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麟屑 完结+番外》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 《青麟屑》作者:薛直 文案: 冰山大佬也可以养小杀手。 沙雕版文案: 高岭之花不动声色青麟君,偏偏无意招惹小杀手。云端趺坐之人无情无欲,一无所有的小杀手心中却藏着一个人。 “我是公子的刀,永生永世。” 无情剑客多情剑,青麟君又该怎么对待这把动了情的刀? 青麟君攻,小杀手受。神仙爱情拥有一下! 古早狗血版文案: 名为爱宠实为杀手,被豢养的日日夜夜,男人的掠夺让他身心俱疲,青梅竹马的出现让他被歹人污蔑,被男人厌弃,且看他如何逃离命运!独步天下!再相见时我要你高攀不起!(够了我不行了……) 架空,古风,低魔修真。无考据。主人与刀,迟钝爱情故事。每日下午三点更新,每月最后一天休息不更。 攻:薛开潮 受:舒君 第1章人间相逢 薛开潮第一次见到舒君,是隆盛十二年的二月二。那一天他受官民之请,从家中别院里出来去到县城里赴宴。 年前薛开潮从东都洛京回长安朝拜二帝,年后就出来到了别院,闭门谢客,对外说是休养。住了没有两个月,各地都逐渐有人过来问安。到了惊蛰前后,春雷一响,蛇虫鼠蚁都出窝了,薛开潮收到京城里的消息,只好出来露个面,好让各方打探的眼睛都看个清楚,他还活着,一如往常。 青麟君就是一盏长夜里高挂的明灯,谁想要浑水摸鱼,都得先把他掐灭了,只要他活着,就镇得住无数魑魅魍魉。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出行这日,别院终于热闹起来。人声一层一层从外头传进薛开潮起居的湖上高台。薛开潮尚未起身,灵体兼坐骑青麒麟已经变成小小一只,扯着他的衣襟催他起来盥洗穿衣。它变小之后并不起眼,看上去就好似普通小狮子一样天真无邪,只有头上肉乎乎的独角和高高翘起的龙尾才显出它其实是只麒麟。 薛开潮今日出行只是赴宴,青阳县又是自己家的封邑,地方上的官民自然算自己人。他本来不想摆什么排场,不骑标志性的青麒麟,自然也不带它去。奈何它不愿意,缠得无法,除了薛开潮又没有人能把神兽当做普通青狮子看待,于是只好带着他上车。 青麟君的车驾从别院出发,到了青阳县几十里处就有香烟升起,都是士绅自发陈设香案,祷告诵经。有那大胆的上前奉献,却只有香花,没有更多。 青阳县附近有温泉,比别的地方春季来得更早,这时候也有不少花树萌发新蕾,可以折枝插瓶观赏。富户巨室若有暖房,能培育出的花朵就更多,此时一见有人带头就不断有用丝绳捆扎成束的花被扔上来,窗户被敲得噼啪作响。还有一大团粉白轻盈的莲花被一个准头出奇好的女郎正抛上薛开潮的马车上,正落在车帘之前。 人群哄笑,女郎拿起手里的幂篱遮脸,却看见一只手从锦帘里探出来,洁白如同象牙,将那一朵莲花收进去了。 车里薛开潮将莲花放在青麒麟头上比了比,发现这朵花比它现在的头更大,心想这也是不容易。这个季节能养出莲花,一定不止是富户,还得和修行之人有点关系。 那掷莲花给他的女郎且羞且笑,一时被众人瞩目。路上因此事闹哄哄的,车里的薛开潮已经放下这朵花,不放在心上了。 薛开潮其人大概就像一朵姿容冷艳的莲花,生得太好,平白就给人看出几分温柔。其实人事纷纷于他而言就像是莲花上的露水,最后是轻轻滑落也好,在太阳底下蒸干也好,都与他无干。 这个无情无欲的名声远播,因此就连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次宴会居然办得热闹。 一方面因为是以士绅名义办的,与地方官府无涉,奢侈一些倒也无妨,只说是民众虔诚供奉之心十分踊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月二在青阳是个节庆,春意萌发,所以要咬春。民俗如此,热闹也是当然的。 宴上菜色都干净可口,多数都是时令菜蔬和本地所产的鸡羊鱼肉。还有当地泉水酿的酒和新鲜橄榄,橘子,薛开潮面前的桌案上还有个瓶里供着竹叶和几支冬青果,十分雅致。虽然官绅都再三自谦简薄,但其实处处用心。 薛开潮给窝在怀里的青麒麟喂了几杯酒,往空地上搭起的台上看。 自从入席以来,丝竹歌吹之声不绝,起先还有几分含而不露的风雅,后来上来的就成了风流。年轻的俊秀男女都有,轮番上来。除了歌舞,竟还有鬼戏。 鬼戏原本与傩戏同源,是禳灾避邪所用,祭祀上也经常跳。但鬼戏后来多了唱词,身段,就成了讲故事的,逐渐受到欢迎,流行于民间。一二百年后,渐渐发扬光大,由下而上,现在宫里也会演出。 这些戏一般讲的是生死循环,果报天道,除了演出人世故事,还有轮回和成仙,很大一部分都是地狱景象,服装用色大胆鲜明,动作安排也惊心动魄,所以才得名鬼戏。出演鬼戏的都是男子,没有女流。其中扮演女郎的是姿容姣好的少年男子,宠爱这些鬼戏伎人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叫人来唱这种戏,以声色娱人眼目,目的一望即知。 青麟君还没被人以美色这样直白的招待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总之没有接了的道理,于是他也就静静坐着。 他来是为了告诉明里暗里窥伺关怀的眼线自己并没有出什么状况,横生枝节没有必要,反而容易被猜测别有内情,拂袖而去也只是掩饰。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 大约是看出他对美色没有兴趣,原先对他讲解台上是谁,又有什么长处的人也就歇了,专心看戏。 片刻后薛开潮从席上出来,带着青麒麟散一散酒意。 其实他没有醉,倒是青麒麟醉得厉害,被放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胡乱走,脚下噗噗冒出几团淡青色的云气,但最多离地两寸,飞不起来。它晕晕乎乎的绕了几圈,又靠着薛开潮的腿倒下来。 他只好无奈的将青麒麟抱起。 薛开潮的尊号从这只青麒麟而来,于是对它难免格外宽容宠爱,甚至偶尔也开个玩笑。给它喂酒是猜测它是自己的灵力凝结,本质是虚无,不该会喝醉,要是早知道醉成这样就不会给他喝了。 院子这个角落人少,薛开潮从树上摘了一片最阔大的叶子,卷成筒状放在青麒麟嘴边撬开牙关,默念咒语,变出清泉喂了进去。他用这点小法术简单得很,声音都没有。青麒麟喝了水眼帘半阖,他干脆就在此处转一转,免得进去浊气一重,青麒麟闹起来。 这角落寂静,不远处还有一丛芭蕉,蕉叶才刚长出来,还只是紧紧的卷着,低矮鲜嫩翠色欲滴,倒也值得一赏。游廊的柱子是红漆,和廊下树木相映,薛开潮就上去坐下,就听到有人从园门口边说话边进来了。 外头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是今天席上献艺的一个人,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品评戏子也就罢了,语气却十分令人不快,内容更不堪入耳。大概是看薛开潮今日对面前的男女都没有兴趣,请来的又都是外头有名的歌舞伎人,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满足私欲。 薛开潮并非真正不食人间烟火,对这种事倒也不吃惊,更不意外。然而这两人说得实在恶心,真是令人反感。 他在这里不好出去,听了一耳朵,却听出一点不对劲的。 鬼戏伎人身手好只是普通,但能编排出只有自己能演出的武戏这就有些意思了。再一说眼神似乎出奇的好,身边还有些怪异的事,薛开潮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现在住在别院,身边除了几个侍女,连一个神官也没有带,护卫都只是普通人,对修士来说别院就是无人之境,唯一能够震慑他们不敢冒犯的就是薛开潮本人。 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停留这么久,总得打算一番,多一个人也不多。 那两人说完话终于走了,薛开潮也回到席上。 正好台上演的是一出新的鬼戏,叫做《琉璃天》,讲的是一个少年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真知的故事。这少年一开始就魂魄离体而去,状若琉璃四处漂游,上至仙宫与仙人神女往来,下到地狱看尽人死之后种种遭遇,最后终于还魂,入山修行踪迹渺然。 薛开潮倾身问道:“哪一个是舒君?” 其实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还得确认一番。见他忽然问起这个,被问的人倒是一愣,连忙指着台上:“穿红衣的那个是他。” 鬼戏伎人装扮的虽然鲜艳,但妆容却不厚重,看得出五官。台上少年果然是主角,正穿着一身彩穗红衣在十几个人之中翻转腾挪,几乎像是飞起来了一样。演这种戏台上必定有机关,看似身轻如燕,其实都有绳子辅助,然而这个舒君确实不同寻常,动作迅速,身形轻盈,好似上来拦截自己的众人只摸到衣角他就已经飞走。 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唱戏的伎人也有这么好的身手了? 其实他也有失手的时候,然而每一次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要掉下来的时候他都能够及时稳住身形,秤砣一样压在台子正中。 普通人是看不到,然而薛开潮很快注意到他身上一团浅浅的青色的气包裹着整个人。 青麟君轻叹一声。 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天赋原本前途无量,现在却用来唱戏。薛开潮本来或许不会带他走,然而想到自己空荡荡的别院,京城越来越复杂的形势,还有方才在院子里听到的对话,到底不能坐视这个少年人被带走虐待折磨,最后堕入泥潭。 算了,就走下云端又如何? 他的名声其实也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疏冷不近人情,就带走他,也不会有太大波澜。 这出戏唱完,薛开潮就往台上看去,人人都晓得他在看谁,却没料到高高在上青麟君开口只有两个字:“下来。”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声,都好像冻住了一样。 台上的丝竹声也停了,舒君站在台上,虽然在班中众人之间,但却好像被推出来万众瞩目一样,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就难以自保,也想过或许搭上青麟君就能脱身得救,但却没想过白日做梦也能成真,当下一步步挪到青麟君面前,甚至不敢与薛开潮对视,恭恭敬敬俯拜在下。 是逃出生天的战栗,也是对眼前展露的命运的深渊巨口的战栗。 ※※※※※※※※※※※※※※※※※※※※ 我开新文啦!!!!走过路过留个收藏扔个海星哇! 第2章红莲山巅 舒君被那一声叫下去,端端正正跪在薛开潮面前,也是抬起头给他看过的。他是少年人,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发展惊吓得不轻,但人年轻有长得好,朝气蓬勃,并不畏缩。 看完之后,薛开潮身边的人就把他带走,洗过脸换了一身衣服,他就再也不算鬼戏伎人,而是青麟君的人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 一位自称是青麟君侍女,名叫幽云的佩剑女子过来接他,还问他有没有什么人要见。行李一概不必带走,要是有话,倒是可以现在就说。 舒君摇头。 他流落四方,被班主买走教习,等到练成十五岁就登台,日子很苦。和同伴感情也不深厚,班主待他也只是待奴仆罢了。虽然从前没有被觊觎自己的人得手多赖班主周旋,但那不过是因为见奇货可居,想卖个大价钱。 而他被薛开潮叫走之后,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被青麟君看中的他身上也蒙上了一层光彩,再去说话也是没有意思的。 幽云就将他带在身边,叫他不要乱走。 外头的事舒君从此不知,天擦黑的时候他就跟着幽云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回了青麟君的别院。 一进门舒君就忽然战栗一下,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翻看过一遍,让他毛骨悚然。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护院的阵法在辨别身份,然而天赋太高,又清楚的察觉了这种审视,进门后走了好一阵犹自战栗不止。 几辆车都驶到了湖边码头才停下,舒君跟着幽云下车,一起到了湖边的船上。 这湖占地广阔,并没有桥梁可以往来,进出都要乘船,不很方便。也只有薛开潮在湖上住着,进出的人少,只准备了一条船。 这船共有两层,上层露天,悬挂轻纱,白天游湖就用这一层。下层是舱房,造得十分精巧,住在船上时起居用。 翘起的船头船尾分别高高挂着两盏六角琉璃灯,半透明的白色琉璃上烧出莲花的纹路,是淡淡粉色,照得船上到处都是亮的,连底下的水面都照得见。 这个时节水里浮萍才刚刚长出来,随水漂流,荷叶荷花还没有踪迹,水出奇的清。 舒君原本是和侍女们在一处的,没多久幽云从薛开潮那里出来,就把他带走了。 从船尾舱室到船头,走上去之后舒君发现也就到了湖心楼台面前。薛开潮自从搬来就在湖上起居,往上能看到山岚环绕如黛青峦,往下还有水波可以赏玩,伸手可以摘星月,四周只有白鸟盘旋,景色好,又清净。 舒君在幽云示意之下跟上薛开潮的步伐,踏着青石上了岸,船停在了湖心岛的小船坞,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往前。 幽云低声指挥侍女们准备盥洗用具,见舒君茫然回头看自己,连忙打手势叫他跟上薛开潮,自己却进了旁边小楼。 舒君只好忐忑的跟上,随着薛开潮往他的寝室走。重门掩映之后是一片清净地,灯火自动亮起,他看见有一架檀木绢画墨龙观潮屏风隔开了窗边的燕居处和睡觉用的床榻,从门口进来就只能看到外面的燕居处。 临窗的地上铺着锦毯,陈设几案,上面悬挂着一个青玉柄的拂尘,还有一套茶具。 另一架屏风就正对着门,后面大概是书架。 薛开潮怀里还抱着青麒麟,在那扇墨龙观潮大屏风前陈设的坐席上坐下,这才将视线转向跟了一路的舒君。 舒君被他一看,觉得像是被雪亮月光照彻肺腑,比方才进门的时候被阵法审视更不能掩饰自己,保持平静,顿时低头不再与他对视,静静跪下,道:“主君。” 幽云她们就是如此称呼薛开潮的,他比她们更算薛开潮的私人,称呼自然是一样的。 薛开潮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将怀里的青麒麟放下。舒君余光只见一团青色绒毛一滚,在席上舒展开,抻长了伸个懒腰。半开的窗外一阵清风,那团绒毛更是见风就长,生着层叠鳞片的尾巴高高扬起,舒君已经只能看到尾巴尖了。 青麒麟摇摇头,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亮,接着绕着薛开潮从他背后擦过去,头伸到舒君这里。屏风隔断出见人的这块地方已经快放不下它了,甚至活动不开。那大猫头上的肉角软乎乎的,也不长,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因为它凑过来闻舒君,几乎蹭在舒君脸上。舒君就垂头盯着青麒麟的影子看。 “过来。”薛开潮将一只手压在青麒麟背上,叫它乖乖蜷伏下来,脑袋搁在地上。舒君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膝行向前。 如是者三,也不见薛开潮恼怒,而舒君已经到了薛开潮膝前。两人一个趺坐,一个跪立,却也差不多高。呼吸相闻,舒君忽然心慌起来,想要躲回去,又在薛开潮眼前,不敢动弹,只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 忽然一只手落在自己侧颈上,舒君猛然一抖,几乎就要弹跳起来。薛开潮面色平静,像是在凝神细听什么声音一样专注,舒君极力保持姿势不动。他觉得这也不像是伺候枕席的那种开端,虽然极力镇定,身子却在微微战栗。 一道银线从他被薛开潮触碰的肌肤上生长,在皮肤底下熠熠生辉,如蛇一般蜿蜒下行,渐渐光辉大增,透出衣服。舒君看到了,越发不敢动作,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后薛开潮拿开自己的手,牵着银线扯出舒君身体,舒君眼看着这绝不寻常的场景,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事物,但身周却似乎有什么在涌动。他环绕四方,发现风并非从窗户外吹进来,而是以自己为中心盘旋。 若是以青麒麟的眼睛来看,现在室内光华大盛的不是烛火,不是薛开潮,而是僵在中间一动不动的舒君。他身边原本只是淡淡一层的青色云气现在盘旋翻转,变成浓重深青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银线纵横缠绕从他身上牵出,让他像是一只被银线捆绑的风茧,连面容都模糊不清。 青麒麟前掌在地上一拍,再次张嘴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清越,绕梁不绝,远远传出,环绕水面震荡不休,舒君身上的厚茧也应声而碎,彻底消失。 薛开潮一松手,手中银线也消失不见。 舒君虽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风茧,却看得见薛开潮手中的线。青麒麟那叫声让他浑身一震,好似被强行卸除了内心的一道防线,感受异常赤裸。他愣愣抬头,正好看见薛开潮眼中一点细如针芒的融金慢慢消失。 这时候身后有了动静,幽云带着侍女们进来,亲自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放在薛开潮手边,打开匣子微笑道:“幸好主君还记得这个,我们把它带来带去,用不上倒都忘了。” 舒君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一柄细长,略向上弯的刀。刀鞘是黑色泛着暗光的鲨鱼皮,刀柄处错金错银,是唯一华丽的地方。 幽云说话间薛开潮已经起身,在侍女无声环绕服侍之下盥洗,又换了一身燕居服,幽云见他暂时无暇说话,看了一语不发的舒君一眼,又道:“这倒也是没有想到的事,尚未恭喜主君。” 她没说到底恭喜什么,难免显得有点暧昧。薛开潮看过来一眼,她反倒笑起来,丝毫不怕他点过来的眼神。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4 幽云生得并不柔软,但却是美人,俊眉修目,神采飞扬。虽然只是一个侍女,然而寻常女子舒君也见过一百个一千个,没有一个她这样超凡脱俗的。即使面对薛开潮,她也不卑不亢,甚至敢开玩笑。 见薛开潮并不说话,其他几个侍女也低低笑起来。舒君只好低下头,谁也不看。 换好衣服再坐回来,薛开潮就拿起匣子里的长刀,抽出来细观。刀自匣中而出,不断嗡鸣低吟,一截雪亮刀光照亮了薛开潮双眼。他看了片刻,就放下了,说道:“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舒君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幽云却显然知道,闻言微微蹙眉,带着疑虑压低了声音:“主君,他毕竟也太年轻了,何况只是乡野偶然寻来,若是贸然给以利器,恐怕反而不能够长久……” 薛开潮摇头不语,幽云也不敢再说,默然无声的转身去关窗户,查点灯烛,又吩咐人给舒君准备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说:“叫他睡在我这里,不是还有一张小榻吗?” 幽云停了手,片刻后低声答是,什么也不多问,亲自走去安排。 才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尖锐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荡不休。幽云几乎是一瞬间就关上门回转身:“主君!” 薛开潮也忽然站起。几个侍女环绕在他身边,散开各自警戒,双手自然垂落,显然进入备战状态。 风声里传来零星的惊呼惨叫,薛开潮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往天上看。 纷纷扬扬下雪一般,随风飘来许多黑衣人,手中兵刃寒光烁烁。 才被放回去的刀又被薛开潮拿出来提在手中,舒君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也被提在手里,脚下一空,两人已经从窗中跃出。青天明月俱在头顶,脚下是青麒麟踏云升空,对着追兵喷出火焰雷电,声震如雷,毛发在月下舒卷。 他才看了一眼,头就被按进薛开潮怀中,眼前一黑,耳中只听见呼呼风声,几息之间就被抱着从湖心小岛到了山顶楼阁。 火光这时候才照亮整座别院,喊打喊杀声清晰可闻,守护别院的阵法也粲然大亮,不断格杀无故闯入者。 舒君悄悄回头看去,只见水面上居然也燃起火焰,如同红莲地狱重临人间。 第3章皓霜如刀 舒君吃惊之下就忘了自己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等到被放在地上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已经到了山顶,下面虽然也有追来的人,但这里毕竟距离湖面很远,根本没有怎么害怕。 薛开潮更不紧张,在山顶为了赏景而建的亭子里坐下,还指了指身边叫他也坐下:“他们是上不来的,就是上来也不成气候,不要害怕。” 远处的声音都是渺渺茫茫的,高天明月却好像近在咫尺,把人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舒君顺从的坐下,忍不住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薛开潮看他一眼,反问:“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舒君并不天真,何况鬼戏讲的都是些神魔妖鬼的故事,其间自然也有涉及到历代东君的本子。故事听多了,有些事能猜出来,他只是不太敢信:“真的有人敢杀令主?” 薛家世代执掌青令,与另一面白令相辅相成,就像是天下的两个定海神针,上至皇帝,下至黎庶,人人都在两位令主的庇护之下,谁会想要杀他?以现在的舒君想来,那只能是坏人,甚至不是人。 不想要令主安然无恙的人不可能那么多吧? 薛开潮却笑了,眼神如铁般坚硬冷冽,虽然在笑也并没有几分亲和:“怎么不敢?富贵险中求,人之常情罢了。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的,就先拿着这个吧。” 说着将手中已经拔出鞘的长刀递给了他。 舒君一时反应不及,被动的接了过来。除了台上锡纸裹的道具之外,这是他头一次握刀,感触奇怪且陌生,让他不由愣愣的叫:“主君……” 他不是没有听见薛开潮那奇怪的说法,“你是我的”,竟没有说是他的什么。若是内宠,舒君心中早就有数,若是杀手,给他这把刀还算有道理,只是“我的”,那又算个什么? 低头看这把刀,见只有二指宽的刀刃,薄薄一片,刀锋幽幽如雪,亮得惊心动魄,显然是一把好刀。这还不算,刀柄下面的刀刃上,不知用什么办法用墨线描出一个浮凸的麒麟,小小一只。 麒麟是薛开潮本人的纹章。 这刀自然是好刀,还打上了薛开潮的烙印,正像是舒君自己一样。 薛开潮似乎在打量他,眼神清澄明亮,在这被人追杀的时刻仍然气定神闲,似乎亭子外的是明月清风,而非喊杀呼号。舒君只喃喃叫了一声主君,就没说什么了,二人静默片刻,薛开潮说:“从今以后,不必再想着你从前的身份来历,你的将来正如此刀,无坚不摧。你的一切从今之后只与我有关,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无坚不摧是什么意思,舒君一时间还不明白。但他已经知道的是,薛开潮确然不是为了美色或者一时兴起才要他回来,将来仍有可能把他扔下。他默然片刻,答道:“我出身低微,得蒙主君青眼,已经是万幸之事,从今之后主君之命不敢不遵。” 说着抬头看了眼前的薛开潮一眼,端端正正的拜了下去:“我来做主君的刀。” 薛开潮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头望着他,轻声说:“好。” 舒君唱过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记得有一句词说,士为知己者死。他算不上士,只是在泥潭里打滚,在人世中沉浮,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多么特别,多么值得。自己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生也就这样完了,是薛开潮带他出来,还告诉他我寄望你能为我做更多。 愿为主君剖肝沥胆,尽心竭力,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青眼。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5 薛开潮的手指很凉,舒君方头一次被他触摸就发现了。他心中虽然生疑,但不好发问,此时握刀伏在薛开潮膝前,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腿,肩膀上就察觉到那只手的凉意,越来越渗进自己皮肉中。 舒君知道自己的体温要比平常人热,冬天几乎就是个小火炉,也怀疑自己是感觉错了。或许别的人摸起来就是这样的? 正这样想着,一阵山风吹过,放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挪到了他的脖颈上,接着薛开潮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手松松圈着他的脖子。倒也不算冷,舒君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头顶上飘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有些隐忍。 舒君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了。他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在紧张,也无处发泄,现在有人和他肌肤相贴,就好像被这么摸摸,当做暖炉取暖反而让他终于缓了过来。薛开潮双手一带,他就顺势趴在了对方怀里。 一阵叫不上名字的香气传到鼻端,舒君趴在他腿上,一手倒握那把窄刀,刀刃向下指着地面,想万一有人上来也来得及反应。另一手顿了顿还是圈上去,放在薛开潮大腿外侧保持自己的平衡。 两人的呼吸都慢慢变得轻缓,几乎快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开潮忽然拿开手,静静道:“来了。” 舒君立刻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几个黑影急速在树梢起落,有一阵大概是落在地上疾跑,只听得见声音,有一阵跃上枝头,身影在硕大月亮的映照下纤毫毕现。 他身后薛开潮慢慢站起身,也上前两步:“是幽云他们。” 湖上的火已经灭了,湖心岛的灯光也差不多全都熄灭,只有大概是船坞位置还有火光。青麒麟远远的踏云而来,看着甚至比幽云她们还慢。 舒君多少放了心,在下面退开好不挡着薛开潮的视线,就见到幽云带着其他几个侍女在不远处停下走过来。她们明明也是厮杀了一场,但除了鬓发散乱,发钗摇摇欲坠,居然看不出多少狼狈。 几个侍女一起行礼,幽云禀报道:“湖上已经清理干净了,护军只剩一半了,正在由内向外的盘查,主君可以回去安歇了。” 舒君没往上看,也觉得气氛有些凝重。片刻后薛开潮慢慢走下来,他没表现出任何异状,幽云的面色就是一变,张嘴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薛开潮道:“还是我退让的太多,叫人以为软弱可欺。这些护军……本不该死的。” 幽云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主君改了主意?” 薛开潮看了她一眼,道:“等你们收拾干净了,就回京吧,风云汇聚,我也不该置身事外。” 幽云应是,眼底深处似乎有灯盏亮起,恭敬的退下了。 来的时候仓促,下山的时候却不必着急,舒君提着刀和幽云她们一起,像只小鸡崽一样被提着急速跳跃而下,薛开潮却是骑着青麒麟走的。 回去后其他人都出去了,帮着护军筛查别院,幽云却留下带着舒君准备薛开潮的寝具,同时告诉他睡在这里要注意什么。除了睡相要好,夜里要警醒,还得多留心,要是主君有什么事,不用说出来也得赶紧办。要水要茶得起来。 “要是还有别的事……不要怕,听话就好。” 幽云说得隐晦。 舒君过了一阵才明白,顿时手脚也不知道怎样放。难道做刀也得伺候枕席吗? 想了想,竟觉得把薛开潮想成那种随心所欲,这种时候也不忘那点事的人,尤其凑合着连自己也可以,简直算是看低了。 于是舒君也就放下心来,铺好被褥后又给自己搬来了枕头。小榻其实也不算小,只是就放在薛开潮床帐外面,比那张大床矮,又窄。舒君身量还没长成,睡一个他绰绰有余。 安排好了,沐浴之后的薛开潮也进来了。 舒君多少看出他的性情,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面上总是平静的,好像并不会惊慌,也不会恼怒,根本不像是才被人刺杀未遂。沐浴过后的薛开潮穿着一件轻薄柔软的长衣,底下撒着裤脚赤着足走进来,坐在拢起的床帐中间,脸色被热水蒸出微微的红,神情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慵懒。 青麒麟已经在他的枕头上睡着了,薛开潮把它拿下来放在一旁,对拿出一个药箱的幽云道:“你去吧。” 幽云也不多说什么,忧虑的看了一眼舒君,告退离去了。 薛开潮指一指那个药箱:“拿回去。” 舒君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只好从命,把箱子放回原处。回过身的时候薛开潮已经上了床,正伸手从金钩上拿下床帐,对他道:“睡吧,太晚了。” 于是二人分头睡下。舒君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虽然躺下了,一时也睡不着。何况好像就在头顶的薛开潮的呼吸声,只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的躺着,睁着眼睛慢慢消化今天遭遇的事。 室内一时很寂静,点燃的助眠香清淡雅致,慢慢他就快睡着了,却听见头顶一声叹息,薛开潮从帐子里垂下一只手,对他道:“上来吧。” 舒君愣住了,急忙坐起身,却好像做贼心虚一样,把床帐揭开一个缝爬上去,绕过青麒麟睡觉的那块地方,在帐子里和薛开潮对上了眼神。 他揭开了被子示意他过来。 难不成真的是那个意思?舒君心中慌乱,一时手脚僵硬,但还是爬了过去,钻进被子里。 薛开潮几乎是立刻就翻身把他搂在了怀里。成年男子大出他一圈,就像把他罩在怀里一样。情势是暧昧,然而耳边一声放松的叹息,舒君就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是薛开潮要用他取暖。 他不再紧张,试图伸展躯体,稍微一动却隔着那件薄薄寝衣在薛开潮腰侧摸到一圈绑带,立刻被冻住了。 薛开潮知道他摸到了,在他耳边轻松平常的说:“不止有人想杀我,还有人就差一步,就成功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6 舒君哆嗦了一下。 第4章西京长安 舒君被自己摸到的东西吓了一跳,又被在自己耳边说话的薛开潮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被蛇抓住的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 不过蛇没有手,也不能把他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就是了。 到现在他仍然没能接受青麟君居然会受伤的事实,贴在薛开潮腰侧的手指颤颤的,就忘了拿走。 薛开潮腰间的肌肤冰冷,隔着纹理细腻如同一团轻雾的寝衣,触感就像是石头,坚硬,凉爽,随着呼吸十分缓慢的一起一伏。 “我去拿药?” 不知为什么,舒君丝毫不敢动,被压在下面甚至不愿抬头,连把手收回来都不能,只是将药箱当做救命稻草,试图让薛开潮允许他离开。 然而薛开潮却拿着他的手让他拨开寝衣松松的系带,摸进了绑带里面:“不。” 这场面怎么说都很不得体,甚至可能暗示着什么。舒君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也是不情不愿的摸了一下。绑带不松不紧,他能探进去一根手指,既没有摸到泥泞血迹,也没有摸到料想中的狰狞疤痕。 只有紧密相扣的鳞片。 薛开潮在他摸进来的同时撑起身体扯开了绑带,舒君不自觉的将整只手都贴在了那片绑带之下的鳞片上,来回滑动。 顺着鳞片方向摸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光滑坚硬,逆着鳞片往上摸就察觉出了锋利。舒君这时候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灵体是麒麟的人居然身上会有鳞片——即使有的人能够因拥有灵兽而变换形态作战,那也总该有些联系,怎么会全然无关呢? 这时候薛开潮又盖了下来,严严实实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炉一样,既不客气,又不征询舒君的意见,很快摆好了睡觉的姿势:“你很暖和。” 舒君呐呐答道:“这是天生的。” 他不自觉的将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打扰了对方的昏昏欲睡。直到说完舒君才明白过来薛开潮真是用自己来取暖,和在山上那亭子里面是一模一样的。 大概就是太理所当然,行云流水般就安排好了用处,舒君居然安心起来,不觉得薛开潮要了自己是毫无理由,又没好处的一件事了。 那只原本就在薛开潮枕边睡着的青麒麟也醒来了,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蹭过来靠在舒君后颈上,两只前蹄搭在他的肩上,靠得紧紧的睡了。 舒君被它亲近,心想难道薛开潮身上发冷,这只麒麟也有感觉? 灵体是主人的一部分,但主人却与灵体未必有关,这两个的行为举止却都很像,丝毫没有打招呼再抱过来的意思。 舒君也只好接受了,默不作声的被前后夹击,躺在中间,一动也不好动。 青麒麟的毛是打着卷的长毛,绵软,蓬松,细密,却没有随着呼吸起伏的动静——灵体其实不用呼吸的。 习惯了一会,舒君也就接受了这个现状。 他总觉得薛开潮今夜虽然在此地,但其实他想的却不止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更只有一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给他刀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的,但叫他睡在这里,又让他上来就是临时起意。 虽未明说,但舒君也很清楚,自己还不能够让青麟君多费费心。 他的手被按在薛开潮腰间,始终没有拿开,时间长了终于从与皮肤相贴的鳞片中发现了端倪。虽然排布紧密,然而这中间却有一道裂隙,不像是天生的,是被截断的,一条窄窄沟壑被鳞片簇拥,两边的肉在努力重新生长到一起,鳞片也尽力合拢去保护底下新生的嫩肉。 但显然还没有长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舒君发现这道伤口之后,忽然觉得鳞片之中有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从没有到过这种无一器具不讲究的地方,更没有在如此高床暖枕上睡过觉,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即使只是拿来取暖的,也不会轻易睡着。 却不想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薛开潮睁着眼睛,然而舒君却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下意识的一抹嘴角,发现幸好没有流口水,急忙爬起来,撩起帐子看了一眼外面,回头问:“主君要起来吗?” 他也不是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不过想来伺候凡夫俗子怎么能够和伺候青麟君一样,还是要幽云她们来。 薛开潮却已经自己坐起来,先把寝衣穿上才让他下去叫人。 舒君正好借着晨光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片几乎印在脑海里的伤口。 鳞片是深青色,坚硬,细密,一片还没有人的指甲大,内蕴微光,紧紧扣在一起,随着呼吸起伏的时候就有粼粼波光闪来闪去。中间那道疤是黑红色,看样子离长好还有一段时日。伤疤不长,最多就两个指节,像是刺伤,刀刃插进里面才能形成。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7 舒君不敢多看,连忙出去叫人。 外面有人专门是早晨替薛开潮盥洗收拾的,舒君就在其他侍女的指示下到了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洗漱过再回去。 这一昼夜薛开潮换过三次衣服,没有一件是一样的。舒君也换了身衣服,窄袖长靴外袍上系着蹀躞带,勒出一把少年人特有的细腰。他个子高挑,肩膀单薄,这么一穿显出几分锋利,看起来也灵敏矫健。 给他拿衣服的幽泉最后伸手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端详,满意道:“好,鹤势螂形。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了,你打扮起来好看,咱们脸上都有光彩。” 舒君不知道这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又有什么道理,然而幽泉把他当做一个布娃娃打扮,他也只是红了脸,却任凭指使,转来转去。 昨晚在湖上和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舒君是没有看见的,但幽云幽泉她们一共六人抵挡了少说上百人,舒君心里还是清楚的。 一般人能够做到吗?自然不能。 虽然这些侍女在他面前走路说话都柔和温软,对薛开潮更是无微不至,个个走出去都是出尘绝艳的美人,但却不是什么名花,反而锋锐有力,恐怕和他一样都是被选中的兵器。 总不会薛开潮没有这个意思,幽泉就来打扮他,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薛开潮而已。被幽泉推着到薛开潮面前的时候,舒君想着提醒自己坦然,却还是因对方落在自己身上那轻飘飘的目光而竖起汗毛。 他迅速低了头,一瞬间想起方才幽泉的说法。“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难道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有人告诉他其实这里的六个侍女,平日除了照顾青麟君的日常生活还负责侍奉他睡觉,舒君真的一点都不吃惊。 然而如果这个“用”在他身上真有两重意思,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薛开潮只看了一眼,目光触感很轻,像一只蝴蝶轻盈的在舒君肩上一停,迅速的飞走。 “行李已经开始装车,大件正在慢慢搬,我想也不急,我们先回去,行李押后就好。”幽云站在薛开潮身边,正给一只信隼足上的小竹筒内装一个纸卷,同时汇报自己的工作。 薛开潮点头,把手里拿了一会的竹枝笔放进盛满清水的青瓷笔洗里,想了一会,问:“识字吗?” 这问的自然是舒君。 “以前在村里的私塾开蒙,字是认识的,只是写得不好,也没有读过书。”舒君如实回答。 唱鬼戏若是认识字,看得懂戏词,背起来也快,所以班主挑人的时候也会问问。若非如此舒君或许也就没有今天,早就流浪饿死了。 但是他却没有什么机会看书,更不能有纸笔写字,因此被问起难免有些难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薛开潮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用手指试试笔锋,随后从书案边让开,叫他过来:“试试,写你的名字。” 舒君接了笔,对着眼前宣纸发愣。他还没见过如此洁白细腻的纸,一时不敢落笔。也没有人催他,他只好定定神,蘸饱了墨,稳住手腕先写个舒。 他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现在这个是后来取的,说不出什么来历,也没有典故。毕竟命如草芥,不值得取个认真的名字。 然而两个字都好看,也都是好字,舒君写好后自己一看,才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也不错。虽没有薛开潮的名字那么有气势,但也端正温和,甚至还有点文气。 薛开潮就站在他身边翻捡一沓信笺,舒君想这种东西自己不好去看,于是故意回避了。放下笔后薛开潮就过来看,对着那两个除了端正没有别的好夸的字点了点头:“有点底子,就好教了。” 其实在村学乡塾里开过蒙,只算是打过底子,对于薛开潮就不算什么。然而他要的也不是读书的人才,舒君这样的就够了。修行要学习的经书除了晦涩难懂的一些之外,有的是适合入门者的。 “等到回去再教你。”薛开潮说。 舒君忍不住问:“回哪里去?” “西京长安。” 第5章昼行夜舒 只为青麟君的一句话,一夜之间他们就收拾好了大半行李,第二天还没过午车队就启程了。 舒君多数时候仍然和侍女们在一起,夜里倒是都在薛开潮的马车上。 青麟君不愿意用药,每次侍女一问就说是伤口长好了,不必再用药了,夜里却每每叫舒君一起睡,自己好取暖。 再多上几次,舒君也就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已经好转,那伤疤虽然已经慢慢合拢,但一定有什么问题在内里尚未痊愈。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问,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白日薛开潮不要他在身周,话也说得很直白:“这一路上你多看看,多玩一玩,等到了西京,就没有这种日子了。” 舒君不明白的是这种日子究竟是什么日子,但明白这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奉法旨成天玩乐。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8 他小时候遭逢大变,颠沛流离,后来又到戏班,可以说没有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居然补上了。 车队从南到北,所见风景俱美。且青麟君的车队与寻常的车马都不同,走起来稳当,地方又宽敞,一点都不颠簸,还有许多点心可吃,舒君要是仍然是个孩子,日子是能过得很快活的。 然而他并不是,又发现六个侍女几乎寸步不离薛开潮的座驾左右,他自己也时常被纳入保护圈之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开潮不常出来,虽然他们有好几匹神骏都是薛开潮的,但他却从来不骑,也很少在人前露面。 白日赶路,晚间休憩,其实并不轻松。 有一天舒君采了一束野花,拿进薛开潮的车里找了个瓶子插,屏风另一侧就是幽云低低的说话声:“李夫人接了信,却没有说什么。见主君不要新的护军,也没有派人来。这样终究太险了。” 声音轻柔,如同泠泠山泉,却带着担忧。 舒君在外头静静拨弄那束野花,一声也不吭。他不知道李夫人是谁,但屏风那一侧的气氛绝不是让他能够插进去的。 薛开潮的处境或许没有那么糟,但舒君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出悬崖,站在风口浪尖。其实薛开潮就站在他身前,舒君所感觉到的风云扫到自己身上已经只剩一点点,如果他已经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真不知道薛开潮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若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在绝望之际被薛开潮搭救出火坑,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死心塌地倾慕起青麟君。别说是赐刀,就是赐什么都会感激不尽。 甚至无需感情用事,换个人心中都没有舒君的这种对庞大未知事物的恐惧,只会一心一意沉溺于人生际遇的奇妙,还有青麟君的容貌。 世上能够逃离猛兽鲜艳皮毛,锋利爪牙的人又有多少? 舒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感激薛开潮的,若是没有被带走,现在说不定就成了尸体。即便能够勉强保全,一生只会沉沦泥沼,绝没有逃脱可能。 更不要说薛开潮赐刀就是将他视作心腹了,待遇其实不低。 薛开潮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大恩大德。舒君此生只要能做到,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连个不字也不会说的。 但他仍然恐惧。 是一种气息,或者只是直觉,他眼中的薛开潮如同壁立千仞,站在下面就让他喘不过气,更没法生出什么攀附之心,上进之意。 像巨大的野兽整个的俯身把他压在肚腹下面,是一种保护,但也是震慑。 薛开潮说你是我的,起先舒君并不明白,后来发现,对方从不警惕自己的行动,也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忠心,并非一种驭下手段,或者欲擒故纵。只是没有必要,只是理所当然。 和对待一桌一椅,一房一舍的态度是一样的。舒君还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再说,薛开潮又需要他什么呢?人间最强的怕不就是令主了吧?就是皇帝也不能勉强薛开潮,天下更是人人都敬仰他,就算有小人作祟,但谁能遮住明月辉光? 舒君心里并不担心他,只担心自己能否留下,是否能够不负所望。 那束野花是晨雾一般的浅紫和乳白,十分细小,叶子却大,对生如同羽扇。舒君摆弄来摆弄去,几乎忘了里面安静好一阵了。 半晌,薛开潮道:“她是知道我的,自然不担忧。你不必担心她是否可信。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幽云也不再多说,低声应诺,绕过屏风出来,在舒君身上看了一眼。她身姿笔挺,肃穆坚毅,看上去有些吓人。舒君看回去,却发现她眼中只剩下柔和的叹息,并不是在审视自己。 “进去吧,主君累了。”幽云说完这句,就掀开车帘跳出去了。 舒君捧着毫无纹路与装饰的素白瓷瓶进去,将之放在正靠坐在软榻上支颐看书的薛开潮手边小几上。 薛开潮拨冗看了一眼。他生得如同一座玉山,巍峨又俊秀,漫不经心的动作和眼神也震撼人心。舒君姿态温顺,跪坐在下,把头靠在他的榻沿,低声道:“主君,情况已经很坏了么?” 视野之中那束原本生于荒野毫无特别之处的野花安稳开放在矜贵无比的甜白釉中,薛开潮用手拨弄小巧花朵,指尖如玉,比白瓷瓶更莹润。 “你看到了什么?” 薛开潮声音又低又松软,像清晨开门看到的整整落了一夜的积雪,蓬松,暄软,像云片糕,但摸起来触感是冷的,也并不甜。 舒君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见过太多人。停靠驿馆的时候有人乞讨,我听见有人说收成太差了,还有人说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官老爷们也丝毫不肯放松……” 他说着,又疑惑起来,抬头去看端坐在榻上的薛开潮:“可是这又与主君有什么关系呢?” 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分明是天下最不需要担忧这些的人,为何叫我去看这些。 薛开潮合上书交给他放在一边,双手交叠向上放在膝上,姿态像是一座神像。 “目如青莲”,舒君忽然想起一句神圣的颂词。 他心中原本有疑惑翻腾不休,现在却似乎忽然镇定下来,目光微垂,落在薛开潮双手上。这坐姿十分随意,并不是在修行,因此双手也很放松,手指自然分开。舒君若有所思,大胆的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薛开潮默不作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手握住舒君的手,权当暖炉。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的寒症没能逐渐痊愈,反而越来越厉害,独自坐了这一阵,手脚都是冰凉的。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9 然而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舒君心中担忧,只好时常在薛开潮面前晃荡,好让他想得起来取暖。多搂抱上几次,两人也就开始习惯肌肤相触,彼此都不觉得不自在了。 拉着手,舒君仍然等待答案。 薛开潮却从未被人问过这种问题,自己也觉得奇妙,片刻后答道:“凌然在空中者,一定扎根于地下,看似与我无关,其实谁又能脱离俗世?” 舒君有听没有懂,但总之明白了这些都和薛开潮有关。至于怎么有关,对方又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他就不怎么在乎,也不去想了。 从前舒君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正了解天下到底是什么样。他跟着戏班辗转多地,虽然看遍了人间苍凉故事,也在戏本上读过不少奇人异事,但正经的事务他却从没有机会知道。天下有二位令主,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如今是双生女帝并立,甚至还知道皇帝权柄旁落,朝中全都是贪官污吏,人人狼子野心。 然而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侃侃而谈,舒君知道这些就更不奇怪了。 在他看来,其实民间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苦日子,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如此,赋税繁重,豪强官绅不停的吸血,也就不能懂这与薛开潮如今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民间信奉令主不是一天两天,算来从开国起也有数千年了,向来把他们当做人间之神。神和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又怎么会息息相关? 舒君心里,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也不好奇,更不多问,只是说:“那回京后,又会怎么样?” 其实他是想问,路上是否会出意外。幽云她们严防死守就已经说明了路上会有危险,舒君虽然不信薛开潮会死,但却知道自己死掉是很容易的事,难免睡不安稳。 固然薛开潮会救他,但桌椅板凳将保全自己希望寄托在主人身上,未免太自大了。还是大家都安稳,他才最有可能安稳。 薛开潮并不避忌他,也不像他需要迂回才能说话:“放心吧,路上不会出事的。是时候用膳了,你出去看看。” 舒君心中怀疑,但也不问了,点点头从他膝上下去。临转身时余光看到薛开潮又在拨弄那几朵紫雾色的野花。 这花名叫千日好,生于墙角屋后和荒野,一年到头都看得见。原本是贱花,不值得贵人赏玩,更没有人在意,但舒君将它带进来,薛开潮也就将目光移到它身上。 被薛开潮看在眼里,被甜白釉衬托,平白无故就增添出几分娇弱与可怜,居然也珍贵起来了。幸运不过如是。 第6章帐底红尘 路上果然如薛开潮所言,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风波。有时候夜里舒君忽然惊醒,只听到外面狂风乍起,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去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树影静静不动,根本没有刮风的样子。 他心中惊诧莫名,又很惊慌,急忙转回身去看薛开潮,却发现他也醒了,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舒君心慌意乱,没话找话:“我以为外面起风了,所以起来看看。” 薛开潮揭开被子示意他上来,面不改色:“不是风,是有客来了。” 舒君闻言就是一哆嗦,再看他的面容,却发现简直是静如止水,心中忽然一定,边往上爬边说:“主君不要起来看看吗?” 看薛开潮的样子真是丝毫不担心,反倒让舒君的恐惧好像是胆怯。薛开潮只是摇头,重新倒在枕上,神情平和,顺手把他搂进怀里:“不必担心,不会出事的。” 那就是说他心里有数了。舒君几乎当做他是无所不能,自然没有质疑,重新缩在被子里躺好,却再也没了睡意。薛开潮就睡在他旁边,舒君也不敢动,身体僵硬,睁着两只眼睛。 薛开潮其实并没有睡着,听得见他起伏不定的呼吸,片刻后静静问:“怕了?” 他身边就好似茫茫大海,时而风和日丽,水清沙白,时而狂风暴雨,大小旋涡相连,险象环生。对于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纷争的舒君而言,骤然进入漩涡之中自然是恐惧紧张,不能安寝的。 薛开潮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他的父亲宽仁散漫,并不适合作为令主,有了天赋超凡的儿子后家中就将注意力挪到了薛开潮身上。及至夫人独孤氏死后他就更加避世,只说是清修,与外头断了联系,令主一职也没拖几年就传给了薛开潮。 薛开潮算是万众睹目中登上尊位,但却没有引起多少异议。他出生时有青色云气绕梁盘旋,几乎一降世就凝聚出灵体,从那时天下闻名,长到十九岁也就不会惧怕接过自己的职责了。 可他从未觉得辛苦,或者觉得艰险,所遭遇的一切都似乎在心里没能激起波澜,平平静静。反而要从舒君紧张恐惧的反应中才逐渐察觉,或许他应该生气。 被人觊觎也好,被人刺杀也好,本来应该是值得生气的事,他偏偏并没有什么触动,甚至觉得蚍蜉撼树,着实可笑。 倘若令主是被人轻易就能杀死的,那也不配护卫天地民众了。当初开国之时国君为真龙降世,二令主辅佐左右,灵兽一为麒麟,一为白虎。从那之后代代相继,皇权逐渐没落,被大臣架空,被令主僭越,主弱臣强许多年,又出了一个灵兽为青麒麟的薛开潮,人人都说他或许是薛家多年来唯一能够与第一代令主相媲美的子弟,将来说不定也能够达成那么大的成就。 被这种话包围,被寄予那么多希望,薛开潮从生下来就与人不同,是无悲无喜无流泪的莲花眼,久而久之,自己看自己,也寂然无所动容了。 这些事说到底又有什么可生气的?无非争名夺利罢了。薛开潮听得见外面的呼啸声和交兵声,但却一点都不担心他不能回去。 外有护军上千,内有幽云六人,要是这也不能回京,他就不是青麟君了。 舒君不知道他心中的成算,也就丝毫没有被他的安定感染,想要否认又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愣了一阵,低应道:“嗯。” 既然知道他也没有睡,那就可以说说话了。舒君伸展双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被子盖到下巴上,在帐中夜明珠的映照下是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主君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要担心什么自然不用明言。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0 薛开潮半阖着双目,一手搭在舒君腰上,慢慢往下滑。舒君却被他摸得不自在起来,耳根微微发热,一时间忘了竖着耳朵倾听外头的声音。 “怕什么?怕死吗?”薛开潮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太冷淡,几乎不符合舒君的任何猜测。 这话也说得太直,以至于舒君一愣,先想难道有人不怕死吗,之后才想起薛开潮几乎不算是人了,又怎么可能怕死。 或者说,他真能被杀死吗? 外头人都说他的灵兽是麒麟,他自己也因此被人尊称青麟君,然而舒君是真正看到他身上掩藏在衣裳之下的鳞片的。 麒麟腰间并无鳞片,那么有鳞片的是什么?现在两家令主都无爵无职,已经成了信仰。然而当初国主是真龙的时候,都是和皇室联姻过的,尚主多次,身上未必没有真龙的血脉。 舒君虽然现在忽然想到,悚然一惊之余却不敢问出来。薛开潮能够给他知道,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或许自己的种种猜测与想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与其什么都问出来,显得蠢钝不堪,胆大包天,不如安分守己,什么也别多嘴。 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事情不能。舒君已经察觉到现在格外压抑的气氛和挥之不去的危险,就不肯轻举妄动了。 加上他的腰臀正被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也实在不能分心,只在薛开潮手下宛如一根琴弦一般越绷越紧,连呼吸都细细成了一线。 薛开潮有心事,摸他就像摸一只小猫小狗,并不十分上心,也没有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因此马车忽的一震把极力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的舒君甩进他怀里,压在薛开潮身上时,两人都是一怔。 “你几岁了?”薛开潮也不急着把他挪开,忽然问。 舒君不明所以,乱七八糟的试图爬起来,闻言偏着头想了想,谨慎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左右也有十六七了。生活艰难,谁还记得这个。” 别说富贵人家,就算是平民百姓,年岁总是说得出来的。薛开潮闻言就猜测,或许他离家早,不记得了,也没有人知道。于是默不作声又不动声色的把舒君放下去,任由他扯着被子密密掩住自己,问起旧事来:“那你究竟是怎么到的戏班?” 舒君天资卓绝,但显然从未经历过任何训练,能成这样,生活里用得上自己的天赋,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薛开潮查过戏班,也查过叫他进来献艺的人,又没有在舒君身上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往下查。 人都握在自己手心,还会怕他身份不明吗? 薛开潮的作风,向来如此。他收服族中培养出的亲信,譬如幽云等人,也并不从她们的出身和家人入手,现在对舒君自然也如是。 如今忽然有了兴趣,这才开口问。 舒君却真的记不清了,费力回忆一番,说话甚至还很迟疑:“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家在一条江上,村子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十一二岁的时候出了事,村子都被烧没了,我跑出来就迷了路,胡乱地走,被人捡到,卖来卖去,进了戏班。剩下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按说十一二岁的孩子,其实已经很能当做劳力,记事也该清楚明白。但一个孩子经历了村子忽然着火,烧得没几个活口这种事,自然饱受惊吓,都忘了也是正常。 何况后来颠沛流离,能够记得反而奇怪。 薛开潮倒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段前情,望了面带伤感的舒君一眼,忽然道:“那你也是有仇有恨的人了,倘若有机会,会报仇么?” 要是别的意外也就算了,可是忽然一场大火实在蹊跷,里头没有猫腻就怪了。以前不提,舒君是无能为力,现在他有薛开潮做后盾,报仇也不是空谈。 被他提醒,舒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像是能够苦等十几年,然后为全村人报仇的那种人。” 薛开潮并没有吃惊或者失望的表示,只是追问:“那种人又是什么人?” 舒君摇头,绕在脖子上的头发丰厚漆黑,像一把生丝般莹然有光,是他全身最不需要调理保护的地方,像是荒野上放肆生长的野草,一碧连天。 “反正不能是我这样的人。”舒君最近也在读书,入门的时候要看直白浅近的东西,否则就只能看出一脑袋浆糊。所以他现在拽不了文,一时说不出来,仍旧转到戏文上:“那都得是忠贞不二,矢志不渝的忠义之士,我怎么看也没有那么好。” 他总是看低自己,甚至都不多考虑。不过沉默片刻,还是犹豫道:“这几年我始终没能忘记那场火……倘若真有机会,或许……或许,为了报仇我什么都能做。” 他一个孩子奔波流离,被人转卖,感情上毫无慰藉,生活上无人照顾,能在戏班里混出头眼睛里还有神,就是这个心还没有死。 无论嘴上怎么说,他其实从未忘却血海深仇。只是说了也没有用,想要报仇也不能,时间长了,自己也就当做是不想了。 然而真给他机会,他一定如同野草般野蛮生长,直到天尽头。 薛开潮并不允诺什么,也不说要帮他,只是说:“你会的。” 他一向对舒君更有信心。 ※※※※※※※※※※※※※※※※※※※※ 舒君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惹。不知道能否看出来,被甩到薛开潮怀里的时候,舒君叽叽被摸**。 第7章并非帝乡 那夜风吹了多久,舒君居然不知道了,他很快就睡过去,醒来后想起昨夜的事十分尴尬。不说外面如何,多少也应该因为自己的窘状被发现而纠结片刻才对。一夜无梦安然到天亮,未免显得他太把意外不当回事。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1 然而此时此刻去纠结薛开潮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又没有必要,让他一时顿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只好继续默然无语的给薛开潮系衣带。 毕竟也在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舒君耳濡目染,又经常在此起居进出,平常干站着什么也不做到底不像话,现在也会照顾薛开潮。 别的事情他做不来,就是做了薛开潮也看不上,譬如磨墨插花还有烹茶。虽然薛开潮看着对下平和,生活上姿态随意,但毕竟生于优渥,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要求。 至少舒君暂时学不会,也就穿衣盥洗还算简单,他做上两遍也就熟了。 然而今天毕竟与平时都不同一些,他动手中途忽然停住,薛开潮自然发现了。幽云在旁捧着叠放在托盘里的新衣,也看得一清二楚,等到舒君继续了,这才若无其事道:“说来,舒君现在也懂许多事了,我们就说主君其实最会养人的。将来回了本宅,他们一定是看不出来他是哪里来的。到时候主君要怎么安置他?” 这话其实并非问题,而是一个引子。 薛开潮无波无澜,淡淡的:“他在近身伺候,身份已经明白,还要怎么安置?” 幽云只是笑,并不多说什么。反倒是舒君心里警醒起来,忽然发觉自己现在仍属于妾身未明。 幽云她们几个无论是否真的伺候枕席,在外人看来都自然是薛开潮的私有物。 而他虽然同样是,但出现的突兀,一定招人注意。有时未必是要问出口,只需看一看就心生疑窦。大户人家公子身边的人,多数被看得暧昧。幽云有此一问只是点一点,委婉的问薛开潮,这个人总该有个说法。名正则言顺,虽然人人心中都知道,毕竟也该有个说法,才好称呼。 像是薛开潮救人,其实并非心血来潮,既然收在自己麾下,那么始终敬而远之不去染指也不大可能。他不是拘泥的人,更不至于在舒君身上都要收敛自己。舒君本人,倒实在不重要了。 薛开潮到底要拿舒君做什么,幽云她们几个都是清楚的。杀手死士,有这一层关系也无可厚非。把他放在身边,就像藏利刃在枕畔,是一重隐秘的保障,对舒君自己的身份也能做一层掩饰。 薛开潮虽不动声色,但已经明示。幽云退下之后,他却又问舒君自己:“幽云的意思,你想必也清楚明白。你怎么看?” 舒君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强笑都笑不出,心中发虚,两腿发软,站在他面前像是被凶兽盯着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主君大恩,能看得上我已经是我的荣幸,我并没有什么看法。” 是真的没有。 且不论大恩大德,薛开潮一向也不爱听人说这个,就说二人身份有别,无论何时也轮不到舒君来说愿意不愿意。 人生至此已经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而舒君走在其中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就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 叫他说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往前想,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他大约也不会后悔。 如果薛开潮见他迟疑就打消这种心思,遗憾大概也有一点。 薛开潮毕竟是舒君此生仅见的品貌身份,在他面前大概只有一次机会,舒君踟蹰正是因为这个。 戏班也唱情爱,痴男怨女纠缠不休,女的唱“拼却一生力,尽君今日欢”。舒君从前没有开窍,如今也还不是很懂,但这句话忽然就浮现在眼前,从没有意义的文字变作一种心情。 这一生有今日也就够了,全都奉献给一个人只图酣畅淋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女子求取情爱,都将自己放得很低,似乎只求一回顾,此生就足够了。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千金意未必是千金意,但不敢攀也不是真的不敢攀。女子邀宠乞怜,无外乎如是。舒君没有读过这首诗,答话却有其中部分意思,无非是说我不配罢了。 但他是真心这样觉得,因此对将来的事也早有准备,不见得真是个一无所知,更没有自知之明的孩子,慌不择路才选了这条路。 薛开潮心中多少有些讶异他的通透,也不再多问。他自己主意已定,更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似一块点心本来就放在自己面前,吃不吃,吃多少,终究只凭一时心意。 当夜舒君仍然要先沐浴才去薛开潮房里。他在热水里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拿混合香粉的澡豆洗搓干净,一匹厚绸一样垂落下来,幽云幽泉轮番上阵给他擦干,甚至还笑闹着要给他修眉。 舒君多少看出她们的意思,一面是作为贴身侍女洞悉薛开潮的心意,一面也算为他考虑。但争宠这回事还是算了,她们打扮起人来像是深闺妇人打扮爱宠,尽头太足,他受不了,站起来一溜烟跑进薛开潮房里。 路上昼行夜宿,这一夜就歇在驿馆里。薛开潮房中陈设家具都是他们带着的,格局也和别院那里差不多,舒君一路溜进来根本没有障碍。幽云她们自然是不敢再追了,舒君却一路跑到床帐边才发觉不对,多少生出悔意,心中忐忑,倒不敢揭开床帐藏进去了。 虽然同床多回了,但他白天才被提醒过,现在又这幅模样,一切就变得不同。 瑞兽香炉里吐出细细烟气,丝丝贴地游走。他赤足站在床边,半湿的头发把身上素色的薄衣烘得半透,头发又是放下来的,显得比平常稚弱,形容尚小,多少也惹人怜爱起来了。 又没有什么装饰,肤色如蜜,双眼深黑,站在床边踟蹰犹疑,是十分单纯的模样。 薛开潮撩开床帐静静看着他,眼神也荡起波澜。 分明早晚要有这一天,舒君仍然忽得脸红起来,势不可挡一路热到脖颈,期期艾艾的叫:“……主君。” 薛开潮坐起身,衣裳和衾被摩擦,悉悉索索,随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舒君仍然低着头,羞耻不已,也难免后悔起来,怎么也不肯看他,只看到一截垂落床沿的衣摆上绣着浅色云鹤,浅紫云气和青鹤缠缠绵绵。 薛开潮的手凉,舒君的手热,二人接触,彼此都感觉鲜明。舒君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嗫嚅几次,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从没有这个经验,一时之间也没有急智解围。薛开潮也没有一定要他开口的意思,直接就拉到了床上。 舒君睁大双眼蜷成一团,青麒麟凑过来拱在他的脖子上,被薛开潮随手拿开放在枕头另一边。舒君没人教过也知道应该做什么,毕竟戏文也有露骨的,于是伸手解衣。手指颤抖拨开衣带,袒露里面肌肤如蜜。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2 他不能直面,只好侧脸扭头,伸手去脱薛开潮的衣服。平常做惯了的事,闭着眼睛也知道活结怎么解,然而没动两下就被薛开潮拿住了手。 到底是生涩无措的,也不敢动,舒君只感觉到凉凉的手好似流过身体的泉水,努力咬住嘴唇忍耐。 薛开潮漫不经心的抚摸他,一手却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交给他展开给自己看。舒君多少猜到方才其实薛开潮大概也不是真的要睡,这些纸条上写的都是暗语,他看不懂的,一定都是大事。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猫狗,虽然被主人抚摸,但对方心思一定不在自己身上,是毫无目的,漫不经心的。 看完后,薛开潮望着床帐沉思,将他拉进怀里。舒君勉强趴在他胸口,手指尖摸到伤口渐已愈合却仍未消失的鳞片,下意识多顺着纹路摸了两下,薛开潮腰间皮肉忽然绷紧,好似被惊醒一样垂下眼帘看他。 夜间照明用的不是烛火,是夜明珠,光泽柔软温润,落在薛开潮脸上映出水迹一般蔓延开的阴影,反倒显得温柔无极。舒君心一颤,原本已经在百无聊赖中忘掉尴尬事,现在忽然又全盘想起,整个人不知怎么回事,软软从薛开潮胸前滑落下来,沾湿透白的衣衫蝉蜕一样被拿开,他捂着脸埋头躲避,好像一瞬间从前不通的现在都彻底明白。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被人硬生生剥开鲜艳春苞倒翻出来,花蕊颤颤,花粉星星点点洒落。 两人折腾,青麒麟也不能睡,着急又煎熬,不知究竟懂不懂这回事,总要在舒君眼前晃悠。有一下甚至爬到了他胸口,端坐不动了,一双深青眼睛逆光如墨,盯着他看个不停。 舒君不敢和清纯灵体对视,捂住脸把嘴唇咬出一道艳红伤口,血液没多久就凝结,如同丹砂灼人眼。 薛开潮随手拨开青麒麟,抹去舒君眼角的泪痕,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平常又不伤春悲秋,舒君头一次听他叹息,然而这声响根本不是失落或者怅惘,只是尚未餍足而已。 少年人发丝已经乱七八糟堆在枕边,一双腿酸痛,有多大勇气也要先求饶:“它还在看呢……” 灵体会显露出主人的心思和冲动,薛开潮面色微红,眼帘半阖,在青麒麟身上却没有掩饰的展露成焦躁与沉溺。舒君多少猜得到薛开潮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于是心慌起来,却被他抓住缩也缩不成一团,战战兢兢迎上亲吻。 嘴唇相触动作简单,但滋味却很复杂,舒君一颤忘了再躲,闭上眼之前余光只看见床帐微微颤动,像一扇蝶翅。 顺理成章将少年人吃下肚,薛开潮也是一时兴起,他的态度比舒君就自然些,他要躲也由着他消失了。才十几岁的男孩子,遇到这种事不能平静,实属常态。不过仍然吩咐下去,把舒君用度待遇从此后都提到内宠这一级。 侍从和爱宠自然不同,虽然一样近身伺候,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衣食住行,样样有别。 侍女们倒都不意外,答应一声就去办了,路上还是平静安宁,波澜不兴。三月初,一行人终于慢悠悠到了西京长安。薛开潮的行迹并未隐藏,因此一入京就有人来接,说是家里老爷的吩咐。 这个老爷,就是薛开潮的叔伯们,而非他避世隐居的父亲。 第8章居家尘屑 舒君对薛家情形并不清楚,但看只有幽泉和幽云出去应付,而薛开潮并没有露面的意思,就猜测大约有蹊跷。 果然,入城后至薛家老宅是径直从侧门进去,四处报信的甚至都不是薛开潮这边的人。舒君初来乍到,地方太陌生,也不敢乱走,只是四下看看认认门。就发现虽然身处老宅之中,但这一块已经隔断,以回廊和院门联通,其实算是大宅里的一个小宅。守门人又都是他眼熟的护军,有人想要进来大约里面立刻就知道了。 地方比起别院自然差的多,不够宽敞,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舒君走走也就没了兴趣,从廊上回去。到了老宅,规矩就森严起来,不像是别院能住人的只有湖心岛那么一块,身边也只有幽云她们几个,舒君就安顿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一天扰攘不休,说是要给薛开潮接风洗尘,全家都赴宴。薛开潮如今是令主,薛氏一门宗族不小,算起来总有上千人口,枝繁叶茂。偌大家族要生活,自然免不了推举一二能人出来主理各项事务。令主一向是不理会这些的,因此族长是薛开潮的叔父。叔伯对他都很客气,好几个人亲自来请。 舒君却被留下,独自吃过一顿饭,就在房中闷坐。 留守的四个侍女都在忙着,舒君听见声音就去帮忙。薛开潮身边的东西太多,天地玄黄四字头的箱子从门里摆到门外,天字头的今晚就要收拾出来,不可谓不繁忙。 如今节气和地点都变了,摆设装饰也要跟着变,舒君虽然不会布置,好歹乖巧听话,有些贵重东西幽雨幽夜不放心交给别人,就让他来搬。挂床帐的时候也交给他来挂,甚至还叫他在三四顶帐子里挑一个。 “反正你也要睡的嘛,你挑一个。”幽雨掩着嘴笑个不停。 这些侍女在薛开潮面前都敢开玩笑,舒君比薛开潮不知道好欺负到哪里去了,当然不能放过他。舒君被打趣,嘴笨不会说话,只好脸红个没完,低着头还是指了一个柳梢黄色的帐子。 如今是春天了,新找出来的帐子都是浅色,轻盈薄软,和一路上用的差不多,用料很精致,就是拿出去直接给女孩们做衣服其实也合适,质料仿佛奶酪般莹润有光。 舒君喜欢这个柳梢黄的。他在薛开潮身边看的也不少,见冷色居多,但现在正是草木萌发的时候,还用冷色未免不合适。何况不常见的色或许薛开潮看到会耳目一新。 要做的活已经做了大半,幽雨亲自出去剪了新花和几支柳叶拿进来插瓶,随后陈设日常用物,譬如茶具香炉和经书,这就齐备了。 幽夜手中整理着一个平常青麒麟睡觉晒太阳用的软枕,忽然伸了个懒腰,说:“何必呢,回回都折腾,没多久又要收拾。” 她随口抱怨,幽雨却快步过来戳了她一把:“你胡说什么呀!” 幽夜年纪最幼,性情最活泼,几个侍女都惯着她,容让她,有时候难免说也不听。被幽雨戳了一下也不服:“我说的是实话,姐姐也别装不知道,咱们才不会在这里长住,收拾这些不就是白收拾!” 幽雨是个鹅蛋脸,面相太温柔,有时候难免镇不住场子,闻言只睨了她一眼,摇头:“越是实话,越不能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卖弄什么?” 幽夜这才住了口,自悔失言,扭头出去了。 舒君虽然听见了,但也当做没有听见,更没有听懂。幽雨也不去追人,左右环顾一圈后,招手把舒君带了出去。 走到屋外两人就站在廊上,幽雨低声问:“皓霜刀在哪里?” 舒君现在毕竟不好带刀行动,不过还是好好收藏的,答道在房间里放着,幽雨就叫他带上刀之后到自己的房间见面。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3 舒君心弦忽然绷紧,好像有什么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提着一口气匆匆回房带好刀,转身到幽雨房中。 这些侍女比他资历更老,也比他年纪大,都是女流,个个漂亮,举止气度都不凡。因此在他预料中房间不说奢华,至少绮丽。 然而完全不是。 幽雨的卧房也隔断成里外两个部分,外头遍地铺席,一侧陈设桌案,上头摆放一组茶壶茶杯,另一侧墙上挂着剑和一张素白面具,墙面上垂着一道帘幕,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简朴,冷寂,哪里像是个女孩儿的闺房。 舒君吃了一惊,但却,自己的面容也冷静沉肃下来,迈进房门后就自觉的关好门,返身在幽雨示意下像她一样盘腿坐在了坐席上。 幽雨伸手从他怀里把刀拿了过去,拔出一半检视雪刃,问他:“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刀?” 舒君自然摇头。 幽雨指尖点在那只麒麟头上,对他微微一笑:“这是主君的标志,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舒君点头。这一月他到处都能见到这个图案,车马,箱笼,武器,猜也猜得出是薛开潮的徽记。 “但这把刀,并非独一无二的。”幽雨道:“这把刀叫皓霜刀,是主君座下一支秘密护卫所用的刀。” 舒君睁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幽雨从身侧摸出另一把刀,和舒君的几乎毫无差别,只是更细,更长,错金云团纹刀颚下刻着两个字:云师。 刀鞘刀柄其实都和舒君的刀一模一样,但出鞘之后刀刃就截然不同,原来绚丽都藏之于内。那两个字出自刀铭第一句:风伯吹炉,云师炼冶。 错金云团纹刀颚和铭文叫舒君一愣。 幽雨的声音仍然极低:“此时主君的心思已经变了,风向也要变,皓霜刀不再只是护卫,你就是主君要亲自安排的第一人。我既然拿着云师,做的是皓霜刀的统领,自然要教你许多事,舒君,你的命运就和此时风云一样,都变了。” 原来幽雨居然是薛开潮暗卫的统领,看她平常温温柔柔,实在令人意外。 舒君默默看着她,惊疑不定。幽雨不由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安慰道:“放心,你现在只需好好跟着我学,等你有了灵体,咱们也该到了东都,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竟还要到东都去。放在平时这句话就足够舒君吃惊,然而此时此刻还有灵体二字抢占舒君的注意力,反倒把这个给忘了,只失声道:“灵体?我吗?” 他天天看着薛开潮的那只青麒麟,对灵体已经看做超凡脱俗的一种东西。偶尔他和青麒麟面对面遇上,也曾被青麒麟穿体而过,那感觉好像一团烟雾,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有时候他却能够摸到丰软卷毛,感觉实在很神奇。虽然心中喜爱,但也知道那是世上无二的,如何想过自己也可以有? 幽雨却伸手在空中一招,一对阴阳鱼在空中出现,只有一面妆镜大,一黑一白,互相衔尾,徐徐转动不止,像活着的太极图,还有青碧水波荡漾。 “怎么没有?你以为自己就很平凡么?”幽雨微笑。 她平常因太过温柔总是叫人低估,此时此刻面容映照阴阳鱼身上的碧彩,居然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舒君现在已经不是没有见过灵体的土包子,只多看了两眼,却不试着伸手去摸,见她确实有把握,就问:“那我该怎么做?” 幽雨道:“你是否还记得,带你回别院那天,主君曾经探过你的经脉?那条线后来引出一个茧子将你包裹。虽然你自己身在其中看不清楚,但你平常难道毫无感觉?你在台上辗转腾挪,偶有失误也都是你自己身体里的灵气救场。你无人指引已经强成这样,只需静心练一练入门功法,凝结灵体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之后的训练才是真的苦,不过幽雨就省略没说了。 舒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阴阳鱼,想起一桩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年,山上仙师路过收取弟子,带走了邻家的哥哥,却也没有注意我,我真有什么天赋,为何当初没人发觉?”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幽雨没有想到。想想舒君离开村子的时候是十一二岁,那么仙师一定是在这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小,孩子肉身纯净,根骨更容易看清才对。 幽雨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笑:“难道你不信主君么?他可从没有看错过。” 这样一说,舒君也就打消了疑虑。 当今世上修行,其实顶好是出身世家大族,譬如薛家已经是顶尖的。家族强大,遍地都是修为精深的人物。如果没有好出身,那么依附其中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出身低微但天资卓绝,那另一条路就是被门派收入其中,将来也可能有大造化。 总之,一条路是拼血脉和人际关系,一条是拼天资与运气。 不算公平,但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 舒君若是当初被世外高人带走,或许如今已经小有名气,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遭遇了。这些年来他飘荡流离,家破人亡,村落被焚,沦入贱籍难以翻身,和那位邻家哥哥,早已不是同路人。 二人命运都是一朝改变,舒君到了今天骤然听闻自己能够成为幼时当做神话来听的那种人,且惊且喜。 虽然他也确实发现身上有些异状,然而听说过的灵力强大天资卓绝的例子无不声势浩大,反而自己好像只有一点点本事,勉强帮着自己能安稳吃这碗饭罢了,怎么都没有想过居然是比别人都要强的。 他不知道从无指引就能够根据需求使用灵力,已经是万人之中难出一个的天才。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4 幽雨说做就做,其实是个急脾气,拿了一个卷轴给他看,指点穴位经脉,又将口诀教给他一起带回去,以后都要背过。随后再告诉他怎么呼吸吐纳,叫他勤练。最近薛开潮事多,在家也闲不下来,正是他修炼灵体最好的机会,应该抓紧才是。 舒君都听进去了,吃完晚饭就开着窗对着月亮打坐,呼吸吐纳好久,始终没有入定,只是望着月亮发呆。 今夜薛开潮到底是没有叫他过去,甚至到了夜深也不曾回来。一阵夜风吹过树梢,有迹无形,只有树影落在窗前人身上婆娑。 第9章菩提美人 舒君后来坐在窗前试了好几次终于忘掉物我勉强入定,薛开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总之第二天早上用过膳后,薛开潮问起幽雨,发现他已经开始学着凝聚灵力,就叫他过去看。仍然是那根银线在皮肤上生长,这一回好像眼前蒙着的雾气渐渐淡去,舒君低头跟着看下去,发现自己身上确实萦绕着一层青气。 他不看时还好,一看就吃惊了,那层青气本来就是护体之用,感应他的情绪顿时鼓荡起来,慢慢旋转,越来越急。 舒君还是第一次看到,吃惊又觉得怪异,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从哪里出来这种东西,又去看薛开潮。 如果说他身上像一个受了惊所以浑身炸毛的茧子,那薛开潮就是不动如山。青气本来疏松又无形,一旦鼓荡起来就四处弥散,然而到了薛开潮面前却迅速消失,一丝也碰不上他本人。 好像连舒君身上的灵力都怕着薛开潮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舒君不得不怀疑,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毕竟内蕴灵力,有些事情肉眼尚未发觉本能就先发觉,所以才对薛开潮一直心存一份敬畏。 他自己胡思乱想,薛开潮看的却是门道,见舒君双目隐然有神,身上灵力也开始凝实,就点了点头,放下手松开那条银线,大概是满意的。 舒君不自觉后退一步,身上种种异相全都消失。 薛开潮日常都喜欢盘腿坐在软榻上,一侧放着软枕,另一侧躺着或者趴着麒麟,现在也一样,他垂下手后正要说什么,却和舒君一起听到院门处的喧哗。 幽云快步走到梢间,禀报:“李夫人来了,正在明间,已经奉上茶了。” 说话间便闻环佩玎珰之声夹杂轻盈足音停在不远处。舒君并不知道李夫人是何许人也,但薛开潮已经起身下榻,穿上鞋往外迎,可知来客身份非同凡响。 舒君跟在后面,心生好奇,绕过一扇隔断出去,却见珍珠帘外伸来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待客的幽泉拨开晶莹剔透,个个圆滚滚的珍珠串,露出一张脸来。 明间正好迎着这张脸开了一扇窗,晨光明媚,落在来客身上,正如照着一座玉山。来客是个美貌女子,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盛放的白芍药。一盆没出花箭的兰花摆在她手边,青翠细长叶片衬着美人的光辉。 美人身着大袖,长长裙裾与披帛委地,头上梳高髻,满头插着一轮火焰状金银花钗,正是如今西京时兴的quot;旭日轮quot;,光华灿烂,夺人眼目,两颊还点着鹅黄假靥。 舒君也算是见过不少名噪一时的漂亮女子,然而眼前的女人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一人。声势浩大,但神情容貌沉丽,大袖是雾一般蒙蒙的清透的蓝,上面绣满宝相花纹。内里衬一件细洁乳白纱料上襦,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下裙是深蓝,质料如水,是混杂金银线织出来的,阳光正落在上面,稍稍一动就闪耀出微光。裙子上绣着宝相花,环绕着膝前一对白色仙鹤。披帛是浅淡紫雾色,一头搭在肩上从身前垂落,一头挽在手臂上,用金臂钏定好,好似云雾环绕肩头。 衣饰光华灿烂,偏偏颜色不是深蓝就是浅蓝,中间装饰用紫雾色,看来虽然夺目却不鲜艳。衬出面容如玉生辉,也如玉一般透明而坚硬。 她一回头就和匆忙出来迎接的薛开潮正面相对,一双云头履上堆着柔软裙摆,足下微微一动裙裾就如水波般跟着摇动,神态亲切自然,未曾开口就先一笑。 宾主间先是彼此见礼。薛开潮是令主,对她只需颔首,随后叫道:“菩提姐姐。” 菩提者,梵语bodhi也,意译觉、智、知、道,乃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盘之智慧。即佛、缘觉、声闻各于其果所得之觉智。以此为名,简直就是说她无所不知,通透澄澈。 她站在窗前低头,举起一只手掌高过肩膀,掌心向外行礼,随后戏谑微笑,称呼:“雪雪!久不见面了。” 听到雪雪这个称呼,薛开潮多少有些无奈,请她坐下,又叫舒君出去剪几多芍药花送来,仍然叫姐姐:“已经说过多回了,这两个字仍然只有姐姐会拿出来称呼我。” 他小字雪波,其实倒没有几个人称呼,李菩提年长一些,待他像对待自己家的男孩子一样,亲昵熟稔,时常开玩笑把雪波改称雪雪。 李菩提本是看着薛开潮长大。她出身另一个令主世家,是李氏嫡女,和薛开潮的堂兄定过亲。原本两人情投意合,是一时无二的神仙眷侣,早该完婚。然而薛开潮的堂兄早亡,竟让她守了望门寡。 普通人家不敢求娶,薛家内部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汹涌,虽然有意将联姻续起来,但人选迟迟未定,李家也不吐一句实话,就这样耽搁下来,至今也好几年了。 时下风气并不禁止寡妇再醮,何况是李家寄予期望的女儿,原本是仔细选挑,然而女郎一年大过一年,人选却总有不合适的地方。就算找到了个合适的,也往往还不等通气,男方就要么意外,要么冒出一个定下的未婚妻。 李家屡次试图安排皆以失败告终,难免心急。薛开潮年初回到西京就进入了李家的视野,就成了候选的东床之一。 然而看上薛家其他郎君,只需与父母家人通气,薛家内里再怎么复杂,对李家女郎总归是趋之若鹜的。薛开潮却不同。他父亲不管事,他就只有自己做主。有令主的身份在,婚姻就更是一桩大事。李家也怕被驳回,意思只好慢慢透过来。 李菩提向来和他都有来往,她此来也是家中安排,好歹看看情形如何。 二人坐下,换了香茶,谈论的事却和李菩提的婚事根本无关,神色也沉定下来。 “你回程路上遇刺之事,我已经查清。如今令主身份虽然尊贵,但毕竟很少视事,都当你做泥塑的菩萨看待,还当能骗得过!也未免欺人太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菩提冷笑一声,凌厉而直白:“前后这些事,还不是孟家暗中勾连做出来的,你们薛家,未必没有帮忙!” 孟家祖籍堂庭山,是当地豪强,在天下修真世家之中也数得上,因此胆子也大。如今令主的身份正如李菩提所言,虽然名义是尊贵的,但无论是青令还是白令,在朝堂中都被高高供起,实际并无什么影响力。如今朝内官僚党争,仙门这一边也因前后令主都避世甚少出面而豪杰四起。不服气令主的人有的是。更有甚者,你薛家能够累代都占据这个位子,为何我不能?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5 有了这个想法,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薛开潮身在此位,被人觊觎,难免遭到嫉恨与暗害。然而李菩提的话就厉害了,竟是直指薛家自己人中出了内鬼,否则何以一击不中,竟然敢再二再三的追杀?未必是丧心病狂,恐怕他早前受伤一事,也都被人知道了。 当时被击中后,刺客虽然被当场格杀,但在场的人不少,都是薛家的人。 薛开潮母亲早亡,父亲不理事,按理来说,再名正言顺的继承顺序也会被打乱。然而他生下来就有灵气绕体,肉眼可见,几乎那时候就定下了令主之位。薛家人就算心中不服,只好暗中使劲。李菩提质疑有人和孟家勾搭,也不是平白冤枉人。 二人此前就已经有共识,室内没有留人,舒君也被打发出去,守门的又是自己人,说话是很随意,也很直白的。 李菩提家里人口比薛家简单,这一代本家嫡支子嗣不多,她生下来就有灵体伴生,和薛开潮几乎差不多,一向被寄予厚望。家里也并不将她看做寻常闺阁女郎,近些年望门寡后才深居简出,摆出清心寡欲的模样。 然而即便如此,外间人也知道李家令主是多病身,李家女君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她在家中也修炼出一种寂静冷淡,心平气和端坐不动是一副美人图,或许低眉一瞬还有点清愁,然而一旦开口说话,就听得出刚硬强悍。 在薛开潮面前更是霜雪般肃杀逼人。 虽然语义凛然生寒,但李菩提做出的姿态却安闲,脸上也不露端倪,甚至含着一种冷冷的浅淡笑意。这是为了叫外面守门的人不要看出端倪,免得生事。 薛开潮习惯了她直入主题的说话方式,很快低声接上,却不见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回来前就猜大概是这样。不过你也知道,薛家的事,你不好插手,我总要问过父亲。” 李夫人虽然知道,但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她是外人,在自己家里都有诸多掣肘不能尽情施展,外人看来是真正的话事人,到底上面还有父亲和兄长,尽到提点警示之能,让薛开潮小心提防,也就是了。 薛开潮已察觉了外头的风云变幻,心事不止在自己被刺杀,修真世家恐怕要生乱一事上,于是放下这个话题,淡淡的对李菩提道:“更重要的事还有一件,如今二位女帝已经年满十七,按理来说,大婚和亲政就该安排,现在却没人提起,你我又该怎么抉择?” 不料他居然一开头就提起这个,李菩提讶异地看他一眼,心生几分警惕:“为何忽然说这个?这些事又与我们何干?当年朝廷拿号令天下修真人士的权力来换,让两家令主同意从此之后不要爵不要官,名义上仍然是护国第一人,实际已经不算朝中之人了。现在要插手这个,恐怕不应该吧?” 薛开潮似乎并不是真心提议,被驳了也不生气,反问道:“那依你说,我们就袖手旁观?” 令主也好,仙门也好,名义上都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护法才是最大的职责。凡尘俗务本不该插手。何况当年皇帝与令主达成共识,各退一步,一个放弃了对修真世家的管制,全都交给令主,另一方就放弃了俗世名利,从此退居山野。 如今皇权式微,朝中党争不断,局势就又生出变化。原本官僚党争,皇帝居中调停制裁,现在皇帝已经无能为力,党争自然愈演愈烈。其实以薛开潮来看,朝中大小官员,未必不想重新将超然物外的令主拉下来,重新纳入自己这个俗世体系之中。 原本政斗就已经足够激烈了,要是再添上亲政这一把柴,鼎中之水就会彻底沸腾溢出。未必无人料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局势会整个崩塌。薛开潮有此一问,就是看到未来令人不安。他固然可以雷霆手段肃清修真世家蔓延的这股不正之风,然而要伸手到俗世里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要是不伸手,将来天翻地覆,自己也要遭到反噬,要是现在就管,眼前的阻碍却实在太多,甚至有时候,李菩提也算是一个。 ※※※※※※※※※※※※※※※※※※※※ 漂亮姐姐出场惹! 第10章芍药香谈 二人都沉默一瞬,片刻后,李菩提道:“我知道了。其实如今也不是没有人朝中之人找上令主的,你这里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猜测也不会少。他们明面不提亲政之事,心里其实早就有所提防。别说临朝亲政,我看……就连谈论婚事都难。你既然问了,我也少不了问回来,李家在朝中虽然有人,但一想中正持平,不曾有所偏向。你呢?” 说着抬头,用刀刃般锋利清澈的目光看住薛开潮。 又是女帝,又是双生,从前没有订婚,现在要找到两个皇夫未免太难,又没有人来主持,她们自己在深宫多有掣肘,也不好动作。既然没有成婚,亲政就更无从说起。这些事在二位女帝,自然是迫在眉睫,关乎性命的大事,在他们二人,只算运筹帷幄中要考量的一个变数。 感同身受是不能了。 薛开潮就说:“我不在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说得冷漠,可也是实情。朝中无论怎么动荡,在李菩提看来都和二人关系不大。自从退出朝政不再过问政务之后,令主两家和朝廷的关联就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只剩下名义上的君臣之分。然而现在都遇上了亟待处理的情况,他们自然是先顾着自己。 一日不肃清仙门,薛开潮就一日不能安寝。但皇帝不亲政,于他又有什么妨碍? 李菩提也不再多说,转过念头,也不再想这件事,倒开玩笑:“女帝的婚事你不在乎,如今却有一人的婚事,你一定在乎。” 薛开潮微微讶异,目视于她。 美人轻声笑道:“郎君还未定亲呢,看上你这乘龙快婿的人可就太多了。你自己反而不知道么?托我的都有。” 正经事才刚说了几句,薛开潮没料到她又开起玩笑来。二人姊弟般相处来往,彼此之间更早统一了意见,是绝没有男女之情的。正因从没有过可能,反而提起这种事彼此都不尴尬,薛开潮就说:“我不谈婚论嫁,不也方便了阿姐?你是世上最清楚我的人,不用问我心里当是明白的。” 李菩提闻言,就露出个狡黠的笑来,道:“是,是,我承你的情。” 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出一股隐隐的傲然,现在忽然露出狡黠神色,反倒显得年轻俏皮许多,实在很美。 自从薛开潮堂兄死后,李菩提本人并无再嫁意愿,家中却一早取中薛开潮,要将女儿嫁他。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6 两家本也门当户对,联姻也是应该的。然而薛开潮身世地位都不是一般的世交子弟,因此做的很谨慎。 偏偏正因并没有先提起是要将李菩提说给他,反而给了薛开潮回绝的机会,说是没有修行大成之前不谈婚嫁的。李家犹不死心,辗转去问隐居深山之中的薛开潮父亲,得到的答案却是“随他”。 李菩提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在李家素有令名,再嫁其实并不困难。但是要再找一个薛开潮这般的却是不能。而以女郎这等修为资质,李家觉得耽搁几年等等薛开潮也不过分,于是安然把她养在家中。后来令主病重,甚至以家事相托。 李菩提本是志向远大的女子,与未婚夫情投意合之时嫁人是一桩喜事,要为了宗族联姻,心中就不愿意了。她立志不愿再嫁,拿薛开潮坚辞不肯搪塞父母,倒也正好。 到这里二人谈话也就告一段落,李菩提正欲再起个话头,忽然见有人掀帘进来,捧着一个大翡翠荷叶盘,上面横斜好多白芍药花,送到面前。 她方才就是见过舒君的,但毕竟没有仔细去看,如今正面遇着了,倒有几分兴趣,先瞥了一眼薛开潮,再仔仔细细去看这个少年郎。 薛开潮身边的人她都是有数的,舒君是新来的这毋庸置疑。可他穿一身窄袖袍子,里头是黑色内衬,腰上一条蹀躞带束出一把窄腰,鹤势螂形,十分亮眼。长相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稀奇的蜜肤衬着亮晶晶的黑眼,倒有几分新鲜。 外行看热闹,一见薛开潮这里有个身份暧昧的人只怕就当做天大的消息,李菩提却着意观察舒君的眉心,片刻后若无其事转过头,对薛开潮笑道:“你倒是运气好,身边随便一个小孩子,就如此周正漂亮。” 周正漂亮其实还是其次,她明明看出舒君身上的不同,却不肯说出来,也算是谨慎细心,且尊重人了。 舒君是刚才被薛开潮派出去摘花的,却并不知道要做什么用。这时候将一盘子新鲜芍药花放在眼前,每一支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叶子。花朵倒是硕大漂亮,全都盛放。 坐在桌案旁的二人都是一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顿,李菩提微笑:“你的眼光,着实惊人。” 这花是要拿来插瓶的吧?没有叶子,那还有什么好看,岂不糟蹋了? 说着伸手挑了一只出来,簪在自己鬓边,微笑:“瞧,我看这朵花就是花中之魁了。” 薛开潮也微笑:“确实。” 接着让舒君找个瓶子将剩下的芍药花放好,二人继续说话,却都有了共识,并不避讳悉悉索索的舒君。 李菩提道:“你的打算,我想大概免不了要狠狠敲打孟家,然后树立起个规矩,这些你还是到了东京再做的好,远离朝中视野,也不掺和亲政的波澜,这些事只好我来看着了。” 她独自在长安,上下支应已经惯了,就算薛开潮不在也没有什么艰难。再说毕竟可以书信往来,立场又都一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低声道:“但有一件,你总该给我交个底,到底要怎么做,我心里要有数。” 毕竟事关重大,她现在代表的就是白令的令主,不能让薛开潮一人出头,自己反而一无所知。 薛开潮淡淡地说:“现在其实还谈不上要做什么。我要先去看过父亲,看看他的意思。然后,想一想法旨应该如何下达。姐姐,你须知道,我不会心软的。” 他的冷淡多少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一向避世,在法殿里静修,很少出面。然而法旨已经是多年不动用的权力了,这回拿出来,可见声势确实不会小。 李菩提多少知道,薛开潮内里其实承袭自母亲,被人逼到头上,欺到面前,就一定是雷霆手段。搅风搅雨,试图把他弄下来取而代之也好,浑水摸鱼也好,激怒他了就是一个死。 这个字说出来容易,上下嘴唇一碰,真要施行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轻轻巧巧说出这种话,薛开潮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李菩提幸灾乐祸,一丝同情都没有,哼笑一声,并无异议。 薛开潮接着道:“这道法旨,一定不会客气。孟家那个盟会,你是知道的,其中杂七杂八,也有不少人参与进来,除了世家,其实还有门派。我要先让野心勃勃的狂徒忍无可忍,自己跳出来,才好一个一个杀灭。” 他说杀人,神情格外平静,甚至都没有一丝火气。越是这样,越像高高在上的神。神灭世人是一种慈悲,而非罪孽。即使洪水滔天,硫磺明火到处燃烧,也是世人作恶多端,自招报应。 李菩提高高挑起两道弯眉:“你这是不想放过了?我怕到时你放出的红莲业火扑上你的衣襟啊。” 她是爱直来直去,刀风剑雨都迎面而来也绝不会畏惧。但想也知道,法旨开端的压迫,开启一场清洗,阵势实在太大了,容易反噬自身。 薛开潮却摇头:“惟其如此,才能破而后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不好说父母的是非,然而实情就是令主之权威也同皇权一样,蒙尘久矣。坐视下去,不会有好的结果。只要站出来,就不能有适可而止,怕闹大了的惧意。否则,治标不治本,将来还是要乱的。争权夺利,在修行途中,已经是走火入魔,不能得长生,不能得大道,形如鬼魅一般了。放任下去,人间岂不就是鬼域?” 仙俗分际如同鸿沟,追求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人间繁华虽好,但其实根本不是头一件事。然而修真之人毕竟也住在人间,繁华未必不能迷了眼,一旦心中有了富贵权势,做出的事就越来越下作恶心。如今风气已经坏了,放任下去,更坏的事情都要出来,到时候连人间都保不住,要变成修真之人争斗的修罗场。 薛开潮是摸到大道边缘的人,小时候就人人都传说,或许他能真正成神。如今修行虽然未能圆满,但世情已经看穿。 李菩提身在红尘中,又因情劫陷入迷障,着眼处和他不同,闻言也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也是有道理的,你放心吧,到时你发一份底稿,我与你一起发下法旨,好歹两个令主,态度必须一致。” 她毕竟也是知道厉害的,这就是同意了,且要力挺。 薛开潮答应了,道一声谢。李菩提又说:“既然说要先见过伯父,不如早些去见,然后就回东京去吧,长安人多口杂,事情也多,你待久了,怕是不美。” 薛开潮也应了,甚至都不问为什么。一向因法殿位置分布,洛京就算是薛开潮的地盘,长安就是李菩提的地盘,她对这里的暗中话不是随便说的。 一时心中都积压着大事,想到将来的滚滚风雷,难免都不想说话,于是就去看拿了个装了清水的大肚素色陶瓶过来的舒君。 少年人不知道这番谈话牵动多少风云,只是心无旁骛的将翡翠荷叶盘里的白芍药一股脑全装进去,随后试探着看向端坐的两人,要他们观赏。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7 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的一把白芍药,全都装在一个大肚矮个陶瓶里,花朵挨着瓶颈,望之单一,臃肿,矮。且插得毫无章法,和路上那把野花比,虽然一个插法,但参差不齐的野花居然更胜一筹。 这白芍药可是名品,称作珍珠相的。 李菩提笑,故意赞道:“真是从未见过的插花。” 说着看向薛开潮,看来不用这个笑他一回是不能够了:“你的眼光……独树一帜。” 薛开潮也望着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舒君,微笑,叹息:“倒有几分野趣。” 舒君真心随便一插,虽然也喜欢花,但不知道究竟有多珍贵,随手随性。见他夸也不多说什么,高高兴兴的站在一旁。 李菩提这便起身告辞,也不用多留,出去了。 薛开潮送走她,回到榻上,招手将舒君叫过来,将他当做隐囊一般倚靠着,阖目叹息,露出疲惫之态。舒君坐得端正,脸上愉快神色渐渐散去,室内寂静,光影缓缓移动。 满室白芍药花的芳香,薛开潮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灵体会是什么?” 第11章桃源仙境 灵体这个事,舒君真的想过。他听幽雨解释,说灵体其实和主人息息相关,主人却无法决定和改变。因此不一定是实际上的动物。譬如她的阴阳鱼,薛开潮的青麒麟。 灵体不算真实的生物,但却是最好的作战伙伴,不用沟通就能明白主人的心意。正因其实是从主人的灵力凝聚而来,有时候也会反映主人未曾示人,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心思。 舒君不免想起青麒麟虽然平常慵懒安静,但有时候也对自己亲近,并不显得陌生。而自己也没有因为它的靠近而不自在过。至于心思和情绪,薛开潮和青麒麟表现最明显的都是在床上,这一点也很一致。 可见灵体确实和主人属于一体。 他倒是很希望早日看看自己的灵体是什么,不过也未必人人都有灵体的,有些修士就没有。舒君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笃定自己会有,但既然问了,那也好好回答:“我不知道,不过会飞的就很好。只是不知道什么像我。” 想来青麒麟这种灵体,不能人人都有。而他自己见识有限,也并不知道多少猛兽。其实威风不威风倒在其次,如果能够很实用,那就很好。 薛开潮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看什么动物适合他,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说:“未必看得出像你,灵体生发由心,一定匹配你的品德心性。” 其实假如灵体其貌不扬,舒君也并不介意,温顺的点头。 然而薛开潮终究不能在家里停留太久,也没有守着等待舒君的灵体凝聚,就出发去了终南山。 他父亲薛鹭隐居结庐,就在终南山下。 薛家世代都讲究冲淡宁静,一向不肯多生波折,只有这位上一代的令主年轻时性情执拗,娶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就是独孤夫人,堪称至情至性。夫人死后他也心灰意冷,连家里都不愿意住,彻底搬了出来。 薛开潮被留在住宅,作为下一代令主培养,因此父子实在不熟。 平常人家为了这个闹得父子反目成仇也不算过分,这对父子却彼此都是淡淡的,每年只见一两面,都不觉得奇怪。 薛开潮毕竟学到薛家那一套,心境多数时候都十分平和,说不上怨恨父亲,也并不怎么在意被抛弃的事实。毕竟无人能够亏待他,他那时候也丝毫不孤独,感情上的需求更是趋近于没有。没有期望就不失望,所以对于距离虽远,态度却温和的父亲,印象还是不错的。 终南山下因当年薛鹭移居而被划归在他名下,又因地势险峻,方圆百里没有人家。薛开潮来时孤身一人,风尘仆仆,骑在青麒麟背上入了法阵,一个童儿孤零零站在地上迎接他。 这童儿模样喜庆,眉心还点着一颗朱砂痣,辟邪驱魔,灿烂笑称:“师兄!” 薛鹭原本是不收徒的,他们这种世家,传承都是靠血脉。然而这童儿是他捡来的,收作弟子教导,因此叫薛开潮一声师兄。 薛开潮颔首,从青麒麟上下来,二人一前一后往草庐走。 说是结庐而居,其实此处只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和幻境。里面桃花梨花成林,溪水潺潺,日光晴好,看着不远处一座房屋,无遮无掩。 其实在普通人看来,既没有桃花梨花,也没有溪水蜂蝶。既没有草庐,也没有人间仙境。 到了草庐前,童儿大声叫道:“师父!师父,师兄到了!” 薛鹭一向不多约束他,因此这天然快乐的性情也未曾被修剪,和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幻境倒是相仿。一样不堪一击,一样令人叹息。 薛开潮在阶下驻足,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这才上前,踏上石阶,进入草庐。 没有邀请,外人是无法踏入这座房屋半步的。 薛开潮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从堂中左转,进了侧间。地上铺设草席,临窗放着几卷经书,墙上挂着一幅瑞鹤图,笔触稚嫩,除此之外房中就没有任何装饰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8 薛家作风清贵低调中仍然万分讲究,薛鹭返璞归真到这个地步,反倒更加像个异数。要是有人现在见了他,未必能够相信他也是薛家培养出的令主之一。 薛开潮在父亲面前坐下,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姿态十分相似,彼此对视。 薛鹭并不显老,只看容貌其实根本看不出他的岁数,凭空猜测甚至觉得和薛开潮差不多一样大,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薛开潮身上尚有威势不能全部收敛,薛鹭身上就探不出什么感觉,不仅没有威胁感,甚至都没有存在感。 盯着他看久了,是真正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薛开潮低眉颔首,低声道:“父亲。” 二人并不寒暄,薛鹭静静点头,开门见山:“说吧,你来有什么事。” 他虽然远避尘嚣,但还没痴傻,和儿子多年来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薛开潮上门都是有目的的。 薛开潮也不迂回:“去年五月,孟家与其余十八家私下会盟,八月,在青冥台召开大会,十一月有人刺杀我,在洛阳。我已经与李姐姐商议过,令主是时候站出来了。” 这段话之中蕴藏的信息太多,薛鹭瞳孔微缩,一手按在小几上向前倾身:“真的?!” 他的养气功夫再好,听到这种事总要吃惊的。 薛开潮略带嘲讽,看他一眼,神态倒是很平静:“这也是早晚的事。” 薛鹭就是天底下第一个没有规矩的人,儿子略有不敬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很快猜到真正的理由:“你受伤了?那件事暴露没有?” 薛开潮是不能受伤的,更不能被人知道,因为他身上有一个秘密。这秘密未必要命,但十分关键,没有准备好之前,根本不能示人。 “伤并不重,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我想父亲是明白的,瞒,也瞒不了多久。”薛开潮提到这件事有些心烦,微蹙眉头:“我总要突破境界,就是压制多年,也不能拦得住一霎开悟。须得早做决断。” 薛鹭微微一怔,反问:“那你又想做什么决断?” 他问了,却没有料到得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薛开潮说:“重建一个秩序。” 这话其实很耳熟,当年薛鹭还是令主的时候,他夫人独孤氏就有这个念头。然而薛鹭在任的时候此事终究没有成行,到了薛开潮这里旧事重提,薛鹭就是一愣,复杂的看着儿子。 独孤夫人死时薛开潮已经七八岁了,很能记事,未必不记得母亲的主张和风姿。他自幼和李家菩提来往如同姊弟,未尝不是觉得李菩提有类似母亲的神韵。 否则,也不见得幼年情谊能够延续至今。 外人看薛开潮,往往觉得他太冷淡,似乎无情,令人害怕。但其实并非如此,他真正有感情,就无比长久。 薛鹭做丈夫的多年来始终缅怀妻子,然而并没有要求过儿子也如是。他把亲缘看得太淡泊,对儿子也未能恪尽责任,因此更不提任何要求。每每到这种时候,就都有一种,“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像我,反而像你”的心情,想对夫人诉说。 父子二人心情都很奇妙,分明彼此间联系并不密切,反而因为已死的夫人和母亲达到共鸣。 薛鹭于是说:“你的考虑自然也有道理。如果是来问我是否会反对,我自然不会。我这辈子是寸步难行,无能为力了,但你与我原非同一类人,你更像母亲,也无需我反对或是同意。” 他的态度其实一向如此,薛开潮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来并不只是为了取得这个赞同:“还有,薛家中人,也有牵连,我一概不会轻纵。倘若有人求情到父亲这里……” 薛鹭眼神利如闪电,忽然一闪,身周气势隐隐锋锐,在平和的空气中浮凸:“那也要进得了这个门。” 他并不怎么疾言厉色,但嫌恶与恼怒却显而易见。薛开潮于是不再说下去,静了一瞬。 薛鹭年轻时候有任侠气,其实并不适宜继任令主之位,但那一代天赋最高的就是他了,无法逃脱。因此上去之后颇有荒唐之举,与家中的关系并不好。后来执意娶了那样一个夫人,和本家更是相看两厌。 他和薛开潮一样,年幼之时就被选中,因此和家人都不亲近,没有多少感情又生出许多龃龉,生恨也是理所应当。 独孤夫人因出身而被为难,在本家寸步难行。固然她是心胸开阔的女子,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然而薛鹭护短至极,却替她怀恨。自夫人逝后,这个裂痕更难弥补,已经成了天堑。 固然薛家人尚且以为能够用薛鹭来制衡薛开潮,毕竟血脉亲情,父亲压制儿子轻而易举。薛鹭做令主的时候未见得他们不遗余力的支持,反而都想着从中渔利。以后要借他打压雷霆手段的薛开潮,自然不会提这一茬,反而以为是一条妙计。 薛开潮早知道他们的手段和路数,过来就是为了父亲这一句保证的。当下只是点头:“好。” 父子达成共识。 ※※※※※※※※※※※※※※※※※※※※ 原是桃源非仙境。 第12章叫大声点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19 说完正事后,父子二人都找不到更多话题,除了那个秘密。 薛鹭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薛开潮在他看来更像是独孤夫人附带而来的一个问题,从未认真对待,也没有机会认真对待。 虽然并没有什么矛盾龃龉,距离越来越远之后,倒也有淡淡的温情。如果夫人还在的话,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一家人,但现在再谈感情就未免有点多余了。 薛开潮早已经长大,而薛鹭也已经离开人世太远,所以与其嘘寒问暖,不如问问那个秘密:“你打算何时披露你身具龙血的秘密?” 再也没有人能够比薛鹭更轻描淡写的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直接点出龙血二字了。 薛开潮也是一愣。他一早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和这个秘密相处的也很好,但却从没有其他人能够平淡的对待他的身份。 “现在不行,总得等到我不会因此而死,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死的时候。”薛开潮如此作答。 “要小心。”薛鹭蹙眉叮嘱。 薛开潮答应了。 分明薛家曾经屡次与皇室联姻,生出具有龙血的后代也不是那么新鲜,可是差不多半个身体都能龙化的后代,还是显得太危险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也没有几个。得益于当时薛鹭和家族不和,长期居住在洛阳,夫人生产之后闭门休养,也就控制住了消息源。 此事不能公之于众,因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身具能够显现出来的龙血,是皇室独有的特征。即使如此,也常常残缺不全,不能使用。 薛家有了这样一个继承人,很容易招来祸患。即使没有杀身之祸,也难免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要弄出白龙已死,青龙当立,拱着薛开潮做皇帝又有多难? 因此薛开潮从记事起就知道身边人严防死守,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薛鹭对儿子没有什么特殊的期许,也没有寄托什么希望。然而薛家就不可能了,因此连薛家也不知道这件事。 如此严防死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薛开潮虽然几乎可以算半龙半人,但正因两方血统不能和平共处,时常互相争夺,先天就有弱点。 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然是他的修为日益精进,人血步步进化,终于和原本就十分强大的龙血并驾齐驱,分庭抗礼。 最坏的情况就是二虎相争,终于燃尽精血灵力,油尽灯枯。 偏偏修行这件事急不来的,只好循序渐进。正因如此,薛开潮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挣命,薛鹭又在退位前不作为太久,有现在这个局面,或许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可父子两人都有默契,免了互相指责这一步,客客气气交谈过后,薛开潮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程。 入宫拜辞过两位女帝之后,就可以启程回洛阳了。虽然知道他一定不会多留,传出消息说是他次日就请见,薛开潮的叔父还是吃了一惊,急忙过来。 “这才住了几天,就急着要走?无论如何,总要等你的生辰过了才好出发。往年你都在洛阳,不能给你庆生,如今既然在长安,免不了要热闹一番的。”他叔父的长相有五分像薛鹭,只是亲和很多,和侄儿说话的语气也是有商有量,还带一点主持偌大家族所有事务的无奈:“我也知道你不爱热闹,但该有的还是得有,否则,我对侄儿就太不上心了。咱们只在自己家里办一办,倒也不会过分。” 薛开潮闻言,也并不坚持。他从小在洛阳长到十二岁,母亲死后因薛鹭无心抚养幼子才送到本宅照顾,和叔父反倒更熟悉些。他有不同的意见,总不能不听。 见他略有迟疑,薛鸢就趁热打铁:“你潜心修行,又接了二哥的令主之位,自从十九岁就去了洛阳。有时候想想,你来家里住下,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我知道你早已超脱出来,并不看重人情。但我修为太低,到不了这个境界,总想为你做些什么。” 这番感情流露换来薛开潮的沉默不语,二人相对,自己或许不觉得,但静静在角落旁观的舒君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 或许是薛开潮太淡定了,以至于薛鸢无论说什么看上去都像自言自语吧。 但舒君终究是不够了解薛鸢,他能够和声细语就一定有把握,薛开潮没有拒绝就差不多是答应。沉默片刻后,青麟君终于妥协:“也好。” 他的叔父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留下舒君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去看薛开潮。 “主君的生辰,是哪一天?”他没问心里真正好奇的问题,问了个次要好奇的。 薛开潮从门口回来,在软榻上坐下,同时答道:“三月初六。” 日子很巧,虽然不是节庆,但作为主生长的青令与春天有缘,还是很容易令人觉得这种巧合十分奇妙。 舒君蜷起身体,唔了一声。薛开潮翻开刚才读到一半因为薛鸢来访而合起的书,头也不抬的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到了那天不要乱跑,就留在这里。” 这叮嘱多少有些不同寻常,舒君还以为他答应留下来就证明薛鸢的描述虽然过于感性,但毕竟也打动了他,于是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往上看。 薛开潮也不多解释。 虽然他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确实是薛鸢照顾,叔侄之间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薛开潮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半个大人,十二岁了,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记得母亲之死,很不好亲近。而他又长得太快,没有几年迅速剥离浮游表层的感情,变得不喜不怒,不好接近。 薛鸢尽力了,但也就比薛鹭好一点而已。二人的联系因彼此位置而不能断绝,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对薛开潮来说,就是没有什么感情。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薛鸢是世家管家人的中正亲和,薛开潮就没有这一份顾虑,行动风格和薛鹭相类,其实都很令人头疼。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0 他愿意留下过这个生辰,薛鸢就算是达成所愿,迅速的筹备起来。 说是只在自己家里办一个宴会,其实比先前的接风宴还要热闹,来客如云,满城权贵有资格的踏足的都来了。宴会自然很有仙门特色,从琼浆玉液到菜色丝竹,都是薛家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毕竟是给令主庆生,而这令主又是如此年轻。 来客之中舒君唯一算得上认识的自己日安就是李菩提,她来的很早,直接带着礼物到了薛开潮的院子,说过两句话才去前面。 剩下的舒君不止不认识,甚至也没有机会见面——他很听话的一直留在自己房间,开席了就更没有他的事,只好在各屋转一转,查看烛火门窗,免得一时看不住起了火。 前面的热闹传不到后面来,但丝竹声音却常常有一线绵延不绝,响彻宅邸天际。舒君拿着一本《阴符经注》看。 这本经书全文才三百多字,其实不多,就算有不认识的字,认全学会能够通读也不需要许多时间。填塞其间的是巨细靡遗的注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通,甚至旁征博引,比经书本身多数几十倍,才成书一册,最适合给舒君打下基础。 书是幽泉特意找来,因此舒君也很当一回事。他从前没有机会读书,连戏本子都能翻烂,现在正正经经的有条件了,就十分刻苦好学。除了看找给自己的启蒙之书,也会主动去读点别的书,无论能不能懂,至少背一背。 在外面的时候其实不觉得读书是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不能读,所以把读书看得格外高,只要读了书似乎就不再是刍狗。现在要舒君说出识文断字的好处,仍然会说得很粗浅。能够明白道理,能够有实际的用处,仅此而已。 然而他已经察觉到了,比起身边众人,自己还是不及,甚至远远落后。他们有多年根基,舒君比不上也是自然的,然而一辈子都跟不上那就太可怕,只好拼命补救。 从青阳县到长安,这段距离会耗去许多人的一生,而舒君只用一个月,真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将来还要去洛阳,还有许多风暴在云层之中准备降下,他既然已经察觉端倪,更不能忘掉危机的存在。 就像墙角的小蚂蚁,天还没有落雨,人未必能够察觉到空气里的震动和湿润,他已经因筑巢在薛开潮的院子里而忙忙碌碌的往窝里存粮了。 然而看书居然也没有看多久,天黑之后才点起满室明烛,从前到后就一阵扰攘。舒君从自己房里出去,正好见到薛开潮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进来,神色不明。走得快的幽泉快步走上台阶打帘子,同时使眼色。见她眉梢略有焦急,舒君急忙跟上进去。 多余的人都在台阶下止步了,但动荡不安的空气仍然无声传递。 舒君被指示,一路跟着疾步向前的薛开潮跟进寝室里,被摘下来的薄斗篷兜头盖住,手忙脚乱拿下来放在一旁,薛开潮已经走到床帐边,到了内室的尽头,没什么停顿就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抱起他往床上扔。 一阵酒气袭来,舒君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然而床帐已经放了下来,薛开潮压在他身上,并没动手:“我醉了,叫大声点。” 第13章真的迟钝 舒君眼里薛开潮根本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忽然被这么要求脸上烧得厉害,顺手拿被子掩住自己,张口结舌:“可是我不会呀……” 他是真的不会。 虽然是鬼戏伎人,早晚沦为玩物,但被薛开潮带走那时舒君确实不通人事,两人从睡在一起变成真正睡过才几天,让他故意叫大声点纯属强人所难。 何况既然这样要求,就一定是叫给别人听的了,舒君怎么可能做得来。 他这吃惊与惊慌的模样不是作假,薛开潮的酒醉却不像是真的。虽然如此,但嘴上说这话的同时,薛开潮已经把舒君怀里的被子拉下来给他脱衣服了。 舒君料也料不到会有这样意外的发展,身躯僵硬,躺在床上不敢动。那只青麒麟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床,在他肩颈上蹭来蹭去,躁动不已。 “此事十分蹊跷,这场戏也只好顺水推舟的做下去了,你真的叫不出来?”薛开潮半是解释,半是在思索。 舒君急忙点头。 手上的动作一顿,薛开潮叹息:“算了,我自己来罢。” 舒君惊讶瞪大眼睛:难道薛开潮连这个都会? 然而彼话音刚落,蹭在舒君胸前的青麒麟就伸过头在他的肩上用力咬了一口。舒君又痛又惊,啊的一声大叫,声音一定传出了床帏之中。 ……原来是这么个自己来? 舒君被咬得胡乱挣扎,试图坐起身,却被一把抓住,仍旧掀翻在床头。青麒麟被扔在枕头的另一边,二人耳鬓相贴,呼吸相闻,薛开潮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令人恐惧的热意,咬了一口舒君的耳畔嫩肉,扶在舒君头上的手指慢慢下滑,去摸更多。二人越贴越紧,舒君情不自禁伸手揽住薛开潮的脖颈,浑身紧绷着颤抖不止。 薛开潮居然带着几分怪异的愉悦说了句近乎玩笑的话:“你一向最爱说不,既然如此,那就说不吧。” 舒君年轻,又没有经验,做这事一向容易被吓到,惊慌失措连声拒绝,又是摇头,又是推拒。然而要说这是真心的抵抗,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二人都不是会多说话的人,薛开潮更是一味付诸行动,把舒君按着自己的心意摆弄来摆弄去,是很少说什么轻薄的话的。 就是这种表象让舒君一向以为就算薛开潮在这事上比自己有经验些——毕竟他找得到门路,而且也从没有迟疑懵懂过,但也熟练得有限。 却不料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还记得外面有人在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一定不是好人,不好意思出声被人听见。后来就彻底忘了,咬着手背堵着嘴也捂不住哭声,还有高低起伏带着哽咽的含混低语。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1 那只青麒麟也过来添乱,比平常更亢奋失常,得了趣味一样在舒君身上留下好几个发红几乎破皮的咬痕。 这行为看起来甚至都不是薛开潮指使的。平常再有静气,这种事被打扰薛开潮仍然肉眼可见的恼火,将它拨开一次又一次,然而终究手忙脚乱,一顾不上它就又凑过来。 往常这样舒君已经觉得十分难为情,如今青麒麟和主人都变本加厉,他根本承受不来。若说开头只是为了敷衍外面窃听的人,后来就根本变作随心所欲。 事毕后,舒君缩在被子里,脸朝下伏在床上,只觉得根本没法见人。薛开潮生**洁,下床去打湿一条干净布巾,给自己擦过又递给舒君。 舒君红着脸接过来,一说话才发现声音低靡绵软,更是大羞:“他们走了没有?” 自从他进来守夜后,外面就没有上夜的人,所以这句话问的一定是偷听的人了。 薛开潮盯着他把自己擦干净,随手拿过布巾远远掷进铜盆里,神情平和舒畅,随手将团在被子里面,舒君腰腹之间的青麒麟不厌其烦的拿出来,看了舒君一眼:“放心吧,他们听到动静,自然就回去复命了。” 青麒麟在枕畔咕涌咕涌,团成一团睡好,舒君忍不住看过去,竟然有点想摸一把。想起方才两人纠缠不止的时候它也凑热闹,多少察觉出不对:“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是薛家的宴席,难道能有外人在其中动手脚不成?” 这问题切中肯綮,薛开潮难免又赞赏地看他一眼,径自揭破了谜底:“外人自然不能,不过若是自己人,又有何难?” 舒君心下暗惊,嘴上却不说话。他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对复杂形势和薛开潮所面对的诸般难题一无所知的自己了,虽然吃惊于这步步荆棘,但已经不再形于言色了。 倒是薛开潮,盘腿坐在帐中,并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反而剖开来对他讲:“席上的酒中多了一味药,我若是无恙,喝了自然没有反应,若是有恙,他们就能试探出来……” 舒君脑海中嗡的一响,表情十分怪异:“难道他们竟然用的是……?” 方才他就说薛开潮为何浑身发热,十分不正常。难道薛家用的是***?可是这也太…… 薛开潮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说破,只是否认:“这倒不是。那药喝了,只是会令经脉错位,十分不适罢了。” 舒君这才放下心来,然而疑惑仍然未解:“那主君怎么会……” 也不知道何时,他就学会了这种说话藏头露尾的技巧。倒不是因为心眼变多了,而是根本太羞耻不能说完。 其他的他不知道,但是方才薛开潮那副热忱总不能做假。为什么? 薛开潮坐得端正稳当,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居然温软柔和,似乎带着笑意。舒君接到这个眼神,心中忽然十分古怪的颤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从前无知无觉的东西被微风吹得骨碌碌滚动,一阵前所未有的动静。 “你不知道罢了,我的酒量不好,家里知道的人却多。这样做固然略显冒失,不过也不算突兀,无非是他们会以为你身怀异术,所以十分得宠罢了。” 这个解释舒君并没有料到,闻言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他是真不知道薛开潮酒量好不好的,而醉酒之后就回来抱男宠,未免也太不像是薛开潮会做的事。虽然两人之间有名有实,按理来说舒君不该吃惊的,但是在他心中薛开潮仍然是个淡泊爱欲的人,索求既不频繁,又很节制有度,想破头也想不到这里。 说到底,还是他仰望薛开潮,并不真的当对方是凡人。 然而薛家不同,一定更愿意薛开潮是个凡人,才好对他采取种种计谋,从中取利。 想通了这一节,舒君低头片刻,忽然问:“他们既然听到,就一定会信吗?” 薛开潮不意他思路居然在此,微微挑眉,静静反问:“我在旁人眼中,像是会作伪的人吗?” 那自然不像了。舒君态度端正猛烈摇头。就算薛开潮和自己合谋作伪,舒君现在看他仍然清白皎洁如秋月,这大概就是容貌和气质给人的错觉。外人自然更不容易怀疑他居然骗人。 何况按照实情来说,他确实是醉酒之后回来抱男宠了,只除了并不是很兴冲冲,没有做什么假。 假的只是他其实受伤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不待舒君做出什么反应,薛开潮忽然俯身摸了摸舒君的脸颊:“何况我盛宠于你,大概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事。” 这……舒君就不能明白了。 薛开潮今夜大概是酒意未曾全散,很有谈兴,对好奇的伸着头的舒君耐心解释:“我自襁褓之中就被预定要登临此位,年少时虽然也有帐中司寝的侍女却从来不愿多亲近,无欲无求看在别人眼中只会觉得无法掌控。如今能够耽于美色做出失礼之举,反而符合他们的期望。一个人一旦有了所欲,就有了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无论要做什么都有了施展的地步,你明白吗?”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从红罗帐底的事后温存变成了临时上课的?舒君懵然不知。 但他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前半段尚且可以算是薛开潮回忆往昔,后面就是非常实用的道理了,于是慎重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他学这种权谋思路暂时没有用,但谁知道将来会如何,还是牢牢记住了,乖乖答道:“我记住了。” 薛开潮在夜明珠的珠光下看着他,发现方才摸脸的时候那点暧昧已经荡然无存。舒君显然是困了,在被子里稍微动一动,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披衣而坐似乎毫无睡意的薛开潮:“主君不是该就寝了么?” 说着揉揉眼睛,爬出来准备从薛开潮床上下去。 他其实一直都睡在那张小榻上,只除了有事被叫上来,睡过去了就不用挪下去了。但主仆分际在这里,他既然醒着,还是下去好了。 薛开潮却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留在这儿吧,来来回回的,走了困还怎么睡?”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2 于是并头睡下,第二层床帐也放下来后,夜明珠的光辉也只剩下薄薄一层。舒君又困又累,闭上眼睛后就神志不清了。模糊中总感觉和薛开潮之间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拱来拱去,甚至在他脸上乱蹭。虽然心里清楚是小麒麟又过来了,但他是头一次听到呼噜呼噜声,颇觉怪异。但终究太困了,没几息就睡了过去。 薛开潮已经到了不怎么需要每日睡眠的时候,静静睁着眼睛思索。 原本想的却是都是正经事,然而扭头看到青麒麟安宁地靠在舒君脸侧放心休憩,忽然想通一件事。 即使他今夜说了这么多,舒君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是足够左右薛开潮打破以往底线的人物了。 真不知道是迟钝呢,还是单纯。 第14章竹叶青蛇 生日宴后,薛开潮不想再留,迅速的入宫辞行,走过这一道程序即刻启程去洛京。 虽然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在舒君看来都挺不错,但是很显然的,薛开潮以及身边人提及洛京都更自在。 这也和法殿的地位有关,历任令主几乎生老病死都应该在自己坐镇的法殿,薛鹭才是最大的异数。因此在众人眼中,薛家虽好也已经陌生了,何况人心之中鬼蜮横行,还是回到洛京才能松一口气。 其他人都有些隐隐的激动,舒君的心情就是纯然的好奇。法殿普通人很难有机会进去,因此民间传说里神乎其神。什么宝座金光万道,花园遍生灵芝,想想就不可信。 路上风景乏善可陈,这一次舒君也不好奇了,整日都待在马车里。薛开潮忙着筹划回去之后的事务,二人日常也并无交集。 因此,舒君终于在路上凝结出灵体,薛开潮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 灵体凝结之时人全身的灵力都如同一个旋涡,在修行之人的感知中清晰可见,绝不可能忽略。因此稍一震动,薛开潮就感知到了。他正盘腿坐在榻上翻阅书信,同时和幽泉低声说话,顿了一顿,主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幽泉道:“主君不去看看吗?” 毕竟也是一件好事,幽泉含着微笑,显然很愿意说动薛开潮去看看热闹。 薛开潮也迟疑片刻,但还是摇头:“算了,迟早要看的,不急在这一时。” 幽泉侍奉他已经十几年,虽然是从薛家本宅出去的侍女,却已经只把薛开潮当做唯一的主人,对他也很了解了。 要说这位主君的心思她未必能够全部看透,但是性情么至少明白七八分。他从不是欲擒故纵的人,对旁人都很坦诚。毕竟令主身份在此,从年轻的时候就高高在上,根本不必顾忌别人,因此直来直往的时候多。 但是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却经常下意识甚至无意识的抑制忍耐,表现出来的就是淡泊了人情与欲求。 就比如此时此刻,无论看不看舒君都可以,唯一能够决定行动的只剩下自己内心的想法,这种时候他就多半会与自己的第一冲动相悖。 幽泉心知自己多劝两句也未必有效,于是摇头叹息,不再多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种性情是怎么养成的,不过想一想也不是不能明白。薛开潮此生最大的秘密,她是知道的,隐藏自己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后,要放纵反而殊为不易。 这个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层枷锁,虽然得益于龙血薛开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但与之而来的是随时都要谨慎隐藏自己的副作用。为了这秘密薛开潮鲜少露面,继任令主之后也一静不如一动,常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终于到了今天,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多数人看待薛鹭和薛开潮这对父子总是在承继中十分类似的二人,幽泉却说其实薛开潮或许更像是母亲独孤夫人。 他天性说一不二,也很少对人解释什么,坚硬刚直毫无矫饰,离得近了相处的时间长了,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不容置疑。 外人或许都想着他会冲静淡泊一直到被人掀翻,这注定是痴心妄想了。 薛开潮不易动怒,然而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做成不死不休的局面,薛开潮只会冷静决定:那你们去死吧。 然后从法殿降下雷霆万钧。 主仆二人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薛开潮在幽泉这里一向说话很直白,谈论起将来的安排布置和着手思路,也有脱略主仆行迹,更类朋友的对答。 天色慢慢变暗,幽泉收拾了信笺文书,连同写好的节略等收拾在一起,叫人打水给薛开潮洗手,自己点起烛火。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扬起手,惊讶的咦了一声。 幽泉回头去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条软趴趴的小蛇。 这蛇看起来并无什么特殊,是条竹叶青,颜色翠绿青嫩,被举起来后就缠在薛开潮手腕上,将将能绕一圈半,小得像柳叶那么窄,长相十分漂亮。低垂的蛇头是三角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澄见底,像一汪蜜水,居然清甜。虽然竹叶青是有剧毒的,但这条小蛇看着就是毫无威胁。 “这倒是没有想到。”幽泉走回来仔细看着这只小动物:“婢子还想着等一会就叫舒君过来,没想到还没有叫,它倒自己先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薛开潮忽然道:“你们这一回,是不是也开了盘口,赌舒君何时有灵体,究竟是什么?” 幽泉正要伸手去摸那只蛇头,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手一顿,脸上仍然带笑:“什么盘口?从未有过的事情。”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3 否认得一干二净。 薛开潮也不是真心要问。她们开盘口无非是闲着无聊,所以开开玩笑,并不在乎赌资。问的是幽泉,所以连表情都没有变就含混过去了,若是问幽夜,恐怕就不好过关。 二人彼此心照,对视一眼,幽泉终于伸手去逗弄那条小蛇,未料手还没有伸到面前,小蛇就猛然往外一窜,张开嘴露出两颗毒牙咬上来。 幽泉身怀异术,怎么可能轻易被一条小蛇突袭成功,闪身后退避开的同时小蛇就因为窜出太长无力缠稳在薛开潮手上而啪嗒一声软软掉在下面。 倒把安然无恙的幽泉吓了一跳,急忙要伸手拾起,小蛇却忽然不见了。 舒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小蛇,看上去有些赧然:“看来主君和幽泉姐姐都已经见过了。” 说的自然是凝结出灵体的事。 盘绕在薛开潮身边软垫上的青麒麟忽然抬头而起,向着舒君的方向看了一眼。舒君原本没有灵体的时候,或许对这样的一眼并不敏感,现在却不同,哪怕只是青麒麟的一眼都让他悚然一惊,好似被火焰烧燎叶尖的野草一样颤颤巍巍。 幽泉似乎丝毫未曾察觉舒君古怪的不自在,缓步让出来,示意舒君过去:“见倒是见过了,只是一条长翅膀的竹叶青,这倒是少见。” 那对翅膀流光溢彩,轻薄透明,收起来覆盖在小蛇身上的时候带出一种闪耀微光的青绿,十分漂亮,但毕竟不太像是普通的竹叶青。舒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怀疑是自己之前说的最好是有翅膀影响了最终的灵体。 薛开潮一手捏着爬起来准备跳下榻的小麒麟的前爪,一手将手中一枚银书签递给幽泉:“上古有腾蛇,那时候有翅膀的蛇并不少,只是现在不比从前了,所以少见。舒君能有这样的灵体,你们要多试试,看它究竟有多少潜力可用。” 这是说给幽泉的安排,幽泉自然应下来,看一看舒君,又看一看仍然被薛开潮捏着前掌动弹不得的小麒麟。 薛开潮不动声色,他的灵体却不懂得迂回,并没有那么多心思,显然被他捏着前掌十分不耐却不能挣脱,已经不高兴了。 倒是舒君心性还很单纯,这里所有人中他最依赖主君,盖因姓名身份都是薛开潮所给予,因此灵体稍不注意就会跑到这里来。 二人的心思至少有一部分都在对方身上,她在这里看着虽然有趣,却不能真的装不明白,于是笑盈盈告退了。 幽泉一走,舒君就站过来,手上缠着的小蛇缓慢游动,他正想说什么,薛开潮忽然问:“你这条蛇,有毒无毒?” 舒君还没有想过这个事,也愣了一下:“竹叶青……都是有毒的吧?可它其实又并非蛇,本质不过虚无,或许是我想要让它有毒,它才会有毒?” 这几句话就看得出舒君最近确实在好好看书,至少灵体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薛开潮虽没有说出来,但赞赏的眼神确实明明白白的。舒君也开心起来,将小蛇递给他看,好奇发问:“主君,它将来会长大么?还是像麒麟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它的大小形貌?” 说到这里,问题就更多了:“其实,我也一直想知道,麒麟能否变成龙?” 传说中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龙和麒麟是有血缘关系的。然而舒君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问这个,而是想问薛开潮既然已经有了龙形,是否永远不能像其他人与灵体共享形态。 不过这种问题想也知道不好出口,说了动辄得咎,婉转些显得若无其事。 其实对于知道的人,薛开潮也不抵触谈论这个。只是很少有人问罢了。像幽泉她们该清楚的都已经清楚了,彼此之间有十分默契,不会平白无故提起。只有舒君会因为好奇才来问这个。 他试过的。 “你问这个,是想让我变给你看?” 这句话就多少带着玩笑的意味了。舒君问出来之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不知道是不是触到了薛开潮的逆鳞。闻言放心一笑,左右看了看:“那就算了,这里地方终究不够大,要是变出来恐怕放不下。” 他虽然性情未改,但说话做事已经有度很多,得到答案也就心满意足。反正以后,一定有机会见到的,何必急于一时。 ※※※※※※※※※※※※※※※※※※※※ 蛇蛇出镜了啊! 基友读后感:蛇蛇出生后去找爸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章鬼宗故事 西京和洛京之间有官道,是一条通途,路上没费多少时间就到了。 虽然法殿建筑在洛阳城内,但其实就在最南边,是一座通体淡青的高塔,薛开潮修行,起居,都在塔上,平常从不下来。 法殿之中除了薛开潮的私人之外,还有他属下的典祭,司祭等,都是他的属下。 法殿的设置始于建国之初,最初的目的除了祭祀诸位神明之外,就是供奉令主。后来祭祀历代帝后也由法殿主持。 当初的局面能够形成,多赖国君与令主都是一世之雄,三足鼎立才能够实现。之后理想模式迅速被打破,明争暗斗之中令主最早退出中枢,从此就开始了避世清修,代代如此。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4 薛开潮和父亲避世清修的理由各不相同,一个是真避世,一个是真清修,因此法殿上下也很清净。 一行人进了法殿,舒君仰着头好奇的到处打量。他感觉得到所有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 简单的归置过东西,安排过起居,薛开潮对幽雨道:“既然现在回来了,你就把舒君领去好好教。皓霜刀也一样,最近就召来一次,我先见见。” 幽雨应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拟定法旨然后颁布,这些舒君都不能亲眼得见,因为幽雨已经把他领走,到了法殿地下的训练场。 幽泉去请薛开潮属下的典祭进来,自己磨墨铺纸,压好镇纸。 名义上的法旨是威力无穷的,一经颁布天下修行众人都要听从,但那也只是名义而已。从前已经有许多年令主不曾颁布法旨,法殿对于世家也好,对于门派也好,甚至对于散修,威慑力都会变。一句话说出来究竟有没有人听,就要看情况了。 此次法旨颁布之后,真正的狂风暴雨才会到来,因此如何用词,怎么落笔讲究就大了。 薛开潮的意思,前几条是重申禁令。不许杀害仙门之人,不许骚扰平民,遵循法旨,循规蹈矩,这些历代都已经说过了。剩下几条才是要紧的,凡是修道之人,不得与官员势力勾连,不得互相串联,不得私下结盟,一经发现,绝不放过。 法殿众人都是薛开潮的属下,上下自然一心,即使有人犹豫,也只是怕措辞太严厉反而逼迫那些原本只是暗中将眼睛放在这里的人铤而走险,撕破脸明着反对法殿。 如果现在仙门一分为二,有人站出来带头反抗法殿,那么朝中一定乐见其成。 他们本来就害怕令主的影响力,更不惮于以最阴暗的心思揣测将来的发展,一旦有人试图挑战令主的权威,那么朝廷一定会扶持起来让这两方互相攻杀,免得在法殿的巨大阴影下战战兢兢。 仙门固然需要整肃清理,但是急是缓,从哪里下手,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议论纷纷,但这道法旨却是人人都认为必须的开端。薛开潮亲自执笔写好拿给众人传阅。他的文字有力却节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议定第二日交付颁发。 然而第二天就出了大变故。 薛开潮起身后,幽泉就匆匆来报,说最新传来的消息,鬼宗掌门尸化了,孟家派出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扶林山相助。 前一句其实不是太令人吃惊。 鬼宗,顾名思义就是鬼修了,既然走了这歪门邪道的路子,走火入魔出的纰漏就不会少。与鬼魅为伍,极易出事。正因如此,鬼宗与谁都不亲近,虽然人数众多,也算是大派,但其实很少和其他门派家族有来往。 有意思的是第二句。 薛开潮想了想,问:“是鬼宗请孟家去的?” 幽泉答道:“是的,鬼宗去信请求帮助,孟家这才大张旗鼓的派出两位公子,一路招摇去了。” 薛开潮又问:“既然掌门尸化,那么如今鬼宗主事的是谁,掌门又在哪里?” 这些幽泉也知道:“出事的时候,掌门在后山禁林。扶林山那个地方主君是知道的,地方很大,又因为里面有鬼宗收藏的种种凶尸凶鬼,所以周遭没有什么人,法阵更是严格,因此锁起来也很容易。只是……奇怪的是,鬼宗掌门出事之后封锁后山不许进不许出的是他的儿子,去请孟家的却是他的夫人。” 薛开潮若有所思,与她对视一眼。幽泉摇头:“掌门的儿子究竟如何了,就没有消息了。” 幽泉的消息是由她的灵体而来,因此有所限制,大却比一般的细作刺探的更多。她坐在法殿之中不动,各地消息也是源源不断传来,若是一件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鬼宗的事一定蹊跷,夫人去联络孟家就更蹊跷。幽泉想的是这里面说不定有孟家更多干系,即便没有,他们家如此招摇,甚至送去两位公子,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不说别的,单说鬼宗之中的凶尸,凶鬼成百上千,若是出事波及的可就是一大片州县了。 然而薛开潮沉默片刻,只是说:“幽雨是否已经召回皓霜刀?” 幽泉不意他居然先问这个,愣了一愣才回道:“昨天回来时已经下令了,如今已经抵达法殿的有四十八,剩下的还在路上。” 皓霜刀既然是薛开潮的私卫,人数就一定不会多,向来是不过百的。现在既然已经到了一半,想要用他们去调查这件事就一定不能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开薛开潮的寝殿向外走,到了外头,前来禀报这件事的典祭也来了。 薛开潮先问过法旨是否已经颁发出去了,得到肯定的回答于是落座。鬼宗出事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不用多说,薛开潮已经有了打算:“去咨文,问问当地官府,还有童戎山,到底是怎么回事。童戎山上的清净宗与薛家祖先同源,曾经都是道门弟子,叫他们也去帮忙。无论是孟家还是鬼宗有疑点,清净宗都会看到的。” 有了早一天颁布的法旨,清净宗收到这样的咨文,一定明白薛开潮这是在逼自己站队了。 孟家虽然是当地豪强,然而法殿占了名分,号令天下仙门顺理成章。清净宗和薛家有渊源,只是叫他们去看看一定是肯去的。然而真的去了,就未必走得了。孟家霸道惯了,在鬼宗一定有所图谋,清净宗的人进去两家恐怕就要相争,要瞒的事情一定瞒不住。 而清净宗也不再清净。 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咨文传递到清净宗,果然事情正如薛开潮所想的一样。清净宗虽然不情不愿,不想掺和到孟家和鬼宗之间,但也不敢回绝薛开潮。何况薛开潮的咨文只是垂问鬼宗事故具体情形,他们也不得不派人过去。 薛开潮对鬼宗之事布置完成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召集前来的皓霜刀上。幽雨作为统领先整顿过一次,然后带来给他过目。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5 舒君也在其中。 皓霜刀原来是薛开潮的私卫,身份半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薛开潮从前自己都在清修,私卫就更无用武之地了。如今对他们的安排有变,皓霜刀也就不用隐蔽,不如放在法殿。 作为令主,薛开潮在法殿另有一支护卫青骑,名义上除了镇守法殿保护令主以及神官之外还能执行各种明面上的任务,他们不方便做的,就让皓霜刀去做。 即使从前不知道皓霜刀存在的人,只要见了这些人的武器就一定知道,但却没有证据,也说不出来,倒和宫中刺探秘辛,执行暗杀,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相似了。 皓霜刀中男女皆有,修为参差不齐,但长于彼此配合,四五人组成一个小队,几乎就是牢不可破无坚不摧。正好从今以后他们都在法殿驻扎,舒君也可以多切磋学习。 他并不算是毫无根基,鬼戏伎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何况他还有根据自身条件编的新戏,要训练成杀人术固然需要时间,但并不难。拿过锡纸做的刀后再拿钢铁锻造的刀,入门也快一些。 只是在地下训练场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多,舒君回到名义上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只剩下吃饭睡觉两件事,就很少有机会待在薛开潮这里。习惯了路上近在咫尺,难免有些不习惯。 那条小蛇比舒君自由些,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记着一定要控制自己的灵体,但总有松懈的时候,又不能完全收发由心,于是小蛇就时常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薛开潮左右。 它生得娇小,细细一条,放在哪里都不容易被发现,又不用走门,有时候青麒麟忽然站起来,房里的人抬头一看,发现他嘴里叼着一条小蛇。 薛开潮的灵体像他,性情稳重,很少和其他灵体游戏玩乐,即使发现小蛇也不会玩它,只是叼过来放在薛开潮面前。小蛇却凶凶的吐信,威胁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 舒君在幽雨的严苛训练中拼命挣扎,小蛇在薛开潮这里凶巴巴吓唬每个人,盘成一炷香缩进阴影里躲避太阳。舒君终于放了一天假回到卧房倒头就睡,小蛇就支持不住消失了。 他醒来后天色昏暗,各处已经点了灯,幽泉见他摇摇晃晃的出来,笑了:“主君叫你吃过饭就过去。” 舒君猛然红了脸。他已经不算是一窍不通的年轻人,自然懂得一段日子未曾见面,现在叫他过去是要干什么,幽泉笑得意味深长,对他眨了眨眼睛,先走了。 ※※※※※※※※※※※※※※※※※※※※ 即将开启第一个副本《鬼宗故事隐情多》,队员ID:舒君,幽雨,幽夜。 第16章龙君开潮 舒君虽然后知后觉,越想越是害羞,但吃过饭后,仍然尽快漱过口到了薛开潮的寝殿。 不比别院或者薛家,法殿比舒君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大,但也更冷清。这里住的人个个都有不浅的修为,辟谷之后既不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 舒君现在暂时还不能习惯清修的日子,但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果然见到内外烛火都已经点上,而薛开潮也并没有要睡觉额意思,正坐在榻上翻书,身边还散落着其他书信纸笺,一支笔套上银管放在上面。 这种场面倒也常见,舒君放轻声音走过去叫了声主君,主动收拾纸笔和坐榻,又拿来一床薄毯子放在薛开潮膝上,顺着对方的意坐下。 “鬼宗出事了,前面的消息已经传来,我想让幽雨带你过去,代我处理。” 幸好是坐下才听到这句话,否则舒君未必站得稳。鬼宗是什么地方,他最近正在看仙门舆图,还是有印象的。于是先问:“听说他们都养凶尸凶鬼,外人进去轻易就能丧命,我要是去了,能帮得上统领的忙吗?” 他当然听得出薛开潮并不是在和自己商量,也没有必要商量,这样问只是因为心里没底。 现在他也不是幽雨的弟子,虽然受她教导,其实不能称呼为师父,只能称作统领。 说话时薛开潮后背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麒麟头,绕过来在舒君手背上蹭了一下。舒君被那绵软蓬松的卷毛一蹭,心里就是一痒,精神也集中不到谈话上了。 想到灵体本身其实并不能独立存在,所有一切反应都是由主人而来,舒君十分不自在的挪了挪。他知道薛开潮叫自己来多半是要一起睡的,但暧昧的气氛让他招架不来,只好若无其事。 薛开潮随手把冒出来的麒麟头往身体里一塞,青麒麟却不服管,从他背后窜出来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就蜷在舒君垂下去的双足旁边了。 “……”薛开潮大概拿小麒麟也没有办法,居然罕见的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紧接着就继续谈正事了:“幽雨还带着幽夜,她们两人就够了。鬼宗的事不会到这二人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们带着你原本也不是为了用你,不过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真的开过刃才是好刀。” 这个理由舒君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是跟着出去那他就不怕了,还有幽雨和幽夜两个人带着,他只要自保就可以了。 对别人来说,在鬼宗这种地方自保或许还有点麻烦,然而最近他们试出来的结果证明舒君的灵体竹叶青确实是有毒的,甚至对于仙门中人会更惨烈。有了这一重保障,竹叶青又最擅长隐匿自己,舒君也有信心自己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温顺的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听统领的调派。” 顿了顿,仍然很好奇:“我看舆图上说,鬼宗地处扶林山,方圆百里无人烟,若是有人误入极其容易丧命,鬼宗行事也邪门,不知是不是真的?” 毕竟里面养着不知多少凶鬼恶尸,想想还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 薛开潮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见小麒麟还在舒君身边蹭来蹭去不肯消失,干脆伸手把舒君捞过来动起手来,同时道:“你难道怕鬼?” 舒君有一种提心吊胆半天终于到了这一步的感觉。又想起自己就快走了,也不知道鬼宗的事要用多久处理干净,下一次见面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虽然害羞,但也不拒绝,顺着薛开潮的力道倒在短榻上,低语:“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怎么会不害怕?不过想想看,其实大概也能够习惯……嗯……不要……” 仍旧是习惯性的说不。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6 薛开潮是不管舒君说不的,毕竟他向来如此,既没有经验,惊慌失措感觉羞耻的时候就很容易说这个字。其实并没有真的反抗过,有时候反而口是心非,肉体十分欢悦。 伸手扯开少年圆领袍,舒君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用上最近学会的绞技,上身猛地弹起,两条腿用力缠住薛开潮的腰,双手招架。那条竹叶青原来一直缠在他手腕上,现在也立起在半空,张嘴嘶嘶大叫。 这一套动作很像模像样,反应速度也快,显然是苦练过的。 可是在床笫间做这个就不太合适了。 舒君摆开架势才觉得不对,顿时烧红了脸,呐呐放下双手。 他已经投降,薛开潮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于是往他手腕上一摸,两根指头捏起竹叶青在舒君面前一晃,平静,准确,手疾把这条好像长粗长长了一点的小蛇塞进了舒君嘴里,让他含着。 顺手再把跳上来探头探脑的麒麟赶下去。 青翠碧绿的蛇头和蛇尾垂落在两侧下颌角,小蛇因感受心情与舒君同源而剧烈的扭动卷曲着。舒君不敢相信灵体居然可以这样用,没法说话,眼睛含着一汪透明见底的水,闷闷发出委屈的声音。 裤腰带被扔到一边,圆领袍外系着的蹀躞带也被解开,扔到地上的时候当的一声响,是带扣相撞。 舒君仰面躺在短榻上,不得不屈起双腿踩在榻尾,即使如此头颅仍然越出榻沿,自然低垂露出绷紧如弓弦弧线脆弱又柔韧的脖颈,被动的被剥光。 他刚沐浴过,身上有潮热水汽,发根还带着一点湿,十根手指插在发丛间轻轻抚摸他的头皮,就让他忍不住含着小蛇侧过头,脖颈泛上一路潮红。 薛开潮多少也有些可惜,这段日子舒君很忙,他也就没怎么叫他过来过,现在又要走了,亲近不了多久,难免试图从一夜讨出十倍百倍的利息。舒君这个予取予求的样子,实在对他自己是一种不自知的危险。 短榻本来就是坐具,躺一个人都勉强,何况是两个。舒君被压在下面只觉得摇摇欲坠,害怕掉到地上。 因着起居作息的不同,这张床榻虽然一样结实细致,布置得齐全,但毕竟没有怎么用过,舒君觉得陌生,上去之后下意识往薛开潮这里缩。说话时声音里都带了点黏软甜蜜:“有点冷。” 薛开潮揉他揉得正开心,乐于把他搂在怀里,还要哄他:“靠近点就不冷了。” 舒君浑身都出了一层细汗,摸起来更加细腻热烫,像一块刚出笼的甜糕。薛开潮虽然伤口已经复原,但体温仍然不如他高,但毕竟比冷被窝强些,二人就在越来越热的五月天搂在一起,没一会又亲到了一起。 舒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股热情,总之一想到就快要走了就忍不住放肆一点,好似要留下一个纪念。 从前这种事都是薛开潮主动强势,他只需接受就好,现在却忍不住投身而入,缠着不放,也顾不上羞耻了。他终究是过了几个月安稳平静的日子,又被众人照顾出了感情。薛开潮虽然姿态一向冷淡端肃,但其实对他也很好,舒君几乎烧成一把火,豁出去在他脸上胡乱的亲,还说胡话:“喜欢……喜欢你……主君,我会想你的……” 却不料薛开潮其实也从未听人说过这种话,闻言浑身一震。 至情至性的热忱最容易融化他这种坚冰,虽未回应舒君的胡言乱语,却牢牢把他罩在身下不放,也算是一种回答。 二人逐渐失掉最后自持和清醒,不一会舒君感觉到腰间被磨得发痛,往下一摸,却发现薛开潮腰间蔓延出鳞片,白皙肌肤都变作深青。舒君还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薛开潮,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拿开手,薛开潮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肩膀,看上去森然无情,虽然吓人,可这种时候只能令人更动情。 舒君现在多少沾染了一些蛇性,对龙是本能的害怕,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两条腿僵直瘫软。薛开潮自己也察觉了,伸手在自己的侧颈上摸了一把,忽然歪了歪头。 历来人都把龙看得太重了,舒君也不能例外,崇敬仰慕和不可置信交缠在一起,让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这歪头的动作里带着一丝纯真,可是在逐渐泛起金色的那双眼睛之下,舒君浑身酥软,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侧头去舔薛开潮的手背。 如果有一天他要死的话,就让他被这条龙杀死吧。 舒君生平从没有过什么信仰,但亲眼见到薛开潮变成龙出现在床上,忽然发觉自己对薛开潮的感情如此复杂,差不多已经可以称为信仰。 他被拯救,被引渡,脱胎换骨,才窥见龙的真容。 而这条龙正对着他俯身而下,额头上冒出两颗小芽般的龙角。舒君呜咽一声,闭上眼睛颤颤巍巍搂住他的脖颈,温顺驯服,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 啊,龙龙,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 第17章扶林山下 舒君从未说过,面对龙的气息他心中除了战栗,还有倾倒。 龙的迷人庞大而宏伟,是人永远无法拥有的那种光辉。他软绵绵的躺在龙的身躯之下抬手去抚摸那对慢慢探出来的龙角,触感温润冰凉,好像乳白色的珊瑚。 那对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瞳孔中央有针尖般小的无底浓黑,长长睫毛半拢在低垂双目上,要看清他的神情简直如同雾里看花。 舒君并不害怕,但仍旧颤抖不止,胡乱在薛开潮肩头后背抚摸,鳞片刺手,光滑微冷,而他却滚烫炽热且柔软,就好像那落在身上的锋利目光能够把他撕成碎片一样柔弱。 强弱对比实在太鲜明,舒君甚至不相信自己方才还在下意识的反击薛开潮的行动。 他把嘴唇印在龙肩头的鳞片上,喃喃低语:“我该走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7 这是深夜,幽雨定的集合地点在法殿后面的林子里,而他只是来辞行的。 薛开潮静静地看着他,略作停顿后松开手:“去吧。” 舒君拢一拢衣襟,重新系好腰带,站起身来抚平身上的褶皱,勉强笑一笑,仍旧是少年人天真没有忧愁的样子:“拜别……主君。” 他心中莫名其妙有很多离愁别绪,好像再多停留眼泪都要滚出来一样。离情依依,甚至恨不得重新扑进衣衫不整躺在床榻上的薛开潮怀里去,牵着他的衣襟再说点什么。 然而说无可说。 毕竟只是跟着幽雨去历练一番,既无危险,归期想来也不会太遥远,太多的舍不得反而出现得意外,他也不好意思流露出来。 于是缓缓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薛开潮坐在床帐深处,灯光软暖,夜明珠柔和光晕落在他脸上,又寂静,又寂寥。 舒君终究扭过脸去,坚定的向着前面走去了。见到幽雨时已经一切如常,黑袍里头用白衬,腰上挂着皓霜刀。 幽夜年纪小,在原地蹦蹦跳跳。 三人一路向南,先是坐车,骑马,然后乘船,到了鬼宗扶林山门前二十里。 时值黄昏逢魔时刻,周围水网交错复杂的扶林山脚下居然刮起风沙,茫茫一片遮天蔽日。舒君心里一紧,看向幽雨。 幽雨叹息一声。 幽夜向上看看,脱口而出:“有人来了!” 一路走来,扶林山附近阴气森森,到处都反常,如今在黄沙里看见人影,三人迅速靠拢在一起,手放在腰间严阵以待。 那人影十分纤细,几乎一只手就能折断,走了许久。四周寂静无比,只有风沙的声音如同鬼哭,而那人忽远忽近,不知用了多久才到了面前。 舒君手心都汗湿了,硬是把绕在手腕上蛇头前探的竹叶青塞了回去。 “此处乃鬼宗禁地,客人因何来访?” 是一个细细的女子声音。 眼前的小姑娘看年纪只有十四五岁,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细细两道罥烟眉,身上衣裙不沾灰尘,看来是鬼宗颇有修为的弟子了。 幽雨默不作声,在背后打手势叫他们安静,自己掏出有薛开潮钤印的手令:“我们是法使,自洛京而来,查问鬼宗事故。这是令主手谕。” 小姑娘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屈膝:“既然如此,请各位随我进山吧。” 她语调平直,气息略短,无论脸色身形看起来都不够强壮健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按理说这样的先天条件,不短命就很不错了,在别的门派根本无法修行。 然而在鬼宗,命格越轻越容易入门,越容易遇鬼越容易进阶。鬼修的路数不正,反常道而行之,因此这女孩行为虽然怪异,但在鬼宗却实属平常。 她说自己是鬼宗那走火入魔的老掌门的弟子,自幼上山拜师的,名叫徐青青。如今山上大乱,几个弟子都被师母派出来巡查,以免生人误入,或者山中凶鬼凶尸钻空子逃走。 言行之中无意或者有意的透露了一部分山上的情形。 幽雨顺便问起孟家那二位公子,徐青青答道:“二位客人与师娘一起合作,才勉强压住了师父,最近几日都闭门不出。” 闻言舒君和幽夜对了个眼神。 走进扶林山的时候他其实还有点紧张和些微恐惧,然而幽夜轻松自在,舒君频频侧目。幽夜毕竟看起来比他年纪小,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姑娘。无论幽夜实际如何看待这件任务,她的存在都让舒君放松了下来。 其实人世间也从来没有少过神神鬼鬼的忌讳和传说,如今不过是要亲眼看见和正面遭遇了而已。舒君摸摸腰上的刀,也就渐渐沉静下来。 鬼宗建筑依山而建,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如果不是在影影绰绰灯笼光影底下看,大概也挺好看。然而山上树木林立,山路狭窄曲折,只是从山脚到山门一段路就阴气森森,实在令人无法放松警惕。 舒君就算了,他来这一趟无论是薛开潮还是幽雨都没有指望他能顶上什么用,紧张是必然的。然而就连幽雨和幽夜也是面不改色而肩膀紧绷,做足了准备。 进入山门之后,明显感觉到几乎濒临崩溃的护山大阵仍然在运转,虽然寒风飒飒令人一凛,但安全感油然而生。 徐青青带着客人们进入传送阵,将一行四人直接传送上山,但却没有到迎客的正殿,而是在后面。 几个筋疲力尽横七竖八或倚或靠的弟子从地上弹起来,宛如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师姐?!这些是什么人?” 大概徐青青是自己人,还算可信的,所以虽然警觉,但并没有即刻摆出准备攻击驱逐的姿势。 徐青青仍然是那副体虚气短,波澜不惊的样子:“是客人。” 幽雨又拿出手书,表明身份之后强弩之末的几个弟子松了一口气,纷纷散开。然而他们投来的目光闪闪烁烁,仍然未曾卸去防备,不用多了解什么也猜到有鬼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8 搞鬼的鬼。 幽雨三人短暂的对了个眼神,继续问徐青青:“夫人何在?还有那两位孟公子,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的。” 徐青青瞳孔迎着灯光仍然十分黯淡,闻言向着后山看了看,道:“师娘和二位公子一起在后山禁地维持护山阵法的运转,已经十几天不曾出来了。法使远道而来,今夜请暂且歇下,明日我带三位过去就是。” 她的神情态度本来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那副死气沉沉的外表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颤动不休,虽然比起她的师兄弟好了许多,但显然也在隐瞒什么。幽雨没停顿太久,点头:“那好,请带路吧。” 徐青青微微蹲身颔首,转身带路。幽雨忽然在她背后道:“对了,我们三人不习惯分开,得住在一起。” 自然不是住在一个房间内,而是房间必须相邻。 鬼宗现在看来不仅有流窜的凶尸恶鬼伤人的可能,就连这些弟子也未必可信,如果被分开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毕竟虽然按理来说天下仙门必须唯令主马首是瞻,可是现在这里有修行多年忽然走火入魔的一个鬼宗老祖,两个明摆着要和令主过不去的孟家人,再加上这些怪异失常的弟子们,幽雨也不敢让幽夜和舒君真正离开自己的视线。 徐青青脊背一僵,应了下来。 待客的院落显然不常招待人,鬼宗本来也没有多少客人。院子虽然打扫得干净,但没有多少人气,周围撒着驱鬼的药粉,还贴着符咒,门口刻着铭文。徐青青指挥弟子忙来忙去,又加固了一遍,这才告退离去。 片刻后饭菜送来了,热水也在烧了,幽雨带着两个孩子坐好,头碰头吃饭。 无论是住宿还是吃饭,出门在外自然比不上跟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不过也没有谁挑剔。幽雨挑起一筷子已经烧到透明的白菜,若有所思:“看来最近山上事多,这烧饭的都无心做饭了。” 这一桌子菜普通且不提,在座三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讲究的,但普通菜肴的火候都出了问题,要不然是做饭的其实根本不是熟练厨子,要不然就是心不在焉。 封山已经将近二十天,人心惶惶实属正常。 幽夜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今夜去后山的时候,我们要带舒君么?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不好的吧?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次两人出来有一个不必宣之于口的任务,就是要保证舒君的安全,夜里把他单独放在这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幽雨竖起两道眉毛,似笑非笑:“哪个说了我们要去后山呀?” 语气甜丝丝,软绵绵,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幽夜缩缩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姐姐不用说我也知道的,后山明明就有事,可能是真正的关键。其他的不说,那忽然走火入魔的掌门我们一定得亲眼看看才放心。何况孟家那两个人也在,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姐姐难道不想知道?要是明天见过那三人,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岂不麻烦?” 她未必就没有对舒君解释的意思,所以才说得这么明白。幽雨揭开酒壶盖子闻了闻,站起身打开窗户把酒全部倒了出去,看也不看坐回来:“既然一定要出去,那为何不带着舒君呢?” 幽夜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幽雨,又看了看没料到这个解决方案的舒君,毫不犹豫支持了幽雨:“好!吃完饭我们就走!” ※※※※※※※※※※※※※※※※※※※※ 地名主要靠编。啊鬼气森森我有点怕了。(我超怂的) 第18章山林絮语 鬼宗的建筑格局,是很平常的,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正殿在哪里,后山就好找了。三人吃过饭后等待周遭都静下来之后就带上武器出门了。衣服倒都不必换,因为人人穿的都是黑色,在夜里并不显眼。 其实在这种地方探查,重要的根本不是衣服颜色,而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被人感知到存在。至于肉眼的功用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舒君是三人之中修为最浅的,但他身形灵巧,也是打熬出来的台上功夫,原先只是花架子,现在就实用许多,并不会拖后腿。 鬼宗弟子们按班巡视,人手有限,而且都很疲惫,外紧于是就内松,在内部走来走去倒没有遇到太多人。 幽雨是最擅长障眼法的,知道一定有人盯着客人的举动,因此安排出一副三人饭后都去休息了的假象,剪了纸人放在床上,足可乱真。出来的时候更是掩藏行迹,蹑足到了正殿后面,用山巅设置的滑索进入禁林。 幽夜身形娇小,于是她先过去,倒悬在后山郁郁青青的林子上伸手往下摸,一层淡淡蓝色的灵气罩慢慢浮现,涟漪一般颤抖不止。 舒君极目远眺,提心吊胆。 幽夜却不慌不忙,好似一只倒挂在树梢上慢慢织网的母蜘蛛一般不断发出一些乳白色的微光,渐渐渗透入后山的阵法之中。大约两刻钟后终于成功,于是对着这边发出一声清啸,远远借着夜风传过来,听起来像是一只大鸟从山巅飞跃。 幽雨抬起下颌用动作示意舒君先过去。舒君犹豫片刻,伸手抓住滑索上的竹篾把手,回头看她一眼。 他没用过这种装置,身处万丈青山之上,万一掉下去那就是个尸骨无存。正因如此幽雨才要在后压阵,万一出了什么事来得及补救。舒君正是明白这个顾虑,才主动挪上来,深吸一口气…… 幽雨无奈轻啧一声,见他抓稳了就从背后突然推了他一把:“去吧,没事的。” 语气温和,平静如常。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29 舒君猛地山崖,下意识死死抓住手中竹制把手,想要大叫又不能大叫,浑身汗毛倒竖,吓得魂飞魄散。别的也就罢了,可是突然被推出来真是吓人,他自己下定决心后也就会主动下来的。然而相处这么久了,舒君也明白,幽雨和薛开潮性情颇有相类之处,都是看上去平和冷静绝不变色的人,实际上心中自有一套规则和成算,如果别人不如己意,就立刻出手,绝不多给机会。 被幽雨一手教导,从背后助推的事幽雨也没有少做,舒君腿软心跳爬上幽夜所在的那块大石,终究没好意思搭上幽夜伸出的手,喘息着回头去看。 幽雨正像一只张开羽翼无声滑翔的大鹤鸟一样飘然而来。滑索看着长长细细的一条,连接两座山头,但其实过来并不需要费多长时间,几乎是转瞬即至。 轻飘飘落地后,幽雨仰头观察天象和林梢,随后转向幽夜:“有什么结果?” 幽夜方才已经将防护阵法渗透,此时伸手指路,示意他们先进去,同时道:“不好说。这阵法其实并不严厉,也并没有什么东西镇守,更没有太多牵涉,最大的用处不过是示警。按理来说,既然是门派禁地,那么除了示警之外,阵法还要能够格杀外人,保护自己人。何况鬼宗这种地方,我原以为这里的阵法至少应该有几个位置用凶尸或者凶鬼做阵眼。他们又不缺这个。然而连这个也没有,我想……很有可能原来的阵法已经废了,现在这个不过是个替代,且根本没有用心。” 幽雨微微挑眉,双眼在夜里闪闪发亮,像两颗琉璃珠子,兴致勃勃接着分析:“看来,这阵法不是那位掌门夫人的杰作,就该是孟家那二人的手笔。其他不论,孟家那两个人一定是有意如此的。他们原本也没有指望这个阵法能抵挡什么。” 说着目视舒君。 分明是夜探,现在却变成了考校。舒君略微思索,整合了一下幽夜和幽雨前后所说的话,试探着开口:“我想,他们三人一直在后山,那些弟子显然惶惶不安,却也无人安抚。徐青青或许有古怪,但一定没有这三人古怪。我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掌门又到底如何了?” 是的,这一切的开端是掌门,然而现在鬼宗形势扑朔迷离,到处都是古怪的人和古怪的事,掌门居然不是注意力的中心了。甚至连徐青青描述情况的时候,也是师娘如何如何,孟家来人如何如何,只字不提掌门的情况。 掌门居然隐形了! 难道真的没有人在乎掌门了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把年纪这等修为,一夜之间走火入魔之后,人是已经废了,想要恢复之前的水准是绝无可能,鬼宗的掌门必定得换个人来做。但是这件事要解决,结果一定是着落在掌门身上。 无论是身死道消,还是逐渐恢复理智退出众人视线,总归都是个结果,现在却摆出一副无人在乎掌门下落的样子,岂不是诡异非常? 当然,并不是没人知道掌门在哪里,都知道他现在在后山,由夫人和两位孟家的客人看顾照管压制。可是结果如何呢? 就好像没人知道了。 事情发生已经大半个月了,就是要谋权篡位说不定都已经成功了,掌门的生死倒好像还没有结果,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幽雨微微提气,道:“是,所以我们今夜最好能够找到掌门的下落,探查清楚他的状况,才好决定该如何处理。” 幽夜冷笑,探手摸刀:“孟家那两个小兔崽子,要不要也一并宰了?” 她身量娇小,容颜又兔子一般无害,说人家是小兔崽子,还一副土匪山贼做派,动不动就是“宰了”,让幽雨忍不住瞪了两眼:“好了,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舒君心中暗暗点头。 令主身边的侍女虽然没有正式的名称,但就像是这次出来的法使名头一样,也不是没有身份的人。这种行为语言未免太不讲究。 幽雨继续轻声教训道:“主君身边的人,哪个又看孟家顺眼了?可是只杀这么两个,又有什么用?他们最好是在这里胡作非为乱伸手,还能跑出去。只有这样才好连根拔起。你也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的,悄悄的杀不行么?” 舒君愣住了。 他在幽雨手底下摸爬滚打到底时间不长,虽然对她的温柔面容之下的峥嵘略有了解,但比不上幽夜。幽雨说出这种话后幽夜怏怏低头:“哦。” 缓缓松开了刀柄。 幽雨摇头叹气:“再说今天本意是探消息的,你要是杀起人来那个动静,还能悄悄来悄悄去吗?好了,快,前面探路。” 于是仍然以幽夜前驱,舒君在中间,幽雨殿后。 后山虽然是禁地,但一直都是有用的,他们由高至低往下走,能够看到一片建筑,中间点着灯火,十分显眼。 那里就是目的地。 山林幽深,又是深夜,要不是来前用符水点出夜视,根本钻不出这片林子。幽夜仗着身量小所以灵便的优势钻来钻去,舒君就要拔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树枝才能跟上她了。不过这样也方便了后面的幽雨,不算费事。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赶路制造出的声响,舒君在中间,就是前后都悉悉索索的,开头还有些过分紧张,慢慢就好了。大概是习惯了,又或者是夜晚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感受有几分奇怪,但毕竟放心许多。 然而他放心了,也习惯了,林子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像是人声。 可是这个地方鬼宗弟子已经全部撤出去了,除了已经走火入魔的掌门,还有在那一片房子里的掌门夫人,孟家二人之外,这里怎么会还有人? 没有人,却有别的东西。 前面带路的幽夜猛然停下来,转身一把抓住舒君的手,把他往幽雨的方向塞:“快,我们三个得待在一处!” 舒君也不问为什么,三人迅速相背而立,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彼此照应后背。皓霜刀出鞘,舒君腕上的小蛇扬起半条身子,全都严阵以待。幽夜不是皓霜刀里的人,她的武器是双刀,刀刃涂黑,一丝反光也没有,看着就吓人。 扬起双刀,幽夜低声暗恨:“我就说为何阵法如此松弛!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那预警除了警告有人进来,还可以警告有东西出去!反正满山都已经是这种东西了,出去了也根本不要紧!要是有人进来了,哼,正好,多半会丧命在这条路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0 倒是安排得挺节约。 幽雨蹙眉细听,忽然打断了幽夜的低声急语:“起雾了。” 是的。 湿润的,乳白的,迅速蔓延的雾气。 人声越来越近,像是絮语,交杂含糊,似乎来者不少,都在雾气里且脚步拖沓。 那声音似乎就是为了逼疯人一样,不紧不慢的迫近。舒君心情紧张,虽有几分惧意但手还是稳的,千钧一发之时居然分神想:倒也奇怪,难道做了鬼就一定知道怎么吓唬人了吗? ※※※※※※※※※※※※※※※※※※※※ 半夜写文,被自己吓出猪叫,大哭大闹,我好怂啊,我就是个弟弟。qaqqqqqqq 第19章尸潮如涛 被吓着吓着,白雾围拢了,舒君居然也不再害怕紧张。 其实终究是他的观念并没有转变过来,仍然将鬼魂看做异类,未知的东西,因此无法不害怕。像是幽雨和幽夜虽然警惕,却并不恐惧,就是因为在她们眼中这只是敌人的一种罢了,并非不可战胜,无法捉摸,又有什么好怕的。 鬼影绰绰,低语声中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幽雨和幽夜两人将舒君夹在中间,都默不作声向前倾身,摆出从两翼保护他的姿势。 毕竟探查消息事小,要是把舒君弄丢了或者弄死了事大,二人都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的人,自然不能忍受出现这种可能。 舒君知道自己是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环,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在两人的保护中打起精神。 皓霜刀刀锋澄清如同月光,细细一线,照在密林和白雾之中。 噗的一声闷响,密林中炸起一声尖叫,舒君眼前一黑,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阴影猛然扑过来,瞬息之间就到了眼前。 他也顾不上害怕和颤抖,直直一刀戳上去,刀刃穿胸而过,一丝声响也无,就轻松全刃没入。那触感简直犹如捅进了一团凝滞胶体之中,阻力甚巨,艰涩而困难。 若不是舒君心中毕竟紧张,下手没有轻重,略一遭到阻力就用上了十二分力气,恐怕不一定捅得穿。 然而这还不算完,黑黢黢的凶尸抬起两只铁臂,张嘴吐出腥臭气息,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 都已经死了,自然当胸一刀其实并不能让他彻底被超度。舒君腕上的灵蛇敏捷迅速,张嘴咬上一只钳制主人的手臂。 它是灵体,既能够在许多地方发挥作用,但又不受许多事物的影响,这一咬之下那条钢铁一般坚硬有力且直挺挺的手臂居然流沙一般簌簌散成细微碎片,转瞬消失。 只迟了一息,几乎就是舒君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另一条手臂的时候,这只凶尸忽然仰面朝后沉重倒地。 皓霜刀毕竟不是普通兵器,只需在尸变的恶尸体内停滞片刻,就从腔子里将里头的怨气焚化殆尽了,舒君的困局也迎刃而解。 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应该首先斩首,或者卸掉四肢。几道伤口之下没有能够扛得住的凶尸恶鬼。 既然摸到了窍门,他的身法轻盈诡谲,飘忽灵巧,辗转腾挪之间还有余裕去观察幽雨和幽夜。 这二人虽然是不同的路数,但行动起来都一样悄无声息。幽雨刀刀致命,精准直接,一刀斩下气势惊人,带起一阵罡风。而幽夜却淋漓尽致的发挥了自己身形的便利,几乎始终在空中借力飞舞,从不落地,在茂密枝叶之间从头顶给以灭顶之击。幽雨倒还好认一些,毕竟有皓霜刀,而幽夜的双刀暗沉无光,若是不仔细看肉眼根本无法发现她雪白的小脸。 正因这二人联起手来就是天罗地网,舒君在其中才能有机会分神观察,否则恐怕早被凶尸的尖利指甲戳破肚皮了。 这些凶尸恶鬼阻挡一般的不速之客其实很够用了,毕竟数量众多,看他们行动迅速,势大力沉,怨气更是遮天蔽日,想来也是打遍山中无敌手。就算是鬼宗自己的弟子来了,没有护山大阵也休想全身而退。 但他们偏偏遇到这三人,砍瓜切菜一般料理干净,连片衣角也没有弄脏。三人都有共识,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几乎没有用什么法术,尽量控制在这片林子里,完毕之后一看,地上落叶断枝数不胜数。 恶鬼被超度即刻消失,凶尸却留下无数尸身都堆叠在一起,黏腻恶臭的血液流出来,黑漆漆一片,渐渐腐蚀落叶草梗和土壤,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舒君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低头一看就迅速向外走。 幽夜仍然倒吊在树枝上,头朝下看着两人:“你们都没有受什么伤吧?” 她在高处,几乎没有缠斗过程,自然是最干净利落的一个。幽雨摇头,刷一声收刀入鞘。舒君下意识擎着刀去摸自己似乎被第一个凶尸挂了一下的脖颈。 幽雨看见他的动作顿时一凛,闪身上来扳着他的脑袋迎着月光细看。小蛇已经长长了许多,此时正绕在他的脖颈上。幽雨见它挡着伤口,伸手把它扒拉下来一点,丝毫不怕小蛇本能的吐信警告。 那伤口不深,只弄破了一层皮,细看似乎有一层黑气蒙在周边皮肤上,一块指甲那么大,正在渐渐收缩。 舒君毕竟有功法护体,还有充沛灵气,那点尸毒很难侵入内里。但保险起见,幽雨仍然助他一臂之力,帮他逼了出来,再拿准备好的药膏敷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1 幽夜仍然悬挂在半空,警戒的同时将部分注意力放在舒君身上,见幽雨敷好药后退开,这才飘然从树上落下,嫌恶地一脚踢开一具沉甸甸的尸体,站在了地上:“咱们走吧?” 毕竟目的尚未变化,这些拦路鬼解决后,还是要去探寻真相的。 三人于是再次整合,准备继续向前进发。 山林里月光如水,柔柔铺在地上,虽然打斗的那一片林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但其他地方仍旧是高天明月照幽林,拿来饮酒唱歌也是适宜的。 然而方才那白色雾气终究未曾散尽,不绝如缕随身而动,死死跟紧了这三个人,缠绕在膝盖以下。 不用多长时间,他们就都发现了。 彼此对视一眼,越过一座山坡,见已经靠近了那片房子,幽雨反而放慢了脚步:“事有蹊跷,我们若是过去,难免要惊动里面的人。” 这时候那片建筑之中灯火已经熄灭了,看来殚精竭虑控制情况的人也得休息。 已经近在咫尺了,幽夜很不甘心:“后面那动静不小,如果我们引开它们,还不晓得怎么回来,不如分头行动?” 这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提议,幽雨却略微迟疑,竖起耳朵向身后倾听,随后脸色沉肃,对幽夜道:“你听。” 舒君的感官也敏锐,仔细听去只觉得清凉夜风里有鼓荡不休的嗡鸣低吼,令他十分不安。方才那一群虽然数量众多,但毕竟都不太凶残,料理干净很轻松。 这一些却似乎不同寻常,就是缠着人脚的白雾也更浓稠了。舒君忽然道:“我脚底发凉,已经都快麻木了。” 在场三人都是命硬的人,对于凶残鬼魂并不如鬼宗弟子那么敏锐,能够轻松分析情况。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修为最浅的舒君就有了示警的作用。 幽雨从腰间掏出一把符咒迎风甩开,见张张符纸在空中竖起烈烈摇动,随后尽数被忽然火焰般跃起的白雾打湿吞噬,符咒自动引燃,发出幽蓝森冷微光,终于渐渐消失,于是当机立断,对二人下令:“先走!” 这山中危机重重,眼前就有又一波尸潮,试图分兵是最不睿智的举动。最简单的,舒君一定是不能单独行动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还潜伏着什么危机。那么叫幽雨和幽夜哪个走开? 她们倒不是不能独善其身,可剩下的一人带着舒君未必能够抗得过尸潮全身而退。现在距离天亮还早得很呢,分开之后照应不及,又无法沟通,出事也没有办法驰援。 舒君站着没动:“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弹琴?!就在那院子的方向!” 幽雨猛然转头,目光如闪电般刺向远处黑沉沉野兽脊背一般匍匐在地的建筑阴影,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 幽夜沉不住气,跺脚道:“我们被发现了!这尸潮是有人故意为之,一定就是那院子里面的人!” 这琴声高低不定,摩擦琴弦的声音更是刺耳万分,是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人听着几乎忍不住要堵着耳朵。 而阴影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 鬼宗自然有驱尸驱鬼的种种手段,以音律协调指挥自如也是常见。譬如他们进门时都看见徐青青手腕上一串银色招魂铃,和这琴的用法是系出同源的。 然而弹琴的人显然心急,曲不成调却越来越急促,带动漫天乌云蔽月,群鬼喊叫嘶吼,逐渐迫近三个人。 幽夜忽然就地弹起飞跃上枝头,大声叫道:“跟我来!” 她对阵法的精通是其他两人不能比的,于是也不多加质疑,全都跟上,在树梢纵跃。 底下潮水般密密麻麻的黑影逐渐现身,低头一看几乎能把人吓昏过去。 鬼宗多年收藏,大概都在这里了,面貌不狰狞,死相不惨烈,气味不刺鼻的大约还不够格出来“待客”。若是落下去或者稍微慢一点,落在他们手里就像是落入万军阵中,任你有多少手段也能一一耗尽,然后碾压成泥。 上面只有刷刷风声,下面的语言却复杂,吚吚呜呜,低声吼叫,甚至还有沉重尸体砰砰追赶时砸在地上的声音。 幽夜在半空中仿佛风筝一般轻灵,到了一处看似没有什么区别的山岗上忽然落下,在空中就改换姿势俯身半跪在地上,周身光芒大作。 地上有裂纹应光而生,一时光华大震,照亮半座后山。 群尸匍匐,众鬼退避。 原本的护山大阵被激活了。 幽夜额角沁汗,咬着嘴唇盘腿趺坐结印,固守一丝清醒,将寄托希望的目光转到了幽雨脸上。 ※※※※※※※※※※※※※※※※※※※※ 被吓着吓着,我就吓吐了。 第20章名刀云师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2 幽雨只是凝视着她微微点头,随后抽刀站好,护在幽夜面前,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随后对舒君道:“过来点,我照顾不到的地方就要靠你了。” 护山大阵仍在持续运转,幽夜的灵力喷薄而出,发出万丈光芒,现在再提打草惊蛇已经迟了。尸潮已经包围上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已经深陷危机之中。 舒君站在幽雨身后,和她背对背,中间隔着二尺有余,左右环顾,问幽雨:“他们是不是并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禁林之中本身危机重重,其实是极好的剪除外来之人的手段。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第一波出现的尸群,也就不用这操琴之人露面。 可惜入侵的这三人突破了尸群包围,甚至已经接近了那片宅院,不得已,发觉有了入侵者的主人家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这个麻烦。 山上的客人都是有数的,虽然禁林之中一直没有人出来,未必就没有人进去。禁林之中的人一定是知道法殿来人了。 孟家挑衅薛开潮,私下结盟在先,是亡命之徒和狂悖之人的路数,心中对法殿以及规则更是毫无尊重与敬畏。如果这里是孟家那两个人做主,或许早在得知幽雨三人到来的那一刻起了杀心。 毕竟想要从薛开潮身上取得利益的人或许很多,但孟家才是那个迫不及待扑上来的先驱者。 都能暗杀薛开潮了,杀几个法使不过算祭旗。 他们夜探禁林,正好给了他们机会以名义上的不知情实行捕杀。如果先前那尸潮只是偶然,现在一定是故意。 幽雨前后观察,见乳白色的法阵光辉只是驱赶离得近的凶尸恶鬼,并不真的杀伤,有些顶不住的虽然退却了,可琴声催促得太急,数量又太多,还是慢慢逼近了。 她心中有数,知道舒君猜测的是对的,但现在也来不及说太多,只是安抚舒君:“别多想,只要幽夜能够维持得住这废弃的法阵,我们就能全身而退。出去了再说这些吧。” 其实电光火石间,幽雨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就是鬼宗掌门或许已经死了,他们闭门不出,秘而不宣,就是要把他留下的一切吞噬殆尽,利用完全。 走火入魔一向是个好理由,也不会有人怀疑太多。即使在这个年纪上走火入魔并不容易。但谁都知道境界越高,出了岔子越难补救。何况鬼宗弟子甚众,又因邪门与其他世家和门派关系都不深,要想动手脚从这里开始最简单。 幽雨还记得明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出头的是掌门的儿子,现在人人都只提师娘,那么这个儿子哪里去了? 她在心里叹气。 法使来鬼宗,名义上只是作为令主的眼睛,不该插手门派自己的事。所以她既没有联系清净宗过来的人。 虽然暗地里都有书信联系,甚至清净宗就是薛开潮派来的,还是要避嫌的。 何况清净宗来的是弟子,辈分上比不过鬼宗掌门的夫人,也不好不顾阻拦插手,能够送来的消息都是地形,建筑分布,和巡逻排班人数之类的消息。更多的他们也不愿打探,也打探不到。 幽雨心中对清净宗的人也没有多少信任,看得出对方胆小怕事,更不愿意多和他们牵扯。现在只能靠自己。 尸潮汹涌澎湃,似乎永无尽头,少说也有上千,三个人如果真的被包围只怕下场堪忧。正因如此,幽夜才迅速做出决断,找到护山大阵曾经的阵眼,重新催动阵法运转。 只要阵法能够重新产生作用,幽雨和舒君只需解决侥幸进入阵法保护圈之内的尸鬼就够了。 那操琴之人想来就是掌门夫人,她也是有自己的极限的,无非拉锯,谁撑不住就输了。 舒君的姿态虽然紧绷,但,还是很顶用的,轻松挡掉几个对着幽夜和自己扑过来的凶尸,一脚将地上的断肢踢到一边,忽然问幽雨:“统领,你说,孟家那两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既然动手了,会不会过来?我们忙着抵挡尸潮,岂不很容易被得手?” 幽雨冷笑一声,刀光如电忽的一闪,轻盈灵动斩去一颗鬼头,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他们要是敢来,必是有万全的把握。现在不出头不过是不敢罢了。你以为你的统领在外行走多年,会没有留下名字吗?” 舒君闻言一愣。 此时那琴声已经低微下来,尸潮虽然被约束不能退后,但扑上前的数量却减少了。正好有空,舒君又被这句话一吓,以全新的目光去打量拄刀而立的幽雨。 她那刀更长,这幅姿态闲适中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杀气,又凶猛又美丽,双眼发亮,脸上还带着冷笑。见舒君看过来,幽雨抬手将头发拨到身后,一甩高高束起在脑后的长发,对舒君炫耀般说道:“当年我闯进孟家车队明抢他家辛苦寻来的圣骨,连杀一百一十六人,哪个拦得住我了?如今我还站着,他们要敢过来,我倒还能留他们一具全尸,好送回孟家去。” 好、好凶! 一个人杀气腾腾的模样要不然极其扭曲恐怖,要不然极其锋利倨傲。幽雨平常是比幽泉显得更温柔更无特色的女人,虽然也美,但终究不显眼。忽然脱去平凡冷淡的表象,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有一瞬间舒君心里生出一种狂热:他好想看薛开潮发狠的样子。 虽然平常模样也足够好,但毕竟是不同的。薛开潮和幽雨一样,都太会伪装,很难变色。要是发狠,就是一道惊人灼目的风景。 这胡思乱想也只浮现了一瞬,就被陡然惊醒的舒君自己摁下去了。幽雨却敏锐非常,若有所指看了他一眼,恢复了平静:“所以说,偷袭是最不用害怕的事。孟家虽然狂悖,但其实只是鬼祟小人。哼,若是上得了台面,也不至于都不敢向法殿要人。否则要撕破脸皮还用得着辛苦找什么理由,先结同盟么?早就自己打过来了。” 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孟家懦弱胆小,无能无耻。 舒君却忽然一愣:“……难道统领你多年不离主君身侧,就是因为这个?” 幽雨闻言变色,居然略有些尴尬,扶额侧身躲开舒君单纯且好奇的视线,含糊道:“当年我确实不知收敛,树敌太多,主君不让我再出任务,也是为了我好。” 言外之意似乎孟家这血海深仇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幽雨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多狂放的人啊。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3 真是令人害怕。 舒君瞠目结舌一阵子,也知道幽雨不会再多说什么隐情,何况他问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见她不愿说也就收了好奇之心,去看幽夜。 护山法阵明明灭灭,乳白灵力一路蜿蜒扩散出去,至少从光晕来看,修复还是很顺利的。 方才在林中第一次遭遇尸群的时候,舒君就发现了幽夜的短板。 大概和她身形有关,太小了,最适合做突袭刺杀之事,正面硬抗或者猛攻,她这种敏捷刺客都不能胜任。 体型压制就更无从谈起。 因此幽夜扬长避短,要不然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压顶,要不然膝击肘击同时另一手将刀刃送进去、双刀挥舞之间可以水泼不进,就是最好的防护。 因此在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时,幽夜所起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的功法身法都与众不同,目的是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长处,就不能支持太久。搭配幽雨这样作风刚硬直白的人刚刚好。 其实说来,舒君现在就在被往幽夜这个方向培养。正因如此,能够看出其中的门道,甚至十分佩服。 幽夜看起来年纪小,站在他和幽雨身边的时候几乎没人把她当做一个危险的对手来看待,但偏偏幽夜才是三人之中最锋利的那个。 表象真是会骗人啊。 舒君知道自己和幽夜比起来最大的好处是他体型更成熟修长,因此发展的方向并不狭窄,可以多试试。 说来,舒君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幽夜在薛开潮身边日久年深,平常说话的时候难免带出来一点,并不像是普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总比她肉身的年纪更沧桑一些。 这里面或许也是有故事的。 不过舒君也不问,幽夜也不会说给他听。 所以舒君也就是偶尔想起来,却不多做思索观察,并不强求一个答案。 生活在薛开潮身边,似乎就是要有这种明明察觉异状,甚至大家彼此心照,但是不该自己管的事情就绝对不多过问的心态。 舒君倒很符合这个要求,所知道的都是别人愿意告诉给他的,好奇心也都好好控制住了。 两人说这番闲话的时候,山路上有了异动,幽夜仍旧在修复护山大阵,乳白光晕不断逼近,尸潮发出尖利惨叫声,纷纷后退。躲闪不及的都化为尘屑, 幽雨惊讶道:“你做了什么?” 幽夜额头全是冷汗,身后盘踞着她的灵体——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 少女一手仍然贴在地上保持与阵法的接触好输入灵力,另一手抬起来擦了擦汗,脸色素白,既没有冷笑也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相当平静:“鬼宗多年收藏,不知道究竟束缚这些怨魂多少年。原来的阵法只是不令他们伤及自己罢了,我如今就要把他们一一超度。” 她说完后看了幽雨一眼,自然是知道对方不会同意的,但却没有悔意。 真正下定决心,根本不必商量,也没有太多言辞辩解,做了就是做了。幽夜本性其实从未改变,始终倔强孤拐,她是不会改的。 幽雨摇摇头,示意舒君过去,也一起坐在她身边,给她输送灵力。 ※※※※※※※※※※※※※※※※※※※※ 幽雨岂止是有故事的女同学啊,简直有故事的人间凶器。 第21章晚媚幽芳 舒君将一只手搭在幽夜单薄的肩上,运转功法催动灵力往她体内输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好似那法阵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扯着自己身不由己地跌落。 他只是借由幽夜的经脉感触到这事实,还不知道幽夜直接接触法阵是什么感觉。原本舒君还有一般心思担忧地放在幽雨身上,毕竟她现在独自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幽雨却没空和他眼神交流,只是静默如同一座山岳般挡在地上的两人面前。 有了舒君帮助,幽夜的速度更快,舒君虽然并不精通阵法的事,但看尸鬼纷纷畏惧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就知道情形正在好转了。 虽然如此,但他的担忧却没有消失。 尸潮只是阻挡他们的手段而已,现在对面那些人仍然不露面,意图却是清楚明白的。鬼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根本不重要,来的人就得留下命。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4 孟家的人和幽雨有那么深的渊源,一定不会低估她。即使原来寄希望于尸潮可以解决入侵者,但现在知道她也在这里,而护山大阵被启动的动静这么大,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若是把幽雨放出去了,想也知道孟家免不了被她报复,那可就是一场浩劫。 两方之间既然有了血海深仇,就只有不死不休。尸潮群鬼到现在始终被琴声威逼不退,显然是用来先行消耗战力。 等到幽雨虚弱了,他们好出来索命。 确实是无耻怯懦。幽雨冷笑一声,心想,多年来居然真的一点长进也没有,全家都是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 真叫人看不起。 舒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从幽雨的背影上也看出几分凝重和认真,猜测她也感觉到压力,是知道对面的人打着什么主意的,于是多少放心。 这时候幽夜忽然散了一口气,滚下来跌进舒君怀里。舒君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却见她面色又白了几分,双手不自觉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舒君急忙帮忙,担忧道:“你怎么样?” 短时间内迫使自己催发这么大一个阵法,以自身灵力供给力量使之运转,甚至还在中途修改阵法的运转,好使它能够杀敌,幽夜再厉害也全透支了。 就连舒君都觉得自己从内透出来一阵虚弱,何况幽夜。 她勉强靠着舒君坐好,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却并不说话,而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抬手在空中一划。 背后仿佛一座小山般盘踞着的斑斓猛虎仰首怒吼一声,惊天动地。 舒君被吓了一个激灵,幽夜却再次瘫软下来,那头大老虎也一并垂下头,有气无力不能支撑自己。原本它在幽夜身后是支持幽夜的,此时此刻却将巨大头颅低垂下来,差点压塌了还扶着幽夜的舒君。 老虎皮毛厚软,还有一种温暖气味,窝在它怀里感受固然不错,然而被这么一压,舒君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带着幽夜迅速从猛虎怀中出来,将幽夜小心放在猛虎爪前,自己站起身抽刀走到幽雨身边,这才有空查看方才幽夜都做成了什么。 原先那阵法产生的乳白光晕已经消失不见,成了淡淡金光铺地行走,远远不知道照亮了多大地方。金光所到之处,群尸退避不及只有化作尘烟升腾飞舞在半空中,简直是人间地狱般恐怖。 舒君吸一口气,喃喃道:“真吓人。” 幽雨轻笑一声,见他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幽夜对人对己都一样狠,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反而有几分可敬。” 舒君若有所思,隐约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又不免想起薛开潮的作风,忍不住道:“你们都有几分像主君。” 薛开潮对自己,其实也很不留情。譬如他受伤的时候明明是痛苦的,就算不疼,毕竟也冷得厉害,但从来不肯声张。 说是药物根本无用,又不能给外人知道,否则恐生变故。 舒君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即使那药不管用,怎么也应该悄悄配其他的药来试试,怎么能够置之不理呢? 舒君觉得自己在其中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供他取暖罢了。虽然二人最开始因此熟悉,但那时候他根本触摸不到薛开潮的情绪。幽泉明明知道事实真相,也知道那伤口根本没有长好,但无论是身份限制还是她太清楚薛开潮的性情,从没有揭破过。甚至根本不过问。 那时候舒君偶尔觉得恐惧,也会觉得可怕。 现在见惯了薛开潮身边的人都是这幅作风,除了敬畏之外居然还有些微妙的心软。能养成这种性格,遭遇一定坎坷波折。幽雨只言片语就带出曾经震动仙门的大肆杀戮,不知道其他人还藏着什么。 舒君说出你们都像主君这种话来,幽雨倒是一愣,想了想,承认:“确实……” 远处琴声断断续续,似乎已经无力为继,忽然一声刺耳锐响,幽雨猛然扭头眺望,片刻后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琴弦断了。” 舒君踌躇片刻,回头看看仍然未曾睁开眼睛的幽夜,担心问道:“那他们就该过来了吧?” 尸潮现在已经被驱散,满山逃窜不足为惧,既然没有东西可以利用,那么想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也只好亲自露面了。 方才幽雨独自一人抵挡闯进来的群尸,现在浑身上下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不少腥臭血液,舒君今夜浸在这种味道里时间太长,全然麻木,幽雨自己却受不了。内心更是烦躁,简直恨不得那藏头露尾的两人速速过来领死。 “来了就好,还怕他们不敢来呢。” 舒君见了这幅气势,终究没有把那句“你还撑不撑得住啊”问出口。也不必问了,幽雨会当这是侮辱。 他只是有些担心幽夜,于是主动道:“那到时候我就护着幽夜吧,她现在看起来连动一动也是很难。” 舒君到底能不能挡得住,其实并不在于他自己能不能打,而在于幽雨到底有多能打。但两人毕竟都对幽雨很有信心,所以舒君就自动退开,不准备碍手碍脚,看好幽夜就行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了幽夜一眼,点头:“这也好。” 她从来喜欢幽夜这倔强而且不留余力的性情,从旁多番照应,现在看她拼死拼活换来这些时间,也让自己免于轮番苦战耗尽精力,心中不是不知道幽夜透支自己的理由。 真刀实枪的上阵后,舒君现在能够发挥的还很有限。不是他没有学到足够的东西,凡人拿一把菜刀斧头甚至棍棒也能杀人,只凭一股狠劲和恶念罢了。舒君却没有见过血,做不到面不改色。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5 这不是什么错,也正是薛开潮要他跟来的第一条理由。不见血,怎么能算真正的皓霜刀呢? 能够和幽雨配合,对人要求是很高的。既然幽夜被阵法分去力量,舒君只能从旁策应,幽雨未免压力骤然变大。要替她分担只有不计代价迅速解决阵法的问题。 这些幽夜明白,幽雨更加明白。她的气势虽然一往无前,可是对今夜之危机更是清楚,知道幽夜是为了自己,自然领情。于是颔首同意舒君退后去保护幽夜,自己仍旧在前戒备。 群尸此时正在被大阵驱赶,四处流窜,前赴后继的跑出了禁地,往前面去了。幽雨看在眼里,微微蹙眉,心想也不知道前面的鬼宗弟子能不能约束这些东西,不让它们跑下山去。 要是真的跑出去了,那就是一个**烦。 正在此时,有一人在群尸之中无往而不利,轻盈御风而来,如同一道彩虹落在树梢,风流妩媚,观之可亲,温柔微笑:“客人真是急性子,妾身日夜操劳照顾夫君未能招待,真是失礼。” 啊,所以这就是鬼宗掌门那位夫人,徐青青的“师娘”了。 她生得十分美貌,是江南水乡女儿的温柔,有蛇一般的妩媚,眼睛却漆黑冷冽,衬得温柔笑容也渗人。看外貌是看不出年纪的,只能看出她的修为也不低,怀中抱着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坐在树梢上犹如坐在绮丽靡软豪奢内室中一样。 幽雨凝神往她身后看看,并不接她虚情假意的话头:“你与孟家勾结暗害掌门,此事倘若被弟子们知道,就是万劫不复,难以翻身。孟家人狡诈阴险而惯于背信弃义,到时他们抛下你就走,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其实在执迷不悟的人听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而这位夫人却忽然一颤,神色黯淡下来,片刻后才重新掩口一笑,好似方才根本没有变色,娇滴滴道:“哎呀,法使说得真是吓人,可惜小妇人见识短浅,只晓得这么一个办法。哪怕不能成功,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她话里透露出心灰意冷,未必不明白孟家人的本性,可惜这时候已经做下不能回头的事,只好赴死了。 如今出现在这里,大约是被孟家人逼来的。幽雨想了想,却没有继续劝她,而是平静再问:“你们的盘算,要落空了吧?再不然,就是出了大错。” 否则,孟家人能么能按捺得住而不来找她复仇? ※※※※※※※※※※※※※※※※※※※※ 啊,这个副本啥时候完啊。舒君想回家啊。 第22章活人炼尸 鬼宗掌门的夫人,有个十分香艳的名字,叫做晚媚。她出身不彰,大概就是没有出身,从前自然是没有见过幽雨这种常年都在令主身边的法使的。 她没料到二人见面后幽雨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更切中肯綮,料敌于先。晚媚虽然早就存了死志,闻言仍旧有被看透看清的寒意彻骨,勉强扯着笑容,却如同雨打落花,再也支持不住艳光四射的样子了:“法使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妾身呢?” 虽然没有承认,但幽雨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也不再逼她,而是叹息一声,态度忽然春风化雨,变得柔和悲悯:“都到了这一步,难道你真的要为孟家死扛?你既然存了死志,何不死得更干净一些?与他们家牵扯在一起,真的是你所愿?” 没想到她又来攻心,这一次晚媚也不能再无动于衷,笑容终于消失,留下苍白仓惶的底色,低垂头颅看了一眼怀中断弦的琴,道:“我知道我在法使手下是逃不出命去的,左右……也就是这样了。就算要干净,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被谁利用,,其实都一样的。” 漂亮的女人,越是有风情自然流露,即使是这种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一低头一凝睇,美仍然是很美的,且轻易就勾起旁人的怜惜。 “我看你也是有苦衷的人,为何不说清楚这之中的缘由和蹊跷?未必就不能得到赦免,重新生活。”幽雨似乎也心软起来,并不急着喊打喊杀。 晚媚眼圈一红,样子楚楚可怜,神情却忽然转变作狠绝,厉声道:“不可能的!你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救我,我也不想再活了!哪有什么重新生活,被毁了,都被毁了……” 她泫然欲泣,幽雨微微挑眉:“既然如此,那么掌门与他的儿子,究竟如何了?还活着吗?对了,这位掌门之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既然晚媚已经濒临崩溃,这些事她又一定知道,问她或许能问得出来。 晚媚神情一阵一变,情绪十分不稳定,因弹琴过劳的双手不断细微颤抖着,忽然咯咯笑起来:“活着?什么算活着?行尸走肉算不算活着呀?他们父子二人不知道害得多少人生不如死,又害了多少人死得惨烈,这只是报应,报应!” 笑声在阴沉天幕下远远传递出去,惊人响亮。虽然这动静渗人恐怖,可晚媚自己却似乎很快乐,甚至笑出了眼泪,抬手去擦,断断续续对幽雨说道:“法使,你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你不知道我,就不要再问我了。事情既然是我自己做的,我也就认了。” 妩媚女子坐在树梢,抬头眷恋地望着云边露出一痕光彩的月亮,喃喃自语:“总之,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幽雨摇头,拄着刀站立不动:“你既然厌倦人世,想要结束这一切,其他的事又和你无关,你何必在这里为他们拖延时间?” 晚媚吃惊地抬头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 话说到一半察觉出不对,急忙住口却也迟了,迎上的正是幽雨心知肚明的眼神。 身影锋利如刀的女统领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我也要拖时间了。” 说话间,她背后的幽夜翻身而起,默默和舒君一起走到了幽雨身侧,分列两边。 幽雨笑意盈盈:“你们要拖时间,为的是控制你那听了半夜琴声,已经狂躁无比,不死不活的丈夫吧?可我却在发现端倪后不曾杀进去,你们一定以为我被同伴拖累,不能抛下他们离开,所以才大胆地叫你孤身一人来面对我。你怕不怕啊?” 晚媚看到幽夜重新站起身,就知道自己孤身前来的目的已经不能达成,又恨又怕,下意识缩起身子向后退避,嘴上却不承认:“法使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虚情假意劝我问我呢?左右我是执迷不悟,罪大恶极的,不仅谋害亲夫,还要无穷无尽的害人,你们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说着也不再居高临下在树上装什么温柔妩媚,飘然而下落在地上,柳眉倒竖,本相毕露。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6 她从前拿腔作调假装风流多情的时候,看在幽雨眼里不过是虽然虚假,但难免我见犹怜,现在这幅模样却是真正的可怜。她分明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走的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于是只好慷慨赴死。但偏偏搭上孟家这样的同伙,计划又漏洞百出事态发展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自己在其中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说两句硬话。 幽雨从她先前话里听出来,现在恐怕掌门和他的公子已经都成了凶尸,或者活尸,所谓“行尸走肉”,大概如此。 可惜晚媚是嫁给掌门之后才学会驱鬼这一套,根基不够深,修为又浅,今夜她强行催动群尸围杀幽雨他们,对那两具尸体的控制自然减弱。何况琴曲也产生了影响,虽然也削弱了幽雨这一边的战力,但自己那边更是捅了大篓子,不得不停下。 从前也有过活尸纵横的时候,作恶多端,杀人无算。于是后来被严厉禁止,逐渐失传。虽然如此,但鬼宗这种地方,一定还有记载和器物药方,只要有心,花费心力时间总能炼成。 如今看来,掌门或许没有炼成,他的夫人却成功了。 然而活尸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后来又被禁止,都是因为制作方式有伤天和,且霸道酷烈,十分残忍。以活人炼制,且要万分狠毒,辅以药物手段,过程痛苦而缓慢。炼成之后对驱使之人要求也很高。 所以当时废止活尸的时候,是令主亲自斩杀十几个精通此道而且运用不知收敛的大能,才压制下去。 晚媚的修为尚且比不上自己的丈夫,又怎么能够运用自如?然而之前她并不知情,炼成之后再后悔也迟了,只好勉力约束,所谓的计划也只好搁置。正因此鬼宗的动静才闹得这么大,且迟迟不能压制,就算有了孟家这一辈的两个青年才俊相助最后也还是引起了法殿的注意。 在筹谋者看来这是功败垂成,在幽雨看来这只能叫做漏洞百出,从一开始就只会惹下祸端,而不能完全成功。 于是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死,却不知眼下不是你能一死了事的。现在群尸溃败流窜,你就不怕你的法坛被冲破,那两具活尸趁乱逃出,来索你的命吗?” 话音未落,山林中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晚媚浑身一颤,幽雨的脸色一变。 她说话的时候只是按最坏的结果来说,没想到这就成真了。言犹在耳,晚媚身子簌簌发抖,忽然一咬牙逼迫自己停住颤抖,神情复杂又看了一眼幽雨:“既然是我作的恶,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法使放心吧,我不会叫他逃出去的。” 话音未落,已经凌空而去,看方向是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去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向幽夜:“你怎么样?要是撑不住了,就和舒君先走,孟家那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不会有什么事。” 幽夜摇头:“走不了的,前面这时候大约也是乱了,未必没有东西跑出去。那些弟子恐怕拦不住。我去前面,舒君守在中间,你就在这里……” 说着居然开了个玩笑:“我们就不拖你的后腿了,请统领施展手段,大开杀戒吧。” 她考虑得周全,幽雨并无异议,于是颔首同意,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幽夜虽然虚弱,且一时灵力运转不灵,但毕竟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帮帮前面的忙还是可以。再说前面还有清净宗的十几人,夜里没头没尾被吓醒很容易错估形势,她过去了正好提供确切的情报,也就好组织起来成防线了。清净宗虽然避世怕麻烦,但事关自己人的安危,也不得不出手,不用动员。 舒君在前殿和后山之间守着,其实并不是要他坐在门口看门,而是按照幽雨曾经教过他的,倒吊在斗拱下深藏暗处,如有异样才好出其不意格杀。其他的不说,他的功夫还是能够坚持几个时辰的,再加上小蛇剧毒,派这个用处正好。 而幽雨真正要对付的其实是那两具活尸,孟家二人能杀则杀。至于晚媚…… 她毕竟是掌门夫人,鬼宗的自己人。虽然掌门现在等于是死了,但鬼宗还是有人的,这事过去之后休养生息,总要推举新任掌门。结果报上去后薛开潮那里如无异议,还是要鬼宗自己处置。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幽雨把一切都想得完善,赶到山林之中的时候却发现穿着孟家服饰的已经开膛破肚的死了一个,另一个也躺在地上。晚媚正在和一具形容丑恶面目模糊不清,到处都是脓液与血液的凶尸搏斗。 另一具活尸不见踪迹。 幽雨来不及迟疑,走过去一刀戳在地上半死不活那人胸口,又快又准将他心脏刺穿,确信人已经死了,这才走到晚媚那一侧,在刀刃上划破了左手中指和食指,蘸血结印,在空中书写符咒。 轰得一声,眼前爆开一个巨大的金色火球。 万灵万鬼,无所遁形。 ※※※※※※※※※※※※※※※※※※※※ 家庭纠纷,终于酿成惨案。 第23章呼之欲出 幽雨刀法刚猛,法术也是同一流派,火球一出晚媚躲闪不及,当即惨叫一声,勉强翻身躲开,活尸直扑向幽雨。 这声惨叫在幽雨的意料之外,让她提刀招架的动作甚至都迟滞了一瞬。法术按理来说只会对凶尸恶鬼有作用,因为这活尸凶猛非常,所以幽雨上来就用上大招,放了指根血。 她固然不在乎晚媚的死活,但现在多一个人帮忙自然是好,幽雨杀人如麻却不是见人就杀的,根本没准备对晚媚动手,这纯是个意外。 因为她没有料到晚媚也已经尸化了。 这对夫妻,真是奇怪。妻子将丈夫炼成活尸,自己也逐渐尸化,虽然晚媚对丈夫恨之入骨,话里话外都是血海深仇,但最终仍旧走上同一条路。怪不得她丧心病狂,原来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没有人逼她杀她,尸化也会在十天半个月之内让她的意志魂魄被永久拘束不能存在。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7 人生至此,当然也就随心所欲了。 晚媚被那火球燎了一下,迅速躲开,幽雨接上和活尸搏斗,同时扬声问:“另一个活尸去哪儿了?” 她心中焦虑,唯恐活尸跑出去之后遇上舒君或者幽夜,那两人都未必能够拦下来,出事了就不好了。即使人都是安全的,活尸跑出去了也是事端。 炼好的活尸需要以活人精气魂魄滋养,会自动去寻找能够供自己吸干的活人,危害极大。虽然昼伏夜出对太阳十分畏惧,但短时间暴露在阳光底下也不会有什么毁灭性的损伤。若是没有人追捕,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晚媚捂着被灼伤的肩头远在战圈之外,也大喊回来:“我不知道!” 其实她正思索要不要趁着幽雨一时半刻不能解决眼前的活尸逃跑。方才那声惨叫已经暴露了她尸化的秘密,如果继续待下去幽雨腾出手来一定会料理她。可是虽然山林苍苍,前后茫茫,但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她的一生已经快走到结局,摇摇欲坠,死亡近在眼前,就是要跑,也没有地方可跑,抬头望一望,就打消了这种心思,打坐在树下修理那根断了的琴弦。 这把琴是好东西,朱红琴漆,冰蚕丝弦,通体篆刻符文,是鬼宗御灵谱上排名第二的宝物,名叫夜征。红色琴漆里有符灰,和篆刻符文一样,不是为了驱离鬼魂,而是为了驾驭鬼魂。 这把琴落在晚媚手里还是近两年的事,她真心珍爱,却在今夜弹断琴弦,毁掉宝物。 晚媚从腰间抽出巴掌长的一把小银刀,抬手抽开挽发的簪子,割断一绺发丝,将发丝混入冰蚕丝之中修补琴弦。她生得美貌,头发也乌黑有光泽,一根根混进雪白冰蚕丝间,又被绷紧在琴上倒也很合适。 修道之人只要入门,容貌姿态上就飘然出尘起来,鬼宗法门非同寻常,比起旁人还有一种阴冷。晚媚手臂肩膀滴滴答答流出黑血,她却淡然处之并不处理,修好琴之后盘膝坐好,指尖按弦,试了试,继续调音。 她面前幽雨正逐个斩下活尸四肢,树影摇动,落叶飘零,刀光剑影来来去去,此时幽幽浮起的琴声就显得不合时宜,孤零零一串琴音掠过,幽雨一刀斩断活尸头颅,一脚踩在活尸背上,将一个血葫芦压制得动弹不能,接着用左手结印念咒,往前一推,将尸体点燃,这才撤开。 晚媚幽幽地看着,抱琴起身,端端正正对幽雨行了个礼:“多谢法使替我报仇。” 幽雨挑眉,扶着刀面对她,站在距离晚媚三尺有余的地方,浑身气劲未卸:“我并不是为了替你报仇。” 随后看一看她褴褛衣裙遮不住的青白肤色,和沾染全身正不断流出的黑血:“你既然已经尸化,就一样是需要我处理的对象了。” 晚媚站着不动,也不见多余的表情和恐惧:“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法使眼中最重要的事恐怕并不是杀我。还有一个活尸逃出去了,就是掌门,外头还有您的两位同伴,正好,那活尸就是我最大的仇人,我是一定要看着他死才能咽气的。晚媚虽然没用,但诱引那活尸出来还是能够办到的。既然暂时有相同的目的,法使一定会容我活着的。” 她不再装腔作势,语言和姿态一样苍白,反而有一种静悄悄的渗人。幽雨看得出,她是真的活不久了,死前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着掌门死,甚至都不愿承认那是自己的丈夫,其中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幽雨是不怕她偷袭自己的,多一个帮手也好,如果能够了结晚媚的执念,那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于是点点头,主动迈步往前走。 晚媚在后跟上。 她的关节已经僵硬起来,月光下行动速度虽然仍旧不慢,但看起来却是越来越可怕了。跟在幽雨身后,二人一个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一个却沉重,咚,咚,像一面鼓。 走了一阵,幽雨忽然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吗?” 晚媚知道她在问什么,闻言苦笑:“我想说的时候并没有人听,我想要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救我,我还存着几分希望的时候在别人眼里不算是个活物,我现在要死了,说出来又怎么样?” 幽雨默然片刻,点点头:“无论如何你也算是报复了,今夜过去后你同样是活不成的,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徐青青的下场么?” 不用多想,徐青青在外面遮掩张罗,至少是知情的。何况幽雨在面对徐青青和晚媚的时候都有同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二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晚媚是必死无疑,也早就知道了,正因如此很容易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徐青青却还年轻,如果能够从谋害尊长与晚媚合谋的指控中脱身,未必不能活下去。 晚媚已经多次领教过幽雨一针见血的敏锐,但每次听她若无其事冷冷淡淡如同刀光照亮自己的肺腑,把隐藏的东西都看个清楚明白的恐怖语气,都不免战栗心惊。 虽然心惊,她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传送法阵,由晚媚启动,直接到了舒君守着的另一头。见到人影出现,舒君从倒挂的地方才探出头,就收到幽雨警告的眼神。 舒君一缩,再次隐匿于黑暗中。 徐青青跌跌撞撞过来,手中两串招魂铃已经碎了好几个,走到面前的时候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顾不上幽雨就挡在晚媚面前,精疲力竭的对着晚媚道:“师娘……” 说话间双手用力一震,手腕颤抖之下招魂铃响个不停,嘈杂急切如同暴雨,十数个凶鬼直扑而出,冲向站立在门口的幽雨。 舒君豁然变色,从天而降,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就一刀洞穿了破敌的关键,驱鬼的徐青青。 晚媚大叫一声:“青青!!!” 她肝胆俱裂,却根本来不及拦住。舒君那一刀又快又准,出现得又太突然,徐青青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噗嗤一声捅了个透心凉。与此同时那条小蛇忽然化身巨蟒,一尾巴扫倒面前大多数鬼魂凶尸,传送所用的这间屋子几乎被立刻打扫干净。没有招魂铃驱使,又有晚媚抱着夜征站在这里,其他残存的虾兵蟹将暂时也不敢上前了。 她双眼雾蒙蒙黑漆漆,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舒君也呆住了,看着她缓不过劲来。幽雨知道他虽然今夜也动手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徐青青这个大活人的血溅了一身还是不一样的,见他僵住不动弹了,上前伸手把他拉起来,顺手塞到了身后。 徐青青没了支持,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怪异地扭曲起来,双眼仍然看着晚媚,一眨不眨。她还没有气绝,想要说话却吐出一串血沫,喉咙里咕咕作响,声音含糊低微:“山门已经……已经开了……百鬼夜行……哈……哈哈……” 最后那声是胸腔里的一阵狂笑,但徐青青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吐出几个字,露出个疯狂的笑脸就终于断了气。 幽雨护着舒君不让他出来,将目光挪到了晚媚身上。 她脸色僵硬难看,盯着死不瞑目的徐青青不放,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片刻后走过来,俯身合上了徐青青的双眼,低声道:“……青青。”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8 眼泪从干涸刺痛的双眼中落下来,纷纷如雨。 弄不做声压抑地哭了一会之后,晚媚浑身无力,索性坐在地上,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幽雨:“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和青青,都是鬼宗掌门四处搜罗买来的女孩子。” 幽雨虽没有提问题,但也没有打断她。 晚媚继续道:“我们都不过是他练功,炼尸的材料罢了。” 说着挽起袖子,露出青白皮肤和渐渐浮出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血脉,轻轻翻转手腕,手指成爪,露出长得尖锐锋利的指甲,咯咯笑了一声:“他看上我后,我也以为会逃出生天了,谁知道他炼化活尸并不成功,仍然要用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呢?” 她掉着眼泪看向岿然不动的幽雨。 ※※※※※※※※※※※※※※※※※※※※ 所以鬼宗故事还挺平常的,不过晚媚和徐青青都不是平常人啦。感觉我杀起角色来都很随便就杀了。徐青青是一刀,孟家那两个一个是一刀,另一个不用杀就死了。(小蛇进化了,是巨蟒了!看小舒还怎么含在嘴里!) 第24章双尸搏斗 其实这些事,之前幽雨也不是猜不到。她不动容,但舒君却默默吃了一惊,说不上来心中为何如此沉重。 他还没有忘了自己的出身,曾经和晚媚都是被卖来卖去的人,就更能感同身受。 然而晚媚的话还没有说完:“既然他人可以害我,我又为何不能害他?他作恶多端,从没有料到会被我暗算吧?这么多年来,终于我也有了报仇的一天……法使,你也一样是女人,你明白我心中的痛和恨吗?” 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浓厚,脸色也变青了,像是乡村野庙里供奉的鬼母,美艳的底子还留着,但看着已经不像人了。还抱着一张颜色很正的朱红色的琴,越发衬得脸色发蓝。 幽雨低头看着她,就像是九天之上衣袂飘飘不染尘埃的神女低头看着地狱之中攀附在一根细细蛛丝上的恶鬼,姿态之中透露出悲悯,可其实心中并无波动。真正的大慈悲本就是无情,何况幽雨怎么也不像是臻至那种境界的样子。她默不作声一会,答道:“我不明白。” 晚媚的哭诉戛然而止。 幽雨对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仍然纹丝不动,道:“后来呢?你暗算掌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初见面的时候晚媚就察觉出了幽雨身上的冷峻,但其实两人对话幽雨却从来没有步步紧逼过,只是恐吓她几下罢了。因此真正面对这种毫无掩饰的冷漠,和说好的温柔悲悯的法使一点也不像,晚媚就没了多少改换风格的机会。于是只好继续讲述:“自然是在他炼尸的密室里,我将自己的血混在朱砂里写了符咒定住他,随后就将尸毒引到了他身上。掌门要炼制活尸的事情门派内只有我和他儿子知道,青青知道,还是我后来告诉她的。我和青青都是掌门用来吸引凶鬼的阴人。八字,命格,甚至体质都适合。只是后来我因这张脸获宠,被续娶为夫人。而青青天赋非凡,又十分乖巧,所以成了弟子。掌门用从各地买来掳掠来的人炼制活尸失败多次之后,终于将目光落到了我和青青这两个他最喜爱最珍贵的阴人身上。虽然有夫妻名分,但他心中执念深重,对我不过当做玩物罢了,根本不必顾及我的意愿的,就将我带到了密室,要我吞下尸毒。” 她冷笑一声,美丽而阴森的面容生出咬牙切齿的快意:“哼,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将他也变成活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的修为比我高,既然我都至今保持着理智并未完全尸化,我又怎么能够将他比我更早炼化呢?这就要感谢掌门的高瞻远瞩了。” 幽雨蹙眉,低声道:“是孟家?” 虽然在提问,但也猜出来了。 晚媚点头:“孟家四处钻营,招揽势力,法使看样子很清楚?掌门被他们说动,早早勾结在一起,却没想到孟家见他不好掌控,就找上了我,还有他的儿子。我有了孟家的支持,拿到了孟家的宝物琥珀刺,以此压制掌门。法殿是天下仙门之首,自然知道这琥珀刺是什么东西。看着虽然只是琥珀色玉匕首,实则霸道而凌厉,掌门也不敌。将他炼化的过程中,我就告诉了青青真相,要想个办法一并解决了掌门的儿子。 谁知,那畜生居心不良,看出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却借此要挟我,想继任掌门,还要我委身相就……不得已,我连他一起炼化了。孟家接到传出的消息,就派人过来了。他们想要的是活尸,最好还有山上积累多年的典籍,法器,凶尸恶鬼。这些东西在掌门看来自然是决不能送人的宝物,正因如此孟家和他才有了分歧,叫我趁虚而入。对我,这些东西却是根本没有用处的。我答应了孟家的要求,却不知道他们并没有想过履行承诺还我自由,解了我的尸毒让我和青青离开……他们眼中也一样没有我。” 晚媚说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瘫在地上不动了。 幽雨也不多置评,只是说:“尸毒是无解的,难道你不知道么?” 晚媚泫然欲泣,出口的却是笑声:“我怎么不知道?可心中总还有个妄想,或许能够压制。我不要许多年的长生不老,我只想去看看我没有机会过的那种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从记事起就被辗转买卖,十一二岁就进了鬼宗,从那时就感觉自己成了个死人。我的命也不是我的,我从来都没有活过。我只是想出去,离开这里……” 为此她也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代价,最终却仍然是水中捞月。 幽雨终于叹息一声,露出些许悲悯,道:“既然如此,站起来走吧,至少你还可以复仇。另一具活尸无论是谁,仍旧是你的仇人。虽然不能出去了,但你却可以报仇。” 晚媚坐在地上不顾姿态仪容,抬头看着她,伸手抹去眼泪。她的指甲尖锐锋利,在自己的皮肤上刮出挠石头的声音,因用力不够讲究而留下浅浅伤痕,发黑。 旋即,晚媚站起来,含泪对幽雨微笑:“法使,你真是一个比我更狠的女人。平常人听了我的遭遇,早就同情心泛滥,不说什么都肯满足我,到底也会心软。瞧你身后这位,你呢,不仅无动于衷,还叫我为前驱,替你扫清障碍,当个马前卒送死。” 她本意有五六分都是讥讽,说到后来忽然索然无味,低头不语了。 幽雨却说:“我没有那种本事,可以替你压制尸毒,让你出去看看。何况你自己也感觉得到吧?尸毒已经侵入心肺,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这一生固然没有一天好日子,但做人终究要比做鬼好。你自己的仇自己报,还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晚媚无话可说,后背凛然,望着幽雨说不出话来。 她的人生从来阴暗艰难,根本没被人平等看待过,考虑事情不仅决绝,且欠缺全面的参照。幽雨对她虽然冷漠,态度却是最平和,最公正的一个,似乎在幽雨眼里,晚媚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鬼母的外貌也好,谋杀丈夫和继子也好,心狠手辣和孟家联盟,最后又被利用抛弃,幽雨都既不吃惊,又不报以任何异样的目光。 或许确实是晚媚拼尽全力的挣扎求生始终没有超出幽雨的所见所闻,过去经验,又或许在幽雨心里,晚媚确实是个活着的人。 她微微颔首,也不再说什么,抱琴低头出门。 传送的屋子都建造在地势高的地方,,周围空旷一片,这样才能够方便来往。鬼宗也是挺大的门派,且生财有道,所以各处都修建得很讲究,遍植树木花草娱目。晚媚出来后正好看见天边鸭蛋青渐渐蔓延开,轻飘飘道:“天要亮了。” 青麟屑 完结+番外_分节阅读_39 她衣裙破烂不堪,是一整夜折腾下来的结果,幽雨和舒君也差不多,三人前后出来,幽雨侧耳细听,忽然道:“幽夜在正殿,那里乱的厉害,恐怕活尸就是跑到那里去了。” 舒君脸色顿时一变。 幽夜在前面本身是为了组织别人控制形势不再恶化,可是现在恐怕非要她拼命不可了。前番经过那一次透支,幽夜的情况到底如何,给她输送灵力的舒君还是有数的,当下就急切起来。 幽雨知道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安慰道:“也不光是她一个,我们这就走吧。” 这里距离敞阔的正殿也不远了,晚媚心中另有一重恐惧,怕的是万一活尸逃脱,孟家固然拍手称快,可她却只能抱憾而终。倘若那活尸已经逃窜而去,在追踪之前幽雨一定会将她先处理了,此生就这样终结,不过是没头没尾,不干不净,得不到善终,也不能消除魔障罢了。 晚媚不甘心。 然而她并没有料到自己是唯一一个不甘心的,前脚踏入正殿,后脚被锁喉重重推出殿门,飞跃一丈有余,被摔在青石地上。恶臭活尸掐着她的脖颈,双瞳血红,含糊不清怒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贱人!” 若是从前的晚媚,遭受这一击不止要吐血,少说还要断上几根骨头。可她现在已经快要完成尸化,悍然无惧,一把推翻压在身上的活尸。红琴夜征扔在一旁,被她伸手在上面一划,刺耳音乐暂且逼退再次试图上前的活尸。晚媚伸出锋利鬼爪,桀桀狞笑:“为什么?凭什么?只准你害我,将我的生死随意摆弄,我却不能杀你?我告诉你吧,我恨死你了!我就是要死,也一定先杀了你!” 说着,晚媚扑身而上,冲向曾经的主人,丈夫。 两具活尸肉搏,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相撞声,两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几下就踏碎了脚下青石砖,碎片四溅。虽然都强势,可晚媚毕竟不敌,迅速被扯下一条手臂。 她已经落了下风,却凶悍无比,厉声惨叫着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嫣红樱桃唇裂成一张血盆巨口,锋利獠牙上带着腥臭粘液,狠狠咬在另一具活尸咽喉上,生生撕掉了半条脖颈。 活尸未必会感觉到痛,但却严重被影响了作战的能力,晚媚转败为胜,一把扯掉了活尸的头颅,两行血泪从眼中流下。 第25章灰飞烟灭 凶尸扑出来得实在太快,而且只追着晚媚猛攻,倒是让幽夜喘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就要跌倒。吓得舒君赶紧扶着她,安排她先在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幽夜透支太过,刚才就已经支应得十分勉强,如果他们再来迟一点说不定就要受伤了。见幽雨和舒君过来了,先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受伤,这才坐下。幽雨眼尖,既然晚媚和那具活尸缠斗,大殿里面就已经空了,于是神色凛然,凶悍顿显:“清净宗的人呢?” 显然是以为他们胆小怕事,已经逃跑了。 幽夜摇头:“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徐青青放走了不少脏东西出去,我一人显然是追不上那么多的。它们跑出去之后一哄而散,一定趁夜寻找活人吸食魂魄,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城镇。清净宗的人大概是不想继续掺和这里的事,也担心外面,所以主动要出去追,我就答应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幽雨听了徐青青最后的所作所为,静了片刻,道:“这两个女人倒是一丘之貉。” 其实复仇倒也是应该的,但冤有头债有主,杀了或者害了掌门,甚至屠了鬼宗一门,都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从勾结孟家这一步就是做错了。但晚媚所言也确实有道理,她孤单一个没有势力援助,只凭自己报仇雪恨未免太不现实。可是死到临头还要将鬼宗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年的凶尸恶鬼放出去为祸一方,图的是什么? 被它们荼毒的城镇百姓又做错什么了?分明无辜之人,却因此而遭受灭顶之灾,做下这种事简直丧心病狂。 好在已经有清净宗的人追出去了,但愿能够控制形势。 幽雨也不多说,问道:“你通知法殿那边了没有?” 法殿在各地都有设置联络所,是不插手地方事宜的,无论仙门和普通人之间的事务他们都不管,只有联络通信和传递消息的职责。像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一定要传信给联络所,联络所好组织周边门派自救,同时将讯息传递给法殿。 幽夜点头,幽雨也就放下心来,带着两个如今都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观战。 晚媚终于一举摧毁最后一具自己炼制的活尸,幽雨和幽夜都松了一口气。现在要处理的只剩下晚媚一人了。 只有舒君站在幽雨身后,面对这惨烈的场面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对幽雨道:“现在又该怎么办?” 两具活尸胜负已分,可是剩下这个又该怎么处理?舒君心知她是活不了了,可是真的叫他眼睁睁看着晚媚死掉,他又觉得太可怜了,颇为不忍心。 今夜凶险恐怖,可是真的度过了回头去看,舒君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自己这一方反而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反而是晚媚,多年来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但也没能逃离自己的命运,反而落到了这个同归于命的结果。 她生平最恨的是掌门,然而连死都和他一起,以同一种方式化作凶尸。 广场上原本有汉白玉栏杆,青金石砖铺地,建立着莲池经幢和日晷,大气端庄,现在是什么都毁了,遍地都是血迹尸体,甚至不是普通的血迹和普通的尸体,断肢更是到处都是。 晚媚摇摇晃晃捂着被利爪洞穿的胸口,从水池中缓缓站起身。她的形容经过这一番苦战更加不成人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双眼几乎滴下血来。幽雨面无表情往后站一站,并没有阻止舒君做什么的意思。方才那点怜悯虽然已经不见踪迹,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很柔和:“你以为我是没有心的人吗?她之所以活不了了,不是因为我非要追着她杀,而是她本来就活不成了。我问你,她完全化成凶尸之后,还是现在的这个自己吗?” 舒君只是没有经历过所以心软,但不是不通道理的,闻言顿时一凛,虽没有说话,但怜悯悲苦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了。 幽雨叹了一声,又道:“何况,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掌门炼化她的过程不完善,她是无法成为真正的活尸的,只要晒晒太阳就能把她晒得灰飞烟灭,甚至都不用我做什么。” 舒君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说着又去看了看行动迟缓,正慢慢过来的晚媚。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什么痛觉,只是经脉肌肉被毁损的太多,影响行动。看着可怕,又滞涩,像是零部件损坏的机关木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