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病娇反派的正确姿势[穿书]》 第1节 ====================== 攻略病娇反派的正确姿势[穿书] 作者:躺春茶 作品简评: 一朝落难,炮灰白梨遇到一个温柔强大的少年,两人携手逃出生天。分别后她才知道,这个骗了她一路的少年就是书中那个心狠手辣、乐衷于玩弄人心的白切黑大反派——同时也是她的攻略任务对象。本文亮点在于男女主斗智斗勇,腹黑男主与主角团结伴行走江湖,假意施以援手,实则心怀鬼胎,沙雕女主见招拆招力挽狂澜,扭转反派男主悲惨结局。文章文笔细腻,脑洞大开,剧情紧凑,环环相扣,抽丝剥茧地揭露了原著结局背后的真相。 ====================== 第1章 掩月坊(一) “道友?” 模糊而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喊她。 “道友你醒了吗?” 白梨于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丝星光稀稀疏疏地漏进来,鬼火狐鸣若隐若现。 这个屈腿跪坐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浑身酸麻,想抬手揉一揉眼睛,才发现两只手都被绑住了。 “别动。”察觉到她的动作,背后那个声音又道:“这绳索越动只会收得越紧,届时你我二人的手都会被绞断。” 白梨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背后传来相触的暖意,那人和自己绑在了一块。 四周罩得严严实实,勉强可以辨别出两侧有窗框的形状,夜风细细吹拂,将帘栊掀开一角,犹抱琵琶半遮面,滑进一小块橘色的暖光。 “请问……”初来乍到的白梨仍有些迷茫,迟疑地问:“……这里是哪?” 衣料发出窸窸窣窣地摩擦声,那人稍稍坐直了些。 “我比道友先来,路上留意了一下,看那些弟子的法衣,好像是笼州闻氏族人。我们被绑在了马车里,走的是官道,应该通往掩月坊方向。” 青涩的嗓音听上去还未及弱冠,被刻意压低了几度,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没有任何无所适从的紧迫感。 白梨因紧张而水花四溅的心湖,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笼州闻氏、掩月坊…… 这几个名词听着好耳熟,好似在白梨睡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出现过。 这本叫做《仙途漫漫》的修仙小说,风靡各大书友圈,故事线很简单,男女主姜别寒和绫烟烟在去往琅环秘境的途中相识相知,经历桩桩光怪陆离的奇闻轶事,行侠仗义,名噪江湖,忽略修真界的背景,还有点神雕侠侣那味儿。全书没有多少狗血的感情戏,走的是清新不做作的甜宠风,读上去轻松惬意,各地风俗人情描写细致,文笔剧情也都在线,是近年来难得名副其实的热门作品。 至于这个笼州闻氏,在书里还算个有头有脸的龙套,它是掩月坊的一大股东,表面上做的是丹药秘籍的生意,暗地里却多行不义,从各地搜罗资质上乘但未得师承的少年少女,作为炉鼎在坊中一处花市拍卖。 好巧不巧,他们把名门出身的绫烟烟当普通少女给误抓了,一番有惊无险的动乱之后,自然是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浪漫戏码,整座坊市也被背景强大的姜别寒一锅端掉。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女主绫烟烟有男主姜别寒相救,而炮灰白梨……她什么都没有。 白梨被系统投放到了一个十八线龙套身上。 前一刻还在柔软的大床上酣然入梦,下一刻莫名其妙被五花大绑扔进了马车。 她至今还没缓过劲来。 原主是药宗子弟,自认为学有所成,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乔装打扮之后便一个人下山了。在书里也是个龙套,只结尾沾着师门的光露了个脸,连句台词都没有。 唯一让白梨觉得庆幸的是,她苟到了最后,说明自己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火光爬在厚实的帘布上,描摹出朦朦的边廓,夜风断断续续吹来谈笑声,押解他们的闻氏弟子正在外面稍作休整,饮酒作乐。 她尝试着呼唤系统ai,没有结果。 “道、道友,我们要在这坐以待毙吗?要不要考虑出逃?” 问完便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原主是精通岐黄的医修,所以白梨很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 修为半废,跟普通凡人无异,应当是被迫服下了能够涸竭灵力的解元丹这一类丹药;装着全部身家的芥子袋也被搜走了,无法挪用装备。 至于手上这个缠丝索,原著有很详细的交代。原料是蛰萤山天蚕遗蜕,薄如丝光,细如轻风,甚至有修士会一掷千金,请炼器师用春雷罡风打磨,用来作法器的护套,足以见其坚不可摧。 原著中,女主绫烟烟不知从哪找了把玄精小刀,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解开桎梏,所以白梨是不可能徒手挣脱的。 “我是说,如果有刀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把绳索割开。”她换上一副更实在的语气,跟难友商讨对策:“如果没有的话……” “哦,这个啊,我身上有。”身后很快传来回应,少年轻描淡写地接过话:“只不过手被绑住了,够不着。” 他听上去一点都不着急,慢条斯理、甚至有点惫懒散漫的语调,让白梨这火烧眉毛的语气显得这般苍白而多余。 但他这句话无疑是水中浮木,救命稻草,一下子让形势扭转过来,白梨暂且没管他哪来的刀,转忧为喜:“你早说啊,我可以帮你拿啊。” “因为道友你一直在睡觉啊,”他轻轻笑了一声,有种隔岸观火的闲适,像月下潺潺流淌的溪流,清澈而明快:“无论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 白梨:“……” 好丢脸,她平时不会睡的那么死的,这一定是梦中穿越的锅。 “现在我醒了,我可以帮你拿。”她也压着声音,装出一副很可靠的模样,绝对不能让队友以为自己只会拖后腿。 少年收起笑意:“那你把我袖子撩开一点,我手臂里藏着柄剑。” “哦哦。”白梨晕头晕脑地应声,应了一半怛然失色:“等会儿,你说在哪?” “手臂里啊。” 他语气平平淡淡,很是理所当然,反倒显得白梨大惊小怪,孤陋寡闻。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雷劈了一下,将整个人都劈得焦黑焦黑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手手手臂?是我想的那样?” “嗯,是你想的那样。”少年更疑惑:“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哪都不对啊!哪有人把利器藏在手臂里的! 你是人形改造机器吗?变身的时候手臂可以变成蓝火加特林的那种! 白梨脸色刷地一白:“道道道道友,这样是不是太血腥了?我家乡那边,体内取异物是要消毒的,不然会感染得破伤风,这样就更危险了,而而而且我总不能徒手把你手臂割开,我指甲也没那么长……” “噗。” 他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啊?”白梨抖着嗓子弱弱地问:“我说真的。” 她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很明显地感觉到他肩膀笑得一颤一颤,笑声压抑得很辛苦。她语气加重几分:“道友!” 这什么人啊!生死攸关的场合,能不能严肃一点啊! “耍你的,瞧把你吓的。我说的手臂里,是指我裹在手臂上的束袖里啦。” 少年终于严肃起来,微微侧了侧头。他头发高高束起,发尾有一缕落进白梨脖子里,蜻蜓点水一般,柔柔得像溪流,没有半点攻击性。 “搜身的时候,他们没有发现,但是藏得太严实,我现在够不到了,麻烦道友你帮我拿一下。” 白梨照着他指示,双手绕在身后,在他手臂上摸摸索索片刻,摸到箍紧的束袖,里面有不寻常的突起,是一柄小剑的形状,约莫手掌大小。尾端又是一寸来长的剑柄,刻着半圆形的纹路,袖珍玲珑,的确很适合藏在袖子里。 半圆…… 白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如流星般又滑入黑暗。她找不到头绪,只好摒弃杂念,先把那柄剑抽出来。 不过,他为什么会把剑藏这种地方? 正想委婉地询问出口,安静得有些反常的少年,突然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也低了几度:“有人来了。” 他浑身气势一变,由方才漫不经心的懒散,变作剑拔弩张的机警。 确实有明目张胆的脚步声在靠近,大步流星,估计已经近在咫尺了。 白梨正在割绳子,这下错不及防,捏着剑呆若木鸡。 怎么办? 对、对了,她应该先把剑藏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剑往自己袖子里戳,不小心戳到自己手腕,一个不稳剑脱了手,将要砸到地面之际,少年很有先见之明地稳稳接住,手指灵活一转,将剑顺到了自己袖子里。 “别慌,我帮你藏好了。” “谢、谢谢。” 白梨眼睛睁得大大的,等脚步声步步逼近。 帘栊 “哗”地掀开,大片大片的月光争先恐后涌进来,倾泻在一片辽阔荒原,草木扶疏,枯叶萧瑟,在夜风中打着卷儿,簌簌作响。不远处一株枯树下坐了个人,垂着脑袋在打瞌睡,和眼前这个闻氏弟子如出一辙的打扮。 乌沉沉的法衣,没有任何饰品法器,只腰际别着柄低阶长剑,是个跑腿的低阶弟子。 运送两个和凡人无异的修士,低阶弟子已经足够了。 “你们两个,别啰里啰嗦的,安静点。”他喝了酒,醉醺醺地踹了一脚,朝同伴道:“别睡了,快过来赶路。”然后潦草地检查了一下两人手上的绳索,确定并无异状,又刷地放下了帘栊 。 车厢内又陷入黑暗,地板一阵震颤,那两人一左一右坐上了马车,一声尖利的鞭响,马车疾驰起来,萧萧夜风带来森然冷意,道路狭长又崎岖不平,这辆马车便像滔天巨浪中的小船摇晃不止,将人五脏六腑都要颠散。 黑暗里白梨长长地吐出口气。 最后一根绳索终于一切两断,被束缚了大半日而酸胀僵硬的手腕得到了解脱,她如法炮制,将脚上捆着的绳索也割开,少年动作同样迅捷,全程没有一丁点声响,将绳索轻放在一边,屈身半跪。 然后呢? 他们现在在疾驰的马车中,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到掩月坊了。 前面还坐着两个佩剑的修士,想跳车肯定会被发现,等到了城中又是四面楚歌的境地,更难逃脱。 白梨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想去找难友讨论接下来的对策,耳畔冷不防掠过一道声音,和少年的身影一同掠出马车,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 “你在这等着,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素白的衣角擦过脸颊,染着点点猩红,如雪里红梅,红妆素裹,抹开一道艳丽的残痕。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希望观众姥爷们喜欢 起名无能,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咸鱼躺平,所以这大概是最后一本病娇系男主? 第2节 第2章 掩月坊(二) 白梨忐忑不安地扶着窗沿,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马车在继续前行,少年出去后,好似一粒石子投入湖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平静得诡异,四周只剩下帘栊打在车壁上的清击声。 遽然间一声嘶鸣,马车一个急刹,白梨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额头砰一声撞在车壁上,她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紧紧扒住窗框稳住身形。 久违的月光如开闸洪水,倒灌进来,明亮又辉煌,视野豁然开朗。 “可以出来了。” 白梨心有余悸地探出个脑袋,只见两人一左一右倒在座驾上,身上的墨袍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乎不分彼此。 少年立在一旁,正撕了条帘布下来,给自己手臂伤口包扎,那应该是之前受的旧伤,整片衣袖血迹泛滥,宛如鱼肚白的天际铺开一片糜烂的红霞。 白梨犹豫了一下,指着地上两人:“你、你把他们打晕了?” “打晕?”他动作一顿,抬头时眉眼笼进月华,将这两字咀嚼一遍,语气轻哂,仿佛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眼,是贻笑大方的妇孺之语。 他看了白梨一眼,展颜一笑,天经地义的语气里,一片刀光血影呼之欲出:“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道友这点道理不明白吗?” 月色下两人的脖子呈现一种扭曲的弧度,软绵绵地歪斜在一边。 这两人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便被悄无声息地扭断了脖子,所以车内的白梨没有听到惨叫声或是争斗声,连马车都平稳行驶了一段距离,才被扯住缰绳强行停下。 白梨想说我个新手村来的菜鸡确实不明白啊。 她心惊肉跳地爬下马车,瑟瑟秋风吹起一阵鸡皮疙瘩。 星垂平野阔,汹涌的月色倾泻在荒原之上,一卷黑白反色的白描舒展开来。白梨这才看清少年的样貌,他一袭劲装打扮,手腕和小腿都打了绑带,看着年少,但身姿颀长挺拔,流露出宽肩窄腰的劲瘦线条。 月华在他身后瓢泼而下,他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刃,切碎了这团浓郁的月光,光影呈现一片失色的空白。因为素白,所以好似大雪满弓刀,素白中有点点猩红,便又好似红露凝霜,白梅吐蕊,整个人在这幅画卷中鲜妍而又昭彰,干净而又醒目。 他眼眸也是乌沉沉的,流转着一片群星争辉的银汉,萧疏而藏锋,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如飞花碎玉,所有锋利的轮廓一并消融在溶溶月色中。 看上去像邻家竹马那般温柔可亲,和血腥这两个字压根沾不上边。 应该……是可靠的战友吧。 “这是你的芥子袋?” 白梨眼睫一眨,视野里出现一只暗红色的小袋,荷包大小,上等布料刺着缠枝莲花纹,厚实硬挺,刺着浅金色纹路,袋口用一根黑色小绳扎紧。 是她的没错。 她反应迟钝地双手接过,“哦……谢谢。” 紧接着又一把长剑递过来,剑光如雪。 “拿着,虽然不是上品,护身用绰绰有余了。”少年又将手放上马背,有些失望地蹙眉:“果然只是普通的马……” 白梨抱着剑安静如鸡。 这人杀人捡装备怎么都这么熟练啊! 他双眸淡淡一扫,确认已经没有法器可取,才朝马车踹了一脚,让它跟只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直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而后又将一长一短两柄剑往腰间一别,轻车熟路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了几步,回头朝傻愣愣站着的白梨看一眼,“再不跟上来,我就不等你了。” 白梨连忙跟上去,寸步不离。 她不认识这里的路,大腿要抱紧。 夜已经很深了,长空湛湛,秋虫唧唧,草叶上缀着露水,鞋履也被浸湿,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少年只顾着赶路,一言不发,白梨甚至需要小跑几步,才能吃力地跟上他步伐,她开始没话找话:“那个,敢问道友如何称呼?” 他偏了偏头,露出小半张皎洁的侧脸,光影交错,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横斜出来。 “我姓薛,薛玉,波州薛氏。” 等会儿。 姓薛? 白梨的脑子有些吃力地运转起来。 原著中有个大反派,叫薛琼楼,也姓薛。 同时也是她这次要攻略的对象。 他出身仙门豪阀,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翩翩公子,出场时像雕栏玉砌上压着的白雪,纤尘不染,又胸罗锦绣,于半道和姜别寒一行人结伴而行,假意施以援手,实则心怀鬼胎。 以往作为反派的恶役,大都退居幕后,让手下小弟出去给主角团送经验。这位却反其道而行,伪装得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看着让人如沐春风,出手却是见血封喉,以至于最后在姜别寒背后捅刀的时候,书里的角色和书外的读者对他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遗风上,一时无法转圜。 设置这样一个身负反转的角色很是别出心裁,但不代表白梨认同他的三观,桩桩件件的罪状抖露出来,堪称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结局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罪有应得。 只不过薛琼楼出身金鳞古城薛氏,但这个少年说自己是波州薛氏……而且,这个时候薛琼楼好像应该在掩月坊和主角一行人相遇了。 白梨不免多留了个心眼。 “话说回来,道友是——” 她这才反应过来,光问了人家名字,自己的还没报上。 “我叫白——”白梨开始逐渐熟悉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理智回笼,话锋生生转了个弯:“我叫白林。” 这是原主下山历练时给自己伪造的假身份,白梨摸了摸脸,上面覆着一层秘术,能隔绝下境修士的窥探,算是她安身立命的一个马甲。 “白林是吗?我记住了。”名叫薛玉的少年郑重其是道。 搞得方才心生疑窦、还报上假名的白梨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现在要去哪?” “找个地方暂避一下,漫无目的地走,碰到邪修就完了。”他解释道:“你也知道的吧,今晚掩月坊会有多热闹,又有多少人会去参加这场百年一遇的盛会。” 原著里这一段,堪称群魔乱舞,淫.乱不堪,盘踞南方的地头蛇闻氏,其实已经和魔门差不多了。 白梨觉得自己现在避开剧情是个十分明智的举动。 两人运气很好,约莫走了半盏茶功夫,一座驿站在月色下显露出来,这种地方一般供千里跋涉的修士歇脚休憩,但不知为何已经废旧弃置了。 大门被虫蠹得千疮百孔,窗户索性已经不翼而飞,像位衣不蔽体、风烛残年的留守老人,孤零零地立在这荒原之上。 两人找了个不漏风的地,靠墙并排坐了下来。 冷。 白梨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修士的法袍,能够抵挡酷暑寒冬,没了法力就是片破布,根本抵御不了寒意料峭的秋夜。 也无法开启空间类法器,芥子袋形同虚设。 等解元丹失效恐怕要好几个时辰。 白梨把脑袋埋进膝盖间,伤春悲秋地长嗟短叹。 少年却是气定神闲,一股子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没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怀中抱着长剑,雪光冽冽。 两排细密的眼睫虚掩着苍白的脸色,仿佛是栖息在雪地里的两只黑蝴蝶。 他身上带血,怀中抱剑,但整个人却丝毫没有锋芒毕露的杀伐之气,非要说像一把挺拔的刀,那也应该是一把刃上抹糖的温柔刀,杀人不见血。 夜色浓郁似墨,白梨也渐渐入睡,似乎只是过了须臾一阵的功夫,她在梦中感到异常口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身边空空如也。 靠在墙角的两柄剑还在,说明人并没有走远。 孤独的恐惧感再次攥住心脏,白梨在一团漆黑中打了个冷战,把剑抱在怀里,摸索着走到窗边,试探着喊了声:“薛、薛玉?” 只有呼号的夜风在回应她,树影宛若破土而出的狰狞巨爪,矗立在天地间,遮云蔽月,连星光都黯淡了下去。 白梨:“……” 他受着伤怎么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护身的佩剑也不带上。 空气里出现细微波动,狂风起于青萍之末,白梨本能地躲到窗后,可惜为时已晚,陌生的气息瞬间逼近。 一道符箓砸过来,将本就行将就木的窗台劈得稀巴烂,砸出一团熊熊烈火,瞬间点燃了浓稠的夜色。 “原来还有条杂鱼在这里。” 第3章 掩月坊(三) 是闻氏弟子? 不可能,原著里他们这时候应当在掩月坊举办拍卖,再说那两个弟子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来不及与同门取得联络,他们不可能赶来得如此迅速。 三道人影浮显出来,清一色黄底镶绿边的法袍,其中一个还是女弟子,方才那道符便是她先出的手。 火光照亮三人面容。女子身材高挑,发冠上还垂着两条绦带,夜风吹拂,飘飘欲仙。待看清白梨的面貌,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哦?还以为有两个人呢,居然只是条落单的杂鱼。” 另外两个则是二十出头的男修,其中一个已经急不可耐地迈步欺近,道:“师姐,不用废话,这种余孽直接杀了便是,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呢。” 女修则有些失望地看他一眼:“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货色,今次好不容易有宗主亲自出面讨伐,本以为能尽情施展身手,结果我们却只能做押送的活。” 另一人温声安慰道:“师姐不用担心,这次能跟着前辈一同去讨伐贼子,权当嗟磨心境,见见世面,届时回到宗门,一枚灵脉眼做奖赏肯定少不了。” 白梨:“……” 你们想动手就动手,别突然开始聊天啊! “说的也对。”女修对着两位师弟笑逐颜开,再回过脸时则是一片冰冷肃杀,朝白梨抬了抬下巴:“那就动手吧,你们随便上一个就够了。” 方才那显得最急迫的弟子率先上前一步,显然想抢这头功,奈何另外一人也当仁不让,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砰”一声撞在一块,各自狼狈地往两边踉跄了一下。 白梨:“……”这届反派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 女修捂着脸看不下去,“算了,我亲自上。” 白梨心念电转,忽然朝着三人背后望去,眼神一亮:“你终于来了!” 三人面色一变,齐齐往后看,只见得一片夜幕辽阔,人迹杳然,压根什么人都没有。 趁他们分神,白梨一瞬间早没了影。 女修最先知觉,紧追而上,低喝道:“被耍了,追!” 第3节 耳畔风声呼啸,脚下碎石嶙峋,随时随地有崴伤脚的危险。白梨肺腔里灌满了夜风,眼眶灼热异常,两条腿跑得毫无知觉。不时有符箓并剑光擦身而过,衣服被割开无数道口子,冷不防又被石头绊倒,狠狠摔了一跤,膝盖都被磨破了皮。 寒风乍起,伴随着杀意兜头罩下,白梨避之不及,这会儿终于想到自己怀里还抱着剑。 可是她没有修为,品阶再高的剑拿在手里也是一把废铁。 火光暴涨,越逼越近。 管不了了。 她不能死在这种凶残的地方啊,至少……至少让她把攻略对象找到。 白梨双手紧紧握住剑,像大字不识的白丁满手抓着毛笔,明显是门外汉的姿势,看得那女修冷嗤不止。 锵。 剑锋与符箓铿然相撞,擦出一片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剑气占了上风,符箓成了一张废纸,乘着风飘然落地。 成功了? 她来不及多想,趔趄地想爬起来,那女修一击不成,面露恼怒,不知何时已经围堵在对面,冠带当风,裙摆猎猎作响,杀气腾腾地一挥衣袖。 “余孽,还想逃跑!” 白梨整个人撞上树干。 好疼。 头昏脑涨,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剑也快握不住了。女修步步走来,纤长的五指凝聚着月色冷意,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手起刀落的场景。 “师姐当心!” 骤然间一声撕心裂肺,风声骤停,眼前漆黑一片,好似有只手抓着天幕往下一扯,漫天星光霎时坠落如雨,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的漩涡。 “剑不是这样握的哦。” 无边暗境,因这一句话,绽放出一朵光,停留在玉白修狭的指尖,先是渺渺一点,而后逐渐扩大,手臂潦草地绑了止血衣带,血花团团锦簇,在黑夜中呈现出艳丽逼人的明媚。 黑白夜景,因而色彩斑斓。 少年蹲下.身,伸出干净的手,在她脸上擦了擦,乌黑如墨的眼里盛着笑意:“别哭了,你做得很好。” — 月华满地,如霜似霭。 驿站后有片峡谷,深不见底,老树参天,白梨蹲在树根旁,看着少年将这三人的尸首踹到坡底,两柄沾满血污的剑也一并扔了下去,峡谷像怪兽漆黑的血盆大口,鲸吞而入。 薛玉又抱着一堆木柴往地上一扔,坐在她身边,屈起两条长腿,歪头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吓傻了?” 白梨确实吓傻了,半张脸埋进膝盖间:“……我感觉自己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薛玉将一根已经点着了的木柴扔过去,一簇火苗蓬勃生长,将两人周身烘得暖意洋洋。他疑惑道:“难道你是第一次出来吗?” 白梨哭丧着脸点点头。 天知道一个小时前她还抱着大狗熊香喷喷地睡觉,突然就被强行拉入修真大逃杀,吓死个人。 少年敛起脸上的笑意:“既然害怕,为何要下山?” 白梨想了想。 原主是为了去秘境找寻草药。 至于她……她得找到薛琼楼然后攻略他。 对了,这个少年或许知道薛琼楼在哪。 白梨委婉地问:“你是波州薛氏族人对吧?那你知道薛琼楼吗?” 他黑亮如珠的双眸淹没在月光里,一瞬由缀满繁星密斗的夜空,变作朔风呼啸的冰河,不动声色地笑道:“为什么问起他。” “就是问问啊,你认识他吗?” “有所耳闻罢了,不过你这辈子还是别认识他了。” “为什么?” “我不大喜欢他。” “啊?” 白梨心道不对啊,这沽名钓誉的反派此时风头正盛,离他身败名裂还早着,谁不知道光风霁月的金鳞薛氏。 少年淡淡道:“因为我与他同姓不同族,一时瑜亮,嫉妒生恨,所以我讨厌他。” 白梨:“……额。”真是任性的理由。 话题半途毙命,她打了个哈哈:“话说回来,你方才去哪了啊?” 他指了指哔啵燃烧的柴火:“我看你睡觉的时候冷得发抖,就去外面找点柴火取暖。” 白梨有些郝然地偏过脸:“劳烦你了,就这一个晚上我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唔……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我,我也得帮回来。” 白梨心道她这是哪门子帮,明明一直是青铜被带。 “等这堆柴火烧完了,我们就走吧,这里不安全了。”他向后倒去,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起来。 白梨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睁开眼睛,眼里闪着零零星星的笑意:“你不担心一下我们分开之后,你该怎么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对哦,她一个人岂不是分分钟被人刷经验的节奏。 白梨赶紧凑过去,狗腿道:“你教教我。”没等少年回答,她连忙摆手:“杀人就算了,只要能保命就可以。” “不想学杀人,碰到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那我就避开他们啊。” 他闭眼靠上树干,笑道:“天真。” “啊,你说什么?”恰好火堆哔啵一声,掩盖了他这句轻飘飘的低语,白梨没听清。 “我说,很简单。”他长睫覆下来,半阖着眼眸,“用腿啊。” 白梨恍然大悟:“踹裤.裆?好主意欸!” 薛玉被呛了一口,沉默片刻:“我是说,用腿逃跑。” 白梨:“……”感觉有被冒犯到。 他拿树枝戳着火堆:“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不该逃的时候却想逃,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白梨嘟哝道:“说的容易,可等我想明白不就凉了吗?” 薛玉笑而不答,将树枝一扔:“等火烧完了就走吧。”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想到这个人一直在不遗余力地照顾自己,自己却连个真名都不告诉对方,未免谨慎得太不够义气了。 火光葳蕤,细碎如沫的火星腾旋飞舞,宛若夏夜流萤,拂树生花。 白梨鼓足勇气,字斟句酌地说:“那个,有件事我想对你说,我其实不叫……” “有什么待会再说吧。”他忽然站了起来,打断白梨的话,竖起一指抵在唇前,浅笑道:“我离开一会。” “诶?”白梨错不及防,心里有点慌:“你又要去哪啊?” 他有些无奈:“五谷轮回。” 白梨闹了个大红脸,复又抱着膝盖坐下来,尴尬地朝他挥挥手:“那你早去早回啊。” 他看上去很是哭笑不得:“知道了。” 夜色像墨汁泼在他身上,一笔一笔地浸染了少年的背影,迢迢的乌发,挺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腿,都埋没进无底的黑暗,直至将整个人悉数吞没。 火苗将白梨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渐渐的,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火势小了,寒意刺骨侵袭,白梨抱紧手臂,盯着眼前那一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在冷风中摇曳挣扎,彻底归于一缕灰烟。 好像过去很久了。 白梨终于开始感到慌张,在原地兜兜转转片刻,下定决心要去找少年。 她只顾着享受对方的庇护,却忘了他也是重伤在身,独自一人出去,说不定又遇上了什么危险。 ‘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 脑中蓦然响起少年警告自己的话,白梨走到门口的脚步生生一顿,又开始犹豫起来。 她现在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别说能不能帮上忙,连找不找的到都说不准,说不定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些傻白甜电视剧的女主救人害己的情节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得想个万无一失的方法,不知道等解元丹失效还来不来得及。 白梨扒在门口往外看,此刻云破月出,积水空明,满地狰狞的树影中,又出现一道人影,贴着墙根移过来,呼吸被压抑得很浅。 回来了? 人影一闪,一个陌生少女从墙角跑了出来,一袭鹅黄色留仙裙,明媚夺目,猫着腰踮着脚,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少女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比着噤声的手势:“道友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逃命的。” 白梨震惊地睁大眼。 全书中喜欢穿鹅黄色留仙裙的只有一个。 这人,是女主绫烟烟啊! 第4章 掩月坊(四) “你你你别怕,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有人在追我……” 少女比着手势,混乱地描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因为惊惧恐慌,话都说不顺畅,若非白梨知晓剧情,此刻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绫烟烟就是普通小白甜宠文的女主人设,心地善良,温柔可亲,能让钢铁直男化为绕指柔。一路上姜别寒负责出力打怪,她负责被男主宠以及跑路。 所以若要指望她能一拳打倒敌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绫烟烟一口气说完,殷殷看着白梨,雪白小巧的鼻尖上凝着一点汗珠,“我师弟也被抓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就是想帮他搬救兵,你知道这里就近的传信驿站在哪吗?” 第4节 好问题,她也想知道呢。 白梨嘿然心想。 两个弱不禁风的亡命之徒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绫烟烟眼睫眨了眨:“道友?” “我也和你一样,是逃出来的。”白梨叹了口气:“我还有个难友,可是他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啊?”绫烟烟惊恐地捧住脸颊:“外面这么危险,该不会……” “不会的,他很厉害。”白梨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他不会遇难的。” 绫烟烟很识相地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拉着她在墙角蹲下来,“我们小声点,我怕会有人追过来。” 这怂怂的模样竟让白梨感到几分亲切。 自穿越过来短短一个多时辰,她所遇到的角色,要么是像薛玉那样,能一手捏断一人的脖子,要么就像那几个闻氏弟子一样,成为一撮炮灰身死道消。 绫烟烟这狗怂狗怂的不就是她的翻版吗?! 两只新手村的小菜鸡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道友啊,你逃到这来的时候,应该没人发现吧?” “不、不知道啊。” “……” 鉴于女主有着和柯南一样的体质,白梨提出了十分有远见的建议:“我觉得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们应该造一些人为的蛛丝马迹,让他们误认为我们来过这里。” “说得有道理!”绫烟烟深以为然。 两人一拍即合。 白梨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考虑着该留下哪些蛛丝马迹,才能显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至于过犹不及得让人心生疑窦。 绫烟烟紧紧挨着她,突然抓紧了她胳膊,蜷缩起两条腿,目光慌乱地在黑暗里游移:“刚刚好像有东西碰了我的腿,凉凉的好恶心。” 疏淡的月光铺散在脚边,一条小蛇的脑袋颤颤巍巍地昂了起来,半条身子却隐没在墙角处的洞穴中,很显然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两人如惊弓之鸟弹跳起来。 绫烟烟的脸色比月光还白:“这、这好像不是普通的蛇……” 白梨声线战战:“那、那是什么?” 没等绫烟烟回答,有个含笑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尾音愉悦上扬,慢条斯理道:“是用来追踪的寸蛇。” 站在窗边的男人着一袭玄黑华袍,头束高冠,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月光在他面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翳,显出几分森然的危险感。 他随意瞥了眼绫烟烟,反而在白梨脸上停顿许久,咧嘴一笑:“没想到走丢了一只兔子,又给我附送一只过来。” 绫烟烟如临大敌地护着白梨,紧紧贴在墙根。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不知使了何种神通,竟直接穿墙而过,欺近白梨,捏起她下颌,目光扫来扫去,好似要揭掉她一层脸皮。 “障目术?” 白梨眼皮一跳:被、被发现了?! 男人伸出手掌,在她面前一抹,一层微妙的涟漪浮动,貌不惊人的少女像一枚青涩的野果,剥掉了那一层饱经风霜摧残细皴横生的外皮,露出鲜嫩可口皓质呈露的果肉,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他眼底立时浮现一抹惊艳之色和几许迷离之意,抬手吩咐道:“把两人都带回去。” 白梨被他压着肩膀,无法动弹。他吩咐完毕,便有两名墨色法袍的弟子神出鬼没,恭恭敬敬行了个稽首礼,喊他“师叔祖”,才朝着两人走过来,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与司空见惯的麻木。 两人又被绑了。 白梨:“……” 她果然是被屠的新手村。 绫烟烟同为天涯沦落人,苦中作乐地赞叹起她的新面孔:“原来道友长这模样,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呸呸,我在说什么,我是说惊艳绝伦,太好看了!” 白梨:“……” 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啊姐姐! 这位师叔祖是倚红偎翠的常客,也是这次掩月坊盛会的东家,最出名的便是他豢养的这条宠物寸蛇。 他曾让寸蛇钻入冰灯玉酿中,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放蛇入林,恰好遇上宗门女弟子结伴踏春,经过此地,醉醺醺的寸蛇一连咬伤好几人,环肥燕瘦,皆是倾城绝色,此后这品种的寸蛇便被用在了寻蜂觅蝶一事上。 闻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换了一任家主后,掩月坊也逐渐成了浮花浪蕊之地。 臭气相投者夜夜觥筹交错,名门正派眼里却容不下一粒沙子,恨不得将这派烟柳繁花的温柔乡斩草除根。 绫烟烟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便是代表自家宗门,随同姜别寒讨伐闻氏。 结果因为学艺不精,办事不慎,被抓了个正着,赔了夫人又折兵。 绫烟烟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委屈地叹了口气:“怪我太大意,给姜师兄添麻烦了。” 白梨:“……” “师姐你别提那个姓姜的了,过那么久他都不来救我们,说不定在那温柔乡乐不思蜀呢!” 马车里还被绑着一人,是绫烟烟的同门师弟夏轩,这精神小伙还处在变声期,一把破铜锣公鸭嗓,愤愤然道:“那家伙压根就没把师姐你放在心上,巨阙剑宗的剑修都这样!” 三个人各自被反绑了手,背靠背坐在马车里,一开始生无可恋,后来看开了这作弄人的命运,有一句没一句闲谈起来,分享着各自惨痛的被绑经历。 白梨心道,这个时候喊姜别寒过来,恰好三缺一凑一桌麻将。 她装作好奇的模样问:“巨阙剑宗的剑修都哪样啊?” 夏轩情至浓处,愈加不屑一顾,白眼道:“这位道友,你一定没见过他们的男生宿舍,居然把内裤和袜子放在一起,你也没看过他们睡觉,不仅鼾声震天,还抱着把剑一起睡!那个天霄峰的大师兄,居然还放言全天下,此生不娶,他的碧游剑就是他的妻。” “……姜师兄不是这样的。”绫烟烟理不直气不壮地辩解了一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觉得他不行,我们都被绑这么久了,他连个影都没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哼!” 白梨:“……”你忘了你也是男人吧? 夏轩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个青葱少年,脸蛋白里透红,圆嘟嘟的带着婴儿肥,玉粉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 玉浮宫隶属道门,法袍是淡淡的鸭卵青,越往下颜色越浅,宛如清晨东方露白,云卷云舒,有那么几分羽衣鹤氅的缥缈仙气。 穿在这个小少年身上,就像一颗青翠欲滴的小白菜。 夏轩为着姜别寒一事和绫烟烟赌气不说话,奈何改不了话痨的性子,这会十分自来熟地开始和白梨聊天:“这位道友,你一个人逃出来的吗?” 白梨连连摇头:“不不不,是有人帮着我一起出来的。” “那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啊。” “哼,果然!” 白梨:“?”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小少年在今夜对男人的本质有了深刻的认知,言之凿凿地盖棺定论。 白梨:“……”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叹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有点担心薛玉现在的处境。 白梨探过头去,低声问:“你知道波州薛氏吗?” “波州薛氏?”夏轩愣了愣,继而摇头晃脑道:“知道啊,三百年前早就没落啦,五百多岁的老祖也就只有六境洞虚,没多少年可活了,族里的子孙个个也不争气,不好好修炼,竟学些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现在基本已经与世隔绝,没那个底气和大宗门打交道了。” 白梨仰头望天。 好像不太符合的样子。 难道那人和自己一样,也隐姓埋名了? 披马甲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就跟狡兔三窟一样,特别是那些独行于世间的散修,有两三个身份的不在少数。 敢落落大方报上真名的,要么真名如雷贯耳,没人敢犯大不讳正面挑衅,要么后台势不可挡,没人敢惹大佬的亲儿子。 白梨坐在一步三晃的马车里,开始清理思路。 先前那个念头,又像花火似的在脑海里哔啵一声炸响。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她先侧头看了眼夏轩的法袍,同时回想了一下闻氏弟子的校服,脑海中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夏轩见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狐疑道:“看、看我干什么啊?” 白梨缓缓问:“你知道哪家弟子的法衣,是黄底镶绿边,头冠上还有飘带的吗?” “咦,你见过陈师伯他们了?” 一直默默不言的绫烟烟接过话,有些欣喜:“那是陈师伯带来的师兄师姐们……啊,你不知道陈师伯是谁吧?他是首阳宗宗主,也是我师父的至交,今次联同我们玉浮宫,以及姜师兄的巨阙剑宗,亲自出马,就是冲着掩月坊去的。” “奇怪了,你见到首阳宗的前辈们,怎么不向他们求救,他们也很厉害的,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没、没有,我没有见过啊。”白梨感觉自己背后浮起一片冷汗:“我只是听说过,顺便问问而已。” “这样啊。”绫烟烟失落下来:“陈师伯这次是铁了心要要讨伐闻氏掩月坊,将对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哪怕只有一把剑,也能知道剑的主人是谁呢。” 哪怕只有一把剑,也能知道剑的主人是谁…… 白梨已经冷汗淋漓了。 首阳宗与玉浮宫同出一教,都是道家宗门,修的是符箓道。 闻氏则是剑修,各个剑不离身。 她突然浮现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自己先前遇到那三个不由分说便想杀她灭口的修士,不是闻氏弟子,而是首阳宗弟子。 而她怀里抱着闻氏弟子的剑,身上又无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理所当然地便被当成了闻氏余孽。 当时两柄剑都被留在了原地,所以他们会说,“以为有两人。” 而且,从那三人谈话内容可以知晓,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大师兄”,负责押送人质。 白梨是读过原著的,顺水推舟想下去,这人质估计就是闻家两个无辜的姐弟,首阳宗宗主陈礼为一雪前仇,意图当着闻家主的面将两人凌迟。 再往深一点想,闻氏满门被灭后,两个余孽成了谁的走狗? 金鳞薛氏。 第5节 原著着重描写了姜别寒如何英雄救美,惊艳四方,对这两个姐弟的去向则是一笔带过,在中途却又突然冒了出来。 当时白梨读着就觉得很疑惑,感觉好像少了一段关键剧情,现在想来,原著中没有交代的东西,其实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只是发生在反派身上,作者便没有详细去描述,保留了一分神秘感,为的就是后面的大反转。 这既是偷天换日,也是调虎离山,那三人被白梨引走,只剩下他们大师兄在原地看守着那对姐弟。 成群结队的绵羊尚可殊死搏斗,离群落单便只剩下任人鱼肉的份。 所以少年回来的时候,手臂上的旧伤有崩裂的迹象,便是在之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至于之前身陷囹圄,自然也是逢场作戏,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还真乖乖让人喂下了解元丹,手臂里又未雨绸缪地藏了把小剑,因为是有备而来,才显得这么玩世不恭。 被恐惧冲昏头脑的白梨傻傻地以为那是巧合,还以为自己能避开这段剧情,其实早就身在局中不知局了。 她居然还当着薛琼楼的面问他认不认识薛琼楼。 妈的,那会应该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吧。 什么“一时瑜亮,嫉妒生恨”,他分明在变着法子夸自己,脸皮简直比墙还厚。 至于他之后说的那些话,细思极恐。 “别哭了,你做的很好。” ——‘你帮我拖住了三人,还能撑到我回来,确实做的很好哦。’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我,我也得帮回来。” ——‘我救你出鬼门关,你帮我祸水东引,咱俩扯平了。’ “该逃的时候不逃,只会拖后腿。” ——‘既然扯平了,那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逃跑吧。’ “等火烧完了就走。” ——‘唉,这句话我都强调两遍了,不用等我,火烧完就走。听不懂的话,你后果自负。’ 对嘛,这种语气才符合那个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白切黑大反派。 一面笑如春风,一面笑里藏刀,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毙在这片风华霁月的梦幻泡影中。 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温柔刀。 第5章 掩月坊(五) 掩月坊是片不夜天。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烟波岸流光溢彩,停靠着几艘玲珑楼船,隐隐绰绰地飘出管弦笙歌,白玉栏杆旁立满翠彩娥眉的女修,如春殿宫娥鱼贯列,水袖翩跹,或是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或是直接御风而起,掠水而去,步步生莲。 沿街摆着贩卖玉石法器的摊位,也有糖炒栗子藕花糕这一类的小推车,人头攒动,挤满了顾客。 街对面一座玲珑白玉楼拔地而起,绣闼雕甍,飞阁流丹,铁马相撞声清越如水。飞翘的檐角衔着一枚明月,月华好似一阵轻纱将这座白玉楼朦朦胧胧地笼住。 境界高一些的修士,或许能看出这是闻氏的独门法阵,能够隔绝下境修士的窥探。 这座白玉楼太过瞩目,以至于身旁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酒楼商肆,点点莹灯,都好似众星捧月,萤虫无敢与月争辉。 酒肆中坐满修士,传杯弄盏,对着白玉楼指指点点,高声谈笑,十分热闹。 一派烟火人间的繁华气象。 马车一拐,又进了一条暗巷。 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妇扭着腰肢款款走过来,举手投足间香风细细,听人对她的称呼,是族中一位老祖级别的人物。 妇人一眼瞧上夏轩,捏捏他的脸:“啊呀,好可爱的小弟弟,我舍不得把你卖了,跟着我好不好?” 夏轩别过脸避如蛇蝎,咬牙切齿道:“妖妇!邪修!我告诉你,你这回惹上麻烦了,我们是玉浮宫的嫡传弟子,抓了我们,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 妇人挑起细而浓的眉毛,捏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巧笑嫣然:“你要真这么厉害,怎么还给我们抓住?” 夏轩:“……”妈的,无法反驳。 红底黑绣的裙摆在白梨眼前绽放,下一瞬她的脸被捏了起来,妇人一双狐狸般妖媚的眼睛,目色惊讶地闪了闪:“咦,这个小姑娘,体质怎么乱七八糟……” 仆从解释道:“这是师叔祖挑来的,据说是极为罕见的通玉凤髓体。” 白梨不明所以。 “原来是那孩子挑的人啊,他眼光向来不错的。” 妇人拿绣帕揩着手指,转过身低声说了句什么,白梨只隐隐约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都是些语焉不详的圈内术语,她涉世未深,听得一头雾水。 有只手抓着白梨肩膀,将她拽了起来,身影几度闪烁,凭空消失。 “等等,你们——” 妇人弯下腰来,纤长如玉笋的手指抵在惊叫出声的绫烟烟唇上,未说完的话霎时断在喉咙里。 她慵懒地眯起眼,嗓音低沉,像一团魅惑的烟:“小妹妹别怕,怎么说呢,你们比她幸运一点,也有可能下场更惨。” — 方才那是缩地成寸的法术。 白梨站定之后,混沌的脑袋又开始哼哧哼哧运转起来。 她被带到了个陌生的地方,空无一人。 雾气缭绕,看不清五步以外的景象。脚下铺着光洁照人的白玉瓷砖,一朵朵灵犀花开在鞋底,以皑皑素白为底,堆银砌玉,又勾了几笔海棠红和松花绿,再远处有绀青和黛紫铺散,越远颜色越暗沉,层层叠叠,竞相争艳,一路怒放至浓雾尽处。 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靠近了。 两名粉雕玉琢的女童毕恭毕敬地立在不远处,着紫色深衣,手腕上各自系着一枚铃铛,朝她行了一礼,铃铛又清凌凌响起来。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无物。 这两个女童,是灵傀。 “请姑娘沐浴更衣。”她们声音也是清清冷冷冰冰凉凉。 白梨:“?”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两个女童歪了歪脖子,对视一眼,身影突然消失,一阵紫烟在原地弥散,片刻内在白梨身后聚起,塑成女童娇小玲珑的模样。 她们面无表情地伸出惨白手掌,将她一推。 白梨真没想到两个小孩子力道这么大。 浓雾也被打散了,解开面纱露出真容,面前是一座白玉池,池水温热,云蒸雾绕。 白梨“噗通”一声掉了进去,咳出几口水,脑子有点懵。 这节奏……温泉水滑洗凝脂? 等会儿,这不是女主的戏份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加到她身上了?! 白梨像一条砧板上的咸鱼,被两个还没她腰际高的女童搓圆捏扁,从池里捞起来后,又直接给她裹上了一件大袖衫裙,便将她推了出去。 能培养出寸蛇的闻华同样喜好附庸风雅,九曲回廊里移植了几株玉白的梨树,深秋时节仍是千枝万朵,擦身而过之时,梨花纷纷而落,下了一场琼冰碎雪。 继续往前走,同样空无一人。走廊两侧挂着长明灯,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朱帘翠屏依次打开,露出一片空旷场地。 白玉楼拔地凌空,可上九天揽明月,越高处灯光也越黯淡,楼顶消失在一片黑幕中。四周如巨大的多宝阁一样,设置了许多雅间,每一扇梨花木房门都紧紧合上,偶有门窗洞开的,外面也遮了一层轻纱,以隔绝窥探。 白玉楼将隐私保护得很好,进来时无需交奉表明身份的牙牌,而是将客人直接引领至对应的房间。 有“窃窃私语”声响起,虽然关了房门,但若有闲情逸致,彼此之间仍然可以靠传音术交谈。 无数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压在身上,白梨一下子成了聚焦,她站在楼梯口,死活不想下去了。 这个时候,解元丹的功效已经失了五层。 两个女童则再次对视一眼,伸出雪白的手掌,想将她直接推下去。 还未出手,四周的琉璃窗砰一声碎为齑粉,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宛如月下光可鉴人的水泊。 道道劲猛的罡风袭了进来,两个小鸟依人的女孩瞬间被打飞出去,撞碎对面一扇门。 两个灵傀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像两截打磨精细的木棍,关节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里面正安静品茶的修士被吓一跳,跳脚怒骂。 “怎么回事?!” “谁在外面打架?!” “没人出来管一下吗?!” 闻华人未至,声音在夜幕中震颤:“何人擅闯我白玉楼?!”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剑光以千钧之势,将整座楼层一斩为二,鳞次栉比的雅间全部遭秧,设了禁制的梨花木门砰砰砰依次炸开,烟雾四起。 无论是正在装模作样喝茶抚琴的,还是偎香倚玉风月旖旎的,全都暴露无遗。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仿佛没穿裤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众人气急败坏,脸皮薄的跳窗而逃,脸皮厚的破罐破摔地站出来,破口怒骂:“谁?谁来扰我们雅兴!我是xx宗的嫡传弟子!” “我是x州x家的!” “我师父是xx真君!” “哦?是吗?”一个冷峻的嗓音,被夜风送了进来,让这片鼎沸的滚水霎时归于平静:“名门正派的弟子,竟如此腐蠹。” 外面黑漆漆一片。 并非月光被乌云遮蔽,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最左侧清一色黄底镶绿边、冠带飘扬的法袍,右侧则是疏淡的水青色,高冠博带,仙风道骨,中间人数最少,一袭紧腰束袖的劲装,背着剑匣,锋芒毕露。 众人背后灵光大作,早已在白玉楼四周祭起了法阵。 为首男子正是方才出声之人,手中一柄凝聚夜色寒意的长剑,冷冷道:“今夜在此处的都报上名号来。” 方才叫嚣得最猖狂的几人一看这有备而来的阵仗,顿时怂了,一哄而散,结果又被法阵拍了回来,一片鬼哭狼嚎。 白梨:“……” 第6节 扫黄打非,绝对是扫黄打非! 她提起裙角,想趁乱逃跑,冷不防有只手从背后抓住她衣领。闻华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现身,脸色比初见时更加苍白,且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身旁也聚了一众墨袍弟子,正护着他逃出重围,见他特意折返捞一个少女,不由焦急道:“师叔祖,都这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 “啰嗦!” 闻华挥掌将那人打进墙里,运起灵力,强行撞破法阵,掠了出去。 旁人不知,但专好此道的闻华再清楚不过,通玉凤髓体有多弥足珍贵,哪怕今夜他境界直接跌到云根,只需采补三月,甚至能助他破开五境瓶颈。 耳畔风声呼啸,白梨的身体也随之腾空而起,从高空可以看到那条灯河成了条金银交错的玉带,璀璨生辉,船上丝竹管弦声远远传来,人流如织,渺小如蚁。 法阵内地动山摇,法阵外岁月静好。 白玉楼后有一片森然连绵的屋脊,是闻氏师祖堂所在,闻华却直奔大街而去,很显然是想壮士断腕,舍了大本营不要直接脚底抹油。 下一瞬,白梨衣领上的力道骤然间消失,被另外一人拦腰抱住。 两道剑光交错着斩向天幕,如同雪白的雷电霹雳,撕开夜色。 闻华捂着断掉的一臂,眼眶充血,恨声道:“姜别寒,掩月坊与你何怨何仇,你一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姜别寒正抱着少女,缓缓落至地面。 他皱了皱眉头,不知此言从何而起,毕竟他从师父那收到的指示,只是讨伐罪大恶极之徒,其余不相干的弟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当然了,这个姓闻的,肯定是要杀的。 毕竟还捉了他绫师妹。 姜别寒没搭理他,伸出一臂护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自己面朝前方,以一敌众,大义凛然:“姑娘,你不用管我,赶紧逃,逃得越远越好……” 他认真说着小白言情男女主生离死别时的经典台词,回头一看。 那姑娘真的没管他,早没影了。 姜别寒:“……” 作者有话要说:  白梨:没想到吧,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 感谢在20200417 15:21:01~20200419 15:2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声妙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掩月坊(六) 夜风吹得袖子如蝶翅般鼓起,衣摆早在地上拖脏了,大袖衫裙束手束脚,白梨好几次被差点绊倒。 头顶时不时有剑光掠过,她猫着腰贴着墙,准备从后面溜出去。 前面肯定在打得昏天暗地,她敢去趟浑水就是送人头。 这地方虽然不知道是哪,但好在还没遭受池鱼之殃。白梨正准备从墙角绕过去的时候,两名弟子正御剑而过,剑光飞旋,翩然落地,看法袍形制,是巨阙剑宗的弟子在巡视。 “……你有没有听说,首阳宗陈师伯门下四个徒弟死的可惨,还是死在半道上,白玉楼大门都没摸着,连他们押送的两个人质都被掳走了。” “你是说被姓闻的小喽啰杀了,这怎么可能?值此多事之秋,吾辈当同舟共济,你别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吓唬我。” “我说的是事实啊。恕我直言,陈师伯不过洞虚境符修,连咱们大师兄的鞋底都摸不着,他门下四位嫡传,勉强入得了眼的也就是那个赵铭锐,其他三个还真不怎么样,也就只能跑跑后勤,冲锋陷阵自然由我们来。” 躲在暗处的白梨默默回想了下那三个想杀自己的修士。 好像还真比较菜。 那语气有些自负的剑宗弟子又道:“而且这回咱们来笼州征讨闻氏,追根究底其实都是陈师伯的主意,你别忘了,五十年他一双儿女都夭折在……”他指了指高耸入云的白玉楼,给了对方一个“你懂的”眼神。 “公事是为儿女报仇,私事么,未尝没有将这座掩月坊归他囊中的意思。我猜他想借此一役在中域立威,结果没想到出师不利,反而折了自己四个徒弟,你是没看到陈师伯得知消息后的脸色,比猪肝还紫,叫嚣着要把那贼人碎尸万段以祭爱徒在天之灵,哈哈,也不想想自己自不量力,这浑水也是这些小宗小派妄想趟得的?” 他双手抱住脑袋打了个哈欠:“小小一座掩月坊而已,又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也就首阳宗这种小宗门眼巴巴地肖想了几十年。” 同伴鄙夷地推他一把:“得了吧,你不也偷偷摸摸来过这销.魂窟吗?就是不知道掩月坊今后被首阳宗接管,会成什么模样,改成茶楼啊酒肆啊什么的,那也太无趣了。” 那两人边说边向这边走过来,天际微光一闪,一条淡淡金线划过,像流星挂空拖曳的长尾,琉璃镜面上蜿蜒的一缕细丝,细腻地拨开夜色缝隙,将迢迢万里夜空一分为二。 张灯结彩的长廊下,多了道玉树皎皎的背影,声音一尘未变,如昆山玉碎,笑盈盈地:“两位道友怎么在这闲逛,不去白玉楼看看热闹?” 两名剑宗弟子对视一眼,朝那方向打了个稽首:“薛少主有所不知,大师兄已经带着人围剿白玉楼了,我们负责巡视师祖堂……话说回来,方才不见少主人影,您去哪了?” 声音依旧饱含笑意:“是谁要找我吗?” “不不,没人要找您。”两个弟子有些局促地摆着手,抢着回答:“我们方才巡逻,四处找不到您,眼下局面杂乱,怕您孤身遇险,这才急着一问。” “原来是你们在巡逻啊。” 少年的声音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说得那两人不明所以。 什么叫他们在巡逻?他们在巡逻不是很正常吗? “我来的路上,正好遇到断岳师叔,他缺点人手,你们要不过去帮帮忙?这地方荒无人烟,没什么好看的,若是有漏网之鱼撞进来,有我在也逃不出去。” 这位东域来的薛少主意外地平易近人,从不摆世家子那趾高气昂的架子,同谁在一起,都能友好地打成一片,在此次三宗联盟中,也是守望相助,广结人缘。 两名弟子巡逻巡得无聊,早就想去前线凑凑热闹,这会不疑有他,运起两道剑光,朝着彤云密布的西天飞驰而去。 下一瞬,那两道剑光如断线风筝,笔直栽下来,一口吞入茫茫夜色。 “傻不傻?”少年玉润含笑的嗓音,明明饱含恣睢恶劣,说出来却是一片清风朗月:“飞错方向了啊。” 卧槽?卧槽? 白梨心中有一万句妈卖批要讲,连滚带爬地躲进一旁屋子里,不忘门紧紧关上。 这间屋子十分广阔,正中摆着几十座牌位,墙上又挂着三张画像,宝相庄严,两盏灯树在两侧幽幽燃烧。 她阴差阳错进了师祖堂。 白梨跑到最里侧,爬上一座高高的香台,将自己整个人藏在帘栊后面,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枚息元丹吞下,把灵力压制到最低。 刚刚阖上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束月光投射进来,水一样晃动,金色粉末在月光里飞舞,一如腐草生萤。 刺着细密金线的白靿靴刻意绕过血迹,迈进门槛,锋利的衣袍搅碎月光,吹落一阵星如雨。 进来了。 白梨心里有一头小兽在横冲直撞,撞得胸膛砰砰直跳,立刻把帘栊合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抱住膝盖脊背紧紧贴在墙上。 万籁俱寂。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响起。 正想松一口气,“砰”一声巨响又将白梨吓得一个激灵,那是精兵利器砸破精石地面的声音,整座师祖堂都猛烈摇晃了一下,甚至有灰尘从头顶扑簌簌掉下来。 这么大动静,他在干什么啊?白梨在黑暗里欲哭无泪。 巨响之后,又是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片凝滞的寂静中,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少年琴瑟相鸣般悦耳的声音,隔着帘栊传来:“那边躲着的道友,何不出来一见啊?” 白梨下意识捂住嘴。 糟了,息元丹没用? 大部分情况下一个反派的耐性都不怎么好,薛琼楼也是这样,他的好脾气全用在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 脚步声在靠近,而且靠得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白梨看着方才衣服上被喷溅的血迹,若有所思。 只有三步的距离。 骨节分明的手在帘栊外一顿,轻轻撩开,黑暗溢出一股血腥味。 花影一闪,一袭红底黑绣艳杀芍药的大袖衫裙滚了出来,开叉的裙摆横陈出两条纤细雪白的小腿,如凝脂塑雪,粉雕玉砌,满怀都是浴后水盈盈的玫瑰露香。 裙里裹着一个云鬓酡颜的少女,软绵绵地耷拉着脖子,额角血污瞩目。 她浸泡着夜色,浑身冰凉得像初冬的飞雪,裙摆上一簇殷红的锦萝玉绣,像一丛火一路烧过来,飞雪撞火炉,轰一声融成春水。 看上去好像是从白玉楼里逃出来的,摔破额头,晕在了这里。 暮秋深夜的凉意沿着脊柱窜上来,爬遍四肢百骸。 白梨很快觉得,自己好像滚错了方向。 刚一挨上少年凉丝丝的衣服,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而他根本没有伸手捞一把的意思。 要知道,这座香台有七八尺高,就这么直接坠下去,不摔残也得摔肿。 触到地面的最后一刻,她肩背和腿弯被轻轻勾了一下,像被一朵轻飘飘的云朵托着,在融融春水中浮沉。 “道友?” 和在马车里初遇时,一模一样的温柔声音。 白梨假装重伤初醒,眼睫密密颤动,悠悠睁开。 一团光影交叠,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道人影,自上而下笼住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比夜色浓郁,比月光明亮,如月影沉壁。 随后而来的,是一片纯白的雪丝,褒衣宽带,兜着两袖月光,照亮了这片漆黑的角落。 直至最后,白与黑如一缕轻烟与一丝残墨,流动交融,融化了那团光影,呈现出少年风姿隽永的身廓。 他屈膝半跪在地,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但双手没有接触她身体任何一寸地方,轻笑道:“你醒了?刚刚好险。” 险……险你个头。 最后一刻才出手,不就是为了试探我到底是真晕还是装晕吗? 要是忍不住睁开眼睛是不是就死定了。 “道友,”少年黑润的眼眸中起了一连番细微的变化,笑意如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白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该问的还是会问。 她该庆幸自己先前易了容,不然现在被直接认出来,是不是和那两人一样,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塞了热乎的便当。 第7节 夜色如墨,灯影憧憧。面前少年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 他黑亮的眼里藏着一片星空,又倒映着一个人影,于是漫天星斗只围着这个人旋转。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怎么会有人连眼神都装得那么真呢? 白梨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我……” “其实你被人追杀,在这里摔破额头,一直晕到了现在才醒。”少年冰凉的手指在她额头一抹,殷红一片,他垂眸看一眼,笑问道:“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白梨:“……”妈的,你抢了我的台词我说什么! 她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刚想回答,遽然扫进一阵劲风,门扉大开,身旁一盏灯树被这阵劲风刮得摇摇欲坠,朝着两人兜头砸下。 少年眼底笑意微冷,微微侧首,轻描淡写地一挥袖,这盏两丈多高的金铜灯树斜飞出去,在黑暗里炸成一蓬炫目的火花。 一弧雪光撞进大门,那仗剑而来的不速之客看清屋内的人,身形猛地一滞,敌意尽数收了回去,诧异道:“诶?薛道友,原来是你在这啊。”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了=w 感谢在20200418 15:21:39~20200420 15:2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覃、2950637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掩月坊(七) 剑光飞回剑匣,姜别寒松了口气:“原来是你们啊,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地方?” 薛琼楼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若无其事地挑起一个笑:“方才处理了几条漏网之鱼,恰巧又在这里找到了这位道友,我便多留了一会儿,幸好她伤得不重。” 白梨:“……”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吗! “白道友!”姜别寒身后又出现一道亮丽的鹅黄,快步走到白梨身边,将她扶起来,杏眼里尽是劫后余生难友相逢的欣慰:“你果然在这里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那姓闻的抓走了!幸好你遇上的是薛道友。” 绫烟烟感激涕零地看了少年一眼,又朝白梨道:“对了,你还不认识他吧,这位是金鳞薛氏的少主,也是我们自己人,这回帮了我们许多呢。” 不是的!你们快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啊! 白梨脱口而出:“薛……”薛琼楼他是大坏人! 想当场拆穿他的念头刚冒出来,系统便疯狂地在脑海拉响警报:“请宿主遵守剧情规则!请宿主遵守剧情规则!” 白梨霎时头疼欲裂,脸都白了一瞬。 绫烟烟忙扶住她,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道友头上的伤很严重吗?” 薛琼楼也看过来,略一侧身,恰好挡住唯一一丝微弱的烛光,衣袍的边阔染了层橘色的暖釉,剩下便悉数淹没在黑暗里,像铅灰色云层底下,溜出的最后一道残阳斜晖。 他与身为男主的姜别寒并肩而立时,便很容易让人发觉二者的差别。 姜别寒剑不离身,像饱经风霜的名将剑戟上的一抹寒光,锋芒逼人,磊落而恣意。 而薛琼楼不一样,他是笼罩寒水的烟云,寂静沙洲上的月华,和他本人一样的静。 可以是夜宿春山、闲听落花棋子的静,也可以是黑云压城、卧听铁马冰河的静。 “没、我没事。”白梨扶着额头,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逐渐平息。 薛琼楼乌黑的眼眸还在盯着她,平缓的语气,暗含一丝咄咄逼人的质问,“道友刚刚是想说什么吗?” 白梨闭着眼睛扯谎,“我想说,薛道友真是大好人!若是没碰上你,我肯定活不成!”你这个大坏人,碰上你我倒八辈子血霉! 少年微微一愣,温文儒雅地轻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你还真有这个脸承认啊! “现在没事了。”绫烟烟拍拍她的肩:“我带你去前厅休息,那里很安全,你不用怕。——姜师兄,我先带她回去,你们在这慢慢查看。” 姜别寒点头答应,女孩们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两人才开始谈起正事。 “白玉楼那边已经没大问题了,剩下的那些不成气候,不过可惜的是……”姜别寒面色凝重:“首阳宗赵铭锐带队的四人无故死在半途,连那两对姐弟也不见了。” 薛琼楼悠悠然的脚步,停在奄奄一息的灯树旁,沉吟道:“真是奇怪,他走的是官道,且有三人同行,就算与闻氏弟子狭路相逢,也应当不会落了下风,怎么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闻华的蛇?” 蛇? 是那条臭名昭著的寸蛇? 姜别寒愣了一下,闻一弦而知雅意。 这条以觅寻美人闻名的寸蛇,劳顿一回过后,便会耗尽灵力,需在主人怀中呼呼大睡一整天。他方才和闻华交手,姓闻的变.态脸白得像鬼,体虚气弱,也没有看见那条蛇出来偷袭。 说明他确实出去过了。 这么说来,绫师妹当时遇上他,正是在他杀了赵铭锐之后。 被这种人漏跑出去为祸四方,姜别寒不免有些懊恼。如果他早一步发觉,首阳宗的道友们还能活一命。 “怎么了?” 姜别寒别过脸,想到那一屋子残花败柳的少年少女,强抑着满腔怒火,冷声道:“我知道是谁了,就是闻华没错了,这种罪大恶极之人,已经死于我剑下。” “死了啊……”薛琼楼屈指抵住下颌,半张脸浸染在月色里,白璧无瑕,十分惋惜似的:“那就什么都问不到了啊。” 姜别寒心道,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那变态动的手。 今晚劳累奔波,方才又是一番短兵相接的拼杀,如今事情已经接近尾声,白玉楼鸣金收兵,同伴安然无恙,姜别寒不免稍稍懈怠下来,往案上一靠,朝身旁同样侧倚在案上的少年道:“薛道友,今次的事还得多谢你出手相助。” 他浑不在意地笑道:“天下仙门,本是一家,中域有难,东域哪有作壁上观的道理。” 位处东域白浪海的金鳞薛氏,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穷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日中天。现任的家主脾气却十分古怪,不喜欢过问中域宗门的琐事,整座岛屿便如同与世隔绝的蓬莱仙域,很少与外人接触。 姜别寒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少年,正值他游历中域中洲,途径斜阳山顺道拜访首阳宗,一开始并未表明自己身份,被晾在护山法阵外等了好一会,阵眼开启后也不见他有任何愠怒之色,态度谦逊有礼,一身儒门弟子的风雅蕴藉。 很讨宗门内女弟子的喜欢。 还一口一个“陈伯伯”叫得很乖巧。 陈礼有意与东域薛氏结交,便以地主之礼相待,薛琼楼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为投桃报李,还从自家带来了几份阵法结构图。 总之,几日下来,宾主尽欢。 一直被当做“别人家孩子”的姜别寒,终于也见识了一回“别人家的孩子”。 若论渊源,姜别寒的师父断岳真人和薛氏家主虽只在数百年前有寥寥数面之缘,实则却是倾盖如故的至交,私下常有书信往来。江湖上的牵扯一脉相传,前辈们一旦有些交情,晚辈们见面,也就一见如故再见交心了。 薛琼楼状似无意道:“对了,说起那对姐弟,若真是被闻华半途劫走,应当还被藏在白玉楼,我们现在去找,他们还逃不远……” “算了,放他们走吧。”姜别寒摇头道:“不瞒你说,陈师伯想当着闻老祖的面将两人凌迟,我并不赞成,闻家做的孽事再多,这对姐弟也是无辜的。” 他转头征求意见:“薛道友,你说呢?” 薛琼楼微微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边谈边提步离去,经过灯树旁时,姜别寒被火光晃了下眼,头一低恰巧看到地上一道豁口。 薛琼楼在他身旁驻足,循着他视线望过去:“姜道友,怎么了?” 姜别寒从怔然出神中抬起目光,退后几步,好让蛛网绽放得更加明显,语气犹疑:“这是什么?” 地面铺得十分瓷实,坚如寒冰,豁口是用兵器强行砸出来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散在脚下。 烛光落在两人面上,薛琼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眸色转深,却漫不经心道:“哦,这个啊,我方才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估计只是打斗的痕迹吧。” — 扫黄打非接近尾声,前厅里都是伤员,现在又多了一个白梨。 穿着一身水青色鹤氅的夏轩静静坐在角落里,像只拔了毛的公鸡,全无之前泰山崩于前而左右横跳的气焰。 白梨看了看,空位都被伤员坐满了,便小心翼翼挨着他坐下。 “诶诶诶痛!”还没坐下,夏轩遽然一蹦三尺高,捂着手臂面色惨白,嘴里含着养气丹,口齿不清:“你别挨着我坐,蹭到我伤了。” 白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那我站着?” 绫烟烟给了自己师弟一记暴栗:“不就挨了一刀吗?矫情什么,去,给你白姐姐让个座。” 自家大师姐说话,那就不好不从了。夏轩挪开屁股,委屈兮兮地嘟哝道:“姜别寒受伤的时候,师姐你可不是这个反应,我要告诉师父去了,说你搞差别待遇,还胳膊肘往外拐。” 绫烟烟开始撸起袖子。 夏轩如丧考妣,跳上了小杌子,这杌子也被一掌劈得粉碎。他一下子窜到白梨身后,寻求庇佑:“道友救我!” 白梨眼界大开:“……” 在男主面前娇柔软糯的女主,原来在男主身后可以空手劈铁凳。 你们娇软系套路什么时候这么深了?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她伸开双臂一前一后挡在这对同门面前,痛心疾首道:“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啊!” 夏轩:“???”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绫烟烟总算有些冷静下来,搓了搓自己带着红晕的脸,把杌子搬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到她身后,羞郝道:“让你见笑了,坐吧。” 白梨道了声谢,歪过头去看夏轩的手臂,试探着说:“我是医修,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你上点药。” “那太好了,等师兄们带药过来,伤口说不定会恶化。”绫烟烟回头道:“把袖子撩开给阿梨看看。” 夏轩这小男生起初还扭扭捏捏,被绫烟烟不轻不重踢了一脚,才捋起袖子,果然有道伤口一路从手腕爬到臂弯,潦草包扎了一下,还在往外汩汩渗着血液,因为剑气残留的缘故,皮肉都翻卷了出来。 白梨芥子袋里装了很多草药,以备不时之需,这会果真派上了用场。 胳膊上打了个蝴蝶结,夏轩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煞有介事道:“原来道友并非一无是处……哎呀!” 绫烟烟收回拳头:“礼貌点。” 夏轩掬了把辛酸泪:“道友真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比我师姐有用多了……啊!师姐,伤口要迸开了,它迸开了!!!”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伤员的注意,纷纷来找白梨请求医治,白梨自然来者不拒,一瓶养气丹分了个底朝天。 姜别寒进屋的时候,便见众人面色好了许多,与绫烟烟对视一眼,绫烟烟低着头腼腆地跟他讲述了经过。 姜别寒心下了然,微微点了点头,还特意到白梨面前,一板一眼地跟她道了谢:“劳白道友费心了,今日用掉的药材,我明日必托人替道友补上。” 白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用掉一点点丹药而已,不算什么的,姜道友客气了。” 第8节 “这话应该由我说才是。”他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对了,薛道友也受了伤,能否麻烦你去他那看看呢?” 白梨:“……” 是了,他在马车里那会就受了伤。 她动了动脖子,侧头看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呵呵笑了两声:“我能拒绝吗?” 姜别寒吃了一惊,虚心求教:“为什么?” 不等白梨回答,他好似恍然大悟,朝她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今晚实在纷乱不堪,若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还请道友多多包涵。” 你这钢铁直男在脑补些什么啊! 白梨捂住脸,一脸悲痛:“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见死……呸呸,见伤不救。” “道友真是爽快人。”姜别寒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八颗白牙:“若非道友是女儿身,我便与道友结为异姓兄弟了。” 白梨:“……不,你更适合跟一个叫鲁智深的花和尚结为兄弟。” 姜别寒:“?” 作者有话要说:  绫烟烟姜别寒薛琼楼:别怕,我们都是自己人哦 白梨:有个狼人混进去了啊!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感谢在20200419 15:22:25~20200421 15:2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苜蓿 2瓶;2950637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掩月坊(八) 少年坐的位置很偏僻。 烛光暗淡的犄角旮旯,宛若一片黑漆漆的山谷,但他本人如玉天成,玉在山而木润,玉韫石而山辉,像森然海面与湛然夜空交界处的一轮皎洁的月,将黑暗烫出一个明晃晃的洞来。 白梨和姜别寒两个找到他的时候,他膝上放着一本书,心无旁骛地低头翻看,一袭质地精良、手工考究的雪丝长袍,精雕细琢的羊脂玉佩服帖地垂在腰际,金相玉质,如飞雾流烟。 无时无刻不在装。 “薛道友。”姜别寒像个卖保险的,拍拍白梨的肩膀:“你之前不是受了伤么?这位正好修的是医道,让她给你瞧瞧,怎么样?” 薛琼楼从书中抬起头,也站起身。 “劳姜道友费心了。”他目光移过来,和白梨不期而遇,弯起眉眼,笑得温润如玉,翩翩有礼的态度,挑不出任何瑕疵:“那就麻烦这位道友了。” 真想在他脸上揍一拳,看看能不能把这块玉打碎。 白梨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身不由己的僵笑:“不麻烦。” 角落里摆着一张香案,案旁十分细致地安置了两张椅子,在这嘈杂的厅堂中开辟出一角静谧的小天地。姜别寒站在一旁,白梨在对面坐了下来,不出片刻功夫,就有个剑宗弟子把姜别寒喊走了。 这下只剩了两人。 等会儿,姜大兄弟你别走啊!我不要一个人扛下所有啊! 白梨一抬头,恰好对上薛琼楼关切的目光:“道友,你很热吗?” 话音方落,一阵萧萧夜风穿堂而过,白梨冷得浑身发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满怀歉意地一收手,风乍停,扑簌簌翻动的书页静止不动,庞大人流的暖意又扑面而来。 “原来道友很冷啊。” 原来你眼瞎啊。 白梨深深吸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将他袖子撩起来,宽大的袖口下是一层护腕束袖,污血将雪缎染得通红,布料与皮肉黏在一起,整只小臂几乎已经溃烂,触目惊心。 果然是剑伤。 她之前猜得一点都没错。 “白道友?” 白梨回过神,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道友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你的伤啊。 “没看什么啊。”白梨敷衍地回答,手腕一翻拿出一只丹青色的小瓷瓶,捻了几粒药丸进去,捏着根小杵细细研磨。 薛琼楼一面翻书,一面心不在焉地跟她聊天:“道友也姓白?恰好和我一个萍水相逢的熟人是一个姓。” 来了,来套她话了。 “是吗?撞了姓很正常啊。”白梨坐直了些,装作漫不经心道:“你那位萍水相逢的熟人,现在在哪啊?” 薛琼楼瞥了她一眼。 白梨义正辞严道:“如果她受了伤,我正好一并医治。” “白道友真是医者仁心,不过可惜了。”他手臂撑在椅把手上,意态懒散:“她可能被狼吃了。” 白梨:“……”失算了,这家伙根本没什么良心的。 她扯起一个笑:“你怎么知道啊?” “那地方常有狼群出没,还有会吃人的蛇。”薛琼楼翻书的动作一顿,“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担心她。” 白梨暗暗有点期待:“你要不去找找她,现在还来得及。” “我倒是想去找她,不过——” “不过什么啊?” “不过我忘记她长什么样了。”薛琼楼歉然一笑:“除非是貌若天仙,或是丑若无盐,一般人我脸盲。” 白梨:“……”这人是狗界王中王吧。 她紧紧闭上嘴,低头将药泥挖出来,风卷残云般替他敷上,手下毫不留情,薛琼楼一缩手,手里的书掉到桌上。 “白道友,你真的钻研过医道?” “钻研”二字特意强调了一下。 “没有,我实习的呢。”白梨挺起胸膛,一点也不妄自菲薄:“对人品好的人来讲,大概率不会死,薛道友你尽可放心。” “……” 白梨扳回一局,自鸣得意地翘着嘴角,无意间瞥见桌上那本书扉页上的字——《三刻拍案奇谈》。 “这是凡间的话本子?” 薛琼楼将袖子放下来,修长如玉的手指按住书页,勾起嘴角:“没错,我现在正在看的一话,讲的就是一个倒霉鬼,喝醉了酒躲在柜子里,却被他偷情的妻子和情夫发现,残忍杀害,毁尸灭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微微一缓:“失礼了,白道友还没有道侣,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个。” 说都说了,装什么君子呢! 白梨大咧咧一挥手:“没关系,我见过猪跑的,不止一次呢。” “……” “所以,薛道友想问什么?” 他手指蹭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扫方才散漫神态,“他喝醉酒神志不清,原本应该是什么都没看到,但是躲哪不好偏偏躲在柜子里,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薛琼楼眨了眨眼,好似真的只是在跟她探讨情节,和颜悦色:“道友说,那酒鬼该不该死?” 白梨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笨得无可救药了。 他在试探她装晕还是真晕。 白梨思索了一下,问:“这三人是熟人吗?” 薛琼楼点点头,眼神揶揄:“和妻子偷情的,是那酒鬼的好友。” “嗐,这样就更简单了。”白梨一拍桌案:“不知道薛道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有了喜欢的人,是一份喜悦,有了一生的挚友,又是另一份喜悦,两份喜悦相互重叠,就变成了双重的喜悦,这双重的喜悦还能带来更多更多的喜悦。” 薛琼楼一怔,目光有些扭曲:“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酒鬼应该跳出去,愉快地加入他们!” 薛琼楼:“……” “不瞒你说,我家乡那边也有类似这样的奇谈故事,不过断案的不是县太爷,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孩,如果是在那个世界,那个酒鬼只要吞下一粒能够缩小身体的药丸,再往那两人颈后射两箭,把他们迷晕了,他就能溜之大吉啦!” “……” 薛琼楼微微睁大眼,看上去好像被带偏了,以致于忘了原本提这事的目的是什么。 白梨拧药罐子的手一顿,乌木桌案衬着玉骨冰肌,薄如丝光,这片莹白昙花一现,很快又缩回袖中,迎上他幽黑的眼眸:“薛道友,怎么了?” “没什么。”他这双眼睛好像能说话,一下从风雨如晦,变成了星河万里:“方才的话你忘了吧,我不是那种喜欢摧兰折玉的人。” 白梨嘀咕道:“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别做阴阳人。 “你说什么?”他笑着看过来。 白梨提高声音:“我是说,我这也有个疑案,想跟你探讨一下。” 薛琼楼轻一点头,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一个猎人去森林打猎,最后只剩下两支箭,看到一只猩猩,猎人的第一支箭被猩猩用左手接住了,第二支箭被猩猩用右手接住了,但是猩猩还是死了,为什么?” 薛琼楼捏住书页的手顿了顿,眉头缓缓收紧,目光盯着这页不动了,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才抬起眼:“为什么?” 白梨笑眯眯道:“因为猩猩太开心了啊。” 他黑眸里还是凝着疑问。 “猩猩太开心就会小拳拳捶自己胸,然后它就自己插.死自己了。” “……” 薛琼楼微笑了一下,但笑意并未蔓至眼底:“白道友似乎很无聊?” “是啊,我无聊死了,我被人敲了一下,现在还头疼呢。”白梨装模作样地揉了揉一寸伤口都没有的额头:“薛道友,你能不能把书借给我,给我打发时间?” 薛琼楼一怔,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要求,古怪地看着她:“我还没看完。” “没关系,我替你看,我还会帮你把凶手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