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女宗师》 第1页 [穿越重生] 《民国女宗师》作者:马桶上的小孩【完结+番外】 文案 【女主穿越】【黑心小白兔武师X怂浪哈士奇大佬】 十年前 上海街头 女孩儿光着的脚踩在他鞋面上,站着不及他坐着高,哭着求他收养 他要北上发展,一心狠,扔给了一位混迹武林的朋友去教养 十年后 天津大宅 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脚蹬在了他脖子上,悠哉悠哉的翘了翘脚尖 不许他再看书,咬着手指吃吃笑骂:“老东西,你装什么装!” 【温馨提示】 1、表面骚浪贱的重度恐女哈士奇 VS 装天真实则黄暴的黑心小白兔 2、两个没实战经验的[戏精]谈恋爱。 女主虐渣称霸武林,男主军工实业救国。 【超多雷点,注意避让】 ①女主穿越,无金手指。男主二十八,女主十七,年龄差注意。 ②惯例。没有喜欢男主的女配。双初恋,但建议洁党回避。 全程1V1,轻松向,无误解吵架感情虐,HE。 ③半架空民国。不涉及战争。 有台词的角色全部没有原型,如与历史有雷同,纯属巧合[微笑]。 ④文名略装逼,作者水平低。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民国旧影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卢嵇,江水眠 ┃ 配角:戏精甲乙丙丁 ┃ 其它: ================== ☆、引狼 法租界和天津的老城区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左半边是矮楼瓦房旧胡同,灰秃秃中偶尔有些黯淡的红色绿色的招牌,人头攒动泥泞不堪,叫卖声喇叭声骂架声不绝于耳,多听一会儿就要人头昏脑胀。 右边是洋房花小广场,一片干净清新的绿色里,白色的牌楼和金光闪闪的大饭店招牌,靠着梧桐与草坪的小路修的齐整,住在里头的人却没几个需要走路的。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左边胡同口有一老字号的茶馆,右边正对有天津新开的一家名流凑热闹必去的咖啡厅。 卢嵇坐在一楼卡座内,倚着靠背,帽子放在桌台上,眼前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相片纸。 司机还在外头停车等着,卢嵇手指敲着桌面,一会儿,忽听见咖啡厅的玻璃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两声。咖啡店的女招待往往比咖啡有名,都把自己瞧得跟角儿似的,前台那里女招待似乎很傲气说了几句蹩脚的法语,他微微偏头看去,就看到窄窄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对着那女招待的法语有些茫然。 那是个白的发光的女孩儿,穿着青绿的薄袄裤,白袜浅口布鞋,外头套着件褂子,身材娇小,一根软细的辫子搭在肩上。 身后背着窄平的长箱,像是装着一把古筝,几乎要有她高,蒙皮的箱面有些破旧的痕迹。 她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要找谁,女招待不耐烦的换回了天津话,想把她赶出去,卢嵇拦住了走过送水的另一个女招待:“门口那个小辫子,对对就是那个跟卖鸡蛋似的小丫头,是我请过来的,你带她过来就是了。” 过一会儿,就看着踩着高跟鞋的女招待满脸标准微笑,把女孩儿领来了。 女招待忽然想起了卢嵇在外的名声,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一脸局促的少女,神情忍不住微妙起来。 卢嵇拈起照片,和眼前那个捏着衣摆的少女比对了一下。 怪不得她师父给了照片。若是在街上偶遇,卢嵇怕是认不出来。 不论是十年前能被他单手拎着上街的身高,还是三四年前来的时候剪短头发穿着马褂短袄,都让卢嵇一直有种可怜兮兮,营养不良的感觉。 而眼前的人,却皮肤白皙,跟小兔子似的清澈眼神,细窄双眼皮,素净清秀又……土鳖。 嗯,土鳖这一点还是原汁原味。 卢嵇打量了一下。而且三四年前这个身高,现在还是这个身高。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发展前景了。 也只有那张脸,稍微有点像少女的样子。 算来,她已经有十七了,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似的。 对面女孩儿咬着嘴唇笑了笑,似乎很不能适应这放着音乐的咖啡厅,谨慎道:“是卢先生?” 这样的口气使得卢嵇愣了愣。原来他与江水眠是这样疏远的关系了么? 不过这些年,他见江水眠的机会也不多,在孩子眼里,他成了个越隔越远的陌生长辈似的人也有可能。 卢嵇满心亲近的话语说不出来,一身深灰色西装,往后倚了一下:“江水眠?我都快要认不出你来了,快坐吧。” 卢嵇看她实在是局促,安慰的笑了笑,江水眠望着他的脸似乎傻了一下,呆呆的将长皮箱立在桌边,坐在了皮沙发上。 也不怪江水眠要呆,连那拿着菜单来的女招待都差点踩着高跟鞋崴了一下脚。 卢嵇的相貌不说在天津,在南北也都是有点名气的,他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短发微卷,梳分头也总管不住,干脆放任自我,任一部分头发垂下来,最近头发长到了耳朵半截的位置,更显的散漫。不笑的时候唇角也似乎微微弯起,让人分不清他是赞许还是嘲讽。 在民国初年,不论男女老少大概总觉得男人该有沉稳或波澜不惊的样子。 卢嵇坐没坐相,逢处便瘫,身上不靠谱或不正经的气息太浓厚。 第2页 有这样耀眼的一张脸,不论是疯子还是浪子,很难不招女人喜欢。 但……卢嵇不讨女人喜欢,实在是因为他还尤以没文化出名。 穿着西装和好皮囊的无知绿林。有人是这么评价他的。 若说民国报纸偶尔评几个民国出众的美男子,大抵卢嵇是里头唯一一个以闹笑话出名的。他在公众场合说错过英语法语,读错过绝句名诗,乱用过成语和引用……还沾沾自喜。 “你们家孩子出去留学,学成个卢焕初”大概是损人最难听的话之一了。 再加上卢嵇对外动不动吹嘘自己五个美人姨太太,又传闻无数人跟他有风流的烂账,好像也没看他干过什么烂事儿,人渣加文盲的名声先传出来了。 不知是圈子里哪个才女先开口骂:“谁要是跟了他,那可真是肤浅的连皮子地下深半寸的烂都看不见了。” 搞的不少名媛也罢才女也罢,听了这评价面子上再也不好跟他来往,心里总有点……觉得可惜了。毕竟还有脸不是么。 那女招待纵然被卢嵇的笑容迷得神志模糊了一下,也当即可怜了一下对面那个涉世不深的乡下小姑娘。 卢嵇勾唇:“你喝什么?” 江水眠两只白净的手放在桌面上:“啊……我、我不知道。” 卢嵇看见她指尖居然有点染过凤仙花的浅红,有点恍惚。他还总觉得她还是个没懂事的半大丫头,张口就道:“那就牛奶吧。” 卢嵇挑眉:“你怎么来的天津?你师父呢?” 江水眠:“我坐火车从苏州来的。不过、火车没有通到城内,我又坐了驴车来的,昨天刚到。” 卢嵇皱眉却仍然唇角带笑:“你师父来的信里怎么也没有说明,早知道便要人去接你了。你来之前,师父还说了什么?就送你一个人过来?” 江水眠两只手抠着桌沿:“师父就说让我来找卢先生。说世道不安生。” 卢嵇笑:“早就说让你留在我这儿,他不肯。如今又要你一个人千里迢迢来,他可也真心大。” 卢嵇手指在相片纸上滑过去,他心里早有些计划,就是有那么点难以启齿。 江水眠小时候还是挺早熟的,只是长大后被她师父养的愈发单纯了。 这个年岁的姑娘,往往听话又容易轻信,也不会不听管教乱闹事情。 卢嵇心里又想:往后世道这么乱,若江水眠离了他又容易在外头吃了苦。 卢嵇跟宋良阁认识很多年了,江水眠叫宋良阁一声师父,是宋良阁收养带大的,既然她师父在信中提及此事,也就算是长辈首肯,而且他觉得这样也好。 卢嵇使出自己装门面的那点技能,浅棕色的瞳孔盯着江水眠,笑起来:“你当然可以住我这里来。不过总要有个说法吧,你算是什么身份住进来?” 江水眠抬起头:“要不,我做长工?” 卢嵇:“……” 卢嵇被她淳朴的农工思想折服了,心里感慨:傻点好,省的自作聪明搞事情。 江水眠:“那您家里缺什么人啊?” 他面上风轻云淡装无谓,心里咬牙闭眼的说出了五个字。 卢嵇:“缺个姨太太。” 来送牛奶的女招待差点手一歪,泼卢嵇脸上。 你特么都五个姨太太了,你是不是还要凑个了六六大顺,九九归一啊! 卢嵇说完后紧紧闭嘴,生怕江水眠伸手过来就是给他一巴掌。 他也觉得这场面有点不要脸了。他年纪再加个几岁,就能长出一副给她当爹似的面相了。 江水眠接过温牛奶来,喝了一口,嘴唇上一点点白色:“哦。那也行啊,姨太太都要干什么呀。” 女招待眼睁睁看着无知少女滑入魔爪,内心焦急,恨不得能摇醒江水眠。 卢嵇不可置信,仍道:“不用干什么,吃吃喝喝玩玩就好了。” 江水眠似乎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等好事儿,眼睛亮了。 卢嵇于心不忍,提醒道:“算是相当于嫁人了吧。” 他以为嫁人这两个字说出来,江水眠好歹要有点反应。但她充耳未闻一般,似乎已经被吃喝玩的美好人生吸引,低头看了一眼牛奶:“那能每天喝牛奶么?“ 卢嵇面上死死压住嘴角,让自己千万别笑的像得了便宜,道:“要多少有多少。想要新衣服也有,想逛街也行。” 卢嵇知道,就算是有她师父的关系在,有几年前见面相处在,江水眠应该对他也没多少戒心。 江水眠倒是不太关注后头两句,又问道:“那还能出门么?” 卢嵇:“能。只是别乱跑,去不该去的地方就行。” 江水眠:“我还想练武……” 卢嵇立刻道:“家里有院子。” 卢嵇心道:你想要什么都有。 女招待看不下去,急急端着盘子跑了。 卢嵇觉得自己可能显得太不靠谱,连忙收起平日贫嘴,认真道:“不会害你的。” 毕竟民国十一年了,并没有给外面带来多少平静,战乱依旧,否则宋良阁也不会把她托付过来。 江水眠抬了眼:“那我要跟另外五个人住在一起么?” 卢嵇一愣:“另外五个?”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江水眠说的是另外五个姨太太。 卢嵇的心被这几个字冻脆了:“……” 第3页 江水眠居然知道?! 不过,要不是因为自己有五个姨太太这种谎话快扯不下去了,他也不会来找这种小丫头片子充数。 卢嵇自然不好在这里说实话,道:“不用。我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江水眠点头:“好呀。谢谢卢先生,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卢嵇多少年没见过这种被卖了还给别人数钱的傻孩子了。 不过他也自我安慰,总亏不了她。 江水眠这个傻样、这个年纪也不像是知道什么男女之事,每天给她钱去玩,估计她就开心的直点头,什么也不多想了。 卢嵇拍了拍桌沿的长箱子:“你没带衣服什么的?就拎着这个箱子来的天津?” 江水眠摇了摇头:“现在就剩这一个箱子,其他东西路上让人偷了。” 卢嵇心道这倒霉孩子,没人照顾真不行。叹:“昨日你来我家,我不在,他们没放你进来真是不该。既然你也无去处,便直接跟我一起回去吧。” 江水眠把最后一滴牛奶喝掉,才拿手背擦了擦嘴,跟着卢嵇往外走。 卢嵇是个混血,他个子也很高,江水眠就跟个兔子似的傍着他走,卢嵇低头瞥了一眼,总觉得长了十岁也真没什么用,他依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扔车里去。 结账的时候,卢嵇打了声招呼,外面黑车的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带着黑帽子的年轻男子,进来付账。那女招待望着那辆黑车合上车门,江水眠正在好奇的看车玻璃,就被一溜烟带走了。 对面的那家茶馆里,店家也探头出窗外:“刚咱们这儿喝茶的那小姐姐儿让个黑色大别克接走了,我没看错吧。” 小二正蹲在地上,拿着个茶碗给坐在地上一个汉子喂水,那汉子脸红脖子粗,嘴里嗬嗬乱叫,水全吐在了脖子上。小二抬起头来:“不能吧,那丫头不说自己穷的叮当响了么?掌柜,您给看看,万一这人好不了了,我们就是给那丫头给骗了啊!” 这人脸颊下方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两个发紫的印记,不是别人打的,正是江水眠。 半个多时辰前,咖啡馆对面的老字号茶馆。江水眠两条腿交叉,轻浮且孩子气的前后摆动着,手里拿根筷子戳了戳眼前的茶水。对面坐着个脸憋得泛紫青的中年男人,马褂宽松,却仍然似乎有背中肌肉都要从衣服里鼓出来几分。 “怎么着?程石方,就你一个人来,不跟太后出宫似的带你那一帮子弟子,摆点什么排场?”江水眠笑道。她的白袜到宽大的裤腿之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 对面的程石方想起几年前见过的江水眠,那时候还不是今日打扮,而是个寸头短发穿着男装的小魔王。 民国才多少年,风气就败坏成了这样子! 别的地方,这个年纪早该被五花大绑拖去嫁了。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女学生么! 程石方不像她,坐的稳重,看气度就像个宗师:“这是又要大闹一场?来天津便来了,谁又没不给你活路,你都来了三个月,谁也没主动找你这个小丫头,你就要主动褶裂是不是!——你师父呢!” 江水眠心道:那是你们不知道我来了,如今知道了,不就先坐不住了么。 江水眠托腮:“师父颐养天年去了。我昨天送信去,你今天就愿意一个人跑出来,说明我没白来找。没什么,就想让你帮忙传话给栾老头。” 程石方冷笑:“传话给栾老?你当自己是个——” 江水眠隔着窄窄一条桌子,软底绣花草的布鞋一脚踢向对方的膝盖。 程石方只觉得膝盖一麻,凳子朝后仰去,他知道江水眠是个什么德行,说发作就发作,诡诈多变,所以两腿撑着只让身子沾了一点凳子而已。 长条凳往后翻,他本来是可以直接起身,然而江水眠这一脚,鞋底软的跟姑娘的脸皮似的,却点准了麻筋,直接让他右边膝盖一酥,身子只撑起来半截。 江水眠笑:“爷爷让你说话了?” 扑通一声,偌大茶馆里那些拿几文钱站着喝酒的车夫,和装文雅来遛鸟的散人俱是回过头来。 就看见对面穿着马褂带帽子的中年男人手扒在桌沿,扑通单膝跪地,长条凳滚出几圈去。 地上不少灰土,茶馆不比对面那侍从的鼻子都翘上天的咖啡店,做事的店家怕是历了清末的,赶紧小跑上来,背在民国前早已弓弯了直不起来,笑道:“姑娘,您这好好喝茶便是——这吵什么呀。” 江水眠一笑:“我哪里吵了,这个人赶着要来给我磕头认爷爷,我拦得住么?” 一个小丫头片子,跟天桥上说相声的似的,也占这当爹当爷爷的便宜。 茶馆店家不好说,就看着那紫脸汉子一拍桌子起身,桌案上茶壶震得叮咣乱想,杯子乱跳。江水眠嫌他不体面似的瞥了一眼,先道:“就是让你跟栾老头说一声,我没别的意思,这次回天津,我就是来投靠人的。你们就算是做了姓阎的狗也跟我没关系,别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程石方犹记三四年前大疯子领着小疯子闹的洋相,脸上紫里透红又带褶,像颗会说话的老枣:“你跟你师父当年自己夹着尾巴跑了,如今闹回来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一个你师弟装的那么个会做人,一个你又想要在背地里耍阴招,就说你们这一派,从你师父就是烂根子,就没个好东西!” 第4页 程石方话说的过分。江水眠听多了这种话,没想着他骂人也罢,居然还先动手了。 那拎着壶要来添热水的茶馆店家吓的后腿半步,壶里水都洒出来不少,他心里刚想骂:这人高马大的汉子还居然打女人了! 就看那脸盘素净行为粗野的少女手一撑脚一缩,两只天足踏在了凳面上,人起身同时跟要摔了似的一倒,程石方带风的两拳落了空,她跟个铜弹簧似的人直立了回来。 茶馆店家往后急退,后背撞在柜台上,茶壶往桌上一扔,他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些开武馆的上你们自个儿那闹去!店小人穷,你们还要在这儿攒局儿是吧!” 程石方两下落了空,一把拖开桌子,管它什么壶啊碗儿啊滚一地,几个喝茶的又想跑又想看戏,惹得外头那些卖菜卖糖墩儿的都往里挤,围了一圈儿人看热闹。 茶馆店家气的跳脚:“都是下九流的,给不给人活路了啊!” 这下九流三个字戳痛了程石方。 唱戏的、练武的、修脚的、卖药的。都是下九流。 唱戏的要人捧,就算是如今叫着某先生,各个有大帅夫人当座上宾,就算能买得起法租的大院高楼,也认得清楚自己的位置,话里带满了谦辞。 练武的虽走镖护院,后来干不下去本行只得开了武行,也不知是当师父当的被捧惯了,还是天南海北有几位大帅痴迷中华武术请去做教习,倒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只跟修道真人隔了一层皮子,挤进了上九流里。 程石方拿着个茶碗朝柜台掷去,碗儿边半分不差的磕在柜边,碎如银花炸裂,崩了半地,骂道:“老梆子,玩儿你妈蛋介!” 他骂的难听,气的店家肚子跟青蛙似的鼓皮,一个晃神,就看着两只白净的小手跟两把刀似的,剪在了紫红的脸下头。 她大步踏过桌面又跳下去,直直压的程石方往后倒退。 程石方脸色紫的发黑,旁人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小丫头抓住了他脖子,他却发出了一声岔了气似的闷哼,抬掌就朝到刚他肩膀的江水眠抓去。 江水眠脸上惯常是阴沉的愠怒与开朗的明媚,交替发作,她又笑吟吟,店家只看她抬手,白藕似的胳膊夹住了程石方的脖子,两手交握在他脑后,像是亲昵的抱揽。 两条白莹莹的胳膊晃了晃,竟夹的那程石方的头颈不受控制似的在她臂间左摇右摆。没有凌厉的拳风,没有呼喝的喊声,怪异无声的摆晃之中,不是是谁眼尖,瞧见程石方脸色发青,眼皮子灰白。 颇有艳福似的,程石方的下巴贴在江水眠软胳膊里滚了几下,紧接着是扇了两巴掌似的清脆响声,程石方倒抽一口满肺的气,挺着脖子朝后倒退两步,倚在柜台,眼如铜铃,额上充血,两条腿跟木棍子似的岔开,手在柜台上扒拉,热水铜壶翻在手上也没有喊痛,生生往下滑去,一屁股坐在刚刚打碎的茶碗上。 外头看热闹的以为怎么也要来回过个十几招,两下结束,眼睛都来不及回味,有点失望又凑热闹的喊了两声。 她嗤笑的踢了一脚程石方:“程师傅,你的混元太极包治百病呢?现在也不用你开尊口传信了,我把你打成这样,就算是消息送到了。” 店家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死人了?!” 江水眠一手老男人的油汗,嫌弃的在衣摆上抹了抹:“你见过哪个死人瞪着眼喘气。” 店家急:“你走了再死也不成。” 江水眠:“晕一会儿,起来您跟他算钱。也瞧见了,没一样东西是我打碎的。我穷的鞋子都纳不了底儿,这位是个弟子百八十号的大家,您找他准没错。” 店家看江水眠也不好招惹,立刻嘴甜:“练武的小姐姐儿少见,这本事厉害啊,好内力。” 江水眠没付茶钱,倚着柜台,拿碗还要赖杯茶喝,听见店家的说法,忍不住:“内什么力,胸锁乳突肌中下三分之一处是颈动脉窦,猛击或按压会脑子缺血,不晕也要站不稳。您练个十天半个月也成。科学习武,科学斗殴啊。” 店家:“胸什么乳什么?” 江水眠心道:得,就记住这俩字儿了。 她拎起了桌案边的长箱,不顾旁人眼光背上。 江水眠三个月前来天津的时候,就背着一个长箱,几个银元塞在领口里。还有个铁饭盒,装饭菜,吃完了在到天津的火车上借热水,涮着碗底喝。 后来见了她师弟,知道自己有了着落便扔了饭盒给乞丐,乞丐也只觉得装几个子儿晃起来比瓷碗响,才肯收。 如今已经到这儿三个月,她在胡同内已经有了住处,今日是出来办大事的的,办成了往后就不会住旧街了,她也没必要带东西。 她倚着柜台贪了两口淡茶,人渐渐散开,小二往外看:“哎哟你看对面那个大饭店的咖啡厅,门口一大别克。听说北京外商使团还有那大总统们,一共也就有车一百五十多辆,咱们天津能有一百辆就吓死人了。掌柜的,您猜这位车里是谁啊——” 掌柜刚想说估计是什么法国人。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茶碗在案台上兀自晃悠。 江水眠奔过街,拽了拽衣摆和头发,从窗户玻璃外望见了托腮的卢嵇。 她眼里闪了闪,忍不住笑了一下,迅速收起来表情,使出十分演技,怯生生的推动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第5页 作者有话要说:  小姐姐和皮皮虾都类属于天津方言。 —————————————————————————————————————— 终于开文了。 表面骚浪贱的重度恐女哈士奇VS装天真实则黄暴的黑心小白兔 两个没实战经验的【戏精】恋爱的故事 大概就是哈士奇以为自己骗了小白兔回家,小白兔装纯半天发现哈士奇下不了口,怒而撕破脸皮强推哈士奇的故事 想看风流男主把傻白甜女主玩弄股掌之间的基本可以退散了 ※惯例。不会有喜欢男主的女配。双初恋。全程1V1,无误解吵架感情虐,也没什么家国分离虐心。 ※我有个技能就是百分之百看漏自己的错字。每一篇发之前我都检查了无数遍,但每次都还是会有错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欢迎大家捉虫,尽量会改的! ※17:00更新。基本日更。如果过点没更,也没说明,就是那天不更。 * 还是那句老话。作者名纯属脑抽,想改名已不可能。所以,不要叫我马桶,不要叫我小孩。 叫捅爷最好。对是这个动词捅。捅姐捅婶捅姨也随意…… ☆、开枪 卢嵇总觉得自己的记忆里出了一些偏差。 江水眠不知是什么时候,给了他乖巧的印象,然而最早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只是最早的那段记忆,时间久远,他只能记起十年前一些片段。 那是夏末,在昆山几十里外,深夜的山路中。 两辆驴车,一匹独行的马。老驴膝盖已臃肿,目光浑浊,在雨后道上踽踽而行。连绵的树林漆黑,水洼与头顶一点天空有几近黑的深蓝,两车一马像在一团黑雾里走。 两辆驴车内有此起彼伏哑了的哭声,混在知了声里。车外一个老头,两个汉子在哭声里唱歌壮胆。 装着煤油的马灯在车边儿闪着一团摇摆的红光。 忽地,知了声里响起了别的马蹄。 革命结束,新的民国刚刚成立,首都从南京刚改到北京,且昆山附近还算安全。可那老头仍是一抬手,停了下来。 车一停,哭声也因好奇而停,十几个小脑袋挤在两个巴掌大的车窗那里。 老头和那两个汉子都是刚被强剪的辫子,发际线到头顶,中分刚过耳,像剃了刘海的女学生头,油光锃亮的脑门在马灯下头闪。 老头从屁股头后抽出一把□□,听着对面马蹄靠近,昆山话喊道:“哪个?再不说话小心要吃枪子了!” 两匹高头大马过来,马鞍上装了铁架和油灯,灯随着踱步,吱呀呀左右乱晃。 人没看清,轻柔的慢悠悠的声音先传来,听口音是苏州人:“对勿起,我们也是赶路的。你们要往哪里去的呀?” 话声落,人也从黑暗里露出身影来。 老头和两个汉子狐疑的看着。 一个带黑礼帽穿马褂的男人,帽子下有剪了辫子后的齐肩发。二十五六上下,瘦脸薄唇,疲惫温吞,垂着眼睛一副菩萨模样,肤色白的发蓝,说话声音慢又软,粘粘糊糊的听不清,马背上挂着古筝长度的长箱。 另一个估摸二十都不到的年轻男人,有几分像洋人似的五官,微卷的短发垂在前额,俊朗的仿佛不该骑马出现在这里。唇角挂笑,眼底有光,一身骚包不怕脏的白色西装剪裁得体,有些嘲讽的望着他们。 西装男子精神大振,转头用北京话道:“肃卿,应该就是这两个。” 马褂男摘掉帽子,也露出他刚被剪了辫后的脑门,慢吞吞的在马上弓腰做礼:“你们……是从常熟买了好多小娘鱼的张家父子?哦,我姓宋,宋良阁。” 老头捏着清末留下来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老□□没松手:“咋个?你是卖错了闺女过来讨?” 西装男开口,可他苏州话实在太差劲,口音奇怪的笑着扯谎道:“哎,有家里下人偷了我妹妹家的闺女来卖。有么有个姓江的丫头?” 老头:“这年头都没人入户,一群丫头没问过名字。” 宋良阁比西装男靠前几步,下了马,拍了拍褂子,微微驼背,和声和气商量道:“能让我来瞧瞧不?要找着了,北洋币、奉天币都有,哪个都能出。” 他声音轻柔,仿佛在用气发声,发音又含混,不仔细凝神听就要从耳边溜走。 老头拎着枪下车:“现在大清的币换不上价。鹰洋有的不?” 宋良阁点头:“当然有。” 他回过头:“卢嵇,你准备拿钱,别动。” 老头把驴车车门打开,宋良阁拎了马灯,站在车前头不动。 卢嵇坐在马背上,手里捏着钱袋,挑眉看了看那老头,继续用那娘里娘气的奇怪苏州口音,笑道:“你们三个人中两个拿枪,他到后头让你们给宰了,钱不都到你们手里了么?把人都带到前面来,前面灯多,我仔细看看。” 两个驴车上下来十几个小丫头,个子高的看起来都十四五岁了,最小的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脸上都脏兮兮的,不好看清。 宋良阁挽了袖子,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把灯拎高,凑过去一个个的看。 他瞧的仔细,只是天生眉角眼角都微微垂着,无精打采的老好人模样。 显然是有小姑娘在后头听见了他说话,竟开始掉眼泪,对远处的卢嵇伸手喊:“舅舅。” 第6页 一时此起彼伏喊舅声,老头嗤笑:“哪来那么多小外甥女。” 有的小姑娘刘海太长,他轻轻碰了碰头发,看的仔仔细细,轻声道:“这么小的,能卖去哪里撒?” 老头拿谁也不信的谎话道:“上海建肥皂厂子哩,六岁到六十岁的女工都要的。有人专做租女工生意。” 宋良阁半晌也瞧不出来,转头问卢嵇:“多大岁数?长啥样子?” 卢嵇也怪恶心自己临时抱佛脚的吴语口音,他知道其他人听不懂,干脆用北京话道:“我也没见过啊。七八岁了吧,听说鼻子上有个红痣。你看那些哭的都不用问。在常熟的时候问过他们家老妈子,说是她爹妈心狠,给买了药毒哑了,不会说话了。” 江水眠站在一排小女孩儿里,就听懂了这句话。 她已经穿越过来快半个多月了,周边环境让她想骂娘也就罢了,她从小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一句吴语听不懂,也不敢乱开口,装了半个多月的哑巴。 眼前终于有人开口说了地地道道的北京话,而且七八岁,鼻子上有红痣,怎么都是指她。 江水眠犹豫片刻,猛地蹭了蹭鼻子,站出来一步。 宋良阁转头一看:“你就是江武帆的闺女?” 江水眠就只看着他嘴一张一合,也听不懂,犹豫再三,装哑巴下去什么也问不到。这两个人似乎并也不知她底细,她对远处骑在马上的西装男子道:“我没被毒哑。我不会说吴语。” 她这会儿定睛,才看清楚卢嵇。 卢嵇正把马灯拎到眼前,半边脸被火光映的透明,浅色瞳孔亮的像是能迸出擦火柴时硫火的星光。出色的五官反倒被光融了具体的模样,好像只剩下他嘴角满不在乎的笑,还有那张狂且锐气的气息,跟篝火似的让丈远的她也能感受到温度。 此时她一开口,宋良阁和卢嵇俱是一愣。 是个非常瘦小的小女孩儿,应该是这一群中最矮的一个,只擦净了鼻尖,一颗小红痣在鼻侧。 卢嵇拎着灯下马,没走过来。虽有西装得体身量修长,全都白瞎。 他偏像是不会站一样。宋良阁那是三步恨不得一叹气的弯腰驼背,他就是站不稳似的四处乱扭,江水眠觉得给他一点音乐他就能跳起巴扎嘿。 可就是扭成这样,都没破坏他身上那副公子哥的气质,卢嵇歪头笑道:“你爹妈不都是上海人,你怎么听不懂。” 江水眠反倒不怕了,突生变故,总是转机。她哑着嗓子:“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从小便只教我官话,说了吴语要打手的。” 卢嵇有点匪夷所思:“人在上海,不教南京话还教北京话?你爸妈叫什么?” 江水眠见过他们俩坐船和买卖人要填的纸片子:“江武帆,许兰。” 卢嵇单手插兜,挑眉:“那如果你父母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来他们两个么?。” 江水眠抬眼:“你觉得呢。” 她真是死也认得。 卢嵇被这小豆丁说话的语气弄笑了,笑起来身子颠颠的:“哟,小丫头硬气得很。” 宋良阁揉揉眼睛,似乎犯困,直打哈欠:“你没问的了就赶紧走,还有好长的路啊。” 这两人在一块儿,一个头顶写着“骚浪贱”一个写着“没脾气”,却看起来都不像什么好东西。 卢嵇笑归笑,也不知道是谨慎还是嘴碎,还问:“说是买了药毒哑了你,怎么现在能说话。” 江水眠说的倒是实话:“家里有下人知道,把药偷偷换掉了,要我不得讲话。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卢嵇刚要再说,老头一直听不懂,不耐烦了:“问完了没有?” 宋良阁捂嘴打哈欠:“快了——” 老头抬起枪,他那两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儿子,也一个端起抢,一个拔出刀来。 卢嵇一怔,摇头笑了。 宋良阁微微偏脸,无可奈何的抬起眼来看张家父子。 老头枪口对准卢嵇,笑:“看来不是你家外甥女。不过不要紧,把身上的银元都拿出来,甭管什么鹰洋奉天,我都要。拿出来了,这小窝头你就领走吧。” 卢嵇仍拎着马灯,笑盈盈的:“这什么意思?我本来是要出十个鹰洋的嘞。你这是就跟我们开玩笑,还是真要开枪弄死我啊。枪口指着人很危险的啊。” 老头上膛,冷笑:“我开了枪,你们两个身上的钱都归我,我还能把这个丫头带走。不过我今年信了基督上帝,不爱动手,你老老实实掏出来钱吧。” 仔细一看,老头脖子上挂了个一大串观音菩萨、佛祖金像和黄梨木十字架。 宋良阁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叹着气去掏袖口:“唉,你说今儿我这是——” 江水眠早就看见卢嵇也在缓缓的将手往他西装里挪,宋良阁说到一半,他忽地先动了。 卢嵇手中提灯掉在了地上,砰的灭了,人影黑了,却又紧接着几声巨响,几朵先后不一白色的闪光。江水眠眼睛一眨,闪光之中,宋良阁背直起来,脚下一动,帽子掉落在地,飘逸的齐肩小中分一甩,人影掠去。 不止是谁被击中,像是往天上吐一大口水,血飞的很高,又浇下来。 紧接着就是几声惨叫,小丫头们尖叫着蹲在地上,往车底爬去。 江水眠窜了出去。 第7页 除了这两个不速之客,其他全倒下了。 卢嵇把枪收回去,蹲在地上掏火柴点灯,身影重新变亮,走了过来。 老头膝盖中了一枪倒在地上嚎叫,驴车上的持枪汉子脖子上开了个口子瘫坐在地已死。右边那个马背上拿刀的,膝下的老马脑袋开花,他连人带刀被压在马下,骨折了不少地方,正大口吸气,跟着他老爹合着唱。 宋良阁把一把短刀在那死了的汉子身上仔细擦净,收到马褂底下,叹:“都开枪了,却不打人脑袋。你真是不嫌枪子贵。“ 被卢嵇枪子击中的两个还都活着,卢嵇拎着灯罗里吧嗦道:“哎,你说你学武十几年有他妈什么用,不如我梆梆两下子。啊哟,这灯是什么质量,这才多高,摔一下子玻璃碎了哟。你肯定是让卖灯的给坑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让你一个人上街。” 江水眠:……这人废话真多。 宋良阁千斤重的眼皮子下斜过瞳孔:“那你就别扔。让我抱个老太太,我也不会受影响。” 卢嵇耸肩:“我要两只手,一只手拿来扳击锤,否则第二枪太慢,我就让他崩了。” 宋良阁捡起帽子扣在头上,一丝不苟把自己的小中分别到耳朵后头去,卢嵇四处张望:“哎?小丫头嘞?” 俩人转头找,还没蹲下去往挤满了女孩儿的车底下看,就看着那怒骂“瘪三”“赤佬”的老头旁边,一个小丫头端着快比她还高的老□□,站在那里对着他们俩。 卢嵇大笑:“肃卿,咱俩大意了哈哈哈。小鬼丫头,知道咋用的啦?” 老头刚刚开过了一枪,没打中。 小丫头吃力的拉住扳机护圈,退弹,上了膛,对准他们。 卢嵇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把老马梯尼,江水眠知道,这年头连一战还没开始,还都是这种平头弹,后座距离长,非自动式的杠杆□□。 她拿起来就后悔了。 这俩人抓她不跟玩儿似的。 她这段时间已经精神紧张到了极限,没细想就做出这种自卫反应。 江水眠问话:“你们两个找我是做什么?” 卢嵇两手插兜,那小丫头对准的就是他。估计是觉得他有枪,比较难对付。 卢嵇勾唇笑起来:“这枪前头沉得很,你都端不住一会儿的——” 他还没说完,那小丫头就立刻顺着话放下了枪,枪口抵在地上那个想伸手抓她的老头的脑袋上。她小黑脸不算是笑,只是挤出一口白牙:“开玩笑。” 宋良阁:“……” 卢嵇拍着膝盖哈哈大笑:“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跟我们开玩笑,肃卿你听见没的,跟我们开玩笑撒哈哈哈哈!” 宋良阁嫌弃的瞥了他一眼:“有那么好笑么?” 卢嵇跟只老鹅似的捂着胸口喘气儿,扶着宋良阁的肩膀笑的站不直,喘了几口气,笑道:“我们需要找你爹娘。” 江水眠知道这原主的爹妈在逃命,所以才会想把她卖了省的拖累。有人追过来,看来毒哑她也是怕有人查到或者怕她多说。 江水眠:“之后呢?把我交给他们?” 卢嵇笑容一下子僵了。 交给他们?不可能。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江武帆且杀了他。 如果杀了这女孩儿的父母,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良阁知道卢嵇不会跟小孩撒这样残忍的谎话,和气劝道:“先跟我们走吧,回头再说。带你去吃热汤面。” 江水眠也没什么选择,她也饿了:“好。” 宋良阁开始从口袋里掏钱,走向那个老头:“说好了,十个鹰洋。不过打死了你一个儿子,打死了一匹马,该赔钱。” 他回头看了车底下吓坏了的女孩儿们一眼,点了一下人,拿了足有十几块鹰洋,蔫着一张困乏的脸,一个一个往下扔,砸着那老头的脑门,弹到周围的泥地上。 老头已经气疯了,疼的嗷嚎乱叫,撑着胳膊似乎想起来抓宋良阁的衣服。 宋良阁慈眉善目的一脚踩在老头膝盖上,往下碾了碾。 老头跟一只虾虎似的哀嚎着抽搐了两下。 卢嵇转身走向驴车笑嘻嘻:“老头你别急,留着力气,一会儿给我开个票据。” 江水眠没走开,枪口还对着老头,听卢嵇说话,咯咯一笑。 宋良阁看她笑了,似乎觉得她有趣,忍不住低头看她。 小胳膊抱着枪已经有点哆嗦了,还是不撒手。 那个被马压住的汉子,转不了身子看不见他爹的样子,只听见哀嚎,还在喊什么:“不要杀我爹,冲着我来!” 宋良阁充耳不闻,卢嵇勾唇嘲笑,正在把马车上的车灯摘下来,留给他们自己用。 宋良阁:“小丫头,你还抱着枪干什么?” 江水眠:“杀他。” 宋良阁眼里一闪,苍白面上露出几分温柔笑意:“啊,那我要躲远一点。” 他生的一副温吞老好人模样,虽然刚刚江水眠看他用短刀杀人,却没想到这会儿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饶有兴趣的样子想看好戏。 江水眠瞥了一眼马车下泪水盈盈的十几双眼睛,下定决心抱住枪,扣动扳机,微微一侧肩。 卢嵇拎着马灯,转头正看见这一幕,吓得大喝一声:“宋良阁你疯了么!” 他居然就看这一个小丫头抱枪杀人! 第8页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连人带枪弹飞了出去,掉进了树林中的水洼里。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手臂全麻,两侧耳鸣尖锐,江水眠依稀听见了宋良阁愉快的轻笑声:“竟然还真打中了。这么近的距离,都给轰成这样了。” 宋良阁和卢嵇看着那些被血肉沾染的银元,没回头就听见了车底下小姑娘们又哭又笑的声音。 他俩一下子反应过来。 三个男人,押着两车小姑娘,走了几天的路了,中途发生了什么,不必言语。 大部分还小,倒是不太可能,但是有几个都已经十三四岁了。 怕是施暴的时候,其他小姑娘也没处躲,只能看着。 江水眠是在报仇。 卢嵇拎着马灯,奔几步急急忙忙的去寻人,枪落在中途,小泥人瞪着眼傻倒在水洼里。卢嵇一手拎灯,一手拎起人,江水眠垂手垂脚,还在往下滴水,他放下灯,拎着她拍了拍,也拍不掉什么泥水。 卢嵇有点急了:“哎,说话。” 江水眠迟钝的转了转眼睛:“别拍我屁股。” 卢嵇:“……小孩儿哪来什么屁股。” 江水眠翻了个白眼。 卢嵇:“胳膊动一动,给我看看。” 江水眠被他拎着后脖子,脚离地,知道这人是怕她被后坐力弄碎了骨头,心不在焉的提起两条胳膊来。 卢嵇没管她一身泥水,一把将她扛在肩上往回走,对宋良阁喊道:“没断胳膊,好着呢。你就是个疯子,就看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开枪杀人!” 被叫做疯子的宋良阁依然一副老好人样子,只是笑容加深,人精神了些:“你说我闺女要在,要能有这么出息就好了。” 卢嵇:“不吃苦头哪来的出息。你闺女若长到这么大,估计让你宠的连鸡蛋也不会剥吧。” 宋良阁脸上的那点光又暗下去:“倒也是。” 江水眠似乎给震蒙了,两只手软趴趴的搭在卢嵇肩膀上。 卢嵇安慰似的拍着她后背。 江水眠仰头看他:“不要票据了?” 卢嵇:“他估计也不是做良心生意的,我备了纸。” 他说着,从西装上口袋中抽出一张薄纸,在空中抖了抖,上头有毛笔字,写了些什么“兹转让女童江水眠”之类的字样,轻飘飘松手,落在了老头的血肉上。 江水眠:这个人有闲工夫写这没用东西,果然是个神经病。 卢嵇骑马技术远不如宋良阁,他都没法抱着她上马,只得转交给了宋良阁。宋良阁一下慌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两手拿刀好使,抱人却不会,差点把江水眠扛在了肩上。 一行人转身。 十几个小姑娘从车底爬了出来,她们似乎意识到,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是不可能带他们走的。 卢嵇先放下一盏灯在地上,上了马,牵着马缰转了几圈,笑:“要是你们求稳妥,我建议你们还是把马扶起来,让那个还有气的男人上了车,如果他运气好能活命,再把你们卖到上海的厂子里去,你们也算能有个活干吧。嗯,不过要是我,我就会分了死人的钱,往西走二十里地,找那个基督教堂,问问他们收不收人。不过如果他们不收人,你们在外头流落着,可能还不如卖到厂子里去。” 一群女孩儿高矮不一,沉默的站在马灯旁不说话,望着他们。 卢嵇笑嘻嘻:“他们的刀和枪都留给你们了,两辆驴车还能跑路。”他手放在肩上,在马背上像个绅士一般弓腰行礼:“小小姐们,大清都亡了呀。” 江水眠趴在宋良阁肩膀上看,马走的慢慢的。卢嵇骑马跟了上来。 马灯的微光照出了漆黑森林里的一小片孤岛,小姑娘们拿起了刀,拿起了枪,却又都放下,从旁边树下捡了石头来。 江水眠听到那汉子远远喊:“我把你们安全送到上海!送到上海好不好——你们没有人护送,就等死了!” 又骂:“妈的死娘们!娘了个臭——” 十几个姑娘站成一圈,排队砸了下去,沾血的石头顺着一双双小手往后传。 卢嵇回头看着那马灯红光已远,石头砸下去的声音还在继续,快活的吹了个口哨。 宋良阁单手抱着江水眠,不知是不能回头还是双耳隔绝一切,所有的精力放在抱着江水眠的这只手上,轻踢马腹往前走。 两马三人走入黑暗,再也看不见。 小姑娘们一身是血,在寂静漆黑的树林里站起身来,不知谁先提议道:“把钱分了,我们去教堂那边走吧。” 她们蹲在血肉模糊的老头旁边,抠着地上的银元数。 “咦……我们十六个人,正好十六个鹰洋。” 女孩儿们面面相觑,一人一个分了,拿衣袖抹了抹头脸,坐上了驴车。 驴车转了头往西边走,刀与枪抱在她们手里,黑色树林里渐渐传来了和着的歌声: “走过外婆桥,荷塘里小船相勿到,外婆白头发多了莫佬佬……” 作者有话要说:  骚浪贱与困累丧出现了。 宋良阁与浆水面只有亲情戏,但给浆水面影响挺大的。从戏份上来说算是男二。 明天17:00,有更。 ☆、寻仇 上海汇中饭店。 年轻的西装男子在前台登记姓名,他身后一步站着一个带着黑帽的褂衫男子,替他拎着其中一个行李箱。 第9页 前台的男子把纸顺着大理石的台面推过来,卢嵇随手写了个英文名字。 “先生,一共两位是吧。” 卢嵇倚在台面上,手里拿着副街头算命的瞎子墨镜,笑道:“还有个孩子。” 前台探头,才看见卢嵇身边站了个小女孩儿。头发微黄,穿着白色娃娃领的小衬衣,外头是暗红色绣花草的天鹅绒的裙子,裙摆露出一截小腿,还有蕾丝边白袜和小皮鞋。 小女孩儿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西装男子虽然很年轻,但前台理所应当的认为是父女。对于小女孩儿头上蹩脚的蝴蝶结也有了解释——毕竟是爸爸带着出门。 江水眠仰着头四处看,宋良阁比她还显得没见识,仰头痴痴望着这座新建不到五年的超一流酒店。 卢嵇有意装出几分当爹的驾轻就熟:“再准备一张孩子睡的小床。” 登记之后便去房间。 江水眠人小,步子小,迈楼梯的时候慢了一步,宋良阁干脆拎着她,往上走了十几步台阶才把她放下。 ……这两个家伙长得高了不起是吧,一言不合就拎人。 江水眠不满的拧了拧身子,往前跑了几步,拽住卢嵇的衣袖,卢嵇握住她的手,对她咧嘴一笑。 江水眠这两天真不知道是靠着谁才好。 一个看着温吞迟钝,说话柔声和气的家伙。每天除了嗜睡就是叹气,只想着收工回家,说话的时候都恨不得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却实际可能对杀人毫不在意的隐性疯子。 一个似乎在骚浪贱的外表下有些善心善意,但他平日正经的时候太少,每次他跟只鹅似的笑起来的时候,江水眠都恨不得跟身边的人大声解释“不是的,没有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啊!” 江水眠过的很无奈。 宋良阁转过头去,打了个哈欠:“哎,那是电梯么?说是人一站上,自己就能升上去。我想坐哎。” 江水眠觉得自己是带着两个智障儿童出来办事儿。 拎着行李箱的侍者还跟在后头。卢嵇:“咱们就住三楼。先放下行李,你再自己出来坐电梯啊。” 推开房门,江水眠不管卢嵇在那儿拿小费,扑进套房内,跳到沙发上,把自己陷进了红色软皮里。 卢嵇搓了搓她额前的刘海,把她搓的跟条高速公路上探头出窗的泰迪似的,这才满意,和宋良阁到隔壁房间里去商量事情了。 不过,神经病归神经病,遇见了卢嵇和宋良阁,江水眠才过上了人过的日子。 从她穿越过来,就是在一处狭窄小院子内,一对男女做贫民打扮,却还带着个仆从似的中年女人,好像是带她长大的乳母。 她只感觉自己浑身无处不烫,应当是发烧,那乳母进院子端了一碗药给她,她正要接过喝下,乳母却又一把将碗夺过。她从床上撕了一些棉絮浸透了褐色药汁,然后把棉絮塞到床底下的角落里去,才擦了擦眼睛,蹒跚的端着碗出去,一阵叽哩哇啦的说。 江水眠听出是吴语,却不懂她说什么,也更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顺着发烧装傻装哑巴。却不料那对男女看她呆呆的不说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没两天,乳母被赶了出去,这对男女带她上路,坐过船,坐过火车。江水眠这才知道他们俩的名字,才意识到了自己似乎来到了民国初年。 旧时代的夫妻总有些不像夫妻,他们只偶尔说话,连眼神也不接触。 许兰会偶尔抱着她流泪,江武帆像是看不见她。 却有时候在江面上的夜里,江水眠冷的醒来,看见嘴唇皴裂的许兰双手环抱着她。江武帆把棉袄解开,许兰隔着发髻偷偷的倚在他的棉袄里歇会儿取暖。 风很冷,船无顶,飘飘荡荡,有随船人带着的鸡鸭鱼的臭味。 她抬眼,许兰微鼾,江武帆醒着。 这是江武帆第一次正视她。 端详她许久,他手探入冰凉的江水中,沾水的手指在甲板上缓缓写了三个字。 江水眠。 三个水字映着船头的灯火。 字瘦且锐,力透木板。 她并不知道这是她以前就有的名字,还是在这个江面上飘荡的夜晚,这个男人给她起的大名。 江武帆指着这三个即将消失的字,非常轻的用吴语读了一遍。 然后抓着她的手,沾了江水,掰直她的食指,要她在甲板上跟他写。 江水眠一遍写成。 江武帆很震惊,眼里透着复杂,仿佛错过了什么珍宝。 他眼里有浑浊的水浮出来,却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看江面了。 船飘到了常熟北部。 很快的,她就被交到了张家父子的手里。 她和一车小姑娘挤在一起,许兰没来,江武帆拿了一个纸包给她,犹豫再三,摸摸她的头,咬牙走了。 驴车合上了门,江水眠拆开纸包,里面有十几颗各色硬糖。 车内其他小姑娘的反应太过惊奇,她想,或许连这种水果硬糖都是相当稀罕的洋货。她伸手把纸包递了出去,小姑娘们哄抢。年纪最大的那个麻花辫姑娘喊了一句什么,各人又都把糖放回来了些,每个人脏兮兮的手只拿了一颗。 江水眠一个也不想吃,麻花辫小心包好硬糖,帮她塞到衣袖里。 车队领头的父子三人又去附近很多地方转悠了几天,两辆驴车塞满了人。他们这辆车都是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小丫头,只有麻花辫一个大姑娘。 第10页 一次夜路停歇,车门打开,那老头将麻花辫拖了出去。 车上孩子都年纪太小不知事,唯有江水眠和麻花辫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被塞回了车里,裤子上有血,人趴在车底头撞着地,痛哭。车上的丫头们不明白,都跟着哭起来。江水眠坐在了她旁边,把纸包掏出来,坐在地上,一颗颗往她嘴里塞糖。 七八颗糖塞得她嘴里满满当当,哭不出声,江水眠把她脸掰过来。 麻花辫涕泪满面,朝她使劲挤了个笑。 说了一个字。 江水眠很久以后会说吴语了,才知道那个字是“甜”。 与前些日子的生活相比,如今宛如做梦。 如今刚民国建立。 未来几十年,境内几乎没有什么万全之地,而且遭遇厄运的可能性太高了。 江水眠就想先活命,最好还能天天都过上这种日子。 想法很美好,但显然江水眠现在的命运,还决定在隔壁两个议事的男人身上。 江水眠在沙发上挺了好一会儿,实在无聊,轻手轻脚的摸到门边,蹲在地上侧耳听。 卢嵇口气是难得的正经:“……谁能料到他们一路逃回上海了。回都回来了,何必卖女儿。” 宋良阁好像快睡着了似的,说话如哼哼,低声自言自语:“去年死了个吴禄贞,年初死了陶成章,你哥哥死后没过半个月,张振武也被刺杀了。胆子这么大,是不是以后连更大的人物都敢刺杀。” 他声音低下去,卢嵇似乎戳了戳他,他才清了清嗓子,强打精神:“他估计以为刺杀之后躲几个月就能再回来。结果没想到,自陶成章死了之后,外界关于刺杀愈发敏感,再加上这事儿你与那几位先生推波助澜,事情闹得越来越大。他们被各方通缉,又被你一路追到境内去,怕是觉得要没路可走,想冒险回头,从上海到国外去。” 卢嵇:“我越想越觉得,江武帆夫妻两个跟那帮如今粉墨登场的人有关系。江武帆是什么人,他上过湖北武备学堂,又在日本呆过两年,一手好字也算是出名。又不是那种街边的无业游民和青帮底层混混,能请他来杀人,也了不得了。此事怕是干系重大,否则他连个小女孩也要毒哑了怕她听见什么。这次他回来,肯定是要向那个命令他的人再来讨酬金或活路。” 宋良阁含混道:“他回来是好事儿,可上海人更多了。青帮的人也多,保不齐有人会庇护他。就算你联系那几位,咱们也不好找。” 卢嵇:“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不会有任何明面上的青帮人庇护他了。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照片,不知道长相,这夫妻二人又很神秘,少有人和他们来往,我们就带着一个认脸的小丫头,总不能捧着她站在街上,让她一双眼就这么看吧。我也只希望得到了消息,到时候带她去认人,让我们别杀错了人。” 宋良阁:“而且这小丫头精得很啊。”他顿了顿:“人杀成了后,你要去北京、香港还是回英国?啊,南京还是别想了,只剩下烂摊子。北京有望,你生父又因袁混出了些名堂,你去正合适。逸仙先生这边,虽有你兄长的关系在,可你兄长都能被杀,南方政府又实在弱势,你跟他们一起,也只有死路一条。当年都说着‘非袁不可’,这才多久就要讨袁,我看——” 卢嵇打断他的话:“如今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心里自有打算。” 他半晌才又道:“一会儿议会制,一会儿总统制,三权分立搞了半天只搞了个两权出来。这个稀里糊涂,一团混乱的‘朝廷’,我可没本事混。” 宋良阁:“我对这些本来就不懂,不过第一届国会选举都结束了,优势或者说是大半壁江山已经决定了……” 又是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宋良阁似乎是在太困了,没声的睡着了。 江水眠抱着膝盖,心里乱跳,听得两只眼发直。 不一会儿卢嵇在房间内叹了气,脚步声靠近门口,江水眠立刻窜回了沙发上,蜷着装睡。卢嵇视线被沙发靠背挡住,没瞧见她,以为她不在了,惊得大步过来找,才看见偌大的皮沙发边角上,蜷着一个小人。 他伏在沙发靠背上松了口气,脸上又挂起笑,本想叫她,仍是不忍,异常笨拙的过来抱起了江水眠。 他也真不会抱人,硌的江水眠难受,她却还只能装睡。 屋里,宋良阁闭着眼睛直直的坐在凳子上,犹如神人一般睡过去了。大床床角,摆了一张带三边白漆木栏杆的儿童床。 卢嵇说是将她放了上去,更像是一失手她掉在了床上。 卢嵇没料到抱孩子这么难,吓了一跳。江水眠这时候再不醒就太假了,她睁眼在床上蹭了蹭。卢嵇本来还想习惯性的两手插兜作少爷模样,看着她两脚乱抖想要甩掉鞋,这才有点自己是个大人的意识,蹲下给她脱小皮鞋。 江水眠滚进小床,卢嵇看着今天早上他和宋良阁焦头烂额才扎出来的一高一低两个小辫就要散开,慌得如同热包子落地倒数三秒,把她领子拎起来,脑袋抬起:“不许滚!再散开又要扎半个小时!你再这样我找街边剃头的给你刮成小尼姑——” 江水眠:“……”你大爷的。 她心道:刚刚你玩老子头发都可以,这会儿却不让我滚了? 她赌气似的拽下那两个蹩脚的蝴蝶结丝带,扔在地上。 第11页 卢嵇骚浪贱的气质也不要了,慌手忙脚去拦:“别别别!……你!” 带孩子怎么这么难啊! 江水眠又觉得,自己这个态度不对。她的目标可是每天都过像样日子,就该扒住卢嵇的大腿。 卢嵇应该是个留过洋的公子哥,家里有钱,看起来性格神经病,骚中带娘,浪里病娇,但真实面目似乎还是要比宋良阁有救一点的。 江水眠也不傻,听刚刚的话,也知道他要去杀江武帆和许兰。 对她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亲爹妈一旦被杀,她就立刻卖个软,流个泪,逼他收养,认这个只大十一二岁的爹。她越想越觉得认爹这条路简直就是通向光明未来。 既然这样,江水眠很有必要讨好这个准干爹一点。 她拽着头发,用自己都恶心的轻声细语道:“扎的太紧了,头发扯疼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无底线到用吃饭饭牵手手这种叠词。 卢嵇哪里照顾过这种细胳膊小腿儿,一使劲儿都能折了似的小东西,一肚子的贫居然都哑住了,讷讷:“呃……你、你也没说啊。” 江水眠使出了毕生演技,扭着身子揉了揉眼睛。 卢嵇像是宠物店里表面矜持的顾客,忍住了想揉想捏的冲动,蹲在床边,手放在床沿:“眼睛疼?” 江水眠憋出半声哭腔:“不是……就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如果,如果没有你们,我会不会死在路上。” 她憋的差点打出嗝来。 卢嵇竟没有插科打诨,沉默半晌道:“不会。” 江水眠哭腔更重:“会的。我爹娘不要我了,没人要我了。那个老头跟我说,运我们来上海做肥皂胰子。我不会做,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打我……” 江水眠暗骂自己用小女孩儿外表演这段实在太作弊。 卢嵇果然心软,半跪在地上抱起她来,笨拙的拍着他后背,跟抱婴儿似的在屋内打转:“别、别哭了。不会的。就你没有水桶高还特别能吃的小赔钱家伙,他们要你干活?那还不如从乡下拉几头猪仔养。” 江水眠:……你可真会说话。 江水眠吸了吸鼻子:“可那些,那些跟我一车的姐姐们,你们都没管她们啊。” 卢嵇短短一叹,又笑起来:“你当我是天王老子,我怎么管。送她们来上海,还给她们都买新衣服,带着挨家挨户找工,定期回访么?你一个都快能把两个大男人折磨死,一群丫头——” 他半晌道:“我管不了。我什么都管不了。” 江水眠觉得这后半句,生生听出了宝莲灯里已成斗战胜佛的孙悟空的劲儿。 她心道:也就十八九岁,不到二十,至于这么沧桑么。 江水眠穿越前跟宋良阁差不多年纪,学的专业到这年头几乎是废的,不过她会说些英语,有点喜欢枪械之类的偏门爱好,也懂历史喜欢军事,大抵算是能有点用。不过她前世就性格乖张,疯疯癫癫,朋友很少。忽然被这样一个人抱在怀里安慰,她也觉得别扭起来。 江水眠心想:或许演太过了。 卢嵇抱了她一会儿,哄了哄,看她还睁着眼,只能道:“快睡吧,本来就丑。不睡更丑。” 江水眠强忍住咬他鼻子的冲动,乖巧摇头,齐肩的泛黄细软头发乱扫:“我不想睡。你要做什么?” 卢嵇:“我看会儿报。” 江水眠:“我也要看。” 卢嵇笑:“你认字?” 江水眠也不说会不会:“就看看。” 卢嵇笑,将她放在地上,江水眠不踩地毯,袜子踩着他鞋面,拽着他的手跟着他的步子走。卢嵇走两步坐在了沙发上,拿起桌边的申报,江水眠攀到他膝盖上,挤到他与报纸之间,一屁股坐在他腿上,荡着两只脚也跟着看。 她个子小,这么坐着也并不挡卢嵇的视野。 卢嵇看她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不管她,看起报来。 宋良阁醒来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如出一辙,仿若一家人。 宋良阁起来拧了拧脖子,呆了一下:“焕初,你不是怕女人么?” 卢嵇笑:“她也能叫女人?再说,我不是怕。” 宋良阁揉眼睛:“就是不能碰行了吧。你也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这是一辈子要当和尚的命啊。” 卢嵇没好气:“等你结婚第二天就被和你结婚的女人扎一刀,差点被捅死的时候,再在这儿说这些风凉话吧。” 江水眠回头好奇的看着他。就这张脸,还有人嫁他不情愿,以至于捅他一刀的? 卢嵇竟然隐隐有几分恼羞成怒了,他居然对自己的长相也很有自觉:“老子这张脸会缺女人么!我是烦她们!是烦!我会怕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孩子的剧情几章就结束。 如果懂一点民国史,那看这篇文估计会很有趣,因为处处都是熟人和熟事(滑稽)。 不过完全不懂也没关系,也就偶尔提几句,都是花边。 这次不写特别大的家国之事,男主女主的事业线也都不会艹天艹地决定历史。 以及明天17:00依然有更。 ☆、重逢 最早办事的第一天,卢嵇和宋良阁都决定把她放在饭店内,结果他们俩回来的时候,正好是江水眠偷偷跑出去乱看的时候,急的两个人在饭店里外四处找,才在饭店外的街角找到坐在那里看街景的江水眠。 第12页 江水眠也只是想了解一下这年头的上海。她觉得在英租内至少也是安全的。 但宋卢二人的小心远在她想象之上。 她又是被拎上楼的。 江水眠真想跟着俩人说,要不回头买个布袋子直接兜着我出门得了。 饭店没有外面锁住的门锁,也没有送饭到房间内用餐的服务,她只能吃凉面包,卢嵇这时候才感觉到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陌生的环境,有多么不合适。他想了想还是带着她上街,顺便直接带她去探找江武帆可能在的藏身地。 大部分时候都是卢嵇去兼任办事,宋良阁带着她去周边吃喝玩乐顺便等卢嵇。 1913年的上海虽然繁华,却还并没有后来那般风头无两。 跟着跑东跑西了好几日,这一日是在旧巷的一处中西结合的新茶馆里。宋良阁似乎是果农出身,认识的字都不是特别多,看茶馆的新式菜单都念不明白,随手指了一行字。 宋良阁穷,只叫一小碟瓜子,一碟擂沙圆,一壶淡如水的菊花茶,他不吃茶,贪甜的很,一碟做的太过甜的不正宗的擂沙圆,让他一个人全吃了。他边吃边打哈欠,困的好像一整年春困夏累秋乏冬眠。 就这样,在二楼靠窗的地方,宋良阁跨坐在长凳上,给她一遍遍慢慢悠悠扎蝴蝶结都能玩一下午。 昨天去买衣服,卢嵇到外滩洋装的店里,本来想挑个轻便简单的给江水眠。宋良阁却挑来挑去,拿了各种小裙子给她比划——最后还是把她打扮得跟个洋娃娃似的带出来了。江水眠一脸不爽的一路都在拽裙子,宋良阁拎着多买的两套衣服,不多说话,满脸幸福的像是买给他自己穿。 就这样一个人,江水眠跟他大眼瞪小眼,除了发呆就只能跟他聊一聊了。 宋良阁扎头发不行,扎草扎花手巧,桌案上放着从楼下买的螳螂,竹编螳螂笼上别着小指粗细的小花冠。 江水眠百无聊赖的捏着逮的小虫喂螳螂,荡脚问道:“你以前也有女儿?” 宋良阁给她头发里编着小花,轻声道:“光绪三十三年,江浙闹过灾荒。” 江水眠已经懂了:“哦……那你媳妇?” 间隔的时间长的让江水眠觉得他是不是没听见的时候,宋良阁道:“嗯,不在的更早了。” 他不肯细聊,强扯开话题:“我说北京话,口音那么重?” 江水眠:“……一听就是蓝方人。你别打哈欠了,我都困了。” 宋良阁泛白的薄唇叼着绑头发的红绳:“戒烟,所以困。已经戒了半年多了,都不疼了。” 江水眠有些惊愕,微微抬起眼来。 宋良阁的肤色和犯困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这年头,能戒掉大烟也算是了不得了。 江水眠一时也忘了装孩子:“你不是习武的么?那……” 宋良阁:“嗯。现在还好,再不戒就要毁了。你知道我学的什么功夫么。” 江水眠是最不信这些跟民科似的什么内力武功隔山打牛,恨不得两个辫子都揪给他玩,好让他闭嘴:“不知道。没兴趣。” 宋良阁闷头自说自话:“最早是北方的一个拳种,不过后来我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怎么玩拳了……” 江水眠本来都做好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打算了,忽然看着三五个人穿着马褂,上了楼来,靠内坐去。 她本来以为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带着黑色低檐帽的江武帆。 削瘦,异常疲惫,脸有一种蟹壳似的青灰色。 江武帆没有看见她。 她与宋良阁坐的本来就远,他就算瞥见她身影,也不可能想象到一个由大人带着的打扮的像洋娃娃似的女孩儿,会是他的女儿吧。 今天卢嵇来的是一个跟青帮有关系的商行,这商行也专为南边一些人筹措资金用,江武帆出现在这附近肯定不是巧合。 宋良阁看她眼睛有些直了,回过头去:“怎么了?” 江水眠装作走神:“嗯?你刚刚说北方拳如何?” 宋良阁没在意,说了几句,江水眠没听进脑子里去。 到底要不要告诉宋良阁? 原主的小女孩儿或许在喝下哑药之前就发烧病死了。但对江水眠来说,她虽然觉得能对亲生女儿这样下手也是狠心到极点……却并没有什么非报复不可的深仇大恨。 既不是她的父母,做事全凭利害,江水眠也没有什么怨的理由。 至于为原主报仇? 她也不晓得原主那个小女孩的想法,究竟会不会做出向追杀父母的仇敌告密的事情。 江水眠想得更多的是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江武帆很快就被杀了,是否对于卢嵇来说,她也没有用,就会被立刻抛下。 如果她明明认出来却不说,欺瞒这二人,这两个人发现被她耽误了大事,会不会恼怒的针对她? 宋良阁给她编好了最后一点头发,还是一个高一个低。作为练习,他自己还给自己编了个细细弯弯的小辫。他给江水眠在发梢别了一朵小花,顿顿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是来杀你爹娘的。” 她手一抖,让螳螂钳子一夹,甩手把整个小竹笼子甩了出去。 江水眠:……你能这么个问法,不就是确定我已经知道了么。 第13页 江水眠没说话。 宋良阁定定望着他,澄白的脸在仔细看她脸上的反应,慢慢道:“你知道了,也不多说?就这么跟我们天天跑?要真遇上了你爹娘呢?” 江水眠想了想,自己只是扫了江武帆一眼,宋良阁不可能知道。他应该只是恰好说到了这个话题。 江水眠跳下凳子捡起竹笼,道:“那不是我爹娘,已经把我卖了。” 宋良阁低头摆弄手里的小花:“我们杀了也无妨?” 江水眠抬眼看他:“你不杀,我也无处可去不是么?” 宋良阁低下头去,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摆弄小黄花:“我要杀了,你就一定会有地方去的。” 江水眠不做痕迹的往二楼里边瞧了一眼。 江武帆背对着他,似乎压抑着愤怒在低声抗争什么。对面两人一副高高在上,无可奉告的样子倚着靠背,江武帆绝望的弓着背低下头。 她转过眼来,离着三张桌子,一道门框,继续和宋良阁说话。她跟宋良阁说话,竟渐渐无法再装傻,略带嘲讽道:“我去哪里?去教堂还是继续去肥皂厂子里?” 宋良阁显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正要开口,砰的一声巨响。 江水眠还没来得及抬头,先感觉宋良阁浑身一绷,二人身下的凳子原地不动,四脚入地,凳子腿儿好似生生被压短了半寸。 江武帆在的那一桌,闹了起来,桌子拽出去,茶壶落地,一盘毛豆绿莹莹散落开来,江武帆倒退半步咬牙切齿似的,从背后看,黑色长褂里的骨肉皮都绷紧了。 对面二人怒视,中间有一人和事。 远远听不清楚说什么。 宋良阁上眼皮子一条直线抬也没抬,出手如风的把那螳螂竹笼从桌案上拿来,递给她,偏头看向江武帆那边。 那几人简单几句后,就只是绷着怒视对方,怕人多耳杂,没有多说。 江水眠瞥了一眼宋良阁的侧脸,心想,不关我事了。 江武帆要是看见她,自己露了破绽,被宋良阁发现,那也怪不着她。 和事人还要拉他们坐下来聊,江武帆甩手,转身就要往楼下走,正好这时,他们的二楼阳台下传来一声呼唤,宋良阁转回脸来朝楼下望去。卢嵇举着帽子,站在楼外街上喊他们:“肃卿,江丫头,下来了。啧,宋肃卿你这小辫儿真恶心人,行了,我承诺的,今天忙完了晚上去大饭店吃。” 江武帆走到下楼梯的当口,听见“江丫头”三个字,猛然回头。 他刚回头便想嘲笑自己已经疯魔了,然而就看见一个穿着洋装连衣裙的女孩儿,荡着腿坐在长凳上,头发上插着两朵小黄花,偏过脸来看他。 江武帆脑子一懵。 江水眠粲然一笑。 他惊愕至极,刚想迈出步子去找她,却瞥眼看见了她身边坐着个青年男子。 那身着浅灰色马褂的男子腰间别着两把短刀。 江武帆愣了一下。 他知道卢峰少年时候从北方南下,曾带着一个武艺高超的江湖人,那江湖人曾不少给卢峰做事。在卢峰死后,那人和卢峰的弟弟卢嵇一同,在半年间一直在疯狂寻找他们。 江武帆脑子里瞬间明白了些什么,犹疑一下,似乎想迈出脚步之后,又作罢。 江武帆对江水眠摇了摇头,心境复杂,手指在唇上比了一下。 他不想死在江水眠面前,也不能闹大让更多的人知道江水眠的存在。 江水眠唇角勾起了一丝嘲笑,垂下眼去,不想再多看他。 江武帆倒退三步,转过的脸上神色大恸,极快的奔下楼去。在楼下撞了一个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一下,连忙道歉,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又不敢跑了,如无事一般走上了街,向右转去。 卢嵇揉着肩上楼来,江水眠蹦蹦跳跳,拿螳螂给他看。 坐下的卢嵇惊得连人带凳往后一晃,宋良阁:“他不但怕女人,也怕大虫子。你见过有人开枪打蟑螂的么,他就干得出来。” 卢嵇脸色骤红,又贫嘴道:“行行行,我要是看见母蟑螂,我都能吓得会飞,行了吧!” 江水眠挑眉:原来是个怂货? 他之前忙于追查,吃饭都凑活,承诺说事情明朗后一定请吃大餐。今日兑现承诺,去了大饭店。卢嵇坚持要让她吃儿童餐,江水眠看他们倒是牛排红酒吃得开心,自个儿怨愤的戳着土豆泥。 宋良阁倒是食欲不佳,饭没吃多少,上来的甜点和冰淇淋,他吃了双份,把卢嵇的那份也抢了。 这一天似乎过得还不错,卢嵇先给一大一小都买了软糖,又给江水眠买了个面上刻着月亮和小兔子的怀表。 一行人回到饭店,卢嵇下楼去跟前台说事情,宋良阁从衣柜旁边把他的那个长皮箱拿了出来。 他只是整理,江水眠趴在床尾看。 那长箱子里居然还有一把长弓,一簇弓箭,两把细长的苗刀,几对短刀,一只比脸盆小一些的圆盾和一个形似衣撑的铁器。 她没想到宋良阁经常提着的这个长箱子里居然有这么多东西。她指了指她不认识的衣撑似的玩意儿,问道:“这是什么?” 宋良阁抬头朝她一笑:“钩镶。其实是种简化型的盾牌,克敌利器。” 江水眠托腮:“你带这么多冷兵器也没用,又干不过枪。” 第14页 宋良阁平日和气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服:“谁说干不过枪。要是遇见卢焕初这种算我倒霉,可也没几个是他这种使枪高手。高手用弓,比新手用枪快多了。” 江水眠:也是,这年头都是非自动的老枪,填装又慢,还真不如有些人拉弓射箭快。 江水眠:“你们是要去做什么?” 宋良阁睫毛抖了抖:“……问这么多。也不是我们头一次晚上出去办事儿了,你睡你的。” 他提着箱子到外头。 卢嵇这才从外面回来,进屋哄她睡。她闭眼装睡了好久,卢嵇缓步离开。 她侧耳倾听,俩人合上了外头的大门。 卢嵇看着浪实则很小心。 他锁上内锁后,用削成三角形的薄竹片夹在最下边的门缝里卡死,才离开了汇中饭店。 卢嵇刚走,江水眠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男式的拖鞋到门口去,拧开内锁,推了推门,果然推不开。卧室里,卢嵇的衣箱都还在,他们并不是离开了。 她掏出小怀表,现在是晚上将近十点。 江水眠坐在了正对门口的大沙发上。 果真让宋良阁发现了啊。宋良阁这人也够奇怪的,他似乎有意想告诉江水眠事实——就是要去杀你父母了,从一开始开枪救人就没打算掩藏真面目,你要恨便赶紧恨吧。 她在沙发上仰躺了一会儿,总等却等不回来,远远有江面上汽轮的鸣笛声,她想坚持着,但身子毕竟还是小孩子,她揉揉眼睛,不经意睡着了。 再醒来是因为一阵敲门声。 她低头看表,竟然是两点半了。 卢嵇如果回来了,不可能敲门的啊。 江水眠靠近白漆门,这年头还没有猫眼。 她开口道:“哪位?” 外头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开口:“你好。我找卢先生。” 江水眠一愣,道:“你找错了。” “卢嵇与宋良阁是住在这里吧。我姓今村,是他们两位的熟人。是卢先生的哥哥的朋友,能让我进来么?”对方自称日本姓氏,开口却是带着点湖南味儿的中文。 江水眠直截了当:“不能。你如果撞门,我会按呼叫铃的。这里是英租,我劝你离开。” 外头犹疑了一会儿,问:“你是?” 江水眠怕是卢嵇的仇家,不想开口。 门外听女孩声音稚嫩,语气却很大人,沉默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江武帆的女儿?他们找到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在?!” 而她很快的,就听到外面的人似乎把什么东西从卡着的门缝里拔了出去,然后用钥匙拧动了门锁。 江水眠一惊,不回答,连忙倒退几步,甩掉碍事的拖鞋,狂奔到套间附带的小厨房里,踩在凳子上翻找抽屉。 她找了半天才只找到一把小餐刀,放在袖子里,戒备的站在厨房内。 当初订房间的时候,卢嵇是拿了两把钥匙,他和宋良阁一人一把。谁可能会有多一把的钥匙?! 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皱皱巴巴西装的圆脸男人探头进来,不到四十岁的样子。他打量一圈也没找到人,仔细看,才发现厨房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裙的小女孩儿,半躲在壁橱后,光着脚,死勾勾盯着他。 他也一愣,率先抬起手来:“是卢焕初给我钥匙的,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今村把和脸一样圆的肚子从门外拔进来,反手合上门,蹲下来远远平视她:“你要是害怕,我就站在这里等。只是我不好站在走廊上,会被别人看到。” 江水眠:“你是日本人?” 今村笑:“长沙人。” 江水眠点头,戒备道:“你可以脱了外套,然后扔在沙发上么?” 今村不明所以,他显得很和气,赶紧脱掉了那件有点小了似的粗绒西装外套,朝沙发扔去。江水眠扫了一眼,西装下没有藏枪的地方。西装扔出去的距离和落下的声音,也证明西装外套里没有枪。 她这才缓缓走出来,跑了几步,笑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装作懂事的挂到房间最内的衣架上去:“卢先生告诉我,要我小心的。” 她挂衣服时又摸了摸,再三确认西装外套里没有奇怪的东西。 今村还站在门口不敢动似的,江水眠捡起地上的男式棉拖鞋,套在没有拖鞋一半大的小脚上,道:“您坐吧。” 今村被她的一口北方话和客套话弄的反而不知所措,挪着坐在了沙发上:“呃……你知道卢嵇去哪了么?” 江水眠坐在离他最远的沙发上,想着对方刚刚说出了她的身份,咧嘴恶意笑道:“大概去杀我父母了。您等会儿吧,走了四个多小时,也该回来了。” 今村整个人一绷,惊愕的看过来,嘴唇翕动,犹豫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们就沉默的坐着,今村似乎心事重重,头上浮了一层汗。 江水眠既不敢让他离开自己视线范围,也不能在他面前看书看报,百无聊赖,只得拿了书给今村:“您能给我念么?” 宋良阁给她买了一本伊索寓言,想要给她念书,结果翻开一看,好多字儿他都不认识,念的磕磕绊绊的,最后还是卢嵇承担了这项读书哄睡觉的工作。 今村赶紧接过书来,用他那湖南味儿的口音,给她念书。 今村很有耐性,声音也如天下大多数的胖子那样好听,给她绘声绘色的解释,念到了三点出头,江水眠听到了脚步声。 第15页 砰的一声,宋良阁和卢嵇是撞进门里来的,剑拔弩张,满脸惊慌,显然他俩看见了外头落地的竹片。 卢嵇看清沙发上的人,又惊又喜:“今村先生——” 江水眠托腮:……你丫就不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把钥匙给了这个老男人还不告诉我么。 宋良阁合上门,卢嵇走过来和今村握手,他面上有几分激动:“今村先生,做成了!我终于、兄长已故五个月有余,我——” 今村面上表情难看起来:“这事情为什么没有跟我商量,不是说要抓人的么?警察我都已经找好了。” 卢嵇咧嘴笑起来,又摇头:“来不及了。他今晚的船就要去日本的,我不可能再让他跑了。之前也有刺杀案的凶手没经过法庭的事,您只消把他的死讯说出去,不论南京北京都会人心大快的。” 今村没想到他急急忙忙赶来,还是晚了:“焕初,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本就不该这么做!你就没想想,今日他能去日本,为什么早在几个月前,卢峰刚死,共进会刚立的时候,没人送他去日本!他——他死了就一切也成不了事儿了!” 卢嵇一怔。从江水眠遇见他,他一直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会儿怔愣间有几分像茫然的少年人了。 宋良阁对他们俩人这样在江水眠面前聊天,显得有些愠怒,径直走过来,捞起沙发上的江水眠,扛她进屋。 在江水眠快进屋的时候,今村拽着卢嵇,咬牙小声道:“江武帆的女儿,知道你今天要去杀她爹的么?她刚刚说你们去杀她爹娘了,一会儿就回来。” 卢嵇脸色一白,惊惶的望了江水眠一眼。 江水眠还没来得及做出悲伤的表情,宋良阁就关上了门,把她放在了大床上。 哎呀,刺痛卢嵇的良心求被收养的计划,被迫中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没有更啦。明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去有一场决定人生的重要会面(不是相亲)哈哈哈。 后天依然17:00准时更新。 ☆、哭声 宋良阁:“睡觉。” 江水眠老老实实把被子拽到下巴边。 宋良阁晚上出门穿的马褂是黑色的,一边露出了一点白色袖口,另一边却没露出来。他给她盖好被角的时候,江水眠偷偷顺着袖管里看。右边袖口沾了血迹,被他挽着藏在了马褂黑袖里。 她了然,乖乖躺着。 宋良阁快出卧室时,她还睁着眼睛望着他。 宋良阁显得极为认真:“闭眼睡觉。” 台灯在江水眠脸边亮着微光,她睁大眼睛:“我会怎么样?” 宋良阁顿了顿:“你会好好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之后,立刻又回身打开一条门缝看她。 江水眠躺在床上一脸无辜的眨眼睛。 宋良阁指了指她:“闭上眼睛。” 江水眠连忙闭紧眼睛,他才关上了门。 江水眠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走了,才光脚跳下了床,贴在门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今村先生因为激动,压不住嗓音:“焕初!我们本就说过,这事儿不用你插手,我们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卢嵇声音不稳:“我已经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今村似乎在房间内踱步,受不了似的道:“这算什么交代……我们等了这么久,如今局势不稳,各方角逐,这是个好机会,你却——我可以告诉你,杀卢峰的,根本就不是这两个人!早在卢峰死的当晚,真正的凶手就已经坐船潜逃去日本了!” 今村这一番话后,屋内一片寂静。 卢嵇发出了笑声。越笑越大声,简直都要在沙发上打滚般,令江水眠觉得毛骨悚然。 宋良阁在卢嵇突然爆发的疯狂笑声掩盖之下,似乎也轻轻笑出了声:“您再说一遍?” 今村:“你要抓的是随便雇来的凶手,还是背后的主事人?卢峰是我一手带进来的,他年纪轻轻就权高位重,又是我一路奋战过来的同僚。他虽然也只有二十六岁,与我相差不少,却是我以及会内不少人的挚友,我们都想给他报仇!真正的为他报仇——” 卢嵇不管他语气中的愤慨,笑声戛然而止,轻描淡写道:“单去年被刺杀了多少人,发吊唁的时候,哪个不是你们的知己挚友。更何况我兄长位高权重也没几个月,去年八月他被调职去教育部了。” 今村激动:“你是知道了你兄长死后的消息才从国外回来的,而我在这里呆了多久?我难道不明白事态么?甚至逸仙先生也不像我这样一直在境内与他们一起奋战一线,卢兄是有振兴民族之心的人。不止我,很多人都知道是谁背后主使,但我们没证据,也没抓到凶手。对方那一派内,也有我们的熟人。熟人使了手段,才让江武帆夫妇因内部斗争失败,而在差不多的时间节点,仓皇向西窜逃——” 卢嵇似乎已经懂了,拊掌大笑道:“江武帆是因为畏惧迫害而逃走的,你们却可立刻把兄长的死扣在他头上。江武帆和许兰本就有夫妻联手毒杀党内人士未成的前科,此言一出,大家都会信,再有今村先生煽动舆论,各方人士在报纸上刊文等等,江武帆更是被坐实了此事。” 真正的凶手逃走了,他们就是要造一个凶手出来,联系到主事之人。 江武帆本来就有前科,容易被怀疑,位置又高,很容易被联系到今村的政敌身上。 第16页 只要是能抓住江武帆,自然有的是办法屈打成招,再利用已经到手的江水眠,江武帆肯定会低头,愿意帮今村去咬那位政敌。只是怕陷入这种泥沼,就算是江武帆顺了今村的意思,出来之后,也不会再有活路。 而他要是死了,今村就没有办法‘诬陷’,他的政敌也可以不被千夫所指。 果然,今村道:“批捕的事情是交给我们的,而且我们手里早有一些江武帆和他们之前联系的证据,里头有‘毁卢’的字眼,我们更是能把这件事,通过司法手段,准确无误的指认那一派头上!” 归案的都不是真正的凶手,这也算通过司法手段么? 卢嵇笑:“那我问先生,可有真正的证据指向那主事人。还是先生也只不过是猜测,或者是从利益角度分析,认为兄长应该是被那一派刺杀的。” 今村声音顿了顿,反倒直言:“如果不是他,那为何在江武帆夫妇逃走期间,他会一路协助逃到那么远去,然后避免任何联系。如果不是他,为何江武帆发现事情闹大,甩脱不了追杀,竟然敢反过来回上海,用自身被抓的可能性,威胁那主事人。而且主事人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么可能这么着急送他去日本。” 卢嵇笑了笑,没说话。 他觉得今村这话实在可笑。一头脏水要泼到头上,谁都会躲,躲了还要被泼脏水的人骂——你要是问心无愧,怎么会躲呢? 南方有多少光伟人物因为有刺杀政敌的前科,至今只要有刺杀案就被联想上,党内会内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提。这另一派想要规避,想要让之人江武帆为凶手的计划落空,也是政客正常的危机处理。 这说法可笑了。 今村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以卢嵇的了解,他是个中西互通,有儒家气质的人。多年以来,识大体有气度,多少次会内的分裂都是他拼命团聚起来的,性格温和,任劳任怨。 是个苦口婆心,旧衣着身的当世君子。 这话,从今村口中说出来,并不使得卢嵇对他失望,而是对这世道有点失望。 他是当世无几的有义有能有勇之人,他也对这件事用“政治”的角度来看,可想旁人。 卢嵇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好似刚刚江武帆的血并没有溅空,而是湿热的淋了他一头脸。他无力说话,成了一截被烧空了的灰色烟灰,直挺挺的立着,终于在这时候,熄了火,断倒下去。 多少次他确认,很多人都信誓旦旦的告诉他江武帆才是真正的凶手。 谁杀的他哥哥,这件事情早已不再重要了。 与去年被杀的许许多多的政界人物一样,他哥哥的事情能在几篇悼文刊登后还被人追查,也只不过因为,很多人都想利用这件事情。 今天这个倒那个,冠冕堂皇;明日那个反这个,证据灼灼。 今村反倒认为他没有长远目光,有些败事。 卢嵇太阳穴跳得发疼,他心底有埋在烟灰下的闷火发不出来,却也知道,整件事情在他这个“狭隘”角度和今村的“政治”角度看来,完完全全是两个模样。 而他哥哥学成归来,一腔热血。就是扑在这样的民国上,死在这样的政局里。 这个民国不会好了。 半晌屋内都没有声音,江水眠耐不住,微微拉开一点门缝。 今村在屋内踱步许久,没说话。 宋良阁两脚搭在茶几上,闭着眼睛好像睡觉,忽然开口:“真正杀了卢峰的人是谁,给我一张船票,我可以去日本杀了他。” 今村回过头来,有一种看江湖人、看意气用事的孩子一样的眼光,瞥了宋良阁一眼:“就算你到了日本能找到人,还把那两个人带回了上海,因那两个人身份低微,都是临时找来的落魄军人,也查不到、撼动不了真正的主使。为什么非是江武帆不可,就是因为他的身份,和一些他经手的书信电报,能让我们彻查那位主使者。唉,算了,虽然江武帆死了,但我们也可以连带江武帆的死,都好说成是他派人杀人灭口。” 卢嵇确实年轻,他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摇了摇头。 卢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怕是就算我们不杀江武帆,江武帆也不可能活着登上明天早晨的船。” 今村并不吃惊,换了话题:“焕初,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英国那边你休学一年,还会回去么?还是打算留下来,我们这里总有位置要留给你这样的青年。” 卢嵇没说话。 在卢峰十九岁的时候,带着他和母亲一同离开了北京,宋良阁沿路护送,回到他外公所在的香港。为表决裂甚至兄弟二人改为了母姓。 外公是香港富商,外婆是英国人,经商范围与英港船舶有些关系。卢峰二十岁不到去英国读书,进修海军学校。光绪三十年三十一年期间汇钱给逸仙先生,请他去欧洲的一众官费留欧生中,就有卢峰。 卢峰家中有钱,且外公支持起义,给当时异常缺钱的会内提供了相当多的资金。卢峰也在清末回国,参与过烟台海校建设,任过舰长,做了萨镇冰的参谋长,四年前载洵与萨镇冰前往英国考察海军,就是他全程做的翻译,向英国订购2艘巡洋舰就也有卢家的帮助。 在革命期间,武昌起义,卢峰密谋协同,立下功劳。他以二十五岁的年纪担任了要职,却又在半年后,随着总统易位,首都调换而调任至教育部。 第17页 这年头职位变动极快,总理都恨不得一年换三个,卢峰应该不算是被针对的人,但却有人希望他毫无理由的降职能造成卢家和今村等人之间的矛盾。 准确来说是希望卢家在金钱上与购置海外武器船只的支援,能够因矛盾而断绝。 但卢峰默许了调任,没有多说什么,还用外公的关系协助了一些和奥地利等国的采买合作。 前一招没成,后一招釜底抽薪总能成了吧。 果然,卢峰被杀后,外公勃然大怒,几欲和南方几位政客断绝往来。 本就是艰难时刻,今村为了缓解和卢家的关系,自然全心全力追查凶手,给卢家一个交代。卢嵇从英国休学回来,今村多次接待卢嵇,助他寻找真凶。 如今事情变成这样,今村也依然希望年轻求学的卢嵇也能加入党内,参与议员选举,这样,卢家就应该不会断了支援。 卢嵇总觉得自己之前看不清事情的真相,这会儿心里了然。 今村没有什么错,他这样想,也是从他心中能够实现理想的政党的角度出发。 只是恍惚之间,他忆起了公墓里他兄长墓碑前那些已经腐烂的花束。 卢嵇的生父,对他而言活着跟死了没区别,卢峰是哥哥,亦是家长,是朋友,是他想超越的人。 卢嵇摇头,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是从政的料。您也知道,我的学业和法政毫无干系。我更不会什么打仗从军。” 今村蹲在沙发边,诚恳道:“我只有一个愿望。你不要去北京。” 卢嵇看他。 今村:“我知道你生父在北京,在袁手底下混的很好,但我们倒袁已成大势,你会希望站在你兄长昔日战友的对立面么?” 卢嵇心里有很多自己的看法,很多他苦苦思考的出路,很多报过的志向与希冀,此刻竟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只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不能答应任何事。这个背景下,其实您也不能答应任何事情,对吧。” 今村似乎也知道自己过分,却仍然道:“我一定会为卢峰兄报仇。” 可罢了吧。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卢嵇已经不关心了,他起身:“我累了。今天一夜未睡,我先去歇一会儿。这个点儿外头也没黄包车能回去,您也歇一会儿吧。” 他没有行什么虚礼,起身朝江水眠躺着的房间走来。 江水眠连忙掩上门,窜回床上,心跳如擂,闭眼装睡。 过了一会儿,他拖着脚步推门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江水眠闭眼躺着,却没听见走近的声音,屋里好像没有人一般死寂了许久。她睁开眼睛,看见卢嵇倚着门,双肩垮下,无声的紧紧捂住了嘴。 她哑然,也惊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什么刺痛良心计划……还实行个屁。 她这时候恍然才觉出来,卢嵇其实比她小很多的。 他的双手间漏出一点点似闷哼似痛楚的哭声,蹲下去,死死抱头,再也一声不吭。 江水眠实在忍耐不住了,掀开被子跳下床去,扑住他,两手抱住他脖子不说话。 卢嵇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是杀错了人的愧疚? 是凶手早已逃窜的自责? 是理想破灭后的无路可退? 在江水眠看来,都不至于,可既然她认识他没多久,又怎么可能体会到他的情绪。 江水眠两只细白的小手抚过他脸颊。卢嵇这些日子忙于追查,脸上有点胡茬,她不会安慰人,手忙脚乱的揉,想撑着他嘴角,卢嵇抓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抱起她来。 江水眠被他放在了床上,卢嵇单膝跪在地上,抓着她两只手贴着他脸侧,道:“看着我。江水眠,你看着我!” 她吓了一跳,呆呆的望着眼睛泛红的卢嵇。 卢嵇凝视着她,轻声道:“你要记得我这张脸,你要记得。我是杀了你父母的人。你要想报仇,可以等再大一点,我随时欢迎。” 江水眠明明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却被他眼神震慑的发抖。 江水眠轻声道:“……那我也要记得,你是救我一命的人。” 卢嵇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回答,眼睫颤抖:“我是为了追杀你父母才救你的,如果你是从我身边路过的人,我他妈才不会管你的!你明白么!” 江水眠挣开他的手,两只手从他眼睛下抹过去:“就像是,如果江武帆是从你身边过的人,如果你不被蒙蔽,如果没有你哥哥的死,也不会去杀他一样。” 卢嵇:“你——” 江水眠抿嘴:“如果你是因为我才哭的,那没必要。有没有你今天开枪,我都没有了父母。那些大人们的争斗,总是没有对错,算不清帐的。你要是因为别的想哭,那你就哭吧。我可以陪着你。我有时候也经常想哭的呀。” 她挣扎着身子,往里挪了挪,给卢嵇让出来一块儿地方,掀开被子,拍拍床:“你也躺躺。” 卢嵇低着头似乎动弹不得,江水眠拖着他的手,吃力的拽他起来。 卢嵇穿着西装挤到大床上来,仰躺着。 江水眠小大人模样的给他盖上被子,也躺下了。 上海总是停电,啪的一声,床头灯灭了,外头星星点点也消失了。 黑暗之中,江水眠没说话,她实在比他小太多,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才费力的找到了他的两只手,抓住,抱在怀里没说话。 第18页 寂静的黑暗里,汽笛声远远飘荡,江水眠歪着头,感觉自己听到了近在咫尺的闷闷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情,心情不好,果然还是更新吧。弄哭芦花鸡我就心情好了。 看到大家的评论,说不定心情就更好了(喂) * 江水眠:行,以后心情不好跟我说,我艹哭卢嵇给你看。 卢嵇斜眼:呵,你现在跳起来能拽到我裤腰带么?理想真伟大啊。 ☆、夜奔 卢嵇去杀江武帆的时候,江武帆一点都不惊讶。 夫妻二人住在靠码头的一个小院内,还能听到汽笛与水浪声,已是深夜,院子里昏暗,窗纸被灯火映的一片橘红。 江武帆看见宋良阁从围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进屋洗脚用的井水,倒也没喊,只是好像惊讶是他们来的。 卢嵇很有礼貌的敲了两声,推门进来。 进来后,卢嵇才看清江武帆,江水眠细直的鼻梁像他,其他的眉眼更像那个冲出来的女人。许兰挽着裤腿,湿脚踩着拖鞋,急急忙忙的出来,却又站定在门槛内,眉头蹙出一点平静,扶着木门。 卢嵇帮忙合上了院子门,笑着摘下帽子打招呼:“哎,您好。江先生可能没见过我。我叫卢嵇,嵇康的嵇。是卢峰的二弟。” 江武帆不说话。宋良阁像是回自己家,蹲在井边,拿瓢盛了一点桶里的井水洗手。 卢嵇鞠躬笑道:“您可能不记得卢峰了,他二十五岁,大概这么高,是当时教育部内——” 江武帆:“我见过你。今天白天在茶馆,我撞了你一下。你忘了?” 卢嵇查到江武帆,并不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而是青帮透露的消息。他微微一怔,笑得灿烂:“那真巧。” 他说完这几个字,心里咯噔。 江水眠……见到了她爹? “阿眠在你那儿。”江武帆陈述道:“我走,是因为我不能让她看着我死。” 许兰身子晃了晃。 卢嵇眉梢一挑:“您不都毒哑了后扔给人牙子了,怎又关心起来了。我从人牙子手里买的便是。” 江武帆突然蹦出了一句:“我们没亲戚可以寄养。没有不涉事的熟人可以托付。” 江武帆这句话说完,想扇他自己一巴掌。有何好辩解的。 卢嵇从小父母关系决裂,他对江武帆的行为仿佛有满腔的话想指责,却都说不出来,只笑道:“哦是么?”这就是你们卖孩子的理由了么。 江武帆:“你们来的挺早。不进屋喝点茶?” 卢嵇掏出枪来,笑:“不了不了。” 江武帆偏头:“阿眠其实可聪明,字也会写。你别转手卖她,若是找不到还愿意收人的庵子,就开枪杀了她吧。省的回头颠沛受苦。我就是几次下不了这个决心。” 卢嵇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像这夫妻俩早知道来上海是要赴死的一般。 好像自己这个来复仇的人,才是所有人当中过的最幸福,最顺利的那个人。 卢嵇没有给江武帆多一句交代就开枪了,一场估计这俩人都记不得的刺杀,有什么好多说的。 磨磨唧唧杀人不是他的风格。 他开了一枪,才看着宋良阁已经搭着门口那女人的肩,女人嗬嗬作声倒下去,躺在门槛里,他往屋里看,地上装热水的铜盆有缈缈水雾升起来。 宋良阁这才到桶子边来细细洗手。 追逐了这么久,真做成了反而第一时间没什么感觉。 宋良阁微微笑了笑:“你总算能够杀人了。” 卢嵇跨下肩膀,走过来蹲在地上,挤了挤他:“给我让点地方洗手。” 宋良阁:“什么感觉。” 卢嵇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江武帆的血洇进砖缝里,他能想出仅有的词就是:“报仇,很好。” 宋良阁:“那个娃儿怎么办?” 卢嵇狠狠搓着手,狠狠道:“怎么办?养。” 宋良阁甩手,好似只一下两只手就都干了:“给我养。” 卢嵇偏头看他:“我能信你么?要不是我哥出事之后你戒了大烟,否则我都不想再见你。” 宋良阁站直,风一吹,浑身好像只有肩膀撑着衣服,听了这话也不生气,道:“没有我给你们卢家做那么多事儿,你早就会杀人了。” 卢嵇还在拼命洗手,他因为握枪,手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有手|枪振动后麻麻的触感:“我知道……你唯有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能说到做到。” 宋良阁第一次这么多话:“你还要出去,还不会安生下来,怎么可能带这么小一个孩子。我向你保证,我要是养她,这辈子我也绝不会再碰一口烟。” 卢嵇这才站起来,拿手帕擦了擦手,神色恢复了往常的笑嘻嘻:“再不杀一个人?” 宋良阁犹豫了一下:“这不取决于我。” 卢嵇:“那你就别怪我多考量考量了。” 他那时候心里还在告诉自己,是为了报仇才杀人的。 而现在躺在床上,江水眠抓着他的手好似还在安慰他,他再也不能说服自己了。 卢嵇其实也知道自己丢人现眼,他只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现在想来,江武帆夫妇压根就没有打算辩解。或许他们看这处安排好的院子根本没人在周围保护的时候,或者在更早之前心里就有了定论。 第19页 他们非死不可,总有人会来杀他们的。 江水眠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脸上的水被他自己擦净了。他抓住她的手,放在下巴上有胡茬去蹭了蹭,哑着嗓子轻笑道:“你醒来发现我们不在,有没有吓得抱头痛哭?” 江水眠心里总觉得空空落落的。这样的陌生人都给了她如此的影响,她很难觉得自己能和这个民国,和这个时代的人摘开。她一时都没有反驳卢嵇的贫嘴:“没有。” 卢嵇:“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总离不开家人呢。饭店地下室应该有发电机,一会儿有灯了,我给你念书。” 江水眠:“好。” 卢嵇:“念狼与小白兔好不好。专吃你这种小白兔。” 江水眠心道:还小白兔……老娘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倒出来能装三个游轮。 她却在黑暗中忍不住莞尔,道:“好。” 她话音刚落,似乎听见了外头响起声音,她皱眉,刚要开口,卢嵇迅速撑起身子。 细微的声音愈发接近,愈发扩大。 紧接着,外头客厅的大门传来破裂的声音,就像是一眨眼从山林掉入车水马龙中,声音挤满了这栋建筑! 无数呼喝在外头的走廊上响起,紧接着就是两三声枪响!在深夜寂静的汇中饭店内如炸在耳边一样! 脚步踏的地板都在咯吱颤抖。 江水眠惊得变了脸色,还来不及动作,卢嵇一把拽住她衣领。江水眠连忙抱住他脖子,两条小短腿夹住他的腰,卢嵇瞬间腾出两只手来。他愣了一下,当即从床头柜里摸出几盒子弹,倒进兜里。 枪声喊声简直就像是打鼓,卡着秒数,催命一样响着。 紧接着,一连片枪声停出一段硝烟弥漫的沉默,似乎有人喊道:“今村先生在!不要杀错人!” 一层门外,今村在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是谁!疯了么!卢嵇!焕初——走啊!” 来人难道是今村口中的南派政敌?对方明明是来杀人的,却不敢动今村,怕是知道今村地位高,一旦他出了些什么事情,自己绝脱不了干系,只想控制住他,杀了卢嵇? 若是身处同一家酒店,卢嵇被杀,今村先生无事,两个儿子死在上海,死在今村眼皮子底下,卢家又会怎么看待今村那一派,怎么看待逸仙先生? 卢嵇抱着江水眠,连忙朝窗外看去。夜雨后外滩湿漉漉的大街与江水映射着青灰月光,拐角处密密麻麻,停了几十辆黑棚的黄包车。一楼店铺忘记收起的雨棚,兜满了雨水,正对窗户下。 门忽然被撞开又反手关上,卢嵇惊得遏制不住喉咙一声低喝,抬手就要开枪,却看见的是外衣上脸上溅血的宋良阁。 宋良阁惊惶吼道:“走啊!带着小丫头走啊!” 他说着,搬来儿童床堵住门口,却挡不过外头几只脚在疯狂踹门,眼见着门板崩裂,一只穿着布鞋绑腿的脚被卡住。宋良阁翻倒衣柜,从衣柜后拿出两把细长苗刀,劈在那条腿上! 在尖锐的惨叫中,卢嵇冲他喊道:“过来!跳窗走!” 宋良阁吼:“你先走!他们还杀不了老子!是觉得我做人还不够失败么?你哥死了是我的责任,你要是再死了,我他妈真可以一头撞死在渡江码头了!” 卢嵇似乎能理解,心下一横,没有跟他多说,手扒着窗框,对江水眠道:“低头,抱紧我。” 江水眠刚埋头在他怀里,卢嵇松手,只感觉失重坠落,一下子掉在了雨棚上,溅满一身冷雨,顿了顿,又掉落在地。她几乎没感觉到痛,卢嵇紧紧抱着她,闷哼一声。 他胳膊上衣袖被划开,却顾不上。也忘了穿鞋,西装裤下穿着袜子,就抱着她朝黑暗中的大街跑去。 很快的,外滩大街上恢复了供电,汇中饭店似乎被单独断电了,仍然一片漆黑。外滩几盏稀稀落落的橘红路灯映着马路上的水洼,却更衬得黑暗中的砖红色的庞大建筑像巨兽,黑色的窗户如几十只空洞巨眼,沉默盘踞在江畔。 江水眠只听见背后响起枪声,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然而对方的枪法相当差劲,手|枪的射程本来就不远。卢嵇往前疯跑,每一步都是脚掌踏在地上的闷响,身后又传来了呼喝和脚步,江水眠趴在他肩上朝后望去。 江水眠拍着他肩膀,破了音:“有人!很近了!四个!” 卢嵇一手抱她,一手拿出枪来。他跑的快,不得不一手抱着江水眠,江水眠喊道:“你开枪,我给你扳击锤!” 或许是之前江水眠在树林中抱着枪的那个画面记得太深,卢嵇心里竟生出对这小丫头的无比信任来,转过身去,一边后退,一边开出第一枪去。 一声巨响,火光照亮了枪管。枪体乌黑,枪管偏长,这个距离下,江水眠才看清是一把这年代相当流行的柯尔特M1873。 枪声响罢,一人应声倒地,痛苦嚎叫,拖着断腿往回爬去。 江水眠目瞪口呆。边走边打还这么准…… 对方另几人枪口白光闪烁,却根本打不中卢嵇,打在了路灯杆上,砰的一声脆响,路灯灭了。 ……这才符合这年代大部分人的枪法水平。 江水眠连忙伸手扳扣击锤,卢嵇又开一枪。 两枪,就让两人被击中,另外几人竟僵在原地,转头仓皇而逃。 卢嵇松了一口气,沿江继续奔跑,警戒的环顾四周。江水眠也没穿鞋,两只小脚随着他跑步的起伏乱晃。 第20页 外滩,雨后夜晚,路灯下。简直如同爱情电影里一般的场景,一大一小两个人却跑的狼狈。 江水眠可不会说抛下我你先走这种话,她紧紧攀着卢嵇不撒手。虽然对方杀的是卢嵇,可她也知道离了卢嵇,更是死路一条。眼前,能最珍重她性命的人就是卢嵇了。 卢嵇本来也想过放下江水眠会更好,但她那么小,被流弹所伤怎么办?被那些根本不关心她的人随手打死怎么办?等他逃走之后回来再找不到她了怎么办。 他边跑边喘息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的。” 宋良阁因为卢峰的死,誓要保护卢嵇。卢嵇又因为误杀江武帆,要誓死保护她么? 作者有话要说:  * 江水眠:和我在上海的街头走一走 喔哦喔哦~ 卢嵇:……???莫不是个傻子? * 今天更的稍微少一点,明天开始渐渐恢复肥更。 ☆、混战 江水眠随着颠簸,声音不稳:“我没怕。接下来怎么办?” 卢嵇头发乱了,他低下头来,拿手轻轻伸手抹了抹她额头的雨水,笑道:“行行行,你不怕,天底下就我最胆小行了吧。不远处就是英国驻上海的总领事馆。我们去那里!就算他们跟英租界的警察打过招呼,也不敢进领事馆内。” 江水眠点头。 汇中饭店离外滩33号很近,杀卢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想进领事馆。就这么两条街的路程,也是危机四伏。 卢嵇虽然还挂着那笑嘻嘻的表情,但江水眠就是感觉到了靠谱。他道:“我外套里还有一把枪,你帮我拿出来。” 江水眠摸向他身上挂的枪套,举起那把沉甸甸的枪。 卢嵇只有一只手空出来,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江水眠看了一眼枪:“没子弹了,我帮你装弹。两把替换着用。” 卢嵇一呆:“这个枪跟别的转轮手|枪装弹不一样。” 江水眠:“我知道。我爹教过我一点。” 她爹武备学堂的出身,平日行动也够神秘,卢嵇把不准自己应不应该因为一个七八岁小姑娘会给柯尔特换弹而感到震惊。 不过他更震惊的是她的冷静,平日里有点小孩子脾气,幼稚举动也罢,却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惊慌失措。她就在他怀里,微圆的侧脸对着他,镇定的观察四周,透光的瞳孔里看得出紧张戒备,却没有恐惧。 卢嵇忍不住想,若是江武帆看到她此时此刻的模样,会不会后悔。 后悔差点一手毁了这样一个娇弱又强大的小家伙。 江水眠四处环视,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 她从他口袋中抓了五六枚子弹,被他一只手抱着,用手推开击锤,并不用把转轮弹膛侧摆,而是从后部填装。 这是柯尔特M1873特有的装填方式。 小手抓不住几颗子弹,却认认真真的填装完,抱在怀里。 卢嵇还在往前大步快走,紧接着,他听到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几个人率先冲出左前方的巷子,冲他们二人开枪。卢嵇朝远处急退,边跑边开枪,他一按扳机,江水眠紧接着一拨击锤,他第二秒就能开出下一枪去! 她觉得自己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死亡离她,这么近! 卢嵇连开四枪,立刻把空枪扔给江水眠,从她小手中接过已经填装好的另一把枪。 他一边开枪,一边朝江边公园撤去,把人往领事馆门口引。 对方的瞎猫碰死耗子枪法下,最近的一枚枪子儿几乎是擦着二人头皮过去。卢嵇连忙一矮身,护住江水眠的脑袋,继续开枪。 砰砰砰,如同爆竹在耳边炸开的巨响,每一下的后坐力都使她也胸腔震动。 对方几人才只各人开了一枪的功夫,卢嵇在江水眠的配合下,竟然开了五六枪,让他们倒了大半。 这场面实在惊人,只剩下一两个仓皇万分,回头叫喊着跑去。 她还没来得及笑,就看见同一条斜巷里,走出了十几个人,穿着长袍或短褂,带着黑帽,看向他们,有些人甚至端着几把步|枪。 卢嵇神色恍然,一边倒退一边道:“……若我是党内人士,他们怕舆论,反不敢这样。我是个没名没姓的外人,先弄死了,扣上怎么样的名头都行。要是我死了,卢家与南派就是彻底闹翻了。今村也再不用想着来拉拢我这个死人了。” 天又飘起雨丝,凌晨四点多,远处江水消失的边界,泛起一点被水溶淡的群青,天快亮了。他的脚踩在蔚蓝的水洼里。 江水眠抓住他衬衫的衣襟:“我就一句话。我不想死。” 卢嵇咧嘴一笑:“我要死在银子堆里,谁要跟你一个黄毛细胳膊小丫头死在大街上。” 他露出白牙,眼里有晨光,几乎让人想不出是之前抱头哭泣的那个人。他道:“你放心。” 这个笑容让江水眠只觉得眼睛挪不开,冰凉麻痛的手脚发烫起来。 可步|枪的射程远超过卢嵇手里这把左轮,就算对方枪法差,也没法正面对抗。 在对方集体开枪的瞬间,卢嵇抱着她,瞬间滚到旁边公园落成时立下的石牌后。 那时候都是杠杆步|枪,一分钟也就打六七发,可对方人数不少,枪声仍是连片传来,打在石牌上。 第21页 他倚着湿漉漉的石牌,冲着脸色发白的江水眠,得意又少年气的笑起来:“没想到我卢某的性命这么值钱吧。听着蹦蹦几声,枪子儿就要几十块大洋的。” 江水眠不敢偏头朝外看:“他们疯了么?” 卢嵇擦着石碑,开了两枪,不知道有没有人倒下,回头道:“怕是他们没料到今村先生也在,今村先生或许受伤、被他们暂时软禁,或许出去叫别人来救我们了。不论是哪一项,都超出他们的计划,又在外滩这么敏感的地方办事儿,他们也一慌,连分寸都忘了。” 就这个时候话痨性质也不改,就算跟她说,她也不能表现出听懂了。 卢嵇自己也自嘲一笑:“小屁孩还点头,就不懂装懂吧。这个距离,开枪这么频繁,足够惊动领事馆了。” 然而在惊动领事馆之前,却响起了一阵车队驶来的声音,轮胎划开路面的积水,停在路中,车窗降下来,枪管先伸出来——却不是朝向他们二人的。 汽车在上海不是太稀奇,可也不是什么能随便拿出来一溜儿的玩意儿。 枪声更加密集的响起来,卢嵇探出头去,江水眠比较惜命,她老老实实缩在石牌后头。 等到双方枪声渐停,她这才稍微探头探脑。 两三辆别克,还有十几辆侧三轮摩托。两三个黑色大别克搞的跟五菱宏光似的,居然一共能下来十七八个人,再加上摩托车上,少说也有四十五六人。倒下的也有,车玻璃碎的也有,巷内追杀者只剩下几个活人朝后退去。 枪战暂时平息,汽车摩托上下来长马褂黑帽的人都转过头来,似乎在找卢嵇。 江水眠戳了戳卢嵇:“你藏着这种底牌?” 卢嵇满头雨水,将碎发捋到脑后:“那我至于光着脚跑两条街么。玩英租深夜打枪很有意思是吧。”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看见了什么熟人,惊愕的“啊”了一声,抱起江水眠,从石碑后走出来。卢嵇:“谢先生?” 一位两撇小胡子的瘦削中年人转过头来,松了一口气:“焕初,你没事儿吧。这个时点,我还怕我来晚了。” 卢嵇抱着江水眠,有点懵:“我倒是没事儿……谢先生不是在北京任海军司令部的参谋官么,您怎么会来这儿,还能知道我的事儿……” 在北京任职? 两派南方政党在卢嵇身上角力也就罢了,北方政府的人也来凑热闹? 上海,不愧是两大分派默许的中间地带,在这里,什么魔幻的事情都有可能出现啊。 谢先生忍不住转眼看江水眠,又不好问,道:“我如今负责海军教育,到上海来看这边的海军学校。萨提督自打辞了袁的邀请后,就在吴淞商船这边做校长,又负责淞沪水陆警察的事儿,我便来找他办事——从萨提督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也听闻他们召集人马要有些动作,不敢多停留,立刻赶来找你了。” 萨镇冰正是卢峰的恩师与上司。如今大清已亡,谢先生作为旧友,还叫他为萨提督。 只是民国之前,哪里分什么南方北方。萨镇冰在大清之后没有加入任何政党,而谢先生则受袁邀请北上任职了。 卢嵇笑,不敢言实:“我是报私仇,萨提督如今已然不与世俗同流,我总不能麻烦他。只是兄长死后,我收到了萨提督的信——兄长去世之前几年,也不止一次向我提及萨提督的知遇之恩。” 这些都是场面话罢了。卢峰死在上海,想帮忙早就帮了。以萨的性格,也不像是做得出来让人在英租街头开枪救人这种命令的人。 想来是谢先生的热心。他却会做人,考虑到萨镇冰和卢峰关系更近,说是萨镇冰派他来了。 谢先生好像看得出他心中真正所想,叹气道:“你不要怪他啊。他是力不从心。” 谢先生位置高辈分高,他们那一代参加过甲午的北洋水师老将,卢嵇当然没胆子在他们面前贫。他感谢一番,谢先生实在忍不住了:“焕初,你去英国留学怎么弄了这么大一个闺女回来,你才多大。难道是卢峰的闺女?” 卢嵇居然抱着她,捏着她下巴笑,两张脸凑到一起:“怎么?长得不像我?” 江水眠有些嫌弃。 谢先生:“不像跟洋人生的。看着就是汉人闺女。” 卢嵇笑:“哎,就是我家的。” 谢先生不好再问:“既然有孩子在,那你就更不好在外头走了。上车吧,我在上海有能安顿你的地方。你放心。” 江水眠心里有些抗拒,她不想上这几辆挤的要死的五菱宏光。 卢嵇竟然也拒绝了:“谢先生,可我已经跟领事馆打过招呼了,而且过一会儿,估计我还要找人回去帮我拿东西,实在是走不开。” 谢先生打开车门,道:“过段时间,我是要回北京的。卢峰在海军方面颇有建树,你也在欧洲留学,似乎成绩优异。我手边还总是缺留过洋又懂海事的年轻人,你若是不来,实在是可惜。” 江水眠一下子懂了:谢先生怕不只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拉拢卢嵇北上。 几个小时前,今村先生还要卢嵇许诺不去北京。只是卢嵇含混过去了。 他至于有这么多人来抢? 卢嵇还穿着袜子,踩在马路上,就这样淡定自若的笑了起来:“谢先生,您这就误会我了。一是我学的并非海事,不过是些文化诗歌之类没出息的东西;二是,我不打算留在广州或北京,学业没有读完,我总要回英国去的。再加上我多了个小拖油瓶,还能上哪儿去。” 第22页 谢先生目光灼灼:“你真的要直接回英国?不回香港一趟?” 卢嵇了然微笑:“在此之前,要回香港一趟。许久没回家里了。” 谢先生轻笑,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船票:“既然如此,你来了上海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这张船票,两日后启程的,不如送给你了。卢家不缺钱,但能省一些也总是好的。” 江水眠抱着卢嵇的手臂微微一紧,这一天之内,缠绕在卢嵇身上的权力角力已经很明显了。不能为己用,也不能为敌所用。 卢嵇竟然开朗一笑,接过船票:“谢先生如此关心小辈,焕初实在是感激不尽。听说最近上海到香港的船票买不到,我正想着要怎么办才好。” 江水眠把不准卢嵇的想法。 谢先生微微一笑:“那再好不过。徐老听说了你兄长的事情,也是悲痛万分——” 这句话没说完,演的好好的卢嵇忽然把笑一收,不耐道:“您这话说出来就没劲儿了。他悲痛不悲痛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先生觉得自己是长辈训小辈,把卢嵇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不以为然,不知道见好就收:“毕竟也是亲生儿子……” 亲生儿子?这个徐老是卢嵇的爹? 不一个姓啊,难道卢嵇改了姓? 卢嵇将船票一折,塞进江水眠手里,转过眼去不再看他:“我这人从不劝人宽容大度。有的是人赶着上前给他造亲生儿子去,不差我们卢家这几个。” 他正说着,领事馆与旁边几家银行与私人宅院的警卫姗姗来迟,端着枪远远看着他们。 卢嵇本以为来的都是些谢先生手底下的枪手,扫了一圈,却发现好几个在卢峰葬礼上的熟面孔,好像是他以前手下的士官。那几人也没有多说,对卢嵇轻轻颔首。 谢先生也不想闹大,拍了拍卢嵇的肩膀,说了些“学成归来,为国报效”之类的话,钻进车里,拖着他们自己人的一两具尸体,留下几个人形血痕,一地追杀者的尸体,车轮甩着地上的雨水,扬长而去。 卢嵇低低叹了一口气,看见江水眠满脸紧张,又笑起来,回头揉了揉江水眠的脸。 直到领事馆的领头人出来观望,卢嵇这才单手抱着江水眠,抬手用英文一边说话,一边朝领事馆正门靠近。 领事馆的众人,看见一个头发散乱光着脚抱着孩子的男人,也戒备的抬起枪来。 卢嵇语速很快,江水眠只听清太古船务、侨联会如何如何,领事馆内走出来的洋人听见他说了一两个人名,这才神情松动,让人把卢嵇迎了进来。 卢嵇低头对江水眠笑道:“你看,我说让你不会死的。” 江水眠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心跳,这个家伙明明枪战时也有些慌乱,却如此有做大人的自觉,来安慰她了。她咧嘴一笑:“我没说不信你。” 卢嵇紧紧抱着她朝领事馆的楼内走去,快进门时,她转头看到,天边已经泛黄,江对岸汽轮的白烟缓缓升起。 英租因此变故戒严,尸体到上午便没了,主使不敢来拖尸,但上海有专门在大街上收拾尸体的人,拉着板车,一具具都摞好了,穿着西装戴礼帽的和赤脚麻衣皮肤蜡黄的并排躺在一起。 卢嵇说,上海已经算好,还有专人收尸。 在广州,往往枪子乱飞,不小心打到街边的行人,尸体横在路中,三五天涨了肚子都没人捡的。 卢嵇带她在领事馆住了一天,没能得到宋良阁的消息。 他期间出去了一趟,也是没打探到消息,幸而他之前有和宋良阁约定在一家上海老茶馆。如果二人发生什么变故,就在老茶馆会面。 一直没有宋良阁的消息,卢嵇就带着她坐车到老茶馆等着。待到下午,喝的半肚子都是汤水,外头又是大雨滂沱,茶馆里就坐了他们俩人。 卢嵇的两个皮箱放在脚边,穿着深色西装,外头一件薄风衣,总有点要远行的样子。 就在江水眠饿的不行,以为宋良阁不会来的时候,远远有一男子,撑着土黄的油纸伞,斜背一长箱,身穿粗布长衫大步走来。 他腰间用布条做腰带,下摆一角夹在腰带中,露出一截长裤与黑鞋,步步踏开水波,顿时那文人长衫有点侠客意味。 卢嵇登时站起身来,一时无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宋良阁走到门口,收起油纸伞,脸上有几道浅浅刮蹭的伤痕,他疲惫的笑了笑。 卢嵇大步走去,一把拥住了宋良阁。 宋良阁略略显出两份嫌弃:“跟你哥似的。你们这些留洋生,不能好好说话么,动不动就抱来抱去的。” 说归说,可宋良阁还是使劲儿拍了拍他,似乎有些感怀。 卢嵇笑起来:“要不是你没刮胡子,我再跟西洋娘们似的亲你两口得了。” 江水眠:……你们俩再这样打情骂俏,我就捂着耳朵冲进雨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萨镇冰,没台词所以连化名也没用。清末赫赫有名的海军总司令,很有民族气节,但在群魔乱舞的时代是比较保守,也没太有政治嗅觉的人。民国成立后因为觉得是背叛朝廷,所以拒绝了袁给予的职位,1913年前后正是他留在上海,比较落魄的时候。 谢先生,原型谢葆璋,甲午幸存老将。早年在萨镇冰手下做事。可能有人不知道他,他是冰心的爹,所以冰心也写过关于萨镇冰的文章。后面应该不会出现,就破例说一下原型吧。万一后面他戏份加了,我就删了这段话23333 第23页 * 以及卢峰的形象有一部分参考了汤芗铭。汤芗铭光绪三十一年留法时期结识了孙中山。清末任萨镇冰的参谋长。民国开国时最早定下职务的高官中最年轻的一位,25岁任民国海军中将。又迅速被夺取兵权,削职为教育部次长。不过汤芗铭很能混,活的很久,也没有像卢峰那样被刺杀。 ** 因为卢嵇是搞军工的,所以文里会出现一些枪械的描写。我很喜欢军械,希望大家不要嫌烦。 ☆、长大 宋良阁走进来坐下,捏了捏江水眠的脸,心里安生了很多,却显得比之前更累更困乏:“就跟咱们这才几天,胖了一圈。鼻子显得更塌了。” 江水眠:……你是觉得我被伤害的还不够么。 他把手里那长皮箱立在桌边,看了一眼卢嵇,忽然开口道:“你还是要走了?” 这俩人做对桌实在太违和,简直就像是雾都绅士和江湖游侠盘腿在炕上嗑瓜子拉呱。 卢嵇顿了顿,没提谢先生的事,笑道:“偌大家业万千资产要继承啊。外公要我即刻回香港。而且我也无意留在上海了。” 宋良阁坐下来捏江水眠,没抬头:“不报仇了?” 卢嵇把玩破茶杯:“怎么报?……有心无力啊。报了能怎样,报不了能怎样。我也是傻,想要公道,可公道这玩意儿就是一把黄豆洒在整个天下,谁要是有幸在黄浦江里捞出一颗公道,那就是比十八代都中举还幸运。” 宋良阁慢声道:“你要公道,我要心里舒坦。我不能不报仇。我会找今村先生,先问出那两个逃到东洋的人,然后去日本再找他们。” 卢嵇惊愕:“你要活到这份上么?我哥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那时候你根本不在上海——” 宋良阁抬了抬手,眼皮子也不抬:“我也没什么文化,会的那点字是你哥教的,懂得那些学识也是拜他所赐。” 他似乎嘴笨,又慢慢道:“……当初我俩都十八,他与生父恩断义绝,我从师门不告而别……我们俩当时都觉得自个儿能改天,谁知道成了这样子。你别管我了。我只是不知道能干什么,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卢嵇摇头:“不是我不管你,你答应我的事儿你不打算做了么?” 宋良阁愣了一下:“什么事?” 卢嵇:“江丫头的事儿,是你先跟我提出来的把。” 卢嵇抱着江水眠到自己膝盖上,戳着她脸颊喂她花生米吃:“我没办法带她走。我只能托付给你。此去回香港,不久后就要去欧洲,完成之前我哥想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在英国读书了,我要去德国进修。” 宋良阁:“你不读海军相关专业了?” 江水眠:果然那天是撒谎,他原来是走的跟他哥一样的路子。 卢嵇应了一声:“嗯,估计要学几年,我想学的太多了。回来之后我不会回南京,怕是要去北京。今村先生虽然这么说,但倒袁必不能成,袁虽是个洋务官僚,可北京一派才有能震住全国的兵力,才是如今唯一的政府。” 江水眠心里琢磨:卢嵇果然是要去北京的。那他为何不答应谢先生,是为了观望,还是有别的想法计划? 卢嵇:“总之,我前路艰难,未来遭遇的险境只会比前几日更多。不能带着她。” 江水眠抬起头来,叼着花生米忘了嚼,瞪大眼睛:她居然忘了自己的事儿……卢嵇真的要把她扔给宋良阁啊! 那天开枪战斗的友谊呢!喂——! 她看他今天这身要出门的打扮就该反应过来!是她这几天赖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竟忘了这码子事儿了。 宋良阁惊愕:“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杀错了……” 卢嵇抬头:“现在不肯了?” 宋良阁惊喜却又有些小心翼翼,但还是道:“你带去香港,给你外公就是了。” 卢嵇嗤笑:“你是不了解那一大家子人么?说不定我转头一去欧洲,回头她就‘病死’在家里了。” 宋良阁讷讷:“我又穷又没本事。” 卢嵇低头笑起来:“世道乱,看着有钱又光鲜的,反不知什么时候会死。你有一技傍身,怎么样都护得住的。也不是那天斩钉截铁的说要养的时候了。我也会托人,每个月拿钱给你,算是你帮我养她。” 卢嵇其实也想亲手把江水眠带大。但他心头还有无数的事情想做,或许未来两三年后,遭遇到的刺杀绝不比现在少,他没法带着一个小丫头走南闯北。 宋良阁骤然身上压了这么一个责任,竟慌了:“可、可是——” 卢嵇伸出手指:“你还要答应我很多事情。去找点正经营生做。学会扎头发。呆在一个地方不要老搬家。给她读书。别惹事。别把乱七八糟的女人领进家带坏孩子。” 宋良阁毫不犹豫点头。 卢嵇:“你先养几年,等我回来,后头我来管。” 江水眠有些不爽的坐在凳子上。她知道他们不会问她,她的想法也不管用。 卢嵇:“更何况,我确实也不放心你。她与你女儿同岁,有她在,能让你少荒唐一点,少做一点傻事!” 卢嵇记得他哥说,自打几年前,宋良阁女儿病死后,他就总是梦魇,精神恍惚,甚至还和孩子喃喃呓语。最近这一两年虽然好了些,可宋良阁注视江水眠的眼神,天天扒着给她讲故事扎头发的样子……卢嵇心里也难受。 第24页 宋良阁以前确实干过些不光彩的事儿,可他却也是个忠诚有义的人,江水眠交给他,是卢嵇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人选。 宋良阁搓了搓手,嘴角抿出一丝笑来:“我、我——我倒是在苏州,还有套老宅子。不用你给钱,我存的有钱,就是没想着花过。” 卢嵇笑了:“还是要给。我好歹要养她到十八岁,到她嫁人再说。过几年我回国一定想办法联系你,到时候你要带着江丫头来找我。” 江水眠一下子就从长凳上跳下来,扒在卢嵇的膝盖上,仰头抓住了他的手。 江水眠也是急了眼。来这世道快一个月,可算是知道平头老百姓和这些资本家过的生活有多大的差别,不是吃穿用度,而是活法!她更是要想后头几十年! 如今1913,往后还有不知道多少内战外战。 虽然嘴上都会为了民族大义,但谁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小民,肯定都会想着能不能买船票离开,躲过这三十多年。 江水眠或许是被这短短一个月的颠沛流离逼的怕了,她深切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一个和平时代,她也不想自己未来会活在战乱里啊。 卢嵇愿意给她找退路,拿钱养她,已经算是不错的人。 可能不能扒住卢嵇这个家境优渥的小华侨,她以后的生活也可能会千差万别了。 面对未来,自身弱势,谁会不势利。 卢嵇低头看她:“江丫头……” 江水眠的小红皮鞋靠着他的鞋子,挤出泪来:“你不要我了么?” 卢嵇太受不了她这样的表情,似乎都不会笑了,慌张道:“不、我只是,我没法带着你啊。你难道想未来以后一两年都像昨天那样被人追杀着逃跑么?我打算做很多事情,注定未来我也会像我哥那样。” 江水眠掉下眼泪来:“不——你不会的。我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了。我也想读书,我也想学英文,我也想去欧洲看看!我想要自强自立。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卢嵇怔愣,抚她发顶:“你会的。我会让肃卿送你去学校的。” 江水眠着急了:“我真的以后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么?我很喜欢你的。” 宋良阁神色暗了暗。确实,江水眠一直都比较粘卢嵇。而且,就算他女儿小时候,也跟他很不亲近。 卢嵇也呆了一下。他各方面并不如兄长,再加上家庭环境比较严苛复杂,还很少有人这么直接的说:我喜欢你这个人。 她还那么小,站着不及他坐着高,这样的童言无忌。 卢嵇忽然想起来,一两天前,这个小丫头拿双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怎么又轮到她哭了。 他连忙给她擦了擦脸:“江水眠,你以后还能见到我的。” 卢嵇这样说,江水眠心里也明白,无望了。 想也是,他才多大,二十都不到,满心都是抱负与野心,脑子里都是想着如何学成归来,成就一番事业。他走南闯北的路上,自己都未必照顾得好,自然不能照顾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 不过,有宋良阁在,她至少比去厂子里做女工好太多了。 江水眠的眼泪,说收回去就收回去,她转头没说话,跑到了宋良阁身后,紧紧抓着他腰带。 宋良阁伸出手揽着她,对卢嵇道:“如果这算是托付,那我一定会照顾好。” 卢嵇点头,拿起了桌案上的帽子:“我是晚上的船票,要赶紧走了。肃卿,如有要事,你知道怎么联系到我的。” 宋良阁或许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道何时,抱起埋头的江水眠,道:“我送你。” 卢嵇走到门口,撑起纸伞,外头长廊下休息的黄包车夫看见他,连忙站起身来。卢嵇转头:“别了,这么大的雨,别让她淋了。我走了。” 宋良阁心中踌躇,他一直为卢家做事,这样一别他和卢家也算是断了联系,往后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半天憋出一句:“那句诗是什么来着——海内存,存知己。” 卢嵇笑:“天涯若比邻。可别了,我才不想认你这种没文化的家伙当知己。再会。” 他说罢,大步走上车去,抖下雨棚,带着毡帽的车夫喝了一声,拉车冲入了雨中。 车走出一段,卢嵇从雨棚下探出头来,对他用力摆了摆手。 宋良阁抱着她,看着江水眠微微圆润起来的侧脸。她还望向卢嵇走的方向。 宋良阁:“你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江水眠转过脸来:“还行吧。不讨厌。” 他拿起墙边的油纸伞,扔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背着长箱,走入雨中。雨点敲得伞下空气都在震颤,风微冷,宋良阁脸色青白,抱着她的手却是热的。江水眠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他脖子。 宋良阁僵了一下,抑制不住的笑起来,伞偏在她头顶。 今日起,他便算是有了寄托。 * 1923年,法租界内。 鲁妈带着两个丫鬟上了楼,站在二楼门外头唤了一声,里头清脆应了一声,打开门来。 鲁妈笑的嘴唇的褶都绷平了:“江小姐。” 江水眠拉开门,望着鲁妈。 鲁妈四十岁出头,嘴角有一点下垂,笑的和气不谄媚,穿着不太贴身的暗色长袖旗袍,头发稍微烫过,耳饰也是低调的银饰。 卢嵇如今在京津也算有名,不少人都求他办事,洋人与北京政府都吃得开,鲁妈虽不是卢家花园的一把手,但管的事儿也多。 第25页 穿衣打扮却处处显露——自己是个干净体面的下人而已。 江水眠三年前来过的,鲁妈却没能一打眼认出她来,只是望着她笑。 她让出几步,请鲁妈进来。 鲁妈进了屋,刚要开口,就看见地上摆着一打开的老旧长箱,斧钺钩叉弓,几件兵器摆在印度棉的床罩上,吓得吸了一口气:“这、这是要做什么?” 江水眠一脸无辜:“收拾东西。” 鲁妈想起了什么,迟疑:“江小姐……” 江水眠就傻笑。 鲁妈呼了一口气,她是从上海来的,来了几年,依然说话还有点上海腔。她觉得不该多问,笑道:“老爷说江小姐没带衣服,买了两套成衣先凑合着,我这是来给您量量尺寸,回头让人尽快给您做来。” 江水眠听见老爷两个字,心底啼笑皆非,嘴上老实:“我不懂事,请鲁妈教我。我是不是也要喊卢先生作老爷。” 鲁妈一边给她量身,手又轻又快,道:“按理说是这样,不过……具体怎么称呼,江小姐到时候可以再问过老爷。” 江水眠想着要叫卢嵇老爷,就有点绷不住那张天真无知的脸。 鲁妈:“老爷说了,这小楼没别人住,还空着几间房,您要有什么想到的用处就跟我说好了。还有,晚上应该要跟老爷一道用饭。” 江水眠转头:“听说府内还有五位姐姐,我是不是应该去见一面。也不知她们住在哪里,鲁妈可否能带我去。” 鲁妈顿了顿,笑:“这话我不敢说,您到时候问爷吧。哦还有,江小姐要是想染指甲,我让人去买了这两年新兴的洋货蔻丹美指油,一涂就好,方便的很。” 她笑着转了话题,递过来几个小盒,放在柜子上。 江水眠:“卢、老爷给的?” 鲁妈就笑了笑:“老爷心细。” 江水眠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甲,这也不是她自己染的,都快随着长指甲不剩下多少了。卢嵇连她指甲盖上的颜色都看见了? 江水眠也不做多想,随手放在桌上。鲁妈似乎知道她几乎没有行李,让两个丫鬟捧进来不少东西。 鲁妈:“时间着急,东西准备的不好,虽是新的,料子还不行。明日早上,新买的就送来了。麻烦江小姐今日就凑活一回。” 江水眠看了一眼,一些睡衣,女士拖鞋看起来都是现买的。 她了然。 鲁妈临走之前,忽然犹犹豫豫的有几分沉思,她到了门口转过头来,仔细一看,就见到了江水眠鼻翼那颗小痣。 鲁妈恍惚了一下。 三年前,姓宋的武师带着徒弟来天津过,他那小徒弟还在卢嵇身边住过一段时间。头发剪得像乱草一样,穿着短打和棉袄,带着旧毡帽,看起来像是个在码头上讨生活的小子,卢嵇却还教他说英文,教他打网球…… 卢嵇只叫唤那小子阿眠,鲁妈记不太清长相了,只记得总是弄得脏兮兮的脸上,有一颗小红痣。 不过姓宋的被人打断了腿,那小子也住没多久,就跟他师父就走了。 那小子当时还有些东西都留在旧宅子里,搬家的时候,卢嵇特意说了要人搬过来不许动,不过他也没再多提,放在哪里了呢? 事实已经明了。鲁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跟江水眠到了别,下楼去了。 江水眠没有跑太远,她就四处翻翻看看。 卢嵇这套在天津的院子规模并不小,听说是清末民初的一个富商建的,他两年前给买下来的。半边是中式的院子,卢嵇住不惯,都空着,当客房或接待一些贵客吃饭喝茶用。她和卢嵇住的这半边,是池塘楼台边的一组小洋楼。 一组洋楼中有好几栋错落,中间那栋大许多,车也可直接停到后门,每层可能四五个房间,卢嵇独住。她是斜后方一座小楼,一层只有两个房间,阳台宽敞,一楼有回廊和主楼连着。 卢嵇平日午饭和手底下的小武、孙叔一起吃,让最贴近的几个心腹平起平坐吃饭、打牌,是不少大户人家已示交情的习惯。 晚上他都一个人吃。 今日小圆桌对面多摆了一套餐具,该来的人迟迟不来。 卢嵇也不多说多问,就坐着看报,不紧不慢。 拿着报纸,字从眼前淌下去,卢嵇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白天他实在太轻浮了啊! 虽然他在外也装轻浮装惯了,可是明明就跟江水眠差辈似的,忽然就提出说让她进门当姨太太的事儿,也太荒唐了。 他当年还说过一定将她养大,送她出去读书,花血本给她当嫁妆。这回得了,嫁妆钱真是省了,嫁到他自己家里来了。 而且,江水眠还真就这么同意了!她就是傻! 是不是别人跟她这么说,她也会傻呵呵点头?! 往后怎么办,真就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到底又该怎么做? 没过多久,就听见脚步声冲进楼内,到了饭厅门外,才放慢了脚步。 轻巧的脚步声拘束的走进来,鲁妈站在隔门外笑:“江小姐来了。” 江水眠坐到对面,小厨房的人开始往里端饭菜,卢嵇这才放下报纸。自家吃饭,也不会有人在旁边站着看,鲁妈在外间有小桌,她也去吃了,屋里如平时一样退的一干二净。 卢嵇想了好久,觉得自己应该装出一点威严来,毕竟要跟她说些事情,如果她意识不到重要性,往外头乱说就不好了。 第26页 他抬起眼打量江水眠的时候,她也捧着饭碗,眼睛越过碗沿偷偷摸摸的看她,四目相对,卢嵇心底一颤,江水眠眉毛一抖。她立刻收回目光,两只白瓷似的手抱着碗,跟饭粒大眼瞪小眼。 卢嵇看见她十根手指上,相当潦草——可以说是气死人的涂着那红色的美指油。 指甲旁边的皮肤上都有美指油,涂的凹凸不平,还有一些有没干之前被蹭掉的痕迹。 他心底乱起来。 卢嵇觉得自己让人去买美指油的行为就挺可笑的。 美指油很不配她。江水眠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她又练武多年,是个小侠女,怎么会涂这些玩意儿。 可看她用了,卢嵇又觉得她居然到了爱美的年纪。那个小丫头也开始希望自己变漂亮了?是不是下一步就会喜欢漂亮衣裳,喜欢注意别人,考虑什么时候嫁人了? 跟宋良阁的放养不一样,他面上嬉皮笑脸的对她,实则怀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卢嵇把这种心情自顾自比作“青春期女儿的父亲”,以至于忘了白天谈话后,江水眠马上就算是嫁给他了。 这种落差,显然两个人都不能适应。 卢嵇心里乱,放下饭碗,声音重了一点。 江水眠立时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抬起头来,端着饭碗不知道是不是她也该放下。这几年,她对外装天真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卢嵇也惯常是表面功夫了得,笑道:“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江水眠:“啊?” 卢嵇罗里吧嗦的又嘴贱起来:“手上涂的这样血淋淋,拔了指甲也没有你惨烈。就算卸了美指油,也活像是我扶贫了,我都跟肃卿说了多少回,买点好衣服穿。别的你学得多不多我不知道,他这个河北果农的朴素审美,你可真是学了十成十。下次给你弄点粉毛线扎头,再穿个绿油油的棉袄配个被面似的红裤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仙子似的美了。” 江水眠:……你丫这些年就嘴欠见长。 她绞着手指,故意道:“老爷。这东西是用小刷子的啊,我不会弄。” 卢嵇噎了噎:“你叫什么?” 卢嵇心道,卢先生三个字都差点把他憋死,再叫老爷,是要气死他么?! 江水眠憋笑,面上一本正经:“鲁妈说了,我要管卢先生叫老爷。” 卢嵇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荒唐的笑了:“你怎么不叫我大官人呢。叫爷不打紧,可我到底有多老。”他居然还在意起这个了。 江水眠委屈:“那我要叫什么?” 卢嵇也不知道,他闷头吃饭,故意考她似的:“自己想。” 江水眠:“叫卢先生不是太疏远了么。” 卢嵇:这倒也是。 江水眠:“别的我也不敢叫。” 卢嵇抬眼挑眉:“别的什么?” 江水眠试探:“焕初……” 卢嵇:“……”其实这样叫也挺好的,他心里被这两个字烫的熨帖极了。 却笑嘻嘻:“江水眠,你胆子要上天了是吧。这还是进家门第一天,过几天就要指着我的鼻子喊我姓卢的了?” 江水眠愁眉苦脸:“那、那怎么叫才好。” 她面上那叫一个局促可怜,心道:姓卢的,真是给你脸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 江水眠十四岁的时候也来过天津一次,发生了很多事情,也就是那时候卢嵇发现自己很喜欢她的。 后面会再写相关的回忆篇。 不过卢嵇也不是那种恋童倾向,他明显觉得江水眠更能理解他,就算是喜欢她,也从来希望眠眠成为独立且有知识的人~ 也就因为这样,咱们卢老爷一直犹犹豫豫,把不准自己到底该当个家长继续等她长大,让江水眠自由选择,还是趁她没有喜欢的人时就表露自己。 ☆、指甲 卢嵇放下筷子,笑容下有点欠揍的得意:“我到了我爹这边,算来年纪行五。叫五爷就是了。” 江水眠倒是以前听别人叫过他“五爷”,原来是这个由头。 江水眠想翻白眼,还是赶紧叫了一声:“五爷。” 卢嵇忍不住勾唇,有意道:“嗯,小六。” 江水眠茫然:“为什么我是小六?” 卢嵇看她,一副“你还不明白么”的神情。 江水眠小心翼翼:“因为我上头那五位姐姐?” 卢嵇不否认。心里却觉得,她来了真是太有意思了,连吃顿饭都比以前有趣多了。 江水眠:……再扯,再扯。我看你往下怎么给我圆。 她正想扯到那“五位姐姐”的话题上时,卢嵇似乎看出来了,开口:“得了得了,手笨又怪刷子了。你就学武利索,其他什么——我倒忘了,你吃东西也利索,扒虾壳剥鸡蛋,那种为了吃动手的事儿,天底下没人比你更厉害了。你说你这指甲天天在我面前舞来舞去,就是树杈子沾点红漆,也比你好看。” 江水眠忍:这家伙又开始叨逼叨婆婆嘴了。就算他不怕女人,也没哪个女的跟他过得下去吧。 卢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水眠其实心里是很清楚的。 只是这些年,他留学归来之后又北上,天天在人精里混日子,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话做事,便装的愈发荒唐不靠谱了。 第27页 看着他现在的名声,估计是蒙蔽了不少人。 江水眠心里不爽,开始戳碗里的米饭。 卢嵇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爱挑她毛病:“戳什么不好,戳饭做什么。一会儿还吃不吃了?” 江水眠憋气:“我、我吃饱了!” 卢嵇这才意识到自己没忍住,又多话了。他自认为自己管住了这毛病,怎么一遇见她,就忍不住跟在她后头嘟嘟囔囔。 他自己也嫌弃自己,看江水眠根本没吃多少,又笑起来想缓和话题:“才吃了多少,怪不得你长不高。” 江水眠:……你大爷的,要不是看你长得好,就把你头摁缸里涮涮。 她咬住人设不能崩,想想自己还要抱他大腿靠他人脉,半天才道:“我觉得做的不好吃,没你做的好吃。” 事实证明,说话真是一门艺术。 卢嵇一怔,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还想做出点嫌麻烦的表情,纠结了半天,点了点盘子,嘴角咧起来:“先吃,做一顿多麻烦,天天伺候着你吃喝,我是不是什么也不用做了。” 江水眠老老实实坐下又吃饭。 卢嵇给她夹了块鱼肉:“吃完饭来书房,我跟你说话。” 江水眠有点惶恐。 卢嵇想笑:“说事儿而已,别那个表情。” 她咬着筷子点点头。 然而到鲁妈带人把碗筷撤了,卢嵇道:“坐下,喝点茶。省的胃里难受。” 江水眠:行啊,不到三十就开始信这些养生知识了。 她反正无所谓,坐在对面,忍住不乱看不乱晃腿,喝了点茶。鲁妈拿着单子正进来,她并不靠近卢嵇,笑道:“倒是多说了闲话,也吃得多了些,若不是江小姐在,我还以为是今天烧饭厨艺变好了些。江小姐进了门,要做新衣裳的事情,给老爷过眼。” 鲁妈也知道卢嵇平时不可能管这种事。但一是江小姐实在太特殊了,二是刚刚她也听见卢嵇说江水眠不会穿衣服,特地拿了单子过来。 卢嵇翻了一眼单子,摇头笑:“做什么旗袍?她才多大,没胸没屁股的,穿了也是笑话。” 江水眠:……你再说我真要掀桌子了。 卢嵇:“嗯,做些洋装吧。之前我看法租领事有些法国女孩穿低腰线的裙子,你去找外国的裁缝做吧。别弄那些颜色艳的,她还没长大呢,撑不起来。” 鲁妈:……一口一个没长大,你到底是养闺女还是养姨太太。 卢嵇:“把她那些旧衣服都给我扔了,她穿的还不如厨房里的帮工。套个围裙都可以去院子里刷碗摘菜了。她以后要什么衣服,你不用理她,别人旗袍里子她都觉得好看。只要是往她身上套的,我都要过眼,就这样。” 鲁妈不敢多说,心里琢磨了半天准备下去了。 卢嵇:“还有,把卸美指油的东西拿来。” 鲁妈回头看了一眼江水眠的手指,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就是往手指头上倒也真都不至于涂成这样。 卢嵇带她上楼进屋来。 卢嵇书房在二楼右手边,两间连通做了个巨大的书房,只是里间的门没有开,外间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张小桌,几面书架。还有半边墙挂满了各式□□□□。 她瞥了一眼那些枪。之前就知道,卢嵇做了北京政府购买欧美各国兵械的中间人,在政府内也有领职,不过如今政局混乱,总统都成了去空无一人的办公处上班的光杆司令,他常住天津也并不出奇。 这个活计听起来简单,好像会点英文,能跟洋人打交道的都能做。 但实际上,插手买卖的洋行众多,各个国家虽然不直接参与,但一战结束后的形势决定了各国的外销量和物价,再加上欺骗中国倾销失败枪械的国家众多。有多难办,有多重要,远在江水眠想象之上。 绸缎灯罩的立灯亮着黄光,通向阳台的木框玻璃门打开了,可以看见深蓝色的池塘花园与远处教堂和高楼的顶端。 这房间平时不进外人,只有一个单人沙发。卢嵇坐在了沙发上,江水眠便没地坐。 卢嵇把小桌上的书拿开,让她坐在小桌上,面对面跟他说话。桌子比较高,江水眠坐在上头,两脚离地。 卢嵇想了半天该怎么开口,可事实如此,怎么说,都脱离不了“怂”和“虚”两个字。 除非,不说实话。 他虽然记得好像在江水眠面前提过那些事情,不过她那时候还很小,应该记不得了吧。 他努力收起嬉皮笑脸,严肃道:“你知道那五个人为什么不住在府内么?” 江水眠坐在桌子上,稍微比他高一点,两条腿局促的并着,摇了摇头。 卢嵇两手交握,一脸高深莫测:“因为不听话。” 江水眠配合的哆嗦了一下,满脸惶恐。 卢嵇觉得自己这样吓她真是太坏了。她肯定觉得他不如前些年亲切。 不过,看她战战兢兢觉得有趣啊。 卢嵇往沙发上靠了靠,两腿交叠:“问不该问的事情也就罢了,还不把这里当家,知道点事儿就喜欢往外抖,自然不能留。” 江水眠看他:“那、那她们去哪儿了呢?” 卢嵇:“搬去别的地方住了。我总不至于小肚鸡肠到连她们性命都不留。” 他觉得自己不该吓她太过,毕竟年纪还小,夜里别做噩梦了。 第28页 他就跟讲童话似的口吻讲道:“不过那里地方狭窄,也没有人给做饭,并不能随便外出,更不允许带这些刀枪剑戟过去,练武就别想了。你自然不愿意去吧。” 他觉得自己见了江水眠,智商也跟着直线降低。 江水眠连忙摇头:“我、我听话的。” 卢嵇满意了:“往后你要是出去了,有些别人家的太太问起来,你就说那五位都在府里住着,只是不讨我欢心,我不太愿意见。” 江水眠乖巧:“好。” 卢嵇:“再有别人问你什么,你就一概说不知道。不过你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还有,托你办件事情。徐朝雨住在池塘那边的偏院里,她总是伤着别人,但你一身豹虎似的本事,总伤不到你,你多去找她玩玩。” 江水眠愣了一下:“她在你这儿常住了?” 徐朝雨是卢嵇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母亲好像是徐老早年前的一个丫鬟,那丫鬟胆小又怯懦,被徐老训斥都会战战兢兢。徐老的女人多,腌臜事自然也多,她被人诬陷偷了东西,都已经是个孩子的娘了,居然吓得发了重病死在了床上。 徐朝雨就被留了下来。 卢嵇的母亲那时候还没跟徐老离婚,她单独住洋楼,不和那些女人来往。虽然有些娇气矫情,但心总是好的。听说留下这样一个小丫头,便让人领来养大了。 卢嵇卢峰都比较混账,徐朝雨却乖巧异常。 她有几分像她娘的软弱,但又聪明爱学,卢嵇的母亲想教两兄弟读书不成,便只得教徐朝雨读书。 只是没教几年,卢家和徐家决裂,两兄弟和母亲南下去香港的时候,并没有带上她。 徐朝雨就在徐家长大。 待到卢嵇再度北上,徐朝雨已经谈了人家,准备嫁人了。 江水眠几年前见过卢嵇的这个妹妹,是个相貌娇媚性子绵软的大美人,喜欢国学诗词,出口成章。那时候也恰是徐朝雨婚后最痛苦的时间。 所幸卢嵇不舍得她受苦,徐家不肯接她回去,他便把这个妹妹接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一留就是这么长时间。 卢嵇道:“你回头多去找她玩,看看她。她不太像常人了,傻傻的,不一定还记得你了。她偶尔犯病起来会伤到下人,但总伤不到你的。” 江水眠头点的如同啄米。 卢嵇又心软,他看着江水眠手撑在桌沿上,想用指腹稍摸摸她手背也好,却忍住,挑眉笑道:“怎么,觉得我太凶了?” 江水眠连忙道:“没有,我一定不会给卢、五爷造成麻烦的。” 卢嵇觉得,这些话又使他不能与她更亲近,江水眠的战战兢兢与乖巧,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她。卢嵇知道的,真正的她,又冷静和可靠,又时不时会冒出孩子气的一面。但他从几年前就陷入了一种胶着的状态,对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觉得自己很荒唐。非拽她进府,要她在他身边生活,用“演姨太太”来自我安慰,但天底下哪有什么“假结婚”。 卢嵇一下子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还是别多想了,道:“把手伸出来。” 她伸出那惨不忍睹的十指。 卢嵇抬起右手:“搭我胳膊上,给你把颜色卸了。” 她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将手非常轻的放在他手臂上。 卢嵇没有躲,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她的手小小的,让人很难想像她握过枪,拿过刀。 他心底叹气,拿起桌子上卸美指油的光油,小心翼翼涂在她指尖。 这年头的卸甲油味道还很重,她指尖凉凉的,却忍不住望向卢嵇垂下的睫毛和他的额头。 她想起来,宋良阁偶尔提起过卢嵇怕女人的缘由。 他和徐朝雨都算是被家里包办婚姻的那种,却也都诞生了悲剧。 他十七岁还不到的时候,家里管不了在外头浪的卢峰,就想给卢嵇张罗结婚。那时候很多人都是这个年纪结婚,卢嵇倒也没异议。家里给介绍的是一位清末从北京逃到香港的书香门第家的女孩儿。他年纪还小,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家里安排下见了那女孩儿几回。 对方相貌也很可爱,不多话,却总是对他笑。卢嵇懵懵懂懂的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问他觉得如何,他便说挺喜欢的。 只是卢嵇并不知道,其实那家离了北京没了根基,位置压根比不了卢家。对于对方来说,嫁给卢嵇算是高攀。 就因为卢嵇一句喜欢,卢嵇母亲死后一直觉得亏欠两兄弟的卢家老爷子便点了头。 他们决定在香港的教堂举行婚礼,在婚礼当天,那女孩儿穿着新式白色婚纱,却两眼肿着,不再像以前那般总对他笑了。婚礼都在忙,卢嵇也没有机会问她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婚礼现场,这女孩儿从裙摆下头掏出小刀来,一把捅进了拿着戒指微笑要给她带上的卢嵇的肚子里。 一个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竟有那样的狠心,那样的魄力,她不止扎了卢嵇一刀,卢嵇的肚子上留了两个血洞。若是力气再大一些,她或许能给卢嵇肚子上开十几个窟窿。溅的她白婚纱上都是血还不肯松手。 卢嵇其实已经记不得那时候是谁先跑上来拦的。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傻站着,肚子上又热又冷,戒指掉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离死这么近。 第29页 后来缠绵病床几个月,死去活来的痛苦更不必说。 他那时候才知道,这女孩儿心中有属意的人,甚至也私底下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却不同意。她勉强来与卢嵇相亲,因为卢家地位高一直赔着小心。她看卢家人的态度,以为一定不会成,她或许就有机会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却不料家中突然传来消息,说卢家小少爷就相中了她,非要和她成婚。 亲戚们说的是她飞上枝头,或许连家里的窘境都能解决。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位得知此消息,却冷脸甩下“贪图富贵”“你日后在香港也能横着走了吧”之类的话,与她决裂,甚至在她家里准备婚事期间,迅速与其他家里缔结婚事。 她彻底绝望了。 不敢不能反抗家里,又没有勇气逃走,她竟发了疯,恨上说出“喜欢”二字的卢家小少爷。或许杀了他,那位就明白,她并不是贪图富贵的女人。 这事儿要是按在别人身上,卢嵇或许还能感慨几句可怜人,搁到他自己身上,他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爱而不得、压根不想嫁,还不说出口。 就在卢嵇心里怀揣着一点对婚姻和感情的向往,想着或许以后可以一起读书,一定要对对方好,不能做他爹爹那样的丈夫时,一把刀就把他扎了个肝肺肠子见了光。 这真是在当年嫩的出水的小卢嵇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过不只是这事儿,卢嵇女人缘一直不太好,他被女人坑的事儿不少,差点被女人暗杀的事情又发生过一次,所以才像如今这样更怕了。 几乎是有女人靠近,他总条件反射的觉得危险。 而他却并不怕江水眠,总是能和江水眠接触的。或许是因为江水眠是他见过长大的,或许是江水眠虽然武功高强但对他而言却是熟悉的、无害的。 江水眠许久没有见他,这时候却能一双手搭在他胳膊上。 江水眠心道:果然,卢嵇怕别人,却总是不怕她的。 江水眠忽然很想发起疯来,一下子从桌子上跳到他身上去,跨坐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脑袋,在他吃惊的注视中,狠狠在他眉心咬一口,咬出一个圆的牙印,然后再像个小□□似的舔一舔那沁血的牙印,得意的对他吃吃笑,看他到底会不会怕。 不过想归想,就像是卢嵇望着她圆圆的指甲,拿沙发靠背上的帕子擦掉红色,看着指肚变成粉红色的时候,脑子里也想了很多,动作却机械似的往下进行。 卢嵇拿帕子反复擦了擦手:“好了。你这手指头的味儿就跟沾了氨水似的,拿开。” 江水眠看一看手指:“不帮我涂上么?我自己涂不好。” 卢嵇莫须有的停顿了一下,满脸拒绝,还是拿起了鲁妈一并送来的美指油。 江水眠:“洋人玩意还是你懂。你以前给别人涂过么?” 卢嵇没感觉出来她的试探,瞧了她一眼:“当然没有。” 江水眠满意了,缩了一下手指:“那你会么?” 卢嵇挑眉:“比你强。” 她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下来,就弯着腿坐在地毯上,两只手搭在了他交叠在上的那条腿上,摊在他西装裤的面料上。 卢嵇一僵。 江水眠仰头笑:“坐的太高了弓着腰不舒服,这样舒服。” 她下巴就快搭在他膝盖上了,卢嵇一身骚浪贱的本事忘在脑后,都要不会动了,笑也僵住:“像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卢嵇肯定自以为自己是大灰狼。 后面要出现的角色可能挺多的,慢慢讲故事,大家也不要急嘛~ 以及追文的小天使可以在带封面的小说详情页面点一下【收藏】,这样更新的话直接在收藏夹里就有提醒~么么哒! ☆、戏子 江水眠指尖扣了扣:“没事儿,地毯挺干净的。” 卢嵇无话可说,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俏皮话,只能给她涂指甲油。卢嵇其实也笨手笨脚的,涂的几处不好,但比她还是好了些。她两只手就放在他膝盖上晾,江水眠觉得自己今天有点蹬鼻子上脸,道:“吹吹会不会能快些干?” 她就想让卢嵇给她吹吹嘛。 卢嵇拿起了桌子上一本书,当没听见,既不把她手拿开,也不再理她了。 江水眠觉得自己这一路演的挺好的了,她的外形和前几年的路线,使她的戏路太窄,卢嵇不搭理,江水眠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她想了想,又偏头偷偷去看他耳朵—— 难道姓卢的害羞了? 至于么?一把年纪老男人了。 卢嵇仿佛要用眼睛把那本书瞪穿窟窿,注意到江水眠偏头看他,也一副沉醉于字里行间的表情坚决不转眼睛。 他手里拿的是一本德语书。他德语这几年退步的厉害,看这些专业书籍的时候要查些字典看,如今捧着只是装模作样,眼前的字没等他看清楚就一个个消失。 卢嵇举得胳膊都酸了的时候,侧耳听见江水眠打了个哈欠,从书下沿看,她困得前仰后合,然后往前一倒,脸贴在他膝盖上,贴着西装裤的布料,微张着嘴睡着了。 卢嵇:“……” 怎么她才到了第一天,就状况百出啊。 这跟卢嵇脑中相敬如宾的想象不一样。 只是三年前江水眠来的时候,这样贴着他,他也并不会在意,是他心态变化,还是两人立场变化了? 第30页 江水眠闭眼中,用耳朵注意着卢嵇的动作。 他似乎放下了书,想伸出两只手把她拽起来,让她别再坐在地上了。两只手几乎要碰到她胳膊了,却又纠结犹豫许久,半天还是放了回去。 卢嵇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好似在怨他自己没本事似的。 他两只手收了回去,似乎有目光长久的注视着她。 江水眠:……你丫干点什么啊! 她本以为可能是卢焕初抱着她回去,或许什么把她抱起来让出沙发给她…… 她可真高估了卢嵇了。他一动都不敢动的坐在原地。 江水眠是演着演着真睡着了,昨夜脑子里排练太久和他见面后的场景,导致基本没睡,这一天折腾,她自然也困了。 卢嵇微微动了动腿,江水眠毫无反应,他伸出手去,极轻的放在她额前,她的碎发挠着他的手心。他的手掌抗拒了那些细软头发的抵抗,轻轻按在她头顶。 她额头微凉,他指肚轻轻动了动,微微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像是怕吵醒了一只喜怒无常的熟睡的猫。就算他知道江水眠醒来,也不会抬手给他一爪子。 她居然毫无反应。 卢嵇知道江水眠习武多年,也不是很有安全感的性子,睡梦中轻轻一触碰,甚至盯着她看,她都可能会惊醒。 卢嵇见过江水眠倚在宋良阁的臂弯里睡得有细细的鼾声,但她在他身边睡着也就只有一两次的情况。 然而江水眠此刻趴在他膝头,是真的睡熟了。睡得毫无反应,全心依赖。 时隔三四年没见,她依然对他有那时候的信任,单这个发现,对于卢嵇来说,比她傻乎乎的同意当姨太太重要多了。 江水眠睫毛也像头发那样细软,有点发黄,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卢嵇忽然心就静下来了。那些操蛋的事儿,那些虚伪的人,一下子感觉都能对付了似的。以后每一天回来,都能跟她插科打诨,忽悠她逗她好一会儿了啊。 她再度醒来,是感觉有东西碰了碰她的脸颊,迷糊醒了却没睁眼。 江水眠脑子里懵了一下。不会是他亲了她吧! 果然果然!好几年前某人不都连亲额头都下不了嘴么!这回终于鼓起勇气了是么! 她刚要兴奋,忽然感觉到不对。 凉凉的,硬邦邦的…… 好像是书脊。 又顶了顶,江水眠确认了:……还真他妈是书。 她故作迷糊揉揉眼睛,睁开眼来,心里已经想着要不要明天捉一只大蟑螂塞进他鞋子里了。 卢嵇捧着书坐在原地,她还这么趴着,卢嵇没看她,翻页道:“已经干了。回去吧。” 江水眠伸出手看了看,跟她记忆里的指甲油很接近了,在灯光下有些亮光。卢嵇就跟长在沙发里似的一动不动。 江水眠:“明天我想出门。” 卢嵇还不能直视她一样,微微拿低书:“去做什么?” 她脸上有块压红的痕迹而不自知,江水眠:“有以前认识的人,我想去见见。” 卢嵇笑起来:“出去玩就出去玩,找这么多由头。” 江水眠扁嘴:“你记不记得以前那个唱戏的小青子?” 卢嵇想了一下:“陈青亭?嗯,他现在在京津很有名气了。” 江水眠还在望着他,装似恳求撒娇。卢嵇压不住唇角,道:“去就去吧。既然是朋友,到时候别空着手,找鲁妈带些礼过去。别丢了份。” 江水眠显得很高兴,待她起来,敲了敲发麻的腿离开后,卢嵇才松了口气,挪了挪身子,麻痛的他直皱眉,等到确定江水眠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楼,他这才扶着桌子,如中风多年坚强复健的患者一样拖着两条腿站起身,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晃着两条快麻废了的腿。 鲁妈走上楼来,站在开着门的门口,她不能进书房,只道:“老爷,送茶上来了。” 卢嵇立刻倚着桌子两手插兜,转过头来,云淡风轻笑道:“没事,放在门口吧。我不渴。哦对,你亲自过去安顿她吧。她别浴室不会用,床褥不舒服之类的。” 鲁妈点头下去了。 卢老爷这才靠手拽动着自己两条废腿,急需被卖拐的一瘸一拐模样,舔了舔渴了两个多小时的嘴唇,艰难的朝门口爬去。 鲁妈走楼梯到一半,想起来做衣服的裁缝明日要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本来去给太太们量体裁衣没什么的,但想着卢嵇的态度,显然就是只有这一个宝贝姨太太,万一他介意,就是她做事不妥当了。 鲁妈想着便往回走。 然后就看到了扶着门框,两条腿站不稳似的,艰难的伸手够着门外小桌上茶壶的卢老爷。 鲁妈脑子里顿时浮现了四个大字:身残志坚。 鲁妈:“……老爷?” 卢嵇手一滑,整个人重重倚在了门框上,一甩头,风流倜傥,两只手跟长在口袋里似的又插回去了,淡淡道:“什么事?” 鲁妈:“……没。没什么。” 江水眠走到一楼客厅,这才看了一眼挂钟,竟已经将近九点了。他吃完饭的时候才不到七点,她到底趴在卢嵇腿上睡了多久——他就那么一直坐着? 抱她回去能死么?能死么?! 江水眠站在挂钟前,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江水眠以前曾想过为什么卢嵇女人缘这么差,她总以为是因为他少年时候结婚不成,大了去留学又跟留学生关系不亲密,大多一人居住,最好的年纪全用在求学上了。后来回国北上之后,徐金昆总想给让他跟别人联姻,他心里厌恶徐金昆却不好明说,着急把自己名声搞臭…… 第31页 现在想想……或许也不是没有他自己的原因啊。 * 天津南市,一处班子内。 陈青亭在楼下卸了头面,正跟几个年轻男旦一同说笑,许班主进来了,喊道:“小青子,上楼见人去。” 陈青亭脸上还没卸妆,白衣短发,明眼粉腮,一张嘴却是嘲讽:“又是哪位老斗,真正名角的手摸不着,过来欺压欺压我这个小辈?” 许班主最受不了他那张嘴:“李先生和江姐儿。” 陈青亭一听,脸上笑起来,两个梨涡在脸颊上,蹦跶出来:“姓李的来不来无所谓,眠眠来你怎么不早说。” 他个子不高,孩子气的很,撩起白袍衣摆就往台阶上跑。 屋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旦卸着妆,听着他跑远了,才骂道:“也不知道这江姐儿是谁,还有女人愿意给他送钱?瞧他跑的火烧屁股那样。这么傲,原来是早有主儿。” 旁边唱老生的年轻人顶了一句道:“怎么着,瞧他有女人关照就受不了,你们大半夜的陪人出去吃酒,就比他风光。你们要成了角儿,真卖过屁股也没人敢说你。” 屋里是一顿冷枪暗箭,陈青亭心头却只有欢喜。 许班主长得五大三粗,却因为常年做班主恭迎四海来往,背有些弯。他跟在陈青亭后头上楼,道:“我也要上楼去道谢,你把你那嬉皮笑脸收一收。江姐儿都不听戏,却没少给咱们小班子拿钱。咱们不算有人罩着的,你也没本事认识什么爷,之前咱们在上海那事儿多亏了江姐儿。你去好好谢谢,莫因为有几年旧识,就撒泼没脸起来!” 陈青亭不过十八九岁,虽十四岁开始就小有名气,可这个年纪还是戏圈子的后生,更何况是在这遍地名角的京津。 不过戏班不大,他又跟班主交情深,说话也没大没小,上楼时声音清亮:“老说我不能不要脸,可不能跟个相姑似的坐人膝盖,我今儿偏坐眠眠膝盖,你是不是还要打我手板呀!” 许班主三十多岁,踏几步上前去揪他耳朵:“满嘴学了这些浑话!还坐人膝盖,你是不是还弄个下处,让人打了条子去陪人吃酒去!” 陈青亭作势咬他,甩头几步进了门去,许班主在外间拽了他胳膊一把,瞪了他一眼,再进去推了里间蒙绢纱的门。 江水眠穿了套新旗装坐在上座,懒散的倚在小桌上低头喝茶。 李先生坐在她右手边下位,似乎刚刚跟她说些什么,商量的并不愉快,有几分愠怒的住了嘴。 本没有女人坐在上座的理,可班主与陈青亭受过她的恩,李先生又要叫她一声师姐,每个人年纪都比她大,却没一个人辈分在她上头。 江水眠出了卢家花园,便不再装了。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白手,对陈青亭笑道:“过来,让我瞧瞧。” 许班主笑起来:“江姐儿又来了。上次您过来找小青子,我出去有事儿了不在,没能当面谢过您。之前在上海的事儿,没您真走不脱。” 班主年纪大很多,却仍叫江水眠“姐儿”。主要是为了显得亲昵又敬重,跟年纪没有半点关系。 江水眠看陈青亭的粉面,托腮笑了笑:“看出来班子里日子过得好了,小青子再这么圆下去,戏服都要遮不住他屁股了。” 陈青亭小时候在苏州长大,在徽班学戏,十一二岁从苏州、上海一带开始上台,十四五岁稍有名气后,又仰慕京津是京戏圣地,1919年前后便来了天津闯荡,一呆就是近四年。 今年年初冬天的时候,他们一班子人南下到上海演出。演出结束后,恰逢江南寒雪,奇冷无比,火车停运,船也少开。 上海与天津是民国两大港,两大租界集中地。从上海返天津的轮船根本抢不到票,好多人滞留在了上海。其中也包括陈青亭他们。 他们虽然在上海乾坤大剧院和名角演出,赚了不少,但滞留在上海的各地人士都把宾馆挤满了,房价水涨船高,这么多人在上海住的价格可不是能承担得起的。 有些大名角的班子都困顿不已,四处借钱,更何况他们。天津本有的演出也推迟,预约的剧场都要赔偿。 许班主便想要不先去附近的小县城一住,便宜些也能勉强熬一段时间再返程。 结果,世道真是民国不如大清,出上海的路上便让人劫了,钱不剩下也就罢了,贵重的是那些戏服和头面。还有一套许班主找北京的名角,拿脸面租下的点翠首饰,丢了,那真是整个班子卖了也未必赔得起。 几车人都快要在大雪里做穷途之哭了,陈青亭想起来了江水眠。 他是苏州长大,从江水眠搬到苏州,他就跟她一道玩,小时候他学戏被打的屁股上都皮开肉绽,江水眠还给他抹过药呢。 陈青亭北上后虽然分别,但三年前,他们俩在天津见过面。不过那时候她没在天津久留,又跟师父搬回了苏州。 陈青亭和她关系亲近,想也没多想,就要去找江水眠。他顺着记忆找到了苏州以前江水眠住的大院子,带着几十个饿的连路都走不动的人,还真找见了江水眠。 江水眠看起来竟挺有钱,偌大的院子新刷了墙,内外还有十几个下人,她师父在屋里吸大烟没见人。她先安顿整个班子在她家院内住下。 陈青亭也是小孩子脾气,坐下刚喝点热汤暖和起来,想起那套卖了他都赔不起的点翠,坐在榻上就是大哭。许班主觉得不好意思,可江水眠听他说了事情,似乎也知道苏州这一代的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都是谁。 第32页 二话不说,当天骑着自家养的马出去找那劫匪。 寒冬腊月里,雪下的如同北方,江水眠背着那长箱出的门,三四天才回来,还错过了小年。只是回来的时候,租的两辆牛车跟着一道回来。一辆车上装满了他们那些被抢的戏服首饰,一辆车上装着购置的年货。 陈青亭现在都记得,风大雪深,地上都是一层冰苔,她鼻子冻得通红,穿着暗红的棉衣,走的却又快又稳,脑后的辫子都冻的硬邦邦的,看见他就骂:“你他妈再在我家炕上跟踩着尾巴似的哭嚎一次试试,我非把你扔黄浦江里去。” 陈青亭可算是有命回天津了。 风雪肆虐到年后,他是在江水眠家里过的年。一班子的人帮着做工,做了腌菜和咸鸭蛋,熏了腊肉,收拾院子贴窗花糊灯笼。宋良阁还拖着跛脚,亲自下厨还给他们做羊蝎子吃。 他在宋良阁的怂恿下,还在除夕夜里,给百般不情愿的江水眠,拿黄豆揉薄了耳垂,用银针扎了两个耳洞。 估计断条腿都不会吭声的江水眠,捂着耳朵倒是嗷嚎不已,还跟宋良阁大闹脾气吵了架,说什么:“我就是比小青子还不像个女人。你能把我怎么着!你要真想让我像个女人,不如让我嫁了人!” 平日里低声细语的宋良阁居然气得拔高了声音:“嫁给谁?你想着要嫁给谁!就他混的政界,有半分安生日子过么!” 那时候,听得陈青亭瞪大了眼睛:江水眠想嫁给谁? 只是这话,他却不好再问了。 陈青亭又送了一副葫芦耳坠儿给她。一直到年后雪融他们走了,江水眠耳朵上还挂着他那对儿银耳坠儿。 这次江水眠到天津来的这三个月,陈青亭想见她,江水眠却并不怎么出来见人,只是托李先生给他递信,说她到天津了。 今日江水眠没带那对银耳坠儿,而带了个贵重多的珍珠的耳坠。 她还穿了套轻便但一看就料子昂贵的淡青色旗装,下头配的是春绸滚边儿的裤子,不过又没盘头,还是少女气十足。许班主才道了谢,就看见陈青亭人已经窜到主座那张宽榻上去,和江水眠挤着坐:“眠眠,你什么时候买的新衣裳,怪好看的。” 许班主赶紧转头跟下座的李先生打招呼:“二爷也来了,今日戏听得怎么样。” 李颠望了江水眠一眼,才回过头来:“不错。青亭唱的很好。别再二爷二爷的叫,天津卫这么大,我算个什么。” 许班主这些年极为油嘴,笑:“二爷这么说,我们这些戏子更没地儿去了。” 李颠眉毛很淡,下巴和鼻子从侧面看都有种锋利感,人又瘦削,显得淡漠又不讨喜,不过因为坐立的姿态,总让人想称赞冷俊二字。 李颠端了茶,喝了一口道:“师姐。程石方倒是没出大事儿,现在下不了床,不过也没有被废了哪儿。外头人不知道是你打的,程石方也不说。” 江水眠充耳不闻,陈青亭正揽着江水眠肩膀,跟两个好姊妹似的,扒着她指甲看。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当然不会说,他来找我都没有外人知晓。” 李颠微愣:“为何?” 江水眠笑眯了眼:“他虽然知道三年前宋良阁那个小徒弟就是我。但那些宗师可听不得这些话。” 李颠心道:那确实不敢讲。毕竟三年前让江水眠打的跟狗似的人,都成了各派的大徒弟或者宗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的字数比较多,看着跟计划合不上。未来可能有几次断更,到时候我会提前说吧~ ☆、师徒 程石方说了,就是杀许多人的面子。 江水眠实在是憋不住笑一样:“宗师……哎,都厉害。武林中人玩起市场营销了。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话传给栾老。” 李颠:“……你不怕栾老知道你来么?” 江水眠大笑:“我怕什么。若是如我想的那样,栾老会主动想来见我的。” 李颠不太信,不过他并不敢反驳江水眠。 三四年前宋良阁带江水眠来天津立足。那时候正是京津最后仅存的几家镖局纷纷倒闭,以爱国护国强国强种为旗号的武术组织兴起的时候。天津各家武馆自立门户,今日站定了脚,明日会被踢倒,混乱之中纷争四起。 赢了就是天津的上流场面人,做大帅的武术教习,武馆修在靠租界的大街上,走到哪里都徒弟环绕。 输了就立刻卷着包裹灰溜溜的做火车坐船南下北上,加入帮会也罢,给土财主当护院也罢,就成了个打手。 栾老本来就是京津武林里很有场面的人物,只是他那时候随着几位大帅南下和南方政府和谈,几个月的时间没赶上天津武行的抢地盘,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后起之秀堪堪压了一头。 而他却带回来了一个早年间在天津跟他学武的徒弟——宋良阁。 宋良阁的武艺,在当年鱼龙混杂的天津,有旁人没有见过的路数与极为拔尖的水准。当年不知道多少人是他手下败将,自然包括程石方。就在众人都觉得宋良阁或许会在武林混成宗师时,却发生了一些变故。 因为涉及到江水眠,宋良阁就发了疯。事情越闹越大,天津武行正是在相互落井下石的时候,谁会轻易放过他。后来变成宋良阁公然跟天津武行敌对,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他本来因带大江水眠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和气面容一下撕开,露出杀性大,疯子似的本性来。 第33页 栾老看事态恶化,不得不出来维护场面。 维护到最后,却是宋良阁被人暗算,打断了腿,落下了残疾。 李颠那时候还只是跟着一群人到天津来寻活路的愣头青,看了那么多场大大小小的比武,对宋良阁的本事仰慕已久。他撞见了宋良阁被人暗算,虽然想着怕是会得罪别人,但还是忍不住将宋良阁送进了医院。 他也是心里怀揣着别的想法。 宋良阁一直不愿意教新收的徒弟真本事,面对李颠在医院里跪下拜师的请求,终于算是点了头。 宋良阁能够下地后,江水眠带他回苏州了。一同回苏州的还有李颠。 而他学武几年,就是跟两个神经病生活在一起的惨痛岁月。 李颠当时就知道宋良阁本性怕不是什么好人,但为了学到真本事,他硬着头皮就算跟着南下几千里,也没后悔。可他是真的怕宋良阁。 宋良阁表面温吞慢热,实际上护短的很,自己人与外人划界极清。江水眠是他自家人,为了江水眠,他能成疯狗,干什么都可以。但至于他李颠,三年没混上一个青眼,要不是他有用,宋良阁拿他跟外头路过的陌生人有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而宋良阁对路过的陌生人的态度,很多时候就是碍事儿就去死吧。 李颠常常半夜惊醒,梦到自己没有做成了事儿,宋良阁只是皱了皱眉头,就将他一刀钉死在凉席上,让下人卷了凉席把他扔进野地里去。 因为怕宋良阁,他更觉得江水眠和宋良阁的相处很微妙。 俩人并无血缘,但说话做事就像一对父女。这对父女师徒在一起的时候都挺正常的,但单独对外都不像什么好人。 宋良阁不正常,江水眠就更是个小疯子。 她总一副喜怒无常,懒散无聊的模样,江水眠有点旁人扎她一针,她把旁人扎成刺猬的睚眦必报。李颠总看不明白江水眠行事,分不清楚她的好恶。 而且江水眠往往对旁人好,对他却总是…… 大概因此,李颠看陈青亭就是最为厌恶。 他心里带着偏见,看陈青亭就是:孩子脾气,不带脑子,不男不女,没大没小。 偏生江水眠特别喜欢他,只要陈青亭真抹了眼泪,她压根就不会想到自己是个小丫头,大多事儿都愿意帮他。 若不是因为李颠知道江水眠最讨厌别人动她的东西,他倒也真想让陈青亭这个戏子知道点做戏子的人间疾苦。 不过他有时候也想嘲笑自己,眼界不够,在意这些屁大的事儿。 可就是会在乎。 江水眠笑嘻嘻一句话,让李颠回过神来:“你那儿现在不都开始收徒弟了么,也有地界儿了么。混得这么好,你就别管我了。” 李颠猛地回过神来,他哪里能不管:“你是打算要挨家踢馆么?现在早不是三四年前了。更何况你是个女人,他们当年能败给宋良阁,却死也不可能愿意败在你手下。” 江水眠笑着扯淡敷衍他:“还踢馆——我哪能?我哪敢啊。现在是他们来找我寻仇。假设一只疯虎冲进村子里,咬伤村内十几人。过了几年,疯虎的孩子从山上下来了,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村民都发家致富人丁兴旺了,你说他们是会躲着挨咬,还是会拿上柴刀带上火把,几十人一同捕虎去?我可战战兢兢,现在是把自己卖了,给人家当姨太太才能保命。” 可她既不是疯虎那瘦弱的孩子,村民也只是比当年更乌合之众罢了。 李颠瞳孔缩了缩:“你搬去卢家住了?” 江水眠翻了个白眼:“得,你真会抓重点。以后跟你说话,我前面先来一段数来宝,你才能听到后头重点是吧。” 李颠脸色更臭,那副讨人嫌得劲儿更出来了:“你做了他六姨太?” 江水眠:“……随你怎么说。” 许班主万没想到听见这些话,赶紧找个由头想退出去。他对陈青亭招手,陈青亭连鞋都脱了,盘着腿坐在榻上,脑袋倚在江水眠身上,听着这同门师姐弟话里藏刀。 李颠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你是觉得他们那些下九流,怎么都不敢跟姓卢的杠上是么?师姐要是再认识几个更厉害的角色,比如姓卢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岂不是连中华武士会解散也只不过是吹枕边风的事情么?”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 江水眠冷笑起来:“不如你厉害,包装一下,换个名号,跟他们把酒言欢几回,然后再造假佯输几把,就能混进来了,我怎么这么蠢,就不如你想得明白呢。” 李颠脸上隐隐泛青,恼火道:“我们的目的难道不是同一个么?” 江水眠把笑一收:“是也不是。法治社会,学了武功我也不能天天拎着刀上街砍杀,人各为其主,习武之人就要找效忠之人。卢嵇他哥是宋良阁选的人。” 李颠哑然,明白了江水眠的意思,半晌笑起来:“所以你选了卢嵇?你真能高看卢焕初。他算是个什么,官家的商人?” 江水眠冷笑:“那你我算个什么东西,拿刀还不敢真挥的莽夫村妇?” 江水眠本以为卢嵇最后会当个直系的军官,领一方兵权,可最后卢嵇选了这条路,有他的苦衷也有他的目的。 李颠:“你心心念念多久了。看他总是好的。” 江水眠笑:“你看谁都觉得别人欠你。” 第34页 李颠还要再说,江水眠懒得理他,扯着陈青亭,打开了小桌上的盒盖:“给你的礼。你今年在新明大戏院登台,是红人了。” 她打开盒盖,是个点翠的北派正凤。 陈青亭瞪直了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抠的船票都买不起,坐火车来的天津。” 江水眠看他掀老底,咳了咳:“姓卢的送的。” 卢嵇给她送朋友充面子都拿得出这些贵重玩意儿,这条大腿没白抱。 陈青亭:“他不是一混蛋么?你跟他干了什么,他舍得给你花这么多钱?” 陈青亭一说,李颠那边大概就已经联想到各种了,他满脑子白胳膊的,脸色臭起来,又不敢多说。 江水眠听别人骂卢嵇倒也不生气,勾唇:“人虽然混蛋了点,可不差钱吧。” 陈青亭说归说,两只胳膊抱紧了盒子:“他就有钱这点优点了。哎,我拿人东西不能还骂人,你替我谢谢卢先生,以后想来听戏随便来,我去你们家唱也一分钱不要。” 江水眠笑:“我没文化听不懂戏,姓卢的还不如我。” 江水眠回去的时候,陈青亭送她到门口,黄包车的师傅忍不住瞧她。 江水眠知道,这年头在外面跑的女人,不是穿着新式旗袍就是女学生服,要不然就是小门小户还要做工的女人。她一副看起来像传统高门家里的打扮,居然没有一个男人作伴就上街,确实显眼了些。 她本以为是这个缘由,上车前却觉出不对了。 拉车的这位,胳膊粗,腿脚反而稍细了,那双鞋看着轻便,鞋底却不如跑车人那样磨损严重。 但她还是上了车,果不其然,就看着车从法租的边缘擦过去,驶进袜子胡同的背地。 小商小贩的声音远远传来,巷内边角堆了些煤渣和车架子,在胡同之中算得上干净宽阔的地方了,两侧都是紧闭的各家院门。地上铺的青砖有些不平,黄包车颠簸的厉害。黄包车的师傅两只鸭蹼似的大脚啪啪甩在地上往前跑,还在不停的回头,似乎怕她跑了。 江水眠扶着车框,尽量坐稳:“我鞋底薄,新鞋,跳车非磨坏了不可。你跑你的。” 那师傅跑的太用力,声音只能扁扁的憋出一点:“别杀我。我只是送你去。” 拉车师傅背对着她,江水眠要是想下车,也就是一刀的事儿。 江水眠笑:“这有警察有法律的,我哪能随便杀人。” 更何况她浑身上下就只有个小包。 车颠的几次双轮离地,跑进巷子深处,三十来岁的拉车人身子往后一仰,拽住车杆,猛地停下来。江水眠跳下来,从钱袋里拿出一个银元。 那汉子跑的面如金纸,一头汗凝在脸上,气都吐不出似的,憋道:“不能要。” 江水眠仿佛根本没经历过颠簸,轻巧笑道:“我也算到地方了,怎么能不给。” 那汉子无袖短褂早已湿透,没地方能塞钱,江水眠看他不接,扔地上,推开木门走进昏暗的院子里去了。这里是她进卢家花园之前那两三个月住的地方。 她反手把院子门闩挂上,轻车熟路的走到葡萄架子下的长凳上,摸到了火柴和灯笼,趁着一点天色,点亮了灯笼,踮脚挂在了屋檐下的铁钩上。 井边坐着的一人身影亮了起来,她拨动灯笼,灯笼上的白纸有几处破损,打着转,明亮的光斑从她脸上滑过去,她笑道:“我还想着,点了灯之后可能院子里跟纸扎店里似的堆满了人。结果就你一个,这年头就这么喜欢单打独斗,输了就也不怕丢人是吧。” 井边老头道:“自知理亏,才有可能先急着咬人。” 江水眠笑:“栾老,您不理亏?不过狗咬我,我自然不会咬狗。我会打爆狗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被吐槽文名,我自己也很绝望也很想换文名,毕竟现在这个名字看起来实在是太苦逼了。 有个基友给出了个主意,说要叫《戏精斗法》算了哈哈哈。我自己也快被逼傻了,想着要不然叫《看谁装过谁》算了。这两个名字都槽点无数啊…… 大家如果有什么意见想法,也可以在评论里说啊,给我点思路也好。 如果有合适的文名,我一定换上,会在文案里感谢那位姑娘!也会发红包! 么么哒!以及明天17:00有更。 ☆、喜欢 栾老道:“宋良阁没跟你一起来?” 江水眠笑起来:“他来干什么,是再让你们耍一回,还是来看鸡犬升天?” 栾老直起身子,他个子不高,半张脸大的鼻头,三角眼,脊背硬挺,手背上脖子上都是鼓起的血管,稀疏的头发染的比江水眠还黑,抹了油梳作三七,穿着西装背着手。 江水眠大笑:“真是不同人不同样,中华武士会成了上流社会团体了,您也像个大老爷似的。” 栾老手里拿着根比手指粗一圈的雪茄,这时候才点上:“你也不同,这会儿漂亮了。跟我最早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很像。那时候你还穿着学生装的吧。” 他老了,嘴也碎了:“外头人不知道,否则见你真要吓一跳。谁能想到三年前到天津来,裹着旧棉袄,头发像是狗啃过,冻的天天吸鼻涕的小子,会是个小美人。还给人当了太太。” 江水眠第一次见栾老的时候很早。 第35页 栾老也是天津无数不多的,知道当年宋良阁的徒弟是女孩的人。 江水眠笑:“程石方看来还挺好的,肯跟你说了。” 栾老的脸被雪茄的一点光照亮:“听说打了个程石方的是个鼻子上有红痣的丫头,我还能不知道是谁么?” 江水眠挪开井上的两块木板,将桶放下井里去,听见扑通水声,晃了晃绳子,这才转动旁边的木杆。让耳朵发痒的咯吱咯吱声音响起,江水眠边笑边道:“您不说,我都忘了要叫您师公了。” 栾老看着水桶渐渐升上来,像是愧疚的献殷勤,伸手帮忙将水桶拎出井外,只是他这么多年没干过这些活计,水桶晃了晃,洒在他皮鞋上。 栾老放下水桶,悻悻的甩了甩手:“现在天津卫不行了。好多人都开始往上海跑了。” 江水眠充耳不闻,拿瓢舀出水来,冲了冲院子里的石板地。 栾老又道:“天津卫招摇撞骗的人太多了。还有一些脸都不要了的,是自己人。” 江水眠一直不回答,他只能继续道:“岂止不教真东西,已经成了真的中华有神功了。特别是去年会友镖局彻底关门,好多人都到各个道上混了。这才三年,已经彻底变了天了。对了,你当时说你自己那套武功叫什么?” 江水眠手捧着井水喝了两口,拿手背擦了擦嘴,笑:“科学斗殴派。” 栾老:“哦对,科学,科学。” 江水眠:“少扯这些没边没界的淡。我目无师长,不懂尊老爱幼。你忽悠过宋良阁一回,想再来忽悠我?” 栾老叹:“我只是坏,本来就坏,哪里算忽悠呢。你想让‘科学’两个字在天津卫众多武行间立足,我就愿意帮你做到。不破不立,现在需要你。” 江水眠蹲在地上,把她那金贵的衣摆抱在怀里,生怕回了家要挨卢嵇骂,笑道:“在形意、八卦众多门派里,我叫个赛先生派也行?要真行,我现在给我这只有一人的门派改名叫内功吔屎派,也能在南市立个牌匾?” 栾老噎了噎:“一个丫头,还是这样说话难听。再说,怎么就你一人,你师弟不是来了么?” 江水眠愣了一下,低头拿剩下的井水洗了洗手:“栾老,你这本事早在一个武士会的会长之上了,天底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栾老嘿嘿笑:“他还觉得自己瞒得住我,那刀一劈,棍一扫,就算没有招式,我这个看宋良阁长大的,也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宋良阁是不是心里有不甘我不知道,但你的性子我明白。你是可以闹个翻天覆地,要那些踩过你一脚的人全都断了腿。” 江水眠:“那我就该先把你两条腿留在这里。” 栾老摇了摇头,狠狠抽了一口雪茄屁股,扔进水桶:“我还帮得上忙,到回头再砍也行。更何况我看你进了城,就做了卢家的姨太太,就知道你心里惦记着。这倒也没错,攀上卢先生,没人真敢动你。” 江水眠:“瞧您说的,卢先生贪图我的美色,把我强掳了去,我还能说不。你自己有你自己的想法,你也有的是本事,自己去做便就是。一位宗师人物还折腾不起来,就非要找我这个做姨太太的。” 栾老叹气:“我早老了,不行了。你心里早知道我会找你,否则不会肯上这车,更不会肯在这儿听我说半天。你若是答应,我心里自有计划,保准让你给宋良阁正名,让你做这天津卫的一代宗师。” 江水眠憋不住的嗤笑:“您这忽悠人的本事确实连年不行了。”笑归笑,她道:“看来你也逼急了,肯让女人出头了。栾老,您这现世报来的太晚了。” 栾老摆手:“晚了也来了。看来你算是答应了。过两日我再与你找机会细说。今日再不回去,你的卢先生要急了。” 栾老站起身来,他还穿不太惯白西装,屁股上两道井沿的灰痕,他拍了拍屁股,又问:“肃卿还好?” 江水眠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个酒窝,三字在牙缝里咬的汁水四溅:“好得很。” 栾老脸色暗了暗,知道不好再问,换话道:“你功夫没忘?忘了就都白搭了。要不来试一试?我也想知道你如今是个什么火候。” 江水眠:“我什么也没带——” 她还没说完,栾老一招崩拳迎面击来,他说自己老了,却一甩手连西装的窄袖都灌饱了风似的在在她面前一响。屋檐底下的白灯笼,一点微风从破洞穿过,光晃了晃,灯笼纸噗噗两声细响。 不管是示威还是试探,这一拳确实足以让人屏息。 江水眠没躲,栾老以为拳已经快刮在她脸面上,却只感觉一阵尖锐的痛感绕在手腕上。低头看去,一截细细的红绳缠作两圈套在他手腕上,勒的两边鼓起的肉泛青。绳子两端握在江水眠细白的小手里,绷得像是琴弦,弹一下就有脆响。 栾老笑了:“你有这份戒备,就说明你不可能是来天津投奔卢家当姨太太的。也说明,你就能成事儿。” 江水眠松开了红绳,道:“下次,我保准拿刀子给你画个大手表。” 栾老摇头:“传统就是不行了啊。你都不用棉麻线,改用尼龙绳了,还是洋人玩意儿好使啊。” 江水眠:“……一根偷拿来的鞋带都能感怀国家命运,您真是知微见著啊。” 她出了门的时候,装作回来收拾东西,手里拎了些杂碎玩意,那拉车的汉子还站在外头,脸上的汗和衣服都干了。江水眠低头一看,地上那个袁大头已经不在了,她坐上车,笑道:“回去吧。” 第36页 到了卢家花园不远的街口,拉车的汉子放下她,转身带着咵咵声响,跑进了夜色里。江水眠没多想,她蹦蹦哒哒进家门,鲁妈领她去吃饭,她却看着桌上就只剩下她那一份,还温热着。 江水眠以为卢嵇还没回来,道:“五爷今天是不回来了。” 鲁妈尴尬的笑了笑:“老爷今日回来的很早。总等您没回来……” 江水眠心道坏了,想装乖,没几天就要露馅了啊。 她使出了在家和宋良阁抢饭的本事,潦草吃完,一抹嘴问道:“五爷去哪儿了?” 鲁妈欲言又止,还是指了指楼上,道:“在书房。” 她蹬蹬跑上楼去,书房的门开着,外间没有人,只有内间合着门。 江水眠敲了敲里间隔断的那一扇门,装出自己最乖巧的声音:“五爷。” 里面没动静。 江水眠不信他不在。又敲了敲门:“五爷吃了么?” 卢嵇声音从里头传来:“吃了。” 江水眠:“吃的什么呀。” 卢嵇:“海参烩猪筋、燕窝鸡丝汤、鱼肚煨火腿。” 江水眠:“哎?那为什么只给我剩了小馄饨……” 她话音刚落,才意识到卢嵇是在耍她。 江水眠翻白眼:幼稚。 卢嵇:“小馄饨好吃不?” 江水眠心道:咱能不能别隔着门说话了。还是张口回答:“好吃。” 卢嵇:“我包的。” 江水眠:“哦……哎?!真的么!” 卢嵇声音里似乎有点笑意了:“滚进来。” 江水眠:“哎。” 她推开门,探头探脑。里间显得比外头简陋多了,好几张铁架,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一些零件,墙上糊满了乱七八糟的图纸和一些地图,搞不清楚还以为他是个能徒手造炸|弹的地下党…… 卢嵇抬了一下台灯,带着眼镜看了她一眼:“吃的连嘴都忘了擦是吧。” 这货带上金丝圆框眼镜,真有点衣冠禽兽的劲儿。 江水眠抹了抹嘴,迈步蹭过来。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卢嵇已经离家了,他才看见她一身衣裳,倒终于满意了些,没嘲讽她,夸奖了他自己一番:“我这审美,就是个秃毛大老鼠也能被我打扮成雪山火狐。” 他本来不想问,后来觉得自己很有立场问,这才开口道:“去哪儿了?” 江水眠:“先去找陈青亭玩了。之前不是找你的时候没能进来,那天我就暂住在陈青亭给我找的一个院子里。还落了点东西,就过去都拿回来。” 卢嵇笑道:“都编好了才想着上楼呢?” 江水眠其实知道卢嵇脑子很好使,但她又觉得在很多方面他是个笨蛋。她心里都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卢嵇是真知道了还是假知道了,道:“我怎么编了!” 卢嵇笑了笑,好像心知肚明。他对此没多说什么,道:“陈青亭收了那头面,什么反应?” 江水眠:“他说谢谢卢先生。” 卢嵇:“不用谢我。”他送东西,自有别的意思。 陈青亭在京津唱戏,虽有不少人喜欢,可再是名角,要没有撑腰的爷,就不好拒绝一些腌臜事儿。他就是想表明立场,告诉陈青亭愿意给他撑点腰,就是离眠眠稍微远一点。他出东西让江水眠送,更是想说江水眠是他家的人。 结果好像这两个傻子都只知道乐,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 卢嵇只好挑明:“他少跟你玩的太近就好了。” 江水眠心里觉得有趣,却想引他多说话,故作不明所以:“怎么不能一起玩?” 卢嵇没想到她还有理了,放下手里的零件道:“他是个男旦,也是个男的啊!你看有几个男旦不娶妻生子的,他又不是你小姊妹。” 江水眠撇嘴:“他就是!” 卢嵇气笑了:“别人不觉得是。你再总过去,过半个月就有人说闲话,说卢焕初的太太跟个唱戏的好上了。我倒是不怕以后秃顶,空出来的地方都让你给我栽上草了。” 江水眠心里笑:原来你会在意这个啊。 她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就他那样,我会喜欢他?” 卢嵇看她犹如掰着指头细数男友的三岁小女孩,笑:“你还能知道自己喜欢谁?” 江水眠倒是真心话:“我知道!” 她这么回答,卢嵇脸上的笑凝住了:“谁?” 江水眠:“不告诉你。要不然你要骂我的。” 卢嵇傻了一下。 她喜欢谁?她知道喜欢这俩字怎么写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俩还要斗法好一阵子呢哈哈哈 ☆、争风 他哑口无言,本来想说:你都搬我家来了你还要喜欢谁啊喂!我不都早跟你说这算结婚了么! 他又想,这他妈算什么结婚。说是进门,也就是开车把她带回来给她个房间给双筷子。别说江水眠没实感,他、他也适应不了新角色啊。 她才十七,能知道什么。她都十七了,或许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十七岁,他娘那时候都生了卢峰了。 卢嵇脸上神色拧巴了一下,他往椅背上一靠,使出他那迷死人的笑容,开玩笑道:“我知道了。我不介意你说出我名字的。” 江水眠:……妈的这种人太不要脸了,梗都玩不下去。 第37页 她却有意,脸上做出了一个惊愕又荒唐的神情,似乎想不屑的‘切’一声,又考虑到饭碗和住所,不得不把整张脸上的可笑收起来,乖乖点头,像是怕他丢脸似的安慰道:“居然让五爷猜出来了。” 这是卢嵇这辈子听说过最干巴巴的几个字了! 卢嵇也多次想过,江水眠肯定会喜欢同龄人…… 本来就是开玩笑,卢嵇明白自己的心思,想着她好好的就是了,也没指望她能开窍——但也不至于这么伤他吧! 卢嵇受不了了:“不开玩笑,到底是哪家小子。” 江水眠两只手摆弄着台灯线,老实的很:“不都说了是五爷么。” 卢嵇:你以为我会信么! 江水眠心里闷笑,抬起头来:“我都住过来了啊。” 卢嵇:“那宋良阁和我你更喜欢哪个?”他只敢把真正想问的含在这种跟哄孩子似的问答里。 江水眠毫不犹豫:“师父。” 卢嵇:……很好。我明白我的地位了。就是个放饭的。 他觉得不该跟她一般见识,不喜欢就不喜欢,本来他就知道的。 他还不死心:“之前你来天津的时候,我们不是玩的挺好的么?” 江水眠点头:“是啊。可是师父是师父啊。” 这个回答,就像是说亲爹和三年来一趟的帅叔叔之间更喜欢谁。 卢嵇叹气,揉了揉头发:“那我跟陈青亭——” 江水眠犹豫了一下。 卢嵇立刻投降:“行了行了,千万别回答了,我知道了。” 江水眠心里大笑。他实在挺可爱的。 他显得有点烦躁,因江水眠而起,她又确是无辜的。卢嵇转开了话题:“知道这是什么?我以前应该教过你的。” 桌面上是一挺被拆卸开的笨重机枪,枪架摆在地上。 其实江水眠前世还是很懂枪的,不过跟英语一样,都是一不懂装傻,然后被卢嵇‘教’出来的。她抚摸了一下圆筒的枪管,开口道:“1917式勃朗宁?这个很贵的吧。” 她靠过来,坐在椅子扶手上。 书房平时都不许进人,更何况里头这间,卢嵇一点犹豫也没有的就让江水眠进来,鲁妈送茶都只能送到外间门口,却听着江水眠和卢嵇说话的声音从关了门的里间传来,也有些错愕。 真正的唯一的被领进门的姨太太。或许真的就是不一样。 卢嵇夸赞道:“没错。可这把是汉阳产的。” 汉阳兵工厂早些年经历的困难重重自然不必说,到近些年生产线才开始增加,开始能做的现代枪型也越来越多。 江水眠惊愕:“汉厂产的?咱们已经可以造重机枪了?而且这玩意儿上欧洲战场并没有几年……你是怎么弄到图纸的?不可能,这是五年前的枪型,美方不可能卖图纸的。” 卢嵇很得意,就像个小时候拿到悠悠球争霸赛冠军的孩子似的,两手往脑袋后头一背:“你以为我这些年累的鱼尾纹都快出来了,是都光吃喝玩乐去了?这把是两年前开始正式诞生的,最早一个月只能做出来几挺,不过现在一个月能造出十几挺了。一个战场上有两把,就足够压制了。” 卢嵇很愿意与江水眠说起这些。她懂枪,也懂些局势,聊起来也只是聊。不像跟旁人谈起几家厂子的事情,立刻就变的像谈生意、谈人命了。 江水眠涂着红指甲油的指尖抚过枪口,道:“怎么没选德产的MG08马克沁?” 卢嵇:“差别不大。不过金陵厂那边也在做MG08的反向测绘,请的工程师技术不行,到现在还没做出来。咱们也能做推车的那种老马克沁,不过这一挺,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厉害的。” 一把重机枪和近十人的重机枪小队,打出每分钟四百五十发以上如同下雨般的弹量,可以在战场上一挺造成两千甚至更高的伤亡量,占领高位可以压制一大片敌人,降低敌方大队的推进速度,活活看着他们如割草般倒下。 不会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放弃对这种武器的研究。 重机枪这玩意儿,到了一战期间,才有大批的人真正意识到了它的屠杀性,二战时候诺曼底登陆时,堡垒内使用重机枪的士兵,曾经在沙滩上展开屠杀,在一天内打出了四千人以上的伤亡。 从辛亥革命后,民国各大厂也开始拼命的想要开发。 卢嵇桌上这把,就是曾经被使用到抗战中期的三十节式,应该也是国内第一把能生产的新式重机枪。 他从欧洲留学归来,先是在他生父手下做过一段时间军官,因为专业跟军武相关,又去管了一段时间的汉阳厂,面上是只做枪械采买,实际上不止汉阳,只要在目前直系控制范围内大大小小的兵工厂,都是他管。 这把枪的诞生就实在一波三折,也是拿收缴的美军军火贩子的枪反向测绘做出来。卢嵇懂技术,也管这方面,可反向测绘本来就容易出毛病,再加上国内兵器技术确实不高,能诞生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且也在不断改进之中。比如卢嵇就指出三脚架和机匣部分连接很薄弱,他计划加一个比较大的固定栓。 以后如果能保持每年两百多把的产量,这挺重机枪也算是在未来抗日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只是到它立下功劳之前,还有很长的时间,它被用在内战之中。 江水眠坐在凳子扶手上,她窄屁股靠在了卢嵇手臂上,他本没注意到,一低头看见,只觉得整个胳膊都发烫起来了。他想收回手来,但他知道自己其实对她的接触并没有反感,而且——他现在也有立场和她有点肢体接触。 第38页 江水眠身子歪的都快掉到他腿上了,卢嵇看见她柔软的嘴唇微微分开,她道:“怎么不用气冷的枪管,不是会更轻巧,更先进么?” 卢嵇呆了一下,回过神来,江水眠贴靠的很近,他人往椅背上倚了倚,后背和椅背贴的严丝合缝,才反应过来江水眠的问题,结巴道:“你说的是类似于勃朗宁1919那样的?那个是轻机枪,就听着先进,但实际真不行。射速本来就不高,打五分钟就枪管过热,不换的话,时间一长就只能打出一分钟不到百发的量。换枪管也慢,要三分钟,这会儿人家都快冲上来了。” 他抹了抹下巴,尽力把眼睛挪开,道:“最重要的是,气冷的枪管,要钢铁水平高,我们做不了。” 江水眠:“这也挺好了,我们生产重机枪也没比其他国家慢太多。慢慢改进总是好的。” 虽然金陵厂在十年后开发出了比三十节更优秀一些的民二十四,就是江水眠刚刚提的MG08的仿枪,但那是在三十年代买了MG08马克沁图纸才成功造出来的。做起来自然也简单的多。 而且三十节的质量很轻,枪体三十几斤,枪架不到五十斤。就拿抗战中李云龙抢来一把要乐开花的鸡脖子相比,日本重机枪中的败笔鸡脖子那四个人才能抬动的一百一十多斤的重量,显然笨重许多。 江水眠难得的认真,真心的夸赞,并没有被这会子的卢嵇注意到。他只感觉自己胳膊上快要被她的体温烫掉皮了。她想要伸手要去够一边拆下来的D式握柄,身子一偏,一只纯洁的手摁在了他腿上,绷直了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握柄。 卢嵇闷哼了一声。 江水眠好像没有听到,回过头来:“哇这个不一样哎,马克沁的那种老握柄,很容易夹断手指吧!” 卢嵇一手掩面,胳膊肘撑在右边扶手上,闷闷应了一声:“嗯。” 江水眠为了跟他说话,靠的很近,身体的斜角使得她那只手一直撑在他腿上。卢嵇发现,他虽然没有有意避免,但跟江水眠生活在一起,从来就避免不了身体接触。或许是她从小就牵着他,坐在他腿上,也并不了解他不喜欢跟女人接触这件事情。 她一定都是无意识的。 卢嵇几乎想把两只手都糊在自己脸上,却还只是从手掌下的阴影里偏偏头,露出半边脸来:“嗯。要是没别的事儿,你也该去睡了吧。” 江水眠兴奋的脸愣了一下:“啊?” 卢嵇想着,自己昨天也是,她说该吹吹的时候,他忽然就拿起一本书捧到了睫毛上,装死装不知道。 他还是一口咬定:“再不睡你长不高的。” 江水眠失望的垂下眼睛。 这个表情有点夸大。她大概是想强调她的情绪。 卢嵇像个五十岁才得了个闺女的老父亲一样,强调:“快回去。” 江水眠很有法子,她道:“我想听故事。” 卢嵇条件反射的想要继续严肃下去,道:“一本伊索寓言都给你读烂了,你又再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有什么故事讲给你听。” 江水眠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你的——”她在张开嘴前道。 “事情。”她男孩子气的打出这个哈欠,两个字把张开的嘴填的满满的,含混道。 卢嵇发现自己很容易就神经兮兮的失去了自己的风趣:“我哪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你看你都困了,还不回去。” 江水眠倚着桌子,卢嵇觉得身后那机枪枪筒,在她手边,像夕阳下游轮的栏杆。 江水眠:“五爷不送我回去么?” 卢嵇瞪眼:“这么近的路,下去过个走廊就到了,还能有黄鼠狼放屁崩到你么?” 江水眠被他的形容恶心的吐了吐舌头,又微微扁嘴:“所以说,你比不上师父。” 这话一下子扎心了。 卢嵇噎了噎。 江水眠:“师父早就说要送我来,我不想来。你对我态度总这样。” 卢嵇心里难受了:“……我对你不好么?” 江水眠偏过脸去:“不是不好。不像一家人。” 卢嵇:“……”他心怀鬼胎,自然不敢太好。 江水眠说完了,似乎有点不高兴,转身就走了。 卢嵇忽然感觉,自己总算能窥得这位年轻女士片缕的真实面貌。那个不那么小心翼翼,不那么胆战心惊,规规矩矩的江水眠。 就像那个初见时候,端着□□,一枪崩掉了人贩子的小女孩一样的她。 她冒出了这点孩子气,大步走出去,甚至不轻的一下子关上了隔间的门。 这点轻重的掌握,都让卢嵇觉得恰到好处。太轻了好像声音不够表示她那一点不快,太重了又有吵架挑衅的嫌疑。 卢嵇感觉她走过了地方留下了可以看得见颜色的气体——像臭鼬——卢嵇觉得这个形容太贱,但至少强烈的程度上差不多。 他一下子像条狗一样从凳子上站起来,拉开门,追着带颜色的气体走出去。 江水眠正快步走下楼梯,软底的布鞋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一扭头,把搭在肩上的辫子甩到脑后去。卢嵇没说话,放慢了一点脚步,落后五六个台阶,跟在她后面。 她听见他脚步,极快的冲下了楼梯,一转弯跑向通往她所住的小楼的走廊。 卢嵇也加快脚步,但还保持一点大人的姿态,没有跑起来。只是望见走廊的时候,她并不在走廊里。卢嵇以为她跑的够快,已经回去了,才刚迈步,一楼通往走廊的门后探出一个脑袋。 第39页 她脸歪着,辫子垂下来。门是水漆的油光光的青绿色。 江水眠垂下眼,好像从睫毛里看他,似笑非笑:“你跟着我做什么。” 卢嵇笑:“你不是让我送你回去么?” 江水眠:“反正黄鼠狼的屁崩不到我。” 卢嵇两手插兜:“没多远的路,我可以送你的。” 她一甩头:“不用。那现在是我自己的小楼,我不让你进门的。” 卢嵇笑:“好,那咱们河北老农教出来的公主殿下,我送您到城堡门口。”他忽然感谢起了老天爷送他的油嘴滑舌。 江水眠眯眼笑起来,从门后跑出来,在冷光灯的走廊下,往自己那亮着灯的小洋楼走去。卢嵇背着手跟在她后头一点,他步子大,一步快抵上她两步,像放羊人似的一步一停的走。 这条走廊上,一共就只有五盏灯的距离,她一下子就到门口,里头丫鬟可能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就合上门,听见江水眠跟卢嵇说话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拉开门,就看见了江水眠想挤进来,卢嵇跟在后头。 丫鬟自然而然以为卢嵇要进来,江水眠还没来得及让丫鬟关上门,卢嵇一闪身进来了。 不过他也只送她到了房间门口。江水眠打开屋里的灯,卢嵇探头进去看了一圈,只看到她的新衣服像是有魂魄似的躺在她床上凳子上,瞧一眼都能窥到她穿上的模样。 江水眠转过身来,背手瞧他:“你还要送到哪儿啊。” 你要是想送到床上,我可不介意。 卢嵇想转身,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撑着门道:“我跟你说件事儿。” 江水眠心底兴奋:这个怂货终于要出手了么。 他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撑着门的样子,多像一个“小妖精满意你还看到的么”的霸道总裁,犹犹豫豫开口道:“过几日,我有个……认识的表兄,他家太太还很年轻,总叫着别人打麻将去。还有别家太太,你要是没有认识的朋友,想去的话就去。” 江水眠:……摆出这副骚样子,还真是跟我说正事的。 江水眠想了想:“你想让我去么?” 卢嵇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有些犹豫道:“也不一定非去不可。最近境况比较艰难,你要是能去,确实是能让我和那几家稍微关系能好一些。但你不想去也没什么。也不是特别必要的。” 言下之意,他要是想达到一些目的,倒也真未必需要江水眠。 江水眠转了转眼睛:“我想去。” 卢嵇心里又有诸多想法,道:“嗯……我也再考虑考虑,到时候再说吧。” 他反倒犹豫起来了。 卢嵇手扶在门框上,伸手又把她的刘海揉的跟过静电似的,笑:“晚安。” 江水眠真想抓住他的手咬一口。 她说罢晚安,关上门。 门上没有玻璃,油漆上扭曲着一些他的倒影和吊灯的光,卢嵇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居然等到了。她一会儿又拉开,江水眠说不上来是狡黠还是真诚的笑了笑:“其实,你跟陈青亭差不多啦。” 卢嵇脑子里第一反应:我跟那个小娘炮哪里差不多了! 后来才想起来,江水眠说的估计是喜欢的程度。 他心里也不知道是舒坦还是不平衡,想笑又想叹,反正捂着心口,一步一顿的走下楼梯去了。丫鬟正叫了好几个人,在楼下激动紧张——卢老爷总算是真的要睡真实存在的姨太太了啊! 他们几个正想着要叫鲁妈也过来,大家虽说不能蹲在外头围观,好歹也要跟头胎生孩子似的备好热水毛巾啊! 然后,就看着应该夜宿六太太的卢老爷,一脸智障的走下了楼。 几个人心道:卧槽又没成!都上楼了不是么! 却赶紧低头:“老爷。” 卢嵇一步一顿,几声傻笑走出门去。 家里仅有的四个丫鬟以前都是在厨房做事的,终于因为要照顾江水眠拨出来两个,她们也跟着卢嵇有几年了,想着自己都快熬成嬷嬷,可算能看着卢嵇娶妻生子了。 结果……还是这样。 老爷,莫不是个X无能。 江水眠大字型摊在床上,忽然感觉见了他就是好。那些烦心的屁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只是,继续装傻下去怕是不好使了。 她可是一直在等他出手,卢嵇也不知是怂还是太知礼,这么多年骚浪贱都没让他里子沾上一点撩人的本事么? 再等下去,估摸着卢嵇真能让宋良阁一语成谶当和尚当到三十。 江水眠趴在凉凉的床罩上,忍不住想,那他这些年到底咋过来的。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多,但在逐渐昏沉的脑袋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亮: 江水眠,睡了他啊! 她心里骂:说的容易。 下一步棋,到底要怎么走才合适呢。 这次来天津卫,她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断更一天啦,看在我今天肥更的份上原谅我嘛,周五也会肥更的! 芦花鸡:(惊恐)你你你居然想睡了我?!我还想要纯纯的恋爱么呢! ☆、媳妇 江水眠也不是不愿意出门,一是她有意吊着栾老。二是天实在太晒,她虽然可以坐卢家的车,但那些车都驶不进小街巷,又总招人围观。 第40页 不止在天津,哪个城市都是上等人与下等人分的很开。 她总喜欢去底层人的地方流窜,卢嵇知道却也并不多说什么,他对天津一些小食一些街巷,甚至比她还熟。 某些混混出身,后来收租开店混上头的富绅们,都觉得自己身份高,不往市井里窜了。卢嵇却还喜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苦过一小段时间。 江水眠偶尔晚饭的时候说起国民大饭店旁边天聚号的响皮肉,泰隆路满江红家的脆炒三鲜面,卢嵇居然也有点犯馋:“我自己试过做着吃,但真不行,弄不出人家店里那味儿。我也想去吃,回头一起去。” 但卢嵇这几日忽然忙起来了,话说完了,却没能一起去。 甚至这几日都是江水眠一个人吃的晚饭,饭桌上虽多了他叫人买回来的响皮肉和三鲜面,但江水眠也觉得吃起来没意思了。 不过在家呆了没几日,她正考虑要不要去找陈青亭的时候,到了下午一点多钟,卢家花园来了位客人。 那时候江水眠并不在自己的小楼里,而是在小湖对面的中式庭院内。鲁妈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江水眠穿着一身简便修身的呢子料美式裙装,坐在墙头上。已经是偏男式的服装,她却仍不舒服,裙子是束腿的,她没法岔开腿骑在墙头,正一边侧坐在墙上一边抱怨裙子,扯着裙摆,露出一截小腿。 鲁妈吓坏,想着江小姐不是常人,掉下来也摔不着她,却仍然被一群胆战心惊的下人拥过去,小心翼翼的跟正在撕裙子的江水眠说话:“太太在这儿做什么?” 江水眠回过头来,她还带着蕾丝的手套和固定在发簪上的小帽,松开手,撑着墙头瓦片,回眸一笑:“我看姐姐呢。” 鲁妈反应过来,道:“来找二小姐是么。门是锁了,可里头偶有下人,我们也可以给开门,您叫就是。” 徐朝雨在婚内似乎遭受了些虐待,自从被接回家之后,失了神志。虽不是疯疯癫癫,但总是做些荒唐事,因此几次伤到了下人。卢嵇便让人一天几回进去照顾,移除了院内能伤着她的事物,在外观察着,她一旦有些不妥当就立刻进去。 而且卢嵇也会基本每隔一天来一趟,就算不说话也要远远瞧瞧她。 江水眠笑:“我怕吓到二小姐。” 鲁妈从院墙上的雕花隔窗往里望,徐朝雨挽着发髻,正蹲在院中的树底下,脚尖压着落叶,宽袖的柔软长衣的衣摆全垂在地上。 鲁妈叹一口气:“太太,有客人在,您快下来,这衣服还要换,客人要等急了。” 江水眠转过脸来:“我还要见客?” 她们对话却惊动了徐朝雨,她转过头来。 她一张明媚白皙的脸眼睛微微上翘,眼神却单纯且怯生生的朝这边望来。她不像是清末旧审美下那种瘦弱矮小如豆芽菜似的美女,脸颊微圆,手臂丰腴,身形有一种希腊大理石雕塑美人式的浑圆健康。 江水眠坐在墙头远远对她笑了笑:“你在做什么?” 她捏着一只极小的虫站起来,膝盖上有灰痕,开口声音娇脆:“花大姐。” 江水眠才发现,徐朝雨的胸也很有水准。宽袖长衫显不出身材,却已经挡不住…… 她不想低头看自己发育前水平的身材了。 徐朝雨朝她走过来几步,稚拙道:“花大姐最好看了。别的地方都叫瓢虫,你看她的硬翅和膜翅。” 江水眠像个串门的小朋友,荡着腿问道:“这是几星的。” 徐朝雨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文化”,道:“都说了花大姐,花大姐就是二十八星瓢虫。还有二星、四星、六星、双七。不过别的吃蚜虫,是益虫,花大姐吃洋芋叶子,是害虫。我正在养它们,拿蚜虫喂它们,它们吃了就变成益虫了。” 江水眠:“……你真是个好人。” 鲁妈插嘴道:“二小姐,您先歇着,等晚上再让太太和老爷来看您,这会儿有人等着太太呢。” 徐朝雨偏头:“太太?谁的太太?” 她正一脸迷茫,鲁妈把江水眠从墙头拽下来,几个人拥着就赶紧往院里走。 鲁妈驾着江水眠走,一路上捏着她的手说起这位客人的事情。 卢嵇生父叫徐金昆,人称徐帅、徐老,他手底下有掌控京津最重的一支精兵,在如今逐鹿群雄的混乱年代,参与过各类历史大案,说是华北这一系的真正实权者也不为过。虽然华北这一带的舞台都是你唱罢来我上台,谁也坚持不了个两三年,但目前就在徐老的权力巅峰。 不过徐老的大本营在保定,只偶尔居于北京天津。 他儿子众多,有些在保定帮他带兵,也有在天津给他管些银行和商行生意的,也有在北京政府里身居要职的。 因为卢嵇北上之后,丝毫没有改回徐姓的意思,外人也都不敢说徐老的儿子之类的话。在京津做事的人,那都要算是给徐老做事,卢嵇又有血缘关系,自然割裂不开,他和徐家在天津的几个同辈,还都有来往。 今日的客人就是徐老的七子徐士山的妻子。 徐士山也就二十三上下,他妻子是曾参与过戊戌变法的那个王家的女儿。父亲依然在世,决算不上有势力,可王家有名声有底蕴,结识老旗人多,旧官家也多。徐老是个混混起身,再怎么权势滔天,两家能成婚,就算是王家时运落魄,稍稍低头了。 第41页 徐士山的媳妇叫王轩宣,本来就是个男人似的名字,亲戚更多叫她“大王熙凤”。 江水眠换了衣服走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长女人穿着水红旗袍,个子颇高,肩窄颈长,纤细的像是一只瘦玉瓶。她带着珍珠耳饰,披了个灰色的纱披肩,削弱了那衣服的艳色,转过头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眉毛细细的,眼微狭长,声音清晰却不洪亮,笑的和气体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 看起来像个小女人,怎么都不像王熙凤。 王轩宣穿着高跟鞋,比江水眠高出一大截,被旗袍裹得更显纤细,拿着帕子笑起来:“我还真么想着能见到这么一号人,总觉得又是卢焕初说些话来搪塞我们。” 江水眠从面上来说,就是个姨太太,其实不该跟王轩宣这么说话来着。王轩宣却拉着江水眠,跟鲁妈道:“今天晚上要在石园吃饭,卢五爷说要带着她来的,我们几个都想着总算能见着一回人了,心里等不及,这不就来接了么。我还不知道名字呢,听说姓江,家里行几——” 江水眠笑了笑:“行六。” 王轩宣应该机灵得很,竟然没明白她的意思,就笑着叫她:“江六。哎,不对,也该叫卢太太,看着年纪就小得很。鲁妈,你跟卢五爷说一声,人先让我们带走了,一起说说话去。” 鲁妈脸色很为难,她刚想开口,王轩宣笑道:“怎么着,要不你给五爷打个电话。都一家人,我还能把她骗到哪儿去呢。刚刚你就不想让我见人,我要不是说在这儿干等等到夜里,你是不是还不肯把小美人拉下来给我见一见。” 她倒是嘴厉害,这么一说,鲁妈本来想打电话都不好再打,只能把江水眠送上了车。 江水眠换了套白色竖条高腰的简便洋装,轻薄的棉料,没什么太多装饰,更加显小。带着帽子,拎着小包上了贼船。 王轩宣一路上倒是特别会聊天,也不多问她的事儿,而是都聊别人的事儿。比如最近天津城里的笑谈,比如最近唱戏的红人,比如什么衣服的新款式。 王轩宣说到一半,捂着嘴笑道:“卢五爷跟我们说了多少次,你年纪小,又有点怕生,不要紧,这会子大家在石园聚,又有家里人,又都是熟人朋友。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就是了。” 江水眠搞不清楚她们底细,就只是笑。 王轩宣叫大王熙凤是有原因的。她成婚三天之后,她丈夫徐士山就直接搬出了家,跟在结婚之前就好上的一个女学生,搬进学校附近的公寓住。王轩宣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她便给徐士山写信,她文笔好得很,写的也是情真意切,大概就是说最起码要给彼此一个了解对方的机会。 徐士山就干巴巴回了两行字。 大意就是:没有缘分,快放弃吧。 王轩宣便去大学堵人。 堵了三天才堵到徐士山,徐士山说出来的话,比信上还干巴,简直是不想多看她一眼。嘴里说什么想要找个接受新思想、有文化的女学生,可王轩宣在上海出生,读的是英国教会办的新式女中,会说英文德文,说文化水平、先进思想,不知比徐士山早好上的那个在末流学校读书的女学生强多少了。 徐士山不回头,她做出过挽回却是这个结果。 王轩宣有意要给徐家脸色看,打算绝食。 她要离婚,光明正大的要徐家低头,要徐士山承认对不起她之后离婚。 可要是王家女儿在徐家活活饿死自己,徐老这本来就不咋地的名声当真要雪上加霜了。 徐士山死都不愿回来,还是徐士山的母亲——徐老的三夫人从保定赶来,跪在床头求王轩宣吃些东西的。 一是这两家离婚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二是三夫人承诺了别的。 这位三夫人管着天津徐家的宅子,几个不管是不是她生的儿子,只要是在天津做事的,总要听她的,不但手底下有家银行,还有好多铺子。她说银行也可以交给王轩宣管,天津这半边家里的管家权也愿意交给她。 而且三夫人也会帮着她服众。 三夫人也算会做人,这才阻止了王徐两家差点闹起来。 从那之后,加上三夫人病弱,王轩宣上手极快,甚至插手了石园的大小事务,才真的成了“大王熙凤”。鲁妈说,年初王轩宣执意要让手底下的银行放款给一个化学厂子,还把名号牌子打到了洋人市场去,赚了不少钱,都做了徐老在保定的资金,徐老都很青睐这位媳妇儿。 她在家里已经比徐士山这个活着跟死了没区别的混蛋儿子重要多了。 车开进了英租的中部,旁边就是英租中心的花园,白色大理石喷泉池,四车道的宽路,围墙内郁郁葱葱的高木。简直和租界外的老天津是两个天地。 没开多久,就到了石园。是徐家人在天津的府邸。 恕江水眠没见识,她在前世顶多是听说有人在皇城根的四合院挖了地下三层,也没见谁家在城内真有这么大的花园。 她以为卢嵇已经是壕的典范了,老子果然就是比儿子还会装逼,这地方比卢家花园还华丽宽敞。 石园只有洋楼,规模也比卢家大了不少,车开进花园到洋楼楼下,王轩宣牵她进了楼。在天津这边的年青一代徐家人都是比卢嵇辈分小的,二十来岁,几位徐太太年纪也都还很年轻。 第42页 江水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知道卢嵇和徐老又怎样的不合,说是卢嵇没砍死徐家的某些人,那都是他放开了心。可这样经常跟徐家会面…… 厉害厉害,果然跟当年哭鼻子的小青年已经不是一个段位了。 她都没见着石园的男人们,王轩宣拉她上楼,露脸的仆人很少,楼内显得光亮且空旷,二楼一个类似琴房的屋内,坐着几个太太和一两个徐家小姐。王轩宣就算是跟她介绍,她也不太懂,只是点头。 最大的那位太太估摸着也就三十三四了,不是徐家人,是今日来聚餐的客人,王轩宣叫她周太太。周太太穿着暗红色旗袍,带白玉佛珠,正红色口红,眉毛修成两条弯线,年轻的太太们大多围着她。 王轩宣牵着江水眠坐到周太太旁边。旁边两三个年轻太太笑道:“卢五爷也真不害臊,真是个小丫头啊!这才多大点——有十五么?” 江水眠:……不好意思我都快十八了。不就是长的矮了点么。 周太太满身佛珠佛像,唇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给人感觉略狭隘不快,似乎斜眼看人的时候把别人话里每句不妥当都记在心里,但她往往又会在对方胆战心惊的时候微微一笑,顿时又觉得慈眉善目,温柔宽慰,好似刚刚不过是错觉。 周太太抚着她手背笑:“谁能料到焕初喜欢这种的。怪不得每次让他去参加跟小姐们的舞会,香风旗袍和美酒,他还总是心不在焉的。想着他是白被人叫卢浪子,原来喜欢清白单纯的。” 江水眠:我浑身上下就只有脸最纯了。 她本来就是演个乡下进城小丫头,不会说话,慌张惶恐也没人怪罪她,反而都来逗她。 王轩宣笑道:“老夫少妻就是好——” 徐家小姐二十出头还没嫁,烫着卷发,鹅黄色洋装,捂嘴笑:“这哪里算作什么老夫少妻,这样算来,才小了十岁多一点吧。周太太和玉帅也差了十四岁吧。要真是老夫少妻,那要说广州的孙大炮——” 周太太听见这话,嘴角笑着眼却一瞥,在笑与没笑的边界:“说他干什么。宋家女人一个个都单纯的很,也不知道是真傻假傻,对自己丈夫的事业可都是一心赤诚的向往。 周太太因为身份,似乎压根不需要学会如何说话让别人舒坦,这话让人不好接,王轩宣赶紧笑着接口:“也没有几个人像周太太似的能嫁给玉帅,要是我们能嫁给常胜将军,也恨不得天天跟在后头。” 周太太很喜欢别人哄她,笑起来:“这话说的,他以前就是个兵油子,也就这两年徐老给脸,他才起势了。” 玉帅?!周太太是徐老的那位手握重兵的心腹的妻子,怪不得诸位徐家太太一副小心陪着的样子。 江水眠捧场道:“原来周太太的先生是玉帅。我、我竟然都不知道——能打仗真好,也不跟五爷似的,就知道梳个油头,吃吃喝喝,好似每天没事儿干似的。” 众人哄笑,周太太笑道:“可别这么说焕初,焕初以前在保定的时候,带兵也可厉害。我家先生北上讨伐辫子军的时候,他也去了,那时候大家都说他最会带兵,又懂排兵布阵。可惜他志不在此啊。” 江水眠一副并不知道的样子,拉着周太太,非求她多说一点。 心里却道:那是因为卢焕初不敢给你们徐家打仗了。 说着说着,王轩宣随口笑道:“江姐儿以前是没怎么见过卢五爷么?看起来不太知道五爷的事情。五爷倒也不跟我们说你。” 徐家小姐道:“就是就是。去年老爷子在饭桌上说要给他谈门亲事,逼问了他两句,他才说自个儿跟拜把子兄弟介绍的姑娘说了亲了,拜都拜过了。就是媳妇年纪太小,还要读学校,放在南方亲戚养两年再过来。” 江水眠猛地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要说:  芦花鸡撒谎被亲戚卖了哈哈哈哈 ☆、互坑 哈?! 不不不……她不是个姨太太么!是小六子啊。 怪不得这几位正房太太,甚至是高官大帅的太太肯拉着她的手在这儿说话——原来都默认他是卢嵇正儿八经的媳妇?! 当然,这些太太们如此热情,也明显说明一个问题——卢嵇对于徐家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现在想来……在家里的时候,鲁妈只叫她太太,从来没叫过她一句六太太。 卢嵇没有对外大张旗鼓说自己娶了个六姨太?他的性子不是以前“娶”个假编的姨太太都恨不得登报么? 不过,因为没有办过什么婚礼,外头一些陌生人听说卢嵇又接人进府了,就默认他娶了个新姨太太,只有家里人听得风声,猜他是把养在南方的真媳妇接过来了。 不过现在想来,卢嵇是被逼婚的时候拿她出来搪塞么? 还是他早势在必得了……? 卢嵇压根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自家亲戚出卖吧。 她呆了呆:“我确实是以前在苏州常住……几年前见过一次卢先生。” 王轩宣:“那当时是因为什么说的亲?” 江水眠:……卢浪子你丫不跟我对好词儿就敢让我来,这我怎么编。 她只能委屈巴巴道:“五爷、五爷不让我乱说。” 王轩宣脑补了一大堆什么“卢嵇夜宿兄弟家,醉酒霸占小闺女”,倒也笑了笑,道:“五爷老是对自家事儿守口如瓶,搞得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们也不问,他知道分寸,没把乱七八糟的人领到保定,领到石园来。不过就是苦了你,他确实平日里荒唐了些。” 第43页 江水眠心里谦逊道:不委屈不委屈,一个家中怂货,荒唐的本事全在嘴上。 江水眠再度委屈巴巴中坚强一笑:“不打紧,五爷好好的就是了。” 王轩宣笑起来,似乎又有点感慨:“没福分的就不能指望男人。你要是喜欢小孩,过两年也赶紧生个,自己抱着养,就不要管他卢浪子天天过什么日子,你过好自己的就是的。他平时跟你住,还是住外头?” 江水眠小声道:“嗯,我自己有个小楼,这算一起住么?” 周太太也有点惊愕:“他没跟你同房过么?你过来也有半个多月了吧。” 她心道,卢焕初你撒谎说早就跟我结婚了,也别怪我这时候坑你了。 反正她说的也是实话。 江水眠装纯的水平和卢嵇装浪不分上下,怯生生道:“什么叫同房?倒是经常一起吃饭……” 诸位太太有些打抱不平起来:“卢焕初这是搞什么。咱们大王熙凤还有老夫人和徐老撑腰,又顶事儿,徐士山回不回家也没人管,要不是怕他惹事儿,徐老都想把他踹出去。可卢焕初没人管,就这么晾着你,也没人说去?!” 徐家小姐学的都是新式思想,道:“卢太太这才多大,就开始没人管了,那后面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现在都新时代了,卢五爷要是不肯,还不如早点给钱离婚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跟着五爷世道安生。不过总要说两句,以前卢焕初荒唐也就罢了,如今都有媳妇了,还这么荒唐。怪不得之前想说亲那么多年,一听说要嫁给卢焕初,各家都把闺女捂得紧!” 江水眠听她们同仇敌忾,忍不住勾了勾唇。 周太太不太想听关于卢浪子的话题,道:“唉,这是人家家里的事儿,咱们也不能说太多。不是说下午在后头院子里听戏么?请的人来了么?” 王轩宣赶紧起身笑道:“来了。今儿这位年纪小,却是大红人了。若不是有熟人介绍,怕是请也请不来呢!就是之前在新明大戏院唱的小秦良玉,年初总统府演南北和,青莲公主也是他。” 总统府那一场大戏,玉帅从洛阳来了北京,周太太有印象的。 江水眠也跟着下楼去听戏,一听新明大戏院心里就有点预感,到了落座开场,看着那个神完气足,清亮俊美的短打武旦一上场,就认出来了。果真是陈青亭。 陈青亭也是一打眼,看见江水眠坐在下头。一群旗袍的太太里,她穿着法国洋装,有稍显稚气的编发,看起来更像是家里的大小姐。 他似乎有点小朋友在升旗大会上打招呼似的眨了眨眼。 陈青亭独撑场面,站在台上能把所有人的眼都吸过去。 她小时候教过陈青亭一些功夫,这也是他武旦最为出彩的原因之一。她虽然不懂戏,但陈青亭唱腔高亢圆亮,行动又矫健轻快,翻的冲打的狠,双眼明亮,唱的人心里一股澎湃热气。周太太喜欢戏,坐在前头听得很是高兴。 唱完了总要出来谢场的,陈青亭是卸了头面穿着件青布褂子下来回话的。他脸不窄不瘦,面上有层恰到好处的皮肉蒙住了骨骼,显得一张脸净润的很。半月的双眼皮深深的,眼睛微圆含着光,嘴一抿一笑,更让人觉得和气暖喜。 不少票友说他卸了妆那张脸,有半分宋末造像的人间欢喜,无关男女位置,看得人心里头舒坦。 当然江水眠长的脸和本人差距大,陈青亭的菩萨嘴一张开,也是个喷毒液的家伙。 江水眠坐在周太太后头,偏头问旁边的王轩宣:“陈青亭很有名么?” 王轩宣细长的手夹着细长的女人烟,放在细长的腿上,偏头道:“我也不懂戏,可也都听过这位的名声。如今名旦里头唱短打武旦的太少了。今日请玉帅也不是小事儿,是五爷跟我说周太太喜欢武旦,说他能找人请陈青亭过来唱唱。” 江水眠挑了挑眉:姓卢的会推荐陈青亭过来? 他之前不还一副看陈青亭不爽的样子么? 王轩宣笑道:“武旦,在台上唱的永远都是快意恩仇。这陈青亭唱过的戏码,不是孙二娘、杨排风,就是扈三娘、梁红玉。想想有趣,中国女人平日活成这样,一上了台,各个竟这么胆大有活泼,可敬又可爱,搅得天翻地覆。然而……女人本身不能上戏台,演这些巾帼的都是男人,你说是不是更有意思了?” 江水眠觉得她怕是联想到她自身了。 王轩宣偏头看她笑道:“我这话说的不合适,卢太太喜欢武旦么?” 江水眠:“我不喜欢戏台上的武旦,我喜欢真的扈三娘梁红玉。” 王轩宣笑:“我也喜欢。她们老叫我大王熙凤,可我连王熙凤能忍的那点窝囊都忍不了。更何况这儿也不是荣国府。这陈青亭唱得不错,哪次你再来石园,我出钱,请你听戏。” 陈青亭敬了两盏茶,周太太道:“快敬我们大王熙凤一杯,要不是她介绍,我今日听不来这样一场好戏。” 江水眠跟王轩宣邻座,都站起来,陈青亭听见大王熙凤这样的叫法愣了愣,转脸看向王轩宣。她笑的柔,人极为纤瘦,哪有半分得理不饶人的精悍劲儿,人跟手里的烟似的细成一缕。 王轩宣端着茶杯,笑道:“唱的有意思,打出手更做的漂亮,不只是底子好,气势更好。看眼就演出了那份不服输的倔。以后真要成名角儿啊。” 第44页 陈青亭本来正在跟江水眠对那种孩子气似的对眼神,听见王轩宣这么说,笑着回头,十分人精的客气了几句。王轩宣眯眼一笑:“看着长得真是乖,可天底下还没有几个真性子软的唱的了武旦。” 江水眠心道:这还真没说错,这家伙就是孩子气又死倔的性子。 只是周太太不舍得陈青亭走,道:“等晚上老周来了,咱们吃罢了饭,再让这位青爷上来唱几句吧。听得我心里好生舒坦。” 王轩宣自然不能说不好,陈青亭就笑了笑,说那便留下。 散了戏,她们一帮太太又上楼去找个阳光好的地方打牌打麻将,搓了没一会儿就听她们说男人们回来了。 江水眠觉得这一天就是赶场子,纯粹是作为“卢焕初的媳妇”这一珍稀动物被拉出来遛弯,就是随着大流走,心想下次宁愿在家里睡午觉也不要来参加这种无聊活动。 正这么想着,听见王轩宣从楼下到棋牌室来,笑道:“你们猜除了徐家几个,谁来得最早——” 周太太拍了个东风在桌上,手上戒指搭在唇边,笑道:“总不会是卢焕初吧。” 王轩宣笑道:“还真是!我先去卢家花园把江姐儿带来实在是明智啊。平日里恨不得我们吃到一半才来的人,这次倒是真着急!” 正说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卢嵇帽子还没摘,一身灰色西装,快步上楼来。 他一抬眼,就看见江水眠坐在麻将桌后头的一张高凳上,带着摩登的法式小帽,白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抵着胳膊,低眉顺眼百无聊赖的看着牌桌。 太太们转脸笑卢嵇,他摘下帽子,递给旁边的下人,理了理袖口笑道:“王轩宣,你这也太狡猾了,怕我不来,便把眠眠掳来了。鲁妈哪里能拦的了你这厉害角色。” 卢嵇对江水眠招了招手,江水眠立马乖乖跑过去,缩肩低头,在他旁边显得更娇小。卢嵇伸手揽住她肩膀,这个动作,俩人俱是一抖,还是卢嵇会装,笑道:“我现在觉得是你们不怀好意,眠眠年纪小得很,不懂事儿,可别被你们这些人教坏了去。” 太太们对于他的装恩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嗔笑道:“你自己都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近墨者黑,要坏也是先让你带坏了。” 卢嵇笑着说:“我跟眠眠有事儿说说去,你们先打,她又不会玩麻将。” 说着,他夹着江水眠肩膀,就跟拎着一样,带她往旁边走。 石园里客房很多,二层走廊上有好几间,一脸僵硬微笑的卢嵇把江水眠扔进了其中一间。江水眠是大汉都撂不倒的下盘扎实,这会儿却特别娇弱的干脆一个趔趄的往床上一倒。 卢嵇走进来。 这个氛围,多适合他解开西装外套往床尾一扔,摁住此刻特意倒在柔软大床上的江水眠啊。不过一转头,她就看见卢嵇一脸担惊受怕的往门外看了好几眼,才反锁住门,靠过来装凶狠,摁住了她,却不是为非作歹的。他有点慌:“谁让你跟她们过来了!” 这货没指望了。 不过看来,她被拽来,王轩宣是先斩后奏。 江水眠干脆躺在床上不起来,撑着脑袋道:“不是五爷说让我跟她们几位太太见面么?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是王轩宣强拉我来的。她都开车到卢家来了。” 王轩宣是真厉害,以前卢嵇想从她手底下调钱分给汉阳厂,那真是从狼牙缝里剔肉,还拿了七万多大洋的子弹来抵押。 卢嵇坐在床上,要拽她起来,江水眠瘫的像条泥鳅,脑袋向后仰着耍赖。 卢嵇道:“坐没坐相,快起来。她们都问你什么了?” 江水眠:就你丫站着跟跳老年迪斯科似的还说我没样儿? 她歪头:“没说什么呀。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卢嵇:“我怕你被她们几个女人拆着吃了。当真什么也没问,你也什么都没说?” 江水眠心里闷笑。她们揭了你的老底,说了你的惊天大咪咪。 她转念一想,这是个大把柄,留着以后,总有能拿来对付卢嵇的时候。 不过,几年前江水眠离开天津的时候,卢嵇确实……向宋良阁提出了这件事。 宋良阁把她当心头肉许多年,他那时候没有一脚蹬死卢嵇,都已经是看在多年的友谊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斗智斗勇啊~卢嵇还不知道自己被眠眠卖了。 江水眠:(斜眼)这么早来石园,还不是怕我露馅。哼。 以及昨天的评论,居然都是一水的哈哈哈哈…… ☆、家暴 江水眠再三强调,他才不再问。不过卢嵇坐在床上,没有出去的打算。 江水眠坐起来,他又倒在床上耍了赖。江水眠垂眼看他:“五爷不是很讨厌徐家么?” 卢嵇两手垫在脑袋后,梳上去的头发又垂了几缕下来,闭眼养神,好像装了一天,到她这儿卸了头面似的,道:“所以我不愿意早来,装的累。不过如今没以前讨厌了,都是人,有好有坏也正常。再说,总用得着他们。” 江水眠:你真好意思在别人家里说这种话。 卢嵇不睁眼:“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江水眠不太讨厌,但也怪累的。更何况以后再来,女人八卦起来问的多了,总要问到露馅。卢嵇死要脸,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怕女人,又想保持自己的浪子形象,江水眠配合他便是。 第45页 江水眠:“不讨厌,但我也不喜欢。我想回家。” 卢嵇闭眼,江水眠手撑在床上看他,听见“回家”两个字,他眉眼一软,勾起唇角:“吃完这顿操蛋的饭,我们就回家。你就什么都不用说。” 江水眠凑近:“今日这顿饭不简单吧。我看周太太来了,是不是玉帅也会来。” 卢嵇微微睁开一只眼:“周梓玉会来。” 如今周梓玉不论是名声还是能力,都可谓是现如今华北地区不得不提的强者,也有如今北京政府军事方面的最高话事权。这一两年,就算是东北的张氏父子也一时难及他的名声与战绩。周梓玉和徐老是拜把子的兄弟,他并不居于京津或保定,而是在洛阳常住。 周梓玉其人,在这个相互背叛四处倒戈的年代,不但是个爱国者,更是个忠心耿耿、坚毅刚正之人。虽然他权势颇强,但徐老与他彼此信任,依然十分倚重他,甚至徐老说过“梓玉说这仗能打,那就是能打”这种话。 如今没有战事没有会议,周梓玉却从洛阳赶来,忍不住让人多想。 卢嵇道:“不止周梓玉,他手底下的萧南,张福都来了。我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江水眠三年前来的时候,对于大批的高官将领的名字还算熟悉,不过这几年她回了苏州就再不关注这些。北京的议院是一年能洗六次的,如今又都变了位置,她更是不甚明了了。 卢嵇看她,自嘲一笑:“跟你说你也听不懂,点什么头。早十年前,我在香港当公子哥的时候,这些人好多还都在泥里摸爬滚打——乱世出枭雄,如今他们都是省长,督军,跟当年大清的提督、总长混在一起。当真是比不了啊。我越过越倒退,如今就成了半个商人了。” 江水眠偷偷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商人?在这儿忽悠谁呢。 卢嵇其实觉得很多话不该跟江水眠说,毕竟她看起来未必嘴严实,而且又年纪小,什么时候说漏了嘴也不一定。可是从几年前他总有一种莫名的相信,觉得江水眠绝不可能害了他;二也是来了京津,许多话没地儿说去,憋得难受。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多次跟江水眠讨论这些了。 他躺了好一会儿,坏笑道:“哎呀真好,他们肯定觉得咱俩不干正事儿呢。啧啧,我这威名是不是又要远扬了。那我要多躺一会儿,省的五分钟十分钟让人嘲笑。” 江水眠:“……”他真觉得她听不懂是吧?! 你就这么愿意当名誉泰迪?有本事你来真的啊怂货。 而且,外头的太太们可都知道咱俩分开住。 过一会儿,听见外头太太们在走廊那头大声说笑的声音,卢嵇从床上弹起来,拎着她出去了。他在太太们促狭的笑声和目光里反而有点虚了,江水眠则一脸大无畏的淡定,卢嵇低下头,看她一脸坦然,心道:不懂事儿的丫头,果然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啊。 今日来的人刚好坐满一桌,周太太的丈夫稍晚一些,还是来了。 周梓玉站在几个人中,脑袋比旁边要大上一圈,剃了寸头,更显的像个洗净的土豆。头大,眼大,身子高大,将近五十的人,目光炯炯,有点孤高傲视、不苟言笑。穿着立领毫无装饰的军服,拄着一根微弯的素净拐杖,脚底下居然是一双青灰布鞋。 卢嵇坐在了仅次于周梓玉的位置。就连周梓玉也问了几句江水眠的事情,她只管装作战战兢兢的有问必答就是,反正卢嵇对石园的态度那样,她万没必要把自己当成徐家什么人,只当卢焕初拿不出手的小媳妇就是,倒也少用废脑子。 饭桌上几个青年都是徐家人,徐士山也回来了,看得出来五官俊朗,只是面色黄黑,双眼迟钝呆滞,似乎许久没睡好一样,端着假笑坐在王轩宣旁边。一桌的夫妻里,就周梓玉和周太太、王轩宣和徐士山,还有他们这对儿手都没牵过的假夫妻没孩子。 王轩宣和徐士山估计连肩膀都没碰过,没孩子正常。 卢嵇和江水眠在一起住也没半个月,大家也都理解。 只是周太太看着其他太太在那里喂孩子,脸色很不好看——仔细来说,更像是一种“我又做错了什么”的苦涩。毕竟,很多人也知道,因为生不出孩子,周梓玉换了这是第三个妻子了,原因出在谁身上也很明显了。 卢嵇习惯性的给江水眠夹了点鱼,道:“玉帅也别怪我多想多问,洛阳如今都快成了华北的中心,您却来了天津。若是见徐老,徐老也不在天津啊。” 周梓玉低头吃茶:“他很快就要来天津了。不用想多,只是我想见徐老而已。” 谁会不想多,都是跺跺脚华北地动山摇的人物。 徐家几个男人竟都没敢多说话,整个桌上就卢嵇在跟周梓玉聊。他看起来是随意习惯了,一边给江水眠剥虾,一边道:“若是跟徐老有关……徐老身边总有些眼界不那么深远的人在,有很多时候,被小人堵塞了视听难免会出差错。玉帅是徐老最信任之人,若是徐老做了什么不妥当,请玉帅一定要劝啊。” 江水眠一边听,一边觉得自己卢嵇带她,像是诸位太太带孩子。她想说自己剥虾利索得很,看卢嵇如此顺手,又不好开口,闷头喝汤。 周梓玉转头看了卢嵇一眼,面上好像有了半分笑意:“卢焕初,寄信到洛阳请我来,有你的主意吧。知道此事的人不多,看来是你说不动徐老了。” 第46页 卢嵇笑:“我一个不孝子,人微言轻,只是个下九流做买卖的,怎么可能说的动。” 卢嵇的自谦只让徐家几个青年脸色不太好看,他们却怕卢嵇,不敢言。 卢嵇十二岁左右才离开徐老,改姓南下回到卢家,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卢嵇是嫡子,又是个混世魔王的脾气,在坐的没有不被卢嵇和卢峰揍过的。 而此刻卢嵇和周梓玉聊的事儿,他们连风声都没听说过,一脸茫然不太明了…… 卢嵇给讨厌的人添堵本事最高。周梓玉笑一笑:“行行行,你还是说话这个德行。去年打仗,我跟徐老说了多久,你不愿意来,我也没办法。不过各厂现在给我们支援多,也亏了你。我听说天津卫洋行进货军火一事,你管得严,阎百川相当不满。” 卢嵇拿白毛巾擦了擦手,忙里偷闲的瞪了江水眠一眼,要她多吃点,转头对周梓玉道:“阎百川已经疯了,他以为我都是瞎的,分开炮台和炮筒往他山西运,又搞夜泻那一套,以为我就不知道?天津的洋行代理,哪个我没有盯着。他扩充一点军备也就罢了,当年4个旅扩充到17个,山西的兵工厂,生产线比汉阳都疯狂。他是个龟缩性子,倒是不会出来,就怕他使绊子。” 周梓玉抬手道:“这事儿一会儿再说,我和徐老也不是不知道,实在是没有办法。刚毙了皖,又打过奉系的仗,刚刚松了一口气吧,哪里有精力去磕山西这个大王八。” 一桌人又继续吃饭,这时候徐家几个青年才开口,聊一些不轻不重的话题,调侃一下派系内外的其他人。 徐老如今占据着京津一派,但这是个没有好人的年代,大家随时倒戈相互捅刀。卢嵇这会儿跟着徐老,一边替他做事,一边能得到诸多好处。卢嵇从小养尊处优,一不缺钱,二不想要什么风雨飘摇的地位。 他心里挂着艰难生存的军工。 但不站队不能立足。战乱对他来说毫无好处,既然徐老在如今的民国势力最强,他就自然帮助□□,只有稳定下来了,他才能让津、闽、沪、汉等大大小小的厂子生产发展起来。 正说着话,周太太笑了起来:“焕初,你这是好不容易把太太领来给我们过眼,怎么却听说你不好好待人家。” 卢嵇愣了一下:“我怎的……” 江水眠夹着青糍粑正吃的在兴头上,忽然嗅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 周太太和另几个太太都笑起来:“咱们卢五爷悄无声息迎了人回家,却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动,压根就是分开住。要不是我们问话,卢太太年纪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你既也说过卢太太是你熟人家的孩子,那总要看人家家里的面子,怎么还能这么荒唐!” 江水眠赶紧低头狂吃:谁知道她们几个都会在饭桌上说这种事儿啊! 卢嵇心道,难道江水眠说了什么?他条件反射道:“话不能这么说!她、她还小!” 周梓玉都笑了:“这话说的。咱们卢五爷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莫不是因为前几年徐老总催你,你扯了谎拉出个谁来当挡箭牌?真成家了就要收心——” 卢嵇心道:她还说几个太太什么都没问!这问的都釜底抽薪了! 他笑的都有点勉强了:“当然当然,我都把她带来了。只是我觉得不急,可以再等两年。” 周梓玉一副大家长的语气:“你也都二十八了吧,在座的哪个不是十七八就结婚了,你拖到现在还想玩,荒唐成这样,徐老到时候也要在饭桌上说你。” 卢嵇真想把江水眠拎起来关小黑屋里问话去! 那他之前装的演的岂不是在这几个人眼里都是笑话?! 江水眠,你就坑人吧! 不过话题还是让卢嵇急转弯扯到别的地方上了,江水眠在桌子底下拽了拽他衣服,卢嵇转过头来,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瞪着她。 江水眠才不怕他,装作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道:“我、我还想吃虾子。” 卢嵇咬牙切齿,还是给她剥了,递到她盘子里的时候,报复似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你最近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 江水眠瞪他:……幼稚。 饭后,依然是太太们搓麻将,王轩宣叫人在二楼大厅架几扇屏风来,让人请陈青亭来。说不用他再穿戏服,过来唱几段就可以。 众人等陈青亭来的时候,王轩宣看江水眠不会玩麻将,就很体贴的想拽着她聊聊天。 而另一边,卢嵇本来想去拎着这丫头教训她两句,周梓玉却拉着他道阳台上聊餐桌上不好继续的话题。 江水眠看着卢嵇和周梓玉在阳台上,便往靠阳台的沙发上坐,想听听卢嵇在说什么。 然而一心难以二用,旁边还坐着王轩宣,她也只听见卢嵇说什么“德国马克汇率降低,广州那边也在求着德国买军火”“巴黎协议一签,他们只能偷偷卖,但价格也就几年前的三分之一”“我们总是拦不住的,只是姓阎的太嚣张了……” 周梓玉也低声说了几句,江水眠偏头的时候能看见阳台上卢嵇的侧脸,他其实很少吸烟,可能是因为场合点一支烟,夹在手上,青烟渺渺却不放到嘴边。 王轩宣正跟她说着话,徐士山走了过来。 徐士山身上的西装很多皱褶,袖口有点不干不净,他连饭桌上的假笑也没有,过来硬邦邦的道:“王轩宣,我找你说事儿。” 第47页 王轩宣一直对太太们和和气气的,听见徐士山说话,夹着烟眼皮一垂红唇一抿,变了个人似的,慢慢悠悠回过头去:“说啊。” 徐士山眼袋都快掉到嘴角了,语气却冲:“你过来,我跟你说!” 王轩宣抬眼,坐在沙发上没动:“这是在客人面前说话的态度么?要有什么背德的事儿,你也别来跟我说,去保定找老爷子说去。” 徐士山想发脾气却又噎了噎:“自家的事儿。” 王轩宣被“自家”两个字逗笑了,却也不好在江水眠面前现家丑,踩着高跟鞋起身走了。俩人一前一后,到小客厅的阳台去说话去。 江水眠便趴在沙发靠背上,专心望向阳台上的卢嵇。 卢嵇一偏头,就望见了江水眠的小半张脸,他装似凶狠的瞪了她一眼,江水眠却回以灿烂的笑容,目光灼灼,竟让他一时走神,就算捏着烟和周梓玉说话,却好似听不进去了。 周梓玉:“焕初,我怕是他们会对付你。这十年来的刺杀只多没少过,你要小心。毕竟对付你,比对付我,对付徐老容易的多。” 卢嵇努力不去看笑的跟向日葵似的江水眠,转头道:“我的枪法您也不是不知道,我身边人哪有一个枪法不好的,想暗杀的还没拔出枪来,就能先让我们毙了。杀我不是容易的事儿。只是我觉得石园的安防真的不行,也是幸运,这么多年没出过事儿。” 周梓玉笑:“话不能说这么满,前几年不就有个女特务——” 卢嵇轻轻吸了一口,迅速吐出:“这年头说起女特务,恨不得都想起作风开放的坏女人,我抱有这种偏见,总看对方像个风吹日晒的女记者,不就着了套了么?再说你看我现在还混那些场子么,去都不敢去了。” 周梓玉的拐杖敲了敲地,斜眼笑他:“原来是因为这个。” 卢嵇刚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听见隔得不远的另一个阳台上传来争吵的声音,阳台上没有站人,可一个花瓶从屋内飞出来,撞在了阳台栏杆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就是推搡的声音,远远的看见王轩宣被从屋内推了出来,撞在那边阳台的门上,跌倒在地。 卢嵇一惊,立马要冲过去,周梓玉拉了他一把:“人家夫妻吵架,你去凑合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看着江水眠已经身影一闪,窜到旁边,踹向了小客厅的门。太太们一阵惊呼,围到门口去。 卢嵇道:“就算是自家事儿也没有打女人的道理。他们私底下还不情不愿叫我一声哥,这个混蛋小子,我不能不管。您在这儿呆着,就装不知道,别让这家丑闹到您眼前来现——” 他说罢,大步朝隔间走去。 正这时候,王轩宣身边的丫鬟正领着戏班子的人和陈青亭一起上楼来。陈青亭换了件长衫,拿着折扇,一上楼听见了痛呼和打架的声音,也惊了惊。 王轩宣叫了一声,丫鬟护主,竟不管陈青亭,大步朝屋内跑去。 卢嵇这才跟陈青亭打了个照面。俩人都端着,面上没啥表情,各自点了个头。 只是卢嵇急急忙忙往屋里走去,陈青亭看得出人家家里闹了事儿,不好再往前凑,只远远的站在二楼客厅里,听着隔壁的动静。 卢嵇到的时候,江水眠已经拎着徐士山的领子,提着裙摆一脚踹向他膝盖,徐士山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他万没想到卢太太会冲出来。徐士山脖子上都是青筋,还要吼,江水眠伸手一把捏住他下巴,卢嵇大喊一声:“眠眠!放手!” 江水眠回过头来。 小客厅是这夫妻俩卧室旁边的,也是他们俩专用的,里头宽敞的很。 卢嵇从那门锁还咬着,门板已烂的门框里穿进来,道:“你再下狠手,要出人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你说文里有你很熟的人物?不是的,我没有,我不知道—— ☆、护主 江水眠:“我听不得他满嘴喷粪,卸了他下巴,也好问七太太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嵇:“……行了行了,卸了再安回去还要找大夫,你自己老安不回去,折腾那个做什么。裙子,裙子放下来!回来!” 太太们一脸懵的望向白日里说话跟蚊子叫似的卢太太。 江水眠愿意给面子的人大概就只有卢嵇了吧,她把裙子理了理,站回来,挽着卢嵇的胳膊。回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对周边太太们轻轻一笑,挠了挠头。 众太太:你笑什么笑啊!笑我们就能装做没看见刚才你两脚踹烂门了么! 卢嵇让她靠在身边,抓着她的手,江水眠看了他一眼,他没反应,似乎只是顺手。 徐家小姐倒是懂事,劝走那些看热闹的太太,穿门进来扶着王轩宣起来。王轩宣额头上有一块蹭破的血痕,徐小姐要给她擦,她接过手帕却只捏在手里,倚着栏杆,双手发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她全程都没有看向屋内,江水眠却觉得这个女人快到爆发的边缘了。 王轩宣深深吸了一口,高声道:“束儿,问后门的下人,七爷送谁进来了,把人带过来。所有帮着七爷藏人的也都叫过来。石园的下人做事,不听话也就罢了,丢人的腌臜东西都往自家里带,如此没眼没脸,也不配在石园继续干下去!” 刚刚带陈青亭上来的丫鬟立刻往外走。 江水眠立马兴奋了,原来是关于徐士山藏在外头的那个女学生的事儿? 第48页 卢嵇听出来是因为这件事儿,也不好插手,只拽着江水眠往门口站了站,打算避一避。就只听着动静,一旦真的闹大,他出来拦着徐士山动手。王轩宣站直了身子,推了推徐家小姐的手:“姝妹,去外头坐着罢,你还没嫁人,别让一些男人的真面目脏了你的眼。” 徐士山气疯了,跳脚道:“我是她哥!这石园是徐家的石园!王轩宣,你他妈就是一个外来的媳妇,你还以为自己真成了徐家的主子了?!他们敢把人送过来?!就是我让她进来的——这徐家要完了!一个姓卢的外人当大哥管着天津的事儿,一个姓王的当管家把着爹当年修建的石园!” 姓卢的外人?!你们这个徐家也配让他管! 乱开炮的混账! 江水眠心里腾的一下烧起火来,迈上前就真想把徐士山的嘴给撕了! 卢嵇觉得自己在拽着一条战斗力爆炸的吉娃娃,亦或是个受了欺负的深宫皇妃拦着自家专门扇人巴掌的嬷嬷,总之他拦下了江水眠,揽着她,干脆坐到远一点的沙发上,道:“这事儿你们不说明白,我也不知道谁占理。士山你要是再动手打女人,那不管你占理不占理,我不能让徐老丢了这样的人。只是,我自然是外人,可却从来没想管你们天津的事儿。” 卢嵇笑意盈盈,轻描淡写,又是一副看戏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徐士山小时候被卢嵇坑耍拐骗的经历再度浮现在眼前。 卢嵇这种人,属于他回头报复,坑了你你都不知道还握着他的手哭着喊“谢谢啊大哥”的类型。徐士山刚刚是气疯了骂上他,此刻知道自己的话过分,怂的两腿打颤。 江水眠就伏在卢嵇肩膀上,两只眼睛猫儿似的莹莹的望着他,好似下一秒就要磨牙吮血扑上来。。 徐士山顶着下巴上几个青紫手指印,噎了噎,转过头去跟王轩宣吼:“今天是玉帅上门吃饭,你就要闹成这个样子是不是!” 家里一片混乱,竟没人管陈青亭。他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也是不嫌事儿大的侧脸听,扇子微微展开挡在唇上,嘴角已经在扇面下微微勾起来了。 他就是乐意看这些大户人家闹不和的腌臜。 丫鬟束儿带下人已经去了,王轩宣站在阳台上,纱帘被风吹动,烟斜斜掠走,她道:“你不就是看着玉帅来,觉得我会今天忍声吞气一把么?玉帅是个从不纳妾的人,要让他知道今日他来,徐家少爷也同时接了个妾来,是要恶心玉帅么?” 卢嵇笑嘻嘻,仿佛不嫌事儿大,低声对江水眠解说道:“话是这么说,现任的周太太就是最早做干妹妹后来做妾爬上去的,要不是上一任周太太死的早,发誓过不纳妾的玉帅怕是至今抬不起头来。” 江水眠斜眼瞧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心道:别人的八卦料你倒是知道不少。 江水眠趴在他肩上,卢嵇一转头才觉得她竟然离得这么近,她一只手还握在他手里。卢嵇看江水眠神情自若,也努力淡定的顺水推舟,把牵着她的那只手放在腿上,两只手团着她那只能打死徐士山的小手。 江水眠不看他,低声笑道:“是,不比五爷,娶了第六位姨太太,还好意思带到家里人眼前。” 她侧脸的神情如此狡黠,卢嵇以为自己看岔了,再仔细一看,她又是一副只是说事实的坦率天真样子。 卢嵇心里苦,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回头与她解释清楚。 他明明是好的,外人都觉得他是混蛋也罢,但总想让江水眠知道他是好的。 卢嵇往后倚了倚,看徐家人撕逼也没有眼前这张脸上一点点细微的情绪有趣,他低声道:“刚刚我要是不拉着你,你是不是又要去打徐士山了?” 江水眠面上还有几分不忿:“他说话气人。” 卢嵇高兴的像垄头上的老农民,看着自己辛苦耕耘这么多年种出来的满地大南瓜,好像什么都值得了。他万没有什么撩人的本事,全靠脸加成,此刻也是真的高兴,贴近她,低声凑到她耳边道:“他说的是我,你气什么。就这么看不得我受气,想为我出头?” 江水眠本以为,自己永远没有能被卢嵇撩拨的那一天,或者说是卢嵇的那点段位在她眼里都是小儿科,这会子,大概是卢嵇眼里的傻乐太真诚,大概是他的笑容太闪光,江水眠觉得被他握着的手滚烫。她有点摁不住自己。 他还是有说漂亮话的本事,以防万一,她就应该咬烂他的嘴。 只是,人家那边夫妻俩在打仗,他们俩在这儿腻歪真的好么? 江水眠瞧他,刚要开口,卢嵇立马道:“行行行,话就说到这儿,我怕了你了,你随便两句话都够我心拔凉了。先让我高兴一会儿,再给我泼冷水。只是,今日我问你太太问你什么了,你说没有?” 江水眠一脸无辜:“太太们没问什么啊。她们说,说我是不是跟五爷同房,我说我自己睡小楼里。” 卢嵇:“……” 是他失策了。 这话,让江水眠撒谎,估计她也不会撒啊。后头那些女人要是刨根问底,她只会说出来更惊人的话。 俩人正悄悄话着,束儿押着人到了,顺着门往外看去,太太们还是远远站在外头围观,徐家几个青年想进来,各家太太拦着他们,不想让他们进来掺和。周梓玉和周太太不在,应该是徐家小姐领他们去别的地方喝茶,避开闹剧了。 第49页 束儿客客气气领来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短发女人,还给她搬了个凳子,要她坐着。 徐士山道:“琬琰,你过来。” 短发女人眼里蓄着泪,不敢动,束儿两只柔柔的手押在她肩上,笑道:“七爷刚刚发了疯,又打又砸,别伤了客人。” 从破门往外看去,一些小厮婆子垂头站在外头,显然是他们帮着徐士山把琬琰送进来的。 王轩宣走进来,道:“琬琰,好名字。‘怀琬琰之华英’,说人品质高洁的词儿啊。七爷要人家进门,我不是不肯,跟徐老和三奶奶说对不起我,跟我离婚,在报上登字说我王轩宣上孝父母,下管家中,毫无过错,我自然让位给这位。” 徐士山:“你以为我就不想跟你离婚了么!你以为我就不想把你这个女人赶出去了么!” 王轩宣冷笑:“不敢违背父母之命跟我成婚,如今也不敢违背父母之命跟我离婚,一个男人做成这样,还有什么话好说。” 琬琰流泪道:“姐姐……我并无意与你——” 王轩宣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我姐姐,想攀王家的名!你怕是在报纸上课本上,连我父亲的文章也没敢读过罢!” 王轩宣生父是北京的名士,就算最困顿之时,也有徐老、段老等人送宅子给他求着住,写一篇文章都是胡某人题序,保定北京的许多小学校都是他挤出钱来建的,岂是一个挤破头给人当小老婆的女学生攀的了的。 徐士山:“王轩宣你会不会说话!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要她做二房,难道还要跟你伏低做小么!” 王轩宣:“我可以当这一辈子没有丈夫,却不能容忍有个妾进门。我可不会跟你撂下什么我死了的狠话!道歉离婚或把她赶出去,两条路选!” 徐士山脸上挂不住,吼道:“王轩宣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让她进门,就是要跟我死磕!那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看看这家里到底谁最大!” 他居然从兜里掏出来了个小盒子:“你不同意,我就吃大烟膏!死在你面前看看!” 卢嵇翻了个白眼,气笑了:“疯了吧他。” 琬琰哭着大喊:“士山!不——不要这样做!” 真他妈画风清奇。 这会子连外头的陈青亭都忍不住偏头往里瞧了瞧。 徐家小姐刚刚急急忙忙跑着去安顿周梓玉和周太太,丫鬟束儿又气势汹汹的押着琬琰上来,谁也没注意到他。 王轩宣冷笑:“你吸大烟已经有一阵子了吧,因为买大烟管我要了多少钱,我哪里没给过你。就你一个人花的钱,快抵过你两个兄弟全家人花的了吧!要不是因为我觉得三奶奶待我好,我至于给你这个脸子么!你吃啊,就你这种懦夫,喊口号威胁别人最有本事,我看你敢不敢死!” 卢嵇并没有动,江水眠抬眼看他:“你不管?” 卢嵇勾唇:“这家里有几个好玩意儿?徐士山快二十四的人了,为了娶个小老婆要在所有人面前闹自杀,丢人丢成这样,你以为徐老能容他?我为什么要管。” 江水眠:“要真死在你眼皮子底下……” 卢嵇笑:“是死在一家子人眼皮子底下。” 徐士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身后琬琰从椅子上倒下来,哭的涕泪满面的,两个婆子进来架着,倒也不怎么对她狠,束儿还掏出帕子给哭的不成样的琬琰擦了擦脸,好声好气道:“你别哭啊。几年前你跟七爷好,哭的要死要活的不愿离开这个家,三奶奶和大老爷给了你钱让你出去,你一个丫鬟能读上书不好么?回过头来又跟七爷扯不断,就是怎么都要回这个石园是么?” 这话说的多想劝架。可束儿声音清亮干净,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 本以为是个女学生,结果居然还是石园原先的丫鬟? 江水眠愣了愣。 事儿闹得这么大,卢嵇更兴奋了,笑嘻嘻低声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这琬琰以前是石园丫鬟,跟老七好了之后,家里不允,三奶奶为了脸上好看,就给了她不少钱,给她找了学校,把她送出去了。后来发现她改了名,还来找老七,但那时候老七都结婚了,家里气的不行,徐士山就要闹死。三奶奶还是心疼,被唬住了,就默许养在外头也就算了。可她非想搅进门。” 想进门,怕不过是想当上太太报复回来罢了。 琬琰哭着喊:“让我死吧,老爷——带我走!” 这俩人哭嚎闹死的,跟外边冷眼看的太太们和吸着烟气的脸色发白的王轩宣,压根就是两出戏。 卢嵇笑意盈盈道:“一家子洋相。徐士山闹死不止这一回了。” 那边徐士山真的从小盒里拿手指抠出一大块儿大烟膏作势嘴里送,他还在那摆架势,估摸是在等别人拦。王轩宣的丫鬟不拦,外头的太太和兄弟也不拦,显然他们都跟卢嵇一样看他闹过好几回。 一群人冷漠的看着他慢动作。 王轩宣看他停了手,偏过头去嗤笑。 徐士山真的下不来台了,竟犯了狠,没本事也罢了,还要起这样的面子,真的把那大烟膏往嘴里一送!他脸色发青,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拿手指抠了一大块,塞进喉咙里。周围人呆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 徐士山嘶吼道:“就让我这么死了吧!都是你们看着我死的!都是你们!” 第50页 王轩宣惊愕后猛地捂住脸,吼道:“为了个丫鬟自尽!连跟爹娘说想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就知道逼我!我是不让你们好了么!谁没有爱过人!我嫁给你之前就爱过别人么,我有把别人扯进我们的孽里么!这段婚姻,我问心无愧!可你——你干过什么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半年前不就想毒死我么!” 这会儿,连八卦小能手卢焕初都吃了一惊:“徐士山还想毒死过王轩宣?他要真这么做,徐家的名声真是完蛋了。老徐非一枪崩了他不可。他是脑子在泔水里泡过了吧!三奶奶是徐金昆那帮乌烟瘴气姨太太里面出身最糟,也最有脑子的要强了大半辈子,养出这么个东西——当初还不如生下来拿脐带勒死塞茅坑里去。” 王轩宣气得上头,站也站不住,撞在柜子上,想撑身子半天撑不起来,满脸绝望。 几个下人扑上去想抠徐士山的嘴,王轩宣扑在柜子上,拉开抽屉,竟拿出一把小左轮来,烟掉在地毯上烧了个小洞,她握着枪,吼道:“不许救他!让他死!谁敢拦他死,我就杀谁!” 王轩宣颤抖着声音,披肩掉下来,身子瘦的让人心疼,她声音嘶哑绝望:“你没能毒死我之后,还带着枪回来过吧!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么?我买了这把枪,就是为了防你哪天失心疯杀了我!然而你连这个胆也没有,你这个窝囊废!谁再救他我就开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士山这个傻叉的台词写的我都想亲自动手打他了。 往后他就不会有台词了。 * 周三入V。明天出详细的入V通告。 * 反正好几次有读者提及这篇文有点像电影《师父》,我在这也大概解释一下。 首先,电影师父的导演徐浩峰先生与其弟弟徐骏峰的二姥爷,是形意门人李仲轩。李仲轩师从薛颠、尚云祥等人。这些人又是清末民国绕不过去的北方武林泰斗李存义的徒弟。徐浩峰与徐骏峰先生多次协助整理老一辈武林人口述笔迹,是现在研究形意门、以及研究北方武林不得不看的纪实材料。不但包含了大量的规矩、人情,更有相当多拳义的详解。 徐浩峰先生有这样的底蕴,才能有给《一代宗师》做武林指导,以及自己拍摄多部武侠电影的资本。 而我既然写到形意门,既然写到北方早期的武林,他整理的纪实笔录不得不读。也就是说我写这篇文中很多人做事的方式、想法,出自徐浩峰先生整理的那些史实,自然在延伸出来的作品中有一定的相似。 二是,本文大背景又在天津。武侠电影虽多,但大多都喜欢写上海成名的霍元甲,佛山出身的黄飞鸿,后来就是连年的咏春热。但咏春其实出现的稍晚,像《师父》那样咏春北上的事情,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而描写辉煌的京津武林的电影作品少之又少。在大背景上的一致,也说明我很难做到和《师父》风格迥异。而且比较微妙的是,《师父》当中廖凡自称来自咏春,但在很多武技上,用的都是形意门的,比如坐凳子上打大杆子,就是北方武斗经常用的手法,所以我既然写北方武林,更难以绕开。 但大纲、故事上的不同,也是有目共睹的,而且武林也不是这片文的绝对中心。有一点电影《师父》的感觉,可能也是我没办法避免的。为了写自己不熟悉的民国和武术,查阅了大量的资料,也希望大家尊重我的努力吧~ ☆、遇敌 徐士山被按在地上,神志不清,喉咙里嗬嗬作响。 江水眠也万没想到赶上这样蛰伏几年才爆发的闹剧,王轩宣枪口对准,下人不敢救,卢嵇却不能不做样子,他一下子站起来,冲过去,猛拍徐士山的后背想让他咳出来。几个徐家兄弟也连忙围过来,太太们一阵惊叫,卢嵇喊道:“眠眠!” 其实也不用他喊,江水眠早冲过去,王轩宣或许承受了很多压力,此刻早已逼到极限,她刚道:“让开!再不让开我开枪了!”就感觉手腕上一麻,那个一整天都怯懦羞涩的卢太太冲到她眼前来,手里的枪已经到了她手里。 江水眠极为娴熟的一按一扣,蛮力加上懂枪,装子弹的枪轮和枪体已经分离。她把枪轮握在手里,把剩下的枪架子还给了王轩宣:“七太太,不值得。” 王轩宣拿着可笑的枪架子,脸上不知道是哭是笑。 江水眠叹:“这样不好看。” 王轩宣低头吸了吸鼻子:“对,这样不好看。麻烦卢太太给我挡一下。” 江水眠:“哎。” 她背过身去,拿起了柜子上的镜子。 房间里,请的大夫撞进门来,徐士山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吐着黑水,琬琰拼命尖叫着哭泣,想要一头撞死却被束儿摁回了椅子上。徐家兄弟慌张大喊,卢嵇淡定的跪在地上扣着徐士山的脖子要他呕吐出来。 王轩宣却在这一段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拿帕子擦净了额头微干涸的血痕,擦掉眼泪,转过神来,神色如常。 她视这一大屋子人为无物,跨过地上装大烟膏的盒子,旗袍擦过惊恐的琬琰,打开锁头,推开不能叫门的门,走出去,道:“束儿过来,咱们去给玉帅赔礼,今日在他们那儿现眼了。” 束儿点头:“太太,这人怎么办。” 王轩宣看了一眼琬琰:“是客,送出去。只是她身上沾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惹了七爷犯癔症,以后要是看她再出现在石园周围,就让人打出去。” 第51页 她娉娉婷婷的走了,江水眠倚着柜子,看她觉得女人活到这份上,那可真是在泥潭里走出一条干净路。 只是王轩宣才走出去,竟看着陈青亭扇子挡着唇,站在二楼边上。 陈青亭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场闹剧。他本来做好了打算看女人坐在地上哭,男人打砸骂粗口,却只看见了一个冷静的女人面对一个将她人生胡搅蛮缠一通的男人。 陈青亭一直觉得眠眠那种一言不合就上手要弄死别人,已经是女人里少见的类型。 这位看着娇娇弱弱,却有堪比眠眠那样的强大。 只是王轩宣看见陈青亭,愣了一下,脸色并不太好,回头瞪向束儿。 束儿低头。她光顾着维护王轩宣,一时遇见大事儿脑子兴奋,竟都忘了陈青亭。而陈青亭也是让戏班子回去,自己忍不住远远站着听。 王轩宣是个很要面子的女人,家丑不可外扬。周梓玉还算是石园的常客,陈青亭却是个完完全全的外人。 王轩宣转过脸来,不冷不淡道:“让青爷瞧见笑话了。今日怕是听不成戏,也劳烦班子的诸位和您等了这么久。今日就这么罢了吧,让石园派车送青爷回去。” 陈青亭在外头一向会装场面,垂下眼睛轻声道:“不麻烦太太了。我们自个儿回去就是,若是太太想听戏,尽可来新明大戏院或者亭楼。” 亭楼就是陈青亭自家戏班子开的场,江水眠常去,座位不多场子不大,却也算是日日爆满。 王轩宣已经没心情去在意这些,点了点头就要走开,陈青亭心里转了半天,还是年轻忍不住,道:“梁红玉穆桂英,都是吃了苦,走过些路,才有台上的神气得意。女人惯是要迈的坎多,过去了,就是康庄大道。” 王轩宣回过头来,面上表情有点释怀有点想笑。 陈青亭的话有那么点多嘴,有那么点不合礼节,但却又那么合时宜,那么出自本心。他比她小好几岁,个子也只比穿上高跟鞋的她稍高一点点。 面上有少年人故作的老成,和自以为够圆滑的装模作样。这一不留神溜了嘴的真心安慰,竟比那远远围观的不敢上来搭手的太太们,叫人舒心百倍。 陈青亭说了后,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北上混的这几年,足够他学会八面玲珑了,然而还不太够。 王轩宣眼角微红,却勾唇笑了,也没有说谢,只是稍稍一颔首,转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大步走了。 陈青亭望着她窄窄的背影,有些发愣。 石园的一两个大夫把已经昏迷的徐士山抬到隔间去了,卢嵇被几个徐家兄弟拥着,请他打电话给保定说明这件事儿。 江水眠心里隐约觉得,卢嵇早知道最后这件事儿还要他来处理。家里客厅的电话旁边,卢嵇倚着沙发靠背拨号,几个徐家兄弟、太太紧张的坐在旁边,仿佛生怕担了这个责任。 接通了,似乎有专员转接给了徐老,江水眠被徐家小姐拉着坐在沙发远端,听不清话筒里瓮瓮的说话声。 卢嵇:“是今日老七把他养在外头的女人带回来了。对,赶着玉帅来吃饭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王轩宣今日要布置,特别忙,没得空看管下人,他特意挑的今日。然后老七好像是跟七太太说要把那女人纳做妾,七太太不同意,他就动了手。” 这话转述的,就是上来先把王轩宣撇得一干二净。旁边几位徐家人听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反驳。 怕是因为王轩宣掌控着石园,石园里住的几位,都要扒着会赚钱的王轩宣来养府内上下,不想让她出点什么事儿。 卢嵇:“嗯,对,七太太不同意,老七忽然发狠,要吞了大烟膏。他养的外室也想撞死殉情。我们都拦住了,那女人没撞死,可老七已经咽下去了,大夫来了,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嗯……我想玉帅是知道的。毕竟闹得这样大。” 倒也把徐家人和下人看戏不拦的事情略过了。 卢嵇拿着电话,道:“我就是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办,老七要是有个万一……您问七太太?她撞伤了额头,不过她已经去给玉帅赔礼了。”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卢嵇露出一点微笑:“行,那我知道了。您后天就到天津来?老七这边,我找大夫过来看看,一定给救回来。好,我知道了,对外自然不能说,就说病了吧。” 他挂了电话,几位徐家人松了口气:“徐老是什么意思?” 卢嵇似笑非笑:“他没有怪罪的意思,也没说我们什么。他老人家后天就到了,到时候要住石园的,你们去通知王轩宣一声,让她布置好石园。到时候老七是能恢复,还是会生变故,都要让老爷子定夺了。” 江水眠瞧着他,总觉得卢嵇没干好事儿。 一些默许,一些委婉的说法,大抵不会让徐士山好过。 说不定他死了也反而一了百了了。 徐小姐眼睛似乎红了,她觉得跟江水眠年纪相仿,坐在一处忍不住多说几句:“卢太太见过朝雨了么?我知道她住在卢家。” 江水眠点头。 徐小姐苦笑:“我已经这个年纪了,还不肯嫁人,就是看见朝雨的遭遇。我与徐朝雨一同长大的,朝雨当初可厉害了,她会蒙语、满语、藏语不止,也会说法语英语,若是她没嫁人,去考留美的官费生,肯定比那些小眼惊考的好的多!可惜官费生不招女子,她也……都是旧话了,啊,说来那时候我们就跟徐士山关系不好。今日轩宣这事儿,让我更不敢了。也不是没谈过人家,仔细一瞧也真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德行了。” 第52页 江水眠也不好说什么。徐小姐只是想找个倾诉的人,怕是家里的太太都是劝她结婚,逼她相亲的人吧。 徐小姐笑:“更何况,我也没轩宣的本事,处理好几大家子的关系。就这样一个哪儿都没错的女人,还能落得这样的事儿。我就想好好学法语,学意大利语,以后去欧洲游学,听说她们那儿有很多女子都周游世界呢。” 江水眠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也勾唇,道:“徐小姐有这样的家境,才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您要是都做不到,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岂不是更没得想了。” 徐小姐眼睛圆圆的,笑的时候弯起来:“确实。我就是不想跟男人在一起,有本事就让老爷子扒了我的皮,我也不多说一句。” 她们俩这么说着,卢嵇也忙完了,来这寄存处领江水眠小朋友,准备带她回家。 今日待卢嵇处理完这趟闹剧,这家里也没法呆了,听说玉帅也走了,卢嵇就领着江水眠下楼坐车,准备回家。徐小姐给送到了门口。 好生生一顿饭,就让徐士山一人给毁了。 石园铁大门打开,卢嵇和江水眠坐在车上。 天津是只有租界内偶尔有些路灯,却也透不过侧窗拉上的黑色帘子。卢嵇进了车里就瘫,要不是他要脸,恨不得躺在江水眠腿上,唉声叹气:“一天累死了,晚上还遇见这种破事儿。家里乱,真是要人命。他们几个‘亲生儿子’连给亲爹打个电话汇报都不敢。这家子这一代真是没几个有样儿的。” 车里暗,卢嵇也看不清江水眠的脸,她不理他,他怪无趣的,扯道:“你猜猜徐士山会怎样?” 江水眠半天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也不关心。老爷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她声音一下子贴的极近,又叫他“老爷”。 卢嵇感觉自己不能胡乱猜她的话,因为多猜多想,他没少吃过自作多情的苦头。卢嵇在黑暗中挑了挑眉,忘了自己一脸演技并不会被她看到,道:“怎样的人?你怕我也跟徐士山似的荒唐?” 他话音未落,感觉江水眠一双小手,抓住了他西装里面那件呢子马甲的领口,动作极为亲昵的朝他胸口按去。 ??? 干什么?! 卢嵇吓到没了声音,他一度怀疑自己车上坐的不是江水眠——而是个半路附身要挖人心肝的黄大仙。 偏生是江水眠的声音凑得很近,近的她嘴里的气息都快喷到卢嵇唇角,他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僵。江水眠道:“老爷别动,我想这样抱着你。” 卢嵇平时脑子总是好使的,但江水眠的两只手说是顺着他胸前抚过去,更像是摸过他脑子,让大脑皮层给点电流还不够,恨不得手指扣进去搅和。卢嵇话也说不出来,想去抓她为非作歹的手却又忍不住在黑暗里……一脸拒绝的享受。 他记得自己晚上并没有喝酒太多。江水眠会对他这样?他连梦里大概都没敢想过。 江水眠声音都变了味,听起来像是裹了糖:“老爷不抱抱我么?” 卢嵇:……啊?抱、哦,真抱啊…… 他僵着两只胳膊伸出手去,正要环住江水眠的肩膀,却感觉江水眠的手探向了他西装的内兜——那里是卢嵇放枪的地方。 卢嵇脑子里猛一过电,江水眠就立刻拔出枪来! 一盏路灯恰好从窗外掠过,隐约照亮车内一半,映的车顶通明,玻璃发光。 前头两个人的影子斜转在车顶,江水眠拇指扣动保险,手从司机车座旁边伸去。 毫无犹豫,扣动扳机!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明天入V。同样的时间,更一万二!剧情会慢慢都展开的,其实很多事情都才只崭露头角。 但是最近开文的时期比较尴尬,正是我最忙的几个月。我尽量保证日更不断,但毕竟质量至上,如果真的没法做到像上一本那样长期不断更,也希望大家谅解! ** 这篇文不长,四五十万字也就最多十来块钱,一杯奶茶钱,能看三个月的更新,也够值了。 日后可能有微博发车,凭正版车票可以有免费开车福利。 总之,每一个支持创作者的姑娘,付出的每一分钱,也都是在为创作者的生存环境添砖加瓦!十分感谢! ** 顺便推一下预收文。挂着玩玩,收不收凭大家乐意,注意【本人文案狂魔,有可能到时候会变】。 《宇宙相亲记》 相亲后,三流网络写手舒圆和严昭之闪婚 舒圆拿着红本本,一度自我怀疑 严昭之:“别想了,难道我这个又帅又多金,年轻体力好 宇宙级逃犯,时间旅行者,星际联盟反叛领头人,八大虫洞之父 跟你结婚,就是因为多少年前在人群中看了下楼买菜的你一眼 然后就对你长痘的脑门爱的不行了? 怪不得你只能写三流网文。” 舒圆:“所以说你到底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严昭之:“咳……那个,呃,今天中午吃什么?” 【毒舌话痨无情商科学狂人VS 中华小当家级老司机写手】 【一边宇宙冒险,一边家长里短】 ☆、第19章 砰的一声巨响, 小小一把手|枪, 居然能发出这种响声,击碎前排右侧的车窗,崩烂了反光镜——却被司机偏头躲开! 第53页 江水眠反手把枪扔给卢嵇,胳膊绕过座椅一把扣住那司机的脖子! 卢嵇定睛一看,这人压根不是平日开车的小武!他抓起手|枪,朝副驾驶座位猛开两枪, 却感觉前头伸出一双手, 猛地扣住他手腕一拧, 以惊人的巧劲轻而易举夺过枪去。 对方拿了枪却不用,而是扔出了车窗! 是会武的人! 给卢嵇开车随行的两人从来不多说话。伪装的这两个杀手, 气息、身量和习惯都学的很像,他压根没意识到。而江水眠从上了车就发现了不对劲——她怎么看出来的? 难道他们那些武林高手真能感觉到杀气? 前头两个人猛地踩住刹车, 英租边界的无人大街,黑车打了个漂移, 抓地声尖锐,两个车轮攀上人行道停在了梧桐树下。江水眠一只手死死勒住那司机的脖颈,另一只手脱下自己只有一点跟的白色绸缎鞋子,拿木跟直接打向副驾驶位置上的男子! 她回头居然朝卢嵇怒道:“你就带一把花口撸子就敢上街!疯了吧你!”中国人民起的诨名花口撸子,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勃朗宁M1910,小巧迷你巴掌大, 萨拉热窝事件刺杀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就一把没丁丁长的小手|枪能他妈有什么屁用啊! 卢嵇让她骂懵了:“???”这是江水眠? 这两个人似乎无论如何没想到娇小的卢太太是这种狠角色, 一时间也懵了。 而江水眠察觉这两个人, 一是因为她有观察人的习惯, 驾驶座的男子带着黑帽,露出下巴的形状却有点不像她以前见过的卢嵇的随从,脖子也比一般人稍粗。二是对方的呼吸,有明显压抑住的感觉,好像在刻意模仿平静的样子。 只是这两人怕是拳术的高手,提前观察过卢嵇的两个随从,模仿的动作方式都极为相似,让她也有些迷惑。 不过最后还是因为司机的手指——没有常用枪的人那种食指侧面的老茧,反而虎口很厚…… 司机快被勒的半死,那双虎口很厚的大手拼命往后想要抓住江水眠的头发,副驾驶座位上的青年想救他,手中一把类似于刺剑的细窄兵器,刀柄雕着极其精致的花纹,一挥刀划烂座椅头顶部门,朝江水眠侧脑击来。 她不得不松手,朝后一缩。趁此空档,卢嵇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来,猛地抠开她刚刚坐着的座位,在座位下靠后侧,位置扁窄的凹槽里,放着一把英七七! 卢嵇刚抓住枪柄,江水眠猛地拉开车门,狠狠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出车外! 她自己也不管裙摆被撕破还光着一只脚,紧接着滚下车来。 卢嵇这才反应过来。 他手里这把英七七,就是颇有名气李恩菲尔德步|枪,不加刺刀都枪长一米一,在车内就算是能抬起来枪口对准,对方在狭窄空间内避开枪口,顺着枪下挥刀的可能性也极大。 如此跌出车外,他只要扫射就行了。 只是——他的大别克啊! 心里哀嚎归哀嚎,卢嵇当然也不差这点钱,保命要紧,他猛地朝车前部分开枪。 江水眠本来想骂——卢嵇好歹也是个军火头头,搞一把BAR似的强火力的半自动步|枪不行么,整一把上个世纪末就上战场的旋转后拉式手动步|枪,怎么不拿明朝的火|枪跟人家杠呢! 心里这想法才一冒,就看着卢嵇右手食指拉动枪栓,拿中指去扣扳机,枪托抵肩,江水眠就看着他手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火光在枪口一连片的闪,五六发子弹已经泄出去,生生让一把手动步|枪打出了半自动都比不了的速度! 江水眠目瞪口呆。 这差距,可谓是艺高人胆大,凭本事用手划船比汽轮快—— 不愧单身三十年,手速果然是某人强项啊。 这不是战场而是在街上,连天巨响震得旁边梧桐树都要抖三抖,卢嵇专心致志,就听见了枪声中传来江水眠的笑声:“傻了吧哈哈哈哈哈爷有枪!” 卢嵇:“???” 这他妈是江水眠在说话? 开了六七枪,近距离下前座的车门已经轰烂,卢嵇端着枪朝后退了两步,江水眠光着一只脚,正在那儿往自己裙摆底下掏。 卢嵇对江水眠使眼色,她居然接收不到,裙摆都快掀到膝盖,终于掏出来两把带护手的短刀,握在手里。 要不是不想打草惊蛇暴露位置,他也真想吼一句:你这两把小刀拌沙拉都不够使,还比不上我的花口撸子呢! 江水眠在那儿提了提自己的袜子,似乎也想转头抱怨两句什么,考虑一下现状,还是住了嘴,挪动方向,朝车门的方向看去。他们在车右侧,前车窗玻璃早已碎了一地,一边车门嘎吱转半圈,掉下来,里头并没有人。 那两个人逃出来了?! 从这个方向看不到人影,旁边粗壮的梧桐树下有连片的黑影做庇护,枝叶聒噪。 车后缓缓站出一个青年,就是刚刚在副驾驶上的人,帽子不知道掉到哪里,长头发结作发辫却没有剃前头,额侧还有刚刚江水眠拿鞋跟打的痕迹,穿着显然是从卢嵇随从身上扒下来的西装。 长发青年娃娃脸,个子不太高,一笑一对儿梨涡,道:“你是?” 他们来杀卢嵇的,不可能不知道卢嵇是谁,显然问的是江水眠。 江水眠撕着裙子道:“我是他六姨太。” 第54页 卢嵇:“……”你就忘不了六姨太这个梗了是吧! 长发青年:“哦。看来他够聪明的。不知道你父亲是?” 江水眠:“我爹要是没人埋,都烂了十年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长发青年:“我单名沛,叫我阿沛就是。不知您师承哪一派。我走过许多地方,没听说过谁招女弟子,最多也就只有教自己女儿两手的。” 江水眠:“我师父没名气。教我纯粹是找不到别人愿意跟他学。” 找两个会武的来刺杀,原因很简单。 江水眠进家当天就查看过,卢家花园面积大,看起来下人不多,但安防做的还不错,看来是卢嵇这些年没少遇见刺杀,长了记性。想要杀他,或许就只能在他出门时下手。 而卢嵇的司机和随行的人,都是使枪的高手,一般人很难对付。 再加上平日里,车不是停在政府部门就是在大街上,想要替换身份上车暗杀,不是容易的事儿。 对方瞄上石园应该不是第一天了。 石园这帮徐家孩子,基本都是没什么实权的富二代,安防自然做的跟玩似的。只要找到高手进入石园,替换掉卢嵇的司机和随从,基本就可以混上车。 今日徐士山又弄的一出闹剧,让石园下人都集中在楼上,更容易让他们溜进来。 本可能打算在石园内就动手,或许对方也没想到卢嵇平日里并不跟车上的司机对话,还能让他们开车开出去一段。 看来以后卢嵇上车,要先跟自家司机来段商务饶舌了。 阿沛笑起来两眼跟月牙似的,道:“我也是出来混日子。若是你能赢我,我便也懂江湖规矩,作为手下败将,自然会辞了这活计。” 江水眠听见这话,如同时隔三十年在电视上看到马景涛喊台词,满脸尴尬。 “江湖”“规矩”这些词实在是用烂了。 她敷衍道:“行行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卢嵇却想到,如果他手底下两个人被杀了,衣服都换上了,那两个人的枪肯定也在他们手里。如今只露面了一个,这是等着打的时候,另一个在背后放冷枪? 他刚要开口,江水眠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他和江水眠从第一次见面,就有莫名的默契。她一笑,他就懂了。 还有一人隐藏在暗处不知位置。卢嵇手里这把英七七属于手动步|枪中载弹量相当高的,却也只有十发子弹,如今只剩三发。 江水眠就是想引诱对方开枪,枪口的火光好让卢嵇能判别那人的位置,将他解决掉。 阿沛缓缓抬起手里兵器,辫子从肩上滑下去。卢嵇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刺剑还是什么,江水眠却看清了。 那是一对锏。 并不是门神画上秦琼手里的鞭锏,而是一把尖锐光亮的四棱锏。最宽处不过二指的四棱铁棍,却是能轻而易举击碎日本刀刀刃的坚实,锏尖磨得尖利异常,兼有鞭锏的抽击和刺剑的穿刺功效。 这是古代战场上的破甲利器。 在接下来的无防具械斗中,江水眠被它碰到,不死也残。 抽击可以使得身穿片甲锁甲的战士,甲胄无损而骨肉俱碎。 穿刺可以使其轻而易举穿透大部分的板甲铁甲。 在明清时代渐渐流入民间,成为了民间爱用的兵器之一,在明清的侠客小说里,也渐渐多了锏的名号。 所谓的杀手锏,就是指身边的大件长兵损坏以后,将锏投掷而出,刺穿对方的技巧。 而真正的械斗,可不像是比拳那样和和气气。 它代表着你只能用手里的武器进行攻击和防御,一旦武器和人体接触,很难像武侠小说里,有那种堪堪擦过去衣服皮肤的戏码,不是血窟窿就是肉翻皮。 而且用这样的武器,想必不是普通武人。 江水眠必须要看仔细,琢磨明白。 阿沛手中的锏,刀柄两侧有和锏身平行的短铁叉当护手,使得锏身看起来像个中间极长三叉戟,这样的设计,是可以短暂的叉住对方的兵器做格挡的。而江水眠的一对匕首,两侧也有这样的设计。 从他们二人的兵器性质上来说,其实攻击思路很像,都是利用一把武器控制住对方兵器,用另一把武器攻击。可双方都是这样想的,就很难打下去。 她还来得及多想,阿沛已经抽锏过来了。 卢嵇稍微往后退了一部分,他尽力把自己也藏在树影下,避免自己位置太明显。 如果江水眠看起来危险,他有自信能够开枪打中移动中的长发青年。 不过,卢嵇心底并不觉得江水眠会输。 他见过她拿刀许多次,虽然她那么娇小,但卢嵇从不觉得她会在这方面是弱者。 江水眠穿着英国产的蕾丝边白袜,只剩一只的小白鞋早踢到一边去了,光脚往后退了半步。阿沛手中的锏已然朝她刺来,江水眠不上前,只躲。 同样攻击思路的兵器,她的长度是匕首,比较起来就是跳起来打人膝盖,完全不具有优势,只能看看这人是否有什么破绽。 她躲了几步,就快贴在了卢嵇千疮百孔的大别克上,阿沛手中锏快到身前,她顺着车皮滚开,一身小白裙都给卢嵇擦了车,拉开后门想挡他一下。哐哐两声,一击一刺,车窗碎成渣渣,车门被扎穿了一个洞。 第55页 长发青年扎穿了后,轻轻松松就能拔出刀去。 现在江水眠不想比武了。她开始眼红对方手里这把锏了。 眼红的同时,她也看出点门道了。 锏一般都相当重,少则五六斤,多则七八斤重。听起来比不上小说里的关公舞大刀,但要是能耍起来双锏,基本什么大砍刀都会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 这么重的兵器,累的不是挥起来,而是讲究抗拒惯性。 重武器惯性大,挥击时扫出的扇形也就大,将武器拿回到身前准备出下一招的时间就更长,就会给了对手攻击的间隙。这长发青年的身材显然也不具备将两把这样重的武器玩的如小刀的力气,他想避免这种状况,依靠的就是刀柄末端的球形设计。 既然不能抗拒惯性,干脆就握住刀柄,顺着惯性稍加一点力气,就让锏快速的顺着手腕绕一圈,重新握回手中。 江水眠现在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一直在倒退,阿沛几乎要烦了,却看她忽然一改常态,扑了上来! 一把短匕与他左手的长锏相抵,护手的铁钩纠缠,挡在一边,两人都是空门大开—— 他正要挥起右手,却看着江水眠贴的极近,近的连她脖子上带的吊坠他都能看清! 二人右手兵器击在一处,却不是刀刃相接,而是江水眠的刀柄扣住了他的刀柄下部,反手一拧,趁着他将锏调转方向时候兵器离心力最大的瞬间,将右手的锏生生从他手中拔|出来! 长发青年也是近距离看见她的脸愣了片刻,没提防,她紧接着一脚踹向长发青年腿间,他本能的朝后退步,江水眠本来也没指望踢成,迅速退步,拉开了距离。 阿沛呆了呆:“你是……” 江水眠才不管他,两只手三件兵器,她将自己其中一只匕首扔出去,钉在卢嵇旁边梧桐树的树干上。 现在,她手里只有一把短匕,一把长锏,攻击的花样和招式,瞬间多了起来。而对方只剩下了一把长锏,攻击和防御只能靠这一把兵器了。 卢嵇只感觉匕首扔来的小风,吹动了他不听管教的碎发:“……” 也不知道她是对自己技术很有自信,还是压根不在乎扎歪了之后再嫁。 然而就是这个角度,江水眠面对他,背对着对方的枪手。 卢嵇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他把枪口对准长发青年,正要出言提醒江水眠,忽然看到路对面树荫下,枪口白光一闪,照亮了对方的一点侧脸! 江水眠好似心里早已有数,往旁边让迅速让了大半步。 阿沛好像也是早已有数,猛地侧跳几步让出卢嵇枪口刚刚对准的位置来。 卢嵇连忙转过枪口去,朝着对面树荫下刚刚开枪的位置,拉动枪栓,开出一枪去! 砰的一声,听见“咴儿咴儿”几声马叫似的嘶哑哀嚎,应该是肺被打穿了。人倒下了,枪掉在地上的声音如在耳边。 江水眠笑道:“咱俩也不用谁鄙视谁。都是两个不按规矩来的混蛋。” 阿沛阴着脸,又笑起来:“你的不守规矩,是有师门传承的。也不知道你师父过得好不好?” 江水眠倒是不怕别人认出来:“天津人民都很关心他老人家啊。” 正说着,卢嵇从黑暗中走出两步,端着步|枪,看了江水眠脏兮兮的袜子一眼:“让开。别冒险了。” 江水眠老老实实让开,嘴上抱怨:“我这连两下都没打呢。” 阿沛一笑,转头对江水眠道:“要知道你在,我肯定不会两个人就敢来。” 卢嵇猛地开枪,阿沛就地一翻,躲开后,手撑着车盖,就朝旁边人家的院墙飞奔!江水眠连忙追上,挽的发髻都散开。那长发青年简直是壁虎附身,猴子转世,她情急之下,伸手将锏猛然掷出去,阿沛似乎预料到,回手将手中长锏一拨,击飞了她投掷出来的兵器。 与此同时,卢嵇又开枪,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他小腿,快追上的江水眠脸上溅了几滴热血,那青年闷哼一声,长锏脱手,跌到围墙另一侧。 卢嵇喊她,她却充耳不闻,脚底都黑了的小白袜蹬着墙,也要翻过去追。 卢嵇赶到墙下,就看着江水眠一脸气的要死的表情,正蹬着栏杆,拽自己被栏杆挂住的裙摆。她还发起脾气来了:“人已经跑了!我再也不要穿这种东西了!” 卢嵇把枪背到身后,踩在旁边石台上,把她从栏杆上抱下来,忍不住嘲笑:“你自己不还觉得挺美的么?说要配帽子配项链的也是你啊。” 江水眠抱住他脖子,踮着脚也够不着地,蹬着腿道:“你快把我那身厨房帮工的旧衣裳还回来吧。” 她两条胳膊有点发凉,汗津津的揽在他脖子上。卢嵇觉得自己激起了一身静电,却没松手,干脆像她小时候那样抱着她。 卢嵇笑归笑,钳住她,努力严肃下来道:“你就敢把后背对准敌人?就为了引诱他开枪?” 江水眠摇摇手指:“这就是你不懂了,我们科学习武派,要讲究事实证据。他的手|枪,子弹也就初速每秒200米左右,而今天气温大概二十五度,声音传播的速度大概是每秒340米,我凭借的就是时间差,听到声音躲子弹——哎疼疼疼!” 她那根得意洋洋的手指握在卢嵇手里。 卢嵇挑眉:“你的后背到他枪口才多远?十几米?他手里的柯尔特初速每秒260多米,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列个式子,算算这个时间差到底是零点零几秒?一般人反应到挪开,最起码要零点六秒,你在这儿跟我讲科学。你读过几年书啊!” 第56页 他也没用多大的劲儿,江水眠借机扑在他怀里哀嚎不已:“我、我就是想着他枪法肯定很差,再加上我随时都准备移动!我赌的嘛!” 卢嵇气笑了:“要不下次你站阳台上,也跟我赌一赌,我几枪能打死你。你要是赢了,我让你找五个小白脸带回家,我当老六!” 江水眠惊喜:“真的呀?哎哎哎疼疼疼,你自己说的啊!我没当真!” 他松开了手,江水眠也不是刚刚跟人拿刀对砍的样子了,装的那叫一个柔弱,嘟囔道:“我这科学派忽悠那些没文化的还是挺好使得,遇见你算我倒霉行了吧。你知道是谁来杀你的么?” 卢嵇:“想杀我的人很多。这个人你认识么?” 他们二人正走过倒在地上的另一个杀手的尸体旁边,卢嵇和她低头看着那个人的脸。江水眠摇了摇头:“我还真不认识。但那个阿沛很有可能认识我。毕竟早几年,我在武林还是响当当的。” 卢嵇嗤笑:“行行行。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喝点酒再加上脑子里事儿多,真就死在车上了。你就要守活寡了。” 江水眠转过脸来:“那我绝对明天就打包行李回苏州。” 卢嵇还真挺受伤的:“那我床头下面抽屉里放着一盒小金条,你别忘了带走。” 回到了路灯下瘫痪的大别克旁边,卢嵇才看清她脸上的几滴血迹,他连忙把她放下来,拿里头衬衣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江水眠呼噜一把头发,浑不在意,仰头看他:“你终于肯开枪杀人了。” 卢嵇:“我要是还当年那样,早不知道被杀死多少回了。今天不下黑手,死的就是你了。” 卢嵇说着,便去给她捡鞋,车里一只,车外一只,车里那只跟儿断了,没法穿了。他拎着回来的时候,江水眠正在拿短刀撬开后备箱,卢嵇惊道:“别!” 还是慢了一步。 后备箱里蜷缩着两具尸体。 其中一人的后背上有一两处愈合的伤疤。这是几年前给卢嵇挡过枪留下的痕迹。 江水眠:“你知道他们的尸体在后备箱里?” 卢嵇目光沉沉的看向尸体,将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他们身上,道:“只可能在后备箱里。石园藏尸体,一旦被提前发现,他们就杀不成我了。” 江水眠缓缓合上了后备箱:“我们怎么办?” 卢嵇:“这儿离家里太远,大半夜没黄包车,也没地方能打电话。在这儿等到天亮也不安全,要不然我们就走一段,大概走四十多分钟,能到我一位朋友家里。” 江水眠想了想:“我在天津也有认识的人。他住的地方离英租不远,而且还应该有骡车,我们可以让他找人驾车过来,先把这两位带回家里去。然后明天再派人来英租拖你这辆报废车。” 卢嵇有些狐疑:“你什么时候在这儿有人脉了。可靠?” 江水眠笑:“虽然是个废物,但还是可靠的。走吧,估计十五分钟就到了。现在都快十二点了。”她从怀里拿出怀表,看了一眼道。 卢嵇看她将怀表合上,外壳上是小兔子和月亮,正是十年前他送的那个。 江水眠说着,捡起地上的匕首和长发青年丢下的一对双锏,还有杀手尸体旁边两把手|枪,全给别在绸缎刺绣的腰带上,卢嵇看的一脸无奈:“捡那玩意干什么,要什么没有,回来买就是了。” 江水眠:“我就是发扬一下二十年之后的无产阶级战士们的优良作风。没有枪没有刀,敌人给我们造。” 卢嵇看着一身挂满丁零当啷铁器的江水眠,把身上的英七七也摘下来,挂在江水眠身上。八斤多重的枪坠的江水眠身子一歪,枪口快垂地上了。 她真想骂人,却看着卢嵇转过身去:“上来,背你。总不能让你光脚走一路。” 江水眠笑了,跳到他背上,压得卢嵇一个趔趄。 卢嵇半天才直起一点腰,闷声道:“眠眠,把那对儿大铁棍子扔了呗。那两把锏顶上一把轻机枪的重量了。” 江水眠不肯:“这玩意儿一看就是他找名匠做的,不好找。你就当娶了个肥婆娘吧。” 卢嵇颠了颠自家肥婆娘,满身捡破烂的声响,这会儿也不用锁车了,卢嵇想着幸好家里还停了一辆前两年买的。 两人在稀疏的路灯下,缓缓的往英租外走。 江水眠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全糊在他脖子里。 卢嵇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表现出自己怕女人,否则一切的谎话就要被戳烂了。 本来、本来他就不怕江水眠的。 江水眠却眯了眯眼睛:这货是不是已经不怕女人了?还是说他还没把她当个女人?她可都已经尽全力前胸贴后背了,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 李颠被管家的老头叫醒。 老管家跛着一条腿,给披着衣服的李颠带路。侧院徒弟们住的长房听见动静,不少人推开门走出来,点着灯笼想跟上去,李颠对他们挥了挥手,道:“回自个儿屋里去,没你们的事儿。” 老街这处院子不小,他到了后门,老管家打开门,进来一个瘸着腿的血人,扶着门,两眼一眯,对他咧出一个微笑。 李颠又惊又怕,头皮发麻,却赶紧作两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道:“哥,你怎么来了?” 阿沛小腿上紧紧扎着一截绳带,勒住伤口上部,右脚一步一个血印,却倚着门,把玩着辫稍笑道:“我刚刚就在附近做事,来看看你。” 第57页 李颠:“你受伤了?怎么不直接去医院?” 阿沛明明是兄长,却比他矮一些,看起来也比他稚气。他不慌不忙道:“所以不是来找你借车了么。能找个人送我去医院么?” 李颠连忙道:“当然可以。我去找个徒弟来驾车带你过去。” 阿沛笑,抓住他胳膊:“你让这老头去,来陪我说说话。” 老管家惴惴不安的快步去了。李颠没了声,憋了半天,道:“哥,谁伤的你?” 阿沛笑:“怎么着,要为我报仇?” 李颠:“我实在技不如人。” 阿沛大笑:“你都现在带了徒弟,中华武士会有谁不知道你李颠。住这样大一个院子——”他笑到一半收了声:“你学了三年,还是比不上你那个师姐。” 李颠平日里对徒弟的倨傲,对外人的冷漠统统不见,他眼神盯着地面,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无波,低声道:“我总是笨,哥也不是不知道。她虽然学武没几年,可……可她实在是很聪明的。” 阿沛:“以前你总说她好话,我不信。今日我是信了。她怎么知道天津的武行都想杀卢嵇?” 李颠却不知道,惊愕的抬起头来:“想杀卢嵇?武行跟卢嵇能有什么牵连?难道你今日——是遇上了她?” 阿沛笑:“不过不是她伤的,是姓卢的打的。你总师姐师姐的叫,我总以为是个老尼姑,今日一见,挺漂亮的啊。她多大。” 李颠不想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师、宋良阁捡的她。” 李颠心里有几分担忧,他想知道江水眠现在怎么样了,却不敢问他。 阿沛看他低头,贴过去半蹲着瞧他,笑盈盈:“别不肯看我呀。这么一小美人,你三年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让给一位花花公子去当姨太太,不可惜啊。” 李颠不回答。 阿沛笑道:“肉麻死我了,我还听见你那师姐娇滴滴的说‘老爷,我就想这么抱着你’。你知道她平日在男人前是这模样么?” 李颠忍不了这话,微微抬起头,硬邦邦道:“哥三年前见她的时候,不也是以为她是男孩么。她与我在苏州时关系就不好,她都没与我说过几次话。她辈分比我高,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多半是她在挤兑我。” 阿沛笑:“你到哪儿都是个二八八的德行,活该被人挤兑的主。你有机会接触到姓卢的么?” 李颠僵着脸,仿佛不想让任何情绪表露在他面前:“姓卢的并不认识我。江水眠都也没怎么见过我。就是陌路人。” 阿沛笑着一巴掌朝他脑门上拍去,看起来轻巧,李颠不敢躲,脖子上的青筋虬起来,暗暗使劲,却仍被阿沛亲昵似的一掌,打的脑袋狠狠撞在了砖墙上。满手掌劲打进了脑袋里,李颠闷哼一声,眼冒金星,脸色青白,扶了一把墙才没有摔倒。 老管家带着个会驾车的徒弟来的时候,正看见了阿沛动手。 他连忙上来道:“二爷,车已经备好了。这位先生看着伤势不轻,真的不能在这么拖下去了,会出人命的啊。” 阿沛笑了笑:“是,劳烦了。颠儿,过两天来找你吃饭啊。到时候别让我这个当哥的不进门。” 李颠耳朵里嗡嗡的,生生受了这一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哥什么时候来都好。” 老管家总算把一条腿蹦跶着谈笑风生的阿沛送出去了。 李颠扶着墙往回走,刚觉得眼前黑幕淡去,能看清院子了,又有徒弟快步跑过来找他:“师父,前院儿来了客!” 李颠哑着嗓子道:“这个点,谁会来?” 那徒弟也懵:“她说是你师姐……” 李颠一惊。难道江水眠被阿沛打伤,也是过来找他求救的么? 李颠不敢多想,一路往门口走的时候系好扣子,快步朝正门而去。 那徒弟也没想着李颠见师姐比见亲哥隆重,赶紧道:“要不要我们把灯笼都点上。” 李颠挥手:“都点上,让他们别睡了,起来等着。有事儿我会叫他们。” 一屋子人都被轰了起来。 江水眠站在门口,卢嵇道:“你师弟?宋良阁还教过别人?” 江水眠不好让他还背着,两只脚踩在地上,道:“教着玩玩的。” 正说着,江水眠似乎远远听到了一些声音。 这里不是租界而是老城区,很少有房子通电,这个点儿,早就是旁人入睡的时间,虽有一些偶尔的鸡鸣狗叫,但整条街道上却静悄悄的。 她却好像听到了拐过去那条街巷有车马声,渐渐远离了。 江水眠拧眉正想着,门打开了。 江水眠年纪就不大,卢嵇本想着她师弟估计也是个小屁孩,也帮不上什么忙,却没料到打开门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瘦削冷漠,个子颇高,穿着灰色的褂衫。 竟然还长得人模狗样的。 对方望见卢嵇也愣了愣,这还是李颠第一次正面见到卢嵇。传闻中的卢浪子,确实有配得上的相貌,纵然是刚刚经历了追杀,他背上背着一杆长步|枪,可西装着身,两手插兜,毫不被环境影响,依然是一派公子哥模样。 李颠转开眼来,看向江水眠,惊愕:“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眼睛查看一遍,相比阿沛的断腿血衣,她就是光着脚裙角撕坏罢了。 第58页 卢嵇脸色却变得很臭了。 江水眠从没提过这个师弟,可却提过自己有喜欢的人。 但江水眠态度却不是很好,道:“我来找你借车的。” 李颠愣了愣:“今日下午被一个徒弟借走了……” 江水眠一眯眼:“借走了?” 江水眠脸色很不客气,但那师弟却好像很关心她。李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身上挂着这么多刀枪?有没有受伤?” 江水眠:“我让人偷袭了,差点没了命。” 卢嵇想要开口,江水眠却牵住他,对李颠道:“李颠,院子里有没有女人,好歹借我一双鞋。” 李颠脸上神情融化了不少,道:“你进来坐会儿,是想要回去么?这边空房多,你不如先住一晚,第二日我再叫人力车来送你们回去。” 也确实没办法,整个天津未必有多少座电话,转接电话除了少数军政相关的可以直拨,其他都是要电话局一台台转接过去的,这个点儿就是有电话也没法打回家。 卢嵇伸手扶住江水眠肩膀:“借不到就罢了,再走一段是我那朋友家中。” 江水眠对卢嵇招手,他弯下腰来,她在他耳边凑着低声说了些什么。李颠脑子里忽然想起来阿沛的话,说江水眠坐在车上对卢嵇撒娇…… 她也会有那一面? 卢嵇有些面色为难,似乎隐隐瞪了江水眠一眼。 李颠就看见平日里让人退避三舍的江水眠,对着卢嵇笑的天真灿烂,摇了摇他的手。卢嵇叹口气,捞起江水眠,抱着她走进来。 空的客房内点起灯烛,窗户是镶玻璃的,也算是窗明几净。 跛脚的老管家的女儿也住在后院帮厨,拿了他闺女的鞋过来。 卢嵇倒是也不觉得自己一身格格不入的打扮在这屋里能怎样,倒是从善如流的坐在炕上倚着桌子,检查自己的枪。只是看见江水眠脚上的红布鞋一脸嫌弃。 江水眠拿着一对儿锏要出去了,卢嵇待在这个“情敌师弟”家里,简直如草原上闻风而动的土拨鼠,立马拦住她:“你去干嘛?半夜找你师弟打架?” 江水眠一脸无辜:“我跟他说事儿。” 卢嵇坐不住:“什么事儿?我怎么之前都没听说你有这么个师弟?” 江水眠心道:瞧你一脸酸不溜丢的样儿,还装无谓呢。 江水眠:“你坐着就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怎么觉得,江水眠说话越来越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水眠说着就出去了,她瞥了从窗户里看她的卢嵇一眼,对那边拎着水泡茶的李颠挥了挥手。李颠走过来,拎着水壶,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江水眠:“你知道今儿有人来杀他了么?” 李颠垂眼:“怎可能知道,不过我猜出来了。” 江水眠:“你不知道?中华武士会没透一点风?” 李颠立刻警觉:“这跟中华武士会有什么关系?” 江水眠笑了笑,不再说这个。只是她居然会显露意味不明的好意,道:“罢了。这两把东西是路上捡的,好钢。我的力气不太好用,我记得你玩过鞭锏,拿着吧。” 李颠自然认得这一对锏,他不敢接,隐隐怕了:难道江水眠猜出来了?不可能,她不该知道阿沛是他兄长的。 李颠并不知道,他在江水眠眼里是可以一眼望穿的。 江水眠想把这对双锏给他,就是因为他肯定会把双锏交还给原来的主人。到时候那人也该明白,他自己身份已经迅速暴露了。 李颠今日倒是不讨人厌,老实过了头:“我不能要。你拿着吧。” 江水眠微微勾唇:“我是嫌沉,懒得往回拎,你拿着让你徒弟打被子用也行。” 李颠只好接过。他唇分开又合上,想说些实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水眠凝神盯着他,就像无数次她略带奚落的审视。 她忽的开口了:“既然是废物,就少管点别人的事儿。你纯粹为自己谋划的时候,永远都做的人模狗样的,一旦真想给别人帮上什么忙,就没有做的好的时候。” 李颠竟没顶回去,抹了抹额头,又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闷道:“嗯。你喝热茶不?” 江水眠:“车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颠心里一颤,道:“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江水眠接过水壶:“好。车回来叫我。还有,你跟栾老说一声,说我答应他了。在你这儿见面也行,在小青子那见面也行。” 她说罢拎着水壶往回走。 李颠叫住她:“你难道是早知道有人要用武行的人杀他,所以才来的天津?” 江水眠回头,勾唇一笑:“你想多了。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只是想见他而已。” 到江水眠进屋的时候,卢嵇刚刚明明看了半天,此刻却倚着桌子假寐。 江水眠拉开屋里的柜子,找出一点新茶来,也坐在铺了竹席的炕上。 江水眠:“你不喝茶?” 卢嵇托着脸,微微睁开一只眼:“竟然有咱俩跑来让另一个男人庇护的时候。” 江水眠给他倒了一杯,笑起来:“庇护?他能庇护的了谁?借他一点热水罢了。” 她笑的这样无所谓,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 卢嵇看她一拿刀,就能感觉到她那股谁也挡不了的倨傲散漫,但平日里却不觉得她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她慢慢从以前的轮廓里剥离出来。 第59页 卢嵇端着杯子,瞧她:“你这师弟什么时候来的天津。” 江水眠想了想:“快小半年了。” 卢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想像个老妈子似的,知道以前江水眠跟这个师弟关系好不好?以前也住同个院子么?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又想直截了当把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来:你说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他又怕惹得江水眠一副青春期叛逆似的嫌弃,半天只硬邦邦道:“你以后,少见他。” 江水眠噗嗤笑了。 他以为她又要顶嘴,却看江水眠笑的眼里莹光,唇一弯,明明也是笑,却怎么都觉得与往日弧度意味不同,她没有小孩子脾气了:“好。这有什么难。” 卢嵇不知道怎么的,竟想起来十年前自己哭过后,躺在他旁边的小小的江水眠,轻轻莞尔的一点笑声。 车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一群徒弟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李颠捧场,送到门口的时候,齐声喝了一句:“师伯慢走!” 卢嵇看着一群光头短褂大汉抱拳喊着江水眠师伯,而这位师伯穿着白洋装红布鞋,头都不回上了车。 车里铺着层软垫,江水眠微微掀开一点朝下看去,果然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在。 ☆、第20章 到了家里之后, 卢嵇才换了衣服洗了澡, 就接到了电话,马不停蹄的出了门。车与人晚一步才被拖回卢家花园。 江水眠可比他优哉游哉多了。 泡澡,慢悠悠吃饭,补觉。做个合格的姨太太。 好像昨夜的刀枪人命都比不上她大拇指指甲掉了漆。 鲁妈拿衣服来的时候,嘱咐了一句:“老爷说了,这些日子, 请太太不要穿得太鲜艳。今日早上送回来的那两位, 跟府内很多人都很熟, 也是跟了老爷几年的。” 江水眠明白。卢嵇做人做事,总还是抛不掉他那点莫须有的善意与人味儿。 卢嵇一天忙的晕头转向, 昨夜没睡,他觉得自己已经年纪大了, 每天梳个二十来岁小伙子的小油头也年轻不起来。昨日周梓玉在饭桌上提起的一些事情,今日就显露出不少端倪来, 窝在山西的老王八想伸头,他自己没兴趣砍一刀让王八缩回头去,但有些人逼他,想让他去解决这些事情。 卢嵇心道:都把他当什么了,无所不能了是吧。 他回了家,已经很晚, 才想起来江水眠心心念念求他下厨, 他却就敷衍着包了一次馄饨给她。只是这个点儿, 她已经睡了吧。 孙叔沉默结实, 穿着黑色马褂,接过卢嵇脱下的外套。他眼下、鼻翼、嘴角三对儿刀刻似的法令纹,卡着他的五官,让他整个人无法笑起来似的。 今日这张沟壑遍布的脸又雪上加霜,眼皮肿的像是水泡膨的泥路,粗大的鼻子泛着一点紫红。 卢嵇背过去,整理了一下衣袖,沉默半晌,道:“孙叔。我对不住你。” 孙叔抬不起红肿的眼,努力想笑,挤得三对法令纹变了形:“万没有五爷说对不住的理。是他愿意天天跟着五爷走的。没有五爷,他一个混混小子,哪能有那么多见识。” 卢嵇:“几年前他替我挡枪的时候,我就该送他走的。你还有个小儿子是吧,听说读书很好,也快毕业了。盐业、大陆、金城三家银行都缺人,他想去哪家,你问问,回头与我说。” 孙叔抬起头来,错愕:“这不应当——” 卢嵇:“我让你转话问他,不是问你。” 他觉得自己口气有点硬,走了两步上楼,又回过头来,叹道:“孙叔,你要好好的。我娘以前在石园,她身子病弱又脾气矫情,你媳妇,你姊姊一直贴身照顾,不让她受欺负。我自该保证你一家,你的孩子们,也都妥妥当当的。” 孙叔说不出话来,只飞快的将手指从圆肿的眼睑之间掠过。 鲁妈穿了身深灰色旗袍跟上来,卢嵇问她:“阿眠呢?可有好好吃饭?” 鲁妈:“太太挺好的,白天睡了好一会儿。老爷让我瞧着她有没有受惊,我看不像有的。” 卢嵇笑:“是,我想多了。这屁大点事儿能让她受惊了?她别吓死别人就成。人呢?” 鲁妈为难:“在您屋里头呢。” 卢嵇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屋里头?什么时候说我她能去我卧室的?” 鲁妈边随着他上楼边道:“我看老爷让她进了书房里间,就以为……而且太太非说要进,没几个丫鬟能拦得住她的呀啊。” 卢嵇捏了捏眉心,鲁妈以为他要做个愁烦的表情,却看他似乎勾唇偷笑起来了。 卢嵇纵然理智上提醒过自己无数次,但脑内简直按不住似的幻想出无数下一秒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画面。 他摆了摆手,让鲁妈退下去了。 卢嵇手按在门上,想让自己的力气和门的重量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声息的缓缓的推开门。门缓缓地开了,却不是毫无声息,门发出一声刺耳悠长的哀嚎,他连忙抓住门板。 他很害怕此刻传出江水眠叫他的声音。 然而没有,从门缝侧着身子进去,外头是小客厅,他静悄悄的转过弯去,才从小客厅看到屋内。没开灯,在那张柔软到恼人的大床上,罩着鲁妈挚爱的娘炮绸缎流苏的床罩。她没有掀开床罩,而是躺在床罩上,盖着一条他以前看书时常用的灰色毛毯。 第60页 罩住了全身,侧躺着,胳膊和腿弯折,只露出乱糟糟的微黄头发。 卢嵇本想脱掉鞋,可是拖鞋还在屋内,她如果突然醒来,看见他光着脚拎着皮鞋的样子,实在不像样子。他靠近里屋,才能看清侧躺的弧度。 卢嵇心里暗自惊讶:一个没胸没屁股的平板小丫头,侧躺的时候,从肩到腰到臀,也有那样深一道下弧线。 她把床罩底下的两个枕头都掏出来,一个斜枕着,一个抱在怀里,但卢嵇看清了她无意识的手边放的东西。那是他以前放在床头柜下头的一盒金条。 是卢嵇想着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发生,带着这个走,到哪儿都好办事儿。 他失笑。昨天一句玩笑话,让她惦记上了。 他绕到另一边,膝盖压在了床上,刚要伸手把床罩掀起来也盖在她身上的时候,江水眠猛地转过头来,在客厅的微光渗透的昏暗里,两眼灼灼的望着他。 卢嵇心虚的头皮发麻,连忙离开床上,抬起手来道:“我就是想给你盖一下。” 江水眠看清是他,肩一下子软下去,撑着身子的手立刻松开,她跌回床上,抱怨几句,拽住毯子团的更紧了。 卢嵇看她好像又睡着了,然而时间还早,还不到她该去睡觉的点。他今天一天都被那个师弟噎的吃不下饭,下定决心要跟她讲出真相。她却就这么睡——估计连衣服都没换! 卢嵇伸手戳她肩膀:“江水眠,你别在这儿睡。” 江水眠转过脸来,抓住他的手指,只睁了一只眼,声音哑哑的:“干嘛……” 她脸上有几颗小雀斑,人懒懒散散,毫无抵抗力。若他此刻抱她起来,她一定会伏在他肩上继续睡。 卢嵇抓住她肩膀,扶她坐起来:“我跟你说事儿……你、你换睡衣了?” 江水眠穿着短袖长裤的一套棉睡衣,还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像是大号童装。她弯着背坐在床上揉眼睛,手里还抱着金条小盒:“你说啊……” 卢嵇刚刚脑子里也幻想过什么江水眠穿着睡衣跑到他屋里,非要跟他睡之类的。但他在脑子里,也赶紧甩了自己一巴掌让他自己清醒清醒。 卢嵇有点结巴:“你、你到我屋里干什么?” 江水眠抬起眼来,委屈的望了他一眼:“同房。” 卢嵇吓得有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什么?” 江水眠或许误以为他是在吼她,蹬着腿闹起脾气来:“就是因为你不跟我同房,太太们都笑话我!我问她们,她们也不肯说——你、你没瞧见她们看我的那个眼神,觉得我多可怜人似的……” 卢嵇哑口无言。 江水眠:“我又不脏,我又不臭!为什么我要去小楼睡觉!你的床比我的床好,你还有小客厅,有、有大阳台,我就是要在这儿睡!” 卢嵇揉了揉眉间:“呃……阿眠,同房,不、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你不能睡在我这儿。” 卢嵇要是知道江水眠的演技,知道江水眠内心狂笑,大概要恼羞成怒了。 江水眠今时今日这么做,就是要实现“睡了他”这一大计的第一步。 江水眠吹了吹垂到嘴边的头发:“我不管,你也要在这儿睡。我下次就去跟她们说,说我们同房了!” 卢嵇看她一脸较真,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赶紧坐在床上,跟她说:“我们的事,你同她们说什么!你也——你也不觉得丢人!” 江水眠气:“你讨厌我,我才丢人呢!” 卢嵇着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江水眠要打滚了,她终于显露出一点熊孩子似的模样:“你是不是跟其他太太都同房,就嫌我是乡下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懂——嫌我长得不好看还不会穿衣服,嫌我不会涂美指油……” 她说一说,居然激动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床:“我要回家找师父了。你就不待我好,把我衣服都扔了,说着几句话就训我去睡觉,吓唬我不听话就要把我送走。我都不小了,不要你这样管着——我要坐火车回家了!” 她头发像是被塞了炮仗似的乱糟糟炸开,噔噔的就往外头走,卢嵇连忙追出去。要是她在走廊上大喊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同房”“太太们都笑我们不在一起睡”之类的话,下人们全听见,那还了得。 追到客厅,江水眠忽然转过头来,掀起一点上衣。 卢嵇以为她要发疯,都快想捂眼睛了,却看见江水眠只是露出了一截腰和肚脐,她怒气冲冲道:“反正我们都要了离婚了,你的钱也别想要了!” 原来是她睡裤的口袋里,放了好几根金条,她系了裤绳,但几个金条仍坠的她裤子快往下掉了。 他的眼光却注意到的是,她上腹有一点薄薄的肌肉,小腹却有一点小女孩似的可爱弧度。 卢嵇笑的东倒西歪,捂着额摇头:“行行行,都是你的。” 江水眠恼羞成怒起来,转身就要走。 她都快碰到门把手了,卢嵇赶过来,一伸手捞住她的腰,把她夹在胳膊底下,顺便打开卧室的灯,带了回来。 江水眠胳膊乱甩,像一只被人钳着洗澡的猫,胳膊肘捣在了卢嵇肚子上,他闷哼一声,装作剧痛捂着肚子,跌坐在床上,江水眠怕了,消停了。只是人还被他夹着,几乎是撅着屁股难堪的拱着。 第61页 卢嵇觉得自己对她很好了,此刻真想给胡闹的她,屁股上来上一巴掌。 但卢嵇一向对她太恪守界限了。他不敢这么做。松开了手。 他才松开手,江水眠腾的爬起来,张口就去咬他耳朵! 卢嵇被她咬的痛,更被她嘴唇的触感惊得半边脸都麻了,竟发出一声难堪的闷哼。 江水眠因为他这声闷哼,身子似乎也抖了一下。 卢嵇手往后伸,抓住了他武功高强的小混蛋,声音变了味儿道:“疼,松口!你不松口,我要揍你了!不给你饭吃了——” ☆、第21章 江水眠也不知道是找回了压箱底的良心, 松了牙, 却不松口。她含着他耳廓的上沿,讨好后悔似的舔了舔。 这一舔不打紧,卢嵇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捂着耳朵,回头又惊又狠道:“江水眠!疯了么你!别跟我说这又是跟哪个太太学的!你从哪儿搞来这些花招!” 江水眠坐在床上,耸耸肩:“咬疼了我给你舔一舔, 也没什么大不了嘛。我自己手不小心被砸肿了都这样。你脸怎么了。” 卢嵇整个人都变得要一蹦三尺高, 踱来踱去, 神神叨叨:“我、我怎么了!我能怎么了!” 江水眠是笑场了,憋不出噗嗤一声, 咬着指尖道:“你脸好红。” 卢嵇转过头去,看衣柜旁边的立镜。 镜子里的他, 仿佛刚从锅子里捞出来,耳朵红的发肿, 两眼直直的,像是个十来岁的愣头青。他的油嘴滑舌,他的风流倜傥都被涮掉在锅子里了,一下子现了型。 卢嵇在脸上薅了一把,无力道:“江水眠……你不能这样。” 江水眠有点生气:“你总说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我发现你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卢嵇让她说的很无措, 很苦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因为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听过太多她从小到大的事情。他明明心里都快溢出来了, 却仍不能把自己从教导者, 从长辈的位置□□。 她对他的亲近与欢喜,是孩子气的,不是女人对男人的。他借此占便宜,做出反应,任何包含着男人对女人意图的动作,在他自己看来,都是通往混蛋人渣路上的基石。 卢嵇有时候也想,自己一咬牙,真就做一回人渣又怎么样。 可他还害怕,如果自己真的去亲一亲她,江水眠躲着露出厌恶的表情,或者是扭着尖声喊叫。就算她很顺从或者很好奇,对他有了回应,当江水眠渐渐的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喜欢上别人了,也转头明白了他的下作…… 当然,他这种心境,作天作地什么也不怕的江水眠是不知道的。 江水眠直直的看着他:“是不是我不听话,你也要把我送走了。送去你那个什么小院子。你这样,不如早与我说,我必定不在你家住,我去找我师弟!” 卢嵇气了,瞪眼:“找你师弟?!” 他还没跟她算账,她就先浪起来了?! 江水眠伸出五指:“你都有五个姨太太,我就有个师弟,你昨天问东问西还不让我找他!” 这话有理。 卢嵇噎了噎,两手揉揉眼睛,叹气投降道:“姨太太那事儿。不是真的。” 江水眠惊恐:“难道你……你杀了她们么?” 卢嵇:“……”她把他当什么人! 卢嵇尽力想笑一笑,缓解紧张的气氛:“我是说我没有姨太太。那些都是骗外人的。”他倚着柜子,挑眉道:“我只娶过你。” 江水眠没想到他说真话了。 这不在她计划内,江水眠呆了一下。 别管卢嵇说这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这几个字就格外中听。 她捂住了嘴,卢嵇看见她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眯起来,兜满了笑意,他有点怀疑:“江水眠,你在笑?” 她放开手,面上绷出正经,岔开话题道:“你……你没娶我。” 卢嵇耸肩,心里紧张,嘴上漫不经心道:“那我们现在去办结婚证?” 江水眠看不出他此言真假,转头道:“你骗人。你那些姨太太,大家都知道。” 卢嵇不再是刚刚又慌又躁的模样了,恢复了他的笑容:“没人见过的。我那些狐朋狗友,还有石园的人,只是听说。大概我这张脸就不像好人,也没几个怀疑的。” 江水眠跪在床上,身子朝他探:“那你编这个干什么?” 卢嵇耸肩:“你知道,老玩意儿一直想让我结婚。最好找个势力强的人家联姻。我不愿改姓,不愿去石园住,他还想控制我,只有这个法子了。” 江水眠刨根问底:“那你自己挑个人结婚不就好了么?” 卢嵇堵了一下,道:“我嫌烦。” 江水眠瞧他:“那你就不嫌我烦了么?” 卢嵇开玩笑:“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还管不了你?” 江水眠抠着指甲上的红漆:“你就是找我陪你骗人编谎话的。这样老东西就不会逼你了。” 卢嵇听她也骂老东西,笑起来。 卢嵇看她那模样,总觉的不能说真心话。要说成自己有意而为,百般利诱,岂不是就像个街边给孩子糖吃的猥琐大爷。他却好话说道:“我给你好吃好喝的,新衣服也有,想练武也有。要什么都可以,你就陪我演演戏,还不成了么?今日那样坑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第62页 江水眠心里不满了:什么叫陪你演演戏! 她怎么就不能从他口中得到几句真心话呢! 卢嵇觉得江水眠一下失去了热情,但她仍然拢了拢头发,回答道:“我没坑你。现在太太们都知道你不跟我同房了,你才是坑我。你今天就要睡在这儿,客厅都不行。我反正不会走了。” 卢嵇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没觉得自己说错了哪里。 但他觉出来了,江水眠说的同房,绝对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道:“我旁边有人的话,是睡不着的。” 这话很扯淡,他立刻补充道:“你也知道,我遇见过那么多次刺杀。” 江水眠抱着金条盒子起身:“好吧,那我走。” 卢嵇连忙拦住她:“别,你睡这儿吧。我去书房。别说你没进过我屋里,上过我的床了。” 江水眠坐在床上,显得有点呆呆的,又丧气似的倒了下去。 他心里愈发觉得自己不经意间做错了事情,要她有点不舒服了。他问了,江水眠也不回答,她把床罩扔到地下,卢嵇弯腰去捡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知道你特别累,不是我赶你走的。我睡觉特别老实,也不打呼,也不踢腿。” 她还真以为他是睡觉浅啊。 要真是躺在她身边,他能神经衰弱到连楼下鲁妈打哈欠都能听得见。 卢嵇看她锁骨脖颈窝在他每日枕过的枕头上,居然想明日仔细躺一躺,不知是否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味道,还有留下的凹痕。 他走出去顺便关灯,回头听见她哼哼唧唧埋进被子里:“我想吃腌笃鲜、白肉锅子还有梅干菜烧肉……” 卢嵇:“好好好,给你做,吃成一个真的肥婆娘。” 江水眠以踢了一脚被子做回应。 卢嵇关上门,站在门外,心里乱跳。 他觉得自己就应该甩掉鞋扑上床去,就搂着她,钻进被子里跟她大闹一场,放宽了心就躺在旁边。 但他又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也没错,他应该跟她从头教起,教给她大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亲昵,教给她如何去亲吻—— 等等,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水平,他能教谁啊! 只是江水眠对他态度还是这般亲近的,卢嵇心底还是很有安慰的。只要慢慢开展养熟大业,一步步计划好了,她还是能从现在的傻样养到开窍的。 对,他不能急。可以慢慢来…… 卢嵇都已经满脸傻笑掰着指头想着,要不要自己给江水眠开设几堂开窍课程,他慢慢走回到书房,鲁妈又送了新的浓茶来。虽然是哄小丫头赶紧上床睡觉的时间,但对他来说还算早,再困乏还要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他本来计划把汉厂提交的几个固定栓的样式对比一下,看哪个好装且耐用,孙叔拿着一封信,从楼底下走上来。 孙叔站在了书房外间,没敢进来。卢嵇头也没抬:“是德方的消息?” 孙叔道:“是苏州来的信。宋先生。” 卢嵇愣了愣,笑起来:“怎么着,还怕我照顾不好阿眠么?” 他伸手接过信,好多年前宋良阁还写不了信,听说他送江水眠读书的时候,怕她被欺负过,搬着小板凳也坐在后排跟着上过塾,听着课会写的字也多了些。 这一张纸上虽然歪七扭八,但至少没什么错别字了。 卢嵇看着想笑,嘴唇都勾起来了,往下看去,表情却僵硬在脸上。 宋良阁问江水眠是不是去了天津。 宋良阁说江水眠告诉他去了上海读书,准备去考金陵女子大学,还一直从上海寄信过来。 她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在上海,他本没有想太多,只是隔了一个多月没见,只有通信,他也有点想她了,就去上海找。 去找了,才发现信上的中学里,江水眠压根没有去入学。 他立刻想起来,江水眠几次提出想去天津都被他拒绝。他一直不同意江水眠北上为他当年的事报仇。但江水眠只是面上妥协,心里怕是从没放下过。 她一直惦记着天津那一票人,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死心。 宋良阁说如果江水眠真的去了天津,那他现在就从上海坐船去找她。 宋良阁写的很粗略。 但有几件事情也很明了了。 宋良阁压根不知道她来找他。 而且算上送信种种的时间,江水眠最少在三个多月之前就离开了苏州,那这段时间——她是在天津? 不、重点……重点都不是这个! 卢嵇呆了一下,翻箱倒柜,满头冷汗,从抽屉里翻出他不到一个月前收到的宋良阁的那封来信。 摊开对比。 一样的幼稚字迹,他之前收到的那封写的却是…… 过几天江水眠就要到了。 到时候希望你一定收留她。 我宋良阁估计不会再来天津了,年岁也大了管不了她了。 世道不太平,阿眠又不讨厌你,你我又多年知己知根知底,如果你不觉得是困扰,能不能带她回家,就让她常住。虽然你名声烂了点,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也清楚,让她过门也罢,总之选个让我觉得能安心的方式。 而且,其实你也挺喜欢她的不是么。 几年前……你向我说过的提议,算是我同意了。 第63页 就是收到这封信后,卢嵇坐立不安了不知道多久,说不上是喜是慌,犹豫许久,才能下定决心,也才在和江水眠见面时,说出什么“家里缺个姨太太”之类的话。 好字不容易模仿,丑字还是很容易学的。 现在唯有的解释。就是这封信,是江水眠写的,搞个假地址,投来的。 卢嵇坐在凳子上,看着信里的内容,背后都快汗湿了。 说什么“让她过门,带她回家”的人,是江水眠? 而且,江水眠也知道他几年前对宋良阁说出的那个提议?! 至今卢嵇还记得,他开口说:“我想等她长大,不论如何,我都很想娶她。当然,你这个做师父当爹的想一掌劈死我也无所谓,但我保准,能让她一辈子都好好的。不过……她如果年纪大了些,心里有属意的人,或者讨厌我,这话就当我没说过吧。” 宋良阁眯出了满脸柔和笑意,一句轻柔的:“去你妈的。” 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编织大网的人,是网上盘踞的蜘蛛,自我安慰,反正不打算吃她。 然而这会儿,老天爷告诉他,江水眠是他结网枝头站了半天的狡猾小黄雀。 ** 1913年的苏州,入了秋。 观前街的玄妙观有了庙会,仿佛全苏州的孩子都去了。 观前街铺了石头路,大轮的洋车拉过去,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嗒嗒嗒作响。陈青亭长长唤了一声,颠成了一截一截,却仍清亮好听,他咯咯笑起来。车上四五个大小孩子都学他,叫唤声此起彼伏,像是把一车鹅拉去了菜市。 拉车的汉子骂骂咧咧,毕竟要谁家抠到一个婆子带四五个孩子,人叠人抱着坐挤一辆车,只给一份钱,也要气不过。 陈青亭跳下车,今日老班主大发仁慈,疼爱小子们,给了两块大洋让许妈带他们出来玩。 有小戏场,有大辫子姑娘耍坛子,有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变戏法,有比许妈还老的婆子唱大鼓。对于陈青亭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乐不思蜀。 人多,许妈像是三头六臂,把几个孩子抱在周围往前挤。 一路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陈青亭不知足,许妈送几个孩子端着瓜子碟儿去听戏的时候,他拽着许妈,非想吃蜜三刀。 许妈训他:“小青子,你也不知道给你几个哥哥弟弟留点钱!都给你买吃的去了,晚上还听不听大戏了!” 陈青亭扒着甜食摊子不肯走,那边落坐在小戏台的几个孩子又闹腾,许妈只能回头去寻,没注意着陈青亭。 陈青亭进戏班子之前,他爹就是个偷儿,他也有点不学好,蹲在摊子下头,趁着摊主招呼别人,伸手拿了一块儿,使劲塞进嘴里。那蜜三刀实在大,塞得他嘴里鼓鼓囊囊的,话也说不出,甜的要流口水。 他捂着嘴偷乐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 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儿站在摊前,斜眼望着他。 那小女孩儿白的惊人,一看就不像天天在外头跑的,穿的一件刺绣缝边的水红短褂,裤子鞋子看面料都不像是小门小户,狐狸似的眼睛似笑非笑,她望着他,作了个擦擦嘴角的手势。 陈青亭连忙擦嘴角,竟然真的有点口水。 她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子,又淡定又高傲似的。 陈青亭这样想着,忽然从天而降一只修长的大手,兜住她胳膊下,将她拎起来,夹在胳膊下头。小丫头变了脸色,十分不满,一阵拳打脚踢:“宋良阁,你放开我!” 她转过头去,那个长的漂亮的惊人的小偷儿正呆愣愣的仰头望着她,捂着嘴笑起她来。她刚刚还瞧不起人家,结果自己就跟个枕头似的被宋良阁这样夹着走! 做个小豆丁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 宋良阁另一只手上拎满了东西,道:“眠眠,让你牵着我你又不肯。你别丢了。” 江水眠抓狂:……说了多少遍不要叫眠眠了! 从上海到苏州这一路,宋良阁简直无微不至到像个老妈子,一天问三十遍饿不饿渴不渴,恨不得她去路边上个厕所,宋良阁都想拿绳子拴着她怕她被野地里的狼吃了。烦的她后来懒得装小孩儿,直呼他名字怼他,宋良阁也浑不在意。 陈青亭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个修长瘦削的男子,穿的衣服干净单薄,好像钱都花来给小丫头买衣服了。脸色苍白,眉眼温顺平和,说话声音又轻又软,一看就像个老好人。 江水眠就这样被宋良阁毫无尊严的夹着,她放弃蹬腿,低头问陈青亭:“哎,小屁孩儿。你爹妈呢,没人管你啊。” 陈青亭穿的也是整洁板正,一看就是家里人给照料的好。 陈青亭总算艰难的把那块儿蜜三刀咽下去,刚要开口,宋良阁似乎不想让江水眠跟这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混孩子说话,从摊子上拈了块儿蜜三刀给她。送到嘴边,江水眠缩着脖子别开头:“我不爱吃这些东西,我开始换牙了。你爱吃就给自己买。” 宋良阁这才惊觉她到了换牙的年纪,抱着江水眠,当街就要掰她嘴看看掉了几颗牙。江水眠气的龇牙咧嘴咬他手指,宋良阁这才哄了哄她:“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 江水眠:……这男人到底能不能带孩子! 宋良阁手上沾了口水也没在乎,他是真的爱吃甜食,让店家称了半斤蜜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