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星第一心理治疗师》 第1页 《虫星第一心理治疗师》作者: 林衔蝉【完结】 文案: 古地球时期的金牌心理治疗师郁涉重生到了虫星,成了科研所培养出的一只身娇体弱的幼年雄虫,身边就是反社会型虫格大反派。 为了净化反派,郁涉重操旧业,每天和统帅大人一起睡觉聊天讲故事,时不时的撒个娇,背地里替他铺路顺便考个医师证件步步高升。 然而好巧不巧,二次分化后,他居然长出了一双翅膀?还因此成了全星际虫网公选的最美雄虫? 郁涉:过誉,请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玩意收回去吗? 白玖严肃且害羞地瞄了一眼又一眼:“今天画完房树人,我想画阿涉的翅膀。” 郁涉:“……”我拒绝。 一次统帅在接受采访时无意中说漏了嘴,所有虫都沸腾了,【扒一扒那个统帅背后的雄主:那个让冷酷统帅每天乖乖巧巧画简笔画的虫,居然跟那只最美雄虫撞脸?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一军校:@郁涉我校特聘心理学博士,领域开拓第一虫。】 【帝国皇室:@郁涉遗失在外的十三皇子。】 【兽族:@郁涉用催眠打败我们的小克星?】 【最高统帅:@郁涉私属专虫,我的挚爱。】 众虫:什么都没有,fine。日常嫉妒而已。 我们一点也不酸。 真的。 柠檬本柠jpg. 沉稳小天使牌大佬攻X冷酷腹黑统帅受 ——我的灵魂穿越宇宙给你拥抱。 ——我对你的爱意在这具身体内生生不息。 【食用指南】1.互宠治愈系。 2.虫族设定以大流为准,偶见私设~ 3.避雷:有蛋,正文大概完结在生子前, 双C。 4.一般每晚九点更新,有事请假。 内容标签:强强 重生 星际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涉,白玖┃配角:格雷尔,贝利亚,秦斯等┃其它: 一句话简介:最美雄子,在线从医 立意:全宇宙最最喜欢你 第1章 白玖元帅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涂抹在悬浮车透明的车窗上,为这冰冷的无机质赋予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玫瑰星星际幼虫学院的门口,大屏幕投放着各个班级门口的视频影像,供大门前等候的的家长们辨别自己的幼虫。 就在所有虫都在翘首以待,等着自己的幼崽从门口出来时,突然人群后面爆发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出声:“是统帅的悬浮车!” “统帅也来接虫吗?” “我的天呐,这还是我的虫生里第一次见到统帅的车!” 在这些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中,白玖整了整制服外套,将手上的皮手套摘了下来,然后交叠着双手,下了车,站到旁边的树荫下,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家长一般,等待着一只小小的幼虫从里面出来。 他栗棕色的发丝微微有些卷曲,衬着湛蓝的眼眸,显得清冷而孤傲。 周围虫群的议论声还没有停歇,只是顾忌这只强大的军雌而声音稍稍减弱了些。 “我怎么没听说统帅什么时候有了幼崽……你们知道吗?” “嗨,统帅好像连雄主都没有,蛋都没一个,怎么可能有幼崽!” “那他这是来接谁?” “不知道。” 大家一边留神着门口,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那只英俊挺拔的雌虫。 半晌,突然有只雌虫一拍脑门,怯怯地开口:“我听我雄主说,中央科研所好像最近成功的用远古地球人的灵魂碎片培育出了一只小幼虫,被一位大人物带回家领养,难道这个人就是元帅?” 众虫皆惊。 有个雌虫酸溜溜地说:“说的是养孩子,但到底是养什么呢?” 在雄虫和雌虫比例如此悬殊的今天,玫瑰星上为了提高繁衍率,早就推行了一雄多雌制,也就是说,一位雄主不仅可以同时拥有好几只年轻貌美的雌虫,还可以有无数只雌奴。 但尽管如此,每年也还是有很多适龄的雌虫找不到归宿,无依无靠。 很显然,那只被培育出来的幼虫是一只小雄虫,身上还背负着远古最澄澈的血脉,高贵而独特,收养他的虫一定是撞了天大的好运。像他们这些地位资历不够的虫,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尽管他们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但常年在外征战,白玖作为军雌的耳力过虫,自是一字不落地尽收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哂,薄薄的嘴唇轻轻抿了抿。 很多人都觉得他收养郁涉对目的不单纯,虽然不敢当着他的面讲,但背后说的比这难听的更有其虫。 他都习惯了,只要不提到郁涉,他都无所谓。 放学铃响起,大门被打开,幼虫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 有的幼虫因为看到了自己的雌父,兴奋地伸出了两只触角,在空气中挥舞着。 郁涉走到最后面,他先是跟老师告别,然后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门口。 因为低着头,柔软的发丝掩映着漆黑精致的眉眼,他今年十五岁,脸上婴儿肥并未完全褪去,却也有了属于少年的棱角。 然而却没有虫知道,他的灵魂其实已经活了上亿年了。 郁涉原本是古地球时候的一名顶级心理治疗师,然而到他们那一辈时地球已经能源耗尽,即将濒临崩溃。 第2页 最后他眼睁睁的看着末日来临,地球爆炸,而他的一缕残魂飘荡在宇宙间,最终误打误撞地进入了虫族帝国,被科研虫们用探测仪打捞到,进行了肌体重塑,成为了现在的郁涉。 而在那空寂无聊的时空里,郁涉也没有一直在沉睡,相反,他看到了许多虚无缥缈的影像。 其中就有玫瑰星。 他看到这个靠近首都星的星球最终因为有虫不满帝制霸权,雄虫专政而发生暴动,最终在战火中湮灭。 他同时也看到了许多虫的未来。 比如说因为反社会型虫格而覆灭了整个帝国的他的养父——白玖元帅。 郁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到那些,但既然看到了,他就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很多事情明明可以避免的情况下,这想必也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在周围虫们或明目张胆,或隐蔽的注视下,郁涉走到了幼虫学院门口,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四下看去,结果真的看到了那只军雌。 长身玉立,制服勾勒出窄腰,惹眼的很。 郁涉的目光闪了闪,然后在那只军雌和他对视的瞬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又恰到好处的笑容。 “噗”地一声,隐藏在发丝间的两根银灰色的触角也弹了出来,像古地球兔子的耳朵一样,羞涩又按捺不住激动地左右摇摆了几下。 白玖感觉自己的心脏遭受到几万点暴击,一个多星期没见,第一次再见,又被这只小雄虫给萌翻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 他用拳头掩着嘴,轻咳了一声,抑制住不断膨胀的心情,然后朝幼虫走去。 随着一大一小两只虫的距离缩短,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叹声。 “我的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小雄虫!”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等他十年!不,二十年!” 你没机会了。 听到一切的白玖冷酷地想。 作为郁涉的法定监护虫,他是绝对不会允许郁涉早恋的。 他家的崽崽的伴侣一定要由他亲自精挑细选,那些普普通通的雌虫怎么能够配得上他呢? 郁涉并不知道统帅大人已经在为他将来的婚嫁大事做筹谋了。 少年只是抿着唇,有些可怜巴巴的揉了揉肚子,问:“父亲,我们去哪里吃饭呢?” 学校的营养餐实在是太难吃了,郁涉一直娇生惯养,很难适应。 白玖垂眼看着才到他肩膀高的小幼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带你去一家新餐厅。” 同时警戒的目光不经意地横扫过去,带着一丝从战场上历练而来的血腥气,瞬间冻结了周围探究的目光。 郁涉坐上了悬浮车。 车窗按照习惯自动升到最高,将车内的一切都完全遮掩住。 他的触角还没有收,反而在空气中向电线一般来回转着圈,倏忽戳了戳白玖的胳膊。 柔软而极具弹性的触感让元帅的心头一软。 他温柔地低下头:“怎么了阿涉?” 郁涉嘟起嘴,有些不满地说:“我都喊了你好几次啦!” 刚刚他就注意到了白玖的心不在焉,只不过现在才指出来。 白玖一愣,愧疚道:“对不起,我……” 他刚刚压根没有听到郁涉在说什么。 郁涉:“乌斯格雷尔邀请我这个周末去他家里做客,他马上就要过十六岁生日了。” 白玖条件反射的想皱眉,但还是忍住了,温和问:“你们是好朋友?” 郁涉:“是的。” 紧接着他狡黠一笑,说道:“他的父亲是内阁事务大臣罗比雷格尔,父亲,你应该认识他。” 白玖当然认识。 那是一只他难得有些欣赏的雌虫。他的雄主过世很早,但他却凭着一己之力,不仅养大了自己的幼虫,还将雄主的雌奴产下的蛋亲自孵化。 只是…… “父亲,我可以去吗?”少年一双黑眸亮闪闪,充满希冀地盯着他,让白玖想要拒绝的话,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儿,再也说不出来。 “当然可以,亲爱的。”他终是妥协,但马上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郁涉:“啊?” 白玖一脸严肃认真:“你知道的,我和格雷尔的父亲还有一些事情得不私下商议。” 郁涉:“……” 我信你个大头虫! 但他还不能表现出来,毕竟他现在只是只头脑简单的小幼虫。 于是他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就自顾自地抓起车窗旁挂着的零食袋子,从里面捏出糖果来吃。 这些糖果大多都是根据幼虫的身体营养需要而特别定制的,花花绿绿,色彩斑斓的包装纸里面是一颗颗圆滚滚的胶质果球,香甜可口,美味多汁,有点像地球时期的果汁软糖。 郁涉前世不曾体验被人宠溺的感觉,这时心情格外愉悦,吃了好几颗,还停不下来,一直到白玖将通讯器的屏幕按灭,转过头来抓住他的手,这才迫不得已,恋恋不舍地停下。 军雌虽然一般不属于雄虫们青睐的类型,但却担任着维护这个星球各个机构设施运转的重任,因此得到的报酬也还算可观,当然没办法跟每个月都享有帝国专项补助的雄虫们相比,但比普通虫还是要稍微好些的,毕竟他们做的是整个帝国里最艰辛的事情,那就是维护帝国的荣耀。 第3页 今天白玖带郁涉进入的是一家刚开不久的餐厅,一般只接待雄虫和部分权势地位较高的雌虫。 整个餐厅都是凌空建成的,尽可能地减少与地面接触的面积,并采用轻便而透光率高的新型能源材料装饰,想要营造一种在空中飞翔的错觉。 大部分虫对这种环境还是十分受用的,毕竟在数千年前,他们的种族还是以有翅类为主,接近天空让他们感到快活。 但那一定不包括郁涉这只虫。 他没有翅膀,而这具虫体又完美的继承了他之前在古地球的毛病,并因为自身的弱小而被放大。 要命。 在这样的餐厅吃饭,他恐高症都要犯了。 第2章 二十四孝 这一顿饭吃的郁涉难受极了。 他强撑着吃完了沙拉。 白玖把蔬菜汁推到他跟前,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芒,低声说:“补充维生素。” 郁涉:“……” 他真是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的视线总是避无可避地触及到玻璃外的世界,那些高耸的有着尖锐棱角的建筑此时都蛰伏在他们脚下,甚至还有一条悬浮车道从下面延伸出去,无数由下班人流组成的悬浮车队正来回穿梭。 真是要了他半条老命。就连身边往日最能吸引他注意的美人元帅此刻也失去了光芒。 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马上,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食不知味地熬到了用餐结束,郁涉也已经撑到了极限,感觉刚吃的东西都要涌到了喉管。 突然,面前出现了一张被人捏在手里的雪白的餐巾纸,顺着看过去,是修长白皙的手。 那只手极为漂亮,但手指尖的茧子也极为显眼,那是属于常年征战在外的,元帅大人的手。 郁涉只好乖巧地扬起头,任由对方替他擦拭干净唇边的果汁渍。 但嘴里还是嘟囔道:“父亲,我已经长大了。” 言下之意,是他不用再受白玖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了。但白玖显然是理解错了。 他温柔地垂下手,将餐巾随意丢在一旁,嗓音有些失落:“我之前一直在外面,没有多少机会陪在你身边,宝宝你……会不会怪我?” 他接郁涉到家已经一年了,但除了刚开始的几天和郁涉形影不离,之后就一直驻扎在外围星系,偶尔返回府邸也是深夜,只能借着灯光匆匆看熟睡的郁涉一眼,然后就不得不在天亮前启程。 他知道幼虫,尤其是心思敏感的小雄崽对于陪伴是极为渴求的,即便是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希望雌父多多关怀,因此今天才会推掉会议亲自来接他放学,还带他来这家口碑不错的餐厅用餐。可是刚刚郁涉对他的态度却跟之前大相径庭,让他不由得多心。 郁涉他,是不是在怪他? 郁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就知道白玖会想多。 的确,十五岁的小幼虫在虫族五百岁的寿命里还处在幼年期,是可以向成虫撒娇的年纪,但郁涉生性独立,总会在一些不经意地情况下显露出不属于一只幼虫的成熟。 他也无法向白玖解释,也无暇他顾,只好默默捂紧马甲,不说话。 两个人各怀心思,匆匆结束了饭局。 从餐厅出来时,悬浮车已经停在了高空的平台上。 郁涉脸色微微发白,几乎是闭着眼冲进了车里。 然而在他没注意到地方,有一只圆鼓鼓的幼虫正举着手里的光脑,对准了他和白玖的背影。 “咔嚓”一声,光脑上显现出两只虫的身影,这只幼年雄虫不屑地哼了一声,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坐回到了椅子上。 * 玫瑰星的夜幕降临的很快,渐渐笼罩过来的雾霭中,飞行器和悬浮车发出莹莹的幽光,在夜色中宛若坠入凡尘的星子。 回到统帅府。 白玖刚刚推掉一个会议,换得了来之不易的晚餐,因此回到家后便格外繁忙,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郁涉缓了一路,又在白玖面前装的实在是辛苦,也一溜烟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反锁上门。 “呼——”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瘫在了床上。 白玖的突然回来让他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有点害怕这只虫。 他是帝国统帅,连皇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的军雌。 出身卑微,却在前线立下了赫赫功绩,一步步爬到了顶峰,在手握重权的雄虫内阁特立独行。 但今年是新星历497年,距离这些丰功伟绩结束还剩三年不到。 是的,郁涉知道白玖的未来。 他外表冷酷,内心封闭,他为了查处星际的军火走私得罪了小人,遭受了一系列的诬陷和弹劾。 而最后查出的结果居然还和皇室有牵扯。 白玖眼里容不得沙子,向最高法院提交了证据,却被驳回。 身上的脏水洗涮不净,反而被压入囚牢,判处流放荒漠。 由于无法忍受一直服务的帝国居然从内心开始腐朽,白玖从狱里逃了出来,揭竿起义,誓要毁灭这个虚伪的政权。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炸毁玫瑰星。 想到这,郁涉仿佛又看到了那种场景。 冲天的火光映照在统帅墨蓝的瞳孔里,那双眼睛漂亮又不近人情,毫无温度。 第4页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郁涉在古地球,是一名金牌心理治疗师。 在地球覆灭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自杀率犯罪率呈直线上升。郁涉却从未放弃过。 最后就连身边熟悉的人也都因为心理问题选择了安乐死,他才开始迷茫。 到底自己的所作所为所努力的方向有没有意义呢? 在他想通这一点前,他们的星球就覆灭了,他的灵魂也在宇宙里流浪了许久,直到进入虫族帝国。 虫族虽然在各方面的发展都已经远远超出远古时期地球的水平,但由于固有的观念作祟,他们的心理学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 故而郁涉仅仅通过看到的那些影像就能判断的八*九不离十。 白玖他,存在一定的反社会倾向。 虽然现在开始看起来还比较隐蔽,但心理问题从来就不能忽视,一旦忽视,它就会像迎风欲长的野火一般,到最后烧的焚天灭地。 反社会型人格的形成一般和生理心理以及社会因素等脱离不开,比如说白玖幼年的凄惨经历和在战场上的痛苦回忆。 典型表现有情绪的爆发性,行为的冲动性,比如说他因为军火走私而动用了私刑进行逼供,后来又一怒之下叛离了帝国。 整个人生轨迹简直不能更符合了。 让郁涉眼睁睁地看着白玖误入歧途,他是一定做不到。 其实这种心理疾病一般是可治愈的,甚至于只要潜移默化的进行调节,在后期都不至于造成巨大的影响。 这也是他需要密切关注白玖动向的原因。 郁涉翻身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治疗第一步:拉近关系。】 *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管家简妮特的声音:“宝宝,该洗澡了。” 郁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他应了一声,刚要起身,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胸腔里传来沉闷的窒息感,他忍不住抓住衣领猛咳起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这弱不禁风的身体,该不会要报废了吧? 别吧。 好歹是虫星中央科研院的最先进科研成果,就这么没用几年就报废了岂不是打脸了? 第3章 虫体微恙 郁涉在死前一直没受过什么罪,穿到虫族里也一直娇生惯养,因而疼痛袭来时他整个人都有些懵逼。 骨骼关节处开始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韧带仿佛又双看不见的巨手在剧烈撕扯着。耳朵里像是灌了水一般,阿姨越来越焦急的声音和敲门声在耳边模糊不清,忽远忽近。 郁涉蜷缩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不对劲。 漫长的煎熬,其实只有不到一分钟,等郁涉再度睁开眼,似乎一切都变了。 吊灯,门窗,桌子,玩具模型……一切的一切虽然还是原貌,但在他看来,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改变。 它们仿佛都突然之间变小了。 连带着身下躺着的那张床也是。他缓缓地抬起手,然后瞪大了眼。 眼前的手比他之前要大上一倍不止!他不可思议地慢慢坐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镜子前。 果然,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具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的躯体! 而那张脸…… 郁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人也摸了摸脸。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上亿年前,他在古地球时期的那张脸。 他竟然用半分钟,就长大了十几岁。 郁涉心如擂鼓,难得的有些呆地傻站在镜子前,将越来越剧烈的敲门声和白玖的问话给忽视的干干净净。 而就在这时,突然,砸门声骤停,郁涉才反应过来。他有一瞬的慌乱,但随即马上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没事,门锁却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扫描仪识别密钥的声音。 郁涉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庆幸他有着一个良好的习惯,那就是按时更换清理门锁系统。 门没有像预期的那样打开,纵使是久经沙场的白玖也瞬间慌了神。 他提高声音,不复往日的温和从容:“宝宝?宝宝!郁涉!” 郁涉眸光微敛,朝镜子里半赤着身子的青年自己笑了笑,捏着嗓子,尽量装的毫无异常,声音倦怠。 “……父亲?” 听见他模糊的声音,白玖渐渐悬起的心这才算放下。他咳了一声,问:“刚刚怎么回事?” 郁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沉闷:“对不起父亲,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没有听见。” 他这个解释还算合理,白玖虽然有那么一丝狐疑,但也没放在心上。 书房里的悬浮屏里,财政大臣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白玖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 郁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也松了口气,隔着门板让管家等他一会儿。 他料定这具身体必不能长久保持这个形态,即便是虫星用了最前沿的技术来帮他制造了这具身体,也不可能具备一夜成人的能力。 只是可惜了。 郁涉想了想,拿起个人终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拍了几张。 不得不说,郁涉这张脸,搭配这这样的身材,真的是绝了。 第5页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脸庞变得深邃俊美,一双幽深的眸子半隐在眉骨下,勾魂夺魄。 再往下就是深凹修长的锁骨,结实流畅而丝毫不夸张的肌肉 ,浅麦色的皮肤上隐约浮现出暗红的的纹路——是虫族里雄虫才会有的独特标记。 郁涉估计的的确没错,他恢复成虫的躯体不过坚持了三分钟,就又迅速地缩水成了最一开始的小幼虫。不过或许是因为心理错觉,他似乎还是比变化之前要高了一点。 如果说之前他刚刚十五岁,那么现在看起来已经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小雄崽了。 看来每变化一次,相应的身体也会加快成长进度。郁涉想。这个他倒是不怎么担心会被发现,毕竟自己是近两年来最热门的“尖端科研成果”,生长速度异于常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果然,第二天在吃早饭的时候,白玖就发现了郁涉身体的异常。 他马上联系了科研所,得到的答复是之前给郁涉灌输的实验药剂的确有加速成长的作用。 白玖还不放心,又反复确认了没有任何副作用。 “不过,你可能需要找个时间带他去医院做一下骨龄测试。”所长熟悉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白玖站起身,回头打量了一下郁涉:“好。” 郁涉优雅地吃完了早餐,自己擦干净了嘴,然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他比昨天要高了一些,站在白玖身边看他时头扬起的角度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夸张了。 虽然脸颊还是有些鼓鼓的,但未来俊朗的轮廓已经显现了出来。 白玖被他比身高的动作给萌到了,忍不住笑了笑,平日里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反而有种冰雪消融般的意味。 周日一早,郁涉就醒来了。 他今天得去那个叫什么乌斯格雷尔的家伙那里,白玖也跟他一起去,这是前天就说好的事情。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白玖对他交朋友这件事持有的态度有些过于谨慎,可能是因为军雌的天性,也可能是自身经历的缘故。 清晨的日光透过琉璃般的穹顶照射进来,旋转折射成缤纷的色彩,将宽敞的客厅映的窗明几亮。 然而,餐桌前属于白玖的凳子上却空无一虫。 郁涉不由得皱了皱眉,按理说这个时间父亲应该早就起床了,为什么会不在餐厅? 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窗在小花园里巡视了一周,也没有发现白玖的身影。 他走到白玖的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依旧没有虫应答。 但随着他敲门的动作,客厅里原本闭合着的悬浮屏突然展开。 郁涉的目光不由得被它吸引过去,然后就怔住了。 只见悬浮屏上赫然是整个蔷薇星系的边防星的战火场景。 主持虫严肃镇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最新消息,于昨夜凌晨两点钟由兽族发动的侵占边缘星球安纳星的战役已经彻底打响了,帝国中*央军委已经紧急派遣大量军力进行抵抗,截至目前看来,我军将在上午十点左右彻底扭转战局。” “目前抵达前线的军事统帅有维特尔中将,雷拉丝少将,而这片区域的主要负责虫还未到场。” “据悉,安纳星虽然面积狭小,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他的负责人也一直是帝国统帅白玖上将。” “那么,这样危急的时刻,白玖元帅去了哪里?” 郁涉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主持虫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郁涉却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 他在宇宙里漂浮时只能看到未来一些零碎的走向,并不能确定具体的年份,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理顺那条隐晦的时间线。 今年,安纳星遭到侵袭。 这场战役历时不长,但却开启了百年来兽族对虫星的不间断骚扰,同时也暴露出了军火走私的漏洞。 那么,白玖的反社会型虫格会不会也是在这一年种下病根的? 郁涉挥了挥手,将悬浮屏给关闭,坐到了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思索着。 简妮特管家和花匠结束有关夜来香的攀谈,走出花园,隔着落地窗,看到了郁涉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用餐的背影。 “宝宝。”他给郁涉解释了昨天晚上半夜时白玖接到了消息,连夜赶去了安纳星,并且代替他因为失约而向郁涉道歉。 郁涉点了点头,语气轻快:“没关系呀。” 真的觉得没关系,相反,白玖不和他一起去,他还会自在很多。 只不过…… 白玖到底去了哪里? 难不成真的去查了军火走私的勾当? 郁涉想了想,放下餐具,看着简妮特:“简妮特,父亲是昨天晚上出门的吗?” 简妮特点头。 他平时不敢过问元帅的行程,毕竟很多都涉及军务,元帅府这种地方,这种事情极其敏感。 但昨天是个例外。 白玖在凌晨时分接到了紧急通知,在十分钟之内出了大门。 而在这十分钟内,他居然中途从大门口折返了一次。 他身上制服笔挺,神情冷肃地叮嘱简妮特一定要记得找个时间和郁涉一起去院检查,测一次骨龄,记得将结果发给他。 然后就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帅他,真的是一位好雌父。”想了想,简妮特还是补充了一句。 第6页 “是的。”郁涉点点头表示认同。 管家叹了口气,摸了摸少年的头:“你以后一定要对你雌父好一些,好好保护他。” 他能感觉得到郁涉的畏惧,却只以为他是因为外面那些谣传。 郁涉有些心虚。 他昨天晚上已经制定了攻略方案,目的是跟白玖搞好关系,简妮特的话,确实是基本要求。 “嗯,我会的。”小雄虫歪着头,郑重道:“元帅将我从科研所里接了出来,收留我,就是我的恩人。” 简妮特看着一脸认真的小雄崽,终于感觉到稍显欣慰。 “不要相信外边的那些话,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一只虫子的本质不应该由他虫的标准简单衡量。” * 就在郁涉由家里的司机送到事务大臣格雷尔的府邸门前时,与之相隔遥远的安纳星,一艘飞艇正在离地面不足五米的高度盘旋。 那艘飞艇通体漆黑,上面缠绕着无数条扭曲的暗金色纹路,中央簇拥着的图腾神秘而妖冶。 这不是属于虫星的东西,而是来自于德鲁星系的兽族。 而那里面,正是白玖一心想要调查来源的军火。 此时,黑暗的底仓里,两道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呼吸声正因为静静蛰伏着,轻的仿佛是错觉。 第4章 确立目标 安纳星。 飞艇还在空中盘旋。 “砰”地一声,一枚炮弹擦着飞艇的右翼掠过,只要在往左一点,就足以将右侧的飞行翅轰烂。 那辆飞艇受了惊,眼见局势已然逆转,纵使不甘,也只能迅速升高,逃也似的向着大气层外冲去。 而在那艘飞艇椭圆的底部,漆黑的储藏空间内,静寂无声。 倏忽,一束微光亮了起来。 光芒沿着金属墙壁逡巡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灯光背后,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显现了出来。 白玖长眉紧蹙,手腕上的终端形成一个倒金字塔形状的光体。 他身后的副官小心地凑过来,将自己终端上的航程路线图通过接触传输给了白玖,忍不住说:“将军,您为什么要向他们隐瞒行踪,这样对您十分不利。” 白玖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申请的进入德鲁星系的报告为什么迟迟没能通过?” 副官讷讷地说:“因为我们目前的科技生产水平还不足以支撑……” “嗤——”白玖哂笑一声,说:“这话他们拿来搪塞我三年了,都是借口。” 他聚精会神地接着光亮翻看着周围的军火武器,说:“我就想知道凭什么我们不能主动,为什么总是要一味地退让,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副官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一层冷汗。 紧接着白玖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冷不热,在静寂的环境里显出几分空灵。 “是虫族的陛下,还是德鲁星人。” 副官倒抽一口冷气。统帅这话说的就大逆不道了。这不明摆着是怀疑上面有虫被兽族收买了,阴奉阳违,故意阻挠。 他心里暗道早就知道白玖心直口快,胆大妄为,但也没想到他居然敢这么直接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信任自己还是单纯的没有顾忌到。 白玖的确是没想那么多,多年来的戍边经验,风餐露宿,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这让他学不会那种弯弯绕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两只虫都不吭声了,屏着呼吸在底舱内搜寻了一遍,大致排查了一下德鲁星人的军火水平。 触目可见并没有什么高精尖设备,不过想来也是尖端设备理应储藏在更保险的地方,断不会像这里一样,让他们拆个洞就钻了进来。 白玖摸了摸下巴,然后示意副官将位于深处的两个箱子打开。 副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 箱子被打开,里面冒出白蒙蒙的雾气,竟然还是微型冰柜。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管一管圆柱形的药剂瓶,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 白玖眼睛亮了亮,马上就意识到他们找到了什么。 传说德鲁星人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战士机体率的药剂,对于短期作战十分有效,想必就是这种东西了。 他推开副官走上前来,戴好手套,然后捏起衣管药剂晃了晃。 粘稠的液体像无声的浪潮,在瓶内涌动着。 而在瓶子的背后,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德鲁星人的语言。 白玖常年在边防,对于这种语言十分精通,于是眯着眼睛仔细辨别。 意外……副作用……骨龄变化……机体衰竭……刺激生长…… 零星的字句传达出有效的信息。 白玖的眉毛越皱越深。 就在两只虫研究的投入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嗡嗡的声响。 两虫俱是一震。 那嗡嗡声离得很近,就像是紧贴着他们头上的那层钢化地板。然后是模糊的交谈声在嗡嗡声中从头顶掠过。 白玖面色一变,迅速合上箱盖,和副官对视一眼。 都是久经沙场的虫,怎能不明白这眼神的含义。两人当机立断地翻身越回到原来的位置,各自钻进了一个半个成虫高的大木桶里。 那嗡嗡声越来越近,交谈声也愈发清晰。 “滴滴。” 门口的扫描仪传来清晰的声响,底仓门轰然打开。 第7页 白玖条件反射地握紧手中光匕的短柄,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着声音。 几个兽族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敲打在地面上,似乎能将底舱砸出大洞。只听一道粗犷的声音开始瓮声瓮气地说话,似乎是跟周围的人闲聊。 “我听说‘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另一个细软些的声音说:“你急什么?不过今天这一仗着实打的也太窝囊了些,还没怎么活动开,就得缩回去了,真是不甘心。” 又有一道微微沙哑的嗓音加了进来,那人的喉咙也不知道是天生还是被火烤过,格外粗嘎,只听他说:“你还是省省吧!他们也就只能威风这么几天了,等到我们的人是顺利进入‘金顶’,一定让那个姓白的臭虫不得好死……” 他的话尾结束在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中,白玖不由得拧眉。这声音和这狂妄的口气,于他而言,有那么几分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所有的虫选,却也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 他点开手腕上的光脑,将那声音记录了进去,准备带回去做对比研究。 谁料就在这时,飞艇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木桶里的虫和底仓里的兽人全都受到了影响。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红灯闪烁。 “不好,他们居然追上来了!” “这些该死的虫子!” “怎么办?我们被包围了!” 粗鲁的叫喊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夹杂着武器碰撞的乒乓声。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应该是虫族的军队追了过来。 白玖心里的疑惑不比他们少,他明明告诉过雷拉丝不要穷追猛赶,怎么会……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多想,原本要潜伏去德鲁星系的计划只能搁置。 白玖在黑暗里轻扣了两下箱壁,和副官用密码交流后,把手里还攥着的药剂塞进军靴的夹层,然后匍匐着,宛若一只即将开始猎食的豹子,等待着时机。 沙哑嗓子的那个老兵果真是个有经验的,往外面看了几眼,就觉出了大祸临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救生舱。 其余两只兽人也跟着翻找,只希望在军舰被炸毁之前,能够有一线生机。 然而,还没等他们找到逃命工具,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到了头顶。 顶灯“刺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就在他们仰头看去时,一道幽蓝的光刃凌空劈下,将他们的头颅生生劈成了两半。 而那冷霜般的光影间,赫然是他们刚刚谈论过的那位兽人克星——白玖元帅。 他眉眼冷峻,凝着幽光,唇角却勾着一抹笑,冷冷地做了一个口型。 一群,垃圾。 * 郁涉走出内阁大臣的府邸时已经时傍晚了。夕阳西下,血红的颜色涂抹在天边层层的卷云上,是一种古典油画般的质感。 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亚雌和他并肩站着,那便是身居高位的内阁大臣格雷尔。此时他的表情再也不复一开始的冷淡疏离,反而面带微笑,亲自将郁涉送到了门口。 郁涉今天借白玖的名义送了他一束绿色的洋桔梗,另辟蹊径,算是向他表示了一下善意。 这只雌虫的经历他也有所耳闻。 曾经被冷嘲热讽,得不到雄主的欢心,后来他的雄主英年早逝,他孤身一虫顶着非议接替了他的工作,最终爬到了内阁大臣之位。 这也是他会对白玖有兴趣的原因。 他们都算得上是被舆论所宠幸的雌虫,经历又有一定相似性,很难不成为同盟。 上辈子就是白玖过于高冷封闭,才会在最后孤立无援。 郁涉礼貌地跟格雷尔告别,坐上了悬浮车。斟酌了一下,给白玖发了一条信息,模仿小幼虫的口气,大意是今天玩的很开心云云。 毕竟,拉近距离这种事情是需要一点一滴积累的,他从科研所出来才不到两年,两只虫之间还算不得亲近。 晚上回到家,郁涉洗过澡,换上松软的睡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一本书,他看的入迷。 这次白玖离开的匆忙,书房的门没有来的及锁。他便悄悄溜了进去,打算好好复习一下玫瑰星星际发展史。 依照他现在的身体发育程度,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准备升学考试。 玫瑰星也有高等星际医学院,但郁涉的目标是进入首都星朵策第一军校的医学部。 毕竟在古地球时期郁涉就是一名学霸,这对于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更何况他还掌握着远超虫星千年的心理学知识。 以后他是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他还是想重操旧业,他可不想当啃老族。 所以……好好学习吧,少年! 桌子上已经堆了一摞书,从侧面看上去已经将小雄崽给淹没了。 沿着书脊看下去,分别是:《论光粒子武器折叠的可能性》; 《帝国简史》; 《彩虹星系爆炸二三事》; 《兽族肌体研究理论入门》; …… 郁涉看的津津有味。 虽然这里有关古地球的记载都少之又少,仅仅作为奇闻异事在一些文献末尾提到过,但也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那个迷人的蓝色星球……也只能在他梦里出现了。 第8页 眼看墙上的虚拟时钟已经转到了后半夜,墙壁开始自动调节色泽,郁涉才从书中抽身。 他扶了扶额头,突然感觉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是什么呢? 郁涉苦思冥想了片刻后,突然睁大了眼。 “……”他想起来。 他,好像,忘记写作业了。 咬牙切齿了片刻,终究还是敌不过。郁涉认命般地从桌子下面拎出了他的小书包,然后无比嫌弃地从里面摸出了一本封面上标着“玫瑰星幼虫园出品”的作业本。 作业虽然是给幼虫准备的,但对于郁涉来说并不是特别简单。 这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情啊。 虫族文明发展历经千百万年,他们的科技水平已经近乎巅峰,许多科学原理与古地球时期截然不同。 虽然最后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但虫们就是能在这一条通往罗马的大道上九曲十八弯。纵使郁涉已经适应了几年,但还是经常被那些奇奇怪怪的基础定理给绕晕,而最重要的是,这种题没有一点变通,枯燥而乏味。 这就导致了他能看懂高深的专业书籍,却不一定能做得出幼虫园的基础试题。 唔。 真难办。 今天注定又是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呢。 第5章 与众不同 郁涉的幼虫学院生活对于他来说其实算得上枯燥。唯一称得上有趣的就只有机甲操纵了。 但还是顾忌到他们的年龄,只能在规定场所进行初步联系,距离郁涉心心念念的驰骋宇宙还差一个银河系到蔷薇星系的距离。 周末过去之后,他的光脑上收到了一条来自白玖的信息。他先是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和周末的失约道了歉,然后承诺下次回来一定好好补偿。 郁涉饶有兴味地反复看了一边那些悬浮跳跃的文字,品了品几乎满溢出来的慈爱,勾唇一笑。 这个元帅,还真的有在努力学习当一个好的雌父啊。 他收了光脑,踏进班级门口。 班级里一如既往地闹哄哄的,两只小雌虫在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争吵的面红耳赤,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眼看就要打起来。 小班长眼看着着急上火,带着哭腔喊:“泥萌不要打架了!打架的不是乖乖崽!” 那两只虫崽充耳不闻,已经开始挥拳头了。 郁涉“啧”了一声,从后门走进去,绕过他们时顺手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肩膀:“老师来了。” 那只虫崽十分蛮横,头也不回:“狗屁老师!” 郁涉一哂,看了眼窗外皱着眉头背着手走过来的亚雌,耸了耸肩,回了自己的座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步履轻盈,像是分开湍急河水的一叶扁舟,优雅从容地跟周围闹哄哄的幼稚虫崽们形成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高冷。 酷帅。 成熟。 与众不同。 就是他。 还没等他戴好耳机,身后两只剑拔弩张的小雌虫整齐划一地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求饶声。 “哎哎哎老师我错了,别掐角角!” “呜呜呜对不起老师,我我我我下次不敢了!” 梅里亚沧桑而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传来,是一声怒吼:“滚回自己的座位上!” 作为这一届毕业班的班主任,他简直要为三天两头惹事的这些幼虫们操碎了心。 他昂首阔步走到讲台上,敲了敲手里的多功能教鞭。 “今天,我们来继续来上古典美学赏析课。”梅里亚点开自己的光脑,捏起两根手指,将屏幕放大到全教室里的虫都能看到。 只见光束里是一片极为璀璨华美的夜空。由于拍摄技术的高超,仿佛他们是瞬间被转移到了宇宙空间里,伸手就能触碰到星子。 郁涉一眼就认出来了仙女座星云,它仿佛有生命一般,遗世独立在画面的东北方,宛若一团神秘的雾霭。 梅里亚紧接着拨动画面,使其旋转起来,画面越来越清晰,星球的轮廓也越来越明朗。 有只小雌虫嘀咕道:“这不是玫瑰星吧,老师,这是哪里呀?” 梅里亚恢复和蔼的笑容,道:“这的确不是玫瑰星,甚至不是蔷薇星系。”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着重强调道:“这里,是一片太空焚尸场!” 郁涉:“……” 太空焚尸场是个什么鬼? 但很显然,这个词语应该属于常识,因为除了他之外的其他幼虫并没有表现的过于惊讶。 或许是瞥见了他微微扬眉的表情,一旁的小雌虫班长拉了拉郁涉的衣袖,和他悄声解释。 太空焚尸场是对宇宙中一种常见场景的独特称谓,一般是指一个星球乃至一种文明覆灭之后残留下来的遗迹。 就例如古地球人眼中的玛雅文明,阿兹特克文明以及庞贝古城一般。 在这些场地里往往可以捕捉到神秘的残留下来的电磁波,对于破译远古文明十分有用。 但很显然,虫族的文明发展十分先进,以至于他们对于其他星系的发展多少有些瞧不上眼,尤其是得知某些星球是因为人性的贪婪,索取资源的无所止等因素而造成的覆灭,便会在叹息之余多上一些庆幸和戏谑,于是就有了“焚尸场”之称。 星球的死亡往往是在爆炸中结束,光华灿烂,寂静无声。 第9页 郁涉知道。 因为他亲眼见到过。、 一种文明的覆灭。 一个星球的死亡。 他礼貌地跟小班长道了谢,小雌虫红着脸转过身子。郁涉戴上连帽衫的兜帽,静静地看着镜头一点点拉近,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凝重肃穆起来。 眼前的场景跟记忆里的一点点重叠起来。 他看到了地球的残骸。 * 今天早晨的课上的郁涉有些压抑。很多之前的事情又开始浮现在脑海里。 他闷声不说话,撑着下巴往窗外眺望,摆明了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 然而事实证明,总有那么一些人是看不懂别人脸色的。 简而言之,炮灰。 一团阴影笼罩了郁涉的半张桌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郁涉眉心褶皱未消,抬眼看过去,眼神深处还隐隐有股戾气。 路亚被他幽黑的瞳孔盯了一下,像是被小针扎了一般,惊疑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他就又恢复了气焰,敲着桌子不屑地冲郁涉挑衅道:“怎么着?还敢瞪我?” 郁涉有些莫名其妙,又被他没事找事的态度给弄得一股邪火,于是直接转过头去,重新连接好光脑的音乐匣,埋进臂弯装睡。 路亚被他无视的干干净净连个眼角都不留,顿时更生气了。他自觉抓住了郁涉的把柄,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于是伸脚狠狠地踹了一脚桌子。 他用了大力气,然而桌子却只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郁涉的一只手扶着桌沿,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将桌子上即将滚落的触屏笔稳稳接住,然后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摔——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线原本就并不算稚气,反倒从小就格外清冽,不像童声。这时候压低了声音,居然透出一股子无形的压迫感。 郁涉也很郁闷。 他压根不记得跟这个小胖墩有什么仇——天知道他有多么嫌弃这么“稚嫩”的自己,怎么会跟这种屁大点的小幼崽混在一起。要不是班级里只有他们两只小雄虫,他根本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 路亚见到他终于理睬了自己,于是愈发的趾高气昂。 他弯下腰尽可能地凑到郁涉跟前,一双绿油油的小豆眼盯着郁涉,想要追求一种类似于“猛虎下山”的威势—— 天知道这有多难,毕竟肚子上那一层层的肉可都是实心的。 然后郁涉就听到他用压抑不住的喜悦的嗓音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个私生虫,你雌父他是一只没人要的破烂虫!” “咔嚓”一声,郁涉的拳头握紧了。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愕然,紧接着就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极了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夜色,深沉的可怕,配上他已经出现轮廓的凌厉的五官,竟隐隐有些骇人。 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第6章 揍的喵喵叫 郁涉在进入虫星之前,曾经以电磁波,也就是俗称的“灵魂”状态存在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前尘过往在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缩略的时间轴。 但忘却并不意味着不曾存在过。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由其人生经历逐渐丰盈起来的,就好比烙上的印记般难以磨灭。 天之骄子,年少盛名。 但后来由于地球逐渐走向没落,纵使他有再大的能力,也无法与整个宇宙相对抗。 最后的最后,他死在一间破败的水乡小院里。 青砖黛瓦,墨迹蜿蜒。 在第一片梧桐叶被雨水打落的时候,他也如愿地闭上了眼。 他死后翻来覆去地回忆却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遗憾,也总消不掉那股少年意气。 因而当路亚这样明目张胆地仗势欺人,对他进行挑衅时,郁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受到刺激般加速了。 现在他潜意识中已经将白玖划归进了自己的阵营,自然是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他。 更何况白玖也是他名义上的养父,侮辱就相当于侮辱自己。 郁涉心里那一点火气登时就燃烧了起来。 但他还是习惯性的给人留了条后路。 奈何虽然他有着成年虫的智商和思维方式,但对面的路亚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刁蛮任性的幼虫。 他眼见着郁涉神色微变,以为打击到了他,不免洋洋自得。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转身爬到了讲台上,“哐当”一声用力敲了敲讲桌,嘴里吆喝道:“安静!安静!” 郁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子深沉如冰。 此时正值大课间,许多幼崽在走廊上舒展翅膀,飞来飞去地打闹。 嘈杂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喧哗的海洋。 但路亚这一嗓子喊出来,就得到了格外的关注。 渐小的音波像是火苗一样传递开来蔓延到整个班级,倏忽便静了下来。 路亚趾高气昂的扬着脑袋,伸手遥遥一指最后一排坐着的郁涉。 不明所以的幼虫们也都跟着转了过去,疑惑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响起。 “安静!”路亚平时就很拿自己当回事儿,此时更是做足了威势,伸手拍开光脑,将一张图片放到屏幕上。 只见明朗美丽的半球形空中餐厅里,画面正中央的那张桌子两端赫然坐着一大一小两只虫。 虽然是侧面剪影,但依旧可以很清晰的辨别出来,小的那只正是郁涉。 第10页 而身材高大的那只…… 有只叫吉拉的暴躁小雌虫抹了抹鼻涕,冲讲台上的路亚吆喝:“干什么?有话快说,老子还有事情呢!” 他就是今天早上打架的幼虫之一,他嘴里的有事,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其他的幼崽也都发出奇怪的嗡嗡声,目光在讲台上的路亚和郁涉之间打转。 路亚卖足了关子,轻咳了一声,将画面放到最大,然后定格在那个陪郁涉一起吃饭的高大军雌脸上。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众雌虫纷纷摇头,他们年龄还太小,并不能准确地认识那些公众人物,更何况元帅并不常在媒体中露脸。 郁涉牙齿咬着下唇,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又突然松开。 画面上男人深刻的五官轮廓精致,笑意温存,将眼角眉梢的冰霜都给融化了。 确实好看。 “郁涉的雌父是个军雌!还是个没虫要的军雌!” 路亚得意洋洋的声音划破短暂的寂静,落入所有虫的耳朵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军雌?天哪!” “我雌父说军雌都很粗鲁的啊!” “军雌居然也会生蛋?” “没虫要……没虫要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了郁涉身上,带着探究和惊奇。 军雌并不算常见,因为他们一般都呆在边防星系的军队里,更何况一般的人家里,只要有点权势,就不会让军雌当雌君,更遑论生蛋了。 亚雌数量又多,相貌身材又美又软,哪点不好? 议论声纷纷响起。 然而目光正中央的小雄虫却不为所动,依旧倔强的盯着屏幕,一声不吭,只是下颚的肌肉线条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状态。 “这个家伙曾经还追求过我的父亲,不过被他拒绝了。”路亚越说越起劲,将从家里面听到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闲言碎语,全都一股脑搬了出来。 “你们知道吗?他都已经一百九十岁了,还没有雄主愿意要他。” 路亚唾沫横飞,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郁涉脸色越来越难看。下面的幼虫们发出惊呼。 一百九十岁还没有成家,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毕竟在虫族社会里,虽然青春期长达二百年,一百九十岁其实还属于青年的范畴,但相比于大部分已步入青春期,即刚满五十岁就成家的雌虫来说,这个年龄着实有些大。 “所以说我说军雌一般不会有人喜欢。”吉拉在下面附和。 小孩子的天真思维如果被导入恶意,那也是最纯粹最锋利的。 有几只小雌虫还曾经因为郁涉的容貌和谈吐气度猜测过他的家族一定是某一个贵族,再不济也是世家,可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孤儿,而且他的父亲居然是那么的…… 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一只没有人愿意要的雌虫一定是犯下过滔天的罪孽,导致灵魂不再纯净,所以不被雄虫喜爱。 无论他拥有怎样的身份,曾经在战场上获得过多少荣光,在军队里怎样被同伴信仰,都脱离不开这个魔咒。 周围的议论声像一片海洋,郁涉还隐约听到了类似于“我父亲说了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什么样的崽崽”的话。 还有对他身世的讨论。 “他的父亲都没有雄主,那他是怎么出生的?” “说定是妖怪变成的,或者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蛋。” “还有可能是偷来的。” 那些议论和猜测潮水般咸腥粘腻,郁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也罢。 他原本想的是反正他就要毕业了,再过几天说不定就会再出现一次加速生长的情况,也没必要和这群相处不了几天的小屁虫们计较。 但现在…… 他是真的很想揍他。 这样子将别人家里的隐私公之于众,还饶嘴学舌添油加醋地诋毁别人,像极了长舌妇。 郁涉捏了捏指节,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他盯着正跟别人扎堆聊的热火朝天的路亚,一直盯到他背后发毛,转过身来,对上了郁涉的视线。 他冲郁涉咧嘴一笑。 笑容的弧度还未散去,就见郁涉踢开板凳,站了起来,然后朝他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勾了勾食指。 那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挑衅的姿势。 * 晚上回家的时间因为梅里亚老师的絮絮叨叨而一再延误。 郁涉规规矩矩地坐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上去又乖巧又可爱。 谁能想到就在今天上午,他凭借一虫之力将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膀大腰圆的路亚掀翻在地上,揍得鬼哭狼嚎。 教导主任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郁涉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另一只手狠狠按着路亚的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 路亚的一只胳膊已经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完全无法动弹,而他的脑门还在拼命向上顶,脸憋的通红,却还是被郁涉给死死的钳制住了。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这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雄崽居然有那样强悍的力量。 窗外的走廊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还时不时爆发出一声惊呼,然而班里的幼虫们却噤若寒蝉——他们虽然年龄小,但都隐约知道郁涉是因为什么而发火,那些刚刚说过风凉话的,此时都不由得害怕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只能祈祷路亚可以多坚持一会,或者是教导主任快些赶到。 第11页 借郁涉的光,全班三十只小幼虫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教导主任那张干瘪如橘子皮一样的老脸出现在窗边。 医务室的医生分别给两只小雄崽在不同的房间做了检查。 郁涉脸上挂了彩,是被路亚锋利的袖扣给划伤的,本来不算什么,但他皮肤嫩,一道红线似的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衬着白净的肤色和小动物一样的眼神,显得格外惹人怜。 其他的也都是关节处的擦伤,并不严重。但医务室的医生是只有孩子的雌虫,对郁涉十分心疼,愣是在病历报告单上为他多写了几笔。 而相比之下,平时就经常因为打架斗殴进医务室的路亚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的一只胳膊被郁涉给拧脱臼了,小护士带着口罩,板着脸帮他“咔嚓”一声按了回去,他夸张的大喊大叫,直说疼死了。 这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疼痛,毕竟是在虫星,虫族的愈合能力和恢复能力都极其强大。 因此他浮夸的表演并没有获得多少同情。反倒是衬得郁涉的一脸漠然看上去多了几分隐忍的意味。 教导主任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场景。 他背着手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用目光在两只虫身上逡巡着。 刚刚他已经到班级里去了解大致的情况,小班长告诉了他事情的起因。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是郁涉的错,但路亚和他的家长一向是最擅长胡搅蛮缠,真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走出办公室时,郁涉刻意跟路亚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郁涉一只手斜斜地插插在裤兜里,耳朵里全是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他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转过头打算让他先走,谁知就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路亚爆发了更猛烈的嚎哭。 郁涉:“……”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神色冷淡而肃然地背靠着栏杆。 而在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路亚迟来的呼唤终于出了口:“……父亲!” “……” 那个传说中的甩了白玖,如今靠着做机甲生意富得流油的商业巨贾? 郁涉抬眼看过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先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西装革履的雄虫,有着跟路亚如出一辙的同款“游泳圈”,整个人白的发亮,像是刚蒸好的馒头。 而此时他正一脸谄媚的跟身边的一只军雌说着什么。 当那只军雌转过视线,淡淡的目光落到郁涉身上时,郁涉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薄暮光芒亲吻着他微长的刘海,显出凌乱的美感。幽蓝的眸子蕴着从战火中带来的彻骨寒意。 看到郁涉的一瞬间,宛若烟花绽放,顷刻间冰霜被温柔融化的干干净净。 白玖丢下身边那人,大步朝着郁涉走了过来。 第7章 “Shut up!” 或许是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影响,小雄崽的泪腺格外发达,在看到雌父的时候,之前受的委屈都在此刻涌了上来。 郁涉内心:要命! 离得近了,郁涉这才发现虽然白玖一身的制服依旧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但眼底却有着一抹憔悴,淡淡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应当是刚从安纳星赶回来。郁涉想。 他猜的没错,白玖的确是刚下星际飞船没多久,甚至连家都没回,接到通知后立刻就赶了过来。 军雌和亚雌有着一定的生理和心理差异,常年在军队里的生活让白玖并不擅长照顾幼虫,在某些时候总显得笨嘴拙舌,不近人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郁涉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郁涉觉得自己比别的幼虫少些什么。 看到他时郁涉眼睛里分明是惊讶的,亮晶晶的,似乎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 路亚见到了他口中的那个一百九十岁的“大龄单身虫”,当即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又对自己父亲刚才的举动而不解愤怒。 在他看来,雌虫——尤其是没有雄主的雌虫是完全不应该被他们这样的虫放在眼睛里的。 于是他拽着雄父的衣袖,愤懑地瞪着郁涉,眼泪又开始汹涌澎湃地发挥作用,几乎要影响他控诉罪行。 但他却也没忘看着自己的父亲,想要让他替自己好好敲打敲打面前着一大一小两只不懂礼数的下等虫。 只是……往日里最疼爱他的父亲此时却好像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盯着不远处两虫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白玖走到郁涉跟前,微微俯身,以一种跟刚才的漫不经心截然不同的在意姿态将郁涉拢在怀里,轻轻按了按幼虫柔软的背脊,沿着脊骨安慰性地抚摸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擦过他脸颊上的纱布,沉声问:“没事吧?” 郁涉眨眨眼,从惊讶中回神,见白玖暗夜星子般的碧蓝眸子里全然是担心和紧张,还有一些忐忑的心疼,不由得心也软了。 刚因为打架而恢复的本性又不得不收敛了起来,张牙舞爪的猫咪又再次回归成那只人畜无害的乖雄崽。 “没事。” 郁涉说着晃了晃脑袋,扬起一抹笑,干净澄澈的像极了最洁净的云朵。 他似乎是害怕白玖不相信,又在白玖怀里转了个身,示意自己全身都好好的。 不痛不痒,除了纱布被医务室的亚雌贴的有些厚之外,没有什么大碍。 第12页 尤其是对比跟他打架的那位。 “有事的是那个家伙。”郁涉补充,漆黑的眸光从白玖肩头滑落,偏到路亚身上,然后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没用的废物。 垃圾。 还只会躲在大人怀里哭。 ……此时的郁涉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维是如何受到身体年龄的影响,而变得幼稚起来的。 白玖无奈地轻轻拍了拍郁涉的脑袋。他以前怎么都没发现自家的小雄崽还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在赶往学校的路上,教导主任已经用通讯器和他说了大致情况,就是因为口角而发生的争斗,郁涉的伤不严重,毕竟都是小幼虫。 教导主任跟他有几分交情,知道白玖的身份,也对他的性格有所听闻,因而不由得劝道:“路亚家里肯定是他的雄父来处理,他平时最喜欢利用身份特权来作妖,还是不要跟他们起正面冲突了,再说……” 他咽了口口水,斟酌道:“郁涉并没有受到实际伤害,我看过了。” 白玖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笑话。 郁涉的一根手指头都是他们能动的吗! 天知道当他看到郁涉脸上的胳膊上贴着的纱布和从医务室取来的伤情报告书时有多恼怒。 平日里他们这些虫打打杀杀每次都比这要严重百倍,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放在郁涉身上就不可以。 他是他这辈子唯一在意的宝贝。 他将他从研究所带出来是承诺过,要让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遭到束缚,无论是身份,地位,金钱,还是所有的一切,他要给无限的自由和安全。 那不仅是郁涉一只虫的,还承载着他自己的那份执念。 然而现在…… 他虽然一直没有结婚,但这所学校是他的一个表亲开的,更别提他有着统帅的军衔,手下从来都不少能用之人。 要论势力,路亚家里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上他。 他一向低调,骄傲的个性让他不会也懒得做出这类事情。但倘若是为了宝宝,那么一切都另当别论了。 郁涉觉出一点不对劲。 他看着白玖目光微垂,睫毛纤长而疏冷,在眼底打下阴影,神色冷漠地打量着路亚,眼睛里一点点蓄积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他心说不好,差点忘了白玖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该不会是知道了路亚在背后说他的那些话了吧? 他并不介意路亚更惨一些,但也不想再发生冲突。无论怎样路亚都是一只小雄虫,他可以动手,但白玖不行,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 于是他眉心微蹙,轻声低喝了一声:“父亲!” 这声音实在是不像一只幼虫,但好在白玖刚堪堪从暴虐的风暴中挣扎出来,因而并未注意到。 他揉了揉额角,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 “我想回家了。”郁涉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好。”白玖呼出一口气,牵住郁涉的手,矜傲地朝一旁的两只雄虫抬了抬下巴,径直离开。 擦肩而过之时,那只大雄虫张了张嘴,谄媚的笑还挂在脸上,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白玖用空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迫使他靠近。 两只幼虫都惊呆了。 路亚看到自己的雄父受制于虫,却被刚刚白玖看他的可怕眼神冻结在原地,不敢上前,只能“哇”地一声又开始哭。 郁涉不耐地捂住他的嘴:“Shut up!” 可是路亚并不能懂,只是依旧呜呜呜地挣扎。 只听见白玖用只有两虫能够听见的声音开口。 “你最好祈祷,你的那些玩意儿已经运走了,不该留的证据也都消灭干净了。”他唇角冷冷地一挑:“不然,我想陛下应当很想知道,为什么边境地区的进攻者能够得到那么充足的军火来源。” “还是回家好好带孩子吧,安塞尔。别让他也成为个复刻的失败者。” “像你一样。” * “和我在一起吧,晚晚,我会娶你的,让你作我的雌君。”虚伪粘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休无止。 滚开。他想说。你这个恶心的臭虫。 然后最后却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迟缓地响起:“……为什么?” “你喜欢我吗?” 喜欢? “谁会喜欢你呢?”那声音陡然一变,刺耳的要命:“谁会喜欢一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军雌?快醒醒吧!” “要不是为了让你代替他进入军营前往边境,我压根连正眼都不会看你一眼,知道了吗?” 明明不喜欢他,但在听到这样的话语时,心口还会发疼。 为什么作为一只贫民窟里走出来的雌虫,就要受到这样不公的对待?被家人贱卖,无法入学,甚至一开始连户籍都没有。 被当作商品流放在黑市,被挑选,被打骂,最后还被欺骗,被送上前线替别人去死。 没有虫爱他,没有虫愿意陪伴他。 踽踽独行那么久,是该累了。 夜沉如水,床上的军雌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踏着一地月色走了进来。 郁涉站在床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的军雌。 第13页 他今天并没有听到白玖到底跟路亚的父亲说了些什么,但根据他查到的资料,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分。 怪不得后来的白玖那么偏执,原来之前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像安塞尔这样的渣雄,就应当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窗外树影婆娑,夜风卷起花瓣碎叶,蔷薇花香旖旎,丝丝缕缕渗入室内,带着一股子清爽的凉意,缠绕过屋内一大一小两只虫。 少年的身体一点点抽长,骨骼发出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声响,身上流转出浅淡的红光。 最后他将修长的手指抚到白玖额头,舒展开他的眉眼,轻叹了一口气。 等到解开他的心结,他一定要给这位养父找一个好的归宿,让他能够随心所欲,不必再有噩梦,也不必受任何束缚。 第8章 床上有虫 夜深人静,星际虫网的某个角落却翻起了浪涛。 一小段视频被放了上来。 镜头对焦的是一所幼虫学院的教室内,因为录制视频的虫爪子不稳而不停晃动,但还是可以看出他拼命想要放在画面中央的是两只正在打架的小幼虫。 角度选取的也十分巧妙,视频正好是郁涉将毫无还手之力的路亚掀翻在地折断他胳膊的那一段,不知情的人很容易将他定位成仗势欺人者。 因为两只虫崽都是小雄虫,玫瑰星幼儿园又是一所名声在外的星际幼儿园,带着的tag很快就让不少虫点开了视频。 视频上的两只虫其中一只又高又壮,而另一只则清瘦很多,眉眼漆黑,紧抿着唇,下颚线条干净简洁。 但很显然,健硕的那只幼虫居然打不过那只看上去像个精致的玻璃娃娃的小幼崽,反而被他压在地上揍。 放视频的人本意是想挑起校园争端的话题,引导舆论同情。 【匿名:传说中的那个只有贵族幼虫才能申请入学的幼虫学院居然发生这种校园霸凌事件,真的让人胆战心惊[惊恐]】 1L:【若水:真的假的?是玫瑰星星际幼虫园吗?我家的崽崽就在那里上学,我怎么没听说?】 【不去上学:@若水*肯定都封锁消息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传出去。】 2 L:【多兰的小迷虫:看起来有些严重啊,胳膊都掉了,好惨!打虫的是谁啊?哪个家族的幼虫,怎么没见过?】 3L:【星际最美公子虫:这个被打的小胖虫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不会是Anser家族的那只小雄崽吧?】 4L:【正义使者:无论是哪家的,随便进行校园霸凌,还是针对小雄虫的,都应该严惩不贷!@玫瑰星幼虫园 @玫瑰星教体局】 5L:【染色的莲花:赞同楼上,支持加大管理力度,绝对不能让这些欺凌者逍遥自在!】 路亚切换着账号,浏览着光屏上那些跳动的评论,觉得心里的那股恶气总算是出了些。 眼看着楼越盖越高,到后来甚至有人开始分析人肉郁涉的身份,他满意极了。 今天下午回到家后,他因为不满意父亲不为他做主的行为而赌气不吃晚饭,谁知父亲居然说他招惹的不是别人,是元帅家的幼虫。 他惊呆了。 那只长的娘们唧唧绣花枕头一般的军雌,居然就是统帅! 传说他曾经以一己之力同时守住了边塞十六座要塞,是令兽族闻风丧胆的一号人物,就连皇室也很给他面子。 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他居然在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辱骂了他! 路亚心里不禁有些瑟瑟。 但他转念一想,这恰好说明舆论威胁对他是有效的,他不能这个时候放弃。 下午的时候父亲说了要带他转学。他哭闹了很久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定。而且,当父亲提起那只军雌时脸上居然有一闪而过的恐惧,这让他也不由得有些慌乱。 他不想离开,那就只能逼郁涉转学。 夜灯莹莹地亮着。 书房门口,路亚屏住了呼吸。 他拿着光脑,正准备跟父亲显摆,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和别虫通话的声音。 “……我知道了,那只废物!”他的声音十分焦躁。 “混蛋!我就知道他不抵用!不就是派他去协助那群兽人运送机甲,他居然能碰上那个姓白的!” “……别跟我提什么运气不好,你们都不知道先检查一遍的吗?” “幸亏我买通了关卡追了上去,不然要是让‘老烟子’落到了白玖手里,我们的秘密就全曝光了。” …… 路亚直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今天下午白玖的态度,路亚睁大了眼。 难道说父亲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想到这里,他登时就跳了起来,后退两步,踉踉跄跄地滚回了自己的卧室。 路亚哆嗦着手将自己光脑里所有有关发布那段视频的信息都删除的干干净净,然后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晚。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离开的那几分钟里,在几层楼之后的评论居然开始一水儿地偏离了主题。 357L:【颜控癌晚期:是我的问题吗?我为什么觉得这个打人的小雄崽长的也太漂亮了吧QAQ真的有没有和我一样想法的!】 358L:【鹿:我也……虽然打架是不对的,但是!!!!!这只小雄崽的盛世美颜我真的可!又酷又萌我太爱了!】359L:【多兰在我床上:不是你看他的眼神我的妈呀,我能瞬间脑补一场大戏。】 第14页 360L:【帝国万岁:你们有没有觉得他长的好像皇室里的那只三皇子?(个人意见勿喷)】 361L:【哎呀妈耶:楼上的,是有点像欸……】 362L:【ky狗带:勿cue我家小皇子OK?可笑,什么人都配跟皇家相提并论了?】 363L:【正义使者:楼上那一群虫有病吗???无脑颜虫,也是醉了,你们这么说让被打的怎么想?】 364L:【看透一切:楼上白莲花被装了,这根本就看不出来是谁先动的手好吗?坐等一个反转打脸。】 …… 第二天,清晨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撒进了元帅家的府邸。 布置的格外简洁雅致的房间内,白玖睁开眼时,后半夜的安眠让他有一丝的茫然。 然而下一瞬间,在刀光剑影中培养起来的直觉让他马上觉察出身边的异样。 他的床上还有另一只虫! 白玖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然后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光匕,死死地盯着旁边的一团凸起的被子。 是谁? 居然能够混进他的卧室里…… 难道是门口的守卫不中用了?还是说外墙的防护罩该修补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脸戒备时,那团被子突然动了动。 白玖如临大敌。 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无数险恶的关头,这种未知往往最令人恐惧。 他握紧手中的武器,然而在下一秒,他的手一松。 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熟稔如战友的匕首就“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只乌发雪肤,唇红齿白的小幼虫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脑袋,顶着两只触角,眯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宝宝?” 郁涉与其说是被身边的动静吵醒的,不如说是被周围陡降的气温冻醒的。 白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偏偏郁涉又对他的情绪波动敏感的要命,故而很快就醒了。 他懒洋洋地从卷成一团的蚕蛹似的被子里爬出来,目光一触及到白玖清醒的眼神,就明白了他保准是被他给吓到了。 那双碧蓝的眸子里还有一星半点没来得及褪净的警惕,又带着放松和释然,还蕴着一点点不自知的温柔,像澄澈的水晶折射出美丽的光影,格外好看。 郁涉忍不住张开双臂,扑到白玖怀里,用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棱角分明的下巴。 “父亲。”软绵绵的声音宛若撒娇。 说实话,这句称谓一叫出来,就连郁涉也不由得愣住了。 白玖更甚。 他刚刚被小雄崽猝不及防的一扑之下,差点向后仰倒,稳住身形,耳朵里却传来这样的撒娇声,顿时感觉一颗心都要化了。 天哪!怎么会有郁涉这么可爱乖巧的小雄崽!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第9章 测试骨龄 在郁涉有限的人生阅历里,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家里的小辈对自己撒娇,他还从来没对别人撒过娇。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东西,好像是会上瘾的。 白玖似乎是极少与虫拥抱,被郁涉这样抱着蹭来蹭去,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位置,就像是生怕惊醒这场甜美的梦境一般。 良久他才微红着脸,拍了拍郁涉清瘦的肩胛骨。 “好了。”他说,声音又轻柔又纵容:“怎么了这是?” 郁涉想起来昨天白玖在噩梦中挣扎的境况,忍不住脱口而出:“做噩梦了。” 白玖默了默,笑道:“都是假的。” 郁涉也跟着笑,一双初长成的桃花眼漾着粼粼波纹。 拉开距离,白玖这才发现,面前的小幼虫已经不是昨天晚上睡觉前的那只十四五岁的小雄崽了,面前这只幼虫虽然骨架依旧有些单薄,但很明显四肢都变得修长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也在褪去,粗略一扫,居然是一副快要结束幼虫期的小少年模样。 “宝宝,你又长大了。”白玖以为郁涉不知道,毕竟他上次告诉自己的就是一觉醒来,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几岁。 但面前的幼虫却点了点头,很明显是知道了。 “那,一会吃完早餐让简妮特带你去测一下骨龄,好确定一下年龄。”白玖想到了什么,严肃道。 这一次不比上一次,虫族幼年末期身体发育的年龄差异已经很明显了,就不能只是粗略估计,不然会对他以后升学工作等方面产生影响。 “好的。父亲。”郁涉乖巧点头,暗暗腹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跟路亚打的那一架的缘故,昨天晚上他的身体变异来的格外猛烈,差点就没控制住,在从青年虫恢复成幼虫时直接恢复成了现在的模样。 也幸亏白玖没多计较,因而他的秘密还能够藏得住。 * 吃完早餐,白玖因为之前安纳星发生的一系列变故,需要给上面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被内阁的人接走了。 临走前帮郁涉请了假,说他身体不适,不宜上学。 教导主任哪敢不准,他巴不得这个小祖宗不来呢。昨天网上的那一场小风波害的他今天早上就被校长叫过去足足敲打了好一会。视频已经撤下去了,但对学校的影响还是不小。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要两只虫仔都先暂时不要出现,千万要让这件事情沉下去。 但郁涉可不知道这么多。 他慢条斯理的叼着抹了蓝莓酱的面包片,来回翻看着桌子上那本时装杂志。 第15页 封面上是一只穿着性感暴露的亚雌,在捧着一丛火红的月季摆拍。周围还有什么“星际巡回演唱会”“年度最佳影星凯瑟琳”等字样。 影星?艳星还差不多。郁涉在心里吐槽。 他百无聊赖地翻了一遍,对虫星的某方面的审美风格实在是难以苟同。 相比那些身娇体软骨骼轻盈,整天为讨好雄主而活的亚雌,他反倒更欣赏白玖这样身材高大,肌肉线条优美流畅的军雌。 独立,个性,不为他虫活。 无论是身材还是性格都极对他的胃口…… 不知不觉,他就走了神。 简妮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到郁涉正对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不知道在想什么,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手,凑过去。 然而一看之下,他就大惊小怪了一声:“噢天哪!宝宝,你在看什么?” 郁涉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从凳子上跳下来:没什么——只是太无聊了。” 简妮特是只即将步入老年期的雌虫,有着一头灰白的羊毛卷和红鼻头,在缝补衣物时还会架着一副小小的圆眼镜。 他作为统帅府邸管家照顾了郁涉好几年,几乎每天都要被白玖嘱咐一遍,生怕将小雄虫养歪。 简妮特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被吓的手都抖了。 那本杂志被他匆忙地卷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斟酌了片刻,他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宝宝定了新的……杂志?” 上帝,要是郁涉真的说是的话,他就可以做好被白玖一怒之下辞退的准备了。 郁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的。”他嗓音清澈:“不知道是谁放在了门口的邮箱里,我取了过来。” 应该是广告。 简妮特松了口气,趁着郁涉走到门口换鞋子的功夫迅速的检查了一遍里面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天杀了噜,要是让统帅大人知道了刚刚长成大幼虫的宝宝看了成虫杂志,一定会暴走的! 简妮特悄悄地藏起来那一本杂志,然后才咳嗽着替郁涉打开了大门。 因为有着提前预约,所以他们到达医院之后就直接进了诊疗室。 医生是一只看上去有点年轻的雄虫,有着金色的短发和灰色的眸子。 他先是带着郁涉拍了片子,然后一帧帧地分析,最后将他塞进了一个大机器里。 郁涉有些警惕。 那机器实在是太大了,通体雪白,像一只放大版的滚筒洗衣机。 医生看他睁大了眼,跟洗衣机两相对视,更衬得身材娇小,玲珑可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用哄小朋友的语气说:“别害怕,很快的。” 郁涉心说我是怕这个吗? 老子一只成年虫会害怕这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扒着口就钻了进去,然后径直躺平了,满脸的生无可恋。 “唔,真乖。”医生笑笑,打开了仪器,开始扫描。 折腾了一上午,最后郁涉走出医院的时候腿都软了。 真是麻烦啊。 简妮特跟在他身后,反复复的看着那张检验报告,依旧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 “天哪!宝宝,你的骨龄显示你居然已经十六岁了!真是太神奇了!” 郁涉心说是啊十六岁了,才一米七高,真的是太让人诧异了QAQ。 要知道,他前世可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九的超man大总攻! 他有些沮丧地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 这边简妮特却已经迅速地将几张照片打包发送给了白玖。 * “滴滴滴。” 光脑上的提示音响起时,白玖刚刚踏出会议室。 这里是位于蔷薇星系正中央的首都星朵策。 繁华的城市在日光中熠熠生辉。为了彰显权威,议会大楼特意没有选取轻薄的现代化材料,而是用了通过星际搜寻而复刻来的琉璃瓦,让这座云集着这个帝国最具实权人物的地方多了几分厚重的意味。 白玖对留在首都星过夜没有任何兴趣,他谢绝了几位同僚的邀请,最后看了一眼大楼,然后一边点开光脑一边健步如飞,走向停在一旁的星际飞船。 他这次的假期很短,不久之后就又得去边疆,跟郁涉相处的时间实在是有限,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然而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生生刹住了步子。 “统帅大人。” 白玖点开光脑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见是几张照片,于是当机立断直接收藏,退出了后台,这才转身看去。 喊他的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亚雌,身材挺拔,但面色总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白玖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格雷尔。” 这虫分明是之前郁涉跟他提到的,内阁大臣罗比格雷尔。 他不记得和这位有什么交际,那他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难不成……白玖长眉不由得紧了紧,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虫。 郁涉什么时候也打了他家的小雌虫? 第10章 第一军校 每一种文明都有其魅力,这是时光的馈赠。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珍惜我们的文明,并且学会走出舒适圈,在外围拓展它的足迹。岁月的蚕食是很可怕的,它可以给予你数千万年的昌盛发展,也可以给予你一朝一夕的覆灭。 第16页 谨以此书,祭奠曾经的联邦和为创立帝国而流血牺牲的伟虫。 愿我们的帝国辉煌永驻。 ——安瑟·卡列侬四世 郁涉将《帝国简史》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虫族的文明主要存在于蔷薇星系,以首都星朵策为圆心,有两百八十六颗行星排列分布,其中距离最近的九颗行星中,发展程度最为密切的,就是玫瑰星。 某种程度上,玫瑰星类似于“陪都”,帝国的重视程度很高。但也因为它靠近首都星,任何发展优势都要向着朵策倾斜,难免会有些受限。 就拿招生来说。 星际第一军校被称作诺克蒂斯学院,首都星户籍再加上一点点权贵背景,想要进去并不算顶天难。 但搁在玫瑰星,要想考入第一军校,恐怕就算是白玖出面,也不是那么容易。 心理学研究讲究充足的案例和循序渐进的研究方法,这些条件只有在第一军校医学部才能够得到。 这也是郁涉选择这个目标最重要的原因。 研究的差不多了,郁涉伸了个懒腰,端起杯子将一杯已经凉了的番茄汁给灌了下去,酸的他龇牙咧嘴。 乌斯的名字在光脑的通讯界面上跳动,郁涉瞄了一眼,然后懒洋洋地点开:“乌斯。” 这只小雌虫是那种几乎每个班级里都会有的存在——圆脸,卷毛头,黑框眼镜,还极易害羞。不过或许是因为过分诚实坦率的个性,郁涉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自从那天他跟路亚打了一架后,他在班里的威慑力飞速上升,那天他把路亚按在地上打的场景已经深深印在所有幼虫的记忆里,而更恐怖的是,他们都算是帮凶。 再加上第二天路亚依旧安然无恙地上学,虽然神情恹恹萎靡不振,但相比直接没来上课的郁涉来说,已经很好了。 谁说小幼虫不会趋利避害?这种东西已经深深植根在虫们的本性之中,更何况还有家长虫们的千叮咛万嘱咐。 于是乎,就连一开始还对郁涉抱有几分同情和愧疚的幼虫们也在郁涉连续旷了一星期的课程之后转变了立场。 虽然,虽然这只小雄崽是很好看,虽然,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路亚做的不对,但是郁涉就要走了,他们还要继续留下,怎么能跟大名鼎鼎的Anser家族的势力相对抗呢? 当然,这一段时间里,郁涉并不是迫于什么压力,而是为升学做准备。 白玖从首都星回来,顺便替他联系了一所预备学校,可以提前为考第一军校做准备。 乌斯怯怯软软的声音打着颤从光脑里传出来:“郁,郁,郁……” 郁涉心情不错,“啊”了一声,故作疑惑:“想吃鱼?” 乌斯:“不是QAQ” 他的声音本来就小,这个时候就更小了。只听他说:“班里面都说你要转学了,那个……还说是因为你打人的事情所以被开除了。” “哦。” 乌斯:“?” 他问:“你真的要转学了吗?” 郁涉没打算瞒着:“嗯。” 他隐约能理解乌斯的心理,但凡是有社恐的小幼虫总是矛盾的,对外性格闭塞不言不语,但又渴望跟同类有交集,不至于过分孤单。 不过,很显然乌斯并没有明白,郁涉可不是他的同类虫。 小孩子的话题郁涉了解的并不多,他前世包括在学校都是走的高冷人设,亏得乌斯天生没有尴尬这根神经,两虫才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阵。 房间外面传来布鞋摩擦木地板的脚步声,郁涉知道是简妮特来收杯子了。 番茄汁是她鲜榨的,目的是为了补充维生素。 上次从医院回来,医生在诊疗单上龙飞凤舞地批了几行虫文。郁涉实在是看不清楚,就放弃了。白玖对着光脑上收到的翻拍下来的字迹辨别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确定地翻译了几句,也败下阵来,直接传给了中央科研所。 那边倒是很快就给了答复。 【实验体009由于身体内在机能无法跟上生长速度,因此可能存在一些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骨骼发育不完全,易折易碎;记忆力下降(短期性);血糖降低;身体疲倦等。解决方案大致如下:1.补充糖分,高钙物质,维生素;2.保证充足睡眠以便机能恢复;3.适当进行户外活动。】 郁涉在中央科研所的代号就是009号。 在他之前科研虫们还曾经试图复活过八只捕捞上来的古地球人,但都失败了,只有郁涉一个活了下来。 他在科研所里长到了十三岁,在第一次进化之后被白玖接了回去。 因为他本身的科研价值,研究所还会定期对他进行采血以及身体机能测试,为研究项目提供准确数据。 不过他们都不知道,郁涉的记忆居然还能延伸到古地球时期——他们一直将他当作一只只是植入了地球人基因的,真正的小幼虫来对待。 郁涉也不打算说出这件事。一开始瞒着了,以后也就没必要说了。 * 晚上白玖从书房里出来已经是半夜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盏青色的小夜灯亮着,映在床上的那只小幼虫白嫩的脸上,打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郁涉睡觉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总是喜欢卷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成了花心,一头绸缎一般的黑发泛着典雅的光泽,稍显凌乱地洒在被子上。 第17页 白玖替他稍微摆正了一下姿势,不让他的脖子歪的过于厉害。 指尖触碰到他细腻而柔软的脖颈皮肤,血流淌过的感觉让白玖仿佛看到了他身上独属于幼虫的勃勃生机。 像一团幽幽的火苗在燃烧,柔和明亮却不刺眼。 他身上还有一股清浅的奶香,混合着番茄汁的酸甜,让白玖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身边这只小幼崽的存在。 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 生老病死,生命的出现与消亡,除了自己,谁还会在意呢? 以前的白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孩子,而现在的他,却在无意中获得了这样一件珍宝。 这样跟自己紧密联系的一条鲜活而年轻的生命,对自己无尽依赖与崇拜,这让白玖头一次感受到了踏实。 他想起前几天郁涉说要陪他睡时的神情,是严肃的,带着一点期许的。 白玖当时紧张的手心都冒汗了。他没有养过幼虫,不清楚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是要果断地当一个严父拒绝呢?还是宠溺地说好呢? 小幼虫仰着脸,小心翼翼地征询他意见:“我晚上会做噩梦,但是和父亲一起睡就不会。” 白玖心头一软。 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他也是。 说来也怪,他做了那么久的噩梦,只有在那天晚上,郁涉悄悄爬上床跟他一起睡的后半夜才能够安眠。 于是他就默许了郁涉的举动,一边贪婪地感受着这只小雄虫给予自己的温暖,一边提醒自己不要过分索求。 就如同在沙漠里渴行的旅人,他只需要得到那一口甘泉,而不敢奢望一整片绿洲。 第11章 雌虫诊所 虽然中间被白玖挪动了一次,但奈何郁涉睡觉实在是不老实,于是第二天起来,他光荣地落枕了。 郁涉歪着脖子,连带着歪着脑袋,愤怒而暴躁,但不敢表现出来怕崩虫设,于是就很有几分委委屈屈。 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一张小脸阴惨惨的实在是难看,白玖忍着笑,伸手替他按摩了一会儿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郁涉舒服地眯了一会儿眼,感觉白玖的手法也忒熟练了,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玖沉默了一下,收回手,语气淡淡道:“以前在军营里,因为紧急任务没办法在床上睡觉的情况很常见,有的新兵就会经常落枕。” 郁涉眨了眨眼,心说不好,戳到了白将军的伤心事。 那一段艰难困苦的过去应该是白玖的心里阴暗情绪的一个来源。 想要解开心结,不能靠一时半会,郁涉深谙此道,也装作反应淡淡的样子。 * 吃完早饭,白玖请了假,亲自带郁涉去办理了转学手续。 郁涉碍于自己的形象问题,偶像包袱八吨重,坚决不下车。 不过也幸亏没下车,不然他应该就会错过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 玫瑰星幼虫园占地面积广大,周围建筑鳞次栉比,其中不乏各类商店,虫流量并不小。 郁涉目光散漫的看了会儿虫来虫往,车水马龙,又将视线转向天空碧树。 初夏的空气洁净度极高,日光透射下来,斑驳澄澈,很让人放松。 就在这样宁静安详的氛围里,突然从一个角落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郁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跟随尖叫的声音转了过去。 那声音好像是从一条小巷里传来的。 郁涉收起搭着的二郎腿,从悬浮车上跳下来。 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的虫好像并没有听到刚刚的声音一般,没有任何异样。 郁涉想起中央科研所出具的那份检查报告里说神经衰弱,可能会导致幻听,忍不住自我怀疑了起来。 但紧接着,第二声尖叫就响了起来。 很明显,这应该是一只雌虫的叫喊。郁涉之前足足学了三个月才能勉强分辨出雄虫和雌虫声音的细微区别。 他再次循声望去,此时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过凄厉了,如果不是周身的环境看起来依旧安然祥和,他真的要怀疑自己到了某种凶杀案现场。 郁涉这次可以肯定,声音就是从不远处的那条小巷里传来的。 他忍不住朝那边走了几步。 小巷子距离不远,却也不近,位于单元楼和一栋不知名建筑的夹缝,幽深狭长。 郁涉站在巷口,往里面张望,看到看到里面没有有一座小楼的轮廓。 尖叫声已经停止了,郁涉却觉得发出尖叫的人还在里面挣扎。 他拉住一只脚步匆匆的虫,指了指那条小巷,问道:“请问里面是做什么的呀?” 那只雌虫原本有要紧事,被拉住之后一脸的不耐烦。 但当他回头发现拉着他的是一只十几岁的小雄虫,清秀俊美,五官精致,顿时火气就消了下来。 他先是朝小巷里扫了一眼,随机朝郁涉摆了摆手,说:“里面是家私人小诊所,专门帮雌虫看病的,你一个未成年的小雄虫,还是离得远一点为好——你的雌父呢?” “诊所?”郁涉巧妙地避开了最后一句,只重复了一下,似乎是依旧十分困惑。 那虫“嗨”了一声,说:“一般的雌虫家庭条件都不会太好,去不起医院,拿不了药,就只能去这种私人诊所了。” 第18页 郁涉纤长的睫毛动了动,他心里的疑惑稍释,但另一个疑团又浮了上来。 既然是治疗,为什么会叫得那么惨?而且看周围虫的反应,这种事情好像还挺常见。 不对劲。 肯定不是普通的治疗那么简单。 郁涉思忖着,又不好意思继续浪费别虫的时间,于是礼貌地跟那虫道了谢。 谁料那只虫反而不着急了,上下打量着郁涉,问他多大了,为什么会一只虫出现在这里。 郁涉有些警惕,敷衍了几句,那虫也不在说什么了,只最后一指那栋隐没在黑暗里的建筑,留下一句“小朋友可千万不要到那里去,平白沾染了晦气”就悻悻地走了。 不让他去,他偏想去。 这要是放在前世,郁涉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奇心或者逆反心理,但现在的他没有什么高标准严要求的条条框框束缚着,白玖又一味地宠他,于是郁涉就想。 这地方我去定了。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第12章 螳螂手臂 狭小*逼仄的巷子,黑洞洞的诊所,含糊其辞的暧昧说辞,郁涉往里面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去看看。 那只雌虫说的果真没错,这里好像的确是一家诊所,两层小楼,屋顶平平,外墙肮脏,门上悬挂着黯淡的光屏,上面的虫文已经模糊不清了。 郁涉踩着荒草,悄悄爬到了窗台上,隔着玻璃往里面张望。 里面的灯光还算充足,面积不算大,像极了古地球时期的牙医诊所,有着那种奇怪的椅子,郁涉清晰地看到布帘掩映下,正中央的那个椅子上好像躺着一只身材羸弱的虫,而周围还有几只虫忙忙碌碌的身影。 刚刚的惨叫声好像就是椅子上的那只雌虫发出来的,郁涉将触角伸出来贴着窗玻璃,似乎还有一阵阵被绷带束缚住口齿而发出的呜咽声传来。 不会是凶杀案现场吧? 郁涉前世闲的无聊时看过了不少经典恐怖片,眼前的场景实在是跟记忆里的某个画面有几分重合度。 他蹙着眉,犹豫不决。 布帘后几只虫的身影还在晃动,变化。 突然,一声轻微的“噗嗤”声划破空气。 像是什么东西划开皮囊,从身体中刺了出来。 郁涉瞳孔一缩。 他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只虫的头顶,骤然出现了两团肖长的阴影。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持续不断的传来,那只虫缓慢地,一点点地从头顶伸出了两只螳螂一般的爪子,像是有独立生命的个体一样,在空气里划动着。 同时他的身体也陡然胀大了一圈,背佝偻起来,骨骼出现了明显的畸形。 一种奇异的嗡嗡声顿时灌进了郁涉的耳膜。 “……”郁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发凉了。 他知道在虫族里有一些虫们喜欢自己异化的半虫体形态,但他还从来没见过。一般的虫只有在战斗状态才会异化,因而很多虫侣连一辈子也没见过对方的虫形。 虽然隔着布帘,但灯光显然将那道形状奇怪的影子投射的更为可怖,郁涉刚刚想要直接进去的念头就像被大风刮过的一簇小火苗,“噗”地一声就灭了。 这是什么情况? 要分尸吗? 郁涉一动不动地蹲在窗台上,用墙沿挡住自己的身体,静观其变。 除了那只异化了的虫,其余的两只都还保持着原状,分立在椅子的两侧,似乎在钳制着椅子上的那只雌虫。 异化虫站的那个位置看上去,居然像是主刀医生。 他的“螳螂手臂”凌空劈了下来,似乎是在尝试几个角度,最后眼看着就要劈下来的时候,郁涉受不了了。 无论是在做什么,这也太过血腥残暴了。 他转身敏捷地从窗台上跳了下去,然后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卯足了劲往窗户上砸去。 虽然这家诊所看起来破败,但好歹实在首都星,窗玻璃不会被区区一块石子砸碎,因而只是发出“哐当”的声响。 但诊所里的虫们警惕性很高,立刻停住了动作,齐刷刷的朝窗外看去。 郁涉因为离开了窗子,因此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片静寂。 然后那只雌虫似乎是终于咬破了绷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离得近了,郁涉才觉出这尖叫声好像有些奇怪。 要说是痛苦,的确是凄厉,但又好像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包裹在里面。 郁涉来不及多想,他竖起耳朵辨别着里面的脚步声,以便一会儿及时应对。 但诊所里的虫似乎是顾忌着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郁涉的心七上八下,血液不断鼓动。 就在他稍稍放下心时,突然,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从后面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郁涉:“!” 艹了。 没注意身后。 他的牙齿先咬住了那虫的手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嘶”,这才陡然反应过来。 他赶紧松了口,转过身去。 果然是白玖。 白玖对他做口型:“你来这里做什么?” 郁涉指了指里面,说:“我听到有虫在里面叫。” 白玖恍然。 但紧接着就直接将郁涉拉了起来。 “没事,可能只是个小手术。”他说。 第19页 郁涉觉得白玖的反应有点奇怪,他全身的肌肉都不易察觉地崩了起来。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紧张? 郁涉胡思乱想着,被白玖半强制性地拉出巷子。 “我觉得不像是手术。”郁涉突然站定,仰着头和白玖对视:“手术为什么要在这里做?手术需要变成虫形吗?” 在郁涉平静而清澈的目光中,白玖却有些难以自控的暴躁。 他压下心头的情绪,尽量轻松地开口:“雌虫和雄虫身体构造不一样,你不知道很正常。” 郁涉依旧望着他,显然是不相信。 他能感觉到白玖似乎是格外逃避,甚至是烦躁,恐慌。 白玖也似乎是有些无奈,甚至表现出了少有的强硬,他直接拽住了郁涉的手腕,将他往悬浮车边拉去。 “回家,你还需要收拾一下转学用的东西。” “……” 郁涉不想跟白玖因为这件事吵起来,但白玖抓着他的手力道着实是有些大,他也有了小性,不满地甩开那只手,默默地率先往外走。 白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幼虫甩开的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变,跟在他身后,神情忽明忽暗。 他怎么不知道这种诊所里面在干着什么勾当? 无非是践踏那些没有虫权的雌虫,将他们不值一提的,可笑的尊严踩入脚底。 他怎么能让宝宝知道? * 因为今天上午发生的事,郁涉至今还有点气闷。 他毕竟有那么一点小骄傲,因为一直以来白玖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年龄而对他有任何一些好的轻待,从而一直尊重他,将他当做年龄地位身份平等的虫。 但今天上午的对话和举动却让郁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还是不平等的。 他是白玖的养子,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还是个必须要听雌父话的小幼崽。 白玖从来不会主动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以及阅历,而相反,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好像在他的掌控之中。 郁涉翻了个身,觉得有些憋屈。 或许也不只是因为白玖,还有各种其他的因素,比如说路亚得意的脸,学校抑制不住的流言蜚语,所有虫都拿他当小幼崽看待的态度…… 但现在,郁涉觉得那些跟白玖相比,全都不算什么。 他只在意白玖的想法。 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将自己当做一只需要被时时照看,精心呵护的小幼虫,而不是一只平等的伙伴? 不过还好,郁涉心想,他不是什么乖小孩。 白玖不让他知道,他就没办法知道了吗? 午后的阳光洒在阳台上,为郁郁葱葱的绿植添上一抹暖色。 郁涉锁好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然后重新回到躺椅上躺下,点开了光脑屏幕。 立体的倒金字塔光束里,一个圆圆的小红点正在跳动。 郁涉唇角轻轻一勾,将额前的黑色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双蕴着细碎光点的黑眸。 他点开红点,刚刚看到的诊所里的画面就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得亏他在临走前抠下了随身带着的微型飞行器,塞进了诊所里。这下看起来远比隔着窗户看要清晰的多。 只见昏暗的诊疗室里,只有布帘后面的昏黄灯光还早幽幽亮着,里面只剩下了两只虫,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赫然是那只“螳螂臂”。他似乎是已经做完了手术,正在拿一块抹布擦着自己染血的刀刃。 而他身边的那张床上,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的雌虫此时已经一动不动,死鱼一般瘫在那里。 郁涉心随意动,凭空划了几下,视频就被放大,聚焦在了那只雌虫的脸上。 只见他瞳孔散大,脸颊凹陷,皮肤都被汗水泡白了。 这是做手术吗?古地球生孩子都没有这么痛吧? 为什么不用麻醉剂? 郁涉抿了抿唇,将小飞行器向上挪了挪,正巧此时螳螂臂医生已经吱吱嘎嘎地开始收回触角,无暇他顾。 看到了那只雌虫的全貌。 他的下半虫身,居然呈现出一种极度溃烂的状态,就像是被捣烂的蜂巢,还在不断渗出脓血。 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自学过一段时间的虫族生物学,知道那个位置对于雌虫的重要性。 那里是他们的繁育腔,也就是孕育虫蛋的地方,就像是人类的子宫。 他这时才稍微明白了那只虫的叫声为什么凄厉又有些别的内容。 这八成是因为雌虫发情期的来临。 第13章 叛逆心理 年少时的流浪,白玖见识过很多常虫或许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阴暗面,其中包括买卖器官,贩卖幼虫,甚至也包括切割繁育腔。 因为悬殊的雌雄比例,许多雌虫在发情期到来的时候还没雄主,在每年的春天都要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而这个时候,为了结束这种痛苦,有的虫就只能选择切除自己的繁育腔。 这对于一只雌虫来说是极大的心理伤害。因为身体的本能会让他们想要成为一位母亲,想要诞下属于自己和雄主的新生命,想要一点点见证蛋的孵化,想要将小幼崽护在手心。 但没有了繁育腔,也就意味着这一切都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即便是以后能够遇到愿意收留自己的雄主,也不再有生育能力了。 第20页 因此有些雌虫宁愿忍受痛苦和折磨,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繁育腔。 只是有时候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贫困家庭一般无法承受一只大龄雌虫的开销,所以就会逼迫他们去小诊所做手术,挖出繁育腔。 而倘若能够有幸联系上一只繁育腔发育不完全的已婚雌虫,那么还能将繁育腔以一个好价钱卖出。 很显然,昨天郁涉看到的那家诊所,就是这样的雌虫诊所,也是器官作坊。 * 郁涉新学校在首都星的一个比较偏僻的区域,面积不大,建筑装饰什么的却透着一股子低调奢华。 路过巨大的飞行训练场时,郁涉刚还看到一只小雌虫驾驶着飞行器从打开的穹顶上一飞冲天。 有点厉害。郁涉眯着眼仰头注视着那个小黑点想,这么高,还不带任何肉眼可见的防护措施,果真是艺高人胆大,不愧是为第一军校诺克蒂斯学院的预备在校生。 他刚这样想,突然只见那只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高空直直地坠落下来,嘴里还呜哩哇啦地喊着什么。 郁涉:“?” 怎么回事?小老弟你骄傲了? 那虫应该是还没二次分化,没办法异化身体减轻冲击力,在关键时刻开了一朵伞,晃晃悠悠地挂到了飞行场旁边的大树上。 郁涉听见他还在吱哇乱叫:“他奶奶个腿,谁开了老子的飞行器别让我找到你!” 郁涉:“……” 就,很……有活力,这是郁涉对这座仅需要待上半年的学校的第一印象。 后来他才发现,这个第一印象真的是,客观且精准。 他一直跟在白玖身后,刻意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脚步一停,白玖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马上也就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等着他。 郁涉嘴角一抽,马上恢复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背上的背包里面只放了一本笔记本,是郁涉专门为白玖写的。 【治疗第二步:寻找病根。】 他得想办法让白玖主动意识到,他需要倾诉,需要有虫跟他分担那些阴暗的过去,而不是单纯地闷在心里。 伤口捂久了会溃烂,虫闷久了易变态。 这是多么简单通俗的道理。 * 两只虫的冷战发生的微妙极了,似乎和平时并没有任何区别,但白玖就是能感受的到,郁涉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 他入学已经两个星期了,居然一次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讯息。 白玖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有那么一点脆弱的,只针对在意的虫。 为此他翻遍了好几本有关幼虫期末期幼虫心理学的书籍,想要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虫星的心理学虽然垃圾得令人发指,屡屡被真大佬郁涉在背地里吐槽嫌弃,但这类关于培养小雄虫的书籍还是有不少的。 白玖看的头昏眼花,感觉通篇都是废话。 书上说,十六七岁的小雄虫之所以会和家长闹别扭,一般是因为代沟。 代沟是什么?白玖看了看注释,明白了。 要论年龄,他比郁涉大很多,又没有养孩子的经验,对幼虫的内心想法并不是很清楚,的确是存在代沟。 还有一个可能,是早恋,这一点就要家长虫有一双发现能够及时捕捉到暧昧情愫的火眼金睛。 白玖想都没想直接把这一条给pass掉了。 开玩笑,郁涉转学都不愿意到学校里,现在到了新学校也才两个星期,怎么会有喜欢的虫?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将这一条同样摘录进来自己的私人笔记,就记在“德鲁星人药剂研究结果汇总”和“安纳星站略布局示意图”的旁边,还标了个小小的问号以示怀疑。 接着看下去,就无非是一些聚少离多导致的陌生,以及叛逆心理作祟等。 白玖一条条地仔细分析。 要说聚少离多,之前虽然是这样的,但自从那天郁涉说要跟他一起睡才能不做噩梦后,他每天都会乘坐几个小时的星际飞船穿梭,争取每晚都回家,聚少离多可以不成立。 叛逆心理的话,白玖以前压根没觉出来。 小雄崽又乖又软又甜,怎么都跟叛逆两个字不沾边。 只是偶尔闹脾气,应该不是大事。白玖抄下这一条,也同样打了个小问号。 最后就是解决方案了。 白玖翻到底,觉得这些方法都太通俗了,无非是送个小礼物,学会夸奖他,多跟他沟通云云,白玖对它们的可行性存疑。 这些都是对普通虫崽的,他家的宝贝能跟那些普通虫崽一样吗? 白玖开始有些烦躁。 怎么养幼虫,比打仗还难? 第14章 集训营 对于白玖那样复杂的心路历程以及完全偏离主题的想法,郁涉一无所知。 而他之所以会连续两周都不主动和白玖联系,真的是单纯的因为学业繁忙。 在虫星里,许多雄虫仰仗着雌君的财力一辈子吃喝不愁,但郁涉不想成为那样的虫。 他的目标是考入诺克蒂斯学院的医学部,发扬壮大心理学专业,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治疗师。虫要是没有理想,那和米虫有什么区别呢。 朵策第一军校预备营的图书馆里,高大的书柜间,郁涉正在找一本名为《医学神经概论》的古书。 第21页 由于星际时代大部分的书籍都存储到虫网上,随时可以下载到光脑里,但一些从其他星系以及“太空遗迹”来淘来的古书太过于珍贵,而且虫星的外文翻译能力有限,为了保护原本,一般不会进行机器录入。而手工录入又费时又耗力,经常停滞不前。所以这些珍贵的孤本就变成了装饰品一样的存在,其中不乏有从古地球流传下来的书籍。 郁涉向管理员请求了权限,才获得了进入的资格。 管理员将他引进了古地球医学分区,回头有些奇怪地打量着这只小雄虫。 想要考军校的雄虫很少见,想要考入军校学医的小雄虫更是凤毛麟角,这让他不仅对这个自称是刚转来的幼虫有了那么几分好奇。 郁涉冲他礼貌地道了谢,走进了屋子。 管理员还是不放心,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看到郁涉伸手去拿架子上的书,忍不住说:“同学,你小心一些,这些都是尚未破译出的孤本,古地球焚尸场只有这么几本。” 还没破译?郁涉微微一笑,心说那正好,我帮你们破译好了。 他对管理员老师摆摆手,乖巧地回头笑了笑:“我会小心的。” 有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古地球的语言,郁涉此时看着那些方块字只觉得倍感亲切熟悉。 虫星的文字是一种有些类似于楔形文字的语言文明,但还算简单,郁涉最初在科研所学习的时候学了三天就掌握了。但对于虫星人来说,古地球的方块字简直不能更复杂了。 他找了个桌子坐了下来,然后一页一页地翻过那本书。 这本书是常见的大学本科教材,郁涉找出来也只是为了温习一遍。 毕竟他当时在宇宙里漂浮了那么久,多少有些遗忘。 但当他拿到这本书时,才翻了几页,就觉出一股熟悉的感。 这不会是他的书吧?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闪过,郁涉就忍不住笑了。 怎么可能?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真是。 然而,当他继续翻下去,一边翻一边用光脑记录下来他将里面的汉字翻译成虫文的全过程时,刚翻译过导论,他的笑容就逐渐凝滞。 他看到了什么? 红色的笔记字体飘逸潇洒,内容却严谨无比,排列在一些重要的知识点旁边,还时不时有一些树状图和表格。 这,还真是他的书。 郁涉难以置信地来回翻了几遍,终于才确定了下来,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这些教材在他毕业之后就被他打包送给了家境贫寒的学弟,后来也都不知去向,没想到居然能在成为太空遗迹的一部分。 看来,经典书籍永垂不朽还真的是有依据的。 郁涉抿了抿唇,在看向手里的收拾目光就多了一份温情。 毕竟是久别重逢的伙伴,还是以后帮他开拓虫星心理学领域的最大助力。 出了图书馆的大楼,郁涉沿着羊肠小道踏过一地斑驳树影,进了宿舍放东西。 由于玫瑰星距离朵策距离实在算不得近,更何况他跟白玖闹了点小别扭,于是是直接填了住校申请表 预备营采用的是半封闭化军事化管理,时间规划的极其严苛,目的是最大限度的激发潜力,为半年后的诺克蒂斯入学考试做准备。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灯,一只小雄虫正背对着门口,正在收拾背包,为晚上的机甲集训做准备。 听到门响了一声,他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入学两周了,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雪芙,却并没有任何其他较深入的交集。 郁涉本来就是不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个性,更何况有了路亚的前车之鉴,他对小雄虫没有什么好感。 雪芙更是如此。 本来郁涉这只虫就先天条件得天独厚,跟他站一块愣是衬得别的虫没他白没他瘦没他那精致冷傲的一张厌世美人脸,更何况他还是白玖统帅的养子。 白玖此人深不可测,外界有关他的评论褒贬不一,两极分化得十分严重。 不过对于雪芙来说,他倒是对这位将军挺敬重。 而正是因此,他不喜欢郁涉。 统帅怎么能有这样一个清秀柔弱的养子?整天最爱去的地方竟然不是搏击场,而是图书馆。而且他来的那天雪芙看过他的资料,他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没有二次分化。 一只雄虫往往在进入少年期,也就是十五岁的时候就会二次分化完全,触角会变粗变长,虫体也会更加强壮,少数雄虫还会有一双翅膀,不过那都是几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虫星几十年也不一定出一个有翅膀的雄虫,如果出现了,必定会引起巨大的舆论浪潮。 但倘若一只虫到了十六岁的时候还是无法进化虫体,那么他多半就是只废虫了。 这样的雄虫会被很多同类所耻笑,也会一辈子在同类面前抬不起头。 统帅大人唯一的养子,怎么能是这样一个残废呢? 郁涉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餐厅吃晚饭时,宿舍里已经只剩下了他一只虫。 那位叫雪芙的室友已经早早地离开了。 郁涉背着背包,一面根据艾宾浩斯记忆曲线回忆着自己之前记的那些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留了些心思祈祷今天晚上的饭不至于太难吃。 第22页 黄昏的晚霞燃烧的很是热烈,转过拐角时,由于心不在焉郁涉撞到了一只小雌虫。 那虫跑的太快,没刹住脚,被郁涉一挡,整只虫倒栽葱地插进了花丛里。 “……我太阳你奶奶个腿!” 郁涉的“抱歉”刚说到一半就卡住了,连带着去拽他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这声音和这语气,有点耳熟。 是他的错觉吗? 第15章 二次分化 郁涉之前接触到的幼虫们还没有这么狂野的一种类型,是以最一开始并不很能接受。 但偏偏眼前的小雌虫皱着眉毛,顶着头发上的几片绿叶来来回回地用目光扫射着郁涉。 “新来的?” 郁涉略一点头,抱歉地笑了笑,有几分疏离:“刚刚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那小雌虫拍了拍手,打掉身上的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去餐厅?”他问。 郁涉这个方向很容易猜出来。 “嗯。” 还没说几句话,那小雌虫就又凑过来,离得很近。 郁涉警觉地后退了两步,脑门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你身上好香。”那只小雌虫耸了耸鼻子,发你带的点不确定:“你口袋里有奶糖?” 郁涉怔了怔,条件反射掏了掏口袋,什么都没有。 那小雌虫却不依不饶起来:“我真的闻到了,就是你身上,不是花香,是一种奶香。” 他怀疑的目光又落到了郁涉脸上,有些不怀好意:“你不会……” “闭嘴。”郁涉的脸黑了黑。 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臂,将手背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初时并没有闻到什么,可过了一会儿,居然好像真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怎么回事? 是昨天的沐浴液吗?他明明记得不是这个味道。 郁涉也懒得跟这只素不相识,仅有两面之缘的小雌虫继续探讨他的“体香”问题。 但小雌虫像是自来熟,粘在他身边,丝毫不顾郁涉冷了眉眼的明示暗示,笑嘻嘻地一路跟到了餐厅。 “哎。”那只小雌虫也端了份甜点坐到了郁涉跟前,支着下巴问他:“我叫杨思明,你叫什么?” 郁涉用勺子狠狠铲了一勺黄油豆腐,塞进嘴巴里,头也不抬:“亚历山大安德鲁尼亚五世。” 杨思明:“……” 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有这个家族吗?” 郁涉抽了抽嘴角,没再搭理他,继续吃自己的饭,距离晚上的机甲操纵实战课还剩不到半个钟头,他必须加快速度。 耳朵里塞满了餐厅里的嘈杂声响,还有杨思明的叽叽咕咕。 “哎,你知道吗?你身上这种香味,其实出现的很特殊。”杨思明咂了咂嘴,将一颗糖浸樱桃吞不下去,吐出果核,接着说:“我曾经见到过一次,我表哥二次分化前,身上也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段时间的花香。” “……”郁涉的叉子顿了顿,又继续插了一块牛腩,塞进嘴巴里,惜字如金道:“怎么说?” 杨思明见面前这个高冷美人终于愿意纡尊降贵地赏脸搭理自己了,登时就像打了一针鸡血,说话更来劲了。 “救我暑假里去找我表哥玩,他当时已经快十六了,还没分化,我姨妈以为他有什么心结,就让我去开导他,谁知道,嗬!” “说重点。”郁涉抬头笑了笑,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看上去敷衍的很。 他一只手已经松了叉子,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盘子镶嵌的银边。 “哦。”杨思明扁了扁嘴,丝毫没有停顿地继续说:“我就闻到了他房间里全都是南瓜花的味道,真是奇怪了,我姨夫他们连同我表哥自己都闻不到,哎你说……” “重点。”郁涉再次强调。 “重点,重点就是……”杨思明也有些委屈,但还是说:“我觉得你身上的香味可能是因为你要二次分化了。” “不过你长的这么高,应该早就过了,正常分化的年龄,不应该啊。” 郁涉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他是在那天医院的检查结束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在虫族社会里,是存在着二次分化的。 也就是说,他一直避免的虫体形态还会继续异化。 但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是一夜之间度过了幼年到少年的分界线,因而并没有出现二次分化。 郁涉对此求之不得。 天知道他对于这件事情有多么抗拒。 所以他没对其他虫说。 白玖日理万机,又没有过养孩子经验,也忘记了这件事。 但最近郁涉却听到了一些言论。 没有二次分化的雄虫是家族耻辱? 是只残疾虫? 虫族的触角发育对于虫族来说就相当于地球雄性的那什么? Are you kidding? 那换算一下,他这样子的虫,要在古地球的话,应该就算得上是…… YW? 郁涉顿时身上一阵恶寒。 * “这个二次分化,”郁涉的神色严谨了起来,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校医虫,问道:“可以推算出具体日期吗?” “没有。”校医虫也没有接触到这么晚进行二次分化的小雄虫,第N次提议道:“你还是请假回家等待吧,亲爱的,这个对于一只美丽可爱的小雄虫来说是虫生大事。” 第23页 郁涉抿着唇,捏紧手里的药瓶,一声不吭。 那天杨思明跟他提了有关二次分化的事情,他心里存疑,就找了校医做了个简单的身体检查,果然,他体内的激素已经开始变化了。 校医拿到结果惊讶极了,不可置信地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即将分化的。 按理说这么小幅度的变化应该不至于被觉察到。 郁涉苍凉一笑,心说身边有只虫长了只狗鼻子。 他谢绝了校医帮忙开具证明请假的好意,带着一袋子小药片走出了校医室。 杨思明正站在门口朝着篮球场张望。 似乎是他暗恋的一只小雄虫今天有场比赛。 见到郁涉除了,杨思明一边依依不舍地瞄着篮球场的赛况,一边问郁涉:“怎么样啊,宝……” 另一个“宝”字还没出口,杨思明就感受到了脖颈初凉飕飕的一片寒意。 不久前他缠着郁涉,在他跟前晃了两天,以自己可以闻到郁涉身上的味道,可以提醒他分化期的到来为理由要跟他做朋友,郁涉考虑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又打量了他一分半,之后以签下了星际双边贸易合约一般的慎重姿态慢慢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之后偶尔有一次他听到郁涉家人给他打电话时似乎是称呼他为“宝宝”。由于这个软糯的称呼,实在是跟一脸高冷寒气四射的郁涉本人实在是太有差异,杨思明牢牢地铭记住了并总是时不时地提出来溜一圈,以彰显他来之不易的跟郁涉交好的关系。 但当然,前提是他前天被郁涉揍出的疤痕已经消掉了。 很难想象是么。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小雌虫,居然被一个清瘦的,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的小雄虫按在地上教做虫。 杨思明不服。 但不得不服。 “阿涉,过两天就是机甲考核比赛了,据说是用军校考试的标准进行测试的,你紧张吗?” 郁涉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拿书挡住头顶炽热的阳光,一边反问他:“考完机甲就要进行虫族生理学闭卷网上测评了,你的书还是新的,请问你紧张吗?” 杨思明:“……” 就如同机甲操纵对于郁涉来说是短时期内无法克服的短板一样,生理学医学这类更需要基础和勤奋的学科对于杨思明来说就是灾难。 他哀嚎了一声,快步追上郁涉,觍着脸问他:“这不是有你的嘛……你会让我抄的吧?对吧?” 郁涉冷酷的用书拍开他的脸,微微一笑,嗓音温柔:“不会。” 身材高挑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制服的领子折得整整齐齐,边缘绣着银色的花纹,露出洁白纤长的脖子,衬得发色黑如浓墨。 “我前几天在翻古地球的书时,看到了一句谚语。” “什么谚语?”被美色所诱惑的杨思明恹恹地跟在他身后,问。 “临时抱佛脚。”郁涉回头看他认真地和他解释:“指的就是考试前突击重点内容也可以考的很好。” “……”杨思明听得似懂非懂,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可是,我感觉像我这样的,我去抱‘佛’的脚,恐怕也只会被他一脚踹开。” 郁涉:“……” * 白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和郁涉联系了。 郁涉忙于学业,是因为学习使他快乐。 而白玖埋头于工作,则是因为他现在需要收集大量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弹劾是有依据的。 目前的处境,对他而言,十分不利。 之前由于他私自潜伏到兽族的军舰上,从而导致信息出现错误,军方以为他被挟持了,所以在雷拉丝的指挥下耗费了大量兵力对那艘飞艇进行了围截。 白玖回来后情绪极度不稳定,脸色黑如锅底。 要不是不知道之后还要去幼虫学院看看郁涉是怎么回事,他简直可以在军部留到通宵来搬扯这件事情。 当然,在那之后他也做了详细的报告,交了上去。 目前他手里的一些影像资料只能证明安塞尔家族——也就是那天和郁涉起冲突的小雄虫的家族里,有虫参与到了军火走。 那天他碰到的那个嗓子被火烤过的就是他的旧相识,安塞尔的老仆人。 但这些证据没有涉及到统治阶层。 安塞尔家族原本是个没落的贵族,但由于最近两辈下海经商,积累了大量财富,因而实力得到了稳固。 白玖知道,上面有很多官员都跟这个家族有牵扯,所以说要想调查清楚这件事,就必须从这个家族查起。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上面就有人针对他进行了弹劾。 理由有三条。 第一条是在那场保卫安纳星的战役里白玖没有起到主帅的作用,反而以立私功为目的任性妄为,严重损害了集体利益。 对于这条白玖一哂。 最近他都已经听烂了,实在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比较好奇第二条的内容。 紧接着首席大臣就宣读第二条。 理由二,根据白玖身边的下属反应,白玖最近行踪成谜,经常私自离开岗位,并且有结交政党进行联盟,以巩固既得利益的嫌疑。 白玖眉心微蹙,眼角余光瞟到了一旁静静看着,面容冷静的格雷尔。 “第三条呢?”他的语气依旧很轻松,似乎是丝毫没有将这些指控放在眼里。 第24页 要知道现在虽然在座的虽然只有十几只虫,但他们可都是整个帝国里身居高位的核心实权人物。 内阁会议室里所有虫都各怀心思,有的胸有成竹,有的满面嘲讽,还有的只是事不关己的看笑话。 “第三条。”坐在首位上主持会议的大臣和旁边的虫对视一眼,似乎是有些为难,但还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个……我们接到消息说是在你的府邸里,抚养着一只科研院所培育出的尖端科研成果。” 白玖微微上扬的唇角一点点放平,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目光有些冷凝。 那位首座上的大臣似乎也是感觉到了骤降的气温,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据说那只小雄虫背负着最澄澈尊贵的基因,但由于你的疏于照料和不闻不问,让他错过了二次进化的时机,成了一只废物雄虫。” “是真的吗?” 第16章 发生事故 “今天的模拟测验以自身安全为第一,牢记机架操纵的具体步骤,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同学们,记住了吗?” 第二考场的监考老师是只高大的退役军雌,算是这所集训营里最有资历的老教员之一。因为他曾经是白玖麾下的一员,因此在得知郁涉是白玖养子后便格外关照。 小雄虫看上去柔弱清秀,能不能顺利通过考试都是难题。 不过这次只是模拟考,全营共有八十只虫,分为四个考场,只要不是最后五名,就不会被删下去。 但愿郁涉可以苟到前七十,不然他还真的得好好纠结一下要不要徇私舞弊。 机架操纵对于虫们,尤其是准备考入第一军校的虫们都是家常便饭,他们从小就在模拟仓中进行训练。稍稍长大后,有条件的家庭会购买一架小型民用机甲来供幼虫进行升空联系,而家庭不怎么富裕的小幼虫也会前去公共机甲站进行租借,只要凭自己的星际ID卡上的身份认证就可以以极低的价格进行机甲操纵。 郁涉的房间里就有一艘可折叠的高级机甲。只不过他志不在此,用的机会很少。 白玖作为上过前线拼杀出来的统帅,自然也是不希望他走他的老路。毕竟他们是不同的。 他是卑微的贫虫窟里走出的雌虫,而郁涉是身份高贵的小雄主。 郁涉之前也向他透露过自己想要从医的念头,得到了白玖的支持,在那之后,那架机甲更是被挪到了书房。 但机架操纵还是要好好学习的。 少年站在队伍末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空旷场地边缘正在检查机甲的同学们。 这里的机甲不似平时幼虫们训练的那般小巧玲珑易掌控,而是按照军方标准制造的大型机甲,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更加大了考核难度。 在考核期间禁止带光脑进入驾驶舱,每只虫的考核时间只有半刻钟,还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操纵机甲完成监考老师给出的指令。这不仅需要熟练掌握操纵机甲的能力,还更考验心理素质。 “考试开始!” 第一只小雌虫由教员检查了全身,然后率先进入了机甲操纵舱,机甲硕大的顶灯闪了闪,然后在监考老师的指令声中冲上了穹顶。 郁涉的目光一直尾随着那架升空的机甲,争分夺秒地汲取经验,为自己的考核增添通过的可能性。 身边突然一动,杨思明推开一边的几只虫,在别虫的小声抱怨里挤到了郁涉旁边。 “阿涉别紧张,你肯定可以通过的。”他看郁涉神情严肃认真,以为他在为自己担忧。 郁涉没看他,只是说:“我没紧张。” 他的确不紧张,心理素质什么的,全场的虫加起来估计都没他好。 “那你的手握着做什么?”杨思明看着他攥成拳的手,不解地挠挠头。 “……”郁涉低下头张开细白的五指,给他看。 掌心里赫然是一个小药包。 “光脑和空间纽被收走了,训练服又没有口袋,我没地方放这个。”郁涉解释,然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时间,说:“医生说这个药要按时吃,可以调节紊乱的激素,我掐着时间呢。” “原来如此。”杨思明原本还想着好好安慰一下这只我见犹怜的小雄虫,谁知人家还真就这么淡定,连吃药也没耽误。 郁涉就是这样的虫。 他喜欢有规划的生活,并为此感到踏实。在长久的时间里,他的这种“踏实”也会让周围的朋友,或是家人因为他而感受到安心。 考核进行的很快,一只接一只的小虫进入机甲,凌空飞起,又在完成指令后降落。 出来时有的满脸惊慌,有的势在必得。 “第18号,雪芙。” 教员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回响。 小虫崽们的窃窃私语声登时一停。 “第18号雪芙同学在哪里?”教员的声音提高了许多,一边用目光四下搜寻,一边在花名册上点来点去。 “迟到三分钟即弃权。”军雌看向训练场的大门口:“大家有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雪芙平时交际圈极小,属于孤僻寡言的那类虫,大家纷纷摇头。 郁涉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从虫群里探出身,说:“老师,他是我的室友,我想我可以去宿舍看一下。” 看看他是不是在宿舍没出来。 第25页 “不应该啊,不是到训练场点名的时候都在吗?”杨思明拽住郁涉,不让他走:“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还是保存一□□力,告诉我你宿舍位置,我去一趟。” 教员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道:“一来一回肯定超出时间,更何况你也不清楚他在没在宿舍,还是算了。” “虫应该为自己的失误和过错承担责任。”他的手指停留在了光屏上,眼看就要将那个名字拉黑。 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还有一声尖细的“到!” 众虫纷纷带着惊奇的目光看过去。 是消失的雪芙。 他的步履因为慌张而有些踉跄,在跑过郁涉时一个不小心将他手里小小的药片撞到了地上。 郁涉:“……” 他明明往旁边躲了一下。 杨思明见郁涉的药片被撞掉了,而雪芙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兀自喘着气跟教员说着什么,当即就黑了脸。 要不是看着雪芙就要进入驾驶舱考试了,他真像好好教教这只没礼貌的小雄崽什么叫做文明和谐。 “算了。”郁涉捡起那枚沾了灰尘的药片,走了几步丢进了智能垃圾箱,耸了耸肩:“反正我也快要考试了,考试完再吃,也就不到一个钟头,应该不碍事。” 雪芙虽然看上去面色苍白,上驾驶舱的动作也有些不连贯,但驾驶的技术却出奇的好,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经受过多年培训的雌虫们。 就连杨思明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水平的确能达到可以让教员网开一面,对迟到既往不咎的程度。 “下一个就该你了。”杨思明说。 “嗯。”郁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再许多考完的小虫崽的目光里走向了候考区。 “阿涉加油。”杨思明冲他喊。 郁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对于机架操纵的天赋和水平,如果按照前几次练习的平均水平来发挥的话,及格应该是不成问题。 雪芙很快下了机甲,径直朝外走去,和郁涉擦肩而过。 “第19号,郁涉。”教员看着郁涉,确定身份,检查装备。 “是。” “准备好了吗?” “是的。” “考核,计时开始。” 少年钻进驾驶舱,清瘦的脊背在舱门处一闪而逝,像一尾银鱼一般优雅地滑了进去。 “升空。” 机甲缓缓上升,速度均匀,不急不躁。 “请进行左侧后空翻并在三分之二处展开右侧翼。” 机甲成功地翻转过了刁钻的角度,流星一般在空气里划出一条优美流畅的金色线条,半张蝙蝠侧翼徐徐展开。 而就在侧翼展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机身另一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半边侧翼居然缓缓地收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机甲在他丝毫没有操作的情况下开始剧烈抖动。 郁涉:“?” 他听到下面似乎有虫在尖叫。 他在机甲内部远比外边更能感受到故障,但却无法看到外部的情况,刹那间只觉得脑子空白了一瞬。 也只不过是一瞬,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机甲的左侧有某处的部件松动了。 郁涉之前的恐高症就没有好彻底,这下更是沁出了一层冷汗。这种高度摔下来,会死吗? 他尝试着降低机甲的高度,但很显然,那个被损坏的部件十分重要,他耳朵里塞满了声嘶力竭的嗡鸣,像是报废的前兆,而他的任何指令都不再起作用。 机甲开始重复执行最后一条命令——无限制的后空翻。 * 下面的教员最先发现一样,然后所有的同学都惊呼出声。 只见原本那个漂亮的后空翻做完后,机甲突然停滞再来半空中,然后侧翼收了回去,开始不停地颤抖。 他们起初还以为是郁涉的操作问题,有几只幼虫还发出了嘲笑声,但马上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军雌教员的眉头紧锁. 他试图和机甲驾驶舱里的郁涉进行联系,却突然发现与舱中的联系终止了。 教员倏地抓起通讯器,对着里面喊道:“第二考场出现事故,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 郁涉头晕欲呕,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进了滚筒洗衣机的内裤,被不断地甩来甩去。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难受死的。 郁涉将最后一丝期望寄托在应急指令上。据说在高空中打开舱门会激发应急指令,使得机甲迅速进行机械迫降。 他的脑袋狠狠地在舱门上一撞,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咬着牙摸到了舱门的手动开关,拼尽全力输入了指令,每一个字符都让他呼吸困难。 终于,在“滴”的一声声响里,机甲停止了搅动,悬浮再来半空中。 郁涉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松,突然,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和下面虫们刺耳的尖叫。 静止的机甲像是完全变成了一堆报废了的破铜烂铁,竟然开始毫无保护措施地加速坠落! 完了。 郁涉在灌进驾驶舱里的狂风中这样想。 他的身体被突然变化的压强挤压出来驾驶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遥遥地落了下来。 第17章 虫翼 第26页 “郁涉!!!!!”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大叫,声音莫名熟悉。 如果要死了,那么他最放不下的,应该也只有白玖了吧…… 毕竟他之前还想着要治好他,组织一切的发生。 就在郁涉的意识开始迷离时,身体里传来的疼痛感瞬间将他唤醒。 骨骼处细细密密的异样感,夹杂在皮肤上被风刮疼痛里,熟悉又陌生。 郁涉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一点一点,在空气里拉长了。 时间也被静止了一般,他的降落速度似乎被延缓了无数倍。 他的骨骼在生长,虽然缓慢,但的确实在生长。 他还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突然,后背肩胛骨的位置,突然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扑棱棱,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展开了,将他的身体托浮在了半空中。 * “还是麻烦统帅大人,跟我们走一趟了。”内阁首辅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面前这位软硬不吃的军雌,下达了最后通牒。 周围随从严阵以待,原本是为了护卫内阁众官员的安全,但现在却隐隐有着逼迫之势。 格雷尔脸色依旧是惯常的苍白。 他咳嗽了几声,看向首辅:“先生,请问这样做是否不妥?白玖元帅为帝国鞠躬尽瘁,而现在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构陷要打扰到他的私生活,我想,这应该不符合内阁的宗旨。” 他将那些弹劾说成是“构陷”,已经足够表明立场,周围几只虫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身材干瘪的大臣开了口:“格雷尔先生,我想您还是不必多言了,大家都知道令郎和郁小少爷是同学关系,因而你们之间是否有结党之嫌现已存疑。” 格雷尔蹙眉:“既然你知道乌斯与郁涉——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尖端科研成果是好友,那么他怎么会一夜之间成为一只到达二次分化年龄的小雄虫?要知道乌斯今年刚满十五岁,也没有进化,还有一年的时间,为何要操之过急?” 而那位出言的阁臣笑着摇了摇头,只说:“看来您也不是很了解此事。” 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随从马上呈上来了一份报告。 “这是玫瑰星星际医院开具的诊疗结果。”干瘪雄虫慢条斯理地说,然后将这些资料放大到了屏幕上,只见骨龄测试那一栏中明显地填着十六岁。 “除了年龄明显超出了二次分化的期限,这位小少爷身体内的激素在当时的研究所里已经得到了最精密的调节,二次分化只会提前,又为什么会落于虫后呢?” 格雷尔无话可说。 他转向白玖。 却见白玖目光冷淡地盯着屏幕里郁涉那张体检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 “我还有别的选择了吗。”他嗓音低沉,宛如夜幕中的小提琴。 “大人连这个都能拿到,看来是比我这个监护虫还有有闲心。”他掸了掸衣袖,抚平衣摆下的褶皱。 “那就请您不要再卖关子了。”白玖一字一顿,眼眸幽深:“想要我怎么配合呢?是要郁涉亲自从学校回来见您还是我去将他接出来?” “不用了。”干瘪雄虫早有预料,此时说话居然有几分迫不及待。 “我们早已商议好了,既然左右无事,不如大家一起,前去集训营,看个究竟。” “……”白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面色骤冷:“这样影响不好吧?”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这种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事对郁涉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这是他的底线。 “这也是为了防止统帅大人提前做些什么准备,让小少爷难以对我们吐露真言。”首辅漫不经心地解释:“请您见谅。” “好。”男人低沉喑哑的笑声溢出喉间,字句像是从齿关间迸出一般带着火星:“那要是你们的怀疑不成立,我没有对阿涉做什么不应当的事情,你们又该怎么弥补呢?” “……” * 一行人抵达集训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校长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大人物出现在同一场合,还是为了一只小雄虫。 他诚惶诚恐地引着他们十几只虫穿过林荫道,向着考场走去,一边擦汗一边说:“今天是第一次模拟训练,考试内容是机甲操纵,郁小少爷他在第二考场,就在……” 他一边介绍,一边往里面夹带私货,希望今天这一趟能让上面再给集训营多批一些经费和第一军校的保送名额。 毕竟现在的虫崽们都娇生惯养,动不动就出事,学校越来越不好开了。 就在他们走进了训练场,沿着走廊走到第二考场的观礼台入场口时,里面层层叠叠的尖叫和混乱的吵闹声铺天盖地袭来。 校长:“……” 他刚刚还说什么来着?他们考场记录严明? 嘶,脸有点疼。 回头别让他知道这件考场是谁监考,不然一定叫他滚蛋! 旁边几个大臣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走在最后面的白玖却突然愣住了。 就像是一股电流击中心房,整个身体乃至灵魂都在一瞬窒息。 那种没有来的惊慌和恐惧,好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离开他的生命。 第27页 宝宝。 阿涉。 郁涉。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现。 他几乎是瞬间就觉察到了什么,并且为此毛骨悚然。 白玖猛地推开前面的首辅,“砰”地一声撞开了大门。 “郁涉!!!!” 在看清楚场内的情景时,他的灵魂似乎都要脱壳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在耳边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 身后的众虫也都进了场,看到了眼前的场景,登时全场都是抽气声。 “我的天!那是谁?” “听统帅大人喊的……那就是郁小少爷!” “还不快去想办法接住他!蠢货!” ……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寂静。 白玖感知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瞳孔放大,里面只盛了那一个缓缓坠落的少年。 不—— 怎么可以…… 这只让他刚有了一丝想要走出阴暗,拥抱光明的信念的虫,怎能在他眼前消失? 怎么可以! “砰!” 面前的少年身体被突然出现的白光包裹着,丝丝缕缕,温柔缱绻,像是一朵云,将他的身体托起。 所有虫都被这场变故惊到了,原本嘈杂的场地里瞬间寂静。 白光闪烁着,然后一双透明的翅膀,缓慢地从下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对多么美丽的虫翼。 晶莹剔透的翅膀在顶层照射下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折射出流转的光华。翅膀中央,脉络像是古老而神秘的藤蔓花纹,在边缘绽出一朵妖冶又绚烂的暗色红莲。 一明一暗的对比,为这双翅膀增添了无尽的意蕴。 “哐当”一声,一阵嘈杂打扰了全场的寂静,隔壁几个考场和支援队数百号人浩浩汤汤地拥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 “我们接到命令前来支援。” “受伤的小雄虫在哪里?” “机甲……” 嘈杂响了几秒就自动熄灭。 他们全都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仰望着半空中那双生在云中的虫翼。 “我的,天哪……” 原本空旷的场地彻底变得拥挤。但所有虫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同一个神情,直到白光散尽,那只小雄虫的全貌显现了出来。 修长的身体,漆黑的短发,在半空中悬浮着,宛若神明。 他似乎是有些困惑,有些不解,只是呆呆地望着下面比之前多了几十倍的虫,然后回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 郁涉的确是很懵。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长达了几岁,具体是多少他确定不了,但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在空中完成了二次分化。 他,长出了一双翅膀。 郁涉尝试着使用自己的虫翼,发现这个东西简直就像自己身体原本的一部分一样,没有丝毫的不适,就连之前一直若有若无的疼痛也不再出现。 还算好看。 他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翅膀,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双虫翼,好看的没有任何瑕疵。 他在半空中转了一小圈,然后俯视着下面的人,刚要找个地方下落,却发现了那么一丝不对劲。 在场地一端,有十几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虫,衣着严肃,像是刚开完高层会议。 而那之中,最前边站着的那只虫,怎么这么眼熟? 是白玖! 他正低着头,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似乎是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 郁涉刚刚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眼眶一酸。要不是刚才雪芙撞掉了他的抑制药片,他就不会在考试时进行二次分化,也就不会有机会再鬼门关走一遭又安全回来。 他一个俯冲,学着控制力度,朝着白玖的方向飞去。 周围的虫都给两虫让出了场地。 郁涉有些踉跄地落了地,然后朝白玖跑了过去。 “元帅。”他没好意思喊父亲。 隔着白玖微长的栗色额发,他只能看到他稍显苍白的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刚要蹲下,白玖却猛地伸手,重重一按,将俯身的少年扣在了怀里,说不出话。 极度的强烈刺激让他短暂失声。 郁涉听见他心脏咚咚咚地狂跳,隐约猜到他刚刚目睹了自己的事故,顿时了然。 就像他不忍白玖最后结局凄凉,白玖更不能接受他在他面前死去。 他从没想到,自己对于这个身居高位的统帅大人是如此的重要,就像他在他心里一般。 谁说他们是不平等的? “我没事了。”郁涉听见自己凑到白玖的耳边,声音低而温柔:“我没事了,白……” 他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他看见白玖那双向来冷厉漂亮的不近人情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水光。 那是比他的虫翼更要晶莹美丽的存在。 然后他闭上了眼,轻声说:“对不起。” 第18章 打脸首辅 长这么大,郁涉从来不是一个很矫情的人,也不是很为情感困扰的虫。 他的虫生目标明确,步伐坚定,永远看向前方。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会在经历了那样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情况之后,在看到白玖的眼泪时溃不成军。 这只虫,怎么会这样在意他? 第28页 明明是他一直在麻烦他,最一开始也只是将他当作治疗对象,可是白玖却自始至终都不曾对他有任何的不应该。 郁涉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 觉得难受,又觉得开心。 好像被白玖从科研所接走,是他毕生最大的好运。 白玖整整抱了他好几分钟,然后才撑着他站了起来。 郁涉的翅膀早就已经合拢收了进去,特殊材质制成的银色飞行衣可以自由伸缩,此时包裹着的少年躯体赫然比之前大了一圈,站在白玖面前,竟然隐隐和他差不多高。 “阿涉……”白玖伸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郁涉光滑的黑发,语气又是感叹又是骄傲:“你完成分化了,还……长成了成虫。” 郁涉当然知道。 他从一落地就发现了身体的异样。 在二次分化的作用下,他的身体直接从十六岁的孱弱少年变成了十八岁的成虫。 虫翼上的花纹此时也在他肩颈间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蔓延,这是成年雄子的象征。 周围离得最近的大臣们全都看呆了。 首辅旁边那只原本不依不饶的干瘪雄虫更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原本是想要借郁涉的身体问题来指责白玖虐待雄虫。要知道这在帝国是一项重罪,是以他们将这一条作为“杀手锏”放在了弹劾理由的最后一条压轴出场,只要这一条算数,即便是前面两条全部作废,也够白玖喝一壶了。 帝国法律,但凡是有雌虫想要对珍贵的雄子图谋不轨,造成生理或者是心理上的伤害,无论这只雌虫地位有多么崇高,背景后台有多么强硬,都会被流放到荒漠之星,永生永世不得召回。 这就是帝国对于雄虫的偏爱,也是很多雄虫引以为傲的资本。 但万万没想到,这只小雄虫竟然在关键时刻当着这么多虫的面二次分化了,还生出了虫翼。 古往今来,帝国之中能拥有虫翼的雄虫屈指可数,而那极少部分的虫十有八*九是属于皇室——一般也只有皇室才能够拥有这样尊贵的基因。 而现在,这个实验体居然也…… 大多数人毕生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虫翼,但作为内阁权臣的他却有机会看到一些流传下来的虫翼图片。 他活了大半辈子,敢说这郁小少爷的一双翅膀,绝对是最难得最美丽的一双。 首辅大人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还算是比较镇定,眼见白玖松开怀里的小雄虫,少年直起了身,朝他们鹅方向偷去好奇又警惕的一眼。 首辅突然感觉有些心肌梗塞。 这少年的眸子实在是太清澈了,清澈的以至于里面但凡是有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会荡漾起涟漪。 比如说那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虽然见到两虫的相处模式之后,已经知道没必要再问了,但首辅还是不甘心。 他捋了捋山羊胡子,凑过来,脸上挂着自认为最亲和可善的笑:“请问实验品009号……” “他叫郁涉。”白玖冷冷地掀起眼皮。 “……”首辅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周围很多正在惊叹刚刚一幕的教员和学生此时目光都聚集在郁涉身上,也相当于他身上,让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那,郁涉,我们呢,有些关于元帅大人,也就是你养父的事情想要问你,跟我们去趟内阁会议厅,可以吗?” 郁涉静静地看他他两秒,然后回头,对上了白玖的眼眸。 白玖的眼睛波澜不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 郁涉在心里计算着,看来是有关之前的事情内阁的人开始对白玖下手了。只不过白玖的罪名很难成立,所以自己就被这群恶心的虫拿来当作攻击他的武器。 郁涉想着心里一阵反感。 他冷冷地拒绝了首辅的要求。 “不可以。”他一字一顿,倨傲的模样跟刚才面对白玖时的乖巧柔软天差地别,却又跟白玖在面对讯问时的轻蔑姿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将漂亮和不近人情的刻薄拿捏的恰到好处,忍不住叫虫臣服。 “作为一只刚满十八岁,刚刚大龄二次分化后的雄虫,我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存在一定的心理问题急需开导,周围任何陌生虫对我的提议和要求在我看来都是极其无礼且过分的,会让我认为是一种敌意。” 所有大臣都瞪大了眼,全是不可置信。 他们从来没想过会有虫这样胆大妄为地对他们以这种方式说话,还是为了直接拒绝他们的要求。 连带着周围的校长教员也都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郁涉不紧不慢,吐字清晰,声音刚好能够传进在场一百多只虫的耳朵里。 “我想,帝国的法律里没有一条是可以在没有陛下的命令,或是帝国法院的传讯下,将一只拥有虫身自由的雄虫带离他的监护虫,是吧?” 大臣们的脸全都白了,看起来倒跟格雷尔毫无差别。 格雷尔咳嗽了几声,看向了郁涉身后的白玖。只见白玖一只手搭在郁涉的肩上,低低地笑了。 郁涉耳尖一动,捕捉到白玖的笑声,心说哎呀,忘记了,他这话虽然是为了维护白玖,但可一点也不像是乖巧懂事的小雄虫说出来的啊。 完了,马甲要掉。 但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都已经长成了十八岁的成虫,也就不在乎什么甜美虫设了。郁涉心一横,直接对他们下了逐客令。 第29页 “我只是一只生化较晚的普通虫,应该还劳烦不到诸位。我跟统帅大人的感情很好,他是我见过的最认真负责的监护虫,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敬爱他,信任他,胜过任何一只虫。” “我不清楚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但真相就是那些全是可恶的谣言。” 郁涉耸了耸肩,一脸漠然,伸手一指角落里一个正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小雌虫:“那位同学是本考场的20号,他还需要借一艘机甲来完成机架操纵课程的考核。” 他尾音下沉,话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还请你们离开学校。 * 首辅大人何时被如此当面怼过,脸色极度难看。 但奈何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考虑不周,也只能装作宽宏大量。 终于有个和稀泥的大臣逮着了机会,苦口婆心地安抚了几句,说了些什么都是担心雄子的权利受损才会如此行事云云。 郁涉但笑不语,嘴角的弧度跟白玖简直如出一辙——都是像画上去的一般假。 一行人势在必得气势汹汹地来,结果欣赏了一场视觉盛宴后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一个个挺着大肚子还能走的飞快。 格雷尔对白玖示意在悬浮车上等他。白玖点了点头。 *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白玖对那只实验品不好吗?经常十天半个月也进行通讯?这个小家伙也没主动给白玖发过信息,怎么会!” 转过拐角,格雷尔清晰地听到几个阁臣气急败坏的交谈声。 “我怎么知道!从学校内部的来的消息的确是这样的,那个提供消息的据说和实验品玩的很熟,经常待在一起,怎么会不了解?他不是还提供了通讯记录和录音吗!我看,这两只虫就是在装模作样!” “那他愿意装着也没办法,我们总不能强迫他指认,别忘了他是只小雄虫!还是个有虫翼的异种!” “该死!” “……” 格雷尔静静地听了会,直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手心大小的铁盒子,按下了结束录音的按钮。 * 训练场里,其他的虫都被教员引导着离开了,场地顿时空旷了起来。 白玖还不是很适应郁涉突然拔高的身材,两相对视,居然罕见地沉默了。 十三岁的郁涉刚从研究所里走出来,瘦小柔弱,湿润的黑眸里似乎总是含着一汪清泉,怯怯地望着他。 十四岁的郁涉在还没有和他相熟的情况下就被他因为边境的战事而留在了寂寥的统帅府,一留就是好几个月。 十五岁的郁涉已经快要从幼虫学院毕业了,他还是爱吃花花绿绿的糖果,身上还是一股甜甜的奶香,对他好奇又疏离。 十六岁的郁涉一夜长大,会陪他睡觉,伴他安眠,也会因为他的隐瞒而发脾气,不主动给他回信息。 而现在,十八岁的郁涉在百来号虫的面前,在十几位内阁权臣的面前维护他,将他护在身后,言辞针针见血,咄咄逼虫。 白玖说不上来什么感受。 刚刚太多的情绪积蓄在胸腔中,像呼啸的海风和汹涌的浪涛,一遍遍冲刷着,回忆着。 挺甜的。 郁涉突然绷不住,笑了。 他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灿然极了,衬得俊朗的面容满是少年的神采飞扬。 他说:“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是不是又要转校了?” 白玖也勾了勾唇角,一边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一边说:“那倒不用,只不过你可能要更努力一点了。” “嗯?” 白玖认真道:“你要是考诺克蒂斯的话,学制是三年,你要提前跟学院联系,询问一下他们的招生有没有年龄限制。” “……” 郁涉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长的太快,不值得了。 真是年少有年少的伤悲,年老有年老的哀愁,诚不我欺哉。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成问题。”白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郁涉,说:“你的生理年龄是十八岁,但实际的阅历还远远不足,所以不能囿于骨龄判断。” 郁涉:“……” 他都已经上亿岁了,他能说吗?他能说吗? “还有,虽然你,嗯,已经成年了。”白玖似乎说起来也感觉有一些不对劲,侧脸微微泛起不自然的红。 “但是也不可以随便谈恋爱。” “知道吗?” “……为什么?” 郁涉看着军雌冷白的肤色一点点氤氲起浅粉,却又毫无觉察的严肃神情,突然之间觉得有什么好像在心底发酵,像是湖底落了一片柳叶,荡起一圈圈涟漪。 好吧。 统帅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是…… 不谈恋爱? 那他将来和谁结婚生蛋呢? 第19章 雪芙(小修8.9) 虫族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脱离了虫体的束缚,即便是二次进化时会出现短暂的不受控制的出现异化体态的情况,那也是偶然。 只要度过了进化期,任何一只虫都可以合理地控制自己的形态变化。 一般的虫的异化方面只表现在头顶的触角出现,身体的强韧度提升,以及手臂等肢体产生一定变异,或者有些特殊的雌虫会在后腰处长出一对小小的,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假翅”。 第30页 那是像鳞片一样的东西,对于雌虫来说除了在床上讨好雄主别无用处,而且也并不是所有雌虫都有。 “假翅”也跟虫翼有着本质的区别。 虫翼的出现是极其罕见的一种现象,几千万分之一的可能,类似于基因突变。 郁涉的双翼单只有半米长,边缘呈不规则形,像蝴蝶又不太像,嶙峋的地方更类似于鸽子等鸟类。 但很美倒是真的。 自从那天他在训练场上出现了一次,在那之后就再没有在虫前放出来。偶尔也有跟他关系还行的虫央求他,想要再看看,或者是拍张照片。 这种时候,往往还不等郁涉冷淡的眸光扫过,杨思明就已经上前一步,像护犊子一般将郁涉拉到一边。 “想得美。”他哼哼唧唧:“千年一遇的美雄象征,岂是你们想看就看的?” 郁涉:“……” 他已经无力却纠结杨思明的用语问题了。 * 夜深虫静。 炽热的温度在身体内撞击,灼灼热浪不断翻卷,开出一朵朵红莲。 郁涉有些难受不安地在梦里动了动。 一双眼倏忽闪过。 透亮的幽蓝,蕴着无限的温柔,像是甘愿融化为水的冰。 拥抱上来。 郁涉突然惊醒。 夜风透过没有关紧的窗户吹进来,卷走他额头上的一些汗意。 郁涉将头发往脑后一捋,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倒了一杯水。 墙上的智能时钟显示时间还不到晚上十二点,郁涉刚刚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他的余光瞟到旁边空无一虫的床。 已经夜深,雪芙还没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自从机甲操纵考核之后,雪芙就像刻意躲着他一般。 郁涉喝了半杯水,才听见门响了一声,在距离十二点还差四分钟的时候,雪芙进了宿舍。 他照例没跟郁涉打招呼,直接拿了衣服进了洗手间。 郁涉手指摸索着透明光滑的杯壁,长睫微垂,想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朝阳台走过去。 阳台上种满了碧绿的藤萝,密密匝匝,小朵小朵的花隐匿在叶间,沁出一股淡淡的香。 郁涉趴在角落的栏杆上,点开了光脑,给白玖发去了通讯申请。 没响几声就被接通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澈的嗓音隔着厚重的藤萝花墙也能隐约听到。 雪芙站在阳台边上,有些神经质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将出汗的手伸进枕头,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置,蹑手蹑脚地将它贴到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 细碎的交谈声被自动放大收录进了装置里,并在同一时间通过电波传出了诺克蒂斯预备营的校园,在夜空中交汇,消失了轨迹。 两只虫的交谈好像依旧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干巴巴的互相问候和聊天,然后就是沉默。 雪芙却竖起耳朵,丝毫不敢遗漏。 而就在他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阳台上时,突然,他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 “!” 雪芙的脸一下煞白。 他鼻尖嗅到了一股独特的气息。 缓缓回头,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原本应该在阳台里说话的少年鬼魅一般出现在他的身后,室内柔和明亮的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打下光影的分界线。 “咚!” “咚!” 深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从渺远的夜色里被风裹挟而来,悠远寂寥。 与此同时阳台上“郁涉”和“白玖”的通话声也戛然而止。 郁涉的光脑从阳台上的花墙里滚了出来,然后贴着墙壁吸附了上去。 刚刚那一段,只是之前自带的通话录音。 郁涉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朝雪芙伸出手:“给我。” 雪芙握紧了手中的设备,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将手里的东西飞快从窗口投掷了出去,然后抿紧了唇。 郁涉只看见那东西在漆黑的夜色中划过一条银色的线,然后就不见了。 他也没有丝毫怒气,转身走到门口。 就在雪芙以为他要下去找时,显现出几分惊慌时,却见郁涉直接伸手锁上了门,然后转过身,平静道:“告诉我为什么。” 郁涉的眸色极深,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仿佛无论盯着的是谁都极易溺毙在其中。 “把我和统帅的通讯录音,以及我放在宿舍里的身体档案以及个人信息出卖给别虫,你不去做间谍,还真是可惜了。” 雪芙的脸色此时已经恢复如常,他不理睬郁涉的问话,身体也不再发抖。 他慢慢地挨着桌子坐了下来,整个身体都靠在了琉璃桌上。 “你不知道。”雪芙的侧脸线条很明显,郁涉从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消瘦的有点可怕,几乎是骨骼分明。 “什么我不知道?”郁涉眉心蹙了起来,感觉十分荒诞。 他的年龄可比面前这只不自量力心比天高的小雄虫大了不知多少倍。 “你不会要说,这事是他们逼你的吧?”郁涉笑笑,慢悠悠地做到对面,一只手撑着下颌:“内阁大臣亲自找到你,开出一切条件威逼利诱只为了拿到我的通讯录音。” 第31页 “不好意思。”郁涉耸耸肩:“有些搞笑。” “录音是我自己存的。”雪芙细长的手指抓在玻璃桌面上,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按了下去,掌心紧贴着冰凉的桌面。 “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然后管我要的。” “……”郁涉有些不能理解地抬眼看他,纤长的睫毛掩映着疏离冷淡的一双眼。 明明是最温和柔软的眼型,却偏偏能在眼尾勾出一抹凌厉。 “那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录音。”郁涉打量着雪芙,不确定这虫是不是偷窥狂:“特殊癖好?” “没有!” 雪芙一下子站了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地转圈:“我不是!我不是……” 他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擦着磨砂玻璃面,带着聒噪的颤音。 “我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雪芙的话音越来越低,以至于那一瞬间郁涉甚至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哈? 听白玖的声音。为什么? 他承认白玖的声音确实很好听,隔着听筒都能将虫的耳朵给酥掉,郁涉自己和他说话还会时不时地走神,但是——为什么? 郁涉觉得有些胸闷,他一把扯开了睡衣衬衫的领口,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继续说,不然我就把你交给学校。” “不行!”雪芙猛地回头,一双眼从瞳孔开始爬出红血丝。 郁涉皱眉。 却见被迫吐露真言的雪芙像是换了只虫,看向郁涉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而是充满了厌恶和一些莫名的情绪。 郁涉感觉莫名其妙。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跟雪芙对视。 对上他那双仇视的眼,郁涉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白玖?”少年不确定的声音微哑透亮,带着成虫独特的磁性,撞进了雪芙的耳朵。 他原本涨红的脸又变得雪白。 郁涉了然。 但又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白玖对他是极好的,而且生的那样俊美,还是帝国的统帅,有权有势,是很多幼虫理想的父亲形象。 他看着面前比他要低半个脑袋的雪芙,忽地笑了,眼尾上挑,是格外张狂的好看。 他语带怜悯,说:“可是,你即便是让他们将我从他身边接走,送回研究所,白玖他也不会把你接到他身边的。” “他不会做你的父亲。” “他这辈子,只有我就够了。”他说。 郁涉从来没见过雪芙给父母打电话,他一直独来独往,想必是觊觎着白玖给予他的温暖,因而想要替代他。 他对此一方面保持着痛恨和冷漠,一方面又因为自己被这样嫉妒着感受到了从没有过的欢欣。 白玖是他的。 雪芙听了他的话,却冷笑一声,然后慢慢地向后退,坐在了床上。 他一点点脱下自己的上衣,然后郁涉看到他裸*露的胸膛上,爬满了浅绿色纹路,藤蔓一样。 这不是只有成虫才有的吗? 仔细一看,那些花纹居然像是印上去的,而非个体发育出来的。 “这是我小时候蛋上的纹路,在成年后会印在身上,但我等不及了,所以提前刺了上去。”雪芙眸光闪动,看着郁涉,突然笑了,带了点嘲讽。 “你放心,我从来不想做白玖的儿子,我想做的,不过是他的雄主罢了。” 嗡地一声,郁涉觉得雪芙的话传进脑子里简直就像是在山洞里大喊大叫一样,激起了无数层层叠叠的回音。 他愣住了,不由得哑然。 怎么可能? 雪芙居然是那种喜欢白玖,他想和白玖结婚? 那岂不是,就要做自己的雄父? 可是,白玖明明都不认识他,怎么可能喜欢他?再说了,白玖也不需要一只手段卑劣喜欢侵犯别虫隐私的小鬼,白玖有他就够了…… 他不比雄主好得多? 他可以帮白玖治病,可以让他不做噩梦,可以替他铺路,还能维护他…… “但他只是把你当做小幼虫。”雪芙讥笑道:“一只雌虫最重要的永远是他的雄主。” 郁涉猛然间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将话说出了口。 雪芙从床上起身,走过去,似乎已经在短短几步路中重新找回了动力。 “我很讨厌你,但是,倘若是之后我能跟白玖在一起,长长久久,我也不介意你的存在,或许可以允许你多留一段时间。” 郁涉:“……” 这只虫凭什么认为他向白玖求婚白玖就一定会答应? “你的臆想症已经病入膏肓了吧。”他冷冷地说:“白玖不是一件商品,你想得到就可以得到。” “他是帝国的统帅。” “那又怎样?”雪芙说:“他不看重这个的,就像他收养你时,你不也是一无所有吗?” 郁涉静静地和雪芙注视着,一言不发。 雪芙像是说累了,虽然被郁涉发现了,但自觉证据已经被成功销毁,于是只狠狠地瞪了郁涉一眼,拂袖而去。 “……” 郁涉还是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死不悔改的背影几秒,又收了回来。 在这里和他这种虫做一些无谓的口舌之争,根本讲不了道理。 他的心情有些乱,将光脑后台运作的录音程序给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