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烈苟(陈年烈狗)》 第1节 注:请记下最新网址 ihaitangshuwu.com (爱海棠书屋网的首写字母),在打不开本站时,手动输入新网址访问,手机、电脑端通用。 ============== 《陈年烈狗/陈年烈苟》 作者:不问三九 vip强推奖章: 十年成长。有迟骋的这十年,陶淮南从小瞎子变成了成年瞎子。年少天真的时候手拉手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像我现在这么难过。”然而这到底还是变成了少时戏言。多年以后一个夜晚,凌晨三点陶淮南还在失眠。手机停在短信界面,语音念出很多话,再一条条删除,删删减减玩了半宿。手机一滑,要点删除的手指点上了发送。发送成功的提示音立刻响起,空荡荡的消息框里留下了陶淮南刚刚发送的一条:小狗。 文字从两位主角年少相识展开,通过细致描写将少年们的成长和蜕变一一展现。少时天真的虔诚诺言、成长中的身不由己,直至成熟后的暗潮汹涌口不择言,最亲密的情感融于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间。作者文风朴实细腻,故事背景贴近现实生活。文章涉及盲人群体,以温柔笔触道出视障群体在生活中的艰辛,以情动人。 ============== 第1章 太冷了。 陶淮南侧躺着缩在车后座上,身上盖着他哥的大衣,外面声音嘈杂,他听见哥哥在和别人说话。 面包车门窗不严四处漏风,陶淮南扯了扯大衣,把脸又缩进去一半。哥哥的衣服上有烟味,还有纸灰味。 这两天他们烧了很多很多纸,哥哥身上一直都有这股呛人的味道,陶淮南自己也有。 车门被拉开,陶淮南睁大着眼,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睁眼是为了表达自己已经醒了。 ——他是个瞎子。 “醒了?” 是哥哥的声音。 陶淮南踏实了,爬起来坐着,胳膊伸直了把身上的衣服往前递。 他哥说:“盖着吧。” 陶淮南还是伸着胳膊:“哥穿。” 陶晓东身上只有毛衣,一身寒气,没坐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衣服随手套上,问:“饿不饿?” 陶淮南说“不饿”。 陶晓东身上寒气不那么重了才坐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陶淮南听见他哥说:“醒了就下去吧,等会儿再给爸妈磕个头。” 陶淮南点头,说“好”。 这两天陶淮南被他哥哥牵着手,不知道磕了多少次头。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周围时时刻刻都有很多人,这些人总在叹息。 陶淮南耳朵灵,别人在不远处说他命苦,说哥俩以后必定不容易,说小瞎子得拖累哥哥一辈子,陶淮南听见了。他握紧着哥哥的手,哥哥的手心总是热的。 他们是前天回到这儿的,回来葬父母的骨灰。从半年前开始陶淮南没有爸妈了,只剩下哥哥。 哥哥比他大很多,很疼他。 老家习俗多,白事流程长又繁琐,他们要在老家住一周。陶淮南没来过这儿,他不是在这儿出生的,也没在这边生活过。这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这边的人他都不认识。 这儿太冷了,陶淮南带着毛线织帽,脸前的位置带按扣的,扣上后就能连头带脸都罩住,只剩下眼睛。可尽管这样,陶淮南还是冻得鼻梁疼,两眼中间的那点小骨头被风一吹就针针儿疼。 寒冬腊月,人在外头说话都带着股寒风里的僵硬,好像嘴唇和舌头都不那么灵活了。 陶淮南说话瓮声瓮气,时不时咳嗽两声,第一天来这他就感冒了,吃了几次药,一直也没好。陶晓东要忙的事多,不是时时都能顾上他。 陶淮南就是在这时候遇见那个小孩儿的,在他爸妈的灵棚前,在一个冷得彻骨的冬天。 那时他站在外面捧着杯子喝牛奶,帽子上的按扣揭开,脸前的那截布片在下巴处垂着,杯子口牛奶蕴出的热气喷了他满脸。 身后是依然嘈杂的灵棚,一杯烫手的牛奶让陶淮南终于不那么冷了,手心暖呼呼的,都有点不舍得喝。 ——手里杯子突然被人抢走的时候陶淮南吓了一跳,惊得整个人往后一缩。他什么都看不见,在一个处处都陌生的地方,这种突然发生的变故总是令他很害怕。 牛奶泼到他帽子和前襟上一些,陶淮南慌张短促地喊了一声“哥”。 那是个光着身子的男孩儿,比陶淮南矮点,瘦得好像只有一把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身上青紫遍布,脸上胀着不健康的红。 他两手捧着陶淮南的杯子,大口大口地咽着牛奶,手上破皮皴裂,还很脏。 老家的叔叔喝了一声,因为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吼陶淮南又是一哆嗦。 陶晓东走过去抱他,陶淮南立刻紧紧贴上来。 老家叔叔说那是迟家的小子,见天儿这么光着,他爸喝酒喝傻了,喝多了就打他。 “迟家?”陶晓东问,“迟志德?” “对,你还记得?” 陶晓东跟迟家那个酒鬼没差几岁,小时候打过架,他还砸过迟家的玻璃。迟家辈辈都是酒鬼,喝多了打老婆打孩子,迟志德从小就被他爸打聋了一边耳朵。陶晓东向来不待见他们家的人,路过绕着走。 “他儿子都这么大了?”陶晓东看着那小孩儿,从头到脚都光着,连个布片都没,身上那些伤和疤一看就是被打出来的。陶晓东看不下去,放下陶淮南,脱了身上的大衣,裹住那孩子。 男孩前后打着摆子,整个人以夸张失控的幅度剧烈地发着抖,牙齿磕得喀喀响。 大衣带着体温罩着他,男孩手里还抓着陶淮南留着温度的大杯子,抬头看了眼陶晓东。 陶晓东也看着他,这孩子长得随他爸,不好看,也不讨人喜欢。陶晓东尽管无意多管别人家的事,可是这么冷的天儿光着身子光着脚在外面跑,一个不当心可能就冻死了。 陶晓东看了眼男孩腿间冻得发紫缩起来那一小点,在外头这么冻几个小时,小鸡儿不掉也废了。他想让那男孩去屋里暖和暖和,然而还不等他张嘴,那小孩转头就跑了。 大衣和水杯都扔在地上,沾了地上的脏雪和泥。老家叔叔吆喝着骂了声,把东西捡起来:“懒得沾他们家的破事儿,他爸就是个疯子,疯起来谁都打。” 陶晓东问:“他妈呢?” “让他打跑了,谁跟疯子过得了,早走了!” 陶晓东穿回大衣,也没管上面沾的泥,蹲下去抱陶淮南。陶淮南手上还带着刚才牛奶的温度,滚烫的小手心贴在陶晓东脖子上。 陶晓东问他:“吓一跳吧?” 陶淮南点点头,声音不大:“吓我一跳。” 陶晓东于是隔着帽子用力捋了捋他的脑袋,哄了句:“摸毛吓不着。” 那时候的陶淮南被他哥护得跟个娃娃似的,小瞎子太脆弱了,陶晓东天天绑在身上护在眼前。 这个岁数的男孩儿按说正是街上乱跑傻淘的年纪,淘起来能把爸妈气得扯过来抽一顿都不解气,陶晓东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然而也不全是那样,这有一个没了爸妈自己又没法活的小瞎子,那又有一个有爸妈还不如没有的小脏狗。 说到底人不同命,命好的各有各的好,惨的也都能各自惨出花来。 陶淮南喝了他哥重新给热的一大杯牛奶,小孩养得精,每天一大杯牛奶缺不了,喝得小孩奶白奶白,浑身上下都是那股奶哄哄的膻味儿。 喝了牛奶下午睡了长长的一觉,被他哥放在炕上,铺着他自己的小毯子。梦里梦外都是外面灵棚时不时响起的唱丧声,阴阳先生突然吼的一嗓子总让他连睡着也肩膀一缩。 因为这一觉,到了晚上睡不着了。 哪怕眼睛看不见,白天黑夜对他来说也还是有区别,眼前那点微弱的光线能让瞎子的世界分个昼夜。 陶晓东晚上不睡,棉袄外面裹着一层老家叔叔沉沉的黄绿色军大衣,领子立起来护着耳朵和脸,蹲坐在火盆边给爹妈守灵,时不时在火盆里点火烧沓纸钱。 他进来看了陶淮南一次,陶淮南听见他进来,伸手去摸他,小声说:“哥我去陪你。” 他哥用手背碰碰他的手,哄他:“外面太冷了。” “我穿上棉袄。” “穿上也冷,在屋里睡吧。”陶晓东坐下陪了他几分钟,过会儿又出去了。 陶淮南很久都没能睡着,他下午睡多了。农村的玻璃窗不严实,晚上有风。身下的火炕烧得烫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和手又很冷,鼻尖都是凉的。 陶淮南时不时抬手焐焐鼻尖,手心里是炕革上的柴火味儿。 老太太的哭嚎声由远及近传进耳朵时陶淮南往被子里缩了缩。 衰老却尖利的叫喊声让陶淮南更冷了,近了还能听见男人的怒吼和叫骂。脚步声伴着人声混乱地掺在一起,越来越近了。 男人骂着“小兔崽子”,吼着“我他妈今天非打死你”。 老太太大声哭喊着求他别追了,时不时夹着一句“快点跑”。 陶淮南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眼睛在黑暗里徒劳地瞪着。他想找哥了,哥不在身边心里总是不踏实。 院里搭了灵棚,这些天院门是不关的,一直大敞四开。 院门被磕出“砰”的一声时,陶晓东正盘腿坐在火盆前抽烟。他抬眼看过去,还是白天迟家那小孩儿。 光屁股的小孩儿往墙根处躲,他爸追着他撵,一边被老太太扯着胳膊往后拖。拖也拖不住,反倒一直被扯得跟着踉跄地跑。 “别打了!再打真要打死了!志德啊!!”老太太哭着喊,边喊边徒劳地捶着男人的后背。 男人一身酒气,骂骂咧咧地朝男孩的方向去。 陶晓东一根烟没抽完,他依然坐在那儿。 “志德啊!那是你儿子啊!!”老太太嗓子早喊哑了,声音一拔高更是带了股歇斯底里的绝望。 一老一少一酒鬼,在搭着灵棚的院子里像是在演一场哀戚的闹剧。 陶晓东冷眼看了半天,也是难为他们不觉得装着骨灰的两口棺材瘆人。陶晓东又点火往火盆里烧了沓纸钱。 这是陶晓东从小生活的地方,这个院子和这两间房就是他从小的家。他在这里傻跑疯淘上房揭瓦,再被他爸吼着吓唬着拍两下屁股,手拍下来都是收着劲儿的。 那时候迟家上一任的酒鬼还是迟志德他爸,喝多了打儿子,每次迟志德挨揍挨得狠了也四处乱跑。那会儿如果陶晓东他爸碰见了肯定是要拦着的,说有能耐出去使,打孩子耍酒疯算什么能耐。迟志德每次看见陶晓东他爸都往他身后躲,哭着喊“陶叔”。 此刻眼前迟志德打儿子,那小孩儿看起来比迟志德小时候还惨很多。“陶叔”没了,骨灰在棺材里存着。当初哭着喊着救命的孩子现在变成了下一任酒鬼,瞪着一双猩红的眼浑没有丁点人样。 这一切又滑稽又可悲,眼前的闹剧也透着股隔了一辈跨着时间的宿命感。 一根烟抽完,陶晓东烟头扔在火盆里,站了起来,随手拿了旁边拢火堆的长棍子。 小孩儿跑起来没个数,腿脚冻得也不好使了,想绕过陶晓东却没能绕过去,一脑袋磕在陶晓东身上。 迟志德在后面骂咧着过来的时候,陶晓东猛的一棍子抽在他脖子上,直接把酒鬼抽得躺在地上回不过神。 “滚。”陶晓东冷眼看着缩在地上捂着脖子呻吟的酒鬼,棍子朝院门方向指,“别在我爸妈这儿撒泼。” 第2节 第2章 陶晓东一共抽了三棍子。 酒鬼没理智,让人抽了必然不会消消停停就走了,他有意想跟陶晓东支巴几下,不等他站直陶晓东一棍子下去就又倒了。 老太太又哭着喊着拦陶晓东,喊他“陶家小子”,让他别打了。 后来酒鬼和老太太都走了,走的时候还捡了块砖朝院子里扔过来,扔在地上摔成两半。走了挺远又捡了块砖回来砸在院门上,“当”的一声,在夜里听来突兀又惊心。 陶晓东不等他再砸这一下已经进屋了,开了灯去看他弟。 陶淮南自己摸索着穿上了小毛衣,正蹲在地上摸鞋。听见人进来高高地仰起脸:“哥?” 陶晓东把他抱起来,拍拍他后背说“没事儿”。 “谁啊……”陶淮南眨眨空洞的眼,两只手从两边摸着他哥的脸,手心潮乎乎热热的,“打着你了吗?” “没有。”陶晓东脸上冰凉,身上的大衣也冰凉,把陶淮南放回炕上,撸了两把他的脑袋,“害怕了?” “我怕别人打着你。”陶淮南小声说。 “打不着,打不过你哥。”陶晓东哄哄他。 身上毛衣穿反了,陶晓东又给他脱了。隔壁院子老家叔叔听着动静穿好衣服走了进来,问怎么回事儿。 陶晓东从水壶里倒了点热水投了条毛巾,正给陶淮南擦脚。刚才光脚下地踩得脏,脚底也冰凉,陶晓东给他擦着脚,说:“没事儿,迟志德跑这儿耍酒疯。” “大半夜作这儿来了?”老家叔叔骂了一声,说,“惊着小南了吧?要不把小南带我那屋睡?跟他婶儿住。” 陶晓东说不用,陶淮南也摇头。 “在这儿吧,”陶晓东给他擦完脚,拍拍脚心让他回去躺着,“反正我在外头。” 陶淮南老老实实回被子里躺好,自己把背盖严实了。 老家叔叔坐了会儿见没什么事就回去了。陶晓东回头在屋里四处看了看,没看见迟家那小孩儿。 “哥不关灯了,给你留点亮。”陶晓东说。 陶淮南点点头说行。 陶晓东把陶淮南白天泼上牛奶那身衣服找了出来,拿着去了外头。 小孩儿缩成一团蹲在火盆边,火盆早灭了,他两只手捧着火盆外圈,哆嗦得像个雪地里被人打了一枪残废的小动物。 陶晓东把衣服放他旁边,说:“穿上吧。” 男孩抬头看他,牙齿磕出来的“喀”声一下一下频率很快地响着。他伸手的动作僵硬,瘦得皮包骨,看着甚至有点瘆人。 陶晓东看了他几眼,后来还是走过去把他捞了起来,顺道也把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小孩儿挣了一下,陶晓东皱眉说“别动”,小孩儿可能也没什么力气挣了,被陶晓东一只胳膊夹着腰,胳膊腿都垂着,半死不活。 陶淮南躺着没动,听见他哥又开门进来了。 陶淮南听见他哥把什么放在了炕的另一头,随后听见了磕牙的声音,那是一种夸张的、失控的声音。 那时候陶淮南还以为他哥抱回了条冷了的狗。 “躺会儿缓缓。”哥说。 “你爸小时候就像你这样,长大了又像他爸。”陶晓东看着整个人趴在炕上去感受温度的脏孩子,“一辈辈儿传下来,造孽呢。” 听见这话,陶淮南又觉得不是狗了。听着应该是白天抢他牛奶那个小孩。 小孩儿也不说话,侧着脸贴在炕上抽搐着,牙齿打颤成这样估计也说不成话。 家里就一套被褥,还是老家叔叔给拿的,现在陶淮南盖着,陶晓东脱了身上军大衣扔在脏孩儿身上盖着。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陶晓东扔下一句。 那小孩儿也不吭声,没个话,只有磕牙的喀喀嗒嗒。 陶晓东出去守夜,磕牙的声儿喀嗒了能有一个小时。陶淮南一直睁着眼躺在炕的另一头听他喀嗒,频率越来越慢,后来没声了,睡着了。 陶淮南这才悄么声地翻了个身,他胆子太小了,和一个完全陌生而且白天还抢了他牛奶的小孩儿共处一室,动都不敢动。 翻身背对着,陶淮南往上扯了扯贴着身盖的小毛毯,把脸藏进去半截。 到底还是皮实,那小孩儿光着屁股冻了一天竟然也没冻出个好歹来。陶晓东把陶淮南的那套脏衣服让他穿了,也没听他有句话,说不出个“谢”来。陶晓东喂陶淮南吃粥的时候给他也盛了一碗,用的装菜的二大碗,他抬头看了看陶晓东,伸手接了,去一边直接用碗秃噜着喝。 陶晓东吹了吹勺里的粥,随口一问:“你爸总打你?” 那小孩儿从碗里抬起头,朝这边看了看,耷着眼皮没吭声。 他不说话陶晓东也懒得再问。 陶淮南倒是总惦记着那边还有个人,看不见的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瞥瞥。陶晓东用指节敲敲他侧脸让他转回来。 迟家祖传的不招人喜欢,正常这么大的孩子摊上这么个家这么个爸,村里大人再怎么心冷也会管管。但这孩子见人从来没句话,谁问他什么也不怎么说,不招人疼,再加上对他那个酒鬼爹都烦得很,怕沾上麻烦,所以大人们管几次就没人再管了,顶多是在他这样光着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让他进屋暖和暖和,给点东西吃。 他就像村里一条脏狗,吃百家剩饭,穿百家旧衣,躲完了还是得回家,赶上他爸喝酒了还是得揍他。 陶晓东也没想过要管,他管不着。这世上除了自己家的事以外都是别人家的事,别人家事多了,管不过来,也没那么多闲功夫管。他只跟那男孩说:“这几天你就来这儿待着吧,你爸在家你就别回去。” 陶淮南眼睛又往那边瞟了瞟,空洞的视线里带着小孩子胆怯的好奇。 陶晓东让他在这儿待着,那小孩儿就真的待了好几天。晚上天黑了回家,早上天亮了就来,来了也没个声,往哪个角落一缩,没个存在感,别人也注意不到他。吃饭的时候陶晓东通常会拿个碗拨点饭菜给他,他就端个碗去一边吃。 陶淮南那套衣服他一直穿着,胸前那片奶渍也一直带着,袖子和前襟都脏得有点黑了,一直也没见换下去。 除去刚开始未知的害怕,陶淮南后来也适应了周围经常多出这么个无声的存在。那小孩儿总是离他远远的,靠着墙。偶尔在外面陶晓东顾不上的时候,陶淮南就去跟那小孩儿一块蹲着,虽然同样没什么归属感,也总好过一个人在未知的地方茫然地站着。 一个真瞎子,一个假哑巴,沉默着搭个伴儿。 陶淮南每天早上一大杯牛奶,上午得尿好几次。这天爸妈骨灰下葬,陶淮南一大早被抱着去了坟地,棺材落土,陶淮南被哥哥牵着磕了一共九个头。清晨太冷了,后面繁冗的流程陶晓东没再让他跟,把他送了回来。 陶淮南穿着小毛衣坐在炕上等,坐得不太老实,屁股挪动好几次,左等右等没等着他哥回来。 哑巴小孩儿在他对面靠墙站着,看着他。 陶淮南皱着小眉头,时不时侧侧头,听声儿。外头大铁门响了一次,陶淮南仔细听,没听见人进来,朝着面前开口问:“是我哥么?” 他声音挺软的,声音小,奶声奶气儿。 对面小孩儿眼睛往窗户上一瞄,头一回开了口,声音没陶淮南那么软乎,说“不是”。 陶淮南张张嘴,“啊”了声。他低头坐着不动,抿着嘴唇,手指一直在炕革上轻轻地挠。 外头没一点动静,又过了会儿,陶淮南再次开口:“你帮我找个瓶儿……” 他眨着空洞的眼睛,这次听起来快哭了:“……我想尿尿。” 眼瞎就是这么废物,八岁的男孩子了身边要没个人自己连尿都尿不了。 对面的男孩也眨眨眼,随后抬起那双总是往下耷着的眼皮四处看了看,翻了挂着的半截门帘去了外屋。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饭盆儿,比二大碗大一圈,陶晓东有时候用这个盆儿盛饭给他。铝盆儿磕在木炕沿上,他甩着长了一块的袖子又往前推了一把,然后转头回了之前站着的墙根。 陶淮南往前摸,摸到冰凉的圆盆儿,他没用这东西接过,可也没犹豫,实在是憋不住了。 半天之后提好裤子轻轻地把饭盆儿往前推推,声儿更小了:“你帮我倒了……” 水泥地没那么平,男孩儿拖着没那么合脚的棉鞋,鞋底擦地面的声音就更明显。陶淮南听见他过来,又听见他开门出去,随后门再响,铝盆“当”的一声落在外屋的锅台边。棉鞋底和水泥地的摩擦声一步一步再回来的时候,尿舒服了的陶淮南朝着墙根的方向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人没在家,俩小孩儿偷着干了坏事儿,拿吃饭的盆儿尿尿。 尿完知道害臊了,陶淮南手还抠着炕革,也没抬头,悄么声儿地哼了一句:“……咱们别说吧?” 第3章 陶晓东中午才回来,落葬以后得安排村里帮忙的这些老邻居吃饭。回来时给他俩也都带了饭,进屋先问陶淮南:“憋尿了吧?” 陶淮南没吭声,往墙根那看了一眼,啥也看不见。 陶晓东照例给那小孩儿拨了饭菜,铝盆儿端过去的时候那小孩儿看着他手里的盆,无声地看了半天,没接。 他脸也不抬头也不抬,陶晓东也没心思管他,把盆儿往他旁边柜子上一放,说:“自己吃。” 小孩儿俩手往后一背,后背倚着墙一晃一晃,没吃。 陶晓东抱着陶淮南去外屋脏水桶尿了一次,回来喂他把饭吃了。 墙根无声无息,听不着吃饭的动静。陶淮南饭吃了一半,说饱了不吃了。陶晓东给他擦了嘴,让他睡会儿。 说完端着碗要出去,陶淮南叫住他,喊了声“哥”。 陶晓东回头看他:“怎么了?” 陶淮南拍拍自己旁边:“我没吃饱,我一会儿饿了吃。” “凉了还吃?” 陶淮南吭吭哧哧地说:“反正就放着吧……等会儿还吃。” 陶晓东不可能让他吃,但也顺着他没端出去倒了,随手往边上一放,出去洗了把脸。 这么多天陶晓东没好好睡过觉,晚上得在外面守着,缺觉缺得狠了。骨灰终于落土为安,陶晓东也松了劲儿,回来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哥哥打着浅浅的呼噜,陶淮南知道他很累了。 他朝墙根处招招手,小声道:“你来。” 没听见动静,陶淮南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对着那个方向问:“你在吗?” 过会儿才听见棉鞋底的声,那声停在自己跟前,陶淮南坐着的上半身稍稍往前倾,说悄悄话一样:“你吃我的饭。” 他把人饭盆儿尿了,让人没了饭吃。陶淮南补偿一样地推推自己的饭碗:“没凉呢。” 男孩儿看看坐在炕上的小瞎子,又看看碗,到底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还是拿着陶淮南的勺几口吃了。 这个事儿让陶淮南觉得和那个小孩儿待在一个屋里再也不别扭了。 陶晓东发现两个小孩儿偶尔还说几句话,离得不远不近的,说点小孩子之间的话。 窗户外头垂下来长长的冰挂,被阳光晒得有点化了,坠不住砸了下来,一截砸在窗台上,一截崩起来敲上窗户。 敲玻璃的声音突兀响的这一声让没防备的陶淮南吓了一跳。他害怕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有些张着嘴,瞪圆着眼睛。 陶晓东在外间跟人说老房子的事,撩起布帘看了一眼,正要进去抱他,就听见陶淮南小声问:“啥呀?” 那小孩儿听见他问,看看他,靠着墙说:“冰。” 陶淮南没见过这东西,小时候瞎之前看过的也忘了。他以为有人拿冰砸玻璃了,一直坐得有些紧张。 第3节 过会儿陶淮南又小声问:“啥冰?” 小孩儿手垫着后背倚着墙,半天也没说出句啥来,可能也不知道怎么跟瞎子说那是什么冰。倚墙站了半天,一扭头掀帘子跑了。 陶淮南脸朝着外间的方向,带着点茫然。 陶晓东就见那小孩儿从里头出来跑了,过了没几分钟又从外面开门跑进来了。手上还提溜着长长一根冰挂。 老家叔叔喝了一声,喊他:“干啥你!你别扎着小南!” 小孩儿也没搭理他,跑进去往炕上一扔,胳膊一缩用袖口擦擦手。 陶淮南眨眨眼,问了声“啥”。 那小孩儿没什么表情地说:“你自己摸。” 陶淮南于是伸手,小心地往他旁边的炕上试探着摸,摸着了有些惊讶,手指尖先是立刻缩回来,而后又摸上去。 冰冰凉,滑滑的。 陶淮南笑起来:“冰啊?” “冰溜子。”那小孩儿不冷不热地答了他一句,说话时还吸了下鼻涕。 小孩子说土话也显得没那么土,带点口音就像多带了点天真。陶淮南学他,土里土气拐着调地跟了一句:“冰溜子。” 说完自己先笑,又重复了一次。 他见过的东西很少,丁点玩意儿都觉得新鲜。摸来摸去摸一手湿凉,温炕当然放不住冰,没多会儿就化得哪都是。 陶淮南往边上挪挪,不沾湿自己。 他把长长的冰条拿在手上,尖的那头在自己手指间上轻轻碰,已经不尖了,只是有点滑滑的触感。 陶淮南自己玩了会儿,冰手了就放炕上,不冰了再拿起来。 这么个小玩具把陶淮南玩得乐乐呵呵的,主动去跟小朋友聊天,问他:“你爸为什么打你?” 人把头扭一边,说不知道。 陶淮南又问:“你咋不跑呢?” 没人想搭理他,陶淮南听不着回应也不当回事,玩自己的。过会儿又想起来这个,张嘴又问一句:“那你咋不跑哇?” 可能是他太烦人了,人不想跟他一块待着了,没出声转身跑了。 这次跑完没再回来了,陶淮南手上那条冰玩得化没了也没回来。 哥俩第二天上午就要走了,老房子陶晓东没卖,让老家叔叔住着。晚上陶晓东收拾东西的时候,陶淮南披着自己的小毯子在旁边坐着剥瓜子。 瓜子剥了不吃,就是剥着玩,瓜子仁攒了一小堆儿。陶淮南时不时回头往窗户那边侧侧耳朵,听不见什么再继续摸着剥瓜子。 陶晓东看他一眼,问:“等迟家那小孩儿?” 陶淮南问:“他咋跑了呢?” 陶晓东笑了:“你说话气人,不爱听还不跑?” 陶淮南“啊”了一声。 小瞎子很少和人聊天,他的世界很小。因为看不见所以生活范围很窄,他甚至八岁了连学都还没上,他没法独立上学。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像都有很多小朋友,他没有。人对未知和与自己不同的东西总是恐惧,小孩子尤其是,他们对摸着走路的陶淮南有本能的害怕。 陶淮南的小世界里现在除了哥哥和哥哥的几个朋友以外,就只剩下一条大狗。跟它倒是常聊,也只能自己说,所以他聊天经验太少了。 陶淮南抿着嘴把瓜子仁往哥哥那边一推,心里想:我也没觉得我气人了。 因为随口问的那两句话,聊天没聊明白,陶淮南到走也没再见过那男孩儿一面。 走前问他哥:“咱们走了门锁不锁?” 陶晓东说:“给二叔用,锁不锁就是他的事儿了。” 陶淮南又问:“那他还能来吗?他爸要是再打他的话。” 这话陶晓东没答,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一手抱起陶淮南,另一只手提着行李袋,出门上了车。 好歹在一块待了好几天,临走陶淮南没捞着机会说个再见。 乡道上覆着一层坚冰,路滑开不快。外头好像又下雪了,陶淮南能听见风砸在车窗上时掺着极微小的杂音。 他们这次回来的时候车上拉着两坛骨灰,走的时候却什么都没了。 汽车行驶在乡道上颠簸得厉害,陶淮南两只手抓着身前的安全带,脑袋朝着车窗的方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白色的,这边雪很厚。 车封闭不严,陶淮南有点冷了。他往椅背上又贴了贴,哥哥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让他困了就自己睡。 小孩儿坐车都容易犯困,陶淮南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他们离村子越来越远了,爸妈和哥哥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多年,现在爸妈又回了那里。 陶淮南闭着眼睛,睡睡醒醒,左摇右晃的颠簸中睡得越来越沉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直到被关门声震醒时陶淮南还不太清醒,他能感觉到车已经停了。 “哥?” 他哥没在车上。 周围一时的静默还不至于让陶淮南很慌,他闭上眼睛再次靠回椅背,支着耳朵听车外的声音,安静地等哥哥回来。 他等的时间并不久,很快哥哥就回来了。 车门被拉开,一路跟着响起来的还有曾经听过一回的尖锐哭号。 她说话带着方言,语速又快,陶淮南只知道她在哭,并不知道她说着什么。陶淮南缩在座位上像一只惊惶的鹌鹑。 哥哥回了驾驶座,陶淮南伸手过去摸了摸,听见后面老人哭着求:“救救他吧!陶家小子,你救救他!” 这次陶淮南听懂了。 他还听见哥哥回头说:“你别抱着了,把他放地上,让他平躺。” 老人抱不动一个那么大的男孩子,陶淮南听到什么磕下去的闷响,随后又是老人哭着喊:“他还抽呢!这么多血啊!!!” 她一直在哭,哭声时高时低,夹杂着绝望的骂。 车上开始散出淡淡的血味儿,陶淮南一动不动,眨着那双无神的眼,空洞地目视前方。 再后来哥哥把车停在县医院门口,拉开后车门抱起了什么。他锁了车让陶淮南在车上等。 陶淮南点点头,听见哥哥的脚步迅速拉远,旁边还混着老人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哭音。 车上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股弥散在周围的血腥气却一直散不掉。 陶淮南僵坐着微微发着抖,还是害怕的。 那老人的哭声他听过一回,她是迟家小孩儿的奶奶。 第4章 要不是陶淮南在车上睡的那一觉,以及早上他哥装东西时候漏下的小毯子,他们那天不可能再掉头返回去。 那条小毯子陶淮南睡觉必须得贴身盖着,从他出生一直到现在都没换过,已经很旧了。换掉的话陶淮南会睡不着,即使他看不见。 陶晓东回去取毯子正好撞见老太太横端着那小孩儿边哭边从陶家老房子里跑出来,小孩儿头上都是血,闭眼光着身子抽搐。 老人看见陶晓东一把抓住他胳膊,孩子从她手上滑下来,两条光溜溜的腿瘫软着垂了下来。 迟家小孩儿生生让他爸打抽了。 一镐头扫在脑袋上,后脑处立时喷了血,矮瘦的小孩子双眼一闭失去了意识,瘫在地上手脚痉挛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奶奶追在后面尖叫着扑过来,脱了自己身上的棉袄盖在孩子身上,端起孩子跑出去喊人。 陶晓东恰好在这个时间回来,这一切可能都是命。 医院急诊室外,陶淮南被哥哥带进来坐在椅子上等。对面的老人一直在哭,她好像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絮絮地念叨着迟家一辈辈那些事,说迟家祖坟不好了,老祖宗怨他们了,迟家祖祖辈辈才活成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不停地跟陶晓东说话,陶晓东不怎么回应她,她的嘴却一直不停。 陶晓东中途抱着陶淮南出去取了趟钱,往医院交了一万。老太太兜里没有钱,双手合十着朝陶晓东拜。 陶晓东抱着陶淮南和她说:“大夫说得住几天院,脑震荡,头上伤口也得缝针,钱应该够了。” 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走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回去做,这次出来他的事儿都是朋友在帮他盯着。 老人听出他的意思,眼泪立刻就再次涌出来,抓着陶晓东的胳膊,紧紧抓着,却没说出什么话。她的眼睛有些不好了,眼球外面一层灰蒙蒙的膜,看起来浑浊又僵硬。 在陶晓东印象里她一直在哭,他小的时候她还年轻,那时候就常常在哭。 “再这么下去早晚得把他打死。”陶晓东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能管就管管吧。” 这话说得没用,他自己也知道。她管不了,一个被生活折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实在是太弱小了。 老人抓着他的胳膊就像抓着最后一棵树,死死攥着,苍老的指尖都泛了白。她眼睛里一直往外流着浑浊的泪,手用力到发抖,陶晓东抱着陶淮南的那只胳膊都被她带着在抖。 她的指节硌着陶淮南的腿,她甚至怕一只手留不住陶晓东,从而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陶淮南的小腿。 陶淮南被她抓住的时候颤了一下,那双手冰凉枯槁,陶淮南吓了一跳。 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脸上每一寸褶皱的皮肤都布满着挣扎的颤。 她死死抓着眼前的兄弟俩,一双被眼泪泡得半瞎的眼睛流连在哥俩身上。 陶家是好人家,祖祖辈辈都心善。 膝盖落地时一声闷响—— “陶家小子……你领他走吧,给口饭吃就行——” “你弟弟眼睛不好,你就当给你弟弟养了个小猫小狗,当个小牲口使唤着做个伴儿……” “能活着就好了,好活赖活都是命……” 小孩儿第二天才醒,醒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在他脚底盘腿坐着的陶淮南。 头猛的一抽疼,他抬起手按着脑袋,摸到了一块纱布。 陶淮南听见声音,轻声问:“你醒了?” 第4节 小孩儿没说话,看看病房,看看陶淮南,看看吊着针的架子。 他不说话陶淮南也不再问了,盘腿坐在床脚手里捏着个沙口袋,捏得沙沙响。病房里两个小孩儿各自沉默着,跟前几天他们在一块的多数时间一样。 陶晓东拎着粥回来的时候,陶淮南侧了侧头听声。 陶晓东问:“醒了?” 陶淮南说:“好像醒了。” 陶晓东把粥放在旁边柜子上,问:“哪儿疼不疼?” 床上小孩儿眼睛盯着他,还是不说话。 陶晓东也没再问,和他说:“哪儿疼了告诉我,给你叫大夫。” 小孩儿吃了半碗粥,吃完全吐了。 医院的清洁工拿着拖把过来拖地,拖完走前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吃不下就别吃了。” 陶晓东问他还吃不吃,他木楞楞地没反应,过了半天才开口憋出一声:“不吃了。” 陶晓东陶淮南都看他,陶晓东说:“饿了跟我说。” 他从醒了开始就是这股沉默着的呆滞样子,没问过他为什么在这儿,也没问过为什么是他们在这儿。 到他打完那瓶针又做了些检查,再到下午他穿上显然是新买的衣服被他们带着离开医院,也没问过一句他们要去哪儿。 车上的血简单擦过了,但是还有股没散去的腥气,他平躺在后座上,侧着头看向前面的兄弟俩。 外面下着雪,天是灰的。 车开了好几个小时,下车时天都黑透了。 下车后他又吐了一回,陶晓东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 他被送进另一家医院,住在一个双人病房里,陶晓东请了个护工照顾他。护工列了个单子,上面是住院需要的必需品,陶晓东出去了一趟,都安排好了后抱着陶淮南走了。 隔壁床也是个小孩儿,爸爸睡在旁边的陪护床,妈妈跟孩子一起挤着睡在病床上。 护工给他接了遍尿,之后睡在他旁边的陪护床上,打着不算轻的呼噜。他伴着这个呼噜声睡着了。 他在医院住了一周,中间陶晓东来看过他两次。 病房窗户底下有两片暖气,热腾腾的气儿蕴过来,烘得人晕头胀脑。他鼻子早冻坏了,不管冷热总是流鼻涕。护工拿着卫生纸过来给他擦,擦了几天之后鼻子底下红了一片,一碰就疼。 护工再过来捏他鼻子的时候他推了一把,打开了护工的手。那之后护工就不再管他了。 陶晓东牵着陶淮南过来接他的时候,他鼻子下面挂着一溜鼻涕。陶晓东让他换衣服,同时扯了块纸扔给他,让他擦擦鼻子。 他沉默着接了过来,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陶淮南感冒还没好,也跟着吸了吸鼻子,陶晓东于是也扯了块纸递了过去。 陶淮南头上带着顶毛线帽,脖子上系着一条手织围脖。他手上也拿着个帽子,伸手递过来给迟家小孩儿。 “带着吧,你头不能吹风。”陶晓东说。 小孩儿接过来带上,什么都没问,跟着他们出了医院上了车。 这次坐的是个轿车,不是上次的面包车了。陶淮南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上,过会儿掏掏兜,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棒棒糖。 “你帮我撕开一个,另一个给你。” 小孩儿低头撕开一个给了他,另外一个没吃。 “想家吗?”陶晓东突然在前面开了口。 小孩儿抬头看他,说:“不想。” “不想挺好。”陶晓东趁着红灯回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就跟着我俩了。” 他没再吭声,过会儿脑袋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车流和行人。 他话太少了,不问他什么他基本不会吭声,总是耷着眼皮往下看。陶淮南兜里总有小零食,时不时往他手里塞一个,他什么也不吃,也不说话,往那儿一坐动都不动。 中途陶晓东下车取了趟东西,让他俩等着。 哥哥下车之后陶淮南先是转了会儿嘴里的棒棒糖,过会儿拿了出来在指尖捏着,往迟家小孩儿旁边挪了挪,说话带着股棒棒糖的荔枝味儿。 “你别害怕,我哥可好了。” 迟家小孩儿往旁边躲了躲,没跟谁贴过这么近。 陶淮南又吃了一会儿糖,拿出来再次朝他贴了贴,小声说:“以后你在我家没人打你了。” 他嘴里都是糖味儿,一说话气息喷在人脸上,还带着股他身上自来就有的奶膻味儿。 小孩儿转头看着他,他脸上那双水汪汪泛着空的大眼睛格外显眼。 他们住楼房,一套两室两厅的屋子。 陶晓东给他拿了双小孩儿穿的拖鞋,换了鞋之后他贴墙站着。 “没罚你站,”陶晓东跟他说,“外套脱了去洗个手。” 他眼睛四处扫了扫,陶晓东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用拘谨,以后你就住这儿。”陶晓东过来帮他开了卫生间的灯,“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凉水,用热水的时候别拧到头,当心烫着。” 陶淮南跟在后面也过来洗手,洗手池前挤着两个小孩和一个大人。大人给他俩调好水温,陶淮南摸到香皂攥手里抹了抹,抹完塞进他手里。 “按辈分排你得叫我一声陶叔。”陶晓东站在他俩身后,从镜子里看他们俩,跟迟家小孩儿说,“我跟你爸是一辈儿的。” 小孩儿抬眼看镜子,跟陶晓东对上视线,陶晓东继续说:“但是你跟我弟差不多大,你就跟着他管我叫哥。” 迟家小孩儿没吭声,陶晓东垂眼看他:“叫。” 他倒也没倔,开口叫了声:“哥。” “嗯。”陶晓东应了一声,接着说,“我弟看不见,今后你多照应他,你俩一起生活一起玩儿,别打架。” 陶淮南洗完了手,自己摸了毛巾擦手。擦完往旁边递递,让迟家小孩儿也擦。 他手上香皂刚放下,还继续冲着水。冲干净了从陶淮南手里接过毛巾,囫囵在手上擦擦。 都出去了之后陶晓东想起来,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儿?” 他答了一声:“迟苦。” 陶晓东像是没听清:“迟什么?” “苦。”小孩儿垂着薄薄的单眼皮,又重复了一遍,“迟苦。” 第5章 这名是奶奶起的,他出生了一直没落户口,四岁时村里强制落户,奶奶想了半天,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说:“就迟苦吧,生来就吃苦。” 奶奶还说贱名好养活,贱命承不起高名。 贱命确实好养活,这些年迟苦被他爸这么打这么糟践,到现在也还活着。 陶晓东皱了下眉:“谁给你起的?” “我奶。”迟苦说。 陶晓东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没张嘴。小孩子或许并不明白名字的含义,可能也没觉得自己的名怎么了。陶晓东走过的时候顺手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说:“挺艺术。” 陶晓东去厨房给他们俩做饭,俩小的坐在沙发上,陶淮南先是安静了会儿,半天之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你名儿真不好听。” 迟苦看了看他,没回话。 陶淮南可能忘了自己当时聊天把人聊跑的事了,又开始自顾自地跟人叨叨:“听着我都嘴里苦。苦有什么好的,叫迟甜多好哇。” 叨叨起还没个完:“你听着不苦吗?” 陶晓东回头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迟苦面无表情往那一坐,也不知道心里想点什么。 当时小孩儿奶奶抓着他胳膊求着他把孩子带走的时候,陶晓东本意并没想真的带走他。带走了就是承了一条命,陶晓东没父母,还背着个弟弟,他真没多余的精力再拉扯个孩子。 老人哭着求了半天,说给口饭吃就行。 陶晓东再心硬也犹豫了,何况陶家人向来心软。 他不吭声老人就一直求,哀戚的哭求谁听了都难过。 怀里抱着的陶淮南一只手搂着哥哥的脖子,抿了抿嘴唇,脸往哥哥耳边贴了贴,轻轻低低地叫了声“哥”。 陶淮南自己摸着吃了碗饭,用他自己的大勺子,经常在碗里勺半天到嘴里却只有几粒米。他应该已经习惯了,也不见着急生气,一只手扶着碗,一勺一勺平静地往嘴边送。 陶晓东时不时给他夹菜放碗里,陶淮南吃得费劲也没见他有想喂的意思。 在老家的那些天吃饭都是他喂的,那会儿哥俩在这边喂饭,迟苦捧着个大碗在墙根儿吃。 “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十爷爷,哥?”陶淮南问。 “让田婶儿带老家去了。”陶晓东抽了张纸给他擦擦下巴上沾的饭粒。 “我想它呢。”陶淮南又往嘴里送饭,嘴张得大大的去咬勺子,这次是满满大半勺。 “知道。”陶晓东看了眼只吃米饭的迟苦一眼,夹了菜放他碗里,接着跟陶淮南说,“一回来田毅哥就给你送过来。” 迟苦其实吃不下了,他还恶心,头也还晕,受了伤的脑袋并没有完全恢复好。他一声不吭地吃完了一碗饭,之后就坐那儿看陶淮南吃。 陶晓东问他:“饱了?” 迟苦点头的动作看着有些僵硬。 陶淮南说:“我也饱了。” “你赶紧吃你的,”陶晓东说他,“你才吃进去几口。” 陶淮南挺无辜地说:“吃不进去我也没办法呢,哥喂我吧?” 陶晓东摸摸他的头,笑了下,却还是说:“自己吃。” 陶淮南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吃完又吃了个橘子。他剥开橘子后往旁边递了一半,迟苦没接,他于是收回去自己全吃了。 晚上陶晓东给他俩都洗了澡,让俩小孩儿都脱光了坐浴池里。陶淮南往那一坐又白又嫩一小堆儿,身上还有点软乎乎的肉;另外一个缩在一边不敢动,薄薄一层皮底下都是嶙峋的骨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疤让人看着下意识皱眉。 陶淮南伸手摸到旁边架子上的沐浴露,儿童用的,甜甜的奶味儿,自己拿着浴花抹了一身。陶晓东先没管他,去柜子里找了个搓澡巾。 迟苦不太敢动,热水蛰得浑身疼。他看着陶淮南自己团个泡沫花在身上搓来搓去,水里渐渐变得有很多沫。 陶晓东拿了条毛巾,在水里泡过之后搭在迟苦肩上,盖住他露在水面外头单薄的小肩膀。 第5节 “先泡着吧,等会儿我得给你好好搓搓。”陶晓东往他身上浇了点水,笑了下说,“你看你脏的。” 迟苦坐在热水里,浑身又烫又痒,可也没动。 多数时间他就像个哑巴,和这个环境有着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陶晓东给他搓了两遍,绕过了他身上那些看着就挺疼的伤处,小孩儿确实脏,搓下来很多泥。陶晓东给他搓着就想到自己小时候了,说:“我小时候也跟你这样,一冬天都不洗澡,夏天去河里泡着。” 陶淮南在旁边接话:“爸妈不让下河。” “我不听话,”陶晓东笑了声,“我不像你这么乖,爸妈不让干的事儿多了,我天天都要挨打。” “爸也说你不听话。”陶淮南想起爸妈了,垂着头说,“爸说你淘。” “嗯,我淘。”陶晓东又笑笑,抓着迟苦一条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给他搓胳肢窝。迟苦不怕痒,只是不习惯搓澡,也不习惯离人这么近,缩着胳膊抻着躲。 “别乱动。”陶晓东说他。 洗了一个多小时,俩小孩儿手指都泡皱了。陶淮南擦干了之后拿皱巴巴的手指在脸上和嘴唇上划,不一样的触感让他觉得有意思,每次都要玩半天。 迟苦身上裹着个大浴巾让陶晓东扛了出来,往沙发上一放。陶淮南问他:“你手皱了吗?” 迟苦不理他。 陶晓东拿了管药膏过来,往迟苦身上那些伤处上抹,男生手劲大,推推揉揉的其实很疼。迟苦疼习惯了,这点疼对他来说不算个事儿。 “以后早晚刷牙洗脸,晚上还得加遍洗澡。”陶晓东给他涂完药扔给他一套睡衣,“在这儿不能还跟泥猴儿似的,在哪儿有哪儿的规矩。” 迟苦点头,又有鼻涕流出来,陶晓东抽了张纸给他。 晚上陶晓东和陶淮南睡,迟苦自己睡一屋。城市里晚上竟然那么亮,关了灯窗户外面还能透过亮来,路灯的黄光从玻璃外照进来,什么都能看清。 陶淮南话多,跟他哥不知道在说点什么,陶晓东拍了他两下让他赶紧闭眼睛睡觉。 陶淮南问:“迟苦睡着了吗?” “睡了,小孩儿全睡了,你是小区里这个时间还没睡的最后一个小孩儿。” 陶淮南笑嘻嘻地说:“净骗人。” 陶晓东不理他,陶淮南过会儿摸索着去找哥哥的耳朵,找着了用手指捏着耳垂玩。他身上盖着他那条小毯子,快睡着了又想起来问:“明天田毅哥能把十爷爷送回来吗?” 陶晓东说:“明天回不来。” “后天呢?” “不知道。” “大后天呢?” “别说话了,睡觉。” 陶淮南于是闭了眼睛,小孩子觉来得快,没几秒就睡着了,小肚子起起伏伏,睡得还挺香。 迟苦就这么在城里住了下来,在陶家兄弟俩的家里。 他还是很少说话,不言不语的,也没个表情。 陶淮南刚开始总找话跟他说,他总不理人,后来就不说了。 十爷爷是陶淮南的狗,一条很老很老的金毛犬。那一窝一共生了十个小崽,它是老十,小时候叫石头。 原本是田毅奶奶养着的,田奶奶过世了一直在他那儿,陶淮南去他家的时候跟它玩了很久,田毅索性送过来给陶淮南养,跟他做伴儿。 它太老了,陶淮南叫它十爷爷。 陶晓东不是每天都在家,他有时很晚才会回来。他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会来个阿姨,给他们做饭洗衣服,也下楼遛遛狗。 遛狗的时候陶淮南偶尔跟着,迟苦从来不去。 保姆阿姨不喜欢迟苦,眼神里就带着不喜欢,不正眼瞧他。他自来也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孩儿,打从出生起也什么没人喜欢过他。迟家孩子就这样,从面相上就刻薄招人烦。 有时陶晓东晚上也不回来,他不回来阿姨就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哥哥在家的时候陶淮南跟哥睡,哥不在家了套淮南就搂着自己的小毯子过来找迟苦睡。 迟苦一翻身给他腾个地方,俩人各守一边,迟苦贴着墙,陶淮南把着边。 陶淮南睡觉不老实,有一天半夜一个翻身就翻掉地上去了。 俩小孩儿都醒了,陶淮南很慌地四处摸,从梦里惊醒四周都是冰凉又硬邦邦的,眼睛看不见,一时间吓得快哭了。 迟苦趴过来,伸手去够他。 陶淮南浅浅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吓得往后一缩。 迟苦从床上跳下来,看起来也有点慌,蹲在他旁边,说:“我。” 陶淮南摸他胳膊,手心在地板上贴得冰凉。迟苦又说:“掉地上了,你起来。” 陶淮南把着他胳膊站起来,另外一只手平举着到处摸,迟苦先坐在床上,扯了扯胳膊,陶淮南摸到了床,也小心地坐下了。 “我咋掉了呢?”陶淮南瘪着嘴问,满脸都是惊慌后的不高兴,声里还带着点颤。 “不知道。”迟苦也吓了一跳,睡着就听见挺响的一声,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迟志德推门回来了。 客厅里阿姨睡得沉,俩孩子这么折腾她也没听见。 陶淮南在床边坐了半天,闷着头不说话也不睡觉,迟苦也跟着坐。 后来迟苦把陶淮南往里推,让他去里面睡。陶淮南朝里面爬爬,扯过自己的小毯子盖好躺下了。他摸摸墙,又伸手轻轻摸了下旁边的迟苦。 两个小孩儿谁也不跟谁说话,搭着胳膊又各自睡了。 第6章 从那晚开始每次陶晓东不回来的时候,都是陶淮南睡里头,迟苦睡外头。 迟苦睡觉很老实,可能被他爸打出来的,晚上睡不实,外头过个车他都会醒。陶淮南就不一样了,睡着了像一只踏实的小猪,翻翻滚滚能折腾一宿,有时睡前还好好枕在枕头上,早上醒了头冲着床尾了。 都是家里给惯出来的毛病,腿总搭着人睡,肉乎乎的小腿一抬就往旁边人身上搭。迟苦偶尔半夜被他搭醒,刚开始会往下推推,后来也不推了,反正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再抬上来。 一米五的双人床,迟苦也就占三十公分,剩下一米二都是陶淮南在翻腾,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 陶晓东天亮了才回来,连夜赶了个图,过两天还得出门。 跟朋友一起做的工作室,现在才刚起步,事儿太多了,交际也多,关系都得一个个去交。按理说他今天也不该回来,上午他还有事儿,如果是从前他就在店里对付着睡会儿了。但是现在弟弟在他这儿,两天没回来了心里总惦记着回来看看,不然总不踏实。 阿姨在沙发上睡得沉,他开门回来也没醒。 陶淮南没睡哥床上,陶晓东站在门口一看,陶淮南正打着斜仰躺着,头顶着墙,身上被子盖半截,一条小腿露出来压在迟苦肚子上。迟苦让他压得喘气都有点费劲,吸气得长长地吸半天。 陶晓东走过去,轻轻把陶淮南的腿拿了下去,想把他抱起来摆正。 衣服的摩擦声让迟苦警醒地睁了眼,看见是他在抱陶淮南,有些呆愣地看着陶晓东。 “他挤你你就挤回去,”陶晓东轻声跟他说,“你俩一人睡一半儿。” 迟骋眨了下眼睛,陶晓东抱着陶淮南要把他放回枕头上,陶淮南有点醒了,睁开眼睛伸手要摸,摸到哥哥的胳膊和手腕,低呼一声两只胳膊一圈就环住了哥哥脖子。 睡得半醒不醒的,抬着上身去够,把脸往哥哥脖子窝里一埋,喷着热乎乎的气问:“哥回来了?” 陶晓东“嗯”了声,拍拍他后背:“睡吧。” 陶淮南哼哼着不松手,哥哥两天没回来了,心里想得狠。陶晓东要起身他就圈着胳膊吊着起,最后陶晓东失笑着把他抱了起来,陶淮南两条腿往他腰上一盘,搂他哥搂得紧紧的。 陶晓东一只手兜着他,另只手往上扯了一把迟苦滑到胸前的被子。 陶淮南挂在他哥身上被抱走,迟苦看着他俩走了,闭上眼睛又睡了。 迟苦在这个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这个状态,不说话,也谁都不亲近。除了最初陶晓东让他叫的那声“哥”,他没再叫过,根本不喊人。 保姆曾经偷着跟陶晓东说过,说这孩子养不熟,赶紧送走,以后长大了也不是个事儿,心硬。 陶晓东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那会儿陶晓东二十五,男人最争强好胜有拼劲儿的岁数,浑身都是年轻人的愣气,什么都不服。这时候的他刚在纹身这片地界里冒个头,想法很多,追求的也多。所有心思一半给事业,一半给弟弟。 迟苦跟他不亲,说不说话能不能养熟的,陶晓东没心思想这么多。本来养他也没图他以后什么,顺其自然吧。而且真往深心思上挖,陶晓东也没在他身上放太多感情上的期待。他要真现在就跟普通孩子似的黏人撒娇,陶晓东可能还烦。 这个家里哥哥是大人,大人想事儿的角度和小孩儿不一样。 哥哥觉得迟苦这样天天冷着个脸不说不笑的没什么,小孩儿就不这么想了。陶淮南失望极了,迟苦总是不理人,陶淮南从最初时常跟他分享小零食说几句话,到后来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了。 小孩子的感情没得到反馈,心里的期待会加倍朝反方向减下去。小孩子情绪总是多变的,喜欢和讨厌都来得很容易。 冬去春来,外面路旁的老杨树开始发绿苞,陶淮南今年该上学了。 陶晓东最近在给他办入学的事儿,他的好办,迟苦的不太好办。迟苦户口还落在老家,陶晓东得想办法托关系把他户口迁出来。 俩小孩儿一起去盲校,在这个事儿上陶晓东确实有私心。当初他把迟苦带回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这个。 陶淮南自己没法独立上学,陶晓东不能永远不撒手把他一辈子圈在家里,他得上学。当时迟苦奶奶那句“你弟眼睛不好”确实打着陶晓东的心了。 陶淮南需要一个从小跟着他照应他的,陶晓东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也没把这点心思瞒着迟苦,陶淮南睡午觉的时候陶晓东把迟苦叫了过来,他俩坐在沙发上,陶晓东跟他说:“哥跟你说说话。” 迟苦点点头,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人远坐得直溜溜的,眼皮垂着不看人。 他过来也几个月了,脸上在老家冻出来的那两团高原红没了,身上那些小伤口也都没了,只剩下些旧疤。但还是挺黑,跟陶淮南这种瓷白的奶孩子到底不一样。 “让你跟小南一块儿上盲校按理说不应该。盲校都是眼睛不好的孩子,你不是。” 迟苦没抬头,没什么反应地听。 “小南眼睛不好,你帮哥照应一年。”陶晓东看着他,说,“等他自己能独立生活了,也适应学校了,哥就给你转出来,该去哪儿上学去哪儿上学,不会一直把你扔那儿,不会耽误你。” 迟苦比陶淮南还大半年,再过了生日就九岁了。陶晓东再怎么说不会耽误他,等把他转出来也十岁了。陶晓东自己都有点过不去,觉得自己在坑个孩子。 这事儿不讲究,可他也实在没辙,撒手让陶淮南自己一周去住五天盲校,陶晓东不可能放心。 迟苦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还是只点了点头。后脑处被他爸打出来的那块伤已经长好了,留了条疤,头发短不能全遮住,还能看到一点。 陶晓东抬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按着晃了晃。 陶淮南没特别抗拒上学,他就是舍不得哥哥和十爷爷。 金毛安静地陪着他,陶淮南搂着它的脖子,手在它背上一下下划。金毛慢慢甩了甩尾巴,尾巴毛扫在陶淮南脚丫上。 陶淮南缩了缩脚趾,说:“我上学走了你咋办呢。” 金毛趴下去,伏在小孩子旁边,头挨着他的小腿。 “我上学了阿姨就不来了,那你可咋办呀。”陶淮南沉默了会儿,好半天之后才又说,“田毅哥会把你接走吗?” 第6节 金毛小幅度抬起头,轻轻咬了咬陶淮南睡裤的边。 一人一狗在沙发上彼此陪伴着,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傍晚的光晕长照进来,那画面温馨可也孤独。 陶淮南在家里跟金毛说话也不会跟迟苦说话,因为迟苦不吭声,不理他。他们好久不说话了,不是小伙伴,也不是好朋友。 陶淮南甚至有点讨厌他。 迟苦就跟每一个他见过的小朋友一样,没有人愿意主动跟小瞎子说话,别人都怕他。 哥哥不在家的晚上,陶淮南搂着自己的小毯子过来,迟苦往外让了让。陶淮南从床尾摸着爬上来,翻身冲着墙。 再有几天他们俩就要一块上学了,陶淮南嘴上虽然从来没说过,但心里其实还是害怕的。要去一个全新的环境,很多陌生人,很多天见不到哥哥。 迟苦也翻身背对着他,陶淮南听见了。 陶淮南脸朝枕头上压了压,圆圆一双大眼睛闭上了,上眼皮哆哆嗦嗦着颤。他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手背在眼睛边轻轻擦了擦。 睡前冒起了很多不好的小情绪,翻身烂滚睡了一宿,醒了就全忘了。 醒时一条腿搭在迟苦身上,脑袋离枕头老远,睡得没个样。抬手揉揉眼睛,觉得有点痒。 迟苦也醒了,手放在那条腿上往下推了一把,压着他鸡了,疼得慌。 陶淮南还没醒透,被他这么一推,又想起来迟苦从来不搭理他,嘟着嘴把腿远远拿开了,劲儿使大了一下磕着墙了,脚丫磕出挺响的一声,顿时眼眶都疼红了。 第7章 迟苦听见声了侧过头看他,就见陶淮南绷着张脸嘴巴噘老高趴着倒退往床脚挪,到了床脚一出溜就滑下去了,转过头浑身都不高兴着走了。 迟苦坐起来,探着脑袋看,看到陶淮南光着脚去沙发边找十爷爷,蹲在那儿凑着头不知道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 阿姨在厨房做饭,有炒蛋的味儿飘出来,陶淮南朝那边转了下头,坐在沙发上揉揉自己的脚丫。 陶晓东回来的时候陶淮南还没吃完饭,碗边掉了很多饭粒,阿姨正要喂他。 门一响,陶淮南放下勺子,惊喜道:“哥回来啦?” 勺子在碗里,他这么一松手又撅起来半勺饭,撒得哪都是。陶晓东答应了一声,跟阿姨说:“不喂他,让他自己吃。” 阿姨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时候看着着急。” 陶晓东说“没事儿”。 迟苦吃过了饭坐在自己睡觉的床边,没出来。陶晓东洗完手站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过来坐在陶淮南旁边。 陶淮南听见他站迟苦门口了,嘟了嘟嘴。 陶晓东一坐下陶淮南就把一条腿搭过来,脚丫伸给哥哥看。 磕那一下这会儿早没痕迹了,陶晓东不知道他要干吗,拍了他一下:“好好吃饭。” “疼呢。”陶淮南晃晃脚腕,把脚踝大骨头包露出来给哥哥看。 陶晓东闻言低头仔细看看,手放他脚腕又揉了揉:“崴脚了?” 陶淮南那点情绪可算找着人说了,跟哥哥告状:“迟苦推我了。” “是吗。”陶晓东随口回了他一句,看起来也并不过心,推推他碗示意接着吃。 “是。”陶淮南又重复了一遍,“他推我了。” 陶晓东问他:“他推你磕着了?你俩吵架了?那要不我也去推他磕一下?” “哎!”陶淮南扔了勺一把抓住他哥胳膊,赶紧说:“哥干啥呀……” “不推你了吗?”陶晓东胳膊往后抽抽作势要起身。 陶淮南紧紧抓着他,小声说:“我自己磕的呀,不是他推磕的……” 陶晓东这才笑了,抬手弹了陶淮南一个脑瓜崩:“那你告什么状。” 陶淮南本来不是个爱告状事多的小孩儿,这就是那点小孩子的情绪压多了,最亲近的哥哥回来了,忍不住想让哄哄,撒个娇,不是真的想让他哥怎么迟苦。 所以哥哥一说要去找迟苦他就慌了,他和迟苦再怎么不好陶淮南也不可能编他瞎话,那也太坏了。 陶淮南被弄得又不好意思又有些心虚,本来从昨晚到现在的情绪都一直不好,这会儿低头慢慢勺着饭吃,还有点儿委屈。 迟苦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陶晓东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去他床上靠了会儿。过会儿陶淮南自己过来了,身后跟着十爷爷。 陶淮南摸索着顺着哥哥小腿往上爬,爬上床去窝在哥哥旁边不动了。十爷爷在床边地上慢慢趴下,尾巴扫到了迟苦小腿,迟苦又往旁边挪了挪。 “你俩上学别打架。”陶晓东跟他俩说。 陶淮南脸闷在他身上,心虚委屈劲儿还没过,也不想说话。 迟苦一如既往地沉默,要不是听见过他说话,别人八成都得以为他有语言障碍。陶晓东用膝盖碰碰他后背,迟苦回头看他。 陶晓东笑着问他:“能帮哥照看着小烦人精吧?他是烦人点儿,摊到咱们家了,那咋整,没辙。” 陶淮南瞪大了眼睛,脸朝着哥哥的方向,意外极了。 迟苦看看陶晓东,看看陶淮南,不带表情地朝陶晓东点了点头。 陶晓东身上穿着在家穿的大短裤,膝盖就倚在迟苦后背上。他眼睛里有笑意,在他之前迟苦几乎没在大人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所有人面对他的时候除了厌恶就是可怜。现在的姿势也有点随意的亲近,迟苦绷着后背一动不动。 到了真上学那天,陶淮南还是哭了。 俩小孩儿都背着书包,每个人的书包里有一个小手机,陶晓东让他们有事儿就打电话。 学校管理得还挺严,不让带零食,不让带玩具。这么小的孩子要独立住校,健全的孩子家长都撒不开手,何况这些又全都是视障儿童。挺多家庭申请走读,每天晚上来接孩子放学,学校都拒绝了。 盲童要比正常孩子更独立,视力的残疾不能成为他们生活的阻力,得趁小让他们习惯视障,习惯在长久的黑暗中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家长都在门口的监控室里没走,孩子们并不知道,陶淮南跟哥哥分开之后就在无声地流眼泪,用手背去揉眼睛。 哭的也不只是他自己,他们这个教室里一共二十个小学生,一多半都哭了。 都是从来没离开过家的小孩子,要五天看不到爸妈,有些小孩儿哭得好像天都塌了。 陶淮南坐在小板凳上不敢动,这地方太陌生了,磕磕碰碰会让他很慌。 他开始小声地叫迟苦。 教室里哭声震天动地,吵得什么都听不清,陶淮南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坐得老老实实,一边流眼泪一边叫迟苦。 迟苦就坐在他后面,除了哭声听不见别的。他在这个环境里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陶晓东托关系递申请,费了挺大劲才让他能进来暂时寄读。 陶淮南不知道迟苦是不想理他还是不在,心慌慌的,他胆子向来小得很。 教室里有几个大人,都在徒劳地哄着那些哭得厉害的小朋友。斜后方有一个小女孩从大哭变成尖叫,极具穿透性的童音尖锐地刺进耳朵,陶淮南猛地一颤,缩着肩膀大喊了声“迟苦”。 迟苦听见了,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去。陶淮南感觉到身边有人了,伸手过去想要摸摸:“迟苦?” 没表情的小孩儿没懂他的意思,犹豫着伸出了手,陶淮南摸到他的手,一把抓住。 “你是不是迟苦哇?”陶淮南哭的声音大了点,捏着手问,“你咋不说话呀?” 迟苦被捏着手,站在一旁显得还有些无措。 陶淮南抽噎着一边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一边用另一只手抹眼泪,握着的手完全不敢松。迟苦看着他,说:“别哭了。” 陶淮南一听见他声心里终于有底了,本来都是浅浅地抽搭,这会儿反倒还真的哭起来了,边哭边说:“我好害怕呀,我想哥……我想回家了。” 迟苦蹲下了,也说不出什么别的,就又重复了一次:“你别哭了。” 他声音里也没啥感情,说话又土,带着口音“别”字压着四声调,显得凶巴巴的。 陶淮南抓着他手啪嗒一下又是两行眼泪,大声回道:“那我害怕呀……” 本来他俩都谁也不和谁说话的,陶淮南讨厌他呢,可这会儿他是陶淮南唯一熟悉的人,又嫌他不说话讨厌又不敢放开他。 好难受的滋味,陶淮南哭得一双大眼睛通红。 陶淮南虽然不是哭得最厉害那几个,但他也是最难哄的几个之一。有老师过来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陶淮南太害怕陌生人了,只要有人过来他就扯着迟苦的胳膊想让他挡挡,他自己不停往后缩。 一个躲一个挡,老师说什么陶淮南根本听不进去,害怕得缩起来,完全无法沟通的状态。 一屋子小瞎子,生生哭了一天。 到了下午有两个实在哭得厉害的,学校通知家长过来给接走了,怕真哭坏了。 陶晓东在监控室看了一整天,他压根没走,看着这一群小瞎子上午在教室哭,中午在宿舍躺着哭,下午回教室接着哭。 陶淮南还不错,上午哭的时间长,下午只哭了两气儿。他就是不能松开迟苦,老师怎么说都没用,后来到底把他俩桌椅并一块儿了。 刚来还什么都没学会的小朋友们有很多甚至还没发独立行走,大部分小朋友捋着墙边的扶杆排着队走,剩下几个实在不行的就只能老师牵着。 不会吃饭的也要有人喂,刷牙洗脸干什么都得人帮着。 陶淮南在这里面算独立性很高的,他都能自己完成,他的不独立仅仅是因为胆子小。老师不敢过来多跟他说话,他一听见旁边的陌生人说话就紧张。他就像个小鸭子,紧紧跟在迟苦后面。 陶晓东在监控室站到天黑,直到小朋友们都被带到宿舍准备睡了才走。 这个弟弟在出生之前陶晓东完全不知情,他爸妈曾经说过对不起他,这个弟弟会拖累他,是个很大的负担。 陶晓东倒没这么想过,命里就该他有个弟弟。陶晓东疼他,想把好东西都给他。 可牵挂揪心也都是真的。 他终究和正常孩子不一样,时时刻刻都牵心。 陶淮南并不知道哥哥在监控室看了他一天,坐在宿舍的小床上,想家想哥哥。 低年级的宿舍都会配个奶奶,帮他们换衣服洗漱铺被子,回了宿舍就都归奶奶管。陶淮南换完睡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他和迟苦床头对着床头,中间隔着两片床头栏杆。 奶奶不允许两个小孩一起睡,怕经管不住夜里掉下来。 对面的另外两个小朋友需要哄,奶奶一直在哄着睡。陶淮南小声开口叫“迟苦”。 迟苦被他抓了一天,睡觉了才放开。片刻之后迟苦把手从栏杆里伸了过来。 陶淮南听见了声,一把攥住了迟苦的手。 第8章 都在家圈养惯了,突然离开了家到集体生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眼睛是人跟外界交流和反馈的第一窗口,这个联系一旦切断了,其他的所有都会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晚上睡前要哄,早上醒了又全哭了。 第7节 醒来没在家听不到爸爸妈妈的声音,这是多么绝望的事呢。 陶淮南要比他们坚强很多,他第二天早上只是浅浅地抹了抹眼泪,之后竟然就没再哭过了。毕竟跟别的小朋友比起来他本来也要经常跟哥哥分开几天,哥哥最长一次出门半个多月呢,他就去田毅哥家跟田婶儿和十爷爷待一块。 所以比起别人,他也当然想哥哥,可也没那么天塌地陷地绝望。 何况还有迟苦呢。 昨天抓了迟苦一天,晚上睡觉也抓着睡的,不知道睡着了什么时候才各自把手拿回去的。 陶淮南醒得早,醒了想起现在是在学校,低着头无声地哭了会儿,然后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去摸迟苦的床。摸到了再安安静静爬上去,在床边坐着。 迟苦醒了,他一向睡不实。睁眼看见陶淮南背对着他抹眼泪,迟苦往里挪了挪。 陶淮南听见他动了,侧了侧头听声,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了。 他俩的关系现在有点微妙,对小孩子来说这种微妙不知道应该怎么缓解。他们本来关系并不好,话都不说一句。可是昨天他们一直在一块儿了,也牵着手了呢,陶淮南现在已经不讨厌他了。 可也不想开口主动说话,这种情绪放在大人身上叫尴尬,放在小孩子身上就是别别扭扭。明明不是好朋友还总抓着人家不放,总得贴着,可不好意思呢。 奶奶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进来,手上拿着四套衣服。见他俩醒了也没闹,笑着低声夸:“哟,这么乖啊。” 陶淮南听见声,抿了抿唇,屁股往后蹭着挪,挨到迟苦了才算完。 奶奶伸手摸摸他的头,带着笑意轻声说:“胆小得跟小猫儿似的。” 学校要教的东西很多,怎么独立洗漱怎么独立穿衣服,都得慢慢教。小萝卜头们被各屋的奶奶一串四个这样牵出来,手抓着前一个的衣服,开着小火车去水房。 迟苦不用教,小瞎子们还没组织好,迟苦洗脸刷牙都已经完成了。陶淮南暂时松开了他,按照奶奶的话去摸索。 放开也只是暂时的,从水房一出来,一串四个再开小火车回房间,陶淮南抓着迟苦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他们就这样在学校住了下来。 盲校和普通学校说没区别那肯定不是,区别还是有的,但也没那么大。他们最先上的得是盲文课,这是他们接触文化的第一步。在这基础上也有跟正常小学差不多的其他课程,语数外音体美劳都有。 陶淮南除了胆子小以外适应得还算不错,班里其他小朋友哭得也越来越少了。老师们最初两天都是轻柔着哄,从第三天开始就没那么好脾气了,开始给小朋友们定规矩,渐渐变得严厉了起来。 陶淮南和迟苦并着的桌椅也被分开了,不过他们就一前一后坐着,陶淮南一回头就能摸到迟苦的桌子。 从周一到周五,这五天对小朋友们来说实在太长了。 周四的晚上,陶淮南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捆成一条的枕巾,默默想着哥哥。 枕巾是奶奶给绑的,看他俩每晚要伸着胳膊隔栏杆牵手太费劲了,就给找了条枕巾,从栏杆中间穿过去,让他俩各自牵着一头。 陶淮南每晚睡前都把一头握在手里,听不到声音了就动一动,迟苦如果没睡的话也会动一动。 明天就能回家了,哥哥下午来接。 陶淮南又有点想哭了,他牵着枕巾轻轻抽了两下。 迟苦动了动,陶淮南小声叫他:“迟苦。” 话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迟苦在那边说:“你可别哭。” 他说话听起来总凶巴巴的,陶淮南撇了撇嘴:“我想哥了。” 迟苦不搭理他,陶淮南都习惯了,不理拉倒。陶淮南放开枕巾,翻了个身。 迟苦在那边闭上了眼,困得不行了。枕巾压着一角在脑袋底下,陶淮南一动他能感觉到。 陶淮南翻身闭了会儿眼睛,片刻之后还是转了回来,又把枕巾牵了起来虚虚地攥着。 周五一放学陶晓东就来接了,一年级的小朋友们牵着小火车出来,陶淮南明知道自己看不见,还是脸朝着大门的方向,心里急得不行了。 一个个送出来,到了陶淮南出来的时候,陶晓东直接掐着他腰单手夹着抡了一圈。陶淮南又想哭又想笑,手搭在哥哥胳膊上,指腹稀罕地挠来挠去。 陶晓东把他放在脖子上,陶淮南骑着脖子,两手捧着哥哥脑袋,揪着哥哥耳朵。陶晓东一只手抓着他的脚,另外一只手搭在迟苦肩膀上。 陶淮南撒了欢儿一样地叫哥哥。 陶晓东侧过头在他小胳膊上轻咬了下,又捏捏迟苦脖子,问他小烦人精气人没有。 “我可没有。”陶淮南小声在上头说。 迟苦在底下摇摇头。 小孩子是最奇奇怪怪的生物,他们敏感细腻,心思虽说好猜,可有时候大人也真摸不透。 这俩小的自打从学校回来就又谁也不理谁,迟苦总是离人远远的,陶淮南跟他说话他在远处待着不吭声,陶淮南之后也不说了。 这俩一回了家就像还没上学那会儿一样,中间这五天在学校手牵着手的时间好像都不存在。陶淮南只跟十爷爷一块玩,偶尔听见迟苦的声音就侧侧头,见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又转回去。 陶晓东哭笑不得,大人倒也不用刻意去掺和小孩儿的事,他们有他们的解决方式。陶晓东周末特意空出时间陪弟弟,田毅叫他们过去吃饭,陶晓东拉着他俩去了。 田毅哥是哥哥的好朋友,还在读书。 陶淮南挺喜欢田毅哥的声音,他说话总是笑呵呵的,爱笑的人招小孩儿喜欢。 他抱着陶淮南飞了两圈,然后说他沉了。 “这都瘦多了。”陶晓东看着陶淮南说,“上个学折腾瘦了不少。” “没事儿,过段时间就好了,刚上学都上火。”田毅捏着陶淮南胳膊上的肉玩。 一天一大杯牛奶现在都减量了,老师不让喝那么多。学校的牛奶有点稀,味儿淡,不好喝。 陶淮南早饭吃不下太多,也不爱吃鸡蛋。他喝牛奶习惯了,现在牛奶不喝那么多了,到了上午总觉得饿。 跟哥哥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田婶儿赶紧给弄了两杯牛奶过来,笑着说:“快点给我们小南续上。” 陶晓东往后仰着喊了声迟苦,让他过来喝牛奶。 迟苦过来仰头一口闷了,自己去厨房把杯子冲冲。田婶儿在厨房,说不用他洗杯子,要给他水果吃,他摇摇头又转身去外面站着。 “这小孩儿咋回事?”田毅压低了声音问陶晓东,“一直这样?” 陶晓东“嗯”了声说:“不爱说话。” “这也太不爱了。”田毅看着都觉得不太正常。 陶晓东没再说别的,迟苦一直那样,他们都习惯了。田毅毕竟没见过那小孩儿几次,看见的几次又都是这样的,他心里稍微有点打鼓。 “他可别是随根儿。”田毅想想迟苦他那个家就觉得脑仁疼,当初陶晓东把他领回来田毅头一回见就跟陶晓东说不太行,这小孩儿眼神不亲近人。 “不至于。”陶晓东说。 田毅跟陶晓东多少年的兄弟了,什么事儿都是从他这考虑,低声跟他说:“你别回头养出个狼崽子。” 陶晓东说不能。 当着陶淮南面,田毅也没法说太多,大人的心思就别让小孩儿听了,小孩子就该干干净净的天真。 陶晓东朝外面的迟苦看了一眼,说:“就是防备心重,也没怎么跟人正常相处过,慢慢来吧。” 田毅也朝外面看了看,没再继续说。 陶淮南听着他们说了半天迟苦,不知道心里想什么呢,一双大眼睛也不动,听得还挺认真。 陶晓东故意说:“他俩不亲,也不在一块玩儿。” 田毅说:“看出来了。” 陶晓东使个眼神,田毅秒懂,两个明眼大人有意逗小瞎孩子,田毅说:“到时候看看吧,小南要不喜欢咱们就再给他送走。” 陶淮南眼见着后面挺直了下,眨了眨眼睛。 “咋了呀……”陶淮南抠抠沙发布上的花边,“迟苦没咋呀……” 俩没个样儿的大人对视着乐,田毅又说:“他也不说话,你俩也不好,换一个得了。” 陶淮南抿抿嘴唇,不太乐意:“没不好呢。” 听了半天听到最后说要给送走,陶淮南从田毅腿上翻下来,嘴巴张张闭闭不知道想要说什么,站那儿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我俩可好呢。” 第9章 陶淮南说完一句就要走,转身差点磕在茶几上,让田毅一把又拦腰搂回来抱着。捏捏胳膊捏捏肚子,当个大娃娃稀罕。 不管是哥哥的朋友还是身边的长辈们,没谁不喜欢陶淮南。他太乖了,到了谁家也不吵不闹,给个小东西放手里就能消消停停地摆弄,从来不给大人添麻烦。 又白又软还奶烘烘的,就是大人心里最待见的那种漂亮小孩儿。 命运也真挺不公平的,这么好的孩子,长着那么双又黑又亮的大圆眼睛,滴溜溜地来回转,可偏生是个瞎子。 里面他们说什么了外面站着的迟苦没听到,也不知道哭精陶淮南还跟俩哥哥说他俩可好了。这俩小孩儿整个周末一句话都没说过,互相不搭理。 本来应该周日晚上就送回去,但是陶淮南蔫唧唧地不愿意,陶晓东一个不忍心就打了电话说明早再送。 班主任对他们俩不算太操心,这俩都不怎么闹人,所以挺痛快地就同意了。 晚上睡时陶淮南紧紧搂着哥哥的一只胳膊,脸贴在胳膊上,难缠地不愿意放开。金毛就窝在陶淮南床边,时而把脑袋搭上来嗅嗅。陶晓东被搂着胳膊,闲来无事手在他弟身上轻轻拍。 养个孩子确实牵扯精力,可很多时候看着那么个小不点在他身边哼哼唧唧着慢慢长大,心里就又软又踏实,好像他在外头怎么拼怎么挣都有了意义。 迟苦从他的房间出来又去了趟厕所,这么一会儿时间去了三趟了。陶晓东听见他又出来了,往外面看了一眼。 迟苦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上陶晓东走到房间门口。 “怎么了 ?”陶晓东问。 迟苦先是没说话,陶晓东又问他:“肚子疼?” “没有。”迟苦这才开了口,停顿了半天才不太自在地又补了一句,“枕头脏了。” “脏脏呗。”陶晓东失笑,“脏了你折腾什么?” 陶晓东边说边去他的房间,随手开了灯,迟苦跟在他身后又不说话了。陶晓东看见有个枕头摘了枕套只剩下芯儿,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你别告诉我你是自己洗了。” 迟苦不吭声,陶晓东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过会儿问他:“怎么脏的?” 迟苦头看向一边,不跟陶晓东对视,答说:“鼻子出血了。” “那你不说?”陶晓东手放他头上让他仰了点,鼻子下面已经没血了,“怎么弄的?” “不知道。” 迟苦鼻子是被他爸打坏了,伤过鼻梁。陶晓东又多问几句,小孩子鼻子出血不算什么大事儿,他自己小时候经常流鼻血,毛细血管比较脆弱。迟苦这种就只能是慢慢养,平时少磕碰刺激,年纪还小,慢慢就好了。刚来的时候经常挂着鼻涕,现在也没了。 “你一小孩儿用你洗什么。”陶晓东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虽然早习惯了迟苦跟谁都不亲近,但看他这样也还是觉得这小孩儿太绷着了。 第8节 一时之间俩人有点没话说,陶晓东是个挺开朗的人,跟谁都能聊得上来,但那也是对成年人来说的。像迟苦这样的拧巴小孩儿,陶晓东也是真没辙。 最后陶晓东摸摸他的头,说:“睡吧。”然后关灯出了房间。 一夜过完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再不想去也该去学校了。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陶淮南再来的时候就没第一次那么离不开哥哥了,也没掉眼泪,只是在哥哥走之前不停重复着:“周五可一定来接我呀。” 陶晓东在他下巴上兜了一把,说:“忘不了。” 陶淮南又说:“还有十爷爷。” “记着呢,我天天上班都带着它。”陶晓东兜着下巴捏他脸,捏得脸都变了形,“没送走,你就放心吧。” 陶晓东一直把他送到座位上,刚开始上学才能这么送,再过几周就只能送到大门口。哥走了之后陶淮南就不吭声了,过会儿回头摸摸后面桌子的右上角标记,那是代表迟苦的编号数字。 摸完又更往后伸伸手,摸到迟苦桌上的铅笔盒。 迟苦看着他抿着嘴巴在桌子上摸来摸去。 陶淮南还想再伸伸手,被老师叫了声名字,让他坐好。 突然被喊了名字陶淮南吓了一跳,眨眨眼愣了下,转了回去。转回去好半天都还端着肩膀坐得板板正正,看着很紧张,直到盲文课上完陶淮南也没敢再回过头。 两天没说过话了,这个话头很难开。再加上早上被老师喊了下名字,陶淮南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座位上没动过。他下课的时候会回头摸摸,直到有一次摸到了迟苦的胳膊,这才收回了手坐踏实了,不再总想着回头转。 上午的课都上完,该排着队去吃饭了。到了这会儿再怎么难开头陶淮南也绷不住了,他小声回头叫“迟苦”。 迟苦其实已经站在他旁边等着了。 陶淮南没听见回应,又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慌了。 一声两声,要是叫第三声还没听见回答陶淮南肯定得哭,他太害怕留下自己一个人了,他得怎么走啊。 “迟……”陶淮南颤着声刚开口,迟苦伸手过来抓着他手腕往一边扯了扯。 陶淮南用另一只手去摸他,摸到他袖口上的数字,这才舒服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迟苦拉着他去门口排队,陶淮南笑着说:“我以为你没等我了呢,走了呢。” 迟苦带着他进了队,陶淮南在他身后抓着衣服,上下荡了荡,往前贴着小声问:“你没走哇?” 得了便宜还卖乖,迟苦头都懒得回。 人抓在手了,谁还管他说不说话,陶淮南跟没事人一样随着小火车去排队吃饭,老老实实的。 小瞎子们都在学着自己走路,仅仅是一周的时间,比起上周刚来的时候就都进步多了。餐厅不是只有一年级的小孩儿,人很多,一年级的这些小萝卜头被带着坐在一边,一桌一桌的几乎都在捧着碗自己摸索着吃,只有少数几个还不能独立吃饭的需要喂。 陶淮南吃得很慢,迟苦早吃完了,坐在旁边发呆。陶淮南早上在家吃完饭才来的,一大杯牛奶喝下去其实中午也没很饿,就是憋得慌,上午自己没敢乱动,也没敢去厕所。 勉强吃了半碗饭,陶淮南挨着迟苦的耳朵说:“迟苦,咱们走吧?我肚子憋……” 正常要等同屋的几个都吃完饭了再一起被奶奶牵回去,另外两个还半碗饭没吃呢。 迟苦一转头下了椅子,陶淮南抓着他也下来了。奶奶问他们是不是吃完了,陶淮南还是不太敢说话,攥着迟苦衣服躲他后面。一个不说话的,一个不敢说话的,这对哥俩儿也真是难为奶奶了。 都不说话就得在这儿等着都吃完,那还得好半天。 后来迟苦先说:“要去厕所。” 奶奶有时候忘了他能看见,还拿他当视障儿童看待,问:“那奶奶带你去?” 迟苦摇摇头,奶奶想起他看得见,让他俩走了。 陶淮南被迟苦拉着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脑瓜里琢磨什么了,晃晃迟苦的手,嘴角挂着朵漂亮的笑模样说:“你咋这么好哇。” 迟苦压根不听他这个,这种示好对他来说没有用。 陶淮南一转头就忘了周末在家谁也不理谁的状态了,哥哥不在迟苦就是最好的,第一好。 这俩小孩儿也真的很有意思,这种手牵着手分不开的模式只能停留在学校里,周末一出了校门转头就不这样了。 只要一回家,迟苦也不干什么都等着陶淮南牵他手了,陶淮南也不有事没事就“迟苦”了。互不搭理要一直持续到周一,在学校过了一上午再次恢复正常。 陶晓东每次在电话里听老师说的都是小哥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然而他一次都没见过,他听到的跟他看见的也不一样啊。 转眼到了夏天,陶淮南和迟苦上学两个多月了。 盲文认识了不少,诗也会背了好几首。陶淮南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学生了,迟苦更不用说,老师跟陶晓东说了好几次,他太聪明了。 陶晓东不用像最开始那么担心,他现在就只是觉得好玩,小孩儿这生物真是太逗了。 周五下午陶晓东没什么事,早早就去了学校,在监控室看着教室等。陶淮南在教室坐热了还叫迟苦,说热,迟苦叠了张大卷子扔给他让他自己扇风。监控里只能看见动作听不到说话。 当时陶淮南慢慢扇着,说的是迟苦晚上咱们一起吃冰。 结果到了晚上,一人捧着一碗冰,坐都不往一起坐。陶淮南在餐桌边坐,脚底下垫着十爷爷的后背,迟苦在阳台开着窗户吃。 一前一后这俩小孩儿态度变得也太多了,陶晓东让这对塑料朋友给逗得直乐。 陶淮南咬着勺问他笑啥呀,陶晓东说笑你好玩儿。 第10章 陶淮南不知道哥到底笑啥,都笑半天了还在旁边嗤嗤儿地乐,终于不乐意了,小手拍拍桌子耍赖说:“再笑我要闹脾气了!” 陶晓东笑得更厉害,笑完揉揉他小手:“不笑了,快吃吧一会儿化没了。” 陶淮南脚丫在十爷爷身上踩踩,软软的毛触进他脚趾缝里,软绒绒的。陶淮南张开脚趾又缩起来,来来回回玩了半天。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来自触觉上的一些小动作陶淮南会很喜欢,除了声音以外触感是他和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了。 他对声音和触觉都很敏感,毕竟要把别人对眼睛的依赖都分给听觉和触觉。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陶淮南在学校里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是不是迟苦。 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手里拿着根盲杖站在一边,训练小朋友们如何在盲道上熟练地快速行走。 迟苦不需要学这个,每次到了这节课他就站在一旁发呆。这是陶淮南最讨厌的课,这节课上他需要放开迟苦,一个人拿着盲杖哆哆嗦嗦迟疑地在盲道上试探着点来点去。 陶淮南不喜欢盲杖,一根小小的棍子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别的课陶淮南都跟得很好,只有体育课他不行。比起盲杖他更依赖人的手,牵着手他就知道旁边有人陪着他,要是换成了盲杖,好像这个没有光明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小小的他自己。 陶淮南手抬得不高,像是不敢让盲杖的底端离开地面,一直是贴着地面前前后后地小幅度划。体育老师握着他的手教了几次,放开之后陶淮南还是走得不好。多数小朋友都能独立完成,只有陶淮南不能。 他卡在中间别的小朋友就都走不了了,后来体育老师让他排在最后面,他是队尾最后一个。 陶淮南低落地站在队尾,老师让他自己练习,班级队伍已经离开他好大一截了。 声音渐远,小朋友们快乐来得简单,边走边笑得开心,只有陶淮南是最不开心的那一个。他后来站在原地不动了,太阳好晒人,班级声音离得太远了,他开始有点害怕,离开了盲道一只手往前伸着找。 迟苦就离他没多远,朝他跑了过去。 陶淮南听见脚步声,马上扔了盲杖,两只手往前一搂环着迟苦胳膊,就像每次听见哥哥一样,是一个拥抱一样的贴近动作。 “你在哪儿啦?我都听不见你了。”陶淮南鼻子下面挂着薄薄的小汗珠,一只手抓着迟苦,另外一只抬起来用手背蹭蹭汗。 迟苦被他贴得也热,皱着眉说:“松开我。” 陶淮南不听,回嘴道:“松开害怕。” 迟苦甩甩胳膊,把盲杖捡起来塞他手里:“走。” 陶淮南不想接,迟苦非往他手里塞,于是闷声道:“那咱俩一起走。” 迟苦又不是瞎子,他走什么盲道。陶淮南扯着他不放,迟苦说:“别人都会了。” “啊……”陶淮南张张嘴,鼻子底下又挂了层小汗珠,慢慢说,“……就我不会。” 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抿着唇慢慢松了手。 他知道班级里别人都会了,他是班级里最笨的那个,是最胆小的那个。 陶淮南站在原地,脸蛋晒得通红,大眼睛往下垂着,用盲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体育老师见他俩站这都不动,从那边走了过来,握着陶淮南持盲杖的手,边教边带着他往前走。 陶淮南侧了侧头,没听见迟苦跟上来的声音,回过头慢慢被老师带着去前面了。 因为这个事,陶淮南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体育课下课是排队回去的,他抓着前面人的衣服,乱糟糟的脚步声都在一块儿,他听不出来前面人是不是迟苦,也不敢碰人家,只能抓着一个衣服边。 到了教室不知道该往哪走,被人拉着手腕带到了座位上。 这个是迟苦,听出来了。 迟苦总是不说话,这次陶淮南嘴也闭得严。 陶淮南其实没那么介意被嫌弃,体育老师因为他不会走路的事说过他好多次了,陶淮南并不在意。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没多么放在心上。 这次却真的失落的挺久,一下午都没回过头。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被迟苦牵着去餐厅又牵着去操场活动,都始终垂着头。 迟苦也不知道是粗神经还是就不想理他,跟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瞎子一颗敏感的心被刺了一下,又不得不继续牵着手。 可真没用,陶淮南低着头想。 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分帮结伙,小孩子们过了最初害羞胆小的阶段,慢慢地都熟悉了起来。熟了就开始分堆儿了,谁跟谁玩得好,每天都在一块玩。 陶淮南在这方面很封闭,他不愿意接触别的小朋友,他天天只知道抓着迟苦。迟苦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导致陶淮南一旦放开了迟苦的手,在学校里他就再没熟悉的小伙伴了。上学这么久了,他甚至连班级里谁的名字对应谁的声音都还听不出。 同屋的另外两个男孩儿天天凑在一起玩,其中有一个很凶,最初哭得最厉害的就有他一个,现在不哭了,却经常把别的小朋友弄哭。 串小火车去水房洗漱的时候,陶淮南抓着迟苦,后面被别人抓着,力气有点大,扯得他小背心都变形了,前面勒着脖子。 奶奶在前面看见了,说了那男孩儿一句,让他跟上,轻点扯。 男孩儿做了个鬼脸,略略略地吐了吐舌头。 陶淮南刚才被勒得有点难受,下意识想叫迟苦,想起迟苦总是冷兮兮凶巴巴的,还嫌他笨,于是又咽回去了。 迟苦本质上就是一农村出来的野孩子,他能活到这么大全凭运气,没城里精细养出来的小孩儿那么多敏感细腻的心思。 陶淮南内心戏演得都快把自己酝酿哭了,迟苦压根就浑然不知。 晚上陶淮南在自己床上难受,觉得自己太难啦,又没用。迟苦有时候对他好有时候凶,对他凶的时候陶淮南心里可真难过。 枕巾在手指间轻轻搓着,也不扯着动动了,就这样细细碎碎地搓,巴不得迟苦在那头晃晃枕巾。 然而迟苦在床那头把枕巾往脑袋底下一压,坦着肚子都快睡着了。 第9节 陶淮南自己琢磨好半天,挺着没去动枕巾,迟苦也就真的一直没动。 陶淮南好容易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快把昨天那点事儿忘没了,自己跳下来往迟苦床上摸。一摸摸到个空,迟苦没在床上。 陶淮南愣了,站在原地蒙了。奶奶去给他们收昨晚洗的衣服了,另外两个小孩儿还在睡。 迟苦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看见陶淮南站在自己床边眼睛红红的,也愣了下。 陶淮南瘪着嘴问:“你干啥去了呀?” 迟苦说:“洗脸。” 天天都是一起洗的,昨天他俩不好了,今天洗脸都没等排队,自己先去了。陶淮南眼睛一眨再一睁,一滴大眼泪就要掉。 迟苦都看愣了。 “你不跟我好啦?”陶淮南瓮声瓮气的,声调软软的,“那我下次上课好好学……” 迟苦眨眨眼。 “你咋这样……”陶淮南揉揉鼻子,想哥哥了,“干什么呀……” 迟苦站在旁边,蒙。他看着陶淮南问:“咋了?” 陶淮南去摸他的手,摸到了攥着:“咱俩和好吧?” 迟苦还是一脸茫然的麻木表情,过会儿问他:“没睡醒?” 陶淮南说:“醒了。” 迟苦搞不明白他,不知道都在说什么。他问陶淮南:“你还睡不睡?” 陶淮南摇摇头。 然后被迟苦带去洗头洗脸了,太热了,醒了一脑袋汗。 小孩儿情绪来得快走得快,转头就忘干净,去餐厅吃饭的工夫就嘻嘻哈哈的了。 迟苦现在话比之前多了些,不像从前那样总像个小哑巴了。到了这个学期结束他就已经来陶家半年出头了,变化还算明显。 现在见了陶晓东知道主动叫“哥”了,尽管看起来还是不太自在。 陶晓东偶尔也逗逗他,看他绷着个小脸有时也掐一把。 放暑假最高兴的就是陶淮南,不用上学可太美了吧。学校没有空调,太热了。 一天一大杯牛奶又可以有了,陶淮南早晨沾得满嘴都是奶沫子,迟苦抽了张纸扔给他:“擦嘴。” “呀你今天咋理我了?”陶淮南没擦,晃着脚丫,“放假你不都是不理我吗?” 迟苦没吭声,转头自己坐着去了。 陶淮南现实小崽,有哥哥了不用再去贴人家冷脸了,不理拉倒,蹲下搂着十爷爷脖子,摸它的毛玩。 陶晓东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说正事儿呢。电话打完出来,看这俩又自己玩自己的,笑了下问:“跟我上班还是你俩在家等我回来?” 迟苦抬头看了看,陶淮南在另外一边说:“跟你去。” “那换衣服。”陶晓东跟迟苦说,“柜里夏远哥给你俩拿的一堆新衣服,自己挑着穿。” 迟苦点点头,去了。 陶淮南对衣服没概念,他一个瞎子,看不见别人衣服,不知道美丑,别人给什么穿什么。迟苦给他拿了套新的,自己还是穿了平时穿的旧衣服。 陶淮南不愿意动,喊他哥:“哥帮我穿。” 他哥也不愿意动:“迟苦帮你穿。” 陶淮南很自然地接了句:“他在家不理我呀。” 陶晓东失笑:“那你求求。” 陶淮南原本坐在床上的,这会儿笑着往床上一栽,躺平了弯着眼睛:“求求啦。” 第11章 这哥俩就是故意逗小木头,逗他笑逗他玩儿。 迟苦看陶淮南那赖了吧唧的样儿,拿着衣服过去了。陶淮南也不坐起来,躺那儿还没完没了地“求求求求啦”。 迟苦抓住他乱动的手:“坐起来。” 陶淮南故意不配合,在床上翻来翻去。 迟苦不想理他了,转头要走,手刚要抽走就被陶淮南两手抱住,嘻嘻笑着:“坐起来了坐起来了。” 睡衣脱了迟苦拿着衣服往他脑袋上套,陶淮南头发乱糟糟地支着,穿衣服弄乱了自己也不知道。 陶晓东收拾完自己探头往他们屋瞅了一眼,见迟苦一脸不耐烦地给陶淮南换裤子,陶淮南还不消停,嘴巴嘟嘟囔囔地闹人。 这是彻底熟了,陶淮南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是这个样儿,在外人面前都可乖了。陶晓东说了他一句,让他老实点。 陶淮南“啊”了一声,不闹了。 哥哥是个纹身师,有一家工作室。哥哥干活的时候不能陪他们,陶淮南就又开始黏着迟苦。 哥哥很辛苦,一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到了很晚都还没工作完。陶淮南不闹人,晚上困了自己趴在沙发上睡了,耳边一直响着哥哥纹身机的“嗡嗡”声,偶尔还能听见哥哥和客人交流的对话,这样很踏实,哥哥就在附近,他的脚还能挨到迟苦,这些让他觉得安心。 迟苦后来也坐着睡着了,脑袋仰在后面歪着,手背无意识地搭在陶淮南脚腕上。陶淮南睡得不太踏实,每次醒了都要看看迟苦还在不在,就趴着用脚探探,迟苦被他踢得烦,索性直接把手放他身上。 陶晓东干完活已经十二点多了,两个小孩儿睡得很沉。陶晓东一个人抱不了俩都睡着的小孩儿,只能蹲在旁边轻声叫:“回家啦……” 迟苦先醒过来的,他一直觉轻,从小被打出来的,神经习惯性紧张。 他睁开眼,陶晓东正笑得温温和和,胳膊支在膝盖上蹲在沙发前面。迟苦看着他,他的眼神总是平和的,他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回家了。”陶晓东又小声带着笑重复了一次。 迟苦从沙发上站起来,陶晓东去抱陶淮南。陶淮南哼哼了声,感受到是哥哥在抱他,把脸贴在哥哥肩膀上,没醒。 迟苦拿着陶淮南的鞋,跟在陶晓东后面。 陶晓东锁了门,工作室是在小区里面,居民楼的一楼。这个时间小区里的灯几乎全关了,也没有路灯,陶晓东一只手抱着陶淮南,一只手朝后伸过去:“来。” 迟苦快走了两步,挨着他走。 陶晓东直接往下探探牵起了他手腕。 迟苦那条胳膊一颤,他紧抿着嘴唇,感受着手腕上那片格外暖的温度。 “害不害怕?”陶晓东笑着说,“害怕就我抱你。” 迟苦低着头说:“不害怕。” 黑没什么好怕的,这世界上只有人最可怕,除了人以外什么都不可怕。 “怕我抱不动啊?”陶晓东笑问,捏捏他很瘦的胳膊,“就你俩这么大的我一手抱一个跟玩儿一样。” 迟苦不知道说什么,胳膊上的温度烫得他想缩手,周围那片皮肤像是要起鸡皮疙瘩一样。他几乎没被成年男性这么牵过,这么大的厚实手掌攥着他一截手腕,好像一使劲能把他胳膊撅折了。 小区很大,车也停得远。 只有月色的夜里,陶晓东就这样抱着一个牵着一个,慢慢又从容地走着。 “他烦人吧?”陶晓东继续跟迟苦聊天。 迟苦摇摇头,摇完想起看不见,又说:“不烦。” “骗人,”陶晓东笑着摇头,“我有时候都烦他。” 这话要是陶淮南醒着听见了肯定就不干了,得反抗着问一句:“我咋啦!” 现在他睡着,陶晓东放肆地说着他坏话:“黏人,小心眼儿多,能折腾。” 迟苦没吭声,陶晓东和他说:“还好现在小迟在,不然哥没法让他上学。” 尽管比从前话多了一些,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迟苦还是不会。 陶晓东跟他聊了半天,确切地说是他自己说了半天,走到车前,陶晓东把陶淮南放进后座,直起身的时候摸了摸旁边迟苦的头,按着晃了晃:“谢谢小弟了,让哥省不少心。” 一声“小弟”让迟苦抬起眼看他,然后伸手扯了扯耳朵。 一个大人,俩小孩儿,一条狗。 这个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维持着这样的搭配,俩小孩儿表面关系时好时坏,但一个是心思不细腻的粗神经,一个是虽然小心思多可总能自己排解的小话痨,这也就导致他俩不会天天都亲亲密密的,可矛盾也都留不长。 每次陶淮南头天生气第二天转头就忘了,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絮叨着叫“迟苦”。 迟苦待的时间久了,也不像最初那么拒绝交流,露在外面的情绪也就渐渐多了。情绪多了陶淮南倒觉得不好,以前最多就是不理人,现在却经常嫌他麻烦。 脸上表情陶淮南看不见,可声音能听见哪,谁还听不出他不耐烦了。 “你又烦我了!”陶淮南在迟苦挺凶地说“等会儿”后,愣了两秒之后朝着迟苦在的方向说。 迟苦自己用方格本写着汉字,这是陶晓东给他拿回来的教材和本子,让他平时在家的时候也能看看。迟苦写了两张方格纸,这么会儿工夫陶淮南叫了他五次。 “干什么?”迟苦走过来站在陶淮南旁边。 陶淮南很无辜:“我没想干什么,我就叫叫你。” “你自己玩儿。”迟苦转头又走了。 陶淮南踩踩十爷爷的背,十爷爷最近也不陪他玩了,它太老了。它更多的状态是趴在陶淮南旁边,时不时用鼻子顶顶他。 哥哥工作去了,深秋的天气有些冷,陶淮南打了个喷嚏。 他都自己坐着一下午了,他想跟迟苦一块儿待着,可是迟苦不理他。 陶淮南摸摸十爷爷的头,大金毛宠爱地张嘴叼叼他的手。黏答答又毛呼呼的触感让陶淮南这才笑出来,一个抬手一个咬,等迟苦过来的时候陶淮南已经不那么想跟他待在一块儿了,屁股一转变了个方向。 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迟苦习惯了。 陶晓东偶尔会带陶淮南去医院看眼睛,每次要去医院陶淮南都很怕。他紧紧拉着迟苦的手,冰凉的器械挨在他眼睛周围,每一次碰触都会让他哆嗦一下。 医生的话总是一样的,陶淮南倒并不会因为他们否定的话难过,他的眼睛本来就治不好啦。 周一上午请假去看的眼睛,看完陶晓东才把他俩送回学校。 陶淮南的眼睛保护得很好,也没有继续恶化出其他并发症,医生们都夸他眼睛漂亮。 他的眼睛确实漂亮,跟班里很多小孩儿都不一样。有些小孩儿病久了,眼球会有一点萎缩,也有的会形成习惯地上翻和抖动眼睛。 陶淮南在这方面保持得很好,冷眼一眼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盲童。 第10节 盲童难教育,除了文化方面的传授难度以外,也包括塑造他们得体的礼仪和形象。小孩子的行为习惯多数都来自平时所见,看到了才会跟着学,盲童看不见,所以经常会做出不得体不正确的动作和行为,如果不在初期及时强制他们改掉,到了后期形成习惯就更难改。 在这方面陶晓东管他很严厉,陶淮南胆小,也听话,让他改他都会用心改。 陶淮南盖着自己的小毯子,准备要睡了。 迟苦上完厕所回来,陶淮南叫他:“迟苦。” 迟苦走过来,陶淮南拍拍自己的床:“你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吧。” 宿舍奶奶知道他黏人,也没拦着。 迟苦坐在他旁边,陶淮南闭着眼睛准备要睡了。一只手习惯性地攥着他俩床头间的枕巾,另外一只摸着迟苦的胳膊。 迟苦坐了会儿,突然弯下身来盯着陶淮南看。 陶淮南不知道,眼珠在眼皮下面左左右右地慢慢转着。 迟苦开了口:“睡没睡着?” 陶淮南睁开眼,跟他说话:“没有呢。” 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在无意识地动,迟苦突然伸手盖住他眼睛。 “干什么呀?”陶淮南以为迟苦跟他玩儿呢,还笑滋滋的,伸手过来捉他的手。 “眼睛别动。”迟苦按着他眼睛,陶淮南的睫毛在他手掌下面抖抖,迟苦又重复了一次,“别动。” 他语气又有点不耐烦了,凶巴巴的。 陶淮南很听话地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也不笑了,小声问:“怎么啦……” 平时偶尔皮一皮,说话回回嘴,那都是跟亲近的人撒娇。陶淮南说到底还是胆子小,迟苦一真凶了他也怕,手搭在迟苦手上,老老实实地不敢动了。 迟苦并不答话,只是手一直按着陶淮南眼睛,直到他慢慢睡着了。 第12章 从这天开始,迟苦时常盯着陶淮南眼睛看。 陶淮南不知道别人盯着自己,毕竟视线这东西摸不到听不着的,他经常是在没防备的时候就被迟苦在旁边吓一跳,吼他,让他别动眼睛。 陶淮南被吼了难免委屈,小声回嘴道:“没动……” 迟苦说:“眼睛别转来转去的。” “我没转呢……”陶淮南闭闭眼睛再睁开,无辜地问,“现在转了吗?” “转了。”迟苦皱着眉,表情凶语气也凶,“往前看,别左右动。” 陶淮南快哭了都:“我也看不着哇。” 迟苦不知道得怎么说,他俩说不到一块去。陶淮南被他吼了除了委屈还有点害怕,怕自己眼睛又更加坏了,慌慌的。 陶淮南眼睛大,黑眼仁几乎全能露出来,眼珠一动很明显就看得出来。迟苦这一整周在学校都经常说他,说到后来陶淮南都有点怕他了。 睡觉的时候自己摸着爬上床,脸冲墙背对着外面,枕巾也不攥着了。 迟苦探头过来看他,奶奶让他躺好,要关灯了。他没动,还是撅在那儿看陶淮南。 过会儿伸手过来,罩在陶淮南眼睛上。 陶淮南听见他动作了,有了心理准备倒是没害怕。怕迟苦又说他,自己主动问:“……我又转了吗?” 迟苦手上使了点劲,陶淮南被他按得眼珠有点疼了,握着他的手腕,小声说:“疼。” “你不动就不疼。”迟苦能感觉到他眼珠还在眼皮下面动,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啦?”奶奶过来问。 都围着自己看会让陶淮南没有安全感,他晃头甩迟苦的手,要用毯子蒙上自己。 迟苦从自己床上跳下来,过来陶淮南的床,用拇指和中指按着陶淮南眼珠的位置,和他说:“就停在这儿。” 他这么按着,陶淮南眼珠一动就疼。他开始哼哼唧唧地要哭,奶奶忙问:“淮南眼睛怎么啦?” 迟苦说:“没怎么。” 奶奶也没那么喜欢迟苦,天天冷言冷语的,大人都喜欢软乎乎的小孩儿。但奶奶对迟苦也说不上讨厌,毕竟他省心,不用怎么照顾,天天照顾着弟弟也怪懂事的。 陶淮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在说疼。 迟苦手还是没拿开:“就知道哭,你不动不就得了吗?” 陶淮南什么时候被这么凶过啊,也不敢睁眼,眼泪顺着闭着的眼睛滑下来。 疼是真的疼,被按着眼珠,每动一下都疼。这样陶淮南倒真的不动了,眼珠就停在迟苦手下面,保持着不疼的状态。 不动了也哭,挨说了委屈,要脸儿。 迟苦看他半天不动了,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别哭了。” 陶淮南抬手抹抹眼泪:“我不跟你好了。” 说不好这次是真不好了,可不是每次闹着玩的那种。 陶淮南这次长记性了,一直没理迟苦,害怕也不非得找他了,宁可走路摔跟头也不找了。一直都是陶淮南热乎乎地找人牵手跟人说话,迟苦性格就是冰凉凉的,现在陶淮南不上赶着了他俩时好时坏的关系必然要破裂。 迟苦就这么个性子,要不然也不会到了这边好久都不开口说话。 连陶晓东都看出他俩不好了,这次周末接回来显然跟以往都不一样。陶淮南嘟噜着小脸,脸贴在他肩膀上话都不说了。 “怎么了你俩?”陶晓东问。 陶淮南在他肩膀上把脸换了个方向,不吭声。 迟苦也不说话,背着书包走在前面。陶晓东伸手扯扯他书包,迟苦仰头看他,陶晓东又问他:“你俩闹别扭了?” 迟苦摇摇头。 陶淮南没听见声,还是脸贴在哥哥身上,不高兴的时候嘴巴嘟起来就那么一小点,像个表情不太快乐的娃娃。 陶晓东抖抖肩膀,逗他:“生气了?” 陶淮南也不能说是生气,他也没那么介意迟苦说他,说就说,他就是讨厌迟苦语气里经常出现的厌烦。盲人对声音敏感,对别人声音里的情绪也同样敏感。 迟苦烦他,陶淮南一直都知道。次数多了也会有点伤心,刺到小小的自尊了。 通常陶晓东来接的时候陶淮南都很欢腾,这么蔫巴巴的模样确实不多。 陶晓东另只手折回来在他头上拍拍,说:“好了,别闹小脾气了。” 陶淮南趴在那儿嘟囔着说:“他压我眼睛。” “不是故意的。”陶晓东随口回了句。 “是故意的,”陶淮南抿抿嘴,还是接了一句,“……因为我眼睛动。” 陶晓东一听这个,往后挺了下肩膀:“我看看?” 陶淮南直起身冲哥哥,眨了眨眼睛让他看,还小声问:“现在动不动了?” 大眼睛好好地朝着一个方向,陶晓东揉揉他后背:“没动,没事儿。” 陶淮南见着哥哥就有点委屈,低声告状:“他用手指压我眼珠,好疼。” 迟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陶晓东笑了几声,胸腔一下下震着,说:“告状精。” 晚上电视随便放在一个少儿频道,里面动画片哇啦哇啦地播着,陶淮南靠在沙发上,一边摸着十爷爷,一边听声儿。 陶晓东洗完水果端过来,见迟苦又自己去阳台了,喊了他一声。 迟苦没过来。 陶晓东拿了个苹果放在陶淮南手里,让他自己啃着吃。陶晓东刚要转身走,看见陶淮南的脸,又停下转了回来。 “仰头。” 陶淮南笑着仰起来:“干什么呀?” 陶晓东托着他的头,轻轻把拇指按在他眼睛上,陶淮南被迟苦按习惯了,手一搭上来就不动了。 陶晓东问他:“眼睛难受?” “不难受。”陶淮南低低地回。 哥哥手上还带着刚才洗水果的水,潮乎乎的。陶淮南被他按着不疼,甚至还有点舒服。 “动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陶淮南想了想说:“不太知道,手按着知道在动,平时不知道。” 陶晓东松开了他,陶淮南眼珠又转了下,陶晓东问他:“刚才动的知道吗?” 陶淮南说:“这次知道。” “平时的你也知道,你只是没注意。”陶晓东又按上他眼睛,和他说,“不要乱动,很丑。” 哥哥很少跟他说重话,陶淮南愣了下,陶晓东又说:“眼睛乱动像个小傻子。” 这话说得不温柔,陶淮南下意识点了头。哥哥严肃起来陶淮南也是害怕的,谁严肃起来他都害怕。 陶晓东说的这两句话,陶淮南很多天一想起来心里都咯噔咯噔的。 他时不时会抬起手,用手指隔着眼皮摸眼珠,想看看自己动了没有。他害怕自己丑,也怕像小傻子。 迟苦也不管他了,不知道是他真的没动还是迟苦不想管他了。 眼睛看不见会让很多小事都变得麻烦,就这么一个眼睛别乱动的小事儿对陶淮南来说都很难。 眼睛的事儿还没过,最近又添了个总摸眼睛的习惯。 老师上课的时候说了陶淮南几次。 陶淮南脸皮薄,每次挨说了要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 所有这些老师里面,英语老师是最厉害的,脾气也最大。这学期新换的英语老师,还没记住陶淮南的名字。陶淮南再次摸上眼睛的时候,英语老师丢了个粉笔头过去,说了句:“怎么那么没记性。” 陶淮南的脸刷的一下就烫了起来。 粉笔头从陶淮南肩膀上弹到迟苦桌上,又弹到地上。 第11节 迟苦一脚踢开了。 陶淮南一直脸热到下课也没好。 这下眼睛也不敢摸了,想知道眼珠转没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瞎子的眼球没那么敏感,没法靠视线感知,有时候真不是他要动,他是真不知道。 陶淮南僵着肩膀坐在座位上,乖孩子被批评了总是失落。 他最近挨的批评太多了。 放学的时候迟苦站他旁边等,陶淮南站起来碰到他,伸手摸摸。迟苦拉着他手腕,陶淮南想叫“迟苦”,还是闭了嘴。 过会儿没忍住,还是叫了声“迟苦”。 下午那颗粉笔头被迟苦踢到过道上,走到那儿的时候迟苦又踢了一脚。 “我可咋办……”陶淮南很失落地问。 迟苦说:“不咋办。” 陶淮南朝着他的方向,小心地问:“我现在动了吗?” 迟苦看看他:“没有。” 陶淮南低低地“哦”了声。 周五放学前,陶淮南回头趴在迟苦桌子上,跟迟苦说:“你别告诉哥老师说我了吧……” 迟苦说“嗯”。 陶淮南说:“我怕哥生气。” “生谁气?” “我。”陶淮南低着头,说话是下巴支着脑袋一动一动的,“我没用,什么都不会。你生我气,我怕哥也生气。” 迟苦看着他,张了张嘴,愣了下说:“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陶淮南说,“我知道。” 迟苦不等说话,陶淮南又说:“我还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呢。” 第13章 迟苦面对着陶淮南的一句“你一直不喜欢我”,过了几秒突然皱眉说了一句:“你别净事儿。” 陶淮南对他的态度已经预计个差不多了,无波无澜地又说了个“哦”。 “哦”完见迟苦没理他,又加了个“好”。 陶淮南一身敏感的小心思他哥偶尔能懂,迟苦跟他可彻底不在一条线上。他能长到这么大是纯粹的野蛮生长,陶淮南那些弯弯绕绕在迟苦看来简直就是一团麻烦。 农村孩子没这样的,迟苦是个例外,除了跑和挨打没别的事儿,可别人家正常的农村孩子也没闲功夫在那儿喜欢不喜欢,上房揭瓦下河溜冰时间都不够用呢。陶淮南一身小敏感和自尊心都是因为眼瞎在家憋出来的,世界太封闭了。 迟苦有时候也是真的烦他。 比如陶淮南告状的时候,迟苦就是真烦。 再比如像现在这样说些肉麻的话,让人不知道咋回他,这样的时候迟苦也是真觉得烦。 可烦归烦的,再烦那是自己的事儿。放学一起下楼的时候,陶淮南被三年级的小朋友推了下,胳膊磕在楼梯扶手上磕得“啊”了一声,迟苦还是一伸手就把那小孩儿推了个跟头。 熊孩子到哪儿都有,正常学校里讨人厌的熊孩子多了去了,盲校里也不是就彻底没有了。而且因为眼睛不好家里惯得更厉害,所以盲校里孩子皮起来要比外面更难管。 推陶淮南这个就是三年级里面最皮的一个,欠,平时横惯了,走路谁挡着他了就推。都是小瞎子,谁架得住他推,经常有被他推倒摔哭了的。 陶淮南倒是没哭,他只是伸手去摸迟苦,眨巴眨巴眼睛,谨慎得很。 班主任在前面领着他们,自然看见迟苦推人了,遥遥冲迟苦丢了个眼神过来,却没吭声。 三年级那个自己从楼梯上爬起来,嗷地喊了声:“谁推我了!” 迟苦连头都没回,他们班都快下一层楼了。 班主任跟队尾的助教说:“给他送下楼,别摔着。” “谁推的我!”那小孩儿还在喊,不是个全盲的,还有残存视力,他趴在楼梯上朝下指:“你们班谁推我了!你等着点儿!” 陶淮南攥着迟苦的手紧了紧,迟苦没点反应,在陶淮南最后一个台阶还在迈腿差点摔了的时候说他:“查台阶。” 陶淮南握着他手,这才回过神,一节一节查着台阶数。 因为这个事,在大门口老师跟陶晓东说了半天话。 陶晓东一手搭着个孩子,听老师小声跟他说俩孩子在学校的情况。迟苦除了刚才推人的事之外没什么好说的,他家这俩都省心,弟弟胆小但是有哥哥带着,也就还好。 老师也是个挺年轻的姑娘,对学生挺严,但是跟家长态度一直挺好的。 陶晓东笑着跟老师说:“你费心了。” “应该的。”老师看了眼迟苦,跟他说,“下次不行了啊。” 迟苦没吭声,陶晓东搓搓他脑袋:“脾气那么大呢?” 陶淮南在旁边马上接了话:“他先推我的……迟苦才推他。” 老师和陶晓东都笑了,陶晓东扯扯他耳朵,说:“那也不行。” 跟老师又客套着聊了几句,陶晓东带着他俩去车上,陶淮南担心迟苦挨说,小心思一拐,跟他哥说:“我胳膊可疼,就是刚才磕的,磕出响儿了都。” 陶晓东往上撸起他袖子扫了一眼,还真有点红。 倒也不是撒谎,真挺疼。陶淮南细皮嫩肉的,估计晚上就得青。 陶晓东弹了下迟苦的脑袋,和他说:“在楼梯上推人太危险了,尤其他们眼睛看不见,下次别这样了。” 迟苦没说话,陶淮南又说:“那别人推我就干挺着呀?” 陶晓东突然坏坏地一乐,小声说:“等他走到平地了再推,给他推个大跟头,推完赶紧跑。” 陶晓东打了火,陶淮南被他哥都说愣了,迟苦也挺意外。 陶晓东看看他俩呆滞的小眼神,嗤笑了声说:“就他是瞎子,敢情我们家这就不是小瞎子了?谁欺负你们你们就欺负回去,别害怕,有哥呢。” 这话说得不讲理,但陶晓东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他十七八出来自己在外头闯,高中没毕业摸进纹身这一行,大学那几年更是在圈里在社会上自己钻营。 得罪人的事儿不干,但别人欺负到头上那肯定也不行。 陶淮南本意是怕他哥批评迟苦才说的那几句话,听了他哥说完一边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可一边又想笑。 “你这次还让老师看见了,上我这儿来告状。”陶晓东边开车边说,“我小时候要想收拾谁,谁也抓不着我,你哥机灵着呢。” 陶晓东给他俩讲了一堆自己小时候干的坏事儿,说完趁着红灯往后转身,笑着问迟苦:“咱都一片土出来的,学着点儿,别傻愣愣的,老师告状不丢人啊?我还得赔笑脸儿。” 陶淮南早让他哥逗得笑起来了,笑得小肚子一缩一缩,连迟苦都没忍住,侧过头稍微勾了勾嘴角。 “要笑你就大方儿的,偷着乐什么。”陶晓东转回去,哼了两句歌,跟迟苦说,“越来越有哥样儿了啊,小哥哥。” 俩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上,迟苦有点不自在,转开了眼神。 “弟弟好当,不管怎么的上面都有当哥的罩着,”陶晓东用舌头打了个响,下巴微抬在后视镜里逗他,“哥哥不好当吧?” 迟苦耷着眼皮,用头顶对着后视镜。 陶淮南在旁边没心没肺,笑得傻吧唧的,说:“我还以为你要说他呢,吓死我啦。” “我说他干什么。”陶晓东转着方向盘,没个正形儿地说,“这是我们村儿小小子该有的脾气,打还手骂还口。” 陶淮南笑着喊:“你以前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又不是我们村儿的,你是城里孩子。”陶晓东说,“再说你一小瞎子,你能打着谁,你就能哭。” 说完还问迟苦:“是不,小迟?” 迟苦脸上那点笑模样彻底没收住,手背抹了抹鼻子,头一次笑得这么开,侧着头不转回来。 陶淮南不干了,一会儿被他哥说不是他们村儿的,一会儿被说就能哭。他往旁边一栽,耍赖哼唧,脑瓜碰着迟苦了,索性直接倚在他身上。 这也忘了在学校挨说的那点事了,也忘了迟苦不喜欢他了。 跟迟苦闹了有段时间的小别扭就这么翻了篇儿。 陶淮南脆弱的小玻璃心可能就缺迟苦这么个神经比筒粗的来治他。 有时候陶淮南小情绪又要上来,不等他说话,迟苦先来一句:“嘴收回去。” 陶淮南刚噘起来的嘴就得强行抿回去。 要是还赖赖唧唧有话说,迟苦就让他“别烦人”。 时间长了陶淮南神经也粗了,没那么敏感了。不然他一有心事迟苦就说他烦人。 “烦人”简直成了迟苦挂在嘴边常说他的话。 被说多了陶淮南也不服,挺着小脖子不忿地问:“我哪儿烦人了?” 迟苦拍拍他作业本:“赶紧写。” “我手指头都扎疼啦。”陶淮南不愿意“写字”,不用力不出印儿,使劲又手疼。 迟苦说他:“就你事儿多。” 又挨说了,又让人嫌弃。陶淮南现在脸皮也厚了,爱说说呗,能咋。 他从椅子上往下一蹦,自己摸着去沙发边吃水果去了。哥哥在那儿跟人打电话,他脑袋往哥哥腿上一躺,被哥哥罩住了眼睛。 陶淮南小声问:“又动了吗?” 陶晓东听着电话,说:“没事儿,不动了。” 转眼珠这个事儿陶晓东和迟苦一直盯着,前前后后盯了好几个月才把这个毛病给他管回来。这几个月里除去刚开始陶淮南的小情绪,后来让人管习惯了,到了午睡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厚脸皮地叫迟苦过去,把人家手放自己眼睛上。 “你按着我,按着我就能知道动没动。” 迟苦把手往回一抽:“困,我睡觉。” 陶淮南就嘻嘻笑着两只手去抓他,抓住了放自己眼睛上,哄着商量着:“按一会儿吧?” 其实就是喜欢被捂着眼睛的感觉。眼睛平时没什么知觉,这么被按着会有存在感,手掌的温度挨着眼睛周围的皮肤也会觉得安心。 到后来眼睛彻底好了,再也不乱动了,有时候还想叫迟苦。 第12节 迟苦晃晃枕巾,让他老实睡觉,别净事儿。 陶淮南顺着枕巾把手伸过去,去抓迟苦的头发。迟苦直接脑袋一抬把他手压底下,陶淮南再往回抽。 他俩不老实,对面那俩皮孩子也不老实。小孩儿在学校混熟了,不好管了。奶奶每天晚上还得组织纪律,一个两个的都越来越不听话。 陶淮南终于把迟苦折腾急了,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陶淮南小声说:“疼,疼!” 迟苦皱着眉:“你咋这么烦人。” “烦人你就掐脸哪?”陶淮南捂着脸,满脸写的都是难以置信。 迟苦一翻身,被子往脑袋顶一蒙。 娇气包。 第14章 娇气包都是惯出来的,没人惯着再娇也娇不起来。换到迟苦他们家,多娇的都给你打皮实了,要真娇气就活不了了。 陶淮南天天在迟苦面前哼哼唧唧地这不行那不行,都是惯的。也亏了迟苦不容他那些小情绪,换个好脾气的更要被他磨。 烦人是真烦人,可有时候瞪着双无神的大眼睛软声软气地冲人撒娇,也是真招人稀罕。 两个学期完事儿,陶淮南高高兴兴被哥哥接回家,终于终于终于放寒假啦。 陶淮南天天早上睁眼摸着去找哥,找着了搂着腰腻歪一会儿,再转头去找迟苦。迟苦有时候故意躲他,他往哪摸迟苦就往另一个方向躲躲,陶淮南要是听见了就喊他一声,朝着脚步方向一冲,肯定能抓住。毕竟迟苦不敢真躲开,不然陶淮南往哪儿一扑收不住了就得磕。再说陶淮南有外援,十爷爷老了不能陪着陶淮南来来回回地跑,但是它能慢悠悠地咬着陶淮南裤腿给他指方向。 普通小孩儿蒙着眼睛玩“摸瞎”游戏,这游戏他们不用蒙眼睛,小瞎子有天然条件,他们天天玩儿。陶淮南摸着迟苦了就往人身上一搂,嘻嘻笑着说“抓着啦”。 迟苦不耐烦地推他,也不用什么劲儿,陶淮南搂住了不松手,软乎乎地叫“迟苦”。 别人家小孩儿都是起床气,到了他们家早上起床这顿撒气就得换成撒娇。既然陶淮南现在已经被迟苦规整得没那么敏感了,陶晓东偶尔也跟他开玩笑。在陶淮南刚睡醒过去搂他的时候,陶晓东用胳膊轻轻推他,笑着说:“起开,黏人精。” 陶淮南就撇撇嘴,转身再去找迟苦。 陶晓东平时每周得去接孩子,尽量不赶周末出门,陶淮南在学校盼了一周了到时候不去接,怕他失落。这终于等到寒假了,陶晓东攒了一堆事儿得出门办,俩小的他本来没想带,留在家让阿姨每天过来也行,让他俩在田毅家也行。 在这方面陶淮南从来不闹,很懂事儿,不让哥哥担心。但陶晓东收拾完东西准备走了,看着陶淮南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听动画片,还是没走出去,太牵心了。 最后到底还是多收拾了不少东西,俩小的一个也没落,全领着了。这一走得十天,金毛再次托付给了田毅。 车上除了他们哥仨还有个黄哥,黄哥也是哥哥的朋友,跟哥哥一起开店的。 陶淮南刚开始很怕他,他声音凶,后来熟了就不怕了。 这一路上哥哥和黄哥在前头说事儿,把他扔给了迟苦。陶淮南很少出门,上次出去还是跟哥哥回老家那次。陶淮南想起了那一次,还絮絮叨叨地跟迟苦说话,问还能不能找着冰溜子啦。 迟苦说能。 陶淮南说那你再给我找一根儿。 迟苦说等回去的。 前头两个哥哥听见他俩说冰溜子,大黄笑了半天,说:“哪儿的口音,太土了这也。” 陶晓东坐在副驾上,也跟着笑:“我们村儿都这么说话。” “你能不能教孩子点好的,”大黄回头跟他俩说,“不跟你哥学。” 陶晓东这可无辜了,说:“我可没教,他小哥教的。” 迟苦说话土,带口音。来这儿一年比之前好多了,可也还是能听出来。被说土了迟苦也不会不好意思,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孩儿坐车都困,没多一会儿陶淮南就不吭声了,大黄回头看了眼,小声跟陶晓东说:“困了。” 陶晓东早知道他得困,毯子都给他拿过来了。陶淮南脑袋支在车窗玻璃上,车一颠就磕一下。迟苦听见声,往旁边坐,贴着另一边车门,拽了拽陶淮南胳膊:“过来。” 陶淮南被他拉着要挪过来,迟苦又说:“躺我腿上。” 脱了鞋老老实实躺下,枕着迟苦的腿,陶淮南很快就睡沉了。迟苦毕竟也是个孩子,架不住车上晃晃悠悠的颠,仰着头不多会儿也睡了。 俩都睡熟了,大黄又回头看了眼。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迟苦的手搭在陶淮南脑袋边,俩睡得怪亲近的。 “哎,”大黄叫了陶晓东一声,问他,“怎么样啊?” 陶晓东知道他问什么,点点头说:“挺好。” “说过想回家没?”大黄看着后头那小土孩儿,“看着脾气可不咋样。” “不想家。”陶晓东也回头看了眼,“他那家有什么好想的。” 大黄问:“他爸来找过吗?” 陶晓东把声音压得极低,说了句:“他爸不知道。” “孩子没了不找?”大黄挑眉,难以置信,“说没就没了?” 陶晓东顿了下,才说:“奶奶说孩子让他打死了,怕警察找他,跑南方躲着去了。” 大黄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过会儿说:“也挺好,省得以后麻烦。” 陶晓东“嗯”了声:“是个好孩子。” “那怎么着?以后就一直养着了?”大黄开了句玩笑,“一个小南都够你呛,这又多一个。” “养他省心,”陶晓东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点,笑了下说,“再说小南现在也离不了他。” 出门了不像在家,陶淮南对陌生的地方有恐惧,他确实离不了迟苦。哥哥不可能时时刻刻牵着他的手,哥哥得办事儿呢。能被陶淮南一直握在手里的只有迟苦。 迟苦牵他已经牵习惯了,嘴上再说烦,手也一直不会松开。冬天太冷了,他俩这么牵着手没一会儿就冻得疼,迟苦就把陶淮南手揣兜里,兜里暖和。 陶淮南到了冬天捂得最严实,帽子围脖什么都少不了,迟苦嫌围脖扎脸,从来不戴。有时在外面时间长了脸冻得冰凉,陶淮南就用他热乎乎的小手心去焐迟苦的脸。 两只胳膊平端着,两只手分别按在迟苦脸的两边。 “你脸可真凉。”他小声说。 脸上最不扛冻的是鼻梁,迟苦鼻梁高,把鼻子往陶淮南手里顶顶,用陶淮南的手心暖鼻子。 陶晓东特意留了两天时间陪弟弟,带他俩出去玩。 冰做的大滑梯百米长,陶淮南牵着迟苦的手一起滑下来,又害怕又快乐,挨在迟苦旁边像只欢腾的小胖鸟。 陶晓东把他俩领来就不管了,往休息区一坐,隔着玻璃看迟苦领着陶淮南一趟一趟地坐滑梯。 眼睛看不见的关系,普通小朋友常玩的东西他很少碰,没有迟苦陪着他自己无论如何不敢上去。陶淮南一天恨不得得叫一百声“迟苦”。 迟苦让他在耳边喊得耳朵疼,说他:“你小点声。” “我不怕你听不着吗?”陶淮南笑着喊。 “我能听见。”迟苦往旁边扯扯他,不让对面冲过来的雪橇撞着。 陶淮南太快乐了,回身就是一搂,两条胳膊圈着迟苦,蹦着说:“滑梯太好玩了,我还想滑。” 迟苦嫌他黏糊人,皱着眉说:“松开我。” 陶淮南松开了也还是牵着手,一遍一遍地喊“迟苦”。 一天玩下来俩小孩儿都累了,坐进车里都打了蔫儿。 拉回酒店吃了晚饭,吃完他们俩洗了个澡就睡了。陶晓东难得清净,见他俩都睡了就出了房间,去隔壁找大黄说事儿。 睡前还好好的,然而等陶晓东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光听着呼吸就觉得不对。开了灯往床上一看,迟苦紧闭着眼,两边脸颊胀得通红,嘴唇微张着。陶晓东皱着眉探手一摸,脑门烫得厉害。 陶淮南浑然不知,腿搭在迟苦身上睡得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把大黄叫来房间,陶晓东捆着被抱着迟苦打车奔着医院去。头脸都蒙了个严实,中途迟苦醒了要挣,陶晓东出了声,让他别动。 迟苦于是不动了。到了车上脑袋露出来,发现自己正被陶晓东抱着,有点不自在地挪挪,想要下来。陶晓东问他难不难受。 迟苦刚一摇头,最后还是停下了,点头说:“难受。” “哪儿难受?”陶晓东问他。 小孩子说不出来哪儿难受,描述不出来。何况迟苦又是个从小被磨出来的对疼痛不敏感的孩子,更是说不好。 陶晓东隔着被拍拍他:“没事儿,哥领上医院看看。” 因为发个烧被这么抱着去医院检查,迟苦打从出生起就没有过这待遇。 寒冬腊月光着身子被从家里打出来,那时候的他没有一天不发烧。到了城里贱命也跟着贵了起来,发个烧还得半夜往医院折腾。迟苦想说用不着,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半宿折腾下来,最后大夫说是起了疹子,让回去养几天就消了,千万别见风。 陶晓东又给裹得严严实实带回来,回来的时候陶淮南正坐在床上抹眼泪。听见门响,马上开口问:“迟苦咋了呀?” 陶晓东和迟苦都挺意外他醒着,大黄在旁边说:“这也哄不好啊,一听你俩看病去了就炸了。” 陶晓东把迟苦放床上,陶淮南赶紧伸手去摸:“咋了呀……” “没事儿,起疹子了。”陶晓东哄哄他弟,跟大黄说,“你还非得跟他说看病去了,那我们能不炸么,吓都吓死了。” “说别的糊弄不过去,别提了,我差点没编出十个理由了。”大黄打了个哈欠说,“起疹子没事儿,小时候都起过。” 迟苦从裹着的被里出来,陶淮南哭得直抽搭,摸过来紧紧挨着迟苦坐,往他脸上摸:“啥是疹子,吓死我啦……” 第15章 陶淮南哭唧唧地往上贴,迟苦皱着眉往后躲。 陶晓东过来伸胳膊一捞,把陶淮南提溜走了,告诉他:“这几天你俩保持点距离,疹子传染。” “啊?”陶淮南一听有点傻眼,问,“疹子到底是啥呀?” “浑身长小疙瘩。”陶晓东小时候也起过,那时候小孩儿都起,班里谁一起就能起一片,所以也不怎么担心这个。 “疼吗?”陶淮南有点担心地往迟苦的方向望望,“刺挠吗?” “不疼不刺挠。”陶晓东又被他带着小口音的词逗笑了,往屁股上拍了两下,让他赶紧睡。 陶淮南躺下了,陶晓东让酒店又送了床被,把刚才折腾去医院那个抽走了,给迟苦换了条新的盖着。 陶淮南小声叫着迟苦。 迟苦回应他:“干啥?” 第13节 “你害不害怕?”陶淮南问。 “不害怕。” 陶淮南又说:“你别怕,我跟哥就在这边床上。” 迟苦真没那么脆弱,不疼不痒的他都不当回事,除了发烧浑身有点难受以外他都没感觉。他盖好了眼睛一闭,跟陶淮南说:“睡觉。” “睡吧。”陶淮南这会儿也不哭了,哥哥和迟苦都回来了还哭什么哭。陶晓东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擦脸擦擦手,陶淮南主动抬抬下巴让哥哥擦。 陶晓东把他俩都安排完自己去冲了个澡,也有点累了。 洗澡出来俩小孩儿各自躺一边床,隔着中间过道脸对脸冲着躺。 灯一关,陶晓东听见陶淮南蔫声蔫气地告诉他:“哥小点声……” 陶晓东把他往怀里一搂,手捏着软乎乎小肚子:“快睡你的吧。” “迟苦得几天能好哇?”陶淮南手搭在哥哥胳膊上,小声问。 “四五天?差不多了。”陶晓东另只手往他眼睛上一扣,跟搂个大娃娃似的,“再说话就把你扔外头。” 陶淮南这才睡了,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迟苦一睁眼,就看见枕头边趴个小脑袋,睁着他圆溜溜的大眼睛,视线定在一个稍微偏点的位置,不声不响地只慢慢喘着气儿。 迟苦一愣,问他:“干啥?” “你醒啦?”陶淮南马上精神了,伸手想摸他又犹豫着收了回来,问,“疹子消了没有哇?” 迟苦抬起手看看,消是没消,而且满手满胳膊的小红点。 “没有,离远点儿。”迟苦往后让了让。 陶淮南也有点害怕,不知道疹子到底是什么东西,想想浑身都要长小疙瘩心里发毛。 陶晓东从洗手间出来,见陶淮南撅着屁股趴在床边有点好玩,但也还是说了一句让他别离太近。 陶晓东过来看了一眼迟苦,问他还难不难受,迟苦发烧烧得没精神,只摇了摇头。 陶淮南没听见回话,也跟着问:“难不难受了?” 迟苦嫌他絮叨,可也没说别的,答他:“没有。” 陶淮南“啊”了声,坐在旁边不说话了。 因为迟苦起了疹子,原定的再玩两天也不能玩了,陶晓东提前带他俩回去了。起疹子不能见风,陶淮南的围脖就围在了迟苦脸上。起疹子脸本来就热乎乎的胀,围脖一系更扎得厉害。 一进到车里迟苦就摘了下去,陶淮南坐在另外一边,和他聊天。 迟苦最不愿意的就是聊天,偏偏陶淮南是个小话痨。好在坐车犯困,陶淮南没多会儿就睡着了。迟苦一身疹子,不敢让陶淮南躺他腿,叫了声“哥”。 陶晓东回头看,迟苦下巴朝陶淮南的方向指了指。 陶晓东说:“没事儿,让他睡吧。” 坐着睡觉容易歪头惊醒,犯瞌睡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醒了睁眼看看再坐好接着睡。这点在小瞎子身上行不通,他惊醒了也没法睁眼看,所以身体歪倒的失重感会让他很慌,经常睡着睡着手一乍往旁边摸,每次醒都要吓一跳。 迟苦听见他在旁边突然拍座椅的声音,睁眼看看。陶淮南一只手摸着车门,一只手抠着座椅边,不敢松手。 迟苦皱眉看了会儿。 等到陶晓东再次回头看过来的时候,陶淮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枕在了迟苦腿上,迟苦自己拧着身子,脑袋塞在车门和座椅头枕的夹缝里,脸朝着上头沉沉地呼吸。 陶晓东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半天,一直看着,一时间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陶淮南小时候打过疫苗,陶晓东其实也没那么担心他。再说就算真染上了也没什么,小孩儿起点东西生点病都难免的,小来小去的不用太当回事儿。他自己本身不是什么活得多精细的人,陶淮南之所以让他养得这么娇就是因为眼睛不好。 所以陶淮南回家了还继续缠着迟苦陶晓东也没拦着,玩儿去吧。 陶淮南主动给迟苦当起了小仆人,恨不得端茶送水喂饭递水果都包了。家里这么大点地方陶淮南还是很熟的,伺候人伺候得很来劲,想让迟苦快点好。 迟苦哪受得了这个,这也太折磨人了。疹子没把他咋的,陶淮南要把他磨赖了。 晚上陶晓东要晚回来,不一定得忙到几点。阿姨照例睡在沙发上,陶淮南和迟苦各睡一屋。陶淮南要跟迟苦睡,阿姨哄着他不让去。 等到阿姨睡着了,陶淮南搂着自己的小毯子,光着脚轻悄悄地摸到迟苦屋里。 迟苦听见他摸索着往床上爬,也没撵他,往旁边让了让。 陶淮南爬上来自己躺好,先盖上小毯子,再钻进迟苦被窝。 “你别害怕……我陪你呢。”陶淮南凑到迟苦耳朵边上用气音说。 迟苦“嗯”了声,难得没嫌他烦,只说:“别离我太近。” “我不怕,”陶淮南伸手在他身上拍拍,拍着他的侧腰,像平时他哥哄他一样的,“你快点好吧。” 陶淮南和他身上裹着的小毯子都带着一层热度,挨在身上的感觉又软又舒服。陶淮南仿佛是照顾迟苦上了瘾,小大人一样地一直拍迟苦,后来倒是把自己先拍睡着了,热烫烫的小手心贴着迟苦,周围都是他身上那股腻乎乎的奶膻味儿。 起疹子周期太短了,没等陶淮南照顾人的瘾过够,迟苦身上的小红点已经在渐渐消了。 陶淮南听见的时候乐坏了,说“太好啦”。 陶晓东刚跟田毅通了个电话,这会儿看着陶淮南乐呵呵的小脸,有点不太忍心。 “宝贝儿,田毅哥等会儿过来。”陶晓东摸着他的头说。 陶淮南点点头,笑着问:“送十爷爷回来吗?我想它呢。” 陶晓东从头到脖子捋着摸他,有些话当着孩子面确实很难开口。很多事对大人来说尚且残忍,何况是满脑子天真善良的小孩子。 “想爸妈吗?”陶晓东问他。 陶淮南有点愣地眨了眨眼,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低下头说:“想。” “哥也想。”陶晓东看着他,他们哥俩长得不算太像,细看起来陶晓东更像父亲,陶淮南像妈妈多一些。 陶淮南虽然不能从哥哥的话里听出来什么,可语气里传递出来的情绪陶淮南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 “让十爷爷去陪爸妈好不好?”陶晓东蹲下去,蹲在他面前,看着陶淮南。 陶淮南迅速抬起脸,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陶晓东轻声说:“十爷爷年纪很大了。” “啊……”陶淮南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答了这么一声之后就不再动了。 迟苦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陶淮南旁边。陶淮南有些无助地朝那边望了望。 “它很喜欢你,可是它不能继续陪你了。”陶晓东看着陶淮南无神的大眼睛,有点说不下去了,摸摸他的脸和耳朵,问,“咱们今天送送它?” 陶淮南两只手拄在腿两边的沙发边上,小声问:“往哪儿送呢……” 这话陶晓东答不上来,也不想答了。 陶淮南还是低着头的姿势,慢慢抠着沙发边,手指头上起了两处倒刺,擦到沙发布上的时候就有点疼。抠着抠着就不抠了,瓮声瓮气地低声说:“可是我也……我不想送呀。” 第16章 十爷爷陪着陶淮南快三年了。 田奶奶去世前眼睛就不好了,那时候十爷爷就经常咬着她的裤脚帮她指方向,还会提前叼走或踢走路上的障碍。 因此它后来被送到陶淮南这儿,陪着这么小一个眼瞎的主人,简直是轻车熟路。 在迟苦来之前,陶淮南最离不开的就是十爷爷。哥哥有时太忙了,也不是每天都在家,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就只有十爷爷一直陪着他。 所以此刻要让陶淮南接受这件事真的很难,陶晓东摸摸他抠在沙发边的小手,坐在地上和他说:“爸妈也好,十爷爷也好,他们都在陪着你,没有离开你。” “我不想要这种陪着。”陶淮南鼻尖和眼睛都红了,说话时嘴唇瘪起一个弧度,小孩子在用最大能力去压着眼泪,“……我想要真的陪着。” “哥哥陪你呢。”陶晓东抓起他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哥哥永远不离开你,迟苦也陪着你。” 陶晓东说话时很温柔,哥哥温柔的嗓音对陶淮南来说是最能让他安心的力量。 陶淮南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才能留下十爷爷,舍不得的呀。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几下最后被他自己咬住了。 陶晓东是真后悔了,当初不该把老了的金毛接过来,在陶淮南还这么小的时候就让他面对离别。如果当时接了只小崽回来的话,等到离开时陶淮南就已经长大了。 宠物的一生对于人来讲,还是太短了。 老老的金毛已经不能动了,它侧躺在地板上,旁边放着水,它已经喝不了了。 门一开,它像是闻到了小主人的味道,肚子起伏得快了些。它睁开眼睛,也张了张嘴。陶淮南被带过去摸它,金毛吃力地在他手心下喘着气,发出困难的哈哧哈哧的声音。 陶淮南去摸它的头,金毛像每一次一样,张嘴去轻轻叼他的手。把他肉乎乎的一只小手咬在嘴里,又去咬他的袖子,咬住了之后微弱地甩甩头。 陶淮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问它:“你不走行吗?” 金毛已经太累了,它松开了牙齿,头慢慢躺回地上。金色的睫毛一颤一颤,肚子贴着陶淮南的腿。 陶淮南抱着它,把脸贴在它脖子上,眼泪一直掉下来,洇进金色的长毛里。 “你还会回来吗十爷爷?”陶淮南搂着它问,“还当我的小狗。” 那是打从迟苦来,见到陶淮南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跟这次比起来,以往他的哭都是小打小闹。 金毛的呼吸渐渐慢了,再到后来就没有了。 陶淮南搂着不松手,开始是低声呜呜地哭。后来陶晓东和田毅过来抱他,想要把他抱起来。陶淮南开始尖叫着哭,被哥哥强行抱走,哭得嗓子都破了音。 陶淮南从来不这么哭,哪怕是被送到学校去很害怕也只是坐在那儿无声地抹眼泪。像正常小孩子一样控制不住地大哭,迟苦第一次见。 陶晓东一直拍着哄着,摸他的头。 听见田毅哥想要把狗送走,陶淮南开始再一次的拼命尖叫。陶晓东示意田毅等会儿,抱着陶淮南持续地低声跟他说话。 小孩子进入了情绪里,大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陶淮南大概哭了一个小时,在哥哥怀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下巴枕着哥哥的肩膀,哑着声音问:“别送走吧,让它一直在家里好不好?” 陶晓东先没说话,等陶淮南再次问的时候摇了摇头,说:“不行,宝贝儿。” 陶淮南把眼睛扣在他肩膀上,眼泪又涌出来。 “它有它要去的地方。”陶晓东亲了亲他,“你不让它走,它会慢慢烂掉,会生虫子。” 陶淮南晃着头不想让哥哥继续说了。 这话对小朋友来说太尖锐了些,田毅碰碰陶晓东的腿,让他别说了。 第14节 陶晓东却继续道:“哥哥也很想让它永远陪你,但是哥哥做不到。你如果还想要小动物哥可以再给你带回来,但是现在我们要接受这些。” 他一边摸着陶淮南哭得汗湿的头发,一边对他说着话。 等到陶淮南哭得没那么厉害了,陶晓东把他放了下来,让他去道别说再见。 陶淮南摸着十爷爷已经不再起伏的肚子,眼泪又无声地落下来,从眼睛迅速滑到下巴处挂着。 曾经哥哥带金毛到他身边的时候,跟他说以后这就是他一个人的宠物,能在没人的时候陪他玩。小孩子心里对自己的东西总是有归属感,会有种独立于其他事物的亲近,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 “我怎么办呀……”陶淮南嗓子哑得让人听了不忍心,他晃晃手,摇摇金毛,“我没有狗了……” 他难过地叫着“十爷爷”,一个看不到东西的小瞎子,蹲在那儿又绝望又孤独。 迟苦突然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金毛身上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按着。 陶淮南还要继续去摸已经凉了的十爷爷,迟苦说:“以后我是你的狗。” 陶淮南眨了眨眼睛,低着头说:“你不是呀……你是迟苦。” 迟苦身上脸上还挂着没消利索的疹子,小红点挂了满脸,对陶淮南说:“你别哭了,我给你当狗。” “那你能一直陪我吗?”陶淮南哑着问。 “能。”迟苦说。 陶淮南跟他握着手,下巴上那滴眼泪坠不住了,砸在自己膝盖上:“那我也能一直陪你,我也给你当小狗,我们互相当小狗。” 童言童语也灼心,陶晓东跟田毅对视一眼,听着小孩子不合时宜的话,也没去打断他们。 最后十爷爷被送回了田毅奶奶的老家,在离奶奶墓地不远的一块地方。老金毛回到了老主人身边,她们终于能长久陪伴了。 小主人还有自己的人生,他漫长的一生才刚刚起了个头。 回去的路上陶淮南没再哭,鼻子尖通红,眼皮也都肿着。他一直紧紧攥着迟苦的手,是难过时的移情,是他封闭窄小的世界里新的指望。 现在迟苦是他的小狗。 跟十爷爷一样,是他一个人的。 那晚陶淮南睡在迟苦的旁边,抓着他的手,偷着和他说:“以后我听你的,你也要听我的。” 迟苦今天对他很有耐心,不嫌他烦,可能是白天的陶淮南哭得实在可怜。迟苦闭着眼睛答应了声“行”。 “因为我们都是小狗。”陶淮南也闭上了眼睛,过会儿眼角落下了一滴眼泪,轻声说,“我好想十爷爷呀。” 迟苦按按他手心,陶淮南说:“我不会让你像我现在这么伤心,我不离开你。” “睡吧。”迟苦糙小孩今天全部的柔软心思都已经用光了,这会儿不太能继续跟陶淮南在一条线上。 陶淮南自己偷着哭了会儿,然后牵着迟苦的手慢慢睡着了。 从这天开始,他们俩好像达成了什么小孩子之间的默契的约定。 陶淮南长住迟苦屋了,只有偶尔陶晓东想搂搂他的时候才会被抱回去当个娃娃搂一夜。迟苦对陶淮南也耐心了一些,虽然也会让他“别烦人”,可跟从前比起来还是软和多了。 过年的时候哥哥问陶淮南还想不想要小动物了。 陶淮南瞪着大眼睛问:“什么小动物呀?” “小猫?小狗?”陶晓东说,“你想要什么都行。” 陶淮南认真想了半天,过会儿摇了摇头说:“我不要啦。” “真的啊?”陶晓东问。 “真的,”陶淮南伸出一根手指头朝迟苦的房间指了指,“我有迟苦啦。” 陶晓东攥着他的小手指头换了个方向:“往哪儿指,在这呢。” 陶淮南“啊”了声,又重新指了一下,晃晃手指头:“我有迟苦啦。” 陶晓东让他弟可爱得心都化了,捏捏他的脸,揉揉搓搓,搓到脸变形嘴噘起来。 迟苦从房间走出来,穿着套红衣服。两个小孩儿都穿的红色,是黄嫂给买的,图个过年的喜庆。陶淮南穿着衬得脸色更白,唇红齿白一个奶孩子。迟苦瘦,也黑,一穿红色显得更黑了,还有点土。 陶晓东笑话他,说他又变成了农村小小子。 陶淮南虽然看不见,但也跟着乐。 迟苦从来不怕人笑话,哥俩都笑话他,他坦然自在地往沙发上一坐,说:“我本来就是农村小小子。” “你不是啦,”陶淮南笑着说,“你现在是我的小狗。” 陶晓东弹了他脑袋一下,说他:“别整天小狗小狗的,他是你小哥。” “啊,”陶淮南倒是乖,顺着就叫,“小哥。” 迟苦弹了下他另外一侧的脑袋。 第17章 从这时候起,人前是小哥,人后是小狗。 小时候口无遮拦年少无知,小狗小狗说起来坦坦荡荡不觉得侮辱人,后来明白了这种说法外人听着不对劲,于是“小狗”就变成了两个人私下里的秘密。 他们学校一年级一共读三个学期,第一个学期相当于半个学前班,为了让这些盲童早一点适应学校。 等到三个学期都读完,迟苦就该转走了。他一个明眼小孩,总不能一直在盲校上学,陶晓东最初就跟他说过只需要陪一年。 陶淮南离不开迟苦,他就算学校适应得再好再独立,他也离不了人。可也没跟哥哥闹,只在夜里偷着跟迟苦说:“你不要当别人的小狗,你是我的。” “睡觉。”迟苦眼睛都不睁,跟他说。 “你就知道睡觉。”陶淮南撇撇嘴,觉得迟苦真是没滋没味,他都快伤心坏了,迟苦还是这样。 迟苦其实也没那么困,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回应。小瞎子絮叨起来没完没了,迟苦是真怕回一句让他起了头。 然而他不回也不代表小瞎子就不絮叨了。 陶淮南隔一会儿嫌热踢开毯子,凉了再裹回来,折腾了好半天。再过会儿把腿往迟苦身上一搭,搭舒服了,两条腿都挪了上来。 迟苦问他:“你还能不能睡觉了?” “我不是睡不着吗?”陶淮南还沉浸在即将分别的郁闷里,“以后不跟我一块上学了谁还跟你玩,谁给你汪汪。” 迟苦不带情绪地回:“我不用谁给我汪汪。” 通常陶淮南汪汪的时候都是卖乖,肯定是有事儿。迟苦巴不得他总也别汪汪。 陶淮南自己在那伤春悲秋,觉得以后上学没指望了,没有迟苦了。 过会儿小声问:“迟苦,一周上五天学,五天都看不着我,你想不想我呀?” 迟苦回答得毫不犹豫:“不想。” 陶淮南被他果断的回答刺着了,扯着毯子一翻身,不和他说话了。 迟苦就是嫌他肉麻,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陶淮南被他伤着心了,接下来也不找他抒发心中苦闷了。心里上火还没处说,给陶淮南嘴唇里面憋出个泡。 哥哥已经出门去工作了,迟苦在看书练字,陶淮南自己走到迟苦那儿,跟他说:“嘴疼。” 迟苦笔没停,问他:“咬舌头了?” “没咬,长泡了。”陶淮南皱着眉嘶嘶哈哈地吸气。 “我看看。”迟苦说。 陶淮南自己扯着嘴唇给他看,含含糊糊地问:“看见了吗?嘴唇里面这儿,可疼啦。” “看见了。”挺大一片白泡,看着就疼。 之前哥嘴坏买的口腔溃疡贴,迟苦去药箱里找着了,拿了一片给陶淮南贴上。 贴完嘴唇就麻了,没那么疼。 迟苦看着他噘着下嘴唇不敢让牙碰着,可怜样儿。 陶淮南绷着小脸,一脸愁苦。 “我说要走了?”迟苦接着写字,边写边说,“我说不跟你一块儿上学了?” 陶淮南眨眨眼:“啥意思呀?” “你问哥。”迟苦耷着眼皮说,一副小高冷的样子。 陶淮南猜着一点,还不敢全信,眼睛慢慢亮起来:“你不出去上学啦?” 迟苦不答话,写字写得认真。 陶淮南按住他的手,在旁边惊喜地问着:“是不是啊?是不是是不是!” 从开始迟苦就没说要转校,哥过来跟他说的时候迟苦第一时间就说了不用。陶晓东后来又跟他说了两次,迟苦都没改口。真转了到时候小瞎子又要哭,那哭精最磨人。 陶淮南开心坏了,搂着迟苦去跟他贴脸,小声在他耳边像小狗一样软乎乎地“汪汪”。 “起开。”迟苦嫌他黏糊,胳膊往外推推。 推也推不开,陶淮南就是块小膏药,最烦人。 这个世界上陶淮南第一离不开哥哥,第二离不开迟苦。 但是哥哥和迟苦还不完全一样,哥哥有自己的事,哥哥要工作。迟苦能二十四小时都在,永远都在。 这种二十四小时不分开的相处和陪伴,能让这种离不开越来越深刻。小时候狠狠心说不定还分得开,时间越久越绑在一块儿,彻底拆不开了。 小孩儿任性,大人不能也跟着任性。 迟苦又在盲校陪了两年,到了四年级开学之前,陶晓东说什么也要把他转出来。迟苦太聪明了,学校也不再留他,说在盲校怕耽误了。 两年前说要给迟苦转校陶淮南还能接受,到了这一年他却完全不能接受了。他不接受陶晓东也没打算惯着,已经办起了转校手续。 迟苦自己也找过他,说在盲校也一样的,陶晓东谁的也不听。 陶淮南自己上了几天的火,然后找到他哥,说他也不读盲校了。 陶晓东本来以为他又是要说不让迟苦转,怎么也没想到能说出这么个话来。 陶淮南还挺坚决:“盲文我都认全啦,我们现在上学也都跟普通小学的课一样的,我不想读盲校了。” “你可快别闹了小祖宗,”陶晓东都让他磨笑了,“放过你哥吧。” 第15节 “不放,”陶淮南往他身上一跨,搂着脖子求,“求求哥求求哥。” 陶晓东刚开始还能正义地拒绝,到后来也动摇了。 说到底其实他没指望陶淮南学习多好,眼盲就是最大的障碍,真没图他成绩多高,健康长大就行,快快乐乐的。 迟苦又说陶淮南他能教,课程没跟上的他给补。 最后陶晓东到底还是心软了,一咬牙把俩都转了出来。 迟苦直接跳了一级,陶淮南也跟着跳。 普通学校毕竟跟盲校有差别,校园里没有盲道,没有为视障儿童特意设置的基础设施。书籍课本没有盲文版,刚开始陶淮南课上什么都跟不上,支着耳朵努力听脑子里也是一团乱,这速度对他来说太快了。 迟苦就坐他旁边,陶淮南倒也不慌。他不会没关系,迟苦会了就行。 迟苦也是真争气,转校来的第一个期中考试,上来就考了个第三。陶晓东知道他学习好,可也没想到是这种好,他直接跳了一级呢,整个四年级的课都没上过。 陶淮南就不一样了,他连倒数第一都排不上,排名表里根本就没有他,他答不了试卷。 在普通学校里,这么个答不了卷的小瞎子可就太瞩目了。 全校都知道五年级转来了个瞎子。 瞎子还能上学啊?瞎子怎么上学的? 普通的瞎子肯定没法上正常学校,但是陶淮南不一样,他开挂了。 人家有小哥,有小哥带着,别说上学了,去哪儿都行。 别人围观他他反正也不知道,只要别在他周围小声说话被他听见就行,陶淮南不像小时候那么胆小了,只要迟苦在旁边别人怎么讨论他都不在意的。 当然也有欠的,想过来招他,或者到他面前说几句烦人话,反正他看不见。 但是迟苦能看见,迟苦太凶了。 头脑简单的欠孩子们不知道瞎子这小哥是从什么家庭出来的,他最不怕的就是打架,谁要惹到他头上那就得打一架。 转校一年之内迟苦打了三次架,次次都叫了家长。 陶晓东被老师一个电话叫过来,得给俩小的收拾烂摊子。 不过他家这俩有天然优势,谁弱谁有理,他们这边有个小瞎子,谁能弱过他,几乎不用解释也都猜得到肯定是欠孩子招惹他了。 所以陶晓东一般用不着道歉,都是对方家长给他们道歉,眼里还带着慈爱同情的眼神,再拍自己家孩子几巴掌。 两个小的都长高了,迟苦个子窜得猛,这几年长得很快。 陶淮南一天一大杯牛奶也长不过他,以前他比迟苦高点,等到小学毕业他站在迟苦旁边的时候,耳朵只能贴到迟苦肩膀。 可能迟苦的营养都用在长个上了,陶淮南的估计都去冲颜值了。 半大不小的阶段最丑,可陶淮南好像就没丑过,小娃娃的时候圆嘟嘟的小胖脸,后来渐渐露出下巴尖儿。一双眼睛无神却水灵,长长的睫毛一遮,十足的漂亮小少年。 小少年在外面总是绷着小脸谁也不理,高冷得很。 只有家里这俩哥知道,他高什么冷,都是装的。 刚毕业的两个准初中生,按理说该到中二的年纪了。 然而他家这个好像根本长不大,没外人在的时候简直还是当年的嗲精。 迟苦冲个澡的工夫就听他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喊“小哥”。 “你喊什么?”迟苦洗完出来,头上还滴着水。 陶淮南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笑嘻嘻的:“一起睡个午觉。” “我不困,你睡吧。”迟苦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吹得太凉了。 “一起一起。”陶淮南又拍拍迟苦的枕头,“我刚才醒了身边没人,吓我一跳。” 迟苦张嘴就是一句熟悉的“净事儿”。 陶淮南“嗯嗯”地附和,还跟着说:“我是事儿精。” 迟苦去拿了条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回来躺他旁边。陶淮南一翻身往他身上搭了条腿,舒服得直哼哼。 迟苦不困,随手拿了张刚才陶淮南坐的盲文卷子摸。 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响,陶淮南向来没有起床气,也没有睡不好的脾气,被打扰了也不闹,扯了毯子过来搭个角在自己耳朵上。 迟苦问他:“睡不着?” 陶淮南闭着眼软绵绵地答:“能睡着。” 迟苦说:“你自己睡,我去外面看会儿书。” 陶淮南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嘴上忙叨叨又含糊糊地重复着:“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作者有话要说: 拔拔萝卜苗。 崽:姐姐们我长大一点啦。 第18章 陶晓东回来的时候,陶淮南正搭着迟苦睡得跟个小猪似的,迟苦什么也没干,靠着床头斜倚着。 “干啥呢这是?”陶晓东问迟苦。 迟苦下巴朝陶淮南侧了侧:“午睡。” “我问你。”陶晓东把手里拎的凉奶茶给他,迟苦放在旁边没喝。 “我当靠枕。”迟苦说。 陶晓东哭笑不得:“他睡他的,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啊,我看你怎么一脸生无可恋的。” “我一走他就醒。”迟苦已经习惯了,膏药贴一样,从小就这样。 “惯的他臭毛病。”陶晓东在陶淮南露着的小腿上拍了拍,陶淮南睡梦里哼哼两声,把腿往上挪挪,压着迟苦肚子。 压肚子不舒服,迟苦又把他推回腿上。 陶晓东昨晚没回来,这会儿就是回来换身衣服,晚上还得出门。 哥哥这几年很累,总是没黑夜没白天的。 陶淮南醒的时候哥哥正在睡。 他一醒迟苦马上坐起来,把他腿往下一推,说:“睡这么长时间,我看你晚上几点睡。” 陶淮南睡舒服了心情好着呢,回嘴道:“晚上睡不着就跟你玩。” “我不跟你玩。”迟苦把奶茶递给他。 陶淮南摸摸,冰奶茶已经不冰了,杯身上缓出来的小水珠沾了他一手。 “哥回来啦?” 迟苦“嗯”了声:“坐起来喝。” 陶淮南坐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美得眼睛都弯起来。嘴里边嚼着小珍珠边往迟苦那边递:“不甜,你尝。” “不尝。”迟苦不喜欢这些东西,不爱吃甜的,他歪歪头躲陶淮南的手。 “尝一口,”陶淮南还往他嘴里送,“真的不甜。” 迟苦被他磨得闹心,勉勉强强喝了一口。 “这么好喝你为什么不喜欢呢。”陶淮南简直理解不了。 迟苦不理他了,自己去看书了。陶淮南去哥哥房间又躺了会儿,哥还睡着,陶淮南默默地陪了些时候。 脸大一杯奶茶,陶淮南自己都能喝光,他喝牛奶也能喝这么多。 喝得皮肤又白又嫩,迟苦天天被他比成个黑小子。 睡也睡过了,喝也喝完了,陶淮南被迟苦拖着过来学习。 初中他俩还得读普通中学,这对陶淮南来说肯定吃力。 迟苦从现在开始就已经盯着他提前补课了,陶淮南天天要背多少单词背多少文学常识都是有定量的,完不成不让睡觉。 不过这方面陶淮南一直听话,让学习的时候从来不偷懒,迟苦给他讲课他也都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讲数学确实跟不上了,才会打断说需要再想想。 陶晓东睡醒起来就看见俩小的凑着头学习学得认认真真。 天热,俩都出了点汗,脑门上挂着薄薄一层。 陶晓东打着哈欠说:“差不多得了,大热天的,歇会儿。” 迟苦不发话陶淮南不敢动,老老实实把最后几个单词背完,小声说:“我背完啦。” “去吧。”迟苦这才松了口。 陶淮南放下书,去洗手间找哥。他哥正在洗漱收拾,陶淮南站在他身后摸摸他后背。 “你不要太累。”陶淮南垂着手趴在他后背上说。 “不累,”陶晓东嘴里叼着牙刷,另外一只手背过去拍了拍他,“别瞎操心。” 哥哥和黄哥又开了家新店,规模大了一些,店里除了哥哥以外也有几位其他的纹身师。陶淮南和迟苦偶尔也会过去,那边有个休息室,他俩在里面学习或者睡觉。 哥哥好像赚了些钱,但是他太辛苦了,陶淮南心疼他哥,不愿意他总这样拼。 陶淮南顺着他哥的侧腰往下划拉着摸了两下,问:“我怎么感觉你瘦了?” “我哪年夏天不瘦?”陶晓东边吐着泡沫边说,“天热懒得吃饭。” 陶淮南还想说几句,但一想想说了也没用,又咽回去了。 记忆里年少时的夏天连燥热里都透着闲适。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冒着凉气的冰西瓜,以及插着吸管冒着泡的玻璃瓶汽水儿,还有傍晚热度退去后的微风。 那会儿的陶淮南格外喜欢夏天。 晚上吃完饭迟苦偶尔带着他出门去小公园里跑跑步,这个时间的风吹在身上又凉快又舒服。陶淮南身体不那么结实,抵抗力差。迟苦带着他在公园里绕着湖跑一圈走一圈,这么两圈对他来说都很吃力。 跑步没法牵着手,陶淮南只能自己跑。迟苦跑在他前面,他只需要跟在身后就行。迟苦跟小时候一样结实得很,他可能是小时候跑多了,两圈对他来说跟玩一样。 陶淮南跑不下来就开始耍赖,喊两声迟苦,要是不搭理他就站原地不动了。 第16节 迟苦回头,见陶淮南边慢慢走着边用手背擦汗。 “快点。”迟苦不让他停下来。 “跑不动了……”陶淮南喘着气,觉得胸腔都疼,“我不跑了。” “这才半圈,”迟苦皱着眉,“别懒。” 陶淮南平时使使劲能跑一圈,今天才一半就说累。陶淮南边喘边说:“我今天吃太饱了?真的跑不动啦,喘不过气。” 他向来理由多,迟苦不跟他啰嗦,接着跑了起来。 他速度不太快,陶淮南能跟得上。但是今天真的累,没骗人。 勉强跟了一段,喉咙和胸口都疼,心里也别着劲,跟迟苦有点不高兴。从小就是迟苦管着他,但有时候真的管得太严了。陶淮南多数时候都听话,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呢,有时候累了疼了也有点小情绪。 路过一处唱歌的老人团,等迟苦发现陶淮南没跟着他的时候都过半天了。 迟苦一回头发现陶淮南人没了,当时就拧起了眉。 按原路跑回去发现陶淮南站在斜坡上背倚着一颗树,呼哧呼哧喘着气,由于跑步脸胀得红,这会儿绷着下巴,眼见着是有情绪了。 迟苦站在斜坡上,离着陶淮南大概十米远的距离,就站着,一声没吭。 陶淮南知道他在,听见了。 两人僵持了好半天,陶淮南抹了抹头上的汗,先开了口:“我真的跑不动了啊。” 迟苦胸口也一下下起伏着,脸色难看得很。这也就是陶淮南看不见,不然他肯定要害怕,他胆子还是小,怕人生气。 迟苦一直不说话,陶淮南不再靠着树,自己慢慢走了上来。迟苦眼睛盯着他上来,陶淮南脚一迈到石头路上,迟苦转身就走。 “你干吗呀……”陶淮南大步跟上他,自己脾气还没消但感觉到迟苦生气了,别别扭扭去牵他的手。 迟苦手一扬,没让他牵成。 “你总是这样,你就知道自己走。”陶淮南皱着眉,声音大了些,“你怎么总是想把我丢下。” 他一句话让迟苦停了下来,几乎是瞬间就停了步,陶淮南没收住还在他身上撞了一下。 迟苦回头看他,眼神很凶。 陶淮南反正看不到他眼神,还接着说:“你有时候也顾顾我好吗?我刚才是真的喘不过气了,我又没有骗你。” 迟苦让他“闭嘴”。 陶淮南皱着眉马上回嘴:“我不闭。” 他倔起来的时候也难弄得很,迟苦气得直抽气,又说不出什么话。他不爱说话,生气的时候尤其不爱说。 两个小少年在路边生气吵架,路过的姐姐还温和地劝了两句,说朋友之间有话好好说呀,不要吵。 迟苦把脸扭到一边,陶淮南朝着姐姐的方向礼貌地说谢谢。 看出他眼睛好像有问题,路人姐姐顿时心又软了八个度。 等小姐姐走了之后陶淮南已经差不多消气了。 他脾气向来消得快,在哥哥和迟苦身上也从来没那么多面子上的考量,消气了就去找人和解。 他再次伸手去牵迟苦,先碰到手腕,迟苦刚要抬手躲他就被陶淮南一把抓住。 “好啦,”陶淮南绷着小脸说,“和好吧。” “起开。”迟苦甩甩手。 “不起。”陶淮南抓得紧,又说一次,“和好吧。” “你闹脾气给谁看,”迟苦的脸色还是难看,问陶淮南,“你任性能不能看看场合?” “我哪有闹脾气。”陶淮南不同意他的话,反驳道。 “我一回头你没了,你觉得这好玩?” 迟苦指了指刚才那棵树的方向,气得手都有点抖,声音里的愤怒让陶淮南听了有点害怕:“稍微一摔就能滚湖里,你是不是觉得这么玩我解气?” 说着脾气又上来,迟苦转身要走。 陶淮南马上跟上,跟他解释着:“我不会摔的,我很小心的。” “你非往那儿去?”迟苦现在一眼都不想看他,“是不是很好玩?” 他真生气了陶淮南不敢惹,抓着他手说:“我没有玩,我就是累了。” “胡扯。”迟苦死拧着眉,“你累了就地坐下,不会?” “那也太丑了。”陶淮南小声说。 “真掉湖里你就不用管丑不丑了。”迟苦冷声说。 “我就想找个地方等你回来找我……”陶淮南额头上的汗滑下来从睫毛穿过去,又滑过脸颊,“别生气啦。” 第19章 迟苦脾气大,但是气点比较高。平时小来小去的事他不生气,真什么事儿惹着他了那气起来也不容易好。 陶淮南很听他话,所以迟苦和他真生气的次数不多。 这次显然真气着了,回去路上都没牵着陶淮南,都是陶淮南一直紧紧攥着他衣服下摆。夏天穿的短袖没袖口,陶淮南抓不住,只能扯着衣服。 “你别生气啦。”陶淮南自己也不高兴 ,可还是怕迟苦生气更多,隔一会儿就说一遍。 迟苦不理他,每次一生起气来就跟他最初刚来的时候一样,说什么都不理。他可能性格就是这样,不爱交流。 “我喊你了的,”陶淮南皱着眉头,脸上汗流下来了也顾不上擦,还在解释着,“我停下来的时候告诉你了。” 正好赶上旁边有唱歌的,迟苦丁点没听见。倒也不怪迟苦生气,迟苦跟他一块长大的,五年过去了,陶淮南什么样儿他太了解了。 其实陶淮南停下不走那会儿真就是赌气,耍个赖不想跑了。放平时也不至于惹迟苦生气,问题就是迟苦没听见。 陶淮南一路扯着衣服回去,到家门一开,迟苦把钥匙往门口鞋柜上一扔,边走边脱衣服,去冲澡了。 陶淮南自己换了鞋,也一身汗,脱干净了拧开洗手间的门,也往浴室里挤。 他俩平时也经常一起洗,陶淮南从小就干什么都爱跟迟苦一块儿,通常迟苦都让他先洗,这次也没让他,陶淮南没进来一会儿他就洗完出去了。 陶淮南抿抿嘴,往身上涂着沐浴露,心情很差。 他们俩这次小矛盾竟然持续了几天还没好。 后来连陶晓东都看出小哥俩不对劲了,这怎么谁也不跟谁说话。问问怎么了,谁也不吭声。 “哟,这是闹别扭了啊。”陶晓东本来收拾完都要走了,见他俩这状态转头又回来了。扯了把椅子反跨着,“跟我说说?” “不说。”陶淮南晃了晃头,情绪不高。 “看来是你生气了?”陶晓东很久没帮小哥俩处理矛盾了,见陶淮南这模样还以为是他这边的事儿。 “我可没有。”陶淮南手里摆弄着魔方,不会玩,就摸着瞎转。说完一句想想又跟了一句,“如果是我生气的话早就好了。” “啊,那是小哥生气了。”陶晓东笑笑,“你又气人了吧?” “我不知道。”陶淮南也哄了迟苦好几天了,今早起来还哄了呢,让他别生气了,这凶神也不好啊,“也不知道是我太能气人了还是就看我哪儿都不好。” “这委屈劲儿。”陶晓东站起来,又把拖鞋换了回来,走到迟苦房间门口,好学生正认真学着习,面无表情的样儿一看就是不高兴。 “小哥理理我们吧,一会儿委屈哭了。”陶晓东调侃陶淮南,跟迟苦说,“消消气。” 陶晓东的话在迟苦这儿是好使的,他再有气也不冲哥发。绷着脸回了个“嗯”。 “咱家这谁一不理他他就蒙了,”陶晓东笑着说,“肯定乖了。” 迟苦也没别的说,显然气还没消,不能不理哥,于是又只说了个“嗯”。 陶晓东冲陶淮南使个眼神示意他赶紧进来,一扭头看见那对空洞的大眼睛,只能出声告诉他:“来吧小烦人精,哄哄小哥。” 陶晓东没太多时间陪他俩,跟客户约的时间快到了,所以看他俩差不多好了就走了。 陶淮南自己摸进来,站在迟苦旁边,没吭声。 迟苦继续学习,不知道做题还是干什么反正一直写字了。过会儿陶淮南伸手抽走了他的笔。 迟苦手上一空,也没继续再拿支笔,就空着手看书。 “……你理理我吧。”陶淮南用那支笔的背面戳了戳迟苦的胳膊,“你生气一次时间也太长了。” 迟苦毕竟刚才答应了哥,这会儿也不好再不理他,于是冷着声音说:“下次别在外面乱走。” “我哪有瞎走,那边我很熟悉的,你经常带我过去坐。”陶淮南说起来还觉得迟苦不至于这么生气,替自己反驳,“如果是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我不会跟你分开的。” 他一说话迟苦又要起火,可也懒得跟他再说这事,陶淮南的嘴巴很厉害,话多,还会说。迟苦真跟他吵也吵不过他。 “你那么冲我喊我也很伤心。”陶淮南还可怜上了,又戳了戳迟苦的胳膊,劲儿使得还不小,“你也不管着我了,我要是真的松手了你就真自己回家把我扔马路上啊?” 迟苦现在是不愿意搭理他,陶淮南以为他没那么生气了,说得还挺来劲:“你发火的时候最吓人了。” 陶淮南自己在那念叨了半天,他最会了,先哄人,可好听的说。好听的说完再说自己的满心委屈,没那么真情实感的了。 迟苦后来让他说得没脾气了,问他:“你渴不渴?” 陶淮南说有一点。 “渴了就喝水,别磨叽了。” “我想吃西瓜。”陶淮南把笔往桌上一扔,又去牵迟苦的手,该说的都说完了,再服个软讨好一下,“咱们去吃西瓜吧,你歇歇,别学习了。”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陶淮南晃晃他手:“我自己切不开,你不是不让我碰刀么。” “我不让的多了。”迟苦还是冷着脸,但还是站了起来。 西瓜都是拿勺抠着吃的,陶淮南这么说就是卖乖。迟苦从冰箱给他拿了半个西瓜,勺塞他手里。小瞎子约摸着在最中间挖了一块,往迟苦那边递。 “不吃。”迟苦往旁边躲。 “掉了掉了,”陶淮南赶紧说,“要掉了,掉身上还得洗,快快。” 迟苦咬走吃了,陶淮南笑眯眯地贴过去问:“甜不甜?” 谁也架不住他哄,迟苦彻底泄了劲儿,瞥他一眼,说甜。 “那咱俩一起吃。”陶淮南又挖了一勺喂过去。 第17节 这次估得不准,勺离迟苦的嘴得差出三十多厘米,迟苦还得自己低头去找。吃他西瓜不够费劲的,迟苦说:“自己吃吧。” 陶淮南给自己挖了一勺,美坏了,夏天的冰西瓜可太甜啦。 因为跑步把人惹生气了,之后这几天迟苦都没提跑步的事儿,要跑也是自己去,不带着陶淮南了。 陶淮南上他哥那屋不知道小声说了点啥,把他哥逗得乐了好半天。 第二天晚上吃过饭之后陶淮南在门口探着头,小声叫:“小哥?” 迟苦抬头看他:“啊?” “跑步吗?”陶淮南勾勾手,“走呗?” 迟苦耷着眼皮:“不去。” “走吧,”陶淮南把自己一直藏在门外的手伸了出来,手上提着跟绳子晃晃,“这次不怕我没了!” 说完自己把一头套自己手腕上,有点大还多套了一圈,掐着荧光色的绳给迟苦看。 迟苦眉毛都挑了起来,挑完又开始皱眉。 小瞎子整了根狗绳。 狗绳往自己手腕上拴,拴上了还美呢。 “摘下来。”迟苦皱着眉说他。 “多方便啊,正合适咱俩。”陶淮南笑滋滋的,“这样有点距离,还不能丢。” “这是狗绳,你不知道啊?”迟苦语气又开始凶。 陶淮南完全不在意:“我知道哇,狗绳狗绳呗,方便就行啊。” 迟苦没话说,沉默着从他手腕上撸,陶淮南边笑边躲:“我不本来就是你的小狗吗!你忘了?汪汪?你也忘了?” 整根破绳陶淮南稀罕了够呛,人特意让他哥买的。连他哥也没觉得有什么,还当乐事儿呢,还真给买。 最后到底还是被迟苦摘下来扔家里了。 陶淮南还挺可惜,觉得迟苦是不是忘了他俩之间小狗的事了。 迟苦牵着他去小公园,一路上都觉得陶淮南脑子有病。这次连哥他都理解不了,不知道这哥俩怎么想的。 遛狗的东西拿来遛瞎子?瞎子不是人了? 本来陶淮南打算好好的,这条绳以后留着常用。天热的时候牵手总出汗,还要经常换手,弄个能调长短的绳正合适。 他是真的没在意,甚至还觉得挺合适,毕竟他俩之间本来就有小狗的事儿。 可惜没能行,迟苦不同意。 到了初中开学报到那天,他还是被迟苦牵着手去的学校。 盲人在陌生的地方走路很小心,每一步都是试探着迈出去。哪怕迟苦带他走得很慢,在校园里依然很惹人注意,他和普通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区别的。 陶淮南不知道别人都在看他,又换上了对外那副高冷的小表情,小声和迟苦说着话。 “好多人。”陶淮南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 迟苦“嗯”了声。 “有人看我吗?”陶淮南问。 “没有。”迟苦没表情地说,牵着陶淮南进了教学楼。 “你肯定骗我。”陶淮南轻笑了下,“我都听见有人说‘瞎子’了。” 第20章 陶淮南耳朵比常人好使,有些声音迟苦听不见,陶淮南听得见。 小哥俩走进教室,学校提前打过招呼的,陶晓东也在之前就跟老师见过面,老师跟黄嫂是朋友,关系还不错。老师远远认出陶淮南,态度很热情,安排他们坐在第二排,一直把他送到座位上。 “有事要跟老师说,什么困难都可以。”班主任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化着淡妆,看着陶淮南的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慈爱。 陶淮南客客气气地说“谢谢老师”。 等全部学生都到齐了,老师特意单独介绍了下陶淮南。 “我们班里有位同学稍微有点不一样,大家平时多照顾他,别使坏,做个有教养的初中生,不然爱哪儿去哪儿去,别在我班里待。” 老师姓雷,人也挺雷厉风行,说话语速很快,和刚才跟陶淮南说话时的态度很不一样。 班里所有目光都落在陶淮南身上,有的甚至站起来抻脖子看,眼睛里带着不加遮掩的好奇,老师皱着眉:“都坐下!那么没样儿呢?” 陶淮南手在桌子下面抓着迟苦一块裤子边。 迟苦用膝盖撞撞他腿,告诉他没事儿。 “陶淮南站起来一下。”老师突然叫了名字,陶淮南神经一紧,又听老师说,“既然都那么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看完以后疯跑的时候注意别碰着他,谁给我惹事儿我就找你家长,现在班不好带,你们也都不好管,我管不了让你爸妈领回家管。” 迟苦皱了下眉。 陶淮南扶着桌子边站了起来,抿了抿嘴唇说:“大家好,我是陶淮南。我眼睛看不见,以后如果我走路撞到你们了先说声对不起。” 身后有几道声音说“没关系”,女孩子的声音。 最后面的位置也传来个两个男声说:“没有事儿!” “坐下吧。”老师说。 “看不见怎么上课啊?”另外一个方向又传来个男声。 “你管呢?”老师一个眼神扔过去,“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头一天上学,就是让大家认认班,熟悉一下环境,也发发书什么的。 老师组织开了个班会,让大家都轮流到前面做个自我介绍,互相认识认识。 迟苦上前面去一共就说了两句话,说完就回来了。 “我是迟苦。” “陶淮南是我弟。” “吃苦?” 不知道哪儿传来的笑声,几处低低的“噗嗤”,迟苦面色不改,往那儿一坐头都不回一下。 “我发现咱们班有几个男同学嘴挺碎啊?”老师在前面扫视了一圈,眼神挺厉害的,“以后要不当个央视名嘴儿是不都白瞎你这嘴了?” 底下又开始小声笑,陶淮南还是不习惯这种环境,又去抓迟苦的裤子。 他伸手过来迟苦下意识握了下他的手,陶淮南低声说:“我好不自在。” “没事儿。”迟苦放开他的手,“等会儿回家了。” 陶淮南轻轻地“嗯”,然后又悄悄地叹了口气。 尽管在普通学校当个异类如此困难不自在,陶淮南也不愿意跟迟苦分开独自上盲校。毕竟现在再难受旁边还有迟苦呢,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每到一个新环境陶淮南的适应时间都要好几个月。 要凭声音记住每一个老师和同学的名字,要记住大门和教学楼的距离,记住班级的位置。让自己融入一个新的集体,这对陶淮南来说很难。 但是身边总有迟苦,就好像也没那么难啦。 “刚才说话的是谁呀?”陶淮南凑近迟苦,小声问着。 “李雪。”迟苦也小声告诉他。 “李雪?”陶淮南脑子里画上大问号,“李雪不是上次你说长辫子那个吗?给我奶茶的。” 迟苦想了会儿,说:“那是程雪。” “哦哦哦。”陶淮南点点头,“程雪是班长。” “郑雪是班长。”迟苦说。 陶淮南张了张嘴:“啊!” 迟苦笑点再高也被他一脸迷茫逗笑了,感觉陶淮南现在就像漫画里头顶黑线团的小人,大眼睛还绕着圈。 “你咋笑了?”迟苦笑的时候少,搞得陶淮南还怪意外的,“你笑啥?” “没笑啥。”迟苦收了笑,帮陶淮南把盲文课本拿了出来。他的盲文课本和普通课本对应的,区别不大。 陶淮南过会儿才绕过圈,明白过来了,用脑袋撞了撞迟苦的肩膀:“你笑话我!” “我可没有。”迟苦往旁边躲了躲,不让他撞。 “骗人。”陶淮南撇撇嘴。 陶淮南从小和迟苦在一块惯了,是很亲近的关系。平时在家跟哥哥和迟苦都亲,摸一下撞一下太正常了。 他看不到别人的动作,日常行为没有参照,不明白在班级和在外面的时候,太亲近的动作显得不合适,毕竟不是小朋友了。初中生就跟小学生不一样,有些动作会让陶淮南看起来更不正常。 视障听障语障都有一样的问题。 残疾使他们心理更纯净天真,心理年龄要比正常小一些。这也就导致他们时常跟普通人有区别,直白说就是有的看起来会像脑子不好,有点傻气。 在这方面陶淮南好很多,因为哥哥和迟苦管他管得严,哪里不合适就及时严厉纠正。 晚上回家的路上,迟苦跟他说:“以后在学校除了牵手之外不能做其他动作。” “什么其他动作?”陶淮南不太懂。 “你今天用头撞我,不行。”迟苦说。 陶淮南大概明白了,小心地问:“别人不这样,对吧?” “嗯。” “几级不能做?”陶淮南问。 迟苦想了想,告诉他:“三级吧。” 陶淮南松了口气,笑着说:“那还好还好。” “几级不能做”是他们家私定的标准,为了让陶淮南能更准确地衡量行为不能做的程度。 一级就是完全不能做,一次都不行,比如衣着不整,比如上次在湖边自己下了斜坡;二级相对严肃,像他小时候哥哥和迟苦不让他眼珠乱动;三级就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做了也没大事儿只是需要纠正。 第18节 陶淮南听见是三级就轻松了不少,点点头说:“知道了。” 过会儿又问:“那在家呢?” 好奇宝宝眨眨眼睛,虚心学习:“在家也不能吗?” 迟苦扭开脸,嫌他问废话,不耐烦地低声回:“在家随便。” 陶淮南笑起来:“知道啦!” 小孩子总免不了要长大,长大很累,可没有人会停下来。 迟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声了。 刚开始陶淮南没注意,只是觉得他有时候嗓音有点哑。是有天早上刚睡醒,迟苦叫他快起来,那声音陶淮南听着稍微有点陌生。 陶淮南摸了摸他胳膊:“你嗓子怎么啦?” 迟苦说:“快点起来。” “这就是变声期到了对吧?”变声陶淮南还是知道的,班里有些男生已经变过了。只是一换到迟苦身上陶淮南就觉得有点别扭,听着不习惯。 “以后都是这声音吗?”陶淮南坐了起来,“这样哑哑的。” “不会。”迟苦不管他了,转身自己先去收拾。陶淮南在后面跟着出来,他哥正好从厨房出来,陶淮南小声跟他哥说,“太难听啦。” 陶晓东噗嗤一声乐了,弹他脑袋一下:“你也有这时候。” 正常人判断美丑靠眼睛,陶淮南靠耳朵。声音好听的对他来说就是漂亮的,难听的就是丑的。 迟苦现在的声音在他这儿简直丑到极致了。 迟苦给他补课讲题的时候陶淮南听着听着突然笑了起来,迟苦被他打断,问他:“傻笑什么?” “实在太难听啦。”陶淮南一只手捂上耳朵,“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完声?” 迟苦放下笔:“你还听不听了?” “我要是能选择的话肯定不听了,”陶淮南伸手去摸他脖子,“要不然你小点声说话。” 迟苦开始压着声音给他讲题。声音一压下去就不受控制,偶尔会有破音。陶淮南忍耐着听了会儿,直到迟苦又发出一个夸张的破音才终于受不了了,笑着摆手:“不学了不学了,睡觉吧,困困困。” 事儿精病又犯了。 迟苦烦得慌,可也不生气,不再管他了。陶淮南自己摸索着上了床,等迟苦收拾完回来,陶淮南又忘了刚才笑话人的劲儿了,一翻身胳膊腿都往人身上搭。 迟苦把他推下去,嫌他烦人。 陶淮南又去搂,笑呵呵地问:“你看这怎么还记仇了呢?” 迟苦被他笑了半天声音,这会儿说什么也不出声了。陶淮南怎么跟他说话他也不吭声,就没打算理他。 处在这个年龄段就免不了这些,学校给这些开始迈进青春期的孩子们上了卫生健康课。男生女生分开上,一半上课一半出去做活动。 课讲得还挺细致,班上男生都一边笑着一边好奇又不好意思地瞄着书上的图。 陶淮南看不见图,可也不妨碍他不好意思。 小孩子初次接触这些,难免有些难为情。前面年纪颇大的女老师看着一群半大的小萝卜头,让他们仔细听。 陶淮南想不仔细都不行,他耳朵太好使了,避不开。 于是情愿不情愿地吸收了很多词,变声、梦遗、第二性征,甚至还有手yin…… 老师严肃地告诉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弄多了会伤精神。 陶淮南其实根本还没开始发育,他都不明白这些。这些听着太不自在了,想捂上耳朵。他吭吭哧哧地想找迟苦说话,缓解一下现在的不自在。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张不开嘴……迟苦变声了呢。 第21章 声音变了总觉得跟变了个人似的,陶淮南对迟苦的声音别扭了好一阵儿,天天嫌弃来嫌弃去。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脖子一缩躲开了,迟苦问怎么了,他就细声细气地说嫌你声音难听。 把迟苦烦得简直都不想搭理他。 烦人精烦就烦在这儿。你搭理他吧,他嫌你难听,不搭理吧,又上赶着凑过来,小哥长小哥短地哄。 后来连陶晓东都看不过去了,让他别作。 陶晓东跟朋友们聚聚,也带上俩小的了,周末一块找了个地方热闹热闹。 陶淮南长大了,都初中了,不能再被哥哥们轮流抱着。田毅哥和夏远哥还是疼他,每次见他都搂在身边问长问短。 夏远哥是个老板,阔气着呢,总偷着往陶淮南兜里塞钱。 陶淮南捂着兜要躲,躲不开了喊他哥,陶晓东离挺远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喊了夏远一嗓子:“别欠,别霍霍我弟。” “你这人,”夏远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好,“我什么时候霍霍过小南。” 陶晓东走了过来:“干什么呢?” “夏远哥非往我兜里塞钱。”陶淮南笑着说。 “我当什么事儿,”陶晓东都没当回事,“塞钱还不好么,让他塞。” 陶淮南于是笑着敞开兜,让夏远哥塞给他。 这边收了钱,转头陶淮南就掏出来给迟苦了,迟苦接过来很自然地揣进兜里。 “这可真逗了。”夏远开了个玩笑,“收钱了不给你倒给丑孩儿了?” “他钱都在小迟那儿。”陶晓东都习惯了,“他不经管东西,都小迟帮他拿着。” “挺好。”夏远看着迟苦,端详了会儿说,“长开了也没那么丑了。” 陶晓东笑斥:“滚蛋,丑什么丑。” 在外面不自在,在这群哥哥面前陶淮南可没什么不自在的,都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哥哥们。 吃饭的时候也完全能放开,迟苦给他念了一圈菜,想吃什么他就让迟苦夹给他。 他太爱吃甜的了,那几道甜的要起来没完没了。桌子每转一圈到他们这儿迟苦就得给他夹点屯着。 席间闲聊的时候又聊起他们俩,一群三十左右的哥哥,看着俩半大孩子,喝起酒来时不时就有些怅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 夏远说:“我刚听丑孩儿都变声了,长大了啊。” “再管我们叫丑孩儿我就踢你。”陶晓东睨他一眼,“谁能有你丑,大学时候我跟田毅嫌你都不爱跟你一块儿走,自己心里有没有点数。” “我那是青春期,我长身体来着。”夏远大言不惭地说。 “要点脸吧,”田毅都听不下去了,“你还青春期,你一直青春到八十得了。” 迟苦小时候长得丑,又土,夏远一直管他叫丑孩儿。以前陶淮南对这个称呼没概念,声音不难听就行。 现在可不一样了。 “丑哥。”陶淮南小声叫他。 迟苦拧起眉:“啥?” 陶淮南就是欠的,笑着又叫了一遍。 迟苦顿了两秒,还是没搭理他。 陶淮南欠完还找人要吃得,说还想吃刚才的鱼。迟苦当没听见,吃自己的。 “小哥我还想吃鱼。” “没了。”迟苦头都不抬。 “有有有。” 迟苦晾了他一会儿才夹给他,陶淮南吃到嘴里了心满意足,又开始欠,张嘴就是一句“谢谢丑哥”。 迟苦看他一眼,凳子一拖跟他隔出半米,再怎么叫也不搭理了。 一顿饭吃完,哥哥们还得再闹一会儿,他俩先回家。 下楼的时候陶淮南牵着迟苦的手,又变成了乖乖软软的小样子,没那么听话的了。 陶淮南时常这样故意招人家,但也都是私下在家开点小玩笑,他自己怎么说都行,别人乱说话就不行。 在学校迟苦没什么朋友,陶淮南也没有。但因为陶淮南眼睛不好,会有那些有爱心的同学来他这关心问候,时间长了也就有了点还算熟悉的同学。 他们后桌是两个不太学习的男生,说话总是流里流气,陶淮南不是很喜欢他们。 早上迟苦去前面值日擦黑板,陶淮南自己坐在座位上插上吸管喝牛奶。后面那俩从外面进来,可能嫌空间小了,腿用力磕了下桌子往前撞了一下。 陶淮南被震得往前磕了一下,手上的牛奶捏出来洒了一身。 他皱了下眉,后面那俩笑嘻嘻地道了个歉,说:“对不住啊。” 迟苦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后面的其中一个跟旁边说:“哎,看你呢。” “看我帅啊?”另外一个笑得很烦人,“要多看我两眼能沾上点我的帅气也行。” “你对第一尊重点。”左边那个故意说。 右边那个嗤笑一声,说了句:“学习好的都是呆子。” 陶淮南耳朵多好使啊,他一个字都没漏下全听见了。 平时他俩偶尔笑话自己陶淮南不当回事儿,习惯了。但是他说迟苦那可不行,俩倒数的在那嘲讽考第一的,那不是欠么。 陶淮南侧了侧头,说了句:“呆子也比傻子强么不是。” 可能没想到他能听见,也没想到平时不吭声的瞎子能突然来这么一句,一下子俩人都有点愣,倒也没出声。 迟苦不知道这点事,只知道陶淮南衣服脏了。回来把自己校服外套脱给他,陶淮南摇摇头说:“我穿这个就行,奶味儿挺好闻呢。” 他简直就是牛奶里泡大的,闻着奶味儿可亲了。 迟苦刚开始没觉得什么,半上午过去了才觉出不对来。 这小孩儿太蔫了,一上午都绷着小脸,干什么都情绪不高。 “怎么了你?”上午课间操回来,迟苦问他。 陶淮南想想都还是生气,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气都没消。迟苦问他又不想说,把头往迟苦身上一靠,靠完才想起来迟苦不让。 第19节 迟苦提醒他:“三级。” 陶淮南坐起来,点点头说:“我记得呢。” “怎么了到底?”迟苦把他脸拧过来,“我惹你了?” “没有。”陶淮南马上说,“傻子惹我了。” 在这方面陶淮南可太小心眼儿了。 一整天都不太乐呵,一直气嘟嘟的。到了晚上回家终于忍不住了,盘腿坐在椅子上开始激情抒发内心愤怒,一口一个“傻子”把后面那俩人数落了半天。 迟苦才明白他这一天到底在气啥,看着陶淮南皱着眉说不停的小模样,难得地笑了下:“你闲的啊?这你当什么真。” “我怎么不当真?”陶淮南皱着的眉还没松开,“他们就是嫉妒,就是嫉妒你考第一。考第一的都是天才,智商高才能考第一,傻子才考倒第一。” “行了,”迟苦弹弹他脑袋,给他拿了睡衣过来,“衣服换了吧。” 迟苦长得没眼缘,又不爱说话,他上这几年学也没见有哪个同学特别待见过他。不待见归不待见的,陶淮南听不见的时候随便怎么不待见,坏话让他听见了就不行。 因为这个事儿陶淮南多少天心里都别着劲,有时候后面那俩睡得正香,陶淮南就猛地一晃椅子,磕他们桌子上“咣”的一声。 本来是个生气没长性的人,这个事儿倒是记了挺久。他在班里有特殊地位,班主任格外照顾,在班里有特权的,谁能惹他。后面那俩看他不顺眼也不能怎么他,跟个瞎子也没法计较。 其实初中这个班级比起小学要好很多,那时候迟苦经常要打架,这个班老师管得严,学生老实多了,班级氛围也不错。 善良的小姑娘们对陶淮南都带着同情和怜爱,经常送零食过来投喂他。时间长了连带着跟迟苦说话也多了,偶尔还有过来问问题的。 陶淮南靠在暖气上舒服地喝着牛奶,一边听着迟苦给李雪讲题。 应该是李雪,反正不是郑雪。 迟苦也没怎么讲,就说了遍答案,把过程刷刷写纸上。 “谢谢你啦。”小姑娘矜持地道了声谢,回了自己座位。 陶淮南一盒牛奶喝完,把牛奶盒放进他旁边自己挂的垃圾袋里。在桌斗里摸摸索索摸出自己的课本,刚放在桌上,又听另外一个女生过来跟迟苦说话。 这个好像是学习委员,她声音比较细,音量也总是很小,听声音就很文静的样子。 陶淮南还挺喜欢听她声音,声音好听的人就是讨人喜欢。 她不是来问题的,是来朝迟苦借笔记的。迟苦压根不记笔记,就不习惯记那东西。 “我没记。”迟苦不带表情地回了句。 “啊……”小女生太腼腆了,被拒绝了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好的。” 她走了之后陶淮南笑着凑过来:“小哥你人缘变好啦。” 迟苦随手捏走他脸上挂的一小团毛毛:“还不赶紧背课文。” “背不下来,太别嘴了。”陶淮南又从桌斗里摸出了袋小饼干。 迟苦直接给他拿走不让他吃了,又牛奶又饼干的中午别打算吃饭了。 陶淮南也不生气,不让吃拉倒。 这个时候的小瞎子还跟从前一样就是小孩子思绪,什么都不明白。青春期本来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傻子天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周围小姑娘一个接一个的,还都以为是来关心自己这个残障人士的,心眼儿实得像块砖。 第22章 心里揣块砖的小瞎子保持着这副粗神经的状态挺长一段时间,他对这方面不是很敏感。平时受到小姑娘们照顾,倒也不会觉得理所当然,哥哥出门会给他带些小东西,让他拿学校来跟朋友们分。 时间长了陶淮南和那些经常照顾他的小姑娘们就彻底熟了起来。 迟苦是这个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偶尔要去参加校级竞赛之类的,他不在班里的时候陶淮南身边也不会缺了人,善良的小女生们会主动坐在他旁边,走路时也会扶着他胳膊,小声地提醒着路。 女孩子的心意柔软又温和,看着陶淮南的眼神都是带着善意的。 偶尔会有小女生委婉地问几句迟苦,陶淮南还帮着说好话,说我小哥只是看着凶,实际上人可好呢。 迟苦太不好接近了,除了陶淮南之外他几乎没有社交,跟谁都不主动说话。 对于这点都把陶淮南愁坏了,怕他跟别人起矛盾,希望他人缘能更好点,所以每次有人问起他的话陶淮南都会多聊几句。 迟苦对此毫不知情,小学霸最近挺忙的。 周末陶淮南又要看眼睛了,他眼睛虽然治不好了,可陶晓东一直没放弃过,经常带他去看,也得防止继续恶化。 从前陶淮南不喜欢看眼睛,冰凉的器械挨上皮肤的触感让他害怕,医生们的声音和手都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周五晚上,陶淮南捧着水果盘子吃菠萝,侧过头打了个喷嚏。 初冬的天气外面已经挺冷了,屋子里暖气给得足,倒是不冷,可空气很干。陶淮南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陶晓东问他:“感冒了?” 迟苦正好洗完澡出来,走过旁边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陶淮南的额头。 “应该没有。”迟苦说。 陶淮南揉了揉鼻子,说:“鼻子刺挠。” “感冒了明天正好挂瓶水。”陶晓东看了眼日期说,“明天去看看眼睛。” “啊。”陶淮南回应得还挺平静,没什么抗拒情绪。 “换医生是不一样了哈?”陶晓东打趣他,“也不说不去了?” 陶淮南又往嘴里叉了块菠萝,只笑着吃不说话。 之前田毅给介绍了个他同校的学长,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是位很优秀的眼科医生。那天陶晓东没去,陶淮南被田毅领着去的,回来跟陶晓东说很喜欢这个医生。 从那次之后陶淮南再检查眼睛就没那么抵抗了,甚至还挺积极。 那位医生陶晓东也见过两次,聊了聊陶淮南的眼睛,医生言谈间气质很温和,能让患者和家属都更从容。 陶淮南特别喜欢他,也挺听他的话。 周六一早,陶淮南跟迟苦一起收拾完,牵着迟苦的手准备要走了。 陶晓东说:“看个眼睛就回来了,我带你去就得了,让小迟在家吧。” 陶淮南想也不想,摇头:“那不行。” “小迟下周不是还有个考试吗?在家学会儿习,去医院折腾一趟太浪费时间。”陶晓东给他戴上帽子,要带他走。 陶淮南脸朝着迟苦的方向,牵着的手也没松开,还晃了晃:“小哥陪我去。” 迟苦说:“没事儿,一起去吧。” “别理他,”陶晓东嫌弃地说了句,“你学你的。” 陶淮南又开始叫“小哥”。 “跟你去。”迟苦松了手穿上外套,陶淮南马上又牵了起来,迟苦说,“走吧。” “惯的你。”陶晓东笑着在陶淮南后脖子上弹了一下。 陶淮南对迟苦有点依赖过头了,陶晓东偶尔觉得他有点太黏人了,俩小的一起长大的,他俩关系好陶晓东确实挺乐见,可陶淮南一时半刻都离不了迟苦,这也挺愁人。 毕竟小孩儿不可能永远保持现状,他们总会长大的,到时候总这么分不开又是个事儿。 不过现在考虑这个就有点远了,倒是不着急。 陶淮南的眼睛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挺多年了,保持得很好。 检查之前医生让他坐过去,陶淮南往那一坐开始睁着眼睛等,医生笑着说了句:“这大眼睛。” 陶淮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医生声音好听,陶淮南一个十足的声控,对他有好感也是必然的。 检查完医生说了句:“挺好,保持住。” 医生跟哥哥说了会儿话,陶淮南紧贴着迟苦站在门口,医院声音太杂了,周末也人很多。哥哥出来的时候陶淮南正小声和迟苦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陶淮南看起来稍微有点失落。 “说什么呢?”陶晓东问。 学校弄了个火箭班,把期中考试学校前几十个挑了出来,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不在班里上自习了,要一起去阶梯教室上提升课。 他们班只有迟苦和学习委员两个人去,上周迟苦没说,刚刚才说起来。 陶淮南眨眨眼,过了半天才问:“每天都去吗?” 迟苦说是。 陶淮南“嗯”了声,好一会儿没吭声。 每天都不能跟迟苦一块放学了,最后两节课他都要自己坐在座位上,也要自己下楼去等迟苦。 陶晓东出来的时候就是陶淮南正带着点苦闷说:“那你下课了要早点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迟苦说:“你不用出来,在教室等我,我下课了上来接你。” 陶淮南摇了摇头,说:“不用,那你太折腾啦。” 陶晓东知道他俩在说什么之后笑了下,说:“多大个事儿。” 这对陶淮南来说就是挺大个事儿了,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把他自己留在一个环境里,这种感觉很不好,会让他有点孤单。 到了周一下午,学习委员站在迟苦座位旁边要等他一起走,陶淮南还是小声跟迟苦说了一遍:“我就在一楼大厅等你。” 迟苦收拾着书包,跟学习委员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学习委员小声道:“没关系,一起吧,我怕我找不着教室。” 吃苦没再和她说话,边收拾边跟陶淮南说:“不用下楼等,就坐这儿等。” 陶淮南还要说话,迟苦已经站起来要走了:“就坐这儿等我,记住没有?” 陶淮南只能抿着唇点头。 既然答应过了陶淮南就必然会听话,放学了同学都走光了,连值日小组也都收拾完走了,陶淮南还在座位上趴着等迟苦。 第一天上课,提升班老师没把握好时间,压了二十分钟堂。 迟苦是跑着上来的,推门的时候陶淮南正侧脸贴着桌子,脸都挤得变了形,后背上还背着书包。 从脚步声听出是迟苦,陶淮南马上弹起来:“小哥?” 迟苦应了一声,陶淮南站起来摸着从座位上出来,肚子还在桌角磕了一下。 “我就说下楼等你,你还非再上来,多跑一趟么不是。”陶淮南等着人了就有了笑模样,伸手过去等着迟苦牵他。 第20节 迟苦带着他关灯出了教室,说:“人太多了。” “我找个没人的地方站着就行。”陶淮南说。 “你怎么找?”迟苦牵着他下楼,“撞着你。” 他俩下楼正好碰见学习委员上楼,问他们:“教室里还有人吗?” 陶淮南说没有了。 学习委员有点着急,说她的作业没拿。好学生对这种事总是无比在意,明早交不上作业太难堪了。 小姑娘急得快哭了,问迟苦:“门还能打开吗?” 迟苦摇头。 “那怎么办呀?”女孩子一只手攥着半边书包带,皱着眉是真的要哭了。 陶淮南把后背甩给迟苦,说:“你翻翻我拿了没有?” 他在班里一直是不用交作业的,反正他也写不了。有时候作业根本不给他发,发了陶淮南也不一定拿。 迟苦懒得翻,直接把自己的拿了给了学习委员。 “那你呢?”小姑娘不太敢接。 陶淮南说:“没事儿,我的要是带了给他就行。” “那你要没带呢?” 男生和女生在意的点根本不一样,陶淮南就完全不觉得一个作业交不交能怎么样,很洒脱地摆摆手:“没带也没事儿,他不写也行。” “……啊?”小姑娘简直愣了,作业不写也行? “拿着吧。”陶淮南笑着说。 这天迟苦的作业到底还是被拿走了,陶淮南果然也没带回来。 第二天早上门口收作业的时候迟苦坦然地说没写。 尖子生在老师那里有特权,可也不代表他没写作业也能这么理直气壮。班主任在门口说了他两句,也就意思意思走个过场,说几句就让他进去了。 学习委员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脸胀得通红。 这应该是迟苦第一次挨说,考第一的一般都不挨说,陶淮南笑呵呵的还觉得挺新鲜。 第23章 初中女生心里的班级明星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成绩特别好老师都偏爱的尖子生,一种是不言不语浑身冒冷气谁也不搭理的。 迟苦把这两种都占全了。 这也就是开学到现在还没人招过他们,没用得上打架,不然更要惹人注意。 陶淮南对此完全没概念,他看不着别的男生都什么样,也不知道男孩越长越开,小时候觉得丑的五官,随着成长跟着变化,渐渐的就没那么不顺眼了。 陶淮南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他知道的太少了。 别的小孩儿可能给通过电视和小说潜移默化地慢慢了解这些,到了青春期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懂了。陶淮南听的电视都是动画片和西游记居多,他就没听过什么爱情片,小说更不用提了,印着字的书对他来说有如白纸。 每天迟苦和学委一起上课再一起回来,陶淮南除了觉得最后两节课难熬又孤单之外,脑子里空得直逛荡。 他这一身傻白甜气息直到快期末了才被打破。 迟苦又和学委一起去上拔高课了,这周串座位之后他前桌和左右都是女生,除了身后那俩倒数的男生之外被女生包围了。 迟苦走了之后前桌女生回头小声问陶淮南:“他们晚上回家还联系吗?发发短信什么的?” 陶淮南一脸不解:“为什么要联系?放学了还联系?”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旁边一个女生说他,“跟我们你还装!” “什么啊……”陶淮南彻底听不懂了,都被她们给弄笑了,“你们在说什么?” “就迟苦和舒敬呀,”前桌小小声地跟他说着,“有人都看见他们牵手了!迟苦连你都没说?” 陶淮南眨眨眼,蒙了:“他们牵手干什么?” “你说还能干什么!”小姑娘们恨铁不成钢,从他这竟然听不着八卦。 陶淮南摇头说:“我不知道。” “就……”说起这些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女生顿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说,“就搞对象呗!” “搞对象”三个字直接把陶淮南炸晕了,他再天真也总不能连这个都不明白。他瞪着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哎我的天……” “你真不知道啊?”女生笑他,“你们天天在一起你还不知道!” 陶淮南一时之间有点消化不了这个信息,思绪有点游离。搞对象?咋搞啊?迟苦要跟学委谈……谈恋爱? 天呢。 过会儿陶淮南回了点神,轻轻用手指碰碰前桌的后背,等女生会了头,他问:“谁说的啊?” “好多都知道啊!他们天天在一块上课,上次你小哥不是还把作业给她了吗?自己都挨骂了呢。” 陶淮南惊讶大过一切情绪,竟然都惊讶得笑了,说:“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都牵手了!”小姑娘一副很懂的语气,看过大把爱情剧,半大姑娘都是爱情专家,“信我的,他们绝对好了。” 因为前桌笃定的语气,陶淮南都有点迟疑了。当时心里除了惊讶之外唯一的那点想法就是一定替迟苦保守住秘密,不让哥知道。 他也太不知道羞了,这么小就谈恋爱。哥知道了肯定得说他,什么事儿啊! 陶淮南用两节课的时间把这个信息自己消化完,等迟苦上来接他的时候还很体贴地什么都没问。学委等着他们一块下楼,陶淮南默默支着耳朵听他们俩的互动,也没听出个什么来。 下楼的时候陶淮南有意后退一步,跟迟苦说:“你不用牵着我,我自己扶着栏杆下楼。” 迟苦也不非牵他,陶淮南松手了他也就无所谓地走在一边,陶淮南下楼不成问题,他自己知道查台阶。 学委在前面细声细气地问:“淮南自己下楼会摔吗?” 陶淮南笑笑说:“不会。” “迟苦你还是扶着他吧,”学委有点担心地说,“万一摔了呢?” 迟苦在旁边说:“他不用。” 以前没觉得,现在陶淮南知道小秘密了,再听这对话就觉得确实有点不一样。陶淮南一只手扶着栏杆慢慢下着楼,心想行吧,我不用就不用吧。 这是陶淮南第一次有了关于这方面的小心思,开始对这些有了一点点好奇。 晚上他哥在家陶淮南还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陶晓东让他突然的一句给问愣了,失笑:“干什么问这个?有小心思了?” 陶淮南说:“我就问问。” “是不是有小男孩的心事了?”陶晓东忽然直观地感觉到了小崽子确实长大了一些,他伸胳膊过来捏了捏陶淮南的小细脖子,“跟哥说说?注意上小姑娘了?” “什么啊……”陶淮南小声地反驳了一句,侧过头说,“我可没有。” 陶晓东自己乐了半天,玩笑归玩笑,过会儿还是跟陶淮南说:“别太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想也没事儿,都有这时候,别钻牛角尖就行。” 陶淮南本来就是坦坦荡荡的,他可什么都没想过。 哥俩之间亲近,陶晓东教弟弟没什么抹不开的,靠过来笑得坏坏的,问他:“做过梦没呢?” 陶淮南刚要问什么梦,突然想起上过的健康教育课,抓了个抱枕往哥哥脸的方向一挡,不自在极了:“没有!别说了别说了!” “跟你哥有什么害臊的,别人家小孩儿像你这么大都开始缠着哥要小电影了。”陶晓东笑得一脸不正经,三十来岁了没个正形,在这儿逗他弟。 陶淮南把抱枕使劲往他脸上按,要堵他的嘴:“嘘!嘘!” 陶晓东扯下抱枕哈哈乐了好一会儿,又扬着声音朝屋里问:“小迟呢?做过梦没有?” 陶淮南实在听不下去了,“哎”了一声捂着耳朵站起来,自己去冰箱摸了盒冰淇淋,去阳台蹲着吃了。 陶晓东带孩子就是这么带的,比起父母来哥哥会少一层代沟,哥哥没有父母的架子,很多父母觉得很重要的事儿在陶晓东这就不值一提。 小孩子有点少年心事陶晓东真觉得无所谓,跟俩弟开开玩笑瞎闹闹,把孩子逗得大冬天蹲阳台吃冰淇淋,太烦人了。 后来陶淮南被他哥给扛回屋里,咬着木头勺陶淮南还在小声含糊地抱怨:“你是真烦人……” 陶晓东还是乐,把他往沙发里一扔:“看你那害臊样儿,你是小姑娘啊这么腼腆?你可太不像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牵小姑娘手了。” “你不害臊呗。”陶淮南问他,“我爸不揍你吗?” “揍啊,”陶晓东笑着说,“爸哪天不揍我,揍也管不住我。” 哪有这样的哥,当孩子面说他那些不要脸的事儿。 哥不要脸,迟苦也不要脸。 迟苦一直没出来,在房间里学习呢。陶淮南琢磨着他肯定是在给学委发短信,发短信也不知道都说点什么,迟苦那么不爱说话的人。 陶淮南一边嫌他不要脸一边又止不住地想,谈恋爱都怎么谈啊?迟苦这个样子真的谈得了吗?他跟学委两个人真的牵手了?也像跟自己牵手这样一直牵着吗? 迟苦拿着要换的睡衣和内裤去洗澡了,路过的时候用衣服在陶淮南头顶扫了扫:“洗澡了,发什么呆。” “来了。”陶淮南摸着扶手站起来,跟着去了。 这个事陶淮南揣在心里,自己对小姑娘倒是没心思,这点心思都用来琢磨迟苦和学委了。琢磨了几天没感觉到迟苦跟从前有什么区别,渐渐地就又把这点事放下了。 快期末了,迟苦最近管他学习管得很严,陶淮南也没那么多时间想别的。 陶淮南虽然不能跟着考试,但是迟苦会给他出卷子,陶淮南在家也一样要考试,迟苦批过也要打分的,跟着班里的成绩走,陶淮南差不多能在中上。 迟苦给他定的线就是中间线,往上行,往下不行。如果陶淮南滑到中下了迟苦会生气,说他不用心。 陶淮南不敢惹他,也不愿意让迟苦和哥哥失望。 所以这段时间迟苦下午去上提升课的两节时间陶淮南都老老实实做着自己的盲文练习册,书都是哥哥特意从盲校弄来的,校外买不到。 正常的盲童无法实现像他这样在普通学校上学,陶淮南能做到,因为有个很用心的哥哥,以及一个同龄的能一直给他上小课的小哥。 这些都来得不容易,陶淮南很想让自己学习好点,让大家都开心。 这天迟苦又去上课走了,陶淮南自己摸书背课文。中午食堂的菜太咸了,陶淮南下午喝了很多水,这会儿忍不住想上厕所。 本来迟苦要走的那节课间他就想去了,但是还没等他说,学委已经站在旁边等了,陶淮南就没好意思再让迟苦带他去。 小瞎子从小就没法在外面独立去厕所,现在都初中了,还是要人带着才能去。 第21节 艰难地过了一节课,憋得太难受了。陶淮南本来想直接忍到放学算了,但是有点办不到,憋得小肚子都有点疼了。 所以下午第三节 课间,陶淮南自己摸着出了教室。 有女生问他要去哪儿,陶淮南说去厕所。去厕所没法带,又都是腼腆的年纪,女生们只好让他自己去。 陶淮南一路摸着墙去了洗手间,初中的男厕所就是男生们偷着抽烟的聚集地。 一共两道门,第一道门进去是两排洗手池,第二道门才是厕所。第一道门进去之后是扑面的烟味儿,陶淮南皱了皱眉,双手垂在身边,慢慢地朝记忆里的方向走。 他的方向跟实际有很大偏差,陶淮南不当心撞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人。 对方脱口骂了声“操”,回头问他:“你瞎啊?” 陶淮南抿了抿唇,说了声“对不起”。 有男生嬉笑着说“人本来就是瞎子”。 “瞎子?”撞到的男生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嗤”地笑了声,往他脸上喷了口烟,“二班那个瞎子啊?” 陶淮南皱着眉往后退一步,要躲开面前的烟味儿。 不知道被谁绊了一下脚,一个趔趄没控制好平衡,坐了个屁股墩儿。 第24章 不知道这个洗手房里有多少人,听人声和脚步声少说有十多个。陶淮南深知自己毫无反抗能力,一个瞎子在明眼人面前是赢不了的,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别太狼狈。 他拄着地站起来,听着离自己不远的讥笑声,难堪肯定是有的,但也没那么生气,更多的应该是无奈吧。毕竟人不都是善良的,哥哥把他保护得再好,这种嘲讽的笑声他从小到现在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陶淮南站起来之后也没再动,他现在就是猫爪里的蝴蝶,不动才能让人失去继续逗弄他的兴致。 然而今天这群抽烟的坏学生却并没有真的视他不存在,陶淮南站了会儿之后又有人推了他一把,陶淮南往前耸了一下,又被绊了一脚,他皱着眉再次摔倒的时候手心拄着地,连吭都没吭一声。 洗手房湿滑,陶淮南摔了两次,裤子已经蹭湿了。 有老实的男生路过看到,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太敢惹那些抽烟的,只能犹豫着走了。陶淮南只想快点上课,让他们这场自以为好玩的游戏快点结束。 “……操。”一个听起来有点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的方向响起,听着也是叼着烟,“欺负个瞎子有劲没劲。” 有人走过来拉着陶淮南胳膊肘把他拽了起来,带着他走了几步把他推进厕所那间,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看不上:“真你妈不像个样儿,别损了。” “你又像个人了。”有人嗤笑了声,“路见不平啊?” “路见癞蛤蟆。”这人叼着烟说,“以后有点人样儿,愿意耍找横的耍。” 平时都一起抽烟的,挺熟的,说几句就过去了。 陶淮南上完厕所出来自己摸着去洗手,上课铃已经响了,那些人都还没离开。 他洗完手转身要走,被人又抓住胳膊肘。陶淮南吓了一跳刚要躲,那人已经扯着他往外走了。 “你哥呢?”对方身上还带着一点点烟味儿,这就是刚才拉他起来那个,是上次说“学习好的都是呆子”那个后桌。 “我哥上课去了。”陶淮南说完又说了声“谢谢”。 “你要去厕所不会回头叫我俩一声?谁都能陪你去一趟。”后桌说他,“别再自己傻掰掰往人眼前送,你哥不在的时候随便找个男的陪你去。” 陶淮南浅浅地笑了下说:“我知道了,谢谢。” 一路被后桌拎着胳膊肘回了教室,一直拎到座位旁边。陶淮南坐回座位上,抽了张纸慢慢擦着裤腿上沾的水。 最后一节课陶淮南都在磨磨蹭蹭地擦裤子,废纸把小半袋垃圾袋都填上了。 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陶淮南把垃圾袋摘下来系紧,准备等会儿扔了。 光顾着小动作了,作业留了什么他没听,也没记得帮学委拿。不知道她同桌有没有给她留在座位上,如果没有的话就还把迟苦的给她吧。 迟苦推开教室门进来的时候陶淮南自己已经把外套穿好了,书包也背着。学委跟在后面也进来了,陶淮南抱歉地说:“我忘给你拿作业了,你看看座位上有没有。” “没关系,我同桌帮我留啦。”学委说。 迟苦过来牵他,陶淮南被他牵着,刚要跟他走,迟苦突然开口:“袖子怎么弄的?” 陶淮南愣愣地眨眼:“袖子怎么了?” 迟苦捏着他外套袖子往上一推,里面浅色毛衣袖子黑了一小片。 迟苦皱着眉:“你摔了?” 陶淮南摇头,没吭声。 迟苦扯着他胳膊给他换了个方向,冬天下雪鞋底脏,水房的地面脏得很,陶淮南哪怕大半节课又是吸水又是擦的,肯定也弄不干净。 迟苦声音已经冷下来了,又问他一次:“在哪儿摔的?” 学委拿完作业也走了过来,小声问:“怎么啦?” 陶淮南摇摇头说:“没事儿。” “我问你话呢。”迟苦拧眉看着陶淮南,“上哪儿了你?” 陶淮南还是不吭声,迟苦脸色很难看:“说话。没听见?” 他可太凶了,学委都有点害怕地站在一边不敢出声。陶淮南在厕所被人逗弄被人围观的时候没觉得委屈,现在当着别人面被迟苦这么吼着问话却开始觉得委屈了。 陶淮南使劲压下那阵鼻酸,觉得现在比刚才在厕所还要难堪。 现在迟苦和学委是一波的,自己好像被隔在外头,还要当着学委的面挨骂。瞎子总是没尊严。 陶淮南往前拨了一下,拨开迟苦自己走了。 走得急,胯还在桌角磕了一下,把陶淮南磕得没忍住低呼了一声,挺尖锐的疼让他皱着眉揉了揉。 迟苦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把抓住陶淮南的手腕,攥得死紧。 攥住了也没停,反而大步拉着陶淮南走,陶淮南跟得有些吃力。 迟苦走得很快,下楼也很快,陶淮南勉勉强强被拖着走,还要同时数着台阶避免踩空。 “你又闹什么脾气?”到了楼外空地,迟苦才把陶淮南的手往前一甩,问他。 陶淮南眼睛有点红了,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回家。 “你怎么回事儿,”迟苦死盯着他,声音里的愤怒很明显,警告地叫了一声,“陶淮南。” 被突然喊名字,这是陶淮南很不喜欢的事,这让他紧张,没有安全感。 陶淮南鼻酸压不住,也不压了,朝着迟苦在的方向也低喊了一句:“我就是不想让你在别人面前骂我。” “我哪骂你了?”迟苦完全在状态外,从他回教室到现在都没摸清思路。 “不知道!”陶淮南不想和他说话,这一下午过到现在心情简直低到谷底了。 “我就问你怎么摔的,你回个话咋这么费劲。”迟苦不耐烦地问他。 “厕所摔的。”陶淮南绷着脸,也不瞒了,“我去上厕所摔的,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地上了,都说完了,就这些。你为什么非得问啊?非得让我在……在学委面前丢人你就高兴?” 迟苦跟他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关注点都不一样。什么学委不学委迟苦压根没注意,跟学委到底是有什么关系。 陶淮南一句一句把迟苦说得都不知道怎么回,抓不着他那乱七八糟的脑袋里都装的什么。 后来沉着脸又去牵他,问:“磕着了没?” “没有。”陶淮南被他牵着,俩人回了家。 回了家迟苦让他去洗澡,直接把衣服都换了。洗澡的时候迟苦看了一圈,哪儿也没磕青没坏,迟苦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只是问:“不能等我回来再去?” 陶淮南的憋屈劲儿还没过,不想好好说话,扭着脸说:“我憋不住,我快尿裤子了。” 迟苦又皱了下眉:“好好说话。” “反正就是憋不住。” “我走之前你怎么不说?”迟苦抽了浴巾过来,往陶淮南头上一盖。 陶淮南扯下来在身上胡乱擦擦就要出去:“你不是着急走吗?你还顾得上我吗?” 迟苦从来不是什么脾气好的小孩,他气性大着呢。 陶淮南话里揣着刺儿这么跟他说话肯定不行,这话说得挺刺人。迟苦吸了口气,陶淮南开门已经出去了,冬天洗完澡出来很冷的,陶淮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迟苦给他拿的睡衣也忘了穿,自己摸去房间柜子里找。 迟苦憋着一肚子火出来,要去房间找陶淮南。结果他一走进去,见陶淮南衣服反穿着,衣领歪着,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自己坐在床边视线空洞地朝着窗户,迟苦到底还哑了火。 一夜两人谁都没跟谁说过话。 陶淮南脑袋蒙在自己的旧毯子里,小毯子旧得毛都磨没了,平时都不太敢洗,怕给洗碎了。迟苦给他扯下来他就再蒙上,不跟迟苦说话。 陶淮南很长时间没这么生气过了,别扭得气人。 迟苦不搭理他,也真让陶淮南气了够呛,一直没发火都是自己压着的,看小瞎子那可怜样儿就算了。 陶淮南睡觉梦里都是在生气,气鼓鼓地睡了一宿,做的全是让人生气的梦。 早上醒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气死啦。 昨天生的气睡了一宿就消得差不多了,毕竟他气不长,一般过一宿就自己排解得差不多。不那么生气了也不代表心情就好了,昨天的坏情绪一直延续到今天。 一整天两人一共没说过几句话,陶淮南是情绪不好,迟苦是冷着脸还在生气。 到了下午第二节 课间,学委照常来旁边等,陶淮南脑袋冲着窗户趴着,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听见迟苦说:“你自己去吧,我不上了。” 学委吃惊地问了声:“啊?” 陶淮南也“扑腾”一下坐了起来:“啊?” 迟苦谁也没看,把桌斗里的练习册拿出来准备下节自习课用,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去了。” “别啊……”陶淮南也顾不上别的了,有点着急地小声说,“你快去,你干吗,你赶紧走。” “闭嘴。”迟苦嗓音里一点情绪都不带,“你管不着我。” 陶淮南被刺了回来,抿抿唇不出声了。 迟苦说了不去就真的没去,后两节课哪也不动,一直在座位上学习。 陶淮南难受极了,觉得自己做错了,愧疚得不知道怎么好。昨天怎么那样啊,为什么那么说话。 毕竟本质上是个乖孩子,见迟苦因为自己连课都不去上了,在座位上简直不安坏了。后来从桌斗里拿了张盲文纸,点点点,点完递给迟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