嫔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带着丝丝兴奋和骄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是的,嘲讽。就算纯嫔攀上汪督主又如何,如今快生了还是个嫔位,哪里像她,背后有太常卿的祖父撑腰,一下子便成为了贵嫔。 纯嫔,怎么和她相比? 良贵嫔笑得双眼弯弯,觉得心中畅快不已,因为纯嫔有孕而生起的闷气已一扫而光。 纯嫔叶绪捧着自己的肚子,尽量弯下腰来道贺:“恭喜贵嫔娘娘,贺喜贵嫔娘娘!以后昌庆宫还须劳烦贵嫔娘娘费心了。” 叶绪姿态放得极低,脸上同样带着笑容,话里言间都是奉良贵嫔为昌庆宫之主。 良贵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本宫知晓了。纯嫔你临盆在即,宜当放宽心才是。” 宫中的妃嫔她还不知道吗?明里是高兴地道贺,暗地里则恨不得诅咒她死呢! 不管纯嫔这些恭贺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她有了身孕、还被封为贵嫔,已稳稳压住纯嫔了。 只要纯嫔识相,那么她也不会多做什么手脚。 反正,宫中对纯嫔有各种诡心思的人,可不独她一个! 叶绪看着神色变换的良贵嫔,脸上始终含着浅浅笑容。 若是她知道良贵嫔心中所想,定会说上一句:贵嫔娘娘想多了,妾身真的是高兴。 是的,叶绪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良贵嫔在这个时候有孕,会将暗中关注着昌庆宫的目光拉走了一大半,也将暗中的诡秘拉走了一大半,她感激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假意呢? 至于剩下的那一小半……现在宫里宫外的目光都盯着昌庆宫,便是有些人想做些什么手脚,也得仔细掂量一番。 投鼠忌器的道理,良贵嫔或许不懂,宫中多的是有人懂。 坤宁宫内,韦皇后由姑姑绿琴轻捏着手臂,边问道:“良贵嫔的胎儿,可是真的?” “回娘娘的话,是真的。太医说脉象尚浅,应该是刚刚有孕。”绿琴这样回道。 韦皇后笑了笑,懒洋洋地倚靠着软枕道:“她这一胎,倒是来得及时。宫中的花儿太多了,便总有结果的时候。” 她语气仿佛毫不在意,只是那“结果”两个字,说得略微重了一些,让绿琴心头跳了跳。 绿琴的动作越加轻柔,附和着说道:“娘娘此话说得是。只是枝干不茂,结出的果多半是歪瓜裂枣,哪里比得上根正苗壮的呢?娘娘不必担心。” 这偌大的大安朝,唯一可算得上根正苗壮的人,可不就只有十八皇子吗?旁的人,算得了什么! 韦皇后转了转姿势,揉了揉眉心,半响才道:“纯嫔是头胎,邱太医那里怕是经验尚浅,你且传本宫的命令,让刘太医、冯太医前去临华殿听令吧,好协助邱太医。” 绿琴听了,为韦皇后按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刘太医、冯太医这几日都有要事,并没有在宫中当值。” 韦皇后眉眼一下子沉了下来,眼中有凌厉一一闪而过:“两个都没有在宫中当值?” 刘太医、冯太医两个人是她的心腹,向来最为得用,关键时候竟然不在宫中当值? “刘太医被太后娘娘唤了去,这几天都在太后娘娘那边;至于冯太医……则是被汪督主唤出宫了。”绿琴低着头回道。 太后娘娘和汪督主要使唤人,就算这两个是皇后娘娘的心腹,也不得不听吩咐办事。 这一点,绿琴清楚,韦皇后就更清楚了。 第110节 良久之后,韦皇后端庄贤淑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点头道:“没想到,纯嫔倒是个有福的。既然他们有重要差事在身,这段时日本宫便不使唤他们了。” 没想到,太后娘娘和汪督主都要护着纯嫔娘娘的胎,如此她倒不便下手了。 一下子要对上这两尊大佛,韦氏觉得自己要好好掂量一番才是。 韦皇后尚在思量中,便听到绿琴继续小声说道:“娘娘,得知良贵嫔有孕后,慈宁宫传出了一句话,太后娘娘说……说……” 绿琴头皮有些麻烦,这句话她午前已经听说了,只是一直不敢告诉娘娘,现在娘娘起了某些心思,这句话势必要说了。 韦皇后微微掀了眼皮,看了绿琴一眼,道:“太后娘娘说了什么话,说来让本宫听听。” 绿琴身子伏得低低,随即回道:“太后娘娘这么说的。‘宫中已有三年多不闻小儿啼哭了,哀家还是喜欢有哭有笑的好,还下令将此话传出去。” 韦皇后默然片刻,护甲都掐进了软枕里面去,抽出来时还带出了丝丝棉絮。 末了,她眼睛半眯着道:“太后娘娘仁慈,哭笑皆可,这可是件好事。” 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韦皇后心中一清二楚。 第211章 动人心 太后久不理后宫事,如今却这般明显地敲打,看来,以后还是要留一两个皇嗣出生才是。 自从诞下十八皇子后,韦皇后便希望这是皇上最后一个皇嗣,然而皇上龙体康健,宫中娇美的花朵太多,一个不留神,总会有结果的时候。 幸得这几年她辛辛苦苦地修枝剪叶,这些花儿才一个都不能结果。 便是那结了果的,也很快就会腐烂、被遗忘。 看来,她心有些急,动作也多了,已引起了太后娘娘的不满,才致令太后娘娘要护着纯嫔。 罢了罢了,一个小小的嫔而已,便是生下皇子,也不能与她对抗,且留着这个皇嗣吧! 为了这皇嗣与太后娘娘、汪督主对上,倒不合算了。 太后娘娘这句话,自然也被有心人听在耳中的。 永福宫內的徽妃,便是其中一位。 此刻,徽妃意态舒悦地闻了闻茶香,软糯地问道:“太后娘娘果真是说了这句话?” “娘娘,没有错的,各宫各殿都听到这句话了。”心腹宫女秀姜这样说道。 徽妃放下了茶盏,继续问道:“那么,坤宁宫的皇后娘娘夜听到了?” 难怪,良贵嫔有孕、纯嫔分娩在即,后宫中还能这么平静。看来,太后娘娘打算出手了。 可恨,太后娘娘怎么会出手呢?韦氏惯会装贤惠淑德,怕是会缩手缩脚一段时间了。 难道,真要让后宫多出皇嗣来?这可不是什么没事! 徽妃的两个皇子都已经长大,也不算再生皇嗣来固宠了,可一点儿都不希望后宫中再有人生下皇子。 是以这几年来,她冷眼旁观着皇后韦氏的种种动作,必要时还暗中辅助一把,堪堪才算顺心遂意。 这几年来,怀有身孕的妃嫔很少,能成功生下皇子的更是一个都没有,这正中了她下怀。 可惜,多了昌庆宫这两个变数。 纯嫔入宫已经四年了,在宫中泯然众人,她一个大意便看漏了眼,竟然让其躲在太后娘娘羽翼下,平安度过了最危险的前三个月。 纯嫔有孕以来,她一直按捺不动,就是知道有人会比她更不愿意见到纯嫔诞下皇嗣,她只须优游在一旁等着便好了。 谁料,纯嫔的胞妹竟然嫁给了汪督主?! 想到那个面容俊美却淡漠至极的人,徽妃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股寒意。 汪督主以宦官之身求娶叶家女,多半会护着叶家人吧? 在这个当口,她可不敢用纯嫔去试探汪督主的态度。 就算再不甘心,她都只能忍着受着了,这让她心里好一阵憋屈,可恨,可恨! 片刻之后,她脸上绽出了一抹笑意,吩咐道:“让人去敏妃那里说一声,就说……太医根据脉象,知道了纯嫔腹中的胎儿是男胎。” 敏妃膝下有个四岁多的皇子,这可是这些年唯一封妃的人。 若是敏妃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她期待得很! 徽妃满意地舒叹了一声,脸上是少妇的温润和慵懒。 良贵嫔有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汪府。 叶绥听到这个消息时,不免一愣。距离她与裘恩说那句话,才三天而已。 三天之后,便传出了贞嫔有孕、被晋为良贵嫔的消息。这……也太快太快了。 是裘恩办事了得?还是时机刚刚好? 良贵嫔有孕的事情,早没有扬出来迟没有扬出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此前还没有一点征兆。 良贵嫔真的有孕了吗?怎么会这么及时?如果没有孕……宫中谁敢、谁有这样的本事敢瞒天过海? 叶绥想到了一个人。 汪督主……肯定敢,也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妃嫔有孕是否,这是瞒不住的。哪怕汪督主权势滔天,又怎能以一己之力挡住宫中所有的窥探?紫宸殿那里,就万万瞒不住。 永昭帝虽然宠信汪督主,却不会拿皇嗣这样的事来开玩笑。 这么说来,良贵嫔的确是有身孕了? 可是,前一世她不曾听说良贵嫔怀有龙裔! 更重要的是,这辈子前一世相同,贞嫔同样被册封为良贵嫔! 这两世,变的是什么?相同的又是什么? 前世和今生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让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最为深刻的,还是姐姐难产而死一事。 姐姐血崩而死,事后皇后娘娘韦氏、徽妃娘娘胡氏等妃嫔查出,在姐姐产时做手脚的人,就是同样在昌庆宫的良贵嫔。 其后,良贵嫔被褫了份位,被打入了冷宫,太常卿谢鹿年也因此致仕。 后来呢?后来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 可惜前世这个时候,她已嫁到南平顾家,像只雀儿一样被圈养着,对外面的一切懵然不知。 会得知良贵嫔、谢鹿年这些事,还是后来她与太宁帝得势后,回头查探姐姐之死才知道的。 尽管后来她用了大半生去查探姐姐、叶家、顾家之事,虽然脉络大抵清晰,然而许多细节都被湮灭在时日里。 她只知道姐姐是死于顾家授意,但顾家与宫中那些人往来勾结,她还是没能一一揪出。 如今重活这一世,她已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事。前世许多事也未必与今生所来是一一对应,便没有所谓“先知”这一说了。 焉知前世事还会再发生?焉知今生事与前世事相同? 后宫事尚且如此,瞬息万变的朝局就更是如此了。 第212章 论人 叶绥知道,就连浸淫朝局多年的重臣,都会一着不慎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前世所知道的那些朝局真相,在今生又能用上多少呢? 朝局……朝局!——她不由得想到了汪督主。 叶家事稍稍平息,已不会陷入顾家这泥潭里面了。 父亲、娘亲和哥哥,已走上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路。 如今她最大的挂碍,便是姐姐和汪督主身死一事了。 她要怎么做,才能免姐姐和汪督主的危难呢? 想了想,她让佩青备下了剡溪茗,朝赵三娘吩咐道:“你去暇日斋打个招呼,若是大人回来了,请他过来品茗。” 如今她可以做的,便是与汪督主一起品尝剡溪茗了。 想来他之前不时去剡溪茶庄,必定是很喜欢剡溪茗的吧? 她受惠督主大人良多,只好备茶相待了,顺便问问朝中的情况,或许会想起些什么。 接到叶绥的邀请后,汪印淡淡点了点头,道本座稍后便过去。 很快,他便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剡溪茗茶香,连谍报都看不下去了。 随即,他便合上了谍报,往叶绥那里走去,脚步带了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急切。 与小姑娘相对品茗,是他在成亲前就想过的场景,美好的场景。 现在,小姑娘亲自邀约,他当然要赴。 更何况,这几日小姑娘心情困顿,难得有了品茗的雅致。 汪印心中有了淡淡的愉悦,在见到叶绥后,他的愉悦似深了些,心跳得……似乎也快了些。 叶绥见到汪印到来,下意识便露出了笑容,眼里似有碎星光芒,说道:“大人请坐,今日便由我为大人冲泡一杯?” 她好歹也是茶庄的小东家,泡茶技艺虽然比不上林掌柜,但基本手法还是会的。 现在,她不想假他人之手,想亲自为督主大人冲泡一杯。 汪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微微颔首:“可。” 叶绥备茶的地方,是在斯来院的东南角内,名为揖春榭的一处地方。 揖春榭四周都栽种着鲜花,前面有一泓溪水缓缓流淌,是一处宁静舒适的地方。 而且,水榭地势稍高,四周没有铺上帷幔,能将周围的鲜花、溪水一一纳于眼底,难怪会有揖春之名。 先前叶绥在熟悉汪府的时候,就由汪印领着来了这里。 在见到这里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这里了。 这里宁静舒适,在这里品茗最好不过了。 第111节 当然,无论是第一眼还是当下,叶绥心中所想的一起品茗的那个人,都是汪督主。 除了汪督主,还能有谁呢?——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叶绥在剡溪茶庄里与汪督主几次相遇,自然知道汪督主品茗的习惯。 督主大人好剡溪茗,却不喜欢像时下的人那样喝茶汤。督主大人喝的茶水,无须研磨、烹煮,只须用沸水冲泡便可了。 如此一来,泡茶的工艺便少了,相应的,对茶叶的品质要求便高了。 大音希声、大繁至简,世间事物简单到某种程度,便有了不一样的韵味。 沸水冲泡出来的茶香,清韵悠远,萦于人的鼻端,息息不止,让人不自觉地宁神舒缓。 叶绥不得不承认,汪督主这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其实同样极其符合她自己的喜好。 在见过汪督主所喝的茗茶后,她便再也没有喝过研碎、烹煮过的茶汤了。 她专心致志地冲泡着茶水,并没有发现汪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她身上,面容全然不是往日的淡漠,而是唇角含笑,眼神柔和。 这般温柔至极的汪督主,容貌更加俊美夺目,用颠倒众生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可惜,一心一意冲茶的叶绥没有看到,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们见到了,也会不发一言。 冲泡过后,叶绥以双手捧茶,朝汪印笑道:“大人,请。” 汪印接过了茶水,半闭目闻了闻,而后淡淡道:“好。” 小姑娘亲手冲泡的茶水,当然好。未入口便觉得有甘香,甚好,甚好。 若是小姑娘能日日亲手为本座泡茶,倒比之前所想的场景更好了。 汪印边这么想着,边喝了一口茶,再次觉得小姑娘冲泡的茶水极好,比剡溪茶庄掌柜冲泡的还要好。 茶过三盏之后,叶绥继续为汪印续上茶水,开口问道:“大人,我已听说了贞嫔被晋位良贵嫔一事。皇上……对太常卿大人颇为看重?” 她借由良贵嫔一事,问起了太常卿谢鹿年。 汪印知叶绥备茶邀约,必是有事相询,想了想,便道:“太常寺掌建邦之天地、神祇、人鬼之礼,乃九寺之首;太常卿乃九卿之首,地位自然尊崇。” 不若此,谢鹿年的孙女,也不会刚有孕就晋位了。 这当中,当然有汪印的推波助澜,但他不可否认的事,太常卿的地位同样起了重要作用。 若是他想要扶另外的人为贵嫔,怕要费一番心思,动作不会这么快。 “谢大人是个怎样的人?良贵嫔的性子,似乎……有些单纯?”叶绥眨了眨眼,这样问道。 说单纯,当然是好听些。 事实上,叶绥觉得良贵嫔挺蠢的。 然而,宫中的人个个都会扮猪吃老虎,再者良贵嫔还平安活着,她倒有些不确定其是真蠢还是扮蠢了。 汪印勾了勾唇角,似乎觉得叶绥的形容很有意思,这么说道:“谢鹿年是个好官,也是个好祖父,对儿孙不免溺爱了些。” 溺爱了些,儿孙们便娇养着,不舍得让他们承受半点风雨,也想让他们沾染半点污秽,这懂吧? 叶绥当然懂了,想必良贵嫔是真蠢了,难怪最后会成为替罪羊,被打进冷宫。 想来良贵嫔能安稳活到现在,谢鹿年想必是劳心劳力,花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第213章 大祭 叶绥叹了叹,说了一句:“谢大人殊为不易!” 汪印点了点头,对此甚是赞同。 不过谢鹿年这样不易,多半是谢家自找的,值不得半点同情。 真的为儿孙着想的话,便不会过于溺爱,便会让他们知道,外面既有和煦春日,也会有严酷寒冬。 不然,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茶,才道:“谢鹿年最近忙于大祭,对宫中事有所疏忽,不然,贞嫔定然不会晋位。” 谢鹿年能位列九卿之首?岂会是蠢笨之人?他只是趁着谢鹿年无暇顾及之时,将良贵嫔推了上去。 现在谢鹿年必是回过神来了,怕是正在想着怎么将“贵嫔”这个烫手山芋扔掉吧? 呵,本座放的,谢鹿年怎么扔得掉? 听着汪印的话语,叶绥觉得脑中有什么闪过,却快得抓不住,只下意识重复道:“谢鹿年忙于大祭……” 听到叶绥重复这句话,汪印不免觉得奇怪,便说道:“是的,大祭。如今是永昭十九年了,恰是大祭的年份。” 观小姑娘的神色,似乎很在意大祭,本座没有看错吧? 叶绥有些愣,茫茫地看着汪印,好一会儿,目光才变得清明。 是了,大祭……大祭!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虽然她远在南平顾家,却还是听过这场大祭的。 叶绥记得了,她听过这场大祭,听顾璋说过这场大祭。 所谓大祭,便是帝王亲自祭郊庙、谒皇陵。 按照大安朝的规矩,五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 小祭由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出面即可;大祭,便要由帝王领着朝廷百官来主持,还须帝王亲至皇陵祭拜。 帝王登基的第二年,才改元“永昭”,如今是永昭十九年,实则帝王登基已二十年了,这么算来,大祭便是在今年秋! 是了,是了,那时候春光明媚,她躲在开得极其旺盛的芍药花枝后,听到了顾璋与幕僚的只字片语。 “谢鹿年致仕,大祭事已定,无忧,无忧……”顾璋是这么说的。 她努力回想,只记得芍药开得很好,还有顾璋的笑声,更多便没有了。 顾璋笑出了声音,想必心情很好,可见对谢鹿年致仕、大祭事很满意,不然不会连续说了“无忧”“无忧”。 重活了一世,知晓了顾家天大的野心,她当然知晓了顾家无忧,便是她犯愁的时候了。 不过,那时候,顾家尚未有出仕,顾家对朝政事所表露出来的态度,也是谨小慎微。 顾璋在高兴些什么呢?莫非谢鹿年致仕,有顾家的手笔在? 叶绥神色冷了冷,没有怀疑自己的推测。顾璋既然让夺了姐姐的性命,那么将良贵嫔推出来当替罪羊,也是顺理成章的,不是吗? 前一世,她灭的是顾家的嫡枝,直接从根源上砍掉了顾璋的倚仗,并没有转这么多弯弯窍窍。 这一世,她与顾家已毫无关系。那么顾家的野心,还会波及到叶家、祸及到姐姐吗? 她一时难以猜度,然对顾家的忌惮与防备,深深地刻在她脑海中,轻易不会撤去。 她觉得口中茶水忽而变得苦涩,忍不住问道:“大人,若是谢大人致仕,最有可能接任太常卿的人,会是谁呢?” 汪印更觉奇怪了,小姑娘怎么对朝政之事如此感兴趣?她所问的这些问题,一般闺阁姑娘会问吗? 哦,不对,小姑娘已经嫁给本座了。本座的夫人,欲知朝中政事,乃是理所当然的。 他思绪流转,脑中过滤着朝中百官的情况,然后答道:“若是谢鹿年致仕,当是泰州刺史周云川接任吧。” 叶绥的心骤然紧了了一下,几乎握不紧手中的茶杯。 大人说,接任谢鹿年的人,应当是泰州刺史周云川。 可是,前一世接任太常卿的人,却不是周云川,而是光禄少卿宋岫玉! 然而,成为太常卿的宋岫玉,其实没有太多可说的,因为此人是个病秧子,十日有九日都是请病不朝。 真正值得一说、赫赫有名的便是周云川。 周云川,字渡玉,曾任泰州刺史,后来被擢为吏部侍郎,不足两年年便升为吏部尚书,是永昭帝跟前的大红人。 只是,周云川也只显赫了几年,便病故了。盛年病故,死得太早了些。 据闻他死之后,永昭帝连眼睛都湿了,连声凄呼“渡玉舍朕,渡玉舍朕……” 周云川所得的宠信,由此可见一斑,有人叹称堪比当年的汪督主。 当然,那个时候,汪督主早已身死、缇事厂已覆灭了。 后来,她和太宁帝自然仔细查探过此人。只可惜,周云川死得太突然,他背后的人是谁已经不可究。 但有一点,叶绥印象深刻:周云川当年陪着永昭帝去了茂山谒皇陵! 宋岫玉这个病秧子,当然不会陪着皇上主持大祭。 当时主持大祭的人是谁,她已不记得了,就连周云川怎么随伺大祭的,她也不记得了。 但是,后来尚书左仆射孙长蕴说过一句话,道正是从这场大祭开始,永昭帝便开始慢慢疏远了汪印、渐渐猜疑缇事厂。 汪督主身死之时,乃雁西卫大将军。 以宦官之身领兵,在大安朝前无古人,督主得帝王如此荣宠,原来早就被帝王所猜忌了吗? 透彻朝局的本事,叶绥自认为远远比不上孙长蕴,是以对孙长蕴无比推服。 究竟这场大祭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致令永昭帝态度有这么大的变化,从此开始疏远汪督主? 汪督主从帝王心腹成为帝王心腹大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第214章 端倪 看着在她面前舒闲品茗的人,叶绥实在无法想象他竟然会死。 只须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心中一痛。 不会的,汪督主的命运不会像前世那样,她一定要竭尽所能保护汪督主! 她深深嗅了一口茶香,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您会参加大祭吗?” 汪印看着小姑娘明显思虑的神色,只答道:“应该不去。” 大祭在今年秋,如无意外,他会领着缇骑前往岭南办事。——那里的事情,比大祭重要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叶绥顿了顿,便再次问道:“大祭这么重要,大人为何不参加呢?” 第112节 果然,汪督主没有随永昭帝谒皇陵,前世这便成了周云川的契机,也是汪督主……的夺命诱因。 汪印细长的眉目略略上挑,小姑娘仍在问大祭之事,看来是非一般的感兴趣,本座倒觉得奇了…… “本座是否参加大祭,有什么重要的吗?”他抚着茶杯,这么问道。 他脸色淡淡,眼神随和,然而这话语却像出鞘的剑一样,尖锐而锋利。 小姑娘如此在意这场大祭、在意他是否参加,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犀利的问话,叶绥仿佛觉得手臂都泛起了寒意,她动了动嘴唇,略略避开了汪印的眼神。 督主大人神色柔和,然而她总觉得他眼神变得犀利无比。在这样的眼神下,她无法说谎,也不愿意瞒骗汪督主。 但是重生这么大的秘密,她同样无法说出口。 见她这副态度,汪印只是放下了茶杯,并没有说什么话。 他说过会护佑小姑娘,却甚是不喜欢她这副遮掩的态度。 小姑娘心中有事,是应该说与本座听的;若是她不说与本座听,那么……那么,本座仍旧会护着小姑娘。 只是……汪印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看着汪督主慢慢淡下来的笑容,叶绥心里传来了一阵刺痛。 似乎有什么扎着她心口,又仿佛有什么正在远去似的,这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心绪。 她来不及多想,只知道要抓住,绝不能放手! 这个时刻,她恍惚回到了布珠巷那里,摒弃了所有的计量与得失,顺着自己心的方向去做。 她合了合眼,再看向汪印的时候,眼中是一片明澈,开口道:“大人,很重要,非常重要。大人一定要去参加这场大祭,一定要去!不然,大人肯定会错失些什么。” 大人所错失的,被周云川得了去,成为了周云川崛起的契机,也成为了大人的夺命藤,大人怎么能不去? 汪印的目光,从茗茶移到叶绥身上,而后一瞬不动地看着她,问道:“为何?” 为何这么重要?为何小姑娘不更坦白一点? 叶绥哑了哑口,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心中也涌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 这个秘密,她不能说,督主大人却还如此逼迫她! 她摇了摇头,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眼角湿润,闷闷道:“大人,我不能说,现在不能说。” 她倏地睁开眼,不顾眼角有泪珠滴落,只直直看着汪印,急切道:“但是,我不会害大人。我……我想护佑大人之心,与大人护佑我之心,是一样的!” 泪珠润泽了她的双眸,使得她的凤目更加璀璨,似乎带着漫天星辉似的,璀璨夺目得让汪印不敢直视,也让…… 也让他的心颤了颤。 生平第一次,汪督主与人对视时别开了眼,淡淡道:“护佑大人之心……你想护佑本座?” 叶绥重重点头,神情肃穆地说道:“是!我想护佑大人,竭尽所能!” 她话音并不十分响亮,但在汪印听来,却像惊雷一样响起,震得一颗老心都停滞不动了。 小姑娘说,我想护佑大人,竭尽所能! 这是小姑娘心里的话吗?他很确定是。 小姑娘眼角湿润、双眸明澈,正直直看着他。哪怕小姑娘心中有隐瞒,哪怕小姑娘心中有不能言说的秘密,这确实是她心里的话。 眼前的小姑娘啊,年纪这么小,肩膀这样纤细,竟说护佑? 汪印身边有太多忠心可靠的人,年长者有封伯、年伯这样的人,年仿者有郑七、王白这些属下,稍微年轻一点的,还有运转阁吴不行那些人。 无论哪一个人,都在他身边陪伴良久,都有一身非凡本领。若是他们会这么说,他并不会觉得意外。 然而,他们会默默跟在他身后,遵循他的指令、追随他的脚步,没有人会这么说。 敢说竭尽所能护佑他的人,是一个小姑娘,是一个刚刚嫁给他不久的人。 汪印心中充盈着一股异常陌生的情绪,似乎极致欢喜,又似乎莫大惶恐。 眼前似在说着誓言般的小姑娘,眼角犹带着眼泪,眸子璀璨晶亮,美好得几乎让他眩目。 好一会儿,他才稳住自己的神智,极力用往常的语调,淡淡道:“本座信你便是,且把眼泪拭去吧。” 闻言,叶绥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流泪,当即脸色红了红。 印去眼泪后,她正色道:“大人,有些事情我不知该如何说。总之,我觉得此次大祭非常重要,大人一定要去参加。” 顿了顿,她才道:“大人,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固不能与缇事厂相比,但还是有些小用处的,请大人相信我。” 事情说到这份上,她认为已经足够坦白了。她无法说出重生的秘密,但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可以换种方式说给大人知道啊! 第215章 押宝 叶绥继续道:“大人,事情便是如此了。我不能说是何处听来的消息,但大祭重要,请大人三思!”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大祭,一般人都会谨慎对待了,更别说已经相信了她的汪印了。 对叶绥的话语,汪印有一种异常的信任。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这种直觉,在过去几十年来曾经出现过,令他躲过了夺命之灾。 这一次,他同样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叶绥。 他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略有些冻了的茶水,再次说道:“本座相信你。” 他忽然想起了小姑娘在濯秀园与闺阁好友所说的话语。 那时候,小姑娘提醒好友屯田之事,说到了孙长蕴这个人。 孙长蕴究竟是谁,缇骑翻遍了京畿道,都找不出这个人。 但是,工部屯田郎中沈醉山却凭借这句提醒,赶在司农寺巡守之前,提出了解决民屯、军屯之争的办法。 能说出“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的人,实在太过重要,他下令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因为缇骑遍寻不着孙长蕴这个人,曾有一度他以为这办法是小姑娘自己想出来,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假托了孙长蕴之名。 他还想到了小姑娘在阳嘉大街置下的那些铺子。 很明显,小姑娘提前得知京兆府会搬迁,才有这囤积居奇之举。 京兆府搬迁这么严密的事,此前连叶家都不可能得知,作为叶家不受宠的三房姑娘,小姑娘竟然知道了! 如今听小姑娘如今这么说,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大祭、孙长蕴及京兆府搬迁,便是她的消息来源? 这国朝,有什么避得过缇事厂和运转阁的耳目? 然而在这小姑娘这里就有了,还有不少。 看来,本座认为无人能及的缇事厂及运转阁,得上下梳理一番了,得查漏补缺才是。 叶绥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语,让汪印觉得缇事厂和运转阁还有纰漏。 听了汪印的话语后,她忍不住带上了笑容,答道:“大人,我绝不会负了你信任的。” 是的,她绝不会负了他的信任,也不会枉了他的护佑。这参加大祭,便是改变的一步……她嫁给汪督主,早也是改变的一步。 她庆幸当时顺着自己的心,踏出了改变的一步。 想到这里,她微笑道:“嫁给大人,是我心中所愿也。” 汪印正将茶杯就往嘴边,动作稍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答道:“嗯。” 他气息有一丝紊乱,若是仔细看,还会发现耳尖一丝泛红。 小姑娘怎么会突然说这样对话呢?不过……这句话,本座听着,怎么觉得这么顺耳呢? 这一场品茗,虽则叶绥落了眼泪,虽则汪印曾笑容隐,但最后对两个人而言,都多了那么一些难以言说的玄妙韵味。 叶绥说出了大祭的事情后,觉得前世之事可以换个方式说出来。 只要能改变汪督主的命运,倒不忌惮托什么名目; 而汪印,则知小姑娘心中有了秘密。 这个秘密,小姑娘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也明白了小姑娘的心意。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汪印身居高位已久,当然清楚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便是他自己,同样有。 他觉得小姑娘像个宝库似的,他很想去开启探究,可是又怕惊扰了小姑娘,最终便默许了这个秘密的存在。 他想,小姑娘既有护佑他的决心,那么这个秘密他总有知道的一天,他能等到的。 现在,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对缇事厂和运转阁敲打磨砺,这两者,似乎太松懈些! 一连几日,缇骑和吴不行这些人都被汪印轮着来“提点”了一番。 自此,缇事厂和运转阁刺探情报的能力提升了多少尚且不说,当下还是有人暗自叫苦,不明白何处惹了厂公不满。 掌班沈直摊摊手,道:“厂公既然不满,肯定是我们做得不好。速去查探大祭和谢鹿年!别磨蹭了……” 在缁衣堂领了二十鞭之后,沈直已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厂公的命令,必定是有道理的。 若是没有道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运转阁这边,累成狗的吴不行入夜前来禀告:“主子,南平顾家的朱砂公子,似打算定济州伍亦是的孙女、邵世善的外孙女为妻。” 主子下令严密注意着南平顾家的情况,吴不行是一点儿都不敢松懈,才有了这个消息。 南平毕竟远离京兆,而且顾家是累世大族,根基繁茂之余口风也甚紧,这消息,还是吴不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探听到的。 现在,顾家、伍家定亲的消息还不为人知,但吴不行猜测,此事八九不离十,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汪印听罢之后,笑了笑:“济州伍亦是?顾家想走皇后这条线?” 伍亦是是济州刺史,也是兵部尚书邵世善的姻亲。 邵世善的孙女,已被选为十皇子妃,这是年后的盛事之一。 众所周知,十皇子生母已逝,其是在皇后膝下长大的。邵世善的孙女成为了十皇子妃,毫无疑问,邵世善是亲近皇后的。 只是,皇后膝下,除了一个抚养的十皇子,还有一个亲生的十八皇子。 十八皇子年幼,才三岁余。 邵世善压的是哪一个宝、抑或是压了双宝,现在暂且未知。 第113节 不过,顾家这个手笔,倒让汪印有些意外。 第216章 顾谋 在汪印看来,伍家的家世差了些,除了伍亦是这个从四品刺史,伍家便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子弟了。 就连邵世善明里暗里都有些嫌弃伍家这个姻亲,累世望族的顾家,竟然择了伍亦是的孙女,谁能想到? 虽然顾家这次娶的不是宗妇,然朱砂公子毕竟在朝中极有名声,即便被太原少尹甘衡言退过亲,仍可求娶世族重臣之女。 不想,顾家竟然会就伍家这个低枝,这倒有些意思…… 不知为何,汪印近来对顾家没有多少好感。 许是因为顾璋曾求娶小姑娘之故,许是因为像顾家这样的世家,手总是伸得太长了。 总之……不喜! 本座不喜的人,自然不能让其顺心遂意。 不过,皇后这条线吗?且看看吧! 毕竟,皇上春秋鼎盛,定国之储贰还早着呢! 最后,他这样下令道:“继续监视!侧重在于族长顾崇及嫡枝嫡长顾璋!” 这会儿,远在南平的顾家,有人也在密切关注着京兆的情况。 顾璋已经回到南平祖宅了,因其在京兆办事欠妥,正被祖父顾崇亲自拎在身边亲自教导。 如此一来,顾璋的心性比之前沉稳很多,也知道了许多秘辛。 此刻他就跟在顾崇身边,听密探禀告所探听到的京兆消息。 当中少不了的,便是汪督主成亲、良贵嫔有孕这样的消息。 听了禀告,顾崇神色不显,倒是顾璋的父亲顾兴夙脸上有怒意,冷声道:“宦官娶妻,竟然也有这等威势。呵,天作之合,皇上也是糊……” 顾崇抬了抬眼皮,随意扫了自己儿子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话。 这一眼,让顾兴夙成功消了音,那句“皇上也是糊涂至极”没有吐出来。 顾璋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知道这样的场合,没有他插话的权力,他只需要看着、听着就好了。 然而,他眼中倏地闪过了愤恨,被退亲的羞辱、事不如愿的愤恨,皆是因为叶绥和汪印这两个人!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他压住胸中翻滚的戾气,脸容越发显得温和清隽,气度绝对配得上“清晏公子”这四个字。 见此,顾崇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长子顾兴夙行事急躁,一大把年纪了都学不会掩饰心绪,并非合适的族长人选; 而次子顾敬止却性情阴沉,善于谋划而不善交际,而且没有娶妻生子。 还有三子、四子、五子,都有种种让他不如意的地方。 唯独长孙顾璋最令他满意。年纪小小便惊才绝艳,而且为人谦逊低调,遇事先谋后动,实在不可多得。 虽然年纪小、行事稚嫩,在京兆颇受了一些挫折,但心性比沉稳坚毅得多,令他更为满意了。 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历一番磨砺挫折,怎么能承担得起偌大的顾家? 为此,顾崇反而觉得叶家退亲并非坏事了,也定下了决心,将顾璋放在身边亲自教导,而不是假幕僚穆远道之手。 好一会儿,顾崇才道:“隔墙有耳,便是在再严密的地方,说话也须谨慎。皇上是君、是天,我们是臣、是地,臣岂能议君?皇上既说是天作之合,那便是天作之合!你们可明白了?” 顾兴夙很想说顾家书房重地,哪里会有旁人窥探? 然他一向畏惧父亲威严,便努力挤出了听教的样子,讷讷不言。 顾璋点点头,恭敬答道:“祖父说的是,慎独,慎独,这便是如此。” 顾崇捻须而笑,道:“没错,慎独。自己都能管住自己,谁能抓得住你的把柄?” 这一下,顾兴夙和顾璋都点了点头,边上的顾敬止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之后,顾敬止说道:“父亲,汪印娶了叶家女。汪印权重势重,若是我们再用叶家这枚棋子,怕好处不多。孩儿看来,叶家这枚棋子,已经废了。” 顾崇半合着眼,淡声说道:“既然如此,就舍废棋不用。宫中皇嗣已经够多了,纯嫔的胎儿,也就没有必要留下了。” 顾敬止笑着点头,道:“应如此,父亲果断,孩儿不如多矣。” 顾璋想了想,低眉说道:“祖父,此举会不会惹怒汪印?毕竟,叶家已是汪印姻亲了。若是缇事厂有心查探,此事怕是不好遮掩。” 他在京兆近距离接触过汪印,在万映楼时通体生寒的感觉,他直到现在还记得。 汪印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在京兆耳目众多,就没有什么能够避过其眼,章华录未到一日便被罢官,这令顾璋愤恨之余,也惊悸畏惧。 他很清楚,汪印到底有怎样的本事,令人畏惧的本事。 家中现在想要除掉纯嫔的胎,如果汪印真的有心追究,他担心家中会被扯出来。 说到底,经由章华录一事,汪印还是成为了他心里的阴影。 顾崇睁开眼,安慰着顾璋道:“璋儿,你无须害怕。顾家暂避汪印锋芒,只是不想在这时暴露家族打算,并非就是怕了他。” 随即,他冷冷笑了起来:“汪印现在权势有多重,将来就有多惨。这样的人,下场就只有一个……” 他看着自己最看重的长孙,声音越寒:“汪印最后定必死于非命,只看时间而已。我们顾家何必与一个注定不得好死的人一般见识?璋儿,你谨记这一点。” 他看重的长孙,经受风雨磨砺是可以的,却不能畏惧风雨。 汪印这样的宦官,史书上还载得少吗? 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要用项上人头来换的! 第217章 作动了 随即,顾崇的话语温和了许多,笑吟吟道:“如无意外,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你们还年轻,以后要经历的事情多着,万不可心存怯意。” 按照他的计划,权势滔天的汪督主也不会蹦跶太久了。 汪印成为缇事厂厂公已十二年了,太久,太久了。 缇事厂也从当年的一个小小机构,成为人人森严畏惧的恐怖之处。 这十几年来,缇事厂以其血腥手段压住了太多人,也……压住了顾家。 这十几年来,他暗地里谋划一切,因有缇事厂这个事务,他并不敢放开手脚,生怕露了端倪。 不过,现在璋儿已经长大,很快可以出仕,顾家手脚便可以松一松。 某些碍眼的人,便可以移一移了。 顾璋还没有想好怎么回话,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祖父说得这么有信心,或许汪印真的会不得好死?缇事厂这个庞然大物也能被击破? 一旁的顾敬止出声了,笑道:“父亲说得没有错。这些事自然不能留下手尾。汪督主能迁怒何人?这不过是一场意罢了,与顾家有何干系?” 顾璋瞬间领悟,是了,种种事情只是一场意外罢了,与顾家有什么关系呢? 他朝顾崇、顾敬止弯了弯腰,恭顺地回到:“多谢祖父、叔父提点,璋儿受教了。” 看来,还是得跟在祖父身边,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太多太多呀。 接连三两天,叶绥都觉得眼皮不住跳动。 她知这是心情紧张忧虑所致——宫中的姐姐即将临盆了,就是这两三日了。 昨日陶氏也给叶绥来了书信,除了叮嘱叶绥爱惜身体,就只提到了叶绥生产一事。 母女连心,尽管陶氏近来没有进宫、消息也不如叶绥灵通,但其牵挂叶绪之心,会比叶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日天色将暗之时,随着叶绪急促的一声痛呼,临华殿所有內侍、宫女紧紧绷着的心,似乎被弹了开来。 娘娘,作动了! 随即,请太医的请太医、备热水的备热水,內侍宫女们都脚步匆匆,神情俱是凝重紧张,幸好所有布置都已经安排妥当,却是忙而不乱。 同在昌庆宫的凝华殿内,良贵嫔同样坐立难安,一再严令自己的宫女內侍不能靠近临华殿半步。 她已经被祖父谢鹿年敲打过了,此时根本就不敢作什么妖。 谢鹿年并没有多说什么,语气甚至也不严厉,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纯嫔会遭遇什么,他日你便会遭遇什么”。 良贵嫔是蠢,却还没有蠢到底,她知道纯嫔临盆若是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同在昌庆宫的她。 这会儿,她非但不敢再闹腾,还暗地里祈求纯嫔平平安安,免得拖累了她! 因有汪督主在,叶绥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在叶绪作动小半个时辰后,她便得知消息了。 其时正是晚膳之时,她担心得胃口全无,恨不得立刻冲到姐姐跟前,陪着姐姐渡过这个生死关。 姐姐……姐姐会平安诞下皇嗣吗? 活了两世,她仍旧不信鬼神,这会儿却暗自祈求满天神佛,祈求他们护佑,保姐姐平安无事! 她心跳得厉害,实在是坐不住,只能站起来走来走去,且吩咐赵三娘等人密切关注着宫中的情况,若是有什么消息定要第一时间汇报,等等。 赵三娘点头听令,忍不住劝慰道:“夫人,纯嫔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夫人不必忧虑。” 纯嫔娘娘乃是头胎,现在刚刚作动,距离临盘必定还有好几个时辰。 看样子,夫人还得继续备受煎熬。 赵三娘见多了大户人家姐妹不和相争,现在见到夫人与纯嫔娘娘感情如此亲和,心中不免有些高兴。 不管怎么说,能伺候一个重情的主子,这并不是件坏事。 叶绥焦灼煎熬的心,直到汪印回来了,才得以稍稍缓解。 这些天来,虽则汪印公务繁忙,但见到叶绥房中燃着灯,总会前来见一见叶绥; 而叶绥,也习惯了汪督主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伴随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剡溪茶香,然后得一夜安眠。 今晚,汪印依然来了,就像之前一样。 第114节 见到汪印撩帘进来,叶绥便眸光一亮,想都没有想便急奔上前,目光带着丝惶惑:“大人,姐姐作动了……” 她奔得太快,浑然不觉得自己凑得太前,离汪印太近,近到两人之间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只要轻轻动一下,便能接触彼此。 一股独特的馨香窜进了汪印的鼻端,似带着某种奇妙魔力,让他的心紧了紧。 太近了,小姑娘太近了,这不好。 他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略微调整着自己的气息,淡淡道:“本座知道了,放心。” 纯嫔即将生产的事情,他比叶绥知道得更早,也正因为往殿中省下了数个指令,他才回来得迟了。 尚书省属下除了有內侍机构,最重要的便是尚食、尚药等六局。妃嫔生产之事,与尚药局关系最大。 先前为纯嫔安胎的邱太医是个机觉的人,医术了得,而且纯嫔胎息稳健,令得皇嗣平安诞下这并不是难事。 如无意外的话…… 汪印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实在太清楚宫中种种阴私弯窍了。宫中妃嫔生产,最不缺的便是“意外”。 他给宫中下了死令:务必报纯嫔母子平安!不然,殿中少监、殿中丞等人便提头来见! 第218章 初次拥抱 此刻,汪印见到担忧的小姑娘,便放缓了语气道:“不必担心,宫中本座已作安排了。本座所做的安排,不说万无一失,也不轻易出错,且放心。” 叶绥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知道,督主大人不会瞒骗她,她知道有督主大人护佑,姐姐肯定会平安无事。 可是,她只要一合上眼,就会想起姐姐血崩难产的情景。 前一世,她明明没有见过这些血腥场景,这会儿却清晰得如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伸手出去,想抓住些什么,目光带着无措:“大人,我怕,我好怕。我做个一个梦,梦见姐姐……” 她喃喃说着梦见姐姐血崩难产而死,生下了一个羸弱的皇子,这个皇子还差点被宫中的嬷嬷溺亡…… 汪印半敛着细长的眉眼,目光扫过了被叶绥紧紧抓住的衣角,最后落在了她脸上,微微吸了一口气,才出言道:“别担心……这是梦而已,不是真的。” 听了这话,叶绥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这不是梦,而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姐姐真的死了,留下了一个无所依的皇子。这个皇子、后来的太宁帝,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见生身之母一面…… 这一世,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她期盼地看着汪印,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肯定,肯定这就是一场梦。 然而汪印却有些愣,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凝滞,竟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正抓住本座的衣角,这…… 叶绥虽则担忧,却并非神志不清,她见汪印神色有些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呀……” 她倏地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涨红了脸。 天,她什么时候抓住了汪督主的衣衫?!这……怎么会?! 见到她这副窘迫无措的样子,汪印却觉得意外的有趣,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眉目都舒展开来了。 瞥见汪督主的笑容,叶绥脸上更加红艳欲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就算她再着急,再担心姐姐,也不能这样啊。抓住汪督主的衣角……现在她只想双手覆脸,没法见人了。 隐在暗处的郑七和王白,同样看见了叶绥的动作。 在见到厂公的笑容后,他们两个已能极力维持从容淡定了。 抓衣什么的……呵呵,前一个试图抓住厂公衣服的人,好像被厂公一脚踹了出去,血溅三尺而死了吧? 他们再一次果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抱着夫人的大腿! 因有了这窘事,不知不觉间,叶绥心中的担忧惊惧便少了一大半。 当她与汪印相对而坐、品着剡溪茗的茶香时,剩下的那一小半也散了去,她焦躁的心便渐渐平静下来了。 心一旦平静下来,她便如同往常那样,感受着汪督主清冷淡漠的气息,只觉得越发心安,疲惫困倦似乎一下子就袭了上来。 见到叶绥安静地合上眼,眉头间还有丝紧皱,汪印默了默,轻瞄了一眼自己的衣角,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避嫌迅速离开。 他招了招手,赵三娘便悄无声息上前,先是在叶绥的脖项轻柔地点了几下,随即才极尽轻缓地将其抱起来,放到内间的床上。 而后,她侍立在汪印身边,嘴唇启合,用唇语请道:“厂公可有示下?” 汪印将投往内间的目光收了回来,神容依旧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随即才摇摇头。 并无,并无示下。 静默片刻,他还是站了起来,移步出了门外,顿住了脚步。 他抬了抬头,似在看着斯来院的点点烛火,俊美的面容依旧如姑射神人般,却多了丝难以形容的人间况味。 他就这么站在叶绥门外,一动不动,淡漠的目光似散得极远极远。 并无示下,只是小姑娘紧皱,本座放心不下罢了。 夜已阑珊,时间随沙漏悄无声息地过,汪印依旧肃立在叶绥门外。 他容貌依旧俊美武丑,神容依旧淡得什么都看不出来,然而往日那一丝令人震慑的杀气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莫可名状是说不出的柔和。 满头白发的封伯坐在屋顶上,远远向下望着自己主子的身形,浑浊的眼眸闪过一抹怅然。 可惜,若无当年的伤事,那么主子和夫人……世间唯白发与怜惜,不可隐。 内间的叶绥,此刻翻动着身子,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自己做梦了,梦见了听说过却不曾见过的一幕。 姐姐满身是血,身边有一个气若游丝的婴儿,连哭都没有力气哭出来,边上有几个嬷嬷正在碎语,商量着要不要留下婴儿的性命。 姐姐身下正汩汩流着鲜血,可是胸脯却没有丝毫起伏,显然已经没有气了。 而后,其中一个嬷嬷的手伸向了婴儿,倏地掐住了婴儿的脖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俊美无俦的人止住了嬷嬷的动作,他淡漠至极的脸上带着凛凛杀意,将这个嬷嬷一把击出去,婴儿细碎的哭声响了起来。 可是下一刻,“嗖嗖”利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个俊美无俦的人身上中了无数箭,然后倒下去,口里鲜血不止。 大人……大人最后万箭穿心而死! “不,不……大人,大人!”叶绥凄厉地大叫,倏地坐了起来,她双目赤红,眼眶欲裂。 不,大人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门被“砰”地撞开,一个人影飞跃进来,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冲入内间,奔至叶绥跟前,同时急呼道:“本座在!我在!” 汪印的心急剧跳动着,脑中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能紧紧看着似受了莫大惊吓的叶绥,微喘着气道:“我在,我在!” 叶绥睁着泪眼,眼角边有泪珠不断滑落。 她茫然而惊惧地看着面前的汪印,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大人,还好好的,没有中箭,没有吐血,还活着! 她想确认眼前的人,是真还是幻,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衫,而后将头靠了过去。 是汪督主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气息,清冷淡漠,让她有说不出的心安。 她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一抹笑容,不料泪水却落得更凶,簌簌而下,怎么都止不住。 大人,还活着,还活着! 汪印低头看着靠在他怀里簌簌落泪的小姑娘,身子都几乎僵直了,他感觉到衣衫被眼泪泅湿,带着一丝温热的眼泪,几乎烫伤他的血肉。 小姑娘的眼泪,似乎能渗透到他心里,让他心头灼热不已,胸口鼓鼓跳动。 “砰砰砰”,他觉得自己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几乎震裂了他的心胸。 他合了合眼,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环住了小姑娘。 就在这个时候,有缇骑急奔至斯来院,随后门外“笃笃笃”地响了三声,缇骑急禀道:“厂公,宫中有消息来了!纯嫔危!” 第219章 纯嫔难产 纯嫔危! 这三个字,便是最森严的信号,让汪印和叶绥同时回过神来。 叶绥倏地移开身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惶惶地看着汪印; 汪印也站起来退了一步,气息略有些不稳。 “别担心,本座即刻进宫一趟!”汪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这样说道。 他胸前有了大片湿润,他仍觉得胸口灼热发烫,但现在,却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纯嫔危,怎么会呢? 纯嫔胎息稳健,有本座的布置、有邱太医、有殿中六局,竟然遭遇危险,令缇骑不得不来报。 定是有了超出本座预料的意外了,必须立刻进宫一趟! 他知道,小姑娘有多在乎她的姐姐!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叶绥,一手轻抚了抚她的肩膀,说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话音落下,他便放开了叶绥。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叶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只见叶绥脸色惨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字一字地说道:“大人,您进宫之后,请务必办一件事,那就是……” 听完叶绥的话语后,汪印的眼眸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叶绥一眼,随即点头道:“本座会办,你放心!” 第115节 说罢,他便飞快地转过身,大步跨出了门外,然后朝皇宫急驰而去。 他的身后,如影随影跟着几名缇骑。 不过倏忽间,所有人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汪印离开之后,叶绥咬了咬唇,将眼泪抹去,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噩梦还萦绕在她心头,而“纯嫔危”这三个字却不是噩梦,而是她现在要面对的现实。 从噩梦挣扎醒来时,有汪督主,抚平她惊惧无措的内心;而噩梦般的现实……同样有汪督主在! 随即,她掀被而起,哑声吩咐道:“三娘,为我梳洗穿衣!穿那件绯红的衣裳!” 姐姐危,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有大人在! 有大人在!大人已经进宫了,姐姐一定会没事的!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等待大人归来,等待大人将平安的消息带回来! 重活了两世,她不信鬼神,也不信命运,但她信大人,信大人一定能保姐姐平安! 更相信,大人自己也会平安归来! 宫中临华殿内,邱太医脸色阴沉若水,双眉皱得几乎能夹死蚊子。 他的边上,站着几个中年內侍,其中一个人,便是面容憨厚的裘恩。 裘恩低垂着眼睑,看着从房中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极力维持镇定道:“邱大人,娘娘的情况究竟如何?” 娘娘身体健康、胎息强健,怎么会难产呢? 好几个时辰过去了,皇嗣还没有产下来,若是再拖下去…… 邱太医摇摇头,声音漏着轻颤:“娘娘有血崩之像,气力急剧流失,根本就没有力气支撑到诞下皇嗣。若是再这么下去,只能二者保其一。” 邱太医也不知道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刚作动的时候,纯嫔娘娘明明情况良好,谁知中途鲜血突然崩漏不止,情况突然而凶险。 产房内的人,全都是再三筛选过的人,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打下手的王太医、林太医,这两个人是汪督主安排的,万不可能会做什么手脚…… 邱太医摇摇头,将这种种猜测甩在脑后。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解决现在的情况。 裘恩抬了抬眼,平平地说道:“二者保其一……邱大人,汪督主的死令是保母子平安!” 邱太医心漏了几下,脸色更沉了,当即说道:“本官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娘娘的情况的确凶险,而他接到的死令便是娘娘母子平安。 若是……邱太医脑中想起了一张俊美无俦却淡漠至极的面容,背后泛起了阵阵冷汗。 没有“若是”,他一定要保住娘娘母子平安,不然,结果绝不是他能承受的! 就在邱太医打算用重药、先让纯嫔娘娘诞皇嗣的时候,临华殿上空忽然响起了“噗噗”的两声短促声响,随后有几个人影飞驰而至,当中夹杂着沉重喘息的呼吸声。 邱太医被吓了一大跳,定睛看过去时,才发现缇骑腋下夹着的人,正是京兆有“神医”之称的陈妙手陈大夫。 陈妙手气息粗喘,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他还穿着单衣、发髻也披散着,显然在睡着被带了进来。 邱太医还想说些什么,在见到陈妙手身后那个人时,瞬间将所有的话语吞了下去,背后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 伴随着人影落下的,是几句清冷的指令:“裘恩,将陈大夫送进产房;邱太医,立刻辅助陈大夫!” 裘恩心里一松,几乎脱口而出就要答道:“是,厂公!”,然而话到嘴边兜了个圈,恭敬答道:“是,督主大人,奴才听令。” 厂公来了,带着京兆神医陈妙手到来,那么……娘娘可无虞了! 汪印的到来,不仅带来了京兆神医陈妙手,还带来了四方牙行中几个极为有名的稳婆,一起送进了纯嫔的产房。 这些人的到来,当即就全部替换了原来产房里的人手。尤其是嬷嬷和宫女们,全都被清了出来,一个都没有留下! 将陈妙手和稳婆送进产房后,汪印并没有在临华殿停留,在对着內侍吩咐几句后,他便领着几名缇骑离开了。 和来时飞跃而至不同,离开的时候,他是从昌庆宫门迈出去的,然后穿过重重殿阁,来到了紫宸殿外。 第220章 危急 守护在紫宸殿外的左翊卫副将军魏离弦远远就察觉到有人来了,已暗令左翊卫全神戒备了,若不是辨认出那鲜红的颜色,他早已发出警戒信号了。 他还以为缇骑有急事禀告,不想来的却不是缇骑,而是缇事厂汪督主! 他立刻将刀收了起来,拱手请道:“末将见过督主!督主,可是有紧急军情?” 汪印摆了摆手,淡淡道:“无甚要事,天色将明,本座在殿外警候,魏副将若是困倦,可先去歇息。” 魏离弦哪里敢自行歇息、让汪督主警候?他再次拱手,沉沉道:“督主,末将不累!” 汪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殿门外随意站立着,抬头看了看眼前矗立着的厚重宫殿,细长眉眼半眯了起来。 魏离弦低头躬身,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并不看向汪督主,更不敢对汪督主的举动置评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天际发白时,临华殿终于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啼哭异常响亮,很快就被人传至各宫各殿。 不久,紫宸殿沉重殿门缓缓打开了。 汪印朝缇骑下了一个指令,随后整了整红色的鸣蛇服,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他真正的危急,才刚刚开始。 临华殿的纯嫔娘娘成功诞下皇嗣,母子平安。 听了汪印吩咐的缇骑片刻不停,疾驰回府,向厂公夫人禀告了这个消息。 当叶绥听到“母子平安”时,觉得心头大石瞬间被移开,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督主大人进宫,姐姐母子平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中翻滚的种种情绪,然后问道:“大人尚在宫中?何时回府?” 在这一刻,她无比想见到汪督主,想告诉他姐姐平安无事了,想告诉他…… 想和他分享这巨大的喜悦,也想向他诉述她难以形容的谢意。 可是,大人尚在宫中。 “大人还在宫中,令属下先回来将此消息告诉夫人。”缇骑这样回道,没有说更多。 叶绥顿了顿,才问道:“大人是否候在紫宸殿外?” “……是!”缇骑抬头飞快地看了叶绥一眼,这样答道。 夫人怎知厂公在紫宸殿外候着?似乎,夫人似早料到这一点。 叶绥却没有再问什么,只让他退了出去,随后,她藏在袖子的手握了握。 大人,果然候在了紫宸殿外,果然是。 此时,赵三娘便接上了话:“夫人,您先去歇息吧,厂公或没那么快能回来。” 夫人昨夜几乎没睡,既然纯嫔娘娘已平安产子,夫人便可以放心了。 叶绥摇摇头,吩咐道:“我在这里等着。三娘,你且去暇日斋说一声,就说我在这里等大人回来。” 她想见到大人,就在这里等着大人回来。 大人答应过她,一定会办那件事,那么姐姐平安了,大人也会平安归来。 一定会! 当所有的沉重担忧都褪去之后,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便是汪印那轻轻一抱。 不,两抱。 她从噩梦中挣扎醒来的时候,汪督主伸手环住了她;她惶惶无依之时,汪督主仍伸手环住了她。 她伸手缓缓按住胸口。这里跳得太厉害,汹涌着一种陌生的情绪,激动有之,欢喜有之,鼓动有之…… 大人,您快些回来。 此时,宫中紫宸殿内,永昭帝看着殿中的汪印,脸上喜怒莫辨。 汪印微微躬着身,请道:“臣有罪,请皇上恕罪!” 永昭帝笑了笑,使得脸上两道法令看起来更明显,淡声道:“且说说看爱卿何罪之有呢?” 汪印眉目低垂,默了默,才道:“臣一时情急,直闯宫闱,还夹带外人进宫,臣有罪。” 他说得太直白了,这一下,轮到永昭帝沉默了。 永昭帝牢牢盯着殿中的汪印,没有见到其脸上的表情,触目所及的,仍旧其通身淡漠。 这么淡漠的人,竟在半夜闯入宫闱,还带着无官无职之人,谁能想得到? 永昭帝怒极反笑,“呵呵”道:“半令啊半令,朕没有想到,你聪明一世……” 却糊涂一时! 缇事厂厂公的确有夜半进宫的权力,若是汪印带着缇骑入临华殿,永昭帝尚可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汪印不仅带着缇骑,还带了陈妙手,还带了几个稳婆! 这是大安朝的皇宫,这是朕的皇宫,汪印带着贱民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汪印,好大的胆子! 汪印仍旧微弯着腰,一动不动,没有出言为自己辩护。 见到汪印这副态度,永昭帝仍旧觉得心头翻涌,他伸手轻压了压桌上的三镶如意,缓慢说道:“半令啊……朕给你的权力,你就是这么用的?” 此刻充斥在永昭帝内心的,不知该说是怒气还是失望了。 他既给了汪印夜半进宫的权力,便不惮用这权力。 可是,汪印竟因宫中妃嫔产子而夜半进宫,这……可笑至极,实在有罪! 他可以将汪印捧上天,却不可以容忍汪印如此愚蠢! 缇事厂厂公、殿中省首领,是朕手中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这柄利器,怎么能开始变钝? 汪印抬起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徐徐道:“皇上,臣夜半难寐,似有所觉。恰缇骑来报纯嫔危,臣瞬间……” 他忽而止住了话,目光直视着永昭帝,没有丝毫闪避:“臣瞬间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一定要救下纯嫔及皇嗣。” 他内心动了动,将小姑娘所交代的话语说了出来。 第116节 没有因由,只是直觉。 第221章 秘辛 汪印这种近乎无赖的辩白,让永昭帝气笑了:“因为纯嫔是你夫人的胞姐?” 汪印摇了摇头,素来淡漠的目光带了丝迷茫:“是,也不全是,这是臣的直觉。” 他看向永昭帝,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皇上,臣直觉要救下纯嫔及皇嗣,没有更多因由。” 永昭帝静静看着汪印,试图从这张俊美淡漠的脸看出、哪怕是一丝的玩笑来。 可是并没有。 汪印目光有些不解,可是神情很认真,说的就是直觉。 汪印夜半带着人闯进宫中,就是为了所谓的直觉?这……荒谬,太荒谬了! 永昭帝知道,像汪印这种常年游走在危险与血腥边缘的人,有着敏锐而可怕的警觉,这种警觉会促使这种人作出近乎诡异的举动。 当年正是靠着这种警觉,汪印力排众议,只领着三百士兵从敌军那里救回了他。 本来,他对这种警觉颇为欣赏看重,认为这同样是汪印的天赋之一。 然而时隔这么多年,汪印再一次提到了“警觉”,只会让他觉得这是场儿戏,让他怒意更甚! 永昭帝拿起了三镶如意,略略举高,正想狠狠一把摔下,忽而听到內侍房保在殿外高声唱道:“启禀皇上,当值邱太医有急事求见!道是有关皇嗣大事!” 永昭帝手上青筋尽露,只扫了汪印一眼,随后将如意轻轻放下,说道:“宣!” 有关皇嗣大事……朕倒要看看,汪印还有何后着! 带着人直闯宫闱这件事,断不能就这么揭了过去! 邱太医脚步虚浮地走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匍匐在殿中,颤颤地说道:“皇上,殿下……殿下右臂上有个猩红的胎记,望之可怖,请……请殿下立召司天台官员,卜吉凶。” 说罢,邱太医像是想到什么可怖的事情,连身子都筛糠似的颤抖。 听到右臂猩红的胎记,永昭帝眉头“突突”跳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胎记?” 察觉到帝王这种急切,立在殿中的汪印眼皮微微掀了掀。 “是……是一轮破日。纯嫔生得凶险,殿下浑身浴血,右臂有破日,臣恐怕,恐怕……”邱太医跪伏殿中,不敢将话说完。 永昭帝腾地站了起来,喘着粗气,再一次问道:“什么胎记?再说一次!” 他动作太大,带动了御案上的三镶如意,如意原只有一半露出来,不知何处来了一股疾风,如意摇晃了一下,便“砰”地落了下来,摔成了碎碎数片。 永昭帝身子晃了一下,呆呆看着碎裂的如意,只觉得脑子轰鸣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压不住。 他恍惚觉得有谁在说着什么话,明明是虚无缥缈处传来的声音,入他耳朵却清晰不已。 “檀郎,若有一日妾重回,必是霞红披、烈日破,如意碎……” 永昭帝摇摇头,浑然不觉自己双目已赤红,他耳畔仍旧有这个声音: “檀郎,若有一日妾重回,必是霞红披、烈日破,如意碎……” 刚才邱太医说什么?殿下浑身浴血,右臂上有一轮破日胎记……还有,紫宸殿的如意碎了。 他用力撑住御案,不断喘着粗气,喃喃道:“朕要去看看,摆驾临华殿,朕要去看看……” 看看是不是那一轮破日,是不是……她真的回来了! 帝王脚步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将房保等內侍、魏离弦等护卫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龙体为重……”房保担忧地说着,搀扶着这个大安朝最尊贵的人。 皇上看似大悲,又仿佛大喜,这对龙体有害无益呀。 被暂时遗忘在紫宸殿中的汪印,则轻轻吁了一口气,脸容越发淡漠。 小姑娘要本座做的事情,本座已经做了。 可……皇上的反应,为何会这样呢? “永昭后宫充盈,端庄者如皇后,韵妙着如徽妃,娇嫩者如敏妃,娴静者如姐姐……容色不一,各有妙处。当中不乏得宠极深的人,却没有人知道,帝王年轻时有段韵事……”叶绥这样说道。 她边说着,边为汪印斟上一杯夜入寒潮。 汪印捧着茶杯,只缓慢摩挲,并没有放嘴里。 他神容淡漠不已,因整夜不曾合眼,眼角带着一丝倦意,眼神却异常锐利,似能看透人心般。 此刻,叶绥无惧于在他面前敞开自己的心。 经过这一夜,经过漫长的焦灼和等待,她已深深地明白,汪督主对她何等护佑,汪督主为了她做了什么。 更明白,眼前这个人对她有着何等信任。 这样淡漠的一个人啊,在夜半直闯宫闱,带去了能活姐姐性命的大夫和稳婆。 她何以为报呢?督主大人无须恩报,她只须顺着自己的心即可。 亲近尚且来不及,她怎么会惧怕这个人? “皇上刚被封为赵王时,曾化名赵檀,托身为江南士子,与浣沙女云氏相恋。后来皇上遇刺,云氏为救皇上而死……”叶绥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淡然。 她说的,仿佛是云淡风轻的事,而不是一桩隐匿至深的宫闱秘事。 她看了汪印一眼,才道:“这段时间极短极短,几乎没有人知道。云氏身死之时,曾有言:若有一日重回,霞红披、烈日破,如意碎,所以我才请大人在二十一殿下右臂上做了胎记。” 以缇事厂和殿中省的本事,做一个真的胎记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这一切顺理成章呈至皇上跟前。 最难的事,大人已做到了,经邱太医之口,用吉凶难辨之名,将事情放在了皇上面前。 浴血红霞、破日胎记、碎裂如意,一切刚刚好,严丝合缝,没有出现一点点纰漏。 哪怕她只是灵光乍闪提醒了大人,大人仍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所以姐姐平安无事了,大人平安归来了。 第222章 隐秘先机 汪印捧着茶杯,感觉杯中茶渐渐冷却,淡淡问道:“你怎么知道?” 如今是永昭十九年了,皇上被封为赵王,乃将近三十年前的事。 他跟在皇上身边已十三年,对帝王身边事几乎了如指掌,却从来没有听过有关云氏、浣纱女的只字片语,也不曾听别的官员说起过这些事情。 小姑娘年方十六,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没有怀疑小姑娘话语的真实性,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皇上的失态。 那时候,皇上跌跌撞撞地冲出紫宸殿,在轿辇停在临华殿外的时候,皇上片刻不停,几乎是冲进去的。 在见到襁褓中的二十一皇子那个胎记后,皇上竟然红了眼眶,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举动无措,状若癫狂。 如今听了小姑娘的话语,他才明白皇上为何会这样。 本来以为永远过去了的事情,突然有重来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大悲大喜,皇上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一切,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呢?这……又是她的消息来源? 叶绥眼眸轻垂,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活了两世,她当然知道了。 尽管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但后来却是不一样的。 前一世,永昭三十八年前后,永昭帝征辟十道方士,笃信鬼神,每日敲经念咒; 且在京兆大兴土木,营建了几十座望云台,便是希望能够再见到云氏的音容笑貌。 可惜,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及至驾崩大行之前,形容枯槁的永昭帝还拉着太子的手,哀哭道:“你说有一日重回,必是霞红披、烈日破,如意碎……朕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帝王就这么哀哭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太子,后来的太宁帝在说到这场景时,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说了一句:“原来,父皇也有求不得的时候。” 是啊,大安朝最尊贵的人,也有求不得的时候。 永昭帝年少时被封为赵王,等于是被迫逃难离开京兆的,赵王也只是虚封,并没有实际封地。 这段时日,应该是永昭帝一生最落魄最卑微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他与云氏浣沙女是如何相识、相恋,但云氏为救他而死,他念了她一辈子,这是后来谁都知道的……事实。 其实也不难理解,微时的点滴、少年的情意,最是令人难忘。 在最落魄的时候,永昭帝与云氏相识,还与其相恋,两者皆有之。 更重要的是,云氏年纪轻轻便死了,还是为了救永昭帝而死,这便成了帝王一生的牵挂。 哪怕他最后遇风云化龙,成为了大安最尊贵的男人,云氏都已经死了,不能受他半点庇护,不能享他半点尊荣。 与其说,云氏是帝王一生的牵挂,不如说这是帝王一生的遗憾。 求不得的遗憾啊,若是有机会弥补,就算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也不算是一场虚幻,也能让心得到那么一丝慰藉。 叶绥不知道永昭帝得知霞红披、烈日破,如意碎时的反应,但她能想象得到。 ——必定是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树枝那样,切切不愿错过,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就像她刚重生而回一样,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兄长父母性命一样。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便是大安尊贵的帝王也一样。 末了,她也同当时的太宁帝一样,脸上无悲无喜,对着汪督主说道:“大人,我就是知道。” 这前世种种事情怎么说呢?她便这么说了。 她脸色太淡定,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怅然。 不知为何,汪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并不痛,却异常难受。 第117节 小姑娘…… 这时候,叶绥抬头看着他,笑着道:“大人,您回来了,您平安回来了,太好,太好了。” 她一直在斯来院这里,直至见到熟悉的身形,直至嗅到那清冷淡漠的气息,她的心,才真正安宁下来。 不知为何,她心中涌上了阵阵酸涩,很想伸手抓住些什么,确认……大人的确回来了,还安好无损。 汪印眯起了眼,看着叶绥毫不掩饰的神情,感受到她内心里的惊喜。 一瞬间,种种的疑虑和困惑全都褪去,他只想环住小姑娘,就像昨晚做的那样,免小姑娘惊吓和不安。 他身子前倾,张开臂,正欲将小姑娘揽入怀中,门却“笃笃笃”再次被敲响了。 缇骑在门外禀道:“厂公,皇上召司天监定吉时,最后为二十一皇子赐名为:云回。” 汪印闻言,刹那直起了身子,忍不住。 叶绥螓首低低,似笑非笑地说道:“大人,您看。云回,郑云回,这便是二十一皇子的名讳。” 前一世,二十一皇子的名讳自然不是这个。 她临时起意,那一瞬间只想大人能够平安归来,并没有多想别的什么。 不曾想,却意外的令二十一皇子得了这个名讳。 她笃信这一辈的二十一皇子有姐姐在、有她在,并不需要这些光环加身。 但有了这个名讳,来自永昭帝求而不得的补偿,二十皇子身上便多了一重保护。为了二十一皇子的平安,这样的保护没有人会拒绝。 云回啊,永昭帝的心思已昭然欲揭。 尽管,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个名讳是什么意思。 第223章 滚烫 暇日斋内,汪印面容淡漠地听着缇骑的禀告。 宫中的纯嫔娘娘平安诞下了二十一皇子。 原本,这是重要,却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但因为皇上一大早召见了司天监傅近譬定吉时,还赐了“云回”的名讳,再加上二十一皇子名义上的姨父……正是他。 二十一皇子的存在就变得比之前重要起来。 缇骑所禀的,便是宫里宫外各路人马对二十一皇子的刺探。 纯嫔过了这个鬼门关之后,以生产病弱为由,向皇上请了一道旨意,挡住了绝大部分人的窥探。 至于那一小部分挡不住的,自有汪印的人替她挡住。 哪怕殿中省內侍及属下六局的人昨晚也在鬼门关荡了一圈,但皇上和颜悦色让汪印回府了,殿中省便还是以往的殿中省,缇事厂仍旧是以往的缇事厂。 至于汪印带着陈妙手和稳婆们进了宫闱——皇上都揭过去了的事情,谁还敢再提? 汪印的举动,便是中枢主官也不可能知道。 约略猜到一丝风声的,比如坤宁宫之主韦皇后,也断不敢轻易有动。 汪印想到离开紫宸殿之时,皇上拉着他的手,喟叹般道:“半令,你这直觉好啊……” 他唇角勾了起来,微微一哂。好或是不好,皇上过了大悲大喜之后定能分辨出来。 但小姑娘说得没有错,正因为他带着陈妙手与稳婆进宫,才救下了二十一皇子,才救下了右臂有破日胎记的二十一皇子。 只冲着这一点,皇上便不会发落他。 至于敲打忌惮这些,那便是以后的事情了。 他既执掌缇事厂和殿中,便知一生都脱不离敲打忌惮,也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这些。 临行前小姑娘的提醒,让他省却了许多功夫。 想到叶绥,想到云氏、浣沙女这些消息,汪印心中仍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然而他素来淡漠,无论心中有多少惊涛,面上都半丝不显。 小姑娘啊,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本座实在好奇…… 他摆了摆手,让缇骑退了下去,然后合上眼,脑中一遍遍过滤着昨夜今晨的种种场景。 须臾,他睁开眼,身子微微前倾,张开了臂……如果缇骑刚才没有来禀,本座应是环抱着小姑娘了吧? 小姑娘平日看着身形高挑,然而她伏在哭泣的时候,他才发现她肩膀纤细,甚至可以说是娇小了,令他异常的疼惜。 小姑娘啊…… 汪印低下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胸口处按了按。 这一块的衣衫,曾经被泪水泅湿,现在早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但他还记得那种感觉,明明温和甚是带着凉意的泪水,却灼热不已,似能烫伤他的血肉。 这泪水,甚至渗透到他心里,让他的心鼓动不已,还泛着丝丝酸涩。 怎么会这样呢?他细长的眉眼带了丝困惑,手指轻轻摩挲这浅淡的印子。 想了想,他将衣袍解开来,露出了白皙如雪却劲瘦的身体,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看起来无比触目惊心。 他的手指仍按着胸口这块地方,缓缓合上了眼,仿佛能感受到之前那种难以形容的灼热。 小姑娘的眼泪,怎么会那么烫呢? 他就这么按着胸口,半响不动,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容上,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茫然。 良久良久,一旁侍立的封伯提醒道:“主子,该更衣了。” 直到此时,他才换下衣袍,淡声吩咐道:“这件衣裳不必浆洗了,折起来仔细看管着。” 封伯点了点头,答道:“是,老奴知道了。” 主子举动有些怪异。这件衣袍……主子这个样子,是因为夫人吧? 此刻此刻,叶绥躺在床上,怎么都难以入眠。 昨晚她虽则睡着了,然而噩梦不断,随后便得知了姐姐危险的消息,在汪印回来之前,她便一直在房中等待着。 如今,漫长的焦灼已经过去,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明明困倦至极,却始终睡不着。 反复在她脑中回荡的,除了姐姐和云回,便是汪督主。 噩梦中的汪督主中箭身亡,她凄号着醒来,却见到汪督主就在她身边。那时……那时她伏在了汪督主胸口流泪。 那时,她在想些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想,她抓着汪督主的衣衫,靠在他怀里,便能清楚感受他的存在,确认他还活着。 那时,她多怕眼前的人是虚幻的,多怕他已经中箭死去。 怎么会这么怕呢?只需要一想到这点,心便觉得疼痛不已,连气都喘不过来气。 大人啊,大人…… 俊美无俦的面容,淡漠至极的神情,却有着温和柔软的内心,这样的大人,这样的大人…… 她按了按心口,这里跳得太快,快得紊乱了。 从赵三娘的口中,她知道大人之所以能这么冲到她身边,是因为大人一直门外守着。 他知道她的惊恐无措,所以才会守着吧? 重活了一世,哪怕在父亲被带入缇事厂大牢,她都能镇定自若,缘何在嫁给汪督主之后,她反而失了冷静? 她活了这几十年,当然想得出种种缘由,最重要的一点,大概还是仰仗汪督主在。 因为汪督主在,所以她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可以将惧怕明晃晃地展示出来,而不用多想这是不是有用,不用多想这是不是有必要。 被一个人细心护佑,才有软弱无措的资本。 能经受风雨,心志坚韧的人,当然最好;欲躲避风雨、内心惧怕的,并非就是不好了。 大抵,是所遇的人、所走的路不同了。 第224章 暂且平静 叶绥忽然想起了在沈家梅园时,她对叶绮叶绽所说的话。 现在,她将这些话默默念了一遍。外力或有之,本心,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她缓缓合上眼:不管遇到谁,走的何路,她都希望自己能不失初心,做一个最好的自己。 如此,方能对得起大人的护佑,方不枉自己重活了这一遭。 纯嫔娘娘平安度过劫难,顺利诞下了二十一皇子,而且皇上还对二十一皇子极是看重,这消息传出去之后,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欢喜的,当是叶家无疑。 叶居谯捻须而笑,心想果真是叶家的气运来了,纯嫔娘娘诞下了皇嗣,以后叶家的好处还多着呢! 叶安世及陶氏夫妇,则为自己的女儿、外孙平安而高兴,陶氏甚至喜极而泣。 忧愁的人,京兆有之,南平有之。 坤宁宫内,韦皇后将护甲一个一个戴上,笑了笑,道:“这么说,没有人在临华殿下手?那么,纯嫔半途难产,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听说殿中省正在严查,暂且没有消息。”绿琴低眉回到。 以坤宁宫的本事,也只能探听到纯嫔中途出了差错,生得凶险,更多的,便不知道了。 听了此言,韦皇后的笑意淡了淡。 她虽掌管后宫几十年,但也不能说事无巨细都清楚。 有个只手遮天的内侍首领汪印在,着实挡住了许多东西。 韦皇后伸长手指,似在仔细端详护甲,边问道:“徽妃、敏妃等人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绿琴头更低了,答道:“娘娘,各宫各殿都十分安分。” 纯嫔诞下了皇嗣,这皇嗣还极得皇上宠爱,各宫各殿都这么安分,这就殊不寻常了。 第118节 韦皇后的护甲猛地划过桌面,冷笑道:“本宫竟不知,大家都如此耳聪目明!宫中未免太安静了,本宫实在不喜。” 叶氏这个小小的纯嫔,诞下皇嗣也就罢了,凭什么这个皇嗣能得皇上如此宠爱? 想本宫的皇儿,都是出生三天之后,才请来傅近譬定及吉时;七天之后,才得皇上赐名。 可是,这个二十一皇子,出生不过几个时辰,便有了“云回”的名讳。 云回,这是什么意思? 在得知这个名字时,韦皇后便已令人翻看过典籍,以猜测这个名字的意思。 云,从雨,比喻盛多;回,返也,曲折也。 从这些解释来看,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寄予厚望的意思。 皇上赐下这个名字,到底有何寓意? 韦皇后想不明白,胡徽妃同样想不明白。不过,和韦皇后的不悦相反,此时胡徽妃高兴得很。 她虽不愿意见到宫中皇嗣诞生,但是,她的皇儿已经年长,无须与二十一皇子这样的稚儿争恩。 更重要的是,二十一皇子越得宠,便越是戳某些人的心窝子。 最后不管是谁难受,她都当看了一场好戏。 胡徽妃得恩宠这么多年,在永昭帝身上所下的心思自然非同一般。 可是这会儿,她却有些看不懂皇上了。 她总觉得,皇上对二十一皇子的看重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纯嫔有孕期间,皇上一次都没有去过临华殿,可见皇上对纯嫔、对叶家不甚看重。 皇上的看法,真的会因纯嫔诞下的是皇子而有如此大的改变吗? 可是宫中并不缺皇子,何况是一个刚刚诞下的皇子,能不能活到序齿、成年尚是未知数,有何稀奇的? 可是皇上早早召了司天监,还为二十一皇子赐了名,还给了纯嫔特权,令临华殿免遭窥探,这份看重不似作假。 皇上对刚出生的皇子如此看重,宫里宫外的人会怎么想? 怕是二十一皇子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吧? 若真的爱惜看重,必定会小心翼翼珍之藏之,绝不会轻易示人,更不会让其过早暴露、让其置于危险之中。 皇上对二十一皇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任凭胡徽妃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永昭帝压根就没有想那么多,他召傅近譬定吉时、赐名字,只是惊喜至极、一时情难自禁罢了。 顾璋立在祖父顾崇的身边,眼角余光看着顾崇较往日阴沉的脸色,眉目越发低顺。 一会儿之后,顾崇淡淡笑了起来,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既不如愿,那便……算了。” “算了”这两字尾音拖得略长,令前来禀告的属下瞳孔蓦地一缩,气息渐渐变得急促。 属下心头惊跳,急急禀道:“老太爷,宫中的棋子已放出去了,纯嫔所用的热水已被做了手脚。原本纯嫔是中途难产,不料汪督主夜半进宫,将所有人都清除掉了……” 不知是辩解还是在补救,他继续道:“没有人知道那枚棋子与府中有关,棋子还藏得好好的!” 顾崇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笑道:“呵,棋子还藏得好好的……璋儿,你来说说看吧。” “是,祖父。”顾璋恭敬道。 “孙儿想,纯嫔既然中途转危为安,热水中的手脚必定是被发现了。不管棋子有没有被暴露,都不能再留了。”顾璋这样答道。 缇事厂和汪督主的本事,他从来不会轻视。 既然宫中的棋子已经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只要有痕迹,就一定会被缇事厂察觉。 哪怕属下说得再有信心,他也不认为此棋子就能瞒过汪督主的耳目。 为防万一,将棋子摘得干干净净,才是上策。 第225章 风雨欲来 顾崇满意点点头,脸色稍霁,吩咐道:“已经棋子已经用了,便不能留了。京兆安排这事的那几个人,换一拨吧。” 属下巍巍颤颤听令而去,知道会有不少人要因此而丧命。 然,他们办事不力,没有阻止纯嫔诞下皇嗣,必然要受到处罚。 属下离去之后,顾崇略带叹息地说道:“纯嫔果真诞下了皇子,叶家运道的确是不错。原本,这运道也应有家中一分。” 如果璋儿娶了叶家女,那么二十一皇子的姨父,便是璋儿而不是汪印了。 汪印……此人将纯嫔和二十一皇子活命,再一次挡住了顾家。 顾璋低着头,声音有些苦涩:“祖父,是孙儿思虑不周,慢了一步。” 回到南平之后,顾璋仔细思索着自己在京兆的举动,发现自己最大的失误,便是在“慢”上。 为了那本传说中的军中阵图,他耽搁太多时间了。他最先应该做的,便是前去叶家求亲,如此才能抢占先机。 可惜…… 事已至此,他就算再不甘也于事无补了。 罢了罢了,如今家中改了族策,退而求其次,他定要更加审慎,不能再失去任何机会了。 “无妨,无妨,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个不周,顾家还能弥补。我已经为珃儿定了邵世善的孙女。至于你的亲事,我还须好好想想。”顾崇这样说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崇眼中有一抹狠厉:“这个汪印,的确不容小觑!” 下一刻,他便冷笑道:“汪印如今运道正盛,不宜与其争锋。可是,这人权重至此,胆敢夜半入宫,这无疑是自取灭亡!” “祖父的意思是?”顾璋抬头问道。 听祖父的语气,似有所谋算? 顾璋没有解释,只吩咐道:“此事我已交代你二叔去办了。这几日你便跟在他身边,仔细听你二叔教导吧。” 避其锋芒,却还是能令其钝化的,一日不行,便两日;一事不行,便两事。 日积月累,顾崇便不相信,这世上的恩深圣眷真有稳如泰山的一日。 汪印最后会有何下场,真的不难猜! 得知叶绪母子平安后,叶绥送了一口气。在消息传开来之前,她便修书一封,让人送到了叶家。 想来父母担忧姐姐的心,定会比她有过之而不及。 现在一切都好,父母便可以放心心了。 她并没有急着进宫看望姐姐,从汪印口中,她得知姐姐已经向皇上请旨谢绝探视了,现在姐姐最需要的便是休养生息。 小外甥平安无事,姐姐调养好身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进宫看望,总有机会的。 叶绥也知道,因永昭帝赐名一事,朝中上下都在猜测“云回”这两个字的意思,听说国子监的教习因此而忙绿不已。 叶绥眉眼弯弯的,看向身侧的汪督主笑道:“真是难为了国子监的教习,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个名字的由来吧?” 在说出云氏、浣沙女之后,她的心绪更加从容自若了,心中毫无凝滞负担。 督主大人没有追问她为何知道这些事情,大概是在想着这仍旧是她隐秘的消息来源。 ——便是督主大人追问,她当前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听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大人心中怎么会没有疑虑呢? 然而大人顾忌着她,并没有问。 这让她心中有了被尊重的感觉,同时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他心中那丝柔软。 “宫中不缺皇嗣,皇上对二十一皇子的看重,想必很快就会平息下去。”汪印淡淡道。 最近朝中无大事,百官都是闲得慌,才有这么多闲暇关注皇嗣之事。 然而永昭后宫最不缺的便是皇嗣,这波热论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已令缇事厂在暗中动作了,除了真正的有心人,没几天朝官便不会在意此事了。 叶绥点点头,跟着汪印的脚步,问道:“大人,姐姐难产一事,可查清了吗?” 姐姐明明情况良好,怎么会中途难产?这必定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她相信,大人定会令人好好查探,殿中省可查到什么了吗? 汪印的目光落在府中的鲜花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来:“是产房所用的热水被下了药,临华殿、昌庆宫的厨房內侍宫女都被控制起来了,无所获。不过,坤宁宫昨晚倒是死了一个宫女。” 叶绥顿住了脚步,讶异地说道:“坤宁宫死了一个宫女?” 汪印唇角勾了勾,道:“是,意外溺亡。这宫女无亲无故,平时做的,便是往各宫各殿送柴火。” 送柴火的宫女,在这时死了,呵。 “这宫女,与姐姐产房中的热水有关?坤宁宫对姐姐下的手?韦皇后并不是这么蠢的人。”叶绥这样说道。 汪印点点头,淡淡看了叶绥一眼,眸光带着丝赞许。 没错,如果韦皇后是这么蠢的人,根本不可能把持后宫之权这么长时间。 然而人毕竟是坤宁宫的,如今死了,再没有旁的线索,殿中省的查探,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后宫中妃嫔太多,各种势力纵横交错,坤宁宫这宫女,到底是不是皇后的、到底是谁的人,现在尚且不好说。 叶绥却想起了前一世的事情。前一世,是顾家下令在姐姐生产时下毒手的,再有宫中的人配合,这一世,会不会仍旧是顾家? 她想了想,便直接道:“大人,您说,暗中行事的人,会不会是南平顾家?” 第226章 浴血 汪印挑了挑眉,淡漠的神色带了丝人气:“南平顾家?你怎么会觉得是南平顾家?” 顾家远在南平,而且宫闱阴私之事……汪印暂且没有将此事与南平顾家联系起来。 第119节 小姑娘,怎么会想到南平顾家?似乎,没有人会将宫中事于南平望族联系在一起。 叶绥默然片刻,才道:“先前顾家执意娶我,想必便是因为姐姐的胎儿吧。如今我嫁给了大人,顾家或许心生不忿、不愿姐姐平安诞下皇嗣?” 这是她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有可能的猜测。 她对顾家人的本性实在太清楚了。一旦他们汲汲求取某种东西,便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得不到的,便要毁掉。 在顾家人看来,如果他们求取的东西,不属于他们,那么也不属于任何人。 不容姐姐的皇嗣诞下,这就是顾家的行事风格。 汪印再次看了叶绥一眼,眸中倏地闪过了暗光。小姑娘说得直白,语气间似对顾家行事极为熟悉。 小姑娘对顾家的关注,未免多了些。是因为心中厌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 片刻后,他淡淡回道:“此事再说。纯嫔及皇子平安,便可。” 宫中许多事情,并非都会有清晰结论。更多的结果,便是似是而非、无疾而终。 在纯嫔这件事上,汪印同样这样认为。既然殿中省的查探在坤宁宫戛然而止,那么当下便不可能查出什么确切了。 便暂且搁置,以后总会查出来的。在时间面前,什么痕迹都掩藏不住。 他看了看叶绥眼底淡淡的青乌,开口道:“宫中的事情,不必担心,你好好歇息便是。” 小姑娘在京兆因诸事烦扰,似乎心总是不安宁,得仔细调养生息一番才是。 京兆春日将过,然在深山之中,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待安排好京兆事后,本座或许可以带小姑娘去看看山中春景? 叶绥不知道汪印心中所想,见他沉默下来,一时也止住了话。 两个人彼此沉默着,在汪府万千花丛中穿梭而过,在汪府下人们看来,却是无比悦目的一幕。 厂公和夫人在府中闲逛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嗯,他们得更加精心侍弄这些花草才是! 没多久,汪印便去了缇事厂。傍晚之时,封伯前来禀道:“夫人,主子送回消息,道今晚不会回府,请夫人早些歇息。” 汪印每晚都会来见叶绥的事情,封伯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叶绥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什么。大人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自然忙碌异常,偶不回府,自然也正常。 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已经习惯了汪印的陪伴,习惯每晚在他清冷淡漠的气息中睡去,如今他没有回府…… 这一夜叶绥辗转反侧,极至夜半才睡去,第二天醒来之时,眼底的乌青却越加明显了。 然而,到了响午时分,汪督主仍旧没有回来,缇骑也并没有什么消息。 不知为何,叶绥总是心神不宁,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 叶绥唤来了封伯,直接问道:“大人如今在哪里?怎么还没有回府呢?” “主子离了京兆,去办件重要的事,一时半会没能回来,夫人不必担心。”封伯躬着腰身说道。 叶绥顿了顿,继续问道:“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大人要离京?缇骑怎么没有传来消息?” 封伯没有多加犹豫,答道:“是曲家的事情。主子这次带了另外一班人手,并没有带着缇骑。” 主子去办的,是极其隐秘的事,所以缇骑那里没有任何消息。 叶绥顿时沉吟。 曲公度早已致仕,曲家子弟早已离开京兆了。大人还去办曲家什么事? 封伯侍立着,并没有为叶绥解惑。以主子对夫人的信任看重,曲家的事无须瞒着夫人的。 只是,这些太血腥的东西,他不知道主子是否愿意让夫人知道, 这些事情,还是等主子回来亲自告诉夫人吧。 在封伯看来,哪怕外人认为主子如何心狠手辣,这都无关紧要,但主子在夫人心中的形象,那是一定要维护的! 听到封伯的话语,叶绥瞬间明悟。封伯只说了曲家的事情,却没有说大人曲办什么事。 那么,这些事情便不是她所能知道的了。 只是,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大人还没有回来,她的心总难以安定下来,而且越来越心焦。 大人自己本就武艺高强,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能出什么事情呢? 她很想平静以待,然而还是无法忽略心中的焦灼,便坚持道:“封伯,我记得,大人身边应该有暗卫吧?你能否联系上他们,看大人何时回来。” 封伯奇怪地看了叶绥一眼,恭敬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夫人非那种不依不饶的人,夫人既然要知道主子的消息,那么他便要听令行事了。 再者,主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确要联系暗卫了。 只是,封伯还没有走出斯来院,便有一道人影朝斯来院疾驰而来,同时嘴里嘶喊着:“报——!郑七!” 封伯微微举起的手掌倏地放了下来,跨开的步子也瞬间收回来,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郑七?郑七不是在主子身边的吗?怎么会突然疾驰而回?! 主子出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半空响起了郑七的急促声音:“厂公有令……熙平公主正前来,拖半个时辰!让公主相信厂公就在府中……” 这话刚说罢,他脚尖刚好落在地面,已昏死了过去。 第227章 来者不善 封伯眼神紧缩,飞快上前接住郑七。 此时脸色煞白,浑身浴血,鲜血汩汩从他身上流下来,顷刻间就汇成了血流。 封伯飞快地在郑七身上点了几下,然后朝神色惊变的叶绥道:“夫人,府中交给你了。赵三娘,协助夫人!” 话音未落,他便飞跃而起,朝郑七所奔来的方向飞速而去,像片叶子一样,几乎是在几个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此时,守着斯来院的几名粗壮婆子,已急促奔了上来,将郑七抬下去疗伤了。 赵三娘侍立在叶绥身边,神情肃穆不已,眼里无比焦急,请道:“夫人,厂公有令,拖住半个时辰……” 叶绥点了点头,仍旧瞪大了眼睛,双手几乎掐进了掌心,极力维持镇定道:“传我之令,府中奴仆分三批阻拦,拦住熙平公主!” 她听见了,大人说要拦住熙平公主,要让熙平公主相信大人就在府中! 赵三娘闻言,急急道:“夫人,来人是熙平公主,必带了许多侍卫,拦不住……” 她以为叶绥不明白封伯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 来人是熙平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其性情并不刁蛮胡为,却极为难缠,光凭着府中的奴仆,能拦住公主片刻,却绝不能拦住半个时辰! 更何况,还要让公主相信厂公就在府中,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欲盖弥彰,若是府中奴仆阻拦过甚,只会让熙平公主确信厂公不在府中,这与厂公的命令相违! 叶绥合了合眼,语气却带着丝冷然:“拦住半刻钟!熙平公主又如何?缇事厂督主的府邸,岂是那么容易闯的!” 封伯已疾驰去援助大人了,那么这汪府,她便一定要守住,要完成大人的指令! 阻住公主半个时辰,还要令公主相信大人就在府中,这太难太难,然而就算再难,她也一定要做到! 她心惊惧得快要跳出来了,然而脑中却是无比清明,脸上越发平静。 大人不在府中,那么她更要守住这里! 看到叶绥平静的面容,赵三娘哑了哑口,瞬间也回过神来了。 是了,府中还有夫人,是厂公的夫人! 无须担心,夫人肯定能拖半个时辰,肯定能完成厂公的指令!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前来禀道:“夫人,郑七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老奴找了个与郑七身形相仿的暗卫,半刻钟便能易容成郑七的样子。只是,厂公无替身。” 叶绥认得这老者,名唤庆伯,是伺候府中那片芍药花房的,在府中并没有领旁的差事。 现在看来,这老者掌管着府中部分暗卫。 想来,大人身边有暗卫郑七,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郑七虽然身受重伤,但还能现身。至于大人本身…… 庆伯说,厂公无替身。那么,大人便不能现身。 是了,大人这样的人,俊美无俦的面容,淡漠至极的神情,这样的神韵气度,让人望而生畏的震慑杀气,这样的容貌神韵,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得来。 所以大人从来不用替身,以往也无须动用替身。 现在…… 就在这时候,门房宁安飞速来报:“夫人,公主带了皇上口谕前来,府中奴仆没能阻拦!现在公主已经到了垂花门外!” 进了垂花门,便是到了内宅,也就是说,公主已经离斯来院不远了。 看样子,公主是一定要查探府中内宅,是一定要见到厂公不可了。 叶绥默了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无妨,我有办法!” 熙平公主尚不足三十岁,是淑妃何氏所出。 何淑妃为人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几乎不与后宫中任何一个妃嫔结好,却也没有和任何一个交恶。 因她只育有熙平公主一个女儿,这样的态度,无异在向所有人表明:她只想平安度日,无意参合后宫种种纷争。 只可惜,她所出的熙平公主,却意外得了永昭帝看重,有着其他公主所没有的绝佳运气。 熙平公主长相极美,这种美,不是大安朝时兴的那种清淡雅致的美,也不是像叶绥那般热烈张扬的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柔。 这种柔,如同涓涓溪水般,似乎能润泽人心一般。 只须见到熙平公主其人,便会让人想起小桥流水、江南河畔,让人的心都静了下来。 柔能克刚,能让人不知不觉地顺着其而变动。 熙平公主深谙“柔”这个道理,也一直运用得最好,几乎无往而不利。 莫怪乎,赵三娘会认为熙平公主最为难缠。 对于这个熙平公主,活了两辈子的叶绥当然清楚,甚至比赵三娘等人还要清楚得多。 她知道熙平公主为何会如此受宠,想必永昭帝心头那颗朱砂痣、早已死去的浣沙女云氏,便是极为温柔的人。 第120节 熙平公主的长相、性情都有些类似云氏,永昭帝移情之下,便最为宠爱这个女儿。 熙平公主啊,在永昭末年赫赫有名,太有名了! 叶绥眸光流转,唤过了一旁的赵三娘,耳语了几句,随即便见到赵三娘神情僵硬,似乎极是为难。 “这……夫人……”赵三娘这样道,素来刚强飒爽的人,竟难得迟疑了。 “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办,熙平公主到了,便加以阻拦,且让她听一听。”叶绥吩咐道,语气冷然。 这事,没有什么迟疑的余地。 熙平公主既然来了后宅,那么她便要按照大人的吩咐,将其拖出半个时辰,还有让其相信大人就在府中、就在房中。 第228章 拖延 赵三娘肃然点头,沉沉答道:“是,奴婢谨听夫人吩咐!” 她的话音刚落,斯来院外便想起了阵阵喧闹的声响,动静听着极大。 看来,熙平公主领着侍卫随从,已经来到斯来院外了。 这时,叶绥已经进了房间,关上门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吩咐。 赵三娘微微调整着气息,迈出朝院外走去。 夫人既这么说了,那么这个办法一定可行,她相信夫人!就算她不相信夫人,也绝对相信厂公。 夫人,是厂公的夫人! 斯来院外,熙平公主看着那几个守着门的粗壮婆子,柔柔一笑道:“本宫奉父皇口谕前来,有要事欲见督主。督主可在?” 几个婆子神情木讷,脚步没有移动,而熙平公主身边的几个大内侍卫,已经上前了一步,还举起了手掌。 赵三娘快步上前,躬腰道:“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厂公就在院中,只是,只是……” 赵三娘脸上带着赧然,语气支支吾吾的,实则什么都没有说。 熙平公主弯着眉眼,仿佛松一口气般,柔声道:“既然督主就在府中,那就最好不过了。父皇急召督主,本宫正好无事,便来替父皇传这个口谕。” 她说得细声细气,配合着脸上柔和的表情,使得话语极其有说服力,让人心里下意识信服。 眼前的人是公主,奉皇上口谕而来,谁敢不信? 赵三娘脸上为难神色更甚,甚至还带着一丝羞红,仍旧支吾着道:“殿下,大人他……大人他现在不便见殿下,请殿下稍等片刻……” 熙平公主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脸上不怒而威,尽显天家威仪,瞬时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熙平公主上前一步,身后的几个侍卫也跟着上前一步。 天家威仪、武者捍势两者混杂在一起,迫得赵三娘等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熙平公主见状,柔柔笑了一下,随即脚步不停,直往前而行。 看这架势,现在就非要见到厂公不可了。 只是才走了数步,才刚刚靠近那一排房间,熙平公主便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怪异至极的神色。 不用凝心细听,熙平公主便听到嘤咛娇羞的声音,还听到了一着阵阵粗喘声。 熙平公主脸色变了变,这嘤咛声、这粗喘声,这场景,她并不陌生。这……这…… 下一刻,有女子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娇媚哼声:“厂公,不要了,不要了……” 厂公,不要了,不要了…… 熙平公主瞬间觉得脸上阵阵灼热,柔美的容貌上染上了嫣红。这……很明显,房间里有人在白日宣淫?里面的人,是汪督主? 可是,汪督主是个宦官,怎么做得了这样的事情? 熙平公主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管事妈妈和婢女。这些人脸上,除了看出不好意思外,并无什么惊惶失措的表现。 显然,她们是听惯了这些声音的,也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 也是,这里是汪督主的府邸,若里面的人不是汪督主,这里怎么会如此平静? 熙平公主正在犹豫间,却听到了一声呼唤:“佩青,水来!” 这声呼唤,略有些沙哑,似酥媚入骨,带着一丝极尽舒畅的酣畅,也听得出有无比满足的慵懒。 任何一个经历了某些事情的女人,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熙平公主自己,同样有过这样的时候。 莫非,在房间里面白日宣淫的,正是汪督主和他的夫人? 接下来,熙平公主见到婢女捧了热水,然后打开了房门,又飞快地合上。 房间里面的场景,熙平公主没能见到。然而此时的斯来院很安静,安静到听到很多声响。 她听到了盥洗声音,还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还听到了有人下床的脚步声。 然后,让她意外的是,房门被打开了,随即,有一个人出现在房门口,正倚靠在门边。 在看清这个人的容貌时,熙平公主眼眸缩了缩。 这是一个长相极其美丽的女人,如同那灼灼烈日,艳丽得几乎让人不可直视。 此刻,这女人凤目半眯着,唇色有些干裂,脸上带着可疑的潮红,更重要的是,脖项上也带着点点红痕。 只见这女人红唇轻启,声音沙哑着说道:“妾身乃叶氏,此番失态了,望殿下见谅。大人如今有所不便,请殿下稍等片刻。” 说罢,这女人无所觉地抬起下巴,撩了撩有些濡湿的额际,也露出了下巴上的红痕。 她仿似累极,一手撑住了门边,莹白娇嫩的手腕似乎都带着红润,整个人柔媚得似能滴出水来。 妾身叶氏……这便是汪印所娶的夫人叶绥! 熙平公主这个年纪,房中闺事的经验丰富,她一眼就能看出,叶绥刚刚经历过一场情欲,这语气、这姿态,是掩饰不住的,也是作假不来的。 熙平公主心头骇然。这么说来,里面刚刚发生的事,就是一般人家闺房之事? 她听说有些宦官在这事上很有手段,就算没有了那玩意儿,也能弄出许多花样来。 莫非,汪督主也是这样的人? 应是了,应是了,不然这叶氏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这时,叶绥拢了拢衣袍,往前跨出了一步,吩咐道:“将殿下请往前堂,待大人梳洗过后,便会来见殿下。殿下,请吧。” 熙平公主脚步迟疑,望向了叶绥身后的房间,除了隐约见到案桌之外,便再没能看到别的了。 第229章 情状 叶绥见状,凤目眯了起来,软软笑道:“难道殿下想进来看一看?妾身倒是无妨,只是怕大人不喜。” “……”熙平公主脸色涨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为天潢贵胄,几时听过这种没脸没皮的话语?汪印所娶的叶氏,竟敢说出这样的话语,实在不知羞耻! 随即,她冷哼了一声,铁青着俏脸,恼羞着拂袖转身离去。 她身边跟着的侍卫随从见状,自然也随之都退出了斯来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也浩浩荡荡地离开,速度还极快。 她一走,叶绥便直起了身子,眉眼都冷了下来,急问道:“还有多少时辰?” “还有一刻钟!厂公和封伯尚未有消息。”赵三娘一直在看着沙漏,立刻回道。 叶绥两人微凝,里面有重重急色。还有一刻钟,大人和封伯尚没有任何动静,那么最少要拖延两刻钟。 虽然刚才她故意刺激,趁着熙平公主怔忪的时候,让人将其送去了前堂。 然而,熙平公主这等难缠的人,肯定不是愚蠢的人。她能瞒着熙平公主一时,却断不能瞒住其两刻钟。 说不定,熙平公主很快便能反应过来了,或会恼羞成怒,会再度折返斯来院,不管不顾要进入房中查探。 可是,房中除了她,哪里有什么大人? 若是熙平公主返回来,那么便只能拼着冒犯公主凤体的风险……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两刻钟。 定要拖到大人回来! 叶绥所料的没错,熙平公主尚未去到汪府前堂,便是脸色一变,急促下令道:“立刻返回!” 不对,不对,叶家乃簪缨之家,叶家的姑娘怎么会如此轻浮、将种种情迹暴露于人前? 叶氏这么做,是为了激她恼羞离开,她中计了! 那么,汪督主就一定不在房间内,一定不在府中,肯定是! 汪府中的奴仆见到熙平公主顿住脚步、下令匆匆折回,当即便知道其反应过来了。 随即,有奴仆一把撸下了一大束鲜花,仿佛邀功似的,憨憨地挡在熙平公主面前,谄媚地说道:“殿下,您看,这是奴才种的鲜花,送给殿下……” 像他这般动作的奴仆,一下子就出现了好几个。他们手捧着一大束花,脸上有令人厌恶的谄媚讨好。 熙平公主看都没有看这些奴仆一眼,只朝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这些挡路的奴才,最是可恨了!打杀了也不为过! 熙平公主身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双掌一推,扫出了一阵掌风,便立刻收回了手,正想向熙平公主复命,却见到—— 这些奴仆仍捧着花挡着路,脸上露出了傻兮兮的笑容。 怎么会?这些奴仆怎么还能站着?怎么会没有退开? 熙平公主俏脸一沉,不再维持脸上柔美的表情,厉声喝道:“给本宫滚开!不然,本宫立刻回宫禀告父皇,道汪督主不在府中!” 这话语,让这些手捧鲜花的奴仆愣了愣,随即有人疑惑地说道:“厂公就在府中呀,奴才只想将这花送给殿下……” “既然殿下不喜欢,那么便算了。”有奴仆失落地说道,慢慢挪开了脚步。 熙平公主怒极,却压根不愿意在这些人身上花费时间。 她脚步匆匆,领着侍卫飞快地赶回了斯来院。 叶绥已换了一身衣衫,就在斯来院门口这里,看样子是正打算离开院子。 她一见到熙平公主,便扬唇笑道:“妾身正想去前堂拜见殿下,只能殿下回来了?” 熙平公主也笑了,道:“是啊,本宫等不及了,要立刻见到督主,这便回来了,请夫人再去通报一声,请督主出来吧。” 第121节 叶绥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随后羞涩地道:“大人他……大人他这会真的不方便,请殿下稍等一等。” 熙平公主一下子就不笑了,脸上罩满了寒霜,冷冷道:“叶氏,你休得再拖延!督主大人究竟是不方便,还是不在府中?” 叶绥受惊地缩了缩身子,拍着胸口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话,大人当然就在房中。您……” 她话还没有说完,熙平公主便一把推开了她,想将其拂在一旁,想要直闯进来。 不料,叶绥却趁势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推一握之间,也不知道是叶绥站不稳脚步还是别的什么,只听得熙平公主“哎呀”地惊叫一声,竟然直直摔倒在地上。 这推搡,是在片刻间发生,就连公主身边的侍卫也没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叶绥倒是站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即才反应过来,忙冲上去想将熙平公主扶起来。 熙平公主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狠声说道:“叶氏,你好大的胆子!既敢伤害本宫!本宫定要禀告父皇!便是汪督主也包庇不得!” 她边说着,边就着侍卫的搀扶站了起来,随后努力稳住身形,下意识就伸手一巴掌往叶绥脸上刮去。 她这一巴掌没能落下,因为她的身形像片叶子似的,被一股凛冽的杀气冲了出去,“啪”地摔倒在地上。 伴随着杀气落下的,是一句冷淡至极的嗓音:“放肆!” 明明是冷淡至极的“放肆”两个字,却仿佛在斯来院响起了轰轰雷鸣,震得所有人都身子僵硬。 叶绥心头一松,顺着嗓音看过去后,双眼迸发出璀璨光亮。 是大人,大人回到了! 大人回到了! 第230章 受伤 此刻,汪印就站在房间门口。 他披着一袭玄色单衣,乌发披散着,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如雪一般,仿若姑射神人。 他一手撑着门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人。 备受神化所钟的容貌,有着刀削斧琢般的美,冷酷至极的美。 他身上的杀气已散去,看向熙平公主的眼眸极为冷淡,就像看着一个死人般。 熙平公主趴在地上,堪堪抬起头来,只觉得心神俱裂。 俊美仿如神人一般的汪督主,此刻在她看来就是恶鬼夜叉。 怎么会?汪印怎么会在府中? 她明明已确认了,汪印绝不会在府中,才向父皇请了口谕前来的。 可是,汪印出现了,此刻就在这里! 难道,那人诓骗她?不会的,不会的,没有理由,没有理由! 可是,汪印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只着单衣、长发披散,看样子刚刚从床上起来。 显然,之前与叶氏在房中的人,便是汪印! 在熙平公主惊惧的时候,叶绥已经飞快朝汪印急奔而去,她冲至他身边,靠上前去,娇笑道:“大人,您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要多歇息一会吗?” 她伸手握着汪印的手臂,状似小鸟依人般,眸光却是焦急不已。 刚才她看到大人一动不动地扶住门框,就觉得有哪里不妥。 现在走近了,才闻到大人是身上的血腥气。 她瞬间恍悟:大人受了伤! 大人一动不动地扶住门框,是因为大人没有力气了;大人披乌发着单衣,是为了掩饰身上的血迹。 她朝汪印贴得更近,远看着是一副撒娇的样子,实际却是用全身力气支撑着汪印,不让旁人发现半点端倪。 汪印将手搭在她身上,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缓慢摩挲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微微上挑着眉头,目光缱绻而暧昧。 随即,他看向了熙平公主,眼神冷厉如刀,冷声道:“殿下今日的心意,本座心领了,改日必定有所回报!郑七,送客!” 他说罢,没有再看熙平公主一眼,便揽着叶绥往房间走去,随即一拂袖,房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随后,房门前缓慢出现一个身形,像个影子似的,悄无声息。 熙平公主身边的侍卫见到这个人,瞳孔都瞪大了。 暗卫,这是督主大人身边的暗卫! 熙平公主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光了,只得任由侍卫将她搀扶起来,双腿在战战发抖。 “殿下,请吧。若是皇上有召,厂公定会立刻进宫。”这个名唤“郑七”的暗卫如此说道。 熙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汪府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完了,完了!” 房间内,叶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鲜血,脸色一片惨白,急急道:“大人,您……” 汪印白皙修长的食指放在了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语,细长的眉眼往上挑了挑。 叶绥当即回过神来,压着声音,娇娇笑道:“大人,不要……唔,大人您不是刚刚弄过吗,怎么……” 她的娇笑声随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轻喘,仿佛在躲避什么似的,还带着一丝极致欢愉的吟哦。 汪印的瞳孔微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然后,气息急促,眼一闭,身体支撑不住往叶绥身上倒下来,昏了过去。 叶绥被他牢牢压在身上,根本动弹不得。她目光看到了床上的血衣,眼眶都红了。 大人应该是匆匆赶回来的,血衣被甩在了床上,只来得及披上玄色单衣。 她不敢动,虽则熙平公主离开了,但大人这番举动,那就说明有人在暗处潜伏着,她不能动。 她的手正放在汪印背后,感觉到自己手心渐渐湿润,蓦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大人的鲜血! 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朱唇轻启,喘了起来:“嗯……大人……大人……” 没多久,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封伯在门外禀道:“夫人,人都走了,老奴可否进来?” 叶绥松了一口气,什么也来不及想,急道:“快进来!大人昏倒了!” 封伯和赵三娘等人立刻走了进来,见到汪印压在叶绥身上,赵三娘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封伯当然知道主子受了伤,然而主子刚才什么都没有说,只一路疾驰回来。 他没有想到,主子会伤得这么重! 封伯小心翼翼地将汪印挪了挪,让叶绥脱开身来,边道:“夫人,主子伤得太重,暂不可移至他处。” 叶绥堪堪站了起来,动了动发酸的手臂,立刻答道:“让府医来这里诊……” 她的话音止住了,揉臂的动作也僵住了。——她看清了汪印此时的样子。 汪印双目闭着,眉头略有些皱,唇色如纸般白。他玄色单衣被撩开了,白皙劲瘦的身体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此刻,他的左腰处,正汩汩流着鲜血,难怪背部的衣服会被濡湿! 这斑驳的伤痕,及这不止的鲜血,刺得叶绥双眼生痛。 那么强大的人,强大到似无坚能催的人,身上竟然有那么多伤痕,此刻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一刻,叶绥只觉得床上的人脆弱无比,似乎稍不留心,便能消失不见了,如同那真正的姑射神人一样。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虚虚抚过他身上斑驳的伤痕,最后握住了他白皙修长的手指。 大人,您睁开眼睛看一看我。 第231章 如此! 见到叶绥的动作,封伯和赵三娘等人不忍地别开了眼,什么都没有说。 季妈妈和佩青捂住了嘴巴,不知为何,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直到府医到来,叶绥才松开汪印的手指,站了起来,却紧抿着嘴唇,不时地看向掌心。 刚才掌心里,有大人的鲜血。 大人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汪府的府医,同样是从缇事厂汰换下来的,医术的本事或许比不上宫中的太医,但“活命”这个本事,绝对远胜于宫中太医。 “厂公被长刀所伤,一路急赶,流血过多。幸得有真气护身,没有伤到命脉,请夫人放心。”府医这样说道,神情却没有多少放松。 郑七早已醒来,定要亲眼看着厂公醒来,便由婆子搀扶来这里候着。 听了府医的话语,郑七自责不已,道:“对方太里厉害了,我们人手不够……是暗卫不力……” 叶绥原本垂目看着床上的汪印,闻言倏地睁开眼睛,里面精光大盛:“人手不够?大人掌管缇事厂,怎么会人手不够?” 郑七他们是大人身边的暗卫,如今大人身受重伤,一句自责的“暗卫不力”有什么用? 暗卫,这些是暗卫,是用来保护大人的暗卫! 郑七哑了哑口,随即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叶绥顿了顿,才问道:“王白呢?” 在布珠巷时,大人身边有两个暗卫漏了身形。后来大人便跟她说过,有郑七和王白等暗卫,以后有机会的时候会让她见见这些人。 郑七与王白形影不离护卫着大人。 郑七浴血而回,那么王白呢?怎么一直没有王白消息? 叶绥身后慢慢显出了一个人影,像个影子般,看不清真切面容,只答道:“属下在。” 叶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子再一次僵住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与郑七形影不离的王白,竟在她身后现身,那么……有暗卫在她身边! 她瞬即明白了:暗卫人手不够,是因为自己? 房间内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泪如雨落的夫人,俱是静默无言。 第122节 汪印慢慢睁开眼睛,脑中尚有些混沌,却还是发现了自己不是躺在暇日斋,而是躺在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这是他过去的房间,是小姑娘现在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明明是他往日十分熟悉的,此刻却又太不一样。 博古架依然是他过去的博古架,却多了一束鲜花;房间内多了一个妆台,上面摆着各种胭脂水粉。 到处都是小姑娘的气息,他能闻得到淡淡的馨香,就像那一晚他环着小姑娘所嗅到的馨香。 他伸手触了触,传来了细腻绵柔的触感,不同往日他自己盖着的被子。 这是……小姑娘的房间,他躺在小姑娘的床上! 意识到这一点,汪印脑中那一点混沌全数褪去,所有神智渐渐回笼。 受伤……急奔回来……熙平公主……小姑娘扶着他……最后晕倒了。 意识回笼之后,他顾不得左腰上的伤痛,便想挣扎着起来,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响,让正在假寐的叶绥立刻睁开了眼睛。见到汪印醒来后,她眸光惊喜不已,说道:“大人,您醒来了?我立刻唤府医来!” 说罢,她便扬声高呼,随后目光便紧紧黏着汪印,边轻柔地问道:“大人,您可觉得好些了?可还痛?” 汪印总觉得小姑娘的眸光璀璨夺目,几乎让他移不开目光。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府医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封伯和赵三娘等人。 汪印合了合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便什么都没有了,他淡淡问道:“本座昏过去多久了?” “一刻钟左右。”赵三娘忙答道,她一直注意着沙漏,厂公昏迷多久,她十分清楚。 闻言,汪印淡淡吩咐道:“封伯,准备鸣蛇服,本座要进宫一趟。” 叶绥心中一惊,顾不得什么,立刻上前压住汪印的手臂,开口说道:“大人,您受了重伤,宜静躺不动,现在还不能起来进宫。” 汪印看了看她压住自己的手臂,眼神柔和了不少,笑了笑道:“无妨,不必担心。本座有非进宫不可的理由。” 听到他这么说,叶绥才反应过来,倏地放开了自己的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羞涩,不敢再直视汪印。 是了,大人这样的人,肯定清楚要做的事情。大人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既然要进宫,就肯定有非进宫不可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 汪印由府医搀扶着靠在了床头,淡淡道:“熙平公主。熙平公主胆敢直闯本座府邸,必是得了皇上首肯。熙平公主离开已一段时间了,想必进宫面圣了,很快皇上的宣召便来了。” 他明明身受重伤,说话的语气除了缓慢一些,乍听来却与平常无异。 然而他拳头紧握着,叶绥便知其一直在强忍住伤痛。 这个人……即使身上满布伤痕,即使左腰上还有鲜血,他醒来之后,便恢复了一贯的强大凛然。 叶绥的心似被什么重重扎了一下,痛得快要弯下腰。 大人现在的样子和他昏迷过去的样子,在她脑海里交织,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才不致让自己失态。 大人也有柔弱之时,但大人不得不强大。 是因为大人要护着许多人,像她、像封伯……还有更多的人,譬如这一次的曲家人。 第232章 封穴 大人是因为去办曲家的事而受伤的,虽然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大人曲办了什么事,却知此事非同寻常。 那么,熙平公主前来试探、永昭帝将会宣召,便是为了这不同寻常之事? 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昏倒过去才一刻钟而已,醒来便要费心谋划。 这事,究竟是什么事? 汪印见到她眉头紧皱、眼神思索,想了想,便说道:“无须担心,这些事情,待本座从宫中回来了,便详细告诉你。” 这些事情,没有什么要瞒住小姑娘的。只是现在时间太紧迫,并不是详细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说罢,他便看向了府医,下了一道指令:“待会皇令到来之时,你为本座金针封穴。” 府医脸色大变,却恭敬答道:“是,厂公。” 封伯及边上的郑七也变了脸色,同样什么都没有说。 见到这些人的神态,叶绥知道这“金针封穴”必不简单,眉头忍不住剧烈跳动。 她压住眉头,还是问了出来:“大人,什么是金针封穴?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时刻,她突然觉得,即使她活了两辈子,所知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汪督主及缇事厂这些人,身上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前一世,她可以毫不在意,但这一辈子,因为汪督主,她无法不在意,她想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内容、是怎么回事。 金针封穴,让封伯和府医如临大敌,是什么东西?莫非会对大人不好? 府医和封伯等人没有回答,只看了看汪印,心中思忖着:主子(厂公)可会愿意让夫人知道这些? 叶绥既然问了,汪印便无意遮瞒什么,答道:“金针封穴,便是用金针封住身上的穴位。这会让本座行动自若,看起来像没有受伤一样,时间为一个时辰。” “那么,对大人有何妨碍?”叶绥咬咬唇,这样问道。 如果是这么简单,封伯和府医等人,脸色不会惊变。 现在她只想知道,大人会因此受到什么损害。 汪印笑了笑,语气十分舒缓:“无他,只是痛了些,一个月之内无法运用真气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气,叶绥却心头大震。 痛了些……像汪督主这样的人都说痛,那么这金针封穴便不是一般都痛,绝对是一般人所不能承受的痛。 更重要的是,汪督主一个月之内不能运用真气。 叶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大人是缇事厂督主,他领着上千缇骑,替皇上办着明面上所不能显的种种事情,当中少不了的,便是大人自身武力的震慑。 一个月之内,大人不能动用真气,那么大人便与普通士兵无异,或许,只是稍强一点点。 也就是说,这一个月之内,大人会无所依仗。若是大人有敌人……或者有心人刺探,那么大人就是活在无处不在的危险当中。 这危险,还将会持续一个月。 就算大人手底下有上千缇骑、有暗卫,岂能时时刻刻都能堵住这些危险?再森严的戒备,总有漏洞可钻。 只要一个不慎,大人就会出事! 叶绥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大人遇到危险时的情形。 不,现在大人已经受伤了,还不得不以金针封穴,以渡过接下来的危机。 然而,心头大震的叶绥没有想到,目前最危急的还不是这一点,而是时间。 时间,汪印金针封穴,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若是这一个时辰过去,那么汪印便会浑身僵直,也会瞬间昏迷过去。 从城西的汪府到宫城,需要半个多时辰。从宫城进入紫宸殿,加上中途可能会有听候,便需要将近一刻钟,来回仍旧是两刻钟。 也就是说,汪印在紫宸殿停留的时间,只能极短极短,大概就是和皇上说几句话的时间。 可是,皇上既然宣召了汪印,不说别的,光是为了熙平公主直闯汪府一事,便会仔细劝勉一番。 汪印怎么可能只在皇上面前说了这几句话,便脱身离宫? 待想明白这一点,叶绥的神色也变了。 原来,封伯和府医神色惊变,不止是担心汪督主的身体,更是担心金针封穴,也难以避过这个危机。 这时,汪印淡淡笑了,看向叶绥的眼眸带着无法掩藏的温柔,道:“如此一来,怕要再次委屈小姑娘了。” 没错,再次委屈。 先前熙平公主的到来,已经让小姑娘委屈了。 如今为了这一个时辰,权宜之下,他不得不再次委屈小姑娘了。 随即,他神情变了变,眸中仍含着温柔,眉眼却满是慑人杀意。无妨,这些人欠小姑娘的,本座定会一一讨回来! 听罢汪印的话语,叶绥笑了笑,道:“大人,我何来的委屈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仍能感受到鲜血粘稠的感觉。大人以命相搏,她不过是做戏而已,怎么会委屈? 只要能帮到大人,她甘之如饴。 汪印细长眉眼凝视着什么,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已经响起了禀告:“厂公,紫宸殿的內侍来了,皇上有急召。” 此禀告一落,房间内瞬间便安静下来,叶绥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封伯和府医沉默无言。 汪印的笑隐了下去,淡淡吩咐道:“开始吧。” 府医躬着身,恭敬回道:“是,厂公。夫人,您可需要回避一下?” 这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对着叶绥说的。 金针封穴虽然没有血腥,但这个过程到底说不上好,甚至有些残酷,府医担心夫人是否承受得了。 第233章 两手交握 汪印并不想她见到这些情景,便道:“你先出去吧,本座……” 叶绥摇摇头,道:“我在这里陪着大人吧。” 她不想离开,这个时刻,她不想离开。 哪怕她留在这里,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她也不想离开。 汪印看向了叶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容染上了一丝柔和,然后点头道:“可。” 他脸上波澜不惊,心却跳得快了些。 小姑娘愿意留在这里陪着本座。本座……甚是心喜。 当叶绥看到府医为汪印宽衣时,才猛然意识到一点:原来,金针封穴是要解开衣衫的。那么,那么…… 汪印赤裸的身体映入了她眼帘,她来不及羞赧,心中便蓦地一痛。 督主大人白皙劲瘦的背部,同样有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最深最长的一条,从左上肩蔓延至右下腰,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 第123节 这伤痕应该有许些年头了,仍旧如此深刻清晰。可想而知,督主大人当时伤得有多重。 而最新的伤痕,便是左腰被包扎起来的刀口。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了,但纱布上已染上了点点鲜红。 她知道这伤口有多深,连他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连她的掌心都染上了血迹…… 她不曾想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督主大人,身上布满了伤痕。 果然,位高权重并不是平白得来的,这些年来,督主大人受过多少伤、历经多少生关死劫? 就像此刻,小半时辰之前,大人仍在重伤昏迷,现在却不得不接受金针封穴,以便看起来毫无破绽。 大人他…… 她的心像被什么塞住了似的,不忍再看这些斑驳伤痕,将视线移向了汪印脸上,却一下子愣住了。 督主大人脸色比雪还白,薄唇紧抿,长眉拢了起来,额头上起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气息略有些急促。 素来平淡冷漠的督主大人,露出了这副明显极力忍耐的神色——她霎时便明了,金针封穴并不是有些痛,而是很痛,很痛。 察觉到叶绥的视线,汪印低敛的眼眸抬了抬,下意识想朝她宽心一笑,在触及她的目光的时候,却顿住了。 小姑娘正在看着他,眸子已经湿润了,仿佛大海一般的温柔,还有那显而易见的不舍心疼。 小姑娘,在心疼本座? 汪印的心跳得再快了一些,仿佛心胸里面盛满了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有小姑娘在,一切似乎都好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金针封穴的痛苦似乎淡了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不像以往那样,须得用全副心神才能支撑下去。 这时,府医拿起了一枚婴儿小指粗的金针,出言提醒道:“厂公,到了最后一枚针了。” 这句提醒,既是给厂公的,也是给府医自己的。 这最后一枚针刺入穴道,会比之前加起来的痛更甚。府医自是知道厂公能坚持得住,但他自己的手,却有了丝丝颤抖。 “无妨,来吧。”汪印淡淡道,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了水流,顺着俊美无俦的脸容淌下,有种无法形容的残酷凛然之美。 叶绥拿着锦帕在一旁,不敢擦拭,不能擦拭,听着这对主仆的话语,她便知晓这最后一枚金针至为重要,自然也极为痛苦。 她走近了汪印,半蹲下来,抬头仰视着这这个在极力忍耐痛苦的男人,突然很想伸手去抚一抚他冷汗渗渗的脸。 她想起了那一晚他冲进来的所说的话,不禁喃喃道:“大人,我也在这里。” 她伸出手,不敢碰触汪印,只虚虚靠近他白皙修长手指,做出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汪印垂首低眉,目光落在她粉嫩莹泽的手指上,一瞬不动。 府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了手中的金针,飞快而精准地刺入了汪印尾椎处。 汪印觉得眼前一黑,“呃”地急促出声,头忍不住仰了起来。 下一刻,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紧紧地握住了叶绥的手指,就像握住此生最重要的珍宝似的。 叶绥瞳孔猛地缩起来,却咬着唇一动不动。 大人紧紧握着她,力度如此之大,她明明应该觉得疼痛的,但她只感觉到他掌心的濡湿温热。 这濡湿温热像会移动般,从他掌心传递到她掌心,然后渗透到她心里面。 汪印睁开了眸子,微微呼了一口气,这锥心的痛楚终于过去了。 左腹伤口的疼痛,也感受不到了。——金针封住了穴道,封住了他所有的感觉,包括痛觉,自然也包括触觉。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交握的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还握得那么紧。 小姑娘会觉得痛吧?他下意识松了松手,却没有放开。 不知为何,他不想放开,就想这么握着,永远也不想放开。 府医和封伯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间内就只剩下汪印和叶绥两个人。 一个靠坐着,一个半蹲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叶绥觉得心里满是濡湿温热,就像督主大人的掌心一样。他……他为何没有放开手呢? 她想起了府中随从的禀告,不由得说道:“大人,紫宸殿的內侍在候着了。” 汪印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眸中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淡漠。 他长眉舒展开来,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淡淡道:“是,本座得进宫了。” 话说完的同时,他的手也放开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再不想放开的,也不得不放开。 第234章 争分夺秒 汪印穿上了红色的鸣蛇服,回头朝叶绥看了一眼,便跨上了马车。 他背脊笔挺、身姿矫健,完全看不出身上受了伤,还伤得极为严重。 但叶绥真切看到了,看到了他昏迷不醒,更看到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直到汪印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移回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封伯:“封伯,劳烦你了。一会儿便开始吧。” 大人已经进宫了,汪府第二场戏,便可以上演了。 一个时辰……定然能赶得及的,大人一定能及时回来! 从城西的汪府到工程,路上须经永定门、朝安门等关防,然而在这些关防镇守的左翊卫士兵,远远看到某一辆马车后,便立刻放下手中的长刀,不敢有半丝阻拦。 这辆马车通体漆黑,并无任何特殊的标志,只四周如影随影地跟着数名火红色的身影。 漆黑马车、缇骑,这是缇事厂汪督主出行的标配! 每一名左翊卫士兵,都对此铭记于心。 在马车通过的时候,士兵们都下意识屏气凝神,连目光都不敢往马车瞄一眼。 这……可是缇事厂汪督主! 马车很快就在宫门处停了下来,宫门局的守卫和內侍早已候在两侧,等待马车上的人下来。 汪印下了马车迈进宫门,前面有躬身领路的內侍,身后跟着肃穆的缇骑。 “督主,三公主已离开紫宸殿了,出殿时脸色发白两眼通红。”內侍边领路,边悄声说道。 三公主,正是熙平公主。 汪印淡淡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话。 他脚步不疾不徐,只在即将进入紫宸殿时,脚步微微张开,成了一个外八字的形状。 在紫宸殿外候着的內侍,恭敬地说道:“皇上正在等着督主,督主请。” 內侍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脚步轻移了移,脚跟朝外,仔细看来像个内八字。 紫宸殿内,汪印行礼请安过后,永昭帝便笑道:“爱卿不必多礼了,不必多礼。” 因为笑着,帝王脸上的法令纹便很深刻,像两把垂刀似的。 永昭帝在打量汪印,见其脚步沉稳、背脊笔挺,脸容是和往常无二的淡漠,肤色白如雪,看不出有任何暗淡或憔悴之色。 汪印整个人,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 永昭帝目光暗敛,叹口气道:“爱卿,熙平的事,朕已经听说了。都怪朕平日宠溺,这丫头太放肆了!” “皇上圣明!非是殿下放肆,只是臣执掌缇事厂与殿中省,的确让许多人心中不满了……”汪印弯腰这样回道。 仔细听来,他的语气较往日冷淡了三分。 这冷淡,永昭帝不以为忤,反倒觉得汪印的确是生气了,气道无法遮掩。 也是,熙平直闯汪府,的确太鲁莽了。 以汪印的性格,断不会善罢甘休。哪怕熙平是最受宠的公主…… 永昭帝觉得头有些疼,开始觉得准许熙平去汪府是个错误的决定了,现在颇有些难以收拾了。 永昭帝正想说些什么,忽然门外高声急禀道:“报——!皇上,缇骑急报,有蒙面黑衣人闯进了汪府,重伤了厂公夫人!” 此报一落,汪印便倏地抬起头来,眼神像是吃人噬血般,周身笼罩着森严杀气。 这凛凛杀气外露无遗,将紫宸殿中的九龙熏香炉都震碎了,龙涎香猛地四溢开来,顷刻殿中便满是馥郁芬芳。 汪印拱了拱手,咬唇挤出一句:“皇上,臣……臣的府邸真是任何人都能来去自如了!” 永昭帝愣住了,他万没有想到,在熙平之后,竟还有人敢闯入汪府,还重伤了汪印的夫人。 汪印以宦官之身求娶、新娶的夫人! 他知道事情更大了,汪印这一句话,带着森寒杀气,连他这个一国之君都为之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他见过汪印这般杀气蒸腾的模样。 当年汪印领着三百士兵营救他之时,周身便是冷冽杀气,将大雍的骁卫营三千人杀戮殆尽,一个不留,鲜血将骁卫营帐都染红了…… 在汪印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那么多年后,竟然有人闯入了汪府、重伤了汪印的夫人? 这一下,永昭帝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在汪印心急说要赶回府的时候,他便立刻应允了。 此时此刻,永昭帝不想面对汪印。准许熙平去汪府,原本他是想试探和敲打汪印,现在看来,脱了轨了…… 朕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处理此事后续才是! 有人直闯汪府、并重伤了厂公夫人一事,此时当然没有传出去,就连缇事厂内,也只有最核心的缇骑能够得知。 当左翊卫士兵看到这辆漆黑马车风驰电掣般驶出时,心中还觉得怪异:汪督主不是刚刚进宫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还这么十万火急? 当然,左翊卫士兵也只敢在心里想而已,脸上不敢露出半点猜测。 马车内,缇骑掌班沈直脸色沉肃,眼中满是担忧:“厂公……” 厂公雪白的脸色开始暗淡了,额头上已冒出冷汗,气息急促不稳。 显然,金针封穴的作用正在消退。现在还在回府途中,厂公可还能支撑得住? 汪印一手抚着左腰,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第124节 沈直双目欲裂,深吸了一口气,才沉声下令道:“唐玉,快!厂公担心夫人,再快一些!” 坐于马车前面的缇骑唐玉同样面容冷酷,策马的动作越发狠厉急促,马车飞一般朝汪府奔去。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厂公等不及了! 第235章 情意 此时,汪府后宅一片冷肃。那些被汪府仆从精心伺弄的花草被踩踏过了,到处可见花枝折断、残花零落。 仆从们脚步匆匆,没有人会说一句话。而斯来院内,从叶绥房中端出了一盆盆血水,似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阵阵血腥气。 季妈妈和佩青等人神色惊惶,眼中还垂着泪,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夫人……夫人她……那些黑衣人是冲着夫人去的! 赵三娘已受了重伤,夫人她……夫人她幸好没事,幸好,幸好! 就在这个时候,季妈妈和佩青等人觉得眼前一晃,还什么都看不清,便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随即“砰”地合上了! 随即缇骑急报了一声:“厂公回来了!” 天色已经暗了,高烛已经点燃,叶绥静静看着床上的汪印,面沉若水。 汪印双目紧闭,容貌依然俊美得让人屏息,然而雪白的肤色带着一种病态的暗淡,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若不是他胸口尚有起伏,就像个精雕细琢出来的瓷人一样。 如此安静,如此……柔弱。 叶绥觉得自己的心痛得厉害,忍不住用手轻抚胸口,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下午汪印急驰而回,甫冲入房中便身体一僵,瞬间昏迷了过去。 府医已经将他体内的金针取出来了,可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直到现在他还没有醒过来。 府中的事,有封伯和缇骑在,正在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行事。 有人闯入汪府的事情已散出去了,斯来院的里外都布满了暗卫和缇骑,守卫异常森严,连苍蝇都不可能飞进来…… 这些情况,叶绥有所了解,却没有细问。她现在是身受重伤的人,只能在房中不出。 况且,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汪印身上,根本无暇他顾。 大人,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呢? 不管怎么说,大人及时回来,那就好了,太好了。 这一日跌宕起伏,她心神激荡,还接连做了两场戏,终究也乏了,不一会儿,她便合上了眼,低头伏在了床边。 直到第二天卯时许,汪印才醒过来,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睁开眼之后,他便看见了帐上的四喜帘勾,瞬间便意识到自己还在小姑娘房间里。 下一刻,他便见到了伏在床边睡着了的叶绥,忍不住侧了侧腰身。 小姑娘,怎么会这样…… 他略略一动,叶绥便立刻察觉了,她倏地地抬头头来,眼中还有些朦胧,在看到汪印睁眼之后,眼中便全是欣喜了。 大人,醒过来了! 汪印的醒来,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尤以府医为甚。 忘了说,府医姓木,府中人皆称呼其为木大夫。 得知汪印醒来后,木大夫自然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诊断过后便道:“厂公无碍,切记一个月不可以动用真气,不然,经脉便大损……” 顿了顿,木大夫声音略沉,道:“厂公,这是第二次金针封穴了。” 金针封穴乃封住五识六感,只能作为无奈之计。一个人,最多只能承受三次金针封穴。 三年前的夏秋,厂公已受过一次了。如今便是第二次了,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木大夫暗自希望:不会再有最后一次,不然,他怕是针都拿不稳了。 汪印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一旁的封伯开口了:“主子,老奴以后就随伺主子吧。” 主子虽然令他在府中颐养天年,但这一次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已不能再在府中待着了。 汪印默然片刻,淡淡道:“可。” 他一个月不能动用真气,郑七受了伤,王白去了小姑娘身边,暂且还得劳烦封伯了。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眉眼垂了下来,轻声说道:“大人,我基本都在内宅,身边无须王白这些人……请大人将他们撤走吧。” 她觉得心里被什么塞住了似的,难受不已。 大人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暗卫人手不够。原本,在大人身边守卫的王白等暗卫,来了她身边…… 她此前只知道赵三娘、笔墨纸砚四丫鬟是来保护她的。 不想,除了这些人,还有汪府的暗卫。 暗卫啊……就连贵重如顾璋这样的世家子弟,身边也只有两三个暗卫而已。 她一个内宅姑娘,何须用这些暗卫?并非她妄自菲薄,而是自己没有必要,没有必要分薄督主大人的守卫力量。 若是她早知道王白等人隐在身边,那么一定会严词拒绝。那么,大人便不会受伤了! 汪印朝虚空处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道:“本座心中有数,让他们在你身边隐着便可。” 他心中清楚,必是因为自己这次意外受伤,才让王白等暗卫露了痕迹。 不然,小姑娘不会知道身边有暗卫。无论如何,也算王白办事不力。 看来,本座身边的确平静太久了,不过有了些许意外,暗卫们便失了分寸。 叶绥抬头看向他,嘴唇轻翕,最终还是坚持道:“我不喜他们在身边,我不愿……见到大人受伤。” 汪印默了默,随即叹息一声,道:“你错了,本座受伤,并非是因为暗卫。而是事出突然,便是王白他们在身边,结果也一样。” 第236章 实情 汪印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然后看向了叶绥,眸光里依旧云淡风轻:“先前本座走得急,没来得及说什么,并非存心瞒着你。” 他疾驰回来后便忙着进宫事宜,尚未来得及对小姑娘说受伤一事,竟令小姑娘如此自责,倒是不美了。 叶绥微微挺直腰,摆出了细心倾听的姿势。 是了,这一日一夜发生太多事情了。先是熙平公主突然闯府,而后大人受伤而回,接着便是金针封穴、大人进宫面圣,最后便是昏迷不醒。 这种种事情,发端便是大人离京所办之事。封伯只说大人是去办曲家之事,却没有说清楚明白。 究竟是曲家什么事,致令大人受了重伤?致令素来对大人恩宠倚重的永昭帝会前来试探? 汪印唇角微勾,眉梢间涌出一丝杀意:“有人用曲家子弟的性命,来挑起皇上对本座的忌惮。本座安置在梁州的曲家子弟被发现了……” 曲家子弟虽然已离开京兆了,但却没有离得太远,绝大部分的子弟都被缇事厂控制起来、秘密安置在梁州。 只待时机成熟,这些人便会悄无声息地“死掉”,将会成为曲家事的最后落幕。 然而,两天前他接到密报,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领着二百左翊卫秘密离京,直朝梁州而去。 他担心事有变,便领着心腹悄然离京,缀在左翊卫后面,同样秘密疾驰梁州。 便是在梁州那里,他遭到突然伏击,出了意外…… 缇事厂耳目遍布京兆,在左翊卫那里自然也有钉子。汪印刚离京不久,便已查明简靖安这一行人的安排。 原来,简靖安领了皇上密令,前去梁州办事。 而且,简靖安所挑选的士兵,除了其心腹亲信之外,便是嗜血好杀之人。 大安朝每一卫将近有六万人,这六万人当中,自是不乏许多心性残忍的疯子。 这些疯子被拘在军中、被严密控制起来,成为每一卫的杀器,也成为每一卫令人震慑的武力值。 如今,简靖安领了密令、带着这些杀器前去梁州……这密令是什么,已经呼之欲出。 汪印当机立断,令心腹缇骑改头换面,同时启用了部分秘密养着的私兵,打算抢在简靖安到达之前将曲家子弟转移。 曲家子弟统共有五十多人,这五十多人要悄无声息地移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在安置最后一拨曲家子弟时,缇骑们遇上了急赶而至的左翊卫,与其拼死血战。 其时,缇骑们身穿黑衣脸蒙黑布,为了不暴露身份,所用的也并非七星刀及惯用的武功招式,但缇骑的武力值明显高于左翊卫,到了最后,便指剩下左翊卫那十来个人形杀器追着缇骑。 直到此时,汪印身边的暗卫们才出手,以截住这些人形杀器,好让缇骑们能够顺利脱身。 按照汪印对各卫的了解和熟悉,他身边的暗卫们截住左翊卫这些人形杀器,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就在暗卫与左翊卫交手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来势凶猛,而且武功不比左翊卫这十来个人差,情势一下子便不同了。 这些黑衣人,并非是冲着曲家子弟而去的,他们甚至看都没有看曲家子弟一眼,他们像是影魅般,招招杀着都是冲着暗卫而去的。 很明显,这些黑衣人身上也带着暗卫的特征,绝对就是冲着汪印而来的。 最后,汪印被迫应战,瞬间便斩杀了好几个黑衣人。 可是,战况并没有因他加入而结束,反而更加剧烈了,他和暗卫也越来越危险。 原来,这些黑衣人早就暗中准备了弓弩,就等着他出现。 弓弩从四面八方射杀而来,就连左翊卫那十来个人,也有躲避不及而被射杀身亡的。 汪印左腰的伤口,便是在飞驰刺杀弓弩手的时候,被其中一个蒙面黑衣人的长刀所伤。 他强忍着伤痛,与暗卫们相互配合,斩杀了暗处的弓弩手,也令剩下的黑衣人心神俱裂地逃逸。 汪印及暗卫们逃过死劫,尚未来得及喘一口,便听得左翊卫的钉子急报:简靖安已疾驰回京兆,当是返京复命了。 最后,汪印淡淡道:“接下来的事情,你便知道了。许是为了试探本座,皇上才准熙平公主前来府中……” 他语调平平,说得波澜不惊,然而叶绥心中却惊跳不已,几度起起落落。 曲家子弟、左翊卫、蒙面黑衣人、人形杀器、弓弩手……原来,这便是大人所办的曲家事,原来大人就是这么受伤的! 第125节 想到汪印在弓弩射杀中躲避的场景,她觉得心都有些透不过起来,声音干涩地问道:“大人,那些弓弩手……” 汪印合了合眼,语气有些疲惫:“是本座考虑不周,没有料到还有弓弩。” 叶绥眉头惊跳,将话完整问了出来:“大人,那些黑衣人究竟是谁呢?可否留有痕迹?” 汪印摇摇头,没有多余掩饰:“没有痕迹。那些黑衣人面容平常,身体没有痕迹,所用的,是军中配备的长刀。” 他也很想知道,能得知左翊卫前去梁州、躲在暗处欲取他性命的人,究竟是谁呢? 大安朝虽然对弓弩管理极其严格,家中藏箭三十便要以重罪论处。但即便如此,依然有许多人家拥有弓弩,只是不为人知。 这一点,汪印知道,军中将领也知道,卫尉寺的官员也知道。 只从弓弩来源查探,以缇事厂的能耐,也查不到什么。 比起左翊卫来,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更让汪印审慎在意。 第237章 周知 现在缇事厂和运转阁已在全力查探了,且看看稍后会有什么消息。 既然本座活下了,那么便不急,待本座伤好之后…… 汪印神情冷了下来,双眼凛厉如刀,杀气倏地一闪而过。 然而,叶绥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大人,皇上对大人信任异常,怎么会派左翊卫去梁州?又怎么会派熙平公主前来试探?” 听大人的意思,曲家子弟被秘密安置在梁州一事,皇上定然是知情的。 也就是说,皇上是允许这事情发生。应该说,皇上指定了大人经手曲家事宜。 那么,皇上为何会绕过大人、派左翊卫前去灭杀曲家子弟呢? 还有熙平公主直闯府中一事。如果皇上真的有心刺探大人虚实,那么有的是办法,何须用一个皇家公主呢? 皇上对大人究竟是何看法?是真看重呢还是真刺探? 汪印露出淡淡笑容,勾唇道:“先前本座直闯宫闱……皇上反应过来了。” 叶绥瞬间明了,原来如此! 大人领着陈妙手及稳婆直闯宫闱,救下了右臂上有胎记的二十一皇子,虽然迎合了皇上隐秘的希望,但到底令皇上忌惮。 皇上不便就此事发落大人,但总要敲打大人一番的,那么曲家子弟的性命便正好合适了。 反正,对于帝王来说,曲家子弟是要死的,是死于大人的安排,还是死于左翊卫的击杀,意味就不同了。 “大概,皇上也没有想到会冒出这些黑衣人来吧?”叶绥喃喃道。 正是为了掩饰左翊卫的密令,皇上才不敢真正刺探汪印,便派了一个极为难缠的熙平公主前来汪府。 毕竟,大人如今还执掌缇事厂,还是殿中省首领,而皇上还须倚靠、重要这两者,行事便不能过了,得握有一个度。 不管内里是什么弯弯窍窍,面上总不能太难看。 鹰犬之用,肱骨之臣……帝心,帝心啊! 叶绥静静看着汪印,看到那双淡漠至极的眸子,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心疼。 大人,大人如此艰难,她总得为大人做些什么才是。 想了想,她便开口道:“大人,我身受重伤一事,得告诉父亲娘亲才是,这事是无法遮掩的。” 听了这话,汪印一下子愣住了,淡漠的神色有了丝丝裂动。 随即,汪印摇摇头,阻止道:“小姑娘,你无须如此做。你没有受伤的事情,没有必要对他们掩饰。” 小姑娘有多看重父母兄姐,他知之甚深。如今小姑娘却说将受伤一事说出来,个中深意是什么,他自然也清楚。 小姑娘为了掩饰他的伤势,宁可让父母忧心。这……他实在不忍小姑娘如此做。 叶绥笑了笑,道:“大人先前既许下五年之期,想必知道我父母兄姐的心性。知耻后勇之人,他们都并非那么脆弱的。” 正如对待她嫁给汪督主一样,他们在完全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尚能争得一丝希望。 即便知道她受伤,她的父母兄姐也不会承受不住的。 既然她无性命之虞,那么便没有必要瞒着了。 有人闯入汪府的事,迟早会传到父母耳中,与其让他们惴惴不安揪心着,不如由她亲自来告诉他们。 叶绥如此宽慰着自己,再一次道:“大人,我意已决,我会叮嘱季妈妈和佩青等人,随后就会往家中报信。” 汪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艳丽,仿佛烈烈金乌般几乎令他不敢直视的小姑娘,缓缓点了点头。 “依你。”他淡淡道,觉得心中一片温热,似充盈着什么难言的欢悦。 他忽然想起了叶绥之前说过的话语:“我想护佑大人之心,与大人是一样的。” 小姑娘的心意,本座怎么会不懂呢?她正在用自己的言行,真真切切地护佑着本座。 叶安世曾经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踏进汪府一步,除非是他将女儿接出来那一日。 可是从汪府送来的一则消息,轻易就让他打破了誓言,让他脸色惊惊变。 绥儿受伤了?怎么会?才嫁到汪府几天啊! 而且,还是在汪府受的伤!可是,汪印不是缇事厂督主吗?手下领着那么多缇骑,怎么会有人闯进汪府伤了绥儿? 叶安世脑中乱糟糟的,来不及多想什么,立刻唤上了妻子陶氏,匆匆往城西的汪府赶。 这是他和陶氏第一次来到汪府,然而他们一心牵挂着女儿的伤势,根本就没有在意汪府里遍地的鲜花。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季妈妈和海妈妈那过于淡定的神色。 一见到躺在床上满是病弱的女儿,叶安世便觉得两眼生痛,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起来。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身后跟着的汪印:“汪督主,绥儿怎么会受伤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印微微弓着腰身,说道:“此处不宜说话,请叶三爷随本座去前堂吧。” 说罢,他便朝陶氏和叶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中。 他还是把叶安世先带走,把陶氏留给小姑娘吧。 即便他娶了叶绥,他也无法唤叶安世为岳父岳母。 他威严赫赫,还是个宦官,要是岳父岳母一出口,便能将叶安世及陶氏吓个半死。 汪印一离开,陶氏畏惧的心神才渐渐恢复如常。 第238章 见微 她看着病床上一脸憔悴的女儿,红着眼眶问道:“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绥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陶氏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娘亲,我没事,您放心。是有人闯进了府中,女儿不小心着了门道,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陶氏努力稳住心神,急切道:“绥儿,你伤着哪里了?可严重?快让娘亲看看。” 陶氏感觉鼻端还能嗅到一丝血腥气,她不知道女儿伤在哪里,更担心女儿伤得很深。 “娘亲,我伤在腰腹,现在已经包扎好了。现在没事了,娘亲请放心……娘亲放心……”叶绥断断续续地说道,气息并不稳。 “真的没事吗?且让娘亲……”陶氏的话音顿了顿,然后愕然地看着叶绥。 她分明感觉到,手心被绥儿握住挠了挠。 这是绥儿特有的动作,也是她们母女之间约定的秘密动作。 以往,绥儿有什么想说、却不方便说的秘密,便会这样轻轻在她掌心挠一挠。 这是说,有秘密以后再详细说的意思。 秘密?绥儿有什么秘密要对她说? 还是……这是她自己的错觉? 陶氏定了定神,感觉到掌心的手指动了动,还是被轻轻挠了挠。 她的感觉没有错,绥儿的确是有事情想告诉他,现在却不便说出来,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这时,叶绥眼皮抬了抬,缓慢说道:“娘亲,我真的没事,请娘亲放心。” 陶氏不自在的咳了咳,反握着叶绥的手指说道:“你受了伤,怎么会没事呢?娘亲怎么会不担心?” 顺着女儿的目光,陶氏看见了一旁侍立的季妈妈和海妈妈。 季妈妈尚且不说,但海妈妈原是陶氏跟前得用的人,陶氏对其自然熟悉非常。 陶氏发现,海妈妈和季妈妈虽然神情凝重,但眼中没有太多惊惶。 这显然不是一个主子身受重伤的仆从应该有的表现。 陶氏眉头跳了跳,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莫非绥儿受伤,别有内情? 见到陶氏的神色,叶绥点点头,道:“娘亲,就是您想的那样,我现在受伤,不能说些什么。总之,我会好起来的,请娘亲放心。” 静默片刻,叶绥继续道:“娘亲,督主大人对女儿很好,娘亲不必忧虑。父亲性情耿直,这些话语就不必告诉告诉父亲了,娘亲宜劝慰父亲平心静气。” 陶氏听懂了女儿的意思,这是她们的秘密,不要将这个事情不要告诉相公。 也是,相公性子太直,什么事情都藏不住,而且他对汪督主一向不待见,说不定还真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女儿既然这副表现,那么就一定有现在不能说的原因。 她不知道女儿在汪府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女儿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既然女儿这么说了,那么她按着去做便是了。 与此同时,在前堂,叶安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汪印:“绥儿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还是被人闯进汪府伤,汪督主,未免太可笑了!” 汪印默然,神情显得冷肃,眼中也带着一丝杀气。 叶安世仍是怒气难掩,狠狠地说道:“汪督主执掌缇事厂,手下有上千缇骑,竟还被人闯进府邸,督主的本事就这些?” 他眼中满是怒火,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么一句:“如果汪督主护不住绥儿那么就让我带走她!起码,绥儿不会受伤!” 汪印淡淡地看了叶安世一眼,神情更冷了。 虽然小姑娘没有受伤,但是叶安世说的没有错,是本座无能了,竟然让人直闯府邸,说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小姑娘受了那么多委屈,为了拖延时间、为了掩饰他不在府中的事情,小姑娘那样呻吟出声…… 第126节 不管熙平公主为何而来,他都要熙平公主连本带利还回来! 叶安世和陶氏离开汪府的时候,脸色都不甚好看。 一人愤怒忧虑,担心着女儿的伤势;一人心中有事,猜测着女儿的秘密。 末了,陶氏叹息着说道:“相公,绥儿将我们接过来,便是不希望我们听信了外面的传言。绥儿已受了伤了,我们不能让她再担心了。” 思忖良久,陶氏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女儿的提醒、相公的性子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经由这一次探病,她亲眼见到了不少事情。 令人畏惧的汪督主,在见到绥儿的时候,声音会低下来,周身凛冽的气息似淡了些; 汪府中那些仆从,对绥儿异常恭敬,对她和相公的态度也是恭敬有礼; 还有汪府中为绥儿准备的衣物吃食,看起来华贵精致,她认得出来,这些都是绥儿喜用爱吃的; 见微知著,从这些细节便可以看出,绥儿在汪府过得不差……不,应该是很好。 绥儿虽然看似病弱,但作为一个时刻牵挂着女儿的娘亲,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女儿身上细微的变化。 绥儿的脸蛋比以前圆润了些,眼神里似含着碎星,连嘴角也会不时微扬…… 这样的绥儿,哪怕是躺在床上病弱,也能让她这个娘亲感受到一股蓬勃旺盛的朝气。 朝气啊……一个姑娘家离开了生长了十几年的娘家,去到了陌生的地方,倘若不是过得舒适自在,哪里会有这样的朝气呢? 她想到了与绥儿同时出嫁的叶绅。 叶绅三朝回门之时,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哪怕极力掩饰,眼中的疲倦黯淡也尽露无遗,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暮气。 这便是差别,绥儿在汪府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吧。 第239章 曲家尸 陶氏忍不住两手交握,她想起了女儿之前所说的话语:嫁给汪督主,是女儿所愿也。 她一直认为,这是女儿为了让他们宽心而说出的违心之言。 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莫非,这真的是女儿心中的想法?并不是推搪违心之言? 陶氏眼神茫然:绥儿究竟是如何想的呢?可是,汪督主他是个宦官啊! 叶安世和陶氏并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脸上神情,都被有心人仔细看在眼内。 在左翊卫主帅营帐内,简靖安听着斥候的汇报,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来,汪印的夫人的确是受了伤?” “回大将军,叶氏夫妇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小兵模样的斥候这样禀道。 用军中斥候来监察一对官员夫妇,这实在太大材小用,然而简靖安却不得不如此。 他不敢、也无法查探汪府动静,只能通过叶氏夫妇来推测一二。 据斥候所查探到的,汪印的夫人的确受了伤。 难怪,现在缇事厂上下都动了起来,与“黑衣人”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想到这里,简靖安眉头拢成了一个川字,心中烦扰更甚。 黑衣人,又是黑衣人! 在梁州突然出现的那些黑衣人尚未查清楚底细,还有另外一拨黑衣人直闯汪府,还重伤了汪印的夫人,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 这一趟他执行的密令,以彻底失败而告终,几乎让简靖安无法接受。 曲家子弟被神秘黑衣人救走了、左翊卫的人形杀器折损了好几个,关键的是,救走曲家子弟的人是谁、用弓弩射杀的人是谁,他对此一无所知! 密令办成这样,简靖安无法向皇上复命,更难以面对左翊卫的溃败。 然而他是一卫大将军,无论情势多么恶劣,也必须挺起背脊面对,接受一切后果和责罚。 幸好,皇上对他从轻发落,只罚了他三个月的饷银,且严令他找出曲家子弟的下落、查清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以将功赎罪。 冷静下来之后,简靖安最先想到的,便是缇事厂的缇骑。 他怀疑,救走曲家子弟的那些黑衣人,是缇骑乔装所为。 缇骑知道曲家子弟安置在梁州,而且耳目众多、消息灵通,完全可能抢在左翊卫之前,将曲家子弟移走。 对此,左翊卫的录事参军事赵响臻却有不同看法:“大将军,缇骑是奉皇上之令,将曲家子弟囚禁起来的,他们救曲家子弟的动机何在?” 简靖安一时沉吟。 是了,动机,这同样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可以破坏左翊卫行动,缇骑足以具备这个本事,但缇骑有这个动机吗? 在梁州事暴乱之后,汪印便立刻向皇上请旨,派遣缇骑前往梁州善后。 现在,梁州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已被运回缇事厂,缇骑正在查探那些弓弩的来历,并且在梁州地界搜索被救走的曲家子弟。 据闻,汪印大发雷霆,还冷冷地说了一句:“欲取曲家子弟性命,本座易如反掌。多此一举,便出了这等意外!” 简靖安虽然不畏汪印,听了这句冷言,仍旧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 多此一举,是谁多此一举呢?是领了密令的左翊卫,是……下了密令的皇上。 ——这句话,很明显是说给左翊卫听的,更是说给皇上听的。 汪印,何等狂妄!就像个疯子! 简靖安不怕缇事厂,也不怕汪印,却是怕疯子的。 静默良久之后,简靖安吩咐道:“将斥候撤回来!全力在梁州搜索曲家子弟!” 想必,在查探黑衣人身份这一事上,缇骑比左翊卫更迫切。那么,左翊卫现在能立的功,便是尽快找出那些曲家子弟了。 他是奉了密令,要全歼这些曲家子弟! 在更深的暗处,一个龙姿凤章的锦袍年轻人,也像简靖安一样皱起了眉头,冷声道:“这么说,汪印没有受伤?” 他派出了那么多人,连军中弓弩都用上了,还折损了不少暗卫,汪印竟然毫发无损? 可惜,当时情况太混乱,逃命而回的暗卫并没有看清具体情形,也不知道汪印最后如何了。 “主子,莫非在梁州出现的,是汪印的替身?熙平公主不是前去曲家试探了吗?说是汪印一直在府中。”一个中年幕僚这样禀道。 锦袍年轻人冷哼了一声,讥诮道:“熙平公主那个蠢货,什么都探不出来,还令汪印记恨了,以后会吃不完兜着走!” 中年幕僚弯了弯腰,附和道:“主子说的是。不过,奴才想这样正好,有熙平公主和左翊卫在前面挡着,缇事厂绝不会查到主子的踪迹。” 锦袍年轻人点了点头,觉得幕僚这话说得有道理。 从得知左翊卫领了密令开始,他便立刻布了这个局,还用上了熙平公主。 缇事厂就算再有本事,也难以查清背后弯窍。 随之,锦袍年轻人叹息了一声,道:“可惜,功亏一篑,没能留下汪印性命,连曲家子弟都被移走了……” 若是那些弓弩手能坚持到最后、能留下缇事厂的半丝踪迹,那么曲家子弟就会成为缇事厂和汪印的催命符。 可惜,可惜……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来禀:“主子,奴才刚刚收到消息,曲家子弟的尸体,在梁州方寸坡被发现了!” 锦袍年轻人面色惊变。什么,曲家子弟的尸体被发现了?! 第240章 狠厉 方寸坡,是梁州的一处险地,顾名思义,能落脚的只有方寸之地,两边便是深深的悬崖。 这里历来少人行走,曲家子弟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被发现? 当这个事情被传出去时,大安朝廷一片震荡。 曲家子弟……曲家子弟的尸体在梁州被发现了? 这……这怎么会? 尚书左仆射谢玠听到此消息时,顿觉眼前一黑,双目几欲爆裂:“你说什么?曲家子弟的尸体……曲家子弟不是早已离开京兆了吗?怎么会在梁州?” 刑部尚书韩伯庄上前搀扶着自己的主官,继续禀道:“大人,据都官司的官员查验,当是曲家子弟乘坐马车经过,马车走得太急,便掉下了悬崖……” 韩伯庄的声音变了变,低沉黯然:“统共有五十余具尸体,大多血肉模糊。下官已去查探过了,认出了……认出了曲韶。” 曲韶是曲大人的长子,韩伯庄曾见过其许多次,是断不会认错的。 自从曲大人致仕还乡之后,曲韶等曲家子弟已陆续离开了京兆,韩伯庄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人了。 他以为他们各安天涯,不曾想,现在却见到了他们的尸体! 谢玠哑着声音,狠狠道:“马车走得急……曲家人为何会乘马车经过方寸坡?!还是那么多人,五十多个啊!” 韩伯庄只得紧紧搀扶着谢玠,生怕其会支撑不住倒下来。这个事情,太突然,太突然了! 他的喉头也哽住了,却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大人,刑部和缇事厂都去查探过了。这是一场意外,是一场意外……” 这话说得虚浮,韩伯庄自己压根不相信。 可是从方寸坡那里显现的痕迹来看,便是如此。 谁管得了曲家子弟为何聚集在一起?谁管得了曲家子弟为何会经过方寸坡? 谢玠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心中悲痛不已:“曲大人失了踪,曲家子弟遇难。这是……曲家满门皆亡了啊!” 谢玠在宦海浮沉几十年,见惯了各种倾轧错乱,早已习惯明哲保身,却在年初破了例,为曲公度出言。 他当时,只是想保住曲公度性命而已。 或者,只是想保住自己一点纯心而已。 这点纯心渐渐发酵,令他对曲家的事情越发关注,令他越发希望曲家众人平安无事,在别处能够蓬发繁茂。 仿佛,通过曲家繁茂,能明证他心中纯心,不枉这为官一辈子。 谁知,到了最后,曲公度失了踪,曲家子弟变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第127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谢玠合了合眼,背脊都佝偻下来,随即老泪纵横。 简靖安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救走的曲家子弟,死在了方寸坡?尸体还被缇骑发现了? 下一刻,他便问了最想知道知道的情况:“那些人,的确是曲家子弟的尸体吗?可查探过了?” “是,都一一核对过了。虽然大多已血肉模糊,但身材、年龄都能一一合得上,曲家长子曲韶也在其中。”斥候这样回道。 简靖安沉默了,良久,才转了转木然的眼神,问道:“这事情,是缇事厂做的?” 虽然这是一句疑问,但他心中已有了肯定答案。 与京兆朝官的震动惊愕不同,他因为领了梁州密令,便很清楚曲家子弟为何会聚集在一起,更清楚他们为何会出现梁州。 他领着左翊卫在查索曲家子弟下落时,曲家子弟的身体却被发现了。这……便是左翊卫和缇事厂的差别? 也是他和汪印的差别?究竟,汪印是如何办到的? 此时,汪印正在紫宸殿内向永昭帝复命。 “臣幸不辱皇上所托,将曲家子弟都找回来了。为免夜长梦多,臣将他们送上了方寸坡。只是可惜,曲家人骨头太硬,怎么都不肯说出救他们的人是谁。”汪印这样说道。 他语气平缓,脸上无波无息,若非眼中偶尔闪过嗜血杀气,就好像在说着天气很好一样。 俊美无俦,冷漠得几乎不会有任何波动,手上染着无数血腥和人命,像一把完美的利剑。 这样的汪印,令用永昭帝满意至极。 他已暗中让人一一核实过了,在方寸坡出现的那些尸体,的确是曲家子弟无疑。 简靖安没有完成那个密令,可是现在曲家子弟都变成了尸体,虽然中间颇有一番周折,但结果尚算令他满意。 就种种事情看来,汪印和缇事厂的办事能力,的确比任何人、任何结构都要强,不枉朕这么多年的看重! 只是…… 永昭帝想起之前对汪印的敲打和试探,脸色多少有些异样,便清了清喉咙问道:“爱卿,府中夫人可无碍了?若有需要,朕可令孙太医前往诊治。” 孙太医,是太医院副院正,向来只为皇后及贵妃以上的妃嫔看诊。 由此可见,永昭帝对叶绥格外开恩。这自然不是因为叶绥本人,而是因为汪印。 这当中,多少有市恩补偿的意思在。 对此,汪印心知肚明,答道:“多谢皇上记挂。内子没有伤着命脉,现在已经好些了,需要时间仔细调养便可。” 像是想到了什么,汪印淡漠的神色变了变,眼神狠厉无比:“只是,臣尚未有那些黑衣人的半丝消息!总有一日,臣会叫这些人明白直闯臣府邸的下场!” 永昭帝毫不怀疑,若是有黑衣人在这里,定会被汪印戮成血沫。 第241章 算账 缇骑四处出动的事情,永昭帝自然知道,还听说缇骑此举揪出了不少大雍安插在京兆的细作,这倒是意外收获。 至于别的…… 随即,永昭帝脸色再次出现不自然。 熙平公主,也是直闯汪印府邸的人…… 汪印在朕面前,也毫不掩饰这种杀戮之气,可见心中的确是气得狠了。 不管怎么说,熙平直闯汪印府邸,说是奉了朕的口谕,此事总要有个结果才是。 永昭帝神色渐渐和缓下来,深刻的法令纹似淡了些许,叹息着说道:“半令啊,熙平这孩子,被朕宠坏了,行事的确太鲁莽了,以后朕会对其严加约束,不致其任意胡来。” 君主之言向来委婉,这意思是永昭帝自会处罚熙平公主。 言下之意,就是汪印这个臣子不必过多计较了。 汪印眉目低垂,唇角勾了一下。 行事鲁莽么,呵。 他抬起了头,神色略微黯然,淡淡说道:“皇上,臣惶恐,请皇上免去臣总督缇事厂之职责,臣实在没有颜面再执掌缇事厂!” 汪印此话一落,紫宸殿内的气氛顿时沉凝下来了。 永昭帝半眯起眼,目光落在汪印身上,心中判断汪印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只见汪印神色极淡极淡,眼中却藏了两簇怒火,再一次说道:“皇上,臣愧对皇上,臣实在无法再执掌缇事厂了。” 听得汪印再次这么说,永昭帝便明确了汪印的意思:汪印的确不惜请辞缇事厂督主,目的……便是要讨个公道说法? 讨熙平直闯汪府的公道说法,还是讨朕敲打试探的公道说法? 汪印,挟缇事厂的威势,竟敢来逼迫朕?汪印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帝王是一国之君,怎可受臣子的逼迫?永昭帝胸中涌起了难以形容怒气,脸色沉了下来:“说说吧,为什么。” 朕倒要听听,汪印的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 汪印抬头看了永昭帝一眼,俊美的脸容有些灰败,话语带着淡淡的涩意:“皇上,臣忝为缇事厂督主,如今有人随意闯入微臣府邸,黑衣人的身份尚且未明。但是公主殿下……殿下乃天家贵胄,她既然能直闯微臣府邸,那么其余殿下也能直闯,请皇上明鉴!” 永昭帝胸口剧烈起伏,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果然,还是为了熙平直闯汪府一事! 朕已说过会约束管教熙平,汪印仍旧不依不饶,凭借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朕过去对汪印实在太过宠幸,致令其分不清好歹了! 下一刻,永昭帝自己便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汪印不是这等挟势求恩的人。 不然,汪印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和权势。汪印,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汪印继续淡淡道:“经直闯府邸一事,臣这个督主应威严扫地。臣请辞,非是挟缇事厂威势,恰是为了维护缇事厂威严……” “皇上,缇事厂不是朝中任何官衙,而是专司刑狱、缉捕的机构。因缇事厂无人能犯,才森严可怖,才能办平时所不能办的事情。” “倘若缇事厂少了威严,何来震慑?一旦缇事厂不再让人震慑畏惧,那么缇事厂与刑部等官衙何异?” 一连说了这句话后,汪印不待永昭帝有何反应,便继续道:“皇上,臣请辞之后,左翊卫简大将军可兼任缇事厂督主一职。臣既是宦官,宜当管着殿中省便可。” 他说罢之后,便静静候在了殿中,似在等永昭帝示下,又似在等某种解脱。 永昭帝胸口的剧跳放缓了,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而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话语是会传染的,听了汪印最后的话,他最先想到的,便是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 大安各大卫将军之中,最得他信任倚重的,并非是镇守京兆、环护帝都的京畿卫大将军蒋传胥,而是左翊卫的简靖安。 不然,他也不会让简靖安奉密令前往梁州。 可是,简靖安在梁州办的事情,可以说是彻底的失败,实在太让他失望,同时震怒不已。 左翊卫尚在焦头烂额,缇骑已令曲家子弟的尸体在方寸坡出现了。相比之下,简靖安和汪印的本事高下立见。 人最怕的便是比较,若非简靖安此事办得太失败,永昭帝一时还没有察觉到缇骑竟然这么厉害。 不,是汪印治下的缇骑这么厉害。 永昭帝已习惯了缇事厂的无所不能,就好像习惯了紫宸殿中的龙涎香一样,若非九龙香炉被震破,他还不知道原来龙涎香的气味如此馥郁。 如今,汪印和缇骑的情况也一样。 若是缇事厂交到简靖安手中,最后会怎样?还是那柄让人锋利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利剑吗? 他用起缇事厂来,还会这么顺心遂意吗?如今国朝已定,他不用再面对内忧外患,但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事情仍旧太多太多。 譬如曲公度及曲家这样的事情。——他需要用到缇事厂,需要用到汪印。 在这一刻,永昭帝突然意识到:目前来说,没有人能取代汪印成为缇事厂督主,也没有官衙能够取代缇事厂,成为他最倚重的耳目。 能统辖上前缇骑、使缇事厂成为一柄大杀器的人,暂且只有汪印! 是了,他给了汪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如今有人直闯汪印府邸,这固然是在挑战汪印的权力威势,何尝不是在挑战他的帝威底线? 毕竟,是他将汪印捧得这么高的,是他赋予汪印这些权力威势的。 不特是汪印,换作是任何一个人身居高位,被人直闯府邸,怕是怎么也要讨个公道说法。 第242章 太过了 这一次,熙平做得太过了。 究竟熙平在汪府做了些什么,令得汪印死不罢休? “皇上或许不知道,公主殿下到来的时候,微臣正与夫人在房中嬉戏……殿下竟欲不管不顾地冲进来,逼得我夫人承认错误……”汪印淡淡说道。 反正小姑娘与熙平公主推搡之时,熙平公主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汪印不惮永昭帝细问,因为越是细问,当时熙平公主的咄咄逼人便越详尽,事情便越发难以开口。 本座一个宦官,与夫人在房中嬉戏,公主殿下欲闯进来……公主殿下是何居心用意? 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会成为宦官,是因为当年救皇上所致!——这一点,皇上想必记忆深刻! 果然,听到这样的话语,永昭帝下意识看了看汪印胯下,脸色已渐渐墨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汪印的逆鳞,便是成为了宦官。可恨熙平竟然揭了汪印这片逆鳞! 熙平这个蠢货!朕怎么会宠信这样的女儿?! 永昭帝的皇子皇女太多了,都已经排到二十一了,便是活着的也很多。 在过去,因熙平公主长相中那极类江南春水般的柔,他对这个皇女异常宠信。 可是如今,出现了一个有着破日胎记的二十一皇子,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帝王心中的遗憾有了更好的弥补方式,过往的那些宠信随时能像云烟那般飞快消散。 汪印再次躬身,仿似叹息般道:“公主殿下嫁借皇上的口谕,闯入微臣的府邸,想必是受了人蒙骗或是对微臣有误会吧。” 第128节 假借皇上的口谕…… 永昭帝深深地看了汪印一眼,然后顺势下了台阶:“她是应该受些教训了。不过,她毕竟是朕的女儿,所受的教训不可太过了。”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准许汪印从熙平公主那里讨回公道了。 此刻在永昭帝看来,一个没有太大用处的女儿,万万比不上暂时无人替代的汪印。 再者,这个女儿的行事着实太蠢了…… “谢皇上恩典!臣感激皇上厚遇,定必肝脑涂地!”汪印立刻回道。 汪印要的,便是永昭帝的态度。 不然早在熙平公主没有离开汪府的时候,便能让其吃不完兜着走了。 天家贵胄,的确是无能冒犯的身份。然而在权势利益面前,身份是可以往后挪一挪的。 永昭帝点点头,笑了起来:“朕自是相信半令的。朕与你君臣相得,视你为手足,不会因微末消失事而有损这情分。” 汪印低下了头,语气略有些不稳,喏喏透露出激动不已的心绪。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便是君臣相得。 可是纵观这梁州一事,实在谈不上什么君臣相得,充斥在其中的,只有种种艰险意外,只有种种提防猜疑。 汪印忽而觉得有些寂寥。 他虽然是军中孤卒起家,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这样的教诲自然知道的。 皇上如今说视为手足……倘若真是视为手足,熙平公主怎么敢直闯汪府? 取得了永昭帝最重要的表态后,汪印便说起了另外一事:“皇上,内子受了伤,怕是要好些时日才能养回来。臣打算带着内子去趋云峰静养疗伤……” 永昭帝点点头,心中不免奇怪:汪印为何特地提出这个请求,去趋云峰疗伤,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臣打算陪着内子,将会离开京兆一个月左右,请皇上准许!”汪印接着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左腰的伤痛。 虽然他能够行动自如,乍看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却是经不起任何试探究量的。 尤其是,一个月之内却无法动用真气,实在与寻常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 在封伯和郑七王白等人的建议下,他打算找一个清幽僻静的地方,以养伤的名义,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个月。 仔细思虑过后,他便定下了趋云峰这个地方。 只是他作为缇事厂督主、殿中省首领,离开京兆一个月,时间的确有点长了,须得向皇上禀告这件事情。 永昭帝沉默片刻后,便欣然应允:“可,爱卿成亲以来,还没有好好歇息过,既然如此,朕就允你一个月吧。” 如今曲家的事情刚刚落幕,永昭帝觉得暂时无须缇事厂有什么大动作,汪印离开一个月左右,倒也无妨。 横竖,京兆任何时候都有缇骑驻守,每日都会有消息呈至宫中便可。 “谢皇上恩典!臣会将缇事厂、殿中省处理妥当才会离开的。”汪印如此说道,请永昭帝放心。 便是如此,当朝中官员在为曲家事情震动的时候,汪府上下已经动了起来,作着厂公、夫人前去趋云峰的准备。 两天之后,万事俱备,汪印和叶绥等人由府中仆从、缇骑护卫着离开京兆,去了东郊三十里外的趋云峰。 趋云峰虽名之为峰,但准确来说是一座山,虽然山并不很高,然而空气极好,白云飘荡,仿佛近天际触手可及,趋云之名就由此而来。 叶绥下了马车,环顾四周之后,一下子就喜欢这里。无他,这里太令人心旷神怡了。 白云在头顶上来回飘荡,各式鲜花在脚下萦绕,四周无人,只觉天地之大,及心之悠远,怎么会不喜欢? 叶绥前世在京兆度过了许多年,自然听说过趋云峰这个地方,却没有亲自来过。不想,趋云峰这里如此的清幽宁静,让人觉得心都放松了。 第243章 世外 叶绥扭头看着身后的汪印,眉眼弯弯地笑道:“大人,这里甚好,甚好,我很喜欢!” 最关键的是,这里远离京兆的纷扰尘嚣,不会有任何人来拜访打扰,那么大人的伤,就能养得更好了。 他们是来趋云峰养伤的,名义上是叶绥受了伤,但真正受了伤的人,是汪印。 虽然乍看来汪印没有什么异样,但他上了趋云峰之后,便没有多加掩饰自己的伤势,脚步因此缓慢了许多,唇色也有些泛白。 叶绥知道,大人在京兆只是强忍着,现在才是大人最真实的状态。 “嗯,喜欢就好。”汪印淡淡说道,看向叶绥的眼眸却染着一丝笑意。 看到她灿烂的笑容,汪印的心情不觉飞扬了不少。 他想打算带小姑娘离开京兆,好好感受一下山中春景。虽然出了事故,现在来了趋云峰,倒也算实现了这个心愿。 至于他的……汪印感受着空气中那些细微的颤动,沉默不语。 趋云峰从上到下,都布满了暗卫和缇骑,封伯如今随伺在他身侧,就连年伯,都秘密从缇事厂大牢里面出来了。 因他不能动用真气,他身边的守卫,已提升到最高的警戒级别。 在这样的守卫下,趋云峰不说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但的确没人轻易近得了他身,遑论对他出手试探了。 是以,汪印的心情也甚为放松,比在京兆要轻松不少。 听到他这淡淡的话语,叶绥没有再说话,继续赞叹诋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想大人以往是不是经常来趋云峰。 经过这数日的事情后,叶绥和汪印对彼此的心绪,已经和之前大为不同了。 两个人彼此更熟悉了不在话下,似乎还多了一些难以说清楚的意味。 汪印受伤时那种惊惶,还不时出现在叶绥心中,让她更明白自己欲护佑汪印之心。 现在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比汪印养伤更重要的了。 至于汪印,总会想起叶绥为了替他遮掩,而承受的种种委屈,心中那丝本就在存在的怜惜本就更深了。 其实有变化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经了这一遭事情之后,汪府的下人对叶绥这个厂公夫人更加尊敬了。 原本,汪府的下人对叶绥就十分恭敬,然而这种恭敬,并不是因为叶绥本身,而是因为汪印对她的器重,而是因为下人们对汪印的敬重。 现在,却不一样了。 在厂公出事的时候,叶绥顺利将熙平公主拖了半个时辰、还令熙平公主相信厂公就在府中。 这些事情,让府中下人们看到了她的聪敏机变,也看到了她的冷静果决。 更看到了她维护厂公、维护汪府的心。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怨恨爱憎,人的感情都是要处出来的,下人对主子的尊敬同样如此。 因旁人而得到的尊敬,和因本身所得到的尊敬,自然极为不同。 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汪府下人真正将叶绥视为他们的主子,不是因为汪印,而是因为她本身。 趋云峰的夜很安静,明月高挂,为山上披上了一层柔和月光,周遭一切是如此静谧美好。 在峰上的八角亭内,叶绥倚靠着栏杆,偶尔看向旁边神色淡淡的汪印,觉得内心静谧而安定。 真好,真好。 叶绥眉眼间都是舒意,嘴角总不自觉带着笑容,断断续续与汪印说着话。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曲家一事。 京兆因此事沸沸扬扬,在斯来院“养伤”的叶绥,自然并不关注。 她知道,不管朝官们所了解到的是怎样的情况,不管有怎样的猜测推算,都不会是真的。 真正的内情,除了眼前的汪督主,没有人会清楚。 只是,对此沸扬之事,汪印只有一个简单的结论:“曲家子弟死在了梁州方寸坡。” “嗯,大人说的是。”叶绥点了点头,附和了汪印的话语。 只是,如果曲家子弟真的似了,那么大人拼着重伤演了两场戏,又是为何?那郑七等人浴血奋战,又为何? 她知道大人话语未竟,便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汪印却没有说更多,只淡淡道:“本座答应过皇上,会收拾曲家手尾。至此,曲家一事才真正算落幕了。” 他目光望着栏杆外面的明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深邃旷远。 叶绥顿时了然。 是了,不管汪印救下的人是谁,不管当中有多少浴血奋战,对于所有人来说,曲家子弟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那么曲家子弟自然已经死了。 汪印和往常一样淡漠,不知为何,叶绥却觉得他身上有丝寂寥,不禁说道;“大人,只要活着,便是好的。不管用何种身份活着,都好。” 汪印将目光落在叶绥身上,微微颔首,唇角扬了扬。 很高兴,小姑娘的想法和他一扬。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活着才是一切前提,只有活着,才有别的可能…… 他看着叶绥因月色而显得柔和至极的脸容,心中微动,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姑娘,为何……当时会想道那个办法?” 白日宣淫,难道在小姑娘的心目中,本座是如此饥渴的人吗?她是不是忘了,本座是个宦官…… 叶绥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汪印所指,双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叶绥觉得双颊仿如火烧,羞得根本不敢看向汪印,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244章 月色撩人 大人自然不是那种饥渴之人,事实上,正是因为大人冷淡至极,她从未在其身上联想过什么闺中情事。 只是……在那个紧急时候,她只能想到这个个办法,这个是最有效的办法。 活了两世,她很清楚熙平公主的为人性格,此人面相至柔,然而性子谨慎,眼神锐利,是一个十分难缠的人。 即使她想到了利用闺中秘事来遮掩过去,也不敢随意轻为。 为求逼真自然她在自己的手臂上、脖子上拧了好几个红色的印子,不仅如此,她还狠狠地朝自己的胸部揉拧了好几下。 借此,逼出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慵懒。再加上她刻意装出来的沙哑魅惑嗓音…… 第129节 不管是谁,见到了她脖上的红痕和脸上的神情,都能想象得出她之前经历过什么。 熙平公主这种久经人事的人,自然也一清二楚。 叶绥已经是十六岁岁了,她的身体当然已发育成长,度过了当初最难以言喻的尴尬之时。 可是,即便身体成长了,在用力扭拧身体胸部的时候,仍然会觉得有种钻心的痛。 这种疼痛,她现在还清楚记得。 当时时间紧张、情态紧急,她来不及想什么,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却觉得羞涩难当。 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讷讷说道:“我,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觉得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当前肯定能遮掩过去的……反正她也不敢闯进来。 “万一,她闯进来呢?”汪印这样问道,一直在看着她。 看到小姑娘嫣红的神色,他目光越发深邃。 不知为何,他心中觉得被什么撩了撩似的,便不依不饶地问了出来。 叶绥暗暗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摇摇头:“我……我有预感,她不会闯进来的。” 这个预感,当然是来自前世的认知。熙平公主乃淑妃所出,和避世低调的淑妃不同,熙平公主此人野心大得很。 此人虽然面相至柔,本性没有什么柔的地方,私下里其实是个淫荡奢靡之人。 更重要的一点,熙平公主心虚,所以才万万不敢闯进来。——想来这个时候,碧山君已是她裙下之臣了。 叶绥不清楚偷欢的人是什么心理,但无私显见私,越是在意的事情,便会装作越是淡然,无非是与欲盖弥彰反着来罢了。 正因为熙平公主有与外人躲在闺房取乐的经历,才不敢大刺刺的闯进别人家闺房。 由人及己,熙平公主怎么有胆子闯进来? 汪印没有再问下去了,小姑娘脸上好像火烧那般红,他着实不好意思问了。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所听到的小姑娘的那些吟哦。 明明是装出来的,为什么小姑娘的声音却那般魅惑?就像是真的一样,让他的心都鼓噪起来了。 他觉得心里热热的,喉咙也觉得焦躁干涩。然而他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神情更冷了。 心里发热,又能如何? 叶绥察觉到汪印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心中不明所以,脸上的灼热渐渐散去,一时也沉默下来。 沉默之中,她想起了汪印昏迷的情形,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您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痕?” 大人俊美得宛如天人一般,脸容几乎无瑕。谁能想得到,在这副无瑕容貌下,是满是伤痕的身体? 若不是大人这次受了伤,她怎么都想不到,大人身体会有这么多伤痕。细细碎碎、新旧交错,让她触目惊心。 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伤痕,到底是经受了多少的苦难? 可是她所见到的大人,永远那么淡漠从容,对这些浑然不在意。怕是伤得太多,已习以为常了。 叶绥面容变了变,心头满是怜惜。 大人啊…… 听到她这么问,汪印想了想,便答道:“本座乃军中孤卒起家……孤卒,你知道吧?” 叶绥点了点头道。她知道,生于军中,长于军中,无父无母,由军中士兵领着长大,这便是军中孤卒。 想想汪督主的年纪,他出生成长之时,正是大安朝战乱动荡之时,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成为了军中孤卒。 对军中的情况,叶绥有所了解,却没有亲自经历过,到底流于表面。 她因为有畏马的心疾,连陪太宁帝巡守都做不到。 她所知道的那些军中情况,也只是从孙长蕴、陈就道等人那里听说的。 那么,大人在军中的经历,究竟是怎样的呢?这一刻,叶绥对军中情况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本座是在陇右卫长大的。陇右卫在雁西卫旁边,那时候还没有并入雁西卫,兵将计有三万多人……”汪印徐徐说道。 他目光深远,似是回忆年少时光,又是在感叹军中生涯,看不出喜或悲。 如果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那么在军中,这种斗争更为残酷,而且伴随着流淌不尽的鲜血。 汪印自记事以来,关于军中的最深记忆,便是浓烈的的血腥味,还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及密林。 及至年长,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血腥味,所以缇事厂大牢就建在缇事厂官衙里面,这让他莫名心安。 然而黄沙密林,实在不是什么悦目的景色。 自从来了京兆之后,他便在城西置下了那么一大片华宅,里面遍地栽种着鲜花,与军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景色。 这十几年的军中生涯,并没有太多可说之处,无非是杀戮和生存。 然而对这些过往,汪印却是感激的。 正因为他是军中孤卒起家,他的心志经受了非凡的磨练,如今才能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 他不追忆往昔,也不囿于往昔,却不会忘记往昔。 千山暮雪,不见来时路。不见,它却是在的。 听着汪印说起这些军中事,叶绥的心起起伏伏,最终只问道:“大人的伤,多半是在军中落下的?” “军中之人,怎么可能不受伤?本座比许多人幸运的是,虽然受了伤,但本座还活着。”汪印淡淡说道,语气带着豁然。 当年一起在军中的人……照顾他的人,残害他的人,不管是卑微还是权重的,皆已化为了尘土。 往昔早就过去,而本座,还活着。 两人一问一答,随着低浅应和的嗓音,沙漏一点点流走。月色流泻,静静地笼罩这两人,为这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让人心神沉醉。 隐匿在暗处的封伯和王白将此情景看在眼内,行动越发警戒了。 趋云峰上,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破这种温馨美好。 第245章 熙平事发 安然舒适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汪印和叶绥已经在趋云峰上度过五六天了。 在汪印与叶绥在趋云峰养伤的时候,京兆出现了一件大事,宗正寺和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皇家那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这件大事,与熙平公主有关,而且此事反响极大,所牵涉的绝不仅仅是熙平公主一个人。 原来,熙平公主与京兆闺学琴院院主碧山君有了私情,两个人这个秘密情事,却被人发现了。 而且发现此事的人,正是皇后娘娘所出的元康公主。 元康公主在追捕府中一名偷窃小厮的时候,追到了阳嘉大街的一处华宅,却受到了这华宅奴仆的阻拦。 元康公主疑心这华宅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当即领着一种侍卫随从冲了进来,便发现了正在颠鸾倒凤的熙平公主和碧山君。 当时正是白天,华宅幽静,而且没有多余遮挡,元康公主领着的侍卫随从有些多,熙平公主和碧山君的种种情态,全部落入了这些人的眼中。 事情至此,是怎么掩都掩盖不住了。 这种风流韵事,向来最吸引人,传得也最快。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此事便传遍了京兆,就连街头卖菜的那些穷苦百姓们也知道了熙平公主和碧山君有私的事情。 此事一出,当真是举朝哗然。 一个是皇家公主天潢贵胄,一个是为人师表,是皇上亲自褒奖赐名的碧山君。 这两个人,怎么会苟且在一起呢?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遮挡地在华宅中忘情纠缠。 大概,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过,会有人胆敢闯进华宅里面吧? 据闻,元康公主闯进去的时候,碧山君那玩意儿还还牢牢的插在熙平公主的身下,好一会才拔出来。 这一幕,让元康公主那些侍卫随从目瞪口呆,压根不知该如何反映。 这一桩皇家丑闻,当事人是熙平公主和碧山君,却影响了太多人。 熙平公主的驸马徐敬用,是真心喜爱熙平公主的,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伤心欲绝,哀嚎一声便昏死了过去。 徐敬用之父,是兵部侍郎徐偃师,而且徐家乃京兆望族,当年徐家尚主,并非徐家汲汲以求,而是永昭帝亲赐。 其时,帝王多少存着拉拢徐家的心思。 如今出了这一桩丑事,徐偃师觉得徐家的脸面被狠狠扯了下来,还被人甩到地上践踏。 对徐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来说,面子有时候比天大。 这事,徐偃师实在不能忍,最终哭到了紫宸殿,请永昭帝作主。 “皇上,徐家对皇上忠心耿耿,这么多年无有违也。自殿下嫁到徐家以来,这十余年,徐家上上下下对殿下尊敬有加,自问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殿下之处。可是……可是殿下怎么能如此?”徐偃师跪在紫宸殿中,眼眶都红了。 他“砰砰砰”地重重叩了几下,声音都沙哑了:“皇上,臣……臣心中凄苦,实在无颜面对徐家列祖列宗啊!” 永昭帝脸色阴沉如水,站起来离了御案,亲自将徐偃师抚了起来,叹息着说道:“爱卿请放心,此事朕定会给爱卿一个交代。” 乍听到这个消息时,永昭帝脸色墨黑,眉头都不住“突突”跳动。 汪印这个报复,太狠了!这是……要置熙平于死地啊! 不,不是死地。汪印当然会留着熙平的性命,然而熙平的名声脸面全都没有了,只会比死更加难受。 自从默许汪印可以从熙平那里取回公道后,永昭帝便知道熙平肯定会遭遇某些事情,他也在默默等待着。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事情,事情还会这么严重! 汪印这个报复,针对的不仅仅是熙平,还将元康、徐家都牵扯了进去,手笔太大,太大了! 永昭帝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结果,若是知道,他一定…… 不,他其实是知道的,汪印的手段有多狠厉,对敌人有多残酷,他是知道的。 熙平直闯汪印府邸,等于狠狠刮了汪印和缇事厂一巴掌,现在,汪印将这一巴掌还了回去,狠狠地还了回去。 君无戏言,先前他已默许了汪印的举动,如今事情既发,他便不能对汪印通红 好一个汪印,难怪要避在趋云峰一个人,原来事情在这里等着! 看着徐偃师这个老臣眼眶通红,永昭帝觉得头都痛了起来。头痛之余,他还涌上了一股猛烈的怒火。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之,若不是熙平和碧山君确有私情,怎么会被汪印抓住这个把柄? 第130节 一个是朕宠爱的女儿,一个是朕亲封的碧山君,这两个人联合起来,给了朕这么大的一个难堪,很好,很好啊! 将徐偃师扶起来后,永昭帝这样说道:“爱卿,熙平行事无状,朕会令其入慈云庵清修,以后不会再管尘俗事。至于驸马……朕特擢驸马为益州刺史。望驸马能远离京兆种种纷扰,不损心志。是熙平对不住徐家,朕自当会有补偿。” 公主不能被休,哪怕出了这等丑事,也只能尽量掩盖过去。如今永昭帝所说的,便是他对徐家的补偿。 大安朝吸取前朝的教训,对驸马的官位权力管得极严。 为免驸马权势过大,向来只授予驸马虚职,领的多半是五品光禄寺丞、鸿胪寺丞这种不甚重要的位置。 如今永昭帝擢徐敬用为益州刺史,刺史乃四品官职,是实权高位,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第246章 阴谋 个中深意,徐偃师自然十分清楚。 已发生过的事情不可能遮掩,徐家的脸面已经被踩踏了,这是无可更改的事情。 由此,更需要实际的好处才能弥补回来。 皇上的补偿、徐家得到的实权,这是丢脸之后最重要的事情,这便是实际好处。 徐偃师作为兵部侍郎,深谙用兵之道,自然清楚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因而,他面容渐渐平静下来,跪拜谢恩道:“臣……多谢皇上恩典!” 世人只知道勇猛之前,却不知道聪明的人,大多都是后退一步,然后前进两步的。 这会儿,徐偃师知道自己只能后退,才能继续往前走,才能得到更多,比现在丢失脸面得到的更多。 徐偃师离开之后,永昭帝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现在他很想知道,元康公主怎么也会牵涉其中! 坤宁宫内,韦皇后脸色沉凝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出言问道:“元康,你是不是早知道熙平与碧山君的事情?” 不然,女儿怎么会刚好去了哪里,还引出了熙平公主与碧山君的神情? 她知道女儿一直不忿熙平公主得宠,素来与熙平公主不和,但事情闹得这么大,皇上大发雷霆,女儿掺和进这件事情,当真是不好。 元康公主摇摇头,说道:“母后,孩儿并不知道。孩儿当真是追着家仆而去,并没有特意针对熙平的意思。” 元康公主的语气有些许委屈,却带着隐秘难言开心和快意。 她也没有想到,只是追着这家仆去了阳嘉大街,却撞破了熙平与碧山君偷情的一幕。 这件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她当时立刻反应过来,故意大声嚷嚷,而且完全没有阻止,任由侍卫随从将那情形看个清楚明白。 瞧她看见了什么?就在前堂那里,没有任何遮掩,熙平与碧山君搂抱在一起。 啧啧,原来熙平私下里竟然是这么大胆淫乱的人! 熙平不是最得父皇宠爱吗?不是得驸马徐敬用疼惜吗?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父皇和徐驸马会怎么看她? 出了这丑事,看她以后还怎么有脸面出现?! 虽然万万没有想到,但元康公主感觉如同三伏天吹来一阵凉风,心中痛快不已。 看着元康公主眼中的笑意,韦皇后便明了女儿的心思。 虽然她十分乐意见到熙平公主受挫,那女儿卷入其中…… 韦皇后叹息了一声,道:“元康,你被人设计了。那名家仆,必定是故意引你去那里的,你中计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元康公主眼中的笑意浅了些,然后说道:“母后,我知道。但是这事,女儿并未遭受损失,有大难的,是熙平,哈哈!” 在找不到那名家仆后,元康公主便知道自己成了棋子,有人特意引她撞破熙平的事。 然而,成为棋子又如何?熙平那种丑态,可不是人人能见的。 换作了旁人,怕事情还没能传扬开去。幸好事她去了,幸好她带了不少奴仆去,不然,熙平或许会将事情瞒下来了。 这会儿,元康公主庆幸自己去了,对韦皇后的担心,她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母后不是经常说吗?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是作为棋子还是执子人,她只知道熙平以后都会落不得好,那就满意了。 “元康,皇上大怒,万一牵涉到你,这怎么会没有损失?”韦皇后皱了皱眉,这样说道。 韦皇后心中有一股发不出来的暗火。女儿被人设计了,还能笑得出来,这真是…… 察觉到韦皇后的不悦,元康公主脸色却不以为然,道:“母后,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儿的确没针对熙平,便是父皇来查问,女儿也无惧。父皇英明,怎么会怪罪孩儿?” 她虽然不如熙平受宠,但她是大公主,母后位置稳妥,父皇能说什么? 韦皇后脸色越暗,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朝中之事,怎么会如此简单? 里面错综复杂,绝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女儿这样单纯的性子,就更想不到了。 最终,韦皇后仍旧忍不住叹了口气,出言提醒道:“一时无碍,并不代表没有害。现在是熙平遭难,万一以后有人针对你,可怎么办呢?” 又来了……元康公主神色有丝不耐烦,不愿意再听这唠叨提醒,便随意答道:“女儿以后定当小心谨慎,母后请放心吧。” 她又不是熙平那种不要脸面的人,她身行端正,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才不怕什么阴谋诡计! 看着元康公主脸上明显直漏的心思,韦皇后还是只想叹口气。 她暗自后悔自己这些年太护着女儿,只希望她过得无忧无虑,什么肮脏污秽都早早替其铲除了。 以致女儿现在都三十岁的年纪了,犹这样天真不解阴谋…… 罢了罢了,元康都这个年纪了,性子早已不可改变,就算她说得再多,也只会令元康厌烦。 既然她已经护了女儿这么多年,就一直护下去吧。她身为坤宁宫之主,护住女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再者,女儿懂事乖巧,也不像熙平公主那般…… 想到熙平公主的丑事,韦皇后眼中闪过了精光,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身子突然一僵。 熙平公主日前直闯汪印府邸,诡异的是汪印却没怎么追究。如今熙平公主有了这等下场…… 若说这不是汪印的报复,谁会相信? 再一次,韦皇后对汪印起了深深的忌惮,打定主意绝对不与其对上。 第247章 下场 而此时,熙平公主正披头散发,跪在紫宸殿外痛哭请罪,连额头都跪红了。 然而,永昭帝根本就不愿意见到她,还下了一道旨意,令熙平公主入慈云庵礼佛清修,还遣派了左翊卫士兵护送,明日便起行。 慈云庵在京郊千绝峰顶上,那里山高险峻,人烟稀少,更别说有什么香火鼎盛的事情了。 这里向来作为惩罚处所,在里面清修礼佛的人,向来是犯了大错的皇族公主或王公贵女。 更重要的是,入了慈云庵清修的人,最后都老死在慈云庵,根本不可能再下千绝峰一步。 这是一座庵堂,更是一座牢狱! 以往有人提到慈云庵时,熙平公主总是用团扇掩嘴,吃吃笑道:“进了慈云庵,可就出不来了,苦啊。这些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她说得同情怜悯,嘴角却是带着嘲讽讥诮。 作为最受宠的公主,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慈云庵有什么关系,更别说有朝一日会被送入慈云庵! 不会的,不会的,父皇正气在当头,父皇最宠爱我了,一定舍不得如此对我的! “放开本宫,放开本宫!父皇,本宫要见父皇!父皇,孩儿错了,错了……”熙平公主嚎哭着,不断地挣扎,泪水鼻涕都糊在了脸上,不可见往日那副至柔温婉的面相。 可是左翊卫士兵双臂如铁,牢牢止住了熙平公主剧烈的挣扎,将她慢慢拖离了紫宸殿。 在紫宸殿旁边的宫殿回廊处,一个宫装妇人看着被拖走的熙平公主,眼中含着泪,却一动不动。 妇人身边立着一个姑姑,急急地说道:“娘娘,殿下她……殿下她要被送去慈云庵了,娘娘赶紧为殿下求求情!” 宫装夫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眼泪滑落下来。 去慈云庵也好,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 熙平心太大,错了,错了啊! 当晚,有关熙平公主的事情被呈到趋云峰上。 汪印听着缇骑的禀告,勾起了唇角,冷声吩咐道:“可以去做那件事了。” 熙平公主想就这么入慈云庵?没那么容易! 胆敢闯进本座府邸……小姑娘受过的委屈,他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京兆府的登闻鼓便被敲响了,这沉重的鼓声直接令许多人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登闻鼓,是大安太宗皇帝所设,意思就是使鼓声响彻、冤情到达天听的意思,这是大安朝重要的鸣冤直诉的方式之一。 登闻鼓如此重要,为了避免有人借此闹事、随意击鼓,因此大安朝制定了一套非常严格的登闻制度。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管是否有冤情,都要先在京兆府受三十杖责。 京兆府的杖责工具,用的是两头包裹着铁皮的长棍。 受了三十杖责的人,断不可能毫发无损,很多不是重伤就是死亡。 在这样严苛的规定下,很少有人敲响京兆的登闻鼓。 因此,登闻鼓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就连京兆府吏,都习惯将其看作是一件摆设了。 今登闻鼓响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属下急忙唤醒的京兆尹秦昉惊立刻披衣驰马,匆匆赶到了府衙。在听清楚府吏的禀告下,秦昉暗暗松了一口气气,神情渐渐平缓下来。 倒是少尹徐燕亭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颤颤地说道:“大人……这……事涉皇家公主,这可怎么办才好?” 原来,击响登闻鼓的,正是熙平公主府中的一名管事。 这名管事状告的,正是熙平公主,告其虐杀女官,告公主府长史柯木朗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等等。 这事,涉及了皇族公主,这公主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被曝出了碧山君私通的熙平公主,肯定不是简单的事情! 第131节 徐燕亭觉得背后生寒,额头冷汗直冒,连脚步都是虚浮的。 秦昉神色如常,朝徐燕亭看了一眼,说道:“国朝登闻鼓的相关制度就在京兆府摆着,既然有人来敲登闻鼓,秉公办理便是,慌什么!” 徐燕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脑子有些混沌:大人说,秉公办理? 可是,这管事状告的,是熙平公主,事涉皇族,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这怎么秉公办理? 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太宗皇上既然设了登闻鼓,便是希望冤情得以伸张,不管是谁、什么样的身份,若是犯了罪,自然要按规矩办事的。”秦昉这样说道,语气甚至说得上平静了。 徐燕亭仍旧迷糊,喃喃道:“可是,大人……这是公主殿下……” 秦昉再次看了他一眼,出言道:“是啊,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是即将送入慈云庵了吗?你怕什么,秉公办理就可以了!” 听到这一句仿佛有无限深意的提醒,徐燕亭渐渐回过神来,随后才醍醐灌顶,不住点头:“是,大人,下官知道怎么办了。” 是了,公主殿下与碧山君有私,令皇上震怒不已,即将被送进慈云庵了。 被送进慈云庵的公主,基本不可能再出来,已经被皇上及皇家所舍弃了。这样一位已经被舍弃的公主,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既然大人秉公办理,那便秉公办理就是了,这是京兆府最好的处理方式。 大人是京兆府主官,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大人在前面挡着,不怕,不怕。 第248章 削权 在这里,便不得不说说大安公主的地位问题了。 公主作为天家贵胄,身份贵重,地位自然高高在上。 然而永昭帝登基之后,推行礼德治国,对公主自然有着严格的要求。 公主代表着皇家的礼仪规范,既然享受了那么多人的尊崇,那么便更要作出表率了。 是以,熙平公主光天化日之下与碧山君私通,才会让朝中上下震惊。 毕竟,现在已不是前朝公主能够养着几十个面首的时代了,而是要求公主更为懂规守礼、作为一切仪礼表率的时代。 一个公主私通尚且为人诟病,更何况是虐杀? 在大安,虐杀是大罪。 所以南平顾家的朱砂公子顾珃,尽管性情残暴虐杀了那么多人,却是做得极为隐秘,小心翼翼遮掩着一切痕迹,就怕这些事被张扬出去。 如今,熙平公主虐杀之事,被扬了出来。 而且,虐杀的还是女官,这…… 女官不同于奴仆。奴仆是贱籍,而女官是良籍,是经过朝廷考核、取得薄册的良民。 国朝为了褒扬仁德,连虐杀贱籍奴仆都不允许,更何况是良籍良民? 当查探到登闻鼓敲响的原委后,许多朝官的心都跳了跳,总觉得熙平公主怕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躲过去。 果不其然,登闻鼓响起来之后,京兆尹、刑部和御史台便联合起来,去了熙平公主府查探。 经过一番调查,他们发现管事所说的女官的确是死了,而且公主府中莫名消失不见的下人也有不少,同时公主府还有不少奴仆称,熙平公主的确有鞭打、虐杀下人的习惯。 这样的调查,自然不会对外公布,但具体详情,被秦昉秘密上报至永昭帝跟前。 永昭帝看了这些查探之后,震怒不已,还打破了刚刚补上来的五镶玉如意。 随后,京兆尹秦昉联合御史台的官员上表,奏请削减公主的俸禄和封地。 奏疏上直接提到某些公主骄纵横逸,削减俸禄封地以儆效尤,而且能丰盈国库,是利国利民之事,云云。 秦昉所说的“某些公主”是谁,盲人聋子都知道。 熙平公主,一定是熙平公主!在朝官们看来,不管是熙平公主私通碧山君,还是熙平公主虐杀下人,这两件事都影响太大了,太到远远超过了这两件事本事。 贵族妇人寂寞空虚,多少有些难言之事,至于打杀下人……哪一府没有几个不听话的奴仆呢? 然而这两件事,在朝中引起了极大的动荡,现在还发展到削减公主俸禄封地、上升到利国利民的高度,这……这实在匪夷所思! 很明显,熙平公主会落不得好,不,不仅仅是落不得好而已。究竟是谁在对付熙平公主呢? 所有朝官都想到了一件事,之前熙平公主直闯汪府…… 霎时间,大部分朝官都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不敢再发一言。 “熙平这个贱人,她自己作孽,闹出了这么多丑事,竟然害得我们要被削减俸禄和封地,可恨可恨!”元康公主恨恨地说道,脸上满是怒意。 “皇姐,可不是吗?三皇姐即将被冲到慈云庵,肯定会老死在那里,她以后都用不着俸禄封地了,可是我们还需要啊!”八公主同乐公主苦着脸说道。 公主地位尊崇不假,那么各种出行、宴会场面就极盛大,这可都需要钱财来支撑的,然而宗正寺每年奉上的钱银就那么多,公主俸禄也有定例。 对于公主们来说,封地上各种赋税所得,才是维持她们尊崇地位的财力根本,是她们最看重的财力源头。 如今京兆尹奏请削减俸禄封地,这等于是从她们身上割掉了一大块肉,也等于是从她们的财力源头上截断了一大半,她们怎么能接受?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熙平公主所引起的祸事! 一想到熙平公主,这些公主们便个个都心生怨恨,眼中的怒火怎么都隐藏不了。 断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哪怕这些公主与熙平有着同一个父亲,都恨不得啖其肉。 一众公主此刻聚集在这里,便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的。 过了一会儿,同乐公主小心翼翼开口道:“皇姐,您在父皇面前求求情吧。我们不像熙平那样骄奢淫逸,削减俸禄封地就免了吧……” 元康公主看了同乐公主一眼,懒洋洋道:“同乐,你为何不去求情呢?父皇对你也宠爱有加,说不定父皇能听进去。” 此话一出,同乐公主便讪讪笑了笑,不再说话了,旁边几个公主也都缄口不言。 见此,元康公主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我们都不愿意被削减俸禄封地,那么联名上奏疏,一同向父皇求情吧。” 元康公主不是蠢人,才不会做这种出头鸟的事情。 再者,韦皇后已经提点过她了,此事关系甚大,她万万不可在此事上出头。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便一起求情了,或许,父皇会答应吧? 元康公主等一众公主的奏疏还没有拟好,长公主郑薇的奏疏,便已经呈到永昭帝那里了。 郑薇在奏疏称:京兆尹的提议很好,国朝的确有公主过于奢靡,此风不可长,若是削减了俸禄封地,会为国库省下一大笔开支。 最后,郑薇奏请削减自己的俸禄封地,以作为表率,请皇上答应,云云。 郑薇的奏疏,让永昭帝想起了许多事情,也促使永昭帝下了一个决定。 第249章 平衡 大安皇嗣向来充盈,永昭帝自己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现在活着还能享受尊荣的人,就只有长公主郑薇一个人而已。 因为郑薇嫁去了定国公府,而定国公素来是纯臣,只知忠心,不会过问权力。 还因为郑薇少时曾照拂过永昭帝。至于其他的兄弟姐妹…… 想到这里,永昭帝眼中闪过了一抹杀意。 当年他登基之后,仍旧饱受里忧外患,这当中自然有许多不甘心的皇兄弟的捣乱,也少不了在这些皇兄弟后面蹿上蹿下的公主们。 说实在话,永昭帝一向不信天家亲情,正因为他自己是皇子、后来成为皇上,才更加不信。 在皇权面前,天家亲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昭帝比任何人都懂得,皇族之人权势不能过大,大了就有祸事。 同理,永昭帝对天家公主,同样没有多少好感,所以他登位之后,i便制定了种种规范,以约束公主言行与举止。 ——他不希望将来继位的皇子,也受到他过去的压迫。 他宠爱自己的女儿们,愿意宠爱她们,却不会信任她们,也不会让她们拥有实际权力,更不会让公主的驸马握有实权。 若不是熙平公主的确弄出了这么大丑闻,若不是为了安抚徐家,他绝对不会擢升徐敬用为益州刺史,赋予其实权。 长公主郑薇的奏疏,令他思虑良多,也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很快,永昭帝便有了决断,他接纳了秦昉和御史台官员的奏请,并且令宗正寺主理削减一事。 他下令:保留公主们的俸禄,却削减公主们的封地,包括元康公主在内的所有公主,封地都被削减了一部分。 此令一下,还在暗暗筹措联名求情的公主们都愕然了,动作都停了下来。 在韦皇后再次派宫中姑姑前去提点元康公主后,元康公主也上了一份奏疏,表示愿意削减封地、为国库效力,云云。 于是,公主们那一份求情奏疏便被搁置下来,永远也不会呈至紫宸殿。 定国公府内,世子齐适之与长公主郑薇正在说着话:“果然如夫人所料,皇上下令削减公主封地了……夫人,皇上果真如此容忍汪印?” 作为定国公的世子,作为长公主的驸马,齐适之虽然在朝中只领了个虚职,却非那种对朝政两眼一抹黑的人。 熙平公主这两件事的源头在哪里,齐适之自然一清二楚。 在他看来,汪印的胆子的确太大了,暴了皇家的丑事,还使得公主被削权,难道汪印就不担心过犹不及、最后会被皇上责罚? 长公主笑而不语,末了只道:“谁知道呢?我们不求权不求利,朝中怎样都无所谓了。” 听了这话,齐适之也笑了,道:“夫人所言极是,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什么都不求,且站在局外看这些风云动荡吧。” 长公主抚了抚花白的头发,随即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那个俊美无俦却淡漠至极的人,汪印行事,怎么会过呢? 汪印常伴帝侧,皇上是什么样的性情、朝中是什么样的局势,揣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不管熙平公主这两事在朝官看来多么大、引发多少动荡,汪印必定是掌握了一个度的。 只是这个度在哪里,除了皇上和汪印,便没有人知道了吧? 郑薇不愧是了解皇帝和汪印的人,此刻紫宸殿中的帝王虽然面色难看,却没有多少震怒。 在接到秦昉等人的奏疏后,永昭帝便接到了一封从趋云峰而来的书信。 书信,当然是汪印写的,说的并非求情请罪,而是说趋云峰那些流散的白云,说缇事厂事事皆好,请皇上切勿忧心,云云。 伴随着这封书信而来的,还有一株从趋云峰上挖下来的罗汉松。 第132节 栽有罗汉松,年年不受穷。 汪印这可松树贺的,是公主封地削减、国库充盈之事? 看着这株罗汉松,永昭帝沉默不言,忽然对身边的內侍房保笑道:“半令,确是朕的心腹啊!” 揣测帝心,这是死罪。 对帝王而言,心思被臣下猜到,是最为忌惮的事情。 然而此刻,永昭帝却没有多少忌惮。因为,汪印太聪明了,聪明的人,便会谨守自己的本分,不会越过一丝一毫。 汪印是缇事厂督主、殿中省首领,无论权势有多重,他都是臣。 而朕,是君。 君臣相得相宜,如同趋云峰的白云、如同寓意深远的罗汉松一样。 房保低眉顺眼侍立一旁,并没有说什么话。因为他明白,帝王无须他的回话。 下一刻,永昭帝继续道:“半令这书信和礼物,送得极好,极好啊!” 一个谨守本分、却又聪慧的人,实在让永昭帝满意。 这会儿,永昭帝想起了自己在军中的筹谋打算,也想起了养在皇后膝下的十皇子娶亲一样。 十皇子娶了兵部尚书邵世善的孙女,永昭帝明白这是皇后在拢兵部的势力。 他虽然准许了邵家这门亲事,却对皇后此举却颇为不满。 军中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后宫妃嫔可以沾染的。皇后此举,逾越了。 原本,他还想着要如何平衡兵部的势力,这会儿就有了个现成的理由。 熙平公主出了这等丑闻,他正好可以接着补偿的名义,让兵部侍郎徐偃师的势力扩一扩。 ——这是对邵世善的敲打,也是为了平衡兵部势力的需要。 充分的理由、现成的台阶,永昭帝便顺势用了,并且感到少了很多麻烦,心情自然舒畅。 作为帝王,他需要考虑的是军政大事,是国之绵延生息。 一桩丑闻、一个皇女,其实没有多少值得计较的地方。 汪印胆敢如此妄为,是不是猜中了朕的心思?永昭帝无法得知,却因为军政事顺心遂意,他心中没有多少震怒。 原本打算追究汪印的心,也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放下了。 罢了罢了,汪印既然陪着夫人在趋云峰静养,一切便容后再说吧。 而皇女熙平公主,因虐杀女官被暂且安置在皇族家庙内的熙平公主,受到了无尽无止的惊吓,整个人几乎都快崩溃了。 第250章 冷酷 皇族家庙设在宫城深处,就在长春宫旁边。 长春宫是冷宫,在其附近的环境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皇族家庙虽然不像长春宫那样暗无天日,却同样幽深逼仄。 入了夜,皇族家庙只有一豆灯火,那些失宠妃嫔们念经念佛的声音,如同一曲曲丧音传到熙平公主的耳朵,让她惊惧不已。 她已经在这两天了,本来应该护送她前往左翊卫的士兵将她带来这里后,便守在了家庙外面,再没有别的举动。 如果说两天之前,熙平公主狂呼哀嚎着、怎么都不愿意去慈云庵,那么现在她巴不得快些去慈云庵。 起码,慈云庵不会像皇族家庙那么幽深恐怖,不会有傀儡木偶一样的失宠妃嫔突然出现在她床头,更不会有黑衣人对她严刑逼问。 刚开始见这些黑衣人的时候,熙平公主愤怒不已,还忍不住大骂出声。 她知道,她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境地,肯定是汪印在其中做了手脚,这些黑衣人,一定是汪印派来逼迫恐吓她的。 她与碧山君之事,一直瞒得好好的,便是她府中的长史,也不曾知道碧山君的存在。 怎么元康公主就会在那个时候闯进来? 元康公主不过是一枚棋子,是汪印用来对付她的棋子! 熙平公主心中充满了怨恨与愤怒,她堂堂皇家公主,乃天潢贵胄,最后竟然如此凄惨,将会被送进慈云庵! 汪印,只是一个宦官,只是一个奴才而已!凭什么如此大胆妄为,放肆,放肆! 然而,在遭受了两天的惊吓之后,她的愤怒早就散去了,剩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惶恐。 这会儿,一个黑衣人正冷冷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的波动,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似的。 随后,黑衣人将一把锐利的尖刺贴在她脸上,冷声问道:“殿下,是谁派你去刺探汪府的?” 这尖刺泛着幽蓝的寒光,很明显上面淬了毒,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尖刺的森寒,似乎只要稍稍用力,尖刺就会刺到她脸上。 刺到脸上后会怎么样,熙平公主无法想象。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变得纸白,整个身子都软了。 她想大呼救命,可是发现自己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若不是背靠着墙壁,她肯定会瘫软下来。现在,她惊恐地看着这尖刺,浑身都僵直了。 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森寒,再一次问道:“殿下,是谁让你去试探汪府的?” 熙平公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下意识尖叫出声,叫出来的却是蚊蚋般的嗓音,话语像漏风似的:“是……是父皇!本宫……我奉了父皇的命令,前去王府查探……” 黑衣人不为所动,眼神更冷了,尖刺也贴得更近了:“殿下,奴才想听到的是实话。若是殿下不如实招来,那么奴才便不客气了。” 熙平公主倒抽了口冷气,心高高地提了起来,整个人往后缩,恨不得自己立刻能遁走。 可是她背后的是墙壁,根本无路可退,眼见黑衣人竖起了尖刺,似乎下一刻就要刺进来了。 她几乎要疯癫了,终于忍不住惊喊道:“是太子皇兄,是太子皇兄!是太子皇兄说汪印……汪督主不在府中,父皇很想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本宫……我才向父皇请旨,是太子皇兄提醒我的,是太子皇兄!” 熙平公主不断重复着“太子皇兄”这几个字,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太子殿下?”黑衣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充满了怀疑。 熙平公主拼命点头,声音颤抖不已:“是,是他。本……我一直与太子皇兄暗中有联系。太子皇兄许诺登基之后,封我为皇太妹,还江南三省为封地……所以我才对太子皇兄言听计从。” 在尖刺的寒芒下,熙平公主还说了更多事情,说她从几年前开始就暗中支持太子,还说碧山君是经由太子所引荐给她的,还说太子也知道她与碧山君的事情,并且允诺代为遮掩。 阳嘉大街的那个华宅,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一个家仆所有,却是太子皇兄赠送给她的,还说缇事厂若是仔细查探,一定会查得出来。 听了这些话,黑衣人放下了尖刺,冷冷地看了熙平公主一眼,然后像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离开之后,熙平公主便瘫软在地上了。她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头发披散着,乍看来像个疯婆子似的,没有丝毫公主威仪。 随即,她像惊吓过度般,将头埋在膝盖间,低低地呜咽了起来,就像隔壁长春宫时刻不止的呜咽声那样。 谁也不知道,低头呜咽的熙平公主,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眼眶中虽然布满了眼泪,眼神却比刚才那淬了毒的尖刺还要让人心惊。 本宫沦落至此,汪印,本宫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趋云峰上,汪印听罢缇骑的禀告后,沉吟不语。 以缇骑逼问的手段,他相信熙平公主不敢说谎,然而她所提到的太子…… 太子居东宫之位已经太多年了,办事向来谨小慎微,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是恭敬有礼,怎么会做下这些事? 江南为富饶之地,如果熙平公主以江南三省为封地,那么得有多大的功绩?还有,封熙平公主为皇太妹? 前朝就有公主仗着皇太妹的身份,行垂帘听政之事,太子登基之后,会允许熙平公主参与政事? 熙平公主所说的话,不像太子行事的风格。 莫非熙平公主在说谎?可是熙平公主是天家贵胄,在经受了那么多冲击恐惧之下,还有胆子说谎? 第251章 血腥 汪印觉得熙平公主所说的事情有种违和感,一时沉默下来。 熙平公主背后的人是太子吗? 有可能,也不可能。 “厂公,属下已经去查探过那处华宅了。这华宅经过无数次转手,当中的确有一人是东宫长史韩高的亲戚。然而韩高与这个亲戚也没有太多往来,更详细的情形,属下仍在查探。”缇骑这样禀道。 汪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仔细查探韩高,东宫的探子暂且不动,密切注意其他皇子的动静。” 熙平公主即将被送进慈云庵,他为小姑娘讨回了公道。 至于熙平公主背后的人,他同样不会放过。 一切,尚需缇骑继续查探,他并不急着要下决断。 缇骑立刻应令,很快就离开了。 这时,一阵淡淡的血腥味窜进了汪印的鼻端,令他身上霎时涌上了凛凛杀气。 片刻后,汪印淡淡问道:“这是第几个了?” 他的身侧是手中握着长刀沈直,长刀还在不断的滴着血。 “回厂公,这是第五个了。”沈直回道,神情冷肃,任由长刀上的血滴落。 自从昨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潜入趋云峰。 刚开始的时候,有两个人在山脚下就被截住了,压根不能踏上趋云峰半步。 到了今天,便有人摸上半山腰了,这令沈直及一众缇骑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布防巡守也比之前更为严密。 很明显,这些人是冲着厂公来的,缇骑曾尝试活捉这些人,不料这些人瞬即咬毒而亡,压根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缇骑也曾装作不敌,故意让这些人逃走,以摸清着的底细。可惜同样的,这些人二话不说就自刎而尽。 从这两点看来,这些人的任务便是来刺杀厂公,任务一旦失败便会立刻自裁,不会留有半点痕迹。 察觉到这些后,缇骑和暗卫们便不再留情,见一个杀一个,叫他们有来无回,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厂公。 沈直还从京兆抽调了不少缇骑,增加了趋云峰的防卫人手,多半布在半山腰以下。 半山腰以上,则是暗卫们和封伯、年伯在守卫。 第133节 这是历年来汪印身边少有的强大防护阵容。 若是有人能够穿过这重重守卫、近了厂公的身——沈直无话可说,那么这些人必是踩着他和缇骑尸体过去的。 汪印沉吟不语,这样的刺杀、一击不成便立刻毙命,这样的方式太狠厉,很显然这些都是死士,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工具。 谁会用这么大的成本来对付他?似有不死不休之势。 汪印暂时想不到是谁,折损在他手里的人命太多太多,缇事厂得罪的人也太多太多,他的仇人也太多太多。 然而能够豢养这么多死士的人,想来绝非简单,究竟是谁呢? 这些黑衣人之所以在趋云峰对付他,很显然是知道他受伤了,这些黑衣人跟梁州那些黑衣人,必定是有往来或者是同一伙人。 虽然暗卫和缇骑的守卫力量足够,但这世上没有千日提防的道理。 再严密的防守也总有疏漏的时候,万一…… 想到叶绥也在趋云峰上,汪印眉梢笼罩着杀气,吩咐道:“传出消息,本座要提早回京兆,三日之后起行。” 本座都要看一看,这种不怕死的杀人工具究竟有多少个! 这样的虫子最让人厌恶,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扑上来咬一口。 竟然如此,那么本座就把大腿伸出去,让它们咬个够吧! 沈直点了点头,明白了汪印的意思,立刻下去着手安排了。 沈直离开之后,封伯便现身,道:“主子,老奴担心那些人会将目标转向夫人。主子与夫人最好尽量在一起,不要分开。” 汪印自是知道这一点,也早早作了防备,已往叶绥身边再拨了两名暗卫。 至于他自己……在趋云峰上无要事,基本都会陪着叶绥赏云观花。 如今趋云峰上潜入了这些人,他就更不能远离小姑娘了。 想了想,汪印这般说道:“传令下去,假意离开趋云峰一事,不可以让夫人知道,不能让这些虫子打扰了夫人的安宁。” 小姑娘喜欢趋云峰,要是让她知道趋云峰潜了人进来,一定会担忧,心情肯定会受到影响。 他带着小姑娘来趋云峰这里,便是希望小姑娘远离京兆烦扰,心情舒适愉悦的。 然而,叶绥不是那种一无所觉的闺阁姑娘,她有着极为敏锐的感知力。 哪怕汪印什么都没有说,甚至缇骑们还刻意掩饰,她还是察觉到周围气息有种异样的凝重,猜测必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晚膳之时,她便问了出来:“大人,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汪印看了她一眼,脸容没有任何变化,淡淡说道:“无事。” 叶绥咬了咬唇,继续道:“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大人越是不说,我就越会多想。” 她知道大人没有多说什么,是为了保护她,她也知道大人有这个能力。 然而她不愿意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愿意任何时候都躲在大人后面。 被护佑是一种幸事,但被捧在掌心娇养,却不是件幸事。 叶绥活了两辈子,实在太明白“无知”并不是种福气,而是种毒药。 她感激大人的护佑,却怕自己渐渐丧失警戒心。 若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怕会成为大人的负累……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心绪,只是静静地看着汪印,执着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252章 同宿一室 明白了她的心思,汪印沉默了片刻,便说道:“有一些虫子爬上了趋云峰,本座不想扰了你的清静,才没有说。——放心,本座已经想好办法了,它们蹦跶不了几天。” 虫子是什么意思,叶绥当然知道。 她心跳了跳,看向汪印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心:“他们知道大人受了伤,前来试探?” 汪印点了点头,道:“当是梁州那些人。这些人自绝生路,没有任何痕迹可查。本座已传令,让缇骑假意提早返回京兆。” 叶绥秒懂,这是引蛇出洞之计,当即便说道:“那么我吩咐佩青和奶娘等人收拾行什。” 既然大人已有安排,那么她便全力配合,让这“假意”变得更真。 她想到了自己身边的暗卫——无论她怎么说,汪印都没有将她身边的暗卫撤走。 虽然王白等人再也没有现过身,但她知道这些人一直在她身边,严密保护她的安全。 听到有人潜入碧云峰、冲着汪印而来,她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断不能远离大人,如此一来,大人身边的守卫力量才能增强。 想到这里,叶绥暗暗呼了一口气,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大人,晚上……不如大人宿在我房中吧。” 她说罢,便觉得两颊灼热不已,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眉眼,不敢再看汪印一眼。 她担心大人的安全,不想暗卫远离他。可是,这样的邀约,委实太过……太过…… 听了这话,汪印一下子愣住了,脸上难得出现怔忪之色。小姑娘说什么?晚上宿在她房中? 这…… 叶绥努力平息着剧烈的心跳,抬起头看着汪印,说道:“大人,我不放心。” 她两颊仍带着嫣红,然眼神清明果决,艳丽的面容仿佛会发光一样,几令汪印不敢直视。 他明白了叶绥这个邀约的意思。 同宿一室,是为了让她身边的暗卫更方便保护他。 知道趋云峰变得不平静,小姑娘在担心他,想护佑他…… 汪印心中觉得微动,觉得眼前的小姑娘是如此好。 她在用她所有的力量、极尽所能地对他好,这些好,仔细说来,比他对她的护佑还重。 他身居高位、手拥重权,护佑小姑娘并无须花费多少心力,不会有任何损耗。 可是小姑娘对他,并非如此。 小姑娘说出这句邀约,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对他的一片真意,是何等厚重? 这样的小姑娘,怎么会不让本座怜惜护佑呢? 他勾了勾唇角,细长眉眼中染上了碎星般的光芒,淡淡道:“本座……” 他正想拒绝,忽而想起了一事,话到嘴边便改了口:“可。” 他突然想起了小姑娘总是难以入眠一事。 从小姑娘从叶家带来的丫鬟口中,他知道她总要辗转反侧大半宿才能睡去。 知道这一点后,他已令木大夫为叶绥把过脉,还制了一些安神宁气的药丸子给她服用。 可是,效果并不明显。 先前在府中之时,他见着小姑娘房中烛火高燃,便忍不住前往她房中,不久就会见她疲倦困顿,然后频频瞌睡在桌上趴着睡过去。 不曾想,小姑娘平素竟是难得安眠。 那么,来了趋云峰之后,小姑娘的入眠可好些了? 自来了趋云峰之后,因汪印受了伤,木大夫在一旁时刻为他调息着,每晚临睡之前,他便没有再去叶绥房中了。 这个时刻,汪印脑中出现了叶绥睁眼到天明的画面。 漫漫长夜,小姑娘这么难以入睡,必定会觉得时辰难熬吧? 既如此,本座就陪着小姑娘吧,也好让她放心。 听到汪印的回答,叶绥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是觉得两颊越来越热,像火烧一样。 好一会儿,叶绥才觉得灼热散去,才努力平静道:“大人,我令人在外间加上床榻被褥……委屈大人了。” 外间略小,自然比不得汪印的寝室。 只是,为了大人的安全……大人说那些虫子蹦跶不了几天了,过了这几天,那就好了。 她心里暗暗这样想道,极力做到处之泰然。然而不知为何,她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当佩青听到叶绥的吩咐时,不禁愣了愣。姑娘说在外间安置床榻,让督主大人宿在这里? 可是,可是…… 佩青觉得脑中一片凌乱。 虽然夫人是嫁给了督主大人,可是他们并无夫妻之实,如今同宿一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季妈妈同样有这样的感觉,忍不住说道:“夫人,督主大人要宿在房中?这……好吗?” 季妈妈这段时日沉郁了不少。 她是叶绥的奶娘,看着叶绥长大,无比希望其能够幸福和乐,谁料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嫁给了一个宦官。 虽然季妈妈知道叶绥嫁到汪府之后心情舒畅,脸上的笑容也比过去过了,然而季妈妈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夫人和督主大人的往来,她一直看在眼内。 越是看得多,她便越是怜惜。她不愿意惊扰夫人脸上的笑容,可是难道夫人就要一直这么下去吗? “奶娘,最近峰上有些不平静,大人会暂时宿在这里。不用担心。”叶绥这样说道,安抚着季妈妈。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奶娘在惋惜什么,然而有许多事情,她不知该如何说,也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 日子有功,时日会证明一切。或许时间久了,奶娘就能明白她的心志了。 第253章 趣味 叶绥有足够的人生阅历,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也无比确定自己心的方向。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便会勇往直前,不会后退,也不会旁移。 如今对她来说,增强大人的暗卫力量,平安地度过这些日子,就是最重要的。 旁的,不必理会。 第134节 入了夜,叶绥房中像往日一样燃着高烛。 不过。叶绥却不像往日那般寂寞聊赖,却也不是随意舒适。 因为,汪督主就在她房中,正与她相对而坐。 叶绥虽然没觉得有手脚无法安放的不自在,却总觉得有一种拘谨和尴尬。 督主大人就在她房中,与她同宿一室…… 一想到这里,她脑中便觉得有些空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是以明显能看得出沉默失神。 相比之下,汪印看起来比叶绥淡定从容多了。他脸上始终是那副淡漠的神容,就像往日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而仔细看,还是能发现许多细微差别来。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似乎能将人吸进去一样,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的时间略长…… 在厂公大人淡漠的面容下,其实同样有副急促跳动而无措的心。 汪印仿佛能闻道阵阵馨香,这是小姑娘身上的气息,还隐约带有丝沐浴的水汽。 是了,是了,现在天气渐渐热了,趋云峰上有热泉,小姑娘是习惯美每日沐浴的…… 现在小姑娘正穿着月白单衣,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却比平时更艳丽三分。 汪印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他微微移开了眼神,不敢看向叶绥脖项以下。 他暗自调整着气息,淡淡说道:“夜已深了,若是困倦了,便先去歇息吧,本座就在外间,不必担心。”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努力将这句话说得平静淡然。 叶绥心中有丝莫名其妙的慌乱,并没有察觉到汪印语气中的僵硬,闻言便点点头道:“哦……好。大人……大人也早点歇息。” 说罢这句话,她便站了起来,朝汪印躬躬后,便往内间里走去,脚步快了不少,如同她的心跳一样。 没多久,叶绥躺在床上,轻轻按抚着胸口,想让它平缓下来。 明明内间与外间有着一段距离,明明汪印没有踏入过内间,可是她却觉得周围布满了汪印的气息。 这种清冷淡漠的气息,让她感到极是熟悉,也让她感到无比心安……困意一阵阵涌上来,令她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而是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只有在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身边,一个人才能毫无防备地入睡吧。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叶绥便觉得神清气爽,并且一夜无梦,度过了来趋云峰后最安然舒适的夜晚。 在伸腰展臂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了汪印,动作不禁顿了顿。 大人,可起来了…… 待叶绥梳洗完毕,出了外间之后,便看到了铺得整整齐齐的床褥,就和昨日她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若非空气中有一股清冷淡漠的气息,她会觉得督主大人昨晚并没有宿在这里。 这时,佩青为叶绥披上一件薄袍子,边说道:“督主大人,卯时便起了。” 叶绥无意识抓着锦袍,原来,大人竟起得这么走,她睡得太沉,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她正在杂七杂八地想着,忽然觉得房中气息略有些变化,随即便见到汪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叶绥觉得有些羞涩,顿觉有些不自在,略略避开了眼神。 汪印心中也觉得颇为怪异,脸上却没有显,然后淡淡说道:“小姑娘,本座今日带你随意走走吧。昨日缇骑在山峰见到了野鹿,本座令他们猎几只回来。” 听了这话,叶绥眸光亮了亮,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惊喜:“大人的意思是……野趣一番?” 汪印点了点头,很满意见到叶绥的惊喜。 他原本就想着,小姑娘会喜欢的,果然如此。 下一刻,叶绥的笑容凝在了嘴巴,她想起了趋云峰最近的不平静,不禁问道:“大人,在山峰行走,可好?” 山中野趣当然令她向往,只是这样会不会有安全隐患?会不会对大人不利? “无妨,本座会安排妥当。”汪印只是淡淡回了这么一句。 趋云峰的春景甚好,猎鹿野趣甚有意思,不必因一些小虫子而缩手缩脚,影响了静养疗伤的心情。 听得出这简洁话语里面隐着的强悍,叶绥不觉心安。 是了,她相信大人,大人既说已经安排好了,那么她便无须忧心。 猎鹿野趣呀……她心中升起了热切期待,很想立刻就随着督主大人在山峰中行走了。 看得出叶绥的期待,汪印微微勾了勾唇角,然后朝虚空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下了几个手势命令。 他对叶绥说的话语,并非只是安抚。他的确已经做了安排,缇骑正四下布防着,不必担心有失。 再者,他与小姑娘享受野趣的安逸落在有心人眼里,让暗处的人以为自己会放松警惕,勉强算得上一种迷惑。 缇骑的动作很迅速,还没有到午时,便猎来了三四头成年野鹿。 这些野鹿个头比她在叶府见到的要小一些,然而蹄腿矫健精瘦,想必是长时奔跑的结果。 那么,味道应该会比叶府中的要好吧? 叶绥略有些羞赧,忍不住看了身侧的汪印一眼。 她看到这些野鹿,就只想到吃了。她可是簪缨家族叶家的姑娘,唔,还是吃比较重要…… 第254章 鹿梦 没多久,趋云峰顶上便开始热闹起来了,缇骑们干脆利落地将野鹿宰杀剥皮,厨娘则在吩咐着些什么。 叶绥看到这野趣盎然的一幕,脸上挂着浅浅笑容,好奇地问道:“大人,趋云峰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野鹿?” 缇骑一会儿就猎到这么多了,由此可见野鹿的数量很不少,并且,她还见到缇骑还提着好几只野兔。 汪印笑了笑,答道“趋云峰这里没有什么人会来,西侧有一片密林,飞禽走兽众多并不奇怪。” 那片密林,也是那些虫子潜入趋云峰的最佳地点之一。 缇骑趁着猎鹿的时候,将那片密林里里外外都滤了个遍,也算一事两用了。 叶绥看到缇骑捡来了不少枯枝堆在一起,厨娘并没有将野鹿切块,看样子,是打算将野鹿整只烤吃了。 鹿肉滋补之物,多半用来清炖,以往叶绥在叶家所吃的,便是炖鹿肉。 像这样正只架在柴火上烤的,还真没有见过。 她忽然想起了京兆闺学的七艺,她虽然在“馔”这艺上有多少涉猎,然而毕竟历练太少,用来应付闺学考核尚可,若是论厨艺的话,怕是连缇骑都比不上。 就她看来,缇骑清理野鹿的动作未免太熟练了些。 她扭头看着汪印:或许大人很喜欢吃鹿肉? 见叶绥看了过来,汪印便开口道:“以往陇右卫也有一片密林。在军中,野鹿这样的东西可是稀罕物,若是有士兵猎到野鹿,几乎让大家打破头才能抢到一点肉沫。” 不知为何,此时他很有说话的兴致,说起了军中与鹿有关的事情。 说起来,那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小姑娘还没有出生吧…… 难得听到汪印主动说起这些事,叶绥便接着问道:“那么大人也能够尝到鹿肉吗?” 汪印点了点头,下巴微扬:“当然,本座何须人也?自是吃了鹿肉。” 虽然那个时候他手臂都折了才抢到一块鹿肉,但这样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说给小姑娘听了。 汪印这副样子,带着一点点自傲和骄矜,再配以那副俊美无俦的脸容,整个人飞扬得令人屏息。 叶绥的心漏跳了一拍,气息有些不稳,遮掩着说道:“大人真是厉害……我还没有看过整头野鹿炙烤的呢。说起来,以往在书中看到蕉鹿之梦,我总会觉得好奇,像野鹿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见呢?” “有蕉覆之,遗薪忘之,一时错觉,看不到也是正常事。”汪印这样说道。 叶绥笑着点头应是,思绪却有些泛开了。 虽然她重活了一世,但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并非梦幻虚幻,全是真正发生过、存在过的,她不会将这当成一场蕉鹿之梦。 她要牢牢记着前世的事情,不能失了警觉之心,这一世才能获得更好、更肆意! 野趣的魅力是巨大的,叶绥沉浸在鹿肉的鲜美中,忘记了趋云峰上的不平静,也忘记了与汪印同宿一室的种种尴尬。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也是好东西。 在经过第一晚的适应后,当再次与汪印相对而坐的时候,她的神容便自然多了。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总能很快就睡过去,而且睡得极沉,无梦到天明。 到了第三天夜里,在叶绥沉睡的时候,趋云峰西侧的密林里,却出现了血腥杀戮的场景。 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密林,想从这里潜上峰顶,却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便听见“嗖嗖嗖”响起的弓弩射杀声音。 伴随着射杀声出现的,是鬼魅一般的缇骑和暗卫。半个时辰不到,这场杀戮便停止了。 这些黑衣人根本无法越过半山腰这里的防守,永远留在了这片密林这里。 第二日太阳照样升起,西侧密林里的飞禽走兽四处奔腾,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浓烈血腥和遍地尸骸。 汪印并没有告诉叶绥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血腥与杀戮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小姑娘能避免则避免。 如此,过了七八天之后,叶绥感觉周围的气氛没有那么沉凝了,总觉得汪印神色似乎也轻松了一些,便问道:“大人,事情都解决了吗?” “嗯,解决了。”汪印脸上永远波澜不惊,语气也是淡淡的。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还需要在外间安置床榻吗? 叶绥这么想着,嘴唇翕动着,却没有问出来。 不知道为何,她不想问出这句话,也觉得问出这句话并不妥。 大人如果觉得时机合适了,应该会撤走床榻吧? 仔细算一算,一个月很快就到了,也不差这几天,待大人能够运用真气的时候,暗卫们才不会那么紧张,她也可以略略放心。 那么,待一个月到了再说吧…… 她没有说,汪印也没有提,入了夜之后,汪印如常宿在了外间的床榻,两个人都刻意避免了与床榻有关的事宜。 山中无日月,转眼间,他们来到趋云峰已经满一个月了。 虽然汪印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可以动用真气了,这也到了他们离开趋云峰的时候。 第135节 在季妈妈和佩青等人收拾行什的时候,叶绥看着她们略显忙碌的身形,有种异样的沉默。 这一个月内,她虽然察觉到趋云峰不平静,然而她没有遇到半点波浪,每日所做之事,便是赏云观花,间或与汪督主一起感受山中野趣,心情大多愉悦舒畅。 这样的愉悦舒畅,对两世为人的她来说,都是不可多得。 第255章 返回 叶绥看着头顶上飘来荡去的白云,再看看脚下的鲜花,白云依旧在,鲜花却过了开得最灿烂的时候,大多陆续凋零了。 山中晚春已经过去了,回到京兆之后,不久就迎来炎热夏天了吧? 她向上伸出手,仿佛能够触及白云似的,心中涌起了浓浓的不舍。 这一处世外桃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了;再来时,不知是否还会有这么闲适的心境;再来时,也不知道陪伴在身边的人还会不会是汪督主了…… 汪印正在吩咐着缇骑什么,眼角余光看到叶绥明显寂寥的样子,便朝缇骑摆了摆手,朝她走了过来。 “放心,本座会让缇骑将趋云峰占下来。以后任何时候想来,本座便陪你来。”汪印淡淡说道。 小姑娘如此喜欢这里,这么不舍,以后还会有再来的机会。 叶绥眨了眨眼睛,喃喃问道“大人……这可以吗?” 趋云峰,不是大人或缇事厂所有吧? 汪印笑了笑,道“怎么不可以呢?缇骑办了那么多事,只领微薄的俸禄,占下趋云峰算什么?这里的亭台楼阁,还是缇骑所营建的。” 若是细究,他或者缇事厂比旁人更有资格拥有趋云峰,嗯,就冲小姑娘如此喜欢趋云峰,他便要将这里据为己有了。闪舞网 没错,缇事厂厂公就是这么仗势骄横,谁敢说些什么? 叶绥也笑了,点了点头。 的确,以缇事厂如今的威势,占下趋云峰确是不算什么,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关键是,汪督主和缇事厂能守着趋云峰多久呢? 想到两三年后的事情,叶绥的笑容淡了下来。后事……其实已经发生过,她是知道的。 但今生不是前世,必定和过去不同,她定会改变大人的命运! 汪印并不知道叶绥在想着命运这么高大上的事情,见到她脸色沉凝不少,还以为她只是不舍这里,心中暗暗打定注意秋天时再带着小姑娘来这里。 秋天好的时候,野鹿想必会更加肥美了。 当马车驶过京兆城门的时候,叶绥心中的不舍渐渐抛在脑后,心绪已经平静下来了。 能在趋云峰那种世外之地待上一个月,已经极为难得了,不能奢求更多了。 她的主要生活在京兆,她的根也在京兆。 大人……自然也是。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汪府的一切,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 赵三娘没有跟着叶绥去趋云峰,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她的伤也好了,仍旧随伺在叶绥身侧。 对于叶绥来说,趋云峰和汪府中最明显的不同,便是……她不再与汪印同宿一室了。 如同在趋云峰上,两个人都刻意去提及外间床榻,回到汪府之后,两个人也没有就此事说些什么,只是,汪印宿在了暇日斋。 入了夜之后,叶绥依旧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她想着或许是刚回到府中,仍旧有些不适应。 可是,第二晚仍旧如此,到了夜半时分,她才堪堪睡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底便带着一层乌青了。 汪印见到她眼底的暗淡,淡淡地问道“小姑娘,晚上睡得不好吗?” 叶绥下意识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摇摇头。 她不想让汪印担心,木大夫所调理的那些药丸子,其实是有用的。然而她活了两辈子,心里有太多驱不去的凡尘俗虑,自然睡得不怎么好。 她已经习惯了,便不觉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更不想给汪印添什么麻烦。 可是,汪印接下来的话语让她吃了一惊。 “小姑娘,本座想在房中外间安置一个床榻,可方便?”汪印这样说道,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叶绥愣愣地看着汪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大人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动用真气了。而且,府中很平静,不像趋云峰那样有隐患,大人为何要在外间安置一个床榻呢? 怔忪过后,她心底涌一股无法忽视的欢欣。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一想到汪督主宿在外间,她便觉得无比心安,然后就会很快睡过去,睡得极沉,一夜无眠。 良久良久,叶绥才对上汪印的视线,缓缓点头,说道“好。” 一个“好”字,就像当初她在布珠巷答应汪印的请求一样,她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忘记所有的计算和得失,只想顺着自己的心去做。 现在,叶绥还没有意识到,她希望汪督主宿在外间,并不仅仅是为了得一夜安眠。 汪印自己也不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也不仅仅是希望小姑娘能够安眠入睡。 这些,都是后来事了。 再次回到汪府之后,叶绥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忙碌起来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封伯将汪府管家之权,交到了她手中。 封伯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以后要随伺在主子身侧、以后留在府中的时间很少,无暇顾及管家事宜,只好劳烦夫人了,云云。 的确,封伯出现在斯来院的时间少了,反而是伺弄府中芍药的庆伯来得多了。 原本叶绥以为,庆伯会取代封伯,暗地里接管斯来院的守卫事宜。 不想,封伯会将整个汪府管家之权交到她手中。——这必定,是大人的授意。 其实,在叶绥刚嫁到汪府的时候,封伯就提出将管家之权交出来。本来嘛,管家之权便是夫人所掌的。 只是,那时候汪印不愿意增加叶绥的负担,也不愿意叶绥过于操练,便吩咐缓一缓再说。 如今,过去了这一段时日,经过了这些事情,汪印的想法也变了。 第256章 人不如 汪印想着小姑娘有事情忙碌也好,不然待在内宅之中,的确太无聊了。 汪印和封伯想得简单轻巧,然而叶绥心中却极为震动。管家之权,向来极为重要,尤其是汪府的管家之权,那就更重要了。 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真的好吗? 然而面对封伯祈求的目光,面对汪印隐隐的期盼,叶绥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最终只得接了过来,暗暗决定绝不会辜负这两个人的厚意和……信任。 信任,将偌大的管家之权交到她手中,将汪府的经济庶务交到她手中,这是非一般的信任。 接过管家之权后,叶绥才发现汪府每日里都会接到很多拜访帖子,按照门房宁安所说,这些帖子,都是不用回的,因为厂公即便不会接见任何人。 这一日,宁安呈上来一个拜帖,却不是给汪印的,而是给她的。 看到拜帖落款后,叶绥叹了一口气。 这个帖子啊…… 这个拜帖,是碧山君送来的。 拜帖上的字形铁骨铮铮,若是字类其人是个铁律的话,那么能写出这一手字的人,定是刚毅不屈之人。 叶绥想起了碧山君的样子,容貌清雅,意态俊逸,有遗世独立之风。 还有他的曲风,雄浑壮阔,带着十足豪迈之气。 无论是手书、容貌还是曲风,看起来都应该是一个有担当的君子,可是实情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经历过前世和今生的事情,叶绥便知道,判断一个人品行的搞下,断不能简单以其手书容貌或者曲风来作为标准,一个人的才艺和其品行,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碧山君,实在是一个小人! 且不说碧山君为人师表,在家有娇妻美妾的情况下与长公主私通,只说其为了熙平公主,利用了他两个徒弟顾清辉和穆谊,不仅设计这两个徒弟身死,还令顾、穆两家家破人亡,就足以让人唾骂。 无论是谁,当有所为,也有所不为,为人师表更因如此,然而碧山君为了一个熙平公主,为了自己私欲爱恨舍弃了国朝忠义。 这样的人,叶绥看不起。 碧山君此刻送来拜帖,想必是为了熙平公主求情。碧山君,凭什么还有脸面来为熙平公主求情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的话在叶绥这里是不合用的。虽则她入了碧山君门下,却是因为长公主郑薇的盛情。 碧山君从来没有教导过她,甚至没有见过她,只在她离开京兆闺学的那一日,才说了可以教导她琴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她老师?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碧山君哪一点都没有做到,她不会认这样的老师。 这个拜帖,她自然不会接下。 况且,熙平公主直闯汪府,督主大人为了维护汪府、缇事厂尊严才报复熙平公主,她怎么会接下这个拜帖? “拒了这个拜帖,以后碧山君的拜帖,不用送上来了。”叶绥放下了拜帖,这样吩咐道。 宁安恭敬地回道:“是,夫人。” 他没有说,这些天碧山君一直在府外守着,不过却不敢靠近府中,只是远远地候着,隔一两天才来小心翼翼地问督主夫人可回来了。 碧山君已经在府外等了许多天了,夫人既然说拒了这个拜帖,那么宁安自会按吩咐办事。 宁安离开之后,叶绥便唤来了赵三娘,问起了碧山君现在的情况。 熙平公主已经被送进慈云庵了,那么碧山君呢?还能往汪府递拜帖,或许没有受到什么处罚? 赵三娘没有跟随叶绥去趋云峰,而是留在京兆养伤,顺便为叶绥探听收集京兆的情况。 她是从不失镖局出来的,不失镖局隶属缇事厂,赵三娘的消息自然十分灵通。 “私通事发后,碧山君名声殆尽,京兆闺学以其师德有瑕的名义,将其逐出了闺学。现在碧山君已经不是琴院院主了……”赵三娘这样说道,将碧山君的细况一一道来。 碧山君虽然琴艺非凡,然而他与熙平公主的事情闹得太大了,京兆人尽皆知。 而且,他当时与熙平公主颠龙倒凤的情况被许多人看在眼内,有一些好事之徒将这个成了极为香艳的话本,将碧山君写得极为的不堪。 就连碧山君那玩意儿的形状大小,都描写得极为详尽,几乎难以入目。 在这样的情况下,京兆夫人们自然不能再容忍了。她们联合了起来,向山长谢凤池请求将碧山君逐出京兆闺学,表示万万不能接受碧山君这样的人作为闺学先生,免得她们的女儿受到影响。 第136节 京兆闺学教授“琴棋书画馔绣策”这七艺,不仅要求先生们才艺高超,更要求先生们品行高洁,碧山君闹出了这么大丑闻,谢凤池当然不会保她,顺着这些夫人们的请求,将其逐出了京兆闺学。 如今接受闺学琴院的,是被称为青竹先生的林琴师。 “那么碧山君正在教授的两名亲传弟子呢?”叶绥问起了顾清辉和穆谊的情况。 碧山院让她在意的,就只有这两个明月一般的人物了。 这两人的情况,赵三娘也有所了解,当下便详尽应答。 顾清辉和穆谊大概没有想到,她们尊敬信任的老师,竟然会与熙平公主私通,自然难以接受。 不过,在碧山君被逐出京兆闺学后,顾清辉和穆谊却是全了师徒情分。 她们送了其不少银两,还安排其离开京兆,并且写了引荐信,盛赞碧山君的琴艺,将其推荐给江南道的一名富商。 这引荐信被顾、穆两家的长辈截了下来,并且勒令这两人不得与碧山君继续往来,切断了她们与碧山君的联系。 第257章 再进 听到这些情况,叶绥静默不语,良久才叹息了一声。 先前她离开闺学的时候,还想着以后提点顾清辉和穆谊,现在碧山君出了这样的事情,看来不用她再提醒了。 顾清辉和穆谊背后的家族,定必对碧山君有了全新的认识和了解,也会有了防备。 前一世碧山君所做的恶事,想必今生不会出现了吧? 而且,现在碧山君名声殆尽,再想做什么欺世盗名之事,也没有什么人会相信了。 比起熙平公主被变相囚禁来,碧山君的下场好了许多。 不过,对碧山君这样的人来说,名声尽毁、如同丧家之犬,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碧山君这个人,以后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叶绥并不知道,第二天碧山君再次来到了汪府外,舔着脸小心意思地问起了拜帖的情况。 宁安将拜帖递还给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拒绝了拜帖,请碧山君移步吧。” 碧山君愣了愣,忙不迭堆起笑容,切切说道:“我是督主夫人的老师,她怎么会不愿见我?求你再通融一下,代为向督主夫人传话,我一定要见到她,求求你了,一定要见到她……” 此时的碧山君,与之前判若两人了,他脸色憔悴不堪,眼睛肿胀着,脸好像塌下来一样,完全就是一个憔悴平庸的中年男人。 哪里有半丝意态俊逸和遗世独立? 如果熙平公主见到了这样的碧山君,还会不会愿意与其私通,都不好说了。 “我们夫人说了,不见。碧山君请移步吧。”宁安冷冷说道,懒得再看碧山君一眼。 对与熙平公主有关系的人,汪府的人深恶痛绝。 熙平公主直闯汪府时的跋扈飞扬,宁安还记得清清楚楚。 幸好厂公最后平安无事,不然…… 宁安神情更冷了,他不出手对付碧山君,是懒得脏了自己的手,怎么会为其传话? 宁安随了汪印,本就是冷淡漠然的人,再加上极不待见碧山君,那神情就不是一般的阴冷了。 这样的表情,在碧山君看来,就是明显的侮辱不屑,顿时令他恼恨不已。 在苦苦哀求却无果之后,碧山君很想豁出去直接冲进汪府,然而他脚步像被什么粘住似的,凝滞得迈不开来。 他忽然想起了,熙平公主正是因为直闯汪府,才会遭受那么多的打击和苦难。 都是因为汪印和缇事厂,他和熙平公主才会出事,熙平公主才会被送进慈云庵,他才会什么都没有了! 汪印、缇事厂! 这一刻,他对这两者恨之入骨,他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眼中有着刻骨的毒恨。 拖着沉重的脚步,他缓慢地离开了城西这片华宅,暗自发誓不惜代价报复汪印,定会洗刷今日所受的屈辱,定会讨回曾经属于他的一切! 就在他远离汪宅时,有一个锦袍年轻人站在了他面前。 年轻人龙章凤姿,让人望而生畏。 “你想不想对付汪印?”锦袍年轻人这样问道,唇边带着一抹浅笑。 距离纯嫔生产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叶绥思忖着现在合适去看望姐姐了,便往宫中递了请求。 虽则她从汪印那里知道姐姐一切都好,但还是想亲眼看看姐姐以及小外甥。 前一世,姐姐死于难产,她尚在南平,后来永远也见到姐姐了;小外甥三岁之前,她也没有见过他。 现在,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因汪印的关系,叶绥的请求很快就被坤宁宫韦皇后准许了。 她进宫的那天,恰逢阳光灿烂,因她想着即将见到姐姐和小外甥,心情越发好了。 纯嫔依然住在临华殿,与怀有身孕的良贵嫔同住在昌庆宫。 一见到叶绪,叶绥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许是因为刚诞下孩子不久,姐姐比之前所见到的丰腴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姐姐气色很好,眼神温润,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包容温和,这是一个母亲所特有的慈母之力。 这样的姐姐,与过去太不一样,原来诞下孩子的姐姐,是如此的温润与慈爱,她前世所对太宁帝所作出的那些描述,不能准确形容十分之一。 不过,这一世她不用再向她的外甥述姐姐的容貌了,姐姐现在还平安活着,小外甥一定能亲眼见到自己母亲的样子。 一定会! 叶绥红了眼眶,叶绪看到自己的胞妹,心中同样激动不已。近亲情深,便是这个道理。 娘亲虽然给她送来了书信,却没能进宫来看望她。第一个来看望她的娘家人,是妹妹…… 叶绪心知,妹妹能够最近进宫来看她,必是因为汪督主之故。 想到汪督主,叶绥心头复杂不已。 汪督主夜半带来陈妙手与稳婆,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管汪督主是看在绥儿的份上还是看在皇嗣的份上,都令她感激不尽。 可是,汪督主是个宦官,娶了她最为疼爱的胞妹…… 叶绪心头有种种说不出的复杂,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关切问道:“绥儿,你可好?” 叶绥笑着点点头,答道:“姐姐,我很好。姐姐呢?姐姐平安诞下小殿下,妹妹真是太高兴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急促欢快:“快快快,小殿下呢?我想见见我的小外甥了!” 听到这些话,叶绪眉眼弯弯的,随即便吩咐安仪姑姑将二十一皇子抱了过来。 第258章 吐隐秘 小婴儿才一个多月大,绝大部分都是在闭眼睡觉。 这个时候,二十一皇子正睡着正香甜,长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小脸蛋粉嫩粉嫩,如此的稚嫩,如此的可爱。 跟前世她第一眼见到的病弱瘦小不同,他健健康康的,正在酣然安睡。 叶绥小心翼翼地从乳娘手中接过襁褓,忍不住放在怀里靠了靠,目光慈爱怜惜。 这便是二十一皇子,前世后来的太宁帝,是她的小外甥,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小孩儿。 现在,二十一皇子睡得安稳宁静,正在他娘亲的宫殿了,以后会由他的娘亲抚养长大。 无须她这个姨母了……太好,太好了! 这一刻,叶绥想嚎啕大哭,心疼前一世太宁帝的多舛命运,欣喜这一世他的健康平安。 他只是二十一皇子,哪怕他以后不会成为太宁帝,只要这样健康,能在姐姐身边平安长大,那就是幸福了,比前世更幸福。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片刻后,她敛住了激荡的心神,声音略微沙哑地说道:“姐姐,太好了!妹妹愿姐姐与小殿下平安喜乐,多福多寿!” 她说的缓慢而虔诚,让人能深刻地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祝愿,顿时让叶绪心头震动。 她知道,绥儿向来是这么好,这么真。 没多久,乳娘便将二十一皇子抱了下去,叶绥稳了稳心神后,随即道:“姐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与姐姐细说,请姐姐屏退左右。” 她脸上的神情太严肃,语气太凝重,叶绪便知道她要说的是非同一般的事,当即令安仪姑姑和裘恩等人都退出殿外,殿中不再留一人。 情绪是会传染的,在所有人退下去之后,叶绪的心提了起来,开口问道:“绥儿,你想说什么?” 叶绥压低了声音,悄声问道:“姐姐,小殿下被皇上赐名云回,姐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听了这话,叶绪眉目间的温润散了不少,然后回道:“皇上如此厚爱,这是小殿下的福气。然而,我心里总是不踏实,觉得这不是好事……” 在自己的妹妹前面,叶绪不打算掩饰什么。 事实上,这一个多月来,她心头始终萦缠着这事。在皇上赐名后,她趁机向皇上请了一道旨意,谢绝了后宫人的探访,极尽可能地低调隐忍。 小殿下甫诞下就得到了皇上的赐名,这是天大的恩宠,在生性谨慎的叶绪看来,也是天大的祸事。 皇上这个恩宠,来的太怪异了。 她怀胎十月,皇上一次也没有来过临华殿,可见皇上并不十分在意她腹中皇儿。 怎么皇儿诞下来,皇上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会给皇儿这么大的宠爱?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恩。 她不欲自己的皇儿受到这么大的瞩目,生怕皇儿成为那秀于林之木,最后会被宫里宫外种种狂风暴雨摧折。 她的皇儿太小太小了,而且现在她分位不高,怕护不住自己的皇儿。 再者,她总觉得自己皇儿右臂上的胎儿实在太怪异。破日之像,这总不是什么好吉兆。 然而裘恩私底下告诉她,道汪督主说这个胎记极为重要,切勿不可暴露于人前。 叶绪畏惧汪督主的威势,却知道汪督主的本事非她所能猜度的,既然汪督主怎么说了,她便按照吩咐这么做了。 第137节 只冲着汪督主救了她和皇儿一命,她便无法怀疑这提点。 这一个多月以来,为小殿下盥洗种种事宜,都是由她和安仪两个人亲自来做,便是乳娘哺乳的时候,都会有安仪姑姑在一旁守着,不让其解开小殿下的衣衫。 有关自己皇儿的事情,叶绪不敢有任何轻忽,只会比之前更为谨慎细致。 她不时会在想:皇上为何会对皇儿如此恩宠? 汪督主为何说这个胎记不可暴露?这当中有没有什么关联? 可是,这些问题她没有答案,也不敢与任何说,只深深埋在心里。现在叶绥既然这么问,她便将此种种说了出来。 叶绥环顾了一眼周围,几乎悄不可闻地说道:“姐姐,云回之名,正与小殿下右臂上的胎记有关!” 叶绪闻言,神色倏然一变。 “姐姐,我听督主大人说,皇上被封为赵王的时候,曾经与浣沙女云氏有过一段情缘……”叶绥这样说道。 她假托了汪印和缇事厂的名义,将前世她所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也是她与汪印商量好的,他们一致觉得,永昭帝和云氏之间的秘事应该让叶绪知道,好让她有所准备。 无知不是一种幸福,尤其对于宫中的妃嫔来说,无知其实是夺命藤。 倘若懵懂无知,就会容易中圈套,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所了解有所准备,才能够防备暗处种种的危害。 叶绥和汪印都认为,叶绪只有知道了“云回”这个名字的由来,知道当中的隐秘,才会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听到这一则秘闻,叶绪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良久,她才说出这么一句话:“原来,竟是如此。皇上他……对于云氏竟如此情深意切。” 她脸色甚是难看,上面有惆怅,也有冷然,还有一丝悲怆。 叶绪神情太复杂,让叶绥一时捉摸不透,想了想,便提醒道:“姐姐,皇上对谁情深意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云回这个名字对小殿下来说,是一道护身符,是一重铠甲,能够挡住许多的风雨侵害。姐姐,这点你要懂得。” 第259章 要争 叶绥知道姐姐当初进宫,主要是为了护佑至亲,对永昭帝没有什么想法,自然也不会在意帝王心中真正爱慕的是谁。 然而,姐姐现在诞下皇儿了,自己的皇儿因另外一个女人而得名,不管是谁,怕是心里都不好受。 姐姐神情难看,多半是为此吧? 叶绪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眼眸中已是一片平静,道:“这些,我都懂得,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意外高高在上的帝王有如此求不得的时候,意外云回之名竟是如此由来,意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汪督主早作了种种铺陈。 世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想必,她皇儿右臂上的胎记是假的吧?以假乱真,莫怪乎汪督主说这个胎记切勿示人。 再真的假,也是假。 这一刻,出现在叶绪脑海中的,并不是永昭帝真正爱慕谁的问题,而是想当时产房那么多人,她们是不是都知道这个胎记是假的?这件事情是不是足够严密? 很快,她便想到了答案。 汪督主办事自然会滴水不漏,这胎记真假之事,断不会露出去! 沉默片刻之后,叶绪说了这么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儿受到太多恩宠关注了,这……是一件好事?” 云回这名字的确是一道护身符,也是天大的恩宠。 然而祸福相依,有多大的恩宠镇承受了多大的危机,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汪督主救下了她和皇儿,她对其感激不已,不愿意用恶意来猜测这个位高权重的人,但汪督主设下这个手笔,真正原因是什么? 叶绥懂了叶绪的意思,不禁哑了哑口。 她不能说,这不是汪督主的手笔,而是她的安排。 这是为了护住姐姐和小殿下,也是为了护住汪督主。 想了想,她便开口道:“姐姐,任何事情都可能尽善尽美。这是是好是坏,关键在于姐姐,在于局势。但目前来说,小殿下得到皇上恩宠,比默默无闻要好。姐姐,怀璧其罪呀。” 叶绪的心颤了颤,身子都有片刻僵直。 是了,绥儿说得没有错,怀璧其罪,怀璧其罪! 她已平安诞下皇儿,皇儿的本身,就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会让某些人恨不得立刻拔了去。 这些人的仇恨之心,不会因为她避让低调而改变,反而会把她的避让低调当成软弱无能,会对她和皇儿加以任意残害。 既然如此,那么她就要足够强硬,皇儿要有足够的恩宠,从眼中钉肉中刺成为四肢、成为头颅,让任何人都动不得! 绥儿,是这个意思吧? 这也是……在宫中安然活下去的最好方式! 看到叶绪眼中的决然,叶绥便知道姐姐想明白了。 为母则强,同样则急,姐姐比她聪明太多了,只是太在意小殿下,失了冷静之心,才会一时想不到罢了。 在宫中,一味低调平静不是好事。 皇上子嗣太多了,如果小殿下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那么遭遇了什么,怕皇上也不会在意。 叶绥的声音仍旧细小,语气却冷了下来:“姐姐,将小殿下放在万千瞩目之下,起码让某些人投鼠忌器。他们就是想残害小殿下,也得掂量掂量!” 叶绪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过同样带着森寒:“是,绥儿,你说得没有错。” 至此,她完全明白了。 从她诞下皇儿……不,从她怀有身孕的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再退再隐忍了。 在宫中,诞有皇嗣的妃嫔,不进则退,非荣则损。 她就算有心想退,也没有后路可退,也隐藏不得,除非是死! 她身后有父母兄妹,还有皇儿,怎么能退,怎么能死! 许是想到宫中吃人的态势,姐妹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叶绥想起了另外一事,便提醒道:“姐姐,你要移殿而居了,不能再住在昌庆宫了。如今良贵嫔有了身孕,此人太蠢,怕将来会被其所累。”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姐姐与良贵嫔同住在昌庆宫中,这并不是件好事。 叶绪点头,并没有答话。 这件事情,她早已经想过了。 之前是因为她怀有身孕,需要防备的事情太多,良贵嫔虽然性子骄纵,然而为人太蠢,种种手段都不高明,是最合适的临殿人选。 现在她已诞下皇儿,之前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事情已有所不同,是应该改变了。 她入宫便被册封为纯嫔,如今五年过去了,她也诞下了皇子,分位的确要晋一晋了。 看了看面前的妹妹,叶绪还想到了汪督主的五年之期。 为了父母家族,为了同胞妹妹,为了皇儿和她自己,她在宫中也要争一争了。 总有一日,她会叫暗处那些牛鬼蛇神,见她而俯首认低! 叶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弯着眉眼,笑着道:“绥儿,你放心吧……” 听了这话,叶绥与叶绪有些相似的面容上,也露出了笑容。 姐姐既然这么说,那么剩下的,便是行动与时间了,她在宫外等着便是了。 随后,看过睁眼醒来的二十一皇子后,叶绥便向叶绪告辞了。 离开临华殿的时候,她却碰见了一个宫装妇人。 这个宫装妇人,是淑妃娘娘。 叶绥并不认识淑妃娘娘,听到引领的內侍行礼唤“淑妃娘娘”,她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淑妃娘娘,贵淑贤德死妃之一,熙平公主的娘亲。 甫出临华殿便见到了淑妃娘娘。——看样子,淑妃娘娘是特地等候在这里,为何呢? 第260章 无惧 叶绥微微弯了弯腰,同样请道:“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上前一步,作了个虚虚扶起来的姿势,笑眯眯道:“督主夫人快起,不必客气。” 她眼角深深的皱纹清晰可见,因离得近了,叶绥还能清除见到其鬓发有一些银丝。 也是,淑妃娘娘是皇上作为皇子时纳的侧妃,年纪确实不小了。 虽然她年纪比韦皇后年纪还要小的,看起来却比韦皇后苍老多了。 显然,淑妃并不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这样的妃嫔,在宫中倒是极少。 “督主夫人长得可真好,让本宫眼前一亮。本宫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儿了。督主夫人若是有空的话,请去本宫的顺庆宫坐坐?”淑妃这样邀请道,语气极为温和。 听到这样的话,叶绥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略有些羞涩地摇摇头:“承蒙娘娘厚意,只是我出宫的时辰快到了,实在是遗憾。” 她心中猜测着淑妃的用意,淑妃这个邀请颇为突兀,断不是为了唠家常叙交情。 她与淑妃没有任何交集,若不是因为熙平公主,大概她不会与淑妃见上面。 前一世,她就没有见过淑妃其人。 若勉强说是有关系,那也是有仇怨,不会是交情。 熙平公主应被送到慈云庵了,淑妃在这里等着自己,怕便是为了熙平公主,当是为熙平公主求情? 可怜天下父母心,便是宫中的妃嫔,同样也是如此。 果然,淑妃随后便提到了熙平公主,这么说道:“本宫的女儿比督主夫人大了十来岁。想必督主夫人也知道,本宫女儿被送进了慈云庵吧?” 叶绥只福了福身,没有接上话。 见此,淑妃眼神越发温和,语气却黯然道:“督主夫人,你知道慈云庵吗?” 第138节 叶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仍旧没有说话。 淑妃不以为忤,长长叹息一声,道:“慈云庵在千绝峰顶上,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四周荒凉、香火冷落。本宫实在不想自己的女儿在那里度过一声,她尚不到三十岁啊,督主夫人你觉得呢?” 淑妃的意思,叶绥很清楚。 慈云庵这样的地方,既然进去了,就轻易出不来,尤其是熙平公主闹出那么大的丑闻,还是左翊卫亲自护送去那里的,就更出不来了。 换言之,熙平公主被囚禁在慈云庵了。 年限是多少,没有人会知道。想必有缇事厂在的一天,熙平公主都不会出来了。 见到她沉默,淑妃终于按捺不住,直接说道:“督主夫人,本宫是来向你求个情的。本宫的女儿的确是有错,但一辈子囚禁在慈云庵,太残忍了。恳请督主夫人看在我思念女儿心切的份上,让她出来。” 叶绥抬起头,眼中疑惑地看着淑妃,略有些茫然地道:“娘娘,是皇上下令将公主殿下送去慈云庵的,娘娘应该去向皇上求情才是。娘娘这般说,却是折煞在下了。” 熙平公主落得如此下场,虽然所有人都少不了汪印和缇事厂的手笔。 但是,撞破熙平公主与碧山君私通的人,是元康公主; 曝出熙平公主虐杀女官的,是去敲响了登闻鼓的公主府仆人。 熙平公主的事情,明面上与汪印、缇事厂何干呢? 听到淑妃这样的话语,一副“就是缇事厂所为”的样子,叶绥只觉得无语。 “本宫不会求错人的,请督主夫人代为向督主大人美言求情,本宫感激不尽。” 叶绥摇摇头,说道:“娘娘,我实在惶恐。督主大人的事情,我不敢说一个字。” 她正想向淑妃请辞,却听到淑妃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督主夫人,你想要纯嫔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个朋友?” 听到淑妃提到自己姐姐,叶绥眼眸半眯了起来,朝淑妃淡淡地看了一眼。 淑妃,以姐姐作为威胁? 察觉到她的目光,淑妃笑了说道:“督主夫人,本宫进宫已经十九年,裴在皇上身边快三十年了。别的不敢说,一两个得用趁手的人还是有的,要找一个嫔的麻烦,还是可以的……” 她抚了抚鬓发,柔声道:“本宫一把年纪了,也就女儿这么一个牵挂了。如果女儿一辈子被囚在慈云庵,那么……本宫会不惜一切的代价来对付纯嫔!” 听到这威胁,叶绥笑了,仿佛有些了然的说道:“娘娘,我之前想不明白,现在却知道公主殿下为何会直闯王府了。” 淑妃与世无争,她所出的女儿却是野心极大之大,叶绥一直觉得她们不像真正的母女,不然,行事心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现在听到淑妃这一番威胁话语,她倒是发现这对母女的相似之处了,那就是都不怎么聪明。 熙平公主已经被送进慈云庵了,证明不管是熙平公主还是淑妃,都远不及督主大人的威势,可是淑妃明着求情,却说出了这些威胁,会不会太可笑了? 淑妃是无计可施呢,还是有所倚仗? 不管淑妃如何想,她都懒得理会,也不会在意。她没有多说什么,仍旧朝淑妃福了福身,便打算离开了。 与一个拎不清形势的妃嫔说话,实在太耗费时间。 不想,淑妃再一次挡在了她面上,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叶绥却乏了,不待淑妃开口,便说道:“公主殿下的性子,娘娘作为公主母妃,想必比我清楚得多。然则,娘娘是希望公主殿下活得久一点呢?还是希望公主殿下早早没命?” 淑妃眼神惶然,色一下子变白了,跟鬓上的银丝差不多。——她明白叶绥是什么意思。 熙平公主她的女儿,她自然之道女儿的野心。女儿的心太大了,终究是错了。 这一瞬间,淑妃无言以对。 “娘娘,我以为将公主殿下放在慈云庵,才是最合适的事情。娘娘,过几年您且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娘娘此前既然管不了,以后自然也管不了。娘娘,我告退了。” 说罢这一番话后,叶绥不待淑妃有何反应,便侧身越过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熙平公主有胆子直闯汪府,便要承受后果!她作为汪府的女主人,同样不会允许汪府的尊严受到侵犯! 淑妃是敌人是朋友,都无妨,她也无惧! 第261章 厚情 汪印回到府中之后,听到庆伯说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不禁心里有些着急,脚步比往常急切了不少。 进了斯来院之后,汪印不及多想,便大踏步进入了内间,见到了叶绥倚靠在床头,神容的确是疲倦苍白的样子。 随即,他便开口问道:“小姑娘,老木来看过了吧?是哪里不舒服?” 见到她他出现在内间,叶绥刹那愕然,在听到他这么问,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神情不免有些羞涩。 她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葵水来了…… 汪印见叶绥这个样子,还以为她难受得不知如何说,不由得再次关切询问起来。 昨天临睡之前小姑娘还好好的,他知道小姑娘今天是进宫去看望纯嫔了,缇骑只禀小姑娘遇到了淑妃,余事都好。 无端端的,小姑娘怎么会不舒服了呢? 叶绥紧张的抚了抚身上的被子,终于声如蚊蚋的说道:“大人,我……我只是葵水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立刻觉得脸上发热,忍不住低下了头。 汪印有些愣,素来淡漠的神情略有些尴尬,俊美的脸容难得带丝赧然。 葵水……葵水? 下一刻他不自在的咳了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葵水,难怪小姑娘会支支吾吾,原来是这样…… 他故作淡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你先休息吧,本座暇日斋处理公务了。” 说完,他没等叶绥有什么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内间。 他脚步匆匆,如同来时急切一样,瞬间便消失在门帘外。 倚靠着床头的叶绥看到汪印匆忙的脚步,不禁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想到,会见到汪督主这副样子,好像有点落荒而逃…… 不知为何,见到这情景,她忍不住扬了扬唇角,觉着腹部也没有那么绞痛了。 暇日斋之内,汪印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啄着,俊美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如同天上神人一般。 他细长眉眼半眯着,神情略微凝重冷肃,似在思虑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良久,他看向了身侧的封伯,开口问道:“封伯,姑娘家来葵水,身体会很不舒服吗?” 小姑娘苍白疲倦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里,总让他觉得有丝丝挂碍。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 他是军中孤卒起家,所接触的不是士兵便是內侍,他自己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有任何女性。 葵水,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葵水来的时候,会让人身体不舒服。 小姑娘,没有平时那般热烈飞扬,想必难受得很吧? 听了这些话,封伯的内心是有些崩溃的。他主子在想什么重要的事,不想问的却是葵水一事。 虽然封伯年纪一大把了,老脸也有些不自在,这么回道:“老奴知道每个姑娘的体质不一样,所以会有各种不同。夫人她……” “老奴听闻宫中有一些调理的方子,想必太医院的太医对此很有心得。另外,宫中还有一些极有经验的老嬷嬷,很会调养身体。” 调养身体呀…… 汪印听了,沉默片刻,然后吩咐道:“既然如此,从宫中找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嬷嬷送到斯来院吧。” 宫中的妃嫔,善于调养身体,尤其是在延缓容颜衰老上很有经验。 容貌这事,小姑娘固不必要,但养息身体还是很重要。 宫中的老嬷嬷,还能用得上。 第二天早上,叶绥感觉已经好多了,汪印今日不忙,便留在府中不出。 午膳之时,汪印见到叶绥精神好多了,便问及了昨日她进宫时的情况。 叶绥说了将那个秘闻告诉叶绪的事情,末了这样说道:“姐姐说她知道该怎么办了,姐姐向来聪慧,我不担心她。”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的确,纯嫔是个聪明人。 对纯嫔,汪印没有太多想知道的,便问起了另外一事:“本座听闻,淑妃在临华殿外截住了你?” 叶绥点了点头,毫不意外汪印消息如此灵通。 宫中的內侍,隶属殿中省,就是汪印的属下。 宫中的风吹草动,自然早早就送到了汪印那里。 叶绥知道,尽管大人没有进宫,却对她甚是在意关注。 “淑妃是为熙平公主求情,才等在临华殿外……”叶绥说起了当时的情况。 仔细说来,淑妃那一番话语,就只有那一句威胁之语值得在意。 旁的,无甚可说之处。 听了叶绥的话语,汪印淡淡笑了笑,只道:“无妨。” 他既然将熙平公主送进了慈云庵,就不会怕什么后续事情。 若非淑妃向来不参与后宫前廷的事情,皇上素知其秉性,这一次熙平公主的事情,必定会波及到她。 慈母多败儿,这话可以用在淑妃这里。在汪印看来,淑妃管教不了熙平公主。 既然如此,熙平公主就一直留在慈云庵里吧。 本座倒想看看,淑妃那一两个趁手可用之人,是怎么个趁手可用法! 叶绥点点头,道:“大人,是的。姐姐既然诞下了皇嗣,敌人自然少不了,多淑妃一个不多,少淑妃一个也不少,我并无惧。” 汪印淡淡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眉眼带着笑意:“便是这个道理,无妨,不惧。” 有本座,何须惧怕? 一个小小的淑妃,他还不放在眼内。 第139节 第262章 大伯 说罢这些事情之后,汪印想起了昨晚与封伯所说的事情,便道:“小姑娘,本座从宫中选了两位精于身体调养的老嬷嬷,以后放在斯来院中,供你使唤。” 两位精于身体调养的老嬷嬷……叶绥瞬间便明白了汪印为何会有此举,不禁脸上一红。 她不以为督主大人是在大惊小怪,而是觉得大人确实一片厚情,连葵水这样的事情,他也上心了。 这真是……真是…… 看了看眼前这个始终神情冷淡的人,叶绥觉得心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似乎涨涨的。 最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低低说了一句:“如此……劳烦大人了。” 大人对她的厚情,她铭记于心,以后定不相负,必有所报! 汪印仍旧是点点头,未几,便提到了一个人,说道:“叶安泰即将回京任职了,任尚书中司侍郎。” 叶绥闻言,倏地抬起头。叶安泰?她的大伯父…… 叶绥大伯父叶安泰其实没有太多印象了。 前世她出嫁之前,大伯父一直在外地任职,也就是年节的时候才回来,在京兆的时间非常少。 后来她远嫁至南平,一年多之后叶家就覆灭了,大伯父自然也死了。 对大伯父这个人,她基本没什么记忆,约略比陌生人好一些罢了。 前一世,大伯父这个时候有没有调任京兆,她也不记得了。 现在听到汪印提及了大伯父,她一时难有什么想法,便问道:“大人,大伯父回京任职,是大人作的安排?” 汪印摇摇头,说道:“非也,这是吏部的安排。” 早在叶绥嫁过来之前,他已经知道叶安泰要调回京兆任职的消息了,还把吏部的调任书送到叶居谯那里。 叶居谯看到这份调任书有什么反应,汪印不难猜测。 这固然是他给叶居谯的威慑,不过他却没有打算真的做些什么。 既不推一把,也不加以阻拦,吏部原先有什么安排,便是什么安排。 叶安泰调回京兆任尚书中司侍郎一职,这是叶家及叶安泰努力的结果,跟他的确没有什么关系。 见到汪印摇头,叶绥心中有了不少想法。 尚书中司侍郎虽然与下州刺史一样,同是从四品下的官职,但京官与外官毕竟不同,素来被朝官默认为高半阶。 况且,大伯父调任的还是尚书省属下的官职,这算是入了中枢三省的范围内,就更加不一样了。 如此说来,大伯父是高升了。 大伯父是叶家嫡枝嫡长,是叶家第二代的亢宗人物,想必为了将其推上这个位置,叶家必定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和资源。 人脉、势力和资源必定缺一不可。 当然,大伯父的能力弱不到哪里去,不然也是烂泥扶不上壁。 只是,大伯父尚不到五十岁,已就任尚书中司侍郎,可谓前途无量! 想到这里,叶绥不免有些叹息,说道:“难怪祖父最喜欢大房,大伯父本事的确不一般。想来,祖父对大伯父必定寄予厚望,冀大伯父能够振兴叶家吧。” 汪印笑了笑,淡淡指出:“倘若本座没有记错的话,叶安泰的爱妾廖氏乃五皇子所赐。” 在朝中任职,个人的能力的确非常重要,背后的家族姻亲及种种交错的势力,更不容忽视。 汪印身为缇事厂厂公,对朝中官员背后的各种势几乎施了如指掌。 在他看来,叶安泰能调任为尚书中司侍郎,原因有很多。 其中有两点是最重要的:一是叶安泰是簪缨叶家的嫡枝嫡长,二是因为其爱妾廖氏。 而且,后者比前者更为重要。 廖氏是爱妾,因其是五皇子所赐,就与普通妾室有了差别。——此人是叶安泰和五皇子之间往来的重要纽带。 想必叶安泰的调任,五皇子暗中出了不少力。 叶绥立刻便懂了,说道:“大人是说,大伯父是走了五皇子的路子?” 汪印轻啄着桌子,沉吟片刻,才道:“长兴侯府与五皇子府向来关系密切,再加上廖氏的作用,叶安泰能够回京任职,确是倚仗了五皇子。但现在纯嫔诞下了皇子,事情就不好说了——” “叶家或者叶安泰走什么路子,还得看叶安泰回京之后的具体行事。” 朝局不会一成不变,朝官的选择更是如此。 此前叶家很明显趋向五皇子府,现在叶家自己人、宫中纯嫔诞下了皇子,叶家行事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汪印现在还不好猜度。 因叶绥之故,汪印对叶家也作了一番仔细了解。 叶安泰在就任并州刺史之前,曾经青州的别驾,为人颇会钻营,因而立下了不少政绩。 叶安泰的行事风格极类其父亲叶居谯,都是审时重利之人。 这样的人,能够在官场混得较为自在,但是汪印看来,叶家还是叶三爷叶安世尚可以。 尤其是,叶安泰的妻子还是朱氏这样的妇人,这让汪印对叶安泰的评价也低了一分。 此时,叶绥心中也想到了大伯娘朱氏。 这么多年来,朱氏对三房不断打压,就算大伯远离京兆任职,这样的情况想必有所了解。 夫妻本是一体,朱氏所做的这些举动,要么就是大伯父默认的,要么就是大伯父对此并不在意。 不管怎么压根,都可以看得出大伯父对兄弟的不在乎……或者说是寡情。 对兄弟寡情的人,会对其他人重情吗? 第263章 擢升 如今朱氏被毁了容貌,还幽居在佛堂,大伯父回来京兆后,朱氏的处境会有所改变吗? 叶绥看未必。 且不说大伯父还有一个厉害的爱妾廖氏,只说朱氏毁掉的容貌。 朱氏已不能外出见人了,对大伯父来说几乎没有了用处。 没有了用处的人,大伯父会愿意为其费心思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事情没有绝对,且等大伯父回京兆之后再看看吧。 “别的尚且不说,叶安泰会京兆任职的话,怕是临川侯府会不太好过了。”汪印这样说道。 先前临川侯府闹出的庶长子一事,其实并没有彻底解决,只是因为有熙平公主与碧山君私通这件大事,大家暂时没再关注而已。 临川侯府那个庶长子虽然被送出京兆了,但临川侯府与唐守静受到了监察御史的弹劾,为此唐守静还被被夺了荫蔽出仕的资格。 听闻唐守静受此打击后颇为消沉,并且迁怒于新婚妻子,对其极为冷落。 唐守静的新婚妻子,正是叶安泰的嫡女。 为了叶家的面子、也为了本身的立威,叶安泰一定会对临川侯府施加压力。 且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姻亲纷扰的事情,汪印见得多了,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若非小姑娘当时受了委屈,他压根不会腾出手给临川侯府一个教训。 听到汪印提及临川侯府,叶绥便想起了叶绅。 自从三朝回门之后,她便没见过叶绅了,也没有关注过其情况。 花魁和庶长子这两事,想必对叶绅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也是深刻的教训了。 前一世叶绅成为唐守静的福星吉兆,这一世却不会再有了。 到底,今生和前一世已经不同了。 大伯父回道京兆之后,会成为叶绅的倚仗吗? 叶绥并不清楚,也不甚在意,只要叶绅不来犯她,她便懒得理会了。 汪印特地说起叶安泰回京任职一事,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原因。 此刻,他便将原因说了出来,淡淡道:“叶家嫡枝在京兆任官的人多了些,怕是叶三爷得外出为官了。” 叶绥先是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汪印所指。 原先祖父、父亲都在京兆任职,现在大伯父也会调任京兆,若再加上在军器监的大堂兄叶向铤,那么光是叶家嫡枝,就有四个人在京兆任职了。 族中有四人在京兆任职,这在簪缨家族并不多见。 叶家只是一般簪缨家族,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官势,皇上也不会给叶家这么大的恩泽。 大人说得没错,有人回来就会有人离开。 最大的可能,便是父亲调离京兆。 汪印的猜测很快就作实了,半个月之后,叶安世接到了吏部调任书。 吏部将叶安世调任至河东道,任朔州司马一职。 朔州司马乃从六品上的官职,比他原来的少府监之职丞擢了半等。 只升半等官阶,还是外出为官。在很多人看来,叶安世这次调任,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擢升。 尤其是,叶安世还是缇事厂督主的岳父。 不管叶安世宦官或怎么样,他毕竟娶了叶安世的女儿,叶安世与其之间,便成为了翁婿关系。 为此,吏部的官员还小心翼翼地询问了汪印的意思,看督主大人对这个任命有何看法,斟酌着是不是要给叶安世高一点的官职。 毕竟,六品这样的低阶官职,吏部官员还是可以作主的。 这样的低阶官职,给予谁问题都不是很大,如果能因此讨好汪督主,那就再划算不过了。 对此,汪印却是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必。 他不喜欢、也不希望因他之故,而将叶安世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这样并非好事,反而会成为祸患根源。 用人唯亲还是用人唯贤,这历来对官员来说就是一种考验,汪印居好于高位上,对这些用人弯窍知道得十分清楚。 第140节 他是军中孤卒起家,无亲无嗣,缇事厂所得重用之人,必定有过人本事,不然,根本活不久。 在这用人规律上,他根本无需有什么纠结。 现今就算娶了小姑娘,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吏部既然将叶安世定为从六品下的朔州司马,自然有其考虑,最大的原因便是这一职与叶安世的资历、能力相匹配。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位置就是适合叶安世的。 若是叶安世有足够本事,并且能够灵活变通,在朔州司马这一位置上,自然也能立下政绩,以后或会官路亨通。 在汪印看来,叶安世调任为外官,其实是一件好事,这是一种难得的历练。 叶安世是簪缨之家的子弟,以科举入仕之后,先是在秘书省任职,后一直在京兆任职,累至少府监丞一职。 叶安世,其实并没有在地位为官的经验。 因其出言为曲公度辩护一事,是的朝官对其印象很好,这便是官声,是一个官员来说极为重要的资产。 然而在朝中为官,药箱晋为四品以上的官阶,只有官声威望是不行的,必须有与其相配官场资历以及为官本事。 就任地方官啊……这是一个官员历练得最深刻、成长得最快的地方了。 如果说,京兆朝堂一汪深水,那么地方官场便是一个泥潭。 在泥潭摸爬滚打过来了,在深水大海自然就能省力许多。 每一个朝中官员、台阁重臣,都是从泥潭里面熬出来的。 叶安世最后能不能在深海中畅游,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些泥潭了。 不过,汪印对叶安世这个岳父的评价还是颇高,相信其最终都会熬过来。 再者,有他所说的那个五年制约,对叶安世说也心中是一个激励。为了女儿,叶安世定会奋发往前。 估计这一次外出为官,叶安世会甚有得着。 不过,世事无绝对,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264章 隐患 叶绥得知父亲外出为官之后,心中极为不舍。 但她知道这是父亲官场的必须经历之一,也是人生的另外过程,这对父亲来说是一件好事。 而且,叶家的事情基本已经平息了,现在大伯父回来,还不知道叶家以后会怎样,父亲娘亲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兆,或许是一件好事。 没错,叶安世外出为官时,会携陶氏一同前往。 根据大安朝的律法,叶安世这样的低阶官员,自然可以携家眷前往,家眷无须长留在京兆以被监管。 叶安世没有纳妾,身边自然少不了妻子,同时也为了与地方幕僚交际,在种种考虑之下,便打算带着头陶氏赴任了。 在离开京兆之前,叶安世和陶氏完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定下了叶向愚的亲事。 叶向愚的亲事,由仪鸾卫副将军余景怀保媒,定了京畿卫果毅都尉姚昆禾的嫡长女姚绛雪。 姚家乃武官家族,族中子弟都多数都是以武举在军中任职位。 这门亲事,还是叶向愚自己相中的,而后上禀父母,请了余景怀保媒。 听闻哥哥欲与姚家结亲之后,叶绥便猜测哥哥打算以后往军中发展了,不然不会选了武官家族的姚家。 前一世,哥哥因为落马致残,后来几乎瘫痪在床上,并没有娶妻生子。 这辈子,哥哥定下了姚家姑娘,命运自然不同了,她不知道这是天定姻缘还是什么。 她曾经向汪印咨询过姚家的情况,想暗地了解姚家是不是适合哥哥。 姻亲乃结两姓之好,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汪印对叶向愚印象甚好,这不仅因为其是叶绥的同胞兄长,还因为其独特的才华本事。 之前叶向愚递交上来的那一篇篇武略,尤其令汪印印象深刻。 督主大人认为,只要给这个年轻人足够时间、加以历练雕琢,以后定能成大器,成就或不比前朝军事天才池春庭差。 因此,汪印令缇骑仔细调查过后,才对叶绥说道:“姚家家风仁厚,族中子弟虽良莠不齐,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姚昆禾虽然是个勇猛武官,却不是那种鲁莽冲动之人,姚家不错的。” 督主大人既然说“不错”,那就真是不错了,叶绥便暗暗放下了心。 她为哥哥的亲事而高兴,也舍不得父母,心情不免有些起起落落。 因朔州司马此前已因病致仕,朔州那里急着用人,吏部的任命书很快就下来,令叶安世尽快赴任。 少府监丞是一个闲职,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交接的公务,叶安世很快便能启程了。 如此一来,叶安泰尚没有返回京兆,叶安世便得先离开了。 在父母离开京兆之前,叶绥回了叶家与父母话别。 叶安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绥儿,你要好好的,等为父回来。” 等为父去将你接出来。 五年后,五年之期,他一定会将绥儿接回来的! 叶绥笑着点点头,道:“父亲请放心,女儿和哥哥一定会好好的。” 旁边的叶向愚,重重地点头,说道:“父亲娘亲请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妹妹及姐姐的。” 父亲出外为官,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叶向愚相信,五年之后,不管是父亲还是他自己,都与现在不同了。 定会比现在更好。 离开叶家的时候,叶绥为离情别意所感,心绪甚是低落。 在经过明照湖的时候,却意外碰见了一个人。 叶绥碰见的人,是佩玉。 佩玉原是她先前的大丫鬟,后来成为了叶向钲的妾室,暗地里给叶绥传递过不少消息。 不知道佩玉碰巧在明照湖闲步,还是在特地在这里等着。在见到叶绥后,佩玉便上前行礼,弯腰拜道:“婢妾见过督主夫人。” 此时的佩玉,已经跟叶绥印象着中的人完全不同了,就像变了个人的。 现在的佩玉,没有身为婢女时那种稚嫩谨小,也没有刚成为妾室时那种风情魅惑。 此时她,就是一朵即将枯萎的鲜花,衰败苍老的厉害。 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依然画着上挑的眼线,一双大眼睛显得更大了,里面的不是盈盈秋波,而是相当空洞茫然,看着十分瘆人。 看到佩玉变成这个样子,叶绥心头很是复杂。 前一世佩玉做错了事情,害得兄长再也站不起来,她是怨恨佩玉的,并且不能原谅; 这一世佩玉走了完全不一样的路,这条路在她看来其实并不好。 只看佩玉现在衰败苍老的样子,就知道了。 然而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旁人也不能所以评判这是对了还是错了。 叶绥知道佩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兄长。——然而这样大可不必。 一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牺牲全部的自己,这不是一种爱情,而是一种可怖。 人心本来就有私,对一个人能够变态地好,最后也定会需求变态的回报。 不管佩玉求的是什么,叶绥都觉得不会得偿所愿。 因为极致变态的回报,任何一个人都给不起。 哥哥并不知道佩玉对他的感情,就算是知道了,哥哥也不会有所回应,只会避得远远的。 更何况,哥哥现在已经和姚家姑娘定亲了。 想到这里,叶绥才恍悟自己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事情,此刻见到佩玉,便想起来了。 佩玉一直留在叶家,始终是个隐患。 第265章 爱为何? 佩玉能潜在叶向钲身边,身为其唯一的妾室,之前还能给自己传递一些消息,可见佩玉本事并不一般。 佩玉大概愿意远远守在一旁,看着哥哥便可。 若是哥哥定亲了,佩玉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由爱生恨的事情,叶绥见得太多太多了,这并非不可能的。 此时,佩玉屏退了身后带着的小丫鬟,朝叶绥开口道:“督主夫人,婢妾听说五少爷定亲了,不知这姚家姑娘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听了这话,叶绥身边的佩青张了张口,悲悯地看了佩玉一眼,然后垂目不语。 佩青知道佩玉心系五少爷,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佩玉问这样的话语,实在是不妥。 佩玉是六少爷的妾室,五少爷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与佩玉一点关系都没有,佩玉现在还拎不清吗? 佩玉哪里是拎不清,只不过是一事情难自禁罢了。 自从得知叶向愚定亲之后,佩玉便觉得如焚心煮肝,总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使得本来就因叶向钲暴戾性子而饱受摧残的容貌,更是一下子苍老下去。 得知叶绥来了叶府之后,她便想办法守在了这里。 反正姑……督主夫人知道她对五少爷的心思,问这些话也无妨,不是吗? 叶绥深深的看了佩玉一眼,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佩玉,我安排你离开叶家,然后找个人,好好地过日子吧。” 姚家姑娘是怎样的人,与佩玉毫无关系,哥哥的将来,更与佩玉没有什么关系。 这一生,已不是前一世了。 她会安排佩玉离开京兆,是念在佩玉过去是她的大丫鬟,也念在佩玉曾给她传递过消息,也是为了解决哥哥的后患。 佩玉愕然片刻,然后笑了。笑得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皱纹,大眼睛显得更加幽深瘆人。 她笑着说道:“夫人一直想让婢妾离开叶家,婢妾过去没有应承,现在也不会答应。既然夫人没能为婢妾解惑,那么婢妾就先行告退了。” 第141节 说罢,她朝叶绥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开了。 仿佛她守在明照湖这里,就是为了问叶绥这么一句话,现在没有答案,便不再执着追问了。 叶绥看了看佩玉的背影,微微叹息了一声。不是为佩玉而惋惜难过,而是知道自己要再一次做恶人了。 她知道佩玉是多么偏执的人,佩玉既然问了姚家姑娘情况,肯定便已对其上心了。 佩玉,不能再留在叶家了。 佩玉对哥哥的爱慕,究竟到什么程度,叶绥弄不清,也不想弄清楚。 爱究竟是什么呢?纵然活了两世,叶绥也并不完全懂得,但是恨是什么,她很明白。 恨比爱简单多了。恨一个人,便是打败他、折辱他,让他得不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如此而已。 佩玉对哥哥的爱,最后会变成怎样呢? 叶绥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有任何轻忽侥幸。 与其侥幸佩玉对哥哥足够深刻、佩玉会远远守着哥哥,还不如早作计划,将佩玉送离叶家,不管佩玉如何,都不能威胁到哥哥。 这,才是她的做法。 回到汪府之后,晚上在揖春榭品茗的时候,叶绥向汪印提及了佩玉一事,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人,我意将佩玉送出京兆。大人……可会觉得我很冷情?” 汪印笑了笑,面容俊美夺目至极,淡淡道:“这才是最好做法,你做得很对,怎么会冷情?” 听小姑娘的叙述,这个婢女现在这么远远守着叶向愚,主要还是因为叶向愚尚未娶亲,若是叶向愚娶亲了,会怎么样呢? 求而不得,不管是谁,心里必定会有不甘,这种不甘是会随着时间发酵的,这必定是个隐患。 对待隐患,汪督主向来只有一个做法,那就是:先拔出再说!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隐患都酿不了大祸,才不会让自己有后悔的可能。 叶绥沉默了片刻,而后吁出了一口气,心中那一点挂碍渐渐消了下去。 最终,她道:“大人说的是,我既然打算做了,便不应迟疑后悔。” 做恶人,又如何?她不想自己将来会有后悔的一天! 其实,因叶安泰回京任职而受到影响的,不仅是叶安世一个人。 叶安世离开京兆之后,叶向铤的调任书也下来了。 他同样被调出京兆,去了黔中道辰州任职,官阶还是从六品下,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却是降了。 可见皇上不会允许叶家有那么多人在京兆任职,也可见叶家承受不了那么大的恩泽。 不过叶向铤很年轻,便是官职实降,也代表不了什么。 他是叶家嫡枝嫡长,父祖皆在京兆任职,还都是四品高位,将来前途还无可限量。 对于这个同胞兄长,叶向钲向来不怎么亲近,因为这个兄长实在是太优秀,经常得到祖父的看重赞赏,还不时对他提醒敲打。 对这些提醒敲打,叶向钲并不喜欢,认为兄长是处处针对他; 在他摔断了腿之后,他更觉得兄长好是看不起他,就越发远离了了。 对叶向铤外出为官,叶向钲压根不关心,他正为了他的妾室玉姨娘而烦扰着。 一天夜里,玉姨娘突然消失不见了,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藏在叶向钲那里的卖身契。 玉姨娘消失得突然,而且没有一点征兆,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谁也不知道玉姨娘怎么不见了,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266章 水深 叶向钲责罚了不少人,到处在追查玉姨娘佩玉的下落,却一无所得。 他知道佩玉此前是在三房做丫鬟的,还想着要去三房搜索,若不是叶安固和徐氏阻止,最后还惊动了叶居谯出面,他还不肯罢休。 叶绥已经出嫁,叶安世和陶氏已经离开京兆,三房现在就只剩一个常年住在仪鸾卫的叶向愚,就算叶向钲想对三房做些什么,也不能如愿了。 最终,叶向钲只得去京兆府那里备了案,可是他没有佩玉的卖身契,京兆府的府吏压根不愿意理会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没有了佩玉在身边,叶向钲愤恨暴戾之时,便没有了发泄的对象,心情越加暴戾,酗酒情况越加严重了。 叶向铤看着经常醉得东倒西歪的弟弟,在震怒叹息之余,也有一丝畅意。 母亲最疼爱的儿子、什么好事情都想着的儿子,最终只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 叶向铤懒得去管叶向钲,在离开京兆之前,还是禀了祖父,得到了去前堂探望朱氏的机会。 因陶氏离开京兆,佛堂的监管松了不少,徐氏到底是仁厚之人,并没有禁止大房的人进入佛堂。 纵然如此,大房也没有什么人会去看望朱氏。 因为,朱氏时常病弱躺着,身上都生起了褥疮,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恶臭,还有那张可怖的面容,谁敢再来看她呢? 若不是叶向铤要离开京兆了,怕也不会来佛堂这里。 就算是来了,叶向铤也只是停留片刻,只说了一句“请母亲好好注意身体,父亲马上就回来了”,便捂住鼻子匆匆逃离了佛堂。 褥疮的恶臭差点让他吐了,那张恶鬼般的面容,让他不敢再看多一眼。——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 父亲回来之后,见到母亲这副样子,会有什么想法呢?会怎么做呢? 叶向铤打了个冷颤,不敢想象下去。 不管怎么样,他就要离开京兆外出为官任职,家里面的事情,一切留待父亲回来之后再说吧,父亲肯定会处理好的。 叶绥对叶向钲兄弟的情况,并不太清楚。在将佩玉送出京兆、令人安置妥当后,她便不怎么关注叶家内宅的情况了。 此刻她看着宫中传来的消息,唇角微微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姐姐被擢升为淳贵嫔了,并且移居延禧宫,皇后已经颁发玉册金印,此后姐姐便是一宫之主,可以称为本宫了。 上一次叶绥进宫看望叶绪的时候,便提到过移宫的问题,现在姐姐已经开始行动了,还进行得如此顺利,实在是太好了。 姐姐晋位纯贵嫔,自然会引起宫里宫外的种种关注和攻击,可是叶绥一点也不担心。 她相信姐姐已经开始了第一步,就一定不会畏惧种种的刀光剑影,而且姐姐比她聪慧多了,对这些肯定能应付自如。 天气渐渐热了,叶绥却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最近她着实太忙了。 在接过汪府管家权之前,她总想着汪府的主子太少太少,管家想必会很简单,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想错了,大错特错。 汪府的主子虽然少,然而事情却多到不得了,比叶家事情要多,比前一世叶绥掌管的南平顾家还要多! 直至接触了管家之权后,她才知道汪府的产业很多,而且不止在京兆、不止某行营生。 明面上的经她手的,就有无数种,更别说暗地里的了。 难怪汪府里面四季如春,上百仆从精心娇养着那么多鲜花,难怪汪府能够耗费这么大的精力,人力和财力。 因为汪督主实在不差钱,也不缺权! 因为有阳嘉大街那些铺子在手,叶绥觉得自己也是不差钱的。然而与汪府相比,她只感到心塞无语…… 她手中那点钱财,与汪府的想必,不过是汗毛九牛一毛而已。 不说大安其余各大道,只说京兆这一府好了。阳嘉大街上的铺子,大半与汪督主有关! 不是在他名下的,便是在他属下名下的,不是在他属下名下的,便是在他属下的属下名下的,总之,都与汪督主有关系。 最终,这些铺子的收益,有大部分是送到汪府这里。 她前世是顾家的老太君,还是太宁帝的姨母,所经手的钱财已算多的了,然而…… 看到那一笔笔令人震惊的巨大钱银数目后,她深深觉得自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土包子,连心都颤了颤。 最终,还是忍不住对汪印道:“大人,这么多大钱财……大人难道就不怕皇上忌惮吗?” 汪督主手中的财富,简直堪比国库!位高权重、财多产多,汪督主这样真的好吗? 叶绥抿心自问,若她身为帝王,不提防汪督主……才怪! 她震惊的表情,取悦了汪印,令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本座是个宦官?” 他是个宦官,无子无嗣,不管有多少钱财,根本不会留给什么后辈子孙。 他的钱财大多用于缇事厂、殿中省和军中,最后还不是用于国朝? 皇上不会知道他手中的钱财产业的真正情况,却是默许他适当敛财的。反正,他一个宦官能用多少钱财?能留给什么人? 叶绥哑了哑口,随即明白了。 帝王喜欢重用信任宦官,大概与宦官们绝了子嗣有很大的关系。永昭帝在钱财上并不忌惮汪督主,或许就是因为这之故? 说到谋算人心得失,每一个帝王都是天才。汪督主所得都是用于国朝,皇上又何须提防? 既然永昭帝如此信任重用汪督主,为何汪督主会在两年后身死呢?她想不明白,朝局的深奥难测,就算她活了两辈子,也很难弄个彻底清楚。 不管怎么说,她都会竭尽所能,改变汪督主前世的命运! 她看着经手的那一笔笔巨大银子,心里隐约有了些想法,却极为模糊,一时还没能想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长公主郑薇的邀约。 第267章 意外邀约 这个邀请帖子,是长公主府的长史赵奉亲自送过来的。 可见长公主对叶绥的看重,准确地说,是对汪府的看重。 原来,长公主打算在濯秀园设宴,邀请京兆一众贵妇人贵女前往濯秀园欣赏早荷。 长公主深居简出,她极少会设宴,如今她不仅设了宴,而且宴会的地方还是在濯秀园,可见这个宴会的规格非一般。 须知,濯秀园是定国公府的私家园林,是定国公府身份的象征。 很显然,长公主宴设这里,代表着她自己及定国公府两重身份。 叶绥没有想到会接到这样个邀请帖子,而且还是长公主府长史亲自送过来的。 这……长公主对汪府盛情若,这个帖子她是接还是不接呢? 第142节 对长公主这个人,叶绥内心存着感激。 当时她在琴院受到宫琴师刁难的时候,长公主出言维护了她,还令她进入了碧山君门下。 不管长公主此举是为了在闺学立威,还是为了旁的原因,她因此受惠是实情。 再者,在京兆闺学大比试的时候,长公主作为考官,极力支持她成为第三等的魁首,最后她与邵真并列魁首,才能得到《春庭阵图》这本重宝。 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她都因长公主为受惠良多,自是心存感激。 而且,在濯秀园中处处体现的林泉之心也让她对长公主心生向往。 督主大人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在朝中位高权重,与任何人结交都须得慎重。 因此,之前汪府曾接到不少邀请帖子,门房宁安都说这些帖子基本不用应下。 但是长公主这个帖子呢? 叶绥一时拿不准督主大人对长公主府的态度。 晚上汪印返回的时候,她便说起了这帖子一事,末了直接问道:“大人,这个帖子我是接还是不接?” 汪印接过帖子看了看,随即说道:“这个随你心意,可接可不接。长公主殿下是个好人,可以结交。” 顿了顿,他补充说道:“明面上不宜过从甚密,殿下她是懂得的。” 其实,长公主已派人和他打了招呼,其之所以会给小姑娘下帖子,主要是想将小姑娘领入京兆贵妇人的圈子,嗯,长公主这个级别的圈子。 汪印感念长公主的厚情,却不想小姑娘有什么压力,便没有将此说出来。 接或者不接这个帖子,端看小姑娘自己的心意。 听了这话,叶绥瞬间便反应过来了,这么问道:“大人私下里与殿下有往来?” 大人话语中有一种熟稔,而且特地提到“明面上”,那么便会有私下里。 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一旦涉及到私下往来,交情便不一般。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道:“本座初来京兆的时候,殿下对本座援手良多。然定国公府是忠臣孤臣,不会与任何一股势力结交,本座不欲让殿下为难。” 叶绥点点头,这一点她自然知道。 前一世,太宁帝登基之后,定国公府同样忠心,为稳住国朝朝政出了很大的力。 定国公府不参与夺嫡之争,只为国朝的稳定和安定而出手,是大安每一代皇族都倚重信任的势力。 定国公乃勋贵第一,地位太重要了,宜当只为国朝,这才是第一勋贵要做的事情。 叶绥觉得定国公府的做法很好,国朝是应该有这样的存在,不管朝中有何惊涛骇浪,定国公府作为柱国栋梁,绝不能倾斜或者倒下。 至于长公主郑薇……叶绥不由得想起了长公主的谥号。 她还记得,在她出嫁之前,长公主就就已经薨了,皇上还为其赐谥“仪德”,这应该是永昭十八年年末的事情。 现在是永昭十九年的夏天了,长公主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前世今生已经不同了,在长公主这里又是一处体现。 叶绥想了想,然后问道:“大人,殿下身体可好?” 汪印不明白为何叶绥会问起长公主的身体情况,还是如实答道:“殿下身体一直很好。” 为长公主调理身体的戚太医,是汪印从太医院精心挑选的,他自然对长公主的情况有所了解、 听了这话后,叶绥再次点了点头,突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长公主身体一直很好…… 是了,长公主是皇家贵胄,定会有太医精心调养着身体,五十多岁年纪尚不算很老,长公主身体康健才是应当。 那么前一世,长公主怎么突然薨了呢? 更重要的是,顾璋因长公主的薨而高兴不已,这是为何? 长公主薨了,很明显对顾家有影响,顾家会因此得什么利? 她想不明白,顿时觉得手中的帖子颇有些沉重。 察觉到她的心绪,汪印便以为她不想参加这样的宴会,便道:“小姑娘,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帖子便不必接,无妨。” 以往汪府没有女主人,自然没有人会参加这些宴会,汪府无须靠夫人之间的交际来联系、稳固地位。 小姑娘要是不喜欢,那就不用参加了。 长公主殿下不会介意,本座更不会在在意。 叶绥摇了摇头,道:“大人,我想接下这个帖子。我只是想到了初见殿下时的情形,心中有些感慨。” 那时候她怎么都想不到,在闺学见到的贵人,会令府中长史亲自给她下帖子。 叶绥初见长公主时的情形,汪印自然也知道的。 那时候他刚好也在濯秀园,听长公主提及过评琴一事。 小姑娘当时就评价碧山君琴音有霜雪暮气,与他对碧山君的评价如出一辙,为此他还特地去见了小姑娘。 一晃间,已快一年了。 第268章 宴中 片刻后,汪印淡淡道:“那便接下帖子吧。这个宴会,你只须对殿下恭敬便是,无须受任何委屈。” 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小姑娘参加这宴会将遇到些什么。 然而,本座的夫人,何须看旁人脸色? 叶绥看着眼前这人俊美无俦的容貌和淡漠至极的神容,缓缓笑了:“大人,我知道了。” 大人不愿意她受委屈,那么她便不会受! 旁人一切,她何须挂心? 叶绥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再一次来到濯秀园了。 而且,现在不仅限于濯秀园一角了,因长公主宴设藕花楼,恰好与闺学相反的方向,她见到了濯秀园中另外一番景色,与闺学迥然不同。 闺学这里尚有许多鲜花,但濯秀园另外的地方,则大多是高大遒劲的古树,更彰显了定国公府的底蕴不凡。 鲜花移栽,古木难得,濯秀园这么多古木,见证了定国公府的繁华兴衰。 定国公府自大安立国起,便封为一等国公府,世袭罔替,虽然中间起起落落,但如今依然屹立不倒,恰如参天古树一样, 鲜花总有凋零的一天,树木却会越长越高大。 她不由得想起了汪府中遍地的鲜花,督主大人喜欢娇艳的鲜花,大概从来就没有想过底蕴不底蕴的问题吧,这倒是符合督主大人一贯的性子。 不管花草树木,到底只是个人所钟爱而已。 长公主叶绥印象中没有太大的不同,她的衣裳比之前华丽了一些,头上仍然插着一只简朴的木钗。 许是亲自设宴之故,长公主脸上多了一些笑容,目光也不像之前那样锐利,连着鬓上斑白的头发,看着反而多了一些亲厚与慈祥。 长公子见到叶绥之后,便停下了话语,笑着道:“督主夫人来了,来来来,请落座。” 原本藕花楼这里有三三两两的谈论声,随着长公主的话语一落,楼内就有了片刻的沉凝,随即所有贵妇人都不约而同地顺着长公主的方向看过去。 督主夫人……汪督主的夫人,来了? 长公主所邀请的贵妇人,几乎是京兆最顶级的权贵圈子。 这里的贵妇人大多没有见过叶绥,或者说对叶绥没有什么印象。 她们实在很想知道,这位传说中督主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叶家三房的嫡次女,曾得南平顾家嫡枝嫡长前来求亲、最后嫁给了权势滔天的汪督主,据闻汪督主还十分重视这位夫人…… 不管是哪一桩,都让这些夫人们好奇不已。 好漂亮的人儿! 这是贵妇人们见到叶绥的第一印象,容貌极为艳丽,穿着一身红色衣裳,看起热烈张扬,在一众清淡素雅的的贵妇人中,绝对让人不可忽视。 光是这副艳丽容貌,在京兆姑娘中也算独一份了。 莫非,汪督主喜欢的是这种艳丽张扬的人?还是这个叶家姑娘身上还有什么独特之处? 除了容貌艳丽、气度沉稳、言行不怯之外,暂时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能列席长公主的邀请,哪一个贵妇人、娇姑娘缺了这些? 贵妇人们都这样想着,目光有掩藏不住的打量与探究。 叶绥没有理会投在自己身上的种种目光。不用想,她也知道这夫人心里有何种好奇及猜测。 大人说过,除了长公主之外,旁的都不用理会,那么她便不理会了。 她朝长公主福了福身,恭敬地说道:“见过长公主殿下,给殿下请安了。” 长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不必客气,坐吧。今日是为了赏早荷,无须拘谨。” 她看了看叶绥,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有些复杂。 在濯秀园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的时候,她听到了“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比籍边境营田”这些话语,就对这姑娘有很深印象。 后来在琴院之时,听到了那一番“霜雪暮气”的评价之语,便觉得这姑娘甚为不同,几乎与汪印的评价如出一辙。 她为了煞琴院、碧山君的威势,便令这姑娘入了碧山君门下。 不曾想,最后这姑娘竟然嫁给了汪印,成为了汪印的妻子。 汪印自然很好,这个姑娘也很好,然而这门亲事……长公主实在是不能昧着良心说这门亲事很好。 罢了罢了,这都是缘分,汪印既然娶了这个叶家姑娘,必定有他的考虑。 长公主不再多想,而是对着身边几个人说道:“这便是督主夫人了。你们刚刚不是说想见督主夫人吗?呐,现在人已经来了。” 听长公主的意思,显然是让这几位贵妇人主动跟叶绥打招呼了。 这时,叶绥才注意到长公主身边的几位贵夫人,在看清楚其中两位贵夫人时,她心里略略一凝。 这两个夫人年纪不大,约三十岁,身上的料子看着并不是很华贵,只是身上有一种独特的贵气。 叶绥知道,这两人身上看着并不华贵的衣裳,料子乃江南进贡的锦烟罗,那这两位贵妇人,她可是一点都不陌生! 第143节 太子妃卫氏、五皇子妃齐氏! 这并不是贵妇人这么简单,而是皇家贵胄,是大安朝极为尊贵的夫人。 尤其是太子妃卫氏,这可是陈留卫氏世家的嫡长女,若是太子能够顺利登基,这便是母仪天下的人! 前一世这两个人见到的时候,恨不得生啖她肉渴饮她血,现在……这两个人,坐在长公主左右,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第269章 羡初线索 年纪较轻的五皇子妃齐氏率先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正和皇姑母说起督主夫人呢,督主夫人就到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督主夫人长得可真是漂亮,让人一见就心喜!” 齐氏乃永乐候齐玉成的嫡长女,长相有种不符年龄的娇俏,行事说话再玲珑剔透不过了。 前一世,叶绥就领教过此人八面周全的风格,对其甚是熟悉。 这会儿,她们恩怨未生,她便像初次见到齐氏那样,略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一旁的卫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只朝叶绥颔首,在符合身份的同时,并没有让人觉得倨傲高冷。 看样子,这两个人都对她存着拉拢亲近之意。 看在缇事厂和汪督主的份上。 叶绥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也不以为意。 在这场宴会之中,她只记得一点:不与任何人交好,也不与任何人交恶。 她是汪督主的夫人,身份太重要也太敏感,在这样的宴会场合,最适宜的便是什么都不做。 便是面对长公主,她同样如此,不过分亲近,也不会故意避让。 只是,在宴会结束之后,她离开濯秀园的时候,却意外瞧见了一位夫人,心中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长公主邀请的客人不少,叶绥并没有一一见过,这位贵妇人,是她临上马车之前,才看见的。 这位贵夫人,身上穿得的自然是锦缎,脸孔略显圆润,耳朵极厚极长,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此外,与其他的贵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这名贵夫人却让她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哪里见过呢?历经了前世今生,叶绥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前世在永昭二十一年之后,京兆的贵夫人,她都颇为熟悉而且多有往来。 她如今记不得了,要么是早死了,要么就是不出现在任何场合了。 这位贵夫人,是哪种情况呢? 直到回到斯来院,她仍旧想不到在哪里见过这名贵夫人,却总觉得此事颇为重要,没法那么轻易揭过去。 她心里有记挂,意兴便不太扬,季妈妈见到她这副样子,还以为她参加长公主宴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得关切问道:“夫人,可是宴会上有什么不喜?” 叶绥摇摇头,答道:“奶娘不用担心,宴会一切都好。” 的确,这个宴会没有发生什么事,除了那些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目光。 这是她成亲以后参加的第一场宴会,会引起众人的关注乃理所当然,她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更不在乎旁人的话语。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的宴会上没有什么不识相的人,碍眼的目光和难听的话语根本传不到她这里来。 她只是,想到离开时见到的那个贵夫人罢了。 那个贵夫人是谁?她为何会觉得熟悉呢? 听到叶绥这么说,季妈妈还是不放心,仍旧说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不如让厉嬷嬷来看看?” 前些日子,斯来院来了两位宫中的老嬷嬷,分别是厉嬷嬷和万嬷嬷。 季妈妈知道这两位嬷嬷精通医理,主要是为夫人调理身体的,便有这么一问。 叶绥摇了摇头,止住了季妈妈的动作。她并非身子不适,就不用劳烦这两位嬷嬷了。 对这两位汪督主精挑细选的嬷嬷,叶绥的态度有些像对客卿,敬而不近来。 对待宫中的人,她向来有种提防和疏远。 哪怕她知道汪督主所挑选的人,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但前一世深刻在脑中的影响,却难以消除。 再者,现在她身边的人手已经足够多了。 除了季妈妈和海妈妈外,有赵三娘,还有有佩青、佩风和笔墨纸砚四位丫鬟。 这些人都是可靠而得用的人,为她省了许多心思和气力。 不像前一世,她身边真正得用的人,只有羡初一个人。 羡初一个人,足以抵得上好几个人,后来她身边便不添什么人了。 可是,她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羡初,她对羡初的过往所知太少,现在压根就不知道羡初在哪里。 羡初……羡初! 叶绥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腾地坐直了身子。 羡初……她想起来了,为何她觉得那位贵夫人有些熟悉了! 她记得,有一次她离开万映楼时,羡初曾指着一名妇人,道:“夫人,奴婢是认识她的,不想她如今也落魄了。” 当时羡初指着的那名妇人很是老迈,头发都花白了,身上衣裳也并不华贵,只有一双耳朵既厚且长,看着像有福之人。 这样的面相,准确地说这样的耳朵,让叶绥印象深刻。 她很确定,羡初所指的那名妇人,便是她今日所见到的那名贵夫人! 羡初是怎么认识这名妇人的,她并不知道,也并不询问。 对于羡初的过往,她只知道是扬州瘦马、曾为人妾室,其余便不知道了。 羡初来到她身边之时,正是她最落魄最无能为力之时,后来她逐渐好起来了,羡初却对自己的过往绝口不提,甚至还平了一些痕迹。 叶绥知道,羡初是不愿意想起过去,或者说恨不得从来没有经历过往,是以并不细问,不愿意勾起羡初的痛苦。 现在看来,这个贵夫人,便是羡初留给她的唯一线索了! 想到这里,叶绥立刻唤来了赵三娘赵三娘跟着叶绥前去濯秀园赴宴,只要是出现在叶绥面前、与叶绥说过话的夫人,她都认识。 但夫人所说的这位夫人……赵三娘脑海里一时没有什么印象。 第270章 惊怒交加 叶绥顿了顿,详细说道:“三娘,我们离开濯秀园的时候,见到一位夫人……传黄色缠枝花纹的锦缎,面孔圆润,耳朵极厚极长,你再仔细想想。” 赵三娘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歉然地说道:“夫人,奴婢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不过立刻前去查探,很快便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虽然对夫人所说的人没有印象,但夫人说得足够详细,无须动用缇事厂和不失镖局,她自己便能查探得到了。 叶绥知道赵三娘的本事,其是从不失镖局出来的,查到这位夫人是谁应该不难。 末了,她还是叮嘱了一句:“立刻去查,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难得有了羡初的消息,她真的很想知道羡初在哪里、现在如何了。 赵三娘重重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夫人为何要知道这些,但夫人说得这么急,必定是紧要之事。 傍晚的时候,赵三娘便来报了,禀道:“夫人,奴婢查探清楚了,这这是范阳卢氏的大夫人崔氏。崔氏出自清河崔家嫡枝,现在掌管着卢家中馈。” 赵三娘呈上来的,还有范阳卢氏大房的情况,以及崔氏这个人的基本情况。 因为时间有限,赵三娘只查到这些,更深入、更详细的情况,便没有查到。 叶绥听了赵三娘的禀告后沉吟不语,心中略有些吃惊。 那位贵夫人,竟然是范阳卢氏大夫人,羡初怎么会认识范阳卢氏的大夫人呢? 她恍惚记得,范阳卢氏的大夫人得了重病,后来便不再出现在京兆了。不曾想,这大夫人后来落魄成这样了? 想了想,她便吩咐道:“继续查!我需要卢氏大房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卢大人身边有没有扬州瘦马这样人,如果有,将她们的容貌、过往仔细查探清楚,扬州瘦马是重点,旁的另外再说。” 羡初乃扬州瘦马出身,曾经为人妾室,她现在所能想到羡初与范阳卢氏的关系,就只在卢大人的身上了。 这也是最大的可能。 她冀望能顺藤摸瓜,通过卢夫人崔氏或者通过卢大人,能得知羡初的下落。 听到这个吩咐,赵三娘都有些愣了。扬州瘦马?夫人究竟是在乎卢夫人呢?还是想通过卢夫人找到什么人? 赵三娘不敢怠慢,还动用了不失镖局的关系,顺着叶绥所指的方向查探下去,第二天晌午便有了结果。 卢大人卢璜在芝云巷养着的外室,正是扬州瘦马出身! 听到这里,叶绥的心紧了紧,忙问道:“这外室,年岁多少?相貌如何?” 卢璜所养着的外室,会是羡初吗?是吗? “这外室容貌秀美,下巴有一颗美人痣。”赵三娘这样回道,将那名外室最大的相貌特征说了出来。 随即,她便见到夫人神色一变,仿佛欣喜至极,然而眼眶却是略红。 夫人,这是怎么了? 叶绥又惊又喜,还有一种遍求而最终得之的酸楚。 是了,美人痣,羡初下巴就有一颗美人痣! 这颗美人痣,后来羡初剜了去,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有的! 卢璜的外室,当是羡初,就是羡初! 随即,她便说道:“快!我要出府,三娘与佩青、佩墨跟着我一起去芝云巷!” 说罢,她已站了起来。知道羡初的下落后,她一刻都忍耐不住了,她要去找到羡初,看到羡初。 不想,她去到芝云巷时,却见到了令她惊怒交加的一幕。 芝云巷是靠近长隆大街附近的一个巷子,位置是闹中取静,在这里置家的人多是富商巨贾,最不缺的便是钱财。 第144节 范阳卢氏的大房大爷将外室安置在这里,倒不让人意外。 在赶往芝云巷的路上,叶绥脑中闪过了前世的种种,闪过了羡初温婉笑着的样子,心中起伏不已。 来到芝云巷口时,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了。在听到羡初的消息后,她这样贸然前来,能顺利见到羡初吗? 还有,不知道这个时候的羡初会是怎么样子,不知道羡初会不会像前世一样? 羡初,她真的很想早点看到羡初…… 她还在想着能不能顺利见到羡初,来到赵三娘所说的地址时,却见到大门打开着,而且从里面传出阵阵哀嚎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地址不会有错吧? 她看向了赵三娘,随即听到其回道:“夫人,没有错,就是这里。” 赵三娘的话才落,几声尖锐强烈的哀嚎便再次传了出来,听得连赵三娘都眉头一跳。 叶绥的心不禁提了起来,当下也顾不得多想,便令赵三娘和佩青推开大门,没有任何迟疑就迈了进去。 怪异的是,进去之后,也没有见到什么下人,待转过照壁之后,才看到一群仆人围在一起,似在围观着什么事情。 那哀嚎,便是从仆人围着的地方传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叶绥突然间便眉头跳了跳,这么多仆人集中在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等不及赵三娘等人的汇报,她便往前走,然后看到了前面的情形。 只见一位贵妇人正在用力挥舞着马鞭,正在死死地鞭打一个纤细的人。 这个贵妇人,便是叶绥在濯秀园见过的、让赵三娘去的贵妇人。 范阳卢氏的大夫人崔氏。 而崔氏鞭打的那人已倒在地上,不断地翻来滚去。 哀嚎,正是从这个人口中发出来的。 这个人,身形纤细,应该是个姑娘或妇人,她披头散发,背上被鞭打得渗出血迹。 下一刻,这纤细的人似被鞭打得受不了,仰头哀嚎出声,露出了泪眼滂沱的样子。 在看清楚这人的那一瞬间,叶绥如遭雷击。 羡初,这是羡初,她绝对不会认错的羡初! 第271章 争人 崔氏正狠狠地用力挥着鞭子,忽然觉得虎口猛地一痛,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马鞭也“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一颗小石子随即落了下来,很明显,这颗小石子就是让她疼痛的罪魁祸首。 “啊……”崔氏不禁痛呼了一声,眼里的阴鸷飞闪而过。 她抚着虎口疼痛的地方,直起了身子,目光扫视着四周,想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阻止她,还伤了她?! 这个时候,围在一起的仆人已经朝两边散开了。下意识地,崔氏顺着仆人散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眼睛微微一缩。 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人。热烈张扬的容貌,难以形容的艳美,像烈烈金乌让人不可逼视。 明明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绝不会让人等闲视之。 这是她曾经见过一面的人,缇事厂汪督主的夫人叶氏。 叶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在崔氏脚下匍匐着的羡初痛吟出声,将崔氏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崔氏居高临下地瞄了羡初一眼,然后轻蔑的哼了一声,才转向叶绥,笑着问道:“督主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真叫人意外啊!” 说罢,她便朝叶绥走了过来,还一脚踏在羡初的背上,令得羡初再次痛苦呻吟起来。 崔氏却像没有听到似的,目光也不再看向羡初,只笑眯眯地看着叶绥。 崔氏四十余岁,年纪比叶绥大上许多。作为世家夫人,她容色当然差不到哪里去,然而此时她虽然笑着,脸色却甚为难看。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闯进来,还是因为被人看到她鞭打的这个举动。 抑或是,纯粹因为被人阻止了鞭打,不能尽情发泄之故。 叶绥的目光落在崔氏身后,看着地上像个血人一样的羡初,胸中有怒火在不断奔腾。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同样笑着说道:“我来这里找一位故人,不想卢夫人也在这里,可真是太巧了。看样子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刚才已经令赵三娘阻止了崔氏鞭打的动作,这会儿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搀扶起羡初。 在来芝云巷之前,她万没有想到崔氏会在这里鞭打羡初,而且会将羡初会死里打。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妄动。 原本她还有种种顾虑,怎么向羡初介绍自己,怎么与羡初相对。——却都不必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将羡初安全带走。万不能将羡初将羡初留在这里,不然崔氏还不知会怎样对付羡初。 听到这些话后,崔氏仍旧笑眯眯地道:“督主夫人说笑了吧?这个宅子,只有狐媚子和仆人,怎么会有督主夫人的故人呢?” 叶绥正想说什么,忽而见到羡初弓起了身子,“噗”地大吐了一口鲜血,然后头一歪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她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羡初,羡初怎么样了? 她没有了和崔氏打机锋的心思,直接说道:“卢夫人,我并没有在说笑,我的确是来找一位故人的……” 她倏地止住了话语,目光落在崔氏身后,神色惊变,不可置信地说道:“这……这……我找到她了,她就是我要找的故人,这是怎么回事,卢夫人怎么会虐打她?” 说罢,她焦急地朝赵三娘和佩墨吩咐道:“快!你们快上前去看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从头到尾,她不再看崔氏一眼。 赵三娘和佩墨两人当然立刻听令,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被几个人挡住了,是几个护院模样的人。 崔氏令这些人阻住了她们。 崔氏的脸色冷了下来,说道:“督主夫人,这是我们卢家的宅子,督主夫人擅闯民,到底想做什么呢?一句‘故人’就可以推搪过去了吗?督主夫人未免太妄为了些。” 这是卢家的宅子这些话,叶绥压根就不相信。 卢璜既然敢将外室置在这里,那么这里就必定不是卢家的产业。如果自己是擅闯民宅,那么崔氏同样也是! 更何况,崔氏是在这里鞭打羡初! 叶绥的脸色冷了下来,说道:“实不相瞒,她的确是我的故人,早年曾对我有恩惠,如今我好不容易才令缇骑查到她的下落,才急急忙忙过来,不知卢夫人为何在虐打她呢?” 她看着一动不动的羡初,淡淡说道:“卢夫人不会忘记了,熙平公主因为虐杀女官的事了吧?卢夫人大庭广众之下,虐打……就不怕御史台的官员?” 在大安朝,虐杀是大罪。 羡初被崔氏鞭打成这样,只剩下一口气了,若她真要说成虐杀,当然可以。 崔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更为难看,她听到叶绥说到缇骑和熙平公主,自然知道话语里的威胁。 威胁,眼前这个姑娘竟然在威胁她! 作为卢氏世家的大房夫人,崔氏还真没有听过这样的威胁,当即毫不客气地说道:“督主夫人说过了,这个奴仆偷了本夫人的珍宝,犯了错的奴仆理应受罚,这事就算放在京兆府去,也是这个道理。堵住夫人说是吗?” 叶绥默了默,又看了看羡初,直接问道;“卢夫人,既然我找到了故人,能否允许我先把她带走疗伤,其余的容后再说?” 现在,她只想带走羡初,不愿意与崔氏有过多争执。 崔氏嘴角扬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本来呢,督主夫人要带走一两个奴仆,这不是什么问题。不过啊,这个贱婢太不听话,手脚也不干净,恐污了督主夫人的眼,夫人还是不要带走的好,这可是卢家的奴婢。” 叶绥深深地看了崔氏一眼,语气变得极冷:“卢夫人,如果我说,现在一定要带走她呢?” 第272章 缘由 听了叶绥的话语,崔氏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毫不客气地说道:“督主夫人非要带走这个贱婢,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想提醒督主夫人一句,这个贱婢的卖身契是在我手中的。” 卖身契的重要,大安朝每个人都知道,叶绥当然也不例外。 她万万没有想到,羡初的卖身锲会在崔氏手中。 扬州瘦马出身,这是羡初无法选择的事情,成为卢璜外室,断不是羡初所愿。 只是,卢璜既然将羡初安置在芝云巷,羡初的卖身契怎么会在崔氏手中呢? 叶绥并不知道,恰逢崔氏在这个时候得知了羡初的消息,正不依不饶地与卢璜撒泼。 而卢家大爷卢璜早已厌弃了羡初,为了平息崔氏的妒火,卢璜便将羡初的卖身契给了崔氏。 对于卢璜来说,羡初不过是一件物品而已,早些日子还有赏玩的兴趣,现在既然腻了,丢给谁不是一样呢? 况且,卢氏与崔氏皆是世家大族,两者之间的关系纵横交着,极为复杂。 先前崔氏没有发现就罢了,既然发现了还闹了起来,卢横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外室而与崔氏闹矛盾,令卢、崔两家心生龃龉? 崔氏正是因为手握着羡初的卖身契,才有胆子闯进这宅子,将羡初望死里鞭打。 羡初的卖身契在她的手中,成为了她的奴仆,是非黑白便任由她说了。 便是叶绥这个督主夫人想要带走羡初,若是要合理合据的话,也要费一番心思才是。 叶绥目光犹如寒霜,却是扬唇笑了,淡淡开口道:“然则,卢夫人这话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带走人了?” 崔氏作为世家夫人,而且年长叶绥这么多,又仗着羡初的卖身契在手,压根就不愿意过多推敲这会儿叶绥的心思。 她回头看了羡初一眼,眼中有着讥诮,回道:“还望督主夫人知道一点,这是我的奴婢。倘若督主夫人手上缺人的话,改天我送十个八个丫鬟去府上便是。” “那么……如果我说,这个人是缇事厂所要的呢?夫人不会阻拦吧?”叶绥冷冷道。 为了顺利带走羡初,她直接将缇事厂抬了出来。 崔氏是世家大族的宗妇,又握着羡初的卖身契,牢牢压住了她。这一会儿,叶绥只能想到一点: 她是缇事厂督主的夫人,汪督主和缇事厂便是她的依仗。 缇事厂是个森严恐怖的存在,没有人能够轻易忽视。崔氏作为卢氏的宗妇,不可能不知道缇事厂的影响。 第145节 崔氏身后有卢氏和崔氏,她的身后有督主和缇事厂。 宅子内的气氛一时冷凝下来,崔氏紧紧抿着嘴唇,她带着的那些奴仆护院紧绷着身子,作出了警戒的姿势。 见到崔氏和护院们的反应,叶绥的凤目半眯了起来,心中陡然生了一种警觉。 不对,崔氏的反应不对,这不像是害怕畏惧,更像是一种被挑衅之后的愤怒。 在大安朝,提及缇事厂的时候,几乎人人闻而色变,便是中枢三省的主官,都会面色有碍。 然而崔氏没有害怕,反而有愤怒,这是为何? 这时,崔氏说话了:“督主夫人,就算这是缇事厂要的人,也需得缇骑来拿人才是。督主夫人带着丫鬟前来,就想把人带走,未免太托大了吧?” 崔氏嘴上说着缇骑的重要性,然而她的语气和表情,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谁都听得出,她的语气中含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是的,不以为然,崔氏似压根就不将缇骑放在眼内。——这就太怪异了。 隐匿在暗处的王白皱了皱眉头。不妥,卢夫人的反应着实有些不寻常。 按理说,一个世家大族的夫人,自然十分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为了一个奴婢与督主夫人对上这样的事情,不像是崔氏会做出来的事情。 然而,崔氏的的确确是这样表现的! 崔氏看着沉默的叶绥,唇角微微扬了起来,心底同样泛起了种种考虑。 缇事厂这些年积威积权,凌驾在朝中各大官衙之上,成为人人恐怖的存在,这些情况,崔氏当然清楚。 只不过,缇事厂有缇事厂的威权,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底气,两者在朝中极少有交集,没有起什么争执。 崔氏背后有卢氏、崔氏,自然清楚这“没有起什么争执”,并非是因为世家大族畏惧了缇事厂和汪印,这是不屑罢了。 不屑与一个宦官计较! 崔氏自诩出身高贵、底蕴不凡,内心里瞧不起汪印这样的宦官,更加瞧不起嫁给宦官的叶绥。 叶家是什么玩意儿?嫁给一个宦官的人,竟然也好意思在她面前使横? 更别说,叶绥想要带走的,是她想置于死地的贱婢! 这个贱婢,勾引了她的相公,让她在其他世家夫人面前落了面子,这样的污点耻辱,她是绝对不会留的!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从相公口中得知,各个世家大族已经对缇事厂、汪印极为不满,如今有世家率先出头,将各家族联合了起来,正打算对付汪印这个缇事厂督主呢。 先前相公还说,如今世家们都在暗暗找着与缇事厂对上的理由呢。 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这不,理由不是自动送上门了吗? 督主夫人这个理由,足够了! 面对督主夫人和缇事厂这个理由,她何惧之有? 不知想到了什么,崔氏忽而笑着道:“当然了,如果督主夫人执意要带走这奴婢,也不是不可以。黄成,将那贱婢拉起来,送到督主夫人跟前去吧。” 此话刚落,一名护院便站了出来,往羡初走去。 下一刻,骤变顿生。 第273章 我是羡初 只见那护院飞快地将羡初提了起来,将她拖到了叶绥等人的面前,看样子的确是听崔氏的吩咐,要将羡初交出来。 这样的举动,让叶绥心中顿生警觉。 崔氏刚刚还死死拿捏住羡初不放,怎么转眼间就会改变主意? 不好,崔氏必定是有另外的打算! 想到这里,她立刻开口道:“三娘,快去接……” 就在这个时候,那护院伸出了右手,猛地朝羡初的背后拍去,下一刻,原本耷拉着脑袋的羡初“啊”地痛嚎了一声,“噗”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羡初的头再一次垂了下来,生死不知。 “不!”叶绥惊叫出声,眼眶瞬间红了,急冲上前,搀扶住软软倒地的羡初,却一下支撑不住,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羡初口中鲜血不止,将叶绥胸前的衣衫迅速染红了,使得这里出现了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赵三娘和佩墨等人都震惊了,以致愣愣不能有动作,只能任由她们的夫人抢在了前面。 再者,她们看着哀恸的夫人,也不知道当下该如何处置,便在叶绥身后静默等候着。 那拍了羡初一掌的护院,已经退回了崔氏的身边,完全不觉得打杀一个人有什么不妥。 崔氏眉眼间满是讥诮的笑意,冷冷的看着前面跌倒在地上的两个人。 她不知道叶绥这个督主夫人与这个贱婢有什么关系,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并不在乎。 这个贱婢,她是杀定了! 至于是否得罪督主夫人或者汪督主,这个时刻,她压根就不在意。 甚至,霎那间涌上心头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人人畏惧的缇事厂和汪督主,她可不怕。 望族世家,综合了卢氏和崔氏两大势力的她,哪会怕一个宦官呢! 心里甚至还想着这个由头会不会应令自家老人满意。 叶绥揽着羡初,感受到浓重的血腥味窜进鼻端,完全没有理会崔氏等人的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将羡初扶正,声音带着颤抖,低声唤道:“羡初,羡初……” 羡初的身体是温热的,气息几不可闻,若不是胸口还有着起伏,叶绥还以为她已经没气了。 是,没错,羡初还有气,不过,已经是气若游丝,离断气也就那么一步了。 这个时刻,叶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就这么低声唤着,生怕下一刻羡初连这微弱的气息都没有了。 鲜血从羡初的口中汩汩不断地流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知道羡初伤的很严重,也知道在那个护院补了一掌之后,羡初活着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 可是,她仍旧盼望着能有奇迹的出现,希望羡初能够熬得过来。 突然间,叶绥感觉到羡初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惊喜不已,忍不住将声音提高了,继续唤道:“羡初,羡初……” 躺靠在她怀里的羡初,慢慢掀起了眼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最后只能半睁着眼睛。 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污,唯独半睁着的眼睛,竟然有一种和重伤完全不符合的亮光,竟然显得神采奕奕 见到这种亮光眼睛,叶绥不喜反悲。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亮光,羡初,快不行了。 羡初半张着眼睛,她浑身都在痛,神智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叶绥身上。 不知为何,在这最后时刻,她竟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过去那些扬州瘦马的屈辱,被卢璜强养为外室的无奈,崔氏的虐杀,还有这满身的伤痛……这一切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个揽住她的人,是如此的靠近清晰。 这个人好漂亮啊,容貌艳丽张扬,就像那天上的太阳一样,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这个人,她听到崔氏说她是督主夫人。 督主夫人……督主夫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为何会想救下她呢?为何会在这时揽着她呢? 督主夫人为何红着眼眶、眼中含着泪呢? 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不认识多少督主夫人啊。 羡初努力维持的清醒,费力的眨了眨眼睛,想看清眼前这个人,再清楚一些。 她应该,是不认识她的吧…… 然而,这个时候,羡初脑中突然出现了一幕幕情景,这些情景是完全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在这些情景里,她逃出了芝云巷,成为了一个流民,最后流落到河内道南平城 然后,有一个漂亮的人把她救了起来,笑着对她说:“既然前事不提,那么以后你就叫‘羡初’吧。” 再然后,她便跟在了这个漂亮的人身边,这一陪伴,便是几十年。 她看着这个漂亮的人经受噬心之痛,看着这个漂亮的人一夜白发,也看着这个漂亮的人享尽荣显。 到了最后,她陪着这个漂亮的人观看那一张寿单,听其说:“这样的好命,老身不想要……羡初,你还记得吗?” 羡初,你还记得吗? 是了,是了,我是羡初,我还记得。 时光似是一溯而回,她仿佛满头白发的老夫人渐渐年轻,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就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正在揽着她的人,便是她陪伴了几十年的老夫人! 可是,老夫人怎么会变年轻了呢? 可是,她第一次见到老夫人,是在河内道南平城,怎么会是在这里呢? 羡初的眼睛越发亮了,几乎可以说是璀璨夺目。她动了动手,却无力抬起来,只能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 她有太多话,想对老夫人说…… 叶绥见到羡初似乎有话要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忙把耳朵凑近了羡初,想听她说些什么。 羡初的声音很小很小,直到叶绥将耳朵贴到羡初嘴边,才听清楚她的话语。 下一刻,叶绥瞪大了眼睛,身子瞬间僵直了。 “老夫人,我……我……是羡初……” 第274章 死亡 “老夫人,我……我……是羡初……” 说完这句话后,羡初再也支撑不住,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第146节 她嘴巴依然血流不止,自始至终都没能抬起来的手,完全垂了下去;宛若游丝的气息,也完全断绝了。 在弥留之际,她脑中闪过了种种情景,不知是前世已过去还是今生未发生的一切,在芝云巷这里戛然而止。 她记得了,她是羡初,然而也只能说出一句我是羡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死在了她陪伴了几十年的老夫人怀中,死在了异常年轻的年岁里。 叶绥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的羡初,重生第一日便想起的羡初,刚刚找到的羡初,就这么没了气息。 她紧紧抱住羡初,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是羡初已经死了,无论她抱得再紧,羡初都不会有回应了。 这一生,羡初留给她的唯一也是最后一句话,便是“我是羡初”。 羡者,喜而希得,富而有余;初者,从今始也,重新舒也。 这个名字,代表着叶绥和羡初这一对主仆对将来的美好寄望。 在前一世里,她们陪伴着彼此,度过了几十年时光,或艰辛或荣显,都不曾分离,直到叶绥逆天而回。 而这一生,与羡初有关的美好寄望,尚未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叶绥泪流不止,她怎么能想得到,在刚刚找到羡初的时候,便永远失去了羡初? 从今而后,连寻找追索都不必了。 芝云巷这处宅子,陡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叶绥降僵而不语,赵三娘和佩墨担忧地看着她们的夫人。 就连崔氏,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脸上挂着畅快肆意的笑容:芝云巷这个贱婢,终于死了,甚好,甚好! 很快,叶绥便有动了,她将羡初徐徐放平,朝赵三娘等人吩咐道:“三娘,把人带走吧。” 说罢,她便站了起来,眼眶依旧红着,却没有眼泪,神色显得相当平静。 她看向了边上的崔氏,竟然朝崔氏弯腰作揖,淡淡的说道:“卢夫人今日的厚恩,本夫人记住了。来日必当有重报。”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了身子,朝门外迈去,似乎将崔氏和羡初都抛在了身后。 崔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不知为何,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让她心里生毛。 她自然知道,这是来自督主夫人的威胁。 这句威胁,听起来比之前叶绥抬出缇事厂还要轻,却让崔氏感到有种大山倾倒的压力。 区区叶氏三房的姑娘,一个宦官的妻子,怎么会让她感到如大山重压呢? 错觉,肯定是错觉。 崔氏猛地摇摇头,将心里发毛的感觉甩开去,冷冷看着叶绥一行人的举动,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叶绥的威胁,她放在心上,却又不那么放在心上,一个扬州瘦马出身的贱婢而已,死了便死了,有何重要? 若是督主夫人或汪督主因此而起怒火,那可真是好笑了!再说了,这样的怒火,以卢氏和崔氏之势,也承受得住。 不过,这个事情还得立刻跟家中老爷、老太爷禀告才是!——想到这里,崔氏带着一群护院,匆匆离开了芝云巷这里。 叶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斯来院的,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房中已经点起了烛火。 她离开汪府,府匆匆赶往芝云巷的时候,还是晌午,恍惚片刻间,天已经暗了。 这时,季妈妈撩帘走了进来,低声对叶绥说道:“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夫人……切勿太伤心了。” 季妈妈的心惊跳不已,晌午夫人匆匆出门去了,不久却带回了一位妇人的尸体,还是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夫人这是怎么了? 随同夫人前去的赵三娘和佩墨两人,都是沉肃静默的样子,令季妈妈不敢多问。 听到季妈妈这话语,叶绥才恍然回神,她点点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羡初的尸体他已经带回来了,崔氏并没有多加阻拦,她已经吩咐赵三娘打点羡初的身后事。 羡初已经死了,打点其身后事,不过是叶绥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罢了。 想必羡初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做的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从芝云巷回来之后,她脑中便浮现出前世与羡初相处的点点滴滴,片刻没有停止。 羡初陪伴她太久了,如同她的左右手一样,断断离不得。 可是羡初,终究是离开了。 叶绥回想着前世今生的羡初,心里空空落落的,眼泪却始终流不出来。 羡初已经不在了,哭有什么用呢? 汪印回来的时候,便见到了叶绥这副样子。 她脸上有说不出的难过,目光恍惚涣散,整个人显得僵硬呆愣。 平素热烈张扬的小姑娘,沉稳聪慧的小姑娘,此刻是如此悲伤,仿佛被难过溺了似的。 适才,庆伯已经将芝云巷的事情略略向他禀告了。如今,小姑娘这副样子,是为了那个叫羡初的妇人? 这个死去的羡初,到底是什么人? 这么难过的小姑娘,令他的心不禁揪了一下,随即便走到了她面前。 汪印素来寡言,这个时刻,他更不知说什么才好,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头顶,淡淡说道:“小姑娘,难过便哭出来吧。” 叶绥茫然地抬起头来,汪督主的神情极淡极淡,目光却一改往日,里面带着明显的关切。 大人说,难过便哭出来吧。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伴随着叶绥脑中的羡初,冲掉了她心中强自堆砌起的屏障,无可形容的悲伤一下子涌了出来。 在汪印面前,叶绥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痛楚,眼泪簌簌而落,就像羡初嘴角的鲜血一样,怎么止都止不住。 第275章 不忘 汪印听着叶绥的痛哭,心再次揪了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姑娘的眼泪都止不住,可见这个死去的妇人对小姑娘来说很重要,不然她不会这么伤心。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与小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虽则汪印已经令王白等人隐匿在叶绥身侧,却非行监视之意,有关叶绥的种种事情,他在意,却不会事事加以细问。 是以,赵三娘查探羡初、叶绥与崔氏对峙等种种事情,他还不清楚。 这个时候,他亦不会细问,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唯有一事: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怎么样才能让她好过一点呢? 劝慰人的话语,汪督主压根就没有经验,所以只能轻轻抚摸着叶绥的头顶,无声传递着慰藉。 一旁的庆伯赵三娘等人看到汪印的举动,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了僵。 厂公,竟然会做这样的动作?这么明显的安慰和关切…… 经过这么多事后,庆伯这些人当然知道厂公对夫人是特别的,现在,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 许是大半天压抑下来,或许是汪印传递出来的慰藉,让叶绥能够将心中的悲痛尽情地抒发出来,也让她渐渐的平静下来。 半晌之后,她止住了眼泪,这才感受到汪印的手掌在头顶轻轻抚摸着。 这……是大人以前不会有的亲密动作。 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眼睛眼泪朦胧,喉咙干涩沙哑,自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汪印移开了手,脸上如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么明显的急切与心疼。 见到叶绥渐趋平静,汪印想了想,淡淡说到:“先用晚膳吧,你不必多想,本座在。” 他不知道小姑娘与那妇人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今天小姑娘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这些他稍后便能知道,更重要的是,这些都可以放在后面的。 小姑娘痛哭一场,大悲伤身,现在好好用膳好好歇息。——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叶绥点点头,眼眶仍旧是红的。痛哭过后,她感到身上有说不出疲惫乏力,连话都不想说。 幸好大人没有多问,没有问芝云巷,没有问羡初。羡初…… 一想到羡初,她便觉得心里有抑制不住的悲伤,眼眶忍不住热了起来。 人生能够重来一次,这是天赐之幸。既然已经重新来过了,自然能够避灾祸远伤痛,自然要比过去一世活得更好才是。 这,是叶绥的冀望,也是她为之努力的方向。 重来的一生,她挽救了父兄的性命前程,击败了朱氏一干人等,也避免了南平顾家的种种谋害,还嫁给了汪督主。 这一生,已经比前世好太多,太多了。 然而这个时刻,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和波澜,羡初这一事便是最好的明证了。 这一生,她仍旧失去了重要的人。 见到叶绥脸上浮现着茫然和悲伤,汪印再一次说道:“不必多想,事情既已发生,便没有更坏的了。” 连续说了两次“不必多想”,以汪督主淡漠的性情,这便意味着真的不用多想了,这是提醒,也是来自他的保证。 叶绥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便再次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语,试图尽量放空自己。 是啊,羡初已经死了,最坏的事情已经出现,她还用多想什么? 这一晚的晚膳,叶绥自然食之无味,只动了动筷子,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汪印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小姑娘需要的是时间,慢慢,就会好了。 待下人将晚膳撤下去之后,汪印便说道:“今日早些歇息吧,本座会在外间,放心。” 自趋云峰回来之后,汪印便宿在了外间,这本是无须再说的事情。 然而,汪印心想小姑娘今日遇到了大悲之事,担心她进了离间之后,仍旧不能释怀,这么说,是想让叶绥心中稍舒。 听得这句话,叶绥顿了顿,忍不住转身看向了汪印。 她是何等剔透的人,哪怕心中悲痛,也立刻体会到汪印这话的意思。 大人,在担心她…… 此时此刻,熟悉的房间、来自汪督主清冷的气息,让叶绥有种奇异的心安,她忽然开口说道:“大人,羡初之于我,便如同封伯之于大人一样。” 她感到疲惫悲痛,根本不欲说话,可是,面对着汪督主,她很想说些什么。——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不仅仅是为了感念大人的关切,也不仅仅是对今日之事的解释,更是一种来自内心的诉说。 第147节 前世所经历的事情,她无法对大人说出来,羡初陪伴了她几十年,这种情分,她无法忘记。 可是这种情分,却不会有人知道,以后更不可能有了。 她太难过了,说不出的难过,大人,可能知道? 汪印静默片刻,他没有想到叶绥会说这话。如同封伯之于本座? 封伯是最衷心的老仆,也是最可靠的下属,更是最亲密的家人。 封伯陪伴了他几十年,所有的,不仅仅是主仆情分,而是人生里极为重要的人。 那个妇人,对小姑娘来说,便是这样的存在吗? 是了,本座知道的,小姑娘说重情之人,难怪,小姑娘会如此伤心。 下一刻,汪印便淡淡道:“既如此,更要好好歇息了,睡吧。” 这么重要的人,这么深厚的情分,如今这个妇人死了,只有养精蓄锐,才会有精力图谋后事,才能对得起这些情分。 叶绥瞬即便明了,低首轻道:“大人,我知道了。” 羡初是怎么死的,她断不会忘记! 第276章 图谋 暇日斋内,汪印背靠着雕花紫檀椅,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着,脸上神情极淡,周身散发着寒意。 良久,他淡淡道:“崔氏如此……到底是崔氏不将小姑娘放在眼内呢?还是卢家不将本座放在眼内?” 之前赵三娘来禀,将与羡初有关的事情都一一交代了,包括叶绥下令调查、追寻到卢家等事,其中说得最详细的,当然是在芝云巷发生的一切。 直到此时,汪印才知道,叶绥曾与崔氏有过那样的争执对峙,甚至连缇事厂都抬了出来。 最后结果,当然明了。小姑娘抬回了一具尸体,还哭得那么伤心。 呵,卢家,崔氏! 侍立在他身边的封伯想了想,便回道:“主子,老奴觉着,这崔氏怕是欺夫人年纪小吧。” 崔氏卢氏大房的嫡枝长媳,或许傲慢孤高,却绝不蠢钝鲁莽。然而,崔氏与夫人在芝云巷的争执,怎么看都不像世家大族夫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封伯猜测,可能夫人去到芝云巷的时机太微妙,崔氏正气在心头,一时火遮眼,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可能刚开始,崔氏觉得,一个一个外室算不得什,还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外室,压根就不当是一回事。 封伯微微弯腰,继续道:“然而,夫人已经说了缇事厂,最后崔氏还打杀了那妇人,老奴觉着,这殊不寻常。” 夫人,是主子的夫人,是缇事厂督主夫人,背后便是缇事厂与主子了。 崔氏是卢家的大夫人,能不知道缇事厂的威严,能不清楚清楚主子的权柄? 崔氏这么做,是一内宅妇人之举,还是代表着卢氏大族某种态度? 作为前缇事厂成员、跟随了汪印大半辈子的老仆,汪印当然会以最阴谋最险恶的心来猜测崔氏的举动。 主子既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想必也是有所断定筹谋的吧? 汪印止住了轻点的动作,神色越发冷淡,道:“是啊,先是欺她年纪小,再来不将她放在眼内……说到底,还是不将本座放在眼内。” 他将小姑娘娶回府中,不舍得她受到半丝委屈,哪想到,之前出了熙平公主欺侮之事,现在又有了崔氏压迫一事。 听赵三娘说,小姑娘对那崔氏好意请之求之,将缇事厂都搬了出来,崔氏都没有放过那妇人,最后还虚晃着,故意将那妇人置于死地。 大族夫人不容外室,刻意为难外室的人不少,像崔氏这样狠毒打杀的,却是极少。 汪印忍不住想,崔氏令护院当着小姑娘的面将人杀死,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 是着实怨恨这外室呢?还是想令小姑娘不如愿?还是……对本座或缇事厂的挑战? 在汪印看来,崔氏此举,无异于撩虎须,崔氏这么做的底气来自哪里?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 这些世家大族有百年积累,自持出身高贵底蕴深厚,眼高于顶,的确可以不将小姑娘放在眼内,也的确可以不把本座放在眼内。 下一刻,汪印淡淡笑了笑,周身冷淡寒气忽而消融:“自本座执掌缇事厂以来,还不曾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呢……这倒有些意思。” 这些世家号称百年,荣之又荣。可是,他们忘记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世上,哪里有世家会长荣不衰? 他们还忘记了,小姑娘乃本座的夫人,本座……乃缇事厂督主! 无妨,本座会令这些世家永远都不敢忘记的! 在卢家,崔氏同样将芝云巷事情向相公卢璜说了出来,卢璜听罢,脸色瞬间暗沉下来,心情惊怒交加。 “你,你怎如此鲁莽!这事得罪的是缇事厂和汪督主,这是为家中招致祸害的事情,你……你竟然……”卢璜大声说道,目光狠狠地剜了崔氏一眼。 崔氏去芝云巷找他外室玉娘麻烦的事情,他当然是知道的,不然先前也不会将玉娘的卖身契给了崔氏。 一个已被他厌弃的外室,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交给崔氏来处置正好,省得还有手尾麻烦。 不曾想,崔氏将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玉娘这个人,死了便死了,这完全没有什么所谓,可是怎么会牵扯到督主夫人呢? 惹到缇事厂,都会有天大的麻烦! 卢璜在礼部属下祠部司任郎中一职,虽则这官职是承家族庇荫而得到,但这却不是个虚职闲职,而是有实实在在权力和好处的。 祠部司掌享祭、庙讳、卜筮、僧尼等事,涉及朝政许多方面,与朝中各官衙都多有往来。 作为祠部郎中,卢璜当然清楚缇事厂和汪印在朝中的威势,他和朝中其他官员一样,在面对汪印的时候,会恭谨地敬称一声“汪督主”。 然而,和朝中其他官员不一样的是,他面对汪印,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 无他,因为他是范阳卢氏预定的下任族长,还取了清河崔氏的嫡女为妻。 百年世家的出身,让他多了一点傲气;结合卢氏和崔氏两大世家之力,也让他多了一丝强横。 面对汪印的时候,他并不震颤,却也不愿意无端招惹,更不用说是为了区区一个外室这样的小事! 崔氏虽然善妒,却素来识大体,办事很可靠,怎么这次会如此糊涂?! 糊涂,太糊涂了! 听到卢璜的责骂,崔氏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作出了一副贤惠的样子,说道:“先前妾身听老爷说缇事厂势重,一直压着我们这些世家望族,妾身这不是心中不忿吗?正好族中有意对付汪印,这正好有个由头……” “住口!”卢璜脸色大变,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阻止了崔氏的话语。 第277章 肇祸 卢璜冷冷盯着崔氏,努力平息着心中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话语,你给我烂在心里,断不能说出来!” 缇事厂现在如日中天,是国朝的庞然大物,背后更是有皇上的恩宠支持,卢氏图谋对付缇事厂汪印,这样的事情,就算在心里想一想,卢璜自己都心惊胆战,怎么能说出来? 幸好现在是在家中,若是在外面,若是被缇骑听了去…… 卢璜不敢想象,接下来卢家会遭受到什么事情。 崔氏这么说,当真是愚蠢短视! 这会儿,卢璜无比后悔让崔氏去处理外室的事情,更加后悔将族中的打算向崔氏透露过。 他原本想着,崔氏是他的妻子,族中种种打算,将来同样要联合崔氏的,有意无意表示了不满缇事厂的意思,以便让那个崔氏心里有所准备。 可是,现在崔氏干的是什么事情? 就算现在有人暗中四出奔走,谋算将诸世家联起来合共抗汪印,但事情才刚刚开始而已,族中尚处于观望阶段,事情还没有确凿定下来。 就算定下来了,卢璜也不愿意卢氏出这个头。枪打出头鸟,缇事厂的怒火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的时候,他的妻子竟然招惹了缇事厂的人,还是督主夫人! 死一个玉娘事小,崔氏让督主夫人受了委屈才是事大。 传闻汪印对她的妻子十分宠爱,不然也不会以宦官之身求娶了。汪印这个人睚眦必报,妻子受了委屈,怎么可能没有表示? 缇事厂报复的怒火……卢璜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下,崔氏已充分意识到相公是真怒了,也想到自己在芝云巷之举欠妥了,不由得着急地说道:“相公,妾身只是想为相公分忧解难而已,不想好心办了坏事……这可如何是好?” 卢璜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惊怒压下去,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我立刻修书给父亲,这段时日,我会令族中子弟警觉谨慎,且看看吧。” 卢氏的根基在范阳,卢璜之父卢鼎甲是卢氏族长,当然坐镇在范阳,如今京兆的卢氏,只是卢璜等族中子弟的集居之地罢了。 卢璜在说完这些话后,便立刻写了一封书信,将芝云巷的事情具情告之,令仆从飞快送往了范阳。 只是,卢璜尚未等到父亲的回音,京兆的卢氏子弟便出事了。 仔细说来,在京兆出仕为官、求学游历的子弟甚是不少,在京兆权贵圈子中颇有一席之地。 毕竟,范阳卢氏的子弟,谁都会给三分面子。 这三分面子,可以让卢氏子弟在京兆走得顺当,却不能让他们在京兆横着走。 毕竟,京兆权贵满地走,论权势论出身论能力,比卢氏子弟优秀的大有人在。 这几日,卢璜过得很糟心,还向主官告了几天假,皆因要忙于处理卢氏子弟的种种事情,连歇息的时间几乎都没有了。 就好像被预先安排好一样,在京兆的卢氏子弟纷纷闹出了许多事情,而且闹事都是族中重点培养的那几个年轻人。 这些事情,譬如富有才学的堂侄卢慎为了抢花魁而当中大打出手,当众出了丑,令得卢氏颜面大失; 譬如掌管京兆庶务的堂弟卢珙与佃农起冲突,令得佃农流血受伤,若非卢家力施手段压下去,说不定会闹进京兆府; 还譬如……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全部都是丑闻,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为卢家招致灾祸,是以卢璜不敢掉以轻心,尽可能亲自去处理。 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没能完全平息,看形势还有密集出现的趋势,这令他感到焦头烂额,还有一种深深的不祥预感。 无端端的,族中子弟突然闹出了这么多事,这绝非寻常。——他知道,这是汪督主开始行动了。 难道真是因为一个扬州瘦马的死,汪督主会起怒火、对付卢家?这个可能,卢横先前就有所猜测了,现在便已经作实了。 这会儿,卢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头始终笼罩着阴云。 一旁的崔氏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爷,庄户佃农那里已经压下去了,您已经仔细敲打过族中子弟了,以后他们自当警觉了。” 短短几日,族中子弟便出现了这么多事,崔氏的心也惊跳不已。 这是她在芝云巷惹出来的祸,幸好这些祸都能及时消去,不至为卢家带来大麻烦,不然她会更加不得安宁。 第148节 在这样的情况,她不以为省,却对汪印和叶绥更为怨恨,恨不得缇事厂立刻崩灭了才好。 若非仗着缇事厂,汪印这一对夫妇,有什么本事这样咄咄逼人睚眦必报? 可恨,太可恨了! 听了崔氏的话,卢璜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族中子弟这些丑闻,他是顺利压下去了,虽有波折,却总算平息了。 然而这也太顺利了些。 若真的是汪督主出手,事情会这么容易平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缇事厂何以令人畏惧,汪督主何以震慑朝野? 这些丑闻,颇为像小风雨一样。小风雨有可能很快过去,也有可能是狂风骤雨前的征兆! 一定有哪里不对……哪里遗漏了? 不知为何,卢横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心突然跳得厉害,额头也渗出了一些冷汗。 他刚拭去额头冷汗,府中的管家便匆忙进来,急急禀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少爷出事了!少爷打伤了懿王的孙子,现在被困在了分甘楼!” 卢璜大惊失色,什么?打伤了懿王的孙子?! 第278章 冲突 在赶往分甘楼之前,卢璜做了两件事。 一是令人立刻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范阳,不过这一次却不是送信或等待回音了,而是敦请父亲卢希严尽快赶来京兆; 二是令人往长隆大街某处宅子那里送了一个口讯,前去送口讯的,还是卢璜身边最得用的随从赵济,口讯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在匆匆前往分甘楼途中,卢璜将管家所禀从头到尾思索了一遍,心头满布担忧和震怒,最终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低声咒骂道:“该死!” 这一次惹事的,不是他的堂侄或堂弟,而是他的儿子,嫡长子卢简! 卢简年已及冠,去岁才出仕为官,而且还不是凭借家族荫蔽,而是走科举入仕一途,如今正在秘书省弘文馆任校书郎一职。 校书郎是个八品下官职,多授予新科士子,是士子门的转阶之职。这个官职品阶虽低,却是士子们出仕后极好的极好去处之一。 因为在弘文馆订正后的书籍,是能够呈至御前的,若是皇上心血来潮询问一二,说不定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再者,弘文馆的校书郎,会经常被选拔至中书省,进行史书的初校。——要知道,在大安朝,主持史书编纂的,乃是中书令。 一步登天的机会太难得了,但能够在中枢权臣面前露脸,为官途攥下一点香火情,才却是能够得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当初为了将卢简安置在校书郎位置上,卢璜还奔走打点了一番,花费了不少心思。 卢简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卢家以后的栋梁,承载着卢家以后的希望,其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卢希严这个族长再三思量过的,就连卢璜这个做父亲的,都不能轻易插手。 幸好卢简不负家族厚望,为人知机懂分寸,表现一直很好,甚得秘书省主官的赞扬。 对这个儿子,卢璜向来是放心的,还隐隐引以为傲。 可是,这个令他最放心、感到骄傲的儿子,怎么会打伤懿王的孙子?怎么会闯下这么大的祸害? 据管家所禀,卢简今日是约了几名交好的同僚在同甘楼宴饮的,许是卢简多喝了几杯,又许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卢璜一行人便与懿王的孙子申万仪起了冲突。 混乱之中,卢简便将申仪打伤了。 事发突然,随侍在卢简身边的小厮见势不妙,迅速请人将消息送回了卢家。现在,卢简及小厮等人都被缠住了,滞在同甘楼。 再多的情况,卢璜却是不知道了。 事关自己的嫡长子,事关卢家以后的栋梁,任凭卢璜如何平息镇定,在下马车的时候手脚还是不禁有些颤抖。 懿王府,简儿怎么会惹上懿王府呢? 惹谁不好,偏偏,是懿王! 懿王申不虞是皇上的叔父,是皇室宗亲,当然是卢家不能得罪的人,简儿怎么会打伤其孙子? 懿王府敢将卢家的人明目张胆扣下来,可见事情不会轻易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站在泰丰楼前,卢璜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大声的喧哗和挣扎,背后忍不住起了一阵冷汗,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待他走进泰丰楼、了解到具体事态后,脸色都微微发白了,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事情,比他所预料的更为严重。他的儿子不是打伤了懿王的孙子,而是……弄残了懿王的孙子! 卢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申万仪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全部是鲜血,而且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是正常不可能出现的弯度。 很明显,申万仪的左腿已经断了! 申万仪的身后,站着不少人,里面有穿着锦衣的公子,也有随侍的仆从。他们衣衫不整,个个怒目圆睁,正死死盯着左前方。 左前方,同样有一群人,正在与申万仪等人对峙,而为首的人,正是他的儿子卢简! 此刻卢简衣衫凌乱,袖子都被撕掉了一截,他满脸通红,眼中全是赤色,嘴角乌青流血,身子还不时摇晃两下,正挑衅地看着申万仪。 卢璜尚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几乎欲呛鼻。 很明显,这两方的人都喝醉了,而且也激烈动手了,应该是谁都占不了上风,现在已经分开了。 卢璜一步步走近儿子挤出沙哑的一句:“简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卢简眯了眯眼,努力聚集神智,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自己父亲来了,断断续续答道:“你……你是父亲……父亲,您来了……是他们……是他们仗势欺人……儿子……儿子不饶了他们……” 边说着,他边朝卢璜走去,谁知却是摇头晃脑的,脚下踉踉跄跄,才走了两步便猛地朝前扑去,眼见着就要撞上卢璜了。 幸好卢简身后有几个人眼明手快,一下子抱住了他,再拽了一把,才令卢简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在地。 “简儿……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璜眼神微缩,话音落下便满是震怒了。 简儿究竟喝了多少酒,醉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申万仪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简儿所伤吗?还是旁人所为? 若是旁人所为,那么事情还不太糟,若是简儿动的手,那么…… 卢璜脑中飞快思索着,试图想出一条合适对策,想趁着懿王府的人还没来到的时候,将儿子挣脱出来,撇清与申万仪伤势的事…… 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句声音:“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让本王也知道?” 卢璜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头去,浑身都觉得冰冷。 懿王,怎么是懿王亲自来了?! 第279章 加剧 卢简在深分甘楼打伤申万仪、令其致残的事情,飞一般传了出去,闻者无不哗然。 一个是范阳卢家的嫡长子,一个是皇室宗亲懿王之孙,两者都是显贵之人,他们竟然起了冲突? 更重要的是,卢氏的人将懿王孙子弄残了?这可不得了! “是呀,据闻在分甘楼,两个人都喝醉了,卢大人在下楼的时候,与申大人发生了争执,混乱之中,卢大人拿凳子砸断了申大人的腿。”有官员这样说道,将听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可不仅仅是如此呢,好像刚开始时,是申大人一行人对卢大人言出辱骂,才起的冲突,不想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有官员补充道。 朝中不乏消息灵通的官员,还透露了最新的进展:“可不是吗?这都是喝得大醉了,若非醉得厉害,双方怎么会如此呢?听说事情发生后,懿王立刻就请了太医前来,只是可惜了,那腿却是断了,连太医也毫无办法。” 听到这里,官员们都忍不住唏嘘。 要知道,申万仪虽然不是懿王长孙,但因其能力卓绝,是懿王最疼爱的孙子。 就连皇上,都曾经笑着夸张过申万仪,赞道:“此子勇猛,甚好,甚好!” 如今,被皇上称赞“勇猛”的人,被人砸断了腿。无论有多勇猛、多能干,那都是已经过去了事,以后…… 不会有什么以后了。 朝官们唏嘘过后,不免感叹可惜一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皇族将来定会多一位勇猛之人。 懿王府遭遇此重创,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的,定会向卢氏讨回公道。 然而卢氏是世家望族,还有崔氏、李氏等众多姻亲,怕也不会容易相让。 如此一来,这件事肯定不会轻了。 随着时间的推进,大家都知道了申万仪的腿是好不了了,懿王痛愤交加,扬言一定要卢家付出代价,暗地里愤怒开口:“卢简的一条腿,懿王府要定了!” 若是一般子弟伤了申万仪,卢家早就将人交出去,任由懿王府处置了。但是,卢简不一样,是绝地不能交出去的 卢简是卢氏未来的栋梁,是卢家寄予厚望的子弟,怎么可能任由懿王府报复呢?卢简这个人,卢家势必要保住的。 现在卢简请病不朝,不知是为了养病,还是为了躲过懿王府的报复。 在伤人事传得纷纷扬扬的同时,先前被卢璜强力压下去的事情,再一次被人翻了出来。 这些事情,不管是当众抢花魁,还是与佃农流血冲突,所反映出来的,都是卢氏子弟仗势凌人、卢家治家不严、家风不正,以致种种欺凌侵占的事情不断。 还有人说,卢家嫡长子卢简,本性便是那傲慢仗势之人,只是平日里掩饰得好。这不,只要醉酒了,便掩藏不住真实的本性了。 所谓酒后知人品,卢简竟然连懿王之孙都敢打残,可见张横傲慢成什么样子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朝里上下似乎都对卢家有了指责。 毕竟,懿王孙子断了一条腿,而人们,总习惯同情不幸者为多。 长隆大街这里的宅子,大多是前铺后宅的格局,如今在其中某处宅子内,一个年轻人正温声说道:“二叔,卢家与懿王府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看样子,时机已经到了。” 这个年轻人,长相清俊,温润如玉,身上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的骄矜气息,这骄矜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质,反而为他平添了一股贵气。 若是汪印和叶绥在这里,便会认出:这个年轻人,正是早就离开京兆的顾璋。 他称之为二叔的人,当然就是顾敬止,顾家第二代里最有谋略之人。 顾璋之所以出现在京兆,便是遵祖父顾崇的吩咐,跟在二叔顾敬止身边学习谋略之术。 顾敬止点点头,道:“现在情势对卢家很不利,卢璜是个聪明人,第一时间便将同意联合世家的意思传到了我这里。若是卢家、崔家等世家联合起来,懿王府又算得了什么?” 顾敬止捻了捻须,略有些阴鸷的面容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暗中来京兆已经几个月了,所为的便是将各大世家联合起来,多日的苦心经营,如今终于见到成效了。 范阳卢家因为卢简与懿王府冲突一事,率先表态了,成为最早同意世家联合起来的人,也是顾敬止这番经营的成功之一。 “我原本还想着,给这些世家们找个什么由头,好打破当前的局面、促使世家作出选择的。如今有了懿王府一事,倒是省却了不少功夫。”顾敬止这样微笑着说道。 虽然懿王府这个事情,不是由他出手,但当前的局面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顾敬止当机立断,立刻就打算抓住这个机会,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了。 只是,时机虽然到了,火候却还没够。 第149节 以范阳卢氏一家之力,或许能与懿王府相持,但要额外做些什么,却是不够了。 想要促使各世家联合起来,那还须加一把火才是! 想到这里,顾敬止吩咐道:“璋儿,先前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可以去做了,务必做得妥当!这京兆的水,要混些才好!” 顾璋自是恭敬领命,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二叔,若是懿王知道他孙子伤残一事,背后跳动的人是汪印,那会怎样?” 若非卢璜修书前来,道明妻子崔氏与那叶绥有过争执、猜测这件事定与汪印脱不了干系,顾璋也不会想到这背后还有汪印的存在。 来自缇事厂汪督主的报复,督主一怒么?以汪印对叶绥的看重来说,这的确很有可能。 哪怕对汪印的行事有了充分的了解,顾璋乍听闻这事的时候,心中仍旧吃惊不已。 若这真是汪印的手笔,其便挑了世家望族和皇室宗亲这两大势力,这胆子也太大了,还是汪印笃信缇事厂能压得下这两方的势力? “懿王知道了?那又怎么样?懿王只是皇叔罢了,汪印执掌的却是缇事厂。皇上当年杀了那么多皇室宗亲,虽然留下了懿王,只是不想皇族太过凋敝而已,对懿王又有几分感情?懿王这个不受宠的宗亲,对付一般人还可以,难道还敢对付汪印这个督主?”顾敬止这样回道。 顿了顿,顾敬止笑了起来:“不过,让懿王知道背后有汪印也好。懿王府难得出了申万仪这么优秀的人,突然却折了……谁令申万仪受伤,都会是懿王府的死敌,懿王必定心生怨恨。” 懿王现在的确不敢对缇事厂汪印做些什么,但怨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了,只要浇灌得当,以后说不定能收奇效。 任何对顾家计划有助益的事情,他都不会拒绝的,顾敬止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最后,顾敬止下令道:“去吧,将此事透漏给懿王知道,另外的事情,也一并去办了,趁热打铁,才好进行下一步。” 顾敬止很是期待,动摇汪印的地位,破坏缇事厂的势力,那真是极为有挑战的一件事。 第280章 进一步 自己的儿子使得懿王孙子致残,作为母亲的崔氏自是揪心不已。 出事没多久,她便去了清河崔氏在京兆的聚居地,以寻求帮助。 和范阳卢氏一样,崔家的族长、族老同样坐镇山东道清河,如今主理着京兆事务的人,是崔家第二代的领军人物崔炎。 崔炎,正是崔氏的嫡亲兄长。 在分甘楼事情出现之后,卢璜和崔氏就已就此事和崔炎互通了消息。 这会儿崔氏亲自来见兄长,自是因为事情越来越大,她得求到更多的帮助。 “懿王这个孙子,曾得到皇上赞许,出了这样的意思,怕是懿王府不会善罢甘休……此事,难啊。”崔炎这样说道,不时摇摇头。 崔氏和卢氏同为世家望族,又结为姻亲,两者同气连枝。卢家出了事,作为姻亲的崔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也会尽可能施以援手。 只是这一次,卢家惹到的人是懿王。 懿王是皇室宗亲,就算并不受皇上宠重,这关系摆在这里,却是轻易得罪不得。 若是懿王府自己闹腾倒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怕皇上会在皇族的份上,对懿王府偏袒一二……那么卢家便会因此付出沉重代价。 自己的亲妹和外甥,崔炎当然会帮,但是他身后毕竟还有一个崔家,同样有那么多子弟需要照应,怎么个帮法,就须得仔细斟酌了。 现在这趟水,还看不清啊,崔家不能贸然下去。 听到崔炎这明显有些推搪的话语,崔氏红着眼睛道:“大哥,你还不知道简儿是个什么性子吗?怎么会对懿王孙子下那么重的手?这分明是被人利用了啊!” 她哽咽出声,继续道:“简儿必定是中了毒手,相公等人都在猜测,这背后的人就是缇事厂的汪印,汪印这是打算对世家出手了!” 崔炎脸色沉了沉,却不大相信这话:“妹夫说,汪印打算对世家出手?不可能,他没有这样的胆子。” “大哥,以缇事厂的本事,定是早就知道了各大世家的动态,那个计划怕不是什么秘密,相公说汪印这是先发制人……这样的事,肯定不独卢氏一家,定会陆续有来。”崔氏这样答道,声音尖锐了不少。 这些话语,当然是卢璜仔细吩咐了她,让她一定要在崔炎面前说出来的。 崔氏不在乎这些话语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对自己的儿子有帮助,就必定会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崔炎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眉头皱了起来。 世家联合的计划,而且有关缇事厂,他慎之又慎,还没有最后定下主意。 这个计划,怎么就被缇事厂知道? 还没有影儿的事情,缇事厂就算知道了,也会蛰伏不动,怎么会大张旗鼓地针对? 世家望族,可不是像曲公道这样的家族,也非一家两家,若汪印真的对世家动手,那整个国朝都会随之动荡,汪印有这样的胆子? 就算汪印有这样的胆子,崔炎也不觉得汪印就会为了区区一个外室的事,而掀起这样的风波。 毕竟,缇事厂此前没有一丝一毫对世家动手的迹象。 崔氏点点头,重重道:“大哥,相公的确是这么说的,说世家定会遭遇一场灾祸。大哥,勿谓言之不预,现在得尽快定下主意,早作准备才是。” 崔炎还想说些什么,他的夫人李氏便急急来了,惊慌地说道:“相公,出事了,家中也出事了。” 原来,和卢家一样,出事的,同样是崔家寄予厚望的子弟,虽然不是抢占花魁、侵占佃农这样的事情,却同样是折损崔家名声的事情。 崔家有一子弟,名为崔云岫,以诗文才学闻于京兆,人称“云中君”,深得一众士子的拥戴。 知怎么的,现在京兆传言其诗文全是他人代笔,还曾抄袭过寒门同窗陆新堂的诗文,最后以权势、以金钱相迫,令陆新堂噤声不敢语。 现在陆新堂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在国子监牌坊那里,将此事揭露了出来,还一头撞向了牌坊石柱,扬言文道昭昭,不惜以死明志…… 陆新堂自然没有死成,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崔云岫已受到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崔家的声名已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了解到这些事情后,崔炎气得脸色都绿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崔云岫是崔家精心打造的脸面,才学自然是有的,但其能得到“云中君”这个称号,更多是崔家谋势的结果。 因此,崔云岫某些佳句精篇,的确有暗中请人代笔润色的地方,但这些事情,崔家慢的瞒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叫陆新堂的人? 在崔炎的严厉审问下,崔云岫涨红了脸,说道的确抄袭了陆新堂的诗文,还威迫其不能外扬。 那陆新堂原本就是懦弱的,家境又极其贫寒,崔云岫哪里会想得到,陆新堂会有胆子将此事说出来? “伯父,侄儿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定然仔细研读诗文,再也不会了……”崔云岫扑倒在崔炎脚边,痛哭涕零。 崔炎将脚一伸,毫不留情地将他踢了出去,狠狠骂道:“不肖子弟,崔家这下被你连累惨了!” 脸面对于世家来说,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崔家之所以称呼世家、称望族,所自持的便是出身,脸面就是最重要的部分。 如今,崔家自己打自己脸了! 崔炎这会儿还没来得援帮外甥卢简,自家子弟便出了事,可谓焦头烂额。 崔云岫的事出现得太突然了,定是背后有人谋划的,谁能够得知崔家瞒得严实的事情?还刻意针对崔家? 随后,崔炎还得知,原来爆发出丑闻的,可不仅仅是清河崔氏一家,像河东柳氏、太原王氏都相继出了丑闻,各家族都大受损失。 相比较之下,卢家令懿王孙子致残,只是其中最为严重的一桩。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相信妹夫卢璜所说的没有错,能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胆子同时揭露这么多世家望族丑闻的,便唯有缇事厂这个庞然大物了。 看样子,缇事厂汪印真的打算对世家望族动手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这些世家望族和卢璜、崔炎一样,选择了迅速联合起来,在竭力解决自家麻烦的同时,他们也家与懿王府争执一事上表态,纷纷出言为卢家维护。 世家望族联合起来,这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势力,因此懿王就算贵为皇族宗亲,也不敢直面力抗。 在有心人的提点之下,懿王申不虞很快将卢家纵容子弟作恶、侵占佃田等种种不法事情,捅到了御前。 第281章 上陈 紫宸殿内,郑不虞正在向永昭帝陈诉着分甘楼的事情,连眼泪都挤出了几滴。 郑不虞满是络腮胡子,通过脸上十分深刻的法令纹,可以明显看出郑姓皇族的特征。 末了,郑不虞这样说道:“皇上,求皇上为臣下作主,那范阳卢氏当真是欺人太甚,不但纵容子弟作恶,就连皇室宗亲也不放在眼内啊!” 最后这一句,可谓诛心,郑不虞真是欲置卢家于死地了。 连皇室宗亲都不放在眼内……皇上贵为天子,同样是皇族中人,今天卢家可以欺侮懿王府,改日呢? 永昭帝听明白了懿王的意思,脸上故意带了怒色,道:“皇叔请放心,此事朕定会查个清楚明白,若卢家当真如此,朕绝不轻饶!” 帝王这么说,并没有明显的倾向,懿王作为皇族中人,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连连叩头谢恩。 郑不虞心中清楚,哪怕他是皇族中人,哪怕他是皇上的堂叔,在皇上心中也没有多大分量的。 皇上登基之后杀得最多最狠的,正是皇族中人呀。 郑不虞深知自己之所以能顺利活下来,是因为皇上还需留着一点皇族人,也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皇室夺权的事情。 对于自己能够平平安安活着,懿王感到十分庆幸,几十年了也没想着作什么改变。 可是,才能秉性平平的他,却生出了一名才能卓绝的孙子! 他的孙子郑万仪能文能武,小小年纪就崭露头角,年前更是通过了严苛的考核,成为了京畿卫虎贲营的一名都尉。 对这个孙子,郑不虞寄予厚望,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孙子竟然会被打断了腿! 伤他的人,还是一个文官!是范阳卢氏的子弟! 乍听到这噩耗的时候,郑不虞几乎不敢相信,心中的痛与恨更是掩藏不住,恨不得将范家子碎尸万段! 可是卢家是望族世家,卢简更是卢家的栋梁,被卢家稳稳保住了。 更可恨的是,卢家联合了崔家、柳家、李家等世家望族,作出了抵抗的姿势,懿王府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郑不虞恨得咬牙切齿,幸好世家联合起来也不是铁板一块,而且这些世家望族多有不法事,还有人将这些不法证据送到了他手中。 懿王府不可能直接对上这么多世家,也不是这些世家的对手,可是……懿王府是皇族宗亲,背后还有皇上的! 只要将这些不法证据呈至御前,皇上定能治得了这些世家望族。 皇上就算不为懿王府作主,也必定会为了江山社稷稳定,不会坐视此事。 永昭帝翻看着郑不虞呈送上来的证据,半响才道:“朕知道了,皇上先回府吧,朕定会给皇叔一个公道的。” 郑不虞连连谢恩,就在他准备退出紫宸殿的时候,永昭帝唤住了他,开口道:“皇叔,朕会继续派太医去治万仪的腿,就是万仪站不起了,懿王府还是他的,皇叔放心吧。” 郑不虞满心苦涩,脸上却露出了欣喜不已的表情。 一个站不起来的孙子,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可是懿王府还要交到他手中,这意味着什么? 郑不虞不得不多想,然而上意如此,他就算想得再多也无用。 懿王府,就是皇族又如何?他最为优秀的孙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第150节 别的都可以容后再说,谁伤了他的孙子,他就一定要其付出惨重代价! 郑不虞离开紫宸殿后,永昭帝翻看着手中的卷宗,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显出了深刻的法令纹。 随即,他下令道:“立刻宣汪印进宫!” 世家望族、懿王府,这两者无端起了这么大的矛盾,连万仪的腿都断了,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印很快就进宫了,听罢永昭帝的问话后,便禀道:“皇上,缇事厂查探到,分甘楼的事,本是小意外,只是两人都年轻气盛,才酿成了这样的祸事……” “那么,懿王所说的卢、崔等不法事,是否属实?”永昭帝继续问道。 “皇上,这些缇事厂也已查过了,都是属实。缇事厂所查探到的情况,比懿王所提到的更为严重。”汪印这样禀道,将缇事厂整理的卷宗呈了上去。 世家望族本就是缇事厂重点关注所在,在出了芝云巷那事后,汪印便下令搜集卢、崔两家的种种情况。 原本汪印只是令缇事厂对付卢家,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崔家、柳家、李家等家族同样爆发了丑闻,就好像是预习准备好了似的,令缇事厂难以忽视。 崔云岫逼得寒门同窗欲以死明志,使得其请人代表笔、抄袭的事情漏了出来,崔家可谓丢尽了颜面。 这么隐秘的事,缇事厂先前都不知道。 崔云岫只是崔家一个颇有文名的子弟,与崔家的根基无关,缇事厂并没有花费精力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事实上,若不是崔氏、卢家欺负到了小姑娘头上,缇事厂也不会将卢家种种丑闻扬出来。 现今除了卢家,各大世家也陆续出了事,令得各世家因此联合起来,纷纷出言维护卢家。 这就有意思了…… 汪印对这些像有意給缇事厂准备的证据,自然是要用的,还要用到恰到好处。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准备了这些。 至于世家联合,他根本就不怕。若是只有卢氏一家,他还没想着闹得这么大。 现在么,呵呵。 听了汪印的话语后,永昭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朕竟然不知,这些世家望族势力如此大了……” 汪印眉目低垂,脸上依旧是淡漠的表情,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郑万仪是懿王最得意的孙子、前途无量的宗亲,断了腿,以后就这样了。 皇上春秋鼎盛,最不希望有宗亲这么能干了,以后会睡得更安稳了。 懿王府,皇上势必会偏袒的,那么,世家就必定会罚了。 世家若是受了这罚,尚好。若是不受……也不得不受。 汪印在紫宸殿细禀的时候,出了宫的郑不虞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第282章 背后之人 拦住郑不虞的人,是崔炎。 一见到崔炎,郑不虞的脸色便冷了下来,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眼前这个人,正是卢简的舅父,是出言为卢简辩护的人,在郑不虞看来,这个人就是卢简的帮凶! 现在这个人拦住他,是为了什么? 郑不虞冷眼乜斜着崔炎,想看看其意欲何为。 崔炎脸上带着笑意,微躬身说道:“崔某见过懿王!这番拦住懿王,实在有要事禀告,恳请懿王见谅!” 听了这话,懿王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仍旧冷冷看着崔炎。 死敌的舅父同样是死敌,崔炎这么说,定是不安好心! 又或许,崔炎是知道了此事捅到了御前,所以前来求和? 求和也可以,只要卢简献出一条腿,他就会原谅卢家! 见到郑不虞这副冷淡态度,崔炎不以为意,好声好气地道:“崔某知道,因为分甘楼中的事,懿王心中有恨。崔某此来一是为外甥求情,恳请懿王原谅!更重要的,则是告诉懿王此事背后的真相。” 郑不虞挑了挑眉头,依旧没有说话,心中却起了一丝好奇。 背后真相?崔炎莫不是说万仪受伤另有内情? “想必懿王心中也甚是不解吧?崔某外甥平素谨慎和气,又是一介文官,怎么会那么冲动行事呢?就算是醉了,也定会有节制的。后来我们秘密回到分甘楼查探,才发现当晚他们喝的酒有问题,是有人在酒中下了令人暴躁、迷乱心智的药……”崔炎正色说道,语气十分凝重。 略停片刻,他继续道:“懿王应该也知道,这几天卢家子弟陆续出事,就这么巧嫡枝的简儿闯下如此大祸,更是让卢家的情况雪上加霜,很明显,这是有人在蓄意对付卢家……” 崔炎语气时缓时疾,将卢家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从最开始崔氏和叶绥在芝云巷的争执说起,然后说了崔氏和卢家得罪了督主夫人,接着说到了卢家子弟先后出事,这必定是来自缇事厂督主汪印的报复。 而卢简令郑万仪致残,这就是最重的报复之一。 末了,崔炎这样说道:“懿王,崔某这番说话,非是为外甥求情开脱。只是,此事背后另有人作恶,若是卢家与懿王相争,正好让旁人得利。恳请懿王三思,不至令仇者快。” 郑不虞冷淡的脸色,随着崔炎的话语而微变,最后复归阴沉。 崔炎这些话语,实在太令他意外。他难以置信,也不敢不信。 分甘楼里发生的事情的确太突然、太诡异,一个偏柔弱的文官,竟然伤了他勇猛的孙子,这的确不合常理。 他原本想着卢简是喝醉了,这纯粹就是一场意外。可是崔炎说,这事是有人刻意为之? 缇事厂汪印……怎么会是缇事厂呢?懿王府可从来没有得罪过缇事厂! 见到郑不虞的神情,崔炎知道自己的话语起了作用,便道:“懿王,有言曰怀璧其罪,有些事情,存在本身就是不对了。懿王不妨仔细想想,缇事厂欲对付的人家,何愁没有理由呢?” 崔炎只差没有直接说缇事厂对付懿王府,就是因为郑万仪太过优秀卓绝了,所以缇事厂才会出手对付。 这一下,郑不虞的脸色终于明显变了。他想起了永昭帝刚才所说的话语:懿王府是要交到万仪手中的。 一个废了的人接管懿王府与一个勇猛的人接管懿王府,两者相比,哪个才会令皇上更加放心? 答案不言而喻。 缇事厂胆敢折损了皇族宗亲,必定是有所依仗,甚至是听令行事。 郑不虞浑身起了冷汗,他这些年谨小慎微,并没有参与到任何皇家夺权之中,怎么皇上还不放心呢? 这时,崔炎脸色愈加凝重,加上了一句:“懿王,崔某以崔家、卢家百年声望做担保,此事必定与缇事厂有关!柳家、李家等家族同样是如此看法,卢家和懿王府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说罢,崔炎便拱了拱手,再也没有说什么,就此离去了。 郑不虞呆愣片刻后,也随即离开了。只是他脚步蹒跚,眼中的怨恨比进宫时有过之而不及。 缇事厂汪印吗?他不相信,此事他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 卢氏和懿王府的相抗一事,虽则纷纷扬扬,但在大部分朝官看来,这乃私人纷争,与国朝无甚干系。 但还是有些人,对朝局的触觉非同一般,敏锐地发现了此事的不同寻常。 这其中,便有定国公齐瞻竹和门下左仆射谢玠。 定国公府是勋贵之家,又有长公主郑薇在,对宫中和皇族的消息不是一般灵通,懿王府的事情,定国公府知道的比一般人都多。 郑万仪的优秀、致残,郑不虞的入宫禀告,及至最后的失魂落魄,都让齐瞻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为此,他还特地请了儿媳长公主,直接问道:“皇上……这是打算对付懿王府了?” 不然,郑万仪怎么会突然就断了腿?卢家的人应该不会那么蠢,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当中肯定有问题! 长公主摇摇头,微笑道:“不,皇上真正要对付的,乃是世家望族。懿王府,不过是个由头而已。” 她与汪印时常互通有无,对京兆这场纷纷扬扬的争执真相,实在太清楚了。 齐瞻竹眯了眯眼,随即拈须道:“皇上欲对付世家望族?可是世家望族有百年声望和底蕴,联合起来便一股极大的势力,必定会牵动朝政。皇上怎么会突然对世家动手?” 长公主默而不答。是啊,这个问题,她同样也在思考。 汪印最善揣测帝心,他既说皇上打算对世家出手了,那么必定是皇上偶尔漏了多少痕迹。 那么,皇上为何要在此时出手对付世家呢? 第283章 最好时机 帝心难测,不知其实,定国公和长公主一时难有定断,持密切关注态度。 而谢玠,则是从各大世家最近的动静中,隐隐察觉到有狂风骤雨将来的气息。 卢、崔、李等这些世家望族,相继爆出丑闻,就好像被提前安排好了似的,才会紧接着发生。 从卢家和懿王府相持这一事中,谢玠看到了各大世家似乎联合起来了,不,应该说联合得以往都要紧密。 世家望族有底蕴有声望,一家就已不容忽视,这么多的世家望族联合起来,就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势力。 这股庞大的势力,若是只为相帮卢家、挽回自身声誉,那还好。 若还有别的什么举动,那么国朝必定会因此而风雨…… 作为中枢重臣,他当然不希望朝中掀风雨。 在得知各大世家的族长或族老正赶来京兆的时候,谢玠的脸色更是难看了。 这些族长、族老都不是一般人物,这些大人物急急赶来京兆是为什么? 谢玠已经能肯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世家望族的这些动作风声,同样传进了斯来院,入了叶绥耳中。 这时,羡初已经被好好安葬了,叶绥渐渐从悲痛和茫然中抽回了心神。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沉溺在悲茫中,羡初已经死了,可是她的仇还没有报呢! 听到卢家子弟陆续爆发丑闻,她便知道,这是大人在行动了。 叶绥曾掌管过南平顾家,对所谓世家望族的内里情况,实在太清楚了。 世家本来就是有缝的鸡蛋,稍一查探,都能发现多少秘密丑闻。只是缇事厂以前不会对世家出手,现在却动了……大人这是在为自己出头呀! 对她来说,羡初的死是心头痛,她必定要为羡初讨回公道,要向卢家和崔氏报复的。 可是,大人却做了她想做的事情,这是为了她。 第151节 然而,在知道崔、柳等家族也出事之后,她心中便觉得不妥了。 光是一个南平顾家,前世就让她殚精竭虑,可见世家之根深、之势大,现在这么多世家联合起来,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她相信大人和缇事厂无惧这些世家,但若是因为羡初之事而造成这样的态势,她便觉得过了。 羡初之死,是她的私事,她感激大人的维护,却不想这私事漫延成为国朝的大事,更不想为大人和缇事厂带来什么麻烦。 用膳的时候,叶绥的目光在汪印身上转了几回,最终直视那张宛如姑射神人般的容貌,开口道:“大人,我听说各大世家联合起来了,动静太大了。这会不会很麻烦?” 汪印放下筷子,淡淡道:“什么很麻烦?” “……世家望族并不容易对付,况卢家定会咬定这些事情都是缇事厂所为,会极力游说其他世家联合起来对付大人。各大世家并不容易对付,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叶绥如实回道。 汪印笑了笑,狭长的眉眼略微舒展,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说了一句:“本座会怕麻烦?” 叶绥顿了一下,才摇头道:“大人自然不怕麻烦,只是……只是我担心大人……” “担心本座对付不了这些世家?还是担心自己会为本座带来麻烦?”汪印这样说道,他语调依旧平淡,神色却是有些不悦。 他深深看了叶绥一眼,伸手抚了抚她额际的发丝,才道:“小姑娘,你是本座的夫人,相信本座。” 叶绥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汪印突然会有这样的动作,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异常简单的一句话,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不知为何,她却从其中听出了叹息的意味,心不由得揪紧了。 小姑娘,你是本座的夫人,相信本座。 这句话不住在她脑海中回响,与之和应的,则是她嫁到汪府之后的种种事情。 下一刻,这话语和事情便隐去了,她深刻记得的,是一副俊美至极又冷淡至极的容貌。 是眼前这副容貌,是眼前的督主大人。 凝视着眼前这人,她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几下,忽而悟了,明白了汪印这话的意思。 大人说,她是他的夫人了。对大人来说,既然是夫妻,那便是世间至亲,与她相关的所有事情,只会是他的责任,而不会是麻烦。 麻烦,这两个字太生分了,其实贬低了她自己,也折辱了大人。 相信他,相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对他有充分的信心,无论世家联合起来的势力有多么庞大,他都能应付自如。 她额头渗出了汗水,为先前自己那话语而羞愧,也为自己固封的心绪而赧然,是为汗颜。 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最清楚的,怎么能说出“麻烦”这样的话语呢? 叶绥拭去了汗水,随即笑了起来,漂亮的凤目神采熠熠,朝汪印“哈哈”说道:“大人,是我想岔了,我已经嫁给大人了,难道还和大人如此见外?该打,该打!” 她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大人,世家联合种种事情,非是大人所使,却是大人乐意见到,是不是?” 汪印略略点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愉悦。 甚好,小姑娘当是想明白了。 因此,督主大人的心情莫名飞扬了不少,毫不吝啬地提点道:“世家的手伸得太长了,皇上早已经有了不满,得砍断一些才是。现在世家望族与皇室宗亲起了冲突,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打定主意要为小姑娘出头,自是不会放过卢家和崔氏,只是他身为缇事厂督主,所思所虑的自然不仅仅如此。 从崔氏的言行举止当中,他猜测卢家这些世家根本不惧缇事厂,随后经过一番调查,竟发现许多世家望族已暗中联合起来,似乎,有人在领着世家望族打算做些什么。 撩草惊蛇打,若非有了卢家与懿王府争执,怎么能看清世家背后的动作呢? 更何况,皇上对这一切是默许的,不然缇骑怎么能选定懿王府与卢家作对? 小姑娘在乎的那个妇人之死,只是一个发因,推动这一切的,却是复杂谲诡的朝局。 听罢了汪印所说的朝局种种,叶绥这才真正算得上恍然大悟。 是了,一件事的出现或许是偶然,但它的进展却非如此。 羡初意外身死,却引出了世家联合,这说到底,还是因为世家望族势力太大呀。 正因为势大,崔氏才敢随意打杀了羡初,才敢不把缇事厂放在眼内,也正因为势大,才会引起那位的忌惮,才下令剪除之。 叶绥沉默良久,开口问道:“大人,皇上打算对世家望族下手,会做到哪种程度呢?” 揣测皇上的心思,这已是汪印无人能及的的熟练技艺,随即答道:“根基动摇,不足为大。” 叶绥笑了,说道:“世家大族自诩根深叶茂底蕴深厚,却不知道,他们的根基其实很容易动摇。大人,我有一法可助大人……” 第284章 来了! 在懿王入宫面圣后不久,永昭帝便召见了卢璜。 帝王先是训斥了一顿卢璜治家不严,然后令卢家立刻向懿王府赔礼道歉,云若再有类似事件,定当重重责罚。 听了永昭帝的训斥,卢璜反而惊喜不已,忙感激应道:“臣遵旨!定会备下厚礼前去懿王府请罪,感谢皇上开恩!” 在应召进宫的时候,卢璜内心极为惶恐不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置。 毕竟,卢家伤的是懿王孙子,是皇室宗亲。 不曾想,皇上只是下令赔礼道歉,此事便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卢璜紧紧绷着的心,也放松了。 有了皇上的意思,就是懿王府再不愿意接受赔礼道歉,也不得不接受。 卢家已经道歉了,如果懿王府仍旧不依不饶,非要找卢家麻烦,那么这就是懿王府不对了。 如此一来,分甘楼这个危机就彻底解决了,卢家不会受到什么实际损失。 多贵重的赔礼物品,卢家都能负担得起,就算是简儿负荆请罪,这都没有问题。 卢璜心中清楚,皇上明面上是在为懿王府讨公道,实际上却是偏袒卢家。 皇上为何会这么做呢?卢璜不明白,也不敢擅测帝心。 他想到最大的可能,便是皇上看到了世家望族联合起来的态势,安抚卢家,便是安抚以卢家为代表的世家了。 那个人说得没有错,只要世家联合起来、扭成一股绳子,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才会有更大的影响,才能对付缇事厂这个庞然大物。 察觉到皇上的安抚态度,卢璜想到了这种种事情背后的缇事厂汪印,忍不住冒出了一点小心思。 随即,他脸上带了悲屈凄苦,跪在殿中道:“皇上,臣惶恐,斗胆禀告一句,分甘楼之事,非是犬儿醉酒闯祸,而是背后有人刻意为之……” 卢璜“砰砰”叩头,将自己妻子崔氏得罪过督主夫人的事情说了出来,直接表明担心这是不是汪印在报复。 不料,永昭帝听了只是淡淡道:“爱卿无须担心,半令的行事为人,朕十分清楚,此等小事尔,半令不会放在心上。” 卢璜心中“咯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此时针对汪印的话语非常错误,心里不迭后悔。 皇上亲热的称呼汪印的字,语气里都是放心信任。 很明显,皇上压根就没在意自己的话语。 是了,汪印是皇上近臣,皇上对汪印非一般的信任看重,自己怎么会因为皇上的安抚而心生侥幸,想趁机参汪印一本呢。 冲动,太冲动了! 亲疏远近,皇上就算再安抚卢家,又怎么会将卢家排在汪印之前? 想明白了这些,卢璜身子跪伏得更低了,再也敢说什么了。 卢璜离开之后,永昭帝“啪”地拍了一下御案奏疏,脸上满是震怒,眼神都阴冷了。 汪印说得没有错,世家望族自诩底蕴深厚出身高贵,太过目中无人,如今世家联合起来,卢璜就胆敢如此放肆了。 朕已对卢家网开一面,卢璜犹不知足,竟然想影响朕? 朕不介意世家的存在,甚至某些时候还要倚仗世家的。但是—— 一旦世家联合起来,必是朕的心腹大患! 很快,朝中官员便发现,卢家前去懿王府赔礼道歉了,而懿王府也接受了道歉。 大多数人都在想着,卢家和懿王府的争执总算落下帷幕了。 唯独定国公齐瞻竹和门下左仆射谢玠不时心惊肉跳,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了。 没过几天,他们的预感就成真了。 这一日早朝之上,极少出现在宣政殿的缇事厂督主汪印,赫然位列其中。 在见到他出现后,朝官们都下意识屏气凝神,心里不由自主起了一丝颤栗。 缇事厂汪督主,怎么突然来宣政殿上朝了?这可是罕事,是大事! 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才令汪督主出现在这里? 汪印的出现,令得宣政殿这里针落可闻,也令得朝官们心头紊乱,暗地里作着种种猜测。 汪印对宣政殿的一切仿无所觉,他静静在站在殿中,绣着四翼鸣蛇的大红官服更显得他肤色雪白,也更显得脸容俊美至极。 只是他神情太淡了,淡得让朝观们生畏。 他们无比深刻地记得,汪督主权势滔天心狠手辣,手上沾满了鲜血。 不少朝官挪了挪脚步,小心翼翼尽可能离汪印远些,再远一些。 便如此,宣政殿内倒出现了一个特别的画面,那就是殿中朝官林立,但汪印的周围却很空。 永昭帝来到的时候,一眼便见到了这独特的画面,不禁想道:难怪汪印不喜欢上朝,这副场景…… 如此也好,朕不需要朝官亲近汪印,朕需要的是朝官畏惧远离,朕需要的是一个孤臣! 朕之所指,便是这个孤臣前往之处。现在,得用上这个孤臣了…… 许是朝中的确无大事,也许是有了汪印的出现,这个早餐竟然议得异常紧凑,没有几个朝官出列奏禀。 便是出列奏禀的官员,所说的是诸如江南道捕得白鹿、此乃国之祥瑞这样的事情,无甚可争议的。 很快,永昭帝便说了这么一句:“诸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瞬间,所有朝官都将目光投向了汪印,眼中竟然簇着热烈的亮光。 汪督主难得上朝,肯定是有事奏禀吧? 是什么事呢?快禀快禀,急死了! 不负众望,汪印果然出列了,淡声说道:“皇上,臣有奏疏要禀……” 宣政殿里很安静,汪印的奏疏说得很清楚,可是朝官们却都懵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第152节 他们没听错吧?汪督主所说的……所说的……竟然是针对世家望族的奏疏? 若是这个奏请被执行了,定会动摇世家望族的根基! 第285章 均衡 在所有朝官的注目下,汪印气定神闲地奏道:“皇上,缇事厂查河内道、河东道等五大道的情况,发现各大道属下的州县,存在着徭役负担不均等情况……为了平衡徭役、减轻朝廷赋税,故臣奏请查核户籍、查核隐田!” 据汪印从缇事厂搜集到的消息可以得知,国朝有不少人通过种种手段,利用冒名顶替、隐瞒户丁等手段逃避徭役,这些被瞒漏的徭役,便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因此,河内道和河东道各州县的百姓苦不堪言。 可惜百姓只知徭役加重,却不知道徭役为何如此加重,因此这些情况,此前并没有捅出来。 “若非最近京兆有不少家族连续出了丑闻,缇骑们也关注了相关情况,还不会发现这么多逃避徭役的情况……”汪印最后这样说道,指出缇骑为何会察觉到这些情况。 说到底,还是最近世家望族出了太多事,缇事厂不会不在意,只是缇骑着眼的,并非是这些望族世家的丑事,而是以上所禀的徭役情况。 汪印这个奏疏一出,包括谢玠在内的许多官员脸色都变了。 而卢璜等在朝为官的世家子弟更是脸色煞白。 能位列宣政殿奏禀的官员,都不是蠢笨的人,他们十分明白汪印这个奏疏意味着什么。 汪印奏禀的是查核户籍、查核隐田,从明面上看是为了均衡徭役、减轻赋税,这的确是对国朝、对百姓都有益的事情。 这个有益,作为尚书左仆射的谢玠清楚,作为户部侍郎的钱千辉和陈就道就更加清楚了。 一件对国朝、对百姓都有好处,国朝官员也都知道的事情,为何此前从来没有官员上奏? 偏偏是到了现在,由缇事厂督主汪印上禀? 无他,因为此事牵连太广、影响太大,就连谢玠这个尚书左仆射都不敢轻易提出。 因为,占有隐户、隐田最多的,便是大安朝各大世家望族! 世家望族有百年积累和丰厚底蕴,从大安朝立国起,这些世家望族或以资财、或以人才等等,在国朝取得了很大的影响。 无论是在道、州、县,还是在国都京兆,他们都有着许多子弟,也有着普通百姓难以想象的权利。 望族世家有足够的钱财,在各大道占有了许多田地,产生了许多佃农,这些佃农的实际人数,当然要比国朝规定的要多得多。 世家也有足够的子弟,这些子弟也必须要去服徭役。世家子弟精贵娇养着,怎么可能去服徭役呢? 因此,便有冒名顶替、隐瞒户丁等情况出现。 隐户、隐田为世家望族带来了巨大的钱财和人丁,使得望族世家才有这么丰厚的积累,可以说这两者就是世家望族的根基。 一旦查户、括隐,那么动摇的就是世家望族的根基! 在此之前,大安朝没有一个官员胆敢这么做,没有一个官员胆敢去动摇世家的根基。 现在,却出了一个汪印! 朝官们心知肚明:现在汪印所禀的“查户、括隐”这个奏疏,分明就是在针对世家望族! 朝官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汪督主为何会针对世家望族呢? 此前,他们只听说了世家望族和懿王府的事情,可从来没有听说缇事厂和汪督主还牵涉其中啊! 与卢家为代表的世家望族与懿王府有争执,汪督主此举莫非是在为懿王府出头? 懿王是皇族宗亲,背后站着的就是皇上……虽然说天家无亲情,但皇上总不能任由世家欺负皇族才是,对不对? 或许,汪印这个奏疏,就是皇上的授意? 一时间,朝官们思绪发散、冷汗渗渗,自是噤声不语了。 谢玠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汪印,其人宛如姑射神人一般,脸上神情极淡极淡,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奏疏为宣政殿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这会儿,谢玠终于知道了,他隐隐觉得将会发生的“大事”会是什么,原来就是这样! 汪印竟然要查户、括隐,这是会动摇世家望族根基的事情,也是关系着国朝动荡的大事! 此事一旦处理不好,所引发的便不仅仅是世家望族的反抗问题,而是关系着十大道徭役、赋税等的大事。 正因为它牵连太广、影响太大,就算谢玠等官员有心去做这事,也没有胆去做此事。 但换成缇事厂呢?缇骑们能否有足够的能力去办好查户、括隐这两件事? 谢玠此时还不知道,事实上,他现在满是震惊,震惊于汪印对世家出手。 突然,太突然了! 卢璜这些出自世家望族的官员,脸色煞白之余,便是两腿战战。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汪印竟会上这样的奏疏,竟敢动摇世家望族的根基! 此前,不管是卢璜还是崔炎等人,都或多或少猜测汪印打算对世家动手,但他们所想象到的,大多是像爆发丑闻、损害世家声誉这样的事情,为此还做了好一番准备。 为此,卢、崔等家族已将在京兆的子弟全都拎来教训了一番,平日里那些放荡不羁的,更是直接拘束在族中,不让他们外出,减少缇事厂拿住把柄的机会。 但是,他们所做的准备完全没有派用上场。 汪印的确是动手了,可是他说的却是“查户、括隐”,所持的还是均衡徭役、减轻赋税的名义! 就算卢璜他们自己清楚,汪印这是刻意针对世家望族,可是他们当下却没有办法,更不敢出言反对。 出言反对,就是在反均衡徭役、反减赋税,这对皇上、对国朝来说,便是……谋反! 这一下,世家进退维谷! 第286章 一步步 永昭帝将朝官的反应都看在眼内,脸上喜怒不现,只道:“诸位爱卿,对此奏疏可有什么异议?” 帝王这问话一出,宣政殿内便更安静了。 汪督主的奏疏,谁敢当场有异议? 更重要的是,这是有关均衡徭役、减轻赋税的奏疏。 要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若是徭役不均、赋税加重,那国朝便有不安不稳之虞。 身为臣子,怎么可有异议? 就连根基攸关的卢璜、崔炎等人,都是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朝官们不敢对汪督主有异议,同样不愿与世家望族作对,因此,沉默便是最好的应对。 这个结果,在永昭帝意料之中,尽管他早已知道汪印的奏疏,却同样不会立刻作出决定。 就在他准备宣布退朝的时候,户部侍郎陈就道出列了。 只听得陈就道说道:“下官赞同汪督主的奏疏,查户、括隐乃是对百姓、对国朝有益的事情,恳请皇上应允!” 继陈就道之后,户部另外一个侍郎钱千辉也出列,禀道:“臣附议!” 户部掌握国朝财政,赋税便是重中之重,查户、括隐可以减轻百姓赋税负担、增加国库收入,户部这两位主要官员附议汪印的奏疏,似乎不难理解。 但陈就道、钱千辉这两人的出列,还是在朝官们的意料之外。 毕竟,赞同查户、括隐,就是明目张胆与世家望族作对,汪印胆敢这么做,是因背后有缇事厂、有皇上,可是陈就道、钱千辉两人并没有这样的势力和恩宠。 况且,这两个人为人沉默中庸,平时在朝中不显,此时的表现,实在让人惊讶。 当今户部尚书赵仲常多病,十日就九日不在户部,只占着户部尚书的名头,实际并不理事。如今户部真正做主的人,便是侍郎陈就道和钱千辉。 两位实际主官都已经表态了,户部属下四司的官员也纷纷出列,都是赞同汪督主的奏疏、恳请皇上准许,云云。 见此一幕,永昭帝微微笑了起来,脸上的法令纹更加明显了,当即道:“既然众爱卿都赞成,那么朕便允了这奏疏,特令缇事厂主持、户部配合,共同执行查户、括隐一事!” 先前他虽不想当场决定,但是既然户部的官员都赞成了,他当然是顺势而行。 对世家望族出手,这同样是帝王心之所向。 听到永昭帝当场就准许这个奏疏,卢璜和崔炎感觉到眼前一黑,两腿都软了,几乎站都站不住。 完了,这下完了,查户、括隐,那么世家望族应该怎么办? 卢璜和崔炎差点想落泪,他们这些世家望族已经联合起来,原本大家是商量如何对付汪印、先下手为强的,现在,却不行了! 各家族的族长、族老都在赶往京兆的途中,汪印已经出手了! 卢璜和崔炎不敢想象,家中族老听到这事后,会是什么反应,更不知道,会有什么应对。 现在,他们只知道自己对汪印恨之欲裂,汪印,都是汪印! 汪印真的会为了自己的夫人、为了一个区区外室的事,而对世家望族如此狠绝! 这个时刻,卢璜心中的感受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后悔置了一个外室、将其厌弃,还是不满妻子崔氏的傲慢?还是心动于那个人所说的世家联合影响? 一言那尽,这会儿却是后悔也没有什么用了。 汪印已经得罪狠了,世家已经联合起来了,已经无路可退了! 卢璜绝对不会想到,查户、括隐这个建议,并非是缇事厂或汪印所想,而是汪印的夫人叶绥所想。 当时,叶绥就对汪印说:“世家大族自诩根深叶茂底蕴深厚,却不知道,他们的根基很容易动摇。大人,我有一法可助大人,那便是查验隐户、查验隐田!” 叶绥是在当了顾家老太君之后,才知道世家大族占据隐户、隐田的情况会这么严重,严重到后来引发各大道的动乱。 永昭末年时,严苛的徭役和赋税,使得百姓们再也不堪忍受,纷纷逃乱成流民,为大安带来了深重到灾难。 正是因为这些动乱,后来是太宁帝才在时任尚书左仆射孙长蕴的建议下,下令查验隐户、隐田。 短短一年,户部便查验出隐瞒的户口有三十万户,其中有七成为世家大族所隐瞒。 当时查出的这种情况,令朝廷上下大为震惊,国朝始知世家隐占的严重。 叶绥相信,世家隐占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不然不会导致十几年后的动乱。 现在查验隐户、隐田,一来可以减轻徭役、增加赋税,二来可以防止以后的动乱,三来还可以破坏世家联合、助大人一臂之力。 听完叶绥的话语后,汪印沉吟片刻,便答道:“此事可。” 汪印作为缇事厂督主,自然也知道世家隐占的事情,正如谢玠等官员对世家大族的态度一样,先前汪印对此事也甚为谨慎,不轻易动。 第153节 但此一时彼一时,时局瞬息万变,之前不轻易动的态度,现在已经改变了。 汪印觉得,现在便是对世家出手的最好时机了。 尤其是现在世家有联合起来的态势,不管他们联合起来是为了什么,总之这不是一种好的预兆。 当晚,汪印就召来了缇骑掌班沈直等属下,吩咐他们暗中去查验世家隐占的情况。 沈直等人汇报上来的简要情报,已经足以让汪印意识到世家隐占究竟有多严重了。 叶绥的建议,来得正合适,因此汪印仔细考虑一番,便进了宫,将此事向永昭帝提前禀告了。 汪印不出手则以,一出手便要动摇世家根基。 叶绥所建议的,只是他想做的第一步。 至于他想做的第二步,便是叶绥听了都倏然色变。 第287章 迁族移宗 经历了两世,叶绥自认为眼界足够开阔了、对督主大人已经足够了解,然而听罢汪印所计划的第二步,她依旧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她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大人,这必定会引起世家大族的疯狂反扑,国朝会有大动乱的……” 大人这两步走下去,可就不仅仅是动摇世家望族根基了,而是会将世家望族毁了! 迁族移宗,大人怎么敢想?世家又怎么会照办? 光是查户、括隐这个做法,已经动摇了世家根基,叶绥尚且担心会引起世家的强烈反弹。 毕竟,前一世查户、括隐的做法,是在百姓不堪忍受、各大道有动乱的情况下。尽管如此,孙长蕴等官员在执行的时候,仍然受到了世家望族的强烈阻挠。 其时,太宁帝初登基,若非内外有贤臣名将相助,查户、括隐这件事情还不一定能够执行到底。 在她看来,时间提早到十几年前进行查户、括隐,已是相当激进的行为,幸好有督主大人的存在,这个“激进”的风险便大大减少了。 督主大人掌管缇事厂,又深得皇上的看重,在朝中有着非一般的震慑力,足够应对、甚至能压下世家的反弹。 因此,叶绥才敢将这个建议说出来,借此来摇动世家的根基,还能减轻百姓的负担、增加国库收入。 但是她现在听到了什么? 督主大人打算将世家迁族移宗,这个想法比她所想的更为大胆、激进! 所谓迁族移宗,便是许以一定的利益,将世家望族的族老、嫡枝都迁移到京兆居住,将世家望族放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世家望族之所以称世家望族,便是在一地经营积累已久,不管是钱财、名望、势力,都与此一地息息相关。 譬如南平顾家,便是在河内道南平城一带有着无人能及的名望和势力。在南平城这里,顾家认了第二,便没有人敢认第一。 但若顾家离开了南平城,情况就不一样了。 因为南平城以外,同样还有底蕴深厚的世家,在钱财、名望、势力这些方面,并不比南平顾家差。 正是依赖着这一地的经营累积,在此一地上才得以建立衍茂宗族,各大世家才会称“南平顾”“清河崔”“河东柳”等等。 隐户、隐田是世家望族的根基,那么宗族嫡枝便是世家望族的支柱! 而督主大人如今想做的两步,查户括隐动摇了世家望族的根基,迁族移宗则是撼动了世家望族的支柱,根基和支柱都没有了,世家焉能继续存在? 如此一来,不出两代,只需十数年的时间,现在的世家望族就会消亡。 大安朝立国已经一百五十多年,当年太祖定都之时,曾经有过迁族移宗之举。 当时,摧毁了一大批世家望族,一些小家族便乘势而起,成为了南平顾、河东柳这样的家族,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时间,已经成为世家望族了。 百余年的事情,也只在《太祖别录》这书里留下只字片语,当时世家望族如何反抗,已经不可究了,但叶绥想那一定异常激烈。 寻常人面对性命之虞,都有奋力挣扎的时候,何况这些世家望族? 面对宗族势力消亡的危机,世家望族必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督主大人会遭遇什么危险?国朝又会遭遇什么动乱? 叶绥不敢想象,难以想象…… 看到叶绥这么震惊,汪印反而笑了笑,淡淡道:“本座当然知道世家会疯狂,但国朝动乱却是不会的,不必担心。” 太祖时迁族移宗的历史,汪印当然知道。事实上,正是因为看到了这段历史,他才会想到这第二步。 在汪印看来,国初时对世家进行的迁族移宗这一皇令,瓦解了世家望族的宗族势力,为国朝挣得了一百多年的稳定和繁华,当是上上策。 一百多年前就已执行过的事情,一百多年后如何做不得呢? 现在这些世家望族,和一百多年前的世家望族并无多少差别,不过是换了个名称而已。 既如此,当年的上上策,同样可以是现在的上上策。 只要执行得足够好。 恰好,“执行”这一点,对于缇事厂督主来说,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因为,缇事厂同样是一股庞大的势力,它和世家望族所不同的一点,在于有皇上的支持,绝对的支持! 叶绥眨了眨眼,整个人还处于惊懵中:大人说得这么轻巧,可是事情会这么容易吗? “世家望族一定会反抗,皇上会接受这个建议吗?还有朝中的重臣们……大人,这太难,太难了。”叶绥这样说道,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一下,汪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小姑娘说得没有错,这的确是太难了,然而国朝中事,哪一件不是艰难的呢?总不能因为畏难而止步。 况且,汪印觉得,现在才是最适合迁族移宗的时机,此事固难,却可以克难。 “小姑娘,你觉得有查户括隐这等动摇根基的事情,世家还不会反抗吗?既然事情已开始做了,就要做得彻底才是。总得让百姓都知道,国朝不独五姓七望,还有寒门平民……”汪印继续淡淡道。 对世家望族出手,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也不会只是戳动而已,而是要将世家望族的根基、支柱都拔起来! 叶绥愣愣地看着汪印,良久良久,激荡的心绪才平静下来,最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听到了这些话,她才终于知道大人为何要走这两步了,这大胆、激进的两步。 大人当真是……让她震服! 光凭着大人这一句“国朝不独五姓七望,还有更多的寒门平民”,她便会牢牢站在他身边、支持他的决定。 更何况,她是他的夫人,本就应该如此,不是吗? 她朝汪印点了点头,也笑了:“那么,大人打算如何去走这第二步呢?” 第288章 私怨大义 对付世家的第一步,汪印已经做了。 他在宣政殿上疏,奏请查户、括隐,以均衡徭役、增加国库收入,得到了永昭帝的准许。 这第一步,自然令朝廷上下都震动,朝官们都在猜测汪印此举是否为皇上授意,故而并不敢多言。 就连卢璜、崔炎这些出自世家的官员,不知是无可奈何还是在暗酿良机,皆是闭口沉默。 对此一切,汪印并没有多加理会。 他知道,在各世家的族长、族老没有抵达京兆之前,卢璜和崔炎这些人不敢做些什么。 缇骑掌班沈直领着缇骑们四下出动,大部分已奔赴各大道各州县,尽可能多地搜集户丁、隐田的情况。 同时,缇骑还密切关注着这些家族的族长、族老的情况,一时半刻,并没有多大的动静。 而吴不行等运转阁的暗探们,则是了解各家族族老、嫡枝的详细,尤其是重点子弟的情况,为汪印第二步做准备。 汪印心中清楚,这第二步和第一步不同,将会更重要、影响也会更大,是以他并没有直接上疏,而是先去见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他在暇日斋内思虑甚久,最终才定下的两个人。 这第一个人,便是尚书左仆射谢玠。 当谢玠接到汪印的拜帖后,一时难以置信。 汪印竟然会给他递拜帖?怎么会?为什么? 汪印执掌着缇事厂和殿中省,是大安第一大权臣,也是大安朝第一宦官,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是永昭帝的孤臣近臣。 这样敏感的身份,就意味着汪印不能私下与朝官结交往来。 因此,不管是汪印自己,还是谢玠等朝中官员,对此都十分避忌,以免引起皇上的忌惮。 谢玠上一次与汪印单独说话,还是相约在万映楼,询问曲公道突然失踪一事,此后便与汪印没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现在……汪印给他递了拜帖,来自己府上拜访。 谢玠猜不出汪印来访的用意,但在其上了查户括隐的奏疏之后,这个来访时机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再三斟酌之下,他还是接下了汪印的拜帖。——尚书左仆射也很好奇汪督主究竟想做什么。 接到谢玠的回帖之后,汪印便前来谢府了,并没有像去万映楼那样张扬坦荡,而是来得悄然静寂。 汪督主的行踪素来隐秘,除了谢玠身边的人,便没有人知道他前来拜访了。 汪印的举动,令谢玠脸上多了几分严肃:看来汪印此来,多半有不能直言之事,这倒麻烦了。 谢玠原还以为会与汪印寒暄虚与一番,却不料汪印一来就表明了来意,直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令世家迁族移宗?他没有听错吧? 更重要的是,汪印竟然请他帮忙?他和汪印完全没有交情,甚至还有些龃龉,汪印找错人了吧? 因为曲家之事,谢玠对汪印这个人是有着恨意的。 在他看来,曲公道无故失踪、曲家子弟在梁州方寸坡出事,绝对与汪印有关! 谢玠明哲保身了一辈子,直到曲家出事才破了例,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为官的一点纯心,可是最后曲家还是满门皆亡。 曲家亡于帝王的忌惮,这点,谢玠当然清楚。 作为臣下,他不能对帝王的做法有所置喙,心中却不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而且,帝王身边正是因为有了汪印这样的佞臣宦官,才会使得曲家满门皆亡。 这段时日以来,谢玠没少找汪印的麻烦,甚至还想方设法将汪印拉下马来,可是现在,汪印却来请他帮忙? 还是迁族移宗这样会使国朝动荡的事情! 第154节 汪印,这是在做什么? 到了谢玠这个官阶年纪,已经很少会为什么事而惊愕失神了,可是这会儿,他愣是说不出话来。 见谢玠迟迟没有回答,汪印不以为意,继续道:“谢大人,皇上已经准许了查户括隐,这是打算对世家望族出手了。本座所说的迁族移宗一事,还请大人尽力相帮,助国朝得百年平稳。” 听得汪印再次这么说,谢玠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汪印的确是说了迁族移宗,还说了请他帮忙! 回过神后,他迅速冷静下来,深深地看了汪印一眼,才垂目道:“督主大人莫非是说笑?世家迁族移宗可是大事,百年来从未有之。这个忙,本官恐怕帮不了。” 听到这拒绝,汪印并不着急,他没有再说迁族移宗一事,而是说道:“本座如果没记错的话,早朝离开宣政殿之时,谢大人是对着户部陈、钱两位大人点头微笑的……想必大人也赞同本座的上疏吧?” 谢玠沉默了片刻,随即点点头。 没错,他是赞同汪印的上疏的,道理就和陈就道、钱千辉的奏言一样。 查户括隐可以均衡徭役、减轻百姓的负担,还能增加国库收入、减少国朝动乱的危机。 这样的上疏,对国朝有益,不管汪印是不是为了针对世家望族,他都是赞同的。 可是,迁族移宗这一事,和查户括隐不一样! 汪印摇摇头,素来淡漠的面容上有了丝起伏:“谢大人,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呢?世家望族拥势自重,有着普通人所不能有的名望和权力,所以他们才敢隐瞒户丁、隐占农田,损害的都是国朝和百姓的利益。谢大人既然看到这一点,想必明白皇上为何要对世家出手了。” 不待谢玠回应,汪印便接着道:“谢大人,光是范阳卢氏一家,便能与懿王府对峙了。各大道世家联合起来,又会是怎样呢?这么庞大的势力,足以引起国朝动荡,皇上不会让它继续存在下去的……” “想必谢大人也清楚吧?各大世家的族老、族长正赶来京兆,这么多人赶来京兆是为了什么呢?对付一个懿王府吗?还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汪印便拿起了谢玠吩咐备下的茶水,优悠地品尝了起来。 气定神闲得,就好像在自家宅院内。 反观谢玠,却是周身不自在,仿佛觉得平日里最喜欢的袅袅茶香都带着微苦。 在万映楼被气得拂袖而去之后,他便知道淡漠寡言的汪印,其实嘴皮子十分厉害。 现在,他再一次领教到汪印这种本事了。 汪印最后没有再说迁族移宗了,可是每一句都没有离开它。在其说完之后,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世家望族迁族移宗,是对百姓、国朝有益的事情。 谢玠闭了闭眼,突然开口问道:“督主大人,您出手对付世家望族,是为了私怨,还是为了皇令,还是为了其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汪印说服了,但此刻他心里清楚,在查户括隐之后,对世家进行迁族移宗之策,的确对国朝大有好处。 汪印说得没有错,世家望族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名望和权力,占有了太多太多。 国朝有定,徭役有例,有占有便有折损,世家望族占有的,恰好就是国朝百姓所折损的。 他清楚,不管是查户括隐还是迁族移宗,都是为了瓦解世家望族的宗族势力、削弱世家望族的名望权力,最后都会有益于国朝百姓。 他作为尚书左仆射,哪怕明哲保身了一辈子,仍旧有希望国朝百姓安好的这一点为官纯心。 偏偏,这两策都是汪印提出来的。汪印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对世家望族出手呢? 汪印放下茶杯,淡淡道:“本座夫人日前受了世家侮辱,本座定要讨回公道的;皇上对世家不满由来已久,作为臣子,本座要为皇上分忧解愁;各大道百姓徭役不均、负担加重,缇骑既然查到了,本座便会过问……” 他顿了顿,自己下结论道:“本座此举,既是为了私怨,也是为了皇令,更是为了百姓。” 他看向谢玠,说了之前对小姑娘说的那一句话:“大人,世家人太少占的东西太多,天下不独五姓七望,还有寒门平民。” 他嗅着茶香,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布珠巷的剡溪茶庄,其中某一个角落里,让人有说不出的放松和舒适。 也因此,他目光微微发散,里面带了一丝柔和。 这样的汪督主,褪去了往日的淡漠和杀气,是谢玠所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个眼带温柔的汪督主,俊美的令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仿若姑射神人一样。 这个瞬间,谢玠沉默了。 他不喜欢汪印的行事为人、因曲家之事对汪印恨极,但在这一事上,他完全认同了汪印的话语。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汪印没有说错,天下不独五姓七望,还有寒门平民。若世家望族不弱,寒门平日何以得起? 良久之后,谢玠才说道:“此事,本官会考虑,汪督主先请吧。” 汪印站了起来,朝谢玠微微躬身,开口道谢:“本座多谢大人,先告辞了。” 话语无须说得太白,谢玠既然说了会考虑,就意味着多半会答应了。 这个结果,在汪印的意料当中,却比他所想的,还要更顺利一些。 是了,谢玠这样的人,是有着为官纯心的,当时他能为曲公道仗义执言,如今为了国朝百姓,必定也会支持迁族移宗。 谢玠,乃是国朝的谢玠!本座选择来见他,果然是没有错。 现在,本座要去见第二个人了,想必……会更顺利一些吧。 第289章 见长公主 濯秀园内,长公主郑薇慢慢地踱着步,她的身边,正跟着汪印。 在谢玠之后,汪印来见的第二个人,便是长公主郑薇。 郑薇头上依旧只插着一支木钗,脸容看起来颇为沉肃,眼神却说得上柔和。 她在一棵大樟树下停了下来,叹息了一声道:“查户括隐,已让朝中上下震动了。如今你还想迁族移宗,这太让本宫意外了!你可真敢想啊……” 汪印打算对世家出手这个事,在卢慎卢珙等人出事后,她就隐约猜到了。 经由卢家与懿王府争执这一事,她便确信了。 这些年来,世家的确拥势甚重,以她那位皇弟的性格,能够一直容忍下去才是怪。 汪印微微躬身,回道:“的确是难,还请殿下援手一二。迁族移宗之事,须得劳烦国公爷和祭酒大人才行了。” 汪印此来,并非是请长公主直接出面,而是希望通过好长公主,争取到定国公齐瞻竹和国子祭酒赵朴的支持。 在长公主面前,他无须多说什么私怨大义这样的内容,他所做的事情,长公主当然会明白。 长公主年事已高,若非不得已,汪印也不想劳烦她。 只是,查户括隐这一事的话,凭借缇事厂的威势和震慑就足够了,但是迁族移宗的话,却是不足。 世家望族有钱财、名望和势力,查户括隐、迁族移宗两步走下来,世家必定会反扑,也必定会引发国朝的大震荡。 能够平息这种大震荡的,恰好不是缇事厂,而是与定国公府为代表的勋贵之家和以国子监为首的儒林士子。 汪印深知,欲彻底将世家望族拔起,仅靠缇事厂还不足够,还需要其他人和其他势力的相助。 幸好,对世家望族不满的势力,不独只是缇事厂。 听了汪印的话语,长公主淡淡瞥了他一眼,笑道:“呵呵,你胆子倒是大,不但要动世家望族,还想将国公爷扯进来。定国公府向来不理会朝争,国公爷这里你就不用想了。” 长公主沉吟片刻,继续道:“至于赵朴那里,问题倒是不大。先前因曲公道一事,赵朴看中了那些请愿士子,其中大多为寒门平民,此事于你有益处。” 说罢这些话后,长公主眉头便微蹙起来,似在思考着什么。 汪印点了点头,神情没有什么起伏,只安静地立在一旁,并没有打扰长公主。 半响之后,郑薇的眉头才略微舒展,摆摆手道:“这个事情,本宫知道了。迁族移宗不急,待查户括隐的结果出来之后,事情会更容易。” “殿下说的是,劳殿下费心了。”汪印这样说道,朝郑薇拱手道谢。 正如殿下所说,查户括隐结果出来之后,迁族移宗就会更容易一些。 不过,汪印却不打算给这些世家望族喘息的时间。 更不会给他们作好应对准备的可能! 汪印与长公主私交甚笃的事情,除了长公主驸马齐适之略有察觉之外,就连定国公齐瞻竹也不清楚。 是以,在听到长公主提及查户括隐的时候,齐瞻竹这样点评道:“查户括隐,的确应当了,这缇事厂的汪印,倒是有些胆色。” 长公主笑着道:“可不是吗?没有足够胆色,怎敢对世家出手?这对寒门士子来说倒是件好事,时间久了,能够让有能之士能够居上。” 齐瞻竹捻须点头,赞同道:“世家望族占据太多,堵住了寒门士子的上升,皇上准许了汪印的建议,这的确是好事。” 定国公府乃勋贵第一,同样是名门望族,却和范阳卢、南平顾这些世家望族不同,最明显的便是在势力上面。 定国公府深得皇上看重信任,当然是无人可以忽视的势力,但其势力的存在,只是为了国朝、为了皇上,并非为了自身。 齐瞻竹认为,国朝之道,在于均衡,不管是哪一种势力,都不能独大。 削弱世家望族的名望势力,让寒门士子趁势而起,这是为国朝带来蓬勃生机的事情,齐瞻竹很愿意看到。 “虽然皇上准许了汪印的奏疏,但世家必定会反抗,朝中定会不平静。每有更迭替换,都充满了险阻,这会儿缇事厂倒是挡在寒门士子之前了。”长公主这样说道,语气颇为感叹。 听到这话,齐瞻竹默了默。 是啊,每有更迭替换,都充满了险阻。可是在这一事上,稍后会受益的寒门平民们却没有经受这些艰难险阻,因为有缇事厂挡住了。 没有经历过艰难险阻而得到的,多半不会让人懂得珍惜。寒门平民崛起之后,接收了从世家望族那里得来的势力,可曾知道这势力来之不易? 什么都有缇事厂在前面挡着,对寒门士子和国朝长远来说,大为不美…… 这时,长公主站了起来,向齐瞻竹道别了,再没有说任何关于朝局的事情。 无须说得再多了,她想让国公爷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出来。 国公爷这会儿沉默不语,想必稍后便会邀约国子祭酒赵朴前来了。 以她对这两个人的了解,迟些寒门士子们必定会有动静。——汪印拜托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不过,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助汪印一把,帮他走得更顺利一些。 回到长公主府后,她便唤来了长史赵奉,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承恩公府一趟,暗中将消息透露出去……” 朝中这么热闹,本宫那位好皇弟妹想必也会蠢蠢欲动,得让她参与参与才是! 当天下午,承恩公府便将一封密信送进宫中,迅速送到了坤宁宫的绿琴姑姑的手中。 第290章 太子恐 后宫与前廷,密不可分,特别是对于韦皇后这样的后宫之主来说。 承恩公府与韦皇后互为倚仗,彼此不可缺少。 这些年来,承恩公府为韦皇后送来了无数消息,也为韦皇后提供了不绝的支持。 同理,韦皇后对承恩公府亦然。 第155节 这会儿,韦皇后看罢了承恩公府送来的密信,吩咐绿琴将书信就火焚烧,而后微微笑了起来。 绿琴觑着韦皇后的脸色,为她轻轻捏着肩膀,边问道:“娘娘,可是有了什么喜事?” 承恩公府这封密信递得很急,绿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可是娘娘却笑了,明显心情很好。 韦皇后半闭着眼,神情舒适愉悦,淡淡回了一声:“嗯。” 她的心情本来就不错,在看到娘家来信后,心情就更好了。 缇事厂督主汪印上疏,奏请查户隐括,皇上已经准许了。 这样一来,世家必定会遭受极大的损失,名望和势力都会大不如前,更有甚者,世家会一蹶不振。 世家自身名望势力尚且不能保,那么世家所支持的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要知道,当今太子妃卫氏正是世家女,出自陈留卫氏。换言之,太子背后的主要势力,就是来自卫氏这些世家! 如今世家望族遭到缇事厂的围剿打压,他们所支持的太子,又会面临着什么呢? 不管遇到什么,总不会好事,太子的日子都会很难过。 太子的日子不好过,韦皇后就觉得舒坦了,此刻笑容都忍不住了。 仔细说来,太子并无任何得罪韦皇后的地方,甚至对韦皇后极为恭敬。可是,谁叫太子乃皇贵妃范氏所出呢?再可是,谁叫韦皇后高龄诞下了十八皇子呢? 若时间还是四五年前,若韦皇后还没有诞下皇子,那么不管缇事厂对世家有何动作,韦皇后都会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内心毫无波动。 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贵为大安皇后,她诞下的皇儿,本应该就是大安的太子。就算现在的太子是旁人,她也一定会为自己的皇儿夺回这个位置。 任何一个占据这个位置的人,都会是她的仇人!现在的太子郑重,当然也不例外! 承恩公府来的密信,所说的便是提醒韦皇后把握住当前的时机,趁机削弱太子郑重的势力,以便为十八皇子铺平道路。 类似的思量,韦皇后此前也有过。毕竟,缇事厂出手的机会实在太难得,若不趁机做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会后悔。 可是她无法推测缇事厂会做到哪种程度、太子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故而迟迟没有定断。 现在接到承恩公府的密信,韦皇后便知道:不能只是在旁边观望了,得瞅准时机推太子一把才是! 不过,此事不急,本宫可以慢慢来。 韦皇后嘴角含着笑意,精心妆扮的脸容满是得色:本宫不急,真正着急的人,应该是太子才对! 韦皇后聊得没错,此刻宫中最着急的人,便是太子郑重。 自从汪印上疏后,他便寝食难安,如同那惹我上的蚂蚁一样,却无任何应对的办法。 “查户括隐,这是在动摇世家根基,是会引起动乱的!父皇怎么能这么做?要阻止,一定要想办法阻止!”郑重着急地说道,坐都坐不住。 “殿下,一定要冷静!世家已在想办法应对此事,断不会让缇事厂为所欲为的。殿下是储君,这事与殿下无关,殿下万万不能冲动。”太子府长史韩贞这样劝说道。 郑重双目赤红,双手抱头大吼道:“怎么可能与本殿无关?世家若是失势,本殿这个太子之位就坐不安稳!本殿怎么冷静?” 他的太子妃,就是来自世家,为他带来了无数的支持。若是世家失势,那么他该怎么办?世家不能失势,不能! 韩贞一时无语,他很想大吼一句:殿下,您的太子之位是皇上给的,不是世家给的。这位稳不稳,在于皇上,而不在于世家! 可是,他不敢,不敢有所触怒。 眼前的人,就算在着急躁狂,也是太子殿下,是可以随时决定他生死的人。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用极尽和缓的声音道:“殿下,您是储君,不管是世家、勋贵还是寒门,都会支持殿下的。世家倘若失势,对殿下是有影响,这个影响却是有限的。殿下,关键在于皇上。” 郑重愣了楞,像是被抽掉全身力气一般,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脸上满是苦涩。 是啊,关键在于皇上,在于父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正因为他知道这一点,太知道了,心中才会如此着急慌乱。 这次出手对付世家望族的,不是旁的人,而是缇事厂督主汪印,是父皇最信任、最恩宠的臣子! 汪印是父皇的近臣,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父皇的意思。对世家出手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有父皇首肯,汪印怎么敢上疏奏请? 父皇准许了汪印的上疏,那就是父皇不能容忍世家、要削弱世家的势力! 父皇明明知道,世家是他的主要支持,是他背后倚仗的势力,却还是对世家动手了! 父皇不顾太子妃来自世家,不顾太子府的势力集中在世家,同样地,就是不顾他了! 那么,那么…… 郑重觉得手足无处安放,惴惴不安地想着:“那么,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要废了我?我的太子之位还能坐得久吗?” 这样的担忧,如同大山一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了。 郑重才二十来岁,已经当了十七年太子。他做太子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让他时刻担惊受怕。 尤其是在韦皇后诞下皇子后,他就一直活在无处不在的恐惧中,担心哪天就会被废了。 一旦被选为太子,那么就只有登基和被废这两条路,绝无旁的可能。 然而古往今来,能够顺利登基为帝的太子能有几个?更多的,是被废被黜,最后身死…… 现在,父皇授意汪印出手了,他感觉到灭顶之灾即将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可悲的是,他作为太子,竟然连挣扎都不能够。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世家失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臂右膀被砍掉吗? 绝对不行! 这时,各大世家的族长、族老陆续抵达京兆,让郑重这个太子看到了一丝希望。 第291章 争端 长隆大街某处宅子内,顾璋跟在二叔顾敬止的身边,毕恭毕敬地给对面几个人行礼问好。 这几个人,都已经上了年纪,其中有两个还是白发苍苍岁当耄耋。 再一看,他们的身后,恭敬侍立着卢璜、崔炎这些中年人。 很明显,这几个人便是卢、崔两家的族长、族老了。 在诸多世家之中,卢、崔两家出事最早,因而最先来到京兆。 尤其是卢家,因为出了与懿王府对峙的事情,来的还是族长卢希严。 相比之下,崔云岫在崔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是以崔家来的是族老崔鸣石。 当然,在他们出发前来京兆之时,汪印并没有奏请查户括隐,尽管他们知道汪印在针对世家大族,但没有十分着急。 缇事厂的汪印令朝官畏惧,但对这些世家大族的族长和族老们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他们看来,世家的势力和底蕴,足以让他们对抗缇事厂,他们压根就不怕缇事厂。 他们和南平顾家的顾崇一样,不愿意与缇事厂直接对上,但一旦真的必须直面,那迎接便是。 说到底,汪印只是一个宦官而已,他的势力权位全是靠媚上得来的。这样的人,在世家族长族老眼中,不是如同尘埃一样,就是如同清风一样。 都是不必在意、很快就会消散的东西。 然而,卢希严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汪印竟会奏请上疏查户括隐,竟胆敢动摇世家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皇上竟然不顾世家的反应,也不在乎事情的影响,就这么准许了这个上疏。 查户隐括对世家会有什么影响,这些族长、族老实在太清楚不过了。 钱财、人丁、土地,这是世家赖以生存和壮大之本,若是损失了这些,世家以后就毁了。 卢希严和崔鸣石等人在了解事情的明细之后,惊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汪印,汪印这个宦官怎么敢? 再如何惊怒,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迅速想出应对办法。 要么是能令皇上改变主意、撤回查户括隐这个皇令,要么就是阻挠查户括隐的执行。 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是容易的事情,世家都必将付出代价! 卢希严和崔鸣石这些人,和京兆的卢璜崔炎等人不同,在知道皇上准许汪印是上疏后,他们立刻就知道皇上这是在猜忌世家、打压世家了。 汪印,不过是皇上手中的利剑罢了。 世家的名望、势力并不是一天得到的,而是存在已久。而且各世家偏居一地,对皇上足够忠敬,为大安朝曾作出了赫赫功劳。 以往,皇上都十分感念世家的功劳,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封荫名额。 好好的,皇上为何会猜忌、打压世家呢?必定是因为世家的有些存在碍着皇上、引起皇上不满了。 卢希严和崔鸣石思来想去,觉得祸患肇端就在于世家联合一事。 世家联合起来,这是率先由南平顾家提起的,也是南平顾家在其中游说、串联起世家大族。 原本,卢希严觉得,世家之间同气连枝,联合起来能够扩大世家的影响,为各家能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在利益面前,世家大族的族长和族老同样动心。 因此,卢希严的确认真考虑过顾家的提议,心里也是有这样的偏向,只是尚未没有最终定下主意。 随后,卢家发生了种种丑闻,为了保住嫡枝的栋梁卢简,卢家希望各大世家的影响,以便与懿王府抗衡,才能维护自家的声誉和利益。 崔家的情况,同样如此。 谁知道,世家联合起来、有这样的影响力,会引起皇上如此忌惮呢?会招致查户括隐这样的祸害? 这个时候,再说世家联合的利益,已经是一场笑话了,能够保持世家本来的势力,就已经不容易了! 来到京兆之后,他们立刻找上了顾家的人,一则是为了商量应对的办法,二则未尝没有迁怒问罪的意思。 若非顾家提什么世家联合起来,怎么会有今日的祸害? “卢族长此话说岔了,世家联合本是极其隐秘的事,是不会暴露出来的。若非卢家出了事,何以势成骑虎呢?”顾敬止这样说道,完全不惧卢希严的怒气。 事实上,顾敬止心中也极为窝火。 世家联合起来,是他此番经营的目的,然而情势发展到如今境况,却比他所预料的要严重。 怕是因为懿王府一事,世家势力已入了皇上眼中了。 想到这里,顾敬止就有气,卢简什么人不好惹,偏偏去惹上懿王府的郑万仪?! 现在卢希严还作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当真是好大的脸! 第156节 这时,顾璋上前一步,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无奈,说道:“卢族长,此事说到底还是要怪罪汪印,若非因为他,怎么会有懿王府的事情?皇上怎么会注意到世家联合?” 顾敬止和顾璋心知肚明,会有查户括隐一事,是因为世家势大引起皇上忌惮,但事已至此,他们必须找一个名目来加强世家的联合,这样才不偏离之前的目标。 缇事厂的汪印,当然是最好的仇恨对象。 能够使彼此关系巩固的,除了共同的利益,还有共同的仇恨。 顾璋相信,这些世家族长族老必定会汪印恨之入骨,有了这个前提,事情就好办多了。 卢希严和崔鸣石一时沉默了,他们都清楚,顾璋说的是事实。 过了好一会儿,卢希严才道:“现在皇上准许了查户括隐,汪印还有缇事厂,那该怎么办?” 这时,顾敬止的神情反而轻松了,说道:“这一点,卢族长不必担心,我已想出应对查户括隐的办法了,必会让缇事厂查无所得!” 顾敬止既然谋划世家联合,自是想过种种可能,虽然查户括隐的确比他所想的要严重,但他还是想出应对之法。 “哦?不知是何办法?”这时,崔鸣石开口了。 “缇事厂和户部想查,就让他们查去。我们只需要将户丁、因田并入各处的庙宇、道观、山驿之下,便可以撇开隐户隐田的事情,让缇事厂无功而回,以后还能参汪印一本!” 按照国朝律法,庙宇道观山驿的户丁、田地,并不归属户部管理,而是归于它们自身。 世家望族在各地经营有方,各处的庙宇、道观、山驿,还不是主要依靠世家望族的供养? 各地的庙宇、道观、山驿和世家望族息息相关,想必会配合各世家的行动。待缇事厂和户部离开后,再恢复原状,便能避过这灾祸了。 “当然,名山名刹不能动。但我想,此事对各大家族来说不难吧?”顾敬止补充说道。 若连普通的庙宇道观山驿都不能控在掌中,那么世家望族就枉称世家望族了! 良久,崔鸣石才捻须,点头说道:“此事可行,便是不能将户丁、隐田完全并入,留在各家族中的户丁因田也不太多,能够给皇上一个交代了。” 隐户隐田的情况,并非世家所独有,朝中的官员家族,同样会有。 区别只在于,世家所占据的隐户隐田的数量比官员家族多得多。若是数量上差别不大,皇上对世家自然就少了忌惮之心。 听了顾敬止的办法,卢希严等人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态度也和缓了不少。 可是,顾敬止继续说话了:“缇事厂已经出手了,我们这样被动应对,终究是下策。若要高枕无忧,还是要将缇事厂拔除才是。想必诸位也觉得缇事厂碍手碍脚吧?” 卢希严和崔鸣石的脸色微变,看向顾敬止的目光带着疑问探究。 听闻顾敬止是顾家最善谋的人,他不会无的放矢,他这么说,莫非有办法将缇事厂拔除? 第292章 还击 顾敬止开口道:“汪印之所以胆敢上疏,就是因为皇上忌惮世家势力。既如此,那么我们就培养一个比世家更为庞大的势力!如此,我们才能够真正安全!” “更为庞大的势力?”卢希严接上话,语气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顾敬止能有什么好办法,不想却是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语。 顾敬止说得容易,但整个大安朝,能与世家望族相比的势力,能有多少呢? 要培养这样一股势力,必定要花费极大的代价。若是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世家也不会为了隐户隐田的事情忧心了。 崔鸣石的眼神倒是亮了亮,说道:“勋贵之家?簪缨文官?这两者深得皇上信任看重,就算他们势力庞大,皇上也不一定会忌惮打压。” 顾敬止摇了摇头:“不,不是勋贵之家或簪缨文官,还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那是什么? 顾敬止微笑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一字一顿地说道:“缇事厂!”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缇事厂的势力培养壮大到令皇上忌惮,这才是对付汪印的办法! 缇事厂是皇上手中的利剑,是因为皇上而存在的,能够拔除缇事厂的人,只有皇上。 只有缇事厂功高震主势逼皇上,令皇上觉得缇事厂是个威胁,皇上才会除去缇事厂和汪印! 卢希严和崔鸣石都是心思剔透的人,听顾敬止说的这三个字,立刻便明白了当中意思。 让皇上忌惮缇事厂、除掉缇事厂?这的确是个办法,可是谈何容易? “缇事厂存在已久,对汪印恨之入骨的,不独我们世家望族。他们同样对付汪印,可是都失败了。”卢希严说道,指出了一个事实。 汪印深得帝心,欲利用帝心来对付汪印,岂不是以己身之短对攻其所长? 顾敬止自然不是这么看的,反驳道:“那是在过去,却不是现在。缇事厂的可怖已深刻人心,是以大家都忽视了,其实汪印并没有那么受皇上信任。” 自从顾家在汪印这里吃了亏之后,顾敬止就一直在研究汪印,并且异常细致认真,于是便有了和众人不一样的结论。 汪印的确深得帝心,可是帝心无常,顷刻间都会有变幻。帝心已变,从许多事情都可以看出来。 “皇上去年成立了仪鸾卫,以亲军的标准来选拔人员,很明显是打算重用仪鸾卫。我敢说一句,仪鸾卫必定取缇事厂而代之!其实,皇上已经在忌惮打压汪印了,只是大家尚未察觉罢了。”顾敬止这样说道。 顾敬止看得很清楚:去年仪鸾卫才成立,尚未成气候。一旦仪鸾卫势成,就没有缇事厂什么事了。 说白了,皇上既然能打造出缇事厂这把利器,自然也能打造另外一把利器。 原先的利器钝了、用得不顺手了,就会使用新的,这有何稀奇呢? 如果仪鸾卫还不足以说明皇上的心意,那么还有一事,可以作为明证。 那就是皇上派遣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前去梁州诛杀曲家子弟一事。 这个事情,顾家在其中掺了一脚,动用了暗卫前去击杀汪印,虽则最后事不成,但顾家对梁州的始末知道得一清二楚。 皇上若非不信任汪印,怎么会派简靖安去梁州? 这么隐秘的事情,顾敬止当然不会说出来,但光是仪鸾卫的存在,就让卢希严和崔鸣石等人看到希望了。 “过去没有人能成功对付汪印,是因为汪印孤身一人,而现在,汪印已经成亲了,还异常在乎他的新夫人,这就是我们的机会。”顾敬止继续说道。 过去的汪印,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除了皇上,便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周身都没有可以攻击的地方。 但现在,汪印娶了叶家女,就有了联系与牵挂,就有了弱点。 这么明显的弱点摆在这里,就算目前还没能攻击,迟早都会想到办法的! 听了顾敬止这种种分析,卢、崔两人的心活络了起来,脸上渐渐露出了喜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汪印并不是无坚不摧,定能让皇上对其忌惮。 接下来,顾敬止语气一转,说道:“缇事厂已足够势大了,我会想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一点,但当务之急,还是请两位前去找卫家的族长……想必太子此时已经很急了。” 顾家在储君的选择上,从来就不是太子,但这又何妨呢? 太子的背后,是卫家这样的世家望族。如今世家遭到打压,顾家同属世家望族,当然要躲在太子身后了。 太子身为储君,就算汪印也不敢动。有了太子在前面挡着,定能拖慢汪印的脚步。 若是能利用太子对付汪印,那就更好了…… 无论如何,太子这条线,顾家不会放弃。至于真正的选择,自然无需对卢、崔这两家的人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崔鸣石“哈哈”笑着点头道:“贤侄不愧是顾家最善谋的人,听了贤侄这些话语,老夫的心也能暂时放下了。” 顾敬止的话语,提供了一个方向,虽然还不能彻底解决世家的危机,但已能让世家喘一口气了。 卢、崔等人离开之后,顾敬止对顾璋说道:“有了卢、崔这些家族在前面,事情就好办多了。接下来,你只需关注叶家的情况便可。” 对付汪印,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顾敬止已很久没有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对这个对手,他足够重视,发誓一定要将他打败。 他知道,汪印不会轻易败。无妨,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围攻这个对手。 将汪印踩踏在脚下的感觉,那一定……非常美好! 顾敬止这样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兴奋不已,还带着一丝疯狂。 汪印,且让我看看,若没有皇上的恩宠,你还有什么本事吧! 卢、崔两家的人离开长隆大街后,自然去分头行事了。 崔家与卫家有交情,崔鸣石去找了卫家的族老,表明了世家的决心,表示绝对会站在太子这边,恳请太子看顾世家荣辱,云云。 卫家的族老正心焦不已,有了崔家的这些话,顿感轻松不少,尤其在听到将隐户隐田并入寺庙道观山驿这个办法之后,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卫家保住了势力,那么太子的位置才会更牢固。 崔家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将芝云巷的事情透露出去。在被缇骑严格掌控的京兆散布这个消息,崔家甚废费了一番力气。 很快,被修剪添加过的芝云巷事件,便传遍了京兆。于是,朝官们都知道了:缇事厂汪督主之所以奏请查户括隐,就是为了报复卢家这些世家。 还有一些弹劾奏疏递到了御前,奏禀道:汪印出于私怨,竟然任意搅动朝局。这是汪印仗缇事厂势重妄为呢?还是汪印根本就不把皇上、朝局放在眼内? 而在后宫中,皇贵妃范氏趁着永昭帝留宿的时机,吹了一整宿的枕头风,所言皆脱不了“汪印势重”这四个字。 弹劾的奏疏,永昭帝留中不发;皇贵妃的话语,永昭帝倒是听了,只是听了而已,却没有什么表示。 这些动静,被缇骑一一送至汪印跟前,当中自然包括卢、崔两家的族长族老抵达京兆后,立刻前去长隆大街与顾家人见面的事情。 汪印听说了这些消息后,只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去做哪件事了。” 原来,卢、崔这些世家的背后,还有南平顾家! 呵,南平顾家!他记得很清楚,南平顾家的顾璋曾经求娶过小姑娘! 现在,南平顾家又来碍眼了,既然如此,那就一锅端掉好了! 第293章 不死不休 永昭十九年六月,让大安朝官的心躁动不安的,除了逼人的炎热,还有诡异的朝局。 继奏请查户括隐之后,缇事厂督主汪印再一次出现在宣政殿,同样是为了上疏。 如果说上一次奏疏,汪印令朝廷上下震荡,那么这一次,就可以说是几乎将整个朝廷都掀翻了。 只听得汪印这样禀道:“皇上,各大道有豪强割据严重,各大道出现了异常严重的匪患,各大道百姓的安全都没有保障。世家望族各大道异常重要,故臣恳请……将世家大族三代以内的嫡枝族老迁至京兆,以便保护。” 汪印这奏疏一出,宣政殿简直沸腾了。 不管朝官是不是畏惧缇事厂和汪印,不管朝官们是不是想明哲保身,都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惊呼出声。 “怎么……怎么可能?” 第157节 “不会,不可能,不可能……” 这样的惊讶声此起彼伏,平时静寂的宣政殿比京兆的万映楼还要热闹,热闹得多! 汪印的奏疏说得好听,理由是表示对世家望族的看重,是为了保护世家子弟的安全。但实际上,这个奏疏,就是国初时曾经出现过的迁族移宗之策! 迁族移宗,对世家进行迁族移宗! 就算有人并不熟悉国初那段历史,就算《太祖实录》对此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朝官们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大安朝安土重迁,绝大部分的人若非不得已,都不会背井离乡。因为对地域的强烈归属之心,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的宗族,更是固守着这个规矩。 就算宗族子弟遍布大安朝各大道,但故地祖宅都会立有宗祠,以便家族子弟追宗望祖。 可是现在,汪印竟然奏请将世家迁族移宗! 迁族移宗,就意味着将世家望族的势力全部打散重组,也就意味着世家望族会以倾倒之势颓败。 国初这一政策,不过十数年便令得王、谢这些世家望族湮灭,才有卢、崔这些世家的崛起。 现在,再一次出现迁族移宗,汪印这……这……这分明就是将世家拔除呀! 查户括隐之事,朝官还在猜测汪印是否在对付世家望族,到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肯定了。 而对于卢璜、崔炎等人来,汪印举着的大刀就快砍到脖子上了,再也无法躲避了。 卢璜、崔炎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不想死,便只能奋力抗争! 卢璜已没有时间再去想办法,于是只能顺着下意识的反应,立刻站了出来,反驳道:“皇上,臣反对汪督主的奏疏!臣尝文:安土重迁故土不离,宗族既立,若非国破家亡,便没有迁移的时候。汪督主此举,实在逼世家望族反抗,与国朝、百姓无益!” 卢璜说罢,崔炎也出列奏请,驳斥汪印这个上疏,赞同卢璜的书法。 继这两人之后,陆陆续续有许多出自世家的官员都出列了,就算不是出自世家望族,家中稍大的官员也出列了,同样是反驳汪印。 之前的查户括隐,固然是动摇世家根基,但对许多官员来说,汪印占了均衡徭役、增加国库的大义,他们不便当众反驳,以便引起皇上忌惮。 说到底,查户隐括对许多官员来说,还没有损害到最根本的利益,他们还能够接受。 可是,迁族移宗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皇上忌惮世家,可以用迁族移宗之策来打压削弱世家,那么皇上同样可以用这个策略来对付其他家族。 迁族移宗,关系最大的是世家望族,却同样与其他人息息相关! 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长远的权利,他们克服了对缇事厂和汪印的恐惧,纷纷出言反驳汪印。 只是,汪印的奏疏太让人震惊,在仓促之下,这些官员也找不出什么有效的反驳理由,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总之,不能让汪印这个奏疏继续,更不能让皇上准许这个奏疏! 事实上,就连高高俯视着朝官的永昭帝,此刻心中都满是惊愕。 虽然汪印和他报备过打算出手对付世家了,但有了查户括隐之事,永昭帝便以为会顺着这个线索深入下去。 不曾想,汪印竟提出迁族移宗!汪印这真的是要将世家望族置于死地啊,不死不休! 朝官们反应激烈,不是直接出列奏言反对,便是在窃窃私语。在这一片激荡之中,尚书左仆射谢玠和国子祭酒赵朴的沉默,就显得殊不寻常。 谢玠的神情和平常一样,自然不能从中看出心绪来,然而很快,谢玠便出列了。 只见他弯着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启禀皇上,臣……赞成汪督主的上疏,恳请皇上准许!” 此话一落,就像有人用大神通将时间停住了一般,热闹激烈的宣政殿瞬间安静下来了。 卢璜的眉头“突突”跳得厉害,眼珠子瞪得几欲裂出眼眶。 左仆射大人……赞成汪印的上疏?赞成?! 左仆射大人竟然站在汪印这一边?!这怎么可能?! 然而这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在卢璜面前出现了,明晃晃的,他无法欺骗自己。 然而,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是最糟糕的。因为在谢玠之后,国子祭酒赵朴也出列了,也是赞成汪印的奏疏,同样恳请皇上准许。 国子祭酒赵朴,是天下文官士子的领袖,主导着儒林文坛的风向,他的影响,甚至比尚书左仆射还要深广! 谢玠和赵朴这两个人,到底吃了什么迷幻药,竟然如此糊涂会赞同汪印? 汪印,汪印! 卢璜和崔炎等人将目光落在汪印身上,眼神像淬了毒般,带着刻骨的仇恨。 他们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将汪印撕碎,将其挫骨扬灰! 他们与汪印之间,不死不休! 然而,汪印像没有察觉到这些仇恨的目光,只静静站立着,神情依旧淡漠得什么都看出来,仿佛自己所上奏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世家望族的仇恨?来便来了,本座何惧之有? 第294章 风向 汪印的上疏,在早朝过后,以飞一般的速度传了出去,不消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宫内宫外。 坤宁宫的韦皇后听说了之后,先是僵愣住,随后“哈哈”大笑出声。 迁族移宗,若世家望族真的是迁族移宗,就意味着势力玩完了。 那么太子……还能蹦跶到哪里去? 痛快,实在太痛快了! “本宫虽然不喜欢汪印,但不得不说,汪印这次做得真是太好了!该赏,该赏!”韦皇后这样说道,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 说罢之后,她便唤来了姑姑绿琴,吩咐道:“现在可以往承恩公府递消息了,父亲和哥哥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汪印和世家对垒的这两场戏,看得她兴奋不已。她不能下场去唱戏,但在一旁敲敲边鼓,完全可以做到。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到她出手的时候了。 本宫得叫范氏那些贱婢知道,太子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这个位置,只能是本宫皇儿的! 与韦皇后的欢欣兴奋相比,太子一系的人就满是愁云惨雾了。 皇贵妃范氏“嘤嘤”地哭泣着,妩媚杏眼盈满了泪水,仿佛梨花带雨一般,让人见之生怜。 范氏虽然出身世家望族,但身上总是带着柔弱气息。 永昭帝最喜欢的,便是她这副怯生生的样子,并且一宠就是这么多年,不但封其为皇贵妃,还将其所出的皇子册为太子。 只是,范氏已经四十多岁了,哪怕容貌保养得很好,但这副柔弱怯生的样子,多少让人觉得怪异。 听着自己母妃的哭声,太子郑重头疼地说道:“母妃,您别哭了,让孩儿冷静冷静。父皇他……” 父皇他又不在这里,您哭个什么劲儿呢? 太子妃卫氏也在一旁劝慰道:“母妃,您不要着急,事情肯定能解决的……” 说这话的时候,卫氏心里也没底。若是皇上真的应允了汪印的奏疏,那么族中该如何办呢? 一个查户括隐已让世家望族伤筋动骨,现在还来一个迁族移宗…… “呜呜……本宫怎么能不着急?不行,本宫得去见皇上!都怪汪印这个该死的宦官,这奴才好大的胆子!一旦……本宫定要叫他碎尸万段!”范氏这样说道,杏眼中满是阴狠。 能够坐上皇贵妃位置、将自己皇儿扶为太子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柔弱怯懦? 那不过是习惯掩饰罢了。 听到范氏的话语,郑重叹息了一声,道:“母妃,这会儿还不能去找父皇,且看看局势再说吧。” 太子府长史韩贞的话语,他到底听进去了,再不敢轻易有动。 他的背后势力的确来自世家,但他是大安朝的太子,本应受到所有势力的支持。若因为世家而乱了分寸,反而会惹得父皇不喜,得不偿失。 现在,还是得观望朝廷的局势。 要是世家自己能够挽回颓势,将汪印压下去就好了…… 郑重这样想道,暗暗希望世家能够有所应对,事情会有利于自己这边。 可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局势的发展,对世家望族越来越不利了。 明明宣政殿上有那么多朝官反对汪印的上疏,但京兆的风向,却不是如此。 不知是缇骑暗中运作,还是有别的什么人在推动,越来越多的人倾向迁族移宗,认为这样对国朝、对自己都有好处了。 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这种“认为”! 这一日,国子祭酒赵朴在白云水榭设宴,邀请了许多年轻的官员和士子。他们大部分都是当初万人请愿那些人,其中有许多出自寒门,是平民百姓的子弟。 “老夫今日设宴,邀请诸位前来,不论官阶地位,主要想与诸位议文论道,顺便说说朝中局势。诸位年轻有为,不必拘谨,但请畅所欲言。”赵朴笑眯眯地说道,点明了设宴的目的。 他捻须微笑,面容十分慈祥,眼中是久经风浪之后的睿智和平静,完全没有朝廷重臣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让在场的士子们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 白云水榭这里景色怡人,侍女们进进出出端上了美酒,祭酒大人像疼爱晚辈的长者一样,正在认真倾听…… 这副画面,让年轻官员和士子的心熨帖舒服,他们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水榭这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赵朴见状,摇着扇子说道:“想必朝中的大事,诸位略有所闻。老夫想知道,诸位对迁族移宗这一事,怎么看呢?” 赵朴问完之后,白云水榭就陷入了沉默,除了隐约的酒气呼吸声,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赵朴不以为然,仍旧微笑着,等待这些年轻人反应过来。 迁族移宗一事,朝官都对此讳莫如深,在场的官员士子还这么年轻,经历的风雨太少,有这样的反应十分正常。 气盛而无畏,满志而踌躇,都是年轻人所特有的,无妨,无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白云水榭这里依然安静,仍旧没有人敢说什么话。 赵朴仍旧摇着扇子,心头略有些叹息,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看来自己对这些年轻的士子期待过高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这一场水榭宴会就彻底糊了,于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老夫便说说吧,诸位……”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说话了:“回大人,我……学生觉得,迁族移宗之策很好,这是国朝之福,尤其对寒门平民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这话音听起来十分稚嫩,可是语气连贯利落,可见说话的人心中并无迟疑犹豫。 听到这些话语,赵朴满意地笑了起来。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在一众士子之中发现了说话的人。 随即,他脸上慈祥的笑容顿了顿,眼神极为吃惊。 第158节 这……说出这番话的,竟然是……竟然是…… 第295章 孙长蕴现 赵朴没有想到,说出这样一番说话的人,竟然如此年幼! 只见他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圆润的婴儿肥,身高只有五尺左右,看样子还没有长开,在一众年轻士子之中显得格外的稚嫩。 他一副童生的打扮,正挨着一个年轻的士子,这士子与其有七八分相似,看样子应是其兄长。 这个童生,究竟是谁? 在所有士子都沉默不语的时候,这个童生站了起来,勇敢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更重要的是,这个童生说迁族移宗之策是国朝之福,对寒门平民来说是难得的机遇。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长远的眼界,就能够深刻洞察朝局。 难得,实在太难得了! 赵朴作为国子祭酒,最不缺的便是爱才之心,他不禁对这个小童生另眼相看,开口问道:“哦?为何说这是国朝之福?是寒门平民的机遇?老夫愿闻其详。” 听了赵朴的问话,小童生并没有露出怯色,反而挺直了背脊,圆润的脸孔上带着一丝果决。 他这样回道:“回大人的话,其实世家寒门之争,历朝历代皆有之,殷鉴实在太多。现在国朝承平已久,世家望族占据了太多利益,此消彼长,寒门平民所付出的就要更多,这尤为不公……” 小童生说得语调激昂,还不时比手画脚,似乎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直到他身边那名年长士子扯了扯他的衣服,他的声音才低了下来。 赵朴“哈哈”笑了起来,大声说道:“无妨,无妨,且继续说下去,今日便是好要畅所欲言,这是老夫乐意见到的。” 小童生的眼睛亮了亮,显然意犹未尽,继续开口道:“大人,令世家迁族移宗,可许之以利,如嫡枝三代,授予六品以上的官职,还可以在京兆给予户丁佃田,如此种种,执行这一策的阻力就会有所减少……” 赵朴捻须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得越发慈祥了,就连双眼都眯了起来。 如果说先前他只是赞叹小童生的勇敢和眼界,那么现在……他真的感到无比震惊。 这个十四五岁的小童生,不但对迁族移宗有了判断,还想出了减少世家阻力的办法,所察所思要比许多朝中官员深远得多! 这样的人,不是天纵才学,便是在朝局把握上有惊人的天赋。 这个小童生,到底是何许人? 赵朴稳了稳心神,起身朝小童生走去,边说道:“甚好,甚好,后生可畏啊!你叫什么名字,出自何处?” 小童生弯腰答道:“回大人,我叫孙长蕴,来自河西道宁州,此番乃随兄长前来京兆游学,给大人行礼了。” “孙长蕴,河西道宁州……宁州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啊,不错,不错!”赵朴笑了起来,目光只落孙长蕴身上。 随即,他吩咐随从给孙长蕴递了一张帖子,还道欢迎孙长蕴前去国子监或赵府,持此贴就可以随时拜访他,他将会无任欢迎。 小童生眨了眨眼睛,愣愣地接过帖子,这才显出一些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来。 他终于想起眼前这个老人家是当朝国子监,官居三品,是朝廷的重臣! 意识到这点之后,他颇有些手足无措,讷讷道了谢,才紧挨着兄长坐下。 水榭内一众士子看到这一幕,都目瞪口呆。他们既感叹孙长蕴的出众表现,又感叹赵朴对孙长蕴的厚爱看重。 要知道,当朝国子监大人的赞许和邀请,价值非同一般。 这个名为孙长蕴的小童生,得到赵大人如此青眼,可真是坟头冒青烟了。 有了孙长蕴的珠玉在前,不少士子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纷纷发表了自己对迁族移宗一事的看法,水榭这里的气氛复热烈起来了。 在赵朴的引导下,这些士子们都觉得,孙长蕴所说的很有道理,世家迁族移宗对寒门平民来说,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在场的这些士子,大多都出自寒门。换言之,现在他们就面临着这个天大的机遇。 在得知这个策略是缇事厂汪督主所提出的,士子们在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之后,俱都沉默了。 良久,才有人喃喃说了一句:“原来,缇事厂汪督主是这样的……这真是没有想到……” 在他们的印象中,缇事厂汪督主如同恶鬼夜叉一样,所过之处满是腥风血雨。 但是现在,汪督主会对付世家望族,会为寒门平民争取机遇,还有这样……可以说是和善的一面。 因为这一事,他们对汪督主多了一丝了解。原来,汪督主不仅仅只有可怖震慑,还有别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这些士子对汪督主的印象有了微妙的改变。 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在场的这些士子,将来有不少成为国之柱梁。而在白云水榭里的这一点观感,或多或少影响了他们的行为。 也因此,这为汪印带来了一丝善缘。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很快,白云水榭里的一切,都被密切关注着京兆动静的缇骑呈到了汪印面前。 素来平静冷漠的汪督主,在听到缇骑的禀告后,神色不禁有了一丝起伏。 “孙长蕴?你说,那个童生叫孙长蕴?”他这样问道,语气难掩诧异。 “没错,厂公,就是孙长蕴!他只有十五岁,是河西道宁州人氏,此番随兄长孙长葆前来京兆游学,正巧参加了赵大人的邀请,入了赵大人的眼中。”沈直这样说道,神情也有些微妙。 作为缇骑掌班,他当然知道“孙长蕴”这三个字。去年,厂公下令查探这个人,缇骑们几乎将整个京兆翻遍了,却一无所获。 后来,缇骑查探的范围不仅仅局限于京兆,还扩散至于京畿道。便是如今,还有缇骑在继续查探“孙长蕴”这个人。 没有想到,京兆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孙长蕴的人,还是河西道宁州人氏。 这个孙长蕴,是厂公所寻找的那个孙长蕴吗?如果是,难怪缇骑无所得了。 毕竟,河西道宁州离京兆太远了,缇骑们压根就想不到这个人会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此刻,汪印却很确定,这个在白云水榭里出现的孙长蕴,就是小姑娘所说的孙长蕴! 毕竟,能够提出“捐献粮钱可得田,王师外镇必籍边境营田”这个办法,解决了军屯民屯之争的人,国朝世所罕见。 而现在,对迁族移宗有这么深刻了解的人,同样极少。 他们都名为“孙长蕴”,这绝对是同一个人。 任凭汪印心思再缜密再广远,都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孙长蕴竟然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童生!还是遥远的河西道宁州人氏! 小姑娘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兆,怎么会认识这个孙长蕴呢? 第296章 不瞒 这一日午后,斯来院东南角的揖春榭内,汪印与叶绥正在品茗。 自在宣政殿两次上疏之后,缇事厂和运转阁就变得非常忙,而执掌它们的人,却变得异常空闲。 汪印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下达的命令正在执行,现在的他,仍在等待局势的进一步发展。 或者说,等着看以卢、崔、顾为首的这些世家会有什么动作。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汪印在朝中扔下一块巨石之后,就回到汪府静居了。 颇有种不管不顾的架势,然而,京兆的局势仍旧如火如荼,许多人都对汪印咬牙切齿地恨,欲除之而后快。 若是他们知道汪印还心情悠闲地品茗,怕是更气煞了。 “大人,我听说,国子祭酒赵大人在白云水榭宴请了许多士子,儒林风向不利于世家?”叶绥边为汪印斟上夜入寒潮,边这样问道。 朝中局势和国子监风向,自是赵三娘和庆伯等人透露了。 她虽然没有像汪印那般对这宴会观察细微得如临其中,却都听说了。 儒林风向不利于世家,那么大人提出的迁族移宗一策,就会更加顺利了。 汪印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茶沿,淡淡答道:“嗯。” 说到白云水榭,汪印便想起了孙长蕴,那名来自河西道宁州的童生。 小姑娘在濯秀园提到过的孙长蕴。 在知道这个人后,缇骑已经火速将孙长蕴的情况汇总了,也已暗中派人去接触过孙长蕴,试探着问了有关军屯民屯的事情。 据缇骑所说,孙长蕴曾和兄长孙长葆说过军屯民屯的事情,同样是说捐献钱粮可得田的办法。 而且,孙长葆还曾向当地府衙献过这样的计策,只是工部、司农寺很快就颁发了相关政策,孙家的献策就这样被淹没了。 听了缇骑这些禀告,汪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孙长蕴就是小姑娘说的那个孙长蕴。 汪印此前令缇骑去寻找孙长蕴,所看中的便是孙长蕴对朝居的洞察眼光,更关键的是有应对办法。 他原以为,孙长蕴是个浸淫朝居良久的人,年岁当在四五十之间,哪里想到,会是个十五岁的童生! 现在因迁族移宗之事,汪印对孙长蕴越发欣赏了。 这样有才的人,他怎么会错过呢? 在查探孙长蕴的同时,他已经暗中派人去与其接触亲近了,将来总会有好处的。 现在,小姑娘提到了国子监风向,那么……孙长蕴要说出来看吗? 素来果决的汪督主,难得有了一丝迟疑。 不管是孙长蕴还是云氏女,这都是小姑娘的秘密,他无意去窥探这些,除非小姑娘主动说起…… 这段日子以来,叶绥对汪印已经非常熟悉了,见到他的神色,她便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了?” 大人神色犹豫,这是极少出现的事情,怎么了? 汪印凝神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眼神清澈,里面有纯粹的信任和关注。 这样的小姑娘…… 汪印心中突然起了丝颤动,很想透过这双眼睛看到更多内容,看到小姑娘的心。 小姑娘的心,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很想知道,我很想知道…… 他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扬,神容更显威慑,让人不敢直接视。 他沉吟良久,就在叶绥想再次询问的时候,他忽而说话了:“赵朴在白云水榭的宴请上,出现了一个十五岁的童生,赞同迁族移宗,并且提出授予世家官职、土地,减少世家的阻力。他的名字,叫做……” 汪印顿了顿,完整说出来:“叫做孙长蕴。” 第159节 听到汪印说“十五岁童生”这句话时,叶绥的心便骤然一紧,刹那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大人所说的,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果然,她听到了“孙长蕴”这三个字。 十五岁的童生,能引起大人瞩目的童生,果然是孙长蕴! 只是,大人为何会在她面前提起孙长蕴呢?看样子,是心中思虑过的,这太奇怪了。 汪印闭了闭眼,开口道:“去年闺学重开之时,本座与长公主殿下在濯秀园,听到了你与沈家姑娘的话语,听到了孙长蕴之名。”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小姑娘,因而对小姑娘起了好奇之心,后来还忍不住去见了她,判断她并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怕他。 去年微末之事,他并没有刻意去记,现在仍旧非常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他和小姑娘的交集,其实早就在剡溪茶庄之前。 想及此,汪印越发觉得鼻端间的夜入寒潮好闻,心情越发舒畅,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汪印容貌本就俊美难言,这会儿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几乎把叶绥的心魄都夺过去了。 她愣愣看着汪印,完全没有想到会听见这么一番说话。 去年在濯秀园,她拉着惠姐姐去了隐秘处,不想大人竟然与长公主就在附近? 大人现在说起了孙长蕴,还说起了去年之事,大人……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知道,她一瞬不动地看着汪印,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是,大人只是微笑,笑得俊美无俦…… 去年濯秀园的事情,她同样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大人突然间来了,将佩青弄晕了,走近他的时候浑身散发着威严和杀气。 可是她心中却无惧,就那么看着大人。 然后,大人说话了:“你不怕本座,为何?” 是啊,她不怕他,因为历经两世,她已见到了大人的结局,心中自然无惧。 那时候,她怎么都想不到,她会与大人有怎么深的焦急,最后还嫁给了大人。 去年在濯秀园,她想到大人身死的下场,只会无惧和感叹,现在…… 心中蓦地一痛,压根就不愿意去想、更无法接受。 她的心,系着大人的安危,她不愿意大人有丝毫损伤。 良久良久,她和汪印一样微微笑了起来。 而后,她说道:“大人,这个孙长蕴,我的确是知道。大人,可知道这是为何?”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不愿意再隐瞒大人了。 第297章 交心 自羡初身死之后,叶绥想了很多很多,好几次夜不能寐。 她心心念念的羡初,自重生第一日起就想到的羡初,就这么死在她怀中了。 她甚至没能和羡初说上一句话,没能为羡初做一件事。 她的人生,重新来了一次,经不断的绸缪计算,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情。 父亲、哥哥、姐姐、沈家……都和前世不一样了,让她紧紧提着的心渐松下来。 她以为,她有足够的世家和充足的机会,可以为至亲和自己谋一个平和将来,可以避免前世的灾难。 然而,羡初死了。 这件事,如同晴天惊雷一样砸在她头上,令她醍醐灌顶。 其实就算她重活了一世,许多危难险阻也无法避免。损失和伤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祸兮福兮,不可推也。 她不知道,前世的轨迹会不会继续,更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她能做的,便是做好充分的应对和准备。 就算危难险阻来了,也能应付自如,不至像面对羡初之死那样悲痛无奈。 羡初死了,无法再活,而她心系的其他,又会如何呢? 父母兄姐,已经找到了他们各自的目标,并且正在为实现他们的目标而努力,如今她所牵挂的,唯有…… 唯有大人了。 前一世,她与大人毫无交集,从别处听来的情况,只有一星半点,最多的目标便是关于他身死的情形。 大人是永昭二十一年身死的,死时万箭穿心,随后缇事厂倾覆。现在,已经是永昭十九年夏天了…… 前世的事情,今生未必会出现,就算出现了,或许也会改变。 大人的命运,和前世一样吗? 就算和前世一样,还有不足两年的时间,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她藏着掖着,不敢将前世的事情说出来,就算对父母至亲,也是如此。 说到底,还是因为怕。 怕就算说出来了,也会于事无补;怕就算说出来了,还会带来新的灾祸…… 种种疑虑种种顾忌,成为了她心底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要对大人说出来吗? 她想过无数次,犹豫过无数次,躲避过无数次,最终,到了现在——大人和她说起了孙长蕴。 大人不避她,直言说起了去年听到的事情。 是啊,大人从来就不避她,不管是不失镖局隶属于缇事厂,还是郑七王白这些隐匿在暗处的侍卫,还是宫中的种种隐秘…… 大人态度磊落,不瞒于她,是因为以诚待她,用心相交。 大人的心,她看得见了。可是她对大人之心,大人是否知道呢? 此刻,叶绥将种种顾虑抛之脑后,就像当初在布珠巷一样,只听从自己的心。 她微微笑了起来,说道:“大人,我当初说的孙长蕴,的确是河西道宁州人氏。他现在只是一个童生,但未来却成为朝中的尚书左仆射,成为了大安朝的栋梁,提出了解决军屯民屯之争的办法……” 她将有关孙长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这位在后来名闻天下的左仆射大人,晋身台阁之位时,才三十余岁,是大安朝的传奇人物。 有关他的一切,叶绥听得很多,也亲眼见过很多。 自然,比对大人知道得多。 从叶绥开始说话的时候,汪印便停住了喝茶的动作,不由自主肃穆起来。 他总觉得,小姑娘将要说的话很重要,他绝不能轻忽以待。 纵然有如此心理准备,他仍旧吓了一跳,淡漠的脸容浮现了骇然的神色。 骇然,这是汪督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心绪,哪怕他还是一个军中孤卒的时候。 小姑娘在说什么?未来?孙长蕴未来会成为尚书左仆射?小姑娘……能未卜先知? 汪印脑中想起了一些事,小姑娘不怕他,这是其他闺阁姑娘所不能有的反应; 小姑娘知道云氏女,这是就连他这个跟在皇上身边十几年的近臣都不知道的事情; 小姑娘知道孙长蕴,而缇事厂花了许多时间都找不到这个人。 还有更多细微的地方,仔细想一想,都充满了种种违和诧异。 小姑娘会有这些反应,是因为小姑娘能未卜先知吗? 这一刻,汪印愣愣看着叶绥,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人,我并非未卜先知,只是知道的比一般人多一点而已。从去年在天恩马场坠马起,我脑中就知道了很多东西,如同孙长蕴、云氏女这样的……”叶绥继续说道。 她没有说错,一切都是从天恩马车坠马起,她重活了一世,或者说,已经过了一世。 现在的她,活在了当下,这就算她现在所有的,前世那些已过去或未发生,这一世都已经都不同了。 她已经是新生了,前一世的确只是她脑子多出的东西了。 大人对此会怎么看呢?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大人不会把她当妖孽,不会像前朝国师那样将她焚烧告天。 揖春榭这里,夜入寒潮的清香在袅袅萦绕,远远候着的暗卫和属下依旧恭立着,并不知晓这两个主子的谈话内容,自然无法察觉他们主子心中的震撼。 是的,震撼,汪印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强烈地冲击他的心。 小姑娘所说的一切,不管是孙长蕴还是云氏女的真相,令他震撼不已。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然会这样。小姑娘并非有秘密的消息来源,而是她自己就知道这一切。 原来,这就是小姑娘的秘密!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撼的,最令他动容乃至不敢相信的,是小姑娘的坦白。 小姑娘将这一切说了出来,将她自己的秘密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于他。 未卜先知,这让人趋之若鹜又令人畏避三舍。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部分都会渴求未卜先知,因为这会趋福避祸,会带来巨大的利益; 然而,对于执掌权力的人来说,却害怕畏惧未卜先知,因为这代表着绝对的威胁,是必须要被消灭的东西。 小姑娘将这些说出来,对她自己没有丝毫好处,反而会带来灾祸…… 小姑娘难道不清楚这些吗?当然清楚,但是她还是说出来了。 对着他说出来了。 小姑娘对他是坦诚,如此信任,信任到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一时间,震撼至极欢喜至极的心绪涌至他心头,让他无法言语。 此刻,他看到了小姑娘的心。 第160节 第298章 彼此心意 这一刻,汪印看到了叶绥的心。 原来,小姑娘竟然如此信任他,如此坦诚待他,如此牵挂于他! 明白了这一点,他的心头涌上了一股极大的欢愉,还夹杂着一丝无措,以致神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沙哑出声,喃喃道:“小姑娘,我……我……” 我什么呢?汪督主顿住了,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却说不出来。 应该说,什么话语也无法准确表达他的心绪。 随即,他唇角缓缓扬起来,细长的眉眼间满是笑意,一瞬不动地看着叶绥。 就算什么也不说,小姑娘都会懂得吧? 叶绥颔首微笑,朝汪印轻轻点点头。 从大人的笑意里,她知道了大人明白了她想说的,知道了大人心中的喜悦和感动。 这喜悦和感动,与大人带给她的,别无二致。 突然间,汪印仰首长啸一声,啸声里有无尽的畅快欢喜,直把远处的郑七王白等人吓了一跳。 厂公,这是这么了?有什么喜事吗? 他们没有动,只要厂公和夫人没有危险,他们就只须安静侍立便可。 良久,汪印的心绪才渐趋平静,神情犹有起伏,说道:“小姑娘,这样的事情,往后绝不可以说出来了,即便对着本座,也不可以。” 他声音淡淡的,语气却甚为严厉,几乎可以说是在命令叶绥了。 叶绥没有半丝不快,眉眼反而越发舒展了,微笑道:“大人,我知道的,请放心。” 大人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般叮嘱她,大人心中最先想到的,仍旧是她的安危。 她早就知道的,大人和旁的人不一样,不会渴求或者畏惧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只会判断这种本事可能带来的危害。 至此,叶绥心满意足,她顺着自己的心去做,做对了…… 汪印知道叶绥的机敏聪慧,却仍旧忍不住提醒道:“小姑娘,未卜先知可以说是福气,也可以说是灾祸,定要慎之又慎,若是泄露出去……” 若是泄露出去会怎样?可以确定的是,当权者从上到下都希望小姑娘不存在,把她当成极大的威胁,随之便会抹杀她…… 这个结果,汪印不敢想象,更无法接受。 比起知道小姑娘的秘密来,他更在意小姑娘的安全。哪怕,看不清小姑娘的心也没关系。 “这个事情,我只与大人说起。父母兄姐那里,我都不会说,不会泄露出去,请大人放心。”叶绥这样说道。 大人说得没有错,未卜先知不是什么福气,以她父母兄姐目前的性格和本事来说,反而是个灾祸,所以她从来不说。 若非羡初死了,若非孙长蕴出现了,或许她也不会对大人说出来。 可是,她真的说出来之后,却没有丝毫后悔,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头太久了,说出来之后就像松动了一般,仿佛有人一起负担了,感觉轻松很多。 “……”汪印默了默,眼中出现了抹奇异的亮彩。 他知道小姑娘信任他、坦诚待他、牵挂于他,但真的从她口中听到确认时,心中仍旧一热。 小姑娘对父母兄姐的感情有多深,他在一旁看着再清楚不过了。小姑娘这个秘密,连父母兄姐都没有告诉,却告诉了他。 那么,那么…… 汪印的唇角忍不住再次扬了起来,脸容更是美得仿佛会夺人心魄一般,即使叶绥见了无数次,仍旧会微微失神。 汪印心中略微一动,目光紧紧擢在叶绥身上,开口问道:“小姑娘,为何在此时将这个秘密告诉本座?” 从京兆府搬迁事件中,他就猜测小姑娘身上隐藏着秘密了,直到云氏女一事,才终于确认。 他原本还以为,小姑娘愿意说出这个秘密时,还需要很久,他也有充足的耐心来等待。 可是,现在小姑娘说出来了,比他预计的还要早很多。 这是因为小姑娘对他信任,还是……在小姑娘所知道的事情里,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叶绥摇摇头,答道:“大人,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而是我担心大人安危,才会说出来。” 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若是因为她的犹豫迟疑,而没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就像羡初一样,定会她后悔莫及。 重活一世,她所想的便是顺心而为,再不想遇到什么遗憾了。 汪印挑了挑眉,沉吟不语。小姑娘担心他?莫非小姑娘知道了他将会遭遇到什么? “小姑娘,在你所知的范围内,本座……最后如何了?”他这样问道,而后皱了皱眉。 得知有人未卜先知后,下意识询问自己的情况,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汪印,然而他的确这样问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命运,不管已知或是未到,都是不可估测的,也是可以改变的。 叶绥的心一沉,想起了前世听到的那些情况,愣愣地看着汪印,欲言又止。 挣扎良久,她最终闭了闭眼,如实说道:“据我所知,大人最后万箭穿心而死,随后缇事厂倾覆,当时国朝传言:汪印伏诛。” 汪印眼神一缩,端着茶杯的手颤动了一下,泼出了几点茶水。 本座最后万箭穿心而死?还是伏诛? 有反才有伏,有叛才有诛,国朝这是认定他谋反了? 本座竟然会因为谋反而被杀死? 从叶绥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命运,汪印心中并没有惊惧或震动,而是有一种深深的虚幻感,难以置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可是,小姑娘是不会欺瞒他的,她说的就是她所知道的,或许,也是未来会发生的。 但对此时此刻的汪印来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艰涩开了口,问道:“究竟如何,本座会伏诛?” 叶绥看向汪印,目光同样有着疑惑。是啊,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大人最后落得那种下场呢? 她并不知道,却能够猜测。 “我只知道,大人当时已是雁西卫大将军了,听说是中了埋伏而死。这发生在……永昭二十一年。”叶绥继续说道,努力回想着有关大人的情况。 终究,还是只得寥寥数语。 “永昭二十一年……那么这些事情,会在两年后发生?”汪印回道,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他确信自己不会谋反,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能发生那么大的改变? 他相信小姑娘说的是实话,他相信这就是小姑娘所知的结局,却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他素来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一切未到来的事情,都不会是定局! 第299章 撩人 这一日的晌午,无论对汪印还是对叶绥来说,都意义非凡。 他们明确了彼此的心意,知道了彼此牵挂的感情,最终说到了汪印身死的结局。 汪印绝对料想不到,他会在两年后中伏身亡,还会落下“伏诛”的恶名。 这些,是叶绥前世所经历过的,却同样不可想象。 此刻,萦绕在两人心头的,就是这么一句话:这样的命运,会真的发生吗? 叶绥重活过来,自然知道这一生和前一世不同了,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哥哥最后入了仪鸾卫,姐姐平安诞下了小皇子,她没有嫁去南平顾家…… 可是,命运太强大太无定了,哪怕她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仍旧不知道哪些事情会发生。 大人对她来说太重要了,活了两辈子,她才有这么一个完全信任的人,她不敢冒半丝风险。正因为要极力改变大人的命运,她才会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已知命,却不信命! 就在这时,汪印微微笑了起来,说道:“小姑娘,就算这是你知道的结局,本座仍旧不信。本座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直到此时,汪印才找回真实感,掌握在他手中的,才是他真正的命运! 叶绥仰首看着汪印,忽然觉得有一道阳光照进心里,驱走了她所有的迟疑忧虑。 眼前的督主大人,并不如往日那般淡漠,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势,仿佛一切都可以解决,一切都不足为虑。 是了,这就是大人,无论在任何时候,无论神容有多么淡漠,都带着一种青山横断我独行的气势,能克服任何的危难。 她清晰听到了自己心在“砰砰”跳动,大人俊美无俦的容貌,强大的气势,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竟让她觉得如此……如此撩人! 不知怎么的,叶绥觉得略有些口干舌燥,不敢直视他,猛地别开了眼,连喝了好几口茶水。 汪印并没有察觉到叶绥的异样,而是想起了与她相识之后的许多细节。 难怪,小姑娘并不怕他和缇事厂,谁会惧怕必然会消亡的东西呢? 难怪,小姑娘会知道孙长蕴和云氏女,这些后来都会出现吧? 难怪…… 还有很多很多,以往觉得小姑娘身上违和怪异的地方,在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后,似都能找到了相应的解释。 知道未来之事,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种幸福,而是巨大的压力。 避祸趋福需要强大的本领和能力,还在闺阁之中的小姑娘,面对这些事情,是否曾经无助害怕? 小姑娘这个秘密,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哪怕是对着她的父母。 如此,小姑娘的内心究竟承受着多少重压? 他心里涌上了阵阵心疼,看向叶绥的目光越发温柔,温柔得仿佛能让人沉溺。 叶绥抬起头正想对他说些什么,恰好撞进了这种温柔里,一时愣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静默无语,午后的揖春榭静悄悄的,夜入寒潮的清香在鼻端萦绕,似有什么静谧而旖旎东西缠绕上他们的心。 但是这一刻,汪印和叶绥只是似有所觉,终究没有能看得见摸的着,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第161节 良久之后,汪印执起了茶壶,为叶绥斟上了一杯茶,淡笑道:“小姑娘,不必担心,这些未必会发生。就算会发生,本座必定会先护你周全。” 小姑娘已是本座的夫人了,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就算本座会反……也必定事先安置好小姑娘。 叶绥知道汪印这么说,是真心为着她考虑,可是她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气闷。 她叹息了一声,摇头道:“大人,只要大人您周全了,我便能周全。事至今日,我与大人已密不可分。不然,我何以将这一切说给大人听呢?” 她漂亮的凤目凝视着汪印,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认同,让汪印清晰地看清了她的心意。 她将这一切说出来,并不是为了自己安危或周全,而是希望能与大人一起,克服这种种艰难险阻,将命运牢牢地握在手中。 如此,才不枉重活了这一场,也不枉大人对她的一番诚心。 而不是,将大人与她隔阻开来,如果这样,她只需像之前那样默默为大人筹谋便好,为何要将这一切坦白相告呢? 大人,谬了。 察觉到她的不悦,汪印将茶杯推近了叶绥,什么都没有说,只低低笑出声来。 他笑声低沉,却又十分好听,仿佛从心间逸出来的一样,声音充满着磁性,就像在轻轻撩拨人的心弦。 叶绥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双颊灼热,耳尖都冒出了红色来了。 大人为何突然笑了起来? 这么笑着的大人,也太……太撩了! 真要命!她这一颗如古井般的心都忍不住泛了泛。 等等! 她现在是严肃地和大人说着正经事,大人怎么可以这么笑起来?大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这副酥软灼热的表情,似乎取悦了汪印,令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眉目舒展,脸上的淡漠如春雪初融,有说不出的舒畅随意。 笑罢之后,汪印拱了拱手,作出了道歉求饶的动作,只是唇角犹有笑意,说道:“是本座说错了。夫妻本是一体,本座无须与小姑娘生分,对不对?”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明明是大人少有的低声下气,却令叶绥觉得脸上更灼热了,似乎能冒出热气来。 大人这些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对,是什么呢? 夫妻本是同一体,是了,她已经嫁给大人了,与大人一体,没有不对啊。 叶绥甩了甩头,将这种怪异的心绪甩开去,也将汪印前世的命运抛开去,而是想到当下,想到了汪印对世家的迁族移宗之策。 既然大人已经动手了,作为大人的妻子,她总不能袖手旁观,还是得做些什么才是。 具体做些什么,在来揖春榭之前,她已经想到了,却被孙长蕴之事兜了个圈。 如今,她将这个圈圆回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人,我想在府中举办一场宴会。” 第300章 积势之始 听到叶绥这么说,汪印不禁有丝好奇,淡淡说道:“设宴?” 小姑娘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怎么突然要设宴了? 这个时候设宴,小姑娘是想…… “是的,大人,我想设宴,邀请一些非世家望族出身的夫人前来府中。”叶绥回道,语气很肯定。 设宴目的,很简单,那便是为大人减少阻力,争取更多的支持,使得大人这个迁族移宗之策可以顺利进行。 大人定下的这两步,就是毫不留情地对世家开刀,便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站在世家对立面的,可不仅仅是大人而已。 那些出自普通人家、乃至寒门的人,天然就站在了世家望族的对立面。 这意味着大人和寒门官员站在了同一面好,只是他们相隔甚远,没法联合起来。 大人作为缇事厂督主和殿中省首领,又是皇上的孤臣,这样的身份和权力,注定他不能出面联合其他势力,但她作为督主夫人,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可以出面邀请各官员夫人,特别是那些寒门官员夫人前来,名为设宴,实则联合。 相信这些官员夫人肯定知晓当前的局势,知晓这对寒门来说是一种机遇,定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抓紧这个机遇。 便是她们不知晓,也没有什么关系,她们背后的相公和家族定必会知晓。不然,就不会有寒门士子齐集白云水榭之事了。 叶绥想通过这个宴会,为汪印和寒门官员搭建一个沟通桥梁,以便共同对付世家望族。 有了共同的敌人,就有了联盟的基础,一切就好办了。 汪印瞬间就明白了叶绥的意思,却摇摇头道:“设宴之事,皇上定必心知肚明。此事……恐怕不美。” 谁都知道,后院与前宅密不可分,小姑娘邀请这些寒门夫人前来,与本座邀请寒门官员有何分别呢? 皇上不会乐意见到这件事。 况且,本座已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若再联合寒门官员的势力,那么皇上会怎么看? 这么做,无异于授柄于人,怕会引起皇上的忌惮,会给世家望族可乘之机。 利大于弊,不好,不好。 汪印笑了笑,语气却有丝黯然:“本座定要将世家连根拔起,但本座,终究非寒门官员一系。本座,只归于皇上。” 对世家出手这件事,之所以会成就目前局面,说到底还是顺应帝心。世家望族势力太大,皇上已容不下了。 缇事厂是皇上的耳目,是皇上的利剑,他作为缇事厂督主,又怎能脱离这个范畴? 他十数年权柄赫赫,无人能撼动,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权力来自哪里。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叶绥沉默了,她静静看着被推近的茶杯,神色如同汪印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半响之后,她才看向汪印,问道:“大人,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总想着,大人最后为何会万箭穿心而死呢?” 大人如此,为何永昭帝最后容不下他呢? 大人归于皇上,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顾不及去观察的神色,将心中的话语一股脑儿掷了出来: “缇事厂是耳目,是利剑。耳目总有聋盲的时候,利剑总有钝锈的一日,届时又会如何呢?如果王令所指,便是大人所为,那么大人为何会暗中救下曲家子弟呢?” “对皇上来说,大人是耳目是利剑,总归是一样东西。但对我来说,大人就是大人,世间唯此的大人!” 说罢,她微微喘了一口气,胸口在不断起伏,显然心情激荡。 永昭帝是什么样的帝王,她活了两辈子,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了。 大人没有联合寒门官员的势力,永昭帝就不会怀疑忌惮了吗? 不,就算大人什么都不做,到了永昭二十一年,依然会有一场弓箭齐备的埋伏等着大人! 从缇事厂设立那一刻起,从大人当上督主那一刻起,事情的走向就已经确定了。 缇事厂这个直接听命于皇上的特务机构,如果它不够恐怖强大,便不能震慑朝廷;然而当它真的恐怖强大时,就容易失控。 没有人能容许这么大的势力超出自己的控制,永昭帝这样的一国之君更加不会容忍! 皇权世间最大?叶绥偏偏不信! 她定要守护自己要守护的,抗争自己所厌弃的,哪怕当下只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去争取! 她绝对不会就这样静默乖顺地等着永昭二十一年的到来,就算永昭帝到时要对付大人,也要让他不敢轻易动、不能动! 大人要平安稳当,光只有缇事厂和殿中省的势力还不够,还必须联合更多更多,譬如当下的寒门官员势力! 大人已是缇事厂督主,早就退不得,只能往前进了,进到一个连永昭帝都不能撼动的位置! 积势,就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场宴会开始! 暇日斋内,汪印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啄着桌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狭长眉眼间笼罩着寒意。 丝丝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带着震慑威势,令得斋内的气息都阴冷了几分。 良久,良久,汪印才低低叹息了一声,寒意杀气尽褪,俊美的脸容只剩下淡漠,仍旧是往日那个汪督主。 好一会儿,汪印才出声:“封伯,你说……这场宴会,办还是不办?” 他离开揖春榭已有大半日里,可是当时的情形时刻出现在他心头。 他记得小姑娘在揖春榭说的每一句话,也记得自己当时头皮发麻的感觉,更记得自己心里嗡嗡震响的声音。 他难以想象小姑娘能说出那些话来,更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撼。 小姑娘,着实让他惊异。唯有知道未来事情的人,才敢说出这样的话语吧? 当时小姑娘在说罢之后,便离开了揖春榭,说此事不急,请大人仔细考虑。 他已对世家动手了,寒门士子都集中了,世家的反扑将来,此事怎么会不急呢? 她这么说,是为了给他考虑应对的时间。 小姑娘的心里,是希望举办这场宴会的吧?小姑娘希望他能更顺遂更安稳。 满头白发的封伯弯着腰,恭敬地回道:“主子,老奴觉得夫人说得很对……再说,府中从来没有举办过宴会,现在夫人来了,就可以办了。” 汪印点了点头。是了,汪府从来没有举办过宴会,现在有了小姑娘,一切便会不同了。 他忽而想起了小姑娘所说的命运。 不知为何,他和小姑娘的焦点,并不在那已发生的将来,而是真切的当下。 所以小姑娘并没有说以后会有那些大事发生,也没有说会有哪些卓绝人物出现,更没有说与他命运息息相关的会是哪些事和人。 皆因他们两个人都明白,未来无定,当下可握。 暇日斋的烛火在跃动,渐渐地汪印心头一片明亮,他顿时恍悟:没错啊,先前他都知道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信既定预设,自然也无须退避。 小姑娘在用她的方式来守护本座,本座总不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了。 那么就如小姑娘所说的,去办这一场宴会吧。 第301章 叶绥设宴 夫人将在府中举办宴会! 第162节 这个消息,从斯来院传出来后,立刻就让府中一众仆从惊讶不已。 举办宴会?这是汪府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不对,其实是有过的,上一次府中举办宴会,就是厂公迎娶夫人的时候。 这也是唯一一次,此外,便没有了。 仆从们无法想象厂公邀请客人、举办宴会的样子,可是现在,夫人要举办宴会了…… 这……这应该怎么办呢? 对这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汪府的仆从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热情。 从斯来院的庆伯到门房的宁安,都在叶绥的安排下动了起来。 递送请帖、宴会布置等种种准备事宜,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使得城西这片安静的华宅染上了热闹喧哗,像是将这片华宅从沉睡中唤醒过来了。 这种热烈的生气,是汪府过去所没有的,但是因为有了叶绥,便出现了。 华宅的安静威严,让汪府里面的仆从有安全感,但这种热烈的生机,却让他们心生向往。 因此,这几日汪府仆从的脚步快得像要飞起来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打理着荷花池的断腿戚叔,更是看起来神采飞扬。要知道,现在是盛夏,夫人设宴的名义就是邀请大家前来赏荷! 平素只有厂公和夫人欣赏的荷花,现在有机会让更多的人看到了。 展美之心,人皆有之。为此,戚叔对那满池的荷花越发精心侍弄,定要让它们在宴会那天以最美的姿态出现。 汪印这几日都在府中,将仆从们的积极兴奋全都看在了眼内,纵淡漠如他,心里还是起了阵阵感慨。 府中的仆从有上百人,基本都是从缇事厂汰换下来的,其中泰半身体有疾,并且跟随他的时间都很久了。 从这些人身上,他看到拼死相护的忠心,也看到了赴汤蹈火的赤诚,更看到了英雄迟暮的安静悄寂。 却极少、几乎没有看到他们有种稚童一般的积极兴奋。 他以为让这些人安定在汪府、为这些人提供庇护倚仗,就已是好了。现在却知道了,还是不够。 小姑娘举办宴会之举,让他们从上至下都动了起来,让他们成为汪府的需要。 就像断了腿的戚叔,何须用荷花的美姿去取悦其他夫人?但戚叔很乐意去做,还比许多时候都开心。 他给了这些人稳定安静的生活,但小姑娘却给了他们积极生机。 不为着联合寒门势力,光是为了这一点,举办这场宴会就十分值得了! 汪印背着手,缓缓越过荷花池,心头一片澄明,狭长眉眼带着柔和,越发显得容貌俊美了,映得那洁白亭立的荷花都黯然失色。 随即,他侧了侧身,淡淡道:“封伯,小姑娘办这个宴会,太好了。” 封伯笑着不住点头,脸上的皱褶堆在一起,高兴地说道:“主子,有夫人在,真的好,真的好。” 自夫人出现之后,很多事情便不同了。 府中一点点在变化,变得热闹多了;主子也一点点在变化,笑得也多了。 主子不惟有淡漠威严,也有和乐欢欣,这才封伯想见到的。 夫人可以为主子带来这些,的确太好了! 叶绥很忙,非常忙,忙得连在睡梦中都在想着设宴的事情。 从设宴名头到拟邀人选、从宴会场地到宴会饮食、从迎宾送客到寒暄暖场,她都要一一考虑到。 这也是她作为汪府当家夫人必须去做的事。 尽管这些事情无须她亲自去做,尽管汪府上下都作了充足的准备,就连督主大人都不时建议几句,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无他,这个宴会太重要了。 这是她嫁给大人之后所举办的第一个宴会,呃,也是汪府十数年来第一个宴会。 这个宴会,代表着汪府许多方面的水平和脸面,就算汪府和她无须其他人的肯定,但事情既开始做了,便要做好,总不能坠了汪督主的威势。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通过这个宴会来联合寒门官员势力,用来为大人减少阻力,以便更好对付世家,那就更不能出错了。 幸好,叶绥是前世做过顾家老太君的人,执掌过顾家中馈,如今举办一个宴会,对她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她之所以这么忙碌,说到底都是因为异常在意而已。 当大人前来对她说“小姑娘,这个宴会就交给你了”的时候,她就知道,大人已经听进了她的话语,赞成与寒门官员联合了。 这个宴会,实乃大人积势的第一步。 或许大人积势以后会遇到种种困难,大人与寒门势力不能联合,但那是以后的事情。 现在,她绝不允许事情在自己这里出了岔子! “夫人,邀请的帖子已送出去了,各家夫人都接下了帖子。有的当场回话会前来参加,更多的却只是接下帖子而已。”门房宁安这样禀道。 叶绥所邀请的人选,自然是精心斟酌过的,为此她还与汪印仔细讨论一番,最终才定下了邀约的人选。 正如她先前所说的一样,这些人选都非世家望族出身,大部分来自平民寒门,还有一部分来自中立势力,只要不是站在世家望族那一边的,她都送了帖子。 当中有相熟的人家,譬如沈文惠所在的沈家;也有一些她认为是暂时中立、地位重要的,比如户部侍郎陈就道夫人许氏。 陈就道后来成为了门下侍中,许氏自然会成为侍中夫人。这么重要的人,她不会漏掉。 其实,之前在沈家梅园,她与许氏曾见过面,当时并无交谈的机会,但如今她是督主夫人了,身份上已经足够,可以直接给许氏递帖子了。 此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势力。这些人明面上不会支持大人,暗地里却是站在大人这一边的,她同样递了帖子。 她心中清楚,这些人是不会来赴宴的,但她递帖子,就是在表明态度,为以后作铺垫而已。 这特殊的势力,来不来赴宴,其实无关紧要。 最关键的,还是那些代表着寒门势力的官员。 她广散帖子,自然希望广结善缘,为大人争取更多的支持。 但是,寒门官员并非一心,这些夫人都接下了帖子,但她们届时会不会来赴宴,这并不是她可以预设的。 就她的私心来说,当然希望这些夫人都能前来。参加汪府的宴会,就代表着心照不宣的倾向,对大人会有助益。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叶绥终于空闲下来之后,心里反而有些忐忑不安了 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赴宴呢?她不清楚,也很担心。 汪印将她的忧虑看在眼内,眸光略转,淡淡说道:“小姑娘,放心吧。赴宴的人肯定不会少的,看在本座的份上,他们也不敢不来。” 叶绥默了默,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大人是在说笑呢?还是认真的?大人说的好有道理,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以大人威慑逼迫别人前来,完全就不是她设宴初衷好吗?大人肯定在说笑! 叶绥长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杂七杂八这般想着,心里的忐忑竟不知不觉散了去。 滴漏飞逝,很快就到了设宴那一日,尽管想到了种种可能,叶绥还是大吃了一惊。 第302章 都来了 到了宴请那一日,汪府门前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一个个夫人被迎进了汪府。络绎不绝的宾客,让叶绥大吃了一惊。 前来赴宴的人太多了,比她所预料的还要多得多! 她特意邀请的那些寒门官员夫人,不管她们相公官阶高低,基本都来了,脸上带着诚惶诚恐,但踏入汪府的脚步并不迟疑。 这些人,是叶绥最想见到的,她们都来了! 然而,除了这些人外,还有更多人也来了,这正是叶绥大吃一惊的原因。 沈家老夫人带着沈文惠来了,卢砚堂的夫人范氏来了,二伯母徐氏带着交好的夫人来了…… 这些是她的家人近朋,并非出身世家望族,也不是来自平民寒门,她们接到帖子之后,自然都来赴宴了,是为了支持她。 赵仲常的夫人章氏来了,韩伯庄的夫人林氏来了,陈就道的夫人许氏来了…… 这些夫人,她们的相公身居高位,在朝中不偏不倚,代表着朝中的中立势力,她们也来了。 出乎叶绥所意料的,来的人还不少。 邵世善的夫人明氏带着孙女邵真来了,柳蕙民的夫人何氏携侄女柳莹来了,窦大用的夫人张氏来了…… 这些人的到来,让叶绥双眼微微一缩。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来赴宴,更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有给这些人送去帖子! 可是,她们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精心打扮过隆重对待。 为首的明氏笑眯眯地说道:“老身听闻督主夫人设宴,实在忍不住心中亲近之意,故冒昧前来,还请督主夫人莫怪。” 其余的何氏、张氏等人,同样朝叶绥笑了笑,说了一番和明氏差不多的话语。 叶绥只怔愣片刻,便快步上前,朝她们笑道:“几位夫人,快请快请,没有给夫人递帖子,原是我的过错,真正要致歉的人,是我才对。” 她伸手作出了邀请的动作,脑中飞快地思索着,片刻便想到了这些人为何无帖前来了。 邵真,这不用说了,未来的十皇子妃。十皇子养在韦皇后膝下,此乃皇后一系的人; 柳蕙民,是五皇子侧妃柳氏的亲叔父,柳莹,许给了徽妃娘家子侄,这来自五皇子一系; 至于窦大用,则与九皇子交好,九皇子与五皇子一母同胞,这同样是五皇子一系的; 换言之,这些都是来自宫中的势力,能与太子相抗衡的势力! 看来,韦皇后和五皇子瞅准了这个机会,想将太子背后的世家势力狠狠拔除掉呢! 太子背后若无世家望族支持,犹如断掉了一只手,势力必会大大削弱,这对韦皇后和五皇子来说,好处实在太大了。 这个好处,大到让他们厚着脸皮派人来汪府赴宴。 这么做,一来,表明对付世家望族的决心,二来,表明对汪督主示好拉拢之意。 寒门官员、中立势力、宫中代表,这么多的势力,因为各自不同的利益,出现在汪府这场宴会里,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共同对付世家望族! 这就足够了。 叶绥笑了,她怎么会拒绝这些人的到来呢?正是求之不得。恰好,大人与她此时要做的,就是对付世家望族。 不管他们的来意是什么,只要他们前来汪府赴宴,就意味着某种联合了。 第163节 光是缇事厂的势力,就已让世家望族焦头烂额。如今这么势力集合在一起,世家望族将会如何? 大人所说的迁族移宗,势在必行! 她笑得越发深了,眼里满是笑意,朝众人邀请道:“感激诸位夫人拨冗前来,我已经备下薄酒素菜,诸位夫人,有请!” 她设下的这个宴,已经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长隆大街的某处宅子内,卢希严神色凝重地说道:“什么?去了许多夫人,这都是真的?” “回卢族长的话语,这是奴才亲眼见到的,汪府前面停满了马车,有许多夫人赴宴了。奴才认识的,便有兵部尚书家的夫人……”前去探听消息的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他将所见到的夫人一一说出来,每说到一人,卢希严等人的神色就阴沉一分。 到最后,卢希严和崔鸣石的神色已墨黑了,气得连胡子都在颤动。 “可恨!汪印竟然明目张胆联合其他势力了!汪印好大的胆子!”崔鸣石狠狠说道,眼中布满杀意。 这段日子以来,卢希严、崔鸣石和顾敬止等人时常在一起,共同商讨应对世家危机、对付汪印等事宜。 查户括隐的事情,勉强有了应对的办法,他们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汪印却提出了迁族移宗之策。 听到这一策,他们恨不得将汪印剥皮拆骨! 他们比谁都清楚,无论如何,世家望族是绝不能迁族移宗的,一旦这么做了,世家不用多久就会消亡。 而这一策是否会被执行,关键还是在于皇上。因此,世家发动了所有能够发动的力量,不断往皇上那里施加影响力。 宫中的太子和范皇贵妃都已经动了起来,明里暗里在为世家求情,同时极力为汪印上眼药,务必让皇上拒绝汪印的上疏。 另一方面,世家大族中有声望文名的那些子弟,则积极在过国子监、礼部等地奔走,希望凭借世家和自己的声望,拉拢一大批士子,借以对抗集中在白云水榭里的那些寒门子弟。 能影响儒林风气的,还是只有士子们,特别是年轻的士子们。 幸好,在国子监求学的世家子弟不少,为了世家的将来,为了自己的家族,这些子弟们前所未有的团结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力量,正好与寒门士子相抗。 总之,崔、卢和顾等这些世家望族,为了对付这个该死的迁族移宗之策,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用起来了。 的确,也卓见成效。 直到现在,皇上也没有就此政策发表任何看法,既没有接纳汪印的上疏,也没有反驳汪印的上疏。 在顾敬止看来,世家望族与汪印之间,成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谁都无法击败对方,只得这么僵持着,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汪印的夫人竟然设宴了,还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宴会,宴请京兆的官员夫人。 顾敬止没有成亲,此前压根就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夫人之策。或者说,他万万没有想到,汪印竟然会窝囊到靠女人行事。 汪印任凭女人出头,这算什么本事? 顾敬止一边嗤笑着,一边警觉不安。 自从汪府传出夫人设宴的消息起,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觉得这场宴会将打破彼此的僵持。 为此,他派出了不少人,密切打听汪府设宴的情景,可惜汪府防守太严,他没能探听到什么。 现在,听到下人汇报有这么多夫人前去汪府赴宴,他就知道事情坏了。 邵世善的夫人去了,这必定是韦皇后的授意;柳蕙民的夫人去了,这肯定是为了五皇子…… 这些人,不管是为了对付太子,为是为了争夺权力,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对付世家望族。 该死,通过这场宴会,汪印竟然将这么多势力联合起来了,世家望族成为了箭靶子,这还怎么抵抗?! 即便想明白了汪印的打算,顾敬止犹不可置信,他低吼道“不可能!汪印不可能敢那么做!他胆敢将这么多势力联合起来,势力更是如日中天,定会引起皇上猜疑忌惮的,皇上定会饶不了他!汪印难道不怕?!” 他的判断不会出错,不管是世家望族还是缇事厂,只要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皇上都绝对容不下! 汪印胆敢对世家望族出手,不正是看穿了这一点吗? 汪印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他难道不怕缇事厂覆亡吗? 崔鸣石冷冷地看着顾敬止,毫不留情地骂道:“蠢货!汪印有什么好怕的?!” “在皇上容不下汪印之前,我们这些世家望族早就被拔除了!这你都想不明白,还妄想对付汪印?” 卢希严眼睛半眯,都懒得看顾敬止一眼,而是厉声道:“汪印,留不得了!” 现在,没有与缇事厂僵持的时间了,如今情势对世家望族越来越不利了。 汪印想通过这个宴会将各种势力联合起来?哼!只要汪印没了,这些势力自然就联合不起来了! 第303章 宴后筹谋 叶绥这一次设宴办得相当好,比预期还要好一些。 不仅有那么多夫人前来赴宴,而且她们离开的时候都面带笑容,特别是那些寒门官员夫人。 这些寒门夫人同样心思剔透,从这一次宴会中,她们清楚看见了督主夫人,更准确地说是督主大人的态度。 因此,她们深刻意识到寒门势力发展的机遇越来越近了,只要稍加努力就能把握住。 而她们看见的这些东西,会准确而迅速地传递开去。她们的相公正在密切关注着这场宴会呢。 这一场宴会,有美酒佳肴,有风姿摇曳的荷花,更有热情好客的督主夫人。 在宴会之上,督主夫人虽然是在介绍酒食和荷花,可是细听来,却是字字句句都有深意,值得去仔细揣度。 寒门夫人从中看到了发展的机遇,察觉到督主夫人联合的意图; 宫中代表也确信缇事厂依旧会对付世家望族,不会因太子存在而退让好; 她们怀着隐秘探究的心思而来,得到了期望中的答案,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叶绥在送这些夫人离开的时候,眉眼间一直带着笑意。她同样得到了她想要的。 虽然这场宴会没有说半句与同盟相关的话语,但实际上各种势力已经联合了。 宴会过后,终于清闲下来的叶绥忍不住感叹道:“果然,许多事情是可以通过这次宴会来解决的。” 呃,如果不行,那么还有下次、下下次宴会。 汪印微微颔首,对此表示认同。小姑娘说得没错,只是……辛苦小姑娘了。 为了这场宴会,小姑娘花费了极大的心思,有时甚至忙碌到子时。 他将小姑娘的举动都看在眼中,心怀感念的同时,自然少不了丝丝心疼。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在一旁静默守着小姑娘,欣然接受她为他做的一切。 他要做的,便是不能浪费小姑娘一番心意。 那么,本座便得好好筹谋了……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暇日斋已经燃起了烛火,汪印端坐在雕花椅子上,狭长的眉眼半眯起来,周身笼罩着一股寒意。 他的下手,立着缇骑掌班沈直、缇骑唐玉等人,俱是神情凝肃。 “厂公,府中设宴的消息已送进宫中了,皇贵妃已去求见皇上了。”沈直这样禀道,将宫中动态说了出来。 他按照厂公的命令,将这个消息送到了皇贵妃范氏跟前,并动用了范氏身边的内侍,暗中促使范氏将这个消息告诉皇上。 府中设宴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隐秘消息,朝中每个官员都知道,想必皇上早就知道了。 沈直不明白厂公为何要这样兜一圈,但他严格按照厂公的指令办事,现在指令顺利完成,他便前来复命了。 在沈直之后,唐玉也说话了:“厂公,卫家的人已进宫求见太子妃,元康公主亲眼见到了卫氏一行人,还起了一点小争执。” 这点小争执,当然是唐玉想方设法弄出来的。同样是听厂公命令去行事。 汪印点了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啄,并没有说什么话。 卫氏与元康公主起了争执,以元康公主的秉性,定然忍不下这口气,就会去紫宸殿告卫氏和太子妃等人一状。 如此一来,皇上就会知道卫氏等人进宫了,进宫的时间还很早,在范氏前去紫宸殿之前。 一切都如他安排的那样进行…… 汪印心中清楚,小姑娘举办的这场宴会意义不一般,尤其是来了各方势力后,就更加引人瞩目了。 他很想知道,皇上对这场宴会怎么看?实则……对他联合其他势力的举动,会怎么看? 帝王的心思,并不那么难测。皇上定会心生不悦,更甚者会忌惮不已。 小姑娘煞费苦心筹备了这场宴会,就是为了护他周全,他怎么能看着皇上因此事对他产生忌惮? 他长伴帝侧,对帝王心思的揣测可谓无人能出其右,为了不浪费小姑娘的心思,为了不引起皇上的忌惮,他便给沈直和唐玉下了一连串指令。 现在,铺陈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看皇上的反应了。 汪印相信,他已提前做了那么多、筹谋每个细节,最后的结果应该不会让他失望。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的永昭帝却来回踱步,怎么都坐不安宁。 他的脑中,一直在想着之前皇贵妃范氏所说的话语,也一直在想着元康公主的哭诉。 为此,他令内侍副首领房保去查探一些事情,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果然,房保没多久就回来了,详细禀道:“皇上,奴才已经查清楚了。卫家一行人前来求见太子妃,随后太子妃便去见了皇贵妃娘娘。在这之后,皇贵妃娘娘才来了紫宸殿。” 听了这话,永昭帝反而坐了下来,然后道:“哦?这么说,是卫家将汪府设宴的消息告诉了皇贵妃,然后皇贵妃才来告诉朕?这么说来,卫家功劳不小!” 房保弯着腰,语气略有些惶恐地说道:“回皇上,奴才不知。就连奴才都知道了汪府设宴的事情,奴才猜想……这或许是巧合?” 永昭帝脸容一变,带着几缕阴沉,冷冷地说道:“巧合?会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到偏偏是皇贵妃对朕来说此事?偏偏是皇贵妃说汪印势力过大、怀有贰心?” 一想到范氏所说的话语,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心中恼怒不已。 紫宸殿中的气氛,似乎蓦地阴沉下来了。 第304章 彼此试探 永昭帝想起,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范氏就陪伴着他了。 相伴的时间很久了,他当然对范氏宠爱怜惜,不然不会册其为皇贵妃,也不会封其所出的重儿为太子。 十七年了,他也知道,重儿当了这么久的太子很不容易,心里不免有更多怜惜。 第164节 此前,范氏和重儿一直安分守己,特别是重儿,对太子之位兢兢业业,他对这些是很是满意。 直到汪印出手对付世家望族,事情便不同了。 永昭帝不是不知道太子背后有世家望族的支持,也不是不知道太子对世家望族的依仗。 可是,他不知道太子对世家望族竟如此倚重,重到失了储君的分寸! 太子乃国之储君,背后除了有世家望族势力,还会有勋贵家族、文武官员的支持,世家望族怎么可能独大?太子怎么可如此倚仗? 看着范氏和太子在世家的唆使下,不断上跳下窜,永昭帝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也有说不出的怒火。 这是他的太子,这是他的皇贵妃,怎么可如此着急?如此愚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口问道:“太子最近有什么动静?” “太子,太子……”房保神色愁闷,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小心翼翼觑着永昭帝的神色。 “说!”永昭帝冷冷道,没有看奴才做戏的耐心。 “是,回皇上!太子最近频繁出宫,前去见了卢家、崔家和顾家的人,也接了许多世家望族的拜帖。”房保飞快地说道。 太子居东宫,他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内侍副首领的房保。 当然,更瞒不过内侍首领汪印。 事实上,房保这些消息,还是从汪印那里得到的。 房保觉得,这个消息来源就无须告诉皇上了。 永昭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狠声骂道:“愚蠢!太愚蠢!” 朕已经接纳了汪印查户括隐的上疏,朝中稍有眼色的人都知道,朕打算对世家动手了。这个时候,谁都会尽可能远离世家望族,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太子,竟然还和世家望族凑得那么近,联系那么紧密,太子到底想做什么? 再一次,永昭帝对自己选定的太子感到失望不已。 国之储君,可以奸诈,可以狡猾,可以狠毒,却唯独不能愚蠢,不能被臣下左右。 这么愚蠢的人,能被世家望族来去指使的人,就算坐上了皇位,怕也坐不牢! 听到永昭帝的咒骂,房保将头低到不能再低,不敢再说什么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永昭帝才摆摆手,道:“明日一早,宣汪印进宫!” 朕倒要亲自问一问,汪府设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接到永昭帝召见口谕后,汪印神情不变,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倒是那前来宣谕的小内侍神色有些异样,在左右看顾之后,双脚微微移动,摆出了一个外八字的形状,然后飞快地回复原状。 汪印见了,只是淡淡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小内侍离开之后,汪印狭长的眉目才微微舒展开来,脸上带着一丝勾魂夺魄的笑意。 外八字,这是宫中有人给他传递的信号。 这表明,事情在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进展,一切顺利。 看来,他不会浪费小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第二日早朝过后,汪印便进了宫,直去紫宸殿面圣。 永昭帝脸上带着笑意,八字法令纹越显深刻,看着心情似是不错,笑道:“爱卿很长时间没有进宫了,朕甚是想念呀。” 汪印微弯着腰,回道:“劳皇上挂心,臣诚惶诚恐。近来天气炎热,臣在府中消暑,还陪着夫人办了一场宴会。” 永昭帝挑着眉头,“哈哈”笑道:“爱卿府中的宴会,朕也听闻了。果然娶妻之后便不一样了,朕记得,爱卿府上从来没有设宴过吧?” 汪印抬头看了看永昭帝,平素淡漠的脸容此刻带着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地回道:“皇上说的没有错,这是汪府第一次宴会,臣的夫人是想府中热闹些。” “听说爱卿的夫人邀请了许多夫人?朝中官员的夫人基本都去了?”永昭帝接着问道,仍旧笑眯眯的。 这一下,汪印的神色变得严肃,摇头答道:“回皇上,臣的夫人其实没有送多少帖子,大概是大家迫于缇事厂的威势,才不得不来吧。”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毕竟,谁都怕缇事厂,他们大概怕臣不喜报复?” 永昭帝突然沉默下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汪印,目光一瞬不动:“爱卿,你的夫人怎么会想着举办宴会呢?” 问完之后,永昭帝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汪印会怎么回答?是不是在联合各家势力? 汪印眉头略蹙,看得出内心正在挣扎迟疑,半响才回道:“此事,实不敢瞒着皇上。臣的夫人是因为担心臣,怕有人会欺负臣,才特意办了这一场宴会。” 永昭帝愕然,下意识反驳道:“爱卿是缇事厂督主,还有人敢欺负?” 汪印的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太蠢笨了一些…… “皇上,说到底还是因为臣的上疏,迁族移宗关系太大,夫人她担心世家望族会对臣……”汪印话音渐隐,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因为他上疏迁族移宗,他与世家望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恨。 世家望族有百年根基,有无数积累,手上有无数的人力物力资源,若是他们孤注一掷对付汪印,就算汪印手中握有缇事厂,又岂能完全抵挡? 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妻子的担心相公,特意举办这个宴会为他争取助力,完全在情理之中。 永昭帝想明白了这些,仍旧难以想象汪印受到欺负的样子。 总觉得很惊秫,汪印的夫人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看来,汪印的夫人对缇事厂还是不够了解,还是说,汪印夫人更害怕世家望族? 两者相比较,汪印的夫人觉得世家望族势力更大? 永昭帝还没来得及想出结论,紫宸殿外候着的房保却急急进来了。 他的禀告,让永昭帝神色微变,再顾不得迂回试探汪印了。 国子监,竟然出现了一场流血冲突! 第305章 流血 先前就说过,卢、崔、顾等这些世家望族有不少子弟在国子监求学。 在汪印上疏迁族移宗之后,这些子弟感受到了一种家族灭亡的危机,便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与寒门士子对抗,试图改变儒林的风向,使之倾向世家望族。 一直以来,世家子弟就瞧不起寒门士子,还经常以之为奴为仆。 可是,这些寒门士子在国子监表现很好,不管是才学还是政见,竟然都比他们优秀。 这就让世家子弟心里不舒服了。 尤其是,这些寒门士子还在白云水榭集会,一致赞同汪印的上疏,等于成了世家子弟的仇人。 如此一来,世家子弟与寒门士子势成水火。 世家子弟不仅在平时处处刁难寒门士子,私下里还将这些寒门士子狠狠揍了一顿,警告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寒门士子平时处处受世家子弟的欺压,眼看着有了迁族移宗之策,寒门子弟壮大的机遇就在眼前,怎么可能甘愿就范? 那些平时懦弱不敢反抗的寒门士子,此时都寸步不让,更别说那些本来就性情激烈行事冲动的士子们了。 于是,在国子监这片清静之地,三天两头便出现斗殴之事,就连国子监的教习都对此无可奈何。 这一次流血冲突,就是之前那些不满斗殴累积到最大程度,最后爆发出来的结果。 听说,事情的开始,是因为崔云岫与傅星灿的争执。 崔云岫是崔家子弟,虽然先前爆出了代笔抄袭的丑闻,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还说这是缇事厂汪印陷害的结果。 因为迁族移宗这个策略,世家子弟对汪印恨之入骨,倒也相信了崔云岫的话语。 就这般,崔云岫在世家子弟中意外挽回了声誉。 不仅如此,还因他领着世家子弟处处与寒门士子作对,隐隐成为了世家子弟在国子监的领袖。 而傅星灿,才学相当了得,是寒门士子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还是陆新堂的知交好友。 先前陆新堂告崔云岫抄袭之事,引得国子监沸沸扬扬。 许是为了避免崔家的打击报复,又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现如今,陆新堂早已离开国子监了。 傅星灿本就厌恶崔云岫这些世家子弟,又为自己好友打抱不平,每次遇到崔云岫的时候,都会毫不客气称其为“抄中君”,压根就看不起他。 崔云岫人称“云中君”,对此怎么能忍呢?自然要驳斥回去,每每都与傅星灿恶口相向,吵个不休。 这样的争吵,已发生过很多次了,国子监的人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崔云岫再也不能忍,直接让自己仆从将傅星残打成了重伤,还割去了他的舌头,让他成了个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见到傅星灿的惨状,寒门士子瞬间怒火中烧,他们集结在一起,发狠地冲向了崔云岫…… 越来越多的寒门士子加入,越来越多的世家子弟参与,最终国子监一片腥风血雨。 在这场流血冲突中,崔云岫被活生生打死了,傅星灿也重伤身亡,此外还有十余名国子监学生丧生。 这个消息传到国子祭酒赵朴跟前时,这个清儒文雅的老人几乎跌倒在地。 国子监学生、代表着国朝年轻士子的水平,竟然一下子死了十余人,还是这么个死法! 怎么可能?怎么会? 汪印听到这个事情后,同样感到十分震惊。 世家子弟与寒门士子彼此不相容,这点他当然清楚,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对峙竟如此激烈,还酿出了人命。 世家和寒门两败俱伤,对当前形势的影响,实在难以预料。 很快,缇骑便将这次冲突查探清楚了,事情与房保所禀的大体不离,然而沈直还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厂公,外面都在疯转,说这一场流血冲突,背后是厂公在推动!” 汪印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疯传?” 沈直轻喘了口气,立刻回道:“是的,开始是从长隆大街传出来的,一下子就传遍了东市,有烈火燎原之势,缇骑压之不及。” 缇骑专司消息刺探,在京兆东市西坊都布满了暗探。奇怪的是,缇骑此前竟没能探到半点蛛丝马迹,这个消息甫出现就这么猛烈了,让缇骑措手不及。 汪印缓缓往后靠在椅子上,狭长双目半眯起来,没有说什么话。 很明显,这是有人专门防备了缇骑,用了极大的本事将这个消息扬开去的。 能有这个本事、成功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一家一族想要避过缇骑的耳目,更是不可能。此事,须得世家望族联合起来才能做到。 在国子监出现流血冲突之后,京兆就传遍了这个消息,时机结合得实在巧妙,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第165节 这样就有些意思了…… 想了想,汪印便下令道:“此事不必压瞒,且让它扬出去。另外,本座要知道崔鸣石这三日的动静,一举一动!” 崔云岫死了,傅星灿死了,国子监腥风血雨,谁会在这一场流血冲突中得到好处呢? 似乎,这得到好处的人,是本座? 仔细想来,出现了这么一件事,本座可以弹劾世家望族纵容子弟作恶,便打击了世家势力,对迁族移宗一策会更加有利; 本座还可以安抚寒门势力,市恩于寒门士子,赢得寒门士子的尊敬爱戴,进而影响儒林风气。 真真是,什么好处都让本座占尽了。 按照得益者便是行事者这个定律去推算,本座就是那个在背后挑动这件事的人。 这个推算,合情,合理,没有什么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本座根本没有这么做! 汪印坐直了身子,修长白皙的手指交插,语气感叹道:“世家望族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魄力!” 他语气充满感叹,眼眸里却是森严寒意。 世家望族宁愿牺牲子弟,也要陷害本座吗? 呵,那么本座就等着! 第306章 分歧 与此同时,在崔家的府邸里,卢希严轻抚着胡子,叹息道:“为了顺利度过这次危机,我们不得不这么做,还请崔兄节哀。” 崔鸣石遥遥头,冷然道:“这事没有什么好哀的,牺牲一个人,为世家挣来良机,也算好了。” 何况,牺牲的,还是名声有瑕的崔云岫,崔鸣石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也仅仅是有些可惜而已。 族中既然能培养出一个崔云岫,自然还能再培养一个。 对他来说,世家顺利度过迁族移宗这个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崔家子弟虽然死了,却为世家望族创造了大好局面,那便值了! 崔鸣石不欲再谈崔云岫,将心思放在了另外一事上:“现如今,我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卢老弟那里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崔兄请放心,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汪印定必一身腥,难以洗脱嫌疑。同是,卫家、柳家等家族已经动起来了,一定会把此事作实。”卢希严笑着说道。 他们这些世家殚精竭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能由汪印逃脱? 崔鸣石也笑了,冷冷道:“赵朴不是赞同汪印的上疏吗?那么就让他尝尝摧肝裂心的滋味。若是他知道这事是汪印所为,怕会心伤得捶地吧?” 凡是赞同迁族移宗的人,都是世家的死敌!若不是此事还需用着赵朴,崔鸣石定会趁国子监动乱的时候对赵朴下手。 现在,已经便宜了赵朴! “不过……”卢希严的笑容顿住了,神容迟疑不决。 崔鸣石心里一紧,立刻追问道:“不过什么?” “顾家并不赞同这么做。顾敬止说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说汪印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况且皇上对汪印极为恩宠,怕到头来一场空。”崔鸣石这样回道。 因为顾家首倡世家联合,一直都在出谋划策,故卢希严对顾家格外看重些。 崔鸣石却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卢老弟莫非忘记了汪府设宴的事情?顾敬止瞻前顾后,若是听信他的,不等皇上对付汪印,我们世家就不存在了!” 不知为何,崔鸣石总有种直觉,那就是事情一旦沾上顾家,总好不到哪里去。 本来世家联合是件好事,可以为家族争取更大的利益,谁知最后非但没有增强,还在不断削弱,正面临着消亡的危机。 崔鸣石无法不迁怒顾家,顾家太衰了,会带来霉运的! 他想了想,继续道:“顾家是否赞同,有何干系?就算皇上对汪印再恩宠又如何?卢老弟别忘记了,我们还有下一步。” 卢希严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道:“崔兄说的是,我只顾着国子监动静,一时倒忘了那件事。” 他差点糊涂了,将汪印扯进国子监事件,并不是最终目的。 他们真正要去做的,便是诋毁、陷害,最终抹杀这个人! 这样的话,倒不用像顾家这样畏首畏尾了。南平顾家,也不过如是而已! 长隆大街的宅子内,顾璋心里焦躁,正对顾敬止说道:“二叔,卢、崔这些家族的族长族老已几天没有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顾璋察觉到卢、崔这些家族远离的态度,顾家是要将世家联合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与他的焦躁相比,顾璋显得十分淡定,悠悠轻呷了一口茶后,才道:“急什么?他们不来正好,我们顾家,不能和这些人在一起了。” 顾璋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说道:“二叔,您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得尽快离开京兆了。皇上最后一定会同意迁族移宗,我们要提早做准备了。”顾敬止这样说道,语气十分平静。 “不是……二叔,祖父不是在前来京兆的路上吗?什么叫我们尽快离开京兆?”顾璋越发糊涂了,一头雾水。 还有,二叔为何说皇上一定会同意迁族移宗? 现在出了国子监流血冲突,这不是对世家望族有好处吗?所有人都在说这事是汪印挑动的,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些,震怒之余…… 那么汪印必不会有好下场! 一想到这个结果,顾璋心里便有种不可抑制的兴奋畅快。 现在正是世家形势大好的时候,二叔竟然说要离开京兆?那顾家什么都得不到,不是白谋划了一场吗? 不,还不仅仅是白谋划了一场,还损失惨重! 顾敬止合上茶杯,肯定答道:“没错,离开京兆。父亲已中途折返南平了,我们明日便离开。” 顿了顿,他笑了起来,耐心解释道:“现在汪印势力太大,顾家尚不是他的对手,早些抽身,还能减少些损失。” 此刻的他神态舒逸,带着顾家人所特有的清俊疏朗,与几日前那个双目赤红低吼出声的他判若两人。 顾敬止自诩权谋了得,在对上汪印的时候,却一次次折戟沉沙。特别是早几日的汪府设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汪印只是通过设宴这一招,就将许多势力联合起来,逼得世家望族几乎无法招架。 这样的本事,顾敬止自愧不如。 也正因为此,他头脑反而更清醒了,对当前局势把握得更精准。 跳出那个世家联合的前提后,顾敬止立刻便发现:情势对世家望族太不利了,汪印联合了这么多势力,更关键的是,汪印背后有皇上! 世家望族可以对付汪印,难道还能对付汪印背后的皇上? 所以这一次,世家必输,迁族移宗必行! 卢、崔这些人的举动,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顾璋神色变了几变,却不愿意接受这个失败的结果,他不甘心地说道:“二叔,汪印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他跟随二叔兴致勃勃来到京兆,满怀希望打败汪印,现在却要离开。这就是战败而逃,汪印却仍旧拥权作威! 顾敬止只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侄儿心高气傲,对汪印有种刻入骨髓的仇恨,这会儿无论他说什么,侄儿都听不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不说了。时间久了,侄儿就能明白了。 便是他自己,不也是在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才冷静下来,才看清楚吗? 汪印现在如日中天,实在难以撼动。或者说,仅凭顾家之力,绝对撼动不了,先前他的做法已经错了。 除非…… 顾敬止目露精光,嘴角带着一丝隐秘笑意。 除非顾家和汪印一样,背后同样站着皇上! 第307章 风言影响 随着汪印背后推动这一风言甚嚣尘上,国子监流血冲突越传越烈了。 文武百官惋惜那逝去的年轻生命,暗叹国朝损失了人才,同时也对汪印心怀揣测,却不敢声言。 如果这次流血冲突真是汪印手笔,那么汪印为人多么狠辣,行事多么无惮?势力有多么重? 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此事就相当简单了:世家子弟和寒门士子之间的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突然闹出了人命呢?背后必定有人在推动啊,而有本事、有胆子这么做的人,只能是缇事厂汪督主了。 百姓不可愚,然而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大部分的人都没有了辨别是非的耐心,更何况世家联合了起来,引导了百姓的风向呢? 就连一些寒门官员都被遮蔽了,直接就在宣政殿上出列陈言,直指汪印弄权持势、行祸国殃民之事,请皇上细察,若此。 这其中,便有监察御史温善同。 温善同出身寒微,为人严苛无私,此前一直外放山东道,察百官之行矩,三个月前才调回京兆。 这个人,怎么说呢,正因为严苛无私,所以为人很死脑筋,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在这一事上,不知道是他自己调查了确定,还是听信了种种传言,他就认定了此事与汪印有关! 寒门之中要出一个像傅星灿这样的人多难啊,却因为汪印与世家之间的权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同死去的,还有另外的寒门士子。 温善同为这些人的死心痛惋惜,对世家肇恶无法容忍,对背后挑事的汪印却更为痛恨。 加之有些站向不明的人,在他身边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语,才有了他在宣政殿的奏言。 随后,高高端坐的永昭帝,只是喜怒莫辨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下令退朝了。 和以往的朝会一样,只要事涉汪督主,宣政殿都会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朝官们心思蜂拥却都噤声畏惧。 台院侍御史章华录的下场,朝官们实在印象深刻。 这一次弹劾汪印的,还是御史台的官员,察院的监察御史,温善同最后会怎样呢? 此时朝官们都不知道,但他们可以料想的是,以汪督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温善同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且等着看吧…… 可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对温善同的弹劾,缇事厂和汪印没有半点反应! 就连越来越烈的传言,缇骑们也没有去平息,大有任其滋长的态势。 第166节 这可不像缇事厂的行事,汪督主到底有何打算呢? 此刻的汪印,正陪着叶绥在汪府的敷容池赏荷,似对府外的情势一无所知。 他与叶绥并肩而行,随后驻足下来,侧过身来对叶绥微微一笑,道:“小姑娘,戚叔养出来的荷花当真好看,是不是?” 叶绥略有些失神,下意识点头道:“是很好看……” 可是,眼前的大人,肤色雪白,唇珠艳红,唇边眼里都带着笑意,衬得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哪里顾得及细看荷花是否好看?想来荷花当然是好看的,却不及大人万分之一! 她的心突然有些紊乱,而且不受控制地跳得极快,忙别开了眼睛,装作认真赏荷的样子。 美色误人,大人长得这般俊美,时常令她失神,这不好,不好…… 汪印看了叶绥一眼,心里有淡淡的疑惑:小姑娘的气息突然急促起了,没事吧? 督主大人鉴貌辨色自然是一等本事,可是这会儿也不明所以,他正想开口询问,却听到叶绥开口了:“大人,我听宁安说温善同出言弹劾了。大人,时机快要成熟了吧?” 她这么问,主要是为了驱散心底莫名的燥意,可是问出来之后,她的心便渐渐平静下来了。 这几日大人都在府中不出,但外面的点滴情况,都被缇骑第一时间送了进来,大人并不避她,是以外面的情况,她也听说了。 她知道,大人任由事情发酵,是在等待一个还击的时机。 现如今,事情越闹越大,文武百官心情汹涌,寒门势力动荡起伏,就连温善同都出言弹劾了。 这个时机,是否已经到来了? 汪印点了点头,淡淡道:“快了,沈直他们已在动了。” 不光是缇骑动了,就连运转阁的吴不行他们都动了起来。 有些事情,缇骑不能做、做不到的,运转阁却能做到。 譬如,死去的崔云岫身边有哪些人、这些人现在都在何处、在做什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缇骑们不能对崔家做些什么,但运转阁可以,而且能做得悄无声息。 先前吴不行已传来回音,禀已找到崔云岫的贴身仆从了,现正在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口,想必很快就会有进一步的消息了。 他在等,等吴不行的进展,也在等崔、卢等世家的动作。 寒门官员之中,像温善同这种被蒙蔽的人毕竟少,他们不会与本座作对、放弃这么好的发展机遇,最终定会死死咬住世家不放。 至于世家望族么?他们连族中子弟的性命都舍得放弃,当然不会只是引起风言风语那么简单。 那么,他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呢? 而在崔家,崔鸣石惬意地呷了一口茶,笑着对卢希严说道:“卢老弟,放心吧。那些人被我安置在落云巷了,待事情完毕之后就会送出京兆,不会有事的。” 稍作停顿之后,他继续道:“依我看,那件事可以去做了,时机很合适了。” 卢希严也举起茶杯,微微笑道:“的确,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皇上是否偏袒汪印,我们都要做好准备才是。” 两人相互笑了笑,彼此都信心十足。 此时的他们尚不知道,此时的落云巷正发生着一场追杀。 第308章 算无遗 刘俨拼命往落云巷口跑去,那巷口明明就在不远处,任是他用尽全身气力奔跑,离巷口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便是生声与死之间的距离。 他一手捂着腹部,鲜血从不断从手指间滴下来,他眼里渐渐染上了绝望。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那些追杀的黑衣人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的杀气越来越重。 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人早就死了,他拖着一条性命到现在还是幸运了。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崔家不会放过他! 刘俨知道,叛主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从他主子崔云岫死后开始,他就一直提心吊胆,不知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可是他还是没有想到,崔家的族老竟会如此心狠,竟然这么快就杀人灭口。 也是,唯一能守住秘密的,便是死人。 只有他们这些人都死了,崔家故意设计子弟身死的事情才能瞒下来。 可是,若非族老以他妻儿性命相迫,他怎么会极尽所能地挑唆鼓动自己的主子呢? 他以为族老最多是想挑起世家和寒门的争执,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族老在冲突中安排了厉害的护院,趁着混乱的时候,故意打杀了那么多人命。 其中,就包括他的主子崔云岫! 刘俨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那些护院是活生生将崔云岫打死的! 连崔家的嫡枝子弟都能这样心狠舍弃,那么他们这些下人的结局会怎样呢? 那个时候起,刘俨就知道自己必须要逃了,可是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出逃,那些追杀的黑衣人便来了。 他们安置在落云巷这么秘密的事情,除了崔家的人,还有谁知道呢? 更重要的是,哪怕这些黑衣人蒙着脸面,他依然认出了为首那人的声音。 声音如粗粝砂砾磨滚着地面,听得让人恨不得挠心挠肺,这分明是族老身边的那名护卫声音! 追杀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正常,可是刘俨没有更多时间去想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护院已经被杀死了,他腹部也被刺了一刀,拼死挣扎着逃了出来。 巷口就在眼前了,可是他跑不出去了…… 刘俨倒在了地上,目光渐渐涣散,刀锋冷冽的光映在了他脸上,眼看就要一刀劈下来了。 我命,休矣!崔家,可恨的崔家! 他的眼睛已经半闭了,凛冽的杀气似乎割上他脖子了,他已感觉到一丝刺痛。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猛烈沉喝:“什么人?缇骑在此,休得行凶!” 缇骑,缇骑! 以往让刘俨心里震颤的缇骑,以往让他低首躲避恨不得离得最远的缇骑,此刻在他看来,就仿佛是救命稻草一般。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地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劈来的刀锋,随即惊惧沙哑地喊道:“救命!救命……” “琤琤”的刀剑相击声音响起了,听在刘俨耳朵里就像天籁之音。刀剑寒光照射着鸣蛇服,这红色似是一缕阳光,让他心里突然迸发了生机。 缇骑来了,他得救了! 看着黑衣人被缇骑击得溃败四逃,刘俨终于松了一口气,捂住腹部的手不自觉放开了,鲜血汩汩而流,剧烈的疼痛袭上了他心头。 痛得昏迷过去的那一刻,刘俨迷迷糊糊地想着:说出来,将崔家所做的一切都说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唯有缇骑能保他性命了…… 昏迷过去的刘俨并不清楚,在他人事不知后,原本四散逃逸的黑衣人竟然又折回来了,聚集在了缇骑身边。 为首那个黑衣人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有着年轻人的稚气,看着人畜无害。 这不是运转阁的小伙计吴不行,又是谁呢? 吴不行笑了笑,脸上露出了憨厚笑意,故意用粗粝如砂的声音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那些护院,里面有两个武功极深的死士,混在这些护院中,用来掩人耳目而已。 吴不行相信,国子监那些士子的性命,必是者在这两个死士手中;有这两个死士,落云巷这些崔家下人,最后性命必不能保。 这些死士不会出卖崔家,在他出现之后,就已将那几个护院杀了。 幸好,还剩下最后一个仆从。能跟这些死士混在一起,这个仆从定必知道得很多! 厂公想知道的,已经好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一封由卢、崔、卫等世家大族联名的奏疏,在早朝之前,通过东宫属官太子舍人臧正明送到了御前。 与此同时,卢璜、崔炎等一大批出自世家望族的官员,则跪在了宣政殿左侧的月华门之前,口口声声陈冤,道世家大族蒙受巨难,迫于缇事厂陷害,以致子弟凋零,请皇上明察做主,等等。 月华门前,黑压压跪着许多官员,哭号声几乎震动宣政殿。 此时跪在月华门外的官员,不独有世家官员,同样有不少与他们联系紧密的姻亲官员及属下势力。显然,世家望族已经豁了出去,将能联合起来的官员都联合起来了。 这么多的官员,占了朝中官员的五一之数。 按律法,官员在月华门陈诉,最多只是处罚十杖之刑,他们自觉还受得起。 况且,所谓法不责众,皇上定然不能一一处罚?如果是这样的话,朝中都乱套了。 这般想着,卢璜和崔炎等人越发有恃无恐,哭号得更厉害了。 “皇上,汪印狼子野心,酿造国子监流血事,令士子之心惶惶,意图灭我国朝之根基,罪不容诛啊!”卢璜这样大声喊道。 他受父亲卢希严指点,知道世家望族势成骑虎,必须先发制人将汪印拉下来。 汪印只有一张口,这里有这么多官员,汪印怎么能比辨? 在卢璜之后,崔炎紧跟着开口了,几乎是哀嚎起来:“皇上,这样的事,岂是唯独世家?缇事厂对士子动手,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啊!” 不管是卢璜还是崔炎,他们的哭号点都落在了国子监士子身上。 因为他们明白,国子监这些士子代表着国朝未来的力量,就像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是国朝以后的希望。 倘若只是扼杀现在,那么事情还不算太严重,但是扼杀希望这样的事情,就没有多少人可以忍了。 哪怕谢玠和赵朴这些官员明知这些事情汪印不可能做,汪印既然打算扶持寒门势力与望族相抗衡,就不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事情。 可是,面对哭号的世家官员,面对脸露戚然的其他官员,他们只能沉默了。 现在月华门前就好像是热烈沸腾的开水,三省主官的任何一点举动,都会如同火上浇油,会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进展到这种局势,他们只能等待,等待皇上示下,或者…… 等待汪督主有所应对。 包括谢玠、赵朴在内的所有官员都觉得,世家望族弄出了这么多的声势,汪督主不可能没有应对。 一味任由世家望族压着,闷声不响,可不是汪督主的风格。 即使之前缇事厂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世家望族官员都跪在月华门这里了,总不能再沉默平静下去了吧? 事实上,就连卢璜崔炎等这些望族官员心中的都确信,汪印必定会有所反击,必不会如此轻易就范。 第167节 对汪印的反应,他们有种隐隐的兴奋:不管汪印怎么做,这次世家望族都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让汪印褪一层皮! 太阳渐渐升起了,六月的太阳,哪怕是在清早,也带着严酷的炎热,火气似乎从月华门的青砖上蒸腾出来,像在蒸烤着什么,加上官员们这么声嘶力竭地哭号,可不是在火里添柴吗? 很快,这些跪着的官员便汗流浃背,官服似乎都粘在了背上,令人沉闷难受至极。 官员们越来越支撑不住了,跪着请愿,是一个技术活。时间久了,有些年长的官员两腿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要跪不住了。 时间过了多久?皇上怎么还没有示下?汪印怎么还没有反应? 汗水不住渗进他们眼中,让他们眼中一阵阵酸涩;炽烈的阳光,照射进他们眼睛,让他们看不清楚。 前面跪着的几个年长官员,胸口越来越闷,头脑越来越昏了,恨不得立刻回到宣政殿歇凉此好。 突然间,有一片阴影落了他们面前,似带来了一丝阴凉。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阳光的映衬下,显得特别高大。 这一个人,身穿着红色的鸣蛇服,更显得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脸上淡漠无比,有一种慑人的杀意,让人忍不住心里阵阵颤抖。 跪着的官员喉咙一阵发紧,不自觉张了张口。 汪印,来了! 第309章 月华门前 汪印站在这些跪着的官员面前,狭长的眸子里全是淡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些官员,直到前排的官员两腿打颤,忍不住往一旁倾倒,讷讷喊道:“督主……” 汪印的存在感太强烈,凛冽的杀气压过来,他们仿佛觉得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在做出跪在月华门这个举动之前,这些世家官员就想过直面汪印时的情景,尽管他们心里畏惧汪印的威势,但总想着能够应付得过去的。 况且世家望族已被逼迫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就算汪印再慑人,他们也不得不迎面而上。 直至到了这一刻,他们才发现,之前的想法多么侥幸。 当汪印真的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连直视汪印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与之对抗了。 更重要的,在这个时候,汪印就这样出现了…… 卢璜和崔炎等官员心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汪印出现的姿态太淡定太从容了,莫不是真有什么应对吧? 世家官员赌上了自己的声望和世家势力,就是要以人多势众来给皇上施压、让皇上处罚汪印,难不成汪印真能扛过去? 国子监这个流血冲突,残害国子学生的凶手,汪印真的能洗脱? 这时,汪印开口了,淡淡说道:“你们跪在这里,是为了国子监事件?本座听说,你们说本座在背后挑事?” 说罢,他还微微勾了勾唇角,心情似乎还很不错。 看到汪印的笑容,世家官员的心一下子就纠紧了,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汪印笑了,他竟然笑了,为什么会笑?莫非,莫非…… 这些官员倒抽了一口气,觉得太阳更炽热了,胸口更闷了。 汪印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继续道:“皇上已经知道你们跪在月华门了。皇上让本座来处理这件事。既然如此,本座让你们见一个人吧……” 他的话才落,身后的缇骑便将一个人抬了出来,放在了这些官员面前。 顺着汪印的话语,包括谢玠、卢璜内的在场官员都朝这个人看了过去。 这个人……怎么说呢?形容略有些凄惨。 他脸上带着血污,身上的衣裳凌乱破败,似被利器划出了一道道口子。 再仔细一看,这个人脸色青白,腹部处被纱布裹了起来,纱布染着点点鲜红。 看得出来,这个人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 谢玠等官员都诧异了:这个人是谁?汪督主为何会将他抬出来?这便是汪督主的应对吗? 只有崔炎,在看清这个人的样子时,双眼猛地瞪大了,神色惶恐不安。 这是侄儿崔云岫身边的贴身随从,不是被秘密安置在落云巷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人落在缇骑手中,意味着什么,崔炎太清楚了: 汪印一定知道了国子监的真相,一定知道了! 汪印对上了崔炎的目光,唇角的弧度更勾了,淡淡道:“崔大人想必认出来了吧?这是崔云岫的贴身仆从。至于他为何会这样……就让他自己说说吧。” 听到这是崔云岫的贴身仆从,官员们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崔云岫已死了,他的贴身仆从变成了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躺在担架上的刘俨努力仰起头,在看到崔炎等人时,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就像要噬人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捂着伤口,声音沙哑地说道:“大爷,您没想到奴才这么好命,还能活着吧?您没有想到,国子监的真相还有公之于众的一日吧?” 崔炎惊骇莫名,下意识反驳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活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俨打断了:“是啊,大爷,奴才还活着!可是其他人都死了,那些护院死了,少爷也死了……少爷是被崔家的人活活打死的!” 说到这里,刘俨转向了谢玠等官员的方向,继续说道:“各位大人,奴才是少爷身边的仆从。五天前,族老突然将奴才唤了去……” 他说得很缓慢,将族老崔鸣石如何以他妻儿性命相迫、令他去教唆鼓动崔云岫,崔家护院又如何将崔云岫活生生打死,最后说到了崔家是如何杀人灭口,他侥幸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说罢,他死死瞪着崔炎,眼珠子都要裂出来了,随后慢慢红了眼眶。 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而哭,还是在为自己的主子崔云岫而哭。 听完了这一切后,月华门这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谢玠等朝官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则是快速低下了头,遮掩住脸上所有的神情。 先前他们哭号得有多大声,此刻他们就有多难堪。 不,不只是难堪,还有惊惧。 事情与他们所预料的有了天差地别,国子监的真相,原来竟不是汪印在背后设计挑动,而是崔家所为,却栽在汪印头上。 他们先前哭号,说汪印狼子野心,酿造国子监流血事,令士子之心惶惶,意图灭国朝之根基,说汪印罪不容诛。 那么,现在这种罪名,就能用在他们自己身上! 而且,最后的结果会更加严重,因为他们自导自演了一切,还以此为借口跪在了月华门前,意图逼迫皇上…… 自作孽不可活,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低着头的世家官员在难堪惊惧的同时,对崔家则是充满了怨恨和怒火。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被崔家蒙骗了。 崔家,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这分明是将所有世家望族都埋进坑里啊! 然而,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世家望族已经联合在一起,已经联名上疏,已经一同跪请,皇上不会认为这只是崔家的事情,而是会认为这是世家望族的手笔。 就因为汪印上疏迁族移宗之事,世家望族挑起了国子监的流血冲突,使得国子监死了十几个士子,还在月华门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势。 一桩一桩,都无可逃脱啊! 跪着的官员俱是神色颓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做了这么多作死的事情,皇上会怎么看待世家望族? 第310章 雷霆君恩 刘俨的述诉,等于当众狠狠甩了世家望族一记耳光。 世家官员难堪低头,其他官员则是惊讶沉默。 一时间,月华门前寂静不已,与先前的震动哭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谢玠和赵朴等官员便回过神来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汪印。 果然,作为缇事厂督主,汪印不可能没有应对。缇事厂耳目遍布京兆,谢玠相信,汪印早就得知崔家等世家的一举一动,之前却没有任何动作。 想必,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机。 世家望族按捺不住,首先跳了出来,罗织了种种罪名。 现在,世家望族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最终完全报应在他们自己身上。 还有比这个更轻松的反击吗? 汪印这份谋算、这份定力,远远胜于世家望族,难怪世家望族会败至今日这般田地了! 赵朴的反应则是直接得多,他往前站了一步,冷冷说道:“崔家如此行事,可以随意舍弃家族子弟性命,本官真是佩服!但国子监十几名士子的性命,本官定要讨回公道!” 他是国子祭酒,尽管不能说是爱士子如命,对士子的感情却比一般官员深厚得多。 他惋惜这些年轻生命的逝去,却知道主要原因是他们行事冲动,才酿成了这次流血冲突。 这怪不得旁人。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并不是年轻士子冲动之故,而是世家处心积虑设计出来的祸事。 怎么能不怪! 这一场流血祸事,都是世家望族作的孽! 他可以理解世家望族为了对付汪印而诡计百出,但他不能容忍以国子监士子的性命为代价! 国子监的士子,乃是国朝的将来,乃是国朝的希望。世家望族连这都可以谋算,为此还在月华门跪下向皇上施压,那么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世家望族自持势力庞大,太妄作非为了! 他先前就赞同汪印迁族移宗之举,如今就更加赞同了。 世家必须削弱,不然国朝危矣。 他愤恨看了跪着的官员一眼,再次道:“本官会将这一切奏明皇上!你们且等着!” 这时,世家官员也回过神来了,正竭力想办法挽回当前的局面。 其中,卢璜豁出去了,大声道:“赵大人,此话差矣。缇事厂逼供的本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光凭一个仆从的片面之词,就指认这事乃崔家所为,督主大人便是这般脱嫌疑的吗?” 第168节 “就是!一个仆从,之前就能做出叛主之举,现在被缇事厂收买,有什么好奇怪的?”另一个官员如此说道。 “说不定,这个人本就是缇事厂的探子。他的举动,许是汪督主授意的,这个谁都说不准。”还有另外一个官员说道。 “崔劳德高望重,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相信他!” “是啊,是啊!众所周知,缇事厂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这样的言论,由跪着的官员纷纷说了出来,都指向了汪印不择手段。 如此一来,那些中立的官员不由得多想了: 世家官员这么说,固然是在为他们自己开脱,却不是没有道理。 莫非,这个事情真的别有内幕,崔家只是冤枉的? 所有官员都下意识看向了汪印,心里猜测着:除了这个仆从,汪督主还有什么应对? 可是汪印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淡漠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身后的缇骑也没有什么动作。 莫非,汪督主就只有这个仆从?说服力似乎不够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朝月华门这里走来,为首那一个人,正是皇上身边的内侍副首领房保! 房保的出现,令月华门这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了。 在这个时候。房保不会无故来到月华门,他必定是奉皇上旨意前来的。 皇上,有什么示下? 很快,房保便来到了一众官员面前。 就在众官员等待他宣口谕的时候,他却朝汪印躬了躬身,口称道:“见过督主大人。” 见到房保的举动,跪着的官员一下子僵住了,顿时如坠冰窟。 皇上身边的内侍最会观言察色,他们的举动就代表着皇上的意思。房保对汪印如此恭敬,是不是表示…… 跪着的官员面如菜色,身子都有些轻颤,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时,房保的目光落在了跪着的官员身上,只见他甩了甩拂尘,神色变得严肃冷硬,高声唱道: “皇上有令,诸位官员跪在月华门,处事不当,每人杖责二十棍!其余官员,即刻进宣政殿议事,不得有误!此谕!” 房保的话才落下,月华门转角处便出现了一群侍卫,个个手里都握着一根长棍子。 这棍子,通身漆红,两头用铁皮包裹,这正正是宫门局的杀威棒。 原来,宫门局的侍卫不知何时已在一旁候着了,如今齐齐走了出来,杀威棒击大在地上,发出了“轰轰”的震动,让朝官们心里颤抖。 每个人二十棍,这便是皇上的口谕! 宫门局的二十棍,这些向来养尊处优的官员可能捱得住?就算捱得住,伤势也不会轻。 原本,在月华门跪请,按律法是杖责十棍的,皇上却下令杖责二十,加多了一倍。 皇上这是重重责罚,这是对世家望族不留丝毫情面啊! 这么说,皇上相信了汪印的说法?真正酿造了国子监惨剧的人,就是身为世家望族的崔家? “砰砰”的声音陆续响起,原来是跪在地上的年迈官员忍不住了,纷纷倒在了地上,脸上一片惨白。 二十棍,不是让他们神色惨白的主要原因,让他们感到大祸临头无法阻挡的,是皇上的态度。 皇上选择相信汪印,处罚了世家。也就是说,在世家与汪印之间,皇上选择了汪印 汪印,是提出了查户括隐、迁族移宗这两策的人,是要将世家望族根基拔起来的人 那么,迁族移宗还会远吗?世家望族的根基还能保住吗? 更让他们惊恐的事情在后面,除了杖责二十棍之外,皇上罢免了崔炎这些崔家子弟的官职。 一同受到影响的,还有崔氏的姻亲卢家。 其中,卢璜被罢职,卢家的其他子弟,有贬出京兆的,也有中止擢升的,就算不降不升的,以后仕途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以卢、崔这两个世家为代表,世家望族的势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所谓的世家联合虽然还存在,却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看到了崔、卢两家所受到的处罚,朝官们这才恍然大悟:汪印并非只有这一个仆从,还有……皇上! 皇上,才是汪印最大的倚仗,才是汪印能够顺利逆转局面的原因! 汪印无须去说服朝中其他官员,也无须对世家官员出示什么证据,只要皇上相信就够了。 真正能应对世家望族的,是皇上;能够处罚世家望族的,也只有皇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一点,汪印比在场所有官员都看得清楚,难怪,难怪了…… 而此时,汪印听到了缇骑的禀告,道是顾家人离开京兆了,原本前来京兆的顾家族长顾崇也在中途折返了。 “顾家离开了京兆?就在世家官员跪在月华门的时候?”汪印这样问道,眉头略蹙。 先前,卢、崔等世家经常与顾家在长隆大街密谋,显然这三家联系紧密,世家联合起十成十是他们发起的。 可是,顾家突然离开了京兆,这是怎么回事? 顾家这个举动,的确出乎汪印的意料。 他更预料不到的,是顾家接下来的动作。 第311章 先发制人 就在世家官员养伤、其他官员纷纷观望的时候,南平顾氏大族向永昭帝递了一纸奏疏。 奏疏称:顾家感念皇恩浩荡、佩服缇事厂汪督主所虑长远,故赞同汪督主的上疏,同意迁族移宗,将族老嫡枝迁至京兆,请皇上恩恤,云云。 这个奏疏从紫宸殿传出来的时候,举朝震惊,其中也包括汪印。 汪印没有想到,顾家身为世家望族,竟然同意迁族移宗,竟然愿意主动削弱势力。 好一会儿,汪印才叹道:“顾家称霸南平,果然有道理。顾崇眼光长远,行事果断……顾家气势未尽啊。” 顾家离开京兆,没有参与月华门的请愿,想必已看清了当前的局势。 更难得的是,顾家行事果断,上了这么一纸奏疏,成功割尾求生! 在世家望族势力必然受损的前提下,顾家顺应局势,向皇上表明了削弱势力的举动,定会获得皇上的好感。 因此奏疏,顾家会在皇上那里留下“尊皇上、识时务”的深刻印象。 皇上之所以要对世家动手,不就是因为世家势力太大、不识时务吗? 其他世家仗势行事,联合跪在月华门前向皇上施压,顾家却独辟蹊径,向皇上表忠心。 更重要的是,顾家是世家望族,这上疏等于是叛出了世家望族一系。又因顾家的望族身份,寒门势力不可能接纳顾家。 如此一来,顾家便被世家、寒门孤立了。 若要延续发展下去,顾家除了紧紧依附着皇上,别无他法了。 顾家通过这一纸奏疏,不但向皇上表了忠心,还无形中把自己与皇上捆绑在一起。 这计策真是……本座佩服! 叶绥听了沉默不语,只是神色冷硬不已,良久才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是啊,顾崇当然是厉害的。大人身死之后,顾家势力崛起,最后如日中天……” 若非顾家后来野心太大,几乎能逼迫永昭帝,也不会有嫡枝全部被灭的事情。 纵如此,顾家嫡枝被灭,还是顾崇身死之后的事情。 现在顾家还有顾崇,能从世家联合这个泥潭里抽身出来,她并不感到奇怪。 南平顾家若是这么容易就被击倒,就不是南平顾家了。 “哦?本座身死之后,顾家才崛起?”汪印略舒了舒眉眼,这样问道。 自从叶绥坦白了知道未来之事起,两人就会时不时谈起这样的问题。 汪印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书中,但对叶绥所知道的,却不会有什么避忌抗拒,很乐意听到她说起这些事。 只不过,明知道与自己切身相关,却没有什么代入感,就像局外人看某场戏文一样。 已发生的,不一定是本座以后会遇到的。 这会儿听到叶绥这么说,他倒起了几分好奇。 本座身死之后,顾家才崛起……这句话,怎么听着哪里有不对呢? 看来,本座得仔细问问有关顾家的情况了。 此时,在坤宁宫,韦皇后将一封书信移近了烛火,看着它渐渐化作灰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正在为韦皇后按摩着两腿的绿琴姑姑见此,附和着问道:“娘娘,国舅爷是不是说了什么高兴事?” 韦皇后笑了笑,淡淡答道:“嗯。” 的确是喜事。这封信虽然是承恩公府递来的,可是写这封书信的人,却不是她的父兄。 而是……南平顾家! 顾家族长顾崇在信中说:顾家倾全族之力,愿为娘娘尽犬马之劳,愿十八殿下安康顺遂。 老实说,看到这封书信的时候,纵城府深如韦皇后,仍旧吓了一跳。 顾家是世家望族,天然就注定了顾家站在太子身后。如今,顾家前来投靠本宫? 顾家的书信,提到了嫡枝朱砂公子顾珃与邵世善外孙女定亲一事。 这件事,韦皇后早已知道了,却装着不知道。 邵世善当然是她的势力,但顾家定亲之举,她却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据顾崇所说,早在这个时候,顾家就想投靠她了,只是还没有为立过什么功劳,故不敢贸然投诚。 直到出了汪印对世家动手的事情。 顾崇说,顾家已经被世家、寒门孤立了,形势危急,故恳请娘娘在皇上美言几句,顾家日后定必肝脑涂地,以报娘娘恩德。 韦皇后不由得想起了顾家的上疏。 绝大部分的世家官员都受到了处罚,崔、卢两家在朝中的势力甚至全部被拔起,可是顾家安然无恙。 第169节 以韦皇后对永昭帝的了解,在顾家上了这么一纸奏疏之后,定会对顾家刮目相看。 从顾家的行事来看,顾崇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吗?甚好,本宫不怕人聪明,最怕的便是人愚蠢了,怎么被坑死的都不知道。 想了想,韦皇后便吩咐道:“替本宫备驾,本宫要去紫宸殿见皇上。” 永昭帝正在翻看着顾家的奏疏,听到韦皇后求见,想着自己有段时间没有去坤宁宫了,当即便准了。 但他没有想到,韦皇后竟然是为太子而来。 只听得韦皇后说道:“皇上,臣妾听闻东宫因世家动荡的事情,颇有起伏。臣妾作为太子母后,不由得心焦。请皇上审慎对待世家望族,免太子忧思。” 永昭帝诧异了,忍不住仔细看着韦皇后,开口道:“听梓童之意,在为太子求势?” 韦皇后处事公正端庄,但极少过问朝中事务,对太子也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只尽母后的职责,却不会过分亲近,怎么突然就为太子求情了? 韦皇后娇嗔地看了永昭帝一眼,似在责怪永昭帝不相信她,随即点头道: “正是,臣妾是在为太子求势。太子妃乃出自世家望族,太子背后站着世家望族的势力,若是皇上处罚了世家,怕对太子影响不好。” 永昭帝听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对太子影响不好?” 然则,梓童的意思,是说朕应该为太子而退让? 韦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事关太子之事,也是皇上家事。总不能让太子惴惴不安,皇上也会减少愁闷,如此后宫也能和乐。皇上说是也不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上圣明,自有皇上的考虑。只是臣妾愚昧,斗胆恳请皇上:请皇上为太子留下一二世家势力,免得太子惊惧,免得朝官议论朝官,请皇上应承!” 说罢,她便跪了下来,头低垂着,不再看向永昭帝了。 韦皇后嫁给永昭帝这么多年了,十分清楚该说些什么、怎么说,才会达到自己目的。 她此来紫宸殿,固然要为顾家求情,却更要削弱太子势力。 顾家可以留,其他世家望族却绝对不能留,迁族移宗,一定要进行! 第312章 疯狂 在韦皇后去了紫宸殿的第二天,永昭帝便下旨了。 旨意有令:世家迁族移宗,族老嫡枝三代须迁移至京兆,授予其六品以上的官职,着令吏部主理、户部协理此事,以三年为期,不得有误! 同时,永昭帝还下令:南平顾家处事得当,虽迁族移宗,但可免查户括隐,并特授顾家嫡枝顾璋中书舍人一职,此谕! 永昭帝的旨意,令朝官都沉默了。 到了此时,朝中动荡的局势已十分明朗了。 汪督主与世家望族之争,以世家望族查户括隐、迁族移宗的结果而失败告终。 但是,作为世家望族的顾家,却诡异地不在失败的行列。 顾家不但免去了查户括隐,保留了自身发展的根基,还得到了一个中书舍人的官位,有了进一步繁茂壮大的可能。 皇上不能容忍世家望族的势力,却独独留下了南平顾家。 南平顾家与其他世家的差异,就在于顾家没有参与月华门之事,就在于顾家上了一道奏疏。 说到底,其他世家望族逆了皇上,而顾家顺了皇上。 从皇上的处置中,朝官们渐渐回过味来了,彻底认识到一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一时间,谢玠和赵朴等人没有丝毫高兴,随即脸露悲色,心头全是茫然。 他们突然想起了前中书令曲公道。世家这些事,与曲公道之事,其实没有什么差别。都是顺逆而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作为大安朝的臣子,谢玠他们都懂得。 可是,圣言有云:“帝有常,而臣无定。” 正是因为帝王只能出自一家,才需要朝臣不能出自一家。因为帝王或许有昏庸愚昧时,就需要朝臣匡扶导正,如此国朝才能平稳久远。 可是现在皇上的做法:顺之则留,逆之则诛,这绝非明君之兆啊! 听到了这样的处置,试问谢玠等人怎么能开心高兴?怎么能不面露悲伤呢? 朝中四、五品的官员,或许无法像谢玠这些重臣那样思虑长远,但看到他们主官的反应,也料到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也不由得戚戚然,心中感叹顾家的好运道。 中书舍人,这可是许多世家望族想尽办法也谋不到的官职,更别说是年轻子弟得到了。 中书舍人是个正五品上的官职,官阶虽然不高,却有草拟诏书的权力,而且能当值中书省、时常面见皇上,实乃一个皇上亲近之职。 如今,顾家才二十余岁的顾璋领了这个官职,皇上对顾家真是看重! 论顾璋的恩宠,大概只稍稍逊色于当年的汪督主了。 不管怎么说,随着永昭帝的下旨,引起朝局震动的世家动态,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查户括隐、迁族移宗这两策的具体执行,尚需要漫长的时间,没有两三年是不会结束了。 接下来,吏部、户部等官员自然会非常忙碌,十大道地方也会有动荡起伏,但对朝中官员来说,大局已定。 京兆的朝堂,以后就会渐渐安定下来了。 然而,对于卢、崔这些世家望族来说,却无法接受这个惨败的结果,卢希严和崔鸣石老泪纵横,恨不得以死谢罪。 “我们错了,应该相信顾敬止的判断,应该早就抽身出来的,错了,错了!”卢希严红着眼眶说道,语气满是悔恨。 他是卢家的族长,是定下卢家走向的人,就是因为他的决策,卢家元气大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 他恨,恨呀! 恨自己为何会如此目光短浅,恨自己促成了月华门之事,也恨当初自己儿子儿媳招惹了汪印 但最恨的,却是顾家。 若不是顾家发起什么世家联盟,儿媳崔氏怎么会如此无礼对待汪印夫人? 如果没有芝云巷那事,或许,就不会有世家种种祸事了。 最为讽刺的是,他们这些世家望族落败了,南平顾家却没有丝毫损失,还一飞冲天成为了皇上的宠臣! 卢希严恨不得一头撞柱,好让时间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回到芝云巷之前,不,回到他儿子卢璜还没有安置外室的时候。 崔鸣石呲牙裂目,狠狠道:“是,我们错了!却错在低估汪印,错在没有早一点杀了汪印!若是汪印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局面?” 各大世家都已经派出暗为了,只等月华门事之后就动手刺杀汪印,谁料到事情竟然骤变? 崔家的奴才被缇事厂救了去,落云巷的追杀,也被缇事厂牢牢瞒住了,待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无法进宫阻止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家受处罚,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家惨败。 崔鸣石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预感:只要与顾家有关的事情,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哪怕皇上已下旨,他都要某些人付出代价! 听到崔鸣石这么说,卢希严脸色惊变,不可置信道:“崔兄,你……到了现在,你还要对付汪印?别再冲动了!” 国子监流血冲突、月华门请愿,世家想做的事情,哪件会成功呢?不能再傻了! 崔鸣石合了合眼,再睁开时里面一旁猩红,他语气狠厉地说道:“我不光要对付汪印,还要对付顾家!” 顾家乃背后插刀的小人,绝不能放过! 听到崔鸣石说对付顾家,卢希严眸光闪了闪,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滔天恨意。 比起敌人的打击,同盟伙伴的插刀才更不能容忍。 顾家,卢希严极恨啊! 最后,卢希严开口道:“说罢,崔兄,到底怎么对付这两者?” 世家望族已失势力,断不能失去尊严声望,濒死疯狂一扑,也在所不惜! 第313章 刺杀 叶绥发现府中气氛变得沉肃了,特别是斯来院的气氛,就好像绷紧了一样。 这种气氛,她有印象。 当初在趋云峰,就是这么一种气氛。 那时,所有人的都戒备起来了,暗处不知隐匿着多少护卫力量,编织成了一张结实的守护大网,牢牢阻挡外来的伤害。 那时候,是因为有人欲行刺大人。 如今,还是同样的情况吗? 她想起了朝中的局势,除了顾家之外,世家望族可谓一败涂地,难道是这些世家有什么动作? 听了她的询问,汪印点点头,淡淡道:“没错,世家濒死而扑。” 这一两天,向来平静的汪府突然多了许多窥视和刺探,并且不避讳府中守卫。 这些人如此大刺刺行事,原本汪印以为这些人最多就是窥探而已,不想这些人竟丧心病狂,直接冲进了府中,还伤了好几名守卫。 这引起了汪印的警觉,立刻在斯来院加派了守卫人手。 斯来院作为汪府的中心,原本就守卫重重,杀手绝难冲进来。 但一想到院中的叶绥,他便不能掉以轻心,面对那些疯狂的人,作再森严的准备也不为过。 这事,汪印本来就没想瞒着叶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叶绥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听明白了前因,叶绥蹙了蹙眉头,问道:“大人,来者的确是世家望族的人?” 世家望族已到这种田地了,还欲行刺大人?世家望族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怎么会做这等愚蠢疯狂之事? “没错,的确就是来自世家。”汪印答道,他对此同样感到奇怪。 在察觉有人窥探之后,府中守卫不动声色缀在这些人身后,追踪到他们最后消失在世家那一片区域。 就凭此,守卫只是猜测他们来自世家的暗卫,但缇骑却在卢璜等人身上闻到了府中的追魂香。 第170节 到了这一步,便能确定了。 同作为手握权势的人,汪印倒是很能理解这些人的做法。 事情既然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不若奋起拼搏一把,如此倒能挽回世家的一点尊严。 只是,汪印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再与他们周旋了,在追踪到这些人之后,便直接下令将他们杀了。 想要刺杀本座?得有这个本事! 叶绥沉吟良久,这么说道:“既然如此,大人就受伤一次吧,好让他们如愿。” “哦?”汪印轻抚着茶杯,回了一个字。 叶绥笑了笑,执起茶壶为汪印续了茶水,才道:“大人先前就说过,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况世家如此疯狂,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再者,如今世家势力已成定局,却还有顾家这个漏网之鱼。大人受伤,可以误导视线,隐藏缇事厂势力。” 汪印狭长的眉眼半眯起来,俊美的脸容带着一丝笑意,补充道:“其三,本座受伤,可以让皇上知道世家凶猛,令换上心生愧疚,而不是忌惮本座……是也不是?” 叶绥连连点头,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大人说得正是!如此,就委屈大人受伤一次?” 汪印轻轻呷了一口茶,随即点了点头。 本座受伤倒也可以,就当满足世家的执念了。 至于怎么个受伤法,本座还得好好想一想。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九龙缠珠香炉好正袅袅吐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四处弥漫,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放松。 永昭帝一手轻轻拍着膝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韵律,看得出心情十分欢畅。 永昭帝此刻的心情的确很好。 朝中的局势,正如他希望的那样进展,势力庞大的世家望族已不足为患,而且,他还意外发现了顾家这根好苗子。 顾家……忠心而识时务,这样的人和家族,朕不介意用一用。 至于能不能重用,就要看顾家以后的表现了。 随即,永昭帝的笑容顿了顿。他想起了韦皇后说的话语。 背后没有了世家势力,太子会惴惴不安? 朕的太子还没有想明白,朝中势力并不是一个储君能肖想的。世家势力没有了也好,如此太子便能明白不能依靠旁力,或许能有几分长进。 至于别的…… 永昭帝翻出了先前世家望族递上来的奏疏,洋洋洒洒几页的奏疏,其实都只说了一件事:缇事厂势力太大,汪印势力太大! 永昭帝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句话上“缇骑只知有督主,不知有皇上!汪印必成大患!” 永昭帝瞳孔微微一缩,这句话可真是诛心。 缇事厂是朕的缇事厂,汪印执掌了十几年。难道缇骑真的是只知汪印,不知有朕? 永昭帝下意识皱了皱眉,脸上的法令纹成了一个深刻的八字。 汪印的势力…… 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副首领房保匆匆走了起来,喘着气禀道:“禀皇上,缇骑有急报!道……道汪督主受伤了!” 永昭帝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汪印受伤了?” 汪印是缇事厂督主,身边环绕着缇骑,自己又有那样的身手,谁能伤得了汪印?又是谁伤的汪印? 房保听了,忙回道:“回皇上,据缇骑所禀,刺杀汪督主的……乃……乃来自世家望族的暗卫!” 什么,来自世家的暗卫? 房保继续禀道:“皇上,那几个暗卫已经自裁了,但缇骑在崔家族老那里发现了独有的追魂香。现如今,崔家族老也服毒自尽了。” 永昭帝不再询问了,他缓缓坐了下来,脸上喜怒莫辨。 良久,他才问道:“汪印伤得如何?” 第314章 进退之间 汪印受了伤,却只是被刺伤了左臂,伤得并不重。 第二天一早,他便应召进宫了。 只是,他的左臂上缠着纱布,其上还有点点血迹,看起来异常刺目。 受了伤的汪督主,垂下了左臂,和往日相比少了几分淡漠,却多了一丝柔弱。 尤其是他身边跟着的几名缇骑个个神情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所有见到汪印的人都脑补出其曾经历过什么。 看来,汪督主所经历的刺杀必定十分危急,不然督主大人和缇骑不会是这个状态。 当永昭帝看到汪印身上那一丝柔弱气息的时候,也不禁愣了愣。 汪印是淡漠的,是强大的,有千军万马之中一骑独往的凛冽气势,却独独不会示弱退败。 原来他错了,汪印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柔弱? 他从来没有见过汪印这般模样,想到自己昨晚还在疑心汪印受伤是真是假,心里不禁有些复杂,语气便柔和了下来:“爱卿,你没有大碍吧?来人,立刻宣太医进殿!” 汪印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皇上,臣没有大碍,劳皇上费心了。” “只是,崔鸣石服毒身亡,臣不能从他口中得知更多了。”他继续道。 事实上,崔鸣石临死之前,曾经有过招供。 他说鼓动世家联合、国子监流血、窥探刺杀这些事,都是南平顾家的顾敬止在背后出的主意,说罢便口吐鲜血而死,死不瞑目。 有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过汪印认为这话不适合用在崔鸣石身上。 顾家鼓动世家联合起来,他或许会相信,但国子监流血和刺杀,就不相信了。 无他,顾家既然有提前离开京兆、同意上疏的眼光,就不会出刺杀这么愚蠢的主意。 这多半是崔鸣石死前的攀咬,意图将顾家拉下水罢了。 汪印略思片刻,便决定将崔鸣石的话语瞒下来。 世家攀咬顾家,只会更加突显顾家孤立的位置,等于将顾家往皇上身边推一步了。 利人损己的事情,汪印怎么能做? “皇上,此次是臣大意了,没有想到崔家竟然如此疯狂。臣担心,这次是崔家,那么下次……”汪印止住了话语,只是抚了抚左臂。 为了查户括隐和迁族移宗这两策,他付出了那么多心力,往此事上加多少分量都不为过。 再者,小姑娘说得对,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本座要世家望族再也翻不了身! 永昭帝沉吟良久,最后目光落在了汪印不自然垂着的左臂上,开口道:“此事,朕知道了。” 若汪印在别的受伤也就罢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朕已下旨对世家动手了,世家却疯狂刺杀汪印,究竟是极为仇恨汪印呢?还是对朕的旨意不满? 不管答案是什么,朕都绝对不会容忍世家这等行为! 汪印受伤一事,很快就传了出去,自然令朝廷上下震惊。 尽管汪印受伤不重,但受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提醒着朝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世家望族竟然如此丧心病狂?那还得了?! 于是,谢玠和赵朴等重臣再次上疏,奏请一定要将查户括隐和迁族移宗执行到底。 为此,他们奏请在大安十大道成立专门的督察小组,以户部、御史台和光禄寺为首,联合州府户曹来执行这件事,同时巡守十大道户丁田地,以加紧这两策的推进。 他们的奏疏,自然被永昭帝接纳了,这就意味着世家望族在这两策上几乎没有漏洞可钻了。 朝中其他官员虽然没有像这两个人那样上疏,却对汪印的看法渐渐改观。 尤其是寒门官员和寒门士子,在想起汪印的时候心情特别复杂。 汪印对付世家望族之举,为寒门挣得了发展的机遇,到了最后,寒门没有受到多少损伤,反而汪督主……面临世家疯狂反扑、还受了伤。 听说,汪督主府中死了不少侍卫;听说,汪督主夫人因此事担惊受怕;听说,汪督主左臂其实伤得很严重,只是不便透露罢了…… 曾应邀前去汪府作客的那些寒门夫人听了,不由得对各自相公说道:“连缇事厂督主都受了伤,可见世家势力有多么恐怖了,幸好有督主大人在前面挡着,不然……” 寒门官员听了自己夫人的话语,心头涌上百般滋味。 是啊,世家望族势力有多重,作为寒门官员自己最清楚,不然寒门不会一直被牢牢压着,从来没有翻身的机会。 直到汪督主上疏,寒门势力才得以翻身。 寒门得了天大的好处,可是汪督主呢?寒门官员们暂时看不到汪督主得了什么好处,却看到汪督主受伤了。 不管是为人为官,总得知恩图报才是…… 于是,督主夫人叶绥接连接到许多慰问礼和拜访帖子。其中,绝大部分就来自寒门势力。 寒门势力明面上不能与汪印联合,但京兆夫人之间相互往来是很正常的嘛。他们通过各自的夫人,表达了对汪督主的慰问和亲近。 以缇事厂的威势,没有人敢来查探汪府的礼单宾客,此事自没引起多少瞩目。 斯来院内,叶绥吩咐赵三娘、佩青等人将这些礼品入库,边朝汪印说道;“寒门官员虽一直屈居在世家官员之下,底蕴却是不薄。” 各家夫人送来的礼品中,有贵重的古董文玩,也有时兴的珠宝首饰,也不乏土地田锲之类的,可见寒门官员在钱财、人才方面的积累不少。 而这两者,是寒门势力发展壮大的基础。 汪印对这些礼品并不在意,淡淡道;“寒门与世家相比,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孰不知,现在的世家便是以往的寒门?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朝局势力更迭便是如此。 叶绥点了点头,随后放下了礼单,说道:“大人,不知您可有空,可以陪我做一件事吗?” 第315章 始与终 第171节 叶绥站在一个小小的坟包之前,神情凝哀地插好三柱清香,而后用丝帕仔细缓慢地拭擦着墓碑。 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羡初之墓”这几个字。 小小的坟包、简单的墓碑,时日长了之后,这里的痕迹便会消散,没有人知道这坟主是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 不,不用时日长久,现在就没有多少人知道里面埋着谁。 里面的是羡初,上一世陪伴了她一辈子的羡初,这一生刚刚找到便在她怀里身殒的羡初。 此刻站在这里,叶绥脑中想起了羡初的点点滴滴。 刚刚逃亡至南平城、形容枯槁得如老妪的羡初;跟在她身边、处事游刃有余的羡初;最后陪着她悠闲坐着,翻看着各家寿礼的羡初…… 她所记得的,都是前一世的羡初。 至于在她怀里死去的羡初,却意外的印象模糊了,只记得是一张年轻的脸,苍白而布满血污…… 自羡初下葬之后,这还是叶绥第一次来到其坟前。 “羡初,我说过,定要为你讨回公道的……”叶绥声音呜咽,眼眶渐渐泛红了。 世家望族势力重创,尤其是崔、卢这两家,可谓倾颓了。 她做到了,让崔氏付出了代价,为羡初讨回了公道。 可是羡初被埋在了这里,她怎么都见不到了! 汪印安静地立在坟前,他今日没有穿鸣蛇服,而是穿着一袭滚边黑袍,只在腰间悬了一块白玉,整个人显得更为凛冽。 听到叶绥的呜咽,他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出言安慰道:“她泉下有知,必不愿看见你这样,莫要伤心。” 这会儿,汪印略有些庆幸自己陪着小姑娘来上坟了。不然小姑娘这么伤心,如何是好? 小姑娘的哭声,似乎能透到他心里,让他的心都揪紧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小姑娘伤心难过…… 他揽住了叶绥的肩头,小心而笨拙地轻拍起来,就像在哄宠着一个小婴儿一样。 偏偏他神色凛冽,与轻柔的动作实在不符,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一下一下的轻拍,带着他无法言语的心疼安慰,传到了叶绥心里,让她奇异地感受到安宁与熨帖。 不知为何,她的泪水却更汹涌了。 她仰首看着汪印,任由泪水滑落,喃喃道:“大人,我好难过……” 仿佛小孩子有了依靠一样,可以将心中的悲痛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无须掩藏,无须躲避,只肆意哭着便是了。 汪印身子一僵,就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浑身都有种酥麻的感觉,就连细长的眉眼都有些发直。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泪珠滚烫,沾上他手指的时候,那种酥麻的感觉更甚,还伴随着滚烫炽热,让他的心都热了起来。 “莫哭,莫哭。”他低低说道,不住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目光有丝茫然疑惑,然后将手指移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咸咸的,热热的,小姑娘的眼泪是这种滋味…… 叶绥瞪大了眼睛,呆愣地看着汪印,泪珠凝在了睫毛上,将坠未坠。 大人,大人在做什么? 大人手指白皙修长,唇色红艳饱满,一白一红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 更重要的是,大人艳红的唇上还有一点水光,这……这是她的眼泪! 这时,汪印许是发现唇上还有些水珠,不自觉地伸舌舔了舔,随后看向了呆愣的叶绥。 他的目光竟然带着一丝无辜茫然,似乎在问:本座怎么了? 轰! 叶绥觉得心都炸裂开来了,脸上顿时一片嫣红,讷讷着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向汪印,刚才的画面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艳红饱满的唇色,还有唇上那一点水光…… 叶绥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画面甩开去,也将眼里的泪珠甩开去了。 经了这一点小插曲,叶绥心底的难过竟奇异被抚平了。 当她再看向羡初墓碑的时候,眼里已是一片平静了,嘴角还含着一丝坚毅。 她以后仍会想起羡初,仍旧会为羡初难过,却更要笑着,连带羡初那一份活下去,活得舒畅自在! 只有经历过死的人,才会知道生之可贵,才会更加珍惜活着的每一刻。 叶绥看着纸钱香灰在风中飘散,往远方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而后朝着墓碑轻轻点头。 羡初,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定会好好的! 如同来时一样,汪印守在了叶绥身侧。 临上马车的时候,汪印却回头朝那小小的坟包看了一眼。 他没有见过这个名为羡初的妇人,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却知道她的死为国朝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世家势力最终倾颓,当然不是因为一个妇人,但追始溯源,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因为这个妇人之死。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妇人,更没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个妇人的生死,但她的确存在,并且对国朝影响深远。 这个妇人,名为羡初。 喜而希得,富而有余,为之羡;从今始也,重新舒也,为之初。 因她始,及她终,如此也好,扰攘纷争的世家望势力终于是败了。 马车带着汪印与叶绥离开了这里,那一个小小的坟包越来越远,最后会随着时日消散,此刻却被人铭记。 后来,查户括隐和迁族移宗这两事被合在了一起,载入了大安的史册,史称“己酉之变”。 己酉之变后,家豪强的势力逐渐被削弱,最终被完全瓦解。 与此同时,寒门庶族则是逐步崛起,成为了国朝不可忽视的势力。 这都是后来的事了,而此时,在永昭十九年夏,缇事厂才是国朝罪不可忽视的势力。 朝中各派都纷纷交好汪印、意图拉拢缇事厂的势力,因此,叶绥接到了两张极具分量的帖子。 第316章 不动 叶绥接到的两张帖子,一是来自元康公主的,一是来自五皇子妃齐氏的。 这可真是沉甸甸、难以忽视的帖子。 元康公主的背后,是韦皇后和十八皇子,代表着一国之母的势力。 五皇子妃齐氏这里,当然就代表着五皇子和徽妃,是来自年长皇子的势力。 这两股势力,没有人会忽视,能得这元康公主和五皇子妃这两人亲自下帖,这是极大的厚重恩德,基本都会感激万分地接下来。 但这不包括叶绥。 叶绥的背后,乃缇事厂和汪督主,若论势力之大重,朝中谁敢与之比肩? 且看此时此刻,就连韦皇后和五皇子都要前来拉拢。 当然,就算没有缇事厂的势力,活了两辈子的她也不会畏惧。 前世姐姐的惨死,与韦皇后一系势力脱不了干系,这个潜在的仇人,她怎么会亲近呢? 至于五皇子……早早就失败了的势力,她同样没有兴趣踏上这艘船,免得被拖累溺亡。 说白了,这两张重量级的帖子,她都不打算接下。 汪印十分支持叶绥的决定,点头赞同道:“这两个帖子,接不得。” 缇事厂势重并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不管是韦皇后还是五皇子,都不敢给汪府下帖子。 无他,缇事厂是属于皇上的势力,他们胆敢拉拢皇上的势力,岂不是活腻了吗? 他们非但不敢拉拢,还想尽办法自避嫌疑,免得引起皇上猜疑不喜。 是以,亲近汪府和缇事厂,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惹得一身腥。 韦皇后和五皇子都是聪明审慎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利害?可是这会儿却来了两张帖子…… 叶绥笑了笑,道:“看来,是我之前在府中设宴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另外的路径。” 以往大人孤身一人,就算韦皇后和五皇子想拉拢,都不得其门而入。 现在就不同了,她嫁给了大人,成为了汪府的夫人,最容易攀上交情了。 更何况,还有寒门夫人赴宴的先例在,让人看到了实现的希望。 “不止如此……还因太子目前的处境,才让他们起了拉拢势力的心思。”汪印这样说道,对朝局洞若观火。 若太子地位稳固,纵给韦皇后和五皇子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可是现在,皇上铲除了世家望族的势力,就连太子妃娘家卫家也不能幸免,这就等于皇上将太子的倚仗拔除了一半。 若皇上真的疼爱太子,又怎么会这么做? 若太子地位真的稳当,太子又怎么会终日忧惧? 静默了片刻,汪印笑了起来,淡淡道:“皇上春秋鼎盛,他们太心急了。” 一心急,就容易出错。 太子做了十七的太子,时日久长,没有耐心还可以说得过去。 但是韦皇后,十八皇子才四岁,连序齿之龄都没到,能不能成年尚且说不准,何必这么心急呢? 至于五皇子,虽然已经成年,背后还有勋贵之家的支持,可是他运道着实不好,前面有一个年长太子,后面还有那么多年幼的皇弟。 算来算去,这个太子之位都很难落到五皇子头上。 汪印实在不能理解现在这些人上跳下窜是为了什么。 第172节 况且皇上并非年迈昏庸之人,有了缇骑作为耳目,自是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 唔,作为缇事厂督主,他当然不会瞒下这两张帖子的事情。 汪印一下一下啄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所知的,皇上在哪一年……” 他指了指天上,没有说出那两个会令举国震动的字。 叶绥半眯着眼,说道:“在永昭三十九年,距今还有二十年。” 永昭帝在位时间太长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有几个帝王能在位这么久? 这四十年的时间,大安朝从上而下深深地打上了永昭帝的烙印,直到太宁五年,太宁帝尚无法完全消弭永昭帝的影响。 不过缇事厂,却早就不在了的。 到了她寿辰之时,已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可怖震慑的存在了。 汪印细长的眉眼合上了,俊美的脸容半掩在烛火里,看起来有种飘渺感,似不存在人间一样。 叶绥突然心里一慌,生怕他就此消失不见,忍不住伸手往前,想握住他…… 她的手在一半时停住了,随即缩了回来,最终只是嘴唇翕动,连话都没有说。 汪印双目仍旧闭着,并没有看见叶绥的动作。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带着凛冽寒芒,说道:“小姑娘,你再与本座说说后来的事情吧,就从永昭十九年说起好了……” 烛光映衬着他们的身影,叶绥细小的声音响了起来,气氛是说不出的温馨柔和。 然而在东宫府邸内,气氛却是严肃紧张,随着“咣当”“噼啪”的摔碰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暴戾与惊恐,让在东宫侍候的内侍瑟缩不已。 太子郑重呲牙裂目,狠狠将桌上的书本古玩一把扫在了地上。 纵如此,他犹不解气,在这些奏疏上跳着踩踏了数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太子妃齐氏立在殿中,看着郑重疯狂的发泄,忍不住蹙着眉头,最后上前规劝道:“殿下请息怒,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安静蛰伏,等待这风波过去……” 郑重猛地看向她,双目赤红:“冷静?!皇后和五皇子府已去拉拢汪印了,万一缇事厂倾向他们,本殿怎么办?本殿还怎么冷静?” 他说罢,冲向了一旁的博古架,狠狠地踢了几脚,直到博古架摇摇欲坠,他才停下来。 “殿下,缇事厂不可能倾向他们,缇事厂是皇上的势力……”卫士这样苦心规劝道。 太子颓然地倒在地上,眼中的暴戾褪去,面上却是一盘苦涩:“是啊,缇事厂是父皇的势力。可是父皇却不喜欢本殿了……” 郑重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揣测永昭帝的心绪喜怒。 虽然他不擅测帝心,却对永昭帝的心绪掌握得精准不已。 光是鉴颜辨色这一点上来说的话,他比汪印还猜测得准确。 虽然永昭帝没有什么举动,也没有什么话语,但从永昭帝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郑重无比确定,里面有失望和不喜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郑重心里惊恐不已,就像洪水没顶似的,他感觉自己快要溺死了。 他无法挥去这种惊恐,只得通过摔东西来发泄,纵然如此,他仍旧日夜不安。 从古至今,太子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登基为帝,掌握天下至权; 一是被废被黜,然后幽居身死。 郑重哆嗦了一下,寒意从背后升起,他不要有第二个下场,绝不能有! 卫氏急忙上前,安慰道:“殿下,不会的,不会的,殿下是皇上选定的太子,皇上怎么会不喜欢殿下呢?” 她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没有什么底气,目光便有些闪烁。 郑重一把推开她,目光藏着怒火,恶狠狠道:“滚开,都怪你!什么世家望族,将本殿拖进泥沼里面了!哼!” 卫氏一下子倒在地上,手肘被擦伤了,痛得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可是手肘上的痛,却不及她心中锥心之痛。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郑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喃喃道:“殿下,您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 她的娘家卫氏一族,若不是为了殿下筹谋,何至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哪怕卫家现在颓败了,她的父兄仍旧殚精竭虑,想尽一切办法为殿下铺势。 昨日,父亲才给殿下送来书信,请殿下冷静对待,只要牢牢靠着皇上,殿下地位便可无忧。 卫家,会竭尽所能为殿下拉拢势力的…… 可是,殿下如今竟然会这样想?还将她推搡倒地? 世家望族得势的时候,殿下不止一次感叹过幸好当时父皇指婚世家,才得到这么多的支持和势力。 如今世家落败了,正是需要殿下扶持市恩的时候,殿下竟然嫌弃责怪她了? 见高拜见低踩,殿下身为国朝储君,怎么能这样? 想到自己娘家艰难的处境,想到东宫暗淡的前程,卫氏再也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郑重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晦气”,便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子妃寝殿,宿在了太子良娣周氏那里。 一番云雨过后,周氏娇喘着,汗津津的螓首抵在了郑重胸膛,像餍足的猫儿一样。 “殿下,妾身今日收到一封书信,十分特别。”周氏娇笑道,眯起了一双狐眼。 “哦?什么书信?”郑重声音低沉,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氏微微坐起身,伸出玉臂从床头妆匣子拿出了一封书信。 她将书信递给郑重,边说道:“这封书信,是从千绝峰顶慈云庵送来的……殿下知道慈云庵吧?” 郑重略思片刻,随即目光一凝,猛地坐了起来。 慈云庵,前不久他的三皇妹才被押送去那里,怎么会有书信从那里送来呢? 他飞快地打开了这封信,仔细地看了起来,随即他一把揽过周氏,“哈哈”大笑了起来。 三皇妹果然曾是最受父皇疼爱的人,难怪会想出这样的计谋! 此计甚好,此计甚好,本殿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任它韦皇后和五皇子府去拉拢汪印,本殿再也不怕了! 第317章 消暑 缇事厂耳目遍布京兆,但对各家的闺阁之事没什么兴趣,东宫寝殿的起伏波澜,他们自然没有关注。 因此,并不知道千绝峰慈云庵有书信送抵东宫的事情。 谁能料得,人迹罕至的千绝峰顶,从来没有人能出来的慈云庵,还能递得出书信呢? 那么,就更没料得到,太子会因这书信而放松大笑了。 太子口中的计谋,此时的汪印当然不知道,他正在斯来院养伤呢。 当初设计受伤时,汪印就想过受伤会诸多不便,遂故意往轻伤那里靠去。 休养了数日,他的左臂虽然还裹着纱布,行动却是自如了。 到了现在,户部、御史台和光禄寺的官员纷纷奔向各道,世家望族之事已淡出他视线了。 他最近十分空闲,留在斯来院的时间也多了。 这一日,汪印看着翻看着府中账薄的叶绥,忽而开口问道;“小姑娘,可有兴趣陪本座去万映楼消暑?” 夏日暑热,汪府中当然有完备消暑设施,那铺陈在地下的一条条管道,已由冬天的地龙变成了如今的冷水,凉意从地下渗透出来,让人浑身透凉舒适。 汪印还命人将揖春榭改造了一番,将池水抽上揖春榭,从四周飘洒下来,形成了独特的雨幕,既可以消暑,又可以欣赏美景。 叶绥最喜欢待在揖春榭了,这里让她感到无比自在舒适,仅次于剡溪茶庄那个角落了。 这会儿听到汪印说起万映楼,她好奇地眨了眨眼,重复道:“万映楼?” 万映楼她当然知道的,京兆最出名的酒楼之一。 许多朝廷重臣都喜欢在这里宴客,却甚少听说有夫人姑娘去万映楼。 而且,府中都已这样舒服了,万映楼是什么独特的消暑去处吗? 汪印笑了起来,脸容少了淡漠,答道:“当然!万映楼精绝奇巧,揖春榭的雨幕,本座还是从万映楼学来的。” 顿了顿,汪印目光突然变得晶亮,喉结都滚了滚:“万映楼的酒很好喝,和西施坊的豆干最为相配!” 叶绥无语了。 她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大人在说起吃食的时候会两眼放光呢? 还是,万映楼的美酒和西施坊的豆干真那么好吃? 这般想着,叶绥不由得对万映楼充满了好奇,兴致勃勃道:“大人,我很有兴趣陪着大人!我们这就出发吧!” 汪印笑了笑,目光里满是温柔。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说到出去玩的时候,小姑娘的表现便与年龄相符了。 毕竟,小姑娘才十六岁啊。 本座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唔,本座应该是在雁西卫浴血拼杀了。 万映楼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人,当汪印携叶绥来到这里的时候,很是引起了一阵轰动。 一楼这里坐着许多寒门官员,在见到汪印和叶绥时,他们都下意识站了起来,恭敬地弯腰行礼。 汪印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话,便领着叶绥往楼上走去了。 万映楼的掌柜,是一个身材极为圆润的小老头,留着一缕山羊胡子,眼睛极小极小,稍眯起来就连成了一条缝。 小老头脸上堆满了笑意,热情而恭敬地说道:“奴才见过督主大人、见过督主夫人,请随奴才来。” 说罢,他便弯腰相迎,领着叶绥与汪印穿过了一扇镂空的雕花门。 穿过了这扇门之后,叶绥顿觉眼前一亮,原来万映楼里面别有洞天。 只见一道水帘从高处倾斜下来,溅出了细微的水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清凉,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让人觉得舒服无比。 以水帘为中心,错落有致地摆着一圈白玉椅子,显然是让人坐在这里欣赏美景的。 第173节 玉有德,故夏凉冬温,这些白玉椅子可是个大手笔。她伸手一触碰到这些白玉椅子,便觉得阵阵凉爽。 更别说,坐在白玉椅子这里,才发现白玉椅子是会缓慢转动。 可谓一动一景,透过水帘蒸腾的雾气,可以看见亭立的荷花,耳边还能听着丝竹之乐,这一切如梦似幻,恍若置身仙境里。 这个时候,哪里还想得起炎热暑气? 只会沉醉于此,慨叹山中不知日了。 叶绥捻起手边冰镇过的瓜果,满足地喟叹道:“万映楼果然精绝奇巧!大人诚不欺我也!” 嗯,这里太舒服了,只比她的剡溪茶庄和揖春榭差查一点,一点点而已。 叶绥四顾看了看,发现这里除了侍候的仆从之外,就只有大人和她两个客人了。 是万映楼其他宾客畏于大人的威势,不敢靠近这里? 还是万映楼有心安排,特意为大人留着这里? 汪印为叶绥递上瓜果,笑道:“这里本就是东家私地,极少接待客人。” 这里没有客人才是正常的,但凡能来到这里消暑的客人,都不喜身边还有旁的人,更别说是喧闹混杂的一群人了。 听他这么说,叶绥便好奇地问道:“大人,万映楼的东家是谁?” 她活了两辈子,都不知道万映楼东家是谁,当然也从未刻意查探过。 大人消息太灵通,基本没有什么能瞒住他的,肯定知道东家是谁吧? 汪印的确知道是谁,便淡淡回道:“这儿的东家,正是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 叶绥知道,像万映楼这种日进斗金的地方,东家当然不会是普通人,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是长公主殿下! 这……这……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惊诧的反应,让汪印闷声笑了出来,这样的小姑娘,本座当真是喜欢得紧。 笑罢之后,他徐徐开口道:“国朝没有避喧听政的制度,特别是皇家子弟,都要留在京兆,偏偏长公主最畏热,每年夏天便十分难受……” “这万映楼,还是长公主年轻的时候,驸马特意为她建造的。驸马齐适之是个趣人,这儿的一切他都没有假手他人,全都他自己设计监工的……” 汪印清冷的嗓音听在叶绥耳中,有说不出的舒服,而听着这么有情意的故事,仿佛让人也觉得幸福了。 叶绥依靠着白玉椅子,听着水帘“淙淙”的声音,内心柔软而平静。 偷得浮生半日闲,当如是啊! 叶绥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离开万映楼,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让她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第318章 恶毒 离开万映楼之后,叶绥原本是想去布珠巷剡溪茶庄一趟。 不料,她刚刚踏出万映楼,就听到了一阵尖锐凄厉的咒骂。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连行房都做不到,还有什么用?你这个没用的死东西,跟那些阉人有什么差别,为什么还不去死!为什么还不去死!”一个中年妇人扭着一个男子的耳朵,高声大骂着。 这个男子,身材矮小,形容猥琐,似乎怕极了这妇人,正在不断求饶。 这两人的身边,已围了不少人,正在不断地指指点点,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总有许多人喜欢凑热闹围观八卦。 那妇人洋洋得意地抬起头,似在因自己备受瞩目而骄傲不已,她环顾了四周,最后目光竟然落在了叶绥身上。 她嘴里仍旧大声骂骂咧咧:“没用的男人,废人一个!老娘嫁给你,真是前世作孽了!害得老娘守一辈子活寡,你这个废人,废人!” 正欲走开的叶绥止住了脚步,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目光犹如寒刃一般刮向这个妇人。 她对旁人的恶意向来敏锐,这个妇人眼中的讥诮讽刺,她绝不会看错。 这个妇人的咒骂,是冲着她而来的! “跟阉人一样,废人!废人!为什么不早点去死!”这妇人毫不躲避叶绥的目光,甚至还恶意翘起了唇角,嘴里骂声不断。 阉人,废人,没用…… 这妇人骂来骂去都是这些内容,还生怕别人听不到,声音越来越响。 叶绥的神色更冷了。 不,这不是冲着她而来的,是冲着大人而来的! 这是对大人最恶毒的谩骂,是最伤人的攻击,一字一句都足以诛心。 大人……大人听了,会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叶绥几乎不忍看向汪印,但终究但是抵挡不住担忧,目光看向了身侧。 大人安静地看着,神情依旧极淡极淡,眼里什么都没有。 谢天谢地,大人和往常一样,心绪没有丝毫起伏。 她将目光转向了那个妇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甩其几巴掌,可是她死死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是督主夫人,何必冲动给旁人留下谈笑说资? 她若真出手教训了这妇人,怕正好合了某些人的意思,会为大人带来更多肮脏的污水。 应对此事的最好办法,便是处之泰然,将这一切当做不存在。 某些恶毒小人,腌臜心思,她何须在意? 她不想理会这场闹剧,可是那个妇人却没有放过她,反而直接冲着她喊道:“奴婢认出来了,您……您是督主夫人是不是?夫人您一定能理解我的痛苦,是不是?” 她大声哭嚎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夫人,我们心里都苦啊!都嫁给了没用的男人,都要守一辈子活寡!奴婢是有苦无处申啊!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用呢?!一头骡子都比他好了!” 听到这妇人的话语,围观的人群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机警的人,则是一溜烟儿跑远了。 其余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还站着汪督主及其夫人。 汪督主是国朝第一大宦官呀! 宦官,自然不能行夫妻之事,那么废人、阉人…… 天啊! 这个妇人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她这么说,分明是意有所指,就是在谩骂讽刺督主大人! 为官的人顿时觉得脖子一凉,瞬间就没有了看好戏的意思,一个个拔腿飞一般往远处跑去,就好像背后有恶鬼追杀似的。 恶鬼是虚幻的,缇事厂却是真真正正恐怖的呀! 他们可不像那个妇人一样嫌命长,不跑等什么时候呢? 这妇人没有想到,围观的人会一下子就跑光了,就好像被扼住喉咙似的,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住了。 叶绥死死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杀意,脸上看起来却春风和煦,她朝妇人走近了几步,笑眯眯地说道:“说吧,怎么不继续说下去?本夫人还想听呢。” 她学着汪督主往日的样子,轻飘飘地看了夫人一眼,就像看着路边的尘埃一样。 她曾历过千般苦难,素来不会歧视穷苦愁苦,反而觉得这是人生积累,是人生臻善的养分。 但这一刻,她对这个贫困的夫人和猥琐的男子,真是恨极,连杀了他们的心都有。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受谁指使,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何会有这个胆子,就冲着这妇人说的话语,她也饶不了这两个人!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吓得这妇人猛地往后退,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上了,嘴唇哆嗦着,惊恐地说道:“你……你……” 叶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妇人,仍旧笑眯眯的,却通身散发着压迫寒意。 “这就怕了?你的苦,本夫人是体会不到了。不过,你既然这么苦,这么缺男人,那么本夫人就帮你一把吧。来人,将这个妇人送到——” 她顿了顿,冷冷出声:“送到御马坊!让她以后都不用受这样的苦!” 她无须知道这两人背后的人是谁,也懒得知道是谁,对大人有刻骨仇恨,行如此毒计的,无非就是那些人。 不管有没有现在这出恶心闹剧,那些人,她绝不会放过! 叶绥的话语一落,便有两个守卫上前听令:“是!夫人,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这两个守卫便上前拖起了这两个人,为免他们哭号污了自己耳朵,这两个守卫直接将这两人弄晕了,拖着他们离开了。 两个守卫离开之前,忍不住看向了叶绥,目光异常恭敬和佩服。 夫人威武!将这个恶心妇人送去御马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御马坊,是最下等的妓院,接待的都是最穷困、最潦倒的嫖客。 啧啧,想必这个妇人再也不会觉得苦了。 高,高,夫人这招真是高! 杀人不见血,与厂公太相配了! 守卫离开之后,叶绥才转过身,走到了汪印身边,笑着说道:“大人,我们回府吧。” 汪印笑了笑,淡漠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俊美的脸容含着笑意,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府。” 哪怕他周身杀气寒意,哪怕他冷硬如刀,还有小姑娘予他温暖柔和。 第319章 夜迷离 万映楼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汪印和叶绥两个人都努力不去在意,但此事还是在他们心里留下了多少痕迹。 回到斯来院之后,叶绥总是想起当时的情景,那妇人的话语像带着针似的,刺得她心里生痛。 她不是觉得难堪,也不是觉得难过,而是为大人心疼。 在这场恶心闹剧出现之前,她已很长时间没有想起大人那个宦官的身份了。 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与魅力,他身上没有宦官的阴柔,只有督主的果毅。 在很多时候,权势和容貌会为一个男人增添许多魅力,何况汪督主两者皆有? 这一切的一切,让叶绥完全忘记了他是个宦官。 第174节 就算她忘了,可是别人不会忘,也会想尽办法提醒她不要忘。 万映楼的事情不就是如此吗?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不能人道,大概就是永远都无法弥合的伤口。 有人处心积虑要将大人的伤口公之于众,费尽心思也要让他们两人膈应。 说到底,这些人从心底里看不起大人,但他们无法与大人抗衡,便只能用着阴私手段,用“宦官”来攻击大人。 大人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有如今这等威势,这些人仍敢对此嘲讽作践。 那么大人势微的时候?这么多年来,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大人的淡漠,大概是见识了太多恶毒冷眼吧? 叶绥明知道若是自己心里难过,就是中了别人的奸计,可是她无法不去想,无法压自己的心疼。 大人心里的伤口……此刻是不是血淋淋的? 夜已经深了,叶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灯花偶尔“噼啪”地跳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努力凝神细听,才听得见翻页的声音。 这是外间的大人在翻阅缇事厂卷宗,边守着她睡去。 就像以往大人每晚做的事情一样。 之前叶绥也会凝神细听,知道大人就在晚间守着,似乎能闻得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还有剡溪茗茶淡淡的香气,这会让她心中舒适熨帖,让她安然入睡。 但是今晚,这清冷的气息让她焦躁不已。 大人……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坐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带着一丝决然,起身披衣迈出了外间。 “大人,您睡着了吗?”她站在内间与外间的交界处,小声地问着。 汪印当然没有睡着,下一刻,便有窸窣的声音响起,却是汪印在匆匆起身披衣。 外间蓦地变得亮堂起来,与此同时,响起了汪印清冷的嗓音,驱散了房中的漆黑与静寂。 “本座尚未睡着,怎么了?”汪印这样说道,边迈步朝叶绥走了过来,目光带着关切。 小姑娘的语气,听起来有焦躁和紧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小姑娘做噩梦了? “本座在……”他下意识安抚着叶绥,在看清叶绥的样子后,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小姑娘鬓发凌乱,带着慵懒与酥软,和往日冷静沉稳的小姑娘绝不相同,有种特别动人的韵味。 更重要的是—— 夏日天热,小姑娘的亵衣十分薄透,还是凉爽的月白色,映出她莹白如玉的手臂,而小姑娘的胸部,在薄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高耸起伏…… 汪印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撇开了眼睛,气息略有些不稳。 他竟然有些恨自己目光锐利过目不忘了,就这么一眼,他便看到了这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小姑娘……小姑娘她…… 这会儿,叶绥正微微失神。 许是汪印十分匆忙的缘故,墨色的单衣没有并没有完全拉拢,而是敞露开来,露出了精瘦白皙的胸膛,上面有一道道斑驳的伤痕。 叶绥忽然想起了汪印受伤时的情景,那时大人衣衫尽褪,背部白皙精瘦,满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叶绥只是望一望,都觉得触目惊心,更别说大人亲身受之。 自那之后,如今她再一次见到了大人的伤痕,猝不及防的。 此时的大人,并不像受伤时昏迷了过去,此时的她,也不只是一心关注着大人的伤势,无暇他顾。 大人斜斜披着墨色单衣,露出了白皙精瘦的胸膛,其上的伤痕代表了他的英勇果毅,俊美无俦的面容因烛光而带上了一丝红尘气息。 这样的大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魅力,像暗夜妖孽般,似能勾人心魄。 叶绥觉得更焦灼了,她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 他们两个站得很近,目光却都避开了彼此,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在沉默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旖旎的,隐蔽的,让人心弦颤动却又悄然无声的…… 好一会儿,还是汪印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小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他目光上倾,依然避开了叶绥,极力将刚才看到的震撼画面驱出脑海。 直到他想起叶绥的举动,才堪堪稳住自己的气息。 以往这个时候,小姑娘应该睡着了,这会儿怎么走出外间了呢? 听到他这么问,叶绥才回过神来,顿觉脸上一片灼热,连耳尖都微微泛红。 直到他们在外间坐了下来,她仍觉得脸上发烫。 幸好此时大人已拢回了单衣,而她自己也披上了长袍,总算没有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氛围。 她想问的话语也终于能正常问出来了:“大人,您……您为何会成功宫中宦官呢?” 汪印瞳孔微微缩了缩,薄唇紧抿了起来。 第320章 毒能解吗? 汪印没有想到,叶绥竟然会问这样的事情,纵极力压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杀气。 这完全是下意识反应,若是旁人问这个问题,他早就一掌劈过去了。 他会认为这是挑衅侮辱,胆敢问这样的问题,找死! 可是,现在是小姑娘问了出来。 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叶绥认真决然的样子,汪印沉默了。 他忽而意识到,万映楼前那恶心的一幕,还是在小姑娘心里划下了痕迹,还是让她惊惧不安。 小姑娘思虑了多久,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问出这句话? 为何会成为宫中宦官? 汪印身子略往后靠,两腿曲伸向前,姿态看起来甚是放松,他淡淡道:“为何会成为宫中宦官?仔细说来,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他将当年救永昭帝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时候他领着三百士兵闯入敌营,当中浴血奋战自不用细说,在他背着永昭帝拼命逃离的时候,却中了一支毒箭。 当时形势危急,他根本不能停下来疗伤,经过三日三夜急骑,他成功返回雁西卫军营,才有时间处理毒箭。 毒箭射在腰腹间,当时他的腰腹墨黑溃烂,割掉了一层皮肉,才将毒箭拔出来。 随后,伤口渐渐养好了,他行动已无碍了,可是他却发现,自己……不行了。 后来他才得知,这个毒箭并非是一般的毒箭,这毒药原是为永昭帝准备的,大雍费尽心力也才配了这么一支毒箭,是想着让皇家断子绝孙的。 不想,最终替皇上受了这一箭的人,是他。 他已经不行了,出入宫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皇上因他救驾有功,便让他进了宫成为近身宦官。 这便是事情的前因由来了。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汪印以为自己会忘记的,就算不忘记,也会模糊不清。 但直到此刻说了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清楚,每个细节都印象深刻。 说罢之后,他微微坐正了身子,目光有些悠远,神容却十分平静,不喜不悲。 他说得清冷平静,但叶绥的心绪却随着他的话语不断起伏。 十几年的大雍朝异常强大,不然也不会将永昭帝掳了去。 但是,大人只领着三百士兵就将永昭帝救回来了。 于千军万马之中成功救主……稍微想一想,都会知道情势会多么危急,那真是以命相搏。 大人不但救回了永昭帝,还为其受了一支毒箭! 难怪,大人能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难怪,大人会如此深得看重。 大人付出了半条命,还落下终身的痛苦……再多的恩宠也不会过分! 她心中百味杂陈,疼惜、酸涩,还有说不清的遗憾,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语。 沉吟良久,她终于开口了,竟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大人,难道这个毒就解不了吗?” 大人中毒受重创,这都是外因,难道就不能解毒治好吗? 若是大人解了毒,那么……那么…… 在片刻间的希冀过后,她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色,开始后悔问这话了。 事情距今已经十几年了,且大人权倾朝野,若是真的能解,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这么问,等于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大人的伤口! “大人,我……我……”她紧张开口道,心里充满了愧疚。 汪印朝她安抚看了一眼,神色没有丝毫起伏,只淡淡道:“无妨。” 小姑娘会这么问,只是担心他,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他不知道这个毒能不能解,但是这十几年来,缇事厂和运转阁没有半刻止息,到处为他探访名医搜集名方,几乎将整个大安朝的大夫走找遍了,甚至,就连大雍的一些大夫都抢来了,仍旧…… 无法解他的毒。 他相信每个大人夫人都会认真为他看诊——敢不认真吗?缇骑的刀还在一边悬着呢。 不管是出自医者父母心还是为了活命,大夫们必定使出浑身解数。 可惜到了最后,每个大夫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些大夫,连他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更别说能开方诊治了。 时日越久,他中毒的痕迹越浅,除了那一处不行之外,身体其他地方根本没有病症。 第175节 如此一来,大夫们便更诊断不出来了。 现在缇事厂和运转阁依然在为他物色大夫,只不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大雍大夫那里。 为此,缇事厂还发展出一支极为完善的密探的队伍,就潜伏在大雍那边。 他中的毒,是从大雍那里出现的,解毒最大的希望,当然就落在大雍。 这是缇事厂和运转阁这些年的努力,也是缇骑和暗探们心照不宣的希望。 他们愿意竭尽所能,争取为厂公解毒,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会放弃。 汪印自是知道缇骑和暗探的心意,也知道缇骑和暗探们的努力,他感念这种心思和努力,但心里其实不抱什么希望。 解毒的可能,几乎没有了。 在刚发现自己不行的时候,汪印自然痛苦欲绝,几欲发疯…… 这段岁月无可回首,幸好他是一名将领,而且立下了危难救主的奇功。 更重要的是,当时国朝内忧外患,他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想这个事情,也没有太多沉溺消沉的时间。 待到国朝渐渐平稳,时间已过去了好几年,这个事情带来的痛苦已淡了。 也罢,他本来就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兴趣,中了这个毒,便只当出家做了和尚罢了。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看惯了朝局种种谲诡,更觉得爱欲之事亦同红颜枯骨,最终都会消散。 他固因不能人道而难过,然而到底不识爱欲,他便渐渐看开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因缘际会,他最后娶了小姑娘。 汪印看向叶绥,目光温和包容,还带着一丝丝歉然。 嫁给他这样的人,到底委屈了小姑娘。 不然,就不会出现万映楼那一幕了。 叶绥抬目看向他,感受到他柔和的目光,越发感到心疼,只摇摇头道:“大人又这么见外了,我只是……” 我既然享受了大人的庇护爱惜,便也要承受因大人而来的其余一切,哪有占尽好处的道理? 我只是,心疼大人。 这些心底的话语,她无法直白说出来,也无须说出来。 她想明白了,不去在意此事、将此事当作寻常,便是最好的方式,也是大人最需要的 渐渐地,她举止变得从容自然,脸上也同汪印那样云淡风轻。 然而,她心底却做了一个决定。 第321章 心意 叶绥决定对此事处之泰然,心中却暗暗发誓:学习医术,搜罗良方,为大人解毒! 她再一次想起了汪印受伤时的样子,想起了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想起了木大夫刺下的金针。 更想起了自己在面对大人受伤时惊惶无措的感觉。 大人受了伤,她却只能在一旁焦急,连为大人包扎伤势都做不好。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糟糕了,她很想做些什么,为大人做些什么…… 这种感觉,不时在她脑海里浮现,却模糊隐约,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样子。 直到这一刻,直至听到了大人成为宦官的详情,这种模糊隐约的感觉终于变得清晰明朗。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她找到了往前行进的目标,那就是—— 学习医术,为大人解毒! 自她重生以来,她心心念念的便是挽救至亲、改变前世的命运。 如今,哥哥没有断腿,姐姐诞下了皇子,父母已前去山东道了……他们一切都好好的,命运渐渐改变了。 可是这新的一生,并不只有生死命运,也不只有报仇雪恨,她得活得自由精彩,才真的不枉这一生。 过去她模糊懵懂,大多囿于朝中局势。现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异常渴望、异常明晰的目标。 循着这个目标,她发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她看向了汪印,凤目中带着笑意,嘴唇紧紧抿了起来,面容坚毅果决。 她要努力学习医术,为大人解毒!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达到这个目标,却愿意为此全力以赴,绝不放弃! 汪印迎着叶绥的视线,心里有淡淡的疑惑:小姑娘,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可是哪里不同,眉眼通透的汪督主却一时想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便开口道:“夜已深了,早些歇息吧,无须多想。”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万映楼的事,本座并不在意。若真的计较,才遂了别人的恶意。” 况且,小姑娘已将那妇人送去御马坊了,当场就为他出了一口气。 这种腌臜诡计层出不穷,他不愿意小姑娘因此惊惧不安,就连夜里都不得安眠。 叶绥点了点头,语调轻快道:“大人,我不会再想了,大人放心!” 总有一日,她会叫那些躲在背后的人,再也使不出这种恶心下作的阴谋! 很快,叶绥便与汪印道了晚安,回内间歇息了,房间的烛火也随之暗下来了。 汪印静静躺在外间的床榻上,他耳力极好,听到了内间窸窣的声响,随后也听到了舒缓绵长的呼吸声。 小姑娘,睡着了…… 他坐了起来,轻轻地拿过衣袍,披上合拢,悄然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他出了房间之后,便抬手作了个手势,即刻便有一名缇骑现身了。 这缇骑小声禀道:“厂公,查明了。那妇人收了一大笔银子,给这银子的,是卢璜夫人崔氏身边的人。” 当然,就连那妇人也不知道自己收了谁的银子,缇骑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才查到了崔氏身边的管事妈妈那里。 汪印点了点头,淡淡道:“本座知道了。” 这个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 万映楼前的事,除了让他恶心膈应之外,并没有实际损失。 这种无利的计谋,看起来就是一种不甘发泄,多半是内宅妇人所为。 崔氏么?看来这个世家夫人还没有学乖。 既然她对小姑娘守活寡这么感兴趣,那么就让她好好体会这种感觉吧! 他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杀气,随即下了一个指令。 缇骑应令离开后,汪印静默了片刻,便敞开了身上墨色单衣,缓慢朝暇日斋的浴池走去。 暇日斋的浴池是他向叶绥求亲之后,才临时开辟的,自然无法与汪印原来的浴池相比。 此刻汪印坐泡在浴池中,水珠顺着他乌黑长发而下,滑过他赤裸白皙的背脊,濡湿那一道道伤痕,滴落在浴池中。 汪印微微仰头,狭长眉眼半眯着,俊美无俦的脸容泛着水光,肤色雪白而唇色艳红。 这一刻,他想起了叶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焦躁。 焦躁之外,是如此的不甘和绝望,难以宣泄的不甘和绝望! 他以为,这些消沉的情绪已经离他很远了,还以为不会再出现了。 事实上,这些年他的心一直很平静,基本不会想起这些事了。 为何……不甘和绝望再次出现了呢?他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中再次想起了叶绥的样子。 小姑娘啊…… 第322章 新的方向 叶绥拒绝了贵人们的邀约,却并没有因此闲暇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忙碌了。 无他,除了管理当家事务外,她还要学习医术。 当她向说出自己欲学医的想法时,汪印心中并不感到意外,他没有问为什么,只道:“如此,本座将尚药局的太医唤来吧。” 殿中省属下有六局,尚药局里的便全是太医和药徒弟,小姑娘想学医,这倒十分便利。 叶绥一时无语了。 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但她只是刚开始想学,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请尚药局的太医教导,并不好吧? 于是,她回道:“大人,我想先跟随府中的木大夫学习,待到掌握了基本内容后,才向太医们学习。” 她观木大夫医术高明,而且又是府中的人,学习起来会很方便。 汪印摇了摇头,道:“木大夫精于救危急之人,但医术并不精通,况且,他也不会教导。” 自己的府医是什么样的情况,汪印实在太清楚了。 木大夫精于救人,但他救人的本事,是建立在精心于杀人这一事上的。 他没有系统学习过医术,是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收过徒弟,怎么能教小姑娘呢? 汪印不知道叶绥为何突然要学习医术,但多少猜到了一点。 在万映楼之事出现后,小姑娘就命人去搜集医书了,还询问过封伯有关他身体诊治的事情,小姑娘这是为了他…… 他曾见过小姑娘翻阅医书时的状态,那么专心致志,双眼好像发光一样。 不是真正沉浸其中的人,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虽则小姑娘的出发点是为了他,却同样真心喜欢医术。 第176节 怎么说呢,小姑娘的喜欢,在他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既然小姑娘想学习医术,那么本座就为她提供最好的老师! 尚药局里汇聚了整个大安朝最优秀的大夫,虽然他们在某些方便不如陈妙手这样的神医,但他们所掌握的,却是最扎实、最全面同时也是最细致的基础。 无论做什么事,所打下的基础便决定了以后所能到的高度。 小姑娘是不服输的人,她既然要学医术,就一定会学到最好、做到最好! 如此,小姑娘入门的时候,由尚药局的太医教导最好,怎么能跟随木大夫学习呢? “本座执掌殿中省,动用这些太医,不是什么麻烦事。”汪印继续道,安抚着叶绥。 他要太医做的,并不是在宫中下毒手这样的腌臜事情,而是要太医教授医术而已,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叶绥默了默,狐疑道:“大人,是这样吗?” 大人说得好轻巧,但她却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宫中的太医各有所长,对自己那一点本事可谓敝帚自珍,怎么会乐意传授他人呢? 汪印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无妨。” 只要小姑娘愿意学就可以了,殿中省的事情无须费心。 这点小事,若还令本座为难,那可真是笑话了。 听到汪印这么说,叶绥便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便点了点头。 也罢,大人说得没有错,真要在医术上有所成就,那么一切都不能马虎,基础尤为重要。 三天之后,两位胡须花白的太医便出现在汪府了,前来教导督主夫人。 这两个太医,一是朱太医,一是陈太医,两者一胖一瘦,一个是山羊胡子,一个是络腮胡子,好认得很。 只是,两个太医神色都不怎么愉悦,他们彼此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可奈何。 是无奈啊,他们作为当朝太医,竟然要前来教导一个没有半点基础的小姑娘! 可是,没有办法啊,汪督主是他们的主官,这个“请求”他们并不敢违抗。 再者,谁知道拒绝汪督主之后会不会被记恨?若是因此被缇骑盯上,那就麻烦了! 这两个太医可不想自己在家中吃了什么饭菜、睡了哪房妾室都被别人知道。 以上种种,这两位太医便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 叶绥一见到这两位太医,便知道这两位太医来得心不甘情不愿。 虽然他们脸上堆满了笑容,但眼中的郁闷却怎么都压不住,尤其是在两位太医对望的时候,那郁闷满得就要倾泻出来似的。 叶绥没有在意这两位太医的郁闷,甚至有些想笑。 从这两位太医的言行举止中可以看出,这两者都不是城府很深的人,或者可以说是有些赤诚。 那郁闷可是明明白白写在眼里的啊! 赤诚的人一旦去做某件事情,不管心中是否情愿,都会努力做到最好。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证明了她的猜测。 当朱太医拿出医书,陈太医捧出药盒的时候,两个人的神情便变得十分认真,语气也变得很严肃,其中圆胖的的朱太医这样说道: “夫人,本官不知道你为何要学习医术,但有些话语本官却要说在前面。医术是一门技艺,但这门技艺却与其他技艺不同,这是一门生死之术。稍有不慎,便会让人进了鬼门关,所以态度不可不慎,慎之又慎……” 叶绥同样神情肃穆,重重地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医术是死生之术,她想做的,便是死生之事。 她想用这门技艺,去治疗好大人心底的伤口、去为更多人提供活命的机会。 医术关乎生死之大,她绝不会轻忽对待,还要做到最认真,做到最好! 叶绥的表现,让两位太医多少有些安慰,眼里的郁闷也褪去了一些。 督主夫人虽然是个年轻姑娘,但对医术的态度还不错,只希望她不是一时兴起吧…… 接下来的日子,两位太医轮流前来汪府,为叶绥讲授医术。 原本两位太医觉得女人学习医术多有不妥,也想着督主夫人不会认真求学,但在讲学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督主大人心思灵透,一讲就通,还能触类旁通,对待他们和对待医术都十分看重,不因督主夫人的身份而怠慢,求学的态度尚药局那些药徒还要认真。 这就让两位太医感到惊喜了,他们的态度也变了,最初的不情不愿到后来的倾囊相授…… 至于男女授受不亲,督主大人就坐在一旁看着呢,敢亲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七月中旬了。 这段日子,叶绥过得很充实,在保护父母至亲之外,她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和理想 这个目标虽然是因督主大人而发,但她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对医术的重要性理解得越发深刻,渐渐真的爱上了它本身。 尤其是有一次,佩青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她在朱太医的指导下,根据佩青的病情开了一剂药方,使得佩青病情渐好了。 待治好佩青之后,她发自内心笑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对医术越发喜爱了。 时间渐渐过去,她的十六岁生辰,到来了。 第323章 生辰 叶绥的生辰,在七月初五。 她自己沉浸在学医中,完全忘记了此事,不过汪印却记得。 先前他求娶叶绥,双方交换庚帖的时候,他便看到了叶绥出生的日子,几乎过目不忘的他,自然记得很清楚。 十六岁生辰,虽然比不上及笄之年那么隆重,但因为这是她与汪印认识之后所过的第一个生辰,也会她嫁到汪府之后所过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便不一样了。 事实上,汪印早就在为叶绥准备生辰贺礼了,早到他刚娶她的时候。 当然,以汪督主淡漠的性子,生辰贺礼一事当然秘而不宣,叶绥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到了七月初五这一天,她晨起梳妆打扮的时候,季妈妈笑眯眯地说道:“夫人,今儿是您的生辰,老奴祝愿夫人平安开心,一辈子顺遂!” 作为奶娘的她,当然记得叶绥的生辰。 对自己看着长大、看着嫁人的姑娘,她只有这个听着朴素而无比真诚的祝福。 听了季妈妈的话语,叶绥这才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放下了手中的钗子,看向季妈妈,故意像还在西棠院那般撒娇道:“奶娘,今天我要吃奶娘亲手做的长寿面,奶娘可定要依我!” 季妈妈心里一软,脸上笑容更深了,当即回道:“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过去在叶家,每年姑娘生辰的时候,她都会亲自为姑娘做一碗长寿面,姑娘也很喜欢,每年都吃得很开心。 今年姑娘嫁给汪督主了,她以为会不同了,不料姑娘还记得她做的长寿面! 汪督主为姑娘的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汪府也没有叶家那么多闲碎事情,她每天就是陪着姑娘而已,都不用做什么事情了。 季妈妈正闲得慌,听到叶绥的话,便立刻往厨房走去了。 看着季妈妈风风火火的样子,叶绥唇角扬了扬,心里感到庆幸不已。 季妈妈现在还活着,还能为自己准备长寿面,真好,真好! 叶绥脑中不禁想起了前世的一幕:顾家碧砚池边,季妈妈被打捞起来时,身体冰冷僵硬,脸上泛着青白死气…… 随即,她甩了甩头,将这个不愉快的画面驱散出去。 今生和前世已经不同了,不管是季妈妈还是她,都已和南平顾家没有丝毫联系了! 这时,佩青上前一步,恭敬禀道:“夫人,督主有吩咐,令奴婢为夫人换上轻便的衣裳,督主就在暇日斋等着夫人。” 换上轻便的衣裳?大人怎么会下这样的吩咐? 她看向佩青,疑惑地问道:“此外,大人还说什么了?” “大人只下了这个吩咐,旁的什么都没有说。”佩青摇头答道。 不过,以督主对夫人的用心来说,想必和夫人的生辰有关吧,至于督主大人想做什么,她就猜不到了。 佩青并没有将这猜测说不出来,不过叶绥心思灵透,从其表情上多少猜得出来了。 是了,今日是她的生辰,大人会知道吗?大人会知道吧? 换上轻便的衣裳……大人有什么安排呢? 叶绥忍不住作种种猜想,心里渐渐变得期待起来,连用早膳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不知为什么,当她匆匆赶到暇日斋的时候,心突然跳得飞快,气息也极为紊乱,整个人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和往日举止沉稳的她宛若两人。 她在暇日斋门口站定了,想稍稍平息自己的心神才去见汪印。 不料暇日斋的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汪印迈出房门,微笑着朝她走来。 叶绥还没有进暇日斋,他便听出了她的脚步声。 在汪印出现的一瞬间,叶绥便愣住了。 汪印今日的打扮,和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他穿着鸣蛇服,红色的鸣蛇服将他的威势衬托得淋漓尽致,杀气寒洌让人不敢直视。 可是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墨黑的骑装,腰间没有配七星刀,手里拿着一根同是黑色的马鞭。触目满是黑色,除了他雪白的肤色和艳红的唇色。 强烈的视觉冲击,震得叶绥没法有什么反应。 黑色的骑装,勾勒出督主大人精瘦的身形,似乎显得他更高大挺拔了,比起穿着鸣蛇服的汪督主来说,现在的汪印少了杀气寒冽,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威武雄姿。 这样的督主大人,看起来是手握军权的将领、立下赫赫功勋的将领,而不是专司刺探缉捕缇事厂的汪督主。 这样的大人,让人敬佩不已,却没有那种心里畏惧得发颤的感觉。 这是大人的另一面,叶绥没有见过的一面。 这一刻,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叶绥忘记了身处暇日斋,她眼里只有汪督主,只听得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轰隆作响。 她静静地站在暇日斋门口,看着汪印微笑着一步步朝她走近,先前的期待和急切忽然退了去。 第177节 她看到了幸福安宁朝她走近。 这一刻,她心中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幸福。 这是大人带给她的,仿佛只要见到大人,她的心就会很安宁,对一切都无所畏惧。 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她遇到了什么,都有大人在。 有大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叶绥依旧没有动,她仰首看着来到跟前的汪印,什么都没有笑,只微微一笑。 汪印在她面前站定了,高大的身躯似将她整个人都罩住,温热的气息仿佛与她的相缠绕。 两人彼此对视着,都没有说话,只有微翘的唇角透露出他们的心绪。 下一刻,汪印微笑开口道:“小姑娘,本座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324章 演武场 叶绥没有想到,汪印会带她去府中的演武场,位于府中西南方向却被严密隔绝开来的演武场。 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演武场。 她已从封伯手中接过了管家事务,自然知道汪府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更知道这个演武场有着庞大的耗费开支。 府中将近五分之一的花费,都用在了演武场这里。 汪府的所入所支,是叶家这样簪缨之家的数百倍,也是南平顾家这样的世家望族的数十倍。 可想而知,五分之一的花费,是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当初她接过管家事务时,汪印旁的没有多说,只说了这么一句:“演武场的一切,都无须限制。” 汪印既然这么说,那么就代表着演武场的一切都是特别的。 因此,她每次见到演武场的开支用度,虽然眉头都会克制不住地跳一跳,却也全部都允许了。 她不知道演武场的具体事情,也没有着意去打听。 演武场虽然隶属于汪府,却被严密隔绝开来。府中的仆从,这些从缇事厂汰换下来的仆从们、深得汪印信任的仆从们,也不得无故绕过府中的高墙、去窥视演武场的情况。 叶绥当然对演武场好奇,却知道这是汪府的特例,不是能满足好奇的地方。 现在,大人要带她去演武场?在她生辰的这一天? 汪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上带着微笑,朝叶绥点头示意,率先往府中西南方向走去。 叶绥见状,便跟在了汪印身后,心中的疑惑好奇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人为何要带她去演武场呢?演武场又是怎么样的? 演武场就在府中的西南角,有高耸的围墙与汪府日常中心隔绝开来,中间只有一个小铁门可以通过。 穿过小铁门,便从汪府日常地方进入了演武场。 一看到演武场的情景,叶绥便静立不动了,她瞬间就明白了演武场为何会有这么庞大的开支。 与其说这是演武场,还不如说是这是一座缩小的军营! 放眼看去,便是一个巨大的训练场,比天恩马场还要大数倍,一队队士兵正在快速移动着,似在演练着某种军阵; 训练场边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几个类似军器监模样的士兵手里拿着纸笔,正在查验着这些兵器,不时记录着什么; 再往前,则是一排排房子,看起来十分简陋,这当是士兵们居住的地方。 呈现在叶绥眼前的这一切,就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军营。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眼前的军营比普通军营安静很多,不管是正在对练的士兵,还是那一队队演练军阵的队伍,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庞大整齐的军营,数千士兵脸上俱是凛冽杀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万夫莫开的气势,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这种沉默,显得无比震撼。 叶绥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震动得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她从不知道府中藏着一座军营,不仅因为高墙阻隔,更因为这里的安静。 谁能想得到,汪府整片连绵的华宅中,藏着一座军营、藏着数千士兵? 这时,叶绥看到了那一排排房子前,悬挂着不少红色的衣裳,与在场士兵的土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红色的衣裳……叶绥仔细一看,发现有不少正在操练的士兵,手里正拿着七星刀。 莫不是,这些正在训练的士兵,就是缇事厂的缇骑? 可是,人数也太多了! 按规定缇骑只有三千,眼前的士兵绝不止三千之数。 边上,汪印淡淡开口道:“这里表现优秀的士兵,每五年会一换。表现优秀的,便会选为缇骑。其余的,则会放至十大卫中。” 原来是这样! 这里是选拔缇骑和训练缇骑的地方,难怪这里有这么多士兵,难怪这里会是一个缩小的军营! 恍悟过后,叶绥便回过神来了,看向汪印的眼神满是担心:“大人,这个演武场……皇上知道吗?” 汪印笑了笑,狭长的眼睛却藏着一片幽深:“当然,皇上知道。” 叶绥默了默。大人在府中独设军营,想要遮天瞒海,实在是太难的事情,皇上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可是府中为何还会有如此庞大的支出呢? 皇上既然知道的话,那么演武场的开支,就应该从国朝出,而不应该由汪府出。 想到那个惊人的数目,叶绥再次眉头跳了跳。 她的心思并没有加任何遮掩,都在脸上显了出来。 见到她的表情,汪印心中莫名其妙有些柔软,便这么说道:“皇上知道,演武场有士兵三千。” 换言之,皇上并不知道演武场的实际人数。 也就是说,那多出来的人数,便是汪印自己的人! 她看向那些演练的士兵,仿佛看见了一块块闪亮的银子。 没错啊,这些士兵的吃穿拉撒,都是需要银子的。养着这么一个军营,哪怕它是缩小的军营,哪怕皇上已经付了一半,汪府同样耗费巨大! 只不过……大人为何要带她来演武场呢? 总不会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让她知道府中的耗费都花在哪里吧? 这个便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这时,所有的士兵都停住了动作,随即便全部都奔向了训练场,却并不是聚集在先前演练队伍的身边,而是相隔甚远,同样组成了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军阵。 看样子,似和最中间的军阵遥相呼应。 汪印微微侧身,伸手引领着叶绥,俊美的脸容带着严肃认真:“小姑娘,现在我们就看看《春庭阵图》的威力吧!” 叶绥心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汪印。 《春庭阵图》,她献给大人的那一本《春庭阵图》! 第325章 惊喜 年初之时,叶安世因替曲公道仗义执言而被入了缇事厂大牢。 那时候,叶绥和汪印只有几面之缘,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接触。 为了救父亲,她将手中的《春庭阵图》献给了汪印。 这本阵图,乃是前朝军事天才池春庭所编撰,共绘有军阵五十六幅,包括了立、破、建、成等用兵治军的各方面,是世所罕见的军中瑰宝。 这件珍宝,前世被她发现后送给了顾璋。 后来,顾家凭借此阵图,坐拥了军中的势力。最后顾家事败,这本珍贵的阵图便被顾家毁掉了。 这一世,她凭借闺学夺魁一事,同样得到了阵图,这阵图同样没在她手中逗留太久,她将其献给了汪督主。 这阵图,是她前世的遗憾,是她今生的希望,她将此阵图献给汪督主的时候,心里想着这阵图会增强大安军力……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在汪府的演武场这里,她看到了数千士兵分成了两方,正在演练这一个个军阵。 虽然这一切仍然没有什么声响,但数千士兵集结在一起所形成的威势却无可阻挡,从士兵们变换的阵形中,哪怕是叶绥这种没有在军中呆过的人,也知道这有多么强大的威力。 严密的防守,凌厉的进攻,威武的士兵…… 叶绥相信,真的到了阵前杀敌的那一刻,这些军阵必然会发挥极大的作用,必定会重创敌人。 虽然这本阵图被永昭帝名为《五十六阵图》,但它真正的样貌,就是叶绥命名的《春庭阵图》! 军事天才池春庭费尽一生心血,也无法亲眼看见它的威力,现在,叶绥亲眼看到了。 这本阵图已在大安军中发挥威力,定会增强大安的军力,而不是某一个势力私有,更不会有被毁掉的事情。 将来不管是二十一皇子或是别的人登基,都不会接管一个积贫积弱的大安朝。 哪怕大雍朝再来犯,大安的将领士兵都有将他们驱赶出去本事! 她的心情是如此震动激荡,前世的遗憾得到弥补了,在这一事上,她已经感到圆满了。 下一刻,她心中的激荡似乎要喷薄而出,只觉得眼眶酸涩不已。 她眼眶发红地看向汪印,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汪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为她拭去眼泪,再一次感到小姑娘眼泪的滚烫。 随即,他低低安慰道:“莫哭了,本座只是想让你开心。本座带你来演武场,就是为了告诉你,本座不会埋没你的苦心。” 娶了小姑娘之后,他对小姑娘越发了解。小姑娘献阵图,固然是为了救父亲,却也是为了大安朝的军力。 小姑娘不是一般的闺阁姑娘,她的心志并不局限在闺阁中,她看大的是整个大安朝。 第178节 在接下这本阵图之后,汪印就想着要让这本阵图发挥威力,所以在教导缇骑演练军阵的时候,他极为用心。 他会让这些阵图在缇骑、在大安军中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绝不会让这些阵图瑰宝蒙尘。 士兵们日夜操练,终于将这五十六个阵图学会了、熟悉了,能够发挥基本威力了 恰逢是小姑娘的生辰,他想让小姑娘开心,便带她来演武场这里。 可是,小姑娘哭得这样厉害…… 汪督主此刻却无法再如往昔那般淡定了,为叶绥擦拭完眼泪之后,他颇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小姑娘……可还好? 叶绥止住了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扬起唇角笑道:“我知道大人的心意了,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谢谢大人!” 汪印默了默,脸上难得露出了愕然神色,随即问道:“你知道本座送给你的生辰礼了?” 不应该啊,本座还没有对小姑娘说起过,另外的人更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下,反而轮到叶绥疑惑了,她开口问道:“大人,您带我看《春庭阵图》的情况,不就是大人的贺礼吗?” 并不是! 汪印微微调整了气息,回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摇头笑道:“观看阵图,只是本座想让你开心罢了。本座另外准备了生辰贺礼。” 看着那些士兵逐渐离开训练场,他这样说道:“小姑酿,我们回去吧。生辰礼这会儿应该送到斯来院了。” 听到汪印这些话语,叶绥心中竟有种茫然的感觉。 来到演武场这里看见《春庭阵图》,她已经感到够意外够惊喜的了,她以为这就是大人精心准备的生辰礼。 却原来,并不是。 听大人的语气,现在送到斯来院的生辰礼才是最重要的。 这……这会是什么呢? 这个时候,叶绥和普通的十六岁姑娘没有什么两样,她心中再一次出现了期待。 她双眼仍旧有些红,里面却含着笑意:“嗯,大人,我们回去吧。” 即将穿过那扇小铁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演武场。 演武场的士兵,仍旧有序地进行着操练,这里面是一个缩小的军营,有着军营威严的士兵和各式武器…… 她心想,以后看到演武场所需要的数目,她再也不会眉头跳动了。 而且,她更要当好汪府的当家夫人了。 汪府的主子虽然少,可是有上百仆从,更有这几千名士兵啊! 当下,她来不及细想有关演武场的一切,因为她回到了斯来院,见到了汪督主为她准备的生辰礼。 第326章 他的好 斯来院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紫檀盒子。盒子雕花饰纹,看起来精美华贵。 然而,更夺人心目的,是装在盒子里里面的物品。 里面是一件件独特的首饰! 有璀璨光亮的,有内敛蕴华的,有的如展翅凤凰,也有的如海中珊瑚…… 每一个都造型图特,看出来工艺非凡,更别说上面装饰着硕大的珠宝。 叶绥随意看去,便发现了一颗犹如鸡蛋般大的珍珠,还有墨绿得没有半丝毫杂质的玉石,还有那代表着国朝最高技术水平的缠金绞玉冠…… 几百件首饰,在缓缓散发光华,似乎衬得斯来院都明亮了几分。 这种画面,大概没有几个女人可以抗拒,就算叶绥活了两辈子,对身外物极不看重的人,都忍不住满心的喜欢。 物欲极低?一边去吧! 她现在不知道有多喜欢这些首饰,两眼都好像会放光似的,这些首饰太美了,更重要的是,这些首饰是督主大人为她准备的。 这一刻,叶绥充分了解到汪督主身上的另外一个特质:那就是财大气粗! 不过,她真的是好喜欢啊! 看着叶绥脸上毫不掩饰的欢悦,汪印微微勾了勾唇角,略有些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小姑娘喜欢这些贺礼,本座就放心了…… 他随手拿起一件首饰,递给了叶绥,边说道:“小姑娘,你仔细看看这个。” 听大人的意思,莫不是这件首饰有什么特别的吗? 叶绥接过这支玉钗,细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支五尾凤凰玉钗,凤凰雕琢得栩栩如生,两只眼睛应该是用黑曜石镶嵌,说不出的灵动,让人一看就很喜欢。 她看来看去,越发觉得这玉钗精致灵动,便没有什么别的发现了。 汪印淡淡笑了笑,拿回了玉钗,将凤凰的头对着一旁的树干,随后伸出手指往凤凰的两只眼睛那里按了按。 玉钗并没有发出声音,随后只听到极其细微的“磁”的一声,再一看树干那里,赫然出现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叶绥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那几枚银针,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银针从凤凰玉钗里发射出来,可是玉钗浑然一体,她观察了好久都没有发现端倪,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起了督主大人只是随意拿起了一个首饰,不由得,眼神发直地看着那几百盒首饰。 该不会……该不会这些首饰都藏有暗器吧? 汪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没错,这些首饰里都藏有暗器,一般人看不出来。这是本座为你准备的,以作护身之用。” 这些首饰,很早就开始打造了,从他刚将小姑娘娶回汪府的时候起。 那个时候,他很想送些什么给小姑娘,好让她欢喜。 然后,便想到了小姑娘差点在布珠巷遇袭一事,想到小姑娘用匕首划向脸上的无奈和狠绝,他的心情便有种难以形容的不快。 他不确定小姑娘以后还会不会遇到意外,但他却不得不去做这种防范。 尤其,他是缇事厂督主,游走在血腥和黑暗当中,小姑娘作为他的夫人,受到伤害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他思来想去,最终召集了缇事厂兵器司的人,秘密为小姑娘打造了这一批首饰。 首饰造型不一,而且都不会太大,在这些首饰上安装合适的武器、又要保证首饰本身的精美华贵,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缇事厂兵器司的人绞尽脑汁,耗费了许多心思和时日,终于赶在了叶绥生日之前,将这一批首饰送至斯来院。 他说得十分轻巧,丝毫没提到准备这些首饰的情况,可是叶绥知道,要打造出一批这样的首饰,绝非易事! 这一件件首饰,凝结着督主大人对她的关切爱护。透过这一件件首饰,她无比深刻地感受到督主大人的一片心意。 在今日之前,叶绥无法想象汪督主精心为她准备生辰礼的样子。现在,无法想象的事情化作她眼前真实的画面。 这一刻,她忍不住再一次垂泪,同样说不出话来。 真正为她着想的人,才会想她所需,才会细心周到地做好所有准备,用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免她受到伤害。 她何德何能,能得汪督主如此真情相护? 在天恩马场重新醒来的那一天,她便见到了大人。那时她只感叹他还活着,绝没有想到她会嫁给大人,会得到大人如此爱护。 她并非妄自菲薄,而是大人对她太好,他太好了…… 这样的大人,让她说什么好? 无论说什么,也不足以表达她心情的万分之一。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握住汪印的手,垂着泪,低低说道:“大人,谢谢您……” 谢谢您如此爱护我,谢谢您让我觉得这重来的一生,会如此自在舒适…… 在她握住汪印手掌的那一刻,汪印便僵住不动了,只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手掌间透进心里。 他的心,蓦地变得柔软不已,同时还有一股陌生的心绪袭来,让他柔软的心变得有些酸涩。 小姑娘…… 他没有说什么,脸上依然十分平静淡漠,胸口却剧烈起伏。 随即,他反转手掌,一把握住了叶绥的手,似握住了此生最珍视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从叶家送到了汪府。 写这封书信的人,正是叶绥的二伯娘徐氏。 第327章 叶家寿宴 因当初在沈家梅园的事情,叶绥与二伯娘徐氏、堂妹叶绮叶绽的关系逐渐有所缓和。 她嫁到汪府之后,与她们并没有断了往来。 当初她对外宣称受伤的时候,二伯娘徐氏还送来了不少滋补药品。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这一来一往,叶绥与二房这些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尤其是在她父母都离开京兆前去河东道之后,徐氏时不时派人送来口讯或礼品,让她充分感受到了关怀提醒。 叶家与汪府都在京兆,以往二伯娘都是送来口讯,怎么这会却换成了书信? 她拆开来一看,眉头便略皱了皱眉。 原来,徐氏在书信上说:月末便是老太爷寿辰了,老太爷打算大办,同时为了祝贺大伯回京任官,故邀请汪督主与叶绥同往,特来信相询。 想来二伯娘是为显慎重,才特意写了信来跟她提起此事。 看罢之后,她合上书信,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丝讽刺笑意。 大办么?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老太爷今年六十三岁吧,非是整寿,为何要大办呢? 是了,大伯叶安泰返回京兆了,总要有一个盛大的场合宣扬此事,尽可能将叶家的关系集中在一起,好方便大伯累积人脉打开官场局面。 寿辰,便是最合适的场合了。 第179节 老太爷为大伯考虑得真是周到,就连不是整寿都大办,呵。 叶绥一直很清楚,叶居谯最疼的便是原配楚氏留下的大伯和二伯。 在这两者之中,则是大伯叶安泰更得欢心看重。 长子嫡孙本就受宠一些,再者叶安泰为人精明,且仕途越来越好,其秉性样貌都极类叶居谯本人。 如此一来,叶安泰地位就更为重要了。 叶安泰是六年前出任并州刺史的,这六年来,叶家不知为其砸了多少资源,也不知道为其费了多少苦心,才为其铺平了从并州刺史到尚书中司郎中这段路。 仕途官阶都有终点,权力势力却无尽。 尤其是叶安泰现在处于仕途上升的关键时期,作为族长和父亲,叶居谯当然要为其仔细筹谋了。 想明白了这些,叶绥心里便感到一阵乏味。 叶居谯对叶安泰越好,便越显出其对叶安世的差。 人心这个东西是最难说的,十个手指尚有长短,她并不指望叶居谯对儿孙一视同仁。 只是,叶居谯的所作所为太过了,她多少有些为父亲叶安世打抱不平。 以她的私心来说,不想去参加这个寿宴。可是从亲伦上说,她作为孙女,又同在京兆,便不得不参加了。 至于大人……当然无须浪费这个时间! 叶绥随后便给徐氏回了书信,表示知道这件事了,多谢二伯娘有心,云云。 此外,还给二房送了不少衣裳首饰这样的物品,以聊表心意。 徐氏书信到来后没几天,叶府寿宴的请帖便送到汪府了,通过门房宁安送到了叶绥手中。 听到叶居谯大办寿宴的消息,汪印神色没有什么起伏,对此事压根就不怎么在意。 虽然叶家是小姑娘的娘家,但叶居谯嘛…… 汪印很明白小姑娘对她祖父是什么样的感情。哦,应该说不上感情,只比陌生人相熟一点吧。 在提到叶居谯的时候,小姑娘偶尔还闪过一丝恨意。 既然小姑娘对叶居谯没什么感情,那么他便不用费什么心思了,也不打算去参加这劳什子寿宴了。 就此事,他只说了一句话:“府中库房里有许多礼品,你随拿便是了。” 汪府的库房里堆了很多礼品,无一不珍稀,无一不贵重,随便一样都适合用作寿礼,且随小姑娘喜欢。 叶绥听了,笑眯眯地点头:“大人,我知道了。” 不过,她却不打算动用汪府库房里的礼品,那里的礼品都太珍贵了,送给叶居谯当寿礼…… 咳咳,着实有些浪费。 时间过得飞快,叶居谯举办寿宴那一天已经到来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载着叶绥的汪府马车才缓缓朝太平巷驶去。 叶绥甫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晃眼。 叶家面前张灯结彩,硕大的红灯笼从太平巷口一直挂到叶家;尚未进入府中,便听见了鼎沸的人声,可想而知里面有多热闹。 大办寿宴,果然是大办寿宴。 见到叶绥到来,站在门前迎接宾客的叶向愚便迅速走了过来,笑着招呼道:“阿宁,你来了,快随我进府。” 叶绥含笑看着兄长,故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稚气,娇笑道:“我还想着哥哥什么时候才看见我呢,哥哥果然灵敏!” 叶绥已很久没见过叶向愚了,先前他随着仪鸾卫前去冀州苦练,早几天才返回京兆。 叶绥发现,兄长似乎长高了不少,身材也粗壮多了,肤色晒得黝黑,没有了之前的儒雅文气,看起来更像一个历经沙场洗礼的士兵了。 哥哥正在一步步向他的目标靠近,真好,真好。 看到叶绥,叶向愚也满心激动,他朝贴身小厮说道:“先将六姑娘的贺礼送去前堂。阿宁,我们先说说话,稍后才去向祖父祝寿吧。” 最后一句却是对叶绥说的了。 叶向愚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何不妥,反正祖父向来不喜欢三房,他和阿宁何必这么早去? 经历了这么多事,备受了困苦的煎熬,他的心性越发坚毅,也愈发豁达了。 到了如今,他已经深刻明白,人生在世当有取舍,现在他只在乎自己看重的人,至于不喜欢他的那些人…… 随他去呗,有何关系? 对于他来说,和妹妹说说话,比去拜见祖父更为重要。 兄妹二人沿着明照湖慢步,转到九曲回廊处时,叶向愚终于按捺不住问道:“阿宁,你一切都好吗?” 妹妹嫁给汪督主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想到妹妹无法像其他普通夫妻那样幸福和乐,他心里便涌起了一阵阵心疼。 “哥哥,我很好,你放心。我最近在学习医术了……”叶绥笑着道,略略说了自己的近况。 叶向愚知道妹妹肯定会说一切都好,但相公是个宦官,妹妹怎么会好呢? 他想对妹妹说些什么,随即便发现说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最终闭口不语。 无论阿宁过得好不好,以他现在的本事,也无法改变阿宁的境况。 他现在能做的,便是一步一步往前冲,在五年内到达仪鸾卫副将军的位置。 为了阿宁,为了最看重的家人,他一定会做到的! 叶绥也沉默了,心头颇觉沉重。 果然,哥哥又露出了愧疚的目光,看来哥哥并不相信她的话语。 嫁给大人之后,她过得十分自在舒畅,现在还找到了新的目标,真的是过得很好! 可是兄长不会相信,父母也不会相信……那么就无须多说什么了,时间会证明一切。 这个时候,徐氏带着一众奴仆出现在明照湖边。 她既是来迎接叶绥的,也是来迎接另外一拨尊贵宾客的。 徐氏行色匆忙,甚至还有些许慌乱,因为无论是现在当家的徐氏,还是寿星叶居谯,都没有想到这些尊贵的客人会前来贺寿,他们完全没有准备。 得知这些尊贵客人是谁后,叶绥眸光闪了闪。 第328章 贵胄 这些尊贵的客人都是女眷,分别为元康公主、五皇子妃齐氏及五皇子侧妃柳氏。 此外,还有数名陪伴着这三人的朝中四品官员夫人。 来自皇族的客人,的确十分尊贵且意料不到,难怪二伯娘会如此紧张了。 叶绥微微扬起了唇角,笑道:“二伯娘,您先去迎接客人吧,我且去延光院拜见祖父了。” 元康公主、五皇子妃……恰好就是先前给她送帖子的人,真是巧啊! 叶绥打定主意不去掺合这两股势力,先前已拒了她们的帖子,没想到她们竟然出现在叶府寿宴中。 皇族之人,且还是公主和皇子妃去给朝中大臣贺寿,这可真是纾尊降贵。 看来,为了拉拢缇事厂的势力,这两方人员真是豁出去了。 不过,她们纾尊降贵而来,叶绥却没有与她们周旋的心思。 她们且来她们的,与她何干呢? 现如今,她也只是叶府的宾客而已。 尽管叶绥懒得理会元康公主一行人,甚至还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们,可是到了宴席饮喝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碰见了。 更准确地说,是元康公主一行人刻意找到了她。 远远见到叶绥,元康公主便快步迎上来了,笑眯眯说道:“督主夫人,你可真是叫本宫好找啊。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赴宴呢。” 话才落下,元康公主便迈至叶绥跟前了,而后便好奇地打量着叶绥。 督主夫人在京兆甚为有名,元康公主时常听别人提起督主夫人,都听得耳朵起茧了,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督主夫人。 才发现……呀,督主夫人原来这么漂亮! 督主夫人脸容艳丽张扬,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像烈烈金乌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所谓俗到极致便是雅,督主夫人这种俗艳,却雅得比京兆时兴的清幽悠远好看多了! 督主夫人这副长相,甚合本宫的眼缘! 这般想着,元康公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的那一点不情愿渐渐消散了。 奉母后严令,她先是给叶绥送去了帖子,现在又亲自来叶家贺寿。 这些事情她虽然都做了,心里却是不甘不愿。 她身为天家贵胄,为何要费那么多的心思去拉拢一个臣子夫人呢? 而且,母后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拉拢缇事厂势力,以为十八皇弟蓄势。 十八皇弟才四岁而已,母后就已经在为他筹谋了,这未免太早太心急了,何必呢? 元康公主的心思毫无保留地显露在脸上,看得叶绥有些愣,一下子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天潢贵胄,还是韦皇后所出的公主,且到了三十出头的年纪,元康公主竟然不懂得掩饰心思,如此的……如此的单蠢? 叶绥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与姐姐同居昌庆宫的良贵嫔,发现眼前的元康公主与良贵嫔异常相似。 谢鹿年溺爱儿孙,才导致孙女良贵嫔有那样的性子。 那么元康公主呢?为何会是这样? 韦皇后以端庄贤惠闻名,叶绥活了两辈子,太清楚其掩饰在端庄贤惠之下的真实本性。 韦皇后城府之深、性情之狠,绝对是后宫所有妃嫔之首。 可是韦皇后所生养的女儿,却是这样率直单蠢的人,这可真是…… 得亏是有韦皇后,不然元康公主这样的性子,在皇族中早被吞得连渣都不剩了! 第180节 叶绥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便听到了一把欢快的声音:“再次见到督主夫人,夫人仍是这般漂亮,让我见之心喜呀。” 说话的人,是五皇子妃齐氏。 先前在长公主郑薇的宴会上,叶绥曾与她见过一面。 齐氏年近三十,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娇俏,一张嘴皮子最巧了,端的是心思灵透行事周全。 齐氏的话语一落,便有另一人接上她的说话,不住称赞叶绥长得漂亮,让人见了十分喜欢,云云。 这附和着齐氏的,正是五皇子侧妃柳氏。 与齐氏的娇俏玲珑相比,柳氏脸容显得有些木讷,唯有一双杏眼婉媚多情,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异样的神采。 这婉媚的杏眼在看向叶绥的时候,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考究,偶尔还闪过一丝精光。 叶绥笑了起来,先后与这几位贵人打了招呼,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元康公主看着性子单纯,至于齐氏与柳氏……叶绥此刻只想说一句:五皇子真是好福气! 身边有齐氏这种剔透的人,也有柳氏这种精明的人,不知平添了多少助力,五皇子这不是福气还能是什么? 只是,这些福气终究不是运数,前世五皇子最后还是败了,落了个鸩毒赐死的下场。 这一世嘛,当然还不知道。叶绥也并不在意。 跟在元康公主等人身后的,是一群女眷,当中有叶家现在的当家夫人徐氏,也有叶绮叶绽等闺阁姑娘。 当然,少不了的便是像叶绥这种已经出嫁了的叶家姑娘。 叶绅站在一群女眷中间,看向叶绥的目光有刻骨的恨意,也有无法抑制的不忿。 在她们小心翼翼奉承着元康公主等人的时候,叶绥却…… 凭什么?叶绥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天潢贵胄的热情讨好? 叶绅原以为,叶绥嫁给了一个宦官,以后定必过得十分凄惨,她为此还大笑兴奋不已,快意想着叶绥也有这么一天,活该! 可是她想错了,嫁人之后的叶绥并没有过得凄惨,反而过得越来越好,比她要好得多。 就连公主、皇子妃都特意为她而来、对她刻意亲近…… 与叶绥相比,她已经差了一大截。这样明显的差别,让她根本无法接受! 想到自己在临川侯府过的悲苦日子,想到自己要对旁人做低伏小,她脸上便闪过一阵愤恨。 此时,有人不着痕迹地拉了她一把,低声说道:“绅儿,收敛些!” 说罢,这个人也看向了叶绥,心中升起了深深的忌惮。 第329章 察微 这带着忌惮看向叶绥的人,是朱氏的长女叶纭。 叶纭在闺阁时曾名动京兆,嫁给了大理少卿万彦臣的孙子万兆先,后来随着万兆先外出任官,才声名渐隐。 她比叶绥年长不少,出嫁已有七八年了,与叶家年幼的堂妹们并不相熟,甚至没有多少印象。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脑海中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时常跟在叶绪身边躲闪畏缩的六妹妹,竟然会变得如此厉害。 叶纭知道自己母亲向来与三房不对付,在闺阁时没少帮着自己母亲压制三房。 因为,她同样不喜欢三房,尤其是只比她小了四岁的叶绪。 在她出嫁之后,曾暗地里给自己母亲出了主意,在祖父面前上眼药,设计将叶绪送进宫。 作为万家孙媳妇,叶纭当然进宫见过许多皇家贵人,也自然知道后宫是怎样的地方。 尔虞我诈,稍不留神就会尸骨无存的地方! 皇族中人的身份的确尊贵,但这份尊贵是用无数的汗和血换回来的,实则不知有多凄惨痛苦。 尤其是那些位低的妃嫔,大多成为了后宫的冤魂,不然就是孤独寂寞终老。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叶绪进宫四年了,从来没有升过份位,也没有诞育过任何子嗣。 如此甚好,甚好。 可是,这样的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叶向愚进了仪鸾卫,叶绪诞下了皇子还晋为纯贵嫔,三叔攒下了名望……叶家三房过得越来越好了,而她所在的叶家大房却是灾难不断。 胞弟出了事故,落下瘸脚的毛病,可以说前途尽毁,还有母亲…… 想到幽居在佛堂,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母亲,叶纭打了个了冷颤,心中又痛又怒,也有一丝惊惧和厌恶。 趁着前来给祖父祝寿的时机,她前去佛堂见了母亲。 这一见,她便大惊失色,几乎认不出来了。 母亲容貌尽毁,再也看不到过去的端庄贵重,反而像个恶鬼夜叉那样,病恹恹躺在床上,衰弱得连话都说不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臭味,让人一刻都不敢多待。 叶纭几乎是落荒而逃。这样的人,断不会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勋贵之女,是端庄贵重的,绝不会这样! 这样的母亲,不若不见,太吓人了。 叶纭暗自希望母亲不要再出现在外面,就如此一直幽居佛堂也好,起码能保住叶家大房的颜面,不会为她们这些儿女带来嘲讽刺笑。 至于其他的……她一定会想办法讨回来! 叶纭再次看向了叶绥,从胞妹叶绅那里,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堂妹绝不是简单的人。 这堂妹长相漂亮,而且有心计有城府,更重要的是,嫁给了督主大人。 缇事厂汪督主,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谁不忌惮十分? 能让这样汪督主亲自求娶的人,这个堂妹怎么会简单? 说不定三房渐渐势起,背后就有这个堂妹的功劳。 面对这样的人,绅儿怎可如此直白地露出怨恨?当然要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等待最恰当的时机,才能将仇人狠狠践踏在脚下。 如今,就连元康公主和五皇子妃都对叶绥亲近拉拢,她们只能收起所有的心思,虚意与叶绥亲近了。 这般想着,叶纭便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六妹妹,你来了。方才祖父正说起你呢,祖父说六妹妹甚是有心,寿礼很得他老人家喜欢呢。” 叶纭当然是借故说话,事实上,她连叶绥送的寿礼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有汪督主夫人这个身份,想必送的寿礼定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便是祖父不喜欢,冲着背后的汪督主,自然也会喜欢了。 因势导利,这个本事,叶纭有一半是跟随母亲朱氏学的,还有另外一半,便是从祖父叶居谯那里悟出来的。 叶绥笑了笑,脸上不置可否,淡淡道:“是吗?” 一尊金佛而已,老太爷会喜欢? 堂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炉火纯青。 对朱氏所出的儿女,尤其眼前这个将朱氏本事心性学了十成十的大堂姐,叶绥没有半点好感。 她压根就懒得理会大房的人,自然也不会给叶纭留什么面子。 她语气中的不以为然,叶纭当然听得出来,她没有想到叶绥会如此甩她脸面,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堪。 不过她脸上没有半点显露,仍旧亲热地笑道:“是啊,六妹妹不知道,祖父可喜欢得紧呢。” 元康公主与五皇子妃齐氏等一行人听着这对姐妹的话语,心中自然各有计量。 这时,元康公主说话了:“督主夫人,本宫听闻督主府上的库房极为丰厚,不知督主夫人送了什么寿礼?” 周围的人顿时一阵无语,徐氏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元康公主,心中惊诧莫名。 贵人这样大刺刺探问汪府的库房情况,这也匪夷所思了。贵人这个性子,可真是……天真直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公主对汪府库房有什么想法呢。 叶绥这会儿也难以猜度元康公主是真单纯还是假天真,便这么回道:“回殿下,我送的是一尊纯金打造的佛像。” 纯金打造的佛像……元康公主下意识点点头,随即便反应过来了,咕哝道:“纯金打造的佛像……这没有什么特别啊,有什么好喜欢的?” 这一下,所有人微微别开眼睛,不忍去看元康公主那张充满疑惑的脸。 殿下,您这么直接说出所有人心里的话语,真的好吗? 五皇子妃齐氏“扑哧”笑了一声,欢快道:“皇姐,民间都说青菜萝卜各有所好,许是叶大人就是喜欢纯金佛像呢?合心意的便是最好的。” 说罢,她淡淡看了叶纭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齐氏身侧的侧妃柳氏,也连声附和着齐氏的话语,说千好万好不如心头好,说督主夫人这份寿礼真是心意十足,等等。 柳氏心里可不觉得这寿礼有什么心思,事实上,事实上,这样的寿礼恰恰表明了不用心,大概除了元康公主,谁都看得出叶绥敷衍了事。 柳氏心里有了判断,她大概知道督主夫人的意思了。 那么……礼部侍郎叶居谯就不用费心拉拢了。 第330章 复命 宴席间觥筹交错,什么都好说,却也什么都不好说。 席间,元康公主和五皇子妃齐氏等人笑语晏晏,对着叶绥说了不少话语,可认真听来,却没有什么具体实际的内容。 总归,是将她们的热情亲近表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这些人究竟是冲着什么而来,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坐在另一桌的叶纭叶绅等人心里如何恼怒怄气,叶绥当然懒得理会,就连对着元康公主这些人,她的表现都疏离冷淡。 幸好,她不用在这里逗留很久。 宴席过半,赵三娘便躬下身来,向叶绥禀道:“夫人,缇骑在外面候着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两席的人都能听得到。 叶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便放下了筷子。 第181节 这个时候,齐氏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也准备离开了,正巧与督主夫人一起。皇姐,您说是吧?” 元康公主自然点了点头。 她们又不真的来为叶居谯祝寿的,而是为了亲近叶绥而来。现在叶绥准备离开了,她们当然不会在叶家继续呆着了。 元康公主等人的表现,在叶绥意料之中,她对此无可无不可。 在离开叶家之前,她走到了二伯娘徐氏跟前,笑着说道:“二伯娘,侄女先告辞了,这寿宴辛苦二伯娘打点了,我都没帮上什么忙,真是羞愧。” 徐氏听了,拉着叶绥的手,这样回道:“绥姐儿太客气了,这都是我的分内事,应该的。只是薄酒简陋,希望大家莫要见怪才是。” 说罢,朝元康公主等人的方向躬了躬身,歉意表示招呼不周。 做完这些动作后,她才扭动着圆润的身子,朝叶绥那里侧了侧,看过来的目光略有一丝担心。 这些贵人们明显就是为绥姐儿而来,没有什么事吧? 叶绥笑了笑,承下了的徐氏的关心,转向一旁的叶绮叶绽,亲热地说道: “改天我再给两位妹妹下帖子,请妹妹到我那里去玩儿,两位妹妹可不要拒绝呀。” 叶绮和叶绽两人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害羞的笑容,却落落大方地往前一步,回话很利落:“绥姐姐记得一定要给我们下帖子呀,我们一定会去的!” 这些话语,也落在了一旁元康公主等人的耳中。 元康公主和齐氏都没有什么表示,柳氏却忍不住看了看叶绮叶绽两人,眼中闪过了一抹精光。 第二天一早,元康公主便进了宫,前去坤宁宫给韦皇后请安了。 韦皇后斜靠着软枕,笑着说道:“不必多礼,元康,且说说罢,昨晚叶家的寿宴怎么样?可见到了督主夫人?” “母后,孩儿见到了督主夫人。督主夫人长得可真是漂亮,比我见到的人都要漂亮!难怪汪督主会娶了她。虽然性子有些冷淡,为人却不难相处……”元康公主这样说道,噼里啪啦将最晚的经历说出来。 “性子有些冷淡?”韦皇后微微坐正身子,问了这么一句。 据说本宫所知,汪印的夫人可不是性子冷淡的人,元康会不会看错了? 元康公主回想着叶绥昨晚的表现,点了点头,肯定道:“是的,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过话。” 听了这些话,韦皇后心中便有数了。 很明显,汪印的夫人不愿意亲近元康等人,才会故作冷淡。 汪印夫人的态度,能恰当反应汪印的态度。这是汪印不想掺合朝中势力呢?还是汪印另有谋算? 看到母后若有所思的样子,元康公主便知道她是在想着朝中局势了,不禁气闷说道:“母后,父皇春秋鼎盛,皇弟还这么小,您这样筹谋,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韦皇后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元康,你不懂……”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尤其是夺位之争,更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怎么能不急呢? 若真的等到皇上年迈的时候才想如何应对,那就晚了。 至于纯贵嫔的皇子……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谁知道能不能顺利长大? 宫中三岁前夭折的皇子,数也数不清。 听到韦皇后这么说,元康公主心中恼怒气闷,赌气地说道:“母后,孩儿是不懂!那么母后为何要孩儿去拉拢督主夫人?孩儿贵为公主,可不想这样自降身份!” 韦皇后看了看元康公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元康的性子,是没法改过来了…… 若不是元康的身份贵重,足以代表她的诚意,她怎么会愿意派其去拉拢汪印夫人呢? 元康根本就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料! 见到韦皇后脸上的后悔失望,元康公主咬了咬唇,颓然道:“母后,不说这个了……只有孩儿只知道,督主夫人同胞姐姐就是纯贵嫔,纯贵嫔自己都诞有皇子,缇事厂的势力能为我们拉拢吗?” 韦皇后凝了凝心神,将注意力放在当前,回答了元康公主的疑惑。 汪印是个聪明人,想必会知道什么叫权重震主,定会自避嫌疑。 若缇事厂的势力真的倾向纯贵嫔的皇子,那么汪印这个督主就危险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交好汪印总没有错。 而且,五皇子府那边已经行动了,自己这边也不能落后。 只是,现在从汪印夫人的态度来看,拉拢之事并不乐观。 尚值得安慰的是,五皇子府出动了皇子妃和侧妃,也占不了什么好! 五皇子府内,齐氏与柳氏也在说着叶家寿宴的事情。 她们两人俱是心思灵透,而且观察入微,所看到的可比元康公主多了去。 “殿下,督主夫人与叶居谯、叶家大方一干人等不和,看起来还曾结过什么怨恨。若要拉拢汪督主,必不能与这些人有过多牵扯。”齐氏这样说道。 她娇俏的脸容没有笑意,看起来甚是严肃。 柳氏也收起了杏眼的婉媚多情,凝重道:“与这相反,督主夫人对叶家二房颇为看重,特别与二房徐氏所出的两个姑娘关系亲厚融洽。” 顿了顿,柳氏眼中露出了精光,禀道:“殿下,妾身有一计,可以拉近与督主夫人的距离……” “哦?说来听听。”她们的上首,传出了这样的话语。 这嗓音听起来无限温柔,让人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熨帖舒适。 第331章 叶绮亲事 叶绥没有想到,寿宴没过几天,二伯娘徐氏会再一次送来书信。 徐氏在信上说,有关于叶绮的亲事,情况有些特别,想与叶绥相商一番。 为此,徐氏特意约叶绥在茗雅居见面,时间就在三日后,拜托叶绥一定抽出时间赴约。 看罢书信后,叶绥心里有些疑惑。 她知道二伯娘没有多少事情萦心,最着紧的便是两个妹妹的亲事,会为此着急是狠正常的情况。 但书信上所说的……看起来并不是着急那么简单。 叶绮的亲事,到底有什么特别情况呢? 徐氏的请求,叶绥定会答应的,当即便给徐氏回了书信,道三日后定会准时去茗香居,请徐氏放宽心。 三日后,叶绥准时在茗香居见到了徐氏,听了对方的话语,她才知道这特别情况是什么。 “绥姐儿,听前来保媒的何夫人说,那柳家子弟极好,诚意求娶绮儿。可是这门亲事……绥姐儿你说好不好?我……我心里实在没有什么主意。”徐氏着急地说道,眼里有明显的忧虑。 叶绥发现徐氏眼底有一片青色,脸容有掩饰不住的憔悴,看着好几天没有睡好的样子。 看来,二伯娘心里真的是很着急,很在意此事。 她微笑起来,朝徐氏说道:“二伯娘,您先别急。现在有人上门求娶绮妹妹,这是件好事。至于这门亲事是否合适,我先去查探一番,再回复您,好吗?” 她的笑容充满了安抚,嗓音轻柔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听了这些话,徐氏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她不住地点头道;“好,好,二伯娘都听你的。绥姐儿,这事就就麻烦你了,请你好好查清楚……” 绥姐儿是督主夫人,所了解的情况肯定比她多,此事交给绥姐儿准没错! 稍作平息,徐氏便继续道:“绥姐儿,你知道二伯娘的,一直在松阳祖宅打理家务,见识不多。我只希望绮儿她们平安和乐。至于富贵权势之类的东西,那都是次要的。” 徐氏的确是想为女儿寻一门好亲事,为此还多番拜托陶氏和叶绥等人,想将女儿嫁入官员之家。 可是这次的亲事,着实出乎徐氏的预料,也令她十分不安。 这一次,是户部员外郎何可道的夫人陆氏前来保媒,保媒的对象,是国子监有名的士子柳淮远,也是……五皇子侧妃柳氏的堂侄! 叶家寿宴那一晚,元康公主、五皇子妃等贵人对叶绥的讨好态度,徐氏看得一清二楚。 为何会有这次求亲,她同样心知肚明。 这门亲事是好,却是建立在绥姐儿的影响之上的,说白了还是因为缇事厂的势力,目的太过不纯了。 姻亲乃结两姓之好,有了这个不纯目的,还怎么结好呢? 徐氏心里打算推掉这门主意,可是老太爷对这门亲事很赞同,她着实感到为难,也不知道应承或推掉这门亲事,会不会为绮儿带来麻烦。 自陆氏上门说媒后,这三天来,徐氏就没有一刻是安宁的,真是愁白了头。 徐氏的心思,叶绥都懂。 想了想,她便说道:“二伯娘,您别急着回话,待我先去查明白再说。若那柳淮远真的好,贸然为叶绮妹妹推掉这门亲事,倒大为不美了。” 姻缘天注定是靠不住的,叶绥更相信姻缘是靠人力,柳淮远与叶绮是否合适,那还是要仔细揣度一番才是。 至于柳淮远是柳侧妃的堂侄……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堂之上势力纵横交错,断没有绝对壁垒分明的时候。 譬如叶家,大伯叶安泰是长兴侯府的女婿。众所周知,长兴侯府就是站在五皇子身后,这难道说叶家就是支持五皇子了吗? 事情没有到最后那一刻,谁知道会怎样呢? 听了叶绥的安抚劝说,徐氏再三拜托叶绥,才惴惴不安地离去了。 叶绥回到汪府之后,立刻吩咐赵三娘前去查探柳家的情况,还吩咐一定要查得认真仔细,特别是柳淮远的为人秉性和行事方式。 能将婚姻维持下去并且融洽的,不是地位权势等外力,而是夫妻两人的秉性行事。 若柳淮远的秉性甚好,哪怕他是柳侧妃的堂侄也无妨。 堂侄而已,又不是柳侧妃同胞弟弟,怕什么? 晚膳的时候,叶绥便向汪印说起了柳家提亲的事情,并且道:“大人,想必是寿宴那一晚,柳侧妃看出了我对二伯娘她们亲近的态度,才有了这门亲事。” 徐氏都能想到的事情,叶绥怎么可能没有想到呢? 柳家这门亲事,既是试探,也是拉拢,目的都是为了缇事厂的势力。 汪印听了,似想起了什么,淡淡道:“柳淮远?本座知道此人,为人不错。” 听了这话,叶绥反而吃了一惊。 能让大人说出一句“为人不错”的评价,这柳淮远想必不是普通人。 可是,她活了两辈子,从未听过柳淮远这个人。 倒是柳侧妃所在的柳氏嫡枝,后来出过一个了不起的人,令她印象深刻。 第182节 汪印想了想,才道:“此人在国子监的考核中,每次都在前十名以内。本座曾看过他的策论,独辟蹊径,不错。” 汪督主嘛,除了权倾朝野之外,还十分爱才。 国子监年轻士子的情况,他了如指掌。 这时,旁边站着的封伯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禀道:“夫人,关于柳淮远这个人,老奴倒是听了一耳闲话。柳家嫡枝二爷膝下无子,听说准备过继这柳淮远呢。不过此事还没作实。” 这一耳朵八卦,还是封伯前几天从吴不行那里听到的,不想还有些用处。 叶绥再一次愣住了。嫡枝柳二爷,过继……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随即,她眸光一亮,她想起来了! 柳家后来出的那个了不起的人,就是柳二爷的继子! 听说,那人是从柳氏旁支过继来的,也是国子监生。 这个情况,与封伯所说的何其相似! 可是,柳家那个人名字叫做柳元集,而不是柳淮远。 这柳淮远,会不会后来的柳元集? 第332章 玄妙 柳元集后来以文官之身领兵,成为了岭南卫府副将军。 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平息了岭南道百部之乱,为岭南道奠定此后平稳二十年的基础,是个极了不起的人。 尽管过继情况颇为贴合,叶绥也不能确定心中的猜疑。 况且,柳淮远是不是后来的柳元集大将军,对她看待柳家这门亲事没有什么影响。 她现在看重的,还是柳淮远这个人的为人秉性和行事方式。 这个结果最后会是怎样,还是等赵三娘的查探结果吧。 不料,汪印却开口了:“此亲事的背后是五皇子府,恐赵三娘查探有不详尽之处……这样吧,本座让缇骑去去查探。” 这样的话,小姑娘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听了汪印的话语,叶绥感到心中一暖,随即笑着道:“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缇骑的查探,想必会比赵三娘要更详尽,对柳淮远的判断想必会更准确。 沉吟片刻,叶绥便说道:“大人,若是应下这门亲事,恐外人会以为叶家走的是五皇子这条路了,毕竟,有了大伯先前的关系在。” 她倒不是担心缇事厂会因此有什么影响,只是叶家……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叶家受到五皇子牵连,作为叶家的子孙,父兄必不能幸免。 “无妨,二房的姑娘而已。这门亲事,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影响不了什么。”汪印淡淡道,对此事不以为意。 若不是因为小姑娘看重叶家二房,他都不愿意听有关这亲事的情况。 也正因为小姑娘的看重,五皇子府的人才会极力促成这门亲事。 懂得投小姑娘所好,五皇子倒不是什么蠢人…… 汪印想起了五皇子郑繁,唇角微微勾了勾。 五皇子郑繁……怎么说呢,他为人谦和,礼贤下士,在朝官中的评价要比太子郑重好。 而且他母妃徽妃出身高贵,这些年来徽妃盛宠不衰,牢牢地压住了皇贵妃范氏。 只可惜,五皇子运道不好,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太子之位不是他的。 或许现在局势有了变化,太子背后的世家势力几乎被铲除尽,皇上对太子的态度似乎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难怪五皇子会心思泛动。 只不过动得那么早,就算不是什么蠢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叶绥点了点头,笑眯眯道:“大人,我知道了。” 她听明白了大人的意思。 既如此,她只管在意缇骑的查探结果便是了。 很快,缇骑便将有关五皇子府与柳家的情况呈送上来了,按照叶绥的吩咐,其中最详尽的,便是有关柳淮远的为人秉性和行事方式。 意外的是,缇骑也查到了柳淮远将要被过继的事情。 柳淮远兄弟众多,其父母略有些平庸,在旁支子弟中便没有什么地位,不然也不会有将儿子送继的事情。 至于嫡枝柳二爷,为何会那么多旁支子弟中选中柳淮远,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听说因为柳淮远父母向叶家求亲的事情,过继的事情便耽搁了下来,至于自后能不能成,还说不准。 有关柳淮远的为人秉性和行事方式,缇骑只说了这么两件小事: 其一,有次国子监生暗地里讨论中书令曲公道,有不少人敬佩曲大人风骨,言辞少不了咒骂缇事厂,只有柳淮远一言不发走远了。 随后,有人听到他对身边小厮说道:“可是曲家子弟都死了,曲家的风骨能流传多久呢?风骨固重要,能将风骨长久流传,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其二,国子监生组织的风雅韵事,柳淮远极少参加,可是他却为红袖阁的一位姑娘赎身,却没有将她放在身边,而是将她嫁给了一位商人为续弦。 管窥知豹,通过这两件小事,便能看得出柳淮远的为人了。 知道轻重,洁身自好,怜弱爱惜小,难怪大人会评价其“为人不错”,从这种种事情看来,这柳淮远真是不错。 不过,叶绥还是不放心。 毕竟,事关叶绮的亲事,关系着叶绮下半辈子的幸福,马虎不得。 这门亲事毕竟是柳侧妃促成的,柳淮远本人自己对亲事是什么样的态度? 是为了迎合柳侧妃、为五皇子府拉拢势力?是不是他自己不愿意、却迫于五皇子府势力不得不从?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门亲事万万成不得,他们将来会成怨偶的。 于是,叶绥让其他前去试探柳淮远的口风……不,并不能说是试探,是直接相问。 柳淮远既有那样的秉性,柳家既然已经去提亲,那么就直接以二伯娘的身份去打听吧。 柳淮远对此亲事的态度,实在出乎叶绥的意料。 柳淮远是这般说的:“实不相瞒,我对绮姑娘早有耳闻,也暗中见过绮姑娘几次,心中着实喜欢。正巧柳侧妃来说这门亲事,我便顺势答应了……” 原来,柳淮远与户部侍郎陈就道的幼子陈嘉关系极好。这陈嘉是个混不吝的,最好的便是打探京兆闺阁姑娘的八卦,还自立了厚厚的卷宗,名其名曰《寻芳踪》。 从陈嘉那里,柳淮远知道了叶绮这个人,当然更清楚沈家梅园中发生的事情。能不清楚吗?陈嘉的母亲恰好见到了此事的始末。 对叶绮维护瞎眼父亲那一番话语,柳淮远印象极深。 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呸”,让他忍俊不禁。 他时常在想,能当众毫不客气说出一个“呸”字的彪悍姑娘,会是怎么样子的? 这想得多了,他心中便生了名副其实的绮念。 为此,他还偷偷去看过叶绮。这一看,不得了了,心里的绮念就更深了! 叶绮脸孔胖呼呼的,身材圆润,正巧就戳中了他的心!这样的姑娘,抱起来一定很暖和很舒服…… 柳淮远不断在心里谋想着怎么去求亲,怎么才入得叶绮姑娘的青眼。 叶家是簪缨之家,叶绮虽然是二房姑娘,却也是叶家嫡枝。 而他自己……情况似乎不妙。 他所在的是柳家的旁支,与嫡枝隔了不知多少层,他的父母太平庸,他自己声名不显……怎么看,他求亲被应允的几率都很低。 柳淮远日夜思虑,为此还打算答应嫡枝柳二爷要过继他的事情。 这个时候,恰好柳侧妃前来说起这门亲事,他想都没有想,立刻便答应了。 听完缇骑的禀告,叶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一会儿才叹道:“原来如此……” 这也太玄妙了吧? 若不是缇骑前去查探,哪里会知道此亲事还隐着这么多曲绕? 原以为是一场建立在势力之上的求亲,不想却是有人情根深种。 这么看来,绮妹妹的姻缘真的到了? 在叶绥着意叶绮亲事的时候,南平顾家的顾璋也终于定下了亲事。 第333章 顾璋定亲 顾璋的妻子,定了大儒宋明知的孙女,也就是国子司业宋廉臣的嫡长女宋鸾。 顾璋是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是顾家选定的下一任族长,他的亲事代表着顾家接下来要走的路,绝不能马虎。 正因为太过重要了,因此顾璋已经及冠,都还没定下亲事。 原本顾家定下了叶家三房的叶绥,冲的便是叶绥的胞姐纯贵嫔,想走一条从龙捷径,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惜叶家拒绝了求亲,叶绥最后嫁给了缇事厂汪印,令顾家先前的盘算全部落空。 顾璋的亲事,就这么耽搁了。 现在,终于定下了。 “我已请司天台官员卜出了吉日,就定在腊月初二。定在京兆成亲,年后再回南平祭祖。”顾崇这样说道,将成亲吉日说了出来。 顾兴夙忙回道:“父亲,距离吉日还有四个多月,筹备时间足够了,我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顾崇点了点头,说道:“唔,亲事筹备种种事宜,你们作父母当然办得妥妥当当,族中也会全力协助。至于璋儿,就专心应对出仕吧。” 顾璋上前一步,恭敬应道:“是的,祖父。孙儿知道了。” 顾兴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随即叹了一口道:“本来,族中打算让你参加明年秋闱的。现在却是不行了……” 在顾家的策略中,顾璋不走荫蔽为官一途,而是以科举入仕。 有了“清宴公子”这个名号,若再在科举中夺取三元,那么顾璋以后的仕途将无可限量。 可是,因为世家迁族移宗一事,皇上授予顾璋中书舍人一职,令其荫蔽为官…… 第183节 荫蔽出身的人,到底比科举入仕的人差了一些,这是朝官们默认的事情。 顾兴夙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得意儿子差了一些?这种有可能被人诟病的出身,顾兴夙根本不想碰触! 他的儿子,可跟那些世家荫蔽之子不同,他的儿子是清宴公子,比另外的士子厉害多了! 这时,顾敬止说话了:“大哥无须叹息,当开怀大笑才是。璋儿领的是中书舍人一职,比科举入仕起码节省了十年时间,这可是顾家天大的喜事。” 若是外人知道兄长的叹息,少不得会想兄长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中书舍人,这可是多少世家大族都求不来的位置,如今被璋儿得了去,是明摆着的好处。 兄长所着眼的,竟然是科举入士这点微末,想岔了。 顾崇看了顾兴夙一眼,沉着脸色说道:“没错,正是这个道理!科举入仕算什么?璋儿得了中书舍人之职,可以草拟诏书、经常面圣,这才是天大的好处!你还不满意?” 听到永昭帝旨意的时候,顾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中书舍人,哈哈! 他立刻便将先前为顾璋制定的策略抛在了脑后。有了中书舍人这一职,璋儿以后岂止仕途平坦?简直可以说是一飞冲天了! 中秋过后,璋儿便去就任中书舍人一职,以后璋儿就长居京兆,看来他也得准备前去京兆了。 为璋儿仕途筹谋,扩大顾家的势力,这才是他作为顾家族长和祖要做的重要事情。 况且,有了迁族移宗一策,顾家族老和嫡枝三代都要迁往京兆。 为了顾家的将来,他要提前去京兆了…… 想到这里,顾崇不由得想起了缇事厂督主汪印,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哼,汪印!世家联合起来都奈何不了他,此人已成心腹大患了!” 一想到汪印针对世家的两次上疏,顾崇心里便立刻涌上一股杀意。 幸好他当机立断,借上疏来断尾求生,不然顾家也会像其他世家那样,再也无翻身的机会。 顾家虽然逃过了查户括隐,勉强保住了根基,但必须要遵守迁族移宗一策,同样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族老和嫡枝三代都迁去京兆,意味着顾家最优秀的人才都离开南平了,顾家在南平这里的势力和影响必定会大受影响。 时间久了,南平这里的隐田和户丁还能保得住吗? 同时,顾家为了自保,不得不上了那道奏疏,等于背叛了世家联盟,顾家的地位声誉也蒙受了污点。 这一切,都是拜汪印所赐! 作为顾家族长,顾崇怎么能不恨?对汪印,恨之欲裂! 顾敬止和顾璋听到这话,神色都微微变了变,他们曾与汪印接触过,与他无形中交过手,最后都惨败了。 想到汪印的时候,他们无法镇定自若。 唯有顾兴夙一直在南平,对汪印的可怖没有直接深刻的了解,自以为是地说道:“先前父亲不在京兆而已,若是父亲在京兆了,许多事情便能立刻应对,就算汪印执掌缇事厂又如何?”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顾敬止一眼。 他没有忘记,当初他与二弟同时向父亲请示,可是父亲说二弟善谋,便二弟去执行世家联合的事情。 可看看,二弟将事情办成什么样子了? 若当初父亲让他去做这件事,肯定不会败至如此田地! 转念一想,顾兴夙便微笑起来了。 二弟再善谋又如何?事情还不是弄砸了? 而且,二弟没有成亲,身后无继,其所得的种种好处,最后不都是落在璋儿身上? 顾崇冷冷地看了顾兴夙一眼,训斥道:“目光短浅!记住,永远都不要小看任何人,利益只会属于苦心筹谋的人!” 他这个长子心高气傲却才疏学浅,白占了嫡枝嫡长的身份。幸好福气不错,有一个极其优秀的儿子。不然……哼! 不再理会顾兴夙,顾崇转向了顾璋,说出来的话语却让顾璋心中震动。 第334章 求不得 顾崇再一次说到了顾家与宋家的亲事,这样提醒道:“璋儿,你去到京兆之后,要与宋家多多往来,莫忘与宋家成亲的因由。” 顾家与宋家成亲的缘由,顾璋很清楚,那就是为了宋家在儒林的影响力。 大儒宋明知在大安朝鼎鼎有名,曾就任国子祭酒,德高望重。 其致仕之后开设了龙洞书院,门生遍天下,十大道都有他的得意弟子,就连大雍的士子都闻名前来求学。 宋明知的门生故旧组成了一张极其庞大的关系网,笼罩着整个大安朝,在儒林士子间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 每个人队对教书育人者都有种天然的敬畏,特别是像宋明知这样的人,无私传道授业解惑,更是得到许多人的尊敬。 在大安朝,提到宋明知的名字,儒林士子都肃然起敬。 子承父业,宋明知的儿子宋廉臣在儒林同样极富盛名,虽然声望上比不上宋明知,但是作为当朝国子司业,同样能影响儒林风向。 宋家以诗书传家,可惜的是子嗣单薄,根基不茂,虽然在儒林中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却算不上什么大家族。 充其量,宋家只能称之为诗书人家。 诗书人家,名声上好听,却实在没有多少势力。 这样的人家,从来不是顾家联姻的对象,顾崇也从来没有着眼过这些人家。 直到这一次查户括隐和迁族移宗的出现。 这两策之所以得以顺利进行,固然是因为缇事厂的势力,但是儒林的风向、士子的反应,起着极大的推动作用。 这些,让顾崇充分而清晰地认识到儒林影响的重要性。 顾崇开始意识到,儒林风向和文道喉舌的重要作用。 这作用,有时候比实际的权力来得更好更有用。 顾家在此两事中受到重创,急需补充新的势力,过去顾崇所选定的势力主要来源于权力,现在却看到了与权力不一样的势力。 以宋家在儒林士子间的地位和影响,引导儒林士子的风向简直如意反掌。 若是顾家有宋家相助,凭借顾璋原先清宴公子的名头,那么顾璋的影响会越来越大,他的仕途也会越走越好。 况且宋家子嗣单薄,宋廉臣只有一个儿子,还体弱多病。 女婿就是半子,有了姻亲关系,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宋明知和宋廉臣怎么都会帮一把吧? 而且,世家望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顾家已受到世家和寒门的排挤,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更不能选择权臣做为姻亲,而是要选择清流之家。 这样,也能让皇上看见顾家不慕权势的态度,无形中会更靠近皇上,增加皇上对挂家的喜爱。 有了这种种原因,顾家才会前去向宋家求亲。 原本,宋明知不答应这门亲事,他们想着南平顾家是世家望族,遭受了重创,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 但是,顾崇令顾璋赶去龙洞书院,亲自求见宋明知。 顾璋相貌堂堂,又是个有才的,且有南平顾家的势力,再加上即将就任中书舍人一职,这些都为顾璋加了不少分数,终于令宋明知改变了看法。 顾璋是顾家嫡枝嫡长,妻子以后会是顾家宗妇,所以娶的便是宋廉臣的嫡长女宋鸾。 至于宋鸾长得什么样,性子如何,顾璋根本不知道。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宋鸾的父亲是国子司业宋廉臣、祖父是大儒宋明知就可以了。 其他的,无可无不可。 顾璋语气平静地说道:“祖父,孙儿知道了。去了京兆之后,孙儿自会去拜见宋家长辈,也会与宋姑娘多多往来。” 顾崇点点头,说道:“宋家这样的诗书之家,教导出来的姑娘性子差不到哪里去。宋姑娘知书识礼,足可以为顾家宗妇,虽然容貌只是清秀,但这并不重要。” “祖父,娶妻当娶贤,这个道理孙儿知道的,祖父请放心。”顾璋这样回道,微微低下了头。 他默默看着地上,目光略有些涣散,心里有些茫然。 清秀吗?清秀是怎么样子的? 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姑娘的身影。 长相艳丽张扬,并不如其他姑娘那样清雅寡淡。 她所穿的衣服,都是热烈奔放的颜色,不像其他姑娘那样总是素雅清幽的淡绿月白。 这样的姑娘,像那烈烈金乌,让人不可直视,却也无法遗忘。 下一刻,顾璋的眼神便变了,渐渐带上了刻骨的怨恨。 这样的姑娘,他的确无法遗忘,但这样的姑娘,却狠狠地把他践踏在脚下。 她宁愿嫁给了一个不能人道的宦官,也不愿意嫁给他这个世家公子! 一想到这点,顾璋便恨得咬牙切齿,直想将她一把揪过来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汪印这个宦官有什么好的? 总有一日,他要将汪印从缇事厂督主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再把他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永远都翻不了身,就像叶绥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那么,他要做的便是娶了宋鸾,壮大顾家的势力,把握儒林的风向! 他将眼中的怨恨小心藏了起来,不再露半点痕迹,抬头朝顾崇保证道:“祖父,放心吧,孙儿知道怎么做的。” 顾崇满意地捻了捻须,点头道:“甚好,甚好,你要记得,权势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权势,一切都可以得到,切勿想偏了。” 说罢,他看了看顾兴夙,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去吧,各安其事。敬止留下。” 顾兴夙脸容略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在见到父亲不悦的眼神后,忍下了想要说的话语,不甘不愿地退了出去。 父亲独独留下二弟,连璋儿都没能留下,是为了什么呢? 顾兴夙与顾璋离开之后,顾崇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敬止,已经是八月份了,大祭即将开始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敬止想了想,恭敬回道:“父亲,一切准备妥当了,周云川已在名单上了。” 顾崇捻了捻须,满意地微笑起来了。 第184节 第335章 大祭 且说,叶绥在听到缇骑调查结果后,很快即将此反馈给二伯娘徐氏了,并且就此事提了自己的看法,表示柳淮远此人不错,请二伯娘仔细考虑。 很快,徐氏就给保媒的何夫人回了话,应允了这门亲事。 在中秋之前,叶、柳两家便交换庚帖,叶绮的亲事正式确认下来了。 这门亲事,令不少人感到满意。 徐氏放下心头大石尚且不说,柳淮远得偿所愿自然高兴,还有五皇子府因此事顺遂而感到满意…… 这些,叶绥只是稍稍了解,并不着意关注了,现在她最重视的,便是九月大祭一事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间已快到中秋,距离大祭的日子只有一个多月,马上就要到来了。 先前说过,所谓大祭,便是皇上率领朝廷百官,亲至茂岭祭郊庙、谒皇陵。 大祭十年举办一次,今年距离上次大祭已经十年了,大祭的日子就定在九月下旬。 早在春天的时候,永昭帝已经颁发了诏书,下令太常寺、礼部和宗正寺筹备大祭事宜。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诸事早已齐备。 在中秋之前,随行祭拜官员的名单已上呈紫宸殿,只等永昭帝审阅过后,便能确定了。 “大人,随行名单上果真有周云川吗?”叶绥这样问道,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汪印点头,淡淡答道:“本座已看过名单了,确在其中。” 汪印手眼通天,自然知道那份隐秘的名单。 听到这确切的回答,叶绥默了默,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大人,他果然在随行名单里面了……” 这会儿,她也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知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出现了。 这一世,谢鹿年没有因良贵嫔而致仕,仍旧还是太常卿一职,泰州刺史周云川并没有取而代之,却仍旧出现在随行名单中。 谢鹿年仍在,周云川已现,那么大祭会怎么样呢?事情的轨迹会不会像前世那样发展? 这些问题,叶绥当然不知道。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是,刚嫁给大人的时候已经和大人说了大祭的事情。 虽然她当时没说出自己未卜先知的事情,却提了让大人去参加大祭的请求。 更重要的是,大人相信了她,并且做了一番谋划。 前世她不知道大祭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一世想必不同了。 因为大人会去参加大祭,她肯定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汪印看向了叶绥,细长的眸子半眯起来,问道:“周云川不足两年就会被擢为吏部尚书,小姑娘你确定是这样?” 泰州刺史是个四品下的官员,而吏部尚书是正三品。中间隔了几个品阶尚且不说,只用了不足两年同样不说,关键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吏部尚书掌朝中官员的升降,出任这个位置的人,必定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他知道周云川颇得皇上看重,但是心腹尚且说不上。 从缇事厂所掌握的资料来说,皇上并没有特别看重周云川的地方。 那么,周云川何以这么快就会成为皇上的心腹呢? 叶绥重重点头,认真地说道:“大人,我记得很清楚。周云川的确会升任吏部尚书,正因为不足两年的时间,后来朝官都说周云川受恩宠的程度,仅在大人之下。” 前世这个时候,虽然她没有在京兆,也不知朝中当时的局态,但这个比较,她后来听说过不少。 “周云川在出任吏部尚书后,没多久就病故了,皇上还曾派太子去其府中悼念。”叶绥补充说道。 想起小姑娘反复提到的大祭,汪印已能肯定,周云川必定是在大祭中做了什么事。 而且,这个事情必定十分重要,重要到极大影响了皇上对其观感。 到底是什么事呢?小姑娘也不知道。 想了想,汪印这样说道:“放心吧,本座会跟着皇上前去茂岭的。” 小姑娘曾恳求过他,请他一定要去参加这次大祭,之前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但基于对小姑娘的信任,他便答应了。 如今在知晓小姑娘的秘密后,他更要随着皇上前去谒皇陵了。 因此,他改变了秋季去岭南道的计划,改由缇骑掌班沈直接手,至于他是否继续赶去岭南,那么就等待大祭结束之后再说。 叶绥想起了前世在南平顾家见到的那一幕,顾璋与幕僚说的那一番话,顾璋说“大祭事已定,无忧,无忧。” 很显然,顾家在大祭中有所谋划,只是这个谋划是什么,她依旧不知。 此时此刻,她不由得想:顾家的谋划与周云川是否有关系呢? 她把心中的疑问向汪印说了出来,不料汪印摇了摇头。 “据本座所知,顾家与周云川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排除他们可能暗中往来,但瞒过缇骑的可能性很小。”汪印这样说道。 缇事厂耳目遍布大安朝,泰州刺史周云川的情况,缇骑当然清楚。 在叶绥说出前世大祭事情之后,缇骑再次将周云川的情况滤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一下,叶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对大人说了出来,但有关大祭的事情仍旧是一片迷雾,许多东西都看不清楚。 汪印勾了勾唇角,俊美无俦的脸容如往常那般淡漠,仿佛不会任何困难而动容。 随即,他云淡风轻地说道:“无妨,你说的这些足够多了,人不可真的是先知,就算知道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发生。做好准备,顺势而行便是了。” “虽则周云川出现在随行名单上,说不定最后不会去茂岭呢?” 皇上现在还没有最终选定随行官员,或许周云川的名字不会被选中? 就算被选中了又如何?或许到了九月下旬,周云川出了什么事没法去参加? 尚未发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什么都有可能。 哪怕小姑娘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充其量只能说是某一个可能,却不是必然结果。 盲目认定某一个可能,最后定会一败涂地。 做好最充足的准备,顺势而行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第336章 选定 汪印手眼通天,从吏部那里知道了随行官员的名单,以他的本事,在名单上做些什么手脚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汪印并没有这样做,他认为不必要。 况且,他也想看一想,茂岭谒皇陵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会使得周云川成为皇上心腹中的心腹;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后来的官员认定他失势是在大祭之后。 没错,在大祭之后,他便渐渐失了皇上的恩重。 这便是小姑娘所说的重点,也是小姑娘最担心的事情。 帝恩无定,坐在至高无上位置的那一个人,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也无法永远猜到他的心思 汪印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能一直得到皇上的恩重,不,应该说他很确定自己肯定会失去帝王的恩重,也会失去缇事厂的权势。 却不是在这个时候,而是在很久之后。 毕竟,他现在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依然最得皇上看重,皇上没有流露出猜疑忌惮他的心思,朝中种种动静也没有这方面的痕迹。 那么,仅是一场大祭,就影响了皇上,最终影响了本座? 汪印对此事抱有怀疑,但因叶绥所说的一切,他不得不信,也不得不作好最充足的准备。 本座且看看,周云川最后会不会真的被皇上选定吧。 关注永昭帝最终会选谁随行参加大祭的人,不独汪印,还包括朝中其他势力。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太子府和五皇子府的势力。 大祭十年举办一次,不可谓不重要,对于朝官和皇子来说,能否被选中去谒皇陵,代表着一种荣耀,更代表着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皇上前去茂岭谒皇陵,意味着大安朝的军政大务都随之移向茂岭。能被选去参加大祭的,不是在朝中地位显要,便是深得皇上欢心。 因此,谁不想跟随皇上前去茂岭?特别是诸位皇子,用尽一切办法去争。 太子府内,太子舍人臧正明说道:“殿下,皇上尚未选定随行人员,臣无能,紫宸殿的内侍没有漏出半点口风。不知皇贵妃娘娘能否得知皇上的心思?” 在臧正明看来,枕头风十分好用,他费近心思也无法从缇事厂那里得到消息,那么殿下和皇贵妃娘娘这里可有办法? 太子郑重沉默摇头,太子府时刻被朝臣关注着,他并不敢就此事去做些什么。 至于母妃……因世家望族之事,父皇已经有很久没有宿在母妃宫中了,母妃正想尽办法讨回父皇的宠幸,能有什么办法? 太子乃国之储君,地位仅在一国君主之下,名义上占尽了权势,可是谁能知道,太子的地位异常尴尬? 太子居东宫,身在皇宫之中,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除了皇上配备的东宫属官,太子府便没有多余的人才。 不读人才没有,连钱财也没有。 因为郑重是太子,他不敢也不能去发展自己的人力财力。 作为太子,他只能龟缩在宫中,等待最终坐上那个位置,或者最终被废。 从钱财和人才储备上来说,太子府或许还比不上诸皇子府。 至起码,诸皇子出宫开府之后,会得到一大笔钱财,也可以名正言顺张罗人才。 从这一点上来说,郑重无比羡慕那些出宫开府的皇弟们。 哪像东宫,只得一个空架子! 看到郑重的动作,臧正明略想了想,故作轻松地说道:“殿下是太子,是国之储君,皇上定会选殿下伴随的,殿下请放心。” 郑重没有什么表示,他心里清楚,臧正明只是在安慰他罢了。 他是太子没有错,可不管是律法还是宗法,都没有规定,皇上一定要带着太子前往谒皇陵。 他能不能去茂岭谒皇陵,只在父皇心念之间罢了。 从最近父皇眼中露出的失望来看,父皇不会带他前去。 郑重自己也并非一定要去茂岭,然而东宫属官明里暗里说前去谒皇陵会有好处。 第185节 再者,他知道五皇弟已去紫宸殿请求跟随前去茂岭,现在只看父皇的意思了。 请求去祭陵这样的事,皇子可以做得,他这个太子却做不得。 若是父皇最终带了五皇弟没有带他,那么朝官会怎么看? 会不会认为他自己失宠势力,会不会暗地里倒向五皇弟那一边? 沉吟良久,他才说道:“向父皇递奏疏,提及去谒皇陵一事吧,本殿会让母妃多多费心的。” 大祭太重要了,他不得不争! 与此同时,在坤宁宫,韦皇后展开了一封书信,随即微微笑了起来。 接受顾家的投诚,果然没有错。这不,顾家现在就送上一计,让本宫心花怒放了! 想到此计顺利实现的结果,韦皇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有掩饰不足的赞叹: 一石二鸟,很好,太好了! 收起脸上的笑意,韦皇后问向了自己的心腹姑姑绿琴:“太子府和五皇子府对大祭一事,有何动静?” 宫中的动静,作为坤宁宫大姑姑的绿琴当然知道。 她当即躬身回道:“禀娘娘,太子和五皇子都在为此事奔波,太子舍人经常去紫宸殿打听动静,五皇子已向皇上提了请求。” 这些动静,也不是绿琴一个人探听出来的,宫外的承恩公府在宫里宫外都布了不少暗探,以供韦皇后探听和传递消息。 现在朝廷的大事便是大祭,承恩公府早已令密探去搜集相关事情了。 “这样啊……”韦皇后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下一刻,她似笑非笑道:“本宫身为他们的母后,总要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称心如意才是。” 顾崇说得没错,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要想这两者失去势力,便要给他们足够的甜头才可以。 看来,本宫得去做些事情了。 没多久,永昭帝便选定了随行官员,并且针对朝官和皇子作了一番安排。 这个安排一出,太子郑重和五皇子郑繁都感到惊诧不已。 尤其是太子郑重,只感到欣喜若狂。 父皇,竟然做了这样的安排?太好,太好了! 第337章 太子监国 中秋过后,永昭帝便定下了随行的官员。 其中,有汪印和叶绥十分关注的周云川,也有前去紫宸殿请求的五皇子,却没有太子郑重。 虽然太子没有随行,却没有官员会认为太子失势,因为,永昭帝下了一道诏令,那就是太子监国! 永昭帝诏曰:朕谒皇陵期间,太子留守京兆,一应军政要务,交由太子主理,定谢玠等重臣辅助太子,务必使国朝井然、军政有序,此谕。 永昭帝的安排,出乎许多人的预料,其中包括汪印。 太子三十多岁了,做了十七年太子,可是监国,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大安虽然没有避喧听政的制度,但过去皇上偶尔巡守各大道,也会离开京兆一段时间,少不了要两个月的时间,可是皇上从来没有将军政事务交给太子。 如今皇上前去茂岭谒皇陵,来回也就月余的时间,皇上怎么会突然让太子监国了呢? 太子监国,意味着太子有机会批阅奏章,是真真正正处理朝事了。 这样一来,可以累积处理朝政的经验,也可以扩大在朝中的影响,这也代表着太子作为储君,迈出了十分关键的一步。 皇上春秋鼎盛,却让太子监国,无疑释放出一种非常明确的态度: 那就是极为看重太子,换言之,就是太子之位无比稳固! 这让朝官们因太子背后的世家望族被铲除而蠢蠢欲动的心,瞬间就平静下来了。 原本打算倾向五皇子府、谋取从龙之功的官员们,也按捺住所有动作,转而观望起来了。 对此事感到最开心,甚至欣喜若狂的人,当然是太子郑重。 监国,这是他曾隐秘想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敢露出半点痕迹的希望,竟然变成了事实! 还是在他惴惴不安,担心着大祭随行人员结果的时候,父皇突然宣布了这个安排,真是让他猝不及防。 一时间,郑重有种如坠云里雾里的感觉,总疑心这一切不是真的。 父皇,真的让他监国?真的吗?真的吗?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是天大的喜事,殿下一定要把握好这个机会。”臧正明这样说道,脸上堆满了笑容。 作为东宫属官,还是太子舍人,他的仕途生涯已深深地刻上了太子郑重的烙印,他当然希望太子越来越好,最好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果这真的会实现,那么将来行功论赏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他臧正明的功劳! 因此,臧正明继续笑着说道:“殿下,监国是幸运也是一种考验,幸好皇上为殿下考虑周详,留下了左仆射大人等经验丰富的重臣。现在诏令已下,殿下宜当备下厚礼,送去左仆射大人府中,以示礼遇看重之意。” 郑重笑着点点头,道:“说得没有错!此事,本殿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替本殿办得妥妥当当!” 臧正明恭敬地回道:“是,殿下,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郑重摆了摆手,示意臧正明退下去,然后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五皇弟,虽然你如愿以偿随父皇前去谒皇陵,想必高兴不到哪里去吧?哈哈!” 郑重想得没错,五皇子郑繁这会儿的确高兴不到哪里去,令得五皇子府内的气氛满是沉肃。 “可查清楚了吗?父皇为何会定下太子监国的旨意?”郑繁这样说道。 他嗓音听起来依旧十分温柔,可是谁都听得出当中浓浓的不悦。 五皇子府长史许炼低着头说:“回殿下,奴才无能,查不到皇上为何会突然定下这个旨意。徽妃娘娘那里,也么什么消息。” 郑繁沉下了脸,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恼怒,气急败坏地说道:“父皇定下这个主意,绝对不是突然间,怎么会查不出?给本殿查,最近经常去紫宸殿的人都有谁!” 这一点,许炼早已查过了,当即禀道:“殿下,奴才已经查过,最近经常出入紫宸殿的人,只有皇后娘娘和汪督主,此外就是一些朝中大臣了。” 听了许炼的话,郑繁脸色稍霁,心思泛络开来。 韦皇后对太子是什么态度,郑繁看得一清二楚。 韦皇后只恨不得将太子势力铲除,绝对看不得他监国,这事绝不会是她做的。 至于汪督主…… 郑繁想起了叶家与柳家的亲事。柳侧妃说汪印的夫人与叶家二房关系很好,他借曲线救国,借这一条路仕途亲近汪督主。 现在,叶家应承了这么亲事,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汪督主的态度。 况且汪督主在朝中一向中立,他会建议太子监国吗? 郑繁认为汪印同样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许炼小心翼翼觑着郑繁的脸色,随即建议道:“殿下,大可不必着急,以奴才看来,太子监国,对殿下并非是坏事。” 郑繁扬了扬眉,与徽妃有八成相似的脸容露出一丝疑惑,嗓音温柔地问道:“哦?这是怎么说?” 许炼笑了笑,答道:“殿下,祸福相依,太子监国的确是机会和历练,可同样是一种挑战,是一种危机。太子监国期间,京兆没出现什么事情尚可,若是出了什么事,若是将朝廷弄得一塌糊涂呢?那么,朝官会怎么看?皇上会怎么看?皇上对太子还会看重喜欢吗?” 顿了顿,许炼说道:“殿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太子殿下将朝政处理的妥妥当当,在朝中立下了威名,有了不起的处理朝政能力,有明君能主之质。这样,皇上真的会高兴吗?” 郑繁略思片刻,双眼蓦地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错,说得没有错!监国这个事情并不好做!稍有不慎,就会惹得父皇不喜。” 太子监国若是做得不好,这不消说,这个太子没有什么本事,朝官对太子评价很差,父皇会对太子失望。 如此的话,太子要想保持当前的局面,怕是难了。 若是太子做得很好,让朝官很满意很赞赏,同样是麻烦。 父皇春秋鼎盛,听到朝官称赞储君,储君能力真么强,会怎么想?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父皇身为天子,怎么允许自己与其他人比较? 太子监国做得好,父皇虽然面上赞赏,但心里不定会怎么想! 太子监国,其实是一个烫手山芋,太子会处于两难境地。 这哪里是什么机会,而是一把已经逼迫近脖子的刀!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繁微微笑了起来,嗓音依旧十分温柔:“既然如此,这个监国,就由皇兄好好做吧。本殿只专心陪着父皇去谒皇陵吧。” 谒皇陵本就是他的愿望,如今如愿以偿,就是一种好事。 相比之下,他的局面比太子好多了! 第338章 废心 夜虽然深了,但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房保领着几个内侍在殿中候着,他们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到御案前的永昭帝。 永昭帝往后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着,收拢的唇角透出寒意,显示着他此刻心情并不好。 他想起了韦皇后先前来说的那一番话语。 在他定下随行官员之前,韦皇后突然来紫宸殿求见,所为的,竟然还是太子。 先前在世家大族的事情上,韦皇后已为太子出言,说作为母后当体谅太子处境,怜惜太子不易,故恳请他网开一面,不宜将所有势力都拔除。 永昭帝与韦皇后结发夫妻几十年,对自己这个皇后还是有多少了解。皇后并不与太子亲近,却一再为太子说话,这是为什么呢? 韦皇后立于紫宸殿上,脸上露出端庄贤惠的笑容,道:“皇上英明,太子乃皇贵妃所出,臣妾的确不好与太子多加亲近。只是,臣妾身为诸皇子的母后,爱子之心其实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和羞意,继续道;“其实,臣妾也不是全为了他们。臣妾……臣妾这么做更多是为了皇上而已。” 永昭帝疑惑道:“为了朕?” “没错,是为了皇上。为了皇上免受非议,也为了皇上的心血不会白费,所以臣妾恳请皇上前去谒皇陵的时候,允许……太子监国。”韦皇后这样说道,说罢还跪了下来。 “太子监国?”永昭帝愕然重复道,难以置信皇后会提这个建议。 因为这个建议实在太意外了,他一时说不上心里有什么感觉,只是心跳猛地加快。 韦皇后跪在紫宸殿中,声音略低了些,回道:“皇上,太子年近三十,却从啦没有单独处理过朝政。皇上,太子是国,权不配其位,朝官……会怎么想呢?” 第186节 永昭帝一下子就明白了韦皇后的意思。 原来,免受非议,不令心血白费是这个意思。 皇后这是说,朕一直没有给太子实权,朝官会有异议? 妄议君上,这些朝官好大的胆子! 可是韦皇后所说的一切,缇事厂从过来没有汇报过,他从来不知道朝官还有这样的大胆想法。 这时,韦皇后继续说道:“皇上,这些是臣妾父兄偶尔听到的,许是缇事厂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又许是汪督主觉得没有必要告诉皇上。只是臣妾……臣妾……” 她欲言又止,担心的神色在脸上显露无疑。 永昭帝没有说话,半响才道:“梓童的建议,朕会仔细考虑。太子监国一事重大,朕还要想一想。” 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太子监国这个事情,正如韦皇后所说,他春秋鼎盛,根本无须考虑储君能力的问题。 至于太子实权……哼! 在永昭帝身边伺候的内侍副首领房保微微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神色,眼珠却转动得比往日略快一些。 与帝王心思全部放在太子监国上不同,他的注意力则放在韦皇后说的话语里。 若是朝中真都有这样的风向,可是缇骑和汪督主却没有汇报,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只能证明缇事厂办事不力,或者汪印欺瞒皇上。 皇后这些话语,似乎别有深意啊。 此时,永昭帝睁开了眼睛,下令道:“宣汪印明早进宫!” 第二日一早,汪印便应召前来紫宸殿了。 他正准备汇报缇骑为大祭而作的准备备情况,不想永昭帝却问道:“朝中对朕太子监国的安排,有什么反应?” 朝官的反应,早就在宣政殿如实表现了出来,大家都感到惊愕意外,这些都能轻易看出来。 汪印知道皇上特地召他来,并不是为了朝官这些“如实反应”,而是问朝官私下里的看法,乃至,暗地会有什么动作。 缇事厂作为皇上的耳目,便要随时为皇上提供这种明面上看不到的事情。 缇骑对朝中的动向当然一清二楚,于是汪印禀道:“皇上,朝官都觉得深感意外,有几个官员频繁在尚书左仆射府中往来,想必就是在斟酌此事。” “朝官们私议太子深得皇上的恩宠,不然皇上不会有这样的旨意。就连诸皇子府都十分平静,五皇子在准备着谒皇陵的事宜。” 在太子监国这一事上,朝官明面上和私下里的反应都一样,除了深感意外,便觉得太子深得皇上看重。 至于别的…… 汪印觉得别的暂时还不必说。 永昭帝听罢之后,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脸色没有任何异样,好一会儿才问道:“此外,还有呢?” 汪印略想了想,才回道:“皇上下了太子监国的安排之后,前往尚药局走动的官员便多了。” 官员们为何会去尚药局?当然是为了暗中查探永昭帝的身体情况! 皇上春秋鼎盛,此前从来没有过太子监国,如今这个旨意一下,不少朝官都想着是不是皇上身体出了问题,现在令太子监国好为国朝以后做准备。 听了这些话,永昭帝微微扬了扬唇角,脸上的法令纹显出了个八字,道:“朕的臣子们真是听话啊。就没有官员有异议?” 汪印低下头,狭长的眉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说道:“皇上英明神武,雄才伟略,一举一动都有深意,朝官心中敬畏非常,哪里敢有异议?” 就算朝官心中有异议,皇上定下的事情,谁敢反对呢? 况且太子监国…… 太子快三十岁了,还没有任何独自理政的经验,监国虽然令人意外,却并非不可以接受。 永昭帝垂下目,随便翻了翻奏疏,才拉长话音说了一句:“是吗?” 汪印没有回话,他知道此时无须回话,皇上心中自有决断。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永昭帝这样问道:“半令,你对太子监国怎么看?” 听到永昭帝称呼“半令”,汪印便知道这是很私人的文化,非是君臣之语。 如此,那就是皇上想听到实话了。 至于是哪方面的实话,汪印自然知道。 他装作凝神片刻,语气有些迟疑地回道:“依微臣看,皇上春秋鼎盛,且去谒皇陵的时间只有月余,臣斗胆以为,皇上无须太子监国!” 永昭帝勾了勾唇角,眼神半眯起来,里面只有一片幽深。 对汪印的话语,他不置可否,却转移了话题。 他淡淡吩咐道:“前去茂岭谒皇陵一事,爱卿多与简靖安沟通,此事就交托你们两个了。” 说罢,永昭便摆了摆手,示意汪印退出去。 汪印离开之后,永昭帝的神色略变了变,自言自语道:“都没有异议吗?” 这么说来,大家都认为,太子监国的时候已经到了? 而汪印,回到府中之后,对叶绥说了这么一句话:“皇上有废太子之心了!” 第339章 忧虑 叶绥愣了愣,随即问道:“大人,您说,皇上有废太子之心?” 汪印点了点头,将紫宸殿那一番君臣对话说了出来。 末了,他淡淡说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皇上让太子监国,绝不会是贸然而为。太子做了十七年太子,虽然没有什么理政经验,却也无过。皇上先前因世家之事,对太子颇有异议,现在再有太子监国,若是太子稍稍出了什么事呢?” 太子废立,必须有缘由。 现在皇上春秋鼎盛,却下令太子监国,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最大的可能,便是皇上已经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这监国种种事宜,都不过是提前铺垫。 听完这些,叶绥沉默了。 大人擅测帝心,从皇上这些话,已能准确猜出永昭帝的心意。 她认为大人猜得没有错,可是…… 她定了定心神,开口问道:“可是,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起了废太子的心思呢?” 太子郑重后来的确成为了废太子,不过那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还是永昭十九年,事情也提早得太多了! 汪印两手放在身后,神色依旧十分淡漠,平静道:“皇上虽然喜怒莫测,但行事总不会无缘由。或许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皇上已经不喜欢太子了,现在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体现出来。”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都是慢慢加深的。 皇上废太子之心,同样是如此。 汪印合了合眼,片刻便睁开,开口问道:“小姑娘,你还记得年初朝局的动荡吗?赵祖淳和曲公道一事。“ 年初雁西卫大将军赵祖淳遇刺,留下血字指向中书令曲公道,随后曲公道因此事被下狱,最后这些事情以赵祖淳通敌、曲公道致仕而结束。 皇上通过这些事,将雁西卫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一同收回的,还有中书省的权力。 那时候大家都在猜测,永昭帝此举是为了太子铺势,汪印却猜测皇上是为了将所有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雁西卫大将军和中书令人选都没有定下来,更是坐实了汪印的猜测。 皇上不会允许有人分薄他的皇权,哪怕是储君! 是了,储君的身份,就代表着太子可以继承皇权,这个身份的本身,就已经从皇上手中夺走一部分皇权了。 “可是……太子是皇上的儿子,国朝不可无储君,皇上怎么会……”叶绥说到这里,话音渐渐悄了。 哪怕她活了两辈子,对永昭帝的为人已深刻了解,仍是忍不住诧异。 皇上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连国朝储君都容不下呢?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虽然觉得这的确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却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坐在高高位置上的皇帝,对皇权有着怎样独占的心思,的确不是他们可以理解的。 汪印想起了从宫中传来的消息,补充道:“太子监国一事,还是韦皇后首倡的。” 得知此事是韦皇后首倡之后,汪印就更能肯定心中的猜测了。 韦皇后会真心为太子谋算?哪怕她再端庄贤惠,也不可能,更别说,她还有一个十八皇子! 这一点,叶绥无比赞同。 韦皇后心思之歹毒,算计之深远,绝对在后宫妃嫔之上,也在诸皇子之上! 太子监国一事是由她提出的话,事情就不简单了。 她看向了汪印,语气十分肯定:“既是皇后提出,此事必然还有后续在等着。” 这个后续,针对是太子监国,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容小觑。 任何事情,一旦牵涉到太子废立,便是朝中大事,必定会引起国朝动荡。 若是太子被废,冲着太子之位的权力诱惑,诸皇子必定会蠢蠢欲动,也会带动朝廷官百官的心思。 那么…… 若皇上废太子,国朝储君空缺,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叶绥眼中有深深的忧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汪印的神色没有欺负,狭长眼睛也带着一丝忧虑。 半响,他才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现在,真不是夺嫡之争的时候。” 纵观历史,一个国朝若有夺嫡之争,最后都不会有社么好处。 大安朝的近邻大雍朝,就是极其明显的例子。 十几年前,大雍国力强盛,才敢率领几十万大军侵略大安朝。 当时,大雍朝已经将雁西道一部分拿下了,就连亲征的永昭帝,都被掳走了。大雍可谓势如破竹,大安朝几乎无可抵挡。 第187节 后来,汪印救出了永昭帝,成为了局势的转机。 大雍军队便没有继续侵略,这固然是因为雁西卫拼死抵抗,也是因为大雍朝太子暴毙,储君空缺,随后内乱不断,生生耗损了大雍朝的国力军力。 动荡的局势,会削弱国朝的力量。大雍朝中的人忙着争权夺利,哪里有空关注前方的战事? 于是,大雍的入侵就这样被挡住了,大雍军队被赶出了雁西道。 至今,大雍朝都不复当年的强盛,就是因为直到现在,大雍朝的储君都未定。 殷鉴就在前,大安朝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晚,汪印再次秘密去尚书左仆射府邸,去见了左仆射谢玠。 因有过一次汪印贸然到访的经验,谢玠虽然感到意外,表现却十分淡定了。 他看着悄然而来的汪印,开口问道:“不知督主大人突然而至,所为何事?” 上一次汪印来是为了世家迁族移宗一事,来争取他的支持。 他为了国朝的将来,为了国朝能选拔到更多优秀的人才,为了大安朝的利益不独为世家所有,便答应了汪印的请求。 现在世家事情已经结束,他打定主意不会轻易答应汪印任何事情了。 此刻,汪印脸容俊美,在烛火的映衬下更加夺人心魄,他缓缓勾起唇角,说道:“谢大人,有关太子监国一事,本座觉得堪忧啊……” 他当然没有对谢玠说皇上已有废太子之心,只说担心皇上离开京兆,太子监国恐有什么事情。 若是储君有碍,那么国朝必然动荡,请谢玠一定要全力辅助太子,处理好京兆朝局。 谢玠默然,想起了刚才绝对不轻易答应汪印的打算,心想:自己立刻要自己打脸了。 涉及到国朝储君这样的大事,他完全无法拒绝汪印啊。 第340章 不舍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是九月下旬,大祭的日子就到来了。 祭奠所用的三牲五仪等物品,早已经准备妥当;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已备好祭天青词;随行的官员早已集中在京兆,左翊卫等护卫力量,都已整装待发…… 诸事情都应齐备,在司天监袁近譬卜出吉时后,出发就定在巳时一刻。 汪印也已准备妥当了。这准备,当然不是指准备什么出行的物品,而是布置好缇事厂、殿中省和运转阁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主要还是针对太子监国而进行的安排。 自从永昭帝定下这个安排好,汪印便开始变得十分忙碌。 他总是早早起来,在缇事厂和殿中省奔波;又是很晚才回家,几乎没在府中用过晚膳。 然而,不管汪印有多忙碌,在叶绥平时的歇息时间里,他总会回到斯来院,守护在外间。 等待叶绥睡着了,他才披衣离开,继续在暇日斋里与唐玉、吴不行等属下商量事情。 在出发前几天,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才空闲下来,才有时间陪着叶绥。 这会儿,汪印与叶绥正在府中闲步,已是九月下旬了,汪府中依然鲜花盛开,触目依然是繁华丰盛。 桂花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旷神怡,这一切,都极美好。 可是叶绥看到这么美好的东西,心里怎么都提不起兴致。 大人即将随皇上出发去茂岭谒皇陵,时间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越来越舍不得。 到了这个时刻,她才发现,自从嫁给大人之后,她和大人还没有分开那么久的时间。 不管大人有多忙碌,都是宿在府中的,只除了那一晚大人前往密州意外受伤没有在京兆。 这大半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大人的陪伴。 一想到他即将离开京兆那么长时间,她的心便有些低落,怎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汪印与叶绥并肩而行,素来寡言的他,却有不少话语要说:“小姑娘,本座不在京兆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朱太医和陈太医会准时前来的,你若是喜欢,可以向赵三娘请教暗器使用之术。” 叶绥生辰的时候,汪印送了她几百盒首饰作为生辰贺礼。这几百盒首饰,里面都装有暗器,她这两月一直在熟悉它们。 再者,汪印还教了她不少自保之法,一为增强她的体魄,二也是帮她熟悉暗器的操作。 叶绥有些走神,略顿片刻才回道“……大人,我知道了。” 听到这话,汪印向叶绥看一眼,忍不住说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精神,眼中也没有什么神采,就连脸容看起来都有些消沉。 很明显,小姑娘心情不好。 汪印脑中想着庆伯这些天的汇报:斯来院中一切正常,夫人跟朱太医和陈太医认真学术医术,闲暇的时候,便打点家事和熟悉那些首饰的使用。 既然一切都正常,那么小姑娘为何会心情不好呢? 庆伯毕竟只是护卫斯来院,并没有贴身伺候小姑娘,可能她的某些事情,他没有观察得那么细微。 汪印心想自己这些天是太忙碌了,不免忽略了小姑娘。 现在他就要离开了,小姑娘若是心中有什么不快,可怎么是好? 听了汪印的问话,不知为何,叶绥感到心中感到更不舍了,不舍之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大人马上就要离开京兆了,此去便是一个多月,大人他……他心里没有不舍吗? 叶绥抬头看了汪印一眼,很想赌气说没有什么劳大人挂心了。 然而,看到那张俊美脸容上显而易见的担心,她的心轻颤了一下,觉得赌气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了。 大人马上就要离开京兆了,还赌气做什么呢? 她微微低下头,还是将心中的话语说了出来:“大人,我……我只是不舍得大人。” 因为大人就要离开京兆了,大人不在她身边了,她的心情实在无法好起来。 汪印窒住了话语,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的心底忽然变得很柔软,白皙的耳尖随即微微泛红,看起来异常明显。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说很舍不得他……很舍不得他…… 知道了小姑娘心情不好,他非但不觉得担心了,心底还有种隐秘的喜悦,怎么会这样呢? 汪督主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顺着心底的感觉,直接回道:“我……我也舍不得你,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语气柔和,少了什么都不在意的淡漠,看向叶绥的眼光无比温柔,似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叶绥正撞进他这种温柔眼神,觉得心里的那一点点委屈瞬间消散了,留在心底的只有浓浓不舍。 半年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大人的陪伴,习惯了大人在身边,习惯了时常见到大人那张夺人心魄的俊美脸容。 现在,却要一个月见不到了。 一个月,时间听起来很短,但大人还没有离开,她就心情低落了。 这一个月,定必会十分漫长; 这一个月,她必会难以入眠。 汪印明白了小姑娘的心情,却不想加深这种离愁别绪,朝叶绥笑了笑,道:“小姑娘,我们去广寒香居吧,那里的桂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说罢,他微微伸手引领着叶绥,眼中含笑。 这样的汪督主,气定神闲的样子,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地安宁下来。 叶绥缓缓扬了扬唇角,笑着跟在汪印身后,朝广寒香居走去。 她是不舍得大人离开,可是也无须表现出如此生离死别的样子。 这种不舍的感情,他们彼此知道就可以了。 五皇子府内,也有一种离愁别意。 五皇子妃齐氏和侧妃柳氏都红着眼眶,一遍一遍地叮嘱五皇子郑繁要照顾好自己,不住地说着不舍得殿下离开这样的话语。 郑繁温柔地微笑,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柔情。 只在两位妃子低头擦拭眼泪的时候,他脸上才闪过一抹不耐烦。 本皇子又不是前去出生入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况且只是去一个月而已,有什么不舍得的? 当齐氏和柳氏抬起头的时候,他脸上仍旧有那种让人无比舒服的柔情,让两位妃子终于平静下来。 见此,郑繁才说出了最重要的叮嘱:“本殿离开京兆期间,京兆的动静要随时关注,特别是太子府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想了想,他又交代道:“我会将路上的情况传回来。你们不必担心,可以想办法去找督主夫人,向她说说这路上的情况,互通有无,趁机拉近与汪府的关系。” 齐氏和柳氏两人都重重点头,表示定会仔细关注京兆京兆的情况,请殿下放心,云云。 第341章 出发 卯时,随着内侍的高唱,永昭帝穿上了大祭所用的大冕冠服,出了紫宸殿,经过宣政殿、含元殿,来到了宫门前。 矗立在宫门的望君归,其上有两只面南而坐的石犼,似乎在注视着永昭帝率领文武百官离开,又似乎在呼唤着他速速归来处理政事。 汪印穿着红色的鸣蛇服,骑在高大俊马上,伴随着永昭帝的御驾缓慢而行。 红色的鸣蛇服、雪白的肤色,还有那俊美的脸容,使得汪印看起来夺人心魄。 在一众穿着乌黑铠甲的士兵中,他如此令人瞩目。 可是,督主大人淡漠至极的脸容带着杀意,让这些人感到脖子一寒,生怕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不管是守卫的士兵还是笔直御道两侧的百姓,都只敢飞快地看了一眼,随即就畏惧地低下了头。 虽然永昭帝率领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御道上却显得十分安静,只有马车的碌碌声和骏马的踏踏声。 永昭帝对这一切感到很满意。 天子威严就应该是这样,震慑得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声音,也不敢直视才是。 究竟,这些百姓是震慑于天子龙威天恩,还是震慑于缇事厂的血腥恐怖,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叶绥由赵三娘、庆伯陪伴着,站在了距离京兆很近的一座高楼上。 第188节 在汪印进宫领命的时候,她也出了府来到这里,守候在出城必经的街道前,等待汪印经过。 虽然离情别意早就叙完了,但叶绥还是忍不住,心中仍旧不舍,想再看一看汪印。 这支庞大队伍出现的时候,叶绥一眼就看见了汪印。 她想要看到的人,在队伍中是如此瞩目,根本不可能忽视。 她所牵挂的人,穿着红色的鸣蛇服,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 虽然隔得很远,看不清他具体神情,却必定是淡漠至极,散发着慑人的杀意。 叶绥一瞬不瞬的看着人群中的汪印,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直到眼睛渐渐酸涩。 她心里好像被什么擢住一样的,突然难受不已,说不出的不舍。 大人,大人…… 陪伴在永昭帝身边的汪印仿有所觉,本来微微低着头的他,立刻抬头往某一个方向看去。 高高的酒楼上,有一抹红色的身影,与他身上红色的鸣蛇服相呼应。 是小姑娘!小姑娘守在这里等着他! 他眼力极好,看了她容貌艳丽张扬,仿佛烈烈金乌,让人无法忽视,铭刻在心中。 自然,也看到了她红润的眼眶。 小姑娘,流泪了? 一瞬间,汪印心里同样有不舍,有一股陌生的心绪涌上来。 若非陪伴在帝侧,若非身后还有文武百官和无数士兵,他会立刻朝那抹红色身影飞掠过去。 下一刻,他举起了右手,作出了一个噤声的下令姿势,于是队伍变得更加安静了,似在显示着什么。 叶绥回望着汪印的方向,看到他举起的手,知道汪印已看见了他,也明白了汪印的意思: 不必担心,本座会平安归来的。 叶绥终于眨了眨眼,泪水簌簌而落。 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着这支队伍越走越远,随后穿过了城门,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叶绥拭去眼泪,转身离开了这里,心中只有一个虔诚的祝愿: 大人,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茂岭隶属于河内到茂县,这里是大安皇族的龙兴之地,也是安朝皇族的龙归之地。 太祖、高祖及太宗都葬在这里,并其余几位先帝。如无意外,永昭帝将来驾崩之后,也会安葬于此。 茂岭的风水自然不用细说,唯有一点不好,这里离京兆太远了一些。 从京兆城门出发,顺着西南方向一直行进,千里急骑要三天三夜的时间,就连普通的的消息传递速度,都要七八天。 如今,按照御驾的行进速度,那便需要半个月了。 路途遥远尚且不说,更关键是,茂岭藏山纳水,本身就是个艰难险阻的地方。而大安朝的皇陵,就在茂岭的最深处,一路上人烟罕至,全是崇山峻岭 是以,大安历代皇上大祭时,都苦不堪言。 永昭帝倒不如此觉得,因为他之前两次来大祭的时候,感觉都很好。 第一次大祭就不用说了,那时候他在先帝灵前即位,大祭就意味着他已经登基,成为了大安朝的最高主宰。 第二次的话,他正直壮年,身体很好,而且朝中局势平稳,他有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况且,十年过去了,就算当时有什么艰难险阻,都在记忆中渐渐淡去,只记得大祭的喜悦和象征意义。 因此,刚出发的时候,永昭帝心情十分好,对大祭也很期待。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入茂县的时候。 茂县是个小地方,极其小的地方。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大安皇陵的守陵人。 人烟稀少,路途艰阻,永昭帝的好心情渐渐毁坏殆尽。 他完全没有料到,原来大祭是这么辛苦的事情。 现在才刚刚走了一半的路程,真正的艰难险阻还是进入茂岭之后呢! 一想到这点,永昭帝心里便涌出一股烦闷,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了。 于是,陪伴在永昭帝身后的人,便明显发现皇上心情不好了。 每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深怕有什么做到不对,引起皇上的不快,到时候可就不是打几个板子的处罚那么简单了。 汪印倒和平常一样,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淡漠,并没有因永昭帝的心情而受到影响。 事实上,永昭帝的心思变化,都在他意料当中。 皇上前两次大祭的时候,因为登基等特殊原因,会觉得大祭很好,并不代表着现在就觉得好。 况且,这十年来皇上养尊处优,出了偶尔的春狩秋猎,都没怎么动过。 十年的时间是会留下痕迹的,皇上年纪、体力都大不如前,当然会觉得不喜欢了。 比起猜测永昭帝的心思来,汪印对随行队伍中另外一个人更感兴趣。 第342章 周云川 这个人,便是泰州刺史周云川,叶绥数次提过的周云川。 早在周云川进入京兆的时候,缇骑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周云川的身边了,不会漏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到目前为止,缇骑都没有查到什么特别消息。 周云川来到京兆之后,除了准备出行事宜外,便去拜访有旧情的官员,彼此畅谈各自为政的经验,也交流各自的日常生活。 这都是很寻常的人情往来,每个来到京兆的官员都会这么做,周云川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至于拜访别的势力、与旁人暗中往来等等,这都是没有的事情。 倘若说在京兆周云川提防缇事厂遍布的耳目,不敢贸然行事,那么这一路谒皇陵的路上,周云川应该有所放松了。 要是他与什么势力有所筹谋安排,现在已经进入茂县了,当有所行动才是。 可是周云川除了按照规定前去拜见皇上,便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若非叶绥确凿说了周云川身上种种特别,哪怕汪印作为缇事厂督主,在看到周云川这些表现的时候也会漏了眼。 “继续严密监视吧,绝不能放松。”汪印这样下令道,吩咐缇骑继续监视周云川的情况。 虽然一切平静,虽然暂时无事发生,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监视周云川的缇骑离开之后,已升为缇骑掌班的唐玉,便前来禀告了。 “厂公,缇骑已经将事情办妥了,除了左翊卫大将军营帐外,其余官员的营帐都没有例外。”唐玉禀了一件这样的事情。 他长相黝黑,只是脸容有两个小酒窝,面相看起来十分和善亲近。 不过,他语气森寒,所表现出来的却不是亲近和善这回事。 想来也是,能够接任沈直的位置、成为缇骑掌班的人,当然不会是什么和善的人。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表示对唐玉的肯定,并没有下其他指令。 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的营帐,本来就是他吩咐缇骑避开的,唐玉这是顺利完成了任务。 虽然汪印确定简靖安不会发现缇骑的动作,不过其是左翊卫大将军,又是统领这次护卫出行的人,他不宜对其做些什么。 况且,这都是有备无患而已。 要是因此引起简靖安的不满怨恨,那就不太美了。 此刻,简靖安正在营帐内给属下士兵下着严令:“传令下去,进入茂岭之后,就是崇山峻岭,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大家都要做好充足应对准备!” 他沉下了声音,继续道:“大家都记住了,这事不比往日的任务,皇上就在这里,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神情凝重语气严肃,再三强调事情的重要、情势的险峻,令左翊卫将领士兵绝不能有所松懈。 在场的将领自然都凝肃点头,他们同样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 十年一次的大祭,他们作为左翊卫士兵,近身护卫皇上的安全,肩扛起的任务当然是重中之重。 左翊卫将领离开之后,留在营帐内的,便是简靖安自己的心腹幕僚。 简靖安沉吟良久,才问道:“汪印和缇骑有什么动静?” 因为梁州的事情,左翊卫办事不力,最终使得曲家子弟被人救走。 虽然后来缇事厂在梁州方寸坡制造了曲家意外,但左翊卫已无形中输给了缇事厂。 作为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心中既有着不忿无奈,也有对缇事厂难以说出口的提防和嫉妒。 汪印所领着的缇骑,真是太厉害了,远远胜于左翊卫! 这一次皇上大祭出行,虽然主要护卫力量是左翊卫士兵,但缇骑也随着皇上而来,他出于一种暗中比较的心思,特别在意汪印和缇骑的动静。 “回大将军,汪督主一直陪伴在皇上身边,缇骑则在各个官员营帐查看了。此外没有什么特别。”幕僚录事参军事赵响臻这样回道。 作为简靖安的心腹亲信,赵响臻多少能猜得出主官的心思。 事实上,不管是对简靖安还是他,乃至对整个左翊卫来说,梁州的事情都是一件难以忘怀的……耻辱。 没错,是耻辱! 左翊卫办事不力,而缇事厂立下功劳,两者相比之下,左翊卫士兵就觉得自都觉得缇骑狠狠打了一巴掌,脸上无光。 现在缇骑与左翊卫伴驾出行,就是大将军没有吩咐,赵响臻都特别注意汪印和缇骑的动静。 只是缇骑本来就专司刺探,行踪十分隐秘,要跟踪查探他们太不容易了。 直到现在,左翊卫士兵也不知道前来的缇骑有多少人,更别说知道缇骑暗地里的动静了。 简靖安想了想,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算了,不用特意在乎汪印和缇骑的动静了。左翊卫的任务是保护皇上,确保大祭顺利完成。让将领、士兵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他虽然嫉妒汪印,却分得清轻重缓急。 现在对左翊卫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十分清楚。 在这一点上,他不会糊涂。 第189节 赵响臻自然领命,对简靖安的敬佩又多了一分。 人毕竟有七情六欲,大将军因为梁州一事,对汪督主有嫉妒之心,会暗地里有比较之意,这都是人之常情。 可是克制住自己心中的嫉妒,专于最重要的任务,这便是大将军的素养了。 简靖安对缇事厂是什么心思,眉眼挑通的汪督主自然知道。 缇骑作为朝中最独特的存在,时不时会受到其他人、特别是军中士兵的侧目,乃至不满。 像简靖安这种心存比较的人还不少,小事尔,无须理会。 重要的,还是周云川。 进入茂岭的崇山峻岭之后,景色便开始单调了,举目所见全是树木,树木之外还是树木。 虽然十月下旬已有落叶,深山中各种树木都变了颜色,或绿或红或黄,层层叠染,景色非常优美。 然而再优美的景色,连续看了两三天,任何人都会腻了,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永昭帝心情烦躁不已,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皇陵,根本就无心去欣赏这些景色。 可是十年一次的大祭,是他这个帝王的责任,他不能因为路途的艰险而退缩,甚至还不能让臣下知道他的烦躁。 在汪印的建议下,他终于找到了一件打发时间的事。 那就是:将随行的官员一一唤来,询问他们在各自官位上所做的事情! 这样考察官员的政绩,也可以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还可以消退心中烦躁,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一日,轮到泰州刺史周云川前来御帐,他像其他官员一样介绍了自己为官的经历,也也为皇上介绍了泰州的吏治风貌。 汪印就侍立在永昭帝身边,在见到周云川在永昭帝跟前的表现后,他终于知道周云川为何能成为吏部尚书了。 周云川,真不是普通的人物! 第343章 献芹 汪印侍立在永昭帝身边,是一副护卫的姿态,也不忌讳地打量着周云川。 和朝中许多文官一样,周云川长相儒雅,又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是个很典型的文官。 特别之处在于他身材十分高大,脸容不怒而威,虽然只是个四品的刺史,气场却十分强大,并不输朝中三品重臣。 泰州在山东道,因山东道文道兴盛,泰州地位自然十分重要。 周云川在刺史这个位置上,缇骑当然不会忽略这个人。 只不过,在叶绥说了之后,缇骑查探更为着重详尽而已,关于他的调查,有厚厚的一本卷宗。 因此,汪印知道,周云川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为官一方也深得百姓爱戴。 在其就任泰州刺史期间,更是力推文泽,联合了山东道的大儒巨贾,出资在泰州属各县都兴建了学堂,虽然这些学堂的子弟多出自官员富商之家,但也有不少穷困人家的子弟。 而且,周云川还力倡在山东道、其余九大道和京兆建立泰州会馆,用以安置这些地方的泰州士子,解决泰州士子出行的衣食住行等问题。 近些年来,泰州童生的人数要比其他州多,便是受惠于周云川这个政策,这也是周云川的政绩。 吏部考功司在考评官员等第的时候,将周云川评委二等一级,这是极高的赞许了。 有了考功司这个等第,周云川是仕途可谓极为平坦光明。 所以之前叶绥询问谢鹿年致仕后,太常卿这个位置会由谁来接替,汪印才会说是周云川。 现在,周云川在永昭帝面前陈述,语调舒缓陈述清晰,将泰州的风土人情说得很详尽,也很为有趣。 虽然他无一字提到自己的政绩,但泰州百姓和乐平,童生频涌远胜别州,这不都是周云川的政绩功劳吗? 汪印见过太多官员,他们在永昭帝面前唯唯诺诺,就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也不会说话,皇上的印象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能将话说好,也是一门了不起的本事,眼前的周云川可不就是? 永昭帝听得聚精会神,心中烦躁不觉消退了,大笑道:“听爱卿这么说,朕都很想去泰州看看了。泰州有爱卿这个刺史,是百姓之幸,也是朕的幸运啊!” 汪印脸上神容不变,内心却在轻叹: 帝王的幸运,这多用来形容肱骨之臣,皇上想必对周云川十分满意,才会油然发出这声感叹。 周云川微微躬腰,脸上露出了蒙受君恩的感激,重重回道:“臣感激皇上的重用!能就任泰州刺史,这是臣的幸运,更是皇上的恩德深厚!”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皇上深恩,微臣无以为报,唯竭尽所能忠报皇上!因此,臣编写了这一个册子,恳请皇上细鉴。” 说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恭敬地递给了永昭帝,随后便退在一旁,等待永昭帝示下。 周云川在这个时候献上册子,哪怕他说得再谦虚,哪怕这个册子很薄,都显示了这个册子极为重要。 这个册子上,写的是什么内容呢? 因着对周云川的欣赏,永昭帝龙心大悦,于是接过了这本册子,还打开了册子。 这一看,他神色便有些动容,翻阅的动作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往后翻看起来。 这册子很薄,无须多长时间,他便看完了。 很快,永昭帝便合上了册子,脸上有遮掩不悦的喜悦,再一次在感叹道:“有爱卿这样的臣子,这是朕的幸运啊!” 听了这话,汪印微微抬眼,往周云川那里淡淡看了一眼。 皇上第二次说到幸运了,周云川献上的这本册子,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此时,永昭帝仍在赞赏着周云川:“这本册子写的的鉴才用人的方法,真是太精妙了!这册子应该让吏部的官员来看看,爱卿这册子,甚好,甚好!” 听了这些话语,汪印才明白这册子里写的是什么。 鉴才用人之法,究竟是怎样的鉴才用人方法,足以让吏部官员都来看? 在永昭帝的要求下,周云川向其详细陈述了这些方法,说得非常具体详细。 一旁的汪印听了,也忍不住度周云川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原来,这本册子上写了周云川自己想到的、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在为官生涯中受到启发的鉴才用人方法。 这其中,鉴才总共有九个方面,人才共分为五个层次。 周云川从九个方面来鉴才,分别为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这九个方面。 所谓神,主要是指一个人的心性品质,具体体现在脸上的表现。 周云川将其表述为“神平则质平,神邪则质邪”,又指“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主要说一个人的心性品质固然有先天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环境磨练出来。 除了神这方面之外,其他的八个方面,周云川都有论述,而且表述得非常精彩。 在鉴才之后,周云川还将人才分为五个层次,这便是:兼德、兼才、偏才、依似、间杂这五个方面。 根据这五方面的人才,再讨论如何用好这些人才,将这些人才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等等。 其中有些观点,是朝中大多数官员都知道的,也是这么做的。 关键是,在此之前,没有人将这些集结册,周云川启了先例。 更重要的是,周云川有许多独到的见解,而且能形成完整的理论,还可以被具体执行。 知人论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现在周云川为这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制定了可以评判的标准,也提供了可以操作的具体办法。 哪怕这些观点里面有不少偏颇,也有不少谬误,但是办法新颖,也给吏部选才提供了一条思路。 周云川这本薄薄的册子,与其说是一本鉴才用人的册子,不如说是吏部主官考核官员的办法。 到了这个时刻,汪印终于明白周云川为何会成为吏部尚书了! 想必,就是因为这本册子,就是因为他独特的鉴才本事! 吏部尚书,所做的便是这样的事情。 即使周云川只是一个四品的泰州刺史,但从这册子上的观点来看,其已经具备了吏部上疏的素养和能力! 再加上皇上对周云川如此赞赏,若真的有了某个契机,那么周云川一飞冲天,成为皇上心腹中的吏部尚书,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此时,永昭帝龙心大悦,下令道:“来人,看赏!朕要对爱卿重重有赏!” 永昭帝金口已开,周云川所得到的赏赐自然不会少。 除了物质赏赐之外,永昭帝还令周云川一直留在御帐里,时不时询问他的见解,就连其他官员前来禀告的时候,永昭帝也对垂询周云川。 如此一来,在前往茂岭谒皇陵的路上,周云川便成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似乎连汪印都比不上了。 汪印冷眼看着周云川的一切,可是缇骑禀告其毫无动静。 他心里有些疑惑,虽然周云川有这样的本事和能力,但要成为吏部尚书,仅仅献芹肯定是不够的。 周云川想要成为吏部尚书,还必须有一个独特的契机。 这个契机,会是什么呢? 皇陵越来越近了,汪印与预感这个契机很快就会到来,他静默等待着。 第344章 契机 大祭队伍仍旧在茂岭的深山密林里行进,一路仍旧是崎岖险阻,所见皆是树木山鸟,漂亮的景色依旧引不起帝王的兴趣。 但是因为永昭帝有了解闷的办法,加上周云川等官员表现上佳,永昭帝的心情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虽然随行官员都感到疲惫不堪,但因为皇上的好心情,也因为皇陵越来越近了,大祭队伍反而有了不一样的兴奋。 让人看得见希望,希望就在眼前,总是很让人振奋的事情。 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的心情反而越来越紧张了,左翊卫士兵的守卫也越来越严了。 皇陵越来越近,意味着大祭的目标就到了,意味着左翊卫最重要的任务就到来了。 左翊卫要守卫皇上的安全,确保皇上顺利完成这次大祭,因此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大祭过程中,会发生些什么,谁都不知道。 简靖安及左翊卫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其他人却不像简靖安这样,眼见皇陵就到了,有的人心思渐渐泛络了,其中就包括有五皇子郑繁。 郑繁跟随永昭帝前来谒皇陵,可是这一路上,他所遇到的情况,和他出发之前所想象的太不一样。 第190节 他除了早上向永昭帝请安外,便不能待在御帐里面,他根本就不能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这一路上,最得永昭帝看重的,除了缇事厂汪督主,便是泰州刺史周云川。 凡是能够得永昭帝看重的,在郑繁看来都是需要拉拢的势力。 汪印自然不用说,还在京兆的时候,郑繁便想办法拉拢他了,为此还特意筹谋了柳家的亲事。 可惜,汪印太难拉拢了,哪怕五皇子府做了那么多事情,汪印都不为所动。 至于泰州刺史周云川…… 这个人此前没有入郑繁的眼,但永昭帝每日都将其留在身边,还特意吩咐内侍将周云川的营帐设在了御帐的旁边,好方便随时召见。 周云川有这样的恩宠,先前不入眼的人就变得异常重要了,这当然要拉拢! 一连数天,郑繁都带着府中长史许炼前往周云川的营帐,明里暗里都表现出拉拢的意思。 可是,汪印很难拉拢,这个周云川也不容易笼络! 郑繁拿去的寿礼,他笑眯眯地收下了,第二天便会在永昭帝面前说了出来,令郑繁再也不敢再送什么。 不同于汪印的淡漠拒人千里,周云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装作糊涂,话语间滴水不漏,让人猜不到他的意思。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郑繁知道周云川没有答应也就是拒绝,可是心里也无法生气。 更何况,永昭帝对周云川无比看重,冲着这一点,只要周云川没有明确拒绝,郑繁都要厚着脸皮往跟前靠。 求才若渴,求势力若渴啊。 郑繁这样感叹着,心想自己作为皇子又如何? 面对这些手握重权的朝臣,这些深木帝恩的朝臣,依然只能这样低声下气地跟他们说话。 不过,低声下气只是暂时的,总有一日,这些人必见他而叩首! 如今小小的委屈,算得了什么? 凭着这样的的信念,郑繁一路支撑下来了。 他成了这支大祭队伍里面最活跃的人,在各个官员的营帐里来回穿梭,趁机笼络朝臣。 他是皇子,是天潢贵胄,这么做实在太跌份了些。 简靖安看到他的表现皱了皱眉头,却不便说些什么。 此时,在五皇子营帐里,郑繁揉了揉眉头,温柔如水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隐忍的疲惫和怒气。 再一次,他在周云川那里铩羽而归,这样的次数多了,他虽然不会迁怒周云川,却难免感到气闷。 更重要的是,京兆也没有传来他想听到的消息! “询问过其他人了吗?京兆情况如何?”他这样问道。 府中的妃子时常送来消息,道朝中局势十分平静,太子监国很顺利,因左仆射谢玠在一旁辅助,没有出什么差错。 郑繁听了失望不已,暗自希冀是不是府中消息不够灵通,令长史许炼在大祭队伍其他人那里探听消息,只是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许炼脸上略有些风霜痕迹,忙回道:“回殿下,奴才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消息,同样是如此。” 京兆十分平静,快半个月了,始终平静。 想必有谢玠这个左仆射在,京兆很难乱得起来。 毕竟,时间太短了啊! 郑繁紧抿着唇角,心中的气闷几乎要压抑不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不断地告诉自己: 现在是在大祭过程中,不能发怒,免得落在父皇和其他官员的眼中。 良久,他才平静下来,冷声道:“既然如此,就给太子找点麻烦!大乱不行,小乱总有的。这些,不需要本殿下教你们吧?” 许炼弯了弯腰,恭敬回道:“殿下,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办,定会办得妥妥当当,不负殿下的期望!” 说罢,许炼便退出来了营帐,想办法往京兆送信去了。 虽然这里罕无人烟,幸好他们豢养了信鸽,在这鸟雀满树飞的茂领,倒也不会引人注意。 又过了大半天,终于,一座座皇陵出现在众人的眼中了。 远远看去,便见到那墓道两侧立着的高大威武的石兽,似御前士兵一样守卫着皇陵。 看到这些石兽,官员们心情激荡:这意味着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大祭是重要事宜,需要沐浴更衣,太常卿谢鹿年建议皇上先驻扎下来,再进行大祭事宜。 简靖安领着士兵巡守了一番,选定了一个靠近溪水的地方驻扎下来,以作大祭之前的准备。 三天过去了,在昭阳初升的时候,永昭帝率领文武百官来到太祖陵前,抬出一件件祭奠物品,神情肃穆地跪了下来。 大祭持续了大半天,一切都非常顺利,令所有人不自觉绷着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 大祭一结束,永昭帝便率领文武百官离开了。 开玩笑,这里是大安皇族龙归之地,永昭帝哪里敢在这里扎营? 直到远离了皇陵一带,天色暗了下来,简靖安才找到合适的扎驻地。 因大祭已经顺利结束,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就连紧张如简靖安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左翊卫的士兵难免会有些松懈,一直紧绷着的心绪一旦放松下来,便会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在大祭结束之后的这一晚,所有人都放松入睡了。 唯独汪印在黑暗中睁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多久,便有缇骑悄无声息地掠过来,悄声禀道:“厂公,有蒙面黑衣人进入周云川营帐,缇骑已经尾缀着黑衣人前去,特来告诉厂公。” 汪印还来不及有什么表示,便听到黑夜中骤然响起急促精锐的惊呼声。 汪印脸色一凛,立刻飞跃而出,以最快的速度掠向了永昭帝所在的御帐。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周云川的契机是什么了。 第345章 救驾有功 世人都知道,缇骑个个武功高强,几乎都能以一敌十,但汪印的武功如何,他们却不知道了。 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见过汪印出手。 然而,能执掌缇事厂的人,武功想必深不可测。 这一晚,在茂岭深山密林的守卫们,终于对汪督主的武功有了异常清晰的认识。 当惊呼声响起,左翊卫士兵刚刚将烛火燃亮的时候,就感觉到发丝微动,似有什么从跟前飞掠过。 可是他们没有看见什么,还当是有风吹过。 下一刻,他们便听见了几声哀嚎,伴随“砰砰”的倒地声响。 随即,便听到了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微臣救驾来迟,令皇上受惊了。” 至此,守卫们才知道汪督主已在御帐中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看见汪印是如何出现的,更别说看清楚他是怎样出手的了。 待他们看清楚的时候,御帐中的刺杀早已结束了,黑衣人早已经倒在地上了,染着血的刀剑散落在营帐里,而督主大人,就站立在御帐中! 左翊卫士兵的职责就是保护皇上,能够在御前守卫的士兵,当然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可是这些士兵,根本就没有看清汪印的动作! 好像是顷刻间,督主大人便稳住了局面。 而在御帐周围的士兵,才做了几个举刀奔跑和燃点烛火的动作,就在他们冲入御帐救驾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一想到督主大人营帐和御帐之间的距离,这些左翊卫士兵们便心头大骇。 督主大人的营帐,与御账隔了好远,可是督主大人却比他们更快到达御帐! 这……这是多么可怖的速度! 更别说,督主大人还出手制住了刺客,成功保护了皇上。 简靖安站在御账前,看向汪印的眼神无为复杂。 他的营帐与汪印的营帐相邻,他清楚看到,汪印是在惊呼声响起那一刻才飞掠而出,与此同时,他也朝御帐飞来。 待他来到的时候,御帐这里的局面已经被稳住了。 人最怕的便是比较,这一比较,他便知道自己与汪印的差距了。 再一看,汪印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红色的鸣蛇服甚至没有多少皱褶,除了气息微微起伏,显示他刚才动过手外,根本就看不出他是从远处急奔而来。 临大危彷如闲庭信步,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本事,简靖安自愧不如! 和简靖安一样呆愣在御帐入口处的,还有泰州刺史周云川。 因为这些时日深得永昭帝看重,他的营帐就在御帐的旁边。在惊呼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便立刻起身冲了出来,想进入营帐救驾。 可是刚才的局面太乱,左翊卫士兵阻挡了他,不让他进入御帐内。 就是这么一阻挡,当他避过左翊卫士兵,冲到御帐这里的时候,发现一切已成定局了。 他愣愣地看着御帐中的汪印,脑中全是空白。 哪怕他已想了千万种可能,都没有想到汪印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快到在所有人之前救下了皇上、制住了这些刺客! 快到得了最大的好处,他殚精竭虑谋划的救驾之功,最终落到了汪印手中! 察觉到御帐入口的动静,原本看着那几个倒地刺客的汪印,也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最终目光落在了周云川身上。 明明是轻飘飘的一眼,明明狭长的眉眼间什么都没有,周云川却觉得脖子一寒,似有把凌厉的剑横在了脖子上,令他的心震颤不已。 他强自镇定神色,悄悄将手放在背后,从后面可以清晰见到,他的手指在不断地发抖。 此刻,汪印已想明白了一切。 原来,周云川不仅有献芹之德,也有救驾之功,才能在短短两年内就升任吏部尚书。 周云川献上鉴才用人的册子,正是凭这个册子近身陪伴皇上,才能顺理成章地救驾。 第191节 这一切,都是提早安排好了的! 汪印相信,就算他没有建议皇上在御帐听政,周云川同样有办法献上那本册子。 泰州刺史周云川,可真是好本事! 他淡漠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周云川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在这种目光下都无从遁形。 随即,他心虚地别开了眼睛,根本不敢与汪印对视,装作担忧地看向永昭帝。 永昭帝穿着明黄的单衣,衣袖间明显看到被划破了,而他的头发凌乱,床榻上也是一片狼藉。 很显然,刚才御帐里的情况并不乐观,帝王想必经历过一番惊险的闪躲挣扎。 永昭帝脸色煞白,脸容上惊惶未定,正被内侍房保搀扶着坐下来,身子仿佛僵硬了一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令永昭帝太震惊,也太害怕了! 直到现在,他的双腿还在瑟瑟发抖。 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前来行刺! 在看见利剑寒芒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法有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刺过来。 若非汪印及时赶到,推了他一把,那么划破的就不是他的衣衫,而是他的胸膛了! 他登基已十九年了,即位时那些与他争斗的皇兄弟们都早已化成黄土了,那些仗势目中无主的权臣,坟头上的草都不知道被隔了几次。 他的皇位早已坐得稳稳当当,可是,登基后的十九年,竟然还有人前来刺杀? 是谁?究竟是谁有这样天大的胆子?! 许是因为坐了下来,许是因为刺客被汪印制住了,永昭帝剧烈跳动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脸上的惊惶变成了震怒。 他紧握着拳头,厉声下令道:“给朕审问!就算将他们拆肉析骨,也要将背后指使的人问出来!” 天子一怒,流血漂杵。 最先承受永昭帝怒火的,就是这些倒地的黑衣刺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先前倒地的黑衣此刻突然口吐黑血,只是抽搐了几下,瞬间便没了气息。 汪印狭长的眉眼微微一皱,为了防止这些刺客自裁,他刚才已封住了他们的穴位,让他们动弹不得,他们不可能再有服毒这个举动。 可是,这些刺客还是死了! 如此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些刺客早已事先服毒,不管事成不成,都会身死。 这些,不是普通的刺客,是专门前来送命的死士! 此时,御帐之外的那些刺客也被左翊卫士兵捉住了。 随后,左翊卫士兵禀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变色。 只除了汪印。 第346章 刺客身份 原来,前来行刺的黑衣人总共分为两拨,一拨前来御帐刺杀永昭帝,另外一拨则去了其余营帐刺杀朝中重臣。 其中,太常卿谢鹿年被刺客刺中胸膛,受了重伤。 礼部尚书王玉璞等人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这些围剿朝中重臣的黑衣人,应该比御帐的黑衣刺客武功稍低一些,因此逃窜不及,被左翊卫士兵捉住了。 这些刺客同御账中的此刻一样,在被捉到之后,没多久就口吐黑血中毒身亡了。 为了查探这些黑衣人的真实身份,左翊卫们将死去刺客的蒙面黑布、黑衣都除去了,赫然发现……赫然发现…… 前来禀告的士兵,面对众人的注视,特别是面对汪督主淡漠的目光,只觉得喉咙被扼住似的,话都说不出来。 随即,这士兵合上眼,不敢再去看这些人,硬着头皮,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 “这些此刻里面穿着鸣蛇服!更重要的是……左翊卫士兵认出了几个缇骑的样子,确认是缇骑无疑!” 士兵这话语一出,所有人都和他先前一样,感觉什么扼住了喉咙,脑中有瞬间茫然。 缇骑,这些黑衣刺客的身份竟然是缇骑?! 鸣蛇服可以作假,但那些真实存在过、被左翊卫士兵认出来的缇骑,总不会是假的吧? 下一刻,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了汪印,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可是,他们什么都看不出来,汪印神色没有丝毫起伏,似乎这样的事情根本与他无关。 汪印脸上非但没有众人想看到的惊惶,反而勾了勾唇角笑道:“这个嫁祸,倒有些意思……” 他淡淡地看了那些注视着他的官员,挑了挑眉说道:“你们该不会是真的以为,此事是本座所为吧?如此拙劣的栽赃手段,本座会这样愚蠢?”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瞬间让所有人都避开了眼神。 到了这个时候,汪印终于明白自己失势的原因了! 原来有人假借了缇骑的身份,前来刺杀皇上! 在小姑娘知道的事情里,他没有随着皇上出行,想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更是无从辩解,于是皇上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有人栽桩嫁祸,而且这个栽赃嫁祸还顺利瞒过了他。 能将皇上刺杀消息瞒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皇上! 永昭帝在刚刚听到士兵说出缇骑的时候,瞳孔霎时一缩,身子都忍不住有片刻僵硬。 现在听了汪印这讽刺也是解释的话语,倒是稍稍回过神来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几个刺客,随即下令道:“给朕剥!” 左翊卫士兵迅速上前,扒开刺客那身黑衣黑布一看,果然看见了红色的鸣蛇服! 这些黑衣人里面,倒没有缇骑的面孔了。 在见到鸣蛇服出现之后,御帐这里的气氛似有些不一样了。 见汪印没说话,一旁的周云川强压住之前的恐惧,开口说道:“汪督主,对这些缇骑,难道你没有什么说的吗?还是说,汪督主以为这些刺客死了,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于是,所有人再次看向了汪印,想听听汪印怎么说。 可惜,汪印仍旧是那副样子,唇角勾着一丝讽刺,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都没有看周云川一眼,唇角的嘲讽越来越明显,好像周云川在问着什么好笑的事情。 周云川一窒,脸上露出了受辱难堪的表情。 汪印这样的表现,真的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可是四品泰州刺史,这些天海深得皇上恩宠,汪印竟敢如此对他?在皇上面前都如此目中无人? 他似乎忘记了,汪印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同样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他有问,汪印为何要答呢?真是好笑了。 永昭帝嘴唇紧抿着,脸上的法令纹深刻至极,他看向了汪印,终于表态了:“爱卿,说说吧。” 说说吧,说什么呢?当然是说鸣蛇服和缇骑的事情! 于是,汪印躬了躬身,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这样回道:“皇上,鸣蛇服可以作假,缇骑自然也可以作假。这些刺客看着出自缇事厂,但此事与缇事厂无关,更与微臣无关。” 他说罢,便蹲下身子,翻了翻穿在黑衣人身上的鸣蛇服,眼神无比专注,似在考究鸣蛇服的用料图案。 随后,他才说道:“这的确是鸣蛇服,想必这些人已经做了一番准备。至于缇骑的样子……微臣以为这些是别人安插在缇事厂的探子。” 他抬头看向永昭帝,作结道:“皇上,这是栽桩嫁祸给缇事厂的行为,只是用来掩饰黑衣人的真正身份而已!” “皇上,微臣斗胆说一句:微臣的行事安排,会这么愚蠢吗?派人刺杀皇上,还故意穿着鸣蛇服,生怕人不知道这是缇骑所为?” 这个时候,一旁的简靖安突然想起了汪印飞掠出营帐的身影,看着汪印气定神闲的样子,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兵不厌诈,督主大人是领兵的人,心思精妙,无人能及,说不定这就是大人的悬疑之计。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穿着彰显身份的鸣蛇服太愚蠢了,督主大人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能顺利逃过?” 简靖安这些话语,等于明明白白在说行刺是汪印指使了。 一时间,永昭帝和周云川都朝他看了一眼。 简大将军这是在查探行刺之事呢?还是……在针对汪督主? 汪印看向简靖安,竟然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说话,这样答道:“简大将军说得有道理。不过,本座深沐皇恩,谋划这一场刺杀对本座有何好处?” 这一下,简靖安笑了起来,指着那些黑衣人答道:“督主大人的好处不是明摆着吗?救驾之功,不就是天大的好处?” “不然,刺客的中有缇骑一事,如何解释?不如请汪督主为某等解惑吧。” 汪印淡淡道:“本座没有什么好说的,既然你们都这么关心本座,那么本座便告诉你们真相吧。” 说罢,他扬声朝御帐外喊道:“将人带上来吧!” 第347章 密令 汪印话语一落,御帐外面便响起了应答:“是,厂公!”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个黑衣人被押了进来。 黑衣人两手被缚住了,身上还有不少伤口,看样子有过一番激烈打斗。 奇怪的是,押着黑衣人的,除了缇骑掌班唐玉,还有左翊卫副将军魏离弦。 见到这一幕,简靖安眉头皱了皱眉,气息略有丝不稳。 这个黑衣人是谁?魏离弦是他派去查探缇骑动静的,怎么会和缇骑一起押着黑衣人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唐玉一脚将黑衣人踹在地上,强迫其跪下来,才上前禀道:“启禀皇上,这个黑衣人与行刺皇上的黑衣人是一伙的!臣与魏副将军捉住了他,请皇上仔细查问!” 说罢,唐玉便解开了黑衣人身上的哑穴,似是为了方便这黑衣人回话。 边上的魏离弦也放开了黑衣人,点头表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简靖安仔细辨认着这个黑衣人的面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霎时想起了什么。 第192节 他指着这个黑衣人,脱口而出:“这不是缇骑役长林声吗?他……他时常在东市执务,本将不会认错的,就是他!” 说罢之后,简靖安转向了汪印,语气仍旧带着惊愕:“汪督主,这个就是缇骑役长,本将没有认错吧?”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事实上,在黑衣人被押进来之后,汪印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他过目不忘,尤其是三千缇骑记得很清楚。 简靖安没有说,这的确是缇骑役长,是他的属下的缇骑役长。 缇骑役长不同于普通缇骑,相当于朝中七品官职,起码已在缇骑中待了五年以上了。 林声这缇骑役长,汪印当然认得。 如今看起来,缇事厂的缇骑役长,不是被别人收买了就是本就为旁人的探子。 林声背后的人,是周云川吗? 一个泰州刺史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可以收买缇事厂的人? 这似乎更有意思了…… 黑衣人脸色颓败,在见到汪印之后,他露出了愧疚至极的眼神,沙哑着声音说道:“厂公,属下……属下有负厂公密令,属下死不足惜,还请厂公救救其余的弟兄……”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到了边上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颓然的神色蓦地变得惨白。 他哆嗦着嘴唇不可置信地说道:“厂公,他们……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汪印没有回答他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忍受不住地往前扑倒,崩溃般的痛哭出声。 痛哭之后,他死死地盯着汪印,先前愧疚的眼神变成了怨毒,他嘶声问道:“厂公,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给他们服下毒药?厂公明明答应过我们,只要完成了这个密令,就让我们平安脱身,隐姓埋名做个安乐翁的!” 他双眼都几乎突出眼眶,跪爬着向前:“厂公,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都是您的属下啊!” 汪印冷眼看着黑衣人的举动,淡淡说道:“这么说,你认识这些黑衣人了?” 听了这话,黑衣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喃喃说道:“邵武,齐安……这些人都是缇事厂的缇骑,我们都是在为厂公卖命,怎么会不认识呢?厂公这是想说不认识他们吗?” 他泪水泗落,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半疯半癫地说道:“哈哈哈,世人都畏厂公,我只当普通人什么都不懂,却是自己天真了。现在想来,厂公满手血腥,怎么不让人畏惧?” “可是,属下没有想到厂公对自己人都如此心狠手辣!” 他悲愤地看着汪印,若不是他被缚住了手脚,会不顾一切地冲向汪印,会当场为弟兄们复仇。 汪印垂下眼睑,没有兴趣在这人脸上多看一眼,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就是他们的领头人?”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汪印直到这个时候了,还会这样问,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心灰意冷的说道: “是啊,不错,我就是他们的领头人,这就是厂公交给属下的密令,厂公难道忘记了吗?” “既然是本座给你的密令,那么密令何在?交出来让大家都看看吧。”汪印这样说道。 黑衣人神色惨然,苦笑道:“密令?的确是有密令,但行刺皇上这么重大的事情,这密令自然阅后即焚,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的语气懊恼不已:“我倒是很想密令还在……只怪我们当时没有多想,按照厂公的吩咐烧了密令,以致弟兄们都死了。也是。厂公算无遗策,就算事情失败,也不会受到半点牵连。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亏得我刚才还愧疚不已,觉得自己有负厂公使命,真是太好笑了……” 黑衣人突然朝汪印方向唾了一口,大声骂道:“汪印,一个阉人而已!我呸!” 这一生“呸“换回了不少人的神智,就连魏离弦的脸色都微微有变,看向汪印的眼神都带着怀疑。 黑衣人说得太情真意切,极具说服力,他们不能不多想: 黑衣人固然死不足惜,但这个人的背后,是不是汪督主? 汪印突然笑了起来,并不是那种微微勾着唇角的笑意,而是放声大笑,笑声从胸膛上透来,听起来畅快肆意。 下一刻,汪印止住了笑容,叹息地摇摇头道:“你既然承认自己行刺事的领头人,既然自称是本座的心腹亲信,为何不将功夫做足一点呢?” 黑衣人气息漏了漏,仍旧维持着脸上的颓然惨淡,并没有回话。 听了这些话语,仍站在御帐中的周云川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汪印这么说,莫非还有什么后着不成?面对黑衣人的攀咬,难道其还有什么脱身之计? 汪印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他的脸容越来越冷漠,随即下令道:“唐玉,上前,脱衣!” 第348章 令在! 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唐玉已听令上前,动作异常迅速,三两下就脱掉了鸣蛇服,赤裸着精壮的上身。 众人看过去,除了遒劲的肌肉让人印象深刻外,便唐玉左肩上有一个火烙的“令”字。 永昭帝看到这个“令”字的时候,脑中有什么闪过,却快得一下子抓不住。 其他人就疑惑不解了,他们看着唐玉肩膀上那个“令”字,心中都在猜测:莫不是,这个“令”字就是关键? 汪督主所说的功夫没有做足的深意,便是在于这个“令”? 可惜,汪印这次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而是下令将这个黑衣人的衣衫剥去。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黑衣人,他赤裸的上身和唐玉一样,都有遒劲的肌肉和细碎的伤痕。 唯一不同的是,唐玉左肩上有个“令”字,而这个自称领了汪印密令的黑衣人根本没有火烙痕迹。 黑衣人的神色面如纸金,只是这一次不知是因为什么了。 这时,汪印看向永昭帝,恭敬地说道:“皇上,您还记得,当年设立缇事厂的时候,臣说过的有关密令的话语吗?” 永昭帝点了点头,终于记得先前闪过脑中的是什么了。 这个“令”字,汪印是对他说过的! 永昭帝记得了,当初成立缇事厂的时候,他曾经笑说道:“缇事厂乃朕的耳目心腹,爱卿可不能让这被人用去。” 在缇事厂成立之后,他给了缇事厂很大的权力,还曾有一度赋予汪印“先暂后奏”的特权。 那时候,他那些皇兄弟们还在朝中蹦跶,见到缇事厂如此权重之后,明里在拉拢汪印,暗里则往缇事厂塞细作,以方便在缇事厂打探消息。 当时他根基未稳,曾听臣下说起过这些皇兄弟的小动作,便将汪印找来,说了上面这一番话。 他想想,汪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多少还是有印象的,汪印答道:“皇上请放心,微臣的心腹亲信、真正得用的人,都会好在左肩火烙一个‘令’字,请皇上放心!” 这些话,既是汪印在表忠心,也是一种甄别细作的办法。 当时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道:“爱卿此办法甚好。不过此法一旦被别人知道,也很容易作假。此事就算了吧。”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虽然的确是不放心皇兄弟的动作,但更多的还是君臣笑谈而已。 那时候,汪印刚将他从敌营里救出来不久,他既然打重用庸汪印,就不会真的怀疑汪印。 况且,汪印为了他,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他根本不会怀疑汪印的忠心。 十几年过去了,他早就忘记了这个事情。 若不是缇骑身上真的火烙了“令”字,若不是汪印刻意提起,他根本不会想起这事。 他不曾想到,他以为的君臣笑谈,汪印竟然会当真,真的就是这么做了。 他仔细看着那缇骑身上刻着的“令”字,其上的火烙痕迹已经颇浅了,可见烙上去已有不少念头了。 若不是发生了行刺这个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些缇骑身上还烙上了“令”字。 换言之,汪印真正的心腹亲信,真正会用的人,他的肩膀一定会有个“令”字! 可是,这个黑衣人身上没有…… 这时,汪印看向了神色颓然的黑衣人,淡淡道:“没有想到吧?本座还做了这等防范。你们或许是缇骑,但只是混进缇事厂的细作。你说……行刺这么重要的事情,本座会交给你们做?” 他抿住了唇角,转向永昭帝,一直都十分平静淡漠的脸容略带了丝伤色,语气也带着黯然无奈:“皇上,若非还有当年的事情,那么微臣真是水洗不清了。” 这话一落,永昭帝的脸色便变了变,脸上的八字纹越发明显,眼神冷冷地看着黑衣人。 是啊,缇骑的鸣蛇服,缇骑的容貌,黑衣人言之凿凿,若非还有当年的事情,自己便会怀疑他了,那么汪印的清白…… “皇上,看来有人忌惮缇事厂在回皇上心目中的位置,想尽办法铲除我这个督主。”汪印再补充了这么一句。 事情既然不是他指使的,那么黑衣人这样往他身上泼污水,无非就是想将他从缇事厂拉下来。 也就是说,汪印碍着了背后指使行刺的人,使得这人对他欲除之而后快。 缇事厂是皇上的耳目,汪印是皇上的心腹。这是有人想把皇上的心腹耳目除掉,让皇上做一个眼盲耳聋的人啊! 永昭帝的神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看向黑衣人的目光更冷了。 因为,他的确中计了。 在知道黑衣人中有缇骑之后,他便忍不住怀疑汪印了。 不然,也不会在周云川之后,令汪印开口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听到汪印的解释,就是因为他已经对汪印怀疑了。 他的心思,完全落在了背后设计这一场行刺的人手中,还利用他这种心思,借他的手来铲除汪印。 汪印说得没错,这是栽赃嫁祸,这就是栽赃嫁祸! 永昭帝看向了黑衣人,难看的神色变成了凛冽杀意,下令道:“给朕用刑,无所不极,朕要听到他说实话!” 黑衣人林声被眼前的变故震住了,心中一片慌乱,根本无法回过神来。 待听到永昭帝这个命令,他仍在垂死挣扎:“皇上,我说的就是实话,指使我来办事的人,就是厂公啊!” 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的话了。 再情真意切的话语,再生动逼真的演技,在实际的证据面前都像泡沫,一戳就破了。 但这个时候,已沉默很久的周云川再次开口了:“督主大人算无遗策,既然准备了有密令的人,自然也会有无密令的人,真相究竟是怎样,谁知道呢?” 这话,让与帐内的气氛再一次沉寂下来。 是啊,汪印既然知道有密令一事,那么派去的人,当然不会烙印密令。 这么的话……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非是在场的官员是墙头草,旁人说什么信什么,而是这一场刺杀真的匪夷所思,因为刺客当中有缇骑,也有缇骑役长。 第193节 各执一词,每个可能都会有。 听了周云川的话语,汪印朝他看了过来,他半眯着狭长眉眼,似乎对周云川有说不出的兴趣。 下一刻,汪印开口了:“周大人,本来你知机地躲在一旁,本座还不会这么快就想起你的。既然你主动跳了出来,那么事情就简单了。真正贼喊捉贼的人,不是周大人你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349章 物证 周云川心里一惊,心跳不由得加块了,脸上却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一甩袖子说道:“汪督主,你这么说,简直欺人太甚!” 他涨红了脸,愤恨地说道:“本官知道汪督主权倾朝野,然而涉及皇上安危,本官却不得不问了。莫非质疑汪督主的人都与行刺事有关?请汪督主不要再故弄玄虚,将所有人玩弄在掌间!” 汪印上下打量着他,还鼓了鼓手掌,赞叹佩服他的勇气,继续道:“本座真是佩服周大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然而,再不乱也掩饰不了事实。行刺的真相如何,周大人不是最清楚吗?” 周云川嗤笑了一声,立刻反驳道:“荒谬!本官怎么会知道呢?” 汪印露出了怀疑的眼神,拉长了声音说道:“是吗?那么,缇骑怎么会看见这个黑衣人人从大人营帐里走出来?” 他看向众人:“若不然,大家以为怎么会捉到这个人?因为缇骑盯着他已经很久了!” 略嫌话语不够说服力似的,他补充说道:“魏离弦副将军想必对这一切十分清楚。”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了魏离弦。 魏副将军也知道得十分清楚?这怎么说? 简靖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魏离弦,事情始末究竟如何?速速道来!” 魏离弦脸色露出了一丝羞愧,随即站出来道:“没错,末将之所以会与缇骑一起捉住这个黑衣人,就是因为在行刺暴露之前,末将随着缇骑追赶这个黑衣人去了。” 想了想,魏离弦补充道:“不过,末将只在周大人营帐附近追上缇骑,并没有人亲眼看见黑衣人进入周大人的营帐。“ 听了魏离弦的护院,周云川心里一松,脸上带着愤怒:“那个时候本官早已经歇下,怎么会与黑衣人在本官营帐?荒谬!汪督主就是不想承认自己行刺皇上,也不要将污水往本官身上泼!” 他语气凛然,明明白白指向汪印含血喷人。 汪印不怒反笑,说道:“周大人,本座行事,可不想你们这样空口白牙。本座既说了这个黑衣人是从周大人营帐中出来,就一定会有真凭实据。” 听了这话,周云川原本松下的心瞬间又升了起来,脸上却故作镇定,大声说道:“那么,就请汪督主将证据拿出来吧!” 他就不信,汪印真有什么证据,必定是在诈他的! 汪印笑了,淡淡道:“周大人不必着急,证据立刻就上来了。人或许会造假说谎,死物却是不会的。呈上来吧!” 他的话才说完,就有一名缇骑上前了。 这缇骑来到那仍在垂死挣扎的黑衣人跟前,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腿一折,然后脱下了他的靴子。 只见这名缇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朝靴子上喷洒了几下。接着,让众人瞪大眼睛的一幕出现了: 这名黑衣人的靴子上,竟然出现了点点绿色! 众人还在震惊的时候,这名缇骑已走到周云川的面前,冷淡地说道:“还请周大人脱下靴子,以便查证一番。” 看到这里,大家已基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莫不是周云川的靴子同样会有点点绿色? 在众人疑问的目光下,周云川不能做任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配合这缇骑,故作愤然地将靴子脱了下来。 待靴子也出现点点绿色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惊愕不已,疑惑地问道:“汪督主,这究竟是怎回事?” 他的惊愕疑惑倒不是作假,因为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何他的鞋子上会有点点绿色。 更重要的是,这点点绿色与黑衣人靴子上的如出一辙! 汪印没有说话,倒是掏出小瓶子的缇骑说话了:“每次驻扎的时候,厂公都会命属下在各大人的营帐里洒下独特的追踪粉,就是提防有什么意外出现。卑职在周大人营帐里洒下的,便是这能够显出绿色的追踪粉。” 缇骑顿了顿,自觉说得不够详细,还加上了一句:“每个大人营帐上的追踪粉都不同,显色也会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这最后的四个字,其实就是坐实了黑衣人与周云川之间有某种联系。 周云川往后退了几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急得额头满是大汗。 他猛地跪了下来,朝永昭帝说道:“皇上,微臣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微臣根本不认识这个黑衣人。或许臣的靴子被人刻意添加了什么,又或许是这个黑衣人经过微臣的营帐,所以粘上什么追踪粉了,臣是无辜的啊1” 说罢,他转向了汪印,眼中怒火炽盛:“汪印!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就是因为本官对此你提出质疑?” 惊愕之下,他直呼汪印姓名,连汪督主都忘记了。 汪印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周大人没听清楚吗?缇骑说得很清楚了!这些追踪粉是独一无二好的,其他的营帐的大人都会有,若是缇骑拿了这药水去喷洒,他们的靴子也会显出不同的颜色。” “衣服可以随时换,靴子的大小却是不一样的,痕迹也无法掩盖。且看看看周大人的靴子和黑衣人的靴子,这些总不会是本座事先准备好的吧?周大人或许有筹谋种种事情的时间,本座却没有那么空闲!” “至于周大人所说的黑衣人经过营帐粘上,那更是不可能了。刚才缇骑漏了说,这个追踪粉要一刻钟才能生效,如果只是经过的话,那绝对不会显出颜色。“ “说了这么多,若周大人说这一切都是巧合的话,那么本座无话可说了。” 他没有再看向周云川,而是看向了永昭帝,恭敬地禀道:“皇上,至于黑衣人这一刻钟里面,与周大人说了些什么,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想了想,汪印弯腰请罪道:“本座执掌缇事厂,缇骑行事总要小心为上,本座在各位大人营帐里洒下追踪粉,也只是为了各位大人的安全而已,恳请皇上赎罪!” 众人都无话可说了。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会在乎汪督主所说的细枝末节! 不知为何,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冷淡寡言的汪督主,竟然会说这么多话,还让人无可辩驳! 汪印性子是冷淡,可是当初在万映楼同样说得谢玠拂袖而去。 这会儿,他绝对不想饶过周云川的时候,当然不会再沉默寡言了。 说话而已,汪督主自然会说,还能说得极为漂亮! 第350章 身死 永昭帝脸色墨黑,看着周云川的眼神带着寒意,嘴唇却紧抿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场刺杀,先是牵扯出汪印,再涉及他这些时日最为看重的臣下周云川。 简直一波三折,真相究竟是什么,到了这个时刻已经昭然了。 朕遇到刺杀一事,最后竟然周云川有关吗? 周云川献上了鉴才用人的办法,他想着朝中会多一位肱骨之臣,故意加以厚恩重用。 可以……可是刺杀怎么会与其有关呢? 永昭帝还没有什么指令,忽然唐玉腾身而起,往黑衣人冲了过去,随后听到“咔擦”一声,唐玉狠辣地卸掉了黑衣人的下巴。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黑衣人已经冲开了身上的穴位,正准备服毒自杀。 或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被唐玉和魏离弦制住,只不过是为了指证汪印,才会装作被擒拿的样子。 如今事情败露了,他便有了此自杀之举,想断了所有的线索,让缇骑无可查探。 唐玉捏住黑衣人的下巴,冷声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敢往厂公身上泼污水,敢栽赃嫁祸缇事厂,哪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这个时候,唐玉根本就不想承认此人是缇骑役长,只斥之为黑衣人。 黑衣人面如死灰,眼神露出了惊恐。 正因为他是缇骑役长,太清楚缇骑审讯的手段了,所以在事情无果之后,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心里只有一个死的念头,想少受些罪。 他还以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周云川身上的,他正好服毒自杀。 可是,他没有想到,唐玉会一直注意着他,动作还会这么快! 他身上的穴位再次被封住了,这一次唐玉毫不留情,直接将他的四肢给折损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看着唐玉黝黑脸容上露出的一丝嘲讽,黑衣人突然颤抖起来,想到了某种恐怖的可能。 先前在发现无法逃脱之后,他故意装作被捉住了,然后想出了牵涉缇事厂的主意,以便更好完成主子的任务。 然后,唐玉解开了他的哑穴,让他在皇上面前说了那么多话。 他暗地里想着唐玉的愚蠢,给他开口的机会来指证汪印。 原来,真正愚蠢的人是他! 想必汪印在监视周云川的时候,也预算到了种种可能,也做了种种准备。 算无遗策,厂公大人真是算无遗策! 黑衣人被伤成了这个样子,像摊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可是没有人会怜惜他,不管他说了再多,他都是行刺皇上的人。 死不足惜! 周云川朝黑衣人看了一眼,脸上依然满是疑惑惊愕,心中却暗骂着这名死士的愚蠢。 这自杀的举动,无疑已经证明了先前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在攀咬汪印而已。 如此一来,岂不是让汪印更加顺利脱身了? 愚蠢,太愚蠢了! 然而他自顾不暇,根本就想不到为黑衣人开脱,而是一味为自己喊冤:“皇上,臣冤枉,冤枉啊!” 永昭帝没有理会他的喊冤,在场的官员也没有为他说一句话。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对汪印再不满再嫉妒的人,也不会相信周云川的话语了。 这么多的人证、物证,倘若汪督主还不是无辜的,难道周云川是无辜的?开玩笑! 原先一直针对汪印的简靖安,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能说,汪印实在太厉害了! 永昭帝侧过身,再也懒得看周云川一眼。 一想到自己先前有多么恩宠周云川,此刻他心里就有多么愤怒杀意。 于是,他下令道:“将此两人压下去!仔细查问清楚!朕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第194节 听了永昭帝的吩咐,左翊卫和内侍们迅速动了气起来。 他们立刻将死去黑衣人的尸体抬了出去,缇骑们将周云川重重围住,将他的手脚绑了起来,也为了防止其大喊,将他的嘴巴也堵住了。 周云川不断挣扎着,脸上青筋暴露,双眼充足贲张。 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喊冤,还是因为失败在垂死挣扎。 唐玉则拎着已昏迷过去的黑衣人,离开了御帐这里。 就在他迈出御帐的那一刻,变故顿生! 一支冷箭从右边方向激射而来,夹着凌厉的风声,以迅速不及掩耳之势,“噗”地射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此时,汪印还在御帐里面,这支冷箭来得太突然,射程是最佳的位置,唐玉根本无法阻止。 即便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推了一把黑衣人,冷箭还是射中了黑衣人。 随即,黑衣人一口黑血吐出,瞬间身亡。 这是一支毒箭,见血封喉! 黑衣人的神色在这一刻凝结了,其上的惊愕还来不及散去,他就这么死了,就在御帐之前。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他被人杀人灭口,死在了缇骑的眼皮子底下! 太意外,太突然了。 在那支毒箭射中黑衣人的时候,另一名缇骑已往冷箭射来的方向扑过去,想擒住射箭的人。 右边那一群左翊卫士兵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在看着缇骑飞扑而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随着缇骑懊恼地大喊了一声“该死”,这些左翊卫士兵才后知后觉地闪开,随即脸色惊变。 朝黑衣人发射冷箭的方向,就是他们站立的方向!射出毒箭的人,正是守卫这里的左翊卫士兵! 换言之,杀人灭口的人,是左翊卫士兵! 第351章 惊惧 缇骑之所以忍不住懊恼地喊出这一声,是因为在他扑过来的时候,这射箭的士兵已用匕首抹了脖子。 干脆利落,没有给缇骑留下任何逼供的可能! 在御帐之前的左翊卫副将军魏离弦惊呆了,而得知这一切的大将军简靖安,脸都快变成黑色了。 杀人灭口的人是左翊卫士兵!这些还不是一般的士兵,能够站在御前不远处的,都是他的亲信士兵! 现在,是他的亲信士兵杀人灭口! 他和汪印不一样,他没有在亲信士兵身上作任何标记。 就从表面上看来,就是他的心腹亲自杀人灭口,一旦皇上追究起来,他根本无可辩说。 杀人灭口就是为了掩饰真相,杀手乃是左翊卫士兵,那么这事是不是与他这个大将军有关? 简靖安脑中一片乱糟糟的,想到了种种后果,可他根本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左翊卫是保护皇上的士兵,出了一点点差错,都会成为致命错误! 更别说,如今出现了这么重大的问题! 简靖安几乎可以预见到皇上必然会猜疑,也料到左翊卫会因此无数腥风血雨。 这一下,他从局外看戏的人成为了场中人,然而他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出现的。 他……他百口莫辩。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汪印的感受。 汪印随后也出了御帐,他看着死去的黑衣人,再看了看神色墨黑的简靖安。 随后,向永昭帝禀道:“皇上,既然有人想掩盖背后的真相,那么就会想尽办法拉更多人下水,以混淆视线。想必这名射箭的士兵,也是旁人安插在左翊卫的奸细。简大将军对此,想必毫不知情。” 简靖安身子一僵,愕然地看向汪印。 他没有想到,汪印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汪印竟然会出言为他开脱。 想到之前自己针对汪印的举动,想到自己对汪印的不满和嫉妒,简靖安心里涌上难以形容的羞愧。 本将不如汪督主啊! 这一晚,大祭队伍驻扎地出现了这么多事情,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左翊卫和内侍很快就将御帐清理干净了,简靖安和魏离弦亲自带着左翊卫士兵守护在御帐外面。 因永昭帝有严令,缇骑和部分左翊卫士兵连夜提审周云川,务必从他口中撬出些什么来。 大祭队伍只是临时驻扎,自然没有专门的审讯场所。 于是,在下半夜,所有人都听到了周云川凄厉的哀嚎。 这哀嚎声渐渐小了,最后再也听不好,可是这样的安静反而更加瘆人。 没有声音了,周云川……是不是死了? 这一晚的审讯,对所有官员来说都是一场酷刑。从周云川的哀嚎声中,他们对缇事厂的可怖血腥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虽然事情与这些官员无关,但他们都忍不住心里发毛。 汪督主太可怕了,缇事厂太可怕了! 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中,不然…… 想到周云川的哀嚎,朝官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耳边仿佛一直响起周云川的哀嚎,根本就无法入睡。 天微微亮的时候,汪印来到御帐这里见了永昭帝,向其禀告审讯周云川的情况。 “皇上,虽然缇骑用了各种刑求,但周云川什么都没有招。现在已经昏迷过去了,微臣认为不宜再审讯下去了。”汪印这样禀道。 “什么都没有说?那么告诉他,他可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他的家人至亲!”永昭帝这样说道,脸色阴沉,对这个审讯结果并不满意。 汪印马上回道:“皇上缇骑已经这样说过了,微臣已给山东道的缇骑发去了指令,让他们前往缉拿周家众人。可惜周云川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就连他都没有想到,周云川的嘴巴竟然如此紧,竟然什么都不肯透露。 明明,周云川发出了那么凄凉的哀嚎,却宁愿死也什么都不说。 事到如今,事情不可能与周云川无关,要么就是周云川觉得反正难免一死,什么都不说;要么,就是周云川要守住行刺的真相,要保护背后的人。 汪印当然是倾向后者。 于是,汪印继续说道:“皇上,谋划这一场刺杀,收买缇骑和左翊卫,这样的事,仅靠周云川一人之力绝对做不到,周云川必定有同党!他什么都不肯说,就是为了保护这同党。” 这个同党会是谁呢?能够令周云川宁愿死也不说话,这同党的本事当然不一般。 周云川是为了保护这个同党呢?还是因为有什么把柄在这个同党上? 眼前这种局面看来,汪印很难猜到原因。 不过周云川如此嘴硬,要想知道行刺的真相,就很不容易了。 那些黑衣人和左翊卫都已经死了,他们身上的线索已经断了。 缇骑要得出真相,就只能顺着周云川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了。如今缇骑还在茂岭深山密林中,待消息传到山东道,最快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两天时间,足够做许多事情了。——譬如周家将所有线索都毁掉,譬如周家所有人都逃走了。 永昭帝也知道这一点,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周云川有这个胆子行刺,应该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纵然如此,朕也要其活着!” 周云川以为不开口就可以了吗?想死,没那么容易! 汪印听令,唯今之计,就只能这样了。 这场刺杀来得太突然,牵涉太多人,他目前所能做的便只能这些了。 想了想,汪印建议道:“皇上,微臣不知还会不会有行刺事,微臣建议队伍尽快起行,一路上减少驻扎,以便早些回到京兆。” 有了一次刺杀,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算无遗策的汪督主也不敢保证。 这个时候,调河内卫的士兵前来护驾才是最稳妥的。然而,等待皇上发出命令,到大将军们集结士兵,中间又需花费好几日的时间,对皇上安全没有太大的意义。 永昭帝点了点头,下令道:“传朕旨意,午后拔营,立刻赶回京兆!” 此时,在五皇子营帐内,五皇子郑繁心慌意乱地走来走去,柔和的脸容上偶尔闪过一丝惊惧。 第352章 监国出事 在得知周云川与永昭帝遇刺一事有关,郑繁简直难以置信。 周云川?最近深得父皇看重的周云川?怎么可能? 可是,周云川的哀嚎在营帐里响了大半夜,这绝对不会有错。 听到缇骑已在追查与周云川往来密切的人,郑繁不由得恐惧起来,脸色都微微发白。 在这一次大祭队伍里,与周云川来往最紧密的人,当属他啊! 为了拉拢周云川,他有事没事都往周云川的营帐里面跑,还一待就是不少时间。 说不定,缇骑若是拿那个小瓶子里面的东西喷洒的时候,他的靴子上也会出现点点绿色。 怎么办?他往周云川营帐跑得如今频繁,父皇会怎么看? 父皇会不会认为他与周云川有什么勾连?会不会以为行刺一事与他有关? 此时此刻,郑繁心里有说不出的后悔,后悔为何去拉拢周云川,恨自己为何会与周云川接触最多。 若是父皇生疑…… 郑繁背后生起了冷汗,寒意从脚底瞬间至头顶,直令他身子发抖。 若是父皇真的生疑了,那么他这个皇子也就做到尽头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得马上前去御帐向父皇禀明一切,就算会引起父皇不喜,也总比引起父皇生疑、皇子生涯做到尽头要好! 长史许炼阻止了他的动作,劝慰道:“殿下,无须如此忧心。周云川之前深沐皇恩,在大祭队伍中的人,有几个没去过他营帐呢?皇上想必不会怪罪的。” 第195节 “殿下现在前去御帐,绝非上策。皇上正在为周云川事而震怒,听说汪督主也在御帐中,若是发皇上迁怒殿下,那么事情就严重了!” 听到许炼这么说,焦急的的郑繁才渐渐冷静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道:“没错,没错!本殿现在就应该安静,什么也不能做!” 无私显见私,他若是前去御帐了,那真是太蠢了。 就在回程的时候,汪印在夜半时分接到了缇骑的急信。 太子监国,出事了。 汪印接到的书信,是叶绥写的,由缇骑千里加急送来。 虽然送信缇骑到来时已是半夜,负责守卫汪印的唐玉却不敢有片刻耽搁,直接将此书信递进了营帐中。 半夜送至的书信,必定十分重要! 起来披衣的汪印心中已有所感,待拆开书信来一看,淡漠的面容仍旧带了丝震惊。 果然出了大事!太子监国出事了! 之所以会出事,正是与太子妃卫氏有关,与太子妃的娘家陈留卫氏有关! 卫家乃世家望族,先前因查户括隐和迁族移宗遭受了极大的损失虽然出了一个太子妃,却没能止住家族颓势。 叶绥在信中提及,正是因为这样,卫家为了保住家族根基,为了减少损失,就趁着太子监国的机会,与平淮署令薛兆荪勾结起来,暗中哄抬京兆物价,引起京兆动荡,使得民不聊生,卫家因此而获得巨大的好处。 此事出现得太突然,影响也太大,哪怕缇事厂与谢玠极尽所能,京兆的情况也极为危急。 叶绥送来这封书信,就是为了提前告知他,让他心中有数。 汪印将书信缓慢而仔细地叠起折起来,就像之前收到的叶绥书信一样,将它妥帖放好。 做完这事后,他才唤来唐玉,迅速下了几个指令。 唐玉应令而去,汪印却再也睡不着了,狭长的眉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平淮署是太府寺属下的部门,主掌平稳物价,总管全国均输官运到京京兆的物资财货。 按照国朝的制度,户部掌管全国财政,而太府掌管仓储出纳。 太府的出纳,是根据户部所行的文书执行的,户部又凭太府寺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以互相制约。 平淮署只是太府寺属下的官衙,属令不过是朝中从六品上的官员,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呢? 平淮署之上还有太府寺,太府寺与户部互为牵制,就算平淮署会闹出什么动静,这两者都能压下去。 更别说,京兆还有左仆射谢玠! 谢玠留守京兆,辅助太子监国,为何没能处理好平淮署的事情呢? 小姑娘的书信是在两天多前送来的,心中道会担心引起京兆动荡、百姓恐慌。 如今两天过去了,京兆的情况又怎样了呢? 他想起了与叶绥说过的国朝局势,一致认为储君之位现在不宜有动。 可是…… 现在太子监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必定会影响太子的地位,那么朝局定有变化! 缇骑的急信既已送到,那么朝廷的急信想必也很快到了。 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怎么样呢? 天微微亮的时候,一骑以飞快的速度朝大祭队伍疾驰而来,骑马的士兵高声喊道:“报!——京兆千里急信!” 话音才说罢,这士兵已来到队伍前方了,他立刻翻身下马,将急信传给了左翊卫士兵。 这个送信士兵已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脸上全是疲惫倦态,只是死死撑着。 就在这个时候,那匹高大的骏马突然倒在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死了。 事实上,像这样累死的骏马已经好几匹了,可见这封书信之紧急。 听到京兆送来千里加急书信,所有人都知道京兆必定出了大事。 现在京兆有太子监国,这个大事,莫非与此有关? 永昭帝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在打开书信一看后,他的脸色就变了,脸上八字纹深得好像会刺伤人的利刃似的。 “啪”的一声,永昭帝猛地将书信压在了桌上,神色无比震怒:“孽子!孽子!!” 第353章 返回 这封书信上说的,自然是汪印昨夜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平淮署出事了! 永昭帝心里有说不出的怒火,几乎要将急报都抓破了。 他合了合眼,胸口仍在剧烈起伏,随即下令道:“令队伍继续急进!传朕旨意,令令定国公暂时执掌平淮署!口谕即刻发京,其余事等,待朕回到京兆再说!” 正在御帐的汪印当即听令,立刻将书信交给了缇骑,让缇骑将书信立刻送回京兆。 ——缇骑的速度,比军中士兵还要快半天。 定国公齐瞻竹的忠心不用怀疑,而且定国公府威势民望极深,的确是掌管平淮署的最好人选。 此刻,汪印只希望齐瞻竹能稳住京兆的局势。 此时,御帐中的礼部尚书王玉璞禀道:“皇上请息怒!此事或许太子并不知情……” “不知情?!太子是怎么做的?不知情?”永昭帝狠声打断了王玉璞的话语,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 卫家胆敢做这些事,太子能不知情?卫家能得到那么多好处,太子没有从中包庇? 若无太子,京兆会如此动荡? 若无太子,百姓会如此恐慌? 民为国之本,百姓恐慌,必定是因为百姓的根基受损了,卫家为了得到好处,就利用平淮署来影响了局势。 这么重大的事情,太子胆敢不知道? 听了这些话,见帝王如此愤怒,王玉璞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皇上说的是,太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事情呢? 边上的汪印将永昭帝的态度尽收眼底,只微微低下头,不发一言。 永昭帝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恨不得立刻就赶回京兆。 他虽然知道太子才能平庸,但胜在安分守己,况且京兆还有左仆射谢玠辅助。 他原以为就算太子会出点什么事,也在他掌握控制当中。 可是,现在竟然出现了千里急信,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隐隐有一种出乎控制的不祥预感,他实在太不喜欢超出控制的感觉了。 五皇子郑繁也知道太子出事的消息,从大祭队伍一刻不停地赶路,就已可见此事的紧急严重。 想到这里,郑繁便笑了起来,眉眼变得越发温柔了。 京兆终于有他想听到的消息了,太子终于出事了,太好了! 这个消息,冲淡了他原先因周云川而起的忧虑,让他的心情欢欣雀跃。 他不禁问了长史许炼:“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们只是弄出动乱来的,怎么会闹出这样大的局面?” 许炼脸上也有疑惑:“殿下,此事并非我们所为,想必太子是真的出事了!” 先前殿下虽然下令给太子找不快,可是制造动乱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立刻能做到,而是需要仔细谋划。 许炼相信,以五皇子府属官的本事,不可能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更不可能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必须经过殿下的首肯。 现在殿下具体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会是五皇子府所为呢? 听到许炼的回话,郑繁的心情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仍旧笑着道:“不是府中所为也无妨,有了这个结果就好!” 是谁在背后策划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太子出事了! 这就足够了,这就让他开心了。 自从京兆千里急信送到之后,大祭队伍的气氛便不一样了。 先前大家都因皇上遇到刺杀一事而心有惴惴,总觉得周云川的哀嚎时常在耳边响起。 现在,他们把注意力从周云川身上移开去,改而密切关注着京兆局势。 千里寄信的内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但架不住大祭队伍中有许多本事通天的人,多少总会有些风声漏出来。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便知道太子出了事情,平淮署出了大事。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呢? 这些官员既然心焦又好奇,恨不得马上回到京兆,对一路上极少有扎营都毫无怨言。 他们终于体会了一把急行军是什么滋味。 因此,他们回到京兆的时间,比原计划的时间早了四五天。 这四五天的时间,是永昭帝和一众臣紧赶慢赶省出来的。 纵然如此,他们回到京兆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他们京兆地界的时候,刚好是京兆初雪的时日,天气极为严寒。 这一年京兆的初雪,不如往年那般稀薄,虽然比不上寒冬时候的鹅毛大雪,却也极密极厚,温度好像一下就急速降下来似的。 京兆那一片用作屏障的高耸山岭,全都是白雪皑皑,远望去如白头老人。 而且,初雪甚厚不说,还伴随着大风,风雪翻飞让人感到寒飒飒。 这样的天气,非但没有让大祭队伍感受返回京兆的喜悦,心中反而多了一种萧瑟之感。 他们总觉得这样的天气是种不祥的预兆,就连司天台的官员都紧皱着眉头。 大雪兆丰年,这句话没有错,但是初雪就是如此情况,总不太妙。 想必今年是个寒冬,对很多人来说是个严峻考验,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第196节 皇上大祭返回京兆的消息,一早就由斥候送到朝堂了。 望君归是所有人的心愿,因此,这天还很早的时候,在京兆的太子便率领着留守京兆的文武官员,来到了城门这里等候永昭帝归来。 披着绣金大氅的太子郑重,脸色犹如这风雪天一样暗沉。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大祭队伍的接近,他的心情就越来越紧张,神色也越来越凝重。 和之前送永昭帝离开京兆时的隐约兴奋不同,此刻的郑重心中有说不出的懊恼 这会儿他后悔不已,后悔留在京兆了,总是想着如果跟随父皇前去谒皇陵多好,这样就不会后来种种焦头烂额之事了。 一想到京兆现在动荡的局势民心,郑重藏在大氅里的手便紧紧握了起来,几乎要在掌间掐出血来。 渐渐地,“轰轰”声响越来越大,人声也越来越鼎沸了,夹杂着风雪而来的,是队伍强大慑人的气势。 皇上,返回京兆了! 第354章 路有冻 汪印依旧骑马伴随在永昭帝御驾旁边,他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守候在城门前的太子郑重 在见到他的样子后,汪印狭长的眉眼半眯了起来。 东宫属官每日里到底在做什么呢?难道不会为太子筹谋?太子这个样子,莫不是怕皇上还不够震怒? 太子披着精美华贵的大氅,手里拿着暖炉,边上还有内侍提着小火炉在伺候。 他的脸色虽然凝重,可是充足火气也熏得他气色极好,一看就很舒服很暖和。 京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并没有单衣薄衫,在城门前瑟瑟发抖请罪,等候皇上发落,反而是这般悠闲姿态,一副享受的样子。 汪督主此刻心里不由得有丝叹服:平庸之人,自然也有人平庸的好处。 临深渊而不知,至险地而不觉,就如此一脚踩了出去…… 无知无畏,就是一种幸福。 他不禁往御驾看了一眼,心想若是皇上见到太子这副模样,定会怒气上涌了。 很快,这支庞大的队伍便停了下来,和出发时候一样,在永昭帝出现的时候,周围全是一片静寂。 这样的风雪天,御道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如此倒显得比上次出发时更加安静了。 永昭帝掀开了御帐,风雪在这一瞬间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随即,他便见到了守在城门前的太子,自然也见到了他身上的大氅和手中的暖炉。 永昭帝的脸色凝了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他身上披着的当然也是大氅,然而因为没人想到回来的时候京兆有初雪,天气还会如此严寒,所以他的大氅就显得薄了。 在加上这一路上奔波劳,大氅上满是霜雪之气,皮毛颜色都暗淡了,看起来略微陈旧,自然远远比不上太子身上那件大氅的光鲜靓丽。 真好,朕的太子,可真是好! 永昭帝吸一口气,平息自己心中勃发的怒气,随即朝汪印吩咐道:“传朕旨意,让朝官好好歇息。半令,你随朕进宫吧。” 朕很想知道,平淮署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汪印自然领命,将永昭帝的旨意传了下去,便静静守候在御驾旁边。 “父皇……”太子上前,低眉顺眼地请道,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自己父皇。 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听到父皇的回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见到了永昭帝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他将永昭帝的喜怒哀乐揣测得太准了,这样的神容,才是真正发怒了! 难怪父皇不答话,原来父皇压根就不愿意理他! 怎么办,怎么办? 尚未等他想到什么好办法,大祭队伍便动了起来,他只得跟着大祭队伍往前行。 然而,就在御驾行了一小会儿之后,御道两侧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哭嚎声。 似乎还有什么人在嚷嚷挤拥,听起来十分嘈杂,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永昭帝在御驾中,很清楚听到了这些凄厉的哭嚎声,他皱了皱眉头,朝汪印问道:“且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御道两旁,怎么会有这样的哭嚎嘈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一名缇骑急奔过来,向永昭帝禀道:“皇上,在御道两旁哀叫哭号的是京兆穷苦百姓,他们自陈天气严寒无家可归,才在这里哭诉。” 听了这些禀告,永昭帝的神色微变。 无家可归的百姓,那岂不是成了流民?京兆乃国都,素来繁华安然,怎么会户县流民呢? 看着流民的声势,人数还不少。 在他返回京兆的时候,御道两旁正好出现了流民哭号,这绝不是什么巧合的事情。 这是有人在暗中谋划什么?还是有人想让皇上看见什么? 永昭帝和汪印自然想起了平淮署的事,莫不是这些流民的出现,是因为平淮署事件? 沉默片刻,永昭帝下令道:“将他们带来御前,朕要亲自了解情况!” 他并不愚笨,知道流民出现必有内情,也想到或许有人刻意让他看见这一幕。 可是一看到太子身上的大氅和暖炉,他便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怒气。 正好,他很想亲眼见见喜这些流民,听流民说说是什么样的情况。 至于这些情况是真是假,缇事厂自然会查个一清二楚! 很快,缇骑便将几个人带上了,禀道:“皇上,这几个便是流民,当是那些流民的主心骨。” 缇骑专司刺探与缉捕,观人察微的本事自然非同一般,几个照面便能看出这几个人在流民中的影响了。 永昭帝看向这几个人,他们的头发一缕缕纠结,沾染着一些枯黄的草枝。 再一看,他们面如菜色,嘴唇发白,身上穿着破烂污脏的衣裳,这衣裳很薄很薄,在这样严寒天气看来,简直要薄得瘆人。 一阵风雪袭来,这几个人忍不住瑟缩了几下,冻得脸色更白了。 这时,其中个子稍高那个人“砰”地跪了下来,说道:“皇上,奴才……奴才终于等到皇上回来了,奴才有冤苦要诉啊……” 这人边说着,边不断在地上磕着头,并不敢抬头看向永昭帝。 边上其余几个流民渐渐红了眼眶,还有一个流出了眼泪,只是天气严寒,眼泪冻成了冰渣子留在了脸上,看起来更加的穷困悲苦。 原来,这些流民都是京兆的穷苦百姓,本就是在京兆最底层挣扎生活的人,只比流民好一些罢了。 虽然生活艰苦,但他们好歹有栖身之所,也能勉强维系着生活。 可是,这一切就在二十天前变了…… 第355章 凄苦 这些百姓还记得,突然间,京兆的物价飞涨,而且一天一个变样,已经高到这些百姓绝对负担不起的程度了。 他们本来就是东家打工西家为奴,才赚得那么一点点银子。 可是,这一点点银子在最近的物价前面,就变成了沧海一粟。 为了不饿死,他们这些穷苦这些百姓只好将原来的栖身之所卖了,以换得一点粮食。 纵然如此,还是饿死了不少人。 加上已经临冬,天气越来越冷,更是让这些百姓苦不堪言,几乎要活不下去了,已经啃了好几天树皮。 可是冬天,树皮野草都是干枯的,有些百姓甚至开始吃吐土了! 这样一来,死去的人就更多了…… 在这种绝望死地之下,有百姓突然想起皇上大祭还没有回来,皇上返回京兆就一定会经过御道,他们便聚集起来在御道这里诉冤苦。 他们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回来,就一直在这里守着,已经守了好几天。 “但是今天下了大雪,何婆子祖孙再也支撑不住了,已经,已经……”另有一人补充说道,声音哽咽。 听了这些话,永昭帝沉默不语,风雪声音飒飒响起,似乎让人觉得更冷了。 陪伴在永昭帝身侧的太子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些事情! 二十天之前变了……很明显,这些百姓是因为平淮署的事情而来的! 平淮署……是他监国的污点,他还想找机会好好跟父皇解释一番的,解释他根本就不知道卫家的所作所为。 可是,父皇刚返回京兆,就看到了百姓如此凄惨的局面…… 既然这些人已经在爱这哭号了好几天,为什么会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还要让这些贱民来到父皇跟前? 郑重已经不敢想象永昭帝接下来的反应了! 果然,永昭帝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眼中的怒气显露无疑。 好一会儿,永昭帝说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爱卿,令缇事厂处理好这些事。” “是!”汪印这样应道。 所谓处理好这件事,一当然是安抚这些穷苦百姓,二是调查京兆的动乱情况。 他们现在刚回到京兆,京兆如今是什么局面都不清楚,而且舟车劳顿,一路风雪侵袭,所有人都疲惫至极。 永昭帝也疲惫了,可是京兆出了平淮署这么大的事情,他得立刻知道具体的情况。 最终,他下令道:“召定国公、户部尚书、京兆尹立刻进宫!爱卿,你也听听他们的说法。” “是,微臣领命。”汪印这样说道,仍旧伴在御驾身边。 在经过城门处最近的高楼后,汪印抬头头看了看,淡漠的面容略有一丝起伏。 一个月前,小姑娘就就是站在这里送本座离开的…… 想到这里,汪印心中一暖,心里突然焦急起来,这是一种以往外出从来都没有过的焦急。 第197节 这种焦急是如此强烈,几乎让他按捺不住想飞奔回府,想立刻回去,想回去见到小姑娘。 如今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知道,府中会有人正在等着他。 小姑娘在等着他…… 汪印想得没有错,叶绥一直在府中等着他。 汪印今日回来的消息,早就由缇骑传过来了。 厂公已经在京畿道了、厂公进入京兆地界了、厂公抵达城门了……每隔一小段时间,便有缇骑跃进斯来院,将汪印的具体行程一一告知叶绥。 从听到汪印抵达京兆地界后,叶绥的心便开始急促跳动起来,总忍不住焦急地看向院门的方向。 就连最喜欢的医术,这会儿她也看不下去。 最后她坐都坐不住,索性站了起来,出了方面就在院子中来回走动着。 “夫人,天气严寒,且回房中等着吧。”季妈妈为叶绥拢好鹅毛大氅,心疼地说道。 今天初雪,院中十分湿滑,而且天气严寒,呆在院中实在不好,若是夫人因此生病了呢? 叶绥露了露手中的暖炉,笑眯眯地说道:“奶娘,不用担心,我这有暖炉呢,不怕。” 她在房中根本就呆不住啊,很想早点见到大人,哪怕是早一点点,也是好的。 “……”看着叶绥嘴角的笑意,季妈妈沉默了。 她知道夫人在等待督主大人,也知道夫人此刻的心情多么期待和愉悦,可是…… 季妈妈别开了眼,心里为夫人的笑容而心酸。 若督主大人不是宦官,那就好了…… 这样的隐秘心思,季妈妈当然不会对着叶绥说出来 这时,一名缇骑飞跃进来,禀道:“夫人,厂公即将跟随皇上进宫,怕是没那么快回府了。” 听了这些话,叶绥嘴角的笑意凝了凝,随即点头道:“我知道了。” 是了,大人是缇事厂督主,是皇上身边近臣。 大祭队伍刚刚回到京兆,诸事烦杂,大人当然要留在皇上身边的。 大人进了宫,不仅仅是待一时片刻了。 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回府呢? 叶绥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的时间,直到季妈妈再一次来请道:“夫人,进屋子里去吧。若是督主大人见到夫人在外面受寒,想必也不会喜欢。” 听到季妈妈提及汪印,叶绥抚了抚手上的暖炉,点着应承道:“奶娘,我这就进屋子去。” 是了,奶娘说得没有错,大人若是回来了见到她站在院子中,想必不会高兴。 他,最想见到自己好好的…… 第356章 小别之后 叶绥进了房间之后,并没有拿起之前看的医书,而是唤来了佩青,吩咐道:“佩青,你去厨房那里说一声,等会我会过去。” 汪府的主子只有两个人,并不是叶家那样拥有大厨房和小厨房。 叶绥让佩青所去的厨房,就是专门那一个为汪印和叶绥准备膳食的地方。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佩青应道,随即就转身离开房间了。 季妈妈为叶绥脱下了大氅,按照她的吩咐准备了暖和轻便的衣裳,边问道:“夫人,您这是?” 叶绥笑了起来,凤目璀璨晶亮,答道:“奶娘,大人肯定会在府中用晚膳的,我想为大人亲自做几道菜。” 洗手做羹汤这样的事,出自簪缨之家的叶绥原本是不会的,也不必会。 然而经历了前世那么多磨难,她觉得饮食乃人之大事,从来不敢轻慢。 去年在京兆闺学比试中,她就凭借“棋”“策”“馔”这三艺夺得了第三等闺学魁首。 前世她为了活下去,今生她为了夺魁首,曾在“馔”这一事上下过莫大的功夫。 时间和努力不会亏待任何人,她做的饭菜,虽然比不上专门的厨娘,但还是能端得出手。 刚才她站在院子中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在剡溪茶庄第一次见到大人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也是天色暗沉风雪翻飞,她恰恰准备离开茶庄,大人便正好来了。 郑七为大人打着伞,当大人那张俊美无俦冷漠至极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时,她的心都颤了颤。 后来大人去了她时常坐的那个角落,在月色寒潮的清香里,大人淡然的面容似乎都有些不一样…… 现在想起来,大人当时的冷然,分明就是舒畅放松。 是啊,剡溪茶庄那个角落里,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有剡溪茗的香气,还有茶水带来的暖意,的确让人舒心满意的。 对风雪归人来说,最好的迎接,便是一壶热茶,一顿热饭。 这便是她现在最想为大人做的…… 带着这样的心情,叶绥开始在厨房忙碌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时想着大人何时会回来,渐渐地,她的心神就沉浸在那一盘盘菜肴中,一心想做好这些菜肴,以便迎接大人。 此时,汪印刚离开紫宸殿。 一出殿门,他便快步往宫门处走去,脚步比平日匆忙许多,平日淡漠的脸容也带了一丝急色。 守候在紫宸殿外的内侍见此,心想督主大人想必领了急令,不然不会如此紧急匆忙。 汪印是领了永昭帝命令不假,却不急。 他之所以这么匆忙,只是想尽快回到府中,只是想尽快见到他心中一直记挂的人。 小姑娘,是在等着本座吧?是吧……肯定是…… 汪印三步作两步,若不是宫内禁止使用武功,他早就几个飞跃疾驰至宫门处了。 当汪印回到城西汪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此时风雪翻飞,府中却有点点温暖的烛火。 为了节省时间,汪印出了皇宫之后,就一直在各家屋檐上飞掠而回,根本就没有从府门而入,而是像只归鸟一般,直飞入斯来院中。 跟随在汪印身边的缇骑早就发出了预警,是以斯来院的守卫并没有多加阻拦,却快速禀告道:“厂公,夫人在厨房!” 此时汪印还没有落地,听到这禀告,便在半空中急速转向,朝斯来院左侧的厨房直奔而去。 厨房内烛火通明,叶绥将最后一个菜肴装进盘子里,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人,会喜欢吧…… 突然间,她发觉空气中有丝不同寻常的颤动,随即便闻到了深刻在记忆中的清冷气息。 是大人! 她猛地转过身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这眸子的主人,当然是汪印! 红色的鸣蛇服,肤色雪白,俊美无俦的脸容略带了些风霜痕迹,嘴角含笑,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霎时间,叶绥身子僵直,脑中一片茫然,只有一颗心在“砰砰”跳动。 她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愣愣看着这个俊美无俦的人一步一步来到她跟前,低低说道:“小姑娘,我回来了。” 不是本座,是我,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汪印低低说着这四个字,叶绥却觉得心里“轰轰”作响。 她仰首看着汪印,不舍得眨一下眼,想看清楚这张脸容,想一直看着这张脸容……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念这个人。 想念他守在外间时候的寂静安宁,想念他身上清冷的气息,想念他低沉的嗓音,也想念他壮实的胸膛…… 想念他的一切,那在日夜相处中早已深入到彼此生活乃至生命里的一切。 叶绥从不知道,当想念的人平安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的内心会有如此巨大的喜悦。 这种喜悦冲击着她的内心,根本压制不住,满得溢出来。 她明明这么喜悦,却渐渐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涌了出来,唤出口的声音也哽咽沙哑:“大人……” 这声音里面有浓浓的思念,还有一丝受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当汪印伸手为她拭去眼泪的时候,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忍不住再次叫了一声:“大人……” “嗯。”汪印淡淡回道,声音也沙哑不已。 他白皙细长的手指,仍在轻轻擦拭叶绥的眼泪。 小姑娘滚烫的热泪低落在手指上,瞬间便渗透进他心里,让他怜惜不已。 他不舍得收回手指,小姑娘细腻柔润的肌肤,让他眷恋贪慕。 他之前飞奔回府的急切,被小姑娘的眼泪抚平了。或许更像是,终于回到了他的归处,他的心也安宁下来了。 他因小姑娘而急切,也因小姑娘而安宁。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眼里都涌现出难以形容的情意和激动。 第357章 他与她 厨房里的厨娘和厨房外的缇骑,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细微声响,怕惊扰到这两个人,也不忍破坏眼前这副静谧美好的画面。 从这副画面里,他们感受到了浓浓的情意,难以形容的情意。 这两个,是他们的厂公和厂公夫人。 是他们要忠诚守护的主人。 汪印和叶绥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时间虽然不长,但他们两个人都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第198节 两个人分别了这么久,原以为会有一些阻碍隔阂,但当他们相对而坐的时候,发现心中只有想念,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生疏这样的事情。 他们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至于是什么不同,他们却形容不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房间的炭火已经换了好几遍,但叶绥还是舍不得睡去,她想看着大人,想和大人说说话…… 滴漏一点点过去,汪印看着伏倒在桌子上,安宁地睡去的叶绥,心里觉得无比柔软。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就在接触到叶绥的时候却顿住了。 他在空气中摩挲着叶绥的脸容,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子,最后落在了她的红唇上。 他的目光在她红唇上看了好久好久,最终将手移开,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唇上。 天微微亮的时候,叶绥便睁开了眼睛,一时脑中迷惑不已。 她明明在和大人说着话的,怎么现在睡在床上了呢? 后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又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这些,叶绥都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汪印身上清冷的气息,似乎要将她包围浸染,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宁,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她明明想和大人多说说话的,可是…… 想必是像最开始的时候,她在大人面前会不自觉地睡着了。 大人…… 叶绥猛地坐起身来,心中对汪印已经回来的意识终于回笼。 她记得了,大人已经回来了,她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整天心心念念想着大人了! 大人,现在还在不在府中?是不是进宫了? 她心里有些急促,匆匆披衣下床就往外间冲,她还没有看见大人呢! 在她冲出外间的那一刹那,便听到了一声淡淡吩咐:“赵三娘,速为夫人披上大氅,天气太冷了。” 原来,汪印就一直坐在外间,在见到叶绥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主意到她单薄的衣裳了。 叶绥就站在外间处,乖巧地任由赵三娘为她披上大氅。 她的身量颇高,然而大氅很厚很暖和,红色的大氅衬得她的脸更加艳丽,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与茫然。 ——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汪印原本一直看着她,此时也忍不住撇开了眼睛,总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嗯,肯定是炭火地龙的原因,所以才会口干舌燥。 汪督主如此想着,顺手拿过一旁的剡溪茗一口气灌了下去。 “大人,那是……”在斯来院伺候的庆伯忍不住唤了一声,随即便消音了。 大人,那可是昨天冰冷的茶水! 因为大人不让发出一丝声响,以免影响到夫人的睡眠,所以仆从们还没有换上热茶呢。 现在天气这么寒冷,大人喝下这些冰冷的茶水,那该…… 冰冷茶水入喉咙的那一刻,汪印终于觉得那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散去了些,眉眼越发从容了。 叶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微微调整了自己的气息,才开口问道:“大人,您今日会在府中吗?” 她知道京兆现在动荡,大人作为缇事厂督主和殿中省主官,自然会十分忙碌。 但是……但是她真的很想见到大人,很想和大人说说话。 她的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待和紧张。 但是汪印听出来了。 他再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淡淡道:“本座今日会在府中。” 他清冷的嗓音带着丝暖意,叶绥恍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捂暖了,不禁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飞跃起来。 看着叶绥嘴边的笑容,汪印也笑了,他微微低下了头,狭长的眉眼间满满是笑意。 十月底了,已经入冬了,再加上昨日下了一场初雪,天气便更寒冷了。 然而,汪督主财大气粗且穷奢极欲,埋在汪府底下的地龙早已经启用了,是以府中触目所见仍是鲜花盛开,彷如春天百花争艳一样。 汪印和叶绥正在府中闲步,他们都披着大氅,叶绥的还是红色,显得她的脸异常娇小。 汪印则是几近黑色的墨绿大氅,如雪的肤色在这件大氅的衬托下更加夺人心魄。 刚刚看到汪印披上这件大氅的时候,叶绥再一次微微失神了。 她看到了太多样子的汪督主,可是每次都忍不住惊艳失神。 都说人靠衣装,这句话用在汪督主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红色的鸣蛇服,黑色的常服,还有这墨绿的大氅,不同的衣服穿在汪督主身上,都有独特的魅力。 如今这件墨绿色的大氅,衬得他身材更加高大。 是了,大人是军中孤卒出身,是在军中成长起来的,哪怕大人的样子再俊美,他依然是一名军人,他身上深刻地带着军人的烙印。 大人高大挺拔,这既是天生馈赠,也是多年锻炼、付出无数心血汗水的结果。 叶绥知道,汪府的演武场从来不曾缺了大人的身影。 有许多时刻,她曾看见大人大汗淋漓地从西南那边回来,整个人耀眼得仿佛会发光一样。 “在想些什么呢?”汪印看着小姑娘有些呆愣的样子,不禁开口问道。 正如叶绥很想和他说话一样,汪印也难以难以压抑心底的倾诉的欲望,很想知道小姑娘这一个月来过得怎样。 虽然他在大祭路上经常能接到小姑娘的来信,同时,缇骑所禀的急信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小姑娘的。 但是……他还是很想亲口听到小姑娘说,心底会觉得无比舒服。 此时有轻雪落下,汪印撑着伞,与叶绥在雪中缓缓前行。 汪府里鲜花盛开,这一对彷如神仙中人,看着就是一副如画美景,没有人舍得去打扰这样的美景。 第358章 起疑 站在寒梅园前,叶绥忍不住愕然地说道:“左翊卫的士兵杀了那个黑衣人?连左翊卫都有背后那人的探子?” 她正在听汪印说起大祭途中发生的事情,待听到那个缇骑役长被左翊卫杀死之后,忍不住心中一惊。 缇骑、左翊卫,这都是皇上的近身侍卫,重要性绝对不一般,可是这一场刺杀、周云川的背后,就将这两者牵涉进来了。 究竟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这两者都安插进探子呢? 其中一个人,还做到了缇骑役长的位置,真是太不简单了! 自从去过演武场之后,叶绥便深刻知道缇骑选拔有多么严格,能经过这重重选拔,还能在缇事厂担任缇骑役长一职,顺利地瞒过了汪印的耳目,不知这背后花了多大的心思,也可见此人有多大的本事。 在这场刺杀中,缇骑役长这个人暴露了,显然背后的人对这场刺杀十分看重。 或者说,从这场刺杀中所得到的利益,要比缇骑役长多得多。 按照大人的推测,若是周云川真的谋得了救驾之功,又或者大人不再是缇事厂督主了,背后的人定然就有极大的好处。 如今这种计谋被挫败,缇骑役长也暴露了,背后的人不定会如何震怒失望呢! 此刻,在长隆大街顾家的铺子内,顾敬止阴沉着脸,再也无法维持着心中的冷静决断。 哪怕他之前已经在汪印那里落败了,但这一次他准备如此充分,就连最重要的棋子都放了出来,本以为就算不说万无一失,也会有所收获才是。 哪知道,周云川竟然没能救驾成功! 如此也就算了,顾家安放在缇事厂的棋子也暴露了,为了抹平周云川的一切,还牺牲了左翊卫的探子。 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二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祖父不是说,我们不是汪印和缇事厂的对手,要低调隐藏吗?怎么会有大祭谋划的事情?”顾璋疑惑地问道。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顾家在大祭中做了些什么,竟然会去行刺皇上! 幸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痕迹,若是……若是…… 若是被皇上查到了,那么顾家就彻底完了! 弑君可是绝不能饶恕的死罪,祖父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决定?二叔怎么可以如此大胆? 他们对上的人,可是汪印啊! 明知道汪印就在大祭队伍中,二叔还是如此行事,难道失败的经验,二叔得了一次还不够吗? 若是他提前知道了二叔的计划,想必早就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那就不会有这么惨重的损失! 一个缇骑役长,家族化了多少心思才能将这个探子送到这个位置啊,就这么没了,没发挥应该有的作用,真是太不甘心了! 顾敬止眼神阴鸷,说道:“只要能将汪印拉下来,一个小小的缇骑役长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缇事厂的准备会如此充足,竟然破解了他们这些人定下的连环计。 从大祭队伍那里反馈回来的信息看来,缇骑早就在监视周云川了,所以汪印才能及时救驾、才能成功洗脱嫌疑。 周云川隐藏得那么严密,原本,顾敬止有绝对的信心,相信就连缇事厂也不能查到有关周云川的事情。 可是事实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以为汪印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汪印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 顾敬止摇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怀疑,说道:“这不对劲,不对劲!周云川的存在,缇事厂绝不可能知道。莫非,汪印能够未卜先知?‘ 从顾家对上汪印的事情看来,汪印总能做好最充足的防范,挫败顾家所做的种种谋算。 一次也就罢了,次次都是这样,那就说不过去了。 缇事厂真有这么厉害?他关注缇事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知道缇事厂的深浅,再厉害也不能面面俱到吧? 从这些事情看来,汪印是提前做好准备的,这不像是有备无患,更像是未卜先知! 是了,未卜先知,只有这个可能! “去查,查汪印身边的人,将汪印身边最近一两年出现的人都过滤一遍!我就不相信,汪印真的能这么厉害!” 第199节 顾璋不知道自己二叔为何会有这个荒谬的想法。人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吗?那岂不成了妖孽? 若汪印真的能未卜先知,那怎么可能只是缇事厂督主、还要受皇上处处压制? 设身处地而想,若顾家有人能未卜先知,那么肯定会提前作种种谋划,顾家绝不会是目前的局面,而是…… 顾璋想到心中那股隐秘的希望,再一次摇摇头,说道:“二叔,这不可能……” 顾敬止住了他的话语,说道:“璋儿,是不是可能,容后再说此事不急,慢慢查探。若汪印真的能未卜先知,也绝不可能让我们查探得到……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京兆的局势。皇上大祭回来了,事情便要有结果了……” 也就是所,他们所谋划的事情也到了要收尾的时候。 这一次汪印不在京兆,京兆这里的事情总能有一个好结果了吧? 顾璋点点头,大道:“二叔,我已命人将书信送去卫家了。现在卫家焦头烂额,太子府如临深渊,他们必定会上钩的。” 顾敬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往坤宁宫那里送去书信吧,若有任何变故,皇后可以从中斡旋一二。” 汪印已经回京了,为了不露端倪,顾敬止打算什么都不做了,也严令顾璋不能有任何动作。 以静制动,他就要看看汪印在大祭中逃过了一劫,是否还能稳住京兆的局势,看其如何能力挽狂澜! 哼! 第359章 乱局 太子府内,太子郑重面如死灰,只觉得脑中一片乱哄哄的,恨不得一觉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没有发生。 父皇回到京兆了,将留守京兆的谢玠、陈就道、秦昉等重臣召进了紫宸殿,也将京畿卫副将军穆太澄等军中将领召进了宫中。 很明显,父皇在了解这一个月宫中的局势,所以才召集了那么多官员进宫。 可是,父皇独独没有召见他! 他是太子,是留在京兆监国的太子,是最近一个月处理军政事务的人,是本应该对京兆情况最为了解的人,可是,父皇没有召见他! 父皇根本不想见到他,是不是对他失望至极了?是不是……打算废了他? 郑重觉得头针刺一般地痛,压根无法再想象下去,只得咬牙切齿地说道:“卫家!卫家!” 此刻,他真想将卫家那些人都杀了! 卫家先前遭受重创的时候,他的岳父还送来书信,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平静以待,皇上肯定不会对他有任何动作。 可是,卫家嘴上说一套,做的是另外一套! 瞧瞧他们都做了什么?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与平淮属令勾结起来,还不惜颁下那么多伤害百姓的政策,谋取了巨大利益! 从中牟利也就算了,人无横财不肥,这个道理他清楚,他也不觉得谋取些钱财有什么不可以的。 毕竟,如果卫家有多余资财,对太子府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为何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死了那么多百姓,损了国朝那么多利益,连整个京兆都动荡不止。 他这个监国太子难辞其咎! 卫家可有想过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他们的心也太大了,胆子也太大了。 可是要为卫家所作所为付出惨重代价的,却是他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子! 在听到卫家和平淮署出事后,他几乎都惊呆了,双手已不自觉地扼住了太子妃卫氏的颈子,想将这个为他带来灾祸的太子妃杀掉。 直到内侍和宫女在一旁畏惧惊呼,他才愣愣地松开手,眼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减。 现在卫氏见到他,就像猫见到老鼠一样,动作畏缩躲闪,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根本就没有世家子女的风范。 若不是死了太子妃实在是一件晦气的事情,他会毫不犹疑这么做。 太子妃现在不可以死,以后却可以。——郑重打定了主意,待这个危机过去之后,一定要将卫氏从太子府除去。 除去这个祸星!除去这个对太子府一无是处的人! 世家望族的事,平淮署的事,这个太子妃可曾为他带来一点好处? 他正想着太子妃卫氏,便见到卫氏出现在门口了。 她神情畏惧,还不自觉地抚了抚脖子,但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禀告,咬了咬银牙,还是走了进来。 “臣妾拜见殿下。”卫氏这样说道,弯下腰来,压根不敢看向郑重。 郑重剐了她一眼,语气冷硬地问道:“什么事?” 若不是见她看起来有重要事情禀告的样子,若不是她还顶着太子妃的头衔,他根本不愿意见到她! 卫氏立刻回道:“回殿下,是臣妾父亲……父亲他来信了,说已经找到应对的办法,请殿下一看。” 听到太子妃说起娘家的时候,郑重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意。 然而,听到有了解决的办法,他立刻将这丝杀意收了起来,高声问道:“什么办法?快将书信递来!” 卫家毕竟是世家望族,族中不乏才能之人,在如此危局下,莫非他们真的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匆匆打开书信一看,见到上面果然提出了应对办法,微微笑了起来。 他不禁点点头,连声说大:“好好好!这个办法太好了!” 卫家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祸水东引。 所谓“祸水东引”,就是将这一切事情都推向五皇子府,道是五皇子府刻意谋划、暗中推动了这一切,这样殿下就能顺利脱身了,而受到皇上责难的,就会是五皇子府。 事实上,卫家这件事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也是有人刻意谋划的。 因为族长卫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卫闻礼与平淮署令薛兆荪有勾结。 直到事情发生后,卫闻礼才幡然悔悟,才知道卫家被人利用了。 可是卫家的的确确收到了巨大好处! 在这样的情况下,卫俶百口莫辩,只能想办法渡过眼前的危机。 就在卫俶焦头烂额的时候,卫家一个旁支子弟提了鼓起勇气说了一个想法,最终成了这个祸水东引的建议。 卫俶听了眼前一亮,当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只要太子府平安,那么卫家还有保住的希望! 于是,卫俶匆匆修书一封,将则个办法送进了太子府。 这个祸水东引之计,还需要太子首肯才是。 况且东宫属官不少,或会更加完善这个计划。 郑重看到这个办法之后,便立刻唤来了东宫属官,将这个办法交代了下去。 具体的执行,还是要东宫属官苦心布局。 东宫属官也知道事情危急,首先想到的便是从五皇子妃齐氏那里下手。 原以为这是祸水东引之计,不想东宫属官去行动的时候,竟然真的发现齐家与平淮署令来往的痕迹。 于是,东宫属官立刻改变了主意,不去暗中泼污水了,而是将事情与五皇子有关的这个线索直接捅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京兆哗然! 第360章 雪上加霜 平淮署一事,与五皇子府有关! 原来,五皇子妃齐氏娘家与平淮署令薛兆荪交好,故意设计了这一场祸事来祸害太子府! 这个言论一出,整个京兆都震惊了。 正如卫家与太子府等同一体,齐家和五皇子府也密不可分。 现在传出齐家才是背后的主宰,那么让齐家有胆子这么做的人,是不是就是五皇子? 就连汪印和叶绥都吃了一惊。 他们想到之所以出现平淮署这件大事,必然是背后有人在搅局,却没有想到,会在此时牵扯出五皇子妃的娘家齐家。 要知道,齐家是勋贵之家,是永乐候府! 这一次五皇子跟随前去大祭,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就近接触,汪印发现这个在朝中颇受好评的五皇子,真正秉性和太子差不多,才能也不比太子强到哪里去。 因此,汪印更加明白为何五皇子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了。 他太心急,太在意皇位了,根本就缺乏一个储君或者争储君皇子应该有的隐忍和蛰伏,能不失败吗? 在大祭的时候,五皇子就敢明目张胆去拉拢周云川。这样的人,会在暗中谋划平淮署事吗? 况且缇骑在密切关注五皇子府的动静,从不未查探到五皇子府与平淮署有什么往来。 要知道,齐家是勋贵之家,是永乐候府! 况且永乐候齐玉成向来低调,精于盘算,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更重要的是,此事涉及五皇子府与太子府,也就是说涉及了皇家势力争端。 平淮署的事情已经引起京兆动荡,百姓因此苦不堪言,现在这一事里面掺合进了皇位之争…… 等于雪上加霜,事情就更麻烦了。 汪印淡漠的脸容出现了一丝寒意,不管内里的真相是什么,这样的动荡都绝非好事。 叶绥为汪印斟上茶水,说道:“大人,先前我就对您说过,京兆的事情颇不寻常。平淮署的事情是突然出现的,一出现就成爆发的姿势,如烈火燎原,根本止不住。这背后,必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推动的。” 这股强大的势力,顺利瞒住了缇事厂,也瞒住了协助太子监国的谢玠,他们竟然都没能事前探听到消息。 这股势力来自哪里呢?难道真是永乐候府? 叶绥不知道。 当初,此事出现之后,谢玠立刻便动了起来,与户部侍郎陈就道、钱千辉等人商量了对策,将平淮署令薛兆荪扣押,废除了平淮署先前的政策。 在定国公齐瞻竹接手平淮署之后,又连下了几个新策,力挽狂澜,才堪堪稳住京兆的局面。 纵然如此,后果也不是很理想。 缇事厂正在平息着这动荡,在这个当口,冒出了此事与五皇子府有关,事情再起波澜,更加扑朔迷离了。 第200节 “因平淮署一事,百姓怨声载道,太子的声望已掉至谷底,现牵出五皇子府,可见五皇子府的声望同样会受损。”叶绥这样说道。 汪印点了点头,道:“倒是太子,因祸得福,没有在这股泥潭里踩得更深。” 是啊,百姓怨声载道的对象成了五皇子,自然太子就躲过一劫了。 如此说来,太子得了好处,莫非五皇子府之所以牵涉其中,是太子府的反击和布局? 不过,汪印和叶绥都不这么认为。 若太子真的能如此反击,还引起这么大的声势,那么就不会中计了。 况且,这个只是传言而已,还没有坐实。 这个传言,皇上未必会信,若是皇上不信,那么太子反而更受其害。 就在这时,一名缇骑飞跃进来,匆匆禀告到:“厂公,平淮署令薛兆荪招认了!道是这一切都是永乐候指使,也是五皇子妃齐氏下的命令!薛兆荪的手中,有齐氏的密信!证据十分确凿!” 听到这个禀告,汪印默了默,随即朝叶绥说道:“看来,本座要去缇事厂一趟了。” 薛兆荪在此时招供,实在突然,而他的招供,就是关键。 之前缇骑将薛兆荪下狱,薛兆荪只是沉默,无论用了的少刑法,他都死咬着牙。 怎么这会儿就招供了?供出的还是五皇子妃!还有密令这样实际的证据。 当汪印赶到缇事厂的时候,缇骑刚好从薛府中找出密令证据,呈送给汪印。 汪印看了一眼,见其上说的就是平淮署的事情,内容就是传言的那样。 更关键的是,上面还有五皇子的印鉴! 五皇子的印鉴,就代表了五皇子本人的意见。五皇子府的印鉴极难伪造,如今在密信上,那么…… 随即,刑部属下刑部司的官员对密信进行了鉴定,确认了密信是出自五皇子妃之手,也确认了这印鉴绝无伪造。 也就是说,密信是确凿的。薛兆荪手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证据呢? 或者说,五皇子府怎么会留下确凿的罪证呢? 汪印知道,知道有人擅仿笔迹,根本难辨真假,缇事厂就有几个这样的人。 他相信,五皇子妃不会写这样的密信,这密信不会是真到位。 关键是五皇子的印鉴,谁动用了五皇子府的印鉴呢? 五皇子随大祭队伍出行,印鉴是随身携带还是留在了京兆? 要想知道这些答案,少不了要问一问五皇子了。 这时,在五皇子府内,齐氏惊惶不已,语无伦次地说道:“殿下……我没有!我根本就不认识薛兆荪,更没有见过他!我……我都没用过印鉴啊……殿下,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又急又惧,说罢便泣不成声。 五皇子印鉴的确就在府中,也是由她来保管。 可是,可是她根本没有动过啊,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兆荪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怎么会写密信给他呢? 留下无法摆脱的证据,她怎么可能会做怎么愚蠢的事情? 侧妃柳氏在一旁为齐氏说着话:“殿下,此事定与姐姐无关!我们都如此关心殿下,姐姐向来聪慧,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郑繁神色墨黑,他也知道齐氏不会这么做,可是证据太确凿,他能怎么办? 齐氏是聪慧,他担心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问道:“你确定,印鉴没有动过?永乐候府有没有问你借过印鉴?” 齐氏一愣,眼泪哽咽一下子就顿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郑繁,失声道:“殿下……您……您不相信妾身?” 见她如遭重创的样子,郑繁的神色和缓下来,柔声道:“本殿不是这个意思,本殿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可是,事情已经出现了,父皇肯定会问罪,他定要给个说法出来的! 这下该怎么办? 此时,宫中的皇贵妃范氏传来了口讯,令郑繁立刻进宫一趟,她有急事要说! 第361章 舍弃 听到自己的母妃有唤,郑繁便匆匆来到了范氏所在永和宫内。 此时范氏依然看起来是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不过,她的话语却不是这么柔弱,而是带着尖锐之意,说道:“繁儿,这一次薛兆荪攀咬的事情,罪证确凿。不管内里原因是什么,你的印鉴在密信上,是铁定的事实。” 郑繁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不然就不会如此焦急不安了。 “说起来,这都要怪齐氏!印鉴保管不力,还闯下那么大祸!”范氏冷冷地说道。 郑繁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母妃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现在不是计较对错的时候,关键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时,范氏语气一转,声音变得轻松了些:“繁儿,稍安勿躁,此事还有转圜余地。薛兆荪说,见到了五皇子妃,是受五皇子妃指使的,这与你何干呢?” 说罢,她还端起了茶水轻呷了一口,看起来悠闲舒然。 郑繁愣了愣,一时没能明白自己母亲的意思,不禁疑惑道:“母妃,您的意思是?” 范氏仍端着茶杯,开口说道:“夫妻本是统一体,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可是你看见哪一个妻子就真的能代表相公了?按本宫看来,此事就是齐氏瞒着你做的事情,你远在大祭路上,受了蒙蔽,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下,郑繁终于听明白了自己母亲的意思。 他身子僵了僵,不可置信地看着范氏:“母妃,您的意思是,让我……让我将这一切都推给齐氏?” 母妃怎么能这么说,齐氏是母妃为他精挑细选的妃子啊! 这些来,母妃一直对齐氏称赞有加,说她能干识大体,娶了她是孩儿之福的,母妃都忘记了吗? 现在出了怎么大的事情,母妃怎么能这么说? 范氏没有理会他的惊愕,点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鸟临头各自飞。齐氏若是能承担下一切,虽然皇上会对你有微词,却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可是齐氏毫不知情。若是将这一切都推到她头上,那么……那么……”郑繁喃喃地道,脸上满是纠结的神色。 他想起了齐氏的娇俏,也想起了齐氏这些年苦心为他筹谋。 现如今……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不行,不行! 范氏“啪”的一声盖上了茶杯,声音冷硬道:“除此之外,繁儿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成?既然繁儿真的夫妻情深,那么母妃也不拦你。母妃至多只是幽居冷宫而已,难为你和齐氏要在大牢里了。” 听了这些话,郑繁脸色白了百,喃喃说道:“大牢里?不会的,只是平淮署的事情而已,不会进入大牢的……” 就算这个事情是他背后指使,只是太府寺属下的平淮署而已,他是皇子,父皇怎么会让他下大狱呢? 范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希冀,冷冷道:“而已?你不在京兆,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平淮署这一次是涉及了民生的所有方面,还因此死了许多百姓!如今薛兆荪就在缇事厂大牢里,你以为这只是而已?” “此事一旦作实,就是永宁候府一样要被问罪!皇上正愁没机会拿勋贵之家开刀,你以为这一次永宁候府会平安无事?天真!” 范氏柔弱的脸容带着腾腾怒火,看起来颇为吓人。 却也更显出她所说话语的严重程度,更显形势的危急。 就算皇上不相信繁儿会做这样的事情,但五皇子印鉴是身份的象征,印鉴保管不严,同样是大罪。 更重要的是,此事涉及到齐家,永宁候府齐家! 永宁候府是勋贵之家,这个是身份荣耀,却也是制掣负累。 范氏陪伴在永昭帝身边这么久,对枕边人的心思多少也清楚。——这些年来,皇上暗地里对勋贵是什么态度? 虽然皇上什么都没说,只在户部、太府寺将每年的财政用度呈上来时,才会略皱皱眉头。 就是这略皱一下眉头,也能看出许多事情了。 她一直提醒皇儿要小心谨慎,瞧着齐氏也是个玲珑周全的人,怎么就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她不知道皇上会怎么看待密信一事,但她只有繁儿一个皇儿,她不能不作最坏的打算。 幸好,这一事,薛兆荪只指认了齐氏,从头到尾,繁儿都不在京兆,正好将此事推给齐氏,就可以顺利脱身。 这个才是上上策,繁儿还在犹豫些什么呢?! 况且,那齐氏如果真的为繁儿着想的话,就会知情识娶,乖觉将所有的罪名揽在身上,保本宫皇儿平安无事。 这才是齐氏应该做的,也是齐氏的本分! 可笑繁儿竟然还顾及着夫妻情分,生在皇家,处处刀光剑影,哪里会有怎么多情分呢? 不过,知子莫若母,尽管繁儿现在犹豫不定,但最后一定会作出正确选择的。 不渝的感情?天大的笑话! 这时,在五皇子府柳侧妃的房间内,柳侧妃将一封书信点燃,脸容看起来十分木讷。 看到那封书信化为灰烬,柳氏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笑,她脸上的木讷呆气尽褪,更显得那双杏眼婉媚多情,整个人有种独特的神采。 不过很快,她便神采收敛,再次变回了木讷呆气。 下一刻,她站了起来,吩咐道:“准备准备,去正院吧。” 我得去见见姐姐了,有些事情,应该提前和姐姐说说了。 第362章 夫妻情意 齐氏正在寝殿中看着自己父亲齐玉成的来信,看到柳氏进来,她便忙问道:“妹妹来了,妹妹可想出好办法来了?” 柳氏为人虽然木呆无趣,却是个有主意的,可有主意? 柳氏摇摇头,惭愧地说道:“妹妹无能,实在无法解当前的局面。不知道姐姐这里呢?” 齐氏也不避她,直接将手中书信递给了柳氏,叹息说道:“我这儿也没什么办法。父亲说薛兆荪那里罪证确凿,要想推脱,实在不容易。” 柳氏神色黯然,低下头道:“是啊,妹妹也知道这一点。可是有密信有印鉴……姐姐确认没有人动过这印鉴?” 第201节 齐氏一时无话可说。 印鉴是在她手上的,当时为了让她方便行事,殿下将这枚印鉴交给了她。 可是,这印鉴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来没有用过。 印鉴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密信上呢?齐氏自己也很疑惑,怎么都想不明白。 柳氏也沉默下来,就这么伴随和齐氏坐着,静静看着滴漏,彼此都有所思虑。 突然间,柳氏瑟缩了一下,那张木讷的脸变得惊惶无措,声音都发颤了:“姐姐,府中的事总要给出个交代。殿下会不会……会不会怪罪我们?” 齐氏愕然,下意思地反驳道:“妹妹,你在说什么呢?殿下肯定知道此事与我们无关,怎么会怪罪我们呢?” 顿了顿,齐氏再次说道:“妹妹,别自己吓自己了!殿下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吗?府中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的!” 殿下是那么温柔善良的人,那么爱惜她们,怎么可能会怪罪她们呢? 这样的想法,齐氏一丝一毫都没有想过。 她坚信,殿下一定能想出办法,府中一定能度过这次危机的! 柳氏却无法平静下来,她抱着自己双臂,仍旧十分害怕,不断摇头道:“可是,姐姐,我怕……我怕殿下想不出办法来,我怕缇事厂那些人会来……” 害怕情绪也会传染的,看到柳氏这个样子,齐氏心中也起了一阵寒颤。 印鉴的事情,看起来真是的与她有关啊…… 尤其是,薛兆荪指证曾见过她,而殿下的印鉴就明明白白出现在密信中。 不知为何,齐氏突然想起了郑繁先前质疑她的那句话,再看着柳氏惊惧的样子…… 殿下真的不会怪罪吗? ——齐氏齐心中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郑繁出宫之前,答应了范氏,说会按照她的话去做的,但具体还要想想。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真的到了缇事厂来找你的时候,就没有意义了。母妃可不想去缇事厂大牢里面前看望你。”范氏这样叮嘱道。 她知道自己儿子与齐氏是少年夫妻,心中不舍是当然的事情。 可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顾及这些儿女情长? 五皇子妃而已,没有了便再找一个,这有何难的呢?繁儿再犹豫磨蹭下去,怕什么机会都失去了! 郑繁回到五皇子府的时候,脚步凝重不已。 他的脑海中,一直想着自己母妃那句话:我可不想去缇事厂大牢里面看望你! 同样地,他也不想在缇事厂大牢里面待着! 在五皇子府面前,郑繁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犹豫、愧疚和无奈交织在一起,使得他的脸容看起来极为痛苦,渐渐地,他的痛苦消失了,眼里闪过了一丝狠厉。 最后,他的脸容变得和往常一样温柔,温柔得让人一见就心中欢喜。 听到郑繁从宫中出来了,正院中的齐氏飞奔出来,娇俏的脸容上有着担忧,连忙问道:“殿下,母妃唤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 齐氏身后还站着柳氏,她一直在这里陪着齐氏,也在等待着郑繁的归来。 她脸上有些木讷,一双杏眼却满是情意,希冀地看着郑繁,期待他有什么办法。 郑繁想起了范氏所说的话语,嘴角温柔的笑意顿了顿,苦涩地说道:“没有,母妃并没有说什么办法。现在我们只能矢口不认了。” 柳氏飞快地朝郑繁看了一眼,随即失望地说道:“就连娘娘也没有办法吗?妾身还以为,娘娘将殿下唤去,是想到什么办法了……” 齐氏可以称呼范氏为“母妃”,但柳氏却只能称呼“娘娘”。 尊卑有别,谁叫她只是五皇子侧妃呢? 郑繁的眼睛闪了闪,脸容动了动,下意识说道:“母妃是说了一个办法。不过……还是不说了,这个办法本殿绝不会用。我已经将府中幕僚找来了,另外再想办法吧。” 见到他这副明显有所隐瞒的样子,齐氏立刻追问道:“殿下,母妃究竟说了什么办法?我们是夫妻,我都不能知道吗?’ 一旁的柳氏也接上了话,附和道:“是啊,殿下,妾身也很想知道是什么办法。” “就是……这个办法不说也罢,你们就当做没有办法吧。”郑繁欲言又止,还是没说出来。 “可是,殿下……”齐氏急急追问道。 “好了,都别说了,本殿要去与密聊商量了。”郑繁最终摇头,还是拒绝了她们的请求。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齐氏眼眶渐渐发红。 殿下明明有了办法,为什么就不肯说出来呢? 殿下瞒着她们,又是为了什么? 这时,柳氏在一旁说道:“姐姐,殿下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他应该是知道什么办法了,可是殿下又不肯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齐氏咬了咬牙,并没有说话,娇俏的脸容闪过一丝坚决。 她作为五皇子妃,执掌着五皇子府这么多年,就算殿下隐瞒不说,她也有办法知道! 第363章 决意 当晚,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到正院,立刻就被齐氏身边的齐妈妈接了进去。 齐氏端坐着,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开口问道:“怎么样了?殿下与幕僚在书房里说些什么了?不得隐瞒,速速道来!” 她虽然心中急切不已,却还是端着主母的威严,神情看不出什么来。 仔细一看,这个小厮正是在郑繁跟前伺候的人。 只听见他禀道:“回娘娘,殿下与幕僚商量应对危机的办法。皇贵妃娘娘道此事与殿下无关,薛兆荪指证的是娘娘,建议殿下将事情都推在娘娘身上。幕僚们也是这么建议的,可是殿下就是不答应……” 齐氏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解决办法竟然是这样!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再也顾不得隐藏自己的焦虑,急急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娘娘与他夫妻情深,这些年来娘娘为府中立下了许多功劳,他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还严令幕僚不得再说了。后来幕僚黯然离去,现在依然没有什么办法。”小厮这样说道。 齐氏再一次愣住了,眼光都红了,心中好像被什么轻柔的东西包裹着,柔软不已。 她唇角突然扬了起来。她就说了,殿下是这么温柔的人,对她如此怜惜爱护,怎么可能会怪罪呢? 柳氏想错了,真正了解殿下的人,不是柳氏,而是她自己啊! 殿下这么好,不愿意将此事推在她身上,宁愿自己承受危机,也要保护她。 她没有看错人,也没有嫁错人! 温柔的五皇子,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归宿! 倒是她一旁的齐妈妈有些变色,冷声问道:“殿下真的这么说?可不许胡说,更不得有所隐瞒!” 小厮瑟缩了一下,忙伏在地上,连声说道:“就算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冒殿下的话!这的确就是殿下所说的,千真万确,一字无差!如若妈妈不信,可问问幕僚们,他们都是在场听到的!” 齐妈妈的神色稍缓了一些,仍旧盯着这个小厮,冷冷说道:“我当然会去问幕僚!你说的是实话就好了,尽心为娘娘办事,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齐妈妈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才说这一番话语。 收买殿下身边的小厮,这是绝不能声张的的事,她不可能再去询问皇上身边的幕僚。 若是殿下因此而对主子有什么不满,那就不好了。 现在府中正是多事之秋,不能因此而再起什么风波了。 不知为何,确认了这个小厮说的是实话之后,齐妈妈并没因此放心,反而有了种强烈不祥的预感。 她担心地看自己从小到大服侍的齐氏一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齐氏说道:“妈妈,不用查问了,我相信殿下!” 她相信殿下对他的守护之心,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汪印领着缇骑,正在严厉审讯平淮署令薛兆荪,以便查清楚平淮署的真相。 缇骑分成了两路人马,一路去查探卫家与太子府,另外一路便是查探齐家与五皇子府。 缇骑查探到,太子妃的兄长卫闻礼的确与薛兆荪泡制了平淮署的命令,也确实从这些命令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可是卫闻礼在做这些事情时候,是瞒着自己父亲卫俶的。 他知道自己父亲谨慎胆小,断不肯与平淮署勾结。 可是,卫家因迁族移宗等事,遭受了重创,卫闻礼很想为自己家族做些什么。 正巧又是太子监国这种的千载难封的时机,当薛兆荪来找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瞒住了自己的父亲,暗中做了这些事情 从这些调查来看,卫家与平淮署这些动乱是脱不了干系。 至于卫闻礼说的那个中间人,为他与薛兆荪搭线、见证了一切的人,竟然暴病死了。 很明显,这是杀人灭口。 现在,谁也不知道卫闻礼与薛兆荪勾连的内幕了。 至于五皇子府这里,薛兆荪的确与永宁候齐玉成交情甚笃,私下往来也很多,还有人在万映楼见过他们。 一个是勋贵永宁候,一个是从六品小官,他们怎么可能有交情呢? 据齐玉成所说,正是因为这样,为免薛兆荪被人耻笑攀附权贵,他才不想被别人知道交情这事。 可惜,薛兆荪一口咬定,平淮署事是永宁侯指使他的,故意对卫家设毒计。 但薛兆荪自己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见到事情不妙,又受不了良心的责怪,所以才将一切都供认不韪。 薛兆荪一人游走在太子府和五皇子府之间,竟然还会良心不安? 汪印断然不会相信这样的供词,只下令让缇骑继续审问,要将薛兆荪的嘴巴真正撬开来! 平淮署的事情已发生二十多天了,中间牵涉到太多事情、太多人,各种线索混杂,就像理不顺的毛线团。 即便缇骑不休不止地查探,仍旧没能理清这些线索,没能拨开种种迷雾,看清底下的真相。 现在的关键,就系在薛兆荪这个人身上。 薛兆荪是太子府的人呢?还是五皇子府的人呢?抑或,不是这两者的人? 能将这两府坑成这样的人,想必薛兆荪对这两府都没有什么好感。 可是薛兆荪死口招认,就算汪印一下子也没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缇骑前来禀道:“厂公,五皇子妃进了宫,在皇上面前坦诚一切都是她所为!” 第202节 听了这话,汪印沉默了,竟觉有种荒谬感。 五皇子妃,怎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承认罪名呢?明明,局势还不明朗啊! 第364章 齐氏认罪 紫宸殿内,永昭帝面无表情地看着齐氏,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你所为?” 齐氏一身素服,头上也没有戴珠钗,一副戴罪之身的样子。 她跪在殿中说道:“回皇上,没有错!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铸下如此大错,请皇上责罚!” “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怎么个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法?”永昭帝淡淡道,仍旧喜怒不形于色。 齐氏磕头应道:“回皇上,殿下的印鉴是我保管的。我想着趁着殿下不在京兆的时候,为五皇子府拢些收益。因为五皇子府实在太穷了,我一时没有办法,才会这么做的,请皇上开恩!” 永昭帝听了这些话,眉头挑了挑,讶异道:“太穷?你说五皇子府太穷,才会这么做?” 他还想着五皇子妃会想出什么理由了,谁知她说的竟然是太穷。 五皇子府太穷,这是什么意思? “是,没错!五皇子府看着光鲜,可殿下都将钱用去济孤救困了。府中维持实在艰难啊!”齐氏伏下身子,低低抽噎道。 进宫之前,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就算她来认罪,也要为殿下闯出一番局面来,定要将殿下完整摘出去。 为了殿下,为了不负殿下的情意,她豁出去了! 这样的话语,也不知道永昭帝信不信,他并没多问五皇子府困难的情况,也没有问五皇子是不是真的济孤救困了,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他这样问道:“然则,你去找薛兆荪的时候,齐玉成是知情的了?” 听了这话,齐氏心中“咯噔”了一声,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永昭帝。 帝王脸上除了深刻的法令纹,便再也没什么。——她并没看出帝王的怒气。 然而,齐氏心中却寒意陡升,心颤抖得快成碎片了,已至嘴边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来。 是了,父亲,是了,还有永乐侯府……她怎么全都给忘了呢? 她一心想着为殿下解困,一心想着五皇子府,压根就不记得了娘家的父兄! 直到永昭帝问起,她才猛然想起,此事还牵涉进永乐侯府,还牵涉进她的父兄。 她的父亲永乐侯的确与薛兆荪交好,这一点,齐氏自己也清楚。 现在她前来认罪了,那么与薛兆荪交好的父亲会怎样?谁会相信此事与父亲无关?谁能相信永乐侯府能置身事外? 齐氏身子忍不住直哆嗦,跪伏在殿中的姿势现在已成了趴在殿中,她跪都跪不不住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认罪,等于把永乐侯府推进了万丈深渊! 她不想的,她不想的……她根本就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 她趴在殿中不断地摇着头,飓风刮过的脑海一片狂乱,几乎难以维持清明。 在这片狂乱间,她脑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眼中带着深深情意,嗓音无比温柔,正将她保护在身后,说绝不会这么做的…… 突然间,她便冷静了,还是趴伏在地上,摇着头低声地说道:“不,永乐侯府毫不知情,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请皇上责罚。” 此刻她骑虎难下,除了这么说,她别无他法。 至于永乐侯府……齐氏闭上眼了眼睛,眼角有泪水滑下。 就只当她不孝了…… 此时在五皇子府,郑繁腾地站起来了,脸色一下子变了,似不可置信,又似在确认真假,问着跪在前面的人:“她……她真的进宫了?” 小厮低着头回道:“殿下,娘娘的确是进宫了,还穿着一身素服,头上没有戴珠钗。” 素服、无钗,这明显就是进宫请罪的意思! 没想到,她真的进宫了,进宫请罪去了! 这明明是他期待的事情,也是他暗中推动的事情,可是为何这事真的出现了,他的心为何会如此空空落落呢?好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郑繁失态地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用手掩面,身子也微微缩着,看起来有说不出的伤心难过。 见此,小厮抬起了头,看了郑繁一眼。 这个小厮,赫然就是先前被齐氏收买、向齐氏禀告了郑繁动静的那一名小厮! 此刻,小厮那张平庸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 看样子,殿下非常伤心啊。可是明明是殿下吩咐他去对娘娘说那样的事,明明是殿下一字一句教他这么说的。 殿下现在如此伤心,给谁看呢? 小厮低下了头,藏起了脸上的嘲讽,着急地说道:“殿下,娘娘已经进宫了。殿下,殿下,你也得赶快进宫才是……” 殿下不立刻进宫,怎么在皇上表现自己的无辜?怎么让娘娘死心塌地呢? 郑繁听到这话语,一下子放开了掩面的手,茫然地说道:“进宫?是了,进宫,本殿要即刻进宫!” 他茫然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然后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五皇子府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侧妃柳氏淡淡地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说道:“你主子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了;希望应承我的事情,你主子也要做到才是。” 那个小厮笑了笑,恭敬地回道:“侧妃娘娘……不,以后应该叫正妃娘娘了。请放下,齐氏既然已经进宫认罪了,那永乐侯府就一定逃不了!” 柳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她那张面容看起来有些木呆,唯有一双眼睛极为引人瞩目,充满了婉媚情意。 侧妃?以后,她要这府中局面全变,要殿下再也想不起齐氏,只能记住她这…… 以后的五皇子妃,会是她! 第365章 教唆 大人,齐氏真的进宫请罪了?”叶绥这样问道,心中诧异不已。 齐氏进宫请罪,岂非承认了平淮署的祸首就是她、就是五皇子府? 现在缇事厂和刑部还在彻查事情的真相,一直都还没有定论,齐氏竟然自己揽罪上身? 从来只听说极力洗清嫌疑的,却没有像这样上赶着认罪的。 这可真是怪了! 尤其是,前去认罪的人还是五皇子妃齐氏! 齐氏,是永乐侯齐玉成的嫡女,素来以为人玲珑、行事周全而著称。 此妇人甚有本事,五皇子府有今日的势力声望,少不得了她的功劳。——当然,更少不得永乐侯府的功劳。 现在齐氏去了御前认罪,那么永乐侯府怎么办? 这个认罪之策,根本就不会为五皇子府解困,反而坑死五皇子府和永乐侯府,齐氏怎么会做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事情? 就像看到一个大人突然变成了五岁懵童一样,叶绥此刻的心情难以形容。 汪印神情没有起伏,只道:“一个人临危行事与往日大相径庭,一就是平日装模作样,二则就是关心则乱,你说……齐氏会是哪一种?” 叶绥瞬间就明了:大人这么说,是说齐氏中计受了蒙蔽? 汪印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恐怕,受了蒙蔽的还不止齐氏一个。” 齐氏进宫请罪,五皇子竟然没有及时阻止,这怎么说得过去? 五皇子没有阻止,是不是他也认为齐氏请罪对五皇子府有好处?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现如今,缇骑正去查探当中原因,且等汇报结果再说了。 叶绥默了默,好一会儿才问道:“大人,想必背后蒙骗他们的人,对他们的本性知之甚详,究竟谁会蒙骗他们呢?” 看齐氏和五皇子的表现,更像是被人怂恿教唆去做出来的事情。 问题是,谁教唆他们呢?他们为何如此听话? “本座不知道。”汪印这样回道,摇了摇头。 “不过……”他继续道:“本座认为这也是件好事,遂不打算理会。” 齐氏素服无钗进宫,而且直接去紫宸殿求见皇上,谁都猜得到她想做什么。 ——若是汪印想阻止她,殿中省的内侍有一百种办法让齐氏进不了紫宸殿。 当宫门局守卫迅速将此事禀告他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让大家无须理会。 “大人,这是?”叶绥疑惑地问道,眼神不解。 大人在积极追查平淮署的真相,当薛兆荪招认与五皇子妃有关的时候,大人并不相信他的供词,也相信这一切与五皇子府无关,大人现在说不理会,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绝不是那种撒手不问真相的人…… 汪印朝她看了一眼,耐心为她解释:“小姑娘,朝局不等同刑部查案,无须得出最后的答案。平淮署一事牵连太大,总要有人承担后果。现在看来,因此而被皇上责罚的人,不是五皇子便是太子。为了朝廷大局,只能由五皇子来承担了。” 真相当然要继续查探,但平淮署的事要尽快落幕,不然局势无法真正平稳下来,也无法对那些死去的百姓有交代。 汪印对太子和五皇子都无偏颇,甚至对这两者都没有什么好感。 他之所以没有理会齐氏的举动,只是不想朝局动荡罢了。 至于平淮署的真相,至于薛兆荪究竟是谁的人,他当然不会放弃查探,怕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了。 他解释得如此清楚,叶绥当然明白了,她点点头道:“是了,现在还不是废太子的时候……” 五皇子与太子的争端,基于这一点前提,像大人和谢玠这种为朝局着想的人,就只能倾向太子了。 况且,齐氏做了请罪这样的蠢事,局面对太子更有利了。 想到这里,叶绥有些感叹:“太子的身份,还是占了些好处的。” 汪印只是微笑赞同,不再说什么话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本座总觉得,五皇子运数实在不好,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第203节 很快,五皇子妃齐氏进宫请罪一事,就被传了出去,密切关注着此事的人都知道了。 坤宁宫的韦皇后听了,舒适地倚靠着软枕,笑问道:“齐氏去请罪了?然后呢,皇上有什么示下?” “回娘娘,在五皇子妃请罪之后,五殿下也来了紫宸殿,请皇上从轻发落,皇上只让左翊卫押着五皇子妃回府,没有余者示下。”坤宁宫大姑姑绿琴这样回道。 “从轻发落?五皇子这话说得可真是好啊……”韦皇后依旧微笑着,语气似颇为赞赏。 从轻发落,一来为齐氏求情,二来也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只是,夫妻一体,五皇子最后真的能顺利脱身吗? 不管怎么说,五皇子妃进宫请罪这件事,都极符合韦皇后的心意,反正她的皇儿没有涉及其中,这两个皇子闹得越凶越好。 要是能够坐实太子也参与其中就好了,只可惜东宫居宫中,许多事情都在内侍和宫女眼底下,也就是在缇事厂和皇上眼底下,颇为不便…… 哪里像五皇子府,明面上和乐融融,实则满是阴私腌臜。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五皇子府不是这样,她哪里能找得到机会呢? 人的贪心是个好东西啊,努力向上爬,再从高处跌下来,这让旁观者才看得开心啊! 最后,韦皇后吩咐道:“绿琴,给国舅爷那里送个口讯,就说什么都不用做了,只等待着便是。” 永乐侯府此刻是一片愁云惨雾,侯夫人傅氏不断抹着眼泪,时不时朝永乐侯齐玉成看一眼,却不敢哭出声来。 作孽啊,女儿怎么会进宫请罪呢? 自从传出这个消息后,侯爷的面色几乎如炭一样黑了,就算傅氏有心想为女儿辩解几句都不敢。 齐玉成阴沉着脸,他的心情此时说不上震怒或者悲痛了,而是有一种大祸临头的绝望感。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低调算计了一辈子,最终会被最疼爱的女儿坑到深渊里。 明明,这个女儿也是聪慧灵透的,怎么就做出了这样的蠢事呢? 这会儿,齐玉成已经不想知道女儿为何会这么做了,从女儿进宫请罪的那一刻起,事情已成定局了。 良久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说道:“永乐侯府的灾祸,很快就到来了……” 眼见灾祸将至,他只能等待着,压根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第366章 轻重 引起京兆动荡的平淮署一事,在永昭帝回京之后,便迅速落下了帷幕。 永昭帝下令,将平淮署令薛兆荪处死,并且抄其家族,男丁入牢狱,妇孺皆流放; 太府寺有失察之罪,太府正卿曹衡尺,少卿姚文则等一众官员皆罚半年俸禄,三年不得升等第; 同时,将此事昭告朝中文武百官,让百官引以为戒,杜绝贪渎之事。 至于牵涉在其中的永乐侯府和卫家,永昭帝也有相应的处罚。 宣政殿上,永昭帝当中训斥永乐侯府教女无方,因此为国朝招致祸害。 随后,下令将永乐侯府爵位降为永乐候伯府,还令永乐候伯齐玉成让贤,将爵位交给永乐候伯次子齐临继承。 至于卫家,则是没收所有从平淮署中的收益,令齐俶告老还乡反省自过,三年内不得进入京兆;将卫闻礼下狱,令卫家三代皆不能出仕为官; 对这样的结果,朝官们早有所预料,永乐侯府和卫家如何遭受打击,他们其实并不太关心了。 他们关心的是两位殿下,牵涉其中的太子殿下和五殿下,最后会怎么样? 对这两位皇子的处罚,永昭帝处理得也很简单,那就是一轻一重。 轻的,是太子府。 皇上只说太子受奸人蒙蔽,不再担任监国诸事,责令太子多加学习政务,还令太子妃进宫跟随皇后娘娘学习贤德之术。 重的,自然就是五皇子府。 永昭帝令左翊卫押着齐氏回府之后,昭说齐氏无贤德,品性才能不足为五皇子妃,故夺之,令齐氏大归永乐伯府,另择贤者为五皇子妃。 五皇子,则被禁足三月,无皇令不得出府,训五皇子府长史许炼“不能匡正皇子,无劳无功”,将其贬出京兆,委派了另外的长史人选。 皇上这些旨意一一具下,百官嘴里应着皇上圣明,心里却思虑泛络。 皇上这些处罚,明显是有轻有重,孰轻孰重,一眼可见。 虽然朝官觉得平淮署的事扑朔迷离,不管是太子府还是五皇子府,都无法彻底洗清嫌疑。 但是皇上下了这些旨意,很明显就相信这事是五皇子府所为,而倾向了太子就是无辜这一边。 看来,皇上还是很看重太子。——想到这里,朝官对太子的地位有了更明确的判断。 就算太子犯了大错,地位还是相当稳固。 接到这些旨意后,郑繁颓然地倒在地上,双眼瞪得大大的,怎么都无法相信这是最后结果。 明明齐氏已经招认了一切,明明他一直在大祭路上,父皇怎么还将他禁足?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但禁足这个命令本身就足以让人畏惧。 细想来,之前那些被幽禁的皇子,基本都是从禁足开始的。 父皇……父皇怎么会如此对待他呢? 皇贵妃范氏也被这个消息吓到了,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颤抖着,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明明为皇儿筹谋了,怎么最后是被禁足的结果? 范氏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最终咬了咬牙,下令道:“将那个人唤来!她不是说这是良策吗?本宫倒要听她如何解释!” 她的大姑姑回雁很快就听令离开了,一会儿她便匆匆回来了,且面色大骇地说道:“娘娘,那个人……那个人死了!” 范氏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死了,那个人死了?在这个时候、死得如此突然? 一时间,范氏脑中涌现了种种画面:那个人是怎么对她说的,那个人是怎么分析皇上不喜勋贵的,那个人是如何说永乐侯府会拖累五皇子府的…… 她相信了,才匆匆唤来自己的孩儿,让他想办法脱离与永乐侯府的关系。 她做到了那个人所说的,可是她的皇儿被禁足了!她曾称赞不已的五皇子妃大归了! 到了这时,范氏已完全明白了:她被蒙骗了!被一直相信的人蒙骗了! 她忍不住伏在了案桌上,低低哭泣了起来,嘴里喃喃道:“皇儿,是母妃……是母妃害了你啊!” 可是,那个人死了,她恨都没有处去恨,更不可能为皇儿讨回公道了! 对这些处罚感到松一口气的,当然就是太子郑重了。 本来,在皇上返回京兆后,太子监国就不存在了,现在正式宣告不能监国,等于他没有受到任何责罚。 这让他难以置信,却惊喜不已。 他还以为父皇会恼了他,还以为父皇会重重处罚他,怎料父皇是高高举起,低低放下了。 郑重的心稳稳地落在了远处,有了这样的处罚结果,他觉得,太子府已经顺利逃过一劫了。 汪印与叶绥正在寒梅园里散着步,两人边欣赏着梅花,便讨论着京兆的局势。 “卫家已经彻底没用了,太子不仅仅是损了手臂这么简单了,但太子总算险险躲过这一劫了。”叶绥这样说道。 太子明面上是没有责罚,却不是毫无损失,只是比起五皇子府来说,脸面稍微好看些罢了。 汪印很赞同叶绥的话语,说了一句:“太子怕是艰难了。” 这一次不处罚,不代表着什么事情都没有。 恰恰相反,没有处罚反而代表着皇上另有想法。 在汪印看来,此时才是太子大祸临头的时候,不知太子自己可曾知道? 叶绥摇了摇头,道:“太子若是知道,想必就不会松一口气了。” 汪印徐徐走着,不时侧身照看着叶绥,淡淡道:“不管太子是否知道,看在局势的份上,本座决定帮他一把。” 事实上,汪印早已开始动作了。 第367章 陈情 郑重因为永昭帝的从轻处罚,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几天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就连看到太子妃卫氏,他心里都觉得舒坦多了。 按说,他没有了卫家这样的姻亲在背后支持,等于折断了一只手臂,是一件损失惨重的事情,但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早已打定主意换另外的人来做太子妃,卫氏只是暂时留着罢了,卫家的损失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折断了一只手臂,而是像换了一件衣服、换了一双鞋子那么简单。 是以,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他暗暗物色更加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至于卫氏……哪怕她去坤宁宫学习贤德又如何? 这样的太子妃,对于他来说,已经完全无用了! 这会儿,太子府长史韩贞匆匆走了进来,神色颇为焦急,这样说道:“殿下,属下听到一种传言,说是……说是……” 韩贞神容带着为难,欲言又止。 见到他这副样子,郑重轻松的心情略沉了一些,开口问道:“什么样的传言,速速道来,不得隐瞒!” “是,殿下,属下听说,皇上因为平淮署的事情恼怒了殿下,所以才会令卫家三代不能出仕,恐怕皇上已经厌恶了殿下……”韩贞犹豫着,终于还是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什么?谁敢说这样的传言?”郑重一下子站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帝心难测,帝心不可测,这些传言就是在揣度父皇的心意,不,应该说是定断父皇的心意,谁敢这样大胆?! 韩贞摸了摸额头并不存的冷汗,焦急说道:“殿下,现在当务之急是皇上的心意,而不是追究这些传言为何会出现。属下总觉得这些传言不会空穴来风。” 听了韩贞的话语,郑重复坐下来,随即才问道:“依你看,父皇的心意……如何?” 父皇重重处罚了五皇弟,却把他轻轻放下,这还不代表着父皇的心意吗? 韩贞想了想,便说道:“属下以为,出现了平淮署这么大的事情,不管皇上是什么态度,殿下总要做些补救才是。” “补救?如何补救?”这话,郑重就听不明白了。 第204节 韩贞上前一步,悄声说道:“殿下,属下觉得可以这么做……” 郑重听了,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决然:“如此可以,本殿下就按照你所说的去办!” 韩贞说得没有错,不管父皇是什么样的态度,他都得要有所表示。 并不是说五皇弟被处罚了就可以,并不是说他不用受罚就可以,他要做的,还是挽回父皇的心,巩固太子的地位! 第二天一早,郑重便换上了素色的衣服,除下了头上戴着的金冠,也没有带什么大氅和手炉,顶着严寒的天气就在紫宸殿前的青石上跪下了。 跪下的那一瞬间,寒气透过膝盖直达到心里,让他一阵哆嗦,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保持了跪着的姿势。 他微低着头,背脊弯着,然后大声说道:“父皇,儿臣知罪了,儿臣特来请罪,求父皇发落!” 永昭帝正在殿中翻阅着奏疏,听着殿门口似有些嘈杂,不禁皱眉问道:“殿外发生了什么事?怎如此吵杂?” 这时,内侍副首领房保匆匆走了进来,禀道:“皇上,殿下正跪在殿外请罪,道监国不力,恳请皇上责罚。” 永昭帝的眉头更深了,猛地将奏疏一放,冷声道:“将他唤进来吧!身为储君,跪在紫宸殿外请罪,若是大臣看到了,成何体统?!” 对自己这个太子,永昭帝真是日益不喜,却也没有不喜到想要废太子的地步。 他在平淮署一事上从轻处罚,多少还是想留着这个太子。 现如今,平淮署的事情都落幕了,太子还跪在紫宸殿外请罪,这是为何? 永昭帝一见到郑重,眸光便有些微动。 郑重神色略有些发白,许是冷的,也许是怕的。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着陈旧的素服,这素服异常单薄,冷得他瑟瑟发抖,脸色看起来满是凄然愁苦。 这种凄然愁苦,是不可能在皇子、更别说是太子脸上出现的…… 这时,郑重“砰”一声跪了下来,头低低伏在地上,哭着请罪道:“父皇,儿臣……儿臣特来请罪,儿臣实在没有监国的本事,忝为国朝储君。恳请……恳请父皇将儿臣废了!儿臣以后宁愿被幽居禁足,宁愿长伴青灯古佛,恳请父皇准许!” 永昭帝诧异到极点,脑中竟出现了一片茫然空白。 他万万没有想到,郑重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自请废去太子之位? 为何?为何? 这时,郑重抬起头,神色仓皇而可怜,继续说道:“父皇,儿臣实在是怕了。儿臣只是监国一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多问题,还是皇家兄弟刻意针对我的。这样的迫害无日无之,儿臣担心自己一个不察,就会踩进万丈深渊了。” “父皇,儿臣的兄弟如此能干是件好事,儿臣为父皇、为国朝高兴,可是……可是儿臣一想到皇家亲情,一想到兄弟手足……儿臣心里就很难过啊。” 他没有说皇家亲情淡漠,也没有说兄弟手足相残,但语意已经表露无遗了。 这时,他抬起头,红着眼眶说道:“父皇,您知不知道,被自己的手足兄弟逼到绝路,是什么样的感觉?儿臣,儿臣实在害怕啊!” 永昭帝愕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被兄弟逼迫至于绝境的感觉,他当然知道,还十分清楚。 当初他是太子的时候,哪一个皇兄弟不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就连他登基了,他的皇兄弟们还是不肯罢休,在贪婪和野心的驱使下,他遭受了多少迫害和设计? 若非有缇事厂,他也不能最终坐稳这个皇位。 永昭帝突然想到,幸好他被立为太子的时候,他的父皇已经老迈病重了,不然…… 若是他的父皇还春秋鼎盛的话,若是他早早就被立为太子的话,说不定他的太子之位早就没有了! 他看着畏惧瑟缩、好像被逼到绝处的郑重,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所谓感同身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必须得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才能深刻知道是什么感觉。 朕也做过太子,朕也受过兄弟迫害,朕……知道的。 太子之位不好做,朕比任何人都要知道的。 太子只是开始监国而已,就出现平淮署这样的事情了,那么以后呢、。 想起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永昭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脸色也和缓多了。 第368章 改观 永昭帝亲自去将郑重扶了起来,随即让其回东宫休息,并没有说些什么。 在郑重离开之后,永昭帝便立刻召来了汪印,询问查探平淮署之事可有什么着落。 汪印摇了摇头,回道:“皇上,臣无能,暂时没能查清楚平淮署的真相。缇骑现正追索薛家的蛛丝马迹,恐还需要一段时日。 永昭帝虽然已下令将薛兆荪处死,但这个人实在太关键了,现在却还不是死的时候。 如今薛兆荪就被关在缇事厂的大牢里面,缇骑仍旧没有放弃,不时提审他,希望从他身上得出线索来。 这些情况,已由缇骑如实禀告给皇上,皇上还是召他来…… 汪印狭长的眼睛闪过了然,想来还是因为太子前来紫宸殿陈情一事了。 太子倒也不算真的愚笨到底,能让皇上有这样大的改观,想必太子这个情陈得很不错 永昭帝听了汪印的禀告,沉默下来,说道:“半令,以你看,平淮署的事情是谁做的?” 既称“半令”,永昭帝自然就要听实话了。 汪印想了想,便如实答道:“皇上,能将平淮署的事情谋算成这样,背后必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但这股势力是不是来自五皇子府,臣并不能确定……臣以为,五殿下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从表面看来,五皇子府做了这些事情,最后还被揭露出来。 五皇子如今落得被禁足的狭长,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反而遭受巨祸。 ——就算本座说一切都是其所为,皇上也不会相信吧? 顿了顿,汪印继续道:“皇上,不管这股势力是来自哪里。很显然,这都是冲着太子而去的,有人希望太子监国出现问题,最终还是想将太子拉下来……” 永昭帝听了沉默不语,这样的话语,在回到京兆之后,汪印就这么和他说过了。 他也知道底下原因就是这样,于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对太子从轻发落了。 他可以废太子,也可以保住太子,一切端看局势而已。 作为掌握皇权的人,作为一国之君,他拥有这个国朝,当然不希望这个国朝有什么动乱 不管背后的人是针对太子还是针对什么,只要是涉及到国朝动乱,他都不会让背后的人如愿。 “皇上,臣已经去查过鸿胪寺了,大雍朝很平静,细作仍在蛰伏着。”汪印这样补充道。 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表面,想要国朝动乱的人,并不来自大雍朝这些外部的势力,而是来自国朝本身。 是谁想让国朝动荡呢? 不知道,肯定的是,国朝动荡对这背后的人来说有莫大好处。 “朝官们对此事怎么看?”永昭帝突然转了话题,问起了朝中的情况。 汪印当即答道:“朝官们虽然面上没有说什么,但私下里总会议论,说太子监国明显有失,却没受到任何处罚。有不少朝官打算联合起来,参太子和谢大人一本。” 谢大人谢玠,正是辅助太子监国的人。 太子监国出现差错,谢玠难逃其咎,所以会出现这些弹劾很容易理解。 最后,汪印作结道:“皇上,太子殿下的局面……处处受针对了。” 永昭帝紧紧抿着嘴唇,脸上深刻的八字纹好像会刺人一样。 他想起了太子自请废太子一位的请求,也想起了自己登基之时四面楚歌的困境。 处处受针对,可不就是四面楚歌?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让汪印离开紫宸殿。 汪印应令退了出去,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紫宸殿外站定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殿外候着的几个小内侍都底低下了头,屏气凝神,生怕惊扰了他们的主官。 汪印的目光在这些小内侍上停留了片刻,并没有什么示下,随即便离开了。 太子在紫宸殿请罪陈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宫里宫外都很多人知道 然后,许多人便发现,经过这一天后,皇上对太子殿下似乎不同了。 朝官在去紫宸殿的时候,竟然意外发现了太子就立在紫宸殿中,手里还翻看着一些奏疏。 前来禀告的吏部侍郎徐俨见到殿中的情形,不禁愣了愣。 太子就在殿中,一时也不知道将要禀告的事情能不能说出来。 毕竟,他要禀的乃是朝官的升调情况,这乃国朝要事,这个能让太子知道吗? 这时,永昭帝说话了:“爱卿有什么事,就直接禀告报吧。以后太子会在紫宸殿学习政事,免得再犯监国时的错误。” 徐俨将眼中的诧异藏起来,立刻回道:“是,皇上!” 皇上这么说,这是让太子更深入接触朝政了? 须知,能单独在紫宸殿奏禀皇上的事情,都是紧要之事,皇上准许太子在一旁——这显然是比监国更为看重的表现啊! 坤宁宫内,韦皇后抚了抚鬓角,淡淡道:“本宫答应过薛兆荪,会好好照顾他的妻子儿女。不过薛兆荪被处死了,本宫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将他的妻子女儿送去其身边,让他们一家团聚,才是最好的照顾。你觉得呢?” “娘娘仁德,这样做当然最好。”绿琴姑姑这样回道。 韦皇后微微了起来,再次叮嘱道:“薛兆荪是个忠心的,待他的尸体被缇事厂抬出来之后,就让他与妻子儿女一起合葬吧。你们行事的时候切记要小心,万不能让缇事厂发现蛛丝马迹。” 绿琴点头应道:“奴婢知道了,娘娘请放心。” 就在这个时候,坤宁宫另外一个姑姑红箫走了进来,匆忙禀道:“娘娘,皇上让太子在紫宸殿随侍听政了,不避朝官。” 什么?! 韦皇后猛地坐正身子,眼神为之一寒。 最终,她忍不住用手在软枕一刮,力度之大,几乎要将软枕划破,带出了许多细碎的金丝线,像韦皇后此刻的心情一样缭乱。 韦皇后合上眼,胸口剧烈的起伏慢慢低了下来,心绪也渐渐平静了。 她不知道太子在紫宸殿中说了什么,但是皇上转变看态度,还让太子在紫宸殿听政,明显就是重用太子的意思。 这让她震怒至极,也不忿至极。 太子监国期间,已经出现了平淮署这样严重的错误,竟然还能得到皇上如此看重? 第205节 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韦皇后很快就扬了扬唇角,脸上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算太子能引起皇上的怜惜看重又如何?现在太子的确是得到皇上恩宠,但这个恩宠能维持多久? 是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年三年? 反正她的皇儿还小,无论这种恩宠有几年,她都等得起! 疑心是一点点堆砌起来,厌恶是慢慢累积的。这一次皇上没能厌弃太子,不是还有一下次吗? 本宫且看看,太子还能幸运到什么时候! 第369章 无果 汪印走进缇事厂这座灰黑色、让普通人震慑不已的官衙之时,身穿红色鸣蛇服的缇骑都立刻停了手边的事情,恭敬地唤道:“见过厂公!” 汪印淡淡点头,并没有多加停留,而是径直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外,缇骑掌班唐玉正在候着,不知等候多久了。 “如何了?”汪印这样问道。 他先前让唐玉去查薛家的事情,发现薛家人果真已逃之夭夭。 在缇骑不舍追踪之下,薛家绝大部分的人都被缉拿归来,只除了薛兆荪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汪印没想到薛兆荪的妻儿能藏的这么严密,连缇骑也没能到消息。 不过,如此,也更显示了章兆荪对妻儿的看重。 若想撬开薛兆荪严密的嘴巴,唯有从他的妻儿下手了。 唐玉亲自带着缇骑去执行此事,几乎将整个京兆都翻起来,还是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唐玉无功而返,脸上的表情多有惭愧。 薛兆荪有那么的本事将妻儿藏得那么密实吗? 汪印对此几乎可以说是十分肯定:此事就太不寻常了!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响才淡淡道:“此事,本座令其他人去查,你将缇骑都撤回来吧。” 缇事厂在朝中备受瞩目,哪怕唐玉领着缇骑再隐秘行事,怕也会落入有心人眼中。 看来,此事还是得交给运转阁才行。 只是……吴不行最近在追查山东道周云川的事情,现在应该很忙。 幸好运转阁得用的人很多,并不拘于吴不行一个。 于是,在唐玉离开之后,汪印朝空气中吩咐了一句:“郑七,晚上让运转阁刘停前来府中。” “是,厂公。”虚空中响起了回音,郑七没有显露身形。 汪印狭长的眼眸半眯起来,似有所思,随即便站了起来,直往缇事厂大牢而去。 缇事厂大牢就建在地底下,只有一条窄窄的长道通往地面,在这条长道里还设有无数机关,若想从缇事厂大牢里面劫走犯人,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是汪印自己去劫狱。 大牢深不见天日,里面关押着不少重犯,有不少是关押多年,现在也看不到有放出去可能的重犯。按照现在的局势,是绝不可能放出去的重犯。 镇守着缇事厂大牢的,是年伯。这个极少离开缇事厂大牢的牢狱头子,只在汪印身受重伤的时候,他才会迈出大牢。 此刻,年伯见到了汪印,脸上的皱褶堆在了一起,微弯下了腰,“嘎嘎”笑道:“老奴见过厂公。” “年伯不必多礼,他招供了没有?”汪印这样问道。 年伯摇摇头,直接道:“没有招,倒是嘴硬。“ 这个他,指的是周云川。 一回到京兆,周云川便被压押进了缇事厂大牢,一直由年伯审问着。 汪印知道有年伯在,大牢中的事都可以放心,所以还没有来过大牢这里。 他最近忙着处理了平淮署的事情,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倒是把周云川这个人给忘在脑后了。 若不是刚才想到了吴不行,想起了其去了山东道周家,他还想不起周云川的事情来。 现在,平淮署的事情告一段路,他也能腾出手来处理周云川的事情了。 周云川胆敢刺杀皇上,还收买了缇骑和左翊卫,这已经不是胆大妄为来形容了。 他的背后,必定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人,太重要太重要,一定要问出什么来。 “他倒是趁着大家不注意,寻死好几次。不过在缇事厂大牢中,怎么可能死得了呢?”年伯笑着说道,浑浊的眼珠子有丝亮色。 缇事厂大牢是个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但凡来到这里的人,想死,反而是一件奢望至极的事。 尤其是像周云川这样的人,太重要,年伯是绝对不会让其死掉的。 于是,最近年伯很忙碌,除了刑求周云川之外,还要确保其死不了。 让一个罪犯死不了,其实也是在考验狱卒的水平。 对这一点,年伯还是相当有自信的。 他既然答应厂公不会让周云川死掉,那么周云川就一定会活着。 说话间,汪印已经来到关押周云川的牢房了 周云川的手脚都被镣铐锁着,并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被悬挂起来。 毕竟,他是文官,在缇事厂大牢这里,他走不到那里去。 见到周云川的时候,汪印便微微眯眼。 他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周云川,这一见,几乎认不出来了。 周云川与大祭途中的他,判若两人,高达的身躯佝偻着,脸容十分瘦削,完全没有了文官的儒雅文气。 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不逊于三品重臣的气势,更是荡然无存。 一见到汪印,周云川便死死盯着他,眼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似要汪印吞噬了一样。 不知为何,汪印突然想起了曲公度。 当时,曲公度也是被关押在缇事厂大牢里面,同样待了大半个月,身上仍旧深刻可见磊落从容的姿态,更有威严不屈的气度,让人肃然起敬。 周云川,则像个真正囚犯样,什么都没有了。 这固然有缇事厂差别对待的原因,更是因为他们迥异不同的行事和心志。 周云川,怎么能跟曲公度比呢? 汪印突然没有了审问的心思,周云川这个样子,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这里,就交给年伯吧。 刺杀的事情,就算现在没有问出来,以后也一定会问出来的。 如果周云川不招,那么就永远待在这里吧! ——其总要为行刺一事付出代价! 汪印出了缇事厂大牢之后,天色已经暗了。 想到府中的叶绥,汪印原本打算进宫的脚步顿住了,然后转了个方向,直往城西而去。 周云川的事情,并没有任何进展,就无须上禀皇上了。 现在,府中有小姑娘在等着他,天色暗了,他须归家了。 不想,他刚到府中,叶绥便说了一番话语。 这话语令他恍悟,他终于想到自己先前忽略的是什么了。 第370章 办法 汪印一进入斯来院,便见到叶绥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语气很是欢快:“大人,您回来了!我有一个发现要告诉大人!” 汪印因为周云川而出现的不快,瞬间就消失了。 他淡漠的脸容看不出变化,语气却柔和下来,顺着叶绥的话语问道:“什么发现?” “我发现了皇贵妃范氏将五皇子唤进宫中后,随后五皇子妃齐氏就进宫请罪了。所以齐氏的举动,必然和范氏有关!”叶绥这样说道。 “我认为是范氏教唆齐氏前去请罪的,其中关键在于……”叶绥突然止住了话音。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汪印,似乎在考验着汪印。 汪印见到她这个样子,微微笑了起来,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关键是什么?本座还想不到。” 叶绥的凤目弯成了勾月,笑着说道:“关键就在于齐家是勋贵之家!在平淮署之后,皇上将齐家降爵,这便是关键!” 到了这个时候,叶绥已能想明白:五皇子妃子为何会上当了,五皇子又为何没有阻止其的举动了。 她补充道:“皇贵妃陪伴皇上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皇上的心意。皇上对勋贵是什么态度,她当然清楚。” 若是皇上真的打算问罪勋贵之家,那么永乐侯府必定落不得好,失势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范氏必是给五皇子出了主意,让五皇子府脱离永乐侯府,免得受到拖累。 皇贵妃有这样深远的目光,处事却是大缪! 用这个眼光来解决五皇子府的危机,反而受诟,范氏做错了! 汪印脚步站定了,脸色笑意随之一顿。 听了叶绥的话语,他终于知道自己先前一直忽略的什么了。 那就是勋贵,皇上对勋贵的态度! 第206节 这世上,世袭罔替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再大的功劳,也会被时光消磨殆尽。 国朝现在剩下的勋贵不少,实权的三公并数侯,多为十九年前将永昭帝扶上皇位的人。 十九年了,勋贵之家的子弟享受着他们祖宗的荫蔽,享受着朝廷的供养,不用做什么事情,也不用费什么心,便是高高在上的勋贵。 勋贵所得所用,皆是朝廷所失所支。 汪印对勋贵之家的花费并没有具体的了解,但是,想必那是个很大的数字。 这些勋贵之家,并不只是一种荣耀而已,他们的荣耀,代表着实实在在的消耗,是要花掉户部许多银子的。 现在,永乐侯府降为永乐候伯府,待遇自然降了,户部的开支想必会少一笔了。 陈就道和钱千辉应该会很高兴,难怪他在朝上看见这两人的时候,他们总是笑眯眯的。 皇上的态度现在很隐秘,除了将永乐侯降爵,并没有其他举动,以致他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是啊,勋贵,皇上对勋贵的态度…… 见到汪印沉吟的的样子,叶绥也沉默下来了。 她刚才只沉浸在发现问题的喜悦中,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皇上对勋贵的态度…… 现在已经出现征兆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见到叶绥这副样子,汪印笑了笑,淡淡道:“不必担心,事情未至,无须想太多。” 现在只是初露端倪而已,什么都还说不准。 况且,局势好不容易才平稳些,平淮署的影响还没有完全平息,皇上暂时不会有什么举动。 人固然要有备无患,然而杞人忧天就不好了。 “嗯,大人我知道了。”叶绥回了这么一句,脸上重新带上笑意,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想到这里,叶绥便说出了先前一直在思虑的事情,开口道:“大人,我想进宫一趟,去见见姐姐。” 自从大人前去茂陵之后,她就没有进宫见过姐姐了,虽然姐姐时常有消息传来,却总不如亲眼见到的实在。 她很想姐姐,也很想小皇子了。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对姐姐说! 汪印看了她一眼,想起叶绥之前和他说的事情,心中了然:“你打算让纯贵嫔去做那件事情?” 叶绥点了点头,大道:“是的,大人,此事我们府中绝对不能做。姐姐被封为纯贵嫔之后,便没有什么动静,此事由她来做,最好。” 汪印点了点头,只道:“去吧,王白会一直跟着,不用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淑妃的事情,汪印总想起叶绥第一次单独进宫回来后的不适,下意识觉得叶绥并不喜欢宫中,总会多提醒几句。 叶绥点了点头,应道:“大人,我知道了,您放心。” 她虽然不喜欢宫中,却对这座庞大的牢狱最熟悉不过了,便是没有王白在身边,她也不会害怕。 但是大人的一片心意,她不会拂了便是。 叶绪已经提前从裘恩那里得知叶绥将要进宫的消息,想着可以见到妹妹,她有着难以压制的激动。 在见到叶绥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着叶绥,生怕她少一块肉似的,连声问道:“阿宁,你好像清减了,最近可好?” 叶绥笑着凑近纯贵嫔,像还在娘家一样,撒娇道:“姐姐,我可没有瘦,还胖了不少,是大氅衬得人小了。” 在父母都去了河东道之后,对叶绥来说,最牵动她心的亲人,就是还在京兆的哥哥和姐姐了。 大人怜惜她,会时不时讲起刚刚姐姐的情况,她知道他们一切都好,那就足够了。 却总想着亲眼见一见的。 现如今,她见到姐姐脸色红润,身形丰腴,眉眼间满是温润,显然姐姐过得很好。 这样样,她就完全放心了。 “快来,见见你的小外甥,小家伙应该困了的,平时这个时候他早就睡着了,我还想着你来时他还睡着呢,这下倒好了。”叶绪笑着说道。 说来也奇怪了,叶绥每次进宫,小家伙都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一点儿也不认生。 莫不是有什么缘分?叶绪是乐意见到自己的子与妹妹亲近的。 她所牵挂的人,就是这几个了。 叶绥小心翼翼地抱过小皇子,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还不是用头拱了拱她的胸前,让叶绥心中柔软不已。 和姐姐一样,小皇子养得极好,白白胖胖的,长得很像姐姐,身量似乎比一般婴儿还长一些,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完全没有前世那种病弱瘦小。 她还特意看来看小皇子的胳膊,发现那一轮黑色破月还在,她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差别。 想来也是,胎记是不会长大或缩小的,只要它在小皇子的手臂上就好了。 叶绪的脸容淡了些,为了让叶绥放心,她解释道:“除了安仪和奶娘之外,不会有人知道云儿的胎记。” 叶绥点了点头,眼带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小皇子,心中略有些复杂。 姐姐心思缜密,自然会将小皇子的一切都打点好,只是…… 这个胎记,并不是小皇子的,却不得不放在他身上。 她温柔的目光带着坚决,以后……以后就会好了。 小皇子定会越来越好的,绝对不会像前一世那样。 见到小皇子打了个呵欠,小眼睛缓慢合了起来,却还没有完全闭上,好像还不舍得睡去,偶尔还睁开一下。 不过,小孩儿醒着的时候少,他很快便睡着了。 叶绥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她嘴角含笑,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交给一旁的候着的安仪姑姑。 见到安仪姑姑等人离开后,叶绥的笑容敛住了,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姐姐,我想与你说一事……” 第371章 后宫风起 永昭帝最近很喜欢去纯贵嫔所在的延禧宫,主要原因,当然不是因为纯贵嫔本身,而是为了二十一皇子郑云回。 每次抱着二十一皇子的时候,永昭帝总要撩开其右臂看一看,看到其上那个猩红的破日胎记,心里便会觉得一阵平和。 尤其是最近,朝中诸事情烦杂,他来延禧宫的次数就更多了。 虽然他是因为二十一皇子才来的延禧宫,但是爱屋及乌,来的次数多了,他对纯贵嫔也多了熟悉,对她的喜爱也不知不觉多了一分。 在永昭帝过去的印象里,纯贵嫔是个无趣的人。 她长得不如徽妃那么绝色,性子也不像皇贵妃那么讨喜,论端庄行事,当然就更及不上皇后了。 永昭帝对纯嫔的印象,就是一个长相清秀而沉默寡言的妃嫔。 但是因为来延禧宫的次数多了,他与纯贵嫔少不了要说几句话,这才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纯贵嫔的确是沉默寡言,然而一旦开口,便时有妙语。虽然有时候过于直白,却切中核心,说得甚是在理。 永昭帝渐渐发现,他以为平淡无奇的纯贵嫔,是后宫少有的拎得清性子。 不需要她说话的时候,她便安安静静地伺候在一旁,需要她说话的时候,她就会妙语连珠,非常吸引人。 永昭帝惊讶的发现,在延禧宫这里,他觉得很舒适,纯贵嫔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似乎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这一晚,永昭帝还是来了延禧宫,还是如常那样抱了抱郑云回,还看了看他的胎记。 正当他想令纯贵嫔侍寝的时候,纯贵嫔忽然弯了弯腰,说道:“皇上,臣妾有一事要禀,请皇上细听。” 永昭帝心中有些讶异,纯贵嫔是沉静的性子,一般只是细心倾听,极少主动开口说事。 怎么这会儿主动开口了?她说的是事情是什么? 永昭帝往后靠了靠,整好以暇地问道:“爱妃要禀什么事,说来朕听听?” 只见纯贵嫔低着头,话音轻柔却果决地说道:“皇上,臣妾知道因为平淮署一事,有不少穷苦百姓流离失所,现在天气日渐严寒,想必这些百姓的日子更艰难了。所以臣妾想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臣妾打算……” 纯贵嫔调整了气息,似乎在心中挣扎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臣妾打算将延禧宫的收入用以救济这些百姓。承蒙皇上恩宠,臣妾最近得了不少赏赐,臣妾在宫中,什么都不缺,这些钱财也没处用的地方,不如就用来救助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温柔无比:“也是为了云儿积福,皇上觉得呢?” 听到这些话语,永昭帝愣了愣。 他没有想到,纯贵嫔会说这样的事情。 是了,平淮署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深宫中的妃嫔也知道了。 可是,除了纯贵嫔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那些穷困的百姓,更没有人想到会将宫中收入捐出来。 纯贵嫔,真是让朕惊奇啊! 更重要的是,那句为“云儿积福”的话,一下子就击中了他的内心,让他的心顿时变得柔软不已。 “好!好!好!”永昭帝连说了三声好,明显赞叹不已。 他坐正了身子,用手轻拍着桌子,大声笑道:“很好!为百姓解困,为云儿积福!很好!爱妃能想到百姓困难,实是纯淑!不愧是朕的爱妃,不愧是云儿的母亲!” 帝王笑意盈盈地看着纯贵嫔,纯贵嫔脸上出现了一丝娇羞,讷讷说道:“皇上既然觉得好,那么臣妾明日就去坤宁宫请奏,恳请娘娘批准。皇上,若是皇后娘娘不允许呢……” “放心!朕既然允,皇后定然也会允许,这可是一件大功德!皇后素来贤惠,不会拒绝此事的。”永昭帝“哈哈”笑着说道。 叶绪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皇后素来贤贤惠?呵呵。 她低着头,似思考了一会,才道:“皇上,臣妾一己之力太微小了,臣妾还想建议后宫中的妃嫔也这么做,还可以让朝中的官员夫人都行动起来。毕竟,我们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可是百姓……” 永昭帝想起了御道两旁见到的贫困百姓,脸上的笑容顿住,点点头:“的确,百姓太苦了,爱妃有这种怜悯之心,足为后宫典范啊!此事,朕重重有赏!” 叶绪抬起头,脸容有着拒绝,摇头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赏赐就不必了,只望百姓能够度过这个难关,臣妾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抬起头看着永昭帝,忽而有了丝小儿女的娇憨,说道:“当然,若是皇上真的有赏,那臣妾自然毫不客气领下的,正好可以多些资财去帮助百姓们呢!” 永昭帝又是一阵“哈哈好”大笑,一把揽过叶绪,笑道:“爱妃请放心,这个赏赐朕定会少不了你的!朕明日就会去向皇后说……“ 帝王处理前朝政务,后宫的事则由皇后打理,这是帝后分工,也是国朝律法对皇后的尊重。 永昭帝甚少干涉后宫事,不过皇上到心思,便是后宫的指示风向。 ——他有了想法,皇后总不会拒绝的。 第207节 叶绪靠在永昭帝怀里,眼中闪过了一丝寓意不明的光芒。 皇后贤惠淑德?明日本宫上奏疏的时候,看皇后娘娘会如何说…… 第二日,在一众妃嫔去向韦皇后请安的时候,叶绪便站了出来,恭敬地说道:“娘娘,妾身有个请求,请娘娘允许。臣妾想为京兆穷苦百姓做些事情……” 叶绪将对着永昭帝说过的话语一一说了出来,说罢,便恭敬地等待着韦皇后的意思。 听了叶绪的话语,其他前来请安的妃嫔们目光都闪了闪,显然心中十分意外。 纯贵嫔来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就像个透明人似的,从不曾有过什么举动,这一下,就说了怎么一件大事…… 其中,尤以年轻的敏妃最为直接,她上下打量着叶绥,笑道:“不曾想,妹妹身在后宫之中,还能想到宫外的百姓,真是难得啊!相比之下,姐姐真是羞愧了,万万比不上妹妹,妹妹真是贤惠啊!” 敏妃着意加重了“贤惠”这两个字。 说着有意,听者也有心,韦皇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 半响,她才说道;“纯贵嫔的主意很好,本宫深感欣慰。只是后宫妃嫔不宜干预政事,济困救孤这一事,本宫恐怕皇上不喜,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叶绪乖巧地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娘娘说得在理,妾身都听皇后的。” 就在此时,坤宁宫外有内侍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第372章 令名 听见皇上驾到,所有妃嫔都站了起来,都微微弯着腰,恭迎着永昭帝的进来。 永昭帝很快就进入坤宁宫内,他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甫进来便说道:“诸位爱妃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说罢,永昭帝便在上首落座了,韦皇后自然坐在了他的身旁。 永昭帝环顾了坤宁宫众人,笑吟吟道:“今日坤宁宫倒是齐人,诸位爱妃在说些什么,朕尚未进来,便听到敏儿的声音了。” 对待妃嫔们,永昭帝一贯都是十分和颜悦色。 听到永昭帝当众提及自己,敏妃眸子猛然发亮,随即娇羞地看了上首一眼,水汪汪的大眼溢满爱慕。 她躬了躬身,忙回道:“皇上,臣妾等人正在议论着纯贵嫔的建议呢。” 说罢,她朝纯贵嫔看了一眼,眼中有挑衅,也有自傲。 她比纯贵嫔年长了一两岁,育有一个五岁的皇子,宫中育有年幼皇子的妃嫔,除了皇后,就只有她和纯贵嫔两个人。 敏妃自然是不敢与韦皇后比较,却是会与纯贵嫔比较的,而且还觉得自己稳稳压住了纯贵嫔。 一个是妃子,一个是贵嫔,份位差了一大截了。 听到敏妃的回答,永昭帝看向了皇后,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噢?纯贵嫔说什么建议了?” 韦皇后心中觉得有些不快,然而皇上问话,她只好回道:“回皇上,是纯贵嫔建议,用各宫各殿多余资财,去帮助宫外的穷苦百姓。” 永昭帝听了,脸上有些讶异,好像想到了什么,随即点头笑道:“此建议甚好,难得爱妃有这个心,很好!皇后,这事朕允许了,这份为百姓着想之心,难得啊!” 韦皇后的笑意顿了顿,开口道:“皇上,可是……” 永昭帝摆了摆手,阻止她的话语,让她不要多说了。 然后他这样道:“无须可是了,这个建议甚好,朕认为皇后应该颁布后令,将宫里的妃嫔、宫外的官员夫人都召集起来,大家都为百姓做些事情。” 韦皇后就算再想说什么,在听到永昭帝的话语后,也只得将所有的话语都收回肚子里,恭敬地说道:“皇上,臣妾知道了。” 说罢,她的目光便忍不住飘向纯贵嫔。 皇上来得这么巧,是不是事先知道了纯贵嫔的建议? 仔细想想,皇上最近宿在纯贵嫔那里的次数还不少…… 可是纯贵嫔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让韦皇后一时猜不准。 这时,永昭帝说话了:“好了,你们都退下去了吧,朕来找皇后,是有要事,你们改天再来请安吧。” 听了这些吩咐,其他妃嫔都立刻站了起来,不敢再有逗留,快速退了下去。 韦皇后看着她们离开去的身影,心中不觉有些熨帖,顾不得再观察纯贵嫔,心中涌上了一丝喜悦。 能够与皇上并肩而坐的人,就只有本宫了!所有妃嫔都得离开,只有本宫才能留下来。 不管皇上疼谁宠谁,本宫才是皇后,才是将来与皇上配享宗庙的人! 既然皇上是主动来找她的,那么就与纯贵嫔的建议无关了。 想到这里,韦皇后开口问道:“皇上,不知道皇上来找臣妾,是为了何事?” 永昭帝脸上的笑意退了去,叹了口气,说道:“朕刚从慈宁宫出来,天气寒冷,母后的身体不太好,朕实在忧心。” 韦皇后脸上也露出了忧色,说道:“臣妾也召来太医问过了,母后年纪大了,加上今年特别严寒,老人家多少受到影响,身体不适也在所难免,皇上无须太过忧虑。” “朕怎么能不忧心呢?朕一直在想,要为母后做些什么。只是母后的性子,向来不愿劳师动众。朕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好主意,直到刚才听到了纯贵嫔的建议,朕终于想到为母后积福的办法了。” 韦皇后的心再次觉得有些异样,皇上再次说到了纯贵嫔,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永昭帝握住了韦皇后的手,说道:“母后的病情不宜声张,就只能借纯贵嫔的建议来为母后积福了。朕最信任的就是梓童了,此事就交给梓童去办吧。” 韦皇后看着被握着的手,欢喜瞬间就涌了上来,声音变得温柔起来:“臣妾知道了,皇上请放心,臣妾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虽然这个建议是纯贵嫔提出来,那又怎么样? 皇上将此事交给本宫来办,最信任的还是本宫! 看着握在一起的手,韦皇后微微扬起唇角,对纯贵嫔所提的那个建议,也不再那么抗拒了。 就当是为太后娘娘积福,就当是为让皇上宽心,本宫就赏纯贵嫔几分面子吧! 很快,韦皇后便颁发了后令,赞许了纯贵嫔提出的建议,号召宫中的妃嫔都向纯贵嫔学习,将宫中多余的资财拿出来,用以救孤济困。 此外,韦皇后还将中枢主官的几位夫人召进宫,说了宫中妃嫔捐献钱财的决定,让各位官员夫人都力所能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些中枢官员的夫人都是剔透聪慧的人,听到韦皇后这么一说,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们当即赞许韦皇贤德,赞许韦皇后教导妃嫔有方,因此纯贵嫔才能给提出这个建议,云云。 特别是谢玠的夫人唐氏,严肃地保证道:“皇后娘娘,请放心,老身一定会将更多官员夫人联合起来,帮助穷苦百姓度过这一个难关。” 韦皇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端庄贤惠,道:“既如此,本宫就拜托各位夫人了。” 上有令,下也有心,这些官员夫人在唐氏的带领下,前所未有地积极起来,为百姓赠衣施粥。 不过短短三天,就募集中到许多衣服和粮食了,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手中。 那些穷苦百姓穿着暖和的衣服,吃着热腾腾的粥,个个都激动不已,忙不迭跪下来,感激涕零地直呼着“皇恩浩荡”…… 在此过程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赠衣施粥的建议,是由宫中的纯贵嫔所发起的。 一时间,朝中官员夫人对纯贵嫔敬佩赞叹不已,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纯贵嫔的令名响彻了朝廷内外。 第373章 不如意 赵三娘正在向叶绥禀告着府外的动静,其中说得最详细的,便是诸位夫人救助贫困百姓的事情。 叶绥捧着手炉,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过。 姐姐果然做到了! 将后宫妃嫔、京兆官员夫人都联合起来,出钱出力,为贫苦百姓送去了御寒的衣物和饱腹的粮食。 有了这样的衣食支撑,百姓们想必就能熬得过这个严寒冬天了。 再者,现在官员夫人都在称赞姐姐,姐姐在宫里宫外都享有令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姐姐既然不大打算往后退,那肯定要往前进一步的。 经过这济孤救困一事,朝中许多大臣都听说过姐姐的名字了,姐姐不在深宫中那个寂寂无闻的普通妃嫔了。 若是姐姐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悄无声息泛不起半点波澜了。 为了守护自己至亲,一步步往前,一步步扩大影响,这是姐姐想做的,也是她想做的。 叶绥想了想,吩咐道:“三娘,你暗中去找几个寒门夫人,让她们出面检核那些官员夫人送给百姓的衣物和粮食,一定要使这些东西真正被送到百姓手中,绝对不能浪费了姐姐的心血!” 现在,后宫妃嫔和中枢官员的夫人都动了起来,这些人有地位有钱财,为了争得声望,出手必然会很大方。 换言之,这些捐赠的物资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钱财动人心,在这一大笔财富面前,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这些官员夫人虽慷慨解囊,捐出了那么多的物资钱财,却不代表着这些东西可以最终落到实处。 叶绥是曾经当过老太君的人,实在太清楚上有令下有瞒这样的隐秘了。 她曾想过找一批能干的妇人暗中核查物资,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寒门夫人来做这些事情更好。 一来,寒门夫人有管家经验,处理区区赈灾物资当然不在话下; 二来,也是给寒门夫人一个表现的机会,让寒门夫人增大自身的影响力。 不过,叶绥让赵三娘去找这些寒门夫人的时候,直接表明身份,说这是汪府的意思。 这是她对寒门夫人的提醒帮助,让寒门夫人心中感念,多节善缘总是好事。 赵三娘离去之后,佩青上前为叶绥换掉略有些凉了的手炉。 她想了想,还是不解地问道:“夫人,奴婢有些不明白,夫人既已经去做了济孤救困这些事情,为何还要隐瞒、将这些功劳推给寒门夫人呢?” 夫人早就令人暗中去帮助那些百姓了,比现在这些夫人所做的要早得多。 可是夫人没有声张,反而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的,就像做贼一样。 佩青听了赵三娘所说的话,知道这是好事,外面的夫人都在谋求这个名声,夫人为何都不要呢? 叶绥笑了,捧着心的手炉,觉得心中一阵暖和,她笑着道:“佩青,并不是我不想要这些声望和影响,而是……要不起啊。” 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不能明面上做,哪些事情只能暗地里做——这当中的度,叶绥把握得很准确。 像济孤救困这样的事情,汪府私下里可以做,明面上绝对不能做,因为这事有益于百姓,是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必会让百姓感恩戴德。 大人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权力已经够大了,若是还赚了民望,还真是……嫌死得不够快了。 第208节 所以,这些民望,她要不起啊! 佩青还是听不明白,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叶绥已经闭上眼,便将所有的疑问都放下了。 唔,夫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她无须问太多,只尽心服侍夫人便是了。 叶绥是笑容停不下来,却有人一直阴沉着脸,想笑都笑不出来了。 叶安泰在兰庭院内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叹息着,儒雅的脸容带着忧虑。 “老爷,无须忧虑,殿下只是被禁足而已,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了。”他的妾室廖氏这样说道。 说罢,她便上前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臂,表达着劝慰。 廖氏三十出头,却因保养得宜,看起来就像二十岁多一点,长相十分娇媚,又加上本就是被人刻意训练过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难以形容的妩媚风情。 以往,叶安泰最喜欢她这种妩媚风情,可是这会儿他心中烦躁,实在没有什么心情欣赏这样的情意。 听了她的话,叶安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叹气道:“三个月时间是很短,可是……不妙啊。” 叶安泰之所以升任尚书中司侍郎,靠的是族中给他铺就的势力,那临门一脚,却走了五皇子的路子。 他的岳家长兴侯府、他的姻亲临川侯府,都是勋贵之家,是支持五皇子的的人; 而他最喜欢的妾室廖氏,也是五皇子暗中所赐。 可以说,叶安泰身上带着五皇子府的印记,这印记还很深。 这种印记,为他谋来了尚书中司侍郎的位置,他先前暗中感到隐隐骄傲,可是现在…… 他只觉得焦头烂额,皇上让太子在紫宸殿听政,却让五皇子禁足。 这意思是,五皇子将要失势了吗? 五皇子一时困顿,这算不了什么,若是五皇子真的失去了帝心,如果真的失去了争位势力,那么作为打上五皇子府印记的他,处境就极为不妙了。 不行,我得去找父亲,与他好好商量才是! 这般想着,叶安泰推开了廖氏的手,匆匆往叶居谯所在延光院走去。 廖氏慢慢挺直背脊,看着叶安泰离去的背影,那一双妩媚的眸子闪着难以形容的精光。 第374章 后宅之道 此时,叶绅出了临川候府,前去万家拜访自己嫡亲的姐姐叶纭。 一见到叶纭,叶绅便忍不住心中的烦闷,塌下脸说道:“姐姐,我在府中的日子真的很难熬,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成亲已八个多月了,叶绅越来越觉得临川侯府有种说不出的压抑,越来越难以忍受 不管是侯爷侯夫人,还是叔伯妯娌,还是她的相公唐守静,或是那些小妾通房,都让她觉得面目可憎,她一刻都不想在那个地方待下去了。 在叶纭回京之后,她便时不时来看望叶纭,趁机喘一口气。 叶纭沉下了脸色,左右看了看,才训斥道:“婶儿,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些话若是让侯府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临川侯府这么好的人家,你怎么就难熬了?” 当初在得知妹妹定了临川侯府之后,叶纭不知有多高兴,添妆礼也送得极为厚重。 可是,这一年不到,妹妹竟然就说了这些话? 叶纭虽然知道临川侯府问题不少,但绅儿说难熬,还说一刻都呆不下去,这也太过了! 叶绅瞬间红了脸色,声音都带着哭意:“姐姐,你不知道。临川侯府的人有多可恶,父亲回京之后,他们现在是不敢给我脸色看了,不过私下里说的话语更歹毒……说我……说我是不会下蛋的鸡!” 叶绅犹如记得听到这话时的愕然震惊,临川侯府是勋贵之家,怎么会说这些粗鄙之语? 更重要的是,说话的人还是临川候夫人、是她的婆婆钱氏! 勋贵的宗妇,竟然说这样的话? 叶绅当时震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浑浑噩噩地离开,就连反驳都忘了。 后来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当时就应该怼回去的! 叶纭叹了一口气,执着叶绅的手,语气柔和了下来:“绅儿,姐姐知道你的委屈。可是……这都快一年了,你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呢?” 想当初,她嫁给万家的时候,可是临门喜,接着三年抱俩,为万家添了好几个孙子,才赢得公婆和相公丈夫的喜欢,才在万家站稳了脚跟。 绅儿的情况,比她当初本来就要糟糕,更应该早点怀上孩子才是。 有了子嗣,临川侯府哪里还会这样?怕将绅儿哄着供着还来不及! 叶绅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哽咽着说道:“姐姐,你道我不想吗?可是……可是相公他……” 她的脸色又羞又怒,还是不好意思将话语说了出来。 她倒是想尽快怀上孩子,可是她的相公唐守静因为当初成亲出现的事,已经恼怒了她,十天半个月都不进她的房间,她有什么办法? 生孩子这个事情,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她也曾在她的婆婆面前这样辩解过,可恨的是,那个老太婆非但没有给她出主意,还讽刺她没本事,连自己相公的心都抓不住! 因此种种,叶绅对临川侯府那些人一个都不待见! 有时候怨恨起来,恨不得他们一个个都死了清净! 叶纭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比叶绅年长不少,本来就疼爱叶绅,现如今母亲朱氏变成这个样子,她对叶绅这个胞妹更是格外照顾,总还是想着其能好好的。 况且,胞妹日子好了,两姐妹守望相助,日子才会更顺心。 想了想,叶纭附在叶绅耳边说道:“绅儿,姐姐倒是有一法,改明儿姐姐暗中为你找几个妓子,你学习学习……” 叶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臊得满脸通红,连话语都说不清楚了:“姐姐,你说妓……妓子……?” 那些烟花巷中乱七八糟的人?她们能懂什么?那么卑贱的人,能教她什么? 姐姐是在开玩笑吧?! 叶纭神色如常,仍旧压低声音说道:“这有什么?男人在白日里喜欢吟诗作对,一副清高寡欲的样子,难道上了床还是这个样子?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喜欢流连烟花柳巷?你以为他们还真拿妓女当解语花啊?还不是为了床上那档子事!” 她顿了顿,说道:“我记得唐守静当初还为花魁赎身吧?可见他是喜欢那一套的……” 叶绅愣了愣,仍旧满脸通红,却不是臊的,而是怒的。 她想起了自己相公的冷淡,想起了其他人的耻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最终,她强忍住害羞,咬咬牙道:“好,姐姐,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她要夺回唐守静的心,要赢得的公婆的心,也要在临川侯府站稳脚步!她要…… 她一定要过得比叶绥好! 哪怕她要跟随一些妓子学习,也比叶绥一辈子守活寡好!她一定能比叶绥过得好! 想到这里,叶绅想到了京兆夫人圈子里更大的动静,不由得咬牙切齿道:“姐姐,你知道京兆官员夫人最近都在做的事情吧?” 听到这些话语,叶纭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冷了。 叶绅双眼赤红,神容极为不甘心:“哈哈,姐姐,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当年被母亲牢牢压着的三房,现在还有这般造化!现在京兆哪一个不知道纯贵嫔娘娘贤惠有德,可恨,可恨!” “够了!宫中贵人的事情,不容你我多嘴,这些事情,回到临川侯府之后,切勿说了!”叶纭打断了叶绅的话语,脸上没有太多起伏,眼神却更冷了。 纯贵嫔娘娘……叶绪,叶绪! 叶纭也万万没有想到,叶绪还有这样的造化。 正如绅儿所说的那样,现在宫里宫外哪一个不知道纯贵嫔? 哪一个不知道纯贵嫔心系贫苦百姓,是贤德典范? 叶纭没有想到,这个当初被她设计进宫的堂妹,竟然成了官员夫人称颂的贵人! 就连她所在的万家,她的婆婆潘氏也在连声赞叹着叶绪,道有这样的堂姐,是她的福分。 还有他她的相公,也让她进宫求见叶绪,姐妹间多多亲近。 这些话语,叶纭听得心里呕血,却只得笑着应承下来,还装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来。 暗地里,却恨得几乎把帕子都撕烂了。 让她进宫去求见叶绪,让她去讨好叶绪,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她与叶绪,算什么姐妹?! 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将叶绪狠狠踩在底下,就像之前一样,叫人想起叶绪都引以为耻! 就像当初在叶家一样,叶绪受过多少称赞荣誉,她就要其受多少苦难折磨! 叶家大房这一对姐妹所说的话语,叶绥当然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现下,她正忙着准备去顾家,给顾清辉添妆。 第375章 添妆 顾清辉听到叶绥前来添妆的时候,心中甚为吃惊。 添妆并无定例,也不会限于帖子邀请,只要是新娘子的亲朋友好都可以来。 添妆,但凭有心而已。 顾清辉的祖父是门下侍郎顾名璘,她嫁的又是司农卿范复的长孙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前来给她添妆的人自然很多。 其中,有许多都是顾清辉不认识的人,她只是笑意盈盈,心中承了这些人的心意。 人情往来如此,她不会有什么吃惊意外。 但是叶绥……是督主夫人呀! 顾清辉万没有想到,督主夫人会前来给她添妆,听到门房禀告时不禁愣住了。 毕竟,当初叶绥出嫁的时候,她并没有去给其添妆。 就连她的母亲于氏听到督主夫人前来,脸上也带着惊讶神色。 怔愣过后,这对母女便匆忙去了垂花门,迎接督主夫人去了。 她们一见到叶绥,便微微作了揖,于氏恭敬地说道:“督主夫人拨冗前来,实在感到惊喜不已,这是清儿的福气,多谢夫人前来。” 第209节 叶绥也回礼作揖,笑眯眯地说道:“顾姐姐要成亲了,我与顾姐姐有同窗情谊,自然要来为顾姐姐添妆,顾夫人客气了。” 于氏脸上带着笑,仍继续道:“督主大人有心了。” 是了,没错,督主夫人也在京兆闺学待过,这同窗之谊,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清儿的闺学同窗多了去,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前来添妆啊。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督主夫人! 于氏作为朝官妻,当然是有见识的,她不会畏惧叶绥这个样的小姑娘,然而一想到叶绥身后的汪督主和缇事厂,便觉得此事透着怪异。 平素十分活络热情的人,这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顾清辉见状,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对于氏说道:“母亲,孩儿与督主夫人许久没有见面了,我们想单独说说话,母亲您先离开吧。” 母亲在这里,怕是周身不自在了。 叶绥朝于氏点了点头,笑应道:“顾夫人请见谅,我心中所想,便是顾姐姐这个意思。” 说罢,她看了看顾清辉,见到她脸上依然如明月皎洁的神采,心里不禁想着:心思灵透,果然是明月般的人物。 听到她们这么说,于氏便离开了。 只是,她在离开之前,担心地看了一眼顾清辉,总觉得督主夫人突然到来,不是简单的事。 顾清辉房间的装饰布置,一如她的性格为人,一事一物都显得贵重高洁,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只是让人心生敬佩。 这样的人,清雅而熨帖,是足可以引为知己的。 可惜…… 顾清辉性子稍冷,而她自己也不是热络的人,自认识之后便没有过更深的往来。 况且,她与顾清辉之间,还隔着一个碧山君呢。 在叶绥有所思之时,顾清辉也在暗地里打量着叶绥。 说实话,顾清辉看不透叶绥这个认,总觉得她和其他闺阁姑娘不同。 她有一张热烈张扬的脸容,像烈烈金乌一样,让人不可逼视,也让人下意识远离。 怕会被炽热烫伤似的,也因此,没有多少人会研究这张扬炽热之下的独特不凡。 顾清辉虽然对叶绥有好感,却没想着亲近深交。 大概,面对金乌,一般人都只是远远望着便好。 自从离开京兆闺学之后,顾清辉就没有和叶绥见过面了,此刻见到其来添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时,叶绥开口说话了:“顾姐姐,许久不见了。我时常想起第一次在碧山院见到顾姐姐的情景,简直惊为天人,不想姐姐今日盛装打扮,容貌尤胜从前。” 听到她这么说,顾清辉也浅浅笑了起来。 ——她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叶绥的情景。 那时候,她和穆谊知道有个闺学姑娘即将进入碧山院,还是一个不会弹琴的姑娘,心里便有许多好奇。 此前她们对叶绥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想来能够得到长公主青眼的人,必定本事不小。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大咧咧的穆谊便让叶绥弹奏一曲,原以为她不会弹琴只是谦虚之辞,又或旁人道听途说而已。 没有想到,她是真的不会弹! 饶是顾清辉这样清冷的人,也觉得耳朵遭了不少罪,根本难以忍受! 她现在还记得叶绥涨红了脸,尴尬不已的样子。 顾清辉眉眼弯弯的,笑着点点头道:“是啊,很久没有见了。昨儿穆妹妹来的时候,还在念叨着呢,说你的琴音真是没人能忍受得了半刻钟。” 说到这里,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少年的情谊是最美好的,不管她们在京兆闺学里如何,但当她们离开京兆闺学的时候,便发现过去的一切都带着别样的味道,让人追忆不已。 叶绥也有些感叹,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入了碧山院,这都是长公主的恩德,只可惜时间太短,没能跟两位姐姐好好学习……” 说到到里,两人脸上的笑容都略微凝滞。 时间太短,一是因为叶绥是到了闺学第三等才进的碧山院; 二也是因为碧山院院主碧山君从来没有教导过叶绥。 顾清辉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师碧山君。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然碧山君出了与熙平公主的丑闻,虽然京兆闺学里现在连碧山院都没有了,但是…… 在顾清辉的心里,碧山院君是那个精心教导她琴艺的好老师,还是那个弹奏《万壑松》飘然于是世俗的清俊人物。 想到这里,顾清辉看向叶绥的目光带了一丝复杂。 碧山君与熙平公主私通的事情,据闻是汪督主是在背后报复,不管这是真是假,碧山君德行有瑕是明显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因为这而怪罪叶绥。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到,当时那个因为弹琴涨红了脸的小姑娘,最后会嫁给了权倾朝野的汪督主,还会前来给她添妆! 如果叶绥只是一个闺阁姑娘,冲着京兆闺学、碧山院的情分,就像穆谊一样,前来给她添妆是很正常的。 但一旦叶绥背后有着汪督主的影子……顾清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第376章 灵透 比起顾清辉的犹豫,叶绥反而显得坦荡许多。 她让身边的佩青捧出一个妆匣子,笑着说道:“姐姐即将出嫁了,妹妹当然要来给姐姐添妆。本应该早点来了,可是因为平淮署的影响,府中略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还请姐姐见谅才是。” 她半解释半埋怨地说着来意,让顾清辉心里了然。 京兆出了平淮署这么大的事情,身在门下侍郎之家的顾清辉当然不会不清楚。 事实上,她和母亲最近也捐出了不少钱财和衣物,去帮助京兆穷苦百姓。 说起来,此事还是叶绥的姐姐纯贵嫔发起的,真是很了不起! 顾清辉摇了摇头,笑道:“这怎么会怪罪妹妹呢?妹妹如此有心,姐姐感激来不及呢。” 她脸上带着笑意,既然叶绥这么说,她便信了。 于是,她渐渐将有关碧山君的想法放在了脑后。 “姐姐不怪便好。要是没出现平淮署的事情就好了,百姓就不会流离失所了,我也能早点儿来来见姐姐了。”叶绥这样说道。 见到顾清辉接过了妆匣子,叶绥继续笑着说道:“不瞒姐姐说,先前忙碌的时候,一想到平淮署,姐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故意卖个关子,倒引起了顾清辉的好奇,便顺势问答:“妹妹想到什么啊?” “我想啊,御史台的御史为何没有去监管平淮署呢?为何朝中没有人去管着平淮署的策令钱财呢?如此一来,就不会出现平淮署的事情了,百姓也不会……”叶绥这样说道。 她想到了那些穷苦百姓,最后语气便有些低落。 听了这话,顾清辉默了默,她总觉得叶绥提到了御史台太过突兀。 可是现在,她也无心细想,忙劝慰着低落的叶绥:“妹妹不必忧心,平淮署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局势也在慢慢平息,百姓自然也会越来越好的。” 叶绥并没有安慰到,脸上仍是寥落,叹息道:“姐姐说的是,这次平淮署的是过去了,那么下一次呢?平淮署会不会出现别的情况?又或者太府寺属下其他署出现问题?若是没有办法防范这些,我真有些怕了……” 顾清辉再次沉默下来,觉得叶绥说的很有道理。 是啊,若是没有办法提前防范,就算这一次平息了,下一次仍旧会出现。 可是,如何防范呢? 这时,叶绥显然才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妹妹真是不该,在给姐姐添妆的时候说些扫兴的事情!不管它了,总有人会想到办法的。姐姐,我为你准备的添妆,希望你喜欢才好……” 如此,顾清辉的注意力被拉回到妆匣子上面来。 她当然不会当场打开妆匣子,这些添妆礼,家中都有专门的仆从来做记录,以便将来人情往来。 想起自己没有去给叶绥添妆,顾清辉便带着歉意说道:“妹妹,姐姐真是惭愧,当初你出嫁的时候,姐姐并没有去给你添妆……” 她不去,也并非是交情不深的问题,而是…… 叶绥嫁的是汪督主,是一个宦官。 这门亲事有说不出的怪异,嫁给一个宦官想必不是姑娘家期待的,情同此心心同此理,她怕去添妆了,反而让其难受。 “姐姐切勿这么说,当时情况特殊,妹妹都知道的,以后我们要多多往来才是。”叶绥笑眯眯地说道,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当时去给她添妆的人也没几个,惠姐姐更是一边添妆,一边哭,她也是怕了,不来还好一点呢。 顾清辉点了点头,道:“是,以后要多多往来才是。” 就冲叶绥这份添妆心意,就冲叶绥的为百姓着想的心意,她都会与多多往来。 看着顾清辉的表情,叶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当初她想去碧山院,就是冲着这两位京兆明月前去的。 情谊虽然来得晚了些,以后都会好的。 况且,顾清辉这么聪慧的人,想必很清楚她的来意。 很快,叶绥便告辞离开了,顾清辉则一直坐在妆台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多久,顾清辉院子里管事妈妈打开了叶绥送来的妆匣子,不禁低呼一声,脱口道:“姑娘,这添妆礼好贵重……” 顾清辉也看到了妆匣子中那些璀璨的光亮。 没有一丝杂质的玉镯子,还有那鸡蛋般大的珍珠,都显出这些添妆礼的华贵不凡。 叶绥这份礼,应该说督主夫人这份礼,实在太贵重了。 这时,于氏走了进来,看到这些贵重的添妆礼,也吃了一惊。 这些添妆礼的确无比贵重,却也没有贵重到不能收的地步,可见督主夫人对送礼的分寸把握得极好。 督主夫人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好像比清儿还有小一些! 能够成为汪督主的夫人,这个小姑娘当然是不简单的,只是她过去只是猜想,现在却亲眼看到了。 更重要的是,此前极少听清儿说起督主夫人,她们的情意很深厚吗? 想了想,于氏开口问道:“清儿,督主夫人前来做什么?真的只是为了添妆吗?” 顾清辉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210节 叶绥的确是前来添妆的,可是顾清辉总觉得其不只是来添妆那么简单。 她闭了闭眼,想起刚才叶绥所说的话语,想起了刚才心中觉得的突兀。 她一字一句地回忆着,想将刚才闪过脑中的那些东西抓住。 良久良久,她才眼神一亮,立刻站了起来,朝于氏说道:“母亲,父亲在哪里,我想见父亲!” 第377章 玲珑心 于氏听到女儿的话语,下意识回道:“老爷他在书房……清儿,是不是督主夫人说了什么?” 督主夫人才刚走,女儿就提出要见见相公,这是为什么呢? 于氏想到这里,神色不禁染上了一丝忧虑。 顾清辉笑了笑,道:“母亲,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和父亲说说话而已。” 督主夫人的确说了什么,却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对顾家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这会儿,顾清辉才反应过来,终于想明白叶绥说那些话的意思。 见女儿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于氏将满腹疑问压了下来,随即带着顾清辉往书房去了。 罢了,反而女儿是个有主见的,相公也很喜欢女儿这样,等一下女儿和相公说话了,她自然就清楚为何了。 顾清辉的父亲顾澜在京兆府任职,是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长得高大威猛,像个军中莽夫一样。 实则,他知人体物甚是厉害,而且心思灵透缜密,不然也不能做到录事参军事之职。 须知,录事参军事最需要的便是谋略! 这会儿,顾澜正在书房看着卷宗,见到妻子与和女儿同来,不禁好奇地问道:“夫人,清儿,你们怎么来了?” 清儿出嫁在即,这些日子都是忙着亲事,他都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清儿了。 听说今儿还有不少人前来添妆,她们怎么会有时间前来书房这里? 顾清辉朝顾澜弯腰行礼,直接说道:“父亲,今儿督主夫人前来添妆了。” 听到这话,顾澜一愣,立刻将手中的卷宗放下,讶异道:“督主夫人?她怎么会来?” 督主夫人,整个朝中就只有一个督主夫人,缇事厂汪督主的夫人! 这么重要的人前来,府中的下人怎么没有告诉他? 她怎么会来为清儿添妆,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您也知道,督主夫人与孩儿曾同在碧山院学琴,有同窗之谊,所以她来了。不过,她前来,并不仅仅为了添妆,而是说了一事……”顾清辉这样说道。 她想起了叶绥说的话语,继续道:“督主夫人说到了平淮署的事情,说到了防止平淮署事件再一次发生,她杂七杂八说了一些话,女儿觉得这些话里别有深意,故特来禀告父亲。请父亲细听。” 她将叶绥说的话语一字一句说了出来,说得很缓慢很清晰,尽量描述叶绥当时的语气神态。 末了,她才问道“父亲,女儿的判断是否有错?督主夫人是不是另有所指?” 顾澜沉吟不语,脑中在飞速分析着这些话。 若是平淮署的事情没有发生就好了,若是御史台的官员去监管平淮署就好了…… 女儿想得没错,这些话乍听来只是简单的希冀,实际不是那么简单。 督主夫人这说的是平淮署的解决办法! 只是,督主夫人这是偶有所感,还是……这些话是督主大人的意思? 如果是督主人的意思,为何要通过督主夫人的口说出来?为何要说给自己的女儿听? 督主大人究竟有何打算? 这会儿,素来以心思缜密著称的顾澜一时也猜不准汪印的意思。 但凡善谋的人,总喜欢将一件事掰来拆去、反反复复研究之后再下结论,尤其是此事涉及汪督主,顾澜就觉得事情更不简单了。 倒是于氏没有想那么多,直接道:“老爷,不管这是谁的意思,听清儿这么说,平淮署的事情是可以防范的,还有了防范的办法,这就可以了。” 于氏算是听明白了,原来督主夫人是前来提点清儿来了。 她不知道那么多弯弯窍窍,不过朝中的事情,自然有老太爷和老爷把关,她只认准一点:对顾家有用就可以了。 不得不说,这种最直接的思维有时候才是正中核心。 听到于氏这么说,顾澜点点头到:“夫人说得没错,正是这个道理!此事,我先与父亲说说吧。” 父亲是门下侍郎,浸润朝局几十年,在局势和为人的把握上,比他要有经验得多。 他觉得妻子说得没有错,只要有用,只要能防范平淮署的事情,不管是谁提出来的,有用就可以。 这时,于氏想起了一事,补充道:“相公,督主夫人送来的添妆礼,极为厚重。” 那些添妆礼,差点晃了于氏的眼睛。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可是于氏觉得以督主夫人的地位和本事,根本就不需要求到顾家。 那么,督主夫人这么说,是纯粹交好清儿? 于氏朝自己女儿看了一眼,语意不言而明。 顾清辉想起了叶绥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想到叶家明照诗会的事情。 那时候,她与叶绥刚认识不久;那时候,叶绥还不是督主夫人,叶绥就已给她邀请帖子了。 听说,叶绥当时也只是发出几张帖子而已。 于是,顾清辉点点头,道:“督主夫人为人重情义,似乎对孩儿颇为……欣赏。” 顾清辉艰难吐出最后这两个字,脸上有些一样。 被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小姑娘欣赏,就像长辈对上进的晚辈一样,这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然而,这的确是她真是的感觉,她感觉得到,叶绥是真的欣赏她。 顾澜再一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既然如此好,你便顺从本心,多与督主夫人往来吧。” 于氏也在一旁道:“只看督主夫人的这份添妆礼,就知道她是个聪慧的,与人结朋,最紧要不能愚笨,以为娘看,清儿的确可以与督主夫人深交。” 交友也须谨慎,于氏真是见过太多被所谓好姐妹坑的事情了。 顾清辉点点头,想起了叶绥那样热烈艳丽面容。 这样的姑娘,是没有人会忽视的,她自己也对叶绥有好感,也愿意与叶绥深交。 当天晚上,顾澜便去见了自己的父亲顾名璘。 顾名璘是门下侍郎,门下有封驳诏书的权力,门下侍郎这个位置不是一般二般的重要,与中书侍郎等官职不分上下。 朝中三省并立,中书省掌握起草诏令,门下省掌审核封驳,尚书省则负责具体执行,如此国朝才能平稳有序。 许是因为门下侍郎这官职的缘故,顾名璘神色威严,不苟言笑,总有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感觉。 见到他,要是心里想做什么不见得光的事情,都不免要掂量掂量才是。 面对这样的父亲,顾澜的脸色下意识就凝重起来,快速地将叶绥的来意说了出来。 最后,他才说道:“父亲,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平淮署的事情,明面上是平息了。可是隐患仍在,实际上并没有解决。” 顾名璘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严肃:“是汪印的夫人来说的?这是汪印的意思?” 与于氏、顾清辉等人疑惑不同,也与顾澜的弯弯窍窍不同,顾名璘瞬间便想明了汪印为何会通过夫人来表达这样的意思。 汪印执掌缇事厂和殿中省,已权倾朝野,若再掺手平淮署…… 平淮署毕竟是太府寺属下,和户部一样,是掌握着国朝财政的重要地方。 但凡涉及钱财,不管是对于一个家还是一个国来说,都是不是小事,也极为敏感。 很明显,汪印是想通过夫人之口将这些办法说出来。 汪印心系平淮署,却不想碰国朝钱财之事? 只是……汪印为何会将这个意思送到顾家呢? 难道是因为其夫人与清儿交好? 顾名璘缓慢地抚着胡须,严肃的脸容带着一丝疑惑。 对于朝中这位阴险狡猾手段百出的汪督主心意,老夫也猜不透啊。 第378章 顾名璘 此时,汪印正在府中与叶绥缓缓散着步,边为叶绥说起朝中的官员。 现在所说的,当然就是门下侍郎顾名璘了 “顾名璘为人机变,更重要的是,此人心中有坚守,前去门下省任职是最合适的。”汪印淡淡说道。 说罢,他侧身看着叶绥,提醒了一句:“雪天路滑,小心些。” 初雪之后,京兆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天气虽然暖和了一些,但地上总是湿湿滑滑。 若非府中的景致确实好,若非他想这样陪着小姑娘说说话,他还不愿意小姑娘在雪天里走着。 嗯,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叶绥点了点头,笑着应道:“大人,我知道了。所以,大人才拜托我在添妆时说了平淮署的事情?” 当大人听到她去顾家添妆时,便说了一个请求 说是请求,其实言重了,只是大人甚少对她提什么要求,她着实感到诧异。 大人的请求,便是让她说了与平淮署有关的那一番话。 至此,叶绥才知道,平淮署的事情还不算真正落幕,大人所计之长远,实在平淮署、或者说太府寺的以后。 汪印刻意放慢了脚步,回道:“其实,门下省不仅有封驳之权,其实也有监察之权,与御史台是互为补充的。由顾名璘来提监察平淮署的事情,是最合适的。” 缇事厂专司刺探与缉捕,是以,汪印对朝中每个大臣的了解,要比任何人都深。 正因为了解到这些隐私,见微知著,汪印对朝中大臣的为人为官都比吏部官员知道得准确。 第211节 汪督主嘛,也爱才。 顾名璘能就任门下侍郎的官职,当初还是汪印暗中推动,暗促永昭帝任命的结果。 倒不是因为顾名璘与汪印有什么交情,纯粹是汪印觉得顾名璘是最合适的门下侍郎人选罢了。 褒贬人物的事情,汪督主做的很少,此刻叶绥听得津津有味。 她总觉得,汪督主口中说出来的朝官的性子,才是最接近真实的。 人有千面,千面不同,大多数只呈现出最深刻最特色的那一两面,缇事厂却知道得更多。 譬如,她就万万没有想到,顾名璘曾摆起架子与永昭帝对骂过。 如今顾名璘还在门下任侍郎之职,这也显现是永昭帝为君的雅。 永昭帝为帝的前半截,其实还是有许多贤明的地方,譬如知人善用,譬如擅长纳谏。 叶绥并不知道汪印在当中的作用,若是她知道了,大概会无语吧。 前世史官刀笔,就算再不喜欢永昭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帝甚明,半生知人善用、厚待谏官。” 素不知,这知人善用厚待谏官的背后,其实绝大部分都是汪印的功劳。 叶绥想了想,继续道:“大人,顾清辉与穆谊并称京兆明月,这两者都是很有本事的人,我的话语想必她能明白……但顾大人真的会那样做吗?” 汪印狭长的眉眼半眯着,神情依旧很淡漠,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只道:“本座不会看错的。” 顾名璘是门下侍郎,机变而坚守,知道了平淮署有防范的办法,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正如汪印所料的那样,下一个早朝之时,门下侍郎顾名璘出列奏言,所说的就是平淮署的事情! 顾名璘奏曰:“平淮署一事,弊端在于防范不足,为防止以后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故臣奏请:一是特派御史监临出纳,二是特派大臣行使出纳权,如此才能防微杜渐,使得平淮署乃至太府寺有序平稳……“ 顾名璘还说,可以选取德高望重的朝中重臣,前去太府寺行使出纳权,可以称这些人为太府出纳使,等等。 顾名璘的奏疏一出,朝官们便各有想法。 门下侍郎乃朝中重臣,顾名璘在这时提出防范平淮署的办法,也是应当之事。 可是,朝官们都以为平淮署的事情结束了,怎么又多了这一遭呢? 倒是太府寺的官员面有菜色,有多人下意识就想出言反对,只是脚步才抬出,便倏地收了回来。 顾名璘的奏疏,的确是防范平淮署,可是不管是御史台监察,还是委派重臣出任太府出纳使,都会侵占太府寺本身的权力。 好特别是太府出纳使这个做法,简直让太府寺的官员心里叫苦不迭。 若是委派过来的重臣是温厚宽和之人,那么太府寺官员还好过一点; 若是喜欢拢权的,那么太府寺的官员就难过了,必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主。 可是,平淮署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府寺的官员确实失察,先前已受了罚俸停等第的处罚。 哪怕现在他们心中再不喜欢,也不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反对。 谁叫他们先前做错错了,理亏呢? 他们现在暗暗希望的是:皇上不会准许顾名璘的建议,不然太府寺以后处境堪忧! 可惜,永昭帝让他们失望了。 一听到顾名璘的奏疏,永昭帝的眼光便亮了亮,当即龙心大悦,笑道:“爱卿此法甚好!朕还想着有没有没办法可以防范平淮署的事情,爱卿便上了这个奏疏,可谓及时雨,很好!朕准奏!“ 这样的建议,一说对朝廷防范贪渎之事有益,也给了皇上充足的选择权力——比如决定这个德高望重的出纳使人选。 永昭帝根本不愿意退朝之后再与朝臣商议,现在就可以定下来了。 顾名璘弯着腰答道:“皇上圣明!此事还需御史台的官员配合,如此事情才能安稳有序。” 听罢,御史大夫魏酣中立刻出列,禀告道:“臣定会安排好监察事宜,务必使这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监察本来就是御史台的职责,现在对太府寺这个做法,只是将御史台的工作做得更加细致而已,魏酣中当然不会有什么看法。 顾名璘微低着头,心想:汪督主不愧是最了解皇上的人,这个奏疏很轻易就被皇上允许了。 在听到儿子说起防范平淮署的事情后,顾名璘也曾将督主夫人的话语翻来覆去地想,以便想出真正能解决平淮署事件的办法来。 督主夫人的话语,只提到了御史台这个关键,他思来想去,在御史台监察的基础上,多加了太府出纳使这个建议。 如此,有御史台的监察,有德高望重重臣的行事,背后还有皇上和缇事厂的监督,数管齐下,才是真正能够防止平淮署这样的事情再次出现。 永昭帝准许顾名璘的建议后,当即就令御史台的官员执行,最终选定了定国公齐瞻竹为第一任太府出纳使。 至此,平淮署一事才是最终落下帷幕。 第379章 隐患 平淮署的事情已经落幕了,该接受惩罚的人已经接受惩罚了; 因此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募捐的物资,也能安然度过了; 顾名璘还提出了防范的良策,可见平淮署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几率会很低了。 京兆的局势在渐渐和缓,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是永昭帝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舒畅。 因为,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个人,便是尚书左仆射谢玠。 国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统领尚书省事务,而国朝文官尚左,这两者之中尤以左仆射最为重要。 永昭帝将谢玠放在左仆射这个位置上,当然是对这个人无比看重,对其为官的能力也充分肯定。 谢玠谨小慎微,也绝不掺和朝中任何的势力,而且此人年迈,离致仕也只有几年了。 永昭帝过去对谢玠这个重臣十分满意,将尚书省交给他手上,也十分放心。 可是……这一年来谢玠的表现,实在让他有些失望了。 年初,谢玠为曲公度而出言,引领朝中官员为曲公度求情,永昭帝虽然意外,虽然不喜,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可以理解谢玠的想法。 谢玠与曲公度同为中枢主官,两者接触比旁人多,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在。 而且,曲公度为官的确受人赞赏,像谢玠这种在官场打滚了一辈子,对名利早已经淡漠的人,心中反而剩下一些纯粹的坚守了。 其为曲公度出言,永昭帝可以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心中不喜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后来,谢玠在朝中逐渐活跃起来,在世家一事上也积极支持缇事厂的建议。 他倒不怕谢玠与汪印有什么勾结往来,这两位都是无比拎得清的人,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然而,这一次辅助太子监国,谢玠的表现太差了! 这激发了永昭帝原本那丝淡淡的不喜,让他异常震怒而且失望。 谢玠身为尚书左仆射,辅助太子监国,可是京兆却出现了平淮署这样的大事! 朝局动荡,百姓艰难,谢玠坐镇京兆,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愧为尚书左仆射,辜负了朕的期望! “许是谢玠年纪真的太大了,力不从心……”永昭帝自言自语道,越发觉得谢玠不行了。 尚书左仆射的位置太重要,谢玠才不配位、德不配位,尚书省、国朝必有灾殃秧,谢玠不能再留着了! 下一刻,永昭帝的眉头微皱,双手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拍着。 谢玠是不能留了,不过年初才撤了中书令,中枢主官已经空缺其一,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将谢玠再拔了,不然中枢就不成样子了。 看来,谢玠只能暂时留着了…… 不过留着是留着,却不一定要用了。 想到这里,永昭帝朝房保吩咐道:“传朕旨意,令汪印立刻进宫。” 汪印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关注着与周云川有关的事情。 运转阁的吴不行从山东道传回信息了,正如汪印所料的那样:一无所获。 周家的重要子弟早就不知所踪,剩下的那些旁支子弟一问三不知,平时连周云川的面都没有多见。 现在,部分缇骑仍在山东道追索周云川的情况,吴不行已在返回京兆的途中了。 听到口谕后,汪印便立刻进宫,向永昭帝请安之后,便静静立在殿中,等候永昭帝的示下。 皇上有召,所为何事? 永昭帝看了看汪印,开口说道:“爱卿,让缇事厂将京兆三品官员以上的情况汇成卷宗,事无巨细,一一报备,朕要尽快看到。” 汪印当即回道:“是,臣这就去办!定会尽快上陈。” 永昭帝想了想,再加了一句:“不拘京兆,其余十大道三品官员的情况也一并呈上。” “是,皇上!”汪印这样答道,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语。 他脸上仍旧淡漠得什么都没有,心中却不是无波无息。 皇上想知道朝中三品官的情况? 三品是国朝重臣,每一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皇上突然想知道这些重臣的情况,是为什么呢? 他抬头看了永昭帝一眼,看到帝王神色不豫,于是知机地什么都没有问,很快就退出了殿外。 当天晚上,汪印在暇日斋的时候,封伯前来禀道:“大人,宫中有消息来了。” 汪印淡淡点点头,接过了那一张拇指大小的密信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水北弓箭之艺极佳,颇念之。 在大安朝,山南水北谓之阳,也偶称左,弓箭之艺当然就是射了,颇念之,当然是皇上颇念之。 皇上惦记着左射……惦记着谢玠! 皇上为何会惦记着谢玠? 汪印想到了永昭帝所下的命令,三品的重臣……三品的重臣再往上呢? 便是更为少有的二品! 除了一些皇公亲贵之外,朝中二品官员,也就是中枢几位主官了! 汪印神色微变,身上那股淡淡的杀气猛烈了一些。 第212节 他突然想明白了,平淮署一事,不仅针对太子和五皇子两位殿下,还针对谢玠! 谢玠是二品尚书左仆射,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背后之人,最终意在台阁之位! 台阁之位,谁会谋取台阁之位? 汪印站了起来,拿出了缇骑特别绘制的官阶志,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黑字上一一抚过,最终在一个人名前定住了。 吏部尚书罗朋云。 吏部尚书是三品,又是皇上的心腹,且在尚书省,若是谢玠致仕,罗朋云就是最佳接替人选。 而关于吏部尚书,汪印知道有一个人与此关系极为隐秘。 那便是现在被关押在缇事厂大牢的周云川,与刺杀皇上有勾连的周云川。 汪印的手指在那几个名字上来回移动,心中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随即,他对封伯道:“封伯,本座以为……皇上遇刺一事与平淮署出事,乃连环手笔。这背后的人……意在台阁之位!” 遇刺发生在大祭路上,平淮署出事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两者风马牛不相及,没有人会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就是汪印在这之前,也不曾想到这一点。 若非他从小姑娘知道了两年后周云川将会升任吏部尚书,也不会发现这个线索。 但是,两年后的事情,那不应该被知道,也就是说,周云川与吏部尚书之间的联系,现在是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背后的人确定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换言之,只有找出薛兆荪背后的人,顺藤摸瓜,才能知道周云川背后的人! 封伯听了,当即便说道:“主子,老奴这就让运转阁去追索薛家的人。” 虽然他诧异不已,不知道主子是怎么将这两者联合在一起的,但因着对汪印无以伦比的信任,他知道主子的结论就是对的。 薛兆荪的妻子儿女还在逃,薛兆荪身上的线索,要比周云川多,运转阁就算将整个大安翻一遍,也要找到薛家人的下落。 汪印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落在那些名字上。 台阁之位,谁会想谋取台阁之位呢? 第380章 台阁之位 汪印料得没有错,作为暗中推动这两事的人之一,顾家在这两事上最终想谋取的,便是台阁之位。 中书令自从曲公度出事之后,就一直空缺着。 这个位置,许多人都盯着,顾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顾家现在没有三品重臣,所以顾家这个位置乃是为了周云川而谋取的。 在顾家的安排中,周云川因为鉴才用人的本事,会先被擢升为吏部尚书,再花两年的时间,就会成为中书令。 这一条路,顾家规划得好好的,在大祭变故之前,周云川也一直表现得很好。 然而,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原本是为了周云川而准备的契机,却将所有事情都弄砸了。 事到如今,顾家也无法知道周云川是怎么败露的,他相信别的人都就将周云川的线索抹平了,但是偏偏,缇事厂早已经盯上了周云川。 事与愿违,周云川现在被关押在缇事厂大牢中,别说谋取什么台阁之位了,就是想要保持尸身完整,都难了。 一想到这点,顾敬止便对汪印忌惮不已。 他对汪印的本事,已经尽可能往深里估算了,却还是有所不足,顾家在周云川谋算上,还是失败了。 不过,幸好,在平淮署这一事上,成功了! 想必经过这一件事,谢玠这个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也做不久了。 无妨,台阁之位除了中书令之外,还多出了一个尚书左仆射。这两者,总有一个能落入他们手中的。 “二叔,现在周云川出了事,吏部尚书的位置想必不会动了。那么谁可以接任中书令呢?”顾璋这样问道。 他到了此时,才知道祖父和二叔想要的是台阁之位,但如今情势已经变了,怎么办才好? 顾敬止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问道:“璋儿以为,哪个官员会合适呢?” 现在璋儿出任中书舍人了,开始真正接触朝事了,这个位置太过重要,璋儿也不能一直被他们护着,也要自己开始谋事了。 在这一事上,他想听听璋儿的看法。 顾璋想了想,答道:“不管是谁升任中书令,这个人必须是与顾家交好……二叔,你觉得苏息言这个人怎样?” 顾敬止抚着胡须,疑惑地说道:“苏息言,工部尚书?璋儿为何会觉得苏息言好?” 苏息言的确与顾家交好,却算不得系在一条绳子上,没有极为密切而巨大的利益。 ——推苏息言这样的人进入台阁,对顾家没有太大的好处。 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顾家是绝对不会做。 “二叔,苏息言亲近顾家,先前侄儿向叶家提亲的时候,他代为周旋。况且,苏息言与叶居谯有半师之情,这个人选刚刚好……” 顾敬止挑了挑眉,有些明白自己侄儿的意思:“璋儿,你是想……利用叶居谯?” 顾璋点点头,眼神颇为阴冷,说道:“叶居谯本就是墙头草,再加上半师的情谊,他肯定会为苏息言奔走游说。叶居谯可是汪印的岳祖父。您说到了最后,皇上会怎么想?” 他固然知道汪印恩深眷重,但帝王对一个人的恩重,是有限的。 再重的信任,也敌不过日积月累的猜疑。 顾璋已经想明白了,特地做某件事针对汪印,必定会受到缇事厂疯狂的反扑,事情泰半不成。 既然如此,就不用特地去做什么事,只需一刻不停地在皇上面前给汪印上眼药就可以了。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再不成,那就第三次…… 时间久了,以帝王多疑的本性,汪印还能落得了好? 顾家对上汪印一直得不到什么好处,就是因为汪印背后站着皇上。 一旦皇上舍弃汪印,顾家想要对付汪印,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二叔,我们不要忘记了,汪印背后站着的人是皇上。我们要打败汪印,就必须让皇上站在我们这一边。”顾璋继续说道 要皇上站在顾家这一边,那么就要顾家比汪印更贴心、更得用才是。 主子用人,其实都是这么个道理。顾家使用府中奴仆幕僚,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顾敬止上下打量着顾璋,见到他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了,多了丝从容淡定,想得也更为周全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最终松了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顾家就与苏息言结这点善缘吧。” 说不定,苏息言会有所回馈呢? 于是,在十二月初的早朝之上,吏部侍郎徐俨出列建议,道:“皇上,中书令之位久悬,臣恳请皇上重新选定中书令,以保中枢安稳。” 中书令久悬,朝官不是没有做过各种猜测,也不是没有暗地希望皇上早日定下人选。 可是,皇上没有流露过半点接替人选的的意思,于是他们就到按捺住,一直都在等待着。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徐俨有了这个奏言。 这个奏言,永昭帝只道“朕会考虑”便没有多说什么了,没有露出不悦,也没有旨意示下。 那么,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吏部在此时奏请任命命中书令人选,是出于什么考虑呢? 只有汪印猜想到有人谋算台阁之位,对吏部这个走向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汪印很好奇,最后吏部呈上去的备选官员,都有谁呢? 缇骑耳目遍布京兆,几乎吏部刚定下人选,汪印便接到相关禀告了。 这里面,有江南道观察使钟泥雪,有关内卫大将军霍洒光,还有工部尚书苏息言等等。 这些都是朝中三品官员,年纪资历功绩都够了,都有资格就任中书令。 这些名单里,并没有特别明确势力倾向的人——这也符合皇上的喜好。 台阁之臣只是皇上的台阁之臣,怎么能够倾向某些势力呢? 所谓台阁,那是国朝的基石,也是国朝的柱梁,地位极其重要,是万万不能有所马虎的。 缇事厂将这些人调查得清清楚楚,也由汪印第一时间呈给皇上了。 这些人员,汪印没能看出什么来。 就在这个时候,叶居谯给汪印递了帖子。 第381章 花落谁家 接到门房宁安递上来的帖子后,汪印不免感到意外。 就算他娶了叶绥,也没有对叶居谯有什么格外的亲近和看重。 叶绥对叶居谯本来就不喜,在加上平日对叶居谯为人为官的了解,使得汪印对这位朝中礼部侍郎观感甚是一般。 不知叶居谯是怕他,还是察觉他这种不喜的态度,自他娶了叶绥之后,叶居谯还没给他递过帖子 这一次,是为了什么呢? 汪印沉吟片刻,还是接下了叶居谯的拜帖。 但是他没有料到,叶居谯居竟然是为了中书令这个台阁之位而来! 只听得叶居谯说道:“汪督主,下官与工部尚书苏息言交好,听闻其在吏部的备选中。督主本事了得,故下官斗胆前来,恳请督主为苏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说罢,叶居谯便鼓起勇气看向汪印,脸上露出了一副期待希冀的神色。 说实话,要维持这样的神色,叶居谯可谓鼓足了勇气。 无他,因为他面前这个人,是缇事厂的汪督主,是殿中省的首领! 一想到缇事厂的腥风血雨,一想到汪督主的震慑杀意,叶居谯就心里发颤。 按说,汪印是他的孙婿,是他的晚辈,可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以汪印的长辈自居啊。 这一次若非为了苏息言争中书令人选的事情,叶居谯也不敢给汪印递帖子。 听了叶居谯的话语,汪印神容不变,只淡淡道:“如此,叶大人与苏大人交情甚笃?” 第213节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不知为何,叶居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紧张。 他不禁避开了汪印的眼神,稳了稳心神,道:“没错,下官与苏大人有半师情谊。不过下官斗胆请汪督主,不仅仅是因为交情,还因为苏大人的确是个好官。” 他将苏息言在工部的功绩说了出来,其中便有屯田的事情。 当初沈醉山提出的屯田建议,也是苏息言这个工部尚书的政绩,不是吗? 其实,除了上面这两点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叶家目前的处境。 他的长子叶安泰走五皇子这一条线,现在五皇子出了事被禁足,他生怕叶家的势力会因此受到影响。 这事让叶居谯意识到,必须尽快为叶家攀上另一根高枝,攀附上别的势力。 恰在这个时候,他知道了苏息言有可能被选为尚书左仆射的事情。 尚书左仆射,这可是台阁之位! 他与苏息言关系本来就好,又有半师情谊,当苏息言来找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汪印会不会答应他的请求,叶居谯心里着实没谱。 汪印眼睑半垂着,淡淡道:“叶大人,台阁人选,想必皇上早有决断,这并非本座可以左右的。” “可是督主大人位高权重,皇上……”叶居谯着急地说道。 在瞥见汪印冷淡的神容后,他猛地止住了话语。 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他能胡搅蛮缠的。 汪印仍旧没有看向他,只道:“叶大人说笑了,本座手中的权力,还不是皇上所给与的?” 叶居谯默了默,还是继续说道:“恳请大人看在下官孙女儿的份上,请督主美言几句。” 这一下,汪印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叶居谯还是心里一抖,觉得有什么压下来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幸好汪印很快就移开了眼神,那如山的重压也随之消失,他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了。 若是他知道汪印此刻的想法,怕不仅不会松一口气,反而会直接晕厥过去了。 叶居谯不提叶绥还好,他一提,汪印便想起叶绥在布珠巷手握匕首刺向脸容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戾气会忍不住冒出来。 若不是叶居谯这个祖父逼迫所至,小姑娘何至于行那样的险着,何须那样决绝? 说起来,当初顾家上们求亲的时候,叶居谯是很赞成这门亲事的。 顾家上门求亲…… 汪印眼神蓦地一冷,他想起来了,当时在万映楼门口,顾璋与叶居谯是在一起的。 他们的旁边,好像就站着工部尚书苏息言? 顾璋当时是为了让叶家改变拒亲的主意,所以才邀请叶居谯去万映楼,为此还请苏息言作陪。 这么说,顾家与苏息言交情也很好? 见到汪印不说话,叶居谯惴惴,再一次说道:“汪督主若能在皇上面为苏大人美言几句,我们定会感激不尽,定会报答汪督主的。” 可惜,汪印对这些报答没有什么兴趣,他也看不上叶居谯的报答。 他摇了摇头,仍旧淡漠道:“此事,本座无能为力。” “……”叶居谯还想说些什么,恰这时候,汪印再次看了他一眼。 叶居谯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神中的寒意,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即,叶居谯低下了头,掩住了眼中的愤恨和不甘。 汪印权势滔天,在皇上面前极得信任的人,是可以影响皇上心意的人,说几句话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样的小忙,他都不肯帮! 这个时候,叶居谯为自己将孙女儿嫁给汪印的决定而后悔不已。 原以为,将孙女儿嫁到汪府,从此可以攀上缇事厂和殿中省的势力,是一个最近天阶的捷径,哪知道…… 早知道就将孙女儿嫁给顾家了,如此还能得到一点好处! 还有绥姐儿,没能为叶家谋取一点好处,这样的孙女儿,有什么用! 汪印自是不知道叶居谯的想法,就是知道了,也毫不在意。 他不将叶居谯放在眼内,自然有这样的理由,也有应对后果的本事。 一个吏部侍郎而已,若不是因为小姑娘,叶居谯的帖子根本递不到他面前。 不过,叶居谯的来访,也给了他一个信息。 看来,本座得去查查苏息言了。 厂公想知道的事情,缇骑自然以最快速度去查探。 当天下午,苏息言背后的关系脉络,便已经送到汪印手上了。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苏息言的确与顾家交好。 不过,苏息言与谢鹿年感情也很好,也与钱千辉私交也甚笃,与宫中的韦皇后也有拐弯抹角的关系。 甚至,还是某一个缇骑的远方表亲。 苏息言这个人,与朝中每一个人都交好,与朝中每一股势力都有所往来! 仔细想来,这个人就没有交恶的对象,是个像万金油一样的人物! 如此一来,他与顾家交好,倒算不得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了。 汪印觉得眼前一片迷雾,还是有许多东西看的清楚。 背后的人是谋取台阁之位,那么他们的人选必定就在其中的,到底是哪一个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吏部选定的那几个人身上,对他们背后的势力也一清二楚。 这些人都清清白白,实在没有明确的指向。 出人意料的是,永昭帝很快就定下了中书令的人选。 而且,这人选,并不在吏部的呈上去的备选官员当中。 第382章 悲悯 中书令一职,落在了太仆卿裴鼎臣的身上。 裴鼎臣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方的势力,与太子、五皇子等皇子公主,也没有什么往来。 裴鼎臣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已经到了可以致仕的时候。 他为官的经历也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从科举入仕开始,最后累官至三品大臣,和许多官员一样。 先帝驾崩之时,他便是一方刺史,后来皇上登基之后,对他不算贬斥,也不算重用。 他和朝中其他同龄的官员一样,都是兢兢业业熬着资历。 从地方刺史到一道观察使,再到京兆六部,然后升任太仆卿,掌管大安朝的牧马政令。 熬了近二十年的时间,裴鼎臣一步一个脚印,不疾不徐地走着,在大家都以为他即将致仕的时候,他却踏上了台阁之位,成为中枢三巨头之一。 这个结果,直令一众朝官惊愕地长大了嘴巴,大到可以塞进一颗鸡蛋。 谁能想得到,中书令会落在年迈的裴鼎臣身上? 就连汪印,也没有想到。 此刻他正在翻阅着有关裴鼎臣的资料记录,想更加了解裴鼎臣这个人,想找出皇上为何会让他就任中书令的真正原因。 不一会儿,汪印便放下了那本厚厚的卷宗。 裴鼎臣为官这么多年,有关他的记录很多,但真正可以称之为线索的,却少得可怜。 这少得可怜的内容,便是有关他的交友情况。 裴鼎臣此人,与京畿卫副将军穆太澄、吏部尚书罗朋云交好,这是汪印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不过这少得可怜的一点线索,也足够了。 光凭这一点,汪印已明白中书令为何不是吏部呈送上去的那些人,而是裴鼎臣。 京畿卫副将军穆太澄、吏部尚书罗朋云都是皇上一手提拔、培养的,都是亲近倾向皇上的官员。 志同道合者谓之朋,裴鼎臣与这两人交好,自然想法倾向是一样的。 他,是皇上的心腹亲信。 这便是裴鼎臣能成为中书令的原因。 裴鼎臣就任中书令,换言之,阁之位还是掌握在皇上的手中,中枢的话语权还是掌握在皇上的手中! 官员的升降,在皇上的一念之间,皇上的一念,便是系在“我”身上。 曲公度丢了中书令,是因为功高震主、影响太大,影响着中枢的运行,削弱了皇上掌控中枢的权力,这是“非我”之人; 裴鼎臣得到中书令,是因为足够听话、足够忠心,对中枢影响不大,中枢权力还是在皇上手中,这是“亲我”之人。 这一刻,汪印什么都明白了: 在曲公度之后,皇上压根就不想把中枢权力交出去,才最终选定了裴鼎臣。 原来……如此。 汪印慢慢合上卷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面孔依然平静淡漠。 说实话,他身为缇事厂督主,身为皇上最倚重的心腹,无论是谁成为台阁之臣,只要那个人是皇上选定的,他都不应该也不能有任何想法才是。 可是……先前他违背圣意,暗中将曲公度、曲家子弟保了下来。 现在,说心腹忠诚这样的词语,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在曲公度之后,裴鼎臣就任中书令一职,以后中枢会怎么样呢? 天子皇族世袭,而朝臣官位不世袭,这原因,便是在于“匡正”这两个字。——这也是中枢三省并立的原因。 中枢之所以三省并立,为的便是限制得皇上不会因一人之私欲,而扰乱朝纲; 也使得皇上的旨意,通过这三省的议论规整,化成有利于国朝的政策,最终使得国朝稳定、繁华。 第214节 这便是中枢三省并立的深意,也是拟诏、封驳、执行之权分至三省的根本原因。 如今,中枢权力越来越多地归在皇上手中,若是中枢三省的权力都握在皇上的手中,都只是顺从皇上的话语,那么会怎么样? 皇上是一国之君,手握着天下皇权,是大安朝最尊贵的人。 ——无论加了多少头衔前缀,皇上首先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倾向,也就会有私欲。 普通人的私欲或许只是小问题、小危害,但帝王的私欲就是大问题、大危害! 因为帝王的私欲,会影响天下十大道,会影响千千万万的百姓。 汪印压根就不相信帝王能够压抑自己的私欲,能够压抑皇上私欲的,就只有完善的官职和律法——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中枢三省制度的建立! 汪印不敢想象,若是三省权力尽归一个人的后果,那将是比缇事厂更加可怖的存在,也会比缇事厂引发更大的腥风血雨。 怎么办?怎么办呢? 本座可以暗中救下曲公度,难道还能暗中撸掉裴鼎臣? 就算撸掉了裴鼎臣,下一个接任中书令的人,也必定是唯皇上是听的人,也是对中枢影响极小的人。 况且,除了中书令,还有尚书左仆射。 以皇上对谢玠的看法,说不定谢玠尚未到致仕之年,便要从这个职位上退下来了。 这个尚书左仆射人选,也要提早做准备才是! 汪印站了起来,推开了窗,他倚窗而里,眼睑半垂着,静静地看向缇事厂外面。 此时窗外风雪翻飞天色暗沉,路上直是少人行。 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却在不经意抬头间,像被定住了身形一样,或是打了个趔趄,猛地摔倒在冰天雪地里,双眼却仍旧呆呆地往上看。 那栋灰黑色的高楼里,有一个人倚窗而立,他肤色雪白,容貌俊美无俦,似将人的心魄都勾去了。 可是,他神情那么淡,淡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那一个瞬间,抬头的人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上的仙人。 可是,天上的仙人没有这样……没有这样悲悯的眸子。 正是这一双眸子里带着的悲悯,让这个仙人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第383章 论及以后 叶绥发现,汪印这两天明显有些不一样了。 他脸上虽然依旧如往日那样淡漠,眉目间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 叶绥还是觉得他有些不妥了,好像……格外消沉了。 那双狭长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怜悯,也略带了一丝茫然。 若不是极为了解他、与他相处甚多的人,肯定不会发现这一点。 叶绥越来越了解汪印,他脸上淡漠的神容、他身上清冷的气息、他的颦笑举动,几乎深刻入她脑海中。 虽然她不知道大人为何会这样,但想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原本想着大人这样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不希望旁人探究他的内心,也会自我调整好。 可是过了两天,汪印还是如此,叶绥便更为忧心了,也不得不问了。 晚膳的时候,叶绥便这样问道:“大人,朝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观你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听了这话,汪印便看向了叶绥,看见她眼中明显的担心,心中不觉一愣。 小姑娘如此担心他……他是怎么了?让小姑娘此担心? 他一直沉浸在裴鼎臣就任中书令的事情里,一直沉浸在三省并立的格局里,几乎无暇他顾,因此没发现,叶绥会因为他而忧虑。 汪印自诩掩颜藏色的本事一流,旁人肯定不会察觉到他的心绪起伏,但是小姑娘发现了,知道他不妥了…… 大概只有真的时刻都关心在意这个人,才会将一切都看得如此细微吧? 想到这里,汪印的心中出现了一股暖意,他微微勾起唇角,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同时,他语气听起来十分轻松:“本座无事,只是想着裴鼎臣入主中书省,心中有些挂碍罢了……” 为了让叶绥放心,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包括裴鼎臣得恩宠的原因,包括预想到以后的局势。 末了说道:“若是中枢权力只归一人,那么三省并立的意义将不存,本座……实不愿看到这些情况出现。” 叶绥默了默,一时没有说话。 大人没有太多牵挂,所虑不过朝廷之事,她先前已经想到朝中必是有什么让大人担心的,却没有想到大人会想得这么长远,想到了永昭末年才出现的事情! 没错,最后中枢三省的权力只归于一人,却不是归于永昭帝,而是归于深得永昭帝信任的南平王顾璋。 那个时候,中枢三省是什么情况呢? 中书令、门下侍中和左右仆射,不过是顾家门下走狗,唯听顾璋吩咐办事而已。 因此,朝纲扰乱,策令沦为虚无,乃至国朝动乱、百姓暴动,这就是永昭末年最深重的灾难。 幸好,当时三省还有孙长蕴、陈就道等官员忍辱负重,蛰伏在三省里。 他们搜集了顾家种种罪证,也辨别、保护了忠心能干的官吏,为后来太宁朝保留了一大批可用之才。 大人的忧虑并非无的,或许前世后来那个深重灾难,在这个时候已经出现端倪了。 叶绥看着眼前这张冷淡脸容,眸子里却带着悲悯的人,不由得想到了惊人的一点: 若是大人没有在永昭二十一年死去,那么后来的深重灾难还会出现吗? 一个人的影响,竟然会如此大? 叶绥不知道,但她却知道,有些事情不管是发生在这时,还是发生在以后,都不会变的。 后来既然能出现孙长蕴、陈就道这样的人,那么现在也会存在有识之士,也会有着与大人一样的忧虑。 哪怕朝局再动荡,哪怕再风雨飘摇乌云压顶,这些人都会为国朝带来火种和希望! 既然一切都尚未发端,那么现在就是培育火种的最好时候! 她想了想,这样说道:“大人,其实这些情况,我也曾看见过的……” 她将永昭末年出现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那没有略过孙长蕴、陈就道等人的不凡。 大人已知她能知道未来之事,那么知道得再多一点也无妨。 听罢了叶绥的话语,汪印沉默良久。 他虽然知道叶绥能知道未来的事情,但每次听到她说起,总觉得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其实不是很想听到叶绥的这些已知。 一者,因为这些事情未来不一定会发生,提前预知到了,固然可以作防范,却也很容易囿于此; 二者,叶绥每次在陈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带着忧思愁苦和遗憾,就好像这些事是她亲自经历过的一样。 汪印无法想象,像叶绥这样一个姑娘家,要遭遇到什么才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但想来,这些遭遇都好不到哪里去。 担当大任者,少不了要饿体肤、劳筋骨、苦心志,乃至空乏其身。 这样的经历,出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那么就太残酷了。 私心里,汪印只希望叶绥平安喜乐,就算平淡一些,也是好的。 不知不觉间,汪印的想法和叶绪、叶向愚等人一样了,都是希望叶绥有简单的幸福。 不过,他和叶绪他们不一样的是,虽然他是这么希望,却不会阻止叶绥任何一个可能 如果小姑娘注定是在大安朝发光发亮的,他会不遗余力将小姑娘推至最高峰。 他知道叶绥为何会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慰他,也是为了让他能解决当前的局面…… 小姑娘,最知本座! 汪印忍不住伸出手,想抚一抚小姑娘,想让她放心。 可是他的手刚微微抬起,便放下了。 随即,他调整了一下心绪,淡淡问道:“小姑娘,你说,中枢权力最后尽归南平王顾璋?” 南平王顾璋,这还是汪印第一次听到叶绥这么说。 这么说,顾璋以后会成为南平王? 能够称王的人,必是割据一方的诸侯。 况且,大安朝有近百年的时间没有人称王了,顾璋和顾家这么厉害? 怎么看……都不像啊! 汪印想起了在万映楼看见顾璋的情形——那个年轻小子连直视本座的勇气都没有,比小姑娘还不如,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南平王? “大人,民间有句谚语,叫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顾璋此人绝不简单,或许就是此理吧。”叶绥这样说道,对顾璋这个人实在不想多说。 哪怕现在顾璋弱小,却不会一直这么弱小,哪怕顾璋现在还很稚嫩,却不会一直这么稚嫩。 顾璋成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料。 仔细想象,顾璋称王的时候,尚不足四十岁,可想而知,顾璋这个人有多么厉害了。 汪印仍旧没有说话,淡漠的脸容出现了一丝杀气,心想道: 既然顾璋这样厉害,本座要不要提前弄死他…… 第384章 豁然开朗 汪印当然没有真的提前弄死顾璋,并非不可以,而是不愿意罢了。 他的确是满手血腥,却不愿意随便杀人。 更何况,倘若因为顾璋以后很厉害就要杀了他,那么……这样有何意思? 第215节 汪督主仍旧相信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他连自己的死都不怎么上心,更别说会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而弄死另一个人了。 不过,叶绥的话语给了他一个思路,让他豁然开朗,想起中枢三省的雾霾已一扫而空。 小姑娘说的没有错,中枢三省毕竟是皇上的中枢三省,皇权之下,一切都要要让步。 若是中枢的主官与皇上对着干,哪怕现在能坐上中枢主官的位置,也坐不久。 就像正如尚书左仆射谢玠那样。 不过,这都是明面上的事情,至于暗地里…… 谁可以说身为皇上的心腹,就一定会是完全听任皇上的?不然,何至于会有那么多死谏的重臣? 不管是中枢大臣,还是地方小吏,在为官这个身份之前,都是一个的人。 就像他先前说想的,只要是人,一切都可以改变,会出现有私欲的人,也会有坚守的人。 汪印微微笑了起来,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缇骑和运转阁的重点将会是什么了。 正如小姑娘所说,最黑暗的地方,才能最体现光明,也是最有可为的地方。 况且,他所推测的一切,只是现端倪而已,现在缇事厂有太多防范的机会,那些深重的灾难不一定会发生。 于是,在腊八之后,汪印再一次忙碌起来,一个个指令从那栋灰黑色的建筑里发了出去。 这些指令异常重要而严密,须得缇骑掌班以上的人员才有资格知道,去执行这些事情的,便是唐玉这种心腹亲信。 这些指令延续的时间会很长,五年、十年或许都看不到什么结果。 汪印现在做的就是埋下一些种子,只要土壤合适,只要有充足的雨露阳光,这些种子定会破土而出,最终成长为参天大树,成为保护国朝的屏障。 汪印对这此很有信心。 发出这个指令后,他沉重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这一次,他依旧倚窗而立,那些偶尔抬头看见的他的行人,依然带着怔愣,而后失神,仿佛看见天上仙人一样。 这个仙人嘴角微勾,显然心情还不错。 汪印看着外面的景色,心情说不出的轻松,想到这一切,还是多亏了小姑娘的一席话。 天气越来越冷了,然而和初雪那时候的寒冷不一样,虽然现在也下着大雪,却没有大风翻飞,这几天更是难得的雪后初霁天气。 看着天上飘荡的白云,似乎伸手就能触及的蓝天,汪印忽然心思微动,狭长的眉眼带了些笑意。 本座,想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过了腊八之后,叶绥便开始忙碌过年的事情了,整个汪府,也出现了和以往不一样的热闹。 汪府的主子很少,况且以汪督主的行事本性,以往府中是绝对没什么人情往来的这样的事情。 但是今年有了叶绥这个夫人,一切便都不同了。 叶绥所带来的,是新的人情关系,也带来了忙碌和热闹。 这对清闲惯了的汪府下人来说,是十分欢乐的事情,他们正与无以伦比的热情去办这些事情。 叶绥给娘家准备了年礼,其中最重要的一份,自然送去了河东道父母那里。 此外,送往叶家二房的年礼,也十分重,至于其他的,便是中中平平,过得去便好。 除了叶家之外,叶绥还给沈文惠的那里送了年礼。 沈文惠已出嫁至京畿道了,两人虽然不能时时见面,但往来仍旧十分密切。 此外,便是如顾清辉、穆谊等交好的人家,叶绥也一一备了年礼。 当然,最不能少的便是先前参加汪府宴会的那些官员夫人了。 这些夫人,代表着京兆各方的势力。 叶绥当然知道永昭帝不愿意看到汪府与这些势力亲近,所以在送礼上颇为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往这些人家送去了年礼。 不过,这些年礼并不贵重,只是汪府名下的庄子送上来的一些山货物品。 这些东西,值钱不到哪里去,就是皇上知道了,怕也不会忌惮什么。 不过叶绥深谙人心,知道什么叫礼轻情意重,她也是做过别人家老太君的人,十分清楚有些看起来很轻的贺礼,才能最体现一个人的心意。 她既然想着为大人铺势,在不引起帝王忌惮的时候,当然要做到最好。 她忙着年礼的事情,竟然没有主意到季妈妈和佩青正在收拾这行囊。 当然,这也是督主有令,特意瞒着她的。 待到她被汪印带上马车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愣愣地说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汪府门前排着一溜儿的马车,缇骑们个个整装待发,就连府中的下人们,也立在马车旁…… 这么大的阵容,显然是要出远门啊! 这样的大事,大人从来没有跟她讲过,这是……这是去哪里? 她这副怔愣茫然的样子实在少有,极大地取悦了汪印,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本座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就在哪里过年了……”汪印含笑道,为叶绥解惑。 此刻汪印的心情太好,也有说不出的放松,见到叶绥鬓角有几丝垂着的发丝,便下意识伸手去轻轻为她别好,完全没意识到这有多亲密。 他也忘了,平时想伸手抚摸叶绥发际的那些估算思虑。 此刻在马车上,他眼中含笑,只顺着自己的心去做。 叶绥身子有些僵硬,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呃……出远门?” 此刻她心里“砰砰”地响着,跳得十分猛烈,脑中也像被灌了浆糊似的,迷迷糊糊。 不止是因为意料之外的出远门安排,还是因为汪督主过于亲密的动作。 这个时候,叶绥心中涌出才一股羞涩,随即低下了头,不敢看向汪印。 是以,她没有发现,汪印的眸色比平常都深一些,气息也略略有些不稳。 第385章 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当叶绥下了马车,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后,双眼猛地瞪大了,忍不住侧身看向了汪印。 她瞪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惊喜。 趋云峰,竟然是趋云峰! 她没有想到,大人会带她来趋云峰! 她对趋云峰的印象实在太好太好,这里就像个世外桃源一样,隔绝了种种繁华喧嚣,让人觉得无比舒适自在, 那头顶飘来荡去的白云,那山野间点缀着的花草,还有趋云峰上的野味…… 留在叶绥记忆里的一切都十分美好。 偶尔,她也会想着,要是什么时候和大人再回一次趋云峰就好了。 可惜,大人很忙,她也很忙,趋云峰这个避世宁静的地方,成为了她心中惦记的存在。 不曾想,大人竟然会带她来这里了! 汪印立在叶绥身边,示意赵三娘为叶绥拢好大氅,才淡淡道:“原本,秋天的时候就想带着你来这里,不过趋云峰的雪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秋天的时候,他因忙着大祭的事宜,带叶绥来趋云峰的想法便搁置了,直到此时才成行。 看着叶绥眉眼弯弯的样子,他便知道叶绥很喜欢这样的安排,很喜欢这里。 他的心绪,也和叶绥差不多。 趋云峰以往对他来说,纵然景色十分独特优美,却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直到带了小姑娘前来…… 汪印还记得,就是在趋云峰这里,他是第一次和小姑娘同宿一室,在这里,他听到了小姑娘说起了蕉鹿之梦,也是在这里,他说起了那些几乎不曾说过的军中往事。 一地之所以让人流连怀念,不是因为此地的景色,更多是因为此地有着美好的回忆。 而关于趋云峰的美好记忆,都是由小姑娘带来的。 汪印忍不住看了看叶绥,眼中的笑意根本无法掩饰,笑道:“小姑娘,我们去看看趋云峰吧。” 山上的天气本来就比京兆城中低很多,况且趋云峰很高,哪怕是霁朗天气,趋云峰也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白雪。 这里冬天的景致,与春天的丰富多彩不同,略显得有些单调。 然而,那茫茫白雪,还有雪尖露出的苍绿,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叶绥半眯起眼,深深嗅了一口这寒洌的气息,觉得整个人都霎时清明起来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她身披鹅毛大氅,捧着温热的手炉,整个人都觉得暖和不已。 她双目璀璨,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不住地说道:“大人,这里真好,趋云峰真好!” 汪印没有说话,眉目间带着笑意,目光一直放在叶绥身上。 在他看来,小姑娘可比这趋云峰的景色好看多了。 这时,封伯上前一步,笑呵呵地说道:“夫人,这趋云峰上,还有好几眼温泉呢,不知夫人可喜欢?” 叶绥双眼更亮了,惊喜地说道:“封伯,这是真的吗?” 温泉,在这寒冷的趋云峰山顶上,还有温泉?她从来没有听大人说起过啊! “没错,是有温泉的,泉水清冽,甚好。”接上话的,是汪印。 发现趋云峰上还有好几眼温泉,还是年中的事情。 因着叶绥特别喜欢趋云峰,汪印便让缇骑将趋云峰收归至自己手中了,同时还令缇骑将趋云峰整修了一番。 正是这一次整修,发现趋云峰竟然有地热,而且还不止一处。 汪印听到缇骑的禀告后,便让他们在这些地热出现的地方,开掘了水源,是以才有这几口温泉。 当初,少府监的工匠说,这些温泉是天然温泉,与趋云峰融为一体,本身就是最好景致。 如果在上面加盖房屋,反而就像伤疤似的,大为不美,所以上禀就让它露天敞开,像山峰明珠一样。 当时汪印想了想,便同意了少府监工匠的建议。 第216节 现在看到了叶绥的样子,汪印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温泉周围只有树木屏障,若是小姑娘在里面泡澡…… 不可,万万不可! 他正想说天气寒冷不便泡泉,可是叶绥说话了:“大人,太好了!我可不可以今晚就去看看?” 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眸子,汪印原本想拒绝的话语,出口便变成了这样:“当然可以,本座让赵三娘她们准备准备。” 话音才落,汪督主眼中便出现一丝懊恼。 虽然说趋云峰在缇骑的严密防守之下,不可能还会有外人到来,可是……可是…… 光是想象小姑娘在松林间泡澡的景像,汪督主便觉得喉咙艰涩,淡漠的神色也有了一丝不自然。 可是,叶绥对他的心情浑然不觉,她陶醉在趋云峰的景色和温泉的惊喜中,凤目弯成了勾月,已经开始吩咐赵三娘他们去准备了。 事实上,也不用准备什么了。 早在叶绥他们到来之前,府中的仆从便将这里的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山间夜宿的小木屋已经收拾干净了,门前路上的积雪,都已经扫过了,只待厂公和夫人的到来。 因趋云峰在高处,天色晚得比京兆城中要晚一些,且有白雪反映着,到了申时末的时候,天色还不是很暗。 不过这个时候,趋云峰山顶上已点燃了一盏盏灯笼,赵三娘等人前来禀道:“夫人,温泉那里已经准备妥当了,夫人随时可以去了。”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自然欢喜不已,不过汪印却是动作一顿。 小姑娘,真要去泡温泉了…… 叶绥在赵三娘的带领下,往趋云峰那口最大的温泉走去。 据大人所说,这口温泉泉水最清澈,周围的景致最好,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远远地,便看到蒸腾飘散的水气,温热的水气化成了白雾,正袅袅升起,与周围临林间的白雪、青绿相互映衬,就像飘渺仙境一样。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凝神,生怕破坏了这一副绝美画面。 初见的那一眼,叶绥便喜欢上这里。 踏入温泉的那一瞬间,当身子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着的时候,叶绥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肆意舒服。 真的太好了,太舒服了——叶绥合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温热的触感里,感受着被热气蒸腾的舒适。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睛,然后站了起来。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她的心一子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啊”地惊叫出来。 第386章 旖旎 在叶绥发出叫声的那一刻,在温泉入口处守着的赵三娘正准备动起来的那一刻,温泉边上的松树枝头微微颤动了几下。 那枝头上的白雪还没有落到地上,一个人影便已飞到温泉边,同时一把清冷而焦急的声音响起:“本座在!何事?” 叶绥僵直身子,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在汪印出现后,她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声音都漏气了:“大人,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原本一直在盯着她那条蛇,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似的,蛇头一下子就垂了下来。 然后,整条蛇就像被大风刮走一样,倏地消失在叶绥面前。 眼见它消失了,叶绥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可是极致的惊恐,让她身子僵直,她仍旧一动不动,根本没法有别的反应。 汪印收回了手,看向了叶绥,淡淡道:“不怕,它已死了,许是地热的缘故,它跑了出……” 他的话语倏然而止,淡漠的脸容个也像凝固似的,整个人愣愣说不出话来。 刚才太过心急,他眼中只有叶绥的安危,只想着将那条蛇弄走,只想着让小姑娘安心,压根就没来得及注意到其他的。 现在,他看清了叶绥现在的样子,才发现眼下是多么糟糕的情况! 小姑娘站着,身上被温泉打湿的亵衣紧紧贴在身上,将她玲珑的身段极为细致清晰地勾勒出来。 那纤细的腰肢,光滑的脖项,水滴从她脖间滑落下来,滑进……滑进她高耸起伏的胸部…… 他甚至看到了那半圆的湿滑柔润的肌肤,双峰若隐若现…… 轰! 汪印觉得脑中有什么炸裂开来,震得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叶绥,忘记了移开眼光。 此时,叶绥周身的惊恐终于褪去,僵硬的身子终于能动起来了。 ——也是此时,她才发现了自己面对的什么的情况! 一瞬间,难以形容的的羞涩袭上她的心头,她的脸上瞬间就爬满了红云。 她本就因为温泉的热气熏得脸色红润,如此一来,似乎整个人都在泛着红光一样,那红唇娇艳欲滴…… “呀!”她忍不住低低呼叫了一声,飞快地坐下来,将整个身子都泡在了泉水中。 她努力遮挡着自己的身子,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压根就不敢看向汪印。 听到这低呼声,汪印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一下子扭过头,讷讷道:“本座……本座……” 本座什么,脑中一片凌乱的他根本说不出来。 就像来时一样迅速,他像片叶子一样,瞬间消失在温泉边上,留下了羞涩的满脸通红的叶绥。 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在叶绥身后响起,赵三娘轻声问道:“夫人……可要起来了?” 赵三娘的气息听起来也有些不稳,事实上,她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内心正在激荡震动着。 厂公,太快了! 她压根就看不清厂公是怎样出现的,待她发现的时候,厂公已经将那条蛇甩走了。 能被厂公选来保护夫人,赵三娘自诩本事了得,心中也有说不出的骄傲自信,想着定会不负厂公所托,定会让厂公放心的! 然而,她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晚被厂公的动作击得粉碎。 她自然知道厂公武功深不可测,但知道毕竟不如亲眼所见那么震撼。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深深地体会到:厂公,太……太厉害了! 意识到自己与厂公的差距后,赵三娘这个武者立刻将被击得粉碎的自信和骄傲吹散开去,心中只有无比尊敬和佩服。 这是对最强者的尊敬和佩服,也是像赵三娘这种学武之人努力追赶的目标。 能够亲眼看到厂公展露的这一手,她真是太幸运了! 来到叶绥身边,她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的激动,开口说道:“夫人,厂公真的好厉害……是不是?是不是?太厉害了!” 叶绥仍旧泡在水中,脸上仍旧通红,听着赵三娘激动的话语,她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是的,赵三娘没有错,大人……很厉害。 在她惊叫的那一瞬间,大人便已掠到她跟前了,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条蛇已经被弄走了。 想必,大人是不放心她,在温泉外守着,才会来得这么及时。 大人…… 她觉得心口一阵滚烫,不知是以为这温热的泉水,还是意识到汪印贴心的举动。 下一刻,叶绥捧起温泉湿润着脸庞,想让自己浑身灼热降下来。 大人来得太突然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大人见到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这……这可怎么办? 大人…… 叶绥合上眼,心中有着始终散不去的羞涩。 羞涩之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此刻,汪印正往趋云峰西面那边密林飞驰着,借由这些动作来摒除心中的焦躁和灼热。 他一刻不停,生怕自己一停下来,便想起刚才温泉中的画面。 小姑娘湿漉贴身的亵衣,纤细的腰肢…… 该死! 此刻,汪印有些嫌弃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和锐利的眼神了。 他的动作急速飞快,原本负责保护他的缇骑远远被抛在了一旁,只有封伯和暗处的郑七还稳稳跟在他身后。 虽然跟得上,不过郑七和封伯到都觉得极为吃力,觉得厂公(主子)的速度好像又厉害了一分。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汪印心中凌乱暴躁,压根就控制不住自己,激发了与平日不一样的力量。 过了许久,不止汪印是累了还是心中焦灼散去了,他终于在密林里停了下来,倚靠在其中一棵松树上。 封伯随即出现在汪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道:“主子,老奴年纪大了,怕是跟不上主子的脚步了……怕以后得让老年来跟着主子了。” “属下年纪不大,却同样快跟不上了,王白要守护着夫人,厂公这里可怎么办啊。”空气中响起了郑七的声音,同样喘着粗气。 汪印的胸口也在剧烈起伏着,淡漠的面容上渗出许多汗珠,与往日的淡漠平静不一样,看起来也颇为激烈或者说激动? “本座同样如此,你们不必自责介怀。”汪印淡淡道,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剧烈粗喘。 他刚才那样飞驰,是竭泽而渔,速度是快到极致,却是不同寻常的提升。 直到停了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双脚十分沉重,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刚才他脑中一片凌乱,不知疾驰了多久,这种完全没有章法的提升,说付出的便是竭力的代价,难怪封伯他们跟不上了。 汪印合了合眼,即使疲乏到极点,他脑中还是浮现了刚才的画面,想起了叶绥刚才的样子。 这个时候,汪印脑中不再是一片凌乱焦灼,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不甘和遗憾,令得他狭长眉眼中的火热渐渐褪去,最终变成了一片冷然。 良久,良久,他才终于开口,淡淡道:“封伯,大雍朝大夫那里……可有什么进展?” 第387章 无须如此 密林这里有寒风刮过,枝头的雪掉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显得密林这里更安静了。 第217节 让人难以忍受的安静。 好一会儿,封伯才摇摇头,答道:“回主子,暗探们正在努力,现在……还没有进展。” 说完这些话后,封伯便底下了头,掩住了自己的泛着酸楚的眸子,不让汪印看出端倪来。 此刻,封伯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和酸楚,喉咙也像被堵住似的,说不出更多话语来。 主子知道缇事厂和运转阁的暗探们在大雍朝努力,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每次听到汇报时,只会淡淡点头,对此事并不在意。 尤其是几年来,主子其实不大想听见有关大雍大夫的禀告了。 封伯知道,不管是因为希望渺茫还是因为失望过太多次,主子是真的不怎么在意了。 甚至,主子还明确表示过,将这么多密探用在追寻解毒一事上,太过浪费。 这些年,主子已经将这些寻医问药的密探转化为缇事厂的细作,用以调查大雍朝政的消息了。 主子不在意,所以从来不问。可是,现在主子问起了…… 许是因为夫人吧? 主子内心会是多么的不甘和期待,才会一改往日淡漠,问起了大雍朝大夫的情况? 这一刻,封伯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总之很难受,很难受…… 察觉到密林里不同寻常的静寂,汪印垂了垂眼睑,脸上还是和往常的淡漠,淡淡道:“本座只是随意一问罢了,你们无须多想。” 封伯和郑七跟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的心意,他早已明白。 不过,着实无须如此。 因着小姑娘,他的确多了一丝期待和不甘,然而…… 然而什么,这一刻,汪印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他合上眼睛,脑中依然出现叶绥站在温泉中的情景,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小姑娘啊…… 温泉这里的事情,不管是对汪印还是还是对叶绥来说,都是难以忘怀的事情,也让他们感到不自在。 然而,他们努力想将这种不自在驱散开去,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像往日那样轻松舒适。 可是,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叶绥起来之后,便吩咐赵三娘道:“三娘,将我的医书拿过来吧。” 她闻到了房中那股清冷的气息,带着山剡溪茗的香气,让她觉得无比舒服。 她昨晚因着心中的羞涩,一直呆在内间,虽然没见到大人,但这股熟悉气息仍在,大人想必是宿在外间的。 想起了昨晚的情形,叶绥仍旧会觉得一阵羞涩,可是羞涩之外,她眼中还多了一丝坚决。 她要尽快学好医术,她要为大人……她一定能解了大人的毒! 想到这里,叶绥便开口问道:“三娘,你去京兆走一趟吧,我想让朱太医和陈太医抽时间来趋云峰这里。” 大人说过会在趋云峰过年,那么这段时间都不会回汪府了,想必大人早已经跟两位太医打过招呼了。 可是,现在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她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这时,汪印正好走了进来,淡淡道:“不必让两位太医走一趟了。小姑娘,来趋云峰这里便是为了轻松自在的,用功并不在一时。” “可是……”叶绥还想说些什么,在见到汪印的眼神后,反驳的话语一下子就消了。 汪印在她面前站定了,眉眼低着看向叶绥,语气异常柔和,却十分坚决:“小姑娘,无须如此,本座想要的,就是轻松自在。“ 叶绥愣愣地看着汪印,看着他眼中那种包容一切的温柔,随即点了点头。 是了,大人这样的人,自然什么都知道。她为何要人让两位太医到来,他自然也清楚。 她想着为大人解毒之心,一刻都没有停过,此刻更是高涨。 所谓关心则乱,她忘了,什么才是对待大人最好的方式。 大人当然想早日解毒,但大人中毒并非一朝一夕了,大人比谁都希望解了毒,也比谁都更有耐心。 大人解毒是为了活得更在自在畅快,却不会让解毒这个事情像雾霾一样,时刻萦绕在自己的心。 她重重点头,仰首看着汪印,笑了起来:“大人,我明白了。现在我最应该做的,不是学习医术,而是欣赏这趋云峰中的雪景,是也不是?” 汪印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从胸口中逸出,似乎能撩拨人的心弦一样。 此时大人肤色雪白,俊美无俦的脸容带着笑意,仿佛冰雪消融一样,带来了极大的幸福和愉悦,让人不由得……不由得心趋慕之。 不知为何,叶绥听得耳尖都微微泛红。 “没错,正是这个道理。昨儿下了一场大雪,现在让本座带你去看看雪中的趋云峰吧。”汪印这样笑说道,装作没有看到叶绥泛红的耳尖。 经过昨夜狂暴凌乱的发泄后,汪印已经想明白了。 他心固然不甘,却不能让周围的人为了他而萦绕担心。 对待封伯和郑七如此,对待小姑娘更是如此! 他之所以带小姑娘来这里,就是想带着小姑娘来到世外桃源,不让那么多烦扰萦绕于心。 若是因为一场温泉小插曲,若是因为他的毒,让大家都感到不自在,那么就不是他的初衷了。 说罢,汪印便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在门外站定了。 他回望着叶绥,眸中带笑,等着叶绥上前。 叶绥双眼弯弯的,唇角同样带着笑意,缓缓上前,跟在了汪印身后。 她由汪印带领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看到了外面趋云峰的景色。 这一看,她心中不由得开阔疏朗了。 第388章 新一年 昨晚下了一场大雪,此时的趋云峰便有了不一样的景致。 与昨日那一层可见苍绿的白雪不同,此时趋云峰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放眼看去,没有一点杂色,全是层层叠叠的白雪。 趋云峰很高,视野开阔,从上往下看,触目皆白,映入眼底的,便是这广阔无垠的雪原。 这种高处开阔的感觉,叶绥难以形容,感觉看无数峰赏无数雪,唯有趋云峰这里最让她震撼了。 这雪景,真是说不出的壮丽震撼,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让人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壮阔舒畅。 到了这一刻,叶绥终于明白汪印为何要带她来看趋云峰的雪景了。 大自然是人类最好的借鉴,也是对人类最好的馈赠。 每当心有苦闷之际,在见到大自然,或是造化所钟,或是鬼斧神工,心中都不免会有所感悟。 譬如叶绥现在,看到这壮丽的雪景,心中豪迈油然而生。 整个人也有了积极的感觉,内心似乎生机勃勃。 虽然担心汪印的心仍在,却不拘于一天半天了,她相信,只要顺着这个放心下去,总能达成目标的。 她一定能为大人解毒的! 汪印侧过身看向叶绥,看着她眉目舒展,双手微微张开,似在感受着这呼啸寒风。 她颇高的身量在这苍茫的雪原间显得十分娇小,怪异的是,她身上却呈现出一种凌云壮志的感觉。 让汪印觉得,哪怕这山风再寒烈冽,哪怕这雪原再浩瀚,也不能将小姑娘压垮。 这么娇小的人儿,身上蕴藏这永不低头永不服输的力量…… 汪印轻轻摇摇头,为自己想法感到好笑。 不管她是娇小还是坚强,他都只想为她遮挡漫天风雪…… 他心里微微一动,然后伸出手,对叶绥说道:“小姑娘,来。” 叶绥愕然地看着汪印,看着他伸至自己跟前的手。 大人的手指白皙修长,并没有那种夸张遒劲的关节,然而虎口处可以见到一层厚茧,手指上也多有伤痕。 哪怕汪督主养尊处优多年,也能从手掌上看出曾经的风霜痕迹来。 这双手,是握着刀剑的手,是经受过风雪鲜血的手。 这双手,如今递到了她面前…… 叶绥不明白汪督主为何会伸出手来,也不明白他伸手是想做些什么。 但是…… 她缓缓伸出手来,轻轻叠在汪印的手掌里。 不管大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只顺着自己的的心意,将手放在大人的手掌里面。 一翻一覆,她这才发现,大人的手掌比她的要大很多,几乎能够完全包裹着她。 汪印狭长的眉眼低垂着,看不到幽深的眼神,可是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随即,他合拢手掌,将小姑娘的手掌包在掌心里。 他态度虔诚,珍而重之,像握住了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柔嫩的触感带着一丝寒气,从两人交握的手掌传递到汪印心里,让他的心弦再次动了动。 他含笑看着叶绥,低声温柔地说:“小姑娘,本座带你去看其他的雪景。” 叶绥的目光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感觉到暖和从掌心传递到心间,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没有想到,看起来冷淡至极的大人,手心竟然如此温暖,像是火气十足的大暖炉,让她忍不住想亲近。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汪印更近了,近到可以感受他身上炽热的气息。 她仰首看着汪印,双眉弯弯的,答道:“好的,大人。” 汪印握着叶绥的手,特意放慢了脚步,在雪中深深踩下一个脚印。 叶绥也随之踩上那个脚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彼此都静默无语。 叶绥走在后面,所见的便是汪印的宽厚的背部,她再一次发现,督主大人的肩背不想其他宦官那样单薄,反而像蕴藏着无穷力量。 第218节 大人肩膀宽厚,并不显得雄壮威猛,却像屏障一样,牢牢保护着身后的她。 此时此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平静,就像在风雪中漂泊的人,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自此,所有的风雨霜雪都被阻挡在外面…… 封伯和缇骑远远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并没有打扰到他们的厂公和夫人。 明明,大雪带来的寒气笼罩着整座山峰,使得趋云峰这里寒冷无比,不知为何,封伯等人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许是他们都有内力护身,又许是前面走着的那两个人带出来的温馨暖和,他们都一点都不觉得寒冷,心中反而有说不出的开心。 这样的情景,出现在趋云峰的各处,两手交握的两个人,身后跟着的护卫,头顶上飘荡的云朵,还有山间皑皑白雪,都在见证着那无须说出口的温馨。 山中无日月,在这样的温馨里,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新的一年到来了。 叶绥与汪印在趋云峰这里,送走了永昭十九年,迎来了永昭二十年。 更漏滴滴,新一年到来的时候,叶绥正与汪印围着火炉,闲闲杂杂地说着话,彼此都毫无睡意。 一旁,唐玉和赵三娘则在为他们烤着刚猎到的鹿肉,时不时放在小碟子上呈到他们面前。 鹿肉的香气、剡溪茗的香气,窜进叶绥的鼻端,让她觉得无比开心安然。 她带着笑容,满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时可听见外面寒风呼啸,然而这里一室温暖。 有大人在侧,如今她心里只想到岁月静好这四个字。 永昭二十年了啊,前一世永昭二十年年节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她不太记得了。 但是,这个时候,父母兄姐都已经不在了,季妈妈也不在了,她孑然一身,想必不会有什么静好之事情。 这些事情,渐渐湮灭在她的记忆里。 她现在记得的是,现在父母兄长还活着,他们都有着和前世不一样的人生。 还有……汪督主。 她记得汪督主的手掌有多么温暖,她心间感受得到有多么温暖 这一生,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已好起来了。 对于永昭二十年,她满怀期待…… 叶绥嘴角带着笑容,低头伏在了桌子上,眼睑渐渐合拢…… 汪印一瞬不动地看着叶绥,然后举手下了一个命令。 刹那间,房间这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缇骑和赵三娘带着鹿肉等东西迅速退了出去。 汪印没有动,就这样静静看着安然睡去的叶绥,心中感到有说不出的平静安然。 天微微亮的时候,一封从岭南道而来的急报,顶着漫天的风雪,被送到了趋云峰上。 第389章 秘密 这封急报,是沈直从岭南道送来的。 去年秋天,沈直被升为缇事厂理刑百户,代替汪印前去岭南道秘密办事,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以往沈直时不时出现在汪府,可是后来却绝了踪迹,叶绥还曾好奇地问过他的情况。 汪印只淡淡说了一句:“本座令他去岭南道办事了。” 至于办什么事,汪印并没有细说,也没有必要细说。 他作为缇事厂督主,手上领的自然都是秘密而重大的事情,很少会在叶绥面前提及。 他对叶绥的确不是一般的看重和信任,但缇事厂的事情,是他的秘密公务,与叶绥并无多大的联系,若无特殊因由,他不会说出来。 汪督主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但有一点也是为朝官所赞许的,那便是公私分明。 是以,沈直前去岭南具体办什么事情,汪印不曾对叶绥提起过。 这封岭南的急信,打破了趋云峰上的平静安宁,似推开了紧闭大门一样,外面的风雪一下子翻涌进来。 缇骑前来禀告的时候,叶绥刚好醒来了,听到“急报”两个字,所有的睡意怔忪一下子就散了去。 急报,年节时送来的急报……岭南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当她披着大氅踏出外间的时候,汪印已将书信叠了起来,而他眉头微蹙着。 大人这个样子……事情肯定十分危急了! 叶绥的心往下再沉了一些,她正想开口,便听见汪印说道:“小姑娘,我们得提前下山了。” 他们难得来到趋云峰这里,原本汪印是打算,在这里待到元宵前再回京兆的,正好可以避开京兆各种人情往来。 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他们要提前下山了。 叶绥听了,忙点这头说道:“好的,大人,我现在就让奶娘他们收拾准备。” 想了想,她补充道:“大人若是心急,可以先回京兆,我与缇骑们慢慢回来。” 汪印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一起回去。” 岭南道的事情是急,却不急在这小半天,他带着小姑娘前来趋云峰,自然要带着小姑娘一起回去。 况且,现在还是年节期间,他怎么能将小姑娘一个人留在山上呢? 本座,不放心啊! 很快,叶绥便跟着汪印下山了。——当然没有收拾什么东西,只带了医书以及赵三娘、季妈妈就下山了。 剩下的,会有佩青和佩墨等人收拾,也无须她在这里,更不必浪费大人的时间。 在风雪之中,在永昭二十年的第一天,精锐的缇骑护送着汪印与叶绥返回汪府。 与去时慢悠悠不同,返回的时候马车飞快,纵缇骑驾马技术很好,叶绥也感到了一些颠簸。 他们一行人回到汪府的时候,午时都还没有到。 刚将叶绥送进斯来院,汪印便说道:“小姑娘,本座进宫去了。” 说罢,他便朝庆伯、赵三娘等人看了一眼。 斯来院是汪府中心的中心,这里守卫严密,汪印不担心叶绥会受到什么伤害,却还是特别给这些人下了指令。 像熙平公主带侍卫冲进来那样的特殊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说罢,汪印便领着几个缇骑匆匆出了汪府,乘坐着汪府那辆标志性的黑色马车直往宫中敢去。 宫门局的守卫见到汪印的时候,自然恭敬地弯腰行礼,心中却不免猜测:这还是年后第一天,督主大人怎么进宫来了? 督主大人行色匆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宫门局的守卫突然想起了去年的年初,好像……赵家灭门惨案也是年后第一天发生的吧? 这次,该不会又是这么重大的情况吧?这可真是怪了! 永昭帝听到汪印求见的时候,也甚是吃惊:这个时候,汪印不是在趋云峰的吗? 但他知道汪印这个时候到来,必定是有了十万火急的事情,于是按下了前去坤宁宫与皇后共膳的想法,令汪印速速进来。 汪印拱手给永昭帝行了礼,随即禀道:“皇上,岭南道百部动乱,恐将影响岭南南库,故臣特来禀告……” 说罢,汪印便将手中的急报呈递给了永昭帝,然后等待皇上的示下。 这封急报,当然不是沈直给他的那一封,而是沈直另外写好的报备急信,专门用来给皇上批阅的。 这密信的内容,虽然没有私下给他的那封那么细致详尽,却将事情的始末和危急都说了出来。 沈直代替汪印前去岭南道办的事情,便是督察秘密设在岭南道的南库情况。 这个南库,不是户部所掌的国库财库,而是大安朝秘密设置的,作为秘密力量的兵器库。 这个兵器库之所以设在岭南,是因为在岭南的深山密林中发现了几条含量巨大的矿藏,正因为此,南库才设在矿藏边上。 为了避人耳目,这个南库特意隐去了兵器、军中这样的字眼,而简称为南库。 这个南库,既为大安朝打造兵器,也用来研究、改造兵器,大安朝许多新的弩床大刀,便是这里最先产出的。 正因为这个地方太重要了,所以朝中知道南库的官员寥寥无几。 除了永昭帝和缇事厂督主汪印之外,就是几个深得永昭帝信任看重的心腹知道。 譬如定国公齐瞻竹,譬如岭南道观察使张毫端和岭南卫大将军关寒松等人。 就连邵世善这个兵部尚书也不知道南库的存在! 可想而知,这个南库藏得有多隐蔽了。 如今,沈直在急信中说,岭南百部动乱,冲突正好波及了南库所在的深山密林。 而前去督查的沈直意外受了重伤,现如今不能督查南库的情况,他一来担心百部动乱会影响南库,会暴露南库的存在; 二来,也是担心南库的督查情况有变,故恳请督主大人速去岭南一趟,以稳住南库的局面。 永昭帝看罢书信,脸上有明显的不悦,沉声道:“当初你要说要参加大祭,将沈直升为百户,代替前去岭南的时候,朕就觉得要出事。果然……” 永昭帝止住了话,他突然想起了要是汪印去了岭南,那么便不能在茂岭中救驾,说不定他会遇刺就会身受重伤了。 罢了,事情不能两全。 虽然不再说话了,可是南库的情况实在不理想,他脸上满是震怒忧虑。 这时,汪印请道:“皇上请息怒,此事是微臣失策!故臣打算立刻前往岭南道,请皇上准许!” 第390章 往南 见到汪印不够一个时辰便回府了,叶绥诧异不已,不禁问道:“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斯来院这里,甚至还没有规整好呢。 大人有急事进宫,缇事厂的急事想必也是大事,不可能这么快就办好,那么…… 第219节 她的心高高地提了起来,等待汪印的话语。 “本座要即刻赶去岭南,皇上已经准许了。”汪印这样说道,面上是一片淡然,不漏半点心绪。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让叶绥放心,便说得更详细一些:“岭南百部动乱,沈直受了重伤,情况不妙,本座得去那里看看。” 百部动乱的消息,稍后就会传到京兆,稍后小姑娘也能知道的。 这是他进入岭南的借口,却也是真正的局势。 听到百部动乱,叶绥呼吸一凝,愕然说不出话来。 岭南……百部动乱?! 百部动乱不是好些年之后的事情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出现了? 岭南既有动乱,大人前去岭南,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见到汪印已经在给封伯和庆伯下一个个指令,叶绥的心不由得有些慌乱,好像失了分寸似的。 这时,汪印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不用担心,本座会无事的,况还有封伯和缇骑他们在。” 小姑娘脸上的忧虑这么明显,汪印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清冷的嗓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让叶绥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的慌乱迷糊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和果决。 她看向汪印,开口道:“大人,你去岭南道的话,一定要带着柳元集去!” 事态紧急,她不能跟随大人前去岭南道,也没有什么能为大人做的,但是她知道一件事情: 后来岭南的百部之乱,是由岭南卫副将军柳元集平息的!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的百部之乱,会不会是数年后的百部之乱,也不知道现在的柳元集,还会不会有将来的本事。 但是…… 带上柳元集前去,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这也是她仅能为大人做的! 汪印诧异地挑了挑眉头:“柳元集?” 他一时没有想起柳元集是谁。 封伯在一旁禀道:“主子,就是柳淮远,他过继给柳家二爷,改名柳元集了,就是与绮姑娘定亲那一位。” 听封伯这么一说,汪印便想起来了。 原来是他!那个本座颇有印象的国子监士子! 只是,小姑娘为何要本座带着这个士子前去岭南道? 汪印心有疑惑,突然想起了孙长蕴的事情,随即便猜到了叶绥的意思。 莫非这柳元集和孙长蕴一样,也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深深看了叶绥一眼,回道:“好。” 虽然汪印觉得带着一个国子监士子去岭南道,实在没有什么作用,但这样能让小姑娘放心的话,他便会带着此人前去。 只是,南库的事情太重要,就连兵部尚书都不能知道的存在,当然不能让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士子知道。 他打定主意,就算带着柳元集前去岭南,也不会让其接触南库的任何事宜。 见到汪印这么轻易就回了一声“好”,叶绥默了默。——她满腹说服的话语顿时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下一刻,她便心中恍悟: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但凡她有所请求,大人都必会答应,她哪里还需要想着怎么说服大人呢? 于是,她这样说道:“大人,百部动乱之事,或可咨询此人。听说他擅长兵法,想来会有奇招。” 汪印淡淡点头,应道:“本座知道了。” 倒是一旁的封伯看了看叶绥,神色带着一丝异样: 夫人对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若论起兵法武略,朝中哪个能比得上军中成长的主子? 更何况,一个年轻的国子监士子,在主子面前说擅长兵法——这是不是有些奇怪? 不过见到汪印的神色没有丝毫不妥,还对夫人作着种种允诺,封伯便隐约明白了。 嗯,看来主子一点儿也不介意被夫人看低了,应该说,主子很享受夫人这种关心。 作为一个贴心的属下,封伯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多嘴。 他还朝赵三娘和庆伯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里留给主子和夫人。 叶绥全副心神都在汪印身上,并没有发现封伯等人已经离开了。 不过,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刚才离开趋云峰的时候,她就想到过大人或许要前去岭南道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大人甚至不能在府中住一宿。 大人此去岭南,会什么时候才回来?现在还不知道吧? 此时此刻,她没有更多想法,只是担心大人,唯愿大人平安归来,仅此而已。 她所没有说出口的,大人都懂,无须再说了。 汪印自然懂得,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叶绥的手,就像在趋云峰上做的那样,保证道:“本座会平安回来的,放心!” 叶绥感受着汪印手掌间暖意,感受着他身上剡溪茗的清香,心中轻轻颤动着,仰首看着汪印,再也没有言语了。 汪印也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粘在叶绥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相对,彼此无言,只是室内有种说不出的情意在流动,仿佛包裹着两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笃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温馨情意,也让他们回过神来。 “厂公,柳元集已经带到了,余事准备完毕。”缇骑掌班唐玉在外面禀告道。 缇骑的办事速度毋庸置疑,既然诸事已准备妥当,那么便可以起行,疾驰岭南道了。 第391章 别后 这一次汪印离开京兆的时候,叶绥只是送其出府,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特意跑去城门一看。 一则,是因为汪印直接疾驰出了城门,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进宫候命; 二则,也是怕送行得远了,心中会更为不舍,怕自己会成为汪印挂碍。 然而,许是因为在趋云峰里朝夕相对,许是因为现在还是年节时候,她心中的不舍反而更加强烈了,也觉得更不适应了。 汪印离开之后好几天,她一直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没有兴趣。 她整天待在房中,只呆愣愣地看着外间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总会失神发呆。 在早晚膳的时候,还会时不时抬头开声道:“大人……” 可是,对面空无一人,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容也多了丝寥寂。 是了,她总是会忘记,大人不在府中,已经驰往岭南道了…… 大人,现在到哪里了呢?一切都好吗? 叶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觉得身上有些冷。 明明趋云峰上比府中冷太多了,她却觉得在趋云峰上通体暖和,她无比贪恋那些渗进心里的暖和。 大概,是因为趋云峰上有大人吧? 有了大人,一切便都不同了。 如今大人不在斯来院中,这里便寂静寒冷,连生气都少了几分。 一个人在与不在,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差别?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很重要吧? 直到此时,叶绥才发现汪印对她来说如此重要。 不对,之前也极为重要,但现在或以后总会比之前加重几分,日日而新。 不知不觉间,大人的重要已经完全影响她的心绪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活了两辈子,她太清楚“自己”的重要性,不管为着什么原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不能让自己完全受人影响。 喜怒哀乐只能出于自己,而不能系于他人。 这是她前世得出来的惨重教训,也是她两辈子的经验。 可是,现在趋势有些不妙啊。 叶绥的眼神有些挣扎,也有些茫然,最终,只剩下了深深的思念。 大人,是不一样的,与她之前所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哪怕她的喜怒哀乐系于大人身上,她也还是她自己,还是叶绥,活了两辈子的叶绥! 良久,良久,叶绥低低叹息了一声:“大人……” 便是在这个时候,叶家的邀请帖子送到了汪府。 这个帖子,当然是二伯娘徐氏送来的,道是年节期间,府中特设了个家宴,邀请叶绥前去参加,大家都很想见到绥姐儿了,云云。 叶绥略思片刻,便接下了这个帖子。 她也很想见到哥哥了,也有些想念明照湖和西棠院了。 正好,也可以不用再整天想着大人,驱散这种离别的惆怅和思念。 到了年初五那天早上,叶绥便应约来到了叶家,而此时,徐氏早早就在垂花门处候着了。 一见到叶绥,她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亲热地说道:“绥姐儿可来了,绮儿和绽儿两个丫头正念叨着你呢。” 她脸庞圆润,双眼笑得眯一条缝,显然很开心:“不仅是她们,二伯娘也是很记挂着绥姐儿啊。” 说罢,她自己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徐氏这个人本来就不是苛刻难相处之人,为人处事也十分感恩。 先前她便与叶绥关系颇好,自从女儿定亲之后,对叶绥就更为感念了。 第220节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好还是坏,大家都心中有数。 是以这个家宴,徐氏亲自站在垂花门这里相迎的,只是叶绥。 至于大房的叶纭和叶绅,她当然那不会这么做。 嗯,或许那两个姑奶奶想必也不稀罕就是了。 叶绥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徐氏噼里叭啦的话语,心情不觉畅快飞扬。 像徐氏这样简单直接的人,性子是最为讨喜的,叶绥发现自己很乐意与二伯娘亲近。 活了两辈子,她经历了太多腌臜阴险的事情,也见过太多两面三刀的人,像徐氏这样整天乐呵呵的,偶尔还带了些善意的愚蠢,的确让人的心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叶绮和叶绽两个人见到叶绥之后,也开心地迎了上来,高声唤道:“绥姐姐终于来了,给绥姐姐行礼了!” “两位妹妹这么说,可是生分了,姐姐可要生气了啊。”叶绥装作板起脸说道。 可惜这副严肃样子很快就破功了,她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过了一年,叶绮和叶绽变化颇大。 她们的身量抽高了不少了,但是还是随了母亲徐氏,脸孔和身形都十分圆润,与京兆那些清瘦纤细的姑娘还是不同。 一看,就是很有福气的样子。 当然,经过了许多事情,叶绮和叶绽脸上已没有了那种愁闷自卑的感觉,反而洋溢着一种自信,看起来别有一番魅力。 特别是定了亲的叶绮,眉目之间更是开朗温润,怎么说呢? 就像汉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虽然还没有展开全貌,但已能看见独特的风华。 许是因为定了亲,叶绮性子比叶绽沉静了不少,在单独与叶绥的相处的时候,叶绮小声地说道:“绥姐姐,柳家那里,劳您费心了。” 说到自己的亲事,她心中甚是娇羞,虽然声如蚊蚋,语气的感激却是很深。 叶绥笑眯眯的,道:“妹妹谢我作甚,姐姐也很为你开心,这是妹妹的天定姻缘呢……” 她的语气略微拉长,明显听得出有些揶揄。 闻言,叶绮瞬间羞红了脸,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可是她的眸子晶亮,里面的喜悦显而易见,脸容更是娇嫩欲滴。 叶绮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喜欢她这样子圆润胖乎乎的样子,那人说……说很喜欢,抱起来肯定很舒服…… 想到这些情话,叶绮更觉得脸如火烧一样,压根就不敢抬头。 绥姐姐这么聪明的人,肯定能瞧端倪来的。 叶绥饶有兴致地看着娇羞得满脸通红的叶绮,心中颇有些感叹:小儿女真好啊,会为另外一个人而这样害羞喜悦……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汪印,想起自己面对汪印的许多时候,也会这样羞红了脸。 她,就是像七妹妹这样吗? 叶绥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个时候,徐氏撩帘走了进来,笑着对叶绮说道:“绮儿,你先离开一会儿,为娘有话与绥姐儿说。” 叶绮听罢,便乖巧地走了出去。 随即,徐氏还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奴婢都退了下去。 叶绥见此,脸上的笑容凝了凝。 二伯娘这副样子,是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和她说? 到底是什么呢? 第392章 朱氏不行了 徐氏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佛堂里的大嫂……怕是不行了。”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愣了愣,一时无语了。 佛堂里的大嫂,当然就是叶家的大房夫人朱氏,叶安泰的妻子、叶绅和叶向钲等人的生身之母! 也是多年来压迫叶家三房,到最后不惜陷害叶家三房众人,反而被叶绥设计,被叶居谯幽居在佛堂、毁了容的的朱氏! 自从朱氏进了佛堂之后,叶绥便很少想起这个人了。 朱氏这个人,前世令哥哥断了腿,今生又想毁了她,只是本事逊了一筹,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该报的仇,该从朱氏身上讨回的东西,叶绥都一一做到了。 朱氏对她来说,就是已经翻过去来到人和事,极少极少会想起了。 谁会特意想起曾经挡路荆棘,又或是硌脚的石子呢? 如今二伯娘为何特意要说这件事呢?还有……朱氏不行了,是哪个意思? 她还以为祸害遗千年,以朱氏死不认输的性子,就算生生熬着,也定会熬下去的。 可是,这才过了多久,朱氏就熬不下去了? 徐氏想到了佛堂朱氏的情况,脸色也沉了下来,道:“从初雪的时候,大嫂的情况便不大好了,药倒是一直在喝着,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差了……我想着,你和三弟妹都想知道这情况,便趁机说了。” 现如今叶家就是徐氏当家,叶家后宅的情况,徐氏自然了如指掌。 对朱氏这个大嫂,徐氏当也没有好感,就冲着当初朱氏在沈家梅园设计自己女儿、侮辱自己相公这些事,徐氏就恨不得将朱氏摁在地上揍一顿。 可是,朱氏最后落得了如此下场,徐氏心中那些怨恨,也就渐渐消退了。 徐氏不是蠢人,知道三弟妹陶氏在府中当家的时候,对待佛堂的朱氏怀着怎样到心情。 三弟妹当真是恨不得拆其骨啖其肉,还勒令府中任何人都不得探望朱氏。 现在三弟妹去了河东道,大伯又回到京兆了,当初三弟妹定下的那些佛堂规矩,早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日子,徐氏并不过问佛堂的事情,但是下人来请该吃什么药、该请什么大夫,徐氏很爽快地准许了。 朱氏最后如此凄惨,她已无心再去为难计较什么了。 可是,朱氏还是不行了。 她心想,三弟妹和绥姐儿会很乐意听到这些听到这个消息吧? 不过,她看了看叶绥的脸色,并没有在其脸上现多少喜色。 难道,她猜错了,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叶绥说话了:“多谢二伯娘告知这个消息。想必母亲是会喜欢听到这个消息的。” 母亲因为当初云屠山强盗的事情,对朱氏恨之入骨,现在朱氏不行了,母亲应该会觉得开心吧? 亲者痛,仇者快,放在哪里都是这个理。 至于她,朱氏是无关紧要的人,她自不会因为她喜欢或者悲伤了。 想了想,她便这样提醒道:“既然如此,府中的事情,二伯娘也应该提早准备了……” 这个准备,当然是准备丧事。 朱氏毕竟是叶家大夫人,也是长兴侯府的女儿,哪怕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出现在京兆各种场合,但她的身份仍旧还在。 徐氏点点头,将声音再压低了一些:“这个不用绥姐儿提醒,我也是知道的。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大嫂的身子,似乎病得……有些不对劲。” 听了这话,叶绥半眯了眯眼,低声问道:“二伯娘,这话怎么说?” “自从大伯回来之后,大嫂的身子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怎么一场初雪就会这么糟糕了?前来为大嫂诊断大夫,是大房请的,药也是大房煎的……” 徐氏话没有说得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猜想,是不是大房在其中做了什么? 毕竟,朱氏只占着大房夫人的头衔,却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大房来说是个负累啊。 人心,谁能看得清到底怎样的呢? 想到自己猜测的那个可能,徐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不免心想:幸好自己的相公并不在朝为官,没有那么多的阴险和谋略。 还是简单平安点好,打理庶务也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殊不知,叶绥摇了摇头,道:“二伯娘,此事不好说,朱氏没了,对大房不见得有很大的好处……” 如果朱氏没了,叶安泰虽则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叶向铤等儿子就要守孝三年。 这三年的时间,对仕途来说甚为重要,叶向铤是长子嫡孙,仕途前程非一般重要,叶安泰这种熟知仕途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这个事情,不大可能是大房做的。 不过朱氏这个时候就不行了,的确有些蹊跷…… 叶绥也想不明白,只得道:“二伯娘,此事既然想不明白,就随它去好了。二伯娘只做好自己的事情,绝不能沾手。” 朱氏已经落到这个下场了,不管她是死是活,都与叶家其他房关系不大了。 徐氏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反正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徐氏打定主意,绝不掺和到大房的事情里面去,朱氏和佛堂,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的隐私和诡秘,就由大房谋划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徐氏身边那个胖胖的奴婢在门外说道:“夫人,纭姑娘和绅姑娘求见。” 叶纭和叶绅,她们也来了? 徐氏下意识看向了叶绥,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真是不能背后说人,这会儿她正说起朱氏呢,朱氏的两个女儿就来了了。 这般想着,徐氏朝外应道:“请两位姑娘进来吧。” 话音落下没有多久,门帘子就被撑开了,叶纭与叶绅两姐妹便走了进来。 纵叶绥对这两个人观感一般,在看到她们的妆扮时,都忍不住眼中一亮。 这两个人衣饰华丽,妆容精致,仪态大方,好一对华贵堂皇的姐妹! 叶纭比叶绅年长不少,但容貌要比叶绅好看许多,在精心打扮之下,倒看不出其与叶绅之间的年纪差距来。 反倒是叶绅,体态看起来有些臃肿,整个人的行动也凝滞缓慢,显得有些怯懦内向了。 第221节 只是,叶绅脸上挂着十分明显的笑容,看向叶绥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鄙视,此外还有一种深深的得意。 叶绥被她这样看着,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得意?以临川侯府如今糟糕的局面,叶绅在她面前有什么好得意的? 叶绥可不是那种懵懂的后宅妇人,临川侯府因五皇子的事情受到多大的影响,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绝对会比叶绅清楚! 如今叶绅还跑到她跟前耀武扬威?真是…… 她没有想到,叶绅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还真是有充足理由的。 第393章 耀武扬威 只见叶纭叶绅上前,朝徐氏说道:“见过二婶,祝二婶新年大安!” 其中,叶纭弯了弯腰,对徐氏以示恭敬。 ——不管怎么说,徐氏都是她们长辈嘛。 只是,叶绅一手撑着腰肢,一手在肚子上轻抚了抚,似不好意思地说道:“二婶,我有了身孕,身子不便,还请二婶多多见谅。” 说罢,她挑眉朝叶绥看了一眼,意思不言而明。 叶绥听着这话,看着叶绅轻抚着肚子的动作,顿时明了。 叶绅这是因为有孕,来她面前示威来了? 可是,叶绅有孕与她有何相干? 她又不是唐守静那些妾室通房,叶绅就是想显摆肚子,也去这些人面前显摆去啊,来她面前较什么劲儿? 叶绅也太可笑了! 显然,她低估了叶绅的恶意,叶绅之所以特意来见徐氏,就是知道叶绥在这里,特意来给叶绥难受的! 只见她坐了下来之后,不时摸着肚子,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前些日子才诊断出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把我高兴坏了……” 叶绥当然没有说话,徐氏看了看叶绅的动作,笑而不语。 已经一个多月了……看绅姐儿的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有了好几个月身孕呢! 见叶绥没有说话,叶绅眼中闪过了一抹暗光,故意仔细盯着叶绥的肚子,开口道:“说起来,我与六妹妹是同一天出阁的呢。现在我有了身孕,不知妹妹什么时候才有喜呢?” 话音落下,她便像想起什么事情死的,一手掩住了嘴巴,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随即,她大声地说道:“我差点忘了看,妹妹嫁给了汪督主……姐姐我还真是口无遮拦,还请妹妹原谅!” 叶绥仍端着茶杯,仿佛没有听见叶绅的话语似的,神情没丝毫起伏。 倒是徐氏把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脸色沉了下来。 她这样说道:“绅姐儿,二婶也是生了好几个孩子的人,也算是过来人了。别的不敢说,不过有一点是要提醒绅姐儿的,就是要多留口德,多为腹中胎儿行善积福才是。不然……” 徐氏轻瞄了瞄叶绅的肚子,意思十分明显了。 绅姐儿哪里是忘记了,哪里是口无遮拦,分明就是故意才对! 她明明知道绥姐儿嫁给了一个宦官,是不可能有喜的…… 绅姐儿还说了这么一番话语,这个心思,太恶毒了! 换作是一般人,徐氏都忍不住会说两句,更何况现在针对的绥姐儿,她更是要出言维护了! 这一刻,她都有些后悔让叶纭叶绅两个人进来了,这两个人分明就是来添堵的! 听到徐氏毫不留情面的训斥,叶绅的脸色立刻变了变,正想不忿地反驳什么,一旁的叶纭就笑吟吟地开口了: “二婶说得极是,子嗣也是一种福气来的。绅儿现在有了身孕,许就是因为行善积德,这就是好福报了,不然哪里会有身孕,二婶说是不是?” 她笑盈盈的,脸上是一副受教听训的样子。 “……”徐氏窒了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纭姐儿的话语听起来没有什么,可是徐氏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纭姐儿这副样子,她也不好再冷眼沉声说什么话了。 倒是叶绥,抬头淡淡朝叶纭看了一眼。 二伯娘没有听出叶纭话语中的深意,她却一听就透了。 行善积福才有了身孕,岂不是指她没有身孕,是作孽太多没有福报之果? 不过,叶纭说得也没有错。 前世折在她手上的人命,不算顾家嫡枝这些血海深仇的,也数不清了。 她还记得,韦皇后曾指着她,眼中淬毒地诅咒:“叶绥,你下一辈子一定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本宫就在地下看着,看着你的报应!” 如果说没有子嗣也是一种报应的话,那么她现在是受到报应了。 不过,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叶纭说的对,子嗣也是一种福分,前世她就没有这个福分,今生就更不会强求了。 嫁给大人之后,她压根就没有想过子嗣的问题,也不觉得有任何遗憾痛苦。 现在叶纭和叶绅拿身孕的事情来刺她,想她痛苦难受。——不好意思,定要叫她们失望了! 叶纭在闺阁之中有“笔落惊风雨的”的赞誉,叶绅在京兆闺学之时也深得先生赞赏的,怎么这两个人的行事越来越糊涂了? 她们连敌人的爱憎喜恶都不了解,怎能能够让敌人痛苦难受呢? 嗯,我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叶绥点了点头,笑道:“大姐姐说得没错,子嗣就是一种福分。想来唐家姑爷就是个极有福分的人,现在他的庶长子也快五岁了吧?如此正好,五姐姐生下的孩子正好有了兄长作为玩伴了。” 听了此话,叶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觉得就像针刺在心里似的。 可不是吗?她刚嫁给唐守静的时候,其已经有了一个三岁多的庶长子了! 叶绅觉得自己被人毫不留情地狠狠刮了一巴,抚摸着肚子的动作便停住了,脸色阴沉得吓人 就连叶纭脸上的笑意也顿了顿,神色不善地看了叶绥一眼。 绅儿是有身孕的人,叶绥怎么能在她去面前挑这些痛脚? 可恨!可恨! 叶绥却没有理会叶纭不善的神色,吃亏受委屈一向不是她的风格,就许叶绅来刺她,就不许她反击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只是这样叶纭叶绅两姐妹就受不了?还早着呢! 下一刻,叶绥开口继续开口了,语气带着担心:“大姐姐,我听说大伯娘身子不大好了,两位姐姐可得赶紧去佛堂看一看,说不定……大伯娘真见不到小外孙的出生了。” “你——好毒!”叶绅再也忍受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她死死看着叶绥,眼中有着刻骨的恨意和怒火。 叶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同样盯着叶绥,紧抿着嘴唇。 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徐氏,努力挤出笑意:“二绅,您看着大过年的……” 叶绥分明是在诅咒娘亲死啊!这还是年初,这心也太毒了! 谁知,徐氏也担心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姐妹之间闲话几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绥姐儿说得对,大嫂的身子的确不太好了,你们赶紧去佛堂看看吧。” 她明白叶纭话语的意思,可是现在她只想将叶纭、叶绅赶出去,哪里会为了她们训斥叶绥? 先撩者贱啊! 第394章 恨毒 叶绅离开二房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极为不甘地说道:“姐姐,那叶绥欺人太甚了!我不能忍啊!” 叶纭看了叶绅一眼,冷声说道:“不能忍也要忍!叶绥现在是督主夫人,你想做什么?况且,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平安健康地诞下一个儿子,如此才能让叶绥难受。你难道忘记自己受的苦了?“ 听了这些话,叶绅满腹的怒火和不甘都渐渐冷却了下来,随即咬咬牙道:“姐姐说得没有错,我都听姐姐的。” 她哪里会不记得自己所受过的苦楚?太记得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记得,自己是怎样对这婆婆妯娌陪着笑脸的,她记得,自己是如何低眉顺眼讨好相公的…… 为了有孕,她还忍着羞耻,向那些低贱的妓子们学习房中术,以吸引自己的相公! 为了在临川侯府站稳脚跟,叶绅已经豁出去了。 现在她终于有了身孕,在临川侯府也渐渐得到尊重,才会想趁着叶家家宴的时候让叶绥难受,谁知却被叶绥气了回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平静。 她已经有了身孕,可是叶绥永远都不会有。 这就是她比叶绥强的地方! 虽则叶绥面上死死撑着,心中说不定会如何凄苦呢! 姐姐说得没有错,到时候她平安诞下儿子,这就足够让叶绥难受了,哈哈! 见到妹妹冷静下来了,叶纭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十分凝重。 她虽然这么劝慰叶绅,对付叶绥却没有什么把握。 且不说叶绥背后还有汪督主,就是叶绥这个人本身也不容易对付,嘴皮子厉害、行事周全,似乎没有弱点…… 叶纭皱起了眉头,由叶绥想到宫中的叶绪。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生的死对头,有人天生不合的话,那么她与叶绪就是了。 明明她和叶绪没有闹过什么矛盾,但是她就是见不得叶绪好,若是叶绪过得好了,她就是抓心挠肝,浑身都不舒坦。 人生在世,当然要自己活得舒坦。 既然如此,那么就只好让叶绪她们活得不舒坦了! 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 第222节 叶纭这样想着,边与叶绅踏进了佛堂。 一闻到佛堂檀香中隐隐夹带着的腥臭,这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从她们内心来说,实在不想来到佛堂这里。只是,她们的父亲也说了,母亲没剩下多少日子了,见一次就少一次了。 “姐姐,我能不能不进去,我怕……”叶绅拉了拉叶纭的衣衫,神色充满了畏惧,眼中还藏着一丝嫌弃。 母亲那张被毁掉的脸,叶绅实在没有勇气去看,每次都会让她忍不住惊叫出来,也会连着做几天噩梦。 现在她是有身孕的人,身子正是最重要的时候,受了惊吓又做噩梦的话,那会不会影响胎儿? “……”叶纭没有说话了,其实她也不愿意进去。 可是朱氏毕竟是她们的母亲,她病得如此严重,她们怎么能够不进去呢? “走吧,绅儿。至多你低下头,不看母亲便是。”叶纭这样说道,心里打定主意自己也是这样做。 “可是……可是……”叶绅仍诺诺,还是想拒绝进去。 就是不看向母亲,房间里面的腥臭也让人受不了啊,总忍不住会想起那副可怖的脸容。 她畏缩地说道:“姐姐,母亲最疼爱我们,就是我们不进去,母亲也不会怪罪的……我还是进去吧。” 看见了叶纭有些冷的目光,她最后改了口。 母亲已经不行了,再没有女性长辈来提点她来支撑她了。幸好,还有同胞姐姐在扶持她,在为她出谋划策,她绝对不能令姐姐生厌了。 听到叶绅的话语,叶纭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房间,随即屏住鼻子,低声唤到:“母亲,女儿来看望您了。” 朱氏已经起不来了,她病得迷迷糊糊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却依稀能听明叶纭的话语,顿时眼睛发光地说道:“是纭儿,绅儿来了吗?为娘……好好……看看……” 她似乎想挣扎着起来,可是身子根本动不了,就连两手都只是抬了抬,便无力地放下了。 此时,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下人,叶纭和叶绅根本就没有看向她,也没有上前将她扶起来。 “扶我……起来,娘亲……见见你们。”朱氏说得很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好一会儿才将话语说完整。 叶纭和叶绅站得远远的,哪里想伸手搀扶着她? 闻言,叶纭只是上前一步,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微微避开眼,柔声说道:“母亲,大夫说了您不宜移动,我们就站在这里,您好好看吧。” 叶绅也上前了一步,却是半掩藏在叶纭身后,低垂着头,眼睛只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努力忽略窜进鼻端的腥臭,压抑住夺门而出的冲动。 朱氏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眼皮仍旧耷拉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楚,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好……纭儿绅儿好……” 随即,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纭儿,绅儿……” 叶纭被这突然高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几步。 她看着似乎用尽力气的母亲朱氏,不知为何,泪水突然间就涌了出来。 “娘亲……”叶纭喃喃唤道,声音不住地哽咽。 她还记得,在闺阁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费心教导她的,是怎么苦心为她筹谋的; 她还记得,出嫁之后,母亲又是如何殷切提醒她,让她拢住夫家一众人的心; 她还记得,母亲相貌容貌端庄,看起来比其他同龄夫人都年轻多了! 可是现在,娘亲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而且快不行了…… 朱氏喘着粗气,努力提起来的声音没有低下去:“纭儿,绅儿,是叶纭害我……是陶氏……是徐氏害我……还有……还有汪印!” 她努力说着这些人名,每说一个,眸光似乎都亮了亮。 显然,支撑着她、让她完整地讲这些话的,正是对这些人的仇恨。 叶纭泪眼朦胧,虽然还是没敢直视朱氏,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亲所说的名字,每一个,她都会记得,绝不会忘! 叶纭走出朱氏房间的时候,眼眶红彤彤的,心情难以平复。 朱氏在说完那些名字之后,就力竭昏迷了过去。 这一昏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句话语:“大儿媳妇可还好?” 叶纭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便看到了一个手拿着佛珠面容慈祥的老太太。 只是这个老太太与一般清修礼佛的老太太不同,眉目间没有那种超然物外的从容,而是有些怯懦畏缩,像很怕见到人似的。 叶纭上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请安道:“孙女儿见过祖母。母亲她……她不是很好,希望迟些会有起色吧。” 她差点忘记了,佛堂里除了母亲,还有叶家的老夫人! 这个怯懦的老夫人,正是叶绪、叶绥嫡亲的祖母! 她差点忘了,幸好,幸好……在这里碰到了! 她低着头,唇角却勾了起来。 第395章 意外得知 叶家佛堂这里的事情,叶绥不知道,当然也不怎么理会。 告别了二伯娘之后,她心中的思念和愁闷淡了不少,虽然仍旧会思念汪印,也不会像早几日那样失魂落魄了。 不过,她也没能全身心沉浸在学习医术中。 因为这个时候还是年节,朱太医和陈太医两位大夫都休沐当中,正是与家人团聚欢乐的时候,她不想麻烦两位太医跑到汪府来。 正如大人所说的,求学不急在一时,努力也不急在一刻。 况且,叶绥也忙,因为年节时候,汪府接到了许多帖子。 这些帖子,叶绥大多不受,但有一些帖子却是要慎重对待。 譬如长公主郑薇的帖子,譬如元康公主的帖子,虽然她不会去赴宴,却是得回一封书信,表示祝贺新年之意。 ——对这两个皇家贵胄,她都颇有好感。 回了这两人的书信后,叶绥从一大堆请帖中,挑出其中一张帖子,朝门房宁安吩咐道:“这张帖子,我接下了,你去回话吧,就说我会到。” 宁安接过了帖子,恭敬地退了出去。 佩青为叶绥按摩着肩膀,好奇地问道:“夫人,范夫人的帖子……莫不是前些日子姑娘前去添妆的范夫人?” 叶绥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没错,她准备前去顾清辉的邀约。 顾清辉年前已经出嫁,嫁给了司农卿范复的长孙,成为了范家的大少夫人,所以帖子落款便是范夫人。 因着对顾清辉性子的了解,又有先前太府出纳使的事情,顾清辉和叶绥两人都有心交好彼此,一来一往之间,联系便多了。 感情都是要慢慢处出来的,虽然叶绥和顾清辉的情谊还说不上很深,但已经比先前好多了。 现在顾清辉特意来了帖子,叶绥焉有不接的道理? 叶绥前去赴宴,一是为了巩固与顾清辉的情谊,二也是为了排遣汪印不在府中的寂寞。 不想,这一赴宴,竟然让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一日,叶绥盛装打扮去了范家。 范家女眷对于她的到来,自然诚惶诚恐,然而因为顾清辉设的是私宴会,请的人本来就不多,而且大多都是闺阁好友,倒没有在范家引起太大的震荡。 叶绥在来宾中,发现了穆谊,京畿卫大将副将军穆太澄的的小女儿,也是先前在碧山院学琴的人。 她正想过去打招呼,穆谊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大声笑着说道:“叶妹妹来了……哦,是不是应该叫督主夫人了?刚才我还和顾姐姐说起来你呢。” 她声音磊落爽利,虽然提到了汪印,却不像叶绅那样暗藏机锋,不会让人觉得口蜜腹剑,只会让人感觉到熟悉亲近。 叶绥笑得眉眼弯弯,答道:“顾姐姐设宴,我当然要来了。我也许久没有见到穆姐姐了……” 穆谊摆了摆手,神色有些郁闷地说道:“唉,别说了,苦闷!我现在都被娘亲抓住相看呢!每天烦都烦死你了……”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人胆敢看向她们,便压低了声音,狡黠地说道:“妹妹,你不知道,最近我乔装去京畿卫做士兵了,那些兵痞子都打不过我……嘿嘿。” 叶绥只觉得有些惊奇,穆宜的年纪颇大了,现在才相看,难怪穆副将军他们会着急了! 这时,穆谊脸上出现了骄傲的表情,只说自己丰功伟绩,压根就没有说自己在京畿卫引发的波澜,她的父亲穆太澄正为此头疼不已呢。 这时,顾清辉走了过来,故意板起脸训斥道:“叶妹妹可别听她胡说,她呀,在京畿卫闯了大祸,现在来我这儿避难呢!” 说罢,她狠狠地刮了穆谊一眼。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穆谊在京畿卫的事情,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穆谊脸色有些涨红,尴尬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那么孱弱嘛……居然打不过我一个学琴的闺阁姑娘!”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不由得想起了在碧山院中听到琴音。 可以说,穆谊才是尽得碧山君琴艺真传的人,琴音豪迈壮阔,让人听了,油然生起天地宽广的豪情壮志。 不过,穆谊比碧山君好多了,琴音是一回事,关键是秉性心志! 碧山君就不用多说了,与熙平公主私通事发之后,声名尽失,已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穆谊却不一样,她是京畿卫副将穆太澄的小女儿…… 谁能想得到,穆太澄最疼爱的小女儿,后来会上阵杀敌,最后还战死沙场? 穆谊与顾清辉并称京兆明月,便是因为她的功绩和事迹。 不过前世叶绥只听闻这两个人的名字,根本没能与她们有任何交往和接触。 现在看来,穆谊最后会上阵杀敌,并不是突然的事情。 或许,在军中长大的姑娘,心中自然会有为国捐躯的领悟和心志吧? 叶绥曾为穆谊战死而惋惜而佩服,这一生因与穆谊接触得多了,惋惜更是占了多数。 这样一个姑娘战死,她的父母亲朋,该有多么痛苦? 她有心想说什么话,却在看到穆谊提到军中那种发亮的目光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命运,她虽然重活了一辈子,却无权干涉其他人的命运。 特别是像穆谊这样的京兆明月……就让其去走她自己的路吧。 第223节 穆谊的命运,只是刚刚开始,最后会怎样,谁能说得准呢? 很快,穆谊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尴尬,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事,她这样说道:“说到琴院,顾姐姐你接到老师的书信了吗?老师在雁西道过得……似乎并不好。” 她的神色有些忧虑,而听到这话的顾清辉和叶绥神色也变了变。 穆谊所说的老师,那么就只有一个人,那便是碧山君陶九归! 第396章 碧山君下落 不知为何,顾清辉朝叶绥看了一眼,随即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我也接到了老师的书信,老师现在正在一个官员家中做教习,还让我寄一些御寒衣服和银子过去,想必是过得不太好。” 叶绥回望着顾清辉,明白了当中意思:这是不因碧山君而避她。 这时,穆谊叹息一声,眼中带着忧虑:“是啊,老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唉,若是当初老师……” 穆谊猛地止住了话语,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只看着叶绥干巴巴地笑。 和顾清辉一样,穆谊对碧山君也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当初碧山君和熙平公主的事情,她也隐约听说与汪督主有关。 叶绥的背后,可不就是站着汪督主? 虽然穆谊觉得,不管当初事发是与谁有关,老师都做错了,这就是事实。 碧山君是她们的老师,过去的辛劳教导不能抹去,就是做错了也是她们的老师,可是在叶绥面前谈及碧山君,她总觉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 叶绥朝她宽厚地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两个人对碧山君的感情,有道是疏不间亲,她觉得璧山君这个人德行有瑕,很是厌恶这个人,却不代表穆谊和顾清辉也是如此。 或许,碧山君在这两个人面前表现得很好呢? 不过,她原以为出了私通一事后,碧山君声明尽失,与顾清辉、穆谊的往来已经断绝了,还想着前一世碧山君陷害顾、穆两家的事情不会存在了。 怎么,碧山君和这两个人私下还有联系吗? 她想了想,状似好奇地问道:“许久没有听到碧山君的消息了,原来他去了雁西道吗?那里离京兆很远,的确是苦寒之地了。” 雁西道是大安十大道之一,就在大安的最西面,传言连大雁都不会出现在这里,故名雁西。 可想而知,此地有多苦寒了。 不过,雁西道位置虽然苦寒,但地处要冲,是阻挡大雍朝的天然屏障。 因此,雁西道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中,是绝不可缺少的存在。 因这里靠近大雍朝,雁西卫的士兵人数要比其他卫多很多,由此而衍生出来的百姓人口自然也很多。 这里虽然苦寒,却是大安朝第一大道。 人一旦多了,就有了繁华和兴盛的基础,哪怕雁西道地处苦寒,这里却蕴藏着许多机会,吸引着大安朝各道的人。 特别是那些犯了错或者隐姓埋名的人,最喜欢来到雁西道这里。 因为,在这里只看个人的本事,没有人对你的过往感兴趣,如果不算苦寒环境的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碧山君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在大安朝如同丧家之犬,去那里的确是最好选择了。 只是…… 哪怕一切都合情合理,一想起前世碧山君所做的事情,叶绥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看着眼前的顾清辉和穆谊,再想想碧山君的过往,这种怪异感便渐渐变成了不祥之兆。 前世的事情,绝不能再一次发生! 想了想,便说道:“不知碧山君在哪个官员人家当教习?以碧山君的琴艺,不至于会如此落魄才是啊。” 碧山君陶九归,一手琴技出神入化,既然在官员之家当教习,还会差御寒衣物和银子吗? 顾清辉摇了摇头,道:“我们也不清楚,老师只是说羞愧,早已不用碧山君的名头了,现在只是在雁西道艰难度日而已。至于衣物银子,送到雁西道的驿站,老师自然会来拿。” 听到这里,叶绥只点点头,便不再问了。 毕竟,她与碧山君真的没有什么感情,问得多了也不好。 碧山君隐姓埋名,在雁西道艰难度日……真的是这样吗? 叶绥心想,她的疑问不可以问顾清辉和穆谊,却是可以去问其他人。 看来,她得好好去查一查碧山君在雁西道的情况了。 愿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人,原以为没有了威胁的事,现在再一次出现了,叶绥不得不审慎。 叶绥回到汪府之后,便唤来了庆伯,直接问道:“庆伯,我想让缇骑去雁西道查一些事情,拜托您了……” 叶绥知道庆伯和封伯一样,都是跟随了汪印多年的老人,而且庆伯还掌管着汪府的暗卫,实际上是汪府护卫的副首领。 汪印很早之前就说过好,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交代庆伯,庆伯定会办妥的。 只是一直以来,汪印大多都在她身边,她都没有什么劳烦庆伯的机会。 现在汪印去了岭南道,碧山君的事情,就只有麻烦庆伯了。 “请夫人吩咐,老奴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庆伯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 说罢,他便退了出去,显然是准备办事去了。 事实上,叶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庆伯不仅仅是汪府的护卫副首领,更是缇事厂的掌刑千户。 虽然他现在基本不在缇事厂了,但动用某些缇骑的权力,还是有的。 况且,这是夫人的吩咐,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很快,庆伯便给雁西道的缇骑发了一个指令,让他们全力查探碧山君的情况。 雁西道的缇骑虽然不像京兆缇骑那么多,却同样对雁西道的情况十分熟悉。 而且,夫人已经说了碧山君在官员之家当教习,线索指向太明显了,就算碧山君隐姓埋名,缇骑也能将他找出来的。 很快,有关碧山君的情况便被呈送至于叶绥跟前了。 看到这些调查得十分仔细的碧山君情况,叶绥的眉眼皱了起来。 第397章 暗恨 远在雁西道的石秀府中,一个琴师模样的人弹出了最后一个琴音,将手放在了双膝上,温和地说道:“琴之一艺,固然要靠天赋领悟,但苦练同样必不可少。你们回去之后,定好好好练习,我可是要一一考究的。” “是,陶先生!”他面前那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清脆地回道,随即站起来朝这位陶先生行了礼。 陶先生含笑地看着两个小姑娘抱琴离去,旋即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 他眼睑半垂,然后轻拨了一下琴弦,错错杂杂地弹了了几个音,便停了下来。 “不觉碧山暮,但闻万壑松……”这名姓陶的琴师长长叹息了一声,随即低下了头。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一双眼眸中满是痛苦和悔恨,似还在喃喃说着什么,话语间似充满缱绻与不舍。 仔细一听,他几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竟然是“熙平”“熙平”这两个字。 熙平,熙平公主! 眼前这个姓陶的琴师,竟然就是曾经的京兆闺学琴院院主,碧山君陶九归! 可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没有人知道皇上曾金口御赐,封其为“碧山君”。 现在,他只是石府中一个名字叫做陶平的落魄琴师! 现在的他,与在京兆闺学时的他大不一样了,便是顾清辉和穆谊见到他,想必一下子也认不出来了。 他的样貌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像到了知天命之年。 虽然神态看起来还是飘然洒脱,然而,那暗淡的眼神,还有眉角的皱纹,都清晰地看出岁月侵袭的痕迹来。 谁能想得到,这个人就是名誉天下的陶九归? 这时,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嫌弃地看了一眼陶九归,然后恶声恶气地说道:“陶平,驿站的驿使让人来说,驿站里有京兆送给你的衣物,让你速速去拿!” 陶九归忙站了了起来,躬身腰,朝这位小厮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忙不迭回道:“陶某知道了,这就马上去驿站,有劳您来通报了。” 许是见到了陶九归弯腰作揖的样子,又许是听到了他话语中的恭敬奉承,这名小厮的脸色好了不少。 然而,这小厮还是冷冷道:“陶平,夫人让我告诉你,你只是一名寄居在石家的琴师而已,衣食住行都是仰仗陶家,莫要仗着教导几位庶小姐就得意忘形了。” “是,是,夫人说得极是。”陶九归仍旧弯着腰,不住地点头。 小厮露鄙夷,显然是看不惯陶九归这副样子: 还说是琴艺高超的琴师呢,这副姿态,比他这个奴才还像奴才了! “还有,夫人说了,驿站的事情,这次就算了!以后有什么,就直接寄到府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将军府要折辱你这个琴师呢!”小厮一甩袖子,将夫人交代的话语说了出来,再也不理会陶九归,转身离去了。 这个琴师也是个愚蠢的,谁叫他偏偏去教导庶出的姑娘呢?难怪夫人处处看他不顺眼了! 陶九归仍然弯腰低头,似在恭送小厮的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副奉承讨好的样子,而是变得冷硬阴险。 驿站的物品……从京兆来送到驿站的物品,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物品,就是他的两个弟子孝敬他的。 想必,他送往京兆的书信,已经顺利送到两位弟子的手中了。 那么,与他两个弟子关系不错的督主夫人,是否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他再次低下了头,发出了“嘎嘎”的笑声,眼神就像毒蛇那般,异常的阴险冰冷。 主子说的没有错,他这两个弟子,是最好的利用对象!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周围,在石府这座并不起眼的院子,那无孔不入的缇骑会什么时候出现? 他且等待着,定要叫这些人……一无所得! 有关碧山君的这些汇报,很快就被缇骑汇总,以极快的速度送到了京兆。 第224节 叶绥拆开这份汇报时,眉头皱了皱眉。 这这份汇报上提到,碧山君陶九归改了名字,现在叫做陶平。 陶平……想来碧山君是真心爱慕着熙平公主呢! 现在,陶九归在雁西卫副将军石秀的府中当教习,教授石秀庶出的两个女儿学习琴艺。 就像顾清辉和穆谊所知道的那样,根本没有人知道陶平就是碧山君。 所以,他的银子很少,仅仅够基本支出而已,现在他的情况十分落魄。 这倒与他给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的信对得上…… 不过,叶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哪怕这份汇报上说陶九归就像任何一个犯错落魄出现在雁西道的人,哪怕陶九归的一言一行都没有任何不妥,就冲着其出现在石秀府中,此事就极不寻常! 自从雁西卫大将军赵祖淳出事之后,副将军石秀便暂代大将军一职,直到现在,雁西卫大将军人选还是空缺。 虽然石秀名义上是雁西卫副将军,但实际上却是统领雁西卫的人,与雁西卫大将军无异。 陶九归一个落魄的琴师,为何千里迢迢去了雁西道,还刚好就在雁西卫副将军的府中? 石秀是否知道陶九归的真正身份? 传闻石秀是个大老粗,只会舞刀动枪,对琴棋书画等一切都不懂。 这样的人,不知道陶九归这个人也正常。 但是碧山君与熙平公主私通一事如此轰动,石秀作为雁西卫的实际主将,对京兆的情况十分关注,想必也听过陶九归的名头。 那么,得让石秀知道陶九归的真正身份才是…… 随即,叶绥便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 不能让石秀知道陶九归的真正身份,如此一来,必定会打草惊蛇! 那么,陶九归蛰伏在石秀府中的真正原因,便查不到了。 区区一个落魄的陶九归不算什么,叶绥也不忌惮这个人,她担心的是,陶九归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之处。 陶九归为何会去雁西道,为何要在雁西卫副将军的府中当教习呢? 叶绥想不明白,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庆伯也查不到原因。 苦思良久,叶绥终于道:“庆伯,让你的属下密切监视着陶九归的情况,绝不能放松,有什么情况,再报!” 现在情况,消息太少,唯一能做的,便是继续监视陶九归和石府了。 这个时候,叶绥不由得想起了汪印。 若大人在府中的话,想必不会像她这样一筹莫展吧? 大人若是知道陶九归的事情,会怎么做呢? 想了想,叶绥便吩咐道:“将陶九归的事情,详尽送去岭南道,好让大人知道。” 现在,大人应该到了岭南道吧?大人现在情况如何了? 汪印此时的情况,并不太好。 第398章 梅关 汪印带着缇骑,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往岭南道疾驰,一路穿过河内道、山东道、江南道,在五天之后,终于抵达了岭南道地界。 岭南道在大安朝的最南边,这里的气候与京兆差异极大,气温也高很多,就连冬天也十分温暖。 却不代表着,岭南道不会下雪。 汪印一行人抵达岭南的时候,适逢南岭下了一场大雪,连接岭南道与江南道的梅关古道上铺满了白白的一层雪。 这层白雪,自然不能与京兆的白雪相比,更不能与趋云峰上的积雪相比。 然而,此时梅关古道上,有点点红梅,还有苍翠青松,加上一层白雪,眼前的景象也是极美,让奔波旅途的人感到抚慰。 难怪,在梅关古道这里,留下了这么多名人佳句,素有“梅关一别千载思”的美誉,这里实在是激发思古忧思、让人诗兴大发的地方。 此刻,梅关古道最靠近江南道的地方,有一个小驿站。 这个驿站小得可怜,或许不能算个驿站,只是一个仅供行歇息的亭子而已。 亭子里面只摆着几张用石头做成的凳子,有几名赶路的行人正在歇息,也在欣赏着着梅关古道的美景。 这时,有一行人出现在梅关古道上,然后在这个小驿站边上停了下来。 这一行人并没有进入亭子,可是亭子原本坐在里面的行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就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好像有什么压迫下来似的,让他们在震慑莫名,根本就待不下去了。 其中有个胆子稍大一些的行人,偷偷将目光移向那一行人,想看看这些会是什么人。 他只看到高大矫健的骏马,还有数个威严肃穆的护卫,而为首那一个人…… 这一看,这人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从石凳上摔了下来。 这个人肤色雪白,容貌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俊美,可是……怎么说呢?这个人好像周身笼罩着些什么,让人觉得害怕不已。 行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心脏受不了似的,就好像面临着极端的危险甚至频临死亡一样。 这种感觉如此明显,吓得行人什么都来不及想,也像其他行人一样,忙不迭地离开了这座小亭子。 虽然他们已经累得不想动了,但继续赶路还是要比待在这里好得多了…… 可怕,太可怕了! 很快,行人们全都离开了,亭子这里便空了下来。 一个侍卫打扮的模样朝为首那人请到:“厂公,请进亭子歇息吧。” 不消说,这一行人正是汪印他们,请示的人,正是缇骑掌班唐玉。 汪印摆了摆手,示意唐玉他们进亭子中,他却没有动,仍旧立在古道边上,静静看着远处险峻的山脉,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脸容依旧俊美无俦,神情也极为冷漠,狭长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整个人也带着不少风霜痕迹。 他没有动,唐玉等缇骑当然也没有动,仍然立在汪印身后,作出了护卫的姿态。 可是,这一行人里有一个人动了,是一个年轻人。 他挣扎上从马上滑了下来,几乎是半走半爬的进入亭子中,然后大伸着手整个人都趴在了凳子上,像条死蛇烂鳝一样。 唐玉淡淡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眼光非但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丝同情。 连日不停的疾驰,让这一行人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就连唐玉这些缇骑只恨不得立刻就找个地方躺倒下来,更别说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年轻人,只是国子监一名士子,没有在中途病倒累死已经算命大了…… 瘫倒像条死蛇烂鳝什么的,唐玉就只当没有看见了。 汪印一行人没有等太久,很快,便有几骑飞快地从岭南方向疾驰过来了,然后在小驿站前停住了。 一个中年武将模样的人飞快地从马上跃下,朝汪印拱道:“本将不知督主提前到来,没能及时迎接督主,实在惭愧!” “无妨,关将军无须多礼,本座也是刚到不久。”汪印也拱了拱手,淡淡道。 这名武将长得威武雄壮,看着比汪印还高半个头,留着络腮胡子,额头左上方有一道伤疤,看起来就像半截大刀的模样。 此人,正是岭南卫大将军关寒松关不凋,号半刀。 汪印前来岭南道,明面上是为了平息百部之乱,实际上是为了南库而来。 他的来意是机密,但岭南道观察使张毫端和岭南卫大将军关寒松却是知道内幕。 原本张毫端和关寒松都商量好了,会早早就在梅关古道这里等候汪印,以示岭南道这里军政对汪督主到来的重视。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汪印会来得这么早! 接到驿使禀告的时候,张毫端和关寒松都大吃了一惊,于是立刻往梅关古道这里赶来。 关寒松是一卫大将军,骏马飞驰的本领当然不凡。 他骑马遥遥领先,现在,张毫端还在驾着骏马,在很远之后拼命赶来呢。 听到汪印这么说,关寒松便不在说什么寒暄客气的话语,爽落地说道:“如此,就请督主稍息片刻,我们再起行吧。” 汪印摇了摇头,说道:“这就起行吧,本座欲尽快知道百部动乱的情况。” “……这样,就辛苦督主了。”关寒松这样说道,顺了汪印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缇事厂督主,心里有着深深的震惊与佩服。 军中的千里急骑从京兆到岭南道,就是一刻不停,最快都要七八天的时间。 可是,汪印这一行人,只用了五天! 五天,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关寒松无法想象汪印他们是怎么赶路的,他下意识将自己替代其中,发现自己根本达不到这样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汪印一行人哪怕现在如此疲惫,精神却是熠熠,显露出精干威严来,可见平时多么训练有素。 作为带兵的将领,关寒松很清楚:越是艰难困境的时候,便越能体现出一支队伍的本事来。 皇上倚重缇事厂和汪印,不是没有道理的…… 等等! 那个瘫倒在亭子石凳中的年轻人,仿佛走不动的年轻人,怎么也挣扎着上了马,跟在了汪印一行人的身后? “走吧。”汪印没有在意他的惊诧,淡淡说了这两个字,随即一夹骏马,飞快地驰往岭南府衙的方向。 第399章 百部动乱 岭南道韶州府衙内,岭南观察使张毫端、岭南卫大将军关寒松正在与汪印商量着岭南道的局势。 张毫端是在韶州边上遇到汪印等人的,他们为了节约时间,便来到了最近的韶州府衙。 说起来,观察使府离韶州府衙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 第225节 张毫端是个身形肥胖的文官,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像个大肚弥勒佛一样,每见人都会未语先笑,没有丝官员架子,压根就不像是朝中三品大员。 “督主,这一路上辛苦了。关于岭南百部动乱的情况,本官和关将军都知之甚详,现在就为督主一一道来吧。”张毫端这样样说道,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张大人还是满头大汗,不知道是因为骑马急赶,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怎么说呢,因为这总是抹汗到动作,他看起来就像个慌慌张张、正等待上级检查的属下一样。 完全没有朝中重臣那种稳重状态。 要知道,观察使可是官居三品,比汪印这个缇事厂督主还要高一阶呢。 这样的表现,实在……一言难尽。 汪印却知道,能够成为一道观察使、官居三品的人,绝不是一个慌张惶恐的官员。 他每年秋天都会来岭南道,与张毫端的接触不算少,似乎每一次见到他,都是这样一幅大汗淋漓的样子。 对张毫端这些表现,他并不在意,张毫端的表现并不代表着其实际能力。 能在岭南道这里就任观察使,能够知道南库的事情,这张毫端的能力自然不用细说,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也不用质疑。 当初发现岭南矿藏的时候,皇上便将张毫端从山东道调至岭南道,其中恩重可见一斑。 自发现矿藏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来,张毫端这个岭南道观察使的官位没有挪动过,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在猜测张毫端是不是失了帝心。 朝官哪里知道,正因为岭南道太重要了,正因为张毫端深得皇上信任,才一直就任岭南道观察使。 “百部动乱在秋天之时已经现出端倪,就在于越部和高部两个部落之争。只是,这些争执只在这两个部落之间,并没有影响到其他部落,我们一直在观望着。到了冬天的时候,情势便一下子加剧了,过年时就发生了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张毫端继续说道,将百部之乱的情况一一道来。 汪印静静听着,淡漠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便是听到部落械斗死了那么多人,眉头也不见动一动。 这副淡漠的表情,夹着一丝摄人的杀意,让张毫端和关寒松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神色也不自觉变得凝重。 汪督主这副样子,看起来真是让人不由得不紧张。 “历年来,这些部落总少不了争端,按说百部之乱对朝局造不成什么危害,只是百部之乱渐渐蔓延到了庾山附近,越来越靠近南库了。本将担心这个动乱会影响朝廷的布局,更担心矿藏和南库会暴露。”关寒松补充说道。 这一点,才是让张毫端和关寒松最揪心的地方。 百部动乱事小,南库暴露才是事大! 原来,岭南道部落很多,这些部落或大或小,大多分布在岭南道的边缘地方,也有部分是数个、数十个部落聚居在一起,因为部落很多,便被朝廷统称为百部。 每天的秋天,是各个部落联合聚会,选出首领的时候,但是去年的秋天却出现了例外。 百部之中,最强的两个部落越部和高部都有意争首领,而且态度都十分强硬,怎么都不肯相让。 为此,这两个部落势成水火,械斗不断。 这两个最强大的部落之所以争首领,就是想吞并其他小部落,以壮大自己的部落,掠夺更多资源。 部落的人口本来就少,物资也匮乏,每一个部落和人都是珍贵的,为了抢夺人丁和资源,越部和高部各出手段,两者不时爆发争端。 随着局势的进展,一些小部落为了生存,纷纷依附在这两者的身后,因此百部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三个阵容。 在者三大阵容中,其中两个便是越部和高部,至于另外一个阵容,便是不愿意依附着任何一方、意图保存自己的人丁和部落的阵容。 这第三个阵容,类似于中立势力,并不偏向任何一方。 但是越部和高部对峙的状态,便会向这三方阵容寻求支持,或者直接攻打掠夺。 因此,这第三方阵容并不稳定。 这么多年来,朝廷对百部的政策都是外紧内松。 自朝廷收归百部以来,彼此之间都相安无事。 朝廷对百部的做法具体的做法是:给他们充分的自由,希望他们乱中有治,既不让百部壮大,又不让百部孱弱到成为朝廷的负累。 但张毫端和关寒松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百部的动乱会这么严重、持续这么久,还聚集在庾山边上,已经威胁到了朝廷的南库。 南库,那是什么地方?它一旦有任何闪失,便足以让张毫端和关寒松丢项上人头的地方! 汪印听罢了岭南道的基本情况,开口问道:“国公爷对百部之乱如何说?” 当初朝廷发现岭南道矿藏之后,便定下在岭南矿藏建造南库的决定,除了让张毫端、关寒松主政、镇守岭南外,还令镇国公虞诞芝主管南库的事宜。 现在百部动乱快要威胁到南库,镇国公是主管南库的人,对此事如何应对? “国公爷让岭南卫在南库边上做了防御,严密防范百部动乱,却是外松内紧,就是怕引起南库暴露。”关寒松这样回道。 汪印点了点头,知道目前只能这样了。 南库的一切事宜都要小心谨慎,他抵达岭南道之后,刻意没有去南库那里,便是怕会引起有心人的窥探。 镇国公的做法,是对的。 其实,现在事情颇为难办,既要防止百部动乱影响到南库,也要防止军中的动静太大反而令得南库暴露。 大雍朝或某些势力,放在军中的探子不要太多,就像禾间稗草一样,怎么拔都报不掉。 鉴于目前这种局势,要尽可能保护南库,就必须先平定百部之乱。 平乱乃是稳南库的基础。 汪印沉吟片刻,想起了临行前叶绥的交代,便唤来了柳元集,询问他有何平定百部动乱的良策。 第400章 问良策 此刻,柳元集正瘫在韶州府衙的客房内,恨不得整个人都昏睡过去,睡个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可是,他根本没法睡。——痛的! 连日不停的疾驰,让柳元集这个国子监士子充分认识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哦,不,认识到什么叫生了又死,死了又生。 现在,他大腿两侧全都是血肉模糊,其上还有一些新新旧旧的结痂。 这些血痕伤疤,便是因为一刻不停地骑马赶路造成的。 柳元集自诩不是娇弱的人,事实上,他骑射之术一直在国子监名列前茅。 在没有离开京兆之前,他还总是想着骑马什么的,都是小意思啊。 为此,他还曾沾沾自喜过,觉得自己比军中那些士兵也不遑多让。 现在……他很想回到过去,将过去那个自己狠狠刮上几巴掌。 叫你丫骄傲,叫你丫自喜! 现在报应就来了! 他现在真是哭都没有地方去哭,其实,在一路疾驰的过程中,他真的好几次都眼湿湿了。 ——他哪里想得到,急行军会这么辛苦,他哪里想得到,起码也能让人生不如死? 现在,他大腿两侧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只稍碰一碰都会痛不欲生。 幸好缇骑随身带着伤痛药膏,缓解了他的痛楚,不至于让他真的泪流满面。 想到了缇骑,柳元集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势,霎时间他的脸容像是拧在一起了,变成了奇怪的狰狞模样。 他痛得两目赤红,忍不住发出一声剧烈的痛呼:“哧……” 这一刻,柳元集觉得真的是生无可恋了,也不知道那些缇骑是怎么做到的,连续疾驰了五六天,一个个都像没有事似的,唯有他……只想做一条冬眠的蛇! 边上的缇骑朱离见他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语:“我们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习惯就好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习惯! “……”柳元集无语地看了看朱离,痛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不是缇骑,为什么要习惯这种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纠在一起的脸容渐渐摊开来,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了朱离,开口问道:“朱大人,你们为何要带我来岭南道?” 为何他要跟着他们一起疾驰,为何他要两腿血肉模糊痛得走不动,为何,为何?! 这一路上,柳元集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 当然,一路疾驰和一路伤痛,他也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来多想。 现在好不容易来到了岭南道,柳元集像散了架似的,然而终于捡回了一点精神,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朱离很直接地要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他只是奉厂公之令办事,将这个国子监士子带上,至于厂公的用意,他不知道,也不会去猜测。 不过…… 朱离看了看柳元集两腿的伤势,眼中有一丝毫同情和满意。 他没有想到,这个士子竟然一路跟着他们疾驰,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昏死过去一样,却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堪堪跟上了他们的速度 作为缇骑,朱离跟随厂公这样疾驰惯了,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是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强度,对一般人来说,是绝对受不了的。 果不然,这个年轻人第一天下来两腿就受伤了,可是这个年轻人就是这样一边抹着药,一边丧着脸,死死咬牙跟上了他们。 这小子颇为不错…… 不管厂公带着这小子前来岭南道是为什么,光是能跟上他们的速度,也让朱离这些缇骑另眼相看了。 听到了朱离的话语后,柳元集又是一阵无语。 自从缇骑来到柳家,将他带走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自己一直处于懵逼状态。 他和其他国子监生一样,对缇事厂和缇骑无比畏惧,对缇事厂督主汪印更加畏惧。 在他的心中,缇事厂和血腥恐怖是等同的。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和缇事厂没有什么交集,直到这些缇骑的突然出现。 这些缇骑沉默冷峻,只晓得赶路,而那个俊美无俦的汪督主…… 柳元集根本不敢靠近他,更别说要向他发疑问了。 这五六天下来,在经历了死死生生的痛苦后,柳元集对缇骑的看法也不知不觉变了很多。 之前对他们是畏惧不已,恨不得退而远之,现在却是在畏惧之余,多了一丝佩服。 人都会崇拜强者,也会佩服坚毅的人,且看汪督主和缇骑一路疾驰而面不改色,柳元集心里就只有一个“服”字了。 第226节 可是,两腿还是好痛…… 在柳元集和朱离拉杂说着话的时候,唐玉推门走了进来,说道:“柳元集,厂公让你去见他。” 柳元集心里一惊,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却因过猛的动作,又是一阵痛不欲生。 “督……督主找某有何事呢?”柳元集抽着眉头,呲牙咧嘴地问道。 唐玉当然是摇头不答。 哪怕柳元集心里畏惧,却还是拖着血肉模糊的两条腿,却见汪督主去了。 待听到汪印的话语后,柳元集瞪大了眼睛,连腿上的伤痛都忘记了。 “督主……督主,您问我……平定百部动乱的良策?”柳元集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汪印淡淡道:“没错,百部动乱的情况会有缇骑与你细说,三日之后,你便给本座一个良策吧。” 柳元集这几日的表现,都落在了汪印眼中,对于他能跟着缇骑一路疾驰也颇为欣赏。 虽然他暂时还没有看出柳元集在军事谋略上的才能,但这份坚毅的心志倒是不缺,并不比军中士兵差多少。 爱才的汪督主在心里默默给了柳元集一个赞:此子不错! 可怜的柳元集快要凌乱了,心中的疑问一下子涌了上来,让他脱口而出:“督主大人……您带来来岭南,就是为了询问我良策?” 不、不会是这个原因吧? 汪印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当然,不然你以为呢?” 当然!督主大人说当然! 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柳元集惊愕得嘴巴都塞得进鸡蛋了,汪印看到他这副样子,微勾了勾唇角。 这个年轻人倒也有趣,不怪唐玉朱离他们对此子颇为同情。 他看着柳元集打颤的两腿,淡淡说道:“朱离有一种秘药,很不错,你去问他讨点来,对骑马伤势很好。” 第401章 天赋 柳元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一直觉得脚步虚浮,就好像处身于幻觉里面,又或是在梦中。 督主大人竟然问他良策?这就是督主大人将他带来岭南道的原因? 柳元集拼命摇摇头,可是汪印的话语和最后微勾着的唇角,一直在他脑海里出现。顿时让他生出一种……一种…… 士为知己死的感觉! 他只是国子监一名小小士子而已,又是柳家旁支的旁支,唔,现在过继了,也能算是柳家嫡枝了。 可是这样的他,在猛人良材多如过江之鲫的京兆,实在太不起眼了,就如同一粒细沙,呃,勉强算是一颗石子吧。 他声明不显、才能不就、家世不丰,汪督主怎么会注意到他呢? 还将他千里迢迢带来岭南道这里,为的就是要征求平定百部动乱的良策! 百部动乱乃是朝廷大事,柳元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参与到这件大事当中,可是因为汪督主,他竟然要思考平乱良策了! 这种看重……就像天外砸下来的陨石,重得让柳元集根本承受不住啊。 不敢相信,太意外,太吃惊了! 柳元集保持着这种虚幻的心情回到房间,一时难以回过神来。 还没有离开的朱离见到他打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声:“厂公找你说什么了?” 柳元集闻言,涣散的目光便落到了朱离身上,下意识回道:“督主说,你有一种秘药,对骑马腿伤很有好处,让我问你讨一点。” “……”朱离倒抽了一口气,脸色霎时变了。 他努力稳住心神,狐疑地看着柳元集,喉头艰涩地问道:“厂公……真的这么说?” 这时,柳元集渐渐回过神来了,他看着朱离倏然变色的脸容,重重点了点头:“没错,督主就是这么说的。” 这话一落,朱离的面色可以说是乌云笼罩了,整个人都耷拉下来了,好像……如丧考妣一样! 柳元集眨了眨眼,惊奇地看着朱离惊变的脸色。 这么些天了,朱离一直面无表情,他还以为朱离是面瘫呢,不想也会这样…… 只是,如丧考妣,这是什么表情? 朱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经历过什么艰苦卓绝斗争似的,语气坚决地说道:“既然厂公有令,那么……给你!” 说罢,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于是,接下来,柳元集便一瞬不动看着朱离的表现,全程都是略懵的。 只见朱离打开了这个小盒子,又从这里面打开了一个更小点的盒子,再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更更小点的盒子,最后终于取出了一个两只手指大小的瓷白瓶子。 他拿起这瓷白小瓶子递给柳元集,却又猛地缩回来,眼神满是不舍。 随即,他像定下了注意,将小瓶子再次递给了出来,却又一下子缩回去…… 如此几番,看得柳元集眼睛都花了。 就在朱离再一次递出小瓶子的时候,柳元集猛地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将小瓶子抓过来,笑着道:“既如此,多谢朱大人了。” 朱离的眼神像割肉一样痛苦,那不舍的表情更是无法形同。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粘在瓷白小瓶子上。 这是厂公吩咐的……他就算再不舍,也要给出去啊,这下真是便宜了柳元集这小子了! 缇骑司房朱离朱大人,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办事周到细致……有数不清的优点,哪里都好。 就是有一点:抠门! 凡是到了他手的东西,想要从他那里讨漏出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的,是他研究了无数古方,最后忍着肉痛买了数百种珍惜药材,才研制出来的一种治疗伤药。 这种药膏堪比神药,对伤势甚有奇效,不说活死人肉白骨,却比太医院那些伤药好得多。 这次南下,朱离只带了这样一个小瓶子,就连自己都不舍得用,是打算以备厂公不时之需。 哪里想到,最后这个小瓶子会落到这个小子手上! 这么珍贵的药材,真是……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朱离心里痛的几乎无法呼吸,越是看,越是痛,最后终于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他这副表情,让柳元集那一直觉得如虚幻中的心绪终于落到了实地。 这个时候,他再一次想起了汪督主的话语,那些征求良策的话语,他记得很清楚。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瓷瓶子,眼神不再是涣散,而是带着一种果决。 既然汪督主如此看重他,那么他也绝不会辜负汪督主的期望! 他在国子监学习骑射的时候,对兵书谋略最感兴趣。 正好,他最近看的书本之中,也有不少有关百部的历史记录。 平定百部动乱的良策,他一定会想出来的! 一连三日,柳元集都在房中不出,与此同时,缇骑、岭南道官员和岭南卫士兵在他房间不断进进出出。 汪印特别交代过,若是他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向缇骑提及。 这些人,便是特地前来为柳元集解说岭南道局势的,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百部情况,可谓事无巨细了。 汪印这三日内里没有闲着,他与张毫端、关寒松在百部周围巡视着,以便亲眼看到百部动乱的实际情况。 到了第三日,汪印回到了韶州府衙,柳元集的房门也打开了。 柳元集一出房间门,便直接去见了汪印,禀道:“督主,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百部动乱了那么久,想必那些部落首领也回过神来了,应该是明白了朝廷的做法,并且对这个做法很反感。现在百部动乱,与其说是百部内部争权的结果,不若说是百部想脱离朝廷的征兆。” 汪印听了,神色没有变化,只道:“继续说下去了。” “是,督主。能够做到百部首领的人,想必不会愚笨。在这样的前提下,想要平定百部的动乱,首先要朝廷改变对百部的策略,将百部当做大安朝的子民一样,无差别对待。为此,我觉得可以这样做……”柳元集继续说道。 他背脊挺得笔直,话音渐渐高亢起来,眼神也亮得吓人。 听完他的话,汪印沉吟片刻,忍不住微微头。 柳元集在这方面真是有天赋,小姑娘没有说错! 第402章 联合 柳元集这样禀道:“督主,我建议可以这样做:一是将越部、高部这两个最强的部落打散,使得百部没有最强者;二是让朝廷官员子弟和百部首领的女儿联姻;三是朝廷在赋税方面的政策向百部有所倾斜……” 他停下来,微微调整了气息,继续道:“这三者,乃是为了百部和廷的长远着想,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想一下子执行到位,恐怕会有很大的难度。所以我认为,可以先试行,在根据朝廷、百部的局势反应,再来进一步调整。” 柳元集说话的时候,汪印一直在细心倾听,并没有打断他的话语。 待柳元集说完之后,汪督主脸上不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而是看起来平和多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这三者,的确为良策,本座会仔细考虑的。” 难怪,小姑娘要让本座带上这柳元集,短短三日,柳元集便想出了这三个办法,的确是为了国朝和百部谋久远之法。 不错,很不错! 这几日,汪印和张毫端、关寒松在各处巡守的时候,也经常在商讨平定百部动乱的办法。 张毫端认为,回到百部动乱以前的情况为佳,这样岭南道会继续稳定,南库也不会暴露。 他主张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将越部和高部的首领带来问话,表示朝廷对百部动乱的不满之意; 二是让岭南卫大军临百部聚地,迫使百部动乱平息,使得一切回到最初。 如此恩威并施,既解决了百部动乱,也保护了南库,维护了岭南道稳定。 对他这些方法,汪印不置可否,关寒松也没有表达什么意见。 在汪印看来,天下局势就如同柳元集说话所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第227节 百部归顺朝廷那么久了,可是百部却越来越孱弱动乱,这些部落首领都不是傻子,都猜到了朝廷的用意,也觉得朝廷不会对百部一视同仁。 想来,越部和高部就是凭着这样的言论来鼓动百部人心、来收拢其余弱小的部落的。 他们既然踏如此关键的一步,怎么可能愿意回到以前呢? 不管是朝廷是利诱还是威逼,想必这些部落首领也不会答应。 就算他们答应了,也是口头一套,内里一套。 这样下去,百部对朝廷的意见只会越来越大,当初收归百部的功用意义就会越来越小。 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已经证明了朝廷之前对百部的做法有了差错,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执行另外的策略,以真正平息百部动乱。 这些想法,是汪印巡视岭南道所得,却还没有真正对张毫端和关寒松两人提及过。 现在柳元集说说的这些良策,其实就是在汪印所认为的基础上散发的,那便是国朝大统一,民族大融合。 仔细说来,百部已经归属了朝廷,那么百部的族人和岭南道的百姓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大安朝的百姓。 现在百部的内乱,说白了就是有一些人想利用百部争端、借此与朝廷对抗罢了。 汪印了解过越部和高部的两位首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从这两位首领所做的事情当中,只看到了争权夺利这四个字 这两个首领打着为百部号的名义,做的却是损害百部、损害大安朝的事情。 最终,这些人只是为了得到的权力钱财罢了。 所以他接纳柳元集的意见,并且打算执行这些意见。 于是,他将张毫端与关寒松找来韶州官衙,对他们说起了这些想法,也补充完善了柳元集所说的三条良策。 末了,汪印淡淡道:“本座要说的就是这些,不知两位大人有什么看法?” 张毫端和关寒松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张毫端开口了:“督主,若是这样做的话,怕会放引起百部的反抗怨恨,会使得岭南道动荡,对大安朝反而不好。” 张毫端作为岭南道观察使,首先想到的,还是岭南道平稳,就是想用最简单的办法来解决眼前的局势。 “无妨,百部之中总会有有识之士,知道大家都是大安百姓,会明白这些良策的好处和意义所在。”汪印这样说道。 对百部的策略,并不是一时之策,乃是关系到国朝的长治久安。 百部这两个部落小小的的反抗,汪印根本就不觉得是什么问题。 听了汪印的话语,张毫端想了想,便没有再说话了。 他还是觉得汪印的办法太过劳师动众,而且持续的时间太长,有太多未知的因素,最后会使得局势变成怎么样,这难以预料。 天知道,他只想岭南道平平稳稳的啊! 张毫端看向了关寒松,想听听他怎么说。 关寒松作为岭南卫大将军,一直镇守在岭南道这里,想必也不希望岭南道有什么大变故吧? 关寒松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他眉目半垂着,一副仔细思考的样子。 良久良久,关寒松才抬起头,说道:“我赞成督主的意见。现在百部动乱是一个危局,也是一个契机。当年收归百部的隐患现在爆发出来了,正好为朝廷以后长远稳定奠定新的基础。” 关寒松觉得汪督主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的,那就是百部之中想必不乏有识之士,会知道百部同为大安人,也会知道大安朝稳定的重要性。 为此,他赞同汪督主的意见,无论花费多少心力,都要把已经出现的弊端拔除,为朝廷谋长远稳定。 张毫端讶异地看着关寒松,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怎么说。 二对一,在对待百部动上是什么样的基调,已经很清楚了。 一会儿之后,汪印微微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定下了这个基调。本座会立刻将百部的的情况上禀皇上,请皇上示下。至于百部这里,不管是为了平息眼前的动乱,还是为了国朝的长远稳定,总是需要一个突破口。” 他看了看摊在眼前的舆图,上面标注着百部的情况,每一个不同的点便代表着不同的部落。 他白皙细长的手指落在其中一点上,淡淡道:“就它吧,这个部落可以作为突破口。” 待张毫端和关寒松看清楚汪印选定的是哪一个部落后,皆是脸色一变。 第403章 俚部 汪印白皙修长手指按住的一点,就在越部和高部的边上,正是俚部! 看清楚他所指的是俚部后,张毫端和关寒松先是愕然不已,然后皱了皱眉头。 张毫端想了想,仿佛求证般道:“督主,您选的是俚部?” 督主大人不会是指错了,怎么会是俚部呢? 汪印点点头,肯定了张毫端的猜测:“没错,就是它,俚部。本座以为,它以作为此次平定百部之乱的突破口。” “可是,可是……”张毫端还是觉得意外至极,接下来的话语一时说不出来。 一旁的关寒松接上了话:“督主,这个俚部,并不强大,根本不能制约越部和高部,更别说于它们对抗了。更重要的是,它的首领是个女人!” 张毫端和关寒松在岭南这么久,对百部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有专司刺探缉捕的缇骑在,他们也不认为汪督主对百部情况不熟悉,但他们实在不明白,汪督主有那么多部落不选,偏偏要选择了俚部,还是一个女人统领的俚部! 特别是最后一点,张毫端和关寒松都觉得太不好。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一个部落就等于大安的县了,部落的首领就是一县县令了,女人怎么可以担任县令呢? 由女人统领的部落,能强到哪里去? 得知俚部是女人统领之后,张毫端和关寒松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也颇有微词。 真是闻所未闻,百部果然还是没有开化的地方! 这也不能指责他们,整个大安朝和他们有着相同看法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 女人,怎么能作为统领呢?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啊! 然而,汪督主选择俚部作为突破口! 汪督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汪印笑了笑,说道:“女人又如何。她既然能够做到俚部首领,那么就证明她有这个能力,也得到了俚部族人的认同爱戴。本座从不计较男女,只看他们的本事和能力,难道两位大人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张毫端和关寒松心中腹诽着,却没有说话。 督主大人这就不厚道了,看不起女人这样想法,都是大家心照不宣,那能让人当面说出来呢? 毕竟,他们的夫人和母亲都是女人,他们作为朝廷官员表率,怎么能看不起女人呢? 大人这些话,明显是有坑啊! 虽则他们没有说话,可是沉默也是一种反抗,心中还是觉得选择俚部是大大不妥。 汪印想了想,这样回道:“就是它了,俚部。本座觉得它就是最好的突破口,至于它的首领是男还是女,关系并不大。” 他能理解这些官员的想法,却是不能认同。 女人又怎么样呢?这个世上,有本事的人,不拘是男还是女。 他想到了叶绥,在他看来,小姑娘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他也想到了长公主郑薇,同样是极有本事的人。 她们的本事,来自她们的心性和经历,和她们是不是女人无关,还有许多男人万万比不上她们呢! 这个俚部的首领冯珍,想必也是如此吧? 他沉吟片刻,然后说道:“你们不必忧心,本座且去会会她吧。” 最终,张毫端和关寒松都点了点头。 岭南道的山不高,却层峦叠嶂,而且大多数的山岭都人迹罕至,因此树木野草都长得很高大,到处笼罩着一层层雾气,看起来十分神秘。 因南库就在岭南道的深山密林间,是以汪印对岭南道的山林有深刻的认知。 这些山岭弥漫的瘴气和茂密野草,滋生了许多蛇虫鼠蚁,而且这些蛇虫鼠蚁的个头都很大,汪印就曾见过大腿般粗的蜈蚣。 所以岭南道百部的族人大多都善于驱虫,就是普通百姓出行的时候,也带着驱虫药粉。 现在,汪印带着唐玉、朱离和柳元集并几名缇骑,正行走在岭南的深山密林里,往大山深处的俚部走去。 柳元集跟在朱离身后,越过了一座座山林,所看见的还是一座座山林。 他忍不住再一次吐槽道:“这样的深山密林,俚部的人可真是与世界隔绝了,他们是怎么出入的?” 朱离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道:“我怎么知道?” 他根本就不想搭话,只是柳元集太聒噪了,这一路上就逮着他说话,就是他不理会,这人也能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可是厂公竟然没有阻止他! “都走了这么久,我们快到俚部了吧?”柳元集迅速接上了话,边走边这样问道。 朱离避开了快要刺到脸上的野草,不想回答的柳元集话语。 见到他这副样子,柳元集也没了开口的欲望,就这样沉默走着。 过了半刻钟,柳元集便忍不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说道:“朱大人,你那个秘药真的很管用!这才没几天,我就能又跑又跳了,不然还不能跟着来俚部呢。” 柳元集的脸容满是喜欢赞赏,可是朱离却回头刮了他一眼,脸色墨黑。 别说了行吗?我的心还一直在滴血呢,那么珍贵的秘药…… 看到朱离墨黑的脸色,柳元集眼中露出了狡黠的光芒,心中总算觉得没有那么烦闷了。 这一路上都是密林野草,实在太无趣了,快要逼疯人了,不找点乐子调剂一下怎么行? 自从发现了朱离抠门的性子,柳元集便像发现了什么最好玩的事情。 他不时将秘药的事情拿出来说,刺一刺朱离。 朱离也不负他所望,每一次都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有趣,太有趣了。 第228节 这时,跟在汪印身边的唐玉看了他们一眼,冷声提醒道:“前面就是俚部的地界了,想必会有很多埋伏,大家都要小心注意。” 听到唐玉这么说,朱离和柳元集都收起了玩闹的心态,神色变得肃穆谨慎起来。 很快,在穿过又一层密林之后,汪印一行人便觉得景色大变,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树木和野草,眼前豁然开朗了。 举目一看,便见到了一个巨大的山坳,山坳的中心还建着不少房子,不少穿着独特服饰的人正在走来走去。 那吵杂往来的族人、那淙淙的流水,那袅袅上升的烟火气,与周围的深山密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一种异常的繁华。 这里,就是俚部了! 第404章 首领冯珍 缇事厂专司刺探和缉捕,厂中所有人,从厂公到番役,都极擅长隐藏踪迹。 汪印领着几名缇骑前来俚部,当然是隐秘行事,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一路上都小心抹平了出现的痕迹。 直至见到这山坳,见到俚部所在,他们便不再隐藏行踪了。 是以,他们一出现在山坳边上,便被俚部的守卫发现了。 拿着长枪警戒的俚部守卫,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他一回头便见到了这几个人,不由得倏然一惊。 这些俚部守卫双腿都微颤的,却立刻用长枪指着汪印等人,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大声喝道:“尔等是何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汪印双手放在背后,脸容淡漠,并没有回话。 唐玉上前一步,朝守卫笑了笑,露出了憨厚可亲的样子,答道:“我们来自韶州府衙,欲求见冯首领,还请这位兄弟代为通传一声。” 说罢,唐玉便出示了韶州府衙的腰牌。——这当然是张毫端特意准备好的。 冯首领,正是俚部的首领冯珍。 听到是韶州府衙,这名守卫松了一口气,再看看唐玉憨厚可亲的笑容,便收回了长枪。 他给另外的守卫下了几个指,令然后朝汪印等人说道:“我这就去禀告首领,请几位在此等候片刻。” 非是这俚部守卫愚笨容易被骗,事实上这正是这俚部守卫精明之处。 在见到这些人的那一刻,俚部守卫便知道这些不是一般的人。 这些人武功高强,能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若真想行什么阴险事,根本就不会现身让他看见,而会一道刀结果了他。 再者,这些人带着一种让俚部守卫心惊的气势,还有一种已极力压抑,却还有丝丝漏出来的杀气。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人,俊美得好像神仙下凡一样,俚部守卫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这样的气势,这样的容貌气度,绝对不是一般人。 很快,这个俚部守卫便再一次出现在汪印等人前面,恭敬地说道:“几位大人,我们首领有请,请几位好大人随小的前来。” 说罢,这名守卫便在前面领路,将汪印一行人带进山坳的中心地带。 这短短的一路,守卫带着他们穿过了好几层关卡,最后来到了一道围墙边。 围墙只有一个入口,有几个手握大刀的守卫立着,边上还站在一名更为高大的守卫。 这名守卫的服饰看起来更好一些,面容也显得坚毅肃穆,想来此人不是普通守卫,地位会更重要一些。 “几位大人,小的就送你几位大人到这里了。这是我们的林卫长,他会带几位大人去见首领的。”还没有来到围墙入口,这个俚部守卫就这样介绍道。 唐玉朝这位俚部守卫笑了笑,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和善地说道:“辛苦兄弟了。” 朱离和柳元集等人都就觉得,虽然这俚部看起来不是很大,但守卫还是很森严的,做事……也有规矩和章法。 就冲着这些守卫如此知机行事,想必这俚部首领也不是什么愚笨的人。 可是,朱离和柳元集在见到俚部首领冯珍后,不禁吃了一惊,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错了。 这个冯首领……怎么说呢? 冯首领的年纪很轻,看起来似二十多岁的样子。 至于具体容貌,则是看不出来。因为她脸上画了一道道花纹,只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还可见皮肤黝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样貌尚且不说,这个俚部首领身材十分健壮高大,乍看来竟然和柳元集差不了多少。 一个女人拥有这样的身高,这并不常见。 更重要的是,当汪印一行人出现之后,这位冯首领的目光就一直黏在汪印身上。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 柳元集觉得,一个饿了好几日的人看见一条烤羊腿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唐玉他们还没有表明身份和来意,这位冯首领便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汪印,一副登徒子色眯眯的表情,好像垂涎般说道:“这位大人长得好标致,敢问……”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猛地将她往后推,然后“砰”的一声,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剩下的话语根本来不及说不出来。 汪印拂了拂袖子,将手轻轻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神容没有半丝起伏。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不是他出手将冯首领“送”回椅子上的一样。 俚部议事堂这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那名领着汪印等人走进来的林卫长倒抽了一口气,愕然地张大了嘴巴,瞬间懵了。 首领怎么一下就坐回到椅子上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根本没有看清! 坐在自己原来位置的冯珍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现了什么事,不禁心头大骇。 她的武功,在俚部这里算是极强的了,不然也不会以女人之身坐上俚部首领这个位置。 刚才她分明感觉到有一股霸道的力量将她推回到椅子上,可是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直到坐下来,那股霸道的力量才收回去。 她眼角余光看到那名俊美无俦的人拂了拂袖子,难道是他吗? 站在汪印身边的唐玉低下了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厂公长这副模样,自然让人惊为天人,可是自从厂公掌管缇事厂以来,便没有人敢议论厂公的相貌了。 现在在这偏僻的俚部,竟然有人敢调戏厂公? 真是……好怀念啊! 若不是厂公此来俚部还有要事,想必就不是将这冯首领送回椅子那么简单了,怕是会直接将其拍成重伤。 汪印淡淡看了冯首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道:“本座乃汪印。” 本座乃汪印!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冯首领原本就不自然的神色猛然一变。 她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道:“难道,难道……您是汪督主?” 自称本座……汪印,缇事厂汪印汪督主! 哪怕俚部地处深山密林,几乎与世隔绝,但冯珍这个首领,依然听过汪印的名号。 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那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缇事厂督主汪印! 天啊,刚才她竟然出言调戏汪督主,一想到这里,冯珍就想找个地方钻下去。 惊愕畏惧之余,冯珍也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勇气可嘉。 第405章 主导 因为有了一则这样的小变故,俚部议事厅这里的氛围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本来,冯珍作为俚部首领,而汪印一行人是前来拜访的,占主动地位的应该是冯珍他们才对。 因为这一调戏,汪印瞬间显露出来的武功和气势,便使得双方地位逆转了。 虽然冯珍还坐在上首,但议事厅中的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做主那一位。 这会儿,冯珍虽然脸上不显,但是心中甚是懊恼。 她哪里会想得到,权倾朝野的汪督主竟然会来到俚部呢? 她更没有想到,汪督主是如此俊美无俦的人! 她虽然听过汪督主的名号,却从来没有听过汪督主的容貌,不然,也不这样口出狂言了。 她哪里知道,自汪印执掌缇事厂以来,就没有人议论他的容貌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就算她没有口出狂言,以汪印的为人秉性也会迅速占据主动地位。 现在,只是更容易一些罢了…… 冯珍毕竟是俚部的首领,很快就收敛起自己的震惊和懊恼,心里猜测着汪印的来意。 这样的大人物,来俚部这样的深山野岭是为了什么? 汪印淡淡地看了冯珍一眼,脸上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着冯珍似有所思的样子,无心探究她在想些什么,开口道:“冯首领,如今百部之乱,你怎怎么看?百部形势如此,想必俚部也不能置身事外吧?” 他一开口,便是直接说了百部动乱的事情,没有迂回打机锋——也无须如此行事。 他是缇事厂督主,代表着朝廷的态度,而冯珍只是一个部落首领,尽管俚部是他看重的合适突破口,却不代表着这个突破口就是唯一的。 双方力量差距太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汪印会主导形势。 冯珍显然料到汪印会提及百部,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神色。 她想了想,再看了看汪督主的风姿气度,随即回道:“督主大人说得没错,俚部身在百部之中,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只是目前还好,俚部尚能应付自如。” 这些话,既然是实情,也是她和俚部的底气。 反正越部和高部相争得再激烈,俚部都离得远远的,对那些权力争端也不感兴趣。 她和族老们都一致商定,要避开这个战局,让族人们安稳平安,绝不参与这些动乱。 目前为止,俚部没有受到什么打影响,反而因为中立的位置,吸引了不少比它还小、也是不想参与动乱的部落前来投奔。 因为百部动乱,俚部非但没有受到损失,反而人口和势力都有所增长。 这些时日,冯珍和族中长老便是处理着部落投奔的事情,虽然也出现了不少矛盾争执,但总的来说还好。 第229节 这是冯珍的底气,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汪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如果本座没有记错的话,俚部最近接收了不少小部落,现在越部和高部相争,一时还难以反应过来,一旦他们发现了这一点。冯首领以为,会怎么应对?” 越部和高部相争,主要还是为了人丁和物资,现在人丁和物资有向俚部聚集投靠的态势,他们若是反应过来了,怎么会做呢? 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两部都来向俚部讨人讨物资,最坏的结果,就是两部联合起来,首先将俚部拿下,既可以夺得更多人丁和物资,也可以杀鸡儆猴。 这些情况,俚部会不清楚? 冯珍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笑着回到:“督主大人说的极是,现在族中正在商量着办法。俚部既然收容了这些部落,就不会怕事的。” 汪印又看了她一眼,眸中一片幽深,淡淡道:“不怕事的,大概就是冯首领吧?巾帼不让须眉,本座甚是佩服。” 冯珍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并没有因为汪印的称赞而有什么表示。 她不是蠢人,当然知道汪督主的重点就在第一句而且,他也说得无比准确! 事实上,从第一个小部落前来投奔的时候,俚部高层便对此有了争执和分歧,分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是以冯珍为首的一派,同意接受这些部落的投奔,认为正好趁机发展壮大俚部,为俚部族人争取更多的发展机会; 一是以乌长老为首的一派,不愿意接收这些部落,怕就像汪印所说的那样,会引起越部、高部的不满和报复,反而会为俚部带来祸害。 两派一直争执不下,都是为了俚部着想,只是想法各有不同而已。 随着前来投靠的小部落越来越多好,寄居在俚部山坳里,也不能一直这么放任着,最终还是冯首领这一方占了上风,最终俚部接纳了这些小部落。 冯珍虽然是女人,但在俚部年轻族人的心目中,声望和地位都很高。 年轻人虽然没有年长之人那么经验丰富,但大多锐意进取,反而时有奇效,会为一个部落带来蓬勃生机。 俚部这些情况,汪印出发已经了解过了。 收容这些小部落,的确可能为会俚部带来危机,却何尝不是俚部百年难遇的发展机会? 而冯珍力排众议,最后俚部收纳了这些小部落。 他所说的那句巾帼不让须眉,的确是赞赏,冯珍有这样的目光和魄力,真的很难得,想必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 他神色还是淡淡的,周身杀气寒气却是散了些,看起来不再那么冷淡慑人了。 然后,他淡淡提醒道:“冯首领,据本座所知,越部和高部的副首领已经见过面了,至于他们为何会见面、商量什么,想必风冯首领能想到吧?” 在越部和高部争斗对垒的时候,他们的副首领为何会见面? 所为的,无非就是共同的利益,可以让两者暂时放下争端的共同利益。 至于他们现在共同的利益,还用直说吗? 这一下,冯珍终于微微变色。 越部和高部两者联合起来,这就是最坏的结果,她早就已经想过了。 却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会来得这么快! 汪印背后有缇事厂和岭南府衙,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这些话语的准确性。 只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害怕和畏惧都抛在了脑后,开口问道:“不知督主大人此来俚部,是为了何事呢?” 第406章 来意 冯珍并不是蠢人,知道汪督主说了那么多,并不是为了特意和她分析当前百部的局势。 究竟,督主大人想做什么呢? 汪督主这个人深不可测,冯珍压根就不想猜,也猜不到,反而会兜更多弯路,不如直接发问。 她这么直接问及,倒是对了汪印的胃口。——他并不喜欢太过迂回曲折的人。 况且俚部已是如今处境,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赞许地看了冯珍一眼,说道:“本座此来,是想与冯首领联手,平定百部动乱。本座认为,越部和高部……太大了一些。” 听了这些话,冯珍倏然一惊。 督主大人的意思是,与俚部联手?有这个必要吗? 越部和高部的确是最强的两个部落,然而在岭南卫大将军面前,那就不堪一击了。 况且俚部并不强大,如何与汪督主联手?汪督主可是在寻乐? 冯珍自己就否认了最后这句话,汪督主这样的人,会特意前来俚部寻乐吗? 那么,这个联手是何意思?督主大人为何会偏偏找上俚部? 冯珍也知道,因为自己是女人的缘故,俚部在岭南府衙里的印象一向不太好。 怎么这会儿汪印前来说联手的事? 冯珍看了看汪印,直接说道:“在下愚笨,请督主大人明示。” 冯珍知道自己的斤两,与大安朝的官员比阴谋诡计…… 哦,不是,比谋略,那是绝对会被远远抛下的。 “对付越部和高部,朝廷不宜出面。这是百部的事情,自然由百部来解决,本座觉得冯首领便比其余部落的首领都拎得清,也是想为了族人谋远大发展,所以本座才说冯首领巾帼不让须眉……”汪印这样说道,唇边带着一丝笑意。 在岭南卫大军之下,越部和高部的确不堪一击,但对国朝来说,越部和高部并不是大雍这些敌人,而是大安朝的子民。 军队和士兵是用来保护国朝子民的,哪里会有用来的对付自己子民的道理? 当然,如果越报部和高部没有认识到这一点,非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那么汪印不介意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如此,也无须动用岭南卫,只需缇骑就可以了。 不过,此乃下下策,现在有了俚部,有了更好的应对办法,当然要用最好的办法了。 本座又不是傻的! 他继续说道:“百部不能乱,只有百部的族人能过得好,这才是朝廷的希望,也是朝廷的目标。为了族人,想冯首领也是这样想的吧?” “江山千古血,百姓乱离骨,动乱之下,人命尚且不能保证,还谈什么发展壮大?所以本座认为……” 他提到了柳元集所说的建议,不过并没将它们全都说出来,只说会尽量为俚部争取更多的机会,还可以根据俚部的需要来为俚部提供物资。 总之,朝廷与俚部联手平定东百部之乱,俚部所得到绝对比现在多得多,局面也会比现在好得多。 现在,端看冯珍怎么想了。 不过,既然冯珍接收了那些小部落,这样的人,最终会知道该怎么选择的。 说罢,汪印便站了起来,说道:“本座的提议,冯首领可以仔细考虑吧,本座会等待冯首领的回复。不过……越部和高部想必不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他知道冯珍需要时间来考虑,平定百部之乱,也不急在这几天,但局势讯息万变,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权倾朝野的汪督主也不可以预料。 联手一事,宜早不宜迟。 冯珍也站了起来,点头道:“多谢督主大人的提醒,此事,我与长老定会仔细考虑的。” 汪印所说的联手,实在超出她的预料,当下,她也不能立刻回复。 和汪印一行人来时由俚部守卫带领不同,他们离开的时候,有冯珍和林卫长亲自送出去。 不仅送出了山坳的中心围墙,还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山坳边,就是他们出现的地方。 在这里守着的,还是刚才那些守卫,在见到首领亲自相送,这些守卫诧异不已。 这些客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首领如此看重? 汪印朝冯珍微微颔首,淡淡道:“到此吧,冯首领不必送了。” 冯珍拱手相送,笑着道:“那么我便不送了,祝大人归去顺利!”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汪印的脸上,眼中泛着奇异的光芒,嘴唇翕动着,欲言又止。 汪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也不在意冯珍有没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话语,而是直接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冯珍及时开口了:“大人……请问朝廷之中,还有像大人这样的人吗?这样高大俊美风姿非凡的……” 并且,还不是宦官那一种。 此言一出,就连淡漠连汪印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他还以为冯珍欲言又止的,是有关俚部的事情,不想却是这个! 汪印身边的朱离和柳元集都有些目瞪口呆,随即眼神熠熠地看向了冯珍。 经历了刚才口出狂言一事,这个冯首领还敢说这些的话? 真是……勇气可嘉! 厂公会有什么反应?会是像刚才那样一个无形的掌风,将冯首领扫出去吗? 柳元集眉眼熠熠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很想看到刚才那一幕。 可惜,汪印笑了笑,语气中竟然也有一丝笑意:“像本座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不过,若是冯首领答应本座的建议,岭南道的美男子……少不了冯首领的。” 冯珍愣了愣,随即黝黑的脸容难得出现了一丝红晕。 她完全没有想到督主大人会这么说,说得她好像很渴望美男子一样…… 虽然她的确是这样想的没错! 也许,为了岭南道的美男子,她真的要好好考虑汪督主的建议了! 第407章 犹豫 听到汪印那句话后,柳元集差点打了趔趄,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汪督主,竟然也会说笑?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在说笑吧?是吧? 他自然不敢对汪印的话语做什么评论,却是磨磨蹭蹭跟在朱离后面,小声又好奇万分地说道:“督主大人……也会这样啊?” 朱离像看傻子那样看了他一眼,当然没有回答。 第230节 有关厂公的事情,所有缇骑都三箴其口。 柳元集见朱离如此眼神,不由得塌下了双肩,喃喃道:“就知道你的嘴巴紧得像河蚌一样!不过,刚才冯首领那句问话,可真是彪悍!” 他不敢议论汪督主,不过说说俚部的首领还是有胆子的。 况且,这样的女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就连督主大人都敢调戏,一次也就罢了,还有第二次。 啧啧! “早知道冯首领是这样的性格,平定百部之乱的计策,便可以再加上一个美男计了,可惜,可惜……”他小声地咕哝道。 朱离自然没有理会他,不过在前面走着的汪印则停了下来,淡淡地看了柳元集一眼 柳元集心中一惊,不自觉地挺起背脊,感觉脖子有些发寒,努力鼓起勇气问道:“督主大人,怎……怎么了?” 他只是说冯首领而已,没错说什么话……吧? 汪印开口了,声音淡漠得什么听不出喜怒:“她是谁?你忘记了吗?” 柳元集却觉得更紧张了,下意识回道:“她、她是俚部首领。” 他当然记得啊!只是为何督主大人停下来,还突然这样问? 吓死他了…… “那不就得了。”汪印淡淡道,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说罢,他便收回了视线,脚步也动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冯珍是俚部的首领,能做到一部首领的人,当然不会是普通愚蠢的人。 好色之人,不独男女,冯珍或许是喜欢美好的皮相没错,但有那么喜欢吗? 她第一次调戏,不知道本座是谁,尚能说得过去。 到离开的时候,还说这样的话语,当然是别有深意 不管冯珍下什么样的决定,因为这一句话,其实已经表明了她亲近缇事厂和岭南府衙的心。 而本座,看在这份心上,不管俚部会有什么决定,总不会太过为难她不是? 冯珍,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相比之下,柳元集在军事谋略上固然有天赋,然而毕竟年纪小,看人知事的经验还是太少啊! 俚部这里,汪印一行人离开之后,冯珍脸上的笑意和轻佻便隐了下去。 她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对着林卫长吩咐道:“将诸位长老和父亲都找来吧,就道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说。” 缇事厂督主已经上门了,俚部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或者是机遇! 是要将大家都召集起来,商量主意了。 俚部的长老总共有十人,冯珍是前任俚部首领冯立的女儿,实际上,俚部长老也可以算十一个人。 冯立有三儿一女,另外三个儿子也听话懂事,然而不管是才能还是眼光,都远远比不上冯珍这个女儿。 冯立经历了好一番挣扎,最后为了俚部,还是将自己的女儿扶上了首领的位置。 这几年来,冯立一直在背后扶持相帮冯珍,使得冯珍很快就建立了权威和声望。 冯珍能坐稳俚部的首领,有一半是来自父亲冯立的功劳。 不过,在对待这次百部之乱上,这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女有了分歧。 在这一事上,冯立赞同乌长老的意见,认为接纳这么多小部落,会改变俚部无争的地位,会为族人带来祸害。 可惜冯珍坚持己见,联合了族中其他年轻一些的长老,以首领的威严,强横地表了态,最终还是接纳了这些小部落。 冯立正和其他保守的长老在一起,想着怎么处理这个事情,最终能保住俚部的平安。 现在,听到冯珍召集的命令,冯立和乌长老他们几人便朝议事厅走去。 正好,他们也有想法要禀告,还想继续劝说冯珍放弃接纳其他小部落。 他们原以为,冯珍还是像之前那样,说接纳小部落是发展俚部的机遇,同样是想说服他们的。 可是,冯珍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一件大事! 竟然,竟然是缇事厂督主来了俚部! “缇事厂望汪督主……怎么会来俚部?还提出了联手?俚部有什么入得了汪督主眼睛的?”乌长老愕然地说道,犹不敢相信汪印的到来。 他年纪颇大,很喜欢听些朝闻逸事,有关汪督主和缇事厂的事情,他知道得比其他长老都多。 这些朝事逸闻里面,有多少是夸张成分,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汪督主绝对不好惹! 这个人权倾朝野,深得皇上看重信任,而且满手血腥,听说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以堆成几座大山那么多!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竟然想与俚部联手,平息百部动乱? 许久许久,乌长老才回过神来,他与冯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忧虑。 是啊,汪印这样的大人物来到了俚部,还如此不避耳目而来,那么俚部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些长老还在震惊当中,一时没有有了主意。 冯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汪督主说,越部和高部的副首领已秘密见面了。他们为何会见面,诸位长老想必都清楚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长老都微微变色。 越部和高部是最强的两个部落,就是它们任意一个前来攻打俚部,俚部都没有招架之力,更何况是两者联合起来? 冯立又惊又怒地看了冯珍一眼,冷冷说道:“当初我们都说过不要接收这些小部落,首领却一意孤行。现在危机马上就来了,这下可怎么办?” 冯立是做过首领的人,当然很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说这些埋怨推诿的话语,而是想出应对的办法。 可是,看到倔强的女儿,看着她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女儿现在是首领了,不是普通的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俚部以后的方向,关系着俚部上下成千人的性命! 现在,不仅越部和高部将要来了,就连缇事厂也招惹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样的局面,是俚部之前没有遇到过的! 冯立最想俚部平安稳定,哪怕部落小一点也没所谓,关键是安全啊! 现在…… 他颇不赞同地看着冯珍,说道:“首领,以目前局势看来,我们只有与汪督主联手,才能抵挡得住越部和高部。可是首领怎么不知道,俚部以后将会是下一个越部或高部?” 听了这话,冯珍的嘴唇紧抿了起来,黝黑的脸容带着犹豫和为难。 正是想到了这点,她才没有答应汪印的建议。 那么,俚部现在该怎么办呢? 第408章 叶绥来信 汪印回到韶州府衙的时候,就收到了一个惊喜。 叶绥来信了! 在看到缇骑递上信来的那一刻,汪印狭长的眼眸便亮了亮,整个人似乎都不一样了。 平日他神容淡漠,虽然猜不到什么喜怒,但周身总是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寒气和杀意。 现在,这种寒意和杀气完全消融,眉眼间有着温和笑意,就像春天初到那样,竟然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汪印挥手让缇骑退了出去,然后缓缓地拆开了叶绥的书信…… 怎么说呢,他神情十分愉悦,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汪督主过目不忘,以往的密信他只需扫一眼,便完全记得了。 但是对待叶绥的书信,他却不舍得一下子就看完,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细看起来。 看罢之后,他目光仍旧仔细看着那些字句,眼神充满了思念和缱绻。 小姑娘在书信的结尾说道:大人可安好?京兆长隆大街的花灯已经挂上了,我甚是想念大人。 汪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来回摩挲着,唇角微勾,心情有说不出的愉悦。 小姑娘,我……也甚为想念你。 他合上了眼,脑中想起了叶绥的样子,想起了在趋云峰上两人牵手赏雪的时光,心中洋溢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下一刻,他的唇角略微下垂,透露出一丝寥寂来了。 是了,长隆大街的花灯都挂起来了…… 大安朝的元宵节日,最瞩目的盛事便是京兆街头悬挂起来的一盏盏花灯。 特别是靠近原来京兆府所在的长隆大街一带,花灯以多、精、妙而出名。 到了元宵节前后,京畿道的百姓都会赶往京兆府,以参加这一盛事,凑这一份难得热闹。 之前他曾听京兆尹秦昉提过,今年的元宵节灯会将会比往年更热闹,也更好看。 毕竟,皇上都说了:“盛世繁华,与民同乐。” 之前在趋云峰的时候,他就和叶绥商量过了,到了元宵节那一日,两人会外出赏花灯。 他现在还很记得,当小姑娘听到这个提议之后,眼眸是如何璀璨晶亮,整个人似乎都沐浴在欢喜里。 小姑娘很期待元宵节日去赏花灯…… 可是,没有想到岭南道会出现这么多事情,现在百部之乱尚未解决,一时半会是赶不回京兆了。 元宵之约,他肯定是不能赴会了,恐怕小姑娘会失望吧? 不过,就算赶不上元宵之约,他也想早点见到小姑娘,岭南道这里的事情要尽快完成才是! 他睁开了眼,周身温暖如春的气息便变了,变得如同往日那般冷冽。 随即,他扬声说道:“唐玉,进来!” 唐玉一直在门外守候着,听到命令便立刻走了进来,在一旁等候着。 只听得汪印吩咐道:“传本座的命令,令雁西道的缇骑全力监视石副将军府,尤其是石府中那名姓陶的琴师,将消息情报送至京兆!” 第231节 小姑娘在书信中提到了碧山君的事情,庆伯虽然可以动用一部分缇骑,然而毕竟权力有限,恐事未能完备。 和叶绥的想法一样,他没有想到,身败名裂的碧山君突然出现在雁西道,还去了石秀的副将军府。 原以为,经过了与熙平公主私通一事,碧山君已经消失在大安了,最后会泯然不见。 不想,这个人再度出现了。 汪印也觉得此事殊不寻常,不管碧山君打算做什么,缇事厂都不能放松警惕,监视是必须的。 还有石秀那里…… 本座还是直接给缇骑指令,更为方便更为看重,如此,小姑娘才也能放心了。 唐玉领命,正欲离开,不想却又听到汪印吩咐道:“唤柳元集进来,同时请张大人、关将军前来!” 小姑娘在书信中说到的,可不仅仅是碧山君一事,也提到了岭南道的百部动乱。 事实上,最后这一点才是小姑娘这封书信的重点。 当柳元集听到汪印的话语后,不禁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听错了:“督主,您是说,教导百部族人种植和识字?种植尚可,但是识字……这太难了,恐百部百姓也不愿意接受。” 督主大人说,平定这次百部之乱后,可以让司农寺的官员前来教授百部族人种植技术,种植一些适合在岭南深山密林的粮食或其他。 这一点,是对百部百姓有实际好处的,而且操作起来也很容易。 但是……识字,这个就太难太难了。 且不说百部之中本来就有自己的书写文字,要他们重新认识大安朝文字,会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和抵触。 只说一点,也没有先生熟悉百部和大安文字,也不愿意在这种深山密林里教导。 但是,不管这事操作起来有多难,他不得不承认一点:督主这个办法,才是真正平定百部动乱的好办法! 语言和文字是基础,若是百部族人和大安百姓使用同样的文字和语言,如此经过几十年、乃至百年之后,那么就真正与大安领南道的百姓没有什么差别了。 柳元集既震惊又佩服地看着汪汪印,他自诩那三个政策,已是长远之计了。 不想,汪督主想的这两点,比他所想的更深刻更长远。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无数代大人的努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汪印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仍淡淡道:“本座会奏请皇上,请皇上准许这个建议,将来,百部族人还可以参加科举考试,酌情选拔来自百部的官员。” 读书识字是基础,出仕为官则是肯定。 在汪印看来,百部和的岭南道百姓真的没有什么差别,皇上想必也知道这一点,国朝也会承认这一点。 柳元集再一次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汪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部的子弟出仕为官……大概,也只有汪督主这样的人胆敢这样想了! 可是,听起来这两个计划真的很好! 他哪里知道,这两个计划,并不独为汪印所创,还有督主夫人叶绥的功劳。 第409章 已成 种植这一事是叶绥所说的,也是叶绥建议司农寺的官员教授种植等事宜的。 在叶绥看来,不管是部落还是岭南道,不管是什么人,生存乃是基础,也是发展繁衍的可能。 岭南深山密林众多,只要司农寺官员细心研究,肯定能发现适合岭南百所种植的事物,那么就定会改善百部目前的状况。 并且,种植情况若是好了,饱腹之后,还能创造财富,每个人天然里都对财富有种深深渴望。 正是看到了这句话,汪印脑中才灵光一闪,想到了教授百部族人识字的办法。 小姑娘说说得没有错,生存是基础,每个人都对财富有着深深的渴望,这里在财富之后,也可以加上“知识”这两个字 每个人都对财富和知识都有种天然的追求。 汪印想起以前在军中的日子,他是军中孤卒出身,自然没有上过学堂。 按说,他像许多军中士兵一样,都是不认识字的。 但他很幸运,遇到了一个老士兵,热心而且识字,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正是因为这老士兵,他才知道识字是这么好,除了真实的人生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浩瀚的世界。 老士兵身亡之后,汪印想尽了办法学习知识,也遇到了许许多多不同的人,都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一样的知识。 他还记得,军中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是少。 就算那些最底层的的烧火工,看到一张有文字的纸张,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对知识的渴望,本天然存在每个人心中,关键在于激发而已。 现在,汪印就想为百部做这个事情,这会为百部百姓带来实在的好处,也有利于国朝的长治久安。 张毫端和关寒松听到汪印的话语之后,也和柳元集一样沉默了。 他们震惊而且佩服地看着汪印,实在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计划。 督主大人,果然不同一般! 最终,还是关寒松先动了。 他站了起来,朝汪印弯腰作揖,语气满是敬佩:“本将认为此计甚好,本将赞同督主大人的提议!”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汪印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从处理百部动乱这一事情可以看出,汪印的确是为了国朝、为了百姓长远而行事,并非为了一己之私,并非为了一己之欲。 汪印的确是手握重权没有错,可是汪印这样的人,才是国朝真正需要的人。 因此,皇上才特别看重信任汪印吧? 关寒松想起了有关汪督主的种种传言,其中最多的便是如何权重势大目中无人,如何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 过去,汪督主来督查南库的时候,关寒松与其接触得不多,对汪督主的印象也停留在一般观感上。 就算汪印再厉害,执掌着三千缇骑,可是关寒松是一卫大将军,手里执掌着十万兵马,当然不会怕汪印。 而且,还因为汪印是个宦官,在以往的交往中,他对汪印多少有些同情,甚至带着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鄙视。 毕竟,汪督主不能算个真男人了。 至此,关寒松才发现自己过去有多么浅陋无知。 如果说汪督主这样的人都不算真男人,也要被人看不起的话,那么包括他在内的许多男人,也算不得什么真男人。 毕竟,汪督主所做的事情,他们远远比不上,根本难望其项背! 听到关寒松话语中的佩服,汪印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不会因为其观感改变而有什么起伏。 在他面前的,又不是小姑娘,而是关寒松这个威武雄壮的武将! 很快,京兆的旨意就到了,永昭帝准许了汪印的请求,还道一切以平定百部动乱、国朝长治久安为基石。 接到永昭帝的御令,汪印让唐玉再一次去了俚部,将这两个建议带给了冯珍。 在见过唐玉后,一直犹豫不定的冯珍,终于定下了主意。 再一次,冯珍将俚部长老和自己父亲召集起来,说了种植和识字这两个事情。 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而是直接道:“我打算答应汪督主的建议,与朝廷联手,平定百部之乱。这点不用再讨论,现在大家都说一说,具体联手的准备事宜吧!” 冯珍的态度十分强硬,没有给长老们有质疑讨论的余地。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联手这个前提下,做好充足的准备,以迎接俚部这几个最大的危机,和最大的发展机会。 她作为首领,就有责任带领俚部走向强大和繁荣,就要为族人谋更好的出路。 这一次百部动乱,俚部绝不能独善其身,与汪督主联手,才是最好的出路。 先前,冯珍担心着俚部会是下一个越部或者高部,才会犹豫不决。 这些迟疑犹豫都是为了俚部的族人和将来,在再一次接到汪督主的表示后,她终于想清楚了。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平安和无风险的事情,天大的机遇伴随的,当然是天大的危机。 俚部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越部和高部?——这一点,冯珍并不知道。 就算有预言的大能说俚部以后会怎么样怎么样,冯珍也只会一笑置之。 她不能因为有这样的风险,就放弃了俚部发展和繁荣的可能。 俚部可以龟缩在这山坳里,就像以往一样,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机会。 然后呢?俚部会越来越小,族人会越来越艰难…… 她坐上了俚部首领这个位置的时候,不也承受了许多非议吗? 年轻的族人之所以拥戴她,不就是相信她积极进取,能为族人带来更多的机会吗? 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了,外面有着阳光,也有着风雨,总不能一直躲在狭窄房子中。 至于俚部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越部和高部……谁能知道呢? 越部和高部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他们争权,根本不是为族人谋福的! 更重要的是……提及联手此事的,是那一个大人物! 冯珍想起了那个俊美无俦的人,那个带着无法形容气度风姿的人。 这样的人,让人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这样的人,让人下意识畏惧,然后心悦诚服。 她,相信汪督主大人! 只要俚部与汪督主联手,汪督主绝对不会对俚部做些什么,她相信,汪督主大人! 第410章 告一段落 收到冯珍愿意联手的投诚心意后,汪印并不感到意外。 他先前就说过,冯珍是个聪明的女人。 如今,他已将朝廷最大的善意、最好的发展机遇放到了冯珍面前,若是冯珍还是没能定下注意,那么就愧为俚部首领了,他也会重新选择新的突破口。 第232节 幸好,冯珍很聪明很有眼光,并没有让他失望。 既然定下了与俚部联手的建议,而且据缇骑所探,越部和高部已经联合在一起,想必攻打俚部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现在汪印与俚部联手,便不会放任越部和高部的动作了,平定百部动乱的事情已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基调已经定下,开头已经理好了,剩下的便是日子之功。 现在,关寒松手下的副将,正密切与俚部的冯珍往来,针对百部动乱的局势,制定了一个个军事策略。 这些策略,由关寒松把关,也呈了给汪印过目。 不过,汪印对这些具体的执行操作并不是十分关注。 关寒松是身经百战的人,这场百部动乱由其来操作,那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小事一桩而已。 不过,汪印派了柳元集跟在关寒松副将的身边,让他去参与俚部往来的事宜,还令他每日都要向唐玉汇报进展。 柳元集在军事谋略上颇有天赋,是个可造之材,不过太年轻了,为人处事的经验太少,阵前对敌的经验更是没有。 他将柳元集放在岭南卫副将的身边,就是为了让他经受锻炼,让他尽快成长起来。 于是,柳元集每日里就跟在岭南卫副将的身边,入了夜还得向唐玉汇报各项进展,每日累得像狗一样。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就算再苦再累,心情都是极为兴奋。 而汪印……虽然他并无执行平定百部之乱的具体事宜,不过他也没有闲着。 毕竟,他前来岭南道,明面上是为了百部动乱,实际上却是为了南库。 南库,才是重中之重! 这会儿,汪印正在翻阅着南库督查的简报,他的左下,正坐着受伤的理刑百户沈直。 去岁秋,沈直便秘密来到岭南道,代汪印督查南库产出的各种事宜。 沈直跟在汪印身边很多年了,以往曾随汪印前来岭南道这里督查,对督查的流程自然十分清楚。 事实上,他的督查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百部动乱爆发之前,他的督查工作已经到尾声了,很快就能回京述报了。 不曾想,他就在这个时候受了重伤。 说起来,沈直受伤的过程也很蹊跷。 因为知道了百部动乱逐渐逼近南库所在的庾山,沈直想来想去都不放心,便带着几名缇骑前去察看南库边上的矿藏。 就在他在岩底察看矿藏的时候,突然有一大块岩石掉了下来,沈直避之不及,便受了重伤。 以沈直的身手,本应可以避开这场意外。 然而,那块岩石太大,来得太突然,况且沈直当时正和矿藏主薄说着事情,正待闪开的时候,却被那名主薄死死拉住,似乎想让他救助一把。 那个矿藏主薄当场就被砸死了,沈直也因此受了重伤,还昏迷了足足三天。 他一醒来,便立刻给汪印送了密报,请汪印前来南库这里主持大局,这便有了汪印后来疾驰岭南道的事情。 汪印放下了简报,淡淡问道:“那场意外,后来镇国公是怎样的说法?” 沈直受伤得太过突然,还死了个矿藏主薄……事必反常必为妖,想必沈直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立刻请他前来。 南库这里太重要,一旦出了什么事,就不是沈直这个百户可以担当的。 他来到岭南道之后,为免有心人的查探,他刻意没有去南库,就是在暗中关注着南库的动静,想暗地里看看,南库的水有多浑浊。 “镇国公世子一直都在调查这件事,上上下下都撸了一遍,当时岩石附近没有矿工,之前又有风雪侵蚀,缇骑也去查看了,最终认定是一场意外。”沈直这样回道。 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抚了抚左腿,脸色极为难看。 他受了重伤,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左腿被砸碎了,已是废了,以后……想必要退出缇事厂了。 沈直心中有说不出的悲痛和不甘,倒不是因为要退出缇事厂,而是因为这一场差事被他办成了这样! 在他被岩石砸晕过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涌上他心头的,便是南库出事了! 亏得他之前还对自己的督查之事十分满意,还想着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可以让厂公放心了! 现在,遭遇了这个意外,他知道督查南库必然有什么遗漏了。 可是他重伤,行动不便,就算意识到纰漏也不敢声张,只得按捺住,等待厂公的到来。 现在,厂公已经来到了,他受伤是别有内情,还是一场意外,厂公定然会查出来的。 还有,南库究竟出了什么纰漏,厂公也一定会查出来的! 汪印看了看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安慰:“无须想太多,能活着就是好事。” 想了想,他补充道:“至于受伤一事,无妨,以后还有着用你的地方,庆伯的芍药园空着呢。” 听到这些话语,沈直面容微微变了变。 他心情激荡,眼眶渐渐通红,颤声答道:“属下多谢厂公!定会好好保住这条命。” 芍药园,是汪府一众鲜花园中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整个汪府暗卫的总部,掌管着王府的暗卫,如今在斯来院护卫的庆伯,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个地方,是汪印的心腹亲信所在。 是了,就算他脱离了缇事厂,不再是缇骑了,但还能在厂公身边,所接触的、所往来的,其实还是缇事厂那些同僚。 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有,那就是会越来越被厂公信任。 这条腿、离开缇事厂,是他办不好差事的惩罚和代价,却也不全是失去,还得到了一些。 想到这里,沈直心中那一丝丝脱离缇事厂的遗憾也消失了。 见到沈直买面容渐渐回复如常,汪印便淡淡道:“不必担心,余事本座会处理。” 他既然来了岭南道,就一定会将所有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 第411章 花灯会 岭南道这里的种种事情,因为涉及到许多朝廷机密,所以京兆的叶绥并不完全知道。 但是,也不能说一无所知。 汪印会时不时送来书信,将所有能说出来的事情都说出来,当中有关百部动乱和柳元集的情况说得不少。 在度过了最开始那段思念时光之后,叶绥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跟随两位太医学习医术,然后处理汪府事务。 此外,还不时听到庆伯汇报现在还在雁西道石府的碧山君情况。 缇骑所报,碧山君并无特殊动静,只全心全意地教导着石秀两个庶女。 这样的平静,让叶绥更加无法放心,可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得吩咐缇骑严密监视着碧山君,想看看碧山君背后还有什么波澜。 与此同时,她与顾清辉、穆谊等人的往来也多了起来。 从她们的口中,叶绥得知碧山君时常会给她们送来书信,所说的也都是囊中羞涩、让她们寄去钱财与衣物这样的内容。 这些钱财与衣物都索要得极少,的确是一个孤寡男人所需,这些对于顾清辉和穆谊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 从他所索要的钱财数量来说,对顾清辉和穆谊完全没有什么影响。 直到这个时刻,叶绥完全猜不到碧山君为何要这样做。 最终,还是佩青一句无心话语,让她想了某个可能。 佩青说的是她和沈文惠之间的事情,其时,她刚刚收到了沈文惠从京畿道送来的年礼。 佩青在将这些年礼归入库房的时候,笑着说道:“夫人与沈姑娘之间的感情真是好,虽然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交情一直没有断过,每逢节日沈姑娘都送来礼物,这真是难得……” 虽然沈文惠已经出嫁了,但是佩青还是习惯称其为沈姑娘。 叶绥在听到佩青这些话语的时候,脑中似有什么在闪过。 这样的交情从来没有断过…… 她仔细而缓慢地重复着佩青这句话,脑中那些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她终于知道碧山君为何会这么做了! 不管是衣物还是钱财,都只是一个借口,是碧山君借故与顾清辉、穆谊这两个人往来的借口。 碧山君借着讨要这些衣物和钱财,一方面是想引发顾清辉和穆谊两个人的恻隐之心,另一方面,也是保持穆谊和桂清晖之间的联系。 碧山君为何要保持与顾清辉穆谊之间的联系呢?必定是以后有用得着这个关系的时候! 前一世,碧山君就是利用顾清辉和穆谊家族的影响力,暗地里帮助熙平公主谋反。 现在,熙平公主已经被幽禁在千绝峰的慈云庵了,目前根本没有离开的可能,碧山君还要借助顾、穆两家的关系势力,这是为何呢? 碧山君身上有太多疑点,现在一时半会难以猜测分辨,叶绥只能让庆伯继续密切关注雁西道石府的情况。 为此,叶绥还下了一个交代:“庆伯,千绝峰慈云庵那里,让人去了解那里最近的情况吧,特别是有关熙平公主的。” 虽然她很肯定,熙平公主不会有机会从慈云庵出来了,但是碧山君一直不消停,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要了解那里的情况为好。 “是的,夫人,老奴知道了。”庆伯微弓着腰,恭敬地回道。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汪印离开京兆已经十几天了,热闹喜庆的元宵节已经到来了。 到了元宵节前后,叶绥原本已经平静了许多的心情,略有些困顿起来。 这个时候,她格外思念汪印。 在趋云峰的时候,两人漫步在雪林松间的时候,大人已经说好了,今年会和她一起赏花灯…… 现在大人还在岭南道,自然赶不回来,没有了大人陪着她去赏花灯,哪怕京兆的灯会再热闹,叶绥也兴趣缺缺。 怎么说呢,京兆的花灯,她两世为人已经欣赏过不少了,对这些华美和热闹,的确不像同龄姑娘那般充满了期待。 说到底,还是少了那个和她赏花灯的人。 这个时候,赵三娘上前禀道:“夫人,奴婢听说,今年长隆大街的花灯极多极漂亮,京畿道的人都慕名而来了,夫人可要出府赏花灯吗?” 叶绥正想摇头,不到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汪印在趋云峰所说的话语。 当时,大人是怎么说的呢? 大人说道:“本座也很久没有赏过长隆大街的花灯了,先前京兆尹秦昉还说今年灯会有些不一样。本座想着还有些意思,到时候烦请小姑娘陪本座去看看吧。” 彼时大人微微勾着唇角,虽然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明显看得出心情相当好。 也是从大人这轻松的语气中,她意识到大人与京兆尹秦昉的关系还不错。 第233节 大人提前得知了京兆府的消息,说今年的花灯会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呢? 大人没在京兆,自然没法看到了,可是她还在京兆,却可以去看。 届时大人回了京兆,她便能好好与大人描述一番了。 大人虽不能亲眼看到,但是她若是替大人看到了,大人想必也会很欢喜吧? 想到这里,叶绥点了点头,吩咐道:“三娘,你让府中侍卫准备一下,我想去长隆大街赏花灯。” 历年来,长隆大街的花灯都是最多、最精和最妙,来这里赏花灯的人自然也最多,可谓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因此,每年长隆大街的花灯会都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虽然京兆府每年都会派出许多府吏来维持秩序,但是人太多,推搡碰撞在所难免,有时候一件小事也会酿造成大意外。 叶绥还记得,永昭末年长隆大街的灯会发生了一场大火。 那时候,长隆大街几乎都被烧毁了,有无数百姓当场就被烧死了,附近的大街上都弥漫着尸体烧焦的臭气。 那种惨状那种气息,叶绥曾见过闻过,此生都不愿意再闻一次。 她是想去长隆大街欣赏花灯没错,却绝不想遇到什么意外,安全准备必定要做足。 嗯,活了两辈子,她比谁都惜命。 第412章 意外撞见 赵三娘办事的效率自然不用多说,很快就将所有事情准备妥当了。 明面上,守护着叶绥的人,有汪府的侍卫,也有一些特意调来充当护卫的缇骑。 叶绥是厂公夫人,由缇骑守卫着,旁人当然不敢多说些什么。 至于暗地里,当然有郑白等暗卫在隐着,非到必要时,绝对不会暴露存在。 不仅如此,就连庆伯都笑眯眯地请道:“夫人,这次外出欣赏花灯,就有老奴陪着夫人去吧。” 花灯会这样热闹的场合,实在太容易出问题了,虽然明面上和暗地里都有了重重守卫,庆伯也不能完全放心。 厂公在离开京兆之前,就已再三吩咐过了:护卫夫人的安全,便是他们职责的重中之重,若是夫人有了什么损失,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向厂公交代。 这么多年来,夫人是唯一一个能让厂公如此上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厂公如此开心的人。 光是冲着这一点,他们定然要将夫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叶绥点了点头,没有拂了庆伯的心意,应道:“如此,就劳烦庆伯了。” 她知道庆伯等人的谨慎,她自己也十分爱惜性命,当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长隆大街的灯会啊,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呢? 元宵节的京兆,天气还是十分严寒,特别是晚上会更冷。 到了那一日,叶绥披上了红色的鹅毛大氅,还捧着暖和手炉,由庆伯和赵三娘等人陪同着,去了最为热闹的长隆大街。 长隆大街不愧曾是京兆府所在地,虽然京兆府已经搬迁至阳嘉大街了,但是那些璀璨的花灯一旦挂了出来,装点着这里的夜色,仍旧显出了十二分繁华来。 叶绥站在长隆大街的街头,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一盏盏璀璨的花灯,感受着这承平年纪的热闹繁荣,心中多少有些感叹。 真好,这样的花灯,这样的热闹。 去年这个时候,因为父亲卷入曲公度一事而入狱,她压根没有欣赏花灯的心情,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仔细想来,这竟然是她重活之后第一次来欣赏花灯。 如今,长隆大街这里,火树银花不夜天,夜色中的花灯映照着人群的欢声笑语,这些热闹璀璨仿佛能感染人一样,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情飞扬起来。 她当然也不能例外,她凤目晶亮地看着这些华美的花灯,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火红的大氅、璀璨的花灯映衬着她那张艳丽张扬的面容,使得她看起来比那些花灯还要动人。 而这一幕,也落到了刚好抵达长隆大街的某个人眼中。 顾璋甫下马车,便见到了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如此猝不及防,心好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身影,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里面的情绪谁也看不懂。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怎么这么巧,他刚来到长隆大街这里就见到了她? 这时,他身后的马车撩开了帘子,一个模样清丽的姑娘露出了脸容,温柔地问道:“相公?您怎么愣住了?是不是长隆大街的人太多了?” 说话的时候,这个清丽的姑娘便踩上了小马扎,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了。 乍一看,这个清丽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似是闺阁姑娘;但是看仔细一些,她发髻已经梳了起来,身上带着新嫁娘那种特有的娇羞和喜悦,虽然样貌清秀,然而气质高雅,像是空谷幽兰一样。 这个清丽的姑娘……哦,也不能称之姑娘家了,这个介乎姑娘与少妇之间的人儿,正是顾璋的新婚妻子宋鸾。 宋鸾是大儒宋明知的嫡长孙女,也是国子司业宋廉臣的嫡长女,去年腊月的时候,她嫁给了清宴公子顾璋。 他们成亲才一个月多一点,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在看向顾璋的时候,宋鸾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欢悦和情意,这种情意使得她整个人容光焕发,那张清丽的脸容因此而增色不少。 他们正新婚,恰好这个时候长隆大街有花灯会,元宵节的花灯会一般是闺阁姑娘和年轻男女前来赏花灯、互诉衷情的特殊日子。 宋鸾一直期待着能和自己的相公相伴赏花灯。 顾璋也不负她所望,早早就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将繁忙的公务放了下来,带着她来到了长隆大街这里。 只是,怎么一下马车,相公便愣住了? 宋鸾顺着顾璋的目光看过去,便见到了一个火红色的身影,这个身影有一张艳丽热烈的容貌,似乎能将边上的璀璨花灯都衬托得有些黯然。 这样的容貌,让人印象印刻,见之而不可忘。 宋鸾此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姑娘,但是她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她认得在这个人身边上守卫的缇骑。 身着红色四翼蛇首鸣蛇服,腰配着七星刀,面容冷肃静穆,但凡在京兆居住的人,都知道缇骑的存在。 能被缇骑这样环顾守卫着的姑娘,想必就是缇事厂汪督主的夫人了。 不知为何,宋鸾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往顾璋方向走了一步,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挽住了顾璋的手臂,略带羞涩地问道:“相公,您在看什么呢?——那个是督主夫人吧?” 闻到了宋鸾身上清幽的香气,顾璋头脑为之一醒,渐渐回过神来。 他总算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场合,收回了一直放在叶绥身上的视线,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第413章 不一样 听到这稍微低沉的“嗯”字,宋鸾忍不住再看了顾璋一眼,继续说道:“督主夫人长得好漂亮,难怪汪督主会亲自上门求娶……相公您说是不是?” 顾璋眉头略蹙了蹙,并没有回话,心中却不由得涌上了一丝厌烦。 他不明白宋鸾为何会提及这些陈年旧事,叶绥长相是很漂亮,当年汪印的确是亲自上门求娶,但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与他们何干呢? 反而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心中仿佛有什么堵着似的。 宋鸾出身大儒之家,为人行事想来是极聪明的,为何会问这样愚蠢的事情?她在试探些什么? 察觉到顾璋脸上的不悦,宋鸾仍旧眉眼弯弯的,却转了话题,用十分期待的语气说道:“相公,听说长隆大街今年的花灯很特别,我们快去去看看吧。” 顾璋点了点头,目光还是不自觉地瞄了那个火红色的身影一眼。 在见到那身影往璀璨花灯那边移动的时候,他下意识迈出了一步,瞬即便顿住了。 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侧过身说道:“我们去阳嘉大街那里赏花灯吧,长隆大街这里人太多了,我怕你被推搡着,若是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不知为何,见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后,他突然没有了任何欣赏花灯的心情。 他很想离开这里,立刻回到府中,但是顾及着宋鸾的想法,改口说了去阳嘉大街赏花灯。 这个时候,京兆哪里都有花灯,在哪里欣赏都是一样。 宋鸾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低着头,柔声说道:“好,听相公的,阳嘉大街的花灯应该也很好看。” 阳嘉大街的花灯和长隆大街的花灯,怎么能比呢? 不见长隆大街这里这么多人,都京畿道慕名而来的百姓? 从来只听闻长隆大街冠京兆的说法,却不曾听闻阳嘉大街的花灯出名。 他们已经来到了长隆大街这里,璀璨的花灯已经在眼前了,为何突然要转去阳嘉大街呢? 这都是因为……相公在这里遇到了督主夫人! 顾璋曾经求娶过叶家的姑娘,这些事情,宋鸾当然知道,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求亲被拒这样的事情,在京兆权贵之家里面,虽然不是十分常见,却也的确不少。 况且,这些事情都是在她嫁给顾璋之前发生的,她觉得自己根本无须在意。 现在,结两姓之好的,是顾家和宋家,嫁给顾璋为妻的,是她宋鸾。 对这门亲事,宋鸾自己感到十分满意。 直到这一刻,直到来长隆大街之前,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内心里盛满了欢喜和情意。 早在闺阁的时候,她就听闻过清宴公子这个名号,在第一次听到清宴公子十岁时候就能当众说出“小子唯愿天下河清海晏“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就有种异样的激荡。 十岁而已,清宴公子就有这样的大志向了,实在让她……让她佩服不已,又倾慕不已。 闺阁中的姑娘,对那些未知的事情,特别是俊俏世家公子这样的事情,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想象,像清宴公子这样的人,便时常出现在闺阁姑娘的言谈当中。 夜深人静之时,宋鸾内心也暗暗有过不少旖旎的念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清宴公子会上宋家求亲!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候,宋鸾惊喜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觉得心底有鲜花在盛开,凡所见皆是美好。 清宴公子,一众闺阁姑娘隐秘爱慕的清宴公子,竟然来宋家提亲了! 这不是梦中出现的场景,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的祖父宋明知竟然不答应这门亲事,宋鸾不知道祖父拒亲的理由是什么,正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还想着去哀求父亲母亲应承这门亲事。 幸好,后来清宴公子亲自去见了祖父,祖父对清宴公子的才学秉性欣赏不已,最后成就了这门姻缘。 是了,清宴公子这样美好的人,只要是和他相处过的人,谁不赞赏倾慕呢? 第234节 就连祖父这样誉满国朝的大儒都对清宴公子欣赏有加,能够嫁给这样的人为妻,这是宋鸾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成为了现实。 而成亲之后的日子,也让宋鸾十分满意。 她的公爹婆婆都在南平城中,在京兆这里,她掌管着顾家所有的事宜,等于是当家主母了,无须受婆母妯娌的气,这是说不出的赏心乐事。 而且,她的相公清宴公子不仅仅是有让人称颂的名号而已,还在朝中担任中书舍人一职! 这个职位,可是实实在在的重要官位,是多少权贵之地趋之若鹜的。 宋鸾明显感觉到,之前那些闺中姐妹们,对她格外亲近讨好起来了,那些隐藏着羡慕嫉妒的目光,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宋鸾很享受被人这样羡慕着——每次感受到这些目光,宋鸾就很高兴,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得色,想到相公的时候心情也十分甜蜜。 而且,顾璋人前对她很尊重,私下也温柔以待,能够嫁给这样的相公,宋鸾觉得自己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对顾璋这个相公哪里都满意,唯有一点,就是她这个相公对情爱之事,似乎并不热衷。 像相公这样的年纪,他们又是刚刚成亲,她曾听得旁的姑娘家羞涩又甜蜜地说,夫妇刚刚成亲的时候,都恨不得粘在床榻上的…… 偏偏,她的相公不是这样的。 谁不希望和自己的相公蜜里调油一般呢? 原本宋鸾心里有些疙瘩,但转念一想,她的相公是清宴公子,不是寻常的人,当然会不一样。 清宴公子心忧天下,为人自省而不重欲,对闺房之事没什么兴趣,这才是应当的。 她一直以为顾璋是这样清冷的人,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有一种严苛的冷淡。 但是,现在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顾璋。 第414章 不舒服 顾璋看向叶绥的眼神,一种她无法形容的眼神,她心中突然觉得不舒服了。 对顾璋和宋鸾这一对心中有事的夫妻来说,阳嘉大街的花灯会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们甚至觉得这里的花灯还没有府中的花灯好看。 于是,在大半个时辰之后,顾璋便这样说道:“夫人,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返回府中吧。” 宋鸾自然没什么话,只温顺地点了点头。 顾璋的府邸落在明珠大街,这里闹中取静,距离宫中也不算很远,周围住着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 这个顾家府邸,虽然不能与南平顾家的百年积累的祖宅相比,但在京兆来说,着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了。 中书舍人虽然只是个五品官职,但有起草诏书的权力在,是皇上的近臣之官,将来仕途无可限量; 除此以外,顾璋还是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而他所娶的妻子,是国子司业家的嫡长女。 因着这种种理由,京兆府房屋署的官吏特地为顾璋挑了这么一个好处所。 可以这么说,顾璋所享受到的待遇,绝对不仅仅是个五品官的待遇。 他现在所得到的一切,无形中受惠了顾家和宋家,京兆像他这样的官员也不少,御史台的官员不会在府邸这个事情上为难顾璋什么。 对这些待遇,顾璋和宋鸾十分满意。 一回到府中,顾璋便说道:“夫人,今晚你也劳累了,早些歇息吧,为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歇下吧,就不用等我了。” “可是,相公,今儿是元宵节……”宋鸾娇羞地说道,含情脉脉地看了顾璋一样。 她双颊染上嫣红,剩下的话语羞得说不出来。 今儿是元宵节,夫妻敦睦之事,总要做的吧? 顾璋并没察觉到宋鸾的心思,或者说,他并不觉得元宵节有什么特别,不当这是一回事。 于是,他笑笑道:“正因为是元宵节了,所以公务要尽快处理妥当。这个年节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朝事会比较多,我毕竟才入中书省不久,还是要勤政为上。” “……那相公小心身子,可别忙坏了。”宋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既然顾璋都说出了这套大义,她作为大儒家的姑娘女,知书识礼,当然不会阻止相公勤政公务。 虽然识大体,但她心中不是没有怨言。 元宵节是团圆的日期,也是互诉衷情的日子。相公,怎么书房处理公务呢?朝廷真的有那么多公务,需要这么辛苦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顾璋离开后,宋鸾的笑容满满淡了下去,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坐在妆台上久久都没有动作。 这个时候,宋鸾突然想起了顾璋在长隆大街看向汪督主夫人的眼神。 不知为何,顾璋这个眼神一直在她脑海中里盘旋。 这个眼神……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个眼神,并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不甘以及恨意,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 相公还在记恨着当初叶家拒亲的事情吗?可是若不是心中在意,怎么会还会有不甘和怨恨呢? 自己相公对另外一个人念念不忘,不管是为了怨恨还是为了情意,这都让作为妻子的宋鸾感到不舒服。 宋鸾出身诗书之家,读书很多,自认为不是一般庸俗的内宅夫人; 她也自诩懂得男人心思,但对自己的相公清宴公子,这会儿她却真是猜不透了。 相公,为何那样看向督主夫人呢?相公如此醉心公务,是不是有别的因由? 她觉得心中烦闷至极,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然后唤来自己的管事妈妈,略皱着眉头问道:“张妈妈,你知道督主夫人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妈妈原是她母亲贺氏身边得用的管事妈妈,作为陪房跟着她来到顾家,以方便她所用。 对这位管事妈妈,宋鸾一向十分尊敬,也足够倚重。 向来张妈妈跟在母亲身边,对京兆各官员家的夫人,譬如对督主夫人的了解,应该比她所知道的要多吧? 张妈妈担忧地看着宋鸾,开口说道:“夫人,您怎么突然问起督主夫人的情况了?是不是在元宵灯会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夫人跟随姑爷高高兴兴地出门赏花灯去了,回来之后却一直沉默不语,张妈妈见此就知道自己小主子心情不好,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现在听到夫人竟然问起了督主夫人的情况,就更觉得事不寻常了。 夫人和督主夫人从无交集,无端端的,怎么会问起这样的情况? 宋鸾朝张妈妈笑了笑,掩饰道:“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恰好看到了督主夫人,一时好奇便问了。张妈妈,你和我说说她吧。” 宋鸾本想提起顾璋看到叶绥的眼神,不过那个眼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况且,说给张妈妈听,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才掩饰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其实,宋鸾对汪督主夫人,并不是一无所知。 督主夫人的名头,这一两年来她听得太多了:督主夫人是松阳叶家的人,曾夺得京兆闺学魁首,还入过碧山院学琴。 因缘际会,汪督主巧合之下救下了督主夫人,然后亲自上门求娶,引起了京兆哗然…… 然后呢?督主夫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性情爱好,她竟然说不上来。 相信京兆许多人都和她一样,听说过督主夫人的名字,却不知道督主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吧?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相公顾璋,宋鸾绝想不到去了解督主夫人。 毕竟,光是想到汪督主,就足以让所有人退避三舍了。 第415章 夫妇 张妈妈也是看着宋鸾长大,对其也十分熟悉,知道自己的小主子没有说实话。 夫人这个样子,肯定是在元宵灯会上发生什么了…… 张妈妈想了想,便这样说道:“夫人,老奴所知道的事情都是从夫人那里听来的,但老奴并没有和督主夫人有过接触,督主夫人深居简出,很少参加京兆各种宴会场合。不过,听说汪督主很疼爱督主夫人,听说督主夫人长相极美,夫人,是这样吗?” 听了这句话,宋鸾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双手不自觉地抚着脸颊。 是的,督主夫人极美,容貌艳丽张扬,不同于一般京兆姑娘的清幽冷淡,督主夫人美得像是会发光一样,让人不可逼视,也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样的人,的确是貌美至极,这是其深得汪督主宠爱的原因吧? 就连自己的相公,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念念不忘…… 宋鸾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脸蛋,眼神有些飘忽。 别的尚且不说,督主夫人的容貌的确比她好太多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算如再精致打扮,就算穿再华贵的衣服,样貌只是清秀而已。 幸好京兆盛行的清幽雅致,她又会扬长避短,迎合了京兆许多人的审美喜好,大家赞同她如同空谷幽兰一样。 对这个比喻,宋鸾一直不怎么喜欢,在她看来,丰盛繁复的牡丹芍药,才是最值得称赞的美丽。 这种高傲的姿态,能够藐视其他的花朵,才能被称为花中之王。 空谷幽兰,更多只是好听罢了,颇有些小家子气。 读书颇多的宋鸾,此刻忘记了,什么叫各花入各眼。 美当然不止一种,芍药牡丹固然是花中之王,但是空谷幽兰同样让人喜爱欣慕。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张妈妈,督主夫人可曾参加过什么宴会?她与什么人交好?” 她无法忘记这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就是像一根刺似的,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想把这根刺弄掉,首先,得了解这根刺。 “夫人,老奴不曾听说过督主夫人喜欢参加宴会,不过听说她和范家的少夫人关系不错……”张妈妈这样说道,努力想起有关督主夫人的事情。 这时,在书房的顾璋则召来了幕僚,问道:“祖宅的情况怎样了?祖父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启程来京兆呢?” 先前祖父就说过,因为他已经进了中书省,此后会接触到很多朝事,祖父也会前来京兆定居,以便为他出谋划策。 现在年节已过,元宵节日都快过去了,祖父应该快来了吧? “回少爷的话,今儿刚接到祖宅消息,老太爷已经启程了。半个月之后便能到达京兆了,请少爷放心。”幕僚这样说道,对南平顾家的情况了然于心。 顾璋点了点头,一想到祖父即将来到京兆,心里觉得轻松不少。 他知道自己年纪太轻,经验不足,而朝局诡秘,很需要祖父前来帮忙,有了祖父坐镇京兆,他的心就安定许多了。 第235节 不知道怎么的,顾璋想起了在长隆大街所见到的叶绥,不由得开口问道:“缇事厂最近有什么动静?” 那个火红色的身影……叶绥是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花灯会的,听说汪印已经去了岭南道,想必现在还没有回来吧? “缇事厂最近没有什么动静,反倒是百部动乱,朝官都知道了,这是国朝一件大事……”幕僚这样说道,为顾璋禀告着朝官私下里对此事的议论。 顾璋听了,觉得里面没有太多可说的地方。 岭南道太远,顾家鞭长莫及,汪印在岭南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在京兆这里都不清楚。 想来,以汪印的能力,最后必定能够平息百部动乱的,一旦汪印平乱回到京兆,必定又会得到皇上赏赐重用了。 汪印已权倾朝野,再立下了平乱的功绩……这对顾家来说,真不是个什么好消息。 可是,这会儿,他应该怎么给汪印上眼药呢? 顾璋揉了揉眉头,觉得有些疲惫,而眼中是一片寒意。 汪印可不知道京兆这里有人这么在意他,他现在的心神,还是在岭南道的南库这里。 沈直受了这么重的伤,说是一场意外,汪印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只是,南库的官员和镇国公府也一直在调查这个事情,所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 从这些汇总的调查结果来看,的确也找不到什么线索。 就在汪印思虑着要不要亲自去南库一趟的时候,唐玉领着几名缇骑前来,急急禀道:“厂公,南库那边出事了!” 只见唐玉神色凝重,声音严肃道:“大人,在南库周围蛰伏的缇骑来报,南库那里突然死了好几个工匠,其余工匠群情汹涌,看样子要起动乱。” 汪印听了,心中一凛,决定立刻赶去南库。 工匠虽然是南库最底层的人,却也是最重要的人,现在一下子就死了好几个,已不是他刻意避开南库的时候了。 南库藏于岭南的深山密林之中,就建立在岭南矿藏边上。 从韶州府衙到这里,就是知道线路的情况下,普通人都要走一天的时间。 更何况,南库的周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陷阱,若是没有熟悉的人引领,普通人根本无法顺利抵达南库,说不定还没有摸到南库的边界,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里人迹罕至,连飞鸟似乎都不喜欢这里,当初国朝在这里发现蕴量巨大的矿藏,纯粹是一场意外。 第416章 南库 当时,岭南卫有个士兵在密林里迷了路,就在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条大山涧,山涧周围还散落着一些乌黑的石头。 这名士兵顺手捡起了一块石头放入怀中,便离开了这里,继续寻找离开的路径。 这士兵命大,后来遇到了一名打猎的百部族人,最后辗转得以回到了军营。 这士兵回到军营之后,不时拿出那块乌黑的石头来看,感叹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这时,有老士兵说这块乌黑石头不同寻常,好像是一块铁矿石。 老士兵的话语引起了其他士兵的一阵哄笑:这石头是珍贵的铁矿石?怎么可能呢? 而且,从来不曾听说岭南道还有铁矿石,这不是开玩笑吗? 那老士兵被大家这么哄笑,自己脸上也讪讪:“说不定是我认错了……应该是我认错了,岭南道是不可能有矿藏的……” 这些在寻常士兵中间的小玩笑,根本就没有传出去,就连普通的校尉都不知道,更别说会传到都尉、将军们的耳中。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在听到这玩笑的士兵中,有一名缇事厂秘密放在岭南卫的暗探。 这缇骑是个机变的,总觉得这玩笑有些不同寻常,立刻将这事当作消息传回了京兆,最后这消息呈到了汪印面前。 汪印对这个消息异常重视,暗中让兵器监的官员去了岭南卫,发现那块乌黑的石头的确就是铁矿石,而且这铁矿石没有多少杂质,是质量极好的铁矿石! 而据那名士兵所说,那条大山涧周围都是这样乌黑的石头…… 汪印立刻就察觉到此事关系重大,放弃了让缇骑蛰伏的打算,将这名士兵和铁矿石带回了缇事厂,将此事奏禀了永昭帝。 永昭帝听报之后,同样激动莫名。 这些乌黑的石头是珍贵的铁矿石,那么,也就说明岭南道可能存在着极为丰富的铁矿藏! 铁矿藏对于国朝来说,就无需多说了,这是一个国朝的巨大财富,更是国朝军队强盛之备! 是以,汪印亲自带着缇骑,并那名迷路的士兵,开始了寻找铁矿藏之程。 那名士兵是意外迷路的,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了,而且中间也隔了好一段时间,这名士兵自然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若不是手中有那块乌黑的石头,这士兵都怀疑自己是否有到过一处大山涧。 可是,汪印他们没有放弃,时势也不容许他放弃。 这块乌黑石头的出现,就标志着铁矿藏是可能存在的,他们怎么可能会放弃? 用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汪印和缇骑几乎将那士兵可能走过的深山密林都翻了一遍,最后终于看到了那条大山涧,看到了那些散落周围乌黑石头。 原来,这条大山涧就在一个狭长的山坳中,正好夹在两座高耸的山峰之间。 因此地这丛林密布,若不是脚踏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发现有个山坳的存在。 顺着这些乌黑石头的线索,朝廷兵器司果然在这些山岭里发现了铁矿藏,而且还不止一条,而是数条矿藏交汇,铁矿藏的蕴量极为丰富! 这片山林人迹罕至,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因为发现了铁矿藏,所以永昭帝赐名为“庾山”。 顾名思义,就是希望这里能够像敞开的谷仓一样,能为大安朝带来不一样的繁华和兴盛。 如此,朝廷便在这些矿藏边上建立了南库,建立了大安朝最为隐秘的兵器司! 南库的所在地,就是当初那个有着大山涧的狭长山坳里面。 当然,经过十余年的发展,这山坳在不断地扩大,虽然基本形状还在,但不知比当初大了多少倍。 当初这里人迹罕至、全是密林野草,现在,山坳里面建立了一座座房子。 这些房子并不宽阔高大,然而十分整齐,看起来数量极多。 这一排排房子里面,有冶炼司、有矿藏司、有锻器司、有工匠司…… 大大小小将近二十四个司,正是这二十四司,组成了大安朝的南库,隐秘而庞大的南库。 汪印一行人抵达南库的时候,正是半夜时候,这里很安静,也很黑暗。 为了不引人注意,南库周围一带,禁止出现任何灯火。 这里的官员和工匠,都严格执行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定。 幸好,现在快到月半,天上有皎洁圆月,洒下了明亮的光辉,能够让人看清楚山坳里的情况。 正值严寒,就连鸟叫虫鸣声响都没有,月光映照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房子,使得山坳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宁静。 如今,南库正在沉睡着,看不出它真正的模样来。 但是汪印知道,当第一缕阳光洒进山坳的时候,南库就会从沉睡着中醒过来,山坳这里就大变样。 届时,山坳这里会出现许多往往来来工匠,会出现无数的火花星点,也会响起敲打声、吆喝声等声响…… 白天的南库,会变得人声鼎沸、热闹喧动,就像一个与世隔绝而有着异样繁华的小型城市。 正是这座小型城市,秘密为大安朝军队打造了一件件锋利的兵器,为大安军队提供着充足的装备。 应该说,整个南库就是大安朝的一把利剑。 只是,现在这把利剑还藏在岭南深山密林中,还牢牢套着剑鞘,并不为世人所知。 汪印见到了这把利剑如何出现,也见到了它如何一点点被打磨锋利,更是可以想象到它巨大无比的杀伤力。 同是利剑,南库这柄利剑比缇事厂这把利剑厉害多了。 缇事厂是可以被人握在手中使用的,能够带着握剑者的个人意愿。 南库却不是可以被一个人握着的,它立在这岭南深山中,就像巨大的屏障,也像巨大的基石,是整个大安朝的最隐秘的力量。 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南库的所有流程已经很完备,二十四司都在并行不悖地运行着,为大安提供最锋利、最强硬的兵器。 如此完善的流城,基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正因为如此,去年秋天督查的时候,汪印才会让沈直前来。 谁知,他这一次不来,南库就出事了。 沈直受伤的事情,尚没有查清楚,现在一下子死了好几个工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17章 夜半 这时,唐玉上前悄声请道:“厂公,现在需要进入南库吗?” 南库工匠出事死亡的时候,正是晚膳后不久,就算他们一路急赶,来到南库已经是半夜了。 按照规定,南库一入夜,便要熄灭所有的烛火,一应事宜也会相应停下。 想来那几个工匠死亡的事情暂时搁下了,这里的缇骑并没有查到什么新消息。 在许多地方,黑暗会方便行事,但在南库这里却截然相反。 漆黑,反而不能有任何行动。 这会儿,厂公是想暗中行事呢?还是想等待天明? 唐玉一时也猜不到厂公的想法,只得这样请示。 “无须惊动南库的工匠,直接去将副总管和库丞找来吧。”汪印这样吩咐道。 他连夜赶来南库,并不是为了在这深山密林离等待天明。 黑暗的确让许多事情都停顿了,正因为如此,那几个工匠身死的事情,还停留在最有效的时段内。 他得趁南库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的时候,尽可能掌握具体情况。 一下子死了几名工匠,是怎么发生的?南库这里是什么反应?当中有何细末枝节? 这些,汪印都不知道,也急欲了解。 南库的官员构成,是仿照京兆兵器监来设置的,却不完全一致。 京兆的兵器监有卿,丞,主簿,录事等,而在南库这里,主官则称南库总管。 南库总管,自然就是深得皇上信任看重的镇国公虞诞芝。 第236节 总管以下,则是两个副总管,分别是方衍、董坤。 方衍原来在京兆兵器监任职,后来因犯事被夺职赶出了兵器监; 而董坤,则是在江南道任职的,通过重重选拔,最后被擢升为南库副总管。 朝中没有什么官员知道,这两个在朝中逐渐消失的官员,最终来到了岭南道南库这里。 镇国公虞诞芝总管南库,但真正处理南库事宜、审核南库产出的,却是方衍和董坤这两位副总管 副总管以下,就是库丞、主簿、录事等等了。 库丞、主簿这些官员以朝中官阶相论的话,就是六、七品之间。 这些官员因为不能正常的考核晋升等第,俸禄会比京兆官员多几倍。 南库,是大安朝的秘密所在,能在南库这里任职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他们虽然不能正常升等第,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却不一般。 这些官员都很清楚,帝王的恩德比正常等第重要得多,因此能在南库这里任职都欢天喜地,哪怕这里几乎与世隔绝。 在南库任职,这是门苦差事,却也是门好差事,关键是要熬出头来。 两年前的南库副总管袁克,如今就在河内道任豫州刺史一职,可谓前途无量。 有了袁克做榜样,这里的官员大多兢兢业业,克尽己务。 这十余年来,南库虽然换了一些官员,但是因为严格的流程和保密程度,这里一直都十分平静,没有出过什么岔乱。 可是去年秋开始,南库便相继出事了。 先是督查南库的沈直受了伤,死了一名主簿。 此事还没了,现在一下子死了几名工匠,这实在不能不让汪印多想。 他心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南库官员想必也睡不着吧? 正如汪印所想的那样,南库的多数官员都夜不能寐。 副总管方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到那些死去的几个工匠,脑中是一片迷糊。 听到属下禀告死了好几个工匠的时候,方衍顾不得震惊,当即与另外一名副总管董坤前去查探。 到了出事的地方,他们才发现,这一件事简直是……儿戏一般。 原来,几个老工匠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突然间冲向了一名主簿,像发疯似的用石头将主簿砸死。然后,这几名老工匠全都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岩石,也当场就死了。 这场意外,一共死了六名工匠,加上死去的那名主簿,一共死了七个人。 一下子死了七个人,即使南库这里像个小城市,即使这里工匠众多,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方衍为此焦头烂额。 缇事厂前来督查的百户大人意外受了重伤,虽然最终认定是一场意外,可是方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始终放不下来。 因为此事,缇事厂的督查还没有结束。 听说,汪督主因为岭南道百部动乱的事情,来到了岭南道 汪督主既然来了岭南道,就一定会来到南库这里。 百户大人受伤的事情,已让方衍不敢面对汪督主,现在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他应该怎么向汪督主交代呢? 说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争端,说这是几个老工匠突然发疯,杀了主簿,然后自杀寻死? 方衍没有胆子这么说,就算他有胆子这么说,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事情,汪督主怎么会相信呢? 可是,这就是他所了解到的事实。 在事发之后,方衍立刻给镇国公府递了消息,可惜已经入夜,镇国公府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看来,一切就只能等待天亮再说了…… 方衍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黑暗中似乎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正待他想起身查看的时候,就有几股指风点在了他身上,瞬间便僵直不动了。 方衍瞪大了眼睛,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倒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是因为不知道暗中来人是谁。 恰恰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人是谁,他才心头大骇。 月光皎洁明亮,他清晰地看到来人穿着红色的衣裳,其上四翼蛇首,是鸣蛇服! 将他定住、把他带走的人,是缇骑! 缇骑为何要这么做?缇骑将他带去哪里? 刹那间,方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缇骑既然来了,既然如此行事,是不是代表着……汪督主来了? 当他被带到南面那座山峰,见到那个身形挺拔、容貌俊美无俦的人后,他便作实了自己的猜测。 汪督主,来了! 第418章 内情 像方衍这种经历的人,还有另外的副主管董坤,并另外几名库丞。 他们都是在自己房中被缇骑定住身形,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带来这里。 当他们被带到南面山峰后,唐玉为他们一一解穴,拱手说道:“冒犯了,请诸位大人见谅。” 方衍等官员忍住心头的震惊,忙不迭地摇摇头。 缇骑敢这么做,必定是汪督主授意,他们哪里敢责怪? 半丝不悦,都不敢露出来!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在这半夜时分,汪督主会出现在南库,还会将他们秘密带来这山峰。 工匠出人命事,是在晚膳之后,天已经快黑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中间就是短短两个多时辰,但是汪督主已经出现了。 这个速度、这个反应,也太快了吧? 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些官员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汪督主出现得这么及时,那就说明南库这里必定有缇事厂的暗探,也就是说,南库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缇事厂的掌握之中。 在这些官员之中,副总管董坤和另外两名监丞的脸色尤为难看。 汪印背着手,淡淡地看了这些官员一眼,开口问道:“工匠之死,前后始末,一一为本座道来。” 他语气平淡,脸上也没有什么震怒的表情,月光洒照在他脸上,甚至还多出一丝柔和来。 然而,方衍等官员都觉得有一座大山重重压了下来,几乎难以喘气。 下意识地,方衍和董坤对望了一眼,这是南库实际主管心中的惊惧表现。 随后,方衍上前一步,禀告道:“督主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晚膳过后……” 方衍将南库的情况说了出来: 一入了夜,南库便不能有任烛火,这是南库官员和所有工匠的共识,自然各项工序都停了。 然而,也不知道这名主簿和那几个老工匠是如何去到岩底的,更不知道他们因何事有了争执,最后这名主簿被老工匠砸死了,六个工匠也一头撞向岩石,自杀身亡。 因为当时天色快黑了,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待方衍等人了解到情况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岩底那里,还维持着原样,那个主簿和那些工匠的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抬走。 最后,方衍低着头说道:“督主大人,事情便是这样了,下官等为免南库引人注意,便将一切都暂时搁置着,想等着天明再处理。” 汪印看了看方衍,脸上仍旧没有震怒,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没有启动紧急事项?为何没有立刻上禀?” 南库的确严禁定入了夜之后还有灯火,但这条规定却不是死的,而是可以变通。 那就是南库发生危急情况的时候,便事急从权。 实际上主管南库的方衍和董坤,不可能不清楚这点。 然而,汪印只是接到了缇骑的禀告,却没有接到南库官员的急报,这是为何? 这时,董坤上前说话了,这样道:“督主,是下官等疏忽了,一时没有想到紧急事项,还请督主责罚。” 事实上,方衍和董坤这两个人,压根就没有认为事情会严重需要启动紧急事项的程度。 他们也压根没有想到,督主大人会连夜赶来,他们早已忘了还有应急事项这么回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更不敢说已经往镇国公府送去消息了,却没有往汪督主那里送去消息。 他们原先想着,死了几个工匠,虽然不算什么小事,却也不能算是大事。 他们还想着,待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来了,这事情就会平息了,根本传不到外面去,哪里需要启用什么应急事项? 可是,督主大人来得太快了,快到超出他们的想象,以致一下子乱了手脚。 汪印默了默,再次看了这些人一眼,然后说道:“此事,已经禀告国公爷了吧?” 在南库出现事之后,缇骑便发现有南库官员离开了这里,所去的,还是镇国公府所在的方向。 想必,就是前去镇国公府汇报了。 此话一落,方衍和董坤两人神色便有些不自在,好一会儿才答道:“回督主话语,是……是去禀告了。” 汪印不由得看了方衍和董坤一眼,神色仍旧没有什么起伏 镇国公虞诞芝是南库的总管,南库出了事,南库官员向其汇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为何眼下这两个官员会支支吾吾,神色明显不对呢? 本座在岭南道韶州府衙,这些南库官员想必知道吧? 按理说,南库出了事,也应该向本座这个南库督查汇报,偏偏南库官员漏了。 是故意遗忘的呢?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现在南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镇国公会有什么反应呢? 南库官员都不明所以,听起来这又是一场意外。 南库最近的意外着实多了些…… 这个时候,汪印想起了镇国公虞诞芝。 南库这里是大安朝的秘密所在地,这里的一切都十分严格谨慎。 第237节 南库的工匠全都被严密控制着,南库的官员全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又是经历了重重考核的。 工匠和官员尚且如此,那么南库总管就更不用说了。 能够主管南库,虞诞芝自然是永昭帝心腹亲信中的心腹亲信。 若拿自己与虞诞芝比较的话,大概就是类似耳目和手足吧。 缇事厂和自己是耳目,虞诞芝是手足,都不可缺少。 而且,虞诞芝是镇国公,有这个身份在,永昭帝对其倚重又不一样。 仔细说来,自己与虞诞芝也没有什么好比较的地方。 第419章 露面 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一样,都是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府,不过两者却有着明显的差别。 定国公齐瞻竹性子淡漠,不在朝中担任官职,虞诞芝却不一样,他在朝政上积极很多,在军中的势力和影响甚大。 虞诞芝与齐瞻竹向来不怎么合拍,有一次两者见面,曾经有过争执,其中虞诞芝嗤笑道:“只有官居其位,才能真正为百姓谋福祉,你这样龟缩在定国公府,有何用?哼!” 说罢,虞诞芝冷哼着,拂袖而去了。 且不说虞诞芝的语气态度,光就他所说的话而言,汪印其实十分赞同。 权力本身并没有好坏,关键要看怎么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很有道理,但在实际操作上却很有问题。 试问就算一个人很有能力,倘若只能做一个八品小官,那么就连天下兴亡的边都不能触及,还如何能为百姓谋福祉呢? 有兴亡的责任心,再有保障这种责任心的权力,这才是一个有抱负的人所要做的事情。 过去虞诞芝就用他的经历,来诠释了这一点。 镇国公府并不设在京兆,而是设在岭南道,因为他是前岭南卫大将军。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镇守在岭南卫,又对岭南道这里异常熟悉,所以皇上才会最终选定了其作为南库总管。 自南库建立以来,汪印每年秋天都会南下督查,与虞诞芝接触得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他对虞诞芝的为人有所了解,这是个一心为国朝的人,南库交到他手上,皇上放心,汪印作为南库督查,也很放心。 只是这两三年,汪印与虞诞芝接触时得比较少。 皆因虞诞芝年迈,加之年轻时征战落下了不少毛病,年老之后陈年积聚的伤痛便爆发出来了,时常卧病在床。 虽然虞诞芝还是南库主管,不过由于其精力不济,南库这里许多事情,都是由其儿子虞师放主理了。 虞师放毕竟不是虞诞芝,汪印对虞诞芝放心,却不能够对虞师放完全放心。 鉴于这种情况,汪印曾建议永昭帝重新物色南库总管,然而此事最终没有确定。 一来皇上体恤虞诞芝,二来着实找不到合适人选,事情便这么耽搁了两年。 倘若汪印去年秋天南下督查,那么便会再一次上疏换南库总管的事情。 可是他最后去了茂岭大祭,从而派遣沈直来了岭南道。 如今南库这里接连出了事故,虞诞芝知道这些情况吗?作为实际总管的虞师放呢? 按照过去的做法,汪印都会等着镇国公府的人一起巡查南库,以便对南库的情况有更为明晰的了解。 张诞芝主管南库,每年秋缇事厂督导,大家都向永昭帝汇报,如此两者并行,确保南库的事情能够井然有序。 不过,这一次…… 汪印沉默片刻,随即下令道:“天亮之时,停下往日所有的作息,将所有官员、工匠集于山坳,本座要亲自查问这事,不得有违!” 此言一下,在南面山峰这里的官员都倏然变色。 汪印将他们的表情看在眼内,狭长的眉眼微微半眯起来,在这夜半时分,周身的寒气看着更明显了。 汪印这次亲自查看,发现这根本不是死了几个工匠那么简单,而是别有内情! 和许多深山密林一样,岭南的山坳一般有着溪涧,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地方。 尤其是南库这里的山坳,经过十余年的扩展平整,更是变得广阔空旷无比。 如果忽略冶炼司、矿藏司等那一座座整齐的房子,这里便是一个巨大的沙场。 山坳的最前端,有一个由几块岩石垒出来的高台上。这高台,当然是缇骑临时弄出来的,为的便是应对眼下的状况。 此刻,高台的周围,站着上百名缇骑,这些缇骑身着红色鸣蛇服,每个人手握着森寒的七星长刀,神容威严肃穆,浑身散发着凛冽威势。 这种气势,带着一种难以形容震慑力,让山坳中的官员和工匠都下意识地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众缇骑环卫的那座高台上,汪印就站立其中。 他双手背在身后,眉目半垂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山坳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口说道:“本座乃缇事厂督主,乃南库督查,现今就是为了彻查工匠身死一事而来……” 他的声音很淡漠,但他是习武之人,声音本来就雄浑,加之山坳这里本来就是天然的回音壁,因此这些话语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仅如此,他们还觉得如雷贯耳,心头都为之一荡。 一些年老体弱的人,还觉得胸口血气翻滚,似乎要呕吐出来。 为了震慑,也为了威严,汪印在这些话语里面加了内力,莫怪乎这些人会是这样。 汪印这些话一落,本就安静的山坳更是静寂了,除了山风的寒啸声,似乎便没其他声响了。 山坳这里的人,包括方衍这些官员,都有些失神地看着高台的那个人。 高台上的人,是他们所见过的最俊美的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觉得好像是天上仙人下凡一样。 可是,这个仙人身上带着的气息,让他们心悸惊惧。 待到意识到这个人是缇事厂督主之后,所有人都面色为之一变。 这些工匠,虽然是被严密监控着,可是在来到南库之前,他们也大多是兵器司或者是其他地方的工匠,缇事厂的可怖威名,他们自然听说过。 如今,他们亲眼见到了缇事厂督主,亲眼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第420章 惊变 汪印前来督查南库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可是以往的汪督主,并不怎么在工匠前露面。 实际上,南库这里见过汪印的工匠很少很少,若非汪印这一次将大家召集起来,他们也没有机会见到汪印。 见到山坳里的官员和工匠如此反应,汪印再一次说话了:“本座前来彻查工匠身死之事,就是想听听大家对此有何发现,大家莫慌,本座会仔细听大家所说。” 这一次,汪印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这副样子,为山坳这里带来了直接影响,便如春风化雨一般,仿佛能涤荡人心,让大家奇异地平静舒缓下来。 听了这些话,官员和工匠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汪督主是来彻查工匠身死的事情的! 难怪,会有这么多缇骑出现! 难怪,南库的官员会让大家都停下手上的工作、前来山坳这里集中。 原本,他们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想,竟然是为了工匠身死这样的事情。 下一刻,山坳这里变出现一阵窃窃私语,伴随着一阵阵不可置信的抽气声,山坳这里顿时多了一些喧闹的气息。 昨晚死了七个人的事情,许多工匠还是第一次听到,心里着实震惊害怕,以致一下子忘了这是什么场合,气氛当然会有所骚动。 汪印举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上百个缇骑便一同沉声喝道:“肃静!” 上百名缇骑的沉声喝响,效果比府衙里的惊堂木好太多了,所有的人再一次被震住,那一口惊讶的气息,还这停留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汪印环视着山坳,狭长眉眼中似乎还有着笑意,淡淡道:“难道就没有人有话对本座说的吗?” 在这天微亮的时刻,汪印之所以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就是为这些工匠提供一个当众说话的机会。 若是这些工匠之中有人知道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他和缇骑都会最先得到,不会让南库官员有任何抹掉线索的可能。 此刻,汪印就在等待着这个线索都出现。 其实,他心中十分确定,这些工匠之中,必定有人知道什么东西。 不然,那几个老工匠不会自杀死掉。 是的,在汪印看来,那几个老工匠就是一心寻死的,他们与主簿的争执太奇怪了,死得太奇怪太迅速了。 就好像……是要引起人注意一样。 在南库这里,在他前来督查的情况下,有什么比一下子死了七个工匠更引人瞩目的呢? 所以,汪印决定不等待镇国公府的人了,他等待的,是这些工匠的反应。 可是,山坳这里一片静寂,大家都静默不语,有几个胆子大的工匠,也只是抬头看着汪印,眼里畏缩躲闪。 这里的工匠,有好几千人,汪印自不可能密切注意到每个人,缇骑虽然在密切察看着这些工匠的情况,也不可能将每个人的表情的都尽收眼底。 乍看来,工匠们什么反应都有没有。 汪印狭长都没呀半眯起来,心中也不觉得失望,只淡淡道:“本座听说那几个老工匠是一头撞死的,难道大家都不知道吗?” 此言一落,山坳里好像静止了一样,就连山风声似乎都小了。 站在汪印边上的方衍和董坤等官员见状,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脸色仍旧暗沉不已。 从汪印下令召集这些官员工匠起,他们心中就有种不祥的感觉,可是汪督主的权力比他们重很多,又是南库督查,而且,还带来了这么多缇骑!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上百名缇骑是如何出现在南库周围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执行汪督主命令,不敢有任何反抗,只得暗中希望国公爷和世子爷赶紧到来。 唯今,只有国公爷和世子爷能够与汪督主抗衡了。 幸好,就算汪督主将所有工匠都召集起来了,南库这里的情况尚可,并没有工匠站出来。 也是,这些最底层的工匠,都被南库的官员严密监控着,能知道什么呢? 第238节 然而,他们的心放得太早了。 就在一片异常的安静中,有一个工匠举起了手,大声地禀道:“回大人,奴才有话要说……” 在这个工匠开口说话的时候,山坳这里的气氛便为之一变。 随即,惊变顿生。 就在这名工匠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直密切注意着这些工匠动态的缇骑便立刻反应过来了。 唐玉以最快的速度,向这名说话的工匠掠过去,意在保护这名工匠。 就算如此,他的速度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在这名工匠说话之后,他身边的几名工匠竟然“唰”的一声拿出了匕首,什么话都没有说,立刻就往这名工匠身上刺去。 在被这几个工匠包围的情况下,这个工匠避无可避,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只得瞪大眼睛看着那几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那几把匕首已经刺到他身上,它们已经划破了他的衣衫,眼见着就要刺进他周身要害了,工匠下意识地闭上眼,觉得自己已难逃一死了。 可惜的是,他没能将话说出来,那几个老工匠白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声细微“嗖嗖嗖”声响,随即响起了几名工匠不由自主发出“啊”的痛呼声,那几把匕首竟然“啪啪啪”掉落在地上了。 这几名工匠强忍住手腕间的疼痛,想弯腰捡起这几把匕首的时候,可惜,唐玉已经掠到他们的身边了。 第421章 诉冤 他拎起最先说话的那名工匠往身后一丢,将其交给紧跟在身后接应的缇骑,然后毫不客气地朝那几个拿匕首的工匠拍了几掌,一下子就将他们拍倒了。 下一刻,唐玉在这些身上“唰唰”地点了几下,这几个人便瞬间不能动弹了。 那名说话工匠被缇骑搀扶着,脸色煞白身子僵硬,遭受了极大的惊吓,根本不能反应过来。 唐玉也不多说话,在定住那几名工匠后,便令其他缇骑牢牢看着他们,不会让他们有寻死的机会。 然后,便带着这说话的工匠,迅速回到了汪印身边。 这惊险的一幕,就在瞬间出现,在绝大多数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汪印揉了揉手指,散去因拿起石子而沾上的灰尘,然后脸色一沉,冷声说道:“敢在本座眼皮子底下杀人,好大的胆子!” 他丝毫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怒火杀气,顿时让边上的方衍和董坤等人如坠冰窟,周身都起了寒意。 然而,更让他们通体彻寒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刚才那位出声的工匠“噗通”一声跪在了汪印面前,颤抖着嘴唇说道:“大人,大人……奴才有话语要说,奴才……那些老工匠是为了引起大人注意才死的,我们……我们有大冤屈要禀告大人……” 许是这名工匠仍沉浸在刚才的刺杀恐惧中,还没有回过神来,说话颠三倒四,就连话语都含糊不清。 可是,就算是这样,方衍和董坤等人的脸色仍再次一变。 他们认出了眼前的认识谁,这……这不是何工匠吗? 这个何工匠,先前是入过他们的眼,后来却不怎么理会了的。 他怎么有话要说?他怎么知道那几个人是刻意寻死?他们这些工匠为何要引起汪督主的注意? 一刹那,他们心中浮现出种种想法,虽然还没听到何工匠如何而回答,但他们已经能确定了: 他们看漏眼了!竟然让这个人活在世上! 不对,这个人身边还是有布置的,为的就是怕出现什么突然情况,就像刚才那样…… 不对,就像刚才那样,几个近身的工匠都没能杀死何工匠,反而让何工匠来到了汪督主跟前! 来到了汪督主跟前……这个何工匠会说些什么呢? 方衍和董坤心中的不祥预兆更加深了,几乎无法克制脸上惊恐的神色 汪印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将他们惊变的神色收入眼底,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随即,他看向了这名跪着的工匠,开口说道:“不怕,有本座在,谁也伤不了你的性命,将你所知道的说出来吧,本座会为你们主持公道。” 他的声音还是十分淡漠,但这种淡漠中带着一种无坚可摧的强大,使得他说的话犹如高墙盾牌一样,没有谁而已破坏。 他知道,这名工匠最想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保证,想必会反应过来的。 而且,这名工匠在之前开口的时候,想必已经仔细思量过了。——这人选择了豁出去了。 所以,本座一定能听到什么…… 果然,这名工匠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大人,奴才姓何,是矿藏司一名工匠……请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有大冤屈!” 说罢,何工匠猛地叩了几个响头,才将他的大冤屈说了出来。 汪印略略向前侧身,是一副认真细听的姿态。 在听完这些话语之后,他脸色狂怒更甚,而方衍和董坤等人,脸上已是一片死寂。 原来,何工匠的冤屈是两年多前出现了的,更准确地说,是在永昭十八年秋天督查结束之后出现的。 他的冤屈,就与冶炼司的吴工匠有关。 吴工匠是冶炼司的一名年轻工匠,为人沉默寡言,但因为在铸铁上有天赋,便被征来了冶炼司。 没有人知道,他与吴工匠在进入南库之前已彼此相识,因为南库守卫森严,他与吴工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往来。 但是这一日,他恰好遇到了吴工匠,两个人还说了一会儿闲话。 吴工匠告诉他,他的儿子贪玩,和冶炼司主簿儿子玩耍的时候,拿回了一块铁矿石。 吴工匠立刻就认出来,这铁矿石就是冶炼司所用的铁矿石,不会认错的。 只是,冶炼司的铁矿石一向在工匠那里保管,怎么会在冶炼司主薄那里呢? 当时,何工匠没有多想,只是说了一句:“或许是一时遗漏了吧?” 听了这话,吴工匠也挠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还悄悄地说道:“你不知道,冶炼司有了新发现,以后你们矿藏司就不用那么忙了。” 听到这些话语,何工匠不明所以,追问着吴工匠是什么新发现,冶炼司的发现怎么会让矿藏司变得不忙碌? 不过,吴工匠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很快大家都会知道的,就摇摇头走开了。 他们是笑着分别的,还约定迟些日子再好好聊一聊。 不想,第二天吴工匠便意外摔落悬崖,当场就摔死了。 过了几天,就连吴工匠一家都突发疾病,父母妻儿都感染风寒死了。 何工匠是在大半个月之后才知道这些事情,他原本还想问问吴工匠有关冶炼司情况,因为他发现矿藏司仍旧十分忙碌,根本没有吴工匠所说的那些空闲状况。 他哪里想得到,吴工匠竟然早已经死了?! 何工匠是个机敏的,当即觉得有什么不妥,将自己与吴工匠的关系瞒得死死的。 第422章 惊天秘密 说是前来向吴工匠掏钱的,说吴工匠欠了他不少钱,当即就大骂吴工匠,说其死得晦气,好歹也把钱还了再死! 虽则南库守卫严密,但工匠之间有不少借贷的事情,特别是像吴工匠这种有妻子儿女的人,不时举债的情况经常发生。 冶炼司的主簿和录事都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的,不过还是逮住了何工匠,问吴工匠是什么时候借的钱,还问吴工匠平素与谁往来最多。 何工匠已经心知不妥,当然是胡诌着说是三个月借的钱,他都三个月没见过吴工匠了,所以才亲自找上门来,不料这人竟然已经死了,钱财自然要不回来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云云。 至于与吴工匠熟悉的人,何工匠就说了矿藏司的另外一名小工匠,小工匠与吴工匠是同乡,这些关系在南库官员那里也有记录。 何工匠本来就心有疑虑,在见到矿藏司那名小工匠也意外死了之后,就越发确认事情不对了。 他心中惊惧,却也不敢声张,只得暗中注意着冶炼司的情况。 经过两年多的秘密观察和查探,何工匠终于确定了当初吴工匠之所以会死,不是意外,而是冶炼司蓄意杀人灭口。 不仅如此,何工匠还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他好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惊天大秘密,就是想着等着缇事厂督查的时候禀告,可是汪督主竟然不来,来的是缇事厂的理刑百户。 于是,何工匠只得再次按捺下来,仍旧守着这个惊天秘密。 何工匠跪在地上,继续说着自己的经历:“得知督主没有来督查,我们都很失望。原本,我们是想将这个秘密一直留到督主大人前来的。可是,冶炼司消失的工匠越来越多了。这个时候,百户大人即将离开京兆,我们便决定,决定……” 何工匠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汪印,随即一咬牙将话语说了出来:“因此,几位老工匠便将大岩石暗中凿穿了,想制造冶炼司主簿的意外,以引起百户大人的注意,可是谁知,谁知……”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整,可是汪印听明白了。 可是谁知沈直因此受了重伤! 原来,沈直之所以受伤,这便是实情! 缇骑和南库官员都认为的一场意外,便是由这些工匠和制造的! 何工匠头低低的,不知是想到了那几名老工匠,还是想到了沈直受伤之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老工匠们只是为了对付那名主簿,没有想过会让百户大人受伤,大家都很愧疚。不过,也正是因为百户大人受伤了,我们后来听说汪督主来到岭南道了……于是我们再次商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引起督主大人的注意。” 这一次,何工匠他们不想制造什么意外了,怕会像出现百户大人那样的情况,反而害了别人还没什么用。 于是,几个老工匠都打算亲身赴死,为此,还定下了种种方案,最终选择了在岩底,还是选择了一名冶炼司的主簿。 “老工匠们是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他们是一心赴死的。原本,奴才也要死的,只是奴才死了,就没有人说出那个惊天秘密了……”何工匠喃喃地说道,声音都哽咽了。 他显然心中悲痛愤怒,一直念叨着“惊天秘密”这几个字,却一直没说出惊天秘密是什么。 汪印脸色沉了下来,耐心等待着何工匠的话语。 冶炼司、矿藏司、惊天秘密,虽则何工匠话没有说完,他却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这时,何工匠猛地抬起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嘶叫出声:“督主大人,冶炼司两年多前就有工匠改进了兵器的铸造方法,所用铁矿大大减少,可是冶炼司瞒住了这个情况,还将所有可能知道这些工匠都弄死了,这便是奴才所知道的惊天秘密!” 说罢这句话,何工匠便趴伏在地上,大声哭泣了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山坳这里回响,每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何工匠内心的愤恨和悲痛。 经过两年多的秘密查探,经过两年一刻不停的观察,何工匠已经知道了,吴工匠之所以身死,就是因为其看到了冶炼司主簿的铁矿石。 更重要的是,吴工匠也知道了冶炼司改进铸造方法的事情,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矿藏司以后会很空闲。 但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冶炼司官员贪腐矿藏的事情,可是背后的人心太狠,为了抹平所有的线索,朝他下了毒手。 吴工匠就是这么死了,他的父母妻儿也这么死了。 第239节 南库这里工匠太多,察觉到冶炼司里面有蹊跷的人,不止何工匠一个人。 那几个老工匠就是另外的人。 这些老工匠虽然不在冶炼司,却也是矿藏司的老工匠了,他们发现矿藏司用到的矿藏越来越多,可是冶炼司那边的的工匠优哉游哉,完全没有赶工忙碌的样子。 这几个老工匠,该怎么说呢……他们当年也是有妻有儿的人,只是在大雍侵略中都死了,最后只有孤身一人。 这些老工匠最大的心愿,便是打造出锋利的兵器,以供国朝军队所需要,他们希望国朝军队能保护好百姓,不让其他的百姓承受他们所经历过的苦难。 这是他们进入南库的原因,在南库这里,他们也一直过的很好。 他们与兵器、矿藏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对冶炼和矿藏都十分熟悉。因此,那些莫名消失的工匠、矿藏的产出用量,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他们何工匠一样,经过了两年多的查探,他们发现冶炼司实在太不寻常。 第423章 原来如此 本来,冶炼司的工匠时不时与其他司有往来,可是两年多的时间,竟然没有一个冶炼司的工匠与其他人有过私下接触,就算这些冶炼司工匠在闲暇时,也有南库的官员寸步不离地守着。 对这样的情况,南库官员的说法是:冶炼司太重要了,这些工匠是瑰宝,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被严密保护着。 就连兵器司的工匠自身也不晓得,他们还一直以为外面是知道了改进铸造方法的事情,因此朝廷才会对他们特别重视。 可是谁会想得到,南库官员就是怕这些工匠说出冶炼司的实情,才会以保护之名,实行监督之实呢? 可是最严密的监视,总有疏漏的时候。 就在去年底,冶炼司有个工匠无意说漏了嘴,说冶炼司改进了铸造方法、用铁量会大大减少,矿藏司不用那么忙了。 这些话语,是那名冶炼司工匠当众说出口的,当时有不少工匠都听到了。 可是,很快,南库的官员便以妖言惑众、鼓动人心的理由,将这名冶炼司工匠处死了。 同时,那些听到这个消息的工匠,也被严密监控起来,一个个都隐秘地消失了。 那几名老工匠恰好就是听到这些消息的人,可是因为他们年纪大,在工匠中颇有一些威信,所以南库的官员并不敢立刻对他们下手。 不过,这几名老工匠预料到,他们也会像其他的工匠一样,会被调至其他按地方,最后会莫名消失。 为此,他们才有一天要秘密消失,于是,他们想方设法要引起南库督查官员的主意。 “我本不在那些听说了秘密的人里面,是以没有引起南库官员的注意,可是我这两年的举动,还是留下了多少端倪,也被老工匠们发现了。在前一天晚上,他们找到了我……”何工匠回忆着老工匠前来找他的情况。 “他们,他们是一心赴死的,可是我……我却要活着,要告诉大人这些事情。他们死了,我却活着,我……我愧对他们啊……”何工匠双目赤红,眼中蓄满了眼泪。 他杂七杂八地说着,中间有很多重复的地方,反复说着对不起那些老工匠,就连尸体都没能为他们敛收。 他没有在现场,所以不会知道那些老工匠是怎么死的,不知岩底是怎样的情况。 汪印的眉头皱了起来,脸容没有往日那种淡漠,而是神色震怒。 他去过岩底下,亲眼那些老工匠的死状,血液喷洒在岩石上,洒满了一大片岩石,而且这些岩石上面,只有一个撞击的印记,没有重复碰撞的痕迹。 只是撞了一次,这些老工匠便都死了,可想而知,他们心中的决然。这些老工匠,的确不存一丝活着的可能。 现在听了何工匠的话语,想起了岩底的惨烈,汪印更加明白那些老工匠的选择。 这些老工匠死得那么决然毅然,所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便是将这个惊天秘密公之于众! 汪印在震怒之余,还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督查之下的南库,竟然还存着这样的惊天秘密! 他从来不知道,南库这里竟然死了那么多工匠。 那一个个隐秘消失工匠们,最后想必都已经没有了性命。 他从来不知道,南库这里的老工匠还有这样赴死的心志,还有活着,坚持将这个秘密揭开的何工匠…… 他以为井然有序的南库,竟然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管原因是什么,可是作为督查的他,竟然不知道,这几乎不可原谅! 他长居,自然力有不逮,然而南库这里的情况,南库的官员能不知道吗? 他将目光移向了方衍和董坤等人,眼中一片森寒。 汪印之前淡眼看人的时候,已经够让方衍和董坤胆颤的了,现在他满脸震怒眼神森寒,更让他们腿抖如筛糠。 “督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方衍下意识地这样说道,然后死死咬住了牙关。 尽管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知道这是面上之词,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那么汪督主就更加不会相信了。 南库这里出现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汪督主……会怎么看待他们呢? 他们不敢看向汪印,只死死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到跪在地上何工匠,眼神倏地闪过杀意。 都怪这个人! 若不是因为这个人,汪督主根本不会知道冶炼司的事情! 原本,南库这里事情捂得严严实实的,都是因为这个工匠! 该死!他们怎么会看漏了眼,怎么会放任这个工匠一直活着? 这会儿,方衍和董坤心中有说不出的后悔,后悔让这个工匠活着。 但是他们心中最多的,则是害怕——不知道自己将会遭遇什么的害怕。 缇事厂的手段,他们都听闻过,在南库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后,缇事厂会如何处置他们呢? 他们都不知道,更不敢想象。 此时此刻,他们脑中一片空白,除了不断说自己不知道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话语了。 汪印怒极反笑,他勾了勾唇角道:“不知道?你们不知道?你们是南库副总管,掌管着二十四司所有事务,你们会不知道?” 按照汪印的性格,断不会与这两个人多说废话,只会直接让缇骑办事,但是这两个人一味的辩解不知道,实在可恨! 一想到不知道有多少工匠死去,一想到那些工匠的惨状,一想到南库之中竟然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秘密,汪印心中便戾气横生。 第424章 镇国公到 工匠改造了铸件的冶炼、大大节省了铁矿,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是国朝梦寐以求的喜事! 然而,最后会出现这些事情…… 这些南库官员好大的胆子!竟敢隐瞒这样的事情! 若是普通的事情,汪印还不会如此震怒,他自己也满手血腥,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一次,这些南库官员真都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他们不仅仅是贪腐南库的矿藏,更是在挖掘大安军队的根基,最终会动摇的,乃是整个国朝! 这叫他如何忍?这些人的胆子,当真大到了包天的地步! 汪印正要说话,忽然有一把威严冷淡的声音从远处响起:“老夫作为南库总管,从来都不知道这些的事情,他们只是副总管,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何好奇怪的?” 在这空寂的山坳里,突然出现这一把声音,让所有人都意外了,就连汪印都皱了皱眉头。 这个威严冷肃的声音,他并不陌生。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预料中那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戎装,骑在高大骏马上,虽然头发花白,但浑身散发着一种威严,也散发着一种杀气。 这种杀气,并不是死士那种狠厉杀气,而是经年杀敌、经受过血腥洗礼,身上所带着的那种无法掩饰的特质。 很明显,这是一个军中武将,还是一个久经沙场杀敌的武将! 这个武将,当然就是镇国公虞诞芝,也就是南库总管,主理着南库所有事务的人! 汪印早预料到他会出现,却也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早,更没有料到……缇骑竟然没有发生警戒。 要么,就是缇骑没有发现虞诞芝;要么,就是缇骑来不及发出警戒。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妙。 更重要的是,虞诞芝刚现身就说了这么一番话,明显是在维护方衍和董坤这两个人。 一见到虞诞芝出现,方衍和董坤两个人便倏地抬头,眼神充满了惊喜,忍不住出声唤道:“国公爷……” 国公爷来了! 他们就知道,国公爷一定会来的!镇国公府不可能撇开南库的事情,不可能置身事外。 更重要的是,国公爷是来维护他们的! 如此想着,他们高高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轻松多了,虽然还不能安稳放回原位,但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不再那么惊惧彷徨了 只是,这名工匠已经将事情都说出来了,国公爷来得晚了! 南库这里的先机已失,国公爷对上汪督主,会怎么办呢? 在方衍和董坤思虑的时候,虞诞芝已经驰马来到了山坳高台,来到了汪印跟前。 只见虞诞芝威风凛凛地跃下马,神色极为严肃,沉声说道:“汪督主,老夫人身为南库总管,汪督主擅自停下了南库的所有工作,将这些工匠齐聚在这里,没有知会老夫一声,这……恐怕不妥吧?” 他一来,便是向汪印问罪,这让山坳里的官员工匠更加安静了。 汪印跃下了高台,恰好就站到了何工匠跟前,朝虞诞芝拱手道:“事急从权,请虞总管见谅。” 他看了方衍和董坤两人一眼,才道:“本座得知南库这里出了事情,作为南库督查,本座自然要查清楚这些事情,要给皇上一个交代,便将大家都聚集起来了。幸好,总算有所收获……” 他将何工匠的话语说了出来,最后直视着虞诞芝,毫不掩饰眼中的寒意,声音也低了下来:“不想冶炼司竟然有这样一个惊天秘密,若非本座将这些工匠集中起来,怕还不会得知这个事情,虞总管对此……怎么看。” 原本,汪印以为虞诞芝并不知道南库这些秘密,但是现在看来,他是料错了。 虞诞芝在这个时候到来,还出言维护方衍和董坤,如此就不妥了。 虞诞芝真的不知道南库所藏着的惊天秘密吗? 现在有了何工匠的供词,虞诞芝会怎么说? 只见虞诞芝看了跪在地上的何工匠一眼,冷哼了一声,说道:“汪督主既说这是个惊天大秘密了,惊天大秘密,一个小小的矿藏司工匠怎么会知道呢?这未免太好笑了!” “况且,老夫在南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冶炼司改造的事情,一个小小工匠所说的话语,怎么能相信?!汪督主为此大动干戈,莫非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第240节 汪印还没有说话,跪在地上何工匠就忍不住开口了:“冶炼司改进铸造方法的事情,许多工匠都知道!这个秘密,许多人都知道,怎么可能没有呢?!” 何工匠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起了这么多勇气,胆敢与镇国公说出了这番话语。 许是因为有汪印在,许是因为那些老工匠的死,让何工匠心中悲愤痛恨,就好像豁出去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虞诞芝怒目而视,沉声喝道:“放肆!一个小小工匠,也敢这样与老夫说话?快给老夫从实招来,是谁在背后指使你说这些话?是谁让你意图让南库起动乱?” 此言一出,何工匠惊呆了。他不敢相信,到了现在,总管大人竟然如此颠倒是非黑白! 汪印眉眼半眯了起来,只看着虞诞芝,并没有说话。 他对虞诞芝十分了解,这个人向来有一句说一句,断不会有什么谎言大话。 但是,这是根据虞诞芝以往的行事来说,现在南库事情到了这一步,虞诞芝还是这么说……是其真不相信南库有惊天大秘密,还是另有倚仗? 很快,汪印便知道虞诞芝的倚仗是什么了。 第425章 只手遮天 虞诞芝说完话后不久,西面的山峰突然起了一些骚动声响。 很快,一支威风凛凛的士兵队伍出现在山坳一众人面前。 这些士兵一排接着一排,大多隐藏在山坳边上的密林中,只看到前面那几排,看不到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都穿着厚重铠甲,铠甲样式与岭南卫士兵并不一样,他们胸前的明铛印着一个硕大的“镇”字。 这些,便是镇国公副的私兵,便是虞诞芝的亲兵! 世人都知道,领兵打仗的大将军都会拥有亲兵,虽然几乎所有大将军都是这么做的,却没有人真敢这么说。 无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军队中的士兵,哪怕实际上是大将军的亲兵,但他们首先是属于国朝。 哪个大将军敢说自己拥有亲兵?非但不敢说,还得小心翼翼藏着掖着! 但是镇国公府不一样,镇国公虞诞芝就胆敢说亲兵这样的话语。 只见虞诞芝看了一眼汪印身后的上百名缇骑,然后说道:“汪督主,老夫此番带来了七百亲兵,就是怕南库这里有什么意外,现在看来,老夫此举是做对了。” 虞诞芝胆敢这么说,当然是有理由的。 因为在大安朝,像镇公国这样的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府,朝廷为了表彰其功勋,特许这些国公府府蓄有亲兵,数量为一千。 除了镇国公拥有一千亲兵之外,还有定国公府齐家、护国公府汤家也有一千亲兵。 不过,定国公府和护国公府的亲兵,却不能与镇国公府的相提并论。 因为虞诞芝是前岭南卫大将军,是领兵打仗的人,其府中的亲兵,自然都是从岭南卫士兵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哪怕现在这些士兵没有穿着军中士兵的铠甲,可军中士兵那种冷肃威严尽显,而且胜在人数多,在气势上已经压过了山坳中上百名缇骑。 汪印知道镇国公府有上千名精锐亲兵,却一直没有亲眼见过。 亲兵作为镇国公府的底牌力量,轻易不会示人,汪印还以为不会有机会见识到这些精锐了,不想,现在却见到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 虞诞芝不仅自己来了,还一下子就带来七百亲兵,到底想做什么呢? 这时,虞诞芝继续开口道:“老夫断然不相信这个工匠的话语,不仅如此,老夫还怀疑这个工匠别有用心,意图动乱南库,还是请汪督主将此人交给老夫吧,老夫必定会查出真相,想看看南库究竟谁在搅乱南库!” 他冷冷看着汪印,一手指向了何工匠。 很明显,虞诞芝是想利用七百精兵来造成威胁,迫使汪印交出这名何工匠。 汪印这样的人,怎么会受胁迫呢? 他朝唐玉使了个眼色,随即唐玉和其他缇骑便朝何工匠走近了几步,形成了严密的环护状态。 汪印微侧了侧身,挡住了虞诞芝看向何工匠的眼神,才回道:“恐怕,本座不能如虞总管所愿望了。这个工匠太重要,本座自然要护着,南库这里本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汪印不会交出何工匠,这也在虞诞芝意料之中。 他没有在此事上多加纠缠,而是看向了那些官员和工匠,沉声说道:“老夫乃南库总管,总管着南库的具体事务。现在,将你们所知道的,都一一向老夫说来,不得有所隐瞒,更不得胡乱说话!” 他扫了那些工匠一眼,再指了指伸手那些士兵,然后冷声说道:“老夫且看看,有谁敢乱说话!” 那些突然出现的威武士兵,已经让山坳这里的普通官员和工匠畏惧不已的了,听了这明显含着威胁的话语,工匠们都不自觉地身体一缩,心都颤起来了。 他们的确怕缇事厂汪督主,可是对南库总管、这位凶名远播的前岭南卫大将军,他们同样十分畏惧。 更重要的是,国公爷是南库总管,而汪督主只是督查南库,在南库的时间不多,迟早都要离开岭南道的。 若是汪督主离开南库、离开岭南道之后呢?这里依然还是国公爷做主。 他们自然不敢乱说话的…… 听到虞诞芝这番话语,汪印勾了勾唇角,淡淡说道:“虞总管好大的架子,本座还在这里呢。虞总管就敢这样明晃晃威胁南库官员和工匠了?” 从虞诞芝出现起,他就一直称其为虞总管,只论官职,不论地位。 这当然,是故意忽略其国公爷的地位,意在两人在南库这里平起平坐。 他略侧了侧头,同样扫了周围的官员和工匠一眼,冷声说道:“有本座在,相信大家自然都不会乱说,但本座也想看一看,本座若有问,有谁胆敢不说!” 他这些话语,刻意加了内力,周身也散发着凛冽杀气。 比起威势吓人来说,缇事厂汪督主还真是没有怕过。 虞诞芝想以气势压人?呵呵,在本座面前,怎么可能? 哪怕虞诞芝带着七百精兵前来,本座也无惧! “……”方衍和董坤看着汪印的表现,一口气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汪督主在国公爷之后才说话,还明显加了内力杀气,这才是明晃晃的威胁好吗?他怎么有脸面指责国公爷? 虞诞芝冷眼看着汪印,脸上阴沉不定,除了震怒愤恨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旁人,就连汪印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过虞诞芝自己却是清楚的。 是的,作为镇国公、作为前岭南卫大将军,他十分欣赏汪印。 这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欣赏。 第426章 无法威胁 仔细说来,虞诞芝与汪印接触相处得不少,对这个人,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人传言汪督主心狠手辣满手血腥,然而虞诞芝观其为人行事,在血腥之外总发现有一丝铁衣雪色的坚守。 譬如今日在山坳这里的事情,这要是过去,他会十分欣赏汪印这种临危不乱、从容无惧的表现,会觉得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年轻人。 是啊,就算汪督主手握重权,官职威势与他一般,比起他的年纪来说,汪督主的确是个年轻人了。 可惜,这个他欣赏的年轻人站在了他的独立面,以威势来与他相抗。 势成如此,他与汪督主之间必不能罢休了。 于是,虞诞芝冷笑道:“汪督主,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夫眼下还带着七百亲兵……” 话语里的威胁已经显露无疑。 其实,真正的威胁,并不在面上多么让人害怕,而是在实力上。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任何言语的威胁都是纸老虎罢了。 眼下是怎样的情况,汪督主这样的人,不会不明白吧? 听着这些话语,汪印突然笑了起来。 他不是微勾着嘴角,而是“哈哈”大笑出声,声音在山坳这里回荡,有一种直抒胸臆的畅快肆意。 这种畅快,在眼下看来是多么不合时宜。 他边笑着,边说道:“是吗?七百亲兵,比起百名缇骑来说,的确是太多了……” 他说的是山坳这里的现实,话语笑声里听不出有丝毫畏惧,反而有种明显的不以为然。 这虞诞芝心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汪印,太从容了一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汪印为何会这样呢? 是汪印和缇骑真的如此强悍,强悍到不怕七倍于其的亲兵? 还是汪印早料到他的举动,另有应对安排? 不会的,自己带着七百亲兵前来,是临时决定的,汪印不会会提前得知他的举动。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下一刻,汪印说出来的话语,让这位威严的老将军脸色惊变。 只见汪印敛住了笑容,朝缇骑问道:“关将军快到了吧?” “回厂公,应该快到了。”缇骑立刻回道,语气十分淡定。 听到“关将军”这几个字,虞诞芝眉头忍不住一蹙。 关将军,当然是岭南卫大将军关寒松。 虽然虞诞芝确信关寒松不会这在这个时候出现,但汪督主和缇骑的一问一答显得太淡定,他心中不由得狐疑起来。 难道,关寒松真的会出现? 几乎无需他等待,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 他刚想着这个问题,便听到了一阵阵整齐的声响。 这整齐的声音里面,有脚步声,也有马蹄声,就出现在南面的山峰上,正与镇国公府出现在北面山峰的亲兵遥相对应。 虞诞芝看到了一队队的士兵,这些士兵都穿着盔甲,握着长刀,周身肃穆的气势比他的亲兵差不了多少。 为首的那一个人,穿着银白的铠甲,这铮亮的盔甲将来人的身形显得高大威武。 这个人满是络腮胡子,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就象一棵直立着永不凋谢的松树。 这便是岭南卫的大将军,关寒松关不凋。 第241节 在看到岭南卫大将军出现之后,方衍和董坤这些官员已经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了。 先是缇事厂的缇骑,然后是镇国公府的亲兵,再然后,就是岭南卫的士兵。 这……往日难得一见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里。 如果不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方衍他们觉得这些士兵就像赶集似的,来南库这里凑热闹了。 官员们尚且如此,山坳这里的百姓就更加不用说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出现的这些人,只晓得沉默安静如同鹌鹑。 南库处在深山野林,平日与世隔绝,很少见到南库以外的人。 现在不但看到了,而且一看就是这么多,这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闹。 关寒松立于马边,高声说道:“老将军、汪督主,本将听闻南库有乱,便领着两千兵马前来了,不知可有用得着的地方?” 听着关寒松的话语,方衍和董坤两个官员反而有些糊涂了。 关大将军称呼老将军在前,而称呼汪督主在后。很显然,关大将军并不是前来听汪督主吩咐,而是前来听两位大人吩咐。 如此看来,关大将军并不是汪督主请来的?也就是说,局势还是对国公爷这一方有利? 他们满怀希望地看向国公爷和汪印的方向,却发现情况和他们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汪督主面带着微笑,而国公爷神色依旧威严,可是他微微低着头,身形略有些佝偻,看起来就像落败了一样。 这并非是他们料想种的有利局面,可是,关大将军刚刚到来,什么都没有说啊。 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想得其实没有错。 此刻,虞诞芝心中有种无法形容的颓然,在听到关寒松话语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踉跄了半步,亏得极力隐藏着,才没有让什么人发现。 可是,他对面的汪印自然将他所有举动都收于眼底的。 当即,汪印这样说道:“既然岭南卫士兵已经来了,虞总管那七百精兵,想必是用不着了。来人,请关将军下来,保护冶炼司的官员和工匠!” 没错,保护冶炼司的官员和工匠,这才是汪印请关寒松领着两千士兵到来的原因。 第427章 坑爹的 汪印自己并不怕镇国公府的亲兵,缇骑更加不怕了。 然而投鼠忌器,他们却怕南库这里的官员和工匠遭遇到什么戕害。 汪印和缇骑当然能在南库这些动乱里面安然脱身。可是汪印此来,并不是为了与镇国公府的亲兵顶硬相斗,而是为了督查、解决南库事宜。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南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比谁都希望南库平稳安定。 为此,昨夜他出发之前,就让缇骑连夜给关寒松送了书信,请关寒松带着士兵带来,以防万一。 按照他的书信送递的速度,按照岭南卫士兵行军的速度,关寒松早就应该到了。 如此,镇国公府的七百精兵根本不会有亮相的机会。 虽则他不知到关寒松为何会迟到,但总算来了,勉强说是及时,那便不再追究了。 关寒松带着岭南卫士兵来了,虞诞芝的七百精兵不再是威胁,这会儿其还能怎么办? 虞诞芝心中有些茫然,在关寒松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带着七百亲兵前来山坳有多么愚蠢了。 自然,自己临时临急所作的安排已经彻底失败。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脑中想起的,是昨夜夜半时分儿子虞师放前来找他说的那一番那话语。 那时候,应该过了丑时,他因为知道南库死了几个工匠的事情,总觉得南库要出大事了,怎么都睡不安稳,心头就像压着大石似的,好不容易才合上了眼睛。 他刚刚正准备睡去,贴身管事便前来禀告,道世子爷有急事求见。 听到管事的禀告,他连忙起身披衣,担心儿子出了什么事,急急让其进来。 虞诞芝功勋显赫,可能是早年杀戮太多,他膝下子嗣却极为单薄。 他有五个女儿,却只有虞师放这么一个儿子,而且还是老来子。 如今虞师放尚不足三十岁,比他的长女足足差了二十岁。 对这个小儿子,虞诞芝当然十分疼爱,一出生就请旨册封其为世子,在老妻过世之后,虞诞芝对小儿子就更好了。 为此,他亲自将儿子带在身边,还为他在南库谋了一个总管幕僚的位置。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是把儿子当作以后的南库总管一样来培养的。 幸好,这个老来子一直十分懂事能干,在南库事上表现得也很好,这让他深感欣慰与骄傲。 虞诞芝年纪已经老迈,这几年更是感到力不从心,又意在着力培养儿子,便将手中的南库权力交到了儿子手中,想让将尽快成长起来。 虞诞芝太知道南库的重要性了,只要他的儿子在南库一天,哪怕他死去了,皇上都会格外优待镇国公府。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虞诞芝一直放手让儿子处理南库的事情。 可以说,儿子对南库的熟悉,还在方衍和董坤这两个官员之上。 毕竟,方衍和董坤只是负责南库的产出和收入其中一方面,而儿子却是两者都知道的。 这会儿,儿子半夜求见,想必也是为了南库的事情担忧,以致夜不能寐吧。 死了几个工匠,虽然是件大事,却也不算那么大的事情。 虞诞芝这么想,打算好好安慰儿子一番,让其无须多忧,天亮了就去处理工匠身死的事情。 不曾想,他想安慰的儿子就跪在门前,神色一片仓皇,身子还不住地颤抖着,拼命说着:“父亲,孩儿知错了,父亲,孩儿知错了……” 虞诞芝伸出去的手顿住了,心中满是疑惑不解:知错,错了什么? 待他听完儿子的话后,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怎么都伸不出去了。 他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放儿,他……他说什么?他私藏铁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虞诞芝近年来身体不好,由儿子虞师放实际主管南库。 和父亲兢兢业业不同,虞师放虽然能干聪慧,却是个极其有野心的人。 自从主管南库以来,他太清楚南库矿藏的数目了,这巨大的数目就代表着天大的好处。 这样天大的好处,就连虞师放这个镇国公府世子看了都心动。 可是,这些好处却不是他能动的,得全部归于国朝。 而且,他的父亲虞诞芝看得太密,缇事厂督察太严,他一直都没能从南库谋得什么好处。 机会是从前年冬天开始的。 那时候,缇事厂的督查已经结束了,南库里面工匠改进了的冶炼工序,使得冶炼司用铁量大大减少,可是刀剑质量却与原来的没有什么差别。 当时虞诞芝卧病在床,正巧是虞师放听到了这个汇报。 他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牟利机会,于是他让冶炼司的官员瞒住了铸件改造的事情,还将冶炼司的工匠严密监管起来。 如此一来,冶炼司就省下了许多铁矿。这些省下来的铁矿,自然化成了巨大的钱财,落入了虞师放和冶炼司官员的口袋。 在虞师放的授意下,方衍和董坤两位副总管和矿藏司等一批官员也被拉下了水。 这些南库官员联合起来,从矿藏司、冶炼司到出产司,形成了一条严密的利益链,贪墨了南库的矿藏,从南库中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这事一直进行得十分顺利,还瞒住了缇事厂的督查。 为此,虞师放等人沾沾自喜。 没有人知道南库官员贪墨的事情,直到一名吴工匠的儿子从冶炼司主薄那里拿走了一块铁矿石…… 第428章 胆子太大了 所谓做贼心虚,当听到冶炼司主簿的汇报后,虞师放想来想去都不放心,令人将这个吴工匠杀死了,还杀了这吴工匠的一家。 为免事情泄露,虞师放派人严密监视着冶炼司的工匠,可是百密一疏,事情还是出现了纰漏。 冶炼司司有个工匠,无意中将改造了铸造办法、节省了铁矿的事情说了出去,有更多的工匠知道了这件事情。 虞师放知道这个事情之后,命令方衍和董坤等人,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将那些工匠弄到别处,然后让他们合理地消失。 昨晚突然死去的七名工匠,正是先前听说过这件事情的人,也是虞师放打算秘密弄死的人。 现在这七个人一下子就死了,那么会不会牵出冶炼司的事情? 虞师放虽然做了种种严密的安排,可是越想便越不对劲,最后思来想去,终于来求见父亲虞诞芝,将这一切事情都坦白出来。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汪印已经去了南库。 他只是隐约觉得,一切都不能再瞒着父亲了,若南库真的出现了什么纰漏,也只有父亲能够救他了! 这会儿,虞师放眼泪泗涕,爬上前紧紧抱着虞诞芝的大腿,哭着说道:“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不应该这么贪心,现在南库死了这么多工匠,孩儿该怎么办才好?求父亲教教孩儿,求父亲救救孩儿!” 虞诞芝一直伸着的手垂了下来,他看着趴在脚边哭诉的儿子,渐渐回过神来。 下一刻,他一脚曲起,朝虞师放的胸口狠狠踹去,同时厉声喝道:“孽子!孽子!竟然胆敢谋求南库,是谁给你天大的胆子?!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做?你这是……这是要整个镇国公府为你陪葬啊!” 虞师放被他猛踹一脚,整个人都往后翻滚,随即倒在了地上,同时“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虞诞芝是领兵打仗将的武将,哪怕是年老了,但在震怒之下猛踹出的一脚,同样带着惊人的杀伤力。 虞师放吐出一口鲜血后,感到头晕目眩,胸口也剧烈痛起来,明显感觉到肋骨都被踹断了。 他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蓦地变得煞白,神智都痛得迷糊了,颤抖着嘴唇说道:“父亲,父亲……阿父,阿父,救救我……” 他说着儿时才叫出来的称呼,不断地唤着“阿父”“阿父”。 也不知是痛得厉害,还是忧虑着南库事发的事情,他惊惧之余,竟然昏迷了过去。 看到虞师放昏迷过去之后,虞诞芝双目赤红,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他沉声吩咐道:“唤府医来,为世子疗伤!让他立刻清醒过来!将世子身边的人速速带来,我要知道南库所有的事情!” 在刚才火遮眼的时候,他真是连杀了虞师放的心都有了。 可是这会儿,在踹完这一脚后,见到虞师放这样凄惨,他心中也后悔了。 第242节 也不仅仅是后悔,还有说不出的震惊和痛苦。 他原本以为,南库只是死了几个工匠而已,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还想着天亮之后去南库平息就好。 哪里会想到,南库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情! 贪墨南库的铁矿,与副总管方衍、董坤勾连起来,从南库中谋取极大的私利,这竟然是他的儿子做出来的事情! 是他那个一直乖巧、懂事的儿子所出来的事情! 胆子大到……丧心病狂了! 虞诞芝太清楚南库的重要性,知道这是大安朝根基所系,所以压根就没想过从中谋取什么好处。 因为这好处,不仅是要用项上人头来换的,还会殃及九族。 他都不敢想的事情,压根就不认为别的人还敢想。 况且,南库守卫这样森严,缇事厂督查这样严密,哪里会有让人下手的余地? 偏偏,他的儿子就敢想了,不仅想了,还去做了! 天大的胆子,九族殃祸,就是因为他儿子的贪心! 镇国公乃握掌实权的三公之一,以后这个位置也是儿子的,儿子什么都不缺,只须顺顺当当的蒙受祖荫,便拥有旁人永远难及的地位和势力了。 南库私利的那些银子,算得了什么呢?虞诞芝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眼皮子会这样浅、会闯下如此弥天大祸!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愁白了头,就是虞诞芝此刻的真实写照了。 跟在虞诞芝身边的老人都发现,国公爷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好几岁。 府医匆匆赶来了,在他的诊治下,虞师放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才睁开眼睛,还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自己的老父亲冷声说道:“速将你在南库所做的事情仔仔细细说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听到一个“救”字,虞师放两眼放光,强忍住胸前的疼痛,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越是听,虞诞芝的脸色越是难看,到最后几乎脸色墨黑,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你们竟然瞒了我两年多!是不是打算瞒到我死为止?” “父亲,孩儿只是鬼迷心窍,孩儿……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情的。”虞师放呐呐说道,脸上有难以形容的惊恐和畏惧。 他的确是没有想到,在当初得知冶炼司改进办法,他只是觉得从矿藏哪里拿一点点是没有问题的。 南库矿藏丰盈,谁知道少了一点呢? 况且,镇国公这些年来忠心耿耿的,功劳有,苦劳有,拿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拿了一点,接着方衍和董坤等人拿了一点。 一点,又一点,又又一点……到了最后,在缇事厂督查也没有发现之后,虞师放的心便大了起来。 他心中再也没有了顾及,行事越发张狂,在得知南库贪墨有可能败露之后,选择了杀人灭口这个办法。 第429章 无法可想 “既然没有想到,那么当初为何要这么做呢?你可知道南库是怎样的存在?这是抄家灭族的事情,是会拖死整个镇国公府的!”虞诞芝气极,还是忍不住上前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 哪怕镇国公府世袭罔替,哪怕镇国公府立下那么多功勋,也不够抵了这罪啊! 他怎么有胆子,怎么有这样的胆? 虞师放的头立刻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痛,却不敢伸手去抚摸,更不敢有任何反驳。 他只是哭着求饶:“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求求父亲救救孩儿,封儿还这么小,孩儿不能出事啊。父亲,父亲!求求您了!” 虞诞芝的手放了下来,浑浊的眼神沾染上湿意,最终合上了双眼。 封儿是他的孙子,现在只有三岁,而且体弱多病,能不能平安长到序齿之年都很悬。 他只有一个儿子,唯一的一个儿子。 正因为镇国公子嗣单薄,皇上才会如此重用,可是虞诞芝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个儿子,竟然会为镇国公府带来这天大的危机。 面对着这样的儿子,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痛恨儿子做下这样的事情,却不得不保护这个儿子,才不得不带着亲兵前来。 他身为南库总管,实在太清楚南库意味着什么了,也太清楚南库一旦事发,镇国公府也会不存在了。 为了镇国公府,为了唯一的儿子,他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却不得不如此做。 他没有想到,汪印会出现得这么早,还将所有官员和工匠都召集起来了。 为了平息事态,他带着的七百亲兵,不得不用来威胁汪印。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他原本想趁着汪印人手少,可以先对付汪印。 解决了汪印和缇事厂,南库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抹平。 可是,关寒松来了,他所想着先人之机,也已落了空。 寒烈的山风吹在虞诞芝身上,让他渐渐回过神来。 如今关寒松既然领着两千兵马在这里,那么他带着镇国公府亲兵威胁汪印、想抹平冶炼司一切的心思已然落空。 他有预感,冶炼司的一切都隐藏不住了,汪印定会查出所有的真相。 但现在,既然他带着亲兵出现在这里,那么便需要一个漂亮的退场。 哪怕事不如愿,他也要将一切都圆回来,力求不留下太过受人诟病的地方。 于是,虞诞芝朝汪印拱拱手,说道:“不想汪督主已经作了充足准备,想必能查清楚南库这里的真相。不过,老夫仍旧是不相信冶炼司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还望汪督主无偏无党才是。” 汪印淡淡笑了笑,只道:“本座自然会查清楚一切,必定要给皇上和国朝一个交代的。” 他看向了那些工匠,继续道:“刚才山坳里出现了一场刺杀,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尚且如此,看来,虞总管治下的南库,问题多多啊。” 他不说到那几个工匠还好,一说到那几个工匠,虞诞芝的神色便有些难堪,再次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儿子说在那个工匠的工匠身边安插了不少人,就是为了预防万一,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一点行动呢? 既然儿子都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也应该料到最后的结果。 儿子有胆子,性格也果决狠辣,然而还是不够,起码这样的行事方式衬不起其天大的胆子。 如果,儿子一开始就将所有知情的人都灭掉,那么就算汪印再怎么查,死无对证,也查不出什么了。 他这个儿子,有野心有才干有胆子,却没有周密的部署,致令镇国公府在遇见此种危机。 一切为时已晚,他知道得太迟了,迟了。 他将所有的愤怒和失望都隐藏起来,看向了方衍和董坤这两个官员,回应汪印的话语:“哦?南库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方大人和董大人,本官将南库交给你们实际主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你们……可要仔细检讨一番了,不然你们的亲人也会为之而蒙羞。” 他眼神森寒,特意提到了方衍和董坤的亲人,谁都听得出这是威胁,就是让方、董两个人不要乱说话。 方衍和董坤听明白了虞诞芝的意思,当即面如死灰。 是了,他们都知道,在与世子爷联合起来贪腐的时候,已经脱身不得了。 镇国公府早将他们的妻儿接了去,就是为了握住他们的把柄。——他们知道内里的意思,却不敢有任何反抗。 他们自己也得到了巨大的利益,有什么好反抗的? 现在国公爷这么说,很显然是想让他们当替死鬼了。 不,也不能说是替死鬼,毕竟,他们的确拿了南库那么多好处,有此下场也不算冤枉。 到了这个时刻,方衍都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是因为想着有世子挡着?还是因为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 现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就算想保存自身,就算再想抽身离开,却是难了。 汪印自然听出了虞诞芝话语中的威胁,却不怎么理会。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南库和冶炼司的真相定然会被彻查清楚,不管是利诱还是威胁,都不会影响缇事厂的最后调查结果。 再说,南库好贪腐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是可以轻易推诿的。 不甘,悔恨,茫然……这样的情绪在南库这位副总管心头交织,让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来,可是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心情。 第430章 关寒松之心 这般想着,汪印立刻给唐玉下了命令,让他带着缇骑前去保护冶炼司的那些官员和工匠。 在汪印看来,这名何工匠与冶炼司的工匠最为重要。 先前投鼠忌器,怕镇国公府的亲兵会伤害到这些人,现在有了关寒松来了,可以牵制这些亲兵,那么缇骑便可以腾出手去处理冶炼司的事情了。 至于这名何工匠所说的是真还是假,稍后自然会一一分明。 他不会让南库这么重要的地方,成为藏污纳垢的所在,更不允许南库的官员从中牟利,哪怕虞诞芝是深得皇上倚重的镇国公,他也要让南库事昭昭天日。 眼见着缇骑往那些工匠那里走去,虞诞芝有一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面对方衍和董坤两人求救的目光,他不能有所回应,反而冷冷地盯了一眼,警告他们不要胡乱说话。 如果不是涉及到他的儿子,他会希望南库事查得越清楚越好,也恨不得将方衍和董坤这些官员碎尸万段。 可是为什么,偏偏做出这些事情的,是他的儿子。 更重要的是,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太晚了,局势早已经落了下风,哪怕他不顾一切,带着府中的亲兵前来,还是还没能阻止局势的恶化。 纵有挽回之心,却无挽回之力。 光是一个汪印已经很难应付了,还加上一个关寒松,如今,镇国公府该如何应对呢? 在虞诞芝和汪印两者对话的时候,关寒松已经来到了他跟前,朝虞诞芝和汪印拱了拱手。 以官阶来说,这三人里面以关寒松的最高,可是虞诞芝年纪最大,汪印握权最重。 关寒松虽然是一卫大将军,却对虞诞芝和汪印这两个人十分尊敬佩服,是以礼数做得很足。 汪印拱手回礼,虞诞芝也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关寒松。 关寒松就就任河东卫大将军之前,曾是他的副将,当年正是因为他的极力举荐,关寒松才得以成为河东卫大将军,又是因为他的提议,永昭帝才决定将关寒松从河东卫调职岭南卫。 第243节 可以说,关寒松是他最欣赏的军中后辈,也是他不遗余力提拔的接班人。 这些年来,镇国公府与关寒松联系很多,他与关寒松的往来更是少不了。 关寒松对他一直很尊敬,总是习惯称呼他为老将军,在他面前一直是执晚辈礼行弟子礼。 在决定尽可能很抹平南库事情的时候,在有限的时间里,虞诞芝想到了种种可能,随即给关寒松送去了一封书信。 岭南道观察使和岭南卫大将军都知道南库,南库的事情绕不开这两个人,特别是护卫着南库安全的关寒松。 在书信中,他请关寒松看在他过去的提拔上,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恳请关寒松不要领兵前来南库,就是领兵前来,也要在午后。 他确认书信已经送到关寒松手中了,也确认关寒松看到这封书信了。 可是啊,关寒松还是带着两千岭南卫士兵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乍见到关寒松出现的时候,虞诞芝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作为父亲,作为想要掩藏南库事实真相的人,关寒松的出现,自然让他失望不已,也痛恨无比; 可是作为前岭南卫大将军,作为一手提拔关寒松的人,看到关寒松的出现,他心里有种深深的欣慰和赞赏。 关寒松不因私情而误事,总算没有白费他的栽培,有这样一位大将军,这是国朝的福气。 感受到虞诞芝的注视,关寒松上前一步,弯腰低头,双手作揖,声音低沉地说道:“末将有负老将军所请。只是……末将如今是岭南卫大将军了。” 末将如今是岭南卫大将军了。 这一句话,道尽了关寒松的心境,听得汪印和虞诞芝神色凛然。 正如虞诞芝先前所想的那样,关寒松在天色微亮的时候就接到虞诞芝的书信。 那个时候,他正带着两千岭南卫士兵整装待发,因为在早在两个时辰之前,他便已经接到汪督主的书信,道是恐南库有变,请他带着两千兵马,以护卫南库。 南库有多么重要,关寒松自然清楚。 在接到汪印的书信之后,他便立刻带着副将罗绀光连夜清点兵马,以便立刻出发,前去接应汪印,确保南库安然无恙。 就在这个时候,虞诞芝的书信送到了他手上。 这么时候,虞诞芝还有书信前来,关寒松还以为这封书信和汪印的一样,也是请他去护卫南库的。 他作为岭南卫大将军,对这一切自然义不容辞。 可是,他拆开书信一看,顿时愣住了。 虞诞芝所说的事情,的确与带兵前去南库有关,却和汪印的请求截然不同。 虞诞芝请他看在往日的交情和提拔上,不要带着岭南卫士兵前去南库,就算是带着去,也要在午后。 虞诞芝还说,他会带着七百精兵前去南库的,请关寒松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呢? 关寒松知道镇国公府的七百精兵意味着什么,那都是岭南卫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人马,老将军带着这些人马前去南库是做什么呢? 而且,他的的请求和汪督主恰恰相反…… 第431章 末将所取 关寒松犹豫了,本来应该前往南库的指令,始终没能发出来。 对于镇国公虞诞芝,关寒松充满了感恩。 他很清楚,是老将军一手提拔他的,是老将军带着他领兵打仗,也是老将军尽量为他铺平了往前的道路。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老将军叫他去死,他绝无二话。 可是现在…… 关寒松双手掩面,心中犹豫不已,本是十分果决的大将军,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直到这一刻,他仍十分确定,这个时候老将军叫他去死的话,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可是老将军叫他不要出兵南库。 南库,关系着国朝军队,关系着国朝基石…… 他该怎么办呢? 关寒松痛苦又自责,一时觉得自己两面都不是人。 面对老将卷的请求,他犹豫为难;面对汪督主的请求,他同样为难。 作为以为大将军,他杀伐果断,可是在这个时刻,他真的犹豫了。 直到副将好罗绀光前来请示,他依然定不下注意。 见到他这个样子,罗绀光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大将军,士兵们都已集结好了,出发的时辰早已经过了,大将军可是有什么疑虑?” 罗绀光跟随关寒松很久了,对自己主将的性子十分熟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将军这样为难痛苦,心中着实万分担心。 副将军对大将军而言,如同左右臂一样,关寒松对罗绀光同样十分信任,便将汪印和虞诞芝截然不同的请求说了出来。 谁知,罗绀光听了也是愁眉苦脸。 他的心情和关寒松差不多,他对老将军虞诞芝十分感激,同时也极为敬重老将军的为人行事。 如今,汪督主与老将军各有所请,大将军应该如何办呢? 罗绀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即灵机一动,这样说道:“大人,汪督主身边有个年轻人在军事谋略上颇有天赋,听说汪督主遇事也多询问于他,不如我们找他来问问?” 罗绀光所说的年轻人,当然就是柳元集了。 这段时日,柳元集被汪印放在罗绀光身边,跟随罗绀光处理俚部等事宜、学习军中谋略,现在就在岭南卫驻扎地中呢。 关寒松皱了皱眉头:“南库的事情,汪印不可能让一个年轻人知道。此事询问于他,大为不妥……” 汪督主身边有个年轻人在罗绀光身边学习的事情,关寒松自然知道。 他在猜想,汪印将这个年轻人放在罗绀光身边,一是为了让他其熟悉俚部的事情,二是让其避开南库的事情。 现在,他就南库这件事去询问这个年轻人,真的好吗?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还跟在罗绀光身边学习,能为他们解惑吗? 罗绀光想了想,便说道:“大人,无须说出南库之事,只是打个比方就可以了。末将只是觉得,我们身在局中,反而被蒙蔽了,才会畏手畏脚。所谓旁观者清,不如抽身开去问问旁人也好。” 罗绀光想得清楚,大将军与他之所以这样为难踌躇,是对老将军感情太深,役于私情。 如果换了旁的人来应对这个事情呢?会如何看待? 当睡眼惺忪的柳元集被找来的时候,在听到关寒松的问话后,还以为自己是在睡梦中:“大将军,您……不是在开玩笑?” 大将军半夜唤他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大将军准备弛缓某一个重要地方,有两方人马请求,其中一者为朝廷官员,一者为提拔他的人,那么大将军应该去还是不去? 这么简单的问题……作为一卫大将军,怎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小事,何须来问他? 难道关大将军也和汪督主一样,喜欢考究人? 想到这里,柳元集立刻便来了精神,睡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思考过后便正经回道: “大将军,小子认为此事很简单。如果事关大将军自己一个人,当然不能去。人不能忘恩,有机会报恩的话,自然要报!但是关将军如果是作为岭南卫大将军,自然要去!这处紧要地方,乃是事关国朝。只有去了,大将军才不负自己的官位和职责。私情随时都可以报,但是官职,渎了便是渎了。” 他想了想,文绉绉地说出了一句:“大将军且问问自己的心,孰轻孰重,那便知道了。” 此事再为难,情景前提再多,说到底都是轻重的问题。 私情与官职应该如何处理?那么只看一个人对私情和官职如何看待了。 徇私枉法,作为一个大将军来说,是万万要不得。 关寒松听了这些话后,顿时陷入了沉默,脸上是一片冷然,然后挥挥手让柳元集退了下去。 随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给罗绀光下令道:“听本将军的吩咐,立刻驰往南库。不得有误!” 是了,此事说到底,就是私情与职责的轻重问题。 就连柳元集这样毫无经验的年轻小子都能想到的事情,他身在局中,却看不清楚,还如此为难踌躇,着实有些可笑了。 他的确身受老将军的恩惠,老将军让他去死的话,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他现在是岭南卫大将军,手中握有十万兵马,而南库又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朝廷将他任命为岭南卫大将军,不是让他将手中的十万兵马用来报私情的。 老将军的请求,他看到了,可是他不能照办,作为岭南卫大将军,他不但要带兵前来,还要极尽可能早一些。 现在,他对得起自己的忠心,对得起岭南大将军这个官位,却还是负了老将军。 第432章 做错了 想到这里,关寒松再次弯腰低头,苦涩地说道:“末将对不起老将军……” 虞诞芝神色颓然,不过点了点头,回道:“你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是应该的,老夫能怪你什么?” 关寒松抬起头,看了看满头白发的老将军,最终合了合眼,这样说道:“多谢老将军体谅。老将军,让南库真相大白,这是末将要做的事情,万望老将军也念着这一点。” 老将军带着七百精兵来到南库这里,已经是大大不妥,老将军已经做错了一步,现在南库的真相大家都清楚了,他希望老将军不要再错下去了。 就算镇国公府有什么差错,就算老将军带着七百精兵到来,看在老将军以往的功绩上,什么事情都能圆过去的,皇上肯定不会怪罪,汪督主也会代为隐瞒吧? 关寒松将目光看向了汪印,眼中满是祈求之意。 汪印眉目半垂,没有回应关寒松的目光,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他理解关寒松对虞诞芝的敬仰维护心情,看着虞诞芝满头白发神色颓然,他心里也没有丝毫快意。 虞诞芝过去的为人行事,同样是他钦佩的…… 但是,错了便是错了,他会将南库这里的一切都查清楚,然后如实上禀皇上。 至于虞诞芝的举动,看在关寒松和其以往的功绩上,他也会酌情体谅一二。 现在,关键看虞诞芝的态度了。 虞诞芝将关寒松的祈求眼神看在眼内,一阵默然。 他哪里不知道关寒松所说的是事情呢? 第244节 可是,他只有一个儿子啊! 再一次,虞诞芝想起了儿子,他痛恨儿子所做的种种事情,却不得不全力保住这个唯一的儿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南库的真相已不可能捂得住了。 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帮助儿子顺利从这泥潭里脱身出来。 现在他唯一庆幸的是,儿子没有亲自出面处理过矿藏司的事情,儿子只是隐藏在背后授意,南库这里的一切,与矿藏司、冶炼司勾结,贪墨下来的矿藏都是由儿子舅兄许洲出面处理。 虽然许洲能办成这些事,都是因为儿子的指使,但只要儿子没有留下实际证据,那么一切就有转圜余地。 只是,要少不得牺牲许洲了。 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库这里的祸事,总要有人负责。 许洲透过他儿子拿了那么多好处,现在事发了总要付出代价的。 想到这里,虞诞芝这样说道:“既然如此,南库这里就辛苦汪督主了。老夫年迈,就在府中等候汪督主的消息吧。关大将军,你协助汪督主吧,不可使南库有冤屈,也不可胡乱砌词冤枉好人。” 听到虞诞芝提出要离开,汪印眼眸微闪,倒是关寒爽快地说道:“老将军请随意,末将定会好好协助汪督主。” 他听出了老将军的意思,虽然不能遵照之前老将军的请求,但会在接下来为镇国公府转圜一二的。 这个时候,关寒松还不知道南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待他知道冶炼司改造了铸造办法、节省了巨大铁矿,而镇国公府联合其他官员贪墨铁矿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冶炼司改造、矿藏贪腐!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库本来就是国朝重中之重,冶炼司改进铸造的兵器,将会为军中士兵带来多少好处,会使得多少士兵活下来,会使得国朝强大多少。 这都是他这个将军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情。 这个因果关系,但凡是个军中将领都懂,带兵打仗了几十年的老将军,怎么会不懂呢? 可是,老将军还是带着七百精兵前来,意图捂住南库这里的事情,老将军怎么能这么做,老将军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虞总管并不糊涂,他只是老了,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儿子罢了。”汪印看了看痛苦惊愕的关寒松,这样说道。 他和关寒松一样,敬佩虞诞芝所立下的功绩,可是……在南库这一事上,虞诞芝的确是做错了。 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并不是一句糊涂就可以说得过去的。 在虞诞芝离开之后,汪印便领着关寒松去了冶炼司,去询问那里的工匠们。 冶炼司的工匠们正战战兢兢,眼神满是惶恐。 山坳间连续出现了那么多人,接连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些冶炼司的工匠并不是眼盲耳聋的,当然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这个时刻,他们才知道,原来改进铸造方法的事情,朝廷竟然还不知道! 可是,这些事情出现都两年多了,朝廷怎么会不知道呢? 现在,督主大人和大将军前来问话,他们是说还是不说呢? 工匠们彼此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最先开口说话,或许,也不打算说什么——他们都想起了国公爷所说的那些威胁话语。 南库这里,最终还是归国公爷所掌管,汪督主只是督查而已,说不定很快就离开京兆了,他们能说什么? 汪印看着这些面色惊惧而紧紧抿着嘴唇的工匠,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唐玉使了个眼色。 于是,唐玉掏出了一本工匠名册,开口说道:“张安,冶炼司工匠,一年前被调出冶炼司,随后身死;王迅,冶炼司工匠,一年半前被调出冶炼司,随后身死……” 唐玉每说一个人名,每说一句身死,冶炼司的工匠的脸色便变一分,眼中有震惊畏惧而不可置信。 第433章 深查 这名缇骑大人所说的名字,在场的工匠都十分熟悉,这些人也都是冶炼司的工匠,他们在一起共事了挺长的时间。 他们也知道,这些人先前被调出了冶炼司,去了南库别的司。 可是,这位缇骑大人说……说这些人都死了?都是在调出冶炼司之后,他们就身死了? 到了这一刻,工匠们才想起来,似乎在这些人调出冶炼司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原来,他们都死了! 可是他们为何会死?是谁夺走这么多工匠的性命? 工匠们虽然都知道这是与改进铸造方法有关,可是当中的弯弯窍窍,却没能明白。 汪印神色冷硬,俊美无俦的脸容笼罩着一层寒霜,浑身杀气凌冽,就连跟随在他身边的缇骑都觉得心中一震。 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过厂公如此震怒了,想必南库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触及了厂公的底线。 汪印也没有想到,当缇骑顺着冶炼司的线索追查下去之后,会发现那么多工匠死了! 这些冶炼司的工匠,每个三个月或者半年就换一批,就是为了防止他们熟悉冶炼司的情况,从而说漏了事情。 这些消失的工匠最终去了哪里——从冶炼司主簿的口中,缇骑在南库边上密林里找到了一座巨大的深坑。 待缇骑一掘开这座巨大的深坑,一阵浓烈的尸臭便扑面而来,令得缇骑们都忍不住皱眉捂鼻。 这座巨大深坑里,层层堆积的,都是尸体,那些工匠的尸体! 听闻何工匠所说,冶炼司改造铸造方法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只是两年多的时间,这个深坑就堆积了这么多尸体,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最新鲜的一具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还能分辨出相貌眉目来,目测死去不会超过十天。 也就是说,在汪印出现在岭南道的之后,这些南库的官员仍旧如此丧心病狂,还在疯狂地杀戮着南库的工匠,想尽办法捂住南库的真相。 如果没有那六个老工匠慷慨赴死,如果没有何工匠查探秘密、没有其不畏死当众说出来,那么,被埋在这里的白骨尸体就不会被发现! 或许,本座这一次南下督查,还是像以往一样,只揪出一些小事小错而已。 想到这里,汪印心中震荡,脸上寒霜越甚,这既是对南库官员的震怒,也是对自己的震怒! 在他督查的南库,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想着缇事厂耳目遍布天下,重中之重的南库,是不会出现大问题的、 现在,缇骑调查所得、这个尸体深坑,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冶炼司的工匠们,在听到唐玉所说的话语之后,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一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我说……我说改进铸造秘方的事情……” 这些工匠开了口,那么冶炼司、矿藏司这两年的投入与产出,那么南库官员这里的贪墨,当中的数目就会渐渐浮出水面了。 听罢这些工匠的话语后,汪印深深吸了一口气,狠声说道:“给本座查!南库二十四司的情况都要查一遍!绝不能有任何遗漏!” 方衍和董坤作为南库的实际总管,也牵涉进这些事情里面,光是一个冶炼司,不可能会出现这么多的状况。 很有可能,整个南库自上而下都牵涉进其中,不然,绝对不瞒不住缇骑的耳目! 接下来缇骑所查,便印证了汪印的猜想。 整个南库的官员,自上而下,包括实际总管南库的方衍和董坤,都直接参与或者间接牵涉到冶炼司贪墨里面! 这些官员当中,有繁衍和董坤这种授意隐瞒的,有冶炼司主簿这种直接操作的; 更多的,则是像矿藏司主播这种把这些事情看在眼内,却畏惧镇国公府权势权力,而选择明哲保身,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些官员并没有从南库中得到什么利益,却也没有损失南库的利益,他们只是不想南库有什么动荡,只是想保持自己在南库的位置。 因为各种各样的考虑和利益,在每次缇事厂督查的时候,这些官员都保持了沉默,还有的故意遮瞒,营造出南库一切都正常不已的假象。 为了取信缇事厂,这些官员还故意弄出一些小错小失来,以迷惑缇事厂。 毕竟,南库这么大的结构,就算监管再严密,也会出现一些问题。 这些问题不大不小,并不影响南库的真正运行,也没有影响这些官员从南库中得到真正的利益。 当这个南库官员选择都隐瞒的时候,就算缇事厂督查再审慎,也无能为力。 很不幸,在事情发生之后,在汪印第一次督查的时候,被瞒骗了过去。 汪印还记得,上一次他督查,是由虞诞芝和虞师放陪同的,彼时虞诞芝虽然老迈,但精神尚可,对虞诞芝这样的人,他感到放心。 哪里知道,从这个时候开始,虞诞芝就将南库的绝大部分的权力交给儿子虞师放了。 正是在虞师放的治理下,南库才出现了那么多的问题。 虽然从缇骑所查探到的、从南库官员的招供来说,并没涉虞师放放这个人,但是南库自上而下的官员都牵进其中,是一个巨大的窝案,作为南库总管的镇国公府一系,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虞诞芝是不是清楚内幕,尚且另说;但是虞师放一定清楚,不仅清楚,甚至还是直接参与了。 毕竟,南库出现问题的时间,就是从两年多前开始的,那正巧就是虞师放掌权的日子! 第434章 糊涂 在查问过工匠、审讯过官员之后,汪印的神色就一直冷硬,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容看着都让人生怕。 对着一旁同样脸色难看的关寒松,他这样说道:“大将军,本座欲去镇国公府一趟了。” 事情已经很明显,势必要镇国公府给一个交代了! 关寒松静默不语,本就黝黑的脸色显得阴沉不已,可见心情极差。 冶炼司的内情、矿藏的贪腐,最后成了南库窝案。 这个真相,远远超出了关寒松的预料。 他无法想象虞诞芝在这件事情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更无法想象其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才会修书让他不要出兵。 老将军,真的对这一切毫无所知吗? 如果知道了这些,还做了这些事,那么,那么…… 关寒松神色颓然地拱手道:“督主,本将就不去镇国公府了……” 汪印点点头,关寒松与虞诞芝有密切的联系和深刻交情,不去也是件好事。 他正想离开,忽而听到关寒松这样说道:“督主,老将军带着精兵前来南库,只是一时糊涂而已,还望……督主体恤这一点。” 关寒松心里乱糟糟的,明知道镇国公府在这事上不会无辜,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求情了。 他不相信,更准确地说他不希望老将军是这样的人…… 汪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道:“虞总管是不是一时糊涂,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别的,和关寒松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同,他认为虞诞芝这种种举动不是糊涂了。 第245节 他反而觉得,虞诞芝十分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虞诞芝的为人行事,汪印并非不清楚,他不相信虞诞芝会贪图南库的财富,但是其还是带着兵马前来南库,试图捂住南库真相,这就是事实。 不管虞诞芝为何这么做,他都要去镇国公府一趟,去将虞师放带回来,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他来到镇国公府的时候,距离虞诞芝带兵前去南库山坳到已经过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就能查出南库的窝案,这已经是缇骑们日夜不休审问的结果。 当然,现在南库窝案还缺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是最顶层的镇国公府还没有审问。 这些审问,缇骑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来,必须由汪印自己来问。 知道汪印到来,虞诞芝很快就出迎了,没有任何为难阻拦,将汪印并缇骑直接带入了府中。 在听到汪印的说话后,虞诞芝露出了沉痛的表情,说道:“老夫失察了!南库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情,可见钱财动人心!汪督主一定要好好处理这些官员,我们镇国公府也会引以为戒,以后定会好好管南库这些官员。” 听了这些明显处身事外的话语,汪印笑了笑,只道:“虞总管说的是,本座此来,就是为了查清楚所有事情的,本座知道最近都是虞师放总管南库,还是请他出来吧。” 虞诞芝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回道:“汪督主,实不相瞒,关于此事,是一件家丑。老夫正想向督主大人说明,请督主大人秉公办理。” 他脸色变了几变,显然心中挣扎踌躇,最终还是说道:“老夫那不肖子的舅兄竟然有份!他利用了老夫不肖子的身份和地位,与方衍、董坤等官员勾结,才酿下了这样的祸事。老夫……老夫也深感愧疚痛心,实在对不起皇上所付啊!” 汪印神色未变,只是周身的寒意更冷了几分,他淡淡说道:“然则,虞总管的意思是,这些事情虞师放都不知道了?” 虞诞芝光凭着这几句话就想让虞师放脱身,会不会太轻巧了? 他丝毫不理会虞诞芝脸上的为难,直接说道:“虞总管,本座此来,是要带走虞师放查问的,虞总管无需多言,南库真相,本座定会让其昭然。” 谁知,虞诞芝竟说道:“汪督主,不巧的是,老夫不肖子现在被他舅兄打伤了,连起身都不能够,怕是不能让汪督主带走了。” 他冷冷看向了汪印,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十分清楚。 那就是:绝对不让汪印将儿子带走! 虞诞芝眼神阴冷,相比之下,汪印就显得平静多了。 “南库现在是什么情况,虞总管不会不清楚吧?不管虞师放是受了重伤还是怎么样了,本座都要将他带走,还请虞总管体谅。”汪印这样说道,无视了虞诞芝的阴冷。 本来他应该带走虞诞芝才是,不过他不愿意让这位老将军太过难堪,看在过往的功绩上,他会给其一个体面的台阶下来。 显然,虞诞芝压根就看不出汪督主所给的“台阶”。 他仍是冷冷道:“汪督主所说的事情,老夫都已清楚,老夫身为镇国公,已将南库一切禀明了皇上。皇上的谕令想必很快就到来,汪督主何不等待几日?到时候南库这里的处置,皇上自有安排。” 虞诞芝这么说,明摆着是要以镇国公府的身份来凌人了,而且还抬出了皇上来压迫好汪印。 如果汪印能够受别人的胁迫,那么他就不是汪印了。 一想到南库边上的白骨腐尸,汪印不想再有任何等待忍耐,莫说是几天的时间了。 更何况……虞诞芝胆敢将皇上抬出来,想必是有所倚仗的。 谕令会是什么,皇上会如何处置南库,这些汪印不知道,也不想猜测,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在皇上谕令到来之前,尽可能查清楚南库的真相,哪怕皇上的谕令是倾向镇国公府这一边,那么对南库那些死去的工匠,乃至对自己都有了交代。 第435章 震慑 汪印深深地看了虞诞芝一眼,再一次问道:“然则,虞总管真的认为,此事与虞师放无关?” 虞诞芝重重点头,脸上正气凛然:“当然,此事都是师放舅兄所为!为此,师放还被他们打成了重伤。在大是大非面前,老夫不会有所偏颇,如果汪督主不相信,就请将师放舅兄逮捕归案吧。” 汪印沉默片刻,然后半垂着眉眼,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关寒松说老将军一时糊涂,原来不是……是真的糊涂了。” 听清楚这句话后,虞诞芝面上虽然不显,但内心似被什么击中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哀伤痛苦。 是啊,汪印说得很对,他是糊涂了……他不得不糊涂。 事已至此,他没有后悔的余地,也没有痛苦的时间,只能强硬撑着,以求保住自己的儿子。 他冷冷道:“汪督主,在皇上谕令下来之前,老夫是不能让你带走师放的。这一切,罪在师放舅兄,汪督主为何不去查惩首恶?” 他心中清楚,就算推儿子的舅兄出去,镇国公府也不一定能度过这一劫。 但是他为国朝几十年、立下那么多功勋,要保住儿子一条性命还是可以的。 至于别的……那就等谕令下来之后再说吧。 虞师放的舅兄许洲,这个虞诞芝一再提及的人,汪印当然知道。——在方衍和董坤等官员的供词中,重点说到了这个人, 在他前来镇国公府的时候,缇骑已经前去捉拿此人了,此人在南库里面做了什么事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也定会逃不过。 现在虞诞芝将事情都推到许洲身上,显然是胸有成竹。他不知道虞诞芝做了什么安排,也不知道那位舅兄许洲会说些什么。 但他十分确定,南库与虞师放脱不了干系。 就算虞师放受了重伤也不能置身事外,他等不到谕令到来的时日,他现在就要将虞师放带走。 他朝虞诞芝说道:“虞总管,南库的事,我们都心知肚明。既然皇上的谕令没有到来,那么本座就要执行督查的职责,现在本座要将虞师放带走,至于别的,那就容后再说吧。” 虞诞芝脸上满是怒气,冷冷说道:“如果老夫不肯呢?” 虞诞芝当然不能让汪印带走儿子,缇骑刑求询问的手段,他早有所耳闻,儿子一旦落到汪印的手上,哪怕他做了再多的布置,也会出纰漏。 他是绝不会让汪印带走儿子! 汪印站了起来,淡淡说道:“既然虞总管不肯,那么本座只有得罪了!来人。” 汪印最后那两个字一落,身后的缇骑便上前一步,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冷肃,似乎能让整个议事堂为之一寒。 虞诞芝也站了起来,沉声大喝道:“汪印!你敢?!” 上百名缇骑来到镇国公府,虞诞芝根本就不将其起放在眼内。——镇国公府可是有上千精兵! 可是汪印此举,却是大大折辱镇国公府的颜面,而且攸关他的儿子,虞诞芝绝对不能忍! 汪印用实际的行动来告诉虞诞芝他敢不敢,在唐玉等缇骑上前听令后,他立刻下了一个手势,让唐玉等人立刻前去镇国公府后院,带走虞师放。 镇国公府的内宅布局,对于专司刺探缉捕的缇骑来说,压根就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虞诞芝不说,缇骑也知道虞师放在哪个院子、哪个房间。 而且,即便虞诞芝拦着,缇骑也定能将人带走! 见到缇骑四散开去,虞诞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满是怒火,同样下了命令:“汪印,你欺人太甚!真当镇国公府无人了?来人,拦住缇骑!” 他的话一落,一队队整齐的士兵便在议事堂门外应道:“谨遵国公爷吩咐!” 这些响声震天,威势只会比缇骑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从人数和声势上来说,上百缇骑在近千精兵面前,压根就不值一提,似乎随时能被碾压成齑粉。 可是,面对这上千精兵,缇骑压根就不与他们正面对上。 在汪印下令之后。这些缇骑就如同鬼魅一样,身形飞快地跃往了镇国公府后宅,瞬间消失不见。 根本不给这些精兵将他们化为齑粉的机会。 见到这一幕,虞诞芝瞠目欲裂,他没想到,汪印胆敢这么做,竟然就直接命令缇骑前往后宅捉人! 这里是镇国公府,汪印怎么敢?怎么敢?! 他怒急攻心,立刻下令道:“保护世子,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世子!如有违者,格杀勿论!” 在镇国公府上,汪印尚且胆敢如此,若是他们带走了放儿,那会怎么样?!——虞诞芝不敢想象。 至于杀了缇骑之后,大不了老夫亲自向皇上请罪! 现在是汪印带着缇骑前来践踏镇国公府,他一生受人尊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欺侮,他怎么能忍? 汪印双手背在了身后,身形挺拔,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容,看起来不似世间人。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面容,虞诞芝心里惊怒之余,还起了一丝丝震颤。 汪印……汪印是个怎样的人? 汪印依旧眉目半垂,淡淡说道:“虞总管,上百缇骑的确不是近千精兵的对手,难道虞总管忘记了?缇骑的专长,不在于作战,而是在于是杀人。” 虞诞芝神色微变,知道汪印所说的就是实情。 论威势作战,缇骑的确不如军中精兵,上百缇骑对上近千精兵,必输无疑。 但是,缇骑要杀人,却是比府中的精兵容易得多。 第436章 强行带走 这时,汪印微微抬目,狭长眉眼中带着的,仍旧是无人能懂的淡漠。 他看向了虞诞芝,这样说道:“本座体恤虞总管怜子之心,但是南库那些人命,必须要有个交代。既然虞总管执意如此……这样吧,本座以一人之力,对付你府中上百精兵,免得各有死伤,如何?” 听到他欲以一己之力,对方府中上百精兵,虞诞芝震惊至极,他愕然地看着汪印,一时难有反应。 汪印仍旧背着手,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无俦,似妖孽一般…… 虞诞芝没有反应,镇国公府的长史却是忍不住了,他看不得汪印如此张狂,就算汪印是那个让人畏惧的缇事厂督主也一样! 他上前一步,讥诮道:“督主大人好大的口气……” 这个“气”字堪堪说了一半,他便像被无形的手推动一样,猛地往后倒去,一直撞翻了好几张椅子,最后“砰”的一声整个人撞向了墙壁。 这个长史,顺着墙壁滑倒下来,嘴角流着鲜血,早已人事不知了。 就像当初俚部冯珍的遭遇一样,这个长史被汪印的掌风扫了出去,不过这个长史的下场比冯珍凄惨多了。 而汪印,则是将背着的手垂了下来,脸上仍旧是一片云淡风轻,淡淡说道:“虞总管,本座要带走的人,没有人能阻止。” 虞诞芝也震惊了,他同样没有看清楚汪印是怎么出手的。 这一刻,他完全相信了汪印的话语。 汪印一个人,足可以对付府中上百精兵。 再加上好那上百专于杀人的缇骑,他的确不能阻止汪印的举动了。 可是,他怎么能甘心?! 哪怕虞诞芝再不甘心,也无法阻止汪印将虞师放带走。 第246节 虞师放的确是受了伤,缇骑没有过多为难他,虽然没有贴心地为他找来担架,却是将其搀扶出来的。 纵然如此,虞师放心神俱裂,惊恐地尖叫道:“父亲,父亲,阿父,阿父,救救孩儿,救救孩儿……” 在看到缇骑那一刻,虞师放几乎都跳了起来。 那些火红色的鸣蛇服,如同鲜血也如同烈火,让他仿佛觉得血腥死亡来临,也让他觉得浑身被炙烤一样。 缇骑,缇骑怎么会出现在府中? 他惊恐得身子发软,连挣扎都忘记了,就这样愣愣地任由缇骑将他带出了后宅。 直到来到前堂,看见自己的父亲后,他才找回了神智,不断地挣扎着喊道:“父亲,父亲……快阻止缇骑,快阻止缇骑!” 父亲先前不是说过了吗?会让许洲给自己顶罪,自己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缇骑为什么还会来?还敢将他带走? 缇骑会对他做什么?缇事厂那些可怖的刑求,什么炮烙什么肉刑,会不会加之他身上? 虞师放胡乱这样想着,神色煞白,觉得的胸口被踹断的肋骨再次痛得厉害,若非缇骑搀扶着他,他早已经软倒在地了。 他向来被人捧着承着,任何事情都不足为虑,何时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自从南库事发之后,向来疼爱他的父亲踹断了他的肋骨,而且缇骑还敢将他带走。 他眼里流露出极致的惊恐,双目通红,吓得就连眼泪都不自觉地流出来了。 这会儿,他真的后悔了,也有说不出的害怕,不知道自己被带走之后会遭遇什么…… “放儿,别怕!汪督主只是将你带去问话而已,你有不是罪犯,汪督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汪督主,是吧?”虞诞芝眉头不住跳动,强自冷静地说道。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本座是不会怎么样,但缇骑会怎么样,本座就不知道了。 听了虞诞芝的话语,虞师放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惶恐了,若不是胸口疼的厉害,他几乎会跳起来抱着父亲大腿哭号了。 虞诞芝咬了咬牙好,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这样说道:“放儿,放心吧,父亲会陪着你,跟着汪督主走一趟,你没有做过的事情,谁也不能栽到你头上!” 短短一瞬间,虞诞芝脑中想过了许多想法。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脾性,他很清楚,儿子虽然胆子极大,却从来没吃过什么苦,面对缇骑的审问,儿子好肯定守不住。 但是…… 他无法阻止汪印将儿子带走,他也无法看着儿子被汪印带走,为了保住这唯一的儿子,那么他就只能陪着儿子前去审讯了。 他就不相信了,有了他在旁边,汪印还敢对放儿刑求! 只要放儿撑过几天,只要皇上的谕令来了,那么……就算汪印也奈何不了他们! 听到虞诞芝陪同前去的话语,汪印勾了勾唇角,这样道:“虞总管能陪同前去,那再好不过了。正巧,本座也有些疑问,劳烦虞总管解答呢。” 虞诞芝若没有说这些话还好,他还可以看在其以往的功绩上,将其摘出去,既然他说了这些话,那么就一并带走好了。 再怎么说,南库总管还是虞诞芝,是断不能漏了查问这个人的,不是吗? 在离开镇国公府的时候,虞诞芝想得很好,有了他的陪同,汪印和缇骑断不敢对他儿子做些什么。 但是,在被带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汪印,汪印竟敢这样做! 汪印不但将他的儿子关押在韶州牢狱里审问,就连他自己也被关在韶州牢狱里了! 他是堂堂的镇国公,是朝中超品的勋贵,汪印这个从三品的缇事厂督主,竟然敢将他关押在牢狱里! 汪印怎么敢?怎么敢?!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第437章 疯子 虞诞芝抖动着胡须,盘旋在心头始终还是那一句“汪印怎么敢”,总觉得眼前出现的牢房是假的一样。 任凭他再怎么想,也绝对想不到汪印会将他关押在牢房里。 然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的儿子虞师放已经被带走了,因为他自己被汪印握在手上,府中那一千精兵投鼠忌器,压根就无法用上。 不,就算府中的精兵没有投鼠忌器,所发挥的作用也有限。——怕是死在缇骑受伤的人会居多。 到了这个时刻,虞诞芝才发现,原以为自己牢牢压住汪印的,就只有一个镇国公的头衔而已。 当汪印没有理会这个头衔的时候,那么他根本就不是汪印的对手。 此刻他被关押在韶州牢狱里面,隔着铁栏杆的,是始终神色平静的汪印。 汪印仍旧背着手,眼睑半垂着,目光落在了虞诞芝身上,却没有说什么话。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缇骑,他的身形在缇骑中并不是最高大的,但存在感却是最强烈的。 这一刻,虞诞芝觉得只能仰望这个人,这个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人。 他怎么会忘记了呢?汪印是缇事厂督主!是权倾朝野、满手血腥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畏惧镇国公府的威势,怎么会一直处于被动的位置? 汪印先前那些动作退让,怕不是看在镇国公府地位上,而是看在他虞诞芝的功绩上。 现在,汪印将他关押在这牢房里,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他过去的功绩也没有用了? 他之前就想过,能对付汪印的,就只有皇上了!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汪印已经将他们父子关押起来了,他们还能等得到皇上的谕令到来吗? 更甚者,汪印会不会先斩后奏,会不遵皇上的谕令,或者在谕令到来之前做些什么? 以汪印狠辣的行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完全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个最严重的后果,虞诞芝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面临着性命的威胁,他竟然不能做些什么!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能执掌缇事厂的人,绝对不能以常理来推断,汪印这个疯子! 可是,汪印这个疯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委屈虞总管在这里暂待几天了。待本座查清楚南库所有的事情,就会恭送虞总管离开。” 汪印一出韶州狱,唐玉便上前禀道:“厂公,关大将军到来了。” 听到这禀告,汪印没有丝毫意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唐玉将关寒松迎了进来。 关寒松的神色十分难看,见到汪印之后,也顾不上寒暄什么,直接说道:“汪督主,本将听闻老将军入了韶州狱,可有这回事?” 听到副将罗绀光说这话的时候,关寒松简直不能置信。 汪印竟然将老将军投入韶州狱了?这怎么可能? 可是罗绀光说这不会有错,缇骑把老将军和世子爷都带进了韶州牢狱,许多人都看到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那一个瞬间,关寒松只觉得胆大包天,瞬即怒火便涌了上来。 那是老将军,受军中将领士兵尊敬的老将军,是大安朝世袭罔替的镇国公,汪印怎么敢这么做?! 他来不及多想,便匆匆赶来了韶州府衙,向汪印询问这个事情,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汪印不会这么做的,不敢,也不会…… 但是,汪印点了点头,淡淡答道:“是有这回事。” 他的声音太平静,面容太淡漠了,好像在说一件寻常至极的事情,完全没有波动起伏。 可是,他做的事情,是将镇国公投入了牢狱,这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这在关寒松看来是天大的事情。 关寒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制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开口问道:“汪督主,您为何要这么做?” 通过这一段时间接触下来,关寒松对汪印的为人行事有了更深的了解。 汪督主不是莽撞的人,他将老将军放入韶州狱,到底是什么原因? 汪印默了默,将在镇国公府的经过说了出来,末了说道:“既然虞总管想跟着回来审查,那么本座便将他带回来了,正好查清楚南库真相。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将军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维护儿子而已,你明明知道……”关寒松气急败坏地说道,还是不能接受虞诞芝入了韶州狱的事实。 汪印神色不变,回道:“本座知道?本座知道什么?本座只知道,南库窝案,作为南库总管的虞诞芝绝脱不了干系。事情始末,关将军不是很清楚吗?” “老将军只是爱子心切,他肯定不会参与这些事情,你不能这样对待老将军!”关寒松这样说道,仍旧相信虞诞芝的为人。 汪印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本座身为南库督查,自然有权力这么做,还是说……关将军想阻止本座?” 他同样不再掩饰心中的情绪,那如重山压下来的寒气杀意,让关寒松神色一凛。 未等关寒松有什么反应,汪印便将这些杀气撤了开去,平静答道:“关将军无须忧虑,本座只是请虞总管冷静几天,以方便审问虞师放罢了,放心吧,本座不会委屈了虞总管。” 关寒松对虞诞芝有感激之心,所谓关心则乱,关寒松忘记了,本座也曾十分敬佩虞诞芝的功绩。若非虞诞芝一力要护着虞师放,本座怎么会将其关押在韶州狱中呢? 第438章 如何做? 关寒松满溢的怒火渐渐冷却,但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是了,汪督主说的是实情。但纵然如此…… “纵然如此,汪督主这样对待老将军,还是折辱了老将军、折辱了镇国公府的颜面,本将不会认同!”关寒松这样说道,强硬地与汪印对视。 “然则,关将军绝对如何对待虞总管才好?还是关将军心中也认为,南库窝案与虞师放无关?正因为虞诞芝是前岭南卫大将军和镇国公,才更要仔细查问才是。” “本座回到京兆之后,也要接受督查不力的惩罚,虞总管执掌南库,怎么能够置身事外?” “至于镇国公府的颜面……呵,本座以为,面子,不是旁人能够折辱的,得自己先不要脸面,别人才能踩踏下来。若是虞总管真的爱惜颜面,就不会做这种种掩饰。关将军扪心自问,虞总管真的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汪印每说一句话,关寒松的神色就变一分,到最后已成了一片颓然。 何用扪心自问?便是随便看一眼,他都知道老将军是知情的。 既然是知情的,那么老将军被投入韶州狱,也是合律合情了。 关寒松沉默了,到了这个时刻,他再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了…… 倒是汪印开口作结了,他淡淡说道:“皇上的谕令不日将来,关将军,且等待几天便是了。” 第247节 皇上会如何处置虞诞芝一众官员呢?谕令尚未到来,汪印也难以定断。 紫宸殿内,永昭帝将虞诞芝的书信放下来,然后叹息了一声。 在汪印前去南库之后,永昭帝便密切关注着南库的情况。 南库关系着军队的强盛壮大,他不能不忧心。 但是他没有想到,南库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冶炼司改进的铸造方法被瞒住了,还出现了南库贪腐的窝案。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镇国公府,在于虞诞芝的儿子虞师放! 在书信中,虞诞芝说是因为自己年迈,说自己儿一时糊涂,听信了舅兄和官员的挑唆摆布,才铸下如此大错,恳请皇上责罚。 为了赎罪,虞诞芝辞去南库总管的职务,更坦言,镇国公府不会再耗费朝廷的供养,会将府中的上千精兵解散,还自请降爵,哪怕是皇上褫夺镇国公之位,也毫无怨言…… 说了这么多,虞诞芝只有一个请求:请永昭帝看在过往镇国公府的功劳份上,恳请皇上饶了虞师放一命。 甚至,虞诞芝最后还说:他死不足惜,就算明天溘然长逝,只要儿子能活下来,就会对皇上感激万分。 虞诞芝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自己的儿子的性命,这是他的选择。 虽然这书信上没有明说,但虞诞芝的种种话语,都已坦诚南库的事情,与他的儿子脱不了干系。 他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已经在无形中坦诚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儿子所为。 虞诞芝没有隐瞒南库的事情,让永昭帝还算满意。 但是,南库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无论虞诞芝怎么请求,他作为一国之君,所想的皆是国朝大计将来。 有功则嘉,有过则惩,如此,国朝才能平稳。南库这件大事,势必要拿镇国公府开刀的…… 这时,紫宸殿里响起了一把略带冷意的嗓音,这声音如同琉璃碰撞一样,十分的动听,也让人十分的清醒:“皇上为何叹长长叹息?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这把嗓音听起来虽然清冽,说话的人身姿也颇为玲珑,但是眼角带着明显的细纹,显然有些年纪了。 不过,她的眉目间带着一片平静冷然,仿佛不会为尘俗烦心一样,此刻就算话语关切地问着永昭帝,脸上却没有太多关意。 “镇国公的来信,虞诞芝他糊涂了,爱妃你看……”永昭帝这样说道,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这个妃子。 这名妃子也不推辞,顺从地接过了书信,半响才说道:“皇上,国公爷怜子之心,可见一斑。” 永昭帝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虞诞芝虽然糊涂了,但这怜子之心是昭然信上。 只是,这份怜子之心带着说不出的惭愧和后悔,让人看了不觉凄然。 “皇上,臣妾记得,国公爷只有一个儿子吧?想来国公爷也是为难,国公爷一生无愧,却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这名妃子这样说道。 永昭帝默然,正是因为虞诞芝只有一个儿子,他才会格外重用和信任。 哪怕会想得到,虞诞芝竟然会有一个如此胆大包天的儿子? 他放下了虞诞芝的书信,拿出了汪印的奏疏,在看到汪印描述南库贪腐窝案后,脸上仍可见勃发的怒气。 没错,虞诞芝是一片爱子之心,可是南库是国朝重地,虞诞芝为了护子,实际损害的就是国朝利益,朕怎么能体恤这爱子之心? 这时,妃子继续说道:“皇上,国公爷年纪大了,力有所不逮也正常。既然国公爷宁愿献出一切也要保住儿子的性命,那么臣妾以为,还是赏国公爷一个心愿吧。国公爷为国朝付出已经够多的了,用这些功绩换一条人命,也不为过。再者,若是皇上处罚了国公爷,岂不是直接告诉世人南库的存在?” 永昭帝默然,随即说道:“缇事厂会平息这件事,不会让朝官有过多猜测。” 处置虞诞芝的办法有无数种,由头也有无数个,想要遮瞒南库的存在,那对缇事厂来说太容易了。 爱妃所言,不足为虑。 第439章 有一妃 “缇事厂啊……”这妃子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便停顿了。 片刻之后,才继续道:“皇上,请恕臣妾直言,南库之所以出现这么重大的事情,说到底,还是缇事厂监管不力,汪督主难辞其咎。臣妾以为,总不能将所有事情都归责国公爷。” 永昭帝讶然地看着她,问道:“爱妃的意思是,饶了虞师放一命?” 这妃子摇了摇头,回道:“非也。南库的事情必须要有人出来负责的,只是一个镇国公府世子来担责,还是轻了点。这事,宜当由国公爷和汪督主来承担才是。臣妾有个建议,应该这样做……” 这清冽的嗓音,在紫宸殿内响起,混杂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让永昭帝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宁静。 半响之后,永昭帝再次拿起了虞诞芝和汪印的奏疏,说道:“爱妃所言甚是,此事,朕心中已有决断了。” 第二天早上,永昭帝便下了旨意,令人将此谕令送去了岭南道。 很快,汪印便接到了这个谕令,看罢之后,他久久没有话语,只是脸上寒意更甚了。 恰这时,唐玉来报:“厂公,虞师放已经招认了一切,是他授意许洲去勾连方衍、董坤的。不过,其中最关键的人,是副总管董坤。” 前一任南库副总管袁克已经调任河内道豫州刺史,董坤正是两年多前调来南库的。 这个人貌忠实奸,在进入南库之后,很快就成为了虞师放的心腹,正是在他的影响下,虞师放才最终动了贪腐的念头。 “厂公,董坤这个人上下串联,在得到虞师放的首肯之后,便将方衍拖入了水中,随后冶炼司、矿藏司等官员,皆被董坤拉下了水,得到了巨大的好处。”唐玉继续禀道。 有了虞师放的招供,南库窝案这一条线自上而下都很清晰了,已经没有什么疑问的地方了。 现在,缇事厂正在加紧查探董坤这个人的背景资料,想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为何会教唆鼓动虞师放来做这样的事情。 汪印手中仍旧拿着谕令,淡淡点了点头。 唐玉的话语,他并不感到意外。 事情都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虞诞芝老迈得病、虞师放起了贪念、董坤调入南库。 在虞师放开口之前,汪印便想到必定有这么一个人,在其背后促使他做下这些事情。 这个人,是南库副总管,并不奇怪。 此刻让他深感意外的,是永昭帝的谕令。 皇上竟然说知道了南库的始末,知道了虞师放所犯下错误! 皇上说,念在镇国公府子嗣不茂、念在镇国公府往日功绩,再加之镇国公认罪态度良好,故对其网开一面,令汪印将重罪定在虞师放舅兄许洲身上,从而饶过虞师放。 这个谕令很简单,汪印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扫了几眼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用镇国公府的往日的功绩,抵了虞师放今日的罪行,似乎合情合理,皇上这个谕令,似乎也没有问题。 前提是,若没有南库的存在! 南库是个怎样的存在?是大安朝最为隐秘的兵器司,关系着大安朝的军队强盛,说关系着大安朝的根基也不为过。 镇国公府动了大安朝的根基,皇上还对其网开一面?! 哪怕汪印此前从虞诞芝的态度中,已猜想到会有这个谕令。但真正看到这个谕令的时候,他还是难以置信。 皇上,怎么能下这样的谕令? 更重要的是,皇上最后还有令:缇事厂督查不力,爱卿处理好南库事宜之后,立刻返回京兆汇报南库督查情况。 虽然仍旧称“爱卿”,但是问罪之意十分明显了。 是了,缇事厂督查不力,汪印要为此负责,但现在不是返回京兆的时候。——现在南库这里的事情还没有落幕。 这时,唐玉开口询问道:“厂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厂公的神色太冷,完全没有因为虞师放松口而有所起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印捏了捏手中的谕令,并没有回答唐玉的疑问。 这个谕令,本座实在难以开口说出来…… 这个时候,缇骑朱离前来禀道:“厂公,镇国公世子夫人来了,道是来接国公爷和世子爷走。——她手上带着谕令和近千精兵。” 听到朱离的禀告,汪印没有什么表示,唐玉却诧异至极。 世子夫人前来接走国公爷和世子爷?这进展……不妥吧? 现在虞师放松了口,招认了自己在南库所做的事情。缇骑已经理清了南库的脉络,镇国公会如何尚不好说,但世子虞师放必定会被定罪,现在世子夫人竟然说来接走他们? 可是,世子夫人带来了谕令和上千精兵…… 厂公同样接到了谕令,而且厂公有不同寻常的沉默,究竟这个谕令说了什么? 这时,汪印开口说话了:“唐玉,将虞总管他们两个人带出来,让世子夫人带走。” 听到这个吩咐,唐玉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不禁脱声道:“厂公,可是……” 可是虞师放刚刚认罪,怎么能让世子夫人带走呢? 在瞥见汪印冷淡的神情后,唐玉止住了话语,将所有的疑问都吞回了肚子,当即应道:“厂公,属下知道了。” 说罢,他便往韶州狱里面而去,去将虞诞芝和虞师放带出来。 汪印则放下了手中的谕令,俊美无俦的脸容一片淡漠,仔细看来,还有着一丝说不出的……失望。 第440章 谕令脱身 虞诞芝之前一直强调等待谕令,现在谕令到来了,果然是对镇国公府有利,虞诞芝或许早已料到这一点吧? 虞诞芝何来的自信和谋划,判定皇上会轻饶镇国公府、会息事宁人呢? 其实,皇上的谕令,汪印并非预料不到,只是他认为南库太重要了,就算皇上体恤镇国公府,也不会饶了虞师放。 可是,他料错了…… 是他对皇上还不够熟悉,还是虞诞芝有什么后着? 汪印不能不多想,可是此时此刻也无法多想,因为虞诞芝和虞师放很快就来到了他面前。 正如先前他对关寒松说的话一样,他没有过多为难虞诞芝,只是将其放在韶州狱里冷静几天而已。 因此,虞诞芝得到了很好的照料,但狱中毕竟不比镇国公府中,虞诞芝看起来还是憔悴老迈了许多。 虞诞芝挺直了背脊,直视着汪印,冷冷说道:“汪督主,老夫说过,要等待几天的。现在谕令已经带来了,我们父子可以离开了吧?” 他憔悴的脸上有种喜悦,但十分克制,并没有在汪印面前显露太多。 汪印淡淡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话。 他接到了谕令,镇国公府也接到了谕令,不管现在心里想些什么,他都不能违背这个谕令。 当下,他只能让虞诞芝父子离开了。 第248节 比起虞诞芝的克制来,虞师放在得知谕令特赦之后,整个人都神色飞扬了。 这种飞扬,衬着他暗沉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看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 他的胸口还是很痛,可是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许是因为来了谕令,许是因为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勇气。 他略微佝偻着身子,走到汪印面前,仰着头冷声说道:“汪督主这几日的盛情,本世子一定会记得的!日后有机会,定会好好报答汪督主这几日之恩!” 他说的咬牙启齿,谁都听得出好这个报恩是什么意思。 汪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而勾了勾唇角,笑道:“……说起来,你的供词还在本座手中呢。这些供词本座还没有呈送皇上,迟些会发生什么,谁能料得到呢?世子爷似乎放心得太早了。” 看着他的笑意,彷如妖孽一般,虞师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终于想起了这几天的遭遇,那不知何处来的勇气一下子就消退了。 是,缇骑的确没有刑求于他,可是那些摆在他面前的刑具,还有方衍等人的鬼哭狼嚎,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 他还记得父亲的吩咐,无论如何都不能招供,但是他迷迷瞪瞪,似乎从来没有清醒过,但是深埋在心底的话语已经一一招了出来。 那供词上还有他的手印,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招认了,他还以为,接下来他会被定罪,可是万没有想到,他能够离开韶州狱,他可以平安离开了! 就算汪印是缇事厂督主又如何?就算他招供了又如何?谕令已经下来了,就算汪印也奈何不得! 想起这几日的惊恐无措,想起缇骑的目中无人,虞师放心中的怒意便压过了惊恐,最后还是忍不住狠狠地刮了一眼汪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才翕动嘴唇,就听得父亲虞诞芝一声冷喝:“放儿,我们回府,不得多言!” 儿子说这些话只是逞一时之快,一点用处都没有,汪印是个疯子,绝不能以常理来论,现在好不容易事情平息了,绝不能与其直面对上。 况且,现在他很想知道,儿子到底招认了什么! 虞诞芝父子离开之后会怎么样,汪印并不理会。 不过虞师放离开之前那个阴冷的眼神,汪印主意到了。 他没有想到,一个历经了缇骑审问、吐出了真实口供的人,竟还敢露出这样的眼神。 通过这几日的审讯,汪印已充分了解虞师放是怎样的性格。 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虞师放一直养尊处优,凡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从南库之前的事情看来,这个人有野心有胆子性情也够狠……然而在面对缇事厂的审问的时候,这个人的表现实在一言难尽,竟那么容易就招供了。 正因为太容易了,汪印断定,这样的人是十分自我的人,永远以自己为第一考虑。 所以,虞师放在面对缇骑审讯的时候,为了不受皮肉之苦,什么都招认了; 又在得知谕令到来、得知自己平安无事之后,便如此肆无忌惮地说了那番话语。 这个人,绝算不上城府深,却是一个狠人一个疯人。 现在,这样的人在南库做下那么多恶事,却能全身而退。 呵呵。 想了想,汪印淡淡吩咐道:“将虞师放的口供送上京兆,将南库深坑那些白骨腐尸描述得清楚一些,迅速送抵御前。” 虽然接到了谕令,虽然已经让虞师放走了,但是汪印还是想确认一下。 皇上,在看到了虞师放的招认后,谕令会不会有所改变? 唐玉当即领命,按照汪印所吩咐的那样,立刻将急信送往了京兆。 这一次,汪印仍然无须等待太久。很快,永昭帝的旨意便来到了岭南道。 和上前一次,永昭帝表示已经知道了,并且针对南库做了一番安排。 皇上有令:夺虞诞芝总管之位,此后南库不设总管,改由岭南道观察使和岭南卫大将军共同掌管南库。 至于南库督查,则另有安排,令汪印尽早回京,余事再说。 第441章 失望透顶 看到这个谕令后,汪印再一次沉默了。 边上的封伯也看到这个谕令,终于忍不住说道:“主子,南库窝案,虞师放是首恶,难道就让他这样处身事外吗?” 封伯简直不能理解,皇上为何会下这样的谕令。 虞师放贪腐不说,虞诞芝还带兵前来威胁,怎么可能是一时糊涂就能遮瞒过去?皇上对镇国公府真的恩恤如此? “镇国公府想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也做了许多安排,才会令得皇上下此谕令。”汪印这样说道,狭长眉眼中有着了然。 帝王的心,不是求情就可以得来的,虞诞芝得皇上如此恩恤,显然太不寻常。皇上下了这样的谕令,到底有何因由呢? 现在,汪印无从探究,也不怎么想探究。 他所在意的是,虞师放最后会怎么样。 封伯说得没有错,南库这种种事情,虞师放就是首恶,首恶能逍遥法外吗? 汪印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压着这谕令,许久都没有动一下,神色依旧是一片淡漠。 这天晚上,他唤来了唐玉,平静地下了一个命令。 听到这个命令之后,唐玉黝黑的脸容微微表色,随即凛然道:“厂公请放心,属下一定会办妥此事!” 虽然他心中觉得这个命令实在怪异,但是厂公的吩咐,他绝对会做到! 封闭在一旁听着这个命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主子下了这个命令,必定有道理。 既然谕令不可违,可以让虞师放脱身,那么主子也有对应的办法。 镇国公府内,在得知儿子招认了什么之后,虞诞芝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原本就疲惫的神色看起来异常憔悴,容貌显得更老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虞师放,喃喃道:“你怎么能将一切都如实说出来了?为父不是告诉过你,什么都不能说的吗?” “父亲,孩儿自然知道什么都不能说,可是……可是缇骑太可怖了,父亲,您不知道缇骑的手段,孩儿不得不招啊。”虞师放低头回道,声音惴惴不安。 他哪里不记得父亲的话语?可是在韶州狱那样的环境里,在缇骑处处紧迫的情况下,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招供出来的都不知道! 他身上是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可是缇事厂的手段,从来就不会落在真正的伤痕上呀! 想到这里,他捂着胸口,低眉对虞诞芝说道:“父亲,孩儿让父亲劳心了,孩儿以后会小心谨慎的,可恨那缇事厂……” 虞诞芝冷冷地看着他,沉声喝道:“别提缇事厂!若不是你为非作歹前,缇事厂怎么会审查?国公府中什么没有,要你在南库冲牟利?此事完毕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就好好留在家里反省!” 他身子忍不住往后靠,似被抽调全身力气一般,朝虞师放摆摆手,冷淡道:“为父为了保住你,将镇国公府百年世袭的声誉都丢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看着儿子脸容上的阴狠,虞诞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不管是不是做错了,这些事情他都已经做了,没有退路,也后悔不得。 他自知已经年迈,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就是没这几年好活,他无法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所以儿子还是保了下来。 其余的,那就顺应天命吧…… 察觉到父亲的疲倦与冷淡,虞师放再一次愧疚地说道:“阿父,是孩儿不对……您,您别生气……” 可是,虞诞芝已经合上了眼,连再看儿子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了。 虞师放见状,只得无奈地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吩咐管家好好照看好父亲,云云。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虞师放脸上的愧疚便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缇事厂,汪印!总有一日,本世子要讨回公道,总有一日!” 回到府中之后,他越是想,心中越是不忿和难堪。 在韶州狱轻易就招供出来,这令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在他看来就是人生的污点。 而这些污点,都是因为缇事厂和汪印,若不是他们,他何须受这样的罪! “世子爷,正是这个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过了这个难关之后,事情就好办了。”一个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谄媚地笑道。 他是跟随在世子身边的人,只有世子好了,他才能好。 世子在南库得到巨大好处的时候,他当然也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虽然世子现在不能做些什么,但是以镇国公府在国朝的地位,待这事的风头过去,待汪督主等人离开岭南道,世子想做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管事不遗余力地奉迎着虞师放,就是希望自己主子能够振作起来,只要世子还在,何愁没有好处? 听了这些话语,虞师放神色好看多了,他点了点头,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 忍一时之辱,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缇事厂离开了,他必定会……必定会讨回公道!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因为这样牵动了胸前肋骨的痛,让他的身形微弓着,脸容显出一种异样的阴森狰狞。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细微“嗖”的声音响起,一支锋利的弓箭从他右侧方向射过来,夹杂着的无可抵挡的凛然和狠辣,在他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之前,直直没入了他的左胸。 弓箭力度极大,寒铁箭簇穿过了他的衣衫,射进他的血肉,只留下半截羽尾在外面。 “呃……”虞师放只来得发出这一声痛呼,便两眼瞪大倒了下来,几乎连抽搐都没有,便瞬间毙命。 他身边那位随从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中年随从的甚至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都扑在了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世子出事了,世子出事了!” 第442章 射杀 当虞诞芝听到下人汇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在镇国公府内,他的儿子被人射杀了,一箭毙命!在镇国公府内,他的儿子被人射杀了! 如果不是属下们面如死灰,他会以为听到这是一场恶意闹剧。 可是,在镇国公府内,谁敢与他开这样的玩笑? 意识到这事是真的之后,虞诞芝跌跌撞撞地往虞师放的院子跑去,在见到院子中的情形后,他呆立当场,瞬间老泪纵横。 儿子倒在了地上,圆睁着眼睛,脸上是一片骇然,而他的左胸,就插着只剩半截的弓箭。 这支弓箭,没有任何标记,就是寻常可见的弓箭。 正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弓箭,要了他儿子的性命! 第249节 他没有闻到多少血腥味,只看到凝结在儿子脸上的惊恐,只看到儿子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想来,这支弓箭力度太多,儿子避之不及,瞬间就没有了气息。 这一箭,力度巨大,角度精妙,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浪费。——虞诞芝可以想象,儿子在被射中之后,瞬即就已没有了生还希望。 这一箭,何其狠辣! 在整个岭南道,能射出这样一箭的,有几人? 更重要的是,敢射出这一箭的人,能有谁? 看着儿子死死瞪大的眼睛,虞诞芝双手握成拳,而后一步步往前,步履阑珊,身子摇摇晃晃。 终于,他在虞师放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然后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浑浊的双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可是这些泪水始终无法落下来。 良久良久,在所有人都惊恐不安的时候,虞诞芝终于有动作了。 他魏魏颤颤地伸出手,然后覆住了虞师放的眼睛,缓慢地往下顺了来。 看到自己儿子的眼睛终于合上了,虞诞芝的眼睛才眨动,蓄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感受得到,儿子的身子在逐渐冰冷,到了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儿子死了,他的儿子,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死去了,他拼上了一切、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死去了! 无论儿子有多么不好,无论儿子做了什么事,都是他的儿子,是他的老来子,是他等待了几十年才得到的儿子。 现在,儿子就这样躺在这里,身子渐渐冷却,脸上还带着惊恐,死不瞑目! 在为儿子合上眼睛的时候,虞诞芝死死咬着牙,连唇上都渗出了血迹,半响才冷冷地吐出一句:“缇事厂,汪印!” 他不知道射箭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潜进国公府的,但他知道,射杀他儿子的人是谁。 在岭南道这里……不,在整个大安朝,会这么做、胆敢这么做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只能是缇事厂的汪印,就只有汪印那个疯子! 汪印的确是遵照了谕令,将放儿从韶州狱了出来,可是……汪印没有饶过放儿! 韶州府衙内,唐玉沉声向汪印复命:“厂公,任务已经完成了,一箭毙命。” 汪印淡淡点了点头,脸容无悲无喜,只摆了摆手让唐玉退了下去。 一旁的封伯见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担忧:“主子,就这样射杀了虞师放,皇上那里若是怪罪……” 主子所下的命令必定有理由,封伯无比信服主子,断然不会贸然置喙什么。 只是主子自从下了这样的命令后,就变得异常沉默,这让他心中七上八落。 皇上已经令主子回京兆述职的了,谕令中多少有问罪于主子的意思,可是在此当口,主子反而射杀了镇国公府世子虞师放。 虞师放这样的人固然死不足惜,可是主子…… 汪印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着案桌,淡淡道:“皇上会怪罪什么?本座也为世子之死深感痛惜,若镇国公府有需要的话,缇骑还可以帮忙缉拿凶手。本座也想知道,是谁这么丧心病狂呢。” 就算虞诞芝和皇上想到此事是本座所为,那又如何? 那支弓箭上并没有刻着“汪印”“缇事厂”的字样,怎么能扯到本座头上? 本座什么也不知道,岂会承认担下这个罪名? 事实上,让虞师放就这样死去,本座也是真是颇为不满。 虞师放死的太轻巧了…… 不过,这样也好,南库深坑里的那些白骨腐尸,他总算可以有个交代了。 对于射杀虞师放一事,汪印觉得完全没有问题。 南库会出现这么多事情,原因或许有很多,有虞诞芝精力不济,也有缇事厂督查不严,但最大的原因,在于虞师放。 这个人的野心太大,胆子太大,镇国公府是皇上钦定总管南库的,连总管的人都从南库中牟利,那么底下的官员会怎么样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个道理,不仅可以用在皇上身上,放在南库这里同样合适。 在汪印看来,南库的罪魁祸首,就是虞师放。 但是因为镇国公府的存在,因为皇上的顾虑体恤,虞师放最后全身而退,将南库窝案的罪名都推给了其舅兄许洲和其他官员身上。 若虞师放这个首恶不除,那岂不是在告诉南库的官员和工匠,朝廷会允许这样贪腐血腥的事情发生? 况且,虞师放所做的,并不仅仅是贪腐而已。他所做的最大的恶,乃是隐瞒了工匠改进铸造方法这件事情! 第443章 非常法 汪印后来了解过,用改进铸造方法所造出来的刀剑弩床,比之前更为轻巧更为锋利。 这就意味着,这些兵器在战场上所发挥的作用,会比之前是更为巨大的,届时不知会挽救多少士兵的性命。 虽然现在国朝无战事,但大雍朝仍在一旁虎视眈眈,国朝不会一直承平。 大安得居安思危,有了南库这些改进的铸造方法,那么朝廷十大卫的防御和进攻能力也将会不同。 此乃关于国朝长治久安,怎么能饶了虞师放?这个人,绝对饶不得! 让虞师放全身而退,那么南库那些死去的工匠白骨和腐尸,何以祭奠? 让虞师放全身而退,那么南库接下来会如何走向?管理将会如何? 在大安朝,权势地位比镇国公府还要高的人不是没有,能代替镇国公府接任南库的人,那必定也是有权有势之人。 虞师放做下了那么多恶事,还能平安无事,有了这样的例子在前,那么接任南库的官员和工匠以后会如何? 现在是由张毫端和关寒松来总管南库,现在这两个人的确是清正廉明的人,但时间更久一点呢?换作别的官员呢? 汪印从来不寄望于人心道德,能规范南库以后管理的,要么就是完善的律法,要么就是震慑的血腥。 南库在国朝是异常隐秘的存在,完善的律法暂不存在,如今汪督主所能选择的,便是震慑的血腥。 但凡南库贪腐之人,必定难逃一死。——这才是他要告诉南库官员和工匠的! “封伯,南库本来就是非常事,所以处理南库,就要用非常法,无须担心。”汪印这样说道,话语中并无惧怕忧虑。 非常事用非常法,他不觉得射杀虞师放有什么问题。 缇事厂本来就黑暗血腥,射杀虞师放这种血腥阴狠的事情,汪印也不怕做。 更不怕会什么报应,事实上,虞师放之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汪印早就已经想到了。 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谁都知道虞师放为何会死,是被谁杀死。 虞师放一死,便能震慑南库的官员,就为南库以后的发展奠定一个基调。 很简单:若贪南库之才,那么便用命来换吧! 就连世袭罔替的镇国公府士子贪腐都会被一箭毙命,那么旁的人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南库官员便心中明白: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甚至,他们还会猜想:这件事背后是不是皇上授意缇事厂所为?是不是皇上要处理镇国公府,却碍于其的地位和功勋,才折衷用了这个办法。 完全有这个可能。——就算没有这个可能,汪印也会让缇骑去作实这个可能。 他既然选择以射杀虞师放来作结这件事,那么就会平息因此而引起的所有波澜。 “主子,若是皇上来问呢?主子又该如何应对?”封伯这样问道,还是担心主子的安危。 汪印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皇上不会问这样的事,是谁射杀虞师放的,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任何证据线索。 没有实际证据的事情,皇上怎么会问呢? 况且,虽然皇上谕令放过虞师放,但虞师放死了,皇上……也不见得会如何震怒。 对于皇上的性格,汪印十分了解,在做下射杀虞师放的决定之前,汪印已想到了种种可能,皇上的反应当然就在其中。 皇上或许会愕然震惊,表面上也会震怒,但是最后,多半会不痛不痒地敲打几句。 汪印认为,在皇上心目中,虞师放做了这么多恶事,也是该死之人。 缇事厂作为皇上手中的利剑,也当斩杀该死的人。 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汪印料得没有错,永昭帝在听到虞师放被射杀的消息之后,脸上露出了震怒的神色,然后说道:“让国公爷节哀顺变吧,令缇骑全力缉拿凶手!” 令缇骑全力缉拿凶手,这不是已经将汪印和缇事厂摘了出去吗? 与此同时,皇上还有令:汪印处理好岭南道的事情,尽快回到京兆述职! 永昭帝两次谕令都提到了让汪印尽早返回京兆,不管返回京兆会遇到什么,汪印都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现在他全力处理着南库的后续,每天都腾不开身来。 自从射杀了虞师放之后,南库所有的官员变得更加配合了。 哪怕先前他们就十分配合了,但现在还是吐出了更多的东西。 特别是副总管方衍和董坤这两个官员。 他们先前还是觉得镇国公府不会放弃他们,也想着自己不全盘托出的话,对镇国公府来说多少还有些价值。 可是,虞师放被一箭毙命,他们先前所有的侥幸和希冀都幻灭了。 想到就连虞师放这个镇国公府世子都被缇事厂毫不留情射杀了,他们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惊惧,根本不用缇骑再震慑什么,就忙不迭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早前缇骑禀告过,虞师放之所以会起贪念,关键就在于董坤这个南库副总管。 董坤是两年多前就任南库副总管,接的是前南库副总管袁克的位置。 在他被任命之前,缇骑自然将他的所有情况都查清楚了,现在汪印还能将他的细末一一道来。 他原先在江南道为官,一直勤勤恳恳,而且本性小心谨慎,才干虽然在朝中不显,却也非那种庸庸碌碌之人。 这样的官员,本性谨慎,也不乏才干,很适合担任南库副总管。 这样一个官员,为何在来了南库之后,起了那么大的贪念呢?而且,还将镇国公府拖下了水,最后酿成了南库窝案。 第250节 第444章 疑点 汪印最后审问的重点,就在于董坤这个人。 即使知道董坤身家清白,即使缇骑已经将董坤细末都查了一遍,现在南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代表着过去的查探有遗漏了。 在汪印着手收局这段时日,缇骑急赴江南道,再一次细细查探了董坤这个人。 这一次查探,和之前汪印所收到的禀告几乎没有出入,卷宗上所描述的好董坤,的确还是一个谨慎而有才敢的官员。 可是,南库这里的贪腐窝案是明明白白的,董坤无论如何也无法置身事外。 据董坤自己招认,是在见到南库这些金屋银山之后,才被晃花了眼睛,才会动了贪念。 但是汪印不信。 南库这里的确是金屋银山,但谁都知道涉及南库是足以掉头的事情,这样的金屋银山,还不足让董建坤这样的谨慎的官员动心。 而且,这个动贪念也太快了,几乎是董坤刚来到南库任职之后,就已经起了贪念。 一个官员履新,再怎么贪心,也不会立刻行动,何况是本性谨慎小心的董坤? 汪印的目光在卷宗上梭巡,末了将它合上,淡淡吩咐道:“将董坤带上来吧。” 缇骑审问的手段是何等恐怖,已经不用细说,经过连日来的审讯,董坤已经和之前大变样,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也不为过了。 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衣衫上染着一些暗红血迹,腿脚显然也遭受重创,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 看到他这副惨状,汪印神色不变,内心毫无波动。 就董坤在南库这里做下的事,万死不足惜,受了这些刑求算得了什么? 汪印之所以想见董坤,是心中有疑惑不能解而已。 “说说吧,为何要教唆虞师放贪腐南库?”汪印这样问道,脸上不喜不怒。 但是董坤还是瑟缩了一下,枯瘦的脸容浮出不能掩饰的畏惧,他根本就不敢看向汪印,低下头懦懦地说道:“下官……是见财起意……” 似乎开了口之后,一切就好办了。 董坤的身子不再瑟缩,继续说道:“下官被南库迷花了眼,这里的矿藏日日萦绕在心,下官十分清楚,要想从南库中牟利,只从能镇国公府中着手。恰好,那时候国公爷生了重病……” 他重重点了点头,仿佛认命般招供:“见到南库的钱财,谁不会动心呢?下官自知死罪难逃,实在无可辩驳……” 他整个人跪伏在地上,不再说任何求饶辩驳的话语,是一副认罪伏诛的模样。 汪印半敛着眼睛,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雕花扶手上轻轻拍了拍,随后淡淡说道:“是吗?那么本座想知道,董大人的独子……当真是病死的吗?” 听了这句话,董坤猛地抬起头看向汪印,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深陷的眼珠里布满了惊愕。 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怨毒哀痛。 “督主,下官……草民不明白督主是什么意思。”董坤稳住心神,强自镇定道。 不过他惨白的神色和颤漏的语气,都已经昭视出他内心的慌乱。 “不明白?无妨,本座回到京兆之后,会如实奏禀皇上,虞师放虽然死了,但死得无辜,不过还可以有身后哀荣,镇国公府将显赫如昔……”汪印这样说道。 他淡漠的神情,没有起伏的嗓音,带着强大的感染力,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话语。 是了,他是缇事厂汪督主,所说出的话语定然能够做到! 董坤毫不怀疑汪印的话语,他的心一下子就慌乱了,不可置信脱声道:“怎么可能?虞师放都已经死了……他是南库首恶,怎么会无辜?!” 汪印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教唆虞师放的你……才是南库的首恶,本座说虞师放无辜,难道不对?” “当然不对!虞师放那样作恶多端的人,死不足惜,怎么会无辜!”董坤立刻高声反驳道,眼中的恨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汪印似乎没有看到董坤的激动,仍旧十分平静地问道:“董大人似乎对虞师放极为憎恨啊……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本座,贪腐南库、教唆虞师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董坤抬起头,迎上了汪印狭长的眼眸,这双眼眸异常淡漠,里面分明有着了然! 再想想汪印的问话,到了这个时候,董坤哪里还不明白呢? 汪督主,肯定是知道什么了…… 董坤苦笑一声,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苦涩地说道:“既然督主什么都知道,何必来问草民呢?” “不,本座不知道,才要问你。”汪印这样说道。 缇骑调查的卷宗中,只写了这么一句话:“董坤独子在岭南道病死。”,这话太简单了,只是在述说董坤的家宅情况,以往放在无比详尽的情报中,仿佛沧海一粟,根本就不会引起汪印的注意。 但是现在岭南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联系到董坤在南库的表现,一来南库就起了贪念、迅速成为虞师放的心腹,他便察觉到很有问题了。 汪印一直都觉得,一个人的本性很难改变,一个人所有的举动,也必定有因由。 追始溯源,董坤独子在岭南道病死,当是其所有做法的根源。 缇骑虽然专司缉捕和查探,却并非万能,汪印虽然有这样的猜测,却不知道当中实情如何。 他的这些想要得到答案,唯有董坤了。 董坤所作所为,绝对不是贪财而已,究竟,董坤存的是什么心思? 第445章 一命还一命 听了汪印的话语,董坤沉默良久,才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道,缇事厂汪督主都不知道,这天下又有谁知道呢?有谁知道……草民的独子不是病死,而是被镇国公世子生生虐打至死!” 说这最后一句话时,董坤虽然竭力平静,但是双手握成拳头,脖项间青筋毕露。 “虞师放杀了你的独子,所以你要复仇……将镇国公府拖下了水?”汪印虽然只是这么问道,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董坤为了替自己独子复仇,才做下了这么多事情。 可是…… “你也是朝廷官员,既然独子死于非命,为何不向御史台弹劾?”汪印接着问道。 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忍气吞声,但是董坤自己是个官员,哪怕官职再小,弹劾也能去到御史台。 但凡去到御史台的弹劾,特别是针对镇国公府的弹劾,汪印不会不知道。 现在他毫无印象,那就只是说明董坤从来没有向御史台弹劾过。 从一开始,董坤就没有想过弹劾,而是想用另外的办法复仇? 董坤直直地看着汪印,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看起来颇为阴鸷诡异:“弹劾?弹劾又能怎样呢?十年前,草民只是个六品小官,而镇国公府世袭罔替,深得皇上信任看重。弹劾……以卵击石,这样的事情,督主大人您叫草民做?” 他眼神勾勾的,摇头笑道:“草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杀子之仇草民一定要报。现在不是很好吗?虞师放死了,一命还一命,太公平了!” 事情过去快十年了,当初丧子之痛,董坤其实已经不大记得了。 但是这种痛,正是支撑他十年的所有动力。——但是他记得自己这十年来做了什么,就是一刻都没有停止过镇国公府的观察关注。 要虞师放偿命,想要撼动镇国公府这个庞然大物,对于董坤这样的小官来说,犹如蚍蜉撼大树,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他不会放弃,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放弃,复仇成为了他唯一的信念。 他蛰伏了那么久,隐忍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南库这个机会! 在得知自己调任南库副总管之后,董坤简直欣喜若狂,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激荡。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接近虞师放,以南库为诱饵,终于将整个镇国公府钓了起来。 做到了这样的事情,他已死而无憾! 原本他是想将把这一切都带进坟墓里面的,不管有没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反正他已经复仇了,虞师放已经死了,镇国公府以后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那就足够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汪督主会单独审问他,会问起有关他独子的情况!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绪,将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的儿子早死了,现在虞师放也死了,原本他以为心愿遂了,已经可以平心静气了,但是并没有! 说到底,还是意难平! 现在将一切都说出来了,这样……也好。 那些就连他这个当事人都快忘记了的事情和伤痛,虽然随着时日而快要湮没了,然而毕竟还是“快要”而已,原来他还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为了倾诉,还是为了快意,他说得无比详尽无比仔细。 当然也没有人阻止他。 通过他的叙述,汪印心中所有的疑惑尽解。 尽管从一开始,从遮掩南库到南库事发,董坤所表现出的心虚和惊惶,都太像一个正常贪财的官员了。 但一切都是从两年前开始,本身已经不同寻常了。 现在汪印听到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了董坤这么做的原因,南库这里窝案的出现,归根到底只是“复仇”两个字。 就是如此简单。 董坤在叙述的时候,虽然并没有如何哀嚎痛哭,但他佝偻的身体、惨白的神色,还有那种诡异的笑容,都将丧子之痛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谓感同身受,那必须是亲近之人、必须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此时此刻,汪督主心中没有多少起伏。 若说有,也并非因为董坤的丧子之痛,而是因为董坤以南库为诱饵! 南库这样国朝重地,关系着大安朝的军队和国朝,董坤却因为自己的丧子之痛,而利用了它,因而造成了那么多工匠死去,造成了南库这个窝案。 不管董坤的丧志之痛有多么重,其情可悯,其罪不免! 他不能够容忍任何一个人为了私利在南库上打主意,不管是虞师放还是董坤,他都不会饶恕,更不会原谅! 汪印深深地看了董坤一眼,然后对朱离道:“将他带下去吧。” 至此,他已经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董坤的下场,不会因为其丧子之痛而有什么改变。 “主子,这个董坤……的确也可怜。”封伯这样说道,语气有些唏嘘。 汪印静默片刻,然后答道:“是可怜,亦可恨。” 丧子固然很惨,复仇无可厚非,但是董坤在南库做下的恶事,不能因此而遮盖。 董坤是为了给自己儿子复仇,为了将镇国公府拉下马来,在这过程中,同样受染鲜血,脚踏白骨,这些鲜血和白骨都是出自南库的工匠。 真正无辜的,是这些工匠们。 第251节 董坤教唆引诱之罪,虞师放贪欲野心之罪,都在南库这些事情里头彰显,谁都罪有应得,唯独那些工匠,才是无辜的才是应该被怜悯的。 第446章 终幕 作为缇事厂汪督主,他杀了太多人,见惯了杀戮,他手上浸染的鲜血、脚下所踩踏的白骨,自然要比董坤多得多。 这些白骨鲜血里面,并非没有无辜之人。 以往他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情,也断不会回头看看。 过去的事情,做了便是做了,因时因势因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自生省的。 但这一刻,他心中挂碍了。 良久良久,汪印淡淡道出了一句:“封伯,本座……心软了。” 封伯正想说什么,却见到汪印合上了眼睛,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容带着淡淡的倦意,看起来竟然有一种……消沉和脆弱。 主子,何曾消沉和脆弱过呢? 不知道为什么,封伯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了。 主子说的心软是什么,他其实不是很懂,是对那些官员工匠心软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时候,封伯格外想念在京兆的夫人了。 如果夫人在这里的话,必定知道主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夫人在这里的话,主子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样的汪印,也就是出现这么一下子而已,还是在封伯面前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很快,汪印便睁开了眼睛,淡声吩咐道:“封伯,将唐玉、朱离等人都唤进来吧,本座有事情要吩咐。” 南库这里还没有完全收局,皇上已有谕令催他返京了,现在他没有思考心软困顿的时间了…… 董坤所说的内容,解开了汪印的疑惑,也给了他一个提醒:那就是以往缇骑的查探有不少错漏之处。 许是缇骑主要精力都集中在五品官以上,对于官阶较低、京兆外的官员了解的远远不够,南库这里便集中体现出来了。 既然南库这里发生了贪腐窝案,那么许多官员便不能用了。 方衍和董坤这样的官员,自然革职查办,冶炼司、矿藏司的官员也全部都换过了,不是被罢官便是被投入牢狱。 其余二十二司的官员,也重新理了一遍,该罢的罢,该换的换。 几乎可说,南库这里的官员,自上而下,原来这里的官员已经没有几个能留下了。 当然,因为南库这个秘密的存在,那些被换撤的官员们,也时刻处于南库的监视之中。 因皇上有令,南库不设总管了,改由岭南道观察使和岭南卫大将军主理,因此张毫端和关寒松同样,与汪印见面商讨的机会也很多。 在面对汪印的时候,关寒松会不时想起虞师放被射杀一事,心情极为复杂。 这件事是谁所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偏偏汪印是一副淡漠平静的模样。 就是关寒松想说些什么,在看到这样的汪印之后也止声不语。 能说些什么呢?当然是说汪印不应该这么做——他去过镇国公府,见到老将军因此大受打击,整个人悲痛苍老不已。 可是汪印已经做了,虞师放已经死了,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而且,因为要接手处理南库总管事宜,他看到了因虞师放之死而带来的好处: 那些畏惧震颤的南库官员,将之前当年隐瞒躲闪全都揭出来了,南库以后的官员基调因此而奠定。 可以说,虞师放之死,如同就一阵激烈大风似的,将南库这里的所有的黑浊污秽激扬殆尽。 汪印行事虽然血腥狠辣,但关寒松可以预见以后的南库会是怎样。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来处理南库最后的收局。 在南库发生种种事情的时候,朝廷平定南库百部之乱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这个时候,俚部冯珍那边传来了消息:越部和高部联合起来,准备攻击俚部了! 对于关寒松这种久经沙场的将领来说,越部和高部这样的攻打,只是小事一桩而已。 他自己没有督领这场战事,而是交给了副将罗绀光全权负责。 罗绀光在整理里越部和高部的所有情报之后,给了俚部冯珍一个建议:与越部和高部之间的对决,就定于四鸠岭这里进行。 经过岭南卫士兵的暗中辅助,俚部的兵力物质和势力都大大增强,因为俚部最近吸收了许多其他弱小的部落,因此岭南卫的行动算得上十分隐秘。 按照罗绀光的计划,这一次四鸠岭决战,就是要将越部和高部一网打尽,让这两个部落再也不能在百部称霸。 为此,罗绀光令人买通了越部、高部的副首领,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许多越部高部的消息,也令得他们在最后决战里反水。 在四鸠岭那一场决战里,越部、高部的首领被俚部击毙,这两部损失惨重,最后溃不成军。 而俚部首领冯珍也身受重伤,不过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当然,俚部也付出了很多的代价,死了将近十分之一的族人。 对这样的流血惨重,汪印只是沉默。 一寸山河一寸血,历来的承平都是要流血来实现的。 死了一些人,才使得更多的人平稳安定,这就是这场战事之目的。 现在,哪怕是有死伤,有流血,但百部动乱会最终平息,岭南道这里的百姓和百部族人,会逐渐迎来真正的承平富庶。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和平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不会诟病这样的鲜血死亡。 越部和高部首领死了之后,俚部趁机收拢了两部的势力,在岭南卫暗中扶持下,一跃成为百部之中最强大的部落。 如同当初汪印承诺的那样。 第447章 留下 俚部成为最大的部落,冯珍自然成为最大的部落首领,尽管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俚部冯立等长老仍然对俚部前途无比忧心,但这些都是小事尔。 冯珍在这场激战中赢得了许多族人的尊敬爱戴,加上有汪印等人暗中资助的粮草物资等,这都有利于冯珍增加威望、巩固地位。 随着越部和高部的溃灭,百部动乱实际上已经平息了,虽然部落之间还时不时会有一些争端,却不会影响到南库,更不会影响到岭南道的大局。 岭南道这里因百部动乱而引起的危机,正在逐渐消弭,最终会平稳安定。 比较有意思的是,罗绀光的长子罗冲在这场激战中,看到了冯珍威武彪悍的表现,竟然对其一见倾心,主动揽过了与俚部交接的种种事宜,想尽办法在冯珍面前刷存在感。 因为想着百部与国朝官员联姻之举,汪印令柳元集一力促成了此事。 现在,罗冲这个岭南卫果毅都尉正在俚部里对冯珍虚寒问卷呢,这也算是俚部的一大景观了。 当岭南道事情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汪印疾驰岭南道所要做的两件事情,其实已经完毕了。 尽未尽全功,这自然会有时间来评定。 就在这个时候,京兆再一次来了谕令,敦促汪印近早回京,以尽快汇报南库的状况。 这已经是永昭帝第三次谕令了,也是永昭帝第三次令汪印尽早返回京兆。 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在南库一事上,缇事厂和汪印的确督查不力,犯了失察之罪,就算皇上要兴师问罪,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想到即将返回京兆,汪印非但没有觉得难过,反而脸上带了一丝期待笑容。 不管京兆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但是京兆里面有小姑娘,足以抵挡所有的未知忧虑。 因此,汪督主心情竟然有一丝说不出的雀跃。 只是他素来冷淡,这丝雀跃也不为旁人所知。 就在唐玉朱离等缇骑收拾行装的时候,柳元集前来求见汪印,向汪印提出了一个请求。 见到汪印之后,柳元集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像是豁出去那般,大声说道:“督主大人,我……我想留在岭南道这里。” 说罢之后,他便微微低下头,不敢与汪印对视。 听到柳元集的请求后,汪印诧异地挑了挑眉,淡淡说道:“你想留下来?为何?” 柳元集在岭南道这段日子的表现,汪印俱都看在了眼中。 柳元集跟在了罗绀光身边,学习军中谋略、处理与俚部往来事宜,自然,越部高部与俚部之间那一场对决,柳元集也亲自参加了。 自从这一场激战结束之后,汪印便发现柳元集明显变了,以往跳脱而稚气的人,陷入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默之中。 而且,他神色十分憔悴,脸上没有多少笑意,眼中也时常带着血丝,显然是思虑重重,乃至夜不能寐。 据汪印所知,这是柳元集所经历的的第一场战斗,一场真正的战斗。 像柳元集这样的年轻士子,虽然在国子监学习了骑射之技,但这些骑射之技与真正的战事,差别之大就如同天和地。 第一次经历过真正战斗的人,心绪上自然会受到强烈的冲击,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异常,因此柳元集出现这些情状,他觉得很正常。 一个人唯有经历过跌宕起伏,唯有经历过无以伦比的冲击,一旦承受下来,就会心广天地宽。 经历真正斗争、心绪困顿这样的事情,唯有柳元集自己去克服自己去走出来,才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这种困顿,对柳元集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这也是汪印对柳元集的期许。 在接到柳元集的求见之后,汪印便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有所想法了。 柳元集在在这场战事中会悟到什么,会有什么得着,汪印并不知道。 但是,此刻听到其提出留在岭南道这里,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在这段时日,他没有发现柳元集有多少喜爱岭南道,不时能听到他和朱离吐槽这里远离京兆偏僻至极,还一直埋怨这里深山密林,蛇虫鼠蚁多到不行。 既然如此,柳元集为何想留下来呢? 柳元集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了汪印,回道:“督主大人,我想留在岭南道,教授俚部的族人种植和读书之事,也想跟在罗副将身边学习军中谋略,只是不知道能否可行……” 他将这数日的心境说了出来,经历过俚部这一场战争,柳元集觉得自己就像打开了一扇特别的们,见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他知道战争,知道战争不是好东西,知道战争会有多么残酷和血腥。 有关战争的种种内容,不是他从书本上看来,就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总之,不是他亲眼见过的,更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第252节 因缘际会,汪督主带着他来了岭南道这里,将他放在岭南卫副将的身边,他便亲眼见到了许多东西,经历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了真正的战争。 从粮仓、兵马的、间作的准备,到反间计、苦肉计等种种军中计谋的具体实施,他才知道一场真正的战争是怎么样的。 战争的确是不好东西,柳元集亲眼见到了血腥场面,那些俚部族人的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窜进他鼻端,令他几乎窒息,也令他惊恐得不能动弹。 除了血腥之外,他还看到了另外的东西,他看到了岭南士兵和俚部族人拼死上前,他看到了冯珍这样一个女人在战场上冲到最前,为此还身受重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便悟了。 第448章 年轻人真好 战争的确不是个好东西,但不可避免的战争,是换来承平的基础。 稳定平和,从来就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不是花俏的计划而已,它是实实在在的,是会流血和死人的。 正因为有了许多人的流血和不怕死,才有了百部现在的平静,才有了岭南道和国朝长治久安的基础。 在那一个瞬间,柳元集心中涌上了太多东西,一寸山河一寸血,他想要尽自己所有力量,守护这一寸山河。 他想利用自己的所学,来帮助俚部、来帮助岭南道,期望自己能够在这大安朝这个最南端的地方,可以真的做些什么。 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柳元集这样说道:“在国子监的时候,我一直在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虽然总是学习许多知识,虽然名次总是在最前,不过那也只是为了更好出仕而已。国子监当然是好的,但许多事情都是纸上谈兵,来到岭南道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眼光和经验的局限,才知道自己过去的不足……” 他顿了顿,语气沉肃地说道:“督主,现在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在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争之后,在经历了血腥和死亡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的心志。 留在岭南道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他脑海中,便再也不可消退了。 当唐玉朱离等人收拾行囊的时候,他兴致不扬,没有动;可是留下的主意,他也没能完全确定下来。 所以,他来见了汪印,想听听他的看法。 更准确地说,是获取一种肯定和支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求见汪督主,许是因为汪印向他征询过良策,许是因为汪印将他带来岭南道。 汪印在他心中的地位极不一般。 在说出这一切之后,柳元集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等待着汪印的回复。 对于他这个请求,督主大人是如何看待呢?会不会同意他留下来,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督主大人会说什么呢…… 听了柳元集的话语,汪印点了点头,素来淡漠的目光带着一丝赞赏,说道:“你有此想法,甚好!本座以为,你也应该留下来。” 爱才的汪督主,此刻毫不掩饰自己对柳元集这个年轻人的欣赏。 他知道此子有天赋,不然也不会想出那三个良策;也知道此子耐得住苦难,不然不会跟上缇骑的脚步、不会在罗绀光身边待下去。 但是此子心性散漫,会有这些表现,都是唐玉朱离和罗绀光等人在背后助他一把的,就连本座,都对此子格外看重宽容。 此前,汪印其实没有从这个人身上看出太多主动性来,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现在,柳元集竟然主动提出留在岭南道这里,而且并非是为了别的缘由,而是为了这样的心志。 为俚部、为国朝做些什么的心志,实在难能可贵! 一个年轻人能有这样的心志,这是国朝之福气,要是国朝有更多的像柳元集这样的年轻人就好了! 因为他想留下来的心志,汪印对他高看了了一分:此子当真是不错! 难怪,小姑娘会让本座带着这个年轻人来岭南道,甚好,甚好! 听了汪印的话,柳元集的心刹那轻松了,他双眼亮晶晶的,略带些稚气问道;“督主,您真赞同我留下来?” 汪印点点头,说道:“为什么不赞同?你有留下来之心,本座只会觉得高兴。张毫端、关寒松都是不错的人,你留在岭南道这里,要多多向他们学习。” 想了想,他这样说道:“这样吧,本座会为你某一个兵曹的位置,就跟在关寒松身边好好学习吧。” 柳元集尚未正式出仕,不方便为其谋取文官之位,但岭南卫一个小小兵曹,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人成全!”柳元集拱手道,对汪印深深作揖。 他的脸容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双眼也带着红血丝,但整个人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采,就像一块经受着打磨的玉石,最终会散发出夺人心目的光彩。 汪印微微勾起了唇角,此刻心情甚佳,他摆了摆手,说道:“无须道谢,紧记住你自己的心志,不可因任何事情而废移。” 这个天下现在是本座这些人的,但这个世界终将是年轻人的,国朝有柳元集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太好了。 汪印一行人是在三月初的时候离开岭南道的,他们来的时候,岭南道最苦寒的地方犹有积雪,离开之时已是处处芳菲了。 观察使张毫端、大将军关寒松等岭南道军政最顶端的官员们自是亲自相送,一直将汪印送到了梅关古道最尽头的那个小驿站。 那个小驿站,正是汪印一行人刚抵达岭南道的时候,所停足的地方。 当时,这个实际是个行人亭子的小驿站,里面还有好几个行人,在见到汪印等人之后,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吓得连亭子都不敢多呆,仿佛背后有恶鬼追着一般离开了; 当时,柳元集拖着几乎动不了的两腿,像条死蛇烂鳝一样,无力地趴倒在石凳上,恨不得立刻昏睡过去; 当时,关寒松策马匆匆赶来,感受到缇骑那非一般的坚毅和刻苦,心中暗暗叹服; 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南库会出现这么多的问题,岭南道这里会有这么多的波澜起伏; 当时…… 现在距离当时,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了,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在这三个月里,百部经历了动乱,也经历了激战,最终还是平定了,奠定了以后岭南道承平新的基调; 南库出现的贪腐窝案,出现的工匠之技,也已全部解决了,那些深山密林里的白骨腐尸已经被好好安葬了,如今焕然一新的南库,总算可以祭奠这些工匠的在天之灵。 无论死生、血腥,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岭南道或许还会发生种种事情,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此刻,汪印、张毫端和关寒松等人站在梅关古道这里,心里都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几番重叠,山河依旧,真是太好了。 第449章 送别 “督主,秋天再会了,本官定会备下薄酒,等待再与督主共饮一番!”张毫端朝汪印拱手笑道。 他圆滚滚的脸容上,依旧还渗出一层薄汗,整个人还是没有多少朝中大臣的厚重之相。 关寒松那张严肃黝黑的脸容,同样带着笑意,拱手道:“正是如此!本将也会在岭南道这里恭候督主。届时,可不能让督主再在这里等候了。” 随着关寒松这句话落下,汪印和张毫端两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汪印眉目舒展,笑声不是从胸口闷出来的低沉,而是舒朗爽快至极,这几声“哈哈”的笑声随山风飘荡,有说不出的轻松畅快,顿时让关寒松和张毫端两个人愣了愣。 至于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官员武将,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督主大人……也太……太好看了! 在这三个月里,这些官员和将领所见到的汪印,都是淡漠冷肃的,就是汪督主心情不错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勾着唇角,哪里会像这样……如此爽朗地大笑出声?! 汪督主容貌本来就俊美无俦,这样大笑的时候,那入鬓长眉似乎都飞扬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自信。 这种自信却不会让人觉得压迫威胁,只会让人由衷生起一种追随之意。 这样的汪督主……难怪会让三千缇骑如此忠心! “咳咳……”张毫端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那些看愣了的属下,开口说道:“督主,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望督主此行返回京兆一切平安顺利!” 汪督主微微颔首,声音仍旧爽朗:“承张大人吉言了!就此别过了,张大人、关将军,请了!” 汪印翻身跃到马背上,朝张毫端关寒松等人再次拱了拱手,再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双腿一夹,胯下骏马飞一般疾驰而去。 在他的周围,唐玉和朱离等缇骑拱卫相护,紧紧跟随着汪印的步伐。 目送着汪印一行人火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张毫端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感叹地说道:“关将军,汪督主可真不一般……” 关寒松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难明,回道:“是啊,不是一般人……” 这三个月来的相处,他对汪印更加熟悉了,也看到了不一样的汪印。 汪督主的确如传言的那样心狠手辣喜怒无定,但行事却不是无端肆意,而是…… 即便相处了近三个月,关寒松还是难以定断汪督主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张大人说得没有错,汪督主可真不是一般人。 至于别的,那就无须再想了。 关寒松同样双腿夹马,朝张毫端说道:“张大人,我们也返回吧,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百部之乱和南库虽然渐趋平稳,但要他们劳心劳力的事情,还多着呢! 且说,汪印一行人在离开梅关古道之后,就一路北上,虽然现在京兆无要事,他们无须急赶时间千里疾驰、片刻都不能停。 但是,他们和来时一样,并没有在各地府衙多待,至多就是在各处的驿站落脚,而且所选取多半是偏僻的小驿站。 封伯和唐玉等人都清楚,厂公是不愿意花时间用在应酬各地官员上,才会避开了繁华的大驿站。 从厂公的举止中,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急切,一种不亚于当初疾驰岭南道的急切。 厂公似乎想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京兆。 至于厂公这种急切的原因,伴随在厂公身边良久的封伯唐玉等人自是知道,因此他们赶路的速度丝毫不慢。 时隔七日之后,他们便进入了京畿道,越来越靠近京兆城了。这个速度,只比当初前往岭南道慢一些。 眼见着夜色已垂,唐玉勒马请道:“厂公,可需要在京畿驿站稍事歇息?” 现在天已经黑了,回到京兆的时候,当是夜半时分,城门早已关闭,厂公一向不愿意劳师动众,断不会令城门守卫开门。 反正也是等,不如厂公在驿站歇息? 不料,汪印淡淡道:“无须,继续赶路。” 哪怕是夜半时分了,他也一刻都不愿意等,只想离小姑娘更近一点。 如同唐玉所想的那样,汪印一行人抵达京兆的时候,已经夜半时分,京兆的城门早就关闭了。 雄壮威严的京兆围墙高耸着,在黑暗中护卫着京兆的百姓,此时天上有些暗淡月光,与城墙上的明灯相映,倒不算漆黑一片。 急速飞驰的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来到了城门楼下。 第253节 在这个时候,为何会有阵阵马蹄声呢? 城门守卫听着这些声响,心有一下子提了上来,所有人都警戒以待。 他们心想不管是谁,来到城门外,这个时候也只能在城门外候着,绝对不能开门! 马蹄声停住了,来人已到了城门下,守卫点燃了火把,照耀着来人,这一看,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火把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守卫清晰地看到了火红色的衣裳,看到来了其上四翼鸣蛇、腾云驾雾; 更看到了被十几名缇骑拱卫在中间那一个人。 那一个人,容貌俊美,好像天上仙人一样,却浑身带着杀气寒意。 这个人,守卫之前看过一次,就已牢牢记在心中了,怎么都不会忘记。 汪督主,缇事厂汪督主,前去平定岭南道百部之乱的汪督主,回来了! 发现来人是谁之后,守卫们压根不敢有任何怠慢,立刻将此事报了上去。 第450章 回来了! 片刻之后,负责城门守卫的京畿卫兵曹主事便接到了禀告,知道汪督主就在城门外,需要连夜入城。 汪督主有连夜出入宫禁的权力,进入城门自然也不例外。 京兆城门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露出了仅供一人一骑通过的空隙,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随即,随即汪印等人便疾驰而过了。 从头到尾,汪印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神色也不见有丝毫起伏,只在经过京兆城门附近的高楼时,他抬头看那了一眼,想起了大祭时叶绥送他离开京兆的情景。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加急切了,一刻都不愿意再等,只想立刻回到城西那片华宅,只想立刻回到斯来院,回到……心中牵挂的地方,靠近心中牵挂的人。 哪怕这个时候小姑娘已经入睡,哪怕他不想惊扰到小姑娘,但只要呆在小姑娘所在的地方,感受着小姑娘的存在,他那急切躁动的心就会奇异地安静下来。 京兆自然实行宵禁,入城之后,汪印一行人并没有策马疾驰,不过速度也不慢,不可避免地发出了阵阵马蹄声响。 临街有一些将睡未睡的人,迷迷糊糊提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大半夜的,哪里会有什么马蹄声?大概还是在睡梦中吧。 他们这样想着,翻了翻身,随即继续睡过去。 城西那片华宅也是一片安静,只在黑暗中燃着几盏明灯,发出柔和的光芒。 这几盏明灯,正好似照亮了汪印回家的路,在见到这些明灯后,汪印脸上的冷硬和寒气都瞬间消失了。 汪府的侍卫都远远听到了那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当马蹄声越来越接近汪府的时候,门房宁安等人都露出了严肃警戒的表情。 幸好,伴随着马蹄声而来的,是一声短促的指令,顿时让这些人心头一松。 原来,是厂公回来了! 汪印没像上次一样直接跃入斯来院,而是在大门外就停马跃下,直接从正门匆匆而入。 现在是夜半时分,他若贸然飞进去,就算发出警戒促令,也会惊动斯来院的守卫,若是惊扰了小姑娘,那就不好了。 他知晓小姑娘难以入睡,更容易惊醒。 甫踏入府中,汪印便闻到了一阵阵花香。 京兆的气温比岭南道低不少,这个时候岭南道已处处芳菲,但京兆这里只有一些早春鲜花开放了。当然汪府这里例外,无论任何时候,都是满府花香。 嗅着这些花香,汪印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心中起了一种躁动,一种陌生的欢喜涌上了他的心头。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然而,当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斯来院时,不禁有些发愣了。 这会儿,斯来院正灯火通明,还能听见喁喁私语。 现在都已经是半夜了,斯来院还有这样的烛火和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顾不得愿意惊扰小姑娘的心思,立刻往房间走去,同时发出了一声急促命令,那是给庆伯和王白的命令。 斯来院没出什么情况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推开门,看见外间在他床榻上坐着的叶绥时,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叶绥说不出话来。 叶绥披着一身月白的色的长袍,眉目低垂着,曲起双膝,头搁在其上,正与边上侍候的佩青说着话语。 她的表情……怎么说呢,仿佛是在怀念,仿佛是在等待,但更多是一种愉悦舒服。 在回到京兆之前,汪印想过很多情景,想到小姑娘现在正在睡着,想到明日一早便能见到小姑娘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夜半时分,小姑娘会坐在他的床榻上,会半睁着眼睛,根本就没有睡去! 叶绥拢了拢长袍,察觉到门口有动静,便下意识向门口那里看过去,这一看,她便倏地睁大了眼睛,心间好像有什么被击中一样。 门口那一个人,是深深刻在她脑海中,是怎么都往不了的,是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 大人,大人回到了? 这是真的吗?还是像以往那样只是做梦而已? 她微侧着头,凤目中流转着震惊愕然,流转着缱绻情意,眼睛一瞬不眨。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注视着,压根就不舍得移开目光,良久良久,还是汪印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近叶绥,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身形显得特别高大,直到他站在叶绥面前,似乎能将叶绥整个人都能包裹在怀中。 当他的身上的风霜清冷传到叶绥鼻端的时候,叶绥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大人,真的回来了,不是做梦,也不是她的幻觉! 哪怕意识到不是在梦中,她脑海中仍旧有些迷茫,她眼神半眯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眼前的人。 是真的吧?真是大人吧? 她的手才伸起来,汪印便动了。 他张开了手臂,微微俯下身,将叶绥整个人一把拢在了怀中,淡淡地说道:“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冷淡,比往日要低沉许多,可是胸膛却带着炽热的气息,似乎撩得叶绥耳朵都要起火。 她忍不住合上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她只顺着自己的心意,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感受着那炽热的气息,感受到自己的心被烫得极暖。 她慢慢伸出手,环住了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喃喃地说道:“大人,您回来了……” 真好,大人回来了。 第451章 拥抱 立在门外的封伯和庆伯等人见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他们一直冷冷清清的厂公,竟然会这样怀抱着夫人。 这……这…… 最终,封伯和庆伯的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手招着佩青,迅速退了出去,将房间这里留给了两位主子。 叶绥将头埋在汪印的胸前,伸手环着他的腰身,什么话都没有说,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只知道,大人回来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上旬了,两个人分别了三个多月,分别了这么久的时间。 在汪印没有回来之前,叶绥还想过分别这么久了,她和大人之间是不是有了陌生和凝滞,会不会有什么不自在…… 然而汪印回来了,她真的见到了他,却什么都来不及想,眼前只有这个人,心底那些说不出的思念,全都化成了这一个环抱。 对于汪印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推开门见到叶绥坐在他床榻上的一瞬间,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急促跳动,整个人都有些梦幻茫然。 在他一步步走近叶绥、伸手将叶绥拢在怀中的时候,他就连自己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无他,只是因为心中有思而已。 他这样冷清审慎的人,哪怕娶了叶绥,哪怕打算护着她一辈子,哪怕心中也曾泛起过种种情意,可是他一直都十分克制; 他一直都记得自己是个官宦,是个不能为普通女人带来寻常幸福的宦官。 夫妇敦伦,这才是人间最寻常的幸福。 在以往和叶绥的想出中,他都会牢牢记得这一点。 但是这一刻,所有的克制都被他丢在了脑后;这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谁,往了自己是个宦官,忘了自己身上的缺陷。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为了想早点见到她,他从岭南道千里疾驰而回,还惊扰了城门守卫,就是想早点靠近她身边。 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终于安定了,脑中却也迷糊了。 现在,他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顺从自己的心,一步步走近叶绥,然后将她拢了怀中。 他微微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叶绥的发际,脸容变得无比舒畅放松。 这是他想做的,摒除了所有的思虑谨慎,他顺从了自己的心。 小姑娘,现在就在他怀中,他的心剧烈跳动着,有说不出的欢喜和开心,仿佛,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他手臂收紧了一些,想将怀里的嵌进自己身体里,想…… 两具身体炽热的力度相触,通过彼此的衣衫传到彼此的心中,让彼此的心紧紧地交融在一起。 这个时候,言语也没有了意义,无须多说,也无法多说。 “我回来了……”汪印子再次收紧了手臂,嗓音沙哑地说道。 他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反复说着这一句。 叶绥点点了头,喃喃唤道:“大人……”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觉艰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第254节 大人拢得她很紧,她不可避免地感到略有些不适了,可是她不想挣扎,大人就像铜墙铁壁似的,仿佛能地抵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她不舍得挣脱。 叶绥缓缓合上眼,心里感到无比舒适和安宁,双颊慢慢变红了,闪过脑中的,竟然是自己先前的种种举动。 她大半夜都没能睡着,总觉得心有挂碍,没有丝毫睡意。 最终,她披衣走出了外间,默默看着汪印以往睡过的床榻,渐渐失神。 三个月了,床榻上的床褥枕头等物品早已经清洗过,大人所留下的那种清冷气息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干燥的阳光气息。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就像做了梦一样,茫然地朝床榻走去,还坐在了其上。 她披着长袍,想象着大人就在身边,想象着以往大人在外间就是这样,光是这样想着,她就无比心安。 现在,她的想象变成了现实,大人回来了! 此时此刻,她也什么都不想说,就想这样,就想这样……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熟悉的温热的胸膛,这一下,无可言语的疲惫和安心涌上心头,就这么睡着好了…… 汪印一直维持着环抱着叶绥的姿势,渐渐感到怀中的人气息规律平稳。 这样都呼吸声太熟悉了,他在过去无数个夜晚都听过。——小姑娘这是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动着手臂,看着怀中已经睡着的人,眸色比以往深邃不少,却比以往都要温柔,里面满是情意。 他原本想抱叶绥进入内间,可是又怕会惊醒她,于是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躺平,为她除去身上的长袍,再轻柔地打开被子为她盖上。 最后,他便坐在地上,靠在了床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连日来的奔驰,他的身体其实十分疲惫了,然而精神却如此欢欣雀跃。 他不想睡去,也不舍得睡去,就想看着眼前这个人,就想这么一直看下去。 随即,他无意识地抚了抚胸口,觉得心跳得实在太快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它平静下来来呢? 灯火渐渐暗下去,因为他回到了这里,佩青等人也不敢进来剪烛火,最后烛光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了外面暗淡的月光。 汪印目光锐利,就是暗淡的月光,也能看清楚叶绥的面容。 看着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汪印的神情变了几变。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 那么的情不自禁,那么的不可控制,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抱住小姑娘,抱住她。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汪印的身体明明那么炽热,他的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他静静看着熟睡中的叶绥,目光染上了一丝痛苦。 他缓缓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动作轻柔至极。 而后,他将手指移回来,轻覆在自己唇间,久久都没有移开。 “本座真希望……”汪印喃喃地说道,合上了眼睛,掩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本座真希望自己不是宦官…… 在这夜色里,在这无法言喻的痛苦里,想起刚才炽热的拥抱,汪印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一直不想承认,却由不得不承认的话语,是他此刻内心最大的希冀。 第452章 半日闲 叶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入眼的,不是往日自己熟悉的帘勾和布置,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在外间床榻上。 她脑中有些茫然,不由得合了合眼,随即猛地睁开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外间床榻,现在她是在外间的床榻上! 昨夜的一切瞬间涌上她的脑中,她记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大人,大人回来了!大人现在在哪里? 叶绥掀开了被子,心中记挂着汪印,见到边上侍候的佩青,便立刻开口问道:“佩青,大人呢?” 佩青正巧手中的茶杯放下,闻言便回道:“夫人,督主外出了,庆伯说督主会回来用午膳。” 听到佩青这么说,叶绥默了默,停住了自己急促起床的动作。 原来,大人外出了,大人他…… 这个时候,叶绥完全清醒了,想到了昨晚的事情,她不由得脸上一红,胸口涌动着说不出的感觉。 大人突然而回,大人张开的手臂,大人炽热的胸膛,还有大人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这一切,像是重新出现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在叶绥脑海中回放,自己情不自禁的动作,她安心在靠在大人怀中合上眼睛。 最后她是怎么睡过去的呢? 她完全没有印象了,大人他,他…… 叶绥觉得既羞耻又尴尬,还有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蜜。——她想起了汪印将她箍得紧紧的动作,仿佛能感受到他同样剧烈起伏的内心。 正如她情不自禁情伸出手环住大人一样,大人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紧紧抱住她吧? 可是,这个拥抱…… 叶绥心头复杂,这个拥抱、最后睡在汪印床榻上,这完全不是平日里她所做的事情,更不是大人会做的事情,以致她不知该怎么办。 叶绥将头埋在棉被间,隐约可闻到汪督主身上熟悉的清冷气息,合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不愿意去想心中那些矛盾挣扎了。 她不知道,此刻在缇事厂的汪印,同样有着逃避的心态。 汪督主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无论遇到多少危难,都不会有退让的时候,更别说是逃避了。 然而,昨晚的拥抱,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可是已经做了,然后该怎么办呢? 他一夜没睡,就这样靠在传言合上眼,脑中反复出现的,还是叶绥靠在他怀中睡去的情景。 那么美好的一幕,他不舍得忘记,却也不知如何应对。 直到天亮的时候,他借着缇事厂有要事离开了府中,虽然神色从容镇定,但他知道自己可以算是落荒而逃了。 身处缇事厂这栋灰黑色的建筑中,汪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昨晚种种旖旎失控都压在心底,然后去到了议事厅,努力静心细听缇骑的汇报。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回到京兆还需好几天。缇骑已经去京兆府跟秦昉打了招呼,他提早回到京兆的事情,自然不会有多少人知道。 连日来的疾驰,让汪印感到疲惫,百部动乱和南库的事情,他还需好好整理才能进宫面圣。 因此,他已经给了皇上奏疏,说整理南库的事情,过两日再进宫向皇上一一禀告情况。 其实,不管整理百部动乱和南库窝案,或是听取缇事厂的汇报,都不差在这一两天。 可是,汪印还是离开了府中,来到了缇事厂。 昨夜他有多么焦灼躁动想回到府中,今日他便有多么慌乱失措不能在府中多待。 都是因为那个意料之外的拥抱…… 见到汪印明显心不在焉,前来禀告的缇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略略说了京兆的动静。 在汪印离开这段时日里,京兆也没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若是大事,那就是岭南道的百部动乱了。 不过大人身在岭南道,对于百部动乱的情况比京兆缇骑都要清楚,缇骑自然不会汇报这些内容。 小半个时辰之后,汪印挥手让缇骑退下去,自己一个人议事厅里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一名缇骑前来禀道:“厂公,您先前吩咐缇骑在花灯会后所做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了这些话语,汪印才回过神了,记起了先前自己所下的命令。 沉吟了片刻,汪印便吩咐道:“今日便前往府中布置吧,记住不要惊动夫人。” 是了,花灯会,还有花灯会好这个事情。 在趋云峰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小姑娘,要带着她去长隆大街欣赏花灯。虽然那个时候他在岭南道,却还记得这个事情,还给小姑娘准备了一个惊喜。 现在…… 汪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站了起来,脸上回复了往日的淡漠,俊美无俦的脸容上带着坚决。 不管有没有那个意外中的拥抱,亲近小姑娘都是他想做的,既然都已经做了,何须懊恼些什么呢。 他回到斯来院的时候,正是午膳的时间,一见到他,叶绥神色便亮了亮,笑眯眯地说道:“大人回来了,我……今儿下厨了,大人快来尝尝我做的饭菜。” 在这大半天里,叶绥和汪印一样,总是想起那个拥抱,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干脆便去做了这么一桌饭菜。 琴棋书画馔秀策,这闺学七艺,叶绥并没有完全生疏。 亏得她这么做了,当她一心沉浸某一样事物的时候,那个拥抱所带来的激荡和尴尬,渐渐平息了下去了。 是以,现在见到汪印的时候,她才能自如说出这一句话。 第453章 万映楼中 叶绥心中很清楚,怎样做才是对待目前两个人关系的最好方式。 昨日发乎情,那么还是让它发乎情吧,昨日已经过去了。 “嗯。”汪印淡淡点头,脸上同样带着一丝笑意。 见到小姑娘这副笑着的模样,汪督主心中的尴尬为难也隐了下去,同时自欺欺人地想:昨夜的一切,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小姑娘这个样子,也减少了他的尴尬和焦灼。 不止为何,汪印感到松了一口气,心中也觉得有一种淡淡的不甘。 不管怎么样说,他也觉得现在就是最好的。 午膳的时候,为了避免两人之间的尴尬,叶绥说了长隆大街的花灯,那一晚的花灯,是她为大人而看的,现在,很想描述给大人听。 汪印微微笑着,耐心倾听着叶绥的话语,待她说罢之后,才道:“小姑娘,本座今日无事,带你去万映楼看看吧。” 听到这些话,叶绥点了点头,心中多少有些诧异。 第255节 大人看起来明显有些疲惫,怎么会突然带着她前去万映楼呢? 不过万映楼里面暗藏璇玑,那里也是她喜欢的,她便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她都想和大人呆在一起。 待到了夜晚,她终于知道汪印为何会带着她去万映楼了,整个人都惊喜不已。 万映楼的春景和夏景完全不一样,叶绥还记得,万映楼后院那一条飞溅而下的瀑布,散发出满室清凉,让人在闷热的夏天感到通体舒畅。 现在是春天,犹带一丝寒意,万映楼那一弯瀑布变成了倾斜的烟雾,也没有了淙淙的流水声,那烟雾带着霞光和香气,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九曲回廊边上的椅子,也不再是让人感到凉爽的白玉椅子,而是铺着一层丝绒,让人只觉得温暖贴心。 当坐下来之后,叶绥便觉得有一股暖意。这股暖意并不炽热,并不让人觉得干燥,只会让人觉得舒适。 叶绥双眼弯弯的,笑着说道:“大人,这里真是好啊,构思精妙,看来驸马的确为长公主殿下极尽费心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饰一物,与其说尽显精妙,不如说尽显心意。 唯有极其用心,才能处处如此熨帖。 汪印点了点头,应道:“的确如是,你喜欢这里便好。” 叶绥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大人,我自然是心中欢喜的,这里很好!” 她语气中带着欢欣,在看到汪印眼底的疲惫后,染上了丝丝心疼,不由得说道:“大人刚从岭南道回来,还是要在府中多歇息,不用带着我前来万映楼的。” 万映楼的构思是精妙,景色是好,可是并急在这一时,她知道大人想带她欣赏一切好的东西,可是也不愿意见到大人如此劳累。 汪印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话。 他知道小姑娘想错了,小姑娘以为他带她前来万映楼,是想着要欣赏万映楼的春景。 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他只是想带小姑娘离开府中罢了,晚上他想让小姑娘看到的一切,才是他真正想让小姑娘见到的好东西。 也是他离开三个多月后,所为小姑娘准备的惊喜。 叶绥并不知道这些,可还在想着早些回府,让汪印可以早点歇息。 可是,汪印一直坐着不动,最后,还是万映楼那个胖胖的羊胡子掌柜前来禀道:“督主,夫人,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请督主和夫人上座。” 叶绥愣了愣,她没有想到,大人还打算在这里用膳。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人基本不会吃外面的东西,就算万映楼是长公主名下的酒楼也一样。 可是……大人现在要在万映楼中用膳?这是怎么了? 叶绥心中带着疑问,却还是顺从了汪印的打算。 然而,晚膳之时,大人几乎不吃东西,只是动筷子给她夹菜,见她怔愣,还解释说道:“长公主这里的饭菜,是缇骑看着做的,放心。” 他不吃,纯粹是不想吃,并不是因为这些饭菜有什么问我题,同时也想让喜爱姑娘尝尝鲜,就连当年中书令曲公度都盛赞过这里的饭菜,可见这里的饭菜当真是做得不错。 见到汪印这副表现,叶绥心头更疑惑了,她总觉得汪印有什么瞒住她似的,顿时也没有了多少吃饭的心思。 她还以为,是昨晚那个拥抱所带来的影响,总觉得大人有些神秘莫测。 但是,当她用完晚膳回到汪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愣愣地侧过身,惊愕地看着身边的汪印,而汪督主脸容带笑,眼神温柔地说道:“本座说过要和你欣赏花灯会,本座会做到的的,你……你喜欢吗?”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无意识地看看了看神眼前那一片华宅,看着汪督主神情略带了些紧张,她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仿佛被什么包裹起来似的,她重重地点头:““大人,我……很喜欢。” 是的,她很喜欢,很喜欢!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下了马车,回到汪府的时候,竟然会看见一盏盏璀璨的花灯。 这些姿态不一、造型别致的花灯,挂在了府中的每一处地方,璀璨极致,将整个汪府映成了不夜天。 那一盏盏璀璨花灯之下,是无数摇曳盛开这的鲜花,映出一副无比繁华动人的美景,这样的花灯景色,比长隆大街的那些景色更美轮美奂,更触动叶绥的心! 叶绥想起了自己在长隆大街的心情,那时候她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欢喜,只是感叹太平盛世之象,但她很认真地去欣赏那些花灯会了,就是想说给大人听。 没想到,她只是想到说而已,大人却将整个花灯会都搬到了她眼前! 大人……是怎么做到的? 第454章 璀璨夜色 在那一盏盏优美的花灯之中,叶绥看到了一盏熟悉的巨型牡丹花灯。 这盏花灯,她还有印象:这不是之前在长隆大街出现过那盏牡丹花灯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愣愣地看着汪印,心中实在太欢喜太震惊了,以致整个人有些失神。 她这副样子,像只迷糊小兔一样,让汪印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欢,他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小姑娘的确很喜欢,极为喜欢。 汪印朝她走近一步,执起她的手,勾了勾唇角说道:“小姑娘,本座说过,要和你一起赏花灯,现在……我们走吧。” 他早前令缇骑去找了京兆尹秦昉,让秦昉在花灯会之后,将这些璀璨华美的花灯送到缇事厂,然后挑选出其中最好看的那些,让缇事厂的工匠们你加以修补改造,将它们挂在了汪府之中。 汪督主位高权重,兼且财大气粗,为了他的夫人,可以将整个汪府都挂上花灯,就是为了重现长隆大街花灯会的情况。 这就是他为何一定要带叶绥外出的原因,也是他想要给叶绥的惊喜。 看着被花灯映衬得越发俊美的人,叶绥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心意,只觉得心间涌上了无数欢喜和甜蜜。 她看着自己被汪印握着的手,就像在趋云峰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挣扎,任由他一直这样握着。 “大人,在长隆大街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着,若是有大人陪着我欣赏花灯,那就太好了。”叶绥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说道。 汪督主不能陪着她一起欣赏花灯,她心中不是是没有遗憾的,但大人身在岭南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她没有想到,已经过去的场景还会重现,而且更让她惊喜。 她心中涌起了一股股激荡之心,有欢喜,有甜蜜,还有说不出更多的心绪…… 她只觉得,这一生有了这个人的陪伴,就已经圆满和安定。 火树银花不夜天,这些璀璨繁华,映照出汪府此时的繁华兴盛,也映照出叶绥内心的欢欣和喜悦。 她看到了自己的心,也看到了汪督主的心。 甜蜜幸福的时光总觉得很快,即使汪印和叶绥暗暗希望时间可以就此留在这一刻,但这璀璨夜色还是过去了。 永昭帝的谕令,惊扰了汪府的宁静和安然。 一大早,宫中的内侍便来到汪府传口谕,道是皇上请督主大人即刻进宫。 见到宫中内侍的时候,汪印略有些惊讶。 在回到京兆之后,他已经往宫中送过书信了,道正在整理百部和南库的事情,皇上怎么突然有急召呢? “大人,您不是说已向皇上禀告过了吗?皇上此番急召,是为何呢?”叶绥略带忧心地说道。 她并不知道南库之事,自然就就不知道缇事厂在南库督查不力的事情,更不永昭帝曾下过几次谕令让汪印速回。 按说,大人回到了京兆,去宫中禀告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不知道为何,叶绥心中觉得有种不祥的预兆,心跳得有些厉害。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璀璨夜色太美好,她还沉浸在愉悦的心情当中,现在听到永昭帝有召,就好像从美梦中突然醒来一样。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 “本座也打算进宫了,没有什么事情的,不用担心。”汪印这样说道,朝叶绥笑了笑。 他想到了南库督查之事,皇上这么急着让他进宫,莫非是为了问罪? 这不是皇上的行事方式…… 不管怎么说,已经接到了口谕,汪印便立刻进宫了。 宫中境况人事和他离开前没有任何不同,在进入紫宸殿之前,汪印在殿外停留了片刻,那些侍候的内侍们不敢看向他们的首领,身形肃立着,微低着头,一动不动。 内侍副首领房保迈步出来,一见到汪印,便笑眯眯地说道:“督主到来了,快请,皇上一直在等着督主呢。” 见到房保脸上的笑容,汪印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踏步走了进去。 永昭帝脸上的法令纹还是那么深刻,脸上喜怒不辨,只是说道:”南库的事情,辛苦爱卿了。” 说话的时候,他细细打量着汪印,见到其身形似乎清减了不少,脸上带着疲惫风霜气息,眼里也有血丝赤红,看样子已经很久没好好歇息过了。 永昭帝也曾亲征过,知道急速行军的辛苦,现在汪印比平时早了好几天回到京兆,当中所经历过的艰苦自然不用细说了。 汪印这么急赶着回来,想必还是着急着向他汇报吧。 永昭帝想起了自己之前往岭南道发去的谕令,心中也确实很想知道南库的各种情况。 ——虽然大致上他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想听汪印仔细说说。 “回皇上,这是微臣的职责,何谈辛苦?皇上,这一次南库官员基本都替换了一遍,那些官员都在监视之中,臣让一部分缇骑留在了京兆,以便随时督查……”汪印这样说道,将南库的情况说了出来。 汪印将沈直暂时留在了岭南道,沈直虽然腿脚不便,但是脑子还在,可以带领缇骑协助关寒松、张毫端等人进一步完善南库。 时日之功,尚须时日之功。 听罢了汪印的汇报,永昭帝沉吟良久,这样问道:“爱卿,以往每年秋天缇事厂都会督查南库,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些问题呢?以致南库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一场窝案,在缇事厂督查下还能出现,朕深感失望。” 第455章 问罪 汪印虽然在平定百部动乱上立下了功劳,但是南库督查一事上不力,竟然令得南库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功当奖,有过当惩,南库督查的事情,朕定要追究的。 汪印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丝毫不显。 皇上将他急召进宫,果真是要问罪吗? 他弯下了腰,神情肃穆道:“臣督查不力,恳请皇上降罪。” 此时此刻,他没有什么要辩驳的,皇上说的是实情,南库之所以出现这么大的问题,镇国公府固然是最大的原因,但是缇事厂督查不力,自然也是责无旁贷。 皇上问罪,理所当然,他只能接受。 永昭帝捻须着胡子,然后叹息了一声,脸上带着明显不悦,说道:“经过这一次事件,想必朝中有很多人都能猜到岭南道是有什么秘密了,虽然南库一时半会还不会暴露,但是朕……实在担忧,对镇国公府副和缇事厂甚是失望。” 帝王的失望,可不是件小事。 第256节 汪印微微低着头,眼中闪过了一抹幽光,仍旧这样说道:“是微臣失察了,请皇上处罚。” 皇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镇国公府和缇事厂的失望,将缇事厂和镇国公府并在了一起…… 镇国公虞诞芝已经卸去南库总管之位了,不再理会南库事务,同时,朝廷已经停了对镇国公府的供养,现在的镇国公府,只是虚有其名而已。 更重要的是,镇国公世子虞师放已经死了。 皇上把缇事厂与镇国公府相提并论,现在镇国公府已经受到了应有的处罚,那么缇事厂呢? 那么他这个缇事厂督主呢? 缇事厂是皇上的耳目,是皇上自己的机构,与镇国公府的存在绝不相同; 皇上欲问罪,会如何处置缇事厂和他呢? 汪印静默等待着,心中说不上是畏惧还是什么,只是想知道皇上有何处罚。 永昭帝默然,随即说道:“爱卿,想必缇事厂诸事烦杂,并且专司刺探和缉捕,督查南库力有所不逮,这个便是南库失察的主要因由,爱卿以为呢?” 汪印的心越加往下沉了,神色也越发平静,只道:“皇上说的是。” 这样的情况下,永昭帝刻意提到了缇事厂力有所不逮。 ——这一点,现在汪印无法反驳。 哪怕此事并不是缇事厂力有所不逮,而是南库所有的官员,包括镇国公府世子在内,自上而下瞒住了南库情况。 汪印相信,不管是缇事厂,还是别的什么官衙来督查,也不能察觉到南库工匠的问题。 但是,这样不代表着缇事厂可以置身事外,至于力有所不逮……皇上将原因归咎在缇事厂无能为力上,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莫非…… 汪印想到了一个可能,淡漠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周身杀气忍不出漏了一丝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副首领房保突然咳了咳,然后惶恐地低下头向永昭帝请罪,说自己御前失仪了。 听到房保的咳嗽声,汪印微眯了眯眼,周身杀气瞬间收敛,再看不出丝毫端倪。 这时,永昭帝说话了:“南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缇事厂不可不罚,这也是为了给南库一个交代,这样吧……朕觉得,以后南库督查的事宜,还是交给仪鸾卫吧。” 帝王语气稍顿,继续说道:“正巧,仪鸾卫也需要锻炼,以后南库的事宜,就交给仪鸾卫吧。朕会让杨善心与爱卿交接南库督查事宜。” 杨善心,正是仪鸾卫大将军。 永昭帝语气平和,却不是在和汪印商讨,而是在下一个毋庸置疑的命令。 他将汪印急召进宫,就是为了这一桩事情:打算由仪鸾卫接管南库督查! 永昭帝此言落下,汪印便瞳孔微微一缩,却迅速说道:“臣谨遵皇上吩咐,定会和杨将军好好交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汪印的心止住了下沉。 听了这些话语,他已经知道皇上对缇事厂的处罚是什么了。 尘埃落定,尽管事情超出他的预料,却让他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原来,是仪鸾卫! 仪鸾卫,皇上前年才成立的,已经两年了,仪鸾卫一直在殿前执行些了礼仪事情,不然就是军中训练,很少在京兆有什么大的举措。 以致,许多人都忘记了仪鸾卫的存在。 但是汪印没有忘记过,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仪鸾卫。 这支明显是从建立之日起,就得到皇上格外厚待的队伍。 仪鸾卫的士兵,多由京兆官员子弟担任,汪印一直都知道,皇上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是打算将仪鸾卫当亲兵培养的。 当初仪鸾卫出现的时候,最紧张的是左翊卫大将军简靖安,因为看起来左翊卫会被仪鸾卫取而代之。 但是听到皇上让仪鸾卫接管南库督查的事宜,汪印便知道,仪鸾卫并不是冲着左翊卫而去的,不会将左翊卫取而代之。 仪鸾卫的成立,是……为了缇事厂! 让仪鸾卫负责督查南库,这意味着缇事厂将退出南库的种种事宜。 南库是大安秘密的兵器司,从它建立那一日起,从汪印领着缇骑找到那几条矿藏的那一日起,南库其实就深刻地刻上了缇事厂的印记。 现在,仪鸾卫接受南库督查之事,将会接手这个深刻带上缇事厂印记的南库,将逐渐从缇事厂手中拿走,逐渐从汪印手中拿走。 这个瞬间,汪印心中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 第456章 插手 南库并是他汪印所有,而是国朝的,汪印并非不舍得,而是……就像一个被他养大的孩子,最终会挣脱他的手,奔向新的人生。 然而,尽管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这一天来得还是太快了…… 在紫宸殿这里,汪印觉得龙涎香馥郁的香气格外难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叶绥所说的话语。 永昭二十一年,缇事厂汪督主中伏身死,死时候万箭穿心…… 他一直不去想这个所谓的将来结局,他相信命运掌握在就自己手中,未来会怎么样,都是靠自己去创造去争取。 但是现在,他却想起了这句话。 永昭二十一年,现在是映照二十年的春天了,距离小姑娘所说的结局还有一年……不,或许尚不够一年的时间。 现在皇上让仪鸾卫接手缇事厂督查南库,这会是一种征兆吗? 一种预示着命运轨迹的征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身死,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征兆,但是他知道仪鸾卫掌管南库的督查,这实际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作为皇上耳目的缇事厂,作为皇上最锐利刀剑的缇事厂,已让皇上有了戒心。 应该说,缇事厂逐渐不再是皇上的耳目刀剑了,更准确地说,从决定成立仪鸾卫那一刻起,皇上就是在培养一双新的眼睛、培养一对新的耳朵,也是在打造一柄新的利器。 毕竟,十几年了,缇事厂这个耳目也会变,会老眼昏花,会耳鸣重听,也会陈旧钝拙。 对于皇上来说,总要汰旧换新,皇上让仪鸾卫接管南库督查,就是这样的意思。 汪印眼角余光看到了永昭帝的样子,看到了其脸上深刻的法令纹,看到了其眼中一丝警觉,此外便什么都没有。 警觉……皇上是掌握天下至权的人,在面对他这个臣子的时候,皇上竟然会露出一丝警觉? 皇上……这是怎么了? 他离开京兆才三个月,缇骑和殿中省情况一切都正常,皇上怎么会这样? 汪印从不认为过往自己是忽略了,一定是这三个月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皇上的心境改变了,让皇上对缇事厂和对他忌惮了。 而让皇上改变的事情,就连缇骑和殿中省的内侍都没有察觉到。 永昭帝一直在关注着汪印,可是只见到其淡漠的面容。——此刻,永昭帝的心七上八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得知镇国公世子虞师放被射杀身亡后,永昭帝虽然觉得意外至极,但对于这个人的死,只觉得痛快,因而没有多少震怒。 可是,虞师放是他下令饶恕的,汪印面上虽然顺从了他的旨意,私下里却射杀了虞师放。 这……到底是阳奉阴违。 就像爱妃所说的那样,汪印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阳奉阴违、去射杀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世子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朕的信任和倚重,说到底是因为汪印手上握着的缇事厂。 过去,朕太纵容汪印了…… 爱妃这样说道:“皇上,御下之道,皇上比臣妾要懂得多了。但民间有句谚语: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缇事厂势力太大,以往臣妾就觉得有所不妥,现在督查果然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爱妃说得很对,南库督查之所以出事,并不是偶然。 缇骑在南库之中犯下的错误,实在不可饶恕! 汪印督查不力,必须要受到惩罚,正好,现在也是将仪鸾卫真正派用上场的时候了。 两年了,他设立仪鸾卫快两年了,一直都让他们刻苦训练着,一直没有想好怎么用仪鸾卫,更没有真正用过它。 现在,南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知道应该怎么用仪鸾卫了,这也是仪鸾卫亮相的一个契机。 但是仪鸾卫毕竟弱小稚嫩,现在的缇事厂和汪印,对他来说还有大用,当然不会就此弃用不顾。 想了想,永昭帝这样说道:“爱卿不必多虑,仪鸾卫朕是打算用的,与缇事厂并行不悖,这主要是为缇事厂减轻负担,爱卿也不用那么就辛苦,可以多些时间陪着夫人了。” 汪印对他的小夫人,不是很喜欢的吗? 再说了,汪印当初是为了救他,才会中了毒,才会落了这样的隐疾。 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便可以到处物色良医,或许能够治疗身上伤毒吧? 汪印露出了感激神色,说道:“多谢皇上恩恤,臣感激不已。”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他对皇上这个决定有什么看法,他都只能表示感激。 对于他的回话,永昭帝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道:“爱卿能明白便是最好。朕已经唤杨善心进宫了,稍后你便与他交接南库督查之事吧。” 他会记得汪印的的忠心,他知道汪印是多么敏锐的人,在让仪鸾卫接管南库督查这件事上,他也反复思量过了,想了种种可能,经历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定下了主意。 缇事厂是他倚重的,是他的耳目,但是仪鸾卫也是他想要的,若是用的好话,同样是一把利剑。 缇事厂和仪鸾卫,就像他的左右手一样,将来必定会为他、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 汪印只是弯了弯腰,回道:“臣知道了,臣会将南库督查的事宜,对杨将军仔细说清楚的。” 听到杨善心已经进了宫,汪印便知皇上对缇事厂的处置,并非偶发起意,而是早就有所决定了。 ——那又如何呢?皇上是天子,无须向他这个臣子交代,作为臣子的他,只需执行皇上的命令便是。 当杨善心走进来的时候,汪印仔细看了看他,心头竟然一片平静。 仔细说起来,杨善心这个仪鸾卫大将军人选,当初还是他推荐给皇上的。 皇上打算用仪鸾卫做亲军的事情,当时并没有瞒着汪印。 经过两年的时间,仪鸾卫成长起来了。仪鸾卫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接管南库督查。 这……实在无可言说。 杨善心是个能人,也是个强人,既骁勇善战,也极富谋略,他对这个将领十分欣赏。 现在,他要将南库督查的事情交给这个人了…… 第257节 第457章 透露秘密 当他回到汪府的时候,一直等候汪印归来的叶绥吃了一惊,忍不住上前问道:“大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为何会是这个样子?如此的消沉? 大人怎么会如此的疲惫?好像浑身力气都抽光了似的。 她从来没有见到大人如此疲惫的模样,即使大人从岭南道赶回来,风尘仆仆,身上沾染着风霜气息,都没有这样情状。 不,现在的大人,不仅仅只是疲惫而已。 好像有什么重压在他肩头一样,几乎要将他压倒。 大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云淡风轻,没有了往日的淡漠怒杀气,只有疲惫和消沉…… 叶绥的心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为汪印而心疼。 在她的印象里,大人向来无比强大,如同铜墙铁壁一样,无坚可摧。 可是,现在她却看到了大人的疲惫。 原来,大人也会有如此疲惫消沉的时候,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心中霎时涌上了巨大的心疼。 是了,大人也是人,哪怕他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大人也会疲惫。 大人只是进了一趟宫而已,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她走近了汪印,仰首看向他,再一次问道:“大人,您怎么 ?” 到底在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大人变成这样? 汪印半垂眼睑,看着小姑娘担心的眼神,疲惫渐渐散去,然后淡淡说道:“皇上让仪鸾卫插手缇事厂的事务了。” 南库是缇事厂的重要事务,现在督查的重任落在了仪鸾卫手中,不管明面上是为了对他才处罚,还是暗地里为了限制缇事厂,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那就是皇让别的机构插手缇事厂事务了,那就是皇上不再绝对信任缇事厂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汪印在宫中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回到府中之后却觉得心里空空的,觉得很累,很累。 在叶绥面前,他也不想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合了合眼,说道:“本座在岭南道办事不力,这便是皇上的处罚。” 听了这句话,叶绥眼睛蓦地瞪大了,心中大吃了一惊。 皇上让仪鸾卫插手缇事厂的事务了,她并非一般内宅的妇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仪鸾卫插手的是什么事务,但是能让大人如此疲惫的,必然不是小事。 仪鸾卫……是了,国朝还有仪鸾卫。 在永昭二十一年缇事厂覆灭之后,仪鸾卫便取代了缇事厂,成为了皇上最喜欢、最倚仗的亲兵队伍。 她是知道这一点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初在仪鸾卫选拔的时候,才那么希望兄长进入仪鸾卫。 因为她知道,仪鸾卫以后会大放光彩,是会牢牢压过缇事厂。 而且,缇事厂给人的印象是阴森可怖,然而仪鸾卫不是……仪鸾卫给人的感觉光明磊落,就像太阳一样。 人们畏惧黑暗,但人们更渴望光明。 仪鸾卫最后取代缇事厂,还受到那么多尊敬,叶绥觉得就是因为两者给人的印象不同。 不过,前一世,仪鸾卫真正为皇上所倚重,是在缇事厂覆灭之后……不,其实也不是这样,就算缇事厂覆灭了,在之后好几年内,皇上也不是那么倚重仪鸾卫。 皇上极为重用仪鸾卫,还是在内侍首领裘恩做了仪鸾卫副首领之后。 对外,仪鸾卫充满了光明,但是叶绥曾陪着太宁帝那么九的时间,同样知道裘恩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黑暗。 换句话说,仪鸾卫是在带有缇事厂的特质之后,才真正为永昭帝所重用。 虽然仪鸾卫好和缇事厂名声不一样,但是在重用它的永昭帝眼中,本质是一样的。 仪鸾卫,不过是另外一个缇事厂而已,一个更年轻、也更容易掌握的缇事厂。 叶绥前世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朝中的事情,也不确定前世这个时候,是否出现了什么端倪。 但她印象深刻的是,最后是内侍裘恩最后领了内仪鸾卫副将军的职位,使之成为了继缇事厂之后、国朝最为重要的机构。 可以这么说,仪鸾卫最为关键的人,就是内侍裘恩! 现在,裘恩正在姐姐的身边,是在延禧宫中当差的内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汪印说道:“大人,我曾经说过,缇事厂是在永昭二十一年覆灭的,最终取代缇事厂的是仪鸾卫,后来的仪鸾卫副将军,是内侍裘恩……” 那时候的仪鸾卫大将军谁呢?叶绥没多大印象了。仪鸾卫大将军的光芒,已经被内侍裘恩完全盖了下去。 应该说,在汪印身死之后,内侍裘恩最为引人瞩目了。 并且,后来还有不少朝官暗暗拿这两个人来比较,因为他们都是宦官,都曾领过兵。 只是,一个早早死去,一个荣显终老。 汪印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叶绥,气息略有些不稳:“裘恩,你说裘恩?他……他……” 他是缇事厂的人,是本座安插在宫中的人! 裘恩在宫中向来不显,一直都现在也不显,后来怎么会成为仪鸾卫副将军呢? 汪印觉得不可思议,裘恩,小姑娘说裘恩将来会成为那样的人? 第458章 暗探 叶绥并不知道这些内幕,还以为汪印这样惊讶,是出于对仪鸾卫的在意,便继续道:“是的,没错,内侍裘恩,现在在姐姐身边侍候的内侍,到了永昭末年,会成为皇上身边的红得发紫的内侍首领,会成为仪鸾卫副将军。” 不仅如此,裘恩还是暗中支持太宁帝的人,前一世叶绥联合孙长蕴、陈就道等人将太宁帝扶上皇位,裘恩同样功不可没。 所以哪怕永昭帝大行,但裘恩还是能荣养终老。 同样是宦官,人生轨迹差不多,过去叶绥认为裘恩比汪督主聪明,不管汪督主的一生多么精彩绝伦,但是他早早就死了。 人死了,其实一切都没有了,更何况汪督主本身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但是裘恩一直活了下来,乃至荣显终老,这就更胜一筹了。 即便现在嫁给了汪督主,与汪印、缇事厂有了种种扯不开的羁绊,叶绥依然是这么觉得。 想到这里,叶绥这样说道:“大人,我不缇事厂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皇上为何会让人插手缇事厂的事情。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想想,皇上现在就表明了态度,仪鸾卫毕竟弱小,大人还有应对的时间。” 有了应对的时间,便可以做充足的准备。 不管是仪鸾卫还是左翊卫,只要缇事厂有所准备,缇事厂依旧是汪督主治下的缇事厂。 这件事是一种警觉,同样是一个危机。 对待危机,大人说过绝得不能畏惧。此事,也是一样吧? 汪印却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他勾了勾唇角,脸上带着了一丝笑容。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仿佛卸去了什么重担一样,对叶绥笑道:“小姑娘,谢谢你了……本座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小姑娘说的没错,仪鸾卫这个事情是一个预兆,不管皇上有着什么打算,他总要作准备的。 不过,小姑酿提到了一个人,让他感到无比意外。 裘恩……他没有想到是裘恩。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一个黑衣人来到了暇日斋,他一身黑衣裳,脸上用黑布罩着,看不出脸容来。 但是仔细一看,他走路的时候,看得出明显是同手同脚的。 这个黑衣人来到了汪印跟前,然后扯下了头上的黑布,朝汪印弯腰低首,恭敬地说道:“属下见过厂公!” 细看这个黑衣人,面容憨厚,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内侍一样,基本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这个人,正是在叶绪身边伺候的内侍裘恩,也是汪印早年安插在宫中的棋子。 听到裘恩的话语,汪印看向了裘恩,看着这个面容憨厚的中年人。 他知道裘恩寂静聪慧,从他蛰伏在宫中的时候起,汪印便没有联系过他。 他一直没有和裘恩有什么联系,也没有给这个人有什么任务,并非是因为这个人太重要,以后留着会有大用,而是一直没有想到怎么用这个人。 过去裘恩一向为他探听宫中的消息,缇骑遍布京兆,宫中也有殿中省其他内侍,况且裘恩只是个内谒者而已,位置太低,实在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缇事厂和殿中省这样的体系之中,多裘恩这么一个人不多,少他一个也不会少。 汪印放下了这个探子,安插在宫中的这个探子,却不知道……这个探子将来会这么了不起。 小姑娘说,裘恩将来会成为皇上身边红得发紫的人,不仅是内侍首领,还领了仪鸾卫副将军的位置。 裘恩这个人,是在本座之后,最受人瞩目的宦官。 裘恩吗? 汪印看着眼前这个态度恭敬的内侍,想起了一些往事。——他过目不忘,自然记得裘恩是怎么进入缇事厂,又是怎样蛰伏在宫中的。 十余年前,他刚刚跟随皇上回到京兆,那个时候,皇上还没有设立缇事厂,他还没成为督主。 那个时候,他从敌营中救回了永昭帝,立下了赫赫功劳,在入宫经过宫门局的时候,正巧见到了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年轻内侍。 鲜血不断从这个年轻内侍的口中溢出来,年轻内侍几乎连挣扎都没有了,只能发出一两声痛哼。 汪印耳目敏锐,在听到这几声痛哼之后,不由得多看了这名年轻内侍一眼。 这名内侍长相憨厚,看样子应该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为何会在宫门宫这里被打成重伤呢? 他招来了宫门局的守卫,问及了这内侍的情况,才知道这内侍犯的是偷窃之罪,得罪了当时极为得宠的陈美人,才落了这等下场。 这个内侍,自然就是裘恩。 不知为何,看到裘恩这副模样,汪印想起了在军中教导他认字的老士兵。 那位老士兵,最后也是被这样被人殴打着,口吐鲜血而死的。 因着这一点,素来冷淡的汪印难得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便说道:“将他治好吧,一个内侍,无亲无故,怎么会偷窃东西呢?此事,我会向皇上禀明,尔等不得有任何屈打堆砌。” 当时,汪印立下了天大的救驾之功,正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 他一句话的分量,当然胜过陈美人的分量。 第258节 于是,宫门局的守卫便不敢再殴打裘恩了。 随后,汪印便查明了裘恩被冤枉的真相,还让属下给裘恩送去了伤药。 几个月之后,缇事厂设立,汪印成为了缇事厂督主,缇事厂专司缉捕与刺探,作为皇上耳目所用。 那个时候,汪印四处物色着可用的人才,想在京兆暗处织一张严密的大网。 然后,裘恩便出现了,跪在他面前,说报答救命之恩,愿意进入缇事厂,尊汪印为厂公,希望能为厂公效命…… 那个时候,汪印思虑了片刻,便答应了。 第459章 前路安排 这十几年里,汪印并没给裘恩有什么特别任务,裘恩不会像吴不行这些人一样深得他重用,裘恩本人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也不会出现在汪印面前。 对汪印来说,裘恩和缇事厂其他的探子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非小姑娘说到后来的事情,他还不知裘恩会有这样的造化…… 是啊,造化。 他不知道在他身死之后,裘恩是怎么成为皇上身边红人的,更不知道裘恩时如何当上仪鸾卫副将军的——以裘恩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绝对不可能做到。 察觉到汪印的打量,裘恩心中有些疑虑,然而他眼中满是感激和恭敬,这样问道:“不知道厂公深夜召属下前来,是有何吩咐?” 裘恩心中激荡,像波涛汹涌一样猛烈,但这些激荡被他牢牢压住了。 印象中,这是厂公第一次找他前来,他心中实在激动不已。 厂公这是要吩咐任务给他了吗?他有什么能为厂公做的呢?只要厂公能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自然万死不辞! 汪印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此良久,才说道:“皇上身边的房保年纪大了,也待不了几年了,本座想让你去到皇上身边,在房保退下来的时候,能够接上房保的位置。本座会让人暗中帮你,但不会帮太多,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做得到吗?” 听了这些话语,裘恩愕然瞪大了眼睛。 房保是内侍副首领,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厂公的意思,就是让他成为内侍副首领,成为皇上身边的大红人? 房保年纪的的确太大了,最多两年就会退下去。也就是说,厂公让他两年之内成为副首领,还要取得皇上的信任! 厂公会帮他,但是不能出面帮他,为了掩饰他与缇事厂的关系,所以厂公还会撇清与他的关系。 这……实在太难了。 这样的任务,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做到吗? 沉默良久,裘恩才拱手回道:“属下定当全力以赴,定不会负厂公所托!” 这个人任务的确很难,难得跟登天一样,但是这个是厂公交代给他的任务,这是厂公的需要,无论有多难,他都会尽力完成! 汪印摆了摆手,淡淡道:“那么,本座就等着。若是有什么性命之虞,就找缇骑吧。本座……总不会让你送命的。” “属下听令,定不负厂公!”裘恩这样答道,眼神十分激动,使得那张憨厚的脸容有了别样的神采。 裘恩离开之后,封伯上前为汪印奉上剡溪茗,略带疑惑地说道:“主子,您对此人做如此安排。此人……可以信任吗?” 当他听到主子的安排的时候,简直震惊了。 他不知道主子为何会如此信任一个内侍,这种信任,并不是一个缇事厂暗探所应该得到的,就连运转阁的吴不行,都不能得到这种待遇。 厂公竟然命令宫中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要在两年之内将裘恩这名内侍放在皇上身边,帮助其成为皇上最看重的人。 这……厂公怎么突然会下这样的命令呢? 封伯实在想不明白,不过他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 之所以会这么一问,是觉得主子对这名暗探的信任,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说呢?主子虽然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是……但是对一名内侍做这样的安排,封伯还是觉得的匪夷所思。 汪印嗅着剡溪茗茶的香气,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道:“按照本座的吩咐去做吧。” 是,裘恩目前才能不显,就连忠心都不怎么显,但是他却信任这个人。 他的信任,是基于当年救下了裘恩的性命,是基于缇骑对裘恩的了解,也是基于对叶绥的信任。 有关裘恩的事情,叶绥说了很多,说了他是皇上身边大红人,说了他领着仪鸾卫副将军之职责,说他最后荣显终老。 小姑娘说了这么多,唯有一点,最触动汪印的心,也使得他最终定下了这个安排。 小姑娘说,到了后来,人人都知道裘副将军喜欢剡溪茗茶,为此,剡溪茗茶价值千金、天下罕寻。 听到这些话语的时候,汪印再一次沉默了,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据他所知,裘恩从来不品茗。 真正喜爱剡溪茗茶的人……是本座。 第460章 一生 太宁元年,七月流火。 烽烟已靖,动荡已平,新帝登基带来了新气象,虽然大安朝各处时有苍夷,但国朝还是焕发了新的生机,官员和百姓都感到生气勃勃。 正是在这个时候,殿中省内侍首领裘恩奏请太宁帝,道是自己年纪大了,打算将宫中所有事务交给了副首领,准备搬出宫外养老,从此万事不理,恳请皇上准许,云云。 仔细说来,裘恩年纪其实不算很大,但是他满头白发,脸上的很多皱褶,脸容带着老态和疲惫,的确看起来比许多内侍都老了。 因此,太宁帝准许了他的奏疏。 为此,皇上还特地在京兆城南赏赐了一处华宅,以让裘恩养老。 太宁帝是个感恩的帝王,谁帮助过他,谁为他做过什么事情,暗地里立下多少功绩,帝王都记得清清楚楚。 裘恩虽然是先帝身边的大红人,但暗中为他所做的那些事情,新帝不会忘记。 不过,裘恩拒绝了皇上的厚赐,拒绝了城南那一处华宅,也拒绝帝王赏赐下来的奴仆,而是带着一名用惯了的年轻内侍,住在了城西的永道巷。 城西这里,原本是一片华宅,这里是原缇事厂督主汪印、前殿中省首领汪印的华宅,听闻这片华宅里面四季如春,里面最是兴盛和繁华。 不顾,随着缇事厂覆灭,随着汪印身死,这里的繁华兴盛便都尽毁了。 不管曾经多么豪华显赫,不管里面有多么富丽景色,现在都变成了断壁残垣。 就连说书的先生都在说:“高楼宾客一朝尽,千秋不朽万里山。”,然后一阵锣鼓响起,这些说书先生就前朝故旧那个往事,发出一些感叹。 每次听到这些说书先生的话语,这位曾经显赫无比的内侍首领裘恩都会笑一笑,然后让下人给这位说书先生一些打赏,金额也不大。 他满头白发,弯腰低头,步履阑珊,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多么显赫的一个人,是殿中省的内侍首领,还曾领过仪鸾卫副将军的职位。 宦官领兵,世间少有。 这个大安朝,或许就是他一个吧…… 不,他不是唯一的一个,在他之前,还有另外一个宦官,曾经领了雁西卫大将军职位,论权势、轮地位,要比他显赫得多。 但这些都是快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那些事情被湮灭在时间中,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去谈论这个人。 裘恩也从来没谈论过这个人,不过他所在的永道巷,就在那一片废墟旁边。 每次进进出出,他都会看到那一片废墟,偶尔也会驻足。 自从搬到永道巷之后,裘恩每日都会走出巷口,看一看这片废墟。 风雨霜雪不改,连续大半年,每日都是如此。 因为这片废墟存在太久了,永道巷这里居住的人都习以为常了,是以压根没想到,会有人专门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些废墟。 这年冬天的时候,天气特别寒冷,裘恩年纪老迈,腿脚不便,可是他还是唤来了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将我背到巷口那里吧。” 每天在巷口那里看一看那片废墟,已经是他养成的习惯了,也是他某种无须言语的支撑,一日不看,心里便不舒坦。 年轻内侍其实是不愿意的,不愿意主子在这寒天里外出,怕主子会感染风寒,但是他知道自己主子很执拗,便应承了,在漫天风雪之中背着主子来到这片废墟前。 主子从来没说过这片废墟的事情,但是年轻内侍知道,主子回搬来永道巷,就是为了看这片废墟。 年轻内侍知道,这片废墟,是曾经的缇事厂汪督主的,听闻汪督主也是个宦官,同样手握大权。 主子来到这里,是为了警醒自己吗? 不过主子已经这么老迈了,而且皇上优待,主子不会像汪督主那样下场吧? 听说汪督主年纪轻轻就死了,死得还十分凄惨……这个,主子担心自己吗? 年轻内侍想了想,还忍不住问了出来:“老爷,奴才不明白,这片废墟,有什么好看的?” 裘恩笑了笑,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却没多说什么。 这里所见都是断壁残垣,这片废墟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看这片废墟而已,而是看着这片废墟,想起了那一个人。 哪一个容貌俊美无俦,惊才绝艳,让他觉得仿佛神仙下凡一样,将他从死亡边缘救回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死去二十年了,新帝都登基了,这个国朝,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了吧? 不过,裘恩始终记得,他记得这片废墟曾经四季如春,曾记得府中是怎样一副盛景,更记得那一个人,仿佛只要多看一眼,便会心中无憾。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 裘恩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将那些人送来的剡溪茗茶带上,我要去那里拜祭。” 听了这些话语,年轻内侍当即禀道:“老爷,奴才知道了。今年他们送来的剡溪茗茶不如往年了,不过还是很好的。” 主子已经离开殿中省了,人走茶凉,自然不比主子在过去宫中掌权的时候了,但那些人还是送来剡溪茗茶,而且这剡溪茗茶都是上品,这也算很好了。 朝官哪个不知道呢?内侍首领、仪鸾卫副将军裘恩,最喜欢的便是剡溪茗茶。 不过奇怪的是,年轻内侍跟在主子身边已有不少年头了,从来没有见他喝过剡溪茗茶,然而每次见到剡溪茗茶的时候,主子总会眉目舒展神情愉悦,显然内心极为喜欢。 这倒是奇怪了…… 第461章 一恩 主子所说的那里,是城西边上的一座无名山坟,只有一个坟包,没有立下墓碑,不知道里面埋葬的是谁。 每年清明重阳,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主子都会亲自祭坟,而且必定会带着剡溪茗茶前来。 第259节 年轻内侍不知道自己主子在祭拜的是什么人,但现在不是清明也不是重阳,主子为何突然要去祭拜呢? 第二天恰好天放晴,雪后初霁,大雪化成了寒气,其实会让人觉得更冷。 年轻内侍原本是不想出门的,担心着自己主子的身体,不住劝道:“老爷,外面天冷风寒,您还是不要外出了吧,可以改天再祭拜,想必那人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老爷的。” 不过他看到主子穿着整齐肃穆的黑色衣裳,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果然,他听到自己主子这样说道:“带我去吧,无须多说了了。” 在年轻内侍外出准备的时候,裘恩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那一个人,何须我前去祭拜呢?” 况且,那坟墓只是衣冠冢,里面只是一件染着血的鸣蛇服而已,就算他每年去祭拜,泉下那人能否收到他的祭奠呢? 虽则这样想着,裘恩还是顶着刺骨的寒意,来到了城西那一座无名山坟前。 随后,他将上好的剡溪茗茶拿了出来,还让年轻内侍生火煮了茶水。 热水一泡,剡溪茗茶的香气便袅袅飘逸出来,那悠远持久的茶香,仿佛能为这里带来许多暖意。 虽然裘恩不品茗,但闻着剡溪茗茶的香气,心情不由得舒畅了许多,年迈的面容是带着一丝笑意,面容看起来更加憨厚了。 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憨厚的老人是狠辣无情的内侍首领和仪鸾卫副将军呢? 裘恩挥了挥手,让年轻内侍退远,然后拿起一杯剡溪茗茶,缓缓洒在了地上,开口说道:“厂公,属下来看您了……不过这是属下最后一次来看厂公,还请厂公不要见怪。” 裘恩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虽然他年纪还不大,但是陈年积聚的暗伤、时刻不止的苦心忧思,这都加速了自己的衰老,他明显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其实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死,自己最清楚了。 裘恩半眯起眼,看向了这座不起眼的坟包,时不时倾洒着茶水,脸上微微笑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厂公出事的情形。那个时候,就连厂公自己也不知道会中伏身死吧? 想到这里,裘恩脸上的微笑稍顿,反而出现了一丝戾气杀意。 唯有这个时候,他才像曾经领着仪鸾卫副将军之职的人,像是一个满手血腥的人。 这些杀气很快就消散了,裘恩依然微笑着,说道:“厂公,三年前先帝驾崩了,不知道厂公在下面可见着先帝了?” 说到先帝的时候,裘恩语气里丝毫没有尊敬,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冷嘲和恨意。 “想必先帝这样的人,会下十八层地狱,厂公必然是见不着的吧,见不着也好……”裘恩这样说道,顾不得地上的严寒,坐在了地上。 天气很冷了,就算剡溪茶香也不能驱散这些严寒。 裘恩仍旧看着这座山坟,脑中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 大概,人快死的时候,就总会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吧? 他记得,厂公中伏身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寒冷冬天。 缇骑费近心神,最终从左翊卫那里抢回了厂公的尸身,为了避免有人作贱厂公,唐玉等人将厂公的尸身火化,那样俊美无俦时世所罕见的人,最后化成了一坛骨灰,埋在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厂公,唐玉死了,沈直死了,朱离死了……属下不知道您的骨灰在什么地方,只能设了这样的一个衣冠冢,希望厂公能闻到剡溪茗茶的香气。”裘恩这样说道,浑浊的眼睛里有怀念,更多是一种怅然。 是啊,厂公已经死了二十余年了,沈直、唐玉等这些缇骑也死了十余年了,已经没有什么人能记得缇事厂了吧? 只有他还记得,还记得那些兄弟,还记得厂公。 他记得,厂公过世之后,唐玉和沈直是怎么帮助他的。 他一步步接近了皇上,成为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还成为了皇上亲兵的副首领。 然后,将皇上心心念念的大安江山,送给了皇上最不喜欢的儿子。 呵呵,一想到这里,裘恩便觉得心中格外痛快。 裘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呵呵说道:“厂公,您知道吗?先帝驾崩的时候,极不甘心。大概他也没有想到,他会和厂公一样,万箭穿心而死。这是他欠厂公的,这是一报还一报,不是吗?” 裘恩笑得畅快,可是他浑浊的眼睛逐渐变得通红。 “厂公,缇事厂那些兄弟都下去陪您了,属下也快了……”裘恩魏颤颤地趋身叩头,任由眼泪滴落在坟墓前,这样说道。 他合上了眼睛,只是眼角湿润。 老人,其实眼睛干涩,是没有多少眼泪的,就算有再多的眼泪,也在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流尽了。 而且,他仇恨已报,恩情已还,就没有必要在厂公面前作这等情状了。 裘恩合上了眼,神智渐渐迷糊,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他躺在宫门局前,浑身痛的说不出话来,嘴里一直吐着鲜血。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因为看见了陈美人与侍卫私通的秘密,被诬蔑偷盗,宫门局的侍卫快要把他打死了。 他八岁就进入宫中,一直在各个宫轮转,并没有为哪个贵人所用,自然也不会有人为他说话出头。 他身后无一人无一物,他死了,在许多人看来也是白死了。 他就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嗓音:“这是怎么回事?将他扶起来吧……” 痛不可当觉得自己马上要死去的裘恩,听到这个清冷的嗓音之后,费力睁开了眼睛,然后愣住了。 他觉得他自己看到了仙人,容貌俊美无俦,肤色雪白,只是神情太冷太冷了,还带着让人畏惧的气息。 这个不是仙人,莫非是地府某位执掌? 后来裘恩才回过神来,这个神情这么冷的人,救了他一命,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这个恩情,裘恩记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偿还了这个救命之恩。 二十余年,都过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但裘恩记得,这个神仙一般人的人,对他有一恩。 幸好,他已经偿还了恩情,将当初谋害了厂公的人,都送去地狱。 他已经无憾了…… 裘恩白头的白发在寒风中扬起,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462章 潜伏 叶绥不知道汪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针对裘恩作了什么安排。 但是她发现,汪印之前那种疲惫已经扫去了,他神色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带着一种轻松。 那种游刃有余、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强大自信,又回到了汪督主身上。 为此,叶绥曾好奇地问道:“大人,莫非皇上收回了旨意?” 先前皇上令仪鸾卫插手缇事厂事宜,大人因此而忧虑,这个事情,不可能会一下子就解决,大人现在那么轻松,那么是不是仪鸾卫的事情解决了? 对于汪印身上的一切,她都感到好奇。 汪印摇了摇头,微微笑道:“皇上金口已开,怎么会收回这样的命令呢?这些时日,本座会与仪鸾卫交接一些事宜,或许会很忙。” “那么……大人似乎心情不错,是不是这事并不会成为挂碍?”叶绥这样问道。 汪印摇了摇头,神容不变,语气却是有些严肃:“这是缇事厂的大事,这只是个开端而已。缇事厂以后必定会受到冲击,但是本座已经做了安排,无须害怕。” 汪印并没细说他的安排只是什么,毕竟,到现在,他只是铺陈这么一张网而已,现在事情不算得好,但总算看到了目标。 对于汪督主而言,事情有了目标,一切的为难就不再是为难了。 就好像三省并立的事情一样,只要有所安排、有所布局,日子有功,后来的事情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说起来,他之所以会看到目标,是因为受了小姑娘的影响,是因为小姑娘提到了裘恩这个人。 这个时候,汪印尚未见到自己安排的结果,但是因为有了裘恩这个人,他相信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哪怕缇事厂最后会覆没,哪怕……他会身死,但是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事情会循着他所拟定的方向进行。 就算他出了什么事情,缇事厂还是会存在。 他绝对不会让缇事厂覆没,也不会让那么多缇骑无枝可栖。 他虽然从来不怕死,却不会明智有危机,还傻傻地等死,这并非他的风格。 况且,他身边现在还有小姑娘呢…… 看着叶绥,汪印微微笑了起来,眼角中满是温柔笑意。 为了小姑娘,为了缇事厂,为了他身边许多人,他得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会不惜一切代价。 他相信自己的安排不会徒劳无功…… 叶绥眨了眨眼,不明白汪印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汪印微微笑了起来。 督主大人既然有了安排,督主大人一既然说不怕,那就是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无比相信大人,比相信她自己还要多。 此时,在坤宁宫内,韦皇后皱了皱眉头,看向了绿琴,沉声问道:“消息真的则好么说。皇上训斥了汪印,让仪鸾卫插手缇事厂的事务?” “是,娘娘,没有错。国舅爷也说了,仪鸾卫大将军最近和汪督主往来甚密,想必就是为了此事。”绿琴这样说道。 这个消息,是坤宁宫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一名内侍送来的。 这名内侍,以往只潜伏在紫宸殿中,从来不曾传递过什么消息,这一次却送来了消息,想必就是事态严重,才会送来消息。 “那么,皇上为何会训斥汪印?仪鸾卫插手缇事厂的,又是什么事?”韦皇后这样说道。 “……好这个,奴才并不知道。”绿琴这样答道,神情一顿,也觉得这个而消息有些不靠谱了。 消息只说皇上训斥了汪印,只说仪鸾卫插手缇事厂事宜,但各种原因却没说,也没有了下文。 那么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绿琴这会儿也有些疑惑了。 韦皇后倚靠着阮枕,想了一会才说道:“再去查探!一定要确认此事的真实性!” 听到汪督主与仪鸾卫往来甚密,韦皇后内心里已经确定此事是假的了。 毕竟,以汪督主的为人,若是缇事厂事务被人插手的话,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怎么还可能与仪鸾卫大将军往来甚密呢? 可是,她对那名棋子十分有信心,这名棋子绝对不会背叛坤宁宫,绝对不会放出什么假消息。 这个棋子这么说,那么必定有着真实性。内里愿意究竟还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绿琴听令,正想退出去的时候,又听到韦皇后吩咐道:“慢着,将这个消息送到顾家,让顾家人密切关注了缇事厂的动态,判断此事是真还是假。” 顾家现在有人进入了中书省,消息会越来越灵通。 第260节 这个事情,她倒想听听顾家人怎么说。 坤宁宫的消息,顾璋很快就接到了。在书房内,顾璋将韦皇后的密令说了出来,并且问道:“父亲,二叔,以你们看,此事是真的吗?” 祖父已经来到了京兆,顾璋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行事越发从容了。 因此,在接到韦皇后书信之后,心中也没有多少的惊惶错乱,只是平静以待。 顾崇和顾敬止对视了一眼,最后,顾崇这样说道:“以璋儿说,此事是怎样呢?” 顾璋想了想,说道:“之前汪印前去岭南道平乱,现在岭南道百部之乱已经平息了,皇上却没对汪印做什么赏赐,这殊不寻常。要么,就是汪印办砸了差事,要么,就是皇上另有打算。” 顾璋无比关注汪印的i去情况,原本他还想着汪印从岭南道回来之后,会更得皇上青眼,局面会对他更为不利的。 不想,汪印回来之后,并没有受到赏赐,与其相关的一切,都十分平静。 他原本就心有疑虑,现在接到韦皇后这个消息,心里的想法便多了。 良久,顾崇才捻须道:“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对顾家来说是一件好事。就算不是真的,也无妨。敬止,有关仪鸾卫的情况,将家族在其中的子弟找来问话吧。” 仪鸾卫有权贵子弟充当,前年选拔的时候,顾家也有子弟被选入了仪鸾卫。 现在,是要让他们提供该消息、发挥用处的时候了。 顾敬止点头,脑中不由得想着仪鸾卫的情况就。 一时间,书房里的三个人都静默无语。 而在宫中的某座宫殿中,一个妃子正在细细描着花朵,边问道:“消息传到坤宁宫了吧?” 她身段玲珑,然而眼角带着不少细纹,看样子也有年纪了,但嗓音十分清冽,如同夏日淙淙溪水一般。 一个面容寻常的姑姑回道:“回娘娘,消息已经送到坤宁宫了,就像娘娘所吩咐的那样。” 这个妃子淡淡点头,沾了一个墨色点在那只鸟儿身上。 下一刻,这只鸟儿便活灵活现,就像要飞出来一样,使得这个妃子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很好,南库的事情不能让坤宁宫知道,但汪印失势,却是可以说的。这朝中啊,就是不乏有心的人,想必以后大家都会越来越清楚缇事厂风向的。”妃嫔淡淡地说道。 她对缇事厂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不过缇事厂这个庞然大物,偶尔动一动,会为朝中增添很多乐趣,不是吗? 汪府中的叶绥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这个时候,汪府接到了报丧。 第463章 死了 按照大安朝的习俗,报丧一般是在傍晚时分。 大多数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当暮色四合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家中,这个时候正适合报丧。 宁安在汪府做了那么多年门房,接过无数帖子,却还从没有接着过报丧。 无他,汪督主军中孤卒出身,无亲无故,自然没有人前来报丧。 至于朝中那些王公重臣,也自然由朝廷统一发丧,根本无需前来汪府报丧。 是以,当宁安看到一身白色丧服的人出现在府门前时,一时没有想明白这是何意思。 待听到是叶府报丧之后,他便立刻记得叶府乃是夫人的娘家,这可不是一般的报丧! 惊愕之后,宁安立刻回过神来了,随后将这个报丧的人带来了斯来院。 能让叶家正儿八经的前来报丧的,可见死去不是一般的人。 叶绥听到叶家有人来报丧之后,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将人请进来吧,奶娘,你去准备好帛金吧,就按照叶家出家的姑娘的分子来给,就可以了。” 季妈妈点了点头,很快就从斯来院的库房中拿出了一些银子,交给了前来报丧的叶家仆从。 仆从顺从收了下来,谢过了叶绥和季妈妈,随即双眼通红地说还要去下一家报丧,就不在督主府上逗留了。 叶绥淡淡点了点头,让季妈妈送了这个人出去。 宁安想得没错,能让叶家这样正儿八经地前来报丧的,叶家死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 这个报丧,是为叶家大房报丧而来的:叶家大房夫人、出自长兴侯府的大夫人,朱氏死了! 叶家大房的夫人朱氏,是她的大伯娘……算得是至亲的人,难怪会有报丧前来府中。 大伯娘,本该算是至亲的人死了,叶绥却没多少悲伤。 因着朱氏所做的那些事,因着大房和三房之间的关系,朱氏对她来说其实不能算是亲人了,更准确地说可以算得上仇人了。 现在朱氏死了,叶绥既然不感到悲伤,也不感到意外。 早在过年的时候,朱氏就已经病重了,那个时候,二伯娘徐氏就暗地里告诉过她:朱氏已经不行了。 对于这门丧事,叶绥心中已经有准备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上旬了,朱氏还熬过了三个月,时间也不算短了。 怎么说呢……一直压着三房的的大房夫人、她的大伯娘,终于还是死了。 叶绥不关心朱氏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别有内情,朱氏死了,这就是事实。 对于她来说,朱氏已经不是值得在意关心的人,是早就已经过去的事和人。 在接到丧报之前,她原以为自己就是把朱氏当做曾经挡路的小石子和路边的小草一样,心中不会在意。 在年节的时候,她就知道朱氏会死的,但现在她真的死了…… 但是现在,在听到朱氏的死讯之后,她心中还是有了丝丝起伏。 这种起伏,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欣喜,而是一种茫然。 至于茫然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当汪印回到斯来院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叶绥坐在房中失神的样子。 也不能算是失神……总觉得小姑娘好像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好像有什么压在小姑娘身上一样。 见到这样的叶绥,让汪印不禁感到一阵心疼。 他轻步走上前,在她面前坐下来,声音十分柔和,问道:“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叶家前来报丧的事情,他甫进府中便听到宁安禀告了。 和宁安谨慎不一样,待听到叶府死的人是大房朱氏之后,汪印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死的人是朱氏,他太清楚朱氏曾经对小姑娘做过什么,所以小姑娘不会伤心。 但现在见到叶绥这副样子,汪印在想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可是细看来,小姑娘并不是难过,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小姑娘到底怎么了? 听到汪印的问话,叶绥才从朱氏的死亡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说道:“大人,您回来了?哦,原来天已经黑了……” 是了,叶家前来报丧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现在天当然黑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怔愣了那么久。 叶绥原本想说没事,但是看到汪印担忧的眼神,想到自己脑中闪出的那些东西,她沉默了。 片刻,她最终还是开口道:“大人,两年前,我是恨朱氏欲死,恨不得她早点死去,现在她死去了,我竟然不觉得有什么开心的……” 两年前她在天恩马场逆天而回,想起前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想到大房对三房一直以来的欺压,想到哥哥因此而断腿,真是杀了朱氏的心都有! “大人,我跟您说过吗?两年前仪鸾卫选拔的时候,朱氏曾经做过手脚,想为她的儿子谋取仪鸾卫的位置……”叶绥这样说道。 两年前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这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说出来,很想说给大人听。 “仪鸾卫的人选严格,像叶家只有一个名额而已。哥哥与六堂兄……就是叶向钲相争,原本祖父是想将这个名额给叶向钲,可是父亲不答应……”叶绥缓慢地说道,想起了这些事情。 因为父亲不答应,朱氏先是在佛堂的祖母那里下手,发现无果之后,便想制造了意外,想让哥哥摔断了腿不让哥哥参加仪鸾卫选拔。 可是她重活了一生,怎么会让朱氏如愿呢? 第464章 这样的死 叶绥在徐徐说着重生之后那些事情,说到朱氏打算让那个叶向愚摔断腿的事情。 “于是,我让佩玉去找了与叶向钲交好的那名妓女……那个妓女,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余音袅。”她这样说道,神情很平静。 她想办法让哥哥与叶向钲呼换了马车,最后摔断腿的就变成了叶向钲。 到现在,叶绥还记得当时朱氏特意叫了母亲与她前去兰庭院,于是她看到了朱氏失态难以置信的样子。 当时她想,如果不是朱氏那么狠毒,那么叶向钲只是受了轻伤而已,而不会断了腿? 朱氏所做的恶,报应在了她儿子身上。 后来朱氏雇佣强盗的事情败了,被幽居佛堂,还被毁了容貌。 朱氏落得如此下场,那个时候,叶绥心中的怨恨已经平息了很多了。 天道有轮回,前一世朱氏所做的恶,她自己也尝到了报应。 活了两辈子,叶绥从来不怕有什么报应,她只希望这一世能够守护自己想要守护,至亲们都能平安康健,就算要她染上满手血腥也没关系。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为何此刻会因为朱氏的死而感到茫然呢? 叶绥自己也不明白了。 朱氏死了,或许就代表着前世一个阶段的结束了吧。 汪印想了想,伸出手握住了叶绥的手,柔声劝慰道:“不管是亲人还是仇人,熟悉的人死了,心中多少有些挂碍。贪生怕死,这本来就是人的本性。不过,本座还是想说,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正是因为有了死,才要更加珍惜生。” “要珍惜自己的生,不要为不相干的死而难过了。”他这样说道。 叶绥仰首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大人说得没错,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她畏死,所以因朱氏之死而茫然惆怅; 然而朱氏对于她来说,是早就是过去了的事情,这代表着叶家某一个阶段终于落幕了。 压制三房、打压三房的大房朱氏终于死了,这也代表着叶家过去某些不公的终结。 但是她没有想到,朱氏的死并不寻常,而且朱氏的死会为她带来那么大的祸事。 第261节 叶家大房夫人死亡的事情,在京兆夫人中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水波。 怎么说呢?叶家是簪缨家族,叶家如今京兆为官的,有四品的礼部侍郎和尚书中书侍郎。 叶家这样的人家,在权贵多如过江之鲫的京兆,似乎算不得什么,但又不是普通人家,是有家族底蕴的,与一般的小官之家不一样。 待听到叶家大夫夫人病死的时候,不少夫人感到十分愕然。 死了,叶家大房的夫人病死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在她们的记忆中,叶家大房夫人端庄贤淑,身体康健,看起来比许多官员夫人都年轻,这样的叶家夫人,竟然死了? 这些夫人听到身边仆从的提醒,才发现从朱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京兆的各种场合了。 真是不知韶华逝,原来她们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叶家大房夫人了。 原来,早在一年前,她就染病了。病缠一年才身故,这的确不算突然了。 只是可惜了,那叶家大房的夫人年纪还很轻,就这么死去了,可惜啊可惜啊。 像大理少卿万家、临川侯府唐家这些姻亲之家,当然知道朱氏生病的消息,但是他们同样也没有想到,亲家母这么快就过世了,同样感到惋惜不已,也在劝慰这自己的孙媳妇、媳妇节哀顺变。 叶绅已经有了身孕了,只是尚未显怀,为着谨慎起见,也为着在唐守静那些妾室通房面前彰显存在感,她总是撑着腰,显得自己怀孕有多特别一样。 因为她有了身孕,她的婆婆钱氏是不说些什么了,不过妯娌倒是没少了风言风语。 这会儿听到叶家有人前来报丧之后,临川候府的人虽然表现了哀戚,钱氏也劝慰叶绅节哀顺变,要仔细肚子的胎儿,不过她的两个嫂子,说话就难听了。 私下里,丧妇之女、晦气之家这样的话语了没少传进叶绅的耳朵。 叶绅听了,自然是又悲又怒,她流着眼泪,双眼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哪怕她在佛堂那里不敢看向自己的母亲,可是自己的母亲死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可是临川侯府里面的人是怎么说的?妯娌们暗地里讽刺她死了娘亲,这样的人,还能算做是人吗? 亏得临川侯府还是世袭的勋贵之家,所娶的竟然是这样的媳妇! “夫人,您别太悲伤,也无须为了这些人生气,夫人现在最紧要的,便是腹中的胎儿了。大夫人已经去了,对于她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吧……”她的贴身丫鬟梧枝这样说道。 梧枝是叶绅从娘家带过来的人,一直陪伴在叶绅身边,对于朱氏在佛堂里究竟是怎么样的状况,临川候府的人或许不知道,但梧枝却十分清楚。 说句老实话,大夫人那个样子,还是早点死了,反而少受些罪。 反正大夫人也不能出来见人的,对叶家、对夫人都没有什么帮助了,死了就不用受人取笑,从这方面来说,对夫人或许是一件好事。 叶绅咬了咬唇,将眼泪逼了回去,然后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的肚子。 是的,梧枝说得没错,她不能太过悲伤,要以腹中的胎儿为重,这才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母亲受了那么多罪,或许死了也是一种解脱。但是…… 但是她心底还是有说不出的悲伤,还伴随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她咬着牙齿,最终恶狠狠地迸出一句话:“叶绥!” 她可没有忘记,母亲是为何而被幽居佛堂,母亲又是因何而被毁容! 这一切,都是因为叶绥,是叶绥这个灾星! 她一定不会放过叶绥的,一定不会! 第465章 死因蹊跷 相比叶绅的悲伤愤怒,朱氏的长女叶纭反而平静很多。 她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明显的悲伤,却没有竭斯底里,甚至连大哭都没有。 她用帕子印去了眼角的泪水,说道:“来人,准备祭奠事宜,我要去去叶家奔丧。” 母亲已经过世了,作为长女的她,必须要去奔丧,也要在灵前尽孝。 绅儿有了身孕,不方便前去,长兄现在并不在京兆,胞弟是个不成器的,仔细想来一想,能在母亲灵前打点的,也就是她这个长女了。 叶纭一身缟素去了叶家,刚刚进入垂花门,便听到了一阵阵哭声,这哭声丝丝不绝,让人闻之而落泪。 在她来到兰庭院之后,同样身着白色素服的徐氏便应了上来,红着眼眶说道:“纭姐儿,大嫂她……她去了,你节哀顺变。” 听到这些话,叶纭眼中一片酸涩,眼泪落了下来,她朝徐氏弯腰道谢道:“多谢二婶了,母亲的身后事,多谢二伯娘费心打点了。” 原本,叶纭以为,母亲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现在叶家是徐氏当家,母亲与徐氏之间也说不上和睦,她还想着,母亲的身后事会很寒酸。 不想,从灵堂的布置到仆从们的哭号声,都显出了一个簪缨之家大夫人死去之后应有的哀荣。 这叶纭感到意外,她还以为……以为徐氏会趁机折辱娘亲,毕竟,徐氏先前对大房十分冷淡。 “这是应该做的的,大嫂病了这么些时日,受了很多苦,去了能早登极乐,纭姐儿莫要太伤心了。”徐氏这样说道。 她虽然没有哭泣,但是眼眶发红,脸色也十分哀伤。 不管她对朱氏是什么看法,人都已经死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怨恨不满了。 死了就代表着一切都过去,什么都烟消云散了,徐氏对朱氏,最后也只剩下悲伤而已。 叶纭点了点头,再次朝徐氏躬身道谢,然后朝停灵的兰庭院中堂走去。 只是,她刚刚走进灵堂,便有一个婆子扑了出来,跪在她脚下哭道:“大姑娘,奴婢是佛堂跟前伺候大夫人的,奴婢,奴婢有话语要说,大夫人她……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啊!” “哐当”一声,一个奴婢捧着的葬丧用品都摔了下来,灵堂前所有人的的人都一片惊愕。 这个时候,正巧几位夫人前来为朱氏吊唁,正巧听到了这位婆子的哭诉,她们都止住了脚步,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了。 徐氏圆润的脸容僵住了,随即板起了脸孔,沉声喝道:“你这个奴婢,在胡乱说些什么……” 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被叶纭打断了。 只见叶纭眼中满是眼泪,大声说道:“二婶,你让这个奴婢说下去!娘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害死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这些话的是时候,叶纭眼中闪过了森寒,就好像地狱恶鬼那样,让徐氏倏然一惊。 原本她还想说些什么,也一下子哽回了喉咙。 她早就准备着府中丧事所需要的一切物品了,灵堂等事宜都准备得很好,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终在朱氏灵前还出现在这样的问题。 会有一个在佛堂伺候的婆子冲出来,说朱氏不是病死的,而被人害死的! 这个管婆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恰好纭姐儿回来了,还有另外几位夫人前来吊唁。 这一切,都太巧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叶纭走上前,搀扶起那位婆子,问道:“你为何会说娘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快将这些事情从实招来,不得隐瞒!” 她看了灵堂周围的人一眼,然后补充说道:“你别怕,万家现在乃是大理少卿之家,绝对不会放任冤案的出现。你且将事情如实说出来,我想知道所有的实情!” 听了叶纭这么说,徐氏和那几位前来吊唁的夫人,才猛然回过神来。 是了,朱氏长女嫁到了万家,现在的大理少卿万彦时正是其相公的祖父! 几位前来吊唁的夫人原本还觉得无措尴尬,现在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耳朵,想听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灵前听到这些话语,会看到这样意外的一幕。 这会不会涉及到内宅隐私?一想到这里,这些夫人都暗暗有些兴奋。 虽然这种心情对不起死去的朱氏,但她们真的很好奇,这个管事妈妈为何会这么说。 只见这位婆子瑟缩了一下,然后低头说道:“奴婢绝对没有说谎!其实,夫人虽然在佛堂养病,但是身子骨已经渐渐好起来了。但是在去年初雪过后,为什会突然病得严重了。夫人对奴婢极好,奴婢担心夫人,却总觉得事情不妥,奴婢将一个月之前夫人的药渣收了起来,暗地里前去药堂问过,夫人的药并不对症!因此,奴婢觉得事情有蹊跷,夫人绝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大姑娘,你要为夫人做主啊,奴婢冒死将这些话语说了出来,就是不能让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这位婆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罢便跪在了朱氏灵前,哀伤地大哭不止。 听完了这些话,徐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虽然不经常去佛堂,但是对佛堂的情况十分熟悉的,她记得这位婆子是谁了! 这个人的确是在朱氏跟前伺候的没错,但是这个人最是奸诈狡猾,对朱氏侍候一直不上心,后来她听说了这个婆子的态度,还训斥过她几次。 第466章 下药毒害 这样的一个婆子,怎么会说朱氏待她极好?还将一个月的药渣收集起来,却不漏半点声色,私自去药堂查验,最后证明朱氏的汤药有问题? 一个偷滑耍奸的婆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个婆子行事大为不妥,此事定然别有内情! 徐氏唤来贴身的婢女,吩咐她立刻将此事禀告延光院的老太爷,也去禀告大爷和自己的相公叶安固。 这一切出现得太巧了,有纭姐儿在这里,还有另外的夫人在这里,她怕自己把控不了局面。 吩咐完婢女之后,她才走向叶纭,开口说道:“纭姐儿,此事只是一个婆子的片面之词,大大有蹊跷,以我看……” “二婶,您不用说了。我……这奴才所说的是真是假,我自然会查探清楚!来人,你们跟去这位妈妈的身边,将那些药渣拿过来,我要亲自带去检验!”叶纭咬牙这样说道。 说罢之后,她转向了几位前来吊唁的夫人,红着眼睛说道:“几位夫人有心了,劳烦你们来送晚辈娘亲最后一面,既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还请几位夫人看在晚辈娘亲逝去的份上,与晚辈同去取得这些药渣,也好做个见证。” “……”那几位夫人只是想看好戏,只想八卦内宅隐私的而已,不曾想,会听到叶纭这么说,一时间都支支吾吾了。 她们不想参与到叶家这些事情当中,可是叶纭姑娘说得合情合理。 再者,她们前来吊唁朱氏,到底是与朱氏有交情的,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来。 片刻之后,有一位夫人开口回应了:“既然如此,我们就陪叶姑娘去佛堂走一转吧,也是尽了对叶夫人的心意。” 这位夫人是王氏,是新任刑部员外郎傅融的夫人,在世家被迁族移宗之后,原来的刑部员外郎卢璜被罢职之后,她的相公傅融接任刑部员外郎一职。 在听到叶纭的说话后,这位傅夫人王氏脑中闪过了许多内容,最后盘旋在她心头的,是她相公就任刑部员外郎以来,还没有里立下过什么功绩。 如果叶家大夫人身死这件事,真的别有内情,真的涉及到命案,那么……这个就是她相公的机会了。 在脑中思索了一番之后,王氏就这么回应了。 听到她这说,另外几位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语,都答应了叶纭的请求。 “纭姐儿,此事不妥,怎么可劳烦几位夫人呢?此事还是等老太爷再来做主吧。”徐氏忙说道,身子挡住了这些人,想阻止叶纭带着这些人前去佛堂。 灵堂这里的事情进展得太快了,距纭姐儿前来吊唁也不过是半刻钟,怎么一下子就发展去到佛堂那里拿药渣了? 纭姐儿是个外嫁女儿,这几位夫人是前来吊唁的,就这样定下了要做的事情,这也太自作主张了,把叶家当作什么了? 叶纭看向了徐氏,满眼通红地说道:“二婶,莫不是你想阻止我们?我虽然是个外嫁女儿,但是死去的是我的母亲,为人儿女的,若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于非命,不管怎么说,都一定要去查清楚真相!” 第262节 她冷眼看着而徐氏,然后沉声说道:“现在府中是二婶当家,我母亲延医服药的事情,想必二婶也是清楚,二婶想阻拦我去拿药渣,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叶纭这话一落,王氏及另外几个夫人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徐氏身上。 徐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纭姐儿,我阻止你拿药渣,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这样的大事,还是等老太爷前来处理吧。” 叶纭说这句话真是诛心,她这么说,难道是想指责自己与朱氏之死有关? 徐氏却是不怕,从朱氏进入佛堂那刻起,她就没有理会过朱氏的事情,朱氏病了之后延请大夫、煎煮汤药的事情,一应都是大房的人在做的。 纭姐儿现在想往她身上泼污水?她一点儿也不怕! 只是,她作为叶家的当家夫人,现在灵前出现了这么大大的问题,肯定要过问。 叶纭直勾勾地看着她,冷声说道:“我等不及祖父他们来了,生怕有什么人毁坏了证据。二婶,您说是吗?现在,还请二婶让一让吧。” 听得叶纭这么说,徐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侧过身说道:“既然如此,任凭纭姐儿自便吧!” 反正,她应该要做的,已经做足了,就算老太爷前来,她也不会有什么好被指责的地方。 大房那些乌烟瘴气,她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掺合了,为朱氏的丧事打点到这里,她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了。 既然纭姐儿这么说,那么就让她去拿那些药渣吧! 她就不相信了,纭姐儿拿了药渣会怎么样!——那个管事妈妈必定会有问题,这一点,她清楚,想必老太爷等人更加清楚。 但是徐氏还真是没有想到,那些药渣最后会引发那么大的祸害,叶家所死的,还不仅仅是朱氏一个人而已。 第467章 指向计氏 延光院内,叶居谯和叶安泰正在说着话,他们正在为朱氏的死而各有所思。 朱氏是病死的,然而死也死的不是时候,这才是让他们觉得窝火的原因。 “铤儿正从黔中道赶回来,三年丁忧是逃不过了。不过这丁忧的三年还是要好好谋划才是。”叶居谯这样说道,脸色暗沉。 朱氏这样一个废人,死了便死了,却害得孙儿们都要丁忧守孝。 叶向钲没有出仕,守孝的问题不大,可关键是他那个在黔中道任职的嫡长孙叶向铤。 叶向铤好不容易才在黔中道辰州站稳脚跟,还望着能立下政绩,不想现在却要为母丁忧…… 朱氏死得不是时候,实在可恨! “父亲,这事我已经想过了,待铤儿回到京兆之后,在守孝期间,我会为他宴请名师大儒再好好教导一番的。”叶安泰这个样说道,脸上多少有些悲伤, 他和朱氏是少年夫妻,这些年来虽然聚少离多,已经算不上有什么感情,可是朱氏死去了,他就是丧妻之人,这个名声毕竟不太好,还连累到儿子们丁忧。 “朱氏那副样子,已经成为拖累了,去了也是件好事。你莫要太悲伤了。若是有合适的人选,趁着热孝的时候成亲吧。”叶居谯看着叶安泰这的神色,这样说道。 虽然朱氏死了,为叶家带来了这样的困扰,不过朱氏这个大夫人已经没有用了,然而泰儿还这么年轻,续弦是要好好考虑的。 热孝内成亲之后,这样也能为叶家增添点喜事,算是扫走朱氏所带来的晦气吧。 叶安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续弦这个事情,在他回到京兆后看到朱氏那副鬼样子就已经在考虑了。 可是考虑是一回事,现在朱氏死了的当口,他实在没有兴趣多想这样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叶居谯身边的管事匆匆进来禀道:“老太爷,大爷,灵堂那边出事了!有位佛堂的婆子说大夫人之死别有内情,现在已经闹开去了,大姑娘正在带着人前去佛堂。” 什么? 叶居谯和叶安泰的神色一变,随即叶居谯便吩咐道:“泰儿,你速去灵堂那里看一看。灵堂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来?” 当叶安泰匆匆赶到灵堂的时候,叶纭早就带着几位夫人前去佛堂拿药渣了。 在那位婆子的指认下,叶纭果然顺利找到了许多药渣。这些药渣都被分开着,其中还有些散发着霉味,看样子的确是一段时间了。 跟随叶纭所来的那几位夫人,都用帕子掩了掩鼻子,那个婆子则这样说道:“大姑娘,这就是那些药渣了,奴婢都小心妥帖地收好,不敢做什么手脚。” 叶纭让丫鬟拿过了这些药渣,转身对刑部员外郎的夫人王氏说道:“晚辈感谢几位夫人的相助,现在还请几位夫人随晚辈走一趟,请药堂的大夫去看看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帮人帮到底,王氏等几位夫人都点了点头。 她们都来了佛堂拿药渣了,现在还差最后的检验了,她们也不好意思的推搪了。 况且,她们对事情的进展十分关注,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这些药渣里面真的有毒害叶家大夫人的药? 叶纭也是有心,她担心自己的祖父父亲赶来之后阻止,竟然匆匆带着这些夫人从后门离开了。 如此一来,当叶安泰等人发现之后,叶纭已经带着这些前来吊唁的夫人去了药堂。 正如那位婆子所说的那样,药堂大夫从这些药渣中查出了一味不合时宜的药材。 这名药材名唤朱星子,是一种治疗风寒的药材,不过这些药渣里面有一种药材与其相克,长久服用会产生毒性,会让人误以为感染风寒而死。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这些都是不容易辨认出来的。 听到大夫这么说,叶纭一下红了眼眶,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整个人难以置信,又极度悲伤。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努力平静下来,朝几位夫人躬身说道:“感谢几位夫人陪着晚辈来到这里,若是我母亲的死别有内情,那么还请诸位夫人将代为出言,恳请夫人们将今日实情说出来。” 最先表示答应的,当然还是刑部员外郎的夫人王氏,随即其他夫人也点了点头。 在送别这几位夫人之后,叶纭便带着这些药渣,再次回到了叶家兰庭院的灵堂这里。 见到叶纭返来,叶安泰的神色明显不好看,他看着自己往日疼爱的长女,冷声说道:“纭儿,一个心怀叵测的奴仆在胡乱说话,你怎可如此贸然行事?还带着那些夫人前去查验药渣?胡闹!为父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在叶安泰看来,叶纭这些事情做得实在太不对了。 不管朱氏之死如何,这些都是叶家的家事,家丑就是要捂住的,怎么可以让外人参与其中? 现在有那几位吊唁的夫人看到了一切,说不定事情已经扬出去了! 这对叶家的声誉来说,是个多么大的损伤! 叶纭低着头,静默不语,她眼含着泪水,悲伤地说道:“父亲,孩儿已经去问过药堂大夫了,母亲的确是被人害死的,绝对不是病死的!孩儿只是想让母亲死得安乐而已,求父亲为母亲做主!” 听了这些话语,叶安泰的神色更难看了,他冷冷地拂了拂袖子,震怒地说道:“纭儿,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你母亲是病的,怎么可能有人去害她?!那些药渣,能说明什么问题?” “母亲的药渣中,有相冲相克的药材, 是被人一点点缓慢放进去的,而且持续两个多月,正是这样,母亲才会病死的!”叶纭大声地说道,无惧叶安泰的冷脸。 “这么长的时间里,能持续给母亲下毒药……是谁会这样对待母亲?是谁有本事做这样的事情?”叶纭忍住眼泪,直直看向了叶安泰。 “父亲,我尚没有去报官,就是想着这些都是家丑,就是想父亲在府中为母亲找回公道,不要让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纭姐儿,你这么说……”叶安泰仍旧气极,胡子都抖动了。 ”父亲,母亲幽居佛堂,基本不与旁人接触,是谁会想害了她呢?是谁有这样心思,有谁有这样的条件去害她呢?“叶绥这样说道,一步都不肯退让。 “所以,孩儿认为,能够对母亲下药的人,必定是和母亲亲近的死人,时常和母亲在一起的人!能符合这些条件的,那就只有……同样幽居佛堂的老夫人了!” 叶纭这句话一落,闻讯匆匆才赶到的叶安固等人就愣住了。 纭姐儿的意思,莫不是指在朱氏汤药里面下毒的人,就是老夫人计氏吗? 叶纭看了看众人,咬牙切齿地说道:“是的,我认为就是她!” 第468章 无妄之灾 叶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叶纭在查验了那些药渣之后,竟然直指此事与佛堂里的老夫人计氏有关。 是了,老夫人幽居佛堂那么多年,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佛堂,她对佛堂的一切自然十分熟悉。 佛堂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都离不开老夫人的眼睛。 若是老夫人真要去做什么手脚,那真是再简单不过了,也会神不知鬼不觉。 可问题是,大夫人药渣里面的毒药材,真是老夫人所放的吗? 当叶居谯听到这些禀告时,简直不能相信,他那个幽居佛堂十几年的续弦,怎么可能会杀了朱氏呢? 不可能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可是叶纭在查验药材的时候,身边是有刑部员外郎的夫人王氏等人,并没有做任何手脚。 这个是家丑,就算叶居谯再想隐瞒,事情这样进展下去,也无法隐瞒什么了。 而叶安泰,则是在知道朱氏的药渣中含有致命相冲相克的毒药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虽然回到京兆之后,他对朱氏这个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恩爱,也暗地里恨不得朱氏早点死去,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朱氏的汤药中做什么手脚,他所做的只是静静等待着朱氏死去而已。 怎么朱氏现在病死了,却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而是被人毒死的? 那些药渣、那些确凿的罪证,就算是他想不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而且,在知道药渣中含有相冲毒药之后,他整个人都有种不祥的预兆,仿佛自己遗漏了什么一样。 直到他的妾室廖氏说了一番话,他才知道知道自己遗漏的是什么。 当时,廖氏挽着他的手臂,一阵后怕地说道:“老爷,幸好这一切是佛堂的老夫人所做的,若是旁人指责这些都是大房作为,那么臣妾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毕竟,按照谁受惠谁下手的原则, 旁人都会认为毒害大夫人的药是我放的了。” 听了这句话,叶安泰脑中有什么闪过,渐渐地心中发寒。 他略推开了廖氏攀上来的身子,迟疑地问道:“舒儿,你说什么?” 廖氏低着头,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说道:“老爷,妾身说,生怕旁人会以为那些相冲药材是妾身所做的手脚,毕竟,大夫人死了,对妾身可是有好处的啊。可是谁知道,妾身根本不可能成为老爷的妻子呢?” 叶安泰眉头一突一突的,整个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他知道自己先前觉得的不妥在哪里了! 是,朱氏的死,从明面上看来,这就是大房这一方有好处的。 现在还没有风言风语说出来,但这不代表着旁人心中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旁人会不会觉得……他叶安泰杀妻? 不,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是想法都不可以有! 只要有任何一点儿这种风声传来,那么他的名声就毁掉了! 想到这里,叶安泰反而冷静下了下来,可他想起了自己长女叶纭指向计氏毒害一事,原本他斥这为荒谬,觉得自己女儿太多事,为此恼怒不已。 现在看来,纭儿所说的那些话,则必须要坐实了。 第263节 于是,在叶府下人对此事议论纷纷的时候,叶安泰去了自己父亲叶居谯所在的延光院,大义凛然地说了一番话语。 他指出,以往计氏对朱氏有着种种不满,指着朱氏如果真的是被缓慢毒死的,说不定就是计氏从中做的手脚。 而叶居谯听到这些话语后,沉默了…… 计氏万万为没有想到,她在佛堂里面平静地吃斋念佛,为死去的朱氏念着往生咒,却会被人指认是杀害朱氏的凶手。、 当她被带到叶家承训堂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身子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更是畏惧怯懦。 在面对那个管事婆子、叶安泰等人的指责时,她只是慌乱地摇摇头,对此极力否认:“不,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做过!大儿媳妇明明是病死的,我怎么会下手毒害她呢?” 叶纭此时也在承训堂中,她眼中满是泪水,看向了计氏,目光却十分怨恨,咬牙道:“老夫人,母亲与您都在佛堂之中,平时与母亲接触得最多的人就是您了。管事妈妈已经说过了,您曾问过母亲的汤药,还自告奋勇要帮助母亲煎药。老夫人怎么会这么好心?试问,除了老夫人之外,还有谁能接触到母亲的汤药呢?” 计氏面色煞白,脸容更加怯懦,只是不住地说道:“不是我,我只是想帮她而已……只是为了帮她而已。” 佛堂这里的仆人都是见高拜见低踩 ,有时候连为朱氏煎药都不上心,她只是看不过眼,看着朱氏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里面很凄惨,才会主动询问了她汤药的事情,还亲自帮忙煎药。 那些药材,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的,她从来没做过任何手脚,怎么会在药材中下毒呢? 她面容惊惶,不断拨动着佛珠,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就算她极力稳住心神,仍旧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谬无比。 叶纭逼近了计氏,说道:“老夫人,谁不知道您是祖父的续弦呢?您当年对父亲和二叔是怎样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您可以使计弄瞎二叔的眼睛,现在下药毒害我娘亲,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叶纭这些话语一落,在承训堂这里的人都是面色一变,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边上的叶安固。 特别是徐氏,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相公。 第469章 再死 是了,当年相公之所以被弄瞎了眼睛,虽然是年幼的三叔不小心所为,但府中也有过不少传言,三叔稚嫩无知,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受了老夫人教唆。 老夫人压根容不下老太爷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才会这样做……当年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所以老夫人被夺取管家之权,然后入了佛堂。 害人这样的事情,有一便有二,老夫人害了朱氏,有什么奇怪的呢? 叶安固脸色沉静,就在所有人沉默、都觉得计氏是可能毒害朱氏的时候,他却开口说话了:“老夫人性子和善,更是多年礼佛,宅心仁厚,怎么可能会下这样的毒手呢?” 他默了默,继续说道:“大嫂是不是被毒杀的,仅凭着一些药渣、一个婆子之言,就这样定罪了,实在太可笑了。” 他看向了叶居谯,冷声说道:“父亲,我以为这个婆子是在说胡话,恳请父亲仔细查探,固然不能让大嫂死得不明不白,却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叶安固所说的这番话语,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特别是计氏。 她愕然地看着叶安固,连手上的佛珠都忘记拨弄了。 她看着那只被黑布遮住的眼睛,双眼通红,嘴唇翕动着,几乎不可闻地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对于当年的事情,计氏心中有愧疚。 不管怎么说,她的儿子都伤害了继子,毁了继子的一辈子,她觉得难辞其咎,怎么都过不了心里坎。 为此,她自请入佛堂,吃斋念佛,以减轻自己的罪过,也是为自己儿子积福。 她知道自己的继子不会原谅她,也做好了一辈子不出的佛堂的打算 。 可是,她没有想到,现在她被指认为凶手的时候,她的继子竟然会出言维护她。 这一刻,她百感交集,心中既然有怯懦迷惘,那些陈年积压在她心头的愧疚,却是少了很多。 因为有叶安固的出言,况且叶居谯还想极力压住这件家丑,当下里并没有什么什么,而是让人将计氏送回了佛堂。 他打算重新查验那些药渣和那个婆子。 可是,第二天早上,大家便发现计氏自杀身亡了。 最先知道计氏身亡的,是二房的徐氏。 因为她是叶府的当家夫人,是以仆从在发现计氏身亡的之后,第一时间禀告了她,然而将消息送到延光院。 徐氏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叶家大夫人刚刚死去了,叶家府中有了这个丧事,现在老夫人竟然自杀身亡,这又多了一重丧事。 这……府中这是怎么了? 徐氏实在太过震惊,已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只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相公叶安固,六神无主地问道:“相公,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安固的神色难看至极,他回想起昨日计氏的样子,那么宁静的样子,仿佛卸下心头一切愧疚的样子,那样的她,虽然仍旧怯懦,但神色总算还是平静。 不过一晚而已,老夫人怎么会自杀呢?怎么可能呢? 叶安固和计氏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现在乍听到她自杀身亡的消息,他只觉得有一种失真感,什么伤心难过这样的情绪,根本就没有来得及涌上心头。 不用去佛堂那里去仔细查探,他都很清楚,计氏身死肯定很有问题,绝对不是单纯的自杀那么简单。 叶家连续死了两个人,此事还涉及到命案等内情,尽管叶居谯再想捂住这些事情,也无法了。 很快,刑部的官员便来到了叶家,对有人涉嫌以药材相冲来谋杀朱氏一事,刑部官员目前还没得出什么结论,不过他们已经就计氏之死,作出了查验。 从佛堂里种种迹象来看,计氏是自杀身亡的,更关键的是,计氏自杀的时候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计氏承认了自己就是杀害朱氏的人,说自己一直容不下大房、二房的人,即使入了佛堂那么多年,对大房、二房等人,她内心充满了愤恨,尤其是大房,她尤其怨恨一直打压三房的朱氏。 以往为了自己的儿女孙儿,一直都忍耐着,可是朱氏被幽居佛堂,她的机会就来了。 朱氏在佛堂之后,对她仍旧没有丝毫尊敬,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便定下了从汤药中下手的计划,借由药材相冲谋害了朱氏,想让朱氏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可是,她毕竟是常年礼佛的人,杀了人这样的事情让她心中不安,加上昨日二房的叶安固在承训堂出言维护她,更是让她心中感到愧疚不已。 在遗书中,计氏承认自己是做错了,承受了 不了内心的苛责,在夜半时分服毒身亡,还留下了遗书一封。 这封遗书上的字迹颇为潦草,显出计氏内心的不稳,但是那笔迹,仍旧是属于计氏的。 ——很显然,计是实服毒之后还是才写下这封遗书的。 了解到佛堂这里的事情之后,徐氏一下子没有了主意,她看向叶安固,迟疑地说道:“要不,立刻将这个事情告诉绥姐儿吧?” 老夫人是绥姐儿的嫡亲祖母,现在愚哥儿随着仪鸾卫去了训练,三叔三弟妹等人在河东道,宫中的纯嫔又不是他们能够递给消息进去的。 想来想去,就只有随绥姐儿是最像熟悉亲近的人了。 而且,老夫人服毒自杀这个事情,实在太奇怪了,就算刑部官员确认了,徐氏心中还是觉得有问题。 她想着,唯有绥姐儿这么聪明的人,才能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样了。 更何况,绥姐儿背后还有汪督主呢! 第470章 叶家再报 听了徐氏的建议后,叶安固点了点头,说道:“你处理府中的丧事吧,前去督主府报丧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叶安固想来想去,为了将事情说得更清楚,还是打算亲自去督主府走一趟。 自从朱氏身死之后,叶绥虽然为此困顿了一会儿,却就像汪印所说的那样,不会为不相干的人而难过。 在让计季妈妈送了帛金之后,她礼数已经做到了,也不会这么早就上门为朱氏吊唁。 可是,朱氏死得不明不白,疑似为旁人所为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 缇骑和赵三娘等人对京兆的消息无比灵通,叶家这些消息,根本就瞒不过他们。 更何况,叶家是夫人的娘家,他们会格外关注。 叶绥知道,朱氏所服用的汤药有问题,据说药堂大夫已经查出那些药渣有问题了,但她此时的她并不知道,那些药渣事件发展得异常迅速,已经涉及了自己的祖母计氏。 并且,计氏已经自杀身亡了。 她正想唤赵三娘前来询问叶家的情况,不想竟然二伯上门了。 据门房宁安所说,二伯是一身素服,说是来报丧了。 叶绥还以为二伯一身素服是因为朱氏的丧失,听到再一次报丧之后,她还是觉得很奇怪。 先前叶府的下人不是来报丧了吗?为何二伯还会说是报丧呢 ? 而且,报丧这样的的事情,还不无须动用二伯亲自来做吧? “先请叶二爷进来吧。”汪印这样说道,为叶绥做了主意。 他刚好就在府中,听到了这些禀告,心中也颇有疑惑。 叶绥点了点头,让宁安领命,在宁安走了出去之后,她微蹙着眉头说道:“大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听到二伯上门报丧,她的心似乎有些堵,总觉得将会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她压根就不在乎朱氏的生死,父母至亲现在都不在叶家之中,现在的叶家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记挂呢? “无须担忧,本座在。”汪印淡淡地说道,劝慰着叶绥。 他清冷的嗓音之中有一种异样的说服力,往日里总能让叶绥迅速镇定下来。 可是现在,就是听到了大人这么说,她的心还是跳得厉害,难以安宁。 很快,她便知道自己心中的紧张不安为何而来了。 在听到叶安固的话语之后,她眨了眨眼睛,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道:“二伯,您说……祖母她,祖母她……” 叶绥心中猜想过无数可能,却没有想到叶安固真是再次来报丧的,报的还是她祖母计氏的丧! 祖母……祖母竟然承认朱氏的死与她有关,而且还畏罪自杀了,留下了遗书一封。 这不可能!断不可能! 叶绥心中只有震惊而没有悲伤,但是或许是身体天然的反应,她仍旧渐渐红了眼眶。 就算活了两辈子,叶绥都对佛堂那个嫡亲的祖母没有任何好感。 在她看来,计氏这样懦弱的人的人,除了给儿孙带来负累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叶绥不明白计氏几十年如一日呆在佛堂的原因,也不想明白。 她只知道,过去因为自己的嫡亲的祖母,父亲母亲乃至兄姐们深受其累。 从这个老太太身上,她没有感到有丝毫对儿孙的着想怜惜,自然,她对老太太也没有丝毫的孺慕。 可是,现在,这个老太太死了,承认自己杀了朱氏而畏罪自杀。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第264节 几日之内,叶家连续出了两门丧事,死的还是大夫人和老夫人,这真的是……连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但是,这两事就实实在在出现在叶家! ”二伯,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叶绥通红着双眼,问着叶安固。 虽然她对计氏没有任何好感,可是她绝对不会相信,计氏会杀了朱氏,不相信计氏会因此而自杀。 她只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络罩下来,似乎想罩住叶家,还想罩住和叶家相关的她。 看到叶绥这一番震惊伤痛的模样,汪印觉得那个幽居的佛堂的叶家老夫人,或许在小姑娘的心中还有一些分量。 他顾不得叶安固在场,伸手握住了叶绥的手,给予她慰藉和力量。 察觉到叶绥渐渐平静下来之后,他才问起了叶安固:“本座听说,此事惊动了刑部?” 虽然他不怎么关心叶家的情况,但涉及到小姑娘娘家,他还是听到缇骑禀告了。 不过,原先他以为刑部官员前去叶家,只是为了朱氏的死,不想还有小姑娘嫡亲祖母的事情。 一个内宅夫人的死,引发了另外一个人的死,刑部官员还过问了这件事情,怎么看,都不同寻常。 听到汪督主冷淡问话,便是叶安固这样的人,也提起了心。 他与汪印接触得实在太少太少,更无法猜测汪督主的喜怒,不过他看了看汪印握着叶绥的手,然后回道:“是的,那个管事婆子在扬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恰好刑部员外郎的夫人王氏也在,此事便捅到了刑部……” 他将朱氏灵堂前的情况说了出来。在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婆子所说的话语,最终会引起那么大的动荡波澜。 现在,不仅朱氏的死存疑,就连老夫人也死了,虽然是自杀身亡,但她杀害朱氏的嫌疑却没能洗去。 听了这些话语后,汪印淡淡说道:“一个婆子的话语,一个外嫁姑娘的举动,就引起了这么多动静……叶居谯便是这么治家有方的?” 第471章 惊动 听了这些话语,叶安固沉默不语。 虽然汪督主的话语有些刻薄,不过这也是事实。 是啊,由一个婆子和一个外嫁姑娘,引起叶家那么多丑事……不,现在已经不能算是家丑了,牵涉进刑部,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这时,叶绥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样说道:“二伯,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劳您费心了。祖母逝去了,得先通知父亲了,至于别的事情,我们会跟进的,请二伯、二伯娘放心。” 这个时候,她心里乱糟糟的,实在不愿意与二伯多说些什么。 虽然她对计氏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这个人是他的嫡亲祖母,计氏的死实在牵涉了太多东西。 旁的不说,只说父亲和哥哥好了。 祖母死了,那么父亲必须从河东道赶回来奔丧,哥哥也要从仪鸾卫退下来了。 接下来,父亲和哥哥还要面对守孝丁忧等等问题了,这些都对父亲和哥哥有莫大的影响。 这些都是下一步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朱氏和计氏身死的原因。 计氏承认杀害朱氏,最后畏罪自杀,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事情,叶绥怎么样都不会相信,但是京兆其他人可不是怎么认为。 叶家连续出 了两门丧事,死的还是大房夫人和老夫人,经过刑部员外郎夫人王氏等许多夫人渲染之后,这已经不是叶家所能捂住的事情了。 很快,京兆官员夫人圈子中,在闲话的时候,朱氏和计氏的死议论纷纷了。 不过,内宅夫人的焦点,向来不在于这两条人命上,而是在于内宅阴私上。——她们对这样的事情最为津津乐道。 在这些官员夫人的关注和议论下,叶家那些陈年往事,一点不漏地被翻了出来。 譬如,计氏是叶居谯的续弦,在这些官员夫人看来,自古续弦就没有几个是好人,其中叶家二爷叶安固瞎眼事情,据说就与叶家老夫人有关。 叶家大夫人,出自长兴侯府的大夫人,就是被这位续弦婆母所不喜,所以才会惨重毒手的。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叶绥向来不在意,但是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不知怎么的,竟然将叶绥的母亲陶氏牵涉了进来。 原来,在刑部官员的调查中,总觉计氏这样的性子,杀了朱氏实在不可理解。 计氏既然会畏罪自杀,那么为何当初毒害朱氏呢?这种动机和做法,实在说不去。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陶氏在叶家当家时候,磨搓朱氏那些事情被人翻了出来,说得还绘声绘声。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叶家佛堂还有那么精彩绝伦的事情。 譬如,陶氏吩咐下人严密监视朱氏,譬如严禁朱氏见人,包括朱氏自己的亲生儿女等等。 更重要的是,刑部官员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在河东道的陶氏会经常给计氏送来物品。 陶氏与计氏之间往来的十分密切,密切到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封书信的程度。更重要的是,陶氏给计氏送来的物品当中,也有不少药材。 至于这些药材是什么,还是没有人知道。 不过慈济堂的大夫倒是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朱氏药材中相冲相克的那味朱星子药材,近年来的主要产地就是河东道。 既然各处药堂没有叶家老夫人没有人买药的记录,那么这些朱星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河东道送过来的,完全有可能。 如此一来,事情就明晰了,就是计氏如果真的是毒害朱氏,那么这个计划必定与儿媳陶氏脱不了干系。 叶安世是计氏唯一的儿子,陶氏是她唯一的儿媳妇,这样的关系,也成为了佐证之一。 一时间,有关计氏、陶氏杀亲的消息甚嚣尘上。 听到了这些消息,京兆的官员夫人不可避免地开始讨论起陶氏的为人来了。 在她们过去的印象中,陶氏在京兆并不出名,甚至没有多少人对她有深刻印象,除了往来的那些官员夫人, 觉得陶氏端庄贤淑之外,别的人对陶氏可谓是所知不多。 虽然对陶氏没有多大的印象,但是她们都知道,陶氏生了两个不得了的女儿! 其中一个,是宫中的纯贵嫔,另外一个,就是鼎鼎大名的督主夫人了! 这样的风言风语也传到了宫中,传到了宫中一众妃嫔的耳朵中。 在坤宁宫日常请安的时候,年轻俏丽的敏妃便忍不住说道:“民间有谚,有什么样的娘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现在叶家三夫人似乎被卷入了杀人命案,那么是不是……” 敏妃止住了话语,不过目光却瞄向了纯贵嫔,话语中的意思不言而明。 自从纯贵嫔因为建议济孤救困一事得了令名之后,敏妃便感到了一种威胁,恨不得处处都踩着纯贵嫔。 现在纯贵嫔的娘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敏妃当然会抓住此事不放,在她看来,这事是纯贵嫔的痛脚呀。 虽然现在刑部还没有定断,然而众口铄金,这样的传言足以毁了一个妇人的名声,也会使得纯贵嫔的令名有瑕。 对这一切,敏妃喜闻乐见! 现在,她倒要看看,纯贵嫔还能怎么样! 可惜纯贵嫔神色冷淡,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语一样,仍旧是往日沉静寡言的模样。 敏妃看着纯贵嫔这个样子,心中怒气更甚,恨不得将纯贵嫔身上那种冷清清的皮相扯下来。 于是,她继续说道:“当真是人心难测啊,只是不知道是如何恶毒的妇人,才能做下这杀亲的事情了。若是本宫有这样的娘亲,怕是会一头撞死,不让自己蒙羞了。” 第472章 杀亲之人 听了这些话语,纯贵嫔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敏妃一眼,才说道:“国朝有律,亲亲得相隐,莫非敏妃姐姐忘记了这一点?听姐姐这么说,似乎对这些很有经验,莫非姐姐很想尝试有个这样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应该不难办到吧?” 随后,纯贵嫔浅浅一笑,说道:“妹妹就不这么认为了,妹妹只觉得,人心可怖罢了。” 说罢这些话语,她不等敏妃有所回应,便站起来朝韦皇后鞠了一躬,说道:“皇后娘娘,臣妾感到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还请娘娘恕罪。” 韦皇后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这样回道:“既然如此,妹妹就先回延禧宫吧。宫外的事情,妹妹无须太忧心,虽然你的母亲这样……但毕竟不是你,你的性情如何,本宫心里很清楚。” 纯贵嫔看了韦皇后一眼,笑着说道:“多谢娘娘提醒了,不过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臣妾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先前皇上就说过,以风闻行事,那都是十足蠢人才做的事情。” 韦皇后那句话真是诛心,虽然名为安慰,但明显将她的母亲定了罪。 叶家的事情,现在刑部还在调查之中,尚未有定断。母亲被卷入这些风言风语之中,一切都尚且未知,皇后怎么能如此说母亲? 不管皇后是出于什么居心,就算皇后是后宫之主,她也不会任由旁人这样诋毁和诬蔑母亲。 听到纯贵嫔这样的反驳,韦皇后神色仍旧十分平平静,关切地说道:“妹妹能这样想,当然是最好了。真相是如何,想必最后水落石出的。” 她虽然希望纯贵嫔的声名有损,不过作为母仪天下的人,却也不能随便定论尚未作实的事情。 嘲讽纯贵嫔这样的举止,敏妃可以做得,但是她这个皇后却是做不得。 因此就算现在纯贵嫔话语中夹杂着刀剑,她也只能当什么都没有听到。——那个十足蠢人,当然不会是她。 不过,她着实恼怒了纯贵嫔这么说。明面上做不得的事情,私下里却是可以做的…… 延禧宫中,裘恩正在向叶绪禀告着宫里宫外的有关叶家的议论和动静。 因为有了缇事厂和殿中省的便利,裘恩的消息十分灵通。 他这样禀道:“娘娘,宫里宫外的消息传得是在太快了,显然是有人在暗地里推动,这是想以风闻来毁掉娘娘的声誉呢。” 叶绪揉了揉眉头,说道:“本宫知道了,这样的事情,无须理会,这些人也就敢说说而已。只要刑部的调查出来了,那么就能堵住这些人的口了。” 在宫中这么久,叶绪当然知道宫中妃嫔对自己的态度,现在叶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们还不抓紧一切机会诋毁自己? 所谓众口铄金,她的声名当然会因此而受损,不过她既然打算前进一步,就会惧怕这些谣言。 因为谣言在事实真相面前,都是纸老虎。 哪怕后宫中的妃嫔传得再热烈,御史台也不敢以风闻行事,对她的影响其实有限。 只是,母亲那里…… 叶绪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现在正在奔丧回来的路上吧?怕母亲尚且不知道京兆这样的风言风语,若是母亲知道京兆有这样的传言,得有多难过呢? 想了想,她这样吩咐:“裘恩,给汪督主府上送去一封书信吧,让妹妹不要在意,如果可以,要尽量平息这种流言。” 这些传言,明显是背后有人在推动。 她作为宫中的妃嫔,暂时没有能力去平息这些传言,但汪督主可以,缇事厂可以。 “是,娘娘。”裘恩这样应道,很快就退了下去,前去给汪督主府上传消息去了。 此时,汪府中的叶绥也听到这些传言。 她那张艳丽的面容罩满了寒霜,冷冷吩咐道:“三娘,你且去查探,到底是谁在背后散布这些传言,到底是谁在背后泼这些污水!” 第265节 随着事情越来越烈,叶绥听到自己的母亲陶氏被卷入其中,实在再一次见识到人心的险恶。 她知道母亲为何会给佛堂中寄去东西,母亲从来都是性子善良的人,为了自己和兄长,母亲强硬了起来,虽然母亲对佛堂中的祖母十分不认同,但母亲对祖母极尽孝心。 这就是母亲为何会从河东道给祖母寄来物品的原因。 母亲在做下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她对长辈的孝心关切,被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所用,反而会成为攻击的罪名,会成为肮脏的污水。 因为这些风言风语,哪怕这些风言风语没有任何根据,母亲的声誉还是受到了影响。 作为女儿,就算姐姐不说,她也要维护母亲的声誉! 这事传得这么热热烈烈,这背后会有是谁在推动呢? 她相信赵三娘和缇骑必定能查出来,她一定不会轻易饶恕这些人! 正如往叶绥所想的那样,赵三娘和缇骑很快就查出,这些传言穿得而这么厉害,有不少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其中,当然少不了就是朱氏的两个女儿,还有宫中的敏妃等人,就连承恩公府似乎都参了一手。 承恩公府,当然就是韦皇后了。 叶绥早知道,上次姐姐得到令名的事情,引起宫中妃嫔的不满,没想到在此事上,韦皇后也忍不住出手了。 听到这些汇报后,她立刻吩咐道:“立刻敲打这些人,散布这些人的意图来。这些人都有各种各样的阴私吧?既然京兆传言这样热闹,那么就更热闹一点!” 这样的命令,赵三娘和缇骑当然能做得到。 由是,迫于缇事厂的威势,针对陶氏的传言很快就平息了。 明面上,大家都不敢就此事多说神了,但是私底下……私底下的事情,叶绥管不了,也懒得管。 她只要京兆没往父母身上泼污水就好了,至于朱氏和计氏身死的事情,自然会有刑部来查探。 就算刑部查探不力,也有缇事厂和大人在。 这时,汪印回到了府中,对她说道:“小姑娘,本座以为,叶家这些事情,其实并不是冲着令堂而去的。而是……冲着本座而来的。” 听了这话,叶绥默了默。 叶家的事情,冲着大人而去,这是怎么说法? 第473章 意在汪府 汪印淡淡地说道:“小姑娘,你我都清楚,叶老夫人只是个棋子,她的身死是冲着叶三爷而去的。” 计氏这样一个幽居佛堂多年的老夫人,身上没有什么重要的,唯一所系,便是她唯一的儿子叶安世了。 “老夫人自杀身亡,那么叶三爷必须从河东道回来奔丧,紧接着守孝丁忧,这些都是清楚的吧?”汪印这样说道。 叶绥点点头,当然清楚这些事情。 汪印笑了笑,继续道:“或许叶三爷的书信,多半是报平安,没有提及官场政事。但是你大概不清楚,这大半年以来,叶三爷在河东道为官甚得民望,立下了不少政绩。按照这样的趋势,明年考功司评定等第的时候,叶三爷应该会深得吏部称赞的。” 到时候,叶三爷的仕途无可限量。 汪印的语气中,难掩欣赏之意。 因着叶绥本身,也因着汪印本人叶三爷的欣赏,在叶安世出任河东道官职的时候,汪印便派了颇有本事的人去暗中帮助叶安世,发现叶安世果然是个能干的人。 许是经历了将女儿嫁给宦官的无能为力的冲击之后,叶安世整个人都灵通了许多。 在河东道任职的时候,其为人十分务实勤政,在去年的政事中,叶安世立下了不少功劳。 譬如建议想朝廷整修水利,使得河东道朔州百姓度过了大旱危机,这些都是可以看得见的政绩。 叶安世这些政策,很明显造福一方百姓,这些吏部都看在眼中;加之有缇事厂的存在,不会有人敢隐瞒他的这些政绩,可以这么说,只要考功司明年考核一过,叶安世的仕途便可以向前迈进一大步。 现在,叶安世却要守孝丁忧了,暂时止步于朔州了……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现在叶安世离开河东道,那么他先前立下的功绩就会作废,就算天大的功劳,在难以为继之后,吏部也不可能将这些功绩放到三年之后了。 因着这些情况,汪印一直觉得,叶家的事情是有人冲着叶安世而来的。 叶绥听了这些话后,沉默不语。 是,大人说得没有错,父亲不会谈到河东道官场,以往所来的书信中,都是说些家事以及报平安。 她没有想到,父亲在河东道会立下政绩,毕竟时间还不长。 现在,大人的意思是,有人不想父亲仕途顺遂,为了打击父亲,所以从朱氏下手,然后祸及祖母,最终是为了父亲? 汪印摇摇头,进一步说道:“叶三爷固然有这样的政绩,但毕竟官职太低,何人要花这么多的力气去对付他呢?为此,还不惜搭上朱氏和计氏两条人命?” 簪缨之家的两条人命,的确不是小事了,但是用来对付叶安世的话,却总觉得兜了好大的圈子。 汪印想来想去,只觉得叶三爷也许并不是最终目标,而他自己,才是背后的人的最终目标。 “本座无亲无故,只有娶了你之后才算有了姻亲。这一层关系,若是没有人会想到,没有人会利用,那真是太说不过去了。”汪印这样说道。 他虽然是在作着种种猜测,但是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叶家之所以发生这么多事情,就是冲着他而去的。 叶绥了然,声音冷了下来,说道:“是了,大人说的没有错,大人乃是军中孤卒出身,无亲无故,只有娶了我之后,才有了一些牵挂和弱点,这当然要被人利用的。” 她笑了笑,笑容难免有些苦涩,说道:“这样说来,倒是我连累大人了……” 之前在布珠巷,她就担心过这样的问题,如今随着时间进展,这些情况真的出现了。 虽然是在她嫁给大人一年之后才出现,但更显背后之人的处心积虑。 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布局,这背后的人,想必已经考虑到所有细节了吧? 那是不是说明,朱氏和计氏的身死,就算刑部和缇事厂再怎么查,也查不出破绽来? 汪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小姑娘,本座的意思不是这样,你无须职责。事实上,本座娶了你之后,也一直没有什么弱点,这些人没有办法可想,才最终从叶家下手,从叶三爷那里下手。” 原本,小姑娘是他的妻子,这背后的人要下手的话,从小姑娘这里下手才是最好的,可是小姑娘为人行事无比牢靠,除了父母兄姐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弱点。 这背后的人,便只能从叶家那里下手了。 从这一事上,也可以看出背后之人捉襟见肘来了。 想必,他们为了寻找本座与小姑娘的弱点,花费了许多心思吧?最后也只从旁敲击,从小姑娘至亲那里下手。 毕竟,至亲出问题容易得多,也很容易会受到牵连。 叶绥沉默良久,最后说道:“大人,我没有想过,一直对我们不亲近的祖母,竟然会为我们带来这么大的灾祸。实在是……厌恶得紧!” 叶绥知道晚辈应该孝敬长辈,不论长辈做什么,心底都只能孝着敬着,更何况现在计氏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当良善以待。 但是,叶绥对计氏这个祖母,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不管其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一样。 计氏活着的时候,没能护佑三房一点一滴,反而三房因为其存在,处处受到限制; 她死了时候,就更不用说了,母亲因而受污蔑,姐姐令名有损,父兄因而丁忧…… 她知道计氏身死别有内情,定然很无辜,计氏的死,她定然会查个清楚明白。 但是……一想到这种种,她心里就戾气横生。 第474章 状告 叶绥怆然长叹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想法,说道:“大人,对计氏这个祖母,我实在无法喜欢,她死了也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她不知道大人听了这些话语,会不会认为她冷血无情,可是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也不想作什么掩饰。 汪印没有多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表达着安慰。 汪印虽然是孤身一人,但是他身边有封伯庆伯年伯这样的老人,也是有郑七王白吴不行这样的下属,其实并不缺友爱亲情。 同时,他身为缇事厂督主,办过无数血腥大案,也见过无数内宅阴私,实在太清楚人性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亲人又如何呢?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悲伤。 小姑娘会有今日的情绪,说到底也非一日之寒,与计氏、与叶家的氛围想必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他握着叶绥的手,说道:“过去的事情,就无须多想了。本座会查清楚朱氏和计氏身死的原因。但想来,能设下这个局的人,对叶家后宅的情况必定十分熟悉,知道你的至亲,很熟悉叶家的关系,才能皆有朱氏、计氏的死来殃及叶三爷,最后牵扯到本座。” 叶绥点点头,说道:“是啊,大人说得没有醋,这个人对叶家一切都很熟悉……” 她心头凛然:究竟是谁这么刻意针对她和汪府呢?这么熟悉叶家所有情况的人,能猜测到她心中最为看重父母兄姐的人……都有谁呢? 就在这个时候,叶家再次出了事情。 就在京兆传言快要平息的时候,京兆府的登闻鼓再次被敲响了。 敲响登闻鼓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氏的次子叶向钲! 按照律法,凡是敲响登闻鼓的人都必须先在京兆府受二十棍杖,以防有人恶意状告。 叶向钲京兆府受了二十棍杖之后,咬牙说出了自己的状告,那就是状告自己的三婶陶氏,状告陶氏杀害其娘亲朱氏! 此状告一出,负责登闻鼓事宜的京兆少尹徐燕亭顿觉棘手不已。 若不是事关国朝,大安百姓都奉行亲亲得相隐的原则,像这种侄子告叔母的事情甚少发生,更别说会因此敲响登闻鼓了。 让徐燕亭觉得棘手的,也不仅仅是这些原因。 还因为,此状告的背后,涉及到缇事厂汪督主! 叶向钲的叔母,可不正是督主夫人的娘亲、督主大人的岳母吗? 如此一来,登闻鼓这个事情该怎么办? 徐燕亭的眉头都快蹙在一起了,自觉难以处理这件事情,立刻让府吏去通知府尹大人了。 本来,叶家死了两位夫人,虽然有刑部的官员查问了,但在许多人眼中,这更多是内宅阴私事而已。 现在,经过叶向钲这一击鼓鸣冤,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一下子令得京兆哗然。 登闻鼓,叶向钲竟然敲响了登闻鼓,那么也就是说,这些事不是内宅阴私,而是不得了的人命大案了。 这么说,朱氏真的被人害死的了?而且还是被叶家另外一位夫人害死的? 原本,最为关注这一事的,就是京兆那些官员夫人,但是经过敲响登闻鼓之后,就连许多朝堂官员都开始关注此事了。 在知道登闻鼓被敲响之后,朝官们便立刻想到了与叶家关系十分密切的缇事厂汪督主。 第266节 仔细说来,敲响登闻鼓的确是大事,但叶向钲敲响登闻鼓之所以轰动,主要还是因为此事不仅涉及登闻鼓,更涉及汪督主的岳母! 因为这些原因,在登闻鼓响起来之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京兆府,想看看京兆尹秦昉如何处理这件事。 秦昉和少尹徐燕亭彼此对视一眼,暗暗叫苦,在知道有人敲响登闻鼓之后,他心里已经“咯噔”了一声,而在知道此人状告的是汪督主的岳母之后,更是整个人都不是很好了。 状告汪督主的岳母……这可真是够胆子啊!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也叶家人,从关系上来说,还能说是汪督主的小舅子呢! 都是叶家之人,什么样的事情,会闹得敲响登闻鼓的地步? 秦昉不知道叶家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处理登闻鼓的事情,京兆府有一套严密的流程,在接纳了叶向钲的状词之后,他秘密前去见了汪印,并且问道:“督主大人,此事该怎么办呢?” 朝中没有人知道,汪督主与秦昉的交情极深,可当初京兆府得以顺利搬迁,光凭秦昉一个人还不能瞒得那么严密,这背后就是有汪印支持。 不过,皇上不喜欢汪印与朝中大臣相交,所以他们的交情往来没有人任何人知道。 汪督主若真正想瞒住的事情,当然能成功瞒住。 此刻,秦昉十分为难,毕竟登闻鼓牵涉甚广,是要上达天听的事情,汪督主会怎样想呢? 他当然不希望汪督主受到什么影响,但他的职责不允许他在登闻鼓上徇私,这个事情真是难办啊…… 汪印神色淡漠,脸上看不出有任何不快,只道:“无须如此,按照登闻鼓的流程去走便是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因为本座而特意去做些什么。” 汪印先前就已经说过,此举是冲着他而来的,所以叶向钲会有这个状告,汪印虽然深感意外,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缇事厂和京兆府的举动,不过在这样的时刻,他不会特意做什么,免得授人把柄。 第475章 家丑 汪印和叶绥一样,不相信陶氏会杀亲,但是叶向钲既然胆敢去京兆府状告,那么想必是有多少底气的。 至于叶向钲的底气是什么,现在缇骑已经去查探了。 虽然他不会刻意做些什么,却不能傻乎乎站着挨打,该做的预防还是要做的。 于是,他这样对秦昉说道:“不过审查此事的人,得换上得信的人,防止被人栽赃嫁祸。” 秦昉自然点点头,答道:“督主请放心,本官会安排得用能干之人,定会查清楚叶家的真相。” 在告别之前,秦昉还是忍不住说道:“大人,叶向钲是叶三爷的侄子,这样至亲之人,怎么会状告自己的叔母呢?叶家当中,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秦昉的疑问,其实也是京兆许多官员夫人的疑问。 都是一家人,发生什么事情就在家中解决就好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的呢?闹出了登闻鼓的事情? 汪印淡淡说道:“有人唯恐京兆不乱,不想本座太过安稳就是了。” 就像先前他和小姑娘所说的,汪府像个铁桶一样密不透风,背后若是有人对付汪府,那么除了造势引起极大的动静,还有什么办法呢? 汪印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勾了勾唇角,说道:“登闻鼓的确是个好东西,现在大家都意识到这一点了……” 汪印心中多少有些奇怪的感觉。 按说,登闻鼓制度存在已经很久了,但是这么多年来,真的没有多少人可以用过登闻鼓。但是,上一次他利用登闻鼓来对付熙平公主,想必此事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登闻鼓连熙平公主这样的皇族之人都能对付得了,那么用来对付缇事厂仓汪督主,想必也是可以的。 登闻鼓是个利器,而且是个无主利器,人人都可以用,这不,现在就有人用来对付汪府了。 叶绥在府中也知道了登闻鼓的事情,她万万没有想到,叶向钲竟然会去敲响登闻鼓。 登闻鼓一响,就这不是内宅的事情了,也不仅仅朱氏的死存疑了,而是上达天听的大事,叶向钲为何会这么做? 虽然长久以来,叶绥都知道大房的人不喜欢三房,甚至看不得三房有什么好的地方。 究其原因,无非是眼红私心而已。祖父的偏心、朱氏的打压,乃至像叶绅这样的耀武扬威,她都可以理解。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叶家府中之事,再怎么闹腾,其实也传不到外面去。 现在叶向钲的的行为,将叶家府中的事情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如此就太奇怪了。 叶绥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大房的人,起码叶向钲的举动,就出乎她的意料。 叶向钲瘸了腿之后,她觉得此人已经废了,已经没有用了,就在她快要将这个人遗忘的时候,这个人有了惊人之举。 而且,以叶向钲此人的心性本事,能够想到登闻鼓这个利器? 如果叶向钲真的这样厉害,那么当初区区一个佩玉,就不能将叶向钲掌控在指间了。 叶向钲将此事闹得这么大,到底是有何倚仗呢?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指点? 还有,祖父和大伯这些人对叶家的声誉看得比天还要大,这样的家丑恨不得用全力捂住,怎么会任由叶向钲敲响登闻鼓呢? 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叶家也乱成了一锅粥。 叶家连续出了两门丧事,死的还是大房夫人和老夫人,重丧已经是极为不详的事情。 为此,叶居谯焦头烂额,整天墨黑着脸面,看到每个人都是耷拉着脸色,根本就笑不出来。 更别说,现在这两个人身死的背后,还牵涉着命案,还有那么多的风言风语,就连刑部官员都过问了。 因为这种种事情,叶家被推到了京兆的风口浪尖的上,而且还传出了种种不好的名声,如同被架在火上灼烧一样。 一想到这里,叶居谯便觉得心都刺痛。 现在府中一片哀哭声和雪白缟素,到处都是丧事的布置,叶居谯原本还想极力挽回叶家的名声,不想这个时候,他的孙子叶向钲竟然去告状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告状,而是去敲响了京兆府的登闻鼓!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居谯眼睛瞪得大大的,随后跌坐在椅子上,几乎坐都坐不住。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他可以想象现在京兆官员是怎么看待、议论叶家的。 侄子去状告叔母,这是叶家天大的丑闻! 他想起了朝中官员对他的评价:治家有方为官有道。 这八个字,在叶家这些丑闻面前简直是巨大的讽刺,想必,现在许多人都在暗地耻笑他吧? 这样的家风,这样的丑闻…… 叶居谯双手掩面,根本就不愿去接受这个事实。 就算他再如何拒绝承认,叶向钲真的去敲响了登闻鼓,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 而在这之前,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管事前来禀道:“六少爷在京兆府受了棍杖,被小厮搀扶着回到了府中,正躺在自己院子里歇息……” 听到这些禀告,叶居谯脖子青筋尽显,恶狠狠地说道:“他这样是活该!让他立刻滚过来!我要好好询问一番!我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做,为何要将叶家拖累到这种程度!” 不肖子孙,绝对是不肖子孙! 很快,叶向钲便被小厮搀扶着来了,走路明显不利索了。 也是,他本来就是瘸腿,现在又受了棍杖,情况当然不太好。 一同来到延光院的,还有脸色而极为难看的叶安泰。 第476章 魔怔 叶安泰同样没有想到,自己的次子竟然去京兆府敲响登闻鼓。 这个次子,已经瘸了腿,已经不能出仕了,而且还染上了酗酒等恶习,每天就在府中醉生梦死。 他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只希望他在府中平平安安,尽可能像个富家翁一样老死在府中就算了。 可是,谁知这个被他放弃了的儿子,竟然不声不响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状告的,竟然是自己叔母,自家人状告自家人,这说出去真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了。 不管次子是告赢是否,,叶家都沦为京兆的笑柄了,脸面已经尽失了! 钲儿他为何要这么做呢?难道他真的相信朱氏是被陶氏害死的吗?可是现在刑部都没有查出什么来,一切都没有定论。 钲儿怎么可如此鲁莽,怎么可去敲响登闻鼓? 叶向钲脸脸色苍白,不过眼神极为阴狠,他看向了神色不豫的祖父和父亲,冷声问道:“不知祖父唤孙儿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他语气很平静,仿佛没发什么事情一样,这样的表情,让叶居谯和叶安泰一口气闷在了喉咙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知悔改,真是……难道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叶居谯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早就忘记了这个孙子是他过去极为宠爱的,还是想为他谋取仪鸾卫的位置。 如今,他恨不得一脚踹了这个孙子! 他厉声说道:“不肖子孙!你为何要敲响登闻鼓?!竟然还状告叔母?为何没有跟我们商量,这是家丑,这都是无根据的事情,你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 叶向钲下听了,眼神中竟然有种异样的笑意,说道:“祖父,孙儿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孙儿之所以敲响登闻鼓,当然是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祖父想必会体谅孙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吧?” 叶安泰皱起了眉头,同样冷声骂道:“胡闹,登闻鼓是这么用的吗?现在府中的事情尚未有查清楚,谁能说这就是三房所为?钲儿,你太胡来了!” 叶向钲摊了摊手,看起来异常无辜,说道:“正是因为这样,父亲,孩儿才会去京兆府告状啊,就是为了将此事昭昭,好抚慰母亲在天之灵,不会让某些人逍遥法外!” 他说得理直气壮,然而在叶居谯看来,这就是砌词狡辩,他根本不想听到这些狡辩! 于是,他直接下令道:“无须多说了,你立刻去京兆府撤销状告,你不能状告自己的叔母,我们叶家绝不能出现这样的丑事!” 叶向钲听了,只摇头道:“不,祖父,孙儿既然已经状告了,就绝对不会撤销,孙儿绝对不会这么做,请祖父原谅孙儿!” “你……”叶居谯气极,用手指着叶向钲,气得直发抖。 他冷冷地看着叶向钲,厉声道:“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现在以祖父和族长的身份来命令你,你若是不撤掉状告,那么我就会将你逐出叶家,再也不承认你这个孙子!” 听到这些话,叶安泰的心提了起来,忙说道:“父亲,请息怒,此事还是让我好好和钲儿说说吧。” 他知道父亲在震怒之余说出的来的话语,未必当真,但是叶向钲是他的儿子,就算其在胡闹,他也不可能任由其被逐出叶家。 于是,他忍下了恼怒,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面孔,好声好气地劝说道:“钲儿,这样的事情,你真的不能做。叶家若是出了什么事,族中还怎么护佑你?你以后能怎么办呢?” 家族与个人从来就密不可分,哪怕钲儿再糊涂,这个道理也应该明白才是。 钲儿所做的这些事情,对叶家和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不过是逞一时之快而已! 这个登闻鼓,绝对敲不得! 第267节 叶向钲犟着脖子,冷冷地说道:“父亲,实不相瞒,我之所以瞒着你们去敲响登闻鼓,就是知道你你们会阻止我。你们肯定会选择将所有的事情都隐瞒下来,会维护三房的人。毕竟,现在三叔在外为官,叶向愚现在又在仪鸾卫……” 说到这里,他赤红着双眼,大声叫道:“什么为了叶家,这说得好听,不过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尊荣,而要让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是不是?孙儿不服!不服!” 他已经没有了最为关心自己的母亲,已经被父亲所放弃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算祖父和父亲将他逐出叶家,那又如何? 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威胁! 他一定会状告到底,一定要告死朱氏,一定不会撤销这个状告!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毁掉三房,绝对不能让三房好过! 有个杀人凶手的母亲,叶向愚还能顺利正在仪鸾卫待下去吗? 一想到这里,叶向钲就有说不出的兴奋。 他什么都没有了,也要让叶向愚试试什么都没有的滋味! 他已经是一摊烂泥了,怎么能看着叶向愚像个柱梁那样?他一定要毁掉叶向愚,一定要毁掉叶家三房,无论他要付出多少代价,他也不在乎! 祖父想要他收回状告?痴心妄想! 听到儿子这么说,看到儿子眼中的怨恨和阴鸷,叶安泰又惊又怒,当即喝止道:“钲儿,你怎么能对祖父如此说话?!” 说罢之后,他转向了叶居谯,这样说道:“父亲,钲儿许是因为他母亲的死,受了重大打击才会说这样的话语,还请父亲莫要见怪。父亲,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郑儿撤回状告的。” 叶居谯脸上满是震怒的神情,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听到贴身管事前来禀道:“老太爷,汪督主派缇骑前来了。” 第477章 发酵 听到这个禀告,延光院这里的三人都是一愣。 汪督主派缇骑前来了,这……这肯定是为了登闻鼓一事吧? 叶居谯恶狠狠地看了叶向钲一眼,才说道:“安泰,你将他带下去吧,登闻鼓事影响巨大,绝对不能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让他会自己院子,好好反省反省!” 叶安泰自然领命,可是叶向钲却不肯走了,他冷冷地说:“祖父,缇骑既然来了,那么就让孙儿也听听缇骑会说什么吧?他们是不是会对孙儿威逼利诱,是不是也像祖父这样让孙儿撤回状告?” 不等叶居谯回答,叶向钲便叫嚣道:“祖父,父亲,就算缇骑来了,我也不怕!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撤回控诉!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绝对不撤回控诉的!” 叶居谯和叶安泰听到这些话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在他们看来,叶向钲简直是魔怔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般。 叶居谯再也不愿意见到叶向钲,朝叶安泰喝道:“将这个不肖子孙给我带下去,关在承训堂里面,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让他再出来!” 他不肯撤销状告是吗?那么这辈子也别想出去!叶家就当没有这样的子孙! 听闻缇骑的到来,已经足以让叶居谯心惊,他不知该怎么向汪印交代了,现在叶向钲还说了这些话语,这是嫌叶家还不够乱,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谁知,叶向钲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脸上依然满是不忿和怨恨。 叶居谯和叶安泰都不知道,叶向钲因为瘸了腿,又因为叶向愚一天天过得顺遂,此刻他的心中满是阴霾,的确和魔怔也差不多了。 他总觉得自己的不幸、大房的不幸都是因为三房,对三房一直充满了怨恨。 这些怨恨时刻在他内心里,随着每一件事情在发酵翻滚,几乎燃烧了他整个心神。 这样的不满和怨恨,在朱氏死了之后,到达了顶峰。 在一众儿女之中,朱氏最疼爱的便是次子叶向钲。叶向钲先前在她的护佑下,一直无忧无虑,现在他的母亲死了,他再也没有母亲了…… 在朱氏死了之后,叶向钲再次大醉了一场,却始终无法醉去,他整日酗酒,已经分不清醉还是不醉了。 但是他知道,他一定不会三房好过!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种种传言,知道自己母亲的身死,与计氏、陶氏有着莫大的关系。 计氏已经死了,但是陶氏还活着,更重要的是,陶氏是叶向愚的母亲,他怎么会让这样的人好过? 正巧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登闻鼓的建议,觉得这个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现在,他通过登闻鼓将此事扬了出去,看三房能怎么办,看叶向愚还能怎么办! 他所经受的痛苦,要叶向愚一一都尝遍! 现在缇骑到来,是为了向祖父和叶家施压,想让他撤回这状告的吧? 哼!他哪怕是死,也不会让这些人如愿,且等着吧! 不过他还是想错了,缇骑到来,并不是为了向叶居谯施压,而是来向叶居谯了解叶向钲为何会敲响登闻鼓。 叶居谯心中畏惧,也着实不清楚叶向钲为何会去敲登闻鼓,只得说道:“他因为娘亲朱氏的死,大受打击,从而做下了种种不理智的事情。请大人转告汪督主,此事我会办好的,定会叫他撤回状告,会努力平息此事,请汪督主放心。” 前来的缇骑,正是汪印身边的朱离。 他点了点头,只道:“厂公知道叶大人是个拎得清的,只是让属下告诉大人一句话:登闻鼓非同小可,恐小公子受人所蔽,陷叶家于危难,还是要仔细查清楚才是。” 叶向钲会去敲响登闻鼓,肯定不会是胡乱来的,厂公和夫人猜测其背后必定有人在指点。 朱离此来,就是为了让叶居谯查清楚叶向钲背后人际往来。毕竟,他们都是叶家的人,会比缇骑更加熟悉。 因为叶向钲在朝中没有任何官职也没有说任何存在感,过去缇骑对这个人关注很少。 叶居谯点了点头,表示一定会查清楚,请督主大人放心,云云。 他对自己孙子的本性也有所了解,突然敲响登闻的事情,他也觉得这不像叶向钲所能做出来的事情。 在送走朱离之后,叶居谯再次唤来了叶安泰,也唤来了叶向钲身边的人,想了解叶向钲为何会这么做,是不是就像缇骑所暗示的那样,叶向钲这么做是受了旁人的唆摆。 叶安泰也觉得父亲言之有理,便回道:“父亲,钲儿与什么人往来过密,我一定会查清楚的,父亲莫要忧心。” 是了,钲儿以往再怎么样,也都是在府中胡来而已,现在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想必肯定有特殊原因! 就在他抓紧查探的时候,他身边的管事急急禀道:“大爷,六少爷他……他逃出府中了,现在找不到他的人了!” 原先,叶居谯下令将叶向钲关在承训堂里,然而叶安泰疼惜儿子,明面上虽然将叶向钲关了起来,管理却十分轻松,只派了身边的人守着,只想着让他自己好好反省,并没有严厉看管。 谁知,他竟然逃出了府中?这个孽子! 叶向钲在这个时候逃出了府中,这不是叶居谯和叶安泰想看到的,现在他们只想息事宁人,只想将叶向钲关在府中反省,然后借由时间来淡化登闻鼓之事。 哪里想得到,叶向钲竟然逃出府中了呢? 叶安泰听到禀告之后,心中总有种不祥预兆,他立刻派人出府,去寻找叶向钲,打算将其带回来。 可是,已经大半天了,叶安泰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叶向钲。 直到第二天,他们才发现叶向钲的下落。 不过这时,叶向钲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第478章 第三门丧事 叶向钲死了,喝醉溺死在护城河中。 他死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溺亡的,直到一个老农看到河里有漂浮的人,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报了里正和官府 打捞起此人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就是叶向钲。 其时,叶安泰派出的人,正在焦急地到处寻找六少爷的身影,听闻有人溺亡之后,怀着不太好的预感去看了那溺亡的人。 发现这个溺亡的人,就是他们遍寻不着的六少爷! 叶向钲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即便是泡在水里那么久,依然可以清晰闻到其身上浓烈的酒气,看样子,应该是在喝醉之后不小心溺亡的。 随后,京兆府检验的府吏也证实了这一点。 可是,没有人知道六少爷为何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落水的。 当他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没了气息,而且被泡得面目浮肿,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 显然,在他们找到六少爷的时候,六少爷早就已经溺亡了,还在水中泡了好久的时间。 叶安泰没有想到,只是一夜而已,他还在等待次子回来,却等回了其尸体! 听到这个报告的时候,叶安泰似乎瞬间老了好几岁。 而叶居谯,同样愣住了,随后觉得天旋地转。 再死了一个人、第三门丧事! 短短数天时间里叶家连续出了三门丧事,叶家到底是中了什么诅咒,竟然遭遇如此不幸? 这个瞬间,叶居谯只觉得脑中一片迷糊,连难过惊愕的反应都暂时没有。 良久,良久,他才开口道:“钲儿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钲儿只不过是离开府中,怎么就找不到了?怎么就死了? 叶居谯是痛恨厌恶这个孙儿,那大多是恨铁不成钢,是恼恨其拎不清分寸,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孙儿会死! 听到老太爷的喝问,一众下人都愣住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六少爷离开的时候,其实身边是有小厮跟着的。 可是,六少爷买了酒水,而且六少爷一旦喝了酒,就会对小厮仆从们拳打脚踢,大家都不敢离他太近。 这一次,六少爷同样如此。 在喝了酒之后,六少爷将身边跟着小厮揍了一顿,并且禁止他们跟着,还说自己会返回府中。 于是,那两名小厮着实畏惧喝酒的六少爷,也不敢怎么跟着了。后来六少爷进了一家酒馆,他们便在外面等着,谁知道,六少爷是竟然从酒馆后门离开了,他们再也找不到六少爷,更不知道六少爷是怎么溺亡的。 叶向钲死了,叶家出现了第三门丧事。 奇异地,叶居谯和叶安泰竟然都没有多少伤心难过,只觉得满心的不可置信。 死了,怎么就死了呢?他们只觉得这个事情不是真的,就像虚幻的一样。 可是,叶向钲毕竟是死了,而且他的死,还引发了许多事情。 接下来的进展,是叶居谯和叶安泰两个人更加没有想到的。 原来,叶向钲在逃离家门之后,在去酒馆买酒之前,曾在京兆最多人的万映楼前哭诉过,说的,便是缇骑前去叶家威胁他的事情。 当时,他是这样惊惧地哭喊着说:“各位大人,我很害怕,缇骑已经去到叶家了,就是因为我敲响了登闻鼓,就是因为我状告了汪督主的岳母!他们威胁我把状告撤回来,我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我不能让我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一定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他没去京兆府前哭号,而是在京兆最繁华的万映楼面前说这些的话语。 第268节 他说这些话的时间,正巧是午膳时间,正是万映楼客人最多的时候。 也因此,许多人听到了叶向钲的话语,知道了叶向钲被缇骑威胁一事。 “我就算死,也不会撤销这控诉!请大家为我做个见证,我一定要为母亲讨回公道,就算任何人威逼利诱,我也不会改变!”叶向钲最后这样说道,还进万映楼买了几壶酒才离开。 在叶向钲身亡之消息传出之后,先前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沉默了。 来万映楼这里用午膳的都是什么人?那都是非富即贵,大多都是朝中的官员啊! 这些人,对朝局的感知十分敏感。 他们思忖着叶向钲死亡的真相。怎么会那么巧呢?在这个人敲响了登闻鼓之后,这个人就死了,虽然说是溺亡吧,但是太巧,太巧了…… 这当中,会不会别有内情?比如……缇事厂杀人灭口什么的?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再也不敢深想下去了。 京兆尹秦昉在知道叶向钲溺亡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头有说不出的沉重。 他还在处理着叶向钲敲响登闻鼓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叶向钲就溺亡了。 除了和万映楼的人一样感叹“太巧,太巧了”之外,秦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哪怕他亲自带着府吏前去查验过了,确认叶向钲是死于溺亡,但是他仍旧不相信,叶向钲是真的溺亡。 他不像万映楼那些人那样,在暗地里猜测是缇事厂杀人灭口。——他相信此事绝对与汪督主无关。 汪督主根本不屑去做杀人灭口的事情,更何况,叶向钲一死了,就把汪督主推向了风口浪尖,对汪督主一点好处都没有。 没有好处,反而有害的事情,谁会做呢?特别是汪督主这样的人,更加不会做了。 但是叶向钲,真的是死了…… 第479章 帝问 叶向钲死了,按照登闻鼓制度,此事却是不能停,秦昉仍需继续查探,但没有了苦主,接下来该如何办呢? 他的眉头都可以夹起苍蝇了,就在他为此事愁闷的时候,接到了永昭帝的召令。 听到皇上有召,秦昉立刻让亲信幕僚前往督主府上送去消息,然后才恭恭敬敬地进了宫。 皇上在这个时候找召见他,当是为了登闻鼓的事情吧?皇上……会说些什么呢? 秦昉没料错,永昭帝将其召进宫中,就是为了登闻鼓一事。 “朕听闻,有人敲响了登闻鼓,此事还涉及到汪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永昭帝这样问道。 帝王神色自然十分寻常,除了脸上法令纹深刻之外,看不出喜怒来。 秦昉立在殿中,微微低着头,一时想猜不透皇上的意思,干脆也就不想了,随即将叶向钲敲响登闻鼓前后的情况说了出来,末了这样道: “皇上,微臣还在查探着登闻鼓的事情。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叶向钲竟然意外溺亡了。臣定会仔细查探,不会让任何人蒙冤的。” 这些话,当然就是场面话了,秦昉拿不准皇上的意思,只能这样试探着。 永昭帝听了并没有说话,而是沉默良久。 最后,他开口了:“是吧?怎么朕听说,这个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缇事厂杀人灭口?” 听到这句话,秦昉的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脑中只觉得“嗡嗡”响。 他极力稳住心神,然后回道:“皇上,臣正在查探这个事情,臣愚昧,现在还不能有所定论。” 皇上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说出的话语,却让秦昉觉得犹如大刀横在了脖子上。 皇上说是缇事厂杀人灭口,这是暗示缇事厂有罪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永昭帝反应依旧是淡淡的,说道:“是应该好好查探清楚了。既然有人敲响了登闻鼓,不管是谁,都要仔细查探清楚。朕给你三日的时间,将一切都查清楚吧,朕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爱卿莫要辜负朕的期望才是。” “是,皇上,臣定不负皇上所托!”秦昉立刻这样回道,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永昭帝挥了挥手,这样说道:“好了。你退下去吧。三日之后再向朕禀告吧。” 秦昉立刻领命退了出去,他小心翼翼屏着呼吸,直到在殿外才敢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了。 皇上给了他三日的时间来查出真相。 皇上要的,是登闻鼓的真相呢?还是叶向钲溺亡的真相? 三日的时间很短,但是要查出真相也不能很难,但是皇上想看到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秦昉神色冷硬,心想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秘密去见汪督主一面了。 在紫宸殿里,房保为永昭帝整理好奏疏,觑着永昭帝的神色,半响才不解地问道:“皇上,请恕奴才愚笨,刚才总觉得秦大人略有些不安为难的样子,莫非登闻鼓此事很难办?” 永昭帝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平静,只道:“登闻鼓此事不难办,难办的,大概还是缇事厂吧……” 秦昉不安为难的模样,他当然清楚,他倒是很想看看,三日之后,京兆府会有什么样的结论。 听到这些话语,房保神色反而更疑惑了,他继续问道:“皇上,奴才还是想不明白,这不似叶家的事情吗?听说汪督主对叶家并不理会亲近,怎么会有那样的传言出现呢?” 永昭帝沉默了,手指敲在奏疏上,久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是啊,朕也没有想到,叶家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将汪印也绕了进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永昭帝有缇骑作为耳目,还有左翊卫和仪鸾卫作为补充,对于京兆动态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叶家内宅的那些隐私,由宫中的妃嫔传到了他耳朵;登闻鼓的敲响,经由朝廷官员传到他耳朵。 内宅死了两位夫人这样的琐碎事,本来是入不得他耳朵的,但是这些事情里面,夹杂了登闻鼓,这就不是小事了。 况且,其中还关系着缇事厂的汪印,也关系着宫中的纯贵嫔。 因此,接连几天,他都听到了有关叶家的事情。 现在叶家事情最新进展,是那个敲响登闻鼓叶家子弟已经死了,有传言说这是缇事厂在杀人灭口。 在永昭帝的认知里,汪印的手笔不会如此拙劣,他倒是很想知道,背后是谁在针对汪印,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此刻,汪府的斯来院一片灯火通明,叶绥和汪印相对而坐,两个人神色虽然都是淡淡的,都可都可以看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大人,叶向钲死了。或许从他敲响登闻鼓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确定了。只是,不知道叶向钲自己是不是知道这一点呢?”叶绥这样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寒意。 叶向钲身死同样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死,但是这个人一死,许多事情反而明确了。 叶向钲敲响登闻鼓这个事情,本来就是突兀而怪异,不像是这个人会能想出来的事情。现在他死了,只是更加证明背后有个人在,叶向钲只是个替死鬼而已。 只有叶向钲死了,叶家、登闻鼓之事才算到了高潮,才终于将大人拉了进来。 是了,杀人灭口,叶家会这样做、能做到这样的人,就只有大人了。 一条清晰的陷害脉络,已经出现在叶绥面前了。 她因这个事情而感到意外,却没丝毫畏惧。 第480章 哭诉 “是的,京兆府已经查实了,他死溺亡的。但是必定有人暗地里下毒手。这个人是谁,本座也很想知道。”汪印淡淡地说道。 京兆万映楼那些传言,在他看来是非常拙劣的手段,他之所以没有让缇骑加以平息,就是想看看,此事能传到什么地步。 不过他没有想到,就连宫中的皇上也关注了此事,将秦昉找了去。 三日后,皇上要知道事情的真相。皇上究竟想知道一个什么样的真相呢? 按说,一国之君不会关注叶家内宅那个小小的命案,但是皇上偏偏将秦昉召进宫中了,还下了那样的指令。 三日,三日的时间…… 随着叶向钲的死,叶家的事情已经发展到高潮了,现在会怎样落幕呢?背后的人就只有这样的手段,来影响本座吗? 汪印有些不确定了。 从他从南库回来之后,皇上令缇事厂交出了南库的督查,改由仪鸾卫来担任。 现在,皇上又过问了登闻鼓这样的事情,皇上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沉默了片刻,叶绥这样说道:“大人,朱氏身死的真相、祖母身死的实情,还有叶向钲的溺亡真相,能查得出来吗?” 不管以后的局势会如何,不管前路如何,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出真相来。 在真相面前,所有的传言都会不攻自破。 叶绥一直坚信这一点,所以她从来没有怕过,他相信不管有多少的隐私和隐藏,只要大人和缇事厂去查,一定会知道真相的。 汪印看了看她,说道:“小姑娘,现在真相反而不重要了。皇上召见了京兆秦昉,要三日后知道真相。皇上过问这件事……不简单。” 听到这些话语,叶绥沉默了。 皇上过问这样的小事,是有何打算呢? 此刻,在大理寺少卿万彦时的家中,,叶纭正跪在地上哭诉,恳请万彦时为自己的母亲和胞弟做主。 “老太爷,孙媳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可是现在,孙媳妇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就连弟弟也溺亡了,虽然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意外,但是孙媳怎么都不相信弟弟会酒醉溺亡,还请老太爷为孙媳做主!”叶纭这样说道,哭得梨花带雨。 自从得知叶向钲溺亡之后,她整个人都如遭重击,镇日以泪洗脸,悲伤得不能自已。 比起之前得知母亲朱氏身死之后的平静表现来说,她因叶向钲的死而悲伤太多太多了。 万彦时看着自己的孙媳妇,只是叹息了一声,说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于情于理,我都会关注此事的,现在刑部和京兆府都已经在查探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总之……不会叫无辜者受冤屈便是。” 对于叶纭这个孙媳妇,万彦时是十分满意的。 这个孙媳妇,十分识大体,行事端正谨慎,而且这些年来为万家添了好几个人丁。 这样的孙媳妇,对自己孙子来说是个很好的贤内助,对万家来说,将来也是个很好的当家夫人。 正如孙媳妇所说,过去孙媳妇从来没有求过万家帮什么忙,不曾想,现在陆续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先是孙媳妇的的母亲病逝了,现在又是其胞弟喝醉溺亡了。 这个时候,万彦时顾不得想什么晦气祸不单行的问题了,亦心知叶家一下子死了三个人,的确是太不寻常了。 这时,叶纭的相公万兆先也在一旁说道:“祖父,此事谁都知道别有内情。我们不会冤枉无辜,也不能逝者不得安宁。还请祖父为纭儿做主。” 作为大理寺少卿,万彦时主管的就是各种案件,虽然叶家这些好命案还没有到大理寺查办的级别,但是以其官位和影响,过问此事是很正常的。 万兆先心里想着,这些事情有了祖父的过问,那么刑部和京兆府的官员便不敢有什么欺瞒,才会使事情的真相昭白。 第269节 叶纭感激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继续说道:“祖父,仙子虽然说是刑部和京兆府查探此事,可是谁都知道,此事涉及到汪督主,孙媳妇不知道其中深浅,只知道人人都畏惧汪督主,孙媳妇只是担心,事情的真相最终会被掩埋住。现在,唯有老太爷可以为孙媳主持公道了。” 听了这话,万彦时沉默不语,最终还这样说道:“放心吧,此事我会仔细盯着的,会为亲家讨回公道的。” 他虽然这么说,心中却想着此事的确难办,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大理寺不能参与到其中去。 毕竟,此事涉及到缇事厂汪督主,最后的结果怎样,谁都不会清楚。 为姻亲家族出言并不是不可以,不过万彦时不想为了自己的姻亲而惹怒了汪督主,更不想因此事而影响自己的官位仕途。 在万兆先和叶纭离开之后,万彦时仍旧在想着这件事,最终还是拿不定主意。 第二日,在去到大理寺官衙之后,万彦时想起了自己孙媳妇的恳请,想了想,还是去找了自己最交好的同僚工部侍郎何妥,去问询了此事。 何妥与万彦时有同窗之谊,两者交情极深,向来无话不说。 听到万彦时的话语之后,何妥这样说道:“万兄,这个事情可以往浅里查,也可以往深里查,关键还是在于皇上的态度。现在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时还不好说。” 想了想,何妥说道:“汪督主的确权倾朝野,但国朝毕竟不是汪督主的,我们在朝为官,还是要以帝心为上。至于怎么去做,此事倒是有些难办。” 第481章 奏请 听了何妥的话语,万彦时点了点头,眉头略蹙。 事情正是这样,牵涉到缇事厂的事情,真相反而是其次了,关键还是在于皇上的态度。 是否过问此事,万彦时自己心中是有分寸的,他满意叶纭这个孙媳妇,却不会为了这个孙媳妇而贸然做什么,更不会拿自己的官位去尝试。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何妥继续道:“不过,万兄,这些都是旁人的看法,但是我觉得你不必如此想。毕竟,万兄你与叶家的关系不一般,你是万家的姻亲,如果在此事置身事外,当然可以说是为了避嫌,却难免给人一种薄情寡恩的印象。” “况且,你是大理寺少卿,过问这样的命案大事是应该的,不管是基于官职还是情分,都无可指责。”何妥这样和他推心置腹。 万彦时叹了口气,说道:“何老弟说得极是,此事,我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虽然万彦时知道何妥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犹豫不定。 薄情寡恩,与官职地位来比,孰轻孰重,还是一目了然的。 直到中书舍人顾璋上门拜访之后,他才最终定下了主意。 朝中各种势力复杂交错,有宗族、有姻亲、有门生……如此许多官员之间都有着或疏或亲的关系,譬如万彦时和宋廉臣,就是表亲关系。 接到顾璋的求见拜帖,万彦时并不感到意外。——他立刻便接了拜帖,对顾璋的来访表示了相当的热情。 顾璋不仅是南平顾家的嫡枝嫡长,还是朝中的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皇上近臣,有起草诏书的权力,更能察知到帝心动向。 能与这样一位近臣相交,尽管这个近臣是晚辈,万彦时对其十分看重。 两人寒暄片刻,顾璋便直接道明了来意:“万大人,实不相瞒,晚辈此次到访,是想向万大人请教当前的朝局,以免走了弯路歧路。特别是最近纷纷扬扬的叶家之事,想来万家与叶家是姻亲,个中情况想必会很清楚吧?” 万彦时捻须点头,打着官腔:“万家虽然与叶家是姻亲,但此事是如何,现在还不好说。” 听了这些话,顾璋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恼,说道:“晚辈听中书省的官员说过,皇上将京兆尹召进宫中了,还令京兆尹在三日之内查清楚真相。可是真相这个事情,哪里能那么快就查出来呢?” 万彦时仍旧捻须微笑,目光微动:“哦?还有这么一回事?本官还不曾听闻。” 皇上让秦昉在三日之内查清楚真相?三日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皇上为何会这么说? 顾璋脸上有些苦恼,继续道:“的确有这回事,这在中书省不算什么秘闻,不过……” 他略略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听说在紫宸殿中,皇上还好所了一句:朕怎么听说,这个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缇事厂杀人灭口?” 说罢这句之后,顾璋看向了万彦时,疑惑地问道:“大人,您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上是不是要问罪汪督主啊?晚辈当真是不明白了。” 万彦时抚须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说道:“此事,本官也一时难明,帝心难测,帝心难测啊……” 顾璋点点头,赞同道:“大人说得没错,帝心难测,更不可测。晚辈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事情,汪督主在岭南道平定了百部之乱,按说立下了这么大的功绩,皇上应该对汪督主有重赏才是,怎么现在朝中一片平静呢?真是太奇怪了……” 说者无心,听着更是有意,万彦时听完这些话语之后,仍旧一下一下抚着长须,只是动作慢了许多,显然心中有所思。 良久良久,他才微笑起来,似是茅塞顿开,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在第二日的早朝之上,大理少卿万彦时出列,奏请大理寺也参与到叶家诸事的查探当中。 这个奏请,万彦时说得甚是高明,他这样说道:“皇上,万家与叶家本是姻亲,按说应该避嫌才是,但是,臣作为大理少卿,却很想亲自查探这件事情,既是无愧官职,也是能为姻亲尽情,请皇上准许!” 万彦时的话语,自然让朝官意外不已。 叶家诸事,虽然说是人命之案,但当中有登闻鼓,最终涉及了缇事厂汪督主。——这是朝官都知道的事情,大家都尽量避开此事。 怎么万彦时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往此事跟前凑? 万家是叶家的姻亲没错,但是,但是……莫非万彦时上这番奏疏,还有什么别的因由?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永昭帝的示下,皇上对此事究竟是怎样看的呢? 很快,永昭帝便有了反应,这样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朕就准奏,令大理寺联同好刑部、京兆府去审查此事吧,尽快查出事情的真相来。” 永昭帝此言一出,御史大夫魏酣中便出列奏言,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现在刑部和京兆府已经在审理此事,若是大理寺再参与进来,那么就变成了三司会审。一个小小的内宅命案,臣认为无需动用这么多官衙官员,恳请皇上三思!” 在魏酣中看来,叶家的命案固然要查清楚,但是刑部和京兆府已经在审理了,阵容规格已经足够了,若是再加一个大理寺,那就牵涉太广了! 一个内宅命案而已,无论当中是否别有内情,都不应该成为三司会审。 若不是当中有登闻鼓之事,魏酣中认为此事就连京兆府都不必参与进来,如今哪里还需要大理寺的掺合? 见到这些朝官为了一件内宅命案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作为监察督察的御史大夫,魏酣中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第482章 一丝线索 永昭帝还没有说话,中书舍人顾璋便出列了,奏道:“皇上,微臣以为,此事有大理寺参与,当然最好。下官请问魏大人一句:登闻鼓之事难道还不够重要吗?现在既然刑部和京兆府查探毫无进展,那么正好可以借助大理寺的力量。下官愚笨,只是觉得尽早查清真相才是最好的。若是为了畏难怕烦,那么朝廷设这么多官衙任命这么多官员,是为何呢?” 登闻鼓制度是太祖所设,是国朝延续至今的制度,魏酣中怎么可能说这个不重要? 如果它不是这么重要,当初汪印也不能借由它将熙平公主拉下来了。 但是在魏酣中看来,这不是登闻鼓重不重要的问题,而是叶家内宅这些命案,无须花费这样的朝廷心力。 顾璋的话语,明显带偏了话题。 于是,魏酣中深深地看了顾璋一眼,才道:“登闻鼓当然十分重要,然处理登闻鼓之事,有一套严密的流程,臣仍旧认为,此事无须大理寺插手!请皇上三思!” 对此,顾璋也没有退让,继续道:“皇上,微臣赞同万大人的奏请!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臣恳请皇上准许!” 听到这三个朝官的话语,永昭帝半眯起眼,脸上看不出意思来。 而其他朝官却不像帝王那么平静,他们听着这明显是针锋相对的奏言,都不禁打量起顾璋来。 在一众胡子花白的臣子中间,年轻而清俊的顾璋格外引人瞩目。 朝官都记得,这个年轻的官员是因为荫蔽才成为中书舍人的,是皇上对南平顾家的优待。 中书舍人是皇上的近臣,有起草诏书的权力,顾璋在中书省任职,想必亲近皇上的机会很多,对圣意的把握想必也很准。 现在顾璋这么说,莫非他所奏请的话语,是皇上的意思? 有不少人想到,这是顾璋第一次在朝中有这么直接的倾向。他这些话是针对汪督主呢?还是纯粹就万彦时的话语来辩驳? 片刻之后,工部尚书苏息言也出列了,这样说道:“皇上,臣附议万大人的请求!正如顾大人所说的那样,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大理寺参与进来,可以加快此事的进程,无形就是节省了朝廷的精力。” 苏息言与顾家关系一向不错,与万彦时往来也不疏,当然要支持这两个人了。 在苏息言之后,倒没有朝官再出言了。 毕竟,叶家这样的事情,牵涉了登闻鼓和汪督主,他们明哲保身,只在一旁默默围观事态进展就好了。 这时,高高端坐的永昭帝说话了:“诸位爱卿都说得在理。叶家一个命案,已引起朝中的动荡,朕不欲令此事扰攘太久,那么,大理寺也参与进来吧。先前朕已经给京兆府三日的时间,现在有了大理寺,想必事情很快就完结了,朕再宽限三日,务必查出真相!” 这个三日限期,原本只是一部分朝官知道而已,现在皇上自己说了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要得到一个真相了。 三日,皇上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汪印此刻没有在宣政殿内上朝,不过叶家这些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落在了汪督主的身上。 究竟,叶家那些命案与汪督主的岳母是否有关呢? 现在汪督主的岳母不在京兆,就连被告都不在京兆,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怎么查这些事情? 一时间,所有的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汪府。 但是汪府和缇事厂像铁桶一样,不会漏出什么风声来,汪督主会有什么反应,他们自然不知道。 叶绥知道,叶家一下子死了三个人,遭受种种风言污水,最终都是冲着缇事厂和大人而去的。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欲要在缇事厂和汪督主身上找破绽,几乎是不能。 最终,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她和叶家的头上。 这几日,在刑部和京兆府在查探叶家种种事情的时候,叶绥也没有闲着。 刑部和京兆府所查探到的那些线索和资料,也都很快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当然是汪印和缇骑之功。 在事情发生之后,叶绥就对汪印这样说道:“大人,叶家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大人忙着缇事厂的事情便好。” 先前大人就说过,仪鸾卫已经插手缇事厂事宜,现在大人都在忙着与仪鸾卫交接的事情,几乎就没有多少空闲的时候。 再者,叶家这样的内宅事情,就无须辛劳大人费心了。 当时,汪印只深深地看了叶绥一眼,然后淡淡说道:“好。” 他自然相信小姑娘的本事,况且,小姑娘是叶家人,叶家内宅的事情,交由小姑娘来处理十分合适。 要是万彦时和顾璋等人知道,在他们看起来无比重要的这些事情,汪印其实没有花多少心思在上面,不知有如何想法? 对于旁人的猜测,乃至围剿,汪督主自然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而叶绥,在查看了刑部和京兆府所查探的线索之后,将目光放在了叶家佛堂那个婆子身上。 追始溯源,叶家种种事情的开端,就是因为那个婆子在朱氏灵前的哭诉。 在叶纭和其他夫人祭拜吊唁的时候,这个婆子冲了出来,提到了药渣,佐证了朱氏的死有疑问,随后才引发那么多事情。 想来刑部的官员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现在那个婆子就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面,正在接受刑部官员的审讯。 刑部审讯的手段,虽然不如缇事厂的血腥恐怖,却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 怪异的是,就算是刑部官员刑求,这个婆子仍旧是死口咬定,她就是为了大夫人着想,才会将这些药渣和搜集起来,而且没有做过任何手脚。 第270节 在刑求面前,她还是这样坚持。——如今刑部的官员虽然没有明说,但基本都相信这个管事婆子说的就是实情。 第483章 婆子身上 叶绥却是不信的。 之前母亲将这些婆子留在佛堂,目的就是要为了搓磨朱氏的,这些婆子惯会见风使舵,怎么可能会为朱氏着想? 况且,一个管事婆子能有那么深的心机和隐忍的本事,将朱氏将近两个月的药渣收集起来? 这个婆子的背后,必定有人在指使,可是其拒不承认,刑部的官员也无可奈何。 “我记得,当初母亲是从京郊的庄子上将这些婆子找来的,现在你们去这些庄子走一趟,去看看这个婆子身后是否还有什么关系。”叶绥这样说道,吩咐赵三娘等人前去办事。 有关这个婆子背后的关系,刑部和京兆府早就仔细查探过一遍了,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查探显示,这名婆子是孤寡之人,身后并无多余的关系,所以才会被选进叶家佛堂这样偏僻的地方。 这些情况,叶绥当然也清楚,母亲办事一向稳妥,这些婆子背后想必是没有什么牵挂的。 纵然如此,叶绥还是觉得不放心,怕刑部和京兆府遗漏了什么,便让赵三娘扥人再去查一次。 她本也不抱着查出什么线索的希望,不想赵三娘这一查,果真有了不同的发现。 “夫人,奴婢查探到,这名崔婆子年轻的时候与庄子上的管事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农庄上基本没有人知道。”赵三娘这样说道。 赵三娘会知道这些,还是从一个牙齿都快掉光了的农庄老仆口中听说的。 赵三娘知道,在这些庄子里,像这样暧昧不清的风流事很多,几乎每个农庄都能听到一耳朵。 本来,赵三娘有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在知道农庄管事的孙子好久没出现之后,便多了一个心眼。 叶绥听了,凤目半眯,随即问道:“孙子好久没出现了……这个管事的孙子,与崔婆子有关系?” 赵三娘摇摇头,回道:“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事情,农庄上当初那些人都死了,奴婢查不出他们是否有关系。” 赵三娘的确是查不出来,不过在这个当口,管事的孙子消失不见,赵三娘总觉得里面很有问题。 叶绥默然片刻,突然勾着唇角笑了起来:“刑部和京兆府想必早就查过了,若是真有什么线索,也不可能等到我们去发现。查不出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直接去问崔婆子就可以了。” 赵三娘眼睛亮了亮,说道:“夫人,我们要去刑部将崔婆子劫出来?” 叶绥看了赵三娘一眼,总觉得其声音里有丝隐藏的兴奋。 兴奋?这是什么鬼?而且赵三娘说“劫”,那可是刑部大牢,说劫人之事说得那么轻巧,当真没问题? 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叶绥已经习惯了缇事厂一系人马的抽风,并没有过多在意,只道:“不,我们直接去刑部大牢里面问。” “哦……可是那个婆子肯定不会说真话。”赵三娘双肩有些塌下来,闷闷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叶绥笑了笑,道:“当然不能像刑部官员那样询问,得换个法子。到时,我想亲自去刑部大牢一趟。不过在此之前,你去准备一些东西……” 赵三娘当即凝神细听,末了沉声说道:“夫人请放心,奴婢一定会将事情办妥的!” 她眼神有些发光,对接下来的刑部之行充满了期待。 唔,按照夫人这么说的话,那个崔婆子定然会说出真话来的! 赵三娘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查问——看来,缇骑们也应该向夫人学习学习才是啊! 刑部大牢,叶绥前一世并没有来过。 但是她陪太宁帝去过缇事厂的大牢,比起缇事厂的大牢来,刑部大牢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不过甫踏入刑部大牢这里,叶绥便蹙了蹙眉头,心中觉得有些不适。 天下所有的牢狱其实都差不多,不管是森严至极的缇事厂大牢,还是一般州县的牢狱,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阴腐味道。 这种阴腐的味道,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尸臭味、尿骚味等等,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和发酵,便成为了这种挥之不去的阴腐味。 就算再干净、再整洁的牢狱,都会有这种味道。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叶绥这种活了两辈子,对生死并无太大的感觉的人,同样不甚喜欢。 “夫……小心些。”赵三娘领着叶绥在刑部大牢里走着,内心十分警觉,随时注意着叶绥的情况。 在她看来,夫人无须亲自走这一趟,毕竟刑部大牢这样的地方,实在太不适合夫人了。 但是夫人坚持要来,厂公也并无异议,赵三娘便只好带着夫人来了。 在赵三娘之前,便是一个带路的狱卒。 在缇事厂的打点之下,刑部的狱卒特意将崔婆子单独关押在一个牢房里,也知道今晚缇事厂会有人前来审问崔婆子。 不过刑部狱卒不会知道,这个全身罩着黑袍看起来有些弱小的人,竟然会是缇事厂督主的夫人。 “两位大人,这里就是关押崔婆子的地方了。奴才就在外面等着两位大人。”这名狱卒弯腰这样说道,而后迅速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缇事厂会突然来审问崔婆子,更不知道会如何审问。他只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这个狱卒应该知道的,他只需将人带进来就可以了。 刑部的大牢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级别,其中“天”字号为最高,最末等的当然就是“黄”字号。 这个崔婆子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人,当然是被关押在最莫等的“黄”字号牢房里面。 第484章 狱中询问 此刻,叶绥正在打量着牢房里面头发枯黄、衣衫破败的崔婆子。 对这个崔婆子,她没有丝毫印象,不过这没有关系,她只是来问话的,有没有印象一点儿也不重要。 崔婆子也看到了叶绥和赵三娘两个人,正乜斜着眼睛看向她们,暗淡的眸子里有着疑惑不解。 这两个人是谁呢?为何会在牢房这里?看起来还是这么神秘兮兮的样子? 叶绥没有揭下罩在头上的黑袍,直接问道:“崔婆子,叶家京郊农庄余管事的孙子失踪了,此事,你知道吗?” 崔婆子倏地瞪大了眼睛,身子明显颤抖了几下,随即用乱发覆了覆面,声音沙哑地说道:“奴婢……奴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婆子听得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让她惊惧的不是女人声音,而是这个女人问出来的话语。 余管事的孙子……这个女人怎么会说这些事情?怎么会问的?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呵……”叶绥轻轻笑出声音来。 这轻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响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顿时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崔婆子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压根就不敢看向这个黑袍人。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余管事的孙子不是失踪了,而是早就死了。”叶绥淡淡说道,声音十分平静。 而在听到“死了”这两个字后,崔婆子猛地抬起了头,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绥:“你……你说什么?” “我说,官府在三日前找到了他孙儿尸体,就被埋在山庄旁边的枫树林里,挖出来的时候,蛆虫都是一堆堆的……只有手掌上那个月牙疤痕隐约可辨,余管事一家都哭死过去了……”叶绥这样说道,说得非常详细。 什么尸体、枫树林、一堆堆的蛆虫,配合着此时牢房昏暗的环境,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赵三娘朝叶绥看了一眼,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夫人有这般精准的描述本事,她眼前似乎就出现了这样一副情景。 呃,蛆虫什么的,赵三娘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她再看了看那个婆子,很肯定其心里十分有感觉。 下一刻,崔婆子便猛地扑到了铁栅栏旁,瞪着眼睛,嘶哑吼道:“你说什么?死了……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死的,不可能!” 叶绥仍旧是平静说道:“怎么不可能呢?就连叶家都能死那么多人,一个管事的孙子死了,有什么不可能吧?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将尸首带给你看看。” 崔婆子伸出手,似乎要抓住叶绥一般,不可置信地喊道:“不会的,他只是被藏起来了,现在还好好的,不会死掉!” 叶绥微微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崔婆子,叹息了一声道:“崔婆子,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你的孙儿早就已经被害死了,你现在还在为凶手办事,等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孙子。这个人,就是欺你在牢狱里出不去呀!” 崔婆子像是被烫着一般缩回手,整个人受了什么巨大惊吓那样,颤抖着说道:“什么我的孙子……我……我……” 叶绥半蹲下身子,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柔和,缓慢说道:“你和余管事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余管事的儿子,其实是你所生的,是不是?余管事的孙子,就是你的孙子,这没错吧?” “……”崔婆子没有回话,她仍旧瞪大了眼睛,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现在,你还要为凶手瞒下实情吗?将叶家佛堂里的事情说出来吧?莫要让你的孙子死得不明不白。只有不能让威胁你的人如愿,才能告慰你孙儿的在天之灵啊……”叶绥看着崔婆子的眼睛,声音更加柔和了,似含着某种奇异力量一样。 崔婆子通红着眼睛,正在簌簌流泪,眼神却有些涣散:“威胁我的人?是了,是了……可是他说过,事成之后就会将我孙子交出来的,怎么会死了呢?不可能……” “他?他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他是谁呢?”叶绥一瞬不动地看着崔婆子,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给了我一些药渣,说里面有朱星子,让我在大姑娘面前说那些话……说这是很简单的事情,说我能办好好的,还说我的孙儿会回来的……”崔婆子喃喃地说道,眼泪鼻涕都糊在了脸上,乱发也粘在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不知道,还说了什么……好像没说什么了……” 离开刑部大牢之后,赵三娘忍不住问道:“夫人,您怎么能确定余管事的孙子就是崔婆子的孙子呢?” 叶绥淡淡看了她一眼,回道:“我猜的。” “……”赵三娘这种从不失镖局出来的人竟然愣住了,愕然重复道:“猜的?” 可是夫人这些话语听起来,实在太过笃定了,一点儿都不像猜的! 就是赵三娘自己都觉得夫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不然夫人为何要亲自去刑部大牢呢? “你们既然查不到线索,猜测不是很正常的吗?谁说一定要有线索的,现在崔婆子不是自己将线索说了出来吗?”叶绥这样说道,完全不觉得猜测有什么问题。 刑部和缇事厂都陷入了一种误区,觉得刑求都找不到线索,便拿这个婆子没有办法了。 或许,在刑部和缇事厂的官员看来,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婆子,不屑使用什么手段吧。 第485章 招认了 叶绥甚至在猜测:在刑部、京兆府和大理寺都参与进来之后,有人刻意淡化了这个婆子的存在,以致局面进入了僵局。 刑部、京兆府和大理寺都找不到线索,那么就只有让管事婆子自己将线索说出来了。 有了这些线索,再往后逆推,叶家的云雾便能拨开一些了。 赵三娘仍旧觉得不解:“可是,之前刑部官员也试了许多办法,这个婆子的嘴巴都闭得很紧,怎么夫人一去问了,这婆子这么顺利吐出真相了呢?” 叶绥没有回话,只是抖了抖身上的黑袍,半眯着的凤目眼神微动。 医术诚不欺我,以曼陀罗萃汁,辅以柔和嗓音,的确能短暂迷惑一个处于震惊中的人的人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