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公主贵》 送春归 woo18.vip “她一个人,我让她一个人……” 柳氏立在汉江津渡前喃喃自语,渐有一二时辰了。春色深深,碧波溶溶,仿佛染透了她的裙裾。送别之人早已登舟而去,可她恍惚着百般流连,似乎这人是再也不能相见的了。 汉水东去,通往皇朝的陪都,洛阳。 时气晴明,行舟顺流至夜,已驶过六七十里,早过了樊城,离襄阳更越发远了。操舟的舫人向舱房内禀明,即寻了岸头停船,今夜便暂宿此处了。 少时,守船跟随的人都安顿了,舱房内室却叫添了盏灯。面东的窗扇撑开来,两个小女子披衣散髻靠在下头,俱都放眼远处,若有所思。四周安静,唯是水波漾漾之声。 “素戴,跟我去洛阳后不后悔?” 蓦地,左侧女子含笑问了句,复转过身,仰面,将后脑枕在窗台的棱上。名唤素戴的女子听了摇头,秀眉轻蹙,道: “这话我也想问娘子。原是裴郑两家早年定的儿女亲,裴紫瑶不愿远嫁,自有她父亲训教,哪里就轮到娘子替她解忧了?也不知那郑家二郎是何人品,娘子竟无一点担忧?” “我裴云安改姓裴也有十二年了,早没机会后悔了。”女子仍是笑,语态旷达,就如窗外一片开阔的水天景色。“她的父亲,也是我唤了十二年的父亲啊。” 素戴无言以对,叹了一声。面前这人是她侍奉了十二年的小主人,主仆间相亲相近犹如姊妹。但近来,确切说是自云安主动请嫁洛阳以来,素戴就难以贴近她的心了。 素戴一点也想不通,为何一向要强任诞的小主人会在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低头。云安是随母亲柳氏再醮至裴家的,非嫡非庶,只是一个继女,是实在不必为人家的家事操心的。 “瞧你!”云安抬手刮了下素戴的鼻梁,将身坐正了,目色雪亮,“去都去了,还说这些无用的!你不想,这一船的嫁礼,金银财帛都是我们的了,有钱傍身,难道不是好的?便任那个郑二郎是个牛鬼蛇神,我也不怕啊!” 云安说到此处忽起身去取了样东西,及双手捧送素戴眼前,素戴终是忍不住笑出来:“娘子要带着马鞭子入百子帐吗?我只听说新郎亲迎之际,有娘家人下婿的风俗,可打可骂教他出丑,如今娘子要立一道新规矩不成?” 云安将马鞭拿在手里盘搓,眼珠子溜溜转,挑眉道:“我听阿娘提过,那郑二郎好像就是个读书人,大约不会舞刀弄剑的。我只藏在衣裳里,若他尚可,就不拿出来吓他了!” 素戴倒很信这话,旁的一切都可不论,只云安的性子,断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自小便是聪慧机敏,极有主见。 “娘子,你方才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那我更不后悔!” 夜深了,夜风轻柔却也带着一股湿寒。素戴伸手合窗,将云安拉起来,两个人携手进了帐,并榻而眠。 …… 半月之后,裴家送嫁的喜舟抵达了洛阳城南的因风渡,再回首南望,襄阳已是千里之遥了。 郑家知讯,早也遣了人来接应。云安登岸相见,却看为首的只是一个年约三四十的仆妇,虽穿戴体面,到底是个下人。云安非以身份看轻,但明面上的道理,两家联姻,彼此门第都不低,又是他家嫡子娶妻,怎么也该有个正人来迎。 初来乍到,这话自然不得一下戳破,云安只笑了笑,越过此人,便也叫了个年长的侍娘去说话。那仆妇不料,当即红了脸面,其后跟随的婢仆也不知所措起来。 云安见状,心中更有数了,这些人大约真是郑家用来试探她的脾气的。只可惜郑家失算,她不是个好惹的性子,而且家族间、世俗上的歪风邪气,她也早在裴家领教过的。 “素戴,扶我上车吧,水里飘了这么久,浑身都快散架了。”云安没有等那些人想出对策,只看他们带来的车驾排在路前,与素戴递了眼色,即转身而去。 郑家仆妇更急了,一跺脚硬着头皮追了上去,可无论她怎么赔笑寒暄,都没有得到云安的半分回应。这情形持续了一路,直到车驾进了城西第二街的观德坊,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裴娘子,这是主家一处别宅,才刚里外新布置过,十分清雅。吉日之前就请娘子安居此处,到了日子我家二郎自来亲迎!” 云安才下车,自己也在打量这宅子,听了这话瞥去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家正宅在何处?距此可远?” 仆妇见云安终于理睬,忙摆手殷勤道:“不远不远,就在隔坊,修文坊,方才来时路过的!” 云安对郑家不算深知,但正宅是她今后长久居住之处,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点了点头,仍按住心内计较,做出恍然的样子:“原来这般近,我还以为比方才渡口到此还远,所以你家主人不及来呢!” 话音未落,一旁扶持的素戴先忍不住噗嗤了声。她明白,云安这是拐着弯骂人呢。方才渡口初见,没什么由头可说嘴,直接了倒不好,显得是裴家先失礼。现在则不同,是郑家仆人主动递了把柄来,既如此近,却不来迎接远客,自然是郑家失礼。 那仆妇一时也反应过来,又羞红了脸,笑容僵了:“娘……娘子请进吧,莫站在风口,着了寒就不值了。” 云安拿得住,目光从妇人身上掠过,在素戴的扶持下,大大方方,端端正正地踏进了别宅的门槛。 这宅子果然敞亮清静,但无外乎就是亭台院寝,回廊转阁,略无新颖之处。云安大抵转了一圈,遂与素戴进了东南的主院,除自裴家带来的数个侍娘小婢,并不用郑家婢仆侍奉。 一时安置罢了,云安吩咐掩门,对外只说午憩,谢绝一应问候搅扰,屋内便仍与素戴携手进了内室,主仆间商议细情。素戴早憋了一腔话,忙先开言道: “郑氏两位家尊已经故去,叫长子袭了汉源侯的爵位,如今便是长媳主理内政。她与娘子当是妯娌,平辈之间倒不客气着,今日一来就给娘子难堪,怕是以后进门了也不好开交。我也好奇,难道她是觉得裴家没有嫁亲女儿过来,所以看轻?” 云安撇嘴一笑,又抱臂摇头:“哪里轮得到她看轻?她又凭什么看轻?我虽替嫁,却非妄冒,议婚之时婚书里写明了是我裴云安的名字,如今再想后悔,为时晚矣。” 素戴深以为是,笑道:“所以娘子方才一句话就收拾了那妇人,她必将这事传回去,给他们一个警醒也好!” “你放心,谁敢欺负我,我便十倍还回去!”云安拍了拍素戴的肩,十分自信,心里忖度着又道: “这些官宦世族都是一个套子,不过就是怕旁人分了他的钱财,分了他的威势。这次若非我主动替嫁,十几年了,你可见过裴家那几个东西的好脸色?我一个女孩好对付,他们是怕阿娘再生个真正姓裴的孩子,或还是男儿,他们便争不过了。所以阿娘这些年委曲求全,根本不值。” 这些道理素戴并非初回听云安说起,但见她将话端转到柳氏身上,不觉犹疑,缓缓问道: “娘子既知夫人苦处,却为何还要离她远去,在身边帮衬着岂不好?虽然夫人因为娘子性子顽皮没少说教,也为周全裴家儿女甚少关怀娘子,但嫡亲母女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夫人送行时哭得那样,就是极心疼娘子的啊。” 这话约莫问到了云安的心坎里,她的神气立时减去了大半,眼睛低去,带出几分酸涩之感。素戴诚然没错,十二年来相依为命的母女能有什么仇怨?但其实,没人懂云安,她与柳氏经年累积的隔阂,亦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素戴,日子长了你就懂了。” …… 三日后,皇朝载德七年的四月廿八日,裴云安出嫁了。 因是远离母家,观德坊的别宅内既无亲眷,亦无宾客,庭院廊庑间寂静得一点也不像大喜之日。云安却是从容,还比前日晚了一时起身,只叫素戴替她更衣理妆。 新婿尚未入仕,身无功名,云安的嫁衣便是按继父裴宪的官品所定,三品以下六品以上之女于归,服花钗翟衣。衣裳虽依礼制,但针线绣花却是出自柳氏之手。云安记得母亲为此熬了近一月,从中单到大袖,从大带到袜履,无不精致细密。但,上一回母亲为她如此用心,她便怎么也记不清了。 “娘子,你看可还有不满意之处?” 思绪恍如流泉,却一下被素戴柔润的嗓音拦住。云安抬眼看向铜镜,崭新而隆重的面貌让她有些不适应。 “这样,好看?”云安抬手扶了扶鬓发,觉得头顶如云的高髻压得脖子发酸,“花钗能不能少插两支?” “娘子说能不能?”素戴知道云安是想轻便些,一笑在她身侧坐下,“郑家原就怠慢失礼,娘子今日进门,他们必是等着看的,若妆扮有失,难免不被人拿捏,忍忍吧。” 云安不过信口一句,倒真没多思,因听这理,不觉点头:“你算是提醒我了,今天是个好机会!” “机会?娘子又想到了什么?”素戴虽比云安略年长一二岁,但云安的脑筋转得快,她常有跟不上的时候。 云安将脸扬起,眼睛里闪过机灵而狡黠的笑意,连着两颊上新描的斜红也颤动了下,说道:“你不是说过,新郎亲迎之际,女家可以尽情下婿么?” 素戴明白过来,云安之意是要借着婚礼风俗再给郑家难堪,“娘子想如何安排?还是亲自动手?” “那倒显得过于粗鲁,也太过明显,我是要……” ※※※※※※※※※※※※※※※※※※※※ 终于鼓起勇气开今年第二篇文,会一如既往地日更,希望成绩会比之前好一些。 因为调整了心态,也做了更多的思考,这篇文应该会比之前的内容丰富一些,情节严谨一些。 总之,希望大家喜欢~看文快乐~ 虽然评论区尚未开放,但希望各位小读者也能不吝赐评。 我在后台看见评论,老规矩撒红包(^u^)ノ~yo 火┊爆┇文┊章:wоо⒙νiρ﹝Wσó⒙νiρ﹞woo18.vip 立誓约 郑家系出荥阳郑氏之嫡脉,在洛阳,乃至整个皇朝天下皆是数得上的世家豪族。郑氏先祖曾随□□太宗开疆拓土,征战四方,文出中书令,武至三镇节度,可谓累世达宦。 及老汉源侯郑行规一辈,仍官至礼部尚书,不容小觑。如今袭爵的长子郑楚观虽未任有实职,但家业资产,声名威望俱都承奉,荣华丝毫不减。便至皇亲宗室之家,但有应酬往来,亦必敬让三分。 因而,郑家次子娶妻的消息早便在洛阳城中传开,成了一则要闻。到了这亲迎吉日,自修文坊正宅到观德坊别宅的一路都有士庶人众争相观望,竟像是过节般,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二郎,你看这些人!欢喜得都涌上来,就好像我们又多请了几百个傧相!这架势还不把新夫人吓着?!哈哈哈……” 说话之人名唤临啸,就是今天的新郎,郑家次子郑梦观的庶仆。主人娶妻,他也沾了满身的喜气,穿得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袍,骑着高头大马一道去迎接新妇。 然而,行在最前头的郑梦观却一直平静得很,任临啸如何搭讪,都不大理睬,好似就是个领队的,在为旁人做事。不久,亲迎的队伍抵达别宅门首,但见大门紧闭,郑梦观也还不急不慌,缓缓下了马,略整衣冠,面色微凝。 “这是新夫人摆架子要二郎去求呢!”临啸自也跟着下马,他对世俗风气了解得很,只便笑嘻嘻指向大门,“怕这门里还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等二郎去闯!” 郑梦观瞥了眼,却是皱眉摇头,丢给临啸两个字:“聒噪。” 临啸又作憨笑,挠了挠头退后几步。后头一众傧相乐士早也准备妥了,前后站了五六排,就等郑梦观“赚开”府门。这时,道旁围观的闲人也攒了里外好几层,议论吵嚷,更还有大胆戏笑的: “这裴家娘子好个小性儿!究竟礼还未成,人也不见,就要与汉子分高低了?!” “是啊是啊!娶这么个烈性娘子,二公子今后可有的受咯!” “裴家还能高得过郑家?二公子叫人撞门便是了!”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越发俚俗不堪,可郑梦观依旧不为所动,沉了沉气踏上台阶。扣门三下,梦观依礼告诉道: “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梦观的声音郑重而清朗,阶下随众都能听清,自也能传进大门,可等过许久,门内却一无动静。常理么,大喜之日闭门,内边都会有女家安排的少男少女守着,一待新婿发话,便与他盘诘斗嘴,以为取笑喜乐之情。 临啸望了眼主人,又抬头看了看天时,心里有些着急。他们出发来此都是算好时辰的,未时到,最迟酉时要将人接走,否则便赶不及入帐合卺的良时了。郑梦观是初婚,也不解对策,便又抬高声调向门内说了一回。 这第二次,仍不闻回应。 …… “娘子,已经申时过两刻了,你想让他们在门口耗多久啊?” 裴云安倚在寝房的牙床上悠闲吃茶,口中断续哼着小曲,但见素戴进来问她,不过置之一笑。让亲迎的队伍门外苦等,就是云安整治郑家的计策,她自有分寸,亦不会轻易松口。 “你去看了如何?可还热闹?”云安抛了一眼外头,得意道。 素戴自是帮着云安的,却也怕她不留神玩过了头,抿唇无奈道:“不能开门哪里看得见,只听笑闹声很大,极嘈杂,当必热闹。” “这便好!越多人起哄越好,传扬出去可不是我没脸!哈哈……”云安越想越受用,笑得捧腹抖肩,发间花钗乱颤。 素戴去扶住云安,又道:“洛阳不比我们襄阳,是陪都,每天昼刻尽了便会宵禁,有军士巡城。这喜事若是闹到官家那里,总不好吧?况且,也难保那郎君不生气,娘子还是见好就收。” 看素戴近乎是要倒戈的意思,云安抬手便拍了下她的脑门,言道:“我不过略施薄惩,哪里是贪心戏弄?巡城的军士就算会管,也不敢真得罪郑家。至于郑二郎,我既有说辞,更有防备。” 至此,素戴也没话了。毕竟,这世上还没人能做得了云安的主,就连柳氏也不能,否则便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 酉时将近,夕阳西下,郑梦观一众已被晾了一个时辰有余。便莫说要在酉时接人了,进门还有奠雁的大礼,竟不知要延误到几时。临啸急得跳脚,不顾尊卑,一遍遍催着郑梦观索性硬闯。后头起哄的人虽因时近宵禁而散去不少,却仍有伸着脖子巴望的,只不过,看热闹渐渐变成了看笑话。 “二郎!这新夫人做得太过,我们不能再傻等了!” 郑梦观自来时便一派镇定淡然,此刻却仍无半分焦急。他是世家高门的子弟,深有涵养气度,但这样子似乎并不寻常,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临啸是他自幼的随从,却不是他的知心人。 正进退难为间,紧闭的正门忽一下大开,主仆猝不及防,俱都惊得向后退步。时辰恰好酉正。 “郎君万福,让郎君久等了!” 门内只出来一人,便是素戴。她瞧准了身穿喜服的郑梦观,含笑恭恭敬敬立拜。如何应对,云安都已教给她了。 “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还知道开门!”临啸回过神来,立刻替主人抱不平,也见出来的是个年轻侍女,便愈发敢言,“哪有你们这样的人家,嫁女儿却把女婿冷在外头,好大的架子!” “好大的声音!”素戴倒不料是个随从先发起火,当即拔高声调斥了回去,“我们怎样人家?也没有下人敢不知高低的!” 临啸不过一时不忿,听见这话方觉失了口,惭愧低头。一旁的郑梦观原是被他抢了先,这时更觉小子无状,严肃瞪了眼,叫他退到阶下,不许进门。 “他是我的人,出言不逊我必定惩罚,你莫要与他争持。”转过脸,郑梦观恳切地宽慰了一句。 素戴原也有试探新婿脾气之意,但见他是非分明,举动谦和,自然点头:“我家娘子远道而来,那日登岸时受了风,又兼水土不服,病了两日,故而准备不及,耽误良时,请郎君莫怪。” 郑梦观本无怪罪,知晓这层缘故倒有一惊:“那,能动身吗?可请医家诊治了?” 素戴见郑梦观是这反应,却也一惊,心道:这郎君虽未见过娘子,言语态度竟是这般体恤,难道真无意配成了一桩好姻缘? “今日已好些,行动无碍,郎君请进来吧!” …… 云安既叫素戴放人进门,自也离了闺阁,到夫妻过礼的中堂安坐下了。她拿着障面的团扇左扇右摇,消遣无聊,一张绘花鸟的连地大屏隔断了视线,她也望不见外头情形。 “娘子!来了来了!新婿到了!” 不经意间,素戴一下从侧边窜了进来。云安只顾把玩团扇,专注的精神猛被打散,心里不觉发慌,才要数落,目光却被一个模糊的身影晃了过去。这身影立在屏外向她躬身施礼,然后一句沉稳的男音便传了过来: “郑梦观亲迎,请行奠雁之礼。” 云安听罢微有发怔,满脑子的主张竟一时停滞了。 她自然是从不认识郑梦观的,便是“梦观”之名也是此刻听见才想起来,还是离家前柳氏向她提过一回。然则,她也不知怎么了,只觉这郎君的声音配着他的名姓,格外悦耳。 云安回过神时,一只五色丝线缠绕的大雁已被侍女接了过来,郑梦观也进来了,就与她正面对坐。只不过,二人眼前还隔着一把团扇,是素戴扶着云安的手举起来的。 成婚的礼节也太繁琐了些,好奇的云安这样想着。 于是,郑梦观究竟什么模样,云安直到礼毕出堂也不曾瞧个真切。及至登车,又依礼蒙上了皂罗盖头,更连个身影都望不见了。 …… 春庭月午,夜深花静。一日的喧嚣总算平息,百子帐中的红烛尚在尽情摇曳,仿佛是在催促,要春榻上的新婚夫妻早赴鸳梦。 可,这对新人间并不大顺利。 “郑梦观?你睡着了?” 云安头上还蒙着盖巾,只能从下头望见那人一双乌皮靴,不知他是何情状。等得太久了,她有些烦躁,便索性先开口。 郑梦观诚然没有睡着,不过迟滞凝神,就像下午亲迎的情形。云安的话音钻入耳内,他先是意外,又恍然,想起要揭盖巾的事,可犹疑着抬手,半天也没有碰到。 这间隙,云安越发不耐烦,自己把盖巾拽了下来,但光影晃眼,她没有立即撞上郑梦观的目光。 “你……”郑梦观不由提了口气,却是清楚地看见了云安的容貌——这女子一副灵慧相,却还小,眉目间结着一股淘气。 “郑梦观?”云安一时定睛,那人的脸模子正对着她。她毫无羞涩为难,试探着又唤了声,然后便咧嘴一笑——原来,这声音动听的郎君,生得也很好。 郑梦观似出了神,没有应诺,云安便也安静赏看。她的印象里,读书人,又是高门公子,便当和裴家两个儿子差不多,儒弱自矜,或有些资质,不算平庸,带几分天性骄傲,都无可新奇。 然而,这位郑二郎却很不一样,不像寻常的后生。他长了张俊朗的面庞,眉宇萧肃,脸廓分明,若雁过寒潭,风拂玉山,天然一段高逸之态;头戴黑缨冠,身穿绛纱袍,腰间系着玉銙革带,肩阔背直,方正挺立,衣衬人,人衬衣,相得益彰。 “郑梦观,从现在起,你我就是夫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云安对这门婚事早有打算,看完了人也没忘言归正传。 郑梦观果是神游天外了,用力闭了下发涩的眼睛,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何事?” “无论如何,不能休妻,不要和离,就算我今后没能给你生下男孩,你的正妻都只能是我裴云安。自然,你想纳妾我也不会干涉,她们所生的孩子,我都会视如亲生。” 郑梦观才觉得云安尚小,稚气未脱,她便说了这番惊天动地的话,其言辞恳切,态度坚毅,俨然就是立誓。不过,哪有人新婚之夜与夫婿立这种誓约的呢?既不吉利,也显得太过冰冷。 “既为夫妇,六礼咸备,便非同儿戏,我必定恪尽其责,无亏夫妇之道。”郑梦观一时虽未理解,但云安是他亲自迎回家的,这桩婚事他无疑是认可的。 “那你是答应我的意思了?”云安能感受到郑梦观的诚意,却仍希望他再明确些,便举起一掌,道:“我们击掌为约?” “……好。”郑梦观答得略有迟疑,倒不是又出了神,而是在想怎么提问云安缘故。可小女子举动爽利,已将手掌伸过来,他便不得不先接了,以免生出误会。 很快,清脆的三声击掌在红烛下落定,这对夫妻完成了一桩不同寻常的“礼节”。 裴云安满足地笑了,用另一只手抚摸击掌的手,目光又飘向郑梦观。心想,除了登岸那日略有不快,其余的事都还顺利,尤其是这替嫁得来的郎君,无心插柳,却赏心悦目。 三更已过,夫妻间最该做的正事还没有做。 “我听你的侍女说,你因水土不服病了两日,今日也劳累了,还是早些歇息。”沉默些时,郑梦观忽沉声说道,一面摆正了身子。 云安闻言敛笑,两手亦缓缓放下。此情此景,既为人妇,又有什么不懂的呢?而况方才的誓约里都说得那样直白了,生子、正妻,人之大伦,常情而已。云安坦荡豁达,亦从无后悔。 “行,那我帮你更衣吧。”云安说着便将身挪近,两臂穿过郑梦观腰间,要替他先卸去革带。 “我,不必了。”岂料,郑梦观却大为窘迫,脸面一瞬涨红,身子向后倚退,脱开云安的双臂站了起来。 云安自然奇怪,又思自己并无做错,问道:“你不愿睡在这里?” “我只是……”郑梦观有些无措,亦显得惭愧——他的心绪,似乎比裴云安的誓约还要难解。 “你生得好看,莫非是嫌我丑了?”云安望着倒笑出来。她甘愿尊奉人伦,却也无勉强之理。到底,今天是初见,初相识罢了。 郑梦观不是好色之徒,也没有将云安作美丑之论,他暗里捏紧了拳头,斟酌半晌终是寻了个话端:“来日方长,我必不负你,只是你年纪尚小,又刚病愈。” 原来,郑梦观说“早些歇息”是让云安自己早些歇息,可绕了这一大圈,却又是这般奇怪的理由,未免有些不通。云安今年十四岁,是将笄之年,即便不算成熟,也并不很小。 “那罢了,你就自便。” 云安无意深究,对于郑梦观,已有击掌为约,便再无他求。 四更漏断之际,百子帐中的夫妻终于安歇下了。裴云安躺在寝榻上,合了眼很快睡沉了。郑梦观则在外间一张直角榻上和衣而卧,他没有睡着,甚至毫无倦意。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笠山、叫我指甲刀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拜家门 修文里郑宅地占十数亩,环廊曲阁,园林重院,安置着上下百余口人。其间坐南朝北的一方正院,朱门素壁,玳椽琉瓦,最为气派华丽,便是家君郑楚观与夫人崔氏的居所。 此刻才交五鼓,崔氏早早起了身,坐在临窗的雕花牙床上理妆。她对着面前的螺钿铜镜照了又照,命小婢铺开许多簪钗步摇,一支一支取在发间比看。妆面已是极精致了,她却似总不尽意。 “夫人就算平常打扮,也是又端庄又贵气,今天不过受那小丫头的礼,不值什么,何苦这样费心呢?” 崔氏的近身侍娘阿春立在牙床边,但见主人十分沉浸,便笑着随口奉承起来。崔氏听了轻哼了声,却道: “你那日去渡口迎她,还不知这丫头的脾性?原是我想试探她,倒让她捉住把柄了,所以昨日二郎去迎亲才被冷落门外。更可见,这小丫头年纪虽轻,却是个有骨气的。” 阿春不过婢女之流,只是说两句话讨崔氏欢喜,倒没想远,因才及细忖,说道:“那她也不敢明着对夫人不敬,夫人是主母,是长嫂,今后大有机会料理她的。” “这话倒说得很是。”崔氏掩唇一笑,流露得意。她是郑家的冢子嫡妻,当家之后便愈发自矜身份。如今来了这么个有脾气的妯娌,未及正式见面,就已暗相交锋,今后的日子自然不会乏味。 崔氏理了理思绪,又道:“不过,裴家也算重视这个继女,听说随船来的嫁妆装了有十六车,把二郎那院子东面的五间廊屋都填满了,所以她才有这样的底气。” “话虽这样说,但还是越不过夫人去。夫人是母家正出,祖上还出过好几位娘娘王妃,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啊!” 巴结的话让崔氏十分受用,但凑趣归凑趣,“皇亲国戚”四个字却让她想起件事来,道:“我醒时恍惚听得大郎说要去申王府谢礼,可回来没有?他与申王似乎并无交情,怎么突然有这福气?” “原是这事。”阿春协助崔氏料理婚事,很清楚其间礼尚往来,细细解释道:“家君过问昨日宾客的礼单,见有一条写了申王府的贺礼,却未见送礼之人,便不敢怠慢,赶着就去谢恩了。” 崔氏听明白了,心下有些计较:“凭我们郑氏的门第,素日往来的宗室也不少,但宗室毕竟是宗室,倒没有这样主动的。” “这也不稀奇,只能说我们郑家与众不同,连皇帝的儿子都乐意结交。再一比,裴家和那个小丫头便更不算什么了。” 崔氏不过白忖度一回,并不当大事,倒难为阿春好个口才,又将话端引为谄媚。崔氏瞥去一眼,轻笑不语。 …… 三书六礼,春帐合卺,只是夫妻间礼成,新妇还须拜过家门尊长,才真正算得夫家之人。云安深知此事,也对此有些期待。毕竟,今后一个门庭住着,总要见识见识,打量打量。 “双亲已逝,如今是兄嫂当家,到底是平辈,稍待相见,你也不必过于拘束,更无须害怕。” 清晨梳洗出帐,云安跟在郑梦观身侧往正院拜谒。一路亭台花草,春光一新,她左右赏看,并无半分拘谨之情。因为,素戴自昨日进府,一夜便与郑家几个小婢套熟了,郑家情形大体已知。方才云安梳妆之际,主仆间耳语了一番。 “我听说你与你大哥相差了八九岁,你侄子都有十四岁了,与我是同庚的。如此虽是平辈,在我却和父母是一样的了。”云安有意表露尊敬之意,试探那人的反应。 郑梦观不料云安是这般想法,略停了一步,转脸看着她道:“大哥是年长些,未及弱冠便早娶,但他们都是随和性子,知你与侄儿同庚,必会更加善待的。” 这话还是宽怀安慰,且更显细腻体贴。云安不禁连连点头,对郑梦观又添了一重好感:这郎君品貌好,性情也不错,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恶习,以后夫妻相处,应该会轻松、简单得很。 一时不言,夫妻继续行去,很快便到了。 正院的辉煌气象让云安不觉举目观望,但她也非小户之女,自有见识,并无十分流连。及目光落定,却是堂屋门下候着的一人引起了她的兴趣。 那是崔氏的侍婢阿春,云安认出这人就是在渡口迎接她的仆妇。便如此看来,登岸那日的事还真是郑家长媳的主意。而郑家的人,除了郑梦观,也许都没有太多善意。 “二郎和新夫人快进去吧,家君和主母早盼着了!” 此刻不便多思,随着阿春的延请,云安与新婿并肩踏进了堂屋。一见,堂上一方连屏的壶门长榻,九色织络帘下并坐着一对男女。 男子的眉眼与郑梦观五六分相像,身形却不如兄弟挺拔;头戴长脚罗幞巾,身穿小绫圆领绯袍,是个面貌中和的壮年人。女子则高髻如云,满布玉蝉金雀,三层不止;下头一张丰圆脸孔,柳眉细眼,微微含笑,通身绮罗缤纷,华彩耀眼,果真一位高门贵妇。 “云安,我没叫错你的名字吧?” 云安正打量着要施礼,崔氏却先起身走来,说着便携住了她的手。她既知崔氏没有真心,不过行个场面,便也一笑,从容道: “长嫂记得没错,云安的名字简单,不容易记错的。” 崔氏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和善的浅笑,私心里不免也在端量云安。这小女子果然不是什么闺阁弱质,不仅话音暗藏力道,面相也透着一股慧黠—— 弦月疏眉,杏圆双目,鼻头微翘,唇色淡润,这胚子倒不算差,只是过瘦,两颊无肉,似非福相。而虽则身形颀长,骨架端秀,却还是因为体格单瘦,仿若无枝的树干,撑不起一身飘逸的薄罗衫裙,便也减却许多姿色了。 收敛神色,崔氏望了眼郑梦观,又笑道:“云安虽给我们二郎做了媳妇,到底还小呢!我还记得两家婚书上所写,云安是天章十二年生人,便比二郎小了十岁,与我儿修吾倒是同年。” 进门正礼尚未见,崔氏却就闲谈起来了,云安掂量着,很快明白过来:什么不好提,问了名字后又拿年纪、辈分来做文章,不就是压人一头的意思么?这与郑梦观说她“年纪尚小”绝非同义。 “长嫂说笑了,女子怎比得男子呢?皇律里明文所写,女子十三听婚嫁,我已超过一岁了。”云安很快有了对策,仍作恭敬态度: “家父官居襄阳刺史,诸多政务中便有一项是教治下百姓婚姻及时。若能劝导有方,令百姓安家,户口增多,每年朝廷考官之际便能得到嘉奖晋升。家父既为长吏,自家女儿的婚姻当行为百姓表率,故此云安适龄而嫁,已是成人了。” 这一番话下来,不仅崔氏无言以对,连那兄弟二人也着实有些吃惊。他们不知崔氏的心思,只为云安引经据典的好见识。尤以郑梦观,他觉得昨夜以云安“尚小”为借口,实在是自作聪明,轻率得很。 “哈哈哈,裴公果然好教养!云安虽年轻,却知书达理,这真是二郎之福,也是我郑家之福啊!”家君郑楚观忍不住称赞,一面也向兄弟走去,拍了拍他的肩头,“成婚成人,今后更该端正心思,修身立业,不负家门重望。” 兄长说得殷切,郑梦观自然更加尊重,抬手揖了一礼。云安则不料家君会忽然替她说话,倒真是一家之主该有的做派,便也欣然,跟着立拜了一礼。于此,似乎就算拜过家门了,郑楚观很快请他们夫妻右席入座,又命婢仆奉上茶馔。 漆木案前,龙须席上,云安惬意地用着小食。见兄弟二人又谈讲起一些外务,她也不得插话,便仍将目光瞄向崔氏。这位主母的脸色还没缓过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刻意的矜持。 “长嫂?”待兄弟交谈渐转随和,云安轻柔地唤了声,然后稍稍偏身正对崔氏,两手交叠搭在案边,一副极认真的模样。 “……哦,云安啊,怎么了?”崔氏不及反应,面上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掩去,还是笑脸相对。 这时,兄弟二人也停了闲谈,三人六目一齐望着云安,都不解缘故。云安遍视一笑,却道: “云安心直口快,想着方才或许卖弄失言了。长嫂觉得我还小,是一片关怀之意,但云安也只是想让长嫂放心,不必拿我小孩子看待,今后但有错漏之处,长嫂尽管教导。” 崔氏自然知道云安方才之言暗藏锋芒,但彼此不得挑破也就罢了,却哪里想到小丫头还有手段?这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不仅显示了她的聪慧识大体,而且反教崔氏今后不便“教导”了。 这样的一个贤良安分的妯娌,长嫂若再有所言辞,旁人看来,岂不是以长欺幼,毫无道理么?况且,这“幼”,不仅是序齿辈分,还是崔氏自己所言,她后悔拿云安的年纪做文章了。 崔氏接连吃了哑巴亏,心底失意,也无谓与云安开交了,舒了口气随意道:“你这样乖巧知礼,何曾失言了?快别多想。” 云安将崔氏细微的神情都收入眼底,终究得意,既算是把登岸那日的小仇怨报还了,也算是在郑家有了立场。今后彼此往来,崔氏若再有什么心思,也当必不敢轻举妄为了。 至此,郑楚观倒没再跟一句,只是不觉点头,仍向云安投去赞赏的目光。梦观则细细体味,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欣赏之情,便不经意,唇角微微上扬。 ※※※※※※※※※※※※※※※※※※※※ 云安:我真的好能讲~ 二郎:沦陷进度10% 小姑侄 从正院出来,郑梦观便告出府,要往自幼的恩师周仁钧府上拜访。云安乐得一个人自在,与素戴相伴回了居处。 这居处自然就是郑二郎的院子,在府上后园以东,离各处都远。院门上有块主人亲手所书的匾额,两个端正大字,曰:人境。其实,昨夜的百子帐就搭在这院中,只是云安蒙着盖巾进来,什么都望不见,晨起出帐也不及细看。 此刻闲暇,云安不免放眼观量:楼阁台阙高低错落,曲径环廊幽幽隐隐,各处遍栽细竹兰草,还有一方小池,一座闲亭。其境高雅卓然,别有意趣,俨若一处世外之地,比之正院的华丽堆砌,竟不像是在一个家门。 赏过一时,云安顺着回廊进了正屋,原是郑梦观的寝房,如今便是二人的新房。见过外头的风致,室内的陈设布置便不令云安意外了。内外间都是一样清素,榻帐围屏,案席杌凳,无不透着古朴之风。四下不见一样金玉器皿,唯是外间窗台的绿竹帘下摆着张三彩榻,釉色明丽,点缀了一室的寡淡。 “娘子的嫁妆都在东面廊屋妥帖安置了,日常的衣用也在内室置了衣箱,只是……” 云安看罢,正要在那张三彩榻上坐下歇息,素戴却是欲言又止,显出一副极忧切的神情。云安却不急问,牵过素戴同坐,将自己戴的一只紫水晶手镯顺着滑到了她的腕上,才道: “你在担心我,是不是?担心那位长嫂不待见,也担心这女婿不把我放在心上。” “是,我的心思浅薄,一向瞒不过娘子。”素戴低眉点头,复生一叹,“崔夫人就不提了,不理会就是了,可那个二公子呢?昨天我看他举动谦逊,还以为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不料新房里就这样清清冷冷的,哪有半分重视之意?” 云安对郑梦观尚无深刻了解,但相处下来,倒绝不是素戴说的这般,因而笑道:“这并非清冷,是清静清雅,不是正合我心吗?你难道忘了我们在襄阳西郊搭的草庐,虽简陋得多,其情境却与此地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啊,很喜欢!” 素戴只一味想着自家主人不能被欺压,倒真没联想襄阳旧事。云安所提之西郊草庐,便是主仆二人的秘密之地,连柳氏都不知道。其处依山傍水,环境幽深,是一方可以放纵肆意的乐土。 云安毫不在意,素戴便也罢了,缓而又想起一件正事不及问,抿了抿唇,却极小心,道:“那……昨晚,二公子对你还好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等你嫁人就知道了!” 云安的眼色明显一晃,再怎么,夫妻私事也不便外说。况若据实而言,只会让素戴更加误会。云安昨夜没有深究郑梦观的心意,以后怎样尚未可知,目下各得其所,便很好了。 素戴觉得云安是害羞,掩唇一笑:“难不成那马鞭子被他瞧见了,他吓着了,躲了你一夜?” “啊?你敢再说一次?” 将马鞭子带进春帐的主意不过是一时起兴,到底也没带,便听素戴忽然拿来取笑,云安岂肯轻饶?当即抬手要揪她的耳朵,却被逃开,于是主仆间追闹起来,从屋里到院里,四窜戏笑。 “啊呀!什么东西!” 正玩得酣畅,不防跑在前头的素戴步子骤然一顿,对着一从花木慌叫了声。云安追上来将人捉住,还沉浸其中,但见她目光发直才觉察不对,边问边向花丛走近。 “中什么邪了?草堆里能有什么……啊!”没成想,胆大的云安也被惊着了——花丛下头竟有个人,不是什么侍弄花草的婢仆,而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 主仆诧异之际,这小女儿缓缓站了出来,晃了晃脑袋,掸了掸衣裙,然后却向云安甜甜一笑:“二嫂,我是濡儿,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不可以带上我?” 当头一声“二嫂”叫得云安头脑发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素戴早上与她说过,郑梦观有个嫡妹,名唤郑濡,今年才满十二岁。 不急接话,云安将她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小女儿矮了云安半头,梳着俏皮的双髻,脸若春桃,双目明润,肤白肩圆,体态微丰,又穿得一身嫩红纱裙,愈发衬得人物娇俏讨喜。 “濡儿为何要躲在花丛里呀?”面对这样可爱的小丫头,云安的声调都不觉柔软许多,“是想来看看我长什么样?” 郑濡虽只比云安小两岁,却完全是孩童心性。云安拿得准,一下说中了她的来意,她低了头,两颊泛红:“我见二哥出门去了,就偷偷来了,濡儿不是故意冒犯的。” 郑濡不仅长相可人,声音也极甜腻,羞惭的一句话却像是撒娇,惹得云安不敢再逗她,唯恐多一句,她便要哭了。“以后大大方方来找我好吗?我带你玩!” “真的啊!”郑濡闻言猛又抬起脸,雪亮的双眸睁得溜圆,兴奋难抑,可下一瞬,却转身朝另侧的花丛挥了挥手,“阿修快出来!” 怎么?竟还有个人?! 云安与素戴面面相觑,都又吃了一惊。及至那人走上前来,却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穿一身水青襕衫袍,体格清俊,一手挠头抓耳,面上带着愧笑。 “二嫂,他是大哥的儿子,名字叫郑修吾!”郑濡这时倒熟稔了,亲热地贴到云安身边挽住手臂,又指少年道:“你还不叫人?不然二嫂就不带我们一起玩了!” 云安怎么也没想到郑家还有这样一对姑侄,更想不到会这样认识他们。因细想起来,他们虽名为姑侄,却年岁相仿,大约也是自幼一处玩笑作伴的,情状胜似兄妹。 “修吾拜见婶母。”郑修吾在小姑的催促下红着脸向云安拱手一礼,继而抬头,却又横挪着小步凑到郑濡身侧,似在寻求庇护,又像是个小跟班,举动乖觉。 云安现在的感觉是哭笑不得。在这二人面前她算是尊长,可究竟也与他们差不多大,今后一起玩耍倒不怕,只是一想到彼此的辈分称呼,不免太滑稽了些。 “濡儿,你同我说句实话,你们这样来见我,除了看我的长相,还有什么缘故?”思定之后,云安拿出几分架子佯装试探。毕竟,若是小丫头一人跑来或是顽皮,两个人则不同,必定别有内情。 “嗯……”郑濡欲言又止,小嘴鼓动着又望了眼郑修吾。她不想瞒,但又显得极为难,“那我说了二嫂别生气?” 果有其事,云安只更乐意听,便爽快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郑濡仍十分小心,眉头微蹙,才道:“府里人都说二嫂性子厉害,不仅处处给人脸色,昨天二哥去迎亲还差点被堵回去。现在只怕整个洛阳城都在看我们郑家的笑话,也笑我二哥软弱惧内。所以我们好奇,想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流言蜚语颠倒黑白,诚然不是一件新鲜事,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但夸张到“整个洛阳城”,云安倒是不信的。而这阵歪风,恐怕就是从正院吹出来的,又有什么难猜? “胡说!通通都是胡说!” 素戴听了气不过,当即双手攥拳放声呵斥,吓得郑濡捂起了耳朵。云安却反笑了,叫素戴先站到一旁,揽过郑濡安慰,轻问: “你们现在也亲眼看了,是真是假,可有定论?” “当然是假的了!”这话,是姑侄二人异口同声,说完两个人又相视笑开,郑濡道:“方才我躲着都瞧见了,二嫂原来和我们一般大,笑得那么开心,一点也不吓人,也不怪我们偷看。我还觉得二嫂很面善,好像从前就认识的!” “是啊是啊!那些话肯定是下人乱嚼舌头,我等下回去就禀明母亲责罚他们!”郑修吾跟着郑濡的话音又追了一句,无不诚心。 姑侄俩的真诚云安早就一眼望到底了,因而才句句耐心,也是真心相待。便看他们这般表态,既深感欣慰,也颇觉温暖。 她觉得要改变对郑家的看法了,郑家的善意之人还是不少的。 …… 三人初相交,性情却很投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便一道进了午食,茶过三盏才分别。郑濡回了西院自己住处,郑修吾则不忘为云安讨公道,当真就去正院见了他母亲。 崔氏还在为早晨的事生闷气,又听亲儿来为云安鸣不平,更是气得胸口发痛。可这些妯娌间的琐事到底不便说与孩子知道,崔氏也只能好言应诺,权当维护孩子一片纯善之心。 待郑修吾满意离去,崔氏便再也压不住了,拂袖一挥,将一只青釉刻花瓷盒打翻在地,内盛的朱红口脂夹着碎瓷四处飞溅,弄花了满铺秋水席,也把遮门的十二牒金绣围屏的屏面划破了几道。 “小郎尚不懂事,夫人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阿春才去送走郑修吾,忽听内室响动便冲进来,见这一地狼藉,不免赶紧去劝。谁知,崔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倒将火气冲她发作: “谁叫你再招惹她?那些话烂死在肚里也罢,传扬开来有什么好处?难道要大郎听见,来问我缘故,深究起来也是她来时我没去接,你不想想这利害?!” 原来,崔氏是把事情怪在了阿春头上,觉得是阿春口无遮拦,私下议论,才致流言成风。可是阿春甚觉冤枉,她虽没想什么利害,却并不是她多口。 “我哪里敢!我一腔心思都在夫人身上,哪里有空造这个谣?但夫人细想,昨日二郎迎亲受了阻碍,都是在大街上,好多人围着看,又不是秘密,传到府里也不稀奇啊!” 崔氏喘着气,脸色仍是涨红,却也缓缓听了进去。她是听了儿子的话,说是下人传语,便一时局促,没往外头去想。这时再听阿春辩解,却也不无道理。 “不论怎样,你去办,我不想再听见这些话。”少时,崔氏平了恼怒,心里另有计较,“这个家在我手里一日,我担一日的责,上下都要顾全,私下如何,明面上都不能教人挑理。” 阿春也松口了气,抹了把额上急出的汗珠,应承道:“是,奴婢谨记。那丫头再得意,也没夫人的好命道,夫人宽宽心吧!” 事已至此,崔氏也不纠结了,就认这一回输,又何愁没有来日?只是,她还稍余疑心,这阵风言当真只有外因么? ※※※※※※※※※※※※※※※※※※※※ 濡儿:呐,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修吾:我一身正气! 崔氏:儿子是亲生的,儿子是亲生的,亲生的~~ 藏心意 郑梦观的恩师周仁钧家在城南第一街的永通里,离修文坊有些路程。因而,梦观不到申时便告辞出来,要赶在晚食前回府。可才至门首上马,正要挥鞭驰去之际,门内忽追出一个紫裙女子,一声声唤着他“二哥哥”。 郑梦观回头一望,很快又跃下马背,将马鞭绕了几圈背在身后,对那女子浅笑道:“燕阁,何事跑得这样急?老师还有交代?” 女子稍歇了口气,却是摇头,眼帘忽低忽起,显得茫然犹疑,辗转才道:“非要叔父有事,我就不能有事找二哥哥了?” 原来,这女子是周仁钧的侄女,小字燕阁,因六岁上失了父母,无所依靠,被叔父接来抚养。她与郑梦观差了七八岁,又算是同门,便一直作师兄妹相待,尔来已有十年。 “那你直说便是。”郑梦观还是一笑,觉得周燕阁话中有话。 周女仍有些迟疑,两手拧握身前,缓道:“二哥哥觉得开心么?成婚好不好?新妇子的品貌如何?” 郑梦观被问住了,眼色一怔:“成婚自然是件大事。” 这话避重就轻,又轻描淡写,明显是掩饰。周燕阁察觉了这种不寻常,忽伸手拉住了郑梦观的手臂:“你别瞒我了,昨日你去亲迎,我跟在人堆里都瞧见了。那位裴家女儿害你苦等,惹得旁人笑话,才一日就又生出许多流言,把你说成软弱惧内……” “这是什么话?”郑梦观自是惊疑,敛去怔色打断了周女,“燕阁,你是知书识礼的,不可轻信谣传。” “可我是亲眼所见!”周燕阁脱口反驳,不服也不甘,似乎不仅仅是为眼前这人不平。 郑梦观不以为意,见她愈是固执,不过无奈摇头:“我是当事之人,岂会不知真相?她是远道而来,不服水土,病了几日才致延误,并非你看到的那样。” “哦,是吗……”周燕阁神色淡去,略有窘迫,却更多的是失望。那只搭在郑梦观臂上的手颓然滑落,而这人竟一直没察觉。 “回去吧,我也走了。”事情解释清楚,也迟了一时,郑梦观不宜再留,说罢跨马而去。 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周燕阁泄了口气:十年的情谊都不值他过问一句,为何要跟在亲迎的人堆里。 …… 郑梦观回到寝院时,天边只余一片残照,橙红渐紫,倒映在小池里,随着水波浮荡晕散,像一幅斑斓的绉纱。他不觉停驻观赏,却蓦然望见对岸的石台上趴着个人,一身宽大飘逸的白衣,青丝松松挽在头顶,细长的手臂露了大半,伸在水面上撩拨。 这人正是他昨天娶回来的妻子,裴云安。只是,她的打扮与先前实在判若两人,郑梦观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又看了片时,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未必想打扰,却被云安发现了水中的人影。 “才回?怎么一去就是一整日?”云安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一面甩去手上水珠,一面笑着致意。 “嗯,有事耽搁了些。”梦观平常应道,目光仍不经意地端量云安,近看与远观又不同了:清瘦颀长的身架,素水雪净的面孔,在白衣的映衬下简直淡到了极致…… “这是旧年里,我叫素戴仿照魏晋古画的人物做的深衣,是不是与你这院子的情境十分融合?” 直到云安问起,郑梦观才收回思绪,但他没有接这句问,只另道:“你对魏晋古事还有钻研?” 云安不过是看这人盯着自己的衣裳,以为他稀奇,便一阵摆手,道:“这才不算钻研,就是学人样子,附庸风雅而已。” 郑梦观听了失笑,觉得云安直率,便因这笑,一对初相识的夫妻忽而熟悉了不少。昨夜春帐良宵都不曾这般。 “你忙了一日,快去更衣用饭吧!”很快,残照尽收,天色暗了下来,不免云安想起这正事。 “你不用?”郑梦观赶着回来便就是要一道用饭之意,这是夫妻间的本分,可云安却叫他独自去,倒有些奇怪,“还是尚未习惯洛阳的饮食?” 云安原是与郑濡他们玩笑时吃了没停,根本不饿,却不想郑梦观还记着她“水土不服”的谎话。她羞愧笑笑,将实情告诉了。 郑梦观倒不算意外,想妹妹侄儿与云安年纪相仿,彼此亲近也是自然。便要就去,抬脚两步又转了回来,道: “濡儿活泼好动,又大意得很,以后你们一处取笑,还烦你看着她些,别让她磕碰受伤,她怕疼,又很爱哭。” 郑濡的性情云安已有了解,的确活泼好动,天真娇怜。但她听了这话还是愣了下,像是不懂,缓道:“好,你放心。” 郑梦观离去后,云安仍站着没动。她理了许久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在羡慕郑濡有这样细心温柔的兄长,虽然只是一句交代的话,也不曾见他们兄妹相处,但其间亲情宠爱却都尽显了。 云安从未尝过这样的滋味。 …… 晚食之后,郑梦观去了隔廊的书房,云安依旧闲着,便往院后耳房,素戴的住处消遣长夜。主仆向来要好,况又初至郑家,各样都有的说,便不留神,一下过了两更。 云安因而快步回房,心想这郑二郎别是自己先睡了,她倒不好安置。可还好,她跨进主屋的第一眼,便见这人坐在那张三彩榻上,腰背挺直,双手抵膝,正颙望窗外夜空。 “我一时忘了时辰,你等很久了?” 云安搓了搓手,踮脚走近,声音微有些虚。郑梦观原是背对着,闻言转过头,起身将窗户掩了,平和言道: “不久,我平素也歇得迟。” 云安明白了,这人并不全为等她,倒是自己多想,点头道:“那你还是自便,我不扰你。” 左右夫妻间尚是有名无实,云安也不好催着他什么,说完便又跨出房门,倒不去远,就靠着门,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她其实也一向睡得晚,此刻天上一弯月钩,光华澄明,权作赏月也无妨。 然而,郑梦观还有话说,并不是“自便”之意,却见云安极有分寸的样子,心中不觉一顿。他想起小妹郑濡,同是世家门第,也只相差两岁,云安的行事态度却很特别。这非关各人性情,只是究竟为何,他还摸不透。 “我歇得迟是长久的习惯,你不必熬着,若是累了,就去内室睡下。”想了想,郑梦观走去劝了一句。 云安仰面望他,嘴唇轻抿,又回头看了看屋内,指着堂上一张平榻道:“我睡内室,你呢?是晚些进来,还是又要睡外间?” 云安自然知道郑梦观还无意圆房,她也不是这意思。她只是不得不有些思量:昨夜只一夜,百子帐也拆了,夫妻如何,外人难知细详。今后则不同,院内屋内都有小婢侍奉整理,夫妻分榻,总有痕迹,时日长了必瞒不住,便难免传出闲话。 大家族,人口多,口舌自不会少,这是云安在裴家十二年所懂得的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才在郑家领教过的。她看重这门婚事,也不愿意多事,在心底的打算里,尊严二字分量极重。 “你倒别误会。”见郑梦观久不回答,云安便知他是为难,站起身,索性一气讲明了,“你自然有你的原因,我既认可,便不会多问。只是,你我毕竟已是夫妻,为这名分面上也要应付。不然人多眼杂,未免传言,多少不值。所以,以后同榻分枕,可好?” 这番话同昨夜的誓约如出一辙,且云安说得更冷静,更沉着。郑梦观固然是有自己的缘故,但听完之后就只剩了一样感觉:愧,不仅是愧于自己的做法,更是愧于这小女子的气度。 “是我思虑不周,就依你所言。” 云安倒没想着几句话就成了,十分惊喜:“多谢多谢,我睡觉还算老实,若有不好,你只管叫醒我,我不生气!” 小丫头的脸变得快,郑梦观慢了一步,眼色稍一凝滞,才缓缓点了下头。这间隙,云安却已溜进了内室,从箱橱中搬了一套枕褥出来,铺在寝塌的里侧,只占得小半宽度。 郑梦观随后进去,云安已忙完了,正坐在被褥上歪头发笑。他望着不言,嘴唇抿了下,朝一侧衣架上取了寝袍,要出去换了。 “我不看,你就在这儿换吧。”云安察觉这人的举动,丢了这话,很快躺下钻进了被子,连头带脚都蒙得严实。 郑梦观未及迈步,闻言回头,只见榻上裹得蚕蛹似的一长条,当即忍笑不已。他原非严肃刻板之人,可这丫头也怪道有些不同寻常的乖滑伶俐,竟不知是个什么性子。 憋住这股劲,郑二郎用几声干咳掩饰过去,还是往外间换了衣裳。再进来时,那条巨大的蚕蛹冒了出两只眼睛。他暗咬住牙,目光故意错开,怕自己又忍不住笑。 “先前房门未关。”郑梦观也不知云安看没看到他出去,便有心摆出一句。说完,他走到榻沿坐下,动作虽还自然,却到底不曾直接躺下,顾忌着身后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为难的事?” 云安见这人纹丝不动,愈发沉静,便细想他方才对窗仰望的样子,或许是心中闷滞,有所不悦。她倒真不知自己刚刚惹笑了这人,纯粹是白纳闷一回。 郑梦观实无所思,顿了顿才转身应对。一见,云安又坐了起来,被子扯在腰间,丝发披在两肩,正一脸认真地注视他。“无事,你还不睡吗?” 云安吸吐了口气,展眉挤笑:“无事就好,若有什么,也能与我说的,你不妨吐露吐露。今后时日还长,姑且解闷也罢。” 这小女子说的话都还有理,郑二郎也多是认同的。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因一纸婚书成了连理,名分所系,便是情分所起,就算是友人同窗日常交际,再不相投,也必定是要来往的。 而况,郑梦观并不讨厌裴云安。 “云安,我今后便这样叫你吧。” 以名相称原是极平常的,不算件事,但郑二郎说得尤为认真,像是一种身份的认可。迟到了一日的认可。 “好啊,都这么叫的。”云安愉悦地点头,亦才想起来,自昨日起,这人还没正式唤过自己的名字。“那我也和你家里人一样,叫你二郎吧?总指名道姓也不好。” 郑梦观倒没在意云安是直呼其名,觉得怎样叫法都在常理,便随和地应诺下了。 长夜虽长,也经不起几番消磨,二人说完话便又到了四更。云安机灵知趣,先挨着内侧躺下了,脸面也是朝内。郑梦观望之一笑,很不自禁,笑意划过嘴角也不曾留下痕迹,然后才掀开被褥躺下去。 云安笑闹了一日,到底有些疲乏,沾了枕头没半刻便去见了周公。郑梦观平躺着,心神虽宁,却未曾入睡。他的两眼缓慢眨动,思绪随之游散,一丝一缕,或有意或无意。 云安的鼻息既稳且轻,但夜更静,一舒一吸便勾动着那一丝一缕,像微风轻浪,一阵阵撩拨着寂寥的滩涂。郑梦观转了身,望向云安的背影…… 他只是看着,毫未惊动,然后在黎明到来之前,伸出一只僵硬的手,替这熟睡之人掖了掖被子。 ※※※※※※※※※※※※※※※※※※※※ 云安:熬夜小能手,不要妄想跟我比 二郎:一不小心输出去半张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疒臼丨又 3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云夫人 暮春新婚,展眼已至盛夏。这月余的光阴里,云安与郑二郎相敬,与崔氏相安,与郑濡姑侄相亲,日子过得无忧无虑,轻松洒然。 一日午后,水亭闲坐之际,素戴忽然神秘地小跑而来,向云安说了件新鲜事——云夫人回来了。 云安原本久坐,打盹打得口水直流,猛听了,精神一振,抹了把嘴角急问:“就是郑家那位庶母,黄氏夫人?” “还能是谁呢?”素戴连连点头,与云安携手对坐,眼珠看顾一圈,见左右无人才放开道:“我方才路过中堂正见下人挪行李,她和三公子就站在廊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四十多的妇人,又生养过一儿一女,身量肌肤竟还和少女一般,淡紫的衣裙,头上也没两样花钗,却越发衬得人脱俗,便说她二十出头也无人不信!” 云安将这话细忖,越发好奇。早在成婚次日,她便将郑家的人口摸清了。除了郑楚观、郑梦观及郑濡三兄妹是嫡夫人陆氏所出,郑家还有庶出的一脉,便是黄氏所生的长女郑澜,三郎郑麓观。 黄氏美貌,为老汉源侯的爱妾,因闺名一个云字,上下便都尊称一声“云夫人”。她的长女郑澜年长二郎一岁,十年前就已出嫁,夫家姓薛,是京都长安的世族。三郎郑麓观年未及冠,尚无名堂。 郑家办喜事之前,恰逢郑澜临产,因着母女多时未见,黄氏便在儿子的陪伴下,往京都探望看产去了。至将婴儿满月方回,故而云安一直不曾见过。 想过这些,云安脱开素戴站起来,正要说什么,却见书房那头郑梦观推门而出。他近日都未出门,除了寝食,便在书房钻研。夫妻二人的目光交错,云安顿了顿,然后跑了过去。 郑梦观不过是久坐疲劳,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未及伸展两下就见云安奔来,也不知何事,只好等着。可这丫头急切得很,风风火火来了,脚步还未站稳又先开了腔: “二郎,有件大喜事!云夫人回府了,你做舅舅了!” 郑梦观自然明白话中所指,不觉突然,一笑道:“阿姊已非初次为母,早有两子,如今是她第三次做母亲了。” 云安即兴报喜,倒忘了去想郑澜已出嫁十载,有所产育也不新鲜了。她也笑笑,掩饰尴尬:“那也算是喜事,你阿姊真有福气啊!年纪轻轻便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多好,嘿嘿……” 月余时日虽不长,但朝夕相对,郑梦观对云安的举止性情已有些了解,只听这笑声干巴巴的,便知道她勉强,仍带笑道:“是喜事,多谢你来告诉我。时气炎热,还是少跑动,不要沾了暑气。” 云安好动,顽皮活泼绝不在郑濡之下,只不过是在郑家,别人的地盘,她不好施展罢了。便听二郎的关怀之语,她先一觉是多余,顿了顿,却又忽然跳上心头。 这感觉似猛又缓,又变得钝钝的,终究不知所谓。 “二公子,娘子,云夫人遣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新婚贺礼,其中还有长安薛家和澜娘子的一份。” 正此间,素戴却领了几个人过来。夫妻闻声看时,倒着实是一番厚礼:三个丫头并两个小奴,捧抬着各色箱盒,大小总有十余个。 云安大略看过,虽不贪图什么,却对黄氏更好奇了,便挪了两步凑近郑梦观身侧,小声道:“云夫人才回便如此惦记,我们又是晚辈,是不是该去当面致谢?” 方才听素戴说起,云安便存了相见之意,这下又有了理由,她且要抓住机会的。郑二郎倒看不出,只依着礼节该是如此,便稍稍颔首,向侍女道: “多谢夫人惦念。待夫人休整得闲,我夫妇再去拜谢。” 黄氏是庶母,再是一家人也隔着层血缘,因而梦观说得一本正经,极有分寸。众婢仆领会其意,应诺之后便随素戴下去放置,廊下仍余了夫妻二人。 “那我们明天去吗?还是后日?” 人才走远,云安又按捺不住,眼珠溜圆,嘴唇微咧,半露着一排白牙,将天性里的一段调皮都显了出来。梦观望着这样的脸,有什么话都咽回去了,只想笑。 憋忍许久,梦观倒未十分露馅,不过略含嗔怪,像劝解无知幼童般,道:“云安,你也知云夫人才回,为何如此心急呢?以后都在家中,你也可随意走动啊。” “是,是哦……”云安方觉失态,长吐了口气,心中却坦荡,索性也不讳言,诚恳道:“其实啊,我只是听府上都说她生得漂亮,一时好奇。但不过,你们一家人都生得不差,连婢女都透着秀气。也许日子久了,我也能近朱者赤,沾几分秀气呢!” 对于各人容貌,郑二郎似乎从来没有深究过,但云安已是两次在他面前提起了。除了这回,上一回是春帐初见,云安直言他“生得好看”,而说自己“丑”。 “难道有人非议过你的相貌?”思量再三,梦观还是决定问一句。这小丫头自来便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他也早有意探问一二的。 云安一听却就笑了,摇头道:“我才不会让人随便非议呢!只是为人处世,贵在自知,我本来就长得平常嘛!” 梦观不知怎么回应,眉头微微拧起。云安直率太过,尺寸拿捏得太清楚,反而有些刻意的低估之意,或者说是不自觉的自轻。一个青春笄年的女子不该如此,她明朗开阔的性情之下必定隐藏着什么。 “扰你许久,我也该走了。” 云安见梦观的眼色不动,似是不便闲聊虚耗光阴,便收敛了自己的兴致,平常辞了声,原路离去。但见小丫头转身,梦观却忽抬手要留,然只差了毫厘,并不及将人招揽回来。 …… 侍女将二郎的话递与黄氏,当夜便就回话过来,说是黄氏择了后日午间设席,邀二郎夫妇小聚。云安听了自是高兴,忙叫素戴从嫁妆里挑出几样珍宝还礼,捱过两日,终于同二郎去了。 黄氏既为庶妻,居所也偏在侯府一角,与人境院隔着整座后园,还须穿过三四条长廊。其院也着实不大,只有相对的四五间屋子。院侧用竹篱围出一块花圃,篱上遍挂紫藤,圃内栽着两三树木槿,也是开着紫色的花。 “哟,二公子和二夫人到了!” 夫妻二人的目光都被花圃吸引,尚不及传人通禀,猛听这话才双双转脸。来人唤作顾娘,是黄氏的身边人。云安不识,只跟着梦观走近了两步,听他道: “顾娘,云夫人可在?去告诉一声吧。” “在,在!”顾娘连声笑应,又忙下阶迎来,“新夫人头回来,我们夫人一早就预备着,只是这里人少,倒慢待了!” 顾娘是表不尽的热情客套,一并延请小夫妻上了阶,引入西边堂屋。屋内饮馔齐备,却不见一个帮衬的小婢,还是顾娘殷勤侍奉,又是递茶,又是打扇。 梦观无话静待,可云安早已疑问重重。她想,这黄氏好歹算是侯门贵妾,又生有儿女,怎么非但居所偏僻,且连用度排场也这般简陋?前日送了许多贵重的贺礼,倒又不像困顿拮据的样子…… 这场合自然不好多问,云安便将眼暗暗观量。这屋子连外头的院廊,虽都整洁敞亮,却比郑家别处旧得多。听说黄氏二十多年前进门时便居住在此,也许是从未翻新修缮过。屋内陈设也多是旧物,有些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雕花式样云安也没见过。 然而,一室素淡之中却独有个罕物,便是堂上正中摆的一围十二牒金绣屏风,十分华丽精巧。 “二夫人也看得上这个围屏么?” 云安看了一半,一时也不曾有什么计较,忽听顾娘与她说话,不免掩饰一笑:“是很好看,摆在这屋里很不一样。” “二夫人的眼力好,一看就看出来了!”顾娘闻言却显得几分惊讶,执扇的手往围屏指了指,“不怕夫人笑话,这原也不是这里的东西,所以才不一样呢。” 云安没听明白这话,既不是这里的东西又为何放在这里? “阿顾,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娘那里一语未完,却听后头响起柔润的嗓音,再看时,郑二郎已然起身去迎,是黄氏到了。云安亦才匆匆跟去,乍一眼,果见黄氏面貌出众,肤白骨秀,眉眼慈和,教人顿生亲近之感。 “到我这里可不要拘束!”黄氏先与二郎致意,说笑着便去扶住正要行礼的云安,笑道:“我如今也倚老卖老一回,听闻二夫人闺名云安,这样称呼可好?” 云安眼里原也没有正庶之别,却见黄氏谦卑至此,既不惯也不好承情,忙点头道:“云夫人是长辈,本该如此啊!” 黄氏欣然,仍请夫妻二人回坐,另叫顾娘下去看厨,亲自招待。云安看她满脸收不住的笑意,如沐春风,越发生出好感。便不觉与初见崔氏时相比,一个故作姿态,一个谦和温柔,真心假意便不言而喻了。 寒暄过一阵,不免说起些家常事。黄氏因道郑澜母子均安,且又得一男,夫家自然欢喜,门庭和洽得很。再提及三郎,却是自嘲,经年未见长进,今日又坐不住,出门会友去了。 云安也插不上这些家事,不过安静听着,暗里再细瞧黄氏的情状。这位庶母实在不俗,美而不妖,清雅贤淑,正就像院中栽种的木槿花。她渐渐想起一人,这人与黄氏多有相似之处,只是不会对她这么柔和,也不会这么爱笑。 “云安,云安?” 细微的心绪不经意飘远了,郑梦观唤了四五声才入了云安的耳朵。她慌忙收敛,低了头吐了半截舌头。二郎只是关切,却又见这活脱的俏皮样子,不觉摇头一笑。 “好了好了。”黄氏也跟着发笑,又抬手揽过云安,抚慰道:“这孩子一定是饿了,又见我们说话不好打断,倒是我的疏忽。”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云安更不好意思了,直是摆手,可话音未落,顾娘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婢,俱都端着各色菜肴。黄氏便又亲自起身布菜,一样一样都紧着先送到云安面前。 “我也不知云安喜欢什么口味,就想着听人说过南方襄阳一带喜甜食,便摸索了几道,应该不难入口的。” 云安没有挑食的毛病,却不料黄氏还专门为她费心,又竟是亲自下的厨,简直不知怎么好了。她动容地,反复来回地看着一道道菜肴,不禁眼眶发涩。 “这叫白玉团,就是蒸熟了的粽子切成小块,再蘸着桂花蜜浆吃,尚算香甜软糯;这个叫子,原是粟米碾成粉,和了水,揉进枣泥栗子,待烧了热油,用银篦子截成小段煎炸,炸好了再过冷水,再重复几回,捞出来便又酥又脆了……” 黄氏细细地说明,极是照顾云安之心,唯恐其中掺了她不喜欢的东西。而云安只是耐心地听,认真地一一尝过,她觉得每一道都很好吃,每一口都很甜,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郑梦观默默陪席,目光没有离开过云安。 …… 过午,夫妇道别离了黄氏居所。云安跟在二郎身后半步,一路走一路拨弄着廊檐竹帘下坠着的流苏。她还在想着黄氏的款待,想着那个与黄氏相像的人,意难平,意难尽。 “云安,方才席间,是不是想家了?” 郑梦观冷不防地停步询问,云安懵着,缓了缓才明白过来。她有些讶异,因为这人固然没有说对,却也并非完全不准。 “难为你细心,但我只是觉得云夫人和我母亲有些像。”原来,云安触景生情,想起的人却是亲娘柳氏。 席间黄氏提到了襄阳,虽极尽体贴之意,也难免勾人思乡之情。郑梦观便是这样猜测的,便听云安如此说,也觉得无甚区别,想起母亲不就是想家了么? “等过了这阵暑热节气,我陪你回一趟襄阳,住上些时日。” “我才嫁过来多久?不必的!”郑二郎突然地决定让云安又一阵惊讶,更是为难:这份好意她不能领,那个家也不想回。 梦观却是不懂了,哪有远嫁女儿不想回乡探望的?况且女婿也该去拜望丈人丈母。他与云安早有诺言,无论如何,不亏夫妇之道,所以他才体察体谅,留心周全。 “你有你的事,我不想打搅你,回襄阳的事以后再说,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云安从未问过二郎的私事,此刻也只希望二郎不要追问,即使掩饰的痕迹太明显,却也比解释内情简单得多。说完这话,云安先一步跑开了。 梦观没有机会多问,倒也不曾追上去。他忽然发现,云安对自己说得最多的字眼便是“不打搅”、“不打扰”,或是叫他“自便”。 这个分寸,这个界限,似乎是他自己先定下的。 ※※※※※※※※※※※※※※※※※※※※ 二郎:想旅游 云安:你试试看 美人儿 “唉……唉……唉……” 洛水汤汤横截洛城,一座宽阔的浮桥接连南北,桥北头有座四角亭,临水的阑干上一排伏着三个少年。三人不知站了多久,任身后人来车往,多少热闹,也毫无所动。只听其间个头最高的少年叹声,另两个便跟着叹声,一声带一声,似乎无限惆怅。 蓦地,左侧个头适中的猛跺了下脚,推搡着高个少年就道:“郑修吾啊郑修吾,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还能逃了不成?” 却原来,惆怅少年就是汉源侯郑家的长子,至于这个最先不耐烦的,正是裴云安,而剩下那位,便是郑氏嫡女郑濡了。这三个人,一自云安初嫁,便结成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常常聚在一处耍闹,把个名分辈属抛到了九霄云外。 方才一番情形,原是为了郑修吾的学业大事。世家子弟最重教养,幼年六七岁上开蒙,到了十四五岁便要依门第入国子监读书。郑修吾早半月已入了监,做了太学生,可他一向憨顽惯了,难耐苦读,不堪适应,心情低落得很。 昨日学中放假,郑修吾好容易喘口气,却才一日又要回去,故此万般不愿,愣是在这四角亭里虚耗了半日。云安和郑濡看不得他难过,合计着改了男装,一道送他上学,倒也被拖来了此处。 “唉……”郑修吾提不起兴头,又是长长一叹,“我真羡慕你们女孩儿家,随便读几本书,怎么玩都行!” “呵!”这无理的傻话引得云安轻嗤,她从不觉得女子比男子活得容易,抱臂道:“你懂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本事就去对你母亲说,怪她没把你生成个女孩,看她不揭了你的皮!” “哈哈哈……他要是个女孩,那也太丑了吧!”郑濡被云安的话逗得大笑,联想修吾这张面孔涂脂抹粉的样子,越发觉得滑稽。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我的苦处!”心意不得纾解,还被拿来取笑,郑修吾委屈得想哭,一甩手索性坐在了地上。 两个女孩互觑了眼,也还是能体察的,便一左一右也坐了下来,都用肩推挤修吾。这人倒并非恼了,见状撇了撇嘴,摇头道: “你们知道谁是我的老师么?就是二叔的老师周先生!他与家中太熟了,又常见二叔,我但凡有个懒怠,二叔都知道,父亲也就知道了。我都被数落好几回了,想想就头疼!” 云安听懂了这意思,但郑梦观师生间的事她倒不清楚,掂掇着说道:“所以这位周先生也是你二叔在太学时的老师?” “那倒要另说了。”接话的人是郑濡,小丫头很有兴趣,挑着眉,身子又紧着挪前了些: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周先生早年落魄,是有人向父亲举荐,父亲便聘他为西宾,专门教导二哥。后来二哥学有所成,父亲念他尽心,才去国子监替他谋了职。等我二哥足龄入监,周先生已经当了好几年太学助教了。” 云安听完这番渊源,细细点头。原来这位周先生除了是郑家的恩师,也算得是郑家的家臣,那便自然会对郑氏子弟格外用心了。郑修吾的“苦”,就苦在这层关系上了。 郑修吾撑着两颊,愁绪难平,口中小声哼唧着,缓而却把目光定在了云安脸上,忽道:“婶婶,你也管管我二叔吧,让他别总告我的状,或者美言几句就更好了!” “我?管你二叔?”云安指着自己,哭笑不得。她与郑梦观徒有夫妻之名,实际还不如与这姑侄间关系亲近,哪里轮得上她去多管?“做梦!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难不成你还怕我二叔?”郑修吾不知内情,只以为云安不愿帮忙,“我不信!我父亲就很听我阿娘的话,什么事都顺着她来。” 傻小子口无遮拦,把父母相处的私事也随意拿到人前,还浑不知觉,满脸写着理直气壮。云安与郑濡听得捂嘴憋笑,互递眼色之间,同时伸手捏住了这小子的耳朵。 “疼疼疼!你们干嘛呀!疼死了!”两耳被吊起的郑修吾还是一脑子浆糊,却也只能随着二人站起来。 “你说干什么?赶紧上学去!不然我们也去帮着告状!” 于是,洛水浮桥上多了一道特别的景致。 …… 国子监就在浮桥南头的横街上,云安和郑濡监督着郑修吾进了大门,又守了片刻才放心离去。虽出来久了,但时辰尚早,姑嫂两个左右无事,便悠哉悠哉地一路逛回家。 陪都繁华,市井热闹。郑濡是世家贵女,又年小,并不常出门,更不曾改换男装,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因而左顾右看,十分兴奋。云安则经历不同,早是轻车熟路,也不觉得洛阳比襄阳有大不同,便只牵好了郑濡,依着她行。 “二嫂,我知道你会骑马,素戴说的,你下回也教教我吧?骑马游街多威风啊!” 小丫头一路见人跨马而过,别有一番英姿,不觉羡慕起来。云安瞥了眼,见她两眼发光一般,却只果断摇头: “我可不敢!你二哥可是明明白白对我说过,同你玩笑可以,但要护你周全,不能让你伤着碰着。学马若是不得要领,畜生发了性子,那是会摔死人的,我几条命去赔?” 郑濡撇了撇嘴,难免有些失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骑马,你不是学成了么?况且二哥的性子最好了,哪有你说得这么厉害?你可是他的妻子啊,他一定更喜欢你,舍不得怪你的!” 郑濡虽是为自己争辩,面上的道理却是不错的,只是她和郑修吾一样,都过于单纯,也不知实情。郑二郎固然是有礼有节,但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云安这样想着。 “好了嘛,是我一时说急了,你二哥是绝顶好脾气,肯定不会是非不分的。”云安揽过郑濡细语宽慰,少不得要先混过去,一眼偶见路旁有卖胡麻饼的,赶忙去买了几块来,又双手送到郑濡嘴边。 胡麻的甘香混着酥酪的甜香很快俘获了小丫头的心,她哪里还顾得上学马,立刻拈起一块塞进了口中,“好吃好吃,我真的饿了!” 云安见是哄好了郑濡,也给自己嘴里送了一大块。两个人便对吃对笑,又比赛似的抢着拿,糊得半张脸都是油,活像两只花猫。 谁知,就这番情形早被另两双眼睛盯上了,几步之外的门庭阶下,郑梦观和周燕阁并肩站着。 “濡儿?!” 叫人的是周燕阁。她与二郎青梅竹马,又有周仁钧一层关系,郑家的人她都熟悉。只是郑濡这身男装打扮令她迟疑许久,而对面的云安她也不认得。 这一头,两个花猫闻声看去,俱是一惊,口中的饼还未嚼尽,都不知所措地愣住了。不过,云安比郑濡多了一重思虑,除了不好解释这身妆扮,那女子又是谁呢?看上去与二郎极为亲密,也亲近郑濡,还长得很漂亮,是云安从未见识过的漂亮。 郑梦观与周燕阁走了过来。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周燕阁率先拉过郑濡,显得比郑梦观这个亲哥哥还紧张,目光划过云安,满是嫌恶,“这人是谁?你怎么跟这种人一起胡闹?” 郑濡倒不愿意,别扭地脱离周女又贴到了云安身侧。云安也缓过神来了,虽还不明情状,却听不得周女的口气,便要与她说道说道,郑梦观却先开口了: “燕阁,她是我妻子云安,你误会了。” 此言一出,周燕阁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脸上也失了颜色。她只知郑梦观娶的是襄阳刺史的女儿,是个官宦闺秀,应有矜持端重的仪态,谁知是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 “是啊!她就是我二嫂,你不认得,说话也该客气些,做什么这么凶?我二哥都没你着急!” 二郎的话却让妹妹有了底气,当即斜睨着驳对周燕阁。这下云安倒省事了,成了个局外人似的,低头忍笑。 周燕阁是属意郑梦观的,即使婚姻无望,也没断了念想,心里总有计较。她表现得这般急切,却不防吃了个哑巴亏,惊诧之余羞臊不已,经不住,一转身,逃了。 云安到这时才发现,对面的门首的匾额上写的是“周府”。 “濡儿,燕阁不知,你说话也太冲了,下次不可无礼。”郑梦观略望了一眼,虽不至去追周女,却还是秉持公道,教导了一句,等到目光转向云安,又稍一滞涩: “燕阁是恩师的侄女,我的师妹,她有口无心,你不要介意。” 云安不是肚量狭小的人,一时之气早就散了。只是,她才从郑濡口中知晓周仁钧的往事,又这么快碰见了他的侄女,还是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儿,心里难免生出一些猜测—— 或许,郑周两家的渊源不止是师生恩情,这对师兄妹朝夕相处,也成了有情人,而郑二郎无意夫妻圆房,便正是因为这个美人师妹周燕阁了。 “嗯,我没往心里去。”云安从前无意深究,如今也无从问起,不过置之一笑。 …… 家书至 郑梦观领着妻妹回到家,一路也没问缘故。云安既无所思,却被郑濡拉到了自己房里。小丫头神神秘秘,蹙眉抿嘴的,仿佛有什么重大的隐情,一开口,倒还是说那位美人师妹。 “那个周燕阁居心叵测,你可得提防着些!我二哥瞧不出来,还整天师妹长师妹短的,我见了就生气!” 云安对二郎和周女的关系确有猜测,却不料郑濡会用“居心叵测”来形容,但见这丫头嘟着嘴,气鼓鼓的,又不像是假话。“所以你刚刚才那样冲她?我瞧她还是很关心你的嘛!” 听云安似是不大相信,郑濡又不屑地白了一眼:“她才不是真心,不过是做给我二哥看的!你是没见她之前来家里,见着谁都讨好,哄得下人都说她的好话,就预备着要进我们郑家的门呢!” 云安只是一笑,抬手轻捏了下郑濡的鼻尖:“你就为这个不喜欢她?她懂事理,会做人而已。倘若她真心喜欢你二哥,对郑家的人好也是应该的啊。况且她长得那么漂亮,也般配得上!” 这话是一半公道,一半玩笑,郑濡听不出来,竟急得跳起来:“二嫂,她要和你抢我二哥,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啊!” “哈哈哈……”云安哪里不明白这简单的道理,只不过稍年长些,比郑濡虑得周全,这才劝解道:“好好好,多谢濡儿向着我,我一定防着她,把你二哥看住了。” “这还差不多。”郑濡缓缓点了头,放下心来,却又叹了一声,挽住了云安的手臂,道:“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但那副嘴脸我就是看不上。从前也罢了,如今二哥成了亲,她还不知避嫌,岂不轻浮得很?二嫂,你想想是不是这理?” 郑濡与云安相识不过数月,但性情相投便有十足十的诚心。这番话虽仍不免有些稚气,却率真坦荡,把世家贵族的教养都显现了。云安唯是深深颔首。 见云安总算坚定了些,郑濡高兴地抱紧了她,脸颊贴蹭着,颇有几分骄傲地道:“我就喜欢二嫂做我二嫂,换了谁也不成!我们郑家也不会纳妾,周燕阁半点机会也没有!” 原本事情也了了,不想郑濡又语出惊人,这比周燕阁的事更让云安稀奇:“……不会纳妾?那,云夫人呢?” 郑濡慢慢坐正身子,却一脸平常:“二嫂来了这么久,还常去云夫人院里,这么亲熟,却没听说过她的事么?” 自初去拜访黄氏,云安便很喜欢这位庶母。后来是单独去过两次,却不过是闲叙,也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理,因而一无所知。“她怎么了?我怎么好问啊。” “我也不知详细的,就听乳娘说过她不是我父亲要的,原是我母亲主动选进府的。别人家三妻四妾的,我们郑家男儿可没这个心,你就看我大哥,修吾都这么大了,还不是只有长嫂一个?” “这样啊……”云安有些愣愣的,想着想着,似乎理解黄氏那处为何显得那般拮据了,云夫人许是并不受宠,只是嫡夫人的一片贤德之心。而理固如此,却未免对云夫人有些不公。 郑家的事,各人的心,看来还是有些复杂的。 …… 云安在郑濡房里用过晚食,一道更衣盥漱了才回人境院。到时,郑梦观也已换了寝服,正靠在平榻上读书品茗。夫妻对望一眼,二郎却唤云安到跟前坐下。 “你在等我么?”云安打量他没过问白天的事,或许是等这时候才要细问,便试探着主动先说,“我和濡儿就是去送修吾上学,为了行动便宜才换了男装。我以前也总这样,你不喜欢,那下次不让她跟我学了。” 其实,郑梦观回来时便问过素戴,而且并无责怪之意。他回想街上的情形,也只是觉得新奇好笑。云安总能做出一些让他觉得有趣的举动,早不知是第几次了。 “我不为此事。”郑梦观摇头一笑,却转从袖中取了封书函递给云安,“是襄阳来的家书,送信小奴是下午到的,临啸恰好接下。我没拆看,但似乎不是急事。” 云安心中一顿,半天没有伸手。 “别怕,若是不好,送信的小奴必定会告诉,你先看看。”二郎觉得云安是担心家中,说着直接将信函放在了云安手边。 遮在袖下的手磨搓着,云安还是犹豫。她私心里并不想管裴家的事,却又怕是柳氏有什么要紧交代。“嗯。”当着二郎不便回避,云安再三想过,还是硬着头皮展开了家书。 第一眼,果真是亲娘柳氏的字迹,但从头至尾,所述之事却与云安毫不相干,剩余的几句问候,也是书信常用的官话。 “怎么了?难道当真不太好?”郑梦观瞧着云安脸色发沉发僵,放了信也不说话,心里不免揣度。 “没有,是喜事。”谁知,云安极快地变了神色,一扬脸竟笑了,“继姐出嫁了,嫁给了始平伯苏家的独子,就在襄阳本地。我阿娘便是告诉我这个喜讯。” 此情此景无法瞒骗,但云安还是隐去了最重要的实情:裴家女只是许婚待嫁,婚期还在两个月后,而柳氏是叫云安夫妻回门观礼的。 “走了一天的路,我想睡觉了,你自便就好,我不怕声响。” 在郑梦观询问更多之前,云安收好书信走进了内室。梦观则是一头雾水,怎么又是“自便”?他也没在做别的事,只是专心与云安说话,又“自便”些什么呢? …… “毕竟还牵扯郑家,娘子不回去还有的说,二公子呢?就这么瞒着都不去,未免裴家和夫人不猜测,以为娘子夫妻不和呢!” 翌日起来,云安便直奔素戴房里说了家书之事。素戴虽知主人的缘故,但凡事总要尽到侍婢的劝解之责。云安心里有些起伏,也知这个谎难圆,只是到底不服。 “阿娘眼里只有裴家上下,这么多年生怕亏了主母的本分,可她几时想过我呢?我是替裴紫瑶远嫁的,我若不替,换成我出嫁,她又会不会叫裴紫瑶回襄阳呢?她时时事事都叫我顾念姊妹情分,要识大体,可人家从来没有把我当姊妹!” 云安一阵吐露满是心酸,说得素戴几乎落泪,两眼红通通的:“夫人不是不心疼娘子,只是不善言辞,况且娘子也知道夫人的苦处,后母难当啊。娘子有多少委屈只管向素戴发泄,别憋坏了自己。” 云安苦笑摇头,发不发泄又有什么区别呢?她不能不要这个亲娘,更没办法改变,而她替嫁,也不过就是为了亲娘。 这么想来,云安渐渐对二郎生出一丝歉疚:若是裴紫瑶依约远嫁,诸事便不与她相干,可如今嫁来的是她,她利用了这门婚姻,多少不算诚恳;另则,周燕阁钟情二郎,二郎或也有情,却因她断了缘分,这又是不是无意的拆散呢? “反正还有两个月,路上至多二十日,容我再想想吧。”终究,云安还是动摇了——难道真让裴家觉得自己夫妻不和?岂不与初衷相悖?嫁都嫁来了,也就身不由己了。 …… 究竟回不回襄阳,云安一琢磨便又过去了大半个月,好几次话到嘴边,只一望见二郎认真倾听的模样,却又咽了回去。她觉得很头疼,当初决定替嫁都没这么难。 这天,云安又在院中水亭盘桓了半晌,一会儿垂头耷脑,一会儿捡两块石子往池子里扔,显得十分烦躁又毫无章法。素戴来看过几次,知她心事,却也无从宽慰。 不想,这番景象早入了二郎的眼中。他原照常是在书房里,偶一抬头从半开的窗子里瞧见,目光便再未回到书卷上。自襄阳的家书送到,云安便一直不大安稳,他也很想弄清楚缘故。 “云安。”郑梦观决定去问一问,但走到水亭石阶下也不见那人发现自己,不免唤她一声。 云安恍惚着,先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猛见阶下一双短靿靴才慌忙抬头:“啊?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二郎皱眉反问,更觉得小丫头魂不守舍,待走上亭中,索性直问:“那封家书里除了报说喜讯,还有别的事么?” “啊?!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云安撒了谎,原本心虚,但听他一上来就说起家书,不及留神分辨,一瞬说漏了嘴。 二郎也不断定真有其事,这下倒坐实了,急问:“果然有事?!” “没……有……”云安惊觉大谬,双手将嘴捂住,又支吾着,羞愧得满面发红。 “到底有没有?”二郎无奈一叹,双手背在身后,貌似“逼问”,又着实有些拿云安没办法:这傻丫头还想怎么遮掩? 就这么对望了半刻,见二郎毫无退意,云安又往身后瞧了瞧,那是一池子水,总不至于跳进去吧?跳进去也逃不掉。 “就是……你自己看吧……”想过许多说辞,到这时都说不出来了,云安只好掏出家书递过去。她原是怕二郎看见,便一直收在自己身上,如今也算是歪打正着。 二郎很快看过,却是啼笑皆非,连连摇头:“再晚些时候,我们就真赶不上了,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云安诚然没想到二郎会是这样的态度,因为他们只是表面的夫妻,更像是友人,还是交情尚浅的友人。“这么说,你愿意跟我回襄阳?” 郑梦观肯定地点了下头:“先前我便说过,等时气凉快些陪你回门,这也是应该的,我没有什么不愿意。” “哦……”其实,论起愿不愿,倒是云安自己不太愿意,但现在话说到这份上,愿不愿便都不重要了。“我就是看你每日要么书房里,要么老师家,也不闲着,怕耽误你的事,搅扰你。” 云安还是寻了个由头给自己圆场,说完又干笑了两声。可这番话,二郎却听得多了,他微微一笑,将家书原样归还,说道: “我不是官身,能有什么大事呢?今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你没有打搅我,也没有耽误我的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二郎是趁机纠正,但云安却听得有些不适应。这人的意思,他平时都是闲着的,没有大事是因为不在仕途,怎么竟好像微微有些消沉之意呢?他这样的出身品貌,不应该啊。 “这件事我来安排,十日内必是要启程的,行舟快些,一应用度贺礼我都会备妥的,放心。”不等云安忖度完,二郎心里已有筹划,话音未落又匆匆而去。 “好……”云安这声还未发出去,那人便快步出了院门。常理,她应该为夫君的殷勤诚恳而感到欣慰,可不知怎的,心里就像蒙上了一层雾,茫茫然不知滋味。 悲田院 云安独自在洛阳的市坊间游荡。 没两日便要启程回襄阳了,但整理行装自有素戴,车马也是二郎安排,她比一切时候都空闲。至于朋友们,郑修吾住在学中倒不必说,郑濡则被崔氏叫了去立规矩,因为崔氏看不得郑家唯一的嫡女跟云安学歪了。所以,她也比一切时候都寂寥。 时近中午,云安觉得腹中饥饿,正想就近寻个吃饭的地方,却一看,自己不觉又走到了洛水浮桥上。她记起来,先前与郑氏姑侄常去的四角亭旁便是一家酒肆,借亭之名,就叫“四角楼”。 想定了,云安前后辨了辨,见四角楼还在前头,便继续信步而去。到时,早有门前招揽客人的小厮瞧准,笑嘻嘻就迎了过来。云安一面应了,一面在靠窗临水的席位落了座。 “小郎君只管开口,本肆还少有做不出的!” 做生意的喜好自夸并不稀奇,云安也就听个热闹,因笑着点了点案面说道:“不必什么山珍海味,就捡你们拿手的上个十来样!” “十来样?”这厮瞪大了眼睛,只觉云安单瘦身材,年纪又轻,哪里消受得了这么多? 云安倒不多理论,将脸转对窗外,即从怀中取了块晶莹剔透的青鸟衔花玉佩丢在案上。这原是出门时,她见素戴正收拾送给裴紫瑶的贺礼,一个淘气,便顺手牵羊拿出来了。那小厮见了,眼前又是一亮,赶忙拿在手里细细品看。 陪都的商肆自来不缺贵客,因而莫说是四角楼这般大店里的人,便是沿街的小摊贩也都是有些眼力的。云安明白,也不怕他不认,又耐心等了等,果见其人蹦跳着就下去备菜了。 客人出手阔绰,店家乐得殷勤,不到一刻,各样菜肴便摆齐了。有鳜鱼丝炖的白龙臛,冰镇的冷蟾羹,羊奶酱,葱醋鸡,光明烤活虾,倒真是样样精致,色香俱全。这一张案不够,又并过两张,比郑梦观分给云安的寝塌还宽得多。 这还等什么呢?云安抓了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且边吃边围着酒案挪移,每一样都吃到,每一口都吃不同的菜。一时间,香油腻嘴,肉糜塞牙,羹汤之类更不及下咽,都溢出嘴角来。 四座宾客都被云安吸引了,也不动筷就看她,有讥笑之声,有嫌恶之语,却丝毫没影响这人的食欲。她在心里感慨,这世上简直没有比吃更快乐的事情了。 约莫围着酒案转过七八圈,云安吃饱了,嘴巴也嚼累了,而面前的各色菜肴虽未全部吃完,也真狼藉一片,所剩无几。她自己瞧着也掂量,来了洛阳数月,什么都没长进,倒是食量剧增。 不过,百无聊赖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呃,呃……” 摸着胀鼓鼓的肚子,云安接连打了几个饱嗝,也坐不直,弯不下腰,便要唤小厮送几个软垫给她靠着。谁知,才稍转眼,竟猛见案下草席旁蹲着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盯着案上的残羹冷炙。 孩子的目光并不难猜,大约是饿了。再看她的形容,衣着粗旧,发丝凌乱,露出袖口的小手腕枯瘦得要断了似的,也辨不出几岁。 “你一个人么?阿爹阿娘呢?”女孩虽看着落魄,也未必就是无人管养的弃儿。云安探问着,一面掰了块剩余的烤馕递了过去。 这孩子到真有些礼节,并不只顾着吃,双手接了馕,怯怯地回道:“我没有爹,阿娘病了,在悲田院里,我没有钱,我可以把这个拿走吗?” 云安煞是意外,所有的精神都聚在孩子怯弱又渴望的脸上,良久,一言不发,却起了身牵起了小女孩。她没有让孩子拿走那半块馕,而是另叫店家备了几样清淡饮食,一并碗筷食盒都买走了。 “别怕,我们去看看你娘,她吃了东西就好了。” 一手孩子,一手食盒,云安直往悲田院而去。悲田院不是什么客馆私宅,而是朝廷收容贫弱无依之人的养济所。云安前曾路过,还是郑氏姑侄给她讲解的。 小丫头见云安热心和善,很快转忧为喜,主动领路,一直穿到了悲田院的后房。廊下多卧着病弱年老之人,女孩的母亲便倚在破阑干下,精神委顿,脸面发青。 不必云安帮衬,女孩很熟练地照顾起母亲,一勺一勺,一点一点,看母亲咽下去了,便高兴得眼眸闪亮。这场景不由地教人心酸,云安有些懊悔,懊悔为图一时痛快,把贵重的玉佩随意给了出去。不若用来救济这些人,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思来想去,云安终究不能自安,便知会了女孩一声,四处寻找管事之人去了。她想拿出一些妆资捐济悲田院,尤其是年幼的孩子。 悲田院虽也是个公门,但因职分特殊,各处都不严谨,走几步便能遇着病弱之流,却是没碰上一个穿戴端正的官吏。她问了几次,这些人俱无见识,也不敢管官家的闲事。 云安只得自己摸索,从这个院子到那处廊屋,渐渐连她自己都糊涂了,也不知身在何处。然而,就在她搜寻无果,准备另想办法时,偶经过的一个深院里却传来了议论之声。 她走近了些,又看这院中比别处都整洁,便断定是找到了官吏办公的值房。不过,还没来得及高兴,才要抬手扣门之际,门内竟猛地冲出一个魁梧大汉,一下子就将云安提溜了起来。 “哪里来的野小子?为何在此偷听?!” 惊魂未定的云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挣扎扑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没有恶意!我是来找悲田院主事的!快放开!” 那大汉方脸粗颈,一嘴络腮胡子,两眼瞪得像水牛,丝毫不信云安,又逼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一个人流混杂的悲田院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况且可随意进出,哪里需要谁派来?云安听不懂这话,觉得这痴汉胡搅蛮缠,也不客气:“是你先人派我来的,要我取你这个不孝子孙的狗命!” 这汉子四肢粗壮,力能扛鼎,要掐死云安易如反掌,是万没料到她敢出言羞辱,当即气得火冒三丈。便正要将云安了结了,门内又出来两个青年公子,倒是斯斯文文,面貌不俗。 “放了他。”二人打量了片时,站在前头的男子淡淡地说了声。大汉一惊,并不想轻易放过,但眼神望去又十分恭敬,终是听从了。 云安脱险,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朝大汉狠狠地白了一眼:“不问清楚来意就动粗,我看你们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下令放人的青年只是一笑,目光仍细瞧云安,却忽道:“你叫什么名字?有十几了?是从襄阳来的?” 按理,这些人是该问问自己的底细,但他怎么问得这么奇怪,又说得这么准?愣了愣,云安明白是自己口音的缘故。她才到洛阳不久,即便交流无碍,但洛阳正音还抵不过一口浓重的乡音。 “呵,你倒有些见识,能听出来我的口音。”云安笑着掂掇,也趁隙端详这个男人,目色炯然,长身玉立,倒是别有气度,而穿戴虽简单,衣料却华贵,约莫是个投宿的富商?反正不像这里的官吏。“不过,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告辞!” “你不是要找悲田院主事么?我就是。” 身子还没来得及转,听了这话,云安却又犹疑起来:“真的?那我开始说了你们不信,现在又承认。” 青年公子仍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态度,指了指那粗汉,道:“都是我这随从鲁莽了些,一见了你的影子,还以为是个贼呢。” “你见过贼大白天偷东西?再说这悲田院有什么可偷的?偷个破瓦片回去?”才觉得这人有些不俗之处,却又说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蠢话,云安直是摇头:“你不像,一点都不像主事。” 青年公子倒有十足的耐心,且越发有兴趣似的,又解释道:“你既觉得悲田院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这里的主事也并非什么高官达宦,又怎么值得我拿来骗你?骗你有何好处?” 这话竟很有道理,若早说了,云安也就不用折腾了。她点了点头,书归正传,将前因来意述说了一回,而后言道:“朝廷虽然给了他们安身之地,但总不似家里周全,尤其是孩子和女人,多有弱势。我明天就把钱送来,你差人你采办些医药饮食,分给他们便是。” 三人哪里想得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小子竟是来做善事的,且态度诚恳,言辞大方,倒是一副深知人间疾苦的样子。于是,连那凶神恶煞的粗汉都一时动摇了。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也好让下官记住你这位大善人嘛!”青年公子向云安走近了一步,微笑着,眼底藏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下官姓王,单名一个行字。” 这是个陌生外人,又是个青年男子,云安真没打算留下姓名,但见他先报上了名号,却也有些善意,便一思索,留了半分,道:“你叫我云安好了,我的名字很简单。” “云安,云安,云这个姓氏倒不大多见……” 不管他还有什么想法,也不听他怎么琢磨,云安言尽于此,很快转身离去,只行至院门下远远抛了句话来:“明日未时,叫你的人在正门等着!” …… “主人真的相信这个云安?也许他只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故布疑阵,好让我们放松警惕。” 云安走远之后,一直跟在青年公子身侧的男子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可他的主人并不在意,悠悠道: “他若真是奸细,必有下一回。洛阳的日子无聊,就同他玩玩又何妨?是真是假,既有防备,便不怕。” “主人自有明鉴,但阿奴只是觉得太巧了,怎么偏偏就是襄阳人呢?还有,阿奴觉得他是个女人,声音、身架,都像个女人。” 这人的疑虑难消,到了主人耳中,却作潇洒一笑:“你跟我久了,眼力见长,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更想试探。只是,知道用‘襄阳’来点我的穴,还能有谁?” “那主人就吩咐吧,要阿奴怎么做?” “就按她说的做,明日未时,在正门等她。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叫真的主事回家多休息几日。” 主奴二人商议完了对策,一旁久候的魁梧大汉倒也听明白了。但他明显是个武人,也不善经略,便拱手道: “公子,胡某今日莽撞,但也和阿奴兄弟一样,望公子凡事多留一心,万不可过于轻视。” 青年公子即将人扶起来,稳稳地道了五个字:“胡将军放心。” 心悄悄 云安踏着宵禁的鼓声回到郑府,诸事不管,只找素戴。见了人,三两句将所遇之事说了,便拉着她到存放妆资的廊屋挑东西。素戴自然支持主人行善事,但她倒也说了件稀罕事,崔氏的稀罕事。 “娘子走后不久,大夫人带着阿春亲自送了两大箱子东西来,说是让我们带回襄阳,聊表心意。她送就送吧,不过依个礼,又何劳她亲自来?娘子嫁过来这么久,她几时亲自来过?还有那阿春,见娘子不在,说话时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就好像是来赏赐我们似的!” 素戴讲述得生动,又抑扬顿挫的,云安听了忍不住大笑:“一个狗仗人势的老东西也值得为她动气?你想啊,我进出府里也没遮掩,她们能不知道?就是故意趁我不在才来的!否则便像你说的,这几个月,她何曾亲自来过?” “嗯……倒也是这理。”素戴不及云安活络,这时才想明白,缓缓又道:“可娘子不在,她们至多逞个口舌,又图什么呢?” 云安又是耸肩一笑,屈起食指在素戴额上轻轻敲了下:“就图逞口舌呗!我不去招惹她,她抓住个正当的机会还不来臊臊我?那她这个主母、长嫂,还有什么威风可言?况且我要是在场,又哪里有她耍威风的地方?我猜,她除了送礼,一定拿我总出门说事了吧?” “对对对!”云安一猜即中,惊得素戴睁圆了眼睛,心底是愈加佩服,“那时二公子也出来迎她,她就是当着二公子说的!她说娘子年轻,玩心重些也无妨,只是嫁了人还是不同些,总出门,还不带侍从,不安全不说,也不成个体统。摆得一副善意大方的态度,只是我听起来,未免太刻意了。” 云安既能猜到崔氏挑拨,对其所言也并不在意,反而更加觉得崔氏色厉内荏,兴得风却翻不起浪。“那二郎怎么说?难不成听进去了,生气了?” 一提郑梦观,素戴却皱起了眉头:“二公子素来举动沉静,有什么脸上也看不出来。送走了大夫人,他只是问我娘子去哪里了,好像都不知道娘子原不在家。” “哦,他起得早,我起来时他都在书房了,我便没特意告诉他。”崔氏没让云安介怀,反是听到此处,她脸上的笑渐渐收了,“我们先忙完,晚上我自己和他说。” 于是,主仆二人仔细挑拣,一二时辰间,拨出三箱金银现钱,并十数奁珠翠首饰,拢共所值数千金不止。虽如此,也不过空出小半间廊屋,剩余妆资还是丰厚。 不过,因出了崔氏挑拨之事,二郎也态度不明,云安掂量着,决定把运送捐资的事交给素戴,自己则稍避嫌疑。素戴是个妥帖人,一遍就记牢了云安的交代:时辰地点,穿着男装,不必同那些人多讲;更重要的是,出府时防着长房的人,未免他们不忖度,还以为云安拿郑家的钱乱挥霍,颠倒黑白,徒生繁琐。 了了这桩大事,云安已是饥肠辘辘,白天那顿虽吃得多,也早消耗尽了。可她又想到郑二郎那处,两两相权,终究随意吃了两口汤饼,而后直奔寝房。 …… 东面廊屋便就在人境院的东边,也是正屋之东,有一长廊相接,着实不远。云安心里揣着事,一路闷头小跑,却谁知,眼见就到了透着亮光的屋门,不防猛一下,竟满头满脸撞在了什么上头,不硬不软,不像门板。 还来不及吃痛,云安被自己的冲劲反弹了回去,而脚步慌促间,倒又没栽倒下去,耳边只听:“当心!” 这两个字原本平常,在这时却有激荡魂灵之效。云安惊觉抬头,对上了一张意外又不必意外的脸——她整个人贴在了郑梦观的胸膛,而腰间紧紧环住她的,是这人一双有力的手臂。 云安被郑梦观抱在了怀里,丈夫将妻子抱在了怀里。 “什么事急得这样?可有伤到?”云安这里神魂驰荡,勉强站好,话是不会说的了,可郑二郎却自自然然地开了口,说着又低头往云安腿脚查看,也到此时才松开了怀抱。 “云安?”见小丫头发怔得厉害,脸颊也不觉红透,二郎倒不明白,边唤便皱紧了眉头,“云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二郎近乎急迫的关怀并非没有进到云安的心里,她只是再想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无意的冲撞所致的拥抱,竟会让她如此……如此沉迷呢?云安迷失在那一瞬的动荡中了。 “没事,我,我就是赶着要见你的。”许久,云安恍恍惚惚地回了一声,眼波微颤,泛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怯生生的光泽。 终于等到了云安开口,二郎大松了一口气,问道:“为何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遇到金吾卫巡街,为难你了?” 云安生就一副急性子,素来反应也灵敏,可现在却还不能集中精神。她的目光从二郎脸上低下来,缓缓挪移到了她方才靠过的胸膛:“我撞疼你了吧?对不起。” 小丫头能有多少斤两?郑梦观根本不觉什么,但听这话音轻轻软软,心里也莫名跟着发软:“我一直在等你,久不见你回来,正准备出门去寻,恰巧才碰撞了。这不是谁的错,我也没事。” 云安也知是赶巧了,只是心意起伏,也不便与二郎明言,索性罢了,混沌地点了点头: “我宵禁前就回来了,只是与素戴有话说,她也告诉我长嫂来过的事了。我从前便不喜拘束,如今一时也难改,今早又没想着同你讲一句,都算是我的错吧,你们也消消气。” 来之前,云安是不辨二郎的态度,可闹了这一通,再听他说要去找自己,便认定二郎是心怀不满的了。然则,一语未了,二郎却反摇着头笑开了,毫无不悦之色。 “云安,我没有生气,长嫂也只是担忧之意。我早和你说过,你和修吾同庚,长嫂看你和看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是会更加善待你的。你不要在意,更不必见外。” 与崔氏的刻意挑拨相反,郑梦观并不觉得云安有多出格,反而认为她是尚未适应这里的日子,与郑家还分内外。只看她从来不使唤郑家的婢仆,所有的事都叫素戴去做便可知了。 不过,郑梦观也更理解云安。她和小妹郑濡年纪相仿,却远离父母故乡嫁到了陌生的洛阳,不成日思乡伤怀,还能笑能乐,已非属容易。若换成郑濡,就算是几十里外的邻郡,恐怕也是呆不住的。将心比心,将人比人,道理简单得很。 “多谢。”二郎的善意将崔氏的恶意抵消了,云安再也无须解释,点了点头,轻飘飘带过略显干涩的谢意。 夜又深了一更,夫妻进房各自盥漱更衣,二郎在外室,及见侍女端水出来,禀报云安事毕才慢慢进去。自云安住进来那日起便是如此,夫妻除了同榻,毫未逾越男女之礼。 “还不睡吗?” 抬眼见云安抱着自己的枕头发愣,并不像许多时候都是直接睡下,二郎随口问了声。云安闻声举目,先望见一身雪白的衣袍,然后才是那双萧肃清明的眉眼,她说: “我在等你啊。” 等,这话方才门前二郎才对云安说过,可现在都在屋里,她怎么倒这样说?似有流连之意,她从来没这样过。 “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二郎回想门前的情形,这丫头好像是没说几句,便掂量着问她,一面也上了榻,在她对面盘坐。 “呃……”然而,小丫头也搞不清自己算什么心境,那一抱约莫把她给抱傻了,“你,真的不疼吗?我很莽撞的,从小就是。”半天,她小心翼翼地寻了这个由头,脸蹭着枕头,却暗暗发热。 “你怎么还在想这个?”郑梦观预备着是件要紧事,或是关于回襄阳的,哪知是这个根本不算事的事,而且都已经解释过了。“你跑来时我也在往外走,身上是使力气的,难道我的力气还不如你么?” 看二郎虽然耐心,却又一脸忍笑的样子,云安颇觉尴尬,毕竟她也是没话找话。“那么,其实就是,”她还想给自己圆个场,眼帘忽闪忽闪的,却又显得心神不宁起来—— “就是我记得你不喜欢我碰你,百子帐那夜我要给你脱衣裳你也不让,刚才我都趴你身上了,所以就想问你,你……还……讨不……讨厌……我……” 这话,如散珠一般,先急后缓,最后零星的几颗反复弹跳,渐渐无力,没了声响,也不知滚到了何处。 云安懵了,这又是从何想起来的话呢?百子帐中的心境与此刻的情状诚然是不太一样,不可相提并论的。 至于那位听者,却比言者更甚。他似乎陷入了一场极为艰难的辩论,对手的言论太过完美,他一瞬间失去了机变的能力,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依据。 夫妻二人就这么石像般对坐到了下一个更次。 “二郎,是我多嘴了。” 终究是口无遮拦的人先主动。云安愧疚地说完,又着意向后腾挪,好似一待二郎回过神,就会把她赶走。可二郎反却一惊,喉结用力咽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不要紧,不要紧。” 究竟要不要紧,究竟在想什么,两个人各有退让便再也没有“僵持”下去。只是,熄了灯,背对躺下,两人也难入眠。 云安是后悔,是懊恼,明明可以直接睡觉,什么事就都过去了,可偏偏没管住自己的嘴,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郑二郎则不同,他在反思,就反思百子帐里和如今的情形。那时的抵触情绪变了,变得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见云安要跌倒就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没有男女之防,只是担心。 只是担心。 …… 云安熬到五更才迷糊睡去,再有知觉时已是日上三竿了。郑梦观毫无意外是不在的,榻前等候的只有素戴。窗外不时传来戏笑声,云安倒听得出来,是郑濡。 “小娘子一清早就来了,说大夫人准她两天假,等二公子和娘子回襄阳了再去学规矩。” 见云安注意外头,素戴笑着说了一回缘故。云安略一颔首,披衣起身,走到窗台边:“我也多日不同她玩了,你怎么不叫我?” “小娘子来时倒是我先遇见的,只是二公子忽然出来,说你睡得正浓,不让她吵你,然后就一直带着她在水亭里消遣呢。” 素戴说话的同时,云安将窗子推开了半扇,所见果如其言。郑梦观坐在石凳上,郑濡却不安闲,一时依在兄长膝前,一下又绕到他身后,上蹿下跳地捉弄,还随手摘了花挂在哥哥耳上。但无论怎样,郑二郎都乐意受着,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云安第一回碰见他们兄妹相处,上一回有所体会还是在二郎的话里,他叫云安护郑濡周全,别让她失于大意。 “真好啊。”云安不自禁地感叹。 “是好,这小娘子就是郑家的宝贝,都让着她,宠着她。”素戴随在云安身后,自也瞧见了窗外情形,“尤其是二公子,还有个缘故,娘子可听说过?” “什么?你又听说什么了?”云安不如素戴时常在府里走动,各样消息便也不及她灵通,一听了满心好奇。 “小娘子是二公子带大的。”素戴也没卖关子,揽过云安,将她推到妆台前,边侍奉梳洗边讲: “先侯和先夫人前后病逝,小娘子才两岁,还不记事呢。大公子袭了爵,忙于外务,大夫人成了主母,也要照应整个府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时时看顾。云夫人也有自己的儿女,况是庶母,不好插手。所以,只有二公子算是闲人,又是嫡亲的同胞兄妹,读书之余便就照料小妹。小娘子八岁之前就住在人境院的北厢房,学书学字也都是二公子亲自教的。” 云安由来羡慕他们的兄妹之情,这番往事便更让她生出一种深切的向往。她不由地联想自身,虽是跟着亲娘长大的,十四年间寸步未离,可…… “对了,昨晚二公子怎么说?娘子解释了吗?” 不知其间停歇了多久,思绪平息之后,素戴已经另起了话端。只是,这个话端也不大好说。 “解释了,他没怎么说,后来就更衣睡了。” ※※※※※※※※※※※※※※※※※※※※ 今天恰好是我的阴历生日,那就撒红包庆祝吧。 明天的章节会在下午发出。 秋风引 “好了,别哭了小祖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最多两个月!” 洛阳因风渡,今日是二郎夫妻启程的日子。郑濡不舍,在府门前道别不算,又跟车送到了渡口。倒不十分为她哥哥,只是拉着云安不放,一张娇团似的脸哭得又红又肿。 “那要是比两个月多呢?” “多一天算我的,你想怎样都行,好不好?别哭了,求你!” 云安是柳氏单生的女儿,与裴家儿女也不亲,因而从未尝过这种被妹妹缠着不放的滋味。她哄了又哄,哄到言辞用尽也没止住郑濡的眼泪,就差要带她一起走了。 郑梦观知道小妹是个爱哭的,一路想劝却插不进话,到此刻已干站了许久。云安实在压不住郑濡的哭劲,趁隙向二郎挥手求救,可这一下被郑濡瞧见,她竟瞬间收住了哭声。 “二嫂说话要算数,濡儿在家等你。”收声的郑濡一下子冷静了许多,说着转身,目光在二郎身上停顿了下,“二哥也保重。” 云安不知郑濡究竟着了什么魔,难道这对要好的兄妹闹了什么别扭,所以不想多说?云安来回看这二人,越发觉得奇怪。 不多时,郑濡的马车消失在渡口的官道,夫妻整顿登舟,也向襄阳出发了。天高气爽,风平浪静,郑梦观没在舱房呆着,一个人默默去了船尾。 这情形没引起庶仆临啸的注意,独独被云安瞧见了。她交代了素戴一声,然后悄悄跟了过去。一见,那人背手而立,极目远方,倒瞧不出许多情绪。 “二郎。”既然跟来,也没有不说话的理,云安走到二郎身旁,也学着背起了手,“你做什么呢?看风景啊?” 二郎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知道云安会来,笑道:“濡儿那样子吓着你了吧?她不喜欢分别,尤其是家人,她看重的人。” 云安是想打听这个来着,却不料二郎如此爽快,也不用她拐弯抹角探问了。“你说过她爱哭,但我不知她能哭成这样。不过,她怎么对你反而有些疏远的意思?” “不是疏远,只是这场景让她想起从前的事了。”二郎仍然答得利落,嘴角含笑,眼底带出几分怀想的意味: “四年前我出过一趟远门,她哭闹得比今天还厉害,我也实在无法,就骗她只去两日,其实,一去便是三年。回来之后,她装作不认识我,整整赌了三个月的气。后来话说开了,她才告诉我是害怕,怕我永远不会回家了。” 云安原是一副听故事的态度,可这故事里竟然还有另外一个故事。而显然,郑濡对二郎的深厚感情是源于幼年的抚养,并不难理解,云安更想听的是另外的故事。 “你去了哪里?为何去了三年之久?”云安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小声说道,毕竟也是头回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我可以问问吗?” 郑梦观稍有凝滞,虽不至为难,却显得低沉了些许:“那个地方太远了,我再也不会去了。” 这个回答明明白白是不愿提及的意思。云安的好奇心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懊恼:那一夜才过去几天?她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什么时候生出这多嘴的毛病了?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难堪,云安开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步,想趁二郎不注意时消失。那人倒真没发现,越发独自沉浸,等到恍然转神,船板上早只剩他一个人了。 “唉,又跑什么!”郑梦观摇头哑笑,他知道那傻丫头一定又误会什么了。 …… 入了夜,原本平静的天气忽起了大风,船只疾行不稳,只好就近泊在一个野村河口。郑梦观领着小奴各处转了几遍,再三确认前后的铁锚都抓紧了岸头才返回舱房。 然而,船只单靠两头绳索牵系,虽飘不走,却到底不能固定,来一阵风就晃荡一阵。郑梦观便左扶右拉地进了屋,一抬眼,屋里那人也难安稳,蹲坐在地,正抱着一根细柱埋怨呢。 “哪里来的邪风!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郑二郎想笑,明明是件有危险的事,到了云安嘴里却生动起来了,仿佛这风能听懂人话,骂两句就老实了。 “你先起来,到榻上挨着最里头躺下,我在外沿拦着,或许就能睡了。”屋内尚算平整,二郎连跨了几大步来到云安身后,提着两腋将人带了起来。 云安却只是一个劲扭头看身后的人,他又是这么自自然然地触碰,连关切的神情都和那次一样。 “那你就一直拦着,不睡了吗?”才刚完整坐到榻上,云安就急忙询问,既为不好意思劳烦,也有些不忍他熬夜。这回,她的心境倒是很清晰,也不觉得窘迫。 两个人似乎就这样轻车熟路了。 室内的灯烛也随船摇荡,光影映在云安澄澈的眸子里,竟是异常跳跃,异常灵动。二郎不觉被吸引了,心生眩惑之感,也不知是看人还是看光影,抑或由光影看到了人。 “我照常睡在外头,能挡着你便好。”略时,二郎这样回答。 “哦……好,好吧。”云安却觉得有些怪怪的,话不怪,是自己心头怪怪的。她觉得二郎的神色好像恍惚了下,又好像没有。 不久,风声减弱,船稍稍平稳了些,轻微的荡漾反有些催眠之效。云安先已朝里躺下,二郎则才起身熄灯,敛衣睡下。 “二郎,你累不累,就要睡吗?” 眼皮还没来得及合上,里侧那人的声音却先钻入了耳内,郑梦观还以为这丫头已经去见周公了呢。“怎么,你睡不惯吗?” 云安嫁来洛阳时便是乘船,况且天生活蹦乱跳的,对什么都很适应。她没睡,只是因为不想睡。“白天在船尾,我一时好奇问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这个问题,云安溜回舱房之后一直在想,但后来二人用饭时再见,又没再提,她的心里总归难平。毕竟,他们夫妻虽然一直相敬,却不算相近,彼此都是没有管过对方私事的。 “不是。”二郎很肯定地说,也是陈述事实,“云安,我没那么容易生气,你不必总这样乱担心。” 总乱担心?好像,是也有过几次。云安回忆起来,自从带着郑濡改扮男装在大街上被二郎碰见,她便很容易去紧张,或是道歉,就生怕触犯了二郎的禁忌似的。 她都忘了,这郑二郎原是个性情极好的人。 “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云安强作镇定,说完便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被子。还好是晚上,熄了灯伸手不见五指,二郎瞧不见她惭愧遮羞的样子。 郑梦观微叹了声,交握在腹部的手着意捏紧,似在做一个决断,忽道:“还想知道那个地方吗?” 蒙在被子里的云安听得不大真切,愣了半晌才猛地冒出来,像惊闻什么天大的事,却又在一个“想”字脱口而出之前,收住了汹涌的激动之情。 天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不想了?”二郎抿着笑意又问。他知道云安还好奇着,因为虽然看不见她的神情,却听得清她时缓时急的气息,她并不平静。 “……啊!” 云安专注地思索,到底不愿错过二郎主动的机会,可谁知外头的风又来了劲,当是时便将没防备的人晃甩了出去。但,惊险之后,云安并未感觉到跌滚在地的疼痛,她被卡住了。 卡住云安的就是睡在外沿的郑二郎,真是似曾相识的情形呢。 “别乱动,稳过这一阵。” 二郎的叮嘱其实多余,云安早发僵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叠在二郎身上,而上半身也都被这人抱持着。二郎身长,一肩一脚正好拦在寝塌的首尾护杆之内,用力撑着便掉不下去。 大风肆意,刮了许久也不见收。 云安觉得自己快流口水了,因为身子完全不受控,连着一张脸也没了知觉。她唯一有所感知的,是心跳,二郎厚重的心跳和她自己杂乱的心跳。两种跳动交错,像雨后春夜的檐宇下时大时小的滴水声,别有幽情,消受不尽。 不知几何,散漫的神思缓缓归位,云安也已被放回榻上。风或许是小了,但她感觉不到,只知那双手臂还缠在自己的腰背之间,手臂的主人对她说: “云安,今夜就别离得太远了。” 云安无声地点了点头,大约忘了黑夜里是看不见的。她闭上了双眼,像只乖顺的羊儿依偎在二郎身前。这感觉真好,好到无法言喻,她喜欢上了这个怀抱,也喜欢上了这个人。 不知何时情起,但知此刻情钟。 …… 良宵苦短,云安沉酣初醒时,郑梦观像往常一样早便起身了。她清楚地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觉傻傻一笑,伸手摸了摸那人尚有余印的枕头。 “昨晚风闹得那样,娘子还做了什么美梦不成?” 素戴进来侍奉梳洗,恰将主人的一副痴相收入眼中,赶着便取笑起来。云安心里一恍,也知素戴俏皮惯了,丢了个白眼,道: “美梦之美,在于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美了!” 素戴捂嘴忍笑,想云安不过是不好意思而已。她那副痴相哪里用得去猜?除了是他们夫妻和睦之情,也不可能有别的了。 “你笑什么啊,怪傻的。”云安倒心虚了,觉得素戴的眼神能看穿一切,咬唇忖度了片刻,索性认输,招来她并肩谈心,“你看来,二公子这个人如何?” 素戴见云安忽然认真起来,也十分仔细地去回想:“生得好人才,性情也和善,只是多少冷淡了些,好像藏着心事似的。” 要不说“旁观者清”呢?素戴的话真有些一针见血的意思。云安虽不至是“当局者迷”,却很少去琢磨二郎,直到近日发生了几件事,才着意留了些心。 “他说他四年前出过一次远门,一去三年,又说那个地方太远,他再也不会去了。说得时候有几分低沉,但我摸不准。我想,他若真的有什么秘密,必定就与那处有关。” “那娘子直接问不就行了?”素戴将这件事看得很简单,并不懂云安的思虑,也更不知夫妻二人实际的关系。 “不管怎么样,他待我很好。”云安还是绕开了那个话端,脸上扬起温情的笑,“洛阳去对了,替嫁也替对了。” ※※※※※※※※※※※※※※※※※※※※ 觉得这章还挺甜的请举手! 襄阳道 那日之后,路途一直顺风顺水,下过几场小雨,也都无伤大雅。到了第十七日,行舟已至樊城境内,襄阳近在咫尺。 也在那日之后,云安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接近郑二郎,不刻意问什么,只是露个笑脸,或者扯个闲话。少女芳心已暗动,二郎的情状倒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可能是默许,大约是认同。 云安都不介意。 …… “明日一早便能上岸了,怎么也不见你提起家中事?” 午后风和,夫妻在舱房的窗台下息肩。原本无话,二郎看书消遣,云安乖乖陪坐。可奈何时间长了,小丫头犯起困来,便要趴在案上睡,却猛被二郎的话挑醒了。 “什么什么?”云安自然高兴同二郎说话,但恍然间尚未回神,缓了缓,揉开了眼睛才明朗起来,“家中事啊,你想知道什么?” 连家都不想回的人哪里想提家中事?可云安也不愿拒绝二郎,折中之法,便就干脆让他自己提问。不过,二郎却皱起了眉头,似乎也不是打听之意。 “我没有想知道什么,只是觉得快到襄阳了,你总该有话说。” 云安听是这个原因,勉强笑了笑:“走时暮春交夏,如今晚秋孟冬,算来才不过半年而已,我没什么感慨,不知怎么说。” 这话却更奇了,二郎想不通,倒记起件关联的事来:“之前去见云夫人,不是说想起母亲了么?明天就能团聚了,不高兴?” 云安一时语塞,唇齿间像粘了胶似的张不开。她可以像那时一样搪塞过去,但此刻眼前人已是心上人,她便感到害怕了。她的身世比常人复杂,尤其是与母亲柳氏的关系,难以启齿。若是二郎知晓,他能理解吗?甚至,会不会嫌弃? “你知道,我只是裴家的继女,而裴郑两家的婚约是先人所定,若不是母亲再醮,我便没有裴家的身份,今生都不可能与你结为夫妻。你当初接到婚书之时,可有介怀过?” 云安终究没有足够的勇气直接提起家事,她以婚书上众所周知的缘故浅探,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拿捏不住分寸。 二郎一字不落地听完,心里生出一个久违的判断。他早就看出云安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无从了解,但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小丫头在新婚之夜诸事不管,却急忙要立下一个不离婚的誓约,那不是特立独行,而是担心郑家反悔,无处存身。 二郎觉得事情应该就是自己所想的这样。 “先人之约并未指定其人,我们的婚事是合乎礼约的。” 这一句平实之语让云安感动得几乎落泪,还有什么比心上人的认可更珍贵的呢? “云安,累了就去榻上睡吧,趴在这风口里是要着凉的。” 云安还在迷恋二郎的态度,正预备着要多告诉他一些家事,却紧接着被他打乱了。可这一打乱,似乎更令人心动。 “好。”带着通身游走的暖意和发热晕红的两颊,云安顺从了二郎,而临走前又去将窗子关了一半,“你也别受寒。” 郑梦观笑着颔首,然后一直目送云安走进舱房的内室。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提起家事也不过是偶然的话端,是为了不让那丫头胡乱就睡,以免伤身。 …… 行舟抵达汉江津渡之时,早有裴家的两个小奴守候。二人开口便说算着日子,已连等了旬日,因总不见人,还差点以为云安夫妇不会回门了。云安笑笑,不着一言,唯是郑梦观礼貌应对着。 他们到得尚算及时,裴女婚期在后日的十月廿八,与云安出嫁的吉日四月廿八整整隔了半岁。 登车往刺史门第去,即使车内比船舱小得多,云安也没有同二郎搭一句话。她只是捧着脸发愣,几乎懒得掩饰自己的心情。如此明显的情状二郎自然尽收眼底,他好几次想唤上一唤,却又怕是小题大做,终究存了个疑。 裴府在城西第三街,是座累世传承的祖宅,虽几经修缮,依旧恢弘轩峻。云安夫妻下得马车,门首也迎出来一对年轻夫妻,云安一见,小声提点二郎:“是长兄,长嫂。” 原来,这对夫妻正是裴家的长房,裴端与朱氏。 二郎大约知晓裴家的人口,因便行礼相认,互为寒暄。云安陪在一侧,只与长嫂略一致礼,并不屑与那所谓的长兄多说。 这朱氏出身诗礼之家,性子贤惠,虽顺从夫君,倒不是什么拜高踩低的人。可裴端就不同了,素以嫡长子自居,对柳氏母女排斥得很。故而,这相迎的情景再热闹,也不过是因为郑梦观的脸面,是裴郑两家的渊源,与云安干系不大。 云安对此简直太明白了。 少时,四人一道进门,裴端因请二郎中堂稍坐,朱氏便陪着云安先去安置。安置之所就是云安曾经的闺阁,东厢后头的一个深院。 “半年未见,安妹倒稍稍胖了些,气色也好,出落得更标致了。家中一切如旧,父母身子安康,父亲还是那般,时常忙得就宿在官署,现在还不知你们回来了呢!已遣人去告诉了……” 一路慢行,姑嫂间客套和气,朱氏说起了许多家事,似乎面面俱到,但云安听来,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长嫂,我阿娘不在府里吗?她可知道我回来了?”耐心等着朱氏说完,云安便作不经意地问了句,语气从容沉稳,心里已有些猜测,更不算期待。 朱氏嫁到裴家已有十载,对各人的事哪有不清楚的?虽管不了,也只能劝,便笑道:“母亲连日为瑶妹的婚事操劳,今早又亲自去给她试妆。原本我也在那里,只听小奴来报,母亲就叫我先去迎你,说让你们先歇歇,等父亲回来一道相见不迟。安妹千万不要多想,母亲还是最挂念你的。” 云安笑而不语,为朱氏的话总结了两个字:果然。果然柳氏是在裴紫瑶那里,果然柳氏会将裴紫瑶摆在首位,从小到大,无一例外。 至于柳氏的“挂念”,素戴也曾多次提过,可终究没人明白,云安不是不知道柳氏的“挂念”。她不多心,更不怨怪,甚至理解柳氏一切的难处。她只是觉得,柳氏其实可以兼顾一下亲生女儿的。 “长嫂误会了,我随口一问,阿姊出嫁才是头等大事。当初我出嫁时阿娘还亲手给我缝制了嫁衣,足足费了一个月呢!” 好歹,云安还有“嫁衣”可以用来圆场。圆柳氏的脸面,圆自己的尊严,圆裴家看似其乐融融的景象。 …… 夫妻抵达家门已过了午时,及至郑梦观回来,天色都暗了。他不知道云安经历了什么,只看她换了家常装束,半挽发髻,披了件银白氅衣坐在窗前与素戴说笑,倒是一派愉悦安适的场景。 二郎走来的身影先入了云安的余光,她很快站起来,叫素戴奉茶,却忽然闻到了些不同的气味,问道:“你们还饮酒了?” 郎舅初见,自然少不了盛情款待,但二郎也没多饮,倒不料小丫头鼻子这么灵。“是,你两个兄长都在,着实不好推辞。”二郎愧笑,着意退了两步,以为云安不喜酒气。 云安岂不知其中缘故?摇头笑笑,反迎上去搬了张杌凳让那人坐下,宽慰道:“我只是没见过你饮酒,不知你有酒量。况且襄阳不比洛阳,秋冬寒湿,饮酒暖身也是好的。” 二郎倒没去坐下,而是先问素戴行装何在,自去内室换了衣裳。云安知道这人甚是自律,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整洁,便遣了素戴下去,安心等着。 二郎出来时,云安又回到了窗前的坐席,一手托腮,一手拨弄案上的茶壶盖,入了神,似是百无聊赖。 “云安,母亲可好?等明日父亲归来,我们再一道去拜见吧。”二郎在对面坐下,理所当然地认为云安已经与柳氏团聚过了。 “你先吃茶。”云安听得心中一晃,忙将方才素戴倒的茶推到二郎面前,“父亲管辖一郡之地,事必躬亲,常年如此,想来不到阿姊婚期当日也不会抽闲,等他回来再说吧,不急。” 这位裴刺史的官声极好,郑梦观早有耳闻,因而并不意外,只更对岳父添了几分敬意。“好,那明日先去拜见母亲。下午她遣人到中堂特意交代,她忙于婚事,要兄长代为酬酢,不必拘礼,但我身为子婿,也有应尽之礼。” 柳氏竟已遣人问候过二郎了。 这个消息猛一下堵住了云安的心口,堵得她哑口失声,搜尽枯肠也搜不出一个可应对的字眼——柳氏不能兼顾也罢了,怎么也和裴端一样,只看重郑梦观这个贵婿,对亲生女儿却连一声问候都吝惜? “怎么了?难道母亲另有交代?” 凭白也猜不到云安所想,二郎只能忖度着追问。可他不见云安掩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发颤,他此刻所有的话都只会让云安感到压迫与刺痛。 “裴郑两家深有渊源,并不在乎这些虚礼,你远道而来,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计较这些小事?既饮了酒,早些睡吧!” 云安再不想对二郎冷言冷语,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态度。这场婚事没有改变裴家人的态度,却让母女间的情分更加疏离了。 …… 夫妻如常安歇,各睡一侧。 二郎是头回见识云安生气,即使并不算直接,那阵愠色也够新奇的了。他思来想去,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明明进门时还看见了云安的笑脸。久而,酒意催倦,他还是先入了梦乡。 云安却就是在等这人睡着。她的不平,多年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肆意挥洒,而所谓肆意,也不过就是在避人处偷偷落泪。 她摸索着起身,绕开睡在外侧的郑梦观,蹑手蹑脚地去了外廊。冷风还未吹散她身上的余热,两行清泪便已滚落衣襟。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了她一人,她寂寥而纤敏,与万物皆格格不入。 冬夜漫长,够她哭一阵的了。 然而除了哭,云安比从前每一次都想得多。她几乎把生平之事全部细数了一遍,想找出几件可开怀的,却终究只想到了一身嫁衣,柳氏耗费一月亲手缝制的嫁衣。 “我只是想你爱我,一点点就够了。” 涕泪如雨,略无穷尽,委屈伤怀似被无限扩大,云安终究没忍住,抿着苦涩冰冷的泪水,吐出了久藏心底的夙愿。很简单,她就是想得到爱,母亲的疼爱。 然则,这低微的自诉落下不久——“云安。” 云安在外廊坐了近两个时辰,哪里会有第二个人呢?可这第二个人,偏偏就是她刻意要避开的郑二郎。 倦而睡去是因酒,醒来还是因酒。二郎原是被酒热逼醒,起来喝水的,但在一顿灌饮之后,却发现榻上空空,云安不见了。他自然急于寻找,又巧极地撞见了那般场景,听到了那句话。 震惊之余的郑梦观无暇多思,脑中只一个念头,冲过去便将人抱了起来。而直至重回暖榻,浑身被轻裘软被包裹,云安也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 二郎点亮了近榻的两盏灯,然后小心地陪在云安身侧。他眉宇拧结,满脸惴惴,既急切得很,却又紧张地不知所措。良晌终于问道: “云安,你可是怪我?怪我枉自拘泥子婿之礼,却实在亏欠夫妻之道?” 云安是不知如何化解这场尴尬,却当真不曾想这人会联想到自己头上。不过,那话叫他听了,确有一层微妙暧昧之意。倒不如,将错就错? “我不怪你,那你,可以略微喜欢我一些吗?我早就喜欢你了。”这话不比方才那句心底之言说得容易,但云安的胜算很大。 二郎有一丝迟疑,毕竟是过于突然,可不知不觉间,纠结的眉目逐渐舒展,旋即沉沉道出一字:“好。” ※※※※※※※※※※※※※※※※※※※※ 云安:骗人不犯法,骗男人是应该的 二郎:上了你的贼船,想退票%¥#@…… 意难平 柳氏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一自裴紫瑶的婚事定下,她便是披星戴月,殚精竭虑,生怕教这娇女不满,或至旁人闲话。 大婚前日,也是云安回门的次日,她甚至不到五鼓就起身了。贴身奴婢阿钟侍奉梳洗,见她眼下乌青,气色倦怠,不觉深深叹息: “家君虽忙于公务,也曾多次遣人来告诉夫人,瑶娘子的婚事就和我们云儿一样办,不必由着她的性子多事,夫人又何必自苦呢?” 柳氏温柔一笑,唇角抿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四十岁了,年华虽逝,风韵犹存,而天性的柔顺令她总是显得很平淡。 “瑶儿是先夫人留下的独女,自幼娇惯,父亲又总不在身边,我不能亏待她。况且都是能给的,让她满心满意地出阁,有什么不好?” 阿钟原就是柳氏娘家家生的婢女,自小便跟随侍奉,柳氏两次嫁人,多年坎坷,她无不心知肚明。 “那今日,总要抽闲见见云儿夫妻吧?她走时夫人难过得那般,如今她听你的话,带了女婿回门,夫人怎么反而不急了?” 阿钟一席话却说得柳氏哑然。她从前一句就分明听见“云儿”了,只是习性成自然,不觉就越过不提了。她一瞬为自己感到羞愧,但着实不是故意而成的漠然。。 “左右她父亲尚未归来,等一道再见吧。瑶儿的婚事就在明日,忙完了这件大事,我才能安心做别的。云儿既为人妇,一定比从前明事得多。” 柳氏是个柔顺的女人,柔顺是妇人的美德,千古为世道称颂,但一味柔顺,一味柔顺,柔得没了主心骨,也不好。 …… 云安是在郑梦观怀里醒来的,也是头一回睁眼就见到了这人。所有的不快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得意,她佩服自己的“将错就错”,佩服自己临阵的机智,竟能因祸得福。 “阿娘一定比昨日还忙,我带你去官署见父亲好不好?”揉着尚未消肿的眼睛,云安咧嘴笑道,“你想尽子婿之礼,是应该的。” 二郎却是从一片凝滞的神色中转来,他原就醒着,一直没再睡去。当他将哭得万般可怜的小丫头揽入怀中时,心就乱了。他才明白,所谓“夫妻之道”,除了是一份责任,也该有一份情爱。 男女之间朝夕相对,既无仇怨,又怎会不生情?这也是人之常情。云安着实给郑梦观好好地授了一课。 “别揉了,要用热巾子敷。” 二郎拨开云安越揉越起劲的手,将人扶起来,即唤了素戴端水,然后竟是亲自料理盥漱。云安便看着这人,心绪虽未飘远,但身子已木了,除了素戴,她还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不高兴就告诉我,我做错了就提醒我,今后不要一个人难过。”二郎将温热的手巾轻按在云安眼部,诚恳地说。 “我……”云安哪里是为他难过,但已经没机会说实话了,她怔了怔,想起一个不算骗他的理由,“我只是以为你不会喜欢我,我太平常了,一无是处。” 二郎不知因何没有接话,只默默又换过几遍热手巾,至云安双眼消肿,才浅笑道:“更衣吧,天气寒冷,多穿些。” 云安不会多想,开开心心地照做,然后共进早食,便一道出门去了。听从云安的安排,二人各骑了马,也都未带婢仆。 二郎倒是第一次见云安骑马,他认识的女子中也只有云安会骑马,举动娴熟,姿态英发,颇有些不属于女子的豪迈之气。他久视的目光里不觉泛出赞赏之意,忽而一问: “云安,是谁教你骑马的?” 云安注意到了二郎的目光,也明白他何来此问:“官宦门第的女子多是乘车的,但我不一样,我嫌车小,不如马背上宽阔。八岁那年我和素戴特意去找了个养马的商户,帮他喂马,他就教我们骑马。没过两三个月我就熟悉了,那人还夸我有天赋呢。” 二郎是觉得官宦女子少会骑马,但只以为是家中的父兄所教。而好歹是刺史家的女眷,竟是用替人喂马的方式换得一身马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二郎,我的许多事都和旁人不一样,也未必是你能想到的。我会和你坦诚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郑梦观惊疑的神情让云安做了个决定。她是个果断的人,而且从昨夜起,夫妻间的情状已大变了。 然而,二郎又何尝是才觉得云安与众不同?“嗯,不急。” …… 襄阳的官署离裴家并不太远,走马代步不须一刻便到了。只是,夫妻无人引荐,又不告状,也不得擅闯。 “云安,你不会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吧?”见云安只是挠着头左右观望,倒不像有主意的样子,郑梦观忍笑不已。 云安被说中了,她不过是为了满足郑梦观一时起兴,从前何须做这样的事?继父常年专心政务,家中都不会轻易打扰。 “我有办法的,我去问问,他们还能撵我吗?”云安不服输,更不想第一次为二郎做点什么就出乖露丑。 “家君快看,那不是云娘子吗?” 夫妻徘徊之间,一阵及时雨不期而至。云安循声看时,赫然入目两个熟悉的面孔:方才说话的是继父的老仆白肃,白肃前头站着的,穿着绯色官衣的人便正是继父裴宪。 裴宪正是拨冗回家,岂料才走到门首便遇见一对佳偶。是的,裴宪一眼见这对小夫妻,便觉十分般配,自然是佳偶了。 “父亲!”云安惊喜未平,拽着二郎的衣袖上前行礼。 她与继父的关系比与柳氏融洽得多。裴宪是个明辨是非的人,虽不大理家务,但处事公正,从不偏向亲生的子女。而柳氏反会因为裴宪的“公正”,刻意去做让裴氏子女心里平衡的事,也就是数落云安。 故而,云安每见裴宪,既是尊敬,也觉轻松。 “昨日便知你回来了,只是为父事务太繁,实在不得回去,你不会怪父亲吧?”裴宪下阶揽过云安,上上下下仔细观量,见这小女儿精神甚好,安了心,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女婿。 二郎早已躬身拜过,此刻正低着眼帘,恭敬垂手,预备着要听岳父详询。但其实,裴宪刚才就很满意了,这个后生品貌不错,又是世交之子,他是越细看越顺眼。 “贤婿远道而来可有什么不惯之处?倒不必拘束,就当在洛阳家中一样。”裴宪抚须而笑,又抬手在二郎肩上拍了拍。 “父亲放心,我们很好!”二郎才要回答,云安兴奋地抢了去,目光来回看这翁婿二人,心底竟大为感动:亲人之间,天伦之聚,大约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云安最期待的母亲,不会给她这样的感慨。 闲话之后,一道回府。 裴宪这才问起小夫妻因何而来,云安虽如实说了,却调皮地将缘故都推到了二郎头上,惹得二郎惭愧难言,她反又大笑。于是,这一路都没断了笑声,直至裴府门首,柳氏闻讯迎了出来。 云安怎料,初见母亲是在这样的情形,她连该高兴还是该收敛都不大清楚。而,柳氏的目光先看向丈夫,再是女婿,却甚少在云安脸上停留。又是一阵见礼寒暄。 “夫君带贤婿先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云儿。” 柳氏笑着将云安留下,旁人自不会怀疑母女间的事,但云安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默然,跟着柳氏来到府中的僻静小园。 “半年不见,母亲一切都好吧。”云安向柳氏立拜了一礼,唇齿间拧着一股冷涩的力道,将脸上的浅笑也盖过了。 柳氏微微一怔,又置之一笑:“你大了,母亲教不了你什么了,只是女孩子家,行事要适度,要收敛,才不会被人笑话。” “哦?”云安却笑得发抖,“我才见母亲一面,话才讲了一句,哪里不适度,哪里要收敛,谁又会笑话我呢?” “云安!”柳氏蹙眉惊呼,仿佛第一次见云安叛逆,显得极为痛心,“你不该去打扰父亲,更不该骑马抛头露面!你嫁人了,夫婿就在身边,他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必深有教养,虽当着你父亲不好明言,心里一定不喜欢你如此!” “这些话,我从小到大都听倦了,母亲自己不倦吗?从前是怕父亲、兄嫂、阿姊会嫌弃我,如今又多了一个我的夫婿。我怎么就这么容易讨人厌呢?”云安随即言道,和着柳氏未及落下的话音,眼里是一片恣意的嘲恨。 柳氏终于意识到云安的脾气来得不寻常,心头有一丝裂痛,冒出血又生生擦去,“云儿,母亲是怕你不能自处,过得不好啊!” “你怕!你……怕!”云安顿足苦笑,连怨愤都变得可怜起来,“可你为什么不去问呢?问父亲是不是嫌我打扰,问二郎是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怕!” 柳氏抚膺叹息,流下悲凉的眼泪,终究没再说话了。 云安抬脚便走,眼见是不欢而散,却又在四五步外猛然转头,说道:“或者,追根究底,是母亲你讨厌我,讨厌我是个女儿。若我是个男孩,你也不必再醮,为人后母,受人冷眼。” 云安知道事实并不是如此,但这话刺痛的又何止是柳氏。 ※※※※※※※※※※※※※※※※※※※※ 想和大家说点啥,但又没有什么主题。这篇文重在描线夫妻相处,前后变化以及两个人的成长。明显地,我还是喜欢把女主写得明快些,男主稍微慢热些。男主会在回洛阳以后开始明显变化,两个人互动更密切一些,同时也会迎来前面已经有所铺垫的剧情线。 对了还有一个忘记说明,这篇架空文的风俗制度都考究唐代,但因为不太牵涉国与国的邦交问题,所以也没有特别给这个朝代取个国号,对阅读没有太大影响的。 祝大家周末愉快~ 西山郊 云安悻悻离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见到了柳氏。裴府宽阔的中堂里,裴宪设下家宴,一并为云安夫妻洗尘。 明日府上有大事,继父还急在这一时款待,云安不能不领受好意。只是,她尽己所能可做到的,不过是场面上的应对,而向父母敬酒时,眼里也唯有裴宪。 家宴毕,各人散去。云安始终没有在二郎面前显露,看向二郎的笑意也都是纯净而真诚的。然则,安宁的气氛还没延续到住所,就被一个匆匆而至的身影打乱了。 “云妹留步!” 廊下回望,云安见到的是继姊裴紫瑶。这个与云安最合不来的人,此刻竟是一副和顺无比的面容。方才家宴上,云安的坐席正与其相对,总能不经意地相望,彼此都是不屑的。 “阿姊有事吗?”顾及二郎在侧,云安很有礼节。 裴紫瑶将将站定,却望着二郎抛去一笑:“妹夫且请先去,我与妹妹有几句私话,你在就不便了。” 云安闻言眼色一凛:这女人竟喧宾夺主,当面指派起来了!但未及回应,二郎反是自觉,微笑颔首,转身离去。 “你算什么?!”二郎走开了也好,云安索性撕开脸皮直言,“好好准备你的婚事,又何须到我面前装腔作势?” 裴紫瑶倒不以为意,搔首弄姿,缓缓才道:“原来郑家二公子是这样的人物,真是便宜你了,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吗?” “所以你特意跑来就是要说这个?”云安嗤笑,根本不意外裴紫瑶的奚落,若她说了好话,才是咄咄怪事。 “不然呢?恭喜你嫁得如意郎君?”裴紫瑶更不掩饰,又连连摇头,作惋惜之状,“你真是不懂感恩!从小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过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不算,还沾我家的光攀上了一门贵婿,你真该跪在我的脚下痛哭流涕,谢我的成全之恩才是!” 难听的话只有越说越难听,云安自不会任人欺凌,早想好了如何教训。她佯作一叹,伸手抚向裴紫瑶的肩头:“阿姊的披帛都乱了,下次不要跑得这么快,小妹替你整整吧。” 不见云安反驳,裴紫瑶难免疑惑,也不好继续嘲弄了。便就在她观望的短短一瞬,那只摆在她肩上的手骤然扬起,而待她反应过来,人已颓然倒地,脸颊上清晰地肿凸起一个红掌印。 “贱人!你竟敢动手!!” 裴紫瑶捂着脸暴怒,却也一时无力起身。云安便悠悠闲闲地走到她身前,俯身蔑笑:“现在,是你在我的脚下。” 裴紫瑶原没什么头脑,不过骄纵跋扈惯了,她憋着股恶气,只想用蛮力推搡云安,又被一下挡开了。 云安继续道:“这一巴掌,打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若敢声张告状,我立马就去苏家拜访一番,告诉他们你是不愿远嫁洛阳,退而求其次才选了他家。苏家和郑家门第相当,你看苏家愿不愿矮人一等,看他家还愿不愿娶你做儿媳!” 这一招是断人后路,裴紫瑶再是心高气傲也输不起。她安静下来,余怒转成了忌惮。 “你不愿远嫁是家里上下皆知的事实,父亲不会偏帮你,而自愿替你远嫁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恩人!” 丢下分量最重的一句话,云安潇洒而去。多年来,因为柳氏的干涉,她从未赢得如此漂亮,赢得如此硬气。 …… 云安加快脚步走出长廊,只想回房见二郎,并不为裴紫瑶的事动摇了心绪。然而,转过廊口偶一抬头,与长廊一墙之隔的花台旁,郑梦观就站在那里。 “你没回去?”云安心中一紧,窘然生出一个极有根据的猜测:隔开长廊的院墙并不能密封四周,她与裴紫瑶争持的动静不小,站在墙下必然是能听见的。 郑梦观直直地向云安走来,没有太多表情,似乎波澜不惊:“我以为你们真的只有几句话,走了一半又回来等你。”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听到了一半。 “罢了。”云安垂目一叹,觉得是天意,“我早上说过会向你坦诚的,那现在就顺理成章吧。” “云安,你可以不用勉强,我不会放在心上。”郑梦观不是假大度,任谁听了那些话都分辨得出孰是孰非。这小丫头身上所背负的远远超出他所想,他怜惜云安。 “等我都告诉你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放在心上。”云安不会收回承诺,况且也不是到这时才仓促想定的。她扬脸一笑,缓抬双手,分别牵起二郎的两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跟我走好不好?” 郑梦观没有理由拒绝。 …… 同早上出府时一样,夫妻还是各乘一匹马,只是不再闲谈慢行,而是快马加鞭,直往襄阳西郊奔驰。 出了城门,官道上行出六七里便到了一座山脚下,继而循着绵长的土路上山,又走了大半时辰。及至一道羊肠小径前下马,却仍不是到了,而是只能牵马而行。 小径似无尽头,忽高忽低,越走越深,两旁树木葱翠,毫无冬节肃杀之像,也因而看不到远处,辨不清方位。郑梦观终于掩不住好奇,问道:“云安,到底是去哪里?” 头前领路的云安闻声停步,转脸笑了笑:“我家。” 这两字明显值得追问,但二郎又没再问了。他开悟似的想来,云安既带他来,一定都会解释清楚的。急,原也不是他的初衷。 没多久,云安的“家”就到了。 “我在这里有一个草庐,除了素戴,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伴随着话语入耳,郑梦观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小径的尽头竟是一处山坳,依着山壁架建了一座竹庐,庐下一圈篱落,分明还挂着缠绕的枯藤。真是一处清幽绝俗的桃源。 云安容二郎惊讶着,自去将两匹马系好,才邀请这人往篱落中去:“我觉得你应该喜欢这里,因为我初到你的人境院时,就觉得这两处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郎缓缓收回环顾而流连的目光,却颇受宠若惊地答道:“不,不及此处,不及此处。” 云安倒觉得这人有些乖觉,笑而摇头,转去屋中打理了一番。再出来时,胸前捧着两张蒲垫,垫上放着两只粗瓷茶碗。二郎自去接下,云安又端着茶碗往篱外草丛而去,原来,那下头还隐着一涓细流。 “我总直接饮的,不会坏肚子。”云安汲水端送到二郎手里,一面自饮了一大口给他看,“你试试?是甜的。” 二郎将茶碗握在手心,澄澈的山泉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盯着云安的影子,似凝想什么,忽才一饮而尽。“嗯,是甜的。” 云安欣然,长吐了一口气:“这里是我家,城里的裴府是我母亲的家,我其实很不喜欢。” 二郎知道云安要开始“坦诚”了,郑重起来,将身子稍稍侧转,正视着云安的眼睛。 “我的事要说清,得从出生说起。我刚一落地,生父就和母亲离婚了。我至今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姓韦,是个武官,而他抛妻弃女的原因,明面上是嫌母亲没能生下男孩,实则是他另有所爱。 他与母亲是遵从父母之命,但与所爱却是青梅竹马,情根深种。离婚时,祖父母已逝,既无人管束,他便很快迎了那个女人进门,还有,他们的女儿。可笑的是,这个女儿是我的姐姐,不是妹妹。外妇之女竟比嫡妻之女年长,姓韦的是一直在践踏我母亲的尊严!” 云安说得冷静、激愤,却未流露一丝悲戚的神情。郑梦观一直是怜惜,渐次就变成了心疼:或许这丫头是在强忍,忍了许多年。 “后来,我母亲带着我回了樊城娘家,樊城就是邻郡,我们来时经过的。”云安却还能闲笑,并不一味痛陈往事,好似刻意惹人顾怜一般,“柳家也没什么亲戚了,母亲一直独居旧宅,直到一年多后遇见了父亲。父亲那时还只是樊城县尉,虽是大家出身,但起初仕途并不顺利。他的嫡妻杨氏夫人早逝,留下三个孩子却只能由乳母看顾,所以他娶了母亲之后,就把家中一切交给了母亲。” 说到这里,云安低下头去,两手把弄茶碗,显得几分忧虑、迟疑,辗转才又启齿:“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待我们母女很好,只是终究忙于公务,甚少体贴家事,而,他那三个孩子偏偏又是极难相处。你所见的,他们待你的样子,原不与我们母女沾半分情面,他们是看重裴郑两家的渊源。” 郑梦观这才回想,又思及方才裴紫瑶与云安争执的话,懂了。他不觉伸手抚了抚云安的脑袋,却又想不出合适的安慰之言。 “长久以来,我母亲其实很辛苦,付出再多真心也只能换来他们的冷眼,而这些委屈她又不愿与父亲说。她感激父亲救她于水火,感激父亲的信任托付,我一直觉得他们的夫妻之情多半是恩情。” 云安再次停顿,面带不忍,两手交握,攥得筋骨凸起:“我可怜母亲,为她不值,但也与她……关系不好。因为自从两岁上到了裴家,她的心就不在我这里了。她常常为了周全裴家儿女就数落我,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后来我大了些,心里越发不平,就总和她顶撞,故意做一些叛逆之事,比如,学骑马。” 原来,这丫头跑去和马商学骑马是这种缘故。二郎现在不觉得匪夷所思了,心底更理解了云安一层,小小女孩,还能有什么办法? “二郎,你方才在墙下,一定听见我说替裴紫瑶远嫁的话了吧?”云安忽而提起语调,眼中泛出期许之意,待见二郎稳稳点头,一片期许又被蹙起的眉间锁住了,“我不想瞒你,我自愿替嫁,起初只是为了利用,利用郑家的门第,利用两家的渊源。” 二郎不可谓不在意,却也未表露不满,他想了想道:“你是觉得如此做就成了裴家的恩人,好让他们另眼相待。” “是,也不全是。”云安应得干脆,也觉得二郎这样想很平常,“既与母亲不和,徒然在她身边也只会让她生气,不如趁机远嫁,反而能以恩情和夫家的门第为她撑腰。若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断不会依附旁人而活,可我还有母亲。她的性子太过软弱,又太过贤德,总觉得这世上种善因就会得善果,吃了半辈子的亏也没有放弃。我带不走她,也改变不了她,所以只有抓住机会赌一次!” “就拿你的终身大事赌吗?!”二郎终于急切起来,“倘若遇人不淑,你就不想后果?!” 二郎在担心自己,本是局中人,却说得好像与他毫不相干。云安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素戴倒是问过我类似的话,只是,落子无悔。二郎,你要知道,我这样的人,除了终身大事,就再无本钱了。若不抓住机会,来日凭我母亲聘嫁,夫家看出身,看容貌,我都不会有什么好出路。庸庸常常,就帮不了我母亲了。” 世上孝亲之人有多多少,二郎还从未听过以这样的方式来孝养父母的。可他也能理解了,理解这半年里所见到的云安,这小女子的与众不同原非天性里的特殊,而是常年压抑所致的,自卑。 “我还骗了你。”二郎正想到深处,云安却又极艰难地挤出一句来,目光涣散,比先前添了十二分的沮丧,“昨晚。” 昨夜的事么自然就只有那一件,云安的表白。二郎便想那一个“骗”字,再联系云安这些身世,倒不必她多解释什么了。 “你那句话是对母亲说的,不是为我。”二郎平静地点破。 云安只等着承认错误,无一丝迟疑:“我那时也慌了,不知从何说起,便索性依你之言将错就错。但,我喜欢你,是真心的,这句话不骗你。” 二郎仍无太多显露,似是陷入沉思,又似乎还是不习惯这阵情意。云安且沉了沉气,无心去琢磨,决然中夹杂几分盼切,继续道: “现在,我所有的事都说完了,你可以决定要不要放在心上了。只是,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就一个!” “你说便是。”二郎其实一直是在认真听的。 “如果你生气,不能接受我是替嫁,不能容忍我的利用,你可以休了我,但求你让我跟你回洛阳,不要惊动裴家。我一个人怎么过都行,只求你全我母亲一个脸面!” 云安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而又是面对心上人,她既心酸又愧悔,却也是没有底的。她岂能料到回一趟襄阳竟逼出了自己所有的秘密,而一个美好的谎言也没撑过一日。 如今,所有的道理都在郑梦观一边。 “云安,我同你说过吧,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郑二郎说过这话,好像,是说过的。不过,然而,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也就这样一语带过了吗?云安不敢相信。 “一起来襄阳,便自然要一起回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