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花》 第1页 [GL百合] 《小桃花》作者:秦寺【完结+番外】 陶星雨捡到个失忆的小傻子。 本来准备养她一辈子,谁知道小傻子是才名赫赫超超超超有钱的富家千金。 本以为是小棉袄,结果是块黑心棉。 她们有截然不同的前半生。 直到相遇,才发现人生处处是锦绣。 _ 食用指南: 1.互宠,双向暗恋。甜度++++ 2.失去记忆的真腹黑vs又美又御的小天使。 *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娱乐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陶星雨,苏千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老婆超正! 第1章 美国南加州偏地中海气候,四季阳光充足,晴空一碧。下午的阳光直直照下,两旁高大的树木轻摇晃着绿得冒油的叶片。 西蒙满头大汗地走出图书馆,左右看看,用普通话喃喃自语:“哎,千清在哪儿。” 他刚摸出手机,就看见了远处走来的人。 两道的高大树木绿叶成荫,光稀稀疏疏漏下,在她的发上落层柔光。柔顺的黑发长到耳旁,一弯不夸张的卷翘弧度。 苏千清背着光走过来,帆布包鼓鼓,怀里还抱着书。穿着白色T恤和开衫外套,打扮得简单淡雅。 长而浓密的眼睫底下那双黑眼睛,总透着温和的清明。 对亚洲人有点脸盲的西蒙,都觉得,苏千清长得真漂亮。 好看未必全在五官,还有她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却还透露着无拘无束非刻意的自在。令人心向往之。 西蒙回过神,飞快地掏出随身带着的书,问她一堆问题。 “濟,跟救济的济一样。六三,未济,征凶不如退而委身九二,”苏千清扫一眼,想着很久之前看过的书,告诉他说,“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跟我解的一样!千清,你最近别出门。” 西蒙用那双湛蓝透亮的眼睛看她,眸光闪烁,煞有其事地说:“我帮你算卦,说你最近很凶的!” “……” 苏千清径直走上台阶,笑了笑,转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西蒙,中国人都不会喜欢听见这种话。” 着急还书,说完就进图书馆。 西蒙忙跟上来解释:“知道知道,但我还算了一次,你会逢凶化吉撞桃花呢。” “也是《周易》卜的?” “不不不,是我去中国旅游,集市里买回来的书。” “显然骗人的——我没有桃花运,但别的运气很好。Jolie想早点退休去环球旅游,让我拿交作业的论文去答辩,已经过了。以后你得叫我Dr.苏。” “What……” 博士读到第六年的西蒙呆住。 苏千清继续打击他:“明天的机票,以后你有问题只能邮件问我了。” “No!!!!” 西蒙捂住脸叫得歇斯底里。 他手上的书“啪叽”掉落地上,被风吹翻到那页:未济,征凶。 — 苏千清非本校硕博连读,她能四年博士毕业,除了平时对课业一向努力,更多却是导师的功劳,沾了运气的光。还掉书,她心情极好地走去食堂,准备最后尝尝那拼得乱七八糟的乔治汉堡。 西蒙还跟在后面,低头对手指,可怜又烦人地不停念叨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为什么不相信我……” “谁让你连濟字都不认识呢。” “因为我才学这书呀!” 苏千清无奈地叹气:“你也知道自己是才学的?” “……”西蒙眼珠转动,闷闷地转移话题说,“那去机场谁送你啊?” “自己优步。” “怎么会没有人送你呢,”他担心地说,“那让我来送你吧。” 苏千清好笑地看他一眼:“Jolie、Williams和Dsmis都说要开车送我去机场,我不是没有人送的。只是想自己一人去,更加方便些。” 离开美国,她其实根本没什么舍不得。就想要轻轻松松,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这三人都是教授。 西蒙心中感叹下她和教授们的良好关系,这才反应过来,那双蓝眼睛瞪大:“你博士毕业,不告诉别人,也不举办派对?” 苏千清“嗯”了声:“对啊。” 西蒙顿了顿,刚想说点伤心之类的委屈话,袖子被旁边的女生拽了拽。迎面走来的女生,长着亚洲人的脸,用英语说:“打扰一下,请问图书馆在哪儿?” “哦,”他转身,指了指位置,没调整过来地继续讲中文,“往前走就能看见。” 那女生一愣,仔细见他果然是张标准的白人脸,外国人中国话讲那么好? 不由侧脸,去看他旁边的女生。 “夏白白,好久不见。” 夏白白张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迎着苏千清含笑的目光,脸色几变,最后不轻不重地说:“别叫我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中文名了。”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 西蒙是个没眼色的,惊诧地问:“为什么讨厌,汉字的名字明明那么好听。” “……” 夏白白睨他一眼,张口就想讽刺几句,顿一顿,忌惮着他旁边的苏千清,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略略扬唇,勾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挥下手算别过,抬步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第2页 到底四年了。 时间太长,起初的恨意都消退成别的了。 夏白白刚走了几步,还没跟苏千清他们拉开两米的距离。 一路狂奔的女孩,停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笑着:“夏姐,我在这儿。” “你什么意思,现在长能耐了,反倒要我来你学校找你等你了?”夏白白皱着眉,上下打量她,满脸不耐地说,“是我家资助你出国读书……” 万绮雯被她数落的不吱声。 苏千清闻言转过身,微弯着眼,招呼说:“绮雯,好久不见。没想到加州系统那么多学校,你和我在同一所,以前怎么没遇到过?你现在研究生快毕业了吧。” “嗯,”万绮雯明显受宠若惊,“是快了,就快要毕业了。” “加油。”苏千清说,“我先去吃饭了,有空回头再聊吧,拜拜。” “嗯……拜拜。” 万绮雯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回过神,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苏千清这种背景的大小姐,她记住人家很正常,没想到人家竟然也还记得自己。 不但友善地和她打招呼,居然还叫得出她的名字! 夏白白仰着下巴,目光从苏千清的背影收回,转眼就看见旁边万绮雯的表情。 她唇角弧度不悦地往下,嗤笑说:“怎么,感觉很荣幸啊?等你得罪了苏千清,就知道她能记住你的名字是不是件好事情了。” 万绮雯看她一眼,压低声音说:“没…没有。” “没有?你怕我生气啊,没关系的,我不会生气,”夏白白挑挑眉,“我只是可怜你这种人。都觉得苏千清很好很友善对吧,什么又有钱脾气又好?根本看不出她阴险城府又报复心强。” 万绮雯没忍住,小心地问:“怎么了吗?” 夏白白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回答她。 她以前嫉妒苏千清,长大了忌讳苏千清。 幼儿园之前,苏千清不屑跟他们玩,还明明白白写脸上。夏白白无理取闹,苏千清咄咄逼人。 上小学之后,苏千清就会装出笑容满面的样子,骗到所有人的称赞。 夏白白想着想着,忍不住冷笑,太久没提的事忽然想要拿出来说说: “当初我家塞钱送我来美国念名校,你是知道的,我每学期成绩都烂得一塌糊涂。可为什么等快毕业才被劝退?因为那学期,我得罪她苏千清了,得罪同校的优秀学生了。知不知道。” “……” 万绮雯怔愣了下。 “你也别满脸的不敢相信。她就是能让教授都乐呵呵听她话,本来就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事,一下变得铁面无私,一个个要把我赶走。我能怎么办,只能跑去英国呗。” 万绮雯小心翼翼地问:“那…为什么会得罪她?” “我没得罪她本人,”夏白白撇咧嘴,想想还是觉得飞来横祸,“我就骂了个食堂分饭的,她把我最讨厌的东西,混到我最喜欢的东西上面。” 万绮雯愣了下,有点不理解:“苏千清那么见……多管闲事吗?” 差点说成见义勇为。 夏白白瞥她一眼,冷笑说:“那食堂分饭的是她的穷酸好友。不知道脑子是被几扇门夹过,在学校兼职分饭……” 当时,夏白白骂人骂得爽了,一转头,就看见放好餐盘,刚好走过来的苏千清。 ——她皱着眉,面无表情地看她。 隔天,夏白白就被学校劝退。 家里托关系也没有用,只能让她转学。 “会不会,只是因为快毕业,卡毕业卡得紧呢?” “你也不信咯,当然,”夏白白习以为常地笑笑,讽道,“你们这种人,总相信自己的眼睛,结果眼瞎心瞎。还真以为她苏千清是,戚……” — 第二天,飞机延误。 苏千清在贵宾室待足五小时,正好补补觉。她最后半年忙毕业,看见凌晨四点的洛杉矶是家常便饭,每天平均睡不足三个小时。她睡眼惺忪,又突然想到西蒙的占卜,不由失笑。 飞机要出事,多半没得逢凶化吉啊。 漂亮的地勤小姐姐面带微笑地走来,提醒她终于可以登机了。 十几小时的飞行,一切顺利。 只是由于延误,落地已经近凌晨了。 苏千清没有告诉爸妈自己提前毕业的事,准备回家给他们一个惊喜。打不到出租车,她也没太在意,用手机软件叫了辆车。等了六分钟,黑色轩逸很快开到。 刚上车,她就后悔了。 司机一路对着她发牢骚抱怨,生活不如意,老婆嫌他穷。苏千清起初还礼貌地附和,半小时后,木着脸低头查看邮件。 没人搭腔,他顿觉不满,转眼看见她的最新款手机。眼睛微亮,旋即露出讪讪之色,指责现在的年轻人太虚荣,把满腹怨气都发泄到她头上。 苏千清又奇又怪,还是没接话。 等车开到半路,司机忽然接了个电话,很不耐烦地应答几句,转头对苏千清说:“不送了,你把订单取消掉,赶紧下车吧。” “……” 她看着窗外没人没车的公路,商量着说:“那麻烦把我送到前面,有地铁口的地方行吗?我记得前面一公里左右就有,钱还是照付给您。” 司机意义不明地看她一眼:“行啊。” 第3页 苏千清沉默了下,捏着手机,心里忽然升腾起强烈的不安感。 第2章 壁灯的光线温和,空气中浮着化学合成的淡淡花香。皮质沙发是不耐脏的白色,方方正正。小偏厅和整间美容院的华丽欧式风格很相宜。大堂里悬着耀眼水晶灯,映着地砖亮得反光。 “我们送您一次保湿护理,可以边等人边做,怎么样?” “谢谢,真的不用了。”陶星雨笑笑,客气地拒绝掉接二连三的推销。 安静片刻。 前台挂着一如既往的甜美微笑,手里端着托盘,再次走过来。 “茶点太简陋,您别嫌弃哈。” 小蛋糕和热咖啡,明显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陶星雨没在这儿消费,也没有打算消费。 她想拒绝,小前台又递来宣传册和透明束口袋,礼貌恭敬地说:“这是我们的宣传册,给您随便看看打发时间,还有,这是我们美容院研发的小样,请一定试试看呀。” 见人家热情客气,陶星雨也不好总摇头。 “那谢谢你。” “没事儿,您趁热尝尝咖啡,等李紫怡小姐来了我叫您。” 小前台说完,笑着转身坐回位置上去。 她其实平常可没那么热情。 这种工作,完全是看人下菜的。 陶星雨长了张从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 皮肤白皙透亮,细腻到根本看不见毛孔,弯眉如远山,比柳眉稍平天生多份淡然,眼睛如秋水过剑锋的清亮,对上根本移不开目光。 就算她身上没穿戴任何带有品牌标志的物品。 只安静坐着,就免不了前台把她当成潜在优质客户使劲招待。 中午等到晚上,陶星雨坐了整整六个半小时。 李紫怡终于出现。 “sorry啊,实在没看见你的短信。你知道的,做项目要把手机放柜子里。”用种姗姗来迟的口吻抱歉。 陶星雨按耐住心火,和平地问:“我问李紫怡哪个房间,她们都说有没这人?” “因为我拿的朋友的卡,你不是生气了吧?这个专门给你买的。” 她把手里的小样塞给陶星雨。 陶星雨看着透明束口袋里的小样,无话可说,连着文件一起还给她:“不用,没事我走了。” “哎,还有我拜托你的事呢?泛雅的邀请函。” “没有。” “怎么会没有要到?”她脸色微变,“你说好帮我拿的,这个很重要!” “我只说帮你试试看。” 李紫怡有点暗悔不该故意晾她——不该挑这种时候。她忙改用可怜的语气,拽着陶星雨的手臂说:“求求你帮帮我,星雨……” 既然她这么低声下气开口,陶星雨只能答应。本来就是欠她的。 “不行,”谁知,陶星雨竟拒绝了。 “不行?” “不行。你实在要去,自己想想别的办法。” 陶星雨起身,却被李紫怡死死拉住。 不知道是肉毒杆菌生效还是什么,她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一定要帮我!不能去那场晚会我会死的!本来就是你欠我的,逼死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这女人说变脸就变脸。 陶星雨实在忍够:“你爱寻死就去!南边火车站跳轨,北面仔街路有河。” 李紫怡语调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陶星雨!明明是你欠我的!” 事已至此,陶星雨没好气地甩开她,温文尔雅的面孔,拂袖怒道:“我欠你个娘!” 前台小姐姐目瞪口呆。 陶星雨面不改色,在门口小姑娘的九十度鞠躬中走出这家美容中心。 她照着手机导航去地铁站,还得去书店买书。 — 美人有很多种,陶星雨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女神型,五官美得端正大气。公司抓住这点,帮她立的白富美女神人设,确实能很快吸粉。 为了人设,公司让她去买两本书看看。下周的综艺节目会问她平常生活里喜欢干什么,她会回答看书,然后稍讲两句读后感。 网红入行的陶星雨,踩在素人变偶像的转折线上。 陶星雨想到自己初中辍学的学历,就觉一阵心虚。 也只好安慰自己,反正晒几本书又不是晒什么假毕业证。后期转别的人设,不是大事。 走进书店。 陶星雨随便逛半圈,一眼看中那本淡蓝色封面的书。 《青鸟殷勤时》 深蓝的书封上印着毛笔字:新晋天才女作家,处女作即荣获第六届国家文学金奖。 她拿起来看看,觉得封面和书名看着都挺好——反正别的也不懂。 既然得奖,质量肯定不差。 买新书又能给别人一种她平常很关注文学作品的感觉。 陶星雨把这本书拿手里,径直走去原版小说的世界名著区,抽本封面顺眼的原版小说。当发微博的背景道具,买单结账。 走出书店,她才发现大马路上的人不多了。 本来是难得空闲日,结果帮李紫怡打印材料浪费掉半天时间。家里打印机坏了,有空去美容院做脸,没空自己在外面打印下? 还资料紧急? 陶星雨想着她随手把小样赠品塞来当赏赐的模样,越想越憋气。 当初李紫怡是小有名气的白富美网红,她们是一起直播互动的朋友。后来李紫怡买热搜小红一把,有家经纪公司联系她想要签约,那是家著名的大公司。李紫怡兴奋好几天,让陶星雨陪她一起去。 第4页 ——结果人家签了陶星雨。 本就挺塑料的友谊“咔擦”破裂。 陶星雨虽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毕竟拿走了李紫怡的机会。抱着补偿心理,这两个多月,凡是她能做到的事都尽量去做了。 结果,李紫怡不但没有放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直接把她当仆人呼来喝去。 一定要邀请函?没有就会没命? 经过仔街路的河边,陶星雨停下脚步。想到白白浪费掉的半天时间,又想到被指挥来指挥去的两个多月,一时气得不行。 变成鬼也不放过她?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的晚会邀请函,从中间开始用力撕,硬纸制的不容易撕动。她边弯腰拿着吃奶劲撕,边磨着牙说:“切,我给你撒河里,有种你变水鬼拖我下去啊。” 手一松,纸片被风卷走。 陶星雨心情突然变好,准备回家。 突然,身后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停一停,接着响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拉着植被缓缓地爬上来。 “……” 风乍起,她张张嘴,脑海里瞬间不可遏制地充满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思想。 李紫怡你玩真的?! 陶星雨哆嗦下,旋即定定神,把快跳出胸腔的心按回去。心想,哪里来的鬼不鬼,风吹草动而已。转过身,果然没看见任何的奇怪东西。 头顶的月光很亮,清晰地照着风如何吹皱湖水,剪影随水波微动。 陶星雨舒口气,欲抬步往车站方向的走。 “嗯……” 轻微的,像是不舒服的□□,清晰入耳。陶星雨整个人抖了下,身子一震,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顿起。根本没敢动。 侧过望去,只见,围栏横杆下面凭空冒出一颗头来。 下一刻,有只手拽住了陶星雨纤细的脚踝,冰凉凉,带着湿意的手。 陶星雨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手,脑子“轰”地下,凉意顺着脚踝传遍身体。尖叫一声,也没敢看清头的模样,转身就跑。幸好手抓得并不用力,很好挣脱。 半秒,陶星雨就跳爆发力惊人地跑远四米。 “救命!” 声音虚弱纤细,还带着着急的颤音。声音听上很年轻,像呼救不像叫魂。 陶星雨迟疑着脚步顿住。 冷风吹过,她的脑子因这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冷静。长吸口气,心里想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默背完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陶星雨猛地憋气转过身,再次走回去。毕竟农村长大的小孩,地里小白菜,胆子都肥。 她细看那个趴地上的人。 哪里是鬼,分明是个倒霉蛋大晚上掉水里去了。 “你还好吗?” 不担心是鬼,就得担心她会不会体力不支掉下去溺死。陶星雨忙蹲下身,用力抓住那只冷冰冰的手,使劲把她从斜坡里拖出来,“你没事吧?” “……” 落水的人呆呆地坐地上,仿佛还没缓过神。 半响,迟缓地点下头。 借着月亮的光,陶星雨看清她拉上来的人。 长到下巴处的短发,混合着脏污泥土乱糟糟地贴在她脸上。眉目是依稀可见清秀端正,眼睛挺大,脸挺小,身量纤细,其他看太不出来。 身上都是泥土,脏到看不出衣服原本是什么颜色。 她很快判断出来:这女孩应该是没留神,从斜坡滑下去的。但没有直接摔进湖里,才能蹭着土坡慢慢爬上来。 “小姑娘,你还能站起来吗?” 女孩没答话,仿佛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配合地借她的力气站起来了。 她个子不算矮,按身量判断应该成年了。 “你的手机呢?” 还是不说话。 “那你身上有钱吗?能自己回家吧?” “……” “我把你带到大路上,再给你二十块车费好吗?” 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情况?陶星雨不解地皱皱眉,要不是喊过救命,她肯定以为她是个哑巴。 苏千清仰着脸看她,默不作声。 陶星雨犹豫下,干巴巴地讨价还价:“……要不给你二十五块钱?” “……” 冷风嗖嗖地吹啊。 第3章 陶星雨浑身疲倦,满心都是家里的大床,不由耐心消失:“你说句话啊,总不能连家都不会回吧?大晚上的,赶紧回家去睡觉。” 苏千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狈模样,目光一呆。 歪歪脸,仿佛很困惑的样子。 半响,她小声地说:“我……我不记得自己从哪来。” 这算哪门子的事? 陶星雨觉得双腿发软,差点给她跪下:“那你想怎么样?!” 普通人帮她报个警就好,可陶星雨不行。 她连张暂住证都没有,又是出道前的关键期,最怕跟警察扯上什么关系。 于是长叹口气,拿出钱包,抽了张五十块塞在她手里:“早点回家吧。” 转身就走了。 反正这条是大路,也还没真到三更半夜,过会儿就会有路人帮她报警的。 灯光被摇曳的树影弄散,时静时动,斑斑点点的洒落,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今晚风很大,陶星雨拢了拢衣服,过了会儿,低头把开衫拉链拉上了。 第5页 脑海里无意识晃过刚才的女孩。 衣衫单薄,手凉得吓人。 陶星雨沉默地走着,走过无人的石桥,忽然记起旁边就有几家酒吧。 酒吧那种地方容易出现烂人,有些猥琐的男人专门候着喝醉的小姑娘猥亵,甚至还有敢带去宾馆开房的。不算层出不穷,但也谈不上新鲜事情。 走两步,她边上路过几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身上带着酒味。 擦肩而过。 陶星雨提着口气,转头看看,总感觉那几人面容猥琐,不像是什么好人。 虽然她连人家的脸都没太看清…… 但她看清那小女孩的脸了,虽然脏兮兮,但也掩盖不住的眉清目秀,身材偏瘦,洗漱干净了肯定算是小美人。傻兮兮一人,连家都不知道怎么回。 陶星雨脚步往前迈,又纠结地停下来。 皱着脸,垂眼看着水泥地,“我就是怕自己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找她陪着而已。” 低喃自语,不知道讲给谁听。 陶星雨大步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直到超过那群喝醉酒的男人,心头才微微松下。 快步走到仔街路旁的湖边。 小傻子果然还没走。 愣愣站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抬眼看见去而复返的人,呆呆地扬起唇角,说:“你终于回来了!”手里捏着那张五十。 “什么叫我终于回来了,”陶星雨没好气地说,“你要跟我走吗?” “好啊。” 陶星雨对着她毫不设防的脸,拧着眉说:“我让你走,你就跟我走。现在外面什么人都有,那我要是坏人,欺负你怎么办?” 小傻子歪着脸,好像还真思考了下,笑了。 “那就给你欺负吧。” “……” 陶星雨险些被她气笑了。 她唇角扬起又按下,板着脸说:“我只收留你一晚上,天亮就把你扔到马路上。” 小傻子没吭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可惜扒过土地的手太脏,反倒把脸弄得更花。连试两下后,知道自己弄不干净了,手缩进袖子,垂着眼看地面。 陶星雨看着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排长而浓密的睫毛直直垂着,唇抿着,弱小又无助。 她心头微动。 旋即别过脸当作没看见,暗骂自己道:流浪猫都不敢捡,还敢捡人了? 陶星雨觉得她大概是哪家走丢的弱智小孩,明天早上,就托经纪人带她去派出所报警找亲人。在此之前,有必要多问点消息。 她缓过神,扬着唇和蔼地笑问:“你是本地人吗?” “……” 怎么又不说话了? “……” 苏千清盯着她脸上的假笑。 她目光直勾勾,陶星雨和蔼的微笑快维持不下去了,收敛起,直接地问说:“那你知道什么,记得自己今年几岁吗?” 苏千清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路,头疼得厉害,晕乎乎的。 记忆有明显缺损,自己是如何如何根本不记得了。 她使劲想想,脑子里最清晰是小学毕业那幕,整班围着坐地上,齐声唱:“长亭外,古道边——”稚嫩的脸庞,小朋友脖子里鲜艳的红领巾,泪汪汪的眼神。 于是,苏千清认为想明白了,认真地说:“今年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 “……” 她仰着小脸,灯光从背后照来,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短发的烫卷弧度消失,变成乖巧学生头,她眼神纯粹,沾着泥土的脸颊更显娇憨。 浓而密的长睫扑扇扑扇,人畜无害。 光线不亮,确实辨不太清她的准确年龄。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陶星雨深吸一口气:“你骗人!” 苏千清无辜地眨眨眼,没说话,忽然偏过头,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树梢枝叶拍打的沙沙声传来,夜风把两人的发吹乱,裸露在外的肌肤顿觉一阵冰凉。 陶星雨心里纠结着,难道要把她的衣服给她?不太想给,转开目光不去看她。 苏千清揉揉鼻子,抬眼看见她的神情,微怔愣。映着灯光的眼眸弯一弯,眼波流转,拖长语调甜甜地笑,“好冷啊。” “唉——”陶星雨长叹口气,瘪瘪嘴,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小孩身上。 纯棉的质地薄而柔软,衣料残存的体温温着她。 苏千清咧着唇,高兴地又打个喷嚏。 — 陶星雨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公司租的房,七十平方的单身公寓,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房租按市面的半价收,扣在每月的零花钱里。 经纪人说,出道之后再搬大房子,陶星雨觉得这套房子足够好,什么时候能变成自己的就最好了,对豪宅没有野心。毕竟两年前,她睡得还是北京八百一月的地下室。 之前她住在公司里集中练舞,不常回来。 下周准备出道,才终于从公司搬出来。 昨天花了大半天大扫除。 陶星雨特满意自己的新家:“站门口别动,我去找双拖鞋给你。” 打开灯,站在玄关处,能看见整个客厅,往右的厨房有扇移门相隔,几盏简约的吊灯,映得地板微微反着光。家里不多的几件木质家具全部色泽偏浅,看上去简单雅致。 第6页 “这里好小,”进门,苏千清第一句话,是语气真情实意的感叹。 “客厅确实不大,房间里你还没看见呢……嫌小,你以前住宫殿里吗?” “我以前……”她摇摇头,头稍有思索就加倍的难受,只好无奈叹气说,“不记得了。好像是很大的地方,有几层,挺空旷的,门口还有花草什么的。” 三言两语描述出的画面,像极她以前农村的家。 陶星雨唇角扬起冷笑,说道:“真巧,我以前也住那种地方,什么也没有,穷得只剩地。家家有点钱就是三四层楼,没钱也是一两百平的平房。” 家,她永远不可能回去了。 就算住一辈子地下室,也比待在那个名叫家乡的地方好。 回忆让她的眉眼瞬间阴郁下来。 苏千清察言观色,眼中茫然的稚气微敛,面色一变。 突然,陶星雨的腰被紧紧地搂住。 变成小傻子的苏千清抱着她,稚气地说:“姐姐别伤心,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嘛。” 陶星雨愣几秒:“你在安慰我吗?” “嗯,”小傻子把脸埋在她的胸里蹭蹭,语气又糯又软,“抱抱你,不要难过了。” “……” 陶星雨深深地深呼吸,手按她额头把她整个人推开:“蹭我一身的泥巴啊啊啊!” 第4章 苏千清低头,摸着饿得瘪瘪的小腹,仰着脸叹气:“姐姐,我肚子饿。” “你先坐沙发上,我去煮点面……”陶星雨也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看着她浑身的泥土,忙改口说,“不对,你先去洗澡,洗完澡再吃饭吧。” 苏千清乖巧地点点头。 陶星雨进卧室,帮她准备新毛巾和替换的衣服,幸好才去过商场,里外衣服都有全新的。 她拿出文胸,发觉哪里不对,有些东西,就算是全新的也不适合分享。 她低头,看眼自己的32C,再看眼旁边满脸好奇的苏千清。 默默地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换了条打底吊带衫。 “自己会调热水吗?左边热水右边冷水,小心烫……”陶星雨话说一半,还是不放心地进了浴室,帮她把水龙头的水温调好,又指指置物架说,“洗发水是蓝色瓶子,沐浴乳的粉红瓶子,知道吗?” 热水砸在地砖上升腾起雾气。 苏千清用力地点下头。 “那你衣服脱了放灰色筐里,有事情叫我。” 陶星雨想想没什么了,擦了下手,转身带上浴室门。 家里的冰箱空荡荡,餐具都还没来得及拆开摆进橱柜,没有食材,只有几包方便面。陶星雨先把新锅洗干净,再装水放在煤气灶上。 面饼丢进滚沸的水里。 她琢磨着明天去超市买些东西,缺什么得一次买全,后天就得正式开始工作了。水咕噜噜地冒泡,锅盖孔里直直透出热气,升腾着散去。 明天还得把捡来的小孩送到警察那儿去。 轻微“卡塔”,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苏千清踩着拖鞋走过来,手在脸颊旁扇风,语调软软地说:“姐姐,我洗好澡了。” 她明明是清瘦纤细的成年人身量,尾音拖长,竟然还带着点小奶音。 陶星雨把调料包都倒进去,拿筷子搅了两下,回头说:“面还要半分钟。你实在饿的话,茶几上应该还有袋饼干……” 她一下转过脸,看见苏千清洗完澡的样子。 稍微愣了下。 苏千清洗干净后的脸很白,两颊被热气蒸得泛红,潮湿的短发贴着脸,水珠滑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眼尾稍垂,看着有点呆呆的,身上的米色睡裙宽宽松松。 清秀雅致的长相。 神情里有种蜜罐里酿出来的不谙世事。 刚有这种想法。 陶星雨转而又想,被捧在手心的宝贝,哪里能大晚上的独身掉湖边得靠自己爬上来,正常人就算了,她还是个傻子啊。 多半是家里人不关心她的死活。 以前在老家,她又不是没遇到过弱智儿童,还不算稀奇的事情。家长一看是智障小孩,赶紧送给爷爷奶奶带,忙着重新生,偶尔回去看两眼智障孩子,带点好吃好喝的,就算有良心了。 智障孩子一旦走丢,家长基本就是随便找找,找不到就算。 眼前的小傻子多半也就是这种情况,爹不疼,娘不爱,走丢了掉河里也得靠自己爬上来。 至多长得可爱点。 苏千清歪歪脸,面露奇怪地看着她,“姐姐?” ……嗯,就可爱一点。 陶星雨突然扭过头,不再搭理她,嘴里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苏千清奇怪地微微瞪大眼睛,轻扯扯她的衣袖。见她真不搭理自己了,不由微微翘着唇,低下巴抬眼睨她一下,“姐姐,我饿啦!” 反复强调,不纯碎是因为饿,更为了找话题和她讲讲话。 “……” 陶星雨继续垂着眼盯锅,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伸手把煤气灶关了,拎起抹布裹着烫手的小锅端起来,朝餐桌的方向努努下巴说:“快点,饿就去椅子上坐着。” “好。”欢快地应一声,踩着拖鞋脚步轻快,端坐在椅子上。 眼巴巴地望着陶星雨手里的那锅面。 胃里饿得微微抽搐。 第7页 她坐椅子只坐一半,背脊直挺,完全没有靠椅背的习惯。是那种从小的教导下,很标准的坐姿。 陶星雨没留意。 她抽几张餐巾纸垫在木质餐桌上,滚烫的锅放上去。 把锅里的面夹去苏千清的碗里,分批夹,好凉得快点。 苏千清眨眨眼,不怎么熟练地拿着筷子。她实在太饿,没等吹两下,就急急地把面塞进嘴里,舌尖烫到,“嘶”一口凉气,眼泪立刻冒出来。 陶星雨赶紧站起来倒水:“慢点吃,没有人和你抢啊。” “唔,”她头也不抬,吃着方便面就像吃山珍海味,很淳朴地感叹说,“姐姐,你做饭好好吃啊。” “……” “我没有做饭,我只是煮了两包方便面,”陶星雨终于也坐下来,饥肠辘辘地拿起筷子,边随意地说,“怎么了,以前都没吃过吗?” “没吃过。”她应得干脆。 “……” 陶星雨出身农村,还是那边很穷的村,但孩子也不至于吃不起方便面。 虽然村里的商店卖的泡面大多都是山寨货。 “你以前在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知道,我只知道……” 苏千清有点茫然,很努力地思忖半天,说道,“每天都好累,好困,还见不到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呢,对你好不好?” “也见不到他们。” 留守儿童? 留守儿童好歹也有爷爷奶奶吧。 陶星雨面露奇怪之色,坐直身子,皱着眉想半天,还是想不出她的家庭到底是怎样的,只好换个话问:“那有没有人偷偷掐你,欺负你?” “……没有的吧。” 目光打量着她睡裙下露出的皮肤,光华白皙,只有一点新的破碎擦伤,应该是滑到湖里时摔到的,没有淤青红肿。陶星雨不由微松口气。 片刻沉默。 苏千清突然放下筷子,抱着脑袋,每当快想到什么之后太阳穴就会抽痛,反复之后,她声线不由带着隐忍的痛楚:“我…我真的想不起来。” 陶星雨怔住,忙柔声哄说:“好好,我们不想了。快点吃,面都要凉了。” “……嗯。” 苏千清埋头吃面,眼角瞥见沙发旁打开的箱子,露出柔软蓬松的一角,随口问道:“箱子里面的是被子吗?” “不是,是冬天穿的棉袄。” “啊,棉袄真好,我冬天都没有棉袄穿的。”苏千清轻飘飘说完,继续低头吃面。 尔湾也好,洛杉矶也好,她念过的几所学校全在加州。南加州偏地中海气候,四季不分明,冬天再冷基本也有十几度。厚点的毛衣足够,连大衣都不必穿。 当然,苏千清暂时还不记得这些。 陶星雨筷子顿了顿,忽然没胃口了。 冬天没有棉袄。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最恨冬天,因为单薄的棉被根本不足以抵挡寒冷,瑟瑟发抖挨冻到半夜,才能迷迷糊糊睡会儿。 她还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妹妹,襁褓里被酒鬼爸爸摔了下,头磕到桌角,伤了脑子。长到四五岁还痴痴傻傻不会讲话。 就跟眼前的小傻子一样。 妹妹在老家,有她妈妈照顾。 只有她和她是独身一人。 陶星雨不知触动了什么,心底一软,涌出股想要照顾她的念头。 话来没开口,旋即摇摇头,这股复杂的感觉过去,彻底清醒。 捡个人养,是守法公民能干的事吗。 再说,她以后的工作肯定越来越忙,根本也没空照顾她。 明天就让张姐把她送去派出所。 “姐姐,你真要把我扔到马路上吗?” 刚还没心没肺吃泡面的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幽幽地看她。苏千清嘴里还叼着筷子,仰着下巴,更显得一双眼睛很大,满是委屈和控诉。 只差往陶星雨脑门上贴张纸,纸上写:遗弃小动物。 她莫名其妙的底气不足,弱弱地说:“不会的,我是帮你去找亲人。” “马路上的亲人吗?” “不是,让警察叔叔帮你找。” 她“哦”了声,点点头,继续吃面条,等一碗面快吃完,忽然又抬头说:“可我不想找亲人,我想和姐姐住。” “不行!”陶星雨唇角抽抽,“我又不能养你一辈子的。” “为什么不能。我吃得太多了嘛,那我少吃一点。”她闻言放下筷子,垂眼看着碗里剩下不多的面条,“以后还能再少一点。” 语气稍轻,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可怜感觉。 “行吗?” 长睫缓缓垂下,手缩在棉质睡衣的衣袖里,满是遮掩不住的紧张期待。 说完,还抬头谨慎地看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 陶星雨,你心软什么? 陶星雨,你清醒一点! 你当捡只猫吗? 如果觉得街边的流浪猫狗很可爱,捡回家养养,问题不大。 谁见过捡个流浪汉回家养的?? 第5章 陶星雨深吸口气,看着苏千清不敢继续吃饭的样子,只说:“先把面吃完,听话。” “嗯,我听姐姐的话。” 听着她越来越习惯亲昵的声声姐姐,附赠弯弯笑眼甜甜微笑。 第8页 陶星雨又叹口气,靠在椅背上,后知后觉地说:“明明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就缠着我叫姐姐?” “可我才十二岁。” 陶星雨拍拍自己的脑门,心想,跟和小傻子能说什么,“行行,你是十二岁。” “嗯。” “你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叫你什么呢?”陶星雨随便想想,总不好“姐姐妹妹”的互相叫吧,说道,“仔街路捡到你的,要不叫你仔仔吧。” 好像忘了明天就要把她送去马路上。 苏千清眼睛转动,吃掉最后一口泡面,脸颊鼓鼓,连连点头:“好啊。” “这也好吗?仔仔……幸亏不是在隔壁的见阳路,不然岂不是叫见见,贱贱……” 吃饱喝足。 她拿餐巾纸地擦擦嘴巴,笑着说:“姐姐喜欢叫我什么就叫什么,我都觉得好。” “……” 这么会讲话,到底傻不傻? “仔仔,”陶星雨犹豫地说,觉得有点奇怪,“仔仔……那就叫你仔仔?” 苏千清用力地点头,回以甜甜的笑。 陶星雨叹口气,站起来收拾碗筷。 苏千清转眼,瞥见餐桌末端装着书的透明塑料袋,映出里面淡蓝色的封面和书名,指指说,“那是姐姐的书吗?” 陶星雨顺着她的视线,嗯了声:“刚在书店买的。” 她眼神微亮,“那能借我看看吗?” “你喜欢看书?” 陶星雨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她看,边奇怪地观察这她。小傻子傻归傻,神情举止带着稚嫩,但说话不是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相反,还挺会说的。 就像在成年人外貌下的小孩子。 有点怪异。 她试探着问:“你说自己十二岁?” 苏千清拆开新书的塑封,软软嗯了声。 “那还记不记得在哪里上学,”陶星雨心中隐约有点猜测,拿起另外那本原著书,翻开来问她说,“这些单词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小傻子没准是受过教育的本市人。 因为她的普通话稍着京腔。 只是很细微的一点点,是她误会了也不一定。 苏千清不明所以,接过这本彩色封面的书。翻开看两眼,还给她,果断地说:“我看不懂。” “你再看看,是一个单词都不认识吗?” “嗯……”她沉吟着,又翻开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说,“根本看不懂。” “那有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以前学过吗?” “没有。” 陶星雨老家的学校初中才教英语,她又是初中辍学的人,顺理成章地对英语半点不通。但她知道,北京小孩儿是从小开始学英语的,他们的九年制义务教育,远比偏远地方执行的好。 如果她是上过学的本地人,说明家境不错。 ——她也就不用为她担心了。 如果跟她一样,什么单词都不认识。家境应该也和她差不多。 陶星雨深深叹口气。 苏千清完全不知道她的“煞费苦心”,重新捧着那本蓝色封面的中文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只是往下看去,她的神情变得很奇特。 眉头越拧越深,表情却越来越寡淡。 陶星雨坐在沙发旁,看她翻书的表情,觉得好玩。面无表情半响,苏千清时而皱眉严肃,时而弯唇诡异地笑着,又时而挑眉露出嫌弃的神色。 表情堪称变化丰富多端。 什么情况? 陶星雨都忍不住凑过去一起看。 苏千清翻书的速度很快,她还没读完半页,就已经翻过去了。于是,陶星雨认定她是翻着玩儿的。用哄小孩的语气问:“看书好玩吗?” 苏千清含糊着:“嗯。” 她长睫微垂,眼底只有书本上的铅字。 分外专注的时候,眉目里有种独特的气韵,那双大眼睛微微收敛,睫毛纤长根根分明。 温文尔雅,半点看不出小傻子的模样。 陶星雨心头微微一动。 “……” 她悄悄从沙发上站起身,没再打扰她。 等陶星雨洗完澡也铺完床,边用毛巾擦着发梢的水滴,边来看苏千清在干什么。 她正好翻完最后一页书。 合上书,竟然缓缓闭上眼,还叹口气。 陶星雨奇怪,“怎么了,书不好看吗?” 苏千清放下书,眼神从瞬间复杂难测,变回小孩子般的纯净坦然,大大咧咧地笔直往后靠在沙发上,嘟哝着说:“不好看,写的都不好。” “怎么会呢?” 陶星雨语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两页,粗粗看下来,只觉得作者的文笔特别好,优美的辞藻背后还有吸引人往下读的笔力。竟然一时都停不下来。 “这哪里不好了……序还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写的。” 陶星雨刚把书反过来,就看见背后封面的那栏满满的名家推荐上写着:“江秋笔下的故事,起初静水深流,故事推进后,反转可谓惊心动魄。” “笔锋带诗意,才气逼人。” “从纯文学角度欣赏,江秋是当之无愧的文学天才,雏凤清于老凤声……” 大段的赞赏,破折号后跟着的各个都是当代大作家、作协会员,还有作协主席。 不提腰封上的得奖了天才了之类的话。 第9页 陶星雨顺着挨个看下去,不由挑眉,叹道:“这作者江秋有点太厉害了吧……” 苏千清抱着手臂,盘腿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本科文学管理学双学位,斯坦福工商管理研究生院,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博士在读……” 一长串的作者简介。 就算陶星雨不认识这些国外名校,也能感觉到金灿灿的光。 她细细看完作者的简介,脸上闪过惊讶之色,叹气说:“作者竟然只比我大两岁。” 苏千清手撑着脑袋,竟然困得小鸡啄米起来。 “别在这里睡,”陶星雨忙放下书,推推她说,“要感冒的,困就去床上睡。” “唔,”她模糊地睁眼,眨了眨,又眼皮沉沉地闭上。 — 我是谁?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 全都忘记掉了。 越努力想,头越疼得厉害。 苏千清脸埋在枕头里,使劲按着太阳穴,努力片刻,叹口气。翻身侧躺,短发蓬松乱翘,本来窄窄秀气的眼皮肿成欧式大双。 光从窗帘透进来,亮得她重新闭上眼睛瞌睡起来。 迷迷糊糊间,忽然一惊醒。 差点又睡着。 不行,该着急下失忆的事情吧?苏千清坐起来,盘着腿挺直腰,手托着下巴回忆,她到底是谁,经历了啥倒霉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静默半响,她用力按着眉心。 算了,别想了。 放弃了。 失忆基本都是短暂情况,不着急,总会慢慢记起来的。 她放弃回忆,转而开始思考,自己是趴倒在湖边,然后被人带回家了。被谁带家的……昨晚冲击很大,后遗症似的,睡了一觉连这记忆都有点飘忽忽。 哦,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昨晚,她半扶半抱着她去床上睡觉,身体温软,还有股很好闻的气味。 她睡前,好像还看了本书。 苏千清木着脸,缓缓闭上双眼,回忆着书里的内容。那本书总给她某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像以前看过,又觉得有点不对。 有种更为深刻和极其特殊的熟悉感。 ——就像这本书是她写的。 “Then I couldn't love but now I can……”小区对面的马路上,有街头艺人正用高音喇叭卖唱。声音透过高楼清晰地传来,打断她的思考。 苏千清怔愣下。 她走到窗口,掀开淡黄色的窗帘。打开窗户,没有间隔的歌声更加响亮几分:“You pick me up when I'm feeling sad……” 流浪歌手发音含糊,但也能听出来中式味十足。 苏千清努力听着歌词,平淡地重复念出来,话就自动变成标准又流畅的美腔英语。同时脑海里清晰地明白歌词的意思,虽然没有听过的印象。 她重复完几句歌词,判断出来:自己是会英语的。 可昨天那本原版小说…… 苏千清忽然想起来那个彩色封面,无奈地扯扯唇角。 那书是世界名著《堂吉诃德》 作者西班牙人。 静静站会儿,记忆恢复很多。 苏千清还不记得自己是苏千清,但已经悄悄拿回些属于苏千清的本事。也确实记起来,自己根本不是十二岁…… 她用手拍拍脑袋,歪着脖子,试图快点恢复过来。 慢慢地踱步,走出房间。 习惯早起的陶星雨正在做饭,看见她有点意外。 “被卖唱的吵醒了?正好去刷牙洗脸,吃点早饭吧。” 她穿着宽松的烟灰色居家服,长发披散,有一缕落在雪白凹陷的肩窝处。转脸看她,手里拿着锅铲,腰间米白色的围裙,勾勒出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 苏千清的目光上下来回地打量,最后定住。 盯着陶星雨那张精致到某种程度的脸,心就像被用力撞到下,呼吸情不自禁地慢半拍,直直地看着。有点紧张地想:这位……这位是神仙姐姐吗? 第6章 “看着我干什么,刷牙洗脸,会吗?” 陶星雨见她视线傻愣愣的,不由勾勾唇。只是轻微笑笑的表情,唇边浮现半圆弧的笑纹,眼睛弯成新月,美人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又迟钝好几秒。 “哦……”苏千清魂不守舍地点点头,一步两步,转过去,还依依不舍地看眼陶星雨。 “……” 陶星雨又是无奈,又觉好笑。 垂眼,继续做便当盒。 过了片刻,苏千清洗漱完出来,陶星雨问说:“我煮了玉米猪肉饺子,你喜欢蘸醋吃吗?” “喜欢!”她凑到厨房里,见有小碟子和醋瓶,便道,“我来帮忙倒醋吧。” “去坐好,我会端过来的。” “我帮你拿,我帮你拿。”语气万分积极。 苏千清作为个“求收留”的人,当然得要看人眼色,学会帮忙。 “好,那你来拿。小心点哦。” 昨天的她很乖很听话,但丝毫没有主动帮忙的意识。 怎么忽然就懂事了? 陶星雨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她双手端个小醋碟,碟里的褐色液体都幅度剧烈地摇晃着,同时,脚步小心地半步半步往前迈。 她叹口气,走到苏千清身边,一手同时拿住碗筷和整盘饺子,另外一手从她手里取过碗碟。 第10页 “你还是快去坐着吧。” “哦好……” 苏千清长舒口气,觉得端醋碟的任务太艰难,不适合新手。 她托着下巴坐在椅子上,闷闷地想,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忙的? 得不那么拖油瓶才行! 真像个傻子似的那还得了。 “我让张姐帮忙留意,如果有人去派出所报案找你,我会先确认看看靠不靠谱,在此之前,先跟着我住吧,好不好?” “好好好,”她想说自己其实不是傻子,会努力帮忙干活的,“我……” 陶星雨看着她长叹口气,真情实意地说:“你要是不那么傻,我也不担心了,直接丢马路上就好。” 苏千清表情错愕了下:“……” “怎么了?” “没,”苏千清忙摇摇脑袋,微抿唇,作出无辜状地看她,“姐姐,我肚子饿饿……” 故意用叠词,小朋友般软软的语气。 “那就吃饭,”陶星雨奇怪地看着她,“饺子不就在你面前。” 苏千清靠在椅背上叹气:“我要喂~” “……” 怎么回事? 怎么小傻子更傻了?! — 吃完饭,陶星雨收拾好碗筷。 “你起那么早干嘛呢?去看会儿电视吧,遥控板在茶几上。” “哦好,”她跑去拿遥控器。 捣鼓半天,不会开。 “……” 怎么回事?自认不傻的苏千清拿着遥控器,死扣电源键,谁知屏幕就是不亮。各种换角度,还是没用。黑漆漆的电视屏幕没用任何反应, 不应该啊…… 她低头,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遥控器,觉得大概是没电了。 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小时候电视里的科普小知识说,电池没电之后,放在手心里搓,搓热了还能激出点余电来。 应该可行。 陶星雨看着苏千清在沙发上各种换位置,忙来忙去,连电视都不会开,这就算了。可不知为何,她还扣出电池搓了起来…… 她又开始头痛,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明智。 录制综艺要一天半,地方不远,很快就能回来。按理来说,准备好足够的食物,留苏千清在家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可现在,她实在怀疑她那“十二岁”的智商到底够不够用。 重新装上了电池,还是打不开电视机。 苏千清撇撇嘴,想说不看了。 抬头,对上陶星雨复杂的目光,顿时一惊。 反应过来,不能那么智障! 好歹得让陶星雨放心去工作,不然她迟早甩掉自己这拖油瓶。 “姐姐,我不会开,”她双手捧着遥控器,可怜兮兮,“以前我家肯定都没有电视机的。” 陶星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然后快步走来,教她说:“你得先按下这个,电视机后面的电源开关。只按遥控器是没用的。”电视机顿时显示出画面。 “……” 苏千清小时候,电视机还是大肚子的。她小学毕业就直接出国念管理严格的寄宿学校,根本摸不到电视机,再长大,电脑上就什么都有,不用特意去看电视了。 所以,就算没失忆,她也是打不开这台连着电视盒子的液晶电视机的。 原来如此。 苏千清抱着沙发靠枕,端坐着,然后身子半寸半寸往下挪,靠着沙发懒洋洋地滚了滚:“姐姐好棒,好厉害呀。” “……” 开个电视机,哪里厉害了? “我要去超市买东西,”陶星雨看眼时间,说,“两小时就回来,自己看会儿电视吧。饿的话,冰箱里的盒饭是做给你的……” 她正准备教她怎么用微波炉。 苏千清忙站起身,满脸高兴地说:“要去超市?我也想去我也想。” “要走路,很累的。还是乖乖待家里吧。” “我不怕累!” 四个字多么铿锵有力。 真是失忆了,苏千清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有多讨厌走路,怕辛苦,是那种步行五分钟以上都要开车或坐车的性格。 当然,温文尔雅表皮下生人勿近的高冷也丢光。 她蹭过去,抱住陶星雨的胳膊摇晃,语气像软软棉花糖:“带着我呗,又不占地儿。还能帮你提东西的嘛。” 陶星雨被她嗲到了。 扯掉她的扒住自己的手臂,想凶一点,到底没忍住翘了翘唇。点点头说:“好吧,你要跟就跟着。但在超市里不许乱走,不许哭闹。” “……” 苏千清满脸黑线,小声抗议着说:“不会的,我都多大了。” “多大?不是十二岁么。” “……长大了,已经二十二了。”瞎说的岁数。 “长那么快?”她惊讶地笑,“睡一晚就长十岁,明天岂不是三十二。后天,大后天就成奶奶啦。” 苏千清嘟哝:“明天十八岁,永远十八岁。” “行,永远十八,”陶星雨抬手捏捏她的脸蛋,自己也没发现,眼角眉梢轻快的宠溺笑意。 苏千清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天生就是要把别人的防备心打碎的。 — 超市其实离家不远。因为修路,公交车暂时不停靠那站,否则也就五分钟不到的两站路。脚步快点,十分钟差不多能到,带着苏千清,她们走了半刻钟还没到。 第11页 两道蓝色铁皮隔开,里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正在施工,连本来的树木绿荫都先挖掉了。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阻碍地直直射下,影子缩在脚下。 苏千清走到半路就很后悔。天阳正高高挂着,她体力实在不行,走几步就累得够呛。 憋着没喊累。 走着走着,不由落到陶星雨身后一大截。 “你来,你过来。” 陶星雨冲她招招手,脸庞逆光,有一缕束着的发挣出来顺着风扬。她捋下头发,笑着催促苏千清,“快点呀。” 对上那双弯弯的笑眼。 苏千清抿着唇,觉得酸痛沉重的双腿轻盈许多,于是加快脚步。“怎么了?” “棉花糖,给你买一个?” 前面街边路口处,老爷爷推着简易的铁皮棉花糖机器,正拿着竹签做棉花糖。周围零星几个带小孩来超市的家长,掏钱购买。 “好啊!” 陶星雨问:“喜欢什么颜色的?” “随便,”她想了半天,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只好干巴巴地道。淡然如苏千清,一瞬也有点恼恨起来。 心中涌起极为酸涩空洞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以后该往哪里去。 “粉色好不好?” “嗯。” 陶星雨跟师傅要了个粉色的棉花糖,付完钱。靠近她身边,轻声地说:“别难受,就算傻掉一辈子,姐姐养你一辈子。” 话完全是脱口而出。不像是她的本意——陶星雨总要求自己当个强势又自私的人。而自私的人,怎么能说出那么无私的话。 她说完,自己都惊到。 双唇微动,似想立刻反悔。苏千清看着她,目光清亮,软软地说:“真的嘛?” 陶星雨脸红了。 为自己随便许诺和心底软弱的善意而脸红。幼年吃过的苦难,长大受过的艰辛,她初中辍学握着一百块钱硬是从南到北跨过大半地图,靠着洗盘子卖保险,打零工扎根北京。 无数次告诫自己:要精明,要势利。 结果,工作刚有起色就捡来个小累赘,还答应照顾她一辈子? 陶星雨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她自嘲地笑笑,也就认栽了。接过老爷爷递来的棉花糖,拿给苏千清,哄小孩般摸摸她的发顶,语气极温柔:“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照顾你一辈子。” “不反悔?” “不反悔。” 第7章 苏千清偏头笑笑,手里拿着棉花糖,甜丝丝的,觉得走路根本不累了。 修路难免堵车,不宽的马路两道停满了各色车辆,寸寸挪动,简直就像露天停车位。她们走人行道的行人,反倒轻而易举超过四轮汽车。头顶白云飘过,光线也变得温柔起来。 往前不到五百米,转过路口,就能看见大型超市的入口。不时有汽车从身后开过。 陶星雨把她护在身侧,叮嘱说,“超市人多,等等不许乱走哦。” 就算真是十二岁的小孩,也知道不能乱走。 苏千清本来想纠正下她对她智商的误解,但又怕以后的小零食小福利会跟她说再见。 再三权衡,还是觉得当小孩比较划算,譬如现在—— 有路不好好走,她偏要抱着陶星雨的胳膊,靠一起走。 成年人太过黏糊,小孩就没事。 走着走着,苏千清勾着她的手臂,还嫌不够。 她偷偷看眼陶星雨,一边想着这样是不是有点猥琐,一边右手环住她的腰。手臂环住的细腰不堪一握,柔软纤细。苏千清无声地笑了下。 进了超市,空调制冷的清凉感扑面而来。 “别搂着,热不热啊?”她没搂到半分钟,手被扯开,陶星雨眯眼找到远处的分区牌,“我去拿瓶酱油,你在这儿看着。” 说完,挤进人头攒动的酱料区。 苏千清撇下嘴,握住购物车的手紧了紧,目送她的背影。 陶星雨拿好东西,很快出来。 苏千清已经被老爷爷老奶奶们,挤到角落去里了,她似乎从没见过这种阵势,护着购物车,不时避开人,有点手足无措地觑着人海堆里的陶星雨。 “红酒特价特价红酒,二十九块盒装,无论送人还是……” 导购促销,就快要转到苏千清面前拉她试吃了。 “仔仔,跟紧我,”陶星雨没想到赶上了超市大促销的热闹,赶紧快步过去,单手接过购物车往前推,另一只手握住她,随口嘱咐说,“小心别丢了。” “……” 苏千清低头,看着被她攥住的手。 手心温软细腻的触感,顿了顿,她悄悄反握住,轻叹口气。失忆也好,无家可归可好,就像一阵风吹过,卷起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纷纷落地。 “好,我跟着你走,不会丢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用品。陶星雨带着苏千清逛大半圈,基本买齐,买给小孩的零食也都拿好了。最后去买鸡蛋,还有速冻食品。 “鸭子蛋。”苏千清指指那比鸡蛋更大的蛋。 “鸭蛋?” “嗯,鸭子蛋。” 她以为苏千清想吃,就顺手拿一盒。 走到进口商品区,有样东西的名称和翻译根本对不上。 错处很好玩,逗得苏千清嗤笑了笑。 第12页 “怎么了?” “没,”苏千清转过脸,随便指下着旁边模特身上的衣服,无辜地说,“我觉得它长得好好笑。” “……” 陶星雨顺着她的目光,记起来,还得给她买点衣服。就推着购物车,走过去说:“那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衣服?” “诶呦。” 超市里人来人往,迎面过来两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时尚,一辆购物车里堆满饮料喝零食。 陶星雨听见那声音,顺着抬头看去。 心里暗骂倒霉。 李紫怡穿着双明显不适合逛超市的白色细高跟,白色铅笔裤,搭配黑色圆领上衣。领口开得极大,脖颈挂着串梨形的蓝色钻石项链,通透璀璨,一照面就把人的视线抓住。 她旁边的女伴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大口罩,大明星的阵势。 超市里人很多,她们停在那里不走,挺招惹目光的。 路过的人推着购物车,几乎都会多看眼她们,见四个女生貌似都颜值特高,又回头看看……最后才推着购物车离开。 陶星雨抿抿唇,心里有点烦。 李紫怡老远就看见陶星雨,特意跑过来寻晦气的。 她的目光落在她和苏千清牵着的手上,露出个意外又嘲讽的笑:“关系那么好?你的新朋友知道你是那种表里不一,喜欢背后捅刀的人吗?” 旁边戴口罩的同伴笑了笑,搭腔说:“说不定人家关系好得不一般呢。” 话中揶揄不言而喻。 不知不觉,她们手牵着走了一路。 “她是亲戚家的……小孩。”陶星雨脸色不自然的略做解释。旋即拧眉,实在不耐烦见到她们,“仔仔,我们走吧。” “你就给亲戚小孩买这儿的衣服?” 李紫怡盯着她的脸,购物车挡住大半过道的路,不肯轻易放过她,“我说,你都是快当明星的人了,不至于那么抠门吧。” 苏千清面上软软的笑意渐消,眼尾往下,长睫拢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五官清秀,眼底多少带点捉摸不透。微偏头,抬眼去看聒噪声音的主人。 “你无不无聊,”陶星雨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冷冷地说,“让开。” 李紫怡当然不会让,以她的一根筋,就认定陶星雨是背叛她对不起她欠她的。 不知道怎么气势汹汹据理力争,也不懂背地算计,既然遇见,她就想方设法踩痛陶星雨当报复:“我知道你自己买不起名牌,只是没想到,连商场里的衣服都穿不起么……” 陶星雨怒气过后,冷静下来觉得好笑,打断她说: “话说明白,李紫怡,我不欠你的。也不会顺着你的理,把你当宝贝来哄,更不会给你当牛做马。从今往后各管各的,还算圈子挨在一起的,别闹得太难看了。” 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说完,她把她们的购物车往旁边一拉,“我们走吧。” 苏千清嗯了声。 “切,”李紫怡气鼓鼓转过脸,对旁边的同伴说,“她们是得走远点,好狗不挡道。” 苏千清略偏头,盯着李紫怡的项链看,唇角微扬,又看见放在购物车里的铂金包,没忍住弯唇笑了。 “衣服要穿舒服的,包买要真的,”推着购物车路过她们身侧,苏千清忽然停住,语气轻巧地说,“你的衣服不好看,包还是假的。” “你…你说我的包是假的?” 李紫怡猝然回头。 苏千清笑眯眯地点头,“对啊。” “哪门子穷鬼,还敢说我的包是假的……”李紫怡气结,一时词穷,转过脸,想让身边的同伴她帮忙骂人。同伴却在玩手机,连眼都没抬。 只是帽檐口罩之间,偶然露出的欧式双眼皮和浓密眼睫下,闪过一丝看热闹的神气。 塑料花友谊,连装装样子的帮忙都懒得。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紫怡孤军奋战,气势不输。 苏千清语气平淡,用解道小学数学题般的简单语气说:“你看皮料和五金。走针就不对,搭扣位置歪歪扭扭的。不会是被骗了吧?” 李紫怡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气得胸脯上下起伏,鼻翼翕动,不自觉地拔高音调:“我这是在店里买的,你敢瞎说!” 气势没夺人,冷静丢光。 苏千清唇边衔着笑,哦了声,“店里的啊,几百块买的,你没有被坑吧?” 明明一千八百块买的! 几百块钱哪里买得到超高仿包包。 李紫怡没吭声,气得浑身抖,绞尽脑汁想能辱骂和反驳她的话,又被她行家似的口吻怼得心虚,毕竟,她买的真就是个假包。 憋半响,恶声恶气地骂道:“你个穷鬼懂什么!” “正事要紧,我们要不先走吧,”戴口罩的同伴见周围目光聚过来,都快停下看热闹了,也就顾不上看看戏,扯着她说,“买完还得全部寄掉呢,你想磨蹭到多晚呀。晚饭去吃胡思维推荐的那家店好不好……” 李紫怡攥着购物车的手,指骨泛白,还是顺着她的话走了。 目送着她们走远。 陶星雨怔愣住,转脸看她。 苏千清跟她目光对上,眨眨眼,似乎也在瞧她的脸色。 见她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就轻轻地笑了下,把身子放松地靠在了旁边的货架上。 “别靠着,小心东西全塌下来。” 第13页 陶星雨扯着衣袖,把她带走。 其实陶星雨目前的阶级,实在接触不到什么正经的名流名媛。李紫怡确实比她有钱,但本质也是个立白富美人设的网红,脖子里挂着仿款项链,她自己也不懂。 苏千清对奢侈品没兴趣,高仿的包更是不拆就不知真假的。 哪里真能一眼辨别。 她莫名地靠着直觉认出来,李紫怡那身打扮突出的重点东西——脖子里的项链是山寨品。 认不清山寨珠宝的人,买个真的铂金包,肯定得宝贝到抱怀里。 舍得放购物车,十成十的假包。 陶星雨推着购物车,到货架旁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她的包是假的?” “忘记了,”苏千清满脸无辜,“可能我以前就是卖假包的。” “……” 第8章 回到家,陶星雨猛然记起来,在去录制综艺前,她还没有把买回家的书看完。 忙把买好的东西放着,洗干净手,坐在沙发上读书。 她拿起书,刚随手翻翻,就发现书里有很多似笔记也似批注的话。 字体格外漂亮,以至于她看半天都没有发现——这并不是书里本来就有的。 陶星雨从头到尾快速地翻过一遍,看见批注均匀遍布,但也没有很多。开头有条批注写着:“李朝林描写多余,人物可删。” “此人身上的悲剧性单薄。” 细到中间的环境描写也有批注,写着:“为什么偏要拿红色花朵来破坏整体的暗色调???不动脑子。” “……” 陶星雨并不是很懂这些批注什么意思,有什么意义。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也有批注: “结局无力。都说开放式结局正好提高作品文学性,可李文强的活就暗示吴思乐的死,没有人发现。没人发现,不算成功。” 陶星雨看过书的开头,知道吴思乐是女主角。李文强是她的表哥,一个坏人。没反应过来别的前,她第一想法是,自己怎么莫名其妙被剧透了…… 这批注怎么回事?破坏读者的期待啊。 她重新翻开书,从第一页往后面看。 不算特别厚的书本,纸质细密,铅字的排版行距让人感觉很舒服。 重看开头的批注,盯半响,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第一次看,书里是不是明明没有批注的? 陶星雨拿指腹轻轻摩挲下批注的字,有个特别荒谬的想法:这字怎么那么像拿茶几上的黑色圆珠笔写出来的。 “仔仔,你过来。” 她嗓音有点哑,咳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左手拿起那支圆珠笔,右手捏住书的背脊展开给她看,“你拿这支笔在我的书上写字了吗?” “没有啊。”苏千清边走过来边摇头。 “真的不是你写的?” “不是。” 陶星雨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会儿,松口气说:“如果是你写的,我就真要被你吓死了。” “不是我,”苏千清嘴里否认着,靠过去看眼书本的字。 顿了下,一股令人脑后发麻的熟悉感告诉她,真是她写的! 怪自己昨天的记忆太混乱,写完就忘。 她心虚地看眼陶星雨,低下头,强调着说:“真的不是我写的。” 说出口的谎就得负责一直圆下去。 她又不想吓死她…… “嗯,我知道不是你写的,”陶星雨看着那比印刷体还漂亮的,堪比书法家的字体,笑道,“我在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是你写的。” 只不过是印刷的手写体批注而已。 还是有点奇怪,怎么会书里还有批注呢。 她想了想,归结于自己读书太少,少见多怪了。 花了整个下午读完书。 客厅的落地长窗,窗帘不知何时被风卷出去,一半垂在里面一半露在阳台外。霞光斜斜映入室内,地板上一道散开的长长橘光。 陶星雨抽张餐巾纸擤鼻子,眼眶红红,说道:“吴思乐为什么死了她不是去香港和顾青亦团圆了吗,这批注什么意思,不满意大家看不懂大结局吗?那你都写出来了还算毛的开放式结局啊!” 说完,她还是很难受地抱着书咆哮:“这作者想干嘛啊!” 苏千清脸色微僵,抬手尴尬地摸摸鼻子,拍拍陶星雨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下她。 别生气,批注是她写着玩的…… 又不能说。 “我没事,”陶星雨深深地吸气,放下书,站起来看眼时间,天都快暗下来了,“饿不饿?我去做晚饭。” 苏千清黏糊地跟着她一起去厨房,笑着说:“我想吃昨天吃的。” “泡面?”陶星雨皱眉,想都没想,“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撒娇也没用,不行就是不行。” 陶星雨把新鲜食材拿出来,不去看她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心说,哪儿有天天吃泡面的。多不健康啊…… 苏千清啧了声,也没纠结,盯着她手里的蔬菜,忽然说:“我讨厌吃青菜。” “不行,”陶星雨挠下头,觉得自己凭空老了几岁,板起脸说,“不能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她闻言翘起唇,鼓着脸:“不吃青菜,就不吃就不吃!” 那双眼睛黑又亮,微低下巴盯看陶星雨,眼尾上扬,说是耍脾气更像在卖萌。 第14页 陶星雨:“……” 一秒,两秒,三秒。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她深呼吸,硬是扭过头当没看见,淡淡地说:“我最不喜欢挑食的人。” “……” 苏千清不说话了,行吧,青菜就青菜。 过了会儿,陶星雨边洗蔬菜边问:“我明天就得去工作,大概有两天你得自己在家,怕不怕啊?” “不怕的。” 怕也没办法。她叹口气,边洗米做饭,边嘱咐了苏千清很多事情。微波炉怎么用,电视机怎么开,少吃零食多吃水果,等等等。 — 《迷雾寻宝记》只是地方台的小综艺。 每期请四到五位嘉宾,参加一天一夜的户外探险活动。不但场地是在真实的户外,树林或深山,还有节目组设置的各种机关。中间可以随时放弃。走到最后找到宝藏箱就是胜利。 因为节目内容新奇创新,收视率就一直保持的不错,能上节目的艺人水平也都不差。这就是签大公司的好处,出道就有大力宣传。 陶星雨当然还不够格单人出道。 坐车几小时,一路开进山里。下了车,她终于见到自己的队友们。 她们的团有点特殊,特殊在于成员们并不属于同公司。她们是五个大公司同时推各种人设的偶像组成团,算是不景气的女团市场下的策略。 成员捆绑在一起两年保证不糊,能红最好,不红就两年结束各凭本事单飞。 公司之前培养出来准备组团的偶像,还没出道就先解约嫁人了,正好给陶星雨赶上。 所以她算空降。 另外四人明显已经互相熟悉了。她们站成一排,短裙或热裤,妆容完整,各有鲜明特色。 中间那个黄头发的女生先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陶星雨?哇,你好漂亮啊。我叫程琪玮。” 陶星雨笑笑,刚欲礼貌性客套回去。 “各位,我们有点赶,”旁边的编导见人到齐,客气地催促说,“先把你们各自的采访片段拍完,再去休息室里聊天,可以吗?” 几人忙应好。 全白色的拍摄间里,摆着个白色凳子。 陶星雨走进去,弯腰鞠躬打招呼,然后坐在凳子上,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笑着。 导播问的问题她们早就知道,问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目标之类的。 她一本正经地答完。 “听说陶星雨你很喜欢看书。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最近看的都是哪些书吗?” “嗯……”陶星雨唇边带笑,眼珠转动,假模假样的短暂思考结束后,“刚看完的书是江秋的《青鸟殷勤时》,虽然是格局庞大的历史小说,却很有意思。” “具体哪里有意思?” 编导小姐姐听到书名,露出极感兴趣的神情说:“我也很喜欢这本书,您能继续往下说说吗?” 这本书不但拿了无数文学奖,更是年度畅销书。 完全不是陶星雨以为的小众新书。 陶星雨微愣。她看完之后心情太差,都忘记去查别人的观后感了。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吴思乐在战火中长大,成为第一批远洋留学的人,当上麻醉医生。本来决心不嫁人,却被顾青亦打动。两人经历重重困难后,准备结婚前一个月,吴思乐不幸被炮弹砸中死亡。整个故事细节丰富生动……” “等等等等,”编导十分懵逼地打断她,皱着眉说,“吴思乐不是和小哥哥去香港生活了吗?” 意外导播不知道,陶星雨顿了顿,很肯定地说:“吴思乐死了。” “啊?!”编导满脸震惊,“怎么会呢。” “前面杜万辉对吴思乐说过的话,船票只有一张,”她思忖着,还以为这书分批注和没批注两种,自己看的是惨无人道有批注版,于是解释说,“李文强的活就暗示吴思乐的死。” “什么?!” 编导小姐姐眨眨眼,双唇微张,想要反驳她却不知如何说。满脑子都是:吴思乐死了。 本来以为是跟小哥哥团圆的结局猝不及防就变了。 而且她想来想去,越想越说不出反驳的话,前文各种细节,好像真的在暗示陶星雨的理解才是对的。 陶星雨怎样也不会料到,她把本来就她能看见的“惨无人道批注版”成功地发扬光大。 也没有料到,这本书的影响力有那么大。 最后节目播出,话题会爆的原因不是哪位女团成员遇见蟒蛇尖叫,不是谁谁落水,不是谁谁夺冠。而是她那一小段的采访。 打破无数江秋读者的美好的梦的采访,直接被推上热搜。 书迷起初绝对不信,愤怒地打开采访视频,看见陶星雨那张脸衬桃花瓣,美得古典大气,几乎完美无瑕的脸,气倒先消一半。 听完她语气温柔的解释。 书迷怔愣,书迷抽抽噎噎。书迷爆哭。 第9章 山脚下风景宜人,几乎能隐天蔽日的大片树荫下,头顶着的初夏炽热的阳光都不足为惧。虽然节目宣传说是一天一夜野外探险,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真的做足。 让群身娇肉贵的演员明星偶像们睡在山里一天?节目还有谁会来。 节目分成两块拍摄。 一天拍完,剪辑成两天的效果而已。 天蒙蒙亮,五个女生背着物品结伴进山,挑战寻宝。挑选物品的环节有精细台本,都是她们团的经纪人和节目组仔细协商,为了初次登场给观众留下印象而定的人设台词。 第15页 封闭的道具室,长方形木桌上盖着层黑绒布,摆满各种登山必备道具和用来搞笑的玩具。她们每人都有个不大的背包,只要装得下,装多少是没有限制的。 “地图指南针手电筒!” “还有急救包冲锋衣!” “拿拿那,都拿上。” 《迷雾寻宝记》每期节目的设计都不一样。往期道具都是随机扔树林里让嘉宾自己找,或者做各种奇怪任务才能兑换到。或许是照顾她们几位女生,规则显得简单了很多。 不过如果按公平原则,难的大概全在后面。 黄色长发的程琪玮正在主持大局,嘱咐队友拿这个拿那个。到底拿这好还是那好,大家偶尔间议论几句,忙着不停地往包里装物资。 装物资的时间是有倒计时的。 装进包里就是她们的,放外面的不算数。 镜头切到最旁边的女生。 赵安先把包装满。她捋了下齐刘海,看看也没有要帮忙的,就无所事事地拿起眼前的甩棍,在空中上下划动。然后手柄调整,对准自己的脑袋好奇地敲了敲。 “嘶……” 好痛喔。 镜头下,赵安忙缩缩肩膀。 她转头看周围,见成员们都在挑选道具没有人注意到她,便悄悄做个放松的吐舌表情。旋即皱着脸放下甩棍。 她是瓜子脸大眼睛,标准的齐刘海萝莉颜,粉色短裙角纹着米老鼠,满满少女感。 呆萌一幕,后期加工出来肯定吸粉。 镜头切到另外的旁边。 身高最高的队长杨紫艺,长发披肩,温柔地笑着,偶尔才开口给个意见。她旁边的徐晓旭也没怎么说话。 女团五位成员的初次登场,不能脑闹哄哄的。 立人设得分先后层次,否则观众记不住大家。 徐晓旭的操心姐姐人设先立起来。 她有张美艳的脸蛋,身材凹凸有致,说话却丝毫不矫揉造作,一副豪迈爽朗的东北大姐做派。语调还偏偏带点南方的软,自带反差萌。 “应该差不多了,还有别的要拿吗?” “要不别带罐头吧,太沉,”陶星雨温婉地笑着,建议说,“打火机要带呀,虽然大概不用点火,但山里有蚂蝗。万一蚂蝗爬到腿上吸血,可以用打火机烫下来。” “……” 她说完,全场静了静。 陶星雨心里一愣,不动声色地奇怪说,为什么大家不接话了?! 就算团队的默契还没练出来,就算她说的话台本上也没写,也不至于冷场啊。 不至于吧。 “有…有蚂蝗啊?”半响,赵安犹豫地开口,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搅动。 “就是那种会吸人血的恶心东西?” “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那不是河边的嘛。” “对啊对啊。” 陶星雨目光往下看,发现她们穿的不是短裙就是热裤,只有自己是长裤。恍然大悟,难怪反应那么大呢。想象着蚂蝗那么恶心的东西或许就要爬到自己腿上吸血,还能淡定么。 “山里有山蚂蝗,还是成群结队的,”徐晓旭笑着帮她解释,“蚂蝗咬到你的话,轻则吸饱血自动脱落,伤口大概流血不止发炎留疤,重则么……” “还有重则?!” “当然有。” 赵安急切地看她,“你说呀,还卖什么关子。” “败血症什么的吧。” 徐晓旭说完,除了她跟陶星雨,全员崩溃脸。 赵安弯腰,攥起拳头恨恨地敲下桌子:“赵六一想回家过儿童节,妈妈你来山里接我。” 她儿童节出生,小名赵六一。 杨紫艺弱弱地举手问:“导演,我们被山里的虫蛇咬到怎么办。” 导演满脸正色,保证说:“山里有虫子有蛇很正常,被咬也正常。大家放心,我有专家随行拍摄,受伤严重的第一时间送去就医,会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被咬也正常?被咬也正常?”赵安张着嘴,有点目瞪口呆的语无伦次,“被咬也正常?导演!真的吗导演?!” 徐晓旭很淡定,“你为什么要连说三遍。” “因为……因为我有点精神不正常。” 导演不为所动,解释说:“真的,都是真的。” “……” 无论怎样,节目继续往下走。 大山背靠森林,安静空旷,草木壮美,连绵不断的山脉让人有种走进另外时空的错觉。跟拍摄像的存在感慢慢变低,她们新鲜地打量着周围。 树木根深叶茂,枝叶葱茏严密扎扎实实地直插云霄,阳光像被隔绝一层。 景色特别美。 只是路不太好走,这里不久前好像下过雨,泥土踩下去软又湿滑,能印下脚印。徐晓旭拉住陶星雨的手说:“大家小心,别摔跤了。” “我们先互相扶着走,等走习惯了,再松开。” 程琪玮拉着身边的赵安,赵安又拉着陶星雨,五人互相手拉手。短裙都换成长裤,她们是抱着必须找到宝箱的决心来的。 往期的成功率只有十分之一。 台本对她们有小小优待,却没给她们安排好胜利或是失败的结局,结果怎样全凭本事来。不提节目提供的奖金,她们本就是为了关注度来,当然想要获胜。 她们手里有简笔画的加密宝藏图,信息残缺,得在整片前山中找出节目组设计的线索。那么大的山,就算能通过找摄像头来确定道具位置。 第16页 摄像头也并不好找。 几个人光在走路,找了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她们走到后面,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这儿,”程琪玮眼尖,忽然发现小树枝的丫间吊着东西,高声道,“我们找到线索了!” “真的啊!” 赵安冲过去的时候被树枝绊倒,直接栽倒在地。 杨紫艺想去扶她,没留神脚下那块特别滑的土地,眼见也摔一跟头。 “……” “我们F.N.女团,”杨紫艺队长发挥高情商的特长,边爬起来边跟镜头调侃,笑着说,“真要说抱歉,初次登场没有鲜花和短裙,只有气喘吁吁和越来越脏。” “没事吧,”陶星雨走过去,微弯腰,双手同时把两人拉起来,“不只当心石块,这里的土也特别滑,估计往前有溪水。” “我们星雨男友力爆棚啊各位。” 赵安站起来拍拍灰尘,开始星星眼吹捧陶星雨,“好有安全感。” “……” 陶星雨仰头看树,这个高度让她脖子酸,“还是快把道具弄下来吧。” “怎么弄啊,我们根本没那么高!” 树木静静地扎根土地里,不紧不慢地晃晃树梢,发出悦耳的沙沙。枝繁叶茂,至少有三四米的大树,她们抱着谁去够都够不到的高度。 “肯定有能弄下来的道具吧。” 陶星雨心想,节目组再变态,也不可能让各位偶像少女去爬树吧。 “应该有钩子之类的东西。” 结果四人绕着树转了好几圈,杨紫艺还试图掘地,都没发现任何帮助拿线索的道具。 “没有啊。” “那怎么办,有谁会爬树吗?” 会爬树的陶星雨别过脸,装傻装树装空气,反正就是风太大,听不见。 开什么玩笑? 她好端端的女神人设,总不能头次上综艺就上树摘道具,随随便便完蛋吧! “肯定有别的办法。”陶星雨很肯定地说。 她亲自围绕着这一棵小树,目光几乎把草堆里的小石子都看清了,愣是连跟长点的木棍都没找到。 仰头望望,吊在树枝上的是她们兜兜转转半天,才发现的一点希望。 “……” 为什么会这样。 陶星雨迷茫又不解,往后退几步,旋即借着跑步的冲劲踏到树干上。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树皮,整个人趴在树上,靠双脚球鞋底的摩擦力,寸寸地向上挪。 她爬得极快,转眼手就拉住树干,把线索拿下来往地上一扔。 成员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见队内颜值担当陶星雨,转过脸打量地面,手一松,双膝微弯漂亮落地。古典女神脸的小偶像,刚刚的上树够东西跳下来一气呵成,全程半分钟。 线索到手了。 “我靠……” 赵安不小心脱口而出的感叹词并不文雅,反应过来,死死捂住嘴,圆滚滚的眼睛溜溜地看着陶星雨,“大佬,还收徒弟吗?” 第10章 徐晓旭也服了,“真的深藏不露。” “快看看是什么东西吧。” 陶星雨拍拍手心蹭到的灰,把地上的东西拿起来。 一封卷起来的信,写着牛哄哄的四个大字:此乃圣物。 沉甸甸,拿手里还挺有分量。 程琪玮满脸好奇:“什么鬼啊?” “圣物,听着很厉害,应该不会是整我们的玩具吧。” “听着厉害才像是整我们的……” 话音未落,陶星雨就把信封里的东西拆出来了。是块长方形的令牌,凹凸不平,深褐色的塑料壳印着“圣物”两大字,除此之外,就是块平平无奇的牌子。 “玩具?” “看样子是有用的道具吧。” “有说明,”陶星雨翻过令牌,读那行小字,“持本令,靠近宝藏十米内即有感应。” “我没理解错的话……现在,我们只要拿着这块牌子随便走走,”程琪玮忍不住叫了声,激动地问,“别的线索都不用找了,对吧!” “啊啊啊!我们要胜利了!” 赵安仰头指着天,“就算,就算我们爬完整座山要六小时,也足够在天黑前找到宝藏啊。” 杨紫艺高兴地抱着赵安转了个圈。 结果,太阳快要落山,走得精疲力尽的五人,还是没有找到宝藏。那块令牌就跟整人玩具似的,无论去哪儿,都不会有任何一点反应。 “凉凉岁月……” 程琪玮咬咬牙,“闭嘴,不许唱。肯定还有哪条小路没走。” “西边没去,其他全去了。” “那就去西边。” “现在就在往西边走。” “刚翻过了几座山,又越过了几条河。”赵安于是改口唱,“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杨紫艺突然猛地跳了下,捻着嗓子,接道:“俺老孙去也!” “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见队长这么个端庄淑女都蹦起来了,大家顿时嗨了,眉飞起舞地笑着合唱,“难也遇过,苦也吃过,走出个通天大道宽又阔……” 边唱边走,歌喉嘹亮。 “俺老孙去也!” “去你个山更险来水更恶……” 女团F.N.初次登综艺,初次唱的歌不是经典老歌不是甜蜜小曲。 第17页 而是《西游记》片头曲。 也不知道这种团有没有前途的。 她们唱着歌,慢慢地走到大山最偏僻的西面。 “啊!”赵安忽然尖叫了下。 “怎么了,怎么了?” “你们看那个,肯定是蛇吧。” 赵安用种轻飘飘,看似镇定却毫无底气的表情,指指前面草堆间露出来的条纹。恐惧某件事的人,往往抢先把那件事情说出来,以期待别人的反驳。 “嗯,看样子就是蛇。” “……” “有毒没毒?” “没看见它的头,不知道诶。” “……” 赵安咬住牙关让自己别抖,整张脸发白。 “没关系的,”程琪玮没想到她真那么怕,拍拍她肩膀,安慰说,“它敢咬你我就吃了它。” “吃了它!吃了它!” 徐晓旭笑得露出门牙,抬手捂嘴。 “煮成蛇羹汤给我们六一小朋友补身体。” “不要不要不要!” 她们几人离蛇还有五六米远,最多看见风吹动草丛露出相掩的花纹,并不显眼。太阳快要下山,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程琪玮提前掏出手电筒来。 “好啦,我们又不走那边,绕开来……” 徐晓旭话音未落。 陶星雨手里的宝藏牌“滋滋”震动。 同时,那条蛇缓缓地抬起头。 冰凉的眼睛遥遥地注视着她们,发出嘶嘶警告声。 赵安双腿控制不住地抖,扶着旁边的陶星雨说:“宝箱在那条蛇的下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 陶星雨并不怕蛇。 为了验证宝藏箱是不是真的在蛇底下,她拿着令牌,渐渐靠近。距离蛇只有一米远的时候,令牌开始跳红光。刚才还像整蛊玩具的东西,真的开始工作了。 ——看来宝箱真在蛇下面。 赵安终于忍不住,扭头对跟拍导演说:“请问,你们是魔鬼吗?!” “小心点,”节目组也不知道他们的宝藏还能出现个“守护者”,交头接耳片刻,暂时作壁上观地提醒说,“蛇会咬人的,注意安全。” “蛇会咬人的,”赵安气乐了,跺跺脚,“谁不知道啊!” “陶星雨,蛇会咬人的!!” 导演组顾不上跟赵安说话,看见陶星雨的动作,差点就直接跳出来拦着了。 山里的地面覆盖着各种石块泥土,杂草生长茂盛,蛇隐蔽于其中伺机而动着。四周也都是草丛堆,草有过膝,路对蛇而言是可攻可守的。 陶星雨手里没有武器,甚至连根树枝都没有。 她就敢放轻脚步,凑近去看蛇。 毕竟是农村长大的,田里没有蛇才奇怪呢。陶星雨知道蛇的厉害也懂怎么避讳,却完全不会怕它们。几眼下来,判断出:一条无毒的锦蛇。 山里最常见的那种,菜市场里卖的蛇肉也基本全是锦蛇。 那点危险性,在她心中无限接近于零。 “箱子好像真的在蛇下面,”陶星雨转头看着队友们,关照说,“我把蛇赶跑,你们离远点,小心它跑到你们那儿去。” “诶你别……”队友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 她就捡起根粗壮的长树枝,去戳锦蛇周围的泥土。 虽然锦蛇性情暴躁攻击性强,但打草惊蛇,蛇是会更加避讳人的。按理来说,它见自己的警告无效,又反而被警告,肯定刺溜就跑掉了。 然而这条蛇格外的有勇气。 吐着蛇信子,冷冰冰的狭长眼睛盯着她,就是蹲着不走。 你是龙吗?守着宝藏箱子不放的。 陶星雨腹诽着,树枝直接戳住它的七寸,就在蛇尾用力拼命扭动的时候。她弯腰,手捏住七寸位置,整条两米长的蛇给她抓起来。 白嫩纤细的手,精准地抓住七寸。 锦蛇的身体尾巴疯狂扭动着,就是挣脱不得。 “……” 赵安紧张混着惊讶地张着嘴,一时忘记尖叫。 不管她们是走哪种人设的小姑娘,漂亮的脸蛋上,此刻都是同种表情。 抬眼看看左右,陶星雨飞快地找了个合适地方,小心翼翼,把手里的锦蛇一扔。 大概有两米长的蛇,三秒不到溜得无影无踪。 — 从下午到傍晚,似乎很缓慢,山里浓荫遍布,有种隐天蔽日的意思。眨眨眼,霞光就被一丝丝地抽走,只剩下淡淡余辉。 夜幕降临前,她们成功地挖出宝藏箱。 最后,捧着合影接受奖励的时候,每人的内心都是万分复杂的。 其中最复杂的应该就是陶星雨。 她想想做过的事情,头疼到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好家伙。 头次综艺,人设就崩得七七八八,七零八落。 导演组递话筒,让大家轮流发表下感言。赵安还没回神,第一个接过话筒,直愣愣地说:“我们就请陶星雨来唱首歌吧。” “唱首歌?”程琪玮不明所以。 “啊,我是说……”她捂住胸口,缓了缓情绪,“说错了,我想让我们的陶星雨大佬发表感言。” 于是,话筒直接递到陶星雨的手里:“……” “唱歌也行,”见她满脸无奈,根本说不出什么感想的样子,队员忙帮着打圆场说,“那就让星雨唱歌呗,请你唱首勇气给我好吗!” 第18页 “对对对,我们都特需要你的勇气。” “好吧,那我唱歌,”陶星雨拿着话筒稍稍犹豫,眉眼弯弯地笑了下,点点头,“行,那就唱勇气。” 队员都表示侧耳倾听。 荒郊野外,没有音响没有伴奏,话筒也是低配档。一不小心就容易破音走掉的配置。 她握着话筒都没有酝酿,直接清唱:“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嗓音透亮清澄,几乎穿透进人心底的舒适悦耳,空灵不飘。 天生音准可以训练,天然音色很难改变,她两者兼备, 几句歌词过后。 众人同时掠过个念头:她为什么不去歌手solo出道? 就算没有这张漂亮脸蛋,陶星雨光靠唱歌也是能吃饱饭的。 一首歌,媲美原唱。 好听到炸裂啊! 知道陶星雨底细的徐晓旭,此时终于明白。 光华娱乐那么大的公司,就算青芒不接,也不至于拿得出手的练习生一个也没有。为什么还去素人里挑人? 就凭陶星雨这嗓音,没眼力签下她的公司又怎么能做成大公司。 不送她出道送谁? 赵安本还想加入她一起,来个活跃气氛的大合唱。 现在只好张张嘴,又傻又萌地拍拍手。 太强了,真的太强了。 唱那么好,谁要加入进去心理上会有股捣乱感。 第11章 酒店梳洗完毕,休整片刻,大家重新穿上干净的服装,夜里还要进山录个开头。剪辑之后,她们这个探险就变成一天一夜了。 “观众都不会怀疑的吗?谁会真的大晚上睡山里。” “怀疑和争议都是收视率,管他呢。” 保姆车上,几人随口讨论几句。一天折腾下来,原先只是互相客气的五人,关系大大亲近。吊桥效应下,觉得自己的队员是世界上最好的队友! 程琪玮是习惯熬夜的人,兴致勃勃提建议:“等等去不去玩玩?我们几个还没有好好聚过餐呢。” 陶星雨头靠手肘撑着,打瞌睡说:“我不去了,太困了……” “也对,工作太累了。” “那我们过两天再聚吧……” “后天就有工作,不着急的,就是,”赵安想到后天的行程,有点忐忑,“你们觉得那个答题比赛难不难?张姐说他们不肯透露题目。” “应该还是给题的,”杨紫艺郑重思考下,猜说,“录制当天给,看几眼就收回去的那种。不会让咋们死得太惨掉人气。” “有道理。” “他们台的节目没有题库没有台本谁信。” 她们叽叽喳喳议论,又说要去哪台的综艺,到时候怎样怎样。 陶星雨困得睁不开眼,正快要见到周公的时候,车轮经过石块一颠,她的头成功撞到玻璃上。 清醒过来,捂着脑袋反应好几秒。 “你靠在我肩上睡吧,”徐晓旭看着好玩,把肩膀凑过去给她靠,“脑袋贴玻璃窗上要怎么睡嘛。” 聊天暂时停了停。 杨紫艺打量着车里的空间,说:“或者可以躺下来,头枕着我大腿睡,会不会舒服点?” “不用,”徐晓旭伸手揽着陶星雨的腰说,“诺,还是借你靠着,就这样睡吧。” “那你肩膀酸就叫醒我。” 陶星雨笑着谢过她,靠在她肩上。 这条路修的不好,车依旧时不时地颠着,靠别人肩膀比靠车玻璃靠谱多了。她实在困极,没多久就又迷迷糊糊起来。 隐约间察觉到,她们的交谈声比之前放轻很多。 头睡歪,徐晓旭还时不时把她的脑袋扶正。 让她好好地靠着,睡足一路。 保姆车跟校车似的,挨次停靠,把小偶像们送到小区门口。陶星雨是第二个下车,跟队友们挥挥手:“拜拜,后天见。” “给我打电话啊,”赵安做个电话手势,“晚安。” “好。” 陶星雨对着她们挥手,目送着车开远。 她们这个F.N.女团,看着有点胡来,五人出身不同公司,连张出道专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但陶星雨总感觉,说不定,就是个不一样的中国女团呢。 说不定呢。 — 陶星雨走进小区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夜风把她的长发吹乱,衣服单薄,身上没有任何外套。她抿抿唇,觉得最近天气怪异,时冷时热变得厉害。 加快步子回家去。 这个点,苏千清肯定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鞋。 抬眼,发现客厅里的窗户没有关好,窗帘被风吹得飘动。陶星雨走过去关窗,路过沙发,脚步突然顿住。苏千清竟然躺在沙发里睡觉。 身上还什么都没盖。 “醒醒,沙发上是睡觉的地方吗?” 陶星雨拍拍她的肩膀,没反应,又捏捏她的脸,“会感冒的……” 话没说完,就发觉不对劲。 她的脸颊很烫。 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一片火热。 陶星雨赶紧起身开灯。 白色日光灯下,苏千清睡姿像是怕冷得蜷缩着。双眸紧闭,两排睫毛又长又密,掩饰不住眼下乌黑的眼圈。苍白的脸颊透着不健康的红晕,唇干得发白起皮。 第19页 怎么才离开不到两天时间,就成这样了。 她心里一抽。 叫醒她带她去医院,还是盖好被子让她好好睡一晚退烧,陶星雨犹豫了会儿,想到家里连体温计都没有,决定叫醒她。 “仔仔,起床了,醒醒好不好?” 推几下没动静,又叫了半天。 苏千清终于眨眨眼,眸光几秒没有焦距,定定望着她那双带几分焦急的眼眸。认出是谁后,她闭眼,唇角扬起大大的微笑说:“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陶星雨摸着她滚烫的脸颊,“起床,跟我去医院。” “不去不去。”头微偏,摇得像个小拨浪鼓。 “不去?” 苏千清理直气壮:“我从来不去医院的。” 她这种三岁小孩般任性不懂事的话,让陶星雨气极反笑,“那你就烧着吧,等烧得更傻了,就把你扔去马路上……” 还没来得及把威胁的话说完。 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脖子,紧接着,滚烫柔软的身体靠过来。苏千清只穿棉质睡衣,衣衫单薄,身材曲线全都贴在她小腹。熟悉的清香味随之扑鼻而来。 最要命的是,苏千清趁病撒娇卖痴,直接把脸埋进陶星雨胸前蹭啊蹭的。 她浑身哆嗦下,咬牙切齿:“仔仔!” 陶星雨使劲推开苏千清,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问你最后一次,去不去医院。” 她板着脸,语气是很凶的降调。 “……” 半响沉默。 “说了不去嘛!”苏千清翻个身,脸朝着沙发里面,双肩颤抖,竟然放声痛哭起来,“呜呜呜呜呜……” “……” 陶星雨只觉得自己太阳穴要跳出来了。 她揉着眉心,听着她压抑的哭声,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纠结半天,有点懊悔地想,算了算了,生病就够难受了,不想去医院也是人之常情,为什么要去凶她呢。 “我错了,仔仔,”她蹲在沙发前,“说好养你一辈子的,不会说话不算话。” “……” 没反应。 陶星雨语气相当温和,轻拍她的肩:“说句话啊仔仔,肚子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沉默片刻。 蚊子大般声音缝钻出来,“我不想去医院。” “好,我们不去医院。” “想吃方便面。” 生病的人吃什么泡面啊?她犹豫着。 苏千清根本没有转身,面朝着沙发,就像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撒娇说:“我就是想吃嘛。” 陶星雨无奈地妥协:“好好,方便面就方便面。你起来多穿点衣服,我现在去煮。” “答应了?” “答应你。” 苏千清转过身,手扶着沙发边沿,头晕乎乎地坐起来。扬起下巴看她,眼睛笑成月牙状,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根本半点泪痕。 陶星雨:“……” 装哭装半天,像模像样的。 她摇摇头:“行,改天给你买个小金人玩玩。” 五分钟后,煮好的方便面放在桌上。陶星雨边拿小碗装好让面快点凉,边冷冷地说:“我也没有说过,沙发上不可以睡觉的。你还睡,被子都不盖?” 苏千清像小学生挨训般低着头,万分诚恳地说:“床睡着不舒服。” 她微愣。 其实这套房子算是单身公寓,一人的居住面积绝对足够,却没有设次卧。她自己睡主卧大床,苏千清睡的是放书房的折叠床。 那床还是她住地下室时期的家当。 她以前睡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忘记了那床本身还没沙发好睡。 陶星雨长叹口气,把盛好的面放在她面前,“那以后跟我睡一张床吧。不许去睡沙发,听见了吗?” 苏千清软软地嗯了声。 碗里的面条已经不烫口,高油高钠的人工添加剂勾出诱人香味,面条软糯。她低头,筷子把面条夹起来送进嘴里,唇角略翘。 吃完,陶星雨收拾好碗筷。 “乖乖去睡觉,把被子裹紧。” 她拧了下苏千清的鼻尖,嘱咐说,“我洗完澡,你还没睡着的话,要打屁股。” “嗯好。” 陶星雨洗澡的时候还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捡回个人来…… 花洒把热水均匀散在她的脸上,闭着眼,水流温柔地划过每寸皮肤。她脑袋有点懵,这问题越想头越疼,咬咬牙,干脆把它团起来扔角落里见鬼去——就当仔仔是她亲妹妹。 反正现在,她也养得起她。 洗完澡吹干头发。 累了整整一天的陶星雨,觉得浑身酸软,她踩着拖鞋快步走向卧室。扑倒在床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后再也不想动。 过了半响。 身侧紧挨着的人滚烫的体温,让陶星雨睡意消散大半。 她先帮苏千清把被子捂得更实,伸出手摸摸她额头。 黑夜里踌躇半响,又轻手轻脚地下床去。 拿来泡过冷水的毛巾,挤干叠成豆腐块,放在她的额头降温。 冷毛巾放在额头,发烧睡迷糊的人发出舒服的轻轻呻.吟。 不到五分钟,毛巾就被捂得不冷了。 陶星雨坐在床边,帮她反复换着降温的毛巾,偶尔拿餐巾纸沾点温水湿润她起皮的唇。 第20页 手撑着床沿打瞌睡。 长夜漫漫。 陶星雨不知道给她换了多少次的毛巾,苏千清的额头终于不烫了。她呼吸绵长,睡得很沉稳,烧应该退了。她看眼时间,凌晨五点半。 揉揉眉心,终于爬上床睡觉。 第12章 天很快亮起来。光从云中投出,光芒越盛,云层越像是镶着一层银色的边。窗户外,树枝与叶片沙沙拍打着,伴随着鸟声啾啾传来。清晨小贩开始出摊,许多忙碌的柔和声音渐渐变多。 苏千清慢慢睁开眼,意识恢复,察觉自己怀里正抱着个人。 棉质的黄色窗帘软软垂到地板上面一点,波浪弧度,投着窗外映进来的光芒。 她的手搭在陶星雨腰间,身子侧着睡,腿半贴着她的腿,只有薄薄的棉质睡裙隔在两人间,距离极近,苏千清只需往前一凑,就吻到她披在枕上的乌黑长发。 垂眼,她心里微惊,直觉有些太过亲近。 但感觉很好。 于是弯弯唇,满足地搂得更紧,闭上眼,准备睡回笼觉。 忽然想到昨夜。 就算浅眠,发生的事情也是有大概印象的。 苏千清睁开眼,抬头看着床头柜上塑料小盆里的两块毛巾和冷水,心中顿时漾着股极复杂的感觉,一边歉疚自己害她那么晚睡,一边又为她的温柔暗自开心。 旋即拧眉,思忖着,她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好,还是只有她是特别的? 想不出个答案。 苏千清垂眼,看见陶星雨松垮的睡衣领口,凹凸的平行锁骨。 怔怔地看半天,想起那句非礼勿视。遂回过神。 再抬眼,她的目光落到她那色如花瓣的唇上,犹豫着,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下。还觉不够满足,指腹顺着她的眉眼划过,顺势往下,手心蹭着她的脸颊。 她眼眸勾着水波,长睫微垂,沉静半响。 还是不够。 指腹所触的柔软,诱使她多做点什么。 苏千清收手,陡然惊醒过来。 看着沉在睡梦里一无所知的陶星雨。眼下的乌青,辛苦工作还熬夜看护她。她握着拳,心头骤然涌起复杂的暗恼来,觉得自己很差劲。 她不是真的白痴,得明白自己想干什么。 怎么回事? — 中午十点,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响地不停。 陶星雨伸手去够手机,痛苦地睁眼看屏幕,是队里的小萌妹赵安打来的。 “喂,星雨吗?我们大家准备去荣阳路逛逛街聚聚,你也来好不好。” 陶星雨挺喜欢自己的队友,但明天就要继续碰面工作的,好像没必要再特别聚聚吧。没等她说话,电话那头赵安的语气更加兴奋。 “今天聚尚周年庆搞活动,所有门店打八折,我们去买点衣服鞋子吧。” 买衣服?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对的,是得去买衣服。 仔仔的衣服还是穿着她的。 “嗯好,那几点?”她没睡醒的声音带着十足沙哑。 赵安激动的语气顿一顿,疑惑着,“你怎么啦,还在睡觉还是身体不舒服?我们约的是十一点。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就不用来啊。” “我没事,”她清下嗓子,“那十一点商场门口见?” “好啊好啊。” “嗯对了…我家有个……亲戚家小孩,”陶星雨肯定要把苏千清带上的,“我想带来一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赵安语气轻快地答好。两人互道拜拜,挂掉电话。陶星雨看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到荣阳路的话,现在就得起床了。 她换好衣服,踩着拖鞋走到客厅里。 苏千清正端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手肘一手托下巴,歪着脸不知道愁些什么。 陶星雨拖鞋底软,脚步声很轻。 她走到苏千清面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地铁卡,随口问说:“什么时间起床的?饿不饿,去穿件外套,今天带你去买衣服。” 苏千清被似乎被陶星雨的突然出现吓到。 托下巴的手慌乱放下来,身体顿时重心不小心往前倾,本来就只坐小半的沙发,身子就顺势往下滑。摔下来前,手还努力地划动几圈想保持平衡。 屁股还是落地,坐在软乎乎的长毛地毯上。 “……好啊,好饿啊。” 顿半秒,她还记得回陶星雨的话。 陶星雨见她坐在地上,双手臂敞开搭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傻兮兮的笑。不由笑出声说:“至于吗,带你去买点衣服,乐成这样了?” “嘿嘿。” 她捋下弄乱的短发,露出清秀眉眼,还是傻笑。 — 聚尚作为个开在荒郊野外的高端商场,光鲜亮丽的外壳下,平常的顾客人数还没柜台和导购加一块儿多。谁知一遇见打折,分分钟挤满,菜市场般人头攒动。 赵安叹气:“失策啦,应该早点来的。” 她们已经血拼完一轮,手里大包小包的战利品。 程琪玮点点头,揽着她躲过莫名其妙奔跑起来的大妈:“就只打个八折,大家居然那么激动。” “毕竟都是大牌子,哪里会随随便便打折的。” “可明明新款没折扣,热门色号的口红又是这个那个的没货……” 第21页 程琪玮话没说完,看见陶星雨身后沉默安静的苏千清,好奇道:“赵安说你要带个亲戚家的小孩,我还以为是七八岁的小孩呢。” 赵安跟她友善地打了个招呼,又问说:“你是星雨的妹妹,应该还在上学吧?大几了?” “……” 陶星雨眼皮一跳,忙说:“我来带她买衣服,都不知道什么牌子适合她穿啊。” “多大了?还要你来决定穿什么牌子。”杨紫艺笑着说,“你是姐姐也别管东管西呀。” 陶星雨担心地看眼苏千清,很怕她突然说出诸如,“我不大,今年才十二岁”这类傻话。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让别人拿看智障的眼神或态度,对待苏千清。 苏千清没说话。 她礼貌性地笑笑,然后垂下眼皮,跟在陶星雨旁边安静地待着。柔顺的短发贴在脸颊处,脸庞线条柔和,打扮简单舒服。就是很普通的,长相上佳清秀耐看,文静害羞的大学生模样。 陶星雨不由松口气。 几个女生继续讨论着逛街的话题。 她们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于是帮着陶星雨给苏千清挑衣服。 几家少淑女品牌门店,一一进去挑选。 除了陶星雨,几位准爱豆都是很懂时尚的小高手,帮苏千清挑的衣服就没有不合适或不好看的。 她们买完衣服就去吃饭唱歌。 玩了一整天。 傍晚站在路边,程琪玮还是不想回家,叹气说:“要不是明早有工作,怎么可能散的那么早。才七点钟,连酒吧都没开门呢。” “好啦,明天凌晨的通告,还想玩到几点?好好休息吧。” 赵安忽然指着前面,轻声问:“那里在拍什么啊?” “普通的记者街头采访吧。” 才议论两句,就见那位记者带着摄影师,径直地往她们这儿走过来。 “妈呀……” 赵安呆了下,忙垂眼,假装自己没有指过他们。 杨紫艺看着走来的人,轻声说:“确实是记者。” “你们是那个F.N.女团吗?摄像机,来看这里。”刘维生走过来,面上带笑,“请问你们有兴趣接受个小采访吗?” 赵安张张嘴,实在没想到她们还能被认出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队长杨紫艺看眼她们,点点头说:“好啊。” 看见摄像机,苏千清悄悄退后半步,让陶星雨的身体挡住她大半。 这是她没有任何的思考,下意识地动作。 “观众朋友们,”记者对着摄像机笑笑,“四月二十三号是世界读书日,关于一些文学的常识,她们会知道答案吗?” 杨紫艺问道:“是我们五人想一个答案吗?” “是你们轮流回答,只要有人答对,大家都有奖品。” “明白了。” “那么请问:对中国文坛贡献极大,有中国“高尔基”之称的作者是谁?” 刚出道的五个女孩子,说是十八线女团都在夸她们了。谁能想到,出门逛个街唱个歌,回来还能遇见著名电视台的街头采访。记者还能认出她们来。 只是没等高兴,就被问题难住了。 九月二十八号全民读书节……不知道,没听过。 有中国“高尔基”之称的作者是谁? 那又谁知道。 几位并不爱读书的小姐姐顿时满脸迷茫,互相望望,同时在别人脸上看见自己的表情。要轮流回答,站在最左边的程琪玮皱着眉头,摇摇头:“我不知道。” 轮到杨紫艺,她半好奇地猜说:“是老舍吗?” “不是。”记者语气带笑。 镜头给到旁边的赵安。 赵安垂下脸,拿手轻轻拍下额头,做出很可爱的思考姿势。“嗯……” 她正答着。 旁边的陶星雨拇指轻蹭了下食指侧,脸上提心吊胆的平静。 别的女生答不出没有关系,露个脸而已。她却走公司安排的“爱读书女神小姐姐”人设,这种街头随机采访答不出,刚造出来的人设就真不稳了。 陶星雨本来就读书少,搜肠刮肚也说不出古今中外的几个作者名字。心中紧张,顿时一个都想不出来。眼神晃动,下意识地看眼旁边。 站她身后的苏千清往前半步。 镜头死角处,在她耳边轻声飞快地说:“鲁迅。” “鲁迅?”她茫然地偏头。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镜头已经转来,特写她了。 第13章 “鲁迅。” 镜头扫过来,陶星雨心里还怔怔的,唇角愣是条件反射地扬起来。一双翦水秋瞳映着路灯的光,温和地弯着笑,好像得很胸有成竹的样子。 肯定地说出答案来。 内心不停打鼓。 “恭喜你,答对了!”记者面露惊讶,很快笑着恭喜说,“我们目前随机采访的十六位路人,只有你答对了。看来平时真的很喜欢阅读啊。” 陶星雨只好笑笑。 “世界读书日是……” 记者对着镜头絮絮叨叨地说总结词。她满头雾水,忍不住偏头觑眼苏千清。 看前面几个队友的回答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人人都会的题目。 什么情况?仔仔这个小傻子怎么知道答案。 苏千清平视着前面,脸上没有别的情绪,对自己答对题目的事丝毫不意外。迎上陶星雨的视线,顿时露出一抹乖巧笑容。 第22页 陶星雨:“……” “我们有一整套的年度十佳新书送给你们。” 记者把助理抱了大半小时的整箱书拿过来,打开,六套书送出去,瞬间完成任务。 眉开眼笑,对摄像机最后总结说:“马上就是四月二十三号,世界读书日。希望大家抽空坐一坐,读半本书,共创全民阅读社会。” 拍摄结束,正式收工。 “真巧,好久没有见面了,”刘维生冲着杨紫艺点点头,打个招呼,“我要赶紧回去交稿子,先走了,下次请你吃饭。” “该我请你吃饭才对。” 杨紫艺笑着客套句,唇角弯弯,跟他挥手拜拜。 队友们这才醒悟过来。 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是因为出道而知道她们这十八线女团。人家就是亲友团成员。 赵安看看他的背影,看半天,又转头看杨紫艺:“我就说嘛,怎么还有人能认出来我们。那记者是我们队长的朋友?” “我高中同学。他高中就说要当记者,没想到还真当成了。”杨紫艺拍拍手里沉重的套装书,笑着说,“星雨真给我们长脸,我连高尔基是谁都不知道。” “对啊,我就知道他是作者,”程琪玮说,“至于是哪国人,写了什么书就全不懂了。” “我还以为高尔基是物理学家来着……” 陶星雨犹豫地笑着,为保护自己,没实话实说地告诉她们。只点点头说:“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家休息吧。我先走了。” “嗯,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道别完,陶星雨带着苏千清走进地铁口。 没有电梯。灰色的长长阶梯,一步步往下走着,她心里酝酿着,事情的怪异感越放越大,按耐住没随口问。仔仔到底是怎么知道鲁迅有中国的高尔基之称。 怀疑让细节放大。她平时觉得还挺正常的事,也变得不太对劲。 智障小孩,语言表达通顺流利,举止礼貌大方,还能在家娴熟的撒娇使性哄人,在外面乖巧的安静懂事…… 怎么可能呢? 去唱歌前,她们在旁边的餐厅吃了顿烤鱼。 苏千清不爱吃鱼,她没吭声,但从头到尾就没吃几筷子。 “饿了吧?”陶星雨絮絮叨叨她不该挑食,到底心疼她,从本来能直接到家的地铁里中途出来,外面就有家肯德基,“不喜欢吃鱼,你要进店前先说出来。” 苏千清垂下眼皮,“我不知道自己吃不惯鱼的味道。” “鲜虾鱼板面你不是吃得很开心?” “鱼板面里没有鱼。” “……” 陶星雨一时竟没话反驳。走到柜台,帮苏千清买了份鸡腿饭的套餐。 “饭要等五分钟可以吗?”前台小姑娘画着淡妆,微笑着指指身后的保温柜,推荐说,“现在汉堡全有喔,不用等。” “想吃吗?”她转头问苏千清。 苏千清看着牌子上的汉堡图片,觉得嘴里一阵油炸鸡肉的油腻味道,条件反射摇摇头。 陶星雨说:“没事,那我们等好了。” “打包还是这边吃?” “这边吃。” 买好饭,陶星雨端着托盘,找到窗边角落处的僻静位置坐下。边把饮料的吸管插好,边平静地说:“仔仔,我得带你去医院。” 这是她思考一整路敲定下来的。 智力缺陷没办法治。对智障孩子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多点耐心陪伴,再把她送去特殊学校,学点今后能赖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陶星雨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收留她,却没为她做过任何长远的打算。 她根本没考虑以后的事。 也不想把苏千清送去特殊学校学技术。 但如果苏千清不是纯粹智力障碍,而是别的什么原因,变成孩子般稚气。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父母是谁家在哪里。那她必须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再想以后。 首先得带她去医院检查大脑。 苏千清微微怔愣,旋即问:“就因为我知道中国的高尔基是鲁迅吗?” 陶星雨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 “姐姐,”她拿起黑色的塑料叉勺,目光真诚,漫不经心的语气更加有说服力,“昨天新闻里说的,读书节是莎士比亚的生日,走向阅读社会,还重点介绍了鲁迅。” 陶星雨:“……” 她心想说,谁家智障小孩有你这样条理分明的? 陶星雨更加怀疑,她有装疯卖傻嫌疑,得去医院治治好。 “这个这个,”苏千清挖勺饭,满脸幸福地举到她唇边,用从来没吃过的感动神情说,“这个饭好好吃啊!姐姐你快尝尝。” “嗯。” 陶星雨凑上前,就着她的勺子吃掉。咀嚼着的时候,面带复杂。 不是不好吃。而是,这就是肯德基里的普通米饭套餐。 她以前初来北京,还在辛苦打工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再把这当成稀罕东西了。 “超级好吃,”苏千清微微眯眼,把饭一勺勺往嘴里送,片刻腮帮子鼓鼓,“真的好好吃啊。” 国外的肯德基非常凄凉,更不会有米饭之类的花样。 她自己吃了几口,觉得特别新奇稀罕,又忍不住地想分享给陶星雨尝尝。 还不住的夸。 完全小乡巴佬一个。 第23页 陶星雨顿时又心软了。会察言观色又怎么了,这不正是她们那些弱势小孩必备的手段。她语气温柔得近乎哄着说:“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好不好?不打针不疼的。” “不要。” 第14章 四月末接近进入立夏,气温早就升起来。 陶星雨穿着薄薄的开衫外套,头戴黑色防晒帽,站在梧桐稀稀疏疏的树荫底下热得后背渗汗。她担心地想,仔仔在家里热不热。 就算她会开空调,遥控器也都收在柜子里锁着。 谁知道今天会是这种的高温。 黑色保姆车停靠边停住。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清凉顿时迎面而来。 “星雨接到,”杨紫艺给陶星雨挪开空位,笑着说,“还差一个徐晓旭。” “本来凌晨的飞机,到那儿还能睡觉休整下。现在飞机取消航班,我们延误到这个点……岂不是到那儿就得直接开始录,饭都没得吃?” 经纪人张倩文转头看眼抱怨的程琪玮,回答说:“确实没有休息。到了就去现场彩排走流程,我把酒店都取消掉了,寒暄饭局也推了,录完直接飞回来睡觉,明天早上还要见你们新的舞蹈老师。” 赵安“啊”了一声:“饭局没了?天哪,我岂不是没法跟范志毅小哥哥聊天了。” “以后还会有合作机会的,”她语气并没多失望,张倩文还是尽职地提醒说,“不过要注意分寸,贴得太近容易被人家看轻,还会被他的粉丝骂。而且女团两年内是一律严禁恋爱。” 赵安很识趣,忙保证说:“不会的,张姐你放心,说喜欢他就只是瞎嚷嚷的那种。” “聊天交流还是可以的,他业内口碑不错,人品也可以。” 赵安嗯了声,乖巧地点点头。 陶星雨闭目养神。快睡觉之际,还在烦恼,该怎么说服仔仔带她去医院检查脑子…… 还有,不知道她在家热不热。 两小时不到的飞行时间。 从机场出来,天色渐暗,距彩排只有半小时。 刚到休息室里,导演组就赶紧把题库拿出来给她们看。 答题节目,拼知识储备量。 她们几个普普通通的小偶像,参加节目是为曝光度,知识不够就题库来凑。总不好让几个青春少女站在台上,两道题的功夫全员下场吧。 这还算是F.N女团的半主场。 她们跟在宣传电影的准二线明星团后面,整队上场答题。第一关是随机各方面的五十道选择题,轮流回答,答错淘汰。 时间很少,十几分钟后就是彩排。 她们拿到题库就开始背。 陶星雨没多注意题目,匆匆扫过一眼,能眼熟住答案就足够了。 不知道是节目组小看了女团的背诵功底,还是运气降临。彩排过场结束,录制开始的十几轮题目下来,F.N女团五位成员还剩四位。 五十道题如果可以全部答完,再接受十道闯关考验,她们就算是通关成功了。 “以下哪位不是竹林七贤。” “何宴。” “图片题。这副作品的名字是?” “唐宫仕女图。” “……” 二十题答完,程琪玮答错下场休息了。 又二十道题目答完,还剩徐晓旭和陶星雨两人。 ——直到最后十道题答完。 “恭喜我们F.N女团的陶星雨、徐晓旭两位第一关闯关成功。”主持人激动地鼓掌,“继续打擂台,请选择一块你们擅长的方向。” 答题机器浮现出四块选项:数学、文学、天文、历史。 陶星雨想选文,又没敢选文,怕自己会答错很简单的题目,人设崩掉。但喜欢读书的人设,不选文学相关的问题好像又很奇怪。 这一轮没有选项,猜错就假装失误懊恼,靠演技蒙混过关行不通了。 不知道就只能僵着,很难看的。 陶星雨犹豫着,问身边的徐晓旭说:“你擅长什么?” “我比较擅长历史,”徐晓旭就似解语花,眼眸盯着大屏幕的四块格子,面带为难地说,“你想选文学对不对?可我都不怎么看小说的,怎么办。” “没事,”陶星雨正好“善解人意”地说,“虽然我历史知识还给老师了,但题目还是看得懂的,也能答答。那接下来就看你了。” 没等徐晓旭再谦虚推辞。 她点了下写着“历史”的圆润方块,提交。答题开始。 主持人微笑着说完一长串的赞助商广告词。 “好,接下来,答题继续。” 大屏幕上开始跳字。 最后十题题目没有选项,答错没关系,二十秒内说不出正确答案就被淘汰掉。到最后两题,有个略显鸡肋的场外连线求助机会。 “西汉时期,昭君出塞,王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时,是哪位皇帝在位” “汉元帝。” “‘玉桃偷得怜方朔,金屋修成贮阿娇。’这首诗和西汉的哪位皇帝有关。” 陶星雨只记得一个皇帝:“汉武帝。” 清脆的“叮”声,竟猜对了。 下一题,徐晓旭也很轻松的答对。 陶星雨揣着忐忑,面上装着笑意盈盈,竟然也答对了。幸亏她记忆里比常人要好,题库里记的答案都有影响。相似的题目,答案多猜几个基本就对了。 第24页 又轮到徐晓旭。 “顺治出家是清宫疑案之一,据说他因董鄂妃的病死而消沉出家五台山,历史上的顺治帝其实并未出家。请问,顺治帝的法号是什么?” 什么鬼?不是说他没出家,没出家又哪里来的法号。 陶星雨面无表情地想,问题真是越来越变态了,题库几乎没用了。 徐晓旭估计答不出。 那她下一题估计也得结束。 谁知徐晓旭愣都没愣,淡定地说:“行痴。” 清脆的“叮”声。 陶星雨忙偏头看她,心道,原来她是真懂历史的。 题目立刻轮到她,这道简单到不可思议:“宋朝前是哪个朝代。” “唐朝。” 又是清脆的“叮”声,题目只剩两题。 “第八题,”主持人拿着台本,感情丰富地停下渲染气氛说,“只要答对最后两题,F.N女团就是答题成功了!她们将获得我们的……” 一长串的奖品名称报完。 “那么请问,秦始皇修建长城是在几几年?” 徐晓旭突然卡壳了。 她眼珠转动,垂下脸,简单地思索着:“公元前……前224年。” 答案错误。 镜头转到台下观众。被淘汰的成员坐在第一排,满脸激动地握拳,对镜头喊道:“F.N加油!徐晓旭加油!F.N加油!徐晓旭加油!” “226,216,246……” 徐晓旭快速地报出年代,却没有正确的。 时间过掉大半,滴滴滴的秒表声音下,她紧张地抿着唇思考。 “三秒倒计时结束——” 主持人满脸遗憾地说,“正确答案是,公元前214年。差一点点,真的好可惜。不过,没关系,我们F.N还有一名特别厉害的成员站在台上,她答对最后的三题,就将是整个团队的胜利。” “交给你了,星雨,”徐晓旭笑着比划个胜利手势,“加油。” 陶星雨:“……” 啊? 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答题已经继续了。 “‘我且为君槌碎黄鹤楼,君亦为吾倒却鹦鹉洲。’是哪位诗人所作?” 不是历史题吗?她根本没听过这诗。 陶星雨沉默半响,感觉一阵窒息,耐着臊:“……李白。” 决定绞尽脑汁,把说得出的所有诗人名字全说一遍。 结果刚报一个李白,又是清脆的“叮”声。 底下观众开始鼓掌欢呼。 “最后一道题目!据史料记载,中国曾有过数以千计藏书楼,其中最负盛名、最有影响力的四大藏书阁,分别是?” 陶星雨:“……” 藏书阁?她根本没听说过。 没想到一路的答题顺遂,却要死在最后一题上。她张张嘴,发觉连乱猜都不知道该猜什么,什么藏书阁? “你有一次场外连线的求助机会仍没使用,”主持人赶紧提醒说,“最后一题了,该使用了吧。” “嗯。” “暂停倒计时。” 陶星雨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主持人补充说:“除了场内已经被淘汰掉的队友之外,想要连线场外的谁,都是可以的。” “……” 她不由愣住。 没人想到她们能闯到最后一题,这一幕也没有彩排过。最后的电话求助是怎么回事,当然也没人跟她们好好解释过。 没想到是要自己给亲朋好友打电话。 她孤身北上,以前的朋友早就没有联系。微博认识的网红本来都挺塑料花友谊,她转行进演艺圈后,再多联系就不合适了。 除了队友,没有朋友。 舞台中央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陶星雨唇角带着笑,目光却有些凉。 还能给谁打电话呢? 在圈外没有朋友,圈内又还没来得及拓展自己的人脉。家里只有大字不识的妈妈,摔坏脑子的妹妹,早断掉联系的吸血鬼亲戚,和因为故意伤人而蹲进局子里去的继父。 她能打给谁呢? 张姐赶紧上台把手机交到她手里。 陶星雨被逼到这种地步,打开手机通讯录里的一排列表,想到的竟然只有公司老板,以前合作过的几位投资人摄影师。 拔出去前,她突然顿住了。录制节目却连线这些认识没多久的普通人。 多不合适啊。 主持人见她迟迟没做决定,笑着提醒说:“我们没连线前不算时间,电话打通,只有二十秒倒计时,基本上不够查资料,所以是得好好挑个博学多才的朋友。” 博学多才? 可能因为昨天也答过题。 陶星雨脑海里突然冒出仔仔的身影,旋即被这念头逗乐,微微翘起唇,心里一松。 无论如何,她还有仔仔。 切到拨号键盘,她往家里打电话。 当然没奢求能得到答案,仔仔昨夜确实说对了答案,那是正好赶上的新闻里看见过。这种严肃的历史题目,电视里不会有。 “嘟嘟嘟——” 全场免提,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喂?请问哪位。” 单个喂字,尾音些微的上扬。 声音如溪水流淌过珠宝般熠熠的清亮,又隐约多些温和,悦耳得让在场的观众竖起耳朵来。语速不快不慢,有种平铺直叙的干练感。 完全没有在家时,对她撒娇的那种软糯娇甜奶声奶气。 第25页 陶星雨一愣,差点以为打错。 低下头,目光飞快地确认一遍号码,试探着:“喂?” “姐姐?” 她只喂一声,电话那头的苏千清立刻听出来。 语气比刚才柔和不知多少倍,隐带笑意:“怎么啦?” “我现在在录节目,”陶星雨回过神,赶紧盯着题目,答题屏幕的两团光亮映在眼里,“有道题目答不出来,你帮我想想看……最有名的四个藏书阁叫什么。” 抬眼看十秒倒计时。 陶星雨漫不经心地想,等跳到五秒,就得做出焦急的表情催一下。再五秒,就可以结束录制回家休息了。 结果停顿不到半秒,苏千清咬字清晰地说:“北京文渊阁,沈阳文溯阁,承德文津阁,杭州文澜阁。” “……” 第15章 录完节目,天彻底暗下来。 车堵到下了高架,终于开始畅行无阻,路灯连着路灯,夜晚的城市照得光辉繁荣。导航的声音不时响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叽叽喳喳的聊天。 “没想到他真的是挺老干部的性格,本来以为是走人设装的……” 开去机场的保姆车上,程琪玮正激动地和赵安讨论着关于范志毅的八卦,徐晓旭靠在赵安肩膀上闭眼睡觉,杨紫艺低头刷朋友圈。 杨紫艺抬眼,就看见陶星雨独自望着窗外出神。 不由压低声音,疑惑地问程琪玮:“星雨她怎么了?” 程琪玮诧异地看眼陶星雨,毫无婉转地直接问说:“星雨,你怎么啦?” 赵安:“星雨怎么了?” 张姐闻言也转过头说:“陶星雨怎么了?” 陶星雨:“……” 她转过脸,对上几张担心的目光。好奇地问:“我怎么了?” “……” “你没事儿?”杨紫艺说,“就看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不说话。” 陶星雨笑笑说:“我当然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今天高兴还来不及呢。” “也对,谁能想到我们两次综艺都能拿奖,都快能靠综艺发家致富了吧哈哈哈!” “那是不是累着了?我看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李紫怡关心地说,“也怪行程超赶,饿到边化妆边吃盒饭,真的辛苦了。” 陶星雨摇摇头:“我感觉还好。” “是还好,”张倩文提醒她们说,“你们刚出道行程不多,还能玩玩。接下来几个月就主要忙专辑的事,你们运气不错,舞蹈老师正赶上个有空的大咖,不过他脾气大,也没定下来。” “还没定下来?” “他是带天团的,据说能一眼看出团有没有红的潜力,没出息的团他不带。所以哪怕推掉饭局,也要让你们早点回家休息,明早精神饱满去见人家。” “啊……”她这话说完,几个小姑娘顿时紧张起来。 “是男老师吧?他……”赵安磕绊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该问什么,目光忐忑。 “没事儿,”对上几双闪着紧张的眼睛,张倩文忙笑着安慰说,“他说好听话你们就相信。说话不好听,都当他装逼。反正他欠我们老板的人情,明天走个过场,还是会带你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大家稍稍放松下来。静默半响,重新聊起来。 “话说,星雨的妹妹好厉害啊,”赵安感叹说,“现在大学生都那么厉害了。我连四大藏书阁是啥都不知道,她还真能立刻就把名字说出来。” “对啊,上次见面没看出来,没想到是个小才女。” 赵安歪歪脸,说道:“长得也挺漂亮,学校里肯定很多人追吧?” “……” 陶星雨张张嘴,发现说不出任何话来,就只好扬扬唇笑着。 心里复杂得不行。既有点莫名其妙的开心骄傲,又带着更多对未来情况失去预料的惊慌失措。 仔仔好像不傻。 那她不傻,为什么不回家。 — 七个小时前。 陶星雨刚出家门,苏千清就无聊到躺在地毯上打滚。 片刻起风,厚厚的云层被吹走,金光灿灿的太阳顿时从窗户中透进来。室内温度慢慢变高,她躺在毛毯里刚刚滚了五圈半,顿时热得出汗。 站起身,她赤足跑去把窗帘拉上了。 对电视机的新鲜感早就过去,懒得打开看。 苏千清躺在沙发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想事情。习惯性地眯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下,眸光映着沉沉的淡漠。只有陶星雨不在家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百无聊赖,委屈是没有什么委屈。 失去记忆也好,独身一人也罢。 起初的惊讶很快过去,情绪也没多大波动。苏千清模糊记得,自己是头磕到的哪儿撞的。这种失忆很短暂,近几天,她已经能想起来挺多事情了。 虽然还不记得自己是谁,家在哪里。 但她身边有陶星雨。 脑海里思忖着那些有的没的。 她合上眼,躺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梦里似真似假的,带着安全感的黑暗朦胧又破碎的画面。阳光晒到身上,草坪冒着绿意,学士服下露出脚踝,裸色高跟鞋清脆地踩在水泥地上。 谁和谁拍照合影,谁和谁说话交谈。 转眼变成晚上。 第26页 不同肤色的人聚在一起,全部正装出席,拿着酒杯。变成越来越少的人,几人聚着说话,身上长袍变成深蓝色。有人和她打招呼叫她的名字。 …… 室内温度越来越高。苏千清的睡梦很浅,稍稍翻身,就清醒过来。 她抽出压得发麻的手臂,在脸颊边扇着风,活动活动。 圆而眼尾微翘的眼睛睁大,左右转动,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慢慢肯定着:梦里的片段应该全都是她的记忆。 那人最后,在叫她什么? 苏千清平静地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背后渗汗,黏糊糊一片很难受。 她于是起身坐起来。 迎着光,白皙的面容映得没有丝毫血色。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梦里的人,眉眼渐渐模糊起来。苏千清皱着眉,越努力想,越是记不起来,心中不由浮现一丝烦躁。 重新躺下。 天实在太热,再睡也睡不着了。 她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机,调到新闻台,侧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的新闻正在重播,正好昨晚没看。 “全力打造国际一流的商贸环境……市委加快批准……改造工程……” 主持人用平稳清润的声音播着新闻稿,镜头切到会议画面。 正中央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衬衫,面无表情往镜头一瞥。 苏千清像触电般,突然浑身一震地坐直身子。 她紧盯着电视机里的画面,无视旁白的播送,没有字幕显示出姓名和职务。镜头转换到别处,过几秒,拍到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停顿短短半秒,这条新闻的播放结束了。 新闻上明明没有标出任何身份标识。 苏千清眼眸映着电视剧里的光,忽明忽暗,有些变幻莫测。下意识地,脑海里很快认出这人的身份来—— 长希集团现任主席,苏贵诚。 她喉结微动,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 再一抬头,脑海里忽然晃过清晰画面。 “千清,你在外面读书要注意安全,认真读书,多多联系家里,”顿了顿,常年开会练成的公式化语气消失,他柔和地说,“主要是注意安全。” “知道了,叔叔。” 叔叔……苏贵诚是她的叔叔。 那她叫什么?苏千清用力地按着太阳穴,半响,长长叹气。 苏千清。 她的名字是苏千清。 江行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长希集团主席的侄女,市长的外甥女;资深国家安全顾问是她的堂哥,电视新闻首席主播是她的堂姐。大表哥是投行出身的世界名企高层,二表哥是金融届大律师。 她是家族这辈里的最小,刚博士毕业的苏千清。 怔怔地回神,她突然想到回国前的那天。 图书馆遇见对中国文化深感兴趣的天才西蒙。 一双湛蓝的眼眸,高高瘦瘦的白人少年。喜欢穿白背心和大裤衩,露出根根分明的纤长汗毛,整天埋头研究汉字,中国古代文学。博士读到第五年还不想毕业。 他说:“千清,你最近别出门,算卦说你最近很凶……但我还算一次,你会逢凶化吉撞桃花。” 一瞬间,记起从头到尾的事。 苏千清:“……” 双手捂着脸,埋在臂弯里发愣。想她八岁读通《周易》,九岁学完《道德经》,算命居然输给个连“濟”字都不认识的外国人。 确实,她刚回国就出意外,也确实,逢凶化吉。 ……至于撞桃花。 苏千清心中闪过陶星雨的脸,那张令人惊艳的漂亮面孔,想到她极其温柔地说:“仔仔,你来,你过来。” 呼吸放慢一拍。 电视机旁放着的电话响起来。 苏千清犹豫一下,踩着拖鞋去接。这年头,谁家里还摆着座机的? “喂?请问哪位。” “喂?” “姐姐?” 她听见是陶星雨的声音,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扬着唇说,“怎么啦?” “我现在在录节目,有道题目答不出来,你帮我想想看……最有名的四个藏书阁叫什么。” 苏千清也没多想,回答说:“北京文渊阁,沈阳文溯阁,承德文津阁,杭州文澜阁。” “……” 电话那头,陶星雨明显是愣了下。 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重复。她答完题目,然后和她说声拜拜,挂了电话。 苏千清:“……” 她听着电话挂断后的盲音,恍然反应过来。 仔仔好像不能知道这个? 第16章 苏千清悬着心,等到晚上九点半,门外终于传来钥匙声。她立刻站起来,在钥匙打开门前那刻,从里面把门开了。 “怎么,”陶星雨一愣,“怎么还不去睡觉?” 苏千清小心翼翼地打量她脸色,丝毫没有放松,假装自然地笑着说:“现在还不晚呀。” 陶星雨看眼手机时间,边换着鞋,边问说:“晚饭吃过没有?” 苏千清乖巧地点头:“吃完了。” 其实没有。 “那就好,”她点点头,把脸上的疲倦之意收起来,慢慢地坐在餐桌的椅子上说,“你坐下来,我有话想问问。” 苏千清心里一紧。 她想天真无邪地问句怎么了。张了张嘴,又按在喉咙里。先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