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故事》 第1页 《流年故事》作者:林与珊【完结】 文案 言祁成了周家的养子,养母意外身亡后,名义上的表哥自愿抚养他长大。 可言祁在见到周洛后,从没想过要做他的弟弟。 两个人相依相伴地过日子,直到有一天,周洛发现自己对言祁产生了有别于表兄弟的感情。 隐藏在周围的神秘团伙突然现身,有意要带走言祁,让一切重归原位。 周洛了解到,他们竟然和自己的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攻为一切准则的偏执受(言祁)X做事沉稳有责任感温柔攻(周洛) *说明: 1、年上,时间跨度十几年,日常生活文。 2、受是学生,组校园乐队,攻是出版社社长。 3、受因成长经历处事略偏激。 4、【排雷】本文有副cp。 5、【高亮】本文为半价v作品。 感恩你们能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言祁,周洛 ┃ 配角:尹忱,白衍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岁月长情,爱意不老。 立意:岁月长情,爱意不老。 第一章 言祁一点点把土铲进玩具桶里,直到桶里的土和桶的边缘齐平,才用铲背使劲拍了两下。 他抬起圆圆的小脑袋朝四周看了看,又站起来用脚这踩踩那踩踩,终于确定只有这里的土质是最松软湿润的,很适合种植花草。他想带回福利院,送给高院长。 昨天他去高院长的办公室发现有一盆花有点枯萎了,李老师说是因为买的土不适合种植,需要有点肥料的土质才可以。 什么是肥料,六岁的言祁还不太懂,但他看见这里的土养育的花草长得都很茂盛,所以就带了桶来准备给快要枯萎的花换一换环境,试试能不能让它继续活下去。 言祁拎着玩具桶一路顺着山坡往福利院门口的院落跑去,这个时候正是孩子们午睡后起床自由活动的时间,他已经能看到高矮胖瘦形态不一的孩子们从正门里跳着脚往外跑的身影,手里拿着自己喜欢的玩具,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围着头发花白的高院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至于嘴里叫的是什么内容,言祁没听清,也并不关心。 他拎着玩具桶靠着墙根往院落左侧移动,那里种着一棵粗壮的树,具体是什么品种言祁不认识,也没问高院长,他觉得没有必要知道,多余的话最好不要说。 否则就跟那帮吵吵闹闹的熊孩子没什么两样。 管它是什么树,只要能乘凉,能让他躲在阴影里,就是好树。 言祁坐在树下放置的小板凳上,把桶放在自己脚边,手里握着小铲子。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不远处乱吠的孩子们,其中有好几个都比他岁数大,身形也大出他许多。言祁看着他们争宠似的紧紧抓着高院长的衣角不放,撒娇的模样让他都有点脸红。 他盯着高院长,说不出来对这个老人有怎样的感情。 喜欢是肯定的,不然他也不会在意他办公室里有一盆快要枯萎的花。 言祁有点不合群,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合群的人注定得不到特别的关注。 就像此时,这么多合群的孩子,高院长却没有特殊照顾任何一个人,嘴里念叨的一直都是:“好好好,我讲给你们听,你们要听什么,都坐好举手回答。”这一类的话。 没什么意思。 他用胳膊支着脑袋,藏在阴影里望着那些和自己同样身份的孩子,高院长念英文富有磁性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让他不由自主跟着也念了几句。 他想起高院长送给他的那套英语书,从幼儿园一直到初中的通读用书,大多以故事的形式呈现,偶尔穿/插几篇选择和填空。 那套书总共六本,一本比一本难,不过很有意思。 言祁已经读到初中水平的那本了,对他来说不算很难,他喜欢英语,更喜欢听高院长念英语。 阴影缓慢移动到他脚下,时间又过了两个小时。 高院长已经念完了英语故事。 言祁在心里默念三、二、一,顺便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高院长抬头向孩群后方望去,又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把目光投向了右侧大树下那个正在乘凉的孩子。 言祁适时的冲他笑了笑。 高院长让李老师带孩子们玩游戏,交代几句后才朝言祁走了过来:“怎么又坐在这里了?” “刚坐没一会儿。”言祁站起身用脏兮兮的小手拍了拍裤子。 “瞎说,我看到你溜墙根回来的。”高院长站到他面前,阴影面积更大了些,严实的遮住了言祁脸上的表情。 被喜欢的人关注,他有点开心。 “这是什么?”高院长低头看着那一桶土。 “从土坡上铲回来的。”言祁把桶拿起来递给他:“我想给您屋里的那盆花换换土。” “那盆花并不是因为土质不好才枯萎的。”高院长欣慰的摸了摸言祁的脑袋:“是因为它本来就不适合种在盆里。” 言祁看着自己的桶没说话,突然就有种想要把它扔了的冲动,还莫名其妙的有点生李老师的气。 “我去把花搬下来。”高院长转身就往楼里走。 言祁重新坐回板凳上,半个身子已经露在了阳光下,他觉得身上开始暖和点了。 第2页 高院长有点费力的搬着盆,横着步子边走边问言祁:“你在哪里找到这些土的?” 言祁指了指不远处的土坡:“那边。” “咱们一起把花种到土坡上去,怎么样?”高院长用力把盆往上提了提,单手抱在怀里,空出一只手拉着言祁就往他指的放向走去。 怎么样?当然好。 这样他就比别的孩子有更多的时间和高院长在一起。 他喜欢这个老爷爷,慈祥可亲,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最重要的是在他有记忆以来,高院长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所以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可以信任,可以依赖。 就像现在这样,言祁拉着高院长瘦槁的手,虽然感觉这双手老的只剩下表层的皮了,但依然是有热度的。 他突然就不生李老师的气了。 福利院建在半山腰的空地上,周围很安静,没什么噪音。 连绵的土坡起起伏伏,对现在的言祁来说,像是一座座有些难以翻越的矮小的山。 再往远一点的视野尽头,有一架铁桥,生锈的十分严重,平时没什么人愿意往那边去。桥下是条流速很快的河,走近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 言祁偷偷去看过一次,被高院长抓回来打了屁股,那是他唯一一次挨打。高院长跟言祁说,河里有吃人的妖怪,有些孩子吓得连院门都不敢出,更有甚者缩在床上闷着被子抱着脑袋一言不发,生怕被妖怪夺了小命。 只有言祁想要去看看那妖怪的模样。 高院长把快要枯萎的花从花盆里捧了出来,小心翼翼的连带着根。 言祁已经用铲子刨好了坑。 高院长轻手轻脚把花放进土坑里,一点点往上面盖土,然后拉过言祁的小手,和他一起往晒的发热的土壤上不停的拍打着。 言祁觉得很温暖。 “高院长,你会一直照顾我吗?”言祁问。 高院长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不紧不慢的回答:“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照顾你。” 言祁点点头,他觉得这个回答正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他想要有所表示。 于是他抱住了高院长的脖子。 阳光打在背上,困得言祁睁不开眼。 高院长一路抱着他回到寝室,动作轻缓的将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揉了揉他乌黑细软的头发。 言祁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高院长远去的背影,紧接着意识又开始朦胧。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刚才抱着高院长疲惫的沉下眼皮时,最后的画面是已经安置好的尽管仍旧没什么精气神的花,以及高院长有规律落在他后背哄他入睡用手打出来的拍点。 言祁觉得很满足。 半夜有雨,声音很大,倒也不算是暴雨。 言祁被雨声吵醒,有些不情愿的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撩开窗帘盯着瓢泼大雨愣了会儿神。 他记得自己被高院长带到福利院的时候是个大晴天,湛蓝的天空中挂着几朵白云,软软的,清晰的映在言祁琥珀色的眸子里,让他印象很深。面对自己再也不用过那种被大狗追着满街跑,掏垃圾桶吃馊味剩饭的日子,言祁有种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的兴奋。 吃什么其实无所谓,主要是言祁很怕狗。 直到现在看见李老师养的那条大金毛,他都能瞬间哆嗦的脸色发青。 言祁有了自己的床,床上是绣着自己名字的薄被。他虽然不需要朋友,不喜欢群居,但福利院让他拥有了这些带有浓厚生活气息的东西,看上去倒像是正常人家小孩过的日子了。 他的记忆是从被一只野狗追着跑了好几里地开始的,这记忆曾不停的在他梦里反复出现,那只野狗可怖的比高院长口中的妖怪还要可怕。 但庆幸的是,当他精疲力尽倒在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走出来将他抱起来的男人就是福利院的高院长。 言祁觉得自己的运气不算差,尽管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却也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而且还让他遇见了最好的一个。 言祁扯了扯嘴角,长舒一口气。 他抓起被子重新盖回身上,想着明天不用再跑去土坡上给花浇水了,这场雨足够让它喝的胖胖的。 如果不需要去浇水,他就不能拉着高院长和他一起去爬土坡。想到这里他还是有一点沮丧,他需要绞尽脑汁再想一个别的事情,好每天都能和高院长多待一点时间。 又要计划去做事了,言祁兴奋的没了困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和他同屋的孩子们差不多都已经醒了。 李老师正在给他们念唐诗。 言祁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愣了会儿神,爬下床开始认认真真的叠被子。 他每年都是宿舍的优秀标兵,不过对于这个荣誉他没什么所谓,重点是优秀标兵都是高院长亲自颁发奖状,只要能看到这个老人脸上的笑容,言祁就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此刻他都已经离床走出去了几步远,想到这里于是又回身跑过去重新整了整被子。 今天叠的也很像块豆腐。 冻豆腐。 言祁经过李老师身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角有点红。他本想多问一句,但面前的孩子们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她,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他不是很在乎李老师,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多嘴出这个风头。 第3页 言祁悄悄拧开门走出了房间,再悄悄掩上。 他和孩子们一起住在二楼,三楼是高院长的办公室和宿舍。言祁站在楼梯口先踮起脚尖抬头向三楼看了看,发现高院长的办公室门是紧闭着的,这让他皱了皱眉,平时高院长从来没有关门的习惯,多少都会露出一条细窄的门缝,而言祁站在楼下便能够透过这条门缝清楚的看见高院长在做什么。 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听英语广播,有时候是练字。 最多的时候是喝茶,所以身上总是时不时带着或浓或淡的茶香。 言祁轻手轻脚踏在楼梯上,犹豫着,花了得有两分钟的时间才爬到三层楼上,然后站在办公室门口小喘着气,定定神,抬手敲响了门。 没动静。 言祁低头盯着门把手看了好半天,才把手放在门把上试着拧了两下,拧不开。 回家了吗?还是出差了? 高院长都那么大把年纪了,高铁和飞机还会让他坐吗? 言祁蹲在门口思考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的重新下楼回到了寝室里。 两三天过去,言祁有点坐不住了。 尽管很多孩子都已经问出了他想要问的问题,高院长去了哪里,怎么不来给我们读英文故事了等等,李老师的回答很敷衍,估计除了言祁也不会有哪个孩子能听得出她的回答是敷衍的。 言祁不喜欢多嘴,他只能等。 所以他还是坐在大树下假装是在乘凉,从小片阴影坐到整片天空都被阴影覆盖。好在盛夏的夜晚并不凉,如果不是李老师叫他回屋,他还能坐的更久。 快一周了,依然没有高院长的消息。 言祁觉得不能再等了,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这件事填的满满当当,都没有精力去思考土坡上的花还需不需要浇水的事。 他再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言祁拧开门走了进去,发现里面坐的是李老师。 李老师坐在高院长的办公桌前,正在整理档案。 言祁没有走过去,只是朝她眯起眼睛,盯着桌上的名牌看了很久。 李老师的名字很简单,叫李洁,所以那个黄色金属名牌上的字他全都认识。 李洁院长。 言祁在心里念了一遍,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听见李老师叫他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他不想听。 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他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响。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下坠,坠的他整个身体都有点疼。 第二章 言祁站在土坡上愣住了。 他盯着和高院长一起移植的花看了半天,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花早就死了,但不是枯死的,而是喝了太多水撑死的。 它整个身子像是被重物拍了一巴掌,嵌进湿漉漉的泥土里,丑的很难看。 言祁想到刚移植完那天夜里下的暴雨,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不移植的话,没准还能多活一会儿。 一切都白忙活了。 言祁一屁股坐在那花旁边,伸手一下下轻碰它残败的花瓣。 这片空地没有种树,此刻整片土坡都暴露在阳光下。 言祁还是头一回从早到晚都晒在阳光里,晒的他烦得很。 他抬手抹了两把脸,弄了满手汗,这让他觉得更烦躁了。 高院长应该是去世了,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他觉得没必要让自己知道,除了会更伤心外,一点作用都没有。 言祁对伤心这种情绪不太能控制,有时候是用愤怒来表达,有时候就是没完没了的流泪还不自知,这点让他异常苦恼。 比如像现在这样。 言祁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开始往铁架桥的方向走。 他坐在桥下的河畔边盯着溪流看了半天,捡起一块石头往水里砸过去,冲着河水大嚷:“妖怪,你在吗?” 没有回音。 “我爷爷走了,你能出来陪我说说话吗?”言祁把右手圈在嘴前继续嚷。 依然没有回音。 他又扔了几块石头,看着河水愣了会儿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低着头盯着脚尖一步是一步的往回走。 言祁花了好一阵时间思考自己的去向。 高院长已经不在了,按理说他也没必要再呆在这里。福利院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他很清楚自己并不适合群居。没有他在意的人陪在身边,他空荡荡的心除了焦躁就是烦闷,无休止的烦,感觉得跟这帮孩子的孩子王打一架才能压得住心头的火。 他看着比自己高一头壮一倍的孩子王,没两秒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言祁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他除了有几套高院长给他买的衣服,就只剩下那几本英语读物。书本里用来当书签夹着的是他和高院长的合影,黑白照,挺不吉利的,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洗成黑白色,就跟预示着什么似的。 言祁把书本装在背包里,又把衣服塞了进去,填充成一个硕大的球,抱在怀里。 他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得想办法离开。 至于是半夜跑路还是白天跑路,他还没想好,于是很不耐烦的抓了两下额头,又把书包放回了床上。 第二天李老师,哦不,李院长叫起床的时候,说有家长要过来/领/养/孩/子。 第4页 言祁正背着自己的书包整理衣服,听到这话他有点吃惊。 来福利院一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家长真的会来领养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亲生父母都懒得养,还真是有人善心没地方撒了。 那就先看看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再跑路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饿了。 言祁吃饭的时候,孩子王踢了一脚他的书包,问他吃个饭为什么还背这么大个包。 言祁没理他,虽然他看见书包上那个硕大的脚印很想动手,但现在他不能打架,要是受了伤会影响他跑路。 干干净净的收拾完餐盘,规整的放回小桌子上,言祁摸了摸肚子觉得没吃饱。 包里有零食,他砸吧了一下嘴忍住了。 现在不能馋,得留着路上再吃。 孩子们被李院长叫到楼下,并肩坐成一排。 言祁没有坐在凳子上,他的个头在这帮孩子里不算高,孩子王坐在他前面,言祁如果坐着,就算挺直腰板也看不到来领养的人长什么模样,所以他只能站在最后一排,为了节省体力,他将身体后倾微微靠着墙面。 没几分钟,一对夫妻就从大门口走了进来,面带微笑的冲孩子们招招手。 言祁眯起眼睛,开始打量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男人面相很凶,不讨喜,五大三粗的,穿着浅咖色的麻布背心,很努力的卖着笑。他虽然长得不怎么好看,但却能从行为和动作上看出他很爱自己的妻子,时不时扶一下她的腰,时不时揽过她的肩呲着满口黄牙附和着笑两声。 女人和李院长交谈的时候他一直静声不打扰,不过让言祁奇怪的是他一眼都没有往他们这边看,而是始终盯着自己的妻子。 来领养,却不看孩子,有点奇怪。 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虽然不是一眼看上去就觉出惊艳的类型。单拎出来不算精致的五官拼凑在一张脸上,看的时间长了会觉得很舒服,让人忍不住有点想要靠近她的冲动。从她的肢体语言来看,应该是个很贤惠的人,手指修长却微微泛红,皮肤略显粗糙,这是双做家务的手。她的衣服穿得非常朴素,没什么复杂的配饰和扎眼的颜色,却很符合她的气质。 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一起走进来的,言祁不会认为他俩是一对夫妻。 如果女人有自己的孩子,那这个孩子一定很幸福。 言祁正盯着女人的脸若有所思,突然发现这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交谈,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言祁赶忙想要收回有点冒失的目光,但没来得及。 对视的时候他有点紧张,此刻再想移开视线未免显得太不自然,索性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女人看。 看了能有十秒钟,女人冲他笑了笑。 言祁在这个笑容里,感觉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有把软刷在他心里轻轻刷了一下,又觉得身体此刻柔软的像团棉花。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女人面前。 冷汗都下来了。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女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她边说边抬手摸了摸言祁的头发。 李院长拉过他的手放在女人掌心,言祁觉得这是一种陌生而又舒服的触感,鼻尖立刻酸了一下:“阿……阿姨好。” “这是苏瑾阿姨,旁边这位是周昊叔叔。”李院长耐心的向言祁介绍,又转头对他们二位很是客气的说:“言祁这孩子很聪明,擅长英语,对音乐、体育都有天分,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最能直观体现的,他很漂亮,长相上来说十分讨大人的欢心。” 言祁确实是个漂亮的孩子,现在的他对漂亮这个词不怎么反感,因为他还不认识帅这个字。 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刘海自然的贴在额前微微打起弯,眉毛不浓不淡,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瞳孔呈浅棕色,一点微弱的光线就能让这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他的鼻梁高挺,嘴唇淡红,薄厚适中。 因为漂亮,所以苏瑾的目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是直接落在他身上的。 言祁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支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发呆。 他想过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视野所及之处是他陌生又熟悉的世界,一年前他就在这个城市里四处逃窜,穿过无数条大街小巷,浏览过无数座高楼矮瓦。他坐过公交,也偷上过货车,对自己逃离出来的地方没有任何印象,身上也没有一件有归属感的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就连狗血剧里一块像样的胎记都没凑合着在身上长长。 言祁洗澡的时候总是洗的特别仔细,连自己最隐私的地方都上下左右拨着把儿检查了个遍,确定自己皮肤白的连颗痣都没长。 不过就算隐私的地方有胎记,也不好随时随地亮给别人看,所谓的家人在他出生时也未必能注意到,有了跟没有一样。 言祁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对过去并不留恋,对抛弃自己的大人更是觉得没什么记挂的必要,丢都丢了,脸皮多厚还得上赶着找补回去。 这一年过得很快,可能是因为之前一直是没有目的的流浪,心里没的可想,人也好事儿也好,没有他肯放在心上的,就像一具行走的躯壳,只需要往壳里填充点食物就行,所以填饱肚子是他唯一思考的事,但这种事基本不需要他动脑子,浪费粮食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他只需要掏对垃圾桶就行。 第5页 路边钢制的垃圾桶里没什么他能用的吃的,得是那种居民区或者饭店后门那种纯色塑料大桶里才有他想要的东西。 言祁叹了口气,他已经忘记这种流浪的感觉了,一来他年纪太小,高院长说过,五岁前的记忆是绝对空白的,所以这种感觉正在被他遗忘。二来他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居有定所的生活,从今天起,他更是有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唯一遗憾的是,为什么不能是六岁以前的记忆都是空白的,这样他就能慢慢忘记高院长,心里不会觉得有团东西时不时就蹦出来堵的他随时都能难受的哭出来。 言祁转头看向屋子里正在办理各种手续的那对夫妻,又转头再次看向屋外他压根记不住脸的孩子们,把书包从背后抱在怀里,翻出英语书拿起那枚做书签用的黑白照片,扯了扯嘴角。 我要走了高院长。 你跟我一起走吧。 所谓的家在这座城市远郊地段一片看起来略微散发着穷酸气息的住宅区,也不是流浪时见到过的有好几层的那种红色砖瓦楼。这里和福利院一样,也是独门独户,就是看上去有点破败,墙皮歪扭的挂在表面,大概是栋年代已久的老房子。 言祁拉着苏瑾的手穿过大门,应该算是客厅的空间里孤零零的摆着两张饭桌,一大一小。四周墙面的颜色和福利院一样,一水儿的白。他们一起上到二楼,言祁被带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的时候他还是隐隐的有所期待,期待房间的样子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期待能不能让他找到家的感觉。 当房门完全打开的时候,言祁承认自己是有些惊讶的。 无论是装潢还是摆设,无论是粗处还是细节,无不体现苏瑾的精心,言祁很清楚,未来漫长岁月他都需要依靠这个女人,他想要有所得到,必然要顺遂大人的心意,所以他现在应该对她有所回馈,于是他抱住了女人的腰,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到头顶上的发旋里,湿漉漉的,抬起脸的时候脸上也落了一滴,这才发现苏瑾红着眼,小声哭泣着。 言祁不知道这句妈妈有这么大威力,只得继续把头埋在她腰间,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就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和苏瑾一起跑了几趟派出所,琐碎的手续和复杂的流程让言祁实在有些精疲力尽,他不知道喊声妈还得这么麻烦。 有几个夜里,言祁听到对面卧室里传来吵闹声,他听了两耳朵,大概是在为落在谁的户口上而争吵。领养是苏瑾提出来的,周昊因为疼惜自己的老婆又因自己是倒插门的女婿,底气不足,退一步同意给别人养孩子,但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要求必须领养的是男孩儿,还必须挂在自己名下。 终于,言祁落定在了周家的户口本上。 苏瑾把他抱在怀里,把褐色小本摊开在他眼前,一页页蓝色的纸上记录着他家人们的信息。 言祁的英语很好,中文他没什么兴趣学,所以汉字还没太认全,只听苏瑾说这个本子的户主是爷爷,爷爷生了病,住在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度日。 爷爷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周昊,也就是言祁名义上的爸爸,男人虽然长得很着急,年龄却比言祁想的要年轻。二儿子叫周沅,属于他的那页纸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戳,上面的字他也认得,只是没想到年纪轻轻就遭遇了不幸。三儿子叫周勋,是这三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出版社。 这三个名字都是苏瑾念给他听的,他叫不出,因为他都不认识。 但是有一个人的名字他是认识的,和这个本子的户主是爷孙关系。 言祁指着最后这页纸,张了张嘴:“周洛?” 第三章 住在这个家两年多,言祁也没见过这个叫周洛的人。 倒是见到了周勋,按辈分应该叫他叔叔,长得非常帅。 言祁上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帅字,比老师的师少一横,至于他们班主任为什么不帅,可能是颜值被这一横封了顶。所以言祁不再认为男人被形容漂亮是褒义,他第一次用帅来形容一个人,就是周勋。 周勋今年四十岁,还没有结婚,每次到家里来周昊就一直不停的在催他赶紧生儿子,他这个做大哥的着急,奶奶也着急。 言祁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婚都没结就催生孩子,还必须得是儿子,什么毛病。 每当这时周勋总是温和一笑,不说话,哪怕是被自家大哥喷了满脸吐沫星子也只是淡定的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擦脸。 “周洛今年多大了?”周昊一边掐菜根一边问。 “二十了。”周勋喝了一口苏瑾泡的茉莉茶,舒坦的眉开眼笑道:“怎么,想你侄子了?” “应该快回国了吧,不就出国读两年吗?”周昊问。 “后天回来,到时候让他第一时间就来向您请安。”周勋端着茶杯边说边笑。 周昊摆摆手,瞬间变脸叹息:“哎,你说说,咱周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了。” 言祁边写作业边挑了下眉,他听到了一点有趣的事。 “你这话别当着嫂子的面儿说。”周勋回头看了一眼言祁:“更别当着言祁的面儿。” “有啥不能的,事实就是事实,领养的能是一家人吗?姓周了就有血缘关系了?”周昊脸红脖子粗的叫唤了一句。 第6页 “你头天晚上是不是又喝酒了。”周勋坐到言祁身边捂了捂他的耳朵:“你爸撒酒疯你听完就忘啊,乖。” “没关系。”言祁放下笔,冲周勋呲牙道:“反正我只在乎妈妈。” 周勋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偷偷告诉你,我觉得苏瑾嫂子是我见到过的最贤惠最温婉的女人。” 言祁也跟着他压低了声音:“偷偷告诉你,我也这么觉得。” 叔侄俩你杵我一下鼻子我摸你一下脸的笑成一团。 吃完午饭后,周勋准备回出版社做今年的项目预算,最近图书出版行业严重缩水,每年别说利润,除去员工工资收支持平都很吃力。 “后天我带周洛过来,也让他见见弟弟。”周勋抱着言祁往肩膀上一放,敲了敲他的小脑袋:“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周洛肯定很喜欢。” “还很聪明。”言祁说。 周勋冲他嘿嘿笑着。 苏瑾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把手往腰间的围裙上一抹,从周勋怀里接过言祁,没成想也就两年功夫,竟抱得有些吃力了:“让小洛好好休息,刚从国外回来别折腾,有时间再过来。” 言祁听他们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后面聊得都是周洛,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突然产生了很大的好奇心。 周洛是个怎么样的人。 会不会和周勋长得一样帅? 为什么现在对外表的描述就只专注于帅和不帅两个选项?言祁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怎么关注女生,形容女生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词出了漂亮一个也不记得。 那……漂亮?二十岁的男人要是被夸漂亮可真不妙。 丑?言祁看了看站在苏瑾身后的周昊,真难想象他这个爹和周勋居然是一个妈生的。 然后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苏瑾,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还是他前桌的小胖子教他的一句话。 哦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 今天周昊说的那些话,言祁听到过不止一次。 他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周昊还没表现的这么明显,还是能从生活中看的出他是真心实意爱他的妻子,但也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憋屈。 没办法,谁让他是倒插门,妻子的心愿他不得不遵从。 但一个封建思想如此浓厚的人,守着一个无法生育的妻子,每天又在给别人养儿子,自然是无法排解心头郁闷的。 所以没过多久,言祁就发现这人开始借酒消愁了。 有些人喝酒后是吐真言,有些人就是单纯闹事儿打架,但像周昊这种两样都占,每每都是边哭边挥着胳膊干架的,也算是大型精分现场。 每次喝完酒之后他就会冲苏瑾吼两句自己心里的苦闷,然后朝言祁身上不痛不痒克制的拍两巴掌算是解气。 不过第一次是两巴掌,之后就是三巴掌,以此类推吧。 久而久之,言祁就变得特别耐打了,好在自己比较瘦,一身骨感,有时候疼的还不一定是自己。 还没过两天,周昊又开始喝酒了,言祁总觉得他最近喝酒的频率有点多,下手也越来越重,而且这一次他还打了苏瑾。 言祁本来是一直打算不还手的,他拎得清,本来就寄人篱下,挨几下打能把他对这个人的感恩之情全给打没了,心里倒也舒坦不少觉得挺划算,以后说不定就只用给苏瑾一个人养老,这个假爹抛尸荒野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但现在这个爱妻如命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也动了粗,言祁就不干了。 但他还是选择不还手,所以就只是挡下了所有的巴掌。 还挺疼的,有一巴掌卷着风就扇过来了,气流在耳边带着响,重重的落在他脸上,言祁身子都跟着歪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苏瑾死死的抱在怀里,耳朵里都是她乱吼乱叫的声音,吵得言祁本来脑袋就被扇的有点晕,现在感觉更晕了。 早晨起床的时候言祁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发愣,尽管两年来他一直不明白自己房间里为什么会有梳妆台,可能苏瑾当初是想挑个女孩儿吧。不过这个梳妆台非常实用,镜子梳子什么都有,女孩儿扎头发的皮筋还可以用来绑他的英语单词小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一个复杂的单词,有容易忘记的,有经常写错的,足足有一百多张。 梳妆台里还有一个医疗盒,里面有纱布和酒精棉球,是言祁偷偷准备的,时不时就能用到。 言祁把酒精棉球拿出来往额头上的伤口擦了擦,昨晚被扇完巴掌后他又接下两拳没站稳,磕到了桌角,现在才发现破了相。 都不帅了。 妈的。 言祁把酒精棉扔到桌子旁边的废纸篓里,又拿了块纱布出来照着伤口比划两下,觉得用这么大块白布太显眼了,好像在刻意宣告别人自己受伤了以此博取同情一样。 于是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昨天上学他们班的女班长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盒创可贴,说是用来防止夏天蚊虫叮咬的,这个理由让言祁有点疑惑,感觉花露水更实用一点。然后和小胖子一对口供才知道,根本不是每个人都发了,就言祁一个人有,而且小胖子见到女班长也用的是同款。 言祁没什么表情的“哦”了一声,盯着不怀好意笑了三节课的小胖子,愣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把创可贴背回了家。 创可贴是皮卡丘的,小卖部里卖得可贵了。 第7页 女班长真舍得花钱,明明家里也不富裕。 言祁贴了一个在额角,还好能用头帘盖住,没怎么影响帅度。 就是脖子到左脸侧面都有点泛红,到时候周勋叔叔问起来就说是皮肤过敏好了。 今天是个周六,一早言祁就听到楼下有动静,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八点。 那个叫周洛的这么早就来了? 言祁打开阳台门,扒着还没他高的栏杆探出身子向楼下看,先是看见了和前天一样穿着的周勋,言祁还在思考这么热的天他为什么没换衣服的时候,目光已经放到了旁边那人身上。 他愣了一下。 换没换衣服这事儿得先放放。 那人穿了一件黑色跨栏背心,小米色皮肤上挂着汗,下身是一条红格子大裤衩,两条紧实的小腿在裤腿里晃荡着,脚上是一双白色红勾的耐克鞋。 周洛正从大门口往院子里走,手上拎了几袋子的东西,大概是给周昊和妈妈的礼物。 不知道会不会有自己的,言祁一直盯着他。 直到周洛走近一些,让言祁能够认真清楚的看见他的五官时,言祁心里好像突然被人挠了一下。 若是这人最开始就跟周勋一起来的话,他很可能会注意不到周勋。 言祁还想再看的仔细一点,于是双臂撑起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下移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脚下竟会打滑,整个人以栏杆为支点直接来了个360度画圆转体,落下去的时候后凉意才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言祁猛地一惊,赶忙伸直胳膊抓住了栏杆底部,冷汗瞬间湿了整个后背。 周洛正和苏瑾说话,客套的问候声有点大,没什么人注意到右边二楼上的动静。 言祁偏偏还是个有点要面子的孩子,他虽然是单手抓着栏杆,好在身体没什么重量,手臂又因为抗打而练出点力气,做个引体向上爬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瑾拉过周洛的胳膊,客客气气的把他往屋里拉,刚迈了一步,周洛感觉到自己脚边有团阴影在晃动。 他抬起了头。 苏瑾也跟着他一起抬了头,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然后就是周昊和周勋发出的呐喊声。 言祁被这动静下了一跳,引体向上做了一半又落回去了,直愣愣的挂在空中随风摆动像晾在栏杆上的衣服。 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他没听到陌生的声音。 周洛没出声。 言祁叹了口气,看来他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安危,大概这个所谓哥哥的人,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亲近。 他正准备第二次做引体向上的时候,言祁听到了一抹富有磁性的声音正响在他脚下,那声音沉稳中带着温柔。 言祁低头看了一眼,周洛正张开双臂对他笑着说:“下来吧,我接得住你。” 言祁静了片刻。 周洛的个头很高,比周勋还要高。阳光把他的五官映衬的很显眼,鼻梁处打下一抹阴影,即便如此眼神也依然很亮。胳膊上的肌肉要比远观更明显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言祁的鼻尖有些发酸。 他鬼斧神差的松开了手,砸进这个人的怀抱里。 暖暖的,比此刻的阳光还要温暖。 言祁死死的抱着他的脖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 “哥。”言祁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心跳有些快。 “没事了。”周洛托着他的屁股,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抬手在他背后轻拍两下。 第四章 周洛抱着他一路走回卧室,避开了大人们的寒暄。 手上拎着的袋子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言祁看上面的图案推测应该是个玩具。 应该是个送给他的玩具。 虽然他已经八岁了,开学就该上三年级了,俨然过了玩玩具的年龄,但他此刻还是有点激动,想要迫切知道周洛给他买了什么。 只要不是洋娃娃,他都能接受。 当周洛把大盒子放到他面前的时候,言祁隔着透明板清楚的看见里面放着一台还没有组装好的迷你架子鼓。 言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哥,这是给我的吗?”他的口吻里还带着难以置信。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别人吗?”周洛在他对面坐下身:“喜欢吗?” “喜欢。”言祁先把鼓棒从盒子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往鼓面试着敲了两下,架子鼓发出一声逼真的“咚”。 “这里有几张简单的乐谱,是我托朋友弄得,你有兴趣可以学一学。”周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架子鼓的男人都很帅。” 还是第一次有人没把他当孩子,用的是男人这个词。 言祁觉得这个人长得又好看,声音又好听,又特别温柔,关键是对自己非常好,空荡荡的心突然被填满了似的,有种想要大吼两声的激动。 “谢谢哥。”言祁忍住情绪把鼓棒和谱子收好,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跪上,生怕碰坏了。 言祁不爱吃肉,和前桌的小胖子不同,小胖子都把鸡腿当零食吃。他只吃素,除了肉其他来者不拒,但今天他却吃了很多肉。 因为周洛总是不停的给他夹肉,这让言祁闷头吃饭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送完礼,吃完饭,也没得可寒暄了,周勋准备带着周洛去看看爷爷奶奶。 言祁本来想跟着去,他倒不是因为还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只是想跟周洛多待一会儿,但苏瑾没有提出来,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这其中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缘由。 第8页 “领养”大概只是苏瑾一个人的主意。 “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周洛把言祁抱起来,往空中抛了两下,“到时候你可不能再这么瘦了,该不长个儿了。” “瞅瞅你哥这一米九的大块头,照着他的模样长,以后周家的天塌了你俩来顶。”周勋坐在车里冲周洛挥了挥手:“别和你弟腻歪了,还没回国就开始念叨,干脆你来养得了。” “要是大伯同意我没问题啊。”周洛把言祁放到地上:“下回再来估计就不让人给抱了。” “一直给哥抱。”言祁抓着他的手,直勾勾的盯着他脸看。 周洛和苏瑾边笑边聊,走到副驾驶门前的时候,周洛轻轻抱了一下苏瑾,皱着眉低声说:“我大伯那人的脾气我们都知道,大妈你多担待他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咱家就你最懂事。”苏瑾眼眶有点泛红,偏了偏脑袋没有看他。 “言祁。”周洛蹲下身,弯曲食指勾了一下他的鼻梁:“亲我一下。” 言祁有点惊讶周洛会允许他这么做,急忙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嘬了一口,皮肤还挺有弹性。 “这一脸哈喇子。”苏瑾笑着从兜里掏出纸巾抹了抹周洛的脸。 “我走了,大伯大妈快回吧,言祁,多吃点肉,下次见你要比现在壮。”周洛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放下车窗朝他笑了笑。 言祁挥着手,一直目送到车身驶离小路,消失在大路的拐角处,才落寞的转身回屋。 “我爷我奶身体怎么样?”周洛把胳膊肘抵在窗沿上,闭眼养神扶着额角漫不经心的问。 周勋没说话。 “怎么了?”周洛睁开眼睛看向他。 “你爷快到岁数了。”周勋的语气很平缓。 “逗我呢?刚73你告我到岁数了?”周洛一听不对劲,忙坐直了身体:“叔,说实话。” “人都说73、84是两个坎儿,你爷大概迈不过去了。头天身体还硬朗的很,一扭脸就脑梗了,瘫了快两年。”周勋摁下车窗,点了根烟,顺手把烟包递给周洛。 周洛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是因为生自己的时候家里太穷身体没养好,坐月子时又跟着父亲东奔西跑不停换房子而烙下了病根,始终是一副病怏怏的状态,挺到周洛六岁那年终于还是没坚持住,安详的走的。 躺着的人瘦的没人样,照顾的人憔悴的脱了相,这是周洛对父母唯一一点记忆。 周洛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样子,除了房间里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只知道母亲生前很喜欢滑冰,练过花样女滑,还滑出了成绩,不过结了婚之后就没再碰过冰鞋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终日消沉,没什么心思工作和照顾孩子,把一大堆摊子都扔给了爷奶和周勋,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儿子。 自从周洛有清晰的记忆以来,就知道是爷爷奶奶和叔叔带大他的,对于父亲的印象连模糊都谈不上,几近空白,尤其在他快要高考的时候,听叔叔说他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便死于车祸,心里竟然连点反应也没有。 他愿意叫周勋爸爸,也不愿意对着墓碑上陌生的黑白照磕头,不是他固执,而是他觉得因为周沅的不称职,让他成为了周勋和爷爷奶奶的负担。 善良的孩子肩上的担子总是很重,久而久之,周洛也少了同龄人眉眼间的那种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开始独立生活。 爷爷奶奶在他心里的分量非常重要,所以当他听到爷爷的情况时,有一瞬间嗓子发紧,差点没说出话来。 言祁依然过着偶尔需要做肉盾和沙袋的日子,而且最近越发频繁。 时间在他盼望还能见到周洛的期待中流逝,他就快要上五年级了。 言祁靠着墙,让苏瑾用书本顶住脑袋,他承认自己微微垫了垫脚,不过不多,过几天说不定就赶上了。用铅笔在墙上划横线的时候,他回过头发现自己长了五公分,激动的原地蹦了两下。 至于为什么这么激动,可能是周洛怕他不长个儿但是他长了还长了五公分,他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洛。 但周洛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天晚上周昊又是醉醺醺的,卷着酒气和暴雨摔进了家门,嘴里不停的念叨“老爷子没了老爷子没了”。 苏瑾把他安置好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又是擦身又是煮蜂蜜水,这期间周昊始终都在反复嘟囔这一句话,眼泪一刻也不消停的流着。 跟屋外的暴雨有一拼。 言祁听了两嘴推测了一下,猜到周昊嘴里说的老爷子应该是指周洛的爷爷,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逝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这场暴雨和高院长去世那天有点像,轰隆一声惊雷,劈的人心惊胆战。 一周后,言祁身穿黑色丧服,苏瑾在他胸前别了一朵白色大布花,一路上她的手都一直紧握着言祁没松开过一次,捂出了汗也没松劲儿。 追悼会礼堂设在城南的陵园内,离家不远。 排场很大,来宾很多,屋子里全是人。 周昊算是半个村野匹夫,没有什么交际圈,打牌打对眼的都是谁家有难逃得跟百米冲刺似的有一天过一天混日子的人,宾客里没有言祁在平时经常见到的邻里。 周沅夫妇的朋友更不会出现在这里,逝去十几年的人,友人能记得清他们的模样已经实属难得,不会再和周家有所瓜葛。 第9页 结伴而来的人在言祁眼前步履不停,路过周勋面前都友好的点头示意,面色沉重。言祁在心里有点佩服这个男人,这里的人无一例外都和周勋有关。 当他被苏瑾推着后背,与她一同走到正中间的灵位前鞠躬哀悼的时候,言祁感觉到巨大的黑白遗照前犹如枯木站立风一吹就倒的老奶奶,悲伤的表情中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之前是忍痛哀咽,现在看向言祁的眼神却变得有些茫然。 苏瑾赶忙拉着言祁随周昊走到一旁,埋在人群中默不作声。 言祁打从进了礼堂后眼珠子就没休息过,他在找人,他知道周洛一定在这里。 可是环顾四周也没能找到周洛,现在他开始扫视每一处边边角角。他本就对今天的追悼会没什么心思,独一份开心就是时隔两年,他又能见到周洛了,尽管并不像周洛承诺的那样,是他来找自己。 直到追悼会结束,他也没有看见周洛。 期待一点点扬起,再一点点落空,言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感,莫名其妙的想哭,想发泄,甚至想打人。 他讨厌这种失落,无力又憋屈。 散会的时候,周勋才从百忙中抽出身走到苏瑾身边,附耳交谈了几句,半弯着腰伸手一把抱起了言祁。 此时的言祁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周勋大概还以为他和两年前一样身上没什么分量,这一抱差点让他闪着腰。 “还是你自己走过去吧。”周勋把他重新放到地上,向前推了推他后背。 言祁顺着周勋食指的方向眯起眼,隔着几个人,才看见躲在爷爷遗照后方的墙角里一动不动坐着的周洛。 墙面被灯光打下来的阴影严实的包裹着他。 言祁皱了皱眉,心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正不停的满溢出来。 他想起了福利院里的大树,想起了独自坐在树下怀念高院长的自己。 这种感觉让他突然有种想要拼命冲到周洛眼前抱紧他再也不撒手的冲动。 他决定就这么干。 言祁迈开步子,走走停停,被退场的人逼得近不了身,不耐烦的情绪越发明显,最后气的一跺脚,索性撞开人群跑了起来。 快要跑到周洛面前时他减了速,慢慢向前走,一步是一步。 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言祁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小声喘着气,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周洛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木讷的抬起头,一瞬间神情有些呆滞,眼睛红的吓人。 “你来了。”周洛勉强扯了下嘴角。 “哥。”言祁叫完这声哥之后就又没了声音,他总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偏偏安慰人又是他最不会的,最后一咬牙一闭眼,说了句:“好久不见。” 周洛听到这句话,这才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 “过来。”周洛冲他招手:“让我抱一下。” 言祁急忙上前,站在他身侧,搂住他的脖颈。 肩膀上很快湿了一片,言祁学着之前周洛抱他时的样子用右手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发现他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哭的更厉害了。 拍后背有这么催泪吗?吓得言祁都不敢动了。 他想了想,还是就这么拍着吧,不拍的话他怕周洛尴尬该不让他抱了。 于是拍了半个多小时,手都拍疼了。 “你干嘛使这么大劲?”周洛弯曲食指划了一下他的鼻梁,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听你哭,我着急。”言祁脱口而出,想想又补充了一句:“拍疼了吗?” “哪儿能啊。”周洛抽出纸巾抹了一把鼻涕,又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言祁把右手伸过去:“我疼。” 周洛愣了两下,红着眼笑的很大声:“那我该怎么补偿你啊。” 言祁盯着他帅气的脸,想要把他每一根毛发都刻进自己脑海里,好时不时就能翻出来欣赏欣赏,最好做梦都能梦见。 “别哭。”言祁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那就别哭了吧。” 第五章 言祁没舍得洗手。 他在回家路上一直绷着左手掌心,尽量不让冒出的汗沁湿周洛的字迹。 周洛在追悼会上和他分别的时候,用黑色碳素笔在他左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言祁虽然还没有手机,但他从数字个数上判断,应该同他熟记的苏瑾的电话一样,是周洛的手机号。 言祁坐在梳妆台前,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撕了一张纸,此时手心里已经因屋内潮湿透出一点汗意。他把左手覆压在白纸上,想要把周洛的笔迹完整的印上去,结果只得到一串模糊的印迹。 他拿起铅笔,想了想,又换了根黑色圆珠笔,仔仔细细的在那串印记下面一一对应着把周洛的手机号规整的写好了。 言祁闭眼背了两遍后,用剪刀把号码剪成一张长方形小纸片,和自己平时用来记英文单词那样的纸片大小,用胶条贴在了自己的铅笔盒里。 然后才舍得跑到卫生间,用肥皂洗干净手,钻进厨房坐在小板凳上帮苏瑾摘菜,准备晚饭。 周洛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厨房里跟进了耗子似的,还得是猫追耗子那种动静,锅碗瓢盆叮当一通响。 “叔,吃外卖吧?你要折腾回你自己家折腾去。”周洛胳膊肘枕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没精打采的说。 第10页 “吃什么外卖多不卫生。”周勋一脸严肃的剖开鱼肚子,取出内脏放进碗里:“我给你炖个鱼汤。” “我现在就饿的快要归西了。”周洛继续无奈的说。 “一个小时后再归也不迟。”周勋接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周洛叹了口气,不会做饭是周家人的特性,他只吃得惯苏瑾和奶奶做的饭。如果现在没饿死,待会儿尝到周勋做的饭差不多也能死透了。 手机响了两下,周洛垂眼看过去,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一般这种陌生电话周洛向来不接,直接挂断,打几次挂几次,如果是认识的人一定会改发信息,这个时候周洛才会给对方回过去。 不过眼下无聊的很,周洛直接把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 “您好。” 周洛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到言祁耳朵里的时候,言祁抬手揉了揉鼻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周洛的声音他就会鼻酸。 “哥。”言祁轻声叫了一句。 “言祁?”周洛猛地坐直身子:“这是你手机号吗?大妈给你配手机了吗?” 言祁花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周洛口中的大妈指的是苏瑾,“没有,这是小胖子的手机。” “小胖子?”周洛笑了笑:“是你同学吗?” 言祁往旁边看了一眼,坐在他前桌的小胖子正撅着腚用放大镜往地上聚光,“是我前桌。” “那以后哥想给你打电话打这个号就行吗?”周洛问。 言祁没想过周洛会主动提出来要给自己打电话,如果是周洛主动打过来的,他不想让别人接到,这么一想他觉得用小胖子的手机拨给周洛算是失策,“我过两天就去买手机了。” “你自己去买?你有钱吗?”周洛笑着说:“让大妈给你配一个吧。” 言祁一想到最近周昊夜不归宿,苏瑾终日恍惚的神情,觉得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我、我有钱。” 周洛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言祁也沉默了半天才又心虚的小声叫了句哥。 “我那天看你身上有伤。”周洛冷不丁一句话砸的言祁差点没反应过来,“是……” “我自己摔的。”言祁接过话头:“哥别担心。” 周洛继续沉默。 言祁有点郁闷,鼓足勇气第一次给周洛打电话竟能出现两次尴尬的停顿,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补救这眼看就要变成尬聊的气氛。 言祁只得拿出杀手锏,找不到话聊就继续小声叫哥,叫到周洛听腻了算。 “我一会儿接你放学。”周洛说。 “啊?什么?”言祁愣住了。 “我买好手机拿过去。”周洛起身开始穿外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言祁心急的说了一串不字,面前的小胖子从地上吃力的爬起来转身跑过来冲他喊:“给哪个妞打电话呢都紧张的结巴了?” 言祁捂着话筒对他恶狠狠的说了个字:“滚犊子。” 哦是三个字,紧张的连数都数错了。 “这声音是那个小胖子吗?”周洛笑的很大声:“现在的小学生可真是比我们那会儿有意思多了。” 言祁听不出这话是夸是损,红脸扯着嗓子喊:“哥我没没……没没没妞。” 紧接着他就听见周洛和周勋两个人的爆笑声。 “叔、叔也在呢、呢啊?”言祁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刚才摁了免提。”周洛笑的捂着肚子大喘气:“你们几点放学?” 言祁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时间:“四点半,虽然还早,但是哥你别……” “一会儿见。”周洛拼命绷着脸,想到刚才言祁说的话还是忍俊不禁:“你在校门口等我。” 周洛站在地下车库前看着白色奔驰GLC和黑色本田CRV发愣。 虽然这两辆车都算不上名贵,开哪辆都不会引人注意,但好歹是要停到学校门口去的,还是小学,还是偏远地区远郊一带的小学,鉴于这一点,周洛理智上认为开本田比较合适。 当他拧着车钥匙打着奔驰的火儿时,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奔驰。 大概是希望能让自己的弟弟在同学面前威风一点。 人生头一次觉得自己跟个老妈子一样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去相亲呢。 周洛随便找了一个方便停车的临街电器店,虽然门脸不算大,装潢破破烂烂的,但毕竟是给小学生买手机,不需要太昂贵的牌子,等过两年他长大些再给他换个好点儿的。 至于周洛为什么会自然而然想到两年后的事儿他没太考虑,这实在有违自己从来不去想三天以后会发生什么,只当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周洛站在柜台前左看看右看看,这个机身太大,这个屏幕太小,这个样子太丑,这个功能太少,这个…… “为什么给我推荐老年机?”周洛接过手机愣住了。 “先生,您已经选了快一个小时了,我从一开始以为你是给女朋友选,到现在我觉得您可能需要的是台老年机。”柜姐礼貌又不失友好的扯了扯嘴角。 “我……”周洛一时哑然:“我是第一次给别人买东西,给我弟弟,小学生。” “那我推荐这部。”柜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三分之二巴掌大的手机递给他:“很多家长都买这部,耐用,待机时间长,常用APP都会给您装好。” 第11页 周洛完全没在意时间,直到柜姐提醒才发现自己真的选了快一个小时,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那就这部吧,麻烦您包装的漂亮点。” 柜姐犹豫了一下:“真不是给女朋友买的吗?还要包装?” 周洛也犹豫了一下:“恩,毕竟是给我弟弟的。” 周洛拎着袋子坐回车里,百感交集。 他看了看时间,还差一个半小时言祁才放学,现在过去时间正合适。 他发动好车之后又开始紧张,反复琢磨自己选的,不对,是柜姐推荐的手机言祁会不会喜欢,直到车子开出去好几公里,他还在不停的思来想去。 “哎!”周洛一拍方向盘,喇叭滴的一声吓的他差点把车钥匙给拔/出来,“周洛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车刚停在校门口,周洛就看见了两个小学生的身影。 一胖一瘦,胖的特别胖,瘦的特别瘦。 周洛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言祁身边的小胖子,发现他长得非常好看,就是胖,单纯是因为胖而耽误了颜值。 周洛刚跳下车,就听见小胖子底气十足的冲他大吼一声:“大奔!” 这一吼险些让周洛摔一跟头。 “大眼儿你可以啊。”小胖子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开得起大奔。” 言祁强压住想要揍他的冲动,他实在不明白小胖子为什么非要跟他一起等周洛。 “你好小胖子。”周洛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脸:“你还真是胖啊。” “你好周洛哥哥。”小胖子伸出肉嘟嘟的手,和周洛握了两下:“我叫尹忱。” “名字很好听。”周洛握完手继续捏着他的脸:“你认识这车?” “只认识四个。”小胖子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掰着手指头一个是一个的数着:“奔驰、宝马、特斯拉和兰博基尼。” “你连特斯拉都知道?咱们这城市不用摇号可用不到电车。”周洛有些诧异。 “正因为用不到,所以买来只有一个目的。”小胖子说:“装逼。” 周洛噗嗤一下没忍住,笑的很大声:“你说的很对。”然后给他竖了个大拇哥。 “我爸爸买来也没开过,就去美国了,爷爷也看不惯他,就把我抓到郊区来跟他一起回归田园,体验生活。”小胖子冲言祁挥挥手:“接我的车来了,我走了。” 言祁转身朝小胖子跑过去的方向看了看,在看到接他的车是辆破三轮的时候,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小胖子往车上一蹦,车身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言祁差点条件反射就要扑过去用手兜底,生怕小胖子给这三轮蹦穿了。 小胖子消失了好一会儿言祁才回过神,周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表情变得十分温柔,连带着口吻一起:“等久了吧。” 言祁其实从刚才就一直瞪着小胖子干着急,着急什么时候才能和周洛说上话,对上周洛的眼神时他索性直接扑进他怀里,用力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洛把他抱起来,“虽然还是瘦,好歹长点肉了。” “还长高了。”言祁用手在脑袋顶上隔空横切两下,“有五公分呢。” “下次再见你就该蹭蹭蹭的往上蹿个儿了。”周洛边说边抱着他走回车里,先把言祁放进了副驾驶,替他系好安全带。 “还会再等两年才能见到你吗?”言祁问。 周洛坐进车里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下拧钥匙的动作,言祁口中的这个两年让他顿时有些惭愧。 第六章 周洛没接话,准确的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孩子谈论自己爽约的事。 无论他之前说过的是“我过段时间来看你”、“过几天见你”还是“下次见”诸如此类的话,对于兄弟之间,尤其弟弟还是个小孩子,两年的间隔实在有点太长了。 他确实是忘了。 言祁歪着头,始终盯着窗外飞快向后略过的景色,平时走路回家没觉得这条路有多近,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冷的他想挠人,跑多快都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跑到家,但今天却又觉得这路实在是太短了,短到还没和周洛说上几句话就已经到家了。 言祁本想自己下车,结果是被周洛抱下去的,他觉得周洛可能是在弥补刚才没回答的那个关于“两年”的问题,这个拥抱应该是带着愧意的。 不管怎么样,言祁总觉得待在周洛身边能让他心安不少,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于是把脸往他脖子上贴的死死的,深吸一口气闻了闻周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周洛直接把言祁抱到二楼的卧室,路过厨房的时候叫了一声大妈。 苏瑾在厨房应了一声才愣了愣,这才从门里探出身子发现是周洛来了。 “呀,小洛。”苏瑾赶紧用系在身前的围裙抹了两把手,“正好在这儿吃饭吧。” “那太好了,您不知道我叔做的饭吃得我是生无可恋,他还特别喜欢倒腾。”周洛说完揉了揉自己的胃。 “他做的饭就你爸爱吃,其他人愿意下咽全凭心情,你爷爷还曾经掀过桌呢。”苏瑾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我手艺也不好,给你简单做个西红柿鸡蛋肉丝面吧。” 周洛对爸爸这个称谓很陌生,别人提起的时候他基本无动于衷,况且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周沅在周洛这里仅仅只是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 第12页 “大妈做的都好吃。”周洛在苏瑾转身的时候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她耳后的伤,眼神向下粗略一扫,耳后和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有很多。 周洛知道周昊喜欢酗酒,年轻时就喜欢喝酒打诨,能娶到苏瑾实属月老给他的姻缘开了外挂,跟苏瑾结婚后也确实老实收敛了些,但在得知苏瑾无法生育又领养回言祁后逐渐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三天一大喝,两天一小喝,不撒酒疯还好,一撒酒疯就容易伤人。 周洛出国前的送别宴上,周昊喝大了拿着高脚杯就冲苏瑾砸了过去,被周勋及时挡了下来,事后又跪在苏瑾面前抱着她的腿痛哭,看得人心里五味陈杂。 周昊是爱苏瑾的,但这爱能持续多久不好说,尤其周昊这种封建思想浓厚,受奶奶真传成天就想要儿子的人,对苏瑾提出领养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从这点上也能体现出他对苏瑾的感情无可厚非。可无论清醒的时候怎么让步,心里的苦楚一旦被酒精翻起,还是会任由脾气上头胡来。 虽说是周家长子,却一事无成,入赘苏家,霸占了老丈人的房子,周洛知道要不是他对苏瑾的这份爱里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心虚,他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这件事的。 周洛回到言祁卧室时,言祁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 周洛蹲下身,用手指戳了一下他柔软的嘴唇。 “哥。”言祁在意识迷迷糊糊中还是伸出手一下就抓住了周洛的食指。 “吵醒你了?”周洛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没有,就是打个盹。”言祁揉了揉眼睛说道。 周洛看着他,想了想:“到福利院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吃垃圾,记得被狗追,记得用废品当被子盖,记得坐公交车,虽然记忆里的画面并不清晰,但他依稀记得些经历这些事时的感觉。 “不记得了。”言祁觉得那都已经过去了,不值一提,眼下他只想和周洛聊点开心的事,也还想继续抓着他的手。周洛笑了笑把手递过去,言祁仍然只揪着食指不放。 “想过初中上寄宿学校吗?”周洛问。 “没、没有。”言祁听到这话惊了一下。 寄宿学校,从没想过,家庭条件不允许让他想,他也并不喜欢和一帮孩子成天闹在一起,他不适合群居,他喜欢独处,况且郊区附近也没有寄宿学校,城里的又离家太远。 言祁也不太愿意住宿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苏瑾。 他要保护这个让他叫了五年妈妈的人,叫久了,就真的有一种没办法说清楚的亲密感,让她和自己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周洛皱眉沉思,他能猜到言祁的顾虑,于是便不再提,回身把目光放在床头柜上的架子鼓上面。 “学会几首曲子没?”周洛问。 “全部。”言祁呲牙笑了笑。 周洛挑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真的?我弟弟这么厉害?” 言祁不由分说,把架子鼓抱到床上,拿起鼓棒敲了能有五分钟,把周洛给他的所有曲谱都敲了出来。 五分钟后,周洛张嘴瞪眼,怀疑变成了佩服。 “五体投地。”周洛冲言祁抱了抱拳。 “什么是五体投地?”言祁放下鼓棒,用放在枕边的手帕很细心的擦着架子鼓。 周洛愣了一下继续抱拳:“刮目相看。” “谢谢哥。”言祁冲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吃完面,周洛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想要去厨房帮苏瑾洗碗,被苏瑾“打”回了客厅。 酒足饭饱,淫/欲周洛一般不在饭后思,不过他还是“腾”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站在一旁的言祁吓的跟着他也跳了一脚,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忘记把手机给你了。”周洛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回身又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走了两步又回身从饭桌上拿起钱包,又走了两步这才想起来拉过言祁的手。 “大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周洛吼了一嗓子。 “回去开车慢点,到家给我来个信息。”苏瑾关上水龙头和他隔空对喊。 “放心吧。”周洛继续喊着,底气十足。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周洛把一个包装的很漂亮的盒子放在言祁手上。 “哥送我的都喜欢。”言祁抱着盒子傻笑道。 “那我走了,向你保证过几天就来看你。”周洛说的很认真,说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言祁的眼神亮了起来。 周洛打开车门坐好,想了想,手往大腿上一拍,又从车里跳了下来,冲言祁一招手。 “来。”周洛说:“亲我一口。” 言祁飞扑过去差点亲着周洛的嘴。 “好家伙,差点让你夺走初吻。”周洛抹了一把挂在他脸上的口水。 “初吻?”言祁看着他:“哥你还有初吻吗?小胖子说他初吻幼儿园就没了。” “这是要气死我吗?”周洛弯曲食指划了一下他的鼻梁:“你哥我守身如玉。” 言祁还没学过这个词,但听得出应该是和贞洁烈女一个意思。 至于贞洁烈女言祁是从哪儿听来的,多半也和小胖子逃不了干系。 “走了。”周洛冲言祁挥了挥手:“我的手机号记住了吗?” 言祁飞快的报出一串数字。 “真厉害,我自己都说不了这么快。”周洛挂档踩油门:“晚安,言祁。” 第13页 “晚安,哥。”言祁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大奔,直到连它屁股后面的尾灯也看不见了,才有点落寞的转身回了屋。 言祁倒挂在单杠上看着旁边的尹忱撅着腚,手拿放大镜正往地上聚焦太阳光。 言祁逛荡了两下,觉得没什么意思,利索的翻了个身从单杠上跳下来,一脚踹在尹忱的屁股上:“干吗呢,瞅你这样好几天了。” “求生。”尹忱伸出小胖爪,把地上的什么东西捡起来就往嘴里放。 “你!”言祁抡圆了眼睛,“你是不是有病!”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尹忱费劲的站起一条腿,喘气休息了三秒,才又直起另一条腿从趴姿变成了站姿,跟摁了慢速键似的。 “您这一身肥膘能不能减减。”言祁盯着他也跟着一通呼哧带喘,看得他忒着急。 “我爷说,如果有一天丧尸攻城,病毒侵袭,世界末日,我们要学会很多求生的本领。”尹忱自动忽略了言祁跟他说的关于减肥这个话题:“我刚才烤的是蚂蚁,天然蛋白质,补充人体能量的,没准吃够一定量我就能变成超人拯救世界了。” “变不成超人只能变成死人。”言祁一巴掌拍在尹忱肉滚滚的后脑勺上:“你不知道烤糊的东西致癌吗?” 尹忱瞪大了眼睛,把嘴巴撅成蛋形:“不会吧!” “你爷脑子里……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言祁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放大镜:“哪儿来的!” “我爷看报纸用的。”尹忱耷拉着脑袋往操场绿草坪上一坐,挠挠肚皮上的脂肪垫:“我从网上看来的,说是用放大镜聚焦太阳光烤蚂蚁吃能补充人体所需蛋白质。” “哪个网!”言祁提高了音量。 尹忱差点哭出来,也提高了声音大喊:“小说网!” “你!”言祁差点把放大镜给砸了:“你干脆也去写小说得了,你就写马桶里的水喝着总比白开水甜你看有人会不会真去喝!” 尹忱从地上跳起身,这次是摁了快速键:“你怎么知道?你喝过?”眼睛里带着惊喜。 “我!”言祁憋红了脸:“我他妈就是打个比方!” “言祁你骂人了!”尹忱伸出一截香肠指头指着他:“你一个小学生居然骂人了!” “我他妈这是被谁逼的!”言祁瞪着眼。 “你在担心我。”尹忱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么着急是因为担心我,因为我是你朋友。” “前桌!”言祁厉声纠正。 “朋友。”尹忱嘿嘿嘿。 “同学!”言祁厉声纠正。 “朋友。”尹忱继续嘿嘿嘿。 “朋……”言祁花了能有五秒钟才从胸腔里长送出来一口长达十秒的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尹忱追着他跑了一路,一会儿跳到他左侧一会儿跑到他右边,一直嘿嘿傻笑个不停。 朋友?言祁没想过。 想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朋友的,他不知道。在福利院的时候面对着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他只觉得烦,从没想过要交什么同龄朋友。朋友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是个大麻烦,它会变成你存在过的痕迹。言祁不想在这里留下痕迹,哪怕他在这里上过学,他也还是想离开这里。 苏瑾是个好妈妈,言祁很喜欢她,但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因为周昊。 言祁想带她走。 迟迟没走的原因,是因为舍不得偶尔还能见到的周洛。 言祁从没细想过,对于能见到周洛的这份期待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对苏瑾的依赖。 第七章 周洛坐在周勋的办公室里和他大眼对小眼干瞪着。 周勋是那个小眼。 瞪了能有两杯茶的功夫,周洛觉得眼睛酸胀的不行,才揉揉眼睛想要继续瞪着。 “你别瞪我了。”周勋摆摆手,顺势拿起桌上的座机,摁了一个内线。 不一会儿,地板发出一阵哒哒哒哒的高跟鞋音,周洛才把目光从周勋脸上扒下来,放到门口。 黑长直,制服,高个头儿,穿上高跟鞋后目测比周勋还高。 周洛盯着女人手上一后摞文件,把脑门往桌子上一砸。 “要撞撞墙去。”周勋淡定的拿起白瓷杯喝了口茶:“这桌子虽说是木头的,但用不着你盘。” “周社长,您要的文件我给您放哪儿?”女人甜美的声音在周洛耳边响起,周洛瞪完周勋又瞪着女高个儿。 屋内开启静音模式。 “周社长?”女人叫了他一声。 “叫你呢。”周勋又喝了一口茶。 周洛猛地回过头:“叔,这玩笑开不得,你让我当社长?” “很意外吗?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年多了。”周勋笑了笑,眼角挂着几条不明显的鱼尾纹。 “我……”周洛的脑子没跟上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憋得他难受。 “这个出版社本来也有你父亲的投资。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出版社上上下下的部门人员都了解清楚,我会让谈莹莹带着你,她的业务能力非常强。”周勋缓慢的从座位里站起身,边伸懒腰边嘱咐道。 周洛还在缓神,他有点晕,还有点飘。 “现在的市场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老一辈的该退伍啦。”周勋在周洛的肩上捏了捏。 第14页 周洛几不可闻的闭眼叹气。 谈莹莹没闹明白这叔侄俩正在上演什么戏码,只觉得新上任的社长特别帅,这让她对上班又重新燃起了热忱:“社长,资……” “叫我周洛就行,你放桌上吧。”周洛继续叹气,感觉周勋的手像是几公斤重的铅球,压的自己难受。 “那行社长,有事儿您在叫我。”谈莹莹又一阵哒哒哒哒的离开了。 “我也走了。”周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奔我留给你开。” “你去哪儿?”周洛问。 “滑冰。”周勋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住脚回身对他说:“你好久没来俱乐部了,有空过去的时候可以带着言祁一起。” 周洛沉重的心情因为这句话得到了一点缓解,但随即又开始哀声哉道,整个人都变得闷闷的。 “事情就是这样。”周洛拿着电话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 “操,听你这一通牢骚我又没钓着妞。”程野把鼠标往电脑桌上一砸。 程野是周洛为数不多走心的兄弟,无论有什么事他都会第一时间告诉程野。 周洛一听他的声音就想笑:“这次又是什么游戏让你们几个试玩儿?” “别提了,我爸公司开发的几个破游戏还号称什么拯救公司存亡的法宝,太没劲了。”程野叼着薯片:“我有预感,我爸公司要破产。” “那你不赶紧当两天老总过过瘾?”周洛继续笑着说。 程野把腿放到电脑桌上:“我是傻逼吗?我……” “你是。” “操!”程野大嚷道:“公司要破产也得破在我爸手里,破我手里毁我名声,况且我对技术性的活儿不敢兴趣,也就能说说每个游戏的利弊和给队友一些战略性的建议。” “说到点儿上了。”周洛对着空气一扬手:“我刚好看到一份项目策划,是发行部在去年年会上提的建议,想创新一下,做一个关于游戏的杂志期刊。” 程野眼神一亮:“我操,爸爸!” “哎!”周洛笑眯了眼:“你不是在国外一直跟我吵吵说你不想接你们家的烂摊子,想自己单干吗?虽然我叔的出版社不怎么有名……” 程野激动的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我一个契机从零开始,无论做的好与坏都是我一个人的成果,爸爸!” “哎哎哎!”周洛笑道:“明天过来看看你的办公室吧。” 程野把薯片咬的咔嚓直响:“好的爸爸!” 言祁发现苏瑾卧室里的阳台上爬满铁锈的栏杆有些松动,她总在阳台上晾衣服,不去管会很危险。 屋子后面有个方形水池,跟儿童泳池那么大,常年没人打理,池水的颜色又黄又绿,黄色是油,绿色是苔,阳光一照还泛着脏兮兮的光。 以前姥爷住在这里的时候,养过一池的荷叶鱼,苏瑾说就是现在很多爱上网的人嘴里说的那种锦鲤,又红又大,有些还是金色的。 姥爷去世后,锦鲤就翻了白肚皮。 “妈,你小心点别碰到栏杆,我去打电话让物业来修一下。”言祁拧干盆里的校服,在领口处套好衣架。 “不用,我注意一下就是了。”苏瑾刚想笑,突然皱了下眉。 言祁假装自己没看见,却没忍住偷偷握紧了拳头。 昨晚周昊接近凌晨才回家,一到家就开始耍酒疯,冲着言祁就是一通打,苏瑾挡在言祁面前拳头都落在了她身上,最重的那拳现在正体现在苏瑾的嘴角,淤青里团着黑,一笑就会痛。 要不是言祁拼命把周昊锁在苏瑾房门外,他们俩身上的伤远不止如此。 苏瑾整晚都抱着言祁哭,言祁依然是一副不会安慰人的模样,拍了两下她的背觉得没什么用就不拍了,直愣愣的被苏瑾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就这么抱着挺了一宿。 以前言祁没有真的下定决心要带苏瑾走,但经过昨晚和最近几天上学路上听到邻里议论的流言蜚语,他开始动心思了。 只是他不能确定苏瑾舍不舍得这套姥爷留下来的房子。 “妈。”言祁叫了一声。 苏瑾急忙“哎”了一声回应,言祁知道苏瑾非常喜欢自己叫她妈妈,每次叫她都是带着笑的。 “咱们逃吧。”言祁说。 苏瑾停下了正用手扯衣服的动作。 言祁踮起脚尖用右手拇指轻抚苏瑾的伤口,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儿:“他可以打我,但是不能侮辱你。” 苏瑾知道言祁说的侮辱二字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没听到过那些流言,说周昊在外面拈花惹草遍地播种,为的是谁能怀上他的种他就跟苏瑾离婚娶谁过门。苏瑾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可悲的是她并没有埋怨周昊,而是在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没事,我不觉得那是侮辱。”苏瑾费力的扯了下嘴角。 言祁紧蹙眉头盯着她一动不动。 “言祁,你不能没有爸爸。”苏瑾很温柔的对他说。 “妈,你别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了。”言祁把她拽到床边示意她坐下:“领养我也好,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家也好,你真的不累吗?” 苏瑾没说话,只是惊讶的把眼睛睁得特别大,言祁担心她会不会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言祁能说出这样的话,苏瑾非常吃惊,实在有些没想到。 第15页 “你不累我都累。”言祁跪在她面前给她捏着腿:“我不想让你受苦。” “你说……什……”苏瑾的声音打着颤就从嗓子里滚出来了。 “每个孩子都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受苦。”言祁叹了口气。 “有你这话就够了。”苏瑾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欣慰的任由眼睛开始泛红。 言祁没再多说什么,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靠着只言片语而力大无穷的和现实对抗一辈子。 “你会一直照顾我吗?”言祁问。 “会,一定会。”苏瑾把他抱在怀里。 “我也会的。”言祁笑了笑。 程野往自己的办公桌上一趴,把脸往桌面上蹭了蹭。 “桌子还没擦呢。”周洛一把把他从座位里拉起来。 “哎哎哎没事儿,你当我跟你似的那么爱干净呢,身上永远带着香。”程野说着话的时候一双桃花眼不安分的瞄着门外:“我操,你们单位还有这么漂亮的妞呢?” 周洛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那是我秘书,谈莹莹。” “你的妞就算了。”程野“咣当”一声又砸回座位里。 “你这大嘴巴在单位可不能乱说话,这里的工作环境不能被你弄得乌烟瘴气。”周洛适时向程野发出一级警告。 “老干部姿态又摆出来了,我都能想象你当了社长以后那种冷面威严的样子。知道啦,我上班和下班不是一种状态,你放心吧。”程野扫了两眼办公桌上年代已久的台式机:“把这机器给我换了。” “少爷,你当这是你们公司呢?”周洛叹了口气,“出版社这几年一直处于收支平衡的窘境,给员工发的工资都快用老本儿了,不过就是排排版打打字,用那么高级的电脑有什么用?” “爸爸,你当我是楼上的老编辑吗?打一个字喘半天的速度电脑倒是跟得上,我手速快到我自己都能秒/射,不配个好点儿的电脑这显示屏都跟不上我打字的节奏。”程野又敲了敲键盘,往旁边一摔:“明天我把自己的苹果机搬来用。” “那行。”周洛抿着嘴点点头:“多多益善。” “善你大爷!”程野看了看表:“不是说溜会儿冰去吗?走呗。” “耽误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跟我一起去接个人。”周洛示意谈莹莹把总编室的门钥匙给程野:“我弟弟。” “你弟弟?”程野接过钥匙对着大美女就是一通傻乐,转头看向周洛的时候又迅速变回了doge脸:“你哪儿来的弟弟?” “我大伯领养的孩子。”周洛很严肃的看着他:“我先警告你,我弟弟长得很好看,你别对他有非分之想。” “周洛你大爷。”程野翻了个大白眼,险些没翻回来:“我再禽兽也禽兽不到未成年头上。” 周洛不以为然道:“你这话等见了我弟之后再说吧。” 周洛拿了一张架子鼓的车载CD,听了一路,要是别人肯定烦的不行,也就程野,能在闹中取静,睡的跟头死猪一样。 这本领得益于他多年混迹酒吧一年能有一半天数是在酒吧过的夜有很大关系。 到了地方周洛也没打算叫醒程野,下了车盯着他靠在车窗上被压变形的脸笑了半天。 离他跟言祁约定的时间还早,周洛没让苏瑾叫醒正在午睡的言祁,悄无声息的上了楼,把车钥匙放进兜里,搓了搓有点发冷的手,动作极轻的打开了言祁卧室的门。 言祁听到响声翻了个身,没有醒。 周洛坐到床边时才发现言祁是抱着架子鼓的鼓棒睡着的,枕头旁边放着他刚买的手机,已经贴上了钢化膜,套上了透明的硅胶壳。 “言祁?”周洛把挡在他额前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言祁半睁着眼,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却依然装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言祁?”周洛又叫了一声,发现他还没有要清醒的迹象,索性拿起床边的鞋子帮言祁仔细穿好,系好鞋带,直接兜头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言祁趴在他怀里,嘴角止不住往上扬了扬。 不过还没扬多久,他就扬不起来了。 因为周洛打算把他放到后座,不是为了方便让他睡觉,而是因为副驾驶上有人。 有人!? 打一架吧。 第八章 “哥。”言祁揉着眼睛,轻轻喊了他一声。 “睡醒了?”周洛拍着他的后背,转身靠在车门前,转头看他的时候鼻尖蹭到了言祁的头发,不自觉的闻了两下:“你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 “妈妈经常给我换衣服。”言祁也把脸埋在周洛头发里闻了闻:“哥身上也有味道。” “什么味儿?汗味儿吗?”周洛一听这话顿时有点紧张。 “第一次见到哥的时候是烟草味,这次像是茶香。”言祁搂着周洛的脖子又闻了两下,很想一直挂在他身上就这么抱着不下去了。 “是吗?”周洛松了口气:“你喜欢的话给你多闻闻吧。” 言祁抱着他的头直起身子看了眼副驾驶。 “车里是你朋友吗?”言祁指着窗户上那张睡变形的脸。 “是我高中和大学同学,现在也是同事。”周洛说完,正要去拉后门,被言祁挡了一下:“哥,你放我下来吧。” 周洛停住手,点头应道,弯腰先把言祁放到地上。 第16页 还没等周洛回过神,言祁已经三两步走到副驾驶门前,猛地把车门往外一扯,然后抬起左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程野被车窗压红的大脸。 “哎操!”程野原本端抱在胸前的胳膊朝空中挥了两下忙稳住平衡,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放在胸口不停拍巴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他妈……” 他低头瞪着眼前的小孩,半分钟后才想起来这孩子应该就是周洛的弟弟:“这熊孩子,长得倒是真好看。” 周洛靠在侧面单手叉腰笑个不停。 “你弟弟吧。”程野抡圆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扯言祁的脸,被言祁以光速打掉了非礼过来的魔爪。 “哎妈,脾气怎么这么不好!”程野摸着发红的手背鬼嚎了一嗓子。 “下来。”言祁对他说。 “什么?”程野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下来,这是我的座。”言祁继续对他说。 周洛笑的肩膀都打颤。 “哦。”程野整了整衣服:“哦!” “你哦啥?”周洛把他拽下车,“坐后座吧。” “你弟弟挺凶啊。”程野看着言祁爬上副驾驶后关好车门,正在系安全带,小声附在周洛耳边说道。 “那是对你,对我不凶,他很粘我。”周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抑制不住的散着温柔。 “瞧瞧,瞧瞧,眼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程野一把拉开后座的门,然后又关上了:“我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周洛问。 “你弟弟肯定对任何人都很凶。”程野一本正经的指着他说:“赌不赌?” “你哪儿得出来的结论?”周洛有些无奈的笑着。 “凭我多年情场混出来的经验。”程野还是指着他:“赌不赌?” “好,赌赌,赌什么?”周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还能赌什么?我赢了你请我吃饭,你赢了我给出版社贡献三台苹果电脑。”程野冲他一挑眉:“怎么样?” 周洛微笑着看着他。 程野也笑着,笑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反正怎么着都是你赢啊是不是?!你弟要真就对你一个人有笑脸,你指不定美成什么样,让你请客真是便宜你了。” “赌,你说的。”周洛从车头绕到驾驶座,钻进车里打着了火。 “哎弟弟。”程野扒着副驾驶位向前倾了倾身子:“你能告诉哥哥你是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吗?” “不能。”言祁说。 周洛笑的有点过分。 程野砸吧了一下嘴,把身子又往前挪了两下,大半个屁股都没沾边:“我跟你说,你别只看你哥对你这一面,他对别人什么样你可没见过,那叫一个……” 周洛警示的“嘶”了一声,程野急忙住嘴,但这话却让言祁听得有些在意,话到嘴边直接顺出了口:“什么样子?” 周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才不是困了吗?再睡会儿。” 言祁看着周洛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一会儿,抓过来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揉捏:“我不困,你说给我听吧。” “我说我说。”程野来了兴致,他觉得言祁这个小孩儿很有意思,虽然对自己表现出一副极为不友好的样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他笑了笑说:“你哥对漂亮姐姐笑的跟朵花一样。” 言祁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周洛挑了下眉,看着言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一阵心虚。 程野饶有兴趣的盯着言祁的侧脸看了很久。 “我也对漂亮姐姐笑的跟朵花一样。”半响,言祁说,继续手上的动作。 程野一拍大腿,冲言祁竖了个大拇指。 滑冰俱乐部有一个专门使用的场地,离元力出版社不远,周洛每天下班都可以和程野去滑一会儿,排解工作上的压力。 这还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回到冰场,回到他妈妈滑冰的场地,冰场已经有了些年头,刚建成的时候周沅就经常陪自己的妻子来这里滑冰,周洛也是在这里学会滑冰的。老人老地方,俱乐部里的人大多都认识他们。 冰场不大,但是人不少,尤其今天是周末,有很多小孩来这里上课,俱乐部的老师们基本占用了大部分场地。 周洛牵着言祁的手一直走到冰场入口,等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大叔,确切的说是中年地中海大叔。 言祁不好一直盯着他的脑袋看,礼貌的眼观鼻鼻观口,但最后还是看回了脑袋,午后阳光把它照的油亮油亮的。 “老薛,有我弟弟能穿的冰鞋吗?”周洛问。 老薛拍了拍他的肩:“当然有,可以啊小洛,是不是又长高了?程野也长高了!” “二十三窜一窜嘛,我俩还在蹿呢。”程野把手搭在老薛肩膀上:“走走走,跟你比比速度去。” 言祁朝四周张望的时候,一个脚步没站稳险些栽倒,要不是周洛一把兜住了他的腰,他能直接顺着长长的台阶滚到冰场里去。 周洛把他抱了起来:“这里经常用来比赛,四周都是看台。”他边走边说,步子很稳:“台阶有点密,光线比较暗,慢慢走。” 言祁只觉得周洛的声音很好听,至于说了什么他并不是很在意。 直到走到冰场附近言祁才感觉到了寒意。 老薛给言祁拿了冰鞋,“给言祁用花样刀吧,不知道他平衡力怎么样,我已经给开好刃了可以直接滑。” 第17页 虽然言祁不知道开刃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有多问,面无表情的冲地中海大叔说了声谢谢,闷着头拿过冰鞋就往自己脚上套。 穿好后顿时觉得抬脚都很费力,走两步感觉跟不是自己的脚似的,顺着拐就出去了。 不过有一点他很满意,就是站不稳可以扶着周洛,这个时候言祁巴不得自己抖成帕金森这样就能一直贴着他。 程野用肩撞了一下周洛:“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除了你对谁都凶巴巴的?你是不是给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对谁的戒备心都这么强。” “别瞎说。”周洛朝冰场扬了扬下巴:“穿鞋熟悉熟悉脚感去。” 周洛把言祁抱到冰上,言祁试着滑了两步。 没有想象中的难。 程野和老薛已经沿着冰场外围开始上演速度与激情,看的学滑冰的小孩一愣一愣的,“哇”声一片。 周洛在言祁身后托起他的手臂,先让他以V字形站姿站好,跟着自己的步伐,身体微向左/倾,重心慢慢转移至左脚,继而身体稍向前倾,右脚向前抬起再快速放下踏稳,重心转移过来,左右脚/交互向前抬起,平稳放下,依次来回,让言祁不断熟悉重心转移的感觉。 言祁很耐心的滑着,他有耐心是因为周洛的耐心,即便他对滑冰并没有什么兴致,但只要是周洛喜欢的,他都愿意尝试,而且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不一会儿已经能和周洛分开一段距离,自己在冰上摸索了。 一步一滑,一步一滑,摩擦摩擦,是魔鬼的步伐。 程野宛如风一样的男子,在周洛面前转了个圈停下来。 老薛宛如风一样的老男子,也在周洛面前转了个圈停下来。 三个人一起盯着言祁,弄得言祁脸上一热,心里一紧张,下盘不稳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周洛见状赶忙扑了过去。 “摔疼了没有?”周洛慢慢把言祁扶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冰渣,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好在只是掌心有点泛红,也没伤着别处。 程野在他身后“啧”了一声。 言祁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程野立刻噤声,这个眼神有点让他不寒而栗。 “男人哪儿能不摔跤啊。”老薛滑到言祁面前,“小朋友,男人要经得起跌打。” “嗯,没关系,我家有很多跌打损伤膏。”言祁说。 程野和老薛一听这话直接笑了个没心没肺,只有周洛很严肃的皱起了眉。 刚才言祁摔倒应该并没有多疼,但扶他起来的时候周洛明显注意到言祁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周洛抓的是他的胳膊,胳膊上很可能有伤,他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言祁的伤口。 而那句“我家有很多跌打损伤膏”让周洛不自觉的撸起了他的袖子,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就在周洛刚要问出口的时候,言祁把手臂往后一藏,很自然的冲他笑了笑。 “妈妈!呜呜呜呜呜!” 周洛的思绪被冰场上正在练习滑冰的孩子的叫声给打断了。 俱乐部的教练们正阻止想要上前来搀扶自己孩子的家长们,转头厉声冲他们说:“自己站起来!” “我腿疼!我站不起来!教练你扶我一下!”孩子尖声哭泣,趴在冰面上扬着右手想要去抓教练的裤腿。 “你没摔疼,你能自己站起来!你不需要扶!男子汉不要哭哭啼啼的!”教练依然厉声,嚷完之后,孩子的哭声立刻小了下去。 气势很重要。 摔倒的孩子慢慢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吸了口气憋在胸腔里,小心翼翼的控制平衡,缓慢的直起一条腿,踩稳后飞快的直起另一条腿,双臂立刻伸展开,稳住身体没有再让自己摔倒第二次。 孩子的妈妈给他用力鼓了鼓掌,眼泛泪光很是激动。 周洛一直看着那个孩子,他并没有具体去看发生了什么,脑袋里始终在想言祁受伤的事,但言祁却以为他是想效仿那个教练。 于是他上前两步走到周洛眼前,抱住了他的脖子。 程野和老薛见状顿时愣住了。 “怎……”周洛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哥,你别那样对我。”言祁吸了吸鼻子,冷气冻得他直哆嗦。 “哪样?”周洛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反应过来:“不会,我又不是教练,我有那么凶吗?” “我摔倒了不要不扶我。”言祁搂紧胳膊。 周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想得美。” 言祁身体一顿。 “有我在,不可能再让你摔倒,我保证。” 第九章 言祁不需要靠周洛保护已经不会再摔跤了,他两步一大迈,三步一小滑仅仅只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周洛看着他隐隐有点自豪。 换鞋的时候程野凑了过去:“愿赌服输,晚上你请客。” 周洛笑着点头,想了想,冲言祁招了招手。 言祁已经换好了运动鞋,把冰鞋交给工作人员,朝这边跑了过来。 “言祁,给你程野哥哥乐一个,说句‘哥哥你真帅’。”周洛把他抱到腿上势在必得的冲程野坏笑。 程野也冲他坏笑,同样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程野哥哥你真帅,哈哈哈。”言祁面无表情僵硬的说完,僵硬的扯了下嘴角。 第18页 程野直接打了个冷战。 “愿赌服输。”周洛冲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台苹果机。” “操。”程野好一阵郁闷:“兄弟俩整我呢这是。” 老薛晚上交成人班,走不开,周洛只得下次再请他吃饭,开车带着程野和言祁去商业街附近觅食。 “言祁,你都吃过什么好吃的,给我推荐推荐呗。”程野继续扒着后座想跟言祁聊天,他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有趣的很,和他见过的其他孩子都不同。 “我吃的口味都比较重。”言祁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车里开着暖风,打在脸上舒服的快要睡着了。 周洛帮他把外套脱下来,以免一会儿出去着凉。 “没事儿,哥哥就喜欢吃口味重的。”程野说。 周洛侧过头看着言祁,他正低垂着眼,又长又密的睫毛跟两把小刷子似的,在他眼底投下小片阴影。 言祁迷迷瞪瞪的嘟囔:“浇了雨水的臭豆腐,被人踩过的火腿肠,招着苍蝇的鸡腿,混着黑炭的煎鸡蛋,还有……” “别说了。”程野呕了一嗓子:“你成心气我。” “程野哥哥你真帅。”言祁说。 “不好使。”程野揉了揉自己的胃。 程野想吃水煮三国的酸汤鱼,言祁没意见,周洛自然跟着答应,于是三个人要了个大份儿的,还要了一份儿大/麻三国。 “他们家酸汤鱼做的太够味儿了。”程野抄了一筷子鱼肉:“周洛,你一会儿把汤底带回去,明天还能再吃一顿酸汤面。” “这么会过日子赶紧找个伴儿吧,别老成天盯着我。”周洛给言祁夹了块鱼,给他指了指上面的鱼刺。 “谁让你一天到晚只想着工作不去约会,要是没我你都得住出版社。一会儿浪去不?”程野边吃边说,嘴上一刻不停。 周洛看着他叹了口气:“又上哪儿混?” “正经地方,保证不捞妞。”程野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这话说的很严肃,没有在开玩笑。 “哪儿?”周洛吃了口鱼抬眼继续问。 “gay吧。”程野扯了个阳光大男孩的标准笑容,然后把一大块酸菜就着米饭全都塞进了嘴里。 “什么吧?”言祁用手捏起一根鱼刺。 “没什么。”程野给他挑了一筷子豆芽:“你程野哥哥太帅,男人女人都喜欢,怎么办呢?只好雨露均沾了。” “程野。”周洛低沉着嗓音叫了他一声:“跟言祁说这些干吗,吃你的饭。” “好好好。”程野迅速闷头扒着碗。 言祁只吃了三块鱼和两块午餐肉就不想再吃了,米饭也就舀了两勺,倒是吃了很多豆芽。 临走的时候言祁还是让服务员把汤底用饭盒打包好了,里面隐约还能看到几块白嫩的鱼肉。 程野没让周洛送他,自己站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就走了。 周洛开着车往家走,等红灯的时候看了眼睡着的言祁,笑了笑,拿出手机给苏瑾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言祁睡眼惺忪的跟在周洛身后,他这次倒是没让周洛抱着走,好歹自己已经开始蹿个儿长肉了,老想让他抱着怕他觉得自己跟个小丫头似的。 目的也太明显了点儿。 就是想粘着。 言祁跟着周洛进了电梯上到四楼,一眼扫全,这层楼有三家住户。 周洛住在左手边这户,棕褐色的大铁门,门上有个很高级的锁 言祁走进房间,有点惊讶,虽然周洛是一个人住,但房间的干净程度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能维持住的。 周洛把大衣挂在玄关旁边墙上的衣架上,先拐进卫生间洗了洗手,往脸上扑了把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言祁也已经学着他的样子把衣服挂好,穿好拖鞋坐在沙发上愣神儿。 “早点睡觉吧,你还要洗澡吗?”周洛问。 言祁摇了摇头,然后又仔细感觉了下身上,最终还是点点头。 苏瑾给他穿的衣服有点厚,滑冰时出了不少汗,他总觉得后背粘粘的。 周洛给他调好了热水,把他身上所有的衣服都一股脑儿扔进了洗衣机。 言祁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用周洛的浴巾擦干身上的水,使劲闻了闻浴巾上的味道。 闻完之后他愣住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着是自己走出去还是叫周洛进来。 思考良久还是叫了一声哥。 “怎么了?”周洛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但是没有打开。 “我没有睡衣。”言祁用浴巾裹好自己。 周洛从卧室里翻出自己高中时候穿过的T恤,把门打开一条缝儿递给言祁。 言祁穿好T恤,下摆盖在膝盖上,挺大一件,不过很宽松,上面还有几个没有洗掉的油点子,言祁用指甲抠了抠,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了。这要是平时他肯定得掀衣服换一件,但这是周洛的衣服,他舍不得。 傻笑完之后他又愣住了。 “哥。”言祁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周洛依然只是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你把我内裤洗了吗?”言祁问。 周洛一听这话急忙就要去摁停洗衣机,结果里面已经开始在进水了。 “我给洗了。”周洛挠了挠头,在卫生间门口踱着步子:“我的裤子你都穿不了。” 第19页 言祁有点郁闷,想了想:“你有紧身运动裤吗?腰上有抽拉绳的那种。” “我去拿。”周洛急忙跑回卧室,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件灰色的,拎起来看了两眼觉得挺合适,从门缝里递给言祁。 言祁尽量让裤腿不沾到地面上的水,小心翼翼的穿好后,把绳子拉到底,系了个死扣,勒着腰尽量不让裤子掉下来。 三分之一的裤腿耷拉在脚面,言祁盯着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裤腿整个往上一撸,露出精瘦的小细腿。 周洛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言祁,“噗嗤”一声笑了。 言祁像柯南似的,小小的缩在他的衣服里,可爱的不行。 他用吹风机把言祁的头发吹干,示意他先睡觉,自己也得去洗个澡。 洗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没把言祁放在客卧,而是放在了自己床上。 洗完澡走到床边,言祁已经睡着了。 周洛穿着红色T恤,裤子和言祁穿着的一样也是灰色的,家居服宽松款。脖子上挂着擦头巾,湿漉漉的头发没来得及吹,发梢上的水滴在言祁脸上,言祁的睫毛动了两下。 周洛低头看着言祁,他从小到大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连周勋都没有,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了一人睡觉,眼下突然多了一个人,虽然只是个孩子,他也会觉得不自在。 但他没有吵醒言祁,想了想还是决定就这么适应。 周洛走回客厅吹好头发,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在阳台上晾好,关好灯,将大门反锁,又回屋半掩上卧室的门,打开一盏台灯。 躺到言祁身边的时候,床铺明显的凹陷感让言祁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坐起身看着周洛。 “吵到你了?”周洛把手伸到他脑后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言祁借着困劲儿挺了挺胆儿,爬到他身上,把左脸贴到他胸口。 周洛笑着划了一下他的鼻梁,没去管言祁,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靠坐床背的姿势,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英语书翻看着。 半夜言祁醒来想要上厕所,发现周洛还没睡觉,于是把下巴抵在周洛胸前,抬眼瞪着他。 床头灯是暖黄色,有点暗,却将周洛的半张脸都照的很清晰。微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柔顺的黑色短发慵懒的垂在额前,阴影遮住了眼睛,亮闪闪的眸子正盯着书看。 “快睡。”周洛的书一直垫在他脑后,视线拉近就能看清言祁的脸。 “哥,你真好看。”言祁有些舍不得闭眼收回目光。 “你比哥还好看。”周洛笑着说。 “我想上厕所。”言祁从他身上爬起来,穿好拖鞋走到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周洛已经合上了书,给他留着灯。 言祁站在床边看着周洛。 周洛笑了笑,小孩的心思不难猜:“上来吧。” 言祁重新爬回他身上,只是这次把下巴垫到了他肩窝里。 周洛关了灯,把被子掖到言祁脖子下面。 过了很久,周洛发现言祁依然没睡着,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犹豫了下才开口:“你在车上跟程野说的那些变了质的食物,都是你……吃过的吗?” “嗯,不过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言祁闭着眼在他耳边小声说,声音很细,几乎是气声。 “你是怎么和家人走散的?”周洛问。 “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只大狗总是追着我。”言祁说:“我有印象以来就是在福利院,还记得高院长,记得李老师,还有几个不怎么太熟的孩子。” “高院长有帮你找过你的父母吗?”周洛继续问。 言祁知道周洛是想帮自己找生父母,忙说:“有,不过始终没找到。高院长刚捡到我的时候,带我去了公安局,还采过血,但都没有结果。” “捡到你?”周洛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被流浪狗追着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一点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了高院长家门口。”言祁揉了揉眼睛:“再往前的记忆就是空白了。” 周洛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发干,心里一软,抱紧了言祁说:“睡吧。” “晚安,哥。”言祁搂着他的脖子。 “晚安。”周洛说。 第二天是个周日,平时周末周洛没有定闹铃的习惯,能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所以当他醒来在床上一个接一个伸了四个懒腰之后才缓过来神,瞪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懒洋洋的撑起身子,揉了两下睡的有点发僵的脖颈。 卧室门是半开着的,出门走几步就是厨房,一股香味蹿到周洛鼻子里,他的胃很配合的叫了一声。 酸汤鱼?周洛摸了摸肚子。 一个人住惯了,又一觉睡到中午一点,周洛早就忘记昨晚言祁是睡在自己房里的。 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周洛愣了能有三分钟。 要不是他的胃还在“咕噜”直叫,言祁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要不然他这一回身看见门口杵着这么大一个人得吓一大跳,手里的铲子都得跟着跳一跳。 “你在……做饭?”周洛都不能说是吃惊了,应该说是震惊。 “只是简单的把汤底热了热,直接煮面就可以了,不难。”言祁把火关小,又打开旁边的蒸锅:“我昨晚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门口有卖包子的,九点钟我去买了一笼,放在蒸锅里怕凉了,给你再热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