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强入殓师》 第1页 《最强入殓师》作者:飞奔的排骨【完结+番外】 文案: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去当入殓师!”各界修行者普遍认同,警醒后辈。 当现代天才入殓师沈深穿成沈家骄纵跋扈的四少爷,一睁眼就是要凉的节奏:克母杀弟无灵根。 被流放到战场,成为战地入殓师。沈深在死人堆里挖出一个脑袋坏掉、颜值爆表,实力强大的跟屁虫。 “深深,我饿了……” “深深,我怕怕……” “深深……深深……” 手下人已经绝望,看着装疯卖傻的自家主子,瑟瑟发抖:“尊……尊者大人,您多久回去主持大局?” 绝地反转,逆风翻盘。人死如灯灭,入殓通长生。 “只有最有出息的人才能当上入殓师!”众修行者教育后辈,儿砸/女儿处于适婚年龄的家长还会补上一句“入殓师好找对象。” 心思单纯实力爆表万人迷受VS人前高冷尊者人后小可怜精分攻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爽文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深┃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人死如灯灭,入殓通长生 ================== 第1章 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透过窗户的纱纸斜照进来,光柱里头浮尘飞舞,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进入过这间房了。 沈深有些难受地皱眉,身下的“床”冷硬硌背,喉咙也火辣辣地疼痛。眼皮沉重,整个人昏昏沉沉。 “那个废物呢?”屋外头传来声音,语调上扬带着嫌恶。 “回三少爷的话,还在柴房里头躺着呢。”仆人谄媚讨好。“嘎吱——”门开了,静止的浮尘翻涌,带着来人骂骂咧咧的嫌弃,浓重的灰尘气儿扑鼻。 沈深浑身酸软,朦朦胧胧睁开眼睛。门口几个人逆光而站,以一衣着华丽的男人为首,后头两个人哈腰谄媚,退一步站在后头。沈深面无表情,至少在来人看来是这样的。 实际上他脑子有点发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刚刚接收了那个传说中伸个懒腰京都都要抖上三抖的白家邀约,为白家英年早逝的掌权人整理仪容入殓的。 白家掌权人,出乎意料的年轻,眉如峰骨似剑,为人入殓多年,沈深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见过的,最为英挺俊美的脸孔。 尸体被白家人用冰棺保存,进行了简单处理,除了唇色苍白些,所需要做的后续工作并不多。 白家人怪癖多,进入白家别墅期间不得携带通讯工具,进入家主房间前必须沐浴净身,白家别墅区所属范围内不得大声喧哗……严苛的规矩条条款款,密密麻麻厚厚一小册子。冲着高薪,沈深忍了。 了解完客户生前喜好,沈深心里已经有了方案。房间里已经响起了沈深工作必放的老旧唱片声,三、四十年代夜上海的经典曲目《晚安曲》。 沈深眉心舒展,这也是常被他师傅吐槽比他更像老头子的爱好。 入殓师是孤独的职业,坚持不下去的人居多,但沈深不,他随着女低音轻轻哼唱,他在享受这种孤独。 乌木梳轻柔梳理客户的头发,擦了防腐油的头发不再干枯。一根头发被梳子带下来,从梳齿中滑落,落到了冰棺主人的白衬衣上。 沈深是个强迫症,他自然地弯下身靠近,拂去衬衣上的头发丝,正准备起身,便对上了一双本该紧闭的眼睛。 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脑子里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而是……那双眼睛还挺好看的。丹凤眼,清凌凌的,即使毫无感情。 “沈深,你就别妄想了,老老实实去战场当你的入殓师,区区无灵根,还妄想和二姐争?”沈深不再探究,顺着声音望过去,门口的人五官长得倒是不错,狭长的眼睛里的恶意和刻薄拉低了整体的颜值。 见他没反应,沈于光更加得意。这小子平日里傲得很,仗着张好看的脸备受宠爱,没想到居然是无灵根,无灵根啊,呵呵,他手底下的小厮是四灵根,后厨的厨师是四灵根,再不济就连巷子里头杀猪的屠夫也是五灵根。 他不是想从军吗,他沈于光乐得成人之美。去战场上捡尸体不也是报效国家吗哈哈。似乎还嫌不够。 “对了,二姐觉醒出了水土双灵根资质,已经被清微派的仙人看上了,你不再是清微派的预备弟子了,父亲已经同意让二姐取代你了。”沈于光话语里恶意满满,夹杂着得意。沈于清排行第二,是沈于光一母同胞的姐姐。这两人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也是因为这两人的“特别关照”,原主那本就不怎么健壮的身体在柴房里关了个几天,缺衣少食,加上精神上的打击,就这么嗝屁了。 原主平日里张扬恣意惯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绝对不会往外说,咬紧里牙往肚子里头咽是常态,处在风口浪尖的沈家四少爷,外头风光无限,又何尝不是招人妒忌的“活靶子”? 沈深要强,他绝对不能让有心的人看出他身体的孱弱。也正因为平日里的盛气凌人,没有人想到他会死在关在柴房的短短几天内,更没人想到。 “沈深”已经不再是那个“沈深”了。 沈于光刺激了半天,对方没有一点反应。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不痛快。 地上的人已经撑起上半身,安安静静,眸子是纯粹的深黑色,乍一看清澈纯粹,纯美无暇。里面蕴藏着旋涡,盯着人的时候能把人魂魄吸进去。唇色浅淡,唇角自然上扬,天生的笑唇,表情却冷冷淡淡的,视觉效果的反差竟异常地让人移不开眼。 第2页 没了高傲张扬的鄙视和惹人厌恶的行径,沈于光不得不承认,沈深长得真心好看。比所谓的烨城第一美人,要好看无数倍。地上的美人开口了,说出来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的眉骨……真是可惜了……”语气的遗憾真挚万分。 正常来说,沈深早该怒骂跳脚了,可他没有。在那双乌黑清亮眼睛专注的注视下,沈于光到嘴边的难听话不知怎么的,竟是没说出口,反倒下意识跟随了对方的思路。 眉骨?沈于光下意识摸上眉头,上头有个凹陷,不显眼,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眉骨,眉毛早就在丹药作用下长了出来,骨头却留下了痕迹。 沈深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虚虚划过眉骨的弧度,脸上表情认真执着,:“皮肤层用4号小尖刀切开,从眉尾侧切,轻抬缓切,才不伤肌理。眉骨得用2号剔骨刀来,嗯——长歪的骨头得重新打断了接上,中间可能存在缝隙,用什么好呢……刚出生足月的羊羔小腿骨是不错的材料呢。” 呢喃的声音,嗓音清美,尾音却缠绵缱绻。明明是初秋的天气,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爬上沈于光的背脊。除了他母亲,没人知道他这个小缺陷,甚至他一母同胞的二姐沈于清,也只是记得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摔得不轻,但以为他早已恢复。 沈深怎么可能知晓?!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嘴唇哆嗦:“你——”洁白的指尖随着沈于光的移动而移动,无论他走到哪儿,位置都不偏不倚,直直指向眉骨断裂的位置。 沈于光脸色青青白白,惊疑不定。跟班瞧着他的脸色办事,一时也不知主子想要如何处置。直到沉闷的气氛被来人打断—— “四少爷,家主有请。”主院来人,是沈家家主身边的近侍。 沈于光才从魔怔中清醒,咬牙放完狠话:“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四少,还是父亲看中的最可能觉醒的清微派预备弟子?你不过是个无灵根的入殓师罢了,小娘不会放过你的,沈深,你可是害死她的孩子的凶手!”说完话匆匆离去,落荒而逃。 沈深轻轻嘟囔,啊职业病又犯了,入殓师吗?那还真是老本行了。师傅说过,不要随意给活人看相,别人不会喜欢,出门会被套麻袋。即使出山成为入殓师以来,一直被人奉为座上宾,从未遭遇套麻袋。沈深还是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 脑子里记忆凌乱,沈于光的话按下某个按键,打开了沈深脑海深处,属于原主的记忆阀门。 皱眉单手抵住额头,抵挡一阵阵的眩晕感。仅仅是被查出无灵根资质,原主还不至于严重到被关在此处,顶多被当成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废物,从此风光不再。但是…… ——沈深害死了沈家当家人沈峰最具天赋的孩子,那孩子刚刚出生便夭折了,死前被人检测出百年难遇的单系灵根资质——极品火灵根。 沈府里头上到主子,下到仆从,人人都是这么说的。那孩子是沈峰新娶的妻子诞下的孩儿,新妻姓白,名纤纤,人如其名,是个弱柳扶风,容色清秀的女子。 是沈峰花了大力气求娶的“白家人”。说起白家这庞然大物,街边的小童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白家大爷,单系金灵根,清微派执行长老;白家二爷,双系水火灵根,声名在外的炼丹师;白家三姐,享誉三界的知名美人,一根竹节鞭威风赫赫,被誉为“烈焰玫瑰”,单系火灵根……这些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内里的盘根错节,势力强悍,是外人所无法想象的。 这也是沈峰不惜损耗家财,多方联系。才求娶到白家的旁系,更何况白纤纤资质也不差,土水双灵根。 白纤纤怀孕是沈家头等大事,消息才刚诊出来,沈峰就命人准备好了命盘石。 普通孩子测资质,是要等到三岁,参加各仙门统一组织的灵根测试。而命盘石不同,孩子刚刚出生,就能测出这孩子的资质如何,潜力几许。不过命盘石价格奇高,且有价无市。被各大仙门垄断,黑市上都极难见到,一经流出,几秒就被人拍走。沈峰这回是下了血本的。 测试结果也没让他失望,命盘石星光闪耀。那孩子居然是难得一遇的天才,火系极品单灵根! 沈家坟冒青烟,才出了这么一个。可这么一个孩子居然死了,死在了他曾经最宠爱的小儿子沈深手中。那个他以为会是沈家最有希望的孩子,结果却测无灵根资质的废物! “四少爷,到了,您进去吧。”沈深站在门口停下脚,没动,雕花木门开了一道缝,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和男人时不时的安慰。 “逆子,还不给滚我进来!” 沈深在意的不是这个,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纯粹的非黑即白,很少有他在意的。而是……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仆人已经在催促,脸上除了不耐没有半分异样,看来,只有他能听到这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我好痛”虚弱稚嫩的声音“哥哥帮帮我……帮我…入殓。” 第2章 那是一种莫名的指引,来源于……正对着这间房,后侧,西北角的位置。容不得他继续探究,一碗白瓷盏风声呼啸,冲着沈深面门而来,沈深一偏头,躲过。白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洒在地面。 沈深精致瓷白的酒窝微微下陷,粉白的抿唇成一条直线,熟悉他的人必定知道,他生气了。醒来就被关柴房,出门就被扔茶盏。饶是再乖巧懂礼,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第3页 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怀里搂着个弱质纤纤的白衣女子,小心呵护着轻声劝慰,转头又对着沈深怒目而视,承诺着定会重罚。女子红着眼眶,素手捻着一张素色的帕子,身子轻微颤抖,悲痛摇摇欲坠:“我的儿啊……”一声悲呼,竟似要晕厥过去。 想必这二人,便是原身的父亲沈峰和小娘白纤纤了。 “为何…我的孩儿…他还那么小,他还有那么光明的未来,为何要害他……呜……”白纤纤哽咽着质问。最后一句话触及到沈峰脆弱的神经,想到那个孩子的极品火系灵根,想到命盘石,想到沈家倾注的心血。 “沈深,你克死亲母,暗害幼弟,其罪可诛!”沈峰声音狠厉,和原主印象中那个对他给予厚望的慈父判若两人,“念在你是沈家血脉,明日即刻去军中后勤报道,不得延误!” 要是原主肯定承受不住打击。一个月以前,他还是沈家最有可能觉醒的四少爷,一个月后,便成了被家族抛弃的废物入殓师。不仅如此,还背上克母杀弟的罪名。 克母说法,是沈府里头最近才流传出来的,原主之所以被捧得高,皆因他早年所显露的百年不遇的天灵根资质迹象。 有古籍记载,天灵根者,天之宠儿,修行水到渠成无障,一呼一吸间皆可修行。天灵根拥有者出生时天象异常,霞光漫天,鸟雀来贺,百花齐放争艳。 古往今来,天灵根者寥寥无几,当世唯一一位,也就白家那位从未人前露面玄灵尊者。原主出生时也是天生异象,沈峰大喜,这不正是天灵根的预兆? 可原主偏偏是无灵根,体质更是特殊,和天灵根一样稀有。天阴之体——刑克六亲,耽于杀伐。原主母亲难产而死,母家败落,忠仆横死。沈家这边,也是一日一日的走下坡路…… 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罪魁祸首”沈深。 所有人谴责、鄙夷的目光落在“蛮横顶撞、致使后母受惊早产”的沈家四少爷沈深身上。 沈深乌黑的眸子黑白分明,盯了房内搂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好一会,忽地偏了偏脑袋,笑了。瓷白的脸颊还带着浅浅的梨涡,粉白的笑唇弧度弯弯。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对准那个隐蔽的西北角:“可是弟弟不是这么说的呢……小娘你听听,弟弟在叫你。” “娘亲…娘亲我好痛……呜呜呜呜……娘亲不要杀孩儿……” 婴孩啼哭的声音委屈,呜咽,到最后越来越尖利。“啊——”一仆从受不了大叫,耳蜗竟然渗出鲜血,这仆从是白纤纤的狗腿子,平日里没少为他主子干些丧尽天良的缺德事。 白纤纤应该是首当其冲的,仗着法宝护身的她也是惨白了面色,摇摇欲坠,指甲已经无意识掐进了手心里头。 “家…家主,快救救妾身。” 沈峰厉道:“沈深,你这个逆子!从何处学来的妖异法子,在此装神弄鬼。”。庭院里的少年显得无辜极了,嘴角甚至带着些笑意。他本就生的白净,笑起来酒窝凹陷,甜甜的。 “喝!”沈峰一声大喝,从袖中拿出法器轻音铃一震,婴孩的啼哭才渐渐消散了去. “来人,把沈深押回房间,严加看管,我要请仙师来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孽!”轻音铃一出,沈峰的手已经在颤抖,他急速下令,他怕再不收拾场面,他堂堂沈家家主,就得晕厥倒在这儿了。 下人们哪里还敢动沈深,此时的那个带笑的少年在他们眼中,无疑跟煞神无异。 静默了小半天,竟是无人敢上前一步,眼见着家主的脸色泛青,沈峰身边的仆从在家主的眼神逼迫下,小心翼翼上前:“四……四少爷,您请?” 于是就有了这样惊掉其他人下巴的一幕出现:从白纤纤院子里出来,沈深在前头走着,后头缀着一串大气不敢出的尾巴,与去时被绑着押送相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与此同时,沈峰再也压不住,竟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了下来。白纤纤更是手脚发软,嘴里头一边唤着家主一边心里惊恐,沈深…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不…不!让人知道她就完了,沈深,必须得死! ―――――――――――――――――――――――― 入夜,月晕被掩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整个回廊隐藏在黑暗之中,一盏灯笼的由远及近。两个巡夜仆从的声音打着哆嗦:“早上发生在这院子里头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那是,都传遍了,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婴儿的哭声凄厉,声声质问夫人为何要杀他,还有沈三的耳朵……”微凉夜风一过来,说话的仆人打了个哆嗦,他旁边的仆人咽了咽口水,问:“你说,夫人难道真的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谁知道呢,这种人家,院子里的弯弯绕绕,可多着呢。” “别说了别说了,怪渗人的。”两巡夜的在白纤纤院子里头打了个晃荡,加快脚步离开。因着白天的事儿,白纤纤不知是恐惧还是心虚,当天下午就搬出了院子,之前还以悲伤过度为由,不肯将孩子尸身下葬,引得沈峰疼惜她,越发痛恨原主,结果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 主子一走,仆人们也不愿留,能跟着走得早走了,不能跟的,也变着法子把自己摘出这院子,一时间,院子里冷冷清清,连门前照明的灯笼也无人点起。 夜风一吹,云散了些,少许月光流出,驱散了浓稠的夜色,那院子大门前,竟然立着一个人。巡夜仆人一回头一哆嗦,再一搓眼睛,人没了。 第4页 来人正是本该本软禁在房间的沈深,他步履闲时适,脚步间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每一个跨步,距离分毫不差,强迫症般的步子。 步子停了,一樽棺木,摆在了院子西北角的位置,房间不大,本是间耳房,里头香烛贡品俱全。 “哥哥……”小奶音亲昵讨好,和上午凄厉的婴儿啼哭判若两人。照理说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应该还不会说话,但这孩子天生极品火灵根,被沈深略略一引导,简单的交流不成问题。 沈深拿出一根香烛,是灵堂里的,烛身刻了繁复的纹饰,隐隐可见各类食物式样,点燃,香味奇异,烟气氤氲,烟气上升到半空便不见了,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 “好好吃,好好吃……”小奶音幸福极了,蜡烛很快燃尽,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嗝”。 “好孩子,上午你表现的很好。”沈深整个眉眼都温柔下来,整个人气息柔和。“说吧,你有什么愿望?”这孩子刚出生就夭折,还没睁眼看过这个世界,沈深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恨意,只是淡淡的遗憾,由此发问。“我…我……想见爹爹。” 爹爹?沈峰?不,不对,沈峰一直在沈府,他肯定来过这耳房,知晓这灵堂。 沈深沉思半晌,从衣内拿出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红丝线,丝线一端系在婴孩的尾指,另一端无风自动,颤颤巍巍飘起来,指向一个方向。 他炼制的血缘牵引线,生效了。沈深目光落在线头,目光激动,师傅果然没有骗他!以前,遇到无人认领的尸首,他总是会先系上这红线,逝者总是盼望落叶归根,可是没有一次生效。 现代,某个醉生梦死的邋遢老头突然打了喷嚏“啊切――”谁在想他?哎呀,魅力无边也是种烦恼啊。也不知道他小徒弟怎么样了,自从他把垫桌角的小册子作为“毕生绝学”传授给小徒弟后,已是许久不见了。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父亲。”用白布轻柔裹住棺木中那小小的一团,沈深融入夜色,带着那孩子出了沈家。 破旧的屋子,房顶色泽斑驳,一看就是捡来的瓦片。一个穿麻布补丁衣裳的男人,面容俊秀,正坐在院子里乘凉,院子里,栽种着与这院子格格不入的大片红色山茶花。 男人没坐多久,他的腿受不住这夜露寒气。起身,一瘸一拐,跛着脚,回了屋。 沈深打听了这人,原本是白家的花匠,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错被打断了腿赶了出来。 而白纤纤,正是在这期间,草草收拾了东西,匆匆下嫁了沈峰。 第3章 点燃简陋版本引梦香,夜风把香往房间内一带,床上眉头微蹙的男人面色放松,气息渐宁和,进入深度睡眠。 引梦香,顾名思义,引亡者之魂,入生者之梦,惯用于亡者向亲朋、爱人交代生前未了遗愿。沈深在现代之所以能够成为人人敬畏尊崇的入殓师,这引梦□□不可没。 生死不可控,人生非坦途,再是富有权贵之人,也说不准哪天就遭遇意外去世,留给后人的遗愿,身后事的安排甚至来不及诉说。一些豪门世家的争权夺利,恩恩怨怨亦是因为最高掌权人的猝然离世开始。 正因如此,当年的沈深一出山,一露头便受到各大世家的追捧。短短三年时间,便做到众多同行一生无法企及的位置。 通常而言,炼制引梦香耗时耗力,稀有的香材,超高温的持久火候使得入梦香的失败率极高。现下条件不足,引梦香还只是有普通香料制作的简易版,好在修□□灵力丰沛,加之沈深精神力主导,效果还不赖。 “去吧……” “谢谢哥哥。”身边一阵凉风吹拂而过,房间的窗户一开一合,重归宁静。沈深站在那一片鲜红的山茶花旁。时辰已到,开工入殓。 没有《晚安曲》的黑胶片伴着入殓,还有些不习惯,沈深有些难受,笑唇微抿。 他习惯于开工前准备好一切所需事物,大到所用工具尺寸,所用材料品质,小到物品的位置摆放。皆井井有条,按照他的习惯来。不然他是拒绝接单的,在现代,沈深有那个自信和本钱。 罢了,他初来乍到,寒酸些就寒酸些,何况,他愿意帮那孩子。沈深展开白布,夭折的孩子全身青紫,小身子已经僵硬了,两只小手因为痛苦抓得紧紧的。 沈深的手在距离距离那孩子一掌的位置停住,从头部往下,虚虚往下顺,口里轻轻哼唱不成调的曲子,如此往复,那调子从音律角度评判算不得好听,可是由沈深柔和清澈的嗓音哼唱出来,竟带着奇异的安抚作用。 最明显的景象就是,婴儿紧绷抓紧的小手一点点的,松开了。小脸之上的狰狞之色褪去,祥和染上脸颊。沈深唱的,正是入殓师入殓之时常常会唱起,安魂曲。当然因为入殓师不同,效果因人而异。 从花丛之中摘取了几躲开得正艳的山茶,花朵捣碎,取花汁,供奉用的白色香烛,烛身沈深用小刀雕刻了彼岸花的纹饰,初步做出黄泉烛的胚胎。 点燃蜡烛,融化的黄泉烛蜡油,婴儿的胎发烧焦成灰,父亲的侍弄山茶时留在花枝刺上的指尖血。汇合后再次点燃,火焰加了汽油般忽地窜高,待火焰熄灭,白瓷杯盏内,熔炼呈现出女子胭脂般美丽的红色物。承载思念之物准备就绪。 第5页 将这胭脂般美丽的脂膏轻柔地涂抹于婴孩的体表,婴儿身上的青紫,竟肉眼可见的开始褪去,最终凝聚在脚心。沈深用银针刺破脚心,浓黑恶臭的血液尽数流入了事先准备好的白瓷瓶内。 在山茶开得最盛的位置挖了个小坑,白布为底,将那孩子放了进去,没有隆重的棺木与贡品,虚假的眼泪与哭丧。死去的婴孩静静躺在山茶花的包围之中,不再可怕,皮肤褪去青紫,玉雪可爱,静静地,就像睡着了。远处的农家传来土鸡的打鸣,沈深转头看向房间内。 “时辰到了,你该走了。” 山茶花丛无风而动,“沙沙…沙沙…”,死去的孩子,嘴角的弧度,略微上扬,他满足了。 “哥哥……谢谢你……”夜风将最后的话语送到沈深耳边,他突然感觉掌心燥热,不疼,善意的温暖。 张开掌心,如玉石般的手心上,印刻了金色火焰的纹饰,沈深心念一动,一小撮火苗自掌心燃起,火焰是青色的,温度远高于一般灵火,是那孩子的天赋,他将自己的极品火灵根,以这样的方式,赠与了恩人。 沈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田,花色浓艳,比来时更多娇媚,没人知道,那花的根茎底下,埋葬了一个,早早逝去的小生命。他向着花田方向弯下腰送别。 “谢谢。” 罗书清醒了,他已经好久没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醒来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灵力充沛,桎梏层次,隐隐有突破的趋势,身体里的遍寻名医而不得治的暗伤,竟然痊愈了大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他惊喜万分,颓废了太久。谁能想到,昔日的罗家天才,会藏在小小的白家做花匠,甚至连家族也没脸回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孩子在向他道别,那孩子叫他爹爹。他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个儿子。 但不知怎么的,他对那孩子充满亲切感,几乎是宠溺,无限耐心的,听着他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说话,还别说,小小的婴孩,眉目之间和他竟有几分相似。 梦醒了,罗书清心里空空荡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没发觉的时候,失去了。他走到花园,院子里的山茶,越发娇艳了。 他本不是花匠,他姓罗,烨城人,本是家族继承人中最有力的竞争者。只是因为厌倦了家族争斗,拖着破败的身体,准备作为一名花匠了此残生罢了。 能成为最优秀的继承者的人,绝对不会是愚蠢之辈。就如,他发现,栽种山茶花的土壤,色泽暗沉,土壤湿润,绝非晨露所浸润,因为其中夹杂着少许的植物根系。这土……被人翻动过。罗书清神色一凌,掌风带起泥土。 “不——”绝望嘶哑的叫喊声划破清晨。 土里躺着的,正是他梦里的那个孩子,只是,早已没了呼吸。 沈家。 晨起打扫灵堂的侍女不情不愿,昨天才出了那事,她今日本不愿过来,奈何正值她当值,万一家主夫人回过神来,发现她没整理好少爷的仪容,她少不得一顿板子。 她像往常一样,清理了灵堂,更换了烧完的香烛,给摆台换上新鲜的果蔬。一转身,突然发现,那本该紧闭的棺木,开了一道缝隙…… “啊——”清晨,白纤纤院子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整个沈家陷入一片混乱,找人的禀告主子的吓得瑟瑟发抖的。他们很快发现,和小少爷尸身体一道不见的,还有昨日那个震慑吓坏了所有人的沈家四少爷,沈深。 沈峰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听闻这消息,心火上涌,眼睛一翻,又差点晕过去了,府上的医师赶忙急救掐人中,沈峰才缓换来,胸腔里像风箱似的呼呼作响。 白纤纤咬碎了牙齿,一时间竟是站不稳了,跟着晕过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刚联系上了暗地里专门为世家处理阴暗事儿的组织,定金都付了,就等着沈深“意外身亡了”。不想竟让人给跑了! 好不容易稳住了两位主子。门口守卫来报,说有人求见夫人。沈峰揉着眉心:“何人?沈府现在不见客。”在府里头的糟心事没处理完之前,他暂时还不想放人进来看笑话。 他此时还不曾想到,半刻钟后,他将变成最大的笑话。 “可是…那人…那人…是个男人”守卫支支吾吾,眸光闪烁不定,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白纤纤。 “混账,支支吾吾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道来。”沈峰火气正找不到人发泄。守卫的样子更是让他烦躁。男人?守卫咽了咽唾液:“他说…他是夫人的相好,是小少爷真正的父亲。” 白纤纤从守卫说到是个男人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她反应迅速,眼睛里的泪水立即弥漫眼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面朝着柱子,就撞了去,“我不活了,宵小之辈,就会欺辱我这刚丧子的可怜母亲。” 仆人们赶紧拦下她,沈峰虽然心存疑虑,还是把妻子抱进怀里安慰。两人你侬我侬互诉衷肠了半晌,沈峰才把白纤纤的情绪安抚下来。 安抚完人,沈峰一声冷哼:“哪来的鼠辈,竟敢污蔑我沈家的夫人,他有何证据?敢胡说一通,给我打断腿扔出去喂野狗!” 门卫赶忙给白纤纤的贴身侍女使眼色,高声道:“小桃和我一起从门口进来的,她知道的。” 第6页 侍女对上守卫的视线,两人目光一个交汇心知肚明。夫人是个狠的,表面温温柔柔,背地里对下人动则打骂,她作为贴身侍女首当其冲,有时候她的月例还不够伤药。 想到此处,侍女狠狠心一跺脚,大不了拿了银子远走高飞。她嗫喏着接话:“可是……可是他拿了夫人的肚兜啊……” “贱婢!”白纤纤一声尖叫,“来人啊,给我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两个强壮的婆子拿了麻绳捆人。沈峰心下有些疙瘩,但也没有阻止。 “真是热闹,好久不见白小姐,你可曾还记得,白家那个跟你一夜风流的小小花匠?”一个男人逆光走来,青衫朴素,气势挺拔如虹。 沈家的鸡飞狗跳,沈深知晓,反正种子他已经埋下了,就看花匠那把火能烧起来多旺了。但他不会知晓,这把火烧得比他想象中狠多了,以至于惊动了远在烨城的白家,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开始缓缓转动。 此时的沈深,正坐在颠簸的马车之内,马车缀在军队的最尾侧,谁能想到,那个狂妄自大的沈家四少爷,会老老实实,安于他看不起职业,自愿作为一名战地入殓师,奔往第一线。 当然,不是作为沈家四少爷沈深,而是作为,现世大名鼎鼎的入殓师沈深。 第4章 马车内环境并不好,空气混浊,漏风的窗帘子抵挡不住急行军的呛人扬尘。两排长凳子相对,正常来说一边四人恰恰合适。现下的情况却是诡异莫测。 只见那马车右侧紧紧挤了六个人,最边上的那人半个身子都吊在车外,跟着马车一起颠簸,一个不注意,就得当心被后头紧跟的车队压成肉饼。 左侧稀松坐了两个人,一个大块头浑身肌肉鼓胀,对旁边人怒目而视。另一个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对周遭毫不关心。显然他们并不相识,因为,气氛已经压抑的一点就着。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你这细皮嫩肉,不够老子一拳揍。”大汉瓮声瓮气恐吓,谁也不敢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这莽汉一上车,就掰断了车内的扶手,婴儿大臂粗细的铁扶手,在他手里跟豆腐样,一捏就成渣。 车上的人,被他赶到一边,不敢反抗,来当战地入殓师的,往往是资质太差无法修行之人。谁敢反抗? 倒是一年纪不大的少年愤愤不平,被旁边人拉扯着按下。整个马车内,只有一人没动,对面妥协的人,同情地望着那个精致得不像真人的少年,可惜了这少年郎…… 沈深闭着眼睛,一丝丝看不见的气盘桓在他周围,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粘稠,在他丹田周围凝聚,形成一个金色的茧。 如果有佛门之人在此,定会高声惊呼,普通佛门修行真四五十载修行的功德,亦不见得如此精纯。沈深暗暗心惊,师傅授予他的功法,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般,这世界万般嫌弃鄙视的无灵根资质和天阴之体,反倒成了他最得力的宝物。 吸收了入殓那孩子得来的功能,用修行界的标准衡量,他恐怕已经达到筑基期的水准了。 一阵劲风擦着脸颊过去,身体在意识之前作出反应躲开,来者不善。沈深猛然睁开眼,金色的光芒从眸中一闪而逝,霜色染上酒窝。 马车依旧不停,沈深站在马车内,却如履平地,如果不是他躲得快,现下已经被踹出马车了。一计击不成,不给沈深喘息的时间,莽汉碗口大的拳头角度刁钻,冲着脆弱的脖颈而来。 “小心——”少年惊呼。 众人想象中鲜血淋漓的场面没出现,莽汉硕大的拳头,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 只见那手轻轻一挥,身高两尺的壮汉,竟被一把掀翻在地上,撞击到马车,发成“咚”的一声巨响。那大汉挣扎着,一时爬不起来,再怎么蠢钝的人也该知道,他怕是踢到铁板了。 沈深环顾马车内,一堆人挤成一团坐在马车右侧。“该怎么坐就怎么坐。”话落继续回到原位置,闭目养神。之前出声提醒的少年满眼崇拜,大着胆子坐到沈深身边,小心翼翼观察,见高手没反应,发出小声的雀跃。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陆陆续续左四右四入座。 “吵什么吵,找死?”赶马车的车夫是军队里头的老兵,众人不敢得罪,沈深眼睛掀起一条缝朝地上淡淡扫过,那大汉耶识趣,高声回答:“不好意思军爷,小的睡着了不小心摔了下来。” “啧,给爷老实点!”老兵不再深究。 车内一个急晃荡,众人皆不稳,唯有一人岿然不动,淡然如风。 车停了。 破败的城墙,年代久远的青砖石被战争的鲜血和滚油浸润太久,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毅城”二字笔锋锋利遒劲,笔触游龙走蛇,映着黑底的城牌,肃杀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能提笔写出这二字之人,绝非泛泛之辈。如此历史厚重的城墙之上,却懒懒散散,东一个西一个,站着几个士兵。 “到地儿杂碎们,下来干活了。”军队里头一独眼伍长下马,抽出腰间的皮鞭,吐出嘴里衔着的草茎,一鞭子抽马车轮子上。 众人沉默,依次下车,自觉成排站好,这样的对待,从他们成为入殓师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服从能少受皮肉之苦,这个每个人默认的入殓师生存法则。就连那个在车上仗着几分力气欺凌众人,耀武扬威的壮汉,此刻也老老实实,不敢生事。 第7页 沈深是被身旁的小少年拽着下来的,他本不情不愿,直到——小少年急了从随身包裹掏出——一颗糖。 那小少年哥哥样的人还在喝诉,说高手怎么可能喜欢吃你个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话音还没落下,就看到沈深拿了小少年手心里的糖一股脑塞进嘴里,白净的腮帮子鼓鼓,右脸颊凸起一块小鼓包,脸上表情严肃,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重要修行。 眼睛里偶尔流转而过晶亮,全然没了“高手”风范,小少年的哥哥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他看看弟弟,又看看“高手”,他觉得自己是魔怔了,竟然忍不住……想要摸摸高手的脑袋。 此时,正值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士兵们都除了巡逻值守的,其他都寻了凉快地儿修整,只有他们一群人整整齐齐站在日头底下暴晒。 拿着皮鞭的独眼伍长站在树荫底下和驻守军的熟人吹牛,是时不时挥动皮鞭,“啪”打在地上,提醒着众人,他在看着呢。 “嘿兄弟,你们这儿是个好地儿,天高皇帝远,想干啥就干啥。”独眼和驻城军距离他们并不算近,沈深如今已是筑基期修为,心念一动,两人的对话便尽数入耳。 驻城军哈哈笑,道:“哪里有老乡你过得舒服,我们这清闲是清闲,可是清闲就代表没油水呀,都是穷鬼。”两人又互相吹捧了一阵。 毒辣的太阳光对普通人来说得脱层皮,沈深却毫无感觉,掌心的火焰纹微微发热,整个人暖洋洋的,泡在温泉水里头一样舒服。 但其他人不一样,当入殓师的,大都只是普通人,须臾间,身体弱点的坚持不住了,队列中一个干瘦的男子翻着白眼晕倒在地,小少年正好站他旁边,伸手想去扶他被喝止。 “不许扶他,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废物。”独眼一鞭子抽过来,鞭子带着风声,上头还有倒刺,这一鞭子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小少年吓得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鞭子在半道被人给截了。独眼抽了几下,那鞭子丝毫不动,被掌握在一直葱段似的小手里头。手的主人表情淡淡,不骄不躁。看着他,炎热的天气也有一丝清凉。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独眼睛脸色越发难看了。正在此时―― “仙师大人来了,快退避。”驻城军脸色微变,拉了独眼一把,他看着沈深:“别生事小子,那位是我们谁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手心的火蠢蠢欲动,初来乍到,摸不清深浅之前,确实不宜生事,想到此处,沈深顺势松手,刚冒出苗头的青色火焰熄灭。独眼眼神怨毒剜了沈深一眼,算这白面小子好运气,他不知晓,好运气的其实是他自己,险险逃过一劫。 因着城内空间有限,新进大军大都驻扎城外,主帅大帐帐篷掀起,身着精铁铠甲的将军,恭敬地候在门口。士兵们更是低头大气不敢出,唯恐惊扰了仙师。 沈深保持原来的姿势,背脊挺拔如青松,抬眼扫过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众人都低着头,没人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因此竟无人发现沈深的格格不入。 来人一袭月白色道袍不染尘埃,乌发如泼墨被白玉冠束住,肤色无暇似新雪,半张脸被掩藏在银色面具下,露出的小半张脸线条精致,唇形完美,色泽美好。睫似鸦羽眸似寒潭。 似有所感,他回头,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了探究他后脑勺的沈深。沈深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乌黑水润的眸子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好奇。 倒是个胆子大的少年。他生来便俯视众生,高高在上。没有人敢直勾勾的盯他这么久,只是少年的目光太过清澈见底,他无法生出恶感,心率莫名快了一拍,又很快恢复。 白滇临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心下怪异,不是魔修,不是采补邪术,没有灵根,甚至不是修士。但他在这少年身上,感受到一丝熟悉的影子,一种奇异的,无法言喻的吸引力。 “大人不必多礼。”嗓音似冰玉相击,白衣仙人率先进入大帐,那铠甲主帅紧随而入。 那主帅相貌虽端正,眼下却有几分青黑,脚步虚浮无力,即使是半步踏入修行,常年沉迷酒色不加以修炼,安逸的生活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主帅勾起一抹笑容,讨好道:“尊者光临,蓬荜生辉,小人理应倾力招待。至于尊者所说之事,小人已派人四下查探了,尚未发现痕迹。不如,尊者在此小住几日……” 白衣仙人思考了片刻,略微颔首。那将军大喜,玄灵尊者,除了他本家白家的核心,无人见过他真实面貌,银色面具和清微派至宝仙剑“清和”,气质清冷出尘,满身傲骨不近人情。 这将军原本就是清微派外门弟子,到了年龄修为滞留被放下山,曾经远远见过这位大人一次,便牢牢记在了心头,他又惯会看脸色,瞧着尊者进入帐篷不再说话,便不再多叨扰。 待人走后,白滇临灵力一震,灵波除去账内的污浊与浮沉,盘腿打坐于榻上,据门内长老卦象显示,他命中死劫,一线生机,生机的所在方位,正是在边陲之地的毅城。 熟悉的烦躁,嗜血的冲动,白滇临胸口鼓噪难安,冷汗染上乌黑的鬓角,尊贵不可高攀的白衣仙人,略有些狼狈,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又来了。 长袖一挥,长桌之上出现了一件格格不入如的怪东西,四四方方的木质底座,底座上生着金色的大喇叭,喇叭边缘呈花瓣状,有点像民间凡人吹吹打打的“唢呐”放大版,底座之上大喇叭之下,放置着黑色圆环状物什,其上规律排布着弧形凹槽。 第8页 白衣仙人修长的手指一拨弄,底座右侧的针乖顺入了黑色圆盘的凹槽。晚安的钟声,复古的女音,音律渐起—— “夜已将阑——” “漏已将残——” “转眼就要曲终人散——” 白滇临银色面具下,紧皱的眉宇,舒适松开。而刚在后勤帐篷领了入殓师入殓工具的沈深猛然回头,目光有如实质,穿过帐篷的阻碍,朝着主帐的方向—— 多久没听到了,他的老黑胶片,他的《晚安曲》。 第5章 “高手哥哥,你怎么了?”被沈深从鞭子下救下的小少年肖溪抱着刚领取的入殓箱,担心地望着他。沈深收回视线,摸了把肖溪的小脑袋回答:“没事。我不是什么高手,叫我名字便好。” 肖溪的哥哥肖潭容貌斯文俊秀,马车上一直坐在肖溪旁侧,在肖溪冲动惹事的时刻拉着他。他跟着摸了把小少年的脑袋。“叫沈哥哥吧。”说完朝沈深点头“方才,多谢沈兄援手,否则溪儿出事,我当真无颜面对去世的老爷夫人……” 肖家兄弟二人,虽衣衫褴褛。通身气质却不凡,大的温文儒雅,小的开朗正气,一看就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也不知为何,会流落到这般光景。 沈深无心探究别人的家事,他现在满腹的心思都在主帐之上,那唱片是他入殓开工必备的,循环了无数遍,哪里停顿哪里高潮闭着眼睛一清二楚。那名戴面具的仙师,就是住在主帐。 “在特么发的都是什么鬼东西,让我们用这些破烂玩意去入殓?”出声的是那个马车上闹事的壮汉,名字朱三,是个杀猪匠。朱三骂骂咧咧“老子的杀猪刀都比这玩意儿锋利。” 军队上发下来的入殓工具不超过十种。刀锋锈迹斑斑、刀口磨损的钝刀,做工粗陋的钳子。粗制毛糙的几卷麻线,两根粗于一般绣花针的钢针,针头早已经不再尖利,扎在手指都感觉不到疼痛,更别说穿透身体皮肤,进行遗体缝合了。再加上一瓶陶罐装的怪味混杂酒液,似乎是用于作消毒。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工具曾经被反复使用,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入殓师。 刀身还夹杂了些杂质,是把什么淘汰的废铁熔了打造的。肖溪小脸都垮下来了,肖潭也是脸色凝重,即使是有心理准备,或许知晓条件会很艰苦,但未曾想入殓师,竟是被轻视到了如此地步。没有人反驳朱三的话,也没有人附和,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迷。 肖溪仰着迷茫的小脸问肖潭:“哥哥,我们为什么要选择来当入殓师,这样的选择真的没问题吗?”肖潭把小孩的脑袋揽入怀中,轻轻叹息着:“小溪,我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但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无论你怎么选,哥哥都支持你。这句话肖潭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温柔却坚定。 “工具从来不是掣肘入殓师的路障,最大的阻碍,难道不是人心?”淡淡的嗓音,无起无伏,就在想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常,把木头拼接的入殓箱斜挎在身后,沈深甚至没有打开箱子检查一眼,第一个在勤务兵处登记完毕。 肖溪微微怔愣,他看了眼门口那个正逆着光签字的少年,小脸上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随哥哥逃出那个魔窟时他就下定了决心,哥哥做什么,肖溪就做什么,不就是入殓师吗,他当定了!肖潭脸上的表情怔愣,他看着弟弟重新鼓起勇气的小脸,又转过头注视着门口的少年,温润如玉的俊颜染上笑意,少年的容颜依旧纯美精致,目光澄澈没有丝毫迷惘。是啊,最大的阻碍,是人心。我心无畏,入殓何难? “切,拽什么啊。”朱三见人出了帐篷,故意放大嗓门。小少年肖溪恶狠狠瞪视他一眼,龇牙咧嘴朝朱三挥了挥小拳头。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哥哥迅速跑掉。 毅城风沙重,周围是戈壁滩和胡杨林,出了城便是一大片无人烟的沙漠,昼夜温差也是极大。入夜后,入殓师们被统一安排到一个帐篷内。帐篷狭窄,地上随意铺了几块破布条子。发下来的棉被打满了补丁,里头芯子冷硬,棉花已经凝结成团,东一块西一块分散在被套里头。众人舟车劳顿,刚抵达又经历了白天独眼那场下马威,已是身心俱疲,不少人也没精力嫌弃,倒头就睡,人挤人挨得紧了,倒也不觉得寒冷了。没多久,鼾声四起。 一个人影趁着夜色,从帐篷内消失,原本属于他的床位空了须臾,被周围睡熟的汉子一个翻身压住,再也看不出,拥挤的帐篷内少了一个人。 沈深几个闪身,避开巡逻的士兵,他已是筑基期的修为,放缓呼吸和脚步后,完全融入了夜色,平常人难以察觉。整个军队中,除了那个不知深浅的仙师,修为最高的主将,亦不过练气六层。 最大的威胁,便是那主帐之中的仙师。沈深隐没在黑暗中,他不敢靠得过近。 主帐中亮着烛火,奇异的音律前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小提琴和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从主帐之中传来。沈深闭上眼,面色宁静,帐中人似乎和他一般热爱这张黑胶片,循环播放了三遍,沈深整个人都舒张开来,初到异世界,隐藏在冷静外表之下的躁动和不安,伴着熟悉的音律散去。 音律歇,主帐之内的蜡烛灭了。沈深睁开眼睛,他没有回安排给入殓师起居的帐篷,在驻扎地附近随意找了一棵枝干遒结的干枯胡杨树,天为被,地为席,淡淡的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功德光芒包裹住树上歇息的人,沿着固定的轨道被那人吸收、转化。 第9页 在沈深走后几刻钟,原本已经熄灭烛火的主帐亮起灯火,白衣仙人眨眼间出现在帐篷之外。打瞌睡的守卫吓得一哆嗦,赶忙道:“仙师赎罪,小人……小人只是…” “无碍。”白衣仙师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流转着冷质的光感,白滇临捂住失律的胸口,他感觉到了,和初次在秘境中找到那“音律盒子”一样的悸动。 自这日起,沈深每日都来听曲子。子时来,丑时带着一身夜露离去,大帐里的乐声亦是每日准点,不曾落下。主帐之内,烛火摇曳,银色面具的仙人盘腿打坐,他瞌着眼,鸦黑的睫毛轻轻微微颤动,随着帐篷外士兵换班的响动,那颤动的频率愈来愈剧烈,白滇临睁开眼,墨玉的眸里映照着燃烧的烛火,胸口纠紧,搅动着熟悉的激动,子时已到。 属于玄灵尊者白滇临的庞大灵识以主帐为中心,如一张大网,霸道的四散而去,里里外外巡视了整个毅城,又朝着城外的荒漠笼罩而去。普通人浑然不知,但凡修行者,无一不瑟瑟发抖,惨白了面色。修为最高的毅城将军此时也不好受,他费力地擦去额角的冷汗,惊疑不定看向主帐的位置。 沈深在灵识散出来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好强的警惕心,他精致的唇微抿,隐于夜色中,呼吸轻缓,是他大意了。他自持修行功法特殊,比起道修,更倾向于佛修的功德修行。 但不全完全类似,就比如现在,即使被强大于他数倍的强者的查看,也丝毫未曾发现他的异常。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棵树,一棵石子,是空气中最不被人察觉的微小尘埃。 皱眉收回灵识,无异常,白滇临的灵识穿过了整个毅城,没有放过一个角落,难道这小小的毅城,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高手?他摇摇头,别的不敢说,他的精神力,远远高出同阶级修行者,能和他媲美的,都是些不出世的老怪物。 帐篷门口有人来了,铠甲响动:“可是有人惊扰了尊者?”大帐的门无风掀起,毅城将军心下一惊,抬脚躬身进入。冰雪般冷沁的声音响起:“并无人惊扰本座,只是近日我观荒漠深处,隐隐魔气涌动,恐生变故。” 将军神色一松,回复:“原来如此,多谢尊者提醒,尊者大人有所不知,那荒漠深处,世代居住着一群未开化的蛮族,那些野蛮人愚昧无知,竟和魔物混居,后代半人半魔不少,尊者感受到的魔气,可能就是近期那蛮人里头婴孩降生较多的缘故,不过都是些低级魔物,不足挂齿。” 想到那些东西,毅城将军脸上流露出些许轻蔑之色,连普通士兵都能够轻易杀死的畸形,只不过是看着恐怖些,新兵初见或许还会恐惧,但他毅城的士兵一人串三不成问题。如此想着,毅城将军还是道:“末将会多加注意,尊者大人且安心住下。” 虽不知这堂堂清微派玄灵尊者为何会来毅城这小庙,收到门派通知将军就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只要把这尊神伺候好了,说不定,他还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 白滇临神色淡淡,该做的提醒他做了,荒漠深处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人类了,但战力确实不强,凡间的战役,他不便插手。 待人告退了,白滇临皱眉思索了半晌,这几日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关注,他的神识并未发现异常,但他那诡异精准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注视着这所帐篷,注视着他。 是谁呢? 白滇临一边行走一边思考,须臾间已出现在几丈外,他突然停住了,胡杨树旁的沙地上,残留着半个脚印。 第6章 远离主帐的后勤帐篷内,入殓师们一天的工作开始了。战地入殓师,原本是负责战后清理战场,为那逝去的英勇无畏的士兵缝合断肢,整理遗容,恢复他们生前的模样,送他们最后一程。 沈深一群人来毅城已经十天了,他们的工作与其说是入殓师,倒不如说的打杂的,哪儿需要往哪儿指,随便哪个士兵,包括伙夫,都可以差使他们。 因为毅城,已经有近百年不曾发生大型战争了,最近十年更是无战争发生。作为从古至今的重要战略要塞,这其实是不太正常的,头几年高层还重视,加派兵力巡查。随着时间推移,毅城依旧风评浪静,关注度小了,派兵也一年比一年少了。 “杂碎们,都给我麻利点。”独眼挥着手中的鞭子“你,去给刘军爷烧水;你,去给马军爷打扫帐篷;你,你,去伙房做饭……”独眼捏着鞭子,一个个点过去,肖溪和肖潭被分到伙房帮忙,两个人在一起倒是有个照应。 “至于你……”独眼余下的那只眼睛不怀好意,恶意浓稠成汁,快从眼睛里头滴落下来了。 他拿着鞭子,绕着沈深走了一圈道:“听说你是第一个主动自己报名的入殓师,那你一定是很喜欢这个职业了,我这儿有个好差事,正好适合你,柳军爷前些个日子不幸去世了,你就去他的帐篷,帮他入殓吧。” 沈深没说什么,他知道独眼不会那么好心,背上入殓箱跟上引路的士兵便出了帐篷。肖潭目光焦急,给弟弟交代一句:“你先去伙房等我。”紧跟着沈深后头追出去,他知道那个姓柳的士兵,昨天去挑水的时候听其他士兵八卦时候谈起过,是个烟花之地的常客,死于……死于全身溃烂的脏病。 “沈兄!”肖潭追上前头的人,沈深回头,没说话,清澈的黑眸望着肖潭,里头写着询问。 第10页 引路的士兵见人停下,不耐烦道:“搞什么?”肖潭不方便直说,拉住他的手臂,朝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的思路显然不在一条线上,少年歪了歪脑袋:? 肖潭无法,好脾气跟前头的士兵解释:“军爷,我和他一起去,他年纪小不懂,一时半会收拾不出来,天儿热了,这遗体放久了…”那士兵嫌恶地皱眉,他的帐篷正好离那柳五的帐篷近。“行了,你们两个给我快点收拾。” “好的好的,谢谢军爷。” 两人站在帐篷面前,一股刺鼻的尸腐味还没掀开帐篷就钻进鼻孔,帐篷周围直接形成真空地带,带他们过来的士兵早就躲远了。沈深困惑地低头望了眼还抓着他的手臂,脸色青白的肖潭,他已是筑基期修士,关闭五感很容易。但肖潭只是个普通人。想了想沈深认真道:“你可以先回去。” 肖潭几欲作呕,胃里翻涌的厉害。他强行忍着,看了眼少年平静无波的脸,咬牙坚持:“我可以的。”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形躺在地上,满身脓疮,烂的看不出面孔,白色的蠕虫在腐肉上穿梭,腿部扭曲,推测是从高处摔下摔断的,旁边还散乱着空酒壶。肖溪脸色一变,“哇”地吐了。 按照传统“全尸”的做法,他们需要把那条断掉的腿先矫正了。 “现在怎么办?”肖潭强忍住胃里的酸水,哑着嗓子问。沈深没有说话,在他的眼中,那令肖潭恶心的“人形”被黑色的气包裹,丝丝缕缕缠绕着尸体,和那浸染在荒漠深处的越发暗沉的黑色一样不详。 魔气。 “烧了。”沈深往尸身上淋了点油,借着点燃蜡烛的瞬间,掌心青色的火焰分出一小撮,飞向床上的尸身。肖潭甚至来不及阻止,人形燃起熊熊烈火,火焰诡异地没有蔓延,火焰上方,黑色的气息扭曲哀嚎,被毫不留情的炙烤吞灭。 几个呼吸间,除了床上就只徒留人形的灰迹,干燥的茅草与被子,乃至帐篷,毫发无损。 肖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入殓师注重入殓的程序性,像沈深的做法,太过简单粗暴,无疑是业内大忌。他看了旁边人精致脸孔上认真的表情,几欲开口,说什么呢,你做错了,入殓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帐篷里混浊压抑的空气在火焰燃尽后似乎…变得清新自然了些许。 犹豫了会肖潭组织好语言开口道:“虽然这位柳军爷患了…不好的病,但我们是入殓师,这般草草了事,不符合规矩。”肖潭其实是失望的,他以为沈深是不一样的,从看着他第一个登记领简陋的工具,到进入帐篷后面不改色。不曾想,他竟也这般不负责任。 沈深闻言,轻抬下颌,雪白的下巴尖尖的,眼波清澈,他看着肖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肖潭,何为入殓师?” “入殓师,殓亡者遗容完整,护逝者魂归安详。”肖潭不知沈深为何发问,他看着少年精致的脸,心情复杂,是失望,是愤怒,是心口间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他的回答,是每个入殓师入行皆知的行为准则。 少年随意把入殓箱换了个肩膀背,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入殓箱就没有打开过:“那你认为什么样的人值得魂归安详?” 肖潭皱眉,温润的脸上写着不认同:“我们是入殓师,只要是亡者,只要有需要,我们就应该尽力而为,无论他生前是什么人。” “今有一魔头,斩首逾百人,刀下亡魂不论善恶,不分老幼……终魔头亡,众人拍手称快。殓魔头,其刀下亡魂不得安宁;不殓,其尸身暴尸荒野,野狗食之,鹫鸟啄之,亦不得安宁,肖潭,你如何抉择?” “我……”肖潭想反驳,他想开口,嗓子被塞住,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沈深没有等他思考完,继续道:“柳五作恶多端,残虐青楼可怜女子,掳掠良家妇女,坏人家庭,灭人家族,为掩饰罪行,不放过三岁稚子……”少年站在肖潭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肖潭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炙热温暖的呼吸。 他望进肖潭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柳五这样的蛆虫,我沈深,不屑于给他入殓,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沈深的言论惊骇世俗,肖潭头皮发麻,身体升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絮乱又响亮“咚咚…咚咚…咚咚咚…” 喉咙干涸,回过神,少年已经不再帐篷内了,他干脆利落完成了入殓工作。肖潭站在昏暗的帐篷内,久久不动弹,他想起了前几日的晚上,半夜醒来,对面的床铺空无一人,没人发现帐篷内少了一人,军队中半夜四下随意走动是大忌,违规者军法重处。 这个不比自己弟弟大多少的精致少年有自己的秘密,他神秘又美丽,内心坚定无畏人言,也就是在那一刻开始,肖潭决定要帮他保守秘密。 太阳落山,天色暗沉,晚霞收敛。晚餐之前,独眼会检查入殓师们工作的进度,今日亦不例外。他手里拿着鞭子,缓慢踱步于入殓师的队列之前,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酝酿着不怀好意。他心眼极小,沈深当着众人的面落了他的面子,其他的士兵虽然明面不说,却也在暗地里嘲笑他。 区区一个入殓师,竟敢如此嚣张。独眼暗恨,看了一眼树下,毅城的守卫军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闲聊乘凉,眼神总是“不经意”朝着他们这处飘,看好戏意味十足,他必须得好好收拾这沈姓小子,把丢出去的脸收回来,不然他独眼,也别想在这毅城立足了。 第11页 “今日安排下来的工作,绝多数人都按时按规完成了,我独眼向来赏罚分明,作为奖励,今日,完成任务的人,可以免去明日的工作,而没有完成的人……”独眼说到这了顿了顿,表情悲悯又遗憾。 “这是我第一次安排给你们专业相关的工作,也是对你们的考验,要知道你们可没有机会去帮人入殓,因为我们毅城固若金汤,是没有可能爆发战争的,可惜啊,有人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给搞砸了。” 他没有点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了沈深身上,被安排了入殓工作的,只有他。 少年倒是神定气闲,没有因为落在身上各异的目光焦灼,他甚至很有闲心地理了理被肖潭急急拉过来集合时被风吹乱的鬓发。越是这样就越有人看不惯他,独眼尚未开口,便有人出来当马前卒了。 “沈深,你别在这里装傻,柳军爷的尸身,是你一把火给烧的吧?” “我们入殓师,最讲求天道合一,全尸为上,柳军爷生前,更是要求入土为安”,朱三难得记全了入殓师的部分行为准则,一幅看破真相的模样,颇为得意,“你从进入柳军爷帐篷,到完成入殓出来,不过短短几息,你绝不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为其正骨,你,直接一把火烧了他,我说的没错吧?”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众人其实都隐隐约约猜到了,但没人声张,多数人对精致如玉娃娃的少年抱有好感。且,除了肖潭那种真爱入殓师职业、责任感强烈的人,不少人内心是认同沈深的做法,毕竟入殓师只是普通人,处理具有传染性疾病的尸首时,火化是保护好自己的常规操作,当然,这是建立在大规模战役爆发特殊期间预防瘟疫和……没人知道的情况下。 而沈深的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紧盯着。 独眼赞许赏了朱三一眼,考虑着,下次可以给这个上道的小子安排个轻松的活计,至于那个不上道的小子,他得好好□□□□了 他要给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安排最脏最乱的活计,榨干他的每一滴利用价值,再往军/技营里一扔,那些几十年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会感谢他独眼大爷的……独眼脑子里的想法越发不堪。树下的毅城驻城军看热闹不嫌事大:“嘿,怜香惜玉啊独眼,被吓坏了小美人”“哈哈,对呀对对呀,我们毅城军可是很爷们的,小美人要帮忙吗?” 调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沈深轻笑,笑唇上扬,笑容灿如三月的春光,看呆了一众人。他喃喃着,像是对在场的入殓师说,又像是在对其他看不起入殓师的旁人说:“啊,入殓师的时代,要来了。”沈深看向他们身后,那里的魔气翻涌,已然浓郁成云。 “嗖” 有什么东西破开空气,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骨骼开裂声音穿透颅骨,由后脑勺穿透眉心而出。 嘴角油腻淫邪的弧度僵在脸上,红白相间的混合物流入独眼的眼罩,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写着些许迷茫。笨重的身躯一软,轰然倒塌。 沉寂了近百年的号角被人急急忙忙吹响,树下的驻城军白了脸色,还反应不过来。 “敌敌袭!” 第7章 这一切发生就发生在短短几吸间。密密麻麻如蝗虫的箭雨冰冷无情带走毅城守卫军的生命。这个本该是边防重地的城市放松太久,早已经无法抵御外敌入侵。 长相奇异诡谲的半人半魔物,小如侏儒,大如车马,扭曲着肢体,伴着箭雨而来。 被毅城士兵轻视可以“一串三”的魔物,皮肤坚硬似铠甲,指甲锋利作武器。无情收割毅城人的生命。 “在这里呆着。”沈深几个闪身,把肖家兄弟往帐篷一塞,入殓师的帐篷偏僻隐蔽,倒是难得安全。 “你去哪儿?”肖潭焦急地追到帐篷门口,少年已经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之中。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混乱和鲜血的场景中,一少年郎格格不入。他衣着简陋,被青色的火焰包裹着,步履闲适从容,有如神祗。这火焰似乎正好与魔物相克,一靠近就被炙烤成了青烟。 随手的,顺带的,救下的越来越多。放下刚从魔物口中救下的孩童,孩子母亲哭跪着千恩万谢。少年一路往东,竟然形成一条无魔物的真空地带。 主帐此时已经无人看守。沈深随手一挥,青色的火焰出现,躲藏在账内的魔物在高温中尖啸着化为灰烬。帐篷里头空空荡荡。 没有那位“仙师”,也没有他的黑胶片。 精致的少年面无表情,抬手轻抚着桌上的青花瓷杯:“不生气,端和大度的人从不生气。”语调平缓柔和,恰似情人的呢喃。 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虫从烛台底座爬出,顺着少年纤细玉白的指尖爬行。一路向上,最终停在耳垂处朱砂色的小痣上。 尸虫。墓地里常见的玩意儿,群居,无攻击性,毫不起眼。要知道他夜夜冒险来此,可不是单单是来听音乐的。 “嗯,你知道他往那边跑了?好孩子,真乖,那我们,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吧——”少年的眸子明亮,笑唇甜蜜。指尖轻轻抚弄小黑虫的触须。 烛火熄灭,帐篷内再无一人。木制的坚固烛台,在片刻后,化为灰烬,风儿一吹,消散的空气中。 荒无人烟的沙漠,上空的深黑色魔气浓郁成云。白色的修长身影在云层中一身而过,金戈碰撞,魔物嘶吼。 第12页 白衣染血,清冷的仙人面具破损,唇色惨白,鬓发凌乱。嘴角苦笑,偏偏在今日,看来他命中死劫,是躲不过了。 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封印了魔物。白滇临再也无法支撑,身子一晃,从高空坠落。 而天空之中,乌云散去,金色的光线破开云层。地表黄沙扭曲旋转,形成一个黑洞洞的流沙旋涡。将意识模糊的人吞入其中。 跟着尸虫的提示,沈深朝着沙漠深处行进。越往里深入,不详的气息越发接近。沈深皱眉停下脚,他的尸虫已经开始不安了。 “嗯?消失了”原本浓郁到肉眼凡胎可见的魔气竟然溃散。 平静的沙漠。在魔气消失殆尽的同一时刻卷起风沙。沈深眼瞳一缩,沙尘暴!来不及做出反应,人已经被卷入其中。 被沙尘暴卷入,已经是第四日。黄沙漫漫,无边无际,这地方古怪,就连胡杨也不见一棵,神识被限。尸虫早就在遇险时陷入了沉睡。 线索断了。但修行不能停。 黄沙中。背着简陋入殓箱的少年开始了每日必修课。今天是修整入殓之地的修行。 换句话,就是挖坑。 地上的坑长五尺,宽两尺。平平整整,边缘光滑。和入殓沈家极品火灵根婴孩的坑大小分毫无差。 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小脑袋。继续挖坑。 拓宽了长宽。新坑长六尺,宽三尺。嗯,身材娇小的少女和十二三的孩童,放入陪葬品亦绰绰有余。 手上动作不停,沈深玉白的脸颊粘上沙土,眸光却亮如夜空星子。 入殓成年人的坑完成了,长七尺,宽五尺。今日的功课完成了,沈深嘴角勾起。 “嘭――” 白影突然从天而降,砸入坑中。头正脚直,位置恰好。 少年清澈的眼盯着坑里的人。眨了眼,又眨了眨。 从容抽出随手携带的白色手绢,手指翻飞,一多精巧的白色绢花成型。 少年弯下腰,流程式献上白花表哀思。 “来得刚好,安心走好。” 第8章 坑洞内躺着一个人,衣服破烂边缘焦黑,血迹斑驳,隐约看出白色高级法衣的轮廓,头发被沙土黏在一起,乱成一团鸟窝。 那人紧闭双眸,脸部轮廓精致优雅,银质面具早已不知所踪。 旁边突地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动作熟练探鼻息。 没气儿…… 没气儿了! 上好的入殓修行材料啊。沈深眼神飘忽,暗道一声罪过。 规规矩矩给“逝者”鞠躬,抬起头,脸上的酒窝盛满甜酒。他第一次给修行者入殓。 兄台,坑内一线牵,相逢即是缘。也不知兄台生前喜恶,条件简陋,见谅,见谅。 沈深说着瞟了一眼落在“逝者”身边,被雷劈得焦黑的剑。这剑就当陪葬品吧。 挽起袖子,沈深从身上摸出药水,清理了“逝者”身上的血迹与灰尘。又翻出木梳子去打理坑中人的头发,仔细着打理干净了,再刷上一层防腐油。 坑里人的全貌终于显露。鸦黑柔亮的发,锋利俊美的眉宇,鼻梁挺拔,薄唇润泽。黄金比例的完美五官,除去害得他穿越的罪魁祸首“白家家主”,沈深还是第一次在修行界遇到。 唱完安魂曲,确认无误后。沈深把沙土盖上,荒芜的沙漠中,多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包。 拾掇拾掇,也该继续启程了。 “沙沙——沙沙——” 沈深已经迈出去的脚步迟疑了。 “沙沙——沙沙——” 沈深猛然回头。 一把焦黑的剑跟在他身后,半尺的距离。就差点贴他背上了。再一看,已经掩埋的小沙丘被削去一半儿,“逝者”的上半个身子大咧咧暴露在烈日下。 这剑竟然已经生出剑灵了。 那就有些不好办啊。少年纤细的手指抵住鼻尖,思考了半秒鈡,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冲着黑不溜秋的剑招招手。哄小孩。 小乖乖。 焦黑的剑剑身一个激灵,迟疑着,朝前一步。 小乖乖,你的主人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已经给他入殓了,他会顺顺利利去投胎的。乖乖的陪在主人身边,不可以去破坏你主人的灵墓,知道吗? 沈深重新把小黑剑放入墓穴,掩上沙土。手指隔着沙往下头点一点。 乖一点。嗯? 风平浪静。 满意转身,刚走出一步。 “沙沙——沙!” 沈深回头,刚掩埋的地方又被削掉一半,“逝者”露出一半,漆黑的小剑,立在他身后,距离不足半尺。 …… 小乖乖,这样是不对的哟。黑色的剑左右摇摆,沈深居然读懂了它的意思。 我不我不。 熊孩子! 沈深弯下腰,把剑绑逝者腰间。近距离接触,“逝者”脸上的皮肤光滑如玉,紧闭着双眸也如斯俊美。真是可惜了。 刚想起身,手腕被用力握住,沈深一愣,对上一双亮如寒星的眼。 沈深这次足足愣了三秒。微微惊愕。 这是……诈尸了? “尸体”握住他,死死的。一张冷峻面无多余表情,就这么紧盯着沈深。 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嗓音也是夹杂着冰渣的冷感。 第13页 “爹,我饿。” 第9章 “爹,我饿。” …… 沈深眼神怪异,他似乎遇到被雷劈傻的智障儿童。 “小朋友,你几岁?” “小白十岁了。”薄唇吐出的嗓音低哑,冷着俊颜。语气挺自豪,内容挺丰富。 “我不是你爹,我是沈深,是入殓师,入殓师知道吗?” 巨龄儿童面无表情。 沈深无奈伸出手指指向对方,一字一句:“小白。” 又指向自己。 “沈深。” “爹。” “不是爹,是沈深。” “深深。” 嘴角微微抽搐,幼教暂时成功? 古怪的沙漠漫无边际,没有一丝声音,没有生命痕迹。诡异的是,一阵阵清风开始吹拂。带起点点细细密密的沙。 来了! 沈深甩出背在身后的入殓箱挡在身前,护住身后的巨龄儿童小白,视线背黄沙阻碍,越发模糊了。腰身突然一紧。 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探出,将人紧紧搂在怀中。身后人青丝飞扬,偶有扫过鼻尖,带着新鲜刚上头的防腐油味儿。 沈深回头,正好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男人气质如松如雪。 安静对视了两秒。 “怕怕。” “什么?” 腰身被人往后一揽。沈深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撞入一个温暖的胸膛内。脖颈侧微微发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白瓷般的颈窝蹭着。 “深深,怕怕。” ??? 风熄。视线开始清晰。“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金属摩擦刺耳的“卡啦”声响。 “咚——咚——” “来者……何人……” “来者……何人!” 银色的铠甲生了锈,红色的军装破了口,头盔上的红缨凋零,足下的军靴早已不堪。像是穿过了漫长里历史长河。 沈深一把推开背后的人,眼瞳微缩。印着“毅”字的将军铠,眉目清秀的少年将军。 没有活人的气息。这是一个早已消失在风沙中人。 “你……也是毅城人士?”少年将军的声音沙哑,他看向沈深,沈深的身上,还穿着刚到毅城时统一发放的衣服。 “在下毅城入殓师沈深,和幼弟不甚迷失荒漠,途径此地,扰了将军,是沈深的不是。”抱拳行礼。 “入殓师啊……”少年将军眼睛里头的敌意,在看到沈深的衣着和入殓箱时淡了不少,泛起点点柔光,似乎是呢喃:“说起来,我的一个朋友,也是入殓师呢。也不知道他如何了。” “无碍,”少年将军轻轻摇头,“此次戎人攻城,佯败而走,我率军追赶,不料落入敌人圈套。” “战士们,全军……覆没”声音哽咽。 “不……不对,是有人勾结了戎人!关了我们的毅城的城门,断了我们的补给。”少年将军眼眶通红,抓紧了沈深的手,“现在城内怎么样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戎人? 三百年前攻打毅城的游牧种族。当时的凡人王朝内忧外患,外戚专权,丞相勾结了戎人首领,导致毅城破,之后,连续好几座城池相继失守。 在毅城时,肖潭曾经唏嘘说起过这段历史。后来,下一任君主励精图治,拨乱反正。收回了失去的领地。灭了戎人。 这些,都已经是发生在三百年前的旧事了。 沈深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轻柔抚摸着歇息在他耳后的尸虫,这小家伙是他在破败的毅城老城主府邸发现的。难怪……那个入殓师,和这少年将军,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他又想起了毅城懒懒散散的士兵,耳边响起肖潭的话语。 “三百年前,将军逃,毅城破。” 第10章 毅城内,破败不堪的老城主府邸,迎来了新的客人。 “哥哥,这里会有高手哥哥的线索吗?”肖溪仰着小脸,迷惑地询问身边温柔俊雅的少年。 肖潭摇了摇头,他也只是试试。那个少年,总是在夜间消失,披着晨露返回。没人知道这期间他去了哪里。 他也是无意间发现,少年曾经去过老城主府。三天前,他夜里醒了睡不着,趁着刚蒙蒙亮的天光发现,少年的鞋底,沾着少许黄褐色的花粉。 而老城主府,正好有一颗生长了三百年之久的参天古树,古树正值花期,黄褐色的花粉平铺了一地。 老城主府已经久未有人居住,房间里带着呛人的烟尘气儿。根据打听到的消息,这里一共经历了三任主人。 第一任主人,是三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白毅。可惜他在大敌当前时叛逃,害得毅城失守,君主震怒,连带着之后的几百年。 毅城,都不得上面待见。 第二任主人是个富家一方的商人,在走货时招惹了山贼,一家数口皆被杀。 第三任主人突发奇疾,暴毙而亡。 人们觉得邪门儿,此后,再也没人入住过这宅邸。 风从长廊穿堂而过,发出渗人的“呜呜”声。肖溪紧紧抓住肖潭的胳膊,眼睛不安的打量着四周。 两人穿过长廊,宅子格局方正,不出意外,过了长廊,正对的卧室,就是主屋了。 “嘎吱——”肖潭推开门,房间里落满了灰尘。摆设凌乱,被人洗劫过。值钱的装饰品早已消失无踪,就连遮光的窗幔也被人拿走。 第14页 沈深,他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肖潭想不明白。 “哥哥,你看!这画儿画得真好看。”肖溪哒哒哒跑过来,献宝地掏出一幅画卷。 少年将军,穿着英气铠甲,骑着白色骏马,手持红缨枪。笑容灿若朝阳。 画的角落里,落款了一行小字: 春光 大烨三十年 范睿川 大烨三十年,三百年前的画啊。也难怪,画纸边角泛黄,原来经历了漫长的岁月,用作画轴的乌木尚未腐坏,在日光下微光流转。 微光流转…… “这画你哪儿来的?”肖潭眼睛一亮,比起灰尘弥漫的屋子,这画太干净了,乌木之所以会油亮,是因为有人,曾经很珍惜地,把画卷放在手中把玩。 肖溪也吓了一跳:“就在床板下头。露出了半截,我直接拽出来的。” 床板下…… 肖潭掀开床板,里头果然内有乾坤。这是…… 上好的血红朱砂,精致的黑木箱,大小刀具,还有……防腐油。 这是入殓师的东西。 毅城之外,万里黄沙中。 “城里,情况何如了,百姓们疏散了吗,士兵伤亡几何?” 少年将军忧心忡忡,问题一个接一个,见沈深久久没回答,以为对方被他吓到了。 “抱歉,是我太急了。” 他握紧手里的红缨枪,抿着的唇因为用力泛白。“沈兄,我先行一步回城。”说完越过两人,托着重伤的身体,朝前方疾行。沈深想跟上去,衣角被拽住。 “深深。” 巨龄儿童俊脸腮帮子鼓鼓,面色却冷淡。嘴里塞满了沈深的麦芽糖。吃完东西空出手,紧紧搂住沈深的胳膊。 “怪人转圈圈。” 话音刚落。只见,那本该离去的少年将军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自相反的方向。 第11章 “你们……” 少年将军也发现了沈深两人,两人还是他离去前的样子,地上挖出的坑洞依然还在。 也就是说,他又回到了原点。 少年将军脸上迷茫,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似乎……他已经机械地走了很久了。 他垂着眼睛,红缨枪也由紧紧竖拿变成平缓的横着。日头正当顶,对面人的影子呈小小的团状,两团融合在一起。 而他的脚下……空空如也。 少年将军抬起头,求证道:“入殓师,我,是已经死了,对吗?” 沈深没说话,他的沉默早就说明了一切。倒是身后的巨龄儿童探出头酷酷接了一句:“死的。” 面前的少年将军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不见了初时意气风发的小将模样。沈深无视身后的巨龄儿童,如实道:“今已是大烨三百年,戎人灭,大烨兴。” 关于主将逃,毅城灭的历史,沈深没有提及。他眼前所见到的人,是心系天下,不顾生死的英雄。他相信亲眼所见。 “大烨三百年……三百年了……”少年将军心神恍惚,“我白毅,死了三百年了。” 可是为什么,白毅这早已死去之人,会在万里黄沙之中徘徊三百年之久。虽其保卫家园之心坚不可摧。但绝不仅仅依靠这一点,一定有什么东西,禁锢了他的魂魄…… 没有尸身,入殓师基于尸身而起的众多技法无法施展。而尸虫陷入沉睡尚未苏醒。 “将军,你按照刚才你走的方向,再走上一遍?” “嗯?好……好的。”虽不知缘由,白毅选择了相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这个小入殓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很快,他再次看到沈深二人。那名叫沈深的小入殓师嘴里轻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耗时15分钟,一分钟行走10步,步长65厘米。遇到界壁重新返回原点……” “那么原点所在的位置,一定是阵眼,找到了!” 顺手拿过身边的小黑剑,往沙土了头一插,“铛!”遇到阻碍,沙底下有东西。 黄沙之下,一具身着铠甲的枯骨显露出来。是白毅的尸身。 小黑剑像是沾到脏东西,嗖地飞到他主人身后求安慰,剑身发出不满的“嗡”声。剑尖指指尸身,又指指沈深。 告状。 可惜的是,被他主人嫌弃地一爪子掀开。刚刚还一脸淡定的人,皱着俊脸委屈巴巴朝沈深伸出双手。 “好可怕,要抱抱。” 抓过小黑剑往人怀里一扔,沈深不理会。坑内,少年将军的骸骨半跪,锈蚀的箭矢穿胸而过,红缨枪支撑着身体,至死未倒下。 骸骨尾指,栓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红色丝线。丝线紧紧贴合在骨头上。很像血缘牵引线,但又不同。 不过可以肯定,有人以这方圆百里的亡灵为饵,保住了阵眼中人三百年魂魄不散。而溢散的残魂,滋长了沙漠深处的魔物,再次给毅城带来危险。 第12章 “怎么了?” 白毅问,沈深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安。 “没什么”沈深很快调整好,“我帮你入殓吧将军,你该走了。” 其实他也没有把握,白毅身上,吸收了上百人的魂魄力量与怨念,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拿起剪刀,想要剪断黑色丝线,突来一阵心悸,来不及闪避,看不见的力量猛反弹,沈深喉头一甜。 第15页 “深深!” 穿着白色法袍的俊美男人扑过来,担忧地握住沈深的手。眸子里还带着怒火。他抓起黑色的小剑赌气地扔向坑内白毅的骸骨。 “都是你的错!” “等等——” 来不及阻止。焦黑的小剑远比外表强势。“铛——”剑刃砸在空气中。 黑红色丝线化作暗红色的光芒,护住骸骨,被小黑剑砍得发出“嘶嘶”悲鸣,最终化作飞灰,消失不见。 平静的沙漠风沙渐熄,遒结的胡杨树开始陆续出现在在周边沙漠中。 结界,破了。 一些残破的、透明的魂体出现在沙漠中。他们神情呆滞,浑浑噩噩。有途径沙漠的商队,有穿越沙漠遇险的旅人,更多的,是战死沙场的士兵。 “小高……赵三…”白毅不敢置信,他在残兵中发现了眼熟的身影,这是当年随他追击敌军的亲兵。 就算是再蠢,他也发现了这些魂魄的异常,何况白毅是聪明人,所以很大可能,是因为他。 “沈大师,你……可以,帮他们入殓吗?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从沈深破阵,他就知道对方不是普通人,现在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深身上。 “我也是这么打算,但是,我要你知道,你的魂魄,是以他们为滋养,堪堪保你三百年魂魄不散。” “入殓了他们……” “不用管我”白毅眼神坚定清明,“是我害了他们,我已经在人间多逗留了三百年,灰飞烟灭也好,魂飞魄散也罢,都是我的命,我的债。” “好。” 安魂曲,这次用竹笛吹奏出来,乐声轻柔,柔和安详,安抚了一切恐惧悲伤。透明的魂魄们,模糊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他们的身影渐渐虚化,逐渐消失。 白毅的身影也在虚化,表情有释怀,有痛苦。维持他魂魄的力量在抽离,去补全残魂。 “其实,你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沈深突然开口,他能看到,白毅的魂魄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功德深厚,少年将军曾经救过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白毅意识开始模糊,一句话却清晰地传达到他耳边。 “你可以成为我的收藏品,再次行走阳间。直到你完成遗愿为止。” 白毅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没想到,他的心思,他的不甘,皆被眼前年纪轻轻的小少年洞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 “好。” “不好!” 有人冷声打断。 “深深,我才是深深的收藏品。”我的收藏品几个字,刺激了退化到十岁的小白小朋友纤细的神经。 我的,这种带有归属感的字眼,激起了某人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的占有欲。 第13章 “我也要做深深的收藏品!” …… 沈深和白毅同时陷入沉默。好像……有哪里不对?收藏品听起来就没有人生自由的词汇,被这么一打岔,反成了香饽饽似的。 沈深推着人转了个弯,把小黑剑往人手里一塞:“乖,去旁边玩沙子。” “白兄,那我们开始吧。” 就近切开一棵粗壮的胡杨树。沈深深吸一口气,他的入殓技术,严格说来源于现代玄学流,在科学和社会主义光芒的照耀下,能起作用的,仅仅停留在凡人层次。 此术法他在师傅给的书籍末尾看到过残缺页。成功率极低,几乎是传说中的术法。如今,也是奋力一搏了。 “入殓为媒,胡杨为棺,阴阳为界。驭逝者,敛亡灵。”白毅半透明的,苍白的魂魄在沈深的话音中,像是受到某种召唤,漂浮在半空中。 血红杂着碎金色的两条丝线状物由胸口衍生而出,一端连接胡杨木,一端连接沈深的手腕处。 沈深割破手腕,鲜血将金红混杂的丝线彻底染红。 “逝者白毅,是否接受驭使?” “是。” 契约成立。 光芒大盛。胡杨木在光芒中化作一口精巧非常的棺木,当白毅踏入其中的一刹那,他残破的铠甲重新生辉,胸口被洞穿的痕迹不再,红缨枪寒光闪烁。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再一次回来了。 若是肖家两兄弟再此,一定会发现,他和画卷上所画之人,竟是一模一样。 棺木“咔哒”合上,随即缩小到巴掌大小,静静躺在沈深的掌心里。 沈深闭上眼睛,白毅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他枪尖高速旋转,剑气翻涌,快到看不清剑踪。明明没有看过,枪法的名称却条件反射脱口而出:“六合旋枪。” 三百年前随惊艳才绝的少年将军白毅一起消失的惊世枪法,六合旋枪。无数人探寻,却无一人所获。 身体里的热血沸腾,抽过胡杨树枝,随心而动,沈深身姿飘逸,枪锋所到,飞沙走石,最后一剑,流动的沙土竟因切入太深久久无妨合拢。 沈深心下欣喜。 “多谢白兄,白兄的六合旋枪果然名不虚传,沈某受益匪浅。对了,白兄在里头感觉如何?” 小棺材里头传来瓮声:“沈兄不必多礼,里头凉凉的很舒服,我也能清楚看见外头。” 棺材里阴气充沛,滋养阴魂。很适合白毅这种阴魂居住。把小棺材放入入殓箱。沈深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 一回头,微笑凝固。沙坑变沙洞。 第16页 幽怨的眼神已快把他灼烧了,小白委屈巴巴蹲在沙洞里,不知从何处捡零散的胡杨木,围了沙坑一圈。不看深度倒挺像口棺材。 手里握着小黑剑还在不停挖沙。 “小白在干什么?” “我在玩沙子。” “沙子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了城里,好玩的更多。”虽不知他的来历,但沈深还做不到把一个明显智商退化。依赖自己的“孩子”丢在沙漠。 “我要玩沙子。” “天色不早了,乖一点我们早点回城,好不好”等到了城里在想办法找找他的家人。 “我只配玩沙子。” 沈深:??? 呵,这记仇的死孩子! 第14章 荒芜的黄沙中,两人一剑,已经走了足足四个时辰了,从天光明亮到月上梢头。 距离毅城,照理说,两个大男人,不过两个小时的脚程罢了。 眼见着路走了半天,连个城影子都不曾看到。一个念头自白毅胸中升起,越来越强烈。他正斟酌着怎么开口。 “深深,你迷路了?” 白毅听到有勇士天真又诚挚的发问。一直在前头带路的人停下了。 沈深转身,面色淡然。显得自信又可靠。 “是吗?我都是直走过来的。”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又接了一句,“总会走回去的。” 尸虫沉睡,周围都是沙长得还差不多。嗯,就是这样,不是他不识路。 沈深白净的脸颊盛开两朵酒窝,笑容甜蜜。他甚至歪了歪脑袋看向小白:“有什么问题吗?”入殓箱一外一内,竟不知为何,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年龄虽退化了,野兽般的直觉告诉小白最优秀的操作方式:“因为白毅一直有偷偷在问小白,小白都已经告诉他了,深深会带我们出去的,他一定要让小白问。” 白.背锅侠.毅:???他跟这位小白,隔着箱子,有过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神交? “深深,深深。你一定是想走这边对吧?”小白偷偷瞄了一眼黑色小剑所指的方向。抱住沈深的胳膊撒娇。暗地里,沈深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警告了箱子里一眼。 “嗯……”语气矜持。 “深深,深深。那边的胡杨长的真漂亮,我们走这边好不好?” 白毅:远处不是一棵歪脖子胡杨树? “那好吧。”语气无奈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深深,深深。那边的沙比这边的踩着更舒适,我们去那边吧?” 白毅自我怀疑中:可能这黄沙,真的有他没有发现的区别? 这样“误打误撞”,城池的轮廓出现在沙漠边缘。城楼牌匾上,清晰的“赫城”二字。 他们一行人,成功避开了毅城,到达了邻城赫城。 赫城,与贫瘠的毅城虽是毗邻。两个城市的建设和风气却截然不同。赫城繁华,有着最大的地下赛场和品种最齐全的拍卖会。巨贾如云,歌舞升平。 在咬牙缴纳了入城费后,沈深发现,他们……已经身无分文了。于是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场景。 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站在包子铺前面。一个背着看不出颜色木头箱子,衣着寒酸还打了补丁,一个一席衣着正常,表情看起来却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挤在蒸笼里头,热气腾腾的,让人分外有食欲。筑基期早就不需要靠食物果腹。但作为一个生长在在二十一世纪美食大国的人来讲,在经历了军队大锅菜和毅城特色草粑粑后,遇见白面大包子,沈深要感动哭了。 问题来了,他没钱。他看了眼旁边对着他傻笑的人三秒钟。 想多了。 当务之急,挣钱。 怎么挣钱? “当当当——”铜锣的声响,“嘿,瞧一瞧,看一看,胸口碎大石了。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啊……” 胸口碎大石,他可以! 沈深眼睛亮晶晶的,赚钱养家,还得靠他。他完全没有抢别人生意的意识。 “我们,也来个胸口碎大石?” …… 小白眉头瞬间皱紧,看一眼场子里头被石头压底线的壮汉,又看了看沈深纤细的小身板。小白觉得,他得保护深深。 于是,他说:“深深,白毅说了,他去表演胸口碎大石。” 躺枪的白毅:…… 不过,他也没有不能让他的主人,真的去表演胸口碎大石。 “主人,我可以表演一套枪法。” 一盏茶的时间。紧挨着杂耍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杂耍,一带着黑色斗笠的人,手持红缨枪舞得赫赫声威。力量与技术的美感比胸口碎大石有看头多了。 “好!” “厉害!” 叫好声一片。隔壁杂耍的看客都被吸引过来了,人群还越发密集。铜板叮叮当当地往里头扔。沈深端着托盘,笑眯了眼。 一场下来。竟然净赚了三百二十五个铜板。沈深现在对着白毅,那是看哪儿哪儿顺眼。 “辛苦你了啊。” 沈深看白毅的眼神,那是温柔至极。居家旅行必备摇钱树啊。 “不辛苦主人,是我该做的。”沈深不知道,沈大师的形象,在白毅心中,此时此刻,碎的渣度不剩了。 这杂耍一耍,就到了酉时。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各家升起炊烟。 第17页 沈深找了个无人小巷,把白毅收回了小棺材。准备先找家客栈住下再做打算。三两个壮汉堵了巷子口。手里拿着棍子,来者不善。沈深认出其中一人,恰恰是今天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汉子。 大汉声音大如洪钟:“小子,混那条道上的?一来就抢了我们兄弟生意。不打听打听,这条街,是谁的地盘?‘青空’地下赛场排名第五十知道吗,我哥!” “主人,我来处理。”入殓箱内传出白毅的声音。 “不用,我来。” 半刻钟后。寂静的小巷子里头哀嚎阵阵。躺在地上的人,一半为火焰灼伤,一半为枪伤。 为首的大汉痛嚎着放狠话:“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云来客栈。沈深一行人包了一间上房。上房一日需耗费一百五十个铜板。意味着杂耍赚的钱只够一行人挤一间房两天。 沈深此人,在现代是精细惯了。钱没了可以再赚。舒舒服服才是真理。 “沈深?” “真的是你!”“高手哥哥!” 第15章 “肖潭,肖溪?” “高手哥哥,你都不知道我哥哥有多担心你……”少年脆生生嚷嚷,欣喜极了。 肖潭有点尴尬,急忙打断:“说什么呢,大家都很担心。”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继续,“毅城魔物肆虐,你就这么冲出去,我们担心你出什么意外,你……没事就好。” 想到刚刚从帐篷出来看到的场景,肖潭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狰狞的魔物大部队被火焰灼烧而亡,魔物和人类的尸首混杂,宛如人间地狱。但存活下来的人类,比想象要中多很多。派来增援的其他城市士兵,都直道“怪哉”。 少部分稀稀拉拉魔物,人们齐心协力,也杀死了不少。烧焦的气味不好闻,人们流着劫后余生的泪水,歌颂着一个入殓师的模样: “他踏着青焰而来,不畏魔物,淡薄如水;他背着入殓箱而来,酒窝缱绻,救人水火。” 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肖潭知道,一定是他。 等毅城彻底平息了动乱,入殓师沈深之名,将被感恩的毅城人口口相传,天下扬名。 肖潭眼神复杂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人:“不知沈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和小溪在‘青空’做杂役,收入在赫城也还算过得去,沈兄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兄弟二人。” 虽然知道,他很快就和他们这种四海为家的丧家之犬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但肖潭还是忍不住道。 沈深真对肖家兄弟工作的地儿感兴趣。准确说,是对最大的地下竞技场“青空”感兴趣。 “你们那还招人吗?” 肖潭还在兀自伤感,听到人问,他有点呆愣:“啊?” 嘴角弧度上扬,又迅速拉平。 “招的招的。”说完又古怪地打量了沈深一眼,“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你旁边这位……更是没问题。”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小白,抱着剑,双手交叉在胸前,不说话的样子挺唬人。冷峻的白衣仙人,比精致的少年更吸引姑娘眼睛,胆子大点了,香包手绢不要钱似地“不经意”丢失在不远处。 等真正到“青空”,沈深才明白,肖潭那古怪的眼神来源何处。 红色纱衣女子,肌肤胜雪,眉尾一点红痣,眼角的细纹端的也是万种风情。红三娘,“青空”专门负责采买和进人的娘子。 “哎呀呀,瞧瞧这小脸玉团儿似的,这小腰,比那淮楚河河边的杨柳还纤细三分。”红三娘看着沈深,眼睛都要粘上去了。 沈深耳廓发红,红三娘每说一句,他就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哪个位置,他有一种错觉,他来的不是最大的地下竞技场,而是当红的青楼楚馆。 肖潭凑过来悄声解释:“沈兄,你不要介意,红三娘以前在淮楚河畔的春风楼当妈妈,这习惯一时半会纠正不过来,人是很不错的。” 沈深:…… 直到有人进来,才把沈深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深深,我把客栈里的包裹拿过来了。”小白还是一席白色法袍,包裹搭在手腕上,乌黑的发用木头簪子随意挽起。踏着日光进来的时候,不知闪瞎了多少姑娘的眼睛。 “这位公子小潭潭的朋友,是一起来工作的?”红三娘笑容灿烂,像是闻着肉味儿的狼,眼睛都是绿油油的。 “瞧瞧这公狗腰,不粗不细,极具爆发力,瞧瞧这俊脸,这冷漠的眸子,不知偷了多少姑娘的芳心。瞧瞧,瞧瞧……” “烦。” “你说什么?” “这大娘好烦。” 白衣仙人开口了,冷冷清清,生人勿进,冰寒的气质能冻得人瑟瑟发抖。 “红三娘,你别误会了,我这朋友,他不太会说话。”肖潭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出声解释。 “不用解释”红三娘嘴巴就停歇了一秒,眼睛更亮了“我懂,我懂。禁欲系冷感仙师什么的最带感了。” 沈深和小白,就这么靠着过人的颜值,顺利成为了“青空”的杂役。这日子一去,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青空”第一百二十八届地下王者争霸,也在期间拉开了序幕。 晚上就要开始正式报名了。到时候各路修行者都会聚集在“青空”。所以沈深一大早,就主动请缨,出去采买物资了。 第18页 小白早就成为了“青空”杂役中无人不知的名人,因为他,“青空”的女客人数量,呈直线上升趋势。“青空”平日没有举行赛事时,也兼顾了饭馆旅店的生意。 红三娘现在逢人就说自己眼光好,连带着看沈深的眼神都格外温柔。就算小白“偶尔”闯祸,打了不礼貌的客人,红三娘都是笑眯眯的,毕竟“青空”,可不是谁都能来闹事的地方。 沈深刚走出去不远,就被小白给抓了个正着,这人最近越发粘人了,他去哪儿都黏着,如果不是怕沈深发火,那如厕也是要跟上的。 “你走了太明显了,快回去。”沈深推着人往回。一推,推不动。被推的人纹丝不动,可怜极了,被姑娘们号称“寒潭水”的眸子此时雾蒙蒙的,委屈地盯着人的时候,能让人心都化了。 真该让那些姑娘们来看看,她们口中的“冷面玉郎君”现在的样子! 察觉到沈深的松动,某人打蛇随棍上:“深深你放心,我把白毅套了我的衣服放出去了,我让人告诉红三娘,说我脸上过敏,那斗篷往头上一套,谁分得清楚。” “况且,白毅都单身三百年了,一直在求我给他机会。” 沈深狐疑:“真的” “比真金还真。” 大堂中的白毅,莫名打了个喷嚏:“啊切——”这些姑娘香粉也涂得太重了,到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买完需要采购的东西,时间还早。沈深如愿以偿,去了棺材铺,铺子是个老入殓师开的,朱砂,棺木,贡烛一应俱全。沈深买的东西很多,一个入殓箱装得满满当当。小白跟在后头,等人拿一样他就装一样。恨不得把店都搬空。 一边搬一边偷偷打量人,旁边人瓷白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酒窝里甜甜的。小白心里也甜甜的,他想起那天路过首饰店时候看到的场景。中年男人说出“买!都给我包了”的时候,他怀里女人兴奋的尖叫能够掀翻了房顶。 深深好像也很喜欢买。 沈深很惊喜,他居然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发现了制作黄泉烛烛身最好的材料。他赶紧的准备让老板给包起来。 “都给我包起来。” 沈深回头。谁这么嚣张? “店里的东西,都给我打包好。”白衣仙人很酷很豪爽。 店家都惊了:“刚送过来无人认领的尸首要吗,还热乎的。” 第16章 “打扰了。”沈深瞪了人一眼,赶紧把人拉走。 满载而归。沈深心情总体还是不错的,虽然第一个月的月银花了个精光。好在有人识趣,看他银子不够,把自己的也主动添上。 想到这儿,沈深看身后乖乖跟着的“土大款”,也不是那么碍眼了。等他赢了比赛赚了钱,再连本带利还上。 街上熙熙攘攘,喧嚣繁华。大腿一重,柔软的小东西阻碍了步伐,沈深低头一看,撞到他的小丫头抱着比她身体还大的花篮,扎着羊角辫,门牙漏风:“哥哥,买花吗?” 小丫头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白白嫩嫩,穿着红色的小褂子,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沈深心都软了,他蹲下来,视线与小丫头齐平:“你的花真漂亮,哥哥全买了好不好?” “谢谢哥哥”小丫头咯咯直笑,奶声奶气,眼睛弯弯似月牙儿。 小白很主动递上身上的最后几个铜子儿。他们,又没钱了。 很快就有钱了。 两人不约而同如是想着。 华灯初上,月晕朦胧。地下最大的竞技场青空炙热的岩浆,浸染在夜色中,拉开了帷幕。 可容纳八千人的地下竞技场,呈圆形层层往下,足足八圈。前四排位置被来自各界的修行者坐得满满当当。后面四排也挤满普通凡人,他们中王公贵族不在少数。 杂役们穿梭在座位的空隙中,托盘里盛着酒水和吃食,在外面价格的基础上,翻了十倍。即使如此,依然迅速脱销。 比赛尚未开始,气氛就已经火爆十足。 掌灯的杂役,同时吹灭照明的烛火。赛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周围吵吵嚷嚷的讨论声也停歇。涌动在黑暗中的躁动,随着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喷涌而出。 “各位参赛者,第一百二十八届地下王者争霸赛,现在,开始——”红三娘妩媚妖娆的声音,点燃了赛场的火焰。 “啊啊啊啊啊!!!!” “让我们来看看第一组参赛的道友。”卖关子的顿了顿,“我们的老朋友,千斤蛮力,铁牛道友——” “铁牛!铁牛!” 一带着牛角头盔,扛着狼牙棒的铁塔壮汉,身上的肌肉隆起油亮的小山包。 “哞——”他兴奋地发出牛一样的低吼,引来一阵支持者的嚎叫。这位铁牛修士是名体修,支持者多也是体修,就见着赛场边缘一群壮汉卖力嘶吼。 也有姑娘小声嘀咕:“又是这莽汉。” “就是他,上次把东陵小郎君的鼻子都给打歪了。” “肯定是嫉妒被人比他好看。” “就是就是。” 红三娘继续:“铁牛道友的对手,哎呀,看来是个新人呢,剑修小白道友!” 观众席传来小声嘀咕。 “谁啊?” “不知道呀。” “新人吧,铁牛会让他后悔来参赛的。”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场地另一侧,长身玉立,泠泠清清,腰侧别了一把黑剑。 第19页 “哎呀,他好俊俏。” 有眼尖的认出来。 “是青空的小白郎君。” 沈深拿着托盘的手一抖。和身边的肖潭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震惊。肖潭皱着眉:“沈兄,要不要去找三娘,立刻终止比赛。” “不必,已经来不及了。”他也想看看,这位一看就不平凡,却宛如十岁稚儿的同行者,真正的实力。 “嗷——”铁牛轮起狼牙棒冲刺,修行者六感敏锐,他早就听到了观众席议论,那些女人真没眼光,看他铁牛,像砸烂东陵小白脸一样,砸烂这小子的脸。 壮汉冲刺,跺脚奔跑,地面似乎都在颤抖。狼牙棒直冲面门而来。 “啊——”小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胆子小的姑娘已经捂住不忍心再看。 “轰——”狼牙棒咋地,扬起烟尘。力量之大,坐得近的观众都能感受到震动。 待扬尘散去,狼牙棒下,空无一人。 “我在这儿呢……” 铁牛放弃狼牙棒,一拳轰向背后。大喝:“雕虫小技。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硕大的拳头被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挡住,铁牛用力,不动,憋红了脸,还是不动。这小子…… 沈深看到这儿瘪瘪嘴,空手接拳头,不过是他玩剩下的。只不过,这铁牛在体修中算得上强者,他自问做不到接得如此轻松。小白,究竟是什么来头。 场中胜负已慢慢明了。铁牛的现在真的气喘如牛,小白甚至剑未出窍。铁牛终是倒地,无法再起来。 “第一组修行者,胜负已分。胜者,小白——” “啊啊啊!小白郎君!”姑娘们齐声尖叫。这一夜过后,可以预计,来青空的女人人数量,将再次实现飞跃。 “铁牛,给劳资起来,我在你身上可压了五百两银子,你给我起来,起来!” 有红着眼睛的人想要冲进赛场,很快被青空的人以“扰乱秩序”为由请了出去。 五百两…… 沈深眼睛都红了,本来这家伙背着自己偷偷参加了比赛,他觉得没什么,赢了比赛,也没什么。但现在,他觉得心很痛,很痛。 小白下场就找人。他赢了,赢了比赛,有了整整一百两银子的奖金,深深一定会很开心的。 “深深!” 沈深端着托盘,盯着跟他挥手的人,脸色黑压压的,山雨欲来。摆好姿势,一定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在隐瞒二字上头发问。 “为什么偷偷参加比赛?” “因为我看到深深报名了。” 好的,换个话题。 “为什么隐藏实力?” “我没有隐藏,我很厉害的深深。”很自豪。 沈深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表情忧郁:“小白啊,咱们呀,穷,已经要揭不开锅了。” “不怕,我奖金赢了一百两银子。” ! “我还押注,压我自己。” !! “我还把深深,一起压了。” !!! 沈深整个人都温柔下来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呢。 说话期间,第二场比赛已经结束。有人被抬了下来,全身被火焰灼烧得不成人形,人也已经没气儿了。 有客人的谈话声从耳边飘过。 “太惨了。” “是呀,他都已经认输了。爆焰还是没有放过人家。” “听说,这人是因为家里太穷,要养家里的老母妹妹才出来参加比赛的,这下,全完了。” 有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丫头羊角辫,缺门牙含糊不清,大大的眼睛已经哭肿了,鞋子跑掉了一只:“哥哥……我哥哥呢……” 沈深的眼神冷下来,他走到赛场边缘,场子里头还有烧焦的肉味。一嚣张的火系修者在场内大声说话:“青空就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本大爷还没玩够就死了,哈哈哈哈。” “第三场比赛,参赛者入殓师沈深,对火系修行者爆焰。” 第17章 “第三场比赛,参赛者入殓师沈深,对战火系修行者爆焰。” 红三娘眨眨眼坏笑:“接下来是中场休息时间,让我们休息半个时辰,场内瓜果灵茶不断供,期待下一场选手的表现吧。” “吁——”观看席一阵唏嘘,但也习以为常,闲下来的开始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刚刚两场精彩的比赛。 “我压了铁牛,这次赔惨了,哎。” “我压爆焰,果然没让我失望。” “爆焰我不太喜欢他的风格,致人死地,不留活路,非君子所为。” “去!酸腐书生,修行界弱肉强食,刀剑无眼,死人不稀奇。” 后台的人却也不平静。 “沈兄,你怎么也参加了比赛?”肖潭都快急疯了。“我们入殓师不是战斗的料,入殓尸体和与人决战是两码子事,不可草率啊。” “我知道你的厉害,你会火系法术,但能够站在青空的赛场上的,哪一个不是修为有成的修行者,和毅城人多点就可以轻而易举杀死的半魔物不可比。” 肖潭拉住沈深的胳膊:“走,现在随我去见三娘,求她取消比赛。” 沈深摇头,抚开抓着自己的手道:“肖潭,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肖潭劝不动人,急得不行。看着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清闲的小白,气不打一处来:“小白,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点劝劝他,你是剑修,沈兄不是啊。那个爆焰你也看到了,下死手不留情面啊。” 第20页 “深深,很厉害的。” “什么?” “深深,比他厉害。”小白眼角往台上一斜视,有些轻蔑。“不过是个废物。” 观众席内,有人也很不平静。如果没听错,刚刚念到的人,名字,是沈深。白纤纤神色变化莫测,她整个人瘦骨嶙峋,过于瘦弱的身体不再有以往那种让男人保护欲爆棚的弱质纤纤的美感,只会让人感到恐怖。 沈深……沈深……沈深! 该死的!若不是那个臭小子,她怎么会赶出沈家,怎么会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怎么会流落到如此地步,谁会想到,他们家那个不起眼瘸腿花匠,居然是罗家天骄罗书清。 罗书清居然这么对她,处处打压为难她,她好歹为他生下过孩儿,就算那最后孩子死了,但也不是她的错。 说什么她是杀人凶手,罗书清也不想想,她被发现生下不是沈家血脉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如果他早点表明身份,事情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 白纤纤顺着人流,来到公示牌面前。青空会在每一场比赛之前,把本场参赛者的个人信息公布出来。她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信息。 沈深,毅城战地入殓师。 白纤纤的眼睛淬了毒,面庞扭曲。她说怎么找不到人了,真去当入殓师了,也好,也好,她白纤纤,绝不放过他。 快速拉拢披在身上的黑斗篷,白纤纤朝外走去,手里捏碎了一枚传音符:“白家旁系白纤纤,有事上禀,于毅城暗害少主的凶手,找到了……” 青空之外,入殓师的舞台正在展开。尸体用白布盖着,烧伤达百分八十,表皮焦黑,皮肤层脱落,内里的肌理层猩红。眼皮被烧完了,眼球混浊,全部露出来,惊悚可怖。 羊角辫的小丫头妮妮被沈深抱在怀里,小胖手紧紧搂住沈深的脖子,谁也不让靠近,大眼睛泪汪汪的:“哥哥,我的哥哥在哪里?” 哥哥的每一场比赛,妮妮都会来,哥哥不让,她偷偷来。 妮妮知道,哥哥怕吓到她。可是妮妮不怕,被人围绕欢呼的哥哥她见过,满身是青紫的哥哥她见过,被打倒吐血的哥哥她也见过。 妮妮总是会在比赛结束前,跑到前一个路口“偶遇”哥哥,可是这次,哥哥没来。 等啊等,等啊等,路口熙熙攘攘,可是没有哥哥。 妮妮开始跑,跑得很急,鞋子都掉了一只,白嫩的小脚丫被磨出血。 妮妮抬头问沈深:“你有看到我的哥哥吗,他叫李铁锤,可高可壮了,但他很温柔,总是给妮妮买糖葫芦。” “我可怜的妮妮啊。”一头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蹒跚着过来,用颤抖的双手,从沈深怀里接过小丫头,混浊的眼泪,一点一点,流到小丫头的领口里面。老太太是李铁锤的老娘,年纪不过五十,已如七八十的暮年老人。 她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抱着妮妮哭了一会,指着白布:“妮妮,跟你哥道别吧,等埋了,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妮妮睁大天真的眼睛:“为什么要和哥哥道别,哥哥去哪儿了,我们和哥哥一起不好吗?” “傻妮妮,你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妮妮大眼睛呆呆的,盯着白布,任由买花的哥哥捂住她的眼睛,她其实知道的,哥哥就在那块白色的布下头,她亲眼看见,不会动的哥哥被放到架子上,盖上白布抬走的。她还是跑了,跑到巷子口去等哥哥,可是娘说,哥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手底下湿润,小丫头再也忍不住泪水。沈深轻抚她的头发:“想要和哥哥正式告个别吗?” 小丫头抽噎得不成样子:“要…想要和哥哥告别。” “好。” 肖潭把早就准备好的入殓箱递给沈深,神色复杂难懂,赞叹又有点抵触:“你的东西。”第一次和这人搭档入殓柳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的入殓方式和传统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离经叛道,但…又在本质上可以看出疏通同归的本真。 剪了小丫头妮妮的一小节羊角辫,要了老太太的缝补的护膝。沈深打开入殓箱,拿出最新炼制的黄泉烛,用深海琥珀鱼油炼制出的黄泉烛,烛身透亮莹白,点燃后头发和护膝在几个呼吸间便熔炼成黑色的膏状物。承载思念之物完成。 涂抹尸身后,引梦香的烟雾生起,肉眼可见的烟线凝而不散,牵引着什么,往思念之处,归来。安魂曲由沈深温柔的声音低低哼唱,他把妮妮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妮妮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泉水包裹住,眼皮越来越沉重。 “妮妮。” “妮妮——” 是哥哥,是哥哥的声音,妮妮很激动,她有很多话想说,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不行。 李铁锤柔和地看着妹妹,和往日一样的摸摸妹妹的头顶。安抚小丫头的躁动。 “妮妮,哥哥呢,要出趟远门,很远很远,妮妮可以帮哥哥忙吗,可以帮哥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吗?”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眼泪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妮妮是大孩子了,妮妮可以的。” 李铁锤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很多事情。家里的银子还有多少,埋在哪棵树下,他给妮妮当做嫁妆置办的铺面,可以作为母女两今后的营生,他交情过硬的朋友有哪些,日后遇到难处可以找他们帮忙……看着年幼的妹妹,李铁锤还有很多话想要交代。 第21页 香已经燃至尾端,时间到了。 “妮妮,哥哥的好妮妮,你一定要坚强……” “哥哥,哥哥!”小丫头满脸泪水,挣扎着惊醒。扑到母亲怀里失声痛哭,“母亲,我看到哥哥了。” “是吗?哥哥最舍不得妮妮了。”老妇人干枯的手拍着小丫头的背脊,混浊发黄的眼里含着泪,抱着妮妮面向沈深,弯下腰。 “谢谢你,入殓师。大恩大德,我们母女不知该如何回报。” “不用了,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回报了。”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的功德光芒粘稠附着在沈深的身体表面,李铁锤的谢意,真挚纯粹。 李家母女千恩万谢,老妇人抱着妮妮,一走一回头,一回头一叩谢,带着李铁锤的尸首,铁锤,咱们回家。 第三场比赛,中场休息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沈深冷眼看着对面的火系法师,爆焰。筑基期修行者,以一手出色的控火术杀入过排名前六十,为人嚣张拨扈,阴狠毒辣。和他对战的选手,非死即残。 台下议论纷纷。人们惊叹了台上少年惊人的容貌,却并不看好。白纤纤指甲掐进了手掌里头,她没看错,化成灰她的不会忘,沈深。 “咯咯咯——”白纤纤突然神经质的笑起来,不顾周围人像看待神经病一样不动声色的远离。这废物自寻死路,可怪不得她,就算侥幸躲过一劫,她传音符已发,白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沈深,必死无疑。 “这场又是爆焰?他连续挑战?” “对,上一场的选手,在台上没超过半个时辰就被烧死了,他这是还没尽兴,这下和他对手的可惨了。” “对手是入殓师?开什么玩笑,入殓师不好好去拖尸体,跑青空作甚,不知死活。” “不用想了,这场继续压爆焰,稳赢。”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外,功法运转,金色的功德纳入体内,运行周天后被渐渐吸收。 外界看来,就是那纤细精致的入殓师少年闭上了眼睛,静静站在台上。 “他闭上眼睛了?不会是等死了吧?” “啧,没看头,脸长得不错。”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那白玉的肤质,纤细的身子,淡漠的眼神,跟我府上那些玩意儿可不是一个级别的,衣服下的身子肯定也是……”油腻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中年男人背后一寒,白衣修者抱着黑剑,冷冷注视着他。 他是青空的常客,那些因为觊觎被打瘸腿的传闻当然听过,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爆焰很不耐烦,对面的弱鸡是看不起他?好,他就教教他,什么是实力,什么是尊卑! 脚尖一点,火焰包裹住拳头,冲着对面纤细的少年,疾驰而去。 第18章 灵活的身姿轻松躲闪,带着火焰的拳头,拳拳打空。少年滑得像条泥鳅,爆焰一时间无法奈何对方。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咋,躲躲闪闪,我就让你无路可躲。”赤红色的火焰分流开,形成圆形,铺天盖地,四面八方而来,避无可避。 观众席阵阵惊呼,所有人都预见了这个美丽少年的下场。 少年被赤红的火焰淹没,场地上只有一个燃烧着的大火球。 “呵——小子,这就是轻视我爆焰的下……”场字尚未出口,青色的火焰突破赤红色火焰的包围,少年浴火而出,衣着完整干净,闲庭信步。 “又一个火系修行者?” “这沈深不是入殓师吗?怎地又成了火系修者。看样子修为不低啊” “我倒是听说一个最近的传闻,毅城那边,出了个会火系术法的入殓师,从魔物口中救了大半个毅城百姓,都快被那边奉为救世主了,听说,也姓沈,你们说,会不会……” “那可有好戏看了。” “幸亏我还没下注,我去压那沈深。” “竖子奸诈!”已下注无法反悔的痛心疾首,场面扑朔迷离起来。 场地中央,两股火焰碰撞在一起,赤红色的火焰暴烈,青色的火焰包容。赤青两色缠斗在一起,打得难分胜负。 爆焰脸色难看,一个小小的入殓师,竟然让他陷入了苦战。 “去死吧。”爆焰的头发根根立起,全身被火焰包裹住,火焰的力量再次提升,压过了青色火焰,他的身影化作一颗流星,燃烧着冲向沈深。 “沈兄当心!” “高手哥哥!” 观众席上有人忍不住惊呼,也有人紧张站起来。 “3” 爆焰距离沈深不过十米。 “2” 爆焰距离沈深不过五米。 “1” 功德吸收完成。 赤红色的火焰被巨大的吸力吞噬殆尽,青红融合,炽白色的火心自中间燃起,向着边缘扩散,白色的火焰升腾而起,超高的温度扭曲了火焰周边的空间。 炽白净火。 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燃邪物,除恶秽的极品火种。 爆焰一声惨叫,保护他的赤红色火焰被吸收殆尽,他离沈深距离极近,炽白净火直接烧掉了他前半个身子,他的脸被高温熔化得分不清五官。 惨叫不断,但叫声已经微弱。白色的火焰还在往他的后背蔓延。 “我认输,快救救我,我认输。”火焰烧掉了他的整个嘴唇,他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无神的眼睛里尽是哀求。 第22页 “救我……” 沈深冷漠看着像死狗一样在地上挣扎的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救你?那谁又来救下那些被你当牲畜轻易抹杀的人们?” “去吧,他们都在地下等着你……” “不,救……”声音戛然而止,没气了。 第三场比赛,获胜者,入殓师沈深。 巨大的欢呼,人们嘶吼着胜利者的名字。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弱肉强食,生命于看客,不过是赌桌上的筹码。沈深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突然涌出浓浓的疲惫,是身在他乡的格格不入。 人们在高呼入殓师沈深的名字,沈深却仿若未闻,他的身影孤寂,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裁判宣布了最终结果,沈深并未像其他参赛者似的停留在场上,享受众星捧月的欢呼和喜悦。 他静静离开,与下一场的参赛选手擦肩而过。 “你就是沈深?” 沈深停下脚步。如果他没记错,本场参赛选手汪屠,土系修行者,在上一届地下王者争霸赛中排名第五十,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我只有一个弟弟,是个不成器的。没什么修行天赋。我也不盼望他能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他能够一生顺遂。” “做个杂耍的,有我这个哥哥做靠山,在赫城也是性命无虞的。” “可是他死了,死在他杂耍摊后头的胡同巷子里头。被乱枪扎死。沈深,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深脑子里闪过几个片段,因为生意把刚到赫城的他和小白堵巷子里教训的杂耍大汉。原来是他。汪屠来找他,说这些话,分明是在怀疑他。 乱枪扎死? 他留下的都是小伤,出于教训的目的,伤筋动骨都未曾。 “我是与你弟弟在巷子内发生过争斗,但我并未害他性命。” “是与不是,我自会查清。” 沈深,你该庆幸你所用之术是火系法术,若你用的枪,我汪屠,必在第一件时间将你斩杀,为弟报仇。 别人怎么想沈深并不清楚,也不在意。他看到入口处,有熟悉的人影逆着光,抱着黑剑的人等待已久。 “深深。我们回家。” “好。” 汪屠的比赛毫无疑问打赢了,秒杀。对手毫无反抗之力,杂役们早就将战况实时传遍了青空。沈深和汪屠,在接下来的赛事中,终会相遇。 初赛很快就落幕了,新赛事定在三天后。沈深和小白,作为被赛季最大的黑马脱颖而出。他们都还只是青空的杂役,很多人对青空的神秘强大更加忌讳。 红三娘心情不错,挥挥手直接放了两人三天假。连带着推荐人来的肖潭也放了假。 沈深一大早就出门了,他不在小白也肯定不在。 外头阴雨绵绵,乌云密布,也不知他们去哪儿了。肖潭坐在窗边,手指接住落下的雨滴。有些失落,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不,也许在一开始,他们之间就存在着鸿沟。 他抬起手,袖子滑落,手臂的位置纹刻了深蓝色的图腾,古怪的鱼尾形状。雨水顺着手掌,打湿了图腾,幽蓝色的鳞片从白皙的肌肤里冒出来,很快收缩进去,快得像是错觉。 肖潭抚摸着图腾的位置,表情变得痛苦又迷茫,整个人陷入梦魇,细碎痛苦的声音声音从嘴里控制不住的溢出来。不似人声,尖锐,倒像是某种动物痛苦的嘶鸣。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用力抱住肖潭:‘哥哥,哥哥,快醒醒,看看我,我是肖溪,我们逃出来了,我们从那个魔窟逃出来了,别怕……’ 陷入痛苦的人挣扎着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蔚蓝色的晴空万里,带着妖异的美丽。 喘息着平静下来,肖潭抱着还在发抖的弟弟:“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要尝试去解开封印?”肖潭稚气的小脸上尽是担忧痛苦,“我们说好的,就当普通人,当你喜欢的入殓师不好吗,如果被人发现。就全完了你知道吗?” 面对弟弟的质问,肖潭低下头:“可我不想这么下去了……我……”我想要变强,变得和他一样强。 “是因为沈深吗?”肖溪第一次全名称呼沈深,而不是叫高手哥哥,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是他控制不了。 肖潭看着愤怒的弟弟,很是无措,他自知害弟弟担心了,底气不足:“小溪,你不是一直觉得高手哥哥很厉害吗?” “可是对我来说,哥哥才是最重要的的!” 他把头埋到肖潭怀里,肩膀抖动,刚刚强势愤怒的少年不见了,肖溪哽咽着:“哥,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肖潭轻叹一声:“小溪,哥哥不会有事的。” 狭窄的胡同巷里头,站着两个穿蓑衣的修士。正是沈深和小白。 汪屠的话还在耳边,沈深皱着眉,有人杀了杂耍的人,嫁祸给了他。 这个人知道,路边不起眼的杂耍大汉,是青空排名第五十的强大修行者汪屠的弟弟,也知道沈深一行与他发生了冲突。 从进入赫城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暴露在了某个人的监视下。 他们初来乍到,不可能与人结新仇。这人很可能是与他们中的其中一人有旧仇怨。 第23页 会是谁呢? 沈深反思了几分钟。嗯,他为人和善,不会与人结仇。又瞥了一眼小白,小白木着脸,双手抱着剑躲在蓑衣下头。 “小白,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小白转过脸,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在说啥。又挪了挪,贴得沈深更紧一点。 “哦。” “没了?你能给点反应吗。” “gan他。” “……” 时日隔得长了,大雨更是冲刷了痕迹。巷子里除了那天打斗留下的痕迹,没什么特别之处。 “深深,耗子流血了。” 沈深顺着小白所指的方向,巷子里东侧,还有个耗子洞。一直肥硕的大耗子正在洞口探头探脑。鼻尖的位置一点点红。 一个眼神示意,小白虽然万分嫌弃,还是拿小黑剑提溜了肥耗子,两根手指夹住剑柄,脸上就差写上污秽二字了。 沈深取下那点粉末,捻开,在鼻尖轻嗅。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是胭脂雪,无色无味,只要有一点伤口,见血封喉。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沈深皱眉,这种毒物并不常见,他对这种毒物并也无了解。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是原主的记忆。 第19章 原主的记忆淡化得稀薄,沈深从离开沈家,小半年不曾想起。除非,是触发了记忆极为深刻的点。 胭脂雪,原主肯定在某处见过。且极大可能是在沈家。 具体在什么地方,沈深脑子里乱翻翻的,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被人冤枉不吭声也不是他的风格。现下证据不足,他说什么也是徒劳,倒是不必去徒增烦扰。 这一出倒是让沈深察觉,小白的观察力不弱。对于小白的来历,他一直不曾探究,他这人随缘,来来聚聚不过心。 小白可以说是他来这个异世界以来,唯一全心信任的人,他的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平日里看沈深对小白不怎样,有时候还凶,但对于上一世向来独来独往的沈大师而言,能让他走到哪儿都下意识会想到带上的,唯有他。 长时间的打量,并没有让外表唬人内里粘人的小白仙师脸色变化。他盯了沈深一会,想到什么,熟练解下了系在腰上的钱袋子。放到沈深手心里。 “给,银子。” 沈深愣神,他抬头,掉进一汪澄澈的池水里,人前冰凉的眼睛此时如同化了的春水。不知怎地,沈深有点不好意思。他手握拳抵在唇畔掩饰性轻咳: “咳,给我作甚,你自己的银子自己收着,我还欠着你银子,回去了连本带息,给你还上。” 小白固执地把钱袋子往前推:“给深深的。” “我的就是深深的,深深的还是深深的。” 沈深:…… 如果不是场景不对,沈深都要感慨一下,少年好觉悟!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小白,似乎有着很重的恋父情节。 想到第一次见面就喜当爹的场景,想到小白时时刻刻粘着他离不得的样子,沈深惊觉,他的教育方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他把一个智力退化,貌似来头不小的男人,养成了一个爹宝男。 “深深?”小白困惑。 一阵寒意,自尾椎骨爬到背脊,沈深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我先回去了。” 不顾身后人的委屈不解,沈深出了巷子就开始飞奔。小白啊,爹爹…呸呸呸,我都是为了你好! 天空还在下着小雨,青空旺人气并没有被天气影响,多了不少专程来看小白的女客人,还有不少背着入殓箱的入殓师?沈深绕过青空正前门,顺着后院的小路抄近道回去。 动人的歌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隐隐错错,听不真切。歌声妖异迷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唱词却并非艳词,曲调颇为熟悉。 沈深顺着声音,仔细倾听,:“亡人归未归,生人欲断魂……”是安魂曲。 是他入殓亡者时,必然唱起的小调,被这样妖迷的嗓音唱出来,竟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前方,窗户旁靠着一个身影,青衫长褂,乌发随意披散,背对着雨幕。歌声正是来源于他。 “肖兄的安魂曲,别有风味,比我这个音痴强上千百倍。”沈深真心感慨,说他自己是音痴,真真毫不夸张,想当年,从不跑调到稳在调上,那是一把辛酸泪。这安魂曲不过在他面前唱起过一次,肖潭竟然一字不差,全记住了,可见其天赋。 肖潭惊讶,脸色尴尬,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头发散下来,他的眼尾微微上翘,往日束发不显,现下莫名多了股清媚。 “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莫要见笑。” 笑着拍拍屋里人的肩膀:“我可没在说笑,你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将是极出色的入殓师。半晌又道:“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有沈兄这句话,我便知足了。”肖潭笑容淡淡,眉宇间的愁绪散开。 而此时的青空正大门,有人带着一身低气压回来了。小白冷着脸,背着小黑剑,乌发被雨水浸湿,贴在修长的脖子上。 “哎呀,是小白仙师回来了。”姑娘们都跑到门口看人,一看人这样子,涌动的热情持续了三分钟不到便熄了,女人们的第六感狠敏锐,今天的小白仙师,冷得过头了。 第24页 手里的油纸伞,熏香的帕子,也不敢递了。眼睁睁目送着等了小半天的人,毫不停留与她们擦肩而过。 小白回到房间,屋子里香没燃起,茶具面巾整齐,入殓箱摆在角落。无人回来的痕迹。 “出来。” 入殓箱的门“嘎吱”来了一道缝儿,拳头大小的白毅抽着嘴角走了出来,几个呼吸化作正常人大小。他对这人的两幅面孔早已看得太多,也就主人蒙在鼓里头,把这黑芝麻馅儿的人当成普通小孩子。 “干嘛?”白毅心里打鼓,想他堂堂毅城将军,竟不知为何,一遇到小白这小子,就跟拔了爪子的老虎,本能低上一筹的感觉。 这在他第一次在沙漠里遇到沈深二人时便有所察觉,起初压迫是来自主人,后来他才发觉,压迫的来源,是黏在主人身后,看起来痴痴傻傻的人。 “深深呢?还没回?”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我怎么知道。”这话一说完,白毅明显感觉空气的温度降了几度。 “看,回了回了。”正说完,说说笑笑的声音到了门口,白毅赶紧躲回箱子里。 “沈兄,今日听君一席话,肖某获益良多,入殓一道,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沈兄讨教的地方。”肖潭真心实意,若说以往他还对沈深的入殓方式存在偏见,经上一次入殓了李铁锤的尸身,这点不解早就转成了敬佩。 更不必说,沈深在赛场上的惊人表现了。 “若非身体不适,我真愿与沈兄秉烛夜谈,同榻而眠。” “肖兄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沈深倒是很理解肖潭的急迫渴望,正如他第一次在沈家夭折的孩子身上应验了在现代重未成功的入殓方式,他看到了新世界大门的打开。肖潭现今恰恰是这种心理。 屋子里的人,手里的陶瓷杯,“刺”一声,碎了。 秉烛夜谈?同榻而眠? 小白目前的智力,搞不明白这两个词儿含义,却不妨碍他纤细的神经,在听到这两个词儿用在深深和外头的讨厌鬼身上时内心的不悦。 告别了肖潭,沈深推门进屋。屋里头没点灯,一个人影木头桩子样立在门口。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他。也不说话。 “小……小白?” 沈深退后一小步,有些心虚,又觉得这心虚来的没来由,就又上前一步。 杂役的屋子,是两人一间,一间房里又分割成内外两室,中间用布帘子隔开。沈深住内室,小白住的外室。此时小白所站的位置,正是内外通道口。 “你回来了啦?我刚刚有点事儿,先行一步。结果还是你先回来了。哈……哈哈。” 没人应。 “外面还挺冷的,还是屋子里暖和。” 安安静静。 沈深眼角余光里,小白浑身湿透,抿着嘴,固执地盯着他,表情凶狠,又脆弱。 沈深觉得,再这么对视下去,他就得率先败下阵来,他转过眼睛不看对面人。随手拿了搭在屏风旁的干帕子,扔在人头上:“擦擦吧。”说完错开身子进入内室。 一边换下湿透衣衫的一边思考最新得到的讯息,今夜亥时,赫城最大的拍卖场青夜开拍,云集了各方奇珍宝物,价值不菲。沈深从袖口摸出一张手写的入场券,上头映了金色的光痕,身价五百两勉强能拿到入场券。 入场券后头附了本场拍卖品的详细信息,除了压轴的被隐藏留予神秘,其中一件东西沈深很在意。 三百年份的赤地红朱砂。 炼制血缘牵引线的材料之一便是朱砂,普通的朱砂沈深用过,这百年份的赤地红朱砂还是第一次听说。 上头写的预估价是一百两银子。 等干净的衣物刚穿到一半儿,沈深听到布帘子掀开的声音。 半个白皙的肩膀暴露在空气中,进来的人也愣住,两人一站一坐,大眼瞪小眼。 第20章 布帘子掀开,又放下。空气很安静,安静到退到帘子后头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小白隔着帘子,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几个月前在铁匠铺子看到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 铁匠铺的老张头拄着拐追着个年轻人打骂,老张头的女儿死命拦着,当时她说的是:“爹,别打,别打了。我身子已经被他看了,我要嫁给他。” 周围不乏看热闹的热心邻居,上了年纪的婶婶为主,小白背着剑,刚好站在最后听得很清楚。 “听说,是在河边浣洗衣物时,被看了脚。” “连脚也不能看?”有半大的毛头小子发问。 “那是自然,身子更是万万不可被外男看了去,得对人负责任的!” 小白对此不感兴趣,他本是来铁匠铺子打个合适的铁盒子用来存银子,方便存满一盒就交给深深管着。眼见着今天是不成了,他还是回去找深深好了。 “幸好我不是女子,没有如此烦扰,男子哪需要在意这般多的东西。”半大少年嘟囔。这句话出来得晚了,恰巧被打道回府,人事不知的小白仙师错过。 小白此时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了深深的身子,他要对深深负责。 老张头的女儿嫁给了被打的小子,没多久就听说肚子里踹了崽,名字都取好了。深深也会如此吗…… 如果真的踹了崽,叫什么呢?小白认真思索了半晌,参考了老张头家崽子的名字,有了,男的就叫白狗蛋,女的就叫沈翠花吧。 第25页 早上被丢下的委屈愤怒,转眼间烟消云散,小白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沈深穿好衣服,掀开布帘子,就对上一张傻笑得像二缺的脸。这是受刺激过度,脑子犯毛病了?这次不过一天,就这般模样了,看来这孩子的恋父情节着实严重。 决定冷着他,果然是明智不过的决定,不然得歪成啥样啊。 沈深端正脸上的表情,语气冷淡:“我今夜带白毅参加青夜的拍卖会,你留下来,好好看家。” 小白立马不服气了,眼珠子转了转,也不反驳,乖乖回答了好。沈深狐疑地瞄了人一眼没说话。 亥时三刻,沈深背着入殓箱,头戴黑色帘幕,准时出现在了一间不起眼的低矮瓦房前头,敲门:“咚咚——咚咚咚。” 开门的是一名眼熟的老者,沈深帘幕后的眼睛微微睁大,这老者早上的就在这间店里头卖包子馒头,熟客并不少,沈深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一行人刚到赫城身无分文时候,对着这家的包子流过不少涎水。 没想到,万人追捧,号称称你所愿的拍卖场青夜,就隐藏在这么间普通的包子铺里头。 老者确认了请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深刚进去不久,包子铺的门再次被敲响。略高大的身影紧跟着前头的人,消失在包子铺深处的烛火里。 包子铺里头别有洞天,内里是巨大的地下空间,隔两步就有夜光珠照明,一个夜光珠不贵,如此多的数量,足以见得青夜的财大气粗。 各路修行者皆戴了帘幕,互不交谈,进去便直接入座,和青空的人声鼎沸完全不同。二楼雅间里头用遮光鲛纱阻了外头人探寻的视线。能入二楼者,非富即贵。 拍卖开始的速度很快,灯光一黑,只留下台上照明的硕大夜明珠,第一件拍卖品盖着黑布被推了上来。 “四阶火系符纸十张,一张可抵挡筑基期修士一击。起拍价二百两银子。最低加价五十两。” “三百两。” “四百两” “五百两!” 一开拍,气氛就热烈。沈深观察着,参与竞拍者,身上的灵动波动稀薄,身侧往往跟着守卫样的人。修行者参与竞拍的不多,少数参与的极大可能也是为了家中尚未修行的小辈防身。 二楼的房间,不出意料毫无动静。 “第五件拍卖品,同心玉扣一对,乃已离世的雕刻大师东址先生毕生巅峰之作。佩戴者相隔再远,亦能感知对方存在。” 黑布掀开,乳白色的玉扣水头十足,鸳鸯纹样,栩栩如生,合拢呈交颈之态。 “起拍价。三百两银子。” 话音落,激烈的竞拍场首次出现冷场,无人竞拍。也难怪,玉扣于在场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人间权贵,都乃寻常之物,功能鸡肋。 似乎早已是预料到此番场景,老者也不着急。 也有身边带了女伴想博佳人一笑。 “三百两。” “四百两。”出乎意料有人竞拍。 “四百五十两。”想博佳人一笑的是个男人,也要面子。 “六百两。”声音清冷,毫不拖泥带水。 “六……六百五十两”身边美人期待的眼神,男人咬着牙又加了五十两。这已经远远超过玉扣本身的价值了。他不信对方还要加。 “一千两。” ! 男人不喊了,为了个没实际用处的玩意花上一千两银子。不值当。 “一千两,成交。” 这怕是个败家子哟。沈深摇摇头,这是在场不少人的心声。就是声音有点耳熟。 沈深一僵,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一盏茶后,沈深不好的预感应验了。青夜的人托着黑色绒布盖着的托盘弯腰,恭敬道:“这是一位客人送给您的。” 掀开黑绒布,半枚玉扣静静躺在托盘内。 “您只需要滴上指尖血,便可与另一半玉扣的主人,心心相印。” 去他娘的心心相印!熊孩子买这玉扣为什么他不清楚? 沈深深吸一口气,还是小觑了,小白的恋父情节,竟是到了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境地。 沈深拿着这玉扣,丢了心疼银子,收了牙痒痒。就是烫手的山芋。 视线往前后扫视一番,黑压压的帽缘。那小子何时跟来的?哪来那么多银子?他每个月的银子,不管自己要不要,从来都是按时上缴。沈深房间的银匣子里,总是莫名多了不属于他的银子。一时半会找不到人,他想要的东西倒是开拍了。 “第十件拍卖品,三百年份的赤地红朱砂。起拍价,一百两银子。”拍卖者的声音停顿,“外加,五块灵石。”灵石与银子兑换比例一比一千,有价无市。通常,没人会用可助益修行的灵石去换取“无用”的银子。 修行者和凡人的最大区别之一,就是灵石。第十件拍卖品,正式拉开拍卖品和竞拍人的差距。场内,一部分人参与竞拍的声音小了。 入场卷中只写明了预计所需银两,青夜默认的从第十件拍卖品须灵石换购的规则沈深并不知晓。这就造成了,银两他带了不少,灵石,一块没有。 兑换是不考虑的。且不说苛刻的兑换条件,天价的银两他也拿不出来。 二楼的房间,陆续传出参与竞拍的声音。 第26页 三百年份的赤地红朱砂,最终以八块灵石的价格被二楼末的房间拿到。 小白躲在角落里头,沈深巡视周围一圈,他就知道在找他。他缩了缩脑袋,幸好沈深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朝二楼楼梯口方向走。 他赶紧跟上,又不敢跟得太紧。远远缀在沈深后头,他看着深深避开守卫,溜上楼梯。等人上了楼梯,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小白才悄悄跟上。 上了楼梯,他就傻眼了。走廊曲曲折折,通向三个方向,哪里还有沈深的身影。只有每条道找了,小白也不气馁。他选择了一个方向,走了不到百米。 剧烈的眩晕和头疼席卷而来,小白额头冷汗涔涔。修长的手指握紧成拳,身体支撑不住,斜靠着墙壁滑落。汗水沾湿了睫毛,视线也跟着模糊。 走道里头,踢踢哒哒脚步传来,有人来了。二楼进入需要贵宾级邀请函,没有许可不能进入。被人发现会被扔出去的。 强撑着意识,小白挣扎着推开了手边的房间门。闪身躲了进去。失去意识前,模糊的女音响起: “哎呀,姐姐,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迷路的帅气小郎君。送上门的鲜肉。” “您可别和我争,今夜,他的我的猎物。” 沈深在上楼途中,一直在思考,会兑换赤地红朱砂的,毫无疑问是修行者。黄白之物,在场的人随意抓一个出来,身价都可能比沈深高。寻常之物无法打动修士的心。 能打动修士的,且为他所拥有的,只有一样东西。 心念微动,金色的光芒流转在手掌位置。修行界传说,修行者品阶高,受到心魔困扰越重,而功德厚泽之人,修行之路会尤为顺遂。但功德是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并非修行可得,身具大功德之人,前世必是大善之人,救助接济过万千百姓。 佛修更是讲究修功德一说,修佛者境界扎实没有劫难,同阶除却攻伐为主的剑修,再无敌手。弊端也明显,修行困难,进阶缓慢,高级佛修少见。 沈深放下手。功德啊,用这东西去换,他承担的风险不小,消息一旦走漏,实力低微的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实力,他必须得提升实力。 二楼最末尾的房间,门恰好在此时开了。 沈于光身着淡青色的清微派外门弟子法袍,端着茶杯,脸色难看。自从他胞姐沈于清顶替了沈深的名额,去了清微派,资质不错被选入内门后,他算是跟着鸡犬升天,被选入外门。 一内一外,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外门弟子,说出去好听,算是清微派弟子。事实上,挑水净衣,扫洒除尘,都是外门弟子的任务。到了这里,不论你是世家大族,还是天潢贵胄。都是给内门弟子做杂役的。不重出身,只看实力,这就是修行界。 身份变了,人心也变了。沈于光憋屈啊,他在家不觉,到了清微,他和沈于清的差距就大了,这种差距感是潜移默化的。就像今天沈于清随手递到他手上的茶杯一样。 手里的茶杯握紧,恨不得一把摔了干净:“沈于清,我亲姐,你好样的!” 沈于光走出走廊阴影位置,明亮的光线让一个人的位置清晰的呈现在灯光下。这人背着黑木箱子,乌发笑唇。幽深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沈深!” 沈深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沈家人。看位置,沈于光是从那间房了走出来的。赤地红朱砂,想来就是被他们拍下了。沈深没有片刻思索,即刻放弃了与之兑换的想法。转身就走。 “站住!” “好啊,让我在这里碰见你了。”沈于光阴恻恻道。这人将沈家搅得天翻地覆后便没了踪影。让他想要报复出气也找不到地方,他不会忘记在沈家被人一指指出眉头缺陷的毛骨悚然感。 虽然不知他是从何处得知,但如今,他已是练气四层境界,沈深不过普通人,捏死他,和捏死蚂蚁般容易。沈于光选择性忽略了近来一个名叫沈深的入殓师风头正劲的传闻。 随意找了个由头,就要将人整治了。 “沈深,你早就知道了白纤纤的阴谋对吧?隐而不报,害得我们沈家颜面尽失,被罗家处处打压,今日,我就要为沈家,清理门户。” 沈于光眼里闪烁着得逞兴奋的流光,袖里短剑疾出,灵气运转,冲着沈深而来。 沈深站在原地没动。 “主人,我去解决了他。”白毅赶紧,天知道他多想出来松松筋骨。 沈深摇头,示意白毅稍安勿躁。白毅是他目前最强有力的武器,沈深不打算轻易暴露于人前。 微微侧身,脚步挪动半寸。在普通人肉眼看来急速的短剑,在沈深眼里就是慢镜头。轻松躲开剑锋。 沈于光脸色几变。他没想到沈深可以躲过,他是不动脑子,但也不蠢。沈深,动作间,太轻松了。这种随意轻松,绝非一个普通人所拥有。 毅城那个救世主,入殓师沈深的名头在脑海里浮现。沈于光动作迟疑着,一时间不敢轻易上前。 他在犹豫,沈深可不会等他。一声嗤笑从精致的少年唇畔流出,似笑非笑:“沈于光,你还是那般,毫无长进。” 不等沈于光怒极,白色的火焰包裹住精致的少年郎,高温扭曲的过道,火焰映照着沈于光由愤怒转为惊恐的脸。 炽白的火焰分出一小撮,晃晃悠悠,朝着沈于光而去。沈于光想躲,喉咙里嘶鸣,脚步陷入泥潭样无法挪动半步。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躲不了了。 第27页 “姐,救我!”二楼房间门再次打开,黛色法袍的女子飞出,足尖轻点,落在沈于光身侧。 “刷——”一柄铜制伞状法器在沈于光身前撑开。与炽白色的火焰相接,发出“滋滋”炙烤声。 火焰熄灭。 沈于光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人在发抖,他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被人挡住,他就算侥幸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来人正是沈于清,她冷着俏脸,握在手里的伞柄发烫,伞面尽数烧焦,伞骨也融化了小半。看来这沈深,比她想象的要棘手啊。 毅城的救世主,是个名为沈深的入殓师,传闻他一手控火术出神入化。谈笑间灭禁魔物。有修行者去毅城探查过,袭击毅城的,不过是些攻击力不高的半魔物,仅仅胜在数量。 入殓师沈深,在凡人看来有如天神降世,在修者着看来,只是普通的火系术法修行者罢了。 沈于清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脸上不显,心里肉疼滴血。这是她入内门的第一件法器折骨伞,品级不低。伞骨还在不停融化,沈于清握住伞柄的手握紧,没想到,会折损在此。 想到回沈家时,沈峰的请求。沈于清厌恶又讽刺,那老头被沈深毅城救世主的名头迷了眼,处处吹嘘。不过现下,却也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沈于清敛眸,微抬下颌。 “沈深,你是我们沈家人,先前的事,父亲说了,都可以不计较。你,可以回到沈家了。” 沈于清,这是在说什么?面前的男女,一个高高在上目不斜视,一个摔在地上眼睛里愤恨又惧怕,沈深都要被逗笑了。 他们哪只眼睛,看出他沈深,想回那个所谓的“家”? 第22章 “你还是算在外面闯出了名头,父亲很是欣慰,盼着你回去。”沈于清继续说道,“你要还想进清微派也行,待我向门中禀明,收你当个外门弟子未尝不可。” 沈于清一字一句,平缓的声音,能窥得隐藏在其中的自豪感,她有这个资格,她是水木双灵根,是内门弟子,招两个外门弟子作随侍,轻而易举。沈于光站在她身后,脸色晦暗不明,没有出声。 沈于清成竹在胸,没人能拒绝她条件,尤其是,从小以进入清微派为目标的沈深。她的眼睛落在沈深身上,等着那既定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像是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沈深笑起来,酒窝凹陷,眉眼如画。 “沈家?你们,未必也太看得起沈家了。我沈深啊,出了沈家的门,就没想过再回那破落地儿。” “你!”沈于清高傲惯了,受不得人如此反驳,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废物”弟弟。似乎想到什么,沈于清心气儿顺了,又是一声轻笑: “呵,一个没有灵根的人,如何能在短短时间,修行得不弱的火系法术。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好生好奇。” “不止我好奇,这普天之下,资质差者数不胜数,无灵根者多如牛毛,你说,他们又好不好奇” 沈于光眼睛一亮,抓住这个话题,威胁道:“肯定是他修炼了什么邪魔外道,否则,他一无灵根之人是如何修行的?” 看着面前自以为抓住了他小辫子的两人,沈深摇摇头,他从未想过隐瞒自身的修行之道,如果可以,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入殓师的修行之道,让修行界的人知道,入殓师从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职业。 这也是他参加青空地下王者大赛的重要目的。 周身再次燃起白色的火焰,多说无益。面前的两个人,虽然没有直接杀死原主,但原主的死,他们又不可推卸的责任。 沈于光将原主关进柴房,受尽身体上的苦楚,沈于清抢走了原主珍惜奋斗多年的名额,给了原主精神上的致命打击。沈深不是圣人,如今再遇二人,那就…不怪他不客气了。 “白毅,出来。” “遵命,我的主人。”白毅声音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不容易啊,他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入殓箱内,一口胡杨木的小棺材开了一道缝儿,头戴黑色斗篷,手持红缨枪的人凭空出现。这人一出现,身上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走廊。 沈于清恍然间闻到了带铁锈的血腥味,那是经历尸山尸海的人身上,洗不掉的痕迹。 打不过。 这是出现在沈家兄妹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走廊里,一触即发的氛围里,一对整齐的脚步正由远及近。沈深眸光闪动,一勾手指,黑色斗篷人消失在走廊里,而沈家兄妹看不见的位置,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嘴里骂骂咧咧,顺着他主人云淡风轻样背在身后的手腕,一路奔跑,回到入殓箱,“嘎达”—— 门关上了。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青夜闹事?”身着护卫甲的青夜守卫小队。 “在下沈于清,清微派弟子,携同门弟子沈于光,在贵地参与竞拍,刚有幸竞拍得赤地红朱砂一壶。”沈于清拱手回答,出来前门内师兄专门交代了,不可在外惹事生非,青夜背后之人,实力不可小觑。就是不知这沈深,何处来的帮手,竟可在青夜这等地域,来去无踪。 青夜的守卫核实了沈于清的请柬,又和管事确认了拍卖品,确认了有其事,对着沈于清点头示意。 走到沈深处:“请出示您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