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藏娇》 第1节 ========== 书名:东宫藏娇 作者:十七年柊 文案: 重生后,池棠重新过上了拼爹的自在日子,就是觉得新交的朋友好像有点古怪…… 等等!我把你当姐妹,你居然想做我后妈?! 看在你对我那么好的份上,做后妈当然也不是不行—— 等等!我把你当后妈,你又想做我夫君?! 太子李俨秘密潜入江南,在吴郡太守池长庭的协助下调查一桩陈年命案;大局为重,扮个女装也就算了,可是池太守家的小姑娘总要把他跟她爹凑一对是怎么回事? 关键字:女频 · 古代言情 · 穿越重生 · 宠文 · 世家 ========== 第1章 你怎么会认识太子殿下 池棠醒来时,头痛欲裂,眼花耳鸣,茫茫不知所在,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一些知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目光扫了一圈,心陡然沉了下去。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那个噩梦是真的! 不久之前,她还在爹爹坟前,诉说着对嫁入东宫的憧憬,一转眼,便落入强人手中。 她无意识地揪住衣襟。 突然,身子一僵,缓缓低头。 昏迷之前,她穿的是一件素白小袄,可如今,她却穿着一件薄薄夏衫,海棠娇红,鲜嫩欲滴。 她记得,她被蒙住眼睛,奋力反抗,后脑撞上了床角,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那现在—— 池棠用力咬着手指,将哭声忍了回去,随后抹去泪水,从床上爬了下来。 一下床,又是眼一花,同时腿一软,扶着床沿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更是昏昏沉沉。 她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疼痛让脑袋清醒一些,随后强忍着不适挪到朝南的窗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此时仿佛是午后,阳光灼目,她粗粗看了一眼,院子里约摸有三四个下人。 池棠丢下这扇窗,扶着墙向朝西的窗走去。 西窗小一些,打开,是一片林子。 池棠毫不犹豫地推开窗,估摸了下高度,回头找来一张凳子,垫着爬上了窗台。 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响起:“姑娘醒了没?” 池棠怔了怔,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门外的女子没听到回答,又唤了一声。 池棠顾不得多想,抓着窗框翻了出去。 可她手上实在没力气,身子往下一坠,就脱手摔了下去。 摔到地上的一瞬,池棠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疼得眼泪又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了。 敞开的西窗很容易被发现,池棠不敢逗留,忍着无力和疼痛,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朝树林深处跑去。 “姑娘——姑娘你去哪儿——”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池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去。 她逃得急,脚上只穿了袜子,刚跑出去,就被地上的断枝碎石扎得脚心生疼。 她虽是池府无人问津的四姑娘,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姑娘!姑娘——别跑……”着急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池棠心中大急,狠狠一抹眼泪,继续向前狂奔。 身体的疼痛激出的那点清醒和力气很快消耗光了,池棠头晕眼花地凭着直觉四处乱撞,耳中嗡嗡作响,连身后的呼喊声也听不清了。 终于,一步迈出,再也无力支撑,整个人瘫软倒下。 这一倒,却没有倒地—— 她被人揪住后领,提了起来。 被抓住了! 池棠心中惊恐万分,猛然睁大眼睛,尖声喊道:“放开我!放开我!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身后人滞了一滞,反而将她提得更好,语气震惊:“太子殿下?你认识太子殿下?” 池棠张了张口,却蓦然哑了声。 她已经失了清白,再也没机会嫁给太子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会在春暖时送来一盆初绽的花;会在酷暑时送来冰镇的瓜果;会在秋凉时送来东宫的落叶;会在严寒时送来新制的暖脖…… 她虽然从未见过他,却也相信他会代替爹爹照顾她,她日日夜夜盼着嫁给他,离开池府那个冷清的小院……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你真的认识太子殿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认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怎么有空让你认识?……”提着她的人喋喋不休地追问着。 指甲嵌进手心,池棠咬紧牙关,正要开口—— 这时,不知从哪里走出一名青衣人,看了她一眼,道:“主公吩咐,带她过去!” “主公要见她?见她做什么?这小姑娘有点邪门……”提着她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放下。 池棠根本站不稳,一着地就软了下去,还好那人眼疾手快又将她提了起来,叨叨地抱怨道:“怎么站都站不住呢?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娇弱了吗?以前我师妹——” “她发着高热。”青衣人看了池棠一眼,道。 “发着高热还跑出来?要不要命了?家里的大人都不看着吗?是不是家里人不要你了……”唠唠叨叨的同时,提着她往前走去。 家里人…… 心里仿佛被尖锥扎了一下,连擦泪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哎哎哎,怎么哭成这样?难道被我说中了……” 池棠呆呆地听着不绝于耳的戳心言辞,任由身边人半提半扶地带着走。 耳边的唠叨声终于停下的时候,池棠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周围很安静,池棠下意识回了一下头,身后是一片竹林,竹林里不太清晰地传出争执声,她依稀能听得出,其中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是之前追赶她的声音,仿佛是被人拦住了,语气中隐隐焦灼。 所以,这些人不是强人同伙? 正迷茫,忽听得青衣人恭敬唤了一声:“主公!” 随即,一道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不算温和,却也没什么攻击性。 池棠抬起头。 在她的前方有一座亭子,亭子里站了一个人。 她抬头的时候,那人恰好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大约是她站得地势较低的缘故,仰头看他,只觉得身姿如松如竹,格外修长挺拔,光一个背影,已是清贵高华,不可攀近。 “你是谁家女孩儿?” 声音清清冷冷,如同山巅之雪,沁凉沁凉,瞬间惊醒了她。 池棠忙敛了心神道:“我是户部池侍郎的侄女,不幸遭遇强人,求郎君相助,送我回家!我伯父定会酬谢郎君!” 那人沉默片刻,问道:“吴郡太守池长庭是你什么人?” 池棠猝不及防地呆住了。 吴郡太守池长庭。 那是从前的称呼。 现在人们提起他,一般称呼他为先吴县伯。 从前,她总是抱着他的胳膊,亲昵地唤他“爹爹”; 现在,她只能在人前称呼他“先父”。 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池棠哽咽着道:“是、是——” “阿棠!”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了她。 池棠浑身一僵,如雷轰顶。 这声音…… 第2章 吴郡太守池长庭 池棠再次睁眼时,茫然了一瞬。 “爹爹……”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姑娘醒了!”身旁有人惊喜喊道,“快请府君!” 记忆骤然回笼,池棠猛地挣扎坐起:“爹爹!” 第2节 挣得太猛,她眼前一黑,朝前栽去。 “姑娘小心!”身旁婢女忙扶住她,柔声道,“姑娘别急,府君马上就来!” 府君? 池棠转头看她。 “画屏?” 画屏是跟了她九年的贴身婢女,她去祭坟的时候,画屏也跟着,她被人打晕绑走后,就没再见到画屏。 她的目光往下挪了一些。 画屏随她出城的时候,因为是去祭坟,也是穿的素色衣衫。 现在却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 那是她们还在吴郡时,画屏最爱穿的颜色。 那时,她和她身边的女孩儿,都喜欢穿着鲜艳亮丽的衣衫;那时,她还是吴郡太守池长庭的掌上明珠;那时,疼爱她的爹爹还在—— “你说谁?什么府君?”池棠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郡长官,才称为府君。 画屏被她的样子吓得呆了一呆,讷讷道:“是我们家府君……” 我们家府君…… “爹爹……”池棠喃喃唤了一声,昏迷前的记忆再次涌现,她猛然抓住画屏的手,“爹爹!你也看到我爹爹了?他在哪?他在哪里!” 她记得他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甚至还能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 这难道不是梦? “我爹爹呢?爹爹在哪里?”她紧紧抓着画屏,喊得声嘶力竭。 “阿棠!”门外传来焦急的一声,声音未落,门就被撞开了。 晨曦斜入,人影逆光。 池棠强自睁大了双眼,看着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俊逸的眉,挺直的鼻,容色灼灼光华。 每一寸轮廓,都如记忆中一样完美无瑕。 还有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杏仁眼,此刻正盛满了清晰的关切。 他撩起袍角,神色温存地在她面前蹲下,捧着她的脸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柔声问道:“好些了没?头还疼吗?身上疼吗?”一边说着,一边将掌心覆上她的前额。 池棠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哽住说不出话,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从小到大,每次她病时,哪怕只是小小地咳嗽一声,爹爹都会紧张地来摸她的额头。 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也病过一次。 烧到昏迷时,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她在睡梦中哭着喊爹爹,却没有人将她搂在怀里哄她安睡。 后来听说,是太子殿下来看过她了。 再没过多久,圣旨到了池府,她成了待嫁的太子侧妃。 从那以后,伯父一家对她上心了许多,她又病过几次,请医用药都很尽心,只是再没有人紧张怜惜地来探她的额头。 “爹爹……”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池长庭刚因为她的退烧松了一口气,转眼,这姑娘又哭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疼了还是饿了?……”池长庭心疼地问了一串,可是和先前在林子里一样,这女孩儿就知道拉着他,哭着喊爹爹,半句也没答上来。 池长庭无奈地叹了一声,吩咐下去,先送了碗粥上来,亲自喂着她吃。 她哭归哭,吃还是乖乖吃的,许是真的饿了,和着眼泪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 吃着吃着,情绪倒是稳定了下来。 最后一口喂下,池长庭笑着打趣道:“哭这么伤心,原来是饿了,我的阿棠可真是个孩子!” 这话一说,女孩儿刚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池长庭慌忙认错:“不是不是!我们阿棠是大姑娘了!” 池棠呜咽了一声,扑进他怀里,哭道:“爹爹,阿棠好想你!” 池长庭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背,一边笑道:“怎么了这是?才这么一会儿没见,这么黏爹爹?还大姑娘呢!” 池棠停了哭泣,抬起头,双手摸上他的脸。 他任她摸着,眉眼含笑,温柔可亲。 是真的爹爹。 可是她的爹爹,明明在三年前为救太子殿下死了。 她亲眼看到了尸体,陛下因此追封他为吴县伯,太子为报他救命之恩,许了她侧妃之位。 她在京城伯父家守了三年的父孝。 他怎么突然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依稀三年前的模样,一点儿也没变。 池棠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挪开目光。 屋子是陌生的,陈设却很熟悉。 桌上的白瓷茶器是十岁那年爹爹带着她亲手做的,她到哪儿都会带着,却在进京途中不慎碰碎了。 床头的玉兔是用齐国公赏赐的温玉雕的,因为她属兔;后来她十五岁生辰那天,太子殿下又送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凉玉雕兔,凑成了一对。 还有她身上盖的锦被,床尾放的衣衫。 一件件,都是既陌生又熟悉。 “爹爹……这是哪儿?”她轻声喃喃,生怕惊碎了这一场美梦。 第3章 只是个梦而已 月下玉簪初绽,烛边清茶微凉。 李俨轻轻抚着杯沿,神色若有所思。 墙边有人悄然落地,他目光微微一动,垂下了眼眸。 “殿下!”池长庭近前,低低唤了一声。 李俨“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灯下长睫静谧,姣好若女。 池长庭轻咳一声,道:“小女精神不好,吃过药就睡了,等她病好了,臣一定仔细问问!” 李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池长庭的办事能力他很清楚,可这么个人,对着自己的女儿,明知道有古怪,却连问都不舍得问。 池长庭也自知理亏,又轻咳了一声,道:“可能之前臣同小女提起过殿下,小女烧糊涂了,说了糊话而已。” 李俨的手指轻轻磕了一下杯身,道:“关于孤的糊话?” 池长庭见他揪着池棠不放,蹙了蹙眉,直起身道:“臣确实向小女夸赞过殿下,可能小女梦魇着了,误向殿下求救!等小女醒了,臣一定好好教导她,遇到危险,千万不能向太子殿下求救!” 李俨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府君心里有数就好。” 太子殿下主动揭过这一桩了,池长庭还没有横到穷追不舍,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虽然京里还没发出圣旨,但殿下离京的消息迟早会传过来,到时候,隐在这山寺中也未必安全!” 李俨淡淡道:“孤不隐藏。”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确实!躲躲藏藏反而更危险,不如找个合适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江南!” 李俨“嗯”了一声。 池长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殿下已经有主意了?” 李俨拿起茶盏,将凉透的茶水倒在地上,又重新斟了一盏茶,举到唇边闻了一闻,轻轻抿了一口,道:“吴郡陆氏长女陆子衿,远嫁荥阳郑氏,今年夫丧居满,独自离了郑氏。” 池长庭自负沉稳,这时却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陆氏长女?殿下要借陆氏长女的身份?” 李俨神色淡淡:“不容易引人疑心。” 池长庭“呵呵”笑了两声:“殿下喜欢就好!” 太子殿下主动要求扮女人,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尽量满足,还能如何? “那真正的陆氏长女呢?”池长庭问道。 男扮女装也就算了,撞上正主可不得冤死? “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现。”李俨道。 池长庭忍不住瞅着他笑道:“看来殿下筹谋已久!” 李俨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没有理会。 池长庭轻咳两声,敛起笑容:“这次太湖水灾,确实淹了乌头村,还在调查有没有幸存者,有消息再回禀殿下!” 听他“嗯”了一声,池长庭悄然退下。 回到西院落,池棠屋内的灯已经灭了,夜色静好。 池长庭想起白天的那场动静,以及李俨说的那些话,眉心渐渐蹙起。 他从未在池棠面前提起过当朝太子…… …… 筷子从碗里抬起,夹着两三粒米饭,池棠看也没看,直接往嘴里送,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面的池长庭,神色痴呆。 池长庭无奈地放下筷子,柔声道:“阿棠,好好吃饭,爹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池棠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吃了一口饭,又忍不住抬起眼偷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池长庭担忧的目光,她讨好地笑了笑,又重新低下头。 听到对面叹了一声,池棠不由眼眶一热,既想笑又想哭,情绪激荡得让人她有点喘不过气。 第3节 现在是兴和十三年六月!不是兴和十六年的十月! 她还没有被强人掳走,没有被定为太子侧妃,没有进京守孝,没有离开吴郡——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失去她的爹爹! 她原本还以为眼前是一场美梦,可当她的掌心切切实实摸到爹爹脸上的温度时,她不想深究了。 这一定是真的!那些失去爹爹的日子才是梦!是噩梦! 池棠和着眼泪吃了几口饭,突然回想起噩梦里发生过的事,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碗筷:“爹爹——” 刚一开口,又顿住,警惕地看了看左右。 池长庭误会了她的意思,冷哼一声,道:“你身边的人都让展遇拉出去问话了,受了风寒还能偷跑出去,这些个人全部都得好好管教!” 池棠微微一怔,这才留意到屋里都是池长庭身边的人,没有看到她的婢女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拉着池长庭的胳膊,悄声道:“爹爹,阿棠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池长庭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挥退左右。 池棠挨近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脑中整理了好久,才轻声道:“爹爹,我昨天做了个噩梦……” “我梦见太子殿下奉旨南巡,到了江南——” 池长庭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目光紧绷,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女孩儿浑圆的一双眸子清澈无辜。 池长庭慢慢松了手,她才小声开口:“我梦见的。” 池长庭盯着她,低声道:“说下去。” “太子殿下到了吴兴郡,遇到了乌墩寨的水匪……”女孩儿声音发颤,眼中泪光点点,隐隐恐惧。 池长庭脸色变了变,盯着她看了许久。 池棠抿着唇,泪水涟涟,没有再说话。 接下去的事,她连回忆都不忍。 半晌,池长庭的掌心落在她头顶,轻声道:“只是个梦而已。” 池棠顿时怔住了。 此刻,她还穿着记忆中最爱的桃红衫子,挨在爹爹身旁,亲昵地说着话。 那三年,会不会真的只是个噩梦? 池棠咬了咬唇,问道:“爹爹,陆家大姑娘是不是要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池长庭再次变了脸色。 池棠也变了脸色,揪紧他的衣衫:“是我梦见的!爹爹,我的噩梦是真的!” 池长庭看着她,一点一点收起眼里的震惊。 “巧合罢了——”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大概是在陆家听了一耳朵,当时没注意,事后就梦到了,这种梦,爹爹也做过。” “不是——” “好了!”池长庭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你刚退烧,最要紧的是好好歇息,一个梦而已,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可是——” “阿棠!”池长庭略提声音,镇下池棠激动的情绪。 “太子殿下没有圣旨派遣,是不会出京的——”他语气虽然温和,神色却有些严肃,“你的梦也不要再同任何人提起!” 微顿,又补了一句:“妄议太子,是要治罪的!” 第4章 失职的婢女 他不信。 池棠一心想着,只要将噩梦里会发生的事提前告诉爹爹,凭爹爹的本事,一定能防患于未然。 但她完全没想过他会不信。 一点也不信。 后来池棠又几次试图说服他,都被他以“只是一个梦”给搪塞过去了,导致她愁得不行。 不仅愁怎么取信池长庭,还愁自己这样发愁会不利于养病。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尽管她无时不刻不在发愁,可一点也不影响病情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今天看着好多了,收拾一下,明天下山回家!”池长庭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她重生醒来后的第三天,退烧后的第二天,以及在普明寺的第四天。 池棠觉得不可思议:“我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她明明记得应该是反复高烧三日,足足在普明寺待满七天才回家的,回家后,又休养了半个月才痊愈,为此还错过了燕国夫人的寿宴。 怎么会这么快就好了? 难道她以为的前世,真的只是一场不作数的梦? “好得快你还不满意了?”池长庭失笑。 池棠尴尬地笑了笑,随口问道:“这次请的还是济仁堂的葛大夫吗?” 池长庭略一停顿,“嗯”了一声。 池棠翻着手掌看了看,有点高兴:“葛大夫配的药膏可真好,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褪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其他伤也淡了,应该是不会留疤了!” 她那天跑出去,手上脚上都割破了不少,甚至连耳后也不知道被什么枝叶割了深深一道伤口,可第二天醒来,不但烧退了,伤口也都不疼了。 这些也是她在梦里没有经历过的。 两相对比的差异,真的让人无所适从。 池长庭默了片刻,道:“你还记得那天林子里遇到的那位郎君吗?” 池棠愣了愣,点点头。 那天她发着烧,后来又经历了大喜大悲,中间绑架、逃亡的那段记忆混乱不堪,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但是在林子里遇到过人还是记得的,只是那些人的面目已经模糊。 “药膏是那位郎君送的,给你看病的大夫也是他的人。”池长庭道。 池棠有些意外:“那位郎君是什么来头?身边怎么会有大夫?” “是个过路的外乡人。”池长庭简单地说。 池棠好奇问道:“什么样的人家,出门还会随身带大夫?”他们吴郡可没有家里专门养个大夫的人家。 池长庭道:“不知道,也许大夫只是恰好同路吧!” 池棠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 她记不大清林子里发生的事了,隐约记得位郎君的声音很好听,就是听着有点冷清。 如此看来,她还受了那位郎君不少恩惠。 伤药和大夫先不提,那天要不是他的侍从拦住她,她还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真应该好好谢谢人家! 她刚这么一想,就听到池长庭说:“那位郎君昨天一早就离开了,我已经谢过,你就别惦记了。” 好吧…… 池棠乖巧点头。 目光不经意一瞥,正见画屏提着食盒进来,该用晚饭了。 池棠忽地心中一动,问道:“爹爹,锦屏呢?” 话一出口,画屏摆饭的动作滞了滞。 池长庭脸色微微一变,淡淡道:“送去颜先生那里了;你发热当晚,是她值的夜,跑出去的那天下午,也该是她在屋里,既然伺候不好,就不要伺候了!” 池棠惊了一惊:又和梦里不一样?! 锦屏和画屏一样,都是她故去的阿娘留下的婢女。 她第一次醒来时敲门的那个声音就是锦屏,后来还追着她进了林子。 但是从林子回来后,她一直没有见到锦屏。 她身边那些被爹爹拉去问话的,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只除了锦屏和一个叫坠儿的小丫头。 在那个梦里,她没有翻窗出逃,锦屏虽然因为她生病的事受了罚,却是在回府后才发作的。 原本爹爹是要调离她身边,因她求了情,最后只是罚了月钱,完全没有严重到直接交给颜先生发落。 在池府,只有犯了大错的奴仆才会被交给颜先生,轻则用刑,重则发卖。 “锦屏虽是失职,也不用交给颜先生吧?”池棠试探问道。 她倒不是想为锦屏求情,而是疑惑。 在那个梦里,锦屏没有陪她到最后。 从普明寺回来三个月后,锦屏突然被带走了。 那一次,爹爹非常生气,不许她求情,甚至连理由都不肯告诉她。 她虽然因这件事跟爹爹闹过,但也接受了。 爹爹一向优待阿娘留下的人,何况锦屏和画屏伺候她最久,必然是锦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才会被发卖出去。 可是,锦屏究竟犯了什么错?会让爹爹说都不想说? 池长庭面色微沉,屈着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随后看了画屏一眼。 画屏默默退了出去,带着其他人也离了门口。 池长庭这才开口,道:“你知道了也好,以后多留个心眼——” 停顿了一会儿,咬牙道:“六月十二晚,那个叫坠儿的小丫头起夜时,看到锦屏打开了你的门窗,还掀开了你的被子!” 第4节 池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池长庭缓了语气,道:“这些就交给颜先生去审,你不要过问了,只是以后要注意一些,如锦屏这样的固然可恶,可那个坠儿知情不报,也是叛主的行为,留不得。” 池棠茫然地点着头。 其实在那个梦里,她多活的三年中,知道了许多原来不知道的事。 那些阿娘留下的、陪着她长大的人们,也不都是好的,只是爹爹在时,事事都瞒着她,后来爹爹没了,颜先生处理这些人事的时候就没有顾虑过她。 但锦屏犯的错,始终没有人告诉过她。 “爹爹——”池棠忍不住问道,“我的那个梦里,锦屏是在三个月后才被赶走的,我怎么问,你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为什么现在我一问你就说了?” 如果是这样一个原因,即便爹爹不想她知道,颜先生也不会开不了口。 可在梦里,就是颜先生也不肯告诉她锦屏被逐的原因。 池长庭眉心微蹙,似乎也觉得不解。 但很快,他就松了眉心,斩钉截铁道:“梦是假的!” 第5章 偶遇陆大姑娘 六月十六,回城。 马车碾着晨曦悠悠前行,车轮滚动的骨碌声透过帘子传入池棠耳中,催人入睡。 她的病还没好透,一早起来精神了片刻,被马车一晃,很快就困倦了。 也怪这马车太舒适…… 池棠懒懒地往画屏怀里一靠,阖上双眸,满足地轻叹一声。 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在吴郡,在爹爹身边,一直都是过的这样堪比神仙的日子。 她虽自幼丧母,却有一个最好的爹爹。 他才动天下,曾写出万金难求的行书,也曾弹奏艳惊御座的琴曲;曾文章风流,引得京中纸贵,也曾伴驾秋猎,一箭双雕得赐锦裘。 不过这些池棠都没见过,只是听别人艳羡神往地提起。 她见到的爹爹,会握着她的手写下她人生中第一个字,会不厌其烦指点她弹琴的指法,会每日下衙回来陪她吃饭,会亲自挑选过问她每一季的衣裳。 甚至连她现在坐的马车,也是爹爹亲自画图、亲自督造,既舒适又好看,她第一次乘坐这辆马车赴宴的时候,别人家小姑娘都羡慕哭了。 后来她去京城也是坐的这辆马车。 只是到了京城后,她因为要守孝,用不上马车,就充作池府公用了。 在吴郡,她是池太守的独女,可以有许多专属的东西;但是在京城,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再没有什么是只属于她的。 甚至她期盼了三年的夫君,也不独属于她一人…… 池棠越想越心酸,索性坐起,掀了帘子往外看。 一般男子骑马护送女眷时,多是走在前面,但池长庭却习惯走在右侧,因为池棠习惯坐在马车内的右侧,只要她掀起帘子,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骑着一匹足有她一人高的枣红大马,身姿俊挺,曦光温柔洒落,好看得不像话。 “闷了?”他转过头,唇角含笑,“再一刻钟就到了。” 池棠笑着“嗯”了一声,将车帘挂起,趴在窗边,痴痴望着池长庭。 马车还在,吴郡还在,爹爹也还在! 真好! 池长庭摇头失笑:“今天不怕晒了?等会儿日头可就起来了!” 池棠娇娇道:“那爹爹过来点,替我挡着日头。” 池长庭无奈地笑了笑,拉了拉缰绳,正要朝她靠过来,目光忽然定住—— 池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行人马正从北面不疾不徐驶来。 马车三辆,随行六人,既朴素,也普通。 “爹爹认识?”池棠收回目光问道。 池长庭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此时已经催马到了车窗边,语气随意地答道:“不认识。” 池棠没有怀疑,随口道:“他们好像也是要进城……是外乡人吧?”仆从的装扮跟本地的略有差异。 池长庭“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应该是淮南以北。” 说话时,双方在岔路口相遇,都停了下来。 都是要进城,就要走同一条路,同路,总要分个先后。 那一行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而池棠这边明显排场更大一些,作为外乡来的,直接让路也是应该的。 对方也很懂事,派了人过来招呼:“我家主人是吴郡陆氏长房长女,愿请郎君先行!” 陆大姑娘? 池棠惊讶地往第一辆马车瞄了一眼。 车门严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么巧?竟然路遇大归的陆大姑娘! 池长庭这边是展遇在答话,池棠便唤了池长庭一声,道:“爹爹,我去同陆大姑娘打个招呼吧?” 陆氏是吴郡第一姓,陆氏的老夫人做过当今陛下的乳母,如今被封作燕国夫人,燕国夫人的独女又进了宫,被封为淑妃。 池棠最好的朋友陆子衫是陆家长房的小女儿,也就是眼前这位陆大姑娘的亲妹妹。 说亲也不算亲,陆大姑娘是原配嫡出,陆子衫的阿娘却是继室,两人是同父异母,陆大姑娘足足大了陆子衫十二岁,陆子衫还没开始记事,陆大姑娘就出嫁了,两人可以说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池棠记得陆子衫并不喜欢这个姐姐,直说她脾气古怪,连带着池棠对陆大姑娘也没什么好感,在那个梦里,她没有见过陆大姑娘。 但不管怎么说,以他们家和陆家的交情,在路上遇到陆大姑娘,她理应上前打个招呼。 池长庭没有同意:“你还病着,不必拘泥——”转向陆大姑娘的仆人,“我与陆家大郎素有往来,你家主人算是我的晚辈,既然遇上,理应照顾几分,让你家主人先走吧!” 仆人道了声不敢,又回去请示。 片刻后回来,恭敬拜谢。 重新出发。 池棠趴在窗口望着前方,感慨道:“爹爹跟陆大姑娘跟熟人似的。” 池长庭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见过人家让路,先互报来历,然后叙话,接着让来让去一刻钟,谢来谢去又是一刻钟,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才重新上路!” 池长庭惊讶道:“他们让路让了半个时辰?” 池棠用力点头:“是啊!她们都太客气了!我还以为你和陆大姑娘也要客气一下,没想到你们都挺爽快的!” 池长庭抽了抽嘴角:“人家让路让了半个时辰,你就看了半个时辰?” 池棠脸一红,小声说:“我就想看看她们究竟能让多久……” …… 回到家里,池长庭一直将她送到锦年院门口,又嘱咐了一通,才匆匆离开。 池棠在画屏的搀扶下往里走,没跟着出门的几个婢女便围着她关切问候。 池棠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目光却落在唯一一个没有开口的女孩子身上。 女孩儿瘦瘦小小,十一岁的年纪,看着却只有八九岁,长相也比较普通,看着沉默又怯弱,被动地让人拉着手跟在池棠身旁。 池棠身边的婢女都是池长庭一再筛选过的,个个相貌齐整、身体康健、笑容阳光,像这样的小姑娘,绝对不可能被选中。 但秋光不一样。 她是池棠奶娘的女儿。 梦里的前世一直被池长庭否定,池棠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些证据。 比如秋光。 第6章 该给你找个阿娘了 热热闹闹进了屋,画屏扶着池棠在软榻上坐下,回身摆手道:“都出去吧!别吵着姑娘休息了!” 小丫头们窸窸窣窣往外退。 池棠瞥见低着头也正后退的秋光,突然道:“我记得阿娘有一架翡翠雕的麻姑献寿桌屏,给我找出来!” 秋光的脚步顿时滞住。 “现在?”画屏错愕问道。 池棠点头催促:“现在!马上!快去!” 梦里前世的真假对她来说太重要,之前在普明寺病得半死不活没办法,既然回来了,当然是越快越好。 画屏急忙应下,亲自拿着钥匙跑出去。 婢女春曦捧着茶上前,好奇问道:“怎么没见锦屏姐姐?” 池棠接过茶盏,没有回答。 梦里的三年太过真实,以至于她现在面对没有陪她一起进京的春曦有点生疏,甚至有点排斥。 她不回答,自有人代她回答:“锦屏犯了错,送去颜先生那儿了。” 第5节 屋内气氛瞬间一僵。 池府的奴仆都知道“送去颜先生那儿”是什么意思。 春曦收起惊愕的表情,转了话题:“姑娘什么时候惦记上这么个桌屏了,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池棠默默喝茶,还是没有接她的话。 没有印象才是正常的,她原本也没印象。 这个桌屏虽然是阿娘的遗物,但阿娘的遗物多到小小年纪的她根本不会去清点。 画屏管着钥匙也许还有点印象,其他婢女理应没印象。 可是此时身子微微颤抖的秋光,明显是有印象的。 两次开口都没有得到池棠的回应,春曦也察觉到了她的冷淡,第三次开口时,语气便尴尬迟疑:“姑娘是要找出来给燕国夫人作寿礼吗?” 池棠看了她一眼,终于“嗯”了一声。 春曦暗暗松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这个……姑娘是晚辈,送这个恐怕体现不出心意……” 语气终究没有平时随意了,但说的话却是出自忠心。 池棠也不是真要拿来作寿礼,便随口道:“那就拿去和爹爹的麻姑献寿围屏凑成一套。” 春曦还想说什么,却见画屏跑了回来,脸色不是很好看:“桌屏一时找不着,姑娘别急——” “我不急!”池棠顿时直起身子,眼睛发亮,不但不急,甚至有点小兴奋。 手心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池棠道:“你去一趟西苑,跟颜先生说我丢东西了!” 画屏愣了愣,道:“只是一时找不着,我多带几个人再去找找……” 池棠可等不及,当即威胁道:“你不去,我自己去咯?” 画屏忙道:“我去,我去!” 盯着画屏出了门,池棠才放下心来,看了一眼头埋进胸口的秋光,估摸着这事一时出不了结果,便起身道:“我去睡会儿,午时再喊我!” …… 午时醒来,画屏已经回来了。 “颜先生说……”画屏回答得有些犹豫,“让姑娘再仔细找找……” 池棠拿筷子的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 竟然推托了? 颜先生虽然管着池府的内务,但确实不过问锦年院,而阿娘的嫁妆则一直是由阿娘的陪嫁人家打理,爹爹并不令颜先生插手。 所以一直到离开吴郡时,才发现少了许多东西。 彼时京城的大堂兄已经到了,池府的家事理应由大堂兄做主,可颜先生却强硬地当着大堂兄和所有家仆的面,杖杀了四人,一日之内,雷厉风行地查清了所有东西的去向。 那次抢着要管,怎么这次送上门让他管,却推拒了? “姑娘别急——”画屏还是这句话,一边往她碗里夹菜,一边轻声道,“等会儿我和夏辉再去找找,就算真找不着,也该是姑娘来处理,不然伤姑娘的面子……” 池棠默默地吃完,放下筷子后,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伤面子?爹爹也不亲自处理这些。” 画屏愣了愣,道:“府君公务繁忙——” “我也很忙啊!”池棠理所当然地说,“何况我不擅长处理这些,谁擅长谁来处理不好吗?” 画屏一时语噎。 池棠看了看她,认真地问道:“要不你来?” “啊……我……”画屏吓了一跳。 池棠摇了摇头,让画屏来,那可真是难为她了。 锦年院里,从前是奶娘管着,后来是锦屏,画屏太过温柔和善,没什么威严。 即便后来没了锦屏,也是春曦负责管教小丫头们。 但是春曦—— 池棠的目光从春曦面上掠过,停在了一名面相严肃的婢女脸上:“夏辉再去找找吧!” 想找就去找好了,反正是找不到的! 池棠想着,起身往外走去。 “姑娘去哪儿?”画屏追上问道。 “去西苑!” …… 池府人口简单,只有两个主子。 池长庭平时都住在前院书房,后院正房空着,池棠住东面的锦年院,西面则砌了墙,是池长庭的幕僚颜松筠住着。 池棠到西苑时,颜松筠已经得了消息,站在堂前迎接。 石青色的葛巾端端正正垂在脑后,白面短须,眉眼温和含笑,看上去极为平易近人。 池棠正了正脸色,对着颜松筠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敬地唤了一声“先生”。 颜松筠是六年前来到池府的。 那时她刚刚随爹爹到吴县赴任,颜松筠被爹爹介绍给她时,也是让她行的晚辈礼。 颜松筠虽然在池府待了六年,却和她没什么来往,不过逢年过节见上一见,平时他也忙得很,没空陪个小孩子玩。 真正同颜松筠有了往来是在进京之后。 进京之后,颜松筠待她诸多严厉,但现在对着她还是和蔼可亲的。 一边笑呵呵将她往屋里让,一边亲切问道:“阿棠怎么来了?你那个桌屏找到了没?” 池棠幽幽看了他一眼,道:“让人继续找了,不过多半是找不到的。” 颜松筠“呵呵”一笑,坐下:“再好好找找,锦年院里的事,还是得你自己做主。” 池棠诚恳道:“我还小,不会这个。” 颜松筠略一沉吟,点头道:“确实!” 池棠正心中一喜,便听到他又说:“你小小年纪的,确实难为你了,府君该给你找个阿娘了。” 池棠一愣。 怎么说这个了? 第7章 叛主盗窃之仆 池棠六岁的时候,生母病逝了。 阿娘刚没的时候,奶娘经常会抱着她抹眼泪:“可怜的姑娘啊,日后郎君续娶了,我的姑娘可怎么办?” 池棠日日听着,也跟着掉了不少眼泪。 后来不知怎么,奶娘就没再说了。 而爹爹,也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甚至没有将她交给大伯母教养,而是独自带着她来了吴郡。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爹爹续弦的事了。 “譬如丢东西这样的事,倘若有个主母,不说能杜绝,至少也比较好处理。”颜松筠的神态甚是感慨惆怅。 池棠回了神,道:“先生怎么就不好处理了?”前世可以,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颜松筠正经道:“你那里都是娇滴滴的女孩儿,我怎么好审问?还是你自个儿来吧!” 池棠不以为然:“锦屏不也在先生这儿?” 颜松筠一滞,道:“那是府君的吩咐。” 池棠赌气起身:“我去求爹爹!” 颜松筠笑了一声,背脊后靠,施施然道:“锦年院诸人品性我不熟悉,你若要我来查,偷盗财物这样的事,可不比锦屏失职这样的小,锦年院上下、乃至外面的,都得用一用刑,真舍得你那些娇花儿一样的婢女们?” 池棠止住脚步,咬唇不语。 她还真舍不得。 这事是谁做的,她心里有数,但又不能直接点出来;可是不点出来,又委屈了那些无辜的。 但颜先生是说认真的,她见过他的雷霆手段。 他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府君和我毕竟是男子,后院——” “不如让颜姐姐来帮我?”池棠猛然回身,目光灼灼道。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颜松筠不是孤身一人在池府,他跟池长庭一样,都带着一个女儿。 不过颜松筠女儿是养女,名叫颜殊,比她大四岁。 颜殊深居简出,池棠见她的次数比见颜松筠还少。 但前世池棠初进京那一场大病后,颜松筠就将颜殊派到了她身边,既教授她,也照顾她。 三年下来,亦师亦友,如今突然离了她,池棠也有些不习惯。 如果颜殊能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一直神态悠然的颜松筠脸色却顿时淡了下来,似笑非笑道:“我是受雇在你们家,又不是卖了身,颜殊为什么要帮你?” 池棠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尖刻,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我、我拜颜姐姐为师,好不好?” 上一世,她也对颜殊行过师徒礼,并没有将颜殊视作仆人的意思。 听她这么一说,颜松筠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道:“就算拜师,也要颜殊自己同意。” 池棠连连点头,道:“我可以见一下颜姐姐吗?我当面求她收我为徒!” 第6节 颜松筠睨了她一眼,道:“你急什么?此事还得府君首肯。” 池棠忍不住嘟囔道:“怎么什么都要先问爹爹……” 颜松筠笑道:“当然是因为你没娘啊!” 池棠接不下去了…… …… 其实这种事问不问池长庭,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凡池棠开了口,池长庭很少有不同意的,何况财物失窃这么大的事。 池长庭回府一听说,直接变了脸色,当即怒令展遇去锦年院拿人。 池棠忙拉住他:“爹爹,这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池长庭惊疑不定看她。 “我梦里发生过这件事——”池棠期盼地看着他,“爹爹,倘若查出来确实如此,你是不是能信我了?” 池长庭不答,咬牙问道:“是谁干的?” 池棠心头微黯,道:“是陶贵一家——” “混账东西!”池长庭勃然变色。 陶贵是池棠奶娘的丈夫,因为奶娘的关系,陶家颇受重用,管着池棠生母许多陪嫁,因此做起手脚也特别方便。 “还有几个,我记不清了……”池棠弱弱道。 那时她正逢丧父之痛,哪里顾得上这些。 池长庭冷声道:“你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展遇!” 池棠忙又拉住他,巴巴道:“秋光身子不好……” 池长庭淡淡点头:“知道了,我会让颜先生对她手下留情。” 池棠松了手,心中黯然。 她想的不是手下留情,爹爹未必不知,但不同意。 奶娘临终前希望她能多照看照看秋光,可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照看了。 池长庭见她如此,不由心疼,柔声道:“这事是爹爹的疏忽,芸姑去后,锦年院确实少了个能当事的——”微顿,抚了抚女孩儿细软的发丝,“倘若你阿娘还在……” 池棠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突然想起颜松筠的话,心里动摇了一下。 阿娘去世时她年纪还小,这些年来,有爹爹的照顾,并无多少悲伤剩下。 倒是爹爹,每每想起阿娘必是一阵神伤,看得人心疼。 难道真要给自己找个继母? 池棠忙摇了摇头,拉着池长庭转移他的注意力:“爹爹,我想拜颜先生的女儿为师——” …… 拜师的事池长庭没有同意。 他和颜松筠同辈相交,池棠和颜殊也属同辈,拜了师,辈分就要乱了。 至于颜松筠所说锦年院的事他和池长庭不好插手的问题,池长庭嗤之以鼻,仍旧将这件事丢给了颜松筠处理。 颜松筠或许需要把锦年院的人都审一遍才出结果,但是池长庭不需要。 他直接点了陶贵一家让颜松筠盯着审,很快就有了结果。 颜松筠派来向池棠告知结果的正是颜殊。 “……府里的财物是秋光偷了出去,多是小件,已全部录了册——”颜殊递了一本账簿给她。 池棠正听得心情激荡,不自觉接过账簿,入手捏了捏,惊道:“这么多?” 颜殊道:“这本账簿是陶贵父子在外贪挪的财物,里面夹着的那张纸上才是秋光从府内偷盗出去的。” 池棠打开看了一眼,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 “先生说,池府从未出过这等叛主盗窃之仆,何况陶氏深受主恩,比之寻常更是可恶万分——” 池棠听得抬起头,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要说颜先生的判决了,她记得前世—— “先生的意思是,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都和前世对上了! 池棠捏紧手心,按下激动的情绪,一时没有对这个结果作出反应。 可屋里却有另一人先作了反应—— “不要!” 第8章 先生是人吗 随着一声尖叫,前方有人急冲出。 池棠还没看清是谁,就见颜殊一个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但那人也没有冲上来,只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娘不要!”春曦的语气又惊又怒,“秋光不会的!她胆子那么小,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受不住刑屈打成招,姑娘你再见见秋光,她是冤枉的!” 池棠抿了抿唇。 她知道秋光不是冤枉的—— “没有用刑。”颜殊说着,侧了一步,将池棠让出来,“是她自己招认的。” 春曦喃喃自语:“不可能,她是冤枉的……” 颜殊转头看了池棠一眼:“姑娘不信,可以亲自去问。” 池棠点头:“我信。” 她已经问过一次了。 春曦不敢置信:“姑娘不信秋光?” 其余人脸色也有些不对。 池棠微怔。 前世发作时,正值府中大乱,颜先生用的雷霆手段,又是当众审问,四条人命换得无人敢言。 这次家里一切安好,人是悄悄地审,她早知道结局,自然都信,但放在其他人眼里,还是太突然了。 就连画屏看她的目光也带着惊惧。 池棠起身,道:“不信就去亲自问问。” …… 西苑正堂,池棠与颜松筠上座,颜殊立在颜松筠身侧。 秋光被带出来时,池棠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身,打量她的形容。 前世事发后,她只在最后秋光被带走时匆匆见了她一眼,秋光给她磕了一个头,她们都没有说话。 以至于后来她时常会想起那一幕,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只是当时她实在没力气多说了。 这次,她可以了。 秋光还穿着那天被带走时的衣衫,确实没看出有受刑的痕迹,只是眉眼间死气沉沉,薄薄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春曦一见她便扑了上去,抱着她心疼得直哭。 秋光眼里也见了泪,却还是低着头不说话,等到春曦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她才轻声开口:“桌屏是我偷的,戒指也是我偷的,一共六件,都是我偷的。” 春曦呆了片刻,焦灼道:“你为什么……你有苦衷可以跟我说,跟姑娘说,姑娘不会——” “咦?”颜松筠突然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打断了春曦的话。 他转向颜殊,问道:“苦衷你没说吗?” “还没来得及说。”颜殊回了一句,向池棠道,“陶贵之子陶尚荣嗜赌,盗窃财物是为还赌债。” 春曦忙道:“姑娘,一定是陶尚荣逼秋光偷的,她不是自愿的!” “春曦!”画屏忍不住低喝一声。 池棠却恍若未闻,沉眸不语。 颜松筠笑了一声,看了池棠一眼,道:“有人相逼,就可以背主了?” 春曦眼中闪过惊慌,朝着池棠“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姑娘也是从小看着秋光长大的,她秉性不坏,是胆小受了逼迫才会犯糊涂,姑娘看在芸姑的情分上,就饶她这一回吧!” 池棠垂头抚了抚袖口,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前世她也没有让颜先生要了秋光的命,这次自然也没这个打算。 颜松筠轻笑道:“姑娘自称不善理事,我还以为你是谦虚,原来是真的。” 池棠没有在意他的嘲讽,顾自道:“这事没有传开,府里也并不需要儆效尤,先生若是觉得不好办,先去问问我爹爹也行。” 她开始不明白颜松筠为什么不接这件事,直到他接下后,在有明确嫌疑的前提下,还花了三天才审出结果,池棠才有些明白。 因为不急。 前世事发的时候,府里正乱,他需要快刀斩乱麻;现在则完全不急,池府主人安好,人心稳定,颜松筠甚至有心情拿这件事逗弄一下池棠。 所以根本没必要玩什么以儆效尤。 何况前世那个情形,颜松筠也放过了陶贵一家。 颜松筠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好似出了一会儿神,才叹道:“罢了,罢了,正好同锦屏一道发卖吧!” 第7节 池棠还没细想,春曦先慌了:“姑娘——” 池棠转头向她,目光紧绷。 春曦被她这眼神怵了一下,随后还是忧急之情占了上风:“姑娘,秋光的身子你是知道的,有我们这样照顾着还这样弱,要是出去了——”语声顿时哽咽,“发卖出去,不也是要了她的命吗?” 池棠木木地看着她,问道:“你想要如何?” 春曦心中半凉。 她不是不知自己过了,可她不敢退缩。 咬着牙根磕了一个头,声音微微颤抖:“姑娘,你答应过芸姑,会好好照顾秋光……” “所以呢?”池棠冷笑道,“她要是被卖出去,你就情愿跟她一起被发卖?” 春曦愕然抬头,半晌,低头道:“我也答应过芸姑,会好好照顾秋光……” 这情形,这模样,依稀前世。 那时,春曦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悲伤、歉疚、不舍,但毫不动摇。 池棠平心静气去想的时候,并不怨怪春曦。 春曦是奶娘芸姑亲自从人牙手里买来的,说是视若己出也不为过。 在春曦心里,芸姑就是她的阿娘,秋光是她亲妹妹,而同样一起长大的池棠,只是个主子。 她说,纵然府君不在,姑娘也不缺人照顾伺候,秋光只有我了。 “那你便和她一起去吧!”池棠道。 春曦怔怔地看着她,泪涟涟而下。 她忽然用力一抹,伏地,磕了一个头。 “都退下吧!我和颜先生还有话要说!”池棠说着,捧起茶盏。 刚一低头,便见水滴入盏,荡得茶叶儿轻轻打转。 池棠僵着没有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颜殊从袖笼里摸出一方帕子,递给颜松筠。 颜松筠起初没接,被撞了两下胳膊后,才勉强接过,叹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就是心肠太软!” 池棠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鼻音浓浓地反驳:“心肠软不好吗?” 颜松筠笑道:“你现在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池棠嘴硬道,“我是有点难过,可是人总是要难过的,不会难过的,那还是人吗?”说着,睨向颜松筠,“先生会难过吗?” 颜松筠:…… 第9章 难道真要给爹找个新夫人? 大的竖起了耳朵,小的瞪圆了双眼,都是一副等着看他跳陷阱的模样。 颜松筠微微一笑,道:“阿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池棠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正事要紧:“我记得我们家在城外是有农庄的,有时候府里下人犯了错,是不是会送到庄子上去?” 颜松筠笑了:“陶家那几个,也配送去庄子上?” 池棠祈求地看着他:“卖出去和送出去差别也不大,是不是?” 颜松筠冷笑一声,道:“为秋光求完情,是不是还要在为锦屏求求情?那个也跟了你不少日子呢!” 池棠微微一怔,问道:“锦屏……为什么要害我?先生审出来了吗?” 颜松筠眸光微闪,道:“她嫉妒你投了个好胎,看你不顺眼。” 池棠瞠目结舌:“真、真的?” 这理由……好像有点随便啊…… 颜松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年秋天的风寒,前年夏天的膝伤,大前年……”林林总总,竟然足足有七回! 大致从芸姑病逝后,锦年院都是锦屏做主,她便时不时做一些小动作,每一桩都不是特别严重,只让池棠吃一些小苦头,却持续了那么多年。 要说想害她,也说不上,这样一来,似乎嫉妒一说竟也合理? 颜松筠说完这些,接了一声叹息,道:“你要是有个阿娘,哪至于被个婢女折腾成这样,别说府君看着心痛,就是我们这些外人也替你心酸啊!” 池棠一时语噎。 怎么又说这个了? 颜松筠见她被堵了话,越发起劲:“你看刚才那个婢女,眼里可有你?为着一个犯了错的秋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质问你,你这还算个主子吗?” 池棠被他说得黯然低头。 颜殊在旁轻咳了一声。 “我听说,你原打算将那架桌屏找出来,作为府君送去陆府的寿礼?”颜松筠突然换了话题。 “嗯?啊……”池棠答得有些茫然。 颜松筠又叹了一声,道:“这怎么能行呢!那是你娘的陪嫁,府君要是拿了,传出去是会被人笑话的!” 池棠涨红了脸,眼中泪光盈盈,羞愧得不敢抬头。 她从前是懵懂,重生后则一心只惦记着爹爹的安危。 管不好下人,她无所谓,被婢女折腾,她也不在意,可没想到她的不懂事会连累到爹爹。 “咳咳!”颜殊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颜松筠终于换了语气,语重心长道:“这些也不能怪你,谁让你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没有人教导你这些——” 池棠心中一动,悄悄看了他一眼。 说这么多,该不会还是为了…… “府君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委实不易,如今出了这两桩,府君更是自责得茶饭不思、夜不能眠——” 夜能不能眠池棠不清楚,但是茶饭不思从何说起?爹爹每天都有跟她一起晚饭啊! “你一向孝顺乖巧,不妨帮府君留意一下合适的主母人选,只要你亲自看中的,府君一定会慎重考虑!” 让未出嫁的女儿替父亲相看亲事,这么尴尬的事,他还真说出口了! 池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不是先生替我爹相看的,都没有被考虑?” 颜松筠呵呵一笑:“我毕竟见不到人家姑娘,顶多看看家世,比不得你可以直接看到姑娘家的人品!眼下就有一处好时机,燕国夫人的寿宴上——” “我自己来就是了!”池棠忍不住打断他,“我做得不对,爹爹和先生都能纠正,至于内院诸事,大不了我自己学着处理!” 突然起身,向颜殊一拜:“请颜姐姐教导我!” 颜殊却是一脸错愕。 颜松筠忍俊不禁:“她哪里会——咳咳……这事不是你爹没同意吗?” …… “这事……倒不是我不同意——”池长庭耐心地解释着,“上回你说想拜颜姑娘为师的时候,我去同颜姑娘商谈过了,师徒名分并不重要,她也是愿意教你的。” “那是颜先生不愿意?”池棠追问道。 池长庭笑了一声,道:“颜姑娘愿意就行,颜先生管不了这么许多。” “还有哪里不妥?”池棠不解。 池长庭道:“颜姑娘确实深得颜先生真传,于算学尤其精通,便是女红之类也无一不能——” 池棠一边听一边点头。 颜殊是个天赋极佳的人,年纪轻轻,就将颜松筠的本事学了七八成,唯一欠缺的就是人情世故。 这却是她这个年纪没办法一蹴而就的。 “但颜姑娘也没学过内宅主事,最多帮你管管账簿往来,锦年院里的人事,她并不比你懂多少。”池长庭道。 池棠皱起脸。 确实,前世颜殊在她身边也就是教一些算学、女红,不过那时她身边只剩了没几个人,也不需要怎么管。 “难道真要给爹爹找个新夫人?”池棠嘀咕道。 “你说什么?”池长庭倏地低头看她,眼神略带惊悚。 池棠想起这几天受到的荼毒,没有太多挣扎就把颜松筠卖了:“颜先生说爹爹该续弦了,让我在燕国夫人寿宴上替爹爹相看相看!” 说完,就看到池长庭一张脸变了又变,最后眼神锐利地朝她看了过来。 池棠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一脸无辜。 池长庭冷着脸,按在她肩上,将她推到书案前,左手抓了一堆白纸,右手抓了一本书册,道:“仔细抄,回来检查!”说罢,下意识撸起袖子。 撸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池小姑娘正瞪圆了一双明眸看着他。 池长庭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疾不徐放下袖子,掸了掸,轻咳道:“仔细抄写,我去去就来!” 而后,负手端方走出,跨出门槛后,渐行渐急,最后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恍聚怒气。 池棠目送走了池长庭后,唇角一勾,幸灾乐祸的表情起了一半,又被外面黑透的天色给压了下去。 低头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本册子,咬起了笔杆。 爹爹不会要她把这一本都抄了吧? 池棠叹了一声,愁眉苦脸地翻开第一页。 目光突然定住—— 第10章 很快就有你忙了 第8节 池长庭从西苑出来的时候,太守府内多处已灭了灯火,月光照在石径上,如覆了一层寒霜。 他伫立片刻,转头望了一眼锦年院的方向。 重檐深处,灯色昏沉,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安然。 他微微一笑,背着手朝前院走去。 锦年院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还是要尽快填补上,不能让阿棠觉得冷清了…… 池长庭一边想着,一边跨入书房院门,却见到画屏立在门口,微一错愕,立即大步入内:“阿棠!” “爹爹,你回来了……”书案上抬起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揉了揉眼睛。 池长庭心疼得不行:“我不是让你不用抄了,先回去歇着吗?怎么展遇没跟你说?”说着,就要回头瞪展遇。 池棠忙道:“展遇说了,是我有事要跟爹爹说,才留得晚了!” 事实上,池长庭刚出书房没几步,就想起女儿刚刚病好一些,忙不迭派了展遇折回,嘱咐她先回去歇着。 要是没什么事,池棠当然不会这么用功。 可是看到池长庭随手塞过来的那本书册内容后,池棠想起了一些事,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便留下等他回来。 至于一等就等到深夜,池棠也是没料到。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池长庭蹙眉道。 “明天一早你就去衙门了,又要等上一天。”池棠嘟囔着,揉了揉脸,揉出几分精神来,才抓起桌上书册,跑到他面前。 “爹爹!”朝他身后摆了摆手,等到屋里没了第三人,才举起手中书册,神秘兮兮问道,“爹爹,你搜集这些,是不是要找人带头平抑粮价?” 池长庭眼神一惊,抽走她手里的书册,瞄了一眼,笑道:“你还知道这个?” 他从案头随手拿的,是今日衙门里刚抄录整理出来的吴郡粮商名录。 今年四月太湖暴雨成灾,吴郡虽然受灾最轻,可也影响了今年的庄稼,马上要入秋了,粮价已经开始上涨,他需要防患于未然,才让人整理了这么一份名录。 目的,确实如池棠所言。 池棠得意地弯了弯眸子:“我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爹爹最后选了谁!” “选了谁?”池长庭挑眉问道。 这本名录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心里也还没决断。 “是沈家!”池棠高兴地宣布。 “哦?”池长庭语气随意地应了一声,拿着名录走到书案后坐下,翻了几页,按在写着“吴县沈鑫”的那一页上。 池棠趴在书案一侧,小声道:“沈家不但带头止住了吴郡粮价上涨的势头,后来还出资招募流民做短工,帮爹爹解决了太湖水灾的许多后患。” 池长庭眼睛一亮。 招募流民做短工,这倒是个好主意! “爹爹尽管放心用沈家,沈家父女品性都不错!”池棠差点没拍胸脯替沈家担保。 她原本并不知道这些。 前世去了京城没多久,沈家也举家迁到了京城,沈家姑娘登门求见时,她才从颜殊口中知道了这些渊源。 那时爹爹都没了,沈家还不忘逢年过节以沈姑娘的名义给她送礼,可见是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人家。 听到池长庭“嗯”了一声,池棠激动问道:“爹爹,你现在可信我了吧?我那不是梦,是真的!” 池长庭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池棠未觉有异,拉着池长庭开始说正事:“爹爹,你说太子殿下没有圣旨派遣不会出京,可在殿下遇刺之前,并没有听说殿下要到江南来,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吴兴郡了,这是为什么?” 池长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头:“不知道。” 这并不是池棠最关心的事,因此她听了一句“不知道”就匆匆放下了,又问:“还有,爹爹是吴郡的长官,怎么会突然跑去吴兴郡?” 池长庭笑了笑,道:“这些都是你说的,我怎么知道?” 池棠一怔,喃喃道:“爹爹,你还是不信我吗?” 池长庭站起身,按着她双肩将她推着转身向门:“不早了,回去睡吧!” 池棠挣开他的手转身,脸上又急又委屈:“我都捉出了陶贵一家,也知晓沈家帮爹爹要做的事,这些还不够证明吗?爹爹为什么就是不信?这么大的事,难道我会乱说?” 池长庭叹道:“就是因为这么大的事,我才犹豫不决——” “可是现在已经六月了,太子殿下十月二十二遇刺——” “阿棠!”池长庭沉声打断她,叹着去扶她的肩。 女孩儿负气一扭,挣开不理。 池长庭矮了身子看她,柔声道:“你说的这些,爹爹都记住了,爹爹会仔细考虑的,今天不早了,先回去歇着,嗯?” 女孩儿看了他一眼,终是收了怒气,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慢吞吞朝外走去。 娇娇小小的背影,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池长庭不忍,正想喊住她再安抚几句,池小姑娘却突然停步转身—— “爹爹,我以后可以来你的书房练字吗?”池棠祈盼地看着他。 池府最不缺的就是屋子,因此池棠从小就有自己单独的书房,不需要到池长庭的书房来练字。 “爹爹书房的书比较多……”池棠目光闪烁地解释着。 池长庭也不戳穿她,点头道:“你喜欢就过来吧!” 见她脸上有了喜色,池长庭也觉得松口气。 他的书房里只有一些不重要的案卷,被她看了去也无妨,就当哄女儿开心了。 虽是不要紧,还是叮嘱了一句:“书房里有些案卷,你看了也无妨,只是不必说出去。” 池棠忙不迭点头,觑了他一眼,尝试着得寸进尺:“爹爹有亲笔书吗?我想临摹爹爹的字,不用特意写,平时写好的就行,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池长庭似笑非笑看她,道:“来往公函也是你能看的?” 池棠尴尬地说:“我就是看爹爹辛苦,想为爹爹分忧……” 就如这次的粮商名录,她多了解一些爹爹公务上的事,就能用自己前世的记忆多帮上一些忙。 说不定太子遇刺的事,她也能发现一些端倪。 可池长庭却不以为然,笑了笑,道:“你的心意爹爹领了,只是人各司其职,公务上的事,不该、也不能是你来分忧——”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别怕闲,很快就有的你忙了!” 第11章 她要被教导了 池棠不知道池长庭说的“很快”是多快,总之接下来的几天,她还是很闲。 颜松筠在开头拖了几天后,也不知是不是被池长庭找上门谈过话的原因,接下来的处理十分干净利落。 第二天,秋光同她的父兄一起被赶去了城郊农庄,锦屏则被发卖了出去; 第三天,春曦拜别她,跟着去了城郊农庄; 第四天,颜殊来了。 颜殊是受了池长庭的延请来教池棠算学和看帐的。 一摞账簿堆在手边,面前铺了一张纸,池棠摇了摇笔杆,写下刚刚算出的答案。 “姑娘对算学很有天赋啊!”颜殊神色间难掩震惊和赞赏。 池棠红着脸羞涩一笑:“颜姐姐唤我阿棠就是了。” 都学过一次了,必须有天赋啊! 颜殊擅长的很多,但前世只重点教她算学以及打理嫁妆,连女红也没教,她再没天赋,三年下来,该会的也都差不多会了。 虽然都会了,池棠却不太愿意花心思去打理自己的嫁妆。 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心里只记挂一件事—— 爹爹不能死! 甚至连好友陆子衫的劫难,她都还没仔细想过。 这两天,她将池长庭的书房大致翻了一遍,公文大多是下官呈交的,内容杂七杂八,对她来说十分艰涩难懂,需要花费点时间好好研究,好在现在也没什么事做—— 想到这里,池棠目光一动,抬起头看颜殊,问道:“颜姐姐,我爹爹说要找人教导我理事,最近府里有进人吗?” 颜殊想了想,摇头:“并不曾听说。” 池长庭说她“有的忙”不是仅指颜殊。 他一面请了颜殊教她理外事,一面还声称要物色人选教她理内事。 双管齐下的话,池棠确实不得不忙。 然而颜殊来了,另一位老师却一直没有消息,反而是先迎来了燕国夫人的七十大寿。 这一日清晨,池棠穿戴得整整齐齐,带上画屏和夏辉出了门。 刚走出大门,就愣住了。 “怎么这么多?”池棠惊讶地看着正在往车上装的寿礼。 好像比她上次看到的礼单足足多了一倍? 池长庭正站在门口,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身姿俊挺,容色朗朗,唇边一丝笑意赏心悦目。 看到女儿出来,池长庭唇边笑意愈深,指着一车寿礼为她介绍道:“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池棠一看,以她的名义送出的寿礼都快赶上太守府的礼了。 “这……”池棠看得心慌慌,“爹爹,这是要做什么?” 她一个小辈,给燕国夫人这样的长辈送礼,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太过贵重反而不合适。 池长庭含笑牵起她的手到马车前,道:“爹爹为你请了燕国夫人亲自教导,燕国夫人已经答应了,今天见了老夫人表现好点,知道不?” 池棠呆了呆,磕磕巴巴道:“燕、燕国夫人?” 第9节 她只当爹爹要为她请个老师,居然直接请动了燕国夫人? 池长庭点头笑道:“对!燕国夫人德高望重,教导出来的淑妃娘娘,连当今陛下都称贤,爹爹还是托了贵人说和,才请动老夫人亲自教导你,你可要惜福!” 池棠看着满面春风的爹爹,默默地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她和陆家的七姑娘陆子衫是闺中好友,燕国夫人她当然也见过。 德高望重确实德高望重,就是—— 陆府厅堂内,池棠跟着池长庭向燕国夫人拜完寿,随着老夫人的招呼站到了陆家姑娘们身旁,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堂上端坐的燕国夫人。 七十岁的老妇人,脸庞清瘦,坐姿笔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每个朝她拜寿的,无论是家中晚辈,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她都只是淡淡颔首,唇角牵起的弧度十分有限。 池棠心中暗叹,默默低下了头。 这么大喜的日子,燕国夫人还是这么严肃,连站她身旁的几个亲孙女都个个噤若寒蝉,可以预想,以后她也将成为噤若寒蝉的一员了。 呜呜呜,她要被燕国夫人教导了…… …… “什么?府君请了我祖母教导你?”陆子衫失声叫了起来。 叫完后悔莫及地捂住了嘴,还很心虚地朝门外张望了一下。 拜完寿后没多久,池棠就被陆子衫拉进房里说悄悄话了,这么个震惊的消息,她当然要第一时间告诉陆子衫。 果然,陆子衫最懂她的惶恐。 陆子衫是陆家最小的孩子,从小被父母兄长宠着,人生第一个跟头就是栽在燕国夫人手上。 她七岁的时候,被她爹送到老夫人身边教养,结果才去了三天,就发起了高烧,被她娘哭着抱了回来。 那三天给陆七姑娘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从此碰到老夫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顶着一碗水站半个时辰……走错一步就要回头重来……吃饭……”陆子衫一边转着圈一边念念叨叨。 关于陆七姑娘四年前的遭遇,池棠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此时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顾盯着眼前久违的明艳容颜。 眉眼鲜活,好似三春之花初绽,生机勃勃得令人几欲落泪。 陆子衫浑然不觉好友的异常,转了几圈,又坐回池棠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脸心疼:“阿棠,府君不是一直很疼你吗?怎么突然这么狠心?” 突然,她脸色变了变,小声问道:“府君是不是、是不是……” 池棠等了半天,也没等她问出口,便追问道:“是不是什么?” 陆子衫目光闪烁:“是不是要给你找继母了?” 池棠:…… …… 此时,池长庭正在一名陆府家仆的殷勤引路下,绕径转廊,进了陆家大郎的书房。 家仆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弓腰,让池长庭进去,而后关上了门。 门内是个小小庭院,墙角、廊下、包括院内的树上,都守着暗卫。 池长庭独自到了房门外,低声唤道:“主公!” 里面清清淡淡一声:“进来!” 池长庭推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一抬头,顿时愣住。 “如何?”李俨瞥了他一眼。 池长庭微微一笑,诚恳赞道:“殿下如此扮相,天衣无缝!” 李俨神色淡淡看他,不为所动:“孤不是问这个。” 第12章 阿棠害羞(加更) “乌头村的幸存者找到了!”池长庭说起这个,忍不住扬起唇角。 “这几个人自从乌头村被淹后就躲了起来,郡王府开仓施粥,吴兴郡的流民都在往乌程县去,唯独他们没有去,臣已经让人同他们接触了,想办法带到吴郡来。” 李俨点了点头:“动作小心些!” “臣明白!”池长庭道。 又说了几句,池长庭再拜行礼:“臣还要去衙门,不打扰殿下了!” 池长庭只是先送了女儿和寿礼过来,拜过寿后还得回衙门去,等下衙了再过来赴晚上的寿宴。 李俨摆了摆手,道:“去吧!” 池长庭起身后退了一步,又想起一事,再拜了一下,道:“小女的事,多谢殿下费心了!” 燕国夫人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老人家,要不是太子殿下开口,她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教导池棠。 教导不教导还在其次,关键是燕国夫人做过当今天子的乳母,池棠跟着她,多少可以弥补下丧母的不足,日后在婚事上也好一些…… “一句话而已,谈不上费心。”李俨随口应了一句,忽然想起,又道,“年初西域进了几匹织成,孤看皇妹和薛十二都很喜欢,便留了一匹,回头让老夫人赏给池姑娘吧!” 池长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织成是一种产自西域的丝织物,十分名贵,深受公卿贵女们喜爱,但是太子殿下知道贵女们喜欢用织成做什么吗? 无论如何,这份心意池长庭还是领了。 答谢之后,池长庭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道:“听说老夫人管教甚严……呃,小女年幼,还请殿下得空美言几句。” 话音刚落,屋内一角的梁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脱口而出的“你”字说了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池长庭随意瞥了一眼,仍旧殷切看着李俨。 李俨虽也意外,还是点了头:“孤会请老夫人手下留情的。” 池长庭这才欣喜谢过,高高兴兴走了。 他一走,梁上人便嘀咕了起来:“他是疯了吧?殿下又不是来帮他带孩子的,帮忙请老师还要帮忙盯着不让老师管教严,管教严不好吗?哪个师傅不严,我当年……” 李俨恍若未闻地从后门走出,循着一条幽深小径往西北向走去。 嘀咕声一路窸窸窣窣跟随,却始终不见人影。 “……太堕落了!太堕落了!这才几年不见,池长庭怎么堕落成这样?乍一看还没发现,一遇上他女儿的事就暴露了,整个跟被人换了脑子似的——殿下你说是不是?” 角门推开,李俨淡淡“嗯”了一声。 暗中那人得了回应,顿时语气兴奋:“殿下也这么觉得?” 李俨又“嗯”了一声,抬脚进屋,淡淡道:“好似换了你的。” …… 池太守的女儿刚刚跟陆七姑娘说完悄悄话,正手牵手走出屋子,要同其他来拜寿的小姑娘们会合。 刚出屋子,陆七姑娘又想起了一出:“今天萧五郎也来了,就在东园,我们去看看!” 池棠顿时毛骨悚然,狠狠拉住她:“不去!” 陆子衫惊讶道:“你不是最仰慕萧五郎了吗?上回他来吴县的时候,你还偷偷丢了唔——” 池棠捂住她的嘴,低声道:“我没有!我那是丢给我爹的!” 萧五郎萧琢是有名的美男子,每每出门都会引起掷果盈车的效果,上回来吴县的时候—— 她一开始确实是去看萧琢的,没想到看到爹爹和萧琢同车而坐。 池太守那也是曾经享誉大江南北的美男子,只不过后来成了亲,又有了点年纪,就很少出风头了。 那次竟然和萧琢一起坐着轺车进城,简直把吴县的少女们都乐疯了,水果香囊不要钱似的往车上砸去。 池棠一看池长庭怀里居然比萧琢少,便解下香囊打算给池长庭争点面子。 可惜扔歪了。 陆子衫拉下她的手,嘻嘻一笑:“阿棠长大了,还会害羞了!” 不信!继续拉着池棠往东园去。 池棠大急。 前世陆子衫就是跑去偷看萧琢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人。 此后痴恋数年,终得香消玉殒。 前世最令她痛心的两件事,第一是丧父之痛,其二,便是陆子衫之死。 好在陆子衫这段致命的孽缘几乎从头到尾都被她看在眼里,没看到的,陆子衫也主动交代补全了。 比如今天的初遇,前世池棠因为病着没有参与,但事后陆子衫详细描述过不止一次,池棠知道得比亲眼见到还清楚。 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陆子衫去见那个人! 池棠死死拖住她的手:“我现在已经不喜欢萧琢了!我不喜欢萧琢了!” 正嚷嚷着,忽然响起一阵大笑,止住了她们的拉扯。 “五郎还没年老,就已经色衰爱驰了,哈哈哈……” 池棠听出来了,嘲笑声出自陆子衫的堂兄,陆三郎。 而这一声嘲笑,明显是当着当事人的面的。 也就是说—— 陆子衫已经转过头去,顿时两眼冒光,这是正常少女看到萧琢时的反应。 池棠已经不正常了。 她的目光越过容光灼灼的萧五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刚刚拐了个弯出来的一道人影。 是他! 池棠一把抓起陆子衫的手,扭头就跑,仿佛身后有一百只恶狼在追赶。 第10节 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到肺快爆炸了,池棠才被迫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看甩开那人没。 应该甩开了…… 池棠松了一口气。 她们正在一座小石桥上,桥的一端是她们跑过来的小石路,另一端是一片竹林,周围只有她和陆子衫两个人,连她们俩的侍女都不知道被甩在哪里了,更别说其他人了。 “阿、阿棠……”陆子衫累得喘不过气来,“你、你不是、不是刚生过病吗?怎么、怎么跑那么快……” 池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心有余悸:“太、太险了!” 陆子衫愣了愣,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竹林的另一侧,青衣侍女低声道:“属下去将她们赶走!” “不必。” 第13章 可怕的陆大姑娘 “阿棠、阿棠……” 陆子衫笑得停不下来。 “你现在怎么这么害羞,萧五郎对你笑一下你就逃走了,哈哈哈哈哈,可笑死我了……” 池棠眨了眨眼:“萧五郎对我笑了?” 她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另一个人身上,连萧五郎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注意,更别说他笑没笑了。 “是啊是啊!”陆子衫觉得今天的事太好玩了,“你喊那么大声,成功引起了萧五郎的注意,恭喜你!池姑娘!萧五郎记住你了!” 池棠一时无语。 陆子衫豪气万千地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我陆子衫最讲义气!既然你看上了萧五郎!我以后绝不多看他一眼!” “不是——”池棠正要反驳,突然心里念头一转,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四周张望了几下,确定没人后,拉着陆子衫神秘兮兮地说:“我真的已经不喜欢萧五郎了,我喜欢别人了!” 陆子衫瞪圆了眼,不敢置信:“什么人?竟然把萧五郎都比下去?” 池棠忍不住幽幽看了她一眼。 我也很想知道那人是怎么把萧五郎比下去的啊! “我喜欢的是余杭苏瑾!苏瑾!你记住了!”池棠格外强调了一遍。 陆子衫愣愣地点头,道:“他是什么来头?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什么来头不重要!”池棠小手一挥,严肃地说,“重要的是,这个苏瑾是我看上的,你不许多看他一眼!” “好嘞!”陆子衫满口答应下来,兴致勃勃缠着她问苏瑾的事。 池棠实在不想跟她聊这个人,敷衍了几句就扯开话题:“这是哪儿?” 问的时候是随口问的,问完才发现,这里她真不认识。 “我怎么从来没来过这里?”池棠好奇地问。 她来陆家已经不是一趟两趟,跟陆家的孩子们都熟到光听声音就能认出人了,陆府内她没到过的地方还真不多。 不但她不认识,就连陆子衫也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芳尘院——”她突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有个大姐姐吗?” 池棠点了点头,道:“上回我从普明寺回城的时候,还在城外遇上了你大姐姐。” “你遇上了?”陆子衫惊讶问道,“怎么样?吓着你没?” 太夸张了吧! 池棠扯了扯嘴角,道:“就是遇上她的马车,没见着人。” “对对对!”陆子衫连连点头附和,“没见着人就对了,连我都没见着!” 这就稀奇了! 池棠好奇地看着她。 陆子衫气呼呼地说:“她要大归就大归,要回来就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人都快到了,才派人回来说!” “那天二哥哥去接她,我们都在大门等着,她居然直接从边门进来了,一家子人等半天,除了我祖母,谁都没见着她!” 池棠有些意外,这陆大姑娘的性子也太……太那啥了吧? 陆子衫仿佛积怨颇久,一抱怨就停不下来。 “她这人就是这样,以前我大姐夫在的时候,从没见她回来,写信也只写给我祖母,后来大姐夫没了,我娘去荥阳看她,她连见都不见——” “今年年初出了夫孝,也不知道闹什么,突然来信说要大归,我爹原是不同意的,可没过多久,郑氏就来信说,她留了一封信自个儿走了,等我们收到信的时候,人都到江南了!” 陆子衫啧啧了两声,继续说道:“郑氏来信也是希望能把她接回去,我爹也是这个意思;可我祖母特别疼她,不由分说把我爹骂了一顿——”指了指竹林,“回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也不见人——”哼了一声,“连我阿娘也不见!” 继母也是母,这样做确实挺无礼的。 池棠平时都是和陆子衫同仇敌忾的,可这回,却忍不住对这位陆大姑娘起了同病相怜的心思。 外头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独独这一处冷冷清清。 她突然想起她在京城守孝时,碰上大伯父做寿,也是这样,遍地喜庆,只漏了一个角落。 池棠忍不住道:“我们都到这儿了,要不进去向你大姐姐问个好?” 陆子衫睨了她一眼,拉着她往回走,边走边嘀咕:“祖母叮嘱过了,不许我们去叨扰她……她可是我祖母最喜欢的孙女!你想想,我祖母最喜欢的孙女!是不是很可怕?” 确实有点可怕! 池棠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还是不忍心:“我们都在外面,她一个人在里面——” “没事的!”陆子衫道,“她回来后一直不见人,古怪得很,别管她……” 拉着池棠走了。 竹林另一头,李俨沉吟片刻,道:“以后有人来可通禀一声,否则令人起疑。” 青衣侍女低声应是。 …… 池棠回到西园,还是惦记着竹林那边的陆大姑娘。 不过陆老夫人的得意孙女,听起来确实不太好亲近—— 但她也没亲近过,怎么能这么断定别人不好亲近呢?当初在京城伯父家,她也曾无意中听到下人们偷偷说她不好亲近…… 别人越这么说,她越不想同别人说话,就越发显得孤僻。 陆大姑娘会不会也是这样? 听说她曾经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纵然后来生母去世,也有荥阳望族郑氏聘娶。 可是后来,守寡,大归,就连亲生父亲都不理解她,她心里应该很苦吧? 池棠越想越觉得难受,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连陆子衫和她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陆子衫气得找别的小姑娘聊天去了,才忙不迭丢了心思跟上她。 虽然现在陆子衫答应了不再多看苏瑾一眼,可前世他们也不是见了一面就结束的,还是发生了一些事。 万一陆子衫在还不知道苏瑾是苏瑾的情况下,先发生了那些事呢? 池棠琢磨了半个多时辰,觉得或许应该主动带陆子衫认一认苏瑾,免得一个不注意,她又自己撞上了。 正想着,身旁的陆子衫突然抬起头,扬声招呼:“四姐姐,你拿了什么呢?” 池棠跟着抬头望去,只见陆家四姑娘笑盈盈从东面走来,她身边的侍女手里捧了一摞纸,依稀看到最上面一张纸上露了一些颜色。 池棠回忆了一下,顿时精神一振—— 第14章 苏瑾的画 “东园的小郎们作了画,想请大姐姐品评一下——”陆四姑娘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特意拿过来给你们瞧瞧!” 说着从侍女手中拿过画稿,拍了拍。 “让我看看!萧五郎的画作谁能先睹为快呢?” 一时间,未婚的少女们群情激昂地扑向陆四姑娘。 陆子衫也没有落下,还不忘拉上池棠一起。 池棠挤在少女们中间,手里捏了一把汗。 这事她记得! 陆子衫出嫁前,不止一次提起今天发生的事。 前世的这一天,陆四姑娘把画稿拿来的时候,陆子衫已经见过苏瑾了,对于萧琢的画也不感兴趣,别人抢走萧琢的画后,她就默默去找苏瑾的—— 这时,萧琢的画已经被激动的少女们抢去围观了,池棠也被陆子衫丢下了。 于是,池棠忍不住探了探头。 前世苏瑾的画她见过,这次应该不会画同样了吧? “咦?阿棠不去看萧五郎的画吗?”陆四姑娘惊讶地问。 池棠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看别人的。” 陆四姑娘笑了笑,将剩下一堆被冷落的画作都给了她。 池棠翻了没几下,就翻到了苏瑾的画。 即兴作画,画的都是东园的景色。 但苏瑾不是。 他画的也是园景,却是东园和西园之间的一角。 第11节 葱茏树影之中,朱红曲廊蜿蜒;曲廊尽头,青碧藤萝飘垂,掩映着两道纤细的远影,寥寥数笔,却将奔跑时裙裾飞舞姿态勾勒得灵动可爱,一看便知是两名天真活泼的少女—— 天真个鬼! 池棠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据陆子衫说,当初苏瑾画的也是她逃走的背影,画得很美,令她心醉。 现在好了,把她们俩都画了。 当然,画得确实不错…… 池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看到这样的画也是要心花怒放的,谁不喜欢被画得这样美? “阿棠在看什么?”身后突然响起陆子衫的声音。 池棠吓得跳转过身,慌慌张张将苏瑾的画藏到身后。 冷不防身后的陆四姑娘偷袭,将画抢了去。 “苏瑾?”陆四姑娘疑惑地念了一声。 “苏瑾!”陆子衫眼睛一亮,伸手去抢,“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池棠下意识地伸手拉她,又缩了回去。 悄悄话已经说过了,这里这么多人,她也不想众目睽睽地把自己跟苏瑾扯上关系,要是被爹爹知道…… 陆子衫看得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叫她胆战心惊的,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就是那个苏瑾!” 陆子衫“噗嗤”一笑,小声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苏瑾,放心!” 陆四姑娘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也小声问道:“你们认识苏四郎?” “不认识!”陆子衫将画还给池棠,笑嘻嘻问道:“四姐姐,这个苏瑾是谁?” 陆四姑娘笑道:“是余杭苏家的人,四婶的娘家侄子,今天早晨刚到,你还没机会见过呢!”眸光一转,又笑,“苏四郎今年才十九岁,明年就要参加会试呢!” 陆子衫用手肘撞了池棠一下,又朝她挤了挤眼,笑嘻嘻道:“不错啊!这么年轻有为,说不定还考个状元回来!” 池棠看她这副怪模样,倒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刚才的话对陆子衫起作用了,随便她怎么猜测,没对苏瑾起心思就好。 “会试哪有那么容易?”陆四姑娘笑道,“苏四郎明年也才十九岁,谁十九岁就能——”说到这里,她哑然失笑。 十九岁就中进士的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我爹啊!”池小姑娘已经昂着头接了过来,骄傲得像只孔雀。 她爹可是兴和二年的状元郎! 兴和二年的时候,她爹就是十九岁! 十九岁的状元郎,站在大殿之上,何等才华横溢!何等容光耀目!要不怎么被天子赞为“无双状元郎”呢! 到现在都过去十几年了,也没一个能超过她爹—— 池棠突然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不高兴。 明年的会试,苏瑾虽然没有超过她爹,可也是探花及第。 十九岁的探花郎,当然是难能可贵的,陛下甚至还当着朝臣的面感慨:“失一池长庭,又赐朕一苏瑾,上天诚不负朕!” 纵然苏瑾那时已经是陆子衫的未婚夫,池棠听了这段还是怏怏不乐了许久。 倒是颜先生不以为然地冷笑:“苏四哪及得上池公十之一二!” 不管是出于对池长庭的偏爱还是对池棠的安慰,至少池棠听了心里好受多了。 正想着,手里的画被陆四姑娘拿了回去,道:“是啊!可惜我们都生得晚了,没赶上府君簪花游街的盛景——”说着,朝池棠挤了挤眼,压低声音,“我们吴郡,可有不少姑娘想做阿棠的母亲呢!” 池棠脸色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圈。 刚刚几乎所有姑娘都追着萧琢的画去了,但大多数只是看热闹,现在只剩下两三个真的懂画的还在品评着,其余都三三两两散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池棠一圈看过去时,有那么几个恰好眼睛往她这里飘来。 想起颜松筠的交代,池棠直接从脸僵到了全身。 这么些姑娘,都只比她大不了几岁,难道她真的要给自己找个这么年轻的继母? “好了、好了!画都还回来吧!” 陆四姑娘笑着拍了拍手,将东园小郎的画作都收了回去,招呼一声,便往西面竹林方向去了。 陆家大姑娘陆子衿自幼习画,师从名家,尤其善品画作。 当初待字闺中时,就已经颇有美名,后来尽管出嫁了,也有不少画师千里迢迢赶去荥阳,送上自己的画作祈求品评一二。 池棠记得,这次东园郎君的画作,最后是萧琢众望所归摘了头名,为此陆子衫还抱怨过陆大姑娘眼神不好,不识苏瑾的佳作。 这次应该不会抱怨了吧? 池棠略略放了心,一边应酬着前来搭讪的姑娘们,一边想着,要怎么安全地引陆子衫去见一见苏瑾。 另一边,陆四姑娘正带着一堆画稿穿过竹林,同守在芳尘院门外的青衣侍女说明来意,侍女进去回禀后,领了她进去。 第15章 听说池姑娘心仪苏瑾 陆四姑娘进了院门,微微一怔。 院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石桌并四张石凳,安安静静坐在石桌边的,正是刚刚大归的陆家大姑娘,陆子衿。 她穿着淡青色的宽大衣袍,简简单单盘了个道姑髻。 面前是黑白交错的残局,背后是雪白墙面垂着碧绿藤萝,她眼睫低垂,指尖轻叠,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动也未动,仿佛没有察觉陆四姑娘进来。 “大姐姐……”陆四姑娘轻轻唤了一声,心里无端端生出几分敬畏。 她比陆子衿小了整整九岁,又一直随父亲外任,同这位大姐姐没见过几面,上一回见到,还是十年前陆子衿出嫁的时候。 因此对陆子衿,她比陆子衫还要陌生。 陆子衿“嗯”了一声,落下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目光仍旧没有抬起。 陆四姑娘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主动将来意说了一遍。 白子落下,陆子衿终于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陆四姑娘莫名觉得心惊肉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拿来吧。”陆子衿淡淡地说,声有金玉之质,语气清清冷冷,听起来比寻常女子略低沉一些。 陆四姑娘忽觉心头一跳,有些拘束地捧着画稿上前,交给了陆子衿身边的青衣侍女。 往后退时,不经意一抬眸,恰好看到她精致清瘦的侧颜,鼻梁挺直,轮廓明晰,看着也是清清冷冷,跟她的声音很相衬。 陆四姑娘已经出嫁,早几天也听说了陆子衿大归的消息,派人回娘家询问的时候,只得了燕国夫人一句“不必特意回来见过”,因此直到昨天下午回来才听自己母亲说起。 说这位大姐姐孤高清冷,回来后一直不肯见人。 如今看来,不肯见人未必,不过孤高清冷倒是有几分真。 陆四姑娘想得微微出神,忽然发觉陆子衿翻阅画稿的声音一停,便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翻开的正是苏瑾的画作。 画是不错,但是纸上有些折痕,显得画面不是很平整,尤其落款上正好有一道折痕,乍一看,好好的一笔字变得歪歪扭扭。 “苏四郎是四婶的娘家侄子——” 陆四姑娘见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稿上的折痕,忙解释道:“刚刚路过西园时,顺便给小姑娘们赏了赏小郎们的画,这折痕是不小心落下的!” “谁落下的?”陆子衿问道。 这幅画上的折痕,陆四姑娘早就看到了,虽然是池棠失礼,可那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不过一时失手,陆四姑娘并没有打算向人说她的是非。 但是陆子衿这么一问,她顿时心中一凛,不敢随便含糊。 “是、是府君家的池姑娘……”陆四姑娘有些忐忑,“池姑娘实在是喜欢苏四郎的画,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久,她年纪小,手脚不知轻重才不小心弄出折痕来……” 一边解释,一边偷看陆大姑娘的神情,生怕她生气怪罪。 陆子衿听完,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就将苏瑾的画翻了过去。 全部看完后,她拿出其中一幅,简单评了两句,就不说话了。 陆四姑娘等了一会儿,只等到青衣侍女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那第二名?”陆四姑娘忍不住问道。 怎么只点了一个?岂不是叫其他小郎君失望? 陆子衿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拈起了棋子。 陆四姑娘不敢多问,只好失望地离开了。 午后,上陆府拜寿的客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再顾得上这一角落。 陆子衿——李俨在院子里下完这一局棋,起身回到屋内书房,拿起桌上堆积的信件一一拆阅。 直到夕阳斜入时,才从他背后阴影中走出一人,向他拱手一礼:“殿下。” 抬起头,容色朗朗,似有光华,正是吴郡太守池长庭。 “吴兴郡刚刚传回消息,乌头村那几个跟丢了!”池长庭低声道,“不但乌头村那几个失踪了,这阵子在乌程县领粥的流民似乎也少了!” 李俨转头与他对视:“你觉得那些失踪的流民在哪里?” 两人均是沉默。 池长庭外任吴郡六年,李俨秘密潜入江南,都是为了六年前一件案子。 那件案子,池长庭小心翼翼地查了六年,终于在乌头村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一场猝不及防的太湖水灾,直接把乌头村冲没了,连好不容易找到的幸存者也失踪了。 果然在吴兴郡王的地盘上,要查清当年的案子简直寸步难行。 “臣打算安排信得过的吴郡富商出资招募流民为工。”池长庭道。 第12节 李俨不由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招募流民为工,无疑是一项有效安抚民生的良策,就算没有他们现在正在查的案子,这一策也很值得施行。 吴郡富商出资招工,必然能吸引许多流民中的青壮。 倘若吴兴那边真的在对流民下手,就不会甘心让青壮流民都跑来吴郡,只要那边有了动作,就是一个突破口。 李俨沉吟片刻,道:“孤给你个人,安排成流民。” 池长庭立即意会,应了声“是”。 又说了两句,李俨抬手示意他退下。 池长庭施礼后,却没有立即告退,直身抬头,看着李俨笑道:“燕国夫人的寿宴快开始了,大姑娘一个人留这儿,看着真是可怜!” 眉梢眼角,不无调笑之意。 李俨瞥了他一眼,突然问道:“池卿之女今年芳龄几何?” 池长庭顿时笑容一收,目光警惕地盯着他,问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李俨淡淡道:“听说池姑娘甚是心仪余杭苏瑾——” “余杭苏瑾!”池长庭失声叫了起来,随后反应过来,才竭力压低声音追问,“什么余杭苏瑾?谁是余杭苏瑾?谁传的谣言!” 说到“谣言”二字时,已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李俨。 李俨不以为意地拿起桌上茶盏,悠然抿了一口,道:“池姑娘亲口说的——” 话音未落,风姿斐然的池太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俨瞥了一眼门口,唇角微微勾起。 …… 此时,池小姑娘正拉着陆七姑娘守在东园通向宴厅的必经之路上,准备偷看已经被她爹惦记上的苏瑾。 第16章 蝴蝶簪呢 池棠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之前陆子衫拉着她去偷看萧琢的位置,也是前世陆子衫遇到苏瑾的位置。 这个地方,是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宴厅,另外两条分别通往东园和西园。 现在,池棠正拉着陆子衫躲在通往西园的这条小路边上,借着一丛芭蕉藏住身形。 东园的小郎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过来,个个英姿勃发。 但萧琢走来时,还是明显地有了鹤立鸡群的感觉,引得陆子衫忍不住探头出去,差点露了相。 池棠忙将她拉回来,低声训斥道:“萧五郎你都看过多少回,矜持一点!要是被人发现了,就不好留下看苏四郎了!” 陆子衫连连点头,冷不防头上的簪子被身后枝叶碰了一下,歪掉了。 池棠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 她利索地将陆子衫头上的首饰全都拔了下来,解释道:“这里枝叶太多,头饰容易碰掉,给人捡了去可不好,我先替你收着,回头去宴厅前再给你戴上!” 前世陆子衫就是被这里的树枝碰掉了一根发簪,还被苏瑾捡了去! 陆子衫信服地点了点头,忽然往池棠头上一瞥,忙道:“我也替你摘掉!” 池棠正要应下,眼角捉到一道身影,精神一凛:“来了!来了!” 陆子衫急忙丢了手往东园小径方向望去。 此时,东园小郎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苏瑾和前世一样,走在了最后。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衬得肤白胜雪,唇红似朱,容色极为秀美,一双桃花眸流转生情,很是动人,不怪陆子衫会对他一见倾心。 池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子衫,陆子衫也正朝她看来,小声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池棠悄悄松了一口气,敷衍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这时,苏瑾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池棠心中一惊,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朝这边望过来。 被发现了! 池棠还没作出反应,就被陆子衫拉着跑了。 跑回了西园,陆子衫才气喘吁吁地松开了她的手,道:“好险!差点被抓到了!” 池棠按着胸口喘了好久,才有力气开口:“你跑什么啊……我们躲那里,他根本看不到……” 那么好几重芭蕉叶,藏住她们俩绰绰有余,何况她们藏身的地方距离岔路口有段距离,属于通往西园的路上,苏瑾就算怀疑有人,也不会闯过来揭穿她们。 倒是她们这么一跑,自己暴露了身形。 敢情陆子衫前世也是这么自我暴露的?池棠怀疑地看了陆子衫一眼。 不过暴露就暴露了,还好这回没丢簪子。 池棠放下心来,帮她将发饰一一还原。 拍拍手,正要拉着陆子衫去宴厅—— “阿棠,你的蝴蝶簪呢?”陆子衫指着她的头发,目瞪口呆。 …… 芭蕉树下,没有蝴蝶簪的影子。 池棠突然有点不安。 虽然苏瑾不是陆子衫的良配,但她今天怎么一路在抢陆子衫的机缘似的。 看中苏瑾画作的是她,丢了簪子的也是她,莫名有种抢好朋友未来夫君的感觉怎么办…… 被抢夫君的那个还很好心地安慰她:“别怕、别怕!回头让二哥哥去问问苏四郎有没有捡到——”眼珠一转,又贼兮兮笑了起来,“捡到不是更好?这可是缘分呐!” 池棠扯了扯嘴角,叹道:“算了……” 这么可怕的缘分,她可不敢要。 正要离开,突然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阿棠!” 池棠顿时一喜,欢快转身,直接扑了过去:“爹爹!” 池长庭不动声色地将女儿打量了一遍,才向陆子衫点头寒暄。 “爹爹怎么在这儿?”池棠随口问道。 这里离后院比较近,爹爹下了衙过来,照理说应该在前面赴宴,怎么跑后面来了? “路过,这就去入席了——”池长庭避开了她的问题,反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池棠被他一问,顿时心虚得忘记了自己的疑惑,支吾着说:“我们也路过,这就去入席了!” 池长庭看着女孩儿掩饰不住的神情,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含笑扶了扶她头上的发饰,正要开口道别,突然,目光一凝—— “你的蝴蝶簪呢?” …… 入席的时候,池棠整个人都不太好。 发现她丢了蝴蝶簪后,爹爹的脸色非常难看,她惊吓之下把丢簪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只隐去了她和陆子衫一起偷看苏瑾的事。 爹爹听完之后,眼神十分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就把她们俩赶回宴厅了。 池棠被那一眼看得胆战心惊,一顿宴席吃得心不在焉。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跟她有关的事…… “好了!别操心了!”陆子衫安慰道,“你爹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池棠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她爹这么厉害,当然能找回簪子,至于其他的—— 好像没什么其他的,爹爹那么疼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陆子衫见她转忧为喜,乐呵呵地从上菜侍女手中亲自接过长寿糕摆到池棠面前,热情招呼:“来来来!吃块长寿糕,沾沾我祖母的福气!” 池棠笑容一滞,看着那块长寿糕蓦然失神。 那年伯父四十寿辰,她因为守孝不能出席,大堂兄悄悄派人送了一块长寿糕给她—— 池棠往宴席上扫了一圈,拉了拉陆子衫的袖子,附耳悄声问道:“你大姐姐来了吗?” “没有。”陆子衫小声说,“我娘早说过了,今天她不会出来——”顿了顿,目光有些忿忿,“都回来了还把自己关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虐待她呢!” “或许是刚回来不熟悉。”池棠忍不住替陆子衿解释了一句。 陆子衫轻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池棠又拉了拉她:“我们给你大姐姐送块长寿糕吧?” 陆子衫不以为然:“祖母那么疼她,怎么会少了她那块?” “我们又没看到,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呢?”池棠又磨了她几句,陆子衫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在陆子衫的掩护下,池棠用帕子悄悄包了两块长寿糕,以更衣的借口退了席。 刚刚走到门口,陆大夫人身边的婢女却跑了过来:“大夫人喊七姑娘过去呢!” 第17章 夜访陆子衿 夜色浓稠,愈加显出灯火辉煌处的热闹。 池棠从宴厅出来,向着西北方向走去。 第13节 一路行来,眼见着四周逐渐冷清黯淡,等过了那座石桥,仿佛所有的人间喜乐都被隔离在了对岸。 下桥的一瞬,池棠甚至有种落泪的冲动,突然无比心疼那位素昧谋面的陆大姑娘。 “池、池姑娘,要、要从这里进去吗?”橙子提着灯笼,对着竹林满脸拒绝。 橙子是陆子衫的婢女。 池棠原本是要同陆子衫一起来的,临走时,陆子衫被陆大夫人喊走了,留了橙子陪她来一趟芳尘院。 但是—— “你没来过?”池棠意外地问。 橙子点头道:“以前这里没人住,大姑娘回来后也不叫人过来。” 池棠又想哭了,竟然一个人住这么冷清的地方,太可怜了…… “应该是从竹林里穿过去吧?”池棠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说。 橙子缩着双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 竹林里没有灯火亮光,黑幽幽的,甚至连声音也没有,根本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居住。 橙子胆子小,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发抖,抖得灯笼一颤一颤的,照得她们的影子也扭曲乱颤。 “池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橙子快吓哭了。 池棠也有点胆怯,但对陆子衿的心疼还是占了上风,壮着胆子安慰橙子:“别怕啊……你要是怕就躲我后面,我来、我来提灯笼……” —— 让别人别怕,自己说话却还打着颤。 李俨听着,沉默片刻,道:“去接一下。” —— 橙子再害怕,也不敢丢了本份,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拉着画屏的手往里走。 池棠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看上去比较镇定的夏辉。 走了四五步,四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那、那是什么?”池棠颤抖着声音问道。 竹林深处,一团模模糊糊的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悠悠荡荡朝着她们飘过来。 “不、不、不不知道!”橙子连退三步。 “或许是有人过来了!”画屏抓紧了池棠的手,说的话十分冷静,可惜尾音也开始打颤了。 池棠盯着越来越近的光团,咽了咽口水,道:“我、我还是下次来拜访吧——”话音未落,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突然看到原本被甩在身后的火光却出现在了身前,火光照耀下,影影绰绰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啊——” 主仆四人齐声尖叫,瞬间丢了灯笼,慌不择路地转身朝竹林里跑去。 竹林其实不大,池棠跑进去没多久就看到了亮光,本能地向亮光跑去,很快,看到了一座院子。 院子的门开着,她惊慌失措地跑了进去,却在门口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怀抱。 严格来说,她也没有撞进那人怀里,因为对方反应很及时地伸手扶住了她。 池棠正吓得魂飞魄散,也没看清眼前的人,便一把揪住:“有鬼!有鬼!” 女孩儿仿佛被吓破了胆,带着哭腔发着颤,可怜极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 李俨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一些,抬头看了一眼拎着灯笼满脸尴尬的青衣侍女,淡淡道:“没有鬼,是我的婢女。” 池棠顿时愣住,缓缓地回过头。 身后不远处站了一名容貌清秀的青衣侍女,手里正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发出的光,依稀仿佛就是她们在竹林中见到的光团。 池棠尴尬地松开手里抓着的衣角,突然想起什么,左右看看,猛地抬头:“你、你是陆家的大姐姐?” …… 绿窗雪壁,碧萝卷檐,屋内陈设处处精雅。 就是太过冷清。 婢女们都被拦在了门外,池棠一个人跟着陆子衿进了屋。 偶一抬头,只觉得她身姿如松如竹,背影虽不袅娜美丽,却有另一种赏心悦目。 就是太高了! 这得跟她爹差不多高了吧? 池棠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女子,这样的身高,真的让人好有压力,难怪陆子衫觉得她不好亲近。 直到陆子衿转身坐下,池棠才觉得松了一口气,矜持地打量了她一眼。 屋内灯光暖黄,将她略嫌冷硬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一些,细看下来,陆子衿的眉眼还是生得很好看的,肤色冷白,薄唇绯红,不笑的样子清冷高远,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冷不防,陆子衿抬眸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开口,眼里却有询问的意思。 池棠存了个小心眼,悄悄观察了一下,确定屋里没有长寿糕后,才开口道:“我叫池棠,我爹是——” “吴郡太守。”陆子衿接道。 池棠顿了顿,问道:“你……认得我爹爹?” 听她刚才的语气,好似同自家爹爹不陌生的样子。 说起来,爹爹似乎对陆子衿也不陌生。 关于陆子衿回吴郡的事,她是前世听陆子衫说的,但是她一提,爹爹就知道了。 原来他们家跟陆家关系这么密切的? 古怪的感觉也就是在脑中一闪而逝,池棠继续解释道:“我们在前面吃长寿糕,我——”微顿,“衫衫惦记大姑娘一个人在这里,让我送长寿糕过来……” 想了想,发现有漏洞,忙补上:“衫衫原本要自己来的,被大夫人喊住了!” 想想又不对,再补一句:“大夫人喊她是有要紧事!”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大夫人也是惦记——” “衫衫是谁?”陆子衿突然问道。 池棠呆了一呆,讷讷答道:“是、是你的七妹妹……” 衫衫说得没错,陆大姑娘果然不近人情,连亲妹妹的闺名都不知道。 可是看她低头凝视长寿糕的样子,又觉得怜惜,柔声道:“大姐姐,我们、我和衫衫都很惦记你,衫衫是你亲妹妹,她一直很仰慕你,特别想亲近你……” 正说着,陆子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没什么感情,却看得正在说谎的池棠有点尴尬。 可惜这次陆子衫没能来,不然就有说服力了。 “大姐姐……你、你吃吧!”池棠干笑着转了话题。 陆子衿低头看了一眼,道:“我不爱吃。” 池棠表示理解:“其实我也不喜欢吃长寿糕,你就吃一小口,沾沾老夫人的福气!” 李俨沉默。 他倒不是在乎味道好不好,而是他身为太子,入口的东西都需要谨慎。 池小姑娘劝他进食的时候,房梁上的何必和门外的青衣已经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冲出来救驾了。 第18章 试探 池小姑娘有一双精致浑圆的杏仁眼,黑白分明,干净澄澈,望之见底。 这样一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你时,让人很难拒绝。 李俨沉吟了片刻,觉得他既然以陆子衿的身份住在陆家,要想半点外来食物都不沾也很难。 这姑娘是池长庭的女儿,看着又是个单纯的性子,还不至于存了什么坏心思,所以也没必要拒绝。 李俨垂下眼眸,拈起长寿糕,咬了一小口。 门外的青衣倏地窜了进来,绷着脸递给李俨一张帕子。 池小姑娘丝毫没有察觉青衣的敌意,甚至高兴得笑出声来,语气也欢快亲昵了许多:“大姐姐吃过没?想吃点什么?我再去给你拿!” “不必,我吃过了。”李俨接过帕子,没有如青衣所愿将长寿糕悄悄吐出来,只是按了按嘴角,又还了回去。 池小姑娘仿佛有一瞬的尴尬,但很快笑着掩饰了过去,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说话:“……我爹说,陆老夫人答应亲自教导我,我以后会经常来陆府,可以来找你玩吗?” 李俨淡淡“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池棠。 他记得池长庭的亡妻容貌不算出色,这女孩儿长得更像她的父亲,还没长开就看得出美人模样。 一双明净水润的杏眸,脸颊如白豆腐般绵软娇嫩,笑起来两颊酒窝浅浅,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不自觉朝她左耳飘去。 他记得她的左耳后有一道划伤,渗了血后像被胭脂抹了一道,不知道好了没? 这个女孩儿,他不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的情形很古怪。 她仿佛刚从什么牢笼里逃出来,浑身是伤也顾不上,看起来既柔弱又无助,却又忍着泪寻求生机。 她口中拿着他当倚仗,眼里却丝毫不认得他。 还有她说的“户部池侍郎”,可是户部根本没有什么池侍郎,只有一个池郎中,是她的亲伯父。 这些古怪之处,他也同池长庭说过了,但是能干的池太守至今查问不出什么。 李俨看着顾自絮絮叨叨的池小姑娘,心里琢磨着,既然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他似乎可以亲自试探一下。 “……听说大姑娘善品画,我也喜欢画画,以后可以来向大姑娘讨教吗?”池小姑娘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感觉。 第14节 李俨点头:“可以,你拿来就是。” 都开过口请燕国夫人教导她了,再替她看几幅画也没什么,费不了什么时间。 池棠一开始还有点拘束,说了几句后,发现陆子衿虽然话不多,语气也很冷淡,但其实人很和气。 她说几句,总能听到对方应和一声,偶尔提出的请求,陆子衿也全都答应了,还答应得十分爽快。 这一点都没有不好相处啊! 简直太好相处了! 池棠再次遗憾陆子衫没有一起来,她对自己的大姐姐误会实在太深了! 陆子衿一定是守孝久了,很少同人说话,所以干脆不说了。 这点她特别理解,她当初守孝的时候,也见不到几个人,久而久之,也就不太愿意开口了。 不过理解归理解,陆子衿一直不接话,池棠也聊得很累,很快就词穷了。 尴尬地沉默了片刻,陆子衿终于开口了:“听说你七岁之前都是住在京城,可曾见过宫中贵人?” 终于等到了对方开口,池棠顿时精神抖擞:“我爹说我见过太子殿下,但我那时才三岁,不记得了——”语顿,小脸突然晕红。 爹爹说她三岁时去齐国公府赴宴,遇上了少年时的太子殿下,给太子殿下行礼时一头栽了出去,幸亏太子殿下反应及时,将她抱了起来。 她小时候就被太子殿下抱过,后来又差点嫁给他…… 李俨也想起来了。 那时他才十岁,去扶抱一个三岁女娃能有什么?这姑娘怎么突然脸红了? 不是说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那天怎么还把他挂在嘴边? 难道就因为那天抱了她一下,池小姑娘就惦记上他了? 李俨不由轻咳一声,转了话题:“听说你有个伯父,在户部任职?” 池小姑娘捂着泛红的脸颊点头:“是……伯父是户部郎中。” 李俨挪开目光,问道:“池郎中在户部任职多年,不知何时升任侍郎?” 池棠张了张口,好险将“明年”二字咽了回去,呵呵笑道:“这个……没听说呢!” 这一转变,李俨自然听出来了,正要继续试探,池小姑娘突然抬眸一眼看他,若有所思道:“大姐姐跟我家有旧吗?” 连自己亲妹妹的闺名都不知道,却知道她家伯父任职户部多年,还知道她七岁前住在京城。 李俨心中一凛,不动声色道:“听老夫人提过一些。” 见池棠“哦”了一声,状似接受了他的解释,便顺势结束了对话:“今晚寿宴,离席太久不好,你回去吧。” 池棠想想也是,长寿糕也送到了,还跟陆大姑娘说了不少话,便高高兴兴走了。 前脚刚送走了心满意足的池小姑娘,池小姑娘的爹后脚就到了。 “臣想借殿下的暗卫一用!”池太守咬牙切齿地说。 …… 子时过半,陆府内早已笙歌散尽,灯火阑珊。 西园以西的芳尘院内,清辉满地,映出剑影如织,寒光凛冽,青衣侍女抱着剑鞘站在墙角暗处,静默无声。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时,院中密不透风的剑光陡然一收。 长剑斜飞,堪堪入鞘。 李俨背身朝屋内走去,白衣墨发,清隽如竹,已不是女子模样。 黑衣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屋,随手将东西丢到桌上,絮絮叨叨抱怨道:“这父女俩轮流找殿下玩儿呢?居然要我堂堂东宫第一高手去偷发簪?他把我当什么了?我……” 李俨拿起桌上的发簪,问道:“果然是苏瑾?” 黑衣人语气鄙夷:“可不就是他!我就说他们这些读书人心脏,你看池长庭……” 李俨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发簪上。 发簪小小的,顶端那只金线织就的蝴蝶也小巧玲珑,簪在小少女细软发丝挽成的小小发髻上,活泼又灵动。 第19章 眼神不好的姑娘 “……现在做了太守人模狗样的,以前还偷过人家姑娘的绣帕……” 何必鄙夷了一会儿,没听到李俨回应,便瞄了一眼过去。 太子殿下正凝神看着那支蝴蝶簪,仿佛能从中看出了这次下江南的真谛似的。 何必不解地看看蝴蝶簪,又看看太子殿下,问道:“要现在给池长庭送回去吗?”语气不情不愿。 “不必——”李俨将发簪收在手里,淡淡道,“孤的暗卫不是帮他找小女儿发簪的。” 何必眼睛大亮,听得浑身舒坦:“对对对!池长庭虽然请求了,可殿下自始至终没有答应啊!我这就去告诉他没找到,让他自己找去!急死他!” 说着,急不可待地往外跑。 “何必!”李俨唤了一声。 何必忙不迭折回:“殿下?” “池长庭那边需要一个人假扮流民。”李俨道,“你去吧!” “我去?!”何必怪叫出声,“我去?我去?我去?!” “池长庭居然要我去假扮流民?我堂堂东宫第一高手居然要去假扮流民?”何必从李俨左边窜到右边,“他这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殿下我跟你说,上次我——” “是孤的主意。” 何必噎了一下,讪讪道:“殿、殿下要我去干什么?” “你去找池长庭,听他安排。”李俨道。 “听他——”何必反射性地叫起来,叫了一半又急忙收声,“好、好,听他安排……” “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何必垂头丧气地嘟囔着。 李俨瞥了他一眼:“你以前在江南失过手?” 何必立即挺起胸膛:“怎么可能?我行走江湖十年,只失手过那么一次!”一想起那次失手,何必就恨得咬牙,“我行走江湖十年,都没见过池长庭这么阴险狡诈的人!” 李俨收回目光:“去吧。”既然没失过手,就没人见过他。 何必还是忧心忡忡:“殿下你忘了?上次在普明寺,池长庭那姑娘见过我,万一被她认出来怎么办?毕竟我长得不太一般,殿下你知道吗?当年江湖中人还送了我一个美名,叫玉面神偷!当然也是有点客气,全靠同行们衬托……” “你想多了——”李俨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她没认出孤。” 何必顿时噎住,有点为难。 万一池小姑娘认出他了,岂不是意味着他比太子殿下英俊潇洒?这样不好吧? 何必干咳一声,安慰道:“那姑娘眼神不好,殿下不要伤心……” …… 池府书房。 “没有找到?”池长庭眉心紧皱,“你确定?都找仔细了?” 何必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地说:“你不信,自己去找啊!” 池长庭没有不信他,何必本来就是做偷儿出身的,最擅长找东西。 可是,不是苏瑾,会是谁呢? 昨天得知池棠的簪子掉了后,他立即知会了陆大夫人,调查了最后几个出现在宴席上的人,最有嫌疑的就是苏瑾。 结果不是。 池长庭恨恨地想了一会儿,又道:“你再帮我查查另外几个——” “不行!”何必断然拒绝,“我要去扮流民了,没空!” “扮流民不急!”池长庭摆摆手。 何必怒而起身,指责道:“怎么不急?殿下交代的事你居然说不急?难道在你心里,殿下交代的正事还比不上你家姑娘一支簪子?” 池长庭下意识要回一个“是”,话到嘴边,好险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先去望亭,过几日,陆家会带头施粥,你再过来——” “过几日是几日?”何必不高兴,“万一我没得到施粥的消息怎么办?万一望亭也有人施粥我吃饱了怎么办?万一——” “那我去跟殿下说你不能胜任吧!”池长庭悠悠道。 何必噎了一下,嘟囔道:“我最讨厌喝粥了……“ 池长庭顾自继续说道:“我会尽快安排商户招募流民为工,你只管挑挑拣拣,选那种工钱多事儿少的。” “什么意思?”何必皱眉问道。 池长庭拍了拍他的肩,勉励道:“努力把自己卖了!” 何必:…… 毕竟要何必配合,池长庭还是仔细说了一通,足足交代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临走前,何必又回过头道:“你看着点自家姑娘,她见过我,被她认出来了可不能怪我哦!” 池长庭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他那么玉雪可爱的女儿,怎么会跟流民混在一起? ……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池棠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流民。 何必目光呆滞了一下,张开嘴:“啊……啊啊啊……” 她真的认出来了!太子殿下好可怜…… 池棠遗憾地看了他一眼。 长得挺精神的一个人,竟然是个哑巴。 第15节 “姑娘,我们快回去吧!这里人多杂乱,冲撞了姑娘就不好了!”画屏忧心忡忡地劝道。 池棠不以为然道:“怎么会?我看挺整齐的啊!” 她最近在池长庭书房练字,也经常翻翻他案头的东西。 昨天正好翻到一本账簿,记着吴县施粥人家的名册。 施粥在大户人家看来是积德行善、赚取名望的好事,纵使灾荒,他们也不缺这点粮食,因此吴县想要开仓施粥的世家和富商都不少。 池长庭便立了个规矩,令这些人家到衙门来备个案,由衙门给他们安排个先后。 今天城门外的粥棚是陆家搭的,确实以陆家大姑娘陆子衿的名义施粥。 这个举措太守府也有过。 池长庭以池棠的名义设了粥棚,但粮食也好,用人也好,都是他交代了颜松筠去办的。 因此池棠看到这一条格外欣慰,不管这事是燕国夫人的意思,还是陆家其他人的意思,总之,陆子衿在陆家还是有真心爱护她的人。 因为欣慰,池棠今天起来就想起这事,特意出城来瞧瞧。 看到施粥棚这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有专门的人维持秩序,池棠莫名有些骄傲,看着那哑巴青年的目光也格外和善—— “真的有点眼熟欸……”池棠忍不住道,“你是本地人吗?” 何必疯狂摇头。 “外乡人啊……外乡人我没见过几个——”池小姑娘语气一顿,眼神若有所思,好似想起了什么。 第20章 沈知春 外乡人,她最近刚遇到过一次。 可惜当时烧得神智不清,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冷冷清清的背影—— 池棠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摇了摇头。 不像。 气度上,反而是陆家的大姐姐有点相似。 何必正要心虚遁走,见她摇头,才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 “姑娘怎么会见过这样的人!”边上一名侍女冷冷地说。 何必怒,什么叫这样的人?他怎样了?看不起人怎的?可惜不能开口说话,只能怒瞪以示不满。 侍女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道:“看你年纪轻轻,又全手全脚,不知道去找活干,也好意思跟老弱妇孺挤在一起领粥!” 何必顿时僵住,觉得委屈。 他没有不干活啊!他现在就是在干活,在用整个生命干活。 “说得是哦……”池棠失望地看了他一眼,“算了,我们回去吧……”转身,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往马车走去。 何必眼巴巴地看着,更委屈了。 是他想在这儿喝粥吗?都是你爹的安排啊!他最讨厌喝粥了! “姑娘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安置得再整齐,也有那等粗鄙之徒!”夏辉狠狠瞪了何必一眼。 还看!还看!我们家姑娘是你这种人能看的吗? 池棠随口应了一声,有点无精打采。 陆大姐姐的善心,就这么被一个懒汉糟蹋,哎…… 正要上车,一辆路过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语声微讶:“池姑娘?” 池棠抬头一看,小窗半敛,明眸皓齿温婉,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沈姑娘,这么巧?”池棠冲她笑了笑。 京城三年中,每次沈家送来节礼时,随礼而来的信笺上都有沈姑娘端秀的字迹,落款是一个很美的名字。 沈知春。 她和沈知春在京城没有见过,那次登门求见,被大伯母拒绝了。 池家是有一个爵位在的,大伯父也是户部堂官,岂能与商户来往? 虽然不能见,池棠却一直记着这个名字,此刻见到,觉得格外亲切。 除了前世因缘,池棠原本在吴县也见过沈知春两次,只是因为身份悬殊,没有说过话。 池棠来往的都是吴郡世家之女,沈知春出身商户,原本是跟她没什么交集的,但沈家实在有钱,也肯花钱,所以沈知春也会出现在一些大型的吴郡大家闺秀聚会上。 不过出现是出现了,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和她搭话的不多,甚至有些性子差一点的,会干脆给白眼,明目张胆地排挤她。 但沈知春的脾气修养好极了,人也聪明,一点也不像商户之女。 池棠对她的印象,都来自于她被人刁难后的应对。 一次是赵家姑娘当面讥讽她出身低微,被她软绵绵地挡了回去; 还有一次是何家姑娘提议才艺会友,沈知春一手琴艺娴熟而内敛。 为什么说内敛呢? 碰巧池棠家的父亲大人琴艺一绝,她虽然自己只学了个半吊子,但欣赏水平还是有的,一听就知道沈知春有所保留。 从此就留下了沈知春很厉害的印象。 虽然有了印象,但搭上话,这还是第一次。 沈知春笑道:“确实巧,我这几日都在城外,今天回城,不想有幸遇上了落单的池姑娘。” 池棠“噗嗤”一笑。 她跟陆子衫是出了名的形影不离,几乎去哪儿都是一块儿,确实很少落单,甚至除了陆子衫,她似乎都没有跟其他姑娘单独说过话。 “池姑娘这是去哪儿?”沈知春朝周围看了一眼,面露疑惑。 城门外因为设了粥棚,来往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娇娇软软的池小姑娘十分不搭。 提起这个,池棠就有些泄气,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沈知春也识趣地打住了,转而笑道:“青蕊园新请了一名会做玉露团的厨子,池姑娘要不要一起煮茶品尝?” 池棠对上她笑眸中矜持的示好,想起前世信笺上端庄秀丽的字字句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青蕊园是沈家的产业,实质上是个喝茶吃点心的茗铺,只是做成了一个雅致的园子。 沈知春亲自带人来,自然一进门就受到了殷勤招待。 正被领着往里走,却遇到了熟人。 “池妹妹!”陆三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你怎么也来了?” 池棠心不在焉地答道:“沈姑娘请我来品茶……” 心不在焉,既不在相熟的陆三郎身上,也不在同行的沈知春身上。 而是在陆三郎的同伴身上。 陆三郎当然也不会是一个人来的,而是一群人,一群风流俊俏的小郎君,看上去应该是在玩什么集会。 池棠看的也不是其中最风流俊俏的萧五郎,而是苏瑾。 苏瑾! 拿了她发簪的苏瑾! 池棠眯了眯眼,竭力按下心中怒气。 明明前世苏瑾拿了陆子衫的发簪,第二天就悄悄还回去了,为此陆子衫极力称赞他君子作风。 为什么都过去好几天了,还不把发簪还给她? 找不到发簪,爹爹一连好几天都沉着个脸! 她看苏瑾的同时,苏瑾也在看她,同她对上的时候,目光闪烁了几下,随后一双桃花眸微微弯起,笑得十分好看。 好气啊! 不还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对她笑又是什么意思?挑衅吗? 池棠虽然很生气,可也不能一直盯着他看,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又同陆三郎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分开。 只是虽然分开了,池棠还是一直惦记着苏瑾,沈知春和她说的话,十句有七八句没听清,只能“嗯”、“啊”地敷衍着。 沈知春索性也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地煮着茶。 她不说话,倒意外地将池棠的心思渐渐拉了回来,不好意思地觑了她一眼,默默看着她的动作。 煮茶是件极为风雅的事,池棠也学过,但她只学了个样子,不至于一窍不通而已,陆子衫也就比她稍微好一些。 沈知春却意外地煮得很好,比吴郡大多数姑娘都好。 不仅是动作娴熟,整个人的气韵也氲入了茶香水雾,十分优雅,看得池棠有些入神。 这个沈知春,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名合格大家闺秀的各种品质。 只除了出身。 第21章 池姑娘相邀 茶汤入碗,点沫成画,三碗茶汤,海棠依次盛放。 池棠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第16节 沈知春谦逊一笑,抬手作了个邀请的姿势,道:“听闻府君是点茶高手,班门弄斧了,池姑娘莫要笑话。” 池棠哪里敢笑话她?她自己都不会呢! 羞涩地笑了笑,赶紧捧起茶碗掩饰心虚。 茶汤入喉,只觉遍体生香,一时忘了苏瑾那回事,眉目也舒展开来。 沈知春不禁莞尔。 这池姑娘性子真是单纯,一看便知是在家中受尽宠爱呵护的,又不曾养出娇蛮性子,也难怪,有那样一个父亲宠爱教养…… “沈姑娘出城赏秋吗?”为了弥补自己刚才的敷衍失礼,池棠主动挑起话题。 沈知春动作微顿,道:“去了趟城外粮仓。” 池棠尴尬了,一问就问到了对方不能说的事上。 沈家是粮商出身,在吴县城外有不少囤积粮食的仓库,沈知春去粮仓,多半是帮着家里大人忙正事。 人家也不过十七岁,就会帮着家里忙内忙外了,她也十六了,还只知道赏秋…… “池姑娘可知,今天城外的粥棚是陆府搭的?”沈知春突然问道,语气如常。 池棠点头:“是陆大姑娘的粥棚。” 这不是什么秘密,陆家要替陆子衿做名声,几乎全城百姓都知道了陆大姑娘的善行。 沈知春又道:“陆大姑娘施粥用的粮食并非陆府的存粮,而是从我们沈家买的。” 池棠大吃一惊,忙问:“陆家没粮了?” 沈知春含笑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这次出城,就是为了陆大姑娘施粥的事去清点粮仓。” 池棠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沈知春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不过这些都是沈家内部的事,原本不足为外人道,沈知春解释得这样清楚,不难看出结交之意十分殷勤。 结交她干什么呢? 颜先生说过,缺什么,就会求什么。 可沈知春缺的出身她也给不了啊,看来还是冲着她爹来了—— “咳咳咳!”池棠呛到了。 沈知春忙起身给她递帕子。 池棠接过帕子捂着唇,咳得满面通红,一双眼睛都不敢直视沈知春,羞窘地说:“我去更衣……” 沈知春怔了怔,柔柔一笑,指了一名侍女领她出去。 …… 擦了把脸,池棠还觉得脸上发烫。 都怪颜先生! 自从那次颜先生劝她为爹爹相看新夫人后,相关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比如刚刚想到沈知春接近她的目的时。 真是太尴尬了…… 人家沈家应该只是想攀附下她爹,毕竟她爹状元出身,又是齐国公的门生,还当过京官,看起来前途无量,或许能给沈家带来身份上的变化。 对!就是这样! 池棠终于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抛得远远的,握了握拳,正准备回去。 一抬头,却见一人从前方竹林中信步而出。 今天穿的是一袭青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 读书人常见的装扮,一般人这样装扮都是显得清爽儒雅,但这人—— 啧啧啧,真是色若春晓之花! 池棠暗暗感慨了一声。 那人看到她,微微一笑,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池棠猛然回神—— “你怎么在这儿?” 苏瑾愣了愣,反问道:“不是池姑娘约我来的?” 池棠脑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阴谋,惊得脸色大变,转身要逃。 一转身,才发现不对。 转身后,她看到了一扇小门,刚才她就是从门内的屋子里出来的。 那个屋子在院子的最后面。 沈知春的侍女领了她进屋后,就在外面等着她。 她是更衣后心神不宁,才一时不注意从后门出来了。 刚才画屏好像喊过她一声? 所以她是自己不小心跑这里来的,没有人故意引她过来。 那苏瑾是怎么回事? “池姑娘刚才对着我眨了一下眼,又往这里看了一眼,不是约我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相见?”苏瑾满脸真挚地问。 池棠沉默片刻:“我眨过眼?” 苏瑾愣愣地点了点头。 池棠又沉默片刻:“眨一下眼,为什么是一个时辰?不能是一炷香或者一刻钟吗?” 苏瑾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了一笑,转开话题:“池姑娘相邀,难道为了——” “等等!”池棠急忙喊停,然后朝后摆了摆手,“你们站远一些!” 她只跟爹爹说了丢簪子的时间,可没说过跟苏瑾有关。 目前为止,她还是一个对丢簪子这件事很无辜很无知的小姑娘,不能让夏辉这个小间谍知道真相! 见侍女们都退远了,池棠左右看看,向苏瑾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我的蝴蝶簪呢?” 苏瑾一愣,轻声笑道:“躲在芭蕉叶后的果然是你。” 池棠恼羞成怒:“是我又怎么样?快把簪子还我!” 苏瑾却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簪子还不了了。” 池棠脸都青了:“你什么意思?” 苏瑾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愧疚,轻声道:“那天确实是我捡了姑娘的簪子,只是当时赶着入席,没来得及还给姑娘——” “那你不会散席的时候交给陆家哥哥还我?”池棠鄙夷地看着他。 私藏姑娘家的首饰,就是人品不好,没什么好解释的。 苏瑾突然腼腆一笑:“实不相瞒,我酒量不太好……那天喝多了,直接被送回房了……” 池棠仍旧鄙夷地看着他:“那后来呢?第二天不能交给陆家哥哥还我?” 苏瑾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了几分,道:“姑娘今日不约我——” “我没约你!”池棠忍不住反驳。 苏瑾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继续道:“我原也是要想办法见姑娘一面的——” “见我做什么?”池棠警惕地看着他。 苏瑾拱手一拜,语气忐忑:“那天夜里我实在是喝多了,第二天醒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发簪,不知是被人拿去了,还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 弄丢了? 池棠呆呆地看着他。 苏瑾叹了一声,轻轻点头,目光真挚。 第22章 萧五叔 池棠有些慌了。 发簪落在苏瑾手上,至少有个方向,要是被别人捡去了,那才叫麻烦! 现在可怎么办?到底被谁捡去了? 正想着,突然从远处插进来一道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声音:“我说四郎怎么去了那么久,果然是来了这儿啊!” 这个“果然”用得十分揪心。 怎么就果然了? 池棠抿了抿唇,转头望去。 黑漆的游廊柱上,姿态随意地倚着一个人,口中说着“四郎”,眼睛却在看她,唇角勾着一丝笑意。 同样是青衫束发,苏瑾穿着清俊秀美,萧琢穿着,便如锦衣华服一般,仿佛被他的容光染上了一层华彩。 苏瑾见了他,只是面色如常地行了一礼,微微笑道:“遇上池姑娘说了几句话,不觉忘了时辰,惭愧,惭愧!” 说罢,向池棠告辞离去。 虽然被人撞见,池棠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她和苏瑾就站在游廊边上说话,隔着足够的距离,婢女们也都在,并没有刻意避着人,因此心中很是淡定,敷衍地朝萧琢行了一礼,也打算走了。 “池妹妹——”萧琢懒洋洋地喊住她。 池棠转过身,正见路过萧琢身畔的苏瑾也停下脚步,眉间微蹙,眼里带着淡淡的防备。 “萧郎君,我们没那么熟!”池棠认真地说。 第17节 前世她跟萧琢也见过几次,彼此都是很客气地喊着“萧五郎”和“池姑娘”,这么突然来个“池妹妹”,她很不适应。 萧琢丢开苏瑾的注视,含笑走下长廊,道:“池妹妹这样说可真叫人伤心,去年府君来晋陵时,就是住的我家,两年前我来吴县,也曾得府君招待,同车相游,同席论诗呢!” 池棠眨了眨眼,退后半步,重新向萧琢行了一个更郑重的礼,神情正经道:“原来是萧五叔!” 萧琢脸色一僵,随即听见苏瑾忍俊不禁一声轻笑。 但他竟无力反驳。 池长庭去晋陵是为他的父亲祝寿,当时执的是下官礼,与他来往时确实当作同辈相交。 这样说来,池小姑娘喊他一声“叔”,好像也没错…… 但是—— 看了一眼没比自己小几岁的池小侄女,萧琢内心是拒绝的,掩唇干咳一声,道:“四郎先回去,我同池——阿池说几句话!” 苏瑾见池小姑娘虽然无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提出反对,又思及两人刚认了叔侄,他一个外人也没什么立场留下,便离开了。 苏瑾刚离开,萧琢便负手沉声道:“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约会小郎君?” 说完一愣,怎么这话说得,真跟人家叔叔似的? 池小姑娘皱眉辩解道:“我才没约他,不小心碰上的!” 萧琢睨了她一眼,道:“你当我没看见你对苏四郎使眼色?要不我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池棠:…… 这一个个的,不好好读书都整天琢磨这些? “萧五叔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池棠冷了脸道。 “等等!”萧琢忙喊住她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是有个事——” 池棠抬眸询问。 他朝她走近两步,神态俊逸潇洒,举止光风霁月,唇角一抹笑意悠然自得,语声却骤然压低,俨然质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池棠愣住。 正觉得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沈知春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池姑娘在这儿呢!” 应该是见她许久不回,特意找来了。 池棠心下一松,回头,却看到沈知春身旁多了一个人。 “府君令属下来接姑娘回府——”展遇向她行礼,见她面露惊讶,又道,“府君恰巧路过,见到姑娘的马车,便令属下进来瞧瞧,要是姑娘在的话,正好一道回府!” 既知道池太守来了,萧琢和沈知春便随同池棠一道出门拜见。 门外,池长庭正端坐车上—— 时人常坐的车有两种,一种是只有伞盖的轺车,一种是四面遮蔽的辎车。 一般男子出行多坐轺车,女子出行则多坐辎车。 此时,池太守在伞盖下抬眸望来,朝池小姑娘微微一笑,剑眉星目,俊美无俦,看得池小姑娘满心满脸都是骄傲。 池长庭同女儿打过招呼后,又向沈知春颔首示意,最后目光落在女儿身后的俊俏少年郎身上,微微一沉,旋即笑道:“竟不知五郎也在!” 萧琢含笑施礼:“碰巧在这里会友,遇上池姑娘已是有幸,不想还能遇上府君!” “哦?”池长庭笑得如沐春风,“怎么不见五郎的小友?” 真是会友偶遇,这会儿出来的怎么会只有萧琢一人?分明就是展遇找到阿棠时,萧琢正同阿棠单独说话! 萧琢还没怎么样,池棠却听得“咯噔”一下,忙抢过来回答:“是萧五叔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偶遇的,并未遇见萧五叔的友人!”可不能让萧琢把她见苏瑾的事说出来! 周围人齐齐一愣,就连池长庭也被她一声“萧五叔”喊懵了。 萧琢更是呛了一下,连咳几声才缓过来,笑着点头:“是、是!单独遇上的!” 池长庭也掩唇咳了一声,语气和煦了许多:“原来如此,小女承蒙五郎照顾了!” 池棠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池长庭和萧琢寒暄完,池棠真诚而感激地向萧琢行了一个晚辈礼,高高兴兴地上车走了。 萧琢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摇头失笑。 这姑娘侥幸什么呢?他不说,难道她身边的婢女都不会说?瞧池长庭防他跟防贼一样的眼神,就知道池小姑娘还在大人的管教中。 笑了会儿,一回头,却看到沈知春正遥望马车离去的方向,下巴微抬,神色有些怔忡。 萧琢心中一动,问道:“沈姑娘,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知春愣了愣,端庄微笑:“萧郎美誉天下,小女不敢妄评。” 萧琢笑了笑,又问:“那沈姑娘觉得,我比起池府君如何?” 沈知春脸色微僵,随即温婉一笑,施礼道:“我还有事,不打扰萧郎会友了!”说罢,澹然离开。 萧琢没趣地摸了摸脸。 所谓的万人空巷、掷果盈车,别是家中小妹请来戏耍他的吧? 第23章 你是在炫耀吗 “怎么出来了?没在家练字?”池长庭问道。 他特意弃了自己的马车,与女儿同乘,好方便问话。 池棠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道:“听说今天是陆家大姐姐设的粥棚,想出来看看!” 池长庭打量了她一下,问道:“你看了我桌上的名册?” 池棠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能看吗?” “能看能看!”池长庭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有些无奈,“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关心这些做什么?” 池棠有些不高兴:“小姑娘就不能关心这些吗?” “不是不能关心——”池长庭放软了语气道,“衙门里那些事,就是大人处理起来也费神,你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反而白白担心。” 他按了按她眉心的褶皱,叹道:“你还小,这样愁眉苦脸的,爹爹看了心疼。” 池棠还是不服气:“沈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可这次陆大姐姐从沈家买粮,都是沈姑娘亲自经手的!” 池长庭眸光微闪,问道:“陆大姑娘买粮的事,是沈姑娘告诉你的?” 池棠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池长庭又问。 池棠想了想,摇头,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同沈知春说上几句话。 不过提起这个,池棠倒是想起一个关心的问题:“爹爹,陆家没粮了吗?怎么陆大姐姐要问沈家买粮?” 池长庭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 当然不是陆家没粮,以陆家的底蕴,存粮再吃个两年都没问题。 不用陆家的存粮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认为,他不在出京队伍中的事,迟早会被有心人发现,到那时,越是躲藏,反而越容易引人注意,索性让“陆子衿”光明正大地回到吴县,并且利用这次施粥,让吴县百姓都熟悉陆子衿的存在。 这是其一,其二,也是投桃报李,为陆子衿积累些好名声。 既然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太子殿下觉得再用陆家的存粮就不太合适了,这才拿了银子出来要他帮忙买粮。 恰巧他刚在女儿的怂恿下决定收用沈家,就牵了线从沈家买粮。 虽然没有特意交代沈家保密,可沈家姑娘特意把这事告诉阿棠是什么意思? 池长庭不由仔细将其中关系理了一遍。 以太守府和陆家的交情,他为陆子衿和沈家牵这条线,没什么不妥吧? 就算有什么不妥?告诉阿棠是想做什么? 池长庭理了一遍,还是没理出头绪,蹙眉问道:“你怎么会同沈家姑娘在一块儿?” 池棠老老实实回答:“我去粥铺,正巧遇上沈姑娘清点粮仓回城,她便邀我去青蕊园品茶。” 池长庭冷笑一声:“正巧遇上?” 池棠愣住。 她看着是正巧,但也许是她看不懂…… “沈家姑娘是个心有城府的人,你日后少与她来往!”池长庭道。 池棠想了想,问道:“沈家前世为爹爹所用,这次爹爹没用他们吗?” 池长庭睨了她一眼:“我用是我用,她平白无故来接近你就是不对!” 池棠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既然爹爹用他们,沈姑娘接近我也不算平白无故啊!她不能是想为沈家讨好我吗?” 池长庭冷冷一笑:“沈家有沈家的晋身之道,沈姑娘有沈姑娘的晋身之道,沈家的晋身之道,我已经给他们了,好好替我办事,日后自然不会亏待他们,可沈姑娘接近你,却未必为了沈家!” 不是为了沈家,那是为了—— 池棠抬起头,怔怔看着自家俊逸非凡的爹爹。 池长庭摸了摸她的头,道:“沈家姑娘我也见过,沈家对这个女儿教养得十分用心,所图也必然不会小,只要他们用心做事,所图不小,我也会尽量满足——” 所图不小……尽量满足…… 池棠已经不能自控地往某方面想了。 “但她不该想着利用你!”池长庭语气一冷。 池棠听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抛开脑中杂念,道:“沈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前世……她、她一直对我很好!” 前世爹爹遇难,她也没什么好处给沈家了,沈家依旧惦记着她。 沈知春多好的一个姑娘,她不能把人往那方面想! 第18节 池长庭听了却不以为然:“你有爹爹在,何需一个外人对你好?” 可是你不在啊…… 池棠哽住喉咙,说不出口。 “你来往的应该是陆家、朱家这样门当户对的人家,爹爹不用你去攀附别人,你也不用理会别人的攀附!”池长庭说得斩钉截铁,“沈姑娘那边,我会派人去提点一番的!” 池棠张了张口,终究是低下头,哑口无言。 …… 回到家里,池棠一直蔫蔫的。 她觉得对不住沈知春。 人家只是请她喝了一盏茶,就要被爹爹派人警告,人生也太艰难了…… 池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要是不想听,我就先回去了!”边上传来冷冰冰的一声。 池棠猛然回神,忙不迭起身拉住她:“想听!想听!” 颜殊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姑娘于算学上悟性很好,一点就通,大约是不用学了。” 她说话一直这个调调,池棠也拿不准她有没有生气,但她知道颜殊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便巴巴地拉着她,软软道:“颜姐姐,我今天是有点心事,不如我们少上一次课,来说说话吧?” 颜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说什么?” 池棠笑嘻嘻拉着她坐回去,又是倒茶,又是上点心,十分殷勤。 颜殊勉强吃了一口茶,便抬起头看着她,静静等她开口。 池棠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捧着脸怔怔地看了颜殊一会儿,突然叹道:“颜姐姐,我真是羡慕你……” 颜殊莫名其妙:“羡慕我什么?” 池小姑娘继续叹道:“羡慕你可以帮颜先生做很多事。” 颜殊点了点头,这是没错,她在颜松筠身边做的事相当于一名副手了。 “我爹爹就不一样了——”池小姑娘满脸惆怅,“他什么也不让我做,什么也不想我知道,就只要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吃好玩好,什么都不许我操心——” “姑娘你是在炫耀吗?”坐在门口的婢女冬芒忍不住了。 第24章 池棠的份内事 池小姑娘一脸天真无辜地反问:“我炫耀了吗?” 屋里的三名婢女,冬芒、夏辉都认真地点了头,画屏则含蓄一些,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池棠只好转向颜殊。 “先生以前也不让我做这些——”颜殊出人意料地说,“他从前也只是让我学女红刺绣,半点不让我操心,只打算着到了年纪就找个好人家把我嫁了。” “那后来呢?”池棠激动地问,没有留意屋里三名婢女默默离开了。 “后来我问他,他要是死了,我靠谁去?”颜殊道。 池棠顿时噎住。 颜殊只是那么一说,于她,却是切切实实经历过。 有爹爹宠着护着当然没什么不好,前世她就是万事不管,全由爹爹做主。 直到她的世界变天之后,才明白过来,被她视作神祗的爹爹也只是个凡人,他纵然想以一己之身为她遮风挡雨,可他也有算不到撑不住的时候。 重活一回,她也想尽自己绵薄之力,为爹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府君也好,先生也罢,他们自身出众,难免自负,你只管这样对他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他不会不懂!”颜殊道。 池棠干笑两声。 道理她也懂,但是如颜殊这样说话——也太刺激了…… 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 “要我替你在府君面前说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颜松筠语气一顿,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不过什么?”池棠追问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是阿殊说的?”颜松筠不答反问。 池棠刚一点头,想了想,又加一句:“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颜松筠含笑摇头:“这话是不错,却不适合你!” 池棠感觉到了深深的歧视,皱着眉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松筠笑道:“阿殊是不是忘了告诉你,在我亲自教授她术数文书之前,她的女红刺绣已经出师,并且自学了我书房里所有的书。” 池棠:…… 颜松筠哈哈一笑:“你连自己份内的事都没做好,还想插手大人的事?” 池棠皱眉想了想,问道:“我有什么份内的事没做好?” 颜先生仿佛被她的话逗笑了,道:“这么快就忘了?这个月,你身边的人处理了多少?” 池棠愣了愣,默数一下,答道:“五个。” 锦屏、春曦、秋光,还有两个小丫头。 “锦年院里是四个,还有外面的——”颜松筠走到边上架子旁翻了翻,翻出一本册子递给她,“总共一十三人。” 池棠翻开瞄了一眼就合上了,问道:“这些人都处理完了?” 颜松筠点头。 池棠“嗯”了一声,又问:“先生说的份内事是什么?” 这次轮到颜松筠发愣了:“这些不都是你锦年院里的事?” 池棠奇怪地反问:“这些不都处理好了?” 颜松筠无语:“那都是你自己无力处理,才由我帮着处理的,你有空管你爹的闲事,不如好好管管你自己身边的人!” “我不是把有问题的人找出来交给先生了?还要怎么管?总不见得我亲自一个个审问吧?”池棠气恼道,“先生本来就管着府中人事,难道我爹身边的人出了问题,不是交给先生管教?” 颜松筠见她双目圆睁,两颊鼓鼓,气恼得很是可爱,反倒笑了,语气甚是耐心:“府君公务缠身,自然不理这些。” 池棠觉得再说下去她想吵架了。 颜先生的意思无非是她爹有正事要做,所以不用管这些杂务,而她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小姑娘,把自己院子里的几个人管好就不错了。 没管好自己身边的人,就去管她爹的正事,就是不务正业。 可对她来说,不是这样! 对她来说,阿娘的嫁妆少了多少、锦屏对她存了什么坏心,这些都不重要。 她眼下只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让爹爹平平安安度过前世那个死劫! 池棠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先生说我没做好份内事,说的是我作为锦年院主人的身份,可我不是只有这一重身份,我最重要的身份,是我爹爹的女儿!” 颜松筠缓缓敛起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女孩儿眸光水亮,小手不自觉地捏紧成拳,既紧张又激动。 颜松筠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道:“姑娘更看重自己作为女儿的身份,孝心可嘉,令人感佩——”说到这里,他揶揄地看着池小姑娘。 池小姑娘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浑圆水润的杏眸中满是警惕,仿佛一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煞是可爱。 颜松筠笑了起来,问道:“所以,上回燕国夫人寿宴上,你有没有看到合适的新主母人选?” 池小姑娘顿时黑了一张小脸。 颜松筠摸着下巴笑道:“阿棠这么孝顺,当然要替府君多考虑考虑,这府里没有主母,府君又当爹又当娘的,多不容易,你说是吗?” 池小姑娘轻哼一声,嘟囔道:“那些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当我娘?” 颜松筠哑然失笑。 之前说的时候,明明看到这小姑娘一脸抗拒,没想到还真的留心了。 “关键不是年纪——”颜松筠兴致勃勃道,“对我们府里来说,作为主母最重要的,是要能同你合得来!” 池小姑娘皱着脸想了一会儿,突然面露惊恐:“先、先生,你、你不会看上陆七了吧?” 颜松筠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池棠看着看着,也知道自己想岔了,不由恼羞成怒,起身要走。 “等等!”颜松筠喊住她。 池小姑娘虽然停下脚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估摸是伤到了面子。 颜松筠歇了笑,清清嗓子,道:“你想替府君分忧,无论可不可行,都是出于孝心,父女至亲,有什么不能说的?何必借助我一个外人?” 池棠怔住。 “所以你那点事,还是早点跟府君交代了吧,省得他每天着急上火!”颜松筠道。 池棠又是一愣:“什么事?” 颜松筠突然笑得别有深意:“你那簪子,是真丢了?还是送人了?” 第25章 陆子衿相邀 日影渐移,近午。 陆府芳尘院中,李俨一身素白衫裙站在窗前,颀长的身姿如松如竹,幸而他身形清瘦,扮起女装来不至于太违和。 第19节 不过,未免被人看出端倪,大多时候他还是守着芳尘院不出,偶尔来了外人时,也都是坐着。 这会儿芳尘院里没有外人,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报,对着窗外天光展开。 一眼扫过之后,思索良久,对前来送信的人嘱咐了几句,信使便悄然离开了。 李俨又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字迹龙飞凤舞,潇洒恣意,是别具一格的草书。 昔日惊才绝艳的“无双状元”池长庭一手行书称绝当世,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左手草书。 这样好的字拿来写密报真是可惜。 李俨又看了一眼,还是点了火烧掉了。 默默地看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李俨忽然开口:“今日池姑娘是不是在陆府?” 周围沉默了许久,才响起青衣不太确定的回答:“应该是吧?” 李俨走到茶桌旁坐下,举杯轻抿一口,淡淡道:“身处内宅,便任由消息闭塞?” 青衣低头木然:“属下知错!” 不知道池小姑娘什么时候来陆府是她的错,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俨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茶,道:“去春晖院看看,池姑娘要是累了,就跟老夫人说,我邀她一起用膳。” 青衣应声而去。 春晖院的人都认得她是陆大姑娘的身边人,陆大姑娘又是燕国夫人的心头肉,半点也不敢怠慢地领了她进去。 一进院子,青衣就看到了池小姑娘。 院子里站了几个下人,似乎在回话,燕国夫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左右各摆了一张桌子,陆七姑娘和池小姑娘分别占了一张,都趴在桌上就着纸笔写字,应该是在记录些什么。 “子衿差你来有什么事?”燕国夫人是知道李俨身份的,因此问得有些紧张。 青衣瞥了池棠一眼。 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水亮杏眸中满是好奇。 这算累了吗?青衣有点拿不准,只得先意思意思回了燕国夫人一句:“姑娘让我来问老夫人好——”突然瞥见池小姑娘鼻尖微微冒汗,立即福至心灵,“听说池姑娘来了,大姑娘想邀池姑娘一道午膳!” …… 夏末秋初,正是颜色最浓烈的时候。 天青云白,叶碧花红,池棠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色彩缤纷的热闹景致。 直到过了那座石桥,颜色一下子变得冷清了,周围也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们几人走路时的莎莎脚步声。 池棠莫名有点紧张,好似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就是见燕国夫人,她都没这么紧张过。 陆大姐姐怎么突然想到请她吃饭呢?难道是为了上次那块长寿糕? 可她怎么没有叫衫衫一起来? 衫衫还特意来春晖院陪她,结果她被陆大姐姐喊走了,倒是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春晖院,好像有点对不起她…… 陆大姐姐为什么不叫衫衫一起过来呢?她不喜欢衫衫吗?衫衫可是她亲妹妹……衫衫好可怜…… “不愿过来?”前方猝不及防一声问。 池棠一个激灵,反射性地挺直背脊,大声答道:“没有!” 周围一阵静默。 池棠这才醒过神来。 她刚跨入院门,陆子衿和上次一样坐在墙边的石桌旁,素衣碧萝,雅致又清冷。 “既然不愿来,回去吧!”陆子衿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之后,就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好似热情相邀遭到了辜负后的心灰意冷,看得池棠心中一痛,急忙摆手道:“不、不是!大姐姐邀我来,我心里高兴极了——” 见她不为所动的样子,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刚刚是在想衫衫——衫衫怕我一个人在春晖院无聊,特意请示了老夫人,主动过来和我作伴,大姐姐邀了我过来,衫衫就……就只有一个人了……” 说着,悄悄看了她一眼,恰巧碰上她抬眸看过来,不由一怔。 那双眼睛有些细长,形状说不出的精致漂亮。 眸色仿佛比常人淡了一些,乍一看,冷冷清清,再细看之下,又似笼了一层淡淡的云雾。 池棠忍不住想去看云雾掩藏下的内容,她却转开了眼—— “去请陆七。”李俨吩咐道。 青衣应声而去。 转回看池小姑娘,小姑娘不知道在想什么,呆呆的。 “午膳想吃什么?”李俨问道。 “虾炙!”池小姑娘虽然在发呆,还是凭着直觉给出了回答,说完之后,又红了脸,一脸懊恼。 李俨想了想,道:“不必拘束。” 池小姑娘乖巧地“嗯”了一声。 沉默下来后,李俨不自觉往她耳后瞄去。 那一处肌肤晶莹剔透,粉嫩娇美,让人很有捏一把的冲动。 李俨默默收回目光,心中暗忖,也不知她耳后那一道伤好全了没…… 正想着,池小姑娘忽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措。 李俨终于觉察到了池小姑娘的尴尬,想了想,起身道:“随我进来!” 池棠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进了东面的屋子。 屋里摆了书案架子,墙上挂了一架桐木琴,架子上稀稀疏疏放了几本书,案上虽然笔墨齐全,但总体来看,也是空空落落的。 这应该是个书房,一个一点人气都没有的书房。 池棠不禁想起她住在京城池府的时候,屋子里虽然比这里好一些,但也东西不多。 除了因为守孝很多东西用不上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那里不是自己家,东西都封存着,不想拿出来铺陈开。 池棠的目光情不自禁带出了一丝同病相怜,令摆好笔墨回头的李俨冷不防心里一突。 不过他从小心性沉稳,不至于为了小姑娘一个奇怪的眼神表露什么,仍旧面无表情地招呼:“过来!” 池小姑娘态度乖巧柔顺地走到他身旁。 他递了笔过去,道:“作画,我来点评!” 池棠接过笔的时候身体有点僵硬。 李俨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顾自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在边上,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第26章 人赃俱获(加更) 李俨想得很简单,午膳还有半个多时辰,总不能让小姑娘干等着,但是他堂堂太子殿下,并没有带过孩子,也不知道跟个小姑娘说些什么。 只记得她好像提过喜欢作画,那就让她自己玩一会儿。 可在池棠看来,却一点都不好玩。 不是请她来吃饭的吗?怎么突然要她作画了?还要点评?这是要考校她吗? 听说陆家大姐姐师从名家,她就只是自己在家胡乱画着玩儿而已,怎么入得了陆大姐姐的法眼? 最关键是,考校来得这么突然,她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她要画什么啊? 池棠提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抿了抿唇,心虚地偷看了陆子衿一眼。 恰巧陆子衿也抬头看了过来,目露询问。 池棠忙解释道:“我没想好画什么,到处看看!” 陆子衿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池棠左看看,右看看,又往窗外看看,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没什么值得入画。 找了半天,目光不自觉又回到陆子衿身上。 她坐得不远,坐姿十分端正,不是姑娘家那种娇花照水般的娴雅端正,而是读书人“坐如钟”的那种端正。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书卷边缘,没有像普通姑娘家一样留出长指甲,但修得十分整齐。 她的手很瘦,手指弯曲时,更显得骨节分明—— 陆大姐姐果然跟普通姑娘不一样!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气度,这么瘦……一定吃了不少苦…… 池棠暗叹一声,目光无意识抬起,掠过她略嫌英气的下颌,淡红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清冷的眼眸—— 吓! 池棠惊得手上一松,笔脱了手。 她反应也快,立即去捉。 捉住了笔杆,却也被笔端的墨弄脏了袖子。 池棠看了看袖子,又看了看陆子衿,再次红了脸。 陆子衿放下书卷,问道:“带替换衣裳没?” 池棠弱弱地点了点头。 “去西屋换。”李俨说完,重新拿起书卷。 西屋是寝屋,借给客人换衣合情合理,按照礼数,最好是主人陪同进去。 李俨当然不可能陪同,就让池小姑娘自己带着侍女进去了,反正那屋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等等! 第20节 李俨倏然起身,朝西屋冲去—— 门帘猛然打起,女孩儿惊愕抬头,目光困惑地看着他。 她应该是刚脱下弄脏的外衣,新衣还拿在侍女手里,此时只穿着白色的中衣,小小的一个人,脆弱,清澈,纤尘不染,毫不设防。 他现在的身份是陆子衿,确实不需要设防。 李俨虽然不至于对这么一个孩子有什么想法,还是立即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了,挪到她的手上。 她手上正拿着一支金灿灿的簪子,正是他从何必手里接过后,随手丢在梳妆台上的蝴蝶簪。 原属于池小姑娘的蝴蝶簪。 藏着小姑娘的发簪只是跟她爹开个玩笑,池长庭不进这个屋,因此李俨随手一丢后,完全没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好似被人赃俱获了? “这、这个……”池小姑娘看看发簪,又看看他,不敢确认。 李俨不动声色地说:“老夫人大寿那天,我的婢女在外面捡到的,你认得?” 池小姑娘眼里困惑顿时消散,惊喜道:“是我丢的!就是老夫人大寿那天丢的,我找了好多天都没找到,真是太好了!” 难怪陆大夫人翻遍了整个陆府都没找到,陆大夫人和陆子衿的关系那么微妙,应该是没有找到这儿来。 池棠正要感谢她,却见她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信她的话? 池棠匆忙换好衣服追出去,道:“真是我丢的,衫衫认得我的簪子,等她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刚才出去请陆子衫的青衣侍女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等着回话。 但是陆子衫没有来。 “七姑娘已经回了大夫人那里用膳!”青衣侍女禀道。 池棠有点失望,见陆子衿望过来,捏了捏手中的发簪,道:“这个真是我的……” 陆子衿点头:“收好了,别再弄丢了!” 池棠立即又高兴起来。 李俨静静地看着,想起她在竹林外同陆子衫说的话,想起苏瑾画稿上的折痕,最后想起池长庭那要吃人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年纪还小,看人看事,不要被表相所迷惑!” “啊?”池小姑娘一头雾水。 李俨也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孩子说得未免太深刻了,琢磨了一下,又道:“女孩子的贴身首饰不要轻易落到别人手上!” 这句池棠听懂了,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会加倍小心的!” 虽然陆大姐姐板着脸教训人的样子很严肃,可字字句句都是在关心她,池棠有点感动。 她应该是不常关心别人,说话才那么僵硬。 李俨见女孩儿这么虚心受教,欣慰地点了点头:“传膳!” 陆子衫没来,芳尘院就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可摆上来的菜肴却不少,其中橙红油亮的一道虾炙格外起眼。 池棠平时最喜欢吃虾,一看到虾炙眼睛就亮了。 巴巴地盯着画屏剥了虾壳放进碗里,顿时喜得弯了眉眼,迫不及待夹起塞进嘴里。 鲜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池棠不自觉眯起了眼。 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气氛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池棠来不及嚼咽下口中食物,抬起头,却见对面的陆子衿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眼中淡淡云雾之下,依稀可见一种奇异的热切,看得池棠浑身发毛,食不下咽,却又没法开口。 幸好陆子衿见她抬头,便神色自若地挪开了视线。 但是等池棠低头继续吃的时候,那道目光又飘了回来,即使她不抬头,也能感觉得出来对方的专注。 池棠好不容易咽下口中食物,刚抬起头,就见陆子衿身边的青衣侍女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开始为她剥虾。 “喜欢吃就多吃点。”对面的陆子衿道,俨然一片好意。 池棠迟疑地夹起青衣侍女放进碗里的虾肉,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忍不住抬头问道:“大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李俨神色淡然自若:“你进食的模样,让我想起从前养过的一只兔子。” 池小兔:??? 第27章 爹好像不喜欢我的新朋友 顶着陆子衿看兔子的目光,池棠艰难地吃完了这一顿饭。 刚放下筷子,就听见对面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府?” 池棠答道:“我爹——家父下衙后来接,我——” “那就继续作画!”李俨说完后,看到她表情有点僵硬,回想了一下,好像她刚刚话没说完? 于是又问:“还有何事?” 池棠弱弱摇头:“没事……我去作画了……” 她在陆家,并不是一整天都跟着燕国夫人。 燕国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只教导她一个上午。 正常情况下,在春晖院吃过午饭后,她就会去陆子衫那里睡个午觉,醒来吃点点心,再一起去陆大夫人那里学女红,边学边玩,一直到爹爹来接她。 但是陆大姐姐让她继续作画,她不敢说不啊! 池棠忧愁地咬着笔杆看向窗外。 画什么好呢? 虽然池小姑娘拒绝了饭后休息,李俨还是按照自己平时的习惯,坐在外面喝了一盏茶。 喝完茶,原本该进书房看书,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进去惊扰她了。 于是坐在堂屋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直到—— “啪!” 李俨睁开了眼,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池小姑娘刚刚从书案上抬起脸,一双杏眼迷迷蒙蒙,睡意惺忪。 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看清他时背脊猛然挺直,慌慌张张地抓起掉在桌上地笔:“我、我还没画好——” 话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纸上的一团墨迹,半晌,扁了扁嘴,脑袋和肩膀都垂了下去。 李俨走上前,抬起她的脸。 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有一点求饶的意思。 李俨心中暗叹,从袖笼里抖出帕子,在她脸上擦了擦。 拿掉时,池小姑娘瞥了一眼帕子上的墨迹,腾的一下红了脸。 李俨松了手,将目光转向书案上的话。 池小姑娘画的是窗口望出去的景致,白墙碧萝,一株青梅树从墙外露了个头。 她刚刚打瞌睡倒在桌上惹出的墨团正好落在白墙上,足有龙眼那么大,十分显眼,一幅画算是毁了。 “我重新画一幅……”池小姑娘讷讷地说。 “不必。”李俨淡淡道。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落在纸上。 不过片刻,墨团便成了第二株青梅,与她画的那株隔墙呼应。 李俨放下笔,看了看转忧为喜的池小姑娘,道:“困了就去陆七那儿睡。”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困!”池棠忙睁大眼睛,站得笔直。 人家好意要指点指点她,她倒好,居然打瞌睡!实在是太失礼了! “我我我,我重新画一次!”池棠慌忙重新铺纸,正要去拿笔,笔却被李俨拿了去。 “你有午睡的习惯可以直说——”李俨有点无奈,“你怕我?” 池棠连忙摇头。 她确实不是怕,只是陆大姐姐太有威严,她一发话,池棠就不自觉地遵从了,哪怕下午要犯困,也该是努力克服。 最后没有克服成功,池棠觉得很羞愧,小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每天午后都会睡的,就是有点秋乏……” 李俨道:“困了就去睡吧!精神不佳,也不宜作画!” 池棠觑了他一眼,壮着胆子问道:“那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陆大姐姐要是没怪她,应该是留她在这里睡一觉,刚刚一开口就是赶她去陆子衫那儿,怎么看都是生气了啊! 李俨却听得背脊一凉。 这里睡? 书房不能睡人,也不可能叫太守家的姑娘睡婢女的屋子,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置她了—— 他的寝屋借给小姑娘换个衣服也就算了,借给她午睡?这样合适吗? 可池小姑娘正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 李俨沉默地点了点头。 …… 池长庭来接的时候,看到自家小姑娘走出来时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不由笑了起来,问道:“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这么开心?” 第21节 池棠上了车,挨在他身边笑嘻嘻地说:“陆大姐姐给我吃了阮红酥!” 池长庭蹙了蹙眉:“你去了陆大姑娘那儿?” 池棠点头:“陆大姐姐邀我一起午膳!” 池长庭眉心皱得更紧了:“他邀你午膳做什么?” 池棠想了想,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觉得陆大姐姐挺喜欢我的!” 池长庭沉着脸不说话。 他倒不是怀疑太子殿下对他家小姑娘有什么企图。 但是阿棠第一次遇见太子殿下时,因为那个噩梦,表现得十分古怪,引起了太子殿下的注意,一开始太子殿下还催促他去问阿棠,后来也没再提了。 难道是准备自己向阿棠套话? 阿棠这么单纯,怎么可能是太子殿下的对手? 那个噩梦的事要是被问出来…… 池长庭越想神色越凝重。 池棠看在眼里,问道:“爹爹,你不喜欢陆大姐姐吗?” 池长庭随口道:“没有。” 这么明显的敷衍,池棠怎么会看不出来,当即为陆子衿说起好话来:“陆大姐姐人很好的,一点也不难相处,她还指点我画画,又让我在她屋里午睡——” “在他屋里午睡?”池长庭黑着脸打断她。 池棠不解点头:“是啊,怎么了?”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啊! “他让你睡他床上了?”池长庭又问。 池棠无语:“不然还能睡哪儿?” “你午睡的时候,他在哪里?”池长庭咬牙切齿问道。 池棠不太确定地看着画屏:“好像在书房吧?” 画屏点头肯定:“陆大姑娘一直在书房没出来。” 池长庭这才缓了脸色,道:“以后还是去陆七那儿午睡,毕竟跟陆大姑娘也不太熟——” “多相处相处就熟了啊!”池棠有些不高兴,“爹爹,你不会也跟别人一样,对陆家大姐姐有偏见吧?” “没有!怎么会?”池长庭立即否认,他对陆大姑娘的认识比谁都正。 “那你是觉得她品行不好?” 池长庭轻咳一声,道:“当然不是!” 池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刚才的恼怒是哪里来的,想了想,又想起一桩高兴事:“对了,爹爹!我的蝴蝶簪找到了!是陆大姐姐的婢女找到的!” 第28章 你为何与苏瑾纠缠不清 池棠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她越是想替陆子衿说好话,爹爹的脸色就越难看? 一直到回了家,也还沉着一张脸。 “你跟我来一下!”进了家门,池长庭丢下这么一句,便背着手回书房去了。 池棠反省了一下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定没有犯错后,气定神闲地跟了进去。 池长庭进了书房,往正中椅上一坐,挥退左右,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俨然一副审问姿态。 池棠心里莫名虚了一下,又重新自省一遍,才挺起腰板。 池长庭笑了笑,问道:“你今天在青蕊园,同苏瑾单独说了些什么?” 池棠脸色一僵,正想着说辞,又听了一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苏瑾的?” “不认识啊……”池棠下意识否认,否认到一半,被池长庭一记眼神堵了回来,低头捏着手指,小声道:“就、就陆府寿宴那天……” 池长庭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女儿带大,孩子又是个清澈见底的性子,有没有说谎,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叹了一声,道:“阿棠长大了,都有心事瞒着爹爹了……” 池棠听得心头一疼,忙道:“我不是——”语气一顿,想起刚才和颜松筠的对话,改口低声道:“苏瑾原该是衫衫未来的夫君,陆府寿宴上,他们相遇相识,兴和十四年春,他与衫衫定亲,十四年秋,迎娶衫衫过门。” 池长庭蹙眉看了她许久,眸色深沉:“既然是陆七的良人,你为何与他纠缠不清?” 池棠心中一酸,差点哭了出来:“他不是良人……” 陆子衫进京待嫁的时候,她们见过一面,那时她还是娇羞幸福的女郎。 一年后再见她,已经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只是任她怎么问,陆子衫都不肯说。 后来她让人去问颜先生,颜先生只传回一句话:“倘若和离,还有活路。” 但陆子衫终究没有同苏瑾和离。 兴和十五年秋,她死了。 苏瑾少年得志,才貌双全,娶妻之后,不纳妾,不蓄婢,不流连烟花之地,是众所周知的良婿。 人人只道陆七没有福气。 可池棠知道,一定不是那样。 她甚至怀疑过苏瑾谋杀陆子衫,可苏瑾也并没有因此得到什么好处,甚至在陆子衫死后,他当众宣布,要为陆子衫守妻孝三年,感动了无数京中女子。 可那又如何,衫衫终究是没了。 “苏瑾不是良人,衫衫不能再嫁他一次……”池棠喃喃道。 忽然想起寿宴那天的事,眸光顿时聚起:“寿宴那天,我和衫衫碰见他,他一转头就画了我们俩,可见人品轻浮!” “还有我丢了簪子,他捡了去,也没有及时还我!” “今天在青蕊园,碰见陆三哥、萧五叔、苏瑾还有其他几个小郎在集会,苏瑾却偷偷私下来找我,我就是质问他蝴蝶簪的事,没有说别的!他虽然承认当时捡到了,却又推说弄丢了!” 池小姑娘说着,眼里闪过一道恶意的光芒,阴恻恻地凑近池长庭,道:“爹爹,这种斯文败类,怎么能参加会试呢?” 池长庭失笑:“苏瑾又不是吴郡的贡生,他能不能参加会试,我可管不了!” 池棠不放弃:“你给余杭太守写封信,揭穿他的真面目!” 池长庭摇头笑道:“苏家是陆家的姻亲,我写了这样一封信,不是要得罪陆家?再说了,无论苏瑾待陆七如何,他参加科举,凭的是真才实学,岂能因为儿女私情就阻他前程?” 池棠气急:“爹爹,你怎么这样,要是嫁给苏瑾郁郁而终的不是陆子衫是我呢——” “噌”的一声。 池棠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定睛看时,挂在墙上的佩剑已然剑身出鞘,剑柄正紧握在池长庭手里。 他眸中寒冰万丈,声音凛然如冬:“果真?” 池棠打了个冷战,摇头:“不是……是衫衫……” 池长庭这才面色一松,将长剑掷回了剑鞘中。 池棠喃喃地唤了声“爹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池长庭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这事爹爹心里有数了,倘若陆七要与苏四议婚,爹爹一定会同陆大人说一声的,你不要和苏瑾纠缠了。” 池棠捏了捏手心。 是她藏着爹爹遇难的事没有说,他才不信沈知春的好,不信苏瑾的坏,才没有意识到太子遇刺之险恶;是她瞒下了京城三年的伤痛,他才只当她还是在他羽翼下的小女孩。 爹爹不想她辛劳烦心,所以万事自己扛起;她不想爹爹心疼自责,所以没有提及那一段痛彻心扉。 她的不说,和爹爹的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池棠咬了咬唇,轻声道:“兴和十四年会试,萧琢没有参加,苏瑾是第二名;殿试上,状元是京兆府的杜壑,榜眼是汝南孙元崇,苏瑾是探花,京城的大堂兄名列第二十三——” 池长庭眸光一动,身子悄然紧绷。 “今年秋天,太子殿下代天巡行,十月二十二日,至吴兴郡乌程县附近,遇乌墩寨水匪行刺——” “阿棠!”他再次试图打断。 池棠猛地提了语速:“幸亏爹爹救驾及时,太子殿下只是受了轻伤——”她揪紧他的衣角,双眸蕴泪,“爹爹,你为什么会去吴兴郡?为什么正好救了太子殿下?” 池长庭沉默了。 这个问题上回她也问过,但当时她虽然目光颤动着,却没有太过激动,不像此刻,眼里满溢着回忆带来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问。 就算阿棠已经知道了太子南下的事,他仍是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池长庭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轻叹道:“阿棠,这只是个梦——” “这不是梦!”她顿时落泪,拉着他的手,满眼哀痛。 “不是梦!你说你去吴兴郡处理一件公事,你说你一定会赶回来为我庆生,可是我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天黑,等到我都睡着了,你也没有回来……” “我醒来的时候,颜先生站在门口看着我,他说你、说你……”那个字,终究哑得没有发出声音。 池长庭再也忍不住,将崩溃大哭的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阿棠……”他唤了一声,尾音哽住,眼眶微湿。 第29章 臣有一个女儿 “爹爹……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女孩儿哭得停不下来,才开口说了几个字,便咳了起来。 池长庭忙拍着她的背脊,连声道:“爹爹不死、爹爹不死,爹爹一定保护好自己!” 第22节 她咳了半天,又拉着他哭道:“你不要去……不要去那里……” 池长庭叹了一声,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低声道:“阿棠别怕,爹爹一定不会再丢下你,爹爹向你保证,向你娘保证!” 这样的保证完全不能让她满意,她一面摇头,一面反复哭道:“不要去……你不要去……” 池长庭又叹了一声,没有再试图给出什么承诺,只是沉默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他不可能不去。 外放吴郡六年,为的就是这一刻的收网。 他不能不去。 只是这次,他一定要全身而退! 女孩儿终于哭得累极睡了过去。 池长庭将她抱回锦年院,嘱咐了几句后,步履沉重地回到了书房。 一个人静静地待了一个时辰,起身,洗漱,灭灯。 黑暗中换上夜行衣,推窗而出。 陆府芳尘院的书房中,烛火未灭。 “殿下!”落地行礼。 李俨负手站在窗前,神色淡淡。 池小姑娘拿了蝴蝶簪回去,池太守难免要来兴师问罪一番,他早就料到了,正好,他也有事要同池长庭交代下—— “太子仪仗将出京城,随行人等不知由谁负责?”池长庭问道。 李俨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略略惊讶。 竟然不是来兴师问罪? “是东宫舍人闻礼。”李俨道。 池长庭眉心微蹙:“闻舍人似乎是吴兴人氏?” 李俨眸光一动,端详他片刻,道:“池卿何以惶惶不安?” 东宫属臣固然都是太子一派,但年轻一些的官员更为忠诚,只因他们的前程抱负都与年轻的储君紧紧相系。 闻礼年方二十三,家族不显,虽然祖籍吴兴,却早在祖辈就迁到了京兆,是李俨亲自选拔出来的东宫舍人,不同于池长庭这样的齐国公系,闻礼属于东宫嫡系。 当然,齐国公是李俨的亲舅舅,池长庭又与他素来交好,也是值得信任的。 但池长庭素来懂分寸,怎么会冒然质疑闻礼? “臣手里的人自然知根知底,殿下带出来的也必然是心腹,纵使有什么不妥,也能应对及时,但太子仪仗出了京城后,就由闻舍人全权做主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池长庭虽然没有说完,却也表达得十分清楚了。 李俨心中略有不悦,道:“池卿以为会有什么意外?” 池长庭坦然道:“提前泄露殿下行踪,令姚无忌早有准备!” 吴兴郡王姚无忌,正是李俨这次南下的目标。 当年太祖南征,曾得姚氏襄助,兵不血刃拿下江南,后来论功封了姚氏为吴兴郡王,世袭罔替。 姚无忌则是第五代吴兴郡王。 八年前,有人密报吴兴郡王姚无忌有谋反之心,朝廷派了监察御史穆鸿南下调查取证。 半年后,穆鸿于吴兴郡乌墩寨遇水匪身亡,距离吴兴王府所在的乌程县不过三十余里。 后来姚无忌领兵屠了乌墩寨,上缴匪首百余,结了这桩案子。 再后来,也有钦差派到江南,回来只道吴兴郡王忠心耿耿,再无异常,而鱼米富庶的江南东道十九个郡府,几乎都在姚无忌的掌控之下。 当今陛下和齐国公一致认为姚氏终成大患,因此有意派遣心腹官员外任江南,培植朝廷的势力。 池长庭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放在了吴郡。 他并非孤军作战,为了令他更快扎根江南,京城那边花了许多功夫,原本该在京城颐养天年的燕国夫人也是因此回到了吴县,用自己的身份帮助池长庭结交江南世家。 外任吴郡六年,池长庭同时也在暗中调查穆鸿之死,直至今年年初,终于在乌头村查到了点蛛丝马迹。 然而还没深入调查,就天降一场水灾,淹了乌头村。 池长庭的人盯上的人证,都在这场水灾中丧生了。 因此,太子李俨决定借赈灾之名,亲自下到江南。 阿棠说太子突然出现在吴兴郡,说明太子仪仗还没到,应该是李俨暗中带人去了吴兴。 这样的情况,他和李俨不会没有准备,但还是被姚无忌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见有状况之外发生。 来芳尘院之前,他将江南的布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找到破绽,便将疑点转到了京城那边。 倘若太子仪仗那里出了纰漏,有人提前泄露太子行踪给姚无忌,姚无忌便能事先做好准备。 虽然事涉东宫嫡系,会惹太子不喜,池长庭此时却不能不提。 李俨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虽不悦,还是仔细回答了:“闻礼的双亲族人都在京城,未婚配,无子女——”微顿,“八年前密报姚无忌有谋反之心的,正是闻礼之父。” “可留意过是否有心仪女子?”池长庭仍是不放心。 李俨看了他一眼,道:“有池卿的前车之鉴,自然是留意了的,已托给齐国公夫人照看。” 池长庭没有在意他的嘲讽,微微一笑,心中略安,又问:“殿下仪驾是否入吴兴?” 李俨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池长庭眸光微沉:“昔日穆御史于乌墩寨遇匪,臣惟恐故技重施!” 李俨目光一动:“你怀疑——” 池长庭点头。 且不提穆鸿之死,就阿棠前世所知的刺客,必然不是什么水匪。 就算乌墩寨水匪尚有余孽,可区区水匪,怎么可能在东宫高手面前讨得好处?更不用说害他殒命。 “姚无忌手里有五千精兵,吴郡府兵只得三千,而且三千也不能全都开进吴兴,殿下安危为重,臣请东宫令,调宣城驻军待命!” 吴兴郡一共四个邻郡,东为吴郡,北为晋陵,西为宣城,南为余杭。 其中余杭太守是姚无忌的人,而晋陵太守虽然是京城指派,却是赵王系的人,只有宣城太守是中立清流。 但也只是中立而已,要借兵,却是有些冒险。 李俨沉默片刻,道:“仪仗那边带了三千禁卫,加上吴郡三千府兵,池卿在担心什么?” “臣担心姚无忌手中不止五千!”池长庭避也不避地直视李俨,低声道,“臣……有一个女儿,臣怕死……” 第30章 秋光出事 李俨怔住。 池长庭是当世名士,“怕死”这两个字实在不该由他口中说出来。 但他就这么坦然说出,仿佛也天经地义。 齐国公曾说过,池二纵然才干无双,却惜于重情。 七年前,他因为妻子重病不肯南下,后来池夫人病逝,他又哀毁过度几乎辞官归隐。 如今,他为了女儿,说他怕死。 李俨不由想起池小姑娘那双明净清澈的眸子,心中一软,道:“你放心,池姑娘——” “臣的女儿,臣当然要自己照看!”池长庭打断了他,目光甚是警惕,“臣无意做忠义之士,也不愿将女儿托付他人,谁也不能如为人父一样照料臣的女儿!臣必要做好万全准备,好好活着,看着她长大成人,亲自送她出嫁,护她一生一世!” 说到最后,池太守有些动情。 李俨默了片刻,道:“圣旨预计七月底下,仪驾到江南最早也要十月,说这些为时尚早。” 话到这份上,池长庭也不便再争,低低应了声“是”,沉默了下来。 李俨缓了几分语气,道:“调兵的事,孤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他不怪池长庭的谨慎,于他而言,也不愿自己看中的未来宰辅栽在江南,只是调兵宣城的事还需三思而行。 池家那个小姑娘自幼丧母,要是再没了父亲,也未免太可怜了,便是他能承诺照顾她,也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总不能认她作女儿吧? 池长庭没有离开,抬起头,目光沉下,冷冷道:“还没谢过殿下帮小女找到了蝴蝶簪!” 说完正事,可以兴师问罪了。 李俨沉默片刻,云淡风轻道:“些许小事,不必谢恩。” 池长庭咬牙道:“殿下不解释一下吗?” 李俨面不改色:“何必忘带了。” 池长庭一噎,又道:“今天下午,殿下召见小女又所为何事?” 李俨看了他一眼:“不是池卿让孤多看顾池姑娘吗?” “那——”池长庭张了张口,又觉得不好说。 他不说,李俨也知道他想问什么,遂正色道:“孤现在是陆子衿,虽心知男女有别,也不能过分引人疑心——”顿了顿,“何况,孤与池卿相交多年,心中视池姑娘如同晚辈,难道池卿信不过孤?” 池长庭倒也不是信不过李俨的人品,只是事关自家姑娘,格外着急一些。 听他这么一说,终于想起了那座空荡荡的东宫。 这位太子殿下不但生得一副清心寡欲模样,私下也确实有君子自持之风。 这样想着,池长庭的脸色缓了一些,但仍是提醒了一句:“便是晚辈,也要注意一些才是——” …… 哭累后的池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长辈。 因为第二天不用去陆家,又得了池长庭吩咐,早上就没有人喊她,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一双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第23节 画屏忙剥了个熟鸡蛋来替她热敷。 池棠闭着眼睛敷了一会儿,才恹恹睁了眼,恰巧见着画屏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池棠含糊着声音问道。 画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春曦来了,想求见姑娘……” 池棠一怔,顿时清醒:“她有什么事?” “她说……秋光出事了……” …… 奶娘芸姑是池棠生母唐氏生前的贴身婢女,后来配了人,头胎生了个儿子,第二胎是女儿,然而只养了半年就夭折了,碰巧这时池棠出生,唐氏就让她做了池棠的奶娘。 后来奶娘又生了个女儿,就是秋光。 秋光是难产儿,从一出生就身子不好,十一年来,延医请药,池府从未吝啬,虽然名为侍女,池棠也没舍得让她劳累。 “……去了庄子上后,他们天天逼着她干活,稍不顺心非打即骂,我去帮忙的时候才收敛一些,可昨日……” 池棠听得脸上一分一分褪色。 奶娘死后,春曦越发要强刚硬,便是在西苑当着颜先生的面,也护在秋光身前无一丝退缩,此时却泪如雨下,浑身颤抖。 “陶尚荣、陶尚荣就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她骂完这句,伏地痛哭。 池棠猛地抓紧扶手,嗓音干哑:“他、他怎么了?” 春曦猛地抬头,狠狠抹去眼泪,哽咽道:“昨天傍晚,我去帮秋光做活,陶尚荣那个狗东西喝得醉醺醺回来,想要欺负我,秋光拉着他才教我跑掉,那畜生便迁怒秋光……”哽住不能言语。 池棠眼泪夺眶而出,冲上前抱紧她:“秋光呢?秋光怎么样了?” 春曦呜咽一声,痛哭道:“那畜生也不知打了秋光多久,被人抬出来时,浑身都是血!” “……求姑娘看在芸姑的面子上,救救秋光吧!”春曦一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池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说罢,起身跑了出去。 画屏早已出门请医,她知道春曦这一声求的不是这个。 医者医病不医命,她不能让秋光继续留在陶家父子身边—— “颜先生!” 正在吃饭的颜松筠惊讶抬头。 池棠抿了抿唇,忍下眼眶湿意:“我要把秋光接回来!” 那年深冬,奶娘枯瘦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明明看着已经干涸的眼眶内涌出大颗的泪。 “秋光不得她爹欢心,我走以后,求姑娘……” 奶娘从来没有求过什么,连临终那一求,都戛然而止。 “我这一生,欠夫人的何止一条命,倘若再求,便是贪得无厌了。” 她不说,池棠也知道,她放心不下秋光。 所以奶娘走后,她和春曦都加倍地照顾秋光,直到家里出了事。 秋光盗卖家中财物的事,是她亲口认的。 池棠第一次听说时,只觉得伤心,不过那时她还有更伤心的事,没顾得上这些;重生后她也忙着自己更重要的事,只随手将这件事捅给了颜先生。 两世事发后,秋光都只是被赶去了别庄,罚得不算重。 只是前世,池棠去了京城,再也没听说秋光的消息,却没想到—— 奶娘说秋光的爹不喜欢她。 可池棠不知道一个爹不喜欢自己的女儿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她知道…… 第31章 探望秋光(加更) “你应该知道秋光犯了什么错吧?”颜松筠放下筷子,笑着问道。 小姑娘一进门,说了那么一句话后,就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这饭是没法吃了。 “我知道——”池棠声音紧绷着,“她在庄子上快被她爹和哥哥打死了,先把她接回来,等她好了,留在府里做点别的也好,送到其他庄子上也好,只要不、不让她跟着家里人就行……” 池小姑娘的嗓音哑哑的,眼睛水润水润,好似要哭了。 颜松筠擦了擦手,道:“姑娘要知道,为了警示,秋光犯的事整个池府都是知道的,现在把人接回来,影响会不太好。” “影响不好以后再弥补就是,我总不能看着她被打死。”池棠吸了吸鼻子,鼻音更浓了,“奶娘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秋光了……” 真是个孩子…… 颜松筠暗叹了一声,道:“这事是府君亲自过问的,要接回来,也要先问过府君。” “我去问爹爹!”丢下一句话,池棠匆匆跑了。 颜松筠笑着摇了摇头。 这才是个孩子嘛!哪里像他养的那个…… …… 马车骨碌,驶向城门。 池棠拧着手指,透过不时飘起的车帘望着外面街道,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现在还是上衙时间,她当然没能征得爹爹同意,但在家实在憋闷得慌,便带着春曦一起出城了。 春曦和秋光的遭遇,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丑恶,只要一想起,她就难过得想大哭。 她赶她们走的时候是很心寒,可绝没想过等待她们的是这样的噩运。 池棠将目光转回,落在春曦脸上。 春曦和她对视了一瞬,垂下眼眸。 池棠仿佛心里被拧了一下,脱口而出问道:“你怪我吗?” 春曦讶然抬眸,嘴唇苍白颤抖:“是我和秋光对不起姑娘……怎么会怪姑娘……” 池棠蓦然落泪。 这一世春曦和秋光遇到的,或许上一世也遇到过,那时她已经去了京城,她们两个女孩儿该求助谁? 春曦迟疑着伸出手,凝滞良久,将她搂进怀里,哑声道:“芸姑临终的时候我们都在,她嘱咐我照顾秋光,也嘱咐了我好好照顾姑娘,更嘱咐了秋光要听我们的话,姑娘对我们很好,是我和秋光没有做到……” 池棠拉着她的衣袖抽噎道:“奶娘、奶娘为什么没有嘱咐我?她是不是早知道我照顾不好秋光……” 她和春曦、秋光都是奶娘带大的孩子,奶娘临终前对春曦、秋光多有嘱咐,到了她这儿,却什么请求都没有说出口。 以奶娘在池家的地位,她就是对池长庭有所请求,池长庭也会尽量满足她的,何况是被她从小带大的池棠。 可她什么都没说。 在春曦离开后,池棠时常会想起,或许在她们眼里,她始终只是个主子,本分到令她有些心酸。 “不是的!”春曦忙道,“芸姑心里最疼的就是姑娘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芸姑生秋光的时候难产,陶家要保小,看着芸姑去死,是夫人请了大夫救下了芸姑,秋光出生后身子弱,陶家看她是个姑娘,也不给请大夫,夫人派人将芸姑和秋光接进府来照顾,秋光才活了下来……” “姑娘可还记得,夫人去后,芸姑也大病了一场,那时我听到大夫说,芸姑怕是不行了,直到府君抱了姑娘到病榻前,芸姑才醒转过来——” “我原来也以为芸姑临终最放不下的是秋光,其实是姑娘;” “夫人仙去后,芸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你!” 池棠听得心痛如绞,泣不成声。 朦胧中,被换了个怀抱,柔软的帕子在脸上擦拭着,夏辉冷冷道:“姑娘昨日刚哭肿了眼,你又来惹她哭!” 春曦也抹了抹眼泪,嗓音沙哑道:“原是我对不住姑娘,看到姑娘自责,我心里难受……我是想着姑娘已经长大了,又有府君疼爱,身边还有画屏、夏辉、冬芒,也不差我这一个,陶家老小都不是好东西,才想着去照顾秋光。” 池棠红着眼睛道:“陶家父子不是好人,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春曦恨恨道:“之前也不知道这样不是东西!从前秋光住在府里,他们也没怎么样,我只知秋光跟他们不亲,偷东西的事一定是被他们逼的!” 提到盗窃的事,池棠脑袋一冷,静了下来。 不管秋光是不是被逼的,既然已经做下,爹爹多半不会允许她再回来。 春曦也是,既然已经主动求去,便没有再回来的道理,她再心软相求也没用,何况心软归心软,她也知道爹爹和颜先生的决定是对的。 既然不能回来,她们该去哪儿? 池棠痴痴地想着,突然一个前冲,和夏辉摔成一团。 “找死吗!”赶车的莫七怒喝道。 “怎么回事?”坐在车门口的夏辉打起帘子问。 莫七忍怒道:“那厮抱着孩子撞上来——”话没说完,便响起“啊啊啊”的声音。 池棠心中一动,忙探出脑袋:“是你!” 拦在马车前衣衫褴褛的高瘦青年赫然就是上回出城看粥铺时遇上的哑巴青年。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怀里还抱了一个约三四岁大的孩子,似乎睡着了。 他看到池棠眼睛明显一亮,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不停比划着,满脸焦灼。 “这是你家孩子?”池棠意外地问道。 青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池棠不禁内疚。 上次还觉得这人好吃懒做,原来是因为要照顾家里孩子才来领粥的。 青年又“啊”了一声,指了指孩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池棠恍然大悟:“这孩子病了?” 第24节 青年忙不迭点头,露出祈求的目光。 池棠抬头远眺,庄子已经望见一角。 “你跟我来,我这里有大夫——” 画屏已经先一步将大夫请到了庄子上,池棠赶到时,大夫刚刚替秋光包扎好。 池棠问了几句后,就让大夫去隔壁屋替那个发着高热的小女孩看看,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床前。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乍一见秋光时,池棠还是呆住了。 第32章 池棠被冒犯 秋光今年才十一岁,身子骨又瘦小,看着甚至只有八九岁模样。 这样稚嫩的一个孩子,小小的脑袋被包住了一大半,露出的地方青青肿肿,满是伤痕。 她双眸紧闭,气息近无,要不是大夫说了没事,她几乎怀疑她已经死了。 春曦在身旁低声道:“来了庄子上后,那两个狗东西不但没有反省,反怪秋光手脚不利索,才被姑娘抓到了,说秋光害苦了他们……喝了酒打她,不喝酒也打她……” “别说了!”画屏低声喝止,担忧地看了池棠一眼。 池棠听得几乎喘不过气,缓了许久才问道:“那不是她亲爹、亲哥哥吗?”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难道前世她离开吴郡后,秋光也是这样的境遇? 春曦笑了一声,低低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疼爱子女,尤其是女儿……” 池棠突然想起,春曦似乎就是被父母卖掉的。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疼爱子女,他们有些会把孩子卖掉,有些会将孩子当作可以随意打骂的畜牲…… 画屏见她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心中暗道不好。 她们家姑娘从小到大就是被捧在手心的,一点污糟都没见过,怎么受得了这种事? 她瞪了春曦一眼,软着声音劝抚道:“这种事是少有的,秋光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同父兄不常见面,没什么感情,何况那两人一个好酒一个好赌,本来就畜生不如,寻常父兄哪有这样的?你想想陆家的小郎们,是不是个个都很爱护妹妹?”一边说着,一边将池棠往门外拉。 池棠听她这么一说,脸色终于缓了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她现在这样,也不好挪动,春曦先留下照看她,等我跟爹爹说一声——” 说到这里,突然被外面一阵喧哗打断了。 春曦脸色陡然一遍,下意识往她身后躲了躲。 池棠刚蹙眉抬头,便见一人推搡着往里闯,口中骂骂咧咧:“我来看自家妹子怎么了?那丫头死了没?两顿饭没做了,别让我逮到她装死!” 不及靠近,便是一股酒气冲面。 画屏忙挡在她面前,厉声喝道:“什么人这么没规矩!姑娘在这儿,还不把他拉出去!” 那人被她一喝,停了脚步,眼晕脸红地打量了她们几眼,笑嘻嘻道:“原来是姑娘啊!好多年没见着了,姑娘还记得你奶哥哥不?” 一边说着,一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往画屏身后看去。 池棠刚见过奄奄一息的秋光,此时一见陶尚荣便怒红了眼,连吸两口气,气得声音直颤:“叫他、叫他滚出去!” 画屏也又气又急,指着门口追进来的婆子们怒吼:“你们都是死人吗?就这样任由他闯进来,回头府君知道了,要你们好看!” 婆子们忙惶恐去拉扯。 陶尚荣一面挣扎一面嚷道:“我来看看我妹子怎么了?府君管我找自家妹子了?” 陶尚荣跟秋光长得很不一样,秋光瘦瘦小小,他却壮得像头牛,又喝了酒,蛮劲十足,这群婆子先前就拉不住他,现在应付起来一样困难。 池棠看得有些不安,吩咐道:“去把莫七喊来!” 她当然不是只带了几名贴身婢女就出门,她每回出门,都有池长庭指派的两名侍卫——莫三和莫七轮流充当车夫。 刚才进了庄子,池棠急着过来看秋光,莫七还留在门外栓车一时没进来。 画屏犹豫了一下,绕开陶尚荣往外走去。 陶尚荣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道:“姑娘也是我娘奶大的,怎么对哥哥这么心狠?” 说罢,突然大喝一声,用力甩开拉扯的婆子,眼冒凶光地朝池棠大步走去—— “你要干什么!”画屏大惊失色地冲了回来,拦在他面前。 五六个婆子都拉不住,何况一个柔柔弱弱的画屏。 他横臂一甩,将画屏摔了出去,朝着她啐了一口,道:“老子找自己妹子,你管得着吗?” 池棠见画屏好似摔得不轻,这边陶尚荣又继续大步朝自己冲来,想要拉着春曦避开。 这庄子不大,纵然没人去喊莫七,闹出了这么点动静,莫七很快也能赶来。 可手上刚一用力,却遭到了春曦的反抗,池棠立即反应过来,秋光还在屋里。 看陶尚荣的架势,闯进去说不准就要把人拉下床,秋光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池棠一咬牙,挡在门口,大声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你若敢冒犯我,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陶尚荣脚步一晃,停了下来,看着她痴痴笑道:“我怎么敢冒犯姑娘?姑娘这样好看,我对姑娘好还来不及呢!”说着,摇摇晃晃往前冲去。 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面窜出,如同脱弦的箭矢,朝陶尚荣身上撞去。 分毫不差的相撞,也不知用了多少力气,陶尚荣水牛似的身躯竟然被撞得飞了出去,摔在台阶上,几乎震得地面抖了一抖。 他抽搐了两下,没有起来。 “快把他绑起来!”画屏急忙道。 婆子们一拥而上将陶尚荣压住时,莫七也终于赶到。 池棠扶着春曦的手,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看向刚才从隔壁屋子冲出来救她的哑巴青年。 青年把人撞飞后,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蜷缩着身子左右翻滚呻吟,好像也摔得不轻的样子,大夫也跑出来了,正在替他查看伤势。 池棠紧张地问:“你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青年皱着一张脸,一边“啊”、“啊”地叫着,一边在身上前前后后拍了不下十几个部位。 池棠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回答她“摔到哪儿”的问题,但不知怎么,看上去挺像乱拍一气的。 不过看他的身形远不如陶尚荣来得健壮,一下将人撞那么远,想必自己也摔得不轻。 总是为了她而受的伤,池棠急得眼泪汪汪:“大夫,他怎么样?是不是摔到骨头了?” 大夫看过之后,神色却有些古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碍,摔得不结实,可能是、可能是这位小郎比较怕疼……” 第33章 有骨气的恩人 何必一边装模作样嚎叫着,一边瞅着门外动静,见池小姑娘往里走,喊得更大声了。 池棠忍不住蹙眉道:“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这么怕疼?比我还娇气!” 何必脸色一僵,停止了嚎叫,幽幽看了她一眼。 池棠想到他毕竟救了自己,刚才那样说似乎太不客气了,又软了声音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何必又是一僵。 报答?怎么报答? 糟了!糟了!糟了! 她该不是想要以身相许吧?她们这些贵族千金最爱看这种戏码了!前两年魏县侯家的大姑娘就是这么被个名不经传的小子拐走的! 还有石家的六姑娘、任家的三姑娘、颜家的—— 死了死了死了,池长庭一定会撕了他的! 呜呜呜,这厮自己还不是这样拐来的夫人…… “你们父女就放心在这儿住下吧!等我禀过家中大人,一定好好酬谢你!”池小姑娘认真地说。 呃?什么父女? 何必下意识要开口否认,好险闭上了嘴,连忙摇头。 那小女孩不是他女儿啊!他还没成亲呢! 酬谢也没必要,他人在这儿,能教池小姑娘被一个下人欺负去吗? 何况他一点也不想被池长庭酬谢。 听说太子殿下已经把藏簪子的事全都推到他头上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流民,和尊贵的池太守毫无瓜葛的那种。 “你不要酬谢?”见他又改为点头,目光还十分诚恳的样子,池棠感动了。 “你连饭都没得吃了,还施恩不求报……之前都是我误会你了,原来你是这样的好人……” 不是,也没那么好——何必谦虚地摆了摆手。 “你既然不要报酬,那我回去跟我爹说说,给你找个差事做,以后抚养女儿也轻松一些!” 何必一愣,手摆得更起劲了。 池棠正觉得不解,门外探头探脑跑进来一个婆子,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中午要留饭吗?” 池棠这才发觉时候不早了。 “不留了,该回去了!”她下午还要上颜殊的课呢! 临走又回过头鼓励了何必几句:“别担心,我爹爹一向知人善用,不能说话不要紧的——” …… “不能说话确实没什么要紧——”池长庭道,“你上次说的以工代赈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近日沈家会牵头招募流民为工,他只要有力气,不愁找不到活做。” 第25节 池棠想起被撞到昏迷不醒的陶尚荣,点头:“他力气很大,只是这样的话,也算不上我报恩了。” 反正都是要招募流民,那人自己去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她出力。 池长庭有点头疼:“那你想怎么报恩?” 小姑娘不满又哀怨地看着他。 池长庭头更疼了。 不是他不想替女儿报恩,换了另外的任何人都好说,可是偏偏是这个—— 所谓女儿的救命恩人,他已经派展遇去看过了,也知道是谁。 要是按照池棠的意思报了恩,他不是白设了以工代赈这一局?何必这颗棋子不也毁了? 可要是逆了小姑娘的意思—— 池长庭看了看池小姑娘,两颊已经有点气鼓鼓了。 “要不问问他自己的意思?”池长庭灵机一动,“或许这个人特别有骨气,只想勤劳致富,一点也不想接受我们的恩惠呢?” 池棠犹豫了,好像那人是挺有骨气的,她说要报恩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想接受的样子…… 池长庭暗暗松了一口气,果断转移话题:“以后再出城,莫三、莫七两人都带上,不许离身,顶多隔一扇门,知道不?” 池棠今天也吓着了,乖乖应下,犹豫了一下,道:“爹爹,春曦和秋光……” 今天池长庭是提早下衙回来的,她从别庄回来没多久,他就脚步匆匆回来了。 池棠一看便知,今天在别庄发生的事,已经被莫七报去了他面前。 “犯错就是犯错,没道理因为她们境遇不佳就网开一面——”池长庭神色淡淡,“她们固然与你情分不浅,可你也不曾亏待过她们,这次你又不计前嫌赶去救秋光,还差点被那样一个渣滓冒犯,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池棠小声道:“那是意外……” 池长庭瞪了一眼过来,池棠立即挺直腰杆道:“我不是要把她们接回来!”语气倏地一黯,“秋光的身子爹爹是知道的,我原以为她出府后,还有父兄养着她,没想到……就算不将她接回来,可总要给她留条活路……” 池长庭沉吟片刻,叹道:“先放庄子上,把伤治好了再说。” 池棠轻声应下,又问:“陶贵父子怎么处置?” 展遇没有随池长庭一起回来,池棠就猜到是去别庄拿人了。 她现在对这对父子恨得要死,很想知道爹爹会怎么为她出气。 “打一顿,卖去南面做苦力!”池长庭冷冷道。 语气虽然冷,说的话其实挺云淡风轻。 池棠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好了——”池长庭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你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池棠乖巧地点了点头,一边继续琢磨不对劲的地方,一边慢悠悠离开了。 池长庭回到书案前,拿起白天没看完的公文。 没过多久,展遇进来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颜先生那边已经行刑完毕,问接下来怎么处置?” 池长庭放下公文,冷冷一笑,道:“弄哑了贱卖去吴兴,叫那边的人盯着点,说不定能打开道口子!” 这阵子他仔细让人调查了下吴兴郡的人口,吴兴郡不仅有流民失踪,过去几年,也陆陆续续有不少乞儿无故失踪。 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池长庭直觉,答案或许同他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 何必仍旧按照原计划假扮流民,现在又多了陶贵父子作为诱饵,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胆敢动他的女儿—— 池长庭磨了磨牙,加上一句:“伤口都处理好,别弄死了!” 展遇应下,见他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了,正要告退,池长庭又补充道:“让老颜手脚利索点,千万别教阿棠知道了。” ------题外话------ 昨天突然很丧,掐指一算,果然…… 第34章 长姐如母 池棠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陶贵父子就是普通地发卖出去了,虽然爹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温和了一些,但也没什么不对。 这件事在她心里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陶尚荣,以前也欺负过你吗?”李俨沉着脸问道。 池棠震惊得筷子都掉了:“你、你怎么知道?” 李俨顿时脸色更难看了:“果然从前也欺负过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么娇娇的粉兔子一样的女孩儿,竟然让一个粗鄙龌龊的下人欺负了去! 池长庭怎么照顾女儿的?! “没有!没有!”池棠忙摆手否认,“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昨天是长大后第一次碰上!” 李俨这才缓了脸色,突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逃亡模样,仍觉得烧心,忍不住道:“若是有人欺负了你,无论是谁,都要告诉府君,不可忍气吞声,知道吗?” 池棠听得出他的好意,乖巧点头。 “便是那人身份比府君尊贵,也不必怕!”李俨又道。 池棠仍是乖巧点头。 李俨看了她一眼,忽然记起那天她喊着“太子殿下”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若是受了委屈,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池棠愣了愣,随即笑弯了眼,用力“嗯”了一声,语声清甜:“大姐姐对阿棠真好!” 李俨掩唇轻咳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池棠拿起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今天还是在春晖院待了半天,然后被陆子衿派来的青衣侍女请来了芳尘院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是艰难。 从她拿起筷子开始,陆子衿就一直盯着她看,脸色阴沉沉的,看得她胆战心惊。 不过这会儿该问的都问完了,应该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然而,并没有。 池棠重新拿起筷子后,再次感觉到了陆子衿的目光。 这次不是阴沉沉一直盯着看了,而是状似云淡风轻、可能还漫不经心地看上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上一眼。 和上次吃饭以及吃点心时一样,看兔子的目光。 可能陆子衿还觉得自己看得很自然——如果只看了一眼,确实很自然,但这么多眼看下来,池棠想当作没发觉都不行。 被人这么盯着看,还怎么吃得下饭? 可客随主便,她又年纪小,陆子衿没有停筷,她出于礼数,也不好先停筷,只能一粒一粒饭往口中送。 李俨当然看到了,蹙眉问道:“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池棠忙摇头:“没有,是我吃饱了!” 李俨看了看她碗里的剩饭,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还小,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陆大姐姐这样关心她…… 池棠就着感动扒了一口,然后又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真的吃不下了……”池棠绞尽脑汁想了个借口,“我早饭吃多了……” 李俨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总算放下了筷子。 漱口后,池棠再次问起:“大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昨天的事?”那可是家丑啊,她连陆子衫都没打算说。 李俨面不改色道:“青衣昨天在街上碰见府君身边的侍卫绑了两个人进城,打听了下。” 池棠又震惊了:“跟谁打听的?怎么打听的?”她家的事竟然这么容易打听出来? 李俨看了她一眼,垂眸道:“青衣擅长打探消息。” 池棠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青衣,只见她低着头,一脸木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厉害……”池棠讪讪一笑,转头同李俨说起了昨天另一桩事。 “……这样一个有骨气有志气的人,给他银钱不要,安排他差事也不要,大姐姐,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他才好呢?”池棠有些苦恼。 李俨抿了一口茶水,道:“施恩不求报,不求,也是一种求,别人求报,他求不报,你只需满足了他的不求,便是对他的回报了。” “呃……是这样吗?”池棠被他绕得有点晕。 李俨肃然点头:“是这样!” 池棠半信半疑。 李俨又道:“不信你让人问他一句,男子汉大丈夫,若有所求,何必躲藏?若无所求,何必畏缩?” 池棠犹豫:“这样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对付男人,激将法比较有用。”李俨淡然道。 池棠眨了眨眼,怎么上升到对付男人了?不过陆大姐姐嫁过人,总是比她懂一些…… “可是……他不会说话……”池棠又为难道。 “不能说话,可以用行动表示!”李俨道。 池棠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便真的让人去传话了。 第二天,果然有了行动表示。 “别庄的人说,今天一早就没看到他了,只留了张字条,说要自力更生,让我死了报恩的心——” 池棠将字条递给李俨,捧着脸倚在桌上,叹道:“他是不是生气了?连女儿都不管了。” 那小女孩睡梦中还喊着爹娘,好可怜…… 第26节 李俨刚要展开字条,闻言一怔,问道:“他还有女儿?” 池棠点头道:“是啊,三四岁的样子,他女儿病了,他抱着女儿来拦我的车,他女儿现在还病着呢,他应该会回来吧?” 看他昨天抱着女儿的焦急模样,应该不会一去不回吧? 李俨沉默地思忖片刻,觉得何必还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出一个三四岁的女儿,多半是哪里捡来的。 有个女儿也好,更方便掩饰。 思定之后,展开字条,边上的池小姑娘不经意地往字条上瞥了一眼,随口道:“没想到他不但识字,字竟然写得还不错……莫非之前家境尚可?” 李俨面不改色地合上字条,捏在手心攥了攥:“白痴!” “什么吃?”池棠没听清。 李俨随手将捏烂的字条一丢,问她:“想吃什么?” 池棠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为难道:“才刚吃过午饭……吃不下……” 李俨点点头,转头却吩咐婢女:“昨天送来的秋梨切一只——”又转头对池棠,“吃不下先放着,想吃了再吃。” 这么执着…… 池棠捧着脸看他,痴痴道:“大姐姐……以前我阿娘也好喜欢叫我吃东西……” 李俨滞了滞,转开了话题:“你的那个恩人,既然施恩不求报,你就尊重他的决定吧!” 第35章 女儿节礼物 池棠吃了秋梨后,没有在芳尘院多待。 同陆子衿说过之后,去了陆子衫那儿。 她以前来陆家,都是和陆子衫黏在一块儿的, 但是这几天都是一到中午,陆子衿就会准时派人来把她接走,一直待到爹爹来接为止。 当然,陆大姑娘肯亲近她、教导她,她也是很乐意、很荣幸的,可是—— 陆子衫不高兴了。 她们才是最好的朋友,如今她总和陆大姑娘在一起,难免冷落了陆子衫,颇有些移情别恋的嫌疑。 尤其陆子衫还特意为了陪她,主动要求接受燕国夫人的教导,这个牺牲对陆七姑娘来说真的太大了,结果池姑娘却跟别人跑了。 今天上午,陆子衫使给她的眼神里,俨然已经带上了威胁。 所以她必须要去一趟! 好在陆大姑娘没什么表示,她一说就点头了。 …… 陆子衫刚见到她时,还颇端着态度,两人一起睡了个午觉后,破裂的感情就修复了。 “明天七月七,你别忘了早点过来!”陆子衫道。 池棠穿衣的动作一顿。 她还真忘了。 每年的七月初七,在江南一带,又被称为女儿节。 在这一日,女孩儿们会轮流做东,邀请相好的姐妹来家中相聚。 去年是池棠做东,今年该轮到陆子衫了。 这女儿节的聚会是有名堂的。 女孩子们相约聚在一起,各自带着准备的小礼物,结五彩线,穿七孔针,谓之斗巧。 既然是斗,就有输赢,输了的要将礼物赠送给赢的人。 陆子衫的女红水平和池棠在伯仲之间,往年输巧者总是她们两人之一,没输的那个,就会将自己准备的礼物送给输巧的那个以作安慰。 但今年,陆子衫破天荒地赢了。 池棠还是维持原有水平继续垫底,于是她准备的礼物给了陆子衫,但陆子衫准备下的小礼物却没有按照惯例送到她手里,而是因缘巧合地落到了苏瑾手里。 一想起这件事,池棠既是心烦也觉得无奈。 就前世这些事来说,陆子衫和苏瑾还真是格外有缘。 虽然是段孽缘……可她现在每次做出破坏这段缘分的小动作时,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心虚。 但是一想到前世陆子衫留给她的最后一次印象,以及最终结局—— “我想要你那只绣球,明天我要是输了,你就把绣球送我吧?”池棠撒着娇说。 这等小事,陆七姑娘满口应下。 忽然眼珠子一转,笑得贼兮兮道:“为免我输了绣球叫别人拿去,你……嗯?”暗示地冲池棠挤了挤眼。 池棠也朝她眨了眨眼:“放心!”她本来就是垫底,根本不必作弊。 撺掇着陆子衫换了礼物后,池棠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换换。 女儿节斗巧的不是只有她们两个,所以她们一开始都没有特意为对方准备。 但是池棠既然已经知道这次陆子衫会赢,完全可以专门为她准备一件,好让陆七姑娘高兴高兴! 一回到家,池棠就让人把她库房新造的册子,一边翻,一边时不时指着向夏辉询问。 不经意抬头,正看到画屏捧着一叠粉嫩的布料进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画屏答道:“上回燕国夫人赏的织成,拿来做了两件诃子,姑娘要看看吗?” 小姑娘哪有不爱新衣裳的,池棠忙招呼她拿过来。 织成是一种产自西域的珍贵丝织物,最适合拿来做诃子,贴身穿也行,露在襦裙外也好,都很合适。 燕国夫人赏的是一匹桃粉色的织成,裁了两件诃子,一件绣了海棠,一件绣了莲花,娇艳美丽,池棠一拿到就爱不释手。 燕国夫人这样一位严肃的长辈,拿出这么一匹颜色娇嫩的织物时,池棠还意外了一下,后来想想,大约是为家里小辈准备的。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她是抢了陆五和陆七的份了。 想到这里,池棠盯着两件诃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眼睛亮了起来…… …… 第二天晚饭后,池棠来了陆府。 每年女儿节都差不多这些人,陆家的陆五和陆七,虞家的虞四,再加上池棠。 她们几个是吴县未嫁姑娘里家世最好的几人,因此平时也走得比较近。 这次因为是在陆家做东,陆子衫新进门的二嫂和年纪尚轻的陆四夫人也一起来了。 池棠看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都是晚辈,我也不欺负你们,就做个裁判吧!”陆四夫人笑吟吟道。 池棠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陆大姐姐不来吗?” …… 今天是乞巧节,李俨是知道的。 早在好几天前,陆大夫人就派人来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和陆家姐妹们一起过节。 李俨当然是拒绝了。 只是没想到池小姑娘和陆七姑娘会一同出现,再次邀请他一起过节。 李俨原本应该再次拒绝的。 可是当池小姑娘一双澄澈明净的眸子满含殷切地看着他时,李俨略略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池小姑娘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每每见他都是一副怜惜神色。 这回应该是同上次寿宴一样,怜陆子衿身世,不忍见他一人向隅而已。 他要是拒绝了—— 算了,就当给池长庭面子吧!反正就是去穿个针。 …… 穿针主要靠眼力和准头,这两样李俨都不缺。 “哎呀!是子衿赢了!”陆四夫人惊喜地宣布。 池棠还没穿完,这一声响,陡然愣住,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陆子衿。 她刚刚放下针线,似是不经意地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么会是她? 这一次穿针斗巧的排名,跟她前世记忆里差不多。 陆子衫依旧超常发挥,池棠依旧垫底,所差的就是她临时起意请来的陆子衿。 池棠垂着脑袋将自己装着礼物的匣子递给陆子衿,心里有些懊恼。 她那样笃定陆子衫会赢,所以匣子里是她特意为陆子衫准备的礼物,但是现在…… 倒也不是她舍不得一件礼物,只是她和陆子衫情同姐妹、百无禁忌,她虽然也喜欢陆大姑娘,毕竟没到这个程度。 何况两人认识时日不长,送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第36章 命中注定的孽缘(加更) 池棠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都只当她输了不开心,李俨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这个不难,多练练就好了。” 第27节 池小姑娘虽然乖巧地应了一声,还是垂头丧气模样,显然这句他以为的安慰没什么用。 李俨不禁有些为难。 他也没想到别人七个针孔都穿完了,池小姑娘才穿到第三个,若是只有他们两人,他让让她也无妨,可是以这样的水平,就算他让了,她也不过—— 好吧,他至少可以代替小姑娘垫底,省得她这样难过。 可现在都成定局了,还能怎么办? 李俨贵为太子,虽然也有弟弟妹妹,但那几个的性子,哪里能同乖巧惹人怜的池小姑娘相比?遇上了也是训斥为主,哄孩子这种事,他还真没做过,此时就有一种一筹莫展的感觉。 注意到池棠情绪的不止李俨一个。 陆子衫也看到了,立即将她拉了过去,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塞进她手里。 同样是一个木匣子,塞到池小姑娘手里时,她明显地眼睛一亮,似兴奋,又仿佛有些紧张。 她小心翼翼打开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心仪的物件,唇角上扬,酒窝浅浅,笑得甜美可人。 李俨忍不住往匣子里看了一眼。 不就是个五彩绣球吗?她喜欢这个? 正这么想着,其他小姑娘也围了过来,大概是为了安慰输得一塌糊涂的池小姑娘,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都送了她。 眼看着池小姑娘怀里的礼物越堆越多,一张小脸也越来越亮,李俨若有所悟。 池棠没想到这次自己会收到所有人的礼物,又高兴又感动,等她想起来的时候,李俨已经离开了。 “子衿大约累了,先回去了。”陆四夫人笑着解释道。 池棠估摸着,陆子衿应该是年长她们许多,性子又冷清,跟她们这群小姑娘玩不到一起。 不过好歹参与过,池棠也就没那么惦记了,仍是将注意力放在怀里抱着的木匣上。 这时,园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池棠心中一凛,抱紧了装绣球的那只木匣。 前世陆子衫准备的礼物是一方亲手绣的罗帕,拿出来的时候,莫名起了一阵妖风,就把罗帕刮没了。 一直到八天后,才在苏瑾手上看到。 这次换了个绣球,总不会被风刮去苏瑾那儿了吧? 池棠紧张地等着风过去了,又打开木匣看了一眼。 还在…… 玩到那么晚,池棠和虞四都是准备好了在陆家留宿一夜。 池棠一向和陆子衫形影不离,虞四则随着陆五走了。 夜空晴朗,踏着星光,池棠走得步履轻盈雀跃,甚至有点飘。 陆子衫笑她:“明明输了,却拿了最多的礼物,美死你了吧?” 池棠“嘿嘿”一笑,随口问道:“要是我没问你要这个绣球,你原本准备送什么呢?” 陆子衫道:“我娘说,反正最后也不知道谁拿去,自己做点小玩意儿最合适,就让我绣了一方帕子。” 果然是绣帕! 池棠心中暗自得意,又问:“那你绣好了吗?” 陆子衫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昨天才跟我说要绣球,绣帕当然早就绣好了!” 池棠摇着她的手笑眯眯道:“既然绣好了,索性也送了我吧?” 陆子衫睨了她一眼:“你都收了这么多礼物了,还贪心?” 话是这么说,迈进院门的时候,陆子衫还是吩咐道:“我前天绣的那个帕子拿出来,我们池姑娘要呢!” 话音刚落,就见刚迎出来的婢女橙子僵了脸色,怯怯道:“帕子、帕子被风刮走了……” 说来也巧。 由于池棠主动要了绣球,陆子衫便觉得绣好的帕子没了用处。 她是个大剌剌的性子,觉得没用了就随手往扁箩里一丢,于是一个时辰前,端着花瓶换水的橙子一个不慎,把绣帕打湿了。 打湿了也是小事,挂在院子里晾一晾就好了,反正这帕子陆子衫也不用。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池棠听得心惊肉跳。 怎么还是被风刮走了?莫非还是被苏瑾拿去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命中注定的孽缘? “没事的——”陆子衫浑不在意,“那帕子上也没什么标记,丢了就丢了,不要紧。” 池棠还是皱着眉。 是没什么标记,要是真找不到也就算了,偏偏被苏瑾拿去了…… 还是找回来比较好。 池棠还在想着怎么找回来,陆子衫的心思已经从绣帕上移开了,一边吩咐婢女伺候梳洗,一边问道:“你送给大姐姐的是什么?” …… 此时的芳尘院中,李俨对着打开的木匣,呆若泥塑。 第37章 大家都是好姐妹 “大姐姐,那件诃子你喜欢吗?”池棠小心翼翼地问道。 礼物送出去,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尽管陆子衫对此表示十万分的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认了下来。 至于池棠,懊恼了一夜,第二天起来也欣然接受了,并且希望陆大姑娘会喜欢她的礼物。 然而陆大姑娘不知怎么,听了她的话,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 池棠忙跳下椅子,跑过来替他拍背。 池小姑娘柔软的小手拍在背上,没什么力道,甚至有点痒,李俨顿时有些不自在,一面咳着,一面不动声色拉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去厨房拿些玉露团给池姑娘吃。” 池棠已经被她喂出习惯来了,没有在意他的话,只是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李俨,道:“大姐姐,你是不是练过武,怎么身上这么硬实?” 她只知道爹爹练过武,身上也是很紧实,至于练武的女子,还从来没见过。 李俨沉默了片刻,道:“练过一些。” 池棠点点头,放过了,仍旧回到刚才的话题,不好意思地问:“大姐姐,那件诃子……嗯,你试过没?尺寸合适吗?”说着,还含蓄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肩背。 李俨转过头吩咐青衣:“把我妆台上的匣子拿来!”末了端起茶盏,遮去半副面容,让人看不出神情。 什么匣子?池棠好奇心起,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了。 青衣拿出的是一只很小的木匣,一看就是装首饰的。 “给你的。”李俨放下茶盏,神色淡淡道,“昨夜我没带礼物,今天补上。” 本来他见池小姑娘似乎很喜欢绣球,也有意送一个,但他手头实在没有那东西,让人去做,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拿出来的,便先用别的垫上。 池小姑娘一听说有礼物收,笑得两颊酒窝深深。 李俨狠捏了下手心,才忍住伸手去戳她酒窝的冲动,神色淡淡看着她打开匣子。 他平时也没少送东西给人,从来没有谁收到他的礼物像池小姑娘一样眼睛闪闪、小脸放光,惊喜得好似得到了什么天财地宝,让送礼的人颇觉欣慰。 而实际上,匣子里装的不过是一支海棠玉簪。 他又不是来江南游玩的,身上没带什么好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燕国夫人为他准备的一堆首饰里翻出一支勉强适合送给池小姑娘的。 现在看到池小姑娘这个反应,他突然觉得这支簪子有些配不上,回头还是要再补一个更合适的…… 池棠倒没觉得不合适,甚至觉得合适极了,这实在太让人惊喜了! 昨夜小姑娘们都把礼物送了她,没想到陆大姐姐回来也为她准备了礼物,大家对她都那么好! 嘤嘤嘤……太感动了,海棠簪子,一看就是特意为她挑的,她名字里带着“棠”字嘛,大姐姐实在是太贴心太温柔了…… 这么一想,池棠更加不好意思了。 人家特意为她准备了合适的礼物,她送的礼物却不知合不合适。 她们几个小姑娘年纪身形都差不多,穿衣的尺寸也不会差太远,所以落在谁手上都问题。 只有陆子衿比她们都高一大截,身板似乎也宽一些,看着就不太够。 陆大姐姐会不会觉得她根本没打算过把礼物送她呢?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 池棠想不出该怎么圆这件事,索性说了实话:“那个本来是做给我自己的,因为衫衫喜欢,我临时起意,就拿来做女儿节礼物……也不知道大姐姐的尺寸,若是不合身——” 话没说完,眼前一花,一只茶盏抵在唇边。 李俨淡淡道:“渴了吧?喝点茶。” 池棠“哦”了一声,接过茶盏,正要喝,对面又开口道:“姑娘家的贴身衣物,不要随便送人!那个……你还是拿回去!”语气严肃,很有点训斥的意思。 池棠委屈:“我又没穿过,也不是随便送人,大家都是好姐妹——”顿了顿,眼巴巴看着李俨,“大姐姐,我们是不是好姐妹?” 李俨沉默。 池小姑娘顿时失落地低下头,白嫩嫩的小手指绞来绞去。 李俨轻咳一声,道:“我年长你许多,一直把你当晚辈看待。” 池小姑娘抬起头,眨了眨眼,反驳道:“你是衫衫的姐姐,我们应该是同辈。” 李俨妥协:“都差不多。” 池小姑娘甜甜地笑了起来,道:“既然我们是好姐妹,就没什么好见外的,那料子本来就是老夫人赏我的……” 李俨按了按眉心,转过脸埋头喝茶。 第28节 他昨晚就认出了那料子,正是他从宫里带来的织成,谁想小姑娘拿了是要做贴身衣物的……难怪那天池长庭的脸色有些古怪…… 池小姑娘说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一双眼睛灼灼发光地盯着他看,口中惊讶嚷道:“大姐姐,你耳朵怎么红了?” 李俨没有理她,起身迈了一步,从婢女手中接过盛着两碟点心的托盘,转身放在池棠面前,淡淡道:“吃吧!” 池棠仰起脸看他,脸上仍是惊讶:“大姐姐,你的脸也——唔——” 一块玉露团塞进了嘴里,池棠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 离开陆府的时候,池棠吃撑了,捂住肚子靠在画屏身上。 池长庭看着心疼,皱眉道:“怎么吃这么多?多大的人了,能吃多少自己不知道吗?” 池棠眼泪汪汪地说:“陆大姐姐喂我吃,我不好意思拒绝……” 池长庭脸色一变:“他喂你吃?” 池棠点头:“是啊!陆大姐姐喜欢我,还特别喜欢亲自动手喂我呢!”说得很是自得。 车内沉默了片刻。 “以后别去芳尘院了!”池长庭冷声道。 这个结论有点突然,池棠愣了愣,下意识道:“陆大姐姐派了婢女来请我,不去不好吧?” “我去跟他说!”池长庭冷冷道。 太子殿下了不起吗?太子殿下就能吃撑他女儿? 池棠又愣了愣,疑惑地问:“你……去跟陆大姐姐说?爹爹,难道你认识陆大姐姐?” 第38章 池棠的白月光 池长庭噎了一下,改口道:“我派人去跟他说——以后你还是跟陆七待在一块儿。”语气依然坚定。 池棠讪讪道:“这怎么能怪陆大姐姐,是我自己吃撑的……” 固然对方执着于喂她,可她也没认真拒绝,说起来,只能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爹爹迁怒陆大姐姐还是不太占理。 但池长庭觉得自己很占理:“你年纪小不懂事,他也年纪小吗?”他自己怎么不吃撑? 池棠只好拉着池长庭撒娇撒痴,又劝又抚,说尽陆子衿的好话。 真让他去跟陆子衿说那样的话,也实在太伤人了。 即便能说得委婉一些,可她要是不去芳尘院了,陆大姐姐岂不是又要一个人冷冷清清?那多可怜啊…… 池长庭一开始还只是因为池棠吃撑的事迁怒,可越听越觉得心情凝重。 他家姑娘怎么尽说李俨的好话?李俨这厮还扮着陆子衿,阿棠不明就里,把李俨当姑娘走太近可怎么好? 池长庭正思索着拆散池小姑娘和陆大姑娘的三十六计,不经意对上池棠期盼的眼神,心头念转,淡淡道:“我再想想。” 女儿这边不好说,还是让太子殿下注意点。 池棠当然想不到他表面松了口,心里反而主意更定,只信以为真地当自己劝说成功,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时,悠悠地吹来一阵风,掀起车帘一角。 池棠不经意地顺着望出去,正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停车!”池棠忙喊道。 池长庭询问地看过来。 池棠一面拉着他往外钻,一面兴奋道:“爹爹,我看到上次在别庄救我的——”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望着车前十几步远处的街口。 那里青石斜照,树影狭长。 人群中信步走来,白衣素雅,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尚低着眉,敛着眸,已可见卓然出尘。 池棠不是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忘了自己身旁还有谁,可她还是不舍得挪开眼睛。 她记得他,记得他每一次抬眸望来时,胜过春水渌波的温柔缱绻…… 池棠前世长到了十六岁,也是个大姑娘了。 她曾见证过陆子衫飞蛾扑火般的一段感情,虽痛心,也曾暗暗羡慕。 其实她心里并非从未有人来过。 只是当年刚萌了芽就遭遇剧变,父亲的去世令她无暇他顾。 再后来,进了京,成了太子侧妃,那段懵懂羞涩的记忆很快淡得连她自己也找不到了。 然而,重生一世,当这个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还是有种如堕梦境的感觉。 尤其是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略带疑惑地抬眸望过来时,四目相对,池棠顿时一慌,正要甩下帘子,却被池长庭拉了回去。 “对方不告而别,想自谋出路,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池长庭劝道,他只当她看到了何必。 何必会出现在这里,他心里是有数的。 以工代赈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官府给了一些好处,鼓励商户们招募流民做工。 这是为了给姚无忌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对流民下手。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他们已经发现了商户中的可疑目标。 而何必就混在流民中,等着可疑目标的动作。 这么关键的时候,可不能让池棠接近何必。 对方要是看到何必同太守府有关联,出于谨慎考虑,可能就放弃何必了。 他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才说了一句话就起作用了。 池棠“嗯”了一声,乖乖坐在车内,没有再试图出去,只是一双眼睛还往外看着。 车门已经放下了帘子,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却还是魂不守舍地看着。 这模样…… 池长庭悚然一惊,猛地打起帘子朝外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既没看到何必,也没看到其他什么可疑人物。 池长庭放下帘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池棠:“你刚刚看到谁了?” “啊……”池棠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红着小脸支支吾吾,“嗯……没有啊……” 池长庭是过来人,小姑娘春心萌动的样子见多了,能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只是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家小姑娘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池长庭不由火冒三丈:“是不是那个在别庄救你的人?” “啊?”池棠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人,不是很能反应得过来,“嗯……是啊……” 何必! 池长庭脸色变了又变,心里火烧火燎的,但没有再开口。 车里毕竟还有婢女在,不便问话。 等到回了家,将池小姑娘拎到书房,关上门。 池长庭磨了磨后槽牙,沉声道:“两年前,京城魏县侯家的大姑娘,京兆杜氏的千金,在城郊遇匪,被一名路过的领军卫将领救下——” 怎么突然开始讲故事了?池棠一头雾水。 池长庭轻咳一声,道:“杜大姑娘感于救命之恩,不顾家人反对,一定要以身相许——” “爹爹!”池棠听明白了,不由涨红了脸,哭笑不得,“你瞎想什么啊!他是救了我,可没有他,莫七也会救我,难道谁救我我就要、就要——”终究是没嫁过人,那几个字不好意思说出口,“而且人家都有妻女了!” 池长庭这才想起那个生病的小女孩,顿时松了一口气,尴尬地咳了两声,问道:“他那个女儿……病好了没?” 池棠点头:“听说已经退烧了。” 池长庭点了点头,正要唤人进来备膳,猛地一想,还是不对! “刚刚在十全街,除了何——那个哑巴,你还看到谁了?”池长庭紧紧盯着女儿的表情。 池小姑娘果然又红了脸,话也说不利索了:“没、没看到谁啊……” 池长庭再次心头火起。 是谁背着他勾引他家姑娘!阿棠才十三岁—— 等等…… 他脸色一变,低声问道:“你那个梦里,爹爹死后,又过了几年?” “三年,到兴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三日。”池棠老老实实回答。 池长庭结合她之前说的,算了下,竟然是正好三年孝满的日子。 十六岁的大姑娘了…… 池长庭心情更加沉重,问道:“爹爹生前……有没有、给你定过亲事?” 第39章 我是不是得罪过你 池小姑娘一听到亲事,便脸红红地摇头。 池长庭觉得也是。 现在已经七月了,距离十月二十三只剩三个月,他迄今为止,完全没起过要给女儿定亲的念头,不可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内急匆匆地定下女儿的婚事。 “那你伯父伯母有没有给你议亲?”池长庭又问。 第29节 池棠迟疑了一下,仍是摇头。 伯父伯母确实没有给她议亲,太子殿下直接请了一道圣旨封她作侧妃。 池长庭没有怀疑,因为那时池棠还在孝期,年纪也不算大,没有议亲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那个疑似勾引了他女儿的人是在吴县,而不是在京城。 池长庭斟酌了许久,再次开口:“你……有没有自己看中的?” 这话问得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池小姑娘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羞红了脸,一声不吭。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池长庭心中暗叹,毕竟男女有别,女儿家的心思他也不好多问,要是阿棠娘还在…… 想到这里,也没心情再问下去了,池长庭摆摆手,道:“回去歇着吧。” 池棠不安地绞着手指:“爹爹,我……” 池长庭面色一缓,揉了揉女孩儿的头发,柔声道:“有些话不好说,爹爹也要硬着头皮说一声——” “今年任满,我们就要回京了,你的亲事,爹爹原本打算在京里相看,可你要是在吴郡有了看中的人,爹爹也不会不通人情;” “只是你年纪还小,算上梦里的三年,也不过十六岁,爹爹担心你被人哄骗了……” 池棠吸了吸鼻子,感动地说:“爹爹,阿棠会乖的。” “所以你刚刚看到谁了?” “没、没有啊……” …… 池棠也觉得很为难,这话要怎么说呢? 前世,她跟那人也就是萍水相逢,很快就散了,她心心念念等着要嫁的是太子殿下。 至于重生之后,她一心扑在了爹爹身上,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些儿女情长。 今天突如其来的重逢,她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哪有什么看中不看中的…… 不过,当时是没想那么多,但是被池长庭揪着问了这么一通后,池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夜。 第二天起来,默默地吃完早饭,又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决定了。 “去十全街!” …… 十全街是池府到陆府的必经之路,也是昨天马车经过看到那人的地方。 不过池棠倒不是想再去偶遇一次,那人在那里她清楚得很,没必要去街口偶遇。 她是想去看看那个救了她不留名的哑巴青年,昨天恰巧看到他在一家铺子门口排队,似乎是在找活计,想去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看女儿。 但是到了十全街,没看到哑巴青年,倒是看到了苏瑾。 苏瑾是陆家的亲戚,这阵子都借住在陆家,这会儿似乎刚从陆家出来,正往西街走,不知要去哪里。 池棠想起陆子衫那张下落不明的绣帕,又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十全街,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吩咐也往西街走。 十全街虽然热闹,可过了两个路口,周围就安静了,连苏瑾的脚步声都听得十分清晰,更别说马车驶动的骨碌声。 池棠突然心中一动。 她坐的是家里的马车,车门口就挂着池府的牌子—— “是池姑娘吗?”车外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 池棠叹了一口气,打起帘子,苏瑾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 苏瑾是一个很容易博人好感的人,池棠纵然因为前世的记忆对他有本能的警惕,此时看到他的笑容,一时也生不出讨厌的情绪。 他有一双十分动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同男子或长辈相处时,目光谦逊而坚毅,中和了他过于柔和的轮廓;但在看着女孩子时,却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明亮干净。 哪怕他现在直视池棠的动作可以算作失礼,却不会让人感觉被冒犯。 “池姑娘在找我?”少年见她不语,脸上笑意更深,双眸微微弯起,可亲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名邻家妹妹。 池棠轻咳一声,左右看看无人,低声问道:“你最近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 眼神疯狂暗示。 苏瑾愣了一愣,对着她的暗示有点茫然:“你是说蝴蝶——” “不是!”池棠忙打断道,“那个找到了,我要问的是别的!”继续眼神暗示。 苏瑾捡到陆子衫的绣帕,其实只是个意外,绣帕上没有记号,不能怪苏瑾没还回来。 上次蝴蝶簪的事也不能完全怪他,所以池棠觉得还是很有机会把绣帕要回来的。 然而苏瑾好似没看懂她的暗示,茫然地想了又想,回答得有些不安:“不知池姑娘指的是什么?” 对方不接暗示,这让池棠有些气恼。 身后有婢女,身前还有个车夫,都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她总不能直接说陆子衫丢了帕子,问苏瑾有没有找到吧? 看了看左右街边还是无人,池棠索性跳下马车,拉扯着苏瑾离开几步,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绣帕!绣帕!” 苏瑾恍然大悟:“池姑娘丢了绣帕?” 池棠扶了扶额,刚想否认,突然一想,绣帕上本没有记号,完全可以不必扯上陆子衫,便点头默认了下来。 苏瑾面露歉意:“可惜我没有见到,不知是怎样的绣帕?在哪里丢的?我替姑娘多留意——” “你没捡到?”池棠第一反应是不信,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苏瑾蹙了蹙眉,第一次露出不悦之色:“姑娘难道怀疑我故意私藏不还?” 池棠有些讪讪:“不是……我以为是你捡去了……” 苏瑾这次却不依不饶起来:“上回弄丢姑娘的发簪,是我的不是,可姑娘不至于每回丢了东西,都要怀疑到我头上吧?” 池棠语塞,默默地低下头,一副知错认错模样。 苏瑾无奈地叹了一声,道:“上回青蕊园见到姑娘,便觉姑娘看我时甚是防备警惕,当时还以为自己多心了……是不是我曾经无意中得罪过姑娘?” 池棠抿着唇不说话,垂下眼眸,却倏地湿了眼眶。 当然得罪过,得罪到她一度恨不得杀了他! 第40章 谁品行不好 苏瑾见她这模样,心中一惊:“真、真得罪过?” 池小姑娘仍旧低着头不看他,淡粉的双唇抿成倔强的一线,看着有些可怜。 苏瑾忙深深一揖,低声下气赔罪:“都怪小子愚钝,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求姑娘不吝指点,赐小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池棠瘪了瘪嘴,她能怎么指点?她其实也不懂苏瑾错在了哪里,除了让陆子衫远离苏瑾,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摇了摇头,不想再和他说下去。 转身之际,目光掠过,池棠忽地一怔,回头,蓦然恍惚。 十几步远的地方,门打开,一人信步走出。 腰佩青玉,怀抱瑶琴,着白衣,簪竹笄,素雅而高远。 池棠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池棠,足下微顿,朝着她微笑颔首,温柔如水的眸中有一种奇异的微光掠过,勾得她心头怦然。 “咳咳——”身旁的苏瑾突然轻咳两声,唤回了池小姑娘被勾走的魂。 池棠慌不迭挪开目光,低下头,脸上热热的,心如擂鼓。 苏瑾瞥了池棠一眼,掸了掸袖子,向着那人端正作揖:“秦先生有礼!”抬起头,眸光略带疏淡。 那人遥遥回了个礼,又向着池棠微微欠身,并没有上前招呼寒暄,神态澹然地离开了,仿佛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池棠这才抬起头,又是好一阵痴痴凝望。 “咳咳!”苏瑾这次咳得比较用力,待池棠怅然收回目光,忍不住问道:“你认得他?” 池棠红了红脸,摇头。 前世认得,现在应该是不认得的…… 苏瑾微微一蹙眉,道:“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江都琴士秦归,池姑娘应该听说过。” 池棠点头,唇角情不自禁微微上扬。 她当然认识他…… 就算是前世还没见过他的时候,池棠也听说过他的盛名。 江都琴士秦归,三岁习音律,五岁习琴技,十七八上,已经是名动天下的琴士。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秦归是在几天后的普明寺盂兰盆法会上,这次却提前了。 “池姑娘——”池棠正心神恍惚,冷不防身旁的苏瑾唤了她一声。 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苏瑾面露忍耐,似乎斟酌了一下,皱着眉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还小,知人知面难知心,不要被表面迷惑……” 池棠的年纪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了,至少这点暗示还听得懂,立即眯起了眼,冷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厮自己就不是好人,还要说秦归坏话! 苏瑾瞥了一眼秦归离开的方向,眼里微露讥讽:“就是你以为的意思,秦归以琴称士,或许真的才华惊世,品性却未必高洁——” “你凭什么说他品性不好!”池棠勃然大怒。 “他在勾引你——”苏瑾淡淡道。 池棠蓦然怔住,旋即涨红了脸:“你、你胡说!” 秦归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那什么她…… 第30节 苏瑾叹道:“如他这样的男子,存心想要引诱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自然教你看不出来。” “他才不是这样的人!”池棠不假思索地反驳,心中又惊又怒。 倘若秦归存心引诱,上辈子她早已上钩,可他始终待她温和有礼,未曾逾矩半步。 他如果不是这么好,她怎么会用了三年的时间,将他一点一点打磨成完美无瑕的记忆? 苏瑾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你不过初次见他——” “我初次见他,也知他是位君子!”池棠冷笑,“你自己风流轻浮,便要看谁都跟你一样么?” 苏瑾脸色一沉:“我如何风流轻浮?” 池棠瞪着他:“那天你为何画我和……的背影?你既捡了簪子,为何不及时还我?青蕊园那次,你为何独自偷偷来见我?秦归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背后道人是非?你自己立身不正,有何资格评点他人?” 苏瑾被她说得脸上青白交错,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池棠心里缩了一下,待想起自己身后还有好几个人,又挺直了小腰板,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苏瑾虽被她激得一时火大,终究一点点压了下去,只是眼里也没了平时的亲和。 “那日,我并不识两位姑娘,只觉天真烂漫,胜过满园景致,才情不自禁入了画,因此惹了姑娘不喜,愿向姑娘赔罪——”他语气平淡地说着,向她深深一揖。 池棠不自觉退了半步,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苏瑾直起身后,也没有再看她,半垂着眼眸,神色淡淡的,继续说道:“簪子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姑娘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青蕊园那次,确实是我行事轻浮,日后必然谨记;至于秦归——” 他终于抬眸向她看过来,池棠却下意识别开了脸。 他轻轻叹了一声,道:“我句句出自肺腑,对男子来说,风流可以算作一件韵事,但你一个女儿家……你若不信我,也可去问问你家大人——” 微微一顿。 “言尽于此,望姑娘好自为之,告辞!” 听得他脚步声远去,池棠才转过脸,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纷纷杂杂,不知所措。 其实刚刚她指责苏瑾的那些并不算什么,她自己也知道是可以解释的,只是一时气愤说了气话…… 但是他说秦归坏话总是不对!秦归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可是苏瑾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坏心思,会不会是误会了什么? 但他怎么能误会秦归呢?那么好的人…… …… “秦归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你的想法很危险。”颜殊面色冷冷道。 池棠一怔:“怎么说?” 颜殊道:“你与秦归素昧平生,何以这样信赖?我觉得苏瑾说得不无道理,你身为府君之女,便是连萧五郎都不放眼里,为何对一个秦归另眼相看?也许他真的使了什么你看不出的手段。” 池棠不服气:“不能是他气度超然令人折服吗?” 颜殊认真想了想,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池棠无力道:“这防得也太莫名了吧?” 颜殊眼神一暗:“这世上,最可怕就是突如其来的示好……” 第41章 根深蒂固的偏见 “有小郎向你示好?”颜松筠挑起了眉。 池棠脸一红,讷讷道:“也不算示好……这不是重点——”池棠刚提起声音,就被颜松筠打断了。 “重点是,你没有帮你爹相看,反而自己相看小郎去了?”颜松筠似笑非笑看着她。 池棠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我、我哪有相看小郎!” 颜松筠掰着手指道:“在陆府丢了发簪给苏四,青蕊园私会萧五,现在又跟秦归街上偶遇——” 池棠瞪圆了眼:“你、你怎么都知道!” 虽然她没有刻意避过人,可他也太耳目灵通了吧! 颜松筠放下手,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阿棠啊!你才十三岁,不用那么急,你爹都三十岁了——哎!我还没说完呢!这孩子……怎么一言不合就走了……” …… “爹爹,你觉得苏瑾是个怎样的人?” 池棠觉得,颜殊太过偏颇,颜松筠更是什么都没说,相较而言,还是爹爹比较可靠,连苏瑾也说让她回来问爹爹。 她虽然更急于听到爹爹肯定秦归,可直接问秦归有点不好意思,便拐了个弯,先拿着苏瑾来试探。 池长庭一听苏瑾的名字就皱起了眉,不答反问:“我听莫三说,你今天见过苏瑾了?” 多余的话没说,但池棠都懂。 莫三是她今天外出的车夫,自然会把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都告诉爹爹,包括她被苏瑾惹哭以及和苏瑾吵架的事。 池棠原也没想避人,池长庭一问,她就大致说了一遍,只在提到秦归时简略了一部分。 “……在青蕊园门口偶遇江都琴士秦归,苏瑾刚同秦归打过招呼,一转身就说人家品性不好——”一提起这个,池棠就忍不住生气,“他自己背后道人是非,才是品性不好!”末了还向池长庭问道:“爹爹说是不是?” 池长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道:“不提苏瑾和陆七的孽缘,就我看来,苏瑾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池棠噎了一下,不服气道:“可他的人品——” 池长庭摇了摇头:“苏瑾目光清正,行止端方,或许年少不够沉稳周到,但品性上,真看不出什么大的瑕疵。” 池棠顿时愣住了。 这话要是别人说,她一定不信。 可爹爹一向偏爱她,她都要跟苏瑾势不两立了,爹爹自然也不会喜欢苏瑾。 不喜欢,却又夸赞,那就是真心的欣赏了。 如果苏瑾是真的君子,他是出于好心才说那些话提醒她,那他说的话也是真的…… 池棠紧张地抿了抿唇,问道:“爹爹觉得,秦归如何?” 池长庭目光一动,望向她。 池棠“腾”的一下,突然红了脸。 池长庭看着她,目光定了一瞬,便笑了起来:“秦归来吴县的事我并不知道,也从没见过他,说不出好不好——”语气稍顿,“听说他受邀为普明寺的盂兰盆法会演奏佛曲,想必到时候能得一见!” 池棠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一想到池长庭将要见到秦归,莫名有些紧张。 池长庭含笑打发走了满脸写着忐忑的池小姑娘后,脸色陡然沉下。 “展遇!” “府君?” “给我查秦归!他几时见过阿棠?给我狠狠地查!” …… 池棠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 她这一晚又是辗转反侧、满腹心思,越想越觉得自己白天对苏瑾说的那些话确实过分了。 爹爹说苏瑾是个正人君子,那她岂不就是度君子之腹的那个小人? 那她是不是应该向苏瑾赔个罪—— “今天精神不佳。”李俨看了看她,道。 池棠下意识地将耷拉着的眼皮用力抬了抬:“我还好!”刚说完,眼皮又耷拉了下去。 好吧……昨晚想太多了没睡好…… 茶水洇得她唇角微湿,李俨看了一眼,忍不住拿着帕子替她按了按,道:“去睡吧。” 池棠掩唇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同李俨道别后,准备去陆子衫那儿午睡。 出了芳尘院走没多久,池棠突然停下脚步。 犹豫片刻,转向往前院去了。 错了就是错了,道个歉不丢人,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呢! 不过池棠并不知道苏瑾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出门。 但是她自觉行事光明磊落,便直接在路上拉了个陆府家仆询问。 幸运的是,苏瑾今天没有出门。 池棠到了客院门外,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门口,别别扭扭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 院子不大,她一眼就看到了临窗读书的苏瑾。 青衫束发,容颜如玉,勤奋读书的少年郎很是赏心悦目。 苏瑾看到她,眉头一动,露出意外的神色,旋即起身迎出。 “池姑娘找我?”他端正见礼,脸上虽不似往日带着亲切笑意,神色也是温和,没有如池棠担心的那样使脸色。 池棠不由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更添了几分愧意,低眉敛眸,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一礼。 苏瑾却侧身避开了,惊讶道:“池姑娘这是为何?” 池棠捏了捏手指,低着头道:“昨天……是我不对……” 苏瑾怔愣片刻,语气一软:“我确实有许多行事不周之处,怪不得姑娘,也亏姑娘提醒,才教我省悟良多,日后必然谨言慎行,修身克己!” 池棠更加惭愧了:“不、不是,我昨天说的都是气话……我爹说,你是个君子——”说到这里,心中滋味难言,语气突然低落,“是我对你有偏见……” 苏瑾只当她还在为昨日的事不安,笑着安抚道:“姑娘与我并不相熟,有点误会偏见是人之常情,幸得姑娘小小年纪却这般明理大方,如今误会解开,偏见消除,实在教人喜不自胜!” 池棠偷偷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 误会是解除了,可偏见却依旧根深蒂固。 仔细看来,苏瑾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第31节 她敌视他、误会他、责骂他,他也始终温润宽和,连半句怨言都没有,难怪爹爹说他是个君子。 可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衫衫嫁给他却不得善终? 第42章 小姑娘的矛盾 了却一桩心事,却添了更多困惑。 离开的路上,池棠思来想去,困倦又涌了上来,走到陆子衫院子里时,整个人都有点飘。 陆子衫的婢女橙子看到她十分惊讶:“池姑娘今天怎么来得早了?我们姑娘还在夫人那儿没回来呢!” 池棠平时在芳尘院用过午饭后,一般会留上半个时辰才过来午睡。 今天因为她困得厉害,午饭也吃得不多,早了半个多时辰就离开了芳尘院。 虽然去找了下苏瑾,可苏瑾太好说话,耽搁的时间也不长,到了这儿,却是陆子衫还没回来。 不过陆子衫这儿,池棠熟得不能再熟了,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橙子也毫不见外,直接领了她进屋,问道:“姑娘好似困了?要等我们姑娘回来,还是先梳洗歇息?” 池棠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道:“先梳洗吧。” 橙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池棠迷瞪着双眼走到妆台前,正要坐下,突然呆住了。 她呆了许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妆台上看,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似的。 画屏唤了她一声,见她毫无反应,急中生智,将她盯着的那幅画抽走。 池棠猛然回了神,用力从她手中抢回画,仔仔细细看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橙子进了屋,才哑着声音问道:“橙子,这画是哪里来的?” 橙子见她有些不对劲,回答得格外小心仔细:“是我们姑娘从二郎那儿拿的;姑娘还记得吗?上回老夫人大寿,来赴宴的小郎们画了一些画,后来都收在了二郎那儿,我们姑娘去借看的时候,格外喜欢这一幅,便向二郎要了来——” 橙子瞥了一眼画,困惑问道:“池姑娘,这画有什么不对吗?” 池棠摇了摇头,看着画上两个娇俏灵动的身影,没有说话。 这张,是苏瑾的画。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这张画,也是在陆子衫的妆台上。 被她发现这张画后,陆子衫—— “七姑娘回来了!”门外婢女喊道。 “回来就回来,喊什么呢?”少女的声音清脆又明媚。 婢女笑嘻嘻地说:“池姑娘已经到了——”话没说完,便被趔趄脚步声打断了。 “哎!姑娘小心!” 婢女的呼喊声中,陆子衫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眼看到了池棠手里的画。 “啊!”她反射性地惊叫起来,满眼慌乱。 她的反应,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起前世,少了几分羞涩,多的是心虚惶恐。 尽管如此,她还是弱弱地说了一句:“你轻点……别捏坏了……”语气满是疼惜。 池棠低下头,看着又一次被自己攥出褶皱的画,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该发生的还是照样会发生? 池棠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问道:“这画怎么在你这儿?” 陆子衫看了她一眼,又挪开目光,道:“嗯……我问二哥哥要来给你啊……你不是喜欢……嗯,你喜欢吗?” 言辞闪烁的模样看得池棠心中一片冰凉。 她牵起唇角笑了笑,道:“我很喜欢,那我拿走了!”说着,卷起了画纸。 陆子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她的动作,眼里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不舍。 池棠看得心里难受,越发加快速度收好画,匆匆道:“我是来跟你说一声,今天我就睡大姐姐那儿了,这就走了!” 说罢,也不等陆子衫回应,拿着画卷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 芳尘院四周看着安静,其实都有暗卫的眼睛盯着,池棠还没过桥,就有人报到了李俨面前。 回来了? 李俨笔端一停,看了看时辰。 池小姑娘去了陆七那儿午睡后,一般今天就不会再过来了。 可这才去了多久?还没午睡过吧?怎么突然回来了? 虽然想不明白,李俨还是放下了笔:“让她进来。”顺手将案头打开的数封信件收拢起来。 他虽然身居陆府内宅,但远至京城,近在吴郡,每日都会有不定数的信报送来,需要他亲自过目决断的事,绝不比在京城时少。 以工代赈的计划实施后,吴兴郡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因此这两天密报送得十分频繁,每天案头都是堆积如山。 一天下来,也只有午饭后池小姑娘拉着他说话时才得空稍作休憩。 他在京城时,每日也是忙这样忙碌,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只是在这里多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的父亲是他未来的肱骨之臣,对这个小姑娘他自然也爱屋及乌,再忙,他还是抽得出身帮着照看一下的。 这次池小姑娘好像真遇上了什么事,没等他出去就脚步匆匆进来了。 李俨迅速将书信拢成一堆丢在旁,转身,就见池小姑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支卷轴,唤了一声“大姐姐”,神色有些茫然。 “怎么了?”李俨蹙眉问道。 她摇摇头,道:“我今天可以睡这儿吗?” 李俨眉心更紧,问道:“跟陆七吵架了?” 池小姑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低头默默。 没有否认。 “为什么吵架?”李俨问道。 目光不经意瞥过那一堆书信,无奈摇头。 堂堂东宫太子,放着这么许多要紧事没处理,居然在调解两个小姑娘的小矛盾,想想也是挺新奇的。 但池小姑娘并没有领会到此刻的意义,还别扭着不肯配合。 “没有吵架……”她小声回答。 “嗯?” 池棠埋下头,又觉得难过了。 确实没有吵架,她们都尽量去掩饰了,可惜她们都不善于掩饰,她明白了衫衫藏画背后的隐晦心思,衫衫也看出了她的明白。 她在这里难过,相信衫衫此刻也不好受。 她不但没能阻止衫衫对苏瑾动心,还让自己成为了衫衫心里一根刺。 她现在该怎么办? 要是让衫衫知道她对苏瑾无意,衫衫必然更加放不下;可要是她坚持要说自己喜欢苏瑾,那她和衫衫以后就要一直这样尴尬下去吗? 她突然有些怨恨,苏瑾为什么要出现?没有他就好了…… 第43章 偏袒 “手里拿着什么?”冷不防被问了一声。 池棠下意识把画卷往背后一藏:“没、没什么!” 李俨也不勉强,只道:“伤心并不能解决问题。” 池棠神色一黯:“不伤心,也解决不了……” “你想要如何?”平平淡淡的一问。 池棠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想要苏瑾离开!”话刚出口,池棠就怂了,讷讷道:“我是说——” “这倒简单。”李俨淡淡道,没什么特别反应。 池棠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李俨道:“他离家半月,也该回去了。” “你……能让他回家?”池棠小心翼翼问道,听着刚才的话,好像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俨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不是不想见到他?” 池棠红了红脸,讷讷道:“可他毕竟是你家亲戚……” “无妨。”李俨淡淡道。 是陆家的亲戚,不是他的亲戚,陆家四房的姻亲,在他眼里自然比不上池长庭的女儿。 “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是不是陆家的亲戚都一样。”李俨道。 池长庭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肯定是心疼的,若有顾不到的地方,一定是公务繁忙疏忽了,他帮着照看照看池小姑娘也是应当的。 不过一点小事,哪里值得小姑娘愁眉苦脸的。 池棠听得心口阵阵泛甜,唇角忍不住微微一翘,小鸟依人地挨到他身边,道:“苏瑾没有欺负我……” 李俨蹙眉不解:“要不要他走?” “要!要!越来越快!”池棠忙道,说完,娇娇地靠在他手臂上,微仰着脸看他,杏眸晶亮晶亮:“那他以后会再来吗?” 第32节 李俨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垂眸看她,反问道:“你希望呢?” 池棠兴奋地说:“我希望衫衫出嫁前他都不要来陆家!” 李俨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点头:“可以。” 池棠忍住一声尖叫,激动地往他怀里扑来,口中嚷着:“大姐姐,你太好了!” 李俨浑身寒毛直立,想也不想,按住了她的肩。 隔了半臂的距离,再不许她靠近。 池小姑娘的兴奋突然被打断,抬头,满脸愕然。 李俨轻咳道:“这样……不端庄……” 池棠“哦”了一声,乖巧地放下了手,却还是恋恋地依着他。 陆大姐姐连自家亲戚都不偏袒就偏袒她,池棠现在看她已经不可能有任何不好了,因此也不会产生“你不让我抱就是不喜欢我”的误会,何况—— 瞅了陆子衿一眼,嗯……陆大姐姐不愧是燕国夫人教导出来的,是挺端庄…… 李俨刚松了一口气,忽又见她抬眸,巴巴看着他:“大姐姐,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要他离开?” 李俨不动声色地后退一些,,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必告诉我。” 池棠感动极了:“大姐姐,你对我真好……” 李俨随口又“嗯”了一声,没有太在意。 池棠惆怅叹了一声,道:“其实苏瑾是个好人——” 李俨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冷冷道:“真不错,就不会同时招惹两个女孩子。” 池棠倏地红了脸,又惊又羞,磕磕巴巴道:“大、大姐姐,你怎么、怎么知道……” 李俨没说话。 池棠捏了捏手指,小声解释:“他没有招惹我和衫衫……” 苏瑾待她的态度确实光明磊落,至于陆子衫,根本就是拦也拦不住的孽缘,苏瑾在这点上真的挺无辜。 李俨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池棠纠结了一下,觉得不好解释,索性丢开了,又踌躇问道:“你要怎么让他回家?” 李俨道:“我自有办法。” 陆府当家的燕国夫人和大夫人都知道他的身份,撵走一个苏瑾,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池棠哪里想得到这些,用她自己的脑子想了一圈,怎么都觉得不妥:“还是算了吧,让四夫人知道了不太好……” 苏瑾是四房的亲戚,陆子衿却是大房处境尴尬的长女,她要怎么干涉四房的亲戚往来?只能去求燕国夫人了。 她在陆家就只有燕国夫人一个倚靠,万一燕国夫人也因此对她不喜…… 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池棠后悔了,都怪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怂恿了她,这会儿只好尽量弥补:“我刚刚就是说着玩——” “无妨!”李俨看了她一眼,“不必为我担心。” 他这么一说,池棠发现自己还真的就不怎么担心了。 前世苏瑾一直在陆家待到中秋之前才走,期间没少跟衫衫往来,最致命的是几天后盂兰盆法会发生的事,那天之后,衫衫就认定了他。 衫衫现在虽然对苏瑾有点意思,但比起前世的这个时候还差很多,毕竟原本他们之间的故事都被她破坏了,接下来只要人走了,时间一久,什么都好说。 池棠顿时浑身轻快,再次笑弯了眼往他身上蹭:“大姐姐,你对阿棠真好!” 李俨警惕地后退一步。 池棠一愣,随即又笑嘻嘻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道:“我还小,不用那么端庄嘛!” 两个要好的女孩儿闹在一起,搂搂抱抱、蹭来蹭去是家常便饭,比如她和陆子衫。 所以现在跟陆子衿这么玩闹,池棠也没觉得怎么不妥。 李俨却被她蹭得浑身发毛:“放手!” 她笑嘻嘻地抱得更紧了。 李俨面色僵冷地去拉她的手:“快松手!” 小姑娘的手臂又细又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断,他刚握了一下,就触电般松开了。 池棠嘻嘻笑道:“大姐姐,我上回送你的诃子有没有穿?我今天穿了——” 实在听不下去了! 李俨冷着脸,再不留情地提起她的后领,看也不看,就随手往边上一丢。 为免她又往自己身上靠,李俨迅速找好了后招:“不是困了吗?自己去睡。” 池棠原本被陆子衫的事打击得都忘了困倦了,这会儿事情解决,再被他这么一提醒,困意又回来了。 “那我去——”话音戛然而止。 池棠的目光定在书案一角,那里不是很整齐地堆着一摞信件,其中一张信笺露了一角。 第44章 池长庭的草书 池棠惊讶地探头过去:“这个——” 还没看清,就被李俨拉开了。 “故友来信——”他神色淡淡,却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还不去睡?” “我不困……”池棠心不在焉地回答,还想再看一眼,“那个——” “你和陆七是为苏瑾吵架?”李俨只好拣着问道。 池小姑娘果然反应很大,身子一僵,慢慢将伸长的脖子缩了回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好困,我去睡了……” 李俨目送着池小姑娘进了寝屋,才彻底松了这口气。 应付这么个小姑娘,简直比御前奏对还难。 他微微摇头,转过身,在池棠刚才盯着的位置打量片刻,轻轻捏住了那张露了一角的信笺。 露出的那一角只看得到五个字,单看这五个字,自然猜不出整封信的内容。 只是这五个字…… 李俨蹙了蹙眉,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 池棠昨天没睡好,今天本来就困,加上午睡比平时晚了点,这一睡,便睡到了池长庭上门来接,才匆忙起身。 “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池棠抱怨道,走得这样匆忙,画卷都落在了枕边没带走。 好在放陆大姑娘这儿,衫衫不太可能看到。 画屏也很无奈:“陆大姑娘说姑娘累了,不许我进来喊。” 池长庭听得眉头一动:“你今天又歇在陆大姑娘房里?” 池棠想了想,觉得来龙去脉说来话长,索性不解释了,直接点头:“是啊!陆大姐姐留我呢!” 都是好姐妹,睡谁那儿都一样! 倒是想起另外件事,正好同爹爹说一说,一抬头—— 豁! “爹爹你怎么了?”池棠被他眼里的阴沉吓了一跳。 “什么怎么?”池长庭反问道,眼里一派霁月光风,无辜得好似刚才的阴霾只是她的错觉。 池棠下意识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事上:“对了爹爹,我今天在陆大姐姐书房里看到一封信,那封信居然是用草书写的!”说着,一双眼睛探究地落在池长庭脸上。 池长庭不动声色地对上她的目光,笑道:“许是相熟的故友,捡了习惯的字体书写。”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一个“咯噔”。 不会这么巧吧?李俨这厮什么时候这么马虎了?来往的信件竟然会被阿棠看到? 池棠“哦”了一声,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回了家,四下无人时,才拉住池长庭,低声道:“爹爹,我觉得那封信上的草书字迹,跟你的很像!” 池小姑娘目光灼灼,洞若观火。 池长庭被她盯得浑身发毛,面上还算镇定自若:“我什么时候写过草书?” 不可能啊!他要是露过字迹,怎么会拿草书来写密报? 池棠被问得一阵恍惚,发了一会儿呆,才轻声道:“是……是我进京之后,太子殿下让人送了一封你写的信给我,上面都是用草书写的……” 池长庭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什么信?” 池棠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她沉浸在回忆中,神色痴痴:“是爹爹写给殿下的信,问殿下讨要一块温玉,说要给我雕一只兔子……” 随着那张信笺一起来的,还有一只凉玉雕成的兔子,作为她十五岁生辰的礼物…… 池长庭微怔,问道:“信上还说了什么?” 池棠困惑地摇头:“殿下只给了我一张信笺,说是前面涉及政事,不便给我,日后——”话音陡然一收,池棠咬了咬唇,低下脸。 他说,他那里还有许多爹爹的亲笔信,只是不便外传,日后有机会再给她看。 日后有机会,自然是指她嫁入东宫之后…… 池长庭听到这里,才放下心来。 他的左手草书一直用来写密报,这份密报是去年秋天写的,记了不少吴兴郡的消息,最后才挟带了一些私事,李俨倒是谨慎,只拿了最后一张给阿棠—— 这么谨慎,怎么今天让阿棠看到信了? 池长庭瞥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姑娘,琢磨着如何避开草书的话题将她打发出去,突然,小姑娘抬起了头—— 第33节 “对了,爹爹!” “嗯?”池长庭应得不假思索,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你是不是跟太子殿下很熟?”她问道。 “还好……”池长庭答得小心翼翼,“太子是齐国公的亲外甥,从前在京中时有过一点来往。” “只是还好?”小姑娘挑眉不信,“你不是说相熟的故友才会用草书写信吗?” “我说过吗?”池长庭茫然。 “你刚刚说了!”池棠十分肯定,“刚才说陆大姐姐的信时说的。” 池长庭回忆了一下,道:“我说的是相熟的故友,才用习惯的字体写。” 池棠噎了一下,又道:“可爹爹问太子殿下要玉的语气也很熟稔,殿下不但不以为忤,还把那么好的温玉给你——”顿了顿,惊讶道,“爹爹,你不是说温玉是齐国公赏赐的吗?” 所以她的两只玉兔都是太子殿下送的? “确实是齐国公的,不过是殿下接了信后代我向齐国公讨要的。”池长庭解释完,就看到池棠用“我就知道你们关系好”的眼神看着他。 “爹爹!”池棠突然想到一件令她震惊的事,“你跟太子殿下关系那么好,那是不是他来江唔——”话没说完,就被池长庭捂住了嘴。 他眸光深沉,却没有说什么,察觉到池棠不再说话后,便缓缓松开了手。 池棠呆了半晌,才轻喃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对不对?” 这样就解释通了。 爹爹一个吴郡太守,为什么会跑去吴兴郡救突然出现的太子? 因为太子不是突然出现的,爹爹早已得到消息。 那太子遇匪的事呢?爹爹是不是也事先得到消息了? 池棠满腹疑问,正待开口,却被池长庭按着双肩转了个身—— “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小孩子睡晚了长不高……” …… 池棠魂不守舍地回到锦年院,梳洗,更衣,直到躺下,才突然想起来。 她原本要问的是陆子衿那里的信啊! 第45章 苏瑾离开 第二天不用去陆家,但池棠也没闲着,早早起了去池长庭的书房练字。 没练多久,就听说陆子衫来了。 池棠匆匆搁笔,跑回了锦年院。 陆子衫正愁眉苦脸地在院子里转圈,满院的婢女都无奈地看着她,直看到池棠回来,才一个个精神起来:“我们姑娘回来了!七姑娘你快停下吧!” 陆子衫却好像被吓了一跳,不但没像平时那样扑上来,甚至往后跳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后很是讨好地冲着池棠笑:“阿棠——” 池棠也回了她一个同样不自在的笑:“你……来找我?” 话问出口,又觉得懊恼。 瞧她说的什么话?衫衫不是来找她还能做什么? 池棠突然愣了愣,警惕地看着她。 不是来找她,还可以来找苏瑾的画—— “你这什么眼神?”陆子衫顿时恼了,“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池棠讪讪一笑:“你这么一大早来找我做什么?” 陆子衫和她一样,都是很要睡的人,没什么事的话,早上都很难起来。 她因为重生一世,经常满怀心事,也就睡得少了,陆子衫还是老样子—— 也不是老样子了。 池棠端详了一下她的神色,眼下果然有些发青。 哎,衫衫也有心事了…… 陆子衫咬着唇左右看了看,突然拉起她往屋里跑。 进了屋,把要跟进来的婢女都赶了出去,从袖笼里摸出一方帕子,讨好地捧给她:“阿棠,这是我特意为你绣的帕子,我人生中第一件绣品,你看!是海棠!就是为了送给你的!” 池棠接过一看,吃了一惊:“这是不是那条丢了的?” “你怎么知道?”陆子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就是那条,后来让五姐姐捡到了,我过了好几天才发现。” 池棠心绪复杂,这次真的与苏瑾无关了…… 陆子衫见她沉默不语,又挨近一些,抱着她的胳膊拖长了嗓音:“阿棠——” 池棠一个激灵,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好好说话不行吗?” 她抱紧了池棠的胳膊使劲摇晃:“阿棠,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别不理我啊——” 池棠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话,怔了怔,道:“我没生气,没不理你啊……” 陆子衫立即换了脸色,愤怒指控:“那你昨天为什么跑去跟大姐姐睡?” “啊……我……”池棠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圆。 陆子衫又换了一副脸色,幽幽怨怨:“阿棠,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我心里好难过,午睡也没睡,晚饭只吃了半碗,夜里还没睡好,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都有血丝了?” 池棠看了一眼,还真的有。 不由心疼地抱住她:“我没生气,我就是——”也不知如何解释,叹了一声,“衫衫,你……” “我知道!我知道!”陆子衫忙将话接了过来,拉着她的双手,目光诚恳地看着她。 “阿棠,是我不好,苏四郎是你喜欢的人,我答应了不多看他一眼的,可我看到那幅画上也有我,心里就有些怪怪的,鬼使神差地将画藏了起来,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不想着苏四郎了!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都这样坦诚了,池棠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双眸一弯,反握住她的手,道:“好!我信你!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姐妹,怎么能为了一个苏瑾坏了感情?我也不要喜欢他了!” 陆子衫顿时愣住:“你不要苏四郎了?” 池棠大义凛然:“不要了!天底下好儿郎多得是,我们何必为了个苏瑾起膈应,萧五郎、顾三郎哪个不比他好看?” 陆子衫感动得热泪盈眶:“你说得对!天底下好看的少年郎多得是!” 突然一顿,神色变得兴奋起来:“阿棠,你听说了吗?江都琴士秦归来吴县了!” …… 晓日爬上墙头,一缕一缕穿透晨雾,照在青石阶上,将积了一夜的秋露映成晶莹五彩。 车轮压着青石板的声音堪堪停在陆府大门外,紧接着便是一声“吱呀”。 池棠闻声微滞留,下意识抬头望去。 偏门打开,一道青衫侧身而出,后面跟着女子絮絮不舍的声音:“……原想多留你住一阵,明天普明寺法会……” 少年半转回身,温声安抚:“确实是有急事,辜负姑母的好意了,日后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唇畔梨涡隐隐,侧颜温雅秀丽。 池棠吃了一惊。 他要走了?这么快? 陆四夫人叹道:“你明年就要进京赴考了,倘若高中,便留了京里,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苏瑾含笑道:“借姑母吉言,倘若高中回乡,定然先来拜见姑母!” 陆四夫人连声道好。 两人说着话走到阶前,察觉到前方目光,抬头,微怔,各自行礼:“府君!” 池长庭微微颔首:“四郎这是要走了?” 池棠心虚地埋了埋头。 终究没她什么事。 池长庭以尊长身份同苏瑾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便收回目光,朝池棠点头道:“进去吧!” 池棠“嗯”了一声,下车,微一踌躇,同苏瑾见了一礼,轻声道:“苏郎大才,来年必当金榜题名,我便提前贺过了。” 苏瑾含笑回礼:“多谢池姑娘美言!” 抬眸相对时,他眼里温和清朗,笑意亲切,好似他们的几次见面真的生出了什么交情。 池棠却仓促一笑,避开了他的目光…… …… “大姐姐,我今早来时遇上苏瑾了……”池棠垂着头低低道。 李俨“嗯”了一声,顾自动作。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笑着跟我道别……” 李俨仍旧“嗯”了一声,垂着眸,手指灵巧翻动。 池棠叹了一声,道:“大姐姐,我是不是有点过分?” 陆子衫只是一厢情愿,苏瑾什么都没做,就被她防患未然地迁怒了。 “不过分。”李俨简单地说。 池棠抿唇一笑,觉得他偏心得厉害,不由半身趴在桌上倾向他,好奇问道:“大姐姐,你是怎么让他走的?” 苏瑾仿佛还走得挺开心的? 第34节 第46章 再觅良缘 李俨将剥好的一碗石榴往她面前一推,道:“下个月有位大儒要去雎阳书院讲学,碰巧我与那位先生有些渊源,便写了封信请他指点苏瑾一二。” 池棠捧着石榴碗,震惊得忘了吃。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处啊!难怪苏瑾走得那么开心! 池棠呆了一会儿,嘟囔道:“大姐姐,你怎么对他那么好……” 人也是奇怪,要是李俨恶狠狠将苏瑾赶走,她定是要内疚担心,可现在好好地把人送走,她又觉得泛酸。 李俨淡淡道:“虽年少风流,也是个可用之才。” 他对苏瑾没什么好感,但蝴蝶簪事件后,他特意帮池长庭留意了一下这位疑似诱拐他家小姑娘的年轻人。 一阵子留意下来,却发现苏瑾还不错。 他独自来吴县,除了为燕国夫人祝寿外,便是为结交一些同龄的读书人,因此平时除了外出会友外,就只是待在屋里看书,鸡鸣则起,日暮则歇,既勤奋,也节制,看不出任何多余的心思。 前天池小姑娘走了之后,他也让人查了一下原委,虽然查出的结果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但确实不是苏瑾的错。 好在池小姑娘也没有沉湎儿女情长,当断则断,令他十分欣慰,便没有迁怒苏瑾。 如此,只要各自安好就行。 池小姑娘起初不知道对什么不满,一边吃着石榴果,一边嘟嘟囔囔,有些抱怨模样。 可吃了没几口,便把那点抱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笑眯眯地品着石榴滋味。 她喜欢一颗一颗拈着吃,火红的石榴果拈在雪白手指之间,粉唇启,含着石榴果一抿,便送进了嘴里。 指尖和唇上不知不觉染了点汁水,看着便觉清甜可口。 李俨不自觉盯着看了一会儿,拿着帕子替她擦去了唇上的石榴汁水。 池棠全部吃完后,极其自觉地微仰着脸等他来擦,口中寻常问道:“大姐姐,明天普明寺的盂兰盆法会,你去吗?” 普明寺在城外,去的话,肯定是要住一晚。 陆子衿自从回了娘家,好像从来没出过门,也不知道她是不爱出门还是怎么,池棠才有这么一问。 李俨犹豫地看着她被石榴汁水染得红艳的唇,刚才是他一时手痒,现在理智回笼,却有些下不去手。 直到她一双明净净的眸子疑惑望来,才摒弃杂念,垂下眼眸,一边为她擦拭,一边答道:“我是法会的功德主。” 池棠顿时惊圆了一双眼:“你是功德主,为什——”问到一半就没再问下去了。 出资举办盂兰盆法会的人,称为功德主。 能做得功德主,不是光有银子就行,还得有足够的身份。 陆子衿或者身份还不够,但燕国夫人是够的。 池棠脑子一转,便知又是老夫人疼爱张孙女的举动。 她也想起来了,陆子衿今年刚出夫孝,出资为亡夫办场法会,确实情理之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是为先母。”他擦完脸,又换了一块帕子为她擦拭手指,语气淡淡,听不出悲伤惆怅。 池棠却蓦地红了眼,语声柔软似水:“大姐姐,你这样好,夫人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忽地想起陆子衿姻缘上的波折,心里越发怜惜,“夫人定会保佑你再觅良缘的!” 李俨擦净了她的手指,一抬眸,便见她盈盈欲滴地望着自己,杏仁般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忍不住唇角微微弯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道:“池夫人也会保佑你。” 池小姑娘眸中波光一荡:“大姐姐……”语声绵绵,似有泪意。 李俨见她颇有要扑进怀的意图,忙站起了身,道:“差不多该去陆七那儿午睡了!” 池棠还依依不舍:“我今天睡这儿吧?” 李俨顿时心中一凛。 那怎么行? 池长庭昨儿半夜刚来警告过他,顶风作案未免太过嚣张。 何况,他再怎么把池小姑娘当小姑娘,人家也有十三岁了,再过两年都能嫁人了,不能仗着人家小姑娘无知无觉就不管不顾。 李俨心念急转,蹙眉道:“苏瑾都走了,你和陆七还要为着他闹别扭?” “我不是——”池棠下意识想反驳,但说到一半也犹豫了。 她和衫衫昨天才重归于好,今天要是不去,保不定衫衫又要胡思乱想了。 “那我还是去吧……”池棠不甘心地往书房里张望了一眼。 没能从爹爹嘴里撬出话来,好想再看一眼那封信,仔细辨认下…… 第47章 人证 七月十五,是祭祖祭亡魂的日子。 每年这一日,各大寺院都会举行盂兰盆法会,超度亡魂。 普明寺的香火在整个吴郡算不上最旺,却是吴郡的高官名门最青睐的寺院,每年盂兰盆法会的功德主非富即贵,寻常人只能随着添些香油。 池长庭对法会并不感兴趣,只在升任太守的第一年,盛情难却之下,为亡妻供了一场,之后都是让给诸家轮流主办。 今年轮到了陆家。 这一日清晨,池棠早早地随着池长庭上了山。 因为陆家才是今天法会的功德主,池长庭虽然身份贵重,也只带着池棠排在了后面。 开坛仪式开始后,诵经声中,佛曲庄严肃穆。 池棠悄悄伸了伸脖子,只见前方香烟缭绕,人影憧憧,看到了最前排的燕国夫人,陆家诸人包括陆子衫她也认出了,但没有看到陆大姑娘。 也看不到演奏佛曲的秦归。 等到开坛仪式完毕,原本应该功德主以朱笔点榜,陆大姑娘还是没有出现,而是由燕国夫人代为点榜。 池棠正觉得奇怪,忽然瞥见大雄宝殿前,西侧菩提树下,一名白衣人款款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烟绕之下,身影迷离,勾人去追逐探究。 池棠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被前来寻她的陆子衫一掌拍在肩上回了神。 “大姐姐呢?”池棠开口便问。 陆子衫扬起的唇角顿时掉了下去,横眉竖目道:“你变心了!就知道找她!” 池棠惊讶看她:“你不是就在这儿?又不用找!” 陆子衫气得挠了她好几下,才不情不愿答道:“在弘法堂供经书呢!” “我们去看看!”池棠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后跑。 大雄宝殿后是普明寺的主庭院,弘法堂在庭园的东侧。 池棠和陆子衫到的时候,门口守着陆子衿的两名青衣侍女,附近安安静静,喧闹声隔了几重树影,听着遥不可及。 屋里也安安静静,好似没有人一样。 青衣侍女见了她们过来,行了一礼,两人各自往中间略靠了一些,隐隐阻拦之态。 池棠便收住了脚步,轻声问:“你们姑娘在里面?” 青衣侍女答道:“主人在里面供经,不便与姑娘们说话。” 供经书,是要先抄后念,最后投入火盆烧掉,虽然抄经书是在家就抄好,可剩下的也挺费时。 池棠有些失望,站在门口往里探了一眼。 门内下了一道薄帘,隐约可见佛堂内转了个角的佛龛前,跪了一道身影。 陆子衫拉了拉她,语气不耐:“走了走了,我祖母早说了,她要为生母供奉,叫我们都不许淘气。” 池棠随口“嗯”了一声,又问青衣侍女:“大姑娘要供奉多久呢?” 青衣侍女迟疑答道:“这个……未知……” 陆子衫凑上前道:“我看早呢!早上见她搬了一箱的经书,不到天黑出不来吧!” 一箱? 池棠吃了一惊,对青衣侍女道:“那你们多劝着点大姑娘,别让她跪久了!” 青衣侍女恭敬应下,池棠才依依不舍离去。 离去时,一步三回,既担忧又黯然。 前世每逢爹爹忌日,或是七月半祭亡魂,她都会抄上半个月的经书,在那一日供奉在爹爹灵位前。 她也曾长跪不起,泪湿经书,和作灰烬,任凭画屏怎么劝也不肯起,以至于事后总要躺上几天,膝盖也需敷药缓解。 但愿陆大姐姐能比她清醒懂事些,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 李俨此时已经离开了弘法堂,换上池府侍卫装束,寻向东北,进了最远的一座独门院落。 院门关上,展遇一面跟上,一面低声快语:“乌头村幸存者只救出一个,尚重伤昏迷,正在里面施针;除此之外,还找到一名人证,是吴兴郡长城县人——” 院子不大,说到这里时,李俨已经进了屋,也看到了展遇说的那名人证。 是一名三十左右的妇人,蓬头粗服,瘦骨如柴,见到他时,一双眼犹如死灰复燃,悲愤而希冀着。 李俨看了一眼,问道:“你们府君呢?” 展遇噎了一下,心虚地说:“府君陪姑娘吃过午饭就来,让郎君先审着。” 今天一下子送来两名人证,一个生死不知,一个带来惊人消息,连太子殿下都冒险亲自来审,他家府君却只顾着陪女儿吃饭…… 第35节 展遇忐忑地看了李俨一眼。 李俨却没什么反应,恍若寻常地“嗯”了一声,寻了椅子坐下:“说!” 展遇没有让妇人开口,自己继续说道:“今年四月,太湖暴雨水涨,吴兴郡临时抽调民夫加固太湖堤坝,约有十五六人暴雨中失足跌下堤坝而死——” “他不是失足摔死!”妇人突然低吼一声,喉咙深处呜咽凄厉如鬼,“他们要毁了湖堤,他让娃儿偷跑回来,他们追上来,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 展遇箭步上前敲晕了激动不能自抑的妇人,解释道:“这妇人的丈夫儿子都在那批遇难民夫中,她丈夫得知官府要毁堤后,猜测自己会被灭口,就让儿子偷偷跑回来,带着家中老母和这名妇人一起逃走,逃到半路,被官府的人追上,儿子和婆母都被杀了,妇人自己跳下洪水,反倒留了一命。” 李俨沉默半晌,低声道:“毁堤……是乌头村那一段吗?” “是!”展遇咬牙答道。 李俨看了一眼昏迷的妇人,道:“务必妥善安置。” “是!”展遇应了一声,见李俨望向寝屋,犹豫一下,端过旁边桌上的茶点,忐忑奉上,“殿下吃过没?先垫垫肚子?” 李俨瞥了一眼,淡淡道:“吃过了。” 展遇默默放下,斟了一盏茶放到李俨手边,见他面色如常拈起茶盏,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刻钟,才见池长庭大步走了进来。 李俨放下茶盏,随口问道:“午睡下了?” 池长庭也随口应道:“睡下了——”语声猝然一顿,眼神锐利看他。 李俨却已起身转进寝屋,里面刚刚传出呻吟声。 乌头村幸存者醒了。 第48章 山间偶遇 池棠睡了大约一个时辰。 醒来时,未时未过,日色微偏,犹自暖懒。 擦了把脸,正吃着点心,陆子衫来了。 “……拜忏差不多结束了,我娘她们都回来歇下了,我刚去主庭园那边看了一眼——”陆子衫停了嘴,冲着她“嘿嘿”一笑。 池棠顺着问道:“都有谁?” “都在呢!”陆子衫兴致勃勃地说,“萧五郎和顾三郎都在,还有我家哥哥弟弟也在,其他没注意!萧五郎今天穿了青色儒衫,太好看了!简直风华绝代——” “他不是一直穿青色儒衫吗?”池棠笑道。 读书人集会的时候都喜欢穿青色或者白色儒衫,萧琢虽然出身名门,也没有太标新立异。 “反正就是很好看!”陆子衫见她收拾得差不多了,立即拉上往外走。 池棠重活一世,对这种围观少年郎的活动已经没有十三岁时那么热衷了,被拖着往外走时,想着要不要顺道去看看陆子衿,也不知是不是还在供经书…… …… 主庭园东面是弘法堂和僧舍,再往东是男客休憩的禅房。 池棠和陆子衫则是住在主庭园西侧的女客禅房。 出了禅房,走没几步,忽然听见北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仿佛在调试琴弦。 池棠骤然恍惚,脚步也停了下来。 “秦归!”陆子衫惊喜低呼,不由分说拉着池棠往北面跑去。 池棠犹自怔怔不能回神。 刚才醒来只惦记着弘法堂的陆子衿,一时忘了前世此时发生的事。 那一天,也是这个时辰,陆子衫要拉着她去看苏瑾,也是这样,才出门,就听到了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琴音。 藏经楼后,小门半掩,琴音低低袅袅随清风而入。 恍如前世。 两人情不自禁放轻脚步走去。 透过半开的小门,山岩峻峭,溪水清秀,树下白衣拂地,瑶琴膝上,风过处,紫薇花凋零如雨。 身旁的陆子衫仿佛被这一幕的美丽震慑住了,连呼吸也放得轻近于无。 池棠前世也很震慑很沉浸,这一次,却沉浸不进去。 并不是因为已经见过一次,再见时,这一幕还是和前世一样美丽动人,一样能教人痴痴心醉。 池棠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苏瑾那番话。 青蕊园偶遇那一笑,苏瑾说他存了引诱之意,那此番的琴音…… 此番的琴音已入佳境,琴弦上指尖似水拂动,他眼眸半阖,神色悠然,好似沉浸其中,根本没有发现周围有人窥视。 池棠不由自嘲一笑,前世又不是没接触过秦归,怎么突然被苏瑾一席话影响就疑神疑鬼了呢? 虽是按下了疑心,但再看这一幕,确实找不到前世那种怦然心动、如痴如醉的感觉了。 毕竟她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小女孩儿,也毕竟隔了三年,而这三年之中,她的身份是未来的太子侧妃。 重生不过一月,大约她还没从这个身份里出来吧…… 池棠无奈地笑了笑,拉着陆子衫离开了。 身后,琴音依旧,只是渐行渐远…… 陆子衫对于被拉走一事有些不满:“你要去哪儿?那么好听的琴音,为什么不多听一会儿?还有那么好看的人……”说着说着,神情便痴软起来,“没想到秦归竟然是这样一位谪仙般的人物,这容貌、这气度……啧啧,真是人间奇绝!” 池棠本来还为不用回答她的质问松口气,听到最后,忍不住轻哼道:“比我爹差远了!” 陆子衫习惯了她这副论调,“嘿嘿”一笑,道:“是是是,当然是我们府君最佳,可惜年纪大了——” “我爹爹年纪才不大!”池棠瞪了她一眼。 “是是是,府君正当盛年,风华绝代——”陆子衫附和了一声,语气倏地一转,“你到底要去哪儿?非得把人拉开!” 池棠随口道:“你不是要去看萧五郎吗?” 陆子衫挣扎了一下,道:“萧五郎看过很多次了,秦归才第一次见,听说他喜欢云游,说不定明天就走了!” 池棠不负责任地说:“我听说萧五郎明天也要走了,这回走了可能就要进京了,日后也不好见了!” 陆子衫虽然有些舍不得秦归,但看池棠对萧琢更有兴趣的样子,也随她去了。 可到了主庭园,却没看到萧琢的身影。 陆子衫怕池棠失望,立即道:“我听说后山有一株野生的昙花,我们去看看开了没?” 池棠蓦地一怔。 前世是她对秦归流连忘返,陆子衫等得无聊又劝不动她,就自己走了。 陆子衫离开之后,就是去了后山找野昙花,结果遇上了苏瑾,发生了一些意外的事。 不过这次苏瑾没来,这些事也不会发生了。 池棠欣然应下。 “我娘说,大师傅们管这花叫韦陀花,是佛祖赐的,花开的时候许愿可灵了!”陆子衫一边走着,一边笑道。 池棠忍不住嘲笑她:“怎么大夫人没告诉你昙花是夜里才开的吗?现在去肯定没开呢!” “没开也可以看!”陆子衫笑嘻嘻道,“焉知昙花不会为我而开?” 惹得池棠咯咯直笑,笑声如银铃传来,惊动一人回身来望。 目光一对,池棠停住了脚步。 坡上崖边,一座亭子孤清而立。 亭中人负手回身,这一幕,意外的熟悉。 陆子衫也看到了,惊讶道:“萧五郎怎么在这儿?”拉着她往前走。 池棠突然想起了这个地方。 一个多月前,她刚刚重生的时候,曾糊里糊涂跑到这里,遇到了一名神秘的外乡人。 而前世,陆子衫就是在这里遇到苏瑾;如今苏瑾不在,却换成萧琢一个人在这里。 这是巧合吗? 亭子里,萧琢见到她好似愣了一愣,看到她们走近,才恍然清醒似的,喊了一声“池妹妹”,疾步从亭中走出。 池棠正被他喊得一个激灵,又听陆子衫耳边嘻笑低语:“原来池妹妹跟萧哥哥这么熟啊?怎么都不透露一点?” 池棠揉了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等萧琢走近,便迅速行了个晚辈礼,口中咬重地喊了一声“萧五叔”,见萧琢僵住,才笑着问道:“五叔也来赏花吗?” 萧琢的眼神瞬息万变,旋即露出受伤之色,低声道:“池妹妹……阿、阿棠,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第49章 萧琢有鬼 “阿棠妹妹——”萧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见鬼了,越喊越过分,“我……我并不想做你的五叔……” 风姿绝色的俊美少年,星眸熠熠,闪着忐忑的欢喜,眉梢唇畔,凝着动人的情意。 池棠蓦地红了脸。 这可是萧琢啊! 无数闺中少女做梦都想嫁的兰陵萧五郎啊!居然对着她说这些话!她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 前世虽然多活了三年,可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池棠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带着怦怦乱跳的一颗少女心,却是谨慎地退了一步。 “五、五叔,你没事吧?”池棠一边继续红着脸,一边狐疑地打量他。 第36节 虽说被萧琢告白很能满足虚荣心,可这也太突然了,之前不都好好的?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但是看他的模样,不像神智不清。 池棠下意识扭头往他身后看。 什么都没看清,便见眼前人影一闪,萧琢已经冲到了眼前,猝不及防握住她的双手:“阿棠,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实不愿做你的五叔!” 池棠呆愣片刻,下意识问道:“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萧琢僵了一僵,神色突然忧郁:“燕国夫人寿宴那日,你说你不喜欢我,我……”似不忍说下去。 池棠古怪地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来吴县的时候,我爹在府中宴请过你?” 她和萧琢早在两年前就见过了,那么正式的场合,他都给忘了,这是喜欢她? 萧琢又是一僵:“记得、记得!那时你还小,现在长大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曾遣婢女问你进城的时候有没有收到一个海棠香囊?”池棠缓缓地将手抽了回来。 萧琢目光闪烁,语气却是严肃:“当然记得!妹妹送我的香囊我一直好好收着!” 池棠脸色一变,跺脚恼道:“你收着为什么不还我!” 她错将投给池长庭的香囊投中了萧琢,事后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被池长庭发现,那晚池长庭宴请萧琢,宴散之后,她便偷偷遣了婢女去问。 萧琢当时只笑说收到的香囊太多,需得回去找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还、还你?”萧琢没反应过来。 池棠正要说明,他突然恍然大悟:“是!是!是我不好,我应该早些给妹妹答礼回应!” “不是——” “妹妹如此待我,我岂能再犹豫不决!”萧琢神色陡然坚定,握住她的手腕一抬,“阿棠,我们这就去找府君说个明白!” “说、说什么?”池棠有些受惊。 萧琢温柔道:“我愿面见府君,自呈心意,绝不负你香囊相赠之情!” “啊——”旁观了整个过程的陆子衫兴奋尖叫,萧琢还没动,她便积极推起了池棠,“快去!快去!快去自呈心意!” 一个推,一个拉,池棠糊里糊涂地跟着走了几步,不小心一个踉跄,醒过神来,忙挣扎往后,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那个香囊——” “到府君面前再说!”萧琢头也不回匆匆道,紧紧箍着她的手腕,紧到有些生疼。 池棠蹙了蹙眉,继续挣扎:“你说谎!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手腕上猛然用力,她被拽得往前扑去。 在陆子衫的抽气声中,她结结实实撞进了萧琢怀里。 衣襟上的竹纹细密精致,有青竹香萦绕鼻间。 池棠愣了愣,慌忙推开他。 “阿棠,你要如何才肯信我?”他低眸看她,眉眼间尽是焦灼,可能是因为情绪失控,声音也有些失控。 池棠恍惚了一瞬,又辨认了一下。 确实是焦灼。 就算萧琢喜欢她,可这事有那么急吗?他焦灼什么? 萧琢见她不答,轻扶她双肩,深情凝视道:“阿棠,相信我,等到了府君面前,我会让你明白的!” 明白什么? 池棠心中一动,没有再挣开他的手。 萧琢走得很急,没多久就回了寺里。 绕过藏经楼,跨过月洞门,沿着长廊的一排就是供男客休憩的东禅房。 眼看就要到了,池棠心中一急,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许是她一路太过顺从,让萧琢失了警惕,这次池棠轻易地挣开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池棠戒备地看着他。 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萧琢拽到爹爹面前吧? 萧琢目光闪动,道:“阿棠,我是认真的,到了府君面前,你自会明白我——” “你闭嘴!”池棠气急败坏低喝道,她已经听到前方模糊交谈声,似乎有人要路过。 “阿棠——”萧琢似乎有些不耐地上前拉她。 池棠瞥见前方有人影转出,想也不想,扭身就跑。 “阿棠!”萧琢急喊着紧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面露挣扎。 陆子衫急得跳脚:“快追啊!快啊!还要自呈心意呢!” 萧琢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盯着池棠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一咬牙,毅然决然转身背道而驰。 陆子衫呆住了。 这……还有萧五郎的自呈心意可以看吗? …… 池棠也没有跑太远,转过一个拐角,确认萧琢没追上来后,就停了下来,靠在墙角喘了一会儿气,从墙角探出头往来时方向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了萧琢和陆子衫,不由轻哼了一声。 刚才死拉着她不放,到了这里怎么连多喊两声都懒得喊了? 还说喜欢她呢!分明就是有鬼! 池棠心中一动,会是什么鬼呢? 刚才在外面甜言蜜语的,还信誓旦旦要拉着她去见她爹,到了这里,拉不拉上她似乎又不重要了,所以重要的是—— 见她爹? 萧琢要找她爹? 要找她爹为什么要拉上她?难道他一个人不能去? 池棠蹙着眉,将思绪沿途倒退,直退到坡上崖边的亭子。 那座亭子…… 前世陆子衫在那里遇到苏瑾,苏瑾在那里对她表白;这次苏瑾不在,换了萧琢在那里。 可怕的是,萧琢也表白了! 表白的人换成了萧琢,表白的对象换成了她! 难道注定要有个小郎在那座亭子里,等着哪个姑娘路过就表白一番? 池棠一边想着,一边扶墙起身。 手按下去—— “吱呀!”一声,按了个空。 池棠惊叫一声,向着突然打开的门摔了进去。 第50章 美人刺客 对乌头村幸存者的审问并不顺利。 这次救下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汉,原本就过了盛年,经过这几年的躲藏逃亡,身子已经羸弱不堪,又刚刚逃过一场几乎致命的追杀,身上也受了重伤,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因此,实在无法长时间持续审问,只略略问了几句,就继续施针治疗了。 不过救了老汉回来的暗探也带回不少消息。 李俨听了约摸半个时辰,又同池长庭商议了一阵,眼看日色微偏,想起午睡的池小姑娘差不多是要醒了。 万一池小姑娘醒来要来这儿寻她爹爹,又或者去弘法堂寻他,都是比较麻烦的。 李俨略作沉吟,遂起身道:“白天多有不便,乌头村的人证先治着,夜里我再来听审。” 池长庭也朝外看了看日色,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立即点头应下。 两人先后从屋内走出,走到门口时,李俨落后两步,作侍卫状,跟在池长庭身后。 正要迈过门槛,突然,他眼角红光一闪—— 反应更快的是池长庭,立即抽了附近侍卫的佩刀在手,格开迅如闪电的一剑,左手顺势推出一掌,将刺客逼入院中,同李俨拉开距离。 池长庭是有武功的,但是武功多高却很少有人见过。 李俨也没见过,只知道号称东宫第一高手的何必,十年前就是败在了池长庭手下才进了东宫做暗卫。 这还是李俨第一次见到池长庭动手,绯色袍角骤卷疾飞,腾挪间身形数转,令人目不暇接。 李俨看了几眼,便示意暗卫不必现身帮忙。 太守府的侍卫也在展遇的指挥下分散开来,以防备更多刺客偷袭。 但是并没有,只有那一个。 这一个一看就很不一般。 青丝如墨,红衣如花,绵密剑影中看不清容貌,但可见身姿风流袅娜,无疑是名女子。 红衣女子的剑法十分精妙,出招极快,几息之间便过了二十多招。 池长庭虽然以防守为主,却也没有落下风。 五十招过后,剑光越发紧迫逼人,池长庭仿佛不支,退避了几步,突然,刀身斜起—— “哎——”女子惊呼一声,长剑脱手而去。 红衣飞起,似要去追回长剑,池长庭的长刀无情劈下,挡了她的去路。 长剑被展遇抓到了手里。 第37节 红衣女子气急转身,娇声叱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这一转身,众人才看清她的样貌。 便是池长庭,也愣了一愣。 光天化日行刺,穿着一身耀目的红衣,还没有蒙面,甚至被拿下了兵器也不见慌张,原本众人都在奇怪她倚仗的是什么。 现在纷纷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张脸。 这名红衣刺客,俨然是一名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 美貌固然也是利器,却不总是横行无阻。 池长庭只愣了片刻,便醒过神来,使了个眼色,展遇等太守府侍卫一拥而上,刀刃相对,将红衣美人团团围住。 “谁派你来的?”池长庭虽然垂下刀尖,却仍旧以起手式握着刀柄,随时准备应对。 红衣美人没有回答他的话,顾自轻佻地打量了他两眼,勾唇曼声道:“你就是池长庭啊——” 池长庭挪开目光,朝展遇一点头:“捆起来,押下去!” “你敢!”红衣美人怒视道。 池长庭没有理她,蹙眉催促地看了展遇一眼。 这个时辰,阿棠差不多醒了,万一闯进来怎么办? 红衣美人急了:“池长庭,你人面兽心、忘恩负义——哎哟轻点,池长庭,你是不是男人!” 这话要是别人喊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被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娇滴滴地喊出来,侍卫们不由偷偷去看池长庭的脸色。 池长庭皱了皱眉:“捆紧了,押下去严加看管!”自己则拂袖往屋内去。 “池长庭——”红衣美人的语气终是认真地急了,“乌墩寨余党是不是在你手里?” 池长庭的左脚刚刚迈过门槛,闻言顿住,抬起头,看到隐在暗处的李俨同样惊讶动容。 “池长庭,穆鸿跟我提起过你——” 池长庭猛然转身:“你是什么人?” 红衣美人扯了扯嘴角,道:“兴和五年九月初八,他煮了一壶紫笋,是我饮过的最好的茶,他笑说,等江南事了,带我去京城,让我见识一下池二郎煮的茶,那才是仙品。” 池长庭目光一颤,声音微哑:“你是他什么人?” 红衣美人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在调查穆公之死?” 池长庭沉默片刻,道:“是。” 红衣美人讥讽一笑:“你查到了什么?” 池长庭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天色,再次嘱咐展遇:“押后再审,我去看看阿棠醒了没。” 展遇精神一凛,忙应下,动手比刚才迅速了许多。 红衣美人顿时变了脸色,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池长庭,你是不是查到了?你果然要毁尸灭迹——” 池长庭听着她话里颇多玄机,不由往屋里瞄了一眼。 这女子说话弯弯绕绕的,审问起来要费些功夫,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要是太子殿下有意现在审她,他也不能拦着,只好先让展遇去交代阿棠一声了。 可屋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池长庭略松了一口气,道:“再吵就把嘴堵上!” 红衣美人顿时消了音,愤怒地瞪着他。 池长庭视若无睹,丢了长刀,整整衣襟,打算去看女儿了。 刚迈出一步,门外却有人高喊:“学生萧琢求见府君!” 池长庭微怔。 萧琢?他来做什么? “府君!学生有要事求见!事关重大!”萧琢的喊声中夹杂着推搡和劝阻,应该是被门外侍卫拦下了。 池长庭心中顿时一沉。 萧琢并非鲁莽之辈,何事如此焦灼? 有神秘红衣女子行刺在先,池长庭更加警惕,当即大步上前,亲自打开院门。 见池长庭出来,侍卫这才松了手。 萧琢一个急冲到了池长庭面前,诗礼传家的萧氏子弟眉目焦灼,甚至忘了行礼。 “后山小亭,有强人约三四十埋伏!” 第51章 我去找她(加更) “强人?”池长庭听到时心中一凛,目光如电看向红衣美人。 刚来个刺客,又出现强人埋伏,未免太巧了。 红衣美人抬起下巴,傲然冷笑:“多行不义必自毙,池长庭,你还是回头是岸吧!” 池长庭转向展遇,吩咐道:“把她捆起来,你亲自带五个人去后山小亭看看!” 红衣女子脸色一变,忙道:“别捆别捆!绳子会擦伤我的,你要是怕我跑了,点穴就好了,后山那些跟我无关啊!我就一个人!” 池长庭眼下没空同她纠缠,至少红衣女子已经确定同穆鸿案有关,那三四十名强人,恐怕也是冲着屋里那名人证来的。 不过红衣女子的话也提醒他了,这女子武功高强,也不知道捆不捆得住。 池长庭亲自封了她的穴道后,又吩咐道:“捆起来!”这样感觉放心一点。 之后不再理会红衣女子的无声怒瞪,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隐在暗处的李俨无声点了点头。 这次带上山的太守府侍卫有限,倘若后山真的有那么多埋伏,太守府侍卫都将调去后山,这里就空了。 为了防止被调虎离山,只能是李俨带着暗卫守在这里。 转身细问萧琢发现强人的经过。 “……原是在主庭园赏花,不慎被一名小师傅水湿了鞋,回房换了鞋后,刚出门,却听两人私语后山小亭畔昙花迎阳而开,心中好奇,便独自去了……小亭临崖,崖下水潭印出兵刃……”萧琢一一答道。 池长庭嘉许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五郎能不惊动强人而离开,临危不乱,难能可贵!” 萧琢却听得面色一僵,正要开口,先前离开的一名侍卫恰巧回来了,神色凝重:“后山确有埋伏,不下五十人!” 池长庭皱眉急令:“召集所有侍卫后山剿匪——”转向萧琢,“劳烦五郎通传各家女眷,务必回房待着,不要轻易外出!” 萧琢应下,正要离开,忽听池长庭对侍卫吩咐道:“莫三、莫七去保护姑娘,令她安分待在屋里别出来!” 他脸色一变,回头唤道:“府君——”却被池长庭身后一道清冷语声打断。 “不若带姑娘来这儿,还安全些。” 池长庭略作迟疑。 这里有人证在,是最引火的地方,但有李俨和东宫暗卫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倘若阿棠留自己屋里,万一歹人要拿人质…… 池长庭只一瞬便拿定了主意:“好——” “府君!”萧琢再次出声,神色不自然,“池姑娘应该不在屋里……” 池长庭猛然转身,目光如鹰隼逼人,他身后屋内,也有一道目光从暗处抬起,盯得萧琢打了个冷战。 萧琢定了定心,道:“方才池姑娘与陆七姑娘也到了后山,有两位姑娘掩护,学生才从后山脱身——”感觉到身上两道目光一冷一热,如有伤人的实质,萧琢忙加快语速,“两位姑娘同学生一道离开后山,池姑娘往前面去了,学生急着报信,没能拉住……” 先是刺客,又有埋伏,定是人证入吴郡时泄露了行踪,普明寺现在很不安全,池棠作为太守爱女,又毫不知情,是最佳的人质之选。 没看到人,池长庭如何放得下心?当即就想分一队人去找池棠。 “府君!”李俨唤了一声,从暗处走出,抱拳低头行礼,“属下愿带人去寻姑娘!” “你?”池长庭惊讶犹疑看他。 今天情况不太妙,理论上,太子殿下才是高于一切的重点保护对象。 “属下定将姑娘找回!”李俨沉声道。 那样一个小女孩落在外面,他也不太放心。 但剿匪是官兵的职责,他不便动用暗卫,倒是用来暗中搜寻池小姑娘正合适。 池长庭也是这么想的,立即点头道:“一刻钟内,我在后山小亭等你消息!” 一刻钟内找不回池棠,他就顾不得许多了! 这么不客气的? 李俨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池长庭毫不掩饰的忧急。 “府君放心。”李俨朝他点了点头。 第52章 再遇秦归 池棠一手按空摔进去后,并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被一双手恰到好处地扶住了。 “姑娘?”声音温文尔雅。 男子扶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有一种温柔的美丽,素白大袖垂下,袖口的一丛兰草疏淡雅致。 那一丛兰草曾拂过琴弦,也曾拂过她的发顶。 在前世的记忆里从清晰到模糊,又在今生的目光中从模糊到清晰。 池棠慌忙站起身离开他几步,有些情怯地看了他一眼。 第38节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池姑娘?” 池棠一愣:“你认得我?” 一瞬间,脑中阴谋无数。 秦归是见过她,可苏瑾当时没有介绍她吧?秦归怎么会认得她?难道真如苏瑾所言,秦归是刻意盯上了她? “上午开坛仪式时,见到姑娘站在府君身边,故有此猜测。”秦归解释的时候微微笑着,目光了然,似乎洞悉了她的警惕。 池棠忍不住红了红脸,原来是她小人之心了…… “在下江都秦归,受邀在今日盂兰盆会上演奏佛曲。”秦归自我介绍道。 池棠红着脸小声道:“我知道……” 他微微一顿,道:“姑娘知道我?” 声音仿佛与刚才没什么区别,但又隐隐约约柔软了一些,这份隐约听在耳中,池棠不自觉心神一荡。 心神一荡,紧接着就是一个激灵。 苏瑾的话鬼使神差地又在她脑中回响:他在勾引你……他在勾引你…… “池姑娘怎么在这儿?” 池棠往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小心路过……” 路过男客禅房,也是十分的不小心了。 秦归笑了笑,道:“方才听到门外有动静,就开门看了看,没想到有这样的惊喜——可曾惊吓到池姑娘?” 他言语笑容温和爽朗,池棠越发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是我走路失神,打搅了先生。” 秦归莞尔一笑,又道:“哪里谈得上打搅?我正在调五弦,恰巧姑娘路过,也是一种缘分,恕秦某冒昧,池姑娘可愿留下一听?” 池棠微微一怔。 前世她在后山溪旁遇秦归,驻留半晌之后,秦归邀请她至禅房小坐,用的也是差不多的说法—— “禅房内尚有一五弦琴,姑娘若有意,可随行一听。” 当时她懵懵懂懂就跟着去了,也亏得秦归是个君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她没有在山溪旁驻留,可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里,秦归还是邀请她听琴。 好似衫衫和苏瑾一样,她和秦归也是绕不开的缘分么…… 离开,不舍,留下,她又觉得不安,站在门边,进退两难。 秦归见她不答,仍旧只是一笑,微微躬身,道:“姑娘请便!” 随即转身回了琴桌前,低头顾自调试琴弦,神情专注,只当她不存在。 这样一来,池棠反而自在很多,犹豫着,没有立即离开。 秦归一面用细布擦拭着琴弦,一面轻捻琴弦调音,不时有琴声铮铮而出,高低清沉不一,不成曲调,却有一种别样的韵律。 他微垂的侧脸对着她,鬓角一缕发丝落下,拂着白皙的肌肤,神色温柔静谧,如诗如画。 此情,此景,此人,池棠不禁看得出了神。 她真的不该被苏瑾的话影响,秦归,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倘若他真的心有不轨,凭她从前的觉悟,还不是任他拿捏? 但是上一次他也是这样,带了她回来后,随意招呼她坐下,就顾自擦拭自己面前的五弦琴。 五弦琴…… 池棠心中一动。 “池姑娘可见过五弦琴?”他突然问道。 目光随意抬起一瞥,并未作过多的停留。 池棠“嗯”了一声,仍旧盯着他面前那架桐木五弦琴看,心里不由起了一阵涟漪。 五弦是古制琴,现在通用的都是七弦琴。 秦归平时演奏也是用七弦琴,但是他私下却钟爱五弦琴,那是因为—— “先母曾经说过,七弦音色丰美,五弦则似先天不足,能弹奏的音比七弦要少一些——”他放下细布,指腹轻轻抚过琴弦,温柔爱怜,“这样的不完美让它不适合在人前演奏,它更适合弹给一个人听,没有第三人的打扰,没有其他乐器的伴奏;” 他的声音逐渐轻柔:“当这里只有你和它,你便能听出它的欲言又止,它的弦外之音——” “铮——” 语声暗下时,他的手指适时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悠沉旷远的琴音仿佛在低声作着附和。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话语,美丽得蛊惑人心。 蛊惑人心…… 池棠刚压下去的怀疑不由自主又冒了出来。 这、这、这,这真的很像勾引啊! 前世他也是这么一番话,当时她听得心都醉了,尤其他说完这番话后,就像现在这样抬起了头,眸光温柔含笑地看着她,说—— “池姑娘可曾听过五弦琴音?” 池棠暗暗提心,也如前世记忆中那样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曾听过。”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挪到他右手中指上,和前世一模一样,他用右手中指按下了第一个音。 琴音悠悠响起,他再次低下头,眼眸半阖,指下不急不缓,将每一个音符都演奏得意蕴悠长。 他奏的这一曲是《秋云》,雅正且普通的一支琴曲,因为五弦而少了一些流畅灵动,多了几分端凝。 如果真要勾引她,也该选《凤求凰》之类含情脉脉的曲子吧?池棠暗想。 虽然他说的话、做的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可也不能代表什么,人总还是这个人,虽然情境有些变化,但变化也不算大,秦归这样的举动,似乎也是合情合理…… 可同样的事情再经历一次,总是少了点什么。 何况前世她因为贪恋琴音,在这里滞留了许久,导致婢女们遍寻不见自己,可把爹爹都急坏了。 这次她当然不会再犯这种不懂事的错,只是出于礼数耐着性子听了一曲,便向秦归告辞:“多谢先生招待,恐家人寻不见着急,不便逗留。” 秦归起身笑道:“池姑娘请便!” 池棠低头迈过门槛,身后,五弦琴轻轻拨响,她脚步一顿,心中蓦然惆怅。 暗自一叹,转身向北,想着似乎应该去爹爹那里看一眼情况。 堪堪迈出一步,突然,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第53章 池棠失踪 日色已成昏黄,从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光影不再线条分明。 李俨站在路口,四周静谧。 这个路口,正是萧琢同池棠和陆七分开的地方。 李俨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线索。 他蹙了蹙眉,正要抬脚往南面走,忽然,风吹叶落,头顶簌簌作响,他心中一动,抬起了头。 头顶叶色渐变,仍旧一片枝繁叶茂,枝叶之间,依稀阴影。 李俨目光一缩,陡然腾地而起,落下时,臂弯中已挂了一具娇小柔软的身躯,双目紧闭的一张脸,他也认得。 是陆七! “送去燕国夫人处,不要声张!” 话音落,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出现,带走了陆子衫。 李俨站在原地,心中渐沉。 这里是萧琢和两位小姑娘分开的地方,池棠先走,随后是萧琢,陆七最后一个。 陆七还没离开就遇袭了,可见袭击陆七的人一直距离他们不远。 池小姑娘的失踪…… 李俨手心突然冒出冷汗来。 他捏了捏手心,低声道:“留四人保护人证,六人搜查寺内,八人搜查后山,务必找到池姑娘!” 风声簌簌,无人应答。 东宫暗卫除了何必,其他都是如影子般的存在。 李俨理了理思绪,仍旧朝南面走去。 萧琢发现了后山的埋伏,与无意间闯入的池棠和陆七一道离开,行至东禅房时分道扬镳。 这一路上,一直有人暗中随行。 待萧琢和池棠离开后,那人袭击了陆七。 没有袭击去找池长庭的萧琢,却袭击了毫不知情的陆七,可能同后山刺客并非同伙。 将陆七打晕放在树梢,并未伤及性命,他刚才摸过陆七的脉搏,就算没人相救,再过半个时辰,陆七也会自己醒来。 这人所做的只是让陆七消失一段时间。 如果陆七不消失,她会做什么? 李俨耳尖一动,听见断断续续琴声自拐角另一侧传来,像是有人在调试琴弦。 转过拐角,便见到一扇敞开的门,琴音就是从门内传出。 李俨走到门口往里看,一名白衣男子正席地坐在琴桌前,只是琴没放在桌上,而是放在他膝上。 他也并非在调试琴弦,而是用左手随意拨弄着,右手支在右膝上,姿态闲适得有些不羁。 这人李俨虽然没见过,但也猜得出来。 第39节 江都琴士秦归,和传闻中略有差异。 秦归似乎察觉到门口来了人,指下一顿,转头望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太守府的侍卫郎?也是来找池姑娘的?” 李俨目光一动:“还有谁来找过?” “方才有两位姑娘自称池姑娘的身边人,找来这里问过了——”秦归笑着抬手往南面指了指,“一刻钟前池姑娘的确来过,站在门口听了我一曲,便出门往南去了。” 李俨抱拳一礼:“多谢先生!” 秦归微笑颔首回礼。 李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神采卓然,君子温雅,是名士之姿。 他转身向南,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旋即腾身而起,借着昏黄斑驳的光影遮挡,从方才那座禅房窗前掠过,稍停,转向北去,直奔后山。 秦归毫无破绽。 破绽在陆七身上! 如果陆七没有遇袭,她会循着池棠离开的方向找去,在池棠进入秦归禅房后不久找到她! 暗中那人袭击了陆七,才有了池棠和秦归的短暂独处。 虽然不能证明同秦归有关,也找不到秦归的动机,但不妨碍李俨怀疑他。 何况那个方向已经有两名婢女去找了,他没必要再跑一趟。 方圆十里,山深林幽,破碎的光线已趋朦胧,西面传来的兵器交战声影影绰绰,有一种诡异的宁静感。 池太守的爱女,活着才有价值。 倘若要绑作人质,自然会带到池长庭面前,只要人出现了,一切都好说,但是池长庭那边没有动静。 怕就怕对方有别的打算。 李俨进入山林后,环顾了一圈。 八名暗卫散入其中后,早已不知所踪。 天黑后,这深山野林的,更加难以搜寻。 李俨深吸一口气,拔脚往东面行去。 才走出几步,突然脚下一顿—— 对方袭击并藏匿陆七,为的是不让陆七去做什么;那会不会绑走并隐匿池棠,也只是不让她去做什么? 如果是那样—— 突然窸窸窣窣一串声在顶上响起。 李俨倏地抬头,正见黑漆漆一团从遮天蔽日的枝叶间朝他砸了下来。 作为东宫太子,李俨受教的从来不是什么舍身取义,而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见到这么个状况,下意识便是一个横挪躲闪。 刚一挪开,便听见“啊”的一声短促惊呼,软软地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李俨来不及细想,有一个急冲上前,将树上掉落的黑团接在了怀里。 触手是柔滑的衣料,臂弯中娇娇小小的一只,散落的细软发丝拂过手背,轻痒,满怀微甜馨香。 李俨恍惚了一下,匆忙将她放下。 刚一松手,小姑娘便整个儿往下滑,李俨仓促往她两腋一扶—— 掌心之下,柔若无骨。 他不由耳根发烫,默默将手往上挪了挪,改为扶住她的双肩,低声唤道:“池姑娘?你没事吧?” 从天而降的池小姑娘好像被吓坏了,落下之后一直闷声不吭,要不是脖子还直着,李俨几乎要怀疑她吓晕过去了。 听他一声唤,池小姑娘终于醒过神来,却瑟缩一下,挣开他的手后退,不小心身子一歪,顿时痛呼出声。 李俨忙将她扶住,低头一看,只见她一只脚好好站着,另一只脚却无力耷着。 “脚崴了?”李俨蹙眉问道。 池小姑娘没有回答,泪汪汪地瞪着双眼,大声问道:“你、你是何人?” 刻意拔高的嗓音惊起林鸟两三只,几乎掩去了她语声中的轻颤。 昏暗光线下,杏眸水光莹润,有波光粼粼,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色厉内荏得教人怜惜。 李俨一面小心扶着她,一面轻软着嗓子道:“别怕……我是、是府君身边的侍卫。” 她眼中波光一定,目光下移,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装束,绷紧的肩线顿时松垮下来,却又存着一丝疑虑:“我见过你吗?” 第54章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见过你吗?”池小姑娘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见过。 李俨心里“咯噔”一下,神色不动:“我多在衙门里走动,不常进府。” 池小姑娘点了点头,总算接受了他的身份。 李俨放下心来,问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除了脚,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池小姑娘怔了怔,皱着小脸扶上后脑。 李俨心中一紧:“后脑受伤了?” 估计也是被打晕了,这样娇养的女孩儿,敲在后脑上——不管是用什么敲的,能把人敲晕的力道,想想都教人心疼。 池小姑娘瘪了瘪嘴,却又一脸忍痛状摇头:“没事……不疼——”目光左右转了两下,“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李俨盯着她的发顶看不到伤口,突然觉得烧心,耐着性子答道:“这里是普明寺后山,你不见了,府君命我等四下搜寻——” “啊!”她惊呼一声,语气焦急,“爹爹找不到我一定急坏了,我们快下山吧!” 刚迈出一步,就是一个趔趄,痛得池小姑娘直抽冷气。 李俨犹豫了一下,道:“我背姑娘下山吧?” 池棠瞥了他一眼,有些挣扎。 让一个陌生男人来背自己…… “那就麻烦郎君了!”池棠鼓起勇气道。 事急从权,她总不能扭捏着自己爬下山吧? 李俨一手扶着女孩儿纤细的手腕,背过身,蹲下,感觉到她动作僵硬地趴了上来,低声提醒了一句“抓紧了”,便站了起来。 李俨是元后嫡子,一出生就是储君,谁敢让他背人? 池棠小时候倒是被池长庭背过,但那时她还小,池长庭又动作娴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这会儿李俨背池棠,两人都不懂要领,刚一起身,池棠便往下滑去。 李俨一个心惊,急忙背过手按住,才没把池小姑娘摔下去。 这下两人都不敢矜持了,一个老老实实勾住小姑娘的腿窝,一个乖乖巧巧揪住郎君肩上的衣物,才妥妥当当往前走。 再怎么事急从权,两人也是贴得有点近,池棠紧张得浑身僵硬,为了缓解情绪,便找些话来说:“我……怎么称呼你?” 李俨想了想,道:“我姓严。” “颜色的颜?”池棠一下就想到了颜松筠。 颜可是个大姓啊…… “严肃的严。”李俨道。 池棠“哦”了一声,嘟囔道:“严郎君,我是不是见过你?” 李俨脚步一滞,淡淡道:“属下在府君身边行走,虽不常进府,也曾遇上过姑娘几次——”为免池小姑娘深入回忆在哪里见过他,李俨果断转了话题,“你还记得是谁绑了你吗?” 池棠放下刚刚的思考,摇了摇头,答道:“我从秦——”一顿,慌忙改口,“我原来在东禅房那边,走在路上,突然后脑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睁开眼刚动一下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李俨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池棠有些不安地问。 李俨此时已经顾不上安抚小姑娘的不安了。 “调虎离山!速回!”沉肃一声在林间荡开,旋即四下风起,卷落树叶无数。 池棠眯了眯眼,依稀见到数道身影自林中窜出,远近不一,如飞鸟般急扑山下。 满腹狐疑,正要询问身边的侍卫,却听他低喝一声:“抓紧了!” 也不等她抓紧,李俨先一步箍紧她的小腿,足底生风,也向山下飞速奔去。 不过半刻功夫,两人便回到了寺内。 刚从藏经楼背后绕出,便听见步声磊磊从西面而来。 “爹爹!”池棠欢呼出声。 “阿棠?”为首一人疾步冲出,绯衣长刀,正是池长庭。 池长庭将池棠从李俨背上抱下来,捧着女儿的双肩就是一阵打量。 “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受伤了?”忧急之心溢于言表。 池棠摇了一下头,突然瞥见他染血的袖子,脸色瞬变:“爹爹!你受伤了!” 池长庭随手撕下染血的袖子一丢,安慰道:“没有,不是我的血!” 原本对付埋伏的那几个用不着把衣裳弄脏,可他迟迟不见李俨来报信,心里越发焦急,下手就狠辣了些,才沾上了血,果然还是吓着女儿了。 池棠见他里衣袖子上的血迹淡了一些,这才相信他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被边上的严侍卫打断—— “池姑娘遭绑架藏匿,恐为调虎离山之计,请府君速回!” …… 回到禅房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第40节 红衣如花的美人施施然将长剑从一名黑衣蒙面胸口拔出,鲜血喷溅而出,沾在她羊脂白玉般的侧脸上。 她抬起手背一抹,朝着池长庭斜睨一眼,红唇微勾,美艳得惊心动魄。 池棠顿时看呆了。 池长庭却皱起眉,将女儿的脸往怀里一按,吩咐道:“都收拾下,地面用清水冲洗三遍!” 抱着女儿大步往屋里走。 “传令关闭普明寺山门,匪众未清,各家管束好家人,勿令走动!” 进了屋,还没放下池棠,又吩咐道:“沏壶清茶——”话没说完,就见李俨拿起了茶壶,神色淡淡地斟了一盏茶,送到他面前。 池长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池棠放在椅上,接过茶盏,道:“你……带人下山调府兵!” 李俨低应一声,离去时见池小姑娘从她父亲怀里探出头来看他,下意识冲她轻轻一点头。 他离开弘法堂已有一下午,等会儿少不了封寺搜查,不能不回去了。 池长庭看在眼里,蹙了蹙眉,弯腰挡去池棠的视线,将茶盏送到她嘴边,柔声道:“刚才熏着你没?寺里进了匪人,外面不安全,暂且在这儿忍忍,等寺内搜查过,确认无碍了再送你回房。” 池棠捧过茶盏对着深吸一口气,茶香入鼻,终于冲淡了恶心欲呕的血腥味,抬头冲池长庭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得门外一声嗤笑。 “看不出我们池太守还懂得怜香惜玉呢!”红衣美人抱臂斜倚门框,似笑非笑往池棠脸上一瞥,眸光流转,百媚横生。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姑娘! 池棠呆呆地看着,拉了拉池长庭的袖子,问道:“爹爹,这位姑娘是?” 第55章 我们是亲父女 红衣美人听见她的话,重新审视了她一眼,嗤笑道:“池太守的女儿啊……长得不——”忽见池小姑娘一双水润杏眸明净净地望过来,“不怎么样”几个字突然噎在喉口。 她向来自负美貌,从来没把其他女子的容貌放在眼里,池长庭刚才得罪了她,原本想欺负几句他女儿,不知怎么,硬是说不出来,最后讪讪道:“还不错吧……” 又见池小姑娘被她夸得红了小脸,顿时有些不自在,转开脸,若无其事撩了撩鬓角发丝。 池长庭没在意姑娘们的小动作,瞥了红衣美人一眼,皱眉问道:“谁放她出来的?” 红衣美人含怒侧目。 留守的暗卫上前回禀:“府君离开后,来了一拨刺客,意欲行刺……不知这位姑娘如何挣脱的,从屋里出来后便挺身相助……尚逃脱几人……” 红衣美人冷哼一声,傲然道:“你以为点穴加绳子就能困住我?凭我的武功,会被你拿下纯属一时大意!” 池长庭不置可否。 不过既然这女子挣脱后不但没有趁火打劫,还帮着对付前来行刺人证的刺客,想来不是姚无忌的人。 因而他的态度也好了些,缓了语气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红衣美人又是一声哼,道:“现在知道来问了,刚才——” “饿了没?晚膳想吃点什么?”池长庭只听了半句,便低头抚着女儿的秀发柔声絮絮问道。 “池长庭!”红衣美人气结! 池长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若是想好了就开口,不愿开口就继续想!” “你!”红衣美人气得说不出话,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缓解了情绪,开口仍是咬牙切齿,“我叫朱弦,七凤谷赤凤峰内门弟子,八年前曾蒙穆御史相救——” “这些容后再说——”池长庭突然打断了她,抬头向外,“去大厨房取膳!” “池长庭!”朱美人眼睛都气红了,“你不是说我想好了就开口吗?” 池长庭一手抚着身旁女儿的秀发,冲朱弦微微一笑:“朱姑娘不嫌弃的话,不如留下一道用膳?” 之前只见他蹙眉冷目,满面寒霜拒人,这一笑,却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眸中恍若星光流动,眉梢眼角,风流浸染。 朱弦看得失了神,满腔忿忿不知去了哪里。 恍恍惚惚想起若干年前,夜雨窗下,中年男子对着她爽朗笑道:“池二郎,那可真是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郎呐!” 如今少年不复,却还如此…… 也不知他年少时是何等风采…… 池长庭敛了笑容,忽觉袖角又被牵动,低头对上女儿沉凝的目光。 “爹爹,我有话跟你说。”小姑娘语气严肃。 池长庭知她要说前世之事,心中也是一凛,点了点头,抬手挥退左右。 可眼前还有一个不是他的左右。 朱美人一见又怒了:“你不是要容后再说吗?” 刚刚还一副吃完饭再说的姿态,小姑娘一句话就变卦了。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的不是故意欺负她? 池长庭这次又没了好态度,神色淡淡道:“我们父女有些话要私下说,请朱姑娘回避一下。” 朱弦倒是想反抗,可她一瞪眼,就见池太守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虎视眈眈逼上前来,气得她跺脚走人。 刚不见了朱弦身影,池棠迫不及待开口:“爹爹——” 池长庭捂住她的嘴,仍旧盯着门外。 感觉到朱弦走远了,才松开手。 “爹爹!我前世不曾有过这些!”池棠低声道,“前世我不曾见过朱姑娘,也没听说过寺里进匪人的事!” 池长庭正低头抬起她扭伤的脚,闻言一怔,仔细想了想,倘若不出意外,他确实不会让阿棠接触到今天这些。 “你今天都去了哪里?怎么会同……在一块儿?”池长庭一边揉着她扭伤的脚踝,一边问道。 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遇到萧琢之后的事都说了一遍,包括她在秦归那里逗留的时间,只是没说萧琢莫名其妙的那些话,末了问道:“爹爹,是什么人把我绑去山上?寺里怎么会来匪人?” 池长庭动作一顿,不答反问:“前世是怎样的?” 池棠支支吾吾道:“前世……我在秦归那里听琴忘了时辰,是爹爹找了过来……然后就送我回房了,后来也听说爹爹派人封寺搜查,我只当是爹爹以为我走丢的缘故……” 现在想来,可能那时也进匪人了,只是池长庭担心她害怕,没有说,而能与她互通消息的陆子衫,应该也是被大人蒙在鼓里了。 池长庭听得神色一凛:“你前世没有被绑去后山?” 池棠点头。 “秦归……”他低念一声,倏地抬头,“来人,暗中盯着秦归!” 池棠吓了一跳:“爹爹,秦归有什么不妥吗?” 池长庭冷笑道:“听琴也罢,绑架也好,都是调虎离山之计!” 只要池棠失踪,他必然分兵去找,对方正好趁虚而入,刺杀人证! 如果不是漏算了李俨及东宫暗卫,这一计必然得逞! 池棠听得心惊肉跳,隐隐作痛。 前世她一下午都在秦归那儿,所以好好地待到了爹爹来找她;这一次她没有逗留,一出门就遇袭,被藏到了后山。 这些,真的同秦归有关吗? 原来她惦记了三年多的偶遇竟然只是一个阴谋? 甚至也不是为勾引她,而是要利用她对付爹爹…… “爹爹……”池棠难过地拉着池长庭的衣角,喃喃道,“阿棠是不是连累你中计了?” 池长庭低头摘着她发间沾的落叶,摇头道:“不,是爹爹连累了阿棠;有人盯上爹爹手上一件重要物证,利用你做局引开爹爹——”他抚了抚她的秀发,温柔凝视,“爹爹连累阿棠受了无妄之灾,阿棠原谅爹爹好吗?” 池棠眨了眨眼,软软道:“爹爹,我们是亲父女,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太见外了。” 池长庭笑了:“是啊,我们是亲父女,可不能这样见外!” 第56章 不要嫉妒我 池棠想起自己先说的“连累”,不由红了红脸,支吾两声,将话题转回:“前世爹爹找到我时,身上没有染血,也没有带我到这里……” 池长庭若有所思地听着。 池棠见他听得认真,越发仔细回忆。 前世今生两相对应下来,相差地不止一点两点。 除了她被绑架外,最大地变化就是她去了后山小亭,在那里遇上了萧琢。 “前世我没有去后山小亭,也没有遇上萧五郎——”想起萧琢,池棠顿时有些不自在,“爹爹,萧五郎……今天有来找你吗?” 池长庭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他在后山小亭发现有刺客埋伏,脱身后来向我报信——阿棠?” 小姑娘刚刚提到萧五郎时脸色就不太对,听到这里,更是小脸一白。 池棠哑声数息,语气虚弱道:“前世……是衫衫在后山小亭遇上了苏瑾……” 池长庭不解地看她一眼,点头道:“那便是了!你的行踪就是萧五郎告诉我的,我因记挂着你的安危,同后山刺客动手时着急了些,身上才染了血!” 倘若换了苏瑾来报信,是不会同他提起陆子衫的行踪,他默认女儿还在自己屋里,只会派莫三和莫七去看看,心无记挂,动手时就不着急,身上也未必会染血。 待收拾完后山刺客回来,再得知阿棠失踪,但只要能在寺内找到安然无恙的阿棠,他就不会兴师动众下令搜山。 何况人证这边,李俨没有分派暗卫去找池棠,留下的人手就足以拿下第二拨刺客。 只要局势控制得当,他便会将消息压下,盂兰盆会一切照旧,在阿棠和陆七这样的小姑娘眼里,便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池棠此刻心中翻涌难歇,几乎听不进他后面的话。 萧琢发现了后山有埋伏? 他是发现后山有埋伏,才会对她说那些话?才会着急拉她离开? 那前世苏瑾在后山小亭对衫衫表白,莫非也是同样的原因? 第41节 萧琢不是真的喜欢她,说那些话只是为不引起埋伏者的怀疑,只是权宜之计。 那苏瑾呢? 连她都在听到萧琢表白时意动过,更何况衫衫在此之前早就对苏瑾有意。 听完他一番表白,又碰巧在他身上见到自己失落的绣帕,自然当他也同样心仪自己,从此便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可这一切,竟然只是个误会…… 苏瑾他……真的喜欢过衫衫吗?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事后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还是娶了衫衫? 如果喜欢,为什么衫衫最后会郁郁而终? 池棠想得柔肠百结,一直到用过晚膳,也没想出答案。 这时,引起她柔肠百结的罪魁祸首来了。 “府君!萧五郎求见!” 没等池长庭开口,朱弦先不乐意了:“让他等着!池长庭要先听我说话!” 没人理她。 池长庭顾自将女儿抱到坐榻上,低头柔声细语:“刚刚燕国夫人让人送了瓶药酒来,让画屏给你擦一擦,明后天就能好了,爹爹先出去同萧五郎说几句话。” 池棠有些意外:“老夫人这么快就知道我扭伤脚了?” 池长庭敷衍地“嗯”了一声,转身时,目光却微微一沉。 李俨这厮也太殷勤了吧? 再次被丢一边的朱弦愤怒地追到门口,又被池长庭冷冷一眼瞪了回来,心有不甘地捏了池棠这只软柿子质问:“你爹真的不是在玩我吗?” “不是的!”池小姑娘回答得非常严肃,“我爹爹待人至诚,绝不会故意怠慢姑娘——” 朱弦嗤了一声,又听池小姑娘振振有辞说道:“他一定有比听姑娘说话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陪你吃饭?”朱弦嘲笑地看了她一眼。 池棠小脸一红,轻咳道:“所谓亲疏有别,朱姑娘还是不要嫉妒我比较好……” “我嫉妒你?”朱弦嗤之以鼻,“你知道像我这样的美人,从小到大有多少男人围着我献殷勤吗?” 池棠摇头。 朱弦傲然道:“凭你的姿色,这辈子不可能懂的!” 池棠眨了眨眼,笑眯眯道:“多少男人都比不上我爹爹,爹爹就只对我一个好!” 朱弦一噎,别过脸去,恰好看到池小姑娘的爹站在屋外,侧影颀长,容色朗朗,比起面前珠玉琅玕的少年更显雍容蕴藉。 好气啊! 朱弦冷哼一声,心堵得厉害。 刚给她添了堵的池小姑娘已经浑然不觉地转头同婢女说话了:“你们被打了哪里?我也是后脑……说不定是同一人干的,还疼吗?下手还挺有轻重的……” 池棠在藏经楼后门离开后,画屏和夏辉就没跟上来,只是后面变故连连,她也没顾上去找自己的婢女,直到刚刚晚膳时,两名婢女才被侍卫送了回来。 原来她们刚同池棠分开,就被敲晕了。 看手法,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虽然婢女们也受了点伤,可池棠还伤着,她们哪敢丢下主子自己先上药,这回跟出来的也就她们两个是近身伺候的,只得忍着后脑疼痛为池棠先上药。 后脑的伤轻揉就行,可扭伤的脚却是要用点力的,夏辉就显得力不从心。 “你还是先歇歇吧!等会儿回去让环儿来……”池棠苦口婆心劝道。 夏辉十分坚持:“不行!府君吩咐了我们为姑娘上药的!” “可你手上没力气啊!”池棠一针见血。 夏辉涨红了脸,手上赌气使劲,却突然眼前一花,差点栽倒。 朱弦随手扶了一下,讥笑道:“池长庭不管你们死活,你们还管他说什么干嘛?” 话音未落,三个大小姑娘齐齐瞪过来。 朱弦其实也就随口说说。 池长庭一郡太守,关心女儿之余,还记得嘱咐婢女们一起用女儿的药,已经是世间少见了,她就是恼着池长庭,逮到机会就想嘲讽几句。 被姑娘们一瞪,便有些心虚,但她一向输人不输阵,若无其事避开姑娘们的怒视,语气嫌弃道:“你们这点力气淤血根本揉不散!”说罢,把夏辉推开,捏住池棠的脚踝一按—— “啊!”池棠痛得喊出声来。 “阿棠!”门外倏忽冲入。 第57章 真心求娶 “阿棠!”池长庭惊忙冲入,一掌劈开朱弦,怒道,“你干什么!” 朱弦狼狈躲开,回身冷笑:“我干什么了?” 池棠讷讷道:“朱姑娘应该是想帮我擦药酒,是我太娇气了……” 池长庭狐疑地看了朱弦一眼,亲手探了探池棠的脚踝,发现无恙后才放下心来,转身向朱弦拱手一拜:“下官唐突了。” 朱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池长庭不以为意道:“小女娇生惯养,不比你们江湖女子,朱姑娘下手轻点。” “还下手?我有病吗?被人打了还凑上去献殷勤?”朱弦转头怒气冲冲道。 池长庭笑了笑,摸摸女儿的脑袋,又出去了。 池棠巴巴地看着朱弦,软声道:“朱姑娘,我爹爹是紧张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你别生他气了好不好?” 朱弦冷眼睨着她:“你可别这样看着我,万一被池太守看到了,还以为我又欺负他女儿呢!” “姑娘别理她!”夏辉见不得她阴阳怪气地挤兑自家姑娘,冷冷地说了一声,拿起药酒,准备来为池棠擦药。 刚一动身,就被朱弦劈手夺去,瞪她一眼,道:“神气什么?你行吗?” 说着,往榻上一坐,将池棠受伤的脚抬到自己膝上,一边脱她袜子,一边不耐烦道:“再乱叫我可不管了!” 池棠抿唇一笑,正要开口答应,踝上一阵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轻点轻点!”婢女们看着心疼。 池棠见朱弦横了一眼过来,忙道:“没事没事,不是很疼!” 朱弦轻哼一声,倒了药酒在手心,重新按上淤肿处,力道却又放轻了一些。 虽然还是有些疼,却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池棠松了一口气,探头往外望去。 也不知萧琢来找爹爹说什么,说了有一会儿了…… “你爹跟个小白脸怎么有那么多话好说?”朱弦抱怨道。 池棠忍了忍笑,正经道:“那是萧五郎!” 朱弦朝她挑了挑眉,满眼写着“所以呢”。 池棠正忍不住要笑,忽见萧琢目光飘来,与她对了个正着。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院子里光线不足,她也看不清萧琢的神情,只是这一眼,却教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知道事情原委后,池棠是能理解萧琢的所作所为的。 但理解归理解,想到自己傻傻地当真了,心里就不舒服,便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心里突然打鼓—— 这厮不会是来同爹爹交代今天骗她的事吧? …… 萧琢还真是来交代的。 不管有多大的理由,骗了人家小姑娘总是于心有愧,因此在完成池长庭交代的任务后,他徘徊再三,痛定思痛,决定先来向人家父亲坦白赔罪。 池太守听他坦白完后,脸色非常难看,阴沉沉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盯到他背脊冒汗,才冷冷开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计,五郎急智,本官岂会不通情理?” 萧琢心中一凉。 官腔都出来了,还说不怪罪? 萧琢硬着头皮道:“池姑娘那边——” “小女那边,本官自会交代清楚,五郎放心,小女一向明辨是非,这件事出我之门,便如烟消云散,此后不必再提!” 眼看池太守就要拂袖而去,萧琢忙道:“府君,学生并无推诿之意!” 池长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五郎无过,何来推诿之说?” 不冷不热的态度看得萧琢心中七上八下,心慌之际,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学生说过的话,一定会负责!” 池长庭又看了一眼过来,阴恻恻,凉森森:“五郎何意?” 萧琢正要开口,屋内突然响起池小姑娘一声尖叫,随后他眼前一花,池太守已冲入屋内。 萧琢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屋内似有争执,听不太清,他远远看着,不经意看到了池小姑娘半幅侧影。 长长的发披在肩背上,娇小纤细。 他忽然想起白日握住的手腕,以及撞进怀里的身躯,都是娇小纤细的感觉,像个孩子一样惹人怜爱。 原本对池长庭说负责的话时,他心里还没一个具体的想法,此时突然清晰起来。 手也拉过了,人也抱过了,再用事出有因来推卸责任,岂是君子所为? 等到池长庭重新出来,萧琢不但拿定了主意,连腹稿也打好了,对着池长庭就是恭恭敬敬一记长拜。 池长庭侧身避开,蹙眉道:“什么意思?” 萧琢仍旧半躬着身,态度恭敬道:“府君爱女,既出名门,性且柔嘉,学生虔心求聘,不知可堪匹配?” 第42节 为表恭敬,萧琢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说完之后,没有听到池长庭回应,也不敢抬头,只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头顶,半晌没发出声音,终于发出声音时,也只有一个音:“呵!” 萧琢虽然做了点心理准备,可说这样的话,对他来说也是破天荒第一次,说完之后,脸上更是隐隐发烫,甚至心跳有点快,既忐忑,又期待。 可池太守这一声冷笑,瞬间就把他所有小情绪都冻住了。 “不过是件小事,本府与小女都不会放在心上,五郎堂堂男儿,勿要作扭捏姿态!”池太守冷冷一拂袖,姿态高傲。 萧琢略觉委屈:“府君误会了,学生一向景仰府君,对池姑娘也是真心求娶——” “真心求娶是这样的?”池太守勃然变色,逼近一步,却压低声音,不教屋内人听见,“两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你现在就来跟我说求娶?你说的这些话考虑了多久?两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半刻钟前的灵光一闪?” 池长庭气得来回踱了好几圈,一停下便凶狠瞪着萧琢。 “自古两姓结姻,无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独个儿跑我面前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萧氏的规矩礼仪都被狗吃了?你把我池长庭的女儿当什么了?莫非你以为,只要你开了口,我们父女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第58章 君子一诺千金 萧琢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半句都不敢驳,神态狼狈地连连作揖:“是学生考虑不周,学生今夜便修书一封回晋陵,向父亲请示——” “请示什么?”池长庭冷笑,“我不是说了?这就是一件小事,我们父女都不会放心上,莫非五郎以为凭着这么件小事,就有资格求娶我女儿?” 池长庭恨不能掐死他。 说了几句没影的话就想娶他女儿?请示了家里大人就能娶她女儿?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想娶他女儿? 什么玩意儿! 萧琢同池长庭来往数回,一向只见他神采举止直胜春风明月,何曾见过这样咄咄逼人模样,内心从苦不堪言逐渐到生无可恋,只垂着头任他斥骂。 这件事确实是他不对,池长庭骂他轻率绝对没错,也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不知怎么…… 萧琢忽然心中一动,抬眸往屋里望去。 池小姑娘的身边围了许多人,只露着半张侧脸能看见。 好巧不巧地,他望过去的时候,她也朝他这边望来。 屋里已经点了灯,灯色暖黄,晕在她脸上,眉眼朦胧柔软,似一幅静静的画。 忽然,那画中人动了。 她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去,神态娇俏灵动。 萧琢不禁笑了起来。 此时,池长庭的训斥声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萧琢,回转过身往屋里看,却只看到女儿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不知在想什么。 萧琢收回目光,朝着池长庭施礼道:“方才是学生思虑不周,言语失当,绝非有意唐突池姑娘,此事待学生回去仔细思量,必定给府君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是池姑娘今日受惊皆因学生缘故,于情于理,学生都应亲自向池姑娘赔罪,还望府君准允!” 池长庭心里“咯噔”一下。 看着好像是不开心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刚才知道了萧琢骗她的事? …… “两个都看这里做什么?”朱弦嘀咕了一声,“这到底是谈完没?” 池棠转头看了一眼,只觉气氛诡异得眼皮乱跳,忙转开脸,不敢多看。 刚转开没多久,池长庭便回来了。 朱弦斜睨一眼,道:“池太守这下有空和我聊聊了?” 池长庭没有看她,朝婢女们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朱弦起身,大度道:“我们还是出去说吧,你家娇娇女毕竟受了伤,就不必挪动了!” 不料池长庭转头向她,措辞有礼、语气冷淡地说:“朱姑娘,烦请回避一下。” “回避?”朱弦气得拔剑,“池长庭你故意的吧?到底有没有诚意?不行拿剑说话!” 池长庭神色淡淡推开剑尖,“今天的状况,朱姑娘也看在眼里,本官尚有许多善后事务处理,待处理完毕,安置好小女,必然与姑娘详谈。” 他要是说我就是故意的,朱弦还能发发脾气,可人家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严肃正经,朱弦一肚子气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说得再合情合理,也还是晾着她,偏又教人找不出发泄的口子。 朱弦瞪了他一会儿,拂袖而去。 池长庭看着她走远,才冲门口招呼:“进来吧!” 池棠一看,进来那个不是萧琢是谁? 池棠看看池长庭,又看看萧琢,满怀警惕。 他来干什么?他们刚刚在外面都说了什么?怎么一副要进来找她谈谈的样子? 萧琢进了门后,朝她作了个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五郎得知你受伤,想来探望你;”池长庭也眼神复杂,看着萧琢的目光甚是幽冷,“白天的事五郎已经同我说了——” “先前在后山小亭,是琢唐突了池妹妹,又连累妹妹受伤,特来向妹妹赔罪!”不等池长庭说完,萧琢便着急着上前深深一拜,语气中满是愧疚。 原来是来赔罪的。 那件事池棠只是觉得没面子,又因为想起前世苏瑾和陆子衫相似的状况,心里别扭,理智上倒也不怪他,但非要喊“妹妹”的话,听着还是挺刺耳的,便扯了扯嘴角,凉凉道:“事出有因,我怎么会不懂事怪到五叔身上?至于受伤更是与五叔无关,五叔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一口一声“五叔”,听得池长庭面色渐松,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萧琢心中苦笑,小姑娘还是生他气呢! 也难怪,他记得当时她小脸飞红,分明是当真了,现在却说事出有因……再怎么事出有因,也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萧琢突然想起她在后山提到的香囊,不禁有些心疼。 这小姑娘应该是心仪他的吧?要不怎么会送他香囊,还惦记了两年? 令一名心仪自己的姑娘伤心,岂是君子所为? 萧琢暗暗自责一番后,心中越发坚定,也顾不得在门外答应池长庭的话,整衣一拜,正色道:“没有什么事出有因,我白日对妹妹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实意——” “萧琢!”池长庭厉声喝道,怒不可遏。 刚刚在外面明明说好了,只是让他进来慰问下受伤的池棠,顺便就白天后山的事向池棠道歉,这厮竟然骗了他放行后胡言乱语! 萧琢既然打定了主意,面对姑娘父亲的怒意便不再彷徨,恭敬一拜,语气坚定:“府君明鉴!琢虽不贤,也知君子一诺千金,今日——” 眼角余光忽然捉见依稀暗器袭来,他反射性用手一接,接住了一只瓷瓶。 瓶子是接住了,里面的药酒却洒了他一身,他却顾不得收拾,因为向他扔了一只瓷瓶的池小姑娘还在抓着身边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杯盏、枕头、珠花…… 池长庭忙将珠花捞在手里,箭步上前,按住池棠的双手:“阿棠!阿棠!” 萧琢捧着一堆零碎物件,被身上的药酒味熏得脑袋发晕,迷迷糊糊看着池棠从父亲怀里挣出,红着一双湿润的眸子,既怨怼又委屈地瞪着他,带着哭音嚷道:“谁要你一诺千金!谁稀罕你一诺千金!你走!你走……” 池长庭猛地回头,冷怒道:“五郎请回!恕不相送!”将女孩儿按在怀里,抚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抚,“没事、没事……爹爹在……没事、没事……” 池棠揪着他的衣角,失声痛哭。 第59章 消息灵通的陆子衿 一诺千金……一诺千金…… 她刚才还不解为何苏瑾事后没有解释,萧琢就来向她重演前世她不曾见到的一幕。 萧琢以君子自居,苏瑾又何尝不是? 为了君子一诺千金,便将谎言延续下去。 他们是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儿,撩动一颗少女心,便主动负责,三书六聘,举案齐眉,甘心为一时权宜负起一生的责任。 可衫衫会愿意吗? 至少她不愿意! 倘若婚后才知她以为两情相悦的良人只是出于君子一诺而娶她…… 一想到这里,池棠便觉心痛如绞,万分替前世的陆子衫不值。 直到回了自己房里,池棠还是失魂落魄,不能从回忆的悲伤中缓过来。 “姑娘快别伤心了,万事有府君在,定不会教人白白欺负了姑娘去!”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一贯温柔沉静的画屏竟有些咬牙切齿。 实在是她从未见过池棠这样伤心过,将一双漂亮的眸子哭得红肿水润,看着可怜极了。 思来想去,当时屋里除了池棠和池长庭,就只有萧琢在了,理所当然怀疑到萧琢身上,只是看池棠正难过着,不敢直接问。 池棠吸了吸鼻子,转头见她手里端着热水,似要上前伺候梳洗,便摇头哑着声音劝道:“你们两个都去歇着吧,让环儿来伺候我好了。” 画屏不肯:“姑娘今天受了伤,环儿没有近身伺候过,我们怎么放心?还是我和夏辉来吧!” 池棠还想再劝,小丫头环儿从门外跑进来,道:“陆家大姑娘来看姑娘了!” 陆大姐姐? “快请进来!”池棠忙道,心里却有些意外。 这次动静搞得很大,寺里进匪人的事已经传开,哪怕经过封寺搜查确认安全无虞了,大多数人也还是提心吊胆着闭门不出。 要不是夜里下山更不安全,恐怕早有人要收拾包袱回城还家了。 盂兰盆法会的当夜是要放河灯祈福的,原本这个时辰是最热闹的时候,然而她刚才一路回来,除了寺里的僧人偶然一瞥外,就只有太守府的侍卫还在巡逻。 就连陆子衫似乎也被拘在屋里了,没有出现。 怎么陆大姐姐一个人跑过来了? 脚步声趋近,不缓不急,稳健沉着,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第43节 池棠忍不住弯起唇角,还没看到人,便往外甜甜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檐下灯光笼罩之中。 手臂抬起,宽大袍袖滑落,露出修长双手及清瘦腕骨,肌肤被黑色斗篷一衬,越发呈现出一种冷白清透的质感。 她摘去斗篷帽子,头发只简单在脑后一束,眉目清冷,惟薄唇绯红添了几分艳色。 她也不说话,将手伸到她面前,手掌张开,是三颗新鲜的核桃。 池棠高兴地抓了过来,笑眯眯问道:“大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陆大姐姐不愧是练过武的女子,胆气也比别人足一些,这时候,也就她一个女子敢出门了吧? “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李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心顿蹙,“眼睛怎么了?” 池棠下意识遮了遮眼,又讪讪地拿下手。 眼睛都哭肿了,遮也遮不住,但这件事也不好说,只能支支吾吾地不知所云。 好在李俨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她不说也就不问了,看了一眼摆在边上的洗漱用具,向随行的青衣示意:“伺候池姑娘洗漱!” 池棠惊讶地看看青衣,又看看陆子衿,问道:“画屏她们受伤的事你也知道了?”问完自己马上想到了答案,“是老夫人告诉你的?”燕国夫人消息可真灵通! 李俨敷衍地“嗯”了一声,池小姑娘总能自己找到答案,这点特别可爱。 重新拿回核桃,坐下一边剥着,一边打量着她。 热水擦拭过的小脸白嫩水润如新做的豆腐,泛着桃花似的粉晕,发髻也拆开了,细软的青丝披在身后,青衣拿着木梳替她轻轻梳着,小姑娘看起来安静又乖巧,十分惹人怜爱。 只是一双眼睛却似狠狠哭过似的,又红又肿。 “伤得厉害吗?”李俨问道,之前在山上他没敢试探她的伤处,是以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小姑娘该不是娇气疼哭了吧? 池棠摇头:“老夫人给我送来了药酒,用过之后没那么疼了,我爹说明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是不是擦药酒的时候疼了?”李俨又问。 池长庭毕竟是个练过武的男人,一定是给女儿擦药酒的时候手上没轻没重弄疼了娇滴滴的小姑娘。 池棠擦好脸,歪在小几上看他剥核桃,随口道:“朱姑娘只有一开始手重了,后面都很有分寸。” 指尖轻轻一捏,辗转拨弄,核桃壳便剥落下来,力道拿捏得正好,最后捏在指间的核桃肉被完整地塞进她口中。 “朱姑娘?”李俨蹙起了眉。 池棠嚼咽下后,说道:“朱姑娘是位侠女,她是来找我爹的!朱姑娘可真是个大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种!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要是她明天还在,我带你去见见她!” “哦……”李俨不是很感兴趣,那个红衣美人他已经见过了。 那女子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纵然不是姚无忌同伙,也要提防一二,池长庭怎么能放心让那女子给自己女儿上药?那女子手上可是有功夫的,万一她心存不轨…… 李俨想得再次皱起眉头。 “大姐姐,今天寺里进了匪人,可有惊扰到你?”池棠关心地问。 李俨神色自若地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弘法堂,什么都没听到——”打量了她一下,“你还好么?吓着没?” 有人关心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娇气,池棠红了眼睛,摇头轻声道:“我没事……被打晕的时候没感觉,就是醒来从树上掉下来时吓了一跳,不过我爹派来的侍卫就在树下接着我了……” 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神色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李俨一眼。 嗯…… 怎么好像觉得今天救她那个严侍卫跟陆大姐姐有点像呢? 第60章 放河灯 毕竟严侍卫和陆大姑娘的身份相差太远,再觉得相像,出于礼数池棠也会选择闭嘴。 因此只微微一顿,又继续就刚才的话说了下去。 李俨听得很仔细。 池小姑娘看起来娇娇弱弱的,遇到这种事,竟然也没吓破胆,言辞之中,颇有一种“我好幸运竟然没事”的态度,倒是令人听得十分欣慰。 所以,为什么哭了呢? “……可惜今年不能放河灯了。”池棠遗憾地说。 李俨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备了河灯?” 池棠兴致勃勃点头:“是啊!我自己做的!”说得很是得意,甚至迫不及待吩咐婢女去取出来献宝,“我做了两盏,一盏是我娘的,一盏是我奶娘的——”突然一顿,眨了眨眼,“大姐姐……没准备?” 盂兰盆会晚上放河灯不是大家都知道的规矩吗? 李俨不动声色地看了青衣一眼,见青衣微微点头,道:“备了。”瞥见婢女捧出的两盏河灯,便道,“既然备了,就去放吧!” …… 放河灯的地方是位于普明寺山门内西侧的放生池。 放生池圈作方形,引山溪之水,顺着山势流入官河,往年的此时,河灯逐水,胜似星辰,是七月半这日最热闹最有看头的一景。 但今天的放生池畔,只有池棠、李俨并侍女、侍卫诸人。 池棠伤了脚,是被青衣背出来的,但是到了放生池,还是得自己下来,由青衣扶着,亲自点了灯,放到水上。 李俨看着她放完,才蹲下,依样放下一盏河灯。 池棠看着他手中放出的孤零零一盏,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你娘准备的?” 李俨点头。 池棠心中暗忖,这陆大姑娘不是刚出夫孝吗?不是听说她和亡夫郎才女貌、鹣鲽情深?怎么做法会不带上,连放河灯都不肯多放一盏? 莫非…… 池棠想得心里生疼,忍不住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大姐姐,你是我见过的,除我娘和奶娘以外,最温柔贤惠的女子!” 李俨:??? “大姐姐,你这样好,又有老夫人疼你、为你打算……嗯……以后会有更好的!”池小姑娘说得相当诚恳真挚。 什么更好的? 李俨不敢多想,更不敢回应,只能沉默着凝望水面远去的河灯。 烛火盈盈摇曳,倒映而下,波光粼粼碎散,如星河洒落,璀璨又宁静。 池棠也没了声音,同他一起静静站着。 她有三年没看过河灯了,即便以前看,也是看热闹,周围熙熙攘攘都是人,从来没有一次是像今晚一样,静谧得令人沉醉。 这一刻,白天经历的一切,失望也好,惊慌也好,悲痛也好,仿佛都被治愈了,她觉得欢喜极了。 池棠悄悄放开青衣的手,转而抱住陆子衿的胳膊,软软道:“大姐姐,谢谢你带我出来。”要不是陆子衿提议并果断执行,她如何能看到这样美的景致? 哎,这样好的姑娘……也就看着冷清了点,实际待人最细致体贴不过,又是个大才女,出身也好,长相……虽然高了一点,身上硬实了点,不似寻常姑娘那样娇柔可人,可容貌还是美的。 除此之外,简直无可挑剔。 这么好的姑娘,完全可以找一个比郑氏子更好的夫君,可惜这个她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想着,池棠遗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咦? 池棠目光定住,好奇地伸手往他衣襟上探去。 隔了三寸远,就被他握住了手腕:“干什么?” “你别动啊,有个东西!”池棠嘟囔着,挣开他的手,继续探向他的衣襟。 李俨松开手,刚低头要看,就见她的手在他中衣衣襟上轻轻一碰,就收了回去,两指间捏了一片紫色的花瓣。 “紫薇花?”池棠困惑道,“大姐姐你去过后山了?” 整个普明寺只有后门出去的山脚下有一株紫薇花,就是白天第一次碰到秦归弹琴那里。 可陆大姑娘不是说她一直在弘法堂吗? 李俨沉默片刻,道:“来找你之前去过。” 池棠脸色变了变:“你去那儿做什么?我爹说匪人就是从后山进来的,那里可不安全!” 李俨又沉默了片刻,道:“赏花。” 池棠哑了声。 夜赏紫薇……行吧…… 文人怪癖她是不太能理解,但安全问题还是要强调一下:“虽说逃出的匪人已经都被捉住,但难保还有漏网之鱼,夜赏紫薇……固然风雅,大姐姐还是要小心些,你一个姑娘家……” 李俨听得头都大了,正不知如何打断,突然听见莫三一声厉喝:“什么人!” 他心中一凛,立即将池小姑娘推到青衣怀里,自己转身挡在她面前。 大雄宝殿东侧的阴影里,信步走出一道身影,丝毫没有因被人喝破而乱了步伐。 那人走到月下时,驻步道:“在下江都秦归,无意惊扰,请恕罪!” 秦归? 池棠从李俨身后伸出了半个脑袋。 大雄宝殿前白衣玉立,清辉满身,虽看不清样貌,也能辨别得出,确实是秦归,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池棠心里古怪起来。 爹爹说秦归可疑,派人盯着他,但也没拘着他,秦归当然可以随处走动。 只是……怎么好像到哪儿都能遇到他? 其实前世秦归也有来放河灯,她隔着人群与他目光相遇,他只是远远地朝她微笑颔首。 但这回没有人群,就觉得不对劲了。 不对劲,却又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证据。 不用李俨示意,便有侍卫上前喊道:“陆大姑娘与池姑娘在此,秦郎君若无事请回避!” 第44节 秦归笑道:“莫非今夜不能放河灯了?”话是这样说着,目光却放远了去看那两盏飘远的河灯。 自己在这儿放河灯,不让别人过来,似乎太过霸道了。 侍卫请示地看了李俨一眼。 李俨突然想起午后听那人说起“在我这儿听了一曲”时的笑容,皱了皱眉。 霸道就霸道了! 正要向侍卫摇头拒绝,忽见秦归身后,有灯火、人影及脚步声,以一种急迫的速度接近。 是谁? 李俨使了个眼色,令随行侍从上前挡住池棠。 第61章 陈年旧案 “爹爹!”池棠先一步认出了,喜不自禁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喊声,那端为首的人更是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从暗处走出。 竹簪布袍,一副家常打扮,仿佛是有什么急事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似的。 池长庭看也没看秦归,径直走到池棠面前,打量了她两眼,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不是叫你回去休息,怎么又跑出来了?”说着,淡淡看了李俨一眼。 池棠忙道:“是我缠着陆大姐姐陪我出来放河灯的!” 池长庭眼睛一瞪:“你想放河灯不会找爹爹?”忍不住剜了李俨一眼,“小女年幼不懂事,给大姑娘添麻烦了!” 放河灯不找自家爹爹,找他干什么? 谁缠着谁重要吗?我女儿年纪小不懂事,你李俨都二十岁能娶妻生子的人了,也跟着胡闹? 李俨垂眸默默不语,并不想跟一个草木皆兵的老父亲争辩。 池棠着急地拉了拉池长庭的袖子:“爹爹!” 陆大姐姐也是疼她,爹爹怎么对人家这么凶呢! 池长庭轻哼一声,从青衣手里拿过池棠的斗篷,将她全身严严实实包裹好:“回去了!” 仍旧是青衣背着池棠,池长庭走在边上,李俨落后一步。 池棠将脸贴在青衣背上,斗篷罩着她的脸,只能看到方寸星空。 她看不到秦归,也不想看。 爹爹都说了秦归可疑,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人。 一想到秦归有可能是借着自己对付爹爹,池棠心里就一阵阵发冷。 那前世,他是不是成功了? 更有甚者,爹爹的死…… “府君!”秦归的声音从脑后响起。 池棠只当是路过他身边时正常行礼问候,却在问候之后,又听到他温声道:“今日午后,先后有太守府侍女及侍卫来询问池姑娘的行踪,后来又听说寺里进了匪人——池姑娘没事吧?” “小女无事,劳秦郎挂心了。”池长庭语气和煦答道。 池棠刚抬起的脸,又低了下去,心中暗忖,爹爹明明怀疑秦归,面上却还是和气,怎么对陆大姐姐这样不假颜色? 陆大姐姐也不恼,好似、好似他们很熟一般…… 池棠忍不住偷偷看了池长庭一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询问地看了一眼过来,池棠咧嘴冲他傻笑了一下,他失笑摇头,又将目光转回向前。 然而转回之前,仿佛无意识地,他往后瞥了一眼。 后面跟了许多随从,还有陆子衿…… …… 送了女儿回去后,池长庭匆匆回到自己房内,一进门,就看到朱弦拿着她的剑对着院子里的树砍柴似地猛砍,一边砍,一边恨恨喊着:“池长庭!池长庭!池长庭……” 池长庭瞥了她一眼,顾自大步进屋。 朱弦一跺脚,收了剑跟进去,恼火道:“姓池的,你到底忙完没!” 池长庭坐下,端起半盏冷茶喝了一口,道:“继续说!” 神色自若,就好像刚才没有在对方说到一半时跑出去似的,气得朱弦抄起长剑把他当树干砍了过去。 池长庭捏住剑身丢了出去,蹙眉道:“你到底说不说?我只给你半个时辰!” 朱弦气结:“你刚刚也说只给我半个时辰,我才说了几句你就跑出去了?” 池长庭想起刚才走得急甚至没招呼一声,自觉也有点过分,便缓了语气道:“刚才有点家务事要处理,还请姑娘担待些。” 朱弦见他放低了姿态,反而更高傲起来:“家务事?你女儿走的时候不是派好多人护着了?我看是冲着那什么陆大姑娘去的吧?哼!” 池长庭虽是今天第一次见这姑娘,也知她胡搅蛮缠得厉害,索性放下茶盏,唤了声“展遇”,道:“朱姑娘累了,带她下去歇着吧!” 朱弦气得朝展遇甩了一胳膊,瞪了池长庭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道:“穆公当日应该没有打算去乌脚村——” 池长庭挥退展遇,正色听她说下去。 方才离开前,朱弦已经说了一些。 她是七凤谷的一名弟子,八年前贪玩跑出来,因貌美遭人纠缠,虽然打退了对方,自己也受了重伤,幸得穆鸿相救,相处了一段时间。 后来她的伤没有大碍了,穆鸿也要回京,两人便在乌程县外的驿馆分道扬镳。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他走哪条路回京,他跟我说的是从宣城郡走!”朱弦咬着牙,眼睛亮得惊人,“宣城和乌脚村根本是两个方向!” 池长庭眸光微闪,问道:“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从宣城郡走?” 朱弦回忆了一下,道:“他说要去访友。” 池长庭沉吟片刻,问道:“后来呢?” 朱弦黯然道:“后来我回了七凤谷,一直到今年年初才听说穆公遇难的事……” 池长庭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他一直只顾垂着眼眸,突然看了一眼过来,不知怎么,朱弦就说不出话来了,直到见他蹙起眉心,才找回声音:“我觉得穆公之死颇有蹊跷,就去吴兴打听当年那伙水匪,听说被吴兴郡王剿了,又去吴兴王府打探;” “是吴兴王世子姚伯章告诉我,当年剿匪确有逃脱,吴兴王府怕朝中怪罪,才没有说出来,但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捕,今年刚找到一个,却被你池长庭带走了——” 池长庭笑了笑,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朱弦道:“他说穆公之死并非普通的遇匪,而是有人将穆公引到水匪埋伏之地,趁机下手!” 池长庭唇角微勾,继续问道:“是什么人要这么做?” “他说穆公于朝中清流颇有声望,一直是东宫和齐国公拉拢的对象,可是穆公的独女却执意要嫁赵王,赵王是皇长子,素与东宫相争,齐国公忌惮穆公,才下此毒手!” 池长庭笑道:“还有吗?” 朱弦道:“穆公死后,齐国公便派了自己的心腹外任吴县,就是想毁灭证据,这次找到的人证落在你手里,必定凶多吉少,如果我想查清穆公之死,务必要先救出那名人证。” 说到这里,见池长庭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过来。 朱弦脸上一红,争辩道:“我当然没信他——” 第62章 孤视她为子侄 “我当然没完全信他——”朱弦抿了抿唇,声音小了些,“穆公当年跟我提起过你,对你赞赏有加,怎么也不像有过节的样子……” “我记得朱姑娘一进来就亮了兵器——”他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捏在手里看她。 朱弦轻哼道:“我没完全信他,也没完全信你啊!我不能劫了人证自己问?” 池长庭笑道:“你劫了人证要往后山跑吧?姚伯章的人可不就在那儿等着你?” 听说后山有埋伏的时候,朱弦也猜到了黄雀在后的把戏,被他这么一说,不由神色讪讪。 “还有——”池长庭似笑非笑道,“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单枪匹马、明目张胆从我手里劫走人证?” 朱弦脸一红,嘟囔道:“好歹我也是七凤谷第五代第一高手……” 池长庭往外面看了一眼,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朱姑娘请便!” 朱弦瞪圆了眼:“什么请便?我说完了,你还没说呢!” 池长庭耐心问道:“朱姑娘想知道什么?” “人证啊!”朱弦生气,“我是来找人证的啊!人证是不是在你手里?穆公之死你查到什么了?” 池长庭正色道:“这是机密,恕不能相告!” 朱弦简直要气死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竟然给我翻脸不认!” 池长庭笑道:“日后为穆公翻案,恐怕有需要朱姑娘出面作证的时候,到时候朱姑娘就什么都知道了。” 日后日后,这得到什么时候? 朱弦正愤愤不平,见他起身似乎要亲自送她出去的意思,又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出了屋子,朱弦自觉往先前关押她的屋子走去。 “等等!”池长庭喊住她,“你不能住这儿!” 这么个大姑娘睡他这儿,明天阿棠来了看到怎么办? 朱弦不解:“那我睡哪儿?” 池长庭背着手道:“朱姑娘堂堂七凤谷第五代第一高手,还能找不到地方住?” 朱弦手痒得去拔剑。 池长庭见展遇朝他使眼色,心知李俨来了,不宜再同朱弦纠缠,便改口道:“寺内应该还有空禅房,我让人带你去安置,天亮后你自行下山,不必再来找我!” 朱弦睨着他道:“怎么?怕你的陆大姑娘看到我误会了不成?” 第45节 话音刚落,一名正要进门的侍卫突然顿住脚步。 说了这样阴阳怪气的话,朱弦也觉得有些懊恼,但是输人不输阵,她还是傲然扬起下巴,瞥了那侍卫一眼。 倒是个眼熟的,白天奉命下山调兵的就是这个。 池长庭假装没听到她刚才的话,道:“你先下山进城,我会派人暗中联络你。” 朱弦冷哼一声:“谁要你联络!”拂袖而去。 “她刚刚说什么?”刚进门的侍卫——李俨忍不住问道。 池长庭没有回答,冷冷看着他进了屋,关上门,也不行礼,便咄咄质问:“殿下今天这么好的兴致陪小女放河灯?” 李俨微怔,道:“阿棠想放河灯。” “阿棠?!”池长庭“噌”地火起:“殿下这样唤小女不合适吧!” 李俨默了片刻,道:“平日喊习惯了。” 池长庭磨了磨牙,道:“她想放河灯为什么不找我?”说完只觉得满肚子泛酸水。 当年他陪着阿棠娘去放河灯的后来还历历在目,现在居然有男人拐他女儿去放河灯! 放河灯这种事最容易打动女儿心,还好李俨这厮现在扮作女人…… 李俨想了想,道:“今天事多,阿棠懂事,不想叨扰池卿。” 池长庭觉得心里好受了些,斜他一眼,又问:“那为什么找你?” 李俨默了许久,道:“大概因为把孤当好姐妹吧……” 池长庭又觉得好受了点,但是—— “殿下好像两天前才答应过臣,不再让小女去芳尘院!” 李俨再次沉默。 那天他留了池小姑娘午睡,果然大半夜的,池太守就摸过来兴师问罪了,当时他确实是答应了不再请池小姑娘过来吃午饭。 但是那天厨房新进了一批虾…… 后来又送来了石榴…… 但这些都不好说,李俨想了想,正色道:“阿棠将孤视作姐妹,孤若拒她千里,岂不是令她伤心?” 池长庭冷笑:“阿棠不知道殿下是不是姐妹,怎么殿下自己也不知道吗?” 李俨轻咳道:“孤年长她许多,只将她视作子侄。” 池长庭神色一敛,叹道:“殿下,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确实在担心李俨会对阿棠起心思。 齐国公早已为太子殿下相中了谢氏嫡长女为正妃,只等明年谢氏女出母孝就请旨赐婚。 倘若李俨看上了阿棠,也只能纳为侧妃。 这是他万万不许的。 别说太子侧妃,就是太子妃,他也不愿意。 他自己养出的女儿自己清楚,阿棠天真柔软,担不起那样的位置,日后为她觅一个家风清正、知道疼人的女婿就行。 李俨心中顿然敞亮,坦然道:“孤与池卿相交多年,此番事了回京,便东宫设宴,孤认阿棠作义女如何?” 池长庭啼笑皆非:“殿下不过长阿棠七岁,且未曾大婚,殿下肯认,阿棠还喊不出这个口呢!” 李俨想想也是,又道:“薛大夫人膝下三子无女,一直想要个女儿,不如让薛大夫人认阿棠为义女,如此,孤也该称她一声表侄女,日后婚嫁诸事,孤也能尽一份心!” 池长庭失笑,道:“容后再说吧!” 阿棠又不是没爹没娘,用得着给别人作女儿吗? 不过太子殿下这一番表态,他听着还算受用,大约少年老成的太子殿下是真的把阿棠当作晚辈看待吧! 放下心后,池长庭便同李俨说起朱弦交代的事…… …… 刚刚经历过匪人,这一夜,没几家睡得安稳,第二天天没亮,各家禅房里就亮了灯,纷纷开始收拾行装,争取第二个下山。 第一个必须是池太守家,虽然是白天了,还是跟着池太守一起走才有安全感。 偏偏池太守家的千金睡了个好觉,日上三竿了,才被池太守抱着出了禅房。 “朱姑娘呢?”池棠张望了一下。 第63章 有什么见不得人 虽说本朝男女大防不是很严,可池棠十二岁后,池长庭便觉得她长大了,平时也会注意一些,所以池棠以为他会请习武的朱弦帮忙抱她上车。 “已经走了。”池长庭道,“她身份有些特殊,你日后不要同别人提起。” 池棠“啊”了一声,小声道:“可我昨晚同陆大姐姐提过了……” 原以为会让爹爹为难,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不要再向别人提了。” 池棠古怪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池长庭被她盯得发毛。 池棠轻声道:“陆大姐姐知道不要紧吗?” 池长庭谨慎地回答:“这事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 池棠“嗯”了一声,安静地被他抱到车上,没有再说什么。 车帘放下后,池长庭没有立即走开,而是亲自检查了车辆和马匹,同今天驾车的莫三叮嘱几句。 池棠坐在车内,回想着他刚才回答时的神情。 她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当时她说已经告诉过陆子衿时,爹爹的反应确实有点不对,不但不紧张,甚至隐隐还松懈了一些,好像是觉得让陆子衿知道了也无妨。 但是前世爹爹连她都不肯说。 她突然又想起陆子衿书房里那封信,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爹爹的笔迹,可疑似疑似,终究是似了。 还有几次三番从爹爹口中提起陆子衿时的感觉; 第一次在城外遇见; 以及她刚重生时提到陆子衿大归时爹爹的毫无意外。 怎么看都觉得爹爹和陆大姐姐是认识的,而且还不陌生,可是他们认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为什么要瞒着呢? 还是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呢? 想到这里,池棠心里突了一下,却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陆子衫脆生生的声音:“池叔叔,我可以和阿棠同乘吗?” 池长庭欣然应允。 陆子衫很快爬了进来,往池棠身边一坐,伸长脖子看她的脚:“你哪只脚扭伤了?怎么会扭伤的?还痛不痛啊?” 池棠苦着脸抬起右脚给她看:“在后山,踩了一块石头就扭伤了,刚崴到的时候痛死了……” 昨天怕池长庭担心,没敢喊痛,对着陆子衫却没了顾忌,狠狠诉了一顿苦。 陆子衫心疼地安慰了一会儿,自己也开始诉苦:“我昨天本来想去找你的,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在我祖母屋里了,后脑起了个大包祖母说我走路磕到把自己撞晕了——” 池棠忍俊不禁。 走路把自己撞晕,这是哄小孩吧? 果然,陆子衫不屑道:“她是不是当我傻?走路能把自己撞晕?我是三岁小孩吗?”目光变了变,压低声音道,“阿棠,我听说昨天寺里进匪人了,你说我是不是被匪人打晕的?”说着,面露畏惧。 池棠看着,有些感同身受。 陆子衫跟她差不多,家里疼宠得厉害,一定是怕她知道了害怕,才刻意瞒着。 可她们毕竟不是三岁小孩了,这次的事又闹得大,没有前世那么好瞒,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心里不安,索性什么都知道了,倒不觉得害怕。 于是将陆子衫拉近一些,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说出去!” 陆子衫忙不迭点头。 “你确实被匪人偷袭了——” “啊!”陆子衫惊叫一声,被池棠迅速捂住了嘴。 “不过没事,我爹派人把你救下了!”池棠忙道。 陆子衫长长松了一口气,眼里后怕得直冒泪花。 池棠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其实不止你,还有我,画屏、夏辉都被偷袭了,你摸摸我后脑,也有一个包呢!” 陆子衫真的伸手摸了下,泪眼盈盈道:“阿棠,太可怕了……” 池棠已经惊吓过一次了,现在显得格外镇定:“别怕,已经没事了,你在寺里就被救下了,我还被绑到后山呢!” 听到陆七姑娘的惊呼声,池棠莫名有些得意,老气横秋地叮嘱道:“我偷偷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要去问大人们了,免得她们担心,也不要往外传,免得被人传闲话。” 刚受了惊吓的陆七姑娘应得格外乖巧,倒是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画屏和夏辉躲在角落偷笑。 陆子衫呆呆想了一会儿,拉着池棠问道:“不知是哪位侍卫郎救的我,我得谢谢人家才行!” 这池棠哪知道,便道:“你家里大人应该会去谢,你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陆子衫想了想,道:“人也是池叔叔派的,我回头给池叔叔做个什么当作谢礼吧?” 池棠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她也该谢谢那位严侍卫才是。 陆子衫又唏嘘了一会儿,便将这事丢开了,转头说起别的:“阿棠,你白露宴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我帮忙吗?” 池棠一愣:“我忘了!” 吴县闺秀每年有四个大宴要参加,分别由本地四姓名门作东,陆氏的上巳春宴,顾氏的赏荷夏宴,虞氏的白露秋宴,以及张氏的初雪冬宴。 从前池棠年纪还小,只是跟着玩而已,但是今年的夏宴上,有人提到池棠已经十三岁了,虞家姑娘顺势提出秋宴由池棠作东,得到了一致赞同。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前世也有这一出,池棠记得自己斗志满满地和陆子衫一起商量着,为秋宴作了很多准备,最后写成条目让池长庭帮忙看看。 第46节 第二天,她写的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另附了几张纸,上面都是颜先生的笔迹。 池棠对比过后,默默地丢了自己那份。 后来秋宴办得无功无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是以秋宴的过程她记不大清了。 不过再办一次,池棠还是手熟的。 正好这几天崴了脚不用出门,池棠便躲在锦年院筹备秋宴了。 颜松筠替她列的条目她都还记得,但池棠觉得,她都重生一回了,还是照抄颜松筠那版,实在有点伤自尊。 所以这次她的主要功夫放在给每一项翻出新意上。 这还是有点伤脑筋的,毕竟她不是很擅长。 第64章 密谈沈知春 “举宴的话放在府里就行,秋香亭那里正合适摆宴……”颜殊一手提笔,点着账簿上的条目,语气平平地说着。 池棠还没听完就摇头了。 前世颜松筠就是将秋宴放在了太守府后花园,方便他就近指挥看顾。 这回她才不要被看顾呢! “放外面行不行?”池棠热切地看着颜殊。 颜殊虽然不明白她多此一举的用意,但也没问,答道:“外面也是可以,城里有不少园子,借也行,租也可,就是要麻烦些。” 池棠想了想,道:“还是租吧!能借的那几家园子本来就是常去的,没意思!” 颜殊点头,又问道:“你心里有看中的没?” 池棠眨了眨眼,巴巴看着她。 颜殊会意地点头道:“我明日出去打探打探。” 池棠“嘿嘿”一笑,露出讨好的姿态:“那就辛苦颜姐姐了!” 颜殊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说:“先别忙着谢,你要放在外面办,少不得安排个信得过的人两边跑腿,沟通有无,我可没那么多工夫帮你做这些!” 池棠一听,也为难起来。 就算颜殊有工夫,其实也不是最合适的人,她见过燕国夫人手里的管事人,泼辣大胆,办事又细—— 池棠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合适的,又往屋外飘去,正巧见看门的小丫头跑了进来,禀道:“姑娘,春曦姐姐来了——” 春曦离开锦年院后,穿着打扮自然没了从前的精致,但布衣简钗,也不掩明艳大方。 从前锦年院中,除了锦屏,就数春曦长得好,这一番折腾下来,不见她憔悴颓丧,反而磨出了一些说不出的动人之处。 春曦进了门,便规规矩矩跪在池棠面前磕了一个头,语气关切道:“听说姑娘在普明寺崴了脚,可好些了?” 池棠动了动脚踝,笑道:“好多了,燕国夫人给的药酒很管用!” 朱姑娘的按摩力道也正好。 这时,画屏拿着药酒出来了:“姑娘,到时辰擦药了。” 春曦磕了个头,道:“让我伺候姑娘一回吧!” 比起刚受过伤的画屏夏辉和年纪尚幼的冬芒,春曦的力道要好一些,她按揉伤处的时候,始终垂着眼眸,姿态比起从前要恭顺许多。 池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听说你最近在替人浆洗?” 春曦动作稍顿,“嗯”了一声,道:“这次是不得已惊动了姑娘,以后总不能次次都这样,我得自己琢磨生计,日子还长着。” 池棠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春曦和秋光的处置,现在就是暂时都不提,等秋光能下床了再说。 “我和秋光对不住姑娘,是再没福份回来伺候姑娘了——”春曦自嘲地笑了笑,“我还能说伺候姑娘,可秋光,从来都是姑娘照顾她,我不想芸姑在姑娘和府君心中的情分有耗尽的一天。” 会有耗尽的一天吗?池棠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前世家变后,她其实很少想起春曦和秋光。 也就是现在还有闲暇,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也顾不上她们。 就算都是放在心上的人,也要排个先后,春曦和秋光排得并不靠前。 但好在,现在是有闲暇的。 池棠想了想,道:“你替我办件事——” …… 把找园子的事交给春曦后,池棠便悠悠闲闲地开始拟宴客名单了。 这事简单,每年就这么几家人,请帖是送去那一家的,那家大概会来几个人基本有数,顶多再带一两个表亲,但是在筹备的时候还要把这一两个亲戚人数都算进去。 这些都不难,不到半个小时,就拟得差不多了。 再有就是侍从人手,在外面办秋宴,人手还是得用自己家里的,比较安全,但这个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还是得先跟爹爹说一声。 笔一丢:“抬我去木兰堂!” 木兰堂是池长庭书斋名。 今天池长庭休沐在家,池棠坐了软轿到木兰堂,却得门口侍卫回话:“府君正在会客,请姑娘稍等片刻。” 池棠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要紧事,先回去了。” 侍卫见她要走,有些无措:“府君让姑娘稍候,定是里面谈得差不多了,姑娘便等等吧!” 池棠正犹豫时,门从里打开,客人出来了。 “沈姑娘?”池棠惊讶道。 爹爹私下单独会见的,竟然是沈知春! 沈知春穿了一件藕色衫子,装束清淡而低调,眉目温婉,唇畔蕴笑,看到池棠时,两颊依稀晕红,楚楚动人。 不等池棠相问,她便上前行礼,主动道:“府君有事传见家父,不巧家父偶感风寒,便由我代他前来听从吩咐。” 池棠懂了。 爹爹刚从普明寺回来就传见沈鑫,多半同普明寺发生的事有关,可能有事要吩咐沈鑫暗中行动,也难怪要书房密谈。 只是没想到来的是沈姑娘。 不过沈鑫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自己病了,就只能女儿顶上。 这样想想,池棠觉得沈知春真是不容易,语气越发和气温柔:“沈姑娘这样忙碌,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沈知春抬眸看她一眼,眼里仿佛有些感动,柔声谢过。 池棠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沈姑娘,初一那日……后来家父可有派人找过你?” 沈知春脸色一白,眸光颤巍巍地垂了下去。 池棠想抚额。 爹爹还真派人去警告沈知春了! “那天是我在家父面前说错了话,他……有点误会,你别放心上……”池棠尴尬地解释道。 沈知春虚弱地笑了笑,轻声道:“府君一片爱女之心,我自是省得。” 池棠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由着沈知春告退了,伫立沉思片刻,进了木兰堂。 她进门的时候,恰见池长庭从屋里出来,见了她又停住脚步,笑道:“在外面干什么?等好久不见你进来,还以为我们池姑娘架子大了,要爹爹出门亲迎呢!” “遇到沈姑娘,说了两句。”池棠如实道。 池长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第65章 记得太清楚 池棠看得出他对沈知春还是有偏见,便将前世她进京后同沈家的来往说了一遍。 池长庭果然动容,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许久,问道:“来找我什么事?” 该说的都说了,池棠知道他不是固执的人,便放下沈知春的事,说起了秋宴的安排。 自家女儿要用自家奴仆,这有什么为难的?池长庭满口答应下来,道:“回头我跟颜先生说一声,让他亲自给你挑人——” “我要自己挑!”池棠任性地说。 才不要颜松筠帮忙,搞不好又要嘲笑她这不行那不行,催着她给爹爹相看新夫人了! 池长庭失笑道:“好、好!阿棠长大了,能自己办宴会了!” 不过一个秋宴而已,女儿不让帮忙,他不会偷偷帮吗? 又道:“依我看,还是在家里办比较方便。”方便他偷偷帮忙。 可池棠已经看穿了他的伎俩:“不!我就要在外面办!我已经让人去外面看合适的园子了!”休想偷偷帮我! 池长庭被她逗笑了,只觉得女孩儿骄傲任性的小模样无比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忽然心中一动,道:“其实合适的园子,现成的就有一个——” 池棠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了一眼,悟了:“青蕊园?” 池长庭只看着她不说话。 池棠有点明白了,爹爹这是想弥补沈姑娘呢! 她本来就对沈知春有好感,欣然点头。 池长庭又道:“沈家那边,我先让人去说一声,再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听你吩咐!” 池棠估摸着他想亲自向沈姑娘表表歉意,也应了下来。 第47节 这件事算说完了,可池小姑娘既没要走,也不吭声,只犹犹豫豫、时不时看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池长庭疑惑问道。 池棠低头捏了捏指尖,小声问道:“爹爹,你查出来同秦归有关没?” 池长庭眸光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没有!” 早在普明寺事件前,他就因为池棠的关系派人去查秦归了,但也一无所获。 秦归名满天下,出身、祖籍、师从等几乎人尽皆知,真要起他的底就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了。 只查近的,却是一点破绽都没有。 秦归同普明寺住持是多年好友,这次受主持之邀赴盂兰盆法会。 那天出现在十全街,是去配新的琴弦;从青蕊园出来那次,也向沈知春求证过,是去会友。 那天在普明寺,开坛仪式后,他径直回房,同两名僧人打过招呼; 午后,拿着配了新弦的琴去藏经楼后的山溪旁调试,调试完再次回房; 夜里,拿了一盏河灯出门,去放生池畔放河灯,放完就回去了,一夜没有动静; 第二天,第三天,都在寺里,或独自抚琴,或同住持煮茶,或与众僧一齐礼佛,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放的那盏河灯也普普通通。 可越是查不到,池长庭就越忌惮此人。 这一点上,他女儿和他不太同心。 池棠很是松了一口长气,脸上刚刚露出笑容,便听到父亲大人阴恻恻问道:“你前世认得他?” 池小姑娘猝不及防地红了脸。 四目相对了一瞬,池棠慌忙捂住脸,猛摇头:“爹爹、没有啊……我没有……” 眼看父亲大人脸色越来越黑,池棠揉了揉脸,小声道:“我是认得他,就只是见过几次而已,后来爹爹出了事,再没什么顾得上了……” 池长庭心中一软,缓了语气问道:“你见他那几次有什么异常?” 池棠摇了摇头,回忆着道:“第一次见就是在普明寺盂兰盆会上,午后,山脚紫薇树下,他在那里调试新弦,没有说话……后来他邀我去禅房听琴,弹了《秋云》、《白雪》、《流水》……” 池长庭听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这姑娘是不是记得太清楚了? “第二次是中秋虎丘踏月时,他在剑池畔抚琴,弹的是《江月》,没有和我说话……”但两人擦肩将过时,他朝她伸出手,掌心一颗菱角玲珑可爱。 “第三次是在石湖……” “第四次……” 有些回忆,只回忆时,会觉得已经模糊了,一旦诉之于口,却又渐渐清晰。 她开始还有些顾虑,说得吞吞吐吐,陷入回忆之后,越说越顺畅,越说越仔细。 前世和秦归,统共也只见过四次,只有第一次和第四次说过话,但也不多,可每一回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值得她回味再三—— “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阴森森的一声顿时将池棠从美好回忆中揪了出来。 “还、还好吧……”池棠讪讪解释,“我也是拼命想才想起来的……” 其实她在京城真的很少想起这些,除了爹爹,也就是想太子殿下多一点,她都是要做太子侧妃的人了,想别的男人也不合适。 “以后不要同秦归来往!”池长庭的语气比脸色更冷。 池棠心头突了一下,忙问:“你不是说没查到吗?” 池长庭眸色沉沉看她,道:“先不说他与普明寺刺客是否勾结,你前世三番两次遇到他,必然是他精心设计的!”唇角冷冷一勾,“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邂逅,更多的是一方的蓄谋已久!” 池棠怔怔看着他,突然问道:“爹爹,奶娘说你和阿娘是在乐游原踏青时偶遇的,其实是你蓄谋已久的吗?” “咳咳咳……”池长庭呛了一下,咳得老脸泛红,一时之间,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池棠看了一会儿,顽皮地笑了起来:“爹爹,这种蓄谋已久算不得什么吧?” 其实每年上巳踏青和中秋踏月,都能见到男子徘徊路口,等着某一位姑娘路过。 如果只是男子接近心仪女子的手段,其实不至于那么不堪,所以她怀疑秦归可能是故意为之后,虽然失望,倒也不怪他。 显然池长庭并不这么认为,睨着她道:“不是爹爹打击你,你才多大?看着跟个孩子似的,秦归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他接近你能是什么意思?” 池棠真的被打击了。 涨红脸,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走到门口,看到前方站得笔直的侍卫们,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过头问道:“爹爹,后山救我的那位严侍卫怎么很少见到?” 第66章 池太守真是风流 池长庭一点也不慌,答案早就准备好了:“他只在衙门里当差,不常跟到府里来。” 等等!什么叫很少见到?难道你见过? 池棠“哦”了一声,又问:“他住哪儿?” 池长庭警惕地看着她,不答反问:“你问他做什么?” 池棠理所当然道:“他救了我,我还没谢过他。” “我已经替你谢过了!”池长庭道。 池棠叹了一口气,道:“爹爹你不知道,我被人藏在树上,刚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刚动了动,就从树上摔了下来,要不是严侍卫及时接住我,我就惨了!等我脚好了,亲自去衙门谢谢他吧?” 衙门哪有什么严侍卫? 池长庭沉默片刻,道:“严侍卫刚被爹爹派去外地出公差了,不在衙门里。” 池棠眼神一动,悄声问道:“是派去吴兴吗?” 池长庭一掌按在她脑门上往外推:“玩你的白露宴去!” 打发了女儿后,池长庭坐回书案前,思索不定。 他之前确实是反感沈知春接近阿棠。 沈知春自幼接触沈家的生意,锻炼得既精明又圆滑,他之前就见过一次,只觉得此女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他虽然欣赏沈知春的手段,却不愿见自己单纯如白纸的女儿被人哄得团团转。 可听阿棠那么一说,他就心软得不行。 在他死后,沈家还能这样待阿棠,确实难能可贵,也许沈知春接近阿棠也没那么不堪。 这样想来,他之前派人给沈知春传的话好像过分了,似乎应该有所表示才是…… 以他的身份,让阿棠用沈家青蕊园办秋宴已经是在示好了,但想到阿棠前世受过沈知春的照顾,又觉得不够。 池长庭想了又想。 最简单的就是赔礼道歉。 脑中闪过沈姑娘低眸柔婉模样,不由摇了摇头,主意拿定,便铺纸磨墨。 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不合适给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送礼,正好要交代白露宴的事,索性亲笔一封,附上数语致歉就是了,省得节外生枝。 一封信刚写完,突然,“噗”的一声,窗纸破裂! 疾风灌入,寒光闪现! 池长庭身形疾退,抬手去够挂在墙上的剑。 剑鞘入手,他也看清了来者。 索性也不拔剑,直接横了剑鞘一挡,蹙眉道:“朱姑娘又想干什么?” 朱弦狠力将他一推,收剑怒道:“你不是说派人联络我吗?等了一整天都没人来,耍我呢?” 池长庭捏了捏眉心,一边俯身去捡散落在地的纸张,一边道:“一时忘了。” 这倒不是搪塞,确实是忙忘了。 昨天回来后既要审理刺客,又要安置人证,普明寺也需要清查,林林总总,忙到现在没停歇。 听到他说忘了的时候,朱弦原本是生气的,又见他眉宇间确有疲色,便哑了火,默了片刻,俯身去捡自己脚边的纸张。 捡起之后,无意识瞥了一眼。 纸上用的是楷书,字字端雅,仿佛压着什么。 如果说字如其人,朱弦是觉得这字不像池长庭这人。 这么想着,便想多看两眼,却被池长庭夺了回去。 但朱弦也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似笑非笑道:“这沈姑娘又是哪家的呢?你就不怕陆大姑娘不高兴吗?” 池长庭莫名其妙看她一眼,默默将纸张理好放回桌上。 没有否认,看在朱弦眼里就是承认了,顿时啧啧道:“一边陆姑娘,一边沈姑娘,池太守还真是风流!” 池长庭皱了皱眉,道:“我和那两位姑娘没有关系,不要捕风捉影!” 朱弦轻哼一声,道:“我才懒得管你的事!你不来找我,我自己找来了,说吧,想要我做什么?” 池长庭瞥了她一眼,道:“你在城里找个地方住下,做什么都行,只是不要离开吴县。” 朱弦愣了愣,不高兴地说:“你说会让人联络我,就是联络我乖乖待着不要动?” 池长庭还真的点头:“你现在是人证,随时可能需要出面,不能离开吴县。” 朱弦抱臂似笑非笑道:“池太守别不是贪我貌美,假公济私留下我吧?” 池长庭:“呵!” 朱弦没趣地哼了一声,道:“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帮你作证?姚伯章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我怎么知道你一定无辜?” 池长庭淡淡道:“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不能离开吴县。” 第48节 朱弦这下听懂了,顿时勃然变色:“你敢软禁我!” 池长庭神色不变:“只要你不离开吴县,其他不受限制。” “倘若我一定要走呢?”朱弦瞪着他道。 “你走不了——”池长庭道,“要么自己找地方住下,还得了自由,要么我把你关起来,随你。” 朱弦咬着牙恶狠狠看着他。 池长庭由着她慢慢考虑,顾自将写好的信装了信封,又唤了长随进来吩咐送去沈家,交由沈鑫。 至于沈鑫会不会交给沈知春就与他无关了,他是不会直接接触人家姑娘的。 等到长随拿了信出门,朱弦才似考虑好了,开口道:“是不是只要不离开吴县,我住哪里都行?” 池长庭看了她一眼,凉凉道:“衙门和太守府不行!” 朱弦还没开口就被噎了回去,脸上又现恼色:“客栈哪有你太守府舒服?我偏要住这儿!要么放我走,要不我就赖在这儿了!” 池长庭皱眉道:“原本普明寺刺客全歼,没有人知道你和我接触过,你在吴县走动,姚伯章也只会当你在设法接近我;要是住进太守府,姚伯章定会怀疑你已经同我互通有无,说不定会对你下手,万一殃及我的家人,如何是好?” 朱弦想起他那个娇滴滴的女儿,不以为然道:“你女儿不是早就被殃及到了?我在你府里,还能帮你保护女儿呢!” 池长庭听得面色一沉。 确实,普明寺那次,阿棠已经被殃及了。 莫三和莫七毕竟是男人,做不到贴身保护。 如果能有个女护卫…… 就在朱弦以为他终于想通的时候,他却淡淡道:“姚伯章固然不是好东西,可我怎么能确定你一定无辜?” 朱弦想拔剑。 第67章 又见何必 池长庭也不是故意要挑衅她,怀疑是怀疑,但对她的提议也有几分心动,便道:“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朱弦将出鞘半截的剑重重摔回去,用力“哼”了一声,从进来的窗户走了。 池长庭看着窗外的树影,沉吟不语。 这女子的武功保护阿棠是足够了,只是这人…… 还是得打探下才安心! 入夜后,池长庭换了夜行装束,推窗而出。 月明星稀,覆瓦如霜。 屋脊上,身影无声急掠。 出太守府,过衙署,越几重屋檐,便到了十全街。 白日里沿街具是热闹的商铺,此时闭门掩户,暗寂无光。 走至一处商铺后院时,他飞身斜绕,从一间屋子的窗门前掠过,重新上了屋顶,一刻未停地朝西面奔去。 西面过了两条街就是青蕊园。 青蕊园是做白天生意的,夜里也如商铺似的关了门,几乎没有灯火。 丈余的外墙难不倒身怀轻功的人,池长庭翻墙入内,随意坐了一处亭子,耳力外放,听得方圆百步内无人出没。 无人出没的状况只持续了约五个呼吸,五息之后,一人从他来处发足奔来,在不惊动周围的前提下,来者很是放重了脚步声,刻意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果然,刚听见人到了墙头,还没见到影子,就先传来了暴躁嘀咕:“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是要出来做贼吗?你堂堂一太守这样贼眉鼠眼的合适吗?深更半夜的不去幽会小美人来敲我门窗有意思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衣来张口饭来伸手——” 池长庭冷冷地瞥了一眼过去:“蝴蝶簪!” 何必顿时哑声,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嘀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七凤谷的朱弦你认识吗?”池长庭问道。 何必猛然抬头,两眼放光:“朱美人?七凤谷赤凤峰的朱美人?” 池长庭微一蹙眉,点了点头。 何必冲到他面前,兴奋得声音都变了:“你见到朱美人了?哪里见到的?她来吴县了吗?是不是真的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池长庭抚额道:“所以你也没见过?” “虽然没见过,可是我听说过啊!”何必不甘示弱,“七凤谷本来就是个出美人的门派,朱美人刚出来行走江湖,就被称为武林第一美人,每年上七凤谷提亲的江湖少侠能绕七凤谷好几圈呢!听说连京城魏县侯家的小郎君都是朱美人的裙下臣——” 说到这里,突然眼神一变,转头对着池长庭一打量,惊骇道:“难道你也沦陷了?这么大晚上的冒着暴露的危险找我出来,就是为了打听朱美人?” 不等池长庭回答,就生起气来。 “池太守!池府君!你老人家知道我多辛苦吗?白天要干活要装哑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就怕露了馅,连睡觉都不敢睡沉了!你呢?吃香的喝辣的,没事还来耍着我玩儿!我一个做苦力的流民,我难道还能一个人睡?满屋子都是人!!亏我以为你有多要紧的事找来,急急忙忙点了满屋子人的睡穴才敢跑出来,点穴点到手指发麻的感觉你懂吗你懂吗你懂吗?结果喊我出来就是为这种事?池长庭你色迷心窍了是吗?” 池长庭深知不能同他争辩,便顾自问道:“朱弦在武林中名声如何?七凤谷有没有可能与姚无忌勾结?” 何必悻悻收了话端,答道:“朱美人除了貌美艺高外没什么特别的名声,顶多就是有点脾气,不过美人嘛,难免有点脾气,去年——” “七凤谷呢?”池长庭及时打断了他的发散。 “这就不好说了。”何必撇了撇嘴,“任何一个门派都是有可能跟任何朝堂中人勾结的,我又不是七凤谷的人,怎么能说得清呢?” 池长庭深知他说话的方式,淡淡道:“那就拣你说得清的说。” 何必轻咳一声,道:“七凤谷收徒第一是要貌美,因此门下弟子素来嫁娶不俗,如现任的紫凤峰峰主嫁了荥阳郑氏;朱美人所在的赤凤峰峰主据说本身就出身世家,只是不知具体哪一家;还有嫁了江南豪富的,娶了武林盟主之女的,这些还只是内门弟子,听说七凤谷的人特别喜欢在外收世家子弟作外门弟子——” 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池长庭:“你不会是七凤谷外门弟子吧?”问完又自己摇头,“是的话也不会来问我了……” 池长庭没有回应,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何必岂是任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他不但没走,反而凑近了鬼鬼祟祟问道:“怎么突然打听这个?朱美人真的在吴县?在吴县哪里?你跟她撞上了?怎么就怀疑上了?”突然倒抽一口冷气,“她对你使美人计了?你你你、你中计了没?” 说到最后,神色甚是复杂,期待中带着幸灾乐祸,幸灾乐祸之外又有点嫉妒。 池长庭淡淡看他一眼,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何必脸上复杂情绪陡然一收,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明天,最迟后天就要离开吴县,说是要去武康……” 池长庭点头:“你自己小心些,我会派人去武康接应你,但很有可能武康并不是目的地。” 武康县在吴兴郡邻近余杭郡的地方,四面多山,要是进了山,找起人来就难了。 何必不以为然:“放心!我堂堂东宫第一高手,还能被困在山里?找到了地方我就出来,你就等着消息吧!” 池长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个偷儿,别的不好说,脱身手段是必须好的,所以他对何必没有什么不放心。 倒是朱弦,这么一打听下来,还是模棱两可。 七凤谷表面上看起来不像会同姚无忌勾结的样子,但是把朱弦放在池棠身边,池长庭觉得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只是未必所有人都有那个耐心等着他慢慢考虑—— 池棠瞪圆了眼看着车窗外的人,惊讶嘀咕:“这是在玩什么呢?” 第68章 自卖自身(加更!感谢舵主liping 730510!) 好些天没出门了,一出门就遇上这么刺激的事? 春曦皱着眉道:“姑娘别理会,也许是冲着那些小郎君去的,谁家里招了这么个……都得倒霉!” 池棠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仍旧看着车窗外。 车窗外是吴县城内最热闹的一个街市口。 她一早应沈知春之邀去了青蕊园,吃了午饭才出来,午后的街市口来往的人不多不少,但都在盯着街口看,惊讶有之,好奇有之,蠢蠢欲动有之,甚至警惕也有之。 虽然大多数人在看热闹的同时也带上了脑子,没有一窝蜂围个水泄不通,但也逐渐地向着街口那人靠拢。 荆钗布衣,香浓旖旎。 明明脂粉不施,却艳色天成,娇娆妩媚得仿佛揽尽了四季芳华。 这样的美人,恐怕寻遍天下也难见几个,可这会儿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任人围观? 甚至美人的身前还丢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足以令围观人群中的男子血脉贲张的四个大字——自卖自身! 这样的情形下,很能体现吴县儿郎的自制力,并没有出现迫不及待捧银上前的场面,大多数人还是持怀疑观望的态度。 毕竟吴县在池太守的治理下,百姓们一向富足安乐,即便是初夏那场水灾,也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卖儿卖女的事,如今灾情都稳定了,哪至于需要卖身? 何况是这样一位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春曦能想到这美人别有用心,其他围观群众当然也能想到,就看各自想到了第几层。 想得最深的当属池棠和画屏,毕竟只有她们俩认得这位美人。 虽然认得,两人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从普明寺回来后,池长庭特别叮嘱过她们,那天在他禅房见过的朱姑娘,以后再碰到,就当没见过。 可这位没见过的朱姑娘,怎么就跑街市口自卖自身了? 池棠疑惑看着朱弦的时候,朱弦也发现了她,美眸斜睨,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过来。 饶是池棠身为女子,也被这一眼看得心神一荡。 荡过之后却是一凛。 虽然不知道朱姑娘是什么身份,但绝不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所以,难道是爹爹的安排? 第49节 是了!爹爹让她装作不认识朱姑娘,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计划!那么朱姑娘眼下的举动一定有其深意! 心中想定后,池棠果断放下了车帘:“回府!” 她不能破坏爹爹和朱姑娘的计划! 马车刚刚驶动,便听见外面朱弦“哎”的一声,不知道在喊谁。 紧接着,一人兴味盎然地说:“这美人不错,买了!” 耳熟的声音听得池棠心里“咯噔”一下,忙喊了一声“停车”,随即掀起车帘。 朱弦已经不在原处坐着了,站起走开了两步,她的面前站了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大红锦袍,穿得跟新郎似的,但他眉目秾艳,风姿极美,与这身红衣恰是相得益彰。 少年没看到池棠,只顾对着朱弦打量,朱弦被他遮挡住了,看不到神情。 “顾三哥!”池棠喊了一声。 吴郡顾氏也是名门望族,池棠同顾三郎不说来往多少,也相对比较熟悉了。 这顾三郎是出了名的恣意任性,他要是看上了朱弦,恐怕不会轻易罢手,池棠有点担心他会破坏爹爹和朱弦的计划,这才停车看看。 顾三郎转头看到池棠,扬眉笑道:“是池妹妹啊!不是伤了脚吗?不好好在家待着,偷跑出来玩?” 池棠弯眸一笑,道:“我已经好了,还没谢过顾三哥送的黄莺儿呢!” 她在普明寺扭伤脚的事没有捂着,回来后,各家都有携礼上门探望,顾三郎托顾夫人送来了一只黄莺儿。 顾三郎笑道:“别谢啊!那可不是送你的,既然好了,就把黄莺儿还我吧!” 池棠含笑应下,假作自然地看了朱弦一眼,问道:“顾三哥刚刚说要买什么?” 她虽然担心顾三郎可能破坏爹爹和朱姑娘的计划,可也不能排除顾三郎本来就在计划之中,还是要看朱弦的反应。 顾三郎大剌剌一指朱弦:“有个女子在这儿自卖自身,我看她姿色不错,配得上伺候我新得的孔雀,正想买回去呢!” 朱弦勃然作色:“谁要伺候你的鸟儿!” “咳咳咳……”顾三郎似乎被口水呛了一下,一顿猛咳。 不止顾三郎,周围三三两两的都咳了起来,没咳的也形状怪异。 池棠虽是不解众人的反应,却听明白了一点——顾三郎不是计划中人。 那就不能让他继续纠缠朱弦了! 池棠正要开口为朱弦解围—— “顾兄堂堂男儿,岂能趁人之危,欺辱一名弱女子?如此行径,实非君子所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站出来就是言辞振振,大义凛然。 顾三郎顿时气笑,连咳嗽都顾不上了:“陆三你眼瞎了吧?她自卖自身,我出钱买她,怎么就欺辱弱女子了?” “这位姑娘——”陆三郎看了朱弦一眼,正巧对上她的眼睛,“腾”地红了脸,慌忙挪开目光,梗着脖子道:“这位姑娘不幸落难,我们理应解囊相助,你怎么能趁人之危,要她伺候你——” 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没说下去。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池棠觉得顾三郎还是比较无辜的,忍不住替他辩解道:“顾三哥没有欺辱——” “池妹妹你不懂!”陆三郎忿忿地说了一句,又狠瞪顾三郎一眼。 池棠不高兴了:“我不懂什么了?” 你倒是说啊!明明她还觉得自己是在场最明白状况的人! 顾三郎嗤笑了一声,道:“池妹妹当然不会懂,我们陆三郎是自己看上了美人,要拿我当垫脚石献殷勤呢!” 陆三郎忙道:“我没有——” “没有?你不是想跟我抢美人?”顾三郎似笑非笑道。 “我不是——” “不是?那美人归我了?”顾三郎挑眉笑道。 “你——”陆三郎气得拂袖转身,对上朱弦时,声音顿时转柔,“姑娘莫怕,若有难处尽管开口,不必行此下策。” “是啊!”顾三郎在一旁抱臂冷笑,“有我们的君子陆三在,哪里需要自卖自身?直接跟陆三郎走就是了!吴郡陆氏听说过没?江东第一姓,错过这村可就没店了!” 陆三听得脸上一红,表情却更加矜持,只作不屑理会,一心看着朱弦。 池棠也看着朱弦。 顾三郎不是计划中人,那陆三郎呢? 只要朱弦开口,她也可以装糊涂替色令智昏状的陆三郎帮腔的。 众目睽睽之下,朱美人眼波似水般漫过两名风姿各异的世家儿郎,最后柔柔地落在了池小姑娘身上,红唇微勾,曼声道:“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能跟男人走呢?还是池姑娘收了我吧!” 第69章 那你很厉害哦 “所以你就把她带回来了?”池长庭听完女儿的解释后,沉默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 池棠眨了眨眼,问道:“这不是爹爹安排的?” 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父亲,又看了看洋洋得意的朱弦,池棠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不由面色惴惴。 池长庭终是舍不得见女儿不安,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虽然不是我安排的,但也在计划之中,我正有意请朱姑娘贴身护你,还没想好如何将她带入府中,阿棠这一次正好歪打正着。” 这话倒不是在宽慰池棠。 他确实已经决定请朱弦来保护池棠,只是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朱弦就玩了这么一出。 想到自家女儿终究是被人利用了,池长庭就一肚子火,冷冷看了朱弦一眼,道:“虽是歪打正着,却下不为例,以后再碰到这种事,让下面的人去处理就是,不许再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朱弦被他那一眼看得满腔得意都散了,现在被说成“乱七八糟的人”,原本该生气的,却在他的眼神下心虚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池小姑娘还嘟囔了一句:“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是朱姑娘我才带回来的……” 池长庭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你先回去,我同朱姑娘再说句话。” 池棠听话地离开了。 池小姑娘一离开,朱弦便自觉地朝门口挪了挪,估量着自己逃走的可能性。 然而,池长庭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阿棠就拜托朱姑娘了。” …… 朱弦从木兰堂出来的时候,池棠正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很是关切地打量了她两下,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朱弦轻哼扬头:“我能有什么事?” 池棠摇头:“你以后别这样了,我爹爹会生气的。” 朱弦仍旧桀骜不驯:“我怎样了?” 池棠睨她一眼,道:“你哄我带你进太守府,别以为我不知道!” 朱弦嗤笑:“你知道你还带?” 池棠轻哼不语。 当然她也是带回来了看到爹爹的反应才知道的,别说爹爹不高兴,她也不乐意被人利用哄骗。 朱弦见她不说话,目光闪了闪,问道:“你爹生气了会怎样?” 池棠瞥了她一眼,冷傲道:“我怎么知道?我爹从不对我生气!”小脸一别,走了。 …… 午睡醒来,池棠困顿着眼眸走出寝屋时,朱弦正歪在软榻上吃着葡萄,自在得跟自己家一样,边上的侍女们个个敢怒不敢言。 池棠也不高兴:“这是爹爹给我的!”特别咬重了“给我的”三字。 朱弦嗤笑了一声,继续吃。 池棠被激怒了,扑过去抢她手里的葡萄。 她怎么可能抢得过朱弦?朱弦一个侧身闪开,两指用巧劲捏开,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落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还朝池棠得意地抛了个媚眼。 池棠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从软榻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襟,幽幽叹道:“没有人给你买吃的,只能抢别人的,真可怜。” 朱弦一颗葡萄刚塞进嘴里,一时之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池小姑娘很是端庄自矜地走到另一侧坐好,神色悠然地等着侍女剥好皮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抬起小脸对着侍女轻声软语道:“这是徐州萧县的葡萄吧?” 侍女柔顺应“是”。 她单手支着下巴,娇娇地说:“你去跟爹爹说,我还是喜欢吃于阗国的葡萄!” 侍女应了一声,立即跑出去传话了。 明知对方在炫耀,朱弦还是有点酸,总算咽下了嘴里的葡萄,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谁说没人送我吃的?只要我开口,捧着奇珍异果跪求我赏脸的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 “那你很厉害哦!”池小姑娘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后,一口咬住另一位贴心侍女剥好皮递上的果肉,慢吞吞吃完,又笑眯眯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不用开口,爹爹也会疼我!” 朱弦想起她那个爹爹,顿时没了胃口。 对她那么凶,倒是有心思哄女儿…… 成功噎到人的池小姑娘心满意足地吃到了独食。 正吃着,画屏回来了。 她刚刚被池棠支去向池长庭传话,出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这时却带了一人回来。 池棠一见这人便笑弯了眸:“这次大姑娘又让你送什么来了?” 来的正是陆子衿身边的侍女青衣。 自她回来后,陆子衿每日午后都会派青衣过来,为她送来一盒点心,有点像是把她从前在芳尘院吃的点心给送到家里来吃了。 不过今天青衣送来的却不是点心。 木匣打开,衬着素色的锦缎,放着一只五彩琳琅的绣球。 层层叠叠,如重瓣的牡丹,每一片花瓣上,又绣了花鸟虫兽,极尽精美。 这样美丽的东西,女孩儿少有不喜欢的。 池棠惊喜地轻呼一声,将绣球捧出,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 第50节 朱弦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一个绣球而已,你们这些深闺后院的小姑娘可真无聊!” 池棠不理她,抱着绣球眉开眼笑地问青衣:“你们姑娘怎么突然想到送我这个?” 青衣心想,鬼知道! 但话不能这么说,还是认认真真、煞有其事地回答了:“主子的心思,青衣不敢妄加揣测。” 池棠想想也是,陆大姑娘总是不苟言笑,心思确实不好猜。 但不用猜也知道她是疼爱自己的! 池棠抱着绣球嘻嘻一笑,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姑娘,这个绣球我实在是太喜欢了!” 青衣应下,正要告退。 池棠突然喊了一声:“等等!”喊完左右瞧了瞧,瞧见了小几上的半盆葡萄,眼睛一亮,高兴地吩咐道:“去取几串葡萄来,让青衣姐姐带回去给陆大姐姐尝尝——”热情地向青衣介绍,“这是萧县的葡萄,我爹爹给我弄来的,我尝过了,一点也不酸!” 从前都是陆大姑娘给她送吃食,这回轮到她给陆大姑娘送吃食了。 直到目送青衣离开,池棠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冷不防边上有人幽幽地来了一句:“那是陆家大姑娘的人?” 第70章 萧琢想见我 池棠疑惑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认得陆大姐姐?” 朱弦似乎是江湖中人,不该认得陆子衿啊? 朱弦嗤笑一声,道:“趁早多喊几声姐姐,以后就要改口喊阿娘了!” “嘭——” 绣球掉在了地上。 画屏忙低了头去捡绣球,夏辉一向景仰池长庭,忍不住怒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池棠接了绣球,挥退众侍女后,脸色一沉,道:“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也不要你保护了!” 小姑娘平时看着挺软和的一个人,这么沉着脸,眉目间倒有了几分她爹的感觉。 朱弦看着恍惚了一下,旋即嗤笑道:“我又不认得什么陆大姑娘,和你爹也不熟,做什么要造他们的谣?我问你,普明寺那天夜里,你是不是跟你的陆大姐姐去放河灯了?” 池棠点头,警惕地看着她。 朱弦冷冷一笑,道:“你爹当时在听我说当年穆公案的事,那么重要的事,一听说你们去放河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池棠心中一动,问道:“穆公案是什么?” 听着就很要紧,这么要紧的事,爹爹一定不会告诉她,倒是这个朱姑娘—— “就是一个重大命案——”朱弦懒洋洋地看她一眼,“你一个小姑娘少打听,知道是要紧事就行了!”虽然没人要求朱弦不告诉池棠,可这案子说来话长,她懒得说。 池棠的小心思被堵了回来,不太高兴地接着朱弦刚才的话道:“我爹爹是来找我的,寺里刚进过匪人,我又受了伤,他不放心我才出来的!” 朱弦不以为然:“不放心你让人传句话就行,需要这么急匆匆赶过去?明明就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池棠轻哼一声,骄傲道:“你不懂,我爹那是紧张我,他一紧张我就这样!” 这死孩子! 朱弦磨了磨牙,道:“我用我的脸发誓,你爹和你那个陆大姐姐关系绝对不一般!” 池棠看着她的脸,有些动摇,但嘴上仍旧不让:“就凭那件事——” “当然不是凭那件事!”朱弦斜了她一眼,“我凭的是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 池棠捧着脑袋茫然道:“我怎么没有感觉?” 朱弦乐了:“你才多大,算什么女人,哈哈哈……” 池棠顿时气红了脸,偏又说不出来。 她前世也长到十六岁了好吗?该有的都长好了,可惜一重生,都缩回去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不要也罢!”池棠生气地说,“我爹爹怎么会和陆大姐姐——” 语声戛然而止。 她突然想起陆子衿书房那封信,想起爹爹每次提到陆大姑娘时的语气,想起他们可能认识却装作不认识,想起陆子衿衣襟上那片紫薇花瓣。 她说她是去夜赏紫薇,可在紫薇花瓣被发现之前,她却说自己一直在弘法堂。 是一时没说清楚,还是别有隐情? 她是一个人夜赏紫薇,还是…… 刚刚池棠极力反驳否认时,朱弦还觉得兴致勃勃,此时见池小姑娘说不出话了,顿时意兴阑珊起来。 扯了扯嘴角,道:“确实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直觉……” 说完这句,也不知该说什么。 一时间,两人各自沉默。 这时,院门口似乎进来了人,夏辉走过去问话,不一会儿,又回到了门前,脸色不是很好。 “什么事?”池棠问道。 夏辉道:“萧五郎又送东西来了!” 池棠一怔,头疼起来。 这些天,除了陆子衿外,萧琢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也天天往她这儿送东西,殷勤得好似要证明什么。 “退回去吧!”池棠照旧吩咐道。 礼物不是第一次退了,之前没能让萧琢知难而退,这次当然也不会。 “萧五郎要见我?”池棠惊讶地睁开眼睛。 之前锲而不舍地送礼上门,还算正常范围内的往来,就算登门拜访,都是能理解的,可现在托了陆子衫传话要见她,怎么感觉怪怪的? 依稀仿佛要幽会似的。 他怕不是几句话没骗到她,反把自己骗到了吧? “阿棠——”陆子衫正面对她侧躺着,背后纱帐垂下,微光透入,令她一张脸幽暗难辨,偏她还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看着怪可怖的,“上次……嗯?”陆子衫挤了挤眼,越发悚然。 池棠揉了揉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问道:“上次什么?” 陆子衫朝她蹭近了一些,说话时热气都要喷到她脸上了:“就是那个啊!自呈心意啊!” 那个啊……陆子衫确实还不知道。 池棠撇了撇嘴,小声地把萧琢那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太过分了!”陆子衫拍床而起,惊动了外头侍女探头进来问:“姑娘怎么了?” 池棠“咯咯”笑着打发了侍女,将陆子衫拉着躺下,悄声道:“那天你还起哄呢!还好我不为所动!”言辞之间,颇为自得。 陆子衫拉着她的手软语道:“我哪知道他骗人,那可是萧五郎啊!”说着又激动起来,“萧五郎说喜欢你,我都快乐疯了,我哪知道他是别有用心!”握紧拳头凌空一挥,“太不是东西了!还伙同三哥想叫我约你出来,哼!门都没有!” 池棠眨了眨眼:“怎么还扯上陆三哥了?” “是三哥听了萧五的话来找我,说萧五想见你一面,让我帮忙将你约出来——”说到这里,神色恨恨,“没出息的,就知道跟在萧五身后,萧五说什么就是什么!” 池棠垂眸沉思片刻,问道:“他约我在哪儿?” 她可不要跟萧琢一样,该说清楚的还是说清楚为好。 …… “池姑娘与陆七姑娘去了东园,同陆三郎和萧五郎站在一处说话。”青衣禀道。 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不过已经空了,里面的点心留在了陆子衫那里,她奉命送去时,两位小姑娘都不在。 李俨笔下微顿,随后继续写完一纸,才提笔直身,眉心缓缓蹙起。 陆七与陆三是兄妹,怎么听着像这对兄妹拉着池小姑娘和外男私会? “请池姑娘过来!”李俨搁笔,冷冷道,“这事告诉大夫人和三夫人一声!” 第71章 旧香囊 “这是什么?”池棠还没来得及把话说清楚,就被萧琢拿出来的物件看愣住了。 这是一个半旧的香囊,看得出绣工不错,香囊上的海棠花瓣虽然旧了些,仍旧精致娇艳。 萧琢深情款款地捧着香囊,柔声道:“池妹妹,你送我的香囊,这些年,我一直好好保存着,我怕你不信,特意回了一趟晋陵,带过来给你看!” 池棠沉默片刻,叹道:“那天的事不是很简单吗?你说那番话是为了不引起刺客的怀疑,事急从权,我和我爹并没有因此怪你,那些话我也没放在心上,你为什么自己揪着不放呢?” 萧琢看着她此时沉静的眉目,脑中却想起她那日痛哭的模样。 好似有数不清的伤心因他一句话而起,听得他也格外难受。 这小姑娘明明就是喜欢他,才会因为真相而痛哭,他那一句“君子一诺千金”,分明是承认了之前说的话并非出自真心,才叫这爱惨了他的小姑娘伤心。 她现在看着平静,嘴上说着“没放在心上”,心里定然也是强忍酸楚。 萧琢不由面露怜惜,越发温柔道:“池妹妹,那天虽然情况有些特殊,但我说的话却是出自真心,你和陆七姑娘一起出现,我想都没想就奔着你去了,后来我自己反省,才发觉那些话,我是情愿对着你说的。” “哦?”池棠不为所动,“选我难道不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拉着我去找我爹?” 萧琢脸上一僵,准备好的满腔柔情都被噎了回去,心想,这小姑娘还挺难哄的。 当时他确实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但是事后他又想了很多。 首先,池小姑娘这样爱慕他,看到她伤心,他实在于心不忍; 再者,他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池长庭之女,从各方面,都适合聘为萧氏妇; 第51节 最后,他仔细想了想,池小姑娘天真可爱,他也是喜欢的,娶她为妻,他心里并没有任何排斥。 现在的问题是,池小姑娘记着前次的事,对他不是很信任。 哄又哄不好,要怎么说服她呢? 还没等萧琢想好说辞,池小姑娘又开口了:“后山那件事,我真的没有放在心上,我后来生气,是因为你想继续哄骗我——” 她神色突然感伤。 “假如我在后山就信了你的话,事后,也没有人告诉我真相,而你,为了所为的君子一诺继续哄骗我,甚至求娶我;我信以为真,欢欢喜喜地嫁给你,可你终究不是真心喜欢我,以后朝夕相对,这一点我总会发现,况且纸包不住火,终有一天,我会知道当初的真相,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很轻地说着,望着他的双眸好似随时会落泪。 “我那时候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你了,突然有一天得知了真相,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只是为了负责而娶我,我该怎么办?我都已经嫁给你了,连悔过放弃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我这辈子要怎么办?” 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一滴泪突然掉落,她低下头,慌忙抹去,仿佛觉得不好意思,没有再抬头看他。 萧琢一字一句听着,再看她垂眸落泪模样,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喉咙,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池妹妹……”他哑哑地唤了一声,忽又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池姑娘,是萧某唐突了——”顿了顿,“我不是想哄骗你,我只是不想你伤心……” 只是没想到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心里却是玲珑剔透,想得那样深远。 她一定是爱惨了他,才会这样敏感吧? “我没有伤心!”池棠声音微哽,语气在萧琢听来有点故作轻快,“我本来就没有把你在后山说的话当真,你今天说的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有点生气。” 萧琢柔声道:“池姑娘,我知道错了,我不想你伤心,也不愿你生气,你能否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过失?” 池棠素来是个心软的人,见他这样乖觉,心里一丝埋怨也没了,抹干眼泪笑道:“那件事涉及的是正事,我们都应该帮着我父亲保密才是,如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五叔觉得如何?”说罢,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萧琢也笑了,语气纵容道:“好。” 五叔就五叔吧,可能这样让小姑娘觉得安全些,日后他再慢慢找机会弥补她就是。 打定主意后,萧琢心里也是一松,捏了捏手中香囊,笑道:“你送我的香囊——” “池姑娘!”亭外一声熟悉的唤。 池棠转头一看。 陆家兄妹、朱弦和侍女们都还在亭外等着,此时又多了一个人。 “我家主子有请!”青衣施礼道。 “青衣姐姐稍等——”池棠应了一声,回头向萧琢一礼。 萧琢温声道:“池姑娘请便。” 池棠“嗯”了一声,抬头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香囊,神色颇为嫌弃地嘟囔道:“这不是我的香囊,名字里有个棠就一定在香囊上绣海棠?” 也不知这厮哪里翻出来的旧香囊,风风火火就来找她表白。 她能信就有鬼了! …… 池棠跟着青衣进了芳尘院,陆子衿正端坐厅堂,一手拈着茶盏,没有在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比平时要严肃一些。 池棠往桌上瞥了一眼,有些意外。 竟然没有点心? 正抬脚迈过门槛,里面冷冷发话了:“陆三和陆七拉着你去见萧五?” 池棠一愣,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答应的。” “你自己答应?”李俨眉心顿蹙,“果然是萧五约见你?他要与你单独说些什么?” 当初听池小姑娘承认喜欢苏瑾时,他还有心思看池长庭着急,这回听到她与萧五私下往来,终于体会了一把池长庭的心情。 然而池小姑娘只是幽幽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这孩子不是一向很乖的吗?怎么一问到萧五就倔了? 李俨心中微恼,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冷着脸道:“萧五一向风流自诩,你年纪也不小了,切不可受他巧语蛊惑,如今日这般遣开同伴与他单独说话,还是欠妥了。” 萧五还真是个祸害!才说了一会儿话,小姑娘就被带坏了! 第72章 以长辈自居 李俨这番话,虽然说的时候语气比较严肃,但措辞还是温和的,且字字句句都是出于关心。 放在平时,池棠一定会虚心受教,甚至可能高兴地往他身上蹭一蹭以示亲热。 可这回听在耳中,池棠却不由自主想起昨天朱弦说过的话,再看眼前的陆大姑娘,便看出了一点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心里顿时不太舒服,脱口而出问道:“大姐姐,你跟我爹爹相熟吗?” 这弯转得有点大,李俨听出了一点危机感,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神色淡淡摇头:“久闻其名,不曾相熟。” 池长庭到吴县时,真正的陆子衿已经出嫁了,没听说过有什么来往。 他们的安排中,也没打算让池长庭和陆子衿相熟。 池棠努力地想从他眼里发现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烟笼雾罩,什么也看不出来。 如陆大姐姐和爹爹这样的人,有心瞒着她什么,又怎么会让她看出来。 池棠突然觉得委屈,瘪了瘪嘴,问道:“盂兰盆会那天,你来找我之前,真的去了后山赏花?一个人?” 李俨默了片刻,不答反问:“你不信我?”当时明明见她接受了回答,怎么又来质疑?莫非发现了什么? 池棠幽幽地看着他,道:“那时候虽然普明寺已经解禁了,可寺院诸门都有人守着,你真的去了后山赏花?” 她当时没细想,后来刻意回忆才觉得不太对劲。 陆子衿性子冷清,平时在陆家也不是爱风花雪月的人,又怎会在寺院刚出事时执意去后山赏花? 匪人就是从后山进来的,就算陆子衿要去,看守后山门的侍卫也未必会允啊! 除非,有特别的人陪同…… 李俨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这小姑娘好哄的时候是真的好哄,没想到较真起来还挺敏锐的。 想了想,只好换了一种说法:“真的去了,未时一刻去的。” 未时一刻的时候他在池长庭那儿,池小姑娘正在午睡,应该没法求证吧? 池棠蓦然愣住。 未时一刻,她还在屋里午睡,但是后山—— “你也遇见秦归了?”池棠问道。 也? 李俨沉眸看她。 原来禅房听琴之前,她还在后山见过秦归。 池棠觉得自己明白了。 陆大姑娘起初隐瞒去后山的时辰,原来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后山遇到了秦归…… 池棠突然想起那个午后,紫薇如雨、白衣似雪的美丽,心中猛然一惊。 “大姐姐……”她突然放低了声音,吞吞吐吐道,“我爹爹说,那个秦归有点可疑……” 李俨蹙眉看她,心中不解。 池棠却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一丝不悦,仿佛是因为她说了秦归可疑的关系。 但就算陆大姐姐不高兴,她也得把话说清楚,免得大姐姐被秦归所迷惑。 池棠鼓足勇气道:“我爹说,他可能同那天普明寺遇匪的事有些关联……爹爹正派人调查他……” 秦归可疑的事李俨早就知道了,虽然不明白池小姑娘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这个,但见她有如此觉悟,没有被秦归所迷惑,心里也是大感欣慰,神色一缓,点头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听进去没? 池棠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李俨被看得寒毛直立,隐隐觉得事情在朝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便警觉地转移了话题:“萧五约你要做什么?” 池棠原先不肯说,是因为怀疑而对李俨有意见,其实这事陆子衫都知道,也没什么不能对李俨说的。 李俨听完,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道:“你那个香囊,要拿回来!” 池棠安慰他道:“那就是一个普通的香囊,上面没留记号,里面只装了一些干花,丢了也不要紧,何况都两年了,可能早就被萧五郎丢了!” “他今天不是拿出一只两年前的香囊?”李俨道。 对哦! 池棠惊讶地张了张嘴。 萧琢竟然一直留着两年前的旧香囊?他不会是留着所有收到的香囊吧? “你把那个香囊的模样画出来,我来想办法!”李俨道。 “啊?哦……”其实池棠自己也记不清香囊的模样了,但大姐姐说得很严肃的样子,她有点不敢拒绝。 哎……就算陆大姐姐没有想当她阿娘,可还是很有以长辈自居的感觉…… 事情都交代完,李俨看了看池小姑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吩咐道:“去厨房再取一份金乳酥!”转头向池棠解释,“先前让人送去陆七那儿,碰巧你和陆七不在。” 池棠点头恍然。 她就说嘛,陆大姐姐最看重她的吃食,请她过来怎么会没吃的? 等上点心的空档,李俨随口问道:“听说你要作东举办今秋白露宴?” 池棠点头,忙道:“请帖还没写好,我今天回去先把陆家姐姐们的写好,下次过来带给你。” 其实是已经写好了,包括陆子衿这份。 只是她昨天被朱弦的话扰了心思,对陆子衿有些小情绪,早上出门时纠结了一阵,没有带出来。 第52节 现在没情绪了,却遭到了拒绝。 “我就不去了——”李俨道,“我不爱这些场合。” 池棠愣了愣,有些失落:“我听衫衫说,大姐姐从前未嫁时,每年都会主持上巳春宴……” “那是从前。”李俨淡淡道。 池棠又心疼了。 是啊! 陆大姑娘从前未嫁时是吴郡闺秀中的翘楚,彩楼评画,隔窗论文,何等风光自在,对比现在,难免有不堪回首之感。 可她今年也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吧? 池棠绕过茶桌,走到李俨身旁,扒着他的膝蹲下,仰起小脸,声音又轻又软:“大姐姐——” 李俨手一抖,差点没揉上她满头细软的毛发。 “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就常听人提起你,大家都很仰慕你……你既然已经回了陆家,就不再是郑氏妇,只是陆氏女,从前种种,譬如前世,以后……嗯……你还会有更好的!” 小姑娘一双杏眸柔波轻漾,充满了真挚的关怀和鼓励。 第73章 你爹我长得不差吧? 面对池小姑娘如此盛情,李俨只觉满心疲惫,别开眼道:“我知道了……只是我年长了,不爱凑这些热闹——” 为免池小姑娘还要继续安慰鼓励他,李俨迅速转移了话题,“白露宴的茶酒备好了吗?我这里有一些,可以供你宴上取用。” 池棠下意识要拒绝,话到嘴边,忙不迭改了口:“那就多谢大姐姐了!” 白露宴的茶酒爹爹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但宴用茶酒用量不小,没有谁会正好备了这么多,陆大姑娘这么说,一定是特意为她备的,她怎么能拒绝人家一片好意? …… “茶和酒……略多了些……”沈知春含蓄地说。 池棠怎么会不知道? 爹爹和陆大姐姐都是按照人数又加了五成准备的,加起来就是整整三倍。 但她能拒绝谁? “嗯……”池棠支吾了一会儿,道,“剩下的就当作对沈姑娘的酬谢吧?”眨巴眨巴眼,希冀地看着沈知春。 这哪是酬谢,分明是求人帮忙的样子。 沈知春愣了愣,莞尔一笑,道:“那就多谢池姑娘赏了!” 池小姑娘顿时笑了起来,一脸的如释重负。 沈知春看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羡慕。 不是谁都有资格单纯美好的,吴县的女孩儿,哪个不羡慕池棠和陆子衫呢? 笑了笑,继续说白露宴的安排。 “……车马……后厨……园中侍候……乐人等名册均已录妥——”沈知春递上一本名册,又问,“开宴的琴师,姑娘有人选了没?” 时人举宴,都会以琴音迎嘉宾入席,琴师的名气越大、技艺越高,宾客就越觉得自己受重视,同时,主人也越发有面子。 池棠心里是有人选的,但这次她存心想和前世不同,便顺着沈知春的话反问道:“你有什么人选?” 沈知春笑道:“我这里确实有人选,还是两位,姑娘可得好好取舍一下才行!” 池棠好奇问道:“哪两位?” 沈知春道:“一位是江都琴士秦归秦先生,可巧秦先生还在吴县,以池府的门第去相邀,秦先生极有可能给府君这个面子。” 池棠摇了摇头:“还有一位呢?”秦归肯定是不行的。 沈知春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面上只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还有一位便是萧五郎了!” “怎么是他?”池棠蹙了蹙眉,道,“以萧五郎的身份,怎么会来我们这宴上凑热闹?再想想其他的,我记得顾夫人也擅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是问春曦。 春曦却面露难色,道:“按规矩,开宴的一般是男子……” 池棠惊讶道:“还有这规矩?” “也不是死规矩,只是不知从何时传下的,吴县姑娘的春夏秋冬四宴,都是请了家里擅琴的兄弟来开宴。”春曦道。 这点池棠还真没注意过,但经春曦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可问题是她没有兄弟啊! “要不请陆二哥哥?”池棠提议道。 沈知春与春曦交换了个眼色,最后还是沈知春开口:“两天前,萧五郎找上我,主动提出愿为白露宴开宴。” 池棠脸色一黑。 上次同萧琢单独说了几句话后,陆子衫、陆三郎和她三个都被罚了。 从那以后,也不知是不是谁做了什么安排,她一直没再见到萧琢。 敢情是找不到她,就找到沈知春那儿去了。 话说她办白露宴的事应该只在姑娘们之前传,这厮是从哪位姑娘口中打听出来的?大姐姐说他风流自诩,还真一点没冤枉他! 可上次不是都说清楚了,他又来献什么殷勤? 不管萧琢打的什么主意,池棠都不敢在受罚之后还顶风作案,果断拒绝了:“萧五郎不行!我还是去请陆二郎吧!” …… 还没来得及去请陆二郎,又来了个毛遂自荐的。 “我记得吴县姑娘举宴,喜欢请家中父兄开宴?”池长庭的开场白还比较含蓄,只是将“兄弟”替换成了“父兄”。 谁家大人有闲功夫出席女儿家的游宴?小姑娘们能请到兄长就不错了,毕竟兄长们还要读书,也不爱凑这热闹,很多时候都只能请到家中十五六岁的小少年。 前世也是池长庭自告奋勇来为女儿的白露宴开宴,简直让池棠赚足了面子。 但池棠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孩了,并不在乎这点面子,让爹爹放下公务来给自己长脸,她觉得有点幼稚,遂懂事且含蓄地回绝:“我正打算请陆二哥赴宴呢!” 池长庭蹙了蹙眉,道:“会试在即,还是不要叨扰陆二郎为好!” 池棠一想觉得有理,又道:“那我去问问顾三哥,他不考科举!” 池长庭一脸嫌弃:“顾三的琴技你不知道?让他去丢人吗?” “也没那么丢人——”池棠笑嘻嘻地说,“顾三哥已经长进很多了,况且他长得好看,往那儿一坐,光看就够了!” 池长庭按了按抽动的额角,深切地感受到女儿长大了。 阿棠重生前一直都只说爹爹好看的啊!现在都能发现别的男人好看了! “阿棠——”池长庭暗示不成,只好明示,“爹爹长得不差吧?” 池棠愣了愣,道:“爹爹你太谦虚了……” “那爹爹的琴技也还可以吧?” 池棠:“……” 岂止还可以! 坊间有一个关于她爹的传说,叫做“奉旨抚琴”。 说的是她爹年轻时被称为琴仙,一手琴技天下无双,但人也傲气得很,谁请都不给面子,就连琼林宴上当今陛下让他献艺也拒绝了,逼得当今当场泼墨写旨,御笔钦点,才抚了一曲。 这个传说,池棠私以为夸张了点,爹爹明明是个很和气的人,哪至于如此? 但爹爹琴技无双和不爱人前抚琴是真,前世是她撒娇撒痴求得他同意的,没想到这次她没求,爹爹却自己要送上门来。 “你是觉得爹爹哪里比不上别人,非得求个外人来?”父亲大人看起来不太高兴。 池棠无辜地眨了眨眼:“可是爹爹要上衙——” “那天正好要出城,顺路过来耽误半个时辰不碍事!”池长庭道。 好像不是很顺路吧…… 池棠心里嘀咕了一下,终究是妥协了:“那就辛苦爹爹了。” 池长庭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74章 何必失踪 池棠回到锦年院,便唤来了春曦,将开宴的安排交代给她。 春曦一一应下。 说完之后,池棠不经意看了春曦一眼。 由于这阵子要替池棠外出办事,装扮自然不能寒酸,绫罗锦缎一上身,气度直追久经商事的沈知春。 池棠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沈姑娘同我夸赞了你好几次,说你处事果决,胆大心细。” 春曦道:“不敢丢姑娘的脸。” 池棠抿唇又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不想跟着沈姑娘?” 春曦蓦然抬头,满脸惊讶。 池棠道:“我看沈姑娘很欣赏你,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身契还你,但是秋光不行,秋光是犯了错的,我只能将她的身契赠给沈姑娘;沈姑娘看在我的份上,一定会善待你们;沈姑娘是个能干的人,她一个姑娘家却要承担家业,身边缺的不是奴婢,而是有能力的心腹,你跟了她,会比留在池府好——” “噗通!”春曦跪了下来,打断了池棠的话。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语声哽噎:“姑娘大恩,春曦永铭于心,无论去了哪里,春曦都是姑娘的人!” 池棠一贯受不住别人煽情,看她这样感动,喉咙也有点发堵,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秋光今天怎么样了?” 第53节 春曦语气也平缓了些,答道:“大夫说可以多下地走走,没什么大碍了,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我让秋光来给姑娘磕个头。” 池棠摆摆手:“不用磕了——”顿了顿,一叹,“你让她好好养着就是,不用来见我,我也不去见她了。” 秋光不比春曦。 春曦身体好,折腾得起,类似这样跪一跪、磕个头、情绪激动一些都没事;而且春曦明理懂事,从来没说过类似祈求原谅的话。 秋光就不一样了,万一见了她感动得要下跪磕头怎么办?万一还要哭求她原谅怎么办?那岂不是很尴尬?要是还太激动晕过去呢? 池棠虽然没有很怨怪她,可也没打算既往不咎。 所以还是不要见了吧! 春曦对此也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下。 想到秋光,池棠又想起另一位小姑娘:“小梅子呢?身子好透没?她哥哥有没有来看她?” 小梅子就是那位在别庄上救过池棠的哑巴青年的妹妹。 当初池棠还误以为哑巴青年是小梅子的爹爹,直到小梅子醒了才知道两人是兄妹。 但小梅子年纪小说不清,只知道她叫小梅子,姓什么却问不出来,父母在哪儿也问不出来。 至于小梅子的哑巴哥哥,被池棠一张纸条激得出去找活干了,也不知回来没。 “来过三趟,看了看小梅子就走了。”画屏答道,脸上有些不高兴。 池棠听了也皱了皱眉。 虽然别庄不差多养一个孩子,小梅子的哥哥又救过她,她帮忙照顾下小梅子是理所应当。 但理所应当应该是她的态度,换成对方理所应当,就让人不舒服了。 池棠不舒服了一下,还是吩咐道:“好好照顾小梅子,不要亏待了,她哥哥毕竟救过我。” 待画屏应下,忍不住又问:“上次什么时候来的?”半个多月才来了三趟,这位哥哥似乎也不是很关心自己的妹妹的样子。 画屏道:“初八来了一趟,然后是初十,十二各来过一趟。” 池棠觉得有点奇怪。 梅子哥哥是初五那天离开的,初八、初十、十二各回来一趟探望妹妹,相当于每隔两天就回来了,这频率还算一个正常的关心妹妹的哥哥。 但从十二到今天二十八,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池棠心中一沉,问道:“梅子哥哥在哪里做事知道吗?” “别庄上有人进城打探过,说是在十全街的南面,带城桥附近的一家染坊做学徒,但是七天前,别庄上的人再去打听,却说梅子哥哥已经走了。” 十全街,带城桥,倒是距离上次池棠看到梅子哥哥的地方不远。 走了?走去哪儿了? “你再找人打听打听。”池棠吩咐道,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她身边几个娇滴滴的侍女能打听出什么来? …… “你要我帮忙找谁?”语气仿佛不可思议。 池棠认真地说:“是一名哑巴青年,大概……这么高!胖瘦大概……这么点!”池棠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 颜松筠失笑:“是上次别庄救了你的那个?” 池棠猛点头:“对对对!他好久没来看他妹妹了,别庄上有人进城找他,哪儿也找不到,算起来失踪有一阵子了。”说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颜松筠笑了笑,点头:“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池棠高兴地说:“那就多谢先生了!” 颜松筠笑着摇了摇头,叹道:“女生外向,女生外向呐!” 一股针对危险的直觉瞬间笼上心头,池棠几乎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先生,那我就——” “那你就不管你爹了?”颜松筠很及时地打断了她告辞的话。 池棠双肩一垮,讷讷道:“我怎么不管我爹了……” 颜松筠笑道:“你连那种没几面之缘的人几天没出现都那么关心,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你爹孤苦伶仃这么多年?” 池棠不服气地嘟囔道:“你那么关心,怎么不直接找我爹去说?” “找他说有用我还找你做什么?”颜松筠睨着她道,“你爹跟我一样,都是大男人,一年到头,能见到几个闺阁女子?你是家里唯一会出去应酬的女眷,不靠你靠谁?” 池棠默默不语。 “你不会是怕有人跟你争宠,不愿意你爹续娶吧?”颜松筠似笑非笑道。 “怎么会?”池棠立即道,这么幼稚的事怎么能承认? “不是就好。”颜松筠笑了笑,“你不是马上就要办白露宴了?正好……”兴致勃勃地跟池棠说起几个他看中的池夫人人选。 颜松筠倒也没盯着那些年轻的,他主要看中两个人。 一个是虞家因守孝误了嫁期的虞大姑娘,是池棠交好的虞四姑娘的堂姐;另一个是顾家两年前和离归家的五娘子,是顾三郎的姑母。 两人都是二十多岁年纪。 池棠听着,突然心中一动。 二十多岁,同父亲年纪匹配,且家世不俗的…… 第75章 两种白露茶 “……依我看来,是觉得顾五娘子更合适一些,毕竟有掌家经验,且辈分也更合适,只是顾五娘子有和离的底子在,究竟人品如何,还要细细看过!” 颜松筠说完一抬眼,就见池小姑娘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心里奇怪,问道:“有什么疑问吗?” 池小姑娘摇摇头,反问道:“除了这两个还有吗?” 颜松筠笑了:“怎么?听起来阿棠自己心里有人选了?” 池棠连忙摇头。 人选是不可能有的,但是按照颜先生选新夫人的标准看来,为什么没有提到陆大姑娘? 颜松筠眸光微闪,往门外瞄了一眼,笑道:“你身边那个朱姑娘可不适合。” 池棠蹙眉,也朝外看了一眼。 朱弦正懒洋洋地抱臂靠在门框上看风景,红衣娇艳,身段妖娆,美得耀目。 “这朱姑娘性子太娇蛮,我们府君是要做大事的人,没这个闲功夫天天哄女人!”颜松筠压低声音道,仿佛是怕被朱弦听到了。 池棠觉得莫名其妙:“人家朱姑娘没怎么样吧?” 颜松筠“呵呵”一笑,拈起茶盏,摇了摇头:“你还小,不懂这些。” 池棠轻哼道:“那我走了!” 颜松筠笑着又嘱咐了一句:“记得把虞大姑娘和顾五娘子都请上。” 池棠撅了撅嘴,不情不愿道:“请帖早就送过去了,她们来不来我可不知道。”才不说那两位一定会来呢! “那就另外给这两位单独写一张请帖。”颜松筠怂恿道。 哪有这样的道理?陆子衫她都没特意写一张。 池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扭头走了。 …… 八月初一,白露降,寒蝉鸣。 巳时初始,青蕊园大门敞开,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宾客进了园子,将会直接被侍女引去嘉木轩品一盏迎客茶。 这迎客茶用的是去年白露时节采摘的陈茶,到午后宴罢,才会上今年白露时节——也就是今天刚采摘的白露新茶。 池长庭和李俨提供的是陈茶,新茶还是得自有茶园的沈家来提供。 池棠作为东道主,自然一早就到了。 陆子衫自诩为池棠最好的朋友,也是早早地拉着陆五姑娘来了。 接着是虞家姑娘、张家姑娘等等。 颜松筠期盼的两位姑娘都来了。 虞家的大姑娘举止端庄,带着两个妹妹,颇有长姐风范; 顾家的五娘子是一个人来的,彩绣华裙,美貌张扬,虽然长了一辈,大概因为是家中幺女,反而显得娇气一些。 也确实,顾家姑娘的美貌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 但今天,顾五娘子却遇到了对手。 “这位便是那日引得我家小三和陆家小三差点当街打起来的美人?”顾五娘子一双美艳的丹凤眼微微一眯,眼尾一动,带出几分挑剔。 她说的自然是朱弦。 嘉木轩内,姑娘们要么在安静品茶,要么在轻声细语,顾五娘子这一声虽然算不得响亮,却也足够引起所有人注意。 一时间,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弦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挑剔。 池棠刚刚接到张家姑娘,正说着话,怎会料到顾五娘子一进门就对上了朱弦。 眼看朱弦眼皮一挑、唇角一勾,心知这姑娘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忙用力咳了一声,才听到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顾五娘子轻笑了一声,道:“还挺有脾气的。” 池棠不想在自己的宴会上跟客人吵架,假装没听到她的话,转头吩咐道:“给顾五娘子奉茶!” 顾五娘子袅袅娜娜走上前,亲昵地摸了一把池棠的脸,笑道:“阿池还是这样可爱,跟个孩子似的,总教人担心你被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哄骗了。” 她挑剔着朱弦,却不知池棠今天也在挑剔她。 当然不是只挑剔她一个,而是颜松筠看上的两个都挑剔。 第54节 虽然顾五娘子确实长了她一辈,可这关节上流露出的长辈姿态就要被池小姑娘挑剔上了,更何况话语中还藏了几分指点的意思。 池棠立即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有自家大人看着!那天带回去,家里大人就看过了,觉得妥当才放我身边的,五娘子是不信我家大人的眼光吗?” 顾五娘子脸色一僵,看着池棠的目光微沉。 屋里不乏长袖善舞的人,立即有两个围了上来,其中一人亲手接过侍女端上的茶盏,递到顾五娘子手里,笑道:“姑姑快来尝尝今儿的茶,太守府的白露茶,我们可是第一回 喝到呢!要是今年府君任满高升,这可就是唯一的一趟了!” 这话说得诸人纷纷动容,各自端起茶盏又品了一口。 顾五娘子也缓了脸色,双手捧过,轻轻抿了一下,脸上露出眷恋不舍之色,幽幽叹道:“开到荼蘼花事了,却逢白露降生时……” 座中有几名年长的也低下了头,一个个都似沉浸在茶香中。 “什么意思?”陆子衫悄声问道,满眼好奇。 池棠摇了摇头,她哪里听得懂这么神来一句的奥义,但是—— 她端起茶盏,低头轻嗅。 白露时节采摘的秋寿眉蕴着花香清雅,她这一嗅,闻到了桂花、茉莉、瑞香,却没有闻到荼蘼。 池棠若有所思地看了顾五娘子一眼。 这次备的白露陈茶有两种,虽然都是秋寿眉,但略有不同。 爹爹的白露茶带着桂花、茉莉和瑞香,仔细闻,隐约还能闻到月季的影子;正是她喝的这一盏;而带着荼蘼香气的,却是陆大姑娘给的。 这事,只有她和沈知春知道。 茶也是沈知春泡的。 当初用茶的时候,她只交代了沈知春对半用—— 趁人不注意,悄悄端起陆子衫的茶盏闻了闻。 是爹爹的茶叶…… “我也去后面讨杯茶喝!”朱弦似乎是听得馋了。 池棠点头。 这里反正也没朱弦什么事,后面的茶屋,也只是一墙之隔,出不了什么问题。 不知道沈知春会给朱弦喝什么茶…… …… 朱弦端起茶盏,仔细闻了闻,果然闻到一缕荼蘼香气。 正要喝,却见沈知春在冲泡另一壶茶,随口问道:“怎么有两壶?” 沈知春答道:“两壶轮流冲泡,可取茶香正浓者待客。” 朱弦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又瞥了一眼沈知春正在冲泡的那壶,道:“新泡的也给我尝尝!” 沈知春动作微顿,含笑道:“都是一样的。” 第76章 你女儿在我手里 朱弦啜着自己杯里的,不知怎么,看着沈知春倒出来的茶汤有些心痒,便又道:“一样的也给我一盏吧!” 纤白的指尖从白瓷杯沿上轻轻划过,沈知春抬眸笑道:“这一壶已经老了,待我重新起一壶——” 不等她说完,朱弦便抄走了她手上的茶盏。 “没关系,我不挑。”朱弦扬眉笑道。 沈知春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将茶盏送到唇边。 朱唇贴上白瓷,美丽得教人挪不开眼。 却只贴了一下,又拿开了。 朱弦转头去看门外,一名侍女脚步匆匆而入,走到沈知春身旁,禀道:“府君来了。” 沈知春“嗯”了一声,问道:“都备好了吗?” 侍女答道:“琴案、香炉、围幛等全都备好了。” 沈知春点了点头,转回,却见对面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便冲她莞尔一笑,低头清理茶壶。 朱弦等了一会儿,不见沈知春有起身的意思,便继续饮茶。 这一杯和刚才一杯略有不同,但她不擅茶道,品不出细微,只慢慢啜着,暗中观察着沈知春。 方才与婢女的一问一答,显然是格外留意着池长庭,也不知要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沈知春都没做什么,继续优雅而缓慢地泡着茶,时不时吩咐侍女往前面送茶点。 朱弦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还在,沈知春不便做什么。 于是起身假意要走,出了茶屋,趁人不备,闪身躲进了前后屋檐交错下的阴影处,目光灼灼盯着。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位沈姑娘对池太守的关注不一般。 要是有怀春少女想同池太守来个美丽邂逅兼投怀送抱什么的,那她得跟着嘲笑嘲笑池长庭。 然而沈知春实在沉得住气。 朱弦攀着屋檐躲了一刻多钟,也不见沈知春出来。 就在她心疼自己手酸打算放弃的时候,茶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沈知春走到门口,手里挎了一只加盖的竹篮,道:“池姑娘若遣人问起,便说我去了后厨。” 侍女应下。 她只带了两人,从后门离开了嘉木轩。 朱弦心想好戏来了,立即精神奕奕跟上。 然而沈知春真的去了后厨,几番视察吩咐之后,步履姗姗离开。 转廊,绕径,到了一片竹林外,顺着一条清幽的小径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琴声悠悠而起—— …… 绿叶丛中,秋海棠盛放成簇。 形似蝶,色如雪,嫩黄的花蕊点缀其中,灵动俏丽又不失清雅。 然而,当一群翠绣朱纹的妙龄少女袅袅行来时,白瓣黄蕊瞬间沦为衬托。 白露酒宴就设在花丛中的空地上。 花丛一侧有青色布幛遮挡,布幛后,是一片竹林,琴音从竹林中涓涓流淌而出。 和风淡荡,细水悠长,伴着花丛中的隐隐酒香,又多了几分雍容雅致。 少女们纷纷驻足,屏气凝神倾听。 “阿棠……”陆子衫小声惊叹,“你不会是请了秦归吧?” 池小姑娘小巧的下巴一扬:“不是,是我家大人一定要来替我开宴!” 一时间,十几双盈盈若水的明眸朝着青色围幛后望去,仿佛能望穿那层阻碍,看到竹林内抚琴的池太守。 对着这一幕,已经不是小女孩的池棠觉得,虽然她不是很在乎这点面子,但还是很享受的。 “阿棠……收敛点,牙都笑出来了……”陆子衫在旁悄声嘲笑她。 池棠索性转过脸,对着她呲了呲牙,得意洋洋地招呼姑娘们入席。 入席后,一个个也还是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曲终,姑娘们才如大梦初醒,有些回了神,有些还在痴痴望着围幛后。 池棠笑眯眯地看了一圈,正准备起身去围幛后送送池长庭,却见刚才被她派出去的冬芒回来了。 冬芒也没上前,远远地朝她摇了摇头。 池棠突然有些不安。 朱弦说了声到后面喝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不在茶屋,也没有和沈知春在一块儿。 朱弦究竟去哪儿了? …… 朱弦此时正在围幛后,刚被池长庭喝破了行踪,从青竹顶上飘落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池长庭皱眉看着她。 朱弦瞄了一眼身后幽静无人的竹林小径。 一炷香前,沈知春还在那儿。 就着琴音跪坐于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冲泡了一盏茶,和一碟精致茶点一起,送到太守侍卫手里,在池长庭抬头望来时,远远地施了一礼,随后便离开了。 “来看看热闹啊!”朱弦似笑非笑道。 其实跟着沈知春这一路极其无聊,但最后跪坐泡茶那一幕颇有韵味。 池长庭见了她一贯没什么笑脸,此时也是冷冷道:“你若是不能胜任,我也能再请一名女护卫!” 朱弦不以为然:“紧张什么,这园子外面都被你们太守府侍卫围得跟铁桶似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蝇飞不进来,人却能进来!”池长庭不敢松懈。 那些露过面的刺客是抓到了,可谁知道这次吴兴王府在吴县投入了多少人手? 朱弦却觉得他太紧张了:“放心,你家小棠棠正跟那些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玩着呢!一根毫毛都没少——好好好,我这就回去保护你女儿!”朱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还是认怂了。 刚转过身—— “啊——”尖叫声穿破竹林,惊恐得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浑身一震。 “展遇!” 第55节 “是!”展遇立即带了两人前去查探。 朱弦正要跟去看看,却被池长庭喊住:“回阿棠身边,寸步不离!”他目光冷厉地看了她一眼。 朱弦这才意识到,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和酒宴正好相反,出事的应该不是池棠。 但那个方向,却是沈知春刚刚离开的方向。 “池长庭何在!” 尖叫声落后不久,有男子声音传来,带着嗜血之气,以内力送到每个人耳中。 隔着布幛的那头,已经有了慌乱之声。 池长庭脸色一变,仍没有上前迎敌的意思,只低声令道:“快回阿棠身边,不要让她出来!” 话音刚落,响起一声冷笑。 “池长庭,你女儿在我手里,还不快快出来!” 第77章 你女儿的命 朱弦运极轻功紧追上池长庭。 听到那一声喊的瞬间,她有种魂飞魄散的惊惧。 怎么会这样? 园子里真的进歹人了,池小姑娘真的遇险了! 可是她不是应该在布幛外吗?怎么会跑那个方向去? 茶酒芳香的园子,怎么会混进来歹人? 电光火石之间,只有疑问,没有答案。 朱弦唯一能确定的是,池小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池长庭疯起来能杀了她! 前方池长庭身形骤停。 朱弦瞄了一眼,越过绯色背影,只见暗青衣角贴着女子柔软精致的裙摆,风尘仆仆的皂靴旁,触目惊心地悬着兰蕙芬芳的绣鞋,即便看不到全貌,也能瞬间想象出在歹徒劫持下,娇小的身子连沾地都不能的无力。 朱弦脑袋一热,直接拐过池长庭朝前冲去。 然而在经过池长庭身边时,被他伸手拉住了。 这一定身,朱弦也看清了前方的两人,猝然一怔,她下意识转身朝后,又被池长庭用力拉了回来,低喝道:“不要轻举妄动!” 朱弦不解地扭头看他。 他面沉似水,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冷声道:“阁下意欲何为?”抓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没有一丝不稳。 对方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兀自冷笑一声,道:“你手里那个人,反正半死不活的,拿来换你女儿一条命,不亏吧?” 说罢,刀刃贴紧女子的下颌,隐隐有血丝渗出。 跌倒在旁的婢女见状惊叫起来:“不、不是——” “闭嘴!”被挟持的女子急声喝止,随后忍不住“嘶”了一声,脸色越发苍白。 自始至终,她都低眉敛眸,没有去看池长庭,既不呼救,也不喊疼,只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才勉强流露出她的恐惧。 “阁下最好知道轻重!”池长庭冷冷道,威胁之意昭然,仿佛被对方一个举动刺激到了。 他一面紧盯着对面的动静,一面抬了抬手,展遇领命带着一批侍卫退后离开。 离开的方向,正是饮宴处。 朱弦不知道他们是去带刺客要的人,还是去保护池太守的女儿。 被劫持的人质,不是池棠。 那刺客大约是看到沈知春同池长庭单独接触过,也不知池棠的年纪,便认错了。 被错认的沈姑娘似乎没有要澄清的意思,甚至在侍女企图解释时喝止了她。 朱弦看了池长庭一眼。 他眸色沉沉地看着沈知春,眼中不辨情绪,但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他也不打算澄清。 也是,一个商户之女怎么能同太守之女相比? 朱弦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仿佛感觉到她的异常情绪,池长庭瞥了她一眼,意似警告。 朱弦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看到是沈知春时,她也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跟沈知春也不熟,沈知春遇险,总比池小姑娘遇险好一些。 既然被劫持的不是池棠,池长庭自然不会真的受到要挟,假意手指,不过是为了令对方放松警惕。 朱弦站在他的身侧,隐隐能感觉到他气息渐稳,越发冷静。 想必是已经作好了安排。 人证那么重要,他又怎么会为了区区一名商女放弃?换成是她也不会妥协。 如果……换成她被劫持呢? 呸!她才不会被劫持! 就在朱弦莫名生出一股恼意时,池长庭又开口了:“那人在府衙牢狱中,来回提人有些不便,不如阁下随本官走一趟?”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 朱弦看得心头一跳。 这一步,非高手不能看懂。 这一步,不是随意一动,而是在寻找更有利的角度。 朱弦能看得出来,时刻注意池长庭动作的刺客也看出来了,立即掐了沈知春一下,喝道:“别耍花招,你女儿的命还要不要了!” 池长庭仿佛对他真的颇为忌惮,立即收住了脚步。 突然,他身形一僵,目光定在刺客身后,瞳孔急剧放大。 朱弦控制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青衣刺客身后,仅十几步远的地方,从被竹林遮住的弯处,怯生生地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红衫粉裙,衣摆上鲜嫩欲滴地绣着几个桃子,正被一双白玉晶莹的小手紧张地掐住,目光远远望过来,尚能分辨出一丝颤意。 她怎么会在那里? 朱弦脑中轰隆作响,不知所措地看向池长庭。 池长庭的脸色没有变,焦灼地使了一个眼色后,眸光瞬间又沉了下来,只全身绷直,蓄势待发。 可是不行! 不可能! 池小姑娘在刺客背后,仅十几步远,距离他们,却有三十步远。 就算池长庭轻功再惊人,也步可能赶在刺客之前冲到女儿身边! 不知池棠明不明白眼前的局势,也不知她有没有接收到父亲的眼色;她从拐角露出身形后,没有再走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 她颤巍巍地看了池长庭一眼,又将目光落在刺客背上。 刺客敏锐地转身—— “她不是池太守的女儿……”小姑娘颤巍巍却又强作镇定地说,“我才是!”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疾冲而出。 一则深绯,一则暗青。 起势略有先后,距离却似有生死之遥,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 池长庭先动也追不上,更不论反应慢了半拍的朱弦。 看到池小姑娘的身影完全被刺客罩住时,朱弦脑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进脑中,耳边便听得“咻”、“咻”两声—— 锐器破空!穿破皮肉! 是箭! 一声惨叫后,刺客扑倒在地。 池长庭厉声大喝,暴起疾扑,势如猛虎。 右膝狠狠地撞上了刺客的背脊,只听得“喀嚓”一声,脊骨断裂。 惨叫刚起,又戛然而止。 朱弦被他这一击的暴虐震住了,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站起身,袍角一拂,疾步走向池棠。 刺客仍扑在地上,左膝和背上各插着一支短弩,断裂的脊骨令他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瘫着,被点了穴后一动不动,没有声音,却还有呼吸。 池长庭疾走两步,突然惊恐地喊了一声:“阿棠——”箭步冲上。 () 搜狗 第78章 池棠的法宝(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池棠浑身脱力,腿更是软得几乎没有知觉。 第56节 刚才面对刺客时,她纯粹是屏着一口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到了父亲怀里,才感觉到后怕,双眸瞬间漫出水雾。 池长庭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阿棠?阿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别吓爹爹……” 池棠挣出点力气来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没有受伤……爹爹,阿棠害怕……”说到最后,语声呜咽。 池长庭听得心慌意乱,将她一抱,安抚道:“没事了,爹爹带你回家!” “爹爹,沈姑娘——”池棠忙拉着他的衣襟喊道。 刚刚刺客是丢下了沈知春,可她也没看清沈知春有没有受伤。 池长庭抱着她转身,正看到沈知春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随即向他们行了一礼,道:“多谢池姑娘舍命相救,池姑娘受惊不小,且先回府歇着,送客事宜定然安排妥当,请府君和池姑娘放心。” 舍命有点夸张了,池棠听得怪不好意思,而且要说惊险,她是远比不上沈知春惊险的,人家还能站着送客,自己却被爹爹抱着…… 正打算开口将画屏几个留下帮衬,突然听到沈知春的婢女惊喊起来:“姑娘,你、你受伤了!” 池棠第一反应是去看沈知春的脖子,刚才刀刃就抵着那里。 沈知春第一反应也是捂住了被刀刃抵过的地方,因而侧颈上一道长至耳后的血印赫然入目。 应该是刺客抽刀离开时划到的,刚刚被侍女挡着没看到,此时一露,触目惊心。 池棠忙从池长庭怀里挣扎落地,道:“你快去请大夫看看,客人我自己送就好了!” 沈知春这时也意识到了,摸了摸伤处,看到满手鲜血时,身子晃了晃,却又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稳,虚弱地笑道:“只是看着厉害,也没什么——” “请大夫——”池长庭朝侍卫吩咐了一句,转向沈知春,和颜道,“此番连累沈姑娘受伤,我们父女都十分过意不去,岂能再劳累姑娘?还是先看过大夫再说吧!” 沈知春这才没了声音,低低道了声谢。 这边说话时,展遇已经将刺客身上两支弩箭拔下,背上那支收起,另一支则呈给池长庭。 池长庭拿在手里看了两眼,丢还给他:“查!” 背上那支是展遇的箭,另一支却不知是谁。 在没有查清来历之前,池长庭并不认定这一支箭是善意的。 嘱咐了几句善后的事,池长庭拉起池棠的手道:“先送你回家!” 池棠刚要迈步,忽又觉得腿一软,身子歪了过去。 池长庭急急忙忙将她扶住,听得她委委屈屈道:“爹爹,没力气,走不动……”心里一痛,紧接着却是怒火突起,“现在知道害怕了?谁让你跑这儿来的?我让你走怎么不走?谁要你出来逞能的?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说到最后,尾音轻颤,显然也是后怕非常。 池棠听得鼻子一酸,往他怀里钻了钻,哽咽道:“我本来是想来送送爹爹,正好撞见沈姑娘遇袭,我就躲在那里不敢动……后来展哥哥路过发现我——” “展遇!”池长庭怒吼了一声。 展遇上前唤声“府君”,便没话了。 池棠忙解释道:“是我跟展哥哥提议这么做的,我想着,刺客要是知道了沈姑娘的身份,就会放开他了,这样展哥哥动手的时候就不会伤到沈姑娘——” 这些解释池长庭根本听不进去:“她提议你就照做了?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展遇低头:“属下知罪。” 池棠拉着池长庭辩解道:“爹爹你不要这样,展哥哥的劲弩从来没失手过——” “从前没失手过,焉知这次不会失手?”一想起这种可能,池长庭便觉呼吸不畅。 “所以我特意绕到刺客背后去!”说起来,池棠还有点小得意,“我在背后喊他,他要转身来追我,反应一定比爹爹慢一些!” 当然,最后证明,无论是刺客还是她爹,那速度快得根本容不得她反应。 眼看池长庭脸色不见好转,池棠的小得意又缩了回去,继续安抚惊魂未定的老父亲:“不是还有其他侍卫大哥埋伏边上保护我吗?” 安抚未见成效。 池棠只好亮出了最后的法宝。 她抬起左手,将袖子往上拉了拉,一只精巧的银钏静静地卡在手臂上,钏身上的刻纹不是寻常的花纹或云纹,而是一种不常见的果实。 朱弦不经意瞄了一眼,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失声喊道:“商氏如意环!” 原本见小姑娘露了肌肤挪开眼的展遇闻声猛地转回,看到银钏的一瞬也变了脸色。 “什么如意环?”池棠一头雾水,“这个银钏很有名吗?” 这个银钏,是她从普明寺回来后,陆子衿送给她的慰问受伤礼物之一,怎么好像大家都认得? 可惜没有人回答她。 展遇是不会随便开口的,看过一眼,仍旧别开脸。 朱弦倒是想说,但觑了一眼池长庭的脸色,想想今天的事自觉失职,心虚之下也闭嘴了。 至于池长庭,沉默着拉下女儿的袖子掩好手臂,在银钏的位置轻轻一捏,道:“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我做了这么多防卫,还是让人偷进来行凶,不要以为自己手里有几分倚仗就恣意置身险境。” 池棠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沈知春于她终究有前世的情分在,爹爹可以放任沈知春替她受过,可她既然有可能救下沈知春,又怎能无动于衷呢? 只是看爹爹受到的惊吓似乎不比自己小,心里一疼,想着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便拿出十足的乖巧姿态,一一应下。 池长庭叹了一声,索性抱起她离开。 展遇及画屏等侍女留下善后,朱弦却不在受嘱咐之内。 人都散了,她还站在原地发着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商氏如意环,是江湖十大暗器之一。 天下暗器,十之八九出自唐门。 而唐门的上任门主,就是被另外十之一二的商氏如意环杀死的。 这样威名赫赫的暗器,池小姑娘怎么会有? () 搜狗 第79章 另一支弩箭(三更) 商氏,便是商陆。 商陆是一种中药名,银钏上的图纹就是商陆的果实。 商陆其人,最初是一名大夫,拿到神医名头之后,改攻毒术,毒术玩腻了,又去攻机关暗器。 商氏如意环,是商陆的游戏之作,小小的银钏内暗藏七根银针。 商陆将它送给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女子用它杀死了辜负她的唐门门主。 商氏如意环因此名声大振。 池长庭当然猜得到这玩意儿是谁给池棠的。 商陆这厮要不是躲进东宫,早被唐门弟子撕成碎片了。 这么危险的东西,太子殿下怎么敢拿来给阿棠玩? 回到锦年院,池长庭便道:“那银钏太危险了,你还是取下交给爹爹保管吧!” 池棠下意识去摸银钏,又害怕地收了手,惊疑不定地问道:“这个银钏危险吗?是陆大姐姐送我的,她说这个可以防身,大姐姐怎么会骗我?” 池长庭道:“他也不是骗你,只是这暗器太过厉害,你又不懂这些,万一伤到自己如何是好?” 池棠一愣,道:“伤到自己也没什么啊,找个大夫来就是了。” 池长庭蹙眉:“他没告诉你这暗器的厉害?” 池棠一脸茫然。 池长庭张了张口,想自己告诉她,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唐门、商陆之流离阿棠实在太遥远了,机关暗器对她来说也太难理解,想了半天,也就释怀了李俨的不说,只道:“他应该教过你这暗器怎么用吧?你想,这暗器既然能制敌,就说明厉害了,万一你用的时候失了手,里面的银针扎到了自己怎么办?” 池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扎到自己找大夫就可以了啊!” 池长庭抚额:“那针上都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怎么来得及找大夫?” 池棠讶异:“爹爹,你怎么知道针上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池长庭心想,我能不知道吗?商陆这厮逮着他自夸过多少次了! 正要再劝,池小姑娘却道:“可大姐姐说针上淬的是迷药——” “什么?”池长庭下意识问了一声。 “大姐姐说针上淬的迷药沾一下就倒,十二个时辰内都不能动弹,不过找大夫来扎几针就好,让我不小心自己碰到也不要怕。”池棠说。 池长庭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好好收着吧。” …… 池棠原以为自己还算勇敢,回到家后情绪就稳定了。 然而当天夜里,她做了大半夜的梦。 梦到了前世的最后一日—— 马儿凄厉长嘶。 “什么人!”赶车的下人惊恐高喊。 话音未落,却换成一声惨叫。 有人胆大去掀车帘,旋即惊叫着被拖了出去。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车门。 冬天厚重的车帘挡着车门,一丝光也不漏,车帘后,仿佛有一只巨兽等着吞食车里每一个人。 她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了,一声也发不出来。 第57节 “嘿嘿!”帘外有人粗噶地笑了一声。 车帘掀开,光亮一闪即逝。 一个黑乎乎的庞大身躯,像一块巨石,瞬间堵住了车门。 耳边似乎有人尖叫。 她仍旧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轻而易举将她捉了过去。 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整个头和脸都被黑布遮住,只露了一双眼睛。 一双三角眼,瞳仁浑浊,眼角肤色黝黑,刻了几条皱纹印记。 四周仿佛没了人,也没了声音。 “嘿嘿!” 那一声笑撞进耳中,挑起恐惧无限扩张,只剩她和那个野兽似的蒙面人对峙着。 她还是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仿佛被什么钳制住了,一动不能动。 “咕噜!” 好似一声吞咽,仿佛巨兽已经准备好了将她吞食。 恐惧瞬间冲破天际—— “啊——” 池棠尖叫着坐了起来。 “嘭!” 一道人影破窗而入,剑光逼人,满身杀气。 刚被池棠的惊叫声吓得从榻上滚落的画屏一见寒光,也惊叫了起来。 顿时惊动满院,人声、灯火四起。 朱弦环顾一周,敛了杀气,莫名其妙问道:“大半夜的,你们叫什么呢?” 灯火照进来,画屏看清了朱弦,才知是虚惊一场,忙冲到床边,将瑟瑟发抖的池小姑娘搂进怀里。 这一搂,才发觉她浑身冷汗,一面吩咐人打热水伺候,一面柔声安抚:“姑娘是不是梦魇了?没事没事,只是个梦而已……” 四周灯火渐亮,照得屋内清晰明朗。 床帐上绣的桂花娇小俏丽; 画屏的怀抱柔软温暖; 侍女们忙碌进出,步履轻盈可爱。 发现自己闹了笑话的朱弦抱剑立于一侧,嘀嘀咕咕颇多不满。 池棠一颗心缓缓落回原处。 突然,她捂住脸,泪水涟涟。 只是个噩梦,太好了…… …… 折腾了大半宿,第二天早上,池棠便没能起来。 池长庭心疼她受了惊吓,早就嘱咐过今天不必去陆家,因此侍女们也放任她多睡会儿。 直到近午时还不见池棠起身,侍女们才发现她发烧了。 池棠这一病,直到三天后才起身。 三天,可耽误了她不少事。 这次白露宴,总是在她手里办砸的,还害得客人们受惊不小,她作为东道主,总得表示一下歉意—— “颜姑娘已经以姑娘的名义一一上门探望赔礼了。”画屏道。 池棠甚是欣慰:“这次多亏颜姐姐了——“又问,”沈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沈知春受伤和她脱不了干系,伤的又是脖子这样外露的地方,池棠格外上心。 画屏摇头:“颜姑娘下午会过来,姑娘亲自问她吧。” 池棠点点头,又想了想,道:“你去把库房的账簿拿过来,我挑些礼物,明天去探望沈姑娘。” 画屏劝道:“姑娘身子还没好透,等过几天再去吧?” 池棠自信地说:“放心,我身子好得很,今天出门都没问题!” 朱弦正歪在软榻的一边发呆,听到这话,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道:“身子好到做个噩梦就发烧的,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 池棠顿时脸一红。 这时,冬芒跑进来解了围:“青衣姐姐来了!” 这几日池棠病了,青衣每天都有奉命前来探望。 今天还带来了一盅甜汤。 送走青衣后,池棠心满意足地喝着甜汤,突然感觉到朱弦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甜汤,忙用手臂一挡,唬着脸道:“你要敢抢,我让爹爹赶你走!” 朱弦不屑地嗤笑一声,目光又落在她手臂上,眼神变了变,低声道:“阿棠,你那个大姐姐可不是一般人!” 这话池棠就不爱听了:“你怎么老爱盯着我大姐姐!” 朱弦朝侍女们甩了甩手。 没人理她。 她只好朝池棠使眼色。 等池棠挥退左右,她便压低声音道:“她给你的那个银钏来历不简单,绝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能有的东西!” 池棠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疑惑问道:“那是谁能有的?” 朱弦一时语噎。 其实商氏如意环上一个主人,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池棠见她被问住了,有点得意,轻哼道:“我大姐姐好得很,不许再造她的谣了——”想了想,小声警告,“大姐姐和我爹爹也是清白的,不许再乱说了!” 朱弦目光闪了闪,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池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甜汤。 对面的朱弦慢悠悠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据我观察,沈知春脖子上那道伤口不浅,要是留了疤,说不定你爹为了负责,得娶了她——” “咳咳咳……”池棠一个不防呛住了,咳得眼泪汪汪。 侍女们急急忙忙跑进来,一面替池棠顺气,一面数落朱弦。 朱弦不但不生气,还心情挺好地转着茶盏玩儿,满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看得池棠心堵不已。 总算咳完了,池棠正要回顶她几句,却进来个侍女,禀道:“虞大姑娘前来探望,姑娘见不见?” 虞大姑娘不是第一个来探病的,不过之前池棠躺着起不来,所有探病的都被拒了,也只有陆五和陆七两个进来看过一眼。 池棠现在自觉精神抖擞,便毫不犹豫点头:“快请进来!” 画屏在旁插了一句:“虞大姑娘来得挺勤快,这几日除了陆大姑娘,也就是虞大姑娘天天来探望,陆大姑娘还只是派青衣来,虞大姑娘却是亲自上门。” 朱弦一听就乐了:“你看你爹多能招蜂引蝶?等会儿是不是又要来个姓顾的?” “我爹才没有!”池棠气得拿脚踹她。 朱弦也不躲,笑得东倒西歪。 池棠瞪着她,心里琢磨着画屏的话,忽又想起颜先生交代她的两个人选,瞬间不想见虞大姑娘了。 可这会儿,侍女应该都接到人了,哪里容得她反悔? 何况当着朱弦的面,她也拉不下这个脸,于是见到虞大姑娘时,精神就不太足。 虞大姑娘是本郡都尉的嫡长女。 都尉是个武将,虽说虞氏高门,就算出了武将也不可能粗俗,但虞大姑娘却比专出文官的陆家姑娘要端庄文雅得多了,说起话来更是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关心和慰问,又不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池棠从前是很敬佩这样的人的,但这会儿她看虞大姑娘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蔫蔫地附和着寒暄了几句,便问道:“阿菁没有同姐姐一起来吗?” 虞家四姑娘名虞菁,是池棠除陆子衫外的好友之一。 要是虞大姑娘带着妹妹一起来,也不至于这么别扭。 可虞大姑娘怎么不带妹妹一起来呢? 池棠突然心里打鼓。 她不会是故意不带妹妹的吧? “阿菁没有来,是因为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池妹妹说。”虞大姑娘含笑道。 还真是故意的…… 池棠直起身子,挥退左右。 两人的侍女都乖乖离了门一段距离,反倒是最耳聪目明的朱姑娘企图装聋作哑靠在檐下柱子上偷听,被池棠瞪了一眼后才讪讪离开。 虞大姑娘圆滑的时候说了十句话没一句有东西,直白起来,一句话就把池棠惊呆了—— “另一支弩箭是我的。”她说。 那天在宴席上,歹人的喊话声传来后,女孩子们慌作一团,她趁乱绕开布幛,独自进了竹林。 “那么多女孩儿,只有我带着兵器,既然带了,又遇上这样的事,我要是躲着不出,不是枉费了这么多年的偷偷练习?”她温婉笑道。 她进竹林走的是跟池棠同一条路,但当时池棠已经绕到歹人身后去了,她便藏在一侧,暗中观察,等到歹人放开沈知春,便按下了袖弩机括。 “我从小就喜欢看父亲舞刀弄枪,但家里不许我学这些,只能摆弄点小玩意儿——”她无奈地笑了笑,将藕色软罗的袖子轻轻挽起,手臂翻转,露出用白色绸带绑在手臂下方的一只细长圆筒。 圆筒是用青竹做的,衬着女孩儿软玉般的肌肤,竟也十分好看,一点都不像能杀人的利器。 池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原来现在的武器都做得这么好看了啊…… 第58节 虞大姑娘低着头,随意拍了一下,圆筒的盖子突然开启,吓了池棠一跳。 她抱歉地笑了笑,道:“别怕,现在没箭了,我就做了一支,那天用掉就没了。” 池棠小心翼翼地盯着圆筒看,口中问道:“你来找我,是想要我帮你把箭拿回来吗?” “这是其一——”虞大姑娘合上筒盖,动作轻柔地将袖子掩好,“我的箭落在府君手里,必定会令人查探箭的来源,迟早都会查到我身上,只是我这弩箭是背着家里大人自己做的,要是被大人发现,受责罚事小,就怕以后玩不了这些了。” 说罢,朝池棠微微一笑,带着淡淡的祈求。 …… 这件事,别说池棠听了觉得匪夷所思,就连池长庭也吃了一惊。 “虞大姑娘?虞都尉的嫡长女?”池长庭还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下。 池棠用力点了点头,道:“我觉得虞大姑娘既然能自己做袖弩,应该也玩得很好,不会伤到自己的,我们就偷偷还了她吧?” 她还记着爹爹以武器危险为由企图没收她的银钏的事。 池长庭沉吟片刻,道:“这事我不能答应!” 顶点 第80章 大家都觉得该纳妾(四更) “这事我不能答应!”池长庭道,“要是没出事,我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虞大姑娘的箭落在我手里,我帮人家女儿瞒着父亲,像什么话?” 微微一顿,眼神略带上了一丝严厉。 “如这般请外人帮着欺瞒亲长的行为,也是不可取的,你不许学,知道没?” 池棠先是喏喏应下,又小声反驳:“可这样一来,虞都尉发现了虞大姑娘的秘密,以后不许她玩袖弩了怎么办?要不爹爹向虞都尉求求情吧?” 她觉得,虞大姑娘能自己做出这样精巧的机关,真是太厉害了,要是被大人发现,以后严令禁止了未免太可惜。 池长庭蹙了蹙眉,道:“假如爹爹不许你戴银钏,你也要偷偷戴着,或者找个身份地位高过爹爹的来向爹爹施压吗?” “怎么会!”池棠叫了起来,神色忿忿,“我怎么会找外人欺负爹爹,爹爹不让我戴一定是有理由的,我当然是听爹爹的!” 池长庭顿时笑了起来,心中既柔软又骄傲。 瞧他家女儿多乖! 他笑着说:“爹爹也未必都是对的,就像这次银钏的事,阿棠也可以据理力争,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们自家的事,要是托了外人,便要伤感情了,反过来,谁要是试图干涉我们父女间的事,爹爹也要翻脸的。” 池棠听明白了,却还是很愁:“可是、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虞大姑娘……” 池长庭无奈一叹,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这件事爹爹会处理的,以后不要随便答应别人的请求。” 他本来就觉得虞大姑娘这件事做得不妥,还哄着阿棠允诺,心里便对虞大姑娘有些不喜。 还有一点他没有告诉池棠。 虞大姑娘的箭在他手里,要是他绕过虞都尉直接还给虞大姑娘,相当于私相授受,被虞都尉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现在他也只当虞大姑娘没想到这点。 池棠自觉做错了事,有些没精打采。 池长庭看不过去,安慰道:“这都是小事,不要太放心上——你身子也好了,明天上午要不要随爹爹一道去探望沈姑娘?” 池棠果然有些兴趣:“我白天还在挑送给沈姑娘的礼物呢!” 忽然想起朱弦的话,脸色变了变,吞吞吐吐问道:“爹爹,沈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池长庭蹙眉摇头:“阿殊去看了,说伤得较深,可能会留疤。” 池棠嗫嚅着,终究没有将从朱弦那里得来的疑问问出口。 …… 她不问人,却还有人拿这件事来问她。 次日上午,池棠收拾妥当,准备随池长庭去沈家拜访探望。 刚出了内院门,便见颜松筠于门前负手而立,很有一副拦路抢劫的气势。 “阿棠跟府君出门呢?”颜松筠笑呵呵问道,态度十分和蔼。 池棠狐疑点头。 她不觉得家里这些事能瞒得过颜先生。 “去探望沈姑娘?”颜松筠继续明知故问。 “先生到底想说什么?爹爹还在门口等我呢!”池棠不耐烦道。 颜松筠呵呵一笑,道:“是有些话,想和阿棠私下聊聊。” 避开侍女十几步后,颜松筠便不再绕弯,开门见山道:“沈姑娘受伤的始末知道的人不少——” 池棠点头。 当时亲眼看到的,除了她和爹爹,还有朱弦、沈知春本人及其婢女,以及所有的太守府侍卫。 “府君并没有下令封口,也就是说,这件事知道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多——”颜松筠语气有些急促,“歹人将沈姑娘错认成你,却没有人揭破,最后导致沈姑娘受伤,这件事传出去,于你于府君都有伤清誉。” 池棠心中一沉,忙道:“可是我后来不是——” “那也是后来!”颜松筠打断道,“最初确实是府君有意诱使歹人错认,他自己也于心有愧,要不怎么不让人压下这件事?” “那……” “更重要的是,沈姑娘伤在颜面,对女子而言,可能影响终身,一旦沈姑娘日后有任何不好,只要说起来,就是府君的缘故,往后数十年,府君每每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这件事都会被政敌用来作为攻讦他的把柄!”颜松筠神色凝重,目光沉沉。 池棠看着他,隐隐有所感,问道:“那该怎么办?” 颜松筠认真地说:“依我之见,只有将沈姑娘纳入府内,哎——你站住!” 池棠面无表情站住。 颜松筠追上来,长叹一声,道:“我这次说真的,把人抬进门是最简单的办法,你爹害人家姑娘伤了颜面,把人抬进门负责人家下半辈子不是应当的?你也劝劝你爹,别给自己的仕途留下这么个抹不去的把柄,以沈姑娘的身份,进了门也就是个妾,能碍着谁?” 池棠咬了咬唇,低声道:“让我想想……” 仕途上的事她不懂,但如果真的影响爹爹的仕途,她确实应该好好想想。 可是这不是她的事啊!就算她愿意,沈姑娘和爹爹能愿意吗? “你放心,沈知春愿意得很!”上了马车后,朱弦凉凉地说。 池棠倏地瞪她:“你偷听我们说话!” 朱弦瞥了她一眼,道:“耳力好怪我咯?” 池棠讪讪,她当时确实忘了该让朱弦站远一些。 “你怎么知道沈姑娘愿意?”池棠嘟囔道。 朱弦笑了笑,将沈知春竹林献茶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十指交叉枕上车壁,懒洋洋笑道:“你家爹爹长得可真是招蜂引蝶!” 说到自家爹爹,池棠立即反唇相讥:“我爹爹长得好怎么了?长得好也怪他吗?你自己还不是长得招蜂引蝶!” 朱弦哈哈大笑。 …… 脖子上系了条素色的纱巾,遮住了伤口。 沈知春用手指碰了碰,笑道:“伤处不太好看,所以挡了下。” 池棠理解地点了点头。 沈知春的精神比她想象得要好太多,好似一点也不受伤势影响,神色如常地笑道:“说来惭愧,父亲怕我身上留疤,百般请托府君帮忙寻医问药,还望府君不要怪罪。” “怎么会?”池棠忙道,“这是应该的,我也会帮忙打听。”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沈知春因这一遭身上留疤。 沈知春笑着令侍女端上茶点。 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金乳酥。 桂花糕是时令糕点,金乳酥则更费功夫。 “我们姑娘听说池姑娘要来,特意令厨房准备了金乳酥,说是池姑娘喜欢呢!”上茶点的侍女笑盈盈道。 池棠不由多看了一眼这名侍女,认出了她是白露宴那天出事时陪在沈知春身边的那名侍女。 不知是不是错觉,池棠觉得她今日仿佛有些格外热情。 第81章 我不愿意 侍女说完话后,沈知春看了她一眼。 待茶点放下,左右退下,沈知春莞尔一笑,语气稀松平常道:“其实留不留疤,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影响——”微顿,目光隐约怅然,“我是沈家独女,日后,会招赘以承家业,还轮不到被挑剔容貌。” 池棠眨了眨眼。 谁说沈姑娘愿意的?! …… 沈家大门外,池太守招手将女儿唤到跟前,一起上了轺车。 他微微侧脸,眸光专注地落在小姑娘脸上,一面观察她的神色,一面口中轻声询问,整个人似晕了一圈月华,温存得令人沉溺。 沈知春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直到池家的马车没了影,才在父亲回转身的同时,垂下了目光。 父女俩说了几句,各自离开。 还没走远,侍女便忍不住着急开口:“姑娘,你刚才——” 第59节 “不必多说——”沈知春打断她道,“我不愿意。” …… “沈姑娘同你说什么了?”池长庭问道,语气隐隐不悦。 前面见她同沈知春一起出来时,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池棠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开口,却是将他惊住了:“爹爹,我以后也招赘替你继承香火好不好?” 池长庭惊悚地打量了她两眼,问道:“谁跟你说的这种话?”突然想起她出门时的耽搁,磨了磨牙,“又是颜松筠?” 池棠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迷惑问道:“这样不好吗?” 池长庭叹着摸了摸她的发顶,道:“好男儿谁肯入赘?爹爹哪有那么重要的家业,需要牺牲你一生的幸福来继承?” 池棠想了想,附到他耳边小声道:“前世你有一个伯爵!” “这次不会有了!”池长庭斩钉截铁道,“我又没儿子,还不如拿这个给你多换点嫁妆!” 池棠红了脸,感动地拉着池长庭的袖子依依道:“爹爹……你、你再娶个新夫人,给我生个弟弟吧?” 池长庭啼笑皆非,用力敲了下她的额头:“你一个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 池棠捂着额头还想再劝,却见他敛了几分笑容,问道:“谁同你提了招赘的事?沈姑娘?”仔细一想,他尚年富力壮,姓颜的不会鼓动阿棠招赘。 小姑娘果然点了点头。 池长庭略作沉吟,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沈知春是个心有七窍的姑娘,不会平白无故同阿棠说这些,必然是阿棠有心里藏不住事被人看出来了。 至于阿棠心里的事,也不难猜。 “颜松筠同你说什么了?跟沈姑娘有关?”池长庭似笑非笑问道,心里恨不得冲回去掐死那个姓颜的。 也不知今年是不是吃错了药,老盯着阿棠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池小姑娘先是露出一副“你怎么又知道了”的震惊表情,随后乖乖地将颜松筠说的话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池棠原以为他听了会生气,谁知他只是蹙眉沉默片刻,道:“颜先生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这话说得不错——” 啊? 池棠瞠目结舌看着他,难道爹爹真的打算……可人家沈姑娘不愿意啊…… “但是简单的未必是合适的,我们不能光图简单——”池长庭拍着她的肩,神色严肃地看着她,“沈姑娘受伤,爹爹心里也过意不去,补偿也好,报恩也罢,方法可以有很多,但绝不包括酬以姻缘!” “以身相许,只能是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下!” 池棠怔怔地点头,忽然想起前世。 一道圣旨将她赐作太子侧妃,两情相悦吗? 最初肯定没有,太子殿下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但是后来的日子里,点点滴滴,她越来越将他放在心上——那还是喜欢的吧? 可是太子殿下喜欢她吗? 池棠茫然地想了想,摇摇头,拉着池长庭道:“爹爹,我以后要嫁一个像爹爹一样对我好的人!” “不行!”池长庭断然道,“必须比爹爹对你更好才行!” 池棠哑声数息,喃喃道:“那我会不会嫁不出去?” 池长庭笑道:“你才多大?这就愁嫁了?” 池棠被他说得害羞,轻咳一声,转开话题:“爹爹,那沈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颜先生说会影响你的仕途——” “你爹的仕途哪有那么容易被影响?”池长庭笑道,“你放心,沈家是懂事的,我已将沈鑫荐给齐国公,若是沈家有意去京城落户,我也会帮衬一二!” 池棠听得不太满意:“你是给了沈家好处,可沈姑娘呢?她原本是这样美貌,毁了颜面可怎么好?” “哪至于就毁了?”池长庭不以为然,“这世上祛疤的灵药多的是,回头我派人四处打听打听就是!” 说起祛疤的灵药,池棠心中一动,而后又惆怅起来,喃喃道:“要是还能找到那位外乡人就好了……” “什么外乡人?”池长庭眼神一利。 阿棠什么时候又认识一个外乡人了? 池棠不疑有他:“爹爹你忘了吗?六月中我们在普明寺遇到的那位随身带着大夫的外乡人啊!我身上被划伤,用了那位外乡人送的药,七天就完全没印子了,可见是祛疤生肌的上好药膏!” 那个啊…… 池长庭松了口气。 那药膏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却不知是商陆配的还是宫里御用的,不过确实可以去问问商陆,毕竟这厮做过几年神医,即便那药膏不是他配的,他也应该配得出来。 “药膏的事你不用操心,京里贵人手中最不缺这些,我自有办法拿到!”池长庭安抚了女儿一声,又端起态度嘱咐道,“最近城里还是不太安全,我拿了别人一个厉害的把柄,对方未达目的,可能会不择手段,就像白露宴那次一样,你最好少出门,城外不要去了,就是城内也要带上朱姑娘……” 虽然嘱咐得有点啰嗦,池棠还是安静听完了,无不乖巧应下,听话得令老父亲欣慰不已。 等他说完,池小姑娘才仰起小脸,水灵灵的杏仁眼扑闪了两下,软软地问道:“爹爹,那虎丘踏月我还能去吗?” 池长庭顿时心软地说不出半个“不”字:“去,爹爹陪你去!” () 搜狗 第82章 池长庭争强好胜 虎丘踏月,是吴地独有的中秋习俗。 每逢中秋,家宴过后,各家女子无论贵贱都会盛妆夜游虎丘。 女子夜游,当然少不了家中男人护送,大人们自恃身份,一般都是家中少年随行护卫女眷。 因此,当池太守带着女儿出现的时候,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池棠一面同陆子衫和虞菁说着话,目光却偷偷瞄向虞大姑娘。 爹爹说弩箭的事交给他处理,具体怎么处理的,她也没多问。 此时看虞大姑娘—— 实在看不出什么…… 这姑娘太能装了,不过看着仿佛是挺开心的,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池棠定了定心,回头向被少年郎包围的池长庭挥了挥手,便同陆子衫、虞菁手挽手往山上去。 虎丘山不高,台阶砌得既宽且缓,一路行来,月色铺染,桂香飘弥,或闻女子笑语琳琅,或见少年身姿俊朗,看得人目不暇接。 “可惜陆大姐姐没来……”池棠叹道。 她也极力邀请过陆大姑娘同行,但还是被拒绝了。 往常池棠提陆大姑娘,陆子衫总要吃醋两句,今天竟然也跟着惆怅地附和了一声“是啊”。 池棠惊讶看过来,她才解释道:“我大姐姐善笙,听说她在闺中时,每年中秋的虎丘斗乐都是拿的魁首。” 虎丘踏月,不只是赏月而已。 诸如歌伎乐伶、百戏摊贩各色人等都会赶来凑热闹,除此之外,少年少女们或吟诗作对,或摆棋斗器,花样繁多。 其中一项便是斗乐,顾名思义,就是比一比弹奏乐器的技艺。 “对对!我也听说过!”虞菁附和道,“陆大姐姐出嫁了才轮到顾五娘子,顾五娘子出嫁了才轮到顾三郎!” “我刚才看到顾五娘子了,她的婢女带了琴!”陆子衫挤眉弄眼。 “带了也没用——”池棠脱口而出,“今年的魁首是秦归!” 她重活一回,当然知道今年谁得了第一。 对她这么斩钉截铁地一说,除了池长庭在同陆二郎说话时抬头看了一眼过来,其他人都只是点头。 有秦归在,确实没什么好争的。 “秦归会来吧?”陆子衫满眼期待。 “嗯……应该会吧!”池棠装模作样道。 说话时,前面几位夫人停下了脚步,在同谁打招呼。 “是萧五郎!”陆子衫探头看了一眼,兴奋地回头说。 这时,萧琢已经同夫人们见过礼,正朝她们这边走来, 目光对上,萧琢笑容加深,原本就漂亮的眸子晕入月光,显得异常温柔。 池棠却不自在地低下头,让开一步。 好在萧琢走到她们跟前,只是寻常地互相见礼,接着便往后面拜见池长庭去了。 池长庭见了他却神色语气淡淡:“中秋团圆之日,五郎怎么逗留不归?” 众少年顿时哑然。 说得再委婉,也是赶人的话。 萧琢却好风度,含笑作揖,道:“学生久闻虎丘踏月盛景,心向往之,便同家中告了罪,想留下一睹。” 池长庭“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陆三郎指着萧琢身边的琴童笑道:“五郎带着琴,莫不是也要凑个热闹?” 萧琢谦逊笑道:“却不知是否有幸得府君指点一二?” 池长庭眉梢轻扬,“呵呵”一笑。 …… 山路尽头,是开阔平坦的千人石。 从前有高僧在此讲经,坐听者千人,故名之。 又有当世的一名高僧曾在讲经台边上栽下七株珍稀的朱砂丹桂,每年中秋,姑娘们来到这里,都会用香囊装上一些橙红的花瓣回去。 此时,这一处游人如织,堪比闹市,然而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喧闹声乍然停歇。 第60节 池棠便是踩着这第一个音符走完了最后一个台阶。 是《江月》! 池棠循声望去,和前世一样,被重重人影阻隔,看不到秦归,只知琴音是从剑池那边传来。 一曲《江月》,沉醉众生。 池棠正听得出神,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随后,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小的凉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新鲜的菱角,触手犹带着水润感觉。 池棠怔了怔,抬头追望而去,只看到少年抱琴穿行于人群的背影。 没等她回味过来,手里的菱角就被人抢走了。 池太守冷冷地看了一眼菱角,扬手就要往树丛里丢,突然一滞,瞥了一眼池棠。 女孩儿眼里尽是刺眼的着急不舍,但见他看来,神色又变作讪讪,默默垂下了头。 池长庭有点心塞,又看了菱角一眼,冷哼一声,手指用力一捏,直接剥出菱肉塞进池棠嘴里。 剩下的壳总能丢了吧? 池长庭憋了一口气,将菱角壳丢得无影无踪,转头再看女儿,小姑娘腮帮鼓鼓地冲他一笑。 池长庭也忍不住笑了,抬起手,揉了揉女孩儿细软的发丝。 这时,一曲将终,最后一个音松开,余韵绵绵,如江面涟漪,经久不散。 “铮——” 一声乍起,石破天惊。 池棠倏地转头望去。 曾经的高僧讲经台上,青衣少年郎席地而坐,垂首抚琴,弦上指动铿然,声声都带着少年意气。 方才秦归弹奏《江月》的时候,诸人沉醉静默,现在轮到萧琢演奏《广陵止息》,气氛就有些热烈。 这样明显的对峙感很容易引起兴奋。 论琴艺技法,萧琢是比不上秦归的。 也许是因为菱角的关系,池棠今天更喜欢萧琢这一曲,曲如其人,爽朗清举,如旭日东升。 待一曲终了,人群中纷纷叫好时,池棠不自觉抿唇一笑。 突然,身边人影一动,便见她家父亲大人越众而出,施施然走到讲经台前,笑容温雅倜傥:“五郎的琴可否借我一用?” 池棠震惊得忘了嚼咽。 不是吧……爹爹也争强好胜? 萧琢明显惊愣了一瞬,随后忙不迭起身,甚至忘了扶好琴,差点从膝上摔下。 池长庭随手将琴捞在手里,朝萧琢颔首示意后,便在他身旁坐下,指尖轻拂—— 霎时间,风携朱砂落,乐似流水来。 一曲将起未起,正是静默相待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格格不入的疾走声。 池长庭起音之后的手悬起未落,抬头望向山路上的人影,眸色陡然沉下—— 顶点 第83章 不劳殿下费心 夜近子时,笙歌散尽,惟余一轮皓月当空而挂,依稀比不久前热闹时更圆了一些。 池长庭到的时候,芳尘院的书房还亮着灯,太子殿下披衣散发坐在书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听到身后池长庭见礼的动静,也不曾乱了笔迹,只淡淡问了一声:“人证可有失?” 池长庭答道:“不曾有失;”微微一顿,又道,“上回白露宴刺客事件,臣觉得有些蹊跷,事后便将人证暗中转移,今晚青蕊园遇袭,反教我们抓到一个活口!” 当初盂兰盆会后,两名人证被带回城,池长庭暂时将人安置在了沈家的青蕊园,因此青蕊园的防卫一直不低。 白露宴那天的歹人连劫持对象都认不清,却能在大白天混入防卫不低的青蕊园,池长庭便怀疑他不是独自行动,至少有人暗中相助。 但就着这个去查,却没能查到什么,仿佛歹人就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混进来的。 尽管如此,谨慎起见,池长庭在白露宴之后还是将人证转移到别处保护起来,又在青蕊园留下人手守株待兔。 果然守到了! “池卿从未令孤失望!”李俨嘉勉了一句,放下笔,“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池长庭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实在是也没审出什么特别有用的。 “今晚这一批是吴兴郡王姚无忌的十七公子派来的;姚无忌一共给了姚十七五十人,今晚这一批二十人在七月初就进了城,还有三十人的下落他们并不知道,普明寺和白露宴的事也一概不知!” 李俨沉吟片刻,道:“普明寺禅房偷袭者二十。” 而后山埋伏者五十。 假设后山埋伏者是吴兴王世子姚伯章的人,而禅房偷袭者是姚十七的人—— 姚十七手里还有十人! “剩下十人应该还在城里!”池长庭沉眸道,“吴兴王府为了这名人证出了不少人手,不会轻易放弃,为保证人证安全,臣请东宫仪仗提前入吴!” 李俨看到他眼里的紧迫,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普明寺、青蕊园,对方已经两次将手伸向池小姑娘,接下来,为了消灭人证,对方只会越来越不择手段。 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掩护他的行踪,他们会陷入被动。 李俨低下头,将差不多干了墨迹的纸笺两下折好,取了空白信封装入,招来暗卫吩咐道:“东宫仪仗尚停留在隋县,着人快马送到闻礼手中。” 池长庭微微一怔,对着李俨深深一拜:“多谢殿下成全!” 李俨“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无奈。 他要是不成全,只怕池太守要牺牲人证来保证自己女儿的安全了。 池长庭直起身,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又道:“殿下,调兵宣城——” “我们人手足够,贸然调兵,未必有益。”李俨道。 池长庭未再争辩,低声应是。 李俨轻敲了两下桌角,道:“何必那里还没消息,禁卫军提前入吴,终究要打草惊蛇。” “殿下放心——”池长庭抬起头,神色淡淡,“禁卫军入吴后,理应各地藩王、官员前来谒见,姚无忌只要进了吴县,就别想活着出去。” 李俨目光一震,道:“不必如此。” 杀了姚无忌,池长庭的仕途也毁了,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池长庭拱手长揖:“殿下成全臣,臣亦愿回报殿下——”起身微微一笑,“不过退上数年,相信殿下日后必不负臣!” 李俨沉吟片刻,摆手道:“入吴后,孤要就地重审穆鸿案!” 池长庭肯做那把刀,他也不能无所作为,审案总比鸿门宴更名正言顺一些。 池长庭微顿,行礼道:“臣必押解嫌犯上堂受审。” 李俨有些感慨。 当年池长庭为了妻子投效齐国公府,如今又为了女儿甘作他手中利刃。 面对这样儿女情长的臣下,李俨觉得自己也只能多关心关心他女儿了:“谨慎起见,让阿棠这阵尽量不要外出,至多不过月余,让她忍忍——”想了想,又觉得那么可爱的小姑娘被关在家里有点可怜,“如果要来陆家的话,孤让青衣去接——” “这个不劳殿下费心!”池长庭直起腰杆,冷淡地说,“阿棠每次来陆家,臣都是亲自接送!” …… 回到池府,已经过了子夜。 池长庭不自觉地往锦年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缓下了脚步。 灯火已熄,温柔月色下,那一座庭院比周围任何一座都更静谧美好。 想起小姑娘回家路上的困倦模样,不自觉笑了起来。 这孩子,明明很想留下游玩,却会懂事地劝他先离开,甚至愿意自己提早回家,免得他离开时不放心。 幸好他对今晚的突发状况有所准备,才没有坏了孩子的兴致。 他连败她的玩兴都不舍得,又怎么舍得她受到威胁? 身形骤起,向锦年院掠去。 落足西厢屋顶时,刻意重了几分,片刻后,美人持剑,披头散发地推窗而出,气势汹汹绕了半圈,就看到了屋顶上穿得黑漆漆状似歹人的池太守。 朱弦大惑不解地打量了他好几眼,问道:“这是玩什么?在自己家里还做贼?” 池长庭道:“你上回说,当年穆公要去宣城郡访友,那位友人是谁?” 朱弦回忆了一下,面露痛苦:“都过了这么久了,我哪里还记得?当年他也就随口一提!” 池长庭耐心地说:“再仔细想想。” 朱弦难得见他这样好言好语,心里颇为受用,翘着唇角开始想。 站着想,坐下想,抱着脑袋用力地想,好半天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那人善酿酒,穆公说,此去宣城,定要喝光那人酿的什么涛——” “翠涛!”池长庭道。 “对对!”朱弦高兴得跳了起来,“你知道是谁了?” 池长庭点头,定定地看着她,道:“朱姑娘,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次日,池长庭休沐在家。 一大清早,池小姑娘便风风火火跑进木兰堂。 “爹爹——”她一进屋,便冲到书案前,双手往桌上一撑,身子前倾,神色严肃紧张。 第61节 池长庭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不由脸色一肃,随后听到她焦灼低喊:“朱姑娘不见了!” () 搜狗 第84章 你担心的会提前结束 “床铺没有收拾,衣裳没有少,剑却是带走了——爹爹,会不会昨晚府里进人了?被朱姑娘发现,连夜追了出去?” 池棠越想越急,拉着池长庭催促道:“爹爹你快派人去支援朱姑娘!” 池长庭抚额:“她没给你留信?” 池棠一愣:“爹爹知道?” 池长庭道:“我有点事请她帮忙,昨晚连夜就走了。”那姑娘也真是的,连张字条也没留,白白让阿棠担心。 池棠回味了一下,突然眼里亮光一闪,目光灼灼道:“是跟昨晚的事有关吗?昨晚是不是有歹人来虎丘?被展哥哥抓到了?爹爹,是不是还有人要绑架我?” “这些人,是不是和普明寺那些是同一批人?都是冲着爹爹手头的证物来的?” 她突然压低声音,目光闪烁,鬼鬼祟祟:“爹爹,这些人,会不会同刺杀太子殿下的是同一批人?” 池长庭一时无语。 她这么胡乱猜测,竟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池长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阿棠,你最担心的那件事,这一次会提前结束。” 池棠蓦然睁大了眼,紧张地揪住他的袖角:“爹爹……” 池长庭微微一笑,眸光柔软:“幸亏有阿棠提醒,爹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最多一个月,就都结束了。” 他说得再自信,池棠还是白了脸:“万全?怎么万全?我们根本不知道前世是出了什么状况,你怎么知道你的准备是万全的?” 只一会儿的功夫,女孩儿急得眼都红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万全?你非要去吗?不能不去吗?我们不做太守了好不好?县令也挺好,不做官也行,我们回陈留老家,我不要人伺候了,衣裳首饰也不要了——” “阿棠、阿棠——”池长庭急唤了她两声,“你冷静点!” 池棠停了话语,失色的唇轻颤,呜咽道:“爹爹,阿棠害怕……” 池长庭叹了一声,从她袖笼里抽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泪水,柔声道:“爹爹知道你害怕,爹爹也怕,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对不对?” 池棠点了点头,又道:“可是——” “可是你要相信爹爹——”池长庭接过来道,“你已经提醒了爹爹很多,爹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池棠的脑袋轻轻按在胸口,压低声音道:“你说太子殿下于乌墩寨遇水匪,但是从来都没有什么乌墩寨水匪!” 池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抬头询问。 他却加重了力道,按着她不许她抬头。 “太子殿下遇刺,我赔上了一条命,也没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可见我们都败了——” 至少当时太子没能掌握姚无忌谋反的罪证,只能任由姚无忌故技重施,将罪名推给子虚乌有的乌墩寨水匪;而回京后,也不知太子和齐国公遇到了什么困难,一直没能解决姚氏之祸。 “败的原因无非两条,力不如人,或者算不如人,这次有了你的提醒,我已经改变了许多计划,力,也增加了五成——”他矮下身子与她对视,摸了摸她的脸,悄声道,“而且这次爹爹绝不身先士卒,见事不妙,我就带着阿棠逃回陈留去,好不好?” 池棠“扑哧“一笑,道:“还要带上太子殿下!” 池长庭一想到那个每日往锦年院送吃食的太子殿下,就对池棠的话不太愿意:“太子殿下身边高手多得是,不用我们操心!” 池棠娇娇地说:“我才不是操心太子殿下,万一不带上他,回头有人怪罪爹爹怎么办?” 池太守转怒为喜,摸摸女儿的脑袋,道:“这事顶多一个月就能结束了,爹爹也只能言尽于此,不能说再多了!” 池棠懂事地点点头。 池长庭爱怜地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等这事了了,我们就回京城过个年,爹爹任期满了,可能会调回京城,你要是还想回吴县,爹爹就设法再留任三年——”顿了顿,“以后你要是嫁在吴县,爹爹就做一辈子的吴郡太守……” 池棠靠在他怀里,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想,她若不能嫁在京城,就要耽误爹爹的仕途了,爹爹这样厉害的人,日后一定是要做宰相的。 “这一个月,外面还是不太安全,你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少往外跑,知道吗?”池长庭嘱咐道。 “我本来就很少往外跑……”池棠小声嘀咕道。 池长庭想想又道:“石湖也别去了。” 吴县有个八月十八游石湖的风俗。 池棠乖巧点头:“重阳登高我就登家里的楼!” 这话听着有点可怜。 池长庭犹豫了下,道:“陆家还是去得的,想去的话,爹爹送你去就是。” 池棠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奇怪。 若说外面不安全,怎么陆家又例外了? 陆家虽然有燕国夫人身份尊贵,可燕国夫人并没有护卫,这一点上陆家和其他人家差不多。 倒是虞家,因为虞都尉带兵,家里的侍卫不比太守府少。 池棠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自家爹爹待陆家挺特别的。 池长庭毫无察觉,已经说起了别的:“……今早刚采的新鲜菱角,就在这儿吃了吧,外头乱七八糟的人给的不许再吃了!” 池棠“噗嗤”一笑,“嗯嗯”地点着头。 正要出去吃菱角,却来了个仆从禀道:“颜先生送了些皮子过来,让府君挑着做冬衣!” 池长庭刚翻开一本公文,头也不抬地说:“阿棠先去挑,多挑几张皮,今年冬天要进京,没这个不成!” 听到“颜先生”,池棠却想起另一件事,又跑回书案前,道:“爹爹,你还记得别庄上救过我的那个哑巴吗?” 何必? 池长庭抬起头:“记得,怎么了?” “他失踪了!”池棠忧心忡忡,“别庄里的人找不到他,我托了颜先生也找不到他,爹爹帮忙找找吧?” “行!我让衙门里留意下!”池长庭随口道。 谁知道何必现在在那个脚落窝着,就是他也找不到。 池棠自觉得了应允,心满意足地出去挑毛皮了。 厅堂中央摆了张长桌,桌上堆了大小长短足有几十张毛皮。 池棠翻了翻,扭头问仆人:“就这些了?” 仆人被问得有些慌:“颜先生交代的都在这儿了……” 池棠又重新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前世那几张火狐皮。 那是最北边的奚族进贡给皇宫里的,东宫得了二十张,赏赐了爹爹五张,爹爹便拿来给她做了件狐裘。 她身量小,做狐裘只用了四张,剩下一张做了个兜帽,狐裘和兜帽的边缘全都缀上了雪白绵密的兔毛,她喜欢极了。 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事,她一直没机会穿上身。 刚才一听说颜先生送了皮子来,她就想起那件火狐裘。 原想着这回一定能穿了,可……太子殿下怎么不赏赐了? () 搜狗 第85章 朱砂桂(第三更,感谢liping730510万赏!) 天阴如盖,雨细如丝,软绵绵地从窗口飘了进来。 青衣轻轻将窗掩上,光线透过窗纸,顿时蒙昧不明。 李俨将目光从信件上挪开,问道:“池姑娘来了没?” 今天原本该是池小姑娘过来的日子,但最近形势紧张,又逢雨天,池太守多半舍不得女儿出来—— “来了,在老夫人那里。”青衣答道。 李俨心中微讶,随即道:“去厨房看看,添几道池姑娘爱吃的——”想了想,“若有新鲜的菱角,午膳后取一些过来。” 青衣奉命离去。 屋内点起灯来,又恢复明亮。 李俨拆阅信件后,挽袖取笔,正要去沾墨,突然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很淡,不仔细闻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芳尘院内外都没有桂花,这一丝桂花香是前天夜里池长庭来时留下的,也不知为何,过了两晚竟然还能闻到。 李俨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折枝桂花插瓶。” …… 池棠一踏进芳尘院的院门,便闻到了桂花清香,喜滋滋地跑进来问道:“是做了桂花糕吗?” 李俨正闲坐看书,闻言抬起头,吩咐道:“让厨房做些桂花糕来!” 这话一说,池棠就知道自己误会了,不好意思地蹭过来,解释道:“芳尘院里里外外都没有桂花树,我才以为是——呀!桂花!”池棠惊喜地叫了起来。 窗台前,放着一只青瓷窄口花瓶,瓶口斜插着一枝如结金穗的桂花。 青瓷明澈,而金桂明艳,两相辉映,成为这雪洞似的屋子里唯一一抹亮色。 太叫人惊艳了! 池棠兴致勃勃地围着这枝桂花转了好几个角度,最后决定:“我要画它!” 第62节 吃过午饭,池棠忙不迭跑进书房,熟门熟路地从架子上搬下装颜料的匣子,挑选着自己要用的颜料,一一放在桌上,随后将匣子放回原处。 放下时,眼角依稀一抹橙红鲜亮。 池棠动作一顿,又将匣子挪开。 匣子的后面,如被人用黄丹点了一笔,却不是枝头最美的神态,只是蔫蔫地躺在那儿。 是一片桂花的花瓣,娇小得不易引人注目。 池棠轻轻拈起,指腹之间,娇嫩微凉,在金桂浓郁的香气中隐了行踪。 朱砂桂是桂花中较为珍稀的品种,陆府并没有栽培。 池棠能知道的,也只有虎丘上那几株。 陆大姐姐去过虎丘了? 正拿着花瓣发呆,忽然察觉背后有人靠近,池棠下意识一转身,却觉得袖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这一用力,便带着那东西一起拉了过来。 糟了!颜料! 池棠急忙回身抢救。 身后倏地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即将落地的木匣。 池棠松了一口气。 这木匣里装了二十四只盛放颜料的瓷罐,二十四色,每一色都价值不菲,要是砸得混色了,也是够让人心疼的。 那只手从侧面握住木匣,轻而易举地将木匣送回了原处。 池棠看得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抬起手也去握木匣侧面。 她努力地张开手掌,也只是勉强够到上下的边缘,别说像他一样单手握住了。 她又去捉他的手,却没捉住,被他缩了回去。 “大姐姐——”池棠转了个身,几乎贴上了他的衣衫,一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扑鼻而来,顿时冲散了桂花香气。 一个念头快速在池棠脑中闪过,没有抓住。 李俨放好木匣,又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见她喊了自己一声后神色怔忡,便问道:“怎么?哪里撞疼了?” 池棠摇了摇头,再去寻他的手,他却转身去摆弄书案上的画具去了。 池棠只好跟过去,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的手,感慨道:“大姐姐,你的手……你手指好长……” 平时只觉得他指骨修长,手比寻常姑娘要大一些,但今天这么一比较,才发觉不止大一些,她的手跟陆大姑娘的手一比,就跟孩童似的。 难怪他可以单手拿住那么厚的木匣子! 可是那个木匣里装了足足二十四只瓷罐,分量着实不轻,她每次都要双臂齐抱才行,大姐姐一只手就拿住了,力气也好大…… 李俨将桌上画具都摆好,回过头,就见池小姑娘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便问了一句:“是不是困了?睡一觉再画?” 池棠回神摇了摇头,这几天在家睡得多,今天精神挺好的。 她抬手去挑画笔,目光不经意瞥见瓷瓶中的金桂,突然想起刚才混乱中掉落的朱砂桂花瓣,低头找了找,却没找到。 “找什么?”李俨问道。 池棠抬起头,原本是要回答,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了一句:“大姐姐,你去过虎丘了吗?有没有见到讲经台边上的五株朱砂桂?” 李俨看到了她眼里的试探,有些不解,但还是谨慎答道:“以前见过。” “今年没去看吗?”池棠追问。 “没有。”答道。 池棠心里刚“咯噔”了一下,又听他说:“青衣去了。” 青衣刚刚进门,手里还捧着一罐槐花水,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后,就迎来池小姑娘询问的目光。 好在她受过严格的训练,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步履沉稳地将调和颜料用的槐花水送上后,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青衣去了,那花瓣定是青衣带回来的。 解惑后,池棠心无旁骛地趴在案头对着窗前金桂又看又画,李俨便拿了一本书坐在边上,一边翻看,一边听着她落笔莎莎声、蘸水调和颜料声、抬头时衣料摩擦声以及偶尔画错一笔的懊恼声。 突然有点羡慕池长庭。 纵然身处风云诡谲,然娇女在侧,莫不静好。 不知不觉,屋里仿佛越来越安静了。 李俨抬头一看,窗前的小姑娘已经没那么精神了。 右手还拿着画笔,左手却撑着脑袋,蔫蔫地趴在桌前。 这时,雨势突然加大,雨声惊得池小姑娘一个激灵,挺直了背脊。 “去睡吧。”李俨起身道。 池小姑娘掩唇打了个哈欠,语声含糊道:“还没画完……” “剩下的我来画。”李俨道。 池棠这才丢了笔,揉着眼睛往他寝屋里去。 一进屋,池棠便僵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瞪着床头架子上挂着的东西。 () 搜狗 第86章 不要骗我(第四更,感谢待雨停万赏!) 陆大姑娘的闺房布置得一点也不像个闺房。 四壁雪白,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屋里摆了一套色泽厚重的檀木家具。 梳妆台上冷冷清清,只叠放了三只黑檀木匣;床架上挂的是淡青色的帷帐,绣了简单的如意祥云纹。 整体都是素淡到无味的布置。 这样的素淡中,床头架子上挂着的那一片火红颜色格外显目。 池棠走到架子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触感柔滑丰厚。 “这是火狐皮吗?”池棠轻声问道。 身边的侍女面面相觑,推了画屏答道:“家里不曾有过这个,不认得……” 她们不认得,池棠却是认得的。 这确实就是火狐皮! 北境奚族进贡给当今天子的珍贵毛皮,被做成了一件裘衣,缀着雪白绵密的兔毛,和她前世那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上面绣的也是虬枝腊梅,只是情态略有不同。 前世她那件火狐裘,和眼前这件,是同一件吗? 如果是,为什么她的火狐裘这次却在陆大姑娘手里? 如果不是,她的那件火狐裘去了哪里?为什么陆大姑娘会有一件如此相像的? 而且陆大姑娘素来不爱穿红着绿,怎么会有这样一件颜色鲜艳的新衣?实在与她平日穿着相悖,看着更像是—— 更像是谁送给她的…… 池棠突然想起刚刚同陆子衿近在咫尺时,从她身上闻到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屋子里桂花香浓,她坐得离桂花那么近,身上却没有染上桂花香气,可见那枝桂花是新折的。 也许只是她来之前刚刚折的。 陆大姑娘为什么要在她来之前折一枝金桂?是兴致所至,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还有那片朱砂丹桂,真的是青衣带来的吗? 池棠猛地拽下狐皮裘,抱着往外跑。 “大姐姐!”她在书房门口猛地收住脚步,“这是火狐皮吗?”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问—— 李俨一抬头,就看到池小姑娘捧了满怀的红艳艳毛茸茸,衬着她一张小脸莹白娇嫩,如浸着水的新豆腐,惹得人恨不得上去掐两下。 太子殿下当然不会这么不稳重,只是不自觉软了目光,道:“是,你也认得?” 火狐皮虽不常见,但池长庭从前在京里时也是见过的,许是同女儿闲聊时提起过。 池小姑娘将火狐皮抱得更紧了些,双唇抿成一线,却将眼眸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李俨看着奇怪,正要发问,她又幽幽开口:“我听说,火狐是北境奚族之地才有的,火狐皮一直是奚族进贡的贡品,大姐姐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李俨从她脸上看不出所以然,便将准备好的说法说了出来:“有专做毛皮生意的商人从奚族人手里买的——”顿了顿,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爱怜,“这件狐裘是给你的。” 池长庭今年要回京,他让人挑了些毛皮,准备赏赐给他们父女。 也不止毛皮,还有其他一些珠宝布帛,都跟着东宫仪仗走,原本准备这里事情解决后一并赏赐下去。 但几天前他突然想起那几张火狐皮,觉得池小姑娘穿上应该很好看,便让人提前取了过来。 他作为长辈,只给几张皮子实在太不亲切了,理应做好再送比较合适,于是亲自画了图样让人去做。 也是昨天刚刚做好拿到手,今天就被池小姑娘发现了。 这颜色,果然很衬她。 李俨看得满怀欣慰。 正当他准备着收获一波感动时,池小姑娘却摸着狐皮裘轻声道:“我爹爹原也有一件,现在却找不到了……” 李俨疑惑蹙眉。 从毛皮商人处购得只是他哄骗池小姑娘的说法,但火狐皮不但于中原稀有,就是在奚族领地也是极为珍贵的,难道池长庭真的买到了? 池棠终于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大姐姐,我一直当你像亲姐姐一样——” 李俨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心中略尴尬。 “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这件狐裘——”池棠紧了紧手心,“这件狐裘……是不是我爹爹送你的?” 第63节 李俨愣了愣,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就回答我是不是?”池棠攥着拳头,紧紧盯着他,眼神带着不自觉的祈求,“大姐姐,你不要骗我……” “不是!”李俨回答得毫不犹豫。 火狐皮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不知道池小姑娘为什么会这样想,甚至一副受了委屈想哭的可怜模样—— 等等! 她怀疑火狐裘是池长庭送给他——不!是送给陆子衿的? 池长庭一个鳏夫给陆子衿一个寡妇送衣裳…… 好像……难道是……不会吧? 李俨想起前几次池小姑娘问到他是否认识池长庭的事,顿时脸色有点难看。 这小姑娘也太能想了吧? “那、那我爹爹……是不是来过这里?”池棠犹犹豫豫地又问。 李俨心中警惕,下意识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对上小姑娘明净无瑕的一双眸子,眸子里的情绪一望见底。 明明紧张畏惧他的回答,又倔强地用眼神强调着:你不要骗我! 其实他已经骗了她很多。 哄骗这样一个小姑娘,如同大人哄骗一个孩子一样,自觉没有恶意,便判定为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但欺骗就是欺骗。 李俨突然说不出口更多的谎言。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池棠心中一沉,喃喃道:“我刚刚,在书房里看到一片朱砂丹桂的花瓣……青衣姐姐没有去虎丘对不对?那花瓣是我爹爹带来的?” 李俨仍旧沉默。 池棠抿紧双唇,心中酸涩得想哭。 她是真的很喜欢陆大姐姐。 纵然一开始是因为同病相怜,可渐渐地,被她的才气折服,因她的关爱感动,恨不得自己真的有这样一位看似冷清却细致体贴的亲姐姐,却没想到,这位“亲姐姐”一直背着她同她最敬爱的父亲亲密来往…… 难怪她总说视她为长辈,原来她想做的不是她的姐姐。 眼眶终于一热,池棠低下头,仓促说了句“我回家了”,扭身就走。 “阿棠——”李俨抓住了她的手腕。 顶点 第87章 闹市遇袭(第五更,感谢有三只喵万赏!) 池小姑娘低垂着脑袋,从李俨的角度居高临下看过去,只看到细长睫毛轻颤,却看不到眼里的情绪。 但不用看,李俨也知道这一通误会把池小姑娘气哭了。 李俨心中轻叹,将池小姑娘往身边拉了拉,抽出帕子送到她眼前。 池小姑娘负气地将他的手一推,抽出自己的帕子往脸上粗暴地抹了两下。 眼看她脸上被擦出红印子来,李俨忙按住她的手,低声道:“阿棠,我和府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池棠猛地抬起头,目光咄咄。 李俨答不出来。 “你们早就认识了对不对?”池棠吸了吸鼻子,继续问道。 李俨“嗯”了一声,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同府君只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为什么一直要假装不认识?”池棠瞪着他,真当她三岁小孩吗? 李俨再次答不上来。 池棠见他到这时候还想着骗自己,心里更是难过,用力甩开他的手,仍是要走。 又被拉住。 再甩,甩不开了。 “阿棠……”李俨使了个眼色喝退往屋里探看的侍女们,低声道,“我同府君真的只是普通来往——” “那他上次什么时候来的?”池小姑娘泪汪汪看他。 李俨有点气虚:“前天夜里……” 池棠心里一凉。 那就是从虎丘回家后,直接来了这里……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这还说是普通往来? 池棠扁了扁嘴:“我要回家!”她跟这个姐妹相称却想做她继母的人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李俨忙抓紧她,硬着头皮道:“雨势太大,还是等府君来接你吧?” “我想回家……”池小姑娘的嗓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我让人送你去陆七那儿好不好?”李俨改口劝道。 池棠徒劳地甩着手,倔强地说:“我就要回家!”去了不得被衫衫揪着问,让她怎么说? 李俨有点不忍,这姑娘,闹脾气也这样软软的,让人有种拒绝了就是欺负她的感觉。 终于还是叹了一声,道:“我让青衣送你回家。” 池棠低着头,没有拒绝。 她来的时候坐的是池长庭的马车,回去只能坐陆家的马车,仍旧是莫三和莫七两人驾车,青衣和诸侍女陪她坐在车里。 虽然是临时要走,池棠倒也没气到拿自己的安危胡闹。 莫三、莫七和青衣都是会武的,从陆家回太守府也就是五条街的距离,都是大路,其中还会路过闹市。 青天白日,池棠不觉得能出什么事。 李俨也不觉得,所以让她走了。 谁也没料到,真的会有人于青天白日、闹市之中发难! 马车突然勒停时,车里的人都控制不住身形朝前栽去。 青衣一手抓住车窗,另一手将池棠拉进怀里,眼未见,耳未闻,长年训练下的身体已经自动嗅到了危险,瞬间紧绷起来。 急停的动乱还没过去,雨声中已然出现异动。 “有刺客!”车外两人厉声警示。 车里有人受惊尖叫起来。 池棠揪紧青衣的衣服,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她怀里,不敢动弹。 青衣一手按她在怀,一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弯刀。 “闭眼!”她低喝道。 池棠刚闭上眼,便觉身子腾空。 “嘭”的一声过后,冷风灌脖,耳边响起刺耳的兵刃相击声。 青衣抱着她,只冲了一瞬,便被围在原地腾挪抵挡。 雨落在她发上,脸上,从领口流进去,遍体生寒。 突然有腥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激起浑身寒毛,池棠咬紧牙关,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坚持! 再坚持一下,爹爹就会来救她! 这一点她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 闹市行凶,是出其不意,也是不管不顾。 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拿下! 青衣一刀划出,对方却直接用身体来挡。 刀身劈入骨肉,也意味着被人近了身,甚至收回武器都是耽误。 她一眼扫过,心如沉渊。 莫三和莫七也是同样被人用不要命的方式缠住,无法来援。 中刀之人已经迎上,攻她右臂,左面,第二人持刀砍她左肩,而第三人持剑向她怀里刺来。 城里巡逻密集,这里距离府衙也不远。 遇袭到现在,半刻钟也不到,青衣耳中已经听到了踏雨奔跑声。 是援兵! 只要再坚持片刻! 青衣看准人群密集处,将池棠抛了过去。 “躲起来!”她喊了一声,避开当胸一剑,终究还是被左面一刀砍中。 劈手夺下对方的长刀,横划一招后,踉跄退了两步。 雨幕中,瞥见街角人影冲出,青衣果断将长刀一掷,丢下刺客,转身向池棠落脚处扑去。 身后刺客追了一半,便被赶到的太守府侍卫拦下。 青衣心里一松,脚下未停,用力拨开人群—— “池姑娘?”她喊了一声。 第64节 没有回应。 人群东倒西歪,一眼扫过,人人脸上惊惶,惊惶、狼狈且茫然。 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也结束得太快。 看到当街行凶,有人尖叫着推搡躲逃,有人吓软了腿摔倒在地,许多摔倒的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太守府的人就赶到了。 很多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青衣再次拨开一簇人,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僵在原地,急雨打在身上,又湿又冷,如浸寒潭。 “池姑娘呢?”她问道。 没有人回答。 人人自顾不暇,何曾注意过旁人? 身后脚步声越聚越多,而打斗声渐歇。 忽地一阵疾风袭来,青衣不及反应,便被人钳住肩膀,翻转过身。 骤雨滂沱,打湿了风度和容颜,男人一双眸子涌出暴虐的血红—— “阿棠呢?” …… 池棠被抛出去的时候睁了一下眼,又吓得闭了起来。 这样摔出去落地,必然会很疼。 她缩起身子咬紧牙关准备忍痛时,却落进了一个怀抱。 一个温柔得有些突兀的怀抱。 耳边尽是惊惶的尖叫声,突然掺杂进一声轻笑,像是大人看到孩子淘气或者犯蠢时的笑,态度纵容,仿佛还觉得有趣。 是谁? 池棠睁开眼,眼前一截白衣如雪,襟前绣着兰草暗纹,疏淡,雅致。 正要抬头,忽觉脑后一痛,终究什么都没看见…… () 搜狗 第88章 想让池太守急一急 池棠醒来时,耳边琴音悠悠,静谧温柔。 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的纱罗帐,被灯火染上一层暖黄。 她猛然坐起,仓惶四顾。 一个不大不小的屋子,普普通通的寝屋陈设,床尾放着一只暖炉,架子上挂着的是她今天穿的外衣—— 外衣! 池棠大惊失色,低头自顾。 身上果然只穿着中衣,皱巴巴的,应该是之前淋了雨后一直穿在身上没动过。 再摸了摸手臂,心里又定了几分,重新抬起头打量四周,所见只有陌生。 这是哪儿? 屋外琴音悠远而端雅,池棠凝神细听片刻,心头一跳。 是《秋云》! 那外面弹琴的人…… 池棠心口急跳,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外衣,步履悄然走到门前。 门外安安静静,只余琴音优雅。 她轻轻拉开门,一眼便看到了堂屋正中端坐抚琴的白衣男子。 琴是五弦琴,曲是《秋云》。 不同于普明寺那日的君子自持,同一曲,同一人,此时却听出了漫不经心的淡漠。 池棠此时并没有心情欣赏琴艺,目光自抚琴人身上掠过,飘向门外。 门敞开着,门外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照出一方不大不小的院子,雨已经停了,地面看不出干湿,没有发现第三人。 琴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微微一笑:“池姑娘醒了。” 池棠攥着袖口,紧张地问道:“这是哪里?” 他没有回答,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放着一只小炉,小火温着一只陶壶,边上一只矮桌,桌上放了一只碗。 他提起陶壶,一边倾倒,一边道:“池姑娘淋了雨,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说罢,姜汤也倒好了,他单手端起碗,送到池棠面前。 池棠道了声谢,接过,闻了闻,似乎确实是姜汤,但她还是不敢喝。 “怪我这里没有侍女,只能委屈姑娘和着湿衣睡了一觉,姜汤也只是先驱驱寒,回头离了这里,还是得找个大夫看看更为稳妥。”他语声温存地说着。 池棠捧着姜汤的手微微颤抖,抬起眼眸,干巴巴地问道:“这是哪里?” 他眸光柔和地看着她,道:“乌程县城外,我的一处私宅。” 汤碗猝然滑落。 他眸光一动,伸手接住,晃出的姜汤泼在他的袖口,将兰草染成了姜黄之色。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池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乌程县外,是爹爹前世的殒命之地,是她心中最可怕最险恶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端着姜汤,神色温柔地哄道:“先喝姜汤吧,你穿着湿衣睡了一天一夜,幸好没有发热,不然就糟糕了,我身边没药,也不便请大夫。” “一天一夜……”池棠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问道,“我睡了一天一夜?” 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那爹爹岂不是急疯了…… 他面露歉意:“我所有的人手都折在你父亲手里了,只我一人,怕你路上不愿意,便给你用了点药,睡上一天一夜,才安安稳稳到了乌程。” 小姑娘浑身颤抖,怕冷似的抚上自己的胳膊:“你……想做什么?” 他放下姜汤,在染了姜汤的袖口轻轻一掸,莞尔道:“只是想让池太守急一急——” …… 池长庭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着急,甚至显得很冷静。 却是展遇脸上露了惊骇焦灼,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还未请示过太子殿下……” “你先去,我自会请示!”池长庭道。 只是无论请示的结果如何,他的选择都一样。 展遇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退到门口,刚一转身,便撞上了趁夜而来的李俨。 太子殿下便装而来,展遇也不便行礼,只侧身避让,待太子殿下走过后,忍不住看了一眼。 事发的第一夜,太子殿下就来过了,现在天还没黑透,太子殿下再次匆匆赶来。 看起来,太子殿下对池姑娘是真的关心…… …… 李俨一进屋,便问:“孤听说有消息了?” 池长庭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呈交李俨。 信的内容很简单—— 诚邀令嫒乌程一游,府君若有意同游,不胜荣幸。 没有落款。 从池棠失踪开始,他们就在等这么一封信,如今终于等到,李俨也松了一口气。 对方绑架池小姑娘,所图无非池长庭,既然池小姑娘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有危险。 虽然没有危险,却让池长庭陷入了两难之地。 正抬头欲问打算,却见池长庭掩门下跪,叩首长拜,行了一个大礼。 “池卿何意?”李俨面色冷了下来。 没开口就行大礼,多半是不情之请。 没有人喜欢这种被逼迫的感觉。 池长庭抬起头,道:“臣想求殿下,派遣东宫暗卫营救小女!”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东宫暗卫,职责自然是保护太子殿下,挪作他用,有不顾太子殿下安危之嫌。 李俨面色一缓,问道:“要多少?”既然确定了池小姑娘在乌程,营救是必须的,他岂会吝惜人手? “越多越好!”池长庭毫不客气。 李俨转身朝外,唤了一声。 门推开,如影子般飘进来一人。 “召集所有暗卫,听从池太守吩咐。”李俨道。 第65节 影子低声应是,飘了出去。 倒是提出请求的池长庭意外地看了李俨一眼。 他说越多越好,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慷慨得愿意出借所有。 “殿下身边还是留两人以策安全。”池长庭劝道。 李俨摇头:“孤藏身陆府,没什么危险,还是救阿棠要紧。” 救池棠当然要紧,但是太子殿下的前半句池长庭却不认同。 要是行踪不曾泄露,前世李俨又怎会在吴兴遇刺? “臣有一计——”池长庭再拜道,“请殿下允准。” 李俨点头:“说!” 池长庭道:“姚氏此举,无非为了穆公案,抑或意在殿下南巡之事;事关小女安危,臣必受制于人,不得已透露殿下行踪——”顿了顿,看李俨,却是平静无波,“殿下为调查穆公案而来,现已乔装至乌墩寨附近调查取证。” 李俨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要以孤为饵,诱姚无忌行反叛之实?” 顶点 第89章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借走东宫暗卫在前,提议太子殿下作饵在后,这等罔顾太子殿下安危的计划,胆大妄为四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臣不敢!”池长庭道。 他还没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何况也不需要如此。 “只需寻一名替身即可。” 太子殿下居高落下的目光淡淡,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 池长庭又继续说道:“臣将提前安排人手埋伏乌墩寨,拿下姚无忌派出的刺客后,直扑乌程,围攻吴兴王府!” 既然前世姚无忌会派人刺杀太子殿下,这一次必然也会。 “吴郡兵马不足与吴兴王府相抗,禁卫军赶到乌程至少需要五日。”李俨突然道。 池长庭不假思索道:“还有宣城府兵。” 李俨顿时蹙眉:“宣城太守与宣城都尉都不是我们的人,本来就少了禁卫军,倘若宣城府兵临阵倒戈,岂不更加危险?” “长史宣以征乃穆公旧友。”池长庭接得很快,显然已深思熟虑。 宣姓是宣城郡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宣氏子弟进京为官的不多,算不得特别显赫的家族,但在宣城郡,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无论谁就任宣城郡的长官,都会聘请宣氏子弟为幕僚。 宣城太守的长史姓宣,宣城都尉的参军也姓参。 宣以征是如今宣氏族中辈分最高的实权人物,已经做了三任宣城太守的长史;同时也是江南一带的名士,善酿善饮,酿就美酒翠涛,名动御宇。 但宣以征的名望只在世家之间,朱弦出身江湖,自然不懂翠涛酒的意义。 “此话当真?”李俨不由动容。 倘若有宣氏相助,宣城府兵是可以一用。 “朱姑娘不善谎言。”池长庭道。 李俨沉吟片刻,道:“游说宣以征——” “三日前,朱姑娘已快马赶往宣城!”池长庭道。 李俨眼神变了变,又道:“倘若游说失败,抑或宣氏拿不下宣城府兵——” “臣以令展遇领二十高手赶赴宣城,便宜行事!”池长庭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李俨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冷冷道:“池长庭,你好大的胆子!” 派了与穆鸿有旧的朱弦去游说宣以征,这很好; 令展遇带了高手便宜行事,必要时辅以铁血手段,这也很好; 池长庭的安排可谓胆大心细,只漏了一点—— 这个大胆的计划,太子殿下一无所知。 池长庭一个吴郡太守,独自谋划着夺邻郡兵权,离满门抄斩也不远了。 “臣初时请朱姑娘游说宣以征,只是有备无患。”池长庭解释道。 但这一句解释也很苍白。 之前他两次向李俨提议调宣城府兵,都被李俨驳回,他却在驳回之后私下动作,李俨再好的脾气,也觉得恼火。 “宣以征凭什么信你助你?”李俨冷冷看他。 “凭东宫印信。”池长庭道。 李俨冷冷一笑。 先斩后奏,又来求他的印信,未免弄权太过。 池长庭伏下身子,磕了一个头,直起身,语气却是淡淡:“阿棠出事了,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李俨顿觉心头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地疼。 池长庭虽然没说什么,但事后见到他的第一眼,是带着指责的。 他自己也懊悔自责。 倘若他没有任池棠离开,倘若他当时能态度强硬一点,又或者耐心一点,以那个小姑娘的性子,也不会非闹着要回家。 顶多留下了不太高兴,或者不愿意理他。 但至少是安全的。 “起来吧——”李俨道,“伺候笔墨。” …… 纸上墨成,李俨取出随身携带的钮印盖上。 三份,一份是吴郡府兵的调令,一份是宣城府兵的调令,还有一份是写给宣城太守范业的。 李俨拿起第三份,,目光落在纸上,淡淡道:“范业若不奉令,便将他绑了来,随孤一同去吴兴作个见证。” 池长庭微微一怔,道:“殿下的意思……” 李俨看了他一眼:“孤相信你想要姚无忌死的决心。” 池长庭淡淡一笑:“殿下知臣。” 阿棠前世噩梦中那一场家破人亡的败,这一次,他一定会全部讨回! 李俨瞥见他眼底的血色,心中一软,安慰道:“阿棠乖巧,只需安安分分待着,想来姚无忌也不会为难她,顶多受些惊怕。” 这原本也是池长庭的想法,可此时听到,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六月中池棠刚从前世噩梦中醒来时,发着高热,身体虚弱到极致,却因为误会自己身处险境,竟能拖着病躯翻窗逃走。 他以为乖巧胆小的女孩儿,遇到危险时,其实未必会等着人来救…… …… 天青如洗,地上也没了前日下过雨的痕迹,晨曦洒落,入目皆是暖意。 风攀过墙,卷了一片叶子飘入,悠悠一转,落在足尖。 池棠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膝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无聊了?”秦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池棠没有说话。 “东面是书房,书墨俱备,听说池姑娘喜爱作画,也备了丹青用具。”他温和地说着,好似主人热情待客。 池棠仰起脸,语气落寞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蹲下身,神色温柔道:“江都秦归。” 池小姑娘的眸光依稀颤了颤,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秦归看着她放在膝上的两只小手缓缓攥紧,心中蓦然一动,语气越发柔软:“想问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眸光似惊似惧。 “那天在青蕊园……”她一开口,就紧张得声音带颤,咽了咽口水,才哑着嗓子说下去,“还有普明寺……都是计划好的、是故意的吗?” 秦归静默片刻,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起。 小姑娘一个激灵,拍开他的手,眸光惊惶不定,像只受困的小兔子。 秦归笑了起来,柔声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她面色惨白,双唇紧抿,身子颤抖得厉害,双手怕冷似地抱住自己。 这样娇小可怜的模样,秦归看得心中一软,柔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话语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眼前娇柔可怜的小人儿,“咚”的一声,朝后倒了下去。 顶点 第90章 你这种坏人 池棠抬起脸,面色依旧惨白,按在左臂上的右手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她屏住呼吸,盯着躺倒在地的秦归,耳朵竖起,听着里里外外的动静。 第66节 没有动静。 在她屏住呼吸后,甚至只剩下了秦归的呼吸声。 池棠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 “哐当!” 一个不稳,绊倒了凳子,池棠吓得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一颗心提到了嗓眼上,下意识看向门口,生怕下一刻门外就有人冲进来查看。 门外仍旧没有动静。 池棠紧绷的身子瞬间瘫下,眼泪夺眶而出。 瞥见秦归眼中隐约闪过一丝笑意,她忙用力抹去泪水,狠狠瞪他一眼,道:“我才不喜欢你!” 青衣说过,银钏里的针可以让人十二时辰不能动弹,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秦归被突袭倒地之后,最初的惊愕过后,神色一直很从容,甚至有心情笑她。 听到她这句话,秦归眼里笑意更浓。 池棠被他笑得羞恼,爬起身,想了想,用力踹了他一脚,神情凶恶地说:“你少自作多情,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这种——”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你这种坏人!” 说完,也是自觉骂得没什么气势,悻悻地瞪了他一眼,提起裙摆,踮着脚尖跑到大门口。 其实池棠昨晚就起了逃走的念头,当时她的手已经隔着袖子摸到了银钏上的机关,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当时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首先,她一个小姑娘,半夜三更跑出去,未必比留下安全,至少秦归待她以礼; 其次,院子里虽然只有秦归一个人,可院子外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守,暗器只能用一次,万一刚出门就被抓回来,再想逃走几乎是不可能了; 再者,她虽然淋了雨没有发烧,可身子也是虚弱的,就算逃得出门,也未必有力气找回家。 因此,她耐着性子多留了一夜,乖乖喝了姜汤,又吃饱喝足,睡了一觉,自觉养足精神之后,才将逃跑的念头找了出来。 池棠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气听了一会儿,门外始终安安静静。 从昨晚到现在,院子里一直只有她和秦归两人;刚才秦归倒地,她绊倒凳子,也没有人进来,或者在门外询问。 那也许,这里真的没有别人。 尽管这么猜测,池棠还是小心翼翼地先将门打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看出去,门外石阶枯草,朝露待晞,阳光落处,只有细细的草影。 门一点点打开,风徐徐扑面,带来草木清香,而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 斜阳古道,骏马疾驰。 近城门,勒马稍缓,引得诸多回眸惊呼。 守城士兵抬头一看,只觉容颜皎皎,若朝霞耀目,慌忙低头让路。 马蹄敲打古城青砖的声音,惊醒了午后困倦的门房,揉眼看见来人,忙上前殷勤牵马:“五郎回来了!” 萧琢翻身下马,丢开马鞭,一面大步往里疾走,一面沉声问道:“郡公何在?” 晋陵郡公萧公望已年近六十,虽仍风姿俊爽,眉梢眼角还是露了疲老之态。 “父亲!”萧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慌慌张张,所为何事?”萧公望蹙着眉,神色还算温和,毕竟是最疼爱的幼子,不舍苛责。 萧琢挥退左右,举步上前,低声道:“一日前,吴郡太守池长庭之女闹市遇袭,遭人绑架;今日清晨,池长庭简装出城,去向西南!” 吴县的西南范围很广,但萧琢所言指向何处,萧公望心如明镜,愕然看他:“姚无忌绑了池长庭的女儿?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眼看池长庭任满要走了,姚无忌是昏了头去挑事?” 萧琢继续低声道:“七月初七,池太守携女赴普明寺盂兰盆会,普明寺却进了歹人,儿怀疑池太守手里已经有了姚无忌的把柄,才惹来姚无忌诸多动作,此番池太守孤身赴乌程,恐怕难以善了!” 萧公望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眉心紧皱,却没有开口。 萧琢抬头一望天色,入秋之后,白昼渐短。 此时未时刚过,日头便明显偏了。 时辰走得快,动作就不能太慢。 “父亲!若池长庭与姚无忌撕破了脸,我们应当如何?”萧琢直言追问。 萧公望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我们萧氏一无兵,二无权,能如何?” 萧琢心中一沉。 萧氏虽然无兵无权,却并非无能为力,这意思,是要明哲保身了。 “父亲,池长庭是齐国公的人,齐国公是东宫亲舅——” “是齐国公的人,也可以算东宫的人,却不是当今陛下的人!”萧公望神色淡漠道。 萧琢不由着急:“姚无忌心存不臣久矣,当今岂能容他?” “当今容不容姚无忌,与池长庭无关——”萧公望施施然坐了回去,“你以为当今对东宫和齐国公就一定放心?当年池长庭状元及第,惊才绝艳,琼林宴上奉旨抚琴,这等风光是谁给的?结果呢?当今放下身段、费了心思笼络培养的新臣却被齐国公收了去,你觉得当今见了池长庭是什么感觉?” 萧琢脸色一白,没有说话。 萧公望看着点了点头,和蔼地说:“你还年轻,有些关节确实复杂,以后你就知道了——”稍顿,“这件事,我们不用掺和,成了,是池长庭的功劳,败了,姚无忌第一个拿我们开刀,别说日后朝廷如何,毕竟我们萧氏就在虎狼之畔,铡刀挥来,远水救不了近火。” 说完,萧公望闭眼后靠,叹息道:“满身风尘的,去歇着吧!” 萧琢沉默了一会儿,施礼告退。 走出晋陵公府的正院,萧琢停了脚步,转头向南面天际望去。 天青如洗,风和日丽,是个十分适合出门游玩的日子。 算算时辰,池长庭应该已经到乌程了吧?也不知见到无辜受罪的池小姑娘没…… …… 申时一刻。 池长庭被迎进了吴兴王府。 没等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朗笑语声:“池太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落下时,池长庭抬头起身,正见一人身着紫色郡王常服大步流星,跨进门来。 () 搜狗 第91章 池长庭危险 异姓封王,在哪个朝代都不多。 本朝也只有一个江南的姚氏,一个西北的郭氏。 吴兴郡王姚无忌虽然取名有些横,言行举止也多豪放,容貌却是生得斯文儒雅。 待宾主落座,姚无忌扬眉笑道:“池郎来江南这么久,踏足乌程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这回可真教我这王府蓬荜生辉!” 池长庭听得心中突了一下,感觉有些古怪。 开场不提正事,也许是为了压一压他的气势,可姚无忌说的这几句话虽然带了些挤兑,细听之下,却是轻飘飘的,毫无内容可言。 池长庭神色不动,却心头念转,很快从袖中取出信封,递出,道:“这封信,郡王可认得?” 姚无忌含笑等着左右呈上信件,拆开,目光扫了一遍,哈哈一笑,弹了弹信纸,道:“池郎这回来得正巧,前日新酒酿成,今夜吾与池郎不醉不归!” 将信纸随手一揉,漫不经心道:“其余事,待为池郎接风之后再谈!” 池长庭看着他手里揉成一团的信纸,眸光微沉。 …… 池长庭前脚刚走,后脚便急匆匆走进来一名青年,还没站定,就迫不及待问道:“父亲,池长庭是不是抓到我的人了?” 姚无忌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脸色瞬间沉下,将手中信笺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是谁的笔迹?”姚无忌冷冷道。 青年展开一看,摇头:“不认得——池长庭是因为女儿失踪了来的?这么说他没抓到我派去的人?” 姚无忌没有理他,询问左右:“十七郎回府没?” 左右答道:“不曾回府。” 姚无忌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十七郎身边伺候的人都带过来!”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问道:“父亲觉得是十七干的?他写这封信把池长庭引来做什么?” 姚无忌站起身,冷冷一笑,道:“不管是谁做的,要做什么,池长庭既然来了,可就由不得他了!” …… 池棠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大约申时过半的样子。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个季节,不到酉时天就黑了,如果天黑前她不能走出这座山…… 池棠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环顾四周,仍旧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她已经在这座山里转了两个多时辰了。 辰时,她放倒秦归离开,自信地找准了回吴县的方向,可是走了一阵后,便迷迷糊糊进了山区。 原以为穿过拦路的两座山,就可以继续往吴县方向走,没想到进山没多久,她就迷路了。 更令人绝望的是,走了这么久,她竟然连一个人都没遇上,真不知道秦归怎么会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一座房子。 池棠一边走,一边抬头望天,企图能找出点线索来。 中午吃了两个路边的野果,可大概走路多了,这会儿又饿了;裙摆衣袖被横生的枝叶勾得破破烂烂,脚上的绣花软鞋根本不能拿来走山路,到如今,每一步落下去,池棠都觉脚心疼得不行。 第67节 可她半刻也不敢停留,哪怕横冲直撞,也要继续走着。 只有走着,才感觉还有希望离开这里。 但这种感觉毕竟没什么依据,眼看天色暗了下来,池棠还是被困在山里。 一阵夜风吹来,瑟瑟发抖。 尽管咬紧牙关,池棠还是后悔了。 留在秦归家里,至少还是安全的……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感动了哪位路过的神仙,她突然听到了人声。 隔了重重山石和树木,遥远而模糊,但确确实实是人说话的声音。 池棠大喜过望,正要出声喊人,张了口,却又犹豫地闭上了。 不知怎么,她平时看谁都像好人,这会儿却忍不住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坏人。 现在荒郊野外的,万一遇上的是坏人,不是比没遇上人更可怕? 池棠咬着唇挣扎的时候,人声仿佛远了些,她心里一急,也不喊人,只悄悄跟了上去…… …… 申时五刻,夕照犹暖。 玄袍皂靴,拂过石阶枯草,李俨负手立在门口往里看,眸光清冷,依稀肃杀。 “池长庭的女儿真的被藏在这儿?”商陆一边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侍卫,一边好奇问道。 “或许。”李俨道。 “或许?”商陆惊讶地看他一眼。 马不停蹄找了一整天,结果只是或许? 李俨没有解释。 确实只是或许。 池长庭直奔吴兴王府,他也不能闲着,便从最外开始搜寻。 会找到这里,是因为何必离开前提到过,将会被送到这一带,而这一带名义上都是无主之地。 也许在吴兴郡内,所有无主之地,其实都是姚氏之地。 “殿下——”跑出来一名侍卫,用帕子包着什么小心翼翼奉上。 借着昏黄的光线,不甚清晰地看到一根比绣花针还细小的银针。 “是我的针!”商陆忙抢了过来,夸赞了侍卫一句,“不愧是殿下身边的人,就是小心谨慎,这针上还淬着麻药呢!沾上就是十二时辰,一般大夫都解不了!” 李俨神色一紧,道:“再去找找其他针!” “不用找了!”商陆头也不抬,甚是自得地说,“我这如意环只要面对面发动,二十步以内不可能躲得开——”顿了顿,狐疑地看李俨,“殿下有嘱咐那小姑娘要面对面吧?” 李俨“嗯”了一声,垂眸沉吟片刻,面色一变:“传令!围乌程!” 池长庭危险! …… 申时七刻,暮色昏昏。 池长庭被安置在客院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庭前看云卷云舒,直到天光不与,才起身进屋。 掩上房门,青衣闪身而出。 “没有找到池姑娘!” “人不在姚无忌手里!”池长庭毫无意外。 姚无忌要是认得那封信,也不必接过去拆阅。 无论人在不在姚无忌手里,现在他已经进了吴兴王府,姚无忌就不会放过他。 倘若姚无忌手里有人,还可以用来要挟他;但是没人,姚无忌也不会妄想用空城计控制住他。 既然控制不住,就只有毁了。 所以—— “今夜接风,必是鸿门宴无疑!” 筹备夜宴的这一个时辰,便是用来埋伏杀机! “即刻撤退,四散出城!” () 搜狗 第92章 他说过要娶我 最后一丝天光收尽,客院内的王府仆从齐齐倒下,数道人影齐齐窜出,向四面散去。 这一趟的凶险池长庭心里有数,因此带上的随从无一不是好手,只要吴兴王府还没开始防备,逃出王府并不是难事。 难的是,对方已经有所准备—— 四散的人影几乎同时停下。 客院外火光突起,整整齐齐围了一周,吴兴王世子姚伯章越众而出,面上不无得意之色:“池太守不告而别,莫不是嫌我们吴兴王府招待不周?” 池长庭微微一笑:“是!” 杀机不是埋伏在鸿门宴上,姚无忌比他想得更凶狠果决! …… 吴兴王府内,刀光凛凛,掌风猎猎,不时带起血花四溅。 与此同时,池太守家的娇娇女儿正被人从背后揪住领子,粗暴地从山谷口拖了进去,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 “我还当什么小兽跟了我们一路,原来是个小姑娘!”那人笑着,拿手里的灯笼来照她的脸,“哟!这什么运气?还是个小美人儿呢!” 惊喜的语气中掺杂着难言的贪婪。 池棠趴在地上,刚才那一摔,手心火辣辣的疼,但此时,她已经恐惧得无暇顾及。 她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被发现的。 原以为对方可能是山里或者山下的人家,跟着就能走出去,不料那两人不但没有出山,反而越走越深。 池棠倒是想过掉头另外找路,可眼看天都黑了,她连前面两人的身影都快看不清了,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找路? 进退两难之下,索性咬着牙继续跟下去。 跟了约摸半个时辰,那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现在这一处山谷口。 山谷口有许多石木遮掩,当时从池棠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只看得到那两人提着的灯笼火光,她还不自觉地走近了一些,直到听见第三人的声音才收住脚步。 前面几人说了几句“回来了”、“去哪儿了”之类的话,随后脚步声随着火光一起远去。 池棠照旧跟了上去,却逐渐听见了许多声音。 说话声、斥骂声、鞭打声、惨叫声、哭声,最多的,是一种类似凿打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回响着。 池棠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情况,但直觉前面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在她准备掉头离开时,被人发现了。 原来山谷口即便没有灯火,也一直有人守着。 她被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浑身疼痛,听到那一句满是恶意的话后,忙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自欺欺人地藏起了脸。 怎么办?怎么办…… 池棠害怕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乱哄哄的。 几乎是刚刚藏起了脸,就被人提起来,头皮一疼,竟是被人抓着头发被迫仰起脸,对上一双阴沉沉的眼,眼角赫然一道伤疤,狰狞如鬼怪,吓得池棠瞬间僵住。 边上伸过来另一人的手,在她脸上抹了抹,粗粝的手心擦得她脸上生疼,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还真是个小美人儿,瞧这嫩得,啧啧……”那只手又捏了捏她的脸,气息喷在她脸上,令人恶心欲呕,“哥几个今天艳福不浅啊!” 周围笑声四起,震得池棠耳朵生疼,黑压压的人影将她圈在中间,被恶意压得几乎透不过气。。 她咬紧牙关,躲开那只手,眼泪扑棱直掉。 “看这妮子的衣裳,别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吧?”有人怯生生迟疑道。 池棠脑中灵光一闪,大声喊道:“我是吴兴王府的人,你们快快送我回去,不然、不然郡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周围瞬间一静。 不但围着她的人没了声音,就连附近的其他声音也突然消失了。 这时,吹来一阵风,冻得池棠又清醒了几分,用力一挣,竟然从面前刀疤男人手里挣出来了。 男人阴沉沉地打量了她两眼,问道:“你是吴兴王府的人?王府的什么人?” 池棠抬袖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脑中急转,大声道:“我是王妃娘家的侄女,你们好好将我送回去,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她虽然走了一天,但不可能走出吴兴郡,既然还在吴兴郡,挑身份最尊的吴兴郡王靠上去总没错。 郡王的女儿她不敢冒充,于是胡乱扯了个王妃的娘家侄女用用。 但也不是她说什么别人都信,边上一人道:“王妃早没了,府里哪来的王妃娘家侄女?” “王妃没了,世子还在!你们是不是不把我世子哥哥放在眼里!”池棠凶巴巴地瞪着说话的那人,那人竟然被瞪得缩了缩脖子。 “既然是王府的亲戚,怎么会一个人跑来这里?”刀疤男冷冷道。 池棠心头猛跳,手心顿时捏出汗来。 这问题问得尖锐,要怎么解释? 眼看面前的男人脸上疑色越来越浓,池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68节 周围气氛一凝,倒是没有人开口说话。 池棠哭了一会儿,才抽抽噎噎道:“我跟世子哥哥吵了一架,就一个人跑出来了……都是山,不知道怎么回去……他不来找我,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说过要娶我的……呜呜呜呜呜……” 本来是想假哭,可这两天的遭遇一涌上心头,轻而易举地就真伤心真委屈了。 但哭归哭,池棠也没忘留意周围人的动静。 “要不……给送回去?” 池棠正觉心头一松,突然又被人揪了过去,对上的还是原来那张眼角有疤的脸。 “送她回去,反过来告我们一状怎么办?”刀疤男阴阴地看着她,“她一个人跑出来,索性死在外面,死无对证还落得个干净!” 池棠浑身冰冷,忙喊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告你们状的!” 刀疤男人冷冷一笑,显然是不信。 “我、我保证回去一个字都不说!”池棠急中生智,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给他,“这个给你,我不敢告状,我的首饰落在别的男人手里,世子哥哥会不要我的!” 玉镯是上等的美玉,男人拿在手里掂了掂,抬起脸还是目光阴郁:“一个玉镯而已?还不是想赖就赖!” 顶点 第93章 绝处逢故人 池棠没想到这人疑心这么重,急得心头狂跳。 慌乱中摸到左臂,灵机一动,将银钏也拿了下来:“这个是……是世子哥哥送我的,你看,这银钏的刻纹很特别……”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抬起头,仍是目光森森。 池棠都快绝望了,忍着泪道:“等我、等我做了世子妃,不会忘了你们的……” “行了!”边上一人劈手夺了刀疤男手里的首饰,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嘴里叨叨道,“不就一个小姑娘吗?还是个没长熟的,值当你这么盯着吗?” 说着,又去翻池棠的发髻,一边翻一边抱怨:“真是王妃的侄女?怎么连跟金钗都没有?” 池棠弱弱道:“掉山上了……” 话音未落,突然一个踉跄。 “是不是王妃的侄女,等头儿来了做决定!”刀疤男冷冷说罢,拖着她往山谷内走。 听这话,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池棠一口气松下来,顿觉浑身脱力,只能任人拖着离开。 …… 高山四围,谷深不见星月,仰头只有方寸天空。 山壁上星火点点,凿击声此起彼伏。 池棠坐在洞口往外看,远远近近的盘山路上,人形佝偻如蝼蚁,或拉,或抬,或扛,带着一只只装满山石的篓筐,在鞭声和喝斥声中蹒跚前行。 仲秋夜凉,放眼尽是衣不蔽体,许多人面目模糊,带着鞭伤的皮囊紧裹着骨头,看得池棠阵阵心寒。 她自幼养在锦绣堆里,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地方。 尽管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池棠也隐隐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深山荒谷,不点灯却有人谨慎把守,仿佛是一个不容触碰的秘密。 可她已经撞见了这个秘密,想要离开难上加难。 刚才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将她带到这个山洞后,说了一句:“劝你别乱跑,这山谷里的男人可不止你刚才见到的几个。” 池棠一向听劝,就算没有人看着她,她也乖乖待着,连洞口都不敢出。 洞里没有食物,池棠饿得浑身无力,便靠着洞口的石壁坐着,一边观察山谷,一边绞尽脑汁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其实求证她的身份很简单,她拖不了多少时间。 凭她现在的状况,没人看着都未必出得了山,可怎么办…… 正想着,洞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池棠蓦然睁大了眼:“你——” 一个字还没说完,那人就箭一般冲了进来,捂住她的嘴,眉头紧皱,两耳直竖,双目炯炯地左右查探,完了回过头警告了她一眼。 池棠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错了,他才缓缓松了手。 “你——” “你没事吧?脸上疼不疼?还有哪里疼?谁欺负你了?谁绑你来的?是不是刚才那个刀疤?他们打你了没?老子去砍了他!”一开始还只是惊疑不定地询问,说着说着,就变成含泪捋袖往外冲。 池棠正听得瞠目结舌,见状忙拉住他:“没有没有,我就是刚进来的时候摔了一下,他们还没来得及欺负我!” 这么一说,人是不往外冲了,但回头看她的目光也没了刚才的心疼怜爱。 “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会跑这儿来的?是家里过得太舒服了想出来找罪受吗?出城看流民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别庄被下人冲撞也觉得不刺激了?整个吴郡你都玩腻了?玩腻了你可以往北面去晋陵郡啊!晋陵姓萧的那一家个个都好看,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这里都是些糙汉子,一个比一个丑,你看了不觉得眼睛疼吗?” 他一边说,一边转着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池棠听得一愣一愣,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会说话?” 他不是哑巴吗?怎么突然说话了?还一口气说这么多,是哑了二十几年积累的吗? 何必身形一僵,回头瞪了她一眼,凶巴巴道:“这重要吗?这重要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不着调的事?你爹平时怎么教你的?对了,你爹人呢?他不是很能吗?连个女儿都看不住,怎么做人爹的?” “不许说我爹!”池棠生气了。 何必本来还想顶她两句,一看她脸上擦出的血痕,立时缴械投降:“好好好,不说你爹,说说你,你怎么跑这儿来的?怎么脸上都伤到了?别怕别怕,我认识一个大夫,祛疤很厉害的……哎,这里也伤到了,这里也有……衣服都破成这样了?太可怜了,这让你爹看到还得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跟你爹说清楚这些伤在见到我之前就有了,可跟我没关系!嘿!他自己女儿都看不住,应该也没脸怪我……” “你……认识我爹?”池棠惊讶问道。 何必哼哼道:“我还不想认识他呢!我认识他有任何好处吗?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就不说了,一到江南就给我整成乞丐,整成乞丐也就算了,我还得做哑巴,做哑巴也就算了,还被卖到矿山做苦工,做苦工也就算了,他还看不住孩子给我添乱!”说着,瞪了池棠一眼。 池棠想起这几天的遭遇,顿时沮丧极了。 她这次添的乱子应该特别大吧?爹爹一定急坏了,说不定还要来这里找她……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劝爹爹不要来吴兴郡,结果这次,竟然是因为她才来,万一爹爹在吴兴遇到了什么危险—— “哎哎哎,你别哭啊!”何必一看她红了眼眶,吓得心脏都跳出来了,“小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没有添乱,是我添乱是我添乱,你最乖最懂事了,都是我不好,不哭了不哭了——” 见她收了眼泪,何必才松了一口长气,道:“那你到底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呢?是不是谁绑你来的?是不是姚无忌那个老混蛋?他怎么把你绑过来的?算了算了,先不说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池棠被他那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惊到了,对后面一句就有点反应不过来:“啊……你、你能带我离开这里?” 朝外瞄了一眼。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敲山凿石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停歇,热闹得日夜不分。 这要怎么出去? () 搜狗 第94章 你该不是喜欢太子殿下吧 “这算什么?”何必傲然睥睨,“我可是东宫第一高手——” “你是太子殿下的人!”池棠失声道。 何必抱臂胸前,淡淡道:“算不上太子殿下的人,我不过是暂时委身——不、屈身——不、藏身——不、寄身东宫而已,我——” “那太子殿下、殿下他也来了?”池棠紧张地问。 “太子殿下当然不在这儿!”何必瞥了她一眼,“怎么?你想见太子殿下?”突然想起六月中在普明寺遇到这小姑娘的情形,不由心生疑窦,“你是不是认得我们殿下,也不对啊,我们殿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离开吧!”池棠打断他道。 何必点头,拉着池棠猫腰往外走,边走边叮嘱:“你跟紧我啊,千万别吭声,小心被人发现了,不过这个时辰这边一般是不会有人来——” 再怎么话没说完不尽兴,何必还是闭上了嘴,羞恼地瞪着洞口突然出现的人。 其实何必说得没错,这一片都是一个个山洞,用作监工休息。 这个时辰,监工们要么已经回自己洞里睡了,要么在外面干活,确实不太可能有人来。 只除了山洞的主人。 刀疤男生得十分高大魁梧,往洞口一站,几乎遮去了所有光线,背着光,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一双眼睛比刚才看到的更加阴沉了。 池棠看了一眼相对瘦小的何必,心道不妙。 “你们——” 刀疤男刚一开口,何必便冲了上去。 池棠掩嘴惊呼。 惊呼声未停,就见何必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绕着刀疤男跑了一圈,最后站定在刀疤男面前,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招呼她道:“可以了,走吧!” 池棠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刀疤男。 刀疤男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阴沉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别看了,点住穴了!快走吧!”何必不耐烦地催促道。 池棠恍然点头,朝何必走去。 经过刀疤男身旁时,池棠不经意一瞥,却愣了愣:“等等!” 停下脚步,轻轻拿走刀疤男手里的东西。 “这是给我的?”池棠讶异地问道。 刀疤男不能回答,眼神依旧凶狠阴沉。 第69节 但是他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半块饼,不是给她还能给谁? “谢谢……”池棠讷讷道。 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不知好歹,毕竟这人刚刚还说过要杀她,现在拿食物给她,也不过是将她当作未来可供勒索的吴兴王世子妃,好像并不值得感谢…… 正想着,手里的饼突然被人夺了去。 “这饼太难吃了,你吃不了的,我跟你说,我在这儿——” “可是我好饿……”池棠打断他道,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何必只好将饼塞回她手里,道:“那你随便啃啃吧,我都怕你啃不动,哎,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居然沦落到吃这种狗都不吃的玩意儿,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你爹见了要——”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快走吧!”池棠严肃道。 何必神色一收,将她拉到身后,鬼鬼祟祟探出脑袋往外看—— …… 李俨让人传令兵围乌程接应池长庭,自己则进了山。 如意环命中,池小姑娘十有八九是逃脱了,至于中招的人,可能是被后面来的人带走了。 逃脱之后,按理应该是回吴郡。 但她一个很少出门的小姑娘,未必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李俨的想法是,假如池小姑娘走对了路,问题就不大,怕就怕她走错路进了山。 他选择往最坏的方面想,于是带着大多数人进了山。 这座山,不是普通的山。 何必就是在这一片失踪的。 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那家染坊招募的其他流民。 包括吴兴郡内陆陆续续失踪的那些人,总是有一个去处,这个去处就隐藏在这座山里。 何必进去好些日子了,始终没有送来消息,让人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 现在池小姑娘可能也接近了那丝危险。 一想到这里,李俨就心不能静,但脚下还是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夜山之中。 这座山上林子很密,好在入了秋,落了不少叶子,月光才能照下来。 李俨等人没有举火照明,也尽量控制声响。 在深山里找人,靠眼睛不如靠耳朵,这样寂静的山岭,人声可以传得很远,他只希望池小姑娘若真遇险,还有机会呼救—— …… 池小姑娘觉得自己应该是得救了。 没想到这位东宫高手真的很厉害,背着她东躲西闪,竟然成功躲过谷口的守卫逃了出来。 出来后,何必也没有放下她,叨叨地说着:“不是我想背你啊,男女授受不亲,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连姑娘家的小手都没摸过,背你我也很委屈,但你这样子我也没办法,我倒是不介意在山里走一夜,可你这么娇弱,待上一夜一定会生病,回头你爹又要怪我——” “我知道我知道——”池棠连忙打断他,“背着我实在太委屈你了!” 何必高兴地夸了她一通懂事。 池棠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咬了一口饼。 果然很硬,咬得牙都疼了。 可自己主动要来的饼,含泪也要继续吃下去,否则一定又惹来某人好多话。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恩人呢?”池棠问道。 何必“嘿嘿”一笑,道:“我的大名江湖上太有名了,还是不说出来吓唬你个小姑娘了,你就叫我高手好了!” 池棠心想,江湖上再有名我也不可能听说过啊! 但还是乖乖甜甜地喊了声“高手哥哥”。 “叫叔叔!没大没小地!”何必努力回头瞪她一眼,“我跟你爹那是称兄道弟的,你叫我哥哥像什么话!”他能被池长庭占便宜吗? 行吧…… 池棠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高手叔叔”,问道:“所以你不是真的梅子哥哥吗?” 何必道:“当然不是,小梅子就是我在路边捡的,她在你家还好吧?挺可怜的孩子,爹娘都没了——” “她很好,庄子上有个婶子很喜欢她——”池棠犹豫片刻,又问,“高手叔叔,你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假扮流民的吗?” “不是太子殿下开口,你以为你爹能使唤得动我?”何必嗤了一声,接着又“咦”了一声,“你怎么老提太子殿下,该不是喜欢我们殿下吧?” 第95章 太子殿下来了 “你该不是喜欢我们殿下吧?” 池棠听得手一抖,那块硬得崩牙的饼掉了下去。 何必瞄了一眼,高兴地说:“掉了就掉了,这哪是你吃得了的,放心,有你叔在,一个时辰内就带你出山,要什么好吃的没有!” 池棠乖巧道:“谢谢叔叔。” 心口犹自狂跳不止。 太子殿下真的来了…… 池棠既激动又紧张,既期盼又情怯。 虽然现在太子殿下并不认识自己,不记得前世那些,却不妨碍她在想起他时心里泛甜。 不过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娶她了…… 想到这点,池棠又有些怅然。 太子殿下是因为她没了爹爹才对她好的,现在她有爹爹疼爱,当然不必太子殿下费心了。 只要爹爹好好的,太子殿下的好,还是留给太子妃吧! 她会一直记着他的好,但她实在能力有限,无以为报,回头还是把太子殿下对她的种种照顾都告诉爹爹好了,让爹爹代她报恩。 池棠一边想着,一边随口附和高手叔叔几声。 高手叔叔虽然看着瘦弱,却能在背着她健步如飞走山路的同时还滔滔不绝不带喘气,池棠趴在他背上,甚至觉得有点悠闲。 “高手叔叔,你说山谷里那些人会不会发现我们逃走来追我们?”池棠略微有点担忧。 “追就追呗!追得到算我输!”语气甚是自负。 追到了不算你输还能算什么?池棠偷笑了一下,又问道:“高手叔叔,你这么厉害,是故意进那个山谷不出来的吗?” “那是当然,区区一个山谷,能困得住你叔?你叔我可是连皇宫禁内都来去自如的人!想当年——” “那山谷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去那里啊?”池棠问道。 “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别乱问,想知道回家问你爹去!”何必也不是什么话都说的。 想起爹爹,池棠心揪了一下,喃喃道:“我两日前被人绑架的,爹爹一定急坏了……他可别来吴兴……” 何必嗤之以鼻:“你爹武功好着呢!吴兴对你来说是危险,对他来说——嘿嘿!他来了,是吴兴危险才是!” “真的?我爹爹武功这么厉害?”池棠听得高兴,她是知道爹爹会武功,但多厉害却是不知道,“高手叔叔,我爹爹的武功有你这么高吗?” 何必支吾了一下,含糊道:“差不多吧……” 池棠听出来了,高兴地说:“我爹爹武功比你还厉害,对不对?” 何必怒了:“对什么对!匹夫之勇算什么好汉!他不过胜我一招两招而已,他追得上我吗?他脱身之术有我厉害吗?他那么厉害怎么还是我来救你?” 池棠被他凶得愣住了。 刚回过神来,便听到远处一声喊:“在那边!” 池棠一怔,下意识道:“你输了!” “呸!”何必怒啐了一声,抓紧池棠,撒腿跑了起来。 追跑截喊声从山林深处,随着枝叶藤蔓,顺着夜色星光,如水波般层层向外荡开,又被山体挡住,一层一层再荡回来。 听在耳中,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追堵的人。 疾奔时,耳边风声呼啸,池棠被吹得浑身僵冷,趴在何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何必收住了脚步。 “糟了糟了,前面也有人,被前后包抄了……”何必一边低声叨叨,一边左顾右盼,寻找第三条路。 池棠从他肩头露出眼睛一看,心都凉透了。 前方树丛里,走出许多黑糊糊的人影,乍一看,还数不清。 连高手叔叔都慌了,这次真的没救了吗? 池棠正想着还能不能继续冒充吴兴王府的亲戚,前方一人开口了—— “哟!这不是我们第一高手吗?怎么一副吓破胆的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 何必动作一滞。 “商陆?”他不太确定地问。 对方“嘿嘿”一笑。 何必大喜:“你怎么在这儿?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是不是来了?” 池棠一听到太子殿下便竖起了耳朵。 然而何必说话很少有随随便便让人插嘴的:“来不及多说了!我后面都是人,快帮我拦下!不是我打不过他们,打不过我总跑得过是不?可我背上还背着一个呢?虽然只是个小姑娘,可也有点分量……” 池棠听得脸颊发烫,偷偷捶了他一下,嘟囔道:“我才不重!” 这一声虽然轻,也被对面听了去。 “阿棠?”唤声急切,从对面树影下箭步冲出一人,露于清凉月色之中,面容冷白俊雅,神色寡淡,眸中却有惊喜之意。 第70节 何必见到此人也很是惊喜,张口便喊:“殿——” “严侍卫!”他背上的小姑娘比他更激动,“你果然在这儿!”严侍卫果然是被爹爹派来吴兴郡了。 何必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成严侍卫了?果然在这儿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太子殿下刚刚喊池小姑娘那一声好生亲切—— 他们果然是认识的! 没等他想清楚,背上的小姑娘已经被太子殿下扶了下来。 “受伤了?”何必第一次听到一贯清冷自持的太子殿下用这么关切的语气说话,惊得回头猛一顿打量。 这不会是个替身吧? “没有受伤,是我没力气走路,这位东宫的高手叔叔才背着我。”池棠解释了一句,便着急问道:“严侍卫,是我爹爹派你来找我的吗?他在哪儿?” 李俨确认她脸上只是浅浅的擦伤之后,“嗯”了一声,道:“府君在乌程,我带你去找他。” 原本听池小姑娘喊出“严侍卫”时,左右就哑了声,此时再听太子殿下面不改色地应下,就是何必,也懂事地闭上了嘴。 他们说话的功夫,山谷里的人追近了许多,李俨看了一眼,吩咐道:“抓两个带走。” 何必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太子殿下解下身上的披风,将池小姑娘整个儿裹起来,又转身弯下尊贵的膝盖,道:“我背你下山。” 池小姑娘爽快地应了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了太子殿下尊贵的背,那熟稔的态度,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何必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人走出好几步才忙不迭小跑跟上。 顶点 第96章 你也是东宫的人? 清风如沐,月华如洗。 可能因为追兵被拦下的缘故,严侍卫走得并不急,一步一步非常稳,池棠趴在他背上,觉得换了个人背舒服多了。 走得不急,风就不大,她身上又盖着他的披风,披风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还带着一种清淡的类似松竹香的味道。 池棠偷偷凑近他后颈闻了闻,依稀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正想再闻一下,却听李俨突然冷冷道:“不要乱动!” 池棠脸一红,忙转开脸,心中暗想,这就被发现了,他还挺怕痒的…… 转开脸,正好对上何必瞪得圆溜溜的一双眼,这才意识到走的这一路,高手叔叔有点过于安静了,哪怕现在对上了她的眼,也只是用力地好奇地看着,用目光表示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池棠有点不解,回忆了下他前面的情况,主动问道:“高手叔叔,你刚刚想说殿什么?” 好像从那里被她打断后,高手叔叔就一直没说话了。 何必是很想说话,但听到池小姑娘问了这么一句,他又想继续装哑巴了。 眼看太子殿下使了个眼色过来,何必只好假咳几声,支支吾吾道:“哦……那个啊……我就是想说……殿、啊……殿、对,点灯!太暗了看不清路,必须得点灯!这是山里啊!路本来就难走,没有灯看不清摔一跤怎么办?摔一跤也就算了,万一踩空了掉进什么坑坑洞洞,或者摔下山崖怎么办?必须点灯!” 说完就看到池小姑娘仰起头。 头顶月儿高挂,虽然照不清地上的小坑小洼,但引着人走路是足够了。 池小姑娘低头再看他时,眼里已经带上了怜惜。 “高手叔叔,你看不清的话跟在我们后面就好了,挑严侍卫踩过的路走就没事了。”池小姑娘关心地嘱咐道。 何必瞪了一眼忍俊不禁的商陆,讪讪道:“我说的是刚才,现在已经出了树林,就不用点灯了。” 商陆被瞪了一眼后,索性更放肆地“哈哈”笑了两声。 池棠把脸转向另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商陆。 刚才高手叔叔听见这人声音时,第一反应是问起了太子殿下,便问道:“伯伯你也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商陆含笑瞥了闷声不吭的太子殿下一眼,点头道:“没错!” 池棠突然紧张起来:“那、那你们现在是要去向太子殿下复命吗?” 商陆笑嘻嘻反问道:“是又如何?” 池棠更紧张了,不自觉地揪紧了李俨的衣衫,道:“那、那伯伯你和高手叔叔去见太子殿下吧,严侍卫一个人送我去找我父亲就行了!” 商陆瞥了一眼蹙眉的太子殿下,兴致盎然地追问:“怎么?你不想见太子殿下?” “不、不是!”池棠连忙否认,“我怕父亲着急!”一想到爹爹在乌程,她就心惊肉跳,恨不能立刻飞过去确认他的安全。 而且她现在这么狼狈,也不太好意思见太子殿下…… “那可不行——”商陆笑眯眯道,“这位严侍卫不能带你去找池太守。” 池棠低头一看,福至心灵:“你、你也是东宫的人?” 李俨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池棠顿时不说话了。 即便看不到小姑娘的神情,李俨也能感觉到她低落且不安的情绪。 边上商陆还说得高兴:“不是我们不肯先带你去找池太守,但我们都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出来的,总要先回去复命是不是?” “无妨——”李俨打断他道,“我先送你去见府君。” 商陆乖乖闭上了嘴。 倒是池棠忧心地问道:“可是你们不是要先去向太子殿下复命吗?” 李俨道:“他不会介意的。” 池棠一想,确实,太子殿下那么和气的人,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一边说一边走,后面逐渐没了声音,前方也慢慢视野开阔起来。 池棠觉得这回应该是真的脱险了,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搂着李俨的脖子,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趴在他背上,一动都不想动。 李俨察觉到她的动作,柔声道:“累了就趴着睡会儿。” 这几天真是难为她了,还好她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精神看起来也还行。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经历了这样的惊险后,没有被吓破胆,也算是难得了。 池棠原本就觉得他也是个和气的好人,听到他这样关切的话,更是心生亲近,便趴在肩头看他的侧脸。 他长得很好看,鼻梁挺拔,嘴唇有点薄,一双瑞凤眼显得有些冷清,但盛入月光后又有一种朦胧的温柔。 池棠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可遍数前世今生见过的男子,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 莫非他前世曾经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探望过她? 正想得出神,忽觉他眸光轻转,朝她这一侧瞥了一眼。 池棠这才察觉离得太近,慌忙挪开了脸,想起他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心口怦怦直跳。 “绑架你的人,你认得吗?”严侍卫突然问道。 池棠微微一怔,道:“是秦归……”心中蓦然一黯,又觉得难过得不应该,强打起精神问道:“你们知道我被绑架?” 他“嗯”了一声,道:“府君借了东宫暗卫搜寻你的下落,我们在山脚屋舍内发现你用过的银针,才决定进山——” “你们找到那座别院了?”池棠惊讶问道,“那你们没见到秦归?他中了我的麻药,我大姐姐给的麻药足够十二时辰的!” 李俨平时听她喊“大姐姐“总觉得别扭,这回听在耳中却觉得欣慰。 看来小姑娘已经不生他气了。 “我们到的时候,别院里没有人,应该是有人救走了。”李俨道。 池棠听得心中一惊,后怕不已。 原来真的不是只有秦归一个人,还好她走的时候没人。 “他为什么要抓我?”池棠喃喃问道,还是忍不住惆怅,明明记忆里那么好的人,原来都是假的。 “他是吴兴郡王的十七公子。”李俨道。 “十七公子?”池棠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我记得吴兴王府最小的十六姑娘今年才五岁吧?” 顶点 第97章 瞎了我的单身狗眼 当世的王侯子弟才被称为公子。 十七公子,就是吴兴郡王膝下行十七的儿子。 可是行十六的女儿才五岁,十七公子,怕不是还在襁褓之中? 而秦归年岁二十二,众所周知。 这点李俨也想不通,只能猜测道:“或许是一个代号。” 也只能这样想了,池棠放下这个,担忧地问道:“秦归说他绑架我就是想让我父亲急一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父亲急了会怎样?” 李俨心中一动,问道:“他说想让府君着急?” 池棠道:“嗯,他就是这样说的!” 李俨蹙眉沉吟。 池长庭急了会怎样? 借暗卫,调兵将,既要救人,也要复仇,池长庭原不是好拿捏的人。 这一点,是否在幕后策划之人的预料之中? 还有,池长庭这番动作,即便是爱女心切,也太过了,就是他心里也不太舒服,日后更是后患无穷——这一点,是否也在幕后之人的预料之中? 李俨越想越心惊,直到被池小姑娘懊恼的嘀咕声打断思绪:“我本来都逃出去了,要不是迷路进了山,说不定都找到爹爹了……” 第71节 “这一带地形复杂,换了我一个人走,也可能会迷路。”李俨道。 池棠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俨感觉到她没了动静,以为她累了,便没有再引她说话,转而问何必:“山里什么情况?” 何必早就想说了,碍于池小姑娘在,不知道方不方便说,既然太子殿下发问了,那肯定是方便了。 “是铁矿!” 何必一句话惊得李俨与商陆齐齐停步。 “姚无忌这狗胆包天的,竟然在江南私开铁矿!” 铁能铸钱币,造兵器,历朝历代,都是禁止民间开采。 如姚无忌这样拥有自己军队的藩王,还在偷偷摸摸开采铁矿,总不至于是想开采出来给皇帝陛下一个惊喜吧? “这一片山脉,有铁矿的不在少数,里面采矿的大多是骗进来的,还有些是掳来的,极少数是买的,我查下来,来得最久的只有五年,但是他的时候就有人在挖了,陆陆续续死了很多人;” “采下的矿石就在谷里炼,每隔一旬,会有专门的人过来把炼好的铁拉出去,我特意多留几天,想跟着看那些铁被拉去哪里了——” 说到这里,何必睨了一眼太子殿下背上的小姑娘。 “可惜被池长庭家乱跑的小姑娘坏了我的大计!” 池小姑娘将脑袋枕在太子殿下肩上,又安静又乖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睡着了,实则睁大了双眼,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 突然被他点到名,眼里茫然了一瞬,随后露出羞愧内疚的神色。 “不是池姑娘坏了你的大计——”李俨道,“是我们调查姚无忌的动作不够隐蔽,被姚无忌发现了端倪,才派人绑架池姑娘来要挟我们,论理,是我们连累了池姑娘。”这话是对何必说的,语气甚至有点严厉,说得何必低头称是。 “你不要多想,大道朝天,原本就是给人走的,你走在路上出了事,岂能怪自己?要怪也是怪那些作恶的人,不可过分揽责。“柔声细语,这话才是对池棠说的。 池小姑娘原本愁眉苦脸的,一听这话,顿时转阴为晴,“嗯“了一声,唇角弯弯,似盛了蜜糖。 至于吗? 何必心里嘀咕了一声,感觉眼睛要瞎了。 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呢? 走出山岭时,方才被派出去解决追兵的侍卫也都追上来了。 进山前散在附近的马儿三三两两跑回,李俨将裹成一团的池小姑娘放在马背上,仰头问道:“会骑吗?” 池棠不好意思地说:“父亲带着我骑过……” 李俨犹豫片刻,道:“我带你骑可好?” 池棠点头。 背都背过了,共骑算什么?再说她自己不会骑,这里又都是男子,也只能这样了。 他踩镫上马,将她护在双臂之间,声音从头顶传道:“坐稳了?” 池棠应了一声。 马鞭扬起,四蹄腾飞,绝尘而去。 池棠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 爹爹带着她骑的时候最多只是小跑几圈,就已经吹得她发髻凌乱,频频迁怒爹爹。 可当严侍卫的马冲出的时候,迎面的冷风一瞬间就吹得她睁不开眼,根本没有余力去顾及发髻。 李俨瞥了一眼,匆匆拉起披风将她整个脑袋都罩了起来,嘱咐道:“风大,不要露头。” 于是,怀里的小姑娘就这么蒙着头,一动不动坐着,小小的一只,乖得让人心都化了。 李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池夫人,小姑娘的相貌随她爹,性子似乎随了她母亲…… …… 一开始周围还只有风声和奔马声,没过一刻钟,池棠就隐隐听到了遥远的喊声,接着,马儿停了下来。 “去探池太守的位置!”她听到严侍卫吩咐道,语气似乎有些凝重。 池棠忙拉下披风问道:“怎么了?” 李俨将披风重新为她围好,解释道:“吴兴郡王想对你父亲不利,别担心,你父亲也带了吴郡府兵对抗。”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池棠瞬间小脸煞白。 吴兴郡王想对爹爹不利,那前世也是这样吗?害了爹爹的不是所谓的乌墩寨水匪,而是吴兴郡王! 李俨听她的声音,仿佛快要哭了,忙解释道:“我们人少,不能强冲,所以我先让人去探你父亲的位置,如果你父亲不在这个方向,我们要设法绕道与他会合。” 池棠心里一松,忍不住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忙用手背抹了抹,忽然迟疑道:“是不是太子殿下也在?” 他们都是东宫的人,这么义无反顾,为了太子殿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前世也是太子殿下和爹爹一起遇袭的! 李俨听得心中一动,柔声安抚道:“别担心,太子和你父亲都会没事的。”这小姑娘是在为他担心? 这时,前去侦察的侍卫回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姚军两倍围之,池太守受困!” 李俨眉心微蹙:“宣城军和吴军何在?” “都在里面!” 李俨目光骤缩,心中大骇。 宣城军和吴军遭两倍围困,姚无忌手里的军队竟然有万余! 顶点 第98章 池长庭不会死 () 月明星稀,桂花静落。 伴随着的却是火光映天,杀声震地。 李俨远望战场,只觉人山人海,数不胜数。 池长庭咄咄逼人的大军压境,终于惹得姚无忌亮出了獠牙。 藩王按制只得五千兵马,姚无忌却私募了两倍,又私开铁矿,铸造兵器,谋反之心昭昭。 既然亮出了獠牙,就是存亡之战,没有任何余地。 李俨低头看了池棠一眼。 刚才侍卫回报,并没有避开她,她都听见了,想来也听明白了。 此时她正怔怔望着天际的火光,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脸来,眸光茫然。 “池太守不会有事的。”李俨淡淡道。 池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倏然凝聚,又用力点了一下头,大声道:“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我”说到这里,噎了一下。 爹爹答应过,见事不妙就会带着她逃走,不过这话不能对外人说,有损爹爹的英明神武。 “他答应过,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池棠改口道。 李俨看着她,虽然年岁已经十三了,却生得十分娇小,看着像个孩子似的,又娇又软,能将七尺男儿的心都化作绕指柔。 任谁有这样一个女儿,都会不舍得赴死。 他记得当年,池长庭起初并不愿意赴任吴郡,好像是因为女儿同长兄一家起了冲突,才独自带着幼女远赴江南。 这样的小心呵护,怎么忍心丢下? 他拉下系在腰间的钮印,举起喝令:“执东宫信物,调晋陵府兵平叛!” 池棠惊愕看他。 没想到他一个侍卫,竟然拥有东宫信物,还能做主调动府兵! “谢谢你……”池棠轻声道。 除了太子殿下本人,谁做这个决定都是在拿身家性命冒险,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在救爹爹。 他朝她轻轻点头,问道:“身上有没有府君认得的信物?” 池棠愣了愣,低下头找。 首饰在山里掉了一大半,剩下被山谷里的人搜走了,实在没什么可以充当信物的。 她找了一会儿,灵机一动,抓着袖子用力一撕 撕不动…… 李俨心下一哂,帮着她撕下一角袖子,随后马缰一抖:“走!” 十数骑绕行了足足两刻钟,最后上了一处高地,才勒马停下。 李俨往战场上望了一眼,从马鞍一侧取下弓箭,将袖角挂在箭上,缓缓引弓,却没有立即脱弦。 他动作定下,低声问道:“看见了吗?” 池棠顺着他箭头所指的方向望去,正见一人,右手持刀,挥洒俊逸,左手持戈,挑杀狠绝,火光照得他绯衣似血。 他确实没有身先士卒,身周始终围着一圈人,应对有余。 池棠心头略松,轻声道:“看见了,他会坚持到援军赶来的!” 李俨“嗯”了一声,箭矢调了一下角度,道:“你放心,他身边那些都是东宫最精锐的暗卫,太子……绝不会让他出事的!” 池棠听得心中激荡,转头看着他,感动地说:“你、你帮我谢谢太子殿下,我、我一定会报答他的!” 他原本双目凝神盯着前方,闻言垂眸,唇角微微一动,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不笑时面容冷清,此时微微一笑,唇畔两颊,便浅浅地晕开两道笑弧,刹那间,如春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温暖动人。 池棠才一晃神,那笑容转瞬即逝,他倏然抬眸,眼神霎那肃杀。 下一瞬,耳畔“咻”的一声。 第72节 池棠转回时,他持弓的手正在垂下,另一只手则空空如也。 池棠忙朝池长庭的方向望去。 他持刀而立,左手的长戈已经没了,一人拿着什么送到他面前,他接过查看。 隔得太远,池棠看不清他手里拿的东西,但猜得到是严侍卫刚才射出去的箭。 “糟了!”池棠突然着急道,“爹爹会不会以为是劫持我的人撕了我的袖子威胁他?” “不会”李俨道,“我的箭不一样。” 正规制造的军器都是有记号的,姚无忌的军器见不得光,因此上面不会留明显记号,就算留了,也和他这支军器监专为东宫内造的箭不一样。 果然,池长庭低头看了片刻,便抬头朝他们的方向望来。 “爹爹”池棠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 李俨虚虚地圈住她的身子防止她掉下去,淡淡一笑,道:“府君应该是看不到你的。” 毕竟隔得远,即便能看到这里有人,也顶多看到他,池小姑娘坐在他身前,身上又裹着他的玄色披风,这个距离看过来,只会同他的身形融为一体。 但,像是故意要打他的脸似的,远处的池长庭举起了手臂,状似摇了两下,仿佛在同他们打招呼。 池小姑娘几乎喜极而泣。 李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这时,池长庭抬手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大弓,搭箭引弦 倏地一下,敌方一名骑兵中箭倒地,引起阵型慌乱。 随后,池长庭上马举刀,手势数变,紧接着,周围军阵也随之有了变化。 原本他们被敌军包围,采用的强攻突围的阵型。 此时,几经变动,却阵型收缩,改为守阵,并且缓慢地朝北面撤退。 北面有山,看样子,池长庭是想靠山据守。 李俨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又惊又叹。 没想到池长庭一个文臣,竟然还懂行军布阵! 池长庭的撤退虽缓慢却很稳,没有出现自乱阵脚的意外,而他一人于阵中手持弓箭,每一箭射出,倒下的人总能恰到好处地扰乱对方阵型。 李俨正看得心潮澎拜,忽然听到怀里的小姑娘惊呼道:“那是什么?” 李俨目光一转,顿时变了脸色。 只见西北方向,一支骑兵疾驰而来,引路的火把如一条来势汹汹的长龙,不知要将谁吞噬。 不是禁卫军,禁卫军即便已经收到急报,也得天亮后才能赶到; 也不是晋陵军,调令刚出,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去两人看看,必要时,刺杀领将!”李俨道。 他以为禁卫三千足够,池长庭以为加上宣城三千足够。 谁也没料到,姚无忌竟敢在江南之地私募军队万余! 第99章 重逢 () 池长庭手里不过寻常府兵,算不得悍勇。 没有有利的地形,而敌军两倍有余围之。 败局已定! 倘若这里败得太快,余杭军和禁卫军赶到了也无济于事。 眼下,只能拼死突围! “我去把池长庭捞出来!”何必驱马上前,主动请缨。 池棠怔愣看他。 没想到这位高手叔叔和爹爹竟然是可以冒死相救的交情。 可是这样的交情,怎么前世爹爹死后,她一次也没见过他? 池棠脸色一变。 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他和爹爹,一起葬身吴兴了…… 何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小姑娘回忆里死过一回,顾自挺胸傲然道:“放心好了!逃跑这种事,你叔我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我这就去把你爹带出来,让你瞧瞧谁更厉害!” 说着,用眼神偷偷请示李俨。 “等等!”李俨没有在看他,目光落在远方,“不是姚无忌的人。” 纵然一贯沉稳,说这句话时,也情不自禁带上了喜意。 那支北面而来的生力军,甫一加入战局,便迅速着手清理北面外围的姚军。 战局中的池长庭似乎也有所察觉,分出部分兵力与新军里应外合,凶猛蚕食着原本嚣张包围他们的姚军。 “那是什么人?”池棠惊喜地问。 李俨忽地引缰转向:“去看看!” 跑至半路,便遇上了先前持东宫信物去调晋陵府兵的侍卫,大喜来报:“未出乌程,便遇晋陵都尉平良率兵前来平叛!” 竟然是晋陵府兵? 李俨眼神变了变,心中不解。 晋陵郡的长官是赵王的人,赵王一向与他不合,怎么会主动来援? 看刚才的局势,也不像是来趁火打劫的…… 这时,晋陵军的后军也发现了他们,分出一队小队跑了过来,还没近前,便凶悍喝问:“来者何人?” 李俨将身前的小姑娘一盖,提声道:“我等乃池太守麾下!” 为首的小将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很快发现了其中一个面熟的,正是不久前半路遇上的持东宫信物来调兵的侍卫。 向东宫侍卫求证之后,小将立即收敛了煞气,抱拳道:“诸位请随我来!” 驱马小跑前行,池棠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便激动得将脑袋钻了出来,恰好看到前方军阵中分,让出一条道来,一人青衫飘逸地骑马跑来,在一众戎装之中分外显眼。 池棠又惊又喜,忙扬声喊道:“萧五叔!” 萧琢正要同晋陵军小将说话,一听这喊声,忙转了脸望过来,大喜:“阿棠!“旋即打马迎上。 刚一照面面,萧琢就变了脸色:“你受伤了?” 从遇袭到现在,萧琢是池棠所见的人里最熟悉的一个,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此刻见到他只有亲切。 池棠眼眶一热,摇了摇头,冲他笑道:“我没事,就是看起来狼狈,没受什么伤萧五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萧琢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以风流貌美著称,跟眼下的兵戈肃杀十分不搭。 萧琢脸上温柔关切的神色瞬间淡去,眉目间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我是随晋陵府军一道来的”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身后,远处激战正酣。 池棠以为他会继续解释为什么随晋陵军一起来,然而他回过头时,又恢复了温柔关切:“没事就好,我带你去见府君吧!” 池棠虽然心有疑虑,可听他提起池长庭,便把所有疑虑都抛在了脑后,连连点头,神色迫不及待。 她一点头,便有人催着坐骑向前。 萧琢眸光一闪,横马拦了去路,看着李俨道:“救人时不论尊卑男女,既然眼下已经安了,侍卫郎理应知道分寸!” 池棠刚想替李俨说话,他却干脆利落地下了马,道:“萧五郎言之有理,是我失礼了。” 李俨也不是有意失礼,确实是忘了,经萧琢一提醒,便自觉下了马。 池棠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只闷闷道:“我们快去找我父亲吧!” 李俨牵着缰绳,绕过萧琢继续前行。 池棠有些心急,根本没心情应对萧琢的关心。 什么分寸不分寸的,她只想快点见到爹爹,牵着马走的速度多慢啊! 好在再慢也就这点距离。 才走出十来步,池棠便远远望见人群分开,一人步履如飞朝她奔来,脸上既不见沉稳,也没有风度。 “爹爹”她喊了一声,哽住了喉。 那人还没站定,便朝她张开了双臂。 池棠迫不及待朝他扑了过去,被他稳稳地接在怀里。 襟前沾了寒露,碰在脸上有点冷。 池棠抬起头,摸了摸他的脸。 是热的。 “爹爹……”忍了许久的泪瞬间决堤。 池长庭也觉得喉咙发堵,摸了摸她的秀发,低声道:“爹爹没事,别怕……” 爹爹没事,太好了…… 池棠忍不住呜咽了一声,突然想起周围都是人,忙将眼泪擦在池长庭衣襟上,吸了吸鼻子,抬起脸 “阿棠,你受伤了?”池长庭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每个人看了她的脸都是这么一句? 池棠忍不住摸了摸脸,忧心忡忡地反问道:“爹爹,我脸上伤得很厉害吗?我只觉得不怎么疼,以为只是一点点擦伤而已。” 池长庭皱眉盯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安抚道:“没事没事,伤得不重,就是伤在脸上惹人着急,别怕,爹爹认识一个大夫,所制的祛疤膏药疗效很好,两三天就消了。” 池棠微微一怔,觉得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第73节 “就她脸上那程度,不用擦药两三天也能消!”边上有人嗤笑道。 池棠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商陆。 “真的吗?你也会医术?”先前顾不上,现在见池长庭安好,池棠便在意起自己的脸了。 商陆揣着袖子凉凉道:“医术谈不上,只是正好会制些祛疤膏药。” “不用理他”池长庭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转身正要向李俨行礼,感觉被人扯了下袖子。 回头,见女儿目光闪烁,状似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爹爹,太子殿下也在阵前吗?” 池长庭蹙眉看了李俨一眼。 竟然还隐瞒身份? 第100章 为了爹爹,她可以接受! “不在阵前,但也不远。”池长庭选择实话实说。 池小姑娘顿时紧张地摸了摸脸,问道:“爹爹,我现在这样拜见太子殿下,会不会有点失礼?” 池长庭瞥了李俨一眼。 太子殿下身着与周围侍卫一色的服饰,垂眸挺立,安静得好像真是一名侍卫似的。 “不会——”池长庭道,“太子殿下哪有空见你!” 说罢,揽着女儿的双肩转了身,将太子殿下丢在身后,侧着头絮絮关切道:“战事还要持续一阵,累不累,那边有运送辎重的马车,可以收拾出来睡一会儿……” …… 池棠真的累了。 先前还因为没见到池长庭安然而撑着一口气,现在一放松,勉强坚持了一会儿,便靠着池长庭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她醒来时,周围已经没了厮杀声,安静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锦衾绣枕,罗帐金钩,眼前的陈设极尽华美富丽,舒适得令池棠有些回不过神。 她正要坐起,身旁突然抬起一张脸,吓了她一跳。 “你醒了啊……”朱弦揉着眼睛道,她正坐在床前,刚刚趴在床沿上睡着。 “朱姑娘……”池棠愣愣地唤了一声,睡前的记忆突然回笼,忙拉着朱弦问道,“打完了?都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胜了?” “没胜你还想睡那么安稳?”朱弦嘲笑了她一声。 池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胜了就好。 “我爹呢?”池棠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要下床。 朱弦将她按了回去,道:“你爹忙着呢!找都找不着,你——” 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了临近的脚步声。 “爹爹!”池棠怎么会听不出自家爹爹的脚步声,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忙从床上下来穿衣。 门外的池长庭似乎听见了她的喊声,三步并作两步,很快推门而入,含笑问道:“阿棠醒了?” 池棠匆匆穿好外衣往外跑,不料脑袋一晕,往前栽去。 刚觉失衡,两只手臂几乎同时被人扶住。 朱弦先松开了手,神色不善地瞪了池长庭一眼,冷哼一声,抱臂站定。 池长庭看了看她,放下手中食盒,扶着池棠站好,笑道:“多大的人了,走路都走不稳!” 池棠已经闻着食盒里的香气挪不开眼了,可怜巴巴道:“爹爹,我从昨天辰时到现在,只吃了两只野果。” 还有一口硬得像石头的饼,不提也罢。 池长庭顿时心疼得不行,一手扶着女儿落座,一手提起食盒放桌上,道:“我猜你也是饿了许久,便让厨房熬了点粥,你先吃着,明天再吃好的。” 池棠这一觉,将整个白天都睡没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候,这一顿,算是晚膳。 池棠饿得两眼发绿,匆匆洗漱了一下,捧起白粥就吃,连小菜都顾不上,池长庭只好拿着筷子夹到她的汤匙里,一面柔声劝着她吃慢点。 朱弦看得不太是滋味,又哼了一声,嘀咕道:“忙得不见人,倒是有空陪女儿吃饭!” 池长庭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朱弦正被他看得心里犯怵,却见他莞尔一笑,温声道:“朱姑娘奔波数日,又辛苦照顾小女,这份恩情,长庭铭记于心。” 朱弦被他冷待惯了,对着这样和颜悦色的模样有些受不住,挪开眼睛,轻咳道:“也没怎么照顾,她睡下后我也睡了……” “朱姑娘也饿了吧?不嫌弃的话,一起坐下吃点?”池长庭含笑邀请。 朱弦默默坐了下来。 池棠喝粥的动作一停,抬眸瞥了朱弦一眼,看见她低垂的脸颊微微泛红,似桃花晕雪,美艳绝伦。 池棠垂下目光,心中微微一沉。 …… “未时五刻,奉旨护送太子殿下南巡的三千禁卫赶到,叛军没了数量上的优势,很快溃不成军——”池长庭一面将碗筷收回食盒,一面向池棠叙说她睡着后的事,“姚无忌拒不投降,闭城不出,被一箭射中左眼,伤重昏迷,我军趁机攻城,不到两个时辰就破城了。” 池棠惊呆了。 这么惊险刺激的过程中,她是怎么睡得那么安稳的?她明明属兔啊…… 池长庭看着她的神色笑了起来,道:“我怕吵醒了你,索性点了你的睡穴,让你安安稳稳睡一觉。” 原来是这样……池棠心里舒服了点,又问:“谁射中了吴兴郡王?” 问这话时,池棠不由自主想起了南坡上挂着袖角的那一箭,百步之外,那样精准地射中了一名敌方兵将,神乎其技。 池长庭原以为她不会问这个,含糊过去就算了,既然她问起,池长庭也不打算为太子殿下隐瞒。 鬼知道太子殿下藏着掖着身份想做什么! “是那个姓严的侍卫!”池长庭刚张口,就被朱弦兴冲冲地抢答了,“那侍卫真是不露相!看起来挺文弱的,竟然臂力这么强!城门下往上射箭,又狠又准!” 池棠听得惊叹不已:“原来他这么厉害!”语气仿佛还有那么点仰慕。 “臂力确实不俗——”池长庭淡淡道,“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未必能做到。” 池棠其实没怎么见过池长庭射箭,也不懂这些,听他一说便信以为真,惊讶道:“爹爹也做不到吗?” 朱弦瞥见池长庭面色一黑,“噗嗤”笑道:“你昨晚睡着后,你爹就一直在旁看着你,后面出风头的事他一件也没参与,不过以他射杀敌军将领那几箭的狠准,臂力和眼力比起那个侍卫只高不低!” 池棠回忆起他昨晚挽弓杀人的俊爽风姿,觉得可惜:“我又拖累爹爹了。” 池长庭笑了笑,道:“我手臂受了伤,换了我上,未必能射中。” 手臂受了伤,未必能射中,那就是说手臂没受伤肯定能射中了? 朱弦嗤笑了一声,没想到池长庭在女儿面前还挺要面子。 池棠却善解人意地附和:“换作爹爹没有受伤,定能一箭毙命!” 池长庭又笑了起来。 李俨也不是射不中心脏,而是要活捉姚无忌。 不过对于女儿的安慰,他还是十分受用,也没必要特意解释,只道:“只要阿棠平平安安,那些功劳美名,爹爹都不稀罕。” 池棠感动得热泪盈眶,抱着他的手臂软声道:“阿棠也是,只要爹爹平平安安,阿棠什么都不在乎——”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这一切的源头。 如果不是她因陆子衿的事闹别扭,也不会有后来的种种惊险。 “只要爹爹平平安安,阿棠什么都愿意……”池棠看着池长庭的眼睛,认真地说。 爹爹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还有什么值得她计较的? 为了爹爹,她愿意接受陆大姐姐! () 搜狗 第101章 太子殿下很照顾我 原以为池长庭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一眼,没想到吃过饭后他也没急着走。 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后,拿出一盒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药膏往池棠脸上擦。 池棠闻着这药膏的味道觉得有点熟悉,问道:“这是祛疤的药吗?谁给的?” “商陆给的!”池长庭随口答道。 池棠微微一怔,突然将记忆里两个点连上了:“爹爹和高手叔叔说的那个擅长做祛疤膏药的大夫就是商大夫吗?” 池长庭疑惑道:“高手叔叔是谁?” 池棠想了想,道:“就是那个很爱说话的。”说来也怪,很爱说话的高手叔叔在遇到严侍卫一行人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似乎狠狠地压抑了自己的天性。 池长庭“哦”了一声,收起药膏,道:“他姓何——我们说的是商陆没错。” 池棠看着他手里的药膏,觉得装药膏的瓷盒也有点眼熟。 “你伤得不重,每天抹一次就够了。”池长庭说着,却将瓷盒收了起来,意思是这每天一次他来抹。 “爹爹!”池棠突然叫了一声。 池长庭眉心一跳,问道:“怎么?” 第74节 池棠却先看了朱弦一眼,朱弦伸了伸懒腰,识趣地离开了。 “爹爹!”池棠压低声音问道,“六月中,我在普明寺受了伤,给我祛疤药的是不是就是这位商大夫?” 池长庭挑了挑眉,勾唇点头。 池棠紧张地抿了抿唇,又问:“那……那位带着大夫的外乡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池长庭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池棠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安地问:“我那天是不是在太子殿下面前很失礼?” 她只记得自己醒来逃出,遇到了一些人。 具体说了哪些话,还有那些人的面目,全都模糊了。 池棠有点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很失礼——”池长庭先昧着良心说了一句,又摸着良心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明理仁善,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也是他吩咐商陆给你留药。” 池棠点了点头,有些失神。 太子殿下确实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和记忆中一样。 原来这一世,他们早就碰过面了,可惜她还是没有见到他的模样…… “爹爹……”池棠突然有点局促,“太子殿下……现在在哪儿?” 池长庭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色,道:“吴兴王府上下都被收押了,太子殿下就在吴兴王府处理平叛后续事宜。”这姑娘已经连着问了三回太子殿下。 池棠左右打量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那……这儿是哪儿?” 池长庭微微一笑:“吴兴王府。” 池棠“啊”了一声,目光变了又变,捧住脸不安地问道:“爹爹……我脸上伤得严重吗?” 池长庭目光落在她脸上,心里一疼,柔声安抚道:“不严重,你睡着的时候,商陆替你处理过伤口了,大多比较浅,两三天就淡了,只有手心和右耳下划得较深,可能需要七八天。” 池棠惴惴问道:“爹爹,我现在,是不是仪容不整,不适合去见太子殿下?” 池长庭面色一冷,道:“你见太子殿下做什么?” 阿棠昏睡这一日,李俨统共问起过三次;阿棠醒来,也是问了李俨三次! 现在又是一副自惭容貌不敢相见的姿态,看着池长庭一阵窝火。 池棠却有些莫名:“太子殿下南巡,我不该拜见他吗?” 如果是太子殿下正正经经到了吴县,那就是几家一起为太子设宴接风,轮流上前拜见;现在特殊情况,暂时没法设宴接风,但她和太子殿下都在吴兴王府,去拜见一下是正常的吧? 怎么爹爹好像不太愿意? 池长庭还是不太高兴:“殿下南巡是有正事,哪有空见你一个姑娘家?”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门本来就开着,商陆靠着门笑道:“殿下让我来看看小池姑娘醒了没?” 池棠蓦地红了小脸,讷讷道:“我、我醒了……多谢殿下关心……” 商陆走进屋,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啧啧摇头:“瞧这小脸,伤成这样怎么见人?殿下还说要来探望你呢!” 池棠反射性捂住脸,求助地看向池长庭。 她现在真的不想见太子殿下。 她也是要面子的。 虽然婚约是上辈子的事了,虽然太子殿下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池棠还是不想被他看到自己不好看的样子。 可惜太子殿下还是像前世一样关心她…… 池长庭早在商陆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沉了脸色,此时听商陆戏弄池棠更是恼怒:“一把年纪了,欺负个孩子你还挺得意?去回禀殿下,小女伤势未愈,暂不能见驾,让殿下安心处理正事,不必惦记这些小事!” 说罢,衣袖一拂,将商陆拂退了两三步。 商陆忙稳住身形,指着他怒道:“你这什么态度,拿了我的药就过河拆桥了是吗?” 池长庭横了他一眼。 商陆冷哼一声,作势拍了拍衣摆,道:“你拆我的桥就罢了,我也不同你计较,但你想清楚了,真要我这么回殿下?” “就这么回!”池长庭神色冷淡。 商陆连连摇头,啧啧道:“嚣张了啊池太守!殿下想见小池是好事,你拦着做什么?别以为有齐国公罩着你就能横行无忌,东宫看你不顺眼的大有人在,好端端的,何必落人把柄?”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池棠一眼。 池长庭脸色瞬变:“滚!” 商陆摇头叹气地走了。 池棠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只隐约觉得爹爹似乎对太子殿下有哪里不太满意。 等商陆走后,池棠拉着池长庭小声道:“爹爹,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池长庭挑眉冷笑:“怎么?你想见他?” “啊……不是——”池棠红了红脸,“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说,其实前世,太子殿下很照顾我,但我实在无以为报,爹爹便替我报答一下太子殿下吧?” 池长庭欣然点头。 这样就很好! 报恩这种事他来就好了,女孩子可不能自己随随便便去报恩! 于是问道:“太子殿下如何照顾你?” 顶点 第102章 我爹有心上人了 池长庭提着食盒出了门,背着手带上门后,停下了脚步。 天色已经暗下,到了掌灯的时刻,但吴兴王府的下人都被收押了,就没人来点灯。 他站在廊下,半身都被阴影覆盖,看不出神情。 朱弦一直坐在西厢廊下,池长庭一出门,她就看见了,但是她没打算凑上去自讨没趣。 但等了一会儿,不但没等到池太守离开,反而转头朝她这里看了过来。 “朱姑娘——”他唤了一声。 朱弦挑了挑眉。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厮必然有求于她。 既然如此,朱弦更不动了,抱臂倚坐在美人靠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果不其然,池太守主动朝她走来。 走到七步远处,停了下来,眸光映着夜色,比往常多了几分深邃。 他昨日那件绯色常服已经损坏得穿不了了,现在只穿了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竹青色,温文内敛,手上提着一只食盒,竟也没显得怪异,反倒添了几分柔软的烟火气。 朱弦看着那只食盒,突然想起早逝的池夫人,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句话:最难消受美人恩—— “朱姑娘!” 朱弦莫名心虚了一下,回过神来,便凶巴巴地瞪着他:“干什么?” 池长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温声道:“这次的事,多谢朱姑娘仗义相助了。” 朱弦轻哼道:“我是为了穆公,又不是为了你!” 池长庭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道:“江湖中宵小众多,朱姑娘这般天姿绝色,令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 这话说得,朱弦顿时心花怒放,嘴角止不住上扬:“那可不?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师父就放了狠话,我若要出山,或在内门弟子比武中拿下魁首,要么,就划破自己的脸,省得出去给她丢人!” 这话是针对她遇到穆鸿那次学艺不精差点遇险的事说的,她自己也痛定思痛,勤奋习武,终于在去年年底的内门比武上得了第一。 不得第一,难道真要划破自己的脸吗? 她这样天姿绝色的美人,连池长庭都承认了! “我曾听闻七凤谷赤凤峰朱峰主收徒甚是严苛,其余六峰都有外门弟子,惟独朱峰主,就连内门弟子也屈指可数,朱姑娘年纪轻轻,已经是七凤谷第五代弟子中的翘楚,朱峰主慧眼识珠,可见一斑。”池长庭道。 这话说得朱弦心里熨帖极了:“那是自然!我师父原本已经不想收徒了,看到我根骨奇佳、百年难遇,这才破例收我入门!” 池长庭却轻叹一声,语气甚是忧虑:“若是遇到强权者觊觎——” “怕什么!”朱弦不以为然,“世上就一个强权者吗?我们七凤谷也不是好惹的!” 池长庭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朱姑娘不仅姿容绝世,又这般气度超然,真是难能可贵!” 这就夸张了! 朱弦听得毛骨悚然,警惕地看着他,道:“说人话可以吗?”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我还得在这里留几天,阿棠肯定也是要留下的,只是我这几日会比较忙,怕顾不上她,她的侍女都不在,其他人我又不放心,所以想请朱姑娘帮忙照顾一下阿棠。” 原来奉承了她半天,是为这个。 朱弦有点不高兴:“我看起来是个会伺候人的吗?” 池长庭温声道:“伺候人的事自有其他人做,怎会劳动朱姑娘做下人的事?主要考虑到如今王府内住着的多是男子,怕不小心冲撞了阿棠,如果有朱姑娘在,就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还差不多! 朱弦点点头,忽又睨了他一眼,道:“不是还有个青衣吗?怎么?舍不得使唤陆大姑娘的人?” 昨日在城外,朱弦见到青衣护卫在池太守左右时,狠狠地吃了一惊。 贴身侍女都给了人家,这是怎样一场痴情女倾尽一切送情郎上战场的凄美动人大戏? 池小姑娘要是见到了青衣,还说得出口“陆大姐姐和我爹清清白白”的话吗? “青衣已经回去了——”池长庭微微一笑,勾唇沉眸的模样落在朱弦眼里,依稀有些狰狞,“青衣的武功远不如朱姑娘,且青衣久居人下,没有朱姑娘这样不畏强权的勇气,我总是想为阿棠寻个最可靠的人护在身边。” 青衣当然不行,青衣会拦她主子吗? 第75节 朱弦被他眼里的狰狞震慑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送走池太守后,朱弦回忆着池太守刚才那既殷勤又狠戾的模样,进屋的脚步有些飘。 然而一推开门,差点撞上了就在门边的池小姑娘。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朱弦瞪了她一眼,刚被爹吓完,又被女儿吓。 池小姑娘讪讪地拉了拉衣摆,问道:“你跟我爹在外面说什么说了这么久?” 朱弦一勾唇:“不告诉你!” 池小姑娘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道:“朱姑娘,我爹爹已经有心上人了……” …… 平白多了个心上人的池太守刚从女儿那里出来,就被太子殿下派来的人请走了。 走进吴兴王府的议事厅,只见灯火通明,随侍者众,却四下无声,安静得只有池长庭一人的脚步声,很快也停了下来。 李俨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池长庭的脸色,怔了怔,挥退左右,起身问道:“阿棠还好么?” 烛火摇曳中,池长庭看他的一眼依稀有些阴森。 “小女很好,多谢殿下关心!”他说。 李俨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道:“今日有些晚了,孤明日再去探望她。” 虽然商陆回来说没事,李俨还是有些不放心,总是想亲眼看一看。 不料池长庭道:“殿下日理万机,不必记挂这些小事,何况小女伤了颜面,不愿见人,还请殿下恕罪!” 李俨愣了愣,点头表示理解:“孤过几天再去探望她。” 说罢,就主动提起了吴兴官员的状况。 池长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俨已经换上了绛红色的皇太子常服,墨发加冠,衬得面如白玉,唇若银朱,颜色十分秀美,然而眸光沉敛,神情冷淡,又是庄重肃穆模样。 去他的庄重肃穆! 池长庭眸中结冰,却心中燎火。 禽兽!畜生!伪君子! 特么就是这样照顾我女儿的! 顶点 第103章 太子殿下教你做人 午后,庭院寂寂。 李俨身着绿色太子亲卫服饰,手提一只藤编小篮,独自进了后院。 吴兴王府现在是他住着,王府内外的守卫就轮不到别人做主,只是后院住着池太守的女儿,他便没有往后院派人,只让东宫亲卫守着各道门。 因此他进来的时候,亲卫虽然觉得诧异,但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喊破他的身份。 李俨不由多看了那两名亲卫一眼,觉得这样机灵懂事的年轻人,值得提拔一下。 进了后院后,也几乎没遇上什么人,偶尔看到几个陌生的侍女,大多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少数胆大上前搭话的,他都沉默地避开了。 直到望见了池小姑娘暂住的地方,才觉得午后寂静的庭院顿时活泼生动了起来。 身为国之储君,李俨从小就知礼自律、洁身自好,尤其在贾才人被杖毙后,他更是格外留意,不让任何女子有机会同自己单独相处,就算是表妹中最亲近的薛十二也不例外。 至于没有征求过姑娘家的大人同意就私下相见这种主意,从来没在李俨脑中出现过。 但是问题来了,姑娘家的大人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关于这件事,李俨真的觉得很不对劲。 他第一次提出探望池小姑娘的时候,池小姑娘的爹拒绝了,因为池小姑娘还没睡醒; 第二次提出探望池小姑娘的时候,池小姑娘的爹又拒绝了,因为池小姑娘伤了脸,不想见人; 等他第三次提出探望池小姑娘的时候,已经得了商陆的准话,说池小姑娘脸上的伤完全好了,一丝痕迹都没有,但池小姑娘的爹还是拒绝了; 理由是脸上的伤虽然好了,可手上的伤还没好。 这时,李俨已经不相信他的鬼话了。 因为在他第二次提出探望的时候,池太守将他派去伺候池小姑娘的宫女全都送了回来。 问理由,就是噎死人的一句:“臣向县尉家借了两名侍女,足够伺候小女了。” 县尉,那就是个芝麻大的官,县尉家的侍女,能比得上东宫近侍太子殿下的宫女? 可池太守什么人都用,就是不肯用他的人。 李俨实在想不通池太守在闹什么别扭,但是就着池太守的性子琢磨了一下,不难琢磨出,这事多半和池小姑娘有关。 如今吴兴这些事,其实有东宫属臣在,需要池长庭处理的不多。 眼看池太守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他份上的事,借口吴郡还有公务要处理,就打算着要带女儿回家了,李俨考虑了一晚上,觉得非常之时,应该行非常之事! 仗势欺人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既然姑娘家的大人不同意,他也只好出此下策,先见过池小姑娘再说! 对于这个下策,李俨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扮作陆子衿的时候,经常同池小姑娘单独相处,小姑娘高兴的时候经常往他身上蹭。 那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也自恃端正,没什么好忌讳的。 想到这里,李俨神情自若地伸手去敲院门—— 手刚碰到,门便打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红衣妖娆的朱弦姑娘。 朱弦看到他眼睛一亮:“严侍卫?” “朱姑娘——”李俨朝她点了点头,“我来探望池姑娘。” “探望池姑娘啊……”朱姑娘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就在李俨准备被迎进去时,朱弦突然收了笑容:“不行!” 李俨一愣:“为何?” 朱弦道:“池长庭说了,这王府里都是男人,不能冲撞了棠棠!”又睨他一眼,“就算池长庭不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礼数都不懂吗?池姑娘是你说见就见的?你问过她爹没?” 李俨沉默片刻,道:“在下只是记挂池姑娘的伤势,想亲自问上一问,别无他意。” 朱弦抱臂倚门,似笑非笑道:“她哪来的伤势?不就蹭破点皮吗?有什么值得记挂的?” 李俨道:“我记得池姑娘的手心和耳下的伤口较深,且她身子娇弱,在山里待了半夜,恐怕有些受寒。” 朱弦打量了他两下,嗤笑道:“你倒是记得挺仔细的?想知道去问池太守啊!池姑娘跟你很熟吗?还想面对面问?” 李俨道:“池太守忙于公务,不便打扰。” 朱弦笑道:“便得很,他每日都来四五回,你再等一会儿就能遇上他了!” 李俨再次沉默,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也不便久留——”递出手上的提篮,“这是东宫御厨做的芙蓉糕,烦请带给池姑娘。” 朱弦笑了一声,接过来,没说什么。 李俨出师未捷,也只好作罢,不然再待下去,遇上来探望女儿的池太守,那场面略微有点尴尬。 走出两步,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猛然一沉。 那朱姑娘还站在门口,正打开提篮的盖子,很是顺手地从中拿出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发现李俨回头看她时,也不见惊慌,甚至冲他挑衅地笑了笑,“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俨沉着脸,一路无言地往外走。 刚刚跨出后院门,便听见一声冷冷的嘲讽:“殿下真是好雅兴!” 转头一看,眉蕴锋,眸含利,正是池小姑娘的爹。 被抓了个正着,李俨只好停住脚步,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 池长庭顿时气笑了,负手身后,向着一身侍卫装束的太子殿下走了几步,冷冷笑道:“殿下打扮成这样,想做什么呢?”说到最后半句时,几乎咬牙切齿。 那天听池棠说完关于“前世太子殿下很照顾我”的详细经过后,池长庭特意留下同朱弦多说了几句话,免得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冒犯太子殿下的事。 按照池棠所说,倘若他前世真的在吴兴遇难,少不得做出托孤给李俨的事,毕竟太子殿下看起来沉稳雅重,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呸!没想到他池长庭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李俨这厮前世不要脸地觊觎阿棠,这一世也不会改过自新! 果然一没注意就溜进来了。 简直不要脸! 李俨却顾不上理会池太守的明知故问,皱着眉道:“池卿不想让东宫侍女照顾阿棠便罢了,只是那朱姑娘出身草莽,又是个目无尊上之人,池卿将她放在阿棠身边,就不怕她欺负了阿棠?” 池长庭脸色一变:“殿下何意?” 李俨冷冷道:“阿棠自幼丧母,身边只你一个亲长,为人父者,不能护子女周全,岂不羞愧?池卿自己去看看吧!” 说罢,拂袖而去。 池长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还没教训这个肖想他女儿的狂徒,反倒被狂徒教训了? 顶点 第104章 你想怎么收拾我女儿 第76节 欺负了冷面神箭手这件事,让朱弦有点小得意。 关上门后,高高兴兴地提着篮子进了屋。 池小姑娘正坐在堂屋的坐榻上,由侍女伺候着梳洗。 说来也巧,那位严侍卫到门外时,正逢池小姑娘午睡刚醒。 朱弦原本在榻上歪着,一头看着池小姑娘睡眼惺忪地出来,一头就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今天是什么?”池棠一见她手里的提篮就有了精神。 这几日太子殿下虽然忙于公务没空见她,却每天都记着派人送点心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掐在她午睡醒来时,每次都送得很合她口味,不由让她想起了每次见了她就沉迷于喂食的陆大姐姐。 “芙蓉糕——”朱弦将提篮放在桌上,“不过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宫女送来的!” 她一开始也以为太子殿下派人送点心来了,才高高兴兴跑出去开门。 不过虽然不是往常那个宫女,还是有往常那份点心。 池棠刚拿起一块芙蓉糕正准备吃,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警惕问道:“那是谁送的?”要是不认识的或者不熟的人送的,她可不能吃。 朱弦笑了一声,拿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吞下去后,才朝一脸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吃的池小姑娘挤了挤眼:“是那个救了你的严侍卫!” 池棠愣了愣,不自觉地咬了一口芙蓉糕,顿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松松软软,满口甜香,这简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芙蓉糕! “不错吧!”朱弦笑嘻嘻地说,“听说是东宫御厨做的,我估计还是太子殿下赏你的,姓严的揽了送来的差事而已——”突然啧啧两声,“那个姓严的看起来挺正派的一个人,竟然闭口不提太子赏赐,装得跟他自己送的一样,这一招借花献佛使得也太不要脸了!” “他不是那样的人!”池棠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又想了想,“也许就是他请御厨做了送来的呢?” 朱弦嗤笑道:“他请了御厨做了送来?那太子今天的赏赐呢?” 池棠一愣。 对啊……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太子殿下派人送点心来了,结果太子殿下的人没来,严侍卫来了。 严侍卫也是东宫的人,这么一看,好像真像是严侍卫得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来送芙蓉糕。 “他放下点心就走了?”池棠问道。 “让我赶走的!“朱弦理直气壮道,”他还想进来看看你呢!” “啊!”池棠急了,“怎么赶走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你的救命恩人,又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朱弦不以为意道,“你爹让我看着你,我能让这种宵小之辈进来勾搭你吗?” “什么勾……你不要胡说!”池棠涨红了脸,“他就是好心来看我而已……才不是什么宵小……” 池棠说着,突然想起那天夜里,他在马上垂眸看她的那一眼,心口剧烈地跳了起来,话都说不下去了。 “你就蠢死吧!”朱弦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戳完吓了一跳。 这小姑娘也太细皮嫩肉了吧?戳一下额头就多了个红指印。 朱弦忙不迭去揉,一面紧张回头张望。 她没骗那个姓严的,这个时辰,池长庭确实可能过来。 “我才不蠢!”池小姑娘不服气地嘟囔着。 朱弦转头看她。 戳额头那一下朱弦没控制好力道,揉的几下也…… 反正现在一整片额头都红了,衬上池小姑娘水汪汪的一双眼,看着不但好欺负,还让人很想欺负。 朱弦瞅着反正都这样了,索性不再压抑自己,又捏了一下她的两颊,然后心满意足地嘲笑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爹这回立了大功,又正好任满回京,眼看就要留京升官了,又有齐国公和太子看重,前途无量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人家要攀附他,拿你这个傻姑娘下手不是最简单?” 池棠泪汪汪地捂着被捏疼的脸,道:“严侍卫才不是那样的人,他那样的气度,一看就是京里世家出来的,又是东宫有地位的属臣,哪里需要攀附我?” 就凭他能动用东宫信令调兵这一点,身份就不低。 朱弦见她捂着两颊,露出的一双眼睛似浸水的黑葡萄,觉得格外可爱,忍不住伸手捉她。 池棠以为她还要捏自己,忙不迭躲开。 朱弦“噗嗤”一笑,将她拉到身前,一边揉她的脸,一边哄道:“好了好了,不捏你了,给你揉揉。” 说着不捏,还是忍不住轻捏了一下,惹来小姑娘软绵绵的抗议。 朱弦自己也有一身好肌肤,但她从小习武,肌肤更加紧致有弹性;池棠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脸颊圆润,像刚做好的嫩豆腐似的,摸起来手感好极了。 “你觉得你爹以后可以做到多大的官?”朱弦一边揉一边问道。 池小姑娘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脸一抬,骄傲地说:“我爹爹日后当然会位极人臣,为宰为辅!” 朱弦笑道:“你自己都说了,位极人臣,那个姓严的再有出息,能比你爹有出息?他出身世家,可萧五郎还不是对你爹仰慕不已?他在东宫再有地位,能比得上你爹在太子面前的分量?你爹有多疼你,那天夜里他没看在眼里?娶池长庭的女儿,有什么不好?” 池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道:“严侍卫……他今天只是来探望我,是不是有其他意思,都只是推测,但是他救过我是事实,我不能因为推测就抹杀事实,如果每一个接近我的人,我都要怀疑他看中的是我爹的权势,那我——” 她顿了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那我就太可怜了。” 纵然秦归令她失望了,但她真的不愿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朱弦被她说得一愣,随后冷笑:“你就准备蠢死吧!” 池小姑娘眨了眨眼,看着她道:“那你现在留在这儿,也是要利用我攀附我爹吗?” 朱弦原以为池长庭说话已经够气人了,没想到看上去良善可欺的池小姑娘竟然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能力,顿时气得去掐她腰间软肉,在池棠的尖叫声中怒吼:“臭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院门被撞开,人影如风,冲进屋内。 朱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提着丢了出去,忙调整身形落地,定睛看时,却见池长庭立在榻前,面如锅灰,活像一尊凶神,将女儿挡得一丝不露。 “你想怎么收拾我女儿?”他冷冷道。 () 搜狗 第105章 殿下早点回去吧 吴兴王府议事厅内。 李俨与南巡诸臣一同用过晚膳后,令众人散去,只留下东宫舍人闻礼。 待左右无人,闻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给李俨,低声道:“臣琢磨着,差不多都在上面了。” 李俨展开扫了一眼,就着烛火烧掉了。 “盯着就行,不必大动干戈——”李俨淡淡地看着纸上的名字被吞没,“姚无忌倒了,倘若有人迷途知返,也省点力气。” 这上面的名字,有朝会上的老面孔,也有从未听过的无名小卒,遍布朝中各部各署,和江南的牵扯也有深有浅,他不可能一个个挖过去。 闻礼低声应“是”。 字迹全部被吞没后,闻礼面上一松,笑道:“那人也真是会藏,竟然一直躲在矿谷,难怪姚无忌怎么也找不到。” 李俨沉吟片刻,道:“姚无忌找他,名单上的这些人也会找他,私下赠他些金银,不要泄露了他的身份。” 闻礼应下。 李俨忽地松了一口气。 从闻礼的叔叔进京开始,这个案子悬了足足九年,到如今,算是告一段落。 九年前,闻氏进京,通过齐国公密报吴兴郡王姚无忌私铸军器,有谋反之意。 然江南地远,不好着手,最后只能派了御史中丞穆鸿奉旨南巡,暗中调查。 后来穆鸿死在了江南。 穆鸿死前,却有一封信,寄给了极为欣赏的池长庭。 那封信看上去只是寻常往来,却以暗语告知池长庭,他将要回京,恐人证有失,暂时藏在乌头村。 齐国公安排池长庭外任吴郡,也是为了寻找那名人证,但一直没有找到。 谁能想到那名人证竟然自毁容貌,藏身在姚无忌的秘密矿谷中? 去年,也不知姚无忌用了什么方法,获悉了那封信的内容,也知道了人证的存在。 同样久寻不见人证,便借着今年初夏那场洪涝,毁坏堤坝,放水淹了整个乌头村。 再接下来,就是太子奉旨南巡,赈灾抚民,易装暗中调查。 最后因为一名小姑娘的失踪,提前结束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李俨皱了皱眉,问道:“姚十一和姚十七还没找到吗?” 姚无忌的七子八女都在,惟独少了行十一的养女和以秦归身份行走于世的姚十七。 “姚十一在今年六月的时候秘密离开了乌程,去向不明;寻找姚十七的事,池太守主动揽去了,还未听说有消息。”闻礼回道。 李俨理解地点了点头。 池太守要为女儿报仇,必然不肯假手于人。 “殿下——”闻礼突然作欲言又止状。 李俨沉默看他。 闻礼微微低头,道:“臣听闻,宣城府兵与晋陵府兵都是无令调兵——” “有令。”李俨道。 闻礼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晋陵军行至乌程境内方遇调令,宣城军则由宣氏领出宣城境内遇调令至!” 李俨淡淡看他,不语。 闻礼直视他,道:“萧氏可动晋陵军不足为奇,但臣听说,与宣城宣氏一同领宣城军的还有池太守的心腹——” “殿下,池太守为何未奉东宫调令便私调宣城军?” “有东宫调令——”李俨道,“你记住,孤给了他东宫调令。” 第77节 闻礼面露不忿:“殿下——” “殿下——”外头突然来禀,“池太守求见!” 李俨看了闻礼一眼,道:“你先退下吧。” 闻礼敛了表情,恭敬行了一礼,朝外退去。 退到门口时,正碰上往里走的池长庭,各自见礼,随后擦肩而过。 池长庭进屋后,如常行礼。 “何事?”李俨打量了他一眼,只觉神色寻常,没有意料中的怒容,不由蹙了蹙眉。 莫非池长庭竟被那姓朱的女子迷惑,没有为阿棠做主? 正打算过问一下,池长庭却先一步开口道:“臣离开吴郡多日,恐治内不稳,想请殿下准许臣明日返吴。” 李俨问道:“池卿找到姚十七了?” 池长庭淡然道:“还没找到,臣怀疑姚十七已经逃出吴兴郡,打算回吴郡后,继续派人扩大范围捉拿姚十七。” 李俨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无懈可击,只好点头,道:“明日启程太急了,改成后日吧,孤与你一道回吴郡。” 池长庭挑眉看他,问道:“殿下不留在吴兴处理叛王事宜,去吴郡做什么?” 李俨道:“叛王事宜都处理好了。” 池长庭吃了一惊:“都处理好了?吴兴王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审过了?姚无忌的各处产业都搜查过了?私矿、铸器、军队,全都问过了?” 李俨点头。 他做事从来赶早不赶晚,尤其在猜到池长庭有意甩手不管、顾自带女儿一走了之的打算后,更是有意加快了速度。 池长庭惊愕地看了他一会儿,却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地说:“如此,殿下可以提前回京复命了!” 李俨沉默片刻,道:“回京倒不急,孤难得来一次江南,想多体察一下江南民情。” 池长庭笑道:“殿下有这样的心意,是江南百姓的福气!先前殿下已经体察过吴郡了,不若从吴兴往南,先去余杭看看,还有会稽、东阳,都是景致秀丽之地!” 李俨看了他一眼,道:“孤算了下,若去了这么些地方,恐怕来不及在年前回京。” 池长庭含笑点头:“是极!是极!殿下还是早些回京吧!” 李俨也点头道:“回京之前,孤还想去吴郡探望一下燕国夫人。” 池长庭笑了:“殿下待燕国夫人真是情深,探望了两个多月还不够。” 李俨自忖说不过他,索性换了话题:“池卿今年任满,不如随孤一道回京吧?” 池长庭心中冷笑,道:“臣任满进京,是腊月的事了,殿下领着这么多人,总不能无事在江南多留三个多月吧?” 李俨瞥了他一眼,道:“腊月北上,路上严寒难耐,池卿自是无所谓——” 话不必说完,池长庭就懂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幽幽地看了李俨一眼,道:“容臣三思!” 李俨心知说服了池长庭,也不再穷追,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池卿若是担心阿棠的安全,孤还是将青衣派到阿棠身边——” “不必了!”池长庭断然拒绝,“朱姑娘和阿棠相处得很好!” 李俨面色陡然一沉。 池长庭果然为朱姓女子所惑! 第106章 太子殿下总有办法 次日一早,池棠起来看到坐在堂屋喝粥的朱弦时,愣了一愣,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泡水柳枝,一边随口问道:“你回来了?” 朱弦抬头瞪她一眼:“我不能回来?” 池棠正嚼着柳枝,闻言忙摇了摇头。 昨日爹爹误以为朱姑娘欺负她,不由分说将人扔了出去,朱姑娘本来就脾气大,当场将爹爹大骂一顿后跑得无影无踪了,她都来不及解释。 现在看来,应该是爹爹听了她的解释后向朱姑娘道歉了。 朱弦被她两颊鼓鼓的模样逗笑了,笑完又哼了一声,道:“我这人心软,一看你爹跪下哭求原谅,就勉强放过他这回了。” 池棠吐掉柳枝,怒瞪道:“你胡说!” 朱弦乐了:“知道我胡说,你认真个什么劲儿?” 池棠还是生气:“你要再拿我爹爹开玩笑,别怪我赶你走!” 朱弦笑道:“你赶我走?我可是你爹说了一箩筐好话请来的,你凭什么赶我走?” 池棠黑着脸道:“我不凭什么,我爹要是不同意你走,那我就自己走,反正不要和你待在一起!” 朱弦看她真生气了,忙软了语气来哄她:“好了好,我不开你爹的玩笑了,我们池太守英明神武不容亵渎,我再不乱说了!” 池棠哼了一声,这才接过巾帕擦脸。 擦过脸后,还是余怒未歇,看也不看朱弦,冷着一张小脸坐到桌旁,拿起汤匙,目光不经意瞄过朱弦面前的粥碗,一愣,问道:“你这是什么?” 白瓷粥碗中还剩了一半,粥是乳白色的,间杂几粒红枸杞,仿佛还有燕窝,散着一股甜香,很是诱人。 一说这个,朱弦又得意了,道:“这是你爹特意让人为我准备的牛乳燕窝粥,吃了美容养颜的,尤其养肤!” 池棠顾不上馋了,狐疑看她:“我爹特意为你准备的?” 朱弦笑嘻嘻道:“这次我可没骗你!昨儿你爹是来找我道过歉,但是道歉不能只有说说而已吧?” “所以你就要了一碗粥?”池棠惊诧问道,朱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当然不是!”朱弦斜了她一眼,“你爹说了,以后给你准备的吃食,也一样给我准备一份!” “你说真的?”池棠大惊失色。 爹爹给她的东西都要同样给朱姑娘一份,那她在爹爹那里就不是独一份了…… 哎……好酸啊…… “当然!不信你去问你爹!”朱弦瞥见她面有不忿,心里顿时舒畅极了。 事实上,池长庭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方才误会姑娘了,特来致歉”就结束了,一句好话都没说,当然后面条件也都任她开就是了。 这种男人,哼!也幸好有副好皮相,否则谁稀罕他? 池棠当然不至于跑去问池长庭这种事,不过她自己想了想,觉得也应该是真的。 爹爹昨日得罪了朱姑娘,不过赔点吃食,他是不会在意的。 可她有点在意……她不是独一份了…… 池棠恹恹地垂下脑袋,正要喝粥,门外却跑进来一名侍女,神色不安道:“太子殿下派人传唤朱姑娘。” …… 朱弦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奉命来请她的东宫侍卫很诚恳地说,关于穆鸿命案,还有些问题需要问朱姑娘,朱弦便跟着走了。 池棠也没在意,顾自坐回去继续用早膳。 吃饱起身时,侍女又进来回禀,神色比更加不安:“有两位东宫侍卫求见姑娘。” 这么巧朱弦刚走,就有人来找她,池棠也有点紧张,问道:“有没有说什么事?” 侍女道:“只说来探望姑娘。” 探望? 池棠突然想起昨天来探望过一次的严侍卫,问道:“其中一位是不是二十岁模样,高高瘦瘦,长得很好看的?” 侍女点头:“是,还有一位矮了一个头,更瘦一些,一路说着话走过来,站定了也一直没停过。” 池棠面色一松:“快请他们进来!” 侍女刚转身,又听她急喊:“等等!” “算了,还是我出去吧!”池棠道。 朱弦不在,她还是不要放男人进来了。 …… 出屋门,扶廊十数步,池棠透过漆成朱红的门框,远远望见了两人站在门外阶下。 其中那个身着绿色官服的,正是严侍卫。 他似乎一直在盯着门口看,因此池棠看到他的时候,可能他早就看见了她。 看见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隔着十多步的距离,他的双眸如云遮雾绕,明明情绪是模糊的,池棠却莫名觉得亲切,甚至有种熟悉感。 再走近几步,池棠的注意力就被拉走了。 从俊逸挺拔的严侍卫身上,被拉到了他身旁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灰衣人身上。 看起来毫无存在感,但一说起话来,就存在感十足。 “……商陆不都说了,手心的伤也好了,绝对不会留疤的,他敢骗你吗?他要是敢骗你——” “闭嘴!”李俨道。 何必闭得也快,目光机敏地朝池棠这边看来,冲她咧嘴一笑。 池棠快走几步出了门,向两人行了个晚辈礼,甜甜唤道:“何叔叔!严侍卫!” 李俨点点头,开门见山道:“听池太守说,你手心的伤比较重,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池棠主动摊开双手给他看,笑眯眯地说:“没有很重,已经不疼了,只是还在用祛疤生肌的药。” 李俨低头仔细看她手心。 十指张开,如含苞绽放,手掌小小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晶莹的粉色。 手纹十分干净,原本仅有几条不太明显的分叉,却被细小横生的伤疤切得有些凌乱。 李俨虽然不懂手相,看着也觉得不太吉利,不由皱了皱眉。 池棠看在眼里,安慰道:“这点伤疤没事的,商大夫说用上半个月药就好了,不会留疤的。” 李俨点点头,目光从她手心收回,往她左边侧颈飘去。 第78节 细软的发丝梳了燕尾垂在左肩上,恰巧遮了耳下的伤处,只隐约露了一点紫红,点在栀子花瓣般的娇嫩肌肤上,有些刺眼。 池棠不自觉地抚上颈侧,摸到一处伤疤,恍然道:“这里是伤得有点深,商大夫说想要完全恢复,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池棠有点感动。 严侍卫救她出山那天是夜里,这么隐蔽的伤口应该是看不到的,多半是商大夫同他提起过,看来他是真的记挂她的伤。 池棠说完这句之后,李俨只是点了点头,场面有瞬间的沉默。 一直紧张东张西望的何必瞅准时机,精准地插进来了一句话:“伤口都看过了?探望好了吗?还有别的事吗?没话了?要不咱们走了?” () 搜狗 第107章 我叫何苦 池棠愣了愣,看向何必,问道:“何叔叔,你不是来看我的?” 听这话的意思,仿佛是陪着谁来看她似的。 何必正要回答,突然收到边上太子殿下一个淡淡的眼神,下意识背脊一挺,道:“当然当然!当然是来看你的!但是你知道吗?你爹不知道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不许我们来看你!看看你怎么了?看你两眼能让你少块肉吗?我们就是来关心关心晚辈而已,你回头也说说他,别看谁都跟贼似的,我——” “我会的!”池棠忙打断他,迅速将目光转向李俨,道:“多谢两位来看我,我都好了!” 李俨点头道:“明日清晨,太子会同池太守一道回吴郡,暂时借住陆府,待池太守将治内事务交接好了,便一同进京。” 池棠眼里一慌:“太子殿下要在江南留这么久?” 李俨沉眸道:“你不愿太子留下?” “不是不是!”池棠没忘了眼前这两人是东宫侍卫,对太子不敬不满的话可不能当着他们说。 不过她也不是真不敬不满,就是对于即将见到太子这件事,她有种莫名的紧张。 “我就是……对太子殿下心怀敬畏!”池棠解释道。 敬畏…… 李俨沉默片刻,道:“太子他……不吓人……” 池棠应了声“是”,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敷衍。 李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似乎也有些小姑娘见了他会害怕得绕道走,难道他有什么凶恶的名声?甚至已经传到池小姑娘耳中了? “你放心,太子不会无故召见你的。”李俨说了这句话后,明显见池小姑娘松了一口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又道:“我也随太子住在陆府,你若有事可以来陆府找我。” 池棠不明白自己能有什么事不找爹爹偏要找他,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真诚感谢了严侍卫的好意,转念一想,问道:“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李俨想了想,她要真来陆府找他,总不能让她去找太子,便道:“我叫何必。” 何必差点往前栽去,引得池小姑娘投来关心的目光:“何叔叔,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一点儿事都没有!”何必笑呵呵地摆了摆手,“我能有什么事啊!我好着呢!” 不就名字被太子殿下占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池小姑娘也不会问他姓名—— “何叔叔你呢?”池小姑娘甜甜地问道。 何必突然怀念起做哑巴的那些日子。 磨蹭许久,直到太子殿下投来催促的目光,何必只好支支吾吾道:“我、啊……我叫何苦……” …… 何必觉得自己真的命苦。 “殿下想见小阿池不能直接召见?难道池长庭还能抗旨不尊?” “孤本是好意探望,这样岂不是惊吓到她?”李俨道。 何必噎了一下,我被惊吓到了找谁? “池长庭和朱美人都支走了,殿下自己来不就行了?干什么拖上我?我又不想探望她,回头池长庭不敢把你怎么样,光拿我出气……” 李俨蹙眉正色道:“男女有别,孤岂能单独会见一个姑娘家?” 何必沉默许久,叹道:“殿下早些把朱美人放回去吧,也许池长庭还不会发现……” 李俨面色一沉:“孤绝不会放她回去!” 何必大惊失色:“殿下,你不会也看上朱美人了吧?” 李俨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何必忧心忡忡追着他劝道:“殿下你看,这美人是在池长庭那儿的,就算你想要,也得跟池长庭打声招呼吧?至少暗示一下,池长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眼力劲儿总是有一些的,还不乖乖给你送来?何必这样把人支开又使计骗走呢?回头池长庭要是追来了——” 李俨突然收住脚步,眸光淡淡望着前方:“他来了。” …… 池棠原以为朱弦就是被带去问句话而已,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然而中午池长庭过来陪她用膳时提了一句:“朱姑娘需要配合调查当年一桩命案,暂时不回来了。” 池棠虽然有些意外,倒也没放心上,随口问道:“那她以后还回来吗?” 池长庭笑道:“她又不是我们家里人,谈什么回不回来?” 池棠想想也是,便不再提了。 池长庭又道:“我另外找了一人护卫你的安全,晚些时候带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冷淡,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引起了池棠的注意。 “爹爹怎么了?是不是有为难之事?其实我这里不用留人也无妨,我会乖乖待在屋里,不出去也不让人进来。”池棠认真保证。 池长庭听得心中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没有什么为难的,明天我们就回家了,回了吴县,你想出去就出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必拘在家里,带上护卫就行。” 话虽如此,还是觉得心塞。 李俨这厮,支开他和朱弦私下见阿棠,被他逮到了毫无愧色不说,还执意扣留朱弦不放,非要说朱弦会欺负阿棠。 池长庭还不能解释,一解释就是:“君子当修身克己,池卿已过而立之年,竟还未美色所惑,实在令孤失望!” 道德和强权的双重压迫下来,池长庭只好放弃了朱弦。 放弃了就得另找,毕竟女儿的安危为重。 于是—— “爹爹,新的护卫是男是女?我认得吗?”池棠问道。 池长庭眸色一沉,磨了磨牙:“女的,认识!” 认识的女护卫,其实范围很小,池棠随便一猜,就猜到了:“是青衣?” 她认识的会武功的女子只有三人,朱弦、青衣还有陆子衿。 陆大姑娘自然不会来做她的护卫,那就只有陆大姑娘的侍女青衣了。 青衣的武功,她在闹市遇袭那天见识过了,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反倒是陆大姑娘和朱姑娘的武功,一直只是听说而已,没真正见过。 见池长庭点头,池棠不由心里泛酸。 爹爹和陆大姐姐感情真好,贴身侍女说借就借…… 顶点 第108章 辞别 次日清晨,太子仪驾出乌程,其余参与平叛的各级官员、军队也各自打道回府。 池棠掀起一角车帘往前望去,只见车马攘攘,旌旗济济,看不清个所以然。 “太子车驾距离这里隔了十五辆马车。”青衣道。 池棠手一抖,车帘落了回去,看青衣一眼,嘟囔道:“我才不是……” 青衣沉默不语。 青衣一直都比较沉默,池棠也习惯了。 大约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想起青衣的主人,池棠又看了她一眼,斟酌着问道:“你……的伤是谁给你治的?” “商陆。”青衣道。 池棠有些失望,又有些惊讶,问道:“你那天受伤后没有回陆府吗?这几天你也在乌程?”不然该是陆大姑娘给她请大夫,怎么会是商大夫? 青衣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人为难的问题,苦思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答道:“伤得不重,先回了陆府,池太守来吴兴的时候,主子命我随行。” 池棠又酸了。 原来青衣是陆大姐姐给爹爹的,现在朱弦走了,爹爹才让青衣来保护她。 才不是爹爹问陆大姐姐借人保护她…… 池棠情绪低落地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指,见青衣看着自己,又打起精神,端着小几上的茶点请青衣吃。 不管青衣是谁派来的,池棠对她都没有意见。 不但没有意见,还满心都是感激。 那天闹市遇袭,青衣是拼了死护着她,池棠亲眼看到她身上被砍了好几下,昨天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池棠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了,倒是将青衣吓得手足无措。 她原也想问问陆子衿,但一想起这个人,心里就忍不住泛酸,最后还是没问。 现在,池棠也很想问,瞄了青衣好几眼,都惹得沉默寡言的青衣主动询问了,池棠还是没问出口。 第79节 还是有点酸…… 而且,她很少跟人吵架,不知道吵完架应该怎么再说话…… …… 乌程到吴县,慢悠悠走,也就是四个时辰的路。 清晨出发,黄昏时,就到了吴县境内。 池棠正靠在青衣怀里昏昏欲睡,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蓦然惊醒:“到了吗?” “没有。”青衣说着,掀起车帘往外看。 外面有马儿跑动声,池棠听着有点紧张,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青衣摇了摇头,放下车帘,道:“没什么大事,好像是有人求见太子殿下。” 池棠放下了心,正好奇什么人求见太子殿下,忽又见青衣抬起头隔着车厢望了出去,车外,马蹄踢踏,正朝她们这里小跑而来。 没过多久,正正好好停在她们的车前。 池棠刚紧张了一下,就听到车外有人唤道:“阿棠——” 原来是爹爹啊…… 池棠松了一口气,掀起帘子,笑眯眯地喊了一声“爹爹”,问道:“有事吗?” 问完话,才注意到池长庭不是一个人过来,跟在他身边的也不是展遇。 “五郎要回晋陵,就在这里同我们分道扬镳了,特意来向你辞别。”池长庭淡淡道,一双眼防贼似的一瞬不瞬盯着萧琢。 若是放在十天前,他是绝对不会同意萧琢见阿棠的。 萧琢虽然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在他眼里,这种佼佼者根本不值一提。 谁少年时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但这次平叛,这名曾经略嫌轻浮的少年人却令他刮目相看。 能从一人动向察觉出风云变幻,这般见微知著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竟能独自领来赵王系的晋陵军。 他仿佛一夕之间蜕变了。 当然,他蜕不蜕变跟池长庭也没什么关系。 最终点头,是被他眼里的诚恳端正打动了。 如果没存什么坏心思,见个面说几句话也没什么,他总不能关着女儿不让见男人。 可当自家小姑娘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盯着对面的俊秀少年看时,池长庭捏了捏手心,忍着没有将萧琢拎着走。 萧琢没有注意到边上池太守内心的千变万化,他到了池棠面前,便下了马,上前两步,唤道:“阿棠妹妹——“ “咳咳……”池长庭用力地咳了两声。 萧琢愣了愣,改口道:“阿棠侄女,我要回晋陵了。” 池棠点点头:“五叔一路顺风。” 萧琢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又道:“除了辞别,我、也是来道歉的。” 道歉? 池棠回忆了一下,想不出他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忙道:“五叔不必说那些见外的话,你对阿棠一向很好,之前那些都是误会,哪里需要道歉了?” 他都领兵来救他们父女了,她难道还要惦记那些小矛盾? 萧琢看了她一眼,叹道:“我不是为那个,我是……我确实找不到你的香囊了——” “香囊?”池长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香囊?”目光如电,在池棠和萧琢之间扫荡。 池棠脸一黑,忙道:“那个香囊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爹的,我说好几次了,你怎么不听呢?” 索性将几年前那场误会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才见池长庭的脸色缓了下来。 萧琢沉默地听完,惆怅道:“不管是不是给我的,都找不到了,是我对不起阿棠侄女。” “没事,我早就没想找回来了。”池棠安慰道。 听说萧五郎出一趟门,回来少说百八十只香囊,池棠从没想过他会把收来的香囊都留着—— “这些年收到的香囊荷包我都留着,你告诉我香囊的样式,我这次回去再找找!”萧琢认真地说,“找到了我会还给你的!” 池棠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居然真留着…… 萧琢又叹了一声,道:“不过,我恐怕没什么功夫找了,回到晋陵,我便打算收拾行囊进京赴考——” “赴考?”池棠惊讶道,“赴什么考?” 池长庭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萧琢道:“是明年春天的进士科。” 进士科需要考生先取得贡生功名,不过也有例外,如太学生就可以直接参考,或者拿着达官贵人的推荐信也能参考,如萧琢这样的世家子弟,家族里有的是推荐名额让他考进士。 可问题是,如萧氏这样的名门,一封信直接能将萧琢送进京做官,前世他就是直接做了荫官,起步就是从六品的通事舍人,跟当年池长庭中了状元后的第一个官职一样。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进士,前世也没去考啊! 萧琢仿佛看懂了她眼里的疑惑不解,微微一笑,却没有解释。 他向着池长庭长揖作礼,又朝她微微颔首,退了两步,上马,掉头离去。 不远处,晋陵军已经集结成队正在等他。 他催马走了两步,逐渐小跑,而后放任狂奔,马上青衫飘逸,被斜阳镀金后闪得看不清颜色,最终没入无数甲胄兵戈之中…… () 第109章 陆家的喜事 铜镜内,女孩儿杏眸水润,唇似花瓣,两颊丰软,面容依然稚嫩。 侍女灵巧的双手为她将细软发丝编成长辫,松松地盘在发顶,几番整理后,将剩下的发丝拢在一起往左肩垂下,遮住耳下的伤疤——大功告成! 池棠看着镜中的小人,忍不住捧着自己的脸叹道:“我好小啊……” 她有些记不清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应该也是这副孩子样,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长得飞快了。 画屏听得“噗嗤”一笑,道:“快了,女孩子长大就是这两三年的功夫,姑娘今年十三岁,再过两年就及笄嫁人了!” 池棠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才不要嫁人呢!” 她有爹爹,有自己的家,怎么舍得嫁人?就是太子殿下,她也不要了。 侍女们只当她孩子话,听得吃吃笑个不停。 画屏也笑了,一面往她头上比划着发簪,一面道:“说起嫁人,姑娘还不知道呢!陆家可能要办喜事了!” 池棠还真不知道。 昨天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侍女们看到她平安归来只顾着又哭又笑,她自己也累坏了,早早就睡下,一直睡到现在近午时才醒。 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还真来不及了解。 “是陆二哥哥还是陆五姐姐?”池棠问了一句,又自己答了一句,“一定是陆五姐姐了!” 陆家没成家的子女中,就这两个定过亲,陆二因为明年要赶考,现在成亲的可能性不大。 “都不是!”画屏笑道,似乎也很为这件喜事高兴。 “是陆大姑娘!” 池棠猛地一怔,忽然听见瓷器磕碰声,转头看时,正见青衣弯着腰,右手握着一只茶盏,从几乎贴着地面的位置缓缓收回,好像是不小心碰落了茶盏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你不知道?”池棠问她。 青衣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 池棠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问道:“陆大姐姐什么喜事?”也许不是那种喜事? “就昨天的事——”画屏笑道,“有人推着十几车的礼,上陆家向陆大姑娘求亲!” 还真是这种喜事…… 池棠呆了。 这种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前世她和陆子衿不熟,就没人跟她提起? 从画屏的述说中,这还真是一份难得的好姻缘。 这个大张旗鼓登门求亲的人叫许航,是吴郡望亭人。 许家只是望亭一户普通人家,但是许航这个人特别能读书,十三年前,许航自负才华,想要科举入仕,却苦于无人作保,不能参加府试。 他求遍了望亭有身份的人,也没人理会,眼看考期临近,咬咬牙,来了郡治吴县碰运气。 世人崇尚名门子弟,谁肯理他一个无名小卒? 许航终于绝望,于考前三天,收拾好行李黯然离开,却在堪堪踏出客栈门的时候,一名举止不俗的家仆送来了吴郡第一姓名门陆氏的荐信,终于让许航赶上了当年的府试。 他也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那年府试名列前茅,得到了府学的入学资格。 正当他喜滋滋准备去府学读书时,却又收到了一封雎阳书院的荐信,信上字如银钩,瘦削健美,署名却是一个女子的名字——陆子衿。 许航拿着荐信进了雎阳书院,潜心读书四年,终于在兴和五年的会试上榜眼及第,一举成名。。 此后入朝堂,拜金殿,步步高升,到如今不过短短八年,已经做到了大理少卿的位置。 如果不是有个池长庭在上头压着,像许航这样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年轻有为了。 “……许少卿当年中了榜眼回乡祭祖的时候,也是想来向陆大姑娘求亲的,可惜那时候陆大姑娘已经出嫁了,许少卿只能黯然作罢;” “虽然作罢,可他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有娶妻,此番听说陆大姑娘大归,立即请了长假,回乡向陆大姑娘求亲——” 画屏停了手上的动作,幽幽一叹,道:“许少卿真是个痴情人,也得是陆大姑娘这般神仙一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痴情守候。” 第80节 这故事真是感人极了,尤其对未婚的姑娘们简直一箭戳心,甚至顾不上诸如“求遍望亭所有人“、”堪堪踏出客栈门“这些诡异的细节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不仅画屏说得感动不已,边上其他侍女也听得心驰神往。 唯有池小姑娘绷着一张小脸,将首饰盒拉过来,拨拉了一会儿,翻出一支红珊瑚的簪子,用力往桌上一拍—— “给我戴上!” 画屏猛地回神,忙给她戴上发簪。 池小姑娘今天本来穿了一件嫩绿色的小袄,一戴上红珊瑚发簪,衣衫就不合适了,只好又换了件大红色的。 最后穿好了,整个人都红彤彤的,好似要去什么隆重场合。 池棠仍旧绷着小脸,站起身,拍了拍前襟,冷冷道:“备车!去陆家!” 画屏愣了愣,下意识问道:“去陆家干什么?”平常她也是不问的,但今天池小姑娘的气势活像去寻仇的。 “去找陆大姐姐!”池棠沉着脸道。 今天爹爹不在家,找他来不及了!她先去陆家看看陆大姐姐是什么态度。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竟敢跟爹爹抢夫人! 池棠憋足了一口气,雄赳赳气昂昂,踩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身后有人迟疑地说一句:“还是不要去了……” 要换了别人说,池棠肯定不听。 但这话是青衣说的。 池棠回过头,皱着眉问道:“为什么?”说着,心里一慌。 难道画屏说的都是真的?难道青衣认得许航?难道大姐姐有可能答应许航的求亲? “我家主子……是不可能答应的——”青衣艰难地开口。 池棠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说道:“大姑娘,已经离开陆家了……” …… 昨日进城时天色已晚,太子殿下体恤众人舟车劳顿,特意将接风宴延后一天。 池棠到陆家的时候,陆家上上下下都在准备今晚的接风宴。 她原是陆家的熟人,仆人也没通报,领着她往后院走,打算直接送进陆七姑娘的闺房就行了。 不料,刚带进后院门,池小姑娘就提起裙角,自顾自往东北方向跑去。 () 搜狗 第110章 原来不在乎 竹林萧瑟,庭院清寒。 池棠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雪白的墙面,碧萝已枯,院中的石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黑子白子的交映。 池棠站在门口往里望去,只觉空洞洞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大姐姐?”她轻唤了一声。 “池姑娘,我家主子真的已经走了。”青衣在身后说着。 池棠抿着唇往里走。 堂屋内,桌椅壶盏各在其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池棠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处处冷清,没有家的感觉。 或许她从来没打算在这里常住,所以才走得这么干脆? 那她又为什么回来呢? 是为了爹爹吗? 可是她又为什么走了呢? 池棠摇了摇头,想不通。 她转身走进书房,架子上的丹青颜料没了,书案上也是干干净净。 以前她每次来这里,书案上或多或少都会放着几封信,她不是爱窥人隐私的人,从来不会去看信封上的字,直到那一次看到了爹爹的笔迹。 后来大姐姐再也不会将书信放在案头,好像怕被她看见什么似的。 其实那封信就是爹爹写给大姐姐的吧? 没有署名,用了不常用的草书,传递的会是什么内容? 池棠怔怔地走出书房,脚步微顿,又慢慢走进了卧房。 那张她经常午睡的床上整整齐齐铺着被褥,床头架子上挂着巾帕,搁着洗脸的铜盆。 就这些了,也没了她最后看见的那件火狐裘。 池棠突然心里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不是说那件火狐裘是送她的吗?怎么也没留下? “她去哪儿了?”池棠闷闷地问道。 身后青衣沉默片刻,答道:“属下不知……” “她什么时候走的?”池棠又问。 青衣仍旧沉默片刻,答道:“池姑娘失踪后的第三天,主子令属下跟随池太守去吴兴,他自己也……离开了……” 离开了…… 她为什么离开了?她怎么可以一句话都不留就离开了? 池棠走出卧房,走出堂屋,透过院门望着门外的荒芜,突然觉得很累,索性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习惯性地抱住膝盖。 突然,眼眶一热,泪掉了下来。 就这么走了,原来大姐姐一点都不在乎她…… 青衣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理侍女劝解、顾自哭成一团的池小姑娘,正琢磨着这事该怎么告诉太子殿下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直起身,刚拿出防备姿态,就听见脆生生的一声:“阿棠!” 跑进来的是陆子衫。 她看到池棠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先是一愣,随后大怒:“不许哭!这种没良心的人,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哭的!白瞎了你喊她那么久大姐姐,她管你了吗?” 陆子衫气呼呼地来回走了两圈,道:“回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也不说一声!你才刚被人绑走,生死未卜,我们大家都急得要死,就她一点都不在乎,一声不吭就走了,走得潇洒!走得漂亮!有种她这辈子都别回来!” 池棠仰着脸看她,眼里水光莹润,抿着唇儿不发一语。 陆子衫走到她身边,重重地坐了,嘴里还在念叨:“气死我!气死我了!” 青衣犹豫着要不要稍微替太子殿下辩解一下,却见陆七姑娘突然扁了扁嘴,眼眶一红,凄凄凉凉地说:“阿棠,她又走了,我又没有姐姐了……” 池棠抹了抹泪,抽抽噎噎道:“你不是、不是一直不喜欢她吗?” 陆子衫怒怨道:“我当然不喜欢她!她哪里讨人喜欢了?我们全家都不喜欢她,也就你这个傻丫头觉得她好!”突然,语气又一软,“可我再不喜欢她,她也是我亲姐姐啊……就算她不喜欢我,不理我,不亲近我,可是她只要在,别人就都羡慕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姐姐……” 她泪汪汪地拉着池棠的手,哭着问道:“阿棠,你说为什么啊?她出嫁了就一次也不回来,回来了也不见我,她是不是嫌我给她这个大才女丢人了……” 池棠也哭道:“她是不是嫌我乱发脾气不理我了……” “才没有,你脾气那么好……” “那她是不是嫌我画不好画不想教我了…… “我也画不好……呜呜呜……” “我还总吃她东西……” “她给你吃都不给我吃……” “……” 青衣起初还认真地听着,打算复述给太子殿下听,但是很快就放弃了,实在记不住这么多痴言痴语。 反正就是太子殿下惹哭了两个小姑娘。 …… 来都来了,池棠索性留下了,反正傍晚还有个接风宴。 “……昨儿太子殿下来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要在门口迎接……我趁机偷偷看了一眼——”说到这里,陆子衫突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啧啧了好几声。 “怎么样?”池棠被她吊足了胃口,忙不迭追问。 陆子衫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跟太子殿下一起在乌程待了好几天?难道没见过?” 池棠讪讪地摇了摇头。 哎,那可是她前世差点就嫁了的人,竟然到现在都没见过,确实是少了点缘分。 陆子衫笑嘻嘻地说:“你别说,太子殿下还长得挺好看的,关键是那个气度,啧啧……那叫一个贵气……” 池棠抿唇一笑,莫名有些自得。 都说是太子殿下了,元后嫡子,一国储君,能不贵气吗? 陆子衫朝她眨眨眼,悄声道:“晚点开宴的时候,我带你溜到前面宴厅去,应该可以瞄到一眼!” “这……这样合适吗?”池棠心怦怦直跳,“太子殿下饮宴的地方应该守卫很森严吧?要是被抓到……” “被抓到也没事!”陆子衫混不在乎,“我们就实话实说想看看太子殿下而已,太子殿下这么大的人,不会和我们计较的,顶多回去挨一顿骂!” 说得好有道理,池棠心动了。 站在门外的青衣听到了两位小姑娘谋划偷窥太子殿下的整个过程,不由陷入了沉思。 第81节 她是当作没听到好呢?还是当作没听到好呢?还是当作没听到好呢? 顶点 第111章 撞破 夜宴于酉时开始,宾客们陆续到达。 原本应该无论男女都要到前面拜见太子殿下的,但太子殿下十分体贴地免了女眷们的觐见,让直接在后院开宴就是。 趁着其他人祝酒的时候,陆子衫拉着池棠悄悄跑了出去。 陆子衫想得很美。 觉得这里是她家,举宴的时候本来就人来人往,混进前厅没什么难度,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事实上,就算没有青衣报信,太子殿下也不是想偷窥就能偷窥的。 陆子衫拉着池棠绕着宴厅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个可以溜进去的破绽。 “哎,怎么就没个认识的人呢?”陆子衫嘀咕道。 池棠心中一动,目光搜寻了下,没有发现她认识的两个人。 正要收回目光,却见一人从宴厅侧门走出,身形微微一晃,没入树丛之中。 酒宴过半,难免有人出来醒酒更衣。 今天的接风宴上,多的是京城来的人,因此看到个不认识的,池棠也没放在心上。 不过她不认识,陆子衫却认识。 “许航?”她惊讶地喊出了一个池棠刚听说过的名字。 池棠刚转回头,又猛地转了回去,可许航早已走进树丛,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就是许航?”池棠问道,目光倏地变了,灼灼咄咄地盯着刚才许航消失的地方。 陆子衫点头:“你也听说了?这个许航,我爹爹还挺喜欢的,阿娘也说不错,年轻有为——” “他算什么年轻有为!”池小姑娘不屑道。 陆子衫一愣,随即笑道:“我错了我错了,阿棠面前,真是谁都夸不得,哪个都比不上你爹!” 池棠轻哼不语。 陆子衫又道:“虽然比不上你爹,可也不错了——” “哪里不错了?”池棠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陆子衫迷惑地想了想,说:“都还不错吧?” “光不错就行了吗?”池棠言辞振振,“大姐姐这样一个好女子,一个只是不错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陆子衫想了想,怔怔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池棠又哼了一声,小声道:“走!我们去看看那个许航!” 许航虽然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但因为太子殿下住在陆家,陆家现在已经找不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了。 遇到岔路的时候,陆子衫甚至很自然地喊出一个侍卫来问路。 许航走得有点远。 池棠和陆子衫找了半刻钟后,对视一眼,都猜到了许航去了哪里。 隔着一堵墙,一边是阴郁树丛,一边是萧瑟秋竹。 游廊悬灯,照了一路亮堂。 许航左手持盏,右手执壶,从亮堂处拾阶而下,站在阴影之中。 他低头自斟一盏,抬手向着隔墙的竹影遥遥一祝,低声道:“许航,敬大姑娘!”语罢,一饮而尽。 陆子衫看得有些痴了。 就连池棠也有点触动。 原来这个许航真的挺喜欢陆大姑娘的…… 那又如何?他能跟爹爹比吗? 池棠轻哼一声,突然见许航转身,忙躲到了廊柱后面,朝着不远处静立望来的值守侍卫祈求地笑了笑。 侍卫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池棠刚松了一口气—— “你们是陆家的姑娘?”身后男子和煦地问道。 池棠和陆子衫吓得朝前扑去,青衣这才从梁上下来,一手一个扶住了她们。 池棠惊魂未定地转头,却愣了一愣。 她在想象许航的时候,因为心里排斥,多少把人想得不那么好,但现在许航站在她面前,却是一个十分斯文儒雅的男子。 唇上蓄了一排短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和陆子衫的目光带着大人对孩子的纵容。 “啊……是!我们是!”陆子衫点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是许少卿吧?” 许航含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池棠一眼,问道:“你们谁是大姑娘的亲妹妹?” “我是!”陆子衫骄傲地仰起脸。 许航脸上笑容加深,道:“你和你姐姐很不一样。” 陆子衫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懊恼,随后不服气地说:“虽然不一样,可我也是很好的!” 许航愣了愣,哈哈大笑。 陆子衫更加懊恼了,大声质问:“你笑什么?” 许航收了笑声,似是不自觉地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背到身后,笑道:“你也很好,我替大姑娘高兴,有你这么好的妹妹。” 陆子衫突然红了脸。 许航微微一怔,转头去看默不作声、满脸好奇的另一位小姑娘。 又是一位完全不同的姑娘。 他冲她微笑颔首,又轻轻一叹,道:“我此番南下,并不能久留,不日便要回京了,可惜仍是与大姑娘失之交臂……”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说不出的惆怅悠长。 随后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和蔼地说:“这里风冷,快回席上去吧!” 说罢,顾自转身走了。 池棠想起早上听说的关于他的那些事。 陆大姐姐六月中回的吴县,不到三个月他就追来了,几乎是陆大姐姐刚离开荥阳,他就得到了消息。 毫不犹豫,不顾一切。 这点爹爹…… 爹爹也不会比他差的! 池棠紧了紧拳头,正要同陆子衿说话,目光一扫,却不经意扫到了一道飞速掠过的身影。 虽然一闪而逝,池棠还是认出来了。 她张了张口,刚要出声,又猛地收住。 这一个个的,不好好陪太子喝酒,都跑这儿来做什么? 难道也是来思念陆大姐姐的? 池棠拍了拍陆子衿的肩,小声道:“我们去芳尘院看看……” …… 池棠没有走到芳尘院,甚至连桥都没过。 芳尘院没了人,也就没有灯,连桥上也没有挂灯。 但今夜晴朗,星辰耀耀,照得桥面石板如覆了一层寒霜。 竹林依旧昏昏似鬼蜮,但竹林外却光线尚可。 倘若一人穿着深色衣裳站在竹林外,或许还不易被察觉,偏偏有人穿了妖娆妩媚的朱红色。 红衣雪肤,就算看不清面容,也有一种张扬的美扑面而来。 池棠站在桥畔,正好看到那红衣美人的一只手被男子握住,衣袖下滑,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皓腕。 美人迎身欺近,整个人仿佛依进了男子怀里,怒气冲冲,却又带着一丝委屈—— “池长庭,你对得起我吗?” 池棠此时也想说,你对得起陆大姐姐吗? 第112章 太子殿下是坏人 宴罢还家,已是戌时过半。 父女俩默默下车进门。 到了岔路口,池长庭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色海棠纹的小袄,头上簪着红珊瑚雕的一簇丹桂,低垂的小脸玉雪一般娇嫩可爱。 但整个人露出的姿态是别扭的,不高兴的。 池长庭挣扎了一下,叹道:“你跟我来!” 第82节 池棠也不应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还是别扭地低着头不说话。 池长庭看得笑了,问道:“你刚才跑芳尘院去做什么?” 池棠抬头看他一眼,幽幽道:“爹爹,这就叫做先声夺人吗?” “你还长进了你!”池长庭哭笑不得,见她又低头玩手指,只好解释道,“朱姑娘擅自跑出来了,我怕她惊动太多人不好收拾,才拉她去那边无人处说话——” 池小姑娘又抬头幽幽看他一眼,明显没有被说服。 池长庭只好说得更明白些:“太子殿下派人请朱姑娘去协助调查几年前一桩命案,在此期间,不允许她离开,她觉得委屈,就跑出来了,要是被东宫属臣发现了会很麻烦。” 池棠仍是怀疑地看他一眼,皱眉问道:“太子殿下请朱姑娘协助调查,为什么不许她离开?朱姑娘又不是嫌犯!” 池长庭一时哑声。 为什么不许朱姑娘离开?还不是为了你吗? 池棠见他答不上来,疑心更重了:“爹爹不是在编谎话骗我吧?” “当然不是!”池长庭忙否认,觉得自己好生冤枉,想了想,他可不能替李俨那厮背锅,于是道:“之前在吴兴的时候,太子殿下不是每天都上次点心吃食给你吗?有一回被人瞧见朱姑娘吃了你的吃食,太子殿下便认定朱姑娘欺负你,因此才扣着她不放。” 朱弦自己察觉出不对来,就怒气冲冲跑出来找他算账。 她原是因他所请留下,平白无故被人哄去关起来,又不见他去救她,愤怒之下要动手,被他抓住后怒吼了一声。 然后池长庭就看到了站在对岸的女儿,以及女儿眼里和朱弦同样的指责目光。 虽然他自觉清白,可被女儿撞到这种场面还是太尴尬了,这种场面对着女儿解释起来就更尴尬了。 可是不解释,由着她误会,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池长庭几番比较下来,觉得还是解释一下吧! 这个解释,实在太出乎池棠的意料了。 太子殿下这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她? 这也太、太让人受宠若惊了吧? “爹爹——”池棠还是狐疑地看着他,“就算你和朱姑娘有什么,我也不会不认你的,你用不着编那么多话。” 池长庭额角跳了跳,咬牙道:“池小四!你再乱说,明天给我去抄《女诫》!” 池棠吓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们家没有《女诫》……” 京城的大伯母倒是送过一套珍藏版女四书给她,刚收到就被爹爹烧了。 不过,爹爹一向不喜欢喊她的行辈,尽管时人重行辈,到了江南后,他便没有让她以“池四”的名头同人来往,这会儿都喊上“池小四”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爹爹……”池棠见他发怒,立即怂了,忙放软了态度,挪到他身边蹭了蹭。 池长庭低眸看她一眼,余怒未歇:“我跟朱姑娘能有什么?你就这样不相信你爹?” 池棠眨巴了一下眼,道:“可是我跟太子殿下又不熟,就算前世他很照顾我,也是因为爹爹的缘故,现在我自家有大人,又完全没见过他,他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就惩罚朱姑娘?” 就算前世,他也没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呢?池棠也说不出来。 池长庭再次语噎。 熟不熟他先不评论,最后一句话,他也想拿来问太子殿下。 关于太子殿下曾经扮女装的事,恐怕说出去不那么光彩,他本来没打算拿出来说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池长庭也不打算为太子殿下的面子考虑了。 清了清嗓子:“其实——” “啊!我知道了!”池棠突然叫道。 池长庭眉心一跳,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池棠有些着急地拉着他问道:“爹爹,朱姑娘长得这么美,是不是太子殿下看上她了?” 池长庭沉默片刻,欣然道:“我看也是!” 池棠更着急了:“爹爹,你一定要帮帮朱姑娘!” 池长庭气定神闲道:“帮什么?太子殿下位高权重,朱姑娘貌美倾城,不是很般配吗?” 池棠愣住了,讷讷道:“爹爹你……” 池长庭惆怅一叹:“我早说了我跟朱姑娘没什么,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池棠讪讪道:“我也不小了,我实际都十六岁了……” 池长庭瞥见她神色间有些蔫蔫的,心头一紧,假作漫不经心道:“虽然齐国公已经选定谢氏嫡长女为太子妃,但是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收几个喜欢的美人也是难免的,日后继位登基,还有后宫三千——” 再看女儿,低头垂眸的模样有着遮掩不住的黯然,不由心中怜惜,抬手抚上她细软的发丝,柔声道:“前世太子殿下封你作侧妃,对你来说确实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可是现在有爹爹在,我们已经不需要这条不错的路——”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往怀里靠了靠,“我们阿棠,值得最好的!” 池棠眼眶微热,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心里也是知道的。 其实在前世,太子殿下于她,仿佛是失去爹爹之后的一个替代,他照顾她,维护她,承诺给她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并不完整,但总算是个归宿。 现在,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尽管仍旧对太子殿下心存感激,也没想过再去做他的侧妃。 他有太子妃也好,喜欢朱姑娘也好—— 等等! “爹爹!”池棠猛地抬头,又是一脸着急,“你还是要帮帮朱姑娘,朱姑娘一定是不愿意,才逃出来找你的!” 先用穆公命案哄骗朱姑娘,然后扣住不放——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是这样强抢美人的坏人! 顶点 第113章 无论她是谁我都喜欢 池长庭一听这话,再看她的神色,差不多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了。 自家女儿这样误会太子殿下…… 那可就太好了! 池长庭轻咳两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太子殿下被天下人寄予厚望,实在不该做出这样背德之事,我等身为臣子,理应行劝谏之职!” 池棠胡乱点了点头,又问:“爹爹,陆大姑娘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池长庭随口道。 池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你也不知道啊……爹爹,你不要太难过了,我相信陆大姑娘一定会回来的!” 池长庭听得汗毛直立:“你又在瞎想什么?” 池棠无辜地眨了眨眼,矢口否认:“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池长庭捏了捏眉心,觉得有点乱,理了理,问道:“你今晚是要去芳尘院?” 阿棠跟陆子衫在一块儿,应该已经知道“陆子衿”离开的消息了,还跑去芳尘院,这是要睹物思人?李俨这厮竟然哄得阿棠这么喜欢他? 池棠摇了摇头,道:“我和衫衫是跟着许航到了那里——”突然眸光灼灼,“爹爹,那个许航真的还不错,当然!跟爹爹是没得比的!任谁都会选你的!” 池长庭沉默片刻,问道:“你很喜欢陆大姑娘?” 池棠立即点头:“是!陆大姑娘对我很好!”只要爹爹喜欢,她就喜欢! “不管她是谁你都喜欢她?” 池棠不解,陆大姑娘还能是谁? 旋即恍然,假如爹爹和陆大姑娘……那以后就是阿娘了…… 点头:“她真心对我好,无论她是谁,我都会喜欢她!” 池长庭沉默了许久,面色变幻万千。 池棠耐心地等着,爹爹大概要对她坦白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即将听到实情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酸涩…… “其实,陆大姑娘——” 池棠下意识“嗯”了一声。 “是特意回来协助调查姚无忌的!” “啊?” 池长庭面色淡淡:“陆氏和东宫颇有渊源,这些年我和陆氏都在为姚无忌谋反之事奔走,陆大姑娘也是特意为了这件事回乡的!” 池棠怔怔不能反应:“那……爹爹中秋夜去芳尘院,是为了同她商量正事吗?” 池长庭眉头一皱,点头:“是——你怎么知道我中秋那夜去了芳尘院?”李俨这厮什么都跟阿棠说的?” 池棠不好意思地将朱砂桂的事说了一遍。 一边说,心里也逐渐亮堂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书房的爹爹亲笔,普明寺的紫薇花,陆大姐姐被冤枉后的不能解释,原来都有隐衷。 那她当时咄咄逼人的质问实在太不好了,陆大姐姐当时一定很为难。 池棠满怀愧疚,问道:“爹爹,陆大姐姐是因为这里事了,所以走了吗?她去哪里了?这里是她的家,她为什么要走?” “不知道!”池长庭毫不犹豫撇清,“我跟她只有公事上的往来!” 池棠默了片刻,道:“爹爹,其实陆大姐姐还是不错的……” 池长庭瞪她一眼:“你以后少跟颜松筠混在一块儿——”说到这里,想起马上就要进京了,进了京,姓颜的哪里还顾得上操心他的后院? 不由放下心来,道:“今年爹爹任满,要回京述职,原想等你过了生辰再走,又考虑到入冬后路上严寒,想提前启程,但这样一来,你的生辰只能在路上过了,你自己怎么想?想什么时候走?” 池棠想了想,感慨道:“这一年的生辰,我所遗憾,无非是没有爹爹陪我,只要爹爹在,生辰在哪里过都无所谓,什么时候走我都可以,爹爹做主就行。” 池长庭顿时心软得不行,柔声道:“那我们就早点出发,这一路进京,可以经江宁赏摄山红枫,过襄阳赏岘山银杏,巢湖有八百里湖天,太和山列位七十二福地第九,从前我们往返时都不是最好的季节,又行路匆匆,这次爹爹带你看尽路上的风景。” 第83节 池棠听得眼眶发热,唤了声“爹爹”,抱住他的腰身,埋头在他怀里,哽咽得久久不能言语。 池长庭长长一叹,又忍不住微笑,拍了拍她的背,问道:“阿棠还想再回江南吗?” 池棠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只要跟爹爹在一块儿,去哪儿都行——”顿了顿,“明年衫衫也要进京了,留京里也挺好。” 一直留在江南像什么样,爹爹是要回京做宰相的! “对了,爹爹——”池棠突然抬起头,“我们提前回京,是不是要跟太子殿下一起走?” 池长庭警惕地打量她两眼,反问:“是,怎么了?” 池棠神色自若道:“没什么,挺好的,跟太子殿下同路比较安全。” 池长庭冷笑一声,道:“不跟他同路,爹爹也能保证你的安全!” 池棠觑了他一眼,不敢多说,只道:“爹爹,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明儿还要去陆家呢!” 池长庭睨了她一眼,道:“明天开始,你就不必隔天去燕国夫人那里了,留家里收拾行装!” 池棠乖乖应下。 他又道:“这一路虽然跟太子殿下同行,你也避着太子殿下一点,他既然前世会看中你,说不定这一次也会心存不轨!” 池棠红了红脸,仍旧点头应下。 其实不用爹爹说,她也会避开。 这一世,她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了—— …… “这是太子殿下给我的赏赐?”池棠惊讶地看着打开的木匣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斗篷,大红的皮毛油光水亮。 这、这不是火狐裘吗? “这是燕国夫人让送来的,说是陆大姑娘临走时吩咐赠给池姑娘。”来人解释道。 池棠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火狐裘,感动得想哭。 爹爹说陆氏与东宫颇有渊源,那陆大姐姐的火狐皮应该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她特意做了件皮裘,连亲妹妹都不给,只送她。 她当时还对她凶…… 池棠后悔得心都痛了,下意识抱紧了火狐裘,却又瞥见底下一只熟悉的檀木匣。 那是大姐姐装颜料的木匣,她也留给了她…… “你……不喜欢吗?”李俨见她红了眼眶,也顾不得边上池太守的虎视眈眈,不安地问了出来。 顶点 第114章 重提认亲 昨夜接风宴罢,青衣趁夜回来了一趟,将白天芳尘院里两个小姑娘坐在阶前哭着思念陆大姑娘的事回禀了一遍。 李俨心怀愧疚地想了约一刻钟,让人取来随驾的珍宝名录,亲自勾了一些,用作对平叛功臣池太守的赏赐。 既然有功,自然要惠及家人。 于是李俨又琢磨着勾选了一些精致小物,准备拿来赏赐给池小姑娘,顺带将原先准备送给池小姑娘的火狐裘,以及她很喜欢的那盒颜料都带上,觉得池小姑娘既然这么喜欢“陆大姐姐”,看到这些应该会高兴。 可怎么哭了呢?她不喜欢? 李俨突然庆幸今天是他亲自过来,要换了闻礼,肯定丢下赏赐就走,池小姑娘这会儿就是独自躲在屋子里垂泪了。 池棠一手吃力地抱着火狐裘,一手去摸木匣,抬起头,冲李俨笑了笑,道:“没有,我很喜欢!” 原来是喜极而泣。 李俨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我听同僚说,昨晚你——” “咳咳……”池长庭大声地咳了几声,打断了李俨的话后,淡淡吩咐道:“把姑娘的赏赐搬去锦年院——”又转向池棠,语气温柔,“进去慢慢看吧,我同严侍卫还有些话要说。” 池小姑娘听话地点点头,仍旧抱着火狐裘不放,特意指了青衣过来拿有些分量的颜料匣子,随后向李俨行了一礼,离开了。 她怀里抱着火狐裘,眼睛盯着颜料匣子,至于其他的太子殿下的赏赐,竟然连半个眼风都没给到。 李俨看得心情复杂时,耳边传来池太守凉凉的一句话:“殿下真是辛苦了!” 李俨收回目光,正色道:“池卿客气了,孤在陆家既无要事,又诸多约束,索性便服出来体察民情。” 池长庭点点头:“殿下爱民如子,是社稷之福,只是似乎走错了方向,从这里向南,约行五十步,即可体察民情。” 向南五十步,差不多出了太守府大门。 李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下过逐客令,一时不知说什么。 池太守犹嫌不足,又加了一句:“殿下日理万机,臣就不妨碍殿下体察民情了。” 被臣子赶着走,太子殿下再好的脾气也恼火了,面色一沉,负手身后,冷冷道:“池卿这几日将郡守职务交接一下,九月十五,随孤启程进京!” 不等池长庭开口,一锤定音:“孤意已决!” 池长庭看着他静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拱手行礼:“臣遵命!” 这么简单?李俨冷眸看他,总觉得池太守的笑容里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池长庭直起身,却已是谈笑风生地同他展望起了进京后的未来:“明年三月,谢氏嫡长女就要出母孝了,臣还未恭喜殿下即将迎娶新妇!” 李俨蹙了蹙眉,道:“孤只知明年三月,是会试之期!”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会试过后,正好择选太子妃,外有良臣,内有贤妃,岂不两欢?” 李俨不悦:“江南刚定,会试在即,池卿应将更多精力放在国事上!” 池长庭笑容可掬:“储君大婚,亦是国之大事!” 李俨淡淡道:“只是选妃,大婚尚早。” 其实以他的年纪,早就应该选妃了。 齐国公一早为他相中了谢氏嫡长女,正准备上奏请择选太子妃,谢夫人却突发急病,匆匆去了,谢氏女为母守孝。 后来齐国公不是没看中过别人,结果裴氏女被赵王使了手段捷足先登,杜氏女与人私定终身。 除此之外,就没有齐国公看得中的,索性等着谢氏女出孝。 池长庭敛了几分笑容,道:“册立太子妃的圣旨下之前,殿下还需格外留意,不要再让赵王和高贵妃有机可趁。” 李俨仍是神色淡淡,看了他一眼,道:“相信齐国公和池卿会留意的。” 池长庭原是过来人,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意思。 确实,谢氏女并不是李俨自己看中的。 齐国公是太子亲舅,一直动用自己的势力为太子奔走,但他毕竟不是太子本人,所考虑的也不只是东宫的利益。 池长庭打量了他两眼,笑道:“臣必不负殿下所望!” 太子殿下看不看得中太子妃关他什么事?反正别看中他女儿就是! 李俨听得没趣,正要离开,却又被池长庭喊住。 “先前殿下提议认小女作义女,不知打算何时认亲?”池长庭笑吟吟,满脸期待。 李俨皱眉道:“池卿不是拒绝了?” 池长庭道:“臣后来仔细想想,觉得殿下这个提议很好,阿棠自幼丧母,日后婚事上有所不足,倘若得殿下庇护,一定一生顺遂,是臣一时糊涂,不知殿下良苦用心!” 李俨一时说不出话来。 池长庭却越说越顺:“依臣看来,腊月之前应该能进京,此事还需请示陛下,快的话说不定年前就能——” “孤只长了阿棠七岁!”李俨打断道。 池长庭笑道:“先前是臣狭隘了,只要殿下对小女怀慈父之心,用年纪来衡量未免有失偏颇!” 李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算孤肯认,阿棠也喊不出口吧?” 池长庭似笑非笑看着他。 太子殿下现在拿来堵他的话,都是他当初用来拒绝太子殿下的理由。 “阿棠最是懂得感恩,岂会不知这是殿下的恩典?”池长庭道。 李俨再次缄默。 池长庭语气一淡,道:“既然殿下不愿意,那便罢了,臣也不会同阿棠提起殿下曾经拒绝过,免得她误会殿下看不上她——” “当然不是!”李俨正色道,“阿棠天真可爱,能认她为女,孤再愿意不过,只是还需问过阿棠,倘若她不愿意,孤也不能勉强!” 池长庭看了他一眼,施礼笑道:“谢殿下恩典,臣会问过她的!” 李俨何尝不知被他套住了,可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提议的,虽然他也不懂池长庭为何出尔反尔,但认池小姑娘作义女—— 他当然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既然如此,不如孤现在就去亲自问一问她!”李俨道。 第115章 是个狠人 李俨被客客气气请出太守府的时候,有点后悔今天没有穿太子常服。 池太守最近颇有些只认衣裳不认人的势利态度,他要是今天穿了太子常服,说不定能同池小姑娘说上话。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在太守府门口闹,只得默默打马回陆府。 不管怎么说,没亲眼见到池小姑娘点头,他是不会认下这个义女的。 倘若她亲自点了头…… 李俨紧了紧缰绳,突然想起山坡上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时波光粼粼的双眸,倏尔,又想起深山中她伏在他背上盯着他看的专注。 倘若她点了头,多一个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第84节 但其实就算不认亲,他也会照拂她,池长庭何必多此一举? “确实多此一举!”李俨低低说了一句,忽然勒马停步于陆府门口,下马,大步入内。 入院门,随行内侍垂手恭候。 褪绿袍,绛红常服加身,拂襟振袖,玉簪束发于顶,颜色明秀,而气度清贵。 “传孤口谕,明日巳时,传见吴郡太守池长庭及女!” 他得跟池小姑娘解释一下,并非他不愿认她作义女,而是这件事多此一举。 他隐隐感觉到池长庭不愿他见池小姑娘,那就来明的。 堂堂东宫太子,难道连见个小姑娘都见不到? …… 事实证明,真的见不到。 “臣女昨夜偶感风寒,不敢面见殿下,请殿下恕罪!”池太守说着请罪的话,面上却悠然得很。 李俨目光一沉,道:“商陆去看看!” 商陆回来后笑嘻嘻道:“真的是偶感风寒!” “真的偶感风寒?”李俨“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卷,“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商陆哈哈笑了好几声,见太子殿下蹙眉,才继续说道,“不去看就不严重,我这一去,那姑娘为了替她爹圆谎,狠咳了好几下,结果呛到口水,变成了真咳,哈哈哈哈……” 李俨蹙眉不展,心中烦躁。 池长庭这是为了什么?宁愿折腾自己女儿也不让他见上一面?难道他会吃了他女儿吗? 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问道:“吴县风俗,百姓重阳登高都去哪里?” 重阳登高,南北都有这个习俗。 吴县百姓的重阳登高,一般有两个去处,普通百姓多去城郊的虎丘或者白云山,达官贵人则更喜欢去登开元寺的北寺塔。 虽然这几天池家父女分别忙着交接事务和收拾上京的行装,但重阳登高也是件大事,不能省。 往年池棠总喜欢去白云山登高,这季节,白云山红枫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 但今年她主动放弃了。 因为太子殿下打算去白云山。 太子殿下重阳登白云山的事举城皆知,可想而知,将有不少百姓闻风而去,再加上随行的侍从和官员—— 池棠粗算了一下数量,向父亲大人建议道:“我们今年去登北寺塔吧?” 到了重阳这日,池棠一早随着父亲来到开元寺,上了三柱香后,便去了北寺塔。 达官贵人们都追随太子殿下去了白云山,来登北寺塔的人就少了,因此站在入塔口的那道绿色身影清晰显目。 池长庭当即就想拉着女儿掉头回家。 他应该想到的。 毕竟太子殿下是个扮女装都不皱眉头的狠人,做点欺世盗名的事似乎也很正常。 “那不是……严侍卫吗?”池棠有些不确定。 今天太子出行,东宫侍卫不是都该在白云山吗? 池长庭冷着脸道:“抛开主子自己玩乐,根本就是玩忽职守,可见此人不堪大任,不足托付!” 这么严重吗?池棠讶异地看了池长庭一眼,替严侍卫辩解道:“或许是太子殿下放了他今天休沐呢?” 池长庭脸色更难看了:“今天白云山人多且杂,就算他今天休沐,难道一点都不惦记太子殿下的安危?” 你自己还不是一点都不惦记?池棠心里嘀咕了一下,没敢说出来。 这时,严侍卫已经走上来了,十分规矩地向池太守行了一个下官的礼。 池太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孤高冷傲。 池棠有些奇怪,爹爹平时待人十分和气,照理说严侍卫救过她,爹爹不该如此啊?难道严侍卫的品行真的有点问题? 想到这里,池棠古怪地看了严侍卫一眼,低头默默。 “府君和池姑娘也来北寺塔登高?”这对父女俩都不说话,李俨只好主动开口。 池长庭笑了一声,睨着他道:“是啊,严郎怎么不去白云山来了这里?” 李俨简单地说:“白云山人多。” 池长庭冷冷一笑,不欲与他多说,顾自拉着女儿进了北寺塔。 北寺塔足有十一层高,池棠坚持爬到塔顶时,直接累瘫在青衣怀里了。 “爬不动让青衣背你上来就是了,何必逞能?”池长庭一边替她擦着汗,一边数落道。 “登高……要自己……”她喘得话都说不完整。 “行了行了!”池长庭哭笑不得地打断她。 这时,边上有人走近,起声唤道:“池太守?” 池长庭转身,见是一名白面短须、斯文儒雅的秀士。 “许少卿!”池长庭回礼笑道,“许少卿今日没去白云山?” 许航是因私来的吴县,虽然那天太子接风宴来了,但从那之后,并不怎么往李俨面前凑。 但今天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去了白云山,许航却独自来了这里,仿佛是刻意避开,但又避开得有些刻意。 许航身形微侧,指了指身后墙壁:“这里,都是历代文人墨客留笔处。” 他说着历代文人墨客,但所指的地方却只见一首七绝,落款“陆子衿”。 池棠扶着青衣的手走上前,细细看了一遍,回头问许航:“这是什么时候题的诗?” 许航不假思索答道:“兴和元年,十三年前。” 池棠将目光落回墙壁上的题诗。 “笔力略嫌青涩。”身旁突然有人说道,转头看见严侍卫的侧脸。 他的目光正专注地看着题诗,好似在认真品评。 池长庭就站在边上,虎视眈眈,但没有阻止他说话。 池棠点了点头,道:“是,她现在写得比十三年前好多了。”也变化了许多。 “你的伤和病都好了吗?”他突然轻声问道,语速略快,好像在背着谁说悄悄话。 () 第116章 白云山失火 池棠下意识瞄了一眼池长庭。 池长庭虽然在同许航说着话,注意力却一直在女儿身上,一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即丢下许航走了过来,问道:“怎么?”看了李俨一眼,“在说什么?” 池棠老实地说:“严侍卫问我的伤和病好了没?” 池长庭似笑非笑地看向李俨,道:“承蒙严侍卫记挂,小女暂时都好了。” 要是有人要仗着权势召见的话,可能会再次不好。 李俨没想到池小姑娘这么轻易就卖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从小就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重要,因此面上半分不露,神色自若地朝惊愣住的许航打了声招呼,索性继续对着池小姑娘问道:“上回太子殿下的赏赐,还喜欢吗?” 池棠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许航一眼。 都说是太子殿下的赏赐了,谁还敢当众说不喜欢? “喜欢!”池棠答得简洁明了,说的却也是真话。 太子殿下赏赐的都是些精巧的玩器,看着便知挑选的人很用心—— 池棠突然恍然看他,莫非这些都是严侍卫挑的? 他仿佛看出了她眼里的疑问,唇角微微一动,眼里似有晨曦微光,破开晓雾,投射在她脸上。 池棠顿时看痴了。 冷不防被拉着往后一跌—— “走,出去看看!”父亲大人头也不回地说。 北寺塔每一层外围都有一圈八角形的回廊,登上塔顶,凭栏可俯瞰全城,甚至远眺城外山水。 池棠跟在池长庭身后转了半圈,见他始终面色淡淡,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在恼些什么。 周围还有两个外人,她也不好问,目光瞟了半圈,忽然望见远山红染,如霞光万丈,便摇着池长庭的手娇娇道:“爹爹,那边是白云山吧?” 池长庭抬眸望了一眼,脸色瞬变。 “展遇!”他厉声喝道,“速回衙门,取我官印,调府兵救援白云山!” 一连串指令下达,种种十万火急。 池棠惊愕地再次望向白云山。 白云山距离这里很远,远得只如天际霞彩,但细看之下,却见山间似有青烟浓雾—— 失火了! 太子殿下! 池棠吓得腿一软,幸亏李俨眼疾手快扶了一下才没摔倒。 “我也去!”许航匆匆丢下一句话,追随展遇的脚步离开。 身为一郡太守的池长庭却寸步未移,目光晦涩。 “爹爹……”池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你也去吧,青衣会护送我回家的。” 她知道爹爹是放心不下她,可今天白云山那么多人,吴县的百姓、大小官员,甚至还有太子殿下。 第85节 许航一个京官都去了,爹爹要是不去,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 “爹爹,你是长官,要指挥的,不要冲太前——”池棠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东宫严侍卫,继续说着不怎么合适的话,“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身边高手众多,不会有事的……” 李俨正要松开她的手臂,听到这里,忍不住捏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松开,抬眸看池太守,似乎已经回过味来,目露沉思之色。 指腹略一摩挲,负手身后,李俨眸光淡淡地看着池太守,道:“府君自乌程一役后,仿佛将三十年所学都留在了吴兴,如今这般,教人不敢轻认无双状元池二郎!” 这话说得有点重,池长庭还没怎样,池小姑娘先怒了:“爹爹!我自己可以回家,不用他帮忙!”瞪了李俨一眼,“你自己还不是没有赶去救太子殿下,亏太子殿下还那么信任你,东宫印信都交给你!” 池长庭摸了摸女儿的头,低声道:“阿棠,不得无礼。” 虽是受了训斥,可从李俨的态度他也看出来了,太子殿下对这件事早有预料。 他素来自负,然而这回,年方二十的太子殿下早有预料的事,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今日太子驾幸白云山,已事先清散了吴县百姓,失火一事,并非意外——”李俨淡淡看了一眼面露惊讶的池小姑娘,“府君放心去吧,下官定将池姑娘安然送回太守府。” 池长庭点了点头,面露惭色,拍了拍池棠的肩,大步离去。 池棠抿了抿唇,轻声道:“是不是太子殿下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却没有告诉我父亲?” 李俨道:“府君自乌程一役后,一直不愿揽事,太子召见,也是能推则推——”他转过头,看着她的发顶,语气复杂,“你父不过而立之年,已有退隐之意。” 池棠怔怔不语。 隐退,是她曾经向爹爹提过的心愿。 当时爹爹说,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但现在,他似乎真的打算因噎废食…… …… 城外失火,城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因为大多数百姓出城登高,大街小巷甚至有些安静。 马车到了太守府门口,下车时,池棠犹自满腹心思,心不在焉地向李俨施礼道别,犹豫片刻,轻声道:“严侍卫,方才塔上,我……失礼了……”不等李俨回答,又急急加上一句,“但你也不能那样说我父亲,他毕竟年长于你,你也失礼了!” 李俨见她双眸睁圆,一副不许他反驳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哂。 他怎么会同一个急于维护自己父亲的小姑娘计较?遂爽快点头:“你说得是,我失礼了。” 对方这么配合,池棠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害羞地冲他笑了笑,问道:“严侍卫,白云山真的失火了吗?”见他看过来,又忙道,“不能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李俨微微一笑,点头道:“应该是真的。” 池棠被他一闪而逝的笑容晃了一下眼,下意识接着问道:“什么意思?” “之前查抄吴兴王府时,走脱了姚无忌膝下一子一女,因此特意留了破绽引那两人出来——” 今日倾城而出,城内是守株待兔,城外是替身作饵。 局是闻礼做的,池长庭这阵子忙着陪女儿,没有特别参与。 “白云山应该是有人纵火,不过我们早有防范,且没有让百姓进来,又有池太守领府兵坐镇,不会出大乱子。” 池棠这才放下心来,握紧拳头道:“这次一定要抓到那两个人!太子殿下这样用自己作饵,也太危险了!” 李俨眉头一跳。 好像刚才有位小姑娘死命拦着自家爹爹,不许救“太危险”的太子殿下来着? 顶点 第117章 说不定他见过你 同严侍卫道别后进了家门,家仆如常行礼问候,既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也没提家里发生了什么。 因此池棠回到锦年院时,见到屋里本不该出现的某人,有点猝不及防。 回过神来,急忙吩咐:“关门!关门!” 随后提起裙摆小跑进屋,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那人歪在榻上,嘴里刚塞了一块重阳糕进去,说不出话来,只冲她弯了弯眼睛。 “不会又偷跑出来了吧?”池棠忧心忡忡问道。 接风宴那晚,朱弦虽然暂时逃出来,后面还是被东宫侍卫带走了。 可见太子殿下还是很紧张朱美人的。 再次偷跑来她家,池棠有点担心太子殿下会迁怒爹爹。 朱弦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重阳糕,横了她一眼,拈起最后一块,道:“谁跟你说我偷跑出来的?这次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放我出来!” 池棠一愣,问道:“太子殿下怎么突然肯放你走了?” “还能为什么?调查完了呗!”朱弦理所当然地说。 朱弦被东宫的人带走,理由是很光明正大的:调查御史穆鸿命案。 但是这一调查,就是好几天不让出门,导致包括池棠在内,都有了额外的猜想。 所以是她想多了?误会太子殿下了? 池棠挨着她坐下,悄声问道:“你是说,太子殿下亲口吩咐放你走的?”加重了“亲口”两个字。 朱弦点头:“是啊!他们说的,太子殿下亲口吩咐了。” “他们?” “就是这几天看着不让我走的那几个。”朱弦道。 “所以……你没有见到太子殿下?”池棠已经开始想象看守侍卫为美色所迷,擅自放走太子殿下心仪美人的一幕了。 朱弦一听就来气:“我要是见着了太子殿下,还能知道力往哪里使!那天杀的李俨,就知道找人关着我,自己一面都没露过!” 池棠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太子殿下从来没见过你?” 朱弦瞪她一眼:“是啊!” 池棠顿时一头雾水。 说好的太子殿下看中朱美人强抢扣留呢? 朱弦得了自由,又抢了池小姑娘的重阳糕,正高兴着,没在意这些小问题,自顾自斟了盏茶润润嗓子,随口问道:“你爹呢?” 池棠回了神,道:“出城救火了……”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朱弦听着听着,停下了喝茶的动作,若有所思。 待池棠说完,又沉吟着喝了一口茶,“当”的一声放下茶盏,目光古怪地打量了池棠两眼,道:“你爹带人出城了,城内空虚,太子殿下这个时候放我出来,该不是让我回来保护你吧?” “怎么会?”池棠正觉得好笑,突然,想起上次爹爹说过的话,一下子愣住了。 “你跟太子殿下很熟?”朱弦问道。 池棠茫然摇头:“我从没见过太子殿下。” 朱弦暧昧地朝她眨了眨眼:“你没见过他,说不定他见过你呢?啧啧啧,没想到我们太子殿下竟然喜欢这样的——”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太子殿下这么紧张你,那我刚才抢了你的重阳糕,会不会被责罚呢?” 池棠愣了愣,转头看她,幽幽道:“我爹说,太子殿下是因为你之前一直抢我点心吃,觉得你欺负我,才扣着你不放的……” 朱弦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堂堂太子殿下!堂堂太子殿下!竟然这么小气?!为了这种小事居然关了我整整十天!”朱弦气得抓起杯盏要砸,被池棠抢走后又要去抢回。 这时,门外跑进来一名侍女:“姑娘,太子殿下遣人送了一篮重阳糕来!” 陆家没有派人送重阳糕,因为陆家的主子们都去了白云山未归。 但是太子殿下却派人送来了,显得他好像在城里似的。 “殿下一早就吩咐过,重阳糕一出炉,就要给池姑娘送来——”送重阳糕的是名中年内侍,笑得极为殷勤,“殿下还吩咐了,让池姑娘午膳前少吃一些,免得吃不下午饭。” 内侍刚走,朱弦便拈起了一块重阳糕,啧啧道:“太子殿下对你的心思绝对不简单!” 可池棠想破脑袋,也只想得出爹爹和太子殿下交情不错这点。 瞥见朱弦要吃,忙喊道:“你不能吃!刚刚那份是沈姑娘送的,吃了不要紧,要是吃了太子殿下送的,回头又要抓你了!” 朱弦下意识左右看了两眼,随后讪讪地丢了重阳糕:“我才不稀罕太子殿下送来的,我等你爹给我送重阳糕!” …… 池小姑娘的爹今天是没空给任何人送重阳糕了。 尽管白云山的火没有烧到太子殿下及任何人身上,可烧山毁林也是一方灾难。 等到大火被控制住的时候,重阳节已经过了。 来不及换下沾满烟灰的衣袍,池长庭便连夜召集本地官员商量后续对策。 天际蒙昧时,府衙里走出的都是灰头土脸且一夜未眠的官员。 池长庭回了趟家,简单梳洗一下,换了身衣衫,又询问了几句池棠的状况,便叼着一只包子上马往陆家去了。 他去得虽然早,太子殿下却也没让他等着。 进去的时候,闻礼已经在屋里了。 李俨冲他微微颔首:“池卿辛苦了。” 池长庭拱手行礼:“臣份内之事——”微顿,“火势已经扑灭,伤者暂计十一人,无人死亡。” 闻礼喜道:“是殿下庇佑之德!” 李俨摇头:“孤不曾庇佑,是吴地诸卿及众将士救火之功。” 池长庭忙称不敢,直起身,问闻礼:“纵火者是否落网?” 吴地官员负责救火,设局抓人的是闻礼等东宫属臣。 闻礼遗憾地说:“纵火者虽悉数落网,其中却没有姚十一和姚十七。” “都审问过了?”池长庭问道。 闻礼面露难堪。 引火烧山,却一无所获,是他的失职。 李俨代他答道:“都是死士,抓到时就自尽了。” 第86节 “应是姚十一……”池长庭抬起头,将自己的推测一一道来,目光偶然自闻礼身上掠过,蓦地一寒。 这次的布局,尽管他没有参与,也不该一无所知,除非有人故意瞒着他! 顶点 第118章 漂亮的小少年 九月二十,宜出行,忌针灸。 池棠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觉得短期内应该跟针灸没什么缘分。 又往后翻了一页:宜捕捉,忌入宅; 再翻:宜嫁娶,忌动土。 再翻—— “黄历有那么好看吗?”朱弦忍不住嘲了一句。 当然是没那么好看,池棠合上黄历,叹了一口气:“坐车好无聊……” 这才启程进京第一天,她就觉得无聊了。 接下来还有一两个月才到京城,可怎么熬啊? 怎么前世好像没有这种无聊的感觉呢? 池棠认真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前世进京时一直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 算了,无聊也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池棠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随行护卫的朝气蓬勃的说话声时,还是有点坐不住。 “要不……你带我出去骑马吧?”池棠向朱弦提议道。 朱弦正眯着眼睛躺在厚厚的垫子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外面都是风尘,又脏又冷,吹多了肌肤粗糙干燥,骑马还颠簸,你这种小身板,颠两下就要吐了,回头什么太守太子的都来怪我,我可不去!” 池棠也不是只有她一个选择,一扭头:“青衣姐姐,你带我出去骑马吧?”说着回头扒拉了两下,抱出毛茸茸的火狐裘,眼巴巴看着青衣,“我有斗篷不怕冷!” 青衣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朝车外探了探头,回头道:“明天再骑吧?快到晋陵了。” 晋陵县距离吴县不远,马车清晨出发,黄昏正好到。 进京路途的第一夜,便歇在了晋陵县。 还没望见城门,便有晋陵太守率本地官员郊迎。 除此之外,还有萧氏为首的晋陵世家子弟,乌压压地夹道相迎。 池棠悄悄探头出去偷看。 所有来迎接太子殿下的人,在拜见过太子殿下后,就跟在了仪仗后一起进城。 有看到相识的,则上前并驾齐驱,谈笑风生。 池长庭身边的是一名风姿俊爽的中年男子,举止十分出众,身旁跟着的也都是长相出色的年轻儿郎。 池棠很不费力地就猜到了这些都是萧氏子弟。 然而目光转了几圈,却没见到萧琢。 难道是被太子殿下留下了? 也是,萧琢本身外貌举止就格外出众,何况最近还有救驾之功,太子殿下格外垂爱也很正常。 池棠想着,正要放下车帘,忽觉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下意识地回视过去,对上了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眼睛。 看她的是一名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目似点漆,唇若涂朱,长得漂亮极了。 就算他身处无不貌美的萧氏子弟列中,也是属于更为出众的一员。 少年见她看过来,冲她咧嘴一笑,两排小白牙在夕阳下亮得耀眼。 池棠也回了他一笑,放下车帘,心里猜测着,这少年同萧琢有些相似,莫非是他弟弟? 可萧琢是晋陵郡公老来得的幼子,底下并没有弟弟,大约是隔房的……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城门外。 有太子殿下开路,自然城门大开,畅通无阻,池棠便安安静静坐在车里,数着时辰,盼着下车。 突然之间,车外“哗”的一声惊响。 “发生什么事了?”池棠忙抓住青衣的手。 “哗”的一声过后,便是无数莺声燕啼般的欢呼,间杂着此起彼伏的娇娇唤声:“太子殿下——” 池棠满头雾水地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嚯! 好多……姑娘? 池棠的马车刚刚进了城门,往前望去,全是花红柳绿的鲜嫩颜色,一张张年轻俏丽的面庞几乎看花了她的眼。 不但主街两旁站满了娇滴滴的大小姑娘,就连临街的二楼窗户,也纷纷探出青丝堆鸦的一只只小脑袋,个个笑盈盈地伸长了脖子望着队伍前列的太子车驾,导致原本只是摆摆门面的太子亲卫们不得不认真开路。 这些姑娘们也不是光看着,当太子乘坐的舆车到了差不多距离时,姑娘们便娇笑着将手里的东西掷向舆车。 香囊、香帕,新鲜的花枝,甚至新鲜的果子,除了果子被太子亲卫挡了回去,其他物件有的落在了车上或者车顶,更多的掉在了地上,铺就一条锦绣飘香的道路。 池棠看得目瞪口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掷果盈车? 类似的情况,她只在吴县见过一次,就是两年前萧琢来吴县那回。 当时池棠已经觉得挺夸张了,现在跟晋陵县的姑娘们一比,突然觉得吴县姑娘都太含蓄了。 可是太子殿下坐的车是有车厢的,根本看不到脸。 池棠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道:“人都没看到,就疯成这样,太不矜持了!”都是萧琢带出的坏风气。 边上朱弦一手捂着肚子笑,一手指着她教训道:“你小孩子懂什么?矜持能吃吗?矜持能把香囊送到太子殿下车上吗?我跟你说,看到喜欢的小郎君,千万别矜持,能占多少便宜占多少便宜!” 画屏恼怒地拍掉朱弦的手指:“朱姑娘不要胡言乱语,教坏了我们姑娘!” 池棠突然目露警惕,问朱弦:“你看到喜欢的,会怎么占便宜?” 谁料朱弦高傲一扬头:“这世上还没有男人能入得了我的眼!” 池棠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眼光……” 朱弦没听清:“什么?” 这时,车外突然又爆发出一声欢呼。 “池太守!是池太守!” “啊——池太守好俊啊——” “池太守看这里!” 池棠忙掀起帘子往外看,恰见一批五颜六色的香包向着马车前方飞去。 池棠兴奋地伸出脖子,却见她家绯衣风流的池太守躲也不躲,只随意一抬手,便抄了几只香囊在手,惹起周围一阵尖叫。 “晋陵的姑娘还挺有眼光的!”池棠得意洋洋地说。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池太守回头望了过来,冲她一笑,将手里两只香囊朝她扔了过来。 池棠反射性一抬手,竟然接到了,不由惊喜万分。 “那是池太守的女儿!” “是池太守的女儿!” “啊——好可爱!好想做她阿娘!” 池棠听得红了脸,正要往车里缩,忽又见萧氏那名小少年朝自己看过来,再次咧嘴一笑,乌溜溜的眸子里有些淘气。 一个时辰后,池棠在晋陵公府的夜宴上,再次见到了这位漂亮小少年—— 哦不,是小少女。 顶点 第119章 萧琢的香囊 华灯初上,晋陵公府内,夜宴当时。 前朝战乱时,祖籍兰陵的萧氏一族随着当时的朝廷南迁,选了晋陵一地安置族人,为此,晋陵郡在前朝曾被更名为南兰陵郡。 虽然已经改朝换代,南兰陵也复名晋陵,可萧氏在晋陵一地的根基仍旧不是朝廷派来的太守能比的。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殿下到了这里,是由晋陵公府招待的原因。 池棠作为东宫仪仗随行人员中唯一的女眷,也是今晚女宾席上唯一的客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万众瞩目。 她的席位被安排在晋陵郡公夫人的左手边,以便随时垂询。 和池棠坐在一起的,就是白天那个漂亮的小少年——哦不,小少女。 “我叫萧彤——”小少女凑近她耳边小声道。 池棠板着脸,有些不适地躲了躲,惹来萧彤“噗嗤”一笑。 “白天见你还不是这样子的,这是做什么呢?”萧彤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池棠放下筷子,神色淡漠地看着她:“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之前在吴县,她是身份最高的一个,跟吴县的姑娘们也都是从小玩到大的,这回在晋陵,是她第一回 在陌生人家里作客,且对方的家世还高过她。 这让池棠有点紧张。 第87节 但她不能丢了爹爹的脸,于是来之前,在脑内定了个觉得很妥的榜样——陆大姑娘。 果然萧老夫人见了她这模样,很是赞了几声“气度不凡”,池棠一边心花怒放,一边继续维持着陆大姑娘漠视众生的高冷。 不料这里还有个白天见过她的萧彤,失策了! 尽管池棠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萧彤还是很喜欢逗她说话:“你觉得太子殿下会喜欢晋陵姑娘们这样迎接他吗?” “不知!” “那池太守喜欢吗?” “不知!” “你喜欢吗?” “不——还行!”说顺口了。 萧彤笑了一声,道:“我告诉你,我五叔可喜欢这个了!这些年他收到的香囊锦帕,全都宝贝似地收起来了——”目光一转,贼兮兮笑道,“你想看吗?” 池棠仍旧板着脸,一个“不”字刚说出口,突然心念一转:“想!” 萧彤眼睛一亮,坏坏地追问:“想还是不想?” “想!”池棠这回回答得干净利落。 萧彤是萧家大郎的长女,她的五叔就是萧五郎萧琢。 萧琢收藏的香囊手帕,不是也有她一份?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找一找拿回来! “你等着!”萧彤嘻嘻一笑,起身跑到萧老夫人身边耳语了几句。 萧老夫人看了池棠一眼,含笑点头。 她又“噔噔噔”跑回来,拉起池棠的手:“走吧!” …… 池棠原以为萧彤要带着自己往前院去萧琢住处,没想到出宴厅后,只走了没多久,就拐进了一座院子。 萧彤拉着她直奔院子最后一进其中一个屋子。 池棠看到周围的侍女很熟稔地向萧彤行礼,便问道:“这屋子是你的?” 萧彤“嗯”了一声,一边吩咐点灯,一边回头朝池棠笑道:“五叔离家之前,把他这些年收到的东西都交给我了。”说着,指向屋子角落里三只大箱子。 池棠站在门口,看着她指挥侍女将三只大箱子挪出来,随口问道:“今天好像没看到你五叔?” 萧彤道:“他去雎阳书院了!” “雎阳书院?”池棠蹙眉重复了一遍。 雎阳书院是很有名,但她依稀觉得最近好像在哪儿听过一回。 萧彤道:“是啊!他打听道雎阳书院有大儒到访,就急匆匆去了,大概要明年会试完才回来。” 池棠“哦”了一声,心想,萧琢还挺认真的。 三只箱子全都被打开了,各色香囊绣帕装得满满当当,粗粗一看,竟然数不胜数。 这可从何找起?池棠犯难了。 萧彤仿佛猜到了她的心事,指着左边第一只箱子,笑嘻嘻道:“这只是兴和八年至兴和十年间收到的——” 又指第二只,“这里装的是兴和十一年至十二年收到的;” 最后一只,“这里是今年收到的。” 看得出,萧五郎日渐受欢迎啊…… 池棠感慨了一下,把目光放在第二只箱子上。 萧彤也正好走到第二只箱子旁,随手拿起一只香囊,翻了翻,道:“五叔临走的时候将这三只箱子交给我,说里面有一只是吴郡太守之女池棠池姑娘的——” 池棠蓦然一惊。 萧彤没有抬头看她,语气有些惆怅:“可是他当年收到的时候没有留心,也不知哪只是你的,他自己找过一遍,还是不能确定,又不敢拿一只错的给你看,就把所有的都留给我,让我有机会邀你来家里自己找找。” 池棠看着这三口几乎半人高的箱子,陷入了沉默。 这么多,她得找到哪年去? “要不你全部带走慢慢找?”萧彤建议道。 池棠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香囊,我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样了,找不回来也不要紧,不必找了。” 萧彤突然抬头,皱眉道:“你既然送了香囊,为什么又要讨回?现在五叔认真想还你,你又说不必找,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从一开始出现在池棠面前,就是一副好奇且友善的态度,此时却露出了不善之色。 萧琢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了萧彤,想来这叔侄俩的感情应该不错,池棠也能理解萧小姑娘对萧琢的维护,便耐心地将香囊的误会说了一遍。 萧彤听完,“噗嗤”笑道:“敢情五叔收藏了这么多年,收藏的竟然不是给他的心意?” 池棠看着眼前三大箱的香囊绣帕,不以为然道:“他也不缺心意。” 萧彤伏在箱子上,又拿了一只香囊在手里玩着,笑道:“五叔每回出门回来,都会把收到的小物一件不落地带回家收起来,他常说,这些是姑娘们的心意,比珠玉还可贵——”抬头看池棠一眼,“其实也不全是姑娘们的心意。” 池棠正想着这话什么意思,又见她转了个身,伏在第一只箱子边上,把手臂探进去,然后拔出,手里抓了一大把旧得发黄的香囊绣帕。 “你看这些——”萧彤淘气地笑着,“都是我安排的人掷给他的!” 池棠瞠目结舌:“你安排……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啊!”萧小姑娘露出既顽皮又得意的表情,“东西是我买的,人是我找的,五叔一直自诩聪明,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顶点 第120章 萧琢的小秘密 池棠看着满脸狡黠的萧小姑娘,开始思索知道了这个秘密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步远处站成一杆枪的青衣,又放下心来。 “你这样戏耍长辈太过分了,亏你五叔这样信任你,把这三只箱子都托付给你!”小池姐姐严肃地说。 萧彤听了却亮了双眼,再次笑嘻嘻往池棠跟前凑,语气娇娇道:“阿池误会了,我才没有戏耍五叔——” 这事说出来,竟然有点感人。 话说五年前,萧琢还是个十三岁小少年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江宁诗会的请柬。 萧琢自幼有神童之名,及长,又随父兄见识不少,区区一个诗会,其实并不算什么,只是,这封请柬,指名道姓地只请了他一人。 那是他第一回 以自己的名义赴诗会。 毕竟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当着父兄的面接下请帖时面色淡然,似胸有成竹,其实心里还是忐忑的。 这种忐忑的情绪他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对着还是小孩子的萧彤提了一句。 “……我怕他太紧张了丢我们萧氏的脸,向爹娘讨教之后,想了一个主意——” 结果就是,小少年萧琢那日面色淡然心中忐忑地到了江宁郡的上元县,还没进城,就被姑娘们的香囊绣帕砸了满车。 那次诗会,萧琢不但夺得魁首,还满载而归。 “……五叔回来晋陵的时候,我也安排了晋陵的姑娘夹道相迎,你都不知道他回到家时那个样子,啧啧啧啧……”萧彤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小狐狸。 池棠突然福至心灵:“今天那一场不会也是你安排的吧?” “你发现了!”萧彤高兴地说,“就是我安排的!我看五叔每次都挺享受的样子,就想给太子殿下也安排一场——”嘻嘻一笑,看了池棠一眼,“池太守那些不是我安排的!” 池小姑娘顿时飘了:“你们晋陵的姑娘还是很有眼光的!” 萧彤哈哈大笑。 池棠起初还绷着,绷着绷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彤扶着箱子看着她笑,道:“这样就正常了嘛!你今晚为什么老是板着个脸?像个老太婆似的!” 池棠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什么老太婆,明明是清冷矜持! 萧彤嘻嘻一笑,随手拨着箱子里的东西,道:“其实只有最初几次是我安排的,后面都是真的了;我五叔生得好看,脾气又好,我们晋陵的姑娘都是真心喜欢他的,他收藏这些是因为懂得姑娘们对他的心意——”顿了顿,苦思片刻,“不是那种心意,就是……你懂吗?”解释不通,只能希冀地看着池棠。 “啊?”池棠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点头,“懂。” 她们吴县的姑娘也喜欢成群结队去围观俊俏小郎君,看归看,也不是真的就芳心暗许。 多数只是饱饱眼福,或者凑个热闹。 萧彤见她点头,高兴极了:“阿池真好,难怪五叔喜欢你!” 池棠干笑两声,缩了缩手。 萧彤索性将她整根手臂都抱在怀里,依偎着她轻声问道:“阿池,五叔出兵吴兴,是不是因为你?” 池棠吓了一跳,这个帽子她可不敢戴:“怎么会?他是去救援我父亲!” 萧彤“哦”了一声,又道:“他出兵的事是瞒着家里的,回来后被祖父罚跪祠堂三天三夜,只歇了两天,就收拾行礼去了雎阳书院——阿池,五叔突然想考状元,是因为你吗?” 池棠尴尬地笑了笑,道:“其实我跟你五叔没有那么熟……”跟你也没有。 萧彤有些不高兴了:“五叔明明就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为了找你一只香囊,把三只箱子都留给我?” 池棠被人用看负心女的目光看着,心里也不乐意了,冷了脸道:“你怎么不说他是特意把箱子留给你,顺带让你找香囊?” 萧彤恼了:“都是他的宝贝,平时看一眼都不许我看,要不是为了你,才不会留给我!”说着,手伸进箱子泄气似地拨拉着,“我要这些干什么,还能用不成——哎哟!” 突然叫了一声,好像撞到了什么。 萧彤皱着眉摸索了一会儿,又伸进一只手一起摸索,然后从满箱旧物里,捧出一只四四方方的木匣。 “这是什么?”萧彤嘟囔着打开。 池棠矜持地站着,只拿眼角去瞄。 木匣里装的也是香囊,一共二十来只,针脚绣工优劣不一,有些旧得都褪色了。 萧彤拿起最新的一只,惊讶道:“这不是……”又拿起最旧的一只,“他、他发现了?”她茫然地询问池棠。 第88节 池棠看看她,又看看木匣里的香囊,恍然大悟:“这些是你做的?” 萧彤点了点头,辩解道:“这几个是五年前做的,我现在做的好多了——”拿起最新的一只,“看,这是今年做的,是不是好多了?” 池棠真诚地说:“好很多了!” “一开始我月钱还不够,问阿娘借了许多,还是觉得香囊太少,就自己跟侍女们做了几个混进去……好在也就两回,就这两回,我一直到今年才还清欠阿娘的银钱呢!” 萧彤一只一只地摸着香囊看了一遍,叹道:“原来五叔早就知道了,后来就只是偶尔混在人群中丢一两只,没想到也被找出来了,我还一直偷偷笑他不知……” “所以这些真的是他特意留给你的。”池棠也有点感动。 五年三箱的收藏,也许珍惜的并不是姑娘们的心意,而是侄女的心意。 萧彤神色痴痴地想了一会儿,道:“五叔还给我留了一匣子的银锭,不然我得到明年才还得清欠银……”突然看向池棠,双眸晶亮,语气循循善诱,“你说,我五叔是不是特别好?” 池棠点点头:“对你特别好。” “他对别人也好!”萧彤纠正道,“五叔他虽然长得好看,才学过人,可为人却谦逊温柔,待谁都是很好的!” “唔……”池棠应了一声,眼中渐露戒备。 萧小姑娘顽皮地眨了眨眼,笑嘻嘻道:“但是,他对你特别好——” “他不是!他没有!别胡说!”池棠正色道。 萧彤惊讶:“难道你不想做我五婶?” 池棠瞥了她一眼:“我跟你一样大!” 我给你当五婶?说不定是你给我当大嫂呢! 第121章 终于可以甩开太子殿下了 池棠前世听说过萧彤。 萧彤是兴和十四年秋进京的,一进京就受到了魏王殿下的猛烈追求。 传闻魏王殿下对晋陵郡公的嫡长孙女一见倾心,再见痴心,闹到了非卿不娶的程度。 然而这位天之娇女,却眼光独到地看上了一名新科进士,也就是池棠的大堂兄,池兰泽。 因为同池家有关,侍女们便拿来说了给她听,并且表示了对池兰泽同魏王殿下抢女人的忧虑。 但一直到池棠重生前,萧姑娘的亲事也没有定下来。 所以也不确定最后是不是成了大嫂。 “没事,我不嫌你年纪小。”萧小姑娘和善地说。 可我嫌你五叔年纪大!池棠心里嘀咕着,终究没说出来,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希望一年后你别后悔这句话。” …… 第二天一早,池棠被萧家女眷簇拥着走出门时,萧彤才姗姗来迟,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被萧大夫人偷偷瞪了几眼也无知无觉,只顾看着池棠。 但周围人众多,池棠虽然见她欲言又止,也不好多问。 直到池棠上车时,萧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挤上前,拉住她的手,泪汪汪地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去京城找你的!” 马车驶动,朱弦回头又看了一眼依依不舍、驻留不去的萧小姑娘,惊讶问道:“你和这位萧姑娘感情这么好?”昨晚的夜宴她没去。 “昨天刚认识。”池棠也纳闷。 “骗人吧?”朱弦翻了个白眼,“昨天刚认识感情这么深厚?” “不知道……” “是不是姑娘昨晚跟萧姑娘说了什么?”画屏问道。 昨晚她站在门口,没有刻意去听里面两个小姑娘说什么。 池棠想了想,问青衣:“我昨晚说什么了?”画屏没听到,青衣总是听得到的。 青衣道:“姑娘说,希望萧姑娘一年后别后悔那句话,之后萧老夫人就派人来请两位回席了,后来萧姑娘问了好几次为什么,姑娘都在同别人说话没听见。” 池棠愣住了,有这回事吗? “后悔哪句话?”朱弦大感兴趣。 池棠没听她的问话,顾自问青衣:“她就为这点事要来京城找我算账?” 画屏笑道:“许是萧姑娘好奇心重,姑娘便写封信同萧姑娘解释一下好了。” “解释什么?”朱弦又问。 池棠噎住了,这事她还真没法解释。 算了,来就来吧,她有青衣在怕谁? 说着,骄傲且欣慰地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却意外地神色踌躇。 池棠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你打不过萧姑娘?” 青衣茫然地看着她。 “打不过不是还有我吗?”朱弦又插了一句,“萧姑娘到底会后悔哪句话?你要跟她解释什么?” 朱弦的问题不好回答,池棠索性继续盯着青衣。 青衣道:“打得过。”然后动作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摸出一只东西,犹犹豫豫地递给池棠。 池棠愣了愣,接过一看。 咦?有点眼熟…… “这是……谁的香囊?”池棠问道。 青衣讶异地看她:“不是姑娘的?” 池棠也吃了一惊,继续仔细翻看。 反倒是画屏看了一眼后认出来了:“是姑娘的香囊,是我做的。” 池棠也反应过来了,震惊地看着青衣:“这不会是……” 青衣点头:“先前姑娘给我们主子画过图样,主子派……我来萧家找出来了……嗯,一直忘了给姑娘……” 池棠捏着香囊,还是觉得不敢置信:“你……来萧家找出来?” 这个香囊,理应是混在那三大箱东西里,所以青衣姑娘是跑到萧琢屋里翻出来的? 这个……好像……似乎……应该算作偷吧? 青衣“嗯”了一声,低头沉默,内心有些委屈。 这香囊是别的暗卫找到的,她之前天天待在芳尘院,哪有空来晋陵找只香囊? 昨晚,太子殿下听说了池小姑娘跑去萧小姑娘房里找香囊的事——这事也不是她说的,昨晚池小姑娘一个人在后院,太子殿下便放了几个暗卫在后院宴厅,池小姑娘去萧小姑娘房里时,后面其实跟了一大串。 据她猜测,应该是何必那个多嘴的说的。 反正太子殿下听说了昨晚的事后,就让人送来了这个,让她还给池小姑娘。 也不知这香囊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更不知被太子殿下心思叵测地藏了多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擅长解释这么复杂的东西,而池小姑娘正满眼疑问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好在这车里还有一位更多疑问且不能忍的朱姑娘,“你的香囊在萧家,然后陆大姑娘派青衣去偷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池小姑娘被朱姑娘缠住了,青衣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池棠打发了朱弦后,看着青衣闭目养神一副不欲说话的模样,也歇了再问的心思。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青衣一看就是个老实姑娘,一定是陆大姐姐不放心她的香囊在别人手里,才委屈青衣做了趟贼,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还给她,陆大姐姐就走了。 这阵子事情又多,青衣一时忘了也正常,她怎么会苛责? 找回来就好! 池棠将香囊交给画屏收好后,就放下了这件事。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遇到了严侍卫。 这一日,一行人到了江宁,歇在江宁城外甘氏的一座别庄中。 池长庭来陪女儿晚膳的时候,满面春风。 “江宁摄山的红枫与吴县白云山的彩枫不同,我已经让人去探过了,摄山红枫刚刚开始飘落,漫山遍野俱是红叶,正是颜色最盛之时!”池长庭瞥了一眼被他挥退到门外的间谍青衣,笑得眉目间光华四溢,“晚点我就去辞别太子殿下,在江宁多留两日,爹爹带你去摄山赏枫!” 终于可以甩掉李俨了! 池棠看他高兴,也跟着高兴,问道:“沈家跟我们留下还是跟太子殿下一起走?” 这次随行东宫仪仗的除了池棠一家外,还有准备迁入京城的沈家。 池长庭对此不太在意:“回头遣人问他们一声。” 池棠点点头。 甩开东宫仪仗,行程会自由很多,但她是不是该同何叔叔还有严侍卫道个别? 顶点 第122章 可怜的严侍卫 () 东宫仪驾所经之处,都会先派人前面打点,到的时候,已经安排好合适的庄园供一行人歇脚。 这次住的是江宁名门甘氏的庄园,园内堆石为山,引水成湖,景致十分清丽。 晚膳后,送走了父亲大人,朱弦也不知道玩到哪里去了,池棠便带着侍女们在院子周围散步消食。 至于向严侍卫和何叔叔辞别的事 池棠是个乖孩子,有了想法自然先问过爹爹,忘记爹爹具体说什么了,反正最后她打消了亲自辞别的念头。 第89节 但是如果碰巧遇上了,还是可以上前说一声的。 池棠望着不远处转廊而出、疑似当值巡逻的严侍卫,心里这么想着,便迎了上去。 也是巧,她刚迈出一步,严侍卫便恰好转过头来,顿了顿,扶着腰间佩刀朝她走来。 他身段颀长,一双长腿走路挟风,没几步就到了跟前。 “池姑娘,这么巧?”他神色淡淡地将手从刀柄上挪开,抱拳行礼。 手从腰间拂过,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啪”的一声,掉下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香囊。 池棠不由奇怪,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严侍卫还是个随身佩戴香囊的人? 只见他俯身捡起,手上略一翻转,露出香囊底部一个破洞。 洞还破得挺大,里面的香料往下掉,就在池棠盯着看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整只香囊都空了。 池棠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淡然自若,将手里空瘪的破香囊一捏,背在身后,朝池棠一点头,道:“让池姑娘见笑了。” 池棠觉得有点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便干巴巴地笑了笑,随口道:“没什么,你常在外走动,香囊是比较容易磨损,换一个就是了。” 他点点头,道:“只能等回京了去街市上随便再买一个。” 听着有点可怜…… 池棠忍不住问道:“家里没有女眷吗?” 严侍卫道:“母亲亡故,未曾娶妻,家中庶妹不善针线。” 听着更可怜了…… 池棠犹豫了下,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回去找找有没有新做的还没用过的……”她自己倒是在做一个新的,可自己做的不能随便送人,多余的好像是没有了,重新做也来不及,明天他就走了。 “不用新做那么麻烦”严侍卫道,“如果有旧的拿来用用就可以了!” 旧的? 池棠想了想,旧的都是她和侍女们现在在用着的,拿来送给一名年轻男子,似乎不太合适吧? 倒还是有一个旧的,但也太旧了 “越旧越好,我喜欢用旧的。”严侍卫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池棠愣了一会儿,道:“可是旧的……已经不香了啊……” “拆开重新填塞香料就行。”严侍卫道。 池棠怔怔点头:“那……好吧,我倒是正好有个旧的,回去让侍女换上香料,今晚旧给你送去。” “多谢。”他语声温和地说。 语罢,唇角微微一动,浅浅地陷了进去,唇边则现出一道弯弯的笑痕,清冷的面容立即温暖起来。 池棠不自觉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一丝古怪似被暖风吹散,笑着问道:“你喜欢用什么香料,我看看我这里有没有?或者你要是有的话,可以让人送来。” 他温声道:“不拘什么香料,你看着就行,也不必急着今晚给我,我们来日方长。” 这么一说,池棠终于想起了找他的初衷,遗憾道:“我明日就不跟东宫仪驾走了,父亲说带我在江宁多留几天,正好同你道个别。” 李俨眉心一跳,问道:“府君已经向太子辞别过了?” 池小姑娘懵懂无知地看着他:“应该吧?我不知道……” 李俨垂眸片刻,语气寻常问道:“怎么突然要留江宁?访友?” 池小姑娘不疑有他,答道:“父亲说带我去摄山赏枫。” “哦……”他状似随意问着,“你喜欢赏枫?” 她笑弯了眸子点头:“往年都会去白云山赏枫,今年换作摄山也很好呢……” …… 次日清晨,车静马停,人闲风懒。 池小姑娘披着一件玉白绣枫叶的披风,踩着玄色红绣的小靴,牵着父亲的袖子一步一步拾阶入山。 红枫古道,白露未,晓光穿透薄纱似的晨雾,辉映着满山霞彩。 朱弦仍穿着她的红衣,似火凤一般在林中穿梭,不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池棠见她身姿绝美,不觉有些眼馋,摇着父亲的手娇娇问道:“我今天是不是也应该穿红衣,是不是该穿那件火狐裘?” 无意间一转头,却见他满面寒霜,不由怔住。 池长庭忙换了一副表情,慈爱地说:“火狐裘这个季节穿还是早了点,今天有些山路要走,穿火狐裘会出汗。” 他脸色换得再快,池棠也看到了,关切地问:“爹爹有心事吗?” 池长庭面色微僵,沉默地走了两阶,问道:“你昨晚去找严侍卫辞别了?” “没有啊!”池小姑娘的神色既惊讶又无辜,“爹爹都说了让我别去,我怎么会偷偷去?” 池长庭面上一松,正要为误会了女儿表示歉意,却又听她说:“我就是散步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严侍卫,顺便同他道个别。” “那个姓严的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要跟他说话!”池长庭勃然变色。 偶然?侍卫? 呸! 池棠不知所措地应下,小心翼翼问道:“爹爹,是不是严侍卫向太子殿下建议,殿下才下令在江宁多留一天?” 今天一早,爹爹来接她出门时,突然接到消息,告知太子殿下有令,东宫仪驾将在江宁停留一日,随行官员可任意安排。 考虑到这时节摄山枫红,太子殿下还贴心地拨了一半禁卫守在摄山山脚,保护“诸卿”赏枫时的安。 “他?哼!”池长庭余怒未歇,同时也还没想好怎么跟女儿说。 这位“严侍卫”最近无孔不入,大献殷勤,本来就在阿棠面前留了不少好印象,要说了是他的建议,别又在阿棠心里添上一笔。 “那……难道是太子殿下听说我们要赏枫,特意留下等我们一起走?”小姑娘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点云里梦里的意思。 池长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阿棠该不会是对前世的太子殿下余情未了吧? 第123章 自己做的只给爹爹 是前世素昧谋面有过婚约的太子殿下需要提防?还是今生有过救命之恩、目前还在献殷勤的严侍卫值得警惕? 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池长庭没有思考太久,因为女儿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不是!”池长庭果断道,“我还没来得及向太子殿下辞别!” 池棠惊讶道:“一直到今天早上还没辞别?”爹爹不是想不辞而别吧? 池长庭随口道:“殿下舟车劳顿,我觉得夜里不便打扰,想着今天临行再辞别。” 这是实话,本来想来个出其不意,不想李俨这厮早有对策! 可恶! “也许是太子殿下自己想留下来游山玩水。”池长庭想了个比较恰当的理由。 什么太子殿下,什么严侍卫,谁都别想占便宜! 池棠“哦”了一声,朝四周张望了两下。 太子殿下要来游山玩水,四周应该没那么平静吧?难道太子殿下今天是便衣出行? “找什么?”池长庭问道。 “没……”池棠一边回答,一边收回目光。 收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前方另一条山径上,身着浅绿色官服的青年信步走来,身姿挺拔,犹如一杆青竹,在红叶衬托之下,十分显目。 池长庭也看到了,眉头一皱,想起先前池棠话里一个被遗漏的点:“你说昨天偶然遇见他,他都说了些什么?” 偶然是不可能偶然的,但李俨这厮也没闲到天天在阿棠面前晃,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池棠老老实实答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严侍卫的香囊坏了,后来我送了他一个——”见池长庭猛然回头,忙解释道,“就是个旧香囊,画屏做的!” 顺便将香囊的来历简单说一遍,又邀功似地说:“是画屏做的我才给他,我自己做的只给爹爹!” 山间静谧,女孩儿语声清甜,轻易地传入李俨耳中。 池长庭瞥见他远远地停住了脚步,哈哈一笑,朝他点点头,意思意思后,就牵着女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面笑呵呵问道:“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做了没?” “做了做了!还没做好呢!”小女儿娇娇嚷道。 “路上别动针线,到了京城再继续……” 李俨站在原地看着,捏了捏昨天刚到手的香囊,索然无味。 …… 父女俩行至枫岭,已近午时,而朱弦仍不见踪影。“ 家仆早在这一处寻了空地铺设好席幛、炉釜、小几等物,池棠到时,甚至已经闻到了釜中食物的香气。 今天的午膳就摆在了枫岭中。 枫岭中野餐的不是只有他们一家,事实上周围都是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的只带了干粮,有的连茶具都带上了,其中有认识的随行官员,也有陌生的本地人家。 甚至还遇上了何必兴冲冲拉着商陆过来打招呼,然后被池长庭几句话气走了。 “这几日还无聊吗?”池长庭落下一子,随手拂去飘到棋盘上的红叶。 池棠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拈着黑子,一边皱眉思索,随口答道:“不无聊了,有这么多人陪呢!” 无聊只是第一天才有,后来就再没有了。 第90节 有时是爹爹来陪她下棋,下到昏昏欲睡; 有时同青衣到外面骑马,冻到不行才回车里; 有时朱弦会兴致高昂抱着她到处乱窜,去路边树上采野果; 有时沈知春会来她车上煮一壶茶,吃上两碟太子殿下赏赐的点心; 一路上过得悠闲自在又十分充足。 池长庭见她犹豫不决地落下一子,笑吟吟将手中白子紧随而下,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口中道:“别的没什么,朱姑娘采的野果你别吃,尤其那种看不出来历的,小心吃了闹肚子。” 池棠高兴地在破绽处落了一子,笑眯眯地说:“我才不会乱吃东西呢!”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那怎么太子殿下赏赐的点心你都吃了,还小气得不肯分给朱姑娘?” 池棠叹道:“我这也是为了她好,万一她吃了又被太子殿下关起来怎么办?” 池长庭心头一乐,道:“你考虑得十分周到,太子殿下在这件事上实在有点无理取闹。” 见池棠点头,越发高兴,连让了好几子。 正其乐融融时,边上传来一个女子娇娇的声音:“我是沈家的侍女,奉我家姑娘的命,给府君和池姑娘送些点心来。” 池棠看了一眼,点头道:“是沈姑娘的侍女。” 沈知春被刺客挟持受伤后,她去沈家探望时,这名侍女待她格外热情,因此她略有印象。 就算沈知春亲自来,也不够资格上前打扰池太守父女下棋,何况区区一名侍女。 侍卫接了食篮后,便将人打发了。 池棠瞥见那名侍女又驻足翘首了片刻才离去,皱着眉嘟囔道:“这人怪怪的。” 池长庭不以为意笑道:“一个侍女而已,也值得你操心?” 池棠想想也是,便又笑起,招呼侍卫将食篮拿过来。 掀开篮子上盖的一层纱布,池棠顿时眼睛一亮:“哇!” 篮子里垫了一几片芭蕉叶,叶上琳琅满目地摆了十几种糕团,每种只有一只,个头小巧,色彩缤纷,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池长庭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糕团小点是江宁的特色。” 池棠的手在糕团上徘徊许久,为难道:“每种只有一只,可怎么分啊?”每只都看起来好好吃…… 池长庭哭笑不得:“爹爹还跟你抢食不成,都是你的!”顿了顿,“只是一次不能多吃,挑两块最多了,剩下的带回去下午再吃——”见她还是不舍下手,又道,“你吃了喜欢的话,回头我再让人买一些给你带着路上吃。” 池棠这才高兴地拈起一块卷心糕,一口咬下,满口甜香,愉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吃了两块,意犹未尽地盯着糕团看了一会儿,拈起一块状元糕送到池长庭面前,笑眯眯道:“这块一定要给爹爹吃!” 池长庭哈哈一笑,抬手接过,送进嘴里一咬,却蓦地收了笑容。 “怎么了?”池棠疑惑问道。 () 搜狗 第124章 红豆寄相思 池长庭松开口,蹙眉看着咬出一圈牙印的状元糕。 池棠脸色瞬变:“是糕团有问题吗?” 池长庭摇摇头:“没问题,可以吃——”说着,抬手将状元糕从中一掰,眸光顿时一沉。 池棠瞥了一眼,先是微怔,随后也变了脸色。 “她怎么这样……”池棠喃喃道。 状元糕原是晶莹糯白的颜色,掰开两块后,正中却镶了一颗朱砂似的相思子。 相思子没有蒸熟,只散了一点颜色,将周围的糕白晕染得如玉容胭脂,自身却还维持着玲珑小巧姿态,美得令人心动。 “你可以吃,我却吃不得——”池长庭笑了笑,拿了一张帕子,将状元糕包上,唤来侍卫,吩咐道,“送去给沈姑娘,就说,此物有毒,慎用。” “有毒?”池棠大惊失色。 “不要紧——”池长庭按下吓得起身的女儿,安慰道,“相思子外壳坚硬,不容易破开,毒性没有出来,何况我也没吃。” 池棠怒道:“她要毒害爹爹,爹爹怎么不把她抓起来,还把证物送回去做什么?” 池长庭笑道:“毒害倒未必,相思子有毒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池棠仍绷着脸:“她沈知春这么厉害,难道也不知道?” 池长庭笑道:“等她来了,你自己问她吧。” 池棠摇了摇拳头:“她还敢来!” 池长庭瞥了一眼池棠身后仓促跑来的身影,笑了笑,抬袖起身,又俯身朝她伸出手,道:“不早了,我们去栖霞精舍看看!” 池棠不忍坏他兴致,便握住他的手起身,随口问道:“朱姑娘呢?” 朱弦是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半道就跑没了影。 池棠问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朱弦,却看到了被侍卫拦在十步开外的沈知春。 虽然神色焦灼,却也没要强冲,只是期盼地望着池长庭,见池棠回头,又将期盼的目光挪到池棠身上。 “爹爹——”池棠刚唤了一声,便被他牵着往前走去。 “不必管她。”池长庭淡淡道,没有回头,也不知那个“她”是指朱弦还是沈知春。 …… 傍晚,几乎是池棠刚回到甘园,沈知春就来求见了。 “她还敢来!” 池棠顿时火冒三丈,正要拒见,忽然想起中午池长庭说的那句“你可以自己问她”,将要出口的拒绝停在嘴边,略一犹豫,忿忿道:“让她进来!” 沈知春进来时,简衣去钗,一副请罪模样,但神色已经没有像中午看到的那样惊惶焦灼,甚至显得平静。 池棠更生气了。 中午爹爹在的时候,沈知春那么惊慌,现在看她一个人就不慌了,敢情惊慌是做给爹爹看的? 沈知春看了她一眼,默默行礼,也没有请池棠屏退左右,直接开口道:“我是为今日中午的事来请罪的。” 池棠冷冷道:“请罪?请罪来找我做什么?觉得我好骗吗?” 沈知春道:“方才与家父求见府君,府君不愿听我自辩。” 池棠哼道:“那当然,父亲才不会见你这样、这样会巧辩的人!” 终究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沈知春今天中午的行径,池棠冷着脸挥退了屋里大多数人。 看了看青衣,也让她退下了,只留了画屏在身边。 沈知春又行了一礼,低声道:“多谢池姑娘……” 池棠冷冷看着她,问道:“相思子有毒,你知道吗?” 沈知春垂眸微顿,道:“知道。” 池棠猛地抓起茶盏,空中一滞,狠狠拍在桌上,朝外喊了一声:“青衣!” 青衣闪身入内。 池棠怒声道:“沈知春已经招认毒害府君,直接送去给展遇!” 青衣尚未应声,沈知春便“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沈知春若曾起过毒害府君的念头,便教我五马分尸、不得轮回!” 毒誓既发,青衣看了池棠一眼,没有立即动手。 池棠皱了皱眉,嗤之以鼻:“你用沈知春之名起誓,谁知道你是不是本名不叫沈知春,或者以后索性改个名!” 沈知春噎了一下,改口道:“无论我姓甚名谁,无论过去、现在还是以后,但凡起一丝有害池太守——” “我爹以后可不是池太守了!”池小姑娘又挑剔道。 “但凡起一丝有害池、池君讳、讳长庭的——”沈知春说得磕磕巴巴,全然没了刚才的坚定沉着,很快引来了池小姑娘怀疑的目光, 沈知春忙定了定心,继续说下去:“——念头,便教我天雷轰顶,五马分尸,死后不得安葬,亡魂不得轮回!” 池棠轻哼一声,坐了回去,抬手挥挥,让青衣出去了。 沈知春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她从来都觉得池家的这个小姑娘天真乖巧如孩童,没想到能有一天将她逼得这样急,再看池棠,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我不但知道相思子有毒,还知道相思子要如何食用才会中毒——”沈知春的神色恢复了沉静,但语气隐隐有些不同,“相思子的种子有剧毒,却在种壳之内,然种壳坚硬,若是整个吞下去不会中毒,唯有先捣烂了服用才会致毒;” “这颗相思子嵌在状元糕中上锅蒸,并不能同状元糕一起蒸熟,食用状元糕时,倘若咬到相思子,即便不知道有毒,也不会去吃这样坚硬不能咀嚼的东西,何况相思子之毒,并不是什么秘密,以府君的学识,不会不知相思子有毒。” 池棠听她这么一说,脸色缓和了许多。 知道相思子有毒的人,必然不会采取这样无用的下毒方式。 既然不是为了下毒,那就是为了相思子的另一重意义—— 红豆寄相思。 难怪前世沈知春这么惦记着她,原来是因为爹爹…… 这样说来,沈知春待爹爹确实情深意重,爹爹都故去三年了,她还爱屋及乌地牵挂着爹爹的女儿。 池棠有点感动,沉默地瞥了一眼沈知春。 既然是真心待爹爹的人,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她看爹爹好像对沈姑娘没什么意思,他会同朱姑娘在芳尘院外拉拉扯扯,会深更半夜跑去陆大姐姐闺房,但是与沈姑娘,似乎一直是能避则避。 想到这里,池棠就想委婉地劝一劝沈知春:“你日后,不要费这些巧心思了。” 顶点 第91节 第125章 池长庭避嫌 沈知春仍旧跪着,眼眸低垂时,完全看不清对池棠刚才的话是什么反应。 仿佛静默了片刻,再开口语气仍是寻常:“那篮糕团的种类是我亲手拟定,有食单为证,其中并无状元糕一类;食单已经由家父面呈府君;我父女怀疑下毒之人不熟悉相思子的毒性才导致一时失手,已将所有经手状元糕的家仆绑交颜先生,我父女也愿受讯,以证清白!” 池棠一愣,问道:“你是说,还是有人下毒?” “除此之外,没有可以解释相思子的出现!”沈知春抬起双眸,神色平静。 池棠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懂了。 她是在否认相思子的另一种解释。 红豆不曾寄相思,只寄了毒。 池棠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爹爹说得太对了,沈知春心思太深,根本不是她能参透的。 但参不透是一回事,结果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照沈知春的说法,相思也没有,毒也不关她的事,她是完全将自己摘出来了。 “既然你人证也有,物证也有,等着查就是了,何必来找我解释这一回?”池棠说完,恍了下神。 咦?何必? 严侍卫怎么有这样一个很容易被提起的名字呢? 沈知春轻声道:“府君将状元糕送回,便是不愿听我解释。” 池棠想起池长庭看到相思子后的反应,语气一软,道:“父亲明察秋毫,并未疑你,把状元糕送回,是不愿深究,令你们自查即可。” 现在想来,爹爹应该是一开始就没有怀疑沈知春下毒,那就该是沈家其他人出了问题。 爹爹还是信重沈家的,才没有将事情闹大。 “情愿府君深究,也好令我有个自辩的机会。”沈知春淡淡道。 …… “自辩吗?”池长庭笑了笑,反问道,“换了是你,你想自辩吗?” 池棠没想到传个话还要被考校,不由皱眉苦思了一会儿,才道:“既然爹爹已经表示相信不是我做的,那我一定要亲手抓到犯事的人,来找爹爹邀功、哦不,是交给爹爹处置!”说罢,可劲眨了眨眼,乖巧懂事。 池长庭哈哈一笑,道:“那就是不用自辩咯?” 池棠点了点头。 其实她到现在也没明白沈知春为什么执着于自辩,会来替沈知春传话,是因为爹爹似乎早就料到沈知春会来找她,也没有阻止她见沈知春。 那大概就是爹爹默许了沈知春通过她来自辩。 也是不懂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 “行了!我听到她的自辩了!”池长庭点头道,“你让人给她传个话,就说沈家交上来的人我会审讯的,让他们不用惶惶不安。” 池棠点点头,嘀咕道:“沈姑娘为什么不自己审好了再把人交上来?她自家的家仆自己审不是更快?爹爹都表示过信她了。” 池长庭笑了笑,道:“避嫌吧,沈家父女处事都十分谨慎。” 池棠突然脑中一亮:“爹爹让我听沈姑娘自辩,也是为了避嫌吗?” 池长庭顿时语噎。 “所以相思子到底是寄的相思还是毒?”池棠鬼鬼祟祟问道。 池长庭脸色一黑,斥道:“小小年纪的,什么相思不相思,这是对爹爹说话的态度吗?” 池小姑娘撇了撇嘴,嘟囔道:“加上前世,我已经十六了!” “十六就了不起了?你看你像个大人的样子吗?”池长庭训斥完,又将她原先的问题丢了回去,“沈知春这么自信把人送来让我随便,你说还能寄什么?” “可我总觉得——” “别瞎觉得了!”池长庭果断打断了她的话,转而问道,“朱姑娘回来没?” 池棠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摇头担忧道:“还没,会不会是迷路了?爹爹派人去找找?” 她来找爹爹,也不光为了沈知春。 今天上午入山后,朱弦就不见了,一直到天黑也没回来,她实在有点担心。 池长庭安慰道:“可能遇到什么好玩的流连忘返了,不必太担心,她武功高强,寻常人奈何不了她。” “那要是遇上不寻常的人呢?” 池长庭笑:“哪有那么多不寻常的人?放心吧!说不定你睡醒就看到她又在抢你早膳吃了。” …… 然而,池棠第二天醒来时,朱弦还是没回来。 一夜未归,这种事之前倒是发生过一次。 池棠匆匆吃过早饭,跑来找池长庭:“爹爹,朱姑娘不会又被太子殿下关起来了吧?” 仔细想想,朱姑娘前两天好像偷偷吃了一颗太子殿下赏赐的冬枣。 那么一大篮子的冬枣,被吃掉一颗,太子殿下都能发现? 池长庭也已经知道了朱弦一夜未归的事,正苦于不知如何安抚可能惊慌忧虑的女儿,见她自己找到了解释,还是一个这么合适的解释,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道:“爹爹会去太子殿下那里探探口风,你也别着急,太子殿下顶多关着她,不会太为难她的。” 池棠“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但是心里还是有些隐忧。 要真被太子殿下关起来倒也没事,就怕朱姑娘真的失踪了…… …… 东宫仪驾为了赏枫停留了一日,今天重新启程上路。 车马遥遥,刚走了不足半个时辰,池棠就听到了后方远远地传来马蹄疾驰声,间杂着不怎么友好的吆喝声。 她掀起帘子,正见池长庭打马到了车窗边,目光远眺,眸色深沉。 “爹爹——”池棠唤了一声,一边往后看,一边问道,“后面是什么?” 这么一看,倒是看见了确实有人似乎在打马追赶,时不时厉声吆喝,仿佛是“站住”、“停下”之类的话语,从扬起的尘土来看,似乎追赶他们的人还不少。 池长庭看了她一眼,嘱咐道:“头缩回去,外面尘土大!” 池棠“哦”了一声,乖乖放下了帘子。 虽然追赶的人看着来者不善,她也不怎么担心,虽然名义上他们池府的车队只是跟在东宫仪驾后面,算不得一起,但太子殿下一直对他们家很关照,有三千禁卫在,没什么怕的。 大约一刻钟后,追赶的蹄声终于到了车前,马车被迫停下。 “池长庭?”询问声咬牙切齿,似有深仇大恨。 池棠皱眉。 “嗯。”池长庭随口应了一声。 池棠又舒展眉心,爹爹真是临危不乱、沉着冷静、稳如泰山! 那一个声音再开口时仿佛淌出了仇恨之血:“凶手在哪里!” 顶点 第126章 太子殿下让你滚 凶手? 池长庭微一蹙眉,仔细打量眼前赤目圆睁的男子。 男子年约四十有余,身上穿戴从四品武将服饰—— “公孙都尉?”池长庭问道。 从四品的武将,在江宁境内,只有领一郡府兵的江宁都尉公孙义。 男子满目血红,咬牙道:“少废话!交出凶手,与我儿偿命!” 说到最后一句时,神色痛极,仿佛不能承受般一声厉喝,发狂似的将手里长刀向着马车掷去。 池长庭眸光一寒,从马背上跃起,手臂一伸,将长刀捞在手里,身形甚至还未落定,长刀便脱手朝男子飞去,去势凶猛! 男子反应也快,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落地连滚十几圈,才狼狈撑起望向原处。 他原本待的地方,长刀没有命中,擦着马背而过,没入地面三寸有余! 男子看得目光骤缩,旋即又翻作血红,从地上跃起,差点要朝池长庭冲去,却又生生忍住,怒喝道:“池长庭,你要包庇凶手不成!” 池长庭丢了长刀后,落定在车窗边,正隔着车帘朝里面的人低声说话,闻言微微抬眸,道:“公孙都尉不幸丧子,池某亦深觉遗憾,只是车里坐的是小女,都尉想说我包庇哪个凶手?” 听到“丧子”两字,公孙义的目光再次痛极欲狂,嘶声怒吼:“你少装蒜!杀害我儿的贱人,分明就是你从吴县带出来的!” 池长庭眉心一跳,道:“不知都尉说的是谁?” 公孙义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身后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代为答道:“杀害我家大郎的是一名红衣女子……” 池长庭只听了第一句便心头一沉,同时也听到车内池棠的惊呼声,不由心中生恼。 这朱姑娘平时爱玩爱闹也就算了,怎么还闹出命案来了? 事情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昨日公孙义之子公孙正德也去了摄山赏枫,被人杀害于红叶谷中,据随行侍从所言,杀害公孙正德的是一名红衣绝色女子。 红衣女子的来历并不难查,公孙义查了半日,就查到了人是池长庭从吴县带出来的。 杀子之仇,如何能忍?公孙义一查到线索,就率众追了上来。 池长庭听完神色未动,淡淡道:“若是有外人杀害令郎,为何没有将随行侍从灭口,任由自己露了痕迹?别不是侍从贼喊说贼吧?” 公孙义早被丧子之痛冲昏了头,一腔仇恨只冲着红衣女子去,被池长庭这么一说,蓦然愣住,脑袋清醒了几分。 清醒并不意味着就信了池长庭所言。 “侍从自有人看着,也请池太守交出另一名嫌犯当面对峙!”公孙义阴沉沉盯着马车。 第92节 池长庭道:“我这里没有都尉要找的嫌犯。” 文吏道:“我们查到那名女子昨日是同池太守一道上的摄山。” 池长庭淡淡道:“昨日池某与小女一同登山赏枫,同行确实有一名红衣女子,不过只是萍水相逢,恰好同路而已,昨日上山后那女子便自己走了,没有再回来过。” 公孙义冷冷一笑:“有没有回来,池太守掀起车帘让人一看便知!” 池长庭眸光微沉,道:“车里只有小女。” 公孙义冷笑道:“那就请池姑娘出来一见!” 池长庭笑了笑,道:“即便是官府办案,也要循章遵例,公孙都尉凭什么觉得我池府女眷的车驾,你想看就看,想搜就搜?” 公孙义怒红双眼:“你若执意包庇那贱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随行侍卫齐齐拔刀,将池长庭与马车团团包围。 池长庭掀了掀眼皮。 瞬间,马蹄声动,不过片刻,池府侍卫就围在了公孙义等人之外。 双方人数相当,气势上一时难分高下。 正对峙时,队伍前方有多骑疾驰而来,为首者高喊疾呼:“太子令到——” 池家的车队被拦下,东宫仪驾末尾的人是看到的,但他们受命于太子殿下,没有得到命令仍是继续往前走,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走开了不少距离。 但此时,东宫仪驾已经在不少距离之外停下,飞骑而来的几十人都是东宫亲卫装束。 池长庭与公孙义对视一眼,各自令手下退至一旁。 东宫亲卫近前下马,为首者打量公孙义两眼,问道:“你是江宁都尉公孙义?” 公孙义抱拳称是。 亲卫道:“殿下令传话与公孙都尉——”说着,停了下来,露出尴尬不忍之色。 “未知殿下如何吩咐?”公孙义没有留意到亲卫的神色,顾自问道。 亲卫道:“殿下说……让他滚……” …… “殿下为何待公孙义如此不善?”闻礼走在太子车驾一侧,低声问道。 后面池家遇到的事,自然有人第一时间报向车队前列,大致的原委李俨和闻礼都知道了。 闻礼猜到太子殿下会干涉,也能猜到太子殿下会维护池长庭,却没想到平时挺斯文挺含蓄的太子殿下,今天说的话却这么粗鲁,仿佛被公孙义惹恼了似的。 “他拦截池府车队,又何尝善以待孤?”太子殿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淡如青烟。 闻礼却听得一惊。 这话听起来,太子殿下也太把池长庭当自己人了! “这回池太守沾的可是命案……”闻礼低声道。 如果死的是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偏偏是公孙义的儿子,公孙义也是朝廷命官,只要他不依不饶起来,命案是很容易闹大的,届时对池长庭的前程恐怕影响不会小。 轻则遭贬,重则丢官。 李俨道:“沾了命案的不是池长庭。” 闻礼不以为然:“倘若那位朱姑娘迟迟不出现,这命案迟早要沾上池太守。” 车里沉默片刻,道:“把朱弦找出来。” 闻礼应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倘若公孙义之子果真是朱姑娘所杀,该当如何?” “朱弦杀人,与池长庭何干?”李俨淡淡道。 与池小姑娘就更无关了,可怜她又受了惊吓—— …… 池棠真的有点吓到了,却不是因为公孙义。 “爹爹,朱姑娘……朱姑娘真的杀人了吗?”池棠惴惴不安问道。 顶点 中午更新延迟 还没写好,晚点发,告罪告罪 第127章 朱弦杀人 池棠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朱弦会杀人。 虽然这姑娘总是对着爹爹喊打喊杀,总是抢她吃食,但……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略有些刁蛮任性的美貌姑娘而已,和杀人这样的事有点联系不上。 “这要问她自己才知道——”池长庭道,“不论是不是她杀的,总是和她脱不了干系。” “可是她去哪儿了呢?”池棠愁死了,“爹爹,你说她会不会遇到了危险?” 池长庭顺了顺女儿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随口道:“我留几个人找找,只是我们却不能耽搁,还要继续上京。” 池棠理解地点点头。 白天太子亲卫喝退公孙义一行人后,他们仍旧继续前行,没有因这么个突发状况改变行程。 池长庭又安抚了她几句,就要离开了。 池棠将他送到门口,忽又问道:“公孙都尉还会来吗?只要没找到朱姑娘,他是不是得一直觉得我们故意藏了人?” “不会——”池长庭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青衣,“我们有没有藏人,太子殿下知道!” …… “孤知道那名女子——”李俨道,“那女子昨日离开后,没有回来。” 堂前跪着的,除了新丧独子的江宁都尉公孙义,还有闻讯赶来的江宁太守史达。 今天白天公孙义被太子亲卫喝退后,只好转头往前去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有见他,只说了一句:“既有命案,则由辖地长官来报。” 公孙义只好派人回去请江宁太守史达。 史达也不敢问太子殿下为什么这么确定池府女眷的动静,只道:“既然如此,臣请殿下恩准,容臣等请求池太守协助调查疑凶下落。” 李俨点头。 接见公孙义和史达之前,闻礼也同他说了,公孙义今年四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子,这丧子之痛,李俨也能理解,先前没问过他就拦下池家马车,他也就体谅一下,不怪罪了。 朱弦是同池家一道走的,请池长庭配合调查,是情理之中。 但这个时候,池长庭恐怕还在陪女儿吃饭,少不得要因为白天的事安抚一下。 他要是贸贸然派人去请,不是要教池小姑娘惶惶不安? 以池长庭的行事,得了空自然会来找他,没必要急于一时。 于是道:“孤已经派人去寻朱姓女子的下落,至于池长庭那边,孤会亲自询问。”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一副暗示他们告退的姿态。 公孙义顿时心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要亲自询问?分明是要等池长庭自己来呈情! 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偏信,倘若池长庭真的与爱子之死有关,他还能讨得回公道吗? 闻礼则暗暗心惊。 从前太子殿下对池长庭也信重,可眼下这样,还只哪止信重?简直是爱重了! …… 深受储君爱重的池太守安抚过女儿之后,出了门,确实打算亲自去找太子殿下聊一聊。 对着女儿不敢多说,但是他心里认为,朱弦杀人,并不是不可能。 朱弦性子鲁莽,却又武艺高强,万一受了有心人的挑拨,一怒之下杀了人,事后发现自己闯了祸,索性一走了之——这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还有一种可能。 未必就是朱弦杀死的人,只要让她以为自己杀死了人就足够了,她这么一逃窜,就是不打自招,结果正如眼下,越是找不到人,公孙义就越认定是她杀的。 至于设计让朱弦背上杀人罪名的人,如果为了掩盖自己的杀人罪行,倒也简单,如果是特意陷害朱弦,这分析起来就复杂了。 无论如何,他也是希望能找到朱弦的,不然公孙义揪着自己不放,总是个隐患。 正要穿过一扇月洞门时,池长庭抬起的脚没有落下,在空中滞了片刻,又收了回来,转向拐进一条小路。 几经周折,回了自己今晚住的院子。 一进屋,便挥退左右,打开窗,突然抬手朝上,从窗外檐下扯进来一人,随手往身后一扔。 等他关好窗,被他扔地上的人已经起身站好,青丝沾叶,红衣染泥,眸光恹恹地看着他,脸上几块青紫触目惊心。 “杀人了?”池长庭问道。 她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没有将随行侍从灭口?”池长庭冷冷问道。 朱弦惊愕抬头看他。 “武器也丢了?” 朱弦愣愣点头。 池长庭冷冷一笑,道:“杀完人还特意留下人证物证,是怕苦主找不到你?” 朱弦眼中顿时水珠滚动:“我……我忘记了……” 池长庭又是一声冷笑:“忘记毁灭证据,倒是记得回来连累别人!” 泪珠猝然滚落,她粗暴地抹了一下,哽咽道:“我本来是打算回七凤谷的,就是、就是来跟你们道个别……” 池长庭的语气仍是淡淡:“这样来道别,是想吓坏阿棠吗?” 第93节 “我没有!”朱弦嘶吼一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池长庭沉默地看着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左袖不知被谁扯去了半截,手腕上一圈乌青十分显目。 “昨天晚上想去同阿棠道别……可身上都是血,我去河里洗了好久,还是觉得身上血腥味好重……我想回七凤谷……看到他们追来……我没有想连累你们,我第一次杀人,我也很怕……” 平时嚣张任性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池长庭轻叹一声,问道:“为什么杀人?” 朱弦猛然抬头,眼中愤恨欲燃:“那个畜生!是那个畜生!八年前是穆公救我,这次又想……我当然要杀了他!再来多少次,我都要杀了他!” 八年前…… 池长庭目光骤缩。 朱弦提起过,八年前,她因贪玩跑出师门,不幸遭歹人算计,虽然最后逃出,也受了重伤,幸得穆鸿路过相救。 原来那歹人竟是公孙义之子。 池长庭动了动手,想去拉她起身,犹豫片刻,还是背到了身后,语气和缓道:“你没事吧?受伤没?” 朱弦扁了嘴,眼泪扑棱扑棱往下掉,抽抽噎噎道:“我有事,我好害怕,我还受了好多伤——”指了指脸上的青紫,“他掐我的脸——”又抬了抬手,“还掐我的——” 话音未落,手被握住,暖暖的,紧紧的,一个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 第128章 东宫女谋士 池长庭把她拉起来后,很快松了手。 朱弦犹自怔怔不能回神。 池长庭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皱眉道:“你发烧了?” 刚才一时心软,拉了人家姑娘一把,没想到姑娘的手烫得惊人,再看她的脸,也是红得不太正常。 “是吗?”她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一瘪,“我生病了!” 池长庭扯了扯嘴角,道:“深秋季节,大半夜跑去河里洗澡,没冻死也是托了这么多年习武的福!” 还有之前被人下药,杀人,逃亡—— 认真说,朱姑娘的身体真的不错,他都心动要不要让阿棠也习武强身了。 朱弦的神色更委屈了:“池长庭,你怎么这么冷漠?” 池长庭懒得同她计较,随手取了一件披风丢给她,道:“随我去见太子——” 话音未落,便见朱弦抱着披风朝窗口窜去。 池长庭一把将她捞回来。 朱弦一边挣扎一边怒喝:“池长庭!你恩将仇报!你不要脸!谁帮你去宣城求援的!谁帮你保护女儿的!那个姓严的侍卫几次三番趁你不在来勾引小棠棠,是谁挡回去的——” 池长庭原本正要解释,听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将她拖到眼前,问道:“几次三番?是几次?” 朱弦讪讪道:“一次……” “哪一次?”池长庭咄咄追问。 皱着眉听朱弦说完,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朱弦眼睛一亮:“那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池长庭笑了笑,问道:“你是从东北面梅林进来的吧?” 朱弦惊讶:“你怎么知道?” “阿棠就住附近,那一带有哪些容易进人的地方我会不知道?”池长庭挑了挑眉,又问,“你进来这一路,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朱弦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什么轻功?怎么会被人看到?”神色颇为自负。 池长庭道:“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被人看到,是问你看到了谁?” 朱弦仔细想想,道:“没看到什么人——就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小厮,坐在树丛里自言自语。” 池长庭唇角一勾,道:“那个灰衣小厮,是东宫暗卫,大名何必——” “玉面神偷?”朱弦震惊了,“不像啊!” 池长庭道:“总之,太子殿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回来的事了,我不带你过去,可不好交代。” 朱弦眼泪汪汪:“不要!我不去!你就说你打不过我让我逃走了不行吗?我还特意回来跟你道别,你不能出卖我!” 池长庭一手抓紧她,一手捏了捏眉心,道:“不过杀了个畜生,逃什么逃?想被畜生的爹追杀一辈子吗?” 朱弦顿时愣住。 池长庭见她不再挣扎,也没多说,拉上她去找太子殿下了。 …… 太子殿下见到朱弦的时候毫无意外,果然是事先得过消息的。 但朱弦见到太子殿下时却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朱弦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她当着严侍卫的面吃了一块芙蓉糕后,第二天就被太子殿下关了起来,她当时好像还挑衅了太子殿下来着?太子殿下不会记仇吧? 不过太子殿下疑似惦记小棠棠,大不了让小棠棠替她求个情! 池长庭向李俨回禀完后,一回头,就见朱弦容光焕发,再没了进门前的忐忑,喜滋滋不知在想什么。 他刚刚才在太子殿下面前将朱弦描述成了十足的受害者,结果这姑娘一点苦大仇深的模样都没有,令池太守心中颇为疲惫。 李俨倒没有放在心上,问道:“朱姑娘是打算反告公孙正德?” “是!”朱弦忙不迭点头,心里有高兴了几分。 太子殿下比做严侍卫的时候和气多了。 “若要反告,少不得过堂亲自呈请指控,届时,便是难以启齿之事,也要托盘而出。”李俨道。 亲自指控,意味着朱弦要当众揭开自己的伤疤。 这种事他听着都愤怒,只怕朱弦到时候说不出口。 朱弦却丝毫不以为然:“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做错事的又不是我,要羞愧也该是那个养了畜生儿子的都尉羞愧,只要能让那畜生一家子都身败名裂,让我指控多少次都行!” “好!”李俨忍不住一声喝彩,随后又问:“你可有人证物证?” “啊?”朱弦呆了一下,皱着眉道,“八年前……只有畜生和他的狗腿子;昨天……也只有畜生和他的狗腿子。”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 李俨微微一怔,道:“没有证据,要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没有证据,可以制造证据!”池长庭冷冷道。 朱弦心头猛跳,一瞬不瞬地看着池长庭。 李俨蹙眉道:“池卿如此信任朱姑娘所言?” 池长庭不假思索道:“是,臣信!” 李俨有些失望。 池长庭的本事是好的,可是行事上总是失于邪气。 宰相调和阴阳,没有一身正气,如何宰辅天下? 池长庭见他不语,便知他心里不同意,遂拱手长拜,面色冷峻道:“臣也有一个女儿,实在听不得——” “你要如何制造证据?”李俨冷冷问道。 他虽然没有女儿,可一想到池长庭的女儿——他也听不了这样的事! 池长庭精神一振,道:“这也简单,或有目击者作证,或买通公孙正德的随行侍从。” 买通侍从似乎有些难度,但找个假的目击证人却不难。 “那便——” “殿下。”门外内侍一声试探。 李俨顿了顿,问道:“何事?” 内侍答道:“有位女子持东宫玉牌求见殿下!” 呈上来的是一枚四四方方的玉牌。 这枚玉牌池长庭也认得,是出入东宫的一种凭仗,只有闻礼这样的东宫近臣才有。 怎么会落到一名女子手里?还是说,东宫招揽了一名女谋士? 池长庭疑惑地看了李俨一眼,却见李俨猝然起身,目光惊喜:“快请进来!” …… 池长庭和朱弦都被李俨暂时打发走了。 他起身整好衣裳,走出屋门,站在阶前檐下,垂手迎候。 大约等了半刻钟,一名着白衣,戴帷帽的女子在内侍的带领下,步履端沉地迈进院门。 顶点 第129章 吴县陆子衿 女子穿着白色儒衫,身材修长清瘦,行走时萧萧肃肃,如松下清风,没有丝毫闺阁之气。 第94节 头上戴着一只竹编的斗笠,垂下黑色轻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了一截不甚柔美、略有棱角的下巴。 李俨下阶迎了两步,拱手一拜:“先生!” 一双瘦削修长的手接住了太子殿下的下拜动作,面纱之下,女子轻笑一声,道:“殿下别折杀我了。” 李俨微微一笑,侧身迎女子入内,问道:“先生为何而来?” 女子转身,面纱下一双眼眸依稀有光:“为公孙正德之死而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八年前,有人亲眼目睹公孙正德欲行不轨;八年后,同一个人,再次亲眼目睹公孙正德对同一人欲行不轨! “兴和五年七月十六,吴兴境内卞山脚下……朱姑娘年幼,我自己也手无缚鸡之力,于是引了路过的御史穆鸿来救……” “兴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五,江宁境内摄山西麓……朱姑娘遭药物暗算,以剑刃自伤后,刺伤公孙正德逃走……家仆救治不及,失血过多而亡!” 乌江县县衙中,太子殿下侧位而坐,大理少卿许航主审,江宁太守史达陪审,池长庭与闻礼左右分座,其余随行官员均有到场,满堂济济,肃穆端严。 白衣女子依旧戴着帷帽,负手而立,身姿清举如文士。 她的嗓音较寻常女子略低,陈述时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愤懑,措辞也毫无指责,兼之语声朗朗,又带了一丝女子的柔润悲悯,听在诸人耳中,不及思考,便先受用了三分。 再看跪在地上的女嫌犯,也是一身素衣,脂粉不施,却丽色天成,眉目间恹恹萎靡,简直楚楚可怜,话还未开口,众人已露怜惜之色。 也只有公孙义,不但没有动容,甚至怒火更甚。 “是谁派你来污蔑我儿!两次还被同一人撞见,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公孙义怒极欲狂,若不是边上太子亲卫手中的刀已半截出鞘,恐怕已经扑上去将这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生吞活剥了。 白衣女子不恼不怒,只是语气淡了几分—— “都尉身为其父,膝下独子品性如何不会不知,昔日不曾约束管教,如今他多行不义而毙命,当深思己过,向殿下呈书谢罪!” 她年纪不大,对着已近半百的公孙义却俨然训斥姿态,看在许多人眼里,简直狂傲。 公孙义更是目眦欲裂:“贱人——” “放肆!”座下两人异口同声怒斥,同时惊堂木拍响。 池长庭掀了掀眼皮,有些意外。 这两人,竟是东宫舍人闻礼和大理少卿许航。 若说许航出声怒斥是为维护公堂肃静——也不用那么愤怒,而闻礼眼里向来只有东宫,这回竟然会如此失控地维护一名女子。 池长庭当然不会肤浅地将两人的失态简单归结为爱慕,这样的不容亵渎,起码也得是仰慕了。 又将目光移回白衣女子身上。 这白衣女子,应该就是昨日持东宫玉牌求见的那名女子。 持东宫玉牌的女子,闻礼认得不奇怪,许航也认得? 池长庭正猜测着白衣女子的身份,忽然瞥见朱弦也悄悄去看白衣女子,明眸流盼,鲜活得不行,哪里还有刚才的柔弱堪怜模样? 这姑娘也真是心大…… 池长庭心下无奈,冷冷地看着她,直看到她恍然回神,继续耷拉着眼皮拿出合格的受害者姿态。 目光再回到白衣女子身上,池长庭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相较于许航和闻礼的愤怒,白衣女子的反应却很平静。 “朱姑娘因为自保手刃歹徒,岂能因此获罪?在座诸公或已有妻女,或将有妻女,如何忍见?” 公孙义赤目怒瞪:“简直胡言乱语!杀人偿命,自古天经地义!休要巧言惑众!” 白衣女子轻叹一声,道:“八年前我未能将公孙正德绳之以法,放任他为非作歹八年,乃至八年后再次伤害朱姑娘,已是一生所愧——” 她突然抬手取下帷帽,随手丢在地上。 她从上堂便一直戴着帷帽,不露真容,且太子殿下对此持默认态度,这是神秘,更是身份不俗。 此时摘下帷帽,露出的真容清淡得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帽下只简单盘了个道姑髻,发髻被帽子压得有些乱,但丝毫不影响她面容的宁静。 算不得十分貌美的女子,甚至也不够年轻,然而双眸静远,若有山河与日月。 她撩起袍角跪下,抬起头,神色淡淡:“吴县陆子衿,愿请明公正审!” 一时间,满座哗然。 吴县陆子衿! 居然是吴县陆子衿! 果然是吴县陆子衿! …… “爹爹!” 池长庭刚迈入后院,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子朝自己撞了过来,忙抬手扶住。 刚一扶住,身前衣裳就被揪了起来。 “爹爹!我听说陆大姐姐来了!是不是真的?”池小姑娘满脸惊喜雀跃。 “唔……”池长庭点了点头。 “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去找她吗?”池棠高兴坏了。 上回匆匆分别,遗留了好多误会,越是愧疚,就越是想念,她终于可以向大姐姐道歉了! 虽然大姐姐疼她,多半不会计较,可她也不能恃宠而骄,一定要真心实意道歉,再给大姐姐亲手做个香囊什么的,大姐姐一定会很高兴! 她高兴地畅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池长庭面色古怪着没有回答。 “爹爹?”池棠不安地唤了一声。 池长庭轻咳道:“你大姐姐……已经走了……” “走了?”池棠茫然地重复了一声,“去哪儿了?”她问道。 池长庭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她就是来替朱姑娘作证,许少卿的判决公正合理,她了了心事,就离开了。” “了了心事……”池棠看着他,瘪了瘪嘴,“她都没想过来看我吗?” 池长庭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 小姑娘的肩被他一拍就塌了下去,看起来好不可怜。 池长庭心疼得有些恼火,不由迁怒地瞪了青衣一眼。 好在池棠很快意识到自己让爹爹担心了,又重新扬起笑脸问道:“爹爹,朱姑娘是不是无罪释放了?” 池长庭心中一叹,搂了她的双肩转向里走,答道:“怎么可能?……” 第130章 太子殿下开当铺 屋子里堆满箱笼,箱盖都开着,珠光宝气,不一而足。 池棠趴在半人高的箱子边上往里扒拉,一边扒拉一边嘟囔:“这个不行……这也不行……” 扒拉了半天,直起身,叹道:“这一箱不行,都是爹爹送我的。” 侍女们默立不答。 池棠又去扒拉另一只箱子,完了还是摇头:“这一箱也不行,也是爹爹买的。” 小丫头冬芒嘴快:“姑娘的东西哪一个不是府君买的?” 池棠愣了愣,一拍脑袋:“对了!” 目光搜寻一会儿,脚步噔噔跑到最角落一只箱子旁,只伸头往里看了一眼,扒拉也不扒拉了,就指着吩咐道:“就这箱吧!拿去当了!” 青衣看了一眼,顿时眼皮一跳,脱口而出:“不可!” 池棠转头看她,惊讶问道:“为什么?” 青衣正色道:“那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姑娘要是拿去当掉,是对太子殿下的不敬,传到殿下耳朵里,殿下会不高兴的!” 池棠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太子殿下赏赐的一箱珠宝玩物。 既然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就没有一件不好的,个个看着都……很值钱! 她现在好需要钱啊…… 朱姑娘虽然免了死罪,可毕竟杀了人,还是判了囚刑,好在可以用金银赎刑。 但是爹爹死活不肯出钱。 “多坐几天牢而已,我已经派人给她师门送信,自有她师父师兄们过来赎人!” 瞧这话,说得多无情啊! 朱姑娘那么个美人儿,被关在又脏又乱的牢房里,爹爹不心疼,她心疼啊! 池棠只好回来查查自己的私房。 她平常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怎么花销,本来是有不少私房的,但是先前为了赎回被陶家父子卖掉的东西都花得差不多了。 池棠想了半天,觉得只有当东西了。 可爹爹送的不舍得当,太子殿下赏赐的不能当,那可怎么办? 池棠皱眉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青衣,小心翼翼问道:“要不……偷偷当掉?” “不行!”青衣还是不同意,“这些东西上面都有内造标记,当铺不会收的!” 那就没办法了。 池棠叹了一声,放弃了这个箱子。 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架子上。 那里挂着陆大姑娘送的火狐裘。 虽然现在还没冷到穿火狐裘,可池棠实在太爱了,每天天黑后,都要强行穿上出去逛一圈,因此一直挂在外面没有收起来。 第95节 池棠挣扎了一会儿,走过去将火狐裘取下抱在怀里,惆怅地说:“要不当这个吧?回头让朱姑娘还我银子,再去赎回来——”顿了顿,祈求地看着青衣,“你可别告诉大姐姐哦……“ 青衣沉默良久,道:“还是当太子殿下的赏赐吧……” 池棠眨了眨眼,不解:“不是有内造印记不能当吗?” 青衣道:“我可以把印记抹去。” 池棠顿时露出轻松的笑容,抱紧了火狐裘:“那就拜托你了,你抹去印记后,让夏辉拿出去当就可以了!” “不!”青衣果断拒绝,“我去当!我知道哪里当不会被人发现!” 池棠惊讶道:“乌江这里你也熟?” 青衣自信点头:“熟!” 那可就太好了! 池棠一指那只箱子,豪气地说:“这箱子里你随便挑,全当了也不要紧!” 青衣点点头,有些伤感地上前挑东西。 池棠抱着差点被当出去的火狐裘远远看着,时不时提点两句:“那件玉玲珑更值钱……翡翠插屏也不错……太少了吧?再拿一件……” 看看差不多了,才收回目光,落在怀里的火狐裘上,不由心疼地抱紧了一些。 差点就当出去了! 青衣回头看到她这模样,心中感慨。 同样一个人,怎么待遇相差这么大呢? “你早去早回吧!明天我们就要启程了,要快点把朱姑娘赎出来!”池棠见她收拾好了,便催促道。 青衣应下,将珍宝用布一包,往怀里一揣,正要往外走,想想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姑娘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反正要出门,索性把太子殿下盼的答案一起带过去。 至于问题问得是不是太突兀,对不起,她只是个暗卫,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这么突兀的问题,池棠却听得眼睛一亮。 青衣是陆大姐姐的侍女!青衣现在要出门!陆大姐姐今天在乌江! 这个问题为谁而问简直太明显了!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就是特别想见到陆大姐姐!”池棠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青衣。 青衣头皮一麻,“唔”了一声,道:“那我去了……”埋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李俨对着摊在桌上的一大包东西,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没有多问,直接吩咐道:“取三百两!” 三百两是朱弦的赎银金额,宣判的时候他听到了。 “三百两!”何必怪叫了一声,扑上去抓起一只玉扳指,“这是昆山玉啊!光这一只就价值千两!” “还有这个玉玲珑!这就更厉害了!于阗玉!西域产的!这雕功!起码五千!五千黄金!” “再看这个翡翠插屏——” “闭嘴!”李俨冷冷道。 何必忙闭上了嘴,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看太子殿下,一会儿看看桌上的宝贝。 哎,太心疼了!这么多宝贝竟然差点被贱卖、不!贱当了!他偷了七八年都没偷过这么好的东西! 心疼,心疼宝贝,也心疼太子殿下,池小姑娘也太会戳人心了…… 李俨被何必这一眼一眼的看得心烦,索性轰了他出去。 银两取来放在青衣面前。 青衣不是多话的人,只用眼神表达了下质疑:三百两会不会太少了? 李俨冷冷道:“就这么多了,要不你就拿回去!” 青衣默默把银两抱进怀里,心情复杂地看了李俨一眼。 太子殿下刚刚那句话说得好像开当铺的…… “还有事吗?”李俨问道。 青衣点头道:“池姑娘说生辰礼物想要陆大姑娘!” 李俨愣了愣,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姑娘也不是完全没良心,至少三个身份里还惦记着一个! 顶点 第131章 池棠催债 “你那天见到我陆大姐姐了吧?”池棠低着头问道,指腹沾着药膏往朱弦手臂上的伤口涂抹。 朱弦“噗嗤”一笑,点头:“见到了。” 两个都见到了。 “她还好吗?瘦了还是胖了?”池棠抬起头祈盼地问道。 朱弦嗤笑道:“他挺好的,没瘦也没胖。” 她这双眼,已经看穿了太多! 陆大姑娘是假的,严侍卫是不存在的,这一切就是个骗局!一个个都是骗子!还只骗天真单纯的池小姑娘一个人!连她爹都跟着一起骗! 朱弦真是不懂,骗个小姑娘有那么好玩吗? 要不……她也跟着玩玩? “这个药,是我问太子殿下身边的商大夫要的,商大夫最擅长祛疤了,我爹和何叔叔都这么说……”池棠一边涂抹,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对朱弦的心思浑然不觉。 朱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人家商大夫最擅长的是制造伤疤好吗? 不过看着池小姑娘认真替她上药的样子,朱弦的良心有一点点复苏。 要不……还是拆穿那些人的骗局吧? 就在她犹豫时,池小姑娘涂完了药,小心翼翼放下她的袖子,又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问道:“你的寒热都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朱弦翻了个白眼:“没好你爹能让你见我?” 池棠深以为然地点头。 今天已经是离开乌江县后的第五天了。 池棠自摄山赏枫之后,今天是第一回 见到朱弦。 哪怕把人赎回来了,因为朱弦病着,池长庭怕女儿被过了病气,一直不许她探望。 隔了这么多天,池棠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现在见她活蹦乱跳的,觉得有些话也可以说了—— “还我三百两银子!”池棠道。 “什么?”朱弦愕然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正打算大发慈悲拖池小姑娘出骗局,这突如其来的催债是怎么回事? “你欠了我三百两银子!”池棠认真地说,“你的赎身银子是我出的!” 朱弦瞪圆了眼:“不就三百两吗?你爹缺这点银子?” 池棠道:“我爹当然不缺这点银子,可他不给你出啊!你的赎身银子是我当了自己的东西凑起来的,我还等着你还我银子去把东西赎回来呢!” 朱弦勃然变色,随手抓起个东西从车窗往前砸了过去,怒吼道:“三百两都不肯出,池长庭你就抠死吧!” 池棠着急拉着她道:“药啊!药啊!你怎么把药扔了!商大夫要是不给了怎么办?” 朱弦回头瞪她:“他敢不给?他不给你找太子殿下哭去!” 池棠一愣,不解道:“我找太子殿下哭什么?” 朱弦瞥了青衣一眼,哼道:“你去哭一下就知道了!” 青衣默默地抬起手,接住了从车外掷回来的药盒,交给画屏小心收好。 池棠莫名其妙地看了朱弦一眼,继续催促:“你赶紧写信让你师父师兄快些送银子来!我那些东西都要赎回来的!” 朱弦嗤了一声,道:“赎什么赎,让你爹给你补就是了!” 小没良心的,不告诉她了! 池棠急了:“我爹补不了!那些都是太子殿下的赏赐!” 朱弦差点没坐稳,扬声问道:“你把太子殿下的——” 池棠忙捂住她的嘴,猛使眼色。 松开后,朱弦低声问道:“你把太子殿下的赏赐当掉了?为了赎我?” 池棠点头,真诚地说:“我们相识一场,你对我也还不错,这是我应该做的!” 朱弦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喃喃道:“我需要静静……” “谁?”池棠没听明白。 朱弦抹了一把脸,问道:“你为什么要当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其他的不行吗?” 当初她只是吃了一块芙蓉糕,就被关了好几天,现在……现在逃走还来得及不? “其他的都是爹爹给我的,怎么能当?”池棠言辞振振。 “不能当你爹给的,就能当太子殿下给的?”朱弦简直要被这姑娘气死了。 池棠鬼鬼祟祟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没事,没人说出去,太子殿下不会知道的。” 朱弦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低头默默。 第96节 “行吧……”朱弦抚额,“让我想想……前面就要到庐阳了,庐阳、庐阳——”一击掌,大喜过望,“绿凤峰有个师兄在庐阳开茶楼,我这就去借!” 她说这就去,真的这就去了。 车门一推,直接窜了出来,池棠连片衣角都没来得及拉到。 “也不用这么急吧……”池棠喃喃道,“反正今天都要到了,到了再去就是了——”转头问画屏,“是不是我催得太过了?” 画屏笑着端了杯热茶给她,道:“也许是朱姑娘想早点去庐阳城逛逛吧……” …… 庐阳城建于八百多年前,处江淮之间,合淝水,临巢湖,城内外随处可见小桥流水、乌蓬渔唱,景致古朴清丽。 大概太子殿下也久慕巢湖“八百里湖天”的美名,到了庐阳后,便下令在庐阳多留一日。 接到通知后,池长庭“嗤”了一声,低头对女儿道:“先歇一歇,晚膳后我们去赏巢湖月色。” 池棠却忧心忡忡:“朱姑娘说去庐阳城找她师兄,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们去找找吧?” 池长庭失笑:“她原本就是个爱乱跑的性子,你不能因为出过一次事就回回盯着她吧?” 道理池棠也懂,可毕竟刚刚出过事,她还是心有余悸。 池长庭摇了摇头,笑道:“那我们就进城逛逛,庐阳的鲫鱼和卤鹅都很有名,爹爹带你去尝尝!” …… 将到门口时,池棠听见了熟悉的嘀咕声,抬头一看,就见严侍卫和何叔叔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何叔叔还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严侍卫今天却没有穿太子亲卫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眉目冷俊,气质清贵,有点好看…… 她看过去时,严侍卫也恰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外,拱手行了个礼,问道:“府君与姑娘也要出门游逛?” 池长庭呵呵一笑:“这个‘也’字用得实在——” 太不要脸了! () 第132章 吃糖?池棠? 庐阳是一座八百年的古城,地处吴楚要冲,扼中原之喉,来往纷纷忙忙。 过了庐阳就是中原,但庐阳城内仍是河水明秀、石桥亭亭,有江南清丽之风。 “我总觉得谁跟我提起过庐阳——”池棠牵着父亲的手走上一座石桥时,随口说道。 “庐阳是名城,有人提起也很正常。”池长庭笑着答道。 池棠“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她觉得被人提起庐阳应该是前世的事,但既然想不起来,那多半不太重要。 目光搜寻,落在河对岸的茶楼上。 朱弦说她的师兄在庐阳开了间茶楼,池棠便主要就着茶楼找,庐阳城内有不少茶楼,尤其是沿河岸,茶楼小铺不计其数。 “阿棠想吃吗?”池长庭指着桥头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兴致勃勃问道。 池棠看过去时,正有一名男子从小贩手里接过一支糖葫芦,弯腰送到一名五六岁的女童手里。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池棠红着脸小声道。 池长庭“嗯”了一声,还是拉着她往糖葫芦靶子走。 本来买东西这种事交给随从就好了,可池太守今天兴致很高,抢了随从的钱袋一定要自己掏钱,这么一来,就松开了女儿的手。 池棠站在他身后不经意一转头,对上严侍卫的目光,突然红了脸,无辜地眨眨眼以作解释—— 她真的没有跟父亲闹着要吃糖葫芦啊…… 严侍卫眼里依稀闪过一丝笑意,突然朝她伸出手。 手掌摊开,竟然满满的一把松子糖! 池棠震惊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松子糖?是刚刚街头那家买的吗?这是什么意思?要给她吃吗? 他的手就这么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池棠抬眸觑他一眼,只见夕阳斜照在他脸上,些许阴影将他的面容描补得格外温柔。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吃糖?还是……池棠? 池棠蓦地红了脸,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周围包括何必、青衣、池府侍卫在内,都在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连桥上过路的青年都朝她投来会心一笑,唯独背着转身买糖葫芦的池长庭一人。 这……会不会不太好? 偷偷瞄了一眼父亲,见他似乎已经买好糖葫芦要转身回来,心中一紧,不及细想,便迅速从严侍卫手里抓了一把松子糖,在池长庭转回身的时候,下意识地将抓着松子糖的手背到了身后。 池长庭一回身,就察觉到了不正常。 太子殿下站得离女儿有点近,虽然神情一派淡然,还是被他嗅到了一丝诡异。 再看自家女儿,这伪装功夫就差远了。 一只手不自觉地背到身后,低垂着小红脸,眼睛都不敢看他。 再依次看何必、青衣等人,无不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最后将目光转了一圈,看到了地上散落的几颗松子糖。 池长庭扯了扯嘴角,将糖葫芦塞到池棠另一只手里,双手背到身后,语气寻常道:“走吧。”没有再去牵她手的意思。 池棠咬了一口糖葫芦,哀怨地看了一眼严侍卫。 都怪他,爹爹应该是知道了…… 那人原本一脸正经,见她看过来,微微一笑。 池棠红了红脸,别开目光。 桥头的茶楼里还是没找到朱弦。 出了茶楼,忽然听到一阵喧闹,转头望去,远远看见一队衙役跑着进了一间酒楼。 池棠心中一动,酒楼闹事这个风格,似乎还挺适合朱姑娘的? 这样想着,便拉着池长庭凑上前去。 刚到门口,正好听到衙役怒喝:“兀那女子!还不下来!” “不要!姑娘累了,不想打架!”屋梁上传来娇娇懒懒的一声回答。 池棠抬头一看,梁上青丝红衣齐垂,很是旖旎动人。 “……也不知哪里来的女恶霸,先调戏我女婿,到处打砸不说,还要伤人……”边上一名疑似酒楼老板娘的妇人顶着半张肿成馒头的脸,正拉着衙役凄凄哭诉,手上悄悄捏了一块银子塞了过去。 衙役顿时满脸怒容,吆喝着让人取来长竹竿,打算要将梁上的女恶霸捅下来。 池棠看池长庭一副冷眼旁观姿态,只好自己朝朝梁上喊道:“朱姑娘,你快下来吧!别闹了!” 梁上身影一动,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眼波销魂一转,红唇魅惑一勾,倏忽间,如火凤朱雀一般,朝门口飞扑而下。 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嘻嘻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衙役看到朱弦自己下来,立即丢了竹竿朝门口跑来。 跑近一看,对方不但人数不少,衣着也很不普通,便隔了几步停住,一边打量一边指着朱弦问道:“你们是这女——”看清朱弦后,顿时哑声。 酒楼老板娘只好自己挤上来问道:“这位姑娘是哪位郎君家眷?”看看池长庭,又看看李俨,心中不由惊叹。 不怪这红衣女子嚣张,这两位郎君看着都不是普通人。 “不是!”不是普通人的两位郎君异口同声答道。 “她干什么了?”边上传来一个甜甜脆脆的声音。 老板娘这才发现年长的俊郎君身旁还跟了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少女,杏眸桃腮,粉融香软,十分可爱。 只是这可爱的小姑娘却有些不辨是非,正抓着那狐狸精的手,一副维护姿态。 老板娘撇了撇嘴,胳膊一甩,道:“你自己看看,这么些桌椅碗盘都是她砸的,还有我这脸——”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青肿,挤出几滴眼泪,“我这是惹了哪门子的煞星,又破财又毁容的!” 边上又挤过来一名少女,凄凄哀哀地喊了一声“阿娘”。 老板娘将女儿往怀里一揽,抹着眼泪道:“我看你们都是富贵人家,真要护着这女人,我们孤儿寡母的,也只能认栽了,谁叫我们母女命苦呢!”说罢,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池棠看得头大,又看朱弦抱臂冷笑,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忍不住瞪她一眼:“你不是出来找师兄吗?怎么又闯祸了?我可没银子再替你摆平了!” 一提银子,朱弦就胆战心惊,不由看了一眼边上的李俨。 不愧是太子殿下,一脸的高深莫测,什么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知道了没? () 第133章 又遇到桥上的青年 “不用银子!不用银子!”朱弦忙道。 不管太子殿下知道了没,她都不敢再拿池小姑娘的银子了,真被关起来,死没良心的池长庭肯定不会救她! “你听她假哭呢!刚刚她骂我骂得多起劲,这里的人都听见了,不信你问问他们,我打她有理不?”说着,美人儿眼波一转,周围立即小鸡啄米般点头:“有理……有理……” 老板娘猛地抬起头,目光凶狠:“不要脸的小贱人!你勾引我女婿,我骂你怎么了?”转向池长庭,“大郎君可要小心些,别叫那些不正经的女人带坏了你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朱弦气笑了,一把将人揪到眼前,冷冷笑道:“来!把你家宝贝女婿喊出来问问,我勾引他了吗?” 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老板娘女儿哀求朱弦放手的声音。 第97节 池棠四下看了看,问道:“哪个是她女婿?”老板娘的女儿不是还梳着少女发髻吗? 朱弦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就是进来看看是不是我师兄开的,一进来就被这泼妇拉着骂!” 池棠愣了愣,问道:“你师兄不是开茶楼吗?” “这里不是茶楼吗?”朱弦不解地问。 池棠突然明白为什么她那么久没找到师兄了。 朱弦不知道老板娘的女婿,围观人群中还是有人知道的。 “鲍大娘的女婿不就是二龙街的周小郎吗?” “周小郎在吗?” “刚刚好像在的,又出去了……” 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晦涩,咬了咬唇,“噗通”一声,对着朱弦跪了下来,“咚咚咚”就是好几个响头:“姑娘、姑娘,我们错了,求你放过我娘吧……求你了……” 好吧,这下真成女恶霸了。 池棠看了看骑虎难下的朱弦,摇摇池长庭的手:“爹爹……”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饿了吧?我们换一家吃就是了。”说着,真要拉她走。 这时,人群外有人喊了一声:“阿雪?”语气疑惑中带着着急。 少女眼睛一亮,哭着喊了一声:“周郎——” 人群推搡,很快挤进来一名青年。 池棠一看,也是真巧,竟然就是刚才在桥上对着她会心一笑的那个过路青年。 青年这次没有注意到她,径自挤到少女身旁,将她扶起,抬头对上朱弦,猝不及防一愣,旋即面露愠怒:“姑娘为何欺我岳母?” 朱弦看到他也有些意外:“原来你就是那个女婿啊!” 周围人无不精神一振:有戏! 朱弦松了手,一脸晦气地转头对池棠解释道:“我先前路过这里,从背后看到他,错认成我师兄了,就上去打了声招呼——” “呸!你那是打招呼?”老板娘嫌恶地看着她。 朱弦冷笑道:“我跟我师兄就是这么打招呼的,不行吗?一个小白脸而已,也就你们自家当成宝,我会看得上?”说着,颇有暗示性地将身旁几位男子扫了一眼。 众人一看,纷纷点头。 被人当众称作小白脸,青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并没有发怒,先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肩,随后柔声向岳母解释:“方才真的是这位姑娘认错了人,只说了一句我像她师兄就没再说话了——”又转向朱弦拱手一拜,道,“岳母性情直率,若有说话不周到之处,在下代岳母向姑娘赔罪!” 一安抚,一致歉,端的是知书达理、翩翩君子。 池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觉得有些眼熟,不是桥上匆匆一面的眼熟,仿佛还在哪里见过。 边上的朱姑娘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下巴一扬,又刁难了好几句,青年全都好脾气地受了下来,不断作揖致歉的同时,还几次分心安抚愤怒的岳母和眼泪汪汪的少女。 到最后,朱弦也觉得没趣了,手一挥,道:“算了,我大人大量,饶过你们这回吧!”转头将池棠一揽,“走,吃饭去!” “姑娘且慢!”青年在身后朗声唤道。 朱弦回头:“还有什么事?” 青年面色温和道:“岳母有不对之处,在下已代为致歉,姑娘也接受了,那么,姑娘砸坏店内桌椅碗碟,请作赔偿,打伤我岳母,也请赔礼道歉,并负责延医请药的费用。” 这话一说,便是池长庭与李俨,也多看了他一眼。 他身边的老板娘母女,更是面露喜色。 朱弦难以置信地指了指他:“你要我道歉赔钱?” 青年点头:“正是!”抬眸对上池长庭,“郎君以为如何?” 池长庭缓缓点头:“不错。” 朱弦气死了:“你觉得不错你来出钱!” 池长庭淡淡看她一眼。 朱弦委屈道:“我没银子啊……” 池棠忙道:“我看看我这里够不够。” 朱弦感动:“还是棠棠对我好……” 池长庭看了一眼女儿的钱袋,心中暗笑,这点肯定不够,等会儿还是要来求他。 朱弦求他当然不理,但阿棠求他,还是可以给的。 然而他的想法很快落空了。 池棠刚抬起头,露出无助的目光,面前便多了一只钱袋。 “借你。”李俨道,内心也是相当复杂。 谁知道池小姑娘没钱了会干点什么?毕竟他赏赐的东西还没当完。 反正得从自己口袋里拿钱,早晚都一样。 人家都递到面前了,池棠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接了过来,小声道了谢。 李俨点点头,看了青年一眼,突然问道:“你读过书?” 青年一愣,答道:“在下是兴和十一年庐江郡的贡生。” “准备明年进京赴考吗?” 青年看了他一眼,虽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仍是秉着谦逊姿态答道:“在下自知才浅,想再等三年。” 李俨沉吟片刻,道:“若有行卷,可送到城西鹤园——”顿了顿,“投给池长庭。” 刚结清银两的池小姑娘愕然回头看他。 “你是说……那个池长庭?”青年小心翼翼,不敢置信。 李俨点头。 “我真的可以投卷给池先生?池先生会收吗?”青年喜得不知所措。 读书人在赴考前将得意文章编成卷轴,用以向达官贵人自荐,这种卷轴称为行卷。 池长庭才名动天下,任职江南后,曾有无数江南才子慕名拜访,投卷者更是数不胜数,但池长庭一张行卷都没收过。 也只有吴郡本地的贡生才有幸得他阅卷。 “他会收的。”李俨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池长庭,“送来时报上你自己的名字。” 青年突然福至心灵,先拜了一下李俨,又对着池长庭深深一拜:“学生周仪,拜谢先生!” 周仪? 池棠猛地转头看他。 眼前这张文弱秀气的脸,与记忆里一张模糊的面容迅速重合。 难怪她会觉得听人提起过庐阳,原来是因为周仪! 第134章 有权有势就能羞辱人? 第二天,池棠起了个大早,迅速收拾妥当,指着夏辉道:“走,陪我去找爹爹!” 走到池长庭住处门口,却遇上他穿戴整齐走出。 池长庭笑道:“今天怎么起那么早?着急出去玩?” 池棠往他身后看了看,不答反问:“爹爹要去哪儿?” “去找你啊!”池长庭笑道,“没想到你先出来了,走吧!我已经让人备好车马,先去街上吃个早点,然后去游巢湖——”将她身上一打量,“水边风大,你去把那件火狐裘带上吧!” 池棠没动,瞥了夏辉一眼,问道:“今天不是那谁要送行卷来吗?” 池长庭点头:“已经送来了。” 池棠愣了愣:“这么早?”她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天资有限的人,就得以勤补拙,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起得早!” 池棠喜滋滋道:“我起得不早!” 池长庭屈指敲在她额头:“你那是懒!” 池棠捂着额头问道:“那爹爹看过了吗?怎么样?” 池长庭挑眉打量了她一眼,道:“没看,又不是我让送的,谁让送谁看去!” 行吧—— 虽然周仪是还不错,但是严侍卫怎么能代替爹爹做主收行卷?怪她昨天满腹心事没注意到这点,只想着今天能在爹爹这里见到周仪…… …… 池棠特意挑了昨天那个酒楼附近的桥头吃早点,看能不能碰上周仪。 虽然时辰不早,天却才亮了不久,坐下的时候,沿河的店铺还大多数没有开门。 桥头桥尾都摆了不少早点摊子,油锅里炸着的米饺香气四溢,边上的木桶里钻出缕缕豆浆甜香,勾的人肚里馋虫乱爬。 池棠靠在桌上,双手捧脸,看着热气腾腾的油锅,痴痴地想起第一次随父亲在外面吃早点的情景。 那时她才七岁,正随父亲一起赴任江南,一路车马颠簸,加上水土不服,又是发烧又是晕吐,折腾得毫无胃口,导致他们在半途一座小城停了好几天。 在她退烧后的第二天,爹爹突然神神秘秘将她裹着抱出门,一个随从侍女也没带,就他们父女俩,坐在路边一个普通的早点摊子上,点了一碗面片汤给她吃。 那碗面片汤的味道池棠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觉得好吃极了,她又饿了好几天,一口气将汤都喝得见底。 见底之后,她看到了几片肉片。 纵然她当时年纪还小,也知道自己在守孝,不能碰荤腥。 当她惊慌失措地看向爹爹时,他却摸着她的脑袋低声道:“阿棠还在长身体,你娘要是看到你吃了这么多,也会高兴的。” 第98节 后来重新上路,爹爹便时不时带她吃沿路城镇的早点,还对此很有说法:“吃了当地的食物,便不容易水土不服。”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总之,后来她就再没水土不服了。 不过在吴县住了那么多年,她的口味也早就随了江南人,这次上京,是要重新适应一下水土。 米饺出锅送上,色泽金黄,焦香扑鼻,池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鼓着两颊着急地吹了两下,忽然心中一动,看了邻桌的夏辉一眼。 夏辉面前也摆了一盘米饺,她拿着筷子,手却停在半空,正呆呆看着从桥上走下的一对年轻男女。 池棠也跟着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倒是看到了周仪的未婚妻阿雪。 阿雪姑娘系着一条靛青色的裙子,手里挎着一只竹篮,袅袅娜娜从酒楼里出来,正含笑迎上那对年轻男女。 才说了两句,便看到了池棠一行人,眼里顿时一亮,朝他们快步走来。 大概是昨天他们离开后,周仪同她说了点什么,今天的阿雪姑娘比昨天看着乖巧许多,行礼时轻轻柔柔地称呼着“先生”和“姑娘”,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 池长庭自然不会理她。 池棠也不太喜欢这位阿雪姑娘。 这姑娘昨日对朱弦那一跪,实在有点恶心人。 但一想到阿雪姑娘是周仪的未婚妻,池棠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说了几句,随后假装不经意地问起:“怎么没见到周小郎?” 阿雪姑娘立即变了脸色,一双眼睛藏了利刃般打量着池棠,语气戒备近乎质问:“你问我周郎做什么?”甚至同样戒备地看了一眼池长庭。 池棠愣住了。 在对方的目光下,池棠觉得自己俨然是个看中爹爹发掘的寒门才俊后,不择手段抢为夫婿的刁蛮千金。 对此,池棠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一下:“你别误会,我没有看上你的周郎!” 阿雪姑娘一下子红了眼,泪汪汪瞪着她:“你、你太过分了!有权有势就能羞辱别人吗?” 池棠顿时懵住了。 我羞辱谁了我? 这时,池长庭抬起头,对着女儿笑道:“周仪有那样一门亲事,这辈子也就止步于贡生了,至于行卷,还有看的必要吗?” 话音未落,就听得“啪嗒”一声,池棠转头一看,却是夏辉将筷子掉在了地上。 阿雪姑娘呆了一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泣道:“是我连累了周郎,你们有什么不满冲着我一个人来就是,不关周郎的事……” “阿雪?” 阿雪姑娘掩面转身,扑进周仪怀里:“周郎,是我害了你……” 周仪拍了拍她的肩,放开她,向池长庭施礼道:“学生失礼了——”这才转头柔声安抚阿雪,“你怎么会害我?乖,先生面前,不要失礼了。” 阿雪被他一句话顿时哄得乖顺无比,立即听话地擦干眼泪,规规矩矩施礼,轻轻柔柔道歉。 池长庭从袖子里拉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池棠的嘴角,含笑问道:“吃饱了没?吃饱了我们去游湖吧?”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边上两人的存在。 终于盼来了周仪,池棠现在哪有心情游湖?立即转身朝隔壁桌喊道:“夏辉来!” 有人起身,周仪下意识看了一眼。 目光触及,猝然愣住。 脑中空白了一瞬,他箭步冲上,挡在她面前。 “小夏……”他声音颤抖,“是你吗?” 第135章 跟着我有出息 巢湖风光秀丽,可惜到了冬季,水边有点冷,他们只在较远的山亭里裹着斗篷观赏。 池棠完全无心观赏。 她回头看了看隔了不远痴痴凝望的周仪等人,忍不住问夏辉:“你真的不认得吗?” 夏辉抬头看她一眼,出人意料地答道:“认得。” 池棠愣了愣,问道:“那你刚刚怎么不认他?” 夏辉道:“今日府君要带姑娘游玩,我若是认了,又要横生许多枝节,耽误府君的安排。” 池长庭回头笑道:“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少拿主子们说事!” 夏辉脸色一白,道:“夏辉不敢——”顿了顿,“是不想认……” “为什么?”池棠惊讶问道。 夏辉是庐阳人。 池棠本来是不知道的,因为夏辉来到池家后,问起故乡,总是说离开时年纪太小,又辗转被卖了许多地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前世进京之前,一名庐阳的贡生找上门来,声称是夏辉的哥哥,年幼家贫,妹妹被卖出去后不知所踪,他寻找多年终有结果,想要替夏辉赎身,带妹妹回家。 这名贡生就是周仪。 前世夏辉虽然认下了周仪,却没有跟着周仪离开。 “府君于我有再生之恩,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岂能弃姑娘而去?” 这么一句话,坚定拒绝了周仪,任人怎么劝都不肯松口。 周仪舍不下妹妹,不久也进了京,兄妹俩时常有来往,只是夏辉怎么也不肯离开池家。 原以为这一次夏辉可以放心同兄长团聚,怎么反而连认都不认了?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隔了这么多年,跟陌生人也差不多了,现在池府才是我的家。”夏辉说得十分冷漠。 池棠有些急了:“你哥哥找了你这么多年,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可见这些年是真的惦记着你,他又是个贡生,日后肯定有出息,你回去不比在我这儿伺候人好?”想想觉得夏辉可能还是放心不下她,于是又道:“我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就别惦记了,好好跟你哥回家吧!” 夏辉看着她,突然红了眼:“姑娘要赶我走吗?” “啊……不是不是!”池棠急忙否认,“不想走就不走了,其实我身边还是有点缺人的。” 看着夏辉,忍不住一叹:“这是怎么了?你哥哥找你这么多年,回家不好吗?”见夏辉低头沉默,又问道,“你其实都是记得的吧?” 要是真不记得,怎么会见了家乡风物就有所触动?怎么会听了周仪的名字就掉了筷子?甚至她盯着桥头那对男女,可能也是因为认了出来。 分明铭记于心,怎么又这样排斥? 夏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记得,七岁时,爹娘为供哥哥读书,将我卖了。” 池棠顿时哑声,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哥哥呢?” 夏辉道:“哥对我很好,爹娘怕哥哥知道了不同意,趁他去学堂的时候喊了人牙过来,将我带走了。” 没有怨恨,只有淡漠。 “哥哥很好,读书也很好,我也希望哥哥能有钱读书,以后考状元做大官……只是,我被卖了几次后,就再也想不起回家的路了,后来,也想不起以前那个家了……” …… 离开湖边之前,夏辉还是主动去同周仪说了一会儿话,池棠远远看着,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是从周仪的脸色变化,也看得出夏辉还是拒绝了。 池长庭见女儿无心游玩,便道:“让夏辉跟她哥哥好好聚聚,我们先回去吧,也别留这里吹风了。” 池棠点点头。 然而他们刚起身,夏辉就看了过来,很快丢下周仪等人朝他们走来。 “小夏——”周仪在她身后追了两步,“你是不是还怨着我们?” 夏辉脚步一顿,淡淡地说了声“没有”,继续往前走。 “小夏!”这次是阿雪追了上来,直接拦了夏辉的去路,“阿公阿姆都去世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原谅他们吗?他们当初也是没办法才卖了你,他们临终前还一直在念着你,嘱咐你哥哥一定要将你找回来——” “这些年,你哥哥四处托人打探你的消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他都会亲自赶去看看是不是你,为了找你,他什么地方都去过,好几次被大户人家的恶奴棍棒打出……” 她说得语声哽咽,夏辉却没什么表情。 “以后不用找了。”她低声说着,绕过阿雪继续朝池棠走去。 “小夏!”阿雪在她身后哭喊,“你怎么这么狠心?阿公阿姆虽然卖了你,可你这些年不是过得很好吗?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们?” “他们总算是你的生身父母,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孝!” 夏辉身子晃了晃,仍旧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阿雪已经被周仪喝止了,没有再说什么。 池棠不等夏辉走到跟前,迎了几步,抓住她的手。 “我们走!”狠狠跺着脚。 夏辉反倒笑了,安慰道:“姑娘别生气,我不在意这些的。” 池棠猛地停步,回头怒气冲冲道:“爹爹说得对,周仪有这样一门亲事,这辈子就别想有出息了!”又转头对夏辉道,“你放心!跟着我,绝对比跟着你哥哥有出息!回头进了京,我给你找一门特别特别好的亲事!” 池长庭失笑:“你还会帮认相看亲事了?” 那可不?池棠睨了他一眼。 知道颜先生催她给自己相看继母有多丧心病狂吗?导致她现在看到个未婚姑娘就忍不住挑剔一下! 出了这样的事,池棠也没心思游玩了,说不好周仪那几个人还要继续跟着他们,索性拉着夏辉回了鹤园。 一进门,却碰上严侍卫正要往外走。 看到他们,严侍卫似乎有些意外,施礼道:“府君与姑娘这就回来了?”他才刚忙完准备出门呢! 池棠一见他就想起他昨天对周仪颇为欣赏的模样,忍不住瞪他一眼,神色忿忿地走了。 李俨一头雾水地看向池长庭。 池长庭哈哈一笑,心情愉悦地答道:“是啊,玩累了,哈哈哈……” 第99节 第136章 我不会买他的 “啪!” 池棠刚睡醒坐起,眼睛都没睁开,怀里就被砸进一件东西。 摸了摸,莎莎作响。 什么东西?池棠睁眼低头正看,便听见朱弦得意地说:“多出来的算提前给你的压岁钱,不用找了!” 打开怀里的钱袋,满满一袋金叶子。 池棠随手递给夏辉:“算算够不够?” “这不够?”朱弦不高兴了,“我这可是金叶子!” 夏辉拿来数了数,道:“一片金叶子是一两黄金,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朱姑娘这里三十片金叶子——” “正好!”朱弦洋洋得意。 “还差昨天砸店陪的二十两。”夏辉道。 朱弦心里“咯噔”一下,糟糕!那二十两还是太子殿下出的! “我再去问师兄要一点!”说着,脚底抹油,身形一闪就出了门。 刚出门,又折了回来,打量了池棠两眼,问道:“你怎么回来睡觉了?你爹不是要带你出去玩吗?” 池棠撅了撅嘴,道:“玩累了。” 因为夏辉的事,她回来生了一会儿气,气着气着就困了。 朱弦啧啧摇头:“你们这些小姑娘,身子骨也太弱了,就你们这样闲逛的功夫,居然半天就累了!” 池棠不服气:“爹爹说我在长身体,要多睡睡!” 朱弦笑嘻嘻道:“对对对,你爹说得都对——”语气一转,“现在睡醒了,要不要随我出去玩?” 池棠有点心动:“去哪儿?” “去我师兄的茶楼,茶楼里有说书的,唱曲儿的,可好玩了!”朱弦怂恿道。 池棠觉得可以:“画屏去跟爹爹说一声!” “别跟你爹说!”朱弦拉住画屏,“跟他说了,他又要跟着,他一个大男人跟着多没劲,就我们几个,青衣、画屏、夏辉、冬芒都带上,我们自个儿玩!” “怎么能不跟爹爹说?”池小姑娘甚是乖巧,“画屏去跟爹爹说一下,我们随朱姑娘去她师兄茶楼里玩,让爹爹不要跟来!” …… 池长庭倒不是一定要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出去玩儿也是挺好的。 但是,他不跟,别人也别想跟! 这么想着,从案头随手抄起一堆案卷,出门,左拐右拐,到了太子殿下的行馆外,整衣肃容,道:“臣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 茶楼名春明楼,就在昨日酒楼的河对岸。 池棠等人到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 茶楼里没什么人,只沿河坐了几桌,都在安静吃茶;茶楼中央搭出的台子边上,一名瞎眼老人慢慢吞吞擦着二胡,斟茶迎客的伙计靠在柜台边发呆;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 这么一片宁静慵懒的气氛中,一下子涌进六位姑娘,仿佛连光线都为之一亮,茶客们齐齐转头来看。 “小夏!”正从楼上下来的一人惊讶地喊了一声,飞快下楼,冲到夏辉面前。 池棠一看,正是上午遇上的一对男女中的男子,好像也是认识的,依稀是青梅竹马一类的人物。 但此时夏辉并没有要同这位青梅竹马叙旧的意思,第一时间便退了一步,对于竹马质问的话,更是满脸忍耐。 池棠今天实在被这群人闹得有点烦,便拉了拉正好奇看热闹的朱弦,道:“朱姐姐,这个人今天一直缠着我们夏辉——” 没等她说第二句,朱弦便将竹马拎了起来,打量一眼,嗤笑道:“一股穷酸样,还敢肖想我们夏辉姑娘?” 话音刚落,身后一人急忙赶到,拉着朱弦的手臂道:“师妹!师妹!手下留情!这是我堂弟,误会!误会!” “堂弟?”池小姑娘拉着朱弦的袖子,甜甜软软地说,“朱姐姐,你师兄的堂弟怎么这样?你们七凤谷还有这种亲戚啊!” 朱弦将竹马往师兄身上一丢,回头来掐她的脸:“你还会挑拨离间了你?” 池小姑娘机灵地捂着脸躲到青衣身后去。 “二郎!”落后一步赶到的少女神色焦急地冲过来扶住竹马,转头怒视夏辉,“你六亲不认也就算了,二郎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仗势欺他!” 池棠探出半张脸,皱眉道:“明明是我和朱姑娘欺负他,你干什么盯着夏辉?” 朱弦笑了,指着那少女道:“这姑娘还挺会欺软怕硬的——”又冲师兄挑了挑眉,“师兄,我好不容易把池长庭家的小姑娘哄来你这茶楼玩,你就这样招待我们池姑娘吗?” 师兄原本还左右为难,听她这么一说,立即两眼放光地看着池棠:“这就是池太守的千金?哎呀哎呀,果然是名士血脉,瞧这气度,这姿容……来来来,快请进——” 池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也就没再去针对人家堂弟。 夏辉低着头跟在池棠身后,经过竹马身边时,突然听见他冷冷一笑。 “原来是攀上了池太守,难怪不舍得离开,血脉亲情,如何比得上富贵荣华!” 夏辉脚步一顿,猝然转身。 竹马料到她会突然回头,惊得退了一步。 “你要是羡慕的话,可以求我们姑娘买了你。”夏辉道。 竹马遽然变色,还要再说什么,夏辉已经转身走开了。 师兄警告地了他一眼,笑呵呵领着池棠等人上楼去了。 二楼沿河的座位往下看,可以看到竹马与那名少女并肩从茶楼走出,一人低头,一人仰脸,低声说些什么,姿态十分亲密。 池棠看了一眼,对夏辉道:“他求我,我也不会要他的!” 夏辉原本有些怔忡,闻言“噗嗤”一笑。 池棠也抿唇一笑,转头去问师兄:“师兄的堂弟认得小夏,师兄也认得吗?” 师兄笑着摇头:“我从小就在七凤谷习武,长大了才回庐阳,并不认得小夏姑娘。” “我听文二郎提起过文大哥,说文大哥在一个很厉害的门派里拜师学艺。” 朱弦回味过来了:“你跟师兄的堂弟是认识的?那你们刚刚闹什么呢?” 夏辉的目光飘到窗外,夕阳斜照,桥上人影成双,将肃杀的冬色添出几许旖旎。 “我们,原来是邻居……”她轻声道。 顶点 第137章 白衣桃花 “周家和文家,原本是邻居——”夏辉道。 一墙之隔,比邻而居。 那一堵墙,连着的是她和文二郎的屋子。 她的屋子是堆着杂物的、没有窗的小小一间,他的屋子是有书声、有墨香的读书人的房间。 她在一墙之隔的这边,看着墙缝隙中透过来的烛光发呆,听着朗朗读书声入眠。 有一回,她发现墙上一块砖松动了,她悄悄挪开砖,看到了隔壁的读书郎。 读书郎也看到了她。 他们白天也经常见面,不知为何,却都很喜欢夜里隔着一个小孔说话。 他会从这个小孔里递来半热的米糕给她,会捧着书坐在小孔边上念给她听,甚至会放下书同她闲聊。 她被人牙带走的那天,他恰好因病没去学堂。 他从家里冲出来要去拉她,却被家人拖了回去。 半大的少年朝着她哭喊:“你等着!我找周仪来救你!我和周仪一起来救你!” 但最后,谁也没来救她。 她被卖到岭南,又被卖去蜀中,后来辗转到了京城。 她既笨拙又沉默,好一些的人家都不要她,不知怎么,被池长庭看中了,从此在池家留了下来。 “姑娘知道府君和先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吗?”夏辉突然问道,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河对岸,那对相依相偎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对岸的酒楼。 “怎么认识的?”追问的是朱弦。 “不是乐游原踏青时偶遇的吗?”池棠听奶娘说过。 夏辉忽然笑得温柔,摇头道:“比那次早很多——府君十岁时,便认识夫人了……” “那时府君还住在陈留,和夫人娘家是邻居,后来夫人娘家搬走了,离别多年后,在京城重逢,府君一眼便认出了夫人,以为夫人没认出他,便使劲手段想要夫人注意到他,夫人起初假装不识,直到乐游原踏青时,府君实在太出风头了,夫人只好顺水推舟,认识了他。” 池棠听得目瞪口呆:“爹爹、爹爹怎么出风头的?” 夏辉含笑道:“我也是听夫人说的,府君那日穿了一身白衣,簪了一枝桃花——” “噗——”朱弦没忍住,喷了池棠一身,顾不上对面池棠的手忙脚乱,不敢置信地追问,“桃、桃花?池长庭他簪桃花?” 池棠气恼地拍着襟前茶渍,道:“簪桃花怎么了?我爹爹簪桃花可好看了!” 朱弦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还见过?他经常簪吗?” 池棠动作一滞,目光黯下,摇头道:“我就见过一次,我娘临终,想看爹爹簪桃花,可那时是冬天,没有桃花,他就自己用绢纱做了一朵簪上……” 听的人痴了,说的人也痴了。 一时之间,各自默默无语。 许久,夏辉的声音轻轻响起:“他穿白衣,簪桃花,执长笛,骑骏马,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当年住在池家隔壁的小女孩知道,他还记得她……” 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早就忘了她。 “这世间,再没有比府君更可贵的男子……” 第100节 池棠从未听过这一段,随着夏辉的声音,脑中不由自主描绘着爹爹少年时的风流倜傥模样。 才描绘了没几笔,便觉眼角余光里闯入了一道身影,皎皎莹然,引人去看。 这一看,池棠却吃了一惊。 白衣?骏马?长……不是长笛,是长剑,池棠莫名松了半口气,再看也没桃花,又松了剩下半口气,不然还以为自己癔症了呢! 但楼下街前那个白衣骏马的身影也很好看。 白衣绣着精致的暗纹,被夕阳折射出熠熠金光,仿佛整个人都晕着华彩;马背上身姿清隽挺拔,如松如竹,好看得让池棠想丢香囊下去。 只是……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待人走近茶楼时,十分巧合地抬起头,恰好望进了池棠眼里。 池棠只觉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香囊,眼睛却似被他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我不行了……”朱弦突然哀嚎一声,捂着眼睛跑开。 池棠这才收了目光,看了看朱弦离开的背影,莫名红了脸。 再转头看窗外,他还在抬头看她,见她再次看过来,微微一笑。 池棠倏地转开脸,“咚”的一声趴在桌上。 她也有点不行了…… 正感觉脸上好一些了,背上不知被哪个侍女轻轻戳了一下。 池棠抬起头,下意识侧过脸,见他朝自己走来。 隔了三步远站定,目光温温淡淡地看着她。 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池棠再次红了脸,起身草草行了个礼,语气有些别扭:“严侍卫也来喝茶吗?” 她还记得他很欣赏周仪来着,哼!不是一路人! 李俨微微蹙眉:“我来找你。”她到底生什么气呢? 池棠见他脸色不好,越发警惕:“找我什么事?” “时辰不早了。”李俨道。 池棠茫然看他,然后呢? “饿不饿?”李俨问道。 “还、还好。”池棠小声道。 他不会是来找她吃饭吧? “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酒楼。”他又说道。 还真的是…… 这怎么能随便答应? 池棠觑了他一眼,道:“我出门时没跟爹爹说过不回去吃饭!” “他知道的。”李俨回答得一点也不心虚。 池长庭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出门了,池小姑娘再犹豫下去,可能她爹就要来了。 李俨想着自己今天找池小姑娘是有正事的,不能被池长庭搅和了,便又道:“说起来,我们不过今年七月才认识,除了乌程那次,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你信不过我也正常。” 池棠忙道:“不是不是!刚刚朱姑娘跑开了,我在想要不要等她!” 严侍卫虽然眼光不太好,可毕竟救了她这么多次,这次又是好心要请她吃饭,她这样拒绝实在太伤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池棠咬了咬唇,轻声道:“那就不等了吧?” 他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 池棠又被他笑得红了脸,低着头,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他跟在她身后,看不到人,却感觉格外清晰。 清晰的脚步声,清晰的目光。 她突然记起刚刚听到的爹娘故事,着白衣,骑骏马,费尽心思的相遇…… 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他…… 一只脚迈出门槛后,池棠突然停了下来。 “我、我还是想回去……”她低埋着脑袋,不敢看他。 顶点 第138章 他不会是喜欢她吧? 少女低垂的脑袋,系成燕尾的青丝从颈侧垂下,露出后颈一截白生生的肌肤。 欺霜赛雪,如花似玉。 李俨突然手痒地很想碰一下,却瞥见她的身子却在轻轻颤抖,好像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还是害怕和他去酒楼吃晚饭? 李俨心里很不是滋味。 从前他还是陆子衿的时候,池小姑娘待他何等信赖,每天中午都蹦蹦跳跳地过来,现在再想和她一起吃个饭,就被视为洪水猛兽。 可他也实在不愿吓坏人家小姑娘,没有考虑太久便点头道:“好,我送你回去。” 她面露挣扎,就在李俨以为同路回去都要被拒绝的时候,听到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天暗得早,日色已昏,晚风渐凉。 池棠紧了紧披风,低头走在他的内侧。 河边停靠着一排乌篷船,不知哪只船中传出悠悠笛声,如水面月影,摇晃,彷徨。 池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听见披风之下心跳如雷。 她不是没被男子蓄意接近过,可是秦归接近她是想利用她对付爹爹,萧琢接近她是因为心中有愧想要弥补,那严侍卫……是为什么? 他平时都是穿着侍卫服,昨天却见他换了天青锦袍,今天又换了一身白衣。 每回换了新衣都教她看见了,这是巧合吗? 他会不会,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池棠不由将脸埋得更低了。 她又想起普明寺后山她惊恐下坠却落在他怀里的瞬间,想起乌程县外他将她拢在怀里射出的一箭,想起昨天桥上他伸出手掌心满满的香甜…… 严侍卫……不会是喜欢她吧? 想到这里,池棠只觉心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脸上更是烧得滚烫。 “池姑娘?”偏偏这时,边上人唤了她一声。 池棠低低应了一声,不敢抬头。 “池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问道。 池棠只好拉起领子,遮住半张脸,才小心翼翼抬头,语气尽量自然地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鼻子以下捂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水润水润的,不似平时的明净透澈,有一种桃花蘸水的娇美。 李俨看得晃了晃神。 果然是冷了,都冻得眼泪汪汪了,实在教人心疼,李俨想着,侧身为她戴上帽子。 低头见池小姑娘正呆呆地仰着脸看他,脸上似晕了胭脂一般,双手还作着拢衣的动作,披风却已经从手上滑了下去。 李俨下意识地拢住她的双手,听到周围侍女的抽气声时,才惊觉自己这个动作孟浪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是有点冷。”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小姑娘的手塞进披风内,重新严严实实拢上。 正想将她的脸也遮上,却见她一张脸似乎比刚才更红了。 李俨动作一顿,看着她,不知怎么,心口有些发烫。 “池姑娘……”开口觉得喉咙有些干涩,李俨清了清嗓子,道,“我来找你,是有句话想问你——” 池棠紧张得双手颤抖,目光闪烁不敢看他。 他想问什么?会不会是……是的话她该怎么回答?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啊……要不要阻止他问呢? “池姑娘——”李俨不知她心里已经走过千山万水,其实他也有点紧张,但是这个问题迟早要问,“如果、如果我想……” 池棠隔着披风捂住脸,他果然—— “如果我想认你作义女,你愿意吗?”李俨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哐当!” 青衣忙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剑,蹲下后,半天没能起来。 作为暗卫,嘴巴紧是必须的,她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太子殿下今天的所作所为,但是—— 她可以挖个洞说一下吗? 李俨只随意瞥了一眼连剑都拿不稳的前任东宫暗卫,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池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原本低着头,模样甚是娇羞可爱,听了他的问话,一下子便抬起了脸,脸上红晕一扫而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认我作女儿?” 李俨不自在地问:“你愿意吗?” 池棠古怪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哼一声,道:“我自己有爹爹,为什么要认别人作爹爹?” 李俨顿时心中一宽,说不出的舒畅。 他本来也不想问这么尴尬的问题,但今天池长庭又跟他提起认亲的事,他突然想到,万一池长庭背着他花言巧语先说服了池小姑娘,到时候就难办了。 第101节 不如先下手为强。 如今得了池小姑娘的准话,他就放心多了。 但是转念一想,刚刚的问题还不够严谨,于是又问:“如果太子想认你作女儿呢?” 池棠生气地瞪他一眼,道:“太子殿下又怎样?我爹好得很!我就只要他一个!” 李俨一怔,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就见她目光往边上一掠,小嘴撅起,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爹爹”,便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怎么了?”池长庭看到女儿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惊了一惊,一边问,一边看向太子殿下,心中噌噌冒火。 把臣子骗在外屋批复公文,自己偷偷换了衣服出来欺负臣子的女儿—— 这是一国储君干出的事吗? “爹爹,怎么突然有人要认我作女儿?”池棠拉着父亲的衣角娇娇道,“我有自己的爹爹就够了,才不要给别人作女儿!” 池长庭目光一动,又看了太子殿下一眼。 太子殿下神色自若地站着,眼里仿佛还有些自得。 池长庭突然笑了起来,摸摸女儿的脑袋,道:“谁要认你作女儿?严侍卫吗?” 池棠拉下他的肩,附耳小声道:“好像还有太子殿下——”顿了顿,“爹爹,我都不要!” 池长庭哈哈一笑,又问:“这话谁跟你说的?严侍卫吗?” 池棠看了一眼李俨,轻哼一声,没有回答,心里还是不太开心。 原来爹爹说得没错,她果然还是个小姑娘,根本不会有人看上她,哼…… 池长庭又笑了两声,一边牵着女儿往回走,一边语带笑意地安抚:“没有的事,谁都别想抢我家阿棠,哈哈哈……” 李俨沉默地跟在后面,听着池太守克制不住的欢笑,不由陷入沉思。 他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顶点 第139章 会试那么简单 池长庭从女儿那里回来时,唇边犹带着笑意。 然而刚迈进院门,就有侍卫上前低声道:“朱姑娘在屋里。” 池长庭收起笑容,走到门口站住,淡淡地看着朱弦:“找我有事?” 朱弦一贯没个正形,屋里那么多椅子不坐,偏要坐在花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池长庭仍站在门外,神色疏淡:“有话就说,这里没外人。” 朱弦歪着头看他,实在想象不出他簪花骑马的恣意模样。 “没话说就回去吧!”池长庭道。 朱弦撇了撇嘴,抱怨道:“你怎么总对我那么凶?” 池长庭将手背到身后,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我少年时,娶到了深爱的女子,只觉世上无一物不美,无一人不好,后来有个女子找上我的夫人,说与我两情相悦,请她退位让贤——” 朱弦抿唇不语。 他还是微微笑着,语气平和地回忆道:“我夫人自然是信我的,那女子便欲令人绞杀我夫人——” 朱弦打了个寒战,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池长庭冲她安抚一笑,道:“后来有人路过,救下了我夫人——”他轻轻一叹,道,“我与那名女子不过点头之交,只因我志得意满,待人太过热情,令她生了误会,差点害我夫人殒命,这样的教训,我怎能不记?” “这也不是你的错……”朱弦喃喃道。 他摇了摇头:“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既然有了夫人,原就该谨言慎行,与其他女子保持距离。” 朱弦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没有夫人了”,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口。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那是我年轻时的想法,后来我夫人没了,便觉得,无论我有没有夫人,都该谨言慎行,免得令人误会——”顿了顿,“朱姑娘冰雪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朱弦笑了一声,道:“你可别夸我,一夸准没好事!” 池长庭没有再说什么,侧过身,为她让出离开的道路。 朱弦从花架上跳下,步履轻盈走到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轻声道:“可你为什么只对我不假辞色?我看你对沈知春都比对我客气很多。” 池长庭垂眸看她,淡淡道:“沈姑娘比你懂事多了。” 朱弦恨得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皱了皱眉,没有躲开。 朱弦没趣地收了脚,低头道:“池长庭,我要走了。” “后会有期。” “帮我跟棠棠说一声,我有事要回师门。” “嗯。” 朱弦张了张嘴,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便继续往前走出屋子,没有再回头…… …… 池棠听说之后,虽然不舍,也能理解。 朱弦本来是为恩人穆鸿之死而来,现在姚无忌已经落网,她心愿已了,会离开很正常。 叹了一声,便继续指挥侍女们收拾东西。 在庐阳停留了一日,今天要继续上路了。 要说起来,庐阳给她留下的印象,也就是米饺和鲫鱼还不错,庐阳的人就……呵呵! 不过想想今天就要走了,池棠还是挺高兴的。 然而刚出鹤园,又遇上了不知等候多久的周仪。 “池姑娘,可否容我与小夏话别?”这群庐阳人里,也就周仪说话还能听听。 池棠看了夏辉一眼,见她点头,便先上了马车。 还没坐稳,就听到夏辉先开了口:“我没有怨恨哥哥。” 周仪大约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愣了一愣,才柔声道:“我知道,那天我从学堂回来,爹娘说你是愿意的,我也相信——” “小夏是心疼哥哥,所以离开也不吵不闹,是哥哥一直没有能力把你接回来……这些年,我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因为这是小夏给我换来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你离开时才七岁,现在已经十七岁了,再回来肯定不适应,虽然我也很想你回家,可我找你,并不是想让你回来过不适应的日子——” “哥哥……”夏辉低声喃喃。 池棠听得感动,将车帘推开一丝缝隙往外看,正见周仪温柔轻抚夏辉的鬓角,满眼爱怜。 “你喜欢待在池家,那就继续待在池家——”周仪含笑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太子殿下荐我进国子监读书,我已经同岳母和阿雪商量好了,等她们将酒楼卖了,我们一起搬去京城,以后哥哥再也不会丢下小夏了。” 夏辉愣住。 周仪面露惭色:“怪我才疏学浅,殿下遣人来说,我的文章火候不足,特意恩准我进国子监读书,以期三年后会试。” 池棠有些意外。 爹爹没有看周仪的行卷,难道是太子殿下亲自看了?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挺赏识周仪的。 可惜—— “哥哥为何会结这样一门亲事?”池长庭那天的话,夏辉也听到了。 有这样一门亲事,对周仪来说绝非好事。 周仪愣了愣,却温和一笑,道:“亲事是爹娘定的,爹娘去后,岳母将我视如己出,供我读书,照顾我起居,阿雪也待我情深意重,我中了贡士后,她们有些患得患失,才会言行不当,我会慢慢教她们的,你若不喜欢,避开她们就是。” 夏辉道:“我喜不喜欢是其次,只怕哥哥被拖累。” 周仪笑道:“怎么会?岳母和阿雪是我的贵人,没有她们,我连被拖累的机会都没有,我既受了她们的好,自然要承她们的不好,若因此止步于贡生,也是我命中注定。” 池棠正听得心中一软,车外突然响起池长庭的声音。 “倒也不至于止步贡生——”他悠悠道,“早点进京,明年会试,可以一试!” 周仪一愣,道:“可太子殿下——” 话没说完,看到池长庭似笑非笑瞥了一眼过来,顿时恍然大悟,大喜拜倒:“学生谢过池先生!” 将夏辉的手一握,喜上眉梢:“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等我!”说罢,匆匆跑离。 池棠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惊讶问道:“爹爹,你看过周仪的行卷了?” “没看过!”池长庭道。 池棠更惊讶了:“那你怎么让他明年参加会试?太子殿下不是说他文章缺火候,还要再等三年吗?” 池长庭笑道:“说这话的不是闻礼就是许航,我跟他们一样吗?会试那么简单,要什么三年?” 顶点 第140章 严叔叔 十月二十,太子仪驾抵达襄阳时,正值岘山银杏叶落,金黄遍野。 池长庭转头看了一眼低着头慢吞吞爬阶的女儿,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才走了一刻钟,小姑娘就力气不继了。 虽然力不足,但是心有余,池棠挺了挺腰板,冲他一笑:“没有,我很好!” 仰起的小脸雪一样的白,唇色也是淡淡,眉眼蔫蔫,好似被霜打过。 池长庭吓得脸色都变了,手忙脚乱扶着她在路边坐下。 第102节 “怎么脸色这么差?不舒服怎么不说?我们今天在行馆休息就好了……”池长庭口中数落,心里也是暗暗埋怨自己疏忽了。 池棠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有点犯懒——”想了想,“可能就是无聊罢了。” 她最近是挺无聊的。 朱弦走了,会煮茶的沈知春早就躲得不见人影,能带她骑马的青衣也被她派回乌江赎东西还没回来。 身边一下子少了好几个人,怪冷清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但路过一次襄阳不容易,爹爹又兴致勃勃想带她游山玩水,池棠实在不忍扫兴。 可惜还是高估了自己。 “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可以的!”池棠打起精神安慰他。 池长庭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拉起她的手摸脉。 他也只是粗通医术,摸了半天只觉得有些气虚,品不出什么具体的,便唤来随行的侍女细细询问饮食起居。 “……今天早上喝了小半碗白粥,吃了一只赤豆元宵,府君送来的三鲜片汤吃了两口,就再不肯吃了——” “吃这么点,是身子不舒服吗?” 池棠正恹恹地垂着头,内疚没有多吃几口爹爹让人送来的片汤,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 问话的并不是池长庭。 池棠抬头微转,看到隔了十几步远的来路上,站着前不久想要认她作女儿的东宫某侍卫。 今天又穿了那身天青锦袍,腰束银带,显得身姿格外颀长挺拔,清风拂过,吹落几片银杏叶,轻轻缓缓拂过他清冷的眉眼,依稀添了几分艳色。 他微微蹙着眉,好似十分关切。 池棠回了神,轻哼一声,抬头去看池长庭。 她这么乖的女孩子,才不会随便和陌生男人说话呢! 相比起来,池长庭的态度比池棠和善多了,回过头笑呵呵同李俨打招呼:“严郎也来赏银杏吗?一个人?” 李俨却没心思同他寒暄。 “脸色这么差,还是早点回去吧?让商大夫给你看看——”冷冷看了池长庭一眼,“府君出门时没有注意过吗?” 难得将池长庭堵得哑口无言、面露愧色,李俨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还是生气。 这池长庭是怎么做人爹的?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要女儿拖着病体陪他,太不像话了! 他生气,池棠也不高兴。 “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硬邦邦地行了个礼,瞪圆了眼道:“我没有什么不适,父亲最心疼我,我好不好他当然知道,就不劳严叔叔费心了!” 严、严叔叔? 李俨顿时懵住。 池棠睨了他一眼,亲昵地挽住池长庭的手臂,娇娇道:“爹爹,我歇息好了,我们继续上山吧?” 池长庭哪能跟她一样负气,打量她两眼,忧心忡忡道:“不舒服不要逞强,我们还是下山吧?” 但这么一打量,却有些吃惊。 这姑娘刚刚还苍白无力的,这会儿却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这是真的歇息一下就好了? “不逞强!不逞强!”池棠拉着他往山上走,“难得来一趟,怎么能这么早下山?我现在精神好极了!” 真的!被气了一下后,池棠突然觉得自己精神抖擞得能把岘山爬上十个来回! 等李俨从“严叔叔”的惊悚中回过神来时,池家一行人已经走得连影都没了。 李俨孤零零站在山路上,被山风吹得心中凄凉。 这些日子,池长庭突然不盯着防着他了,想见池小姑娘也不是那么难了,但小姑娘不知为何,最近对他十分冷淡。 明明是一个对谁都很和善的小姑娘,竟然也有待人冷淡的一天。 李俨心中一叹,低头看了看身上。 上回穿这一身的时候,池小姑娘接了他的松子糖,怎么这回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了? 是因为没带糖吗? 李俨摇摇头,转身往山下走,心情有几许失落。 从前还是陆子衿的时候,池小姑娘待他多好啊…… …… 池棠屏着一口气,把岘山之行给拿下了。 结果就是,回到行馆直接躺下了,一根指头都不想动,连洗漱都是躺着让人伺候的。 然后就是非常非常的后悔—— 她这是跟谁赌气呢?跟谁赌气都不能这样折腾自己啊! 以后可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池棠暗暗警告了自己一句,闭着眼睛往被子里钻,钻到一半,听见屋外有人喊了一声:“青衣回来了!” 蓦地睁开眼。 “快进来!” 朱弦把银子还回来后,池棠便派了青衣回乌江县赎回太子殿下的赏赐。 青衣这一去有十多天了,池棠颇为想念。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会很快呢?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困难了?”池棠唠唠叨叨问道。 青衣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也不敢说。 这几天她一直藏在太子殿下那儿,殿下不给东西,她也没办法。 好在今天太子殿下从外面回来后,突然有任务要交代她,她才能带着东西回来交差。 池棠也就是随便问问,很快就将注意力转意到青衣赎回的东西上。 虽然没有人知道她把太子殿下的赏赐当掉了,但她心虚之下难免牵肠挂肚,现在拿回来就好了。 池棠打开包袱看了一眼,笑容一僵:“怎么少了一件?翡翠扳指呢?” 青衣心里“咯噔”一下,忙跟着翻找一遍,果然少了个翡翠扳指! 少给她一个东西是什么居心?太子殿下的心思也太诡异了吧? “可能掉路上了,我回去找找!”青衣硬着头皮道。 “不用找了——”池棠摇头叹道,“掉路上怎么找得到呢?说不定早被人捡去了;”又安慰青衣,“没事的,这些东西都是底下人经的手,太子殿下不会记得自己赏赐过什么。” 青衣顺势收住脚步。 太子殿下记不记得不好说,但丢了确实也没事,反正是殿下自己丢的。 青衣正要施礼退下,却被池棠一把抓住。 昏暗灯光下,池小姑娘一双浑圆杏眸闪闪发光。 “青衣姐姐——”她讨好似的唤了一声,“还有两天就是我的生辰,你看我想要的生辰礼有可能有吗?” 青衣沉默片刻,带着满腔的负罪感点了点头。 顶点 第141章 池棠的生日礼物 十月二十三,是池棠的生辰日。 前世的这一日,她失去了父亲。 从此之后,她的生辰日就是父亲的忌日。 前世今生算起来,她已经有四年没有过生辰了。 这一日清晨,池棠天不亮就起了,穿戴整齐,早早地到了池长庭屋外,也不让人通报,就着满地寒霜直接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大冬天大清早的,侍卫们都让她吓得不清,运极了轻功冲进屋把姑娘她爹喊起来。 池长庭匆匆忙忙披衣而出,直接将自己的大氅往她身上罩,口中微恼:“这是干什么?过个生辰还想把自己冻伤不成?” 父女俩的身形差太多,池长庭的大氅一罩,劈头盖脸全罩住了,等池棠手忙脚乱地扒开大氅,虽然看不到,也感觉到自己一大早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已经惨不忍睹了。 池棠摸了摸头,黑了脸,哀怨地看着他。 池长庭看着也恼不起来了,哈哈一笑,拉起她往屋里走。 屋里没有生炭,有点冷。 池长庭将她按在椅上,一面嘱咐人生炭,一面走进卧房,出来时,手里拿了一柄梳子。 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发髻,动作毫不生疏。 池棠鼻子一酸,软软道:“爹爹好久没给我梳头了……” 池长庭笑了一声,道:“阿棠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发髻种类太多,爹爹哪有画屏梳得好看?” 这是实话,池棠赞同地点了点头。 池长庭失笑:“你这孩子……” 梳齿从头皮上擦过,池棠舒服得闭上眼,软绵绵问道:“爹爹今天要随太子殿下上武当山拜五龙祠吗?” 武当山上的五龙祠是太祖所立,太子殿下身为太祖嫡孙,肯定是要去拜的。 “都要去——”池长庭道,“你也一起去,今晚会在山上留宿。” “又要爬山啊……”池棠嘟囔道。 上回爬岘山都爬出阴影来了,何况这几日她全身酸痛,就是走路都不太想走,何况爬山。 池长庭笑道:“我们这些跟随太子殿下上山的臣子,都是要走上去的,等会儿你不必与我们同行,落后一些,我让人备了肩舆抬你上来!” 第103节 池棠转忧为喜:“这样好!” “别动、别动!”池长庭忙用手固定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拧着一小股青丝,口中又笑道,“这样当然好了,我们一行这么多人,也就你是坐轿子上山的,连太子殿下都是自己走上山!” 池棠听到他提起太子殿下,不由心中一动,小声问道:“爹爹,今天我生辰,太子殿下会不会有赏赐?” 前世,她的生辰是爹爹的忌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她的生辰。 只有太子殿下,会在这一日派人送些东西来,什么也不提,但池棠知道,这是他送她的生辰礼。 整整三年,都只有他一个人惦记着她的生辰。 那么这次……他应该会有表示吧?毕竟还有爹爹的面子在。 不管是因为什么,能收到太子殿下的礼物,哪怕只是底下人代为准备的赏赐,池棠也觉得开心。 池长庭没有回答,反而冷笑一声,道:“就知道问太子殿下,看来阿棠是不惦记爹爹的礼物了!” “惦记的!惦记的!”池棠忙道。 真不是她不惦记,只是池长庭准备的礼物,她早就知道了,但为了安抚父亲大人,她还是假装不知道地问道:“爹爹给我准备了什么?” 池长庭用发带将她剩余的发丝系成燕尾,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木匣递给她。 池棠喜滋滋地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是一只黄杨木枕,雕了富贵娇美的海棠纹,打磨得触手温润,雕刻得精致华美。 池长庭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怎么?不喜欢?” “不是!”池棠忙道,“我很喜欢!” 爹爹送的,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意外,这并不是前世爹爹为她准备的礼物。 前世他准备的也是一只木枕,但不是黄杨木,而是一种名为软脂木的特殊木材。 软脂木不但质地较软,还隐隐生温,用来做枕头,有温养补气的功效。 怎么这回换成黄杨木了? “上面的雕纹喜欢吗?”池长庭暗示地问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阿棠收到礼物好像不够惊喜啊……是他没送到心坎上吗? “我很喜欢,真的!”池棠认真地说着,却合上了木匣,放在边上。 起身,后退一步,屈膝跪下。 池长庭下意识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她小小软软的一双手近乎虔诚地扶在他的鞋面上,躬身下拜,将额头贴上,磕了一个无声的头,仰起脸,眸光闪闪。 “爹爹在这里,就是阿棠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今天是他前世殒命之日,现在他好端端站在她面前,前世死劫,已安然度过。 凛冬将至,而她心中,四季如春。 …… 吃过长寿面后,池小寿星就开始了愉快收礼的一天。 最早送来的是太子殿下。 池棠刚放下筷子,东宫内侍就抬着好几个箱子到了。 打开箱子,是意料中的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殿下说,这次出行,带的东西不多,等回京,再给池姑娘补上。”内侍满脸歉疚。 这么多还不多?太子殿下也太客气了,客气得池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紫玉长笛是哪个?”池长庭对着礼单问道。 内侍愣了愣,探头看了看箱子:“应该在这个箱子里。” 池长庭走上前,在箱子里翻找两下,找到了一个长条的匣子,打开,果然是一支玉笛。 他笑了笑,将玉笛连同木匣递给内侍,道:“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这玉笛是太子殿下自己用的,怎么给混进来了?” 内侍刚张口要解释,又听他说:“这上面还刻有殿下的名讳,殿下素来知礼,断不会拿来赏给外臣之女,你们呐!赶紧拿回去,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免得你们难做!” 内侍哑口半天,终究是将玉笛收了回去。 可能是太子殿下带了个好头,池棠又接连收了许多礼。 几乎所有随行官员都随了一份礼,诸如商大夫、何叔叔这些相熟的也额外送了一份。 上山前,礼物差不多都收齐了,只除了一个。 () 搜狗 第142章 我酸我自己 上武当山,拜五龙祠,一套祭礼下来,已经是午后了。 池棠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可今天累了一上午,躺下还是睡不着。 万一睡过头错过了和大姐姐的约会可怎么办? 她翻来覆去半天,还是爬了起来,唤来侍女伺候梳洗,穿上月白小袄,披上红彤彤的斗篷,蹬着一双玄色小靴,跑到门口巴巴地看着青衣:“我们走吧?” 青衣愣了愣,看看天色,道:“还有一个时辰。” “我知道!”池棠道,“我正好也想去五龙祠逛逛!”眨巴眨巴眼,看着青衣。 青衣只好点头。 武当的五龙祠因为是太祖下令建造的,建造的同时,也在五龙祠边上建了一座行宫,太祖和当今陛下都曾住过。 现在太子殿下领着一众随行臣子也住在行宫。 陆大姑娘进不了行宫,因此跟她约在了五龙祠后山。 池棠从行宫出来,跟着青衣往西面五龙祠走,还没出行宫,便被人拦下了。 绿衣银带,束得腰身劲瘦,背脊挺拔,乍一看,似一杆青竹修长清雅,挡在面前时,才感觉到双方体型的差距。 他背光站着,便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池棠紧张地退了一步,从他的阴影里出来,才觉得有了点底气。 敷衍地行了个礼,问道:“严叔叔找我有事吗?”因为急着去五龙祠,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不耐。 李俨递给她一只木匣:“送你。” 池棠心里惦记着和陆子衿的约会,匆匆道谢后,使了眼色让青衣上前接。 青衣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见太子殿下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吓得她立即收住脚步。 池棠见青衣没动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青衣只好硬着头皮向太子殿下伸出手。 李俨抿了抿唇,还是将木匣给她了。 接了木匣后,池小姑娘更加没心思逗留,直接就同他告辞离开了。 李俨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大约能猜到她要去哪儿。 可这不是还有一个时辰吗?她这么急着去见陆大姑娘,却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从前他还是陆子衿的时候,这姑娘总赖着他喊姐姐,不肯跟他拉开辈分,现在一口一个叔叔喊得那么顺口…… 李俨越想越心酸,偏偏酸的还是自己。 风中伫立许久,终是一叹,回去换衣服了。 …… 陆大姑娘约见的地方是五龙祠最后一重殿宇。 说是殿宇,其实只是一座小庙,供奉的是五龙峰的山神。 早在五龙祠建成之前,这座山神庙就存在了,修建五龙祠的时候,顺带将山神庙也圈了进去。 但因为香火都在五龙祠,这座山神庙鲜有人来。 尤其今天太子殿下拜五龙祠,山上没有放百姓上来,山神庙前一个人都没有。 池棠知道自己到得早,索性先进庙避避风,顺便也拜一拜山神。 庙里只有一个庙祝和一名白衣女子并侍女一名,一共三个人在。 想想前面的五龙祠香火那么旺,这里却无人问津,觉得山神也有点可怜,池棠一个心软,在庙祝询问上几炷香时,豪迈地选了最多的一个数:“三十六吧!” 这话一说,不但庙祝愣住了,那名正在跪拜祈福的女子也抬头看过来。 那女子身材瘦削,梳着简单的道姑髻,一张脸十分素净,算不得貌美,然而池棠只不经意瞥了一眼,就觉有点挪不开目光。 女子看到青衣时,微微一怔,随即朝她笑了笑,起身走来。 “请香的诚意不在数量——”她一开口,如松下风来,清朗雅润,“三十六是全香,道门弟子求祖师救命所用,寻常人请了反倒有戏弄庙神之嫌;”她从庙祝手中拈了三支香递给池棠,“三支是供神香,庙神会知你供奉的诚意。” 池棠自知闹了笑话,红着脸小声说了“谢谢”,拿着女子给的三柱香去了神像前。 上完香回来,却见那女子正从庙祝手里接过纸笔,看样子,是要亲自抄经祈福了。 池棠忍不住盯着她看。 看装束,猜测是位在家修行的居士。 或许是修道的缘故,她面容恬淡雅致,举手投足依稀带着烟云水汽,说不出的出尘脱俗。 落笔之前,她蓦然抬眸,对着池棠微微一笑。 池棠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想同她亲近一些。 刚走了两步,门口光线微暗,有人低声唤道:“阿棠。” 池棠惊喜回头,却愣了一愣。 第104节 门口一人背光而立,身形修长挺拔,几乎挡了门口大半的光。 池棠乍一看,差点以为是严侍卫,定睛细看,不由欢呼出声:“大姐姐!”乳燕还巢般扑了过去。 李俨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池小姑娘这么热情了,矜持地抬手扶住她后,又悄悄往怀里带了几分,只觉这些日子莫名遇冷的难受在这一瞬间都被抚平了。 软绵绵毛茸茸的小姑娘…… 李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她披着火狐裘的背上撸了两下。 这感觉,简直了…… 正当李俨想再撸两下时,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抬头一看,惊得立即缩回了手。 池棠察觉到他的异常,疑惑地抬头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 身后,白衣女子正抬头看着“陆大姑娘”,神色冷淡得略嫌严厉,手上仍握着笔,笔下却一字未写,只有一只墨团,仿佛刚才被什么事惊得失了手。 “大姐姐……”池棠摇了摇“陆大姑娘”的手,小声道,“你认得这位姑娘?” 李俨不动声色地挣开她的手,见白衣女子脸色缓和了些,才摇头道:“不认得。” 大姐姐说不认得就是不认得,池棠现在满心欢喜,也没有细想,亲亲热热将“她”的胳膊一抱,娇娇道:“大姐姐,阿棠好想你啊!” 眼看白衣女子又沉下了脸色,李俨忙将手臂抽了出来。 这么一来,却是池小姑娘变了脸色,泫然欲泣地看着他:“大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李俨:“没有——” 我就是生自己的气…… 顶点 第143章 乔装哄骗小姑娘 山神庙前,木叶尽落,光秃秃的树枝上系着几根祈愿的红缎带。 池棠站在树下,神色依依地拉着“陆大姑娘”的衣袖,絮絮地诉说着自己的懊悔和歉疚。 “……我现在都知道了,原来你有这么多难言之隐,是我太不懂事,还朝你发火……要不是我负气跑回家,也不会——” “这不是你的错!”李俨实在听不得她这样自责,“大路朝天,本来就是让人走的,有歹人行凶,怎么能怪遇害者?何况你带着侍卫随从,不曾故意置自己于险地,已经很懂事了。” 池棠感动得眼泪汪汪。 大姐姐还是这么疼她,就是这话说得莫名觉得耳熟。 “你……都知道了什么?”李俨犹豫着问道。 虽然他不知道池小姑娘知道了什么,可总觉得池小姑娘知道的是他不知道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池太守想让女儿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 但现在看来,池小姑娘肯定是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 她防备地看了一眼明晃晃站在庙门口监视他们的白衣女子,小声道:“爹爹都跟我说了,大姐姐和我爹爹都是在帮太子殿下做事,因为要避人耳目才深夜相见——”说着,又满脸歉疚的拉住她的手,“大姐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那端白衣女子的目光又冷了下来,李俨只好抽出自己的手。 池小姑娘又露出了被抛弃的表情。 李俨心中一叹,解释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就是……不习惯跟人太亲热。” 池棠恍然大悟,甚至朝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眼看着毛茸茸的小姑娘从手里溜走,李俨有点忧伤,抬头看了白衣女子一眼。 怎么这么不巧,偏偏遇上陆先生了呢? 先生那样一身正气的人,定然以为他在乔装哄骗人家小姑娘——虽然他也确实是在乔装哄骗人家小姑娘…… “大姐姐你为什么突然走了?也没留句话,我一直以为你是生气不理我了……”被哄骗的小姑娘满眼依恋,浑然不觉。 李俨不由心中一软,温声答道:“临时有急事,没来得及交代。” “上次在乌江你也没来找我。”小姑娘软绵绵地控诉道。 恰巧瞥见白衣女子回头同庙祝说话,李俨趁机摸了摸池小姑娘身上油光水亮的红毛,心不在焉答道:“临时有急事,没来得及找你。” 池棠听着这回答,感觉有点敷衍,不太高兴地嘟囔道:“那你现在呢?还有急事吗?” 眼看白衣女子转回,李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摩挲了下指腹,道:“是还有事,等会儿就走了。” 池小姑娘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小声道:“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李俨犹豫不定。 江南事了,难道为了满足池小姑娘,他还要继续扮女装? “大姐姐……” “当然!”李俨道,“等我办完事,进京找你。” 池小姑娘瞬间转忧为喜,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拉着他撒娇,又碍于他“不喜与人亲热”,讪讪缩回了手。 李俨看得心痒,顾不得白衣女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抬起手就在她脑袋上一阵抚摸。 池小姑娘乖巧地任他摸头,大约有点害羞,两颊红扑扑,双眼湿漉漉:“大姐姐,今天是我生辰……” 讨要礼物的模样也真是可爱。 李俨微微一笑,正要拿出藏在身后许久的礼物。 突然,眼前闪过不久前池小姑娘冷漠不耐的表情,心中一凉,停了动作问道:“我听严侍卫说,你最近好像对他有点误会?” 池棠惊讶道:“大姐姐,你认识严侍卫?” 李俨神色自若地点头:“都是为太子做事,经常见到。” 池棠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什么误会……就是他想认我作女儿……他也没比我大多少,莫名其妙……” “所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李俨感觉摸到了一边边。 “也不是生气……”池棠吞吞吐吐道,“就是看到他觉得怪怪的。” 这种自作多情的事她怎么开得了口?就是爹爹问,她也不会说的! 这么听下来,李俨还是云里雾里,想了又想,觉得应该为自己解释一下:“他可能不是想认你作女儿,只是想听到你说不愿意。” 池棠茫然:“这么复杂?” 李俨点头:“也许是担心有人怂恿你认他作爹,所以事先警示你。” 池棠更加茫然:“大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也许的?” 谁会怂恿她认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作爹?谁会觉得她会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怂恿?这些念头是正常人会有的吗? 然而“陆大姑娘”并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神色高深莫测。 “总之,以我对严侍卫的了解,他对你不会有坏心,所有言行都是出自真心疼爱。”李俨总结道。 池棠“哦”了一声,心里不以为然。 严侍卫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会去大姐姐面前告她的状,太幼稚了! 李俨见她乖巧应下,心中大为舒坦,随即将藏在身后的木匣拿了出来。 池棠顿时欢呼一声,扑过来将木匣抱在怀里,仰起小脸笑靥如花:“谢谢大姐姐!” 就该是这样的反应啊…… 李俨颇为感慨,刚才那样直接丢给青衣也太冷漠了,一点都不像她。 木匣打开,池棠蓦然愣住。 李俨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不喜欢?” 池棠摇摇头。 匣子里是一只一尺多长的木雕卧兔,雕工算不得多好,胜在卧兔憨态可掬——不,胜在木材万金难求。 池棠伸手进去摸了摸,问道:“这是软脂木?” 这下轮倒李俨惊讶了:“你认得?” 软脂木是一种产自海外的木头,具体产自海外哪里他也不清楚,总之就是可遇不可求。 因它木质柔软温润,宫里喜欢拿它做成木枕,有温养的功效。 他这次带了一块软脂木,原本想赏给池长庭的,后来鬼使神差昧了下来,留着给池小姑娘雕了个卧兔枕作生辰贺礼。 “我听爹爹提起过——”池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第二次原本该在爹爹手里的东西出现在大姐姐手里了。 哼!避人耳目,也未必要三更半夜闯人闺房吧? 我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李俨见她面色古怪,还想再问,那边白衣女子突然朝他们走来。 走到跟前,停步道:“时候不早了,山里风凉,这位小姑娘看着面色不好,还是早点回去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话音刚落,便刮来一阵风。 池小姑娘浑身哆嗦了一下,顷刻间,面色惨白。 “怎么了?”李俨再也顾不得先生在侧,急忙扶住她。 “我、我肚子疼……”池棠捂着肚子,欲哭无泪。 顶点 第144章 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了 “没事……我、我先回去了……”池棠痛苦地捂着肚子,紧紧抓住“陆大姑娘”的手,有气无力地说。 第105节 小腹一抽一抽地疼着,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全身力气,说不出的虚弱和难受。 这种感觉她是经历过的,只不过重生后年纪还小,有大半年没经历了。 可前世她也不是这个时候啊?怎么提前了?搞得她毫无防备…… 正要松开“陆大姑娘”的手,改扶青衣,却猝不及防被人抱了起来,一声惊呼尚未出口,人就被抱着冲了出去。 白衣女子站在原地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姑娘那个动作,是个女人都看得出来,偏偏有人假扮女人不说,还性急得没问仔细。 这下可好玩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回去抄经,身后却响起急促脚步声。 “姑娘留步!” 她转身,微讶,施礼:“池太守。” 池长庭亦吃了一惊,回礼:“陆大姑娘。” 看到陆大姑娘虽然意外,可他现在却顾不上其他,起身便问:“大姑娘可曾见到小女?”简单描述了下女儿的形容。 这几天阿棠精神都不太足,今天又累了一上午。 池长庭忙完后看看时辰,估摸着她差不多午睡醒了,便拉着商陆去给她看看。 结果就听说小姑娘约了陆大姑娘在五龙祠见面。 去他的陆大姑娘! 池长庭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个“陆大姑娘”会是谁! 然而赶过来一看,还真的有个陆大姑娘? 可陆大姑娘是有了,阿棠呢? “见过——”陆大姑娘很快点了头,手一指,“刚刚——”顿了顿,笑,“刚刚我抱着池姑娘往那里去了,可能是找大夫去了 找大夫?! 池长庭脸色瞬变,朝陆子衿一拱手,匆匆走了。 陆子衿放下手,再次失笑。 一个两个都这么着急吗? 刚刚那小姑娘看着是个面皮薄的,被这么一闹,可要羞死了。 …… 池棠这会儿真的要羞死了。 陆大姐姐抱着她跑得太急,她又不能当众喊出来,结果就是直接到了大夫面前。 来葵水而已,竟然要闹到大夫面前,池棠拉着外袍盖住脸,不想见人了。 李俨面无表情道:“怪我太着急了。” 瞥了她一眼,一张脸是都藏起来了,可这姑娘都羞到耳根子也红了,红得似要滴血一般。 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了啊…… 不知怎么,李俨也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不自在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警告地看了一眼乐得合不拢嘴的商陆,道:“池姑娘身上不适,你给开点什么药缓解一下吧!” 商陆笑呵呵道:“这哪需要开什么药啊,喝点热水就好了——行行行,我开我开!” 他一边找出纸笔,一边笑道:“对了,刚刚池太守找我去给小池姑娘请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俨一眼,也不说下去了。 李俨眼神变了变,低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在这儿休息会儿,你爹会来接你。” 她终于抬起脸,有些着急:“你、你这就要走了?” 一路狂奔下来,发丝有些蓬乱,仿佛刚睡醒时的迷茫,李俨忍不住在她发顶揉了两下,柔声道:“你乖乖的,我们京城再见。” 说罢,再不多言,直接起身走了。 池棠看得有些发愣。 “你刚刚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冷不防,商大夫凑近低声道。 池棠转头看他,只觉他眼里充满暗示。 “她好像不想见我爹?”池棠猜测道。 “还有呢?”商陆神神秘秘地问。 池棠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脸色瞬变—— …… 回到住处,换洗过后,池棠就躺在床上不想动了。 屋外还能听到爹爹刻意放轻了的叮嘱声,池棠听着听着,眼眶有些湿润,忍不住唤了一声:“爹爹!” 她喊得不是很大声,可池长庭还是听见了,立即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便进来了,手上还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碗。 池棠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红糖姜茶的味道。 “起来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一些。”池长庭柔声哄着。 池棠乖巧地坐起来,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一碗红糖姜茶都喝了。 池长庭将碗交给侍女,摸了摸她的脑袋,夸赞道:“阿棠真乖!”和小时候哄她喝药一样的语气。 池棠红着眼睛钻进他怀里,觉得从里到外都暖融融的。 前世第一回 来葵水是在进京途中,那时她才是真正的猝不及防,刚发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快要死了。 寒冬腊月的季节,她感觉自己浑身冰冷,腹痛如绞,那时哪有人时时刻刻注意她的脸色,一有不对就请来东宫御医。 后来画屏和夏辉也为她煮了红糖姜茶,抱着她安抚她,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女孩子的怀抱虽然温暖柔软,可终究比不上爹爹抱着她来得安心—— 嗯?嗯?? “爹爹?”池棠内心挣扎地唤了一声。 “嗯?” “姑娘家练了武功,身上会比较结实吗?” 池长庭何等敏锐,一听就知道她在说谁,冷冷一笑,道:“朱姑娘和青衣都练武,你自己看,她们是不是这样?” 池棠就是对比了朱弦和青衣才觉得不对劲。 朱弦软得跟没骨头似的,青衣倒是结实一些,可也不像某人一样…… “会不会有一种特别的武功,姑娘家练了身上会格外结实,就像——”池棠犹豫了一下,小声到,“就像男子一样?” “没有!”池长庭果断回答。 就算有他也不会说的! 先前因为女儿表示某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她都一样喜欢,他自己想想,也觉得太子殿下扮女装这件事情有可原,不足以引起阿棠的反感,索性就没有拆穿了。 可这次不一样! 池长庭忍不住磨了磨牙。 为了哄着阿棠跟他亲近,居然又扮陆大姑娘!现在连身上结不结实阿棠都知道了! “会不会是你没听说过?”小姑娘还在心存侥幸。 池长庭重重哼了一声,道:“有件事,本来不想说的,事到如今,必须要告诉你了——” 顶点 第145章 孤视她为妹 李俨从商陆那里出来后,回到寝宫,换了正常装束,再次离开行宫,径直往五龙祠后面去。 山神庙内,庙祝也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陆子衿还在伏案抄经。 李俨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先生。” 陆子衿仍旧聚精会神书写,眼皮也没抬一下。 李俨再拜:“多谢先生方才没有拆穿。” 陆子衿还是没有理他。 李俨沉默了一会儿,又拜:“学生知错。” 陆子衿终于停了笔,抬起头,微微一笑,问道:“殿下觉得我为什么没有拆穿?” 李俨道:“学生对池姑娘并无轻侮之意。” 陆子衿点头:“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何况这也称不上善意。” 李俨面露愧色:“学生确实是为一己之私——”顿了顿,“当初隐匿于陆府,与池姑娘颇有往来,离开后,得知她思念学生,心有不忍——” “她思念殿下,还是殿下思念她?”陆子衿似笑非笑看他。 李俨微微一怔,道:“学生也是思念她的,池姑娘天真可爱,相处时,学生一直视她如幼妹。” 陆子衿笑了笑,道:“我不管殿下把她当什么,但这样的事下不为例。” 李俨心中一叹,施礼应道:“学生遵命。” 他也不是存心要哄骗池小姑娘,实在是……有些着急了…… 想到以后再也摸不到她细软的发丝,听不到她甜糯的嗓音,甚至可能在池长庭的干涉下,连人都见不到了,李俨突然觉得烦躁。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殿下不会以为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会说了吧?” 李俨顿时脸色大变,匆匆一拜,夺门而出—— 第106节 …… 行宫内,池长庭痛定思痛,觉得不能再给某太子机会骗自己女儿了。 “有件事,本来不想说的,事到如今,必须要告诉你了——” 池棠抱着被子,仰着脸好奇等他开口。 池长庭犹豫了一下,道:“这件事,并非爹爹要存心瞒你,只是涉及东宫机密,又关乎太子殿下的颜面,爹爹先前迫于压力,没有告诉你。” 池棠听懂了:“是太子殿下不让爹爹说吗?既然是这样机密的事,爹爹就不要说了吧?” “不!”池长庭冷冷一笑,“早知今日,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 “府君,太子殿下驾到!”门外仓促来报。 池长庭眉头一跳。 这样跑来,该不会是想亲自坦白吧?怎么突然想通了? 被人揭穿和自己坦白完全是两回事,不行!不能让他得逞! 池长庭正要继续说,却被女儿猛地一拉袖子,低头见她小脸煞白,拼命压低声音:“爹爹,太子殿下来干什么?” 爹爹刚要说什么东宫机密,太子殿下就来了?难道是知道爹爹要泄密…… 池长庭不知她在慌什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正打算先把话说完再出去应付太子殿下:“你先前在陆家——” “殿下、殿下、殿下请稍候……”听着脚步声,丝毫未受阻挠,已经快到门口。 池长庭脸色一沉,起身按了按池棠的肩,道:“你歇着,爹爹出去看看!” 池棠坐在床上,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可惜门被池长庭带上了,什么也看不到,只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她仔细听了一会儿—— 好像有严侍卫的声音?他也随太子殿下一起来了? 池棠有心下床去偷看,可刚一动,就觉血流如注,顿时瘫了回去,再听外面说话声仿佛远了,索性躺了回去。 她这样子,还是不要出去见人了,爹爹总能搞定的。 池棠想着,缩进了被子里…… …… 池长庭刚出卧房门,就见李俨疾步迈入门槛,抬头见他,目光不避:“阿棠呢?” 池长庭挺身挡在他面前,冷冷道:“小女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请恕不能见驾!” “那孤就在这里稍坐,等她醒来!”李俨淡淡道。 池长庭目光一利,刀剑般剜向他。 李俨淡淡回视,并不避让。 池长庭目光渐渐沉下,低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俨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朝外走去。 出了院门,左右退去,李俨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池太守幽幽道:“今日是臣女十四岁生辰,十四岁,是可以议婚的年纪了。” 李俨皱眉回头:“才刚刚十四,池卿就这么急着将她嫁出去?” 池长庭噎了一下,黑着脸道:“臣只是说她到了议婚的年纪,并没有说要将她嫁出去!” 李俨面色稍缓,“嗯”了一声。 池长庭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臣的意思是,臣女已经是大姑娘了,殿下应该避嫌了!” 李俨再次皱眉:“孤只是将她视作幼妹,并无她意!” 池长庭侧目:“殿下之前不是还说将臣女视作子侄吗?” 李俨沉默片刻,道:“阿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看着不像子侄。” 池长庭都气笑了:“就她会长,你不会长?是不是过几年你还打算喊她姑姑?” 李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池卿自重。” 池长庭暗暗把自己劝了一下,心平气和道:“明年忙完会试,齐国公必定上疏请为殿下选妃,殿下在这个关头亲近臣女,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不妥。” 李俨不语。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心里,池小姑娘是单纯地喜欢他,他也是单纯地疼爱她,就如他也疼爱薛十二一样—— 当然,池小姑娘比薛十二乖多了,他难免偏疼几分。 除此之外,真的没想过别的。 池长庭说得没错,过了年他都二十一了,明年势必会择选太子妃,他要是太亲近池小姑娘,外人难免有些猜测,而齐国公看中的一直是谢氏女,就连侧妃都没提过池长庭之女…… 当然提了池长庭也不会答应的,就算池长庭答应,他都不会答应。 他对池小姑娘真的只是单纯的疼爱,怎么可能纳她为侧妃?那不是太委屈她了? 可人言可畏,他亲近她,最后却没有娶她,万一别人误以为他看不上她,嘲笑她、欺辱她怎么办? 要不—— 第146章 我前世是被人害死的 池长庭见李俨久久不语,有点担心他想到不该想的地方去,便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思路。 “殿下怜爱臣女,其实也不是没有妥当的办法——” 李俨抬眸目光微动。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也是殿下曾经提议过的,认臣女作义女。” 李俨脸色一变:“孤不过长她七岁,如何能认作父女?” 池长庭笑而不语。 李俨沉默良久,道:“孤已经问过她,她不愿意。” 池长庭悠然笑道:“殿下放心,臣去问,她就愿意了。” 李俨不悦道:“她就算答应,心里也是不愿意,池卿何必强人所难!” 池长庭睨着他笑道:“只要阿棠了解了殿下一片慈父之心,就不会有任何勉强了,定然心甘情愿承欢膝下。” 见鬼的慈父之心!见鬼的承欢膝下! 李俨沉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池长庭笑呵呵地说:“既然都说好了,臣就送殿下回去吧!” 李俨冷冷道:“孤有话要对阿棠说!”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臣女睡下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殿下还是请回吧!” 李俨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既然池长庭说阿棠醒不了,那个乖女孩儿醒着也会装睡! …… 不过池棠是真的睡着了。 还做了梦。 梦见她第一次见到“陆大姐姐”时,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胸前结实得像块石头,撞疼了她的鼻子。 她一抬头—— 池棠猛然惊醒。 屋内灯火蒙昧,仿佛仍在梦中。 池棠将被角抱在怀里,痴痴地想,她刚才梦到的到底是陆大姐姐还是严侍卫? 在梦里她以为的是陆大姐姐,可在梦的结尾,她看到的却是严侍卫的脸,其实……陆大姐姐和严侍卫也有点像吧? 等等! 池棠震惊地睁大了眼。 爹爹说没有女子会因为练武把自己身上练得像男子一样结实,那陆大姐姐会不会……其实是…… 不不不,不可能! 池棠连连摇头。 陆大姐姐是陆家的女儿,陆家那么多人都承认了,这还能有错? 可能人家就是长得比较英气罢了,女孩子就不能长得英气一些吗?英气也不妨碍陆大姐姐还是好看的啊! 至于练武的问题,天下武功那么多,可能也有爹爹不知道的。 想到这里,池棠心中大定,精神也回来了。 喊了侍女进来,一面伺候起身,一面询问下午爹爹和太子殿下说话的情况。 结果是太子殿下刚进来就被爹爹请出去了,几个侍女连太子殿下的脸都没来得及看到。 换洗过后,侍女禀道:“府君吩咐了,姑娘醒后去喊一声,府君要过来陪姑娘用晚膳。” 池棠点点头,指了冬芒去喊,自己则坐在外间榻上,裹着狐裘,动也不动地等着爹爹过来吃饭。 等了一会儿,左右无事,便吩咐道:“把我下午带回来的那只木匣拿过来。” 拿过来的却是两只。 池棠看到了才想起来,下午除了陆大姐姐送了她一只卧兔木枕外,严侍卫也送了她一份贺礼。 第107节 池棠看着严侍卫送的木匣,心里有些愧疚。 今天早上收了一波礼,发现只少了他一个,池棠还以为这些日子一直给他脸色看,终于把他惹恼了。 现在想来,人家大概是一早要侍奉太子殿下上山,忙得抽不开身,才没有来送礼。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得空后给她送来了。 看来人家是真的把她当孩子哄,不然怎么这么好脾气? 这也不能怪人家,谁让她长得孩子气呢?恼羞成怒可不好!池棠责备了下自己。 那以后见了他就好好把人家当长辈一样尊敬吧!池棠心想。 正要打开木匣看看严侍卫送了什么,池长庭来了。 池棠顺手将木匣放在一边,甜甜地喊了声“爹爹”,待他迈进屋子,问道:“爹爹,下午太子殿下来做什么?” 池长庭早就想好了理由:“马上要到京城了,太子殿下来慰问一下我们有没有不适应,都是表面功夫,不用理会。” 说完,却见女儿小脸煞白,目光呆滞,好像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怎么了?”池长庭忙问,将她身上狐裘拢紧一些。 池棠拉回几分心神,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问道:“马上要到京城了?” 池长庭蹙眉问道:“京城怎么了?” 池棠突然抓住他的手,哑声道:“爹爹,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顿了顿,“你听了不要激动!” “我不激动。”池长庭语气平稳地说。 “那你也别生气,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我还不能再见到爹爹。” “不生气。”池长庭眸色沉了几分 “你也别害怕,我自己都不怕,甚至差点忘了——” “不害怕!”池长庭紧了紧手。 池棠深吸了一口气,话说出口时,嗓音仍旧控制不住地颤抖:“爹爹,我前世……是被人害死的……” 遇袭,绑架,险些受辱,无辜枉死。 这些,都发生在她即将重回的京城。 …… 京城,天子脚下,名门世家林立,王侯公爵遍地。 初雪过后,王府内,身着亲王服饰的年轻男子疾步穿行于楼宇亭阁之间,将随行的侍从甩开一大截。 待望见一座偏僻的庭院,他越发加紧了脚步,堪堪迈进院门,便迫不及待喊道:“先生!可算把你盼来了!”语气中满是欣喜。 院子里没有人,人坐在屋内外间。 屋里点了炭,那人便卸了外氅,只着一身素白棉袍坐在榻上吃茶,手边放着一只无纹饰的琴囊。 听到声响,那人抬起头,微微一笑,温润雅致如玉兰静放。 男子似是积累了一肚子的话,进门略作寒暄之后,就拉着先生倒起了苦水。 “……父皇命人备宫宴替太子洗尘……齐国公三日前秘密会见了谢晖……” “——太子平叛有功,朝臣对他颇多称颂,就连皇叔也——”他起身急踱两步,眉宇间烦闷难掩,“他还把池长庭也带回来了!” 先生失笑:“池长庭本来就今年任满,太子带不带,他都是要进京的。” 男子蹙眉不展:“兵部左侍郎之位空了大半年,就是齐国公为池长庭留的,一回京就身居要职——” “殿下不必过于忌惮池长庭——”先生微微一笑,“八月中,池长庭爱女遭劫,遂夺宣城兵,围吴兴郡,彼时,尚未得东宫调令——” 他垂眸放下茶盏,修长干净的手指轻抚杯沿。 “池长庭是一把好刀,伤在谁身上都会疼;” “只要毁了他的刀鞘,这把刀会伤到谁还不一定——” (第一卷 终) 第147章 前世埋葬处 冬月初一,抵达西京长安。 太子奉旨南巡,平定吴兴之乱,算得凯旋而归,天子龙颜大悦,令诸王及重臣于十里亭郊迎。 宣旨勉励,众臣参拜,最后才是兄弟叙旧。 赵王李保重重一掌拍在李俨肩上,笑道:“三郎这次平定江南,功劳不小,连皇叔都开口称赞你年轻有为,是家国之寄、社稷之福!” 李俨拂开他的手,道:“皇叔谬赞。” 李保哈哈一笑,道:“都说江南山温水软,怎得三郎去了一趟回来,也没沾点灵气,还是这样冷冰冰的?” 李俨没有理他,转头与其他兄弟姐妹招呼。 李保仍旧笑呵呵地跟在他身边,又转头往他身后扫了一眼,讶异道:“怎么不见池长庭?不是说他也一起进京吗?” 李俨身形微滞,淡淡道:“池太守……去长乐坡赏梅了……”带着他女儿。 …… 长乐坡在长安城东,浐水河畔,靠山临水,是一处风水宝地。 前朝皇帝曾在这一带修建宫殿,如今也是京城权贵置宅买地的首选。 “这里哪有梅花……”池棠嘟囔道。 长乐坡种的是杏花,但是她每次来都是初冬,只能跟现在一样看些秃枝。 爹爹也真是的,给太子殿下的理由也不想得用心些,要是太子殿下因此怪罪了怎么办? 池长庭笑了一声,抬手一指:“那里不就是?爹爹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吗?” 池棠顺着看了一眼,虬枝上初雪未融,点点白痕,细嗅,有暗香隐隐。 “是白梅!”池棠高兴地嚷了一声,“我前、从前怎么没发现?” 池长庭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阿棠在江南的时候,看到春天第一朵花开,会高兴得多吃半碗饭,看到秋天最后一片叶落,会吩咐侍女在袖口多绣几片叶子,她连陆家后院青梅树上的鸟儿生了几只蛋,都会回来兴致勃勃地告诉他。 正因为这样单纯地爱恋着世间万物,才会在落笔描摹时浑然天成。 这世间乏味如斯,正因为有了阿棠,才让他感受到活着的乐趣。 可他死后,阿棠却失去了对世间万物的敏感和热爱。 长乐坡对她而言,没有春日杏花的娇,没有冬日白梅的幽,有的只是一条拜祭亡父的路。 “就在那里——”池棠指了指,眸光黯淡下来。 池长庭抬头望去,现在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但观那一处藏风聚气,是个再好不过的归葬之地。 长乐坡的这样一块地,不太可能无主,就算无主,也不会是他死后的池家能拿得下的。 这一块地,不是御赐,就是齐国公或太子殿下替他寻来的。 “那里……原来还栽了一株杏花,颜先生说,是太子殿下亲手栽种的……殿下说,爹爹连中三元,非杏花不能匹配,既是无双状元,一株即可。”池棠低声说着,语气伤感。 “你娘呢?”池长庭问道。 池棠愣了愣,忙道:“阿娘的坟后来迁到这里跟爹爹合葬了。” 池长庭沉默片刻,低声道:“待我百年后,归葬你娘身侧就行,不必另寻宝地,扰她亡魂。” 池棠哑声数息,小声道:“爹爹,阿娘故去这么多年,亡魂也不在了吧?” 池长庭瞪她一眼:“我不喜欢杏花,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种桃花,越多越好!” 池棠忙不迭点头。 池长庭又看了一眼那块空地,一想到是自己前世的埋葬处,心情就比较复杂,索性不看了—— “把你回城的路指给我走一遍!”池长庭道。 说话时,眉眼间戾气急聚。 “爹爹!”池棠忙喊了他一声,朝他伸出手,柔声安抚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爹爹在身边,我不会再有事了!” 他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 池棠瞥见他神色似乎有所缓和,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每天都在懊悔把前世之死告诉爹爹。 那天爹爹听完之后,确实没有激动,也没有生气,更没有害怕。 他抱着她哭了…… 早知道爹爹会这么伤心,这么自责,她就不该说的—— “你不要想着这辈子遇不上了就不追究!” 池棠吓了一跳,对着神色严厉的池长庭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没说不追究啊……” 池长庭冷哼道:“这些人会来害你,就会害别人,我们不把他们揪出来,不知道还会残害多少人!” 池棠忙道:“当然!我告诉爹爹就是想让爹爹为民除害,为我报仇!” 现在想想,其实可以不告诉爹爹她的死因,另外找个说法就是,失策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池棠努力回忆着为池长庭指路。 这条路理应是安全的。 长乐坡回城的路一马平川,一路都有人烟,并不是盗匪出没之地。 池棠祭坟是在清晨,遇匪时是巳时一刻,纵然冬天野外少人,也不会完全没人看到。 第108节 难就难在,就算有人看到他们也问不了,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池棠见他蹙眉不展,劝道:“也不用急于一时,我们先回去吧,别让大哥哥久等了。” 池长庭“嗯”了一声,牵着马往回走。 他们的马车和随从都留在了城门外,父女俩单独出来,因池棠不太会骑马,便一路由池长庭牵着走。 池长庭何等风姿?竟然为人甘作马前卒,简直羡煞旁人。 池棠起初心情还是沉重的,被艳羡的目光看多了,渐渐飘了起来。 “爹爹,那位姑娘还在看你呢!”池棠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对着池长庭小声得意地说。 池长庭摇头失笑,这孩子…… 池棠探身歪头看着侧前方的父亲大人,绯衣乌氅,侧颜俊雅无匹,容颜似有光华。 哎,我爹爹怎么那么好看呢? 冷不防他回了一眼:“坐好,小心摔下来!” 池棠嘻嘻一笑,道:“爹爹,到了京城,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行,等开春暖和了教你!”池长庭满口答应。 池棠娇娇央道:“那你先给我买匹——咦?那个人跑得好快!” 她坐在马背上看得远,池长庭又走了两步才看到她说的那人,眼神变了变,动作迅捷地上了马,一拉缰绳,朝那人奔去。 那人见状,急忙调转方向。 池长庭笑了一声,拔下女儿头上的发簪,掷了出去。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顶点 第148章 你的死和太子有关 池棠看到的是一名灰衣人,形容十分普通,他会跑那么快,是因为轻功! 而且不是普通水平的轻功! 这样的伸手,这样的装束,加上他的来向—— 池长庭瞥了一眼,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追来,立即调转马头,配合追赶者堵下灰衣人。 灰衣人也发现了前路有阻,急忙转向。 池长庭笑了一声,随手拔下池棠头上的发簪,朝着灰衣人掷了出去。 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池长庭听了这一声闷哼,眼皮一跳,立即跃起急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那人的下巴。 发簪刺中大穴,疼痛不是普通人能忍的,这人却忍下没喊,可见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池长庭将人提起,一拍后背,从那人口中掉出一粒黑丸。 果然是个死士! 池长庭抓起灰衣人朝着追赶者一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小子还挺能跑的?有种你再跑啊!再跑啊!我让你跑!我让你跑!我让你跑!”一脚一脚狠狠踢着灰衣人的腿窝,满脸狰狞。 池长庭皱眉道:“你干什么?没看到阿棠在吗?” 动作一停,忙抬起头,看到池棠时,咧嘴一笑:“小棠棠也在啊,刚才追人追得太认真了,没看到你呢!” 池棠被他刚才的模样吓到了,怯怯问道:“何叔叔,你追他干什么?” 何必回头望了望,远远地又跑来几个人,但跑到眼前还得一会儿,便将灰衣人周身大穴都封上,随意往地上一丢,道:“这家伙胆子肥,连我们太子殿下都敢欺负!” 这事看在何必眼里,就是比较恶心人。 话说诸王及众臣于十里亭郊迎太子殿下,迎到后就簇拥着太子殿下进城。 然而刚到城门口,突然从天而降一只死乌鸦。 乌鸦本来就是不祥之物,更何况一只血淋淋的死乌鸦,还这么精准地掉在太子殿下面前。 池棠倒抽一口冷气,忙问:“太子殿下有没有吓到?” 这、这也太吓人了! “没有!”何必回答得十分骄傲,“怎么可能?我们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这种小把戏吓到?乌鸦掉下来的时候,他眉头也没皱一下,直接吩咐我们拿人,其他人都还呆着呢!这叫什么来着?泰山不改色?反正差不多,这点上我还是很佩服我们殿下的,我就没见他为什么事变过脸色!上回在——” “你家殿下不是面不改色——”池长庭一边打断他,一边从半空截下一串珠花,“是他根本改不了,他就那一个表情。”将珠花塞回池棠手里,瞪了她一眼,“你这是砸人还是打赏?” 刚刚池小姑娘听何必说得愤恨,瞪了灰衣人好几眼仍觉不够,又从头上抓下一串珠花,朝灰衣人狠狠砸了过去,幸亏他看着,才把珠花截了下来。 何必不服:“谁说殿下只有一个表情,那是你不了解他,上次在乌程——”看了池棠一眼,没说下去。 “在乌程怎么了?”池棠被他看了一眼后,更加好奇。 “没什么,没什么,我要回去交差了!”说着,提起灰衣人一溜烟跑了。 池棠只好转问池长庭:“爹爹,太子殿下在乌程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池长庭推得一干二净。 池棠只好作罢,又望了一眼何必离开的方向,忿忿道:“那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朝太子殿下丢死乌鸦?是不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爹爹,太子殿下身份这么高贵,怎么会有人敢这么对他?” 池长庭看了她一眼,上前牵起缰绳,继续往城门走。 就在池棠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低声道:“你前世之死,可能与太子有关。” 池棠呆了好一会儿,磕磕巴巴问道:“爹爹,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池长庭淡淡道:“绑架你的人无非两种,一是临时起意,一是早有预谋;” “临时起意者,或为盗匪,或为刁民——长乐坡近长安城,天子脚下,并非盗匪出没之地;你出门带了随从,临时起意的刁民不会凶悍如斯;” “至于早有预谋——你前世进京后一直守孝不出,根本没机会得罪人,能带来纠纷的,只有太子侧妃一个身份!” 池长庭眸光渐沉:“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太子侧妃正常也是四妃之位,多少人盯着,却落在你一个孤女手里!”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一条最有可能。 一个太子妃之位,这些年惹来多少风雨?太子侧妃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今天李俨携胜归来,尚有人要打压他的气焰,前世李俨没能拿下姚无忌,回京后更加形势险峻,赵王一系必然会趁势打压。 这种情况下,更加需要联姻来巩固势力。 齐国公处事向来雷厉风行,可能李俨还没回京,太子妃、太子侧妃的位置都定好了。 至于阿棠,一定不在考虑之中,多半是李俨自己求来的。 太可恶了! “你无父无母,家世不显,突然被定为太子侧妃,何等显目?他自己尚泥足深陷,怎能拉你一起下水?他作这个决定的时候,考虑过你吗?”池长庭越想越生气。 再有,如果本来就定好了太子侧妃的人选,临时被换成阿棠,对方什么想法?被齐国公以侧妃之位拉拢的必然不是普通人家,看一个孤女不顺眼,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你前世就是被他害死的!”池长庭最后下了结论。 池棠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轻声道:“爹爹,我刚来京城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除夕夜烧到不省人事,差点就要去见你了,是颜姐姐设法给太子殿下递了消息,太子殿下亲自带来御医,才将我救回来;后来颜先生说,太子殿下从除夕宫宴上退席,惹恼了陛下,还因此受了责罚——” “爹爹,太子殿下是真心要对我好,我不能因为别人作恶迁怒他!” 池长庭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突然驻足回头,问道:“你除夕夜烧到不省人事,阿殊请的太子殿下,那你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呢?” 顶点 第149章 记恨当年的事 马车和随从留在十里亭附近,父女俩回了十里亭,一个上马,一个上车,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城门驶去。 差不多到了城门外,池棠忍不住从车窗探出脑袋,正好看到禁卫军的队尾进了城门,想往队伍前面看,却隔了巍峨城门,看不到更多了。 太子仪驾及迎驾公卿都进城后,城门便空了下来,池棠一眼就看到了来接他们的伯父一家。 感觉到伯母尹氏的目光朝车窗飘来,池棠忙放下了车帘,不自觉地挺直坐好,双手捏成拳,放在膝上。 “姑娘怎么了?”冬芒奇怪地问。 画屏愣了愣,倒是反应过来了,握了握池棠的手,柔声道:“有府君在,再不会让人欺负了姑娘。” “谁欺负过姑娘?”冬芒竖眉问道。 池棠摇摇头:“小孩子玩闹而已,算不上欺负。” 阿娘刚去的时候,爹爹顾不上她,她被尹氏养过几个月。 尹氏虽然比阿娘严肃一些、规矩多一些,对她也还算怜爱。 后来她被二姐姐从榻上推下撞倒茶桌的事其实也是个意外,只是尹氏担心女儿受责罚,隐瞒了她被烫伤割伤的事。 那时奶娘也病倒了,还是锦屏不管不顾闹到了爹爹面前。 锦屏曾经这么紧张她,怎么后来却…… 冬芒见她神色郁郁,忙安慰道:“姑娘别怕,我们有青衣姐姐在——”转向青衣,“青衣姐姐,你会一直在吧?” 青衣犹豫道:“主子没让我回去,就一直在。” 池棠看了她一眼,叹道:“大姐姐一个人在外行走,比我危险多了,你有机会还是回到她身边比较好。” 青衣低头默默。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第109节 车外有人恭敬唤道:“二叔一路辛苦了。”语声温柔,是大堂兄池兰泽。 池棠扶着侍女的手钻出马车,正好听到池长庭格外冷淡的一声“嗯”,抬头一看,却见他丢下池兰泽转身过来扶她。 池棠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扶着他的手下车时,稍微探了探头,看到了大堂兄池兰泽。 池家能出一个池长庭,其他人的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池兰泽气质温文,容貌俊秀,跟池长庭是不能比,但是在同龄人中也是极为出色的,否则怎么会引得萧彤对他一见倾心、芳心明许? “这是四妹妹吧?”池兰泽也看到了她,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我是你大哥哥——”将她略一打量,笑容加深几许,“多年不见,四妹妹都长这么大了,当年离开时才这么点儿高呢!”说着,手比了比。 池棠红了红脸,松开父亲的手,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叫了声“大哥哥”。 说了这两句,大房其他人也迎上来了。 各自见礼之后,池长府看了池棠一眼,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池长庭的肩膀,道:“二郎这次回来,就留京不走了吧?” 池长庭微微一笑,道:“官职考核委任,还需等吏部消息。” 池长府脸色一沉,随即又恢复常态,朝尹氏使了个眼色,揽着池长庭笑道:“二郎一路辛苦了,我们回家再说!” 尹氏及子女虽然也是乘了马车出来的,可为了显得亲近,特意带了两个女儿一个幼子上了池棠的车,这么一来,马车就有点挤,侍女们只好换了一辆车,只有青衣默不作声地将莫七的车夫位占了去。 池棠被她们包围着,有些不自在。 前世她进京的时候,大伯母也带了儿女们来城门接她,看到她一身重孝也是心疼落泪。 大伯母一直待她不错,只是始终隔了一层,亲近不起来。 可是现在怎么突然亲近起来了?很不习惯啊…… “小四都六年没回来了,伯母和你姐姐们都很惦记——”开口惦记,闭口想念,着实温柔慈爱。 池棠一边听,一边随口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去看大伯母怀里的男童。 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生得十分漂亮,但是漂亮的小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不停地企图挣脱尹氏的怀抱想要往外看。 尹氏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将怀里的男童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小四走的时候还没有小五呢!” 又对男童柔声催促:“小五,叫阿姐。” 男童皱着脸道:“刚才不是叫过了吗?” 尹氏顿时沉下了脸。 池棠忙道:“刚才是叫过了,不用叫了!” 她才不想被池兰川叫姐姐呢! …… 回到池家,池棠被尹氏送去安置,池长庭则被池长府喊去了书房。 门一关,四下无人,池长府说话就直接了。 “你已经外放六年,这次回京,就不要再出去了,齐国公那么看重你,三省六部九寺,总能给你挑出个合适的位置!” 池长庭面色淡淡落座,还是那句话:“官职考核委任,还需等吏部消息。” 池长府忍了忍,在他对面坐下,又劝道:“你不能总在外,再过几年,京里还有谁记得你?别人不记得也就算了,要是陛下和齐国公也忘了你,到时候你想回来都难。” 池长庭起身道:“对了,我晚上还要进宫赴宴,先回去准备准备——” 池长府忙将他拉住,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你回京任职,我们兄弟也有个帮衬,明年大郎就要参加会试了,你作为叔父,不提点他一些?” 池长庭失笑道:“兄长也是进士出身,何需我来提点?” 池长府脸色一僵,冷冷道:“你到底肯不肯留下?” 池长庭还是那句话:“官职考核委任,还需等吏部消息。” 池长府脸色一沉,怒声道:“你闹够了没有?我们嫡亲兄弟,这么点小事你记恨六年还不够?” 池长庭笑了一声,顾自低头斟茶。 池长府看着他这无处下手的模样,越看越气,冷冷道:“你无非是记恨当年的事,当年的事,确实是你大嫂不对,你若不解气,我让她再给你道一次歉!” 池长庭端起茶盏看了看,笑道:“兄长有所不知,当年齐国公早有意让我外放吴郡,我已经拒绝了,但是为了治阿棠的伤,我又求到了齐国公面前,这才答应了外放——”看了他一眼,“既然答应了,我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池长府顿时泄气。 齐国公权倾朝野,谁敢在他手里过河拆桥? 顶点 第150章 我想要个弟弟 毕竟是嫡亲兄长,虽然池长庭一开始是怀着怨恨存心气他,可见他颓丧落座时难掩疲惫,还是心生不忍。 兄长比他年长八岁,还没迈入不惑之年,竟然已经露了老态,看来这几年在京城混得不是很好啊…… 也是,混得好也不会六年过去了,还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待着。 其实要说阿棠前世之死,兄长作为伯父确实没有尽到保护之责,可他作为父亲才是最失职的那个…… 池长庭心中暗叹,将池长府拉了坐下,问道:“兄长任户部郎中多年,可有什么想法?” 池长府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地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池长庭道:“可调任地方官。” 池长府一听就变了脸色 池长庭笑道:“我们不比那些世家子弟,他们熬一熬资历,家里安排一下,就能升上去,像我们这样的,想要晋升快,武将得有功勋,文官得有政绩,不外放地方官,怎么出政绩?兄长是想老死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吗?” 池长府神色挣扎,沉默不语。 池长庭知道他舍不得京城繁华之地,也不催他,起身道:“兄长好好想想,我先去歇一歇——” “等等!”池长府喊住他,顿了顿,叹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打算续娶吗?” “没打算。”池长庭回答得干净利落。 池长府道:“你都年过三十了,仍旧膝下无子,齐国公这样看重你,日后必然前途无量,可百年之后,你的家业能交给谁?” 池长庭笑道:“都给阿棠作嫁妆。” 池长府噎了半天,眼看他又要走,只好起身拉住他道:“你、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小四想想,你现在是可以看着她,可你要是不在了呢?没个亲兄弟帮衬,你让她怎么办?”说完,才发现漏了自己两个儿子,忙补上,“当然,大郎和小五也是小四的兄弟,可是多个嫡亲的兄弟更好不是吗?” 这些话要是放在今天之前,池长庭肯定不屑一顾,但是现在—— 倘若阿棠前世能有个亲兄弟…… 池长府见他沉默不语,趁胜追击:“这些日子你也没什么事,让你大嫂给你挑几个相看相看,家世什么都不重要,你自己喜欢就行!” 哪还有什么喜欢的? 池长庭自嘲一笑,朝他摆了摆手,道:“今晚还要进宫赴宴,我回去准备准备——” …… 进宫赴宴有什么好准备的? 池长庭一出书房,便去看女儿了。 池棠在池府住的还是当年母亲在时一家人住的柳院。 池长庭迈进柳院的时候,侍女们都还在忙着归整物品,人来人往,闹哄哄的,也不知哪个先看到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郎君来了!” 他家姑娘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跑出来迎接他,而是从屋里传出一声:“爹爹进来坐!” 池长庭摇头失笑,往屋里走去。 正屋倒是先收拾出来了,坐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炭也烧足了。 榻前摆了双绣鞋,池小姑娘歪坐在榻上,怀里抱了一只盒子。 “这是什么宝贝?”池长庭挑眉笑道。 池棠笑嘻嘻地打开给他看。 盒子里装着一壶四盏一套白瓷茶具。 “这是爹爹带我一起做的,我怕屋里乱,搬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池棠认真地说。 前世就是在进京路上不小心打碎的,这回她特意让人收起来,一路小心翼翼抱着进京。 池长庭看得啼笑皆非,道:“打碎了再做一套就是了,你至于吗?” 池棠点头:“至于的!” 池长庭笑着摇了摇头,道:“江南才流行白瓷,中原人喜欢的是青瓷,回头爹爹带你去做一套青瓷茶具。” “真的吗?”池棠喜出望外,“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京郊就有青瓷窑,过年前爹爹都有空,什么时候都能去!”池长庭爽快地说。 池棠却是不信:“爹爹刚回京,年前不是应该很忙吗?” 池长庭笑道:“没什么忙的,都是些应酬,推了就是。” 池棠点点头,既然爹爹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没什么忙的。 “刚才一路同车,有没有受委屈?”池长庭问道。 池棠摇摇头,哪有委屈啊,大伯母热情得像换了个人似的,也只有小五—— 心中一动,忙挥退侍女,拍拍身边的空位。 池长庭听话地坐到她身边。 她目光心虚闪烁,小声道:“爹爹,你给我生个弟弟吧?” 池长庭脸色一变,冷声问道:“谁又在你耳边胡说了?你大伯母?” 池棠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说的!” 池长庭不信:“你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 池棠叹了一声,道:“爹爹,你前世……后来被追封为吴县伯,但你只有我一个女儿,不能继承爵位,颜先生跟我商量好了,等我出孝后就过继五弟弟到二房——”说到这里,语气顿住。 第110节 后来她刚出孝就出事了。 她不在了,过继应该还是照旧过继,只是从此以后,他们一家人都没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别人。 “……现在爹爹好好的,以后肯定会做宰相,到时候陛下可能还要封你做国公,那么大的爵位,更加要有人继承——”她祈求地看着池长庭,“爹爹,我不想要过继一个弟弟,还是你给我生一个吧?” 池长庭听得既心酸又觉得好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爹爹去跟陛下说,爹爹不要爵位,全都换成金银,给阿棠置办嫁妆。” 池棠红了红脸,反驳道:“陛下的赏赐怎么可以你说换就能换?” 池长庭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我说可以就可以!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赌什么?”池棠揉着脸问道。 池长庭道:“如果我赢了,你以后再也不许提让爹爹续娶或者给你生个弟弟的事!” 池棠想了想,点头,反正她也不是很想提。 又问:“要是你输了呢?” “我输了,条件随你开!”池长庭豪迈地说。 …… 太极宫两仪殿内,李俨刚从中书舍人崔久手里接过一本草拟诏书,诏书上是这次江南平叛功臣的论功行赏。 排在第一个,就是池长庭。 李俨看着“池长庭”三字边上拟定的封赏细则,眸光微闪。 第151章 与你何干 江南姚氏,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次摘除了这个心腹大患,皇帝龙颜大悦,早早就令人拟了封赏细则,李俨一进宫,皇帝便迫不及待将这份草拟的奏折给他看。 封赏细则是中书舍人崔久拟的,皇帝也看过了,当然没什么问题。 只是—— 李俨看着池长庭的封赏细则,有些犹豫。 池长庭以身犯险亲入敌穴,在池小姑娘回来之前,也是他指挥抵抗姚军,这次平叛,他算得首功,按照军功授予正四品的勋职没问题,但是勋职之外,又授爵位,就有点过了。 也不知这个结果是齐国公争取来的,还是皇帝对池长庭格外赏识,又或是对他的试探…… 李俨眸光微沉,道:“儿臣以为,授勋职足矣,不必封爵。” “哦?”皇帝笑了一声,“不封爵,你舅舅那里可交代得过去?” 李俨略作沉吟,道:“或可惠及妻女。”池长庭的父母在他升任吴郡太守时已经追封过了,剩下的就只有妻女。 皇帝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到——”朝崔久使了个眼色,“重拟一份来!” 李俨看着,心中一动,道:“其母已追封正四品郡君,其亡妻理应降级以示尊卑,不若再恩封其女为乡君,以示陛下荣宠?” 多封一个小姑娘而已,皇帝是不会在意的,点头令崔久加上后,又语气振奋地说:“今晚庆功宴上论功行赏,为将士们助兴!” 李俨眉心微蹙。 今晚封赏,明天一早,池小姑娘就要进宫谢恩了。 她初来乍到,谁都不认识,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要进宫,岂不是要惶惶不安? …… 从两仪殿出来,距离傍晚的庆功宴还有一段时间。 李俨一面朝东宫走去,一面吩咐:“把薛十一、薛十二找来!” 薛十一是太子亲卫,李俨一回到东宫就见到他了。 “池长庭之女受封洞庭乡君,明日一早会进宫谢恩——”李俨褪下氅衣,回头看薛十一,“她离京多年,又是第一次进宫,你让阿筝明日也进宫来,照顾着点!” 薛十一愣了愣,问道:“池长庭的女儿,那个小哭包?” 李俨蹙眉:“你见过她?” 薛十一点头:“以前池夫人还在的时候会带她来齐国公府玩,那女娃长得是可爱,就是太胆小了,草编的蚱蜢都能吓哭她。” 李俨算了算,池小姑娘六岁丧母,池夫人缠绵病榻一年多,能带到齐国公府玩的时候最多也就五岁—— “欺负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值得你得意到现在?”李俨冷冷道。 薛十一讪讪道:“她四岁,我也就六岁啊……那不是不懂事嘛……” “不懂事你能记到现在?” 薛十一大倒苦水:“殿下你不知道,我就拿了个草蚱蜢逗她玩而已,池长庭就跟我爹进谗言,把我送去军营操练——这能不记住吗?我才六岁啊!简直惨无人道!” 李俨冷漠道:“孤五岁开始习武。” 话到这里,薛十一大概可以确定,关于这件事,他在太子表哥身上是找不到安慰了。 哀怨地看了李俨一眼,叹道:“行吧,那我回去找阿筝了。” “不必——”李俨道,“孤已令人传召阿筝进宫,你去嘉福门等她就行。” 薛十一愣了愣,问道:“殿下召她进宫干什么?” 李俨道:“你让阿筝去一趟望仙殿和承香殿。” 薛十一倒抽一口冷气。 中宫无人,宫里三妃为大——承嘉殿的高贵妃、望仙殿的郑惠妃,以及承香殿的陆淑妃。 如今后宫是高贵妃总摄,惠妃与淑妃协理,池姑娘进宫谢恩,不出意外的话,三位娘娘都会见她。 太子殿下是打算把除高贵妃之外的两位都给买通了? 薛十一小心翼翼问道:“殿下,那位小池姑娘,现在是不是出落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李俨想了想,道:“与你何干?” …… 池棠接到封赏的时候,池长庭还在宫里赴宴未归。 等他回来的时候,柳院灯火通明,堂屋内,背对着门口盏了一名宫装女子,姿态剑拔弩张,和宫装女子对峙的是面无表情的青衣。 而他家小姑娘,就坐在青衣背后的榻上,怀里抱了一只什么,眉眼困倦,看到他进来,张嘴好像要喊,却打了个哈欠。 反倒是侍女们看到他回来纷纷松了一口气,像是迎来救星一般欣喜地喊着:“郎君回来了!” “怎么回事?”池长庭迈入堂屋,青衣顺势低头退到一边,将位置让给他。 “掌宾、掌宾要教我进宫礼仪……”池棠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汪汪。 池长庭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走到女儿身前,转身将她挡在身后,冷冷地打量着宫装女子。 凡是第一回 进宫的,宫里都会派一名司礼的内侍或女官来教导礼仪,免得冲撞了贵人。 他刚进家门就听人来报,高贵妃派来了一名尚仪局的掌宾。 还好他过来看了一眼。 掌宾在他的目光下渐生怯意,正要说几句缓和的话,便听见他厉声呵斥:“都什么时辰了,怎么不知道伺候掌宾歇息!” 侍女们忙应声上前相请。 掌宾气急拂袖:“乡君还没学完——” “我都会了啊!”池棠从池长庭身后伸出脑袋嚷了一声,拉着池长庭的衣角委屈地说,“我明明都会了,掌宾还要我做好几遍!” 她前世作为遗孤也被宫里召见过,来教导她礼仪的就是这名掌宾。 那时她心神不定,学得很不顺利,遭了不少训斥,一直学到子时后才放她去休息。 这次因为已经学过一遍,再学起来毫无难度,可这位掌宾还是如同前世一样训斥责难。 这下池棠可明白了,这位掌宾就是故意刁难她! 索性不干了,反正有青衣挡着。 哼!她现在可不是随便任人欺负的! “爹爹,我真的都会了——”声音陡然压低,“她就是欺负我!” 池长庭摸摸她的脑袋,对掌宾道:“天子朝会上,偶有突然宣召平民,来不及教导礼仪,便由司礼内侍陪同提醒——”顿了顿,冷冷一笑,“是贵妃比陛下规矩更大,还是尚仪局的掌宾没学会礼仪,不敢陪同提醒?” 第152章 池棠进宫 掌宾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说贵妃规矩比皇帝大,那是万万不敢的,可要是承认自己没学好规矩,眼前的男人也一样有后话。 “是、是妾忘了……”掌宾哆哆嗦嗦答道。 池长庭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侍女们再次上前相请,掌宾便听话地离开了。 教训完外人,池长庭回过头教训女儿:“下次碰到这种事,直接丢给青衣应付,你先进去睡,在外面陪着熬做什么?” 反正青衣是东宫的人,用来对付承嘉殿正合适,不用白不用。 池棠掩嘴又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我本来以为她是认真来教的,总要学一学,谁知道她是存心来欺负我——正要去睡呢,爹爹就回来了。” 池长庭拉下她揉眼睛的手,心疼地说:“好了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进宫不用怕,爹爹已经给陆淑妃递了消息,她是陆七的亲姑姑,会照应你的!” 想了想,又嘱咐道:“不用担心做得不好,反正我们跟高氏不是一路,不怕得罪她。” 池棠一一点头,点头时,已经有点东倒西歪了。 池长庭摸摸她的头:“去睡吧!”抬头看到青衣,又加了一句,“明天把青衣带上!” 在阿棠身边做了那么久的间谍,总算派上用场了! 第111节 又仔细想了想,嘱咐道:“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必担心,明天爹爹送你到宫门,就在那里等你出——” 话音戛然而止,池长庭一个急冲上前,扶住歪倒的池棠。 女孩儿软软地倒在怀里,已经睡着了。 池长庭失笑摇头,无声地招呼侍女上来服侍。 松手时,瞥见她怀里掉出个东西,下意识接住。 是一只雕成卧兔的木枕。 木纹细腻,触手升温,虽然不认得,却也看得出是极品的木材。 池长庭蹙了蹙眉,低声问道:“这木枕哪来的?” 画屏答道:“是陆大姑娘送姑娘的生辰礼,姑娘时常抱着。” 池长庭咬了咬牙,又问:“我送的那只呢?” 画屏答道:“在床上,姑娘每晚都枕着。” 池长庭才觉得心里舒坦了点,嫌弃地看了看卧兔枕,有心想丢掉,想了想,还是塞回女儿怀里。 路过青衣身前时,脚步一顿,低声道:“要是有什么情况——” “去东宫报信。”青衣乖觉地接道。 …… 第二天去太极宫的路上,池长庭还特意进了马车,叮嘱安抚了一路。 直到池棠进了宫门,还能感觉到背后依依不舍的目光。 爹爹有点过于紧张了吧?池棠想。 她前世一个人还不是那么进去了,最后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贵妃压根就没跟她说几句话。 这次应该跟上次差不多,派来教导礼仪的人一样,进宫走的路线也一样,甚至一路上遇到的人似乎都是同—— 不同的…… 池棠看着突然从旁窜出的少女,确定前世没有遇到过这么一个人。 掌宾是认得的,忙不迭行礼:“薛郡君!” 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啊…… 池棠暗暗吃惊地跟着行礼。 太子殿下就一个舅表妹,就是齐国公的独女薛筝。 薛筝很有名,池棠前世就听说过了。 齐国公膝下二子一女,薛筝既是唯一,也是最幼,因此格外矜贵,比许多宗室女还风光。 又听说她生得有几分像先皇后,因此皇帝和太子对她都十分疼宠,宠到七岁时就封了郡君。 所以这位薛郡君怎么在这儿?刚刚看她探头探脑的,难道在等人。 正想着,抬起头,就见薛筝笑吟吟地打量着她,问道:“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掌宾答道:“是新封的洞庭乡君,前吴郡太守、上轻车都尉池长庭之女。” 薛筝“呀”了一声,惊喜道:“原来是池四姑娘啊!你小时候来过我们齐国公府玩的,还记得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池棠当然不记得了,只能看着她傻笑。 薛筝“噗嗤”一笑,拉起她的手,道:“你是要去承嘉殿见贵妃吧?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吧!” 哪有那么多正好?这正好也说得太随便了吧? 池棠心里嘀咕。 爹爹说齐国公和贵妃母族不合,薛筝跑去见贵妃做什么?倒像是特意陪她走一趟。 可她跟薛筝真的不熟,就算小时候见过,现在也一点印象都没了。 莫非是爹爹找来陪她的? 池棠觉得很有可能! 爹爹是齐国公的得意门生,大概又为了她求到齐国公面前,才请动了薛郡君。 一定是这样! 池棠太感动了,爹爹竟然为她想得这么周到,但她记得前世的承嘉殿没什么吓人的—— …… 这次还是有一点吓人。 到了承嘉殿后,池棠暗自庆幸地抓紧了薛筝的手。 前世她来的时候,承嘉殿里只有三位娘娘。 那时她刚到京城,路上的折腾还没缓过来,又被掌宾折腾了大半夜,进宫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只被动地回答娘娘们的问话,至于她们说了什么,她也没仔细听。 最后也只是一人问了她几句话,赏了点东西,就放她走了。 池棠也没觉得多害怕,想的是——反正她都没爹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次她也没觉得多害怕,因为——反正她有爹,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贵妃的脸色比池棠记忆里难看了许多。 一见到她,便是冷冷的一句:“池乡君的面子可真不小,进一趟宫,这么多人作陪!” 池棠含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贵妃说得不夸张,真的有点多。 除了前世也在的淑妃和惠妃,还有几个也是嫔妃打扮的女子,更夸张的是,还有几名公主郡主,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目光“唰唰唰”扫过来,把她从头发丝到鞋尖尖都扫了一遍。 池棠本来是没什么怕的,但这么多人盯着自己看,还是有点拘束。 “池乡君的面子当然不小,有多少人是冲着池二郎来的?”其中一名宫妃笑盈盈地说。 原来是冲着爹爹来的,池棠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却听到殿内有人冷哼一声:“怎么?淑妃也是冲着池长庭来的?” 声音粗哑,似九旬老妪。 然而池棠循声望去,却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双眼紧紧盯着她,露着刻骨的恨意。 第153章 你真的见过子衿? 那女子容貌生得十分明艳,神色却阴郁似鬼。 池棠并不认得她,但是从服饰上可以猜得出她的身份。 她穿的是郡主的服饰,按例,只有太子的女儿才会被封为郡主,但本朝太子还没女儿,只有一名身份特殊的宗室女被封作永泰郡主。 薛筝安抚地捏了捏池棠的手,冲永泰郡主笑道:“难道郡主不是跟我们一样,好奇池二郎的女儿长什么样吗?” 永泰郡主冷冷一笑,没有接话,仍旧阴恻恻地看着池棠,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人不会是跟她家有仇吧? 淑妃笑道:“你们是好奇池二郎的女儿,我是好奇我们家小七的闺中好友,小七巴巴地来信,要我务必一定照顾好她的好姐妹呢!”说着朝池棠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瞧瞧!” “这都认上亲了呢!”薛筝一面打趣一面将池棠拉到淑妃身边坐下。 淑妃仍嫌不足,还亲热将她搂进怀里嘘寒问暖。 有淑妃和薛筝开了头,接着,面色清冷的惠妃也跟着说了几句话,气氛慢慢地热络起来。 但对池棠而言,这殿内,无论是敌是友,她都很陌生,只能拿出最乖巧的姿态,问到她时,就答两句,没问到就安静听着,时不时被淑妃捏两下脸也忍住不去揉。 “看着木愣愣的,长得也不怎么样,一点也不像池长庭的女儿,呵,是随了她那个娘吧!”永泰郡主观察了许久,终于冷笑着说出结论。 池棠倏地抬眸,道:“郡主认得我阿娘?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像阿娘一样温柔贤惠,看来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许!” 这姑娘自从进门后,就一直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殿内也不止永泰郡主一个人觉得她不像池长庭。 可这会儿她抬起了脸,一双杏眸流光溢彩,却有了几分池长庭的神韵。 只是两颊略有些鼓,看着又没了气势。 某位公主“噗嗤”一笑,拉着永泰郡主道:“阿姝别逗她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薛筝捧住池棠的脸仔细端详了下,笑嘻嘻道:“我倒觉得阿池长得像池二郎!” 淑妃笑她:“说得你好像见过池夫人似的!” 贵妃摸着手边的玉如意,淡淡一笑,道:“这姑娘是个会长的,类父五分,类母三分,还有两分却是自己的,这样才招父母疼——”笑容一深,“要不怎么叛贼掳走她要挟池二郎的时候,池二郎急得调了三府的府兵去救呢!” 池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淑妃猛地掐紧了她的手臂,疼得她一个激灵。 “没有!”池棠下意识先反驳了一句。 “没有什么?”贵妃轻笑着问。 池棠一时想不清贵妃话里的陷阱,索性从源头上否定了:“我没有被掳走!”说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被掳走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 忙又描补了一句:“我刚被叛贼的人抓到,就被人救了——”转头看淑妃,认真地说,“是陆家大姐姐的侍女,名叫青衣的那个,娘娘认得吗?她武功很高的!” 淑妃恍然点头:“我记得子衿身边是有个会武功的侍女!” 贵妃看了惠妃一眼,问道:“怎么?惠妃也记得有这么个侍女?” 惠妃淡淡道:“子衿嫁入郑氏的时候,我已经进宫,如何知道她身边有几个侍女?” 贵妃笑了一声,语气发凉:“那还真是凑巧了。” “也不是凑巧——”池棠解释道,“我在吴县的时候,陆大姐姐一直很照顾我,那天我从陆家回家,陆大姐姐就派了青衣送我;娘娘要是不信的话,青衣今天也跟我进宫了,可以唤她进来问问。”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说完这句话后,殿内气氛仿佛僵了一僵。 第112节 贵妃轻笑道:“这姑娘真是有福气,当初陛下想请陆大姑娘教导几位公主,陆大姑娘都没有应允,倒是对你格外青眼,自己的侍女都给你了。” 这种话池棠就接不下去了,低头默默。 倒是薛筝接了过去:“阿池长得招人喜欢,我都想送她个侍女——”故作正色地扫了一眼在座诸人,“你们可都不许吃醋啊!” 公主县主们纷纷给面子地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又说笑了几句,淑妃借口要问陆家事,把池棠带走了。 淑妃是真的要问陆家事。 她入宫十多年,起初陆家还住在京城,后来为了平衡江南势力,燕国夫人带着长子长媳回了吴郡,一去近十年,她也便有十年没见过母亲了。 问起燕国夫人,没说几句就红了眼眶。 池棠看得心中暗暗称奇。 都是燕国夫人养出来的孩子,淑妃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跟陆大姐姐完全不一样呢! 她问完燕国夫人,又问兄嫂子侄,再问陆府的旧景致。 种种件件细细问来,又哭又笑。 可池棠等了好久,连门房的狗、花匠的猫都问过了,也没等到她问陆子衿,忍不住主动暗示:“我在吴县的时候,陆大姐姐常邀我去芳尘院,还教我作画。” 淑妃愣了愣,突然挥退左右,低声问道:“你真的见过子衿?” 池棠恍然大悟。 敢情淑妃一直以为她刚刚在说谎? “陆大姐姐六月中回的吴县,还没进城,那天我刚好从普明寺上香回来,在城外就遇上了呢!后来每回去陆家,都会去芳尘院找大姐姐玩……”池棠兴致勃勃地同她说起自己和陆大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 淑妃听得面色古怪,但还是耐心地等她说完,随后笑道:“我们子衿竟然在家里待了这么久?她从小就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啊!就是嫁了人也是天南地北地跑。” 池棠听得奇怪:“大姐姐平时几乎不出门——”想了想,又道,“不过平定姚氏后,她就走了。” 这样一想又通了。 大姐姐原本是待不住的性子,为了平叛大计,才闭门不出,事情一结束,她又出去天南地北了。 “那你那个……那个青衣,也是真的?”淑妃问道。 池棠点头:“是真的啊!青衣就是大姐姐派来保护我的!” 淑妃往门外看了一眼,奇怪地说:“子衿身边是有一个会武功的侍女,可不是这个青衣啊——” 顶点 第154章 青衣的身份 从承香殿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青衣,笔直地立在门口,跟平时一样,沉默,面无表情。 池棠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直到青衣抬眸疑惑看来,刚准备开口,看看周围都是人,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淑妃派了一名女官带池棠出宫,因此一路上也不好问。 眼看宫门在望,马上就可以问话了—— “等等——”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疾呼。 回头就见一人提着裙摆狂奔,身后追着一群侍女。 跑近了,才发现是薛筝。 池棠忙跟着女官一起向她行礼。 “还以为、还以为陆娘娘会留你午膳呢!”薛筝一边喘一边道,“还好赶上了!” 池棠起身惊愕问道:“郡君找我有事?” 薛筝甩甩手挥退了承香殿女官,道:“我受人嘱托,但凡你在宫里,只要没跟着淑妃,就要跟你寸步不离!” 果然是受了爹爹的嘱托! 池棠感激地看着她,道:“今天多谢郡君照料,我这就出宫了,郡君也一起吗?” 薛筝愣了愣,惊讶问道:“你还要出宫?” 池棠也惊讶:“我不能出宫?” 薛筝打量了她两眼,道:“傍晚还有东宫宴,你出宫再进,不嫌麻烦?” “东宫宴?”池棠一头雾水,“我没有收到邀请啊……” “怎么可能!”薛筝嚷了起来,“太子表哥还特意嘱咐我东宫宴上也要跟着你!” 池棠震惊。 “你、你不是……你是太子殿下……请你照应我?”池棠磕磕巴巴问道。 薛筝撇了撇嘴:“不然还有谁?” 池棠不争气地红了脸。 太子殿下特意找薛郡君来陪她……太子殿下怎么对她那么好?难道真的像朱姑娘说的那样,其实太子殿下私下见过她…… “你跟我太子表哥是什么关系?”冷不防耳边突然响起一问。 池棠吓了一跳,慌忙退开两步,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强自镇定道:“我、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应该是看家父的面子……嗯……殿下是个好人……” 对!一定是这样! 太子殿下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前世也很照顾她,现在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嘱托薛筝进宫帮个忙很正常。 说服了自己之后,池棠便镇定了下来。 薛筝仍满脸狐疑:“胡说,我太子表哥怕被人说闲话,从来不对姑娘家好!” 池棠惊讶:“不会啊!殿下在江南的时候每天给我送吃食!”她们说的是同一个太子吗? 薛筝嫉妒了:“他给你送吃食?他每次都是赏赐了我们一家才有我的份!”瞪了池棠一眼,“太子表哥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池棠也觉得纳闷,不过她很快想起了严侍卫说过的一句话,讪讪道:“可能、可能殿下想认我作女儿吧……” 薛筝久久不能回神。 池棠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宫门,有点着急,道:“我真的没有收到东宫宴的邀请,父亲还在宫门外等我,我就先出宫了——” “别可不行!”薛筝一把抓住她,笑道,“我答应了表哥要把你带到东宫的!” “可是家父在宫门外——” “你去给池二郎送个信!”薛筝指了指青衣。 又安慰池棠:“你爹应该是忘了跟你提了,反正太子表哥指了让我带你去的,还需要什么请柬?我带你进去,有人敢拦吗?”说着,不顾池棠挣扎,拽着她往东面走。 才迈出一步,便觉手腕受痛,惊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 低头看手腕,好像被谁掐了一下,顷刻间出现一个指印。 “大胆!竟敢行刺郡君!”心腹侍女挡在她身前厉声喝道,“来人,把她们拿下!” “退下!”薛筝沉声道。 提刀上前的侍卫郎面面相觑,虽然退了回去,右手却仍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刚才出手伤人的青衣女子。 心腹侍女虽然退到了薛筝身边,却仍满脸忿忿,一瞬不瞬地盯着青衣。 池棠从青衣身后探出脑袋,毫无底气地说:“青衣她不是故意伤你的……” 薛筝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热情可人,她看着青衣,冷冷一笑,道:“青衣啊……果然是个高手呢!” 青衣道:“这不算什么。” 不过是掐一下对方穴道,让对方吃痛松手而已,一点都显示不出她是高手。 薛筝气笑了,也不再理会青衣,只冷冷看着池棠:“池乡君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了?” 前一刻还见她笑容可掬,现在却满面寒霜,池棠心里有点发冷,抿了抿唇,道:“父亲在宫门外等我,没有让我独自去东宫赴宴,我总得先禀过父亲再说。” 薛筝冷笑一声,道:“那我只能去回太子殿下,池乡君的大驾,我是请不动了!” 说罢,拂袖而去。 青衣回过头,见池小姑娘神色黯然,好像挺难过的样子,想了想,安慰道:“太子殿下不会怪你的。” 撇去太子殿下对池小姑娘格外上心不谈,太子殿下本身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池棠点了点头,她就是不明白,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就因为她不听话吗? 那她也没办法了,要听话,也得先听爹爹的话! 池棠迅速想通之后,就把那点难过抛在脑后,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转身要出宫门,转到一半,又突然转了回来。 “青衣,你是什么时候到大姐姐身边的?”四下无人,从承香殿带出来的疑问终于可以问了! 青衣猝然止步,愣了一愣,仔细算算,答道:“今年五月。” 太子殿下是五月开始扮陆大姑娘的,她是五月到陆大姑娘身边没错,没骗人。 池棠也在算,但是她不是这么算的。 据衫衫所说,大姐姐是三月离开荥阳的,但是六月中才到吴县,荥阳到吴县不需要那么久,所以她在这期间,应该去了别处。 而青衣是五月到的大姐姐身边,也就是说,大姐姐离开荥阳后,去了某处,才遇到青衣。 之后,她就带着青衣来吴县为太子殿下办事了。 池棠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瞅着青衣小声问道:“你到大姐姐身边之前,该不会是——” 第155章 青衣掉马 第113节 青衣抬眸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答道:“我不能说。” 池棠震惊得张大了嘴。 这哪是不能说啊,这根本就是承认了! “你、你、你真的是——”池棠陡然压低声音,“真的是太子殿下的人?” 青衣给了她一个仅供意会的眼神,没有开口。 主子没有吩咐过,她是不会自暴身份的。 是池小姑娘自己猜到的。 池棠虽然是自己先有了大胆的猜测,但在猜测被证实后,还是觉得很惊吓。 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又问道:“那……是大姐姐派你来我身边,还是太子殿下派你来的?” 这个问题太难了。 青衣很想回答“是严侍卫派我来的”,但挣扎许久,还是选择了沉默。 沉默,落在池棠眼里,就是不能说,不能说,就意味着跟太子殿下有关—— 青青青青衣居居居然是太太太子殿下派来保护她的???? 池棠的脸色“唰”的一红,又由红转白,战战兢兢问道:“青衣……上次我拿太子殿下赏赐的东西去当的事……你没出卖我吧?” 青衣垂眸不语,面露愧色。 …… 池长庭在宫门外等了两个多时辰,连上车歇息都不敢,就怕不能第一眼看到女儿出来。 眼看到了午时,还不见池棠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了。 抬手招来展遇,低声吩咐:“你去东宫——”一顿,视线内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不用去了!”欣喜大步迎上。 走近了,才发现女儿脸色不太对劲,顿时心中一沉,急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一边问,一边询问地看向青衣。 不料经过严格训练、意志坚定的东宫暗卫竟然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池棠虚弱地摇了摇头,道:“先回家吧,我好饿……” 池长庭松了一口气,敢情是饿的…… 然而,一上车,池棠就丢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出来:“爹爹,你知道青衣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池长庭脑筋急转,迅速确定这是一个揭穿太子殿下多重身份的好时机,便清了清嗓子,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啊——”池棠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怎么了?”池长庭紧张问道。 池棠欲哭无泪:“爹爹,太子殿下知道我把他赏赐的东西拿去典当的事了……” 池长庭差点没笑出来:“你把他给你的东西拿去典当了?” 池棠哭丧着脸道:“我没银子给朱姑娘赎身,就把太子殿下的赏赐给当了,青衣、青衣都告诉太子殿下了……” 池长庭哈哈笑了两声,摸摸她的头,笑道:“傻姑娘,太子殿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当时没追究,现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会追究了,放心吧!” 池棠怎么放得下心:“他不追究,但是他记恨了怎么办?” 那可是太子殿下,以后的皇帝。 被皇帝记恨了还有活路吗? 池长庭又忍不住笑了两声,安慰道:“怎么会?你看他像记恨的样子吗?” 池棠也是一时绕住了,经他这么一提醒,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太子殿下要是记恨,也不会拜托薛筝来照顾她了—— 想起薛筝,池棠微微一怔,问道:“爹爹,我今天在宫里遇到薛郡君,她说今晚有东宫宴,我有受邀吗?” “有。”池长庭答道。 池棠愣了愣,问道:“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池长庭理直气壮:“我想着你初来乍到,去赴这种宴还是太吃力了,进宫谢恩推不掉没办法,东宫宴不去没事——”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想去?” 池棠忙摇头:“不想去!” 见他欣慰点头,又嘟囔道:“就算我不想去,你也要先问过我啊!” 池长庭连声附和:“是是是,我下次一定先问过我们池姑娘!” 池棠点点头,又叹了一声,将刚才那一场不愉快说了一遍,忧心忡忡道:“爹爹,太子殿下让薛郡君来邀我,我不但没去,还得罪了薛郡君,会给你惹麻烦吗?” 池长庭冷笑一声,道:“不会!你做得很好!” “可是青衣还打伤了薛郡君——” “青衣是太子的人,要你操什么心?”池长庭笑道。 池棠哑口无言。 突然有点期待薛筝去告状是怎么回事? …… 薛筝闯入丽正殿时,李俨正在批阅奏折。 皇帝近几年的身体露了颓状,开始有意培养太子治国,日常许多奏折都会交由东宫处理。 想着今晚东宫有宴,李俨便抓了几个东宫属臣一起在丽正殿处理政事,免得耽误夜宴。 所以薛筝闯得很不是时候。 要是放在平时,薛筝是根本闯不进来的,但今天李俨特别吩咐过,倘若薛郡君来了,立即报来跟前。 但薛筝携怒而来,连报来跟前的余地都没给。 李俨见了她,心中一惊,二话不说挥退了殿内属臣,问道:“池姑娘呢?” 薛筝瞪了他一眼:“人家池姑娘架子太大了,我请不动!” 李俨皱了皱眉,池小姑娘那么乖巧的性子,怎么会有架子? 于是问道:“你怎么欺负她了?” 薛筝气得直跺脚:“我怎么欺负她了?我还想知道我怎么欺负她了!我不就照着你的吩咐一路护着她吗?她进了承香殿,我还巴巴在殿外等着,我做错什么了我?” 到这里是都没错,李俨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照着殿下的吩咐带她来东宫啊!可是她倔得很,非要出宫,怎么劝都不听,她身边的侍女还动手伤人!”薛筝委屈地伸出手,“殿下你看,那个侍女会武功,打得我好痛!” 会武功的侍女?除了青衣还能有谁? 李俨顿时脸色一沉。 薛筝看着心中一喜,娇娇道:“表哥,那个池四太不识抬举了,你要为我报仇啊!” 李俨冷冷看着她,问道:“她要出宫,你是不是拦她了?” 薛筝不以为然:“不能拦吗?不拦她就走了!” 李俨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你先下去吧!” 这事也不能怪薛筝,要怪还是怪他托付错了人。 在薛筝眼里,东宫宴岂容拒绝?但对池小姑娘来说,就是爹爹说了算。 她不肯来东宫,多半是池长庭不让她来。 李俨一个人在丽正殿内踱了两圈后,唤来内侍,嘱咐了几句…… 顶点 第156章 爹爹给你找个义父如何 午膳后,池长庭又问了一遍细节。 问完之后,不由对池棠刮目相看,夸赞道:“阿棠应对得很好,贵妃那一问居心叵测,无论是你被掳劫,还是调兵或救人都是不能应的。” 被叛军所掳,有伤阿棠的清誉;调三府府兵,是他池长庭的僭越;而救女不救主,那就更大逆不道了。 调兵的事阿棠本来就不知道,她如实作答的话也能避开后面两个陷阱,难得的是,她连第一个都避开了。 池棠被夸得有点脸红:“当时淑妃掐了我一下,我一慌,索性一个都不认了……” “哦?”池长庭蹙了蹙眉,“淑妃掐你哪里了?” 池棠指了指左臂内侧,道:“隔了衣衫,不疼——” 话没说完,便被他抓住了手。 袖口掩盖之下,一圈青红手印半露半藏,衬着白嫩的肌肤,格外刺目。 “咦?”池棠也是刚发现,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薛郡君掐的!” 池长庭沉了脸,一面让人去取化瘀药膏,一面道:“淑妃掐的也给我看看!” 池棠将袖子往上拉了拉,小臂两侧露出两个指印。 她忍不住嘟囔道:“隔了好几件衣衫还能有印子,真是太……” 这个真是她自己问题,一身皮肉太娇嫩了,轻轻一掐就是一个印子。 池长庭也知道,所以没说什么,只是让人给她上药。 池棠看着还在感慨:“爹爹啊,你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适合告状,人家稍微掐一下我,别人都留不下证据,就我能留下证据……” 池长庭眸光微闪,道:“手臂上的上药,手腕上不用上药了。” 池棠错愕抬头。 池长庭勾了勾唇,唤来青衣,道:“阿棠受了伤,你去请商陆过来一趟!” 第114节 青衣瞥了一眼池棠的手腕,低低应声而去。 池棠懂了:“爹爹,你要太子殿下告状?” 池长庭道:“他惹出来的,不得他来收拾?” 池棠小声道:“这怎么能怪太子殿下?殿下也是好意——”被池长庭瞪了一眼,没有说下去。 池长庭不由心中烦闷。 因为前世那些事,这姑娘总是对太子殿下充满了好感,这可不是办法…… 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看着池棠上好药放下袖子,手腕上那一圈仍是半藏半露。 池长庭皱了皱眉,道:“你以后遇上李姝要特别小心些,身边没有护卫的话能避就避。” 高贵妃、薛筝、李姝,京城还是太危险了…… 池棠听他提起永泰郡主时直呼其名,语气难掩憎恶,不由好奇问道:“爹爹,我们家跟永泰郡主有仇吗?” 池长庭看着她一双明净无瑕的眸子,有点犹豫。 池棠又道:“我们以后常住京城,有哪些仇人你总得告诉我吧?不然我都来不及防备。” 池长庭不以为然:“谁说我们要常住京城?你喜欢哪里?河东、河南可以,回江南也行,爹爹去安排一下,年后我们就走!。” “爹爹——”池棠拖长了声音唤他,又软语劝道,“我没有喜欢哪里,你也不能一直外放,就算不回京城,仇人要是追出来怎么办?爹爹就不能给我提个醒吗?”顿了顿,“何况,爹爹不是说要找出前世杀害我的凶手吗?离了京城还怎么找?”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池长庭。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你注意到李姝的嗓子没?” 池棠点头。 永泰郡主一开口,没人注意不到她的嗓子。 年轻貌美的女子,声音却粗哑如老妪,也真是可惜。 “她早年差点被人勒断脖子,后来虽然没死,但伤了嗓子,估计养不回来了。”池长庭淡淡道。 池棠蓦然睁大了眼,磕磕巴巴问道:“爹、爹爹,不会是你——” “是我!”池长庭点头,眸色沉沉,“她绑了你娘,意图绞杀,若不是齐国公夫人路过……”声音突然哑住。 池棠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追问。 池长庭深吸一口气,将女儿揽进怀里,才觉得仇恨消退几许。 他当时是真的想要李姝的命,被齐国公夫人劝止了。 “李姝是宗室女,我若杀了她,会连累你们母女——” “那……后来怎么没事的?”池棠哑声问道。 池长庭道:“当时梁王府没什么势力,李姝的生父平庸无能,又有齐国公居中调解,最后为李姝请封郡主就了事了。” 那年他刚中状元,再受圣宠,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背后没有士族势力,哪怕梁王再平庸,也能轻而易举捏死他。 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能投入齐国公门下。 就是齐国公,也费了很大功夫替他摆平这件事。 池长庭轻抚女儿的秀发,只觉心底深处既柔软又坚定。 “今时不同往日,老梁王暴毙,新梁王是李姝的嫡亲兄长,且能文能武,颇受重用,就是齐国公也要让他三分,我实在是担心李姝仗势欺你……” 权势面前,池长庭再自负,也只有无奈。 “索性我们不回京城,山高水远,梁王府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池长庭再次提议。 池棠乖巧点头:“我听爹爹的,爹爹觉得怎样合适就怎样,我都可以。” 池长庭沉默片刻,叹道:“怪爹爹没本事——” 池棠“噗嗤”一笑,道:“爹爹没本事,这世上就没有有本事的人了!” 池长庭被她的自负语气逗笑了,笑了又叹:“要是爹爹的身份再高一些,她们也不敢——”突然一顿。 “爹爹现在的官已经很高了,今天我进宫,好多人都是冲着爹爹的名声来看我的,永泰郡主也只是态度不好,并没有把我怎么样,想来还是忌惮爹爹的!”池棠没有注意到他突变的脸色,继续安慰鼓励,“爹爹以后肯定会做到宰相的,到时候全京城的女孩子都要羡慕我奉承我呢!” “倒也不用到时候——”池长庭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阿棠,爹爹给你找个义父如何?” “啊?”池棠呆呆看着他。 “你不是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吗?”池长庭笑容可掬地说,“正好太子殿下也挺喜欢你的,几次跟我提起想认你作女儿,你觉得如何?” 第157章 陆大姑娘是男人 池棠呆了好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爹爹……太子殿下今年才二十岁吧?”居然真的有人怂恿她认一个只比她大七岁的人作爹? “年纪不是问题!”池长庭道,“太子殿下是自己有意,亲口跟我提过的,早先我不舍得你喊别人作爹,就没跟你提,但是现在想想,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神色凛然,显然是认真的。 “你要是成了太子殿下的义女,身份就不一样了,谁还敢欺负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可是……”池棠只觉心里无数个不愿意,“可是”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爹爹,我前世差点就嫁给太子殿下了……” 让她喊前世的未婚夫作爹,真的好吗? 反正池棠是想拒绝的。 “前世是前世!前世的事不必再提了!”池长庭语气坚定,“何况前世你也没真的嫁去东宫,有什么要紧?” 眼看小姑娘仍旧满脸抗拒,池长庭语气微沉,道“我实话跟你说,不但太子妃已经定了谢氏长女,就连两名太子侧妃,也已经选定五人,只等太子殿下从这五人里再选出两人——” “爹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池棠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我对太子殿下没有那个想法——”突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别扭……” 她没想再嫁他为侧妃,可她也不想做他的女儿…… 池长庭见她实在抗拒,也只有放弃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叹道“那就算了吧!” 池棠抬眸觑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心未展,神色沉吟,好似在思考什么对策。 “其实……”池棠期期艾艾道,“也不是不可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挺好的……” 这是实话。 她要是有了太子这顶保护伞,就不会拖累爹爹了,爹爹就能安心留在京城施展拳脚了。 池长庭犹豫看她“你真的愿意?” 池棠重重点头“上次在庐阳,太子殿下让严侍卫来问我认亲的事,被我拒绝后,殿下也没有生气,一路上还是很照顾我,知道我把赏赐的珠宝当了也没有责怪我,进了京这样忙碌还惦记着我,殿下真的对我很好——” “咳咳!”池长庭忍不住咳了两声。 “当然,还是比爹爹差一点!”池棠机灵地改口。 池长庭含笑点头。 池棠叹了一声,道“我常常觉得不知如何报答太子殿下前世今生的爱护,现在想想,也只有这样了,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殿下的——”微顿,看了池长庭一眼,“当然,还是爹爹优先!” 池长庭现在一点也不醋,甚至觉得欣慰极了“没事!太子殿下对你这么好,一定要孝顺!必须要孝顺!哈哈哈……” 简直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池长庭此刻觉得轻松得都快飘了。 情绪再飘,心里还是将太子殿下相关的事理了一遍。 假称严侍卫的事,等认亲的时候自然会揭穿,他说不说无所谓,说了也只是让阿棠对李俨更有好感。 但是假陆子衿的事必须告诉阿棠了! 上次要说的时候,被阿棠的前世之死转移了注意力,直到现在才重新想起。 不过现在可以隐去是太子殿下假扮这一点,反正都要认女儿了,这点面子就给太子殿下留着吧! 想定之后,池长庭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一件事,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二郎君!东宫来使!”门外突然来报。 池长庭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是掐着点来的吗?存心不让他说? 可说这一句能花多少时间? 池长庭拉着女儿继续说道“你在吴县见到的陆大姑娘——” “二郎君,东宫使者——” “让他等着!”池长庭朝外吼了一声,转回头,按住女儿欲起的肩。 他就不信说不完这句话了! “你在吴县见到的陆大姑娘是假的!是个男人假扮的!” 一口气说完,起身,丢下呆若木鸡的女儿,步履轻快地出门迎接东宫使者。 …… 东宫使者是特意来接池府一家赴宴的。 是一家!包括大房! “殿下说了,这次江南平乱,池二郎是首功,理应惠及家人,殿下特意派我等来接诸位赴宴,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荣宠呢!”使者笑呵呵地说,“诸位去准备准备吧!我等就在这里等着,等会儿到了东宫,殿下还有赏赐呢!” 池长庭笑了笑,道“小女身体有恙,请恕无法随同赴宴。” 在认亲之事敲定之前,他是不会让李俨有机会劝阿棠打消念头的。 使者眼皮一跳,紧张关切“池姑娘哪里不适?请御医了没?” 太子殿下可是特别吩咐了要请到池家每一个人的,池长庭之女怎么能漏? 池长庭抬眸望向他背后匆匆而来的商陆,悠悠道“已经请了东宫掌医——” 第115节 …… 商陆回到东宫时,脸色忿忿,没等李俨问话,就自己开口了“池长庭疯了!池长庭疯了!” 李俨搁笔蹙眉看他。 “就那么点印子,大街上随便买个化瘀的药抹一抹就好了,居然还要我上门看诊?他把我当什么了?游方郎中吗?”商陆抱怨了一通,还是气不能平。 李俨淡淡道“你进东宫前,难道不是游方郎中?” 商陆噎了一下。 他进东宫前,确实游方,也确实做过郎中……可这也不能说他是游方郎中吧? “池姑娘的伤如何?”李俨问道。 商陆哼了一声,道“她那个伤,哼哼,幸亏及早来请我,否则——” “很严重?”李俨心头一紧。 商陆瞥了他一眼“否则就好了!” 李俨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听他嘀嘀咕咕“什么鸡毛蒜皮的伤,分明是小姑娘皮娇肉嫩容易出印子,也就看着吓人——” “看着很吓人?”李俨又问。 商陆道“池小姑娘皮白,一圈手印比较明显罢了,没什么事,明天就褪了。” 李俨点头。 伤是不要紧了,但池长庭借题发挥,总要给个交代。 “挑些药材,给池姑娘送去!”李俨吩咐道。 说完,眸色微微一沉。 这个池长庭,为了不让他见到池小姑娘,真是什么无耻的借口都用上了! 第158章 太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冬日夜重,申时未过,便日影西沉。 檐下灯起,连成一圈,照亮了东宫崇教殿四周数十步。 笙歌起,燕舞至。 玉阶之上,身着紫衫宴服的太子殿下举杯祝酒,面容清冷如白玉。 好在大家都习惯了,也不会有太子殿下今天心情不佳的误会,纷纷含笑应承。 但事实上,太子殿下今天心情确实有点不佳。 等池长庭上前敬酒时,忍不住说了一句:“虎毒不食子。” 池长庭惊愕而笑:“殿下说哪里话?” 李俨以杯掩唇,低声道:“为了不让阿棠赴宴,有伤不治,池卿未免太过狠心。” 池长庭举起杯盏,又笑得喝不下:“殿下,臣……哈哈,臣是亲爹,哈哈……” 太子殿下今天也太逗了。 那么点伤,就虎毒不食子了?莫非是商陆夸大了阿棠的伤势? 不过太子殿下还真的挺紧张阿棠的…… 李俨神色淡淡,道:“池卿若为她着想,也不该令她闭门不出,今日东宫宴贵女云集,未必没有可以相交之人。” 池长庭捏着酒盏,轻轻一叹,道:“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同殿下说说。” 李俨一看他的表情,估摸着和池小姑娘有关,便点头道:“偏殿说话。” …… 偏殿落座,解酒茶汤热气腾腾。 池长庭喝了几口,觉得浑身惬意。 一抬头,却见太子殿下一双眼睛幽幽深深地看着他,带着无声的催促。 池长庭心中暗笑,放下茶汤,却又轻轻一叹,道:“今天阿棠进宫的事,想必殿下都已经知道了——” 李俨点头。 他后来仔细询问过薛筝了,总体来说是有惊无险,令人庆幸。 “哎,阿棠才进京第二天……今天臣在宫门外等她,她出来一看到臣,眼睛都红了……” 李俨蹙眉,薛筝不是说没什么吗? 不过转念一想,又理解了。 对薛筝来说没什么,但是对池小姑娘来说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在吴县时谁敢给她脸色看?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要先伏低做小,自然是又惊吓又委屈,在宫里还得装得若无其事,一见到亲人就忍不住了。 李俨稍微想象一下她当时的模样就觉得难受。 “臣想着,还是因为臣无权无势,不能护她周全——” “齐国公与孤提过,年后,将安排你任兵部侍郎!”李俨道。 池长庭不禁失笑:“臣并非要问殿下讨官,何况殿下应该知道臣与永泰郡主的旧怨,如今梁王势盛,一个兵部侍郎又算得了什么?” 李俨抿唇不语。 确实,兵部侍郎虽然有实权,但官品也只有正四,在领太原牧、节度河东的梁王面前根本不够看。 虽说池长庭的升迁速度已经够快了,但绝对快不过宗室和著姓世家。 除非…… “臣思前想后,只能来向殿下求个恩典了!”池长庭说着,朝他深深一拜。 李俨心里突了一下,有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池长庭语气恳切道:“殿下曾经向臣提议认阿棠为义女——” “孤不是——” “都是臣当时不识抬举,拒绝了殿下的恩典——”池长庭迅速抢断他的话,“臣如今悔不当初,为了阿棠,也只能拉下这张老脸,来求殿下一回了!” “阿棠——” “阿棠那边臣已经问过了——”池长庭忙又抢断,“她今天也吓坏了,听说殿下有这个意思,高兴得不行,说殿下的关爱无以为报,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殿下!” “池长庭!”李俨忍无可忍。 池长庭恭敬拜下:“臣在!” 李俨死死地盯着他的头顶看了许久,最终冷冷拂袖:“离席已久,回去吧!” 身后池长庭长叹一声,道:“是臣与小女痴心高攀了,也罢,臣再去问问薛尚书——” 李俨猝然止步。 身后一片静寂。 “孤回京当日,天降毙乌,龙颜震怒,现此案未结,小人在侧,东宫暂时不宜办喜事。”李俨淡淡道。 池长庭微微笑道:“许少卿必不负殿下所望。” 昨日虽然事发突然,李俨却反应很快,当即令人搜查,捉到丢死乌鸦的人后立即交给随行的大理少卿许航处理。 许航寒门出身,身后没有任何势力,又是目击者,确实是处理这件案子的最佳人选。 李俨没有说话,沉默出了偏殿。 池长庭笑容淡去,忽然一叹。 太子殿下是好的,对阿棠也是好的。 只是,还不够好…… …… 李俨回了正殿,刚转身落座,便见池长庭已经站在了许航面前,换盏把酒,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刚提到城门毙乌案,就这么迫不及待去找许航提供助力? 李俨神色微沉,自斟一盏,紧紧捏住。 如果他不认下池小姑娘,就让齐国公长子、吏部尚书薛籍认下,归根结底,就是一定要他成为池小姑娘的长辈。 可这些,偏偏都是当初他自己提议过的! “当——” 酒盏重重落在食案上,晃出几许酒液。 声音不算响,但因为是从太子殿下的座席上传来的,顿时惊停了所有祝酒交谈声,所有人都转头来看。 李俨缓缓起身,淡淡道:“诸卿慢饮,孤——不胜酒力!” 下阶,大步离去。 太子殿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太子殿下酒量不太行啊!”赵王哈哈一笑,斟满手中杯盏,抬臂作祝酒状,“来!本王敬诸位一杯!” 殿内复又喧闹起来。 李俨还没走远,多少听到了一些。 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但身边有人很有感觉。 “什么人呐!还把自己当东宫主人了不成?哼哼,山中无老虎,猴子也敢称大王!不过,不是我说啊殿下,我刚刚看你真的没喝几杯,怎么就不胜酒力了?你那两口有酒力吗?这样真的不行啊,作为男人,不说千杯不倒,也不能一杯就醉,不然以后成亲连洞房都入不了——欸?殿下你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何必勾着房梁探了探脑袋,冷不防惊吓得从房梁上跌了下来。 好险稳住身子,惊魂未定地问:“殿下,你、你怎么有这种东西!” 第116节 天呐!他看到了什么! 他会不会被灭口! 顶点 第159章 严叔叔约我见面? 李俨看着指腹挑起的丝织物。 粉色底,玉色莲,莲叶缱绻,似有暗香。 手指轻轻一拢,触手冰凉丝滑,旖旎得令人心口发烫。 李俨蓦然回神,仓促将诃子放回木匣盖紧,耳根灼热不堪。 他只是想从江南带回的旧物中找一件和池小姑娘相关的信物,但显然这件不合适…… 继续从箱子里找。 翻出一支画卷,应该是苏瑾的那副画,她忘在芳尘院后,一直没记得拿走,他也就没特别提醒。 再找,却找出一只旧香囊。 原是本着谨慎心思,才出手帮小姑娘拿回流落在萧家的旧香囊。 可拿到之后,不知怎么,一直没有还给她。 后来见她因为这只香囊被萧家姑娘引去萧家后院,才让青衣把香囊还了她。 这样一只旧香囊,他莫名地放不下,后来用了点心思拿回来,却在听到她说不是亲手做的才给他时,又默默收了起来。 李俨拿起香囊,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会儿,递给身后不知在念叨什么的何必,吩咐道:“送去给池姑娘——” 何必一看。 “不是吧?哪有人送这么破的香囊给姑娘的?东宫现在这么穷了吗?要不我先借你点银子?殿下你放心,我保证不告诉别——” “闭嘴!” 李俨按了按眉心,感觉耳边清净了一些,才继续说道:“你带着香囊去见池姑娘,跟她说——”略一犹豫,复又坚定,“明日巳时,我在荐福寺等她,有要事相商!” 何必惊呆了。 “殿、殿下,你、你要我替你去约池长庭的女儿出来幽、幽会?”说出“幽会”两个字的时候,何必感觉自己肝胆都为之一颤。 李俨皱了皱眉,也对两个字不太适应。 “孤有正事找她。”李俨道。 “那我可以走大门吗?”何必弱弱问道。 李俨瞥了他一眼:“走大门需要你去吗?” 何必哭丧着脸道:“我的殿下,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就算没洗手,我也不偷姑娘……” “事涉机密,你照做就是!现在就去!”李俨不耐烦同他解释。 这也没法解释。 他总要先见到她,告诉她他是谁,然后再亲耳听到她说,然后…… 然后再作打算! 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池长庭牵着鼻子走。 何必还是磨磨蹭蹭:“被池长庭抓到我会死的……” “他还在东宫饮宴。” “要是突然回来怎么办?”何必想想就发抖。 “传句话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李俨淡淡看他一眼,“堂堂东宫第一高手,江湖人称玉面神偷,打不过也就罢了,跑也跑不掉?” 何必面露屈辱:“殿下你何必寒碜我何必?当年你不是亲眼看到我被池长庭抓住的吗?” 李俨目光一动,露出些许同情:“当年是风姑娘把你的行踪透露给池长庭,他在设下圈套抓住你的。” 何必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俨。 李俨朝他点了点头。 震惊瞬变悲愤:“小师妹!小师妹她出卖我——” …… 何必出现的时候,池棠正坐在榻上发呆。 她还没从今天猝不及防得知的消息中缓过来。 陆大姐姐……大姐姐……她怎么就成了个男人呢? 她还经常赖在他屋里午睡……难怪他一开始不太情愿的样子,后来大概是习惯了…… 她还在他屋里换过衣…… 怎么就成了个男人呢? “咳咳……”两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跟在青衣后面。 “何叔叔?”池棠惊讶地喊了他一声。 他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东西往前一伸,道:“明日巳时,荐福寺等你,有要事相商!” 池棠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何必又原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也没多。 池棠惊讶问道:“是严叔叔让你拿这个来约我明日荐福寺见面?” 何必点头。 “他约我去荐福寺干什么?”池棠一头雾水。 何必摇头。 “他没说是为什么事吗?”池棠又问。 何必还是摇头。 这下池棠看出不对劲了:“何叔叔,你没事吧?”今天进来这么久,居然只说了一句话? “没事。”何必道。 池棠不信:“没事你怎么这么……额……沉默寡言?” 何必单手捂脸:“我真的……没事!” 池棠看着心疼,柔声道:“何叔叔,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何必顿时热泪盈眶:“乖侄女儿,叔没白疼你……” 吸了吸鼻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始讲故事。 “当年我和小师妹打赌,只要我能偷到东宫的暖玉,她就嫁给我——” “是这个吗?”池棠从怀里捧出一只穿着大红小袄的莹白玉兔。 何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事情就是这样——”何必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不怪你爹使美男计,也不怪殿下瞒了我这么多年,可我没想到……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学艺不精才被你爹抓住,也没脸再见小师妹……” 池棠也听得有点心酸,想安慰他,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学着爹爹安慰她那样摸了摸何必的头。 不料还没碰到,就被何必躲开了,还回过头凶巴巴呵斥道:“干什么?没大没小的!” 池棠讪讪地收回手,道:“何叔叔,你别难过了,小师妹就是不想嫁你而已——” “会不会说话!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何必怒瞪她。 池棠缩了缩脖子,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何必垮下肩,悲伤道:“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也就帮人送送破香囊的命了。” 池棠低头看了看香囊,问道:“严叔叔找我到底什么事?” 何必撇了撇嘴,道:“我哪知道什么事?我一问他就凶巴巴的,也不知道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一点也不肯说,东西我送到了,话我也传到了,你去不去可不关我的事,回头你爹问起来,不许把我供出来!” 池棠愣愣点头。 何必还不放心:“你发誓!” 池棠听话地竖起一只手:“我发誓,一定不告诉爹爹是何苦叔叔送来的香囊!” 何必僵了僵,捂脸:“算了,这就是命……” 顶点 第160章 要不我约他出来? 何必走后,池棠怔怔地看着香囊。 画屏忍不住道:“姑娘,你可不能去啊——” “我当然不会去!”池棠把香囊塞进她手里,嘟囔道,“哪有这样莫名其妙约人的,我干嘛理他?”感觉还怪怪的,好像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池棠打了个哈欠,看看时辰,估摸着今天等不到爹爹回来细问了,便抱着暖玉兔下了榻。 正要回房去睡,又脚步一顿,回头道:“之前严侍卫送我的生辰礼放哪儿去了?” 上回正要打开看,随手一放,又给忘了。 侍女们忙去找出来。 第117节 木制盒盖在眼前打开,池棠蓦然睁大了眼—— …… 池长庭回京,是来述职的。 初一抵京那天不算,初二因为池棠要进宫,他候着宫门不敢离开,又拖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再不去吏部报到就说不过去了。 李俨正是算准了池长庭上午不在,才约了池棠。 他提前半个时辰就候在了荐福寺门口,被冷风吹得脸发僵时,终于等来了人。 “那个香囊太旧了,让画屏给你重新做了一个……”青衣木木地递过去一只崭新且做工精致、绣工精美的香囊,不敢抬头看太子殿下的脸色。 香囊最终被接了过去。 青衣却完全没觉得轻松,反而深吸了一口气,更加紧张地把手里的木匣捧了出去。 “她说……这个太贵重了,不能收……还说,把太子殿下的赏赐随便送人,是对太子殿下不敬,让你……下不为例……” 李俨接过木匣,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大红丝绸垫着莹白玉兔,是极北之地进贡的寒白玉雕琢而成,确实很贵重。 只不过,她收下火狐裘的时候怎么不说太贵重?她把他赏赐的东西拿去典当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不敬? 李俨合上盖子,低声道:“回去吧。” 自己则捏着香囊,抱着木匣,转身离去…… ……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池棠不安地问青衣。 光听青衣没有任何感情地叙述,她都有点心疼严侍卫。 青衣不语。 “可我真的不能去——”池棠叹道,“他这样约我,也不说什么事,我怎么好赴约?爹爹知道了会生气的。” 青衣沉默。 “青衣姐姐,你跟他在东宫共事过,你来猜猜,他到底有什么事要找我?” “猜不出来。”青衣毫不犹豫答道。 这种事,她也不敢说,她也不敢问,主子们玩得过瘾就好。 池棠叹了一声,痴痴地想了一会儿,迟疑地看向青衣:“要不——你替我约他出来?” 青衣眉心一跳,心里迅速开始估量这件事的危险性。 “要不我跟爹爹说一声,请他到家里来说话?”池棠又问。 青衣想了想,诚恳地建议:“不如先问过二郎君?” 池棠点头,正问着“爹爹几时回来”,池珠来了。 大房有两个女儿,长女名池珍,行二,今年十六,已经定亲,婚期就在腊月二十,只剩半个多月了。 池珠是幼女,行三,只比池棠大了半岁。 前世两个堂姐对池棠的到来并不欢迎,虽然也没欺负她,但一见面就给了冷脸,更是几乎从没来探望过她。 现在这么殷勤地凑过来,池棠感觉有点吃不消。 “三姐姐找我有事吗?”池棠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 池珠关切地打量着她,道:“听说四妹妹受伤了?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为这个啊…… 池棠爽快地亮出特意留的罪证给她看:“就是这里,薛郡君掐的——嗯……差不多好了……”尴尬地朝池珠笑了笑。 昨天看着挺吓人的手印,抹了一遍商大夫的药后,这会儿几乎看不出了。 好在池珠也不是真为了关心她来的,唏嘘了两句之后,换了话题:“昨晚的东宫宴你没去实在太可惜了,几位公主都来了……新安公主还同我说话了……”说到兴奋处两眼放光。 池棠听得纳闷,特意来找她说昨晚的东宫宴做什么? 出于礼貌,池棠还是安静地听了下去。 大约说了一刻钟后,池珠幽幽地叹了一声,道:“可惜没能见到太子殿下。” 池棠随口“嗯”了一声。 池珠突然看她,幽幽道:“四妹妹可真幸运,可以跟太子殿下一起进京……” 池棠心想,一起进京算什么?太子还要认我作女儿呢! 不过面上还是要谦虚低调些:“虽然一起进京,可我也没机会见到太子殿下呢!” 池珠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道:“初一那天在城门口,我见到太子殿下了——”眼神顿时一痴,“太子殿下可真是、真是……” “真是”了半天,终于被她找到一个不错的词:“真是龙章凤姿!” 池棠被这个词勾得心中一动,问道:“比我爹爹如何?” “啊?”池珠呆了一呆,这个比较她还真没想过,想了半天,只能为难地说:“都很好……” 池棠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她是忌惮太子殿下的权势还是顾忌爹爹的面子。 但无论是哪种,至少太子殿下的长相是不差的。 池棠不由心底发痒。 龙章凤姿是什么模样?哎,她竟然两世都没见过太子殿下…… “四妹妹,你说三日后的齐国公府宴会,太子殿下会去吗?”池珠突然问道。 池棠愣了愣,问道:“怎么又有宴会?” 池珠道:“年底了,很多官员像叔父一样进京述职,饮宴就会多起来——怎么?叔父没告诉你齐国公府宴吗?” 池棠摇头。 昨晚爹爹不知什么时辰回来的,今天一早又去了吏部还没回,也没机会告诉她。 池珠却有另外的担心:“会不会叔父觉得你伤势未愈,不让你去齐国公府?”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池棠完全看不出伤势的手腕。 池棠下意识摸了摸手腕,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已经感觉到爹爹不想让她见太子殿下了,估计是怕她旧情复燃之类的。 “四妹妹……”池珠两眼汪汪地看着她,小声祈求,“齐国公府只会邀请你,你要是不去,我也去不成了。” 池棠咬了咬唇,道:“等我先问过爹爹。” 好像她也有点想去…… 顶点 第161章 阿棠是爹娘的小福星 “想去就去啊!”池长庭的回答出乎池棠的预料。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没有不让你去的意思——”池长庭解释道,“你也长大了,以后我们常住京城,这些应酬难免的,若能交上几个像陆七那样的好友,你也不必天天闷在家里没处去。” 池棠高兴得连连点头:“爹爹,你终于决定常住京城了?” 池长庭冷笑道:“我儿的仇还没报,走了也不甘心!” 池棠忙顺了顺他的背,免得他又气着。 池长庭笑容一软,拉下她的手,殷殷嘱咐道:“去的话一定带上青衣,齐国公府宴人不会少,说不准会不会有不怀好意的,身边一定不能离了人;齐国公夫人对你娘有救命之恩,要格外尊敬;要是有人欺负你不必忍,薛家姑娘再颐指气使,在这些人面前都是会维护你的……” 池棠一一点头。 池长庭把能嘱咐的都嘱咐了一遍,实在想不出什么了,最后才道:“我们阿棠是个乖的,阿珠却有些不懂事,你分心看着她点,别给你惹事了。” 池棠神色一动,拉住池长庭的袖子小声道:“爹爹,二姐姐这门亲事不好!” 池珍的这门亲事在她记忆里实在过去太久了,久到她进了京也没想起来,还是今天池珠提了一下,她才记起。 池珍的未婚夫任峻是平棘伯的第二子,年方弱冠,已经是正六品的武官,虽然有家族恩荫在,也算得上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待人谦逊,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 去年春天,任峻在曲江池畔偶遇池珍,一见倾心,不久便请媒上门。 这门亲事大房一家、包括池珍自己都是非常满意的。 当时池长府还来信问过池长庭,池长庭也是极为认可的, 但池棠这么说,池长庭也不敢等闲视之,忙问:“怎么说?” 池棠皱眉道:“任二郎又对别家姑娘一见倾心,非卿不娶了,任家也嫌弃池家势衰,在二姐姐出孝后提出退亲。” 池珍的婚期在今年腊月二十,前世因为池长庭身故,她作为未嫁的侄女,要为叔父守孝一年,便延迟了婚期。 然而一年后,池珍出孝,没等到任家来重议婚期,反而等来的退亲。 后来颜殊去打听,池棠才知道,任峻在池珍守孝期间,几乎是同样的招数又勾搭上了一位姑娘。 池长庭听罢,冷冷一笑,问道:“她们为这事迁怒你了?” 池棠惊呆了:“你、你怎么知道?” “若不是如此,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池长庭冷笑道。 阿棠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守孝就会认认真真守,绝不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除非风雨刮到了她头上。 池棠突然眼眶一红,扁了扁嘴,道:“三姐姐说我克父克母,还克得二姐姐没了好姻缘——” “混账!”池长庭勃然拂袖,劲风猎猎,卷着手边茶桌狠狠撞在墙上,支离破碎。 侍女们闻声赶到门口,惶惶不敢进。 池棠忽地落泪。 她前世孤身进京,遭受冷遇,只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后来从池珠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原来他们是怨怪二房的丧事冲撞了池珍的喜事。 第118节 后来她便连半步都不迈出自己的院子,省得看人冷眼。 但她不出去,却挡不住人家进来。 任家退亲当日,池珠气势汹汹闯进她屋里,指责得她无处可躲。 那时满腔委屈也没地方说,哪里像现在,她什么都没说,爹爹就知道她受了委屈。 “爹爹……”池棠往他身边蹭了蹭,仰着脸看他。 池长庭心中一酸,阿棠小时候经常用这样渴求的目光要他抱抱,后来长大了,即便撒娇也有了分寸。 叹了一声,怒火消尽,将女儿轻轻揽在怀里,温柔拍抚她的背脊。 “收拾一下,取热水来给姑娘擦擦脸。”他吩咐道。 怀里的小人抽噎了一声,显然还在伤心。 池长庭拍了拍她,低声道:“你娘……她身子一直不好,从小就不好,她七岁的时候,大夫说她活不过七岁,八岁的时候,大夫又说她活不过八岁,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弃,一年一年地熬过来,甚至身子越来越好……后来她怀了你,大夫都说生不下来,她也不肯认命……” “那时我也劝她不要孩子,只要她好好的,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万一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让我怎么办……” 他声音哑了一下,正好画屏端着热水过来,他便松开池棠去拧帕子。 他拿着帕子擦拭着她的脸。 虽然已经十四岁了,池棠还是长得比其他女孩儿要慢一些,脸颊圆润,稚气未脱,一双眸子微微泛红,水汪汪,惹人怜爱。 “你娘说,这个孩子,是她此生最大的惊喜,她不知道下辈子是不是还有缘分做你的母亲,所以这辈子一定要努力活着,活着生下你,活着看你长大,她相信你会护佑她,会护佑我们这个家。” 池棠刚止住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可是她……” 她还是去了…… 他笑着拭去她的泪。 “你不知道,当时你大伯母也怀着阿珠,她已经是第三个孩子了,仍旧被折腾得人都瘦了好几圈,可我们阿棠就不一样了,你在娘胎里就很乖,一点也不折腾你娘,她怀你的时候容光焕发,胖了好几圈,怀相也很好,连商大夫都说是奇迹!” 池棠破涕为笑:“爹爹认识商大夫这么久了啊?” 池长庭笑道:“是,商大夫医术超群,我特意请了他来照顾你娘——” 摸了摸她的脸,神色温柔:“幸好当年你娘坚持留下了你,我们家才多了个小福星,你娘生了你之后,身子反而好了起来,后来被李姝折腾,也有惊无险……” 说到这里,眸光微黯,旋即又亮起,笑吟吟道:“爹爹有了阿棠,官运亨通,不但避过死劫,还步步高升,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池棠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池长庭也笑了,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目光一冷:“他们既然这么看重这门亲事,我们就不去管了,让他们得偿所愿就是!” 顶点 第162章 又见秦归 池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下:“其实只有三姐姐一时冲动口不择言,后来大伯母押着三姐姐来道歉了。” 池长庭冷笑道:“一时冲动说出口的,不就是平时在心里想的?她这样藏不住的性子,哪里来这种想法?还不是有人在她面前表示过!” 池棠有点无奈:“总不能人家在心里想,我们也要报复吧?” 池长庭冷哼不语。 池棠又道:“那就算三姐姐不对,二姐姐也不好,可任二郎这样的人,难道我们以后要跟他成亲家?” 池长庭这才不情不愿道:“行了!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道,“齐国公府宴就不要带阿珠了,省得给你添麻烦!” 这个池棠倒无所谓,不过—— “爹爹……”她小心翼翼问道,“齐国公府宴,太子殿下会去吗?” 虽然问了,但是心里隐隐已有答案,她能去,那太子殿下多半是…… 果然,池长庭瞥了她一眼,冷冷一笑:“初六会审姚无忌,太子殿下忙着呢!” …… 姚无忌没有死,和他的七子八女以及众多王府僚属一起被押送到了京城。 姚氏是舜帝正统嫡系后人,世居吴兴千年,盘根错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拔起的,即便罪证确凿,也要开堂审理,否则无法给江南士族一个交代。 这次堂审姚无忌的级别很高,三司会审之外,皇帝还指了太子殿下听审。 听审完了,当然还得回去向皇帝复述一遍。 这么一来,太子殿下不可能有时间再来齐国公府凑热闹了。 池长庭是这么想的。 池棠也深以为然,于是十分肯定地告诉前来哭诉不能赴宴的池珠:“太子殿下不去齐国公府!” 也不知爹爹怎么跟大伯父说的,总之,大伯父亲口发话,让池珠不要跟去。 池珠当然还是想去的,但听说太子殿下不去,心里总算没那么遗憾了。 初四、初五下了两天的大雪,到了初六傍晚要出门时,格外寒冷。 池长庭站在门口等着,就见他家小姑娘踩着鹿皮靴、裹着火狐裘,圆滚滚地朝外走来,不由一笑,道:“冻坏了吧?刚好下了雪才这样冷,京城最冷也就这几天了。” “我还好……”池棠缩在毛茸茸的护颈中含含糊糊地回答。 池长庭见她眸光水亮,两颊白里透红,看着十分有精神的样子,也放下心来,一边扶她上车,一边叮嘱:“车里我只放了一个炭盆,还是刚开始烧的,你等烧热了再脱衣,不然乍冷乍热容易生病……” 池棠乖巧应下。 等炭烧起来了,却没有脱衣,而是喊了一声“走慢些”,打开车窗一缝往外看。 她来京城好几天了,因为天气太冷,还没出去逛过。 池家在城东的常乐坊,要穿过东市才能到齐国公府所在的光禄坊。 池棠好奇地趴在窗口朝外看,。 吴县的市也热闹,但比起京城就差远了。 现在还没到下衙的时间,东市已经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但行人都会自觉将道路当中让出来,因为京城贵人多,出行车马也多,不好好走路边,真被个贵人撞上了也是自己倒霉。 行人有布衣百姓,有青衫学子,有锦衣儿郎,还有异域衣饰的胡人。 当她的马车路过时,行人纷纷回头注目。 不过注目的不是她,而是今天兴致高昂要亲自驾车的池长庭。 池长庭虽然卸了太守一职,身上还有散阶官品,因此仍旧穿了绯色常服,明眼人一看便知身份不俗。 身份不俗,容色不俗,气度更是不俗,却亲自执辔驾车,不由更引人注目。 池棠虽然看不到他此刻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出风流倜傥姿态,心中暗自得意。 目光飘飘然自人群中随意扫过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转头看来—— 脑中瞬间一滞,池棠猛地回转目光。 人群依旧济济,却没有再找到刚才那人。 池棠倏地关上车窗,心头狂跳,顾不上车内侍女们的询问,冲到车门口。 “爹爹——” 池长庭听她声音不对劲,转过头来看她。 刚刚还小脸红扑扑的姑娘这会儿却面色如雪,目光颤颤,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 “我看到他了……”池棠艰难地说。 “谁?”池长庭皱眉。 池棠咽了咽口水,道:“秦归!” 池长庭目光一缩:“在哪?” 池棠指了指。 “展遇!” “是!”数道身影从马车旁离开。 “回去坐好。”池长庭面色冷冷,“青衣警醒一些!” 马车依旧向齐国公府驶去,池棠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上次那个银钏丢在了山谷里,没想到爹爹又给她弄了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可同样的招数对付同一个人还有用吗? 戒备和不安中,却一路平静无阻地到了齐国公府。 马车还没停稳,便听到外头有人迎上,热情寒暄。 “不想池二郎文章风流,君子六艺,竟是无一不通!” “等会儿射礼上池郎若不取头名,必当罚酒三杯!” 池长庭一一应下,不一会儿,车窗敲响,池棠将窗打开少许,他在外头含笑嘱咐:“仆人会引车从旁门走,莫要紧张,让青衣寸步不离跟着你,爹爹先进去了。” 池棠点点头,小声问道:“爹爹,我能去观射礼吗?”她也好想看爹爹取头名啊! 池长庭低声笑道:“这要看薛郡君的安排,你想看就跟她说。” 池棠点头。 车窗关上,马车重新驶动,过了一会儿,停下,外头有女声殷勤请下。 下车一看,已经在齐国公府内了。 侍女殷勤引路入内。 沿着抄手长廊一路走来,池棠略有些紧张的心情在侍女的妙语下渐渐放松。 第119节 转了个弯,前方就是连接内外的二门了。 门槛以内,几名少女正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往里走,娇声俏语,笑容可掬,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文成郡君薛筝。 池棠一见薛筝,心里就是一个“咯噔”,下意识放慢脚步,祈祷着薛筝没看到她—— “郡君!池乡君来了!”池棠身边的侍女高声道。 () 第163章 牙尖嘴利 薛筝转头看过来的时候,池棠突然觉得手疼,但还是硬着头皮朝她笑了笑。 “阿池来了!”薛筝喜出望外地丢下身边几人,快走几步上前,极其亲热地挽住池棠的手臂,娇娇抱怨,“怎么不来早一些?念了你好久呢!” 池棠反应不及的时候只会挑着实话说:“贪看东市热闹,路上走慢了。” 薛筝嘻嘻一笑,一边挽着她往里走,一边道:“今天不急,下次我带你去,你刚来不知道哪里好玩呢……” 身后还有几位一同进来的姑娘,薛筝看都没看一眼,倒是另一名薛家姑娘上前招待了。 池棠配合地“嗯”、“嗯”着,一边偷偷觑了薛筝一眼。 爹爹说薛筝在外人面前会维护她,这岂止是维护啊?连她自己都怀疑那天是不是跟薛筝闹过矛盾了。 也不知道出于一种怎样的作死心理,池棠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手上还疼吗?” 薛筝脚步一滞,欢声笑语也乍然停住。 但也只停了一瞬,她狠狠地剜了池棠一眼,依旧亲亲热热挽着她往里走。 刚才和薛筝走在一起的有两名少女,其中一人去招待其他客人了,还有一人仍旧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薛筝和池棠。 这名少女大约十六七岁,和池棠一样披着大红的斗篷,容色秀丽,姿态娉婷,笑容端庄淡雅。 薛筝拉着池棠到那少女面前,笑着介绍道:“这就是池二郎的女儿,池家阿四,她刚封了乡君,可金贵着呢!”说到“金贵”两个字,依稀磨了磨牙。 但凡两边介绍人,总是先向位尊者介绍位卑者。 薛筝这样介绍,应当是认为池棠身份不如这名少女。 然而她介绍少女时却格外简洁:“这位是固安侯府的卢家八娘!” 池棠猛然一惊。 还没惊完,便被薛筝拉着走了,卢八娘反而自己跟在后面。 “上回在承嘉殿说了要送你一名侍女的,等会儿喊过来你随便挑……我养了一只兔子,等会儿给你瞧瞧……” 池棠被引到内堂拜见齐国公夫人后,便同卢八娘等人一起,被薛筝带去了花园。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贵女,薛筝作为齐国公膝下唯一的未嫁女,要和她的几位侄女一起负责招待客人,因此挑侍女的事一时不好办。 但兔子很快就抱过来了。 软绵绵、毛茸茸的雪白兔子,姑娘们没有不爱的,就连矜持了一路的卢八娘也忍不住伸手去摸。 薛筝却特意将兔子抱到了池棠面前,笑道:“这只本来是太子表哥养的,后来见我喜欢,就送了我,你猜它叫什么?” 这要怎么猜? 池棠看了一眼仿佛在炫耀的薛姑娘,觉得有点难配合,便老实地摇了摇头:“猜不出。” “阿池就猜一下呗!”薛筝不肯放过她。 池棠只好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叫兔子?” 薛筝僵了一僵,若无其事笑道:“说起来也好笑,明明是只白兔子,太子表哥却给它取名叫黑子。” 池棠“噗嗤”一笑。 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挺促狭的。 “阿薛,黑子能给我抱抱吗?”卢八娘似乎爱极了这只兔子,忍不住开口相求。 薛筝举了半天也没见池棠接过,索性给了卢八娘,转头去同别人说话了。 池棠落了单,正好偷偷去看卢八娘。 红衣雪兔,少女纤秀的手指轻轻抚摸兔子背上的毛,画面十分美丽。 但池棠此时看卢八娘,已经无心体会少女的美丽了。 原来这就是卢八娘啊…… 前世选定谢大姑娘为太子妃后,和池棠一起被册封为太子侧妃的就是这位卢八娘。 大概卢八娘现在也已经是太子侧妃的人选了吧?所以薛筝觉得卢八娘身份比她高。 可她已经不是了—— 想到这里,池棠悄悄拉了拉薛筝的袖子,待她回头时,含蓄地问道:“今天有什么贵人来吗? 薛筝嗤笑一声,道:“没有!今天你最贵!” 话音刚落,侍女匆匆而入,禀道:“永泰郡主到了!” 薛筝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 池棠小声问:“不是你请的?” 薛筝睨了她一眼,同样小声道:“我请她干什么?来欺负你吗?” 池棠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薛筝轻哼一声,拽着她出去迎接永泰郡主。 永泰郡主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一名华服少女,两人有说有笑地进来。 池棠跟在薛筝身边走在最前端,永泰郡主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停住脚步,下巴微抬,高贵冷艳状。 池棠默默跟着其他人一起矮身行礼。 永泰郡主像没看见似地从她身边走过,池棠身后,是抱着兔子的卢八娘。 “这兔子不错!”永泰郡主道。 身旁薛筝轻嗤了一声,将她拉起,一转身,却脸色大变。 “不能这样抓!”薛筝冲过去将“咕咕”直叫的兔子抢回怀里,一边手上安抚,一边忿忿道:“兔子耳朵很脆弱,不能这样抓,会拉伤的!” 永泰郡主不以为然地说:“一只兔子而已,本郡主今天还有点馋兔肉呢!” “郡主要失望了,这兔儿是太子殿下送给薛郡君的,可吃不得。”卢八娘笑道。 永泰郡主顿时面露无趣。 她同来的华服少女却笑了一声,道:“太子殿下人生得文秀,怎么也喜欢养这些姑娘家爱的小玩意儿?” 始终乖巧垂眸任人蹂躏状的池四姑娘倏地抬眸,皱眉道:“兔子又不是只有姑娘家能养,姑娘家爱了男子就不能碰?养只小物而已,还要分男女?难道我养了条锦鲤,天下男子都不许养锦鲤了?” 她虽然抬高了声音,听在耳中却是又甜又软,没有半分气势,倒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华服少女笑了笑,柔声道:“池乡君误会了,我只是没见过男子养兔子——” “你当然没见过!”池棠轻哼道,“黑子是太子殿下特意养了送给薛郡君的,想必你家没有这样温柔疼人的表哥!” …… 十几步外,两人隔着长廊而望,面色不一。 “这就是池四?”其中一人惊讶道,“现在这么牙尖嘴利了?” 另外一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第164章 太子殿下到 “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华服少女淡淡笑道,神色自矜。 池棠心中一惊,难道闯祸了? 旋即又鼓起勇气,道:“我不知你表哥是谁,但你一定知道薛郡君的表哥是谁,难道你的表哥比太子殿下还尊贵?” 华服少女面色一冷。 “行了!”永泰郡主不耐烦地说,“不过说笑几句,较什么真?”冷冷瞥了池棠一眼,“果然是乡下来的,不知尊卑轻重,自己看看,哪个像你一样大呼小叫的?” 池棠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眼里泪珠儿直滚,抿紧双唇不语。 长廊外,有人眼神瞬变,立时就要上前。 另一人忙拉住他:“别、别!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脚刚抬起,又放了下来。 不知怎么神游天外的薛筝终于回神了—— “说什么?郡主说谁?阿池可是从淑妃故里来的,郡主说哪里是乡下?”薛筝顶了永泰郡主一句,回头看眼泪汪汪的池小姑娘,忙不迭掏出帕子给她擦泪。 “别哭别哭,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许哭!”安慰了两句,又抬头瞪了华服少女一眼,“说什么笑?太子殿下是让你们说笑的?谁不知尊卑轻重?我们阿池刚封了乡君,不服高娘子也去讨一个乡君啊!” 华服少女脸色一变,淡淡道:“是我失言了。” 薛筝在皇帝面前,是比公主都不差的存在。 永泰郡主敢教训池棠,却不敢多说薛筝一句,只冷哼一声,道:“你们齐国公府就这样待客的?把客人堵在门口吹冷风?” 薛筝冷冷一笑,冲侄女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带郡主和高娘子去见夫人!”自己则继续低头安慰池小姑娘:“不许哭了,我带你去挑侍女!” 池棠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道:“我没有哭!” 嗓音软软的,带了一点嘶哑,听上去好不可怜。 “是是是你没哭,是我哭了。”薛筝没好气地说。 第120节 池棠觑了她一眼,仿佛觉得这个时候有点好说话,便趁机得寸进尺:“我不想挑侍女,我想去观射礼!” 薛筝正要拉着她往花园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你是不是觉着我挺好说话的?” 池棠眨了眨眼,弱弱道:“我爹说,想去观射礼就跟薛郡君说……” 薛筝撇了撇嘴,吩咐道:“把观礼楼收拾出来,姑娘们要去观射礼!” 这话一出,姑娘们无不容光焕发,就连已经走开好几步的永泰郡主也停住脚步,旋即健步如飞往内堂走去。 ……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 射礼,古来有之,如大射、宾射,都是天子诸侯的大礼。 民间也有饮宴之前的燕射,但即便说是民间,也都是公侯家的玩意儿,一般人,谁家里能布个演武场拿来行射礼? 齐国公府肯定有的。 齐国公府不但有个演武场,边上还特意留了一排观礼楼,供女眷观射礼用。 因冬日天黑得早,射礼已经开始了。 射礼的顺序是身份从高到低,一时还没轮倒池长庭,池棠便由着薛筝拉到一间屋子里梳洗。 “赶紧擦擦,要是被你爹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跟我爹告状呢!”薛筝抱怨道。 “这么远看不到……”池棠的声音含含糊糊从帕子下传出。 薛筝轻哼一声。 池棠拿下帕子,随口问道:“我爹告过你的状?” 薛筝一听就生气:“不就那天宫里的事?我把你掐出印子来,你的侍女还不是把我也掐出印子来了?凭什么你爹一告状我就得受训?我是亲生的吗?” 池棠犹豫道:“这么点小事,我爹应该不会告状吧?” 薛筝嗤之以鼻:“不是他告状还能是我太子表哥告状不成?太子表哥日理万机,有空管这么点小事?” 池棠无言以对。 薛筝看了她一眼,凉凉道:“现在没有旁人,我实话告诉你!刚才都是为了维护我们齐国公府的面子,其实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池棠“哦”了一声。 薛筝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似乎不太含蓄稳重,但都说出去了,也改不了,便轻咳两声,缓了语气转移话题:“没想到你还挺牙尖嘴利的,刚刚把高霁雯说得脸色都变了。” 说到这个池棠就生气,瞪着她道:“人家说你太子表哥闲话,你怎么都不吭声!” 还有卢八娘也是,太子殿下可是她未来夫君,她也不知道维护一下,一点都不适合做太子侧妃! 薛筝白了她一眼,道:“你冲得那么快,给过我机会开口吗?” 池棠不服气:“你是他亲表妹,你应该冲得比我快才是!” 薛筝噎了一下,瞪着她道:“你是不是觉着我脾气挺好的?” 池棠正要低头认怂,忽听屋外喊了一声:“池二郎!是池二郎!” 倏地跳起,冲了出去。 暮色昏黄,演武场上,绯衣玉立,人影斜长。 池长庭从司射手里接过长弓羽箭,前方的箭靶在昏色中不甚明晰。 这样的状况对射者比较不利,不过他不在乎。 抬头往观礼楼方向望了一眼,临窗尽是青丝绿鬓,即便他眼力不俗,也看不清哪个是他家的小姑娘。 但肯定是在的。 池长庭微微一笑,回头朝与他同组而射的男子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被这么多姑娘看着,要放在平时,他一定低调一些,可其中有他家的小姑娘,那他就得全力以赴,不能让女儿失望了—— 挽弓,搭箭,离弦。 两人均是好手,一箭穿靶。 换弓,起鼓。 不但弓身愈沉,射者还需得应着鼓乐的节拍射穿箭靶。 夕阳斜照,明暗交错间,靶心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凭感觉捉摸。 箭上弦,池长庭眯起一只眼,耳中捕捉着鼓点。 离弦,箭出如电。 “池二郎胜!” 随着司射一声高喊,观礼楼内一阵情不自禁的惊呼,池棠笑得眼都没了。 不远处,却有人冷哼一声,道:“有些人就是命好!” 池棠看了一眼,竟是永泰郡主不知何时也到了观礼楼,说话时,一双眼仍盯在演武场上,面上阴沉沉的。 池棠心情正好,仍旧笑眯眯趴回窗前望着。 池长庭交还弓箭,与同组另一人互相施礼致意,正要退场。 忽然,场外一声唱喏:“太子殿下到——” 顶点 第165章 池卿输了 仪卫在前,太子殿下大步流星行来,仿佛赶着要做什么。 齐国公忙率众相迎。 “孤听说今日舅父举宴,左右无事,过来看看。”太子殿下道。 池长庭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既赶上射礼,孤也来试一把!”太子殿下又道。 此时演武场上天色又暗了许多,草靶已经只剩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原本池长庭就是来压轴的,后面只剩两名无足轻重的武将,射不中也不会太没面子。 可太子殿下要上场,万一丢了面子…… 齐国公为难了一瞬,便应了下来,旋即令人在靶场四周点上火杖。 正打算亲自陪太子殿下下场,身后却有人含笑开口:“殿下若不嫌弃,便由微臣陪殿下试这一把!” 齐国公蹙了蹙眉,心中埋怨池长庭失礼。 然而太子殿下没怎么犹豫就“嗯”了一声,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回头嘱咐了一句:“奉殿下行射,不得失礼!” 池长庭恭敬应允。 拿弓,取箭。 池长庭唇畔含笑地将箭矢搭上弓弦,口中如寒暄般说道:“会审这么快结束了?” 李俨“嗯”了一声,神色淡淡地拉弓渐如满月。 池长庭也将目光转向箭靶,道:“观礼楼可看不清这里。” “孤知道!” 话音落,箭如流星,穿靶而去。 周围静了一瞬。 李俨放下双臂,静静望着前方。 看不清不要紧,有结果就行。 池长庭一笑,也松了手。 同样箭如流星,同样力穿草靶。 “好!”齐国公带头喝彩,一片欢腾。 …… 观礼楼上,也同样不平静。 “太子殿下一点也不文秀啊!”池小姑娘得意地摇头晃脑,“和我爹爹差不多了!” 薛筝听得好笑,扶住她的脑袋嘲了一句:“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高娘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柔柔笑道:“太子殿下竟是真人不露相,以往在春秋狩猎时当着陛下和朝臣也是藏拙呢!” 这种绵里藏针的说话方式薛筝是很熟的,正要敲打回去,却见身边的池小姑娘转头看向高娘子,语气莫名自豪地说:“太子殿下是储君,怎么会同臣下争名?陛下也不会在狩猎时跟臣子们争第一啊!” 高娘子笑道:“池乡君说得有理,怎么太子殿下今天突然有兴致来同臣下争名了呢?” 池棠噎了一下,回头望向演武场。 火杖熊熊,照得整个演武场地面都是红的,而场中的两人看着也似要燃起来一般。 一个没了从容,一个少了矜贵,虽然看不清神色,但莫名有种对峙感。 “你不都说了,就是突然有兴致呗!”池棠嘟囔道。 心里也是奇怪。 爹爹不是说太子殿下今天很忙没空来吗? …… 第二箭,换弓,擂鼓。 “姚无忌都招了?”池长庭一边瞄准靶心,一边问道,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同时自己凝神细听鼓点。 “没有。”太子殿下说话一如既往地简洁。 第121节 池长庭笑了:“那殿下是怎么同陛下交代的?” “出了意外,押后再审。” “什么意外?”池长庭漫不经心问道。 “姚伯章死了。” 池长庭一怔。 “咻——” 箭出。 池长庭来不及思考,跟着放箭。 李俨垂下弓,转头看他,唇角微微一勾:“池卿输了。” …… 爹爹输了? 池棠呆呆看着。 太子殿下的箭术比爹爹还厉害? “哈哈哈……”薛筝乐得直笑,“我记得池二郎曾在兴和三年的秋猎上夺过头名来着?现在还不是败在太子殿下手里,赵王殿下拿过头名没?” 高娘子抿唇不语,脸色不太好看。 池姑娘脸色也不好看,扯了扯薛筝。 你嘲赵王就嘲赵王,拉上我爹干嘛呢? “我看太子殿下和池长庭似乎在说话,许是池长庭分了心。”永泰郡主淡淡道。 池棠忙不迭点头附和,气得薛筝咬牙暗拧她的腰,低声喝问:“你站哪边呢?” 池棠“嘶”了一声,坚持道:“我站我爹!” “咦?”有人惊讶道,“怎么还要射?” 池棠忙往外看,正见太子殿下又从司射手中接过一支箭—— …… 李俨从司射手中接过箭,目光往人群中一扫。 “高浑。”他淡淡唤道。 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越众而出,向他行礼。 “渤海公膝下只你习武,来陪孤射一箭。”李俨道。 池长庭听了一笑,将手里的弓递给高浑。 高浑面色微变,没有接:“臣学艺不精,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李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箭就行了,你身为渤海公之子,文弱些也就罢了,胆气总得有点。” 作为武官,被人用文弱来形容,实在是奇耻大辱。 高浑涨红了脸,劈手夺下池长庭手里的弓—— …… 观礼楼上,少女们偷偷拿眼去看高娘子。 薛筝可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直接笑道:“高娘子,我太子表哥怎么敢跟你们高家抢文秀这两个字?你们高家可是满门文秀呢!” 高娘子终于绷不住了,狠狠瞪了薛筝一眼,拂袖而去。 薛筝趴在池棠肩上直笑:“哎哟,太子殿下今天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巧出来给我们出气呢!” 池棠摇摇头,望着演武场上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心中疑惑。 怎么觉得怪眼熟的呢? …… 李俨将大弓随手丢给司射,看也没看高浑一眼,迎上齐国公,道:“孤先去拜见舅母——”看了一眼正朝他走来的池长庭,唇角微微一勾,“胜池卿一次不易,舅父及诸卿替孤多罚池卿几杯!” 至于另外一个提都没提的,自然是胜得很容易。 太子殿下一发话,池长庭便被数人截下。 齐国公亲自递来酒盏,笑道:“难得殿下今天兴致这样高,长庭就不要推拒了!” 池长庭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俨离去的身影,接过酒盏,恨恨一饮而尽。 …… 射礼结束,便是饮宴时。 原该随众进宴厅的池棠却被薛筝带着远离人群,起初还会碰上两三侍女,到后面,竟然除了她们几个,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池棠紧张得不行:“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见我?” 薛筝也纳闷,想了想,惊讶道:“该不会是听到你刚刚跟高霁雯吵架了吧?”话一出口,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定是这样!要不怎么刚刚非要拉着高浑比射呢!” 池棠吓得走不动了:“我、我可以不去吗?” “你怕什么?”薛筝大惑不解:“你帮太子出头,太子夸赞赏赐你还来不及呢!” 池棠只是摇头,就是不肯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怕见到太子殿下。 薛筝不耐烦地上来拖她。 还没碰到人,就听得两声轻咳。 池棠一溜烟躲到了薛筝身后。 薛筝停顿片刻,大约得到了什么暗示,挣开她的手朝后退去。 “哎——”池棠想去拉她,却突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背脊上,如有实质,激得她背脊僵直,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说好了寸步不离的青衣抬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也默默退后,只是没有像薛筝一样退得无影无踪,而是退到廊外,远远地候着。 身后脚步声动,似乎要朝她走来。 池棠咬了咬唇,僵着转过身。 前方的太子殿下停下脚步,没有开口。 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淡淡,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大约前世,他也曾这样看过她吧? 池棠突然红了脸。 前方步履再动,朝着她靠近。 池棠忍不住心头怦怦直跳。 想起自己前世今生都没机会见到他,忍不住悄悄抬眸,渴望看他一眼。 一眼,却蓦然怔住。 长廊深处的阴影中,步履微缓地走出一人。 紫袍玉带,清隽颀长,清冷夜色与浮华灯火的交织下,眉目间晕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暧昧。 紫袍玉带…… 池棠怔怔地看着他身上的紫袍玉带。 服色衣饰均有品级之分,他从前常穿的绿衣银带,是七品官员的常服。 但是—— 紫衫袍,玉带钩,乌皮履。 这、这是诸王以及……皇太子的常服。 池棠抬了抬目光,看着他的脸。 “你……是太子殿下?” 顶点 第166章 我一定会孝顺殿下的 李俨站定在十步远处,不敢再迈近一步。 长廊檐下的灯正好从她右前方照下,将她整个人照得温暖而柔软。 火红狐裘缀了一圈雪色兔毛,绒绒地衬在她软嘟嘟的两颊边,很像他曾经养过的那只兔子。 此时,兔子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双眸睁得浑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可思议,一点也不加掩饰。 “你……是太子殿下?”她轻声问道。 李俨点头。 她听完,眼里震惊更浓,小嘴微张,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李俨不安地想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话说了一半,又心虚得说不下去了。 虽然一开始不是故意,但后面是真的故意了。 女孩儿回了神,眨眨眼,合上了嘴,明净无瑕的双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忽然,她笑了起来。 眼眸微弯,唇角上扬,甜甜地笑了。 两颊小涡深陷,如藏了美酒一般,熏人欲醉。 李俨只觉胸口似点了一团火,烧得他不能冷静。 第122节 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应对她的恼怒或委屈,可是她却笑了,笑得甜甜软软,眼里仿佛有星光。 这姑娘,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李俨直想上去摸摸她的脸,戳戳她的酒窝,想…… 他忍不住朝她走近几步。 她也没有躲开,仰着小脸,看他的眼神充满仰慕:“原来你就是太子殿下啊……” 李俨耳根微微发热,问道:“你不生气?” 池棠愣了愣,摇头:“不生气啊!为什么要生气?殿下之前不告诉我身份,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我怎么能不懂事生殿下的气?” 这话说得李俨心里更惭愧了。 “其实也没什么——是有重要的理由!” 面对他的临时改口,池小姑娘依然信赖地点头,露出“我早知道如此,殿下什么也不必说,我全都懂”的表情。 尽管如此,李俨还是认真地解释了:“一开始是隐瞒身份调查姚无忌谋逆事,后来……后来是因为见不到你……” 池棠惊讶地看着他。 见不到她?是什么意思? “入住吴兴王府后,几次召见你,都被你爹拒绝了。”李俨低声道。 还有这样的事? 池棠吃了一惊,又怕太子殿下责怪爹爹,忙解释道:“不是我爹要拒绝,是我、是自己说不想见殿下的!” 说完又觉得不对,怯怯地觑了李俨一眼。 太子殿下抿了抿唇,问道:“为何不想见我?” 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依稀从太子殿下的语气中听出了点委屈。 池棠不好意思地说:“我受了伤,有疤,不好看……” 李俨心中一软,但马上又想起:“后来伤好了?” 池棠想了想,后来好像是把太子殿下前世的恩告诉了爹爹,接着就答应了爹爹这一世不再跟太子殿下有瓜葛…… 偷偷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敢说这些实话,便垂下脑袋,沉默以对。 太子殿下也默了片刻,突然唤了一声:“池棠。” 池棠反射性应了一声,抬起头,却看到他朝自己伸出了手,掌心摊开,躺着几颗粽子糖。 池棠愣了愣,蓦地红透了脸。 原来是叫她吃糖,不是喊她的名字。 李俨不禁微微一笑,故意又唤了一声:“池棠。” 第一个字刻意放轻之后,听着便如“吃糖”一样。 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池小姑娘低埋着小红脸,挪步近前。 只隔了一步远,他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发顶,抬手就能碰到她脖子上的一圈兔毛。 她伸手拿糖的时候眼睛也没看,只胡乱抓了一把,抓完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掌心,发现还有遗漏,又换了一只手来拿剩下的。 手指挠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她的手离开时,李俨摩挲了下手心,看她还低着头,忍不住摸上了她的脑袋。 细细软软的发丝蹭在掌心,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小姑娘愕然抬头,将发髻上精致可爱的蝴蝶簪子送进他的掌心,蝶翼轻颤,应似她此时慌乱扇动的长睫。 李俨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背到身后,轻咳道:“日后还会对孤避而不见吗?” 池棠两只手都捏着人家给的糖,心虚得很:“怎么会……殿下救过我……” 李俨提醒她一句:“初三,荐福寺。” 池棠一噎,低头沉默片刻,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才抬头看他。 李俨被她一脸“我在吃糖不能说话”的表情逗笑了。 她仿佛因此松了一口气,双眸微弯,也笑了。 其实就这样看着她吃糖也觉得心情愉悦,但薛十一已经从暗处冒出半身打手势催促了。 李俨心神一凛,道:“初二东宫宴上,池卿说,你——想做孤的女儿?”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因为嘴里还吃着糖没有说话。 李俨蹙眉:“是不是池卿强迫你?” 她连忙摇头,含着糖模模糊糊道:“上回……庐阳……” “上回在庐阳你不是不愿意吗?”李俨问道。 池棠僵了一僵,含糊道:“殿下喜欢……我愿意……” 李俨默了片刻,道:“你不是说自家有爹爹,不想再要了?” “殿下……不一样——”池棠终于把糖咽了下去,诚恳地说,“殿下救了我那么多次,如同再生父母,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殿下的!” 李俨沉默地看了她许久,艰难开口:“孤会有自己的孩子孝顺!” 她错愕看他。 “你再考虑考虑!”李俨又道。 她错愕的表情渐渐化作失落,小声道:“殿下不想要我了吗?” “不是!”李俨立即否认,否认完又解释道,“孤只长你七岁,不合适……” 她“哦”了一声,脸上还是写着“你一定是不喜欢我了”。 李俨看着有些心疼。 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孩儿他怎么会不喜欢呢?难道她忘了以前在陆家—— 李俨神色一动,从怀里取出差点忘掉的绣囊,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说完,他脸上有点发热。 她不是忘了,是还不知道。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不过她看了这个,应该就会明白了。李俨想。 池棠困惑地接过绣囊,打开,拿出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你、你——”她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气地瞪他一眼,将手里的物件往他身上一丢,跺跺脚,跑了。 顶点 第167章 她为什么生气? 李俨被她这一砸,砸得有点懵。 可眼见小姑娘气得转身就走,也来不及管什么情况,抓着接住的东西追上。 手刚碰到池小姑娘的肩,便听得旁边传来一声厉喝—— “放开你的脏手!” 李俨僵了一僵,默默收回了手。 听到这声厉喝,池小姑娘也不跑了,一扭身,乳燕归巢般扑了过去。 “爹爹!” 委委屈屈的一声呼唤,惹得小姑娘的爹周身气息骤冷,目光如箭朝他射了过来。 李俨不但百口莫辩,更是一头雾水。 池小姑娘见了绣囊里的东西,不是应该明白他就是曾经她无比信赖喜爱的“大姐姐”吗?怎么结果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毛绒绒、软绵绵的小姑娘以一种既依恋又信赖的姿态依偎在父亲身旁,又以一种既羞恼又失望的目光看着他,太子殿下有点不是滋味。 “带池姑娘回宴厅!”太子殿下负手身后,神色淡淡道。 青衣上前,却见池小姑娘越发抓紧父亲的手臂,满脸警惕地看着她,好像她是哪个恶霸的爪牙,要帮着主子上来强抢民女似的。 池长庭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去吧。” 池棠这才低头绕开李俨朝宴厅走去。 李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池长庭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嘲笑:“殿下可如愿以偿?” 先前李俨让人拖住他,声称去拜见齐国公夫人,他就知道这厮要玩这么一出。 可惜齐国公亲自上场,他确实脱不开身。 不过现在看来,不管太子殿下做了什么,应该都是铩羽而归了。 也是,就他家姑娘的乖巧劲儿,在问过他之前,根本不可能答应别人什么。 李俨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他还是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池长庭随着他的动作也看了一眼,脸色瞬变,顾不得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直接劈手夺来。 “这是什么!”池长庭面色铁青地看着手里的织物。 诃子虽是女子的贴身衣物,但织成做的诃子较挺括,多是夏季时穿在轻薄罩衫内,图案样式都能看得清,算是外穿的。 因此类似图案的诃子,他见阿棠穿过!!! 无耻!禽兽! 李俨轻咳一声,道:“是阿棠送给孤的——”瞥见池长庭眼里的凶光,才后知后觉地加了一句,“在陆家的时候。” 第123节 池长庭浑身杀气总算敛了回去,将诃子往袖笼里一塞。 塞完又觉得不对,等会儿他还得回宴席上,这东西万一从袖子里掉出来……场面不堪设想! 池长庭只好又从袖子里把诃子拿出来,面色复杂地看了李俨一眼,冷笑道:“殿下带着这东西,倒也不怕被人看到!” 李俨默默将绣囊递过去。 池长庭冷哼一声接过,将诃子装好,塞进衣襟内,藏得严严实实。 一想到某太子曾私藏他女儿的诃子大半年,还是觉得怒气难消:“阿棠不知道殿下,殿下还不知道自己?她送你这个,你不知道拒绝?你一个大男人……你、你知道羞耻吗?” 李俨淡淡看他一眼,道:“孤拒绝过,她要哭。” 池长庭顿时语噎。 顿了顿,脸上怒色散去,带上几许臣下的恭谨,走近低声问道:“殿下方才说姚伯章死了,怎么死的?” 他特意借口离席,一是为了来抓可能接近自家女儿的无良太子,另外,也确实挂心方才射礼时李俨透露的消息。 姚伯章和姚无忌其他子女不同,他是受过朝廷册封的吴兴王世子,现在虽然沦为阶下囚,可封号也还没被撤。 何况姚无忌做的那些事,很少会瞒着自己的继承人。 更令他心惊的是,大理寺对姚氏族人的看管不会松懈,对姚伯章更是重中之重,究竟是谁有这等本事,将姚伯章杀害在大理寺狱? “是孤派人杀的。” 池长庭惊愕看他。 李俨淡淡道:“有个狱丞见姚伯章形容有异,临时令人搜身,搜出一只如意环。” 池长庭脸色瞬变:“都有谁看见了?如意环现下何在?” “看见的人不少,那狱丞甚是谨慎,搜出如意环后便令人堵了姚伯章的嘴,随后将如意环呈堂,如今作为证物,还在大理寺存着。” 李俨看了池长庭一眼,安慰道:“姚伯章已死,暂时不会有人用如意环攀扯到阿棠身上。” 不过当时也真是险,他一见如意环,便知有人在狱外兴风作浪,只要姚伯章一开口,必定对池氏父女不利。 当时他也来不及调查更多,索性让人暗杀了姚伯章。 池长庭眉心戾气陡生,道:“阿棠同臣提过,如意环是落在了矿谷中,被一名监工拿了去。” 李俨摇头:“监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拿到了如意环,并且成功送到姚伯章手里,没有了姚伯章,只要外面那人还在,随时能换个人来说同样的辞。” 池长庭心中一动,道:“是姚十七!” 李俨倏地看他。 “今天阿棠在东市看到了秦归!” 李俨面色一冷,唤出一名暗卫,令道:“加派人手,配合池二郎追查秦归下落!” 池长庭沉吟片刻,眉心一松:“殿下确定姚伯章身上搜出的如意环是阿棠失落的那只?” 李俨神色微动,问道:“池卿的意思是?” “如意环能有用,是因为它独特且量少,商陆一共只做了三只,一只落在了唐门,一只被阿棠落在矿谷,还有一只在阿棠手臂上戴着——”顿了顿,从容一笑,“殿下让商陆再多做几个散布出去,它也就算不得什么证物了。” 李俨深以为然地点头,立即唤人传令给商陆。 心中大石落定后,池长庭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外面那人为何要将如意环交给姚伯章?” 李俨默了片刻,问道:“阿棠是否提过如意环是如何遗失的?” 池长庭点头:“她说她迷路进了矿谷,身上的首饰及如意环都拿去贿赂谷里的监工了。” “她有没有提过她是怎么贿赂的?” 池长庭侧目:“怎么贿赂?” 李俨唇角微微一动,有点想笑:“她说她是姚伯章青梅竹马的恋人,如意环,是姚伯章送她的定情信物!” 顶点 第168章 他变态! 腊月初八,是腊祭之日。 天不亮就起,等忙完一应祭礼,已经是一个半时辰后了。 “二郎随我来一下!”池长府丢下一句话,背着手先走一步。 池长庭正要跟上,却不经意见女儿眼巴巴看着自己,便道:“我有几句话交代一下阿棠。”朝她招招手,父女俩一前一后去了他的书房。 刚进门,便有家仆提着一只食盒跑来,道:“东宫赐下五味粥,是太子殿下派人从大慈恩寺求来的。” 腊八不但是祭祖日,也是佛祖成道日,寺院会在这一天熬煮七宝五味粥分发信众。 大慈恩寺是敕造的寺庙,荟萃天下高僧大德,煮出来的五味粥跟开过光似的,因此求粥者众多。 池家也派了人去求,现在还没回来。 池长庭接了食盒,挥退家奴,转身便见池棠小脸怒沉。 “我不要吃!” 池长庭失笑:“这是怎么了?” 池棠皱着眉道:“爹爹,我不想给太子殿下做女儿了!” 池长庭一惊,忙问:“为何?” 李俨这厮居然说服阿棠了? 池棠面露悲愤:“他、他竟然……爹爹你知道吗?他、他变态!” “咳咳咳……”池长庭一时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池棠犹自忿忿解释:“昨晚他坦白了隐瞒身份后,要送我礼物,爹爹你知道他要送我什么吗?……” 这事池棠已经憋了好久了。 那天从齐国公府回家,路上池长庭是骑马的,不方便说,回到家太晚了,也不合适说;本来想等第二天,结果第二天一早,池长庭就出门了,一直拖到今天。 这两天,她真是又羞又气,还很伤心。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是这样的人,正常人会把女子的贴身衣物当礼物送人吗?他把她当什么了? 她一定要向爹爹揭穿太子殿下的真面目,她可不想跟那样一个人走得太近,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存了什么龌龊心思! 但是为什么爹爹听完之后笑成那样? 池棠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便神情严肃地问道:“爹爹,你在笑什么?” 池长庭笑着走到靠墙架子边,推开一个木匣,从木匣背后取出一个绣囊,递给池棠。 池棠一看,这不就是昨晚太子殿下给她的那个? “爹爹,你把这个抢回来做什么?”池棠接在手里,不解地问。 池长庭笑道:“你打开看看?” “昨晚都看过了……”池棠嘀咕着,还是听话地打开了绣囊。 拿出,嫌弃地看了一眼,接到池长庭的示意后,又不情不愿地看了第二眼—— “咦?” 池棠惊讶地睁大了眼,忙不迭丢掉绣囊,将诃子展开细看。 “这、这、这……”抬头,不敢置信地看池长庭。 池长庭笑着点了点头。 “可……怎么不像呢?”池棠还是一脸不信。 池长庭解释道:“东宫的商大夫擅长易容,当时是将殿下的面容作了少许改动。” 池棠发了一会儿呆,喃喃道:“我还曾经以为大姐姐……殿下跟爹爹有私情,还为此跟他吵了一架……” 池长庭脸色有点难看。 那姑娘还继续喃喃自语:“我后来都觉得他跟爹爹挺般配了,心里已经接受他做我阿娘了……” “池小四!”池长庭忍无可忍吼道。 池棠缩了缩脖子,怯怯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还委屈呢! 好不容易看中一个继母人选,突然变成男人不说,居然还是她前世的未婚夫? 更离谱的是,现在又要做她爹了? 姐姐变继母,再变前未婚夫,又变爹,这是怎样一个曲折坎坷的故事? 池棠内心实在无法平静。 池长庭见她这模样,也气不起来了,叹道:“当时的情况你现在也知道了,太子殿下带着暗卫潜入吴地,可谓危机四伏,扮作陆大姑娘也是形势所迫,你就不要怪他了。” 也不是他心善要为李俨解释,但是这种误会并不是长久的,现在也不是污蔑李俨名声的时候。 池棠点了点头,怔怔地将诃子按在胸口,喃喃道:“殿下、殿下他太不容易了……这样忍辱负重……” 池长庭抽了抽嘴角。 刚刚还是变态,现在就忍辱负重了,这姑娘真是善变。 池长庭轻咳一声,道:“殿下当初在陆家与你相处了一段时间,一直将你当晚辈一样看待,才起了收你为义女的心思。” 池棠想了想,点头。 确实,当初“陆大姐姐”是说过把她当晚辈,但她那时候沉浸在多了个好姐姐的幸福中,驳回了他的话。 原来他早就存着认她作女儿的心思了…… 池棠突然有些失落。 怎么前世见了她想娶她,这一次却只想做她爹? 第124节 池棠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还是没长开的样子。 可前世他第一回 见她,也就是今年的除夕,没相隔多久啊?她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蜕变成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现在误会消除了,你还有什么想法?”池长庭暗示地问道。 池棠摇摇头:“没有,挺好的。”神色却有些黯然。 池长庭看得很不是滋味。 上回听李俨提起阿棠是如何骗过矿谷监工时,他心里就跟被雷劈了似的。 他的阿棠,他娇娇软软的小女儿,竟然知道冒充人家的小情人? 虽然他也承认这是个好办法,但…… 她怎么知道冒充别人的小情人?为什么不是冒充表妹堂妹、冒充其他任何身份?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去冒充人家的小情人? 可见她心里是想过这种男男女女的问题的! 那她是在想起谁的时候想到这种男男女女的问题呢? 池长庭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疑的人选都不是好人选,必须要将错误扼杀在襁褓中! 正要再说几句,池长府久候他不至,派人来催了。 池长庭只好要紧着如意环的事嘱咐了几句,临走见她精神不佳模样,又觉心疼,道:“阿棠进京好些天了,还没出去玩过,明天爹爹有空,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池棠迟疑道:“可是秦归……” 池长庭笑道:“爹爹带你出门,怕什么?” 池棠这才点头同意。 父亲走后,池棠也要回柳院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食盒。 “带上吧!” 顶点 第169章 殿下怎样才高兴? 午后,屋里烧足了炭,池棠穿着一件薄袄,趴在桌上。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对着桌上的白纸发呆。 要怎么措辞才能表达她的歉意呢? 池棠咬了咬笔杆,眼角余光偷偷瞄向门口的青衣。 青衣笔直站着,目光低垂,仿佛没有发现她在看她。 池棠想起之前因为误会太子殿下的事,对青衣也有些迁怒,也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 清了清嗓子,软软地喊了一声“青衣”。 青衣抬眸望来,面无表情。 池棠忙放下笔,捧起桌上的冬枣跑到青衣面前,巴巴地看着她。 青衣看了她一眼,默默拈起一只冬枣咬了一口。 池棠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问道:“青衣,我要怎么写殿下才不会生气?” 青衣慢吞吞地咀嚼着。 池棠只好等着。 等到她咽下,才听到她开口:“殿下不会生气。” 池棠愣了愣,心中突然敞亮。 对啊……太子殿下从来都没生过她的气。 上回她把“严侍卫”送的生辰礼还他,他没有生气; 再上回她把他的赏赐拿去典当,他知道了也是当作不知道; 再再上回她因为“严侍卫”想认她作女儿的事闹别扭冷待他,他也还是天天给她送吃食; 再再再上回…… 池棠越想,越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只手在乱挠,挠得她浑身难受。 “那我要怎么写殿下才会高兴?”池棠又问。 就算太子殿下不生她的气,她也良心不安,总要做点什么弥补一下才行。 青衣又默默咬了一口冬枣,目光抬起,越过池棠,落在她身后某处。 池棠回头一看,那里放着一只绣篮,里面正放着一只她快要完工的福袋—— “你是让我把这个送给太子殿下?”池棠惊讶地问。 青衣已经收回了目光,默默咀嚼着枣肉。 池棠为难了:“可这个是我做给爹爹的啊……” 青衣默默咀嚼着枣肉。 池棠走过去拿起福袋,心里有些不舍,但是一想到那天夜里她把诃子砸向他时他脸上的错愕,心里又内疚得不行。 算了!还有二十来天,她努努力再给爹爹做一个好了! 决定好了,池棠便在绣篮边上坐了下来,拿起还没做完的福袋开始赶工。 她不是很擅长女红,平时也就给池长庭做点小东西,做得一般不说,速度还很慢,这只福袋是她从九月就开始做了,断断续续到现在做了三个多月了还没做好,所以池棠也挺愁接下来二十多天能不能把第二个做完。 不过手上这只就差缝边了,今天做完没问题。 池棠打了个哈欠,决定下午不睡了。 …… 福袋做好时,恰好夏辉回来了。 今天腊日祭祖,夏辉也回了周家同她的哥哥团聚,但她回来的时候却心事重重。 池棠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夏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这哪里像没事了? “是不是鲍大娘母女欺负你了?”池棠皱眉问道。 周仪进京,鲍家那对母女也跟着进京了。 池棠对那对母女也印象十分深刻,尤其周仪的未婚妻,那姑娘看着弱不禁风的,说出的话能气死人。 夏辉还是摇头:“她们欺负不了我,只是说话总不着边际。” 池棠劝道:“你哥哥要准备会试,家里估计顾不上,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去住一阵,我这里反正也没什么事。” 夏辉又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池棠正准备再劝,见她这么容易点头,也是暗暗吃惊。 前世她怎么劝,夏辉都不肯搬去跟她哥哥一起住,还说以自己的年纪,就算搬回去也没两年就要出嫁了,让周仪索性当她已经出嫁算了。 怎么这回一说就答应了? 转念一想,池棠又理解了。 前世周仪要三年后才会试,现在会试在即,夏辉也紧张。 于是又道:“你别担心我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明年你哥哥要是中了进士授了官,你就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了,再住我这儿也不合适。” 夏辉面露嘲讽:“哥哥就算中了进士授了官,也得被那对母女折腾没了——” 见池棠不信,又冷笑道:“姑娘不知道,从前在庐阳时,她们就一直担心有大家闺秀看上哥哥,现在进了京,心里更是没底,开始担心哥哥会试高中后被人榜下捉婿!” “我现在真是怕她们走火入魔了,索性闹一场,让哥哥考不上进士,她们才安心!” 池棠听得一愣,笑了:“你别说,她们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爹爹和太子殿下都觉得周仪是有才的,他年纪又轻,相貌也过得去,纵然攀不上世家望族,寻常官宦人家说不定看着会喜欢。 而鲍家那个姑娘,不过是个丧父的商女,也不怪她心里没底。 夏辉也只有无奈,下去收拾衣裳了。 池棠做好了福袋,想了想,又回到桌前,拿起笔,还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正好放在福袋里带给太子殿下,以示歉意。 想着想着,落笔写了六个字:殿下我知错了。 看了看,感觉这个称呼太正式。 又换一张纸,写了七个字:大姐姐我知错了。 写完又揉掉了。 叫什么大姐姐啊……万一殿下觉得没面子更不高兴怎么办? 又想了半晌,索性只写了四个字:我知错了。 看了看,虽然还是有点不满意,但她怕自己想到明天也想不出合适的,索性将就一下吧! 池棠正吹着纸上的墨迹,突然听见屋外传来异响。 “什么事?” 池棠刚问完,就有小丫头跑进来道:“大夫人来了!” 大伯母尹氏来的阵势有点吓人。 她自己脸色僵硬不说,身后还带了一溜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来寻仇的。 第125节 没等池棠询问,尹氏就开口了:“这位轻罗姑娘是薛郡君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侍女。” 池棠一愣,打量这名轻罗姑娘,果然气度跟普通侍女不一样。 薛筝竟然真的给她送侍女了? 可她拿齐国公府里出来的侍女有什么用呢? “这事怪伯母疏忽了。”尹氏又道。 池棠又愣了愣,这是跟大伯母有什么关系? 顶点 第170章 你的福袋哪来的 “你回京的时候,我看你身边人数跟你两位姐姐一样,竟没留意你身边原来是缺人的——” 尹氏指了指已经排成一排的侍女,笑得有点勉强。 “这几个都是家里跳出来的,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先留几个用用,明天伯母再让人牙送一批过来让你挑。” 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一句:“缺什么尽管跟伯母说,我们池家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连个伺候的人都买不起!” 池棠也觉得尴尬,忙将薛筝送侍女的缘由解释了一遍,道:“我身边人足够的,伯母不必费心了。” 尹氏这才缓和了脸色,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坚持要她在带来的侍女里选一个。 池棠并不想选。 前世她进京时只带了画屏、夏辉和冬芒三个,尹氏也挑了几个人给她。 但那几个没一个乖的,一个比一个难支使,后来颜殊做主,把人都送了回去。 现在池棠就在这群人里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不过都是一脸期待被挑中的表情。 这次她们都是愿意了,可池姑娘不愿意了。 池棠不想和长辈顶嘴,就把事情甩给了亲爹:“我身边用的人爹爹都要亲自过目的,伯母不如去问我爹爹吧。” 尹氏这才讪讪离去。 尹氏只会带走自己的人,至于薛筝送来的—— 池棠同这位轻罗姑娘大眼对小眼地沉默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轻罗先败下阵来:“婢子常随郡君在外走动,认得不少人……” 行吧……池棠点点头,打消了把人送回去的念头。 但添人的念头却被尹氏给种下了。 其实爹爹也提过给她身边添人的事,池棠都拒绝了。 她身边的人比起之前在吴县时确实少了很多,但跟前世进京后比,还是多的。 不过大伯母的到来倒是提醒她了。 她身边确实还少了一个人。 前世颜殊将尹氏送来的家生子都送回去后,尹氏另外买了一批人进来给她,银烛就是那一批进来的。 那时跟她一起进京的几个都迟迟不能适应京城池府的新环境,而新买的几个大多还小,也不得用。 只有银烛年长一些,人又伶俐,很快同池府其他院子的奴仆打成一片,以至于后来池棠跟外面的交流都交给银烛去做。 前世祭坟遇险时,银烛没有跟出来,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有条件的话,池棠还是想把银烛找回来。 池棠回忆了一下,记得那一批是在年后二月初左右买进的,现在时候还早,要不要让爹爹提前去找找呢? 一边想着,一边将晾干的纸条折一折,塞进福袋,交给青衣。 看着青衣接过福袋,池棠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明天爹爹带我出去玩!” 青衣抬眸看过来。 池棠倏地红了脸,讷讷道:“你、你准备一下……” …… 第二天,池棠在常乐坊门口看到便装的太子殿下时,“噌”的一下,红透了脸。 他着白袍,披乌氅,手上牵着一匹马,好似路过一样走来,极其自然地向池长庭抱拳行礼:“池公,幸会。”说罢,又极其自然地看了池棠一眼。 池棠脸上更烫了,下意识往爹爹身后一躲,心头鹿撞。 他、他、他真的来了? 所以他是没有生她的气吗? 太子殿下人不愧是储君,果然宽容大度,刚才对爹爹行的好像还是后辈礼,哎……又这样温和谦逊,他可真是个好人…… “这可真是巧啊!殿下也来这儿玩?”池长庭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这一声殿下喊得甚是寻常,一名路人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摇摇头走了,仿佛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俨“嗯”了一声,道:“今日无事,出来走走。”说着,又看一眼那个躲在父亲身侧偷偷看他的小姑娘。 小姑娘仿佛做贼被捉了个现行,脸上一慌,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白玉似的小脸上桃花绽放。 李俨只觉心口既烫又痒,唇角不自觉上扬,身体里闹哄哄的,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冷不防眼前的池长庭脸色一变,迅如闪电般探手朝他腰间抓来。 李俨下意识后退,自有侍卫上前挡下,顺便厉喝一声:“放肆!” 池长庭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只是面沉似水盯着他腰间看,咬牙切齿问道:“敢问殿下身上那个福袋是从何处得来的!” 池棠刚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不迭从池长庭身后探出脑袋去看。 果然见太子殿下的腰带上系了一只红彤彤的“福”字锦袋,因为披着宽大的外氅,要到了正面才能看到。 池棠震惊了。 他怎么今天就戴出来了呢?那是过年才戴的啊! 而且、而且“福”字都绣歪了,太子殿下看不出来吗?他戴着不觉得没面子吗? 李俨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地轻拍了两下福袋,淡淡道:“是阿棠送我的,为那天的误会赔礼。” 池棠见池长庭回头,忙道:“是、是——” 见他神色更怒,想了想,恍然大悟。 她从前都只给爹爹做的,爹爹一定是猜到她把原本做给他的福袋给了太子殿下。 爹爹这是吃醋了! 找到原因后,池棠很快就有了主意,将他拉下一些,附耳悄声道:“那个做坏了,我再给爹爹做个好的!” 她自以为是悄声低语,但这个距离,怎么瞒得过习武之人敏锐的耳力? 池长庭勾了勾唇,不无得意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但对着女儿该教训还是得教训:“做坏了也不能给别人!” 池棠忙捂住他的嘴,怯怯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他听懂了几分,心里转了两圈,轻咳道:“爹爹说错了,殿下怎么会是别人?殿下也是我敬重的长辈啊!” 池长庭哈哈大笑,再没什么不快了。 …… 今天因为是要逛逛京城的风土人情,父女俩没有坐车骑马,只带了少数随从,信步走在街上。 李俨便牵着马走在池长庭另一侧,池小姑娘娇小的身子被挡得连影儿都看不到。 “城门毙乌案已经审得差不多了,殿下定下认亲日子没?”池长庭笑呵呵地问道,心情极好。 顶点 第171章 池棠大彻大悟 李俨淡淡道:“后日梁王回京。” 池长庭顿时皱眉—— 梁王李熙是皇帝的堂弟,隔了一房,反而比皇帝的亲兄弟更受信任,加上李熙自身也颇具军事才干,二十岁上就开始领兵,如今已经是手握五万精兵的河东节度使,常年镇守太原府。 到了年底,如无战事,各方节度使都会回京来朝。 但是,这跟他们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所以,东宫又不适合办喜事了?”池长庭嘲讽道。 “倒也不是——”李俨微微一笑,却没有没脑地说了一句,“池公放心。” 池长庭心中一凛。 让他放心,他才更不放心! 正要再问—— “池先生!”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旋即快步走来。 到了跟前,放下怀里大盒小盒的货物,正襟长拜:“学生见过先生!” 池棠还没来得及细看眼前的人,就感觉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抬头望去。 一名手执梅枝的布衣少女正朝这边走来,目光阴沉沉的,充满警惕。 这位姑娘的这种眼神池棠见过。 上回在庐阳,阿雪姑娘误会她对周仪有意思时,就是这样警惕敌视的样子。 第126节 这回更阴沉了一些,仿佛周仪已经被她抢走似的。 池长庭起初还是带着些看到后生时的和蔼,往阿雪姑娘脸上一扫,就变了脸色。 “你怎么在这里?东宫荐你进国子监,是让你这样荒废的?”说着,毫不掩饰地嫌恶地看了阿雪一眼。 阿雪如何禁得住他故意的威压,立即吓得往周仪身后缩。 周仪背手到身后,安抚地拍了拍她,又向池长庭施了一礼,温声道:“先生息怒,因有家事要处理,已经向博士告假。” 池棠不由同情地看他一眼。 大约就是昨天夏辉说的那方面家事了,他这岳母和未婚妻果然拖后腿,眼看会试在即,也没给他省心。 不过周仪也挺难得,人在国子监,对家里的情况倒也并非一无所知。 “家事?”池长庭的目光从地上的货物挪到阿雪手上的梅花,淡淡一笑,“家事是应该处理的,处理好家事之前,就别往外跑了。” 说罢,牵着池棠的手要走。 “先生请留步!”周仪在身后喊道。 池长庭停步。 周仪拉着阿雪绕到他面前,深深一拜,道:“学生打算在年前完婚,因家中无亲长,斗胆请先生为学生主婚!” 这话说得,就是池长庭也吃了一惊,一时没有回话。 倒是阿雪惊慌得顾不上害怕,拉着周仪道:“我们不是说好等你高中再——” 周仪朝她温柔一笑,道:“过完年,我可能要忙得不着家,京城繁华,子弟风流,我一直见不到你,怕你被人迷了眼,阿雪就允我早日成婚可好?” 阿雪顿时红了眼眶,抽噎道:“可是、可是阿娘说现在成亲会耽误你读书……” “成亲怎么会耽误读书?”周仪笑着捧住她的手,“我只会更加用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让娘子不必再为我操劳;只是如今仓促成婚,实在委屈你了,待日后——”终究边上有人,不好意思说更多,只道,“日后我定会补偿你,阿雪信我么? 阿雪连连点头,已泣不成声。 周仪从她袖口抽出帕子拭了拭,低声哄道:“乖,先生和殿下面前,不要失礼。” 阿雪忙抢过帕子迅速抹了抹,对着池长庭垂手低头,乖巧得令池棠瞠目结舌。 周仪握住她的手,再次面对池长庭,道:“学生自知年前有诸多不宜,但是如今岳母与阿雪弃了庐阳家业,随学生远赴京城,眼下又同住一宅,恐有伤她们母女名誉,不如早日成婚,也好名正言顺——”顿了顿,拱手向池长庭深深一拜,“先生是学生平生景仰之人,因此斗胆请求,还望先生成全!” 池长庭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周仪仍旧躬身拜着。 阿雪心疼地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弯下腰。 “日子选定没?”池长庭终于开口。 周仪大喜,忙道:“还没定,学生先回去同岳母商议,再请人卜个吉日——” “请期应由男方先卜得吉日,再请示女方——”池长庭打断他道,“腊月二十就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池棠听得吃了一惊,正要提醒他腊月二十是池珍的婚期,但是转念一想,有爹爹出手,池珍和任家的婚事是一定会取消的,就安心没有再提。 这边周仪得了池长庭给的日子,更是大喜过望,再三拜谢后,才捧起地上大大小小的货盒,同阿雪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池棠见阿雪离开时眸光盈盈、满面娇羞,很有些动人,跟刚才来时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叹道:“我还以为爹爹不喜欢鲍雪呢!” “我喜欢她做什么?”池长庭不以为然地牵起女儿的手拐入东市,“是周仪要娶她,周仪自己喜欢就行了,别人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池棠点点头,问道:“爹爹很喜欢周仪?” 池长庭默了片刻,道:“周仪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人。” 阿棠没有亲兄弟,就算他勉强给阿棠生个弟弟,到底也不是同母的,还年纪相差这么大,未必靠得住,还不如收几个品行优良的学生。 只可惜周仪已经有婚约了,不然还真挺适合…… “爹爹,现在离会试没几个月了,周仪本来就——嗯……真的不会影响会试吗?”池棠有点担忧。 周仪今天是把未婚妻哄好了,万一明天又不好了呢? 而且婚期那么赶,周仪大概要大半个月都得花在这事上,完婚后,紧接着就是过年,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还有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周仪本身也不是对会试特别有把握的人啊! 池长庭却不以为然:“周仪说得没错,如他这样的人,成亲不但不会影响他读书,只会令他更加发奋图强,当年爹爹也是成亲后,想给你娘挣个诰命才去考的状元——” 顿了顿,突然语重心长到若有所指。 “一个人若是真的喜欢你、重视你,他就会更加严于律己、更加力求上进,会想为你成为一个更好更优秀的人,会想给你更多更好的东西,而不是荒废正事,成天只知道赖在你身边陪你玩——”语气拉长拔高,“那样的人,就如孩童一般,不知轻重,目光短浅,不可取!绝不可取!” 池棠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大彻大悟—— “爹爹!我今年一定会学会纳鞋!今年过年一定给你做一双合脚的鞋!” 顶点 第172章 退亲 站在人来人往的东市繁华街口,池长庭负手而立,目光远望,认真地把自己劝了一下。 有双鞋也是好的,那番话也不算白说。 回头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点头道:“好!爹爹等着穿阿棠亲手做的鞋!”说罢,挑眉看了李俨一眼。 不料太子殿下不知垂眸在想什么,竟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令人大失所望。 抬头朝四周扫了一眼,看到一个胡货店,池长庭笑道:“走!我们去——” 话说一半,忽然停住。 池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家店铺门口,正走出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的穿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看样貌池棠也不认得。 不过男子显然是认得他们的,一看到他们就变了脸色,一只手背到身后不知做了个什么手势,随后神色仓惶地朝他们快步走来。 走到跟前,却是先向太子殿下行礼:“太——” 一个字刚喊出口,就被太子殿下冷冷看了一眼,遂改口称呼:“郎君……” 转身向池长庭一拜,口中恭敬称呼:“叔丈——” 池棠恍然。 原来这就是二姐姐的未婚夫,任家二郎任峻。 任峻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睛亮了一亮,笑道:“这是四妹妹吧?进京那日没有看到四妹妹,今儿还是第一次见——”手往腰上摸了摸,抱歉一笑,“不期而遇,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叔丈今日带四妹妹来逛东市吗?不如我带二位逛逛,四妹妹看中什么都算我的,权当见面礼了!” 池棠见他容貌端正,言辞爽朗,心中不禁感慨,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任峻怎么看也看不出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然而池长庭对任峻的一番热情相邀却没有给予回应,而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淡淡道:“那边有个孩子在看你。” 任峻顿时一僵,竟是不敢回头去看。 池棠奇怪地看他一眼,往他身后望去,猛地一怔。 任峻身后就是刚刚那家店铺的门。 门内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不超过五岁,那张脸……那张脸…… 池棠震惊地看看那孩子,又看看任峻。 不会吧…… 池长庭勾了勾唇,又道:“你不回头看看吗?” 任峻动作僵硬地转身。 那孩子见他转过身,小脸顿时一亮,从门后跳了出来,奶奶地喊了一声“爹爹”,朝他蹦蹦跳跳跑来。 “不、不是……”任峻还想解释。 却在这时,一辆马车直冲而来。 “让开!让开!”车夫大喊。 京城不乏横冲直撞的贵人座驾,一般身份越高,就冲得越快。 以这辆马车的速度,这家车夫应该也是习惯了行人让路,因此一时没注意有个孩子宠出来,等到注意到时,已经勒马都来不及避让了。 “阿启——”任峻嘶吼着冲上去,紧紧抱住孩子。 马蹄没有如意料中落下。 被两名东宫侍卫合力拉住了。 孩子吓得大哭,任峻轻声拍抚,再没敢抬头。 …… “四妹妹,你陪我去看姐姐吧?”池珠祈求道。 “我去合适吗?”池棠有点为难,“你们是亲姐妹,才更好说话吧?” 池珠急得要哭:“姐姐她谁都不见,别说我了,我娘去也不见,她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距离上回在东市偶遇任峻父子,已经过去两天了。 那天池长庭一回家,就拉着池长府进书房长谈。 第二天,池长府亲自发话,要同任家退亲。 后面的事池棠也不太清楚,只听冬芒说起,池珍哭闹得厉害,任家也不肯退亲,现在还在僵持着。 “二姐姐连你和伯母都不见,又怎么会见我?”池棠很有自知之明。 池珠不这么想:“那怎么一样?你是乡君啊!她不敢不见你!” 池棠被说服了。 …… 池珍真的出来见她了。 看到池珍时,池棠狠狠吃了一惊。 第127节 才几天不见,她整个人似精气神都被抽走了,眉宇间再没有先前那股将为人妇的娇羞风情,看着池棠的眼神甚至带着怨怼。 不会又是怪我来了克得她没了好姻缘吧? 池棠心里正嘀咕,就听池珍冷冷一笑,道:“四妹妹是来看我笑话吗?” 池棠默了片刻,起身对池珠道:“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池珠忙拉住她,回头埋怨池珍:“姐姐你干什么啊!四妹妹是好心来看你的!” 池珍撇开脸,没再说话。 池珠拉着池棠不放,目光祈求。 池棠拗不过她,又坐了回去。 再看池珍,脸上薄施脂粉,却遮掩不住苍白的脸色,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眼里便聚起泪水,看着也确实可怜。 池珠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白粥放在池珍面前,劝道:“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吧?咱们有什么事,先吃饱了再说好吗?” 池珍摇摇头:“我吃不下……” 池珠急了:“你再不吃、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池珍凄凉一笑:“那就让我死了吧……” 池珠又气又急:“你一定要为了任峻这样糟践自己吗?” “别说了!”池珍想要喝止她,却因为气息太弱,正在气头上的池珠根本没听到,“他都还没成亲,就背着你养外室、生庶长子,这样的渣滓——” “别说了!”池珍猛地挣起,挥手将桌上的粥碗砸在了地上。 “啪!”热粥摔了一地。 “啊——”池珠惊叫着朝后跳去。 池棠也吓得从座位上跳起,好在她坐得比较远,又是冬天衣衫穿得厚,只裙角溅到了一些。 池珍发泄完后,捂着脸瘫坐回去,失声痛哭。 池棠看了看好像吓呆了的池珠,小声问道:“三姐姐,你有没有烫伤?” 池珠摇了摇头,看着池珍,瘪了瘪嘴,委屈地哭道:“姐姐,你为了任峻,都不要我们了吗?” 两个都哭得凄凄惨惨,池棠在一旁干看着有点尴尬,可要劝,她也不知道从何劝起。 想了想,走到桌前,将食盒里第二碗粥端了出来—— 幸亏她聪明!想到了池珍可能心情不好会乱摔东西,特意让人多备了一碗粥! “二姐姐,你就吃一点吧,三姐姐真的很担心你。” 粥放在池珍手边,池棠干巴巴地劝了一句。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有人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池珍哭声一停,抬起头来,目光迫切地望着屋外。 第173章 荐福寺私会 屋外,是一名侍女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大约是池珍身边颇有身份的心腹侍女,她一进院子,就有小丫头跟在她身旁将屋里情况小声同她说了一遍。 她听罢点点头,进了屋,向池棠和池珠分别行礼,随后走到池珍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细语地安慰了几句。 这几句,池棠实在听不出有什么特别,但池珍听着,眼里却仿佛亮起一道光。 侍女安抚了几句之后,松开池珍的手,又替她抹干净脸上的泪,安安静静退到一边。 池珍的情绪却在这几句话的功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前她的神态是绝望的,现在却好像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抬头看了池棠一眼,又莫名心虚地避开,低声道:“多谢四妹妹。” 池棠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池珠却没多想,只见她情绪好转,立即乖觉地上前,端起粥碗好声劝道:“姐姐,你这样我真的好心疼,你就吃点儿吧?我喂你吃好不好?……” 池珍终于松口开始吃东西。 池棠不由看了那名侍女一眼——当然也看不出什么。 算了,反正跟她没什么关系! 然而,第二天,池珍就找上门来了。 池二姑娘昨天刚开始进食,隔了一天也没什么好转,还是那样苍白憔悴,走路全靠侍女搀扶。 就这模样,她居然要出门。 “荐福寺上香?”池棠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见池珍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能上香吗?” 池珍不安地拉了拉手里的帕子,低头道:“我这几日心思繁重,想去寺里拜拜菩萨……荐福寺不远,我能行的。” 池棠斟酌了一下,问道:“三姐姐不陪你去吗?”为什么找我啊? 池珍道:“阿珠不爱去寺庙。” 池棠正想说我也不爱去,转念一想,却觑了青衣一眼,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荐福寺,不就是那什么……她后来没去的地方么…… …… 池棠是第一回 来荐福寺。 荐福寺占安仁、开化两坊之地,僧众两百余人,是长安四大佛寺之一。 寺内殿宇巍峨,庭院清雅,古木森然,名花异草数不胜数。 这里不但可以拜菩萨,还可以游玩,甚至还有—— 戏场! 池棠本来还不知道,只觉得某个方向特别热闹,还是池珍体贴地告诉她:“那边是荐福寺的戏场,有百戏可以看,四妹妹可以去那边看会儿,等我拜完菩萨就去找你。” 池棠一听就心思雀跃,但她还是意思意思说道:“二姐姐,你一起去吗?你心思繁重的问题,我觉得看百戏比拜菩萨有用!” 池珍婉言谢绝。 池棠也就不去管她了。 等池珍离开后,画屏忍不住道:“姑娘,我看二姑娘好像是要支开我们做什么!” 池棠点点头,小声道:“其实我也想支开她!” 谁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画屏一愣,问道:“姑娘要干什么?” 池棠小脸一红,哼哼唧唧道:“就……就是想自己去看百戏!” 京城是天下繁华之首,样样都比其他地方拔尖,百戏也格外精彩。 池棠虽然不是冲着百戏来的,也看得入了迷。 直到画屏忍不住在耳边嘀咕:“姑娘真的不去看看二姑娘在做什么吗?我们一块儿出来的,出了事问起来姑娘也要受牵连。” 池棠不以为然:“她是姐姐,我是妹妹,出了事也是她带坏我啊!” 画屏道:“姑娘你已经十四岁了,不能再用年幼无知这个说法了。” 行吧…… 池棠依依不舍地弃了百戏,往之前同池珍分开的地方走。 边走,边偷偷看了青衣一眼。 青衣还是常见的那副样子,低头垂眸,池棠看了好几眼,青衣也没抬头跟她对上目光。 池棠有些失望。 这回怎么不灵了? 是青衣不管用了?还是上次在外面碰到太子殿下只是个巧合? 也是…… 人家是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会盯着她出门呢?盯着她出门也没事做啊? 那她盼着他出来又想做什么呢? 池棠也不是很懂自己,只觉得刚才看百戏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索性认真找起池珍来,早点回去算了。 荐福寺真的很大,池棠一路打听一路找,找了好久才看到池珍的侍女。 池珍今天只带了两名侍女,其中一人就是昨天莫名其妙安慰住池珍的那个。 现在这两人都守在一条松竹小径的入口,东张西望,神色不安,看得池棠极其纳闷。 这不是摆明了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池棠想了想,绕开那两名侍女,往松竹林背面去。 只是一片小林子而已,又没上锁,往哪儿走不是走,选在这里说悄悄话,是怕没人看到吗? 池棠心里嘀咕道。 池珍来荐福寺做什么,池棠大致能猜到。 任峻那些事,虽然她和爹爹是亲眼看到了,可池珍自己并没有看到,想要亲自问一问也很正常。 毕竟是自己看中的未婚夫,不能全听别人的。 照池棠来说,最好是伯父伯母放任峻进来,让这对未婚夫妻亲自对峙,看任峻还能怎么抵赖。 现在么…… 反正就是在人来人往的荐福寺里说几句话,还能怎么样? 第128节 池棠原本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她看到池珍和任峻时,只觉匪夷所思。 原来还能这样啊…… 啊……这样抱着,还贴这么紧……这是干什么呢? 池棠睁大了眼睛,看得出神,连画屏都拽不动她。 一个角度看不全面,正想换个角度再看得清楚点,这时,画屏却突然松了手。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被人用手蒙住了眼。 池棠愣了愣,只当是画屏挡着不让她看,正要拿手去掰,还没碰到,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这一握,就感觉到不对了。 池棠心中一惊,正要叫喊—— “是我。”温温淡淡的声音响在耳侧。 池棠蓦然愣住。 眼睛还被蒙着,大约是看不见的关系,温热的气息拂在耳侧格外敏感,鼻间松竹香萦绕,混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只一瞬间,便熏得她两颊发烫。 顶点 第174章 孤没有荒废正事 掌心长睫轻颤,如那日发簪蝶翼的撩动。 原本粉粉嫩嫩的耳垂倏忽间染作了胭脂红,并且迅速向脸上颈上蔓延。 她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就站着一动也不动了,任他捂着眼睛。 这样乖…… 李俨呼吸一窒,不自禁地将她圈在怀里。 动作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她的侍女倒抽一口冷气,顿时一个激灵,忙松开手。 刚松开,又觉得不对,重新将她眼睛遮住,皱眉看了一眼前方亭子里吻得忘我的一对男女。 难怪圣人说,非礼勿视,这等不庄重的场面…… 他还是心性不够坚定,竟然被影响了! 向随行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重重咳嗽了一声。 “啊——”是池珍的惊叫声。 池棠只道池珍发现了自己,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下意识往身后人怀里一躲。 她还被蒙着眼,身子再往人怀里一跌,远远看着,好似被人制住往林子里拖一般。 “贼人!放开我妹妹!”池珍尖叫着冲了过来。 那边一喊放开,李俨立即就放开了,听话得让冲到一半的池二姑娘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李俨不但放开了手,还很规矩地退后两步,冷冷地看了池珍一眼。 做人姐姐的,就这样带坏妹妹!竟然让小姑娘看到这种、这种…… 李俨不自觉看了池棠一眼。 她也恰回头看他,神色似羞似喜,双眸盈盈若秋水,看得人心神一荡。 今天没有穿火狐裘,而是穿了一件白色镶银边的斗篷,也是毛绒绒的,衬着一张红扑扑软嘟嘟的小脸。 李俨手痒得很想摸一摸。 可惜这里还有几个碍眼的人。 这时,池珍已经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目光狐疑地在李俨和池棠之间扫了两下,冷着脸朝池棠招手:“四妹妹,你过来!” 池棠想着她刚才担心自己的模样,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听话地走了过去。 池珍紧紧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四妹妹,今天的事……你不说,我不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何?” 池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任峻匆匆跑上来,正好将池珍的话听在耳中,慌忙道:“阿珍,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池珍顿时呆住。 李俨冷冷看她一眼,吩咐道:“将任二郎与池二姑娘送去池家,交给池长庭!” 池珍下意识抓着池棠不放。 池棠却默默地挣开了她的手,见她惊愕看来,池棠红了红脸,道:“我、我还没看完百戏呢……” 池珍的面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池棠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正色道:“你不用威胁我,今天的事我是一定会说的,我本来以为你是来好好问任二郎的,可你跟他那么亲热,一定是又被他骗住了,我不能瞒着大人们!” 池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池棠想了想,又道:“你想说我什么尽管说就是,我又没什么不能说的!” 池珍愣了愣,打量了她一眼,果然一派无所畏惧。 再看太子殿下,也是面色正经。 难道是她想多了? …… 送走池珍和任峻,池棠一回头,对上太子殿下的眼睛,不知怎么脸就红了,讷讷道:“殿下怎么来了……” 李俨听在耳中,觉得她可能是想问“你怎么现在才来”,便认真解释道:“今日梁王进京,孤至城门亲迎,又一同进宫,耽搁了些许时辰。” 池棠面露恍然。 前天在东市的时候,确实隐约听殿下提起过今天梁王进京的事,不过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听过就忘了。 “殿下既然有要事在身,怎么又来了这里?不要紧吗?”池棠担忧地问。 李俨忽然想起那天在东市,池小姑娘的爹指桑骂槐的一番话,不由心中一凛,正色道:“孤辰时迎梁王进宫后,与梁王一同面圣,议河东军事约半个时辰,随后梁王请见太后,陛下召见渤海公,孤才告退出宫!” 池棠愣愣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得那么仔细。 李俨想了想,又添一句:“孤昨夜批阅奏折至亥时三刻。”绝对没有荒废正事! 池棠顿时面露关切:“殿下这样辛苦怎么还出来,快回去休息吧?” 李俨见她没有不悦,才放下心来,微微笑道:“来这里也是休息——”说着,招手取来一只木匣,递给她。 她疑惑地看他一眼。 李俨点头:“给你的。” 她眸光一亮,双手接过,对着木匣看了看,随后抱紧在怀,抬头冲他甜甜一笑:“多谢殿下赏赐!” 李俨轻咳一声,道:“不是赏赐。” “嗯?”她不解地眨了眨眼。 李俨忍不住提醒一声:“打开看看。” 她听话地点点头,低头打开。 李俨望着她的发顶,虚握了下手心,终于忍不住摸上她的脑袋。 才刚碰到,她就猛地一下抬起头。 “啊……这个……” 李俨倏地收回手,仍旧背到身后,眸光淡淡。 可池棠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心虚地垂下了脑袋:“殿下,我……我错了……” 这匣子里装的,正是上回她让青衣还给“严侍卫”的凉玉兔。 哎,太子殿下给她的东西,不是被她当了就是被她还了,也亏得殿下人好没有同她计较。 李俨哪里有心情同她计较这点小事,眼看她再次垂下脑袋,想了想,趁机安抚地轻拍了下她的发顶,道:“你没错,姑娘家不随便收外男的贵重礼物是应该的。” 拍完再摸一摸,再揉一下…… 池棠没有察觉头上的异样,只顾迟疑地看着玉兔。 不随便收外男的贵重礼物是应该的……那太子殿下又送来是什么意思?鼓励她再拒绝一次吗? 太子殿下摸够了小姑娘的脑袋后,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忙补了一句:“孤给你的,可以收。”说着,又忍不住去摸她身上毛绒绒的斗篷。 池棠恍然大悟:对啊!太子殿下年前就要认她作女儿了,当然不算外男! 于是心安理得地收起玉兔,交给画屏,向李俨行了一个晚辈礼,高高兴兴地说:“多谢殿下赏赐!” 随着她的身形矮下,李俨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转身淡淡道:“走吧。” “去哪儿?”池棠小步跟上。 “不是想看百戏?” 第175章 怎么称呼 看百戏的地方依旧很热闹,热闹到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个便装的太子殿下。 百戏也依旧很精彩,可池棠却一点儿也看不进去了。 她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鼻梁挺直,侧颜清致,泠泠如冰下泉,皎皎如山巅雪。 太子殿下可真好看…… 第129节 池棠正痴痴看着,冷不防他突然转头,捉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池棠刚红了脸,他却恰巧低下头,解了腰间福袋,伸手进去掏了掏,然后送到她面前,是一把饴糖。 “吃糖。”他轻声道。 清冷的嗓音有着别样的缱绻,仿佛在唤她的名字。 池棠红着脸拿起一块糖,塞进嘴里,低头品着滋味。 太子殿下今天这么忙,还抽空出来陪她看百戏,还记得给她带糖,好像比前世对她还要好很多,真的跟爹爹似的…… “怎么不看?”李俨问道。 这姑娘不是想看百戏吗?怎么一直低着头? 池棠忙应了一声,抬头继续看百戏。 看着看着,眼睛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瞄。 这一瞄,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这次的四目相对,似乎两人有点尴尬,池棠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问道:“殿下既然在宫里伴驾,怎么饮酒了?” 李俨微怔,低头闻了闻,他出来时换过衣裳了,竟然还有酒气? “梁王领河东节度使,属于武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迎武将时,需以烈酒相迎,视作犒军——”李俨顿了顿,眸中闪过自责,“出来得急,没有换过中衣,可能是中衣衣领上溅了几滴,熏到你了?” 池棠连忙摇头:“只有一点点酒气——”突然“噗嗤”一笑,“我爹爹也是跟殿下一样,每回喝了酒回来,都要沐浴更衣后才来见我,怕熏到我,其实——”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十岁的时候就跟衫衫一起偷喝过陆大夫人私藏的果酿了!” 李俨蹙眉:“姑娘家不宜多饮。” 池棠本来兴致勃勃同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却换来一声训斥,顿时露出一脸不高兴。 李俨犹豫了一下,改口道:“新安公主自酿的果酒都说好,孤下次给你讨一壶。” 池棠惊讶了一瞬,随后笑弯了眸,甜甜软软道:“谢谢殿下,殿下真好——” 李俨从未听人将“殿下”两个字喊得这样好听,听在耳中,顿时酥了半边身子,直想叫她再喊一声。 可转念一想,这京里的“殿下”可不止他一个,她见了赵王、魏王、梁王也这样喊? “唤殿下有点见外。”李俨道。 池棠愣了愣,有点别扭地唤道:“义……义父……” 李俨面色一僵,再次提示:“孤行三。” 池棠不太确定地喊了声:“三叔?” 李俨默了片刻,道:“不如唤声三郎听听?”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诱哄。 池棠不疑有他,甜甜地唤了一声“三郎”。 喊完却红了脸。 这本来是长辈同辈都会用的称呼,怎么听起来这么亲昵呢? “还是叫殿下吧……”池棠讷讷道。 “再——”他一开口,声音却是哑的,清了清嗓子,才恢复了清冷,“再唤一声。” 池棠张了张嘴,喊不出口。 对着他期待的眼神,池棠咬了咬唇,突然掰开他的右手,抓起一把糖塞进嘴里,无辜又带着点挑衅地看着他。 李俨愣了一愣,随后唇角渐渐上扬,手往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眼眸微弯,低低地笑出声来。 池棠看呆了。 太子殿下平素很少见笑容,有也是微微一笑,池棠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怀,眉梢眼角都染着干净的暖意,和平时清冷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笑了一会儿,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今晚宫里设宴为梁王接风。” 池棠含着满嘴的糖问道:“我也要去?” 李俨摇头:“孤要走了。” 池棠愣了愣,露出不舍的神情。 李俨默了片刻,道:“看完这场也无妨。” 池姑娘岂会这样不懂事,忙道:“殿下有事尽管去吧!我……我也要回家了!” 李俨顺了顺她背上的毛,道:“明日东宫宴请梁王——”见她开口欲问,直接道,“你不必来。” 池棠有点尴尬。 李俨忙改口:“你来也行,孤让薛十二和新安陪着你。” 池棠幽幽地摇头。 李俨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中懊恼,低声解释道:“孤不是不让你来,只是……梁王回京,永泰难免气焰嚣张,虽然在东宫不至于欺负你,可免不了给你脸色看。” 池棠理解地点了点头,道:“殿下就跟我爹爹一样,总怕人欺负我,可是就算我成了殿下的义女,永泰郡主也一样跟我家有仇,给点脸色看都是难免的。” 李俨“嗯“了一声,道:”永泰所依仗的无非梁王。” 池棠惊讶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只要梁王与池公握手言欢,他自会管教永泰不与你为难。”李俨道。 他已经想过了。 梁王掌兵,又正得圣宠,就是东宫也无法用权势去压。 即便他认了池小姑娘作义女,也是让梁王看在他的面子上管教李姝收敛一些。 这点,他不认义女也能做到,只是略有些引人注目。 可平白无故地认一名只比自己小七岁的姑娘作义女,似乎更加引人注目,倒不如他从中说和梁王与池长庭,反而显得是为池长庭,而不是为池小姑娘。 池棠怔愣了一会儿,问道:“殿下是打算明日东宫宴说和梁王与我爹握手言欢?” 李俨点头。 池棠又怔怔地想了一会儿,问道:“那我是不是不用认殿下作义父了?” 李俨低头凝视她,轻声问道:“阿棠想吗?” 池棠心头怦怦直跳,却不敢回答,壮着胆子反问道:“殿下想吗?” 李俨也不敢回答,怕答得不好,伤了小姑娘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道:“时辰不早了,孤送你回家。” 池棠默默点头。 走出荐福寺时,两人之间沉默得有点尴尬。 李俨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刚刚的不答让小姑娘不高兴了,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话题:“今日孤迎梁王进城时,看到了一个人。” “谁?”池棠转过头好奇地看他。 李俨正要开口—— “三哥!”少年清朗明快的嗓音带着惊喜喊了一声。 池棠见李俨回头,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白袍少年快步朝他们走来,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拿了一枝腊梅,眉目间笑意生辉。 “三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荐福寺?”少年笑吟吟同李俨打过招呼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池棠身上,却蓦然愣住。 直到李俨不悦地咳了一声,他才猛然回神,一张俊脸瞬间染满红晕,磕磕巴巴道:“我、我叫李修,姑、姑娘……姑娘怎么称呼?” 第176章 我的头发是不是很好摸 “想什么?” 耳边乍响,池棠吓得从暖榻上跳起,搭在肩上的斗篷顿时掉了下来。 池长庭弯腰将斗篷抄在手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想什么这么入神?爹爹来了都没发现!” 池棠红了红脸,低着头上前为他脱去外氅,含含糊糊地搪塞道:“没什么……嗯……爹爹,二姐姐那边怎么说?” 池长庭冷笑一声,道:“还能怎么说?想嫁就嫁呗!又不是我女儿,我管她那么多!” 池棠皱眉:“是不是任二郎说了谎话骗她?” 池长庭道:“任家那小子说,孩子是议婚前留下的种,后来连孩子娘一起养在外面,因为担心你伯父伯母不肯允婚,才瞒下了这件事。” “那事实呢?”池棠问道,她不信爹爹没查过。 池长庭冷笑道:“那孩子的生母是任峻一个远房表妹,那个表妹从小养在任夫人跟前,始乱终弃在先,骗婚在后,人品可见一斑!” “这样二姐姐还要嫁?”池棠震惊了。 池长庭面露怒色:“只听姓任的说一句从前是年少无知犯的错,她便信了——”目光陡然严厉,“你要记着!这种错,男人会犯一次,就会犯第二次,绝不能纵容!他能把别人当作年少无知的错,也能把你当作年长有知的错!” 池棠吓得忙不迭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二姐姐现在原谅了他的错,明年就要成为他的错了!” 她可没忘了,任峻还有个没出现的新欢呢! 池长庭欣慰点头,顺便教育女儿:“你要引以为戒,不许学她,知道不?” 池棠点头,问道:“那接下去该怎么办?” 池长庭冷笑道:“她自个儿父母都在,关我什么事?” 要是在今天之前,池棠也就听他的到此为止了,可现在…… “爹爹,你看能不能……让二姐姐提前成为任二郎的错?”池棠含蓄地提议道。 任二郎反正要见异思迁,那就早点见异思迁吧! 池长庭没有应下,皱眉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阿棠,心善是好事,但也要看值不值得,且不说池二这样冥顽不灵,就凭她先前那样待你,值得我们为她费那么多心思吗?有这功夫,爹爹带你去大慈恩寺的戏场不好?那儿可比荐福寺戏场大多了!” “其实……二姐姐对我也不坏——” 池棠将今天池珍误认太子殿下为贼人的事说了一遍。 第130节 “从前我只觉得跟她们不亲热,现在想想,可能是没有一起长大,亲热不起来,就算背后说过我的闲话也没什么,其实我……”说到这里,池棠有点不好意思,“我不顺遂的时候,听到身边人说气话,也有几次没有喝止。” 池长庭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知道了,爹爹会安排的。” 池棠“嗯”了一声,笑得眯起了眼,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娇娇问道:“爹爹,我的头发是不是很好摸啊?” 太子殿下以前在陆家时就经常揉她的头发,现在大概自恃身份,比较控制,但偶尔还会偷偷摸一下,她也只好假装没注意到,免得太子殿下尴尬。 池长庭听了眼神瞬间犀利:“哦?还有谁喜欢摸?” 池棠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换了答案:“就是……朱姑娘啊!每回都要把我揉得满头起毛!” 池长庭用“我都看穿了”的眼神睨她一眼,凉凉道:“太子殿下派人将你二姐送回来,你怎么没一起回来?” 池棠“嗯”、“啊”了几声,看敷衍不过去,只好眨巴着眼道:“我想再看会儿百戏,京城的百戏比吴县好看呢!” 池长庭叹道:“阿棠长大了,都学会敷衍爹爹了!” 池棠垮下肩,嘟囔道:“太子殿下百忙之中抽空陪我玩,我怎么能一走了之嘛……” 池长庭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太子殿下今天有多忙,所以毫无防备,没想到这么忙也能被他抽出空来,真是小看了他! 池棠犹自感慨:“殿下对我真好,我做什么他都不生气,总是送我好东西,还陪我玩,就跟爹爹一样对我好……” 池长庭听到最后一句时,原本心下甚慰,却突然见小姑娘红了脸,脑中急转,迅速找到了从前小姑娘说过的一句话——“我以后要嫁一个像爹爹一样对我好的人”。 “你见过谢大姑娘没?”池长庭突然问道。 池棠愣愣地摇了摇头。 “谢大姑娘出身陈郡谢氏,她的祖父是开国宰相、当朝太傅,是当今陛下的授业恩师,祖母是冯翊大长公主,她的父亲任太常卿,母亲是太原王氏女,与皇太后同族——”池长庭顿了顿,“普天之下,也只有谢氏嫡长女,能让堂堂东宫太子为她等上三年。” 池棠怔怔地听着,突然问了一句:“那她会对殿下好吗?” 池长庭一愣,道:“谢大姑娘出身名门,端庄贤淑,自然会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 池棠撇了撇嘴,道:“可是卢八娘就对殿下不好,高娘子说殿下坏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出来维护殿下。” 池长庭不以为然:“没名没份的,怎么维护?日后太子妃与太子侧妃嫁入东宫,自然会尽心侍奉太子殿下。” 池棠嘟囔道:“那怎么一样?东宫哪个侍女不是在尽心侍奉太子殿下?她们几个凭什么做太子妃和太子侧妃?” 池长庭冷笑道:“凭她们的家族能帮上太子殿下。” 池棠幽幽道:“殿下太可怜了……” 池长庭都气笑了:“人家是储君,用得着你可怜?” “当然可怜啊!”池棠道,“太子殿下居然要拿自己联姻,我都不用联姻。” 池长庭一时语噎。 池棠叹了一声,问道:“爹爹,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的鞋码?我给殿下也做一双鞋吧?” “不知道!”池长庭怒气冲冲道。 这孩子,真是气死他了! 池棠点点头:“这种事爹爹肯定是不知道的,我让青衣去问吧!” 池长庭正要劝阻,却在这时,门外画屏得了小丫头传话,匆匆入内回禀:“魏王府送了两箱礼,指名送给、送给姑娘——” 顶点 第177章 魏王李修 两只箱子打开着。 池长庭看看这一箱各种白色裘皮,又看看那一箱各种红色玉石,再回过头看看女儿身上穿的雪貂斗篷和耳上戴的红玛瑙耳坠,眉心紧皱。 池棠在他的目光下腾地红了小脸,还很有自知之明地捂住双颊,只露出一双装得格外天真无辜的眼睛。 “嘭!”池长庭重重地合上箱子。 小姑娘瑟缩了一下,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池长庭挥退左右,目光凉凉地看着池小白兔,“说吧!魏王是怎么回事?” 池小白兔特别无辜地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啊……在荐福寺门口遇上的,莫名其妙就要送我腊梅,还被太子殿下训了一顿,他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呢?” “就是遇上?以前没见过?”池长庭追问。 “是啊!”池棠用力点头,“以前从没见过,今天第一次遇上,他就问我名字,还要送我腊梅——” “你笑什么?”池长庭冷冷一问。 “没有啊!没笑!”池棠忙压下嘴角,一本正经,心里却乐开了花。 秦归是别有用心,萧琢是情有可原,严侍卫是会错意,所以这是第一次有少年郎当面表示喜欢她呢! 人家魏王殿下第一次见她就红了脸,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要把新折的梅枝送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 她已经长到可以让人一见倾心的年纪了吗? “想什么呢?”池长庭冷冷道。 “没、没想什么!”池棠忙敛了神,严肃地说。 池长庭看得一阵憋闷。 敢情刚刚在柳院见到她发呆,也是在想李修?亏他还以为这姑娘在想李俨。 太子殿下是不是也太不禁打了?这么随便就被魏王殿下拦截了? 可怎么又冒出个魏王了?他家姑娘才刚刚十四岁好吗? “爹爹——”十四岁的池小姑娘小脸泛红、神色肃穆地看着两箱东西,“这些我们真的要收吗?” 魏王府派来送礼的是魏王殿下身边的内侍,说是魏王殿下亲自挑好后本来也要亲自送来的,不巧宫里派人宣召,只好派了内侍送来,还一定要亲眼看到池四姑娘收下,好回去将池四姑娘的反应说给魏王殿下听。 池四姑娘当时看父亲大人的脸色极为冷淡,以为他会拒收,没想到父亲大人留下了这两箱东西,好好地将人送走了。 “你想收吗?”池长庭睨着她问道。 池棠正色摇头,道:“我怎么能随便收外男的贵重礼!连那枝腊梅都让太子殿下拿去丢掉了!” “丢了?”池长庭玩味地笑了笑,“尊者所赐,不可推辞,我们可不能丢。” “这样啊……”池棠又努力压了压唇角,勉为其难地说,“那只能留着了。”不管魏王如何,东西她还是喜欢的! 池长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自个儿心里偷着乐一乐就算了,可别当真了。” 这话池棠就不爱听了,嘟囔道:“爹爹是觉得我不够貌美不配有人一见倾心怎么的?” 池长庭立即投降:“够美够美!”说着,忍不住打量她两眼。 还是觉得一团孩子气啊! 怎么就引得太子和魏王两位天潢贵胄争相献好了?别不是另有企图吧? “魏王殿下对我能有什么企图?”池棠问道。 她也不是一点都想不到,毕竟前有秦归,后有萧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作多情的事她都经历过三回了,是不敢再随便当真了。 池长庭也在想这个问题。 魏王李修在诸王中属于不上不下的。 李修生母早逝,位份不高,母族不显,但又是三妃之一的郑惠妃养大的。 文武功课都一般,却有勤勉谦逊的美名。 年纪不大,手里没权,却已经在弘文馆帮着修书。 不跟太子和赵王比的话,魏王算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了。 私底下也是洁身自好,比起妻妾成群的赵王和即将妻妾成群的太子来说,年方十七的魏王干净得就跟还没开窍似的。 虽然今天送礼送得有些莽撞,但莽撞也是少年人常有的特质。 这样说起来,好像—— 也是不行的! 池长庭清了清嗓子,道:“有什么企图我会留意的,但是这个魏王,骑射功夫一般,身子有些文弱,不好!何况他这个年纪最不定性,今天给你送礼,明天保不准就给别人送礼了,你看任峻就是!” 池棠本来也没想怎么样,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觉得自己有话想说:“爹爹,你生我的时候好像跟魏王殿下现在一样大。” 池长庭老脸一红,瞪她一眼:“你以为我想生吗?”见她扁了嘴,忙改口,“想生想生——”顿了顿,一叹,“其实我那时也少年心性,后来学了点医术才知道,女孩子还是晚点嫁人生子比较好,你娘生你时年纪也有点小,日后你不要急,我们阿棠到十八岁再议婚,二十再出嫁——” “爹爹……” “怎么?你还恨嫁了?”池长庭瞪着她道。 池棠脸一红,忙摇头:“不是啊……我是想说,我不想嫁人……” 池长庭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嫁人的事还早,以后爹爹会帮你看着的,你年纪小,别被这些表面功夫哄去了!”说着,面露嫌弃。 送点皮子、玉石了不起了?还比不上太子殿下用心! “我才没有被哄去!”池棠撇了撇嘴,凑近他小声道,“魏王殿下前世见了萧彤也这样,第一次见面就看呆了,之后送礼如流水,一模一样的套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变成了她,但这种感觉吧…… 反正她也就随便乐一乐,不可能当真的。 想到这里,池棠又有些发愁:“爹爹,魏王府今天这么明晃晃给我送礼,回头萧彤来了,魏王殿下又转头向萧彤献殷勤,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池长庭在听到魏王前世的事后,眸光就深沉了起来。 “没事,爹爹会处理的。”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勾起一抹冷笑。 虽然池棠百般不愿因为魏王的一时新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但此时,谁也阻挡不了少年魏王的一腔热血。 第二天一早,魏王府又送礼来了,这次来的还有魏王殿下本人。 顶点 第131节 第178章 她可特别了,特别极了! 魏王殿下登门这种事,既然池长庭在家,就不会让人打扰到自家姑娘。 因此池棠一直躲在柳院埋头苦干,直到两位姐姐过来,才匆匆起身迎了一下。 “四妹妹真是沉得住气。”池珍笑道。 “还好。”池棠敷衍了一句,又跑回绣架前绣她的“福”字。 她忙着呢! 上回把给爹爹做的福袋送了太子殿下后,承诺要做一个新的,结果贪玩了两天,给忘了! 昨天爹爹问起,得知她还没动手,脸色就很难看。 今天别说魏王殿下来了,就算太子殿下来了……她也就看一眼而已! 至于魏王殿下,爹爹自会打发,用不着她操心。 池珠跑上前看了眼,嘲笑道:“你绣的这什么啊?” 池棠怒了:“这是我爹写的字!” 池珠语噎。 她家二叔的字,那是皇帝都称赞过的。 “你看你把二叔的字绣成什么样了……”池珠小声了点。 池棠脸一红,强词道:“我爹喜欢就行!” 池珠不说话了。 换了池珍说:“四妹妹不出去看看吗?魏王殿下还没走呢!” 魏王是一早来的,现在都未时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会儿就走了!”池棠头也不抬地说。 她记得今天东宫宴请梁王来着,魏王殿下能赖到申时就算她输。 池珠贼兮兮地凑近她小声道:“四妹妹,你跟魏王殿下什么时候……嗯?”冲她挤了挤眼。 “什么什么时候?”池棠无辜地眨了眨眼。 池珠撇了撇嘴,顿觉无趣。 池珍笑道:“四妹妹是有诰封的贵人,同皇子皇孙们见面的机会多了。” 池棠不语。 池珠羡慕地说:“四妹妹,你下回见太子殿下能不能带上我?” 池珍嗤笑一声,没说什么。 不过也足够把那天荐福寺积累的好感都败光了。 池棠脸一沉,道:“姐姐们没事的话请回吧!我忙!” 池珠有些着急:“魏王殿下冲着妹妹而来,妹妹就不出去看他一眼吗?人家都等了大半天了!” 池棠瞪她一眼,道:“三姐姐胡说什么呢?魏王殿下勤勉好学、礼贤下士,当然是冲着我爹来的!” “你——”池珠正要指责她装模做样,却被池珍拉了一下,“阿珠,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四妹妹说。” “为什么我不能听?你到底是谁的亲姐姐?”池珠一下子爆了。 好说歹说,终于将池珠哄走。 池珍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却见池棠怔怔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明净澄澈,羡慕得毫无保留。 四妹妹比阿珠还小呢…… 池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顿时一软,原本准备含怒质问的话到了嘴边,悄悄换了语气。 “四妹妹……”她唤了一声,斟酌了下措辞,委婉地说,“你年纪小,可能有些事想不到,姐姐便托大多嘴两句——” 池棠乖巧点头,仰着脸,一副洗耳恭听模样,看得池珍心里更是柔软。 “这两日,燕王殿下登门,恨不得闹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有意于你,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知道了会怎么想?” 池棠想了想,摇头。 她还真没想过,也想不出来。 池珍在她身旁坐下,低声道:“我那日看太子殿下待你也十分亲近,你这样两边……万一闹起来,他们都不会怎样,苦的是你,是我们池家!” 池棠吓了一跳,问道:“我两边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池珍蹙了蹙眉,道:“太子和魏王都是天家子弟,不是你能两头周旋得住的——” 池棠跳了起来,刚张口,便痛呼了一声。 原来是刚才没注意,被针扎到了手。 池棠伸着手让画屏处理伤口,泪汪汪瞪她道:“我哪里两头周旋了?我跟魏王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爹都知道的!” 池珍听了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你跟太子殿下走得那么近,不知道阿珠心仪太子殿下吗?” 池棠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心仪殿下,殿下知道她是谁吗?” 池珍一愣,转头朝门外望去,只看到一名青衣侍女身姿笔挺地立在门口,身形跟凝固了似的。 若不是对方特意转头同她对了一眼,池珍还不敢确定刚刚那句话是她说的。 “放肆!”池珍冷脸呵斥了一声。 “青衣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我们姑娘的。”画屏淡淡解释了一句。 池珍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半天没吭声。 池棠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针,狠狠扎进布里,道:“三姐姐心仪太子殿下,不知道殿下跟我走得近吗?” 池珍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会告诫她的。” 池棠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道:“是二姐姐想多了,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有人仰慕很正常,三姐姐也没特别的意思,哪里就需要告诫了?” 池珍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问道:“阿珠没有特别的意思,那你呢?” 池棠突然骄傲。 她可特别了!特别极了! 但这事暂时也不能拿出来炫耀,只哼了一声,冷傲地说:“我自家有大人管教,不用你操心——”顿了顿,“二姐姐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池珍脸色又是一变,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好好绣吧,我走了。” 池棠抿了抿唇,抬头唤住她,忍不住问道:“你还是要嫁给任二郎吗?” 池珍停住脚步,沉默地点了点头。 池棠急死了:“为什么?你情愿信他,也不信我爹吗?我爹难道会害你?” 池珍回头,神色淡淡道:“我信的,正是二叔。” 池棠一头雾水。 池珍自嘲一笑,道:“以任峻的条件,我嫁给他,原本是高攀的——” “我们家也不差啊!”池棠道。 关于任家的情况,池棠也听池长庭提过一点。 任家虽然是随太祖打过天下的,但功绩一般般,只封了个伯爵,老平棘伯还在的时候,在京城里还有几分颜面,到了现在这个平棘伯,就什么都没了。 任峻是次子,不能袭爵,只恩荫入了翊卫,才干也就一般,能混到郎将一职已经不错了。 想要再进一步,唯有结姻一途。 任峻的表妹是养在任夫人身边的,孩子都生好了,任夫人会不知道? 分明是嫌弃表妹出身不好,想为任峻找一个能助力的妻族。 也许任峻还有可能单纯地见异思迁看中了池珍,但任家肯定是看中了池家的潜力,存了攀附之心! 不过池家的潜力都在她家父亲大人身上,这样自夸的话她有点不好意思说。 “我们池家在京城的根基尚浅,只因有了二叔,任家才看得中我。”池珍笑道。 池棠沉默。 原来二姐姐都知道啊! 第179章 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爹 “那天在荐福寺,我一听他的解释,就知道他在骗我。”池珍前面还有些笑意,说到这里,眼里却滚起了泪珠。 “你知道你还要嫁?”池棠这就看不懂了。 池珍冷冷一笑,道:“我怕什么?是任家求着要娶我,只要二叔在,任家就会把我当菩萨一样供着,任峻要骗我,就得一直骗下去!” 池棠听得着急,也顾不得低调了:“有我爹在,你不能找个比任二郎好的?” 池珍摇头:“都一样,议婚的时候,都是看你的家世,只要家里儿郎出息,夫家就不敢怠慢你,我既然有娘家可以依仗,嫁给任峻,至少自己喜欢……”说到这里,泪珠陡然滚落,忙别过脸抹去。 池棠听得心底发寒,摇头喃喃:“可这样……这样有什么意思?我不要这样……” 池珍嗤笑了一声,道:“你不也一样?你若不是二叔的女儿,如何能得封乡君?如何能结交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如何能得到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的青睐?他们谁是因为你是你才看到你?还不都是因为你有个好爹?” …… 池长庭知道这一番对话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第132节 他听完之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问道:“后来呢?” 画屏忧心忡忡道:“后来姑娘就一直在发呆,福袋也不绣了。” “我去看看!” 到了柳院,池棠却有在绣福袋,只是眼下发青,精神恹恹,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爹爹!”她看到他还强打精神冲他笑了笑,笑容虚弱得教人心疼。 池长庭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发,目光落在绣架上,故作不满道:“怎么才绣那么点儿?是要爹爹今年过年没女儿福吗?” 池棠面露不安,期期艾艾道:“我绣不好……要不、要不让画屏绣一个吧?” 池长庭面色变了变,语气却更温柔:“想什么呢?女儿福,当然要女儿来绣,别人绣的爹爹戴来做什么?” “爹爹……”小姑娘低下头,轻声道,“我发现,我好像除了有个好爹,就没有别的可以称道了……” “谁说的!”池长庭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我们阿棠长得多好看,魏王一见你就看呆了不是?” “也许他就是见谁都这样。”池棠嘀咕道。 “我们阿棠擅丹青——” “也就是临摹还可以,自己画不太行……” “阿棠会弹琴——” “我这个水平就不用提了吧……” “阿棠会——” 池棠正眼巴巴等着他继续说,却见他闭上了嘴,不由失落万分:“爹爹也想不出来了吧?” 池长庭笑了起来,道:“爹爹眼里,阿棠每一样都很好,可惜阿棠今日钻了牛角尖,总拘泥于技艺高低。” 池棠面露歉意:“我不是故意要跟爹爹抬杠,只是突然觉得……觉得……” 她苦思了一会儿,叹道:“突然觉得别人会注意到我,都只是因为我是爹爹的女儿。” “哦?”池长庭若有所思,“别人是指谁?” 池棠掰着手指数:“燕国夫人啊,是因为爹爹的请求才教导我;颜先生,是因为爹爹的缘故才帮我;衫衫也是因为爹爹的关系才认识一起玩的;就连秦归,都是因为忌惮爹爹才对付我——”长叹一声,“好的坏的,都不是因为我自己,都是冲着爹爹来的,那我到底算什么呢?” 秦归勾引她,是因为她是池长庭之女;萧琢假意表白时选中她,是因为她是池长庭之女;太子殿下对她好,也是因为她是池长庭之女—— 她从前一直都是以自己是池长庭之女为荣,不知怎么,这次钻了牛角尖怎么也钻不出来。 “可是爹爹不这么想——”池长庭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爹爹算是少年成名,没有借过谁的光,风光是风光了,可也没什么意思;后来娶了你娘,便以我是唐菀之夫为荣,人生一下子有了目标,为她读书,为她科举,为她做官,为她汲汲营营,却觉得无比快活——” “你娘走后,我又觉得没意思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直到看到你受了伤……”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到她的左肩。 八年前,从左侧颈到左肩背,小小的女孩儿被烫得几乎半身血泡。 他早早地娶了妻,却没有保护好妻子;早早地生了女儿,又没有保护好女儿。 “你说你只是池长庭之女,其实爹爹才只是池棠之父,爹爹有了阿棠,才去做吴县的县令,去做吴郡的太守,去做平叛的功臣,去做兵部的侍郎……” 笑着抹去她脸上的泪。 “你说别人接近你都是因为你是池长庭之女,这也没错,这世上原本知己难逢,我们不必强求,阿珍认命,我们不认,我们阿棠一定会遇到一个心里只有你的良人!” 池棠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爹爹,那二姐姐和任二郎的婚事……” 池长庭冷笑道:“任家伏低做小了几句,你伯父伯母也动摇了,随他们去吧,人各有志!” 池棠不甘心:“爹爹,任二郎那个一见钟情……你还是安排下呗?” 万一任二郎是认真地见异思迁呢?她记得让任二郎变心的那位姑娘出身也不错来着?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池长庭随口就应了下来。 见女儿情绪似乎正常了,池长庭心中大定,说起了正事:“昨夜东宫宴上,梁王邀请我们父女今日赴梁王府饮宴,我已经应下了,你准备准备,就穿那件火狐裘,里头穿……” 池长庭很是仔细地帮她整身行头都指定好了,又絮絮叮嘱了许多,最后道:“梁王邀我们赴宴,是怀着善意的,我们同梁王府的恩怨算一笔勾销了,以后李姝不会明着欺负你,但她这人心性恶毒,你还是要小心些,不要离了青衣——”说到这里,面色若有不甘,“爹爹当年就是因为成亲太早,年轻不懂事,才留下许多憾事,你要引以为戒,晚几年成亲,更要寻个稳重的夫婿才是!” 池棠喏喏应下,见他嘱咐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今天太子殿下会来吗?” 池慈父的脸色顿时一冷:“不会!今天继续三司会审姚无忌!” 顶点 第180章 爱屋及乌 马车还没在梁王府门口停稳,池棠就听到了魏王殿下的招呼声,不禁心疼了一下还在听审的太子殿下。 都是皇帝的儿子,有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有的人却闲得无处不在。 按照身份越高越晚到场的传统,堂堂魏王殿下来得这么早,是最近没书好修了?还是弘文馆提前休假了? 池棠正嘀咕着,就听到魏王殿下提起了她:“四姑娘也来了吗?” 少年的声音原本是带着点上扬语调的,听起来格外朝气蓬勃,一问起她却突然软和了下来,隐隐带着一丝羞涩和忐忑。 池棠听得脸上有点发烫,忍不住偷偷从车帘缝隙里去看他。 其实魏王殿下见到她时,是不认得她的,只是把她当作普通女孩儿,而不是池长庭之女…… 一句话一种语气,能打动池小姑娘,可打动不了池小姑娘的爹。 池长庭随意“嗯”了一声,将话题从自家女儿身上扯开了:“上回同殿下对弈意犹未尽,不知殿下何时有空,再约几局?” 李修面色一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往池长庭身后一掠,陡然亮起。 “四姑娘——”他好似眼里什么都看不到了,直接往马车边上冲去,哪怕被池长庭拦下,也还是冲着车窗喊道,“四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俊脸泛红,又腼腆又期待地看着池棠。 都这样了,池棠也不好意思装作没看见,索性从车上下来,规规矩矩向李修行了一个礼,唤了声“魏王殿下”,就乖乖站到父亲身边不说话了。 “四姑娘,我——” “马车停在这里挡路,早些进去吧!”池长庭打断李修,顾自吩咐女儿道。 池棠听话地应了一声,正要回车上去。 “四姑娘——”李修着急喊了一声,冲不破池长庭的防守,情急之下,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四姑娘,这个送你!” 池棠停步回头,看到他手里捧着一只紫铜手炉,雕着寒梅图,精致小巧,似乎是闺阁用品。 “刚刚出宫的时候,惠娘娘给我的……”李修红着脸,说话有些磕绊,“你、冷不冷?这个捂手,送、送你!” 池棠从裘衣下抬起手,露出手里更精致小巧的海棠型手炉:“多谢殿下了,我自己有。” “噗嗤!”旁边刚停的马车上传来一声忍俊不禁,旋即跳下锦帽貂裘的薛郡君,笑嘻嘻走上前,道:“不如送了我吧?我没有呢!” 李修忙将手缩回,不情愿地说:“你没有,问三哥要就是,我这个是要送四姑娘的!”说着又重新递向池棠,眼里露出祈求。 池棠有点动摇,正要偷偷去看池长庭的眼色。 却在这时,马蹄疾来,乍然停于梁王府外。 池棠随着众人望去。 斜晖暮色下,男子身手矫健地翻身下马,带起玄色大氅腾飞如翼。 落下时,露出面容清冷如玉,眸光淡淡一掠,众人纷纷下拜:“参见太子!” “起!”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旋即大步走来。 池棠腾地红了脸,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爹爹不是说太子殿下来不了吗?怎么还是来了?难道三司会审又出问题了? 他往这里来干什么? 正想着,太子殿下已经到了跟前。 “七郎来了。”他寒暄了一声。 池棠僵了一僵,掩在狐裘下的手指失落地敲着手炉壁。 原来是冲着魏王殿下来的…… 被寒暄的魏王殿下却不甚自在,将手炉藏了藏,强颜笑道:“三哥……三哥今天不是有事忙吗?” “忙完了。”李俨简洁地答道,目光一抬,同池长庭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恍若随意地滑过池棠头顶,微微一滞,又从池小姑娘身上滑开,落在李修手上,神色微冷。 李修下意识将手炉往外袍内藏。 “藏起来干什么?不是要送给四姑娘吗?”薛筝幸灾乐祸地揭穿了李修。 李修听话地又拿了出来:“啊……是——” “我不要!我自己有!”池棠忙将自己的手炉捧得高高,眼巴巴看着太子殿下。 她今天带的手炉还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呢! 看!她才没有随便收外男的礼! 太子殿下唇角微动,好像是笑了一下? 池棠还没看清,太子殿下便转开了脸,很是自然地抢走了魏王的手炉。 “骑马手冷,七郎的手炉借孤一用!”他说着冷,却只用一只手随意拿着手炉,另一只手抖了抖,从袖笼里抖出一只荷包,接在手里,目光从她脸上一掠,却落定在薛筝身上。 他将荷包扔进薛筝怀里,淡淡道:“带了点饴糖,你们分着吃!” 同男客们分门入内后,薛筝没好气地将荷包往池棠手里一塞:“拿去吃!” 池棠受宠若惊:“你不吃吗?”全都给她,那怎么好意思? 薛筝睨了她一眼:“小孩子才喜欢吃糖!” 池棠正要将一块糖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又放了下来,忙反驳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第133节 薛筝鄙夷地看着她手里的糖。 池棠负气把糖丢回了荷包里,将荷包还给薛筝:“太子殿下给你的,你拿去跟小孩子们分着吃吧!” 薛筝嗤笑道:“太子殿下哪里是给我的?我从小就不爱吃甜!” 池棠红了脸,仍旧强词夺理:“也许是、也许是殿下忘了?殿下日理万机,不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很正常啊……” 薛筝又嗤了一声,瞥了一眼前面带路的侍女,突然拉住她的火狐裘低声道:“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件火狐裘是不是太子殿下赏你的皮子?” 池棠本来想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昧着良心点头了。 太子殿下没有赏她皮子,明明是做好了给她的,可惜这话说出来不合适,只能委屈太子殿下了。 薛筝冷笑一声,又拍了拍她手里的手炉:“这个手炉,也是太子殿下赏你的吧?” 池棠不好意思地点头。 薛筝眼睛往她头上瞄了一眼,继续冷笑:“这一套首饰呢?” 池棠摸了摸头上,一愣,点头。 薛筝嗤笑道:“你就非得这样炫耀自己跟东宫关系匪浅?” 池棠撇了撇嘴,道:“跟东宫关系匪浅的是我爹啊……” 太子殿下只是爱屋及乌而已。 今天第二更延迟 晚上更,时间还不定,抱歉抱歉。 180章写得不太满意,改了很久,刚刚才开始写181,以及……作者感冒+大姨妈苟延残喘中……又以及……今天还是父亲大人生日,所以晚上什么时候更也不一定,但肯定会更的,我不能放弃全勤! 第181章 陆子衿的画 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今天这一身,都是父亲大人亲自挑的。 “东宫已经出面,索性让李姝明明白白看到你的靠山是谁。”父亲大人如是说。 池棠斟酌了一下,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我爹说,这样穿戴来梁王府比较安全。” 薛筝惊讶了一下,道:“安全是安全了,你猜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怎么想?”池棠不解。 薛筝抚额道:“你今天就差在脸上写着‘东宫专属’四字了,这是还没嫁进东宫就要开始争宠吗?” 池棠“唰”的一下红了脸,极力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薛筝笑道:“我看太子表哥也挺喜欢你的,你让你爹去我爹那儿求一求,现在太子侧妃之位也没定,你还有机会呢!” 池棠脸更红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爹也没有!” 薛筝嗤笑道:“没有你打扮成这样?不是要做东宫的女人,难不成是要做东宫的女儿?” 池棠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薛筝惊得一个踉跄,被扶稳后,想要开口再问,一开口,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惊动了不远处一名过路人,驻足转头望来,看到池棠时,蓦然一怔。 “这边请——”引路的侍从提醒道。 “有劳了。”过路人温声道,又看了池棠一眼。 却在这时,那姑娘似乎有所察觉地看了过来,一看到他,便震惊得瞪圆了眼。 好像长大了一些,但性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微微一笑,遥遥地向池棠行了个礼,随着侍从离开了。 池棠却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太子殿下那天说在梁王身边见到的熟人,竟然是他…… …… 祝酒三巡后,李俨起身暂时退席。 不过一会儿,池长庭便跟了出来。 “三司会审又出问题了?”池长庭问道。 “没有。”李俨答道,“姚无忌都招认了。” 这比会审出问题还让池长庭意外:“这么容易就招了?” 毕竟是谋反,就算抓了个现行,审起来也很费力,尤其凭姚氏在江南的声望,只要姚无忌不松口,很难判刑,他们早就做好了从姚无忌的子女下手的打算。 怎么姚无忌这么配合就招认了? “找了个人证。”李俨答道。 池长庭睨了他一眼。 李俨打了个手势,暗中风动,枝叶簌簌。 池长庭不由神色一肃,这是让暗卫戒严四周,太子殿下来这一趟果然不是玩的。 “有件事,要拜托池卿。”李俨低声道。 池长庭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道:“殿下请说。” “先前查抄吴兴王府时,在姚无忌书房里查出一批陆先生的书画——” 池长庭微微一惊。 陆氏族人,能被太子殿下称为先生的,唯有陆子衿一人而已。 “为免横生枝节,那些书画是孤与闻礼亲手烧毁的。” 陆子衿书画双绝,姚无忌有所收藏也不算奇怪,不能就证明陆氏与姚氏有所勾结。 但太子殿下秘密烧毁在先,现在又特意提起,想必那些书画里有些古怪。 池长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道:“殿下方才说的人证,就是陆先生?” 李俨点头:“昔日在乌江,陆先生提到过与姚氏的渊源,且先生手里也有一些姚氏的罪证,因此,孤特意请先生上堂指证姚氏不臣。” 池长庭不由侧目:“殿下这一手挺黑的,就不怕姚无忌鱼死网破,拉着陆氏下水?” 虽然太子殿下措辞十分隐晦,但也不难猜出,姚无忌和陆子衿的渊源并不简单,可能还涉及男女之情。 想想吴郡与吴兴郡相距不过半日车程,姚氏和陆氏又都是江南豪族,早年间,姚无忌曾多次造访陆氏,必然是见过陆子衿的。 陆子衿旧时有“江南第一才女”的美称,仰慕者如过江之鲫,多一个姚无忌也不稀奇。 但是情之所至,有的人至死不渝,也有的人因爱生恨,好在姚无忌是前者,否则弄巧成拙就麻烦大了。 “这也是陆先生的意思——”李俨道,“先生出面,也是为证陆氏清白,那些书画虽然是孤亲手烧毁,却不能不提防有所遗漏。” 池长庭“呵呵”一笑,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这师徒俩看着都是一身正气,居然一个比一个黑心! 池长庭自认也做过不少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但从未利用过男女感情,这位陆先生倒是个无情的,将姚无忌算计得明明白白。 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那么,殿下想要臣做什么?” 李俨没有理会他的暗讽,只负手而立,淡淡道:“我们提防得没错,姚无忌所藏书画,确实少了一卷!” 池长庭笑容顿收:“少了哪一卷?” …… 画卷缓缓展开,微微泛黄的绢布上,工笔细腻,纤毫毕现,每一笔都用足了心思。 “这画……果真是吴兴王书房中得来?”紫衫男子半信半疑地问道。 白衣男子将画卷展至末端,纤长秀美的手指点了点卷尾:“有吴兴王亲笔题字与印章为证。” 紫衫男子看了看题字,笑道:“没想到吴兴王还是个性情中人。” 白衣男子微笑不语。 紫衫男子想了想,又摇头道:“这样一幅画能说明什么?他们大可以说是吴兴王一厢情愿,陆子衿毫不知情,就算离间陆氏和郑氏,都差了点火候!” 白衣男子垂眸细致卷起画轴,语声温润柔缓:“一幅画是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我们还有人证——” “殿下放心,这次不但陆子衿在劫难逃,就是池长庭,也不能独善其身!” …… 池棠找到书房时,池长庭正执笔伏案,聚精会神,连头也没抬一下。 但他还是知道池棠来了,出声招呼了一下。 “爹爹在忙吗?那我等会儿过来。”池棠道。 她虽然是有事,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无妨——”池长庭道,“你说,爹爹听着。” 池棠踮起脚看了看,发现纸上多色,运笔缓慢—— 原来是在作画啊! 池棠放心地走了过去。 “爹爹,我昨晚看到——”话音戛然而止,池棠错愕地看着他笔下初具轮廓的画。 第134节 第182章 池长庭作画 池长庭并不是很有闲情雅致作画的人,除了教女儿和陪女儿,他基本不动画笔。 但这回,他竟然一个人躲在屋里作画! 画的还是极耗心神的工笔! 还是七八年没见他画过的工笔美人! 她这是……快要有阿娘了吗? “爹爹……你……”池棠欲言又止,心里既惊讶又好奇,还有点酸酸的。 “你给我打住!”池长庭哭笑不得地训了一句,然而头未抬,笔未停,一笔一笔,仍旧画得极为细致。 “这画我有用,你看过就算了,不要同任何人提起!”池长庭嘱咐道。 池棠“哦”了一声,趴在桌前问道:“爹爹,你在画谁啊?” 画上的女子已经勾出了大致的轮廓,身姿纤直,青丝飘逸,隐隐有出尘之态。 啧啧啧,爹爹的眼光不错啊! 其实爹爹不嘱咐,她也不会说出去的。 不就是要拿美人画去讨好美人吗?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她绝对不会问爹爹画美人做什么的,免得爹爹恼羞成怒。 不过,这到底是谁呢? “是陆大姑娘。”池长庭也不瞒她。 “啊——”池棠呆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太子殿下?” 池长庭手一抖,即将完工的工笔稿本就这么毁了。 池棠缩了缩脖子,认怂道:“爹爹我错了……” 池长庭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炉里,重新铺开一张纸。 “要不我还是晚点再来吧?”池棠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池长庭目光凝聚于纸上,语气如常地同她说话,“不是你的问题,是爹爹这阵子定力有些欠缺,遇事毛躁了。” 大约是女儿重生后,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既然爹爹这么说了,池棠便重新趴回桌前。 一边看他勾勒线条,一边好奇问道:“爹爹,你认得真的陆大姑娘?” “几面之缘。”池长庭答道。 池棠不由惊叹。 才几面之缘,爹爹就这么用心为她作画了!陆大姑娘一定是个神仙一样的美人。 “陆大姑娘是不是很美?”池棠忍不住问道。 “人物出众。” “那她是真的有在帮太子殿下做事吗?” “有吧。”这个池长庭也不是很清楚,只听李俨称呼陆子衿为“先生”,其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池棠痴痴地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爹爹,我觉得陆大姑娘不错!” 池长庭啼笑皆非:“你给我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池棠见他状似恼羞成怒,便乖巧地“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她不说话,更像是在胡思乱想。 池长庭怕她突然又冒出什么奇怪的说法,只好主动转移话题:“找我什么事?” 一说这个,池棠顿时精神一凛,趴回桌前,语气有些激动:“爹爹,你猜我昨晚在梁王府看到谁了?” “苏瑾?” 池棠一愣:“你也看到了?” 池长庭笑道:“你都看到了,我还能看不到?昨晚的夜宴,苏瑾作为梁王府的贵客也出席了。” 池棠愣愣地想了一会儿,问道:“爹爹,苏瑾和梁王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池长庭道,“昨晚几乎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太子殿下说,那日梁王进城时,苏瑾就跟在了梁王身边,梁王对他颇为礼遇。” 说完,久久没听见她出声,忍不住问道:“怎么?” 池棠犹犹豫豫道:“有件事……前世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但现在看来,似乎是真的。” “说来听听。”池长庭道。 池棠神色微黯,轻声道:“前世……衫衫病逝后,陆三哥打伤了苏瑾,被关进大理寺狱,要治他民犯官之罪,陆家上下竟救他不出,甚至在狱中被打断双腿……” 尽管已经是前世的事了,提起这一段,还是湿了眼眶。 池长庭也听得动容。 陆家不是普通人家,大理寺竟不怕得罪燕国夫人和陆淑妃,敢如此待陆三? “后来还是苏瑾亲自去了趟大理寺,将陆三哥带了出来,有人说,苏瑾是梁王的人,陆三哥打伤苏瑾,是梁王在为苏瑾出气。” 池长庭沉默片刻,问道:“有人说,是谁说?” 要说梁王为苏瑾出气,这气出得太过嚣张,而据他看来,梁王并非嚣张跋扈之人。 池棠道:“是我让银烛出去打听到的坊间流言,问颜先生和陆家,都是讳莫如深,我也知道做不得准,所以一直没说,昨天看到苏瑾在梁王府,才又想起这件事。” 池长庭“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池棠犹豫了一下,道:“爹爹,我可以约苏瑾出来吗?” 池长庭画笔一停,抬眸看了她一眼:“干什么?” 池棠轻声道:“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知道前世衫衫究竟是怎么死的……” 池长庭笑了一声,低头继续作画,道:“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兴趣知道,倒是知道惦记着陆七。” 池棠陪笑道:“我的事不是有爹爹嘛……” 池长庭笑了笑,问道:“你的福袋做好没?” 这个问题池棠早有准备,回答得理直气壮:“快好了、快好了!绝对不会耽误!” 池长庭这才松口道:“你写封信,回头我让人投到梁王府去。” 池棠高兴地应了一声,索性就在这儿拿了纸笔写起来。 写完封好,放在书案一角,转头再看那画,已经差不多勾好了线条。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女子春衫飘逸,青丝低垂,素手执一书卷,未见容颜,已觉神清散朗,风姿不俗。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久不练笔的缘故,池棠觉得他的画技似乎有些退步,布局和技法显得比较一般。 池棠写好信,原本应该走了,可见他开始勾画面部,出于好奇,又趴回了桌前。 池长庭此时越发全神贯注,话也没说了,似雕琢一般仔细添着面部轮廓。 一笔一笔,随着美人容颜逐渐清晰,池棠也逐渐震惊得张大了嘴。 这、这、这—— 这个美人,不就是她在武当山山神庙见过的白衣女子?! 第183章 小姑娘的第一次动心 “福”字快绣好了,池棠便慢下了速度,一边绣着,一边想着上午在池长庭书房看到的画。 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色了。 还是想说,爹爹的工笔有点退步,画得那么仔细,却只得了两三分陆大姑娘的神韵,比不得爹爹给她和阿娘画的。 但二三也不错了,除了她和阿娘,爹爹就只给陆大姑娘画过,果然是不一样的! 池棠停了针,痴痴地想,什么时候也有个人这样为她作画呢?嗯……除了爹爹以外…… 想着想着,还真的让她想出个人来。 “青衣!”池棠朝门外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青衣便闪现眼前。 “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落了一幅画在芳尘院?”池棠期待地问。 青衣摇头。 池小姑娘和太子殿下在芳尘院里做的事她一点也不敢记,谁问都是不知。 “就是燕国夫人大寿那日,苏瑾画的画。”池棠提示道。 青衣还是摇头。 池棠只好放弃,改口道:“那你能帮我问问太子殿下那幅画的下落吗?如果在殿下那儿的话,问问殿下能不能还给我?” …… “不在!”李俨断然回答。 青衣也干脆,得到了回答转身就走。 “等等!”李俨喊住她,“为何突然想起苏瑾的画?” 青衣面无表情:“属下不知。” 李俨默了片刻,又问:“那日梁王府宴,她是不是见到苏瑾了?” “是。” 李俨垂眸盯着面前请为太子选妃的奏折,须臾,提笔草草批复:“若重选才如重选妃,孤心慰矣。” 最后一笔收起,也顾不得墨迹未干,便“啪”的一声合上。 第135节 “那幅画进京途中遗失了。”李俨语气淡淡如常。 青衣应了声“是”。 李俨沉默片刻,问道:“今天在忙什么?” 青衣道:“保护池姑娘,不离左右。” 李俨看了她一眼,道:“孤问的是池姑娘。” 青衣面不改色:“上午去了池二郎书房,下午在柳院绣福袋——” 李俨欣慰点头,真是个乖巧可爱不惹事的小姑娘! “——明日相约苏瑾于东市清在茶肆。” 李俨执笔的手一紧,沉默片刻,淡淡道:“去吧。” 青衣无声退下。 他又坐了会儿,批了两本奏章后,才放下笔,步履沉稳地朝偏殿走去。 偏殿一角放着一只箱子,里面都是他从陆家带回来的各色物件。 李俨挥退左右,独自翻找着,眉头不自觉皱起。 明明这么久都没记起来这幅画,怎么一见苏瑾又想起来要了? 当初要他赶走苏瑾的时候,不是已经决定放下了?怎么才见了一面又捡起来了? 又是找画,又是约见,她到底想干什么? 池长庭不知道管管吗? 越想,心里越是烦躁,偏偏翻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画卷,李俨憋着一口气,狠狠摔上盖子。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在,安静得有些过分。 箱子合盖的声音轰隆回响了一会儿,也没了。 耳边依稀又听见女孩儿嗓音清甜、语气郑重地向谁宣布:“我喜欢的是余杭苏瑾!” 那样坚定,毫不犹豫。 自从苏瑾离开后,她就没有过这样的情愫。 哪怕后来萧琢向她表白,也没见她有半点动容。 小姑娘的第一次动心,如此珍贵,却给了那个年少轻浮的苏瑾! “啪!” 李俨一掌拍在箱子上,神色坚定下来。 不行!不能再让苏瑾蛊惑池小姑娘了! 池长庭不管,他来管! “来人!”李俨唤了一声。 内侍早在门外听得忐忑不安,太子殿下从来清冷自持,东宫谁曾见过他打砸东西? 好在进了殿偷偷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满地残渣,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个箱子有谁动过?”太子殿下冷冷问道。 内侍忙摇头:“殿下吩咐过不能动的,无人敢动。” 李俨皱眉想了想,倒是想起来了。 上回他翻这个箱子找信物,把苏瑾的画也翻出来了,只记得把香囊和诃子拿走,那画—— “有没有看到一支画卷?”李俨改口问道。 “有!有!”能答得上来就太好了! 内侍忙不迭笑答:“奴见那支画卷搁在架子上,便拿了只青瓷缸装起来了!”说着,很高兴地用手一指。 指到之处,确实有一只青瓷缸,但缸里却没什么画卷。 内侍哆哆嗦嗦收回手指,欲哭无泪:“奴、奴真的收在那儿了……” 李俨眸光一沉:“查!” …… 长廊幽曲,花木葱茏,两抹身影纤细灵动,衬得整个园景都活泼了起来。 苏瑾看着,唇边不自觉带出一丝温柔笑意:“是我旧时所作,不知梁王殿下从何得来。” 座上男子抬起头,眸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在哪里作的?为谁而作?” 苏瑾合上画卷,微笑答道:“年中时赴燕国夫人寿宴,与同行少年饮宴之作,教殿下见笑了。” 梁王扯了扯嘴角,道:“这画,是本王从东宫得来。” 苏瑾脸色变了变,旋即又恢复正常,道:“当时所有画作都留在了陆家,可能是太子殿下在陆家无意见到,觉得尚可,便带上了。” 梁王缓缓道:“当时作画的那一批人,太子为何独独看中了你?” 苏瑾神色一淡,道:“或许是因为学生画得好。” 梁王哈哈大笑。 苏瑾静静地等着他笑完,道:“若殿下怀疑学生别有用心,不如放学生出府就是。” 梁王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救了本王一命,本王总要报答你,梁王府藏书万卷,任你取阅,权当本王一点心意。” 苏瑾垂下眼眸,没有反对。 藏书万卷,对任何一个读书人都是致命的诱惑。 梁王笑了笑,目光落回他手上画卷,道:“你那画上,画的是谁家姑娘?”眸光抬起,凉凉地掠过苏瑾的面容,“莫非是四郎的心上人?” 苏瑾抿了抿唇,道:“只是当日寿宴上的小姑娘,惊鸿一瞥,未曾相识。” 梁王还要再问,恰有仆从递进来一封信:“常乐坊前吴郡太守池长庭派人送来。” 信封上“苏瑾”二字是池长庭的笔迹。 梁王看了苏瑾一眼,拆了。 “你——”苏瑾愤然上前,从梁王手里抢回了信。 信封是池长庭的字,里面的信却明显是女子所写。 “四郎可真是少年风流呐……” 顶点 第184章 给太子殿下甩脸色 昨夜下了雪,临出门时,冻得池棠冷静无比。 打听苏瑾和梁王的关系很急吗?不能等春暖花开了再打听?这么冷的天要往外跑,是在家里烧着炭炉太热?还是被窝它不舒服? 摁死了无数个爽约回家的念头后,池棠总算到了茶肆。 一进茶肆,就看到坐在门口不远处的苏瑾起身迎了上来。 “池姑娘——”他温文作礼,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氤氲得面容略有些模糊。 池棠回了一礼,隐约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苏瑾原先坐在门口,只是为了等池棠,既然池棠到了,便换了一处避风暖和的位置。 茶汤沏入,热气蒸腾,他眸光温和地打量了池棠一眼,笑道:“池姑娘仿佛长高了一些。” 笑时双眸微弯,梨涡隐隐,依旧是温柔可亲模样。 池棠小脸一红,害羞地笑了笑,道:“苏郎却是风采依旧。” 苏瑾笑眸愈弯,温声问起别后种种。 寒暄了一会儿,池棠抽了个空问道:“听说苏郎离开吴县后去了睢阳书院?” 苏瑾含笑点头:“有幸得陆大姑娘引荐,在睢阳书院旁听了几个月的课,又逢孔先生前来讲学,实在受益匪浅!” 池棠随口道:“萧五郎后来也去了,苏郎遇上他没?” 苏瑾有些意外:“萧五郎也来了?可能是我除了上课很少外出,倒是没有听说。”神色间有些遗憾。 池棠“哦”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在明年春天进京呢!没想到苏郎来得挺早。” 苏瑾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第一次进京,想早点来熟悉一下,若能得贵人赏识,会试也多点把握。” 池棠恍然点头。 苏瑾和萧琢不同,苏家在余杭还有点名气,到了京城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他会想在会试之前向贵人投递行卷;而萧琢光凭家世就能得到京城各大世家的礼遇,至于会试,纯粹是高门子弟自负才华不想走恩荫之路的选择。 “所以你是向梁王殿下投了行卷吗?”池棠问道。 如果是这样,倒是情理之中。 池棠也听说过,在京城,如梁王这样位高权重的贵人,是很喜欢招揽读书人为门客的,他们也有足够的权力助有潜力的读书人入仕途,届时再投桃报李,成为贵人们在朝中的帮手。 这样说来,可能前世苏瑾真的依附于梁王。 然而苏瑾却笑容一淡,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后某处,神色陡然一惊。 “随我来!”苏瑾低低说了一声,起身绕过茶桌。 池棠一边起身,一边疑惑回头,顿时惊得一个趔趄。 太、太子殿下! 池棠第一反应是去看青衣。 青衣神色淡然,与世无争。 池棠也来不及多问,忙起身追着苏瑾跟了过去。 第136节 苏瑾慢了一步等她跟上,才继续往前。 茶肆一共两层楼,二楼中空成回字型,临着窗的一张茶桌,独自坐了一名白衣青年,玉簪墨发,肤白唇红,抬眸时,精致的瑞凤眼淡淡一瞥—— 池棠顿时红了脸,心口怦怦直跳。 太子殿下这一眼可真是…… 苏瑾行完礼,发觉池小姑娘没有动静,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池棠忙回神行礼,抬头却发现太子殿下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苏瑾的手? “坐。”太子殿下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将盯着苏瑾手的目光收了回来。 池棠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她约苏瑾出来是想打探苏瑾和梁王的关系。 前世的衫衫婚后过得不好,以衫衫的性子,这个不好,肯定是出在苏瑾身上。 普明寺法会之后,池棠只以为衫衫是因为发现了苏瑾不爱她才郁郁而终,但这些日子以来,她又了解了一些前世不知道的事情,觉得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陆家是东宫和齐国公一派的,而梁王并不是,甚至梁王还因为永泰郡主跟齐国公这边关系微妙。 如果苏瑾是梁王的人,却娶了陆家的女儿,那会怎么样? 可是苏瑾刚刚摇头了,可见他住在梁王府并不是投靠依附那么简单。 那究竟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呢? 池棠现在好奇极了,可是太子殿下在,她不好问啊! 太子殿下怎么就来了呢?他这么闲吗?居然有空溜出宫来喝茶? 池棠因为一直在腹诽,不敢抬头,怕被太子殿下看出她的心思。 但不抬头就能瞒过太子殿下? 李俨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想见到他的池小姑娘,脸色渐渐沉下。 以往池小姑娘见到他都笑得很可爱的,只因为打扰了她和苏瑾说话,就给他甩脸色? 李俨冷冷地看了苏瑾一眼,道:“你既然得了睢阳书院的荐信,又难得一遇孔先生讲学,为何急着进京?” 苏瑾虽然有些奇怪太子殿下怎么知道他得了睢阳书院的荐信,还是恭恭敬敬把刚才答池棠的话又拿来答了一遍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听完冷冷道:“为学还应脚踏实地,你天资不差,又有机遇,竟也不思进去,只想着攀附权贵,实在令孤失望!” 这话说得太重了,苏瑾惶恐起身长拜:“殿下教训的是,是学生轻浮了。” “这怎么叫攀附权贵,上次殿下不是还让周仪投行卷给我爹吗?”池棠看不下去了。 行卷之风由来已久,凭的也是真才实学,太子殿下不久前还鼓励过周仪,一转身就训斥苏瑾,不是欺负人吗? 池棠正义愤填膺,看到苏瑾朝她使眼色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太子殿下也抬头看她,才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她在干什么?竟然当众斥责太子殿下?她是活腻了吗? “苏郎还是应该脚踏实地!”池棠立即正色改口,末了求饶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 李俨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既然已经进京,也当闭门读书,呼朋唤友之事,等会试过后再得意也来得及。” “呼朋唤友“都说出来了,苏瑾还有什么不懂的? 当即目光晦涩地看了池棠一眼,恭敬拜道:“多谢殿下提点,学生这就回去闭门读书!” 顶点 第185章 宫中急召 池棠眼巴巴地看着苏瑾转身离开,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下楼梯,又转头从窗口眼巴巴看着他走出茶肆。 大概是池棠的目光太过哀怨,令苏瑾有所察觉。 他走出茶肆后,突然回头望来,冲她抱歉地笑了笑,作了一个揖。 然而一揖起身时,却脸色一变,迅速转身离去。 池棠回头,果然见太子殿下也在看着窗外,瞧把人家苏瑾吓得…… 但对方是太子殿下,池棠再为苏瑾不平,也不敢再脑袋发热训斥太子殿下了,垂着头,支支吾吾道:“殿下……那我也回家了?” “啪!” 太子殿下手里的茶碗敲在桌上,吓得池棠瞬间坐直了身子。 “陆七不在,心思又活泛了?”李俨冷冷道。 话刚出口,李俨就后悔了。 他怎么对小姑娘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对面的池小姑娘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些迷惑,不知是还没反应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还是不敢置信他会那样说她。 李俨拿起茶碗,猛地灌了一口。 茶凉了,入口俱是苦涩,却令他冷静了不少。 “殿下的茶凉了吧?”她关切地问了一声,随即令人重新沏茶。 待对上他的目光,小姑娘正色道:“我没有!衫衫在与不在,我都一个样!” 李俨轻咳一声,掩住莫名上扬的唇角,问道:“那你约苏瑾出来所为何事?” 她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随便聊聊……” 李俨刚刚平复的情绪,又被她这一句撩起了火。 随便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少男少女坐在一起能聊什么? 她怎么从来不找他随便聊聊? 也不是……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她还是会经常找他随便聊聊的…… 想到这里,李俨心里更是憋闷,端起茶碗又是一口猛灌。 “烫——”池棠的提醒还没说完,李俨已经烫得将茶碗丢了出去。 池棠吓得脸色发白,起身扑到他身边:“殿下、殿下你疼不疼?”拿着帕子想给他擦擦,又无处下手,索性将他一拉,“快!快回去让御医看看!” 没拉动他,反被他握住手,一个用力,往回拉去。 池棠一时不防,跌进了他怀里。 怔愣片刻,腾地红透了脸,慌忙从他怀里出来,却不料他手上再次用力,将她拉回。 “阿棠——”他的声音近在耳畔,较平时低沉了一些,气息若有不稳,听得池棠耳朵也开始发烫。 “殿、殿下……你、你烫伤了……”池棠磕磕巴巴道,不敢抬头看他。 “阿棠……”他不为所动地拉着她,低声道,“我……” 池棠心口怦怦直跳,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太子殿下要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拉着她?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我方才……失言了——” 嗯?池棠抬头看他,脸也不烫了。 他眸光低垂,眼里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我刚才……恼怒失言了——”他低声道,“我见你同苏瑾在一块儿——”突然顿住,似乎用力地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怕你重蹈覆辙,到时候再影响你和陆七的情谊,你又要伤心了。” 侍女侍从们均默默别开了脸。 李俨见她怔怔的不说话,不自觉紧张地捏了捏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手里,令他胸膛内无端生出一股难言的热切,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说出口。 “阿棠,我——” “哦……”池棠平静地应了一声,冲他笑了笑,道,“殿下关心我,我知道的。” 太子殿下都向她道歉了,池棠自然也不恼了,只是遗憾,被太子殿下这么一吓,以后想再约苏瑾出来,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其他——算了,还是不要想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太子殿下的伤。 “殿下烫伤了,还是快点回宫吧?”池棠担忧地看着他。 李俨顿觉心里熨帖极了,微微一笑,道:“无事。”说话时,尽量不把嘴张开,免得被她看见嘴里烫起的水泡。 “真的没事?”池棠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的嘴看,一副恨不得扒开看看的样子。 李俨被她看得嘴唇有些发痒,目光不自觉地也落在了她的唇上,空着的那只手也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蠢蠢欲动。 正当李俨觉得有些难耐时,窗外突然一阵喧哗。 池棠正对着窗户,听到动静直接起身朝外看了一眼。 “咦?”她惊讶道,“是陆大姑娘!”话音刚落,就变了脸色,整个人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街上,人群正在散开,将原本走在街边的白衣女子露了出来。 她闻声回头,静静地看着十数骑朝她奔来,近前后,将她团团围住。 “陆子衿?”其中一人傲慢问道。 “正是。”女子的声音清朗雅润,从容不迫。 那人高举黄绫诏书:“吾等奉诏,请陆姑娘入宫面圣!” 陆子衿点头:“烦请将军带路。” 马上下来两人,一左一右走在陆子衿两侧,其余人仍旧骑着马,将她围在中间,朝宫城走去。 “陛下召陆大姑娘进宫干什么?”池棠不安地问。 刚刚那个架势,仿佛是押送一样。 第137节 没有听到回答,池棠转头看他,却被他脸上的凝重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难道这些不是金吾卫?” “是金吾卫——”李俨答道,沉吟片刻,低声道,“你现在立即回家,让你爹毁了手上的东西,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看着小姑娘蓦然睁大的双眼,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抚一笑:“拜托阿棠了!” …… 池长庭听完之后,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工笔美人图,没有动手毁任何东西。 池棠跟着看了一眼,心中又惊又疼。 工笔画是很费时间的,这样一幅工笔美人,换成她来画,最快也要五六天。 但爹爹两天就画得差不多了,可见用心之专。 池棠心疼地安慰道:“爹爹别担心,太子殿下已经赶回宫里了,陆大姑娘不会有事的。” 池长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让你别乱想了吗?”说着,拿起美人图,走向炭盆。 他神色从容地抬起手臂,画卷垂下,引得炭盆中火苗猛窜。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踉跄闯入疾呼:“禀郎君!宫中急召四姑娘!” 第186章 池棠面圣 门外话音未落,池长庭就变了脸色,同池棠对了一眼,目光一动,突然将刚刚点着的画卷收了回来。 衣袖翻卷,将画卷上的火迅速扑灭。 “请宫使稍候,四姑娘更衣后就来!” 池长庭高声向外嘱咐之后,将女儿拉到跟前,目光焦灼地打量了她两眼,低声道:“宫中急召,一定同陆大姑娘有关,爹爹不能陪你进去——”只这么一说,就觉得焦躁欲狂。 陆子衿被抓,必然是对方提前拿出了画像,他手里这副赝品已经没了用处。 但就凭一幅画像,宫里召见陆子衿也就罢了,没必要闹到当街围堵,更不必急召阿棠。 可他现在一时也想不出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又不能跟随进宫,无力到心生痛恨。 池长庭不想自己乱了阵脚还吓到独自进宫的女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阿棠别怕,太子殿下已经回宫,你面圣的时候他应该会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残缺的画像,沉吟片刻,道:“你只需记住三点,太子殿下就能保你无事——” …… 进宫的一路,池棠都在心中默念父亲交代的那三点,可迈进武德殿的一瞬,还是紧张得脑袋一片空白。 她第一次面圣,还是一个人。 池棠忍不住害怕,怕自己答不好,会连累了谁。 颤巍巍跪拜,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微微颤抖。 好在她也是有品级的人,跪拜之后,可以起身回话。 刚站起身,就听到少年清朗的声音温柔安抚:“别怕,只是问几句话!” 池棠微微一怔,抬头一看,果然是魏王李修,面上满是安抚。 “七郎都知道怜香惜玉了,可见是长大了,可以取妃了!”李修身旁的紫衫男子爽朗笑道。 李修脸一红,羞恼道:“二哥你——” “咳咳……”有人轻咳两声,打断了这段不合时宜的调侃。 池棠眸光一转,看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站在御座一侧,着绛纱龙纹袍,身姿如松如竹,清隽挺拔,格外好看。 他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池棠瞬间就不那么紧张了。 爹爹说了,只要她按照他交代的三点去做,剩下的,太子殿下会处理。 想到这里,池棠悄悄挺直了背脊,情绪也冷静了下来,将殿内其他人都看了一遍。 御座之上,是天子至尊。 御座右侧,是太子殿下,左侧,是赵王和魏王; 太子下首,则是一名年过半百的紫袍官员,还有一些几名记事的绯衣、绿衣官员,以及侍卫、内侍数人。 陆大姑娘也站在一侧,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一笑。 “下面可是前吴郡太守池长庭之女?”紫袍官员问道。 池棠刚要回答,突然想起爹爹交代的第一点—— “虽是陛下召见你,但陛下不会亲自问话,你记住,无论谁问你,你都要先去看陛下,等陛下点头,你再回答;如此,若有问得心怀不轨,太子殿下也来得及为你周旋一二。” 池棠闭上嘴,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皇帝刚过半百的年纪,眉宇间已露疲老之态,然而毕竟积威已久,一双眼睛看人时,深邃得令人生畏。 池棠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继续看着皇帝。 “为何不答?”紫袍官员皱眉厉声道。 池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回答,仍旧去看皇帝。 李俨心中一动,转向已然蹙眉的皇帝,道:“池女初次面圣,怕是心里记着规矩,只当陛下问话才答。” 皇帝挑了挑眉,笑着问道:“池氏,是太子说的那样吗?” 池棠忙不迭点头:“出门时,家父叮嘱过,陛下面前不能随便插话,要陛下问了才能说话!” 皇帝听了哈哈一笑,指着那紫袍官员道:“这是大理卿崔昇,是朕让他问话的,你尽管答!” 池棠用力点头,心里有些高兴。 爹爹说得没错,太子殿下果然会为她周旋,瞧把陛下哄得多高兴! 崔昇再问话时,池棠便乖乖点头了。 循例确认了身份后,崔昇也不多话,直接指着陆子衿问道:“乡君可认得此女?” 池棠又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含笑点头,便点头答道:“认得,是吴郡陆氏长房嫡长女陆子衿。” 崔昇又问:“乡君是如何认识陆大姑娘的?” 池棠下意识又去看皇帝,心里却想着爹爹交代的第二点。 “上面谋算的那些事,你本来就不知道,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回答,不必说谎。” 可她应该回答哪个陆大姑娘呢? 没等她想明白,上头的皇帝就点头了,池棠只好答道:“是家父引见的。” 说完,忍不住有点自得。 可不都是通过爹爹认识的?一点儿也没错! 崔昇又问:“昔日乡君在吴县时,曾与大归的陆子衿来往甚密,陆子衿还曾赠婢与乡君,是不是?” 池棠一愣,下意识点头,点完才发现忘记看皇帝了,忙抬头去看。 皇帝哈哈一笑,道:“你答就是,不必回回都看朕!” 池棠应了声“是”,目光悄悄扫了太子殿下一眼。 他亦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示。 “是——”池棠看着他答道,“我经常去陆家,和陆大姑娘来往很密,陆大姑娘还将她身边会武功的婢女派来保护我。” 话音落时,陆子衿抬眸看了她一眼。 池棠已经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心中飞快思忖:真的陆大姑娘大归后没有回吴县,回吴县的是太子殿下,大理卿这样问,就是说太子殿下扮作陆大姑娘的事并没有揭穿。 爹爹嘱咐她说实话,可太子殿下自己没揭穿,她也不能卖了他吧? 那就当作她也不知道大归的陆大姑娘是假的好了! 崔昇再问:“今年七月初七,陆氏于吴县城外普明寺设盂兰盆法会,乡君是否去了?” 池棠看了一眼皇帝,点头:“去了。” “陆子衿去了没?” “去了。” “七月七那日,你在什么时辰、分别在哪里见过她?” 池棠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池乡君为何一直看太子殿下?”赵王笑着问道。 顶点 第187章 她长得像软柿子吗? 赵王的话一出口,池棠就变了脸色。 李俨见她吓得小脸煞白,心中一急,开口道:“父皇——” “你先别说话——”皇帝看着池棠缓缓道,“朕要听她说!” “你为何频频看向太子?”皇帝亲口问道。 这就不能不答了。 池棠咽了咽口水,又看了李俨一眼,道:“因为、因为有点害怕……只认识太子殿下,殿下、殿下给我吃过糖……” “吃糖?”皇帝惊愕地看了李俨一眼,随即哈哈笑道,“三郎还没娶妻,倒是先学会哄孩子了,吃糖,哈哈哈……” 李俨暗暗松了一口气,冲池小姑娘点了点头,道:“就这样答话很好,回头孤再赏你一包饴糖。” 第138节 池棠乖巧点头,心中却是懊恼。 她自以为看太子殿下的动作很隐蔽,原来旁人看得一清二楚,果然爹爹说得不错,她就不要做那些复杂的事了,该如何就如何吧! 皇帝笑完,又将刚才崔昇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有了太子殿下的肯定,池棠安安心心将太子殿下当作陆大姑娘来作答:“辰时三刻,在普明寺门口……巳时五刻,在弘法堂……”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好像是申时半,在普明寺后山——” “确定是申时半?”崔昇突然打断她。 池棠心中一紧,隐隐猜到今天传召她的关键了。 “不是很确定——”池棠道,“那天普明寺进了匪人,我被打晕了,不太记得具体时辰——”努力想了想,“总之是再申时半前后,没到酉时。” “你被打晕了,如何确定陆子衿在后山?”崔昇问道。 “因为我也在后山——”池棠认真地回答,“我被匪人绑到后山,藏在树上,他来找我的,找到后背着我下了山,到山下时,时辰还不到酉时,下山耗时不足半个时辰,所以我觉得大概是申时半的时候。” 崔昇神色一凝,回头去看皇帝:“陛下,这——” “池氏,你所言属实?”皇帝缓缓问道。 “句句属实!”这点,池棠十分自信,“出门时父亲交代过,陛下问什么,我都要如实回答,我没做过坏事,不用害怕!”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 这孩子,确实心思浅,偷看个人都不知道掩饰。 敲了敲扶手,道:“传公孙义!” 池棠听着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等到人进殿行礼时,好奇地看了一眼—— 还是没印象。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差点让池棠跳起来。 “公孙义,你说你儿子在何时何地见到陆子衿与姚无忌私通?” 池棠闭紧嘴巴,愤恨地瞪着眼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 池棠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有人要害陆大姑娘,害陆大姑娘就是害陆家,陆家跟爹爹还有太子殿下都交好,那就是要对爹爹和太子殿下不利! 那天普明寺爹爹也在,他们非要挑她问话,无非是觉得她好欺负! 想从她下手对付爹爹和太子殿下!太过分了! 池棠想通之后,既愤怒又委屈。 凭什么都觉得她好下手?她长得像软柿子吗? 听到公孙义说到“今年七月初七申时于普明寺后山”时,池棠忍不住怒道:“你说谎!陆大姑娘那时候明明跟我在一块儿!” 公孙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各执一词,如何是好?”赵王似笑非笑道。 李俨蹙眉看着气得眼眶泛红的池小姑娘,淡淡道:“原告者证据不足。” 公孙义冷冷一笑,大声道:“陛下!臣有证据!” 李俨眉心一跳。 证据从大理寺官员手里呈上,可见早就交给大理寺,但他却丝毫不知,可见刻意避开了他,甚至避开了许航。 崔昇亲自将证物呈上御座。 池棠悄悄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那个……仿佛是个画卷? “当日小儿无意间撞见陆氏与姚无忌私会,姚无忌以画相赠,陆氏不慎遗落,被小儿捡到,陛下请看,这画乃是姚无忌亲手所画,上面还有题字!”公孙义说得满脸悲愤,“也正因为这幅画,陆氏才知道小儿发现了她私通叛贼的秘密,派刺客将小儿灭口了!” 池棠气急:“你胡说!不可能!”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跟姚无忌私通? “陛下面前,不得喧哗。”李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扁了扁嘴,委屈地低下头。 李俨心中暗叹,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容禀!” 皇帝的目光仍旧落在画上:“你说!” 李俨道:“公孙正德命案,由大理少卿许航和江宁太守史达一并审理,公孙正德因数次欺凌良家女子,为该女失手杀死,陆先生作为目击证人曾上堂指证,一应案卷,仍留在江宁府,陛下可令人调取。” 池棠听到这里,终于想起这个公孙义是谁了,不由更加愤恨。 他儿子明明是欺负了朱姑娘罪有应得,居然拿这件事又来构陷陆大姑娘! 果然能教出那样一个禽兽儿子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孙义仍在狡辩:“小儿冤枉!都是陆氏设的局,那女子分明是陆氏派来的刺客,刺杀之后,还要构陷罪名毁我儿清白,否则陆氏人在吴县,怎么这么巧到江宁来?” “你——”池棠正要怒斥,突然想起刚才太子殿下的话,忙闭了嘴,眼巴巴看着皇帝,道,“陛下、陛下容禀。” 皇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觉得有趣,笑了笑,道:“你说。” 池棠道:“那女子不是刺客,她是个女侠,是个好姑娘!若不是受了欺负,谁会拿自己的清白去冤枉人?” 公孙义冷笑:“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当堂供认这种羞于启齿的事,可见那女子原本也不是什么良家子!” 池棠气得想咬人。 太子殿下突然淡淡开口:“那女子,是平阳长公主的弟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子衿可认得这幅画?”皇帝将手中画卷交给身旁侍臣,示意他拿给陆子衿。 关于朱弦的案子就这么莫名其妙揭过去了。 画卷在陆子衿面前展开。 池棠瞄了一眼,愣住。 顶点 第188章 她有信心 画上的美人映入眼帘。 月白春衫,青丝低垂,端的是神清骨秀,气质脱俗。 “不认得!”大殿内响起陆子衿淡定自若的回答。 “我认得!”池棠抬起头,望向御座之上。 一时间,殿内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哦?”皇帝笑着应了一声。 “这幅画,是我——”池棠咬了咬唇,“是我画的!” 李俨目光骤缩,掩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倏然握紧。 “哦?”赵王笑道,“池乡君怎么画这样一幅画?难道画上的字也是你题的?” 池棠没有回答,专注地看着皇帝。 皇帝笑了笑,吩咐道:“给她笔墨丹青,给朕再画一幅。” 李修一听急了:“父皇,工笔画要画很久——” “朕知道工笔画——”皇帝懒洋洋地起身,指了指池棠,“让她画,画好了再继续审!” 说罢,从御座上下来。 “是否辟一处宫殿?”李俨随后问道。 “就在这里画!”皇帝淡淡道,走到池棠身边时,停了一停,目光冰冷地滑过她的脸,“画好之前,不得出武德殿!” 陆子衿蹙眉:“陛下——” “子衿啊!”皇帝转头看她时和蔼得像个长辈,“淑妃时常念叨着你呢!来!随朕去见见你姑姑!” 陆子衿不为所动:“陛下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皇帝脸色一沉,冷笑道:“她不是说那幅画是她画的?朕让她自证清白是为难她了?难不成朕堂堂天子,由她说什么都得信?” 陆子衿还待说话,皇帝却一拂袖,唤道:“崔昇!” 崔昇忙上前听命。 “将原告与被告收押在监,改日再审!” …… 池棠进宫门后,池长庭便如上回一样在宫门口翘首等待。 眼见快到午时,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池长庭耐不住心中焦躁原地踱起圈来。 刚踱了两圈,就看到宫门内走出几个人,池长庭定睛一看,却是一惊,忙迎上去。 “陆大姑娘——”他瞥了一眼与陆子衿同行的公孙义及押送两人的侍卫,心中一沉,问道,“陆大姑娘可见着小女了?”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神色愧疚,轻轻一叹—— …… 池棠默默地在画案前跪坐下来,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磨墨。 皇帝离开后,原先殿内的人也都陆续走了,包括太子殿下。 虽然他走之前看了她一眼,可能也是爱莫能助,终究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至于陆大姑娘,更是自身难保,直接被侍卫押了出去。 倒是还有一个人,意外地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