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时代》 第1页 《文艺时代》作者:睡觉会变白【完结+番外】 内容简介 他曾在一个小县城中看到一个名叫小武的小偷,也曾在苏州河边见识过一条金发的美人鱼,更是在一个小村子里看过一个汉子在被砍头前学驴叫…… 写简介无能,这大抵是一个普通青年转变成文艺青年的故事。 主要角色 褚青:重生者,男主,一个平凡的捡破烂者,被贾璋柯看上后出演《小武》,从此踏上成星之路。已经出演《苏州河》,《还珠格格》等,主角穿越过来的这个身体现在是21岁,17岁那年从老家跑到京城,为了成为厨师这个梦想!最后不知道咋死了,家里没别人了,父母都去世,还剩一个老宅和两亩地。穿越前则是30岁,高中毕业,是个修鞋匠。 凭借《盲井》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凭借《天狗》获得嘎纳电影节最佳男演员。 正文 第一章 褚青 1997年,北京。 正是初春,天气还很寒冷,街上的行人还没脱去冬装。 褚青裹了裹身上的皮夹克,蹲在马路边。 这件皮夹克是去年最流行的款式,青年们的最爱,价格不菲。连抽烟都按根算的褚青当然买不起,这是他抢来的。 原主人应该是个败家子,不知怎的在夹克上划了一道口子,在领口处,很细小的口子,就惹了主人嫌弃,被直接扔掉。 当时褚青和另一位捡垃圾的老伙伴同时盯上了这块肥肉,最后还是他仗着年轻体壮抢到手,跟那个老伙伴也从此友尽。 他觉得很值,以他的收入,或许要干上一个月才能买这么一件。 不过是一起喝酒扯皮的朋友,没了也就没了。 天有些阴,不见太阳。无论车辆还是行人,都显得很慵懒,连骑车的人蹬脚蹬都轻飘飘的。 刚过完年,一切还没开始呢。 褚青已经四年没回家了,确切地说,他重生到这个年代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可以让他以一种很安稳的心态去拾掇一堆破烂,然后翻出可以卖钱的东西。 十七岁独自从东北一个小村来到北京,当然是想着出人头地,虽然他有个很奇葩的目标——当厨子。结果四年过去,结果只是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地下。褚青很不理解这孩子的梦想,也很不理解为了所谓梦想而做出的这些行为。 前世他才三十岁,无论活着还是死掉,都是个很年轻的岁数。 他一辈子都呆在家乡的小县城里,脑子不大聪明,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接手老爸的修鞋店,干了十几年,有着不错的手艺,足够养家糊口。后来也买了房子,取了个贤惠的媳妇,自己重生时,女儿刚满两岁。 就是这样很平淡的生活,也许会一直平淡到死掉那天。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从小被他爷爷拎着棒子教导出来的一套名字很屌的拳术——三皇炮锤拳。 这套拳据说很厉害,他学艺不精,皮毛功夫,但当初上学时也是打遍县城无敌手,后来慢慢大了,才收了性子。 一阵凉风吹过,褚青用力捏了捏鼻子,把眼睛里酸咸的液体化作鼻涕擤掉。 所以说,他这种随遇而安,家庭和睦的人,对梦想这个词,真的理解不多。 虽然在他看来,当厨子和修鞋没什么差别,但他不想为了这个身体那份莫名其妙的追求而去继续干这个。 两个月,他适应了翻找垃圾箱,却没适应制造垃圾的这个城市。 褚青对城市非常的不喜欢,恐惧,厌烦,何况还是这座帝都。 他怀念家乡的小县城,买任何东西走不出一里远都能买到;他怀念老婆孩子,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去城边那座小桥看流水。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夜深,哄了孩子睡觉后还有些床上的情趣。 一辈子的贱命,就算重生了也高贵不到哪去。 褚青掏了掏里怀兜,摸出烟盒来,掂了掂,一根白杆白嘴的香烟露在撕口处。 这一包要三块钱,对他算是奢侈品。 “最后一根了。” 褚青犹豫了下,还是抽出那根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清新的烟草味道让他混沌的脑袋也清醒了些。 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擦了一根。 “噗!” 火灭了,剩下一缕细烟随风飘散。 撇了撇嘴,又拿出一根,擦了擦。 “噗!” 又灭了。 “嘿!我就不信了!” 褚青不信邪地一根又一根地擦着火柴,结果都化作白烟飘散。 不多时,他脚底下已经堆了一小撮报废的火柴杆。 很多时候,人们就喜欢干这种事情,这不叫倔强,这只是赌气,毫无意义的赌气。 褚青看着最后一根火柴静静地躺在火柴盒里,红色擦头还有些斑驳,像咧开的嘴,嘲弄他的幼稚。 他终于投降,站起身四下瞅了瞅,退到后面几米远的一堵墙根下,背着风擦着了火柴。 “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 他一直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回去,回家,回那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东北老家。 那个小村子还有死去父母留下的老屋和两亩地。 种地,听起来也不是很难,总比修鞋要简单吧。 第2页 他文化不高,也没什么爱好,唯一的本事就是修鞋,以后也许还会种地。 在北京四年,省吃俭用,也攒了点钱,再向叔伯借点,能把老屋翻新下,还能娶个媳妇。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上辈子没什么不同。 “呼!” 他又吐出一口,还剩下半截,忽明忽暗地燃着暗黄色的烟丝。 不过,还真他妈的有点不甘心…… 褚青想着。 “喂喂!谁让你在那儿抽烟的!” 一声呵斥让他回过神,扭头一看,一个穿制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我在这抽烟犯法?”褚青没动,连起身都没起身,问道。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那男子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问。 “哪儿?”褚青蹲在地上,烟夹在手里,歪头看着他。 “这是学校,闲人别在门口晃悠,你在这抽烟更不行!”男子道。 “学校?” 褚青瞅了瞅背后的建筑,顺着那栋墙扫过去,几米外是一扇拱桥形的大门,很是气派,上面写着一行字:北京电影学院。 还真是学校。 褚青不知道学校门口可不可以抽烟,但他一向很羡慕也很尊重这些文化人,便觉得自己理亏。连忙起身,道:“不好意思,我这就走。” “快走快走!别跟条老狗似的逮着墙根就一蹲,你又不撒尿!”男子像赶苍蝇一样地摆摆手。 “老狗?” 褚青笑了笑,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蹲回原地。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是吧!”男子怒道。 “你管这片儿?你是校长?”褚青笑道。 “我是你大爷!我告你别让我动手啊!”男子撸了撸袖子。 “哦,我还以为你是条狗呢,一天没事就知道瞎叫唤。”褚青笑道。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咋咋呼呼老拿自己当根葱的,不找麻烦就罢了,真要是找碴,打架?他还没怕过谁。 “哟呵!叫板!今儿我就打你丫的!” 那保安动了气,抬脚就踹。 褚青眼睛都没眨,手一提,就擒住了他的脚脖子,往怀里轻轻一带,再一送。 那保安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往后就倒,“啪”地摔在地上。 “哎哟!” 保安捂着后腰叫了一声痛,心知遇到了硬茬子,立马怂了,心中好生纠结。 你说站起来吧,还得接着打,又打不过;回去叫人吧,这个点都吃饭去了,也叫不来人。直接认怂又太丢份,索性躺在地上装高冷。 好在他命不该绝,从大门口那边跑过来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把他扶了起来。 这俩人都很瘦小,一个戴着眼镜,很猥琐的样子;一个眉梢下垂,看着就很苦逼的一张脸。 “刘哥,你没事吧!我扶你回去。” 眼镜男问道,保安摇摇头,连声说“不用不用。”看都不敢看褚青,捂着后腰,顺着给的台阶下去领盒饭了。 “大哥别见怪啊,您大人有大量。” 眼镜男又过来跟褚青赔笑。 方才这俩人把他们一番争执都看在眼里,本想过来劝劝,没想到还没等迈步,这边就动上手了,还动得那么犀利,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保安就已经躺哪儿了。 好家伙!这是高人啊! “没事没事。” 褚青摆摆手,懒得跟那种战五渣计较。刚想重新把烟叼上,忽又问道:“这让抽烟吧!” 架打赢了,但那是保安狗眼看人低。他不是平白生事的性格,规矩还是要守的,如果这真不让抽烟,那就换个地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抽让抽,随便抽!”眼镜男忙道。 “哦。” 褚青应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截烟又叼上,一只手挠了挠头,感觉油腻腻的。 晚上该洗头了,澡也得洗了,他心想。 这俩月他还没洗过一次澡,那间破烂的出租屋根本没有洗澡的条件,只能烧锅热水,拿毛巾擦擦。 现在实在忍不了了,才想着奢侈一把,去浴池好好泡一泡。 “走吧,回去了。” 眼镜男见事情已了,拉着同伴就要进校门。 一拉却没拉动,见同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那个高手抽烟,心中疑惑,道:“你看什么呢?难道想拜师?” 他同伴摇摇头,道:“你看他蹲在那抽烟的样子,是不是很适合。” “嗯?” 眼镜男听了也朝褚青看去,仔细端详一阵,点头道:“你还别说,气质真的很合适,比我强,要不你过去试试?” 那同伴考虑片刻,道:“嗯,我过去说说。”忽又说道,“那你就得下来了!” “嗨!那是你找不着人,我才赶鸭子上架,心里根本没底,我巴不得有人替我!”眼镜男道。 “你这叫偷奸耍滑,工作作风有问题!”同伴笑道。 “行了行了,你快过去吧,人家要走了。”眼镜男道。 褚青抽完了烟,捻灭烟头,手指头一弹,准确无误地掉进前面的垃圾箱里。 站起身刚要走,就听有人喊:“哥们儿等等!” 褚青回头,见刚才那个眉梢下垂的苦逼脸跑了过来,张口就问:“哥们儿,你想拍电影吗?” 第二章 贾樟柯 第3页 “啥?” 褚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拍电影么?”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褚青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电影学院的,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想拍部电影做个纪念。哦,我叫贾樟柯。”说着拉过眼镜男,“这是王宏伟,我同学。” “多少钱?”褚青问。 “啥?”这回贾樟柯愣了。 “给多少钱?不是白干吧?”褚青道。 “哦哦!当然不是。”贾樟柯忙道,他就没见过这么直接的,有点郁闷地问:“你就不问问是什么电影,演什么角色吗?” 褚青道:“只要不是毛片我都可以拍,你到底给多少钱?” 贾樟柯跟王宏伟对视了一眼,后者开口道:“我们这是部小成本电影,投资不多,但是戏特别好,你是男主角……” “停停,直接说多少钱!”褚青打断他。 那俩人一脸苦笑,贾樟柯沉吟一会,道:“一千。” 褚青问:“得拍多长时间,在哪儿拍?” 贾樟柯道:“两个月吧,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全片都在汾阳拍摄。” “汾阳在哪?”褚青很茫然。 “在山西。” “包吃住么?”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对面俩人直接无语,王宏伟道:“包,就是条件可能不太好。” “哦,那没事。”褚青心想,一千块钱,两个月,管吃管住,这活干得过! 不过他还是讲了讲价,道:“两千成吗?” 贾樟柯也考虑了一下,电影的拍摄资金只有二十万,但给男主角两千块的片酬完全可以接受,也试着还价道:“一千五。” “两千!”褚青还想再坚持一下。 “成!”这回贾樟柯很痛快。 “那个,你自己介绍一下吧。”贾樟柯觉着为了自己的电影,跟他就像街边卖菜一样地讨价还价,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哦,我叫褚青,二十一,老家在东北,地方就不说了,你们肯定也没听过。在这呆了四年,捡破烂儿的。” 他说自己捡破烂儿的时候非常自然,没有一点觉得丢脸的意思。 贾樟柯倒是有些惊讶,看他鸡窝一样的头发,唏嘘的胡茬子,怎么也得有二十七八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三个人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褚青道:“然后我们要干什么?你们导演不都得面试么,我要不要演一段,先说好,我可不会演戏。” 贾樟柯一脑袋黑线,不要谈好了价钱才想起来面试啊魂淡! 他忽略了这些让自己头痛的细节,道:“不用,我们找的都是非职业演员。这样,我们还得筹备几天,你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通知你。” “行,我没有BP机,你们就到这里找我。”褚青说了出租房的地址,王宏伟用笔记下。 “那就没事了,我先走了。”褚青没提钱的事,干完活再拿钱在他看来是常理。 “啊?那好,到时候再见。” 贾樟柯半截话都噎在肚子里,他还想三人去小饭馆吃一顿,联络联络感情,谁知道这位主儿这么干脆。 “那拜拜。” 褚青挥了挥手,完全没有刚接下一部电影的样子,就像刚修好了一双破鞋,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这种平静让贾樟柯在心里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他还时常地说起褚青当时的样子实在太欠揍。 这也让他明白,电影,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它的伟大,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为了它而砸上自己的一切。 有些人觉得它是生命,有些人只当它是份工作。 …… 夜。 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几间平房就像不规则的积木一样,歪歪扭扭地垒在一块。 褚青回来时,顺手在房东家窗口下的煤渣里扒拉了几块大的,塞进自己屋子的小炉子里。 一会儿,火旺了,通红地烧着炉盘,屋子里也有了热度。 褚青拿过一个饭盒,里面是早上剩的面条,一坨坨的凝固体,往里倒了点水,放在炉子上加热。 这是间只有十平米的屋子,除了一个铁炉子,就只能安置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他没什么行李,只有几件旧衣服堆在床上。角落里是几十个压扁的易拉罐,还有几个玻璃瓶子。 这都是能卖上价钱的好东西,一个月的烟钱就不用愁了。 褚青脱了皮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当然原来可能是棕色,也可能是橙色,质量是很好的,厚厚的毛线都被磨薄了还能穿在身上。 “唉!” 褚青躺在床上,两条长腿伸展开,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轻松。 要说这房子他最满意的就是这张大床,他一米八三的个子,吃得不顺口,身子却健壮,小床还真睡不下。 屋顶长长地垂下根电线,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已经足够把整个房间照亮。 他感觉今天过得很奇妙,不是因为有人找他拍电影,他真没觉得拍电影算什么事情,只当赚了笔外快。 他感觉奇妙,是因为自己的这个选择。 上辈子他从没主动选择做什么事情,好像一切都是自然发生,自然结束。 学习不好,自然就考不上大学,那就只好回家接手老爸的修鞋店。手艺练得好,生意自然就好,买了房子,还攒了点钱。到了二十多岁,自然就娶了媳妇,亲戚介绍的,长得一般,性格很好。他们没谈过恋爱,但两人过得很舒心。后来又有了女儿,一家三口,再幸福不过。 第4页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没有一点的波浪起伏。 但今天他有一种感觉,似乎选择了拍电影,从此就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咕嘟咕嘟!” 饭盒里传来水开的声音。 褚青回过神,也不怕烫,空手把饭盒转移到桌上,又拿来一碗炸得很咸很浓的鸡蛋酱,舀了一勺伴着面条,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他对吃一向不挑,能饱就行,何况这酱他还觉得很美味。 褚青会做饭,手艺还不错,但这酱不是自己做的,是别人送的。 “咣当!” 院门响了一下,然后就是“哗啷哗啷”推自行车的声音,褚青看了下墙上挂着的破钟,八点半。 应该是那丫头回来了。 他有个邻居叫黄颖,比他还小一岁,也是自己一人在北京生活。在家纺织厂做工,距离很远,每天骑着辆破车早出晚归。 两年前搬到这个院里,小姑娘行李多,自己倒腾了好久,褚青看着可怜去搭了把手。两人就有了来往,黄颖心地不错,别的帮不上,看他一糙汉子过得惨不忍睹,时常做点吃的送过来,衣服破了什么的也帮着补补。 褚青重生后,也没断了来往,小姑娘着实不错,对她就像对着自己妹子似的。 一会儿吃完了饭,他烧了壶水,烫了烫饭盒。 不管哪个年代,穷人的娱乐生活总是很贫乏。褚青吃饱肚子,闲着没事,已经准备脱衣睡觉了。 在这时,就听“啪啪啪”地有人敲门。 褚青看门外的黑影就知道是黄颖,开了门,果然见小姑娘站在外面。 “褚青哥。” “怎么了?” 黄颖显得很慌乱,道:“张哥刚才上我哪儿去了,也不说什么事,坐下就不走,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也不好赶人,怎么办啊?” 张哥名叫张彪,也就是房东,住在小院里最好的那间屋子,所有人都是他的租户。三十多岁,有老婆,平时怕得不行,在别人面前却装模作样。 没想到这人不光装逼,而且还流氓。 大晚上的,一老爷们儿进一小姑娘屋子,赖着不走,还能有什么事? “我去看看。”褚青道。 “哥你可好好说啊!”黄颖跟在后面很担心,不是担心他挨削,是担心他KO房东。 小姑娘长得漂亮,一个人经常很晚回来,难免碰上几个瘪三流氓。正巧又让褚青赶上,分分钟虐成渣滓,也让黄颖对他的战斗力有了很直观的印象。 “没事。” 褚青安慰道,棉布门帘一挑,就进了屋子。 黄颖的屋子要比自己的大一些,还有个小外屋,里面是卧室。 亮着灯,一肥硕汉子坐在人小姑娘的床上剔牙。 “哟!张哥也在呢!吃了吧!” 褚青进门就闻到一股酒气,张彪抬起红扑扑的脸,见是他,招呼道:“小褚啊,这么晚了还过来,有啥事啊?” “没啥事,就是吃饱了撑得慌,过来看看有没有比我更撑的。” 褚青也没找地方坐,站着对他道:“嫂子没在家吧!” 张彪听他开口就很不客气,脸一沉,道:“你啥意思啊?” “没啥意思,我合计嫂子要是在家,你也没那胆子过来。”褚青笑道。 对这种人,褚青懒得跟他费时,道:“天不早了,张哥回去睡觉吧。” “嘿!这院子都是我的,我爱在哪在哪,你,你干什么……” 褚青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手一拽,张彪胖大的身子直接从床上被拎了下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放手!” 张彪两手胡乱划拉,最后拽着褚青的胳膊想挣脱开来。 褚青那看着很瘦的手臂,就像铁钳一样揪着他的衣领。 “你放手!我告诉你,你那房子我不租了!他妈麻溜给我滚出去!你放手,我叫你小子好看!” 张彪像只要被拉去杀掉的猪一样不停地叫唤,却始终挣不开。 褚青就这么拖着他,一直拖到院子里,手上用力,忽悠一下给扔出去一米多远。跟上去又是一脚,正踢在他的尾巴骨上。 张彪“嗷”的一声,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只觉得半个身子都瘫了,这时酒也醒了,看向褚青的眼神满是恐惧。 其余两家住户听见声音,开门开窗探头出来,看是房东趴在地上被揍,都喜闻乐见,也不敢多事,瞄了一眼都缩回脑袋。 “怎么样,自己能走么,要不要我送你回屋?”褚青道。 刚才那阵剧痛已经消散,张彪仍心有余悸,全身哆嗦了一下,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回了屋子,“啪”的一声,门也紧紧地关上。 褚青摇了摇头,对傻站在一旁的黄颖道:“没事了,你也回去睡觉吧,锁好门。” 转身就要回屋,黄颖连忙喊道:“褚青哥!” “嗯,还有事么?”褚青问。 “你陪我一会成么?我害怕。”黄颖声音低低的,不敢看他。 褚青想着反正也睡不着,聊会也行,道:“行,等我先回去拿水啊。” 说着回屋把他那个大茶缸子端了出来,两人进了黄颖的屋。 第三章 搬家 初春的夜晚很冷,风不大却硬邦邦的扎人。窗户的缝隙都糊好了窗纸,整整齐齐的严合。炉火烧得很旺,小小的里屋显得格外温暖。 第5页 这屋子,褚青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帮她搬家。那时还空荡荡的,很冷清,现在略微一打量,小床上铺着绣花罩子,一角摆着梳妆台,上面瓶瓶罐罐的摆了四五样,粉色的长窗帘拖到地上,映着两人的影子。 褚青坐在椅子上,黄颖坐在床上,都不说话,老座钟吭哧吭哧地晃荡着钟摆,气氛忽然就暧昧起来。 黄颖低着头,俩手揉弄着衣角,褚青端着大茶缸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心里很郁闷。 他本是想睡不着觉过来聊聊天,进了屋子却不知道说什么,这种很别扭的气氛让他措手不及,有点失策。 “褚青哥。”黄颖先开了口。 “嗯?” 黄颖很担心道:“你今天得罪了张彪,怕是不能让你在这住了。” 褚青道:“没事,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倒是你,得换个地方,免得他又来耍流氓。” “我能换哪儿去,现在房子可贵了,这虽然破了点,但好歹便宜。再说,再说不还有你呢么,我不怕他。”黄颖声音愈发的小,红红的脸蛋在灯光下,就像朵桃花开了。 “呃……我可能要搬走了。”褚青有些尴尬。 黄颖先一愣,随即急切地问:“搬走?你要搬哪去?” “我今天碰着俩人,非要找我拍电影,得去山西待一段时间。” 褚青也没隐瞒,把事情讲了一下。 黄颖疑道:“拍电影?找你?” 说完觉得话里有歧义,忙摆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呵呵,别说你了,我自己也不相信。”褚青笑道,“是俩电影学院的学生,看着挺像回事儿,我也没啥事,就答应了,见识见识也好。” “给钱吗?”黄颖问出了跟他一样的问题。 褚青用手比了一下,道:“这个数。” “二百?” 褚青汗了一个,道:“二千!” “这么多!”黄颖小惊讶了一下,这相当于她近三个月的工资了。 “还行吧,得待俩月呢,这么一看也不算多。” “所以,你就不在这住啦?”黄颖问。 “嗯,过几天就走了,反正房子也快到期了,直接退了。我刚才跟你说正经的,张彪那人就一赖子,以后肯定找你麻烦。尽快找个新地方,趁我没走还能帮你搬搬。”褚青边喝水边道。 黄颖低着头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抬头道:“那明天我请天假,去找房子。” 褚青想了想,道:“我倒知道个地方,就是不知道租没租出去,你也甭请假了,我明天去看看,完了再说。” “行,我听你的。” 黄颖看了眼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了,她似忽然想到什么,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咬着嘴唇道:“褚青哥,十一点了,要不你回去睡觉吧。” 她声音轻轻软软,似咬着香甜的糯枣,吹到人耳朵里。 褚青心里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要说每天两人都见面,但褚青还真没仔细地看过她。 黄颖个子高挑,长发乌黑,皮肤很白嫩,长得不算太漂亮,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秀气。 此刻春葱一般地立在灯下,脸蛋红红的艳若桃李,清新灵巧之余别有一番娇媚。 他自然清楚姑娘对自己的心思,但自己偏偏对她没感觉,一直当成个小妹妹看待,只好装傻充愣。 褚青又喝了口水,掩饰了下心理波动,笑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黄颖看着他出门,想起刚才的念头,脸又有些烫。 插了门,跑回卧室倒在床上,被子往头上一蒙,再也不肯起来。 …… 这年头,房地产市场还没丧心病狂地全面入侵,更别提房产中介了。走上几条街,也看不到一家,不像后世,连褚青生活的小县城都被大大小小的中介包围。 褚青平日捡垃圾,各个街区到处窜,熟得很。带着黄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小胡同,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啪啪啪!” 褚青叩门。 “来了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老头开了门,衣服很旧但很整洁,戴着眼镜,很文化人的样子。 见是褚青,笑道:“哟!来得挺早,正好来摆一盘,我这手痒着呢!” 老头姓程,退休教授,具体研究啥的褚青也不懂,自家有个小四合院,跟老伴住一间,女儿住一间,一间当杂物房,还有一间空着。 褚青常在这边收废品,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没事陪老头下下棋喝喝茶水。 老头很爽快,没有知识分子的矫情劲儿,也没看不起褚青,两人就成了忘年交。 黄颖一说租房子,他就想起这了,都是好人,小姑娘住这也放心。 褚青道:“您先等会吧,我把人带来了,您看看。” 说着一闪身,露出后面的黄颖。 程老头看黄颖干干净净的一个小姑娘,面上清和,不是咋咋呼呼的那种人,心下满意,道:“你介绍的人,我还有什么看的,这姑娘挺好,你先看看屋子?” 黄颖很礼貌地道:“程伯伯,我叫黄颖,给您添麻烦了。” 她先去看屋子,程老头落下一步,用胳膊肘捅了捅褚青,低声道:“你女朋友啊?” 第6页 “不是,就是个朋友。” 程老头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了一番,那意思是说:小子,我懂! 褚青汗了一个,这老头啥都好,就是有点老顽童。 这四合院可比张彪那个干净多了,庭中还种了一架葫芦藤,下面有一套石桌椅,花花草草也不少,显得幽静雅致。 屋子挺大,也是里外间,四白落地,家具齐全,除了少台电视机,就跟宾馆似的。 黄颖心里喜欢,褚青也相当满意,道:“真不错啊这屋子,老爷子说个价吧。” “三百!一月一交,仨月一交都行。”老头也不矫情,直接扔出一个数。 褚青一愣,不是要高了,而是要低了,就这条件,五百六百的也不算高。 明显是冲他的面子,他心里感动,转头对黄颖说:“怎么样?” 黄颖也懂事,跟老头道:“谢谢程伯伯,我可不能白住,以后您家洗碗扫地我都包了!” 老头摆摆手,乐呵呵道:“我是找邻居,又不是找佣人。再说怎么是白住呢,你不是还得给钱吗!哪天搬过来?” 黄颖想了想道:“下午就能搬。” 老头点点头,掏出串钥匙递给她,道:“行!这钥匙先给你,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你那屋子的。”又对褚青笑道,“你小子有阵子没来,上午没事吧,来来陪我摆几盘!” 这老头棋艺奇差,又偏偏痴迷这个,褚青无奈让黄颖自个先回去,自己留下饱受摧残。 转眼到中午,褚青一身汗地从老头家逃出来,他费尽心力跟对方厮杀三百回合,最后棋差一着惜败。 程老头耍得那叫一个过瘾,真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恋恋不舍地放了他回去。 褚青本想直接回家,念头一转,又去银行取了六百块钱。 黄颖老家在南方,爹没了,剩下患病的娘亲和上学的弟弟,典型的长姊撑起半边天的重男轻女家庭。 她每月有六百块的收入,加上多做的活,能有七百到八百,其中有一半要寄回家去的,所以自己舍不得吃穿,非常节省。 褚青无牵无挂,倒是攒了几千块钱。这次黄颖出来租房子,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就想把这俩月房租先帮着付了。 两个月后…… 再说吧。 褚青取了钱,又回到程老头家,交了俩月房租。 老头又是一副赤裸裸的眼神:小样儿,你俩要是普通朋友,还能帮她交房租,蒙谁呢! 褚青懒得解释,顺手把他家那堆旧报纸收了。 回到家,黄颖已经打好了行李,大包小包的十几个在外屋满满当当。那个小梳妆台是自己的,本想也搬过去。褚青看那边有大的,比这个好,在黄颖哀怨的眼神下,直接扔到外面。 他自己有个倒骑驴,收废品用的,蹬了两趟把东西都倒腾齐了。 张彪打早上起就没见,房门锁着,不知道干吗去了。 黄颖的租期也快到了,也不想跟张彪打招呼,素性直接搬了。 收拾利索,已是傍晚,两人找个小饭馆吃了饭,黄颖要给房钱,褚青硬推了回去。 十点钟的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小破屋子,看看张彪那屋,还是黑漆漆的。这孙子可能被他打怕了,跑到外面躲一躲。 褚青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两天的事儿特别多,一件跟着一件,跟往常完全不一样。他很不适应这种忙忙叨叨的状态,感觉有些累,倒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觉得很麻烦。 过后的几天,他把屋子里攒的破烂都处理干净,一共换了二百块钱,那辆倒骑驴也低价卖了。 收拾收拾屋子才发现,自己的家当少得可怜。除了几套衣服和两双鞋,就没值得拿的东西了。 做完了这一切,褚青完全闲了下来,又去了电影学院一趟,跟贾樟柯聊了聊,定下启程的日子,顺便把剧本带回来一份。 第四章 小武 褚青倒在床上,旁边扔着那份让他蛋疼的剧本。本子很薄,一共才十来页,扉页印着俩字《小武》。 他刚才翻了翻,觉得特没意思特无聊,逼着自己把它看完,忽然有种高中上数学课的感觉。 电影这东西,除了上学时组织看的爱国大片,自己就没进过电影院。 褚青更喜欢看电视剧,尤其是搂着媳妇窝在沙发上,再煮盘毛豆,或者卤点豆干,看那些情情爱爱的,狗血伦理剧。 他看的大部分电影,都是从电视里面看的,还有少数盗版碟。他爱看大片,汽车冒着火飞上天,几十米的大楼稀里哗啦地变成渣渣,还有各种牛逼汉子用自己的身体去拯救世界和妹子。 这些,就是他对电影的全部概念。 所以,贾樟柯给他的这个关于一个猥琐小偷日常的剧本,他觉得齁没劲。 褚青高中毕业,之后就没跟书本打过交道,好在剧本上面的字都认得。 一个小偷,成天晃荡在县城里偷鸡摸狗。 曾经一起混的兄弟成了民营企业家,嫌他是交际污点,连结婚的礼金都不愿意收。 后来又爱上一个歌厅小姐,陪人家逛街,给人买东西,结果小姐跟大款跑了。 给小姐买的戒指送给了老娘,老娘转手给了未来的二儿媳妇,又跟家人闹翻。 最后偷东西时被警察抓个正着,被铐在电线杆子上,像条狗一样被路人围观。 第7页 没朋友,没情人,没家人,连撸啊撸都做不到,整个一缺爱苦逼,真是高冷得不能再高冷。 这他妈也叫电影?! 褚青通篇看完,只看出悲摧这两个大字。 他觉得自己的审美还是挺正常的,不禁为那个眉毛下垂的导演感到可怜。 赔钱货啊! 听说这电影资金有二十万,拍完能卖出去几张票?啧啧,败家也不带这样的。 褚青感慨了一番,倒没别的想法,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己既然收了钱,就得好好干活。 所以出发前的几天他都猫在家里看剧本,背台词。他知道自己脑筋不灵光,重生了也是学渣的命。干脆就像当年备考一样,拿笔划重点,一句一句地背。 褚青的记忆力真的挺一般,但背课文却总能过,就是因为他死死地执行了语文老师教的理解记忆法,先把课文读得滚瓜烂熟,再一句一句地搞懂意思,最后结合上下文的行文造句,才能背诵出一篇课文来。 他背篇课文花费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到三倍,但谁也没他记得熟,就算过了几年,《岳阳楼记》《赤壁赋》啥的,张口就来。 剧本不长,他花了几天时间也算熟读了,然后就开始一句一句地理解。 没有字典,没有辅导书,只能靠他自己理解。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剧本上的话自己都能看得懂意思。 想想也对,课本上的都是精华文章,流传千古,一个眉毛下垂的学生写的剧本显然不够这个水准。 但后来的事又很奇怪了,他读着读着,忽然又觉得看不懂了。 比如这段: “更胜:小勇这会儿混得很油,昨天又在电视里看到他了! 小武:嗯! 更胜:听说还去了趟韩国! 小武:啥韩国,北朝鲜。 更胜:嗯,反正听说他出了趟国。” 几句话很简单,就是说小勇出了趟国,这个褚青能明白。但把这段话放在整个剧本中,他就不明白了,隐约觉得这段话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又想不通。 不光这一处,很多地方都类似这种情况。 褚青挠着脑袋犯愁,越看不懂就越去想,搞得心情很乱,背台词的进度也不乐观。 他的倔劲倒来了,拿出语文课学语段阅读的精神,可着劲地去理解作者的意思,哦不,是出题人的意思。 不光是自己的台词,连镜头的运用,画面的处理,同期声、光线、音乐等等这些描述都看了好几遍。他不懂什么叫同期声,什么叫远景,什么叫长镜,只能根据字面理解。 后来自己又用笔在纸上瞎画,照着剧本里的描述,一个一个的小人,和自己理解的镜头感,画了一张又一张,乐此不疲。 如果贾樟柯看到这一幕,绝对会以为这是起灵异事件,一个屁都不懂的菜鸟,居然鼓捣出了一组山寨分镜头。 褚青画了有十几张,然后惊喜地发现,把这些画联系起来,就是一幅幅完整得像小人书一样的故事。 这个发现让他很兴奋。 因为以前上学,每当学到散文时,那位神叨叨的老师总会让同学们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作者描写的意境。 特别是那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老师说,你们的脑袋里要有这种情景: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 也许他比较笨,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想象出老师要求出现的场景。歌倒是会唱几句:“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但此时的这些画面却像在褚青脑中推开了一扇窗,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逐渐呈现出来。 他感受着这些画面,感受着本子里的故事,感受着这个叫小武的小偷的喜怒哀乐。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仰躺在床上。 那个叫汾阳的小县城,他没去过,此刻却无比的真实。 黄土路上碾过尘烟的破客车,街边喧闹的大音响放着流行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被钢索固定着,上面铐着小武,小武蹲在地上。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冷漠地看着小武,小武冷漠地看着他们。 这一切都像自己经历过的,褚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忽然很想哭,为了这个小武。 关于表演,有一句话被很多人所推崇,叫“演员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的脸变成面具。” 并且有无数的演员都在走这个路线,典型例子就是号称千面影帝,香港演员里戏路最广的梁家辉。 但内地的陈道明对此有过评价:我想一个能演千面人物的演员不是一个好演员,因为他演什么都只有三分像。 梁家辉固然不止三分像的程度,他演的每个角色虽然都能达到八十分,却很少有一个角色能达到一百分。 那最高的表演境界是什么呢? 陈道明自己的答案是:无语。 很玄乎的概念,说白了,无非自然二字。 表演,不是能表现出强烈的戏剧张力就是顶级演员,更难的是需要你松弛的时候,还能做到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比如葛优,那种天然的松弛感,圈内无人能敌。 还有姜文,表面看着气势逼人,却也拥有着一种绝佳的松弛感。《芙蓉镇》里演秦书田,那场用跳华尔兹的动作,耍着扫帚去扫街的戏份,正所谓返璞归真,方为天成。 第8页 很多闲得蛋疼的人都给表演划分过层次,表述不同,本质相似。 简单说,就是武侠小说里常用的那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做演员,褚青才刚上路呢。 …… 天空透净,白云朵朵。 广袤的大地向四周延伸,空空无迹,西面隐约露出高出一线的灰绿山脉,那是吕梁山。 一条歪歪斜斜的黄线极不协调地嵌在荒地上,就像手艺很差的裁缝缝补的衣线。 “突突突!” “突突突!” 一股强烈的噪音从土路上传来,紧跟着是一辆快散架的拖拉机,车头和车厢绝对不会往同一方向摆动,左摇右晃,苟延残喘地慢腾腾开着。 后面,跟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 褚青坐在车厢边上,半拉屁股悬在空中,无论拖拉机怎么晃,身子仍然稳稳的,让同坐的另外三个人好生羡慕。 除了贾樟柯和王宏伟,又多了一个人叫顾峥,也是他们的同学。 “我说导演啊,那摄影大哥不行啊,太娇,坐没十分钟就吐了。”褚青夹着根烟,抽了一口,看着空旷的原野,不见春天的绿色,还留着冬日的肃静。 这让他觉得很亲切,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又狠狠吸了一口,随着烟草味进去的还有几丝干冷的空气。 “人家香港就没有拖拉机,能坚持十分钟不错了。”贾樟柯笑道。 顾峥性格很大咧咧,刚认识就跟褚青称兄道弟,跟着道:“就是!人家放着香港电影不拍,跟我们来这穷乡僻壤,那是这个!”说着竖了竖大拇指。 《小武》的资方是一家香港公司,摄影师也是香港人,叫余力为。整个剧组人员加上主要演员,一共才十几个人。 褚青自然演小武,原定的人选是王宏伟,这会儿给他换了个角色,演小武曾经的好兄弟,后来变成民营企业家的小勇。 演胡梅梅的,也就是那个歌厅小姐,说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叫左雯璐,副导演则是顾峥。 这六人,就是剧组的核心主创。 因为全片在汾阳拍摄,表现的也是这个小县城的故事,所以大部分演员都要用汾阳话演出。 左雯璐不用,胡梅梅本来就是外地妹,说普通话也能理解。贾樟柯本来也想让褚青讲普通话,褚青说不用。 他比不了那些一心多用的聪明人,他一直都只能专注做一件事,做好了再去做另一件。 既然在拍电影,那自然就得拍到最好,所以一路上,他就让贾樟柯用汾阳话跟他聊天,自己再对照剧本练习。 方言这东西,不像外语,相互间都有相通之处,只要神似就可以了。褚青语言天赋居然不错,照猫画虎,说得也像模像样的。 同一文化背景下的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什么时期,都是大同小异。 国内来说,九十年代的县城,几乎都是一样的,脏乱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小贩,低矮不平的房子,偶尔可见的高楼。 后来经济发展了,到了褚青重生时的那个年代,那时的县城长得又都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模子。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其实环境并没有变得陌生,只是心态的改变和迷茫。 第五章 表演 一行人住进一家在县城算是中档的旅店,两人一间,褚青和那个香港摄影师余力为同住。 这人是剧组中年纪最大的老大哥,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人很热情,褚青半蒙半猜,聊得也挺好。 余力为一直在国外上学,回港后入行也好几年了,运气不好,正赶上香港电影工业体系的滑坡期,没参与过什么像样的制作,一直在一些低成本的三级片、鬼片、屎尿屁喜剧片里做摄影助理。 这些电影,从前期筹备,到拍摄,到后期制作,十几天就能搞定。然后扔到院线里忽悠一圈,通常上映不到一个礼拜就下线,心安理得地赚下几十到上百万的收益。根本不管背后骂名,反正做的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他妈也叫电影?! 余力为愤愤说出跟褚青刚看到《小武》剧本时相同的一句话。 他对大陆一直很感兴趣,老想来看看,来拍点东西。直到两年前获得了香港艺术发展局的辅导资金,来北京拍了一部讲述流浪艺人的短片《美丽的魂魄》,并拿到了去年香港独立短片展的一个奖。 也正是在这个短片展上,余力为认识了同样凭短片《小山回家》获奖的贾樟柯。 两人一拍即合,惺惺相惜,合组了一家小电影公司,余力为还帮老贾拉来了《小武》的投资。 褚青在跟他的聊天中,从他身上看到了跟贾樟柯一样的东西,那是种对电影最单纯最真诚的一种热爱。 “导演,你从哪儿找的这衣服?”褚青苦着脸问。 “老乡家借的,别给穿坏了,还得还呢。”贾樟柯忍笑道。 这是件超大号的西服,褚青身板很瘦,个子又高,穿着这件至少大两号的西服,晃里晃荡,就像根竹竿挑着件衣服,走起路来都呼呼带感。 开拍之前,贾樟柯让褚青把胡子刮了,戴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头发仍然鸡窝一样。 这个造型,就显得他处于一个很奇妙的人生阶段,看着年轻,又说不准是哪个年龄段。 第9页 “各人员就位!”顾峥扯起嗓子喊。 贾樟柯没有坐在监视器后面,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啥叫监视器,就抱着胳膊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 “摄影机OK!”余力为道。 “Action!” 兼职场记的顾峥兴奋地一打板,“啪”的一声都带着回音。 他的心情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妈的!老子也拍上电影了! 镜头扫过脏乱的小街,然后给了个近景,对准桌上的一盘茶叶蛋。 褚青看着这盘土豪蛋一时间心情很奇妙,默默数了数,1,2,3…… 六个蛋,在后世怎么也能换两套带院子的大屋吧! 他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拿起一枚鸡蛋,在桌上磕了磕。 “停!” 刚开拍不到一分钟,贾樟柯就喊了停。 “青子你过来一下。”他叫了一声。 褚青跑了过来问:“咋了,导演?” “把手伸出来。”贾樟柯道。 褚青不知道出了啥事,把两只手高高地举起来,就像抗日剧里鬼子投降的姿势。 贾樟柯脑袋冒出三条黑线,道:“不是让你这么举,低点低点!” 不是你让伸手的么? 褚青心想,又把手放低了些。 贾樟柯看着这双手,好一阵,才道:“你说你一个老爷们,手长得这么好看干啥?” 褚青翻了个白眼,心道没办法,我也不想的,我他妈连自己为啥长成这样都不知道。 他的手真的很好看,虽然长期捡垃圾显得很粗糙,但骨肉匀称,线条流畅,手指纤长又不显得单薄,就像精雕的艺术品充满了美感。 刚才他的手一伸,贾樟柯就觉得不对劲,不禁四处望了望,发现一处地方,道:“去,到那边和点泥,指甲别这么干净,要黑黑的。” 褚青偏头一瞅,不远的路上有一小处低洼,里面积水掺和着沙土,一坨坨地散发着“你来咬我呀”的贱人气息。 他眼角一抽,也没说什么,让做就做呗,走过去捞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手上蹭啊蹭,直到指甲里全是污垢。 然后拿毛巾擦干,这下两只手就变得黑一块黄一块的,一年都没洗的样子。 没办法,剧组连个化妆师都没有,连女主角左雯璐都是自己化妆,自然做不来这种手妆。 “那个,导演,一会鸡蛋还用吃不?”褚青小心地问道。 贾樟柯道:“吃,当然得吃!” “Action!” 褚青剥开一枚鸡蛋,用那双黑手拈着,面色平静,心里却犹豫了下。 随即狠狠心,一张嘴把整个鸡蛋都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吞进肚子。 “停!过!”贾樟柯喊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褚青的肩膀。 褚青也没说什么,这是拍戏,吃个鸡蛋而已,屁大点事都算不上,说了反而显得矫情。 …… 《小武》的镜头不多,充满了大段大段的空镜和长镜。贾樟柯把镜头一共分了十二组,资金有限,时间很赶。 褚青不知道怎么去表演,老贾也没给他说过戏,只告诉他,就记着自己演的是一小偷就行了。 这叫什么破导演! 褚青只好自己琢磨,演小偷该怎么演呢? 他想起来自己生活的小县城,有一个很大的农贸市场,自己经常去逛。市场里就有很多小偷,当然以他的身手从没被偷过,还顺手逮过几个小偷。 以至于后来只要他出现,整个市场都安宁无比。 他回忆那些个小偷的样子,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缩着肩膀,手从来不垂直放着,而且眼神游动不定。 眼神的闪动,可不是左瞅瞅右瞅瞅,那是脑袋动,不是眼神动。 他又想起跟爷爷搭手过招的时候,身子不动,眼睛却得紧盯着老爷子的动作,手到哪眼睛就得跟到哪,一不留神就要被揍。 褚青试着找回这种感觉,两个眼球在眼眶里骨碌骨碌地来回乱动,看着吓人。 他自己玩了一会,觉着不错,挺靠谱。 于是,在拍下一个镜头的时候,贾樟柯就看到了这么一幅情景。 一个穿着灰不拉几西服的年轻人,缩着肩膀,手指头时刻在张着,在小街上乱逛,这边瞅瞅卖鞋的,那边看看卖水果的,一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个苹果。 然后,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左右闪动了下,似乎很得意的样子。 贾樟柯看得忘了喊停,直到余力为喊了一声,才回过神,瞅向褚青的眼睛忽然变得很炙热。 他不给褚青说戏,有俩原因。 一是他几乎没有调教演员的经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让演员有更好的发挥。 二是他找非职业演员的目的,就是为了拍出那种极度迫近真实世界的影像,最好不要带有一点表演的痕迹。 但其实,这只是众多导演一厢情愿的想法。 无论演员还是非演员,只要暴露在镜头之下,一定就会有表演的意味出现。就算是最近乎真实的纪录片,也是如此。 摄影镜头就像是一个魔法领域,在这个领域内,每个人潜在的表演细胞都会被激发出来。再真实的人,对着镜头不知不觉也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自己,那就是表演。 第10页 刚才褚青那番有意无意的表演给了他一种新思路,那种灵动似乎给镜头里注入了一股活气,尤其是跟背景那座麻木的小县城相映衬,更是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于是这便让他产生了一种,这样演下去也不错的感觉。 说实在的,褚青的表演很生涩,他只是单纯地在模仿小偷的行为,但举手投足又不自觉地表露出自己的特点。 对他的印象,贾樟柯最深的感觉就是平和。 说话,做事,吃饭,甚至连走路都透着一种平和。 而这种平和,和他生涩的表演,居然能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自然的状态。 在刻意与呆板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有些小嘚瑟,总体又是麻木无聊的,似乎小武,就该是这个样子。 这无疑给了老贾一份惊喜,原生态的电影固然真实,但有了这种自然表演的支撑,无疑会让画面更加饱满和立体。 “青子演得不错!”贾樟柯称赞了一句。 他跟余力为都是菜鸟,根本不知道监视器是啥东西,两人就头碰头瞅着摄影机的取景器看回放。 余力为也对刚才的镜头很满意,道:“画面很棒,细看又有反差感,真的不错!” 贾樟柯可以说给了他极大的拍摄自主性,而他掌控的镜头也很有特点,朴实平静,不张扬,能捕捉事物最原始的状态。 这部电影,即是贾章柯给予了思想,余力为填充了内容。 接下来就是一组镜头:小武在县城中闲逛着,脚步路过的,是在公交车站冷漠等车的人们,是街边的台球案子,是电视、舞厅、录像厅泛滥成灾的流行歌《心雨》…… 大段的长镜、中镜、远镜和街头群像,在余力为的掌控下都呈现出一种黄绿黄绿的色彩。熙攘的群众演员自行其是,仿佛根本不知道摄影机的存在。 这种最真实的城市运动不是因为调度安排,而是从属于这座县城本身。 贾樟柯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全身都在颤抖。 他再清楚不过,对一个导演来说,这是最难得的幸运! 第六章 电影是什么 “我跟他说过,等有一天他结婚了,送他六斤钱。” 小武和小勇一起闯荡过北京,一起做小偷,兄弟情谊深厚。后来小勇走私香烟发家,成了远近闻名的企业家,怕人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小偷,连结婚都没通知小武。 但小武还是去了,带着他的礼金——在街上偷的一把钱。面对小勇的迟疑,甚至说这钱不干净,这让他感到了友谊的消失。 “你他妈的真的变了!” 褚青阴郁地独自喝着酒,老式的酒盅和一盘炸花生米,饭店的电视里放着县电视台对小勇的采访,和他粮食局的朋友为他新婚点的流行歌《心雨》。 他点起一根烟,摆弄着从小勇家顺手拿走的高档打火机。 “好!过!” 贾樟柯喊了一声,拍了两下巴掌。 拍摄进行了三天,非常顺利。演员、场景、摄影、调度,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把故事背景放在自己的大本营绝对是个明智的决定,汾阳人管拍电影叫“耍”电影,在他们看来电影是一种很好玩的游戏。 老乡们很乐意帮助剧组“耍”电影,褚青明显能感觉到当地人的无比热情,贾樟柯也得到了以前哥们儿的不少助力。 他最过意不去的就是,他把歌厅小姐的集体宿舍安排在一个高中同学的新房里,而且还要把人家的围墙拆矮一截。 这让他内疚了好久,之所以找那个地方,是因为那个屋子和外面公路的视觉关系非常有意思。 整部片子只有几场夜间戏,所以基本白天的拍摄计划完成后,晚上各人员就自由活动。 汾阳地界很小,最时髦的姑娘还穿着五年前北京流行的衣服;这里最豪华的建筑就是墙面上贴着白色瓷砖的房子,车倒不少,但很少有四个轮子的。 来这的第二天晚上,贾樟柯就带着褚青他们去见识了一下,据说是汾阳新经济增长点的地方:一条几百米的小街,两边立着一溜两层小楼,门上吊着各种和这座县城不相干的名字。比如“维也娜”“夜来香”…… 另有一些打扮入时的姑娘操着川中或东北口音,在街上招摇。 这些场景让众人很误会,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瞄着老贾。 心道看你丫人模狗样,原来这么龌龊! 于是贾导演在辩解无效后,放任自流,爱干吗干吗去吧,爷不管了,免得惹一身臊。 褚青不喜欢玩耍,晚上基本就在房间里看电视,或跟余力为聊聊天。 不过这两天倒是迷上了当地的一道小菜,虾酱炒豆腐,跟大伙一块吃过晚饭后,还自己跑出去到小饭馆解解馋。 今天的戏很重要,谁知从早上就开始阴天,快到中午还飘起了小雨。 雨不大,但惹人烦,拍摄是肯定不能进行了,贾樟柯阴着脸宣布全体休息一天。 这种小成本电影,多拍一条就得多费一尺胶片,多耽搁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钱,耗不起。 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才停。 外面空气湿漉漉的,这种设施不行的小旅店很容易受潮。好在褚青预料到这种情况,到外面弄了点生石灰,每个房间都分了点。 第11页 他摸了摸被褥,还行,虽然有些凉,起码很干燥,可以睡人。他放下心,这种地方,想换套被褥都没的换。 “青仔,多亏你了,不然肯定要生病的。”余力为也很满意地躺在床上,跟褚青聊天。 他国语不标准,说完褚青要理解一会才能搭话。 “以前家住土坯房,习惯了。”褚青笑道,有一下没一下的调台,最后停在正播着电视剧《包青天》的一个频道。 这是他少年时期最迷的一部电视剧,尤其是何家劲那一身大红造型,简直亮瞎眼球,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完美大侠的典范。 余力为也瞅了一眼,道:“咦?《包青天》啊,我也喜欢看,这是台湾版的,香港版的也不错。” 褚青奇道:“香港也拍过《包青天》?” 余力为道:“当然,TVB……就是无线电视台就拍过,还有亚视也拍过。我还是喜欢无线台的,里面女演员都够靓!” 褚青来了兴趣,问道:“哦?那里面都有谁?” “呃,金超群、何家劲都有,还有就是……” 余力为顿了顿,试探道:“周慧敏你知道吗?” “知道,玉女掌门人嘛!” “陈松伶呢?” “嗯,也知道。” “关咏荷呢?” “知道,我最喜欢她的戏了!” 我擦! 余力为第一反应就是这孙子在吹牛逼。 他知道周慧敏还情有可原,毕竟非常红,但陈松伶和关咏荷这两位新冒出来的花旦都知道,就有点扯了。何况大陆这边对影视剧引进管理又这么严,你丫从哪儿认识的? 如果褚青知道他的内心活动,一定大加鄙视,还能从哪儿认识的,当然是《笑看风云》《陀枪师姐》《苗翠花》喽! 哥电影看得少,对电视剧可是如数家珍。 不过这香港版的《包青天》他还真没听说过,后世好像也没流传开。 于是两人就着这部剧的剧情展开了热烈的探讨。 褚青平时话不多,说起最爱的电视剧可是一套一套的,你一句我一句,虽然有时听不太懂对方讲啥,但要的就是气氛。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 正说话间,忽听“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褚青问了声:“谁?” “我!” 褚青听出是贾樟柯的声音,穿上拖鞋跑去开门。 就见贾樟柯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拎着俩塑料袋站在门口。 “老贾,这么晚了有啥事?”褚青不客气地问,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们一帮老爷们关系都处得极好。 “没啥事,我睡不着想找人聊会,本来想去找顾峥,路过你俩房间,听里面有声,就敲门看看。”贾樟柯道。 “伟哥呢?”褚青问。 “他早睡着了,跟猪一样,没叫他。” 贾樟柯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问道:“喝点儿?” 褚青回头看了眼余力为,见他也披着衣服下了床,笑道:“行,整点儿!” 三人搬过茶几当桌子,摆在两张床中间,贾樟柯道:“我去看看顾峥睡了没。” 褚青趁机扒拉扒拉塑料袋,一袋是花生米,一袋好像是鸡杂之类的东西,用香菜和辣子拌的,有一股油腻的香气。 他刚把一大块不知道是肠子还是肚子的东西扔进嘴里,顾峥就进了来,大喝一声: “小子!偷吃!” 褚青笑道:“我是光明正大地吃。” 这里面他最小,几个人都把他当弟弟,经常开玩笑,平时也很是照顾。 四个人坐在床上,找了大瓷缸子、暖壶盖之类的当酒杯,没有筷子,直接上手。 一人倒了点白酒,先干了再说。 余力为显然喝不惯,呛了一口,连连咳嗽道:“这酒什么牌子的,这么辣!” “哪有什么牌子,散酒。”贾樟柯道。 散酒这个词余力为从没听过,褚青给他解释了一下,才恍然,但是又担心道:“这种酒质量能达到标准么,就不违法?” 那三人互相瞅了一眼,没法给这个香港人解释,这种散酒在国内农村有着多广大的市场。 贾樟柯岔开话题,道:“为哥是第一次来这种小县城吧。” 余力为感叹了一下:“嗯,第一次来,感觉很惊讶,以前去北京和上海,那里发展很快啊,高楼大厦,四通八达,没想到内地还有这种很落后的地方。” 贾樟柯嗤笑了一下:“那俩地方就是这个国家的盆景,当不得真,这里才是最真实的。” “别又说你那套歪理,来喝酒!”顾峥作为同学,显然很了解他。 四人又干了一口,顾峥道:“他这人就是轴,爱钻死胡同,早晚得把自己憋死。” 贾樟柯瞅了瞅他,笑了笑,没说话。 顾峥似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玩的话题,兴致勃勃地问:“对了,你们知道这片子一开始叫啥名么?” “不知道。”褚青摇摇头。 “叫《靳小勇的哥们儿、胡海梅的膀家、梁长有的儿子:小武》!”顾峥很得意地说出这一大串,好像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儿。 “扑哧!”褚青正抿着酒,一口喷了,盯着老贾看。 这也叫电影名,太离谱了! 贾樟柯辩解道:“这不算长了,你知道英国有部电影叫《当你告诉我你爱我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因为我早已知道你一辈子都在骗人》么?” 第12页 余力为接话道:“我知道这个,那你看过《邪恶变种异形食肉地狱僵尸活死人之侵袭恐怖报复重返新娘的儿子的黎明的一天的夜晚第二部:骇人听闻2D版》没有?” 褚青脑袋都大了,问道:“你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一部电影。”顾峥道。 “还有这么长的电影名?那好看么?”褚青跟个好奇宝宝一样。 余力为摇摇头道:“大烂片!” 顾峥对贾樟柯笑道:“你的片名短,就俩字,所以一定是好片!” 贾樟柯也笑道:“那一个字的不是更好?” “就是啊,比如说《乱》!”顾峥道。 “《刀》!”余力为道。 “《井》!”贾章柯道。 “《路》!”顾峥道。 “《邪》!”余力为道。 “《春》!”贾章柯道。 …… 这仨人玩一字接龙玩得不亦乐乎,丢下屁也不知道的褚青一个人喝闷酒。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不过很快那三个人就发觉冷落了褚青,停止了幼稚的游戏。 “青子,你最喜欢啥电影?”贾樟柯问。 “我,我没啥喜欢的。” 褚青能说自己最爱看的电影是《蜘蛛侠》么,所以只能装傻。 贾樟柯有些难以置信:“你就不看电影?” 褚青实话实说:“不怎么看,我更喜欢看电视剧。” 贾樟柯放弃了跟他对话,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半晌不语,再抬头时,脸上已经见红了。 他情绪有点激动地对余力为道:“我考电影学院考了三年,顾峥考了两年,王宏伟也考了两年。去年我们拍一部短片,只剩一百块钱了,王宏伟靠打了一上午的麻将,才生了不少利息。没想到今天我们也能拍部真正的电影了,为哥,谢谢,谢谢!” 余力为理解他的心情,拍了拍他肩膀,拿起暖壶盖两人干了一口。 “砰”的一声,贾樟柯很用力地把杯子撂在茶几上。 褚青吓了一跳,顾峥摆摆手,道:“没事,他有点多了。” 贾樟柯似自言自语,又似对着三个人说。 “电影啊,真是个好东西,又他妈不是个东西。”他问道,“为哥,你看过《冬春的日子》吗?” “我在国外看过,当时我很惊讶内地的导演能拍出这种电影。尤其是里面的黑白影像处理,真是好片子!”余力为由衷称赞。 贾樟柯苦笑一声:“可它的导演就因为这片子被禁了!” “Really?!Why?”余力为真是惊讶了,甚至冒出句英文。 “就因为他妈的……唔……”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峥捂住嘴,“没事没事,他喝多了!” 前几年,导演张元带着跟崔健联合制作的《北京杂种》,未经审查就私自送往东京电影节参展,结果遭遇另一支来自国内的“正规军”代表团,并以退出电影节威胁东京方面拒绝张元,结果没能得逞。 次年的鹿特丹影展,两方人马再度狭路相逢,悲剧重演。 这成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那个剧组恼羞成怒之后,只得回家找家长帮忙报仇。于是有关部门下发了一纸文件,关于对《蓝风筝》《北京杂种》《流浪北京》《我毕业了》《停机》《冬春的日子》《悬恋》这七部电影的导演的禁令。 理由是未经过审查就送去国外电影节私自参展,这就是关于第六代著名的“七君子事件。” 咦?好像有个奇怪的第五代混在里面。 “我们去租器材那天,看到办公室墙上贴着这个文件,大家心里都挺不好受的。”顾峥解释道。 “唉!” 余力为多多少少还有些了解,知道这是大环境所致,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只能叹了口气。 褚青完全不了解情况,左看看右瞅瞅,只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个很牛逼的事情。 一瓶白酒能有一斤,贾樟柯酒量小,喝了二两多就撑不住了。顾峥让他靠在床上,倒了杯热水,缓一缓。 剩下的大部分让顾峥喝了,褚青小口小口地陪着,余力为最后就干吃花生米了。 三人继续聊,不说那些糟心事,转到了很愉快的话题,又说起接下来的拍摄。 明天就要拍女主角的戏了,褚青也有点兴奋,毕竟是第一次跟女生演对手戏,不知是什么感觉。 吃吃喝喝,从八点多直到十一点多,老贾的酒也醒了,对刚才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还要工作,年纪最长的余力为就提议散了。 顾峥扶着还有点软的贾樟柯回了屋,褚青收拾了下残局,往床上一躺。 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总想着老贾刚才的话。 他一直觉着贾樟柯是个很闷很沉静的人,没想到还能这么失态。 那种情绪,是很复杂的一种集合,愤怒、无奈,还有不甘、热爱、执著…… 褚青虽然不理解,但似乎也被感染到了,体内的血居然也在隐隐地沸腾。 电影,电影,到底是什么呢? 第七章 一万块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吵闹声,从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 褚青睁开眼,搓了搓脸,辨认了一下,听到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再看外面天色,还黑蒙蒙的,这是几点啊? 第13页 “为哥!为哥?” 他见余力为不在旁边的床上,就喊了两声,也没见回应。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听着很熟,褚青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狭窄的走廊尽头,昏黄的小灯下,三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他从来没见过贾樟柯发这么大火,五官都有点扭曲了,嚷嚷道:“干脆让她走!我们就真找一个三陪小姐来演!也不比她差!” 顾峥劝道:“老贾,可别说气话,人家肯定是还有别的原因。” 贾樟柯道:“还能有啥原因!明天就要拍她的戏了,今晚上跟我说不干了,有这样的人吗?!” 余力为见他此时的情绪极不稳定,知道不能再去沟通,说道:“你先回房间冷静冷静,我们俩去交涉交涉。” 贾樟柯还想说,顾峥硬扯着他回了自己房间。 余力为一扭头瞅见褚青,道:“青仔,正好你也一起来。” 褚青一头雾水,问道:“出了啥事?” “女主角要走!”顾峥赶上话头,没好气道。 “为啥啊?” 褚青再笨也知道,电影正拍着呢女主角却闹着要走是啥情况。 “还不是因为钱!”顾峥愤愤道。 左雯璐的房间在楼上,三人上了楼,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余力为先敲了敲门,“进来!”里面有人道。 三人进去一看,左雯璐正在收拾行李,看他们来也没意外。 顾峥克制着语气,问道:“雯璐,我听老贾说你要回北京了,咋回事啊?” “哦,我爸病了,我得回去给他买药,照看照看。” 左雯璐把跟贾樟柯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顾峥一听简直就是扯淡,还是努力劝道:“雯璐,你也知道现在拍摄正在关键时候,明天,啊不,应该是今天就要拍你的戏了,你是女主角,可一定不能走啊!” “峥哥,这我都知道,可我爸病了,身边也没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只能说抱歉了。”左雯璐态度很坚决。 “你!” 顾峥刚要发飙,被余力为一把拉住。 “左小姐,我说几句话你不介意吧。”余力为道。 他作为剧组的老大哥,左雯璐还是挺尊重的,道:“为哥您说。” “咱们呢,有问题就要解决,别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我就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事情就说出来,我们信任你,你也得信任我们,我们好好沟通,都是为了拍好电影!” 左雯璐沉默了半晌,放下手里的活计,道:“为哥,峥哥,你们坐吧。” 她压根就没正眼瞧过褚青。 左雯璐老家也是东北的,跟褚青还算老乡,而且两人一个男主角,一个女主角,对手戏很多。但除了跟褚青第一次见面时说了句话,就再没跟他有过交流,更别提一起对戏了。 褚青知道,这是根本就没看得起自己,他也不自找没趣,见面照样打招呼,保持着很客气的关系。 三个人坐下,褚青自己拎过一小板凳,默不作声地打酱油。 “为哥,我觉得自己的角色,说好听是女主角,但是戏份太少了,也没什么亮点,我觉得没什么演的价值。”左雯璐思考了一番,方道。 “左小姐……”余力为听着忽然就激动了,但国语水平太烂,越急越乱。突然就抓着顾峥的肩膀,盯着他道:“你来告诉她,香港的监制是怎么评价这个角色的?” 顾峥一时也蒙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对左雯璐道:“雯璐,胡梅梅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她的重要性,从某程度上讲比小武还要强……” 接着又是巴拉巴拉一大套的什么剧作结构,什么女性主义,褚青跟听天书一样地听着。 他这边狂喷口水,左雯璐的表情始终不以为然。 顾峥见状也不费口水了,忍不住道:“你直说吧,大家心里都清楚。” “好!我留下也行,那一万块钱得先给我。”左雯璐终于说到了实质的问题。 她虽然是学生,但也见过世面的,看看这帮人,也能叫剧组?导演连啥叫监视器都不知道,摄影师拎着唯一一台机器成天看啥拍啥,没有灯光,连化妆都要自己来,还有那个不着调的男主角…… 她无非就是怕这个草台班子随时黄了,想先把自己的片酬拿到手。 顾峥没答话,反而看了一眼褚青的反应。 男主角的片酬才两千,女主角却一万,差了五倍。 褚青连眼皮都没翻,专心致志地当着自己的路人甲。他听着那一万块了,但他觉得很正常,人家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自己一捡破烂的,给两千就不错了。 “左小姐,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太让我们为难了。” 余力为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但左雯璐的态度很明确,不先给钱,就别谈! 两人又劝了一会毫无效果,只好带着褚青回到贾樟柯的房间。 这会他的情绪也平静了,听说了情况,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老贾,怎么办?要不要先给她?”顾峥问。 “不行,绝对不能给!” 贾樟柯一脸严肃,道:“别的工作人员都没拿到一分钱,凭什么就给她!这是规矩,不能破例!事儿可以办不好,但不能对朋友不公平!” 第14页 他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何况咱们手里这点钱,能不能撑到拍完还不知道。” 听这话,顾峥也沉默了,余力为更是从进来就一句话没说。 褚青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对这帮人印象都好,当他们是朋友。哥们儿有难处,就算不能出力,也得让他知道自己是挺他的。所以就算没自己什么事,也一直在场陪着。 贾樟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顾峥陪着抽,褚青也来凑趣,不多时小房间里一时烟气弥漫,空气都沉郁了几分。 这会已是早上六点多钟,王宏伟也起来了,听闻事情,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四个人,都闷在一间屋子里沉默。 事情似乎已经无可挽回。 天光大亮,左雯璐已经提着行李下了楼,没人去送,贾章柯站在窗口,看着她上了一辆面包车准备去火车站。 “砰!” 左雯璐关上了车门。 车子喘了口气,慢慢地启动,似乎把贾樟柯所有的憧憬都带走了,本来就小的眼睛显得更模糊,看不到里面的神采。 “哎你看!” 顾峥忽然叫了一声。 贾樟柯回过神,看那车门居然又被拉开了,当下只觉得心脏在怦怦跳动。 左雯璐拎着行李跳下车,抬头看见了窗口的贾章柯,不自然地摆了摆手,然后进了楼。 她还是没走,她还是想演这个角色,虽然她始终认为这就是一草台班子。 …… 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贾樟柯却被吓怕了,修改了拍摄计划,把左雯璐的戏份全部提到前面来,早拍完早心安。 左雯璐和剧组人员的关系也变得很尴尬,即便她努力装作自然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但所有人都和她保持一种很微妙的客气和距离。 而剧组的好运气似乎也随着这场风波改变了,开始不断地发生各种各样的烦事。 贾樟柯的拍摄手法,在王宏伟和顾峥这俩同学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跟学校里教的完全不一样,凡是老师在课堂上告诫的禁忌他都要去试一试,好像故意似的。 他从来不先做好分镜头,余力为问他第二天的运镜方式,说都在他的脑子里,但到了现场还要一改再改,不断有新的灵感涌出来。 好在余力为也不是吃素的,完全接下了他这些不断更新的灵感。 演员要好一些,贾樟柯对褚青他们的要求着实不高。只是让主演看了看当天的剧本,其他次要演员只给他们说一下情节的大概走向和表演基本要求。 然后,就是这些没有一点表演经验的演员,在现场尽情的“耍”电影。 由于这种不着调的拍摄方式,直接导致的就是胶片的消耗大大超过了原来的预想。 然后顾峥又接到来自北京的电话,说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贾樟柯就让他把拍好的胶片带回去,顺便再买些胶片回来。 这些种种的大事小事,跟褚青的关系不大。 在汾阳呆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却觉得自己已经跟这座小县城融为一体,吃饭睡觉买东西,没事的时候在街上闲逛,一切都和以前的生活一样。 老贾对他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拍一场小武裸戏的时候。 小武为了去见心爱的歌女,跑到澡堂子好好搓了搓自己肮脏的身体。 这场戏需要褚青全裸,虽然事先跟他解释过,褚青也很痛快,但贾樟柯仍然觉得没把握。还特意派顾峥去做深层次的思想工作,比如裸体演出的必要性及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等等…… 褚青云山雾罩的听完,道:“不就光屁股么,只要不拍前面就行。” 第二天开拍,那间浴室是美工花了一天时间布置的。在场的都是汉子,褚青利索地脱了衣服,跳进浴池里。 他这具身体很瘦弱,不像以前练武那样充满了爆炸性的美感和力量,骨头一根根地支出来,像包着皮的排骨,可以说是丑陋不堪。 但贾樟柯没用柔光美化,也没有云遮雾罩大造气氛,直接干脆地把这种真实的粗糙感呈现出来。 搞定了这场戏,褚青迅速地爬出浴池,嘴里大声抱怨着。 水太他妈凉了! 余力为看着画面,说了一句:“触目惊心!”不知道说的是画面反映出的意义,还是说褚青的身体。 贾樟柯也对褚青大加赞赏,认为他演出了“面对社会转型期的那种爱与孤独。” 听得他蛋疼。 第八章 杀青 北京,夜。 黄颖推着自行车进了小院,轻手轻脚地关了门。 主房里灯光通亮,传来电视机里的声音和一家三口的说笑声。 黄颖羡慕地看了一眼,摇摇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还没吃晚饭,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吃。或者说从褚青走的那天起,她就这样患得患失。 这屋子比原来的那个好太多了,干净不说,光是那早上直直照进卧房里的阳光,就会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赖会儿床。 关了门,主房的声音被隔断了不少,只剩一丝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什么的从缝隙里透进来。 黄颖洗了把脸,用毛巾使劲搓了搓,紧绷了一天的皮肤渐渐松弛下来,感觉一阵轻快。她坐在梳妆台前,轻轻地往脸上拍着雪花膏,直到拍得匀称了。 然后,就坐在那里看着镜子发呆。 第15页 她的头发乌亮,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炫彩。 黄颖摸了摸头发,她以前喜欢戴个小发夹,不过不知道哪一天,褚青随口说了句光溜溜的头发更好看,她就再没戴过。 也许褚青哥早不记得说过了吧。 镜子里的女孩子正是花开的年纪,全身上下都波动着一股青春的美丽。自己都二十岁了,在老家,早就嫁人了。 黄颖的眼光闪动,似能溢出水来。 想到家里,她暗暗叹了口气,随后拉开抽屉,摸出个小本子开始记账。 厚厚的一本已经用了大半,上面一条条一款款的收支写得极为详细。 上个月挣了八百,寄回家四百,自己花了一百二十三,剩下二百七十七。 这个月让她很惊喜的,工厂的效益愈发的好,才过半就已经挣了五百多,估摸着月底能破纪录地拿到一千块。这月又没啥花销,自己省着点,至少还能留下四百。 这个数字让黄颖的心情大好,两只笑眼弯了起来,像被春风暖折了腰的柳叶。 当然还有件事让她的心情更好,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褚青哥说过最多俩月就会回来。 她用铅笔在挂历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小颖!呀门没锁,我进来啦!” 就在她乱想时,有人在门外说话,话音未落,一个比她稍大几个月的姑娘已经跑了进来。 这是程老头的女儿程颖,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性子活泼,待人也好,对黄颖一见如故。老说两人名字里都有个颖字,一定是上辈子的姐妹。 黄颖也喜欢这个叽叽喳喳的姐姐,两人认识没多久,但感情已经非常好。 “呀!你咋进来了?” 黄颖被她风风火火地吓了一跳,嗔道。 “咋了?你有啥秘密不想让我看啊?” 程颖才不管她娇嗔,一屁股坐在床上,没等对方说话,又道:“你写啥呢?日记啊?我看看!” 一把抢过那个小本,扫了一眼,道:“账本啊!” 又翻了翻,惊讶道:“哎呀小颖,你这日子过得太细了!哎你这买卷卫生纸也记啊,你不累啊!” 黄颖白了她一眼,抢过账本,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别说风凉话!” 程颖知道她的家庭情况,说起这方面的事都点到为止,并不刺激到她的自尊心,笑道:“你开口闭口汉子汉子的,难不成想汉子了?” 用手敲了敲额头,浮夸地道:“啊我想起来了,你那个情哥哥就要回来了,怎么,这就按捺不住了?” 黄颖脸一红,道:“什么情哥哥,是褚青哥。” “哎呀,情哥哥,青哥哥,还不都一样!” 她进门就巴拉巴拉的没停嘴,黄颖说不过她,只好问道:“你跑我这来干啥?” “哦,我叫你过来吃饭,我妈今天做了几道硬菜。”程颖道。 “我吃过饭了,就不去了,替我谢谢阿姨。” 程老头的老伴儿是个图书管理员,也退休了,烧得一手好菜,见小姑娘自己出来闯荡怪可怜见的,经常叫她过去一起吃饭。 去了两次,黄颖也不好意思总吃人家的,就推了几次,这次又找借口。 “得了吧!前两回我那是没爱说你,还当我真信啊!走走走!别磨叽了!” 看她还坐着不动,程颖竖起眉毛,道:“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两只手猛然伸到她腋下,就开始一顿挠痒。 “哎呀哎呀!别闹,别闹了……我去!我去……” 黄颖受不住痒,只得跟她到了主屋。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气扑鼻。 “小颖来来来,坐这!” 老太太热情招呼道,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之前叫你你都不来,今儿老程的学生给送了几只螃蟹,新鲜得很,我说一定得叫你过来尝尝!” 程颖的性格显然是随她妈妈,程老头虽然也开朗,但又有点蔫坏蔫坏的那种,跟母女俩大气的风格还不一样。 “就是啊小颖,小小年纪心事别太重,你在我这住着,多口人吃饭都热闹,千万别客气!何况还有褚青那小子呢,要是知道我慢待你,回来下棋都不让着我了!” 程老头把烟斗搁茶几上,慢悠悠地坐在桌前。敢情他也知道一直是褚青在让他,说起来一点都不脸红。 “你还好意思说?来吃个螃蟹!”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给黄颖递了只肥蟹,道:“对了,那小子快回来了吧。” “嗯,说是最多俩月就能拍完。”黄颖道。 老太太道:“这小子也能耐啊,居然都拍电影了。小颖啊,你可得拴住他!这男人啊,世面一见得多了,心思就大了,心思一大,原来在身边的那些人就瞧不上眼了!” 她这么一说,黄颖却当了真,讷讷道:“褚青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那小子也不是这样的人,挺靠谱!”程老头在旁帮衬道。 “你知道个屁!我跟你说小颖,咱先不提男人女人,就说俩好朋友,本来两人在一个地方呆着都好好的。可后来呢,一个走南闯北见世面,自己创出一番事业。一个还窝在老家,种地养猪生娃。你就说这俩人,还能搁到一块儿么?不能了!为啥?因为有了差距了,这人和人一有差距,沟通就难了,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第16页 老太太说了一堆,夹了口菜嚼着,继续道:“你别看那小子,现在就拍了一部不着四六的电影,以后说不准就大发了,成明星了。你可别怪阿姨多嘴啊,真要到那会儿,你俩可就成不了了!” 程颖接话道:“哎呀妈!人家来吃顿饭,你唠唠叨叨说这些干啥?烦不烦人!” “你妈这回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程老头支持了下,道:“小颖,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两人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文化层次拉得越来越大,没有共同语言了,结果分了。所以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工厂做衣服吧?” “可我啥也不会啊!” 黄颖被他俩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低道。 “不会学啊!你人又不笨,想学点东西太行了!但你得先想好自己要干什么,这是最重要的……”程老头道。 “哎哟行了行了!你俩是找人家吃饭,还是找人家上课呢!别说了啊,吃饭吃饭!” 程颖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了父母还想继续的思想教育。 黄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香喷喷的螃蟹吃到嘴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 表演是件很玄妙的事情。 一个人的表演是表演,两个人的表演有时却是生活,一群人的表演甚至是人生。 褚青自开机以来表现得一直不错,经常被老贾夸赞,而就当他为自己的小演技沾沾自喜时,左雯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一切的矛盾和进步都来自于对比。 左雯璐虽然还是个师范大学表演系学生,做演员的天赋却比褚青要强得多。 褚青跟她对戏,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惊诧,直到现在的不安。 她陪着小武在那条黑黢黢的楼梯口游荡,说话的时候,眼睛玩世不恭地瞄着小武,舌头还在嘴里打了个卷。 她在住处门口接水的时候,没水。左雯璐忽然对着水龙头嘬了两口,水还真出来了,这个动作是剧本上没有的。 然后,她就站在水龙头边上等水壶接满,这时候,她望着天空,轻轻摇晃着身体…… 那种惆怅,让站在摄影机旁边围观的褚青目瞪口呆,只觉得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全身的皮肤都在阵阵发麻。 这是完全自然状态下的,绝不是表演的部分。她这种松弛的状态,直接把褚青轰成渣渣。以至于后来他都有点害怕跟左雯璐对戏,还是贾樟柯开导之后才平和了心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种压力激发,褚青之后的表演居然也提高了一个层次,能跟得上左雯璐的节奏,偶尔还能超过。 贾樟柯对左雯璐的心态则很矛盾,一方面惊叹她的天赋,一方面又因为之前的不愉快而心有余悸,以后可能再不会找她拍戏了。 现实中也是这样,左雯璐这个本来很有潜力的女演员,就因为在拍这戏时丢了口碑,后来只能在脑残剧里接些脑残角色混日子。 “坐吧!” 左雯璐裹着被子,靠墙横坐在床上。 褚青露出一个很轻微的羞涩笑容,也坐上了床。 他的腿长,床又短,褚青很不舒服,就想往上蹿蹿,结果手没扶稳,身子一歪。 左雯璐很自然地“哎哟”了一声,伸手扶了一下,才接着说台词: “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喜欢啊!” “其实我也挺喜欢唱歌的,你知道么?挺多人说我长得像明星,其实我自己最清楚,我这辈子也当不上明星……” “你唱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你喜欢啥啊?” “王靖雯的歌。” “行啊!” “那我唱了,不许笑我!”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长镜头,背景是黄绿黄绿的墙,唯一的光亮是从窗子透进来,褚青和左雯璐肩并肩坐在床上,自始至终伴随着外面街道上的各种噪音。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着脸……” 左雯璐唱着歌,褚青安静地听。 一个是歌厅小姐,一个是小偷。 他手里夹着烟,袅袅缭绕,遮了脸。 她唱着唱着,忽然就哭了。 不知不觉,褚青在汾阳已经呆了一个月二十三天。 全片只剩下最后一个故事没有拍,《小武》很明显的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和小勇友情的失去,第二部分说和胡梅梅爱情的破灭,第三部分则是和家人亲情的消散。 小武在农村的家,贾樟柯选在了离县城不远一个靠山的村子里,山坡上全是窑洞。 一帮人刚进村,天就下起了大雨,路况很糟,剧组的车被堵在了村口。 进村只有一条土路,已经泥泞不堪,一侧靠着山壁,一侧就是深深的山沟子。 顾峥一个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小路摸进村,就为了告诉乡亲们,今天剧组不来了。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着了贾樟柯,说以为他摔进山沟了,就来迎迎。 两人在土路上大喊大叫,褚青坐在车里都听得清楚。 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猛地跳下车子,跑过去跟他们一起大喊大叫。 然后,余力为和王宏伟也加入进来。 雨下得特大,全身上下浇得透透的,五个人跟疯子一样在泥里又蹦又喊。 第17页 那天贾樟柯难得地第二次宣布全体休息,两次休息都是因为下雨。 晚上还有场对韩国的足球赛,全组的爷们儿一人拎瓶酒围在一个破电视机前面看。 又特么输了! 五天后,《小武》杀青。 第九章 回家 褚青终于拿到了他的片酬,两千块。 这也是他两辈子加起来一次性挣过的最多的钱。 贾樟柯一行收拾行装准备回北京,褚青不打算跟他们一起,他要回趟东北。 也许他最初的想法是返回北京,但拍完《小武》后有了些改变。 他重生以来一直有一种不安全感,以前不清楚缘由,现在却忽然发现,这种不安全感来自于他的无根性。 很矫情的一个词。 褚青曾给后世的那个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居然是个陌生人接的,他啪地就挂了,眼泪顿时就跟珠串子似的往下掉。 这个电话号码,直到自己重生,家里一直都没换。 老爸老妈,还有爷爷,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上辈子的家没了,这辈子的还有,所以他一定得回东北一趟,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一眼。 临别时,贾樟柯带着王宏伟和顾峥跑到他的房间,把自己灌醉了,然后被抬了回去。 余力为则送给他一个双肩背包,香港最流行的样式,替换了他那个破蛇皮袋。 第二天一早,褚青独自踏上前往东北的火车。 他坐了两天的火车,又转公交,然后是牛车,最后步行,到达了一个山村。 也许是原主人不愿意想起,他脑中并没有过多的关于老家的画面,但当他走在湿泞狭窄的小路上,看着路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前方的山坡上,视线30度往上,两侧散落着极不规则的房屋,就像随意撒在地上的谷粒。 那股记忆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褚青循着记忆往老屋走去,呼吸着异常清新的空气,心中五味杂陈。 小村只有十几户人家,这个时候多在田里,走了一会才有个人迎面过来。 许是他背着背包的样子很少见,那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忽而脚步一停,犹疑道:“小青子?” 褚青也打量了他,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一半,脑海中想起一个人来,道:“梁哥?” “哎小青子真是你啊!你回来啦!” 那人兴奋起来,他跟褚青是邻居,也是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小伙伴。 “是啊,回来了,好几年没见着了,你咋样?”褚青融汇不了那种见到儿时玩伴的感情,只能尽量客气道。 “还能咋样,种地呗,对了,我娶媳妇了,你小子都没随礼!”梁哥道。 “补上补上!”褚青打着哈哈,道:“俺二叔咋样,也挺好吧?” 提起这个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梁哥的面色忽然变得古怪,道:“啊!也挺好,我还得去田里,先走了啊!” 然后沿着小路匆匆下了坡。 褚青狐疑地看了看他,也没多想,又走了一段,来到老屋的所在。 “嗯?” 他看着眼前窗明瓦亮的三间大屋发呆,这是自己家吗?以前那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哪去了? 试探着敲敲门。 “谁呀?”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女人开了门,穿着跟这个山村格格不入的花格子睡衣,问道:“你找谁?” “这里是褚家吗?” “这没姓褚的,找错了!” 女人说着“砰”地关了门,趿拉趿拉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褚青搞不清状况,没有妄动,合计了一下,还是先找二叔问问再说。 转身又来到他二叔家,这是父亲唯一的弟弟,有老婆孩子,日子还算过得去。褚青临去北京时,托他照看老屋。 “二叔!二叔!” 褚青进了小院就开始喊。 一个女娃子跑了出来,见是生人,有点害怕,喊着“妈!妈!”又跑了进去。 一会儿,一个女人出了来,见是褚青,脸上顿时一僵,然后像是用力挤出来似的露出了笑容,道:“呀!青子回来了!咋不事先说一声呢!这整得手忙脚乱的,来来屋里坐。” 褚青叫了声“二婶”,也不客气,跟着进了屋。 大屋很亮堂,跟他在的时候相比添了不少物件,一红漆大衣柜立在炕边,连彩电也有了。 女人给他冲了碗糖水,笑道:“青子你这一走有四五了年吧,哎呀你二叔惦记你啊,没事就叨咕,跟那边咋样,过得还好吧。” “还行还行,二叔呢?”褚青跟她一直都不熟不冷的,不想多说话。 “他下地去了,妮子,去把你爹叫回来,说青子回来了!” 小女娃应了一声,颠颠跑出去了。 女人陪坐在炕沿上,两人一时沉默。 不多时,就听院里脚步声起,门帘一挑,一中年汉子进了来。 “青子你可想死二叔了!还知道回来!” 汉子一进门就有扑倒褚青的架势,恨不能把他从头到脚都摸一边看看少没少零件。 “二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这几年过得咋样?”褚青笑道。 “就那么回事吧,还能咋样。”汉子道。 “谦虚了不是,你这明显发财,连彩电都有了!”褚青打趣道。 第18页 那汉子一听却不自然起来,干笑道:“还行还行!”又吩咐媳妇,“去多炒俩菜,晚上青子在这吃!” “哎呀这么一晃,你都这高了,当年送你去火车站,你还是个半大小子!”汉子感慨道。 褚青也笑道:“叔你也老多了!” 汉子哈哈一笑,拉过那小女娃,道:“这是你妹子,岁数差多了点,妮子叫大哥。” 女娃怯怯地叫了声:“大哥。” 褚青从包里翻出几块糖递给她,女娃很欢快地又跑了出去。 他二叔结婚晚,生孩子也愁,结婚十来年媳妇肚子都没动静,没想到快四十了,才生了个女儿。 “你走的第二年,就有了她!你是没赶上。”汉子笑道,“你二婶看是个女娃还不乐意,还想生个儿子。我说你拉倒吧,生这么一个都消了十年,再生儿子到死那天都不一定生得了。何况国家早有政策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咱不搞重男轻女那回事,生啥就是啥!” 两人聊着,女人手脚也麻利,不多时端上一桌子饭菜。 荤菜只有一个炒肉片,剩下的都白菜豆腐之类的,但原料自然干净,有一股夹着淡淡土腥味的香气。 褚青有年头没吃过这种家常饭了,馋得不行,吭哧吭哧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干饭,才缓下来。 “年轻后生就是好,我现在不行了,吃不动了。”汉子吃完一碗饭,就叼着烟杆在边上笑。 “还得二婶做得好吃。”褚青道。 这会儿,他才问到正事,“叔,咱家那房子咋回事?” 汉子放下烟杆,道:“呃……是这么回事,去年村长他们家小子结婚,没地盖新房,就看上你家那块儿了。跟我一说,不白要,人家给钱,给了唔……” 正要说数目,他婆娘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呃……给了两千块钱,叔一听,人家心挺诚啊,而且是当新房用,咱也不能坏人好事啊,就做主把你家那块宅基地转给村长了。” 汉子笑道:“你放心,那两千块钱叔一分没动,都给你留着呢。那谁,去把青子的钱拿来!” 女人白了他一眼,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小摞崭新的人民币。 褚青瞅着那摞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不傻,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他打死都不信。 北京闯荡这四年,经历的事情比在这山村十几年的都要多,何况还有上辈子的经验和阅历。 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褚青觉得自己早就看开了。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发现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他二叔从中昧下多少好处,自己不想知道。看他还良心未泯地给自己留了两千块钱,一时间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 褚青半晌没说话,叔婶二人也没动静,都装作镇定的左瞅瞅右看看,但视线不离开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褚青搓了搓脸,笑道:“这事挺好,反正我一直在外面,以后也不能常回来,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挺好,谢谢叔。” 又拿起那两千块钱,也不点,直接塞进背包,道:“叔,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个事。” “啊?哦,你说,啥事啊?” 汉子还没从褚青的淡然中反应过来,忙道。 “咱家那两亩地,这几年都是叔帮着种,我在外面也顾不上,就想干脆转给你们家得了。” “青子,那可是你爹留你的,咱庄稼人没啥也不能没地啊,你再好好想……” 汉子急了,但没说完就被媳妇抢了话头。 女人笑道:“青子说得也有理,也是好心,你就别不识抬举了。青子,咱也不能白要这地,你说个数。” 褚青笑道:“我也不太懂,叔你就给个价吧,我信你。” 汉子皱着眉头,足足抽了半袋烟,才道:“一万!” “她爹!”女人惊道。 汉子瞪了她一眼,满含怒气,女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青子,你看咋样?” “行,听叔的。”褚青也颇为意外,痛快道。 “青子,你也没地方去,今晚上就住这吧。” “不了,我在这也不方便,现天也不晚,我到镇子上住。”褚青道。 “你打算啥时候走?”汉子问。 “这边办完手续就走。”褚青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也得到镇上办手续,就不用来回跑了。”汉子想了想道。 “行!” 当天晚上,两人赶到了镇子上,随便找了家小旅店对付了一宿。 第二天,二叔找了熟人,搞定手续。 褚青怀揣一万四千块的巨款,心中忐忑,感觉随时都会丢,又存银行里一万三。身上只带一千块,才松口气。 一万四,再过十几年也就能买个很漂亮的马桶。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心里一阵轻松,似卸下了个大包袱。 没了家没了地,心气却顺畅了不少。 第十章 修鞋 昏暗的小巷子里,隔上百米才挑着一盏街灯。好在巷子不长,微微亮的路面,当心点也不会绊着脚。 黄颖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脚像缠了羁绊,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沉,最后索性停在离门口十来米远的地方。 从褚青离京那天起算,已经过去两个月又三天,他还没回来。 第19页 说好了最多两个月的,这个混蛋,说话怎么可以不算数…… 黄颖自小没爹,作为长姊辛苦养家,没体会到什么关爱。褚青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温暖,似兄似父,不自觉地在心里就对他生出依赖。 女人若是对别人产生依赖,那就很难摆脱得掉。 这几天,她就像丢了魂一样,每多过去一天,就似在心里被割上一刀。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程老头一家对自己这样好,再成天哭丧着脸,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黄颖心里发酸,又哭不出来,只得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院门。 她心不在焉,开关门的声音大了些。 主屋里仍然灯光通亮,似听到声音,从里面跑出个人,笑道:“小颖。” 他背着灯,轮廓光暗鲜明地站在那儿。 这一声,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箱子,啪地一下,把她所有的罗愁绮恨都关在了里面。 “褚青哥!” 黄颖感觉视线有些模糊,又努力地看清楚。 “进来吃饭吧。”褚青道。 老太太做了火锅,几个人团团坐,热闹欢快,正合光景。 褚青简单说了一下拍电影和老家的事情,众人听了都很感慨。 “这么说,你小子以后就一门心思留在北京了?”程老头问。 “嗯。”褚青点点头。 “那你有啥打算,就一直拍电影了?”程颖接着问。 褚青道:“我也不太清楚,拍电影吧,说喜欢还谈不上,说不喜欢还挺心动,觉着这种感觉挺好。” 程老头听了,得意地笑道:“我知道你这叫啥,就是小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这可要不得,以后慢慢就腐败了。” 老太太不满道:“拽个屁,说人话!” 老头顿时蔫了,道:“你也不用担心,反正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你现在想怎么着,还打算收废品?” 褚青摇摇头,道:“我想租个铺面修鞋。” 程老头讶然道:“行啊小子,现在铺面可不便宜,拍部电影就发财了?不过你啥时候又学会修鞋了?” 褚青打着哈哈:“从小就跟师傅学过,一直没机会露两手。” 黄颖一句话不说,只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 …… 褚青拍完《小武》之后,忽然就变得很迷茫。虽然他以前也很迷茫,但那是闲得蛋疼,现在这种迷茫却真正是思想层次的思考。 北京这座城市,实在太大了,大到它即便发生了什么变化也看上去平平静静的。 俩月没回来,褚青感觉和以前没什么改变,就是街上的妹子衣服变少了,白白的大腿也露出来了。 他又蹲在马路边,抽着烟,就像遇到贾樟柯那天一样,只是身上换成了一件半袖衬衫和大裤衩,鸡窝头也修剪了一下,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小寸头。 褚青觉得自己就像小武,无聊而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他潜意识里不想再去过以前的那种生活,但又不知道该去过怎样的一种生活。 电影,就像一扇打开的神秘的门,里面无比诱惑,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进去。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去想,现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吃饭,要生活。 褚青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修鞋这项工作让他不至于很反感。 这两天他没干别的,就是跑来跑去看铺面,始终没找着合适的。 因为他不仅会修鞋还会做鞋,修鞋只是小钱,做鞋才是大头,这就必须有一家铺面。而且最好是那种里外间的,前面可以做生意,后面可以做饭和睡觉。如果只找个修鞋的铺面,租房子还得搭一份钱,压力太大。 可惜的是,北京市区的小门脸儿好找,十来平米那种,勉强能够得上是个店铺,租金也能接受。但像褚青想要的那种门市,光看那一串的零,就跟后世老家县城新开的楼盘一样,直接把他吓尿。 拜托,现在是九七年啊! 帝都你要不要这么高大上啊!乃这样很容易没朋友啊!!! 郊区倒是便宜,比如十几个皇帝组团挖坟的那个地界儿,租金要比市区便宜一半还多。但这会还没大发展,破落得很,客流量不能保证,收益不大,没意义。 说起来,褚青若真打算在北京安居,买房倒是可以考虑在那一片,尤其是密云,起码生态环境不错。 市区想都别想,就因为那比房价还让人无力吐槽的雾霾。 褚青可不想住着均价三万一平的房子,呼吸着比房价还屌的空气。 店铺没的开,也不能啥事不干。 他找了个还过得去的出租屋,离程老头家不远,又买了两套不知转了几手的工具,一套修鞋,一套擦鞋,装了个大木箱,还有个小马扎。 成天背着到处瞎走,看哪人多哪顺眼,就把马扎往路边一搁,小摊一摆,一坐就是一天。 他手艺已经成了精,修鞋擦鞋又快又好,一天下来居然能有几十块钱的收入,比捡破烂时略高。而且这个年代,城管虽然逐渐冒头,却没有新世纪之后的那般丧心病狂,所以褚青生意做得也安心。 …… 真武庙二条。 话说北京的很多地名都让褚青觉得很莫名其妙,这里以前可能有座庙,不过现在只是住宅区和各种饭店。 第20页 他找了个好地方,既不挡人,又能让人都看到他,前面二十米就是马路,喧闹声又传不过来。最难得是,背后还有棵大树,遮挡阳光。 褚青坐在马扎上,背靠着树,眯着眼睛,周围飘浮着一种清新的凉爽。 这地方简直太舒服了,就算挣不到钱,在这待一天也不错。 “小伙子,小伙子!”一个大妈叫道。 “大姨修鞋啊!”褚青道。 “你看看我这鞋能修不?”大妈从袋子里拎出一双布鞋。 褚青接过看了看,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开线了,道:“能修。” “多少钱啊?”大妈问。 “您给两块钱吧,我再把这边磨破的补补。”褚青道。 “行,我先去买点东西,一会回来拿啊。” 褚青套上小缝纫机,摇着把,“嘎达嘎达”不一会就搞定了。 大妈也转一圈回来,拿着鞋打量,赞道:“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手艺真不错,这针脚就跟手工纳的似的。” 痛快地给了两块钱,大妈显然没啥事,对褚青印象也好,开始打听他祖宗八辈并表示出给他介绍对象的莫大热情。 褚青不好意思赶人,哼哼哈哈地应付,心不在焉地四处乱瞅。 前面的街道就是真武庙路,人流量不多,两侧都是门市楼,中间露出一段路面。 他眼睛忽地一亮,看到一个穿绿色T恤白色裙子的女人正要经过那段路,长头发,看不清面容,走路的姿态却是优雅,有种成熟女性的美感。 走了一半,女人忽然脚一扭,身子歪倒在地,一时没起来。 “大姨帮我看会儿摊啊,我一会就回来!” 褚青连忙起身,丢下一句就跑了过去。 何琇琼只觉得今天倒霉透了! 原本相中的演员,价钱都谈好了,就差签约,今天却说临时接了另一部电影,要推迟这部戏的开工。 姐你玩我呢! 虽然你是女主角,但因为你一个人延迟整个剧组的计划,分分钟浪费的都是钱啊! 何琇琼好说歹说,就是没谈拢,无奈只得先回宾馆。 她正想着回去给老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谁知走着走着脚下一歪,就摔在地上,右脚踝一阵剧痛,再看那鞋跟已经掉了。 何琇琼捂着脚,试着起身,但实在是痛,往周围看了看,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正焦急时,就看一个年轻人跑了过来,蹲下身道:“你没事吧。” “好像崴到了,很痛。”何琇琼道。 褚青眨眨眼,她一开口,就听出这口音是台湾人。 为什么呐? 因为他觉得,碰着这种情况,大陆人基本会说“卧槽疼死我了!”,而台湾人基本会说“好痛好难过!” 这更得帮忙了,不能让台湾人一天到晚老说内地人没素质,上厕所都不关门。 “要不我扶你到那边坐坐?哦,我是修鞋的,正好还能帮你修修鞋,那儿是我的摊子。” 褚青往树底下指了指。 何琇琼也看了眼,信了他的话,加上也找不到人帮忙,便道:“那就谢谢你了。” “你先等等啊,我给你拿只拖鞋。” 褚青跑回去拎了只拖鞋让她穿上,然后扶着她起身。 何琇琼试了试,虽然还很痛,但可以勉强走路。 大妈走的时候还在愣神,这小伙子够本事啊,跑出去一趟就拐了个大姑娘回来。瞅着岁数大了些,但架不住气质好啊,就跟明星似的。 何琇琼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捂着裙子,看着褚青利索地黏好了鞋跟。 “等胶干了才能穿,这会儿别动。”褚青笑道。 何琇琼心里犯愁,这可怎么回去? 又看了看他,有了打算,开口道:“真是谢谢你了,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现在走路不方便,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宾馆去?哦,你的误工费我会赔给你。” “没问题,你住哪儿?” 那宾馆就在这条街上,还有两站地的样子。 褚青收拾好摊子,看她走路太费劲,干脆打了辆车。 …… “呀!琼姐,你这是怎么了?” 刚进门,一个小姑娘就大呼小叫的跑过来。 “小声点!”何琇琼训了她一句,道:“没什么事,鞋坏了,脚崴了一下,多亏这位先生送我回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琼姐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她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就不活啦!我叫小童,是琼姐的助手,你叫什么?” 小姑娘很活泼,叽叽喳喳地说道。 “我叫褚青。” 他跟小童一边一个,把何琇琼搀上电梯,到了三楼。 长长的走廊铺着地毯,两侧有十几个房间,有几间门都开着,不时有人出出进进。 “你的脚最好喷点白药,没有的话就用热水敷一敷,这几天不要乱动。” 褚青叮嘱了一句。 “今天太谢谢了,耽误你时间,还让你破费了。”何琇琼拿出一张百元钞,道:“这一定得收下。” 褚青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钱就算了,不然我就是破坏大陆同胞形象。” 何琇琼惊讶道:“你知道我们是哪里人?” “我还蛮会听口音的。”褚青学着她们的语调说了一句。 第21页 何琇琼掩嘴笑了一下,觉得这年轻人真的不错,此时才报出姓名,道:“我叫何琇琼,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机会再联络。” 说着把钱收起来,又递过去一张名片。 这回褚青接了,看了看,上面写着:台湾琼瑶影视公司总经理,何琇琼。 琼瑶? 这位奶奶褚青很熟啊,当年看《梅花烙》《青青河边草》看得都很过瘾,还疯狂地想生一个像金铭那样的闺女,然后成天捏她的胖脸。 至于何琇琼……他从来没听过,但能成为琼瑶公司的总经理,想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不过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褚青看了一眼就揣进兜里,道:“把拖鞋给我吧。” 何琇琼往脚上一瞅,脸红了一下。 褚青把拖鞋塞进木箱,笑道:“那我走了,拜拜!” 何琇琼看他转身就走,干脆爽快,走路的姿势也跟普通人不一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节奏感。 长得普通了点,但那双眼睛,特别清亮平和,也算是有气质。 她越看越觉得对胃口,脑中一闪,想到还有个角色没最终确定,这个年轻人的感觉跟人物很对,可以试试…… “褚青。” 何琇琼一跳一跳地追了上来,跟贾樟柯一样,开口就问:“你想演电视剧吗?” 第十一章 电视剧 褚青真想说一句,你们影视圈的都有病吧!怎么上来都问这么一嘴? “拍什么电视剧?”他问。 何琇琼道:“是这样,我们正在筹备一部电视剧,我是制作人,现在正在找演员,觉得你挺合适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褚青郁闷,姐你听不懂普通话么,只好又问道:“呃,我能问问是什么剧么?” 何琇琼道:“剧名和情节还不能透露,只能告诉你是部清代的戏,琼瑶老师写的剧本。琼瑶老师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水云间》《梅花烙》啥的我都看过。”褚青点头道。 等等! 他脑中一转,就像被一道闪电照亮。 97年,琼瑶,清代戏…… 褚青眼角一抽,不会是那个吧!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心里就像被千万只草泥马践踏而过。如果真是这部剧,那可就牛逼大发了! 这部剧可以说屌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国剧荣耀,亚洲之光。屌到内地的影视史,甚至是娱乐史,都可以用这部电视剧来划分。 没错!就是让无数人都魔怔了的那部神剧《还珠格格》! 且不说它开启了国内真正意义上的偶像时代,且不说当年无论男女老幼都跟疯了一样热切追捧,单就那百分之六十五的最高收视率,就能把影视圈碾成渣渣! 收视率全国第一,亚洲第一,重播率第一! 在香港,它让亚视破天荒地干掉了无线,在韩国,甚至让三大电视台推出了“华语电视剧封杀令”,在东南亚各国也都轻松打破华语电视剧在当地的收视纪录。 它让四大主演从一文不名到鲤跃龙门,从半红不黑到咸鱼翻身,连里面的一个小丫鬟日后都成为了自嫁的豪门女。 这一切种种,只能用神剧这俩字来形容。 褚青当年也是一到播放时间就抱个碗蜷在沙发上追看,连有尿都憋着。只是后来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就越觉得这部戏很闹腾,一帮脑残加傻叉咋咋呼呼的蹦跶。 但毕竟算是美好回忆,现在有机会能参与其中,他还是挺乐意的,何况还有钱拿。 “琼瑶老师的戏,部部都红,那我一定得参加。”褚青装出惊喜的样子,还不露痕迹地拍了下马屁。 何琇琼轻笑了下,内地还好些,在台湾,谁不知道琼瑶剧谁演谁红?一听是琼瑶剧,自降片酬都颠颠地跑过来希望能混个角色。 “你以前拍过戏吗?”她问道。 “刚拍完一部电影。”褚青道。 何琇琼略微惊讶,问道:“能说说是什么电影么?” 褚青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道:“电影学院的一个学生拍的,导演叫贾樟柯,不是什么大制作。” 何琇琼礼貌地点点头,心中有些失望。她虽然对褚青印象大好,但作为琼瑶的儿媳妇兼多部影视剧的实际执行人,于情于理都要秉持公正,如果他真的实力不行,也不能徇情枉顾。 她说道:“你有照片么,先留一张,有消息我尽快通知你。” “这个还真没有,身份证上的行么?”褚青道。 何琇琼敲敲额头,道:“算了,楼下有家照相馆,我陪你去照一张。” 当即两人去快洗了一张照片,褚青留了程老头家的电话,然后背着大木箱回去继续修自己的破鞋。 何琇琼呆在房间里,拿着两张照片反复比较。 另一张也是个内地的男演员,叫周杰。 何琇琼本来看好他丰富的演艺经验和不错的形象,想找他演尔康这个角色,但周杰手里有几个戏的邀约,正犹豫不决,一直没给准信。 论资历,褚青无疑被周杰完爆,但论给人的舒服感,他又比周杰强很多。 选男主角是大事,何琇琼不敢一个人定夺,还得找老师商量。 临回台湾前,她又要了《小武》的拷贝片段,这还是褚青专门跑去跟贾樟柯讨来的。 第22页 按理说,电影的后期制作还没完工,不容许私泄一点内容,但贾樟柯出于对褚青的信任,还是花费了半天时间,专门给他剪了一个小片段。 台北,夜。 何琇琼回到家中顾不得休整,就来找琼瑶汇报了下筹备事宜。 《还珠格格》第一部可以说是多灾多难,从筹备到拍摄,大事小事不断,只把琼瑶搞得心惊胆战。 琼瑶对这部剧无疑是非常重视的,跟何琇琼商量完其他事宜,何琇琼又拿出周杰和褚青的资料,让她选取。 琼瑶家里有专门的放映室,拷贝不长,只有七分钟的片段。待小荧幕上的画面消失,琼瑶揉了揉眼睛,委婉道:“琇琼,这个褚青的风格跟我们的戏不是很搭调啊,太朴实了些。” 她没好意思说土得掉渣,给儿媳妇留了些面子。 何琇琼也没想到褚青拍的电影居然是这种现实题材的片子,看着那脏乱差的场景,盲流一样的造型,她连帮衬的话都说不出来。 琼瑶剧一向是高富帅的天下,绝不会容许这么个奇怪的家伙混进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想着找个能说出口的理由辩解一下,忽而眼睛一亮,问道:“老师,那您看他的演技怎么样?” 她们家风古朴,充满文化气息,何琇琼管琼瑶不是叫妈或婆婆,而是老师。 “这个……” 琼瑶回想了刚才看过的画面,实话实说:“演技还是非常好的,自然贴合,不做作,这真是他的第一部作品?” 何琇琼忙道:“这个不会有假,老师您看褚青,虽然形象差了点,但真人我见过,气质还是挺独特的,而且演技比周杰还要好些,您觉得呢?” 琼瑶略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了解自己的儿媳妇,肯替这个褚青如此说好话,那就说明一定有打动她的地方。 琼瑶闭目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演尔康是不行的,尔康是贵公子,这个褚青感觉太平实了,虽然没试过妆,但效果肯定不如周杰好。不过,别的角色倒是可以试一试。” 《还珠格格》是琼瑶自己的公司跟内地湖南卫视合拍的一部大戏,由不得她不谨慎,弃用经验丰富长相帅气的周杰,选择相貌平凡毫无名气的褚青,她不敢冒这个险。 其实说白了,赵薇、林心如都是实打实的新人,苏有朋和陈志朋也都过了小虎队的巅峰期,半红不黑的,范冰冰更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丫头。 琼瑶肯用他们,还不是因为长得好看? 从古至今,这个看脸的世界一直都让人如此绝望。 何琇琼见琼瑶松口,暗自把剧里面的男角捋了一遍,道:“那让他演柳青怎么样?” “柳青?” 琼瑶也想了想,笑道:“这个倒是好,他演柳青还算大材小用了。” 管他大用还是小用,见给褚青争取到了一个角色,何琇琼心里也松了口气。 琼瑶却笑道:“琇琼啊,那个褚青真那么好,枉你这么费心费力?” “怎么说呢?他给人的感觉很特别,我想想……”何琇琼和琼瑶的关系非常融洽,也不介意开这种玩笑,也笑道:“啊!想到了!他就像费云帆!” “费云帆?你对他评价还真高啊!”琼瑶诧异了一下。 …… 褚青自然不知道远在台北的这番对话,更不知道费云帆是混哪里的哥们,他从没看过琼瑶奶奶的书,也不太了解《一帘幽梦》。 他倒是知道这部剧,只是没仔细看过,无他,只是不喜欢林瑞阳那俩板牙。 他仍旧每天背着木箱走街串巷,赚上百十来块钱,悠游自在。 褚青把何琇琼找他拍戏的事情告诉了一干人等,贾樟柯语重心长地劝诫他不要迷失在商业片的纸醉金迷中,黄颖则很开心地幻想着褚青哥哥能出现在《水云间》那种美好的爱情世界。 褚青心说不好意思,他可不会咆哮技。 唯独程老头从听到这个事儿就开始对他嘲讽,“你丫这种去趟公共厕所都能划拉出七八个比你好看的货色,还想玩弄人家小姑娘感情?啊呸!” 黄颖弱弱地辩解,琼瑶剧里都是真爱…… 程老头更骂,真爱个毛线啊!那种见了帅哥就想扑上去的大小姐,不顾父母亲情,不顾朋友感受,谁劝两句就是特么的好残忍没人性,不断地伤害别人,还美其名曰奋不顾身。这种人,比古代被书生骗财骗色的那些脑残小姐还要二逼。 听得褚青一愣一愣的,这老头火气怎么这么大!丫年轻时候肯定被漂亮姑娘抛弃过。 心中不由生出一个词:老屌丝! 能被选中最好,不然也没啥损失,日子照常的过。 唯一令他奇怪的就是黄颖。 褚青从东北回来,就努力跟她保持一种很自然的关系,又亲近又保持距离,说起来好像很矛盾。 但这丫头最近也老是古古怪怪的,时常就会突然变得沉默,不知在想什么。以前一直都很有精力的工作,似乎也不太在乎了。唯一没变的就是,还是那么喜欢黏着自己。 他也问了两次,黄颖都说没什么事,就是工作太累了。 褚青又去问程老头,说他离京这俩月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程老头嘿嘿一笑,装神弄鬼道:“这丫头正处在一个人生很重要的阶段,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琢磨。想通了,以后的路可能会大不相同,想不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23页 神神叨叨的样子,让褚青只想揍他一顿。 第十二章 接人 几天后,何琇琼在台湾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 褚青对自己真能获得一个角色有点小意外,虽然是第一部里的大龙套柳青,但好歹也是重要配角。 用贾樟柯的话说,就是推动了情节发展,展开了主线剧情,非常重要。 褚青现在对他那套忽悠已经有免疫力了,说起来这段日子老贾把自己关在一个没空调的破屋子里做后期,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上回见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余力为回香港了,老贾没空,褚青倒是和顾峥时常联络下,对他演电视剧很支持。 何琇琼给他开出的片酬是一集一千五百块,柳青大概一共有两集左右的戏份,拍下来至少有三千块。 这里要说下电视剧的片酬问题。 众所周知,演员都是按集算钱,但具体怎么算呢? 比如后世那位红到没朋友的嬛嬛,据说拍那部剧每集片酬有30万,于是很多人,当然大部分是粉丝,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娘娘靠这部剧赚了几千万。 好吧,这种一听就很脑残的数据尽量地忽视好了。 一般来说,行业内的算法是演员实际出演的时间,把这个时间剪辑出来再算。 就像甄嬛传,最终剪辑版是76集,孙俪算片酬的集数应该在50集左右,按可能性很大的单集片酬15万来算,孙俪这部电视剧片酬应该在700万以上。 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她的电影片酬,但这样的电视剧又能有几部? 所以,那些动不动就喊单集片酬几十万的,玩闹去吧! 褚青没嘚嘚瑟瑟地去找老贾发动嘲讽,因为他知道,《小武》跟《还珠格格》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种事物。 虽然他拍摄的初衷都是为了赚钱,但拍完《小武》,他觉得自己有一些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收获。而拍《还珠格格》,除了片酬,他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收获点啥东西。 何琇琼本来告诉他进组的时间是在九月份,也就是在避暑山庄的戏份拍完,转回北京之后。 无论拍电影还是电视剧,都不需要演员全程跟组的。导演会把剧情分成若干段落,拍完你的戏份就可以闪了,除非是那种跟很多人都有关系纠葛的角色,可能需要全程跟下来。 但是褚青死皮赖脸地跟何琇琼蘑菇,又要了份在剧组打杂的工作,这样就可以全程跟组。 当然了,他才不承认是为了多赚点钱。 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跟人家卖萌,我容易嘛我! 何琇琼疑惑了一小下,也就答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当他是想多积累些经验。 …… 七月初,正是酷夏,北京跟个大火炉一样,马路上泛起一层热浪,踩上去一分钟就烤得难受。 在真武庙二条附近的招待所,一干主创已经聚齐。 赵薇和林心如睁着一个比一个大的眼睛,懵懵懂懂,青涩得很。赵薇还是学生,在几部剧里跑龙套,这算是第一部担当主演的作品,还是琼瑶奶奶的剧,在组里很是小心谨慎。 林心如本来就是琼瑶经纪公司的艺人,能出演紫薇算是天大运气。其实原定演小燕子的是另一位有打戏经验的女演员,结果放鸽子不干了,只好让原本演紫薇的赵薇出演小燕子,又临时调来林心如救场。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是怎么来的,比赵薇还要小心翼翼。 苏有朋和陈志朋算是组里名气最大的了,也没什么架子,待人也很和气。 小虎队的巅峰早过,两人在台湾混得都半红不黑的,正待着凭这部琼瑶剧咸鱼翻身,自然不会在人际关系这等事上坏了口碑。 这四个人年纪相近,又有很多对手戏,几天工夫就混在了一起,吵吵闹闹。唯独周杰,比他们年纪大了不少,也颇有个性,不太喜欢跟他们一起玩耍。 难得看到这些大明星青涩的样子,褚青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并没过去拉关系。 他现在的职务是剧务兼演员,凭这个身份,自己混了个小单间,里面除了一张床,还堆着很多杂物道具,都是拍摄时要用的。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个破吊扇,一转起来咯吱咯吱响,褚青老怕它会掉下来,把自己爆头。 他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坐在小板凳上,正偷偷吃着西瓜。 西瓜是早上买的,在招待所小食堂的冰柜里镇了一上午,刚刚好。 咬上一口,那股凉意顺着牙齿直渗到五脏六腑,周身通透,就是个舒坦! “呵……” 褚青一口气干掉了半拉西瓜,黏在身上的暑气全消,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西瓜没给别人分,组里这么多人,给谁不给谁,都不好做。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褚青警觉地问。 “我,快开门!” 褚青一听这个声音,放下心,也不穿件上衣,光着膀子就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小眼镜后面的大眼睛骨碌骨碌乱转,很搞怪的样子。 一眼就瞅见小茶几上的西瓜,她张嘴就要喊,褚青忙把她拉进屋,又锁上门。 “你个没良心的,居然在这吃独食!” 小姑娘正是何琇琼的助理小童,不知怎的,两人很是对胃口,经常在一块厮混。此时见褚青猫在屋里吃西瓜,一脸被负心汉抛弃的样子。 第24页 褚青也有点不好意思,道:“刚吃刚吃,还没来得及叫你。” 说着狗腿地切了一大块,递给她。 小童哼了一声,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嗞……” 她没想到西瓜这么凉,一下子被冰到,全身打了个寒战,缓过气来,又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爽!” 褚青在旁边直冒汗,这位就是后世标准的女汉子,您这么大咧咧地喊爽,也不怕被人听见误会。 “还是你这儿好,清静,还有好吃的。”小童飞快地消灭了那块西瓜,满足道。 “你不在外面帮忙,跑我这干吗?”褚青问。 “他们都搞定了,还用我帮什么忙!”小童不在乎道。 “咱们哪天出发?”褚青道。 “嗯,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后天,反正就这两天吧。”小童道。 褚青点点头,等演员全齐了,剧组就要赶赴避暑山庄,开机拍第一场戏。 还珠里面大部分的皇宫戏都是在避暑山庄拍的,如漱芳斋就是山庄里的烟雨楼,内院的戏则是在大观园、恭王府里完成的。故宫只有极少的镜头,然后就是坝上草原的外景,和北京老民俗园的街景。 柳青的戏份大多是在民俗园里拍摄,也就是那个大杂院。不过要等到他出镜的时候,至少要两个月。 小童也是个吃货,剩下那一半西瓜分分钟被消灭毫无压力。两人闲闲扯扯,好一会儿,小童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道:“对了,琼姐找你呢,好像有什么事。” 擦!你不早说!大姐你太坑爹了! 褚青霍地站起来,做怒目状。 小童往后缩了缩,可怜兮兮道:“不要打我,我见着西瓜就给忘了!” 褚青懒得跟她计较,穿了件短袖,就出了门。 何琇琼正在房间里打电话,门开着。 褚青站在外面等了一会,见声音停了,才走进去。 “琼姐,你找我?” “哦小青来坐。”何琇琼道。 褚青头上冒出三条黑线,道:“您能不能别叫我小青,叫我小褚也行啊!” “没问题,小青!” 何琇琼开了个玩笑,才道:“下午还有个演员要来,你要是没事帮我去接一下。” “她自己不能过来么?”褚青疑惑道,难道还找不到路? “这是雪华姐推荐的,我们也很看好她。人小姑娘才十六岁,自己在北京,家人不在身边,我们还是得照顾一下,万一出了事不好跟人家交代。”何琇琼道。 “行,那我去一趟。”褚青点头道。 “她叫范冰冰,这是地址。”何琇琼递过一张纸条。 褚青就觉得脑袋一忽悠,有点不清醒。 接谁? 范冰冰? 范爷! 我去! 还珠里出来的演员,后来有做导演的,有转幕后当投资人的,有去学校当老师的,还有继续在演员的道路上发扬光大的。 但无论是谁,论高杆,论话题性,论曝光率,都比不过当初这个小丫鬟。 那种霸气和自信,往那儿一戳,白白的下巴一抬,嘴角再往上扬起标准的四十五度,分分钟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同时代女星。 “我为什么要嫁豪门?我自己就是豪门!” 简直屌爆了! 褚青喜欢范爷,跟绝大多数男人的原因一样,就是因为漂亮!漂亮!毫无瑕疵的漂亮! 至于她演过啥代表性的影视剧,除了还珠,褚青还真想不出来。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范爷息影了,专心往时尚界发展,没事还去国外蹭蹭红毯啥的。 褚青就是个视觉系的肉食动物,他看着赵薇和林心如,不过是有些小激动,那是见到明星的正常反应。但范爷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超越了明星这个概念,而且,那可是年仅十六岁的范爷啊…… 啧啧,想想就让人兴奋! 第十三章 小爷与大爷 西城区,长安商场。 这附近有个铁路职工宿舍,破破烂烂的老楼,垃圾很随便地扔在地上,黑洞洞的楼道,不时从里面钻出来个神情麻木的老太太。 整个地界儿都透着一股子静悄悄的霉味,似在静悄悄地等死一样。 这个小区里楼很多,贴得又近,褚青转来转去跟走迷宫似的。 “抓贼啊!抓贼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褚青跑了两步,到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就见一个瘦小的男人飞快地往自己方向跑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后面还有个人在追。 随便走走也能碰上见义勇为? 褚青挠了挠头,待那小贼跑过身边时,慢悠悠地横移一步,肩膀一扛,正撞在小贼的胸口。 那小贼跑得专注,忽然前面一阻,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而且是那种很有弹性有力量的冲撞,脚下不稳,瘦小的身子飞出去几米远,那背包也撒了手。 褚青捡起背包,拍了拍灰尘。 小贼看被这人坏了生意,顿时大怒,连忙跳起身,从腰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去皮鞘,刀刃闪着一阵寒芒,往前踏了一步,持刀便刺! 褚青一看乐了,这哥们不按套路走啊! 你不是应该先放放诸如“哪来的小子敢坏爷爷好事!”之类的嘴炮,然后我再大义凛然地痛斥一番,然后女主尖叫,最后才是打戏的部分么? 第25页 乃怎么直接跳到结尾了? “啊!” 那边后知后觉地传来一声尖叫,似是丢包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 褚青汗了一下,往旁边一闪躲过刀子,再抬起一脚,正踹在小贼的腰间。 这一脚蹬得他又横飞了出去,比刚才更远,躺在地上捂着腰“哎哟哎哟”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褚青撇撇嘴,拎着背包走到那人跟前,道:“喏,你的包。” 那人站在原地发愣,这番变化大起大落简直出乎她想象,有些反应不过来。 褚青看着这张柳眉杏眼,两颊红扑扑的脸蛋,心里狂吐槽:作者你要不要这么狗血啊!换个桥段会死啊?! 擦!你丫不高不富不帅,除了有一具肉身可以奉献,你凭什么逆袭范爷?! 好吧…… 范冰冰惊魂未定,喘着气道:“谢谢……谢谢你啊!” 然后当着他面,打开背包翻了翻。 “哎!不用,不……”褚青以为她要给报酬,连忙道。 范冰冰见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钱包还在,松了口气,道:“啊?你说什么不用?” “呃,没事没事。”褚青尴尬地摆摆手。 “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范冰冰又一次道谢,表情诚恳,道:“那个我还有事,你给我留个电话吧,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她拍完第一部剧《爱之旅》之后,已经在北京呆了好几个月了,名副其实的北漂一族。这房子别看破,一月也要七百块钱,交了半年房租,自己攒的那一万块钱就去了一半。加上平时的生活费,就算有些小工作的报酬支撑,到这会儿钱包也快见底了。 如果这点钱再被抢了,那她可真就一干二净了,所以她由衷地感激褚青。 “电话就不用了,我家也没电话。”褚青道。 “那我把我的呼机号留给你吧,以后有事情尽管找我帮忙。”小姑娘颇为豪气地道。 “那好吧。”褚青装模作样地道。 范冰冰翻出纸笔,写了串号码给他,笑道:“我叫范冰冰,那我先走了,拜拜!” 说完就径直往附近的一个公交车站走去。 褚青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咦?你也坐车啊?” 站台上,范冰冰发现尾行的某人,笑道。 “嗯,我也坐车。”他笑笑。 等了一会,车还没来。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硕大的太阳挂在头顶,任你跑到哪里都躲不过它的摧残。 褚青抹了下额头的汗,转头看了看她。 小姑娘穿着件白色T恤,两条圆润的膀子露在外面,一滴汗珠从脸蛋上滴下来,顺着白嫩的脖子,流进浅浅的胸口。 远没有后世的大气美艳,很普通的一个小妹子,彰显着这个年龄应有的健康美感。 范冰冰也扭头看了看他,勉强笑了笑,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公交车还没有来,却来了辆出租车。 褚青热得受不了,不想等公交了,挥手拦下车,转头道:“走吧!” “啊?哦,拜拜!”范冰冰摆摆手跟他告别。 “拜拜个毛线!快点上车!” …… 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有一个事实大概是永远不需要证明的。 不要得罪女人! 车子走了一路,范冰冰的头一直扭向另一边,留个愤怒的后脑勺给褚青。 自己好像没太过分吧!至于这样么? 褚青苦笑。 哄女孩子?拜托! 高富帅才叫哄,像自己这样的叫犯贱好伐? 不过他还是得试试,不然气氛太尴尬了,连司机师傅都看不过去了,在后视镜里频频给他使眼色。 “哎呀!不好了!” 褚青浮夸地一拍大腿,怪叫了一声。 范冰冰吓了一跳,终于转过头,没好气道:“怎么啦?” “那个抢包的还没送派出所呢!要是让他跑了还得去抢别人!”褚青道。 “不能吧,我们走的时候他还跟地上嚎呢!”范冰冰打开话头,“哎你那脚够狠的啊!踹他哪儿了?” “这,这里。” 褚青按着自己第三截腰椎旁一寸多的地方,道:“这叫气海俞穴,狠狠打一下,阻血破气,那小子没几天恢复不了。” “这么猛?”范冰冰狐疑道,“你不是蒙我吧,你这人可不实诚!” “怎么可能!你再看这里。”褚青心虚地笑了笑,又按着第二第三腰椎之间,道:“这叫命门穴,要是来一下,就会……” “就会咋样?” “截瘫!” “啊?!” 范冰冰惊讶道:“真的?哎你打架那么厉害,是不是练过?” “倒是学过几年拳。” “什么拳?是电视里演的那百步神拳、罗汉拳什么的么?” 范冰冰来了兴致,眼睛眨啊眨,像极了春光里的湖水。 “是三皇炮锤拳。” “呃……” 这个屌炸天的名头直接把范冰冰震住了。 国术,对小姑娘而言,太过遥远和神秘。 褚青只是挑些浅显的原理和趣闻说给她听,什么明劲暗劲,易筋伐髓,小姑娘就不停地惊叹连连。 这勾搭人的手段倒新鲜!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传来佩服的目光,暗暗记下褚青的话,琢磨着也去忽悠忽悠那些无知少女。 第26页 “那你身手这么好,是不是做武替啊?”范冰冰又问。 褚青刚才只说自己是剧组的人员,这回不敢逗她,老老实实道:“我就一剧务,还演个小角色。” “什么角色?大内侍卫?” “呃,柳青。” 小姑娘听了顿时把头一扭,一声不吭。 得!又不理他了! 柳青还叫小角色? 那可是足足两集的戏份啊!自己演的金锁一共才有多少镜头? 她愈发觉得褚青这人油嘴滑舌,不实在。 天地良心! 褚青这闷到屁都打不出一个的人,还叫油嘴滑舌? 其实他见了少女时期的范爷是有点失望的,就像个小苹果一样还泛着青涩,但又觉着小姑娘可爱热情,也很独立。他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岁了,不自觉就把她当成晚辈来看,嘴上就老是想逗逗她。 “那个,你别生气了,让师傅看笑话呢。”褚青小心翼翼地道。 司机虽然躺枪,但心肠很好,帮着劝道:“小姑娘别动不动就生气,有话好好说嘛,你看把你男朋友急的!” 男朋友?褚青抹了抹汗。 可能范冰冰也觉着不太好,可她又拉不下脸,只好自己找台阶,道:“那你说点好听的听听!” 褚青哪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只得道:“我嘴笨,真不会说,咱别生气了啊!” “哼!” 小姑娘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绷着脸,忍住笑,不敢破功。 “妹子!” “姐!” “美女!” “仙女!” “范爷!” “……” “你刚才叫我什么?”范冰冰有了反应,睁大眼睛,伸出一根水葱样的手指,指着褚青问。 “呃……范爷。”褚青狂汗,一不留神怎么把这个说出来了! “嘻嘻,我喜欢这个,有气势,就是把我叫得太老了!”范冰冰笑道,“你再给我想一个不老的!” “……” “范小爷!”褚青勉强想了个狗血的称呼。 “哈哈!这个好!” 小姑娘忽然大笑起来,非常开心的样子,花枝乱颤,猛拍着前面司机师傅的椅背。 司机也识趣道:“你看你男朋友对你多好!就差当菩萨供了!现在这年轻人就爱互相叫点不一样的,像我跟我媳妇,就是老张老李地叫,比不得你们。” 新晋的范小爷没搭茬这话,脸倒显得更红艳了,忽道:“对了,你多大?” “二十一。”褚青道。 “啊?我还以为你二十七八了呢!长得真老!”范小爷惊讶道。 “呃……” 褚青摸了摸脸,有些郁闷,自己难道真这么显老么?怎么谁问谁吐槽! 不就是不修边幅了点,眼神沧桑了点,脸部面瘫了点么? “哈哈!”小姑娘似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大笑起来。 “又笑啥?”褚青问。 小姑娘瞄了他一眼,笑道:“那我也给你起一个,就叫褚大爷!” 第十四章 画风都不一样 大爷,一般有两种叫法。 一个往上调,一个往下沉,能勾勒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 就像梅兰芳对孟小冬说,是梅大爷,不是梅大爷! 褚青显然被归于第二种。 人和人之间有时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三言两语就能建立起一种很亲近的关系,比如褚青跟程老头,跟老贾,以及跟这位范小爷。 两人开开心心地说了一路,等到了宾馆,范小爷已经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褚青后面。 至此,还珠主创全部到齐。 几天后,何琇琼带着大队人马开赴避暑山庄准备开机。 很多人以为避暑山庄就是专门用来避暑的,其实是有误解的。避暑山庄是皇帝为了安抚少数民族而建的一座夏宫,是出于政治目的考虑,每年皇帝都会在这儿呆上大量的时间,处理政事,接见少数民族的政教首领。 时节正值酷夏,避暑山庄早已不似百年前的清凉,热浪袭袭,搞得剧组人员抱怨分明是中暑山庄。 褚青也终于见到了那座大名鼎鼎的漱芳斋,也就是山庄里的烟雨楼。 话说琼瑶奶奶笔下的痴汉痴女在爱得死去活来时,其他涉及到历史常识的东西真是不到家。漱芳斋明明就是清代皇宫里的戏园子,居然来给一位格格住;而且清代格格分为固伦、和硕、多罗、固山、乡君五个品级,还珠格格算是哪门子格格? 像福尔康、福尔泰这类包衣奴才居然在皇宫内苑自由进出,还堂而皇之地称为福大爷、福二爷,在皇宫里面称大爷?乃是作死的节奏好伐! 也拜这些槽点所赐,后世居然催生了一种新类型网文——反琼瑶文,一大波虐脑残打叉烧的正直男女纷纷穿越救苦救难。 七月十八日,还珠正式开机。 由于是琼瑶公司和湖南卫视合拍,工作人员大多来自内地,少数来自台湾,海峡两岸的生活习性都有不同。当时两地还不怎么开放互通,互看都有一种神秘感,穿着举止都觉得对方很奇怪,但起码的尊重和克制是有的,总体说气氛还算和谐。 演员也是如此,都是新人,年纪都小,即便是皇阿玛张铁林和皇后戴春荣也没有多少演影视剧的经验。 第27页 张铁林顶着个英国硕士的头衔,在此之前唯一能让人记住的作品就是《大桥下面》,可惜里面的龚雪太过光彩夺目,让别的角色都暗淡无光。 褚青倒是对他在《新仙鹤神针》里演的金环二郎曹雄很有印象,还推倒了关大美人…… 还珠的导演是孙树培,是个非常有经验的电视剧导演,而且善于培养新人,此前大热的《包青天》就是他的作品。这等资历足以让一干菜鸟演员觉得高大上,敬畏有加。 陈志朋在后来的个人集里回顾这段往事,说和苏有朋两人来大陆拍还珠,用了“相依为命”这个词,可见当时的惴惴和小心。 开机之后,大家交流渐多,对每个人差不多也都了解,基本上可以保持客气和热情,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有两个不协调的家伙。 一个就是周杰,他在四大主演里面年纪最长,比赵薇要大五岁以上,显得跟他们不太有共同语言,总是一个人,很孤傲的样子。 另一个居然是褚青,这个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是柳青的扮演者,大部分人只当他是个杂工。 按理说这么低调的身份应该是毫无存在感才是,但大家奇怪就奇怪在: 为毛他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大姐,我在干活啊,你在这干吗?你很闲啊!” 褚青在片场的角落整理着道具,不远处就是主场景烟雨楼,一群人正忙忙叨叨的拍摄。 “这会儿没我的戏嘛!” 范冰冰穿着一身丫鬟的衣裳,梳着大辫子,脸上红红的胭脂,青黛描眉,更显得娇俏,可惜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说着小嘴一抿,道:“你刚叫我什么?” 一副你答不对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褚青苦笑,总算知道什么叫挖坑给自己跳,只得叫了一声:“范小爷!” “嗯,这才乖!褚大爷记性太不好了,以后可不许忘!”范冰冰满足地点点头。 “哎我说你是不是二啊!怎么好这口?”褚青跟她说话已经没什么顾忌了,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我乐意,你管着么?别人叫我还不稀罕!”范冰冰哼道。 “你不用看看剧本啊,一会忘词咋办?”褚青只想把她支走。 两人认识以来,这姑娘就跟个熊孩子似的,不时过来捣乱,说也说不得,赶也赶不得。而且她眼力见极好,一旦发现褚青有真生气的迹象,马上变身温柔贴心小妹子,让他有气都没处发。 “那么点台词早就滚瓜烂熟了,你放心好啦!” “哟,这嘚瑟!你拍了几场了?” “才两场,配角嘛!” “是啊,所以你才这么闲!” “切!早晚我会当主角的!” “那倒是。”褚青点点头,你不光能当主角,你还能当老板,当豪门,当女王,穿龙袍蹭红毯…… 咦?我刚才脑袋里打开的方式好像不对! “对了,跟你配戏的那几个都咋样?”褚青试探地问道。 还珠的拍摄秘闻有一段闹得沸沸扬扬,具体他不了解,就看新闻说好像有很多糟心事,演员也不是很和睦,生怕她被欺负。 “都很好啊!赵薇姐好可爱,眼睛比我还大呢;心如姐人也很好,有朋哥和志朋哥对我也很照顾……就是……” 小姑娘说到这停住了,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褚青问。 “没事,反正他们对我都很好,反正都比你好!”她又哼了一声。 为毛我这样也能躺枪?褚青郁闷。 两人说着悄悄话,就听那边副导演喊人:“下一场准备,范冰冰!范冰冰!人呢?跑哪去了?” “哎呀!我过去了啊,你一会过来看我拍戏,不许不来!”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恶狠狠道。 …… “各人员准备!” “摄影OK!” “灯光没问题!” “录音Ready!” “Action!” 一通南腔北调不中不洋的喊话下来,今天的第五场戏开拍了。 褚青进组之后才真真觉得,说《小武》就是一草台班子真没亏了它,光是听拍前的喊话就有种浓浓的高富帅和矮穷挫的对比感。 当时年轻不懂事啊!怎么就被老贾忽悠了呢? 随着啪的一声打板,就见林心如站在格子窗前,两眼望天,眼神迷离。 一秒钟后,范小爷入镜,也是两眼含泪,道:“小姐,你不能被五阿哥的几句话就感动了呀!有的事情可以放弃,有的事情不能放弃!小燕子抢了你的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如果你不伤害她,就是她伤害你,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紫薇感动了,徐徐转身,握住丫鬟的手,两个美人四目相对,心潮滚滚,热泪涟涟。 “金锁!金锁!你真是太了解我了!”紫薇带着哭腔道。 “你真的心软了?你真的想放弃了吗?为了保护小燕子不惜牺牲掉你自己?格格不要了?爹也不要了吗?” 金锁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紫薇娇喘一声,摔开金锁的手,又转过身去,一脸纠结痛苦,哭道:“我没有这样说!” “可是你心里已经这样想了呀!” 金锁不甘放弃,再一次拽住她的胳膊。 “你对得起你娘吗?她收藏了一生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就丢了!” 第28页 “不要再说了!” 紫薇崩溃了,痛苦的呐喊,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 褚青一脸便秘的表情挤在人堆里围观,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都是拍戏,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看那俩人,短短几分钟,就把那种纠结、痛苦、不甘、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眼泪瓣儿就跟不要钱似的刷刷往下掉,就算面对如此惨淡的人生也得坚强得貌美如花! 《小武》跟这个一比,就是渣渣啊! 现实主义题材跟偶像剧比起来,连画风都不一样好吗! 这个才叫大制作大场面! 不过褚青怎么看怎么觉着林心如那么黑呢?后世不是这样的啊,挺白净的。范冰冰的皮肤也不算白,但站在旁边一比,脸蛋都要亮一些,难道化妆还有色差? 他这边胡乱想,那边俩人还在继续演着。 紫薇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五阿哥一提起小燕子两只眼睛都在放光,尔泰也是。他们都好喜欢小燕子!” 金锁道:“他们有没有放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尔康少爷一见到你,两只眼睛就会放光!” 当年褚青看到这段的时候,再配上紫薇心慌意乱的面部动作和“啊啊啊啊……”的BGM响起,真是看得激动无比,就像初恋时那般想尿又尿不出来的感觉。 但此时挤在现场观看,感觉不仅尿了出来,尿了之后还蛋疼。 这种一大串一大串充满幻想性的对白,褚青觉得自己就算舌头拧巴了都说不出来,太矫情了! 一想到自己演的柳青,好像也有类似的奇葩台词,他不由就打了个寒战。 “好!过!” 孙树培导演喊了一声。 范小爷抹了抹眼泪,收回情绪,跟林心如讨论了几句,转头就瞅见褚青。 “褚大爷!” 她乐呵呵地跑了过来,也不顾在场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他们本来是要散了,一看都考虑着要不要留下来接着围观。 “嗨!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如果可以,褚青真想别过脸,装作不熟的样子。 “内心把握准确,情绪表现到位,对白理解深刻,总之就是好演技!” “靠!你这跟没说有啥区别!说点正经的!”范小爷怒道。 “我就是说正经的,该哭的时候就哭出来了,该激动的时候就激动了,演得本来就好啊!” 褚青话是好话,也是心里话,但小姑娘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 “哎!你不说也演过电影么,跟你比咋样?”范小爷问道。 “咱俩那风格就不一样,没法比!”褚青道。 “我不管,你得给我说说,不然我就赖着你!” 褚青郁闷,你这傲娇不是傲娇,撒娇不是撒娇,搞得哪门子?起码得搂着我胳膊晃一晃,用小胸脯蹭一蹭,才显得有诚意啊! “等会儿,我想想啊。” 他文化不高,素质有限,真得好好想想才能贴切的形容出来。 “嗯……这么说吧,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啊!” 想了一会,褚青磕磕巴巴道:“我就不说咱俩谁演得好谁演得坏了,我经验还没你多呢。我就说,就是,嗯,就是看完你表演的那种感觉。” “啥感觉?”范小爷竖起耳朵,真心想知道对方的评价。 “就是感觉你会成明星!”褚青道。 “啥?” 小姑娘有点蒙,这叫什么感觉,太不靠谱了。 “你又糊弄我?”她不爽道。 “没,真心话,就是感觉你会成明星。”褚青道。 范小爷皱皱眉,算接受了这个说法,问道:“那你呢?你自己演完有啥感觉?” “那我可不知道。” “咋能不知道,快点说!” “真说不出来,你见过算命的给自己算的么,我真不知道。” 褚青摇着头,没回答她的问题。 我么? 他忽然想起在《小武》里第一次跟上左雯璐的节奏,并且还能与之对飙的那种战栗感,全身的皮肤都在兴奋得发抖…… 我可能,会成个演员吧。 第十五章 李奶奶 酷暑,不见一丝风凉,园子里的大柳树都蔫蔫的垂着布满灰尘的枝条。 演员还要穿着厚厚的旗装,涂上一层层的脂粉,只稍微在外面站一下就是一身的白毛汗,更别提还得说对白做表情,控制情绪。 一场戏下来,第一个动作往往是撕开领口,拿起手边任何扇形的东西扑拉拉地狂扇。 要是一场戏拍得过长,或是有打戏的部分,体力消耗太大,稍有不慎就会中暑虚脱过去。 谁也没什么形象可言,都是蒸在一个笼屉里的包子,剥了皮都见肉。 “好!过!” 孙树培这一声如同天籁。 张铁林忙不迭地扯开龙袍的系带开始脱衣服,边上过来俩工作人员帮着脱,一会就只剩一件白背心和一条大裤衩子。 皇阿玛近乎半裸的坦然坐在椅子上,拿毛巾擦着汗,别人都见怪不怪,谁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青子!小青子!” 张铁林扯着嗓子喊。 “这儿呢这儿呢!” 褚青端着一碗凉茶凑过来,道:“张老师给您备着呢!” 这会儿还不像新世纪后,连弹棉花的都能被老师老师地叫,褚青管组里有些岁数的演员统一都称作老师,听得他们心里很舒坦。 第29页 “哈哈,还是你小子有心!”张铁林笑道,拿起碗喝了一大口,就觉得一股甘甜顺着喉咙直入周身百脉,随后滋生出一阵阵清凉,无不通透。 他一口气干了大半碗,抹了抹嘴,叹道:“可算活过来了,这三伏天拍戏真不是人干的活!” “要不要再来点?”褚青问。 “行,再来一碗。”张铁林道。 “好嘞!” 褚青跟个店小二似的吆喝一声,又跑了回去。 片场附近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罩着方圆十数米的一片阴凉,这就是褚青的地盘。 他的活计就是看管道具,另外别人有事也得去帮忙,不过人家管器材、看服装、订盒饭什么的,都做得熟,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找他。所以他就是早晚忙叨些,早上把道具出库,等着拍哪场戏用到,来个人登个记,晚上散工,自己再去把这些道具整理入库。 平时就是闲着,褚青又是个呆不住的。看这帮人一天热得不行,就自己掏了点钱,跑到外面买了些金银花、菊花、甘草、夏枯草什么的,几十块钱能买好几大包,然后就开始煮凉茶。 就在这棵树底下,有个大水桶,褚青每天晚上在宾馆煮好了一大锅凉茶,就倒进水桶,第二天一早拉到片场。 每天都一滴不剩,连桶底都被那帮孙子刮薄了。 凉茶这东西,不是说你本身凉就叫凉茶。像后世跟人没完没了打官司的小红罐,搞得人们误认为凉茶都得放冰箱里镇一下子,拔凉拔凉地喝下去才叫爽。 这不对,那叫凉水,不叫凉茶。 褚青煮的是最传统的凉茶,喝起来甚至感觉温温的,喝下去先出薄薄的一层细汗,再过一会,那种凉爽就跟小草一样在心里面钻出来了。 这一碗,能顶半天。 树底下还有两张桌子,几把椅子,跟个茶摊似的。褚青自己弄了张破旧的躺椅,闲着的时候往上一躺,又凉快又舒坦。 别的工作人员很是羡慕嫉妒恨,但也不好说什么,人家自己拿钱给咱们煮凉茶喝,味道又好又解暑,拍拍胸脯说说,谁没去喝过几碗? 吃人家嘴短,加上褚青平时帮他们干活也痛快,招呼一声二话不说就来,这样的人,谁也说不出不是。 却说他颠颠地又给张铁林端了一碗过来,手里还拽着张纸,道:“张老师,您看看,这我昨天写的。” “嗯,我看看。” 张铁林展开一看,上面似模似样地写着四个大字:海纳百川。 “您看咋样?”褚青小心翼翼地问。 “也是四个字。”张铁林道。 “怎么讲?” “狗屁不通!” 褚青一听郁闷了。 他一直就听说这位皇阿玛写字写得好,就借着献殷勤的机会套近乎,跟张铁林请教书法。 其实褚青打小就觉得自个将来能成为一名艺术家,写个字,画个画,弹个琴啥的。没承想,被家里那位老爷子拳打脚踹,硬生生给逼成了一个糙汉子。 但他文艺之心不死,上辈子忙于生计,只能把这个念头深深地埋在心里,这辈子却又活过来了。 张铁林看着严肃,人却随和,老说演戏是他的副业,书法才是他的追求。 褚青这一请教,正搔到了他的痒处,不过对待此事却异常认真。当人家老师就得言传身教,一辈子的情谊,一辈子的功夫都在里头,不可轻允。 所以对他的请求就没立时答应,一来觉得这是个很严肃的事情,二来就觉着年轻人玩闹,图个新鲜,三五天热乎劲也就过去了。 虽然没答应,但也提了个要求,就是让褚青每天写幅字给他看,字多字少不限。 意外的是,褚青还真写了,白天不好意思当着众人写,晚上回到小单间偷偷摸摸地练。每天至少一幅字,满片场找他评鉴。 但实在是惨不忍睹,张铁林一开始看不过去就指点了几句,没想到随后几天褚青送来的字越来越像样。 当然,这个像样是跟之前的水平比,起码能看出横竖来,不再歪歪扭扭地跟被轮奸了似的。 比如今天这幅海纳百川,工整端正,外行人一看起码觉得不难看,但张铁林浸淫书法十几年,只给出个狗屁不通的评语。 “你这字啊,要是用钢笔写成这样还算凑合,但用书法的眼光看,就是狗屁不通。”张铁林喝了口凉茶,点评道:“我说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我还头回看着学写字就自个在纸上瞎划拉的,你要真想练字,起码也得弄本字帖来啊!” “……” 褚青满脸惭愧,默不作声,居然把这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 张铁林见他这样也不继续臊他,道:“我看你也是有心了,平时没事可以过来咱们交流交流。” “谢谢老师。”褚青一听大喜。 “哎!老师我可当不起,咱们就算同道中人,不分辈分,一起进步。”张铁林说起这方面的事还真有点古风。 “那张老师,您看我先临什么字体好?瘦金体行不行?”褚青问。 “啊呸!”张铁林用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鄙视了下他,道:“年轻人别好高骛远,瘦金体是漂亮,但那是你学的么!初学者讲究个上手,讲究个习惯,把习惯培养好了,才能想别的。这样,颜真卿的勤礼碑,你先写着,写熟了再换多宝塔碑。” 第30页 “我怎么个才算写熟了?”褚青不解。 张铁林慢慢道:“我小时候,家后面就是西安碑林,三千方碑石,哪朝哪代哪位神仙的字,一清二楚。到现在,快二十年,我连写日记都用小楷,就这,我也不敢说是入了行,只能算业余爱好。你觉着你得怎么个才算写熟了?” …… 被张铁林打击一顿后,褚青反而更兴奋。 这种兴奋来自于不同的尝试,比如拍戏,比如书法,都是上辈子没经历过的。只有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褚青买了几本字帖,开始他的练字生涯。 这事被范小爷嘲笑了好一阵,无外乎就是你丫打架那么厉害,不好好干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偏偏去学写字,真是蛋疼! 剧组来山庄快俩礼拜了,据范小爷说拍摄进度极为缓慢,每天只能拍一点点。一是因为演员都是新人,容易出错,二是这剧组似乎被诅咒了,不停地在换演员。 赵薇从紫薇换成小燕子就不说了,其实在林心如顶上来之前,何琇琼考虑过让范冰冰演紫薇,后来又顾忌两位女主不能全用内地演员,才起用了林心如。 而开机后不久,先是演纪晓岚的演员因故被换下,然后又是演容嬷嬷的演员,因身体不适也突然退出。 每换一次演员,不仅意味着之前拍的胶片完全作废,还有更重要的就是新演员和导演的磨合问题,因此更拖累了拍摄进度。 四大主演和皇阿玛皇后,包括宫女太监,他们每个人的戏褚青都围观过。这帮人就像皇后的扮演者戴春荣的表演方式一样,非常舞台化,模式固定而且浮夸。皇阿玛一生气就是吹胡子瞪眼音量飙升,五阿哥一着急就是皱眉抬手眼神焦虑,小燕子永远在逗逼,紫薇永远在玻璃心,尔康永远在四十五度角装逼…… 褚青通常看着看着就出戏了,也就没了围观的兴趣,那画面太美他实在不敢看。 唯独有一位,每次出镜,褚青必去观摩。 没错,就是观摩。 喏!就是正在跟前歇脚的这位老太太。 “我说小青子……” “得!您可别跟张老师学,叫的我跟个太监似的。”褚青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京片子抱怨。 李明启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道:“青子!你哪学的这手艺,开家铺子都够了!” “都因为我妈啊,她老爱上火,我就老给她煮凉茶喝,这手艺就练出来了。”褚青说的倒是实话。 “哟!还是个孝顺孩子,那你现在不在身边,她还不得怪想的?”李明启道。 “想也没地儿想了,我爸妈都不在了。”褚青道。 “哎哟,对不起啊青子,你可别往心里去……”李明启有点急了。 “没事没事,都好几年了,早不往心里去了。”褚青笑道。 李明启快六十岁的人了,看褚青就跟自个孙子差不多,不自觉就用长辈对晚辈的态度,也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人嘛,总得往前看!现在有对象了没有?” 褚青汗,您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道:“还没呢。” “也行,反正你年轻,把事业干好了再找也来得及。” 两人完全以一种唠家常的口气在聊天,没有一点陌生感。 褚青一直就很喜欢这位老太太,真真的老戏骨。 说起老戏骨,很多人都会把它跟老演员联系在一起,其实大错特错! 老演员不等于老戏骨,那种只长岁数不长演技的多了去了,就像后世一部电视剧里演桃子妈的张凯丽,看得褚青那个糟心! 反过来像李明启这样的,演戏都成了精了。 同样演反派,有的演员虽然会让你觉得这人可恶,但你毫不期待他的出镜,也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感。 但像容嬷嬷,褚青当年看还珠的时候,恨得牙尖都痒痒。但只要这个一脸横肉的老太太出现在镜头里,无论跟谁搭戏,你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去,甚至好长时间没见还会念叨这个人。 相比之下,跟容嬷嬷对手戏最多的皇后娘娘,简直就是一大型背景板。 老太太聊得开心,她刚进剧组没几天,年纪又大,每天的戏不多,褚青的茶摊子就成了她最爱呆的地方。 “青子,我听说你也有个角色是怎么的?”李明启问。 “对,我演柳青,那得回北京之后才能拍我的戏。”褚青道。 “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他们怎么演呢,你是个新人,就得多看多学,自己再多琢磨,这么着才能进步。”李明启语重心长,一番好意。 褚青笑笑,没说话。 他能说,除了您这老太太,那帮人的演技我都没看上么? “褚大爷!褚大爷!” 褚青的眼皮一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过来了。 一阵急促促的脚步声,范小爷露出小脸,道:“你咋还在这呢,快去那边看看!” “出啥事了?”褚青纳闷道。 “你还不知道呢?!” 范小爷一脸惊讶,不过怎么看怎么都觉着兴奋更多一些,道:“周杰跟导演吵起来了!” 第十六章 奇葩 “Action!”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周杰说着台词。 “Cut!重来!” 第31页 孙树培喊。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 “周杰!你怎么回事?剧本上写的是窝心!窝心!你眼睛看不见么?” 三番五次NG,孙树培有点火了。 周杰振振有词道:“导演,我觉得窝心是很难受的意思,放在这里不合适,还是开心好一些。” 孙树培道:“我不管它什么意思,剧本上写的是窝心,你就得照剧本来!” 周杰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道:“我问过琼瑶阿姨了,她说可以改!” 孙树培听了更怒,我他妈才是导演,你越过我直接去问琼瑶?! “我不管谁说的!剧本上写了,你就得给我念窝心!” “再来!” 褚青被范小爷拉过来凑热闹的时候,正赶上这一出。 “Action!” “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 “重来!” …… 周杰就是照开心背的本子,加上不想服软,有意无意地就一直念开心,死活不说窝心。 孙树培更倔,你不改就NG! 最后周杰已经僵住了,每次念到这两个字,不管窝心还是开心,都要顿一下,非常不自然。 孙树培心里焦急,这已经二十多次NG,眼看一天就要过去了,不能全耗在他这儿。 再一次NG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喊道:“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拍戏?!” 周杰拍了这么久,心情也很糟糕,一听也怒了,把剧本一摔,道:“这他妈什么破本子!” 褚青一听暗自摇头,心道都说这人情商低,看来不仅情商低,智商也低。 后世关于周杰的负面新闻简直数不胜数,抢戏、打人、车祸、被封杀,后来还捏造赵薇拍还珠时喝过马粪水,这种坑队友博曝光的烂招数。 林心如在一档节目里暗指,在拍一场吻戏的时候被他强迫舌吻。 陈志朋更在自己的书里写,这人对抢戏简直热爱到无以复加,抢苏有朋的戏,抢林心如的戏,抢自己的戏,一次更是忍不住跟他对骂起来。 后来更被网友扒出视频,说趁着下楼梯的时候,在后面故意踹了苏有朋一脚。 连释小龙这等在战火外的人都不愿意提他! 这种把每个跟他搭戏的演员都得罪遍的本事还真是奇葩!总之,无论导演和演员,没有愿意跟他第二次合作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还珠二。 就像现在这种情况,你为了一句台词跟导演起冲突,还能算在对表演理解不同的范畴,算工作范围。但你一摔剧本,还骂骂咧咧一句,把导演和编剧全骂进去了,这就是人品问题了。 果然,周杰一摔,孙树培就觉得头皮发炸,他拍戏也拍不少年头了,这样子的奇葩还是第一回见。 他是又气又急,又有些手足无措,最后竟然想上去揍周杰,还好被人劝住了。 褚青撇嘴笑了下,觉得无趣,对范小爷道:“行了,我回去了啊!” 那边周杰再傻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又拉不下脸,就想先走人,把头一转,正看到褚青在人堆里撇着嘴笑。 围观的这帮人,甭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都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褚青的笑容就显得太显眼。 周杰心头火气没地方撒,一看更是火大,冲着褚青道:“哎!你笑什么笑?!” 褚青刚要闪人,就听他这么一嗓子,还没反应过来是说自己。后来见周杰直直冲着自己走过来,不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你居然在跟我说话? “就说你呢!你笑什么笑!”周杰道。 褚青一听乐了,这话听着太熟了。 在他老家大砍省,大街小巷,饭店澡堂,经常就会有这种对话发生: “你瞅啥?” “瞅你咋的?” “来来咱俩唠唠!” “噼里啪啦!” “啊!” 这种搭讪,其实就是大砍省人民无聊时的日常。 看着走到跟前横眉怒视的周杰,这就是一病人,褚青犯不上跟他置气,转身就想走。 没想到周杰不饶人,手一搭,放在他肩膀上,道:“你觉着我特好笑是吧!” 接着手上一用劲,想把他搬过身,一搬,却没搬动。 据说这人连演对手戏的女演员都差点削过,别提褚青这么个小杂工。 这个年代还不像新世纪后明星化那么严重,一个个都跟土皇上似的,但在剧组里,也是导演之下,万人之上,一般的工作人员都得捧着。 众人此时见周杰找褚青的麻烦,有人气愤,有人旁观,有人幸灾乐祸,但谁也不敢出头,默默地为褚青可怜。 “杰哥你别误会,他没那意思。”只有范冰冰在旁边急急地辩解了一句。 褚青把她拉到一边,转过身对周杰道:“你有病吧!” 他现在真是觉得这人有病,脑残!躁郁!妄想!人格障碍! 简直不可理喻,太可怕了! “你他妈说什么!” 周杰大怒,手一攥拳,就奔他胸口打来。 褚青一皱眉,也握起拳头要动手,心里面又一转,暗自叹了口气,又把手放下。 就见他不躲不避,用胸口硬接了周杰一拳。 第32页 “砰!” 众人就只听到一声闷闷的碰撞声,拳头到肉,心道这得使多大劲啊,这人确实太过分了。 “啊!” 就见褚青痛呼一声,往后急退了几步,一脸痛苦。范冰冰忙过来扶住,又着急又担心。 周杰看向褚青的眼神却满是惊诧,自己的胳膊就像猛挫了一下,疼得厉害。 褚青是装的,他可是真疼。 这时周杰的经纪人也冲了出来,大声叫道:“你把他怎么了!你竟然动手打……” 喊到这儿,他喊不下去了,刚才大家都看得真真的,周杰打了褚青一拳,褚青根本就没还手,怎么说也说不到他动手打人。 “没事。”周杰拉住经纪人道。 褚青走过去道:“杰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打了我一拳,就消消气,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杰总算没傻到刷新底线,心里一阵悸动,忙道:“没事没事。”又对那经纪人道,“没事了,别吵吵了!” 褚青见状,摸了摸鼻子,也退出人群。 他早就过了热血冲动的年纪,一言不合就得拔刀相向。这毕竟是剧组,周杰是主角,真要把他暴扁一顿,事情就闹大了。何琇琼对他有提携之恩,自己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个烂摊子给她。 所以,他就让了一步。 这件事已了,但范小爷一直用一种古古怪怪的表情看着他。 褚青问:“你想说啥?” 范冰冰道:“刚才我还以为你会打他呢,没想到你还能忍下来,还挺成熟的嘛!” “当然成熟了,我都变成大爷了。”褚青开了自己一个玩笑。 “哎?”范小爷忽然停下来,道:“刚才导演也在场,他怎么不过来劝劝?” “正在气头上吧,没心情。”褚青笑道。 无论他和周杰闹出什么样的结果,作为导演都屹然不动,牵扯不到利益关系。 要是他被周杰扁了一顿,顶多损失个杂工兼配角,这种人排着队让你挑,不愁找不到替补。 要是他把周杰扁了一顿,正好还能杀杀周杰的嚣张气焰。 总之,导演都是人生赢家。 但这些,他可不会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说。 “让你受委屈了!” 房间里,何琇琼一脸歉意。 褚青笑道:“没事,我禁打,反正疼的是他。” 何琇琼瞪了他一眼,问道:“如果他还是不依不饶,你打算怎么办?” 褚青沉默了半晌,道:“我会打他一顿,然后走人。” 何琇琼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知道褚青说的是实话。 “周杰这个人呢,我也听不少人跟我提意见,说他太有个性,不合群。你这次正好杀杀他的个性……” 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又道:“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会找你麻烦,这件事我会处理。” 褚青心知肚明,如果他当时真还手了,何琇琼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把他开出剧组。她毕竟掌控的是整个剧组,安定最重要,而且也要给周杰或者给其他主演一个交代。 对此褚青表示理解,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道:“琼姐,没事我先回去了。” 何琇琼叫住他:“等等。”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道:“你知道我们在台湾有家经纪公司吧?” 褚青点头:“知道。” 何琇琼道:“我跟老师都看过你拿来的拷贝,觉得你潜力很大,想签你进公司,以后你的演艺事业都由公司负责,你觉得如何?” 褚青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事,也不想贸然答应,只得道:“琼姐,我考虑考虑。” “嗯,也行,你先回去吧。”何琇琼道,“以后不许给我惹麻烦!” 褚青笑道:“行,以后有人打我我保证一律不还手!” 当晚,何琇琼就电话告知琼瑶关于孙树培和周杰争执的事情。而琼瑶马上分别给孙树培和周杰打了电话,各自安慰劝说。 这里何琇琼耍了个小心机,没跟她提打架的事儿,但周杰却认为琼瑶已经知晓此事。 他生怕自己被换掉,惴惴之下,表示以后一定好好拍戏。 第十七章 半日(1) 凌晨三点。 园子里已是人声一片,布景、灯光、摄影和其他剧组人员忙来忙去,炽热的大灯照得地上雪亮一片,竟有种异常的热闹。 褚青拎着满满一大桶凉茶放到树底下,然后去搬道具。 一手抱一大花瓶正小心地往楼里走,不时躲闪人群,忽然猛地后背被撞了一下。 褚青左手一松,花瓶就要脱手,急忙左臂一探,直接搂在了怀里,才没有碎掉。 松了口气,回头看那冒失的人,不由一怔。 就见林心如穿着一身古代闺秀的服饰,脸上也化好了妆,都很正常的样子。但褚青却注意到她的眼睛里神采不对,茫然焦虑。 “对不起,我没看到,对不起。” 林心如正急着往里赶,没注意到人,见撞了褚青,连连道歉。 话说褚青现在在剧组也是颇具传奇色彩的一号人物。 “没事没事。”他平时跟林心如没什么交流,只在派送凉茶的时候才说了两句话,觉得是个很乖巧的小姑娘。 “斌哥,这个放哪啊?”褚青问副导演田志斌。 第33页 “这俩高脚凳,一边一个,小心点啊!”田志斌道。 褚青力大手大,单手直接把花瓶稳稳当当搁了上去。 这是外间,孙树培正在里面跟摄影师研究拍摄事宜。摄影组是内地的人员,仗着资方背景一向不太看得起孙树培,两伙人经常吵,这会又在吵。 褚青就看到林心如跑到孙树培那里,似问了几句话,孙树培表情不太自然地答了几句,然后林心如就一脸失落地走出来。 “哎斌哥,她咋回事啊,好几天没见上戏了?”褚青很八卦地问道。 田志斌也小声道:“我听说啊,琼瑶老师那边有点想法,可能会换人。” 还换?嫌折腾得不够么!褚青微微惊讶。 林心如坐在外面的一张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面前出来进去的工作人员,几天前自己还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却被排斥在外。 听自己的经纪人说,原因就出在她前不久拍的一部电视剧上面。 她是个实打实的新人,有机会就不能放过,便接了一些半大不小的角色。她前阵子拍的一部时装剧,正在台湾放映,老实说在里面表现很差,扮相又不好,好死不死的又让琼瑶看到了,就对她能否出演紫薇产生了疑虑。 三天前,何琇琼已经回了台湾,带着林心如拍过的几场戏的带子,待跟琼瑶商量后再做决定。 林心如觉得自己就像在刑场上等着被砍头的犯人,是生是死完全凭别人的意思。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 好几天了,每天都是早早起来化好妆,然后不上戏,就这么等着。 林心如抱着胳膊,把头埋起来,她后悔死了接那部烂剧。 她的脸贴着身上的戏服,传来一种粗粝的触感,从身边经过的人都似有意无意地瞥来玩味的目光,还有不时地窃窃私议。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笑话一样,供人参观取乐。 她越想越难过,肩膀慢慢抽动,只想大哭一场。 “哎你可别在这哭啊,一会儿就要拍了,影响大家。” 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想哭的时候,耳边传来这么一句十分欠揍的话。 褚青很尴尬地看着林心如抬起那双泪眼,充满了委屈。心里暗骂田志斌,这种得罪人的事为毛让我来做? 林心如小羔羊一样的眼神让他很有负罪感,心慌意乱道:“那个,不是,是这样……”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林心如被他一打岔,那胸口上就要迸发出来的情绪又给压回去了。 说完就起身,往片场外围走去。 褚青看了看她瘦削的肩膀,又看了看蒙蒙亮的天儿,有些担心,挠了挠头,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剧组住的宾馆在山庄里面,一帮人平时也多在这个区域活动,很少出去。林心如自己左走右逛,不知道上哪去,又不想回房间,走来走去竟到了山庄门口。 褚青一看,这是要出去啊,连忙开口叫道:“哎!你去哪儿啊?” 林心如回头,诧异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呃……孙导放了你一天假,让我告诉你一声。”褚青说完只想抽自己,这什么烂借口! “哦,谢谢你啊。”林心如苦笑一声,转身又想往外边走。 “你想去哪儿啊?”褚青又喊。 “我就是随便走走。” “那我陪你吧!”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逛逛就行。” “哦对了,孙导还让我带你到附近玩玩,我得负责任啊,不然孙导该骂我了!再说你人生地不熟,你能往哪儿走啊?” 褚青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暗道大姐你回去睡觉不行么?你就是想出去也别让我看到啊!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到处乱窜啊! 他这种心态,说好听是关心人,简称犯贱。 “这个……”林心如迟疑了一下。 褚青见她松动,又加把劲道:“这周围有挺多好玩的地方,反正你也没事,啊不是,反正你也有一天假,正好去散散心。” 林心如正处在一种非常迷茫非常没有安全感的状态,有些被说动,犹疑道:“那,那我们去哪儿?” “附近有个大佛寺,要不我们先去那看看?” “那就麻烦你了!” …… 褚青也是第一次来避暑山庄,但呆了这么多天,对边边角角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周边的景点都门儿清。 大佛寺离山庄很近,打车也就十分钟,坐公交五六站的样子。 两人在公交站等车,林心如一边抱怨:“你看我衣服还没换呢,这怎么能出去见人,我还是回去换衣服好了。” 换衣服这茬,两人都忘了,林心如穿着一身古装站在那儿,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拉风无比。 “不用换了,你这样多好看!”褚青不想再折腾,拍着马屁。 “可……” 林心如还想再说,车来了。 “走吧,上车上车!” 褚青拉着她上了车,此时是早上,车上人不多,座位空了大半。 林心如这身装扮一上来,就惹得频频注目。 她坐在最后面,满脸通红地低着头,不时瞪褚青一眼。 林心如的气质就是那种娇俏柔婉的女子,这身清装身量正好,色彩鲜亮,衬得她更是娇媚可人。 第34页 两人斜前方是对老夫妇,那老头从她上车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 老太太吃味了,拧着老头的耳朵,骂道:“你个老不正经的,老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什么看!那是你看的吗?” “那不是我看的,是谁看的?”老头哎哟哎哟地叫唤,犹自嘴硬。 “那是人家男朋友看的!你打年轻时候就好这口,就是有贼心没贼胆,没想到啊,都七老八十了还贼心不死!”老太太骂道。 “我这岁数,连贼都他妈没了,还有个屁贼心贼胆啊!”老头继续嘴硬。 这话逗得车上人都一乐,这老头太搞笑了。 褚青也呵呵一笑,看林心如懵懂地睁着俩大眼睛,心道台湾同胞理解不了咱们这种北方段子啊! 老头老太太一番热闹,车上气氛居然活跃起来了。 一个中年人问道:“小姑娘,你这身打扮是干什么的?” 旁边一大妈接话:“还能干什么,拍戏的呗!” 同伴又接道:“哟!拍电影还是拍电视剧啊!看这衣裳是古装戏吧,那咋还拍到公交车上来了?” “穿古装就是古装戏啊!也可能是现代戏啊!”有人叫板。 “放屁!穿什么样的衣裳就得干什么样的事儿!你回家叫你媳妇穿一貂皮大衣给你洗袜子看看!” …… 这通七嘴八舌,充分显示了人民群众的八卦热情和牙尖嘴利,只是让林心如愈加的窘迫,不停地揉弄着自己的小手。 “那个,各位乡亲父老!” 褚青一看自己得说话了,不然她下一站可能就自己跑下车了,开口道:“咱们确实是拍电视剧的,就在山庄里面拍着呢!这剧叫《还珠格格》,她是里面的女主角,别看年纪小,人家可是台湾来的大明星!到时候在电视上播了,大家还得多捧场!” 说完用胳膊捅了捅林心如,意思你也得说两句啊。 林心如看着褚青鼓励的目光,声音微弱地道:“我叫林心如,请大家多多支持我!” 一句话说完就跟茄子被霜打了,再也不肯抬头。 那帮大叔大妈一听更兴奋了,又开始议论。 “哟!还是台湾来的呢!小姑娘不容易啊!” “他说那叫什么格格,那你是演格格么?” “能在车上碰见,这就是缘分,到时候咱们一定支持!” “小姑娘你长得挺好看,你男朋友就一般了啊!大妈说话直你别见怪啊!” “那你们这是干吗去啊?” 问得这俩人一身一身的出汗啊,总算听着个正常的问题了,褚青道:“咱们去大佛寺看看,刚拍完一场戏,衣服都忘换了。” 那大妈彪悍地道:“哎那地儿我熟啊!一会跟着我走,不用买票!可不能亏了咱们台湾同胞!” 第十八章 半日(2) 褚青还是没忍住诱惑,跟着那大妈进了大佛寺。 林心如糊里糊涂地就跟着进了寺庙,脑袋里一团糨糊,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次奇妙而羞耻的旅行。 先是和一个根本不熟的男人跑了出来,还穿着古装坐公交车,还要被人围观,现在居然还逃票! 天啊! 这辈子她都没干过的事情,仅仅一个早上全都干过了。 大佛寺原叫普宁寺,因为庙里有尊金漆木雕大佛而得名,属外八庙之一。 大佛寺是清朝平定准噶尔叛乱之后,效仿西藏三摩耶修建此寺,希望边疆人民“安其居,乐其业,永永普宁”,故称为“普宁寺”。 占地颇广,分前后两部分。前半部自山门起,经广场至大雄宝殿,大雄宝殿再往后就是后半部。 后半部以大乘阁为中心,里面供奉的就是那尊千手千眼木雕大佛,足有二十多米高。 褚青带着林心如不紧不慢地走,林心如第一次来内地的景点游玩,颇为好奇,左看看右看看,见他脚不停地一直往里走,便道:“你慢点啊,这好多东西都没看呢!” 褚青笑道:“咱们先去拜大佛,拜完有的是时间看。” 说着带她直奔大乘阁,只见殿宇广阔,宝相庄严,此时游人甚少,焚香中自有种肃穆。 林心如进了去,褚青在门外候着。 瞥了眼殿内,一位古装少女盈盈拜倒,双手合十,闭目虔诚。上面那尊密宗神,大悲金刚菩萨,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和谐。 跟庙搭配的不一定就得是和尚,比如,少女和古刹,竟也是造化天然的配对。 大乘阁建在高台上,褚青下了几级台阶,来到阁前小广场,闲着没事瞎转悠。 佛教起源印度,因为印度受大西洋的暖湿气流侵袭,瘟疫霉病较多,于是信徒们烧燃香料木材祛除病气净化空气。 但传到了中土,就变成了“请香”,你懂的。 “这位施主。” 褚青正围着一尊香炉转圈,冷不丁被人吓到,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和尚站在跟前。 “这位施主有礼了。”和尚作了个揖。 “啥事?”褚青道。 嗯? 和尚一愣,你这不按剧本走啊! 一个出家人跟你行礼,你不说回礼起码也得客客气气地询问数声,有你这样就拿“啥事”回的么? “不知施主在此为何?”和尚。 第35页 “呃……你这说的是文言文吧?我听不太懂,会讲普通话么?”褚青道。 讲你妹啊!老子说的不是普通话,难道还是温州话? 和尚眼角一抽,保持平和,道:“请问施主在这干什么?” “哦,没事瞎逛呗!你有啥事?” “贫僧刚才在远处看施主面相有异,恐有灾祸,便特地过来告知一二。” “啊?那谢谢你啊,大老远还跑一趟。”褚青不愿跟他瞎扯,就想闪人。 和尚紧追不舍,在后面唠唠叨叨:“施主就不想听听是何灾祸么?” 褚青被缠得没法,只得道:“行了行了,你说吧。” “我方才看施主双眉紧锁,福德宫呈现黑气,日后工作恐有不顺,甚至会有血光之灾。” “福德宫是啥?” “……” “就是眉毛尾端。” 褚青摸了摸眉毛,心中暗笑,怎么我看起来像个脑残的土豪么?找谁不好,找我? “大师,那该怎么破?”他诚恳道。 和尚道:“施主不必忧心,世人给予布施,佛自会保佑世人。您只需到偏殿请一盏九品莲花灯供在佛前百日,灾祸自可全消。” “就是说我买个灯,你就会保佑我?” “不是贫僧,是佛会佑你。” “那我有什么灾祸佛都知道么?” “佛知世间苦难,万物因果。” “就是啥都知道呗?” “正是。” “那你这么胖,佛知道么?” “……” “那我现在兜里没钱,佛知道么?” “……” 褚青赶走了一个神棍心情大好,跑上台阶,正看着林心如走出来。 “拜完了?” “嗯,你怎么不进去?” “我不信那个。” 然后褚青就说起自己七岁的时候,被奶奶拽着去当地的一个道观,求了个签,然后找一个道姑解签。 那道姑一边在纸上比比划划,一边嘟嘟囔囔,别的没听清,反正褚青就记住一句话,“你完了!你这辈子肯定完了!”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森森的恶意,从此就对那些出家人抱有极大的厌恶感。 童年阴影,没的破! 林心如听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黯淡的神色忽然就明媚起来。 大佛寺可看的地方很多,像山门,像钟鼓楼,像各种配殿和碑亭,全部细致地游玩下来得多半天的工夫。 林心如对寺庙也不是太感兴趣,就是不知道去哪,就被褚青拉了过来。 两人走走停停,有一撇没一撇地逛,即便这样,一圈下来也两个小时过去了。 又回到山门附近,在东侧的钟楼上,两人停了下来。 这是个小院,铺着青灰方砖,青松翠柏,一座两层的红漆小楼立在正中。 天已近正午,从大乘阁下来时就碰到了一队一队的游客往里面走,对一身古装的林心如都觉怪异,想是庙里在搞什么活动。 此处无人,褚青和林心如在钟楼上,凭栏歇息。 今天天公作美,一直阴阴的,太阳从早上就没露过面,不然她这身衣服得捂出一身痱子来。 即便如此,林心如额上也是一层细汗。还好她的妆早在WC里洗掉了,不然脸上保准像散了的染料一团团的。 此处地高,她看着近处的庙宇楼阁,远处青黛色的天际线,心中竟也似这天地般开阔,烦恼消散。 褚青在旁有点尴尬地呆着,两人并不熟,当然现在也算熟了。游玩的时候还能说说笑笑,一停下来不自觉地就陷入沉默,他也不是个善于找话题的人。 “谢谢你!”林心如忽然说了一句。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玩啊?” “都是孙导吩咐的,我就是完成工作。” 林心如白了他一眼,也不戳破那个笨拙的理由。 “对了,你经纪人找不着你,会不会吓死了?”褚青后知后觉地道。 “没关系,她最近一直在忙着跟琼瑶阿姨打电话,才不会注意我!”林心如笑道。 褚青张了张嘴,有心不问,但还是说了出来:“有消息了么?” “还没,琼瑶阿姨看了我的带子,说是扮相还好,口白就差了点。” “口白?”褚青不懂。 “就是,说台词的功力。”林心如解释道。 “我感觉你讲得还蛮好的。”褚青学了句台湾腔。 林心如又白了他一眼,这人人品是不错,但有时候还真烦人,恨不得想踹上一脚。 这种属性,俗称嘴贱,褚青重活一世终于觉醒了这种深藏的特质。 “Amy说那边拿了我的带子去找人配音,然后再看效果。” 林心如拍了下栏杆,笑道:“谁知道呢!不过也无所谓啦!有些事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也舍弃不得。” 说来竟有种异常的洒脱。 “这个说得对,就像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你去或不去,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褚青想起一句电影里的台词。 林心如眼睛发亮地看着他,笑道:“来庙里果然对了,我悟了,你也悟了。” “那我们组团出家吧!” “少来!谁要跟你出家!要当和尚你自己当去!” 林心如说着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第36页 褚青也笑。 “我们等下去哪里?” “你饿不饿?” “好饿哦!” “那就吃饭去!” …… 由于避暑山庄的名气太大,以及周边景点围拢甚多,就形成了一个各种设施很齐全的区域。不像某些山沟沟里的景区,找个吃饭住宿的地方都没有。 大饭店不敢进,褚青就找了家小馆子。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厚厚的一层油腻。褚青扯了张手纸给林心如垫胳膊肘,这衣服可是剧组的,不能弄脏了。 这一路林心如也习惯了别人诧异的目光,坦然自若地坐在那儿,小声抱怨:“就不能找家好点的啊,多脏啊!” “你带钱了么?”褚青问。 林心如拍了拍衣服,张开手臂,道:“你看呢?” “那不就得了,我兜里只有十五块钱,来的时候坐车已经花了两块了,回去还得花两块。”褚青道。 林心如睁大了眼睛,接道:“咱们两人一共才能吃十一块钱?” “聪明!”褚青夸了一句。 “不对!”林心如忽道。 “什么不对?” “你身上没有钱还敢带我跑出来?万一没碰到那位阿姨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连门都进不去!”林心如把头凑近,眼睛眯着,像只要炸毛的小喵。 “啊?哦!呵呵,当时不忘了兜里没钱了么。那我就……想个说法再把你带回去,坐公交兜兜风也挺好的么!” 褚青打着哈哈,喊来老板,道:“有菜谱没,拿来看看。” “菜谱可没有,咱这就那几样,火烧、云吞、碗坨、凉糕,还有面条,你来点啥?”老板道。 “你想吃什么?”褚青问。 “我不知道,你点吧。”林心如哼道。 褚青问了问价钱,出乎意料的便宜,他由衷地感谢九十年代的物价水平。 先要了两份驴肉火烧,这玩意顶饱,剩下的钱还能买一样。 “碗坨和凉糕你想吃哪个?”他问道。 “这俩东西都是什么?哪个好吃?”林心如跟个好奇宝宝一样四处打量。 “呃……”褚青偷偷瞥了一眼前面案子上的笼屉,不懂装懂道:“都挺好吃的,就是碗坨是不凉的,凉糕是凉的。” “那要凉糕吧。”林心如道。 点好了东西,褚青又要了点热水,帮她把碗碟筷子烫了烫。 “你还蛮细心的嘛!”林心如一手拄着下巴,笑道。 褚青笑了笑,道:“你别看这里破破烂烂,好吃的东西都在这种店里面,我们管这叫苍蝇馆子。” “为什么要叫苍蝇馆子呢?” “因为全是苍蝇啊。” “噫……好恶心!” 正说着,火烧端了上来。 “嗬!” 褚青看着这俩比对面那姑娘脸还大的火烧,倒吸一口凉气,这年代的劳动人民就是实诚啊! 咬上一大口,肉足馍脆,汁水丰盈,有种从内而外的满足感。 林心如小口咬了一下,睁大眼睛道:“嗯,嗯,好好吃!”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褚青装模作样地点评道。 “又乱讲!”林心如笑道。 “哎你可别小看,你要是学会这两句,随便一个美食节目都能混得开!”褚青道。 一会凉糕也上了来,只有小小的一碗,里面白白嫩嫩的一个半圆物体,还浇着红糖。 两人一人拿着个小勺,小心地挖着,露出里面的豆沙馅和青红丝。 褚青尝了一口,又凉爽又甜糯,夏天吃正好,点点头道:“江米做的。” “嗯嗯,好好吃!” 林心如才不管什么做的,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 “你给我留点!” 褚青急了,拨开她的勺子,两人顿时抢成一团。 第十九章 来人 当下下午,两人回到了山庄。 刚进片场,林心如就被她经纪人Amy逮到,也没问她跑哪去了,只是又哭又笑。 断断续续地说出原委,却是琼瑶奶奶那边传来消息,决定紫薇还是由她来演。 林心如眼神微妙地看着褚青,自己在大乘阁许的愿居然马上就实现了,不知是应感谢他,还是感谢佛。 没有褚青相伴这一天,心情不会变得这么欢快,虽然他一句劝慰的话都没说,但就是那种脉脉的暖意让她更加感动。 许是拜了佛,心结打开,此刻听闻消息并没有太激动,反倒很淡定的样子,让Amy好生惊讶。 紫薇的事情尘埃落定。 褚青和林心如的交集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并没有变得更亲密,在片场碰到也是正常地打着招呼,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林心如有自己的考量,还珠这部剧就是她上升的最好机会,一定要抓住,不能让任何事情干扰自己拍戏的状态。再有就是,她虽然对褚青感觉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要说有什么朦胧的好感纯属扯淡。 她又不是无知少女,一个是台湾新崛起的青春偶像,一个是大陆的杂工兼小演员,这种组合做朋友可以,真若说有什么感情发展,你当我脑残啊?! 现实点啊喂! 那天跟他跑出去已经是莫名其妙的行为了,剧组里有些许议论,好在还不多,正因如此,林心如也就更加注意和褚青保持距离。 第37页 褚青无所谓,当初只是烂好心而已,反正对她一直都很无感,要是范小爷忽然跟他冷淡了,他可能还会失落一下。 往后的日子一如既往,搬道具,开茶摊,练书法,没事就陪范小爷和李明启聊天。 这三人互看都很舒服,不愿理剧组那些乱糟糟的破事,一个年轻汉子,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一个老太太,隐约成了一个搭配诡异的小团体。 来山庄的第四个礼拜,就当褚青以为自己要在这混吃等死一辈子的时候,何琇琼终于宣布剧组要换地儿了,转战坝上拍外景。 褚青本想跟着去蹭游,可惜没能如愿。 坝上其实是个统称,京北到内蒙南部这一线都叫坝上,人们通常去的景点有四处:丰宁坝上、张北坝上、沽源坝上、围场坝上。 剧组去的是围场,前身就是清代皇帝的狩猎场——木兰围场。 坝上主要是拍乾隆围猎的那场大戏,剧组分出一支外景队,由何琇琼和孙树培带队,拉上张铁林、周杰和两只小虎这些男人们,女人家眷则留在山庄,由另一名副导演和摄影师负责拍摄些简单镜头。 这一下剧组就空了大半,留守的人也都兴致缺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围在一起分享外景队传来的八卦。 因为要在秋天之前拍完围猎的戏份,那支队伍的进度非常赶,一点都不安生。每天都要调度上百匹马和数百群演,光这个工程就忙得何琇琼焦头烂额。 这些还好,只是演员方面又出了问题。 还是周杰,这哥们儿第一天就从马上掉下来了,没什么大碍,结果第三天又掉下来了。 这次比较严重,何琇琼安排他到北京治疗,琼瑶奶奶又是一遍遍地跟孙树培通电话,商量余下的戏份怎么办。最后只好能删的删,能改的改,不能动的先用替身,等他回来再补上。 “哎他到底摔着哪儿了?” 树下的茶摊,褚青给范小爷添上一碗,兴致勃勃地问。 “听说是脸破了,嘴唇也破了。”范小爷道。 “就这?就赖在医院不出来了?”褚青不可思议。 李明启接话道:“这叫心理创伤,有阴影了。” “才不是,我听说他就是害怕了。”范小爷忽然兴奋起来。 “怕啥?”褚青和李明启异口同声地问。 “怕破相!” “唉……” 八卦三人组同时叹了口气,摇头无语。 “没了,还有啥消息没?”褚青又问。 “你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八卦啊?”范小爷恨铁不成钢地道。 “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死了都改不了。”褚青叹道。 旁边李明启笑道:“冰冰你还别说他,人啊都好这一口,对别人的事掰开了揉碎了,比对自己家事还上心呢!对了,你还听到啥消息没?” “……” 范小爷穿着宫女装,觉着有点热,掏出条手绢擦了擦汗,道:“真没啦!这我还是听他们说的呢!” 褚青看她的手绢,白底上有一小块黄渍,嫌弃道:“噫!你这手绢洗过么?” “怎么没洗过!昨天刚洗的!”范小爷一听就炸毛了,展开手绢,道:“你看看,多干……” 说着自己也看见那块污渍,脸一红,小声道:“就是没洗干净嘛!” 李明启笑道:“你这个色浅,得拿洗衣皂使劲搓,光用洗衣粉泡不好使。” 范冰冰没成年就自己出来闯荡,生活自理能力还差了点,听了脸上更红,狠狠地瞪了褚青一眼,忽然把手绢摔在他怀里,道:“你帮我洗!” 褚青默不作声地卷巴卷巴揣进兜里。 李明启喝着茶,眼睛瞄着这两人,闪动着兴奋的小火苗。 “李奶奶,咱们这戏拍到啥程度了?” 在两个人一次很自然的互动之后,才想起老太太在跟前呢,都有些尴尬,褚青转移下话题。 “呵呵,我也不清楚。”李明启意义不明地笑道。 “那您看啥时候能拍完呢?”褚青问。 “我看啊,这戏是拍不完了!”李明启经验丰富,十分清楚电视剧的制作流程和内幕,道:“再这么乱糟糟的,顶多俩月就得黄!” “李奶奶您说黄是啥意思啊?”范小爷担忧道。 “就是停拍呗!”李明启道。 “啊?不能吧!说停拍就停拍?”褚青也道。 “你们不懂,这么大个剧组,多拍一天就是多烧一天的钱,真要是不能按计划杀青,投资方就得亏钱,就算勉强拍完了,播出来收视又不好,还是得亏钱。这个风险担不起,所以还不如趁早停拍,反正剧本也在他们手里,以后条件充足了随时都能拿出来拍。”李明启道。 范小爷喃喃道:“那为啥就不能好好拍戏呢?” 李明启道:“那都不是你管的事,咱们当演员的,演好戏就是本分,别的咱们不搭理。” 褚青笑道:“你以后当老板自己投资,想咋拍就咋拍,想找谁就找谁,谁闹事就踢丫的!” “一边呆着去!”范小爷白了他一眼。 “青子!青子!”这时有人叫他。 褚青扭头一瞅,笑道:“斌哥,过来歇会?” “我这忙着呢!外面有人找你。”田志斌指了指大门口。 “这点事还麻烦你亲自过来啊!”褚青笑道。 第38页 “这不正好看见了么。”田志斌也笑道,“是个女的!” 褚青一愣,对一老一小两个伙伴道:“你们坐着,我去看看。” …… “小颖!” 褚青到了大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更加诧异。 黄颖穿了件湖绿色的连衣裙,还难得地蹬上一双高跟鞋,褚青跟她有一段时间没见,冷不丁一瞅还真有惊艳的感觉。 “褚青哥!” 黄颖跑了过来,嘴角咧开,就像云彩后面露出一弯新月。 “你咋来了?”褚青问。 “想你了就过来看看呗。”黄颖笑道。 “呃,先进来吧。” 褚青跟景区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带黄颖进了山庄,一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这点面子他还是有的。 “这里真大真好看,你一直就呆在这儿啊?” 黄颖四处看着风景,见不时有人来来往往,都跟褚青打招呼,心下略定,这身衣服总算没白穿,没给他丢面子。 “是啊,一天也没啥事,干呆着。”褚青道。 “你不是拍戏么?”黄颖奇怪道。 “还没轮到我呢!”褚青笑道,“你还好吧?” “嗯,还行。”黄颖点点头。 说着两人到了树底下。 “这是黄颖。”褚青介绍道,“那丫头叫范冰冰,这是李奶奶。” “李奶奶好,冰冰好。”黄颖很礼貌地打招呼。 范小爷小脸一下就变得煞白,眼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李明启捅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扯出一丝笑容道:“姐姐好。” 褚青道:“我先回宾馆了啊。” 范小爷一直盯着两人的背影,李明启一直盯着她,忽然扑哧一笑。 “笑什么?”范小爷不自然道。 “你啊,以后对青子得好点,别老那么凶。” “他就是个坏蛋,我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怎么就成坏蛋了?” “哪有一来就把人姑娘往自个屋里领的!”范小爷噘嘴道。 两人进了杂乱的单人间,黄颖坐在床上,褚青坐在马扎上,有点手足无措。 “你吃饭了么?” “吃了。” “你坐火车来的?” “嗯。” “你咋知道我在这呢?” 黄颖笑道:“不是你走的时候自己告诉我的么。” “啊对!”褚青尴尬道,起身又给她倒水。 “你别忙了,跟我还这么客套!”黄颖道。 褚青傻笑,道:“你在这呆几天,正好我们这会也不忙,我带你出去玩玩。这边景点可多了,有大佛寺、棒槌山……” “褚青哥。” 黄颖打断道:“我来,是找你有点事。” “啊?什么事你说。” 黄颖咬了咬嘴唇,道:“我想,我想找你借点钱。” 第二十章 借钱 “我想借点钱。”黄颖道。 褚青痛快地笑道:“行啊,借多少?” 黄颖一低头,小声吐出一个数:“五千。” “你家里是不出啥事了?”褚青惊讶地问道,五千在这年头可不是小数。 虽说黄颖就跟他亲妹子一样,真要有难处,别说五千就是五万也得帮着凑,但得先问清楚。 黄颖摇摇头,道:“我想,我想上学。” “啥?”褚青愣住了。 “我想念个夜校,学费不够。”黄颖低低道。 褚青呆了半晌,黄颖见状道:“哥你要是手头不方便就算了。” “哎呀!”褚青猛地一拍大腿,把女孩吓了一跳。 “这是好事啊!我绝对支持!”他兴奋道,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这两辈子,都没念过啥像样的书,上辈子高中毕业,这辈子更惨,只念完了初中。所以他对上学这种事一直抱有很大的憧憬,也很羡慕那些学生,尤其是大学生。 黄颖比他强些,勉强念完了高中,这会听她说要继续念书,褚青由衷地感到高兴。 夜校虽然不是啥正规学校,但好歹能学东西,还能混个文凭。 “你都想好了?你想学啥?”褚青问。 “我想学财会,我以前理科挺好的。”黄颖道,“我跟程伯商量过了,他也觉得好,说不用念到本科,那得四年呢。我这算高起专,学完就能有个大专文凭,而且财会这专业好找工作。” “那你这得念几年?”褚青问。 “两年。” 褚青心中了然,一直听说夜校的学费不便宜,这丫头自己攒那点钱充其量够一年学费的,何况还要救济家里。 黄颖比他还小一岁,人品好相貌好,脑子聪明,窝在一个厂子里做衣服,褚青一直觉得可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念书,但她肯上进,自己一百个支持。 “行,你在这先歇会,我给你取钱去!”褚青道。 “哎不用那么急!”黄颖忙道。 “这是大事儿!可不能拖!” 褚青说的就跟自己闺女考上大学了似的。 “那个暖壶里有水,渴了自己倒,厕所顺着走廊走到头就是,谁要问就说是我妹子,不用害怕,要不你就把门锁上。自己好好呆着啊,我一会就回来。” 褚青从床底下拽出余力为送他的那个背包,翻出存折,一边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一样嘱咐她。 第39页 黄颖听着一阵暖心,待他出去,轻轻掩上门。想了想,觉着让人看到他屋里有个女的影响不好,还是把门锁上了。 她打量着这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小茶几和两个马扎。地上床下堆得满当当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门后面是个立式衣架,上面还晾着一条内裤和一双袜子。 黄颖脸一红,犹豫片刻,伸手摸了摸,都已经干了,便拿下来细心叠好,收进背包里。 褚青生活习惯还是不错的,起码很干净,床单和枕头都是雪白,也没啥异味。 黄颖坐在床上,小手按了按枕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头就慢慢地向枕头倒去。 “咚咚咚!”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黄颖一激灵坐了起来,按着胸口喘气,轻声问道:“谁?” 门外那人似停顿了一下,才道:“黄颖姐姐么,我是范冰冰啊。” 黄颖打开门,正是在树底下见过的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两个人隔着门面对面站着,表情都很不自然,一个就像去捉奸,一个则像被捉奸在床。 还是黄颖先笑道:“冰冰啊,进来吧。” 范小爷进了屋,鬼使神差地瞄了一眼床上,见床铺整洁,莫名的心安,道:“褚大爷呢?” “谁?”黄颖纳闷。 “就是褚青啦!他长得那么老,我就叫他褚大爷!”范小爷有意无意地彰显跟他的亲密感。 黄颖没忍住,扑哧一笑,褚大爷,还真形象! “他出去有点事,一会就回来。”黄颖道,又给她倒了杯水,问道:“你找他有事啊?” “哦,没事,就过来溜达溜达。”范小爷喝着水,一双大眼睛四处乱飘。 她已经脱了宫女装,换了身便服,白T恤加白裙子,还化了点淡妆。黄颖则是一身湖绿色,肤白高挑,两人就像两根水葱一样比着谁更鲜嫩。 “你也是剧组的演员么?”黄颖问道。 “嗯,我演个小丫鬟,叫金锁。”范小爷道,“这戏明年能播吧,姐姐到时候看看哦。” “呵呵,我一定看!”黄颖笑道。 接着就陷入一种很古怪的沉默…… “那个,你是他女朋友么?”范小爷忍不住先问道。 “不是,不是,就是一般的朋友,以前在一个院里租房子的。”黄颖道。 “哦,姐姐是做什么的?”范小爷的表情瞬间自然下来。 “我在一个服装厂做衣服。”黄颖老实道。 范小爷虽然才十六岁,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无论是阅历还是心智都要成熟太多,黄颖跟她比起来就像个乖宝宝。 倒不是说她太有心机,只是黄颖太过单纯,觉着既然是褚青的朋友那就也是自己的朋友。 两人说是聊天,其实就是一个问一个答,不一会,黄颖就把自己和褚青的那点故事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时我真吓坏了,只能去找他帮忙,结果他二话不说,到我屋里就把那房东扔出去了。那人特胖,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跟地震了似的……” 黄颖正说到褚青怒打色房东的故事,讲到有趣处,两个姑娘都哈哈大笑。 范小爷也跟着兴奋道:“哎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差不多,当时是有个人抢我包,他就冲上去,一脚就把那人踹趴下了。完后跟我说,那地方叫什么什么穴,我也没记住,要是打实了,那人就废了,半身瘫痪!我说你丫也太暴力了,教训教训就得了……” 如果褚青在场,一定会说,大姐你记岔对白了! “是呢,他这人就是热心,看不惯这事。”黄颖笑道。 “嗨!要我说他就是爱逞能,出风头!”范小爷撇嘴道,心中忽然一凛,不可抑制地冒出个想法来。 哎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啊?怎么回回都英雄救美!难道是为了跟人家凑近乎,看把人黄姐姐迷的! 她下意识忽略了自己的情况,越想越靠谱,越想越气愤,暗道,原来你丫就是一大流氓!耍心机!骗人家女孩子! 不行!黄姐姐人这么好,我不能让她上当受骗! …… 褚青一回来,就看到这幅诡异的场景。 两个水嫩水嫩的女孩子肩并肩手挽手地坐在床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确切地说是范小爷在唠唠叨叨,黄颖面色古怪地在听。 看他回来,黄颖的表情不禁又怪异了几分。 “哟!褚大爷回来了,那我走了啊!”范小爷一脸鬼笑,冲黄颖摆摆手:“姐姐我走了啊!” “她病了?”褚青莫名其妙地问。 “没事,我俩聊天呢。”黄颖笑道。 “她跑这干吗来了?”褚青问。 “人还不行串串门啊!”黄颖道。 褚青挠挠头,这俩人关系似乎很好的样子,这才认识多一会儿。 “都聊啥呢?” 他在外面走了一圈,热得不行,一口气干了一大缸子水。 “聊你跟人打架,自己没事,把人胳膊震得生疼。”黄颖眼波流转,抿嘴笑道。 “呃……那是意外,意外。”褚青干笑道。 “还说你把人家女主角拐出去玩了一天。” 玩了一天……了一天……一天……天…… 这话听着那么有歧义呢! 褚青擦了擦汗,暗道范小爷,你丫就不能说点好的! 第40页 他掏出一个信封,道:“这是一万,你先用着。” 黄颖吓了一跳,摆手道:“不用这么多!不用!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你以后上班又上学,用钱的地方多。” 褚青把信封塞到她手里,道:“我现在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拍完戏还能得几千块钱,自己够用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把学上好!” 黄颖攥着信封,鼻子一酸。 “哎你可别哭!” 褚青忙道,他就怕这个,黄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柔了点。 “听话,千万别哭啊!你把本事学好,以后找个好工作,再把钱还我就行了。” “谢谢哥。”黄颖揉了揉鼻子,带着泣声道。 褚青笑道:“什么谢不谢的,你都叫我哥了,我这都应该的。” 他说着又想起一事,心中疑惑,问道:“小颖,你咋就忽然想上学了呢?” 黄颖小脸一红,当然不能说是被程老头那个老不修教育的,怕以后跟褚青差距越来越大,两人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那个,就是想上学……”她低声道。 褚青见状也不追问,道:“行,肯上进这是好事,以后有啥困难跟我说啊!” 黄颖当天便要回去,褚青也没挽留,实在没有地方住。 帮着买了车票,把她送上车。目送火车远去。 黄颖来了一趟,自己出钱又出力,但他觉得很充实。 就像给自家人办点事一样。 他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那个二叔他根本没认可,所以早就当黄颖是自己的亲人。 黄颖对他的心思他知道,但感情这回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跟吃饭似的。 车站人不多,但天气热,褚青忙得一脑门子汗。 随手往兜里一插,拽出个东西来,一看是条手绢,没多想就擦了一把脸。 擦完才想起来,这不是范小爷让他洗的那条么。 褚青的心忽然跳动了一下。 帮黄颖可以说是出了大力的,帮范小爷洗条手绢也是帮,但感觉好像就是不太一样…… 第二十一章 停拍 周杰真的是个很奇葩的人。 他从第二次在马上摔下来到现在,居然已经歇了二十天。屁大点伤早就好利索了,一听说还要骑马,就心有余悸,死活不肯回剧组。 不仅玻璃心,还是玻璃身! 何琇琼和孙树培领着大队人马,磕磕绊绊地勉强拍完了坝上的戏份,回到避暑山庄,就陷入了一种很尴尬的局面。 本来是四大主演,两男两女,现在少个人还怎么拍? 只能先把周杰的戏份跳过去,但尔康这个人物作为剧中主角,几乎跟每个人物都有交集,把他的戏份跳过去就等于重新编理了一次剧本。特别是跟他对手戏最多的林心如,好容易挨过了换角风波,结果现在又缺了周杰,还是会出现一连几天不上戏的状况。 孙树培愁得连头发都白了几根,他现在脑袋一片混乱,原来的剧本已经断片了,现在根本没有一个清晰流畅的剧情思路。 何况还有那个添乱的摄影组,从开拍就一直跟他互看不爽。表面上看是双方拍摄理念不同而产生的争执,其实还不就是权力争斗。 孙树培是制片方找来的,实际就是打工的,摄影组却是投资方内部的人,外人总比不过亲儿子。摄影组的那几个也是挑事的,总想压过孙树培,树立自己的老大地位。 要说孙树培真不想理这些个烂事,自己就一拍电视剧的,又不是搞政治斗争,但不争不行,作为导演必须要保证自己的权威,要是让一摄影师比下去了,剧组谁还信服你,传达个指令都没人听。 “唉……” 李明启十分钟已经叹了三回气了,脸上的褶子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说李奶奶,至于这么愁么?”褚青不解。 “你懂啥,我拍的戏也算不少了,就从来没碰过这么糟心的剧组。”李明启道。 “剧组好不好跟咱们有啥关系?”褚青哂然道。 李明启脸色一正,道:“青子你这话可不对,你是不是就觉得反正也给我钱了,戏拍成啥样都跟我没关系?这可不对啊!咱们当演员的,挣点钱那是为了讨生活,但演戏,那是追求。” “啥?追求?”褚青奇道。 他看那些拍戏唱歌的明星,无非就是为了赚钱,还能跟追求这种高大上的字眼联系起来? “对!你想想啊,人这一辈子,能有机会体验各种各样的角色,演绎各种各样的人生,这份机遇,除了演员,别的都不行。” 李明启那已显得有几分苍老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异样的神采,说道:“你经验少,可能体会不到。往后你要真碰上那么一个角色,甭说别的,就那么一眼,你就知道这个角儿,就是给自己预备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就像王八看绿豆,怎么瞅怎么顺眼。自己再一演起来,全身都是劲,恨不得钻进本子里去,那叫一个过瘾!” 她长出一口气,叹道:“演员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个角色,死了也值了。” 褚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想起了小武。 演的时候是挺有意思的,但要说过瘾,甚至什么人生追求,还差太远。可能因为,它不是像老太太说的那种,跟自己天生注定的角色。 第41页 “这戏还是挺好的,就这么糟蹋了,可惜啊!” 李明启又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又叹起了气。 “咋就糟蹋了,这每天不还在拍着呢么?”褚青道。 “嗨!拍是拍!你知道一天能拍几场戏么?”李明启问。 褚青摇摇头。 李明启伸出一只手,道:“顶多五场!” 对这种专业性的名词,褚青根本没概念,所以也不知道是多是少。 李明启看他茫然的小眼神,解释道:“这一场戏啊,没有固定的时间,得看剧本和导演咋安排。有时候你一个动作或是一个表情,这就算一场。有时候就复杂了,一场戏能演好长时间。” 褚青明白了一点,问:“那咱们这咋算的?” “这么跟你说吧,一集电视剧四十多分钟,咱们一天最多也就拍个七八分钟。”李明启道。 这话通俗易懂,褚青瞬间被惊到了。 还珠他记着是24集,按一集四十五分钟算,一共一千多分钟,但这是最终播出的镜头,实际拍的甚至要翻一倍还不止。 粗略一算,卧槽! “那不是要拍一年?!” “就是啊,不过肯定不能真拍一年,就像我那会儿说的,黄了!”李明启道。 褚青一听,也跟着叹了口气。 老太太说了许多话,有些累,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问:“咦?冰冰那丫头呢?” 褚青也纳闷,道:“我也不知道,一早上都没看着。不过她这人不禁念叨,一会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 李明启哈哈一笑,道:“成天跟你们一起混,我都感觉自个年轻了不少。” 褚青也笑道:“您照顾我们,那是您看得起我们。”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我又不是啥腕儿。”李明启笑道,“你们俩孩子,我就是喜欢,顺眼,对脾气。” “那个坏蛋有什么可喜欢的?!” 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明启对褚青笑道:“哟,她还真不禁念叨。” 范小爷一屁股坐在旁边,挽住老太太的胳膊,道:“他说我啥坏话呢?” 李明启拍了拍她的小手,道:“他说你好看可爱,聪明能干。” “我才不信!”范小爷傲娇地一仰头。 “你跑哪儿去了?”褚青笑问。 “哎对了对了,说正经事。”范小爷神经兮兮地道,“我刚才看到琼姐和孙导在说话,就偷听了一会。” 褚青问:“听着啥了?” “具体没听着,两人好像很不高兴,我就听着一句,说一会要给我们开会。”范小爷道。 李明启一皱眉,道:“给我们?” “嗯,就是全体人员。” …… 宾馆,大会议室。 中间是个环形桌,摆着十来把椅子,四周贴墙根也是一溜的板凳。 近百号人挤在屋子里,整个剧组除了特别特别边缘的人员,有名有号的都来了。 能往中间坐的人都还没来,褚青挨着范冰冰,躲在一角,听众人窃窃私语。 屋里有空调,倒不是很热,但褚青最烦的就是开会,尤其是这种很多人的会,感觉自己被闷在了个全是苍蝇的罐子里。 一会,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前两个都认识,何琇琼和孙树培,后面那是个中年男子,西装短发,很干练的样子。 褚青不认识他,但敏锐地注意到,这人进来的那一瞬间,摄影组的那位带头老大脸刷地就白了。 三个人坐在桌子旁,那中年人扫视一圈,道:“你们几个也过来坐。” 正是对摄影组说的,于是那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凑到环形桌旁。 何琇琼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欧阳台长。” 她这一说褚青就知道了,不是别人,正是湖南经济台的台长欧阳常林,也是还珠的出品方之一。 这部剧是由琼瑶奶奶的公司和湖南卫视联合制作投资的,欧阳常林作为大BOSS之一,跟琼瑶一样,轻易不露面。现在居然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果然,待众人安静,何琇琼道:“昨天琼瑶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实话,我也被她这个决定惊呆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琼瑶老师决定停拍这部戏!” 如果褚青还记得上学时候的作文风格,一定会写:这句话就像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水浪。 他没听别人如何的议论,如何的展现各种颜艺,只看了眼李明启,正巧老太太也在看他,两人默契地暗叹一声。 范冰冰有了心理准备,还没怎么样,但苏有朋、陈志朋和林心如这三个人,就像瞬间石化了一样。 其中一个是新人,想出头,还有两个曾经红过,想翻身。都对这部剧寄予厚望,没承想结果居然是这样,一时间都接受不了。 这时欧阳常林也开口道:“大家都知道,这部戏是两岸合拍的,而且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我们台里的,你们当中不少人我还认识。琼瑶老师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我们别找客观原因,先从自身找原因。你们几个!” 他点名摄影组那几个人,又接着点了几个负责重要岗位的工作人员,道:“还有你们,你们,先自己检讨一下,做的有没有缺失,有没有不负责任的地方!” 第42页 欧阳常林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道:“我们跟台湾同胞合作的机会难得,如果问题真出在我们的工作人员身上,一定要严厉处罚!我从台里跑到这来,就是给你们提个醒,以前做过什么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必须给我摆正态度,认真配合导演工作!” 坐在对面的摄影组都是一哆嗦,低头不语。 何琇琼跟他的分工明显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接着道:“大家也不必太担心,琼瑶老师虽然有了这个决定,但还有挽回的余地,关键就看我们能不能让她改变想法。” 欧阳常林道:“我跟何总,还有孙导,都会给琼瑶老师打电话,尽力劝她改变决定。毕竟我们已经辛苦了这么久,大家都很努力,停拍损失太大了。” 一直没吱声的孙树培也开口表了个态。 “这几天我们就先暂停拍摄,等我们和老师沟通之后,再告诉大家。好了,大家不用太忧心,我们一定会有个圆满的结果。” 何琇琼最后做了总结陈词,宣布散会。 第二十二章 别扭 “哈哈哈哈!” 褚青看着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范小爷,表情很郁闷,道:“你至于乐成这样么?” “哈哈,你这个发型真是太配了!” 范小爷指着他的脑袋继续前仰后合。 褚青摸了摸头,前一半光溜溜凉飕飕的,后一半因为刚黏完胶水,头皮往后紧紧勒着,有点疼。 脑袋后面耷拉着一根假辫子,手感就像炸了毛的猫脖子。 “这也叫发型!”褚青翻了个白眼,搞不懂清朝人的审美。 清朝戏的假辫子,一种是剃光头,一种是戴发套,不过戴发套很不自然,也很假,孙树培就要求男演员一律剃秃。 褚青还是第一次留光头,总觉得脑袋顶上冒凉气,很没有安全感。 这时已是十月份。 剧组被琼瑶奶奶的停拍决定吓住之后,谁也不敢再起幺蛾子,居然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在北京休养的周杰也回归剧组,上下一片和谐,进度大大加快,一个月就搞定了在避暑山庄的所有戏份。 几天前,大队人马赶回北京。 褚青还给贾樟柯打了个电话,得知《小武》的后期已经完成。他听了高兴,随口问了句“啥时候上映?” 老贾那边却忽然沉默,寥寥几句,定下聚会的日期,就挂了电话。 褚青听出他心情不好,电话里也不好说,只得当面再细聊。 北京的戏份主要在民俗园,就是几条复古的街道,盖着几家古时的酒肆茶馆,商铺青楼,还有大大小小的民居院落。 小燕子和柳青他们住的大杂院就在这里,以及还珠格格游行和后面上法场的戏份都要在这里完成。 昨天又有几个新演员进组,其中就有演柳红的陈滢。 褚青一直很疑惑,这姑娘跟自己年龄一样,看着也是标准青春美少女一枚,怎么剧里的扮相那么老气。 等现在自己一化完妆,他瞬间就释然了。 对着镜子左扭右扭,里面一个看着起码有三十岁的沧桑汉子也跟着同步动作。 褚青再一次吐槽清代人的日常。 以前看那些汉唐宋明时期的古装剧,里面的男演员一个个都那么丰神俊朗男神范儿,但一转到清宫戏,就没发现一个好看的男角。 他还以为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现在总算明白,尼玛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好么! 就像还珠,也就苏有朋凭着天生的娃娃脸优势,塑造了一个还算帅气的五阿哥。其他的男演员,无论尔康尔泰,还是柳青乾隆,有一个算一个,看着都比实际年龄要老。 自己这扮相,感觉比原版的柳青还要成熟几分。 他摇了摇头,叹气不语。 范小爷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虽然不是所有人剃了光头都像和尚,但是你不管怎么样都像个大爷!” “哎你这个槽吐得不错!有进步!”褚青很浮夸地叫道。 “我是近墨者黑,就是被你糟蹋的!”范小爷难得地叹了口气。 褚青冒出几滴汗,大姐你的形容词不要这么奇葩好不好? 不就是跟我混得久了,现在连看到菊花都不像花了么…… “褚青过来试装!” 那边服装师喊了一声。 褚青冲范冰冰挤挤眼,拐进一个小屋里。 五分钟之后,一个光着膀子只穿着一件土布马褂的糙男走了出来,露出还算结实的胸脯和两条细胳膊。 “哈哈哈哈哈!” 范小爷又开始没心没肺地笑。 褚青这次没说话,这身造型他自己看了都想捂脸遁走。 这场戏拍的是小燕子当上了还珠格格,乾隆脑袋一抽,居然让她坐轿子满大街逛荡,然后就被围观的紫薇看到了,差点心如刀绞,一气病倒。 有戏的当然是紫薇,柳青柳红和金锁就在边上充当背景板,台词还不如那位在官府里有个亲戚的路人甲多。 这场是重头戏,因为人多,需要很多群演,在街边呐喊助威。 话说人多的戏份好像都是重头戏,不知道谁规定的。 拍前的调度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还好拍的时候很顺利,NG两次就搞定。 然后就是紫薇扑倒在尔康的马前,撕心裂肺地哭喊,然后就山无棱天地合,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第43页 真是屌爆! …… 褚青忽然变成了演员,很多人都不适应。 虽然只是个配角,但跟杂工比,算是一步登天,这让他有背景的传言更加可信。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周杰了,尤其柳青还跟尔康有场不短的对手戏。 俩多月了,终于能上戏了! 褚青坐在椅子上任化妆师摆弄,心中暗叹。 在山庄那会儿,剧组源源不绝的烂事让他还以为自己真就是来打杂的。 这会总算有一场有正脸有台词的戏,让他居然有些期待。 这种期待把褚青吓了一跳,自己怎么忽然变得如此渴望表演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在拍《小武》的时候,也许是在围观容嬷嬷的气势碾压全场的时候,也许是在帮范小爷对戏的时候,这种想站在镜头前表演的冲动和兴奋,就像野草一样不可抑制地从心里长出来。 “好了,你看看。” 化妆师让开了身子。 褚青盯着镜子,道:“嘴这块的血太多了。” 化妆师想想也是,谁脸上有血还不擦,于是又修补了一下。 “行!”褚青这回点头道。 今天这场戏对某些人来说有点特殊。 说的是尔康把柳青柳红从牢里救出来,询问了下紫薇和小燕子的事,然后警告两人不要多嘴。 柳青和尔康,这可是真正的对手戏。 由于两人之前爆出的冲突,今天片场里挤满了围观群众,都是来看热闹的。 开拍前,范小爷拽着褚青的胳膊一遍遍道:“可别动手啊!千万别动手啊!” “大姐我是拍戏,又不是打架!”褚青无语。 “你这人可说不好,上次是你占便宜,这回再出事你可就真呆不下去了。” 褚青看她也是一番好意,只得安慰几句。 他是真没有什么想法,一档子事过去就是过去了,俩老爷们打回架还记一辈子不成? 他没想法,不代表周杰没有。 褚青动都没动却把他震得胳膊差点脱臼,丢脸丢大发了,他可一直怀恨在心。 平时不敢惹,但现在这小子也是演员了,那就好办了。 要说周杰最擅长的是什么?抢戏!打人!大鼻孔! 跟他标志性的鼻孔一张一缩然后变身咆哮马比起来,他抢戏的本事还要排在前面,实力可见一斑。 跟他合作的演员也有很多不满,像林心如就曾提到,有场戏周杰故意把她转过身背对镜头,自己却面对镜头。 陈志朋也在书里写到,周杰把信笺故意抬高挡住他的脸,两人还起了番冲突。 “各人员就位!” “Action!” “吱呀!”门被推开。 事先在屋子里就位的镜头斜对着门口,陈滢扶着被打伤的褚青进了屋,周杰跟在后面。 摄影机慢慢平移,把镜头转到正面。 褚青脸上都是伤痕,捂着胸口,开口道:“这就是小燕子住了五年多的房子,紫薇也住了三个多月了。在这大杂院还有二十几口老老小小,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把他们都叫来,让你问问看。” 周杰打量了一圈,道:“不用问了,我相信你们说的每一个字。” 陈滢接道:“小燕子怎么会变成格格了,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拍到这里,都很正常,三个人的表演也很到位。 孙树培坐在监视器后面暗暗点头,他一开始对何琇琼把这个重要配角给了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颇有微辞,没想到褚青的表现让他眼前一亮。 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也是在70分左右,这已经超乎他的心理预期。 但紧接着,孙树培的眉头一皱。 周杰说着台词:“她是那天闯围场被皇上拿下了,带进宫里的,也许是她的缘分吧,皇上居然十分喜欢她,就收她做了义女。” 他说到这,似是不经意地横移一步,整个身体挡在了褚青面前,镜头已经完全看不到褚青。 然后一转身,自己面对镜头,手往后面一背,下巴微微一抬,一副潇洒倜傥的贵公子气派,继续道:“事情是很简单,但是她既然已经是格格了,两位最好守口如瓶。不要把格格的往事拿出去招摇,免得惹祸上身。” 褚青看得眼角一抽,你丫对抢戏的热爱还真是无以复加,只不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太明显了。 所谓抢戏,就是镜头面前多露脸。 这简单,是个人也会,但他可不想也跟着抢戏。 因为他觉得这种做法很渣,而且,就是拍个《还珠》而已。 从心里讲,褚青拍这部戏,纯为了赚钱,虽然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但真演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小武》他可以付出百分百的诚意和努力,但《还珠》,真让他觉得演出一百分的效果,和演出六十分的效果,根本没啥区别。一样的浮夸,一样的挤眉弄眼,一样的脸谱化。 褚青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心态不知不觉中起了很微妙的变化,上辈子可怜的阅历和人生经验不足以让他调整好状态,来面对自己已经踏上的这条演艺之路。 他满足于自己在《小武》中的表演,而看不起《还珠》的浮躁,以至于演起戏来都带着股懒散和随便。 骄傲,他犯了几乎每个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 第44页 褚青偷偷地向陈滢撇撇嘴,略微提高音量,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周杰正要说话,就听孙树培喊了一声:“Cut!” 两人都看向导演,不知道是谁犯的错。 “周杰!”孙树培先喊道,“你刚才把他全挡住了,位置不对,让开一点!” “明白了,导演!”周杰不自然地回道。 “褚青!” 孙树培又喊道:“你刚才情绪不对,太平静了,再激烈一点。” 褚青道:“好的导演。” “重来!” 孙树培可懒得理他们之间的烂事,只要不影响拍摄效果就好。 “……不用把格格的往事拿出去招摇,免得惹祸上身。” 这回周杰老实了,没有任何动作。 褚青用比刚才稍微激动些的语气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Cut!” 孙树培又喊停,道:“还是不对,还是太平静!重来!” “Cut!” “不对!重来!” “Cut!” “你再强烈一点!强烈懂不懂?!” …… 褚青足足NG了十条,始终没演出导演想要的那种效果。 他觉得自己已经演得很到位了,为毛孙树培总嚷嚷太平静!太平静! 难道非得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才叫激动? 有几个人碰到点事就会情绪失控?那太不正常了! “Cut!” 再一次NG后,孙树培喊道:“褚青,你过来!” 周杰一脸的幸灾乐祸,虽然一遍遍地陪他NG也很不爽,但跟能看到他挨骂比起来,这点辛苦还是值得的。 “你看看剧本怎么写的?”孙树培直接扔过来一个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柳青莫名惊诧,急怒交加!你看看你演出这种感觉来了么?” 莫名惊诧…… 急怒交加…… 褚青的脑细胞直接被这八个大字砸死。 琼瑶奶奶,你玩死我吧! 有这么写剧本的么?太抽象了吧! “那个,导演。”褚青真心觉得自己的智商理解不了,道:“我实在不太懂,您给我讲讲呗。” “呃……” 孙树培也一愣,他也不知道怎么讲。 这可是琼瑶剧啊! 哭!笑!大喊大叫! 演员一般只要掌握了这三种技能,就基本OK,剩下的就纯属看脸。 大喊大叫你不会么?你居然让我讲戏,你让我怎么接? 孙树培装作思考的样子,眼睛在到处瞄,忽然看到周杰若无其事地站在那,灵光一现,道:“周杰,你来给他表演一下,让他学学。” 第二十三章 调整 “好!” 周杰答应得很痛快。 对这种能光明正大地在褚青面前嘚瑟的事情,他才不会拒绝。 “看好了啊!” 周杰瞥了他一眼,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褚青让开地方,抱着胳膊看戏。 就见周杰酝酿了片刻,眼睛慢慢睁大,呼吸渐渐加重。 褚青在边上听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抽过去。 然后就看周杰的两只鼻孔,里面就像有两个小风箱在拉动一样,不断地在扩大,缩小,扩大,缩小,极有节奏感。 褚青直接看傻了,尼玛这技能犯规啊! 网上那些逗逼闹腾得那么欢乐,你丫看过活的么? 我看着了! 真人版,现场演绎! 周杰等待缓冲时间结束,开始放大招,一张脸忽然就拧成一团,完全变了个样子,咆哮道:“什么惹祸上身?她是格格也好,她是天王老子也好,她还是大杂院里的小燕子!” 一时间风云涌动,全场寂静无声。 “……” 褚青一脑袋的汗,等他消停了,看向孙树培,不确定地问道:“导演,我要这么演?” 孙树培咳嗽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对,就是这样。” 他琼瑶剧看得多了,马景涛,林瑞阳,还有早期的秦汉,哪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一代教主,周杰跟他们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褚青分分钟郁闷起来,他再不愿意,也不能违背导演的意思,还得照着演。 纵然没有周杰那么奇葩,也是非常浮夸的了。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古怪的状态,就是眼睛瞪大,一脑门的青筋暴起,然后用最大的嗓门大吵大嚷。 这就叫惊诧莫名,急怒交加。 总之,这段戏是他拍过的最难受的一段,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留下了阴影,就像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活生生地轮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戏是OK了,并且孙树培对之相当满意,但他自己心理的坎过不去。 他忽然想起余力为说过的一句话:这他妈的也叫电影?! 现在他特想重复一遍:这他妈的也叫演戏?! 褚青是个很简单的人,活得就是个念头通达,一旦心意不顺,被事堵住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接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纠结这个事,导致人都闷闷的。 范小爷看在眼里,猜出是因为演戏的事儿,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张嘴,只得拉上李奶奶。当天晚上,三人得空,找了个小饭馆一起吃饭。 第45页 “我说你呀,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有啥可郁闷的。”李明启开口就训。 三个人走得近,出去吃饭还是第一次,点菜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吃货。 这无疑给他们古怪的组合搭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我知道,可我不想那么演,就是闹心。”褚青闷头道。 “那过两天还有你的戏,你想咋办?”李明启眼皮都不抬地吃着宫保鸡丁。 “我不知道。”褚青想了想还真没有办法。 “那不就得了,导演让你这么演,你非得那么演,找抽么不是!” 范小爷不满了,拉着老太太的胳膊,道:“李奶奶,我是让你劝劝他,可没让你训他,你再这样,这顿我可不请了!” 李明启一脸女大不中留的表情,道:“我这还没怎么着呢,你急啥!” 没等两人说话,又问褚青:“青子,你觉得我演戏咋样?” 褚青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道:“跟他们也一样,但又不一样。” “这话怎么说?” “就是看上去跟他们是一个风格,但细琢磨又是您自己独特的风格。” 李明启沙哑一笑,没做评论,继续问:“那你觉得他们演得咋样?” 褚青讪笑了一下,没回答,这问题可轻可重,就算他心里认为那帮人都是烂演技,也不可能说出来。 何况范小爷还在身边,他要是放了地图炮,这丫头非得咬他不可! 李明启见状,替他道:“是不是觉得他们都不怎么样?你压根就没瞧得起人家?” 褚青沉默,显然被说中。 老太太接着道:“他们的表演啊,其实就一个字,放!” 放? 褚青挠挠头,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皇阿玛的吹胡子瞪眼,还是皇后的面瘫,或是小燕子的吵吵嚷嚷和紫薇的哭哭啼啼,总结起来,给人就是一个感觉,外放! 就像后世有个学者评论港片,用了八个字:极尽癫狂,极尽过火! 还珠也是如此,非常的夸张,模式化,不自然,不内敛。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也是一种风格,本来就是部青春偶像剧,就需要这样的表演才能有效果。 但是,褚青不喜欢。 不得不说,他从一张白纸踏进演艺圈,给他启蒙的《小武》可谓影响甚大。 以至于他觉得表演,就应该是小武那种平淡中见细微,渲染中有真实感的调调。 他一现实主义风格演员,碰上一帮子后现代主义逗逼,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好伐! 李明启几十年走过来,风雨磕绊,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她太理解这小子的想法了,无非就是觉着自己有点成绩了,高人一等了,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优越感。 此时见他赞同,接着道:“你现在想要的也是一个字,收!” 褚青又点点头,道:“嗯,是。” “但是,一个好演员,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要收放自如。演员可以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理解,但总体都是为剧情服务的。这段戏让你收着演,你能演好,那段戏让你放着演,你就演不好了。这种,不是好演员!” 李明启一副渊亭岳峙的宗师气派,扭头又喊了一嗓子:“那锅包肉怎么还没好,咱不要了啊!”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胖老板连忙道。 老太太见他细细思考,最后一句话盖棺论定:“你为什么不能既满足导演的要求,又能满足自己的表演风格?简单,就是你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水平不够!” 褚青听了全身一颤,犹如暴露了心底最深处的真实而感到慌张失措。 沉默,他安静得似乎都没有呼吸般地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究是个性格古怪的人,理性又随意,理性让他稳定谨慎,随意又让他松弛洒脱。现在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又恢复到了这种平衡点。 褚青眉头舒展,郁结尽去,笑道:“但像周杰那种,放得也太过了吧!” 李明启见他这样,知道问题解决,听问不禁也头疼,道:“他那是例外,咱不说他。” 范小爷也听得入迷,忙问道:“那怎么能做到收放自如呢?” “这个……”李明启哈哈一笑,道:“不是我藏私啊,演戏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的方法你们不一定管用。你们还年轻,现在要做的就是两点,一个是揣摩人物,这是基础,甭管多小的角色,一定把它吃透了。一个是积累经验,多看多学,这个得慢慢攒,就不说了。别一步登天想着立马就收放自如,你可以先试试学着一个,演好了再学着另一个,最后再融合。” 老太太清楚褚青的悟性和潜力要强过范冰冰,相信褚青自己能调整过来,这番话其实是给范冰冰的教导。 范小爷直皱眉,道:“听着好难啊!” 看褚青忽然又在发呆,不知道想什么,捅了捅他,道:“哎!锅包肉来了!” “太慢了这个,都吃完了才上来。” 褚青瞬间回神,拿着筷子满桌子找肉。 范小爷一阵气恼,你丫纯属饿的吧!亏我还这么担心! …… 柳青,自幼就在江湖上漂泊,没有文化,性子鲁莽。又因为有妹妹要照顾,也自有一份担当。对朋友两肋插刀,心地也很善良,就是脑筋有些呆板,不灵活不擅变通。 第46页 褚青越想越冒黑线,这完全就是一备胎模版啊! 韩剧里爱女主爱得死去活来,自己却被虐到丧心病狂的男二、三号,就是给这种人准备的。 不过柳青运气要好些,在第二部里居然娶了范冰冰,堪称最成功的屌丝逆袭。 还珠里除了四大主角相爱相杀之外,还埋伏着几条感情线索。 比如金锁暗恋尔康,尔泰喜欢小燕子,柳青最开始也喜欢过紫薇。 最后的结局却是,尔泰远走西藏,当了一妻多夫制中的一个;柳青和金锁这俩爷爷不疼姥姥不爱的,走到了一起。 正所谓主角光环,备胎退散! 第三天下午,是在民俗园拍的最后一场戏。 紫薇住进福家之后,跟尔康带着慰问品回到大杂院看望柳青柳红。此时紫薇还没告诉柳青自己爹是皇帝的实情,柳青便心生误解,然后紫薇过去安慰他。 跟周杰一样,林心如对跟褚青搭戏也有些不自然。 褚青也觉得很奇葩,有正面对手戏的这俩人,一个差点被自己削过,一个被自己拐出去玩了一天…… 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收放自如的问题,隐约明白了一点,就是内敛中要带着外放,外放中要含着内敛。 道理是简单,做起来却难。 正如李奶奶说的,演戏没有一蹴而就的,都是积累。你连自己的人生才过了二十年,你怎么去体会别人的人生。 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比普通演员达到这层境界的速度和几率大了一些。 “Action!” 林心如穿着一件红色的古装,看柳青独自在一旁生闷气,就过去搭话。 原版的陆诗雨的动作是,抱着一根木桩,皱眉噘嘴,整个一娘炮。 褚青就改了改,双手环抱,靠在木桩上。 他个子高,加上练武练出来的身姿习惯,立在那儿就跟杆大枪一样。 林心如款款走到跟前,褚青没有像原版那样转过身不理她,而是跟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先是很柔和,那是看到心上人平安无事的欣慰,然后又渐渐变得很平静,如同一汪镜湖波澜不惊。 这是他根据对人物的理解再融合自己的表演风格,鼓捣出来的一个设计。 他终究不想按照孙树培要求的模式去表演,不能明抗,只能自个偷摸做点小动作,又在孙树培容忍范围之内。 这个眼神,只有三四秒钟,但他足足揣摩了两天两夜。 柳青全部的内心情绪,都融化到一双眼睛里。褚青的那对眼睛本来就是清澈明动,富有神采,他这番细微的感情变化,此刻看来,显得极为精致美妙。 林心如正奇怪他的动作,一眼看到他的眼睛,忽然心中一颤,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你说,我听。 你说,我信。 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汉,跟福尔康比,更是没有相提并论的地方。 但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还是想保持那么一点自尊。 这些就是林心如读出来的意思: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听,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 林心如攥了攥手,手心里全是细汗,脑袋里有根弦紧紧地绷着,只觉得压力扑面而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碰上飙戏这种状况,而且对手还是这个人。 褚青的那种眼神,分明就是寒冰下的火焰,炽热得把林心如整个人都融化了,又觉得身心都陷入一个深泞的沼泽,让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挣脱出来。 “咦?” 孙树培看着监视器微微惊讶,经验丰富的他当然看出两人的状态。 “要不要喊停?” 旁边副导演问。 “不用,再看看。”孙树培摆摆手。 他清楚林心如处于怎样的一个状态,那是将要到达一个界限又未到达的程度。如果闯过去了,演技和心境都会得到提升,如果败退下来,再想有这种意境就不知何时了。 “我是紫薇,他是柳青。” “我是紫薇,他是柳青。” …… 林心如不停地在心里暗示,从她向褚青走去,只不过两秒钟,她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忽然,就有那么一瞬间,不到一秒钟的灵感闪过。 “嘣!”脑中那根弦猛地断开! 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只当他是朋友。 我对他隐瞒实情,他帮我却义无反顾。 如今我在贵族府里,他刚脱离牢狱之灾。 而他,没有一句怨言…… 林心如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紫薇,嘴唇颤喏,唤了一声:“柳青!” 只这两个字,感动、愧疚、无奈、不忍……这种种情感都包含在了里面,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掉…… 第二十四章 小聚 北京电影学院门口。 褚青隔着一条街就看见贾樟柯和顾峥,两人个子都挺矮,陷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有种茫然的喜感。 “嗬!出去溜达一圈居然没晒黑!”顾峥看着褚青有些兴奋,不住地打量。 “那可是避暑山庄,凉快着呢!伟哥呢?”褚青随口问。 “他有点事。”老贾还是很腼腆的样子,就是脸色又憔悴了很多。 第47页 有些事物从来就不是独立存在的,一直是伴生相存。 所谓万物相生相克,各取所需,正如毒蛇百步之内必有解毒草药,医院百步之内必有寿衣店,大学百步之内有那么十几家饭馆和小旅店也是很自然的。 而一个城市中,又便宜又好吃的馆子,一定在学校旁边。 “大盘鸡加面,干煸豆角,溜肉段,拍黄瓜,三瓶燕京!” 顾峥利索地点完了菜,笑道:“青子,拍电视剧感觉咋样?” 褚青道:“就那么回事吧!别别扭扭的,还是跟你们在一块舒坦。” 顾峥故作惊讶道:“怎么还别扭上了,听说还有小虎队,还有台湾来的美女。” “你咋知道的?”褚青狐疑道。 “赵薇那是我们师妹,有点消息学校早就传遍了。”顾峥道。 褚青点点头,又问贾樟柯:“《小武》做完后期了?” 贾樟柯的眉毛似乎又往下耷拉了几分,显得脸更苦逼,道:“完事了。” 他的话还是不多。 褚青问:“那天打电话我问啥时候上映,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面两人互相瞅瞅,还是老贾答道:“咱们这片子上映不了!” “啥?为啥上映不了?!” 褚青有点激动,《小武》跟《还珠格格》不一样,他可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做出了极大的努力。 拍一部电影,不能上映,那拍它还有毛意义? 贾樟柯不说话了,一口一口地吃菜。 顾峥接道:“因为通不过审查。” 审查? 褚青一愣,然后想了起来,道:“就是,就是那个什么局?” “对!就是那个什么局!”顾峥拍着桌子附和。 “为啥啊!为啥通不过审查?” 褚青还是不明白,自己拍的电影没有一丁点敏感的地方,哪里得罪那帮大爷了? “他们说电影太片面,太小众,没有温情!”贾樟柯道。 褚青完全石化了! 这他妈也能算理由? “我一趟一趟往广电总局跑,我说这是我第一部电影,想拍就拍了,也没想跟观众见面,也不知道要走这么多程序。可他们就是不信!”贾樟柯道。 “操!”褚青真不知说什么,只得骂了声粗口。 “操!”顾峥跟了一声。 “操!”贾樟柯最后结尾。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褚青问。 贾樟柯点起一根烟,慢慢道:“我拍《小武》一开始真没想能上映,但他们这一搞,我又想明白了,拍电影不就是给人看的么!国内不行,咱们就到国外去!” “我们打算去参加柏林电影节!”顾峥接道。 褚青听了,不禁用一种仰视的目光看着他们俩。 柏林电影节,欧洲电影圣地之一。如此高冷的存在,从来就只是听说过,但当有一天,你俩朋友就坐在你对面,抽着烟吃着大盘鸡,喝着两块钱一瓶的啤酒,一边说要去柏林。 你应该是个什么心情? 反正褚青就是惊讶,激动,怀疑,钦佩,总之很复杂。 “那个,你们打算啥时候去?”褚青问。 “不出意外,就是明年二月初。”贾樟柯道,“对了,你那电视剧什么时候杀青?” “嗯,得年底吧。”褚青估摸了一下进度。 贾樟柯点点头,道:“能赶上,你到时候也准备准备,跟我们一起去。” “啊?还有我的份儿呢!” 褚青真是兴奋了,就跟第一次吃到糖果的小屁孩一样,又紧张又期待。 话说刚才的形容是不是太单纯了点?那改一下:就像马上要跟小姑娘啪啪啪的小屁孩一样,又期待虎虎生威,又害怕到时不举…… “你是男主角,你不去谁去?!”顾峥笑道。 “那为哥去么?”褚青问。 “他也得去!”顾峥道。 “那太好了,从汾阳回来就没看着他了。听说德国啤酒挺好喝,到时候咱们整一桌!”褚青道,他两辈子都没出过国,心思早飘到明年去了。 三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贾樟柯忽然问了一嘴:“青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怎,怎么个意思?”褚青没懂。 “就你以后是想一直拍戏了么?” 褚青点头,道:“嗯,我还挺喜欢拍戏的,也能养活自己。” “那你要是真想在娱乐圈发展,别的不说,至少你得找家正经的经纪公司。”贾樟柯道。 “经纪公司?就是经纪人呗,那我挣的钱是不是还得分他们?”褚青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是正常的费用,就像你找房子,也得给人点中介费吧!”顾峥道。 褚青摇摇头,道:“我不干,我就自己一人挺好。” “有他们帮你运作,你才能接到更多工作,不然靠你一个人上哪找戏拍去?”顾峥恨道。 褚青嘟囔道:“我这两部戏也不是自己找的,都是你们找的我。” “行了行了。”贾樟柯拦住话头,换了个话题道:“那些我也不太懂,就说个意思,具体怎么办你自己决定。不过你要真想做演员,表演上我还能给你点建议。” “你说。”褚青洗耳恭听。 贾樟柯道:“你演戏呢,天赋是有,也肯努力,差的就是没有一个系统的学习过程。拍戏不是光有演技就行了,还有很多理论和方法,你要能把这些都掌握了,你会提高一大截。” 第48页 “那我该怎么整?”褚青问。 他也明白自己的问题,就像打拳一样,纯属野路子出身,身壮力大,敢打敢拼,一般人不是对手,但碰上高手分分钟被秒的货。 “上学。”贾樟柯吐出俩字。 褚青一怔,觉得这个前不久刚听黄颖说过的词好熟悉,问:“上你们电影学院么?” 贾樟柯摇头笑道:“那得考试,何况要念四年,你有那工夫么?” 顾峥听明白了,道:“老贾你是说让他念进修班?” “嗯。” 《小武》的一干主创,老贾、顾峥和余力为,都很喜欢褚青这个小老弟,真心把他当朋友。贾樟柯给的是很中肯的意见,也觉得褚青是棵好苗子,不好好培养可惜了。 所谓进修班就是给那些已经有文凭的人进一步深造的班,比如中专毕业,就有大专进修班,只是后来大专取消了,最低也是本科进修班。 但电影学院这种艺术类院校还不一样,进修班一般分俩种,一种是正规的,比如大专班,需要你有高中文凭,学期是两年。 还有一种就不那么正规,基本上掏钱就能念,按专业不同,学期从一个月到一年不等,所以也叫短期进修班。 区别就是,前一种基本每年都有班,后一种就不一定了。 贾樟柯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道:“你可以上表演进修班念一年,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 褚青听着心动,问:“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怎么时候能报名,还有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贾樟柯对这些只了解个大概,想了想,道:“我帮你问问。” 他借饭馆里的电话Call了一个呼机号,道:“这朋友叫王彤,在学校念过表演系进修班,对这方面很了解。现在好像在外面拍戏,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这算心意尽到了。 褚青刚跟老贾干了一杯,电话就响了。 他过去接,道:“喂,王彤啊,我贾樟柯。” “你怎么样……我还行……你现在哪儿呢?有点事请你帮忙……哦你回来了,那正好,我们在学校旁边那家大盘鸡呢,你过来吧……好好,拜拜。” 他笑道:“真巧,她那戏刚杀青,正在附近逛街呢,一会就过来。” 褚青问:“你那朋友是男是女?” “女的!我告你啊,这姑娘长得是那个漂亮!身材是那个好!”顾峥一顿添油加醋。 他这一说,褚青居然也有了点期待。 三人继续吃吃喝喝,约摸半个小时,就见门帘子一挑,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嘴里不停地嚷嚷:“热死了!热死了!有喝的没有?”然后一屁股坐在褚青旁边的空位上,拿起他的啤酒就倒了一杯,然后自个一仰脖,干了。 她喝完似乎才想起来是别人的啤酒,转头对褚青说了一声:“你好!” “你好。”褚青呆滞地回了一声。 “老贾,找我干吗?”那姑娘撩了撩长发,问道。 “今儿天不热啊!”贾樟柯很疑惑。 “逛街逛的!累死我了!”姑娘道。 她身材高挑,虽然鼻子显得有些扁,嘴唇有些薄,眼睛也不是很有神采,但拼在一起却有种让人无比舒服的美感,尤其笑起来,花都开了一样。 从她进来褚青就觉着很面熟,这会终于想起一个形象来,不禁叫道:“啊!你演过《北京夏天》!” 他一嗓子把那三人吓得一愣,王彤也是一呆,回过神先伸出手,笑道:“啊对!我叫王彤,我演陈馨儿。” 顾峥插嘴:“以前在东方歌舞团。” 贾樟柯也道:“去过美国。” 顾峥道:“拿过国际大奖。” 他俩在那一唱一和,王彤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别恶心我了!” 褚青一直盯着她看,真有点激动了,握住她的手就不撒开,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陈馨儿了!” 顾峥看他有点语无伦次,嚷嚷道:“撒开撒开,有你这样的么,头回见人姑娘就不撒手!” 褚青讪笑,松开手。 要说国内的青春偶像剧,褚青认为有两部是拍得最好的,都是在九十年代。 一部是《北京夏天》,主演是曹颖,王彤,里面还有粉嫩的黄海冰。另一部是号称内地第一部偶像剧的《真空爱情记录》,里面有马伊琍,高曙光等等。 新世纪后的那些个所谓偶像剧,除了看脸就是看脸,若论内容和表演,跟这两部比就是渣渣。 当然如果你把《十六岁的花季》和《小龙人》算上,我也不反对…… 褚青上辈子就很喜欢看《北京夏天》,确切地说是喜欢里面的陈馨儿。 爽朗、热情、聪明、自主、敢爱敢恨,妥妥的一女神。 而且演技超好,曹颖如果说是在演一个大学生,那王彤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学生,非常的自然和生活化。 “老贾老顾,你们不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我可有男朋友了!”王彤看着表现诡异的褚青,问道。 “屁!这是《小武》的男主角,我们的小老弟。”顾峥道。 “小老弟,你几岁?”王彤忽然问褚青。 “二十一。” “哎,我比你大了好几岁,叫姐!”王彤道。 “姐!” 褚青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心里却一抖,好像很喜欢她这样跟自己说话。 第49页 “乖!”王彤赞了一声,道:“你喜欢《北京夏天》?那你觉着我跟曹颖谁演得好?” “你爆出她十条街!”褚青喝了口酒,不以为然道。 王彤面上一怔,她听不懂这种形容,但也知道是在夸她。 一般人对这种问题,要么溜须拍马,要么避重就轻,总之没有真话。 哪像褚青这么实诚。 王彤不禁莞尔:“就冲你这话,你这弟弟我认了!来走一个!” “走一个!” 两人碰了下杯,一人一口干了。 第二十五章 王彤 贾樟柯和顾峥面面相觑,什么情况这是?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王彤才想起问正事。 贾樟柯无奈,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彤转头看褚青,道:“表演系进修班都是三月和九月入学,这时间都过了。” 褚青忙道:“不是现在就想去,明年也行。” “那好办!我跟那几个老师都熟,这就帮你问问。”王彤笑道。 于是小饭馆的电话被第二次征用。 聊了两分钟,王彤放下电话,皱眉道:“学校明年没有开短期班的计划,要不你念个大专班?” “大专班几年?”褚青问。 “怎么也得两年吧,或者三年也可能。”王彤道。 褚青看着贾樟柯,耸了耸肩,意思是那就没办法了,自己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 哥就天生没有上学的命。 “弟!” 王彤这就叫上了,而且特自然,道:“你是真想念么?” “是啊,我基础太差,以后既然想往这方面发展,就得提高提高。”褚青道。 “那中戏你去么?我认识个老师,可以帮你问问。”王彤问。 褚青还没说话,顾峥先一拍巴掌,道:“对啊!咱们学校没有,中戏还有啊,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中戏? 褚青想了下,好像也挺有名的吧,反正都是上学,去哪都一样,也特自然地道:“行,姐你就帮我问问。” 于是那部老座机第三次被征用,胖老板小眼睛眯缝着,合计要不要给这桌莫名其妙的人加上点电话费。 趁王彤打电话的工夫,顾峥这个长舌男开始八卦,用一种很贱的语气跟褚青道:“青子,你现在单身吧,你看你俩姐姐弟弟叫得这么亲热,要不再往深了发展发展?” 褚青不甩他,道:“别扯没用的,我们就是投缘,知道啥叫一见如故不?再说人家有男朋友。” 顾峥小声道:“有男朋友算个啥?又没结婚!” 这时贾樟柯闷声来了一句:“姐弟恋,行!”过后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注意着点,别搞太大,影响不好。” 褚青特惊悚地看着他,没想到你丫原来是这种属性的男人,以前还当你真老实! “我问了,中戏明年肯定开班,就是学费可能比咱学校贵点。”王彤回到座位上,说道。 “那得多少?”褚青问。 “七八千吧,一次性交齐。” 这种短期班拿钱就能念,说白了就是给那些闲得没事干的成功人士补充点业余爱好,不过教学质量还是可以的,不糊弄。 褚青一合计,到明年三月或者九月,怎么也能攒出个学费来了,便点头道:“那我就去中戏了,谢谢姐。” “嗨!客气什么!”王彤端起杯,道:“再走一个,提前祝你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褚青大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累得慌,从心里往外的舒坦。 四个人说笑了一会,贾樟柯忽然问:“对了,小帅那片子怎么样了?” 王彤摇摇头,道:“还是没戏。” 褚青在旁边插嘴:“啥片子?” “我演的一部电影,叫《扁担姑娘》,前年就拍完了,现在还没上映。”王彤道。 褚青恍然:“又是广电总局!” 王彤轻轻踢了他一下,道:“跟我们说说行,出去别瞎说啊!” 褚青知道是为他好,道了声谢,又问对面那俩货:“你们怎么没告诉我别出去瞎说?” 顾峥叼着根烟,吊儿郎当道:“我们相信你的智商!” “滚!” “哎我挺久没回学校了,有啥新闻没有?”王彤问。 贾樟柯似想到什么,没忍住先笑了一声,才道:“今年导演系有个哥们,要拍毕业作,丫怎么说的来着?”他扭头问顾峥。 顾峥接道:“都市夜景迷茫!” “啊对!都市夜景迷茫!”贾樟柯一拍大腿,变得很兴奋,道:“那哥们把摄影机往道边一架,就跟摄影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王彤问。 “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就一个,你给我把前面这立交桥彻底打亮!” “哈哈哈哈哈!” 王彤一下就笑得不行,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根本停不下来。 褚青在边上很迷茫地当路人甲,完全不懂这个笑话的梗在哪里。 好容易止住笑,王彤捂着肚子道:“小帅哥也跟我讲过,说他们毕业那拨儿,一致认为没铺上几十米轨道架上升降机,身后再跟着几十个人,那都不叫拍电影!哎你那电影怎么样了?” 贾樟柯同样摇摇头,道:“也是没戏!” 这顿饭,四个人吃了很久,直至夜深,才有散的意思。 第50页 王彤管褚青要联系方式,褚青又留了程老头家的座机号。 她拍了下他的头,道:“你怎么连个呼机也没有啊,赶明儿姐送你一个!我先走了,拜拜!” 褚青看着王彤坐进出租车,对她的话也没当真。不过也觉得没个呼机挺不方便,主要是用惯了手机再用那玩意太难受了。 …… 接下来的日子,还珠剧组不断地在故宫、大观园和恭王府等外景地穿梭移动。 全剧组的人都绷紧了弦,没人叫苦叫累,众人齐心,总算把前面拖拖拉拉的进度赶上了,甚至还超出了一点。 转眼已是12月,寒冬已至。 街上一片素萧,人也少了许多,从早上开始,空气中总似有薄薄的一层霜寒在笼罩着这座古都。 临近中午,太阳还是没出来,天色继续高冷,随后居然开始飘起了雪花。 褚青穿着件大棉袄,白花花地翻着不知道是棉花还是羊毛的东西,蜷缩着身子,整个人矮了半截。 双手交互插进袖口里,形成标准的农民揣姿势,加上脑袋顶上那个雷锋帽,整个一民工。 这是个回廊的死角,背风。 褚青等下还有戏,就没回宾馆,在这硬挺着。 别说现在了,就是新世纪后,明星地位大为提高和虚浮的年代,那些二线,甚至一线明星,有自己保姆车的一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下了戏,还得在片场等着下一场,这个间隔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四五个小时,总之你不能回去。这个时间是最痛苦的,只能干挺。 他看着偌大的院子,枯树衰草,上面已经蒙上一层雪霜,不远处是个月亮门,青灰色的院墙延到里面,立着一座雕梁大屋,红砖青瓦,很是堂皇。 “真是白茫茫一片……真是一片白茫茫……干净大地……靠!这话咋说的来着?” 他本想拽上一句,又忘了,只好卡在那里,嘀咕道:“古代人冬天都咋过的呢?又没暖气。” 正嘟囔着,就见一个人从月亮门里跑出来,冲着他就喊:“青子,又有人找!” 咦?你为什么要说又呢? 褚青郁闷:“斌哥,你不是又刚巧碰上了吧?” 田志斌哈哈一笑:“还真是刚巧碰上了,又是个女的。” 褚青一脑袋黑线地跑到大门口,一见那人,比看着黄颖还惊讶。 “姐?” 那人穿着件红色的外套,亭亭多姿,立在那儿,就像一株雪里红梅。 看着褚青,连忙跑过来,脸上笑靥如花,下一秒,又皱着眉头瞅他身上那件破棉袄,道:“我说你买件新衣服能死啊!” 如此霸气高冷,只有褚青刚认识不久的那位御姐,王彤。 褚青辩解道:“这可是正宗东北大棉袄,暖和。” 王彤一拍他脑袋,道:“得了吧!跟个乡下老汉似的!” 她好像十分喜欢拍褚青的头,褚青也不敢反抗,问:“你咋来了?” 王彤道:“我来探班啊,你忙啥呢,带我去看看。”说着迈步就往里走,褚青摇头跟上。 “我等会还有戏,没事呆着呢。” 两人到了那处小回廊,隔着月亮门就是正拍戏的片场,褚青不好打扰,就搬来一张椅子。 王彤不满道:“你就让我坐外面啊?”看褚青那张苦逼脸,又道:“行了,我也不坐了,怪冷的,待会儿就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道:“喏,送你的。” 褚青好奇地接过来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道:“这我不能要!” 王彤硬塞进他怀里,道:“说送你就是送你的,矫情什么,拿着!这可是最新款汉显的,你到外面拍戏,连个BP机都没有太丢份儿。不过我也没什么钱,要不就送你部手机了。” 这话把褚青说的心里一突一突的,有点手足无措,又有点暖洋洋。原本那天当王彤就是说笑话,没承想真特意跑来送了一个BP机。 他忽然有种自己就是个玉面纯洁白莲花,然后被一个霸道邪魅总裁硬上的感觉。 他对朋友不是那种表面上的近乎,感情都藏在心里。既然王彤都这样说了,他也就不磨叽,收下BP机,笑道:“那就谢谢了。” 王彤也笑:“这就对了,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 褚青翻了个白眼,其实我平时还是挺爷们的,但在您跟前一点气势都提不起来。 “你戏拍咋样了?”王彤问。 褚青道:“再有一个礼拜就杀青了,你最近忙啥呢?” 王彤道:“啥也没忙,跟家呆着呢。” 她家也在外地,自己在北京租房子。 褚青跟她接触这两次,觉得她就像陈馨儿一样惹人喜欢,甚至有时候比陈馨儿更加充满魅力。 跟她在一块,就像被团橘色的光焰笼罩,暖暖的却不灼热,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总之就是自在,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都不担心唐突失态的那种自在。 此时雪愈发的大,风却细小,纷纷细雪只在廊外飘散,院子里的哀草,青灰色的矮墙都被雪覆盖,勾勒出墙头上的沧桑轮廓。 “嗞……” 一股寒风吹过,王彤不由打了个冷战。 褚青看她里面只穿了件薄毛衫,外面也只是件薄外套,连忙就要把棉袄脱下来给她。 第51页 王彤忙道:“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冻手,身上还行。” 她那双小手攥着拳头,白白的手背上已经泛起红晕。 褚青四处瞅了瞅,放弃了找手套的想法。他一直保持农民揣的姿势,根本不觉得冻手,想了想,把手缩进袖子,又扬起袖口,笑道:“我这里暖和。” 他本带着半开玩笑的意思,谁知王彤大大方方地把手伸了进来。 褚青就觉得两只冰凉的小手慢慢探进衣袖,然后跟自己的手轻轻一碰,又往后缩了缩。他不知怎么想的,心里忽然迸出一股冲动,手指一伸,就拉住了那两只小手。 王彤轻轻看了他一眼,微微挣开,两人指尖贴着指尖,要碰到又没碰到。 要说褚青这身大棉袄别看破,但是真暖和,只一会,王彤就觉得手慢慢缓过来了。两只小手被羊毛还是什么毛的东西包围着,暖和和的,许是因为这一冷一热起了反应,她手心里竟然涔出了一丝细汗。 这种古怪的姿势,加上刚才冲动的动作,让褚青有些尴尬,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期待着她能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谁知对方也不说话。 他忍不住抬头一瞄,却见王彤眼睛一眨不眨地正盯着自己看,面若细雪,眼中带着温暖又戏谑的笑意。 这让褚青愈发失措,紧张,眼睛滴溜溜地满地打转,就是不敢往上抬,脖子跟安了发条似的左扭右扭,就是不摆正。 看他这般,王彤眼中的笑意更盛,也更加温润,只把那飘散白雪都丝丝融化,让褚青直想落荒而逃。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褚青真忍不住想撒开手时,王彤终于说话了: “我看你能挺多久!” 声音清润又带着挑逗,一如她眼中笑意。 褚青本来还能坚持几秒钟,这一下瞬间溃败,急忙撒开手,脸上又红又黑,很是精彩。 “哈哈哈哈哈!” 王彤眼如弯月,笑得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笑得不停拍着回廊的柱子,笑得细雪静谧天地清新。 第二十六章 醉酒 “这天儿太冷了!” 范小爷刚下戏,穿着宫女装,冻得小脸都隐隐发紫。 褚青连忙拿件军大衣给她穿上,拿起自备的暖壶又倒了杯热水。 范小爷双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小口,感觉寒气祛了不少。看着穿得厚厚实实的褚青,羡慕道:“你就好了,戏都拍完了,不用挨冻。” 褚青笑道:“你这不也拍完了么,等下就是最后一场戏了吧?” “是啊!一晃都半年了,总算拍完了。”范小爷也很感慨。 褚青回想这五个多月的一幕幕,心里满不是滋味。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 他问:“一会儿拍的是啥内容?” 范小爷眨眨眼,道:“好像是容嬷嬷用针扎紫薇。” 哎哟! 这可是经典镜头啊,足以载入中国电视剧史册! 褚青霍地起身,兴奋道:“走去看看!” 场景布置在一间偏房里,褚青一走近就觉得寒意侵袭,不是因为天气,而是这屋子就很阴森。 灯也打得清冷,就像月光照进来冷浸浸的,整个屋子都渗着一股子诡异恐怖。 皇后坐在里屋正中,旁边是容嬷嬷,后面站着几个老嬷嬷和宫女,每个人都直挺挺的身板,面无表情,脸上扑着惨白惨白的粉。 这样的场景,加上那一溜的清朝服装…… 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妥妥是八十年代的僵尸片啊! 褚青看着看着,老觉得等下就会蹦出个九叔来降妖除魔。 “Action!” 林心如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按在地上,大声喊道:“皇后娘娘,您冤枉我了!您真的冤枉我了!我跟您发誓,我不是任何人为了皇上安排的女人!我不是不是啊!对皇上而言,我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啊!” 戴春荣冷笑一声,道:“你如果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变成真正的不存在!” 镜头一转,给了一个红色托盘大特写,上面插着一根根比牙签还长的钢针。 李明启拈出一根针,居然很满足地诡笑了一下,然后照着林心如的后背狠狠扎去。 当然不是真扎,李明启捏着针,却是用手腕磕在她的背上,装出很丧心病狂的样子。 老太太演得像啊! 褚青只看得汗毛一抖,当年看电视那种情绪又浮上心头。 只要是看过还珠,看过这场戏的观众,无不肝胆俱裂,痛心疾首,义愤填膺,放声大骂。 容嬷嬷也成功地凭借这段戏,刷新了琼瑶剧的反派底线,至今无人超越。 就见林心如张大嘴巴,撕心裂肺地喊道:“啊!救命啊!啊!娘娘你饶了我吧!” “好!过!”孙树培喊道。 李明启赶紧把林心如扶起来,给她擦擦脸上的眼泪。 一场戏过后,众人不像平时那般嘻嘻哈哈,反而都静默无声,似在等着一个仪式。 孙树培走到正中,环顾一周,男女老少,演员助手,打杂剧务,都聚集在此处。 他也是心情澎湃,感慨万千,先稳了稳情绪,然后大声道:“还珠格格,杀青!” “啊哦!” “太好了!” “终于杀青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又蹦又跳,熟的不熟的都拥抱了一下,还有把帽子摘下来往上扔的,结果挂在了梁上。 第52页 这半年来,他们经过了太多的事情,此刻情绪都迸发了出来。 这时何琇琼也现身,双手压了压,待众人平静,笑道:“话不多说,感谢大家这五个多月来的辛苦和努力,明天晚上杀青宴,随便吃随便喝,谁都不许缺!”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呼。 …… 12月24日,晚七点。 天已近黑蒙蒙一片,又飘起了小雪,薄薄地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粒。 褚青裹着一身寒气走进一家酒楼。 门童热情的招呼道:“先生里面请,您几位?” “二楼。”褚青道。 门童恍然,手一指,道:“楼梯在那边。” 褚青上了楼,一推开门就觉得一股热浪扑来,里面摆着十几张大桌,每桌都坐了七八个人,觥筹交错,沸沸扬扬。 还珠剧组包了整整一层,上上下下百十号人,一个都不少。 这种场合,根本没人招待你,自己找熟人堆,往里面凑。 褚青扫了一眼,发现他唯二的两个熟人,李明启和范小爷分别在俩张桌上,一伙比较年轻,一伙比较年老。 他正犹豫往哪边凑,范小爷眼尖看着了他,忙摆手招呼:“这呢这呢!” “你可来晚了啊!”范冰冰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 褚青纳闷,往那边一瞅,挨着她的是林心如和赵薇还有陈滢,自己这一溜是苏有朋、陈志朋和周杰。 可以说,还珠里几个年轻的都在这桌上了。 “道儿有点远。”褚青是从程老头家过来的,确实很远,而且他在忙着找房子的事。 一提起这个就郁闷,租房子就是不方便,自己拍戏在外面一呆好几个月,根本就没住上,但房租还得交,不然拍完戏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褚青只能找那种一月一交房租,或者一季度一交的短期房,这样灵活一点。 还是有自己的房子方便啊!他最近就合计着好好努努力,争取在新世纪到来前,在北京郊区买套房。 “这可不算理由,反正你迟到了!罚三杯!”范小爷可没放过他,拿过三只杯子,“咚咚咚”全都满上。 “喝!” “必须得喝!” 赵薇苏有朋也在边上起哄。 褚青苦笑,喝就喝吧,拿起杯子连干了三个,脸有点红气有点喘,他酒量很一般。 “好!”范小爷拍手笑道。 褚青坐下,对她道:“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闹腾啊!” “今天高兴嘛!” 高兴个毛线…… 这一桌人,除了范冰冰,也就林心如能说上几句话,剩下的都没什么交集。虽然在一起拍过戏,但总像隔了一层,也是褚青没心思跟他们交往的缘故。 还好有酒喝,这是灵丹妙药,一圈喝下来,气氛也渐渐热闹起来。 都是年轻人,脾性相投,褚青话少,但不时蹦出几句后世的网络段子,也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像这种群宴,特别是有领导在场,程序往往是固定的。 先是同桌的熟络一番,然后挨个去敬领导酒,再然后自己找对象,表示亲近亲近,喝杯酒聊几句,最后就是原本就相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到散局。 如果是以部门为单位,那就要一桌子人一起去敬酒。当然也有刚认识的,越聊越投机,恨不得抱在一块不走了,前提是两人都喝大的情况下。 此时的程序就是进展到第二步,以何琇琼和孙树培为中心,身边人流不断,一杯一杯地敬。 谁也不是刚出道的,都是久经沙场,敬领导酒不能一拥而上跟苍蝇似的围在中间。得把握好时机,一个人下来另一个人顶上去,要保持人气不断还能让领导有喘口气的时间。 褚青这桌基本就空了,就剩他一个还坐着。 别人都去找对象喝酒,不是他不去,而是他想敬的就三个人。 第一个自然是何琇琼,算是有提携之恩。 第二个是张铁林,有书法上的教导之恩。 第三个是李明启,褚青对老太太是真心尊敬。如果说贾樟柯给他推开了一扇门,那李明启就是带他走了一段路。 一个是启蒙,一个是领路,这辈子都不能忘。 那两个人都忙着,所以他就只跟李明启喝了一杯,老太太老家也在东北,不过在北京定居,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倒也不怎么伤感。 人真的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两个人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总会保持一种很模式化的客气,然后不论中间发生怎样不愉快的过程,到分别的时候,又会默契地客气起来。 特别是确定两人以后基本不会再见面的时候,这种客气就愈发的真诚。 褚青就碰上了这么一个,周杰居然破天荒地也来跟他喝了杯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转到人堆里。 褚青独守着一大桌子菜,看盘子里都没怎么动。 浪费啊! 他拿起筷子,心疼地朝一个个盘子里夹去。 鱼、虾、扣肉、羊腿……这一通忙活,最后发现没有米饭。 褚青是不吃主食就吃不饱的那种人,叹了口气,只能拿拔丝芋头充充饥。 “嗨!你怎么没过去?” 身后有个人问道。 褚青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林心如,边吃边道:“那边太挤了。” 第53页 林心如咯咯一笑,坐下来,很惊讶地看他暴饮暴食,问:“你很饿啊?” “啊,我都没吃饭!你尝尝这个鱼,味道不错!” 林心如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有些飘忽,道:“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她也知道自己故意疏远褚青,有点不地道,但是没办法。此刻在这杀青宴上,她总算放开了一点,因为这次回台湾,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褚青对她一直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不满,更没空理会这种文艺青年的没事找事,笑了下没答话。 林心如看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我们喝杯酒吧!” “嗯,来!”褚青连忙放下筷子,两人干了一杯。 这时何琇琼应付完了一拨人,得空也端着酒杯走过来,笑道:“哟!你这架子还真大,还得我自己过来。” 褚青赧然道:“这不看您忙着呢么,我合计一会再过去。” 林心如见他们似有话要说,很乖觉地闪到一边。 “你就真不再考虑考虑?”何琇琼问道。 “琼姐,我已经想清楚了。”褚青道。 “那好吧!祝你以后前程似海!”何琇琼惋惜地叹了口气。 在还珠杀青前几天,何琇琼就找褚青谈了一次话,又是签他进经纪公司的事儿,并且表示赵薇和范冰冰都已经签了约。 不过褚青还是婉拒了。 他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琼瑶的经纪公司在台湾,在大陆根本没有分支机构,而他的演艺市场还是在大陆,再笨也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还珠第一部拍完后,几个主演都签进了琼瑶经纪公司。 据范冰冰自己回忆,当时甚至整月整月的没工作,就干呆着。每天都跟台湾那边联系,一个月的电话费居然都有八千多。 好容易有来找拍戏的,还必须跟台湾方面谈,结果说那边要价太高,没有一次谈成。还有一次有商家来找她拍广告,跟公司联系后,最后却派了另一个演员去拍。 她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是不爽的。 就这样,最后还是扯起了官司。若按法律规定,范冰冰签约的时候还未成年,也没有监护人在场,根本不算数,真要打官司,可以一分钱都不用掏。 但范冰冰还是单方面拿出十五万,算是违约金,就为了尽快地脱离公司。 不仅是她,赵薇和林心如也是一一离开。 褚青倒也劝过范小爷,但是这丫头主意正,她老妈打了好几遍电话都没劝得动,何况是他,而且他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也不好多说,所以还是签了。 何琇琼见他主意已定,只得作罢。 待她离开,褚青得空又跑过去跟张铁林聊了一会。 他的字一直没扔下,每天还坚持写一幅,张铁林也勉励了几句。两人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颇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这顿杀青宴从不到七点开始,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还没散场。 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最后一道程序,都是跟自己相熟的凑在一起扯皮。 几个工作人员喝多了,在一边大喊大叫,有一个还跳起了莫名其妙的舞蹈,还有直接挂在椅子上睡着的。 褚青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洗手台边上,赫然躺着一位灯光师,吓得他都要去报警。 赵薇、林心如和范小爷这还珠三朵花凑在一起,每人抱着个酒瓶子,一边喝一边说一边哭。 “心如你这次回台湾,我们还能见面么?”赵薇的大眼睛已经变得红肿不堪。 “我也不清楚啊,不管我们还能不能再会,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林心如哭道。 范小爷也哭道:“嗯嗯,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然后,三个姑娘就抱在一起痛哭。 因为这部戏拍得太累,太曲折。有好多好多的心酸,好多好多的感受,好多好多的心里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居然也会用这种华丽丽的排比句了…… 谁也不知道这部戏的将来会怎样,也许会红,也许会不红,也许连播出都播出不了。 就是这种心理状态,让很多人在今晚都失态了,尽情的宣泄内心的感情。 褚青喝得少,坐在一边看着三个姑娘哭。 桌子上地上全是空酒瓶,也不知她们喝了多少。反正褚青就是看着她们从桌上吐到地上,再从地上吐到卫生间。 十一点钟的时候,一些年纪大的已经支撑不住,逐渐离开。 褚青把李明启送上出租车,返回楼上,人已经少了很多,厅里空了大半。 他看着烂醉成一团的三个姑娘发愁。 林心如好办,有台湾的工作人员帮着抬回去宾馆。 赵薇也好办,事先叫了同学来抬她回学校。 但这个范小爷…… 褚青看着那个脸红得跟大苹果似的小姑娘一阵头疼。 第二十七章 丫头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 细碎的雪花缠绕得眉目间都有些杳渺,蒙蒙中的小街向前延伸似没有尽头,两侧的街灯一字排开,拖出一路迤逦。 有没有迤逦褚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拖着一个醉鬼。 天色太晚,还下着雪,连出租车都打不到。 好容易拦了一辆准备收车回家的,顺路载了一程,到这个路口停下。 第54页 小街最里头就是范冰冰住的老小区,看她居然还能歪歪扭扭地走,原打算背着她的褚青改成了扶。 四周很安静,光色暗淡,似乎连天空和时间都静止了,只有细雪纷纷落下,还有鞋子踩在路上的沙沙声。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今晚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音乐声。 褚青看去,小街背后是一条主路,跟这里的灯光黯淡不同,那边一片通明。 他恍然发觉,12月24,原来是平安夜。 97年,还没有后世那些丧心病狂的商家,大肆渲染各种节日概念,搞活经济,拉动消费。人们的意识也没有那么开放,这会儿过圣诞节是个很洋气的事儿。 褚青晃了晃脑袋,他听过一位姓洪的,满脸凶相,但确实非常牛的大妈说过一句话:“没有信仰的,过圣诞,都是傻逼。” 谈不上赞同或反对,只觉得这大妈特屌。 “咚咚!” 褚青站在漆黑的楼门口跺了跺脚,楼道灯很不给面子的仍然闭目休眠。 “不是声控的啊!” 他嘟囔了一声,扶着范小爷就要上楼。 一只脚已经迈上台阶,就觉得胳膊上挂着的那个柔软身体往下一沉。 他连忙扶住,感到有些好笑。 范小爷喝得脚软,走路还勉强,上台阶就挂了。 褚青一点点地钻到她身子底下,双手托着腿一提,背一挺,就把她背了起来。 两人在剧组朝夕相处几个月,实在太熟悉,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说了,连对方住几单元几层楼厨房里有几瓶醋都一清二楚。 褚青上到五楼,慢慢把她放下,靠着门口。 范小爷耷拉着脑袋,头发把脸遮住半边,哼哼唧唧的不知什么状态,全身像抽掉骨头一样。如果不是褚青扶着,保准会瘫倒在地。 “哎!哎!醒醒!你钥匙在哪呢?” 褚青轻轻晃了晃她,没反应,又拍了拍她的脸,还是没反应。 看着她的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在里面划拉一阵,找出一串钥匙来。 试了三四个,才打开门。 摸索着按开灯,一个简单到有些苍白的房间呈现在眼前。 五十多平,典型的老式两居室,没什么家具,收拾得还算干净。 到了卧室,才发现居然没有床,只有一个大床垫子铺在地上,一边立着个小衣柜。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褚青挠挠头,这也叫女孩子的房间? 费劲地帮范小爷脱掉厚厚的外套,一松手,她就跟没了支架的娃娃一样“扑通”倒在了床垫子上。 又轻手轻脚地替她脱掉鞋子,里面是纯白的棉袜包裹着一双小脚。 褚青握着那双小脚,本想把袜子也脱掉,又觉得不太合适。 正犹豫时,范小爷被他握着脚,似乎觉得有点痒,脚缩了缩,懒懒地翻了个身,变成背对他,还发出一声轻轻的娇吟。 褚青看着她一头长发散在枕头上,上身还穿着毛衣,看不到什么曲线,再往下,是两条被牛仔裤紧裹着的腿。 她的小腿有点粗,大腿也不够圆润,还有那显示着亚洲女性特征的扁扁的小屁股。 这副身子,怎么也称不上有魅力,却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青春气息。 年轻,本就是最大的性感。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呼吸都停顿了一瞬间,然后就感觉一股燥热从心里升腾出来。 “呼!” 褚青移过视线,喘了一口气。 转身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本想煮碗解酒汤,可惜材料少得可怜,还好翻到一瓶醋就开始煮,本来加点白萝卜丝效果会更好,但是没有白萝卜,只能干煮了一碗酸汤。 “来,把这个喝了。” 褚青扶起她,喂她喝酸汤。 范小爷酒品倒好,不哭不闹,只闭着眼睛很乖巧地喂一口喝一口。 只是用醋煮出来的水味道实在不好,她喝了两口就干呕着想吐。 褚青忙停下,拍拍她后背,缓过来再喝几口,然后再缓一缓,总算把一碗都搞定。 给她擦了擦嘴,又倒上一杯热水放在桌子上,忽然有种在上辈子照顾女儿的感觉。 这会儿,他才有空坐在垫子边上歇会。 屋里暖气烧得很热,褚青忙叨得有些出汗,看了看旁边安静躺着的小人儿,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小姑娘才十六岁,眉眼还没张开,只能看出一个美人底子,远没有后来的风华绝代。 他有些失神,觉得世事真是奇妙。 谁能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跟她以这样的方式,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这一刻。 要说对她一点想法没有那是假的,两人相处这么久,原本对大明星的那种欣赏和兴奋,早变成了最单纯的男女之间的喜欢。但好像又有区别,与其说是喜欢,还不如说是疼爱更多一点。 他喜欢这个小姑娘跟他蛮横,跟他撒娇,跟他耍脾气不讲理……自己也愿意为她做一些事情,愿意照顾她宠她。 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呢? 褚青没有什么恋爱经验,上辈子跟媳妇也是相亲认识的,算是相敬如宾,但就是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到了王彤。 第55页 对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姐姐,他总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嗯……” 他正出神,就见范小爷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头还往这边凑了凑,额头抵着他的胳膊。 一丝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飘进褚青的鼻子。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小丫头细微的带有温热的呼吸紧贴着他的手,不停地在撩拨他的毛孔,直钻到心里面。 墙上映着灯的光晕,她的脸上也闪动着一种暖暖的橘色的光泽。 褚青的手抖了一下,慢慢伸向她的脸颊,指尖刚触碰到那层肌肤,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那份滑腻,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轻轻移开胳膊,站起身。 看了看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到车,这里距他新租的房子不是很近。 如果真回不去,他甚至打算找家小旅馆对付一宿,总之也不能在这呆着。 容易犯错误! 褚青穿上外套,最后扭头看了眼闭目安睡的小丫头,关上了灯。 “砰!” 一声尽量放轻的关门声传来。 原本正醉酒大睡的范小爷忽地睁开了眼睛,两颗眸子在黑暗的屋子里闪闪发亮。 …… “一、二、三……” 褚青手里捏着不薄不厚的一沓钱,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一共是四千块。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底。 还珠的片酬是三千块,加上打杂的钱,也不过五千块。却耽误了半年的时间,平均一天才三十几块钱。 “亏了!亏了!” 褚青郁闷,还不如修鞋呢,一个月怎么也有两千块。 谁他妈说拍戏挣钱的? 杀青之后,褚青闲下来还很不习惯,一天背着大木箱走街串巷去修鞋。虽然冬天辛苦点,也能挣出三顿饭钱。 若是按照他原本的生活,足够他花销了,但是…… 褚青一想起来就头疼! 范小爷最近也不知发什么神经,从送她回家那天之后,就对褚青表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倒不是说以前两人不亲近,而是现在这种状态,更像是一种,腻歪。 三天两头的Call他不说,要是五分钟之内没回电话,那褚青就倒霉了! 把他逼得急了,小丫头还振振有词:你那姐姐给你买呼机不就是让你用的么? 这话怎么听怎么泛着一股酸味。 范小爷找他出去,根本没什么正事,吃饭、逛街、看电影,两人除了手拉手一起压马路或开个钟点房去滚床单之外,跟一对情侣毫无两样。 褚青有时候真想跟她说,你做我女朋友得了!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挺喜欢小丫头的,但老觉得差一点,至于差点什么,他也不知道。 那不是谈恋爱,总有点“那可是范冰冰耶!给你当女朋友还想个屁!赶紧上吧!”的牲口感。 就在这种纠结中,他一次次地陪着她出去玩,小丫头在北京也就他这么个朋友,真让他拒绝不去,又不忍心。 褚青现在的心理状态,还真有点当婊子还想立牌坊的意思。 他现在资金窘迫也正因为如此。 逛街还好,吃饭看电影总得花钱吧,他总不能让人小丫头掏吧。 每次出去至少也得一二百的,褚青的钱包就跟被车压扁了的蛤蟆似的,瘦得他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难怪有人说,你钱包富裕是因为你没有女朋友! “你咋不吃呢?” 两人刚看完一场电影,是冯小刚的《甲方乙方》。这部贺岁片的开山之作在去年底就上映了,这都98年1月份了还有影院在放,显得很诡异。 朔哥后来说这部片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票房居然才三千多万,而最后到手的利润才七十多万。 大概就是这么个原因…… 现在他正跟范小爷在家小饭馆吃饭,想这些事情一时出了神,才有这一问。 “哦,吃。”褚青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范小爷狐疑道:“你想啥呢?” “没事没事。” “肯定有事!” “真没事!” “你说不说?”范小爷扬了扬下巴,理所当然道:“你不说我哭了啊!” 老是这招! 褚青郁闷,但还真不敢不说,以前试过一次,结果她可真哭! “呃……”褚青脑子里急转,想出个靠谱点的理由,道:“快过年了,我合计没地方去呢,老家也回不去,只能自己在这过了。” 是心里话,还真的挺伤感。 范小爷知道他家里事,很自然地陪着他伤感了一会,道:“我正想跟你说呢,过几天我也回青岛了,过完年才回来。” 褚青笑道:“你这一年到头才回趟家,好好陪陪你爸妈。” “要不……”范小爷低头咬着嘴唇,犹疑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褚青吓了一跳,筷子差点都扔了。 一个女孩子能对你说出这句话,就相当于挑明心意了。 一时间他真挺感动的,但肯定不能去啊,别说两人还不是恋人关系,就算确定了,哪有第一年就把男朋友往家领的! 他笑道:“得了吧,我跟着凑什么趣儿啊!” 范小爷轻轻点头,也知道自己的提议很不靠谱。 第56页 两人都没了心思吃饭,过了一会,范小爷又问:“对了,过年那几天你不正好去柏林么?” 褚青算算日子,道:“二十七号就是大年三十儿,老贾说下月初去就行,赶不上。” “哦!”范小爷一脸心疼道,“那你还真自己过啊?” 她还有些婴儿肥,一嘟嘴跟肉包子似的。 褚青看着她的小脸,想伸手捏捏,又觉不妥,改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没事啊,不就自己过个年么,我还没那么弱。” “她要不回去,你俩就一起过呗,还能有个伴儿。”范小爷似纠结了好久,才说出这么句话。 褚青愣道:“你说谁啊?” 第二十八章 过年(1) 范冰冰说的是黄颖。 她跑到避暑山庄借钱后,回到北京正好赶上了报名,直接交了一年的学费。 黄颖上学时的成绩在班里算中等,不是不聪明,是家里太多事分了心。即便这样,高考时她还是爆发了一下,分数达到一家蛮不错的大学录取线。虽然没有钱念不起,但心里还是骄傲了一下。 刚进班的时候,因为时隔较远,学的又是新知识,有些跟不上进度。但她底子扎实,也刻苦,经过半个学期已经稳居班里的前几名。 褚青拍完戏就处在一种闲极无聊的状态,相反黄颖却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班,晚上上课,两人居然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黄颖来北京也有几年了,春节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去,去年她就没回老家,是跟褚青搭伴过的。今年却不行,她妈妈的身体实在不好,得回去照看下。 听她也回家,褚青真有点郁闷。 他思想还是很传统的,随他老爹。上辈子每到过年的时候,他老爹就一人钻进厨房,一呆就一天,谁也不让搭手。到晚上,准保拾掇出一桌八碟八碗的年夜饭,然后看着一大家子人嘻嘻哈哈的吃吃喝喝,自己坐在一边傻乐。 老爹死后,这活计就交给了褚青。 所以一个人过年,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其实特在意。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儿。 褚青婉拒了程老头的邀请,自己窝在小房子里演悲情男主角。 他现在住的也是个小四合院,老房子,比租楼房便宜多了。 外面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还有小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这会儿过年比后世热闹多了,家人团聚,围在一块,包饺子,唠家常,孩子们跑来跑去,然后等着一起看春晚。 听说后来北京就不让放鞭炮了,想想也是,每天都云里雾里跟仙境似的,再放挂鞭妥妥的升仙了。 褚青摇摇头,揭开锅,盛了一碗速冻饺子,又舀了碗饺子汤。 连醋都懒得倒,稀里咕噜地一口气吃完,拍了拍肚子,感觉很怪异,说饱没饱,说饿不饿。 又端起饺子汤,干下去半碗,长叹一口气。 真是空虚寂寞冷…… 瞅了瞅电视,叽里哇啦的全是广告,才七点钟,想看春晚还得等一个小时。 这年都演啥来着? 褚青使劲地想,就想起来个一搭搭,二搭搭,三搭搭,四大爷…… 范老师你太有生活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他妈也挺有生活的。想摸根烟抽,一拍衣服,瘪了。 反正也没事,出去买包烟。 出了门顺着小巷子走到头,就是家小卖部。 褚青踩上台阶,拍了拍窗户。 里面传出一嗓子,“今儿关门了!” “张哥,我青子,买包烟!” “哗啦”一声窗户拉开,一个汉子露出半身,笑道:“哟!这会出来买烟啊!” “断粮了呗!”褚青伸着脑袋往里瞅了瞅,咬咬牙道:“来包三五!” 汉子一惊,伸向一包大前门的手别扭地转了方向,笑道:“可以啊,哥们发财了?” 褚青笑道:“谁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 汉子拿烟的工夫,就听“哔哔哔!” BP机居然这会儿响了。 褚青也很诧异,摸出来一看,上面一行汉字:褚大爷春节快乐!我过完年就回去啦! 这丫头! 褚青笑了笑,手都摸上了那部公用电话,又缩了回来。 毕竟她在家,爸妈都在,自己打不打也就那样吧。 “给,三五!” 老板扔出一包烟,褚青给了钱。 “哔哔哔!” 呼机居然又响了。 老板一边划拉着零钱,一边道:“业务挺忙啊!真发财了?” 褚青没搭理他,一看,也是一行字:弟!春节快乐,越长越帅! 越长越帅…… 这姐是恶心人呢么?不过这得回了。 “我再打个电话啊!” 说着拿起话筒,拨了个号,是王彤出租屋的座机号。 “嘟嘟嘟嘟……” 响了半天,没人接。 嗯?没听她说回老家啊,跑哪去了? 没办法,又Call了她一次。 “不好意思啊!一会就完事。”褚青赔笑道,大过年的人跟这陪你打电话,自己都过意不去。 “没事!反正春晚还没开演呢!”老板很痛快。 等了几分钟,这边电话响了。 褚青抓起来就问:“喂?姐?”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呵呵,就知道是你。” 第57页 “我刚往你家打电话了,你干吗呢?” “我逛街呢。” “啥?”褚青愣了片刻,道:“你神经病啊!大过年的自己跑出去逛街?” “自己呆着没意思呗,你干吗呢?” “我出来买包烟。” “你还说我,大过年的你自己跑出去买烟?” 两人隔着电话一顿傻乐。 “要不,要不你过我这边来?”褚青犹豫地提出一个不太靠谱的建议。 那边也沉默了几秒钟,笑道:“好啊,咱们搭个伴儿。” 褚青一怔,没想到她真能答应,随即说了地址。又跟老板互相拜个年,站在巷子口,两手交插在袖子里,又是标准农民揣的姿势。 这地儿挺偏,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找着。 褚青没穿毛衣,里面是衬衣,外面直接套件大棉袄就出来了。这会儿也不能回去穿,怕错过接人,冻得来回小跑。 约摸三十多分钟,就听“哒哒哒”的鞋跟点地声。 “弟?” “啊,你来了!” 褚青正在小跑,尴尬地停住动作,卡在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上。 王彤哈哈一笑,道:“你抽风呢?” 她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没扎,就那么披着,蹬着双高筒皮靴。 “我锻炼锻炼!” 王彤看他脸冻得刷白,讶然道:“你一直在这等着呢?” “我怕你找不着,走吧,这边。” 褚青混不在意,头前带路。 “你傻啊!冻出病咋办?”王彤气道。 褚青没接话茬,笑道:“你咋来的?” “打的呗!” “这会儿还有车?”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倒是。” 褚青推开院门,院里小孩正蹲地上放钻天猴儿,点着一个,“刺溜!”一声蹦到天上,连个点都没看着。 “这玩意就是没嗤花好看。” 褚青撇撇嘴,凑过去道:“小子,我告你一个绝招啊,你把几个钻天猴儿绑在一起放,那才好看呢。” 小孩连眼皮都没翻,不耐道:“你当我傻啊!钻天猴儿多少钱一个,我拿把嗤花放好不!” “……” 褚青被鄙视得很郁闷,王彤在旁边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就住这啊?” 王彤打量着屋子,很好奇也很惊讶。 “便宜呗!” 褚青刚要脱了大棉袄,又想起来里面只有件衬衣,又赶紧捂上。 王彤把包往床上一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大大方方把羽绒服脱了,露出一件高领的白色羊毛衫。见褚青扭扭捏捏,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我出去回避一下?” 褚青讪讪一笑,脱了衣服,又拿起毛衣套上。 他问道:“你吃了没?” “没呢,自己也不知道吃啥,你吃没?”王彤问。 “呃,我也没吃呢。”褚青摇摇头,忽道:“咱们包饺子吧!” “啊?你还会包饺子?”王彤很诧异。 “我会和馅儿。”褚青老实道,他能一个人做一桌子菜,唯独在面食上奇差无比,特别是包的步骤,手就跟不分瓣似的始终捏不妥当,媳妇老笑他是天赋问题。 王彤一听乐了:“我会擀皮儿,得,咱俩真搭!” 褚青到厨房拎出半袋面,还有韭菜和鸡蛋,挠头道:“没肉啊!” 王彤一边猫腰不知道找啥,一边说道:“那就韭菜鸡蛋馅呗,谁还馋那点肉。” “你找啥呢?”褚青纳闷。 “你家连个拖鞋都没有啊?” “就我那一双,你穿么?” “拿来!” 褚青从个旮旯里拎出两双拖鞋,一双棉的,一双塑料的。 王彤笑道:“你还真省,冬天一双,夏天一双。” “我这没人来。”褚青笑道,自己穿上那双塑料的。 王彤坐在椅子上,弯着腰,那双细长的手扯掉靴子,露出一双红袜子。 她好像特别喜欢红色。 褚青看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差点呆住了,脸上一热,扭过头问道:“你本命年啊?” “不是,随便找双袜子就穿上了。” 王彤洗了洗手,道:“包吧,你和面?” “我和!” 褚青抹干净饭桌,倒上面粉浇上水,开始揉。 “哟!挺熟练啊。”王彤笑道。 “那是,我做饭特好吃,哪天做给你尝尝。” “行,说定了啊!” 和好了面,褚青拿块布往上一盖,这得发一会儿。 王彤掐着把韭菜,洗干净,放在案板上,道:“你切吧。”又拿起鸡蛋,“咔咔”打在碗里开始搅。 看她这样,褚青就是喜欢。 简单,干净,利落,内在比外表更吸引人。 他跟王彤,一共才见过几次面,但两人处得就跟相交几十年一样,毫无压力。 一会和好了馅,面也发好了。 王彤拿着擀面杖,开始擀皮,忽然喊道:“哎哎,开演了开演了!” 就看电视里面,随着一阵欢快的乐曲声,97年春晚正式开始。一大群花里胡哨的人冲上舞台,先扭了一阵,然后往后退开,让出几位唱歌的。 旁边都打着名字,褚青一看,这都上古世纪的明星了,顿时穿越的感觉无比真实。 第58页 王彤擀着皮,不时瞄一眼电视,笑道:“一边包饺子一边就得看春晚,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是啊,咱们小时候都一样。”褚青也笑道。 “哎!你会包么?”王彤忽然抬头问了一嘴。 褚青摇头:“不会。” 王彤又低下头:“我也不会。” “……” “……” 空气莫名其妙地停滞了一秒钟,电视里六个主持人走上台开始巴拉巴拉地说。 这一刻,两人心里都在不停地翻滚。 你会拌馅儿居然不会包? 你连擀皮都会,不也不会包么? 忽而,两人都扑哧一笑。 王彤笑道:“你爱吃蒸饺还是煮饺?” “煮的,我爸我妈都爱吃蒸的,每年都吃不到一块。”褚青道。 “哈哈,我家也是,就我一人爱吃煮的。”王彤道。 两人谁也没提包饺子的事儿,都是成年人,还搞不定一个饺子! 春晚这东西,就算每年看去年的重播都觉着新鲜,何况褚青都隔了十七年了。 除了几个印象特别深的相声小品,别的节目都跟第一次看一样,和王彤不时地一起傻乐兼吐槽。 褚青拌了半盆馅,王彤也擀了四十多张皮。 两人一点都不心虚地拿起饺子皮,挑里点馅,开始包。 节目正演到一个歌舞节目,又是一大拨人堆在一起唱啊唱啊。 褚青数了数,惊道:“十三个!一首歌十三个人唱!” “这算啥,我跳舞那会儿,一个舞一百多人跳呢!”王彤不在乎道,手里捏着一个饺子,问:“哎这捏几下来着?” 褚青不确定道:“三下吧,随便了,不漏就行。” “也是。”王彤赞同道,歪着头又捏了几下,把一个肿得跟小猪似的饺子放在桌上。 褚青也不遑多让,捏了一个酷似腊肠狗的饺子。 “呀!你馅放太少了,吃片汤啊!”王彤大声指责。 “你那馅太多了,又不蒸包子!”褚青反唇相讥。 “你太少了!” “你太多了!” 电视里开始唱:“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 就两个人,居然也有种吵吵闹闹的热闹感。 第二十九章 过年(2) 青岛。 这是片中高档的住宅区,刚建成没几年,入住的没有大富之人,都是小有资产的家庭。 范冰冰虽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父母的事业都在这座城市,所以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这呆着。 范妈妈是个舞蹈演员,范爸爸在部队文工团时就是个歌手,转业之后就从事演艺方面的生意。做得不大,足够一家人生活还颇有余资。 此时在客厅里,电视哗啦哗啦的在播着节目,爸爸妈妈在厨房忙活,范小爷自己守着电话生气。 “死人!连个年都不拜!连电话都不回!” 她正气鼓鼓地诅咒褚青,范妈妈端着一盘菜放到桌上,见她抱着腿蜷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不禁问道:“你干吗呢?” “啊?没事!”范冰冰回道。 “过来吃饺子了!” “哦!” 范妈妈摆好碗筷,又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范冰冰道:“不是打电话,发条传呼。” “那你生什么闷气呢?” 范妈妈太了解自己闺女了,压根就没信她刚才的说辞。 范冰冰半真半假道:“我问他点事,那人没回电话。” “大过年的谁不忙着呢,哪有工夫搭理你!” 范妈妈不再追问,又冲厨房喊:“老范你还磨叽啥呢?” 范爸爸端着一大碗汤过来,笑道:“行了,菜齐了。” 一家三口经过多半年时间才坐在一起,但总算能吃个团圆饭,一时其乐融融。 范冰冰的性格显然是随她妈妈,爸爸则是慢性子,说话慢悠悠的,走路慢悠悠的,连吃饭也是慢悠悠的。 那边娘俩都吃完了,他才吃了一半。就着剩下的半尾鱼,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范妈妈看着来气,拉着女儿道:“走咱们看电视去,别搭理他。” 范爸爸笑道:“我坐这也能看着,还清净。” 范冰冰对爸妈时常拌嘴很是习惯,和妈妈一起窝在沙发上等着看春晚。 “冰冰,跟你说个事。”范妈妈忽然开口。 “什么事儿?” “过完年我想去北京陪你。” “啊?”范冰冰一时没反应过来。 范妈妈道:“我们想在那边买套房子,专门照顾你,你自己在外边我们实在不放心。” “北京房子多贵啊!” “也不是全款,就是个首付,这咱家还是拿得起的。” 范冰冰愣道:“那这边的房子和公司咋办?” “你爸还在这边待着,我自己过去,我们合计着至少先等到你能独立再说。” 范冰冰窘道:“妈!我都十七了!” 范妈妈一瞪眼,道:“十七咋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自己在外面袜子都不知道洗,你说我能放心么?” 范小爷一脸苦逼相,她不想让妈妈去北京。 那样一来,自己肯定就没自由了,分分钟被碾压看管。 而且,妈妈离开爸爸一人跑到北京,那就是两地分居的状态了。她人生地不熟,还什么都不能做,就一门心思陪自己,肯定不如在这里生活得愉快。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爸爸妈妈如此委屈和麻烦。 第59页 当然了,第一个理由她打死都不能说,所以就把第二个理由说了一遍。 范妈妈倒是很惊奇,欣慰道:“你这孩子还真懂事了啊!不过我俩怎么样都无所谓,咱家的重心就是你,你生活得好,我跟你爸就高兴,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俩。” 范冰冰急道:“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啊,我也有朋友啊,他们都会关照我。” 范妈妈道:“拉倒吧!你那几个朋友我还不知道,谁有空搭理你!” “我……”范小爷心里着急,脑回路似突然奇怪地跳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男朋友也能照顾我!” “啥?” 范妈妈音量瞬间提升八个分贝,拖鞋都没顾得穿,小跑到厨房喊道:“老范,别吃了!你闺女出大事了!” “哎哟!” 范小爷一脑门子汗,不由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愁道:“叫你嘴贱!这可咋办呢?” …… “酱油!醋!香油!” 褚青调好了一碗,用筷子搅了搅,放嘴里嘬了一口,满意道:“不错!” 饺子一共包了四十多个,都是水饺,一个个看着奇形怪状,还有不少漏了馅儿的,混在一起跟片汤似的。 王彤看破了的都是自己包的,不好意思道:“凑合吃吧。”自己先夹了一个,蘸下酱,放进嘴里,笑道:“嗯,味儿还行!都是你馅和得好。”说着又夹了一个。 褚青自己刚才吃了一袋速冻饺子,这会却又饿了,看她吃得香,也连忙吃了一个。 春晚已经演到一半了,正好是本山大叔的《红高粱模特队》登场。 “猫步?猫,在散步……” “不是猫在散步,是猫在走直线。” “范老师,我觉得猫走不走直线完全取决于耗子!” 王彤笑道:“也就这小品有点意思!” 褚青道:“那是,春晚就指着本山大叔活着呢。” “不至于吧,赵丽蓉也挺好啊!”王彤怀疑道。 褚青无语,能告诉她赵老太太再过几年就驾鹤西去了么。 “弟!”王彤又吃了一个饺子,忽道:“光吃饺子,有点……” 褚青接道:“没味儿!” “对!”王彤眼波一转,笑道:“有酒么?” 褚青不确定地问:“真喝啊?” “大过年的,还不喝点?” “那我买去。” 褚青披上衣服一溜小跑到小卖部,又“啪啪啪”敲窗户,在老板一通抱怨中,拎回来一瓶二锅头,还有几根火腿肠、鱼罐头和几袋榨菜。 回到家,利索地炒了一盘榨菜火腿肠,起开罐头,转眼桌上多了俩菜。 王彤拍了拍他,笑道:“行啊!小瞧你了!” 褚青倒上酒,两人干了一口,正经的五十二度二锅头,倒进嘴里火辣辣的一直呛到肠胃。 他忙吃了个饺子压压,看王彤面不改色,想起上回吃饭是喝啤的,已经初见端倪,这会不由心中惴惴。 王彤看他神色,笑道:“上学那会儿,没少跟姐妹儿在宿舍偷喝,一喝喝一宿,这才哪到哪!” 褚青觉得心肝直颤,问:“姐你交个底,能喝多少?” 王彤眨眨眼,道:“怎么着也得一斤起步吧!” 褚青咋舌,他酒量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一般人还能吹吹,碰上这等猛人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对了,你啥时候去柏林?”王彤想起来问。 “二月初吧。” “行,老贾这回把命都押上了,你也好好表现。” 褚青苦脸道:“我都不知道我们上那干吗去了,我该做点啥?” 王彤对电影节也不太懂,道:“好像得先报名参展,然后有几天是专门放参展影片的时间,然后就是颁奖了。” “那我跟着干吗去?”褚青一直觉得自己是跟着蹭红毯去了,有点心虚。 王彤一把搂住他脖子,笑道:“你给我拿个影帝回来!” 褚青扭头瞅她,那张俏脸就挨着自己的鼻子,黑漆漆的眸子带着笑意,吓得赶紧转回头,道:“拉倒吧!我自己多少水平自己知道!” “咋?”王彤不乐意了,又把他脑袋拧过来,往前一凑,贴着他的额头,道:“别看不起自己!夏雨十八岁都能拿威尼斯影帝,你演得比他好,咋就不能拿个柏林影帝?” 褚青也没顾得上想夏雨是谁,就是觉得她有点多了,瞄了眼酒瓶子,已经下去大半,自己才喝了一两多。 更主要的是现在这种姿势很别扭,自己就像个被大姐姐欺负的小弟弟一样。 虽然他不承认这种感觉暴爽,但是他也不能借机吃王彤的豆腐,脖子一扭,脱离了这种很古怪的体位。 “你都没看过《小武》,咋知道我演的好?” 王彤嘻嘻一笑,道:“因为你是我弟!” 褚青翻了个白眼,问:“你过完年有啥计划没?” “我能有啥计划,有人找拍戏就去,没人找就呆着呗。” “还能没人找你拍戏?” 褚青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王彤这种已经演过一部电影和三部电视剧,而且都很成功的演员,怎么也算是个明星了吧,居然还能没工作可接? “怎么不能了?” 王彤也奇怪,道:“我演的那都什么片子啊,要大腕没大腕,要噱头没噱头,人家根本不看你演得怎么样,就看你有名气没名气。你姐姐啊,就是那种半红不黑的小演员,一年接不着戏都正常。” 第60页 “呃……” 褚青无话可说,从明星这个职业出现以来,明星和演员就一直是区分开的。 就如《无间道》取得巨大成功后,黄秋生说过:“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个演员,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明星。” “对了,你男朋友呢,他咋没陪你?你不说他是导演么,没帮你介绍介绍工作?”褚青忽想起来问。 前几回见面,听王彤说正处着一个男朋友,是个导演,褚青连名字都没记住,一点印象都没有,估计也是混得不太好的那种。 一提他,王彤瞬间变得烦躁起来,摆摆手道:“他自己回家了,别提他!” 褚青小心问:“你俩吵架了?” “不是!”王彤这阵子正闹心着呢,本不想说,但想想跟他说说也没啥事,便道:“没吵架,就是,就是我心里不平衡,你知道么?” 没等他说话,又道:“我最近特受刺激,我那些发小、同学,天天的被那些个大款排着队接,要什么有什么!我就想,凭什么啊?我比她们都强,凭啥我就得过这种日子啊?” “这个……”褚青没想到是因为这回事,这只能靠自己调节,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就听王彤接着道:“但我又想了想,我不能为了得到这些放弃我现在的感情。我那男朋友啊,我俩在一起好几年了,对我也还挺好,我也知道他有才华,以后肯定能成功,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那个命等到那天。他平时特随便,什么事都得我操心,我家里也不同意,我这一天天觉着就是个累!” 她喝了口酒,道:“你能明白么?” 褚青道:“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 褚青是真明白,不就是她不想为了物质满足而放弃自己的爱情,但又觉得自己的爱情不完美,而产生的一种说无聊也不无聊,说不无聊还有点无聊的纠结么? 两人继续吃着,王彤可能是发泄够了,情绪恢复正常,看了看钟,道:“哟!十一点了,我得走了。” 褚青随口道:“这么晚还走?” 王彤笑道:“我不走还在你这睡?” 褚青也知道自己说错话,讪讪一笑,道:“那我送你。” 一个要走,一个没留,就算他们彼此有些朦胧的好感,也绝不会在这种环境下发生点什么。 三十儿晚上跑到大街上打车本来就是件巨傻无比的事情,两人一直走了二十分钟,死活没见着一辆出租,最后索性决定走回去。 外面很冷,这里虽然没有山没有水,也没有棵大树能让他们围着绕几圈,但也不妨碍他们在这宽阔无人的大街上,玩起了“你来追我呀”这种蛋疼的游戏。 王彤在前面跑,穿着靴子,嗒嗒嗒的清脆,褚青在后面追,故意追不上。只是跑了没过五分钟,都停了,拄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两人隔着十来米远,一顿傻乐。 就这样,倒也不觉得路程有多远。终于到了王彤的住处,褚青拒绝了她上去喝杯茶的笑话,跟她告别。 回去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黑暗,似走不到头。 褚青摸出呼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一点了,自己重生来的第一个春节,就这么悄没声地泯灭在凄冷的大街上。 一九九七过去了,我特么一点都不怀念它…… 第三十章 柏林 一周之后,余力为和一个香港投资方的代表来到北京,加上贾樟柯、顾峥和褚青,一共五人踏上了飞往柏林的飞机。 褚青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左扭右扭的不自在,被余力为好一顿笑。两人好久没见,便坐在一块叽叽咕咕地聊。 那个香港资方代表不知道叫啥,介绍的时候报的是英文名Jacob。褚青那点英文基础早扔给数学老师了,自作聪明地管人家叫杰克伯,把那人弄得神情颇为微妙。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褚青觉得屁股都要坐成两半了,终于到了柏林。 柏林这个城市就跟德国人一样,比不上米兰、巴黎、东京、纽约这些国际都市,各有各的张扬,它非常非常的低调。 柏林电影节也是一样,在欧洲三大电影节里地位似乎最低,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固执。 这三大电影节口味都不一样,柏林一向偏爱政治性的电影,威尼斯则对那些云山雾罩根本看不懂的艺术片青睐有加,戛纳包容性比较强,把商业和艺术性结合得很完美。 从新世纪开始,柏林和威尼斯完全走起了小众的艺术性电影路线,而且对中国电影都有所偏爱,造就了不少名导和影帝影后,像老贾、王小帅、李安、廖凡、余男等等。 但这种完全抛弃好莱坞,摆明了不跟你玩耍的态度,也让这两大电影节的曝光度和商业性越来越低,影响力也是大不如前。 反观戛纳,对好莱坞电影人来者不拒,每年都有成打成打的明星来捧场,声势浩大,颇有欧洲第一电影节之势。 褚青看着随处可见的百年建筑连连惊叹,他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就像幽暗森林里透过来的阳光,满地沧桑之上是勃勃的生机和生命的自由。 下午时分,一行人到了下榻酒店,都没来得及歇,那个杰克伯就带着老贾和余力为去报名,剩下顾峥和褚青两个倒霉孩子,哪也不敢去,只能窝在酒店里睡大觉。 临近晚上,三人回来了,报名成功。 第61页 杰克伯也给大家简单介绍了下电影节流程,这些电影来源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自己报名参展,一部分是主办方邀请。 开幕式一般都很简短,之后,就是十来天的自由放映时间,给那些记者、观众和电影人观影。 最后就是闭幕式了,也就是颁奖礼。通常主办方会提前跟某些剧组打招呼,挽留一下,这说明你很有希望得奖。没被挽留的,还是麻溜卷铺盖回家的好。 一行人的经费都是香港片商赞助的,只包括基本的交通和吃住费用,如果想出去玩,就得自己掏腰包了。 接下来几天,老贾和杰克伯忙得不可开交,到处拜访各方面的关系,推介自己的电影。余力为帮不上忙,就带着褚青和顾峥四处逛,顺便当翻译。 褚青把一个初次出国的土鳖形象表现得非常合格,操着一口东北味的英文,看人就跟人打招呼。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的水平,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到最后搞得余力为都觉得很丢脸。 2月11日,开幕式当天,柏林下起了冰雨,让这个本就灰色调的城市显得更加寒冷。 褚青犯懒没去现场,坐在酒店一楼的大厅等他们回来。 他连杯咖啡都没要,贵得吓死人,自己弄了一个玻璃瓶子,在房间烧好热水倒进去,晾凉了就带出去,渴了就拿出来喝。 只是这玻璃瓶子有点大,每次褚青从背包里拎出来的时候,都像恐怖分子抱着瓶汽油随时要冲刺一样。 他坐在靠门口的沙发上,两手捧着大玻璃瓶子,不时喝一口,酒店服务生是频频侧目。 “连个表也没有,也不知道几点了。” 褚青的呼机没带,怕丢就扔家了,带了也没用,也不知道国内的传呼台能不能侵占到德国来。他正嘟囔着,就见门外停了一辆车,然后下来几个人匆匆走进大门。 这几人居然都是东方面孔,有男有女,领先一人个子不高,穿着件黑色大衣,面有倦色。 褚青一看这人,激动得差点把“水杯”扔了,三两步跑过去就道:“张国荣先生,你好你好!” 张国荣刚参加完开幕式,正往酒店里走,忽然被拦住了,然后就听到一声国语,看是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年轻人正跟自己问好。 异国见到同胞总有一种亲切,张国荣很礼貌地跟他握握手,道:“你好,你是?” 褚青道:“我叫褚青,也是来参展的,是大陆的一部电影。” 张国荣略微惊讶了一下。 本届电影节的评委主席是本·金斯利,他则是评委之一,据他所知,华语电影参展的有关锦鹏的《越快乐越堕落》、陈冲的《天浴》,还有台湾的一部片子。另外还有许鞍华的《半生缘》,但是入围竞赛单元项目的几率不大。 除此之外,就是大陆的一部片子了,他问道:“你们的电影叫什么名字?” “叫《小武》。” 张国荣点点头,心道果然。他已看过这部电影,说老实话,他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电影。不过都是华人电影人,对两岸三地都有电影来参展还是很高兴的。 这时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认出褚青就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当下勉励了几句,道:“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们这次能有所收获,我还有事,拜拜!” 这位大神的风采真是倾倒众生,去世后还经常被人提及,堪称一代传奇。 褚青不是张国荣的粉,但冷不丁见到这位巨星,还是难免激动之情。 这时老贾等人也回到酒店,褚青没等他们开口就嘚瑟的表示自己刚跟张国荣聊完天。 众人笑而不语,唯有顾峥用一种可怜的语气道:“青子,我们在开幕式上已经见过了。” “……” 一只乌鸦嘎嘎飞过,褚青真心觉得,最近自己的智商大幅下降。 一行人刚要回房间,从门外又进来一队人马,也都是东方面孔,为首的是个女人。 老贾一看,也顾不得回屋,忙过去打招呼:“陈冲导演你好。” 这队人马正是《天浴》的剧组。 陈冲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礼服,仍然顾盼神飞,摇曳生姿。她在开幕式上跟贾樟柯有过一面之缘,有些印象,很客气地道:“贾导演你好。” 两人根本不熟,只是保持一种礼貌的寒暄。 褚青闲着没事,往对方队伍中打量,一个都没认识的。见陈冲后面站着的是个小个子男人,黝黑黝黑的面孔,貌不惊人跟老农一样,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男人察觉褚青在看他,冲他一笑,露出一嘴芝麻粒牙,居然走过来主动握手道:“你好,我叫吕乐,是摄影。” 褚青莫名其妙地跟他握了握手,道:“你好,我叫褚青,是个演员。” 这位在业界可谓大名鼎鼎,跟一众如田壮壮、严浩、黄蜀芹等大咖导演合作过,更担任过张艺谋的《活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摄影,后世还为冯小刚的《集结号》《唐山大地震》等片子掌镜。 不过褚青这个菜鸟可不知道这些,直愣愣地跟人家搭话,吕乐笑道:“希望有机会能够合作。” 电影节上这帮人碰面,基本都是这个套路,谁也不会把这客气话当真。 所以褚青也客气道:“一定一定。” …… 开幕式的影片是爱尔兰导演吉姆·谢里丹的《因爱之名》。 第62页 这哥们拍的片子屈指可数,但几乎部部精品,最著名的作品大概就是让丹尼尔·戴·刘易斯第一次推倒小金人的《我的左脚》。 当天晚上,老贾忽然攥着一张纸冲进褚青的卧室,把正在洗澡的褚青吓得要死要活。 “入围了!入围了!”贾樟柯疯了一样地喊道。 “入围啥了?”褚青不明所以。 “我们入围主竞赛单元了!” “……” 褚青完全不懂他的兴奋点在哪里,不过听上去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说起来这里还有他的一份很大的功劳。 原时空里,本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一共有15部长片和10部短片,其中并没有《小武》。 因为相对于以往的大陆电影,《小武》即便在立意和表现手法上有所突破,但也掩盖不了它内容的苍白,更别提制作上的无比粗糙了。 至于演员的表演更是惨不忍睹,特别是主演王宏伟,说好听了叫本色演出,其实就是渣渣。 以至于把一部电影搞得像纪录片一样。 而现在,由于褚青的演技爆发,硬生生将这部片子的层次提升一个等级,所以才入了一干评委的眼。 完全生活化的电影是根本没法看的,再平实的片子也需要艺术化和戏剧化的表演和冲突。 褚青,就是《小武》这块白布上唯一的一点墨彩。 顾峥和余力为也围过来,脸上都是兴奋之情。既然入围了就说明有机会冲击最高荣誉金熊奖,即便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顾峥拿着名单看来看去,忽然疑惑道:“怎么只有金熊奖的提名,别的奖项都没有么?” 老贾也怔了怔,道:“好像是没有。” 不得不说,这三大电影节都是奇葩! 不仅奖项设置种类繁多,而且随心情增减,最屌的就是除了最高奖金熊、金狮、金棕榈外,其余奖项一概没有入围名单。答案只能在颁奖那天揭晓,毫无心理准备,如果获奖了真的是惊喜中的惊喜。 接着是十天的自由放映时间。 杰克伯一人拎着拷贝到处去忽悠国外的片商,老贾就拽上顾峥继续忙着推介影片。 褚青就跟着余力为混,主要是一起看电影,因为看电影得买票,而他没有钱……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褚青算充分体会到了这句话。 余力为是真心热爱电影的,尤其是那些艺术电影,拉着褚青从《中央车站》到《谋杀绿脚趾》再到《心灵捕手》,那几部华语电影当然也没放过。 一圈下来,褚青都快看吐了,他虽然拍了一部算是文艺片的《小武》,但观影爱好还停留在那些变种人满街乱跑动不动就当街爆头的大片水平,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趣。 看《中央车站》的时候,见一溜老外感动得哭天抹泪的,褚青简直就觉得不可理喻。他觉得里面的女主角好丑,岁数又大,而且病态,喜欢小男孩……简直毫无亮点,最后忍无可忍地睡着了,被感叹连连的余力为好一顿教训。 《谋杀绿脚趾》就要好一点,虽然还是看不懂电影结构,觉得十分混乱,分不清人物关系,但起码很可乐,也让褚青难得地记住了一个老外的名字:杰夫·布里吉斯。 至于那几部华语片,首先不管拍的怎样,起码看着就亲切,就凭这点褚青全程没闭眼地看完了三部电影,也找到了几个很熟悉的面貌。邱淑贞还是美得那么动人心魄,李小璐这会跟后来长得真的不一样,那几段肉戏倒是让褚青兴致盎然。 而那部台湾电影叫《放浪》,导演不认识,演员更不熟,看完心里就是个堵。 更堵是《感官新世界》。 原本呢,褚青只是碰巧看到了这部电影的海报,然后又碰巧瞄到了片名,更碰巧的是他可怜的电影记忆里似乎看过这么一部片子。 酥胸白腿,被掀红浪,捆绑,鬼畜,肢体交缠,通篇就是不停地啪啪啪,可谓狂风扫落叶,雨打烂芭蕉…… 就因为这样子的特质,所以让褚青还保有印象,尽情忽略了导演那栏写的名字不是叫大岛渚。 于是他鬼鬼祟祟地拉上余力为,表达了自己龌龊的意图。 这种好货,在电影院看跟自个在家拉上窗帘看小电视的感觉绝逼不一样啊! 余力为则是面色诡异地瞅瞅他,也没拒绝,然后两人就进了影院。 再然后,褚青就蛋疼了…… 好吧他承认,那个叫黑木瞳的女人比他看的那版要美得多,但是有毛用啊! 我裤子都脱了,你他妈居然给我放动物世界? 你大爷!这是柏林电影节啊,有点良心好不好? 褚青吐完槽,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余力为以一个摄影师的眼光,倒是对片中的摄影技巧赞不绝口。 他就这么痛并更痛地熬过了这几天,终于到了2月18日,《小武》首映的日子。 第三十一章 光影 “人不多啊!” 顾峥扫了眼入场的观众,偌大的放映厅,才坐了不到四成,不禁忧心忡忡。 杰克伯也叹道:“这还是我跟导演这几天到处推荐的结果,不然人可能更少。” 褚青几人落座,脸上都很忧虑,老贾却看得开,笑道:“没事,咱们这种电影能有几十个人看,我还觉得赚了。” 杰克伯瞄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看到几个老外走进厅里,在最前排坐下。 第63页 他连忙起身,话都没交代一句就跑了过去。 褚青看他跟那几个老外点头弯腰一脸讨好的样子,不禁问:“那几人谁啊?” 老贾道:“外国的片商,法国和阿根廷的,我跟他一共见了二十几个片商,没一个同意引进。直到入围名单出来,才有这几家点头,不过也是初步意向,都打算看完电影再说。” 褚青不太懂,问道:“那个,卖不出去咱们就得赔钱么?” 老贾听了苦笑了一声,没回答。 旁边余力为接话道:“这种文艺片,投资方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的。一般要是成本低,质量又不错的话,他们投资就是奔着拿奖去的。拿了奖,自然能卖出去,人家那边是美元,随便给个几十万就能赚了。就算拿不到奖,投资方也没什么损失,还能落个扶植新人的好名声。” 褚青没想到真实情况居然是这样,再看老贾,眉毛垂得更低,不停地苦笑,也默默在心里暗叹一声。 “好了,开演了。”一直不吭声的顾峥忽道。 话音刚落,灯光暗去,屏幕亮起。 这里面除了贾樟柯,谁都没看过成片,褚青也收敛心情,认认真真地看着电影。 开篇就是坑洼的土路,几个衣着破旧的农民站在路边,麻木地来回扫视。 然后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客开了过来,小武上了车,对着卖票的哥们说了一句:“我是警察!” 那哥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还是放弃了管他要钱,回到了座位。 看到这,有几个老外发出一声嗤笑。 老贾扫了他们一眼,不禁皱了皱眉。 对于相当一部分西方人来讲,他们就喜欢看这种表现中国贫穷落后的电影,这是一种思维的传统认知,在西方社会中也代表着一种思潮,通常被称为“想象中国主义”。 比如他们觉得中国就应该是满大街的自行车,没有高楼大厦,国民每天都跟在菜市场讲价一样地叽叽歪歪,愚昧而且落后。 他们喜欢看《秋菊打官司》,喜欢看《一个都不能少》,喜欢看《霸王别姬》这样的电影。 因为这些电影,符合他们脑袋里的中国形象。 《霸王别姬》为什么在国际上声誉如此之高,还拿了迄今为止唯一一座华语电影的金棕榈? 不就是因为它拍出了外国人想看到的一切东西么。 贾樟柯的《小武》本质上也是此类的电影,但不同之处就是,他的表现手法更真实,也更贴近真实的中国底层社会,而不是像第五代那样,总是凭空臆想出一些畸形的农村爱情故事。 他做的,仅仅是把这些生活在现代社会关系下的人呈现出来。 就如《电影手册》评价老贾:摆脱了中国电影的常规。 “我跟他说过,等有一天他结婚了,送他六斤钱。” 褚青听着自己像模像样的汾阳话不禁一笑。 其实他看这种说着中文配英文字幕的电影很不习惯,他一边看一边比对,拍摄时的点点滴滴都浮现了出来。 还有很多当时不知道老贾为啥要拍的废镜头,在电影中一看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结构,能起到这种作用。 他看着荧幕上那个戴着大眼镜,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武,感觉又奇妙又陌生。他看过那么多影视剧,还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这种光影的幻妙与神奇。 镜头一次次扫过那座呆了两个月的小县城,几乎每天都经过的街道,常去的小馆子,甚至自己还去剪过一次头的发屋…… 一种莫名的成就感从心底生出来,那是任何事物都比不了的一种成就感,如果非要具体说,那就是……创造。 他创造了小武,创造了他的人生,创造了他的喜怒哀愁,创造了他失落的爱情。那不是一段荧幕影像,不是一个电影人物,而是活生生的,血肉与灵魂都跟自己息息相关的生命。 这种感觉,真是美妙得让褚青觉着自己的生命都充满了鲜活与色彩,这种感觉让他热血沸腾,甚至每个细胞都在跳动。 小武、梅梅、小勇、更胜……这一个个人物仿佛就生活在自己身边,展现着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电影,电影……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电影。 “老贾!”褚青忽道。 “怎么了?”贾樟柯扭头看他。 “我觉得,我……”褚青颤抖着嘴唇,他非常想表达点什么,又形容不好,总不能说:我觉得我懂你了…… 俩老爷们说这个,不嫌恶心? 所以他只好笑笑,摆摆手,道:“没事没事。” 贾樟柯一脸的茫然,小眼睛咪得更加的小,不懂他什么意思。 《小武》对于大部分西方人的观赏价值近乎于零,演不到一半,观众差不多全走光了,只剩下各路记者还在坚守,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职业道德让他们必须看完这片子,然后回去写稿。 第一排那几位片商也起身要走,杰克伯在后面继续唠唠叨叨,希望能把片子卖出去,锲而不舍的精神倒是可嘉。 近两个小时的电影放映完毕,仅剩下的那几名观众和记者立即起身闪人。 《小武》的首映就在一片惨淡中落幕。 几人都没太在意,对他们来说,能来柏林已经是惊天之喜,不能奢求太多。 第64页 也正是由于这种心态,让他们完全放下了包袱,贾樟柯也轻松得很,跟大家成天逛荡。看看电影,吃吃东西,打打牌,好不自在。 褚青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张国荣的房间号,专门跑过去拜访了一下。 张国荣对这个年轻有趣的后辈印象也很不错,两人很愉快地聊了一会。 …… 九十年代内地娱乐圈的资讯发展还很落后,八卦消息也没有后世那样的丧心病狂。加上这次没有大导的作品参展,只有一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武》,所以内地连一名记者都没有跟来。 香港和台湾倒是来了几家媒体,但也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贾樟柯一行人身上。故此他们来了好几天,居然都没接受过采访,不过也落得清净。 闭幕式当天。 整座柏林城的人似乎都出动了,褚青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老外挤在一起,陡然有种自己才是外国人的真实感。 他看着眼前一长溜的红地毯,不由咂巴咂巴嘴。 哥居然也能混到走红毯的一天! 他看电视里那些明星,一个个都跟朵月季花似的在红毯上争相斗艳,就一直觉得走红毯一定是件巨爽无比的事情。 等他自己踏上红毯,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穿着余力为借给他的小一号的西装,有点郁闷,自己难道苦命到连一件正常的西装都穿不起?不是大就是小。 老贾他们也不比他强多少,都是第一次走红毯。顾峥候场的时候,还嘚瑟地说,等会上去就先来一番装模作样的挥手致意,震慑一下那帮老外。 结果真上去了,丫腿脚就跟刷了糨糊的木头,硬邦邦地在地上戳着往前走,连弯儿都不打。褚青基本上就没看清啥东西,眼睛一直被各种角度袭来的闪光灯晃得天昏地暗,耳朵也被围观影迷的欢呼声震得失去听觉。 当然,如果这些闪光灯和欢呼声是给他的,他还能好受一点。 在他们前面走的是《摇尾狗》剧组,罗伯特·德尼罗和达斯汀·霍夫曼两位大佬见惯了各种场子,若闲庭信步;在他们后面的则是《谋杀绿脚趾》剧组,科恩兄弟的风格似乎更符合欧洲电影的血统,在各大影展一直很受欢迎。 就这样,褚青瞬间感到了主办方如此安排的深深恶意。 看他们一个个,矮的矮矬的矬,连个妹子都没有,连男主角都不帅,跟别人一比,画风都不一样好么! 好在老贾等人有自知之明,也没在红毯停留,以一种去大学食堂吃饭的速度拂身而过。 进了剧院,褚青终于缓了口气,把身子陷进舒服的座椅中,忽然很想睡一觉。 “哎哎!塞缪尔·杰克逊!”顾峥在旁边压低声音兴奋道,脖子高高抻着。 “罗伯特·德尼罗!” “昆汀·塔伦蒂诺!” “阿仑·雷乃!这老爷子也来了!”顾峥看着那个已经七十八岁的老头子,跟见了神一样,说话都带着颤音。 褚青就听他念叨着一个个根本都没听过的名字,极为淡定,面无表情。 “杰夫·布里吉斯!” 顾峥又喊出一个名字。 “谁?” 褚青听着耳熟,不禁问了句。 “杰夫·布里吉斯!哪呢!”顾峥指了指。 褚青一看乐了,这不是督爷嘛! 这几天看了那么多电影,他就对这叔有印象,戏演得是真牛。 这时灯光微暗,场内渐渐安静。 主持人上台,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是评审团亮相。张国荣自然在其中,神情很是端正,只是眼睛扫到坐在靠前面的关锦鹏,一秒钟变画风,调皮地跟他隐蔽地摆摆手。 主席是本·金斯利,一个大鼻子的光头佬,很严肃的样子,他的话也不多,反正褚青都听不懂。 电影节不像奥斯卡、金球那样耍贫嘴,简单利落。 本·金斯利说完,马上就开始颁奖了。 第三十二章 惶恐 三大电影节的奖项设置真的很奇葩,就像第一个颁发的“《胜利纪念柱报》读者评审团大奖”,这一大串的名头,别说褚青这个英文渣渣,就是那些老外听了都一头雾水。 还有那些个“堂吉诃德奖”“蓝天使奖”“卡里加里奖”,鬼知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褚青听又听不懂,又不认得那些或大或小的明星,真是无聊的蛋疼。只能猫着腰从人缝里瞅离他老远的邱淑贞,虽然就看到一个侧脸,也不妨碍他一边臆想着《赤裸羔羊》或者《慈禧秘密生活》什么的。 他别的电影看得少,对此类片子还是颇为爱好的。 直到台上的一哥们念道:“下面颁发的是柏林电影节最新设置的一个奖项——青年论坛奖,以德国导演沃尔福冈·施多德的名字命名,现在全世界的电影产业都在蓬勃发展……” 唠叨了一堆废话之后,终于道:“好了,让我们看看获得这个首奖的是……” “Pickpocket!” “哇哦!” 贾樟柯和顾峥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那边余力为和杰克伯已经站起身振臂欢呼了! “是我们!我们获奖了!”余力为抓着老贾的肩膀使劲地晃,激动得话音都在颤抖。 “真是我们?”老贾一脸呆滞,难以置信。 “是我们!别坐着了,快上去领奖!”余力为拽起他道。 第65页 老贾晃晃悠悠地走上台,褚青都担心他会不会摔倒。 直到接过奖杯,老贾的表情才又活泛过来,先自己缓了两秒钟,等平静下来才用英文道:“谢谢!谢谢组委会!谢谢评审团!这真是个让人激动万分的时刻,《小武》这部电影虽然很粗糙,但是它的诞生非常的艰难,里面凝聚了我们十几个人的心血。能够获奖我非常的高兴,谢谢大家!谢谢陪我一起完成这个梦想的兄弟们!谢谢!” 这一连串的英文老贾说得磕磕绊绊,但居然都说下来了。 褚青大为惊奇,捅捅顾峥道:“他英语这么厉害?” 顾峥翻了个白眼,道:“厉害个屁!肯定自己偷摸儿背的!” 褚青早就看出老贾是个闷骚,闻言也不奇怪,又问:“那个‘Pickpocket’是啥意思?” 顾峥一脸便秘的表情道:“小偷!” “……” 褚青也无语。 《Leon》能变成《这个杀手不太冷》,《Lolita》也能变成《一树梨花压海棠》。为毛《小武》翻译过去就得是《Pickpocket》这么个玩意儿? 那边老贾晃晃悠悠地攥着奖杯回到座位,还没坐下手里的奖杯就遭到众人疯抢。 褚青仗着力大抱在怀里摩挲了好一会,脸上特虔诚,就跟过年摸财神一样。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奖杯上,连台上进行到哪一步都不管了。 杰克伯也是全脸堆笑,得奖的片子和没得奖的片子,价值完全不一样,这下不仅能收回成本还能小赚一笔。 贾樟柯一直在那儿呵呵傻笑,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迷迷糊糊的。 结果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睛有些酸,鼻子一抽,低下头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褚青瞥到了他的动作,也没说破,不禁回想起在汾阳跟这帮哥们奋战的那段时光,心中也是感慨。 二十万的成本,没有一个专业演员,只有一台摄影机,压根就一草台班子,谁也没想到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上天似乎要故意考验老贾心脏的承受力,就在他拿下青年论坛首奖后的不久,就听台上宣布道: “获得本届电影节,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的是:《Pickpocket》!” 这次连褚青都听懂了,现场观众也有些喧哗,一部名不见经传的独立电影居然能拿下两座奖杯。 老贾这次镇定多了,走上台接过奖杯,说感言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只背了一套词儿,总不能说两遍吧。 最后只好不停地感谢,还用中文来了一句“谢谢!” 如果说得第一个奖的时候,大家的心情是激动,那得第二个的时候,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就像你快饿死的时候,给你一块馍就心满意足,但当你吃得八分饱的时候,你就会惦记馍里再夹块肉就好了。 所谓贪心不足,正是如此。 “你们说咱能拿几个奖?”顾峥忍不住先开口。 余力为笑道:“我估计剩下的都是我们的。” 褚青也笑道:“得给别人留点活路,拿五个就差不多了,正好咱们一人抱一个。” 老贾眯着小眼睛,乐得嘴都合不上了,道:“别扯了,我估计两个奖就顶天了,剩下的没戏。”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还是很期待。 顾峥点头道:“也是,人柏林可不像什么鸡什么花,每年都在分猪肉。” 老贾骂了一嘴,道:“别瞎说!” 事情就像老贾估计的那样,接下来的几个奖项都没有《小武》的份。 另外那几部华语电影则收获惨淡,《天浴》颗粒无收,关锦鹏的《越快乐越堕落》倒是也拿了两个奖。一个的名字仍然很奇葩,叫阿尔弗莱德奖,另一个更奇葩,居然叫玩具熊奖。 据说是专门设置的同性恋电影奖…… 好吧,如此高冷的奖项咱不懂…… 等这些零零碎碎的奖项都颁发完,看到主持人重新上台,底下的观众居然默契地安静了几秒钟,谁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奖才是重头戏。 主持人见状也笑道:“看来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我也不废话,下面颁发的是评审团大奖!” “《摇尾狗》!” “哗!” 台下传来一阵掌声,还伴随着不少嘘声,那是对这部优秀的影片没有拿下金熊而不满。 《摇尾狗》的导演巴里·莱文森无奈地笑了一下,拿下评审团大奖,就说明金熊根本没戏了,显然也很可惜。 “谢谢!谢谢电影节给了这部花了29天就拍摄完成的电影一个如此重要的奖项,也谢谢罗伯特和达斯汀两位贡献了一次伟大的表演。《摇尾狗》是部很犀利的电影,它嘲讽了那些政客,更嘲讽了整个好莱坞。这也是我拍摄速度如此快的原因,因为我不知道会不会被哪个大明星或者总统先生当街爆头……” 说到这里,台下哄然大笑。 这种黑色幽默的政治讽刺剧一向很符合柏林的胃口,这次却很惋惜地落败金熊。 然后便是最佳女演员的颁奖。 《中央车站》的女主角费尔南德·蒙特纳哥毫无悬念地摘得影后桂冠,这个巴西国宝级的女演员正是被褚青吐槽为“又丑又喜欢小男孩”的那位。 顾峥忽然捅捅褚青道:“哎,下面就是最佳男演员了,紧不紧张?” 第66页 褚青纳闷道:“我紧张个毛线啊?又没我的事。” 老贾插嘴道:“青子你演得真不错了,但我觉得应该是塞缪尔·杰克逊拿影帝。” 褚青更郁闷地看着他,心道哥们,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话说本届电影节几大奖项的热门候选,已经有不少人猜到金熊奖肯定是《中央车站》,而影后竞争,费尔南德以压倒性的姿态独孤求败。影帝方面,最大热的则属《危险关系》里的塞缪尔·杰克逊以及《谋杀绿脚趾》中的督爷。 下面的最佳男演员颁发也似乎证明了这个预测。 台上的哥们似乎故意的,以一种很慢的语速念道: “第48届柏林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危险关系》塞缪尔·杰克逊……” 塞缪尔站起来跟一脸流氓相的昆汀拥抱了一下,快步走上台。 褚青一脸的轻松,对自己没拿奖表示出意料之中和理所当然,还有心情跟顾峥扯屁:“哎果然是他!这哥们真黑!” 老贾等人都对他的淡定表示出惊奇和愈发肯定他的没心没肺。 褚青真的没有在装,他心情真挺轻松的。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拿了三大影展的影帝? 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天才,比如推倒威尼斯影帝的夏雨,比如后来打破柏林影帝最年轻纪录的泰勒·普奇,他们天生就有一种扎根在影像中并且可以迸发出光彩的本事。 褚青也有。 但这种情况,所谓的天才影帝,更多的不是看表演,而是电影之外的其他因素,以及一些运气。 也许《阳光灿烂的日子》这种题材更让西方人喜闻乐见,也许《小武》的苍白和粗糙撑不起更多更大的荣耀……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理由,只能说,褚青的表演水准还不够格,而且在这届柏林影展中,他缺了那么点运气。 塞缪尔站在台上,凶悍的脸上露出很欣喜的笑容,看着竟有点可爱。 这位日后拿下好莱坞个人累计总票房第一名的彪悍哥们,神情激动,说道: “谢谢!我曾经演过很多烂角色,我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演那些烂角色。我要感谢昆汀,他找我拍了《低俗小说》,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谢谢你,又给了我在《危险关系》中出演的机会。老实说,我没想到我会拿到这个奖,我以为你们不会把奖颁给我这样一个没有脑子的烂演员……” 他的感言很长,褚青也不知在想什么,让余力为一句句翻译给他听。 褚青就像长着一个极长极长的反射弧,此刻听了塞缪尔的感言,他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之交臂的是什么。 一个演员,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个好角色,那种让他可以用生命去演绎的角色。奖项,不仅是对他表演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对这个角色,对他自己的人生,都能铭刻上一个不会消失的印记。 亚历山大说,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演员要的,也是这种可以添满生命的充实感和成就感。 褚青忽然变得很失落,而且惶恐。他惶恐自己以后万一再也碰不到《小武》这样的电影,那该怎么办? 他用手搓着脸,很用力的,一遍遍搓着,闷声不语。 老贾觉得旁边的气氛有些怪,偏头瞅了瞅他,见他这样,不由抿了抿嘴。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特假,所以他只好伸出手臂,搂着褚青的肩膀。 余力为在另一边,顾峥还隔着余力为,两人也都伸长了胳膊,搂住褚青的肩膀。 褚青正低头郁闷,忽觉得身上被压得很重,左右扫了一眼,笑道:“行了,我还没那么弱。” 老贾也笑道:“以后我一定拍部让你拿影帝的片子!” 顾峥接话道:“哎!你们可都听见了啊!我跟为哥都作证,老贾你得说话算话!” “那也得看青仔愿不愿意演他的电影啊!”余力为也笑道。 褚青直起身,感觉轻松了许多,对老贾笑道:“没问题,你把片酬涨点就行了。” 第三十三章 镇压 最后的金熊奖不出预料,颁给了《中央车站》,还有一个终身成就奖,给了阿仑·雷乃老爷子。 至此,48届柏林影展落幕。 但记者们的工作还没结束,获奖的各个剧组一出剧院就被一撮一撮的记者团团围住。 褚青等人也不例外,甚至包围的记者还非常多,放眼看去,东方面孔和西方人各占一半。 这次出征,港台两地参展的片子可以说全军覆没。所以,两地的记者只能挤在这个内地剧组跟前挖挖料了。 褚青很自觉地把位置让给老贾,自己躲到后面看热闹。 其实,各路影评人和记者都是处在一种很蛋疼的状态。 他们原本都不看好《小武》这部电影,写的稿件虽然不至于恶毒嘲讽,但也是尽情的忽略此片的存在感。偏偏这部极其无聊的电影拿下了两座奖杯,这可跟关锦鹏那两座连安慰奖都算不上的奖杯不一样,实打实的荣誉。 这让他们怎么往下接?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没职业操守,德国很牛的一位影评人乌利希格雷戈尔就给予了《小武》很高的评价,并称贾樟柯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 第67页 老贾自己听了都脸红…… 第二天,就在褚青一行人踏上回程的飞机时,港台两地的媒体已经热翻了锅。 香港那边一个劲地捧,台湾这边一个劲地黑,截然相反,都借机表达了某种立场。 与之相比,大陆的媒体,特别是北京这个传媒中心的所在地,却是异常的安静。 能在皇城根儿底下立足的传媒集团,职业素质是次要的,政治敏感度才是最重要的,否则分分钟死无全尸,让你明白这里的水有多深。 香港刚刚回归,台湾还在尴尬期,两地的传媒报道平民百姓自然看不到,但在某个层面的圈子里,两地的各大主要报纸每天早上必须都妥妥地摆在领导的桌上。 这个圈子的定义很广泛,基数众多,包含各行各业,各色人等,自然也包括了那些传媒大佬。 港台的媒体刚刚发出消息,北京这边其实已经知道了,与之无关的人就看个热闹,与之有关的,惊讶一番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打给谁?当然是广电总局。 就为了确认一下消息,这部电影通没通过审查。若是通过了,那OK,直接动用全报社的力量等着第二天铺天盖地地宣传颂扬,若是没通过,还是洗洗睡吧。 这套规矩,大家都心知肚明,无一例外。 影视圈也是第一批知晓消息的人士之一,大伙在“哎哟哎哟!这孙子谁啊?”的玩闹过后,瞬间恢复平静,这种事多了去了,见怪不怪。 陈凯歌凭《霸王别姬》一举拿下华人唯一一座金棕榈,葛优凭《活着》也摘下戛纳影帝桂冠,还有十八岁的夏雨凭《阳光灿烂的日子》夺得威尼斯影帝。 陈凯歌、张艺谋、葛优、姜文……他们的腕儿大不大?那是大咖中的大咖,不还是照样被禁? 这几位在国外折腾得红红火火,惊得老外给他们发奖杯就跟发大白菜似的,回到国内连个响都没听着,更别提你贾樟柯,别提你褚青…… 丫从哪儿蹦出来的?听都没听过!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改变之前,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小武》在柏林大获成功的消息,该知道的似乎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都仍然不知道。 总之,北京的午夜照常到来,这里的黎明仍旧静悄悄。 …… 褚青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悄没声地回到了北京。 大抵上,他回来的一个礼拜之内,除了倒时差就是在不停地吃吃喝喝。 杰克伯从柏林直接飞回了香港交差,余力为倒是一起到了北京,准备呆两天。老贾他们一帮人在国外吃不好睡不好,德国黑啤那味让褚青喝得直想吐,连庆祝都没好好庆祝一次。回到家总算能喝上燕京了,几个人醉了几番都没方休。 老贾说还准备去参加法国和加拿大的两个小影展,这回褚青就不用跟着了。不过他看老贾心情极好,这算是衣锦还乡。 黄颖和程老头又分别给他摆了一桌,算是接风,听说他没拿奖,好一顿劝慰。然后他又给李明启打了个电话,老太太也特诚恳地安慰了他好久,就跟自个孙子被姑娘甩了一样。 最让他受不了的也是这个,一个个都挺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 好意心领了,可我真的没事啊! 范冰冰也休养完毕,从青岛赶了回来,充分体现了那句每逢佳节胖三斤的真理,本来就很肉的脸愈加的绵软圆润。 褚青则体会到了另一句真理:小别胜新婚。 因为这丫头一见他就扑了过来,拽着他胳膊晃啊晃,那叫一个亲热,那叫一个撒娇,那叫一个腻歪,让他心里发毛。 “褚大爷,你想我了没?” “想啊,想死我了都。” “得了吧,太假了。” 其实褚青本来是挺想这丫头的,但一见面就发现又不怎么想了,反而想起王彤来了。她男朋友说是也回到了北京,褚青也很尴尬地不好再找人家,就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 当年贾宝玉是不是也这样?哦不对,他是见了一个就忘了另一个,自己是见了一个就想着另一个。 咱们俩谁更渣? 褚青懒得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正心惊胆战地看着正靠在他肩膀上安慰自己的范小爷。 “褚大爷你别伤心啦!他们不给你奖是他们没见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被一个十六岁,啊不是,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安慰说“你还这么年轻”,他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就当时郁闷那一会,早就没事了。” “真没事啦?我看看。” 然后范小爷就扬起小脸,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直直地瞅着他。 “真没事,真没事。” 褚青心里忽上忽下的,什么情况这是? 忘了说一句,两人是在小丫头的出租屋里。 过完年之后,褚青还没什么变化,范小爷却变得很微妙,像是很心急的样子,对他的态度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似乎有尽快确定关系的意思。 不但主动要求褚青来她这里吃饭,而且在一些肢体接触上也比之前要自然得多。 褚青觉察出来一点,心里却没谱,不知道啥情况,就以不变应万变。 说是吃饭,无非是褚青一个人做饭,小丫头等着吃而已。 他正鼓捣着一锅回锅肉,没有抽油烟机,厨房全是烟,窗户打开了也不太管用。 第68页 褚青忍着呛,一边听范小爷在卧室里跟他聊天,伴着油锅的嗞嗞声,说话声显得格外的小。 “你过年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呗。” “没人陪啊?” 褚青手一顿,道:“没,就我一人。” “小颖姐姐呢?” “她也回老家了。” “哦。”卧室那边也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爸爸妈妈说要到北京来。” 褚青边炒菜边道:“挺好啊,啥时候来?” “得过俩月吧!” “待多长时间啊?” “不走了,他们打算在这买套房陪我。” “那你家的生意呢?” “他们打算都停了,就一门心思陪我了。” “那多好啊,父母都在身边,也能照顾你。” “可我不想他们过来,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能照顾我。” “滋滋……啪啦……” “啥?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说……没事啦!” 小丫头忽然就怒了!冲着厨房大吼一声! 褚青端着盘回锅肉出来,看她皱着眉超级不爽,感觉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啥事。 “来吃饭了。” 范小爷气鼓鼓地坐在饭桌旁,也不拿筷子,两只脚在桌底下胡乱踢着他的腿。 褚青纳闷:“你咋了你?”说着去夹菜。 “哼!哼!你还吃!你还吃!” 她嘴里哼哼唧唧的,又开始扒拉他胳膊不让他吃,褚青手一抖,菜都掉桌子上了。 “你到底咋了?” 真亏得褚青宠她已经宠成习惯了,不然对这种无理取闹早就发火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啊?!”范小爷冲他吼道。 “听见了,你说你爸妈要来买套房陪你,这好事啊。” “后边儿呢?” “后边儿没听清。” “你……” 范小爷鼓起那张包子脸,就跟褚青欠了她二百万似的,狠狠盯着他。 “等我爸爸妈妈来了,你陪我去见见。” 她屁股在椅子上一顿,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褚青一脑袋雾水,不解道:“你爸妈来了,我跟着干吗去?” “我不管!你到底去不去?” “我不去。” “我就问你,你去,还是不去?” 范小爷就那么看着他,一字字道,小鼻子皱皱的,很恼怒的样子。 褚青从来没见过她气成这样,对她忽然就抽风感到莫名其妙,开始只当是耍脾气,但这会他感觉出小丫头肯定有心事,烦躁得厉害。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为啥事情,不过如果能让她开心起来,哄哄也就是了。 “行了,我去我去。” “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范小爷看着他呆了半晌,忽而怒气全消,一眨眼,以往那种熟悉的笑容又挂在了脸上。 她嘻嘻笑道:“那就是说你答应了啊!” 褚青挠挠头,道:“我不都说陪你去了么?” 范小爷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笑道:“咱俩说的可不是一个事儿。” “吃饭吃饭!” 小丫头的情绪忽然就高涨了,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嗯嗯”地赞叹,“好吃!” “你老说你做饭好吃,果然很好吃,没吹牛!” 褚青完全处于一种石化状态,这个笑得格外开心吃得不亦乐乎的丫头,跟刚才那个怒气万丈要死要活的是一个人吗? 不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啊喂! 直到这顿饭吃完,褚青被范小爷赶出门,他仍然迷迷糊糊的,好像这半天发生的事都是幻觉。 范小爷站在门口,笑道:“明天早上来接我啊,我们去看电影!” 没等褚青反应过来,又皱起鼻子道:“你答应做我男朋友了,可不许反悔!” 这句话真把褚青惊着了,全身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忙道:“哎!我啥时候答应……”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第三十四章 岔路 北京,安苑北里。 这是家新疆饭馆,不大,干净,菜也地道。 娄烨一个人,默默地吃着一盘拉条子。就是拉好的面加上各种蔬菜和牛羊肉,再一拌。他很仔细地在挑着里面的蘑菇丁,把它们夹到一个空碗里,那种专注和执拗,好像他不是来吃饭而是专门来挑蘑菇一样。 他不吃蘑菇,一口都不吃,这种习惯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原则,谁也打破不了。 馆子里没有多少客人,加上他才三桌,那两桌都是两个人,一共五个。 其实他也有个伴,只不过那人经常迟到。 门忽然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更沉闷的脚步声。 娄烨道:“你又迟到了。” “睡过头了。” 这个声音低沉又轻飘,似气息不足,带着浓浓的京味口音。 一个留着长头的男子坐在娄烨对面,三十出头,那张脸本该很英俊,却不知怎的似涂上了一层苍灰,感受不到这个年纪应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娄烨笑了笑,他还是这么随意。 就如当时自己在中戏宿舍里跟朋友聊天,他就那么随意地闯进来说:“借个火。” 第69页 自己问,这人谁啊? 朋友说他叫贾宏声。 娄烨自89年跟他认识,毕业短片《耳机》就是找他做的主演,然后又合作了自己第一部长片《周末情人》。当时娄烨甚至希望自己所有的电影都交给他来演,朋友们说你丫已经爱上他了! 事实大概是这样。 后来娄烨拍《危情少女》,自然也想找他,那时的贾宏声开始留长发,抽烟抽得很厉害,因为不想剪掉他的长发,两人吵得很凶,后来就一直没见面。 直到现在,娄烨筹备新片,又习惯性地想到了贾宏声。 娄烨是个特感性的人,感性到有些矫情。他喜欢这个男人的眼神,脾气,幼稚和不讲理,甚至除了他,不想让第二个人出现在自己的镜头里。 娄烨问:“你吃什么?” 贾宏声抽着烟,道:“随便。”又道,“拉条子吧。” 娄烨又叫了一份,他没问对方最近怎么样,这人的状态和灰败的过去,圈内人人皆知,他不忍心问。 “你看看。” 娄烨直接甩过去一个本子。 贾宏声弹了弹烟灰,一手夹着烟,一手翻着剧本,道:“你新写的?” “嗯。” 娄烨静静地看着他,看得有些着迷。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初,贾宏声是那时最受人瞩目的男演员,《夏日的期待》里的清新忧郁,《银蛇谋杀案》里的狂乱阴鸷,有时脆弱,有时迷茫,有时愤怒,有时绝望,这一切都让人着迷。 他的生命极端并且坚执,但他是真实的,真实到残酷。 贾宏声看得很认真,翻完了剧本,睁了睁酸涩的眼睛,额头上现出不符合他年龄的几道深纹。 他道:“剧本不错。” 娄烨知道他三年没演戏了,担心他的状态,问道:“行么?干得下来么?” 贾宏声点点头,道:“行。” 娄烨笑了,就跟以前一样。 贾宏声忽问:“我得剪头发么?” 娄烨脸上的笑容一怔,也点起根烟,慢慢道:“得剪。” “我不想剪。” “你想演这戏就必须得剪。” 贾宏声捻灭烟头,拿起筷子,一边吃着拉条子一边道:“那就算了。” 九五年拍完《日蚀》,他就再没接过电影。他是个对生命,对电影,对审美有着自己独特理解的人,他曾经大骂一个找他拍戏的导演:“你们那些都是假的,骗人的!” 他一直在寻找能跟自己对上路的好角色,就像王小帅的《极度寒冷》。 但为了赚钱,贾宏声也拍过《新梁祝》这样的古装剧。他在《昨天》里回忆那段日子,说整部戏自己一直是抽大麻的状态。 “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导演一喊开机,我就觉得自己在作假,我没法按照他们的要求演,我只能飞……那个戏演完之后,我开始厌倦演戏了。” 从那以后,在很多人心里,贾宏声就消失了,但娄烨一直都没忘了他。 此刻,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己的固执,娄烨太了解他了,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没有再说什么。 “喝点么?” “行。” 这天,两人喝了好久,告别时,娄烨看他的眼神,藏不住的惋惜和心痛。 一人走在街上,天色灰蒙。 娄烨看到街边有家小卖部,窗口摆着部公用电话。他顿住脚步,在那站了好一会,才慢慢过去拨了一串号码。 “喂?老贾,我啊……你跟我说的那个人,啥时候带来看看吧……” …… 褚青那天晚上回去,连写了好几幅大字才把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字一直没扔下,虽然每月在上面花的钱,尤其是买纸墨,对他目前来说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颜真卿的勤礼碑已经写得很熟了,褚青仍然没有换字帖的想法,他要把那字的笔画和风韵都印在骨子里。他牢记张铁林的话,书法这东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琢磨都不嫌长,自己才哪到哪? 当时被范小爷推出门外,他脑袋一直在蒙。 褚青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喜欢王彤,也喜欢范冰冰。 他不知道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故事,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太矫情。褚青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两个人都会过得好,过得开心。 他也想过,自己某一天,因为某个契机,就跟其中一个人在一起了。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会这么突然和有些搞笑。 褚青是个很被动的人,无论生活还是感情,都很少去主动争取,除非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他才会挪动一下身子,然后继续懒散。 所谓顺其自然,就是对这种人最美化的借口。 自那天范小爷意外强势地把褚青收进石榴裙下后,反而变得娇羞起来,即便不能说柔情似水,也是温婉动人。 两人就像其他刚开始的小情侣一样,都没啥经验,不过是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跟以前比,唯一不同的就是能拉拉小手。 偶尔还能搂搂抱抱一下,但亲嘴儿什么的,范小爷似乎太害羞了,总在躲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总体上,两人还保持着一种很纯洁的男女关系。褚青也挺享受,他就没谈过一次正经的恋爱,这会总算尝到点滋味。 影院里,荧幕上正放着一部港片,标准盗版VCD的渣画质。 第70页 其实从《少林寺》开始,国内观众进影院看电影的习惯已经有了点苗头。可惜到了九十年代,这点苗头又被铺天盖地的盗版碟掐得死死的。所以这年头,演员赚钱,影院也赚钱,只有电影公司不赚钱。 尤其是那些二三线城市,影院老板一年只要拉上几部大片,再联系几家单位或学校,保准稳赚不赔。 厅里一百来个座位,才坐了十几个人,分散得都挺远,黑乎乎谁也看不清谁。 情侣进电影院,有几个是来真正看电影的?无非就是想鬼鬼祟祟地摸两把。 但范小爷似乎真是来看电影的,盯着这部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屎尿屁港片,不时哈哈大笑。 褚青轻轻摩挲着那只温软的小手,心里很纠结。 他觉着自己特贱,现在每次跟她上街,都超想碰上一熟人,然后无比装逼地往旁边一指,说这是范冰冰,我女朋友…… 这种感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简直爽爆了! 可惜他北京里就俩熟人,一个黄颖,一个王彤。 他把玩着那只小手,细细滑滑的又带着点清凉,让他心里痒痒的。他很想跟范冰冰有更深一层的身体接触,但这方面经验实在缺乏,想主动,又怕她生气,只好这么憋着。 “哎我听说现在有部电影可火了,国外都看疯了。”范小爷看着看着忽道。 “啥电影?” “好像叫什么泰坦尼克号。” 褚青乐了,这片子太熟了,笑道:“到时候上映了,咱俩去看看。” 范小爷嘻嘻一笑,软软地靠在他肩膀上,又问:“你真决定九月份再去报名啊?” “嗯,那会儿学费也能挣出来了。” “你这人就是死性,我给你拿钱还不要,我的钱不是钱啊!” “男人哪能用女人的钱呢!”褚青一脸理所当然,道:“再说你现在也挺难的,对了,台湾那边给你联系到工作了没?” 范小爷郁闷道:“没呢,我一天催八遍电话,才说有部剧正在谈,谁知道真假!” 她又仰起头道:“我就算没戏拍,几千块钱还能拿得起,咱俩分那么清干吗?” 她那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的,如两颗剔透的黑宝石嵌在一块白玉上。 褚青看她娇憨的样子,就觉得血呼地一下冲上头顶,再也忍耐不住,捧起她的脸就亲了下去。 范冰冰看着他的面孔越来越放大,心里也是怦怦地跳,随即就觉得自己的两瓣嘴唇被轻轻地一碰,然后力道愈来愈大,最后紧紧地压在了上面。 她闭着眼睛满脸通红,身子变得僵硬无比,脑袋被清空格式般晕乎乎的一片空白。 忽而感觉唇上一凉,睁开眼就见褚青有些呆愣又有些着迷地看着她。 范小爷这回倒没害羞,反而咂巴咂巴嘴,嘟囔道:“你嘴唇怎么那么干?扎人。” “呃……”褚青噎住。 他还没说话,范小爷胳膊一伸就钩住他的脖子,然后小脸往上一贴,四瓣嘴唇又黏在了一块。 她的动作热情而生涩,最后还伸出柔嫩的小舌头在褚青的嘴唇上软软地舔了一圈,蹭了他一嘴口水。 然后又倒在他怀里,笑道:“这下不干了。” 看她一脸得意,褚青不由轻哼一声,又狠狠地压了下去。 “唔……” 小丫头一声娇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就当两人你侬我侬要揉成一团时,褚青那个BP机不合时宜地“哔哔哔”响了起来。 褚青伸出一只手去摸呼机,刚要抬起头,脖子被用力一压,又低了下来。 “行了……我先……我先看……唔……行了……” 褚青费劲的想直起腰,范小爷就死死搂着不让他得逞,嘴唇也穷追不舍,一直紧贴着他。 “唔……你……” 小丫头这番攻势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放弃了,胳膊重新抱住她。 算了,一会再看吧。 第三十五章 周公子 很多年后,褚青一直都记得那个不太热的下午,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公子。 Call他的是老贾,半个小时后,褚青才回了电话。 老贾在话筒那边的声音显得很疲惫,比在柏林的时候更加疲惫。 “老贾,什么事儿?”褚青问。 “明天出来吃个饭。” “行。” 褚青知道当然不只是为了吃饭,老贾的朋友不多且固定,多是电影学院的同期或前后辈。从柏林回来后,他就时常的介绍他们给褚青认识。 褚青晓得老贾的好意,不便推拒,这些人的名字他都没听过,相处下来,老觉得他们不实在。就如一群不靠谱的病人,明明身在泥沼里,不想着先如何解脱,反倒成天充满了对电影,对未来的幻想。 他很奇怪老贾怎么会跟他们凑到一块,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老贾也爱幻想,但更踏实,所以他成功了。 第二天下午,褚青在一家饭店门口见到了老贾。 让他惊奇的,这次选的店居然还有那么点档次,不是里面摆着十来套桌椅,一群人吵吵嚷嚷连唾沫星子都看得清楚的那种馆子。 褚青坐在二楼雅间,歪头瞅了瞅边上的大玻璃窗,正对着外面的街道,不禁问道:“待会儿谁过来?” 贾樟柯捧着那个有他半拉身子大的菜单点着菜,一边道:“我一学长,最近有部戏要开拍,缺个男主角。” 第71页 褚青明白了,不由道:“我还想歇一段呢。” 老贾盯着菜单,根本懒得瞅他,只是道:“他那个戏好。” 褚青帮他倒上茶水,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些朋友之间,连谢字都不必说。 十分钟后,包房门被推开,进来俩人。男的三十多岁的样子,留着寸头,黑而且瘦。女的很年轻,个子小小的,眉间目里都透着那么一股灵动。 老贾忙站起身招呼,褚青也站起来,给那个小姑娘挪开椅子。 “谢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没用老贾介绍,那黑瘦男子先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娄烨。” 褚青跟他握了握手,道:“我叫褚青。” 那小姑娘在边上也道:“我叫周迅。” 褚青看着她,两人的右手都不经意地一抬,又放下,僵在那里,都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握手,或者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先主动伸出手去。 周迅扑哧一笑,伸出了那只小手。道:“你好。” 褚青轻轻握了握她指尖,也笑道:“你好。” …… 按照初设,褚青本来以为自己会接受一场试镜的。 但娄烨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好像就只是吃个饭,好像就只是几个朋友互相认识一下。 褚青感谢老贾的好意,却不至于那么饥渴,看到个导演自己就死乞白赖地贴上去。 他和周迅的话都不多,主要是听另外两个人在唠叨,他们俩都拄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却以一种很快的频率往嘴里划拉着菜。 有时听到无趣或有趣的地方,很默契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然后拿起酒杯轻轻一磕,抿上一口。 “你那片子还没信儿?”娄烨问。 老贾摇摇头,道:“没。” 他最近一直忙着送审的事儿,本想着在柏林都拿了奖了,广电总局总该关注一下吧。谁知自己又跑了两趟,那边连个响都没有。 娄烨道:“我看你还是消停消停吧,那帮人我太知道了,没戏!” 他八九年从电影学院毕业,跟王小帅是同期,后来又认识了贾樟柯。这帮第六代似乎交情都不错,不管哪年哪届的最后都能凑到一个频道,特抱团。 娄烨在第六代算是领军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年纪大资历老,也因为他是这批人最早拍电影的那拨。当贾樟柯、路学长等人还在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在土里刨食时,娄烨已经拍了两部电影了,虽然也都被禁映。 他当时就跟老贾一样,每天跟上班似的必跑一趟,打得交道多了,对里面的道道摸得门儿清,故而才劝老贾。 贾樟柯其实心里也晓得,可就是不甘心,闻言自己干了一杯酒,又搓了搓脸,道:“我明白,我明白。”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那戏咋样了?” 娄烨也摇摇头,道:“耐安倒是想投,但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担风险,就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资金。” 耐安是个女人,曾经也是个演员,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影视公司,跟娄烨是多年至交。 他本想看看能不能拉来别方投资,好分摊一下耐安的风险,毕竟这种文艺片,不吃票房,只能靠拿奖然后卖外埠发行。耐安的小公司一个担不住,就容易破产。 不过看娄烨的表情,找资金的事情也不顺利。 这会,他好像才忽然想起来,从包里拿出本子,递给褚青,道:“青子,你先看看。” 褚青接过来一瞧,扉页印着名字——《苏州河》。 他翻开第一页,随口问道:“你看过了?” 他当然不是在问娄烨,是在问周迅。 周迅点点头,道:“看过了。” 剧本比《小武》还要薄,而且台词特少,褚青翻着翻着,发现经常会出现一段空白的地方,不解道:“这块是啥?” 周迅见他指的地方,道:“这是旁白。”然后换了很小声的语气,还用手挡着,道:“导演还没想好呢。” 褚青眨眨眼,道:“就是那个摄影师的旁白?” “对。” 这一桌上,四个人,好像分隔开两个世界。娄烨和老贾都坐在边上,一个比一个苦逼脸的在讨论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题。 褚青和周迅,坐在里面,在谈论着剧本,基本上是褚青在问,周迅在答。 “这个摄影师……” 剧本很快就看完了,褚青有个不太懂的地方,问道:“他是不是不用露脸,也没啥动作,只有台词?” 周迅道:“嗯,对,导演说这个叫,叫……” 她用她特有的那种认真又带着点小结巴的语调,道:“叫第一,对,第一人称叙事。” “第一人称叙事?” 褚青有点迷茫,看看对方的脸,也是有点迷茫的样子。 好吧,他们俩念书都不多。 褚青又翻了翻剧本,不确定道:“是不是就是,嗯,这样?”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道:“比如我就是那个摄影师,然后,然后我的眼睛就像镜头,镜头拍到什么,就相当于我看到什么?” 周迅眨眨眼,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嗯,应该是这样。” 褚青笑了笑,忽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问她:“你怎么了?” 周迅一怔,好奇地看着他。 第72页 褚青也瞅着她,继续问:“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周迅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随手拿起娄烨搁在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点上,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口烟雾。 她只是不说话,只是一条胳膊垫在桌子上,只是身子前倾,只是眼神不舍又犹疑。 褚青环抱双臂,不在乎道:“我们终于有麻烦了,是么?” 他轻轻地晃晃头,道:“行!” 然后,他用一种随意又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许是其中某两个字太过惊世骇俗,把正聊得出神的老贾和娄烨惊得瞬时回魂,纷纷偏头看。 就见周迅又吸了口烟,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从嘴里缭绕而出,袅袅升腾着,挡在她的小脸上。烟雾后面,是一双呆怔又隐藏愤怒的眼睛。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褚青见过很多大眼睛的小姑娘,像赵薇、林心如还有自己的女朋友。但是,她们的眼睛要么发散不凝,要么空洞无神,若论神采和细微的变化,谁也比不上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周迅就用这双眼睛,盯了他几秒钟,然后右手一伸,就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水杯,作势欲泼。 褚青见状猛地站起来,往后一撤身,刮到桌子,发出“哐啷”一声。 他俩搞出的场面太大,老贾皱皱眉,不由道:“你干吗呢?坐下!” 褚青默不作声地坐下,偷偷对着周迅翻了翻白眼。 周迅也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俩闹着玩呢。” 娄烨看了看两个年轻人,不被察觉地咧了咧嘴角,转头对老贾道:“没事,咱们说咱们的。” 等他们俩转过去继续高冷的话题,褚青才小声道:“你还真泼啊?” 周迅掩着笑,道:“当然真泼!” 褚青郁闷,幸亏他有所准备,因为剧本上明白写着:美美拿起水杯泼了他一脸…… 话说褚青短短时间能记住这么一段情节,还是拜那句话所赐。 “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这句话的冰冷和机械,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对这一小段情节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娄烨是个挺标准的文艺青年,不像贾樟柯那般的平实触动,也不似王小帅那样的犀利晦涩,他在第六代里可以说是最有文艺范的一个。 他写的剧本,也是如此。 褚青看不懂本子里的那种把自我放逐在钢筋水泥的浮华中,然后大方购买着廉价的感动和空洞的惊艳,却又知道“一切都不会永远”,心安理得地在爱情符号中享受一时的满足。 他甚至对本子里那四个人的相互关系都模模糊糊的,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想演这部戏。 演那个叫马达的男人。 第三十六章 家长 也许娄烨一开始只想卖老贾一个面子,也许他事先跟周迅商量过要这般这般的试探褚青一番。 总之到最后,娄烨喜欢上褚青了,就像以前喜欢贾宏声一样。 但褚青和贾宏声完全不同,贾宏声就如一杯复杂的鸡尾酒,口感莫测,刺激愉悦;褚青却只是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却离不开。 娄烨给他开出的片酬是两万块,是《小武》的十倍。 在制作电影上,娄烨在各方面都要比老贾成熟得多,他已经拍过两部长片,在业界有一定的口碑和知名度,即便前期拉投资困难,等电影拍完后的发行也绝对比老贾容易些。 这个价钱让褚青一呆,没想到丫还是隐藏的土豪。 其实这个价,根本不算高。左雯璐这种毫无经验的在校学生,老贾都能给出一万块的片酬,何况是褚青,已经有过一部出色作品的演员。 他觉着高,只能说是被老贾穷习惯了,而周迅的片酬,绝对只多不少。 有女朋友陪在身边,还得到了开工机会,有不错的片酬,褚青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他现在就等着娄烨那边的招呼,然后就开赴上海。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有一件天大的事在等着他…… 褚青这边开心,范冰冰却很郁闷。 台湾那边的经纪公司这回倒没忽悠,真给她联系到了一部戏,叫什么《菩提达摩传奇》。 听名字就很烂好么? 这是部单元剧,每个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范小爷就是演其中一个单元的女主角。 只有五集戏,还要颠颠地跑去横店…… 而且公司那边抽成抽得厉害,范冰冰所得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都要给公司。最让人发指的是,她一签居然就签了七年约。 当初范妈妈还劝她来着,可惜范小爷自己主意太正,没听,这会后悔的只想买块豆腐撞死! “哎呀……闹心!郁闷!烦!” 在她的出租屋里,两人倒在那张床垫子上,范小爷一脸不爽地赖在褚青身上打滚,嘴里哼唧道:“你就好啦!不像我,这么倒霉!” 褚青搂着她的腰,道:“不想去就别去了,跑那么远,也没多少戏,多折腾啊。” 范冰冰道:“你说得轻巧!公司给我接的戏,我能不去么?本来就没什么戏拍,再闹腾还不得把我雪藏了!” 褚青挠挠头,他记着后来小丫头和公司解约了,还打了场官司,但具体什么时间什么情况就不了解了,这事毕竟涉及到法律知识,他也不懂。 第73页 但他在心里记下,合计哪天去找个律师问问,这边安慰道:“没戏拍就没戏拍呗,我养你你怕什么?” “你养我一辈子啊?” 褚青毫不迟疑道:“一辈子!” 范小爷感觉好像在听电视剧里的对白,又感动又好笑,抿了抿嘴道:“我才不用你养!” “那你喝西北风啊?” “哼!我找别人去!” 褚青歪头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道:“真的?” 范小爷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虚,犹自嘴硬道:“真的!” “呀!” 褚青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身下,没等她继续叫出来,就堵住了她的嘴。 初尝滋味,就如青苹在口,酸中带甜,丝丝入心,忘返流连。 好一会,褚青才放开喘着粗气的小丫头。 “压死了!” 她红着脸蛋用手使劲推,就是推不动,看褚青面露得意,一时气恼,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嘴唇。 “呃……” 褚青也不喊疼也不动弹,就那么任她咬着。 范小爷狠狠地咬了一会,跟咬个木头人似的,自己都觉得无趣,松开嘴,见他的下唇渗出了一点血丝。 当下又是心疼,伸出小舌头软软地舔弄着那丝血痕,然后还在嘴里咂巴一下,似在尝尝什么滋味。 褚青把她抱起来,自己靠在墙上,笑道:“你属小狗的,咋那么爱咬人?” 范小爷趴在他怀里,道:“我小时候经常看我妈这么咬我爸。” “……” 褚青默然,丫头你有个怎样不堪的童年啊?你现在长大了,不光喜欢咬,还喜欢舔…… “褚大爷。” “嗯?” 范小爷声音轻轻软软的,冒出了一句话:“我妈我爸要来了,想见见你。” …… 机场。 范冰冰一脸纠结地在等着老爸老妈的到来。 她觉着世事真是太奇妙了。如果不是过年的时候自己嘴贱,就不会搞出什么男朋友来。后来也不会霸王硬上弓地逼着褚青就范,别看她当时很霸气,事后简直羞耻得要死。 当然,更不会把老爸老妈都招惹来。 过年的时候,她累死累活地好容易稳住老妈,没让她大年初一就飞到北京来追杀褚青。也跟老妈老爸说得好好的,过俩月再来看看。 谁知道!前几天范妈妈忽然就给她打电话,说今天就过来,把小丫头吓得心惊肉跳的。 她这辈子都没试过这么刺激,这算啥情况?丈母娘要来考察女婿? 老天爷啊,我才十七岁好不好! 自从老妈跟她说完,她几天都没睡好觉,连连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褚青表现得太过渣渣而被老妈追杀,然后就是夜半惊醒。 其实那天跟褚青说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底。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态度和语气,生怕给他太大压力,生怕他生气,生怕他不愿意见自己父母。 还好褚青只是犹豫了一会,就答应了。 范冰冰都不敢想,万一他要是不答应,那就…… 哼!他敢不答应!都是他惹出来的,还好意思不答应! 小丫头理所当然地把罪名都怪在褚青身上,还堂而皇之地忽略了自己心中的欣慰。 “乘客们请注意……” 大厅的广播开始说话,范冰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掉。 出口一开,下飞机的乘客就三三两两地往出走,不像火车站那般汹涌澎湃,十分好认人。 “妈!爸!” 范冰冰使劲挥着手。 一男一女往她这边走过来,男的清隽,女的艳丽,都是好相貌。 “看你穿的这叫什么衣服,天还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范妈妈一见女儿就开始教训,唠叨个不停。 范冰冰讨好的一手挽住一个,狗腿地笑道:“爸,妈,坐飞机累不累啊?” 范妈妈道:“少来这套!你让我们省点心就行了。” 范小爷瞬间变蔫,道:“你们不是说好下个月才来的么?” 这回范爸爸说话了:“还不是你妈,一天连觉都不睡,成天念叨,就是担心你啊。” 范妈妈瞪眼道:“我可没你心大!女儿都跟别人跑了还睡得呼呼的!”又对闺女说,“你也别跟我扯没用的,我就问你,那小子现在在哪呢?让他过来见我!” 范冰冰道:“妈,咱还是先到宾馆吧。” 范爸爸也道:“就是,我这飞机坐得腰疼,先歇歇。” “歇个屁!我又不是跑这睡觉来了,甭说废话,先去见见那小子!”范妈妈彪悍道。 范小爷无法,只得给褚青打了个电话,让他在出租房附近找家饭店先等着。 褚青一上午哪也没去,就在她家里等电话,这会估摸着时间,从机场到这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吧。 他还煞有闲心地去理了个头发洗了个澡,然后才找了一家中档饭店,要了间雅间。 不就是见女朋友家长么,自己上辈子连闺女都有了,这点事还不至于起什么波动。 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跟范冰冰处朋友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她家里就知道了?就算知道了,也不至于这么急忙忙地追杀到北京来吧? 褚青哪里知道范小爷在过年时候吹的牛,小丫头也没好意思说。 第74页 他正慢悠悠地喝茶,听楼下隐约有小丫头的声音,连忙出了包房,下到了一楼。 见小丫头领着两个人正在问服务员,上前几步招呼道:“冰冰。” 喊完自己都别扭,认识她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 小丫头明显也是一愣,想过去,又顿住,不知道怎么给双方介绍。 褚青替她解了围,对那俩人微微弯腰,很礼貌道:“叔叔阿姨好,我是褚青,叫我青子就行。” 范爸爸过去跟他握了握手,倒颇为热情。范妈妈冷眼瞅着他,一声不吭。 她心里还挺诧异的,原以为照自己闺女一向的审美眼光,找男朋友肯定得找个帅哥啊。但这个年轻人可一点都称不上帅气,气质倒是很干净,人看着也还稳重。 不过还是没给他好脸色看,丈母娘在女婿面前拿乔那是天经地义,这事谁也挑不出啥来。 几人落座,褚青和小丫头挨着,对面坐着老爸老妈。 范妈妈一见又是气恼,女大不中留! 她心里不爽,不愿意说话,范爸爸又是个不善言辞的,结果两人都不出声。 小丫头有点急了,褚青悄悄拍了拍她的小手,起身给他们俩倒上茶水,开口道:“叔叔阿姨坐飞机辛苦了吧?” 范爸爸笑了笑,道:“嗯,还行。” 褚青道:“我还没点菜,您看看爱吃什么?”说着递过菜谱。 范爸爸又给推了回去,道:“我们随便,你点吧。” 褚青转手又递给范小爷,道:“你知道叔叔阿姨爱吃什么吧,你点。” 范妈妈忽然开口道:“别叫得那么亲!” 褚青笑道:“阿姨,我跟冰冰是好朋友,我这人从小就没爹没娘的,您跟叔叔也就是我的长辈,虽然第一次见面,但从心里头就觉着特亲近。” 他这话一说,正跟服务员点菜的范小爷忍不住转过头,表情特惊悚地看着他,意思是,哎哟褚大爷您行啊!您还会这么说话呢,我还当您只会吐槽呢! 范妈妈一听,心里也是一动。过年的时候闺女说脱了嘴,事后又跟自己讲了一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太了解闺女了,可没有全信。 她问道:“你父母都不在了?” 褚青道:“嗯,我老家东北的,爹妈都是庄稼人,我打小妈妈就得病去世了,十六岁的时候我爸也没了,我就自己来北京打工。” 范妈妈问:“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二了。” “哦,看着可挺老。” “……” “你都在哪儿打工?” 褚青丝毫不隐瞒,有什么说什么,道:“一开始呢,我就在饭店刷盘子,后来也送过水,做过力工,还捡过废品,修过鞋。” “哟,你会的还挺多!” 范妈妈很微妙地点点头,没有表态。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捡废品,修鞋?” 褚青道:“我现在也拍拍戏啥的,我跟冰冰就是在剧组认识的。” 一提这个,范妈妈又来气了,道:“青子啊,不是我说你,你跟咱们家冰冰处对象也有一年了吧,那会儿她才十六岁,你怎么……你也太着急点了吧?” 哈??? 褚青傻眼了,看向心虚不已的范小爷,目光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这丫头坑老公啊! 你到底跟你母后讲了什么奇怪的故事啊,搞得我跟个萝莉控似的,在你老妈心里得是个什么印象? 不过没办法,女朋友的黑锅当然得自己背。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道:“那个,阿姨,我也知道冰冰当时年纪太小,但是您也是过来人,知道……呃……这个,喜欢就是喜欢……” 他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完全控制不住啊!” 第三十七章 过关 范冰冰跟范爸爸听了忍不住都一乐,范妈妈一眼双瞪,把那俩人吓得止住声,彰显了在这个家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褚青说开了也曾经是为人父母的人,多少能把握住范妈妈的想法,又道:“阿姨,我知道您是担心冰冰年纪小容易被人骗,如果我说对冰冰绝对是真心的,您可能也觉着我就嘴上说的好听。但您要是让我离开她,我也绝不会答应。” 他态度诚恳,没讨好也没浮夸,说的只是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范爸爸对他的印象很好,觉着这个小伙子很真诚,不浮躁,处事也周到。他不善言辞,眼睛却看得清楚,从一进来对面那对小情人勾勾搭搭的小动作,就能看出褚青对自己闺女的细心和照顾。 无论什么时候,儿女们谈恋爱,父母最担心的无非就是两点,首先是忧心孩子被人骗,等否定第一个之后,又忧心这个人不适合自家孩子,两人在一块会不幸福。 这个不适合当然是多方面的,包括性格,家庭,工作条件等等,至于长相,只要不是太抽象,父母不会太介意的。 范妈妈慢慢地喝着茶,她活了半辈子了,也是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来褚青是个挺实诚的人,对女儿,起码这会看也是真心实意的。但偏偏就是那么不甘心,就像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亲闺女,一下子就要送给别人了。 范冰冰在边上帮腔:“妈,他对我可好了,你慢慢看他表现就知道了。” “看他表现?我不在北京看得着么!” 第75页 范妈妈说的还是很不客气,但语气已经放缓了许多。 范爸爸了解自己的妻子,知道已经基本过关,只是心里闹别扭,连忙插嘴道:“行了,说了半天了,吃菜吃菜,你不早吵吵饿了么?” 范小爷超机智的配合撒娇道:“就是啊,妈吃饭吧,你不饿我都饿了。”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碟子里,道:“这家的酸菜鱼特棒,你尝尝。” “你才来几年口音都变了,给我好好说话!”范妈妈继续训斥,但终究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这下气氛终于缓和了点。 接下来主要还是范妈妈在训,褚青在小心陪话,小丫头在傻笑,范爸爸打酱油。 褚青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有些伏低做小,不管范妈妈是真心也好还是试探也好,说出什么刺耳的话,都一脸笑容,眼睛都不眨地全盘接下。 在把他祖宗八辈的阶级成分都打听得差不多了,范妈妈终于换了个日常的话题。 “青子,你都拍什么戏呢?” 褚青道:“没拍过啥,就是拍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电视剧就是《还珠格格》,我在里面演柳青。” 范妈妈知道女儿拍的这部戏,对剧中人物也熟,道:“那也没多少戏份啊?” 褚青笑道:“我还是个新人,有戏拍就不错了,比不上冰冰。”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范妈妈当然不是问他自己以后有何打算,而是问他以后跟女儿有什么打算。 褚青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看了小丫头一眼,道:“我合计着,再过几年,最好能在北京买套房。” “哦,这样。” 范妈妈点点头,跟老公对视一眼,这年轻人既然说出这番话就表明想跟女儿长久发展,甚至抱着结婚的目的去的。 这个意思,这三人都明白,只有一人不明白。 范小爷心里着急,还连忙为男朋友助攻,道:“妈你可不知道,他拍的那部电影,刚在柏林电影节拿了好几个奖!” 此言一出,老爸老妈也不过略微惊讶,虽然他们都是从事文艺工作的,但欧洲三大电影节离他们还太过遥远。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在老外手里拿到奖,也证明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四个人在古古怪怪的气氛中吃完了饭,因为宾馆早就订好了,不急着去,所以就先到出租房看看。 老爸老妈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儿在北京的房子,就瞅着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过分是卧室都没有床,只有个大床垫子,顿时都是心疼不已。 范妈妈坐在床垫子上,眼泪都要下来了,搂着女儿道:“你这傻孩子,咋不跟我们说呢,早知道你过得这么苦,哎……” 范冰冰忙道:“妈!我这不挺好的么!” “好个屁!”范妈妈啐道,摸了摸因为弹簧老旧有点凹凸不平的垫子,带着泣声道:“你就在这睡啊,那怎么能睡好!你看这……” 她看着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的枕巾和被子,极为诧异,她太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了,不确定地问:“这都你自己洗的?” 范小爷得意非凡,显摆道:“这都是他洗的,他干活可勤快了,做饭也好吃,晚上让他做一桌给你们尝尝……” 她跟那儿嘚瑟着巴拉巴拉个没完,没发现老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范妈妈觉得心里有根弦一下子就崩了,一种莫名的躁动不断地冲击着她传统的三观,然后这股躁动越积越多,越积越满,终于到达一个顶点,砰地爆发出来,她大声问道:“你俩住一块儿了?” “哈?” 范小爷瞬间住嘴,吓得差点没从老妈怀里滚到地上,满头大汗地道:“没有!他只是偶尔来住……不是!只是偶尔来……也不是!他压根就没来过!” 那边正在厨房抽烟聊天的两个男人,自然也听到卧室里的对话,褚青一巴掌捂上自己的脸,不想说话。 范爸爸面无表情地抽了口烟,慢慢道:“青子,我们俩都不是什么老顽固,年轻人的事只要不过分就让你们自己处理。但是冰冰毕竟还小,你得,你得……” 他说不下去了,父母碰上这种事怎么开口? 人都说家有贤妻万事足。 可家里只有一只逗逼怎么办? 范小爷固然还达不到逗逼的水准,但也在慢慢地朝那个方向发展,离女神的轨道越来越远。 褚青有时候也在反思,难道是自己的天赋属性太渣,才把好端端一个女神胚子硬生生掰得连画风都改变了? …… 总体上,二老对褚青的初步考察还是挺满意的。 可以说褚青的身世帮了他大忙,农村出来的孩子,至少勤劳,能吃苦,人也厚道。如果真换成个北京出身,长相帅气,家境又好的后生,他们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对自己女儿动机不纯。 范妈妈本来担心闺女生活能力太烂,才要过来陪她。后来听说又冒出个男朋友,这下把前档子事完全甩到一边,脑子里都在念叨着这个男朋友。等来了一看,小伙子还挺靠谱的,两人成不成另说,起码在生活上能把自己闺女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也就略微安心。 二老本就为这事来的,此事已了,就不肯多呆,第三天就打道回家。 他们这一走,没人在眼皮子底下打扰,范小爷对褚青的态度立时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 第76页 她对自己男朋友在这个回合中的表现极其满意,甚至有些感动,她也不傻,自是知道褚青是受了委屈的。而且自己马上就要去外地拍那劳什子的《达摩传奇》,有一段时间会见不着面,所以自然是百般温柔,小意贴心。 “哎呀你别看啦,陪我说话!” 范小爷偎在褚青怀里,见他只顾拿着剧本看,不禁嗔道。 褚青笑道:“我还没看熟呢,总不能到片场现准备吧,你知道我笨。” 范小爷扒拉着剧本,道:“你还笨?你都去趟柏林了还笨。” 褚青没好气道:“我去趟柏林啥也没得着啊,说明我水平还是不行,还得努力。乖乖的别闹啊,要不你睡会儿吧。” 范小爷摇摇头道:“我不睡,我陪你看。” 褚青亲了下她的小嘴,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范小爷嘻嘻一笑,在他胸口蹭了蹭,很爱娇的样子。 褚青奇道:“咦?你咋不吐舌头?” 范小爷也奇道:“我为啥要吐舌头?” “那些小说里的女孩子装可爱,不都是要‘吐了吐舌头’才对么?” “……” 因为两人都没事做,褚青也不可能带着女朋友出去修鞋,逛街什么的也没意思,故此他们的日常就是赖在这张大床垫子上,搂搂抱抱的聊天。 现在小丫头的接吻技巧已经颇为熟练,那条小舌头缠绕起来就跟小蛇一样灵活自如。就是还那么喜欢咬人,对他很多更进一步的动作也不排斥,但离最后那步还差些火候。 褚青看她对那种事总有些害怕和不安的意思,也就没强求。何况他也觉得,十七岁,还是太小了,都没真正成年呢,真要滚起床单来还是挺有罪恶感的。 窗外的阳光悄悄偏转,草绿色的光阴和着细风在屋子里缓缓流淌,似乎在墙上印出了影子。 两人安静地靠在一起,范小爷安静地看着他,忽问道:“这剧本好么?” “嗯,挺好的,我一开始都没看懂,老以为牡丹和美美是一个人,后来知道不是。” “很复杂么?” “也不是,就是导演写的方式挺不一样,看着看着就容易蒙。” 范小爷眨眨眼,道:“那这故事讲的是什么?” “讲的应该是……” 褚青放下了剧本,看着小丫头的眼睛,笑道:“爱情吧。” 第三十八章 爱情是什么 两个以前从不认识的人坐在了一起。 然后呢? 然后…… 当然是爱情。 …… 范小爷依依不舍地去拜访达摩祖师了,褚青也暂别了自己的女朋友来到了上海。 上次跟老贾进汾阳是坐拖拉机,这次跟娄烨进上海是坐发着跟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声音的渡船。 我们姑且称这个玩意儿叫渡船。 褚青踩着脚底下的一坨烂铁,两侧还挂着几个橡皮圈子,摇摇晃晃忽上忽下的保持前行,总担心它随时会沉。 这种感觉,完全不像在坐船,而是开着拖拉机在越野。 苏州河沿岸不仅催生了大半个古代申城,又用了一百年时间搭建了现代大上海的整个水域框架。时到今日,苏州河在城区内的河道已经十分的窄,窄到就像个人声熙攘的垃圾场。 一艘艘的渡船从旁边掠过,或疲怠的静止,或残喘着前行,每艘船上都载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狗,有自行车,有一袋袋的粮食,有一根根的木头,还有一个个古怪的人…… “这条河很脏吧?” 娄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扶着船头的栏杆,问道。 “嗯。” 褚青看着河里漂浮着各种腐烂奇怪的垃圾,点点头。 娄烨道:“我就是在这长大的,在这个城市,在这条河边。” 他一挥手,指着岸上正在建设的高楼工地,指着白灰石桥上扛着自行车走路的人们,指着好奇往这里张望的小孩子,道:“这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每天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条河,她是这个城市的源头活血。” “那个……”褚青想说话,又被打断。 娄烨接着道:“我看着这条河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童年的老朋友,还有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化。好像我的生命轨迹,都随着河水在自己面前流过。” “导演,我晕船,先吐会儿!” 褚青急急撂下一句话,跑到边上,扒着船帮子就开始吐。 开船的船头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给这条河里又添加了点秽物而感到丝毫不快。 娄烨一脑袋黑线,这孙子趴在那稀里哗啦吐得跟真事儿似的。 褚青虽有点晕船,但还不至于有呕吐感,结果刚才一股控制不住的汹涌分分钟从胃里翻腾上来。 别跟文艺青年说话,太他妈累得慌! 你看老贾多朴实。 “给,擦擦嘴。” 周迅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巾。 褚青吐完擦了擦嘴,觉得舒服了许多,笑道:“谢谢周公子。” 就在前不久,褚青又发掘出自己的一项爱好,就是给这些青涩的小苹果起外号。 一行人在飞机上的时候,褚青就开始“周公子!周公子!”地叫,把周迅哄得咧着嘴就没合上过。 论起外号,谁有我贴切恰当有内涵! 第77页 不过,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没节操的癖好呢? 可能是那种“谁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的病态的成就感在作祟。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 得了吧褚青,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四月份的上海,不冷,却潮湿,空气中都饱满着水汽,黏在身上紧绷绷的难受。 娄烨跟老贾真的不一样,他文艺十足,他才华灵动,他看重感觉。 剧组刚来到上海,还没歇脚,他就拉上两位主演跑到苏州河上坐船兜了一圈。要的就是,让两人培养出那份感觉。 褚青和周迅问他这个故事,他说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重要的是浪漫。你们要懂得浪漫,懂得爱情,自然就懂了这个故事。 周迅听得神采奕奕,她不是学院派出身,跟褚青一样走得也是野路子,看重的也是感觉。娄烨的风格和方法,十分合她的胃口。 感觉,感觉…… 感觉你妹啊! 褚青蹲在一边画圈圈,你让我一苦孩子出身,好容易才刚谈上一场恋爱的沧桑青年找感觉? …… 在这座城市中,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去,每天都有人生气和开心,每天都有人到来和离开,当然每天也有人丢掉饭碗和找到工作。 马达是个送货的,他的工作就是把东西从城市的一头送到另一头,从不问缘由,从不问对象。 他唯一的业余生活,就是在自己那间黑屋子里,在那个150瓦的锃亮的大灯泡下,整夜整夜地看盗版碟。 褚青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趿趿拉拉地走到卫生间。 摄影师王昱举着那台16毫米的破机器跟在后面,镜头摇晃,把他的背影拍得像挂歪了的相片。 褚青照着镜子,里面是一个面容干净的男子,留着利落的短发,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眼睛里没有一点表情,即便在看着镜子,也仿佛看不到里面的自己。就这样,洗脸,刷牙,又把脸擦干。 然后,褚青忽地把脸凑过去,用力抹了抹右眼角,有块眼屎没有洗干净。 这一刻,他的眼睛有了那么一丝波动,似乎有些恼怒和厌烦。 下一秒,他支起身子,眼神又恢复到古井无波。 “停!好!” 娄烨喊了一声。 这是褚青拍的第一场戏,娄烨给了他和周迅极大的自由度,只要不偏离大方向,细节方面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从第一天开拍,娄烨就一直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这两个演员找得太对!太合适!太恰当了! 他看着褚青和周迅在镜头前任意挥洒着他们的灵动和天赋,感觉自己就像个造物主一样,在创造一个最完美的生命。 是的,不是死物!是生命! 《苏州河》的构架是标准的双线结构,周迅一人演两个角色——美美和牡丹,戏份较多。褚青戏份较少,再刨掉单独的戏份和与其他人演的戏份,剩下的才是和周迅搭戏的部分,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了。 目前,两人还是各拍各的,没有对手戏的出现。 以他们俩的状态来看,娄烨本应妥妥放心的,但恰恰相反,他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的对手戏。 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感觉! 娄烨总觉着周迅调整得非常好,但褚青似乎一直没摸着头绪。他愁的就是,到时候褚青演不出那种爱情的感觉来。 没有感觉的爱情,还叫爱情么? 娄烨不得其解,也没法给褚青说戏,这种事不是嘴上说就能通透的。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褚青是个很理智的人,而周迅则是个异常感性的人。这种人碰到《苏州河》这样文艺的剧本,真若如鱼得水,毫无压力。 褚青的演技还没到化境,做不到那种瞬间变身剧中人物的本事,他需要思考,需要酝酿,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去那样表演的理由,需要一个眼神一抹微笑一缕阳光一滴泪珠,来触发他的感觉。 …… 马达,他的生命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他一辈子都在运动,就像一台可以转动不休息的机器。 马达中学辍学后,就在苏州河边厮混,跟几个肮脏的小瘪三。他的表情永远是很木讷的,木讷到近乎死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骑着一辆偷来的摩托车出现在他眼前。那是辆很旧的哈雷,一百六十迈的时速,霸气而复古的外形。 马达一眼就喜欢上了,褚青也一样,他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车,但不妨碍他的喜欢。 他花了半天时间专门来练骑摩托车,从早上摔到中午,终于能稳稳地驾驶它奔跑。 褚青骑着摩托车在前面跑,后面是一干小伙伴在追。 他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前方镜头里,定格的是他那张扬的大笑和年轻冲动的眼睛。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温润。 “青子,行么?” 马上就要拍男女主角的第一场戏了,娄烨不由紧张起来。 褚青略带迟疑地点点头,道:“行!” 其实他心里堵得慌,因为他搞不明白,他怕把戏演砸。 褚青很仔细地研究过马达这个人物,他迷茫,自私,冷漠,狠辣!有着黑道青年一切的特征。 第78页 他花掉所有的钱买下了那辆哈雷,以为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可以任意驰骋闯出一番大事业,最后,却成为了一个送货的。 他骑着这辆曾经充满了梦想的摩托车,整日奔跑在没有梦想的城市里。 这样的人生,褚青搞不明白他还在期待什么,因为他总觉得马达心里在期待着。 牡丹是个学生,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商,每次把新女朋友领回家的时候,就打电话叫马达过来,让他把牡丹送到她姑姑家。 今天这场戏,就是拍马达和牡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各人员就位!” 王昱扛着摄影机对准了一扇旧木大门,门前停着马达和他的摩托车。 “Action!” “吱呀!”门被拉开。 周迅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球鞋,衣服敞着,露出白色的贴身小衣,还扎着双马尾。这身造型其实很微妙,显示出一个很模糊的年龄。 周迅二十四岁了,但长得小,演起这种粉嫩的大萝莉毫无压力。 她被老爹赶出来,一脸的郁闷,不爽地扫了一眼这个男人和他身下的摩托车,用一种随意又试探的语气问:“你让我在哪儿坐?” 这张小脸,纯净得近乎残忍,犹如照进密林里的月光,褚青那堵着的心情也似密林中的湖水,一下子被照得通透澈亮。 有人写过: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 褚青没听过这句话,但他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 感觉,感觉…… 马达日复一日地在奔跑,也许心里还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梦想,就是有一天,他会遇到点什么。 可能是件事情,也可能是个人。 就像在今天的此刻,他遇到了牡丹。 褚青扭头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她,道:“要不你坐前边吧?” 周迅指了指后座,道:“我要坐后边。” 褚青随口说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把衣服拉上。” 周迅绕到镜头前,手一撑,像坐自行车一样侧身坐在了摩托车上,然后手一拽,拉上了拉链。 褚青偏过头,戴着那个小一号的安全帽,下巴被紧紧的松紧带勒出一个可笑的形状。 他用一种略微烦躁的语气道:“你这样不行,坐好了!” 周迅两手交叉放在腿间,又郁闷又闹心地看着他,但还是接过他递过来的安全帽,右腿一跨,变成骑坐的姿势。 褚青发动了摩托车,又回头看一眼,见她似模似样的系上安全帽,嘴角露出不被察觉的一丝笑容。 “坐好!” “轰轰!” 摩托车开走了,走在路上,载着两个人。 褚青在前面,下巴被勒得仍然可笑,周迅在后面,把头凑到他耳朵边。 褚青忽问:“你看什么呢?” 周迅道:“看你呢?” 褚青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迅晃了晃头,轻声道:“看看都不行啊。” 她的声音并没有被吐槽那般夸张的沙哑,反而带着点异样的性感,忽又凑到褚青的耳朵后边,道:“你平时开车就这么慢么?” “怎么了?” “没劲!” “怎么没劲了?” “就是没劲!开摩托车就要有开摩托车的样子,你开得太慢了!” “我是怕我开快了,你受不了。” “你才受不了呢!” 褚青笑道:“那我们试试?” 周迅扬起小巧的下巴,道:“试试就试试!” 王昱操作着镜头,把一个大特写定在她的脸上,随着摩托车轰鸣声越加强烈,两侧的景物刷刷往后飞去。 周迅按着安全帽,两只眼睛眯起来,笑着看褚青,就像在看她自己。 他们两个坐在了一起,然后呢? 当然是爱情…… 第三十九章 天生演员 大陆太需要一位导演把中国的城市展现给西方人看了。 不是第五代那些大量的农村畸形的爱情故事,而是在城市中生存的人们的真实状态。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还没出现,老贾不行,娄烨也不行,他们都太过自我和封闭。从某种意义上讲,娄烨是异常冷酷的,他无意在这座城市里寻找一段历史,一种真实,他所关心的,只是破败的城市下,一个镜像般的,最完美的,爱情故事。 褚青在上海呆了半个月了,他始终不适应。这里不像汾阳,怎么也遮掩不去它庞大的城市轮廓。 他讨厌大城市。 此时正是清晨,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刚刚跑完步,就是沿着这条苏州河。 褚青不是娄烨,感受不到这条河带给他的那种童年习性和唏嘘,在他眼中,这就是条布满渡船和垃圾的臭水沟。 他正蹲在河沿上抽烟,青灰色的天空和老绿色的河水,一个广袤无极,一个狭窄逼仄,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种事物远远望去居然也会有相接的地方。 褚青觉得自己屌爆了! 在九十年代的上海,在苏州河边,抽着烟,两眼望天,这种背景就算你在撸啊撸,你也会觉得自己特文艺特有内涵。 第79页 更何况,他旁边还有个周迅陪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 周迅从背后来到他身侧,笑道:“你真的只有二十二岁么?” 褚青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演小女孩儿演那么像,还好意思问我?” 周迅笑道:“我本来就是小女孩儿!” 褚青不说话了,其实,他有点害怕她。 娱记圈有一套流传已久的采访秘笈,就是如何攻略那些大明星的技巧。 比如采访陆毅,你就跟他聊阳光,采访周迅,你就跟她聊大海。 周迅喜欢大海是众所周知的,你只要跟她说大海保准会让你的采访变得很愉快。 这样的女孩子,根本只适合生活在童话里。她活着完全就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精神充实,比如生活,以及爱情。 俗话说,东有周迅,西有泰勒。 这两位女神换男友的频次和数量都是世人皆知,周迅纵然比不上泰勒,但在国内当属第一。 她不是滥情,也不是花心,只是她的爱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她永远在追求爱情的新鲜感,并且对每份爱情都投入了百分百的自己。 褚青很害怕跟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倒不是他自恋,以为人家会看上自己。而是他对这种异常感性,异常讲究感觉的人非常非常的不感冒。 无论什么事情,他们所需要的永远都是感觉!感觉!感觉! 褚青这种吃饱了就觉得天下太平的平凡苦逼,理解不了那层境界。 “你怎么不说话?” 周迅看他沉默不语,不禁问道。 “啊?哦,那你怎么也起这么早?”褚青问了一句。 周迅又有点小结巴起来,道:“被子,被子太潮了,睡得全身,全身都痒。” 褚青道:“今天晴天,你拿出来晒晒。” 《苏州河》不比《小武》富裕多少,就算有多的,也都给了演员片酬了。毕竟褚青已经不是以前的初哥,周迅也是个势头颇猛的新人,都不能再按路人甲乙的酬劳算。 所以,剧组在衣食住行方面十分的节省,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周迅点点头,又问:“那身上痒怎么办?” “也晒晒。” “那怎么晒?” “这个……” 褚青望了望东边,太阳已经冒出头,他忽地跳上河沿的方石,两条手臂高高伸展开,去够远远的那缕阳光。 似乎觉得自己手不够长,他还跳了几下,嘴里叼着烟道:“就这么晒呗。” 周迅扑哧一笑,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行了行了,太傻了,快下来。” 褚青也觉得自己很傻缺,跳了下来,捻了捻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箱里。 周迅:“你还有烟么,给我一根。” 褚青不喜欢女孩子抽烟,但人家真抽自己也管不着,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周迅叼在嘴里,褚青帮她点上。 她狠狠吸了一口,可能太猛了,随后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白色的烟气从嘴里冒出来。 褚青一边帮她扇着余烟,一边诧异道:“你不会抽啊?我还以为你会呢。” 他指的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叼起娄烨的烟,还像模像样地吸了两口。 “咳咳,我,咳咳,我装的。” 褚青纳闷:“那你要烟干吗?” 周迅终于喘均了气,看了他一眼,忽地也跳上大方石。 学着褚青刚才的样子,嘴里叼着烟,两条胳膊用力向上伸着,去碰触那缕阳光。 这会太阳已经升高了点,那缕细细的光线就在离她头顶不远的地方。周迅奋力跳了两下,终于在第三下的时候,被阳光照到了一点暖暖的指尖,又从指缝中划过。 “哈哈!我碰到了!” 周迅兴奋地在石头上又蹦又跳,疯了一样。 褚青直接看傻了,很需要再抽根烟冷静一下。 有时认真到呆,有时疯狂到颠,所以说么,他真的挺害怕这个女孩子的。 …… 剧组的摄影师是王昱,他和余力为的风格很不一样。 他喜欢扛着那台摄影机跟着你到处跑,有时拍你正面,有时拍你背面,你以为他在你身侧,一转头却发现他又在拍那劳什子路灯。 这样是很费体力的,王昱有时候扛不动了就用手提着,还提不稳,来回地晃。 拍特写的时候,褚青就看着镜头在自己脑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荡,老担心会砸了自己。 他也问过娄烨,为啥不固定着拍呢? 娄烨说太穷了,买不起三脚架,凑合凑合吧。 凑合个毛线!蒙谁呢! 褚青可不信他这通忽悠,非要看看拍出来的是啥效果。王昱征得娄烨同意后,大大方方地直接把摄影机递给他看。 于是褚青和周迅挤在一起围观取景器里的画面。 娄烨追求的镜头和老贾完全是两种风格。老贾的电影里充满了大量大量的长镜头,平实朴素,如最真实的记录。娄烨却是中位的镜头,焦距不断地推进和拉远,画面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而且在不停地晃动。 虽然色调是灰色的黯淡,虽然画面中呈现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虽然有时镜头的运动和节奏有点点怪,但这些,都不妨碍把褚青和周迅两人震撼到了。 第80页 这是昨天晚上刚拍的一场戏,周迅长发烟妆,紧紧的绿色短裙和丝袜,那张小脸忽远忽近,如一只迷离的妖精跳动在迷离的街头。 褚青和周迅不禁对视一眼,一个在无声地问,原来你还能这么好看。另一个在翻白眼,你才知道? 自两人第一次的对手戏拍完,娄烨就完全放下了心,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资金还在时刻困扰着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可以别无所求了。 这两个年轻演员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与交锋,每一次灵动的发挥与随意,都让躲在镜头后面的娄烨整个心脏都在抽搐。 周迅和牡丹,褚青和马达,似乎已经不存在界限,融为一体。周迅会在褚青开摩托车的时候特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褚青也会走着走着就蹲下身一脸不耐烦地给周迅系好松开的鞋带…… 这些,都是剧本上没有的。这种互动,就像两个人在亲手捏塑一段浪漫的爱情,然后等它到达最美好的那一刻时,偏偏又要亲手砸个稀巴烂。 娄烨一想到这个,每个细胞都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于这部戏而言,他们俩的最大区别就是,周迅相信这个爱情故事,褚青不相信,他宁愿相信这个故事背后的真实。 马达其实是个黑道上的送货员,他有过一个女人,分手后还保持着联系,经常帮她送一些违禁品。后来那女人知道了牡丹的存在,就计划着让马达绑架牡丹,然后向牡丹的父亲要一笔赎金。 顺便说一下,那个女人就是耐安演的。 但马达忽然觉得自己真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就故意避而不见。然后在一个雨夜,牡丹跑来他家里。 “哥你一会悠着点啊,别砸着我。” 褚青很担心地对王昱道,等下的镜头全是大特写,还要转圈拍,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生怕他拿不住机器。 王昱开玩笑道:“放心吧,我肯定瞄准你砸,不会伤着小周。” 褚青道:“得!昨儿白请你吃条头糕了!” 副导演毛小睿凑过来道:“哎青子你不够意思,光请他不请我?” 褚青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这时娄烨突然喊了一嗓子:“各人员准备了!” 毛小睿翻了个白眼,跟着打板:“Action!” 褚青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情绪,站在幽暗的门口,拉开门,门外映出一片明亮的晕黄色。在这片晕黄里面,是全身湿透的周迅。 她抱着这个男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洋娃娃,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喘着气,被冻得发抖。 看见褚青,她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湿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害怕,而且委屈…… 褚青拿着毛巾,面无表情地帮她擦擦脸,动作不轻也不重。 周迅抿着嘴,惶恐地打量着这个房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硬生生地忍着。 她偏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几乎没有思考的,她拿起酒,拧开盖子,倒进自己嘴里。酒顺着嘴角淌下来,眼泪也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褚青过来就要抢那瓶酒。 周迅死死抱着不撒手,瘦小的身子被褚青拽得歪歪倒倒,哭道:“我喝多了你才让我留下来!” 褚青抢下酒瓶,放在桌子上,一回身,就被她更加死死地抱住。 周迅搂着他的脖子,热烈而生涩地吻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然后紧紧贴在他的鼻子上,哭道:“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外面雪亮的雨色透过窗栏照在他们脸上,形成分明的光影,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天花板吊着那个150瓦锃亮的大灯泡在两人头顶晃荡。 王昱转过机位,换到两人的另一边。 周迅泪水湿了脸,不停地吻着他,试着伸出舌头又缩了回去,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褚青露出正面,仍然是木讷的表情,那对眼睛却已经被她的炽热融化了。 他惶恐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爱情,他又迷茫自己对她的爱情…… “好!”娄烨喊停。 周迅仍然紧紧抱着他,仍然哭得撕心裂肺。 褚青也抱着她,他是第一次拍吻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异常的平静。过了一会,听哭声愈小,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推开。 周迅抽抽搭搭的,看大家都在瞅着,脸一红,不自然地转移注意力:“导演,我演得怎么样?” 娄烨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周你就是天生的演员!” 说完又对褚青补了一句:“青子,你也一样。” 褚青:“……” 第四十章 故事 如果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会! 会一直找吗? 会! 会找到死吗? 会呀。 你骗人,这样的事情只有爱情故事里才会有。 …… 这天,马达来找牡丹,牡丹很高兴。 马达那个黑道前女友制定的计划是,让他把牡丹带到一个地方呆上几个小时,然后她给牡丹的爸爸打电话勒索一笔钱,最后几个人平分。 这是栋废弃的老楼,旧得连灰尘都不愿意飘进来,堆着破烂的家具和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知道他们上了几层楼,来到一个本来应该是客厅的地方,褚青把一大块破布蒙在可能是沙发也可能几块木板的上面,远远看去真的就像一个大沙发。 第81页 机位死死地钉在侧面,镜头对准那张沙发。 周迅好奇地打量一圈,问:“我们为什么不去你家?” 他不答话,不过没关系;自己还背着书包,逃了学,不过也没关系。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自己的生命就会被点亮。 周迅开心地一跳,搂住了褚青,随后,就印上了他的嘴唇。 两人倒在了沙发上,她骑坐在他身上,手一拉,拽开了运动服的拉链,然后就要脱掉衣服。 褚青一直在被动的接受,一声不吭,此时似乎忽然反应过来,拽住她的手,然后抱着她转了个圈,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他扶着她的肩膀,一字字道:“咱们今天什么都不干,就在这坐着。” 周迅眨了眨眼睛,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挑逗。眼光流转得似溢出水来,站起身,又要往褚青嘴上凑。 褚青轻轻地把她按回去。 周迅又猛地站起来,褚青使劲一推,“砰”的一声,她踉跄地跌坐回去。 她眼睛呆滞了片刻,又有点害怕。 “坐着!”褚青提高了音量,很不耐烦。 她真的害怕了,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冷漠的一面,双腿蜷在沙发上,一个劲揉弄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褚青接道:“喂?等会儿!” 说着把电话递到她面前,道:“你不是会唱歌么?唱两句给他听听。” 周迅睁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褚青喝道:“快点唱!” “我的眼前总是不断浮现你的脸……” 她唱了一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抢过电话急急道:“爸!你……” 褚青又抢回了电话,道:“你答应过的事做完,她就可以回家了。” 周迅直直地盯着地面,又直直地盯着他,眼神跟死了一样。 “好!”娄烨喊道。 这场戏拍得十分顺利,没有NG,不到一个上午就OK。下午,则要拍全片中最重要的一段镜头。 剧组人员很开心,但褚青和周迅的情绪都有些异常,两人忽然变得很奇怪,很沉默。 娄烨很担心他们的状态,问:“青子,小周,你们还行么?不然我们明天再拍。” 隔了几秒钟,褚青似才反应过来,摇摇头,缓缓跟周迅对视一眼,道:“导演,没事。” “真的没事?”娄烨问。 周迅的嗓子变得比平时更低沉,道:“嗯。” 娄烨还想说什么,随即看到褚青对他摇摇头,便道:“好了,大家先休息,走了走了。” 他把人都轰走了,这间破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迅还蜷在沙发上发呆,褚青走过去慢慢地蹲下身,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她还是没反应。 褚青犹豫了下,握住她的手,感到这双小手在掌心微微颤抖。 他特理解这种状态,因为他刚才整个身子也都在发颤,但他控制力强,很快就恢复过来。 方才那段戏,别看两人表面上平静无波,连对白都没几句,但力气全在里面收着。 这场戏的每一个细节,每个微小的动作,眼神的变化,声音的轻重缓急,全靠两人在死撑着。可以说,这两个年轻的演员把从影以来积累的所有功力都投入到了这场戏里。 这可比琼瑶剧那种大喊大叫累多了,褚青方才真的差一点就破功,差点就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和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周迅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她看着褚青,也有那么一种力所不及的失败感。好在最后撑了下来,就像坠在悬崖边上,只用一只手抓着,拼尽全力终于爬了上去一样。 牡丹知道马达背叛了她的爱情,她就变得生无可恋。而马达还在迷茫自己对她的感情,这种迷茫又让他感到一种愤怒。 两人的这番心里纠结,都需要那种近乎变态般的内敛才能表现出来,以至于憋得两个演员心里都特压抑。 周迅仍然颤颤的,嗓子里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慢慢把头靠在了他怀里。 褚青全身僵了一下,手不敢乱动,就像个衣服架子似的让她靠着。 …… 下午,重头戏开拍。其实剧本里写的是第二天清晨,但为了赶进度,娄烨就选在跟清晨差不多光线的黄昏傍晚。 马达接到了事情成功的电话,准备送牡丹回家。 两人下楼,褚青狠踹着那辆摩托车,就是踹不着火。 周迅在旁边看着,忽低声问道:“你让我爸出多少钱换我?” 褚青扭头:“你说什么?” 她提高音量:“你让我爸出多少钱换我?” “四十五万。” 她点点头,喃喃道:“四十五万,我真便宜。” “你说什么?” 周迅一下子就爆发了,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全部的生命都嘶吼出来:“我真便宜!” 她猛地推开褚青,又推倒了摩托车,转身撒开腿就跑。 褚青急忙在后面追,喊道:“哎!你去哪?” 周迅回头喊:“你别管我!” 她在前面疯了一样地跑,穿着那身红色的运动服,球鞋,扎着双马尾,一如两人第一次见面时。 褚青在后面疯了一样的追。 第82页 “你去哪?” “你别管我!你走开!” 由于喊得太过用力,两人嗓子都在破音,以至于说的内容都不太清楚。 王昱扛着摄影机也疯了一样地跟着跑,镜头里摇晃的似乎不光是牡丹奔跑的影子,还有她逝去的爱情和生命。 两人穿过街道,一直跑到桥上,周迅翻过护栏,用手扒着,下面就是那条老绿色的肮脏的苏州河。 褚青喊:“你疯了,你想干吗?” “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手里拿着那个洋娃娃一指,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褚青只好顿住。 周迅脸上居然露出一种很得意的笑容,还小小地蹦了几下,笑道:“你也会上当受骗啊,你以为我会跳下去么?” 王昱的镜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个表情变化。 下一秒她收敛笑容,道:“如果我跳下去了,我会变成一条美人鱼来找你的。” 那张小脸,纯净得一如初见时的近乎残忍,唯独那双眼睛,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包含着她的一切,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中,那些忧伤,快乐,还有失落的爱情。 太阳也似生无可恋地坠了下去,最后一抹暖色照在这个女孩子的脸上。 然后,她往后一仰,双手张开,跌落河中。 ……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那娄烨顶多算个很普通的文艺青年,但他骨子里是冷漠的,于是他又安排了第二个故事。 《苏州河》是标准的双线结构,主要人物有四个:牡丹和马达,美美和那个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摄影师,也就是“我”。 两个故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个天真残酷,一个现实轻浮,一个像孩子的童话,一个像童话破灭后孩子长大成人。 马达出狱后,一直在寻找牡丹,无意中在一家酒吧碰到了美美,和牡丹一模一样。 她做着一份低微的工作,在酒吧的大水族箱里扮演美人鱼来吸引顾客。她金发,浓妆,眼神散乱,不相信爱情,跟城市中很多女孩子一样。 《苏州河》从骨子里就透出一种性感,从叛逆的天蓝色指甲油到魅惑的翠绿超短裙,从带着野牛草的伏特加到飙上一百六十迈的旧哈雷,从牡丹的双尾辫子到美人鱼的金色假发…… 第一个故事和第二个故事,褚青就像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画风完全完全的不一样。 他此刻正攥着剧本,跟娄烨平静又激烈地争论着。 “他们为什么会上床呢?”褚青问。 娄烨反问:“你说谁?” “马达和美美。” “你不懂?” “我不懂。” 娄烨问:“你哪里不懂?” 褚青道:“我从开头就不懂。” 娄烨看了看在边上旁听的周迅,笑道:“那你就从头开始问。” 娄烨已经拍了一个多月了,忽然突发奇想,又加了一个情节。就是马达和美美上床的镜头,虽然没有亲热戏,虽然只有一个一起躺着的画面,但褚青觉得不懂。 他问:“马达喜欢美美么?” 娄烨道:“他当她是牡丹,所以是喜欢的。” 他又问:“那美美喜欢马达么?” 娄烨道:“不喜欢。” 周迅却同时道:“喜欢!” 三个人都皱了皱眉。 褚青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迅看了眼娄烨,道:“我觉得,她喜欢,她喜欢的是,马达跟她说的故事。” 褚青沉默。 娄烨笑道:“青子,喜欢或不喜欢有那么重要么?” 褚青点头,道:“重要。” 娄烨道:“但对很多人来讲,这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站起身,拍拍手道:“好了!你也别想了,准备拍戏。” 周迅看褚青皱眉不语,忽然来了一句:“你不想跟我上床?” 褚青吓得肝颤,道:“不是!啊……是!啊也不是!” 周迅笑道:“开玩笑的,走吧准备开拍了。” 第四十一章 你会找我么 “一切不会永远,只要我回到阳台上去,这个爱情故事就会继续下去,可是我宁愿一个人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爱情。” …… 美美跟那个摄影师在一起,他们在阳台上喝酒聊天,在黑夜中疯狂地做爱,然后她在天亮时离去。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是自己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爱人。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马达。 褚青扒着更衣室的帘子,看里面那个女孩子化妆换衣服。 这是个将近一分钟的长镜头,周迅挽起头发,戴好金色的假发,脱掉衣服只余胸罩和内裤,又穿上美人鱼的红色裙摆…… 在王昱的掌控下,那种散乱与衰艳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等她表演完后,褚青就冲进了更衣室。 周迅一回头,整了整衣服,道:“你找谁?” “我找你。” “可我不认识你啊。” 褚青奇怪道:“我是马达,你不记得了吗?” 周迅翻着一个很鄙视的白眼,道:“我不记得了。” 褚青拉她的胳膊,道:“你怎么了?” 周迅挣开,司空见惯道:“行了,下回少喝点。” 第83页 酒吧老板在外面喊:“美美!” “来了!” 她应了一声,擦身而过时,对褚青道:“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少来!” 此后,马达每天晚上都会去看美美表演,然后坐在更衣室里给她讲牡丹的故事。 美美觉得好笑,这种老套的故事,谁会信? 何况是她。 但她还是陷进去了,就像个魔咒。 褚青坐在她对面,用一种随意又痛苦的语气讲着:“然后,我把她绑架了,把她带到一个,一个老楼里……” “第二天早上,我带她下楼,她问我值多少钱,我说四十五万,她说她真便宜……” “然后她就跑了,一直跑到桥上,然后,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周迅戴着金色的假发,涂着浓浓的眼影,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然后问道:“你的牡丹长得什么样儿?” “两只小辫子,红白格子运动服,黑球鞋,黑裤子,黑背包。”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左腿上有一朵牡丹花的图案。” 周迅咧开鲜艳的红唇笑了笑,道:“像那样的牡丹花满街都有卖的。” “你有么?” “我没有,我又不是你的牡丹。” 她低头揉捏着自己的手指,忽地抬起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呢?” 褚青摇摇头,眼睛如湖水般平静,道:“我不信。” “你不信,想看看么?” 然后,他们就上床了。 褚青人生中的第一次床戏,只有这么一个镜头:他压在她身上露出后背,周迅在他耳边不停地喃喃问道:“我是你要找的牡丹么?” 美美当然不是牡丹,于是马达离开了她,继续寻找着他的牡丹。 再然后,他终于找到了牡丹,在一家偏僻的便利店里当收银员。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苏州河上的夕阳,然后干了一瓶带野牛草的伏特加,开着摩托车一起冲进了河里。 这场戏,褚青和周迅吃了很多苦头。 在码头上,下着大雨,褚青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挺尸,旁边是个女替身。雨点子砸在他身上,冷到疼痛,身下是湿泞的席子,黏黏地带着毛刺都扎进了肉里。 美美冲到码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马达,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霍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惊恐,仿佛世界崩塌的那种惊恐。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当她不相信马达的故事时,她享受这个故事,但她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她期盼着牡丹那样的爱情,给那个摄影师留了张纸条,写着:“来找我吧!” …… 清晨,微冷。 苏州河边,褚青和周迅按照他们的日常,正在晨聊。 周迅戴着耳机,腰里别着随身听,轻轻地晃着脑袋。褚青瞥了她一眼,悠闲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飘散。 两个月,《苏州河》的主体镜头全部完成,所有人,包括娄烨都轻松了很多。按照他一开始计划中的进度,能拍完一半就不错了,但由于两位主演太过彪悍,习惯性的一条过,省下不少胶片,也使得进度大大加快。 这部电影拍到这份上,娄烨真的别无所求了,即便今年不能完成,大把的希望仍然留给了他。 褚青也很轻松,估摸着也快离开上海了,一想到这个,就莫名的开心。 不过,当他看到周迅也华丽丽地吐出个烟圈时,一下子就消沉下来。 他居然教会了周迅抽烟,固然有她自己愿意的因素在里面,但也让他感到了一种危险。 怕挨削…… 被各路人马削…… 周迅吐出个烟圈后,很得意地看着他,意思是我还行吧? 褚青郁闷,你好好一女神跟我这抽三块钱一包的烟有意思么,自己还不掏钱买,老蹭我的烟…… 他问:“你听啥歌呢?” 周迅摘下一只耳机,耷拉在脖子上,道:“范晓萱的歌。” 褚青对这个答案很意外,他对范晓萱的印象就停留在“左三圈右三圈”那个阶段。 “你要听么?”她问。 “听。” 周迅把那只耳机塞进他耳朵里,里面传来一段很怪异的旋律: “天是灰色的,雨是透明的,心是灰色的,我是透明的,爱是盲目的,恋是疯狂的……” 褚青不由问:“这歌叫啥?” 周迅道:“自言自语。” “你是自由的,我是附属的,她是美好的,我是错误的……” 褚青对这种风格的歌无感,他喜欢那种“森森太平洋底森森伤心”的流行歌,不过此时此刻听起来也挺有味道的。 两人一人戴着一只耳机,安静地听着,直到唱完。 “你拍完干吗去?”她忽问道。 褚青摘下耳机还给她,道:“上学吧。” 周迅讶然:“上学?” “嗯,中戏的表演进修班。” “哦,真好,我读的书就少。” “你也可以去啊。” “我一直都没时间。” 褚青点点头,道:“那倒是,你比我红。” 周迅有点不好意思,羞恼道:“少说风凉话!” 她这种性格的女孩子,真的非常非常适合做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一起忧伤,一起没心没肺。但如果说做女朋友,那就有点承受不起,至少褚青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第84页 她道:“我可能,我回去有部电视剧的试镜。” “什么剧?” “名字还不知道,李少红导演的戏。” 褚青一听李少红,心中了然:《大明宫词》。 也是周迅一飞冲天的开始。 作为朋友,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示点什么,于是学着韩剧里的桥段,单手握拳往下一顿,道:“Fighting!” “……” 周迅的神经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五官都皱在一起,没办法,他刚才的动作太贱了,贱到让人忍不住想踹上一脚。 然后她就真的踹了,边踹边骂:“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说话!” 褚青连续几个闪现没躲过去,拍了拍裤子,道:“我可就这一条裤子。” “回去给你买一打!” “你回去不拍戏么?” 周迅忽然就不说话了,褚青撇了撇嘴,这么些日子,他早习惯跟这种文艺青年的相处方式。忽然就像个疯子,忽然就像个傻子,忽然又像个自闭症患者。 总之,自己抽着烟,淡定地看天上云卷云舒…… 一会,就听她沙哑着嗓子,慢慢道:“如果,如果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这话不是牡丹说的,也不是美美说的,而是她自己说的。 她不是开玩笑,很认真地在问。 褚青弹烟灰的手轻轻一抖,道:“会。” “会一直找吗?” “……不会。” 周迅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是实话。”又问,“那你为什么也会找我?” 褚青笑道:“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演这种文艺片最大的冲动就是,你往往会很容易的就喜欢上一个人。别说讲究感觉的周迅,就连褚青也时常会对着那两条小辫子,那身翠绿的紧身裙怦然心动。 但是,你不能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心动,而真去做什么事情,它可能随时会消失,就像来临时的突然。 “朋友么?” 周迅喃喃自语,看着河水发呆,忽又笑道:“那如果你女朋友走了,你会一直找么?” “会啊!” “会一直找到死么?” 褚青哑然,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范小爷走掉了,他会不会一直找到死。 牡丹和美美就像一个人的正反面,看似不同,骨子里却都是相信并且渴望着爱情。 马达和摄影师其实也是如此。 马达在牡丹跳下去那一瞬间,才明白了自己对她的爱情。他一辈子都在城市中奔波,感受并寻找着他的爱人,他生命的意义也在于此。如果有一天,他停了下来,他就变成了日常生活,变成了那个摄影师。 变得那般的麻木冰冷,变得那般的机械生活,变得也会随口说出:“那我们是现在就分,还是做完爱再分?” 褚青不晓得自己会如马达一样拼命寻找,还是如摄影师一样,特平静地说:“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爱情。” 周迅笑了笑,随后伸了个懒腰,道:“我回屋了,牙还没刷呢。” 褚青瞅着她的背影,郁闷不已,这丫头给他出了个大难题,自己却拍拍屁股走了。他又点上一颗烟,在那里沉默。 褚青真的觉得自己变了,而且变得太多。以前他绝对不会去想这些事情,他嘴里常说的“闲得蛋疼”的思考。 拍完《小武》,他去思考生活,拍《苏州河》,他又去思考爱情。 这是什么狗屁节奏啊! 我为毛要去想这些?而且我为毛停不下来想这些? 罪魁祸首是电影么? 好像是吧! 褚青自欺欺人地划定了原因,这该死的电影!让我一苦孩子去想这么高冷的命题,实在太难为人了。 他喜欢范小爷,但究竟喜欢到什么程度,可以为她做到什么程度,自己真的了解么? 褚青挠着头,狠狠的,似想把头发都揪下来。 越想越烦,越想越闹心,他终于忍不住,跑回宾馆,“啪啪啪”开始敲娄烨的门。 娄烨一脸睡意地打开门,见褚青一副抓狂的样子,很是惊诧。 “导演,我想请天假。” 第四十二章 感谢爱情 横店是个镇,它的发迹没什么传奇色彩,只能说是时事造就。 96年,为了配合谢晋的献礼大片《鸦片战争》,横店建了第一个影视拍摄基地——广州景区。虽然这部扑街巨片毁了老爷子一世英名,却催生了一个日后国内影视拍摄基地的巨无霸。 随后在97年,陈凯歌拍《荆轲刺秦王》,又在这儿造了第二个景区,秦王宫。 有这两位一线大导打底,让当地的横店集团起了跨界的心思。今年,又计划投资建造香港街、清明上河图和明清宫苑三个景区。 其中的明清宫苑包括宫殿庭宇和民宅胡同,目前只完成建造一部分,《菩提达摩传奇》剧组就正在这里拍戏。 不要问我为什么一部南北朝背景的戏要放在明清胡同里头拍…… 片场里,范小爷正鬼鬼祟祟地蹿进一间屋子,床榻上盘腿坐着一个白眉毛白胡子的老头,背后的墙上有一个大大的佛字。 她走上前伸出手,在老头面前挥了几下,见他闭目不动,自言自语道:“看来他真的睡着了,那这些东西我就一个人独享了。” 第85页 “Cut!OK!”那位香港导演喊道,还挥了下手。 副导演也凑过来大声喊:“盒饭来了,大家快去领,然后休息一个小时!” 范小爷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那个白胡子老头,也就是演达摩祖师的吕良伟,走过来笑道:“冰冰,演得不错。” “谢谢吕大哥。”范小爷略带恭敬地说道。 吕良伟伸手想拍拍她肩膀,见她轻轻往后缩了缩,不自然地晃了下手,改摸了摸假胡子,笑道:“去吃饭吧。” 范小爷去领了盒饭,自己跑到片场外面,坐在一栋古时民宅前的石墩上。不远处是在建的工地,因为有剧组在拍,暂时停工,用蓝白隔板围着。 她打开饭盒,里面一荤一素,青椒肉丝和青椒土豆丝。 “……” 她一看就不爽,那个订盒饭的和青椒有仇么? 再说了,青椒肉丝也能算荤菜?她才不信吕良伟的饭盒里也是这个。 这戏的资方是台湾的公司,老板说起来大家也熟,就是曾经琼瑶剧的御用男主角林瑞阳,也就是褚青不太喜欢的,长着俩板牙的那位。 戏里的演员也多来自台湾,内地的较少,像蒋勤勤和李小冉,这会还都不太出名。全剧分为六个单元,每个单元有五集,范小爷演的就是最后一个单元的一个角色,阿司。 她把青椒都扒拉到一边,只挑着肉丝吃,偶尔夹点土豆丝。有一搭没一搭地塞进嘴里嚼着,两只眼睛到处乱瞄,很无聊很郁闷的样子。 同组的那些演员她一个都不认识,唯一知道的就是主演吕良伟,那还是拜《上海滩》所赐。不过这人对她老有点动手动脚的,范小爷心里不爽,也不敢得罪,只能敬而远之。 她的戏份不是很多,但跟很多人物都有交集,不能集中地拍。通常都是歇两天拍一场,又歇三天再拍两场。就这么断断续续的,也呆了一个多月了。 话说这个镇子还处于一种很落后的状态,商业极其不发达,自己偶尔想打点牙祭都没地儿去。没吃的,没玩的,戏又少,又没朋友,连个经纪人或者助理都没有,她就像被遗弃的小孩子,孤零零地丢在这穷乡僻壤。 但她也如此坚挺地挨了这么长时间。这会总算要拍完离开了,心情还是很愉悦的。 盒饭里的肉丝很少,几口就吃完了,范小爷咂巴咂巴嘴,不禁怀念起褚大爷给她做的回锅肉。 她本来对回锅肉是不太感冒的,觉着太油太辣,但褚青爱吃,在他用三天一顿的频率喂养下,范小爷居然也爱上这口了。特别是跟他抢来抢去的很热闹,虽然最后往往又变成亲来亲去的,搞得嘴上都油腻腻。 一想起褚大爷,她噘了噘嘴。 他们一个在横店,一个在上海,已经快俩月没见了。褚青那边工作量太大,起早贪黑,下了戏往往累得倒头就睡,所以也没时间联系,这么久两人只打过一次电话。 她小小年纪就从家里跑去上海的演艺学校,再转战到北京,上学、拍戏、生活,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自己一路走下来,过得也挺好的,从没觉着有什么压力和孤独感。 但自从褚青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也仅仅二十出头的男人,照顾她到无微不至,宠她宠到无以复加,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尽情地玩闹,尽情地放纵,不用戴一点伪装。 当两人在一起时,她觉得习以为常,甚至理所当然,但当两人分开,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不适应了,不适应没有他在生活里的日子。 范小爷又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给人感觉太成熟了,成熟到呆板。她正是如花的年纪,对爱情充满了浪漫幻想,两人交往以来,褚青还从没做过什么让她觉得很惊喜的事。 她甚至感觉两人就像已经结婚好几年一样,自然,平静,轻松,熟悉,虽然也不错,但心里总会有那么点遗憾。 这丝遗憾随着土豆丝也被消灭干净,就愈加放大了。 她用筷子拨弄着仅剩的青椒很是纠结,饭还有一半呢,不吃肯定饿肚子,这里可没地儿找吃的去,但吃吧…… 呕! “你咋不吃?” 这时,背后有个人问。 范小爷随口道:“不爱吃呗。” 说完她一个激灵,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 她转过头,那个该死的男人就站在背后,笑得轻松无比,像是从古时的民宅里随便踏踏脚,就穿越时空找到她一样。 范小爷僵硬地站起身,有点反应不过来,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褚青的脸上都是细汗,他刚跑了大半个影视城,才找到躲在这里的小丫头。 他看着她的神情,宛如初见。 不过这丫头此刻的样子古古怪怪的,化着很浓的妆,两条大辫子耷拉在肩膀上,头发后面还系着一条阿拉伯女人风格的头巾。 “你演的是哪儿人啊?”他不禁问道。 范小爷摸了摸假辫子,还原地转了一小圈儿,展示了下身上的服装,笑道:“你说这个啊,这是元纥人的衣服,算少数民族吧。” 褚青瞅了瞅她的右边眉角,道:“这里还有只蜜蜂。” “什么眼神儿啊,这是蝴蝶!” 范小爷道:“你还没说呢,你怎么来了?嗯……” 她身体忽然被拉了过去,不由轻哼一声。 第86页 褚青双手一探,圈住她的腰,然后用力搂到自己怀里,一声不吭紧紧地抱着她。 “哎呀,洒了洒了。” 范小爷一手拿着筷子,一手高举着饭盒,生怕菜汤洒出来。 她失措而茫然,身子似被褚青揉碎了,就露出个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只得睁着大眼睛,呆呆地轻问:“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你说话啊。” 褚青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嘴唇在她的眼角眉梢来回蹭着,低声道:“我没事儿,就是想你了。” “……” 这句话,终于让范小爷变得正常。 因为她刚才的表现真的很不正常,实在是被褚青的突然出现惊着了,反而显得若无其事起来。这会儿,她似乎回魂了,终于有了个正常的反应,轻轻地推开他,问道: “你戏拍完了?” “还没。” “那你跑过来干吗?你疯啦?” 褚青双手捧着她的脸,笑道:“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范小爷那双眸子里简直拧得出水来,根本控制不住,或者根本不想控制的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嘴角却咧得开开的,又哭又笑,小脸显得十分古怪。 她攥着拳头,一下下的,舍不得用力地捶着他胸口,捶着他肩膀。 “哼!哼!” 她锤了好几下,然后哼哼唧唧地一头砸进他怀里,小猪一样地拱着身子,再也不肯出来。 “你坐火车来的?” 相思过后,两人一起坐在那块大石墩上,范小爷问他,手里还拿着那盒盒饭。 “不是,坐客车,这地儿太偏了,倒了好几趟。”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褚青翻出呼机看了眼时间,咧了咧嘴,道:“我只能待二十分钟。” “啊?” 范小爷嗖地从他怀里直起身,道:“那么急,就不能多待会儿?” 褚青无奈道:“那就赶不上最后一趟车了。” 说完见小丫头又有哭的架势,连忙亲了亲她的脸颊,道:“没事没事,我那边就快拍完了,你这边咋样?” 范小爷道:“我也快了,那我们能不能一起回去?” 褚青笑道:“我得跟剧组一起啊。” 范小爷倒没胡闹,只是不爽地撇撇嘴,又问:“你吃饭了没?” “没呢,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 “那正好,你把这青椒吃了吧,别浪费了。” “……” …… 《苏州河》还是没能如愿完成。 耐安的公司出现周转问题,提供不了后续的拍摄资金。用娄烨的话说,“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但褚青对此嗤之以鼻。 娄烨从开始筹备这片子的时候,就碎碎念的一直想拍个很屌的开头。以那个摄影师的视角,去展现那条脏脏的苏州河,以及在这里度过一生的那些人,然后再配上碎碎念的画外音。 “看的时间长了,这条河会让你看到一切。看到劳动的人们,看到父亲和孩子,看到孤独,我还曾经在一条船上看到过一个婴儿的降生,看见过一个女孩子从桥上跳下来,看见过一对年轻恋人的尸体被警察从水里拖起来……” 话说这个摄影师有大段大段的旁白,褚青问找谁来配,娄烨说自己来。他极力向大家展示着自称的那种低沉并富有魅力的声音,以表示自己可以担当重任,但褚青怀疑丫就是为了省钱。 这个开头,娄烨估算的是三分钟左右,当然这是剪完的,实际拍摄的时间……他打算拍一个礼拜。 玩闹去吧!褚青都懒得吐槽。 这就叫,“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苏州河》除了这么一点点的镜头和后期制作之外,其余的部分全部完工。 褚青和周迅本想让出一部分片酬,好支持娄烨完成这片子,被他婉言谢绝。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因为情分而坏了规矩。何况,做后期需要的资金不是一块两块,两人的片酬都算上也不够一零头。 所以他不光拒绝,甚至还很不好意思地表示,以两位演员的表现,片酬还给得太低了。 临回北京的头天晚上,剧组所有人聚在一个很寒酸的小饭馆里,算是杀青宴。 褚青难得的喝多了,他其实是很不舍的,这种感觉,拍完《小武》的时候也有,拍完《还珠》的时候就没有。 他舍不得娄烨,舍不得王昱,舍不得毛小睿,也舍不得周迅,他们在一起,完成的是一个梦想,不仅是导演的梦想,还是大家的梦想。 现在人要散了,就像这个梦想也将要散了。 周迅是很爱喝,也很能喝的,不过她一直在保持着克制,不停地用自己沙哑的声音嘻嘻哈哈,吵吵闹闹,搅和着气氛。 总体上,这顿饭吃得还算没什么别离之情,江湖再见还是朋友。 本来都好好的,直到娄烨最后说了一句话,他的文青病又犯了。 他举着一杯酒,专门敬两位主演,说:“我们都应该感谢你们,感谢爱情。” 周迅一下子就崩溃了,泣不成声。 第四十三章 慢且安静 台北,夜。 忠孝东路四段巷内,有一栋占地颇广的宅院,红瓦砖墙,大树高耸,里面是座七层楼的建筑。 宅院名可园,也是琼瑶的家兼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