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妙探》 第1页 《大唐妙探(穿越)》作者:果小木【完结+番外】 文案: 介绍一: 甄子彧(受)VS狄敬鸿(攻) 甄子彧通过一幅山水图穿越时空来到大唐,竟然与挚爱金久奇再次相遇,只是,金久奇已经不再认识甄子彧,他现在的名字叫做狄敬鸿,而且也不再是什么神探,只是个观澜学院的笑柄,唯一能被人记住的事迹是“晕尸”。 介绍二: 一个观澜学院,三个大理寺卿。 长安西南200里,双溪山,观澜学院,专司查办各类疑难凶案。老主顾买案,价格从优。大理寺买案,最低五折。只负责线索推理,不负责过堂审判。 观澜学院买案须知:第一步,签订《买案文书》,首付酬金五成;第二步,发放出山令牌,指定查案判官;第三步,提交《线索纪要》,再付酬金五成。 观澜学院探案秘籍:入院自会,出院自废。 观澜判官晋级说明:破案积分收录于观澜石,依照积分晋级排名。大理寺买案,可获双倍积分。 PS.穿越 探案 轻松(计划下一步《玄门诡探》)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甄子彧;狄敬鸿 ┃ 配角:章豫青;刘博恩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组团穿到大唐当侦探 第1章 楔子—— 一个观澜学院,三个大理寺卿。 长安西南200里,双溪山,观澜学院,专司查办各类疑难凶案。老主顾买案,价格从优。大理寺买案,最低五折。只负责线索推理,不负责过堂审判。 观澜学院买案须知:第一步,签订《买案文书》,首付酬金五成;第二步,发放出山令牌,指定查案判官;第三步,提交《线索纪要》,再付酬金五成。 观澜学院探案秘籍:入院自会,出院自废。 观澜判官晋级说明:破案积分收录于观澜石,依照积分晋级排名。大理寺买案,可获双倍积分。 观澜学院骨灰级判官(镇院祖师): 阎罗捕快——冯安然 鬼刀圣手——莫知邱 通灵御医——缪 严 观澜学院殿堂级判官(可接大理寺买案文书): 判官学监——韦景丰 晕尸诡探——狄敬鸿 冷面诸葛——甄子彧 阴阳司天——魏东流 玄冥画师——刘博恩 黑袍将军——章豫青 观澜学院黄金级判官:十人,姓名暂略;观澜学院白银级判官:十人,姓名暂略;观澜学院青铜级判官:多人,姓名暂略。 正文—— 大唐贞元二十年五月初五,戌时,长安。 春末夏初,长安南郊凉意不减,几声鸟啼驭着夜风起伏悠长,太白山麓隐隐绰绰身形朦胧。 薄暮高远,新月如钩悬于正南,皎皎群星洒落其侧,朱雀七宿璀璨勾连。 司天监,魏洛,字东流。 魏洛凝望夜空,这浩瀚无边的夜色,着实美的摄人心魄。他在司天台夜夜仰望,春夏秋冬,白驹过隙,一望十年。近些日,几根白发悄悄爬上了他的双鬓,被时间磨平的焦灼再次郁结于胸。 神策军护军中尉传唤魏洛两次,这绝非偶然。护军中尉了无痕迹的点拨,魏洛佯装不解实际心知肚明,当今圣上身体欠安,各方势力异动频繁,无论下一步扶谁上位,神策军都需要师出有名。而他,司天监魏洛的话,便是那个“名”。 敷衍,恐怕是敷衍不过去了。 这些年,魏洛仰仗上任司天监照拂,步步高升直至接管司天台,他不结党,不娶亲,不收徒,孑然一身,漂若浮萍,守在这司天台。百官敬他料事如神,圣上靠他把脉国运,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每一言都有性命危险。 魏洛挺直身型,深吸一口气,清凉沁鼻,他扶栏凝望,对着夜空道:“十年了,还不来吗?” “魏大人在等谁?” 魏洛身型一顿,脊背僵直。他不着声色的调整气息,缓缓回头看向来人,沉声道:“今夜,不是你当值。” 少监手提一壶酒,面上堆笑,“茫茫长夜,大人以身作则,坚守司天台,属下万分敬佩,今日得一壶好酒,特来陪您小酌!” 魏洛只喝茶,不喝酒,任人皆知。 神策军想要控制他,连幌子都懒得打一个。他们的意思很明白,今天这“酒”不喝,明天就是少监上位,这酒喝了,魏洛还能苟活几日,但前提是做他们的鹰犬。护军中尉心狠手辣,能够赏魏洛一壶酒,已经是非常给他面子了。毕竟魏洛是个正三品,而且皇上也喜欢他,不明不白死了,善后可能有些麻烦。 魏洛心里早有定夺,他眼神犀利,目光如剑,声中带寒,“谢了,当值,不喝酒。”说完,拳心紧握。 少监会武,善用暗器,不得不防。 少监道:“属下冒失,竟然忘了大人不喝酒,请大人恕罪。”说话间却是面露凶相。 这酒,要是魏洛真的喝了,以后魏洛便是神策军的人,少监就彻底成了一枚废弃的棋子。这酒魏洛没有喝,魏洛便成了那枚废弃的棋子,废弃的棋子最好是步死棋。 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魏洛嗅到了升腾而上的杀气。 此时,灵台郎急匆匆来报,“大人,天有异象,出于东南。” 第2页 魏洛望向夜空,东南朱雀七宿,雀尾闪现光晕,状如半个圆环,愈渐放大扩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灵台郎见魏洛面色从容,似有笑意,便放下心来,“魏大人,咱们明日是否要上疏陛下?” 魏洛望着那光晕,朗声道:“拟奏疏,天有异象,出于东南,祥龙现世,降于西南,万物更新,吉~兆。” 少监忍不住反驳,道:“魏大人,为何是祥龙,分明是雀鸟。”少监话音未落,夜空骤亮,宛若白昼,刺眼强光划破天际,晕染了红霞漫天。 三人均是一阵惊呼,等他们再次睁开眼睛,那光束渐弱,由东南向西南游走,少时消失于天际。 夜空,恢复平静。 “魏大人,魏大人?”灵台郎想问详情,魏洛早已消失不见。 翌日。 双溪山,观澜学院,拨云堂。 “报——院长,山外买案!” 观澜学院院长冯安然正在讲学,学生疾步登堂,呈上买案文书。 冯安然,年近耳顺,仙风道骨,目光炯炯,矍铄有神。听闻山外来信,放下手中书册。 早年,冯安然曾任大理寺少卿,人称“阎罗捕快”,是天下闻名的探案奇才,后辞官隐居双溪山,创办了观澜学院,专司调查各种疑难凶案。 观澜学院探案,价格公道,效率奇高,几桩大案之后声名鹊起。江湖戏言“一个观澜学院,三个大理寺卿”,就连大理寺也时常向观澜学院“买案”。 冯安然速览买案文书,而后递给韦景丰。 韦颢,字景丰,观澜学院学监,绰号“判官学监”,殿堂级判官。殿堂级判官,顾名思义,可接大理寺等中央机构的买案文书。 韦景丰念出买案文书,“大理寺买案。五月初六,双溪镇,三户灭门,人命二十二条,限期十日,酬金佰两。” 买案文书属于观澜学院机密文件,非出山判官不能告知他人。但,此案出在双溪山,半天时间已经人尽皆知,无需可以隐瞒。 堂下,十几位入院不足两年的青铜级判官窃窃私语,方才院长正在讲这桩凶案,没想到大理寺的买案文书就到了。 一般来说,殿堂级判官才能拿到大理寺的买案文书,而青铜级判官只能拿到最底层的买案文书,多是小案、散案。不过,也有例外,观澜学院每年秋季有一次晋级大考,晋级大考之前会有一个殿堂级买案文书指派给优秀的青铜级判官。 院长命韦景丰当堂念出买案文书,肯定是有意把这次机会指派给堂下某一位判官。一年只有一次晋级机会,不知道谁能幸运的拿到出山令牌,这可是扬名的大好机会。 韦景丰道:“院长,十天期限,有些仓促。” 冯安然道:“此案发生在双溪镇,凶手残忍至极,民间谣言四起,我们如不过问,怕是说不过去,接。”说罢,冯安然拈须环顾堂下,缓缓道,“此案,谁愿意分析一下?” 堂下瞬间静默。 院长这是在考核判官们的基础知识,看大家对《探案秘籍》掌握的是否扎实,回答若有丁点失误,肯定就会错失出山令牌。所有人都跃跃欲试,但又不想第一个站起来当出头鸟。 裴卓是本届学生判官里面的佼佼者,见大家静默,欲起立发言。未等裴卓站起来,冯安然面露愠色,面向后排靠窗角落处,沉声道:“狄敬鸿,你分析一下案情。” 后排角落,只见一人撑肘、掩袖、藏头,像是在思考问题,却迟迟未见反应。 狄濯,字敬鸿,观澜学院奇迹般的存在。据说狄敬鸿从小长在观澜学院,但依旧只是青铜级判官,年年晋级考核,年年晋级失败。作为观澜学院的探案判官,懒散好闲也就罢了,最夸张的是,狄敬鸿竟然“晕尸”。 所以,狄敬鸿只能拿到一些免费为百姓服务的文书,就这,他也不能按时交差,不按时交差也就罢了,他又偏偏巧舌如簧最会哄骗院长,每次都有一百种理由为自己诡辩,总之,天错地错永远不是他的错。 时间长了,就连山下百姓丢猫丢狗这种小事也不愿意让狄敬鸿查办了。狄敬鸿呢,也不着急上火,反而庆幸自己落得个清闲,心态非常坚实。这些年,狄敬鸿在观澜学院毫无功绩,只收获了一个响当当的绰号“晕尸诡探”。 院长点狄敬鸿的名,狄敬鸿没有反应。坐在狄敬鸿前面的刘博恩咳嗽一声,依然没有唤起神游天外之人的意识。 冯安然提声,又点他,“狄敬鸿!” 院长要发怒了。吓得刘博恩赶紧侧身戳身后呼呼大睡的狄敬鸿。 狄敬鸿瞬间惊醒,无缝衔接瞪大眼睛,起身之后嘿嘿傻笑,“院长,我正在推敲案情呢!” 这是经验,狄敬鸿浓眉大眼,面相周正,瞪大眼睛便看不出来他方才正在打盹,他说“推敲”,便不用马上回答院长的提问,接下来,便是常规操作—— 狄敬鸿行云流水般递给刘博恩一记暗示,刘博恩手指放到身侧指指窗外,又在身后比划了两根手指。 冯安然对狄敬鸿和刘博恩两人暗戳戳的比划视若不见,手中稳稳掂着戒尺,道:”思考的怎么样了,说来听听?” 狄敬鸿站起来回答问题,各位学生判官不担心他抢风头,反而都在乐津津等着看好戏。若说观澜学院成绩最差的学生,建院以来没人能与狄敬鸿争第一,无论如何院长也不会把出山令牌指派给狄敬鸿。据说,冯安然与狄敬鸿那早逝的亡父有交情,否则早就不知道把他扫地出门多少次了。 第3页 狄敬鸿看见刘博恩的暗号,故意拉长声音,“盗贼——” 刘博恩一声干咳,狄敬鸿心下一悬,这是猜错了。 进而,他又拉长声音,道:“双——” 刘博恩默默点头。 嗯,这是猜对了。 狄敬鸿继续拉长声音,道:“双溪山——命案——”他记起方才自己神游的时候貌似听到了“双溪山”三个字,此外,猜“命案”肯定错不了,观澜学院接的买案文书,九成都是命案。 刘博恩评估了一下狄敬鸿的反应,让他继续猜下去就要露馅了,凭狄敬鸿那三寸不烂之舌,他若是知道一二,早就口若悬河了。 救人救命救同学,刘博恩咕哝一句,“司天监魏洛到底是如何从司天台莫名失踪的呢?在下百思不得其解,也请敬鸿兄结合案情分析一下。” 狄敬鸿了然。 他顿时抖擞精神,“双溪山命案,司天监魏洛有重大嫌疑,张榜通缉,不日便能破案。”狄敬鸿生了一副好模样,五官明朗,颇具神姿,举手投足之间有股飒爽侠气,不了解他底细的人还真的容易被他这一副煞有其事的做派给唬住。 狄敬鸿胡编乱造,收放自如,从魏洛此人到鬼怪蛇神,洋洋洒洒一大车废话。刘博恩默默在身后竖起了大拇指。他这个室友,绝了。 冯安然四两拨千金,反问道:“魏洛为何杀人?” 狄敬鸿心里搓火,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院长这句话。 为何!为何? 这老头子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要知道“为何”,我不早就说了么? 课堂之上,他又不好驳了冯安然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对付,“魏洛乃当朝司天监,莫名其妙就失踪了,是夜,双溪镇发生命案。这就对上了啊,魏洛绝对是妖魔转世,天有异相,魔性发作,杀人嗜血,负罪潜逃。” “……” 狄敬鸿还未说完,冯安然将戒尺重重拍于书案之上,所有人吓得一哆嗦。 狄敬鸿咕咕哝哝,“或者,是魏洛指使他人作案。” 冯安然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估计狄敬鸿这家伙又得挨戒尺了。 没想到,过不多时,冯安然对韦景灏,道:“发放出山令牌,双溪镇命案由狄敬鸿担任探案判官,章豫青、刘博恩配合,三日内找到线索,十日内破案交差。” 堂下嗡嗡嗡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下课!”冯安然拂袖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狄敬鸿和莫名其妙的一堂人。 裴卓心里不悦,静坐不语。他出自洛阳名门裴氏,目中无人,心高气傲,一心想着一案扬名。这次双溪镇命案与司天监失踪有关,朝廷非常重视,正是一个博取功名的好机会,裴卓跃跃欲试,不成想却被狄敬鸿那个懒蛋拿到了出山令牌。 平日与裴卓走的近的几人围着他议论纷纷—— “院长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案子交给狄敬鸿?” “是啊,狄敬鸿可是从来没有破获过一起命案。” “难道,院长也认为‘妖魔’一说是真的?” “怎么可能?观澜学院《探案秘籍》写得清清楚楚,不信妖魔,勿论鬼怪,我看呐,院长这是实在忍不了他了,想找个借口将他打发了事。” 裴卓始终不发一语,脸色铁青,很是难看。 狄敬鸿自当是没听见他们议论,这些人平日跟着裴卓没少骂他,反正这顿戒尺是逃过了,破案什么的到时候再说。 狄敬鸿伸个懒腰,走出拨云堂,刘博恩追上他,“敬鸿兄,你方才没有睡着啊?” 狄敬鸿抬手搭上刘博恩的肩膀,伸手掩口,打着哈欠,道:“睡着了啊,还做梦了呢,梦见了仙女。”说完对着刘博恩展开一个迷之微笑。 人人嫌弃狄敬鸿懒散,只有刘博恩喜欢跟他玩闹,因为这刘博恩比他还懒散。 当然,狄敬鸿也不是没有其他朋友,比如说,前面正向他们走过来的这位—— 身负一柄“墨离剑”,墨衣罩衫,俊采飘逸,不落俗尘。章墨,字豫青,与刘博恩同期进入观澜学院,探案风格极为谨慎细腻,常于细枝末节之处发现证据。章豫青出自将门世家,绰号“黑袍将军”,是这一期青铜判官之中冯安然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最有希望晋级的人选。 “豫——青——兄——”狄敬鸿两眼放光,嘴角上扬,张开双臂,翔雁一般直冲章豫青亲切扑去。 章豫青脚步似踩凌波,微微侧身,不着痕迹躲过。而后,侧头问狄敬鸿,道:“听闻你~接了出山令牌?” 狄敬鸿答非所问,乐悠悠道:“豫青兄,你终于回来了,案子办的怎么样?” 章豫青正要回答。 狄敬鸿又道,“豫青兄出山,肯定马到成功!我那双溪山的案子也靠你啦?交差之后请你喝酒,嘿嘿!” 拍马屁,狄敬鸿很会。 章豫青道:“双溪山命案务必谨慎,毕竟牵扯三户灭门二十二条性命,而且与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司天监魏洛有关,万可不要儿戏。” 章豫青几句话,狄敬鸿像是被按了机关,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刘博恩道:“敬鸿兄,你怎么了?” 狄敬鸿舌头打结,道:“三,三户灭门,二十二条人命?” 刘博恩点头,道:“昨夜双溪镇,三户灭门,二十二条人命,司天监魏洛失踪,民间谣传魏洛成魔,屠害无辜生灵。” 第4页 狄敬鸿张大嘴巴,哑然失声。 刘博恩道:“你方才真是信口胡诌的啊?你是如何知道民间传言妖魔作乱的呢?。” 章豫青道:“狄敬鸿,双溪山命案通着天呢,搞不是要掉脑袋的,你可千万别乱来啊。” 狄敬鸿失魂落魄,道:“昨夜确实天有异象,白日我吃粽子吃撑了,夜间起来如厕,看到红光满天——” 他大喊一声,”豫青,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新文了,请点点收藏哈~最近这段时间我们都经历了太多,愿小天使们健康顺遂,一切安好。2020 第2章 双溪镇,梅子铺。 甄子彧昏昏沉沉,四肢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用力撑开眼皮,眼珠左右晃了晃,没有看到鬼九,一时心生不悦,“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出去乱跑?” 家法处置! 按照家规,子彧生病,鬼九要寸步不离左右,不许接案探案,不许花天酒地,不许任性欺人,他此刻应该紧紧握着子彧的手,躺在床边陪着子彧解闷。甄子彧自己立的家规,记得仔细,等他回来,定罚不饶! 甄子彧张了张嘴巴想要唤鬼九,喉咙干涩像是着了火一般,生生没有说出一句话,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解。 轻挑眼皮—— 窗棂有些破旧,没有装饰床幔,板床触肌生寒,枕头像石块一样冰冷生硬,身上搭着一床被子倒是干净,但被口处似是打了补丁。一切迹象都提醒甄子彧,这是陌生的环境,他以前从未来过。 “孩子,你终于醒了。” 一个老者的声音进门,甄子彧心里激灵一下,脖颈发硬。寻着声音,他缓缓偏头,见老者由外进入,看上去年近花甲,穿着不像是北平人,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老者越走越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甄子彧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胸口开始发闷,身体止不住打颤。 甄子彧突然想起来,他和鬼九好像出事了,他们掉进了一个黑洞里,他拼命的想要抓住鬼九,“九哥在哪里?鬼九!”甄子彧强撑着身体,嘶哑着嗓音,拼了最后一口力气,喊“九哥”。 他没有抓住鬼九。 他想起来了,他没有抓住他。 老者见状,连忙把装了汤药的瓷碗放到床边竹凳上,扶住甄子彧,连连劝慰他,“孩子,你别着急,想要找谁,等病好了再说。” 甄子彧眼泪忍不住往下流,浑身哆嗦成了一团,委屈至极,悔恨至极。我为什么没有抓住他?我现在又是在哪里?如果他出事了,我为什么要活着? 老者劝慰半晌,甄子彧终于情绪渐稳,不再激动,而是发呆。 “孩子,你先把药喝了,等养好了身体,再做打算也不迟。”老者把汤药碗递给甄子彧。 “您是?” “老夫姓缪名严,祖传行医问药。” “多谢缪老前辈救命之恩,晚辈甄子彧。”甄子彧起身要拜谢,缪严扶住他,“孩子,你大病初愈,不必多礼。” 甄子彧端起汤药碗想要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竟然满头长发,胡须也已经垂落。 “怎么了,孩子?”缪严以为他怕药苦。 甄子彧暗想,自己可能已经病了很久了,或许一直是缪老先生照顾自己,对缪老先生愈发恭敬。 他撩开胡须喝了两口汤药,那药汁闻起来湿涩,喝起来倒是清爽润喉,他舒服地轻嗽了两声,却没有继续喝下去。 甄子彧把汤药碗举高了些许,剑眉微蹙,若有所思,“缪老前辈,我病多久了?” 缪严坐在床边竹凳上,道:“两日。” 两日,怎么可能? 甄子彧又问:“这是哪里?” 缪严道:“双溪山,梅子铺。” 甄子彧低头把剩下的汤药一口气全部灌进肚里,而后拿着那个汤药碗里里外外打量个仔细,指腹在碗口和足底处来回摩挲。 缪严不明所以,“家中简陋,汤碗粗糙,切莫见怪。” 甄子彧依然琢磨着那只碗,问缪严道:“缪老前辈,这碗,是您祖传的?” “祖传?”缪严听罢朗声笑道,“行医问药是祖传,此等粗陋物件并非祖传,这是我那孙儿前些日子在镇子上用药材换来的,是新碗,尚未用过,大可放心。” 甄子彧并非不放心。 只不过,北平城大古董行珍宝斋的三少爷,著名民国历史大家段志良的得意学生,古玩神探金久奇“鬼九”的心上人,“九奇神探”的二掌柜——甄子彧,一眼便瞧出了这汤药碗是中晚唐的物件儿,而非他所在的民国。再之,甄子彧细细琢磨方才这位老者说话的口音—— “缪老前辈,烦请问一句,现在是什么年份?” “大唐贞元二十年。” 甄子彧听罢,默默放下药碗。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穿越了吗? 珍宝斋掌柜甄启荣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甄子轩擅长研究瓷器,二儿子甄子墨擅长研究金石,小儿子甄子彧最擅研究古书字画。自打小甄子彧就在古书堆里扎着,在那些旧籍散册中见过关于时空穿越的奇闻轶事,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故事读一读罢了,没想到世上真的有此等怪事。 第5页 甄子彧回想—— 那一日,甄子彧正在书房挥毫泼墨,贴身随从晓枫蹑手蹑脚溜进屋,告诉他鬼九终于破了戚氏委托的案子,把那幅丢失的唐代山水图给找回来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鬼九”却要亲自把失物给人家送回去。甄子彧知道那戚氏,年轻守寡,颇有风韵,鬼九又偏偏生了个招蜂引蝶的相貌,甄子彧早就不放心了,一直让晓枫盯着呢。 鬼九最是狡猾多端,不知道怎的就闻到了风声,算准了自己晚上要被家规收拾,火速回家并把那幅唐代山水图给甄子彧带了回去,说是让甄子彧欣赏一晚然后再还给戚氏。 甄子彧最喜古书字画,见到山水图之后心中怒气消了不少,已然忘记了想要惩治鬼九的事情,鬼九见子彧欢喜,便又把他那块祖传的祥龙珮拿了出来,非要给子彧戴上。 说起那祥龙珮,甄子彧摸自己的腰带。 “孩子,你是在找这个吗?”缪严从甄子彧的枕头边上拿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从你身上拿下来的。” “是,谢谢您,缪老前辈。”甄子彧接过那块祥龙珮,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嘴角泛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飞龙云纹,雕工精巧,反面细刻一行小字满文,是家族姓氏,这是鬼九的亲爹四王爷留给他的,据说是御赐之物。 那天晚上—— 鬼九软磨硬泡,非得把这块祥龙珮送给甄子彧。相比探案,鬼九更擅长哄人,“子彧,你就收了我的玉佩呗,求求你了,求求,求求。” 这块祥龙珮是鬼九爹娘的定情信物,他早就想送给甄子彧,把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定下来,省得甄子彧老不不放心他,可是他央求甄子彧十多回了,甄子彧就是不肯收。 甄子彧不理,打开卷轴,一门心思赏析那幅山水图。鬼九没完没了在他耳侧念叨,一会儿伸爪子抱他,一会儿磨蹭着亲他。甄子彧被他扰得静不下心来研究山水图,无奈道:“这是皇家传承的物件,你给我算怎么一回子事?我跟你说,这种古玉真的有灵性,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鬼九也不管甄子彧肯不肯收,便硬给他系到腰间,“子彧,咱俩的事就算定下来了~啊。” 甄子彧道:“你不听话,不定。” 金久奇道:“我听话,绝对听,我发誓。” 甄子彧手里摩挲着那块玉佩,听金久奇睁眼瞎掰,眼前忽地闪现一道金光,刹那间四周天旋地转。 甄子彧下意识伸手去抓金久奇。 黑夜。 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甄子彧瞬间感受到魂灵出窍一般的巨大颤栗,身体在漫无边际的冰冷桎枯中游弋。 凶兽嘶哑尖叫,就在耳旁又似无限遥远,残酷炽烈的绞杀声,穿破苍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拼尽全力想抓住金久奇。 事与愿违。 他只觉得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已经被暗夜吞噬的身体,不由自主旋转,旋转,旋转。 再睁眼,他已经躺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想到此处,甄子彧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如果真的是穿越了,那是不是鬼九也穿越了? 他连忙问身边救他的缪严,“缪老前辈,您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来的~朋友?” 缪严摇摇头,道:“没有,广逸只把你一个人带了回来。” 甄子彧有些失望,“广逸是~?” “老夫的孙儿,缪广逸,昨日他上山采药把你背了回来,说是你在双溪边晕倒了,我看你这身穿着打扮,不是本地人吧?” 甄子彧见自己还穿着那件青色短褂,点头道,“嗯,我确实不是本地人。缪老前辈,请问,令孙有见到我带的一幅山水图吗?”甄子彧想,他们既然是穿越到了唐朝,想必是与那幅唐代山水图有关。 未等缪严回答,只听门外一声疾呼,“祖父,出大事了。” 缪广逸人未到声先到,少时,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缪严看了孙子一眼,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仙人,你醒了!”缪广逸看到甄子彧十分惊喜。他自知失仪,有些腼腆,这孩子十四五岁,憨憨实实,甄子彧想起一个熟人,不免又心生感慨,转眼间就隔了几世,世事无常。 仙人? 缪广逸这称呼,甄子彧没有摸着头脑。他拱手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缪广逸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侠肝义胆几个字,便顺口说了出来。 缪广逸听后大为欢喜,眉眼上扬,意气风发,“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缪严道:“子彧这么夸他,他可要翘尾巴了。你方才慌慌张张,要说什么?老张头家的狗又咬人了?” “祖父,我去镇上送药,听说昨夜镇上出大事了,三户灭门,二十二条人命全没了!” 缪严和甄子彧均是一惊。 第3章 缪广逸风风火火回家,说是双溪镇发生了命案。 甄子彧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忍不住想要探寻究竟,这其实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与金久奇整日腻在一起推理案情,对各类悬疑命案已经颇为敏感,更何况是一夜三户灭门这种大案。 探案之人,接触凶案就像猎狗嗅到血腥一样,忍不住想要捕捉线索。 缪广逸道:“当下外头都在传,说这件命案与当朝司天监魏洛有关。” 第6页 “魏洛?”这两个字又唤起了甄子彧的记忆。金久奇的贴身随从也叫魏洛,那孩子从小跟着金久奇,如今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缪严道:“子彧,你认识魏洛?”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甄子彧赶忙摇头,道:“不认识。”甄子彧琢磨,想必是同名吧。魏洛怎么可能在这里?此时此刻,魏洛应该在北平。估计他正在和晓枫找金久奇和甄子彧,两个都是可怜孩子,以后便无依无靠了,希望他们能够相互扶持渡过难关。 “成魔杀人”的说法甄子彧不信,金久奇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神仙鬼怪,金久奇留过洋,看问题颇有见地,金久奇说的话,他信。 缪严也有怀疑,道:“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鬼怪,无非都是奸人作怪罢了,再说,魏洛在双溪镇颇有威望,为何要回来行凶杀人损坏名声?事情尚无定论,你切不可人云亦云。” 缪广逸道:“知道了祖父。” 缪严招呼甄子彧和缪广逸用饭。缪家人丁凋零,只剩下祖孙两人相依为命,甄子彧的到来,让略显清冷的堂内有了生机,缪广逸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说来说去又绕道双溪镇惨案—— 据说,大约十年前,司天监魏洛孤身一人来到双溪镇,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他偶尔到镇上为人卜卦,卦象也不是特别灵验,只能勉强换些吃食,还经常要遭人取笑。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魏洛结识了当时的司天监廖开智,不知为何,魏洛突然变得有如神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那廖开智的门客。魏洛助廖开智夜观天象把脉国运,无一漏言,十分灵验,自此一路飞黄腾达。 魏洛到了京城之后,得到了皇上的赏识,没过多久他便顶替了廖开智成为了司天监,人称“魏神仙”。 魏洛这个人,性格孤僻,不喜结党,整日守在司天台,传言他是要修道成仙之人。 传言,五月初五,戌时,也就是前天夜间,魏洛望着夜空说了一句:“十年了,还不来吗?”他话音未落,夜空中祥龙现世,天边红光闪动,待到红光散去,魏洛已经消失不见。此事,司天少监和灵台郎亲眼所见。 是夜,双溪山发生三户灭门命案。民间都在传,说是魏洛修仙,走火入魔,回到修炼地双溪镇,杀了二十二条人命,遁入了双溪山中。 缪广逸如说书一般,详略得当,铺陈夸张,把关于魏洛的传闻都讲给缪严和甄子彧听,“昨日卯时,有猎户进山,瞧见了魏洛的身影,当时他满身都是血污,正在双溪边洗脸,据说,当时溪水都被染红了。那可都是亡者的血啊。”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一个寒颤。 缪严道:“坊间传闻,听听便罢,不能当真。饭都冷了,快用饭吧。” 甄子彧须发过长,生活十分不便,他稍微用了些饭,便放下了碗筷,闲聊间,对缪严道:“缪老前辈,我想去双溪旁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缪严道:“想去寻你那幅遗失的画?”缪严记得,甄子彧醒来之时问过缪严,有没有见到他随身携带的一幅山水图。 甄子彧道:“寻画之事不急,寻友却是很急。” “寻友?” “嗯,子彧与友人结伴远游,在双溪山与友人走散了,我想回去寻友,还请广逸相助。” 甄子彧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寻到金久奇。既然,此世的缘分从双溪而起,那就回到双溪,探踪寻迹。这一世,不知要过多久,更无法预料归期,孤身一人,漂泊无依,除了这一丝牵挂,生命能还剩下什么意义? 人生在世走一遭,无非就是为了那一人,重生此世又走一遭,心中依然还是那一人,那人在,他乡也是故乡,那人失,便再了无牵挂。 缪严道:“广逸每日卯时上山采药,你可与他一同前往。” 甄子彧起身,认认真真拱手,再次道谢,“多谢缪老前辈照拂,子彧感激不尽,多谢广逸。” 缪严道:“子彧莫要见外,老夫近日旧疾缠身、腿脚不便,不能陪他一同上山采药,你随他一同上山,正好做伴。” 缪广逸道:“对,我一人上山无聊至极,仙人刚好与我做伴。” 甄子彧道:“广逸,为何频频称我为仙人?” 缪广逸道:“子彧兄突然就出现在了双溪山,而且须发飘然宛若神仙一般,可不就是仙人?” 甄子彧笑道:“承蒙夸赞,但我不是仙人,只是普通人,上山之事还请多多关照。” 缪广逸拍着胸脯爽朗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只两三句话,甄子彧便又开始想金久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甄子彧不知怎的,就凭空想起了这句话,虽然他是个男儿身,可他此刻却想让金久奇看到自己长发飘逸的模样。 若是他看到,会喜欢吗?他最会说鬼话,肯定会说喜欢,或者说“子彧好看的不得了,惊为天人”,甚至用词更浮夸,他也可能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然后再眉眼笑得弯弯,把子彧捧在手心里亲昵,他总是有办法把人哄劝开心,让人不知不觉便心甘情愿的着了他的道儿。 太喜欢那个人了,甄子彧不知道,没有他该怎么办?晚间,躺在陌生的夜色下,甄子彧想,那人就是他的命,找不到人,命就没了。 次日,卯时。 第7页 缪广逸带甄子彧进山,两人找到一处清澈的山间小溪。“子彧兄,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你的。”缪广逸指着甄子彧晕倒的地方。 甄子彧寻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一块光洁生辉的圆形大石,清澈凌冽的溪水自山顶而下,穿越山涧青翠,伴着鸟鸣兽语,一路曲折向前,行至大石处,水宽不过仗余,溪水击打石面,泛起熠熠波光。 甄子彧暗自忖度,如此坚硬的大石,若是从天上落下来,摔到石面上该有多疼了,想到金久奇龇牙咧嘴皱眉,他心尖掠过一丝疼痛,若是从石中幻化出来,应该会好受一些吧?不知道,金久奇是怎么过来的。 缪广逸见甄子彧望着那块大石沉默不语,问道:“子彧兄,你在想什么?” 甄子彧道:“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广逸,这山叫做什么名字?” “双溪山。” “这水~这水该不会是叫做双溪吧?” “猜对了。这山上呀,还有个双溪观呢!” “双溪生在双溪山,双溪山上双溪观,双溪山下双溪镇,真是有趣,不过,另外一条溪水在哪里了?” “这山上只有一条溪水。” “只有一条溪水,为何叫做双溪山?” “这个呀~”缪广逸神秘一笑,“等你跟我爬到高处便知道了。” 缪广逸生在双溪山长在双溪山,爬山就像走平地那么从容利落,两人拾级而上,沿路的每一块石,每一株树,他都了如指掌。 “我们要多久才能爬到山顶?”甄子彧身子还有些虚弱,不多时,汗珠便顺着脸颊往下流。 缪广逸停下脚步, “快了,我们不用爬到山顶,只需爬到半山腰即可。这山石陡峭,你可要当心,前几日祖父就是爬这个坡摔了腿,现在都没办法跟我一起上山。” 甄子彧抬手抚着衣袖擦了擦汗,道:“你每日自己在这大山里来去,不怕么?” “怕什么,见到猎物刚好拾掇回家。这是座宝山,方圆十几里好多猎户指着它讨生活呢,白天上山也经常能碰到熟人。” 甄子彧玩笑道:“那要是碰到妖魔鬼怪呢,比如说~那个魏洛。” “我有护身符。”缪广逸从自己腰间抽出一个布袋,翻腾着找出一张纸画符,这是前些日子我跟祖父去观澜学院看病,顺道讨来的,据说非常灵验。” 甄子彧道:“观澜学院也在双溪山?”这里的人真有意思,坐落在仗余的小溪边,就能自称为“观澜”,这境界还真是超凡脱俗。 “对,就在~你看到对面那座最高的山峰了吗?在那个山峰背面。观澜学院里面教习探案的本领,那里的学生个顶个都是神捕快,就连大理寺也得仰仗观澜学院,等我攒够了钱把祖父安顿好也要去拜师学艺的。” 缪广逸言语间十分向往观澜学院。 这里还有教习探案的学院?若真如缪广逸所言,观澜学院那么厉害,肯定会在古籍中有所记载,甄子彧不记得自己看到过类似的记录,心道这孩子可能描述地夸张了一些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甄子彧分散了些精力,竟然没有觉得很累便到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啦!”缪广逸停住脚步,带着甄子彧来到一个视野开阔没有遮挡的位置,他抬手指着山涧里的溪水道,“子彧兄,你从这里往下看。” 甄子彧低头看下去,真的是“双溪”!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那溪水竟自然一分为二,左边青蓝,右侧墨绿,泾渭分明,十分神奇。 “没骗你吧,这就是双溪山得名的原因,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据祖父说打从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这溪水奇怪的很,站在山脚下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到这半山腰却能幻化出两种颜色,人们都说这山这水有灵性呢。” 缪广逸没有听到甄子彧答话,他回头一看,甄子彧正在出神地望着对面山峰。 甄子彧迎风而立,屏气凝神,脊背挺直,长发飘逸,宛若入画一般。站在他的视角凝望对面那座山峰,再俯视山脚湍流急水——这不正是戚氏丢失的那幅唐代山水图吗? 一模一样,那山水图描摹的就是这幅景致。 绝对不会错,甄子彧记得清清楚楚,那山石的造型一模一样,起伏的叠嶂一模一样,双色的溪水一模一样,就连太阳所到之处折射的斑斓都一模一样,同一座山,同一个时辰。 那幅山水图没有署名,原来画的是这双溪山。 作者有话要说:  请收藏支持一下哈~谢啦! 第4章 人自画中来。 甄子彧找到了自己的穿越路径,十分欣喜。 他反复回想那副山水图,一丝一毫,丝毫不漏。 不对,还差了一样东西。 甄子彧指着面前的山岭道:“广逸,那两道山岭之间,以前是不是有一座寺庙或者道观?”甄子彧记得戚氏的唐代山水图上,有一座建筑居于山岭之间,云雾缭绕,若隐若现,意境悠远,是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缪广逸道:“没有啊!子彧兄何出此问?” 甄子彧道:“没什么,我见那两道山岭俊美异常,苍翠遮蔽之处似有开阔之地,如若在绿树掩映之中修建一处居所,倒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 缪广逸道:“子彧兄,你竟然能看到对面山坳?好眼力。” 第8页 甄子彧但笑不语。缪广逸单纯,亦未追问,只道:“子彧兄要是想看世外桃源,有机会我带你去观澜学院,那里有双溪山顶好的风景,而且观澜的建筑也都十分的气派。” “好!”甄子彧正有此意。 他要寻找“鬼九”的下落,恐怕接下的一段时间,这双溪山方圆十几里他都要搜寻一个遍了。 甄子彧道:“广逸是否还要去镇上送药,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随你同去,顺便打听一下我那朋友的下落。”在这大山里找人不是易事,还是得走一些捷径,甄子彧想去镇上打探一些消息,或许说不定,鬼九也被好心人给救了去呢? 缪广逸欣喜道:“好啊,我整日一个人独来独往无聊至极,有子彧兄相伴甚好。” …… 双溪镇。 “不是妖魔作乱。”走进凶案现场,章豫青第一时间推翻了狄敬鸿之前的论断。 若是传言的妖魔杀人,场面定然混乱不堪,章豫青见到了两个死者,挣扎迹象并不明显。 狄敬鸿见院中死者惨状,义愤填庸道:“太残忍了,不是妖魔胜似妖魔,我狄敬鸿发誓,一定要将杀人凶手捉拿归案,移送大理寺之前先暴打一顿,定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刘博恩道:“敬鸿兄说的对,观澜三杰一出,不管他是魔是妖还是人,都要乖乖向正义低头伏法。” 狄敬鸿和刘博恩信誓旦旦,口若悬河,互相吹捧,章豫青频频摇头,也不与他们争辩,只管查验现场搜集证据。 这两人每次都是同一论调,章豫青已经见怪不怪,这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不其然—— “啊!”狄敬鸿惊呼一声。一具尸体,面目污青,死相难看,他看了一眼便开始浑身起鸡皮疙瘩。 “又开始了。”刘博恩念叨一句,“豫青兄,我还是绘图吧。”刘博恩绰号“玄冥画师”,按照分工,他负责把三户人家的居所格局和尸体位置描摹成册,作为推演案情的依据。 章豫青带着狄敬鸿继续查验现场,狄敬鸿跟在章豫青的身后,哆哆嗦嗦揪着章豫青的衣袖,很不凑巧,他无意间一回头,又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登时,腿脚有些打颤,“豫,豫,豫,豫青兄,查验完毕我就先,先,先,先走了。” 章豫青无奈至极,狄敬鸿这种胆量,竟然能在观澜书院奇迹般生存,至今未被赶出院门,也算是人间奇迹了。 狄敬鸿面露难色,临阵脱逃的确不甚妥当,但他就是害怕啊。他想象二十二个鬼魂向他迎面扑来,二十二……冷汗瞬间渗出额头,竟然拽着章豫青的袖口瘫软了下去。 狄敬鸿晕尸,尤其是群尸。 章豫青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伸手拽起人,道:“敬鸿兄,出山令牌是你接的,在下纯属帮忙,若说走,也是在下先走吧?” 狄敬鸿精神不振,闭口不言,表情痛苦。 章豫青也不着急慌乱,从容镇静的掏出一个丹丸药瓶,左手捏紧狄敬鸿的下颌,右手倒出一粒丹丸滑入其口中。 不多时,狄敬鸿大口吸气,恢复了意识。 “好了?”章豫青收起丹丸药瓶。 这是观澜学院勘验凶案现场必备的“回神丹”。凶案现场尸气极重,容易导致精神萎靡,“回神丹”有定神提气的功效。章豫青这一瓶,他自己一粒未用,却已经被狄敬鸿用了大半瓶。 狄敬鸿尴尬的讪笑,顺势坐到了身后一张椅子上。 章豫青又道:“不要随便触碰这里的物件,小心有毒。” 狄敬鸿一跳三尺高,又抓住章豫青的衣袖不敢松手。 章豫青接着道:“要死不要拉着我一起死。” 狄敬鸿连忙又松开手。 章豫青再次无奈地摇头,转身查探案发现场的细节。 双溪山惨案三户灭门,第一户王氏人家是书香门第,连同新生儿一共死了五口;第二户聂氏人家是镇上商户,以贩卖果品为生,连同新生儿一共死了五口;第三户刘氏人家是双溪镇的大户,连同新生儿和家中仆役一共死了十二口。 到了第三户人家,刘博恩已经愤怒难平,“凶手就连小婴孩也不放过,简直就是泯灭人性,不是妖魔又是什么东西?”这家的小婴孩躺在母亲臂弯的襁褓之中,脸色已经污青,哺乳的妇女脸上带着些许倦容,竟然像是睡着了一般。 狄敬鸿翻阅官府提供的户籍簿和搜集的镇上百姓证词,道:“这三户人家平日并无来往,方才镇上的人也证明了这一点,甚至没有任何关联之处,除了……” “除了他们都新得贵子。”章豫青道。 “有一家是女婴。”刘博恩道。 “总之,这三户人家都有新生婴孩。” 狄敬鸿一拍章豫青的肩膀,把他险些打了个趔趄,激动道:“豫青兄,我要推翻你的论断。” “说。” “豫青兄,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若表达观点,你该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欢迎辩论。” “你看看这三户人家,都有新生婴孩,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关于妖魔杀人的推断还是有根据的啊,新生婴孩的元灵新鲜干净,那些个妖魔鬼怪最喜欢摄取此类元灵增进修为。” 章豫青抱手而立,墨离剑至于胸前,无奈摇头叹息道:“狄敬鸿,你能不能不要整日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书了,我看你的脑子里除了神仙鬼怪逸闻趣事什么都没有。继续如此,你终有一天得真的飞升成仙了。” 第9页 狄敬鸿嘿嘿笑道:“豫青兄,你这是在夸我吗?借你吉言,有朝一日飞升成仙,我定不会忘记你今日之言。” 章豫青瞥了他一眼,道:“我问你,观澜学院《探案秘籍》第一条是什么?” 刘博恩举手,道:“勿信鬼怪,审辩谣言。” 章豫青指指他的笔。 “哦~这张又得重新画了。”刘博恩光顾着嘚瑟,手中墨汁已经滴到了纸面。 狄敬鸿道:“不是魔怪,就是毒祸。” 章豫青手提墨离剑,点点狄敬鸿肩膀,道:“谣言可做补充线索,但要审慎辨别,至于鬼怪之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毒祸~倒是不无可能,我们去看看仵作的鉴别结果吧。” “啊~”狄敬鸿一听“仵作”两个字,又开始浑身起鸡皮疙瘩,“豫青兄,要不~你自己去吧,我帮博恩兄绘图,绘图。”说罢,他便作势要开画。 刘博恩嫌弃的皱起鼻子,道:“你确定你画的图样能用?” 狄敬鸿不服气,道:“临摹是我最爱上的一堂课好不好?” 刘博恩道:“我还以为你最爱上的一堂课是神游仙法呢?” 章豫青道:“不要狡辩了,都随我去仵作处。”说罢转身就走,也不管狄敬鸿是否跟上。 验尸比查验现场复杂得多。 观澜学院也有学生专攻验尸门类,不过这个门类不是观澜学院的强项。 此次双溪镇案件非同一般,观澜学院特聘了莫知邱出山。莫知邱少从名师,江湖绰号“鬼刀圣手”。他手法利落老练,查验尸体极其详细,从毛发到指甲,决不放过任何细节,一具尸体他总要翻来覆去地检查,寻找可疑之处。 莫知邱能够在没有解剖尸体的情况下,给出详细的检验结果,作断案的参考。他精通药理病理,知道何处经络受伤便危及哪处脏腑,中何种毒便出现什么症状。那些已腐烂的尸体,莫知邱也有办法验证,甚至根据枯骨的颜色来判断当初中的何种毒药。 仵作判断越准确,对破案越有帮助,莫知邱肯出山,线索稳了一半。 章豫青和狄敬鸿找到莫知邱的时候,他正望着一具尸体凝神沉思,小徒弟豆子端着他的家伙事儿伺候在侧,银针、小刀、药剂,应有尽有。 豆子见章豫青身后跟着狄敬鸿,连忙掩盖上尸体,狄敬鸿晕尸,行内皆知。 狄敬鸿小声咕哝道:“盖什么盖?” 豆子瞪眼道:“嘿,你还不领情……我知道了,你是吃了定神丹吧?” 狄敬鸿不服气,“你才吃了定神丹呢!” 定神丹虽然医治晕尸症有奇效,但作为一个观澜学院的学生,出入案发现场便要服用定神丹,绝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豆子嘀咕:“没吃才怪!晕,尸,诡,探!” 晕尸诡探! 狄敬鸿最讨厌这四个字!不知哪个混账给他起了这么个贬低人格的诨名绰号。狄敬鸿正欲怼豆子,章豫青递给他一记警告的眼神。 狄敬鸿乖乖闭了嘴。 章豫青道:“莫老前辈,有什么发现吗?” 莫知邱递给他一根极细极短的银针,道:“毒气从口鼻吸入,晕厥但不致命,凶手再以暗器杀人,手法极快,狠厉至绝,是个高手。” 第5章 观澜学院请“鬼刀圣手”莫知邱出山,很快便查出了死者的死因。 所有死者均是面色污青,口唇泛白,舌根发黑,是典型的中毒迹象。经莫知邱仔细查验,这些人不是单纯的中毒身亡,而是被一种暗器所伤。 那是一种极细的银针,长短不过寸余,细到如丝如发。所有死者三针毙命,无一例外。 银针封喉,深入肌理,伤口在颈部承三角状排布,刚好封住三处致命血脉,仔细探察才能看到三个血凝暗点,小到微乎其微,像是蚊叮蚁咬,如果是一般的仵作,极易忽视这种细枝末节。 那银针用的狡猾,插入死者颈部,刚好处于皮软之处,伸手按上去竟也不易发现内里有针。 暗器本就难以操控,能够使用暗器的都是高手,能够将如此细小的银针操控的百发百中,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章豫青垫上一块粗布,拿着一枚银针反复瞧看,“莫老前辈,您以前可曾见过这种暗器?” 莫知邱道:“老夫从未见过,甚至,也从未听说过。” 江湖中将针作为暗器的门派极少,较为有名的只有彭城崔门和西川韦氏,彭城崔门使用的是铁针,崔门铁针状如细钉,一根崔门铁针至少顶的上十几根这种银针粗细,西川韦氏使用的倒是银针,但也比这种银针蠢笨的多。 章豫青放下银针,道:“此人善用暗器,又精通用毒,看手法应该是一人作案。” 莫知邱示意小徒弟豆子收了自己的工具,道:“你这后生,真是聪明,老夫喜欢,不如跟着老夫干吧,保准比那抠门的冯安然对你好一万倍。” 章豫青拱手拜谢,笑道:“多谢前辈夸奖,豫青愧不敢当。” 莫知邱道:“你这一趟差事~冯安然给你多少钱?……不用说,知道你们有规矩,冯安然真是老奸巨猾,拿规矩糊弄晚辈,哼,老夫这一趟非要让他心疼上三年不可。” 莫知邱与冯安然是老相识,两人在大理寺曾是同僚,莫知邱是个老顽童,见面就打趣冯安然。 第10页 作为晚辈,章豫青也实在不知如何对付这老顽童。 狄敬鸿听到此处,在一旁嘚瑟道:“莫老前辈,此次是我拿到了出山令牌,豫青兄仗义相助。” “你?”莫知邱打量了两眼狄敬鸿,动作极为夸张,带着明眼可见的怀疑,他其实早就看到了狄敬鸿,只不过故意没有搭理他。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这种审视是一种侮辱,莫知邱明摆着就是在鄙视他。可狄敬鸿不是旁人,他脸皮肉厚,已经习惯了来自前辈、同辈以及某些晚辈的异样眼神,看一眼而已,无所谓啊,反正我长得好看,随便看啊。 章豫青尴尬的低头摆弄自己的剑,狄敬鸿继续若无其事解释道:“对啊,就是我,院长亲自把出山令牌指派给了我。”说完还仰头扯出他的招牌迷之微笑。 莫知邱面露不悦,又是一声冷哼,“冯安然竟把出山令牌指派给一个晕尸的废物,岂有此理,怪不得这个抠门的铁公鸡此次主动提高了老夫的酬金,原来是要老夫帮他教徒弟,他还真是算的精细。” 莫知邱看不上狄敬鸿,因为他晕尸。在莫知邱眼里,晕尸的人根本不配探案。 看不上归看不上,当面骂人“废物”,也的确只有莫知邱才能干得出来。饶是脸皮肉厚如狄敬鸿,也多少有些尴尬,毕竟,还当着章豫青和刘博恩的面呢。 刘博恩见状,面向莫知邱拱手一拜,道:“莫老前辈,您认为凶手是司天监魏洛吗?” 其实这个问题刘博恩问不着莫知邱,莫知邱只管验尸不管破案,但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需要有人替狄敬鸿解围。章豫青话少,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刘博恩得出面。 刘博恩最喜欢干的三件事——喜欢探案,喜欢作画,喜欢帮狄敬鸿解围。 果然,莫知邱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观澜学院的人会与他探讨案情。 莫知邱擅长验尸,冯安然擅长探案,探案的看不上验尸的,验尸的看不上探案的,探案的梦想像验尸的那般擅长验尸,验尸的梦想像探案的那般擅长探案。 刘博恩眉毛轻挑,递给章豫青和狄敬鸿一个眼色,章豫青低头抿嘴轻笑,狄敬鸿故作虚心聆听状。 莫知邱道:“魏洛此人,老夫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倒是未曾看出他是如此狠厉之人,而且,从长安到双溪山即便是骑马也要三个时辰,他若是戌时失踪,是如何半夜跑到双溪山来杀人的呢?” 狄敬鸿夸张地拱手作揖,高声道:“莫老前辈说的有道理,晚辈受教。”说完还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莫知邱面色微缓,“嗯”了一声,道:“老夫先走一步,验尸纪要稍后送到。”说完抬步而去。 狄敬鸿师兄弟三个赶紧跟上,恭送莫知邱,一直送到大门口。莫老爷子脾气大,得尽心竭力地哄着,否则下次若再遇难题可就请不动了。 甄子彧随缪广逸到镇上送药,一路听到许多关于凶案的传闻,甄子彧道:“不若,我们也去看看吧。”听说此案与司天监魏洛有关,虽然心里明明知道,此魏洛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魏洛,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想去一探究竟。 缪广逸正是好奇的年纪,心里也想着去瞧一瞧,“好,时候尚早,我们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验尸处,见有好事百姓在门口围观。 “鬼刀圣手出来了!”人群一阵嘈杂,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 “鬼刀圣手出来了!”缪广逸踮起脚尖往人群之中搜寻。 “鬼刀圣手?”甄子彧踮起脚,什么都没有瞧见。 缪广逸竖起拇指,道:“鬼刀圣手莫知邱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验尸官,无人能出其右。”他见甄子彧瞧得费力,便依仗着身高体壮,在人群中挤出一条缝隙,口中念道:“麻烦让一让。”为甄子彧开路。 甄子彧随着缪广逸挤到里圈,一时间石化在原地。 “仙人,那就是鬼刀圣手!仙人,你怎么了?”缪广逸伸手在甄子彧眼前晃了晃。 甄子彧失了神。 他没有看到什么“鬼刀圣手”,他只看到了鬼九。那人穿起了唐朝服饰,束着发,爪子搭在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眼神还是一样的招蜂引蝶。 鬼九的发带随风飘摆,吹到了他身边那个男人的脸上,他扭头冲人家傻笑,姿态谄媚至极。 甄子彧紧握双拳,脸色铁青,最是干净的一双眼睛酝满了怒气,平生第一次丝毫没有顾忌形象,用尽了全身气力大喊一声:“鬼九!你给我滚过来!” 我千辛万苦找你,你却在这里勾三搭四,回去家法处置! “……” 突兀的一声怒吼过后,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甄子彧的身上。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胡须凌乱,穿着怪异的人,对着莫知邱等人怒目而视,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章豫青正在和莫知邱道别,狄敬鸿正在极力讨好老头,刘博恩正在一旁见机行事帮腔,原本还算和谐的画面被这一声怒吼打断了。 章豫青望了望,笃定此人没有吼自己;刘博恩确认过眼神,万幸,不是在骂自己;狄敬鸿望向甄子彧……笑容,逐渐僵硬在他那俊脸上,这人,为何,像是在盯着自己? 狄敬鸿迅速低头,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偷偷瞄过去。他这一瞄不要紧,愤怒的目光再次迎面袭来,狄敬鸿被那两道目光盯得浑身难受。两人目光碰撞的刹那,电光火石,天崩地裂,放荡不羁如狄敬鸿,此时不知为何,只想——遁地而逃。 第11页 章豫青和刘博恩不约而同侧头审视狄敬鸿,招猫逗狗这种事情,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他啊!”狄敬鸿的记性是一等一的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遍寻记忆,最后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见过此人。再说了,狄敬鸿束发而就大学,现今不过十八岁,此人乱发蓄须,看上去一把年纪,他可对叔伯之类从来没兴趣。 只是那人的眼睛……似曾相识,狄敬鸿忍不住又偷偷望了一眼,再次遭到爆击。甄子彧还在目不转睛盯着他。 “咳咳~”刘博恩握拳置嘴边,轻咳两声,在狄敬鸿耳侧,低声道:“赶~紧~溜。” 狄敬鸿拔腿就溜。 众人未及反应,甄子彧拧眉一记回旋踢,只听“诶呦~”一声惨叫,狄敬鸿已经栽到在地。 竟然敢跑? 狄敬鸿倒地,甄子彧按住他,举拳便打。 莫知邱摇头,拂袖而去。冯悠然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学生?当街打架,丢人现眼。 刘博恩没想到这就动手了,作势要上去解救狄敬鸿。章豫青却将刘博恩一把拽住。他看出来,甄子彧出拳模样凶狠,却只用了三分气力,拳头打在狄敬鸿身上,未见得有多重,说他们不认识,谁信?还是不要掺和了。 狄敬鸿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章豫青还站在他身侧,甄子彧竟然敢出手。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狼狈地抱头大喊:“豫青,打他。” 第6章 “豫青,打他!” 狄敬鸿突然被袭击,未及反应,下意识喊章豫青。在狄敬鸿和刘博恩看来,章豫青就是他们混迹江湖的保护大神。 甄子彧听到这一声,突然就收住了拳头,缓慢直起腰,往后退一步,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方才那一声“豫青”喊得好亲近。 甄子彧抬头,冷冷的看了章豫青一眼,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一声是在喊这个人。 鬼九竟然让这个“豫青”打自己。没错,鬼九确实说了。 算你狠! 甄子彧长吁一口气,没有继续进攻。 缪广逸进退两难,他想帮甄子彧,又不敢对观澜书院的人出手,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还好双方及时止战。 章豫青和刘博恩见甄子彧住了手,走过来扶起狄敬鸿,狄敬鸿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站起来,他气不过,想要与甄子彧理论。 章豫青抬手拦住他,而后抱拳对缪广逸,道:“广逸兄,你的这位友人似乎与敬鸿兄有些误会。” 缪广逸常随祖父去观澜学院看诊,章豫青认识他。 狄敬鸿当街被打,传出去怕是影响观澜学院的名誉,章豫青无奈只能帮他善后。 甄子彧见狄敬鸿如此听章豫青的话,目光又冷了几分。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方才他打得不心虚,只可惜下手不够狠。 缪广逸道:“豫青兄,误会,误会,方才肯定是误会。”缪广逸说话很客气。若是日后能进观澜学院,这三位就是他的师兄,况且,甄子彧没有吃亏,只要这三位别动手就行。 缪广逸看出甄子彧功夫一般,若是真动手的话,他和甄子彧两人也不是章豫青一人的对手。 章豫青都出面了,狄敬鸿当然也要往回找找面子,他想要与缪广逸寒暄几句,哪知,尚未开口,甄子彧掉头便走。 缪广逸匆忙道别,追了上去。 甄子彧懊恼,他竟然动手打了人。 以前,即便鬼九触犯家规,他骂归骂罚归罚,从来没舍得动手打。其实,甄子彧没有动手打过任何人。 打完人,并未畅快。 鬼九竟然装作不认识自己。他怎能这样? 明明是他自己死缠烂打要把祥龙珮送给自己,两人的事情定下来了,现在他却又见异思迁,朝三暮四,言而无信。 “坏人!”甄子彧忍不住骂了一句,眼圈泛红。 “子彧兄,等等我!” 甄子彧听到缪广逸的声音,连忙抬手,把眼角打转的一颗泪珠不着痕迹地擦掉。 丢人不能丢到唐朝。 缪广逸追上甄子彧,“子彧兄,你方才?” 甄子彧故作云淡风轻,“没事,误会。” 缪广逸松了口气,“我就说是误会吧,你初来双溪山,不可能认识狄敬鸿。” 甄子彧道:“他叫狄敬鸿?” 怎么办,无论如何生气,都忍不住想要去打听那个人。 这个“他”,缪广逸反应有些迟钝,“哦,你说那个人啊,对,狄濯,字敬鸿,观澜书院的~名人。”狄敬鸿确实是观澜书院的名人没错了,观澜书院茶余饭后的笑柄,胡扯闲聊的谈资,就连他这外人都听说过狄敬鸿的“大名”。 观澜书院的人,竟然晕尸,真是绝了! 甄子彧道:“他很厉害吗?” 缪广逸道:“厉害,厉害。” 甄子彧没有琢磨缪广逸话里有话满是讽刺,只是琢磨这人出自观澜书院,擅长探案,又是风云人物。且不说长相,单说他讲话不着四六,眼神流晔生辉,呸呸呸,什么流晔生辉,眼神勾三搭四,不是鬼九还能是谁? 甄子彧又气,“那个豫青,也是观澜书院的?”鬼九一口一个“豫青”叫的恶心,活该挨打。 缪广逸道:“章豫青也是观澜书院的名人。” 甄子彧愤愤道:“难不成观澜书院是戏楼吗?竟然都是名人。” 第12页 缪广逸一脸懵,这咋还骂人了呢?甄子彧给人的印象温文尔雅、云淡风轻,可不像是会随口骂人的人。 缪广逸解释道:“狄敬鸿和章豫青这两个名人,并非同一类,章豫青是因为成绩好而出名,狄敬鸿是因为成绩垫底而出名,且,狄敬鸿最出名的事迹是晕尸,这在观澜学院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绰号就叫做‘晕尸诡探’。” “晕~尸?” 甄子彧听完所谓“狄敬鸿”的光辉事迹,满心凌乱崩溃,鬼九怎么可能晕尸! 想当年,甄子彧第一次去挖坟掘墓就是鬼九引的道儿,那也是鬼九第一次牵甄子彧的手。甄子彧害怕,鬼九拉着他的手穿过草丛,一路跑,一路跑,未放开。 那是甄子彧第一次心动。那一世,他的身心都只给了一人。 自镇上返回梅子铺,缪广逸讲了一路观澜书院的小道消息。 甄子彧陷入了困惑,狄敬鸿与“鬼九”金久奇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若说不是,甄子彧不信,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动作、眼神、语气,均无二致。朝夕相伴的人,他绝不会记错。 若说是,时间却对不上。据缪广逸说,狄敬鸿从小儿便已经进了观澜学院,难道他不是应该与自己一同来到双溪山吗? 思来想去,最让甄子彧抓狂的是,那个“豫青”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广逸,明日我再与你一同去镇上送药吧。”甄子彧一定要搞清楚这心里的疑惑,否则,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缪广逸爽快答应,“好,前几日采的三七晾晒好了,明日我们送去广和堂药铺。一人走路实在是太烦闷了,有子彧兄相伴聊天,甚好。” …… 观澜学院。 章豫青和刘博恩两人盘膝而坐,目不转睛盯着狄敬鸿。刘博恩与狄敬鸿同住,章豫青是这里的常客。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你们好歹也矜持些吧,再看下去我要脸红了。”狄敬鸿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单手撑着自己的下颌,插科打诨耍无赖。 刘博恩抱手正坐,一脸严肃,道:“老实交代!” 章豫青未说话,但也未反驳,一般这种情况,意思是他的意见与刘博恩一致。 狄敬鸿见拗不过去,撇撇嘴,抱怨道:“你们让我说什么啊,反正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我再说最后一遍,真的是在最后一遍了,劳烦二位竖起耳朵听仔细了,我,不,认,识,那,个,人。那人动手打我,你们也不出手相助,现在反倒来审问我。” 刘博恩道:“你不认识人家,人家为何偏偏要打你?” 章豫青随之点头。 狄敬鸿无奈道:“我如何知道他为何打我?或许他神经错乱呢?你们没有见他和缪广逸在一起吗?或许他是缪严前辈医治的病人呢?” 刘博恩道:“缪严前辈归隐已久,他只为梅子铺和观澜学院的人看病,怎会给一个陌生人看病?” 章豫青随之点头。 狄敬鸿崩溃道:“我如何知道他为何给陌生人看病?或许他就是想给这个陌生人看病呢?” 刘博恩问章豫青,“豫青兄,以你对缪老前辈的了解,可能吗?” 章豫青随之摇头。 缪家世代祖传行医,缪严曾供职太医署,厌倦官场争斗告老还乡,隐居梅子铺,靠采药卖药为生。缪严还乡之后,只给梅子铺的乡邻免费治病,因观澜学院冯安然院长是他的旧友,才破例到观澜学院出诊。 狄敬鸿道:“总之,我确实是不认识那个人。你们看他披头散发、精神错乱的模样,绝对不是正常人。” 刘博恩道:“披头散发了吗?” 章豫青道:“须发飘逸,有浩荡之气。” 刘博恩道:“精神错乱了吗?” 章豫青道:“眼神清澈,有卓尔之姿。” 狄敬鸿做最后挣扎,道:“那人面相老成,一把年纪,我怎会认识?” 刘博恩道:“老成吗?” 章豫青道:“第一眼年近不惑,再一眼又似而立,确认之年方弱冠。” 刘博恩默默竖起大拇指。 年龄相貌评判是观澜学院的必修课,章豫青的判断,十拿十稳。 狄敬鸿道:“弱冠之年他为何蓄须?饰非掩丑。” 刘博恩道:“丑吗?” 章豫青道:“面若冠玉,目若朗星,长身俊采,卓尔不群,潘安宋玉之姿。” 狄敬鸿惊呆,“章豫青,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刘博恩道:“豫青,确认完毕,他确实不认识那位。” 狄敬鸿:“……” 章豫青点头,“嗯,不认识。但,我从不玩笑。” 狄敬鸿道:“我看那人有问题,说不定与此案有关。” 刘博恩道:“因何有此一说?” 狄敬鸿掰着手指头细数,“此人符合涉案嫌犯的几大特征,其一,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双溪镇,说明他有流窜作案的可能;其二,此人无故出现在断案现场,说明他对案件十分关心;其三,此人行事疯癫,无法自控,说明他有冲动行凶的可能。” 刘博恩望向章豫青,“豫青兄,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啊,你怎么看?” 狄敬鸿见刘博恩支持自己的观点,连忙补充道:“我跟你们说,我现突然有了灵感,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不日,便可破案。。” 第13页 章豫青起身,道:“丑时下山,山门集合,晚到不等,再去凶案现场。告辞。”说罢,提着墨离剑便走。 好不容易有个灵感,却未引起半点重视,狄敬鸿心塞,对着章豫青的背影喊道:“我再说一遍,我们应该从那个疯子查起,他绝对与此案有关。” 章豫青已经行至门口,出门前飘出一句,“他与此案无关,与你有关。” 狄敬鸿崩溃,“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第7章 丑时。 案发现场,刘氏宅邸。 “真进去啊?”狄敬鸿两根手指牵着章豫青的衣襟。章豫青回头看他一眼,月光皎皎,目光森森,他手指哆嗦,改牵刘博恩。 白天案发现场一幕幕冲进狄敬鸿脑子里,“会不会有……”鬼字未出口,章豫青已经飞身纵越,翻墙而入。 刘博恩提气想要飞身,无奈身后尾巴拽不动,他叹口气,问狄敬鸿道:“你是翻,还是爬?” “有区别吗?” “没区别。” “你帮我开门。” “懒死你,自己爬进来。” “博恩,你对我最好了。” “我不能害你,翻墙都不敢,日后要吃亏。” 狄敬鸿神秘兮兮道,“博恩,我不是不敢翻墙。这种凶宅,晚间说不定会闹鬼的,死人的头七都还没有过,全家暴毙连个纸钱都收不到,鬼魂肯定会在院中游荡,若是不小心撞见个女鬼,被吸了阳气就一命呜呼了。” 刘博恩被他说得毛骨悚然。 狄敬鸿又道:“你进去之后打开院门,小鬼怕路过的夜游神,他们有所顾忌便不敢放肆。”狄敬鸿说完,探手在刘博恩的后颈处,突然拽了拽他德的衣领。 刘博恩吓得一哆嗦,“狄敬鸿,你为何拽我?” 狄敬鸿故作惊讶道:“我没有拽你呀,啊~是不是女鬼。” 狄敬鸿原本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刘博恩果断翻身进院,连个招呼都没有跟他打。 若是真的有鬼,待在章豫青身边肯定比待在狄敬鸿身边安全。 刘博恩险些撞到章豫青,“只用了三根手指,嘿嘿。”他吹了吹手指上的灰迹,“豫青,我是不是进步很多?”至少,和狄敬鸿比。 章豫青专心致志,似未听见。 刘博恩凑到他身旁,虚心请教,“豫青,晚间需要绘图吗?”无人之时,他只喊“豫青”。 “嗯。”章豫青正在认真查看院中一颗枫树,仰头凝望,身姿俊朗。 刘博恩不禁感叹道:“豫青才是潘安宋玉啊。” 章豫青懒得听他啰嗦,直奔客堂而去。刘博恩赶紧追随在他身后,这宅子里鬼气森森,虽然官府收了尸身,但他也着实有些害怕,尤其方才在外面被狄敬鸿那么一说,浑身都开始难受起来了。 章豫青走到客堂门口,转头向院门望了一眼,“他还不进来吗?” 刘博恩扶额,无奈道:“我还是去给他开门吧。” …… 院外,只剩狄敬鸿一人。形单影只,心虚腿软。 这两人为何就不信鬼神? 明明就是有! 不知怎的,他似乎听到了些许响动,是风?还是夜游神?或是?他想回头,脖颈发硬,汗毛直立,脚下像是坠了块大石头一般,不能移动,不敢呼气。 书中说,夜间遇到鬼魂,千万不要回头。你若不回头,鬼魂只会一直跟着你,但它不敢轻举妄动,你若一回头,鬼魂便能捕捉到你的气息,采食你的阳气。一般女鬼,采食男子,男鬼则会采食女子,狄敬鸿怕啊~他想,我生的如此好看,女鬼男鬼怕是都要采食他。 群鬼争相采食?那场面,不敢想。 狄敬鸿耳朵辨识声音极其灵敏,声音似是越来越近,就在身后不过三五尺。 脚步声? 狄敬鸿的常识,鬼,脚步无声。 不是鬼,难道是——魔? 若是鬼,最多被吸食阳气而死,若是魔,则可能被大卸八块吞下,血,淋,淋。 “刷、刷、刷……”身后声音越来越近,尽管极其细微,但是狄敬鸿就是听得到。 狄敬鸿想求救,一句话咕哝在喉咙里,牙齿嘚嘚嘚战栗,听着那“声音”到了他的近侧,他实在没有办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喊出一句,“豫青,救命!” 喊完闭眼,听天由命。 身侧“脚步”倏地顿住了。 紧接着—— “啊!!!!!!豫青,救命!” 狄敬鸿愣了片刻,不是自己的声音,只见刘博恩正站在大门口,扶着门框瑟瑟发抖。 “啊!”狄敬鸿长吁出一口气,喊道,“刘博恩,你是想吓死我吗?瞧你那小胆儿!”训人,底气十足,完全没了方才的心虚。 李博恩哆哆嗦嗦指着狄敬鸿身后,道:“你,身后。” “啊!!!!!!” 狄敬鸿回头,回到一半,不受控制地飞身冲向门口,熊抱住了刘博恩。 紧接着,两人一起,“啊!!!!!!” “什么东西?” “鬼!” “不是!” “魔鬼!” 须臾,有人闻声而来,亮剑,将他们护在身后。 “豫青!!!!!!!救命!!!!!!!”两人又是惊呼。 第14页 “阁下为何深夜至此?”章豫青沉着如常,狄敬鸿和刘博恩心神稍缓。果然,豫青能救火,豫青能救水,豫青能救命。 “路过。”这声音,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似曾相识。 狄敬鸿炸着胆子抬起头,唬得又是一跳,“怎么是你?豫青,博恩,我就说他是嫌犯,你们还不信!……你到底是人是鬼?” 原来是白天无故滋事打人的家伙,仍旧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素色,夜里与鬼无异。小小年纪,不务正业,心怀鬼胎,出来吓人。 “嫌犯”闻言,眼神变了变,而后抱手站定,“我是……鬼的人。”话语间清冷疏离,听不出异样情绪。 “鬼的人!”狄敬鸿又是一阵咋呼,“豫青,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是鬼行者。”听鬼的话,执行鬼的命令,人身鬼胎,狄敬鸿在书中也见过。 章豫青抱拳,道:“阁下既是路过,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章豫青不曾怀疑甄子彧,但甄子彧此时出现,绝不是路过。 甄子彧道:“从梅子铺来,到梅子铺去!” 说了等于没说。 狄敬鸿道:“豫青,不要与他多言,收他回去再说。” 章豫青道:“阁下劳驾,烦请与我们走一趟。”此人疑点众多,确实带回去妥帖一些。 “好!”甄子彧答应的无比爽快。 四人走了一片刻,狄敬鸿道:“豫青,这不是官府的方向。”他发现章豫青带的方向不对,便试探这问,“你该不会想带他上山吧?” 章豫青道:“现在不过寅时。” 这会儿,官府那些人估计还在呼呼大睡呢。即便如此,就这么将人带上山,是不是草率了一些呢?观澜学院只管探案,不管行刑,极少带嫌犯上山。 狄敬鸿和刘博恩心里犯嘀咕,但他们都听章豫青的,章豫青说带上山那就带上山。 甄子彧等的就是章豫青这句话。 返回梅子铺之后他夜不能寐,生气,担心,困惑。他想去观澜学院,找到鬼九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念又一想,观澜学院肯定戒备森严,贸然前去未必能够见到人,或许连山门都进不去就被人轰出来了,颜面扫地不说,或许还得挨打。 毕竟,白天自己先动手打了人,他们当时看在缪广逸的面子上没有还手,若是自己只身上山,他们师兄师弟讨回去,自己也只能认理亏。甄子彧虽然会些拳脚功夫,但与舞刀弄剑的古人相比,判若天渊,绝对打不过。 甄子彧可不想吃那个哑巴亏。 于是,他决定让观澜学院请自己上山。他琢磨着,仅过一日,观澜学院肯定还没有摸透案件的线索,如果此时他能够提供线索,就可以和观澜学院进行线索交易,卖案的人也可以买案,一买一卖,一来二去,大家都成了熟人,有的是机会调查鬼九的身份。 甄子彧已经看了两处凶宅,刘氏宅邸是最后一处,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许判断,但需要更多的线索支撑判断,如果能把观澜学院掌握的线索拿过来就好了。 上山就上山。上去之后想办法打探些消息。 缪广逸醒来,未见甄子彧,“祖父,子彧兄不见了。” 缪严生火煮饭,拾柴空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缪广逸道:“卯时未到,他去哪里了?他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去镇上药铺吗?” 缪严道:“昨日子彧回来心神不定,你们去镇上可曾发生什么事?” 缪广逸将两人在镇上的经历复述一遍,“不过,子彧兄说他认错人了,不该动手打人。” 缪严沉思。 甄子彧无亲无故,一人能去哪里呢? “糟了!” “祖父,怎么了?” “他该不会又去观澜学院找狄敬鸿了吧?” “他不是说认错人了吗?怎么还去观澜学院?” “他对故友牵挂极深,定是不甘心。” 缪严与甄子彧接触两日,看出甄子彧性情内敛,对故友用情至切,否则,依着甄子彧的性子,绝对不会当街动手打人。 缪严道:“广逸,你快去一趟观澜,若子彧真在那里,切莫让他们伤了人。” 观澜学院有三重守卫,且山门处机关暗器重重,若非持有上下山令牌,想要进入山门绝无可能。 昨日,缪广逸在他身边,观澜学院的人尚有几分情面,若是山门守卫不知甄子彧与缪家的这层渊源,出手阻拦甄子彧进院,说不定会引发新的冲突。 近两日,缪严给甄子彧把脉配药,甄子彧脉相虚浮,内里损耗极大,尚未完全恢复。况且,缪严看他也不像是长期习武之人,以他现在的状况,绝对不是观澜人的对手。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倒时怕是更要受苦了。 缪广逸见缪严焦急,知道是大事,连忙穿了衣服,道:“祖父放心,我这就上山。” 缪严道:“等等,老夫随你一同上山吧。”虽然认识甄子彧不过两日,但缪严喜欢这个后生。 “祖父,您的腿伤还没好彻底呢?” “无碍,给观澜发信,放下云梯。” 缪广逸应声,放出家中圈养的信鸽,向观澜飞去。 第8章 甄子彧随着狄敬鸿等人去观澜学院。 甄子彧以为又要像昨日那样爬到崇山峻岭之上,心里暗暗叫苦,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人。 第15页 鬼九,这些苦这些罪都是本少爷为你受的,有朝一日,等本少爷查清你为何装傻充楞装失忆,定要让你全须全尾、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这一切都怪你,怪你,怪你! 子彧生气的时候,绝对不会叫九哥,鬼九,鬼九,鬼九,不爱听我也这么叫! 日子过的顺顺当当,店铺开的红红火火,你非要去勾搭人家风流小寡妇,整出幺蛾子了就拿张破画回家哄骗我,你哄骗就哄骗吧,又要送哪门子的祥龙珮,都说了那东西有灵性我不能要,你非要给我。 你就是没安好心! 你就怕我管着你、盯着你,想用这么一块破玉佩安抚我,难不成给我一块破玉佩我就放心了?您倒是得让人放心呐! 这回好了,好端端的家回不去了,好端端的三少爷当不成了,好端端的日子过不痛快了,跟你来这破地方翻山越岭受苦受罪。 行,受苦受罪我认!人是本少爷的人,本少爷不往外头推,我认栽,谁让我找了个能折腾的男人呢? 你倒是跟我同甘共苦啊?你倒好,自己找了个悠游自在的观澜学院待着,转脸就不认识我了,就算是你穿越的时候撞坏了脑袋、丢失了记忆,本少爷也不依,不依,不依! 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飘若浮萍,你知道昨天晚上我自己去那三处凶宅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吗?以前去现场,你每次都牵着我的手说,“子彧,别怕!”现在,你牵着别人,你连看我都不看我一眼! 一桩桩,一件件,本少爷都给你记着呢鬼九,日后本少爷要从你那里十倍百倍讨回来!到时候你可别怨别人心狠,是你自己说的一辈子就守着我一个,是你说的绝不会让我受委屈,男子汉大丈夫,说了你就得认账。 现在,我已经找到那幅画儿了,很快我们就能回家,回家后,跪搓衣板,罚站墙根,不许吃饭,魏洛说情也不好使,绝对不能轻饶,一百零八条家规从头到尾核对,错一条罚一条。 算了,饭还是给他吃吧,饿坏了还得本少爷伺候。 看他那身子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比在家里瘦弱了许多。鬼九是习武之人,以前身体壮实的很,他能背着甄子彧跑几里地,平日轻轻松松就能把人从书房抱到卧室,那啥的时候压在身上都让人喘不过气起来。 呼——我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甄子彧转念一想,难道,他在观澜学院的成绩不好,所以人家不给他饱饭吃?听缪广逸说,他是观澜成绩最差的,那他岂不是天天吃不上饱饭?甄子彧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在家里也就罢了,天天有人伺候你,这么大人了,出门在外不知道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吗?你把在家攒的那些个本事都给忘了,你还不求上进吊儿郎当,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人家凭啥白吃白喝白养着你?在这里看人家脸色低三下四混饭吃,也不知道自个人找找回家的路,没心没肺的东西。 甄子彧一路走,心之所想,表情流露,气呼呼瞪着狄敬鸿,时不时还咬牙切齿攥拳头又想揍人。 刘博恩偷偷和章豫青嘀咕,“这人好像真是个疯子。” 狄敬鸿则装作看不到甄子彧对他的怒目而视,蹭蹭蹭大步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又觉得如芒在背,便捏捏咕咕退到了最后,退到最后也还是不行,甄子彧走的慢,时不时就能撞到他身上。总之,狄敬鸿走在哪里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中了蛊一样难受。这人果然是“鬼的人”,没错了。 章豫青是唯一一个淡定自若的,走到山门处,对甄子彧道:“到了!” 甄子彧环顾四周,他们现在才走到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远,抬头正前方偌大的石刻牌楼上面气势磅礴写着“观澜”两个大字。甄子彧此时却是心情不爽,半个山头儿都被你家占了,这么有钱连口饱饭都不给鬼九吃,难怪都说院长“抠门”。 章豫青从腰间拿出一个令牌递给守卫,守卫确认过后,打出一记信号,一股青烟直冲云霄,尖厉的声音在大山里回响。 狄敬鸿欣喜道:“豫青,我们要乘云梯上山?太好了!” 观澜学院建造有云梯,辅助上下往来,云梯下端悬挂一个“筐篮”,来人乘坐“筐篮”,上山不费吹灰之力。但云梯数量有限,仅供山下买案人使用,观澜学院的学生只能徒步上山。 懒散如狄敬鸿,已经觊觎云梯许久。 章豫青道:“请!”这话是冲着甄子彧说的。 甄子彧也没客气,迈步进篮。甄子彧进入篮中,章豫青便示意守卫关了门。 狄敬鸿道:“豫青,我们不坐吗?” 章豫青道:“客坐。”章豫青见甄子彧登山吃力,才召唤了云梯。 狄敬鸿不免失望,脸上竟然有些委屈。甄子彧一下就心疼了,思维没过大脑,脱口而出,“云梯可乘两人。” 狄敬鸿两眼放光。 刘博恩笑眯眯揽上狄敬鸿的肩膀,对甄子彧道:“不用,不用,敬鸿陪我们徒步上山。”说完冲守卫摆手,“走吧,走吧。” 狄敬鸿咬牙切齿,“刘,博,恩!” 刘博恩哈哈笑道,“为,兄,在!” 狄敬鸿跳脚,“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刘博恩甩手上山,“兄弟,同甘共苦。” 第16页 云梯缓缓而上,甄子彧远远看到那三人嬉闹玩笑,感情甚好,心中竟有些嫉妒。 甄子彧不在鬼九身边的日子,就是这两个人陪着他吗?看他们感情这么好,鬼九应该也不算孤单吧。可是,那个“博恩”看上去也不怎么勤快,不知道能不能挣足吃食。那个“豫青”倒是挺有实力的,可是为人又过于清冷,也未见得对鬼九有多好,不知道会不会分鬼九一些吃食。甄子彧觉得,“豫青”应该多少会分他一些,要不然他为啥总是上赶着哈着人家? 鬼九这人就是这样,生了个没皮没脸的性格,他若是想对谁好,任你再怎么对他冷脸他都能笑脸相迎,而且不屈不挠,矢志不渝,能琢磨出来一百种花样讨人开心,再冷硬的心都能被他融化,情不自禁的去想他的好。他们刚刚认识那会儿,鬼九可不就是这么天天的哈着甄子彧,赶都赶不走。 甄子彧又想,如此下去,若是时间长了,那个“豫青”会不会也……? 不行,绝对不能让别人把鬼九抢走,就算是收拾、修理、打骂,也得是我甄子彧收拾、修理、打骂。 观澜学院。拨云堂。 拨云见日,甄子彧大概能想到这是什么地方。 拨云堂内没有刑讯逼供的器物,倒像是一个大客厅。缪广逸说过,观澜学院只探案不过堂,看来是真的。 甄子彧坐在一个案几前,章豫青与他对视而坐,另外两人则懒散的斜靠在案几旁。 章豫青为甄子彧倒茶,随口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温文尔雅,不像出入凶案现场之人。 这就开始审问了?甄子彧轻缕须发,盘膝坐定,淡定回答,“姓甄,名念九,字子彧。” 狄敬鸿咕哝道:“甄念九?什么鬼名字?” 甄子彧皱眉,怒目而视,像是要吃人。 狄敬鸿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左顾右盼,不敢与他对视。眼睛那么大,瞪什么瞪,怪吓人的。 章豫青则谦逊客气,抱拳道:“子彧兄。” 甄子彧回礼。 章豫青道:“子彧兄,可曾听缪严老前辈提起过我们师兄弟三人?” 甄子彧点头。 章豫青道:“好,既然子彧与缪严老前辈熟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说罢,他起身往一侧坐了坐,空出中间位置,转头看狄敬鸿。 狄敬鸿被他看的莫名其妙。 章豫青道:“敬鸿兄,你的案子,请你来问。”这称谓,这做派,够客气,避嫌疑。 狄敬鸿:“……”确实,这是自己接的案子,全靠章豫青撑场,有些不妥。主要,他也想从甄子彧的怒目而视下扳回一局。 他磨磨蹭蹭走到案几前,与甄子彧面对面坐下,竟还是不敢抬头直视甄子彧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乌黑的眸子里,清澈明亮,像小鹿一般,即便是生气,却也流淌着绝美景致,像是要把人心吸进去。 狄敬鸿倒出一骨碌问题,“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家住何处,来双溪山有何贵干,还有,如何认识的缪严老前辈,又为何深夜出现在凶案现场?”问完,偷偷呼出一口气,《探案秘籍》基础问答,他还是记得一些的。幸好。 甄子彧看着他窘迫的鬼样,暗自发笑,这是做了错事不敢见我么?“方才在下说了,姓甄,名念九,字子彧,弱冠年纪,幽州人士,与友人结伴云游,路过双溪山,突发意外不省人事,友人走失不知去向,幸得缪老前辈相救,醒来之后暂居缪老前辈家中。” 狄敬鸿看章豫青,章豫青没有反应,他只好自己继续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为何深夜出现在凶案现场?别跟我说什么路过,住在梅子铺,半夜路过双溪镇,你是夜游神吗?” 甄子彧略微欠动身体,探头到狄敬鸿面前,神秘兮兮道:“我不是夜游神,我是鬼的人!”说罢又端坐入常。 狄敬鸿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崩溃道:“甄子彧,你吓唬人!” 刘博恩见狄敬鸿吃了瘪,乐的前仰后合。章豫青也是嘴角带着微笑。 甄子彧故意面无表情,心里却是舒坦不少。这个人,不收拾,不老实。 甄子彧道:“别光顾着问我,敬鸿兄又是为何深夜出现在凶案现场?还有~方才敬鸿兄与在下对话,似乎未用敬称,敢问~敬鸿兄年龄几何?”甄子彧第一次见鬼九的时候,鬼九故意捉弄他,问他为何不用敬称,那时候甄子彧腼腆,窘迫的不知如何应对。 甄子彧也想捉弄狄敬鸿,没想到狄敬鸿理直气壮,道:“我在问话,我用什么敬称?” 甄子彧试探道:“问话不用敬称,不问话就用敬称?那是不是说~子彧确实比敬鸿兄年长?” 狄敬鸿道:“你不要以为大两岁就可以轻视我的问题,在这里~我说了算。” 甄子彧眼神变了变。 大两岁? 鬼九可是比甄子彧还要大两岁。 第9章 得知章豫青等人返回观澜院,冯安然即传唤章豫青。 他着急了解案情进展。 狄敬鸿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假判官,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冯安然为了让他苟且留在观澜,这次算是豁出去老脸护短了,唯一一个殿堂级出山令牌指派给了他,他若把这个案子办砸了,冯安然也要颜面扫地。 想当年,冯安然把狄敬鸿从双溪边捡回来的时候,还以为捡到一个宝贝疙瘩,哪里能想到是这么个怂蛋?惭愧,丢人,完美人生中的重大尴尬。 第17页 狄敬鸿出生便成了弃儿,彼时冯安然刚到双溪山,捡到一个小东西陪着自己,欢喜的不得了。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也为了纪念恩师,冯安然决定让他随了恩师姓“狄”,既然是双溪边捡来的,便取名“狄濯”,字“敬鸿”。 狄敬鸿小时候那叫一个乖啊,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长得也讨喜,冯安然把他当儿子待。怪就怪自己从小对狄敬鸿太过溺爱了,把他养成了一个懒散胆小的性子。现在可倒好,不求上进,得过且过,混迹青铜级不说,成绩还常年垫底。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现在,冯安然隔三差五修理狄敬鸿,人前从来不给狄敬鸿好脸色,却还是传出了“院长偏袒狄敬鸿”的风言风语,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所以,冯安然干脆咬牙跺脚来个狠招,把双溪镇的案子指派给了狄敬鸿,只盼他能够借着章豫青的帮扶争口气。 章豫青到。 冯安然收了自己的唉声叹气,问章豫青道:“双溪镇的案子进展如何?” 章豫青道:“摸到一些线索,尚未合围。”案件线索凌乱,缕清线索,澄清事实,叫做“合围”。 冯安然点头,道:“你多带带敬鸿,若是此案再交不了差,怕是真说不过去了。” 章豫青岂能看不出院长关心狄敬鸿,他安慰冯安然道:“院长尽管放心,线索已经有了,昨夜我们带回一个关联人,正在拨云堂问话,相信很快就能合围了。” 冯安然道:“哦~这么快就找到了关联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豫青将甄子彧的事情复述一遍。 冯安然道:“听你这么一说,这个甄子彧确实是有些蹊跷,先把他留在山上观察几日。” 章豫青道:“留他在山上,只怕是缪严老前辈那里不好交待。这会儿,估计缪老前辈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了。” 冯安然道:“今日,另一个老顽固也要上山,届时你们见机行事,绝对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章豫青知道冯安然说的莫知邱,“莫老前辈确实说今日送验尸评述,没想到他老人家亲自送来了。” 冯安然道:“莫知邱就算不想来,缪严也会把他给拉过来,这两个老顽固,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联合起来敲我冯安然的竹杠。” 章豫青道:“两位老前辈与您亲近。” 冯安然道:“哼~哼~开账单的时候从未见他们亲近。” 章豫青无奈摇头,三个老顽固。 少时。 三个老顽固聚齐在拨云堂,周边坐着章豫青、甄子彧、狄敬鸿、刘博恩等几个晚辈。 莫知邱沉着脸,道:“呵~呵,冯安然,你们观澜正事不做,开始学山匪绑架了!” 很明显,他这是说观澜绑架了甄子彧。 缪严脸色也不甚好看,但相比莫知邱还是稍微内敛一些,看到观澜没有为难甄子彧,便静默以对。他此次上山的目的是带人走,旁的话莫知邱已经说了,他就没必要再重复一次。莫知邱和冯安然,两人见面就呛,呛完继续合作,多少年一贯如此。 冯安然认为,他能忍莫知邱这么多年,只不过因为莫知邱确实有一技之长。莫知邱则认为,他能忍冯安然这么多年,全都是从冯安然身上有钱可赚。 三人目光对峙,冯安然以一敌二,不怯。 种种迹象表明甄子彧身上有线索可挖,冯安然怎会放过? 且不说,冯安然对探案的痴迷甚于一切,单就说,此案关系到狄敬鸿的晋级考核,他也要审慎对待。 局面僵持不下。 章豫青道:“两位前辈,我们想请子彧兄在观澜小住几日,待线索明晰之后,豫青定会亲自送他下山。” 诺大的观澜学院,莫知邱只瞧得上章豫青一人,无奈,挖不走啊。章豫青说话,莫知邱终于没有反驳。 缪严道:“几日?”章豫青的父亲与缪严是故交,缪严也不想为难晚辈。 章豫青道:“三五日。” 缪严道:“子彧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复原,白日需用药调理,三五日太长,不怕是有些妥。” 狄敬鸿咕哝道:“我看他没有什么大病,他若真有大病在身,还能半夜出来吓人?” 刘博恩:“咳~咳~”你难道不清楚自己不受人待见吗,乱插什么嘴,你呛声这两个老顽固会有好果子吃吗? 狄敬鸿话一出口,好不容易在章豫青调节之下略微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刘博恩扶着额头发愁,哎呀,头疼。 果然,莫知邱联合缪严,义正言辞,给狄敬鸿上了一堂人生必修课,那叫一个批判的彻彻底底。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冯安然都听不去了,“你们有异议可与我商量,不必跟晚辈计较。” 莫知邱当即就不乐意听了,“计较?冯安然,你不要一味偏袒这小子。” 冯安然赶紧打断他,“莫知邱!当着晚辈们的面,你切莫乱说。”我偏袒归偏袒,但我不能承认。 莫知邱道:“我乱说?缪严,你评评理,是我乱说还是他心里有鬼?” 气氛异常紧张,一触即发。刘博恩看章豫青,快劝劝啊,章豫青看狄敬鸿,快道歉啊。 狄敬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出来振振有词,道:“两位前辈,甄子彧深夜丑时出现在凶案现场,被我们当场捉住,乃是此案重要嫌犯。现如今,观澜学院接了大理寺的买案文书,我们不仅可以扣押甄子彧,也可以将其移送大理寺。” 第18页 所有人:“……” 莫知邱当场拍了桌子,“冯安然,狄敬鸿这小子翅膀硬了啊,敢跟我和老缪两个叫板了。” 冯安然捋了捋胡子,道:“敬鸿所言是事实。” 这就……尴尬了。 莫知邱若是肯罢休便不是莫知邱了,他起身道:“那么,冯院长,老夫怎么听闻,甄子彧只是路过现场呢?难不成,观澜不许百姓在大道上走路了?” 看莫知邱的架势,若是冯安然继续偏袒狄敬鸿,他便要动手了。 甄子彧起身,深鞠一躬,道:“各位前辈,各位观澜的探案判官,切莫因为晚辈之事动怒。晚辈坦诚,昨夜我确实是去过凶案现场。” 他这突如其来的坦白,令莫知邱措手不及。 甄子彧接着道:“只不过我去的不是刘宅,而是另外两座宅子。”这是事实,昨夜甄子彧先去了另外两座宅子,等他走到刘宅的时候,刚巧撞见了狄敬鸿,没能进去刘宅。 缪严看出,甄子彧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们起冲突,问甄子彧道:“子彧,你为何半夜去案发现场?” 缪严其实内心也有疑虑,但他不想把甄子彧留在观澜。双溪镇凶案牵扯甚广,大理寺正急于交差,若是被他们知道甄子彧与案件有关联,定会将其押解回长安,到时候甄子彧免不了受皮肉之苦。他现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大理寺的手段? 甄子彧道:“晚辈有愧。晚辈对探案也有兴趣,听闻此处发生命案,忍不住想去探个究竟。至于为何深夜前去,只因晚辈判断凶手可能是在丑时作案,所以才前去验证。” 章豫青道:“子彧兄可有新发现?” 甄子彧点头,道:“有。” 章豫青道:“愿闻其详。” 甄子彧道:“凶手应是先用毒,等到受害者有中毒失意迹象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再行加害。” 莫知邱道:“你没有见多死者尸体,为何能得出这一结论?” 甄子彧道:“民间都在传,死者在夜间被妖魔所害。夜间,所有人都在家中入睡,全家被害身亡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子彧推断,应是中了毒。不过,凶手并没有将人直接毒死,如果凶手想直接将所有人毒死,最稳妥的办法是白天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而如果他白天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这些人早就毒发身亡,根本等不到半夜,并且,他们也不会全部在同一时间死亡。所以,即便我没有见过尸体,也能大胆推测,死者是先中毒失意,之后又被外力所杀。” 莫知邱露出赞许的眼神,频频点头道:“有道理。” 甄子彧接着道:“凶手没有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我推断,原因有二,其一,凶手与这三户人家关系并不紧密,没有机会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其二,时间紧迫,凶手杀人为临时起意,没有时间在食物和饮水中下毒。结合其他线索,我推断,应该是第二种原因。” 章豫青道:“没错,没有机会可以找机会,没有时间就真的无法变通了,只能铤而走险。” 甄子彧道:“原本,我也只是推断,但是,当我夜里进入案发现场的时候,便笃定了这种猜测。夜间空气清新,万籁俱静,仔细辨别,案发现场随风飘荡的空气中仍然留有些许药剂味道。这种味道微乎其微,白日很难发现。” 狄敬鸿询问刘博恩,“有吗?” 刘博恩当时心惊胆战,哪里顾得上闻什么空气。 两人又看章豫青,章豫青道:“有。” 甄子彧道:“凶手作案的目的是全家灭门,想要悄无声息做案必须心思细腻,而凶手却百密一疏,把应该撒到居室的毒药遗漏了些许洒到了院中,这说明他的做案时间非常仓促。”甄子彧忽地转头,看向狄敬鸿,“漫漫长夜,凶手在害怕什么?” 吓得狄敬鸿一哆嗦。 冯安然顿时脸色难看,低声道:“没出息。” 狄敬鸿喝了一口茶水压惊,道:“当然是怕被发现啊,万一遇见鬼的人怎么办?” 所有人:“……” 章豫青道:“他怕天亮。” 甄子彧道:“没错,镇上人多眼杂,寅时便有商贩出门,凶手这是在赶时间。结合三户受害人家的位置,以及受害人的数量推断,凶手应是在丑时杀的人。豫青兄,想必你也已经想到了。” 章豫青点头。 刘博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豫青非要在丑时去案发现场。” 狄敬鸿道:“照你这么说,凶手只有一个人?” 甄子彧道:“丑时作案,时间紧迫,人多容易暴露,一人作案反而安全。况且……” 狄敬鸿道:“况且什么?” 甄子彧凑近他,冷飕飕地说道:“况~且,敬鸿兄博览群书,可曾见过成群结队的妖魔出动,却只杀二十二个人的?妖魔下山上山一趟也不容易啊,敬,鸿,兄。” 狄敬鸿:“……” 第10章 甄子彧讲完自己的推论,莫知邱连连点头,甄子彧跟他的判断基本一致。只不过莫知邱是通过验尸得出的结论,而甄子彧仅靠逻辑推理便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莫知邱见甄子彧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分毫不差,心里暗想若实在撬不动章豫青,这个后生倒也不错。 甄子彧若想留在观澜学院,必须先露一小手真本事。方才言语间他悉心留意在座所有人的反应,还好,至少三位老前辈相信了他的推理,如此一来,下一步棋便好走许多了。 第19页 甄子彧讲完自己的推理,眼神飘到狄敬鸿身上,只见那人端着一杯茶水,不喝亦不放,坐在原地默默咬牙。他这是,不服气啊。 狄敬鸿似是终于想明白了如何反驳,放下了茶杯,道:“子彧兄的逻辑推理看似有道理,但是,扯东扯西反倒有故弄玄虚的嫌疑,以上推论并不能证明你不是凶手。” 未等甄子彧回话,缪严道:“广逸带子彧回来的时候老夫给他把过脉,确系体虚晕厥,当时他的身上也并未携带暗器。” 缪广逸道:“对,我可以作证,子彧兄与友人走散了,他在双溪山里迷了路,最后体力不支导致晕厥,他是绝对不可能去杀人的。你们看他须发飘飘,这是因为他困在双溪山里走不出来。”迷路这种情景,甄子彧并未对缪广逸讲过,纯属他自行脑补杜撰。 狄敬鸿没得话说了,“那好,现在已经有了初步推断,大家也都认可,那么,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只有一个凶手,到底是不是魏洛?” 甄子彧道:“是不是魏洛,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但据我推断,此人来自长安。” 章豫青道:“从作案时间上推算,凶手确实极有可能来自长安。” 狄敬鸿道:“什么时间?从哪里推算?” 章豫青和甄子彧互相打哑谜,偏偏就是不回答狄敬鸿的问题。章豫青觉得回答一个问题他还会有下一个问题,实在没有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给他补功课,甄子彧则是故意想吊他的胃口,看他干着急心里莫名舒爽。 甄子彧道:“莫老前辈,子彧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也看一看死者尸体?” 莫知邱点头。 缪严道:“既然凶手用了毒,老夫也同你们走一趟吧,或许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冯安然道:“那就有劳诸位了。” 缪严道:“老夫可是看在子彧的面子上。” 冯安然也不计较,哈哈大笑。 甄子彧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需要见到尸体之后再进一步印证。 等到众人要出发,狄敬鸿却犯了难,“我~是不是就不用去了?反正都已经看过一次了。”光是想想那满屋子的尸体,狄敬鸿就已经腿脚发软。 冯安然瞪他一眼,道:“你带路。” 狄敬鸿心里哀叹命苦,又不敢不从。 到了验尸间,狄敬鸿不愿进,众人也不想勉强他,他若晕过去,还得腾出手来照顾他,不够费劲的。 只有甄子彧或许是没见过狄敬鸿晕尸,有些不相信,或许是他自己心里有些发憷,想让这个人陪着自己,总之,不知怎的,他一把便将狄敬鸿拉了进去。 狄敬鸿被他拽了个措手不及,双脚刚一踏进验尸房,便一翻白眼晕了过去。甄子彧双手扶住他,疾呼,“狄敬鸿!”得亏甄子彧早有心理准备,要不然他肯定会喊鬼九。 章豫青在狄敬鸿口中放了一粒回神丹,道:“无大碍,不必担心。” 狄敬鸿完全失去了直觉,甄子彧将他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晃了晃,仍旧没有反应。甄子彧心下着急,低头便要给他做人工呼吸。 甄子彧嘴唇刚刚触碰到狄敬鸿,刘博恩惊道:“子彧兄,你要做什么?”甄子彧头也不抬,“人工呼吸。”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狄敬鸿的唇边送了进去。 众人已惊呆。 缪严道:“你们这些娃娃,少见多怪,子彧这个法子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刘博恩道:“他不就是晕尸了么,又死不了,需要这样亲~么。” 豆子跟在莫知邱身侧,“嗤~”一声,“这都来两回了,还晕,真是服了他。” 甄子彧给狄敬鸿输了五六口气息,狄敬鸿仍旧没有反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甄子彧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狄敬鸿,你醒醒,是我的错,不应该拽你进来。” 狄敬鸿睫毛抖动了两下。 “咳~咳~”刘博恩咳嗽了两声,突然高声道:“莫前辈,那边诈尸了。” “啊!”诈尸没有,狄敬鸿尖叫有。 所有人:“……” 狄敬鸿一只眼睛偷偷开了个缝隙,大家都低头看他,又另一只眼睛又偷偷开了个缝隙,大家还在低头看他。 丢人现眼! 从甄子彧第一次人工呼吸开始,他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实在是没脸睁眼罢了。这回好了,当众晕尸,当众被男人亲嘴,观澜书院又多一个茶余饭后的笑料。 刘博恩道:“两位前辈,里面请,咱们先去开工,子彧兄,若是敬鸿兄~真~的~醒了,劳烦你带他过去。噢,对了,他吃过回神丹之后就不会再晕了。”刘博恩厚道啊,排除万难也总能给兄弟制造出借坡下驴的机会。 待众人走后,甄子彧低头看怀里抱着的人,“舒坦吗?”原来传言非虚,他竟真的晕尸,服了。 狄敬鸿睁开眼睛,嗤声道:“又不是什么美人,舒服个屁。”而后,淡定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眯眼看着甄子彧,“功夫不错啊,是不是跟人亲过?”说完轻挑剑眉,嘴角勾出一抹恶意的坏笑。丢了的面子,他得亲自找补回来。 甄子彧却是丝毫没有尴尬窘迫,在狄敬鸿耳边吹着气轻声道:“不仅亲过。”舌头差点儿就勾住了那耳廓,眼见红晕爬上了狄敬鸿的耳朵,脖颈,脸颊,甄子彧忍不住想一口含住那圆润的耳垂。以前,鬼九最是没羞没臊的,穿越一千年,竟然纯情了?你脸红什么? 第20页 不仅亲过。 平日待在观澜书院那种地方,哪里有人敢如此恣意玩笑。狄敬鸿第一次被人明目张胆的挑逗,竟然失了神。得亏是个古怪癫狂的疯子,否则他可能会当场再晕过去。狄敬鸿磨磨唧唧支支吾吾最后下定决心,“我还是不去验尸了,否则,他们又该讥笑我了。” “随你。”甄子彧云淡风轻拂袖而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狄敬鸿靠在门外,痴痴呆呆地在心里翻腾那四个字,“不仅亲过”,会不会也“做~过?”,狄敬鸿眼看就到十八岁了,他偷偷看过那种书,但还没有……他被自己唬了一跳,心虚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发现了内心龌龊的想法。 不过是个古怪癫狂的疯子罢了,就他那披头散发的模样,若真让你做,你能下得去手?狄敬鸿不知怎的了,像是被下了魔咒一般,忍不住去想那种事,最后竟然不知羞|耻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硬|了。 …… 甄子彧认真检查了每一具尸体,之后才给出自己的结论,“大部分人的死亡原因一致,除了~新生婴孩。” 莫知邱迅速回到三个孩子身边,重新查验了一番,昨日,他并未发现孩子有异样。 甄子彧提醒他,“头顶。” 莫知邱伸手探了探婴孩的头顶,胎毛处还有三根银针。昨日,他疏忽了。 甄子彧道:“只有新生婴孩用了六根银针。” 章豫青问缪严道:“缪老前辈,依照您的经验,是因为孩子颈脉难寻,故凶手才第二次从头顶射入了三根银针吗?” 缪严道:“心生胎儿前囟门脆弱,这个位置最危险,这个凶手好歹毒。” 缪严用布袋收集了一些凶案现场的花草树叶,要拿回去做甄别,希望能验出凶手在现场用的是什么毒。“老夫回去琢磨琢磨这些花草,若是有了结果,给你们送信上去。子彧尚未痊愈,按照药方从镇上抓药带走,务必按时服药。” 甄子彧对缪严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缪严临走前私下叮嘱甄子彧,“观澜学院卧虎藏龙,行事务必谨慎小心。你若找不到那位故友,可暂时留在观澜学院,他们那里消息灵通,说不定能够帮你。观澜学院进院要经过考核,不过你不用担心,让那个倔老头帮你跟冯安然递个话儿,冯安然不会拂他的面子。” 缪严所说的倔老头,指的是莫知邱。 甄子彧点头拜谢。 缪严又道:“我一走你就要跟莫知邱提这事,千万别拖。” 甄子彧笑道:“缪老前辈为何如此心急?” 缪严道:“莫知邱惜才,我瞧着他是看上你了,他肯定会问你,要不要当他的徒弟,哈哈哈!” “……” 返回观澜的路上,莫知邱给甄子彧深入普及了一遍他在验尸圈子里的至尊地位,可谓是“鬼刀圣手一出,疑难杂案必解。” 甄子彧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给莫知邱恭恭敬敬深鞠了一躬。 莫知邱面露喜色,莫不是这就要主动拜师了?不过,他还是抻了抻姿势,捋着山羊胡子,道:“子彧为何行礼?” 甄子彧道:“故友不知所踪,我要找个落脚地,但我只会探案。”甄子彧说话间又是恭恭敬敬深鞠一躬,“子彧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莫知邱乐悠悠道:“你讲,你讲,不用客气,你这娃娃老夫喜欢,只要老夫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甄子彧道:“莫老前辈肯定能帮上忙,您只需一句话,便可解子彧的燃眉之急。” 妥了,绝对是要拜师!莫知邱大手一挥,道:“你讲,你讲。” 甄子彧道:“莫老前辈,我想进观澜,能否请您替子彧向冯院长说个情?” 莫知邱:“……” 第11章 莫知邱不悦。 章豫青那娃娃聪明,他喜欢,可惜撬了几次撬不动。 好不容易又遇见个聪明的甄子彧,万万没想到,甄子彧竟然还想让他做说客,帮忙进观澜学院。 莫知邱一时有些懵。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面上,依旧沉着冷静。关键,因为这种事发飙他的老脸实在挂不住。他继续锲而不舍鼓动甄子彧,“子彧,冯安然不像老夫这么豁达,他那里的学生大多束发便已经拜师了,依你现在的年纪,怕是有些晚了呀。”言外之意,老夫不嫌你年龄大。 甄子彧正欲措辞回答,有个不懂事、没眼力见的人站出来了。狄敬鸿插言,道:“没事儿,子彧兄也不过二十岁,前些日子还有比他年龄大的参加初试呢!”狄敬鸿甩着一根树枝也不讲什么规矩,白日天气燥热他干脆把罩衫给脱了,那晃晃悠悠的姿势莫知邱实在是看不上,鼻孔里哼出一声“没规矩”。 莫知邱老大不高兴了,但也没闲工夫搭理他,继续跟甄子彧摆事实讲道理,“观澜学院花花式儿多,进去之后还要排什么破榜,那一个个学子的成绩都写在观澜石上呢,成绩排到前面的才能晋级,子彧你二十岁才参加初试的话,怎能比得过那些小孩子呢,他们可都是攒了多少年的成绩了。你以为任谁都像这个死皮赖脸呢?” 莫知邱说话间斜了一眼狄敬鸿,狄敬鸿嘟嘟囔囔,道:“莫老前辈,您怎么骂人呢?”我怎么死皮赖脸了,我又不是主动要考什么观澜学院的,还不是冯安然硬要让我学的。 第21页 莫知邱又“哼~”了一声。 狄敬鸿那憋憋屈屈的模样,甄子彧瞧着也是有些心疼,心疼归心疼,以他现在的立场实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跟莫知邱解释,“前辈放心,子彧若是能进观澜,定然会发愤图强,努力追平落下的成绩,绝对不给您丢脸。” 刘博恩也帮腔道:“子彧绝对没问题。” 章豫青沉默不语,权当是听了个乐子,但是,他不敢乐出来。万一,莫知邱不开心,要拿他换甄子彧,可就惨了。他不是看不起验尸这一门类,也十分敬佩莫知邱,但是验尸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想想整日吃饭都就着腐尸味道——还是不要了。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甄子彧已经打定主意要进观澜,莫知邱也不能强求。虽有万般不舍,也只能顺水推舟,谁让他莫知邱的境界比冯安然的境界高远呢?莫知邱道:“上山之后,我向冯安然举荐你,成与不成,看缘分。” 甄子彧连忙又拜,“多谢莫老前辈成全。” 莫知邱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拜了,上山拜冯安然去吧!”怪堵心的。 …… 冯安然也喜欢甄子彧,脑子聪明,行事稳重,是块探案的好苗子。莫知邱原本还想着提一句敷衍了事,观澜若不收甄子彧,他那里还有回旋的余地。没想到,他刚刚提了一句,冯安然就一口应承了。不仅入院考核全免,而且还特批甄子彧跳两级,直接晋级到与章豫青他们同级。 莫知邱郁结,选个这个不招人待见的验尸行当,竟然连个徒弟都争不过人家,窝火!豆子虽然勤快,但是不够聪明。有朝一日,我莫知邱定要收个一顶一的好徒弟,将观澜学院所有的弟子全部比下去。全部! 宁缺毋滥。 翌日。众人议事。 刘博恩捅捅狄敬鸿,“豫青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是谁?” 狄敬鸿打着哈欠瞥了一眼,“谁知道,新来的师弟吧?” 刘博恩道:“我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呢?长得还挺好看的。” 狄敬鸿睡眼惺忪又瞥过去,“看着面熟平日遇见过呗,长得还能有我,好,看?” 那人长得确实好看,就连章豫青都被比下去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端详了端详,这哪里是什么师弟,不就是甄子彧吗?甄子彧的眼睛他记得,确认过眼神,就是时不时瞪他的那双,偶尔还凶巴巴。只对他! 这会儿,甄子彧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穿着观澜的校服,剃了须,束了发。狄敬鸿脑子里冒出了章豫青前几日的话,“第一眼年近不惑,再一眼又似而立,确认之年方弱冠。面若冠玉,目若朗星,长身俊采,卓尔不群,此人有潘安宋玉之姿。” 潘安宋玉,狄敬鸿没见过,但观澜学院,他自认第一俊,章豫青勉勉强强封他个第二吧。长了一副好皮囊,是狄敬鸿唯一能够嘚瑟嘚瑟的优势,看来,就连这个小小的优势,也要被人抢了。惨烈至极! 甄子彧是真好看。 “咳~咳~”冯安然敲了敲桌子,狄敬鸿回神。 刘博恩小声,道:“让你分析当前掌握的线索呢。” 这回,狄敬鸿没犹豫,利利索索就站了起来。他昨天晚上就料到,冯安然肯定要点他的名,所以早就和刘博恩套好了词,挽回形象一鸣惊人的时候到了。前有章豫青辅助,后有莫知邱加持,竟然还半路遇见个甄子彧帮他点破机关,好运气来了挡都挡不出。 冯安然其实已经听说了他们的进程,事实上,冯安然就从来没放心过狄敬鸿,之所以敢把出山令牌指派给他,完全是因为算准了章豫青会出手相助,就这,冯安然也还是不放心,特意亲笔手书请来了莫知邱。 莫知邱难请啊,酬劳是普通验尸人的十倍,还一身臭脾气,请他来就跟请个祖宗差不多。若非极其重要的案子或者万不得已的情况,冯安然一般不会请莫知邱,给他钱还得听他骂自己,实在是太气人。 莫知邱也已经看出来了,冯安然嫌他报价高不愿请他了,所以,这次干脆一杠子夯实,来了个天价,酬金两百两。 大理寺给观澜学院酬金佰两,冯安然主动提出给莫知邱酬金五十两,没想到,莫知邱竟然开口要价两百两。这不是敲竹杠又是什么?莫知邱账算的明白,你个大理寺办这个案子,赚的是名声,我给你帮这个忙,只能赚些酒钱,里外里还是你赚的多。 总是,两百两莫知邱是到手了,而且要预付。冯安然割肉心疼,当然要“提点”狄敬鸿。 狄敬鸿信心满满,少年意气,架势十足,“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找到了死者死因,锁定了嫌疑人目标。我正式宣布,现在,已经到了合围时期,只需稍加整理思路,汇编成文,发给大理寺便是。让他们即刻张榜通缉魏洛!咱们就等着收佰两酬金,到时候,我和豫青兄、博恩兄可是要晋级的哦。” 冯安然道:“昨日递上来的线索分析是你整理的吗?” 狄敬鸿瞧着,冯安然语气平和,神态慈祥,莫不是要夸我?连忙道:“是是是,我回来一直写到大半夜。” 刘博恩心里一阵呵呵~你写到大半夜,你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看到大半夜吧? 冯安然倏地就沉了脸,“乱七八糟,强拉硬拽,毫无说服力,连个简单的线索分析都写不明白,大半夜不睡觉有什么用?” 第22页 这咋还急转弯呢?狄敬鸿蒙了。 刘博恩也蒙了,院长咋不按套路来呢?很阴险啊。狄敬鸿,又惨了。 冯安然道:“刚刚找到死因,连凶手用的什么毒都还没有定论,仅凭空想象就说嫌疑人是魏洛,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了是吗?” 狄敬鸿耷拉着脑袋,他心想,我没说我委屈啊,我就是服不服气而已,怎么就生拉硬拽了,这线索又不是我一个人拽的。 冯安然又道:“你是不是不服气?” 狄敬鸿:“……” 冯安然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魏洛可是正三品,若无切实有力的证据,你就想定他的罪?” 莫知邱喝着茶水看戏,时不时插一句,“谁让你把出山令牌指派给这小子呢?依老夫看,这小子八成与你有深厚渊源。”莫知邱当着晚辈面不好直说,若是只有冯安然一人,他一定又要跳脚大骂,“冯安然,我看这小子不是你徒弟,倒像是你儿子?” 狄敬鸿被两位前辈你一言我一语训的没话说,心情沮丧。他以为这次肯定能过关,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狄敬鸿确实有些不服气,继而争辩道:“本来证据就是指向魏洛。第一,魏洛又作案时间。魏洛戌时失踪,且不说他成妖成魔,单说他骑乘快马,丑时也能赶到双溪镇,他完全可以趁着夜深人静制造惨案,天亮之前再潜入双溪山。第二,魏洛对作案环境熟悉。魏洛曾经在双溪镇逗留过一段时间,期间他一直都住在山上,对山形地势颇为熟悉,这里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地。第三,魏洛也不是完全没有杀人动机。他在双溪镇住了那么长时间,以摆摊算卦为生,听说卦象也不是很准,经常招致百姓抱怨,说不定当时受害的三户人家曾经惹恼过他,他现在报复性杀人。” 狄敬鸿为自己的观点狡辩,冯安然没表露出不满或者恼怒,反而,有些欣慰。莫知邱又开始摇头,冯安然被称为“圣手捕快”,竟然能对这个不靠谱的娃娃三言两句胡诌的分析上心,说狄敬鸿不是你亲儿子,谁信? 冯安然并没有完全被狄敬鸿说服,但他欣慰啊,他这个老头子也不容易,想尽一切办法让狄敬鸿脑子给转起来,终于,算是有点儿起色了。如此下去,年尾狄敬鸿在观澜石上的成绩,说不定能上升至倒数第三位什么的,就算是倒数第二位,也总比倒数第一位强不是? 有进步归有进步,但是,绝对不能夸狄敬鸿,否则,依着狄敬鸿的性子,马上就会翘尾巴。 沉着,冷静,淡定,委婉—— 冯安然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道:“你方才的分析,确实有些道理,沿着以上推论,可以把下一步追查的重点放在魏洛与死者关系调查上面。不过,你递上来的文件比你的分析确实是差了一大截,胡言乱语,全篇废话,根本就过不了关。这案子完结之后,把《断案密集》里面的文书要义抄写100遍。” 狄敬鸿:“……” 第12章 狄敬鸿大刀阔斧阐述完自己的观点,颇为趾高气扬了一番,别说,终于找到了些许探案判官的感觉。还不错! 冯安然却鸡蛋里挑骨头,竟然说他文书写的不够好。我乃一个探案判官,你管我文书好不好?老子又不靠文书排榜。 不过狄敬鸿现在心情不错,懒得跟这些迂腐的老古董计较,院长大人说文书不好就文书不好。不打紧,狄敬鸿自认为整体表现还是合格的,否则老头子早就吹胡子瞪眼骂人了。 未成想,他正洋洋得意之际,甄子彧起身道:“院长,我与敬鸿兄有些不同意见。” 狄敬鸿本以为今日已经顺利渡劫,没想到甄子彧竟然站出来反驳他。这个甄子彧长得虽然好看,心思确是让人难以琢磨,他该不会是见我出了风头就要踩我一脚吧,不过这也正常,新人嘛,谁不想露个脸呢?劝你悠着点儿,别脸没露成露了屁股,白瞎菜。 狄敬鸿没好气的翻了个眼皮,嘿,甄子彧竟然回敬了他一记极其冰冷的眼神,刹那间冰天冻地。这记眼神让狄敬鸿十分不爽,就像是下山磕了胳膊肘,上山磕了门牙,吃饭噎了饱嗝,睡觉放了臭屁,总之,哪哪儿都不顺。 这么多年下来,狄敬鸿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错误犯的多,第六感很灵。甄子彧这是要拔他的头筹啊。要命的是,甄子彧轻松泰然,看上去稳操胜券。 要完蛋! 狄敬鸿先下手为敬,“子彧师弟,你刚刚进院,切莫着急,慢慢适应适应再说,再说~啊!凡事,不能急于求成,你看我,进院多少年了,不也要按部就班吗?” 呵~呵~呵~ 按部就班十几年,也是没谁了。 狄敬鸿说完,继续打量着甄子彧,眼神□□裸的胁迫,你个初来乍到的,好歹也要叫我一句师兄吧,怎么一点儿规矩也不懂呢?是,你长得好看,长得好看~那也不能乱说话呀?我好不容易把院长给安抚住了,万一他老人家再动怒,我那100遍文书要义还得加码。 甄子彧没搭理他,而是看冯安然。 甄子彧就是故意的。 下马威什么的,当立则立,后面还有其他连环计划,全都是给狄敬鸿准备的。你让本少爷闭嘴本少爷就闭嘴,凭什么?虽然刚刚进入观澜,但本少爷也看出来了,你狄敬鸿是这里最最最最不受待见的人,我凭什么听你的?不管在民国还是在唐朝,你,都得听我的。 第23页 最最最最重要的,两个人之间,谁听谁的,绝对不是小事,从开始就马虎不得。想当年,甄子彧同鬼九在一起的时候,关于谁当家谁说算谁做主这件事,甄子彧就是极为上心的,为了坐稳家主之位,经常跟鬼九斗智斗勇。他可是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 冯安然本打算结束讨论,甄子彧却站了出来,还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进而,所有人都看着他。 略显尴尬。 这种情势下,就算是他想放狄敬鸿一马,也不能够了。只好大手一挥,让甄子彧阐述观点。 狄敬鸿郁闷的落座。 脑仁疼。 狄敬鸿心里愤愤,对甄子彧侧目而视,心道,看上去和和气气,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没想到,却是锋芒不露,城府深沉,勾心斗角,喜欢与别人争名多利。他越想越生气,沉着脸拿鼻孔出气。 甄子彧:“方才敬鸿兄对于线索的梳理分析我没有意见。” 没意见你还瞎搅和? 甄子彧:“但是,关于推理结论,我略微有些许不同意见。” 大喘气你是想吓死谁吗? 甄子彧:“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魏洛确实与案件有紧密的关系。” 用你废话? 甄子彧:“但是,魏洛可能只是受害人之一。”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绕来绕去,显着你很厉害吗? 甄子彧:“这一切都像是做好了一个局,为的就是陷害魏洛,把我们的视线引到魏洛身上。” 胡扯吧就。 这回,狄敬鸿有话说了,“你说我的推断没有真凭实据,你的推断就有真凭实据了?都是推断,凭啥你就是对的,我就是错的?” 嗯~ 刚好,甄子彧就等他反驳呢,“昨日大家查验现场,已经达成一个基本共识,那就是,凶手系临时起意,故而没有机会往失物和饮水里面下毒,而且在作案时略有疏忽,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吧?” 莫知邱点头,“老夫同意。” 章豫青也点头,“同意。”刘博恩也表示同意。狄敬鸿虽是不情不愿,也只好表示同意。 甄子彧继续分析,道:“依敬鸿兄分析,魏洛若是因为旧恨报复杀人,他肯定会提前准备,根本就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再说,魏洛一个当朝正三品,死者只是草民百姓,倘若他真的想报复这三户人家,随便找个缘由就能做到,又何必要亲自动手呢?” 狄敬鸿还想反驳,一时没想出说什么。 冯安然道:“有道理,你继续讲。” 甄子彧道:“如果,我们假设凶手要嫁祸魏洛,那就完全说的通了。凶手趁着魏洛失踪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做了案子,把这件事嫁祸给魏洛,让他没有机会辩驳。” 章豫青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凶手一定是最早知道魏洛失踪的人,因为只有最早知道魏洛失踪的人,才有足够的时间赶到双溪镇来杀人。这也就能推测出,为何凶手的做案手法前后矛盾,他的行凶手法透露出此人是一个心思缜密之人,然而他却违背常理做了临时起意之事,这是因为他是在魏洛失踪之后才匆忙下的决定。” 甄子彧道:“没错,豫青兄已经说了我想说的话。但是,当凶手到了双溪镇之后,他的行为又出现了矛盾。” 众人异口同声问,“什么矛盾?” 甄子彧道:“他又恢复了心思缜密,他非常慎重的选择了三户人家下手,这三户人家距离并不近,而且有共同之处。” “有新生儿出生?” 甄子彧道:“对。既然凶手是临时起意,他在半夜到达双溪镇,到了之后是如何知道谁家生了孩子,然后将他们全家灭门呢?” “难道,有策应?” 甄子彧道:“不,策应一说,不通。只有一个可能,他到双溪镇的时间更早一些,不是我们推断的丑时,而是亥时。” 狄敬鸿第一个不同意,“亥时,怎么可能?魏洛失踪是戌时,既然凶手是在魏洛失踪之后从长安出发的,他根本不可能在亥时到双溪镇,即便他想跑,马也跑不动。” 冯安然道:“不,他有可能。” 莫知邱点头,道:“如果驿站换马,便有可能赶到。所以说……此人是朝中之人,且随身携带传信。” 如此胆大,绝对不是一般等级的使者。 章豫青道:“所以,凶手到了双溪镇只有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逗留到了丑时才动的手。这三户人家刚刚有新生儿出声,产婆接生,家中嘈杂,虽是夜间,凶手也轻而易举找到了三户人家。” 甄子彧道:“是,凶手等到产婆等人渐渐散去,然后才动手杀人,他选择的第一家是住在东边的王家,第二家是住在南边的聂家,最后一家是镇中心的刘家,他之所以跳过了刘家,极可能是因为刘家是最后一家生产的人家,他到刘家的时候刘家人还没有休息,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张博恩道:“这个容易确认,咱们去问问当晚接生的产婆就知道了。” 章豫青道:“不用问了,子彧兄所言已经在案发现场有了印证。你记不记得,刘家那个娃娃被女子抱在襁褓中,那女子面容疲惫,显然是刚刚生产不久。而且,只有他们家在深夜丑时还有人在客堂活动,那几人死相恐怖,敬鸿进去客堂便晕尸了。” 第24页 冯安然搭了一眼狄敬鸿,狄敬鸿赶紧低头。 狄敬鸿郁闷至极,本想把晕尸这件事小范围掩盖掉,至少别让院长知道他又晕尸了,这回好了,肯定马上就满院皆知了。 不过,章豫青说的确实有道理,如果刘氏家里的产妇在亥时之前生产的话,孩子出生后会留下女眷照顾产妇,男主人到丑时肯定要去休息了,按照双溪山的习俗,第二天一早亲戚朋友会来道喜,男主人要开门迎宾客。 这户人家有几人死在了客堂,其中包括男主人,也说明产妇刚刚生产不久,男主人刚刚收到喜报还未来得及入睡。而此时,已至寅时,凶手已经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甄子彧道:“如果以上推断是正确的,我们就又能解开一环了。凶手行事风格前后矛盾,首先,他的作案动机像是临时起意,因为当时没有准备的余地了;紧接着,他到了双溪镇,又恢复了细腻,他的做案顺序,他的做案手法,他下手的时间,都是动了心思的;再后来,当他到最后一户人家的时候,没有时间留给他了,他便又留下了破绽。” 狄敬鸿道:“即便你分析的这些都对,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啊,原本还能确定嫌疑人是魏洛,被你这么一分析,好了,嫌疑人不成立了,我们又要从头找。” 冯安然若有所思,伸手打断狄敬鸿,道:“不不不,不对,子彧如此分析过后,嫌疑人不是没有,反而更加清晰了。” 甄子彧还真是佩服冯安然,一点便透,“没错,我们现在至少可以确定几点,第一,凶手来自长安,行动系有人授意,授意之人等级比他高;第二,幕后指使之人能够轻易调动传信;第三,凶手功力极高,但却是一颗暗中布排的棋子,若非重要任务不会轻易调动,所以,他的暗器就连院长和莫老前辈都没有见过,而且,我即便是观澜学院出面也只能能够抓到一些细枝末节的疏漏。” 冯安然道:“查一查途径双溪镇的官道当晚所有往来记录,豫青,你带敬鸿、博恩和子彧去一趟长安,抓紧时间动身。” “豫青,领命!” 冯安然叮嘱,“你们四人到了长安之后,行事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两日之内返回观澜。” 第13章 软硬兼施需用巧劲儿。 一味强,可能会把人吓跑,一味弱,吊不起来胃口。对付狄敬鸿,甄子彧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的死死的。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今日他存着心要抢了狄敬鸿的风头,早起便把自己收拾的利落英挺。他认真束了发,那飘带打的讲究,垂到肩上更能衬托出他的俊逸,他特意束了腰,身形流畅风流倜傥,负手而立夺目生辉。 可真是个俊人。 狄敬鸿顺着连廊返回居室,晃见了甄子彧的影子,他忍不住回头搭了一眼,甄子彧也在看着他,他敛了目光,故意使气道:“你为何跟着我?” 甄子彧道:“我回居室。”温文尔雅,口吐兰香,与方才堂上伶牙俐齿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样的甄子彧,让狄敬鸿失了神,方才堂上的不愉快转眼便成了云烟。 狄敬鸿停下脚步,往身侧的廊柱上靠了,嘴角挑着一抹傻笑没话找话,“你不是住在豫青兄的房间吗?喏~转弯,在前面。” 甄子彧道:“换了。”傻子,那点儿心思都挂在了脸上。 狄敬鸿故作惊讶,“呀,换了啊,何时换的?” 甄子彧惜字如金,“方才。” 狄敬鸿夸张地踅摸四周一圈,确定没人之后,眯着眼睛凑近甄子彧,鼻尖就要蹭到了人家肩膀上,“子彧兄,观澜有院规,未经允许私自调换房间若被学监抓住是要受罚的,你这小身板,啧啧啧~若是罚去扫院子让人怪不落忍的,你还是小心为好。” 甄子彧道:“多谢敬鸿兄提点。” 狄敬鸿道:“好说,好说,以后呢就跟着师兄混,保准不会让你吃亏的~啊,师兄我~心地善良,待人十分真诚呢,你放心,换房间之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甄子彧道:“院长已批准。” “批准了~啊,什么?批准了!”狄敬鸿一惊一乍,被人踩了小尾巴一般,“这老头子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偌大的观澜学院,没人敢提换房间,因为有人曾经提过,极其悲惨的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附加处罚打扫学院二十天。 那个人就是狄敬鸿! 甄子彧心里好笑,料想这人肯定是因为换房间被骂过。你也不想想,本少爷为何要在拨云堂浪费那么多口舌,还不是为了站稳脚跟,挣个颜面,有话好说? 今日在拨云堂那一番话,甄子彧昨夜可是掂量了一宿,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当着谁的面说,说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把狄敬鸿惹恼了,惹恼了人之后怎么收场,甄子彧可是颇费了一番脑筋的。 昨夜本少爷一夜没睡,耗费了许多精气神,都给你记账,记账,记账,回家定要你赔我! 甄子彧演戏演得好,故作不解地望着狄敬鸿,睫毛忽闪了两下。 狄敬鸿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伸手往那长睫毛上探,“子彧兄,你的睫毛~怎么长弯了?” “有些长。” “真好看。” “我知道。” “……” 狄敬鸿倏地收了手。甄子彧目不转睛盯着他,他这平日里没羞没臊的人,竟然一个不小心脸红了。 第25页 很是尴尬。 狄敬鸿抬头瞄到了他的日常救星刘博恩,赶紧扬起胳膊自己为自己救场,“博恩,博恩,你在干啥?” 刘博恩兴高采烈抱着自己的被褥,“换房间了,院长特批。”刘博恩等这一天等了两年,整整两年啊,终于,院长亲自发话了,兴奋,高兴,欢欣鼓舞。甄子彧简直太招人喜欢了,不仅人长得好看,还能懂他的心思,有前途。 狄敬鸿抓住刘博恩的胳膊,“你,稍等片刻!咱俩住的好好的,你要换到哪里去?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博恩兄,博恩!你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办?”他嘟嘟囔囔,可怜的不要不要的。 刘博恩抱着被褥左右为难“我搬去和豫青兄同住,我每天过去找你玩儿还不成么,反正豫青也不常在。”刘博恩整日想着往章豫青房间钻,又不敢直接说要换房,只能搜肠刮肚找理由,院长始终都没有批准,好不容易院长主动放话,天赐的大好机会他怎能放过? 狄敬鸿一把拽住刘博恩,那架势都要坐地痛哭了,“博恩~你怎么能搬去和豫青同住,你搬走了谁帮我做功课,谁帮我放风,谁跟我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观澜石上垫底啊,博恩,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对我?” 甄子彧:“……”论不要脸,只有“更”没有“最”,服了。 刘博恩就怕狄敬鸿来这一招,说时迟那时快,待他稍不留神,抱着被褥拔腿就要跑,“以后子彧兄帮你做功课。” “……” 狄敬鸿拉着脸,嘟着嘴,不高兴。 怪不得院长突然就同意了,原来是甄子彧捣的鬼,虽然你长得是很好看,但刘博恩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的那种,抛头颅洒热血的那种,竟敢把我的日常救星刘博恩算计走,这事儿没完。 从来没有人与狄敬鸿同住超过半年,直到刘博恩来到观澜学院。冯安然说,刘博恩若想调换到章豫青的房间,须得追平章豫青的探案成绩。狄敬鸿成绩垫底,刘博恩成绩也垫底,两人刚好相互“扶持”,互相“勉励”。 刘博恩有一点比狄敬鸿强,虽然成绩很差但他仰慕排名第一的人,他心心念念要搬去和章豫青同住,他不是没有努力过追平章豫青,只是他努力之后放弃了,再加上有一个实力拖后腿的狄敬鸿,他实在是做不到啊。 甄子彧进入观澜学院第一天,院长竟然就同意了让他们调换房间,好手段!够狠!好看之人,不能随意招惹!应,即刻远离之,否则要有灾祸。狄敬鸿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也没想人家为啥要换,耍性子独自回了房间。反正,把博恩换走就是不行。 这是,生气了? 甄子彧的计划是暂时与狄敬鸿保持亲近但不亲密的关系,一则,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将他抢走,二则,不能让他离自己太近,待到自己查清楚其真实身份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在那之前,先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生气,得哄哄。 狄敬鸿赌气收拾东西,长安不远,只去两天,不用带太多衣物,他纯粹是拿衣服撒气,拢共就没几件,收了扔,扔了收。 甄子彧见他这副小孩子脾气,忍不住想笑,“院长说,刘博恩和章豫青同住,可以助他顺利晋级,毕竟~他也不想一直混在青铜级。”事实上,甄子彧已然看出冯安然对狄敬鸿格外上心,便主动提出要与狄敬鸿同住,帮助狄敬鸿在年度大考中晋级,冯安然当然求之不得了,能有人把这个惹事精给收了,他至少能多活个十年八年。 甄子彧这话真气人,什么叫“混”在青铜级,我“混”了这么多年我说啥了?狄敬鸿不爱听了,他停下手中动作,鼓着腮帮子置气,“难道,博恩兄和我住在一起就不能晋级了?” 甄子彧没说啥。 那人自己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啥底气,“总之,赶紧把我的博恩还给我。” 甄子彧瞧着他,字字清晰,“已然成定局,你的博恩回不来了。” 狄敬不甘示弱,使性子耍混,“你可别后悔,我喜欢裸睡。” 甄子彧哦一声,“真巧,我也喜欢。” 狄敬鸿:“我还喜欢梦游。” 甄子彧:“诶呀呀,巧了,约着一起?” 狄敬鸿:“我梦游的时候爱咬人。” 甄子彧:“我也爱咬人,你不是尝过么?” 两人站着,近在咫尺,眼神对峙。 狄敬鸿满心凌乱,输惨了。甄子彧冷面冷心,一本正经调戏人,啧啧啧~我这种老实忠厚之人,与其八字不合,气场相左。 片刻后,甄子彧道:“你若实在不乐意,我去找院长说说,看能否让伯恩兄搬回来。” 狄敬鸿挑眉道:“算了,既然子彧兄钟情与我,我又何必不解风情呢?”强压阵脚,稳住架势,咬牙坚持,扳回一局。关键,他心里清楚,博恩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呀。 甄子彧道:“成,那就说好了,以后,敬鸿兄这滩烂泥,我甄子彧扶了。” 狄敬鸿又:“……”啊!啊!啊!这是个什么怪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甄子彧自动忽略了某个呆傻儿,提上包裹走人,“走了,豫青兄他们等着了。”你那是什么鬼表情?难道还想反悔不成?想反悔也给我忍着,否则,家法处置! 四人下山,章豫青面无表情,刘博恩兴高采烈,甄子彧从容淡定,狄敬鸿~不可描述。 第26页 中途休息,刘博恩找狄敬鸿搭话,“马上就要到第一个驿站了。” 狄敬鸿哼一声,鼻孔快翻上了天。 刘博恩吃了瘪,耷拉着脑袋看章豫青,章豫青呢,两眼放空,压根就看不见他。 甄子彧倒上一杯茶,推到狄敬鸿面前,“天热,喝茶解渴。”狄敬鸿正在胡思乱想,茶杯推到手上吓得一哆嗦。 甄子彧莫不是看上我了吧?引起关注,跟踪尾随,处心积虑,登堂入室……我长得这么好看,整个观澜学院乃至双溪山都无人能及,可不就是容易被人盯上? 惨了,惨了,惨了,狄敬鸿抓狂,我可不想被人压在|身|下|做|那|苟|且|之|事。狄敬鸿懒散不羁,好读闲书,神仙鬼怪乃第一爱,风花雪月乃并列第一爱,那种事他早就都懂了。 他怕疼。 甄子彧他是领教了,虽然表面斯文,实则脾气古怪,加之心思深沉,打他的时候出拳利落,驳他的时候振振有词。这种人,若真是做到一处,自己怎么可能在上面,绝对是个被|压|的命啊。 狄敬鸿下意识某处一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刘博恩端详他半天,怎么看怎么怪异,这人竟然额头冒虚汗。狄敬鸿端着一杯茶,神神叨叨,“不得了,不得了,得赶紧想法子了。” 刘博恩凑上前,“想什么法子?” 狄敬鸿又炸了,“要你管?还不都是因为你!” 第14章 舟行水留声,车行辙留痕。 痕迹追踪是探案判官的必修课,此一门类,也恰巧是甄子彧的看家本领。甄子彧出身自古玩世家,经手的很多古玩奇珍已历经千百余年的战火连绵,王朝更替,有些重复入土,反复传世。这些器物表面往往存留多层次的痕迹,毫无规则可言,他能够根据留痕的深浅、光感、润度断代辨伪。久而久之,甄子彧在细观勤思之中,便融会贯通了古董鉴定与痕迹追踪的要领。 鉴宝与探案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甄子彧等人沿路查问了三个驿站,并未发现夜行疑凶的传信,且,未找到驿卒瞒报的痕迹。从时间上推算,疑凶定是走了官道,甄子彧等人带着大理寺的文书,按理说驿卒也不敢有意瞒报。除非,疑凶背后的势力只手遮天。 狄敬鸿不服气,“普天之下,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该不会是宫里的人吧?” 章豫青压着声音,“敬鸿,莫要胡言乱语,小心隔墙有耳。”一身傲骨章豫青,在这大唐也活得战战兢兢,甄子彧顿觉这世道无趣。 狄敬鸿牵马出驿站,玩笑道:“荒郊野岭,哪里有墙,更不会有耳。我这是灵光乍现,神思附体,建议尔等高度重视,仔细讨论,认真推敲,否则,待我灵光隐去,便再也不能为尔等凡人引路了。”说罢,翻身上马。 他回头儿飘了一眼其余三人,心情大好。 诶呦喂,有乐子。 甄子彧正双手拽着马镫往上爬,他这哪里是上马,分明就是爬墙,最是干净清爽的人已经在日头下浑身汗涔涔,眉间的焦躁明眼可见。出门之时便看出了他不善骑马,但好歹还算是顺利翻上了马背,这会子行了半日路大概是乏了,手脚无力揪着马镫干着急。 狄敬鸿手指放到嘴角打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哎呦呦~啧啧啧~这咋还上不来了呢?子彧若是腿脚乏了,过来师兄的马上,师兄亲自带你呀。” 他脚后跟磕着自己的马镫,欣赏甄子彧的笨拙动作,一脸白痴的洋洋得意,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缺点,诶呀呀,开心,舒适,美。 甄子彧不善骑马。 甄家是北平城为数不多拥有三辆西洋汽车的人家。甄子彧爱干净,衣着尽是素色,自然不喜满路尘烟,往日在北平,甄子彧出门只坐汽车。 有一次,鬼九带他去西山,突发奇想要骑马,甄子彧闷声不响,杵在院里不动弹。鬼九这才知道,甄子彧不会骑马。鬼九是满清皇族后裔,他想当然认为所有人都会骑马。甄子彧坚持要乘车,鬼九坚持要骑马,鬼九说你不会没关系,不会我可以教你啊,鬼九还说骑马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我们子彧这么聪明,一炷香的工夫便能够银鞍骏马驰如风。 银鞍骏马驰如风?甄子彧动心了。 后来,两人折腾了足足大半天,甄子彧终于能够顺利上马,却只能缓慢行进,眼看到天黑都赶不到西山了,鬼九老奸巨猾的笑着,说是出城之后到人烟稀少处,两人可以共骑一匹马。 说他老奸巨猾半点不委屈他,他就是故意的。两人共骑一匹马,他把甄子彧当女人一样在怀里抱着,干了各种不可描述的事情,中途折腾的他自己忍不住了,还连哄带骗的把甄子彧拽进了林子里。 第一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打那儿以后,两人每次去西山,必进一次林子,鬼九话说的软,甄子彧便宠他,他想要什么都随他去。也不知道那西山的雀啊虫啊,被他们污了多少回眼睛。 甄子彧拽着缰绳便想到了那人,他翻了一眼傻子一样的狄敬鸿,心里负气,干脆不上马了。 章豫青看甄子彧实在是很吃力,便道:“子彧兄,可是乏了?不若,咱们牵马行一程吧?” 狄敬鸿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他不是乏了,是压根就不会骑马。” 就你知道! 章豫青和刘博恩不是没看出来,他们是给甄子彧留着面子呢。作为观澜学院的探案判官,不会骑马与出入案发现场晕尸其实没啥区别,一样丢人,难以启齿,何况甄子彧又不像狄敬鸿那般脸皮肉厚。 第27页 甄子彧见那人傻笑,心里来气,对章豫青和刘博恩道:“眼见就要天黑了,若是牵马怕是误了脚程。我有病在身尚未痊愈,骑行半日腿脚有些酸麻,如若不然,烦劳那位最会骑马的带我一程?”他说完盯着狄敬鸿。 刘博恩一拍脑门,道:“来时缪老前辈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却忘了个干净,实在不应该走太快。” 狄敬鸿忙道:“我看咱们还是一起……”带个大男人在马上,还要行一路去长安,简直丢死人了。 刘博恩未等他说完,便笑眯眯打断他,道:“敬鸿兄,辛~苦~了。”狄敬鸿忙给他打眼色,刘博恩左顾右盼,就是不看。章豫青道:“我和博恩兄先行一步,你们随后。”说罢,和刘博恩两人策马飞驰而去。 狄敬鸿杵在马背上,感受到了命运的孤苦无助。 甄子彧敲了敲狄敬鸿的脚踝,“敬~鸿~兄。”而后,眨着那双透亮的大眼睛,扬了扬自己的胳膊,随意的一个动作,看上去竟有几分娇嗔暧昧。关键是,娇嗔暧昧的姿态浮现在甄子彧那白皙透亮的俊脸上,竟然毫无违和。 这妖物,要做什么? 甄子彧似是完全没有留意到狄敬鸿的异样情绪,一本正经道:“敬鸿兄,再不走就要天黑了,你让大胆儿安分一些,否则我上不去。” 狄敬鸿给自己的坐骑起了一个十分霸气的名字“大胆儿”。 狄敬鸿吭吭嗤嗤,道:“大胆儿怕生,你上不来。”两个男人抱在一起骑马,光是想想,他就不行了。 甄子彧“哦”了一声,“若不然~你抱我?” 狄敬鸿如被人捉|奸|一般大惊失色,“抱你?!” 甄子彧“噗嗤”笑了,“失言,失言,敬鸿兄,劳烦扶我上马。” 他竟然会笑! 他还笑得这般好看,看得人有些慌乱,有些腿软,有些心跳。狄敬鸿翻身下马,一个趔趄扑通跪地。 甄子彧道:“敬鸿兄,不用如此,你扶我一把便是。”他嘴上说不用,脚上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踩上狄敬鸿的肩膀,翻身上马,留下一抹青衣素影。 狄敬鸿心跳的厉害,全然没有去想腿脚不便之人为何动作如此干脆利落,拍了拍肩上的尘土,翻身一跃到了甄子彧身后。狄敬鸿迟疑着,不敢去拉大胆儿的缰绳,两人的姿势着实有些尴尬,他若伸手去拽缰绳,姿势更是难以|描|述。 甄子彧道:“敬鸿兄,你拽缰绳。”未等狄敬鸿回话,甄子彧便将缰绳递给了他,狄敬鸿迟疑接还是不接,不接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光天化日,老子怕什么? 接! 他心下一横,接过缰绳,大胆儿飞奔向前,侧耳迎风,心里总算是爽利了一些。可是,有人偏偏要折腾,狄敬鸿刚松了一口气,甄子彧一个趔趄结结实实跌入了他怀里,闹得他又是一仆心跳。大胆儿未知未觉,继续狂奔,甄子彧也似未知未觉,紧贴在他怀里。隐约,竟还有些扑鼻香气。 身后的心跳越来越快,甄子彧嘴角噙了一抹坏笑。 他频频挪动肩膀,蹭的狄敬鸿胸口发热。狄敬鸿“吁”一声,将大胆儿奔跑的速度降了下来,低头想警告甄子彧,能不能别瞎磨蹭了,再磨蹭要出事故了。哪知,狄敬鸿刚要低头,甄子彧勾起嘴角,恰巧,转头与他说话,恰巧,两人唇齿相交,恰巧,亲到了一处。 狄敬鸿瞬间呆傻。 事发突然,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似乎他的嘴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脑子一片浆糊,意识尚未清醒,红晕便沿着耳廓拢了上来,进而侧脸,鼻尖,嘴唇,甚至手腕。 好喜欢。 与有趣之人在一起,在哪儿都有趣。甄子彧偷偷做下了坏事,心里终于出了气,他忍不住想捧起那熟悉的脸蛋亲个痛快,刚好,身侧便是大片的林子,障目蔽日,看上去还算安全。 两人各怀心思,默默整理自己的情绪。 狄敬鸿:“你方才想说什么?” 甄子彧:“你方才想说什么?” 狄敬鸿:“……”他忘了。 甄子彧:“喔,我想说,小九儿能追上咱们吗?我们慢些走,等等它。”甄子彧给自己的坐骑起了一个名字,叫“小九儿”。 狄敬鸿:“好,好,好。” 甄子彧:“走吧。” 狄敬鸿:“走,走,走。” 浑身长刺的人突然就变乖了。 甄子彧:“敬鸿兄,你热吗?” 狄敬鸿:“我还好,你要是热,咱们就下马休息。” 甄子彧:“我也还好。不过,你胸口好像湿|了。” 狄敬鸿咽了咽唾沫,“湿|了吗?风一吹就干了。” 甄子彧:“嗯。”这一声“嗯”软软糯糯的。 狄敬鸿:“子彧兄,你稍微往前坐一坐。” 继续蹭在一起,其他地方也要|湿|了。狄敬鸿咬牙忍着,强迫自己别去胡思乱想,若是再想就要泄出来了。 甄子彧:“嗯。”一声比一声磨人。 狄敬鸿:“子彧兄,你莫要说话了。” 甄子彧:“嗯~为何。” 狄敬鸿一阵轻呼,忍不住弯腰下去。 甄子彧感觉到了身后某处的变化,明知故问,“敬鸿兄,你怎么了?”声音却愈发黏腻。 “没,没什么。”简直太磨人了。 “喔,那我们赶路吧,小九儿追上来了。” 第28页 “子彧兄,你,莫,要,说,话,了。” “嗯~为何?” “呃……” 第15章 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 盛唐出诗人,甄子彧早已在《全唐诗》中领略大唐繁荣。李白,杜甫,白居易,韦应物,李商隐,杜牧……璀璨纷呈,凤翔鹤集。据说在长安,上自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和释道倡优,上自老人,下至孩童几乎无人不能诗。 愈行愈近。来到唐朝已经好几天,直到行至长安城外官道上,甄子彧才真正的从心底承认自己穿越了,脑海中曾经的斑斓记忆在这浩荡的时代蓬勃而出,身边还有个好玩的狄敬鸿相伴左右,值了!甄子彧忽然想到,说不定,他还能见到活着的柳宗元,刘禹锡,若是遇见这两位大诗人,我是不是只能拿出苏东坡的杰作了?哈哈,妙哉,趣哉。 热血沸腾。 甄子彧正在云游天外,狄敬鸿却拽了缰绳,大胆儿停了。甄子彧不解其意,回头想问他缘由,甫一动作,吓得狄敬鸿连忙仓皇下马,逃难一般狼狈窘迫。 狄敬鸿耷拉着脑袋,闷声道:“到了。” 甄子彧左右看了看,只见前方一个客栈,上写“云来”。客栈规模不大,开在了官道旁,一个院子拢着两层小楼。长安不是有夜市,酒肆,歌舞坊吗?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半点繁华未见,一派零落萧条。甄子彧心里忖度,天色尚早,难不成这会儿城门便关了? 刘博恩第十五六七八次出门的时候,终于望见了狄敬鸿。“你们终于到了,再不见人我要返程去寻了。” 甄子彧道:“城门关了?” 刘博恩道:“今日不进城,这是观澜在长安的临时落脚处。” 甄子彧有些失望,罢了,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博恩道:“他怎么了?”只见狄敬鸿挥汗如雨,大口喘气,眼角泛着红,头顶热的冒烟。 甄子彧泰然自若道:“大概,跑马热的。” 刘博恩一头雾水,跑马,怎么还热呢? 章豫青闻声迎了出来,道:“可能是遇见鬼了,吓的。” 刘博恩惊呆,“你怎么也信鬼神之说?” 章豫青道:“我几时说过我不信鬼神?” 刘博恩:“……” 甄子彧与章豫青打过招呼,说是一路累了,稍作休息再议事,临走前不忘叮嘱,“我与敬鸿兄同住。” 狄敬鸿脱了湿透的罩衫,心虚到不敢出声拒绝。章豫青长了一双火眼金睛,想要瞒过他只能以静制动。 忍。 甄子彧偏偏故意与他作对,他不没应声,甄子彧倏地停下脚步,转头回望,眼神带着钩子,吓得狄敬鸿连忙低头。甄子彧回望却也不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便又走了。他这是,到底要怎样? 刘博恩见状,凑过来问狄敬鸿,“你又惹子彧兄了?” 伶牙俐齿的狄敬鸿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话。 章豫青兀自捻着一只茶杯,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刘博恩撇撇嘴道:“你还是少惹他吧。对了,戌时,我们去夜探司天台。” 狄敬鸿顾不得深究戌时夜黑风高什么的了,只求尽快转移注意力,“豫青还是不回府么?” 章豫青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声音稍微有些大,但还算说得过去。 刘博恩用手势掩了嘴形,悄悄在狄敬鸿耳边道:“他不敢回去,正烦着呢。” 狄敬鸿瞟了章豫青一眼,“九公主还在打探他的下落啊?” 刘博恩抿嘴道:“也是个惹人厌的。” 九公主瞧上了章豫青,可章豫青没有瞧上九公主。按理说公主瞧上的人,是绝对逃不出皇家手掌心的,皇上赐婚,只能从命,别无他选。章豫青非一般人,他在皇上知晓此事之前,便抢先一步,逃到了观澜学院。章老将军对外宣称,章豫青忤逆父命,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人们都觉奇怪。章豫青可是章家这一辈中的佼佼者,一向深得老将军宠爱,怎么就忤逆了父命?但是,若说他们是一家人演戏吧,好像也不像,据说九公主一直在暗中派人调查,发现章豫青确实和家里闹翻了。原因,未知。 总之,章豫青是绝对不会回府。 缠绵悱恻?儿女情长?狄敬鸿与刘博恩搭着话,莫名又想到甄子彧,还有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凝雪似玉的指尖,光洁细腻的脖颈。 刘博恩见狄敬鸿神游,抱怨道:“敬鸿兄,你听没听我说话啊?我发现你近日有些呆傻。” 狄敬鸿直不楞登,章豫青抑郁寡欢,刘博恩看得心烦,“滚,滚,滚,赶紧滚回你房间。戌,时,见。” 人家在赶人,不走也不妥。 狄敬鸿回房间,也不着急进门,抱手靠在门框处,望着甄子彧的背影发呆。甄子彧坐在桌前,背对门口喝茶看书。 甄子彧说他是幽州人士,长相却是面若冠玉,他说他曾经是个判官,但却不会骑马不会用剑,他说他与友人走散,却未见他继续四处寻友。最奇怪的是,他年方弱冠,未考取功名,却对家国天下、朝堂内外洞若观火。方才进城之前狄敬鸿有意探了探他,他竟然对长安城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综合重重迹象,辅以突发灵感,深入浅出分析——难道,他在扯谎?若是他在扯谎,他的身份似乎更像是? 第29页 甄子彧忽地放了下手臂,狄敬鸿心里一颤。 惨了。 了解长安,熟悉朝堂,不擅生存,唯擅计谋,甄子彧该不会是哪个府里的王子王孙吧?是了是了,他长得如此惹眼,生母肯定异常貌美,进而推之,说不定是位宫中的娘娘,那他岂不是皇子? 狄敬鸿突然脑子就开了窍。 若甄子彧真的是皇子,那他为何一个人在双溪山流浪,他是不是私自逃出了皇宫?他又为何私自逃了出皇宫,他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像他这般明珠朗月一样的人,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了,是了,他肯定是好男风啊。 是了,是了,宫中容不下他,或者,宫中逼他成亲,他无奈之下便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是了,是了,他为何起了个奇奇怪怪的名字叫“念九”,一定是那日我问他,他一时心急随口编造的。 是了,是了,一个好男风的皇子,私逃出宫,流落民间,看上了我这个千年一遇的美男子,对我一见钟情。白天他在马上,分明就是勾|引啊。怎么办?人家毕竟是皇子,就算是落魄了,也终究不是我等草民能够比肩的。皇子看上了我,我除了千恩万谢束手就范,我还能怎么办? 狄敬鸿暗自琢磨,我是不是只能,从了? “夜间风大,你要一直站在那里吗?”甄子彧将书搁置桌上,并未回头。 是了,是了,他对谁都冷着个脸,他都不屑回头看我一眼,这脾性,这傲骨,这颐指气使,只有皇家才能出啊。 是了,是了,必是皇子没错了。 狄敬鸿望着眼前那流畅的身型,发带飘落处尽是风华,白日骑在马上,就是这副身子,依在自己怀里。若是能亲手剥了那素色的罩衫,不知是何种旖旎。 他不觉心里一颤,指尖有些发麻。 从了,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甄子彧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眼神,心里念了一句,呆子。起身道:“我先歇了,戌时出门。” 说罢,解开罩衫,搁置床边。 “子彧兄。” “何事?” “我有些害怕。” “那你关好门。” “子彧兄。” “还有何事?” “我仍旧害怕。” “那你别熄灯。” “子彧兄。” “又有何事?” “我想与你一同~睡。” “……” 狄敬鸿躺在甄子彧的身侧,撑肘道:“我晚上不梦游,逗你玩儿的。” “我晚上也不裸睡。” 狄敬鸿咽了咽唾沫,“子彧兄,你会一直留在观澜吗?”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观澜。”甄子彧近在咫尺,声音飘忽,比白日更加暖魅甜腻。 “我会。” “若是找到故友,便回。”甄子彧翻了一个身,对上狄敬鸿的眼睛,吓得狄敬鸿一哆嗦,波澜骤起。 狄敬鸿低头看着他胸口的衣领,探手搭在他身侧半尺的地方,随口问了一句,“你那故友,也是探案判官?” “是。” “功力如何?” “比章豫青韦景灏强几分。” “真的假的?” “他开了一个探案铺子,是大掌柜。” “哦~像院长一样啊。那种整日沉着脸的人,有什么趣?他开的那铺子,有咱们观澜大吗?” “巴掌小铺,专司古董文玩失窃案,但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你这故友如此厉害,可有姓名?” “鬼九。” 什么鬼名字。 狄敬鸿翻着眼皮冥思半晌,搜索他过目不忘的大脑记忆,并未听过一个叫“鬼九”的判官。说什么比过章豫青,敌过韦景灏,大概是甄子彧爱屋及乌吧。爱屋及乌?爱——鬼九——鬼的人——念九—— “你那故友也是幽州人士?”狄敬鸿说出心中所想,却并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不知怎的,他十分讨厌那个鬼九。 “是。”甄子彧祖籍陕西,但他特意说成了幽州,也就是后来的北平,路途遥远不易穿帮。 “你那故友待你如何?”到底是个什么人,让他心心念念惦记着? “至真,至诚,至爱,至亲,如天上星月,似人间甘饴。” 狄敬鸿心里一阵酸,翻江倒海,“既然他如此看重你,走散了为何不寻你?” 甄子彧微微低头,额头近乎抵上狄敬鸿的额头,“他大概还没有寻到我吧。” 狄敬鸿想反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甄子彧看上去难过极了。 狄敬鸿轻声道:“睡吧,戌时我叫你。”这声音温暖轻柔,与那人如出一辙。 甄子彧向他身边拢了拢,“嗯。” 第16章 戌时。 甄子彧站上司天台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独和悲凉。 凭栏而立,仰望星空,浩瀚无界。 司天台的夜风比别处的更冷,但夜空似乎更加璀璨绚烂,在这里,瑰丽与苍茫互相缠绕吞噬,无穷与匮乏互相冲撞纠葛。 魏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竟然能够站在这清冷孤离的司天台上,一站就是数十年。十年,之于历史,不过沧海一粟,之于人生,却是至关重要。“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十年时间,定是有难有易有悲有喜,而他却能过的似止水一般。 第30页 魏洛失踪之前曾经说“十年了,还不来吗?”他到底在等待什么?难道他仅仅是在等待这凄美磅礴的夜空中偶然滑落的一颗颗流星吗?冥冥之中自有感知,甄子彧内心深处涌起巨大的波澜,似惊涛拍案卷起冲天巨浪,那巨浪翻江倒海地在他脑中汹涌,反复涤荡着他既定的思维逻辑和人生经历。 或许,真是他。 甄子彧被自己这个疯狂的推测震惊,震惊之余又为自己的推测寻找事实依据,既然他能够从一幅山水画之中穿越到唐朝,那么魏洛为什么没有可能在这里?事实证明,万事皆有可能。鬼九讲给他听的洋人那套唯物主义,脱离时空的框定,在广袤的宇宙中似乎暂时失去了意义。 甄子彧不禁又想,如果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魏洛,魏洛为何十年前就来到了这里?如果狄敬鸿真的是他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又为何十八年前就来到了这里?如果这不是一场玩笑,就一定是他们在时空穿越中出了什么差错。 必须找到魏洛。 只有找到了司天监魏洛,才能解开这心中重重谜团,只有解开了心中重重谜团,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只有回到原本的家里,才能找回那个真正的金久奇。这大唐盛世确实繁华绚烂,可它再好终归也不是故乡。故乡有他们的亲人和朋友,故乡有他们精心打理的家,故乡还有日益蓬勃生机的民主。那大同光明的意识一旦冒出芽尖,便像春草一样疯长蔓延,一发而不可收。 金久奇说,他们会成为真正的人。 现在,狄敬鸿就站在甄子彧的身侧,他们近在咫尺,也可笑逐颜开,甚至同塌而眠。可是,那不一样,那不是甄子彧曾经相拥的那个人。那个人出身皇族却鞭挞旧制,他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于世,亦能高瞻远瞩鉴往知来。这些日子,金久奇不在自己身边,甄子彧骂归骂怨归怨,可更多的时候,是想那个人想到撕心裂肺。甄子彧对金久奇不仅仅是喜欢和爱恋,还有仰望和心安。 一眼千年。 穿越这悠远漫长的历史,甄子彧才能真真切切的感知,他爱的那人之所以牵绊,因那是一个真正的人啊。在这大唐,欲求之,万难。这里所有人都被旧制枷锁牢牢圈禁,哪怕是傲立于世的观澜,也不能摆脱为大理寺当差的命运。 狄敬鸿扶着栏杆低头俯看脚下深渊,“这里也太高了吧,跳下去岂不是要粉身碎骨?”洞黑无边,自心底而来的恐惧席卷全身。不知怎的,他只看一眼便开始手脚冰凉,渗出了冷汗,这个深渊似有巨大吸附力,能够将他一口吞噬下去渣滓不剩。 夜太黑,只望见丛丛莽莽,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 刘博恩道:“这里确实是太高了,夜太黑看不清下面,明日我们可以去渊底探探,说不定下面会有深潭。” 章豫青道:“此处高有万尺余,即便渊底有深潭,人若从此落下去,恐怕也是非死即伤,能够侥幸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甄子彧道:“豫青兄说的有道理,不必去寻。”千年之后,已经有人能够定义重力加速公式,稍加推算便知落入深潭一说绝无可能。甄子彧转而又道,“但是,落下的人,未必到深潭。” 章豫青单手支撑翻身越过栏杆,“我下去看看。”束身缁衣随风略微浮起,背后墨离剑撞到石栏上清脆作响,他伸手攀附上旁边一根手腕粗的树枝,稳稳当当垫着脚尖便要向下方探。 甄子彧甩给他一根长索,“豫青兄,我早有准备。” 章豫青点头道一声“多谢”,却并未伸手拽那绳索,“魏洛并没有借助外力,我依着他的法子先下去探一探,你们稍等片刻,见信号便下来。” 说罢,一个凌空翻消失在了夜色中。不得不说,古人也有古人的优势,外在工具开发有限,自身功底十分过关。 章豫青下了一步之后,继续试着找地方落脚,片刻后,传上来一句,“果然有机关暗道,下方有巨石可垫脚,你们可以下来了。” 甄子彧等人顺绳索而下,找到章豫青,打了火把,山体上有一洞口,人猫腰便可进入,洞口四周有人迹脚印。 刘博恩道:“进去看看。” 甄子彧道:“且慢。” 甄子彧让狄敬鸿帮他打着火把,他自己查看洞口四周,洞口脚印来自两个人。他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面掏出两张一尺见方的棉布,把两张棉布分别在洞口的脚印处按了按,继而拿出一把自制小尺子测量脚印,尺子上不知是什么刻度,不过,甄子彧看上去倒是胸有成竹。 刘博恩道:“子彧兄,若想取样,我画给你不就得了?” 狄敬鸿道:“对啊,博恩兄绰号玄冥画师,只要是他沾眼的东西,从来没有画不出来的。” 甄子彧道:“这棉布上面浸了油脂,不仅能取嫌犯的脚印,而且能取周遭的细物,若是有鞋底细物留下来,日后也可作呈堂证供。” 章豫青道:“子彧兄竟如此仔细,佩服,佩服。”章豫青探案极为谨慎细腻,常于细枝末节之处发现证据,但他自认比甄子彧还是不及。 狄敬鸿满不在乎,道:“逮到嫌犯送进大理寺,一顿板子下来就全都招了,哪里用得着什么证据?” 甄子彧:“……” 章豫青道:“敬鸿兄此言差矣,大理寺有大理寺的法子,观澜有观澜的规矩,观澜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若想做到毫无差池,定要于细枝末节处下足了功夫。” 第31页 甄子彧没有闲心与这呆子计较,只是道:“诸位莫急,容我再取一些物证。”他又从布袋里面拿出一把拇指大小的刷子和一只巴掌大小的羊皮袋,用刷子在洞口四周刷了刷,刷起的尘土杂物系数收进皮袋。这些物件都是他在缪严老前辈那里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狄敬鸿凑近甄子彧,眯眼瞧着,怪好玩儿的,“子彧兄,你这是百宝囊啊?回去借我玩玩儿呗。” 方才那个绳索便是放在这个布袋里面的。 甄子彧,“嗯”。狄敬鸿发现,甄子彧最喜欢说的字便是“嗯”。甄子彧把东西系数收好,道:“进吧。”说完,猫腰便要进洞。 狄敬鸿一把拽住他,道:“当心些,说不定魏洛在里面。” 甄子彧道:“魏洛不在,大可放心。” 狄敬鸿道:“你未进洞,为何如此笃定?”我这么关心你,你也不说夸夸我,还跟我抬杠。 章豫青道:“魏洛若在,早就被捉住了。”章 豫青说罢低头进洞,狄敬鸿赶紧跟上,走在最后一个怪吓人的。 四人往里面走了几步,山洞豁然开阔,不仅可以直起身,而且畅通无阻。山洞里稀稀疏疏潺潺水声清晰可闻,偶有夜间活动的蝙蝠蛇蝎四周流窜。 狄敬鸿听见动静有些胆怯,伸手拽章豫青的衣襟,章豫青头前领路走的急,狄敬鸿便揪着章豫青的衣襟,随着章豫青的脚步时快时慢。甄子彧加快了脚步跟上他们,顺手拽过狄敬鸿的手腕,“山洞不深,莫怕。”听那水声,应该是流向洞外的细流,这山洞只是联通两个山坳之间的通路罢了。 狄敬鸿定了定神,随他牵着自己的手腕。 行了片刻,章豫青举起火把四处照了照,“这里是出口。”出口被杂草掩盖,中间趟出了一条人行路。他又举着火把在四周洞壁处查看了一番,湿漉漉的,没有石刻,没有壁画。 “豫青兄,借火把一用。”甄子彧接过火把照亮洞口处的墙壁,眼前一亮,对刘博恩道,“博恩兄,可有纸笔?” 刘博恩激动道:“有,终于轮到我出手了。”玄冥画师刘博恩,笔墨纸样出山必备。 甄子彧道:“此处潮湿,不便拓样,劳烦博恩兄将这只手掌印的原貌绘出来。” 几人贴近墙壁一看,果然有人触摸的痕迹。 张博恩即刻成稿,意犹未尽,“为何只有一枚手印,我都没有画尽兴。” 狄敬鸿突发灵感,另三人都有贡献,他也想出些气力。他扒着下颌若有所思,“嘶~有两人的脚印,却只有一人的手印,难道……有一人无手?” “……” 甄子彧摇摇头,下意识伸手指点到狄敬鸿额头上,“你脑子里竟想些稀奇古怪的。魏洛早已对司天台周围环境了若指掌,也早就为自己寻好了这个秘密暗道,他数十年如一日留守司天台,从未出过任何疏忽差池,说明他是一个极其谨慎小心之人,如此小心谨慎之人是不会在早就预设好的逃生通道里轻易留下脚印和手印的。” 况且,若真是那个魏洛,鬼九整日言传身教,这些基础的防范意识他还是会有的。 狄敬鸿不服气,道:“那,洞口为何有两枚脚印?” 甄子彧道:“这说明除了魏洛之外,有两人进过这个山洞,而且,其中一人功夫底子深厚,进洞之后毫不畏惧一路径直向前,而另一人则胆战心惊跟着他。”甄子彧说话间看了一眼狄敬鸿,狄敬鸿马上低下头,他也是胆战心惊来着,甄子彧收回眼神继续分析,“跟在后面的人虽然害怕,但他不敢忤逆前面人,也没有敬鸿兄这般幸运,可以随意牵扯同伴的衣襟,只好哆哆嗦嗦,时而扶墙,时而四顾张望,咬牙壮胆随人前行。” 甄子彧说到“牵扯衣襟”之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竟敢随意牵扯旁人的衣襟,违反家规,记录在册,事后重罚。 狄敬鸿不知怎的,莫名其妙感觉自己犯了错,竟有些惶恐。 这两人你来我往,简直如情侣一般醋味纷飞,章豫青权当自己眼瞎看不见,一心只扑在线索分析上,“如此说来,少监和灵台郎都有嫌疑。” 是时候见一见少监和灵台郎了。 第17章 司天监魏洛逃了。 他精心设计了逃生路线,裹挟着长安南郊的夜色,隐匿进了茫茫太白山。这里与双溪山比肩相连。 章豫青站在魏洛出逃的洞口,似是要把漆黑的夜色看透,“十年前,上一任司天监廖开智遇见了魏洛,感叹其推演世事有如神助,常邀其至司天台夜观星象,八年前,廖开智得罪权臣被贬岭南,同年魏洛被破格擢升为司天监。司天监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国运命脉,这个位子不好坐,魏洛更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他这是早就算准了自己这一步,提前为自己寻好退路了。” 张博恩道:“这个魏洛有些蹊跷,皇上对他颇为信任,他却始终不骄不躁,这么多年他不结党、不娶亲、不置宅,很多人都看不透他,称之为魏神仙,原来他是一心只想着逃跑啊,他该不会是背着其他的命案吧?还有就是,既然他早就发现了这条密道,又为何一直等到前几日才逃跑?” 甄子彧道:“有人要杀他。” 既然,魏洛深得唐德宗的信任,按理说就算他不结党,暂时也能坐稳这司天台。况且,魏洛又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他能够将近臣的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守在这司天台,大隐隐于朝,入世亦出世。魏洛这种人是谁要杀他? 第32页 章豫青道:“皇上久病未愈,御医束手无策。看来,朝局有变。” 狄敬鸿道:“会不会是?” 甄子彧道:“敬鸿兄,我们判官只管探案,不要武断臆测朝局。”甄子彧通读史书,对当朝变局了若指掌,按照时间推算,德宗命不久矣,太子即将登基,也就是唐顺宗,权臣有革新之志,神策军开始寻找新的替代人选,公元805年,是大唐历史上极为动荡的一年。 狄敬鸿道:“哦~我就随口~一说。” 甄子彧道:“明日我与敬鸿兄去会一会那位少监,豫青兄在长安不便露面,你可以和博恩兄去私下查探一下毒药的来源,此外,博恩兄能否想办法绘制一张魏洛的画像?” 张博恩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翌日。 甄子彧与狄敬鸿至司天台。狄敬鸿将手中大理寺的文书递给少监看了,少监低头伏案疾书不,半晌不抬头也不让座,狄敬鸿瞟了一眼甄子彧,甄子彧给他使了个颜色,他索性将那文书直接硬塞到了少监的眼皮子底下。 少监无奈,停笔,抬头,带笑,“两位探案判官想找线索,可以直接去问大理寺,在下知道的全部已经记录在册,不知道的两位纵使再问在下也帮不上忙。”少监说罢,起身、抬手,狄敬鸿猛地将甄子彧拽到自己身后,护了个周全,少监一愣,将手中笔搁置在烟台上,看着狄敬鸿,似是有些不明所以。 甄子彧在狄敬鸿身后,按了按他的手腕,似是在说,“无事,莫怕”。 少监笑道:“两位判官多虑了,难不成我还能大白天的在司天台算计你们不成?”这就是观澜学院的探案么,看上去远没有传说的那般神乎其神。狄敬鸿张牙舞爪,肯定没有城府,这种人很好对付,那个甄子彧冷脸玉面,心思难以揣摩,但却要人护着,说明他身上功夫不行。 狄敬鸿半点不隐藏自己的情绪,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要查的凶手十分歹毒,也绝对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 窗外风过,树叶飒响,少监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惊慌。片刻后,他对狄敬鸿道:“在下胆小,莫要玩笑。两位有话请问,不问请回,不是不留两位,只是司天台近日怪事太多,两位如此大张旗鼓地奉命调查,若是留你们待的时间久了,怕是又要招来无端揣测。” 狄敬鸿道:“若无其事,你心虚什么?我们查问一番,不正好还你个光明磊落?”手中大理寺文书风吹落地,飘到少监脚下,少监辅一抬脚,狄敬鸿“呀”一声,“当心些,别污了我们的文书。” 少监明明迟疑了片刻,却又像是没有收住脚,踩到纸上,留下半幅脚印。文人意气,狭隘妒忌,全都在这一张纸页上了。少监佯装无意,狄敬鸿拧眉,不悦道:“少监以后可要当心些,别踩到了掉脑袋的东西?”说罢将文书收了,放入自己怀中。 少监丝毫没有介意,提声道:“对不住了两位。”话语中多了几分底气,透着一丝得意。“我有公务在身,还是那句话,两位若是想问什么抓紧时间快问,时间长了恕在下不能奉陪。” 狄敬鸿又拿出来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字,都是要问少监的问题,这是来之前子彧亲手写的,他故意咳嗽两声清清嗓子,也不嫌烦,一条一条逐字逐句念给少监听。甄子彧说他自己讲方言,在外还是少说话为妙,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其实,最主要的是,甄子彧真是怕魏洛也讲北平话,少监若是听出自己与魏洛同一口音,怕是要起疑,虽然未必就是真的,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狄敬鸿拿着条子问问题,看上去极其非常很是不流畅,完全没有一个观澜判官的气场,他念一条问题,少监不耐烦地敷衍一条,甄子彧拿纸笔记录一条,不多时狄敬鸿念完了,少监也敷衍完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应对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狄敬鸿暗自松了一口气。甄子彧让他尽量表现的敷衍一些,以降低对方的注意力,狄敬鸿为难啊,我本来就是一个严于律己的探案判官,如何扮演得敷衍? 少监瞧了瞧一句话没有说的甄子彧,道:“这位探案判官不曾问话,难道是位刚入院的青铜判官?现如今,观澜学院都如此糊弄大理寺吗?冯安然的钱是不是就要挣到头了?” 狄敬鸿又将甄子彧护在了身后,挺起胸膛道:“观澜的事不用你管,就算是青铜判官照样能够将凶手捉拿归案,双溪镇这种小案子,观澜已经破了千千万,从,未,失,手。” 少监哼了一声,道:“是么?那在下拭目以待了。” 狄敬鸿道:“少监,打扰了。”说罢拿过来甄子彧的记录,端端正正铺到了案桌上,请您按个手印。 少监面露愠怒之色,狄敬鸿若无其事,道:“多有得罪,查案必备流程,见谅,见谅。”少监无奈,只好照办。两人盯着他按了手印,才算手工。 返回路上,狄敬鸿摸了摸怀中文书,愤愤道:“敢踩老子的文书,有朝一日落在老子手里,有他好看。子彧,你为何偏偏要我提醒他莫踩了文书?难道让他踩一脚不是为了取脚印么,你若不让我提醒他咱们能取完整脚印,现在却只取了半幅脚印。” 甄子彧道:“凶手心思细腻,行事极为谨慎,若凶手是少监,我们不提醒他,事后等他自己起了疑心,怕是要找我们麻烦。这半幅脚印是他故意踩上去的,相对安全一些,况且,半幅脚印就足够用了。” 第33页 狄敬鸿了然,“子彧你真厉害,原来与嫌犯面对面对峙周旋是如此过瘾,这次我可真是开眼了,畅快淋漓,舒爽至极。”狄敬鸿从未接过这类大案,此时心情飘飘然美上了云端。 甄子彧脸色也不像方才那般冷了,有一句没一句与他搭着话,“豫青兄他们办案不带你吗?” 狄敬鸿皱了皱鼻子,嘟嘴道:“不带,院里有规矩,非探案判官不可插手案件。我偶尔听他们在拨云堂提及一二,大多都是千里追踪,验毒试毒之类的,无聊至极。”他倒行走路,与甄子彧面对面,笑吟吟地,乖巧极了,“子彧,以后你探案带上我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甄子彧道:“不是嫌无聊吗?” 狄敬鸿蹦跶到他面前,拽着他袖口道:“不无聊,不无聊,子彧探案不无聊,就像~小诸葛一样,太厉害了,管窥蠡测,洞若观火。”甄子彧发现他特别喜欢拽旁人的袖口,也不分个亲疏远近的,实在是没有规矩,看样子得管管了。 甄子彧道:“既然院里有规矩,我又如何能带你?” 狄敬鸿道:“我给你当副探呗,听你吩咐。” 副探? 观澜学院有“副探”制度,低级的判官可以给高级的判官做副探,类似于师傅带带徒弟,前辈带带晚辈。按理说甄子彧现在还没有资格带晚辈,可如果对象是狄敬鸿的话,那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副探,可以形影不离,随意管教,任意使唤什么的,感觉似乎还行。 甄子彧道:“你可想好了,当真要与我结对?我可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说不定到时候我会生气的,我若生气说不定是要打人的。”言语间极其严肃,不像是玩笑。狄敬鸿嘿嘿笑到半路硬生生把那笑意吞了下去,右手举过头顶,道:“想好了,想好了,我完全想好了。”狄敬鸿有什么想不好的,反正也没人愿意带他出山,他纯粹是被甄子彧方才突然严肃的表情给吓的。 甄子彧道:“好吧,你若真的想与我结对——”未等他说完,狄敬鸿已经跃起,顺势抱住甄子彧的脖子,“真的吗?子彧你同意了,太好了。”唉,这人毛病可真多,不仅喜欢拽人的袖口衣襟什么的,还喜欢随意搂抱别人,过几天这些毛病要一并管了。 甄子彧被狄敬鸿勒的喘不过气来,用力把他的爪子掰下去,“我还没有说完,结对探案可以,不过你要当我的副探,就得听我的话。” 狄敬鸿:“……” 愣了半晌,狄敬鸿方问出来,“什么都要听吗?”以他的实力给甄子彧当副探算是抬举他了,但甄子彧心眼儿多的像马蜂窝,保不齐让他干啥。 甄子彧也不回答,只道:“不乐意算了。” 狄敬鸿摆着双手,道:“不是,不是。” 甄子彧枕着脸道:“若想结对,就要听我的,若不想——” 狄敬鸿忙道:“想。”瞧着甄子彧这气势,若是不答应,结对之事便要黄了。 甄子彧点头,“嗯,回去我与院长说。” 真贴心。 第18章 狄敬鸿要做甄子彧的副探。 甄子彧跟他说着自己的规矩,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狄敬鸿能够感觉到他心情不赖。甄子彧若是恼了,会枕着脸瞪人,那小鹿一般的眼睛里,蕴着隐忍的怒气,要把周遭人燎着了一般,现在,他眼睛里很清澈,能够倒出自己的影子。 甄子彧收了副探,登时便吩咐说,“你问问豫青兄,咱们何时去长安?” 狄敬鸿道:“大概得等到押解嫌犯的时候了。”片刻后,他又想起来,甄子彧是宫里出来的,怎么能随意回去呢。“子彧,你还是别去了。”他觉得以目前两人的关系,可以直接唤名字了。 “为何?”甄子彧倒是并未介意。 “那种地方你想去吗?别再招惹麻烦。”狄敬鸿想,甄子彧与章豫青一样,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回去的好。况且,他也舍不得甄子彧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带自己玩儿的,长得还挺好看,万一甄子彧被捉回去了,自己又要空欢喜一场。 “那倒也是。”甄子彧想,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规矩也不是很明白,贸然露面确实不妥,“你想的甚是周全,我就暂时不去了罢。” 狄敬鸿得意地挑起了眼角,走路也开始一踮一踮的,能给一个皇子做副探,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旁人再也不敢小瞧我了,他小算盘打的欢生,不小心踩到石子绊到了脚。 甄子彧顺势扶住了蹦跶的人,语气中带些些许无奈,“当心些,走路要仔细了。”伸手在狄敬鸿的肩膀处扫了扫,又帮他捋了捋束发的飘带,一副谆谆教导的模样,确实有几分主探的架势。 狄敬鸿心里莫名涌出一丝异样的暖意,许多年没有人如此对他了,如父如兄,他极少能够感受这种照拂,人生中似乎只有绵绵不尽的嘲讽和戏弄。 狄敬鸿乖乖地点头,“嗯~”听话的模样挺招人待见的。 甄子彧摆正他的肩膀,悉心教导,“知道今天我为何不在少监面前说话吗?凶手多疑,查案过程中须谨慎对待询问对象,尽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全部收敛,你表现的越像一个普通人,你的对手便越难找到你的弱点。所以,我不能轻易开口,因为我开口便带了方言。” 狄敬鸿道:“子彧为何不说长安白话?” 第34页 甄子彧道:“是啊,看来,我是要尽快学了。给你一个任务,限你十日之内教会我。”甄子彧说的十分认真,并未带半分玩笑。 狄敬鸿蒙了,不是皇子么?“子彧不是会说本地方言么?只是稍微有些不一样罢了。”狄敬鸿曾想,或许宫里人是那么说的,又或许是受他母亲影响。 甄子彧道:“多少还是带些幽州口音的,毕竟我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了。” 狄敬鸿脱口而出,“你不是长安来的吗?”你必须是长安来的,这是本判官第一次独立“论断”,种种迹象表明你就应该是长安来的啊,况且,狄敬鸿晚间还偷偷瞄过甄子彧戴在腰间的那枚玉佩,清清楚楚的祥龙云纹,百姓人家绝对无人敢用。 甄子彧被他问的一愣,忽而又蹙眉道:“我几时说过我是长安来的?敬鸿兄,我清清楚楚说过我是幽州人士。”确实说过,可是狄敬鸿凭借强大的信心推翻了。甄子彧很是认真的看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你,不信我?” 狄敬鸿耷拉着脑袋,自信爆棚之后又被深重一击,“你明明……”他看了看甄子彧的腰间,他知道那人罩衫内侧带了玉佩,终日小心藏着。 甄子彧敛了目光,搭在自己腰间那个位置,“那是友人相赠。”是宫里所出,但彼宫非此宫。 狄敬鸿一阵心烦,挫败,难道那个“鬼九”才是宫里的? 甄子彧见他傻不愣登的,无奈摇摇头,道:“我和宫里没有任何牵连。” “喔~”狄敬鸿被猜中了小心思,竟有些不大好意思了。还好,甄子彧没有深究他的情绪,只是语重心长道:“我不骗你。” 甄子彧说话时的语气,听上去颇令人心安。只是,狄敬鸿又烦恼了。甄子彧不是宫里的,他那故友也不是宫里的,可他为何会有龙纹的玉佩,为何又冒着风险四处戴着?狄敬鸿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出了口,“子彧,你还是摘了那玉佩吧,若被有心人看到,会招惹大麻烦的。” 甄子彧顿足瞧着他,眸子愈发深沉了,良久只道了一句,“不打紧。”可真是个执拗人。 狄敬鸿知道甄子彧主意大,这会儿再说也没用,只能以后再想辙了。无论如何,得想个法子让他把身上那块祸害给摘了。 …… 玄冥画师果然名不虚传。 太像魏洛了。 甄子彧手中拿着刘博恩绘制的司天监魏洛画像,内心狂喜不已,这个司天监魏洛太像他认识的那个魏洛了,玄冥画师刘博恩的手法精妙绝伦,将魏洛的神态描摹的惟妙惟肖,虽然魏洛蓄了胡须,仍然是非常相像。甄子彧只看了两眼,便迅速将画像搁置到案桌上,他那双拿着画稿的手在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刘博恩道:“这幅画像是根据三个人的口述描摹的,画完之后他们都说与魏洛真实相貌十分接近。” 甄子彧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缓声道:“博恩兄,你能否再画一幅魏洛没有蓄须的画像?”他继而解释道,“魏洛若是乔装出行,极可能会改变样貌。” 刘博恩道:“没问题,手到擒来。”刘博恩拿了画笔,不多时便成稿递与甄子彧手中。 甄子彧深吸一口气,敛目凝神。与鬼九的随从魏洛如出一辙,甄子彧断定他们就是同一人。他是如何在十年前来到唐朝的?不仅凭借刘博恩的画像,甄子彧还有其他辅助判断,魏洛突然出现在双溪山,他漂泊无依一个人,他靠给人卜卦为生,他擅长观天象推演朝局,这些征兆都说明他的身份特殊,如果是甄子彧认识的那个魏洛,他不用夜观什么天象,单凭鬼九每日提点他历史功课,他便知道这大唐的国运走向了,果真是个激灵的孩子,不枉鬼九一直带着他。 问题是,魏洛认识狄敬鸿吗? 甄子彧抬眸望着狄敬鸿,陷入沉思。若魏洛真的来到了唐朝,狄敬鸿就肯定是九哥了,可为何偏偏九哥轮回重生了?一定是他在穿越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呢?甄子彧指尖发凉。还能出什么差错?九哥肯定是在穿越中途出了意外。我为何没有抓到他,为何? 甄子彧,你怎么这么笨呢? 良久。 甄子彧道:“辛苦博恩兄,今日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再议。”他已经有些失态了,本不该让刘博恩再绘第二章 画像,这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但他太想解开心中的疑虑了。 甄子彧收了心神,“敬鸿兄,我们回吧。” 刘博恩看着甄子彧和狄敬鸿出了房间,问章豫青道:“嘶~我怎么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同往常呢?”半晌没得到章豫青的回复,待他扭头一看,章豫青已然准备入睡,这是不想理人了。 晚间。 狄敬鸿陪着甄子彧默默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子彧,明日我再去会会那个少监,你在这里等我。”狄敬鸿自然而然将子彧纳入自己的人,冒险的事情他不愿子彧抛头露面,忧心的事他可以替子彧分担。 甄子彧终于抬了头,道:“无妨,此人虽心思歹毒但武功中等,只不过擅长使用暗器而已,如果他有十足的把握便不会用毒,况且,如果他真的是顶尖高手,魏洛也根本没有那么容易逃掉。” 狄敬鸿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少监背后还有强大的势力,我怕他是神策军的人。神策军在朝中呼风唤雨,就连皇上都有所顾忌,他们根本不会把大理寺放在眼里。” 第35页 甄子彧知道,神策军是唐代中后期主要的禁军,大唐中后期,由于朝廷集权与地方割据的矛盾日益尖锐,严重的局势使唐朝统治者认识到必须拥有一支由朝廷直接掌握的、有战斗力的武装力量,加强神策军势在必行。神策军开始了两次较大规模的扩编。 神策军第一次大规模扩编是在代宗大历初年,收编的军队都是久经沙场,极有战斗力的藩镇部队,使得神策军势力大增。第二次大规模扩编是在德宗贞元年间,也就是他们所在的时期,神策军主要收编镇国镇骆元光部,朔方镇李朝采部,河东镇浮璘部等,又强行兼并京畿和关内的诸军,势力愈发膨胀。 当下神策军兵权落入宦官之手,宦官集团以神策军为工具长期控制皇权,天子多受制于宦官。尤其是穆宗以后共有九帝,大多为宦官所立。按照史籍记载,唐穆宗将于不久后继位,如果甄子彧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明年八月。 甄子彧用眼神瞄着狄敬鸿的眉骨,缓声安慰他,“莫怕,此案与神策军无关。司天台远在太白山巅,距离长安城尚有距离,不管当时发生了什么,凶手都没有时间去长安城给他的主子送信,少监想要杀魏洛是既定安排,但他决定去双溪山做下灭门惨案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临时决策,他多年被魏洛压制想要晋升而不能,好不容易逮到这个绝好的机会,他想一次性至魏洛于死地,彻底杜绝魏洛回朝的可能。” 狄敬鸿道:“总而言之,少监有神策军的庇护,我们想要拿住他很难。况且,如果惹恼了神策军,他们一出手,说不定观澜要受牵连。” 甄子彧道:“不,没那么难。” 狄敬鸿道:“此话怎讲?” 甄子彧道:“聪明反被聪明误。少监做下双溪镇惨案,神策军便不会保他了。何况……” 狄敬鸿道:“何况什么?” 甄子彧道:“何况,你是我的副探,我定会护你周全。”那一世我没有护住你,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人伤你。 狄敬鸿觉得,甄子彧今日与往常不同,和他说话时眼圈泛了红,干净的眸子之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甄子彧看上去有些难过,狄敬鸿想安慰他几句,他却已经起了身,道:“不早了,睡吧。” 狄敬鸿随他起身,往反方向走去,甄子彧听到脚步声,转身瞧着他,“往哪儿去?” 狄敬鸿:“啊?去……睡觉。” 甄子彧:“不害怕了吗?” 狄敬鸿:“害……怕。” 第19章 咫尺距离,四目相望。 甄子彧问狄敬鸿夜里怕不怕,意思狄敬鸿明白,但他舔了舔嘴唇,脚下像是打了钉,不敢继续向前。 昨夜,狄敬鸿故意使坏说自己害怕,粘着甄子彧往人家床上钻,他其实就想逗逗甄子彧,没想到甄子彧真的同意了,他先是激动不已,随后心痒难耐,最后却如躺砧板,好累。躺在人家身边,还要忍住不动爪子,简直就是活受罪。 今夜就更尴尬了,他现在是人家的副探,副探便要听主探的,更是不敢动不敢碰,躺上人家的床与下油锅煎炸无异。狄敬鸿从小长在观澜,院里规矩异常森严,他哪里尝过半点情爱滋味,无非就是山下镇子上偷卖几册小书罢了,一旦那点动了心思,便再也掩不住了。 不能去。 甄子彧敛了目光,“过来吧。” 狄敬鸿:“……”主探让我过去,我是不是必须过去? 甄子彧似乎有些恼了,“快些动作,昨夜没睡不困吗?” 狄敬鸿:“困。”主探恼了,我是必须得去了。 磨磨蹭蹭躺了,狄敬鸿整个人是僵硬的。 夜里传来甄子彧的声音:“大理寺到底是精明,他们未必破不了这案子,但他们花高价向观澜学院买案,无非就是想找个挡箭牌,若是在破案过程中得罪了人,黑锅我们观澜学院背,若是案子办的利索得了赏,功劳大理寺拿。” 狄敬鸿道:“咱们观澜也不怕,咱们做的就是这个伸张正义还原真相的买卖。”言语间没有半点玩笑嬉闹,非常严肃认真。 这人,没有废,就是懒。 甄子彧探手拢了拢狄敬鸿的肩,“嗯,我们不怕。但,也要有防备。” 狄敬鸿肩膀一僵,下意识躲了。甄子彧手下落了空。 甄子彧有些难受却没表现出来,“碰到你了,没事吧?” 狄敬鸿半天闷出一声,“没。” 甄子彧道:“抱歉。早些睡吧。” 屋里没了声音。夜,静极了。 狄敬鸿:“子彧。” “嗯~” “你们幽州~男子可以~喜欢男子吗?” “嗯。” “那我可不可以~”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 狄敬鸿:“……”可是我不敢。 子彧的身上散着淡淡的香气,像是能够给人下蛊一般。狄敬鸿心里想着不敢,爪子却按奈不住,偷偷摸摸往人家手上蹭,肌肤触碰时吓了个激灵,子彧的手光滑细腻,微暖。 他想抽手回来,却被子彧反手捉住,子彧翻了个身,行云流水,圈住他的肩膀,将自己送入了他的怀里。子彧比他矮一些,恰好把自己的额头垫到他的肩膀处,发丝磨着他的下颌,有些痒。 狄敬鸿将怀中的人紧了紧,“子彧,冷吗?”子彧在发抖。 第36页 子彧没说话,一滴冰凉的水珠打到了狄敬鸿的脖颈上。狄敬鸿又紧了紧自己的手,“子彧,我帮你找他。”他觉得,子彧定是想那个人了。 “不找了。”甄子彧带着鼻音。 “我帮你。” 狄敬鸿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不找了,他不会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 “子彧,别怕,我陪着你。”狄敬鸿说。 …… 缪严验毒的结果出来了,是一种普通的药粉,散在空气中有杀灭蛇蝎蚊虫的作用,如果短时间在密闭的空间中大量喷洒可致人昏厥甚至死亡,此药气味浓郁容易暴露,一般案犯不会用它作案。 狄敬鸿瞧着那白色粉末状物体,用手指蘸了些许放到鼻尖闻,“这人是不是傻,用这种东西做毒药,这种智商还要去杀人,自找不痛快。” 甄子彧拉住他的手,“哎~小心,别乱动。”说罢抽出一张帕子给他擦了手,“得洗洗,帕子擦不尽。” 狄敬鸿嘻嘻笑着,“别担心~啊,这么一丁点不会有事。”甄子彧瞪他,狄敬鸿认真擦了擦手,然后抽出来给甄子彧看,眼角带着任人可见的笑意。甄子彧瞧了瞧他手指头,“帕子扔掉。” 刘博恩胳膊肘捅捅章豫青,这俩人几时如此亲近了,看上去简直有些腻歪。章豫青递给他一个勿管闲事的眼神,刘博恩撇撇嘴,忍住了没有问。甄子彧脸皮薄,等他走了定要详细审审狄敬鸿。 甄子彧道:“凶手可不傻,他完全可以在暗器上喂上剧毒,他却偏偏选择了这种普通的毒药,那是因为越是普通的药物越无迹可寻,这种毒药寻常百姓人家驱虫也用,被我们查到了他肯定会说是自己家使用的。不过,真要到了堂审,我们倒是可以在剂量上做做文章,这么大剂量若不是临时买的,那就是提前藏在什么地方了。” 章豫青道:“这件事情我负责,如果能找到毒药的隐藏之地,可一并作为呈堂证供。不过,恐怕凶手早就把这些痕迹处理了。幸好当下我们已经拿到了少监的脚印,还可以在他的双手上做做文章。一般习武之人双手粗糙,常用兵器的开合处有老茧,你们说他双手似读书人柔弱而指腹有茧,恰巧证明他是惯用暗器之人。” 刘博恩道:“豫青,我与你一起去,需要我画什么你随时吩咐,我听你的。” 狄敬鸿大大咧咧往椅子上蹬腿一坐,歪着脑袋盯着章豫青和刘博恩瞧,一脸八卦相,“嘶~我怎么瞅着你们俩有奸|情呢?” 刘博恩被他唬得一跳,忙捂住他的嘴,我不审你你倒审上我了。狄敬鸿不依不饶,“刘博恩你捂我嘴做什么,放开,放开,你们俩给我说说清楚。”刘博恩紧张兮兮按住他不撒手,章豫青抬手指向狄敬鸿,墨离剑未出鞘,架到他的脖子上威力也不小。 甄子彧握住那剑柄,道:“豫青兄莫与这无赖动气,他随口玩笑罢了。”章豫青看甄子彧一眼,收了剑,瞪狄敬鸿,“玩笑~少开,不出鞘照样打你屁股。” 刘博恩吓得咽了口吐沫,“下,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魏洛还找不找?” 甄子彧道:“找,但他不是此案的重点。”现有证据已经指向了少监,即便没有这些证据,甄子彧也相信魏洛不会做出灭门杀人这种事情来,鬼九对他的家教可是很严的。“我的意见是尽快向大理寺递交结论,将少监收审,灵台郎也得一并收了,虽然灵台郎有不在场证据,但他是重要证人。你们怎么看?” 狄敬鸿举双手支持甄子彧,“我同意,我同意,我反正都听子彧的,嘻嘻。”这种不加分辨全部积极支持的态度,甄子彧还算比较满意。 章豫青道:“同意,把人收进大理寺之后要尽快定案,以防夜长梦多。” 狄敬鸿道:“那我们得尽快,万一少监心里有鬼跑了怎么办?” 甄子彧道:“他若是能跑早就跑了。他子承父业十六岁进入司天台,多年来一直被廖开智压一头,原本他想借神策军的手扳倒廖开智,没想到廖开智被打压了之后又来了一个魏洛,反反复复这些年他始终与司天台司监的位置失之交臂,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扳倒魏洛,他怎么会轻易放弃大好前程?况且,他还自以为是地替自己布了两条路,若是他不这么自以为是,我们怕是还没有办法将他快速定罪,现在,他是板上钉钉的凶犯了。” 章豫青道:“子彧兄,此处我有些不太明白,你说的两条路指的是什么?” 甄子彧道:“我们还原一下案发当夜的情境。司天监魏洛当值司天台,少监在幕后人受益之下提酒去探望,少时天有异象魏洛失踪,少监带灵台郎一路追到山洞。然后,少监派灵台郎赶赴长安报告此事,自己却夜奔至双溪山做下了灭门惨案。如果以上推断正确,他为何临时起意赶赴双溪山?又为何做下了这三户灭门惨案?” “为了嫁祸魏洛啊。” “是。但,不止于此。” “难道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的既定目的是嫁祸魏洛,让魏洛身败名裂再无回朝的可能。是夜,当他走进双溪镇,一声清朗的婴孩啼哭给了他新的灵感,于是,他在时间非常紧迫的情况之下,精心挑选了三户人家作案,这三户人家都有新生婴孩出生。” 一阵寂静过后,章豫青顿悟,“他想脚踩两只船,投靠神策军之后又投靠太子?” 第37页 章豫青果然聪明。甄子彧道:“不错,他想借天有异象落于西南一说狡辩,把这桩凶案描摹成为李唐王朝保驾,将可能威胁皇室传承的恶婴绞杀,皇室偏心异端邪说,且太子当下岌岌可危,宁可错杀不会漏过。他表面为神策军解了忧,背后又替太子解了忧,不管那一方得势他都能够高枕无忧。” 章豫青道:“如此说来,东宫已经知道此事。” 甄子彧道:“虽然此事并非太子授意,但他肯定已经知道缘由,否则,东宫不会在这件事上刻意保持沉默。从东宫的态度可以看出,少监怕是打错了算盘,即便是他真的东窗事发,东宫也绝对会撇清干系,这种事没有人愿意沾染。而神策军怕是早就看出了端倪,所以我们在驿站丝毫查不到相关踪迹,这定是有人刻意交待销毁了证据,由此推断,神策军此次不会出面保他,此时此刻,少监,已经是弃子一颗,而他却浑然不觉。” 刘博恩道:“太~好~了,也就是说大理寺收了少监,他就等同于砧板上的肉了。正义和真相终于来了,他心思狠毒,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狄敬鸿道:“真奇怪,那个魏洛失踪前到底说了什么?这个少监和灵台郎只说‘天有异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肯说。” 甄子彧道:“他们当然不会说,若是说了便会影射东宫,这一切的谋划便都付诸东流了,所以他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挺着。只可惜了那三户冤死的人家和三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甄子彧他大概猜到了魏洛失踪前说了什么,也大概猜到了魏洛为什么突然失踪了,按照时间推算,五月初五戌时,正是甄子彧到双溪山的时辰。 那些婴孩是因甄子彧而死。 甄子彧内心有愧,可这一切他都不能说。狄敬鸿见他神情落寞,按住他肩膀安慰道:“子彧莫要难过,等案子结了逝者便能安息了。”狄敬鸿想着,甄子彧是初次接触灭门惨案,他这是心里难过了。 第20章 少监下狱,灵台郎失踪。 返回观澜复命之前,章豫青疏通关系,甄子彧探监一次,争取拿到更多线索。虽说双溪镇案件已经告破,但魏洛和灵台郎尚未找到,说不定还是观澜的买卖。章豫青不便露面,狄敬鸿和刘博恩不甚妥帖,此事,甄子彧必须出面。其实,他也想见少监,他想知道魏洛失踪前还说了什么?这关系到在哪里能找到魏洛。 …… “甄子彧!” “少监好记性。” “你~你竟是魏洛的人?” 甄子彧进过牢房,很多次。那时候他经常去局子里捞金久奇,鬼九行事做派一向大大咧咧,查案不免冲撞到警局的人,他又是个嘴硬的,被收到了局子里也不讨饶。警局收了他还会专门派人去九奇神探铺子里给甄子彧送信,言外之意就是让甄子彧揣着银元去捞他,甄子彧经事经的多了与警局上下也就熟识了,每次揣上十块大洋上上下下打发妥当便将鬼九领回家。 甄子彧最烦去局子里,那种腥腐的味道令人作呕,回家洗上三天都觉浑身难受,为此他没少数落金久奇。可那人每次就是耷拉着脑袋不言语,等甄子彧数落完了气撒出去了,他就嘻嘻笑着没事人一般讨好,也实在是令人头痛。 来到这大唐的牢房,才知道北平的局子是天堂。 甄子彧屏息,端着架子,牢房里阵阵恶臭依旧挥之不去,受刑之人血污的身子如烂泥一般,不堪至极。甄子彧心善,若不是知其杀人时候的狠厉,肯定一眼也看不下去。 少监受了刑,只剩下半条命。 只一句话,他便听出了甄子彧的口音,真是个极精细的人。 “在下,与魏大人不熟。”甄子彧祖籍陕西,西安话会说一些,西安方言虽与唐朝白话有些出入,但已经极为相近,即便如此,少监还是听出了他言语间夹杂的北平口音。 少监匍匐在地,伸手用力搭了身边草垫,蹭了上去,右手血肉模糊,据说入狱之前不小心烫的,看上去极其惨烈,也是个能对自己下得去狠手的人。少监撑起身子倚墙喘着粗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十年前魏洛第一次随廖开智到司天台,与你讲着同样的方言,后来没过多久,他便改了。” 甄子彧冷面以对,只道:“可能,巧了。” 少监嘴角扯出诡异的笑,甄子彧的说辞他并不信,“那也真是太巧了。你来司天台查案之时,冷面不语,原来是怕被我识破啊?如今,你倒是不怕了?还是以为我这将死之人已经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甄子彧有洁癖,长话短说,“随你如何掂量,总之,我与司天监魏洛,不熟。” 少监道:“既然不熟,业已交差,今日前来,又是为何?难道只是好心送我一程?” 甄子彧道:“灵台郎失踪,没人知道当日司天台上司天监魏洛说了什么。” 少监道:“你想知道?” 甄子彧道:“事关国本,不得不问。” 少监冷笑道:“朝中争相渔利,无人关心国事,还有国本可言?” 甄子彧道:“那是他们无知,没有少监这般高瞻远瞩。少监已经蛰伏十几年,若非关系国本,少监怎会孤注一掷?哦,对了,少监不是孤注一掷,少监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几条路,只可惜,这么多条路如今却无一条能够走得通。” 第38页 少监狂笑不止,自负至极,“今日他们目不识珠,未来定将食其恶果,天道轮回,一切皆有定数。爽快,爽快极了。” 甄子彧道:“少监莫不是放弃了?” 少监道:“你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挑拨之言,还有何用?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若想放便不会等到现在了。” 这人终于想明白了,甄子彧最后争取道:“灵台郎失踪了,尚无音讯,如果找到灵台郎或许有挽回余地。” 少监久久端详着甄子彧,眼神似有波动,甄子彧咬牙坚持与之对视。末了,少监道:“不管你们有什么阴谋,我都看不到了,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们,下来陪我。”他缓了一口气,提声道,“灵台郎,你们找~不~到,别想了。” 甄子彧转头便走,行至牢房门口提声喊了一句,“休要再妖言惑众。”底气十足,周遭可闻。 隔日,少监,斩。据说行刑前,他已经被隔了舌头了。 章豫青道,这人杀的有些蹊跷,大理寺太过草率了,毕竟失踪的司天监和灵台郎尚未找到,关联人竟就没杀了。 甄子彧道,想来是朝中有人怕他胡言乱语,早日送少监归西,活着的人就能安生了。不过,既然他不知道线索,杀了也就杀了,大理寺那种地方,活着也是受罪。 观澜学院。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通俗解释就是,倒霉催的背运走到头儿了也可能不小心踩到狗屎运。比如,天嫌地嫌同窗嫌的狄敬鸿,一夜成了香饽饽。 狄敬鸿的老同窗聂彭飞一向对他爱答不理,这会子见面也热络起来了,“敬~鸿~兄,顺利交差,可喜可贺。” 狄敬鸿撑腿倚肘靠书案,捏起一粒坚果抛高接住,“好说,好说,都是靠兄弟们提点。”说罢抬下颌逗弄刘博恩,“尤其是博恩兄的鬼斧天工神画手。” 狄敬鸿往日没少受聂彭飞奚落,不过狄敬鸿一万八千条臭毛病之中有一条小小的优点,心大。转头就往,烦恼不过宿,说的就是这位了。 刘博恩捅捅他,“敬鸿兄,你评评看,我这幅新作笔法如何?”刘博恩端着一张画稿摆到狄敬鸿的眼皮子底下,画稿上面狄敬鸿正俯卧酣睡,梦游周公,旁侧甄子彧手指点着他的额头,神态清冷,眼神恨恨。两人一静一动,神韵俱佳,诙谐逗趣。 聂彭飞摆手道:“博恩兄,你这画作虽传神,但无趣。在下来创作一幅,你给评判如何?”几人围着聂彭飞起哄,聂彭飞拿过笔墨,寥寥数笔,一只大老鼠跃然纸上,壮硕憨肥,仪态全无,似是正在倚着桌子偷吃。” 周遭人哄堂大笑。 狄敬鸿不以为意,斜着眼睛端详片刻,“彭飞兄,你这画的不像啊,喏,我是正手倚桌,此孽畜是反手倚桌,不像,不像,重画,重画。”话音甫落,又是哄笑。 甄子彧瞥了一眼那张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人家这是在捉弄你,说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可倒好,不怒反笑,长此以往,任人都可奚落你。 狄敬鸿正与旁人打的火热,转身一看,甄子彧已经离坐,“子彧兄,你怎么走了?” 甄子彧冷冷,道:“无趣。”神态、眼神,与方才刘博恩画中如出一辙。甄子彧转身出了拨云堂,众人止住笑声,周遭顿时安静。 “改日再与你们玩儿,副探要去追我老大了。”狄敬鸿连忙追了出去,“子彧兄,等等我。” 甄子彧不理。 狄敬鸿拽住他的胳膊,“大家开个玩笑罢了。” 甄子彧抽出来。 狄敬鸿又攀上,“别气。” 甄子彧埋怨道:“贱皮子,活该你被人捉弄。” 狄敬鸿脚底捻着一块石子,晃晃悠悠的,“我都习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平庸之辈,爱闹闹去呗。” 甄子彧道:“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东西。”说完,又觉得话重了,抿了嘴。 狄敬鸿道:“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气了,不若,咱俩去玩儿如何?” 甄子彧道:“能有什么好玩儿的,说来说去就那么两处。” 狄敬鸿两目放光,“嘿~嘿~,小瞧我不是,旁的我不擅长,若说玩儿,诺大的观澜无人敢与我狄敬鸿争第一。” 甄子彧抬眸,翻他一眼,埋怨道:“你可真是个英雄。”竟有些撒娇的味道,看得狄敬鸿心神一荡。 狄敬鸿瞧瞧附在他耳边,“子彧,不若,我们下山去看看热闹?” 甄子彧不喜热闹,淡淡道:“不去。” 狄敬鸿道:“镇上好玩儿的可多了,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点心。”狄敬鸿偷偷瞄左右,压低声音道,“你喝过酒吗?镇上有一家酒肆,清酒美极了。” 甄子彧道:“观澜不许饮酒。” 狄敬鸿道:“你刚来对观澜的规矩没有参透,我给你细细讲哈,观澜呢是说不许饮酒,但山下可以饮酒啊,怎么样,去不去?”他说罢摇晃着甄子彧的胳膊,“去吧,去吧,去吧。”晃得甄子彧眼花。 甄子彧无奈,只能往外推,“你去找博恩兄,他不是最爱与你一起玩儿?” 狄敬鸿道:“他现在眼里只有章豫青,都不理我了,豫青接了个案子,让他随时候命。” 甄子彧一听案子,来了精神,“他们这么快便接了新的买案文书?为何咱们没有接到?” 第39页 狄敬鸿道:“嗨~章豫青就是个办案狂魔,我们不说他们。”其实狄敬鸿知道有买案文书到,但他故意没和甄子彧说,近日累成这样还不歇歇,抢什么抢。 甄子彧见他支支吾吾,猜出肯定有鬼,“你看看人家刘博恩,都已经努力上进了,你还一心只想着玩儿,你说实话,是不是有案子你给推了?”难怪都说你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不求上进。 狄敬鸿手指缠着甄子彧的发梢,嘿嘿笑着,“急什么嘛,以咱子彧的本事,那些青铜级的小案子不接也罢。” 甄子彧掉了脸子,“限你三日之内拿到新的买案文书,否则不要回去睡觉了。”自己竟然答应了收这个人做副探,这人也太不让人放心了,如此下去,好不容易上浮几个名次又得被他给拽回去。甄子彧喜静,原想接案子抛头露面这种事就不参与了,看来完全放权还是不行。 这咋还不让睡觉了呢? 甄子彧正在气头上,狄敬鸿哪里敢反驳,东扯西扯找借口,“刘博恩他就是喜欢人家豫青,天天有事没事献殷勤,你别被他的表象给迷惑了。” “喜欢?” “也不是喜欢,他就是,他就是没事献殷勤,对,没事献殷勤。”狄敬鸿两只手飞来舞去,三岁无异。 甄子彧看着他是真发愁,蹙着眉,懒得说话了都。 狄敬鸿见甄子彧不语,继续鼓动他,“魏洛极有可能在双溪山,你说~官府张榜公告,他会不会也去凑个热闹?说不定我们能有新发现呢,你不是一直想找到魏洛?” 甄子彧的脸色终于凑合着能看了,“官府张榜公告案件结果吗?”少监已经问斩,官府是要给百姓一个交待了。 “嗯嗯嗯。”狄敬鸿点头如捣蒜,“可不,我其实就是想去找找线索,玩儿都是次要的。” 甄子彧终于松了口,道:“那行吧,早去早回,不许饮酒。” 狄敬鸿满口答应,“好好好,你若与我一道下山,就算被逮到也会轻罚,院长现在可看重你呢。” 甄子彧:“……” 第21章 双溪镇。 前几日凶案发生后人心惶惶,百姓多闭门不出,镇上也有些萧条,现如今案子破获凶手伏法,流言不攻自破,百姓也纷纷走出了家门,双溪镇开始热闹起来。甄子彧没有想到,镇子上的货品买卖如此活跃,沿街商贩管理亦是井井有条,虽然只是一个小镇子,足以看出大唐的繁荣景象。百闻不如一见,那些古书中描摹再好,也不及这一眼的来得真切,甄子彧有些心痒,想着有机会定要去长安城逛一逛,那大唐长安应该更加震撼吧? 狄敬鸿见着甄子彧兴致勃勃,看得津津有味,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子彧,子彧,你看这个小玩意。” 甄子彧:“喔~什么?” 狄敬鸿:“假的,哈哈!”是个竹节小蛇,做得以假乱真。 甄子彧:“真的我也不怕。”其实是怕的,但主探要有些威严。 狄敬鸿:“子彧,子彧,我们去看变戏法。”“子彧,子彧,我们去买点心。”“子彧,子彧,我们去买布。” 甄子彧:“两个大男人买什么布?” 狄敬鸿:“当然是给你做衣服啊。” 两人出门前换了学院的校服,狄敬鸿身着一套靛蓝袍衫,甄子彧身着一套淡青袍衫,也是从狄敬鸿那里借来穿的。狄敬鸿身高八尺有余,甄子彧比他矮了半个头,身材也不像他那般壮实,穿他的袍衫袖口只能挽起来,下摆也略显长一些,看上去不是很利索,好在他人长得精致,宽大的袍衫罩在身上,也不难看。 甄子彧坚持,“不做,你哪来的钱?”观澜是有月俸的,青铜级判官每月一贯,按理说不少,但狄敬鸿贪玩,常常捉襟见肘。 “有钱,有钱。”狄敬鸿拽着甄子彧进了一家店铺,站在门口喊:“店家,竹叶青色袍衫一套,按照我这兄弟的尺寸量了,两日后来取如何?” 店家手中依旧做着活计,爽快的应了。 甄子彧:“我不要。” 狄敬鸿拢着他的肩,“要的,要的,店家,快给他量尺寸。”他脸上带着舒适又温暖的笑容,侧了头在甄子彧耳边小声道,“前两日我看过的,他们家那竹叶青的料子适合你。你先委屈些,等我攒够钱,再给你置办一套锦袍。” 狄敬鸿说完,熟门熟路的指挥那店家量衣服,叮嘱店家一定要他指定的款式,“一定要束腰的窄袍,切莫忘记了。”店家好心劝他,现如今流行宽袍,还是别束腰的好,狄敬鸿板起脸道,“我管旁人做什么,我兄弟喜欢窄袍,你只管细细量了便是。” 甄子彧抬眸看他,最是粗糙的一个人,这会子竟也认真起来了。 两人在镇上闲逛了半日,官府的告示倒是见了,在告示下等了小半个时辰,连魏洛的影子都没见到,狄敬鸿说魏洛可能回山歇晌了,甄子彧自是不信,但这镇子上熙来攘往的,料想魏洛也不会现身,只好拽了狄敬鸿走人。 狄敬鸿死皮赖脸找借口,求着甄子彧让他去买酒喝,甄子彧见他实在嘴馋,允了。狄敬鸿得寸进尺继续缠,求着甄子彧让他去买怪力乱神的小书,甄子彧见他实在心痒,也允了。副探已经给主探买了袍子,管得太严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况且,不知怎的,副探今日怪招人喜欢的。 第40页 时令已经入夏,镇上有些燥热,山里却依旧舒爽。两人拎了一壶清酒,步行回山,行至大石处,不约而同驻了脚。双溪涨了些水势,潺潺汩汩流淌着,比往日欢生了许多,溅起凉爽的水气。 狄敬鸿坐到大石上,随意搭了脚,悬在水面上,与溪水若即若离,偶尔溅起一个小花,打在鞋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子。 甄子彧在他身侧坐了,看着他的脚,道:“要么脱了,要么收了。老大不小了没个准成,掉进水里看你怎么办?” 狄敬鸿嘻嘻笑着,“我有准成,这么玩儿好些年了。想当年,冯安然就是在这里我把捡回去的。” 甄子彧帮他拽了拽袍子的边缘,“院长与你亡父不是故交吗?”其实,狄敬鸿的身世他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但观澜流传的官方版本,还是冯安然与其亡父是故友。 狄敬鸿下巴垫在甄子彧肩膀上,自己吃着力气,不挪开也不硌他肩膀,嘟嘟囔囔道:“他的一面之词,我可是不信,他从长安辞官回来,哪里能有什么故友?况且,他确实是从这里将我捡回去的,我有证据的。” 甄子彧:“什么证据。” 狄敬鸿:“我喜欢这块石头。” 甄子彧:“……” 狄敬鸿:“我记事早,那时候着了大火,旁人都不知所踪,就剩我自己,躺在这大石上哭天喊地的,可可怜了。” 甄子彧心里一颤,“那时你多大。”难道是天火? 狄敬鸿认真想了想,十分认真的,“大概~出生后不久。你就当我瞎掰,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们都说我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书看痴了。”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可不是会说他痴傻?甄子彧听后,却是认真记下了。金久奇之所以得了个“鬼九”的绰号,一是因为他排行老九,二是因为他中元节出生,是个天胎鬼娃。传说中元节出生的人,命是极硬的,加之他的皇族血统,说不定穿越到这里转世投胎之后,也有着异于常人的灵性。 甄子彧并非凭空起意,其实,狄敬鸿是极聪明的。他过目不忘,记忆超群,口齿伶俐,诡辩生辉,只不过这人实在是,太,懒,了。他若能用上旁人三成的工夫,早就不在青铜级混日子了。 这摊烂泥,能扶。要用个巧劲儿。 狄敬鸿看似吊儿郎当,实则主意大着呢,冯安然的话他都敢阳奉阴违,若非他心甘情愿,没人能震慑住他。若想让这个不着四六的人听话,得用些心思,或者,咬咬牙,尽快把人给……收了。 狄敬鸿见甄子彧走了神,以为他也不相信自己,辩解道:“我小时候十分可怜。” 甄子彧道:“怎么了?” 狄敬鸿抱怨道:“冯安然待我不好,他常常教训我,有时候拿着手指粗的棍子满山追我。”还是嘟嘟囔囔的,听上去不像是抱怨冯安然,倒像是和甄子彧撒娇呢。 甄子彧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拿着手指粗的棍子不叫打你,拿着胳膊粗的棍子才叫打你。你这懒散好闲的性子,多半是小时候打的轻了。” 狄敬鸿收起脚,转了个身,这回是将手拢了人家的肩膀,故意嘟嘴撒娇了,“真的,子彧,他总是打我,你没来之前,好些人都欺负我。” 甄子彧道:“我来了,那些人还不是继续欺负你?”数落归数落,真是有些心疼了,甄子彧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平日要严以律己,注重仪容举止,你若太过随意懒散,旁人便不会尊重你了。” 狄敬鸿拢着人,“喔”,“哦”,“嗯”,“谨记主探教诲。” 甄子彧无奈摇头,“你方才是不是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时刻,注意,言行举止。” 狄敬鸿干脆直接圈上人的腰,嘻嘻道:“听了,听了,副探的本分就是听话。放心吧~啊,我都是你的人了,你说啥我听啥还不成吗?” 甄子彧打开他的手,起身,道:“走,上山去看看。” 狄敬鸿又犯懒,“山有什么可看的。” 甄子彧也不看他,兀自在前面走,“那你在这里等我?” 狄敬鸿连忙起了身,“不要。” 两人沿着双溪拾级而上,密林遮掩,地势陡峭,行至半山,陡峭山石间拨开掩映的苍翠,别有洞天。一棵参天古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冠盖遮云蔽日,挡了周遭杂物,拢了一方小地,那小地平缓延展尽头又与山石平缓相连,山石之下是悬崖峭壁,极目远眺是层峦叠翠。 悬崖旁,甄子彧借着那副山水画的视角远眺,“对面那山上真的没有道观吗?”他迎风负手而立,落在狄敬鸿眼里,真是仙人之姿。 狄敬鸿忍不住贴了上去,“对面空无一物,只有叠嶂丛林,我从小到大望了多少年了。”当今,无论男女,皆以丰腴为美,不知怎的,狄敬鸿就是喜欢上了甄子彧这宽肩窄腰的身型,时时忍不住想要解下那根腰带,圈在手里把玩。 甄子彧仍旧看着远方,“你从小到大就这么懒散吗?”动不动就往别人身上靠。 狄敬鸿贴着人不放,“我以后勤快些还不成么,主探尽管吩咐,副探都听你的,主探说,让副探读书还是睡觉,上山还是打猎,下山还是骑马?”想到骑马,遗毒太深,有些口干舌燥。 甄子彧回头看他,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不说了?” 第41页 狄敬鸿支支吾吾,“说~说完了啊。”甄子彧这么望着他,他浑身有些燥热。 甄子彧心知肚明,却故意逗弄他,“说起骑马,我还真是得多学学。”他故意斜身,慢慢靠上前去,快要抵住面前人的鼻尖,“咱俩总不能出门就骑一匹马呀?”老实人坏起来,也是坏极了。 狄敬鸿倏地就慌了阵脚,不由自主想逃。甄子彧眼里却带了钩子一般,盯得他无处可逃。 甄子彧挑眉道:“你躲什么?不想教?” 狄敬鸿眼神忽闪,羞羞切切的,怪讨人喜欢的,“我没躲,想~想教。” 甄子彧睨着他,又往前了半步,两人靠的更近了,“不是说以后是我的人了么?” 狄敬鸿傻不愣登的,“嗯。” 甄子彧探手拢在他脖颈处,把人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抬头毫不犹豫在脸颊上啄了一口。 狄敬鸿眼里起了雾,脸上晕了红,激动地手指尖都在颤抖,“子彧,你,你,你?” 甄子彧放开他,十分严肃认真的说:“我什么我,我的副探,我想亲就亲。” 作者有话要说:  麻烦问一下大家在APP上能看到这本书的设计封面吗?我的手机好像显示不了设计的封面。 第22章 狄敬鸿与甄子彧返回观澜,天色近黄昏。 红霞映照在起伏的山峦之上,散为金光。光影覆盖山门,又沿着石级攀援而上,勾勒出甄子彧修长的影。 狄敬鸿走在他身后,看得如痴如醉。 然—— 子彧流畅利落的身影里,突兀地膨胀出来一个小胖子,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那小胖子正匆匆直奔他们而来。 狄敬鸿扶额哀叹,好端端的都要晚睡了,这是又要作什么妖?冯安然就是见不得我有一天玩儿的痛快。 小胖子呼哧带喘的,摇着小手面露喜色,“敬鸿兄,子彧兄,你们终于回来了。”暗地送信送的如此真诚,这世间怕是唯有刘博恩了。 甄子彧见是刘博恩,连忙驻足,“博恩兄急匆匆可是有要事相商?” 刘博恩弯腰喘气的空当,狄敬鸿已经撇着嘴自问自答,“是不是找我了?不用说了,肯定是。是不是吹胡子瞪眼了,不用说了,肯定是。是不是拎着戒尺在书房等我呢?算了,算了,不用问了,肯定是。” 刘博恩终于喘完了闷在胸口的几口气,擦着汗连连点头,“十万火急,院长说若是再找不到你,这个月的月俸全……要全扣了。” “啊……”狄敬鸿撒腿便跑,“子彧,我先去瞧瞧,你慢走。” “……” 刘博恩无奈地指着狄敬鸿的背影,“如此下去,他今年都别想拿月俸了。” 甄子彧不解,“博恩兄,月俸不是按月发放吗?” 刘博恩道:“照例是按月发放,可是青铜级判官每月至少要接两个买案文书,并且要按照约定交差之后才能领取全额月俸,就他……”刘博恩皱了皱鼻子,“半年不接一个案子,观澜能管他吃住已经不错了。” 甄子彧道:“即便如此,下半年多接两个案子不就行了?再说,咱们不是刚办结了一个案子吗?” 刘博恩哭丧着脸,带着“你还是不了解你副探”的表情,道:“他拿不到月俸也就算了,他还隔三差五触犯院规,每个月都被倒扣月俸,他的月俸已经被扣到下半年了。他自己的月俸被倒扣也就算了,昨日他还信口开河一通忽悠,向白银级的师兄借了钱。”刘博恩说着话,突然一惊一乍道,“他该不会又去镇上使钱了吧?糟了糟了,若是被院长知道,肯定要动戒鞭了。” 向师兄借了钱?甄子彧皱眉,莫不是给自己买衣服的钱?“这人真是……我去院长那里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欠了这么多钱,还一心只想着玩。 …… 院长书房。 冯安然正在批阅文书,脸色确实很黑,狄敬鸿瞄了一眼,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黑。整日被修理他也不是丁点不长记性的,记性就是——院长手拎戒尺于书房门口踱步,定要挨揍,此时只能认罚,逃跑反而后果更严重;院长手拎戒尺于书房内吹胡子瞪眼,尚有缓和余地,此时要态度谦恭,一般打个三两下可解决;院长若是于书案前批阅文书,顶多也就是训斥几句,只要花钱巧语哄哄他,罚罚抄书完事。 狄敬鸿在书案前站得笔直,笑嘻嘻道:“院长,听闻,您想鸿儿了?” 冯安然将手中笔搁置砚台上,沉脸道:“整日只知道贪玩,还揪着旁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双溪镇的案子顺利交了差,其实冯安然心中是欢喜的,但他知道,绝对不能夸,他若夸一句,狄敬鸿明日就敢上房揭瓦。 狄敬鸿心里早就有了打算,顺势搬出腹稿,“鸿儿没贪玩儿,子彧管着我呢,我们去镇上看官府的告示了,想寻一寻魏洛的下落来着。” 冯安然看他,“寻到了什么?” 狄敬鸿道:“暂时……还没有。” 冯安然道:“大理寺的买案文书,找到嫌犯交差即可,旁的不归我们管,你们还寻他做什么?” 对呀,狄敬鸿也是这么问子彧的,子彧教育他说,“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况且,大理寺那帮蠢材,说不定隔两日又来观澜了。”子彧还说,“大理寺明摆着就是想隔岸观火,请观澜出面探案,案子破了大理寺可邀功,案子不破大理寺可推脱,牵扯到权贵大理寺可免灾,一举三得。” 第42页 冯安然听着,这话说的,倒是有些长进,果然,还是要历练。 院长大人面色缓和了许多,从衣袖中抽出一册文书,“新的买案文书,这个案子你办,莫要吃白食了。”说罢,将文书双手递给狄敬鸿,叮嘱道,“看完记住。” 什么案子还藏袖子里?管他呢,狄敬鸿喜道:“子彧肯定高兴坏了。”他手舞足蹈捧起那买案文书,嘀嘀咕咕道,“怎么是黄的?”自唐高祖李渊始,黄色已是帝王专用色,黄色代表至高无上的特权,将相王侯亦没有权利使用。 难道说这买案文书,是宫里来的? 狄敬鸿心里掂量,这算是密诏,还是买案,要不要跪地接旨?他瞧了瞧院长的神态,大概是不用跪地接旨了。 冯安然道:“圣上密诏,要我们尽快找到失踪的司天监魏洛和灵台郎。上次大理寺托付的案子,你办的不错,这次若是指派你出山,可有信心?” 狄敬鸿道:“出山令牌拿来再说。” 冯安然瞪他,“此案乃皇上钦派,容不得你儿戏。” 狄敬鸿道:“知道了。”先把案子接了再说,别等这老头子反悔了? 冯安然道:“此事不宜张扬,定要严守秘密,你接了双溪山的案子,若是有人问起来,刚好推到大理寺身上,就说双溪山案子结的不彻底,尚有两人失踪未找到,大理寺克扣了酬金。” 狄敬鸿张大嘴巴,“啊~”服了这老头子了。 冯安然道:“啊什么啊?大理寺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哦~” 冯安然道:“记住,此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你若做不到……” 狄敬鸿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没看过那文书,上一个案子没办利索,被院长责罚了。”话到此处,他突然想起一事,“该不会又要扣我月俸吧?” 冯安然道:“这时候你还能想到月俸?” 狄敬鸿哭丧着脸,看来肯定又要扣了。 冯安然道:”这差事如果办不利索,你要掉脑袋,老夫也可以得道成仙了,届时观澜学院只能一把火烧烬。你掂量着办!” 狄敬鸿:“……”动不动就吓唬人。 虽然,观澜这破地方也没啥好的,但若一把火烧了……还是有些可惜,毕竟,都住了这些年了,还是得护着一些的。 狄敬鸿撇撇嘴,道:“我尽力就是了。” 敲门声。 “院长,子彧求见。” 狄敬鸿作势就要去开门,冯安然瞪了他一眼,他只得在一旁垂手站了。 “进。” 甄子彧带了些汗,方才走的有些急,他进门便作揖,道:“院长,敬鸿兄是因我才去镇上的,请您莫要责罚他。” 狄敬鸿将甄子彧挡在了自己身后,道:“子彧,此事与你无关,你让我去镇上看告示,没让我去镇上买酒。” 甄子彧还想争辩,冯安然勃然大怒,“你竟然还买了酒?” 狄敬鸿扶额,又要开始了。 随后,冯安然老当益壮,训狄敬鸿半个时辰,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听得甄子彧都心疼了。 冯安然训狄敬鸿,甄子彧默默陪着,若是狄敬鸿向他求助,甄子彧定会帮他解围,可狄敬鸿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自始至终都自己硬抗,大多时候低头不语,偶尔逼急了对付几句。 甄子彧发现冯安然对狄敬鸿是真上心,只不过他上心的方式与众不同,基本上就是三天一罚,两天一骂,每天提点,从来未对狄敬鸿有过半点笑脸。狄敬鸿说的没错,他真是挺可怜的。 终于,冯安然训着狄敬鸿,看了一眼甄子彧,未及甄子彧反应,狄敬鸿立刻又主动引火上身,“是我自己买的酒,子彧没喝,我也还没……喝。”完了,一着急说漏了嘴,那壶清酒要糟蹋了。 冯安然道:“你护着子彧做什么?” 狄敬鸿心肝发颤,白日做了心虚的事,莫不是老头子瞧出了什么蛛丝马迹?甄子彧亦是内心忐忑。 未等狄敬鸿回答,冯安然继而又道,“你不要以为子彧初来,不明你胡作非为的底细,你就能糊弄他随你疯玩。现如今就连博恩都努力上进了,你还要继续混日子吗?” 狄敬鸿咕哝道:“我不是刚办完一个大案子吗?” 冯安然道:“那是你的功劳吗?若没有子彧和豫青,你如何能顺利结案?” 狄敬鸿还想对付,但底气不足。 冯安然又训了他几句,终于放了人。狄敬鸿被罚抄写院规五十遍,扣俸半月,没收了清酒。 待甄子彧和狄敬鸿离开,冯安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时局动荡,风云将起,想要独善其身,可谓难上加难。如果狄敬鸿能够早日担当大任,即便有朝一日他冯安然被卷入洪流,也不怕观澜后继无人了。 冯安然对月沉思,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清晨,他在双溪旁大石上捡到狄敬鸿,彼时山火骤起,烧了三天三夜,唯独大石被溪水护着,狄敬鸿躺在襁褓里,平平静静安然无虞。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狄敬鸿这孩子,虽然懒散好闲,却是个有主意的,只不过平日都将主意用到了歪点子上去,如果有人托着,并非撑不起一片天地。 第23章 回房。 甄子彧绷着脸,翻看着狄敬鸿的衣袖、后腰,“我看看,打哪儿了?” 第43页 狄敬鸿美滋滋笑着,“没打我,混过去了。” 甄子彧“啪,啪,啪”三巴掌打到胳膊上,“没皮没脸的,见天吓唬人,混,我让你混。” 可凶了。 打的其实也不疼,狄敬鸿往地上一蹲,任子彧出气,“老头子每日都找我茬,习惯就好了。” 甄子彧见他这副熊样,打也舍不得真打,“院长为何只找你茬?整日干那不靠谱的事,跑去跟师兄借钱,亏你想得出来。” 狄敬鸿急了,“谁告诉你的?” “你只说~有还是没有” 狄敬鸿像只蔫儿鹌鹑,“我会攒钱还他。” 骂的人也骂不下去了,小声道:“行了,不说了,先吃饭吧。”甄子彧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馍馍递给狄敬鸿,方才院长训了他半个时辰,实在是有些可怜。 狄敬鸿拿着馍馍咬了一口,“你给我拿回来的?” 甄子彧给他倒了热水,“我怕你回来没饭吃了,慢些吃,喝口水。” 狄敬鸿一口馍馍噎得够呛,脖子伸得老长,“子彧~你真好。” 甄子彧抿嘴笑了,“打你还好啊?打疼了没,我瞧瞧。”哪里就能打疼了。不管打没打疼,确实是心疼了。 狄敬鸿笑眯眯道:“子彧,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呃,噎死我了。” 甄子彧拍着后背给他顺气,“吃饭也不老实。” 狄敬鸿胡乱塞了两口,拍拍手,“吃饱了,赶快灭灯,学监要来查寝了。” “……” “子彧,我与你同睡。” “……” “子彧,我害怕,晚上睡不着。” “在自家有什么可怕的?贼人再不长眼,也不敢来观澜学院犯案,你踏踏实实睡吧。” 狄敬鸿不气馁,“我怕做恶梦,我常常梦见凶兽绞杀,将我一口生吞活剥,我还会梦见大火,将我烧成了灰烬,将双溪山烧了个通透。”论死缠烂打,无人能出其右。 狄敬鸿说的声情并茂,甄子彧俊眉微微蹙了,呼吸愈来愈紧。那时空隧道里远古凶兽的厮杀,那几乎将人吞噬烤焦的烈火。难道,他竟然记得? 狄敬鸿拉着甄子彧的胳膊撒娇,还想说什么,甄子彧道:“你把门插好,被子一并抱过来。”刘博恩最喜欢无事登门,且推门就进。 “好!”狄敬鸿开心了,可以说是眉飞色舞。 两人灭了灯,各自裹着被,紧紧挨着,呼吸可闻。狄敬鸿嗅了嗅,他总觉得,子彧身上隐隐散着香气。他悄悄探出手,手指悄悄爬到被子边缘,子彧裹得太紧,没有找到缝隙,两根手指锲而不舍,努力开拓,终于,趁着人家翻身的契机,溜了进去。子彧逗他,子彧并不裸睡,子彧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在被子里闷出了汗,热的发烫。 狄敬鸿曲膝靠着甄子彧,晃来晃去。 甄子彧闭眼。这人卖萌耍宝有一套,越理他他便越会嘚瑟,最后一发而不可收。这两日,不知为何,两人在一起总想做些什么。 狄敬鸿见甄子彧没有着他的道儿,悄无声息抱住腰将人圈进自己怀里,“别闷着,太热出汗了。”甄子彧动了动肩膀,挪了个更舒服的窝儿,眯着眼睛道,“你伸手进来难道就不热么?” 甄子彧太|安静了,每次都要哄半天才答言,不过狄敬鸿乐此不彼。自从两人亲了一回,他就自然而然把甄子彧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热么?我帮你凉快凉快。”说着话,探头到甄子彧的唇边,一口噙住那柔软的两瓣。 狄敬鸿是个懒散好闲的,在亲吻这件事上却格外殷勤,自从尝了一次鲜之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他纠缠甄子彧,从唇边一路吻到脖颈处,留着齿香带着旖旎,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攻城略地,止不住的煽风点火,舌尖荡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难耐的酥痒,逼得甄子彧随着他的节奏连连喘息。 狄敬鸿轻唤一声,“子彧。” 甄子彧“嗯~”一声,甜腻致命。 狄敬鸿忽觉甄子彧…………………………………………惊呼道:“子彧,你要做什么?” 甄子彧偏了头,轻呼了一口气,“我的副探,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 “嗯~”狄敬鸿抱住甄子彧哼哼唧唧扭着身子动了动,无师自通往甄子彧手心里送,自己的手也殷勤地取悦着甄子彧,只几下两人便卷入滔天巨浪般的颤栗,狄敬鸿抖着腿带出了哭腔,“子彧~啊~子彧,我要痛快死了,子彧。”甄子彧窝在他的怀里,舒服的“嗯~”了一声,眼圈泛红。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狄敬鸿借着余韵细细吻着甄子彧,“子彧,你太厉害了,刚才要把我弄死了。” “闭嘴。”甄子彧小声地凶人。 狄敬鸿嘿嘿笑了,“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喜欢了“嗯”。 甄子彧眯眼,任他继续在自己身上咂摸,“盖上些,小心闪了汗。”以前都是鬼九护着他,他就只管窝在那人怀里,现在自己要学着操心了,才知道那人对他是多好。 狄敬鸿开心的像个傻子,又像个孩子,咕咕哝哝道:“我想试试那个。” 甄子彧一把拧在他大腿上,惹得一阵激动乱叫。 狄敬鸿乖乖闭了嘴,半晌又心里痒痒,“我没试过,我就是想……我不怕疼。” 甄子彧啧一声打断他,“你疼什么?”向上拉了拉被子,把自己重新包裹上了。以防万一。 第44页 “啊?” 狄敬鸿欠了身,探头到甄子彧耳边,噙着那圆润的小耳唇,咕咕哝哝,“子彧,怎么又盖被,闷出汗了。” 他嘴上说着话,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咂摸甄子彧方才说的那句话,“你疼什么?” 甄子彧松了抓住被角的手,按住他不安分的爪子,“莫要乱动了,明日还有早课。”甄子彧其实没什么,和鬼九在一起的时候,那人夜夜缠着他要,他也是惯着宠着,可现在不比在自家,门外那么多双眼睛,不能太多随意放纵了。 按住了背后的爪子,另一只爪子却送松开的被角处又溜了进来,“我不做什么,就帮你松快一些,太热了。”爪子探到了脖颈处,没有松快反而更热了。 不仅爪子,嘴唇也凑了过来,在颈窝处密密麻麻打着烙印,一路惹火。甄子彧热的要命,实在耐不住了,只能松手由着他,他便像是得到鼓励一般,愈发放纵无边了,沿着颈窝一路吻到下颌,又缠上柔软的唇瓣,绕住馨香的舌,恣意吮吸着,技巧如快马加鞭一般,一日千里,如今已经炉火纯青、游刃有余。 狄敬鸿浑身燥热,贴着甄子彧汗涔涔,干脆一把掀了被子,倏地身上就凉快了,失去了一层保护层,甄子彧一个心颤,闷哼了一声,便任由他一路由上到下亲了个通透,意乱情迷中甄子彧还残存着一丝理智,断断续续提醒着身上的人,“明天还有早课,明天……还有早课。” 不等他说利索,身上人又自下而上亲了上来,将后面的说教尽数堵在了嘴里,甄子彧舌尖被他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有些疼,带了昭然若揭的占有欲。甄子彧亦没再退缩,仰头受着他翻江倒海的折腾,给他了个痛痛快快,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 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年,初尝人事,耐不住火,一发而不可收,非要再绽放一次不可,哄着求着让子彧帮自己,最终如愿以偿,还是在他手里舒服了。 到达顶峰的时候,少年没有粗口,竟然带着哭腔说,“子彧,你能不能别回幽州了,求你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事,日日夜夜掂量着,一刻也不能没有这个人了。 甄子彧揽过他的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缓缓地说,“嗯,你若听话,我便不走了。” 狄敬鸿重重喘着粗气,将人罩进自己怀里,甄子彧比他略矮半头,这个姿势他们都很舒服。 等身上热气散去,子彧重新盖了被子,狄敬鸿依旧隔着被子与他说话,“子彧,等案子结了,我们能不能?”他想试试那个“你疼什么”? 子彧闭着眼,轻声道,“你听话。” 狄敬鸿又兴奋了,“真的吗?” “嗯~。” 狄敬鸿灵机一动,“对了,子彧,我们又有差事了。” 甄子彧激动地一骨碌爬了起来, “真的吗?什么案子?” 狄敬鸿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炯炯。 完,好像话说的太满了。 狄敬鸿支支吾吾,“也不是新案子,就是上次那个案子大理寺不太满意,说是还没找到司天监和灵台郎,要克扣酬金,院长让我们继续找。” 甄子彧重新躺回到枕头上,“是么?大理寺不是默认魏洛掉进深渊了么?” 狄敬鸿道:“可能~就是想找个借口克扣酬金,不过,观澜不会让他们得逞。” “哦。” “诶呀呀,自长安返回不过两三日,便又有了差事,看来我们晋级指日可待呀。” 甄子彧侧了身,“嗯,睡吧。” 大理寺一向财大气粗,为何突然要克扣酬金?大理寺克扣酬金,涉及观澜的声誉,院长却唯独与狄敬鸿一人说?大理寺巴不得魏洛失踪,找回来岂不又要横生枝节?到底是大理寺要找魏洛,还是其他人要找魏洛?若是其他人要找魏洛……能调遣观澜学院的,能让院长为之隐瞒的……似乎就只有当今圣上了。 若是当今圣上,魏洛,不能回。他命不久矣,魏洛回朝,死路一条。 第24章 双溪观。 双溪山,双溪观,始建于西汉,已有五百余年的历史。 双溪观依山而建,四周悬崖陡壁,树木葱郁,风景优美,犹若仙境。观中有位清一道长修行炼丹,他须发尽白面容消瘦但精神矍铄,无人知其年纪,无人晓其来历,但双溪山的人都知道清一道长温和平易,游历至此地的很多文人墨客也经常慕名到观中借宿。 然,近日双溪观紧闭山门。 这一日,清晨。 清一道长在观中打坐入定,他打坐的方式比较特殊,盘膝于一个木桩之上,木桩高有一仗,却只有碗口粗细。清一道长仙风道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如坐于时光中,似飘然岁月里。 与清一道长面对面打坐于另一木桩之上的人,头戴逍遥巾,身穿八卦衣,年纪三十上下,身材中等偏上,乃失踪多日的司天监魏洛。 清一道长收了身形,如飞燕一般自木桩上凌空而落。 魏洛紧随其后,盘悬着地。 清一道长:“你的功力渐进了。” 魏洛:“与师父比判若天渊。” 清一道长:“勤加练习,关键时刻能救命。今日你再下山,官府会在这两日张贴告示,你多去双溪镇碰碰运气,说不定人多了他也会凑凑热闹。” 魏洛:“多谢师父指点迷津。” 第45页 清一道长:“找到人带回来让为师瞧瞧,这天外的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魏洛:“师父,他不是仙人,只是和弟子一样的肉身凡胎。” 微风拂面,芽尖滴露,清一道长在斑驳闪烁的晨光中瞧着魏洛,“胎骨是肉身,魂魄是仙人。” “……”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在一案几旁盘膝而坐。 魏洛为师父斟茶,“师父,万一他不去双溪镇呢?” 清一道长:“他落到了双溪山,却没有来双溪观,那就肯定是去了双溪镇,前几日凶案始发,镇上人心惶惶,他定是躲了起来,这几日该出来了。” 魏洛小心翼翼道:“师父,他会不会去观澜?” 清一道长平易近人,唯独与冯安然不和,双溪观与观澜学院老死不相往来,魏洛在双溪山两年,从未踏入过观澜学院半步,后来去了长安,便更是远离了。也好,现在说不定观澜正在四处寻他,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清一道长从不发怒,但还是流露出一丝严肃,“就算他去观澜,观澜也未必收他,冯安然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他既无人作保又没有任何根基,想要去观澜至少要等到明年。” 魏洛:“知道了师父,我再下上去找。” 清一道长点头,“定要悉心查探,初五那日,天色变幻与你来时丝毫不差,定是你说的那位故人。你若能找到同伴,在这世上也算有了亲人。” 魏洛:“师父也是我的亲人。” 十年来,师父教他功夫,教他道理,比亲人胜似亲人。 师父说的对,初五那日来的人若真的是子彧少爷,人肯定是落到了双溪山。既然他没有来双溪观,那多半儿是去了镇上。魏洛接连几日乔装下山,都没有找到甄子彧,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担心甄子彧人生地不熟被欺负,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不过,他想着子彧少爷比他聪明,应该会谋到比他更好的出路吧,单说算卦这一项,子彧少爷只跟九哥学了三五日,便能上手唬人了,比他这个半拉子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一想到甄子彧可能来到这里,魏洛高兴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那是他在前世为数不多的亲人,是他见过的最温和、最平易、最善良的人,子彧少爷对他是极好的,甚至比九哥对他还要好,九哥整日拿他取笑,子彧少爷总是护着他。其实,大多数时候,魏洛喊子彧少爷叫“三哥”。魏洛没有家人,金九奇和甄子彧便是他的家人。 这一日,晚间。 魏洛呆愣在案几前。 他从山下回来就保持这个姿势,到深夜还没有换下乔装的乞丐服,一直如痴如呆的傻坐着。 人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三哥,还找到了九哥,他们竟然还……在一起,竟然还……有说有笑的。九哥还是那般没见过媳妇一样,死缠烂打的跟着三哥,平时挺威风的一个人,在三哥面前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那点儿威风都给旁人用了,大多数时候,给魏洛一个人用了。 魏洛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在做梦。来到唐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怀疑自己是在梦境里,只不过这个梦做得过于冗长,过于真切罢了。有可能是因为九哥白天总使唤他,他给累着了,不是说白天累着晚上就容易做梦吗?自从搬了新家之后,九哥越来越不求上进了,见天儿猫在家里哄三哥玩儿,铺子里接的案子半点不少,接完之后就扔给魏洛,最近魏洛当真是累坏了。 魏洛心下琢磨,改天趁九哥不在家,我得去找三哥说说,不能再让九哥偷懒了,若不然,我就要罢工不干了。我允了带胡同口刘家那丫头去听戏,人家都等好些天了,每次我刚要去,九哥就给我派活,不带这样的。对了,今日九哥好像是说要去给戚氏送那山水图,戚氏住在东城,九哥定会晚回,择日不如撞日,我得赶紧回家了。 回家—— “三哥!” 魏洛推门而入,三哥的书房突然泛出一阵强光,魏洛恍惚间似乎看到三哥被裹挟进了那阵强光里,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拽人,不知怎的,自己也被那强光生生地吸住了,紧接着他又被裹挟进了一股巨大的暗流之中,而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暗夜,什么都瞧不见了。 魏洛猛地惊醒,忽地出了一身冷汗。 夜色朦胧,灯芯跳动,清一道长在昏暗的夜色中静坐不语。 “师父?”怎么又见到师父了?不是要去见三哥吗? 清一道长看着他,还是那般慈眉善目的,“人找到了?” 魏洛:“找谁?” 清一道长:“找你想找的人。” 魏洛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找……找到了。”很多时候魏洛分不清做梦和现实,分不清的时候他便掐自己,每次都疼,但他依旧不信,再掐,还疼,最终,认命。 清一道长:“他们在哪里?” 魏洛:“观澜。” 清一道长神机妙算,每次魏洛把握不清,他都能一语道破。外界都管魏洛叫“魏神仙”,其实他无非就是仗着在前世读了些史书罢了,而且,那都是金九奇逼着他读的,他学的其实也不是很扎实,遇见事情只能连蒙带猜的。实在猜不出来的地方,就请清一道长给他指点迷津。清一道长虽然常年不出双溪观,却对世上之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着实是令人钦佩。 第46页 然,清一道长这次却失算了。 清一道长问魏洛:“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冯安然竟然收了你那故友,照理说不应该。如今他正是焦灼的时候,每一步都会走的小心谨慎,有人举荐的名门子弟他尚且斟酌一年,怎会平白无故就收了个陌生人?” 魏洛:“我找到了两个故人,除了三哥,还有九哥。” 清一道长:“为什么是两个?” 魏洛自言自语,“是啊,为什么是两个?”九哥不是说去给戚氏送那山水图吗?他清楚的记得,九哥坐在店里的太师椅上,摇着那把乌木扇说,“戚氏明摆着不想痛快付钱,看来只能九爷我亲自去一趟,用我这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相貌征服她了。” 清一道长:“你没去观澜,如何知道他们在观澜?” 魏洛:“我去镇上看到了官府的告示,很多百姓围着议论,他们也在人群里,有些人陆续散去,他们却在那告示下面故意停留了很久。我隐约觉得,他们是被观澜派下山的。” 清一道长:“如此说来,双溪山的案子可能是他们接的?也就是说,冯安然不仅破例收了新人,还破例将大理寺的买案文书指派给了新人。这,说不通。” 魏洛:“我也有些奇怪,大理寺的买案文书只有殿堂级判官才能接,观澜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案子指派给新人的,也不会随意透露案情。或许……他们不是此案的判官,他们是绝顶聪明的两人,就算不指派出山令牌,只要他们寻到蛛丝马迹,想要猜到案情的来龙去脉,也并非没有可能。他们定是猜到司天监魏洛在双溪山,而且会对官府的告示感兴趣,所以他们才在告示张贴之后过去看。而他们故意站在告示下面……” 清一道长:“果真是绝顶聪明的两人,看来,他们已经猜到了你是谁。” 魏洛脸上气色终于活泛了些,眼睛也亮了许多,“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对,对,对,师父说的对,肯定是这样,若不然,他们为何要故意等人?司天监魏洛即便在双溪山,也不会傻到去找他们,他们是在等他们认识的那个魏洛。” 魏洛不知道九哥为何也到了这里,他也不知道两人是如何混进了观澜学院,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猜测到司天监魏洛就是自己。不过,不管到底是为什么,不管有多么不可思议,若做这些事的人是九哥,魏洛都敢赌一把这一切或许是真的。 九哥,什么都能做到。 第25章 山风渐起。 魏洛脱了褴褛外衣,摘掉了假须,难得的松快自在,看起来比先前年轻了不少。他十六岁穿越到大唐,十八岁随廖开智去长安做他的幕僚,十九岁主持司天台担任司天监,一路风风雨雨、千难万险,如今,也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 魏洛初到双溪山之时,为了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清一道长让他易容乔装,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貌。后来到了长安,他便一直蓄须,加上常年忧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许多,他谎称自己三十有余,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伴君如伴虎,况且,当今朝中猛虎豺狼尽有,魏洛主持司天台,行事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池。临行长安之前,清一道长叮嘱他,如遇难题实在无法定夺,便回到双溪观来商议。茫茫夜色中,魏洛走进司天台断崖的秘密通道,穿过太白山,进入双溪山,返回双溪观,而后,再拿着事关朝局国运的救命良策,披星戴月返回长安。 近些年,朝局愈发动荡,魏洛几乎每个月都要往返一次双溪观。在外界眼里,魏洛是料事如神的魏神仙,岂不知那些关键时刻指点迷津的点拨,大多都出自清一道长。道长终年不出山,却比那山外之人看得更加透彻。 魏洛用了些茶饭。 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卸下多年来的疲惫,“师父,我想明天去找他们。” 清一道长拈须,“现在还不是时候,稍安勿躁。既然已经知道他们人在观澜,那就不必再心急。此时你贸然从事,若被有心人捕捉到行迹,必将招致麻烦。” 魏洛:“师父,我以后不用回朝了吗?” 他本不愿去长安,清一道长让他下山卜卦,借机偶遇廖开智,清一道长又为他出谋划策,趁着廖开智失势坐上了司天监,清一道长曾说,这是他的命数,也是大唐的命数,既然是命数注定,便只能仰头向前。 现如今少监已经问斩,按理说,魏洛回朝也不是没有机会,他可以把罪责推到少监头上,再给少监安一个密谋加害的罪名。 清一道长若有所思,道:“你不必再回朝去了,若真如你所言,德宗李适将驾鹤西去,你此时再回去百害而无一利,他与你有知遇之恩,你辅佐他这七八年,尽心竭力从无二心,你们的机缘已然到头,便不用再勉强。” 魏洛叹了一口气,“怕是皇上还要找我,他始终还是不死心。” 清一道长挑了挑灯芯,沉默片刻,道:“他现在就在找你,而且迫不及待的想亲耳听你告诉他谁最适合继位,否则,也不会秘密联络观澜学院了。这些年,他从未给冯安然派过任何差事,否则,冯安然哪里能赚钱赚得如此悠游自在?看来,他的身子是快熬不住了。” 魏洛道:“皇上不喜太子,却终究拗不过天命。师父您说的对,我回去百害而无一利,我若说太子将继位,皇上肯定迁怒于我,我若推荐其他人选,太子继位后第一个要处置的肯定就是我。可是,师父,您怎么知道皇上秘密联系了观澜呢?” 第47页 清一道长:“皇上猜忌多疑,大理寺说你坠崖,他不会相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皇上肯定也已经猜到了,大理寺不想找到你的下落,因为朝中有人不想你回去。他秘密指派观澜学院找人,说明他已经信不过朝中之人,身边也实在没有得力之人可用。” 魏洛:“高处不胜寒,皇上也不易。” 清一道长:“他这一生,患得患失,如今大势将去,还要犹豫挣扎。” 魏洛道:“照此说来,我当真不能露面了。若是冯安然知晓我在双溪观,肯定要来捉拿我了。” 清一道长敛了神情。 师傅清心寡欲,宽厚仁慈,唯独提到冯安然这个人,便会流露出不悦的神色,魏洛自知失言,便不再多说什么。 隔日。 师徒两人又在观中打坐练功。 山门微动。 清一道长闭目养神,似未听见。 那声音更大些,更真切,确实是有人敲门。 魏洛欲起身躲避,清一道长甩了拂尘,示意他稍安勿躁。 门外敲门声响了一会儿,便停了。 片刻后,又响起。 魏洛有些心神不安,清一道长岿然不动,淡声道:“练功。” 魏洛:“是,师父。” 山门外—— 一个颓丧的声音响起,“清一道长,你又去远游了吗?等你回来之后,定要帮我主持公义,冯安然那厮仗着财大气粗,处处欺辱人,老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莫知邱? 魏洛知道这个人。彼时,他还未赴长安之时,莫知邱来过观中一次,清一道长与之隔着山门说了两句话,并未让他进门。清一道长说,此人是个验尸仵作,带着污浊混沌之气,会扰了观中清净。 莫知邱竟认识冯安然,魏洛私下想,大概认识冯安然的都不能进山门吧,可是,九哥和三哥也认识冯安然,师父会不会也不让他们进门? 清一道长充耳不闻,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凝神静气打坐,山门外莫知邱却没有就此离开,似乎是坐在了门外,自言自语。 “我们莫家庄也是世家传习,虽然习的是仵作验尸,也是个主持正义的行当,可那冯安然处处要与我作对,就说这次双溪镇这个案子吧,我本不想出山,他非要低三下四求我,我念及旧时情面,勉强答应帮他,他却又嫌我酬金开的高。如此重要的案子,大理寺下的买案文书,我要他观澜两百两也算高吗?” 魏洛咽了口口水,一个仵作开价两百两,这与趁火打劫有何区别? 莫知邱似乎是喝了些酒,继续絮絮叨叨,“我给他面子出山帮他忙,他竟然说我是趁火打劫。” 魏洛一个没忍住,笑了。小心翼翼看了看师傅,还好师傅没有生气,他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静心,隔绝门外那没完没了的絮叨。 莫知邱道:“我怎么就趁火打劫了,我要一百五十两预付订金怎么了,他那观澜养的一群废物,不也是整日趁火打劫赚黑心钱吗,他怎么不知道自省?区区一百五十两,付的半点儿不爽快。”莫知邱打了个酒嗝,“付订金不爽快,付尾款也不爽快,这案子都结了多少天了,尾款还不给我送去。” 三天,不到。 莫知邱道:“我如此尽心尽力帮他,他但凡通半点人情|事理,也该三拜九叩亲自登门将尾款给我送过去吧?他可倒好,这些天了,连个照面儿都不打,定是又要黑了我那剩下的五十两银子。老夫,老夫今天就去找他讨要回来,他若是痛痛快快给我便罢,他若敢有半点儿迟疑,老夫今天非要把他那破牌楼给拆了,给他拆了。” 三拜九叩,这也太浮夸了些吧? 师父说冯安然是只铁公鸡,这位也骂冯安然视财如命,可魏洛听着,那冯安然怎么有些可怜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概冯安然确是可恨吧,要不怎么人人都骂他呢?冯安然当真要是如此抠门,会不会克扣九哥他们,怪不得九哥那么上心要找魏洛呢?肯定是手里的钱不够花,没有办法好好哄三哥玩儿了。九哥那人,见了媳妇啥都顾不得,天天当宝贝疙瘩哄着,痴汉媳妇迷说的就是他没错了。 莫知邱还继续叨叨咕咕,“清一道长,你给评评理,你说冯安然那种视财如命、两面三刀、人品败坏、不知廉耻之徒,为何这么多年了还不走背运,他冯安然坏啊,那么多好孩子被他糊弄到山上,那些孩子多好啊,被冯安然威逼利诱蒙蔽了心智还不自知,尽心竭力给他赚钱,可怜呐!” 魏洛听着,难不成九哥他们也被诱骗了? 莫知邱道:“就说那章豫青,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章老将军的嫡孙,眉眼与老将军一模一样,我第一眼就瞧上了,想要收他为徒,把我毕生绝学尽数传授给他,说了多少回了就是说不动,那孩子太实诚,被猪油蒙了心。” 合着,抢徒弟没抢过人家,结了怨了。 莫知邱又道:“前几天我又瞧见一个好孩子,那眉眼俊俏的,那脸皮白净的,跟块儿玉似的,偏偏又心思活络,比章豫青还要聪明,我喜欢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能把观澜那群废物比下去的好苗子,我想收了当徒弟,把我毕生绝学尽数教授给他。你猜怎么着,竟又被冯安然那个阴损小人给抢了去。” 这位也挺可怜,心心念念想要把毕生绝学传人,却连个徒弟都收不着。魏洛听着莫知邱那声音都要哭出来了,一把年纪了,若真嚎啕大哭还挺壮观的。 第48页 莫知邱道:“你知道冯安然多坏吗?他为了跟我抢这个徒弟,竟然破格把人弄上了山,直接安排成了青铜级判官,还让他那个不知道哪里整来的私子围着人家转,花言巧语极尽哄骗之能事。那个懒散好闲厚脸皮的小混蛋,肯定是他与别人生的私子,要不然冯安然那个臭脾气,能容他作天作地这些年?那小混蛋真真是学到了冯安然的精髓,哄人骗人有一套,把人哄得团团转,昨日我在镇上喝酒,他竟然带着人去镇上做袍子,小王八蛋,光天化日之下眼睛都快盯到人家骨头里去了,没安好心。” 魏洛仔细琢磨着,似乎有些不太对。 观澜的,新来的,俊俏的,白净的,心思活络的,能破格上山的,昨日去镇上的,两人买袍子的,能光天化日之下盯着人家看到骨头里去的……魏洛怎么越听越像他们家那两位爷呢? 不对,不对,昨日魏洛跟了一路,他们家那两位是结伴去做的袍子,并未见莫知邱说的那个小王八蛋。 确实是挺巧的,他们家九哥最大的消闲就是给媳妇买衣裳,九哥媳妇好看啊,穿上新衣裳把九哥的魂儿都给勾去了。 第26章 倒V开始 观澜学院。 狄敬鸿恹恹地坐在案几前, 睁眼梦游。 甄子彧已经穿戴整齐, 坐在案几旁准备束发,他侧脸瞧了一眼狄敬鸿,“今日有早课, 你动作快些。”说话的时候眸子闪动,细长的眼尾带着清澈的晨光。 狄敬鸿一下便来了精神, 他最喜欢看甄子彧束发, 单手撑着下颌, 目不转睛盯着人看。 甄子彧不仅人长得好看,手也特别的灵巧,那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不知怎的绕来绕去, 发髻就变得圆润又饱满,他的发带扎的也讲究,刚好自发髻飘落于肩上, 走路的时候随风摇曳生姿, 平添几分潇洒自在。 狄敬鸿暗戳戳地想, 只有我见过子彧散发的样子,比束发还要好看千倍万倍,真是撩人到了极致, 看一眼便会失了三魂六魄。 甄子彧束完了头发, 抬眼望着狄敬鸿,眉头蹙成一条线,提高声音道:“狄敬鸿, 你要我说几遍,今日有早课,你非得迟到吗?” 子彧要生气了。 狄敬鸿连忙拿起梳篦,胡乱挠了两下。 甄子彧无奈叹了口气,“笨死你算了。”拿着自己的梳篦,绕到狄敬鸿身后帮他束发,狄敬鸿偷笑出了声。 甄子彧抬手打在他肩上,很轻,“啧~我看你就是故意等我伺候,懒死你得了。” 狄敬鸿喜欢子彧帮他束发,子彧动作轻柔又利索,能把他那杂乱无章的野草梳的风流倜傥。狄敬鸿觉得,他们一同束发,一同吃住,一同偷偷做那种事,他们终于是互相离不开的人了。“子彧,你束发如此好看,却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我实在是太不称职了,等我攒够了钱一定给你打一副好看的发簪。” 甄子彧手下顿了顿,眉头舒展开来,眼角怒气也消了。有什么称职不称职的,又不是人家的什么人,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等你先把欠的账还上再说吧,哪里就能攒下钱了?”他嘴角迁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抬手推了推狄敬鸿的肩膀,“咱们快走吧,否则要被学监罚了。” 语调轻快。子彧开心了。 “狄敬鸿!” 各位判官大清晨目瞪口呆,诧异,惊愕,不敢相信。 狄敬鸿上早课了,狄敬鸿没有迟到,狄敬鸿衣襟没错位,狄敬鸿靴子穿好了,狄敬鸿竟然还……石破天惊的束整齐了发。 见鬼了! 有好事的判官拿他打趣。 “狄敬鸿!” “敬鸿兄!” 狄敬鸿大摇大摆走路生风,袖子甩的可谓仪态万方,“去,去,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如此俊俏的后生啊?” “哦~好俊俏。”周围一阵起哄。 甄子彧抬眼皮翻了狄敬鸿一眼,绷着脸默默放慢脚步,与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然后绕道自己的书案前坐了。 生气。 被人取笑奚落还不自知,昨日说给他听的那些话,他都当成耳旁风了。还怪院长要罚你,好好说道理你要是能听得进去,院长为何要费心费力罚你?不着四六。 绕道也没有绕多远,甄子彧就坐在狄敬鸿的斜对面,与刘博恩并排挨着。 他们甫一落座,刘博恩刷地回头,环顾左右排除危险之后压低声音,“敬鸿兄,你怎么来了?院长今日要来督学吗?”早课这件事,狄敬鸿十天缺席八天,唯一不缺席的两天,大概是听到小道消息说院长要来督学了。 狄敬鸿高声道:“院长不来督学我便不上早课吗?” 吓得刘博恩一哆嗦,“你喊什么?” 狄敬鸿挤眉弄眼、振振有词,“一日之计在于晨,当然要提声振气,鼓舞精神,发愤图强,病恹恹的哪有半点观澜判官的男儿气概。” “……” 甄子彧拿着书,面色缓和了些许。 少时。 狄敬鸿伏下身子压低声音,与刘博恩嘀嘀咕咕,“走了,走了。” 刘博恩:“就你眼贼。” 狄敬鸿:“这老头子现在怎么神出鬼没的,路数不好摸了。” 刘博恩:“估计昨晚被你气的没睡着觉。” 狄敬鸿:“别吓唬我,我胆儿小。” 刘博恩:“嘻嘻。” 甄子彧:“……”我怎么能信这个人突然就转性了。 第49页 未等甄子彧说话,他身后的章豫青冷声道:“闭嘴。” 章豫青气势太盛,那两个人不仅马上闭了嘴,刘博恩还乖乖的读起了书,狄敬鸿也安安静静地趴了。回笼觉什么的,当睡还是得睡的。 没有了聒噪声,甄子彧回头望了一眼,人正没心没肺的睡着,好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吧唧吧唧嘴,笑得跟傻子似的。 窝火。 说话不算数。昨夜抱着人家腻歪的时候赌咒发誓说一定会乖乖听话,睁眼就忘了。 骗子。 早课后。 甄子彧冷面如洗,朝露一般的眼珠里涤荡过清离的怒气。 狄敬鸿打着哈欠不自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胳膊故意搭到人的肩膀上。“子彧,快些走,晚了就没饭了。” 甄子彧道:“一会儿你多吃些。”吃饱了才能熬得住收拾,否则,你又喊饿又喊累,我怕我心软又下不去手了。 狄敬鸿笑嘻嘻道:“子彧真疼我。” “……” 冯安然已经向章豫青和刘博恩说明了寻找魏洛和灵台郎之事,当然,没有提是皇上的密令。狄敬鸿与刘博恩两人叽里咕噜讨论着此次去长安要寻些乐子,上次去都没有进城,实在是太可惜了。 章豫青道:“子彧兄,我们何时启程?” 甄子彧道:“一切听豫青兄安排,不过,我想借用一个时辰,如何?”甄子彧看了看前面与刘博恩勾肩搭背的人,“如此重要的任务,我想与那人说一说下山后的规矩。” 章豫青道:“小校场周边的柳条柔韧度极好,做戒鞭再适合不过了。” 甄子彧抿嘴笑了,“多谢豫青兄指点。” 章豫青一本正经道:“不客气,顺便说一下,今天小校场内无课,做训诫场地最适合不过了。” 原来章豫青也会开玩笑。不过,这个玩笑,甄子彧用心记下了。 前方一阵吵闹,甄子彧侧目望了望院长书房的方向,“何事如此喧嚣。” 章豫青难得一见的严肃紧张,道:“莫前辈来讨债了,你也躲着些吧。” “讨债?” “嗯,闹腾好一会儿了,你不见院长早课之时望一眼就匆匆走了?”章豫青早课期间出去了一趟,见莫知邱宿醉未醒,正在与院长理论酬金之事,期间还提到了收徒之事,他听了两耳朵便火速躲了。 “观澜还会欠债?” “说是双溪镇惨案尚有五十两尾款未付,现在已经结案三日有余,按照拖欠一日酬金翻翻计算,观澜须支付纹银两百两。” “……” 章豫青难得话多,“莫前辈心中有气,这是故意找茬呢,所以,你务必要躲着他一些。” 甄子彧不明所以。 章豫青道:“他想收你为徒,结果你来了观澜。” 甄子彧无奈的苦笑,“这事还没过去呢?”只不过收个徒弟而已,要如此大动干戈吗?他看章豫青一脸戒备,打趣道,“我怎么听说莫老前辈也想收你为徒啊?” 章豫青像被戳了小尾巴,连忙伸出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甄子彧噤声,“千万别声张,莫老前辈气性大着呢,这次都惊动清一道长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狠敲观澜一笔出出气。” 甄子彧道:“清一道长?是不是双溪观的那位世外仙人?” 章豫青点头:“是,就是双溪观的清一道长,你是如何认识的?” 甄子彧道:“我住在梅子铺缪严前辈家中的时候,听广逸提起过,他说山里有个道观叫双溪观,双溪观里住着一位修仙炼丹的清一道长,与缪严老前辈关系甚笃,我们两人在山里的时候还曾想去道观之中讨水喝来着。” 章豫青道:“幸亏你没去。” “为何?” “清一道长不待见观澜。” 甄子彧讶异。 章豫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怎么人人都与观澜不和? 难不成真应了狄敬鸿那句话玩笑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观澜立院的根本是匡扶正义、还原真相,按理说没有什么过错啊? 章豫青道:“说来话长。你看那位……”他抬下颌点了点前面走的歪七扭八的狄敬鸿,“就知道院长是……随性洒脱之人,” 他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一个听起来比较体面的词,“而清一道长和缪严前辈他们都是……严以律己之人,莫老前辈是……总之,不重要,总之,院长是不太受待见。” 好吧。 甄子彧道:“清一道长与三位前辈也是挚友?” 章豫青道:“挚友,谈不上,应是故交。” 有区别吗? 甄子彧道:“清一道长知晓了此事,观澜就要支付两百两?两百两,也太多了些吧?如果双方文书中没有约定,观澜没必要付这么多钱。” 章豫青道:“你不知道,院长有院长的难处啊,莫知邱老前辈身怀绝技,有些棘手的案子确实非他出山不可,缪严老前辈医术高超,整个观澜的判官都仰仗他救助,清一道长就更不用说了,清一道长是绝世高手,而且……总之,有他在双溪山,普天之下无人敢随意动观澜。” 甄子彧听得云里雾里,总之,听到最后,他只觉得,院长好可怜。 第27章 倒V 观澜小校场。 “狄敬鸿, 刚才没打疼是吗?是不是没打疼?追踪要领教你三遍了你都记不住, 你没带脑子来是吗?”甄子彧手中拿着一根新鲜柳条做的戒鞭,抬手抽到狄敬鸿大腿上,被抽的人一蹦三尺高。 第50页 狄敬鸿惨兮兮捂住了大腿处, 一鞭子又抽到了屁股上,抽的他吱哇乱叫, “别打了子彧, 我知错了, 我真的知错了。” “狄敬鸿,不许躲。”甄子彧戒鞭不离手,专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抽,还命令狄敬鸿不许躲, 虽然只用了半成力气,但现在正是穿单衣的时候,柳条抽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若是冯安然拿着戒鞭, 没等戒鞭下来, 狄敬鸿早就撒腿跑了, 可是甄子彧已经给他垫话了,若是敢跑,罪加一等, 不管甄子彧如何打, 狄敬鸿都不敢跑,只能像只蚂蚱一样,在地上上下乱蹦, 可怜兮兮求着子彧,“别打了,我真的知错了,别打了。” 刘博恩陪着章豫青坐在小校场边上等人,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四人一同去长安,马上就要到时间了狄敬鸿还没学会,真是急死个人。 两人在土坝上搭着腿,乘着凉,刘博恩看着那呼啸生风的小戒鞭,嘴上不停“啧啧啧~”,小戒鞭往狄敬鸿身上抽一下,他就跟着哆嗦一下,“哎呀呀,哎呀呀,真打啊,哎呀呀,啊,哦,喔~” 章豫青听得心烦,飞起一脚,利利索索将他从自己身边踹了出去,刘博恩毫无防备,直接滚到了土坝下,在地上打了个圈。 刘博恩正在看好戏,突然被章豫青这么来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头,“豫青,你为何踹我?”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章豫青险些笑场,章豫青使劲板着个脸,哼道:“你若想试试戒鞭,我去找一条来。” 刘博恩吓得双唇紧闭,猛劲摇头。 甄子彧打完人,戒鞭拎在手里,拉着脸,胸脯一起一伏,“知错了,知错了,说了一百八十遍知错了,你给我说说,你到底错哪儿了?” 狄敬鸿捂着屁股,磨磨唧唧不敢开口,若是说不对又得挨打。他是真没看出来甄子彧是会打人的人,在他看来,甄子彧顶多就是不爱笑,再加上人长得面如冠玉,看上去就稍微有些冷而已。 甄子彧瞪眼,“问你话呢,又梦游。”狄敬鸿觉得,子彧瞪眼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吓人,子彧眼睛大睫毛长,一瞪眼像受了惊吓的小鹿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过去抱住他。只不过,他拎在手里的那根小鞭子实在是太吓人了。 狄敬鸿吞吞吐吐,“我不应该在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 甄子彧又瞪眼,“还有呢?” 狄敬鸿嘟嘟囔囔:“马虎大意,听过的课记不住。” 甄子彧气的头顶冒烟。 小校场是上武术课的地方,武术课结束,用心的判官会在此加练。上午有些时间,甄子彧便把狄敬鸿拉了过来,帮他补习追踪技巧。大太阳底下晒着,时间紧任务重,这人却半点儿不上心。是,昨日是说不用有压力,那也不能如此吊儿郎当吧? 狄敬鸿见子彧真的动了气,拉了他衣角,小心翼翼地,“子彧,别气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甄子彧横他一眼,嗖嗖嗖,眼神带着小刀子,“我打你,你是不是委屈了?” 狄敬鸿赶紧摇头,“不委屈。” 甄子彧盯着他,“不委屈为何这种表情?” 狄敬鸿咬着下嘴唇,“疼。”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甄子彧到底还是心软了,“知道疼了?我要不打你,若是被嫌犯打,人家可不会用柳条,到时候就是刀枪剑戟。” 狄敬鸿凑到甄子彧身旁,两根手指拽着甄子彧的衣角,小声哄人,“子彧,你别气了。” 甄子彧嗯了一声,抓了他的手腕,“歇会儿再接着练。” 日常救星刘博恩见那边儿歇了,抱着一竹筒水便要冲过去,刘博恩厚道,见不得狄敬鸿被收拾。他起势刚要迈步,脚下又打了个犹豫,回头看向了章豫青。 章豫青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埋头擦拭着自己的墨离剑。 刘博恩凑过去请示,“豫青,他们带的水少,怕是不够喝。” 章豫青未抬头,强硬的气势还是从眼角余光之中流了出来,“你带的倒是多,自己舍不得喝可不是多?” 刘博恩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章豫青说过,想要住在他屋里就得听他的,刘博恩半点不敢忤逆他。刘博恩是巴渝人士,长得白净细嫩有些微胖,此时抱着那竹筒像个受气包似的,章豫青看着有些恼人,抬下颌示意他可以过去。 刘博恩抬脚奔向狄敬鸿,“子彧,敬鸿,喝水,喝水。” 狄敬鸿这才想起来,还有两个人在场外观摩。幸好,狄敬鸿的脸比小校场还大,要是换了别人,被刚入院几天的新判官追着打,非得一头撞到校场边的木桩上不可。 狄敬鸿低头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趁甄子彧扭头的功夫,小声叮嘱刘博恩,“不许说出去。” 刘博恩撇嘴道:“你跟豫青说去。” 狄敬鸿:“刘博恩,我发现你自从搬去章豫青那里,脾气见长啊,是不是章豫青把你传染了。” 刘博恩收了竹筒,“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们豫青好着呢。” 狄敬鸿:“……” 休息片刻,甄师傅又开始严格教习。 甄子彧:“跟踪要领。” 狄敬鸿:“胆大心细,保持距离,临危不乱。” 甄子彧:“跟踪技巧。” 狄敬鸿:“与嫌犯保持十步以上距离,随时寻找障碍物进行隐蔽,利用身边之物隐藏面部,借助身边之人制造假象,寻找小路迂回交替跟踪,站在嫌犯道路对面进行观察,留心嫌犯的一举一动,与合作判官进行交替跟踪,准备马匹车辆防止嫌犯逃脱。” 第51页 甄子彧:“前期准备。” 狄敬鸿:“乔装代办带上胡须,服饰要与常人无异,要准备零钱在身上,要有掩饰身份的道具,要与同伴预定跟踪路线,要准备车辆马匹。” 甄子彧:“记录要领。” 狄敬鸿:“出门时辰,行进路线,接触何人,所谈何事,所购何物,所有细节全部记录。” 甄子彧:“被发现了怎么办?” 狄敬鸿:“立即撤退。” …… 甄子彧从头梳理一遍,之后点点头,“这次马马虎虎勉强过关。” 狄敬鸿松了一口气,再不通过考核要被揍惨了。 甄子彧又道:“不打不长记性,记住了,以后上课不许走神,既然当了我的副探,我想打便打。” 现在我不打你,日后撞见凶手有你受罪的时候。 给副探加完课,启程。 狄敬鸿即刻来了精神,“子彧,我骑马带你。”被修理完还能如此殷勤,该是个十分有前途的副探。 甄子彧道:“不用,坐车。”狄敬鸿想趁机带个人,可惜主探这次不用他带,章豫青事先安排好了马车。 狄敬鸿觉得,章豫青最是个没眼力见的。 章豫青觉得闷,干脆坐到棚外,刘博恩要跟着,却没有地方落座,于是他把车夫赶到了后面自己赶车,赶车又赶不好,七拐八拐跑不爽利,被章豫青揪住痛斥,最后才老实进了棚里。 狄敬鸿见刘博恩被训的垂头丧气,瞬间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甄子彧从百宝囊里翻出一个荷叶包,早上带了一些果子干,原本是想留着哄狄敬鸿的,见刘博恩被训的委屈,抓了几颗塞到刘博恩手里,“吃吧。”刘博恩贪吃,见吃眼开,马上就喜上眉梢了。 狄敬鸿馋虫上身,从刘博恩手里抢了一颗放在嘴里,“好吃,又酸又甜。”刘博恩赶紧探手捂了,怕剩下的几颗也被他抢了去,狄敬鸿撇撇嘴,“吃我们家的东西还不给我,哪有你这般无赖的。”刘博恩不服气,“子彧兄给我的,怎么就你们家的了?”狄敬鸿更不服气,“子彧的就是我的。” 甄子彧赶紧从荷叶包里选了几颗最大的,塞到狄敬鸿手里,“还有呢,管够,别嚷嚷了。”顺势挑了一颗塞到了狄敬鸿的嘴里,狄敬鸿闭着眼睛嚼了嚼,是酸甜味道的,杏子。他自己也挑了一颗塞进甄子彧嘴里,“子彧,你也吃一颗。” 甄子彧扭头,没接。 刘博恩拿着果子干,撩了车棚布帘,冲着章豫青喊了一句,“果子干。” “不吃。”章豫青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刘博恩扁扁嘴,往回缩。章豫青却又伸手拿了一颗,扔进了自己嘴里,对车棚内的甄子彧客气了一句,“多谢~子彧兄。” 甄子彧在车里回了一句。 刘博恩撩着棚帘等了片刻,见外面人没有继续要吃的意思,这才缩回车里,闷头继续吃。 甄子彧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些果子干,旁观者清,遇上章豫青这种硬石头,也怪难为他的。 狄敬鸿玩儿心大起,故意逗弄刘博恩,“博恩,你说你非要搬出去,现在知道后悔了吧,不是所有室友都像我这般护着你。” 刘博恩嚼着杏子干,咕哝道:“那咱俩换回来啊?” 他本来也想逗逗狄敬鸿,他知道狄敬鸿正与甄子彧玩儿的好,绝对不会跟他换,未等狄敬鸿回话,“哗啦~”一声,“墨离”乌黑的剑鞘挑了进来,剑的主人没做声,刘博恩又撩起棚帘,“豫青,还吃吗?” 章豫青棱角分明的脸上紧绷了几分,剑眉微皱,明晃晃的警告写在脸上,甚凶。 刘博恩见章豫青不悦,知道肯定又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虽然,他不知道是哪句。但,貌似他刚才只说了两句。刘博恩,刚要问个清楚,章豫青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他连忙收了手里的果子干,缩头回到车棚里,食指放在嘴上,示意狄敬鸿两人噤声。 有人埋伏。 第28章 倒V 突觉周遭不太平—— 章豫青让车夫降下了速度, 眼神机敏地巡视着四周, 对着不远处的小山包喊了一句:“阁下等了这么久,不累么?出来吃颗果子干?” 马车越行越慢,哒哒哒的马蹄声清晰可闻, 他们走的是官道,路上来往车行不少, 一般匪徒不敢在此打劫, 不一般的自当多家防范。 车夫并未有半点慌张, 他从容不迫停下马车,抽出身边一柄短刀。片刻后,“嗖”一声从左前方百米处飞出一支冷箭,章豫青手中的墨离剑出鞘, 冷箭瞬时当啷折成两半。 车夫瞟了一眼地上四段箭头,“两侧都有,至少十个。”车夫也是观澜的人, 专司担任特殊任务中判官的护卫。 车夫话音未落, 两侧飞出数十枚冷箭, 均被两人给挡了下去。坐在车里的人不明状况,刘博恩心里着急,想要挑棚帘出去帮忙,章 豫青大吼他, “进去,别动。” 车夫道:“我去前面瞧瞧。” 外面一阵杂乱声音,不多时冷箭只剩下稀稀疏疏几支, 行有行规,盗亦有道,劫匪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坐实了章豫青的猜测,怕是官匪。 不多时,车夫回来。 章豫青:“如何?” 车夫:“死士。伤了一个,自尽了。其余我没追。” 有些权臣豢养死士,又不同于一般的官匪,瞧不出详细来路,捉到也不会供出幕后主使,这些年朝局动荡,豢养死士的权臣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专门替人消灾的赏金死士,长安一代的“幻月阁”名声鹊起,趋之若鹜。 第52页 章豫青挑了棚帘,朝车内看了一眼,确定三人无事,道:“走吧,天黑前赶到云来。” 甄子彧道:“豫青兄,我们已经被人跟踪,若是径直去云来,会不会给云来招致麻烦?况且,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我们应该尽快追查线索才对。” 狄敬鸿道:“云来从不怕麻烦。”长安城出来的买案文书多是大案,往来判官身份等级比较高,云来驻扎着观澜最厉害的影子护卫,确保往来长安的判官安全无忧。 章豫青道:“子彧兄说的有道理,直接进城。” 刘博恩乐道:“进城?太好了,能吃到点心了。” 狄敬鸿早就将云来之事抛之脑后,“今天每人买两份。” “……” 合着你们是去吃的是吧? 车行至长安,几人落了脚。 进城检查甄子彧不陌生,北平也有,区别就是那边的守卫带枪,这里的守卫带刀。同样,城门处的私下打点也有,那边的行情是按人头一块中圆,这里的行情是按人头五至二十文不等,算起来,长安的物价也不低。 城门处,章豫青钻到了车里,并未露面,打点的钱主要是为他花的,有公务在身必须低调行事,避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据说前段时间九公主还安插了人在城门口截他,只要他从观澜下山,这边就会收到探报。这次,他们是秘密下山的。 一行人住进了东市的客栈,狄敬鸿悄悄对甄子彧道:“这里是观澜在长安的暗店之一,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甄子彧道:“之一?还有其他吗?” 刘博恩道:“有肯定是有~不少,但咱们这个等级的判官,能住在这里就不错了,其他的豫青都未必知道。” 安排完住处,车夫便走了。 四人在客栈简单用过饭,坐在桌前议事,不知不觉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刘博恩和狄敬鸿鼓捣着想出去买点心,被章豫青警告的眼神制止了,甄子彧也劝他们别去了,方才路上已经出了意外,怕是这会儿出去并不安全,刘博恩确实怕章豫青,狄敬鸿主要是想让子彧尝尝长安的点心,子彧说别去了,他便不去了。 副探听话着呢。 双溪山上戌时入眠,卯时早课,恪守作息,观澜学院,幽居世外,平静无波。已近酉时,凭窗望去,长安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渐起,酒肆店铺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穿梭依旧,当真如书中记载有夜市,虽然没有北平的大戏院那边喧闹繁华,但也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息。 这个时节的北平是最舒服的,春寒渐去,夏热未起,鬼九忙完回来便缠着子彧去听戏,他们喜欢去悦音阁,那里的老板大先生是甄子彧同父异母大哥甄子轩的故友,去悦音阁听戏不用花钱的,记在甄子轩的账上就可以了。花甄子轩的钱,鬼九便要使坏去楼上雅座,说是甄子轩总来蹭咱们吃喝,不坐白不坐。 听完戏他们偶尔会步行回家,路过西洋点心店的时候买一包蛋糕,鬼九爱吃,却总是拿起来先把第一口喂到子彧的嘴边,不吃不依,吃小口不依,吃着吃着,两人便闹到一起块儿去了。 “子彧。”狄敬鸿唤他。吃着饭,甄子彧撑肘望着窗外,走了神。 “嗯~”甄子彧软软的应了一声。 狄敬鸿手中夹着一块肉欲放进子彧的碗里。 “吃完了?”甄子彧回了神,见另外三位都望着他,“走吧,我们去乔装打扮一下,然后出门。” 狄敬鸿犹豫再三,还是把那块肉放进了子彧的碗里。 乔装,亦是观澜必修功课。 这一门,狄敬鸿潜心研究过,整日出去招猫逗狗,混过山门守卫总要动些心思的。 狄敬鸿拿起一个假须,跃跃欲试,“这个我会,可以假乱真。” 刘博恩翻了个大白眼,“快得了吧你,上次去镇上你就说以假乱真,结果害我被罚不说还留了笑柄。”狄敬鸿办事儿,就从来没有靠谱的。 狄敬鸿不服气,“那都是因为你长得太高了,哪家女子长得像你这般模样,树杆子似的,丢我手艺。” 章豫青道:“这事,为何我不知?” 刘博恩正欲反驳,幽幽传出这一句,他左右找了找,没错,是章豫青的声音,那人竟然说话了,且,是与他们闲聊,百年一遇。 章豫青不说话还罢,他这一说话刘博恩尴尬了,闹了个红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就~丢人现眼的,也不是正经事,我没好意思说。”章豫青说过,任何事情不得有隐瞒。 刘博恩吓得心肝颤,狄敬鸿却偏偏添油加醋,道:“博恩兄扮女装一绝,啧啧啧~那叫一个娇艳欲滴,明丽动人,不若今日还是你扮女装。” 刘博恩最爱替狄敬鸿解围,狄敬鸿最爱给刘博恩下套,两人乐此不彼,矢志不渝,也是奇葩了。 章豫青冷声道:“不可。” 甄子彧也道:“不可。”唐代宗广德元年,大宦官程元振被悬赏缉拿,他乔装打扮穿女装潜伏蛰居,后被识破抓获。唐代宗以“束兵裹甲,变服潜行,无顾君亲,将图不轨”的罪名,对其处以重罪。长安行事凶险,着女装出行,一旦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乔装的要领在于“乱真”,切记“夸张”。 狄敬鸿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捻着那假须不言不语,片刻后,甄子彧道:“狄敬鸿,你背诵一下乔装要领。” 第53页 该来的还是来了,狄敬鸿偷偷瞄了一眼刘博恩,刘博恩就是个不长记性的,利利索索帮他圆了场,“饰彼装束相貌,乘机窜人,发于腹,攻于内,歼彼不歼我,自辨而彼不能辨者,精于混也。出自《兵经百字》。” 刘博恩背诵完毕正欲开口释义,被章豫青的墨离剑柄抵住了肩头,刘博恩低头摆弄桌上的道具,任凭狄敬鸿如何打暗号,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甄子彧手指点了点桌面,狄敬鸿似欲将那假须揪成两半,刘博恩迫于威慑不敢再出手,狄敬鸿只好结结巴巴自己扛,“男扮女装,女扮男装,老扮少,少扮老,”狄敬鸿瞄刘博恩,刘博恩摸摸自己的头发,又轻触眉毛,而后手指抵住下颌,狄敬鸿灵机一动,“以头发、眉毛、胡须、服饰等变化无常。”博恩兄果然待我赤诚,日后要对他好些。其他,每次狄敬鸿都这么想,也只是想想罢了。 总归是吭吭嗤嗤对付了几句,甄子彧此时也没有时间与他细究,只是点了点他,道:“要领只是纲要,实际行动须灵活运用,不可生搬硬套,比若近日,我们在长安行事,此处高手云集,乔装一事便不能太过用力,点到即可,若有差池,随机应变。” 狄敬鸿点头,“哦!” 甄子彧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狄敬鸿惊的一跳。 甄子彧道:“首次授课,不罚。不用心,罚;记不住,罚。” “不罚啊?嘿嘿!”狄敬鸿迅速恢复了生气,吓死个人了,今日在小校场戒鞭打的腿还火辣生疼呢。 章豫青道:“此法,可用。” 张博恩莫名也跟着心惊肉跳,虽然对话中并未关联他,但他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要完蛋。 四人换了装束,甄子彧和章豫青均要低调,于是,四人的领头装扮是狄敬鸿,他长得身材高大,壮硕挺拔,颇具威慑性,乍看起来十分唬人。甄子彧化作书童跟班,刘博恩化作随身护卫,章豫青续了须,着一套粗布装扮随后暗中保护。 第29章 倒V 四人欲动身, 店小二敲门, 送了一壶酒。 章豫青过去接了酒,道:“自己人。”送茶是店小二,送酒是暗探。“明日, 约见,韶乐坊。未署名。” “乐坊!”狄敬鸿两眼放光, 精神抖索。 刘博恩轻咳两声, 提醒某人注意形象, 狄敬鸿摸着脑袋把即将脱口的话又吃了回去,转而道:“乐坊……的话,约豫青兄的,咱不用去……了。” 章豫青道:“不, 你要去,我不能露面。” 狄敬鸿:“……”又瞄甄子彧,十分谨慎小心没底气。 甄子彧道:“约在韶乐坊, 非富即贵, 届时敬鸿依然领头, 我们见机行事。” 狄敬鸿极其严肃认真道:“那我也~见机行事。”看上去是个相当妥帖的人。 …… 唐司天台设置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中官灵台郎,各一人,总称五官灵台郎, 掌观测天象。灵台郎为七品小官, 待遇相比民国时期却是相当不错的,不仅有禄米七十至八十石,还有职田三百余亩, 月俸少许。 今夜要找的夏官灵台郎已携家眷潜逃,去向不明,要探的是一所空宅。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在长安城算是小门小户。院中尚有少许衣物未收,水缸有水,米缸有米,厨具零散,臊子面僵在海碗中。内室有散落衣物少许,以及装细软银钱的小型箱盒一枚,内空,坠地。 宅中巡视一圈,章豫青道:“子彧兄怎么看?” 甄子彧道:“未出长安。” 章豫青点头,“若想找到人,应该不是难事。” 甄子彧见狄敬鸿似是不解,现场给他授课,“灵台郎得知少监定罪,匆匆收拾细软携家眷逃命,他担忧家中仆役走露消息,先将仆役遣散回了乡下,然后再安排家眷去处。海碗中的面食为仆役所食,主人用食在申时,仆役用食在主人之后,遣散仆人多半已经到了酉时,待到仆人散去主人一家出门已经接近戌时。戌时,城门严控,他们一家出不去,隔日城门守卫已拿到灵台郎的画像,他们便更无可能出城了。” 狄敬鸿道:“这家没有几个仆人,说不定他们携仆人一同在申时逃到了乡下呢?” 甄子彧道:“不,他们之所以将仆役匆匆遣散回乡,一是为了吸引追踪的视线,二是让家中老仆带走了幼子,灵台郎没有少监那般谨慎,留下的破绽太过明显。” 狄敬鸿又道:“即便没有出城,想要在长安找到两个人也不容易。” 甄子彧与章豫青对视,难得狄敬鸿动动脑子,虽然没有猜到点子上,总比偷奸耍滑强。 章豫青道:“他们戌时出门,定是逃进了夜坊,那里人流如潮,熙攘嘈杂,歌舞乱象之中想要隐身并非难事。况且,灵台郎的小妾出自乐坊。” 狄敬鸿恍然大悟,“明日之约~” 甄子彧眼睛带着些许光亮,那是对狄敬鸿的赞赏,“不错,估计明日我们便能见到灵台郎了,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在背后相助。有人要杀我们,有人要助我们,这长安城当真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明日之行,要分外小心了。 碧瓦朱甍,雕梁画栋。 长安城的韶乐坊竟比北平的悦音阁大戏楼还要奢华气派。鬼九好玩儿,甄子彧跟着他亦是见过些世面,传统戏楼、西洋舞厅都被他拽着进去过,没有一处能够比这韶乐坊更加热闹喧嚣。 第54页 乐坊上下两层,一层为大殿,二层为雅厅,纱幔罗幕,装饰中空。大殿中央设置舞台,宽近三十尺,白玉为栏,四周可观。舞台中央有一美人,只有低垂薄纱遮身,一笑一频极尽媚惑。美人鹅颈玉足,裸臂轻舞,忽而凌空旋转,薄纱之下曼妙曲线若隐若现,大殿之中喝彩声四起,美人愈转愈快,少时,周身只剩片缕,已然香|艳满堂。 最后,那美人竟被人置于一顶纱幔小轿之中,周遭呼声四起,争相竞价,价高者得。 狄敬鸿和刘博恩两人,气血上涌,目瞪口呆,垂涎欲滴,似傻似痴。 章豫青距离他们三五步处,远远看着,按了十余次墨离剑,人多眼杂,终是忍住了没有发飙训人。 待那美人被买了去,场中气氛降下些许,甄子彧冷冷问了某人一句,“还没看够?”语气似是带了冰碴一般生硬。 一团炽火被浇了冰坨,某人瞬间打了一个激灵,没敢抬头看甄子彧,兀自囫囵掩饰着,“面貌如此丑陋不堪,还敢出来兴风作怪,难不成长安没有美人了么?” 甄子彧依旧冷得瘆人,“看够了就走吧。”正事在身,且先记账,回去再算。 “慢着。” 三人还未动步,一把匕首抵在了狄敬鸿腰间。持匕首之人是一个黑脸络腮胡蛮汉,比狄敬鸿还要高上一头,比刘博恩尚且胖出三圈。 那匕首抵在腰间已然用了气力,狄敬鸿拧眉。甄子彧抱拳,道:“这位壮士,有话好说。”蛮汉不为所动,刘博恩连忙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上去,“我们初来此地,不懂韶乐坊的规矩,还请多多见谅。” 壮汉未接银子,而是抬下颌示意三人上楼。此时不宜声张,三人只好先上楼,然后再见机行事。壮汉背对章豫青,挡住了他的视线,章豫青看出了些许端倪,先一步从侧面迂回到了二楼。 二楼一处雕花小室内,合了帐子,三人进去,一个年轻男子独坐,饮食器具甚是讲究,周边站了好几个壮汉侍卫。男子约二八年纪,身材娇小,衣着华丽,唇红齿白,螓首蛾眉,神采灵动似有女子之姿。逼迫狄敬鸿的壮汉对他毕恭毕敬,待狄敬鸿等人进入室内,便低首垂眉退了出去。 男子既不让座,亦不问话,只是自斟自酌,他喝酒也不紧不慢,一杯清酒喝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三人站到腿脚发麻,狄敬鸿有些沉不住气了,正欲发问,甄子彧抬手拉住他,恭恭敬敬对年轻男子深鞠一躬,道:“阁下可是寻豫青兄?” 男子把玩着那小巧玲珑的酒杯,嘴角挑出一抹笑意,“有个聪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声音婉转,竟是女子。 甄子彧再次深鞠一躬,施礼道:“参见九公主殿下。”狄敬鸿和刘博恩未及反应,被甄子彧拉了袖口,两人连忙跟着深鞠躬。 九公主哼一声,道:“观澜判官竟是这般憨傻痴呆的,也不知道章豫青守在那里做什么?” 如此刁蛮任性,难怪章豫青要躲着。 九公主问甄子彧,“章豫青呢?” 甄子彧不敢欺瞒,也不敢直说,只能卖了个关子,“豫青兄未与我们一遭行动。” 九公主闻言,酒杯重重搁置桌上,杏目一横,“刚夸你是个伶俐的,你就敢骗我!” 甄子彧不慌不忙,沉着冷静,道:“草民不敢有丝毫隐瞒,豫青兄确实与草民等人共同乘车至长安,但并未一同行动。”甄子彧暗中揣测,半路那帮劫匪,多半是这位九公主的杰作。 九公主横眉,道:“给他去信,让他来接人。” 甄子彧道:“未曾一同行动,不会中途联络。”甄子彧看上去老实极了,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撒谎骗人的。 九公主撇了撇嘴,道:“你们住在哪里?” 甄子彧老老实实答了,“东市客栈。” 九公主起身,道:“领路。”身侧护卫递上一副软金鞭,估计是她的兵器。 甄子彧腰弯的更低,更老实,回她道:“今夜草民三人有要案在身,恐不能随行,请公主恕罪。” 甄子彧话音未落,九公主扬鞭便打,那软金鞭看上去不过手指粗细,抽在身上确实火辣生疼。 甄子彧咬了咬牙,未吭声。 “子彧。”狄敬鸿见她伤了子彧,上了火气,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去,九公主身边的守卫全都护在他她身边。 甄子彧按住狄敬鸿,咬牙道:“无事,别冲动。”说罢又咬了牙,舒了一口气,道,“今夜确有要案在身,九公主若是想找豫青兄,草民可为您提供一条线索。” 九公主哼了一声,“说。” 甄子彧道:“斗胆请九公主禀退左右。” “大胆。” 九公主见甄子彧坚持,便递给随从一个眼色,随从退下后,甄子彧让狄敬鸿和刘博恩也去外面等,狄敬鸿犹犹豫豫,被甄子彧推了出去。 狄敬鸿心焦难耐,被几个护卫拦着,忍不住四处踅摸章豫青,无奈章豫青连个人影都没有,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刘博恩拽他,“子彧出来了。” 狄敬鸿赶紧上前护住甄子彧,“子彧,你怎么样?” 甄子彧道:“无事,走吧。” 狄敬鸿和刘博恩面面相觑。 狄敬鸿追上甄子彧,“子彧,那刁蛮丫头怎么放过咱们了?” 甄子彧提醒他,“说话小心些。” 第55页 狄敬鸿嘟嘴,“她怎么放过咱们了?”刘博恩也道:“对啊,她怎么肯放咱们走了,往日若是让她寻到豫青的影子,非得闹个翻天不可。” 甄子彧道:“我跟她讲了些道理,她便让咱们走了。” 那两人异口同声:“啊!”与九公主讲道理,你逗我俩玩儿呢? 狄敬鸿道:“不知道约我们的人还在不在,被她这么一闹都过了时辰了。” 甄子彧道:“走吧,那人肯定不在了。” 狄敬鸿道:“那我们还要不要找灵台郎了。” 甄子彧道:“今天找不到了。” 送信约他们来韶乐坊的人,肯定认识九公主,她在这里闹腾半天,那人估计早就走了,韶乐坊鱼龙混杂,想要捞出个把人来不容易。而且,现在甄子彧还不想打草惊蛇,他想引蛇出洞,看一看那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若是神策军的人或者东宫的人,直接杀了灵台郎便是,何必要如此大费周折呢?难不成现如今长安城的权贵们都改吃素了吗? 第30章 倒V 狄敬鸿:“子彧。” 甄子彧:“快走。” 劫后余生。 甄子彧知道这次是大劫, 非同儿戏。他现在终于理解了章豫青, 为何舍得放弃章家的世袭门第,去观澜学院做一个青铜级判官,这个九公主真是个刁蛮任性的丫头, 杀人不眨眼而且不用付任何法律责任,再晚一步等公主殿下心情不好再追上来, 他和狄敬鸿、刘博恩三人就死定了。 三人匆匆离了韶乐坊, 小跑向前, 确定没有人追上来之后开始大步飞奔,天空下起了小雨,他们顾不得遮蔽,一路积极慢慢往客栈里赶。夜长梦多, 甄子彧暗想,九公主在韶乐坊想要收拾他们三人很容易,出事了大不了推到观澜身上说他们的判官渎职去乐坊, 活该被他教训了, 但是客栈终归是观澜自己的地盘, 回到客栈再有闪失更好行事一些。虽然九公主地位尊贵,但观澜学院还是有一定江湖地位的,以她的火爆脾气, 若是能够收拾得了观澜, 在就打上山去了,她能忍到现在没有上山,肯定是有所忌惮。 行至半路, 狄敬鸿拉住甄子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慢些,没有人追上来。” 甄子彧也跑不动了,弯腰拄着膝盖倒气,刚伸直手臂咬牙倒吸了一口凉气,九公主那一鞭子打到了手臂上,雨水浸湿衣袖疼得甄子彧直皱眉头。 刘博恩道:“要不找个医馆吧?疯丫头手段太狠毒了,怪不得豫青兄躲着她。” 甄子彧道:“无妨,回去再说,挺得住。” “什么声音?” “铁骑!”神策军的人。 “跑!” “子彧,铁骑为何追我们?” “不知道,但我身上有伤,若是被他们撞见,有理说不清。博恩兄,分开走,我们引开铁骑,你绕路回客栈,若是我们回不去,让豫青兄想办法。” 甄子彧与狄敬鸿离了大路,拐进小巷,巷口狭窄,铁骑止步,下马追人。 狄敬鸿慌乱道:“子彧,你身上有伤,你先走。” “一起走。” 狄敬鸿道:“我们不熟悉地形,一起都走不了了。” “别说话,跟着我。” 甄子彧才思敏捷,聪慧过人,他自小精攻古籍字画,手艺巧妙,曾经深入研究过北宋名士吕大防绘制的《长安图》石刻残片,根据石刻残片及古书记录的长安城布局,亲手绘制过多张长安地图。今日在长安城活动之时,他留意了一下这里的布局,与传世古籍中的描述出入不大。华夏几千年古城布局均讲究中正对称,稍加推测便能在心里勾勒出城池模样。 雨越下越大。 长安多旱,大雨罕见,今夜万幸。 雨水冲刷着浑浊的天幕,罪恶掩盖在无尽的黑夜,甄子彧带狄敬鸿绕出了乐坊集聚区。 两人停下脚步喘口气,身体已经在紧张逃离中麻木。狄敬鸿伸手摸了摸甄子彧的后背和胳膊,粘糊糊的,腥味蹿鼻,“子彧,你留了好多血,好多。” 鞭伤加上疾行,甄子彧已经有些晕厥的前兆,他咬牙硬挺着,“无妨,快到了。” 狄敬鸿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都揪到了一块,“子彧,我们要去哪里?”这里漆黑一片,不是客栈的方向。 追兵就在不远的方向,一行人踩在水洼里哗哗作响,有人故意放慢了脚步。唐朝禁军编制五十人成队,十人成伙,五人成伍,方才铁骑约十人,追进巷子的是五人。 甄子彧带狄敬鸿走到一处矮檐下,悄声道:“敬鸿,帮我把腰间的袋子解下来。捂住口鼻,将那皮袋中的粉末撒到矮檐上去。”这些药粉最大的优点就是遇水不散,反而能够产生化学反应,腐蚀人的皮肤,生脓疮溃烂。 狄敬鸿照办。甄子彧又让狄敬鸿撑开袋子,将自己的左手直接伸进了袋中,借着雨水和袋子掩去胳膊上滴下来的血迹。 …… 狄敬鸿摸黑帮甄子彧包扎伤口,动作轻缓的像触碰丝绸,“豫青兄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吗?会不会找不到咱们?”他怕甄子彧疼,想分散一些注意力。 漆黑一片,甄子彧竟然带狄敬鸿摸进了灵台郎的家里。这里门口贴着封条,神策军的人也不会贸然进来,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甄子彧倒吸了凉气,“没关系,等天亮了,即便我们光明正大的走出去,神策军也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他们只不过是想趁着巡逻的契机,在这夜色中悄声杀几个人罢了,白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第56页 “为何?” “他们怕大理寺先找到灵台郎。” 两人不敢生火,狄敬鸿在灵台郎家中的内室找了些旧衣物,摸索着帮甄子彧包扎伤口,创伤药甄子彧一直是随身携带的,有些火辣灼疼,但并无大碍,狄敬鸿小心翼翼的抱着他,他咬着狄敬鸿的肩膀,能忍得住。 “不是说神策军与此事无关吗?” “心虚罢了。” “子彧,忍着些,就快好了。” “嗯~神策军作则心虚,担心魏洛失踪前真的透露了什么天机,他们也想知道内容。少监下狱没几天便被斩首,这其中定是有人授意的,他们在掂量东宫有多少底气,这关系到下一步辅佐谁上位的问题。” 甄子彧重重叹了一口气,闷坏了。在神策军的铁骑下逃命,凶险至极。九哥,你常说功夫可以不会,逃命必须得会,否则哪一日你不在身边,我会被人欺负了去,你看,我就说我可以,这一次,我做的好吗? “好了。”包扎完,狄敬鸿自己先出了一身冷汗,本来身上就湿透了,这会儿又湿又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子彧,你把衣服脱了躺到床上去,我拧干了晾一晾,否则明日没法穿了。” “嗯~嘶。”甄子彧微微叹了口气,失血又过力,手都是麻的。他只好换了一只手脱裤子。 “我帮你。”狄敬鸿伸手过去,又迟疑,“行吗?” “嗯,帮我擦擦,湿透了都。”甄子彧气息有些软软的,无意间撒着娇,就像是在耳边呢呢喃喃一般。 “……” 狄敬鸿帮他肩上搭了被子,然后再帮他脱鞋和裤。 夜,实在是太深了,外面有雷也有雨,屋内人涨红的脸在漆黑里掩了。狄敬鸿脑子里各种画面,不想去想却忍不住,不知怎的他觉得韶乐坊舞台上那美人的脸就成了子彧,带着七分清冷三分魅惑。 指尖灼热,无意间触碰冰凉润滑的肌肤,抖得厉害。 狄敬鸿喉结微动,声音似乎也滚烫了,“擦~擦好了。”他将潮湿的衣服搁在身侧,帮甄子彧拉了拉被子。 “嗯。” “子彧,还疼吗?” “好多了。” “子彧~唔~子彧。” 甄子彧吻了他,慌乱中他手指微微一碰,便触摸到了那光洁的身体,呼吸全都乱了。 狄敬鸿亦光了身,旖旎之中忍住不手往下去,甄子彧按住了他的手,“总这样不好,等我身子好了,随你想要什么。” 随你想要什么。 …… 夜阑人静。 甄子彧被身边人圈进臂弯,小心翼翼地拢着。 他觉得自己太幸运,幸运到有些外强中干,白日那些强撑的勇气,此刻幻化成莫名的心虚,甄子彧你何德何能,能够两世遇见这个人。他嘴上问狄敬鸿怕不怕,想要护着他,其实他自己更怕,怕自己不配得到这么多,月盈则亏,被谁偷了。 上一世,他为自己遮风挡雨,不让任何人伤着自己,他把自己放在手心里,任凭自己如何使小性子,他都哄着宠着谦让着,那一百零八条刁钻的家规定了,他二话不说便守着,只要自己高兴,他什么都舍得给,给了心,又给了命。 这一世,他又把自己护在了身后,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甄子彧也能感受到心安神定。甄子彧想让他听话,不是又想撒娇使小性,是怕他闯祸,怕他受伤,怕他被欺负,甄子彧想把他前世教给自己的本事,全都重新教给他。 “子彧,在想什么?”甄子彧的眸子忽闪着,狄敬鸿知道他还没睡。 “扰到你了?”甄子彧习惯性低了头,埋进身旁人的胸口,这个姿势他要睡觉了。 以前睡觉的时候,他们一直这样拥着,那人会圈出一个窝儿,让子彧舒舒服服的躺了,然后给他讲各种段子,子彧喜欢听西洋的新鲜事,那人便添油加醋的编续集,听到兴致处子彧会忍不住亲他,他的下颌棱角分明,只是总有些冰凉,子彧想把那里暖了,有时候那人被磨得动情,便抓住人狠狠惩罚,子彧嘴上骂着,心里却从来没有怪过他,自己喜欢的,什么都舍得。 狄敬鸿以为他在想案子,“子彧,你放心,有我呢。若是办不利索,上头怪罪下来,我个高我顶着。” “主顾。” “嗯?” “往后必须按照观澜的规矩来,买案的都称主顾,莫要再说错了。”甄子彧讲完,微微抬了头,虽然夜很黑,但狄敬鸿能够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狄敬鸿乖乖的点头,“记住了,主顾,若是主顾怪罪,你也别怕。” 甄子彧道:“主顾不会怪罪,主顾只会奖赏,因为我们会把案子办利索了,只要……” 狄敬鸿,“只要我听话。” “嗯,真乖。”甄子彧奖励了他一下,轻轻的,亲在了下颌上。 狄敬鸿将人又拢了拢,真好。 第31章 倒V 长安, 天已泛白。 一夜急雨, 将嘈杂挡在了窗外,屋内人倒是落得个清净。 虽是清静,但也睡不踏实。狄敬鸿一整夜都照顾着甄子彧, 怕他蹭到伤口,小心翼翼地将人护着。长这么大, 他第一次知道护人。一早醒来, 看到甄子彧的明净美颜, 就像长途跋涉之后忽见一片美丽风景。 累,但舒心愉悦。 甄子彧枕在他的胳膊上,微微蹙眉,沉沉睡着, 白皙的脸蛋泛着微红,眸子卷翘如漆黑帘幕。昨夜,两人跑累了, 睡的也晚, 狄敬鸿不敢动弹, 生怕打扰了子彧。他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揭开包扎之处,看了看, 渗血虽然已经止住了, 得赶紧回去上药,白天天气闷热,容易红肿化脓。 第57页 狄敬鸿咬牙, 那个九公主真是狠毒,子彧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她这一鞭子?早晚有一天我要帮子彧讨回来。疯丫头,这辈子她都别想找到章豫青。 狄敬鸿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天就要大亮了,轻轻在甄子彧的耳边唤他,“子彧,我们该回去了。”这样和子彧在一起,莫名就觉得很幸福,子彧不仅人长得好看,还处处为他遮风挡雨,让他整颗心都添的满满的。 “嗯~”甄子彧又蹙眉,柔软的唇微微张合。 狄敬鸿俯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咱们得赶紧回去了,乖,回去再继续睡啊。”若是出去的太晚了,怕被左邻右舍发现。 甄子彧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嘟哝道:“我竟然睡着了,真是的。”在这性命攸关的雨夜,在一个危机四伏的陌生地方,在一个不靠谱的人身边,不仅睡着了,而且还一觉到了天亮。 狄敬鸿扶甄子彧起床,“子彧,你轻点儿,别抻着背后的伤口。” 他手指头都不敢用力碰甄子彧的身子,像是扶着一块豆腐似的,甄子彧取笑他,“昨天你胡乱扒拉的时候怎么没这般小心?”两人昨夜死里逃生,还偷偷抱着彼此亲吻,还十分的激动来着。 狄敬鸿愣了一愣,“子彧,我弄疼你了?”昨夜他一激动抱着人亲了个够,现在想来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最是厚脸皮的人低着头难得露出腼腆的笑,“子彧,你为何不告诉我?” 甄子彧摇头,道:“没关系,一点点。昨天我不也是打你了?” 狄敬鸿连忙摆手,道:“没,没,没,子彧那怎么能叫做打呢?我知道你那是心疼我,怕我在外面吃亏。再说了,你打的其实也不疼。” “不疼你闹腾那么凶做什么?”打完人之后,甄子彧特别心疼,其实还有些后悔,怎么就伸手打人了,好好跟他说不行么?虽然,极可能“不行”。 狄敬鸿挠着自己头发,嘿嘿笑着,“我不就是想让你打的轻点儿么?” 甄子彧抿嘴笑,“知道了。” 狄敬鸿不解,“知道什么?” 甄子彧点着他的脑门,道:“知道了,下次你喊也没有用,绝对不手下留情了。” “……” 狄敬鸿道:“子彧,你说~昨夜是不是神策军的人约我们去的韶乐坊?我看他们像是等在半路劫道的。” 甄子彧道:“不是,若是他们知道灵台郎在韶乐坊,早就把人直接除掉了,没必要拐这么大的弯,这不像神策军的行事风格。肯定也不是东宫的人,东宫比神策军更希望双溪案相关人等全部消失,越早越好。更不可能是魏洛。或许是……” 狄敬鸿道:“主顾?”主顾的目标不是灵台郎,而是想借灵台郎把水搅浑。 甄子彧看他,眼神带着些许赞赏,狄敬鸿嘴角上扬。 甄子彧道:“我们快走吧,被人瞧见了麻烦,回去再议。” 狄敬鸿道:“好,我还是背你出去。” 甄子彧到观澜这些天,真没有发现狄敬鸿有什么功课是过硬的,昨天晚上终于发现了一个,狄敬鸿的轻功还是相当过硬的,他背着甄子彧竟然从墙头轻松就翻过了,用他自己的话说,翻墙是必备技能,不仅在探案的时候用得着,在逃跑和躲避学监审查的时候也用得着,所以他颇为用心练习了很久。即便轻功不错,他平时探查案发现场也不怎么用,因为他懒,只要有刘博恩在身边,他一定要在门外等人家给他开门,所以才有那天双溪镇案发现场半夜遇见甄子彧一处闹剧。 两人出了灵台郎家,专门挑着大街走。 晚上小巷安全,白日大街安全。神策军再厉害,也不会大白天把观澜的判官给绑了,他们顶多是晚上在背地里做做手脚。因为长安水太深,他们也不确定观澜判官手里拿的买案文书是谁的,若是碰到了硬茬,绑了人不好收场。 两人一路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神策军的确很难猜到他们能跑到那所宅子里面去。 狄敬鸿和甄子彧彻夜未归,刘博恩与章豫青出去找了几趟,没有找到人,他们便一直坐在客栈等。刘博恩远远见到人,激动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章豫青也迎上前,“子彧兄,你的伤口怎么样了?”章豫青已经听刘博恩说过九公主打人之事,章豫青昨夜其实已经看到他们被九公主的手下带走了,但他不方便上前阻拦,只能暗地里等着,准备见机行事,看到他们化险为夷之后,章豫青这才绕道走了,没想到他们在半路竟然又出了岔子。 甄子彧道:“无大碍,已经快好了。” 狄敬鸿噘嘴道:“好什么好,得赶紧敷药,否则热气上来就要化脓了。”说罢,他看着章豫青,“子彧这一鞭子是为你受的,那疯婆娘简直不是人,幸亏你没有娶回家,否则,你们整个章府都甭想安生了。” 刘博恩道:“你们安全回来就好,这账以后跟那疯丫头算。”一整夜刘博恩都坐不住,章豫青一直安慰他说无事,有子彧在肯定能够化险为夷。 狄敬鸿扶着子彧坐在床上,帮他拿一床被子让他靠了,“博恩说的对,这事给她记上,公主怎么了,落到老子手里照样收拾。” 甄子彧道:“你们俩少说几句,小心隔墙有耳。”他昨天晚上算是见识了,这大唐再开化,百姓也终究被贵族视为草芥,而且没有任何王法可言,这要是在北平,好歹还能登报说一说,在这里,你纵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公主打了你,你也得受着。 第58页 章豫青道:“子彧兄,让你受委屈了,改日有机会,我定帮你讨个公道。” 狄敬鸿作势要说话,甄子彧按了他胳膊,“豫青也不痛快,你少说两句,别给他添堵了。”如果甄子彧不拦着,狄敬鸿肯定要问,“你都不敢见那丫头的面,如何能讨来公道?” 章豫青也属实无奈,“多谢子彧兄,不过你放心,这一鞭子,我章豫青绝不会让你白挨。”章豫青纵使再傲娇,也不敢贸然行事,毕竟他的背后还有整个家族要维护。九公主是个极其刁蛮任性的人,又深得皇上喜爱,若想讨回这个公道,恐怕得好好谋划一番了。 甄子彧道:“豫青兄严重了,你千万别再提了,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章豫青道:“你先换药,我让店小二把吃食拿上来。”章豫青将随身带的药粉交给狄敬鸿,“你手下轻点,有些疼。” 刘博恩赶忙道:“我也随你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待他们走了,狄敬鸿唠叨,“这家伙带的药,就没有几样不疼的,子彧,若不然我去药铺帮你买得了。” 甄子彧道:“我又不是小女子,疼些怕什么?” 甄子彧说完就后悔了,虽然他不是小女子,但这药敷上是真疼啊,疼得把他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狄敬鸿心疼地拢着人又开始唠叨,非要找那个疯丫头报仇不可。 “你坐到那边儿去。”甄子彧推了推他,让他做到凳子上,万一被刘博恩撞到,肯定又要逗弄他们了。 狄敬鸿帮甄子彧拿了一件干净衣服换了,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唠叨,“你怕他个刘胖子干嘛,我没奚落他就不错了,天天追在豫青后面,像个跟屁虫似的,他还好意思笑话我?”护短儿的小模样逗趣急了。 甄子彧撇嘴,道:“你干嘛总说他是小胖子,你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哈?”狄敬鸿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毕竟,甄子彧不像是那种喜欢吃醋的人。 甄子彧嘟嘴道:“人人以胖为美,你是不是觉得我丑?” 刘博恩其实算不上特别胖,但也有一些肉嘟嘟的,看起来让他更加憨厚了几分,而甄子彧……甄子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一夜折腾似乎又瘦了。真搞不懂唐朝是个什么奇葩审美,竟然喜欢肉胖型,着实令人费解,真的好看吗? 狄敬鸿恍然大悟,“子彧,我怎么会嫌你丑,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最最最好看的人~啊,没有人能与你比。”狄敬鸿举手发誓,“没,有,人。” 甄子彧却仍旧觉得,这人表现的不真诚。怎么就最最最最好看了啊,明明这里所有人都喜欢胖乎乎的。 甄子彧不高兴。 甄子彧这几日特意多吃了些饭,可是管他怎么吃,却还是未见胖,看来,还得继续多吃。 狄敬鸿见子彧不说话,他心下偷偷琢磨着,这个话题算是翻过去了,还是没有翻过去呢?他也猜不透,他也不敢问。 总之,猜人家的心思真的好难,但狄敬鸿觉的,他既然都和子彧好了,他就应该明白人家的心思,这是他该做的事情。 于是,他想了想,很认真的,想了一想。 然后,他说:“子彧,一会儿你多吃点儿饭~啊。” 甄子彧:“……” 合着还是嫌我瘦呗。 第32章 倒V 四位判官议事。 狄敬鸿求知欲上头, 很是勤奋好学, 端着茶杯拽着甄子彧问,“子彧,你给我讲讲, 昨夜那些药粉是从哪里来的?追我们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死了?哇呀呀,老子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剿灭了五个神策军的爪牙, 五个。” 他张开手掌直接杵到了刘博恩的眼睛前, 吓得刘博恩连忙往后闪身,章 豫青扶住刘博恩的肩膀,道:“你要把他眼睛杵瞎了。” 甄子彧敷了药之后,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些,靠在床头看那人张牙舞爪, “你觉得那五个人要是死了的话,咱们还能踏踏实实在这议事吗?那些药粉是缪严前辈给我防身用的,药粉用十余种药材配置而成, 接触的人能够短时间神志混乱, 但不会对他们造成生命危险, 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就失去药效了。” 狄敬鸿手舞足蹈十分激动,茶水都险些洒了出来,“不重要, 不重要, 总之我们成功逃脱了。豫青你是不知道当时有多么的凶险,本判官第一次亲身体验什么叫做千钧一发、命悬一线。当时,神策军都已经快追到我们了, 我当时听到他们的佩刀打在铠甲上,哗啦,哗啦,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想完了完了,小命儿要交待了。” 章豫青淡淡道:“以后你会习惯的。”言外之意,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你没有见过世面罢了。 狄敬鸿说的开心,跑到甄子彧床前伸手搂过人家脖子,“子彧,你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说罢还恬不知耻的贴上了人家脖子。 刘博恩:“……”我俩还在这呢。 甄子彧往下扒拉狄敬鸿的手,狄敬鸿丝毫不觉异样,挑眉道:“下次我就不会害怕了。以后我还要破很多大案呢,对吧,子彧。” 甄子彧但笑不语。 刘博恩道:“方才听你们讨论,依着子彧兄的见解,约我们去韶乐坊的人是买案的主顾?那就是大理寺的人?那我就不明便了,既然大理寺知道灵台郎在韶乐坊,为何要约我们去抓人,他们直接将人抓了不就行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第59页 甄子彧道:“主顾还不想那么早就将灵台郎捉拿归案,他现在只想借灵台郎把魏洛引出来。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灵台郎一定知道什么他不应该知道的秘密,灵台郎活着不仅对神策军、对东宫有威胁,对魏洛也有威胁,魏洛也想他闭嘴。” 狄敬鸿龇牙道,“乖乖,一个小小的灵台郎,竟然牵扯这么多人,他还真是厉害呀,如此看来这个灵台郎已经活到头儿了。” 甄子彧道:“没错,此人命不久矣。” 章豫青道:“既然,此人命犯太岁,必死无疑,那咱们就让他在死前做些事吧,别白白给死了,不若,就按照主顾的意思,用他将魏洛引出来。” 刘博恩:“豫青,为何如此不近人情?” 章豫青眼睛瞪得吓人,“近人情能破案吗?” 狄敬鸿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你看你们俩,大清早打情骂俏的。” 这圆场打的……一眼难尽。 晌午。 店小二送来一壶酒,章豫青接了。 狄敬鸿凑过去,伸着脖子瞧,“又是主顾的密信?”皇帝老儿还挺上心,难不成一天到晚没有正事干吗? 章豫青举起信封对着阳光瞧了瞧,道:“与昨日那封信的用纸有些区别,字迹也不同。” 狄敬鸿道:“估计是换人写的呗。”皇上肯定不会字迹亲笔书信,随便叫身边的哪个心腹写一写不就得了。不对,不对,这事好像也不应该让太多人知道吧?他想不透,但也不敢问,冯安然说过,皇上下密诏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章豫青道:“信中说灵台郎要出城。” 甄子彧道:“东宫的信。” 那三人异口同声,道:“东宫!” 甄子彧道:“看来,东宫也想引咱们与灵台郎见面。” 狄敬鸿道:“东宫不是想杀了他吗?” 甄子彧道:“现在还不清楚东宫是什么动机,但这封信肯定是东宫出来的。” 原来,昨夜他们能够从韶乐坊安全脱身,是因为甄子彧点拨了九公主,他们正在查办大理寺的要案。甄子彧没有点破是什么案子,但却暗示了九公主,这案子与东宫有些牵扯,案子结了一半没有结利索,大理寺不满意要扣酬金。 九公主冰雪聪明,与太子关系不错,甄子彧又明里暗里点拨,她肯定已经猜到了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双溪镇惨案,这封信多半是她将消息告诉东宫之后,那边才差人送出来的。 至于原因,甄子彧还猜不透。 但,甄子彧方面,其实也希望见见唐朝的这位太子,不久之后的君王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心里琢磨着,太子是要登基的,如果能够搞好关系的话,以后他岂不是就能够在长安如鱼得水了? 甄子彧并非想过要巴结权贵当官发财,他只是琢磨着,现在已经找到了九哥,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魏洛,如果再找到他们穿越而来的那幅山水画,说不定还能穿越回去。那幅山水画丹青妙笔、出手不凡,非民间所有之物,若能与太子混个脸熟,日后他若登基,身边二王八司马都是吟诗作画的大家,说不定很容易便能追查到那幅画的线索了。 …… 四人摸到了灵台郎的线索,那人假扮成了乞丐混出城门。 甄子彧道:“我似乎明白灵台郎前些日为何没有出城了。” 狄敬鸿道:“为何?” 甄子彧道:“之前我们猜测,他可能是没有来得及走,或者是怕暴露行踪,现在看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们看他身型消瘦步履飘浮,这几日定是没有进食,他这样扮成乞丐才能以假乱真。” 灵台郎也是个极谨慎之人。 灵台郎已经如惊弓之鸟,对风吹草动都小心提防。按照甄子彧的部署设计,四人分成两拨,两人暗地跟踪,另外两人走小路,五里路循环交替一次,每次交替要稍作变装。幸好灵台郎假扮成了乞丐,行路颤颤巍巍十分缓慢,甄子彧伤势已无大碍,可以与狄敬鸿做个伴,接应章豫青和刘博恩。 已经出城门之后,章豫青在接应的同时,叮嘱甄子彧和狄敬鸿,道:“有人跟踪我们,你们小心些,我和博恩就在附近。” 狄敬鸿想起昨夜的惊险,心里发紧,“怎么办?会不会又是神策军的人?” 章豫青道:“不是。” 甄子彧和狄敬鸿跟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个小贩搭的凉棚,凉棚里面空着,灵台郎走了进去,大概是想歇一歇。甄子彧见状,对狄敬鸿扬声道:“前面有个茶棚,我们进去歇一歇。” 狄敬鸿道:“他发现我们怎么办?” 甄子彧小声道:“无妨。” 两人进到凉棚下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了。甄子彧与灵台郎搭话,道:“兄台,这是去哪里?” 灵台郎原本背对他们坐着,听到声音脊背猛地一挺,继而缓慢回过头来,点头哈腰道:“两位公子行行好,赏个碎银。” 甄子彧道:“兄台面相带着贵气,可不像是落魄之人,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事?”甄子彧盯着他看,眸子中带着笃定的气势,压得灵台郎有些慌乱。 远处,马蹄声渐起。 灵台郎的面上更加紧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迟疑片刻又开口道:“你们?”说完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马蹄声已经十分接近,人不少。 第60页 甄子彧道:“追你的。” 灵台郎手抖了抖,却并没有起身逃。 甄子彧见状,继续道:“你逃不掉了,他们手段多的很。” 灵台郎哆哆嗦嗦抱拳,道:“阁下可有法子?”听甄子彧的语气,应该与后面追他的人不是一伙。 甄子彧道:“你和你的独子,只能保一个。”灵台郎出逃的方向,甄子彧判断应该是回乡。“他们定会斩草除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的死与他们无关。” 马蹄声渐渐停了,茶棚里的三人回头,一队人马正在距离他们不远处观望,拽住缰绳,并未向前。 灵台郎道:“你们是什么人?” 甄子彧道:“观澜判官。” 灵台郎道:“我不知道司天监魏洛的行踪,为何都来找我?” 甄子彧道:“可是,你知道他失踪前说了什么。” 灵台郎沉默,片刻后,他说:“五月初五戌时,我正当值,天有异象,出于东南,我赶紧向魏大人禀报,没想到在司天台上撞见了少监。我当时着急,并未多想,后来回想,他们当时眼中似乎带着杀气,而且,少监手里拎着一壶酒,魏大人从来不喝酒。那几日,神策军统领连续召见过魏大人两次,魏大人刚正不阿,少监或是他们的人,想来,魏大人是惹怒神策军了。” 甄子彧道:“你向他禀报,他当时说什么了?” “当时,魏大人望向夜空,东南朱雀七宿,雀尾闪现光晕,状如半个圆环,愈渐放大扩散,他面色从容,脸上似有笑意,我也就放下心来,猜想应该是吉兆。我问他,魏大人,咱们明日是否要上疏陛下?魏大人朗声道,拟奏疏,天有异象,出于东南,祥龙现世,降于西南,万物更新,吉~兆。我有些不明白,明明是雀鸟,魏大人怎么说是祥龙呢?但是我没敢问。反倒是少监,他反驳道,为何是祥龙,分明是雀鸟。” 甄子彧道:“魏洛可曾说为何是祥龙?”甄子彧要摸摸底,他担心灵台郎知道的更多,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魏洛口中的“祥龙”指的就是自己。 灵台郎摇头,道:“没有。少监话音未落,夜空骤亮,宛若白昼,刺眼强光划破天际,晕染了红霞漫天。等我们再睁眼,魏大人已经失踪了。” 甄子彧道:“你们可曾下山找过魏洛?” 灵台郎道:“找过,没有找到。少监怀疑他回了双溪山。”他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既然我的大限已到,那我便自己上路吧,求两位判官拟文书给大理寺的时候,多多替小臣……替小臣说两句好话,可怜我那独子年幼,莫要再牵连至他。” 甄子彧道:“你放心。” 此人必须死,否则牵扯“祥龙”一事,怕要被皇族之人忌惮,又要继续掀起更大波澜。 第33章 倒V 灵台郎托付完后事, 再次对甄子彧和狄敬鸿抱拳, 道:“二位判官辛苦,在下先行一步。” 甄子彧伸手拦住他,道:“灵台郎且慢。”灵台郎顿住了脚步, 甄子彧亦是抱拳回礼,“关于魏大人, 灵台郎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灵台郎眼神中带着些许犹豫, “魏大人~我本不该多嘴, 魏大人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神机妙算,料事如神,魏大人怕是要修道成仙的,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劝二位判官三思而后行。” 甄子彧道:“灵台郎放心,我们只想知道他在哪里。” 灵台郎点点头道:“他可能在双溪山。魏大人失踪之后, 我曾随少监下山查探, 这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当时我们追出那个山洞的时候,天色太黑,丛林莽莽, 我们没有敢继续向前追, 后来我又在白天去过一次,那里有人多次踩踏的痕迹,魏大人可能不只一次走过那条路。我生在此地, 熟悉秦岭地形,那里正是通往双溪山。我猜测,魏大人说不定正在双溪山的某个隐蔽之处修行,正如我所言,魏大人定是要修道成仙的。” 成仙? 甄子彧想象不出小魏洛成仙是个什么样子。 甄子彧见灵台郎待魏洛如此真诚,不觉生了恻隐之心,他从自己的百宝囊中拿出一对圆垫,递给灵台郎,道:“这个东西可挂在前胸后背,用衣服挡住。能否保住性命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若是你能够侥幸保住性命,日后定要隐姓埋名,不要与亲朋好友联系,此外,今日之言万不可对任何人再提起。” 他们走的是官道,后面追杀灵台郎的人即便要动手,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多半是飞马奔踏造成意外死亡,有了这个东西,说不定灵台郎能够侥幸躲过一劫。 灵台郎收了那东西,发现中间用挂绳系着,道一声,“多谢。”上路走了。 狄敬鸿忘了灵台郎的背影,“子彧,你给他的是什么啊?” 甄子彧撩起衣摆,重新坐下,“还有水吗?” 狄敬鸿连忙收了眼神,“水,有,有,有。” 马蹄呼啸而过,掀起一片尘土飞扬。狄敬鸿将水连同甄子彧一起,护到自己的怀里,藏了。待马蹄远去,狄敬鸿呸呸呸,“全是土。子彧,喝口水。” 甄子彧道:“切莫多管闲事,会招来杀身之祸。” 狄敬鸿“哦”了一声,他知道甄子彧是说他方才好奇那个垫子,“我知道了子彧。”说是知道了,他还是忍不住问,“子彧,方才那些追灵台郎的人,是东宫的人吗?”若是神策军,估计连他和甄子彧一同收拾了。 第61页 甄子彧点头,道:“是。东宫这是着急了,灵台郎还是杀了比较稳妥。” 狄敬鸿道:“那咱们为何要帮他们?”那些人没有对他和甄子彧下手,肯定是有原因的。 甄子彧道:“没有什么原因,不久后皇位就是东宫太子坐,咱们观澜当然要表明立场。” 狄敬鸿道:“那可未必,据说皇上一直有废太子之心。” 甄子彧笃定道:“皇上不会的,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不要惹东宫的人。前面不远处就是云来,咱们绕道去云来与豫青兄他们会合吧。”“据说”有什么用,我是看过唐史的人,皇上再看不上太子,明年开春太子也是要坐上皇位的,咱们还是做事多给自己留几条后路,神策军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狄敬鸿道:“哦~好。你到底给灵台郎的什么东西啊?”这人今天的问题还真是多,怎么突然间就勤学好问了呢? 勤学好问好啊。 甄子彧颇为耐心地给好学生狄敬鸿答疑解惑,“那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铠甲,里面缝了六块巴掌大的铜片,刚好能护住心脾胃等重要器官,原本……是给你准备的。”甄子彧曾经和金久奇学过人体结构图,对人体的结构十分熟悉,虽然,当时那人给他讲解人体构造图并未安什么正经心思,讲解完了之后还按住他狠狠试验了一次,弄得他腰酸腿又疼,但这结构图他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这时候他不应该夸自己手巧吗?那人总是握着他的手说,我们子彧手真巧,什么都会做,赶明儿给九哥做个娃娃出来。 甄子彧又在神游,狄敬鸿却是眼前一亮,“给我做的?子彧,你对我真好~嗯嗯。”他顺势抱住了甄子彧,撒娇的声音让人在闷热的初夏忽地一阵恶寒。 甄子彧点着他的额头,亲昵道:“好什么好,还不是因为你笨?你若是像豫青兄那般厉害,我也就不用替你操心了。” 狄敬鸿嘿嘿笑了,“我轻功不比他差的,我就是力道差了些。” 甄子彧道:“还不是因为你懒?对了,是谁教你的功夫,院长吗?” 狄敬鸿道:“才不是,我是跟双溪观的清一道长偷偷学的。” 甄子彧道:“清一道长不是与咱们院长素来不和吗?他怎么还会教你功夫?” 甄子彧理解错了,狄敬鸿说的这个“偷偷学”,是真的偷偷学,“我是偷偷看清一道长练功,然后自己瞎琢磨的。其实,我感觉他们也不是不合,反正,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老头子比较怕清一道长。不过,清一道长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他超级厉害的,你知道他平日如何打坐吗?” 甄子彧道:“如何打坐?” 狄敬鸿道:“有机会我带你去双溪观瞧一瞧,我在那附近有个秘密藏身地,没人知道。” 甄子彧无奈道:“你怎么在哪里都有秘密藏身地?” 狄敬鸿道:“老头子总是教训我,他追着我满山的跑,我总得找个地方躲啊,后来我发现,每次我往双溪观方向跑,他就不敢追我了,所以,我经常去那里避难。” 甄子彧道:“你与清一道长见过面吗?” 狄敬鸿道:“没有,我哪里敢进去双溪观山门,若是被清一道长知道我是观澜的人,将我撵出来怎么办?我就远远地看着,有时候偷学一些。如此说来,咱家老头子人缘还真是极差的。” 甄子彧抿嘴笑了,“与你差不多,半斤八两。” 狄敬鸿囧道:“我……其实还好吧,我有你啊,还有博恩兄,豫青兄,老头子可没有这么多好友,清一道长、缪严前辈、莫知邱前辈,他们三个都瞧不上老头子。” 甄子彧道:“前辈之间的恩怨情仇我们哪里说得请,我虽然没有见过清一道长,但我觉得缪严前辈和莫知邱前辈他们对院长也没有那么的差,只不过院长性情随和,由着他们任性罢了。” 和你一样。 狄敬鸿一口水呛了出来,“他……还随和?” 甄子彧抚着后背帮他顺气,“小心些,一提院长你就激动,若没有他你早就喂了狼崽子了,我去哪里找你?” 狄敬鸿心里美滋滋,“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若不是老头子将他抱上山,说不动他就与子彧擦肩而过了,不过那老头子总打人我还是烦。 甄子彧道:“走吧,我们得尽快回观澜,夜长梦多。” 狄敬鸿道:“魏洛如果在双溪山就好找多了,就怕他又云游到了其他地方,这些修仙问道之人总是行踪不定。” 甄子彧道:“他修什么仙问什么道,空有个花架子罢了。”都是跟鬼九学的,整日神神叨叨的,吓唬人有一套。鬼九更是个作妖没边儿的,想当年鬼九刚到琉璃厂的时候,左右邻里总想把他撵走,他为了能够站稳脚,竟然让魏洛去街上散布谣言,说鬼九是天胎鬼娃大神转世,能够镇住妖物邪祟,有些人竟然还真的去“九奇神探”门口烧香。 想想那混乱的场面啊,唉,一言难尽。 狄敬鸿没听太明白,“子彧,你为何如此说,你又不认识魏洛。” 甄子彧就是随口一说,跟狄敬鸿解释不明白,难不成说你老人家前世是个假神仙?甄子彧板起脸,严肃道:“走了,哪来那么多问题。”这一招对付狄敬鸿特别好使。 狄敬鸿委屈,“子彧,你不是让我多问问题吗?” 第62页 甄子彧道:“我还让你别犯懒呢,你为何不听。” 狄敬鸿道:“子彧,你别急啊,我听,我听,我以后不懒了。” 甄子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呵~呵~” 狄敬鸿更委屈,“子彧,你不信我?” 甄子彧道:“我信,还是,不信?” “……” 依灵台郎所言,魏洛多次往返双溪山。如果魏洛在双溪山没有认识的人,他为何去长安八年还要往返双溪山?这不对,魏洛一定在双溪山有熟识的故人,而且,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与魏洛熟识。 如果那个人不是狄敬鸿,还会是谁呢? 这同时也印证了甄子彧的另外一个猜测,这些年有人在暗中助魏洛一臂之力。外界都传言魏洛赛神仙,把他说的神乎其神,但其实魏洛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甄子彧最清楚不过了。 魏洛很小就被卖到了顾府,也就是金久奇的外祖父家,原本是想给金久奇做个书童,后来发现这个书童实在不喜读书,无奈只能当了个跟班随从。后来,顾家遭人陷害家道中落,金久奇的生父四王爷将金久奇送去留洋,魏洛就进了四王府后厨当差,也是受尽了冷落和白眼。直到金久奇回来之后,才又将他从王府接出来,两人自立门户,开了个探案小铺子,不忙的时候金久奇就教魏洛读些书。读书魏洛也不爱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少挨金久奇的骂。 双溪山真是个好地方。 建了个观澜学院,出了一个司天监,还有通灵御医缪严和鬼刀圣手莫知邱这类奇人。如此多的奇人都聚到双溪山,难道只是偶然? 第34章 倒V “坐车, 坐车, 坐车。” 狄敬鸿坐在云来的中厅,翘着二郎腿拍着桌子,嚷嚷着要坐车回观澜, “没看到我们家子彧受伤了吗?你看他那个样子骑马能回去吗?”这些人竟然说没有马车了,岂有此理, 不依, 不依, 不依,看小爷好欺负还是咋地。 你们家?! 云来的管事一脑门子汗,也顾不上跟他咬文嚼字,只能安抚, “近日往来判官太多,马车都派出去了,实在是没有马车了。况且你们又是……” 嘿! 狄敬鸿听了这话不高兴了, 他唰地抽出了章豫青的墨离剑拍到桌子上, “你们到底是没有马车, 还是因为我们是青铜判官就不给我们派车?”墨离哐当一声落在桌上,章豫青着实有些心疼,但他并未上手阻拦狄敬鸿。若是吓唬吓唬就能管用的话, 也行。 “凡事好商量, 何必为难他。” 狄敬鸿寻着声音扭过头,云来客栈老板孙庆威。他鼻孔朝上哼了一声,“孙老板, 您要是再不来,我若一失手,没准把你这小店给拆了。” 孙庆威是观澜的老人,自然是认识狄敬鸿这个泼皮,他摆摆手打发走了管事,“敬鸿贤侄,这是办了大案啊?” 贤侄?! 狄敬鸿被他一口闷的差点儿吐血,谁是你贤侄? 但其实按照年龄来说,这孙庆威确实能够与冯安然称兄道弟,实际上孙庆威也与冯安然称兄道弟。人家都说是你叔了,你若再瞪眼闹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狄敬鸿缓和神态,撇了撇嘴道:“办了大案有什么用,我兄弟都挂彩了,连驾马车都不给派,云来着实是小家子气。” 孙庆威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茶,也不管旁人,兀自端杯喝了,“云来小家子气……还不是因为……观澜小家子气?” 狄敬鸿噘嘴,绷着脸不高兴,“观澜小家子气你冲着我说做什么,好像观澜是我家的似的。” 孙庆威波澜不惊,笑得像只狡猾的老狐狸,“观澜不是你家的,楼上那位俊朗判官就是你家的了?” 他这是故意噎人,若是放在往日,狄敬鸿才不怕他,狄敬鸿就是泼皮无赖中的泼皮无赖,呛他小菜一碟,管他什么叔伯呢。不过,今日狄敬鸿不想打嘴仗,“行行行,我说不过您,您就说到底有没有马车吧?” 孙庆威端着茶碗,慢悠悠道:“老夫若说没有……”狄敬鸿作势就要炸毛,孙庆威忽而转了一个话头,“你定是要拆了老夫这小铺,你们若是拆了老夫这小铺,老夫就得去观澜当差,老夫若是去观澜当差……诶呀呀,怕是要被你们这帮娃儿闹惨呐。” 狄敬鸿嘟哝,“知道就好。”说罢,翻眼皮瞧着孙庆威,急死个人,到底给不给你能不能痛快些,一会儿子彧该下楼了,子彧若是下来肯定不让我闹。 孙庆威突然扬声道:“即便是没有马车,老夫也要想办法给你找啊!”孙庆威声如洪钟,底气十足,内力深厚的程度不比冯安然差,吓得狄敬鸿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些,您别嚷嚷啊。” 你这小子,自己嚷嚷半天了,却不让别人说话。孙庆威早就瞧出了狄敬鸿的软肋,估计楼上那位能管住他,否则,凭他的性子,早就上房揭瓦了。 孙庆威还要说话,狄敬鸿连忙又捂住他的嘴。两人正在较劲,甄子彧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敬鸿,时辰快到了,咱准备启程吧。” “哎,这就走,这就走!”狄敬鸿压低声音,对孙庆威道:“别跟小爷卖关子了,您到底有没有马车?” “没有~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您大喘气做什么?” “老夫上了年纪,说话有些喘也是正常。” 第63页 狄敬鸿赶紧帮他抚着后背顺气,“您慢点说~您倒是快说啊。” “老夫到底应该快说还是慢说?”狄敬鸿越是着急,孙庆威越是卖关子。 狄敬鸿被他搓的没脾气了,“您随意。” 孙庆威笑道:“老夫没车,但,可以雇别家的车,小爷你有钱吗?” “有。”狄敬鸿答应的十分爽快,扭头看刘博恩,嘎嘣脆地吩咐,“博恩,拿钱。” 刘博恩:“……” 上了车,甄子彧嘀咕一句,“这车好像不是观澜的。”甄子彧最是细心,他知道来时坐的那驾马车上刻了观澜的标记。 刘博恩想要解释,狄敬鸿拦住他,道:“孙庆威那个老狐狸贪得无厌,定是自己偷偷把咱观澜的车都给派出去赚黑钱了,你看这车破的,哪天若让小爷抓到把柄,我定要他好看。” 甄子彧叮嘱狄敬鸿,道:“他常年守在云来,对观澜忠心耿耿,你别乱讲人家坏话。”那语气就像是家长在教育孩子。 狄敬鸿乖乖地应了,听话的不得了,刘博恩一阵凌乱,他不知道甄子彧给狄敬鸿吃了什么药,竟然让这傻子转性了,若是豫青也能如此听话就好了。 回到观澜,天神色已晚。 几人向院长复了命,便回去歇息。 狄敬鸿见甄子彧脱衣服困难,难得勤快一次,主动请缨,道:“子彧,我帮你擦澡。”观澜有集中洗浴的温泉,但甄子彧现在这个状况,不合适泡温泉,只能轻轻擦拭后背,但他自己一只胳膊受了伤,不是很方便。 甄子彧道:“不用了,你与博恩他们去温泉洗吧,我自己可以。” 狄敬鸿坚持要献殷勤,“我不要把你自己丢下,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打水。” “嗯。” 狄敬鸿小心翼翼的帮甄子彧把药重新换了,然后再帮他擦拭后背,一边擦一边骂九公主,子彧的身子像瓷一样光滑白净,那个恶毒的疯丫头竟然一鞭子就见了血,“有朝一日那疯丫头要是落在老子手里……” 甄子彧无奈道:“你就千倍百倍讨回来。我知道了~啊,你都说了几百遍了。”你去哪里讨?痛快痛快嘴罢了。 狄敬鸿探手抚上那白皙的后背,摸着摸着,忍不住就把嘴凑了上去,从脖颈一路亲吻,顺着光洁的脊梁一点一点咂摸到了尾骨,“子彧,我帮你擦擦下边吧。” 甄子彧被他搅得一阵颤栗,“不要碰那里,小心被人瞧见了。” “没人,我关了门。”狄敬鸿干脆将人整个拢到自己怀里,伸手探了下去,一边亲着人一边念叨,“我想了,子彧。”那声音像是带着蛊惑的秘术,每次甄子彧听到这人如此说话,都忍不住浑身发软。 甄子彧往外推人也推不动,被狄敬鸿鼓捣的整个身子都软在了他怀里,“别,不行,博恩他们一会儿就要过来找你了。” 甄子彧软软糯糯地咕哝,不仅没有压制某人身上的邪乎,反而勾起了更加强烈的渴求,狄敬鸿一把拉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身上,侧头亲上甄子彧的嘴唇,缠着那灵巧的舌转圈咂摸,把人亲的连连喘息浑身颤抖,他又转移战场开始咂摸那小小的耳垂。 狄敬鸿发现,甄子彧平素点子多主意正脾气大,可每次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却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乖巧的像个小孩子,只要耐心哄着劝着,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真是太可心了。 甄子彧脸上泛起一阵潮红,狄敬鸿失了神,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做这种事,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道子彧动情时候的模样,那模样简直要把他的魂都给勾走了,他忍不住又央求,“子彧,帮我,求你了,我想。”言语间带着几分哭腔,光是看着那的情动人儿,他都要忍不住泄|了。 甄子彧呢喃了一声,灵巧的手指打到了他的心上,他的腿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带着几分恣意掠夺的霸道,将抱在怀里的人亲的更加凶狠。 “敬鸿兄!” “嗯~”甄子彧难耐地压抑着声音,“博恩~来找你去洗澡了。” 狄敬鸿动作片刻也没有停,“没关系,让他等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起来,把甄子彧逼得几次要哼出了声,实在忍不住只能探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敲门声又响起,“狄敬鸿,快点儿,老子踹门进去了。” 甄子彧心里害怕,小声求着他,“别,别来了,我受不住。” 狄敬鸿加重了动作,“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啊~”甄子彧长长舒了一口气,死命咬住狄敬鸿的肩膀,让自己没有喊出声来,等他回过神已经大汗淋漓,身上衣服竟全都褪到了脚底下。 那人也瘫软在了椅子上。 甄子彧扶额。光天化日之下…… 刘博恩喊了一句,“狄敬鸿,老子踹门进去了。” 甄子彧吓得一激灵,连忙捡自己的衣服,狄敬鸿听他说要踹门进来,一跃而起,一把将甄子彧抱起来。 甄子彧挣扎,心虚道:“你要干什么?” 狄敬鸿道:“听话,别动。”那模样,那神情,那口气,像极了金久奇。甄子彧失了神,乖乖的听话不动了,狄敬鸿抱着他直接放到了床上,拉了被子盖住人,顺势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别急,我去开门。”让人心动又心安。 甄子彧大眼睛眨了眨,轻轻将被角拉至脖颈处,遮掩住了泛红的脸颊。 第64页 狄敬鸿直起腰,还未走到门口,外面传来章豫青的声音,“喊什么喊,走了。” 刘博恩道:“可是,敬鸿让我来找他。” 章豫青道:“可是,我现在让你跟我走。” 刘博恩道:“走,马上走,不等他了,走,走,走。” 狄敬鸿转身回来,坐到床边,往下拉了拉被角,“他们走了,别闷着,喘不上起来。” 甄子彧不动。 狄敬鸿伸手又拉住被角,他手指接触甄子彧的脸颊,甄子彧莫名紧张又期待,不敢看他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动作,心脏蹦蹦蹦跳到了心口。甄子彧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等着那人下一个动作,若是他想,就随他吧。 没想到狄敬鸿只是稍微往下掖了掖被子,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眯一会儿,我去给你找点儿好吃的~啊。”那甜腻的声音让人心里又是一颤。 甄子彧听着熟悉的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周遭恢复了平静,巨大的波澜瞬间被温柔的抚平。他心里舒了一口气,忍不住轻笑出了声,甄子彧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你才是个哥哥。 傻子。 第35章 倒V 自长安返回之后, 甄子彧留在观澜静养。 寻找魏洛的差事暂时交给章豫青和刘博恩, 甄子彧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两人,如果真的寻到魏洛的行踪,千万不要声张, 一定要悄悄带回观澜来,大家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章豫青应下, 他才放了心。 缪严亲自给甄子彧配了药, 不两日伤口已愈合结痂, 只是结痂的伤口有些刺痒难耐。狄敬鸿几乎是寸步不离的看着人,时时刻刻严防死守,就怕甄子彧一个忍不住上手挠。如此完美无瑕的身子,可千万别留下伤疤了。他还亲自用马鬃做了一把小刷子, 那小刷子比小楷大一些,但是比笔尖的狼毫更硬一些,刷在结痂之处十分解痒。 白天守着还不算, 晚上他还要守着, 大手捞了人斜着抱, 选一个角度甄子彧磨蹭不到背后,同时还能舒服的躺了,甄子彧瞧着他就费劲, 他竟然能坚持两三天。狄敬鸿如此用心的照顾, 甄子彧怎么可能不感动,他对狄敬鸿也是越发有耐心,就连教育人的时候说话也是软软的, 有人心里可是美极了。 这一日,狄敬鸿出奇的勤快,大早上便叫甄子彧起床,“子彧,快些,早课后我带你出去玩儿。” 从来都是甄子彧叫他起床,偶尔被人叫,甄子彧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去哪里玩儿?我的伤已无大碍,咱们也得下山干活儿了。”虽然章豫青和刘博恩没有任何怨言,但把差事全部一推了之总之还是不合适,而且甄子彧心里也挂念着魏洛,如果有可能他还是要亲自下山去找。 狄敬鸿掰着手指,非常听话的应允道:“干活儿,干活儿,咱们先去镇上取袍子,然后吃点儿好吃的,再买一壶清酒,嗯~还得给博恩他们带些点心,然后我们在镇上转一转看有没有魏洛的踪迹,然后我带你去双溪观耍一耍,怎么样,怎么样,如此安排妥帖不?哇,今天一天可真是忙呀。” 说罢,翘着二郎腿放赖躺倒甄子彧身边,一副爷真是时间利用小能手的模样。 甄子彧笑道:“去镇上寻人,你可真有才。不过,确实是要去取袍子了,当时订做的时候说两天去拿,这一晃都四五天过去了。” 狄敬鸿打了个滚,望着甄子彧,道:“取回来我要看着你穿,那颜色我早就看中了,你穿上肯定特别好看。”打滚的人眯眼笑得邪魅,他其实偷偷琢磨好几天了,要是子彧穿着那件青色的袍子……抱在怀里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光是想想他就激动的不行。 太刺激了。 甄子彧看他,“笑什么?”一脸坏相。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看的布料,甄子彧一直特别想知道,但他没有问,若是问出来,好像自己特别在意似的,这人肯定又要洋洋得意了,关键,甄子彧自己也害羞,不知道如何开口。 狄敬鸿嘿嘿,道:“子彧,快些动作,起床,起床,我们下了早课就走。”今天我还要帮你束发。这几日甄子彧胳膊受伤不方便,狄敬鸿早起会帮他束发,原本笨手笨脚的人突然就伶俐起来了,头发扎的还蛮像那么回事。 狄敬鸿从背后托着甄子彧起床,甄子彧懒懒地问,“下了早课之后还有其他课,难道我们都不上了吗?” 狄敬鸿拿过甄子彧的袍子,帮他套到身上,仔仔细细穿了,得意洋洋道:“咱们就说有公差在身,请假外出办事,魏洛还没有找到,学监不会管咱们的。” “……” 整个早上,狄敬鸿的魂儿都飘在斜前方,甄子彧端坐在书案前,利落规整地束了腰,身型流畅的恰到好处,那可都是他亲自收拾的,发带要打几个弯,腰带要在哪里系,他心里一清二楚。 甄子彧挺直身子板正地坐着,手中的书也拿的规规矩矩,那双拿着书册的手细腻白润,由于长得太过白净看上去冷冰冰的,只有狄敬鸿知道,那双手握住的时候实际上是暖和的,而且特别软乎。 甄子彧不胖也不瘦,骨架撑起袍子十分精神,狄敬鸿喜欢抱他的腰,环住腰的时候他便会不由自主的往前靠,这个时候狄敬鸿可以噙住他光滑的脸颊,那脸颊上会一点一点地泛起红晕,然后是耳廓,然后是脖颈,像双溪山巅清晨的霞光,令人心醉神往。 第65页 就这么痴痴呆呆的,狄敬鸿做了一早上的白日春|梦。学监压根也不想管他,他能够连续三天坚持来上早课,已经是三五年来头一遭了,还能对他要求些什么?不知怎的,学监竟然觉得,如果对他再挑三拣四,好像是自己太过严苛鸡蛋里挑骨头似的。这感觉,也真是太奇怪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狄敬鸿牵了人就走。 甄子彧随着他,边走边问:“不吃饭了吗?” 狄敬鸿大步不停,走路生风,“不吃了,镇上吃去。”如此勤快实属不多见,他一刻也等不了了,想马上看到子彧穿上那件新袍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真等看到子彧换上新衣之后—— 狄敬鸿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交待了,从哪里再找像子彧这般好看的人呢,即便找到了也入不了他的眼了,不过才短短几日的工夫,子彧已经把他的心他的魂全都给收了。 狄敬鸿痴痴地抚上甄子彧的腰,咕哝一句,“子彧~”手在人家腰上来回磨蹭,看得裁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这大唐风化开放,男男断袖并不稀奇,但这大白天的孟浪随性也是不多见,何况还在别人家店铺里,好歹您也得收敛些不是? 甄子彧被狄敬鸿搅的羞,啪地打掉他的手,挪开两步距离,对店家裁缝道:“店家,试好了,收了吧,我们拿走。” 店家应声,帮甄子彧收袍子。狄敬鸿连忙拦住,“别收,别收,我还没……看够。” 店家:“……”这小哥确实是很好看,店家也没看够,但谁也不好意思说啊。 甄子彧瞪眼,狄敬鸿也舍不得松手。 店家见状,道:“这位小哥长得真是俊,袍子颜色选的也是极好,要不~就这么穿着走?”再不走今天就别做生意了,进门的顾客看着这两个英俊的后生不肯动步,出门的顾客站着看热闹也不肯抬脚,眼看巴掌大的小店都进不来人了。 店里客人都在看他们,狄敬鸿傻子似的不让甄子彧脱衣服,甄子彧无奈只好松口,道:“那就穿着吧。”赶紧走,别杵在这里丢人了。 刚说要穿着走,狄敬鸿却又拦住人,“不要,赶紧收了,收了。” 甄子彧:“……” 狄敬鸿呐呐地道:“太招摇了。” 甄子彧又:“……” 狄敬鸿觉得,还是不要穿了,镇上人多眼杂,子彧穿着这一身去外面招摇,着实让人不放心。 店家去招呼客人,甄子彧低头小声道:“快说,到底是穿还是脱,别杵在这里了,都看咱们呢。” 脱……狄敬鸿呆呆的,突然又想到了别处,整个人都不好了。 甄子彧见状,也不跟他商量了,自己脱了袍子让店家帮他叠了,“走吧,不是说要去吃好吃的?” 狄敬鸿还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甄子彧,半晌才回过神来,“吃好吃的去?”好想把子彧给一口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裁缝铺,有个叫花子远远站在路对面,望着他们无奈的摇头,九哥真是媳妇病已经病入膏肓了。 自从上次在镇上见到狄敬鸿和甄子彧之后,魏洛每日练完功都忍不住要到镇上,连续几日没有再见到人,魏洛正拿着一个讨饭的破碗瞎转悠,就见那两位远远的进了裁缝铺。他家九爷的傻气都要从街头冒到街尾了,瞪着两个大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从自家媳妇身上挪开过。 魏洛跟着他们往前走,那俩人优哉游哉的,去买了点心,竟然还要去买酒!魏洛舔了舔嘴唇,那家的清酒他尝过一次,味道美极了,可是他怕酒后失言,自从出山之后便再也没有喝过酒。 狄敬鸿带甄子彧买完东西,两人便要回山里。 魏洛在他们身后一路悄悄跟着,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不是观澜,走着走着,他们竟然奔着双溪观的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狄敬鸿见甄子彧心不在焉,“子彧,怎么了?” 甄子彧搭上狄敬鸿的肩膀,看起来十分亲密,狄敬鸿正要激动,甄子彧趴在他耳边悄声道:“有人跟着我们……别回头看,一直往前走。” 狄敬鸿道:“什么人?” 甄子彧道:“不知道。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反跟踪要领吗?” 狄敬鸿点头。 甄子彧道:“把他引到前面小路上,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魏洛跟着他们进了山路,忽地拐了一个小弯,转眼间,前面两人便不见了。魏洛对他们没有戒备之心,向前跟着走了几步想要瞧个究竟,他左找右找都没有找到人。魏洛心想还是算了,说不定他们俩去林子里干嘛了呢,九哥那人,整日没羞没臊的,万一撞破他的好事,肯定又要揍我了,这都十年没有见面了,见面就挨揍也是怪尴尬的。 魏洛想要折回去,忽地,腿脚发软,他眉头紧皱,心道,“糟糕,上当了。” 第36章 倒V 双溪山, 林子里, 魏洛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头脑晕沉,有些恶心,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想当年, 他家九哥做实验配药的时候, 经常拿他试结果。 九哥舍不得欺负子彧少爷, 也不敢欺负子彧少爷的随从晓枫,九哥要么就拿魏洛做实验,要么就让魏洛拿自己做实验。魏洛觉得,九哥从来没把他当过外人, 九哥看重他啊,所以九哥拿他做实验,九哥看重他啊, 所以九哥只欺负他。 第66页 魏洛动了动膀子, 有些酸。他双手背后, 被人绑在一棵树上,甄子彧站在他对面两仗远,脸上带着一个树叶做的面具。看样是是临时抱佛脚做的, 上头的叶子都还没打蔫儿呢。 魏洛琢磨着, 子彧少爷戴面具是什么意思?我穿的太破他们没认出来?魏洛晃了晃脑袋,轻了不少,认不出来才怪, 自己脸上乔装的胡子都被薅掉了。 魏洛脱口而出,“九哥呢?” 甄子彧没吭声,片刻之后,他摘了自己脸上的面具扔到脚下。魏洛抬眼,甄子彧眸子里已然带了泪花。 魏洛慌道:“子彧少爷,三哥,你……你别哭,你怎么哭了?”这要被九哥看到还得了,子彧被我欺负哭了,得是多大的事情啊,九哥还不得打我?魏洛被绑着,动也不能动,只能干着急,“三哥,你别哭啊。” 甄子彧上前两步,一把抱住魏洛,哭得更凶,“真的是你,魏洛,真的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魏洛懵了,原来,甄子彧戴着面具真的是因为没认出自己来。我有~那么老吗? 甄子彧和狄敬鸿确实没有认出来后面跟踪他们的叫花子是魏洛,他们用药粉将跟踪的人迷倒之后,撕下了叫花子乔装的面具,这才发现竟然是他们要找的魏洛。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甄子彧自然是开心的不得了。但他不敢确定魏洛是像他一样穿越到了唐朝,还是像金久奇一样重生失去了记忆,或者与他们两人都不一样,而是另外一种状态。 所以,稳妥起见甄子彧把魏洛绑了,他让金久奇去周边放放风,计划先戴着面具审一审人,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甄子彧这么一哭,魏洛大概也猜到他方才戴面具的原因了,魏洛叹了一口气,道:“三哥,我已经过来十年了。” 甄子彧帮魏洛松开绳子,道:“魏洛,你受委屈了。你现在住在哪里?”魏洛穿的破破烂烂,流落到街头乞讨,甄子彧看了就心疼。 魏洛道:“双溪观。” 甄子彧道:“你住在清一道长那里?” 魏洛道:“三哥你也知道清一道长?也是,双溪山认识师傅的人很多。” 甄子彧道:“原来清一道长是你的师傅,怪不得,我说你怎么突然就成魏神仙了呢,看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啊。” 魏洛道:“三哥莫要打趣我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等你们又等不到,在这里一个人无依无靠,只能靠坑蒙拐骗混口饭吃。” 甄子彧道:“不错啊,小魏洛出息了,坑蒙拐骗混饭吃能混到大唐皇帝身边的司天监,这也是你的本事。” 魏洛道:“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九哥让我读书我肯定好好读。那时候,他让我读书我总偷懒,到了这边之后,我才体会道什么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了。”魏洛环顾左右,没有看到狄敬鸿。“九哥呢?” 甄子彧道:“魏洛,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难过。九哥他,他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他也不认识我们,我是说,不认识北平时候的我们,他现在叫狄敬鸿,一直住在观澜学院,他已经过来十八年了。” 魏洛惊道:“狄敬鸿不就是那个人尽皆知人人嘲笑的晕尸诡探么?他怎么可能是九哥?”这个事实魏洛忍不了,九哥怎么可能晕尸!九哥那么高傲那么要脸面的人,怎么能够忍得了被人嘲笑? 甄子彧点头道:“魏洛你别难过,他就是观澜院长冯安然捡的那个孤儿,他虽然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九哥了,但他这些年过的也还不错,”甄子彧劝魏洛别难过,自己说着反倒又哭了起来,“至少,至少他有个地方遮风挡雨,有人给他吃的。” 魏洛红了眼圈。 甄子彧道:“九哥他重生了,我猜测他可能是在穿越的过程中……”甄子彧不想提“死”那个字,他心里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魏洛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留了下来,多少年了,司天监魏洛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在九哥和三哥面前,他好像又能回到那个少年时代了。 甄子彧安慰他道:“咱们也别难过了,他现在挺好的,没心没肺,开开心心,冯安然对他也挺好的。” 魏洛苦笑,道:“我听说冯安然总教训他,九哥那脾气,以前若是有人敢拿着戒尺追着他跑,他还不把人家的房顶给拆了。” 甄子彧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现在胆子小着呢,就是太懒散了。他以前经常念叨你和晓枫的那些话,现在你见到他之后,都可以尽数还给他了。” 魏洛道:“我听说了一些关于狄敬鸿的传闻,他在双溪山也算是名声在外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九哥怎么可能晕尸呢?” 甄子彧道:“人家还说你要修道成仙呢。” 两人又相视哈哈大笑。 笑罢,魏洛道:“缘分这东西真是太奇妙了,你们兜兜转转两世,竟然还能走到一起。我看你们现在挺好的,跟以前没有两样,我都没有想九哥忘记以前的事情了,我以为你们一起到的双溪山,一起去的观澜学院,听说观澜入院很难,我琢磨着肯定是九哥鬼点子多,说服冯安然破例了。” 甄子彧道:“你是不是心里特别佩服他来着?” 魏洛道:“必然啊,我心想九哥也太厉害了,竟然到了唐朝就能观澜破例,不愧是神探鬼九。你们到底是怎么遇见的?” 第67页 甄子彧给他讲了自己和狄敬鸿相遇的奇迹,魏洛听罢替九哥捏了一把汗,他这是胆儿肥了啊,竟然敢把三哥当成犯人了,这要搁以前得跪几天搓衣板啊,我的个乖乖,想想都替他腿疼。 魏洛也给甄子彧讲了自己来大唐的过程,听完他所说,甄子彧也是一脸惊讶。这些天,甄子彧一直想不通,魏洛怎么也跑到唐朝来了,没想到魏洛竟是被他和金久奇给连累了。顿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甄子彧道:“抱歉了魏洛,害你没有办法去跟胡同口的姑娘一起去看戏了。” 魏洛笑道:“这不~我还想着她呢嘛,十年了,在这边都没混上个媳妇,惨啊。哪里像那个人,总是能混上最好看的,我真是服了他了,要不怎么说他是我哥呢?” 甄子彧抿嘴笑,“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他?” 魏洛道:“夸你们俩,哈哈。既然咱们三个是一起穿越的,为什么九哥十八年前就到了,我十年前到了,你是现在才到呢?” 甄子彧道:“你这堂堂司天监,夜夜观天象,我还以为你知道原因呢。” 魏洛道:“我哪里知道原因,我只不过是太孤苦了,看着那满天星斗,想要找个寄托罢了,其实我真的没想到你们能来,但我内心一直隐隐觉得你们能来,是不是很奇妙?这么看来我还真是有修道成仙的潜质啊哈哈。” 甄子彧道:“最近我也是翻来覆去在想这件事情,我想,或许我们在那幅画里面,须臾瞬间便是人间十年,九哥和我先你一步进了那幅画,九哥理应比你先到这里八年,而我……而我……在进入黑暗的一瞬间被迫松开了他的手,我不甘心,我拼尽了全身的气力想要再抓住他。”甄子彧回想起自己在那黑暗中搏命的挣扎,心里一悸。 魏洛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你挣扎的瞬间,便过了十余年,这么说来,九哥他或许是在你们分开的时候就……出了意外。” 甄子彧道:“嗯,九哥当时肯定也在找我,我不知道他遇见了什么,但如果他不找我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甄子彧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九哥,那个人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一定也是拼了命的想要找回他,九哥又把护身的祥龙珮给了他,他一个人没有任何护身,在那黑暗的地方苦苦挣扎,撞得浑身是伤,那该是多疼啊。 魏洛见甄子彧有些难过,劝慰他道:“三哥,一切都过去了,虽然九哥他重生了,但能够再见面终归是好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打从你们上次去镇上,我就一直跟着你们,我看那人没心没肺的,也挺好的,对你也好。” 甄子彧道:“嗯,他是对我挺好的,他对我总是那么好。” 魏洛道:“他就是个媳妇迷。” 甄子彧腼腆一笑,“对了,魏洛,你暂时别出山了,皇上在派人找你。” 魏洛道:“看来皇上还是下不了决心,他的身子已经快撑不住了,太子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皇上不想传位于太子,又担心废太子会引起朝局动荡,唉。” 第37章 倒V 甄子彧找到了魏洛, 两人聊了很多。 这边两人聊得投机, 那边狄敬鸿不放心了,他见甄子彧许久未出林子,远远扯着嗓子喊:“子彧。” 甄子彧回他, “无事。” 魏洛寻着声音望过去,悄悄和甄子彧说:“九哥竟然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变, 我听到他的声音就想到他又要骂人了。”一向以沉着稳重著称的魏大人, 激动地忍不住想要振臂高呼“九哥, 魏洛在这里”。 狄敬鸿这声音太熟悉了。 以前,狄敬鸿几乎每日都在骂他,骂来骂去,无非就是嫌魏洛碍眼。“魏洛你怎么就这么笨呢?”“魏洛你能别在家杵着影响老子哄媳妇吗?”“魏洛你能不能赶紧找个媳妇结婚?”“魏洛等老子攒够了钱, 一定帮你置个宅子,然后再把你踏踏实实地轰出去。” 这声音每日都在骂他,没有这声音魏洛活的不踏实, 心里实在是太想他了。虽然没有喊出来一声“九哥”, 魏洛心里仍然欢喜, 在这危机四伏的破地方,他总算是有亲人了,这些年除了师傅他连个能够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在师傅面前, 他也不能毫无顾忌。 甄子彧点着魏洛,笑道:“瞧你这点儿出息,若是九哥在, 定要骂你了。“ 魏洛瞧瞧抹了一把泪,“嗯,好想让他再骂我两句。” 魏洛说,想让狄敬鸿骂他,话音还没有落,只听一声怒吼传来,“姓魏的,你把爪子给老子拿下来!“那声音直愤怒里面带着抓狂,抓狂里面带着威胁,穿过树林呼啸而过,震得魏洛心里颤了三颤。 要完蛋。 魏洛吓得他一激灵,他想都没想,赶紧把搭在甄子彧胳膊上的手给收了。十多年了,除了皇上之外,魏洛就没怕过谁,即便是怕他也是腰杆笔直硬撑着,可是这一声吼,魏洛着实是吓得脚下发软,若不是甄子彧在身边,他指定撒腿就跑了。 甄子彧憋着笑,问魏洛道:“你不是想让他骂你吗?” 魏洛:“……” 狄敬鸿三步并作两步,气汹汹的冲过来,揪住魏洛就要上拳头。甄子彧连忙拉住他,“住手,不许胡来。” 狄敬鸿对魏洛怒道:“你的爪子是不是不想要了?”敢碰我们家子彧,小心老子剁了你的手。 第68页 多年心理阴影太深,魏洛吓得举起双手,结结巴巴道:“我不敢,我不敢,我绝对没有碰你夫人,你看错了。” 甄子彧抬手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狄敬鸿歪了歪脑袋,收了手上的力气,自己主动把拳头放下了。他怎么瞧着~这司天监魏洛还挺可爱的,夫人,嗯~听上去心里还挺舒服的。 魏洛见状,也默默放下了双手。果然,还是这招最奏效。多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讨饶经验,不是白瞎的,魏洛最知道这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怕。 狄敬鸿翻着眼皮想了想,夫人?夫人! 他倏地心里一哆嗦,紧张地转头看甄子彧,夫人,这玩笑开的可不小了,莫要热惹恼了子彧。狄敬鸿偷偷的瞧着,还好,甄子彧没有生气,似乎还挺坦然自若的,怎么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呢? 甄子彧见狄敬鸿偷偷瞧他,跟做贼似的,没好气的冲狄敬鸿瞪眼,道:“看什么看,他胡说你就听,你脑子呢?” 狄敬鸿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魏洛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以前就是这样,这人在家里整日张牙舞爪的,修理完他修理晓枫,修理完人还威胁他们不要去跟子彧告状,因为他也怕被子彧修理。 切,还是那么没出息,被媳妇骂大气不敢出。 狄敬鸿翻了魏洛一个大白眼,咕哝道:“你笑什么笑?”转而又贴着笑脸看甄子彧,“子彧别生气~啊,开玩笑呢,你们说到哪儿了?他答应了吗?” 魏洛道:“答应什么?” 狄敬鸿瞪他,“闭嘴,有你何事?”然后才轻声细语地问甄子彧,“子彧,你还没说啊?”那你们嘀嘀咕咕这么半天都说啥了,狄敬鸿好想知道,好奇死了。 甄子彧道:“是这样的,魏大人,你也知道皇上想找你,但我们观澜的意思是你还是不要贸然回去,万一出现变故你若想再出来恐怕就难了。” 魏洛从容道:“一切听您安排。” 魏洛毕竟是司天监,原本狄敬鸿对他还有些忌惮,但是,看现在这情形,狄敬鸿和甄子彧两人都比魏洛年少,魏洛对他们还这般客气,狄敬鸿觉得魏洛肯定是有什么把柄在子彧手里,于是他也就更理直气壮了。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这人就是有把柄在他人之手,也该尝试谈判才对,他对子彧如此言听计从,莫不是看我家子彧长得好看……就瞧上了?狄敬鸿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一步,遮在甄子彧身前,挡得子彧都没有办法继续跟魏洛交流。 狄敬鸿自己冲到前面,拿着架子对魏洛道:“你不回去可以,但朝廷非要找你,找不到你我们不好交差,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法子给他们带个信回去?” 魏洛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定是又吃醋了。这人谁的醋都吃,连小孩都不放过。有一次甄子彧在胡同口的和街坊家的孩子多说了几句话,他非得说甄子彧冷落他了,回家翻天覆地的耍脾气,险些把家里的饭碗给摔了。 当然,在他想摔饭碗还没有摔,当他希望有人劝他但没有人劝他的关键时刻,他果断转向,笑嘻嘻的给甄子彧道歉了。 狄敬鸿见魏洛没有吭声,没好气的道:“问你话呢,怎么不说?算了,我看你也别折腾了,观澜判官帮你出谋划策吧,你等消息就行了。” 魏洛是故意逗狄敬鸿,主意他当然想过,而且与清一道长商量了很久。魏洛道:“我可以手书一封,再附上我的信物。皇上见到信,应该就安心了。” 狄敬鸿左顾右盼,故弄玄虚,道:“我们可没有说是皇上找你,我们接的是大理寺的文书。”说罢,他又掩耳盗铃问甄子彧,“对吧,子彧,咱们没有说吧?” 甄子彧笑着点头。 狄敬鸿有些不明所以,子彧今天是怎么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平日他可没有这样。 魏洛道:“哦,这只是我的猜测。大理寺找我是假,皇上找我是真,不过你们放心,我写一封亲笔信,他便不会再找我了,况且……” 狄敬鸿道:“况且什么?” 魏洛道:“况且,过段时间他也找不动了。” 狄敬鸿道:“你是不是也是猜测呀?“说罢他心虚的偷看甄子彧,“子彧,人人都说魏洛是魏神仙,他推算的估计有些谱儿,很可能是皇上想找他。” 皇上秘旨之事院长不让他告诉任何人,他便没有告诉甄子彧,但不告诉甄子彧他又觉得心里别扭,这回终于有着落了,魏神仙自己掐算出来的,与他无关。 魏洛见状,打趣狄敬鸿,道:“改日若有时间,我给这位判官也掐算一卦如何?我算卦确实很准的,尤其是……算姻缘。” 狄敬鸿脱口而出,“好啊!”说完又觉得太过招摇,大手一挥,“哎呀,没事儿算什么卦,老子姻缘好着呢,最近天天都是桃花运。那什么,你直接告诉皇上,让他踏踏实实的,唐朝国运至少还有千年,省得他总疑神疑鬼的。” 魏洛道:“唐朝国运确实还能延续。”不过不是千年,只能百年,往后每一年都是动荡不堪,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回去才行啊。 甄子彧似是看出了魏洛的心思,笑道:“日后,魏大人若是在双溪山住着,闲来无事也帮我找找失物吧。” 狄敬鸿紧张道:“子彧,你不说不找了吗?”他以为甄子彧又要找他那个故人。 第69页 甄子彧道:“我几时说过?” 狄敬鸿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明明说过。明明都说好不找那个人了,明明都说好要跟我在一起玩儿了,明明都说好以后不回幽州了 魏洛道:“何物?” 甄子彧道:“一幅画。” 狄敬鸿松了一口气,“子彧,你还丢过画啊?” 甄子彧瞧着他那小心思,莫名又想笑,还挺可爱的。“嗯,丢了一幅画,是一幅山水图,也是我的心爱之物。” 魏洛道:“好,二位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定会全力以赴。” 魏洛表现的很大气,狄敬鸿对他的看法稍有改观,但狄敬鸿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不就是一幅山水画么,这还不好说?其他的东西狄敬鸿搞不定,这种舞文弄墨的物件,狄敬鸿有的是法子。 狄敬鸿道:“一幅画你还找什么?抽空我让博恩兄给你画一幅不就得了,博恩兄的画不值钱,但他临摹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你说说你丢的那幅画什么样,他准能给你画出来,而且绝对惟妙惟肖,可以假乱真。” 甄子彧欣喜,道:“好。”这个法子,甄子彧倒是没有想到,对啊,可以让刘博恩试着画一幅啊。没想到这呆子偶尔还挺聪明的。 三人商议,明日还在此地见面,魏洛会准备好书信,交给狄敬鸿二人。 第38章 倒V 隔日。 魏洛按照甄子彧的建议, 拟定了一份密信给皇上, 信的内容为德宗贞元二十年即将要发生的三件大事,并预测太子李诵将继承大统。 这封密信将会出现在观澜学院院长冯安然的书房,但冯安然绝对不会知道是谁送的信, 这一点,狄敬鸿有信心。狄敬鸿对冯安然的行为习惯了如指掌, 平日就靠着这点本事混日子了, 他绝对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信送进去。 至于魏洛本人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会知道。信中会提及他云游四海,修仙问道。 这封密信似是从天而降一般,将会进一步加深人们对魏神仙的认识,忽而失踪, 忽而出现,行踪飘忽,来去自如, 不是神仙, 又是什么? 总之, 传的越神越好。 传的越神,皇上就约会相信密信的内容,也就不会太为难魏洛。 当今皇上唐德宗病入膏肓, 太子李诵比他也强不到哪里去, 按照史料记载目前太子已经卧病不起,德宗有废太子之心,但最终这皇位还是传给了李诵。 天命可以预测但不能逆转, 甄子彧让魏洛按照史料记载将三件大事及皇位传承暗示给皇上,同时隐晦表明自己已经无心回朝,请求皇上允许他辞官,留在山中修仙问道。 下半年,待这三件大事全部一一应验,德宗定会对魏洛的神机妙算更加深信不疑,既然是修仙问道之人,皇上也会忌惮几分,届时,德宗自然会批准魏洛辞官的请求。 即便德宗不批准魏洛辞官的请求,等到太子李诵成功继位,魏洛也能彻底恢复自由。太子李诵的位置现在已经岌岌可危,魏洛此次替他进言,他日太子继位之后,也会对魏洛网开一面,说不定还会表彰魏洛。 魏洛再次感叹,“我读的书实在是太少了,若是能多读一些书,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魏洛对于唐朝这段历史的记忆,仅停留最粗的线条,很多详细的史料他都没有记住。 但是甄子彧则记得清清楚楚,甄子彧原本就有过目成诵的本事,再加上他曾经深入研究过唐宋历史,从那浩若繁星的史料中信手拎出两三条,便能救了魏洛的小命。 甄子彧对魏洛道:“你能在这里敷衍十年,每次都能够蒙混过关,已经十分不容易了,在下十分佩服魏大人的谋略胆识。” 魏洛笑道:“三哥,您快别打趣我了,若不是师傅相助,我指不定都被砍几回头了。若是此次皇上真能批准我辞官,那我以后给你和九哥做外援。” 甄子彧望向在远处放风的狄敬鸿,那人今天还真是听话,听说魏洛密信的计划之后,他放风放的很是尽职尽责,也没有继续胡搅蛮缠。甄子彧道:“今后,咱们要改改称呼,你不能这么喊我,被人听到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魏洛道:“知道了,子彧贤弟。” 甄子彧笑道:“嗯,听起来还不错,挺顺口的。记住了,那个人也是你贤弟。” 魏洛美滋滋道:“太好了,终于扬眉吐气,没想到我魏洛也能有今天。” 甄子彧道:“等处理好这封书信,我带敬鸿随你去拜见清一道长。” 魏洛道:“好好好,师傅日日盼着见你们,他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所以咱们也不用对他隐瞒。” 甄子彧道:“见到清一道长之后,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魏洛道:“师傅为人宽厚仁慈,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能帮忙,定然不会推脱。不过……千万别提你们院长冯安然,哈哈哈。” 甄子彧也是无奈了,“好好好,不提,不提,真好奇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想请他收我和敬鸿为徒,教我们学功夫。” 魏洛道:“应该没问题,若是师傅不教,我偷偷教,嘿嘿。” 甄子彧道:“就知道你最靠谱,这不,眼看观澜就要晋级大考了,这次我们办完双溪山的案子,积分应该能够达到最低的晋级标准,但晋级还要考核探案秘籍和武功技巧,探案秘籍我可以敲打那人让他死记硬背,但武功技巧就需要有高人指点一二了。” 第70页 魏洛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指点,敲打,修理什么的,我业务熟练啊,想当年我不天天别那人指点,敲打,修理吗?” 甄子彧笑道:“你可以全部讨回来,但……莫要真把他打傻了,现在就已经够傻的了,若是再傻上三分,我可真要悔婚然后将他送回你那里了。” 魏洛道:“千万别,你可别吓唬我。我看他老人家对你的那股子劲儿,你若不要他了他非得折腾死我不可,他这辈子就这么点儿出息了。” …… 这一日,甄子彧带上狄敬鸿,去双溪观拜见清一道长。 一路上,甄子彧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对清一道长毕恭毕敬,不管人家说什么,我们都要毕虚心听取。当然,也不能跟魏洛魏大人瞪眼耍赖,人家都是咱们的前辈,咱们此次前去是求人家指导功夫,要虚心,虚心,再虚心。 尽管魏洛说清一道长为人和善,甄子彧还是怕他因为对冯安然的敌意而迁怒狄敬鸿。 狄敬鸿嗯,哼,哈,对付着,对清一道长恭恭敬敬没问题,但那个魏洛,狄敬鸿不是很待见他,那人爪子总是乱扒拉,动不动就上手拉子彧,狄敬鸿看他十分不爽。 甄子彧见他敷衍,食指指着他脑门,提升道:“狄敬鸿,你听见了没有?” 狄敬鸿赶紧攥了那指头,握在手里,“听到了,听到了,莫生气~啊。我保证不和他打架还不行吗?” 甄子彧道:“你倒是得打得过人家。” 人家?姓魏的怎么就成了“人家”了? 狄敬鸿不爱听,但也不敢反驳,他暗自下了决心,定要和清一道长好好学功夫,现在打不过不代表将来打不过,至少这些年他偷学还有些功底,有朝一日一定要让那姓魏的输得心服口服。 清一道长到底还是修仙问道的高人,加之有魏洛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见到所谓千年之后的甄子彧,他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波澜,只是围着甄子彧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了许久,然后才缓声道:“请坐。” 清一道长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令甄子彧颇为讶异,如果是其他人,知道自己对面坐的是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怪人,估计早就提出一堆问题了。 清一道长待他如平常人无异,问他,“听东流说,你们想学功夫?”东流,是魏洛的字,清一道长给他起的名字。 甄子彧道:“是,道长,还请多多指教。”他说罢拽了拽狄敬鸿的衣襟,“敬鸿,敬鸿。”那人正在东张西望看热闹。 狄敬鸿这才回过神来,他也不知道人家谈话谈到了什么,便随着甄子彧抱拳行礼。 这态度,甄子彧还算满意,总不能希望这人一下子就转性了,态度诚恳就可以,甄子彧琢磨着,回去可以适当奖励。 相比甄子彧,清一道长倒是更加认真的打量了一番狄敬鸿,这就是那个莫知邱口中传说的冯安然的私子? 狄敬鸿被他看得心虚。 清一道长:“这位……狄……” “敬鸿。”狄敬鸿主动介绍,显得十分殷勤,避免回去又要被甄子彧骂。 清一道长:“狄敬鸿~我不是已经教过你功夫了吗?” 狄敬鸿闻言,面上一窘,“我……我那是偷学的,也没学几招。”原来人家知道他偷学功夫。 清一道长:“你是个有悟性的,学的已然不错,稍作提升便能更加精进。”方才,两人自山门而入,清一道长已经在暗中观察,狄敬鸿走路的姿势看似懒散随意,实则步履之间已经带了几分凌波,偷学能学到这种成色,已经算是悟性很高了。 狄敬鸿竟然被夸了,而且是被长辈夸,十八年来头一遭,他瞬间就飘飘然,觉得清一道长简直是太和蔼可亲了,比冯安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原来并不是所有老头都像冯安然和莫知邱那般只会吓唬人。 清一道长似是看出了狄敬鸿的小心思,“冯安然不夸你,是因为他没有本事教好你。” 狄敬鸿:“……”小心翼翼不提冯安然,他竟然自己亲口提。 甄子彧也暗自揣度,清一道长与院长到底有何过节,竟然能让清风明月一般的道长如此纠葛,问题是,院长也不像是十恶不赦的人。凭良心说,甄子彧觉得院长为人十分正直,而且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很是清奇。 清一道长打量完狄敬鸿,笃定这不是冯安然的儿子,莫知邱那老头子什么眼神,两人长得根本没有半分相像。狄敬鸿不是冯安然的儿子,顶多就是个命硬的天胎鬼娃,十八年前的那场天火没能奈他何,注定他要在这世上走一遭。清一道长对狄敬鸿道:“功夫可以教,但徒弟不收。冯安然的徒弟,不能拜在我门下。” 甄子彧连忙拉了狄敬鸿鞠躬道谢。 两人与清一道长约定,每日早课后来双溪观练功。清一道长嘱咐他们,此事一定要保秘,绝对不能告诉冯安然,否则,以后不要再踏进双溪观山门半步。 两人恭敬应承,再次道谢。看来,晋级白银判官有望了。 第39章 倒V 时令入夏, 转眼即到小暑。 双溪山上, 草木越发生长得旺盛,漫山遍野的生命蓬勃向上。 观澜学院,热气四散, 没有出山令牌的判官们都躲在屋内刻苦钻研,再过几日便是年度晋级大考, 最贪玩儿的那几个判官也都消停了不少。 第71页 唯独狄敬鸿, 顶着大日头东奔西窜。 甄子彧懒得管他, 这几日酷热难耐,加之练功背书耗费精气神,即便是在大山里,精神也是恹恹的。 晌午, 甄子彧靠在床头小憩,狄敬鸿嘭地推门而入,甄子彧没有睁眼皮瞧他, 料想肯定是戏弄哪个判官被人追到家里来了, 唉, 不让人省心啊。 狄敬鸿神神秘秘地关了门,确定外面没有人谁过来,方转身奔到甄子彧身边, 弯腰在那小帘子一样的长睫毛上亲了亲。 甄子彧眼皮动了动, 闭着眼睛念叨一句,“大热天关门,你是要中暑吗?”走的时候怎么嘱咐你的, 不要在外面招猫逗狗惹是非,被人追到家里来了又害怕,看我帮你解围才怪。 狄敬鸿蹭甄子彧身边,忽的一推他的后背,“子彧,天大的好消息。” 听他语气欢喜兴奋,甄子彧一骨碌坐起来,双目放光,“接了出山令牌?”大考在即,如果这时候能够办一个漂亮案子,定能给主考官留下好印象。 狄敬鸿笑逐颜开嘻嘻道:“出山令牌不值一提……我打探到了绝密消息,这次晋级大考,我们的主考官是韦景丰。” 甄子彧搭了眼皮,无精打采“嗯”一声,翻身又躺下了,还以为有好事呢,原来只是个小道消息。 狄敬鸿大手推上他肩膀,推人不过瘾干脆直接抱住,“子彧,你怎么不高兴啊,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韦颢,韦景丰,观澜三大学监之中最好说话的一个,经他手的判官十有八|九能过关。” 甄子彧被他抱得憋闷,探手掰开正在上下其手的爪子,“十有八|九,你岂不是又要落考?” “不是十有八|九,是肯定,咱们这次肯定能晋级白银了。子彧你莫要总打趣我,我已经十分……努力了。”狄敬鸿发现甄子彧挺好玩儿的,开玩笑总是一本正经,奚落他的时候也是可爱至极。 一大晌午未见人影,宁可跑去打探小道消息,也不说坐下好好读书,还好意思说自己努力,行吧,甄子彧也承认,最近这人确实有进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这次不考过下此努力吧。话是这么说,小鞭子还得时刻敲打,“你高兴的太早了,如果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为何你到今日还未晋级?难不成你在青铜混的这三年大考从来没有遇见过韦景丰?” 狄敬鸿从小就在观澜学院混日子,十四岁那年被破格晋级为青铜判官。没错,狄敬鸿和甄子彧一样,也是被破格晋升为青铜判官的。观澜青铜判官之下还有初级判官,大多是刚进学院的孩子。初级判官是不下山破案的,只是在学院里读书学习。 甄子彧私下琢磨过这个事情,狄敬鸿经年累月在初级判官队伍里混日子,可能是院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顶着重重压力破格晋升了他。当然,也可能是他长了个大傻个,混在初级判官队伍里面总欺负孩子们,即便他不欺负小师弟,作为师兄如此不思进取,长此以往也是个坏榜样,院长又不能将他赶出去,只能咬牙破格晋升了他。 总之,自从甄子彧知道狄敬鸿也是“破格”晋升之后,“破格”这个词在他心里就成了不怎么争气的代名词。 狄敬鸿身子一斜,和甄子彧并肩躺了,掰着手指头给子彧讲述自己的晋级心得,原本心塞憋闷失意丧气的失败经验,被他描绘的妙趣横生,与说书戏本无意。“子彧,你来观澜的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你不懂,来来来,让师兄帮你分析分析~啊,乖。”说罢,他伸手将子彧的头拢到自己肩上,然后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睁眼瞎掰。 狄敬鸿的理论是,青铜判官第一年晋级大考肯定通不过,积分上不占优势,学识上也不占优势,充其量就是个陪衬,所以,第一年,狄敬鸿判官晋级失败乃情理之中,不丢人。 第二年,狄敬鸿狄大判官原本已经准备充分且满怀信心,无奈分配的主考学监看他不顺眼,所以,那年他属于被小人陷害,失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丢人。 第三年,狄敬鸿狄大判官羽翼渐丰,不仅准备的十分充分,而且斗志昂扬,最令人激动的是主考学监是韦景丰,传说中最心慈手软的一位,用狄敬鸿自己的话说就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易如反掌。 结果,他却成了那十拿九稳中的“十”。据他自己说是大考前一天晚上,他贪吃吃坏了肚子,文考能考完,武考没能撑全场,就这么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算起来其实也~不丢人。 第四年,苍天有眼,神明庇佑,狄敬鸿狄大判官竟然又分配到了韦景丰做主考官,“子彧,这次我已经把《探案秘籍》背的滚瓜烂熟了,又跟着清一道长学了凌云步法,文考武考我都不怕,必过。” “呵~”甄子彧抻了抻被他压着的小腿,咕哝道:“你那若是能叫滚瓜烂熟,观澜判官就都不用学《探案秘籍》了。”至于凌云步法,更是呵呵呵呵,今天早上某人因为犯懒被魏洛追着罚。院长啊院长,您偏心不带这么明显的,怎么就又分到了韦景丰做主考官,您这不是明摆着要把狄敬鸿生拉硬拽肩扛手抱的托进白银判官行列么? 就连甄子彧都开始怀疑,狄敬鸿或许真的是院长私生子也说不定,太,偏,心,了。简直偏心的让人……心,花,怒,放。因为,他老人家这么一偏心,甄子彧也跟着占便宜了。他们俩是一个主考官啊啊啊啊啊。 第72页 甄子彧原本只是一个新入院的判官,就是狄敬鸿说的那种“陪考”的人,但他是真的把《探案秘籍》背的滚瓜烂熟,而且受益于双溪镇案件成功破获,他的积分也能达到晋级考核标准,只要在晋级考核中武考过关,就能顺利晋级白银判官。 武考~ 甄子彧匆忙起身,“不行,我得去练功了。” 狄敬鸿一个没拽住,人已经穿了鞋子要出门,“子彧,太阳还没下去,现在小校场多热啊……等等我陪你一块儿去。” 也不知道甄子彧咕哝了一句什么,狄敬鸿没有听清,那边人已经出了门,狄敬鸿赶紧追了上去。 媳妇出门去练功,再热也得跟着去。 小校场周边有几处大树庇荫,被勤奋的判官占了,甄子彧站在校场边上,皱眉。 狄敬鸿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子彧,没有阴凉了,日头晒着练功会中暑的。” 不远处有练功的判官瞧见了狄敬鸿,故意奚落他,“敬鸿兄,过来一起玩儿啊!” 同伴道:“你别带坏敬鸿兄,这次还指望他垫底呢。” “哈哈哈哈~” 甄子彧转头就走。 “子彧,你去哪里?” “半山。” 半山,就是甄子彧和狄敬鸿经常去的秘密基地,山水画的视角所在处,那里一棵参天古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冠盖遮云蔽日,挡了周遭杂物,拢了一方小地,那小地平缓延展尽头又与山石平缓相连,山石之下是悬崖峭壁,既凉爽又清幽,是练功的好去处。 午后,半山处微风渐起,古树的枝叶飒飒作响,狄敬鸿干脆光了膀子,将袍子挂在枝丫上,“子彧,你也脱了衣裳吧,特别爽利。” 甄子彧不理,反倒是又系了系自己的腰带。 两人按照魏洛布置的功课练习,今日主要是练习腰部和腿脚,甄子彧和狄敬鸿面对面站了,一招一式身型利落,飘然若云,坚毅如松,狄敬鸿看得有些痴呆,甄子彧当头一记敲打,狄敬鸿连忙随着他起势翻飞。 两人累了便靠在古树下看对面山峦云雾缭绕,渴了便喝两口用竹筒带上来的山泉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到了山边,狄敬鸿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偷懒。 “子彧,以后咱们就来这里练功吧,谁也不告诉,就咱俩知道。” “嗯。”甄子彧拾掇着穿上外袍,“你总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有泥?”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汗涔涔,没有泥。 “没有。子彧,你练功的时候,好俊。”狄敬鸿还在如痴如醉的瞧着自己的人,甄子彧弯腰的时候他想将人抱起来,甄子彧抬腿的时候他想将人压|下去,甄子彧回眸的时候他想将人掳|了去。 甄子彧抬眸瞧了他一眼,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低头笑了。他这一笑不得了,狄敬鸿一下丢了魂,大力将人按到古树上,低头亲了上去。 甄子彧被他缠的紧,趁着喘息的工夫道:“太阳要下山了,咱们得赶紧回。” 狄敬鸿不吭声,抱着人亲了个通透,磨着人舍不得放,“子彧,我想要|你,我想要那种,不是现在这样。” “等大考结束……” “子彧,我等不了了,我要想疯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傻瓜,等大考结束了~啊。”甄子彧忍得何尝不辛苦。 “还有十天。”狄敬鸿抱紧怀里的人,一声哀叹,“老子这次一定要考过。” 第40章 晋级大考。 第一科目, 笔试, 《探案秘籍》。 观澜《探案秘籍》共三册,包括《调查》、《追踪》、《推演》、《文书》、《摹画》、《验尸》、《药理》等科目,其中, 前四个内容是必考题目,后面《摹画》、《验尸》、《药理》等科目可任选一科主考, 甄子彧和狄敬鸿均主考《药理》。 考试前, 狄敬鸿趁着吃饭悄悄和甄子彧商量, “子彧,考试的时候你能不能在我后面?” 甄子彧道:“听说每个人的考题都是不一样的,我坐在你前面也没有用。”前日,学监曾经讲过, 观澜为了防止考试作弊,给每个判官出的考题都不一样,而且, 都是针对每个判官最薄弱的一面为他们量身定制考题。 狄敬鸿支支吾吾道:“我知道, 我不是想要抄袭, 我就是想让你坐在我后面。”狄敬鸿坐在拨云堂的最后一排角落里,这是位置是他费尽心机才调换到的,上课之时偷懒打盹相对更加安全。 甄子彧道:“那你要坐在哪里?”狄敬鸿的身后是墙壁, 根本就没有人坐。 狄敬鸿道:“我和豫青调换座位, 跟你并排坐,豫青坐到你的座位就行了,他刚好和博恩兄挨着, 博恩或许还能借上些东风。” 还说不想抄袭? 甄子彧道:“不行。”抄袭若是被学监抓住,停考一年,明年都没有希望了,甄子彧还指望明年提点提点他,把他生拉硬拽扛上白银判官序列呢。 狄敬鸿还纠缠,甄子彧干脆用一块烧饼堵上他的嘴,“就算你想换,景丰师兄也不会同意,赶紧好好吃饭,吃饱准备考试。” 狄敬鸿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咕哝道:“那我吃完饭去找他说。” 甄子彧将那大块瘦肉分成两半,又给他夹了一半送回碗里,“他能同意才怪,你莫要自讨没趣了。” 刘博恩见状,歪着脑袋插了一嘴,“子彧你不爱吃肉啊?”说罢伸筷子要夹甄子彧碗里剩下的一般。 第73页 狄敬鸿和章豫青齐声道:“你那么胖还吃!” 刘博恩被他们俩一吼,悻悻地收住了筷子,“我哪里胖了。” 章豫青夹了自己的一块头扔到他碗里,“吃吧,吃吧,胖死你得了。” 刘博恩也不客气,吭哧咬进嘴里,咕咕哝哝,道:“你昨天不还说胖子抱着软和么。” 章豫青“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到桌子上,吓得刘博恩一哆嗦,嘴里的肉吞进肚里差点儿没噎死。他偷偷斜眼瞧章豫青,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他每天小心翼翼的,章豫青还是总发脾气。章豫青起身道,“各位慢用。” 刘博恩喝了一口汤,把噎住的饭压下去,口里那口汤还没咽完,便叽里咕噜连忙起身,他胖嘟嘟地险些栽个狗啃地,也没顾忌便抬脚追了过去。 甄子彧道:“博恩,你当心些。” 刘博恩囫囵答了一声,跟上了章豫青,“豫青,我也吃完了。” 章豫青斜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要把人家碗里的饭都吃完才走呢。” 刘博恩也不敢反驳,也不敢解释,怕那句话说的不对他更生气了,只低着头道:“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 章豫青哼道:“我生什么气,我是很闲吗?” 刘博恩偷偷瞄了章豫青一眼,那位脸色沉的跟块石头似的,刘博恩大气不敢出一口。 章豫青沉声道:“吃完了就去准备考试,考不过看我怎么修理你。” 刘博恩这才敢吭声了,“好好好,我马上去。” …… 甄子彧望着那两人的背影,羡慕嫉妒恨,自己怎么就没有章豫青这般魄力,到底人家还是将军家出身。 狄敬鸿见甄子彧看得出神,提醒他道:“子彧,我们得去准备了。”狄敬鸿寻思着,豫青最近越发不像话了,把博恩欺负的太狠了,别把我们家子彧给带坏了。 甄子彧道:“临阵磨枪有何用,现在准备还不如定一定心。” 狄敬鸿道:“当然要准备,你没见大家都回去准备了?笔试是要脱衣服的。” 甄子彧道:“脱……脱衣服做什么?” 狄敬鸿道:“谁知道哪个孙子想出来的鬼主意,说是脱了衣服就不用担心作弊。”狄敬鸿一想到子彧要光着膀子考试,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若是韦景丰不同意他换座位,他就准备大闹一场。 甄子彧道:“往常也这么考吗?” 狄敬鸿道:“不一定,都是临时知会,这些人狡猾的很,早课之时我听博恩说的。” 甄子彧“哦”了一声,那咱们也去准备吧。 狄敬鸿嚼碎最后一块烧饼,拍拍手,道:“子彧你先回,我去去就来。” 甄子彧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去?” 狄敬鸿道:“不做什么。” 甄子彧道:“不做什么,就跟我回去。”他见狄敬鸿眼珠转的快,定是在撒谎,每次他一紧张就这个表情。他怕狄敬鸿不听话,小声嘱咐道:“你别去找学监,我与他说换座位的事。”他大概猜出来狄敬鸿为何要吵闹着换座位了,先把人哄住再说,换什么座位,大惊小怪的。 狄敬鸿被他说的一愣,“真的吗?”甄子彧的表现比他好,甄子彧若是提出换座位,韦景丰应该不会为难他。 甄子彧点头,道:“快走吧,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人在房中脱衣服,甄子彧用帘子掩了身子。 狄敬鸿伸直脖子瞧着帘子后面,心里又开始痒痒,“子彧,你躲在帘子后面做什么?” 甄子彧提升道:“你不许过来。”语气十分冷硬,吓得狄敬鸿一哆嗦。 狄敬鸿只能远远的看着,不知道甄子彧在帘子后面鼓捣些什么,而且近两日他经常遮着自己鼓捣,狄敬鸿好奇心作祟,忍不住又要往前凑,想要过去探个究竟。 甄子彧听到了动静,厉声道:“狄敬鸿,我说话你没有听见是吗?”听语气,子彧似是生气了,狄敬鸿止住脚步,终是没有敢再向前。 过了片刻,甄子彧道:“走吧。” 他拉开了帘子,只穿了一条裳,赤着上身,光洁的肌肤泛着白光,狄敬鸿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伸手抚上去。 “别乱摸。”甄子彧侧身躲了,“我去找景丰师兄,你收拾妥当尽快过来。” 狄敬鸿急忙拦住人,“不要,子彧,你怎么能这样去找他,还……去他房中。” 甄子彧沉脸道:“那你说怎么办?大家都忙着呢,你能别瞎折腾了吗?” 狄敬鸿见甄子彧真要生气,终于有所动摇,不悦地嘟着嘴,道:“咱们晚些过去,早些交卷回来。” 甄子彧道:“行,我早些交卷,你不要着急,答完再出来。”晚交卷都怕考不过呢,提前交卷更没戏了。 狄敬鸿终于应下。两人约摸着时间,其他人都过去了,他们才慢吞吞进了拨云堂,狄敬鸿一路挡在甄子彧身前,生怕别人瞧见他。谁知道欲盖弥彰,他们是最后进门的人,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狄敬鸿身上~的背后。 甄子彧跟在狄敬鸿背后,乌发垂肩,肤白如雪,眸色如暮,有些个好事的判官不自觉发出惊叹声,平日见甄子彧出落得俊朗,脱了衣服竟比女子还惹人。 狄敬鸿见状,火气蹭蹭蹭到了天灵盖,咬牙切齿想要骂人。虽然他狄敬鸿是个脸皮肉厚脾气好的,但要分什么事。狄敬鸿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正欲怒吼发作,“当当当”,学监韦景丰敲了桌子,“安静,都坐好。你们两个来晚了还磨蹭,赶紧就坐。” 第74页 甄子彧正担心某人发火瞎折腾,还好韦景丰打了个岔,甄子彧连忙奔着自己座位去了。他走到书案前正欲落座,韦景丰又道:“甄子彧,你和狄敬鸿换个位置。” 狄敬鸿闻声,一个步子跨到前面,抢了甄子彧的座位,回头冲甄子彧拧眉,示意甄子彧赶快换座位。 罢了,甄子彧也没有计较他的态度蛮横,这回总算是可以安心考试了。 下午的武考是三打两胜,与狄敬鸿打对手的两个判官本来以为输得肯定是狄敬鸿,没想到狄敬鸿像只斗气的小公鸡,昂着头把他们往死里揍。早起狄敬鸿瞧得仔细,这两个东西盯着子彧眼睛都快陷进去了,若不给他们立一个下马威,他们不会明白子彧是谁的人。 第一个判官疏忽大意,三招之内就被狄敬鸿揍除了鼻血,第二个判官见状小心提放,没想到不但没有提防住,反而差点儿被揍掉了门牙。两人灰头土脸的落败场边,对狄敬鸿自是心怀怨恨,狄敬鸿确是轻飘飘道:“对不住了两位仁兄,你们尽快休整吧,少时二位还要对抗。” 那两位本来一致对敌,听闻此言分开足足有两仗远,可不是么,狄敬鸿赢了,那就意味着他们是对手了,谁都不愿意成为输的那一个。 狄敬鸿见状,心里得意,不揍不老实,看来老子平日是对你们太好了。他踱着八字步,大摇大摆的绕道子彧的场子,看子彧踩着凌云步,轻巧转身,灵活翻飞,吊得对手满头大汗,不多时对手便气虚败下阵来。其实狄敬鸿也可以用这一招,但狄敬鸿偏不,他就是想揍人,狠狠揍。 见甄子彧胜出,狄敬鸿拍手叫好,“子彧,好样的。” 甄子彧远远瞪他一眼,狄敬鸿却丝毫没有收敛,他知道甄子彧肯定在告诉他,低调些,莫要让人家输得没有面子。狄敬鸿才不管,今日畅快,他要喝彩。 终于要晋级白银判官了,不容易。 第41章 扬州追踪 晋级大考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狄敬鸿自己给自己放了鸽子。 心疼自己从来半点儿不打折。 他入夜不肯回自己的地方, 缠着子彧让他评价自己的表现, “真可惜,你没有看到我如何揍人,当时我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 我只觉得用了三分力气,没想到那小子就见血了, 实在是太不禁打。” 甄子彧无奈道:“都是师兄弟, 你下那狠手, 日后做仇怎么办?” 其实,甄子彧听闻狄敬鸿将人打的狠了,马上便去问了韦景丰被打的人怎么样了,韦景丰淡定道, “人没事啊,就是擦破点儿皮,后来那两位相互之间斗得更狠, 武试嘛总要分个输赢, 哪能半点儿不伤人呢?” 狄敬鸿只是在吹牛。 但甄子彧还是不能鼓励狄敬鸿打人, 现在他功夫日渐精进,若是养成了个打人的毛病,以后还不得在观澜里面翻天, 早晚有一天他们与清一道长偷学功夫的事情得传到院长耳朵里去, 到时候就不好交待了。 殊不知,韦景丰下午便像院长禀报了此事,狄敬鸿和甄子彧不知从哪里学的功夫, 步法十分厉害,院长当即就想把狄敬鸿传唤过去问个清楚仔细,不过,听韦景丰说他考试通过之后,院长心下欢喜又不打算继续追究了,院长晚上自己小酌了两杯,这会儿已经入睡了。 狄敬鸿扒着子彧稀里糊涂说着软话,反省自己下午动手过重的事情,反省的毫无原则性,但至少听上去十分深刻。狄敬鸿的反省要领是,只要子彧不欢喜的,那就必然是他的错,对待子彧可以不追问原因,不追究道理。HGRZL交 堂 甄子彧被他哄的欢喜,嘴角牵出几分笑意,“表现的如此听话,也不知睡一觉还记住几句。” 狄敬鸿连忙道:“子彧,我保证我全记住,要不,我从头再背给你听啊?” 甄子彧撇嘴道:“我才不听呢,大晚上的用软话哄谁?”甄子彧笑的时候,脸上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越发讨人喜欢。 狄敬鸿看得心痒,侧头吻上那小小的坑,喃喃道:“哄子彧啊,哄的子彧高兴了,赏我一个甜枣吃。” 窗外钟声响起,要灭灯了。 甄子彧要起身,狄敬鸿按住他,道:“此等小事,怎能劳您主探大驾?副探伺候您歇息。”说罢,他起身挥袖,一下,灯未灭,两下,灯芯跳了跳,三下,油灯似与他作对一般,本想耍个帅,没想到最后还是得起身穿鞋,跑过去灭了灯了事。 甄子彧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狄敬鸿回来,甄子彧忍不住又偏过身子偷乐。 门外学监们的声音响起,催促着判官们要歇息了,狄敬鸿大手囫囵按住人,伏在甄子彧颈间道,“公子在乐什么,说出来让在下也跟着乐一乐?” 甄子彧肩膀一颤一颤的,也不做声。 狄敬鸿大手捞了人,一把掀起衣襟往身上蹭,“子彧,大考结束了。” 甄子彧“嗯”了一声,任由狄敬鸿抱紧着。他侧头看了看窗外,明月皎皎,星光熠熠,这夜似乎比往日的清亮了许多。以前,这样撩人的夜里,他多半会和金久奇纠缠在一起,那人精力旺盛,劲头十足,他只需安静的闭着眼,便能享受那呼啸而过的欢愉。 狄敬鸿热切地吻着他,甄子彧仰躺着受了,伸手触碰肌肤,指尖烫的哆嗦,甄子彧拉住他的手,循循善诱,像教他功课一样细心认真。 第75页 狄敬鸿手搭在身下人汗涔涔的额头上,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甄子彧的感受。 这几日,甄子彧已经做了些准备,他给自己打气,应该没有问题,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他紧紧抓住狄敬鸿的胳膊。紧张归紧张,甄子彧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语气镇定自若地对狄敬鸿,道:“无事的。” 以前,事事都是那人照顾他,可狄敬鸿不一样,狄敬鸿还是个孩子,跟他认识金久奇的时候一样大,他想给狄敬鸿留下一份从容美好的记忆。甄子彧知道,那会让他终生难忘。 狄敬鸿很心疼甄子彧,和以前一样,似乎没有丝毫改变,但他毕竟没有经验,心里也带着紧张,却又偏偏适得其反,甄子彧想要教他,无奈以前自己也没有怎么上过心,教也只能教一些花架子,最后落得一身冷汗。 狄敬鸿皱着眉长吁了一口气,他感受到了甄子彧的艰难,俯下身子低声道,“子彧,要不我们还是……别了。” 甄子彧一个没忍住牙齿咬出了声,倒吸一口气,语气却仍然温和的像水一样,“无事~啊。”狄敬鸿虽然平日大大咧咧,对待甄子彧却是极细致的,他看得出甄子彧不好受,却还是哄着自己顺着自己,换了任何人都会感动的一塌糊涂,何况,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狄敬鸿如此温柔以待。 甄子彧这个人似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突然就闯进了他单调乏味的生活,甄子彧对他的好,打从认识他那一天,便是全心全意的,似乎没有任何来由。就像是,这个人,上辈子便是他的,他也是这个人的。 狄敬鸿有时候觉得,这份好他受之有愧,总是小心翼翼的揣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没了,所以狄敬鸿也哄着甄子彧,顺着甄子彧,只要是甄子彧要他做的事,就算是再难他也咬牙去做,为的只是让这人高兴,看他平静如水的眸子牵出一抹浅笑。 为了那一瞬间,狄敬鸿觉得让他做什么都值得。 “想什么呢?不专心。”甄子彧蹙眉,这人竟然走神了,是有多不上心? “没有,我只是担心。”狄敬鸿胡乱安慰着甄子彧,若轻若重,循序渐进,不多时,逐渐找到了要领。 他觉得自己打从认识甄子彧之后,整个人生似乎完全开窍了。 比如说《探案秘籍》,他背诵了整整十余年,也只是背诵了不过十页,第一年背了两页,第二年背到了第三页,第三年背到了第四页,第四年背到了第五页,第五年终于背到了第六页,却忘了前五页……。 比如说练武,冯安然教习的,他半点儿不曾领悟,在外面偷学的三招两式,也未见得有什么精进。狄敬鸿天生就是个懒散好闲的性子,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的上心。 甄子彧是个例外。 他琢磨过原因,却始终想不透,就像他想不透自己的身世一样,想不透的事情只能顺了自己的心,由着自己的心 最要命的时候,甄子彧把嘴唇都咬破了,一身冷汗哼出了甜腻的一声,渗到了狄敬鸿的骨头里,狄敬鸿受到了鼓励一般,心里暂时放下了罪恶感。 甄子彧发现狄敬鸿也有个坏毛病,总是缠着人没完没了的问话,跟以前一模一样,非要逼着人开口才罢休,稍微松快一些的时候,甄子彧便囫囵应着他,可甄子彧刚刚回应了一句,那人便像是疯魔了一样要上房揭瓦。 晋级大考第二日,学院放假休整。 还好,不用去上课。 大清早甄子彧躺在床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没有比十八岁那年好多少,甄子彧兀自念叨一句,“这人真是笨死了,那点儿本事都忘了。” 以前金久奇抱他的时候花样百出,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来让他舒服,时间长了他也不再抗拒那种事,反而几天不做就想的不行。甄子彧脸皮薄自然是不好意思主动,那人特别坏,每次都缠着他没完没了问,“子彧,你想做什么就跟哥说~啊,哥保证事事都给你最好的。”非要磨着他,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来才肯罢休,反反复复问,坏死了。 甄子彧知道狄敬鸿忍不下去了,最近这人着了魔似的往自己身上磨蹭,之前拿晋级大考做说辞,晋级大考之后肯定躲不过了,无奈他只好自己偷偷准备了几天,该喂药地地方喂药,该采取措施的时候采取措施,那些法子以前哪里用得着甄子彧亲自动手,每次金久奇都把甄子彧拉到怀里摸着头哄着,甄子彧却仍然撒娇耍赖不乖乖的配合。 现在倒好……甄子彧叹气,自己真是越混越惨了,大清早的睁开眼连个人影儿都没瞧着,不知道又跑到哪里耍无赖去了。 他躺在床上,莫名的心里一疼,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打湿了被子,好想那个人,现在才知道九哥对自己有多好。 这样的早晨,当他睁开眼的时候,九哥肯定会坐在床边,亲自给他擦手擦脸,亲自一勺一勺喂他吃粥,他自己耍脾气不吃饭,九哥便会软硬兼施用嘴喂,直到他把那一碗清粥吃完才肯罢休,然后就会乖乖地坐在床边,任他打骂耍性子,笑嘻嘻地道歉哄他,直到他把气全撒出去。他哪里是要撒气,只不过想撒娇罢了,他就是觉得自己被欺负狠了不服气,非要欺负回来心里才舒坦。 甄子彧想到伤心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忍不住的流,将被角打湿了一片,委屈的心都揪到了一块儿,早上起来睁眼没有见到他,没有粥喝也没有人让他发脾气,九哥从来不会对他这样。 第76页 “坏人。”甄子彧呜呜的哭着,哭够了也没有人了搭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冷宫的妃子一样可笑,眼巴巴的想着伺候好人家,可人家舒服完了穿衣服便走人。为了让狄敬鸿好受一些,他竟然不知羞|耻的做了那种东西,喂好药喂好油带了整整五日,练功的时候撑的生疼他也咬牙忍着。 委屈到了极点,忍不住又哭。 “子彧。”负心人终于回来了,听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不知道又被谁撵了。 甄子彧擦了擦眼泪,抻被子蒙上了头。 狄敬鸿叮里咣啷不知道捣鼓些什么,不多时坐在床边轻轻抻被角,“子彧,你醒了吗?”他进门看到甄子彧蒙了被子,“来,我给你擦擦脸,然后咱们吃饭啊……子彧,你怎么了?” 狄敬鸿摸到了阴湿一大片的被角,吓得手直哆嗦,“子彧,怎么了。”他将人从背后抱了,不知所措,满是自责,“还疼是吗?昨夜你整宿没睡踏实,都怪我,没轻没重的,我看看怎么样了。” 他伸手掀被子,甄子彧一把将被子压实了。不要你管,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甄子彧赌气,也不吭声,就是不让他掀被子。 狄敬鸿见子彧生气了,只能收回手,继续拢着人,轻声细语地哄着,“我见那里伤了,得抹些药~啊。” 甄子彧倏地掀开被子,瞪眼道:“你去找豫青讨药了?”又没下山办案,你讨什么药去,人家若是来看我,我又该怎么说? 狄敬鸿没顾上回答,一把将人紧紧抱紧在怀里,子彧哭了,眼圈通红。 作者有话要说:  好难,实在通不过,就只能放弃这一章。 第42章 扬州追踪 狄敬鸿见甄子彧红着眼圈, 一把将人拢到怀里, 紧紧抱着。 昨夜自己真的是太过分了,后来才知道子彧眼泪都流了下来,他就那么一直咬牙硬挺着, 背对着自己一声都不吭。 这会儿狄敬鸿也只能道歉检讨,“子彧,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磨着你要了。” 甄子彧才不关心他磨不磨的,他现在说的话能信才怪,过几天还不是要心里长草?甄子彧现在只关心药的事情, “我问你,你去找人家讨什么药!”刘博恩是个热心肠,他若知道甄子彧受伤, 肯定要过来问长问短, 到时候怎么说, 简直丢死人了。 原来甄子彧在担心这件事,狄敬鸿道:“我没去找豫青讨药,我见枕头下面有一些, 我就帮你……用了, 一会儿咱们再……换一次?”狄敬鸿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子彧脸皮薄,这话说出来肯定又要恼人了。 甄子彧俊眉蹙成了一条线, 动了动嘴唇没有做声。狄敬鸿低头扎在他怀里,等他撒脾气随便发落自己。甄子彧负气的推了他一把,并没有动手打人,自己翻身又躺下了。 狄敬鸿探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什么都没说,我下山的时候他们还都没睡醒呢。” 甄子彧被子掩了半个脸,咕哝道:“大清早你下山做什么?”你那小胆子,黑乎乎的,不害怕了啊? 狄敬鸿道:“我去给你买粥了啊,你上次不是说老陈家的豆腐粥好喝?我扶你起来擦擦脸,吃完你再歇着,反正今日无课。” 狄敬鸿说完试着扶了扶,甄子彧顺势起了身,不知怎的,听他说完给自己上了药,似乎觉得没那么疼了,难道是自己存了心娇惯自己?甄子彧觉得不能,自己根本就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人,绝,对,不,是。适才,多半儿是被这人给气得忘了疼。 甄子彧道:“梳篦给我。” “哎~”狄敬鸿欢欢喜喜答了一声,“我来,我来。”前些日甄子彧受伤,头发一直都是他帮忙拾掇的,甄子彧爱干净,受不了邋遢,他一根头发丝都不敢马虎,头发拾掇的利利索索的。狄敬鸿给人擦脸漱口束发,喂人吃粥,行云流水。甄子彧要自己吃,他坚决不让,甄子彧便随他去了。 折腾一早晨,甄子彧觉得,自己终于心里舒坦了。 他琢磨着,自己可能还真是有些恃宠若娇。 眼见甄子彧脸色有所缓和,狄敬鸿总算是稍微放下心来,但仍旧不敢松懈。等甄子彧躺下休息,他才敢松了一口气。虽然松了一口气,仍旧守在人身边。 甄子彧知道他站在自己身后,背着身子咕哝一句,“傻乎乎地杵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需要人照顾,大白天的赶紧出去找些事做,给小鼠喂些食,出去打听打听考试结果,顺便帮我把药材晾晒出去。” 甄子彧每日上山下山都要顺道采药,稍有空闲便捣鼓制作一些粉末、药丸,喂小鼠吃了之后观察效果。如果效果良好,甄子彧会把药物的配方记录在册,让狄敬鸿背过。 狄敬鸿最近勤快了许多,老老实实应了,“好,我把那些瓷瓶也都擦洗了。” 真态度,甄子彧很满意。 不错。 甚是欢喜。 甄子彧研制药丸药粉会用各种器具,有铜器也有瓷器,那些器具每日都要擦洗干净,现在已经全都是狄敬鸿的活儿了。 甄子彧嘱咐他,道:“好,当心些,别给我砸了。” 狄敬鸿道:“放心吧,我就算砸了自己也不敢砸你那些个宝贝~啊。”好些个瓷器都是甄子彧亲手烧制的,造型十分奇特,有的只是一根管子,有的造型像个漏斗,上面还有严实的盖子,狄敬鸿知道这些都是子彧的心爱之物,碎了买都买不到赔他,每次擦拭都是加着万分的小心。 第77页 甄子彧又是咕咕哝哝,道:“净瞎说,东西砸了还能烧,你砸了……”甄子彧将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狄敬鸿偏要凑上前问他,“我砸了怎么样?” 甄子彧翻他一眼,道:“你砸了就没人祸害我了。” 狄敬鸿:“……”难道还是没消气? 狄敬鸿正发愁如何继续哄哄人,甄子彧转而又道:“等我身子好些了,咱们把那个小土窑重新修一修,砌一个大些的,你想要什么样的瓷器我都能给你做。” 狄敬鸿又欣喜,“真的?”最近不知怎的了,子彧高兴他就高兴,子彧烦恼他就烦恼,子彧对他笑他便想笑,子彧闷声他便不敢说话。子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着他的心。 甄子彧点头。 狄敬鸿觉得子彧是他的人,他更是子彧的人了。 现在这些瓷器都是甄子彧仿照金久奇实验室里的玻璃器具做的,那些玻璃的家伙式甄子彧玩儿过,上面还刻着刻度,做实验自然是比瓷器好用的多,可惜金久奇不让他随意进出实验室,金久奇说那些瓶子里面的药水是极危险的,这是唯一一件甄子彧闹过了几次,他都不肯松口的事情。 有时候被甄子彧闹得狠了,金久奇便敷衍说,我家子彧这么俊,万一被强酸溅到脸上毁容了我找谁说理去,难不成还要跑去法国找我的教授理论? 甄子彧若还是不依不饶晚上把人轰出门外,金久奇便拿一些中药哄他,教他研制药粉和药丸,金久奇的逻辑是,咱老祖宗的东西最稳妥,哄哄媳妇再合适不过。金久奇不仅教甄子彧做药粉药丸,要教他如何调制香料,教完了就用到甄子彧身上,当天晚上便要按住人验收成果。 甄子彧有些懊恼,当时没有缠着九哥问玻璃怎么烧制,现在他就只能烧瓷器了。 甄子彧会烧瓷,家里大大小小的摆件用具都是他亲手烧制的,九哥每次捏着那玲珑瓷碗吃饭,都要敲打魏洛,“魏洛,你要谢谢我们家子彧,若没有子彧心灵手巧,你哪里能如此讲究的吃饭?”这时候,魏洛多半儿会咕哝一句,“三哥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你又没下聘。”当着甄子彧的面那人不敢发火,魏洛最知道挑什么机会敲打他。 说起烧瓷这件事,甄子彧颇有心得,他的主业是研究古书字画,但他最喜欢的副业就是烧瓷。甄子彧从小生得俊,母亲怕他出去招惹是非,整日把他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比大家闺秀看得还严实。这还不算,母亲还不许他随意笑,要他始终板着一副脸,久而久之他便真的不笑了。 若不是金久奇那个鬼九逗人有一套,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不笑的甄子彧将日子过得了无生趣,后来母亲故去,他便在大宅子里面度日如年。 实在憋闷的紧了,他就想鼓捣些瓷器,可是甄家以售卖古玩起家,明令禁止任何甄家人制作赝品,烧新瓷也不许。甄子彧只好偷偷攒了些钱,在北平南郊置办了一处宅子,宅子平素是空着的,养了一院子的鸽子,甄子彧偶有闲暇便去那处宅子里制坯烧瓷。 想到那处宅子,又是一桩恼事,有一次金久奇追一个小贼,把他辛辛苦苦烧的东西全给砸了,气得他追着人打也没有解气。金久奇那人偏偏就是个无赖透顶的,耗在宅子里不走,最后软磨硬泡把甄子彧的脾气给磨没了,还在宅子里要了他的第|一|次。 那次真的很疼。 可不知怎的,甄子彧回想起来,已经忘了那锥心刺骨的疼,就只记得那人在他耳边咕咕哝哝的甜腻,或许,他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吧,认了那个人就一辈子都是他了。 在这种事上,甄子彧不知道高手是什么样的,他面薄,自然也不会与人问这些有的没的,但他知道,金久奇肯定是高手,他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那人,不管如何挣扎都会沦陷,可不就是高手么。 莫说旁的,单说南郊那幢宅子吧,甄子彧真的是被他哄的在哪里都跟他胡来,夏天夜里在屋顶上,冬天白日在暖炉旁,春天在林子里,秋天在草丛里。 金久奇最喜欢的地方竟然是梯子,按了人趴下还不忘垫上个软垫,就着梯子的斜度刚好两个人都舒服,起初子彧自然是不肯的,就算周边没有人家,还有满院的鸽子呢,金久奇却说,就是因为有满院的鸽子才选在这里。 金久奇的歪理是,鸽子也要生崽崽,不教它们怎么会? 那人最是没皮没脸的,甄子彧磨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鸽子咕咕咕的叫着,甄子彧简直要崩溃,金久奇却越发的精神。之后甄子彧有了心理阴影,觉得那些鸽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于是,喂鸽子的活儿交给了金久奇,甄子彧实在是没有脸再去给那些鸟儿喂食了。 除了梯子,金久奇第二个喜欢的地方就是……甄子彧想想就脸上发烧,那人实在太坏了,恶趣味多得数不胜数。 甄子彧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上午,想那个人,想回家。 想家,忍不住哭。 狄敬鸿总算是干完活儿回来了,他若再不回来,甄子彧要疯了。 甄子彧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也不是非要去想那些事,只是今日突然就不想控制了,最是矜持的一个人,也有稍微想要放纵一次的时候。 狄敬鸿进门带着欢喜,说话声音底气十足,喊“子彧”名字的时候,尾音不自觉的上扬,“子彧,好消息,好消息,我们都通过考试了。豫青和博恩他们也通过了。” 第78页 甄子彧道:“张榜公告了?”该不会又是打探的小道消息吧? 狄敬鸿双手插着腰,活像一个小混混,“还没有,最早也要两日后张榜,我偷偷问的冯安然,老头子竟然独自躲在书房里面偷喝小酒,被我逮了个正着,嘿嘿,观澜禁酒,院长当以身作则,他怕我宣扬出去,便老老实实告诉我了。” 甄子彧抿了嘴笑,看来是真的考过了,若不然,院长也不会高兴地破例喝起了小酒。 还说不是亲儿子,甄子彧觉得这儿子倒像是比亲儿子还亲了。 第43章 扬州追踪 隔日, 子彧稍好些, 就躺不住了,支使狄敬鸿去叫刘博恩过来,作画。 刘博恩听闻要去作画, 二话不说,抄起纸笔就狄敬鸿往他屋里跑。这两日刘博恩过的苦啊,章 豫青整|日|逼着他练武, 他已经累得快要爬不起来了。 他累, 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累还不敢逃。 晋级大考的成绩还没有公布,章豫青单方便认定刘博恩表现不如狄敬鸿, 如此短的时间就被狄敬鸿超越,章豫青认为全都是因为刘博恩自己不用功。虽然晋级大考已经结束,但是落下的功课照样要补齐。 一个字, 练! 狄敬鸿瞧着, 刘博恩这两日似乎有些瘦了。尽管, 瘦了之后还是比他胖许多。以往,只要章豫青在观澜,狄敬鸿拽都拽不走刘博恩, 今日刘博恩破天荒的逃出了门, 定是受了非人的虐待。 狄敬鸿偷偷问刘博恩,“豫青打你了?” 刘博恩惨兮兮地拉着脸,“没打我, 比打我还难受,他让我拎着水桶绕校场跑五十圈,还让我单腿站立半个时辰,还让我……” “停!”狄敬鸿只听了两样,便觉得章豫青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虐待,变|态的虐待。“你今天别回去了,让他找不到你干着急,走。” 刘博恩抱着纸笔嘟着嘴,摇头道:“那不行,豫青生气了不好哄。” 狄敬鸿:“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怕他生气?你知不知道你总惯着他,他会越发变本加厉?” 刘博恩:“知道。” 狄敬鸿:“知道你还惯着他?” 刘博恩:“两码事。” 狄敬鸿:“怎么就两码事了?今天别回去了,听见没有?” 刘博恩:“画完画就回去。” 狄敬鸿:“你总这么惯着他,活该被他欺负。” 刘博恩:“你不也惯着子彧?” 狄敬鸿:“那能一样吗?” 刘博恩:“我看不出有何不同。” 狄敬鸿:“反正就是不同,哎呀,随你。他若再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找他问话。” 刘博恩:“别了,我怕你问完话之后,他直接动手打我。再说了,你敢找他问话才怪。” 狄敬鸿:“……” 背后一声吼:“刘博恩!” 狄敬鸿和刘博恩两人搭着话,没想到章豫青竟然追了过来。刘博恩头都没回,下意识撒腿便跑。 章豫青:“刘博恩,你给我站住,我数到三,一……” 刘博恩停住脚步,慢吞吞地回过头,两只眼睛笑出了桃花,“豫青~啊,我见你方才被院长叫过去训话,便没有跟你请示,喔~是子彧叫我过去。”刘博恩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敢说是狄敬鸿叫他,狄敬鸿这厮在章豫青面前根本就立不住,说了等于白说。 果不其然,提到甄子彧,章豫青没有继续吼,“子彧不是病了吗?叫你过去做什么?” 刘博恩吞吞吐吐,道:“作,作画。”说罢偷偷瞄着章豫青,等他下一步指示。 狄敬鸿道:“作一幅画,完事就把人给你送回来,博恩,走。” 章豫青瞪他,道:“我随你们一同去。”说不定这个人打着甄子彧的幌子把刘博恩叫过去偷懒,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极大。 狄敬鸿委屈道:“豫青,你不信我?” 章豫青道:“信你?我又不傻。” 狄敬鸿:“……” 甄子彧多聪明呀,三人进屋就看出了端倪,他解释道:“真是我让敬鸿去请博恩的,我想请博恩帮我画一幅画。” 章豫青道:“子彧,你莫要被这两个人给哄骗了,他们就是想偷懒,歪七杂八的法子多着呢。”章豫青觉得,甄子彧肯定是被狄敬鸿那个泼皮给忽悠了。 无论怎么解释,章豫青都不相信,甄子彧也实在无奈,“行吧,总之,还要劳烦博恩跟我们跑一趟。”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道:“去哪里?” 甄子彧被他们吓了一跳,尤其是狄敬鸿,咋呼的最厉害。 甄子彧道:“去半山。” 狄敬鸿第一个跳起来,“不行,你病还没有好,去半山做什么?要么等你病好了再去,要么就……我画下来让博恩照着画。” 甄子彧被他逗得噗嗤笑出了声,“你画下来还能看吗?” 狄敬鸿道:“那就,我带他去,画完拿回来给你看。” 甄子彧道:“我已无大碍。” 狄敬鸿坚决不同意,刘博恩看得费解,问甄子彧道:“子彧,你到底什么病啊?” 甄子彧倏地涨红了脸,“啊?我……” 狄敬鸿道:“你别瞎问了,子彧脸皮薄。” 甄子彧又:“……” 刘博恩还在嘀嘀咕咕,“生病又不丢人。” 第79页 甄子彧脸涨的更红了,头也低了下去。 狄敬鸿“啧”一声,打到刘博恩头上,“不该问的别问。” 刘博恩反而更好奇了。 章豫青道:“那现在我们做什么,去你们说的那个‘半山’之处吗?” 狄敬鸿:“不去。”甄子彧:“去。” 章豫青和刘博恩望着他们俩,不知道去还是不去。 狄敬鸿见甄子彧坚持要去,最后退了一步,“去也行,你若觉得吃力,我……背你。” 刘博恩惊到了,狄敬鸿被称为观澜第一懒,平时自己上山下山都喊累,连个斤八重的东西都要扔给刘博恩,他竟然主动要求背甄子彧,唉,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章豫青由衷佩服甄子彧的御人能力,竟然能把狄敬鸿给治的服服帖帖的,就连院长都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狄敬鸿最是个没皮没脸的,训斥责骂半点儿不管用,他又是个倔强死性的,追着打更是半点儿用没有。也不知道甄子彧是用了什么法子,就把这小子收拾的老老实实,这招数若是拿来对付刘博恩,说不定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费力了。 甄子彧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但下山上山确实还是有些吃力。 但他实在是等不到彻底痊愈了,若是过两日有案子又得耽搁时间,趁着大家都在山上,得把这事给了了。 甄子彧合计着,刘博恩就算是画工再厉害,第一次恐怕也做不到临摹的半分不差,今日只需让他站在画师的视角上将眼前风景看仔细了,待回来之后细细琢磨,多画几次就能画成功了。 狄敬鸿见甄子彧行路吃力,执拗着一定要背他,甄子彧不肯,他就拉着人撒泼耍赖,甄子彧拗不过他,只好任他背上了山。 到了半山,刘博恩和章豫青均是由衷感叹,没想到双溪山上竟然还有这般仙境。这方空地妙就妙在刚好被千年古树给遮挡了,从外面瞧,郁郁葱葱什么都瞧不到,走进来之后却是别有洞天。 刘博恩道:“狄敬鸿你偏心了啊,这么好的地方竟然只告诉子彧一个人。” 狄敬鸿拉了他过去山崖边,“少啰嗦,赶紧把对面的景致画下来,我看豫青还是没罚狠你,还有这些力气说话。”若不是子彧想要你来画画,我才不会告诉你呢,我是我和子彧秘密约会的地方,谁都能随便来不是要坏事么? 刘博恩活动活动筋骨,道:“没问题,手到功成,你们且歇息片刻。” 甄子彧坐不住,站在刘博恩身边指点如何作画,片刻也没有离开过。这幅画比刘博恩想象的要难,因为甄子彧要求比较高,他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画,用上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工夫。 甄子彧特意在一方空纸上,凭着记忆临摹了那个山巅的“道观”,让刘博恩照样子画到了山水画上。 他们视野所及之处并没有这样一个道观,甄子彧后来仔细想了想,会不会是画师将双溪观换了个位置,搬到了画上?可是回忆起来,画中的道观与双溪观又有所不同。甄子彧始终没有解开心中这个疑惑,他想着先让刘博恩画下来再说。 待到画成,甄子彧拿起那幅山水画仔细欣赏,赞不绝口,“真像,博恩兄你的画工甚是了得。”山水风景,光晕留白,与原作相似度几乎达到了八成。 章豫青也凑上前来,看了那山水画之后,终于不再用冷光凶刘博恩了。 章豫青道:“子彧兄,你为何要博恩作这幅画?”甄子彧肯定不是因为喜欢山水才画的,若是真的喜欢山水,甄子彧完全可以自己作画。甄子彧临摹的工夫比不过刘博恩,但创作的工夫其实并不比刘博恩差。甄子彧尤其擅画山水,而且能够画的飘然若仙,意境空悠。 甄子彧道:“一位故友曾经相赠一幅山水画,我十分喜欢,可惜那幅画遗失了,幸好博恩兄妙手临摹,又让我见到了这幅画。” 甄子彧拿着那幅山水画爱不释手,如同珍宝,这可是他们返回北平的关键通路。这幅画现在还只有八分相像,凭着“玄冥画师”刘博恩的功力,过不了多久定能临摹到以假乱真。 刘博恩被甄子彧夸赞,心里美滋滋。 狄敬鸿却与他相反,心里酸溜溜,怎么又是那位故友,不是说好了不提他了吗?狄敬鸿知道,甄子彧说的那位故友就是他的什么九哥。 九哥。想到这恶心的称呼,狄敬鸿简直要崩溃了。 偏偏刘博恩又是个没心眼的,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哪位故友相赠,为何没有听你提起过?” 狄敬鸿气呼呼甩了袖子,道:“画完了,走罢。” 刘博恩还要问,章豫青打断他,道:“子彧说过,他与友人游历山水,在双溪山迷了路,友人不知所踪,身上带的东西也丢了。”甄子彧确实说过,在狄敬鸿把他当嫌犯抓起来的时候说过。 狄敬鸿听到此处,又顿住了脚步,转回头来拉甄子彧袖子,道:“子彧,我还背你。”狄敬鸿想起来,子彧那位友人似是故去了,自己怎能与故去的人一般见识?而且,子彧身上还伤着,自己怎能生他的气? 狄敬鸿怕子彧伤心,回过头来把人护了。 第44章 扬州追踪 两日后, 晋级大考成绩公布。 观澜学院, 普院哗然。 本次白银判官晋级大的考成绩令人瞠目结舌,多个意外出现在同一榜单。 第80页 第一个意外,十二名青铜判官竟然全部晋级白银成功, 料想下一年度黄金判官晋级大考将是一场惨烈争夺,本年度尚未晋级成功的白银判官闻知噩耗, 哀鸿遍野。 第二个意外, 入院不足两月的甄子彧竟然晋级成功, 而且成绩奇高,若是抛去观澜石积分不算,单论本次大考成绩,甄子彧竟然超过了常年霸占榜首的章豫青, 一举夺魁。 第三个意外,常年稳居观澜石榜尾的狄敬鸿竟然也晋级成功,而且成绩没有垫底。相比前两个消息, 这才是最最最受关注的。狄敬鸿晋级成功, 那岂不是意味着至少在一年内看不到院长拿着戒尺满院追人了?好端端的乐子, 没了。 甄子彧望着那榜单,连连摇头,他实在是佩服院长的魄力, 为了让狄敬鸿晋级, 院长也真是豁出去了,他做了研究,发现今年文考的考题是建院以来最简单的一次。狄敬鸿考了个倒数第三, 院长接连三日都笑得合不拢嘴。 狄敬鸿望着那榜单,兴高采烈,心里憋了好几日的话,终于敢说出口了,“子彧,咱们是不是得庆祝庆祝?” 狄敬鸿眯眼笑得邪魅。 甄子彧瞪人,凶凶的。也不知道是谁,前两日还信誓旦旦说以后再也不要了,就知道不能相信你,这才几天,心里又痒痒了。 刘博恩道:“对,一定要庆祝,去镇上吃顿好的。”虽然他仍旧是倒数第二,不过能晋级就是好事,毕竟狄敬鸿熬了那些年,又有甄子彧的加持,超过他是迟早的事,刘博恩相当看得开。 章豫青破天荒没有黑脸,能够晋级就是好事,虽然某人的成绩仍未进步,但他们会继续住在一起,章豫青仍然可以早晚提点,明年这个时候若是他再敢考成这样……章豫青冷冷的眼神飘过刘博恩的后颈…… 刘博恩背对着他,莫名一哆嗦。 四人商量着,课后下山。 课上,有买案文书传上山。 甄子彧二话不说便抢先举手,刘博恩和章豫青也举起了手,甄子彧回头瞪狄敬鸿,狄敬鸿不情不愿,但也只好也跟着他们举了手。 其实,狄敬鸿原本打算逍遥半年,现在暑气正盛,他才懒得出门,他心里盘算着待明年开春再接案也不迟,看子彧这架势,若自己不举手,怕是晚上回去“庆祝”不了了。 冯安然心情正好,难得见狄敬鸿勤快一回,乐呵呵就将出山令牌指派给了他们。 四人共同下山探案。 白银级的买案人是民间富户或者四品以下官员,不是什么大人物,酬金一般在白银五十至百两之间,最高配置就是四位判官出山,此次买家沾了狄敬鸿的光,院长二话没说便指派了四个人。 观澜规矩,买案文书一般不会当众宣读,只有探案判官才能知晓,院长指派出山的时候,四人并不知道是什么差事,待真正接到那个买案文书,狄敬鸿乐坏了,扬州刺史买案,辖地有一盐商失踪。 狄敬鸿道:“我们可以去扬州玩儿了!” 狄敬鸿从小就被圈在观澜,最远的地方也就去过长安。扬州,他只在书中见过,说是那里晴云曲金阁,珠楼碧烟里,山美水美食美人更美,总之,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 冯安然见他得意忘了形,敲着桌子训斥道:“让你去扬州是办案,不是闲游。” 狄敬鸿撇撇嘴。 冯安然道:“此案与平常白银级买案文书不同,你们务必要重视。” 甄子彧道:“院长,此案的酬金为何如此高?”酬金一百五十两。 冯安然道:“买案人是扬州刺史,酬金却是双份,府衙给付酬金五十两,盐商夫人给付酬金百两,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两。” 此案是一位盐商失踪,官府连续寻找十余日,至今仍然没有找到人。扬州的案子不远千里找到观澜来,肯定还是有些棘手的。 冯安然又叮嘱,道:“案子算不上是大案,却是长安推荐来买案的,定要重视。” 狄敬鸿嘟囔,“怪不得派四个人下山,原来是你的老主顾。” 眼见冯安然要吹胡子瞪眼,甄子彧连忙拉某人的衣袖。难怪院长总要教训他,真是气人,院长为何派四人下山,某人心里没点儿数吗?还不是因为某人不妥帖,院长担心? 冯安然这几日心情正好,也没有继续与狄敬鸿计较,又嘱咐了四人一些话,说来说去也都是说给狄敬鸿一个人听的。最后,甄子彧出面允诺,定会帮院长看好人,冯安然才算稍稍放下心来,将出山令牌给了他们。 四人先骑马,再走水路。 甄子彧在晋级大考之前练习了马术,现在骑马行路已经没有任何困难。一路上,大家有空便商量分析案情,希望过去之后及早破案,尽快归来。只有狄敬鸿不着急,他心里还想着要多在扬州玩些时日呢,省得回来天天被老头子教训。 按照买案文书描述,失踪的并不是大盐商,只是个中等散户,按理说刺史没有必要如此挂心,即便是这人找不到,也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章豫青分析,此次买案,刺史可能是受盐商家人所托。朝廷命官和盐商之间,避嫌唯恐不及,刺史能够帮他们出这个面,说明刺史与这家人的关系不一般。 再一分析,盐商与朝廷命官之间的牵扯,无非就是金钱往来。盐商的财力不容小觑,即便只是一个中等散户,也是身价不菲。 第81页 甄子彧道:“有一个疑点,破案贵在神速,扬州之案为何千里来观澜求援?咱们到了那边现场早已破坏殆尽了。” 章豫青道:“既是长安推荐来买案的,是得好好查一查了。” 甄子彧道:“若是如此,倒也不怕,怕的是……” 章豫青道:“怕的是有圈套?” 甄子彧点头,道:“失踪多日未找到人,或许,人早就已经没了,等我们赶过去,莫说人,恐怕连尸首都没有。” 章豫青道:“是啊,我们要加快行程了。”他瞧了一眼坐在行船甲板上观山乐水的两个闲人,无奈地摇摇头,“过去之后还要照顾这两个摆设。” 甄子彧道:“要不,我去把那两个摆设叫进来,考考他们《探案秘籍》什么的?” 章豫青道:“子彧兄,有一事我早就想请教。你为何整日让敬鸿兄背诵《探案秘籍》,他就算将《探案秘籍》倒背如流,到了案发现场还是晕尸。”章豫青哪里好意思问,你是如何把你们家那位从倒数第一提点到倒数第三的? 甄子彧看着在甲板上乐呵呵打水漂的人,叹气道:“豫青兄~啊,我从未指望他能通过背诵《探案秘籍》就成为殿堂级判官,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闲散下去罢了,咱们两个费心费力推演案情,凭什么他们两个就要坐在那里闲玩?懒,是个病,得治。懒病治好了,他自然而然就会动脑子动手琢磨如何破案了。” 章豫青一拍脑门,道:“有道理。”说罢,他大踏步迈上甲板,一把捉住白胖的刘博恩,竟然没有费吹灰之力便将人拎回了船舱,嘴里念叨着,“别玩儿了,回去给我背诵《探案秘籍》,考了个倒数第二还好意思跟人家倒数第三的人玩儿。” 刘博恩:“……”昨天不还说我晋级成功,要给奖励么,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狄敬鸿手里掂着一块石子,莫名其妙的瞧着章豫青,也不敢掺和,也不敢问。打水漂打的好好的,章豫青这块臭石头,瞎捣什么乱?没有了玩伴儿,狄敬鸿松了手,将那石子扔进运河路。 “怎么不玩儿了?”甄子彧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背后,负手而立,衣摆随着江风飘荡,荡的人心生摇曳。 狄敬鸿又来了精神,“子彧,你们议事结束了?我说那块臭石头怎么把博恩给揪走了呢?”狄敬鸿拉上甄子彧的手,“子彧陪我玩儿,可有意思了。” 见甲板上无人,甄子彧踮脚,抬下颌垫在了狄敬鸿的肩膀上,软绵绵道一声,“敬鸿啊。” 甄子彧如此语气说话,狄敬鸿随着那软软的语气,浑身也软了下来。 甄子彧道:“敬鸿啊,若不然,你也随我进去背诵《探案秘籍》吧,顺便分析分析案情。” 狄敬鸿被甄子彧那忽闪的眸子鼓动的心里长草,乐呵呵地随着他应承了,“行,子彧你教我哈,我若是笨你可千万别恼,你若恼了也千万别自己生闷气,尽管打我便是。” 甄子彧勾嘴角,笑道:“好。”说罢又探出舌尖,灵巧地在狄敬鸿耳垂上带过,若有若无的,搅得人一阵酥麻。 狄敬鸿反手将人抱住,按在了围栏上,吻上了那淘气的舌头。两人不敢过多造次,浅尝辄止。狄敬鸿乖乖地拢着人,主动要求回去,“子彧,我想背书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我可不想总在外面疯玩儿。”这话说的,好像方才在外面疯玩儿是旁人强迫他似的。 不过,甄子彧没有计较。 人家乖巧的时候,就得承认人家乖巧。 甄子彧笑着点头,“走吧。”豫青兄啊,我教你给刘博恩治懒病,我可没教你凶他啊,副探当打就打,偶尔还是要哄哄的,一味用强的也不行。比如,狄敬鸿一会儿进去,肯定要粘着人亲亲,那就让他亲亲,他高兴了脑子便会好使,他脑子好使了,两个人不就都开心了? …… 扬州多水,与大运河相依,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大运河比想象的更加宏阔,岸上码头商贾来来往往,河中游船运船往来如织。漫步沿岸长堤,眼前一道绿色的水域,对岸山峦起伏,似是近在眼前。目及之处,又有楼台掩映,绿树成荫,俨然一幅天然秀美的山水长卷。 甫一上岸,一场小雨不期而至,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洒落在水面上,朦胧的景象让人不由地惊叹。雨丝细密,不必遮挡也湿不了衣袍,狄敬鸿还是为甄子彧撑了一把油纸伞,将人拢到自己臂展里,护了过去。 不知怎么,只一眼狄敬鸿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觉得这个地方天然的温润绵软,像极了甄子彧的性子,让人发自心底的喜欢。 扬州终于到了。一路,《探案秘籍》更精进了。 第45章 扬州追踪 四位判官上岸先到府衙, 拿了探案官文。 扬州刺史亲自在官文上盖了官印。刺史是淮阳人士, 清瘦干瘪,精气十足,看人之时眼睛里带着锐利的光线, 不像是官员倒像是商人。 据说刺史今年三十有五,官职不高在朝中人脉却很广。扬州刺史买案是长安推荐至观澜, 虽然院长未透露推荐人是谁, 但稍微想象一下也能猜测出来, 肯定是朝中品阶不低的官员。 刺史将盖了官印的探案官文递交给章豫青,道:“听闻四位探官破获了司天监魏洛失踪一案,已然是声名远播,此次我扬州辖地的商贾失踪小案, 还请四位判官费心了。” 第82页 章豫青接了探案官文,道:“刺史放心,我四人定当全力以赴。”章豫青出身将门世家, 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他比较熟悉, 加之其天然自带强大气场, 每次这种事情都是他出面。 狄敬鸿落座喝茶,悠游自在,嘴里咂摸着明前的龙井, 心里嘀咕着章豫青的名句, “定当全力以赴。”“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每次章豫青都是这两句话,再多一句他都懒得说。 刺史说是今日刚好有要事在身,否则定为四位判官接风洗尘。看样子, 是故意避嫌了。 四位判官也不恼,客客气气出了府衙。一则,刺史既然没有将白银判官放在眼里,他们没有必要久留,交差拿钱,互不相欠;二则,四人均厌烦推杯换盏那一套逢迎,就算是刺史为他们接风洗尘,他们多半儿也会食不下咽;最重要的,若是刺史贪赃枉法手不干净……吃了饭喝了酒,抓人的时候都不好意思下狠手了。 刚好,落得个轻省。 观澜在扬州没有分舵,四人打算找个客栈先落脚,吃饱饭再干活儿,案发已经过去十余日,不急在这一个时辰,况且,人员失踪的案子极其复杂,勘验现场未必能解决问题,主要还得走访调查,搜集证据和线索,这是个体力活儿也是个庞杂浩大的任务。 不用说,狄敬鸿自然要同甄子彧住,观澜判官外出探案两人一间住室,一是节省经费,二是议事方便,三是相互照应。眼见狄敬鸿领了甄子彧,刘博恩欢欢喜喜的黏上章豫青,章豫青冷着脸,没有什么表情。 刘博恩觉得,没拒绝,那就是允了。 四人收拾妥当,准备去失踪盐商鲁林的家中走访。 行至扬州府大街,一路繁花似锦,店铺林立两侧,景致比长安更美,商贸往来也不比长安差,狄敬鸿瞧着热闹景象,玩心大起,拉着甄子彧问东问西,非要给他买些小玩意。 甄子彧不要,随口提醒他,“别乱花钱,自己欠了多少债自己心里没数吗?”若不是因为这人欠下那么的外债,甄子彧为何争着抢着要拿出山令牌? 此次买案文书酬金奇高,总计一百五十两银子,学院与判官五五分成。白银判官这个级别,能拿到如此高的酬金,可不多见。狄敬鸿怎么说也是个白银判官了,被人追债多没面子啊,虽然,面子这种东西狄敬鸿从来不需要,但甄子彧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帮他操持一下家务,毕竟,两人都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甄子彧想到此处不觉抿嘴露出笑意,兜兜转转,竟然又当上这人的家了。 甄子彧出身商贾大家,扒拉算盘算账十分在行,当个小家更是不在话下。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拿到酬金之后不仅可以把狄敬鸿的亏空补上,两人还能攒下一些零用钱。出门在外总,归是有银子在身上才安全。 说到底,甄子彧还是觉得这里不是自己家。 两人边走边看热闹,狄敬鸿拉过甄子彧的手,甄子彧正欲抽回,忽地被人冲撞了一下,他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到在地。 狄敬鸿连忙扶住甄子彧,头都没有回就扬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不看仔细了!” 对方闻声,也没回呛,而是围上来三四个打手,看架势是有钱人家的护卫,指着狄敬鸿就要揍人。甄子彧断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狄敬鸿挨打,但是他们初来乍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甄子彧也不想惹事生非,便想着尽量拖延时间,等章豫青和刘博恩过来再说。 那两个人在后面耽误了些时间,肯定又是刘博恩嘴馋了。 甄子彧转过身去才看清楚,撞他的是一抬小轿,四个人抬了,轿夫走得急,不小心把他撞了个趔趄。按说对方没理在先,可狄敬鸿开口就骂人,那他们便也没有道理了,只能是互相各退一步,敷衍了事。 狄敬鸿见对方要动手,他哪里能吃得住这个气,作势就要迎上去,甄子彧赶紧拽了他,怕他不听劝,又提声道:“敬鸿,不许动手。”对方人多,动手未必能占到便宜,况且他们还有公务在身,不必要的是非少招惹为妙。 狄敬鸿怒气冲冲,被甄子彧拽住之后胸脯还一起一伏。甄子彧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抱手施礼,先向对方道歉,“对不住了各位壮士,我兄弟无意招惹是非,冒犯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海涵。” 那些护卫打手见狄敬鸿他们没有动手,没有贸然出击,但也没有退回去,看样子是等着轿子里的主人发话。甄子彧只好冲着那轿子又抱了抱拳,道:“请多多海涵。” 官轿按照品阶有严格要求,平民乘坐的轿子亦有规定制式,这是一乘平顶小轿,轿中乘坐之人应该不是官员,但那轿子装饰的奢华富丽,错彩镂金,周遭护卫足有十余个,估计是富户商贾。 轿中之人没有应答,甄子彧抬眼瞧了瞧,帷幔轻薄均是上等丝料,里面状况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不过,似乎坐的是个男人。甄子彧知道这种丝料,织造的方法别具一格,奇妙之处就在于从外面看进去如云如雾,从里面看出来清清楚楚。 周遭围了三三两两的百姓,瞧着甄子彧和金久奇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什么,不多时人们又匆忙四散而去,像是怕打起来沾到血一般,眼神中带着惊恐。甄子彧顿觉好笑,什么人如此厉害,竟然让这里的百姓都畏惧三分,他倒是想见一见轿中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