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玉生香》 第1章 打! 天启九年,冬。 大雪纷飞,京中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唯独宣平侯府外挂着鲜艳的红灯笼。 门前贴着喜字,地上是鞭炮碎屑,本该是喜庆模样,可此时宣平侯府外的大街上,却是前前后后停了十数辆马车,不时有人满脸晦气的从侯府中走出来。 宣平侯谢渊穿着还没有换下的喜服,带着府中的下人守在门前,跟每一个出府之人致歉,而那些人神色各异。 偶有人出声安慰几句,说着小孩子不懂事情,可大部分却都是缄默不语。 隔街的酒楼之中,不时有人探头探脑的望着侯府门前。 “这宣平侯府是怎么了?不是说今儿个办喜事吗?” “是啊,之前不是还敲锣打鼓热闹的不行,这个时辰应该办喜宴了吧,怎么就送了?” “我瞧着像是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这天子脚下,侯府之中的,还能出事?” “那怎么不能,说不准是那新娘子跑了……” “啪!” 那开口戏谑的人话没说完,胳膊上就猛的挨了一下,却是与他同桌之人瞪着他说道:“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胡说?” 那人顿时脸上讪讪,也知道刚才的话逾矩了,连忙轻咳了声说道: “我就是随口说说,也没别的意思,不过说真的,这宣平侯府这次的喜事办的这么大,听说娶的还是寡妇当继妻,这礼节都快赶上原配了,怎么就半途散场了?” 宣平侯府在京中是顶顶富贵的人家,而宣平侯谢渊更是以战功立足朝堂,深得皇帝信任。 这七弯巷往外,宣平侯府便占了小半,在京中这般寸土寸金的地方,足以见得宣平侯府煊赫。 宣平侯早年便已娶妻,取的是当朝丞相沈凤年的妹妹,两人恩爱非常,生下两子一女,只可惜天不假年,宣平侯夫人因病亡故,宣平侯便一直未曾再娶。 听说当年皇帝登基之时,曾有意替宣平侯再次赐婚,挑的是翰林院学士卢良志的女儿,只是宣平侯却是一口拒绝。 京中人人都道宣平侯对先夫人情深似海,却不想月余之前,宣平侯却突然从荆南带回一个寡妇,宣称要娶其为妻。 听闻那位新夫人姿容绰约,如仙姝下凡,迷得宣平侯半点不顾其寡妇的身份会被人嘲笑,直接请了旨将其娶为继室。 这次二人的大婚,宣平侯更是大肆操办,一向低调的宣平侯府几乎将帖子发遍了京中所有有身份的人家,意作替新夫人涨脸。 旁边有人探着脖子,就见到对面马车散尽之后,宣平侯府的人“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不由纳闷出声。 “这宣平侯这般看重那位新夫人,难不成还真有人敢在喜宴上闹事不成?” “我瞧着悬,没见谢家火气那么大,指不准真出事了。” “也不知谁这么大胆子。” …… 谢渊甩上府门,寒声道:“人呢?” “啊?” 管家愣了一瞬,刚想问什么人,就撞上了谢渊扫过来的冷眼,他顿时醒过神来,连忙说道:“苏小姐在老夫人那里。” 他刚一说完,谢渊就直接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 侯府后宅的锦堂院里,谢老夫人徐氏脸色铁青的坐在上首,而下方谢家其他人也都是面色难看。 堂前正中跪着个貌美惊人的妇人。 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面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瘦,反而两颊丰盈。 微微圆润的脸上,皮肤白的像是最嫩的豆腐,带着少女的娇色,偏偏眼尾上扬带着媚,纤细的腰肢更像是一折就断。 她身边的地上躺着个少女。 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与妇人有七分相似,此时像是晕过去了,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氏跪在地上,挡在少女身前仰着头说道:“今天的事情,全因妾身一人而起,阮阮年幼不懂事,求老夫人饶了她这一回。” “饶她?你自己说我饶了她多少回了?!” 谢老夫人脸上铁青,颤着手指着苏阮。 “这不是第一次了,三次!” “从你们母女入府后开始,苏阮便各种闹腾。” “第一次砸了碧荷苑的灯台,险些烧了整个宣平侯府。” “第二次趁着与人外出时,在外跟人信口雌黄污蔑侯爷。” “这一次更好,直接抱着她爹的牌位大闹喜堂,砸了我儿一头一脸,让我们整个宣平侯府在所有人面前丢人现眼。你让我饶她,我怎么饶?” “我若是饶了她,我宣平侯府的脸面就由得她踩在地上践踏?!” “老夫人……” 陈氏见谢老夫人震怒,顿时面露急色。 谢老夫人却不等她开口,就直接怒声道:“把她给我拉开,把苏阮给我泼醒,我倒是要问问她,她对我们侯府到底有什么不满?我宣平侯府又有哪一点亏待了她?!” 旁边大房的王氏,三房的吴氏,还有几个姨娘都是纷纷上前,左右拉着陈氏的手将她拉了开来。 “弟妹,这次苏阮真的错了,你就别护着她了。” “是啊,她这次闹的真的太过。” 几人一边劝着,一边拉着陈氏,手中只敢架着她的胳膊拦着,却不敢动粗,毕竟府中谁都知晓谢渊对陈氏的看重。 片刻后,一盆冷水直接就泼在了苏阮身上。 十二月的天,已经冷的彻骨。 那一盆水泼在身上之后,地上的少女顿时打了个激灵,蓦的睁开了眼。 苏阮脑袋沉沉的,耳边好似还响着那些咆哮着骂她不得好死的声音,她迷迷瞪瞪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就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身前,伸手朝着她脸上探了过来。 苏阮眼中一厉,条件反射的抓着那人的手,朝后用力一扭。 “啊!” 柳妈妈原只是想看看苏阮醒没醒,冷不防被袭,顿时疼的尖叫出声。 “放肆,反了天了你!” 谢老夫人猛一拍桌子,气得怒喝出声。 苏阮手中动作一顿,听到声音猛的扭头朝着上首之人看去,就见到险些气晕过去的谢老夫人。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迟疑道:“祖母?” 第2章 知不知错? 谢老夫人怒气一遏,被她这一声祖母惊住。 要知道苏阮入宣平侯府已经一月有余,却从来都不搭理府中任何人。 无论是二房的三个儿女,还是其他人,哪怕是面对她时,苏阮都总是挺着背脊瞪大了眼,满脸仇视的看着她,就像是和他们有着累世冤仇。 谢老夫人当初是喜欢苏阮的,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过招人,有着她母亲陈氏一样的美貌,却少了她母亲的媚色。 圆圆的脸蛋,黑葡萄似的眼睛,让人见之生喜。 只可惜,苏阮有着最软绵的名字,面团似的乖巧模样,却生着一副比刺猬还扎人的脾气。 她怼天怼地,怼谢渊,怼陈氏,怼谢家的每一个人…… 谢老夫人最初的那点喜欢,早就在她这段时间的胡闹里消磨了干净。 谢老夫人虽然惊愕苏阮口中那声祖母,可心中怒意还在,只以为苏阮是想要求饶,怒声道:“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祖母!” 随即扭头看向旁边的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拿下!” 谢家的下人连忙上前,从苏阮手里夺下了柳妈妈,就见到柳妈妈的手腕上已经泛了青,上面肿起来一圈。 谢老夫人见状更气,咬牙道: “苏阮,我念你年幼,次次纵容,却不想你不知收敛。” “之前百般污蔑我侯府也就罢了,这次还敢大闹喜宴、出手伤人,我要是不好好教训你,他日你必惹出滔天大祸来。来人,取家法来!” “老夫人!” 陈氏闻言顿时大急,用力挣脱身旁拉着她的王氏,扑到苏阮身前急声道:“老夫人,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教好阮阮,求您饶了她,我求您…” 她说话间跪在苏阮身边,红着眼睛哀求出声: “阮阮,娘求你,快跟老夫人磕头,说你知道错了。” 苏阮愣愣的看着身前明明焦急,可说话时却依旧声音细软像是撒娇的女人,有些走神。 谢老夫人见状只以为苏阮死不认错,心头更气,不由迁怒上了陈氏。 “你还有脸替她求情?” “苏阮是你女儿不错,可你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你是我谢家妇,是我宣平侯府的夫人!” “我谢家从未嫌弃你寡妇出身,让侯爷娶你过门,可不代表我宣平侯府能容你母女践踏。” “你若再替她求情,我便连你一起上家法!” 陈氏闻言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却依旧挡在苏阮身前不住磕头。 老夫人见她执迷不悟,气得胸口生疼,狠了心对着取了鞭子过来的人怒声道:“你要护着她,那好,那就一起打。柳妈妈,给我打!” “老夫人…” 柳妈妈迟疑。 谢老夫人厉声道:“怎么,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吗,我让你打,给我狠狠的打!!” 柳妈妈见谢老夫人气急了,也不敢再劝,只能取了鞭子就朝着两人打了过去。 苏阮原本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想着时隔多年,怎么会突然梦到了陈氏和谢家人,可当看着甩过来的鞭子,听着那犹如实质的破空声时,原还有些茫然的眼睛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是做梦?! 苏阮脸色微变,连忙伸手一把抱住扑在她身上的陈氏,借力朝前一转身,就将陈氏压在了自己身下,背上“啪”的一声挨了一鞭子。 谢家的家法传了四代,那鞭子不是皮制而是铁鞭,上面更行了倒刺,落在身上时,哪怕穿着冬衣,上面的倒刺依旧划破了衣裳。 苏阮疼的闷哼出声。 旁边站着的王氏几人都是觉得背脊生疼,几个少男少女也都是变了脸色。 柳妈妈手里鞭子不停。 苏阮死死护着怀里的陈氏,背上很快就见了血。 “阮阮,阮阮你放开我……” “你放开我……” 陈氏挣扎着想要推开苏阮,可是苏阮抱着她的手却是犹如铁钳,按的她动弹不得,她急的哭出声来: “老夫人,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打了……” “我错了,是我没教好苏阮,是我没教好她。” “我替她受罚,你们打我,我求求你们了……” 谢渊还没踏进锦堂院时,就听到陈氏的哭声,他脸色一变大步走了进来,掀开帘子时就见到柳妈妈手里高高扬起的鞭子,顿时断喝出声:“你在干什么?!” “老二。” “大哥。” “侯爷。” 房中诸人连忙行礼,谢渊却是直接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柳妈妈之后,低头看着地上的陈氏,见她哭得眼睛通红,身上却没有伤势,心中松了口气。 待转而看见苏阮背上渗出的血时,顿时寒了眼。 “谁让你动手的?!” 柳妈妈吓得差点丢了手里的鞭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没等他开口,上首的谢老夫人就气得脸色铁青。 “是我让她打的,怎么,你连我也要一并教训吗?” 谢渊回头:“母亲…” “你别叫我,你到了现在还要护着她们母女?!” 谢老夫人怒声道: “你知不知道苏阮今天闹出了多大的乱子,我不拦着你娶陈氏,我宣平侯府更不是看重门第之人,她们母女入府之后,我们可曾亏待过她们半点,我对苏阮更是视同府中所出,可是她呢?” “她今日敢当众诋毁于你,抱着他生父的牌位闹了你的喜宴,明日是不是就要去闯宫禁?” “你再这般护着她,等她惹出滔天大祸来,你以为你还能兜得住多久?” 谢渊想起之前苏阮抱着她爹的牌位,大闹婚宴的场景,眼底积聚着阴云。 陈氏脸色苍白,急声道:“侯爷……” 她想替苏阮求情,却被谢渊伸手拦住。 谢渊只是低头看着苏阮,沉声道:“苏阮,今天的事情,你知不知错?” 苏阮看着谢渊,再看着低声哭泣的陈氏,还有旁边所有的谢家人,心中复杂至极。 她记得当初的谢渊也是这般问过她的,在她大闹了喜宴,让宣平侯府丢尽颜面,让他成为满京城的笑话之后,问她知不知错。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满心怨恨说她没错,她骂陈氏贪图富贵,骂她虚荣无耻,骂她忘了杀夫之仇委身谢渊,骂谢家的人不得好死,然后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的谢渊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罚她跪了一天一夜。 第3章 谁弄的 “阮阮。” 陈氏满脸哀求,只求她能服个软。 谢家所有人都看着她。 苏阮跪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仰头看着谢渊,既没认错,也没反驳,只是安静的道:“我爹的牌位呢?” 谢渊愣了。 谢老夫人也是怔住。 女孩原本圆润的脸颊瘦了许多,此时更是苍白,身上的狐皮袄子沾了血,显得狼狈不堪。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谩骂,甚至没有求饶,她只是微仰着头看着谢渊。 “把我爹的牌位还给我。” 谢渊被她看的神情微滞。 原本总见着苏阮张牙舞爪的谢家人看着她此时的模样,也都是觉得心口莫名一抽,就连刚才气的恨不得打死她的谢老夫人,也是突然想起来刚见到苏阮时的样子。 那时候谢渊刚将陈氏带回来,苏阮就抱着她爹的牌位,孤零零的站在外面的院子里。 小小的孩子眼中满是惶恐,明明抓着牌位的手指都泛着苍白,却依旧竖着尖刺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渊向来冷硬的心突然浮起抹涩意,扭头道:“牌位呢?” 谢家人面面相觑。 之前苏阮大闹喜宴,抱着牌位横冲直撞口不择言,他们只顾着让人抓住苏阮,别让她冲撞了那些人,根本就没人留意她怀里的牌位去了哪里。 此时谢渊问起来,一时间居然没人能答得上话来。 苏阮仿佛知道牌位不见了,将自己蜷成一团,脸色越发苍白:“把我爹的牌位还给我,我不闹了,求你…” “谢…侯爷。” 谢渊脸色暗沉:“我问你们话,牌位呢?!” “老二。”谢老夫人皱眉。 谢渊却是沉声道:“刚才是谁抓的苏阮?” 周围人见谢渊动怒,都是吓了一跳,对苏阮动手的柳妈妈,还有之前将苏阮抓来锦堂院的几个丫环都是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谢渊皱眉道:“苏阮父亲的牌位呢?” 那几个丫环都是吓得直哆嗦,连忙道:“侯爷,奴婢没瞧见,奴婢拦住苏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晕过去了,她手里的牌位也不见了,奴婢,奴婢真不知道牌位去了哪里。” “奴婢也是,奴婢没看见。” “奴婢也没看到。” 几个丫环都是同样的话后,谢老夫人忍不住皱眉,虽然不解谢渊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苏阮爹的牌位,却还是皱眉道:“苏阮一直抱着牌位,怎么会没看到?” 之前苏阮哪怕闹的再厉害,也从来没松开过牌位。 躲在后面的三房女儿谢娇娇突然低声道:“祖母,我好像看到那个牌位在宴厅那边……” 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苏阮突然撑着地上就爬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推开了谢渊踉跄着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苏阮!” “阮阮!!” 谢渊和陈氏都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时苏阮已经没了人影。 门外站着的丫环吓了一跳,见是苏阮刚想拦人,谁知道被苏阮一头撞了开来,一屁股摔倒在地上,而受伤的苏阮就那么跑了出去,眨眼就出了锦堂院。 谢渊和陈氏同时追了出去。 谢老夫人见状先是呆怔了片刻,等醒过身来拍着桌子怒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去!!” 苏阮冲出了锦堂院后,就直接朝着外院跑了过去。 之前府中的喜宴就是在外院办的,宴席被苏阮给闹砸了之后,地上一片狼藉,宣平侯府的下人正把成堆的东西堆在一起。 苏阮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几个下人正一人拽着一边,拖着装满残羹剩汤和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木桶朝外运东西,就被苏阮一把推开。 其中一个人一头撞翻了木桶之后,那里头装着的杂物全数倒在了地上。 “哎哟!” “干什么呢?” “谁啊这是?” 几人都是气怒,扭头就想大骂,却见到来人居然是苏阮。 他们连忙行礼,可苏阮理也不理,直接推开了身前的人就趴在了那堆东西上扒拉开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小姐,您在干什么呢,这里头这么脏,您快出来!” “是啊苏小姐,您快出来。” 几人说话间就想去拉苏阮。 谁知道苏阮抓着一片碎掉的瓷器,朝着伸手想要拉她的人就划了过去,那恶狠狠的模样吓住了所有人。 “滚开!” 那几人被她模样吓到,连连后退,而苏阮丢了瓷片,就继续在那堆东西里找了起来。 谢渊他们到的时候,就见到苏阮跪在一堆碎物里不断翻找的模样,她手上被瓷器割的满是鲜血,可她却像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嘴里低声喃喃。 “牌位,牌位在哪里…” “爹,你别怕…别怕…” 陈氏哭得不能自己,一把推开谢渊,几乎跪在苏阮旁边:“阮阮,娘帮你找,娘帮你找。” 谢家人看着满身狼藉的母女二人,看着手上满是血迹不住低喃的苏阮,原本的那些怒气和怨愤都是消散了大半。 谢老夫人本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看到苏阮的模样心中虽然仍气她之前胡闹,却又忍不住心软,对着身边的柳妈妈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帮她们找?” 柳妈妈连忙点头,带着人上去翻找起来,而前院的那些下人得知苏阮是来找牌位的,也都是吓了一跳,连忙将之前收走的东西抱了回来。 过了许久,才有人在一堆扔掉的东西里,找回来断成了几节的牌位,而一直没有哭过的苏阮,看着被递过去的牌位之后,却是坐在一堆烂物里哭了起来。 她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没有半点声音,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地上碎裂的木牌上。 谢渊脸色难看至极,寒声道:“外院的管事和刚才扫洒的人是谁?” 外院的管事连带着那几个下人齐刷刷的跪了一排。 “这牌位是谁弄烂的?” 那管事脸色一白:“小人,小人不知道…” 其他几人也都是齐齐摇头。 谢渊鹰眸顿沉,开口道:“全部拖下去,给我打!” 谢家众人都是吓了一跳,大房的夫人王氏连忙开口道:“二弟,他们都是侯府老人,你怎能说打就打,这牌位说不定是不小心摔裂的……” “你当我眼瞎吗?这般整齐的断痕,你跟我说是摔裂的?!” 第4章 私生女? 苏阮冲出了锦堂院后,就直接朝着外院跑了过去。 之前府中的喜宴就是在外院办的,宴席被苏阮给闹砸了之后,地上一片狼藉,宣平侯府的下人正把成堆的东西堆在一起。 苏阮过去时,院子里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几个下人正一人拽着一边,拖着装满残羹剩汤和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木桶朝外运东西,就被苏阮一把推开。 其中一个人一头撞翻了木桶之后,那里头装着的杂物全数倒在了地上。 “哎哟!” “干什么呢?” “谁啊这是?” 几人都是气怒,扭头就想大骂,却见到来人居然是苏阮。 他们连忙行礼,可苏阮理也不理,直接推开了身前的人就趴在了那堆东西上扒拉开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小姐,您在干什么呢,这里头这么脏,您快出来!” “是啊苏小姐,您快出来。” 几人说话间就想去拉苏阮。 谁知道苏阮抓着一片碎掉的瓷器,朝着伸手想要拉她的人就划了过去,那恶狠狠的模样吓住了所有人。 “滚开!” 那几人被她模样吓到,连连后退,而苏阮丢了瓷片,就继续在那堆东西里找了起来。 谢渊他们到的时候,就见到苏阮跪在一堆碎物里不断翻找的模样,她手上被瓷器割的满是鲜血,可她却像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嘴里低声喃喃。 “牌位,牌位在哪里…” “爹,你别怕…别怕…” 陈氏哭得不能自己,一把推开谢渊,几乎跪在苏阮旁边:“阮阮,娘帮你找,娘帮你找。” 谢家人看着满身狼藉的母女二人,看着手上满是血迹不住低喃的苏阮,原本的那些怒气和怨愤都是消散了大半。 谢老夫人本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看到苏阮的模样心中虽然仍气她之前胡闹,却又忍不住心软,对着身边的柳妈妈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帮她们找?” 柳妈妈连忙点头,带着人上去翻找起来,而前院的那些下人得知苏阮是来找牌位的,也都是吓了一跳,连忙将之前收走的东西抱了回来。 过了许久,才有人在一堆扔掉的东西里,找回来断成了几节的牌位,而一直没有哭过的苏阮,看着被递过去的牌位之后,却是坐在一堆烂物里哭了起来。 她坐在地上,哭的时候没有半点声音,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地上碎裂的木牌上。 谢渊脸色难看至极,寒声道:“外院的管事和刚才扫洒的人是谁?” 外院的管事连带着那几个下人齐刷刷的跪了一排。 “这牌位是谁弄烂的?” 那管事脸色一白:“小人,小人不知道…” 其他几人也都是齐齐摇头。 谢渊鹰眸顿沉,开口道:“全部拖下去,给我打!” 谢家众人都是吓了一跳,大房的夫人王氏连忙开口道:“二弟,他们都是侯府老人,你怎能说打就打,这牌位说不定是不小心摔裂的……” “这般整齐的断痕,怎么可能是摔裂的?” 众人这才朝着那牌位看过去,才发现那木牌裂开的地方十分平整,像是用什么东西齐口斩断。 谢老夫人脸色顿时难看。 她哪怕再气苏阮胡闹,也断然不会做毁人牌位的事情来。 更何况毁人灵牌,犹如断人往生之路,这对信佛的老夫人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之事。 谢老夫人怒声道:“谁做的?!” 无人吭声。 她顿时沉了脸:“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侯爷的话吗,把他们拉下去狠狠的打,今儿个要是不说出来是谁砸了这牌位,通通打死了事,我宣平侯府容不下这般恶毒之人!” “老夫人!” “老夫人饶命!” 外院管事顿时脸色煞白,他身旁几人也是磕头求饶。 谢老夫人却是半点不理,直接让人拖着几人就压在地上打了起来,不过几板子下去,就有人忍不住疼痛大喊出声:“小人招了,是六公子,是六公子让小人做的。” “胡说八道!!” 那人话音刚落,人群外就有人断喝出声。 谢嬛一把推开了围在外面的下人,朝着那挨打的人走过去就是一脚:“你这狗奴才,是谁教你污蔑小六的?小六根本就不在府中,他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情。” 她说完指着苏阮怒声道:“是不是你,苏阮,是不是你自己砸了你爹的牌位,跑来污蔑小六?!” “谢嬛!” 谢渊怒喝出声。 谢嬛听道谢渊吼她,顿时红了眼:“你吼我做什么,你就这般护着苏阮?她到底是这个寡妇的女儿,还是你的女儿?” “人都说有了新人忘旧人,你忘了母亲也就算了,如今帮着这寡妇母女来欺负我们,活该今天被她砸了喜宴,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啪!” 谢渊猛的抬手,一巴掌就朝着谢嬛脸上打了过去:“你给我闭嘴!” 谢嬛捂着脸恨恨的看着谢渊:“我就不闭嘴,我说错了吗,打从她们入府以后,你眼里哪还看得到旁人,不管苏阮怎么闹你都护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的私生女。” “她娘就是个寡妇,长得一副妖媚样子,鬼知道她死的那个是不是真是她亲爹…” “你!” 谢渊气得再次抬手。 谢青珩见状快步上前,将谢嬛一把拉在身后,替谢嬛挨了一巴掌。 他比谢嬛高出一截,那一巴掌直接落在他下颚上,巨大的声音惊住了所有人。 谢老夫人顿时急声道:“珩儿!” 谢青珩侧了侧脸,下颚上留着一道红印,显然谢渊气急了没有留手。 谢青珩只觉得牙齿都有些松动,抿抿嘴咽下了血腥味,对着谢渊低声道:“父亲,妹妹不懂事才会出口无状,还请父亲别与她计较。” “大哥!” 谢嬛气得眼睛通红,扯着谢青珩就想出来。 谢青珩却是沉喝出声:“够了,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第5章 我不是孽种 谢嬛被他斥责,委屈的捂着脸哭了起来。 “连你也骂我,连你也护着她们是不是?” “你说我胡闹,可她苏阮要不是父亲的私生女,父亲为什么要那么护着她,我不过是说她一句,他便恨不得打死我,可苏阮不管做什么他都把她护进了骨子里。” 谢嬛哭闹间,直接指着苏阮愤恨道:“我看她就是父亲和陈氏生的孽种!” 谢渊脸色黑沉的难看。 陈氏则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沈棠溪一直站在旁边,原是不想掺合谢家的家务事,想着找个借口告辞,可是正想转身时却是突然看到原本哭泣的苏阮微仰着头。 她脸颊白的有些透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大哭大闹的谢嬛时,眼里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有,那样子半点都不像是刚才抱着牌位哭泣的小可怜。 沈棠溪目光微深,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苏阮说道。 “我不是孽种。” 她声音很嫩,细细软软,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叫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我爹叫苏宣民,永成二十四年进士,原户部郎中,元启元年调任荆州,任荆州知州……” “苏阮!” 谢渊厉喝出声。 苏阮却是半跪在地上,手中拿着碎裂的牌位,直直的看着谢嬛。 “元启八年,荆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下旨赈灾,运粮官船沉凿南河,荆州苦等两月,无一米一粮,一草一木,饿死三千余人……” “你别说了!!” 谢渊大步上前,用力抓着苏阮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然而苏阮口中却是没停。 “时逢南魏派兵来袭,我爹镇守荆州至死不退,剩至八百人依旧不愿弃城,后被人生擒,宣平侯奉旨南下平叛,于阵前亲手射杀荆州知州,活葬八百人……” “啪!!” 狠狠一个耳光,打断了苏阮嘴里所有的话。 陈氏脸色惨白,打过苏阮之后就一把抱住了她:“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娘不嫁了,娘谁也不嫁了……” 苏阮被她抱在怀里,两人跌坐在地上。 她感觉到陈氏不住颤抖的身子,靠在陈氏肩头,黑沉沉的大眼就那么看着谢嬛等人,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是孽种,我爹叫苏宣民。” 谢嬛脸色惨白,猛的退了半步。 谢青珩眼更是震惊,苏阮的父亲,居然是荆南知州苏宣民?! “父亲…” 谢青珩扭头看向谢渊,想要说话。 谢渊却是断喝出声:“够了!” 他看着面色各异,皆是震惊不已的谢家诸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厉。 “陈氏是我的妻子,苏阮是谢家的女儿,从今天起,谁也不准再质疑半个字。刚才的那些话,你们听过便忘,若是叫我知道你们谁与人提起她们母女身份,休怪我不留情面!!” 谢渊大步走到陈氏和苏阮身旁,伸手将陈氏拉了起来,然后伸手去拉苏阮。 却不想手才刚凑近,原本表情木然的苏阮却是发了疯一样,用力一把抓着谢渊的手就恶狠狠的咬了下去。 “老二!” “父亲!” 谢老夫人和谢青珩都是同时出声。 可是谢渊却是挥手阻了他们上前,就那般不动弹的任由苏阮咬着。 直到她将他的手上咬的鲜血淋漓,牙齿碰到了骨头。 谢渊依旧面不改色,只是将另外一只手递了过去:“换一只咬,别磕到了牙…” 苏阮垂着眼帘时划过抹复杂,抬眼时却是一把抓着地上的碎片就朝着谢渊胸前扎去,那模样让得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可还没等靠近,谢渊就突然伸手朝着她后颈上一敲。 苏阮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谢渊单手便将苏阮抱了起来,然后一手拉着陈氏的手对着谢老夫人说道:“母亲,今日礼数已成,儿子有些累了,先带她们母女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我再与陈氏去给您奉茶。” 谢渊抱着苏阮,抓着挣扎不已的陈氏大步离开,身后谢家的人早已经乱成一团。 …… “母亲,二哥他,他怎么能娶苏贼的遗孀?!” “是啊母亲,你劝劝二弟,他可是亲手射杀了苏宣民,如今又娶了陈氏,他们这是……要是让人知道了可怎么是好?” 谢老夫人听着耳边吵嚷,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 她一直都疑惑二儿子为什么会那般纵容苏阮,偏护陈氏,可却怎么都没想到,苏阮会是苏宣民的女儿。 苏宣民是什么人,当初京中最年轻的六部郎中。 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当年,苏宣民便调任荆南,任荆南知州。 一年前荆南大旱,南魏作乱,京中赈灾之事屡屡波折,后来荆南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只知道苏宣民是被谢渊亲手斩杀于阵前的。 荆南平叛之后,苏宣民因失职之罪落得个罪臣之名,但因其最后镇守荆南,谢渊为其求情,陛下才免了其株连之罪,赦免了其家人。 谢老夫人万万想不到,谢渊一个月前从荆南带回来的寡妇母女,竟然是苏宣民的妻女。 王氏见谢老夫人没反应,不由急声道:“母亲,您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 谢老夫人眉心紧皱。 王氏急声道:“可是陈氏……” “那是你弟妹!” 王氏瞪大了眼睛,就连向来和王氏不怎么和睦的三房夫人吴氏也是满脸惊愕:“母亲,陈氏可是苏宣民的遗孀,您当真同意二哥将她娶进侯府?” 谢老夫人有些头疼,没好气的说道:“不叫娶又能如何?今日那般大的场面,礼也办了,亲也迎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你二哥娶了陈氏为妻,难不成转眼便将人撵出去?” 那他们宣平侯府成什么了? 见吴氏还想开口,谢老夫人没好气的直接道:“陈氏是宣平侯夫人,你有什么不满,就自己去跟老二说!” 吴氏闻言顿时一哆嗦,她哪敢去找谢渊? 这宣平侯府之中,向来都是二房说了算。 谢渊身居侯位,说一不二,就是她丈夫谢三爷见了谢渊那都是怂的,更何况是她? 谢老夫人见她们面色惶惶,忍不住瞪了眼惹祸的谢嬛,沉声道: “老二的脾气你们最是清楚,陈氏和苏阮既然已经进了我们宣平侯府的大门,那就是我们侯府的人,你们别想着在她们身上动心眼,不然惹得他动怒,连我也保不住你们。” “还有,今天的事情都给我烂进肚子里,平日小打小闹我能容忍,可要是谁敢拿此事儿戏,别怪我要了他的命!” 谢老夫人说话间,眼中生出狠厉: “听清楚了没有?!” 谢家诸人都是心生惧意,连忙道:“听清楚了。” 谢老夫人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外门管事,还有被砸碎在地上没名字的牌位,皱眉道:“柳妈妈,让人把他们几个全部关起来,给我细细的审,不论死活,定要查清楚是谁指使他们砸了苏阮父亲的牌位。” 说完她扭头对着谢青珩说道:“珩儿,你去沈相府,把小六带回来。” 第6章 有意思 谢老夫人走后,王氏忍不住气得跺脚。 “母亲她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就由着侯爷,要是让人知道侯府主母居然是个罪臣的遗孀,陛下定会为此恶了咱们侯府……” 她扭头瞪了眼吴氏:“刚才你怎么不拦着?” 吴氏顶了回去:“那大嫂怎么不拦?” “我…” 王氏语噎。 她要是敢拦,还让吴氏出头干什么? 吴氏个子娇小,可气势却半点不弱,凉飕飕的说道:“大嫂要真那么有骨气,声音不妨再大点,回头满京城的都该知道,咱们宣平侯府的夫人是谁。” “母亲已经说了,二嫂入了宣平侯府,便是谢家人,你要是不满意,就去找二哥和母亲说去。” 吴氏说完就领着三房的双胞胎女儿谢锦月、谢锦云走了。 王氏却是气得跳脚。 “你……” 她声音刚提起来,就想起吴氏的话,连忙又急急压了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装什么装,刚才还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这会儿子就卖起乖来,什么东西,还不是看到二房的在意那狐媚子,就想凑上去讨好…” “娘!” 谢娇娇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的谢青珩三人,连忙扯了王氏一下。 她真是怕了她娘这张嘴。 王氏撞上谢青珩满是沉色的眼睛,又看着站在他身边带着面具的沈棠溪,悻悻然的闭上嘴,被谢娇娇半拉半拽着出了前院。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就只剩下一地狼藉。 谢嬛深色慌然,有些不知所措。 “闹够了?” 谢青珩看着她。 谢嬛嘴唇微颤,被谢青珩看的不敢抬头,却还是低声辩解道:“我真不知道苏阮的身份,而且父亲为什么不说,他要是早一些告诉我们,我怎么会闹。” “跟你说,跟你说什么?” 谢青珩带着隐怒: “告诉你他杀了苏宣民,却又接了他妻女回府?” “你知道那苏宣民是什么人吗,你又知不知道他牵扯了多少事情?父亲要是告诉了你,你就能心甘情愿的接受陈氏和苏阮?不,你只会闹的更大。” “你不喜欢苏阮,不喜欢陈氏,就恨不得闹的人尽皆知,连孽种这种污秽之言你都说得出口,你到底跟谁学的?!” 谢嬛从未被谢青珩这般呵斥过,顿时眼圈泛红,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沈棠溪见谢青珩脸色难看,在旁开口道:“算了青珩,表妹也是不知道才会犯错,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去把青阳接回来,还有那牌位…” “这事情要是其他人做的也就算了,要真是青阳……” 他说了一半便没说了,可是谢青珩却是脸色铁青。 谢渊亲手杀了苏宣民,又瞒着陈氏母女的身份将人接回府中,不仅大肆宣扬,甚至一反常态的大办喜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娶了陈氏。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谢渊看上了陈氏的美色也就算了,可如果中间有别的内情,那就麻烦大了。 谢青珩咬牙:“这事要真是他做的,我打断他的腿!” 谢青珩转身就走。 “哥!” 谢嬛连忙就想追上去,却被沈棠溪伸手拦了下来。 谢嬛急声道:“表哥,我哥他…” “你哥那边我会过去,等接了青阳我们就回来。” “可是我……” “表妹。” 沈棠溪打断了谢嬛的话,微侧着头说道:“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做错了什么?” 谢嬛神情惶然。 沈棠溪说道:“你如果只是因为不满你父亲娶妻发了脾气,别人会说你心胸狭窄,可姑丈念着姑姑的情面,不会将你如何。” “可是你却当众掀了陈氏的短,逼得苏阮自爆了身份,让你父亲之前所有的遮掩都变成了一场空,如今青阳更是牵涉进了牌位被砸的事情里。” “如果这事情不是青阳做的还好,万一当真是他做的,你难道真想让你父亲和老夫人厌弃了你们?” 谢嬛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挂着泪:“可是苏阮也闹了……” “苏阮是苏阮,她有理由。” “她替她父亲不甘,为她父亲报仇,不管她做了什么,那碎掉的牌位和你父亲的愧疚,就足以抵消她今天所有的过错,可是你呢?你拿什么去让你父亲和老夫人消气?” 沈棠溪垂眼看着她。 “你现在跟着我们出府,等苏阮醒过来,再闹一通,让你父亲的愧疚更深,若是她再狠一些,稍使手段,便能离间了你们父女之情,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 谢嬛颤抖着嘴唇,伸手抓着沈棠溪的袖子:“表哥,那我该怎么办?” 沈棠溪皱眉看了眼袖口,不着痕迹的挣脱了开来。 见她神情惶惶,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低沉道:“去找老夫人,去跟她认错,然后什么都别说,去姑姑的牌位前跪着,谁叫你都别起来。” 谢嬛不明白沈棠溪为什么要让她这么做,可是她却知道,她这个表哥最是聪明,甚至比她哥哥还要厉害。 她红着眼睛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而沈棠溪则是站在雪地里,看着谢嬛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那双冷静的黑眸,脸上的半边面具遮掩住了他所有的神情。 “苏阮……” 他嘴里轻念着这两个字,莫名低笑了声。 有意思。 第7章 强势 苏阮被送回碧荷苑后,就昏迷不醒的躺在床上。 陈氏看着苏阮手上的伤口,想要替她处理,可见着那几乎染满了血的掌心时,脸色比苏阮还要难看。 谢渊直接将她拉了起来,上前看了眼苏阮手上的伤势后,开口道:“伤口有些深,好在没伤到筋脉,等一下我让人去找个大夫来处理,免得留疤。” 陈氏看着弯腰察看苏阮伤势的谢渊,突然开口说道:“侯爷,这门婚事,还是算了吧……” “你说什么?”谢渊豁然抬头。 “我说这门婚事算了吧。” 陈氏对上谢渊的目光,眼神有些慌乱。 可想起苏阮刚才的疯狂,还有那被砸烂的牌位,她紧紧掐着掌心说道: “我知道侯爷将我们母女带回府中,是为了护着我们,可是阮阮她根本就接受不了你。” “阮阮性子倔强,她一心认定侯爷是她杀父仇人,留在府中早晚会生出大乱来,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等阮阮醒过来,我就带着她回荆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渊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眼中暗沉猛的站起身来。 陈氏吓了一跳,刚想说话,就见谢渊欺身上前,身上的气势将她笼罩,逼得陈氏下意识的后退。 谢渊沉着眼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回荆南?你知道荆南有多少人在找你们,你又知不知道,你们母女你回了荆南要面对什么?” “你以为外间是天下太平,苏宣民死了之后就百事皆消?你信不信你带着苏阮踏出这宣平侯府,不出半日就会没命?!” “更何况我迎娶你的事情,早已经过了圣意,陛下亲自赐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谢渊娶了你入府,如今你要离开,你将我谢家置于何地?” 谢渊平时不怎么动怒,整个人看上去只是有些寡言,可当他当真发怒之时,那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摄人冷意,就连侧脸的那道细小疤痕都显得让人害怕。 陈氏本就胆小,白嫩的脸上越加苍白,眼睫颤抖之下下意识的就想躲开。 谢渊却是步步紧逼,直将她逼进了角落里。 “我告诉你,我今日既然娶了你,你就是我宣平侯府的夫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从今天起,这侯府便是你们母女的住处,除了这里,你们哪里都不准去。” 陈氏吓得肩头颤抖,整个人缩着肩膀垂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来,她本就长的绝美,那艳红色的嫁衣和头上的发冠衬得她肤白如雪,害怕之下,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 谢渊见她拼命缩成一团,像是害怕极了,抓着袖口的手都在发抖,他声音软了几分:“嘉娘,刚才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既然答应了要护着你们母女,那就定会护着。” “离了侯府,无人庇护,你觉得你能护得住你自己和苏阮吗?” “可是阮阮……”陈氏轻咬着嘴唇。 “苏阮我来解决,我会跟她好好谈谈。” 陈氏看着谢渊不容辩驳的模样,垂着头没有吭声,显然并不相信谢渊能够说服苏阮。 她的女儿她最了解,苏阮的性子有多执拗没人比她更清楚。 以前她和谢渊中间隔着杀父之仇,苏阮就将谢家闹的天翻地覆,如今又被人毁了她父亲牌位,苏阮醒过来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谢渊也不在意她信不信,只是将她带出了门外,吩咐了人将陈氏带回房去梳洗,然后安排人去找大夫,等两人出了门后,原本床上昏迷不醒的苏阮却是突然睁开了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时,手上的血染在了床沿上。 苏阮不由看了眼掌心,就见到之前为了保持清醒而划的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上面的刺痛不断提醒着她刚才那一切的真实。 第8章 愧疚 那一道伤口避开了掌心的筋脉,不至于废了她的手,可是却又能让她在剧痛之下保持清醒。 而掌心中传来的疼痛,更是让苏阮清楚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死了,却又活了。 而且还回到了宣平侯府未被灭门,而她母亲才刚嫁给谢渊,被她大闹了喜宴的那一日。 苏阮本是荆南知州苏宣民的女儿,元启八年,荆南大旱,朝中赈灾粮食于路途之上出了意外,凿沉于河,事后又遭南魏起兵。 苏宣民空有守城之心,却无守城之力,后被乱兵生擒,在阵前被谢渊亲手所杀。 荆南乱局平定之后,苏宣民因守城不利被宫中降罪,苏阮母女虽逃过一劫,却也失了庇护之所。 陈氏本是京中贵人之女,被养的柔弱且毫无主见,空有一身美貌却根本就护不住自己,而当时的苏阮年仅十三便已有了陈氏大半姿色,对她们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母女两因为容貌饱受欺辱,又因为是罪臣妻女,就连陈氏娘家都不肯收留。 年幼的苏阮只能如同狼崽一般,凶狠的护着柔弱的陈氏,艰难的在一众垂涎之下活着。 她学着去做所有她从未曾做过的事情,丢掉了所有大家闺秀的礼仪,呲着牙,踩着血,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法,险些毒死了一个想要强抢她们母女的员外郎府中整族的人,才换来了半年安宁。 可是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哪怕如此也不曾放过她们。 苏宣民死后不到半年,就突然传出他手中握有前朝留下的东西,突然有大批人涌入荆南寻找她们。 苏阮带着陈氏几经逃亡,却依旧被人擒获,差点丧命之时被谢渊所救。 谢渊隐瞒身份保护了她们一个多月后,将她们带回了京城,而苏阮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救她们母女性命的人竟然是杀了她父亲的宣平侯,而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陈氏明知道谢渊的身份,最后居然还要嫁给他。 苏阮恨谢渊,更恨陈氏。 她恨谢渊为了功绩杀了她父亲。 她更恨陈氏为了荣华委身仇敌,恨她忘了父亲的仇嫁给谢渊,当了那宣平侯夫人。 苏阮还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一天,她因为怨恨陈氏嫁给杀父仇人,砸了谢家的喜宴。 也就是这一天,她在锦堂院里口不择言之后,被谢渊打了一巴掌,绑着跪在了雪地里一天一夜之后,见到被扔在一堆烂物里父亲的牌位时,如同疯了一样,捅伤了“罪魁”谢青阳,然后抱着牌位闯了宫禁。 她想要告御状,想要替她爹平反,想要让宣平侯府替她爹陪葬,却不想为人利用。 满腹心机自以为隐忍的回了宣平侯府,以柔弱姿态骗的谢家信任,入了谢家族谱,后来一手毁了整个宣平侯府。 苏阮还记得,谢渊死的时候抱着疯了的陈氏,平静的看着她,说他杀了她父亲却不曾后悔。 她还记得,谢老夫人以为她真心悔改,将她视为亲孙女,最后得知背叛时的那不敢置信的眼神。 哪怕她后来入了朝堂,弄死了钱太后,弄死了裕妃,弄死了所有曾经利用过她害过谢家的人,可是她却依旧愧疚难安了一辈子。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回来,更没想到,她还会见到这些尘封在她记忆深处,从来都不敢轻易碰触的人。 刚才陈氏和谢渊说话的时候,苏阮其实一直都醒着,她能清楚的听到陈氏明明害怕,却依旧鼓起了勇气,说要带她离开宣平侯府的话。 更听到了谢渊那不容置疑,绝不允他们离开的声音。 其实谢渊大概早在这时,就对她母亲动了情,而她的母亲,那个本就一直软弱胆小,甚至好像菟丝花般无法独自生存的女人,却为了要保护她成了毁了谢家的一份子,最后生生逼疯了她自己。 苏阮眼中泛红,蜷起腿来抱着自己,将头埋在了臂弯里,眼泪无声而落。 谢渊送走了陈氏,领着大夫回来时,便从窗口见到里面无声哭泣的苏阮。 谢渊脚下顿了顿,原是想要直接入内,可是他知道苏阮有多要强,便直接在门外,伸脚踢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响,吓了那大夫一跳。 “侯爷?” “没事,不小心踢到了门槛,陈大夫,你这边请。” 苏阮听到谢渊的声音,看了眼几乎和地齐平的门槛,不知道怎么的,心中越发酸涩。 谢渊瞧着苏阮直愣愣的看着他的模样,只当她还在恨他,直接带着那陈大夫入了房中之后说道:“陈大夫,这是小女,之前与人玩闹时不小心伤了手,还烦请你替她……苏阮!” 他话还没说话,谁知道就看到了床沿上血迹,和苏阮手上还在往下滴的血,顿时脸色大变。 谢渊大步上前,一把抓着苏阮的手,当看到她掌心里被崩裂开来越发狰狞的伤口,只觉得怒气冲头:“你又做了什么?!你就是这么伤害你自己,来报复我?” 苏阮张了张嘴,没说话。 谢渊气得脸色漆黑,想要说什么,却碍着还有人在旁,只能强压着怒火,抓着苏阮的手腕扭头道:“陈大夫?” 陈大夫察觉气氛不对,却也没有吭声。 苏阮手上的伤势,可不像是玩闹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而且那么深的伤口,这小姑娘却是不哭不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 陈大夫心中存疑,却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面色如常的上前仔细看了看苏阮手上的伤势之后,开口道: “侯爷,这位小姐手上的伤口极深,虽然避开了筋脉,可要是不好好将养,怕是将来会影响手上灵活。” 谢渊脸色更沉:“要用什么药你说,需要什么药材,侯府去找,替她将手治好,不要留疤。” 那大夫面露难色:“想养好手不难,可是这疤痕……” 他看了眼冷静的不像话的苏阮,又看着脸色难看的谢渊,摇摇头说道:“这么深的伤口,还不止一道,哪怕用最好的伤药,伤好之后依旧还是会留疤的。” 第9章 疼不疼 谢渊闻言紧绷着下颚。 眼前这个陈大夫已经是京中最好的大夫之一,医术就算是跟太医院的太医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他这么肯定的说会留疤,便定然是真的。 苏阮手上这疤痕怕是留定了。 陈大夫见谢渊脸色难看,不由有些惊讶。 他刚才也听到了谢渊喊这小姑娘的名字,那分明不是姓谢,可他之前又以“小女”代称,那恐怕十之八九就是那位新夫人带来的女儿。 坊市传言,宣平侯对那位新夫人宠进了骨子里,不在意其寡妇身份将其迎为正妻,却没想到他对那位新夫人带来的继女也这般在意。 不过是掌心里留个疤痕,居然便沉了脸。 陈大夫心中感叹了两句,面上说道:“谢侯爷,这位小姐手上的伤口极深,不如我先替她上了药止了血,其他的事情稍后再说?” 谢渊深吸口气,点头:“好。” 陈大夫上前替苏阮清理伤口,等拿着药瓶靠近时,却见谢渊没有松开手的打算,反而一直掐着苏阮的手腕。 他有些诧异的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紧抿着嘴唇,沉声道:“就这么上药,我替你扶着……” “放开。”苏阮却是沙哑道。 谢渊眼中浸满沉色,垂眼看着床上的苏阮,只以为她又要像是以前那样跟他硬顶着来,甚至破口谩骂,可谁知道苏阮却是抬头安静的看着他:“你抓疼我了。” 谢渊闻言连忙松手,就见到苏阮白嫩的手腕上印着一圈乌青。 他眼中难得浮现出惊愕来。 谢渊刚才看似气愤至极,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用力,更不想伤了苏阮,可是…他才轻轻一碰,她的手怎么就成这样了? 苏阮稍微活动了下手腕,见到谢渊脸上藏不住的惊愕,扯了扯嘴角。 她这幅皮囊继承了陈氏的容貌,更是生来就皮肤娇嫩远超常人。 明明苏宣民走后,她跟着陈氏过了大半年的苦日子,混迹市井街头,饿的脸瘦了,个子小了,最难过的时候跟个干柴棍似的,可惟独这一身皮肤却依旧雪白,稍微用力碰一碰,就能留下青紫来。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就曾经用这一手坑了不少人。 最初的时候,大概就是顶着青青紫紫的模样,让谢老夫人和谢渊以为谢嬛姐弟欺负了她,罚着他们连跪了三天祠堂,就连谢青珩也没放过。 陈大夫手脚利落的替苏阮处理了受伤的伤口,又上了药包扎好后,这才起身说道: “伤口太深,短时间内这位小姐恐怕都不能用手了。” “侯爷须得告诉下人,每日记得按时替她换药,辛辣、味重的东西别吃,我等下写副方子留下来,若是手疼的厉害了,就照着方子熬了药让她服下,切记伤口愈合之前不能碰水。” 谢渊在旁一一记下之后,这才道:“谢谢陈大夫。” 陈大夫留了药方之后,谢渊便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等到陈大夫走后,房间里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渊站在床前,看着手里被包成了粽子的苏阮,目光落在她因为失血而有些泛白的脸上,嘴里原本想要说的斥责的话,到了嘴边直接变了:“手还疼吗?” 苏阮:“疼。” 谢渊愣了下,就听到苏阮认真说道:“很疼,伤口划得有点深,而且刚才又崩开了,那药上了麻麻的,这会儿疼的没知觉了。” 谢渊从来没见过苏阮对他服过软,更没见过她对他喊过疼。 他还记得他刚到荆南,见到苏阮和陈氏的时候,小小的女孩儿正抓着剪子,恶狠狠的扑在一个想占她母亲便宜的人身上。 她脸上又红又肿,肚子上被踹的几乎直不起身来,可她却依旧稳稳拿着那剪子,只差那么一点,就刺进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后来他替苏阮看伤的时候,问她疼吗,她说不疼,只是背着陈氏,撩开裤腿的时候,拿着伤药像是跟与人搏斗的一样,一把就摁在了伤口上,疼的呲牙咧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那就是苏阮留给他所有的印象。 此时苏阮突然叫疼,让谢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渴了,你能不能替我倒杯水?”苏阮看着谢渊。 “啊……哦,好。” 谢渊失了往日精明,闻言连忙走到一旁倒了杯白水过来,原是想要递给苏阮,可突然想起她手不能拿东西,便有些迟疑,他知道苏阮很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靠近。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丫环进来伺候苏阮喝水,谁知道床上的苏阮却是突然侧了身子,然后就着他的手,低头喝起了水来。 苏阮的头发有些乱,后背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清理了,可当她低着头时,后颈处隐约还能见到几道伤痕。 谢渊看着她难得安静的样子,被那鞭痕刺得眼疼,手中的茶杯握紧了几分,突然便开口道:“苏阮,我们谈谈。” 第10章 为什么? 苏阮喝水的动作没停,而是继续将杯中的水喝完。 等到杯中见底,她才退了开来说道:“好。” 谢渊对于她这般温顺的样子,不仅没有半点放松,反而心中提了起来。 苏阮从到了宣平侯府之后,就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她总是张牙舞爪,竖起身上所有的尖刺,满心防备着所有人的靠近,以最凶狠的姿态面对所有的谢家人。 他总觉得苏阮这样子像是在谋划什么,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说不定下一刻就抓着刀子捅他心窝子。 谢渊倒是不怕苏阮伤他,而是怕她伤了自己,他干脆将杯子放在桌上,又将床头的手炉和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全部取走,想了想,干脆连挂衣服的架子也一并挪开。 苏阮看着空荡荡的床前,见谢渊伸手去拆床帘上的挂钩,不由弯了弯眼睛:“谢侯爷,你要不要干脆将床也一起挪走?” 谢渊脸色微僵,轻咳了一声。 “你放心吧,我不会伤我自己。” 谢渊闻言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 苏阮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低声道:“只此一次,以后不会了。” 谢渊有些不解:“真的?” “真的。” 苏阮轻仰着头,神色无比认真: “我以前太过执拗,总觉得只要能杀了你,弄垮了谢家,替我父亲报仇,哪怕是死我也不在乎,可是当我真的伤了自己,看着鲜血流淌的模样,我才知道我是害怕的。” “其实我很怕疼,怕黑,怕挨饿,怕那些欺负我和我娘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爹不在了,没人会像他一样来护着我们,我要是不争,不抢,不去拼命,我就活不下去,更护不住我娘。” 谢渊神色震动。 眼前的女孩说着这些过去时,少了往日的声嘶力竭,也少了那些愤恨之色,她平静的就好像在说着别人是事情。 可越是平静,却越让人心疼。 苏阮说着说着,就突然笑了笑:“其实你知道吗,之前老夫人骂我的时候,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想过要抱着我爹的牌位去闯宫禁告御状的,只是还没来得及。” “你如果再留我在谢家住下去,说不定哪一日,谢家真的会被我毁了。” 谢渊看着她,迟疑道:“你就这般恨我?” 苏阮回视:“你杀了我爹,娶了我娘,我怎么不恨你?” 谢渊眼神暗了暗,低声道:“可苏阮,就算你恨我,我也不后悔杀了你父亲。” 预料之中的疯狂没有,甚至谩骂也不存在。 苏阮只是看着他:“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 “其实我爹很早以前就曾经跟我提起过你,他说宣平侯为人正直,是朝中难得的清流,朝中武将之中派系颇多,那些人也大多都有各自的势力和想要跟随的人,唯独你,从不掺合这些东西。” “战时你便是猛将,太平时你便只是宣平侯。” “如你这般的人,想来不会为了功绩便枉杀无辜,更不会抹杀那些镇守荆南至死不退的将士的功绩。” “可是为什么,我爹死了之后,他们所有人都成了罪臣,又为什么,我爹护着荆南百姓,到头来却死于你手中?” 第11章 真相? 苏阮安静看着他:“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我杀了他们。” 谢渊眼中带着沉厉之色:“是我下令,杀了所有疫源,也是我亲自执刀,送他们往生。” “那一日在荆南城中,我共杀了四百七十六人,五十三名百姓,四百二十二名将士,还有你父亲,荆南知州,苏宣民。” “可是我爹当时已经被南魏生擒,他如果真的感染了瘟疫,留着他在南魏军中,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苏阮!” 谢渊厉声打断:“瘟疫之事,岂能儿戏?!” “你可知道,一旦瘟疫扩散开来,会死多少人?” “你可又知道,若是在荆南地界之上爆发瘟疫,将疫情传染出去,又会死多少无辜百姓?” “我谢渊与南魏交战,可以跟他们堂堂正正在战场厮杀,可以用计围困,哪怕在战场上杀尽所有南魏人我也不会手软,可是我绝不会用这般卑劣手段,拿荆南那数万百姓玩笑。” “我不会这么做,你也不准动这个念头,听清楚了没有!” 苏阮听着谢渊强硬至极的话,看着他陡然严厉起来的神情,突然就眼眶温热。 这就是谢渊,一身傲骨,心中丘壑。 宁肯站着去死,也绝不肯用鬼域手段与人博弈。 可是这样的他,最后却死在了她手中。 当初他明明有机会能够活下来,明明有机会能够护着谢家,可是他就是对她全无防备,信了她的服软,信了她为人利用后在府中所做的一切。 让她生生毁了他和谢家。 谢渊看着苏阮红了的眼睛,握着拳心喑哑道:“苏阮,我的确是杀了你父亲,更杀了那些本该是英雄的人,可是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这么做。” “你理解也好,你不理解也罢,我只是要你知道,当时形势不容人。” “战火燎原,南魏虎视眈眈,荆南犹如困境之地,动辄倾覆,我带兵前往之时,南魏几乎已经抢占了大半个荆南,我要救的不仅仅是你父亲一人,更有荆南无数百姓,我不能拿那些人去冒险。”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可是我告诉你,如果当时染疫的人是我自己,或是我亲人儿女,我照样不会留手。” 人有选择,而谢渊的选择就是如此。 或许有人说他狠毒,或许有人说他无情,可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苏阮紧紧咬着嘴唇,双手圈着膝盖,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谢渊见状喉间涩然。 他想要安慰她,想要拍拍苏阮的后背,让她大哭一场,可是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到底是没有落下去。 谢渊握了握手心,这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将她落在脸上凌乱的长发拂在耳后,低声道: “别再跟你娘赌气了,也别再胡闹。” “你父亲牌位的事情,我会替你查清楚,如果真的是青阳让人做的,我会把他交给你,要打要罚都随你。” “你手上的伤口极深,要好生将养,否则将来会变得不灵便,至于上面的疤痕,可天下圣手多的是,我会替你多寻几个来,定会让你恢复如初。” 苏阮对他的示好半点没有反应。 谢渊手中僵了僵,低声道:“闹了一整天,你也累了,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谢渊看了眼抱着膝盖流泪的苏阮一眼,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等到了门边上,身后才突然传来苏阮有些沙哑,带着鼻音的声音。 “那我爹和那些荆南的将士,为什么会成了罪臣?” 谢渊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苏阮大声道:“为什么大燕风调雨顺多年,户部会没有银钱赈灾,让荆南饿死那么多人?为什么我爹死后,会有人来追杀我和我娘,为什么那些人说,我爹带走了什么东西?” “我爹的死真的只是因为疫症吗?” 谢渊回头看着眼苏阮,神情变化不定。 苏阮红着眼说道:“我爹原是户部郎中,被调往荆南之前,也曾在京中任职,知道太多户部的东西,荆南战乱之时,他带人死守城门,城中所有人都没事,为什么独独他被人生擒?” “谢侯爷,我爹真的是死于疫症吗,还是有人见不得他活?” “是他们不想要他活下来,不想要他多嘴,不想让他说出不该说的东西,所以才借着战乱,借着瘟疫,逼着他去死……” “苏阮!!” 谢渊见着苏阮越说越深,顿时厉喝出声。 他打断了苏阮的话后,眼底溢满了阴云。 “苏宣民是因为疫症而死,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是我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是我没护住他们死后该有的殷荣。” “有些事情追根究底,只会祸延己身,不管是为了你娘,还是为了你自己,不准再追问这件事情,刚才的话更是不准跟任何人提及,你听清楚了没有?” 谢渊身上之前那点温柔全数散尽。 “往日你怎么胡闹,我都能由了你,可惟独这次不行。” “你如果继续闹下去,我便将你困在侯府之中,从此再也休想踏出去半步!” 苏阮怔怔看着谢渊,眼睛通红,半晌后才一声不吭的将头埋在了膝盖上。 谢渊额件青筋浮现,直接大步走了出去,挥手叫过不远处的丫环采芑:“好好守着小姐,按时替她换药,还有,不许任何人来打搅她,听到了没有?” 采芑连忙点头:“奴婢知道。” 谢渊朝着外面走去,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刚才苏阮那一声声质问的声音。 他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中的荆南将士,想起那被他一箭射杀的苏宣民,还有苏阮刚才哭着大声问他,苏宣民当真是死在瘟疫中还是为人所害的样子,脸上看不到半点温色,浑身上下都盈满了戾气。 周围的下人都是战战兢兢,看到谢渊走来时,连忙避了开来。 而碧荷苑中,采芑端着热水入内,想要替苏阮收拾一下身上的狼狈,可才刚靠近时,就听到苏阮冷的吓人的声音。 “出去!” 第12章 喜欢的 宣平侯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侯爷和苏家那位小姐又起了争执。 虽然往常那苏小姐也没少闹事,甚至指着鼻子骂侯爷,可是没有哪一次,侯爷像是这一次这般动怒。 府中的下人都只以为,谢渊是在恼怒苏阮坏了他喜宴的事情,唯独谢家那几人却知道,谢渊根本就没在意过喜宴,否则当时在前院之时,他也不会护着陈氏母女,甚至任由苏阮伤了他。 谢渊随便将身上的伤包扎了一下,手上缠着白布就去了锦堂院。 谢老夫人见他来时,便皱眉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谢渊说了句,见谢老夫人不信,只能继续:“苏阮的力气不大,只是破了皮而已。” “真的?” “真的,她那么大的丫头,能有多大的力气,闹着玩罢了。” 谢老夫人对于谢渊的话半个字不信。 他身前的伤势如何她不知道,可他那只手,之前她可是亲眼看到的,苏阮咬的时候连骨头都露出来了,那鲜血淋漓的样子,可半点不像是没事。 谢老夫人见他一心袒护苏阮,忍不住沉声道:“老二,你跟我说实话,你娶陈氏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渊笑了笑:“自然是因为喜欢。” “陈氏貌美,儿子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只一眼便能将人的魂儿都勾了去。儿子单了这么多年,难得动心一回,自然是舍不得将她留在外面,娶回府来日日瞧着,儿子心中欢喜。” “胡说八道!” 谢老夫人瞪着他:“你当我眼瞎心盲?” 陈氏的确貌美,那容貌就算是谢老夫人也挑不出半个字来,这京中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可谢渊从来就不是重美色的人。 当年他和沈氏成亲之后,就从来没有动过纳妾的打算,二房一直都只有沈氏一个女人。 后来沈氏病逝之后,多少人想着朝他们侯府里塞女人,打着宣平侯夫人的主意,那些女子就算比不得陈氏貌美,却也绝不算差,可是谢渊连瞧都没瞧过一眼。 他要是真那么好美色,又怎么可能单了这么多年? 谢老夫人绷着脸:“你别想着糊弄我!” “三个月前,你突然说要替陛下办差去了荆南,时隔两月就把陈氏母女带了回来。” “我只当沈氏走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寂寞了,而且我谢家也不看重门楣,那陈氏性情也算温顺,我才准了你娶个寡妇过门,想着你往后不至于孤零零的,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可是你倒好,你瞒着我多大的事情?” 说着,谢老夫人的目光转冷,低头审视的看着儿子:“你杀了陈氏的丈夫,如今又娶她过门,还把苏宣民的女儿当亲闺女的宠,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会信你刚才那些说词?” 谢老夫人不是普通民妇,早年老宣平侯死后,是她一手撑起了整个侯府。 她怎么会被谢渊瞒过去? 想起陈氏母女的身份,她就只觉得膈应,对着谢渊沉声道: “你如果只是因为愧疚,因为想要护着她们,那没必要将她们带回侯府。” “等这次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就寻个机会把陈氏母女送出去,找个安宁的地方好好养着她们,等到苏阮及笄之后,我会替她寻个最好的婆家。” “过几年等风头过了,你就和陈氏和离,我再替你寻门好亲事。” “我不同意。” “谢渊!” 谢渊也见谢老夫人动怒,挪到她身前跪了下来,低声说道:“娘,我当真是喜欢陈氏的。” 见谢老夫人眼色一冷,他连忙说道: “……娘,您听我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因为愧对苏宣民,才将她们母女带回来的,可是娘,我不是,杀了苏宣民,我有遗憾却从未后悔过,我对她们母女虽有愧疚,却不足以让我以宣平侯夫人相赠。” “我将她们母女带回来,的确是有护着她们母女的打算,可我也是真的喜欢陈氏的。” “我初到荆南时,原只是想要护着她们,替她们寻一条活路,可是两个月相处,儿子是真对她动了心的,她们母女在荆南过的艰难,更有贼人虎视眈眈,儿子不想让她们出事。” 谢老夫人之前是不排斥陈氏的,哪怕苏阮胡闹,她也没迁怒到陈氏头上,可是此时知道她居然是苏宣民的遗孀,再看她时就只觉得哪儿哪儿都有刺。 “你喜欢她,喜欢什么?她性子软弱,又没主见,光长着一张好看的脸有什么用?她根本就撑不起侯府主母这身份!” “可儿子就是喜欢了。” 谢渊跪在她膝头,诚恳道:“儿子这辈子从未做过礼仪之外的事情,唯独陈氏这一件,是儿子先对她动了心思。” “她没主见没关系,儿子有就行,她柔弱敏感,性子单纯也没事,儿子不需要太复杂的人。” “娘,儿子只想找个知暖知热,需要时送上一杯热茶,不需要时候能安静陪着我的女人,她不需要撑起侯府主母的身份,也不需要太过刚强,这宣平侯府有我一人就够了。” 谢老夫人神色动容了几分。 谢渊继续道:“而且娘别忘了,陛下最是不喜欢权臣联姻,早些几年,陈远伯府和兵部左侍郎的联姻下场如何,娘应该还记得。陈氏身份不高,儿子娶了她或许会有人在背后嘲笑几句,可是却能安了陛下的心。” “可是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陛下知道。” 谢老夫人顿时错愕:“你说什么?陛下知道?” 谢渊点点头:“您还记得儿子入宫请旨赐婚的事情吗,当时我便已经将陈氏的身份告知了陛下,陛下虽然斥责了几句,却没为难没,只是让儿子藏好了她的身份,别叫人知晓。” “你!” 谢老夫人被他的先斩后奏气得脸色铁青,手上高高扬了起来,可瞧着谢渊半点不知错的模样,她最终还是没落下去,只是手腕一转,指着门外说道:“你给我滚出去!” 第13章 见色起意 谢渊连忙拦着谢老夫人:“娘,您别气。” “我不气?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谢老夫人伸手打开谢渊拦她的手,气得脑仁疼:“你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直接凑到圣前去说,她们可是罪臣妻女,你知不知道罪臣是什么?” “那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谢老夫人胸前起伏:“之前我还怀疑你是愧疚作祟,才把她们母女接回府,可这会儿我倒是真相信你是被陈氏迷昏了头了,你怎么不干脆捅破了天去?” 谢渊赔笑:“儿子刚才就说了啊,儿子是被美色所迷,见色起意……” “你闭嘴吧你!” 谢老夫人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滚出去!” 谢渊几乎是被谢老夫人拿着茶杯砸出锦堂院的。 锦堂院的几个丫鬟连带着柳妈妈听见里面动静,都是不由散开了些,里面门突然打开之后,谢渊快步从里面闪身出来,紧跟着一个彩云镶金青瓷茶碗就跟着砸了出来。 周围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束着手站在各处。 谢渊摸了摸鼻子,嘴里轻咳了一声后,脸上就恢复了平日里冷肃的模样,只是要忽略了他有些泛红的脑门。 柳妈妈见着谢渊手上缠着的布上又见了血,连忙上前说道:“侯爷,奴婢去让陈大夫替您瞧瞧吧。” “不…” 谢渊拒绝还没出口,里面就传来谢老夫人的咆哮声。 “请什么请,他骨头硬着呢,不过是点皮肉伤罢了,又没少块肉,请哪门子的大夫!”罢了又怒道:“你们是不是闲的慌,要不要我把你们都调去盛安院伺候你们家侯爷去?!” 柳妈妈头皮一紧。 其他人一哄而散。 谢渊看着片刻见就空荡荡的四周有些哭笑不得,对着柳妈妈说道:“不用了,这点伤不碍事,你去取些冰橘糖来,哄着老夫人点儿,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望了眼里头,谢渊咳嗽了一下,声音大了几分: “碧荷苑那边,我已经让人禁了苏阮的足,没我的吩咐不准她见任何人,这些日子就罚她在碧荷苑里好好思过,免得她再气着了老夫人。” 柳妈妈连忙道:“奴婢知道了。” 谢渊问:“二小姐呢?” 柳妈妈答:“在祠堂。” 谢渊眉心微皱,谢嬛居然去了祠堂,他抬眼:“老夫人罚的?” 柳妈妈摇摇头:“不是,之前二小姐跑来跟老夫人哭了一通,然后就自己个儿跑去了祠堂,奴婢方才听二小姐身边的半月说,二小姐在先夫人灵前哭的厉害…” 谢渊沉眼,他心中原是对谢嬛有怒的,气她之前胡闹,更气她口中那些污糟之言。 可是听到柳妈妈说她哭的厉害,想起谢嬛以前乖巧,他又沉默下来,半晌后才说道:“你好生照顾老夫人。” 柳妈妈蹲身行礼送走了谢渊之后,这才松口气,她还怕谢渊追究她之前鞭打碧荷苑那位的罪责,好在侯爷虽然疼宠陈氏母女,倒也不至于太过苛责他人。 她忍不住摇摇头叹口气,只觉得今儿这事闹的,这好好的喜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柳妈妈让人去取了冰橘糖,又端了些下火的茶水,这才进了屋子里。 里面炭盆子烧的正旺,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谢老夫人坐在软塌边上,手中揪着引枕上的金线团花生着闷气。 “老夫人。” 柳妈妈叫了一声。 谢老夫人没答应,柳妈妈便端着手里的托盘到了她跟前:“老夫人,侯爷刚才出去的时候让奴婢取了些冰橘糖来,您要不要尝尝?” 谢老夫人眼神一瞟,板着脸:“他就知道拿这些玩意儿来糊弄我。” “侯爷哪是糊弄您,他是关心您呢。” 柳妈妈抿嘴笑道:“大夫说您不能多吃糖,侯爷就特地让奴婢把这糖收起来控着量,这不,瞧着您今儿个生了气,他赶紧赶忙的就让奴婢取了过来。” 柳妈妈将装着冰橘糖的碟子送到谢老夫人跟前,那透明的掺着些橘丝儿,还有些橘子香气的糖块便入了谢老夫人的眼。 “您瞧瞧这冰橘糖,颜色多好。” “往日里您总觉得府里做的不地道,侯爷便专门请了御膳房的厨子每几日便做些送来府上,奴婢瞧着,这满京城也就是侯爷这般孝顺了,换了旁人,谁会为着这一口吃的就去求皇上的?” 谢老夫人闻言神色微缓。 这冰橘糖是她家乡才有的东西,偏府中做不出来这味道。 御膳房倒是有个她老家那边的厨子,做的一手地道口味,可是入了皇宫之后,哪怕只是个御膳房的厨子,那也是皇帝的东西,没有皇帝的话,外人谁敢让御厨给做吃的? 年前时她病了一场,心心念念着冰橘糖。 谢渊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就直接求去了皇上面前,愣是为了口吃的求得皇上亲口下了旨,让御膳房那厨子每隔几日便做了送来府上。 这事儿当初还闹了不少笑话,就连皇上也笑谢渊,说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下旨给厨子,就是为了他们宣平侯府。 柳妈妈见谢老夫人神色缓和下来,这才取了糖送到谢老夫人手上:“老夫人也别气了,侯爷行事向来都有章程。” “他有个屁的章程。” 谢老夫人爆了粗口,显然气得不轻,愤愤的咬了一口手中的冰橘糖像是在出气。 “你说说他浑不浑,居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儿,今儿个要是没闹出来,之后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来?” “那陈氏就也算了,软绵绵的使不出来性子,瞧着就是个没脾气的,可是那个苏阮……” 她一提这两字,就脑仁疼。 “那丫头简直就是个炮仗筒子,一点就炸。” 她往日还奇怪着,谢渊怎么就处处护着这娘儿两,如今找着原因了,她倒还不如不知道了。 之前她还能理直气壮的教训苏阮,如今呢? 人家闹的有名堂,为亲爹报仇来了。 你杀了人家爹,娶了人家娘,还想当人继父让人家孝顺,搁她身上她怕是也恨不得捅谢渊两刀子。 这干得都是什么浑事儿! 第14章 混账玩意儿 谢老夫人气的又塞了几块冰橘糖。 柳妈妈在旁低声安慰:“您也别气了,侯爷有分寸的,他既然娶了夫人,想来是有他的打算,至于苏小姐,侯爷刚才不是说了吗,他已经给苏小姐禁了足……” “禁足?” 谢老夫人剜了她一眼:“他要真舍得禁那丫头的足,早干什么去了,还不是这次闹出来的乱子太大,怕我秋后算账找那丫头麻烦,他刚才那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什么怕气着她。 什么禁足思过。 糊弄谁呢。 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玩意儿! 谢老夫人发了一通火,到底还是心疼儿子。 她之前说把陈氏母女送出府倒是真有这个想法,只是谢渊不愿意。 别看他刚才插科打诨,胡说八道,可他对陈氏的话至少有大半是真的。 谢老夫人了解她这个儿子,他要不是真的喜欢,也不至于明知道陈氏母女身份还将人带回府来,而且还跑去皇上面前过了明路,替陈氏母女解决了后患。 谢渊卡着陈氏不撒手,她也不能强逼着来。 否则到时候人没送走,反而先伤了她和谢渊的母子情。 “小六回来了没有?”谢老夫人问道。 柳妈妈摇摇头:“还没,大公子已经去接了,想来要不了多久。” “外院的那几个人呢,审清楚了没有,那牌位是谁让人砸的?” “奴婢已经让人审了,那几个小的都不清楚,倒是吴二家的招了,说是收了六公子二十两银子,要他趁乱毁了苏大人的牌位,扔出府去。” 谢老夫人脸色一沉。 柳妈妈说道:“奴婢怕有人借了六公子的口,就让人给吴二家的上了夹棍,可是无论怎么审,他都一口咬定是六公子给了他银子,还说六公子给银子的时候还带着身边的小厮。” “奴婢已经让人封了吴二家的嘴,把人关进了柴房,等着老夫人处置。” 谢老夫人闻言紧皱着眉心,半晌后才说道:“先把人关起来。” “那六公子……” “派人去催,让他立刻给我滚回来,他要是今天敢躲在沈相府里不回来,就让他永远都别回来了!” 柳妈妈一惊,没想到谢老夫人会撂下这种狠话,刚想劝说两句,就见谢老夫人突然站起身来,她愣了下,急忙道:“老夫人,您这是去哪儿?” “我去碧荷苑一趟。” 谢老夫人说完后,就转身朝外走,只是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在柳妈妈满脸惊愕之下,将盘子里剩下的冰橘糖抖了抖,全部倒进了身上的小荷包里。 柳妈妈眼尖的看到那荷包深处装着的橙黄色的桂花糖,顿时张大了嘴:“老夫人,您居然偷偷藏了糖?” 难怪昨儿个佛前摆着的那桂花糖少了几块! 谢老夫人瞪了她一眼:“瞎胡说什么,我哪里藏了。” “可是那荷包…” 柳妈妈也顾不得什么六公子了,只是气得跺脚:“侯爷说了,您一天只能吃两块糖,多了不行。” “他是我娘还是我是他娘?他管的着我?” 谢老夫人没好气的横了柳妈妈一眼后,将荷包整理了一下,这才收紧了上面的细绳,将其挂在了腰间的丝绦上,用身上的藏蓝色袄褂遮了起来,这才转身朝外走。 柳妈妈嘴角抽了抽,说的这么硬气,那您倒是别藏啊。 …… 碧荷苑里,苏阮自从谢渊走了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采芑被她赶出去后,虽然不敢进来,却一直偷偷躲在窗边,时不时的透过窗棂的缝隙朝着里头偷看一眼。 苏阮自然察觉到了采芑的小心翼翼,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也记得她刚进宣平侯府的时候可谓是前科累累。 别的不说,她来的第五天,就趁着所有人离开的时候自己打翻了灯台,差点烧了整个碧荷苑。 宣平侯府看着很大,可是后宅各院却离得不远,单就是碧荷苑旁边就还有好几处院子,要不是当时有人及时发现,冬日里天干物燥的真烧起来,怕是这半个侯府都没了。 想想自己做过的事情,苏阮就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真熊。 她当初怎么就那么傻,一根筋的就去点了火。 这火要是烧起来,谢渊和谢家人会不会死她不知道,可是被困在碧荷苑的自己却一定会被烧死。 苏阮下意识的想要揉揉眉心,手中一动才想起来手上被包成了粽子,她只能将下巴靠在膝盖叹了口气,像是在发呆,可实则却是安静的等着谢老夫人过来。 今天前院那一场闹,不仅仅是想要抓住当初砸了苏宣民牌位,利用谢青阳挑拨她和宣平侯府决裂的人,也同样是为了她之后能继续留在宣平侯府。 陈氏嫁入宣平侯府,她的身份早晚都藏不住。 与其等着谢家人发现之后胡乱猜测,彼此离心,倒不如趁着今天一起闹出来。 谢渊是喜欢陈氏的,苏阮上一世就知道,他定然不会让人将她们母女赶出去,可是要将她们留在府里,谢老夫人就一定会来找她,将她心中的那些愤恨抹掉才行。 那个看似大大咧咧,贪嘴又嘴硬的老太太,其实才是整个宣平侯府里最聪明,也是最心软的人。 “老夫人。” 外面传来采芑的声音。 苏阮抿嘴笑了笑,就听到谢老夫人那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声音:“你怎么没在里面伺候,苏阮又为难你们了?” 采芑连忙说道:“不是的老夫人,是奴婢粗手粗脚惹了小姐不高兴,所以才被小姐赶了出来。” 谢老夫人闻言有些怀疑,问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上了药,伤口有些深,大夫说这几日不能见水也不能活动,让奴婢每日按时替小姐换药。” 谢老夫人点点头,直接就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柳妈妈实在是怕了苏阮那脾气,怕她发作起来伤了谢老夫人,连忙就想要跟进去,只是却被谢老夫人拦在了门口:“你在外面等着。” “可是老夫人……” 柳妈妈不放心。 谢老夫人却是说道:“没事,我有话和苏阮说。你亲自去外面守着,见着小六和珩儿回来了以后,让珩儿直接把人带到这里来。” 第15章 交代 柳妈妈满脸担心的离开后,谢老夫人才关上了房门。 走进去时,就看到坐在床上微侧着头看着她的苏阮。 苏阮的长相无疑是真的很占便宜的。 微微有些圆润的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有些泛白的小嘴带着天然的弧度。 哪怕她此时有些狼狈,手上裹成了粽子,头发也有些凌乱,可是她这模样却不会让人生厌,反而让人忍不住的心生怜惜。 谢老夫人扫了眼床前,见原本该摆在床头的那些物件全数没了踪影,整个床边显的空荡荡的。 她眼底划过抹诧异,开口道:“身上的伤势还要紧吗?” 谢老夫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得不到回应,反正她也只是想要找个恰当的开场白而已。 谁知道床上的苏阮却是“恩”了声,然后道:“有点儿疼。” 谢老夫人愣了愣,看她。 苏阮微垂着眼睫。 “以前我不小心跌倒之后,疼的大哭,爹爹就给我糖吃,他总是哄着我说,嘴里甜蜜蜜,痛痛就飞走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丝鼻音: “爹爹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哄过我了。” 那你娘呢? 谢老夫人抿抿嘴,下意识的想要问上一句,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 她之前曾经听谢渊说起过陈氏和苏阮的事情,哪怕那时候他隐瞒了大半,可是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这母女两在荆南过的并不好。 可是这母女两刚来府上的时候,陈氏虽然有些瘦弱,可性子却依旧软绵,她像是一直娇养在府中的菟丝花,怎么可能在苏宣民死后,护得住同样貌美的女儿? 反倒是苏阮,刚来府上的时候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看着人时却带着一股子狠劲,那模样像是只刺猬,站在她娘身前防备着周遭所有的人。 谢老夫人心头的怒气陡然便散了开来,从荷包里取了些糖块出来递给苏阮。 苏阮抬眼时眼下有些泛红。 谢老夫人心软:“吃吧,往后在侯府之中,想要多少糖都有,祖母给你。” 苏阮眼中一酸,连忙将头垂下来,可是谢老夫人却依旧看到她掉下来的眼泪。 她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在苏阮身旁,伸手轻轻环着他她,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哭吧,哭出来了就好。” 苏阮顿时哭出声来。 谢老夫人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哭得不可自已的苏阮生,心中出几分酸涩来。 说到底,这也不过还是个孩子。 本是娇养的花朵,骤然失了庇护,她又怎么会不恨害她落到这般地步的人? 谢老夫人手中轻拍着她,一边说道:“我知道你怨恨谢渊杀了你父亲,可是我相信我的儿子,若非事出有因,他断然不会枉杀无辜,更不会为了所谓的功绩,送无辜之人去死。” “荆南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可是却也听说那场大旱和动乱之后死了多少人。” “谢渊将你们母女接回府中,既是因为他对你娘生了情,也是为了庇护你们母女。” 谢老夫人并没有哄骗苏阮,反而是直接把谢渊对陈氏的心思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荆南的事情到底有什么隐秘,也不能帮你找我儿子报仇,但是你如果不想留在侯府,我可以做主送你们回荆南。” “只是苏阮,你要知道,现在的世道并不太平,荆南那边更还乱着,你母亲生的太好,那般容貌若有人庇护还好,若是无人护着她,你又能守得住她多久?” 苏阮抬头看着她不说话。 谢老夫人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我的意思。” 苏阮眼睛通红,她怎么不知道陈氏的美貌会带来多少麻烦。 她记忆里,苏宣民死后,她带着陈氏艰难过活。 陈氏的容貌太过招眼,那些男人看着她们孤儿寡母,便毫无顾忌的垂涎陈氏美貌,甚至对她也时常露出怪异神色,她曾经无数次生出想要毁了自己和陈氏的脸的心思。 之前在荆南那一次,要不是谢渊出现的及时,她杀死了那个人后背上命案定难逃脱,到时候陈氏孤身一人,以她那样的容貌和性子,就算能够活下来,怕是也只会沦为他人玩物。 苏阮带着鼻音低声道:“谢渊…侯爷说,我爹是染了瘟疫,没希望可活,他为了护着荆南十数万百姓,才杀了他们的。” 谢老夫人看着他:“那你还想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 苏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他救了我和我娘,可是却杀了我爹,还杀了那么多镇守荆南至死不退的将士,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老夫人被她的诚实逗笑,看着她脸上的茫然说道:“那你不如就留在府中,亲眼看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苏阮抬头。 谢老夫人捏了捏她圆乎乎的脸颊: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身边的人才最清楚,他就算想要伪装,也瞒不过最亲近的人。” “你娘嫁入了宣平侯府,就是宣平侯夫人,而你就是我宣平侯府的女儿,你留在府里日日盯着他,他若是骗了你,总有一日会露出尾巴来。” “可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对你娘的喜欢是真的,对你的爱护也是真的,有他在,便能护着你和你娘后半生无忧。” “我想你爹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他走之后,你们母女两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苏阮迟疑了下,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老夫人也不急,直接将手中的桂花糖拿了一块塞进苏阮嘴里:“不管你怎么选择,你都可以告诉我,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情更重要。” “之前外院的人弄毁了你爹的牌位,我已经将所有人审过,他们说是小六做的,这件事情总要给你个交代才行。” 苏阮嘴里全是桂花糖的味道。 谢老夫人就坐在床边陪着她,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柳妈妈的声音。 “老夫人,大公子带着六公子回来了。” 第16章 失望 “大哥,你放开我…” “…痛!你放开我……” 谢青阳今年十三,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小子,他身上穿着的蓝色皮袄被蹭的花里胡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几乎被谢青珩一路拽着胳膊拖进了碧荷苑。 谢青阳扭着身子挣扎的厉害。 “你放开我,大哥,你干嘛要拉我回来,是不是跟姐姐说的一样,连你也跟着父亲帮着那个寡妇……” 谢青珩眼神一厉。 谢青立刻改口:“陈氏,是陈氏!” 见谢青珩收回目光,他才继续道:“大哥,是不是连你也帮着陈氏她们来欺负我?” “苏阮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爹的牌位坏了干嘛来找我?而且我看也是她自己活该,谁叫她成天抱着个牌位到处乱晃,说不定是谁看着晦气就顺手给砸了……” “你给我闭嘴!” 谢青珩满脸冷色: “你以为你狡辩几句就能逃得过去,要不是有了证据,祖母怎会让我去舅舅那带你回来?” “谢青阳,我谢家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做龌蹉事情。你最好祈祷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一切都只是误会而已,否则不用别人教训你,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青珩拉着他直接走到了柳妈妈身前,开口道:“柳妈妈,祖母呢?” “老夫人在里面。” 柳妈妈看了谢青阳一眼,低声道:“大公子,老夫人很生气,您和六公子进去后留意些。” 谢青珩感激的看了柳妈妈一眼,说了句“我知道了”后,就掀开了门前挂着的暖帘,拉着谢青阳的胳膊拽着他走了进去。 两人进去之后,屋里炭炉中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他们都是头一次来碧荷苑,更是头一次踏入苏阮的房间。 房中的摆设跟他们房中都有不同,甚至远不及谢嬛的房间,虽然不至于说简陋,可是青色的纱缦,青色的门帘,再加上全素的碧纱橱和屏风,竟是让人觉得不像是女儿家的闺房。 谢青珩见到坐在床前的谢老夫人时,这才松开了谢青阳的胳膊,朝着谢老夫人行礼:“祖母。” “回来了。” “恩,刚才在舅舅府中耽误了些时候,让祖母久等了。” 谢青珩解释了一句后,就发现苏阮在看他。 他嘴里动了动,想叫声阮阮,却觉得太过亲密,叫妹妹又好像不对,叫苏阮又太冷漠了些,所以他干脆什么都没叫,只是朝着苏阮点了点头。 谢青阳瞧见谢老夫人身后的苏阮,却是直接瞪了她一眼,然后就扑在谢老夫人膝上撒娇。 “祖母,您看看大哥,他刚刚居然打我…您看看我的脸,我好疼啊祖母,大哥他太过分了,您可要替我做主……” “跪下!” “祖母?” “我说让你跪下,听不见?” 谢青阳对上谢老夫人泛着冷意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哆嗦,双膝一软就“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委屈道:“祖母,您怎么了,小六犯了什么错了,您这么生气?” “苏阮父亲的牌位,是不是你让人砸的。”谢老夫人直接问道。 “我没……” 谢青阳条件反射的就想要说没有,可是一抬头就撞上了谢老夫人满是厉色的目光。 他脸色微白,强撑着道:“我没有,祖母为什么怀疑我,是不是苏阮告诉你的,她向来就看不惯我们谢家人,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毁了她爹的牌位来嫁祸我。” “祖母,我才是您孙儿,您难道为了她连小六也不信了吗?” 谢老夫人看着谢青阳的样子,哪还有不明白的。 谢青阳是府中最小的孩子,打小就生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更是从来就受不得半点委屈。 他要是真的没没做过,此时被人冤枉,怕是早就已经梗着脖子大吼大叫了,哪会儿像现在这样跟她卖着可怜装委屈? 谢老夫人抬手就一巴掌甩在谢青阳脸上。 “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了!” 谢青阳捂着脸,低喊出声:“我说了我没做,祖母你为什么不信我……” “吴二家的已经招了,他说你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让他趁乱砸了苏阮父亲的牌位!” 谢青阳脸色血色尽消。 谢老夫人看着他:“你说我不信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眼中满满都是失望之色。 “你这般胡来,我还能当你是一时想错,怨恨你父亲娶妻才会做了错事,可是你明明做了,却连半点担当都没有。敢做不敢认,你身上哪有半点我谢家男儿该有的样子!” 谢青阳紧紧咬着嘴唇,听着谢老夫人口中的训斥,抬头时眼睛发红: “我没有谢家人的样子,那父亲娶一个寡妇过门,带着个比我还大的女儿就是谢家人该有的样子了吗?” “不过是娶个继妻,他八抬大轿,敲锣打鼓,恨不得闹得满京城都知晓,他把我娘放在哪里,又把我们放在哪里?!” 谢青阳站了起来,看着苏阮的时候再不掩饰心中怨愤: “自从她们母女来了府上之后,我们二房哪有一日安宁,她娘就是个寡妇,凭什么来当宣平侯夫人?” “大哥马上就要入仕,姐姐也到了嫁人的年纪,父亲把她们接回来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们,让一个寡妇来当宣平侯府的主母,他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人?” 谢老夫人脸色变化:“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谢青阳梗着脖子: “没谁告诉我,难道我说错了吗?” “父亲就是被那个寡妇迷昏了头,连带着这个寡妇的女儿也宠上了天,她闹出再大的乱子,父亲都可以视而不见。” “那牌位是我让人砸的又怎么样,反正苏阮她爹都已经死了,她娘也改了嫁,她还假惺惺的抱着她爹的牌位干什么?” “谢青阳!” 谢青珩怒喝出声。 谢老夫人听着谢青阳的话也是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想朝着谢青阳打去,临到一半却被人突然抱住了胳膊。 苏阮坐在床上,脸色平静的看着谢青阳:“六公子,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在婚宴上捣乱,还吩咐人趁乱砸了我爹的牌位的?” 第17章 利用 苏阮口中“趁乱”二字咬的极重。 谢老夫人和谢青珩脸色微变。 谢青珩开口道:“青阳,你为什么知道苏阮会大闹喜宴?” 谢青阳半点没察觉到不对,大声道:“她不就是这样吗,从入府之后一有机会就想让我们谢家丢脸,上次贺家宴会的事情,还有上上次火烧碧荷苑。” “这一次她明知道父亲要娶她娘,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闹?先前那几天她一直安静待着,不就是想要酝酿个大招……” “我不知道谢渊和我娘的事情。” 苏阮突然开口。 谢青阳犹如被掐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 苏阮平静道:“那段时间,碧荷苑所有的人都瞒着我。” “我因为半个月前在贺家出言侮辱谢渊,被老夫人禁足,我娘虽然日日都来陪我,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她要和谢渊成亲。” “直到昨天夜里,我院中有两个丫环碎嘴,说我娘一个寡妇能够嫁入宣平侯府,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说我一个孤女从此能靠着谢家过着人上人的生活简直太不公平,我才知道我娘居然要嫁入谢家。” 就是因为猝不及防,所以她才会那么暴怒。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娘带她暂住在仇人府中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嫁给她的杀父仇人。 所以她才会气到失去理智,抱着她爹的牌位大闹婚宴,甚至于惹出之后的事情来。 谢老夫人沉声道:“你是说,你之前不知道他们要成婚的事情?” 苏阮摇摇头:“不知道,要不是昨天那两个丫环碎嘴刚好被我听到,我可能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苏阮说完后看着谢青阳: “但是我记得,采芑跟我说,六公子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侯府,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大闹婚宴,你是怎么知道,而且还提前吩咐人要趁乱砸了我爹牌位的。” “亦或是说,我院中的那两个丫环,本来就是你的人?” “你胡说八道!!” 谢青阳顿时大声道:“什么丫环,我根本就不知道!” “那六公子是怎么提前预知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会做的事情的?”苏阮抬头看着他。 谢青阳张大了嘴:“我……” “来人!” 谢老夫人脸色转冷,厉喝出声。 外面的柳妈妈连忙掀开暖帘走了进来,谢老夫人寒声道:“把碧荷苑所有的丫环全部带过来,一个都不准少!” 柳妈妈很少见到谢老夫人这般发怒的模样,连忙应了一声,就匆忙转身出去。 谢青珩看着满脸茫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生生了什么的谢青阳,沉声道:“谢青阳,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做错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谁撺掇你砸了苏阮父亲的牌位的!” 谢青阳失了之前的脾气,脸色发白:“没有人跟我说过,是我自己……” “你!” 谢青珩气得想要抽他。 谢老夫人皱眉道:“那是谁告诉你,陈氏嫁进宣平侯府后,会影响你大哥的前程,影响你姐姐的婚事,还会让你们以后无颜见人的?” 谢青阳顿了顿,张张嘴。 “还不快说!”谢青珩厉喝出声。 “是谢安,是谢安说的。” 谢安是谢青阳身边的小厮,也是他贴身伺候的人。 谢老夫人看了谢青珩一眼。 谢青珩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抓谢安。” 谢青珩走了之后,谢老夫人看了眼满脸不安的谢青阳没说话,片刻后,柳妈妈就带着所有碧荷苑的丫环走了进来,齐齐的跪在谢老夫人面前。 “所有人都在这了?” 柳妈妈点头:“回老夫人的话,碧荷苑里共有丫环七人,其中两个是外院的洒扫,奴婢已经把所有人都带到这里了。” 谢老夫人回头对着苏阮说道:“昨天晚上说那些话的丫环是谁?” 苏阮目光落在那些人脸上,见到的就是同样不知所措的脸。 其实她印象里幼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她只记得是有两个丫环嚼舌根,她才会无意间知道谢渊和陈氏大婚的事情,但是时间过去太久,她根本就已经记不得那两个丫环的容貌。 苏阮直接从床上下来,就那么踩在地上站在那几人身前。 所有丫环都是眼带惊慌和不解,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来。 苏阮在那几人身前走了两步之后,随意停在了其中一人身前,目光落在那个小丫环的脸上。 那小丫环顿时手足无措,有些惊慌的看着苏阮。 “小姐…” “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澄儿。” 谢老夫人刚想问昨夜说话的是不是这个澄儿,谁知道苏阮却是突然转身说道:“你在笑什么?” 她身后跪着的是个圆脸丫环。 那丫环吓了一跳,顿时急声道:“奴婢没笑……”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身上的香味儿比澄儿的好闻,是麝香的味道吧,还有些苏合混杂着龙脑香的味道,挺好闻的,怎么,碧荷苑里换香料了?” 苏阮的话音刚落,谢老夫人就寒声道:“麝香与女子有碍,府中但凡女眷屋中,决不可见麝香之物,而龙脑名贵,京中能用之人极少。” 换句话说,一个丫环身上,怎么可能有这种香味。 那丫环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而另外一道身影爬起来就想朝外跑。 “往哪儿跑!” 柳妈妈大喊了一声,门外守着的人直接堵了门前,上前一步就摁住了两人。 谢老夫人沉着眼说道:“把她们两个都给我拉出去打,打到招了为止,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宣平侯府里兴风作浪!”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奴婢没有……唔!” 柳妈妈一把捂着其中一个叫嚷的丫环,将人拉了出去。 不过片刻,外间就传来那两人的惨叫声。 谢青阳哪怕再蠢,这个时候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就忍不住牙根发颤,听着外面那一声惨过一声的凄厉叫声,脸上更是不剩半点血色。 第18章 棒槌 外间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让得里面几人神色各异。 “哟,这是干什么呢?” 那惨叫声和板子声中,突然就插了道别的声音来。 没过一会儿,王氏就捂着口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瞧见谢老夫人,王氏这才松开了捂着鼻子的帕子:“外头那两丫头是做了什么了,怎么值得母亲发了这么大的火气?这大老远就听到了惨叫声,真是渗人的慌。” 说完仿佛才看到谢青阳:“小六也在呢。” “大伯母。” 谢青阳恹恹的叫了一声。 谢老夫人眉心皱的极紧:“你来干什么?” 王氏连忙道:“媳妇儿听说母亲在碧荷苑里动了火气,所以连忙过来看看,怕哪个不知事儿的气着了您。”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谢老夫人说了句。 王氏脸上一僵,她哪里是消息灵通,只不过是听到有人说谢青阳被谢青珩拎了回来,鼻青脸肿的送来了碧荷苑,她才过来跟着瞧热闹的。 往日里谢老夫人对于这种事情,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会儿一句话却是让原本兴冲冲的王氏吓了一跳。 “母亲这话说的,我也是关心您……” 王氏话还没说话,外间的惨叫声就停了。 谢老夫人就直接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要关心我,早干什么去了?” “我看你就是没事闲得慌,打着我的名头来瞧二房的热闹的!你身为长辈,越来越不着调,给我去旁边站着,等一下我再跟你算账!” “母亲?” 王氏睁大了眼,万没想到热闹还没瞧见,就先挨了一顿训。 她想要开口辩解,可被谢老夫人冷眼一看,顿时就怂了。 王氏瘪瘪嘴,差点扯破了手里的帕子,委委屈屈的走到一旁,简直后悔极了刚才没听自家闺女的话,非要跑来凑热闹,结果反倒是把自己折了进去。 外面帘子掀开,柳妈妈身后跟着两人,那两人手中拎着其中一个丫环进来。 那丫环后背上被打的鲜血淋淋的,扔在地上时已经有些气息奄奄。 谢老夫人垂眼看着她:“是谁指使你的?” 那丫环低声道:“是…是大夫人……” 王氏原本还蹲墙角装着数蚂蚁,一边暗戳戳的等着瞧二房的热闹,可谁知道这火转眼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顿时跳脚,气势汹汹的叉腰:“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指使你……”她骂声到了一半突然卡住,脸上有些纠结,扭头看着谢老夫人:“母亲,她说我指使她干什么了?” 王氏是半道上过来的,来的时候这两丫环已经在挨板子。 她压根儿就不知道她们为了什么受罚,这会儿听到那丫环提起她就准没好事,叉着腰就想要骂回去,可是骂到一半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气势瞬间折了一半,有些尴尬。 谢老夫人脸色一黑。 谢青阳原本还心中惶惶,被王氏这一逗险些没笑出来。 他连忙憋着气,将笑声压进了喉咙口,谁知道扭头时却撞上了苏阮的目光。 谢青阳脸色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猛的把头扭了回来。 谢老夫人被王氏气得脸都黑了,指着她怒声道:“你个棒槌!你给我一边儿站着去,再敢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王氏瘪瘪嘴:“我就是问问嘛,这么凶干什么……” “你说什么?!” 王氏连忙摇头,急急说了句“没什么”后,就快步蹿到墙角的位置紧闭着嘴巴装鹌鹑。 谢老夫人看着她那样,气得险些一口气憋不过来。 她不由狠狠瞪了王氏一眼之后,才指着那丫环说道:“我再问你一次,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真的是大夫人,是她手下的人寻的奴婢,让奴婢在小姐面前故意漏了口风,告诉她侯爷和夫人成亲的事情,还说让奴婢说些难听的话,刺激小姐。” “奴婢说的句句属实,是大夫人吩咐奴婢做的,奴婢没有撒谎……” “够了!” 谢老夫人带着怒气打断了她。 这丫环要说是吴氏做的,她或许心中还会迟疑那么一瞬,可是王氏…… 谢老夫人扭头看了眼那边想要插嘴,又一脸怂样的大儿媳妇,直接被她蠢的别过了头。 谢老夫人寒声道:“我给了你机会,你不知悔改,既然你不肯说,那就永远都别说了。” “柳妈妈,把她拖出去,打死了扔去乱葬岗!” “老夫人……” 那丫环猛的瞪大了眼,根本没想到谢老夫人会直接处死她,她顿时伸手就想去抓谢老夫人的裙摆,嘴里急声道: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老夫人饶命……老夫人……” 谢老夫人却根本就不听她的话:“把她拉出去!” 柳妈妈上前,抓着那丫环的手就将人拽了开来,然后命人拖着她走了出去,不过片刻之后,那丫环的惨叫声就再次响起。 这一次,柳妈妈没有叫人留手,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随之变成了求饶声。 可是谢老夫人却好像完全听不到一样,哪怕那丫环喊着要说实话,她也没留下她。 许久之后,那丫环的叫声突然断掉,屋中谢青阳和王氏都已经是满脸煞白。 又过了一会儿,柳妈妈领着另外一个丫环进来。 那个丫环亲眼目睹了同伴被活活打死,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得她面无人色,一被带进来后,就直接扑在地上急声道: “奴婢招了,奴婢什么都招了。” “是曹宗正家的小公子,是他身边的下人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和菊心在昨天夜里故意说那番话给小姐听,还让奴婢,让奴婢将小姐父亲的牌位,放在显眼的位置……” 谢老夫人沉声道:“曹宗正府上的人,怎么会与你认识?” 那丫环声音直哆嗦:“是……是六公子……” “前几日,六公子曾经带曹小公子来府中玩耍……是,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老夫人饶命,奴婢一时贪心才会胡言乱语,求老夫人饶命!” 谢老夫人扭头看向谢青阳。 谢青阳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祖母,我没有,我没有让曹禺做这种事情,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第19章 到此为止 谢青阳和曹禺算得上是狐朋狗友,曹禺比他大一岁,两人平日里也玩的来。 之前曹禺嚷着说要来府上,看谢渊早年驰骋战场时用的那把尘罹枪,谢青阳也没多想,就将人带了回来,当时同来府中的还有别的几个与他玩的好的人。 那时候贺家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苏阮让他和姐姐丢尽了脸面。 他的确是跟那几个人抱怨过苏阮和陈氏,也说过想要将她们赶出府中的话,可是他绝对没有让曹禺去做这种事情。 谢青阳急声道:“祖母,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可以去找曹禺对峙,而且当时还有别人,他们都能给我作证的……” “够了。” 谢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后,对着柳妈妈说道:“柳妈妈,把这丫环带出去,先关起来。”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那丫环惊慌失措。 柳妈妈连忙让人上前,将她拖了出去。 那丫环的求饶声渐渐听不太到,房中一时间变得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碳盆里银炭燃烧时的“噼啪”声。 谢老夫人不说话,谢青阳是想说不敢说,而平日里喜欢凑热闹的王氏这会儿则是闭紧了嘴,贴着墙角边儿的地方站着,生怕惹祸上身。 谢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转头看着苏阮说道:“你觉得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置?” 苏阮愣了下:“我?” 谢老夫人“恩”了一声。 “曹宗正掌管着京畿门卫,在京中算是小有实权之人,但是我宣平侯府也不惧他。你如果想要继续追究下去,我就命人去请曹宗正过来,当着他的面将今天的事情掰扯清楚。” “如果这事情当真是他府中的人做的,我决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苏阮闻言却出乎意料的说道:“不用了。” 谢老夫人扬眉。 苏阮说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为什么?” 谢老夫人看着她。 苏阮声音平静道:“因为就算追究下去,也没有任何结果。” 她神情冷静,说话时声音软绵,可那模样却让谁都无法忽视。 “刚才六公子已经说了,他那日不止请了宗正府家的小公子,同行的还有其他人。” “老夫人就算将曹宗正请了过来,除了将府中家丑宣扬出去,让人知道六公子做了什么外,还能说什么,难道单凭一个丫环的话就想要给曹家小公子定罪?” “先不说那天收买那丫环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厮而已,谁知道到底是哪家的下人,就算他真的是曹家的人,曹宗正也大可以一句孩子玩笑便敷衍过去。” “曹小公子只是让人说几句坏话,嘲讽我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做,宣平侯府若是为此较真,与曹家为难,传扬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而且……” 苏阮停顿了下,抬头道: “这事情未必就是曹家小公子做的,那日来宣平侯府的不只一人,或许是别的人借了曹公子的嘴,假扮了曹家的人。” “六公子出身宣平侯府,能与他相交且关系亲密的,也都是出身差不多的世家公子。” “如果继续追究下去,那天的人都逃脱不掉,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玩笑’得罪所有人,不值得。” 谢老夫人没想到苏阮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着她时不由多出些深思。 柳妈妈忍不住说道:“怎么会没有证据,不是还有谢安吗……” 苏阮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外面就突然传来谢青珩的声音:“谢安死了。” 门前的暖帘被掀了开来,谢青珩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袍子下摆沾了水,披风上看着也有些湿淋淋的。 谢青珩看了眼苏阮之后,这才脸色难看的对着谢老夫人说道:“我刚才带着人去找谢安的时候,发现他失足落水,溺死在了后院的荷花池里。” “我让人将尸首捞了起来,身上没发现任何伤痕,一切都看着像是意外。” 谢老夫人听着谢青珩的话后顿时冷笑了声:“可真是凑巧。” 早不死,晚不死。 偏偏她这边要找人的时候,他就失足落了水。 入冬之后没多久,后院的荷花池就已经结了冰,寻常人断然不会靠近,而且当初府中弄池子的时候,曾经有工匠脚底打滑落了水,谢老夫人怕府中有人再出事,就让人在池边铺了三丈宽的青石。 这样都能踩进去落水淹死,那谢安可真是够短命的! 柳妈妈张了张嘴,就算再笨也知道这事情不对了。 刚刚还说有证人,转眼间那谢安就丧了命,可不就合了苏阮刚才那句“没有证据的玩笑”吗? 谢青珩眼中染满寒霜: “祖母,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情虽然不一定和曹宗正有关,可那天来府中的就那么几个,我们可以一个个的查,我就不信查不出到底是谁想要祸害我们宣平侯府!” 谢老夫人说道:“不用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祖母!” 谢青珩没想到谢老夫人不想追究,顿时说道: “小六被人算计,做下那般荒唐事情,那暗中之人想要的必定不只是苏阮大闹婚宴而已。” “如果苏阮今天没有说出那丫环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有人居然算计上咱们宣平侯府,而且您这头才刚开始审,那边就有人朝着谢安下了杀手,若是不找出罪魁,让那奸恶之人藏在府中,将来还不知道会做出多少事来。” 谢老夫人闻言却是不为所动,只是说道:“我说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她声音里染上了几丝怒意。 谢青珩不由顿住,原本还想要辩说的话全数压了回去,紧抿着嘴唇站在一旁。 “苏阮,这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 谢老夫人沉声道:“不管是不是有人从中挑拨,小六让人砸了你父亲的牌位是事实,不管他为人蛊惑也好,还是被人利用也罢,他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应有的责任。” “之前我罚了你几鞭子,如今我也罚他。” “就罚他二十鞭子,再让他亲自替你父亲寻灵木造牌位,于灵前跪拜奉香三日,你觉得可好?” 第20章 代价 屋中所有人都看向苏阮。 苏阮说道:“三十鞭子。” “苏阮!” 谢青珩脸色顿变。 谢老夫人说的鞭子可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府中存着的那条祖上传下来的铁鞭,寻常十鞭子便能皮开肉绽,而且谢老夫人亲口说的惩罚,谁都不敢留手。 那三十鞭子要真抽下来,足以要了谢青阳半条命。 谢青珩深吸口气,看着苏阮说道: “苏阮,我知道小六行事糊涂,犯下大错该受惩罚,可是三十鞭子未免太重。我是他兄长,是我管束不严才会让他这般胡来,我也有过,由我带他受过。” “大哥,我不用你替我受罚…” 谢青阳听着谢青珩的话顿时急切出声。 谢青珩怒声道:“闭嘴!” 他喝止了谢青阳后,这才看着苏阮说道: “苏阮,让小六受二十鞭,我替他受二十鞭,算作惩罚可好?” 苏阮听着谢青阳的话摇摇头:“不好。” “苏阮……” “大公子。” 苏阮打断了谢青珩还想要说的话,对着他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六公子为人利用,可是那又如何?别人随便说上几句,他就能做出让人砸了我爹牌位的事情,这三十鞭子是他应该受的。”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出身宣平侯府,生来就比旁人的高,就更该知道为人的底线。” “他若不知自敛,不长脑子,这一次能够被人利用砸了我爹的牌位,下一次就会被人当成棋子来对付你们宣平侯府,你觉得你们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苏阮微仰着头,眼中神色认真: “那鞭子我也挨过,的确很疼,可是三十鞭子还打不死他。” 谢青珩对着她漆黑的眼睛,想起之前苏阮后背上的那些鞭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谢青阳脸色涨红,不仅仅是因为他被人利用的事情,更是因为苏阮口中的那句“不长脑子”,他直接大声道:“三十鞭子就三十鞭子,大哥你不用替我求情。” 他紧紧捏着拳头,朝着谢老夫人磕了个头: “祖母,这次是我错了,我认罚。” 谢老夫人神色缓和了些:“既然认罚,柳妈妈,去取鞭子,现在就罚!” 柳妈妈脸色微变,看了谢老夫人一眼,见她神色不容更改,这才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柳妈妈就拿着之前打过苏阮的那条鞭子进来,却是之前他们来碧荷苑时,谢老夫人便让她带过来的,只是刚才一直放在外面。 之前柳妈妈还有些奇怪,谢老夫人过来见苏阮,为什么让她把家法的鞭子一并带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六公子。 谢青阳挺着背脊。 柳妈妈看了看谢老夫人,咬牙抽了朝着谢青阳背上抽了过去。 “不准留力!” 谢老夫人冷声道。 柳妈妈这才歇了想要轻点打的心思,手中拿着鞭子全力朝着谢青阳后背上打了过去,不过七、八鞭子下去,谢青阳后背上就见了血,连带着脸色也变得清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青阳紧紧咬着嘴唇,硬生生的受着背上的鞭子,一声不吭。 柳妈妈打的头皮发麻,可是在谢老夫人的目光下却是根本就不敢停。 整个屋子里就只听得到鞭子落在背脊上的声音。 苏阮看着被打的后背血肉模糊,疼的嘴里都咬出了血,几乎跪立不住的谢青阳,微垂着眼帘遮住眼中复杂。 她知道谢老夫人之前说的惩罚,对于谢青阳来说已经足够,可是她依旧加了十鞭子,这要求看着有些得寸进尺,但是谢青阳的性子她太清楚。 谢青阳单纯却又执拗,重感情却又太容易被人利用。 上一世时,谢家若说是因她而毁,谢青阳在这中间更是功不可没。 她闯了宫禁回到谢家之后,谢青阳就成了她讨好谢家人最好的靶子,甚至于他在被人利用之下,让得整个谢家鸡飞狗跳,变得剑拔弩张,三房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甚至到了后来变得分崩离析。 要是没有谢青阳,她没那么容易取得谢家人的信任。 要是没有他最后被人所骗,偷偷将谢渊的私印盗了出去,谢家也没那么容易被她害的家破人亡。 谢青阳本性不坏,可是却太容易受人蛊惑。 如果不让他一次知道教训,记住这次被人算计的后果,将来他还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只有打疼了他,打怕了他,将这一次的事情刻在他脑海里面,往后但凡他再做什么之前,总会想想这一次被人利用的后果,行事之前多加考虑。 …… 三十鞭子抽够了之后,谢青阳直接朝前扑去,“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小六!” 谢青珩连忙上前,等将人扶起来时,才发现谢青阳生生的疼晕了过去。 他眼睛有些发红,哪怕明知道谢青阳犯了错,这些惩罚是他该受的,甚至于他之前也口口声声喊着要打断他的腿,可是真当看到他这么气息奄奄的躺在他怀里时,谢青珩依旧难以忍住情绪。 “祖母,三十鞭子已经够了。” 谢老夫人看着谢青阳惨白的脸色,说道:“送他回去吧,去请个大夫回来,替他好好看伤,等他伤好之后,再去替苏阮父亲寻找灵木制造牌位。” “孙儿知道。” 谢青珩小心翼翼的避开了伤口,将谢青阳抱了起来,然后深深看了苏阮一眼后才转身离开。 苏阮看出了谢青珩眼底的冷色,却只是抿着嘴唇没说话。 谢老夫人让柳妈妈将鞭子收起来,把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丫环带了出去,又让人将地上的血迹收拾干净。 等所有事情都办妥之后,她才对着苏阮说道:“今天的事情,祖母谢谢你,谢你为了宣平侯府不再追究,也谢谢你愿意原谅小六。” 苏阮说道:“我没原谅他。” 谢老夫人闻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要是真没原谅他,刚才就不会让他受三十鞭子了。” 苏阮咬咬嘴唇:“老夫人就不生气?” 谢老夫人失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做错了事情,就该受罚,就像你说的,三十鞭子还打不死他,却足够让他记住自己不长脑子,被人利用的代价。” 第21章 多情 “小六性子莽撞,冲动好斗,偏又单纯没有心眼。” “他生在我们这般人家,若无大难时自然无碍,还可赞他一句天真率直,可如果有朝一日突生变故,他便会成为别人手里最锋利的刀,刀尖直指至亲之人。” 谢老夫人眼中带着睿智,说着话时半点没有避忌。 世家之人,容不下太过单纯的性子,更何况如谢青阳这般嫡出之子。 宣平侯府将来会由长子谢青珩袭爵,可是谢青阳和府中其他两房的儿子同样也会入仕。 谢青阳如今在府中,尚且还有人替他兜着,可要是他学不会辨别善恶,防备他人,往后与人相交时,还如这次这般被人随便蛊惑几句就会乱行事,他早晚会惹出大祸来。 苏阮其实很聪明,她既能看透之前的事情追究无意,最后会陷进死胡同,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谢青阳性情所隐藏的祸端。 三十鞭子,既是惩罚,也是为了让谢青阳长记性。 若不然,以她所表现的聪慧,她大可以轻饶了谢青阳,以后再缓缓图之。 以谢青阳的稚嫩,他根本就不是苏阮的对手。 谢老夫人刚才让苏阮决定时,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此时见苏阮并无报复之心,她不由轻拍了拍苏阮的额发说道:“阮阮,你是个好孩子,祖母没有看错你。” 苏阮因为谢老夫人口中的那句“好孩子”,瞬间就红了眼眶。 上一世谢老夫人也时常会拉着她的手,叫着她“阮阮”,与她一起躲在锦堂院的屋檐后,避开柳妈妈和谢渊偷偷吃糖。 那时候她也常说,她是个好孩子,懂事体贴又好看,比府中所有的孩子都让她喜欢,可是就是这个被她视作亲孙女疼爱的孩子,却是一手毁了她最在意的宣平侯府,害得谢家家破人亡。 苏阮眼中湿的厉害,慌忙朝着旁边侧过头去。 谢老夫人先是诧异,可当看到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子时,却是忍不住心生柔软。 到底是个孩子。 谢老夫人打开腰间荷包,从里面又取了几块糖出来,递给苏阮说道:“好了,别哭了,祖母给你糖吃。” 她手心展开,露出几块有些搀着橘丝儿的冰橘糖出来,冲着她笑道:“见过这种糖吗?” 苏阮摇摇头。 “这个啊,是橘丝儿做的,里面加了蜂蜜,那橘丝儿选的是还未全熟的。酸溜溜的橘丝儿用糖和蜜腌渍,去掉涩味之后,才能做成糖。” “这个是我家乡那边的才有的,味道有些酸,不过吃着会让人高兴,你尝尝?” 苏阮伸手取了一块,放进嘴里。 谢老夫人见状便兴致勃勃的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苏阮点点头,红着眼睛道:“好吃。” …… 谢老夫人并没有在碧荷苑多留,处置了那两个丫环,又罚了谢青阳后,她就让苏阮好生休息养伤,然后带着王氏一起离开,走时谢老夫人下令解了苏阮的禁足。 出了碧荷苑后,谢老夫人就突然停了下来。 后面的王氏一时没留意,一头就撞了上去。 王氏“哎哟”了一声,差点扭了腰。 她连忙捂着额头后退半步,抬头就对上了谢老夫人黑的发沉的脸。 王氏心中一跳,有些讪讪道:“母亲,我突然想起来我院子那边还有些事情,就不陪您回锦堂院了,娇娇还在那边等着我,我先走了……” “站住!” 王氏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垂头丧气的转回了身来。 谢老夫人看着她那模样说道:“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哪有半点大夫人的模样,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还这么不知事儿,成天哪里热闹往哪里凑,生怕别人不知道跳的厉害是不是?” “我哪有。” 王氏低声嘟囔:“我就是关心一下二弟嘛……” “你二弟有陈氏关心,用的着你来操心?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你夫君!” “老大有多久没去过你院子了,你自己不知道?还是觉得他再给你抬两房姨娘你也无所谓?” “成天就知道到处窜事儿,你倒是把你大房的事情打理妥当,把老大好好看住,别下次再吵了嘴就跑来跟我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谢老夫人训的是毫不留情。 王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谢家有四兄弟,老大谢永,老二谢渊,老三谢勤、老四谢偃。 除了谢偃在外为官之外,其他三个都留在京中。 谢渊是谢老夫人亲生的嫡子,在老侯爷走后承袭了宣平侯的爵位,而老大谢永、老三谢偃则是在朝中领了闲职。 谢家这么多年虽然没出过什么情种,府中几房也都有纳妾的事情,可无论是谢渊还是谢勤,在女色方面都是十分自制。 谢渊当年就只有沈氏一人,后来沈氏走后,时隔这么多年,他也只娶了陈氏,而谢勤房中除了三夫人吴氏以外,也就只有一房小妾郑姨娘。 可谢永却跟他们完全不同。 他像是承继了谢家所有男人都没有的那份多情,府中除了夫人王氏以外,就已经有了五房姨娘,除此之外,外头还有不知道多少红粉知己。 谢老夫人是不喜欢谢永这花蝴蝶的样子,可偏偏王氏耳根子软,谢永又长着一副好皮囊,一张能说尽了情话的嘴。 前几次谢永纳妾时,王氏都会跑去哭哭啼啼,谢老夫人便帮着她。 可谁知道人家小两口回去过上一夜,王氏就被谢永哄的跟昏了头似的,一次,两次,三次……次次同意谢永把人接回府里,差点没将谢老夫人气个倒仰。 要不是谢永还有点分寸,没闹出什么私生子的话来,大房除了王氏所出的两个孩子,其他也就只有个庶女。 谢老夫人怕是早就将这两人撵出府去,让他们单过去了。 谢老夫人看着王氏就觉得烦,瞪了她一眼说道: “娇娇年岁也大了,快到说亲的年纪,成安也进了国子监,你也该收敛点了。” “刚才那丫环谁都不害,偏偏害你,说是受你指使,你难道就不想想问题出在哪里?” 第22章 烦人! 谢老夫人瞧着王氏时有些怒其不争。 “回去后抄两遍金刚经给我送来,好好磨磨你那性子。” 说完见王氏就想答应,又补充了句:“不准叫人代笔!” 王氏心中刚生出来回去让谢娇娇和谢成安,帮她把佛经抄了应付差事的想法,就听到谢老夫人这话。 她神情瞬间沮丧下来,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走?等我带你回锦堂院用饭?!” 王氏瘪瘪嘴,委屈的福了福身子:“那媳妇儿先回去了。” 王氏被谢老夫人不耐烦的赶走之后,柳妈妈见着谢老夫人眉宇间的怒意,轻声劝着道:“老夫人,大夫人就是这般性子,您何必跟她动气?” “我倒是不想跟她动气,可她也未免太不着调了些。” 谢老夫人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你看看她今儿个那样子,成天就盯着二房、三房屋里的事情,自个儿那边却一次都没弄清楚,老大就是个胡来的,她要是再不懂点事,将来拖累的是成安兄妹两。” 毕竟谁能跟谢成安和谢娇娇一样,偏生摊上这么两个不靠谱的爹娘。 照着谢老夫人的话说,谢成安他们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柳妈妈想着大房那些不着调的事儿,默了默,到底没办法昧着良心说那两人的好。 谢老夫人说道:“回去后去库房里取些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送去碧荷苑里给苏阮,还有陈氏那边,寻两个教养嬷嬷送过去,该教的规矩也教起来。” “再过几天正好是安阳王妃的寿辰,我带她和苏阮一起过去。” 柳妈妈睁大了眼:“老夫人,您还要带苏小姐去?” 上次贺家那次,苏阮当众骂了谢渊,可是把宣平侯府的脸都丢尽了,这次谢老夫人还带着去…… 柳妈妈劝道:“老夫人,这苏小姐反正受了伤,不如这次就不让她去了。” 谢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柳妈妈的想法,皱眉道:“你胡说什么?陈氏刚嫁进宣平侯府,苏阮的身份本就尴尬,我要是不带着她一起,你叫别人往后怎么看她?” “这京中世家哪一个不是捧高踩低,看人眼行事的,苏阮这次闹了乱子,要是不让人看到我们待她如初,往后她休想在京中这些女子中间立足,将来又怎么还能替她谈一门好婚事?” “可是老夫人,苏小姐那性子……” “好了,别说了。” 谢老夫人直接打断了柳妈妈的话:“陈氏既然嫁入了宣平侯府,苏阮自然也是宣平侯府的女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心中有数。” “可是……” 柳妈妈张了张嘴,还想要再劝说几句,可是谢老夫人却完全不想再提这话茬,转身就朝前走去。 柳妈妈见状不由忧心忡忡。 那苏小姐性子太狠,也没寻常女儿家的温柔,她要是真能放下也就算了,可她要是还记着侯爷的杀父之仇,将她留在府中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柳妈妈抬眼,深深叹口气道:“老夫人,您别再偷偷吃糖了,要不然奴婢只能告诉侯爷了。” 谢老夫人掏着荷包的动作一僵,扭头:“你怎么这么烦人!” …… 谢老夫人走后,碧荷苑里的下人都是战战兢兢的站在苏阮面前。 屋子里的血腥味道仿佛还在,她们亲眼看到谢老夫人打死了那个丫环,又将六公子打的血肉模糊,此时再见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时,都是打心眼里害怕。 苏阮看了她们一眼。 “碧荷苑里的规矩很简单,这院子里的事情只能留在院子里,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头,说不该说的,之前那个丫环就是下场,明白吗?” 所有人都是脸色微白,齐声道:“明白。” “以后采芑和澄儿留在屋里伺候,其他人归她们管束。” 采芑本来之前就伺候苏阮,闻言只是松了口气。 倒是澄儿,她本来是外院的扫洒,突然被提到了大丫环的位置上,顿时愣住:“奴,奴婢?”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 澄儿连忙摇头,下一瞬跪下欣喜若狂道:“奴婢谢谢小姐,奴婢往后定会好生伺候小姐!” 苏阮说道:“起来吧。” 澄儿从地上站起来,苏阮就开口让那几个丫环退出去,等她们走后,采芑才小声道:“小姐,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奴婢去替您取些饭菜来?” 见苏阮点头,采芑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来。 “那奴婢这就替您去取,小姐想要吃什么?” 苏阮说道:“随便就行。” 采芑心中思量着这段时间苏阮喜好的口味,开口道:“那就瘦肉粥,炝个土豆丝,再炒个青菜,小姐之前爱吃厨房做的小酱,奴婢也取些过来?” “好。” 采芑见苏阮没拒绝,这才高兴的离开。 澄儿在采芑走后,一个人对着苏阮时满脸紧张,苏阮瞧见她脸色掐着衣服角的手指头都白了,开口道:“你去打些水来,我想洗洗脸。” 澄儿得了话后,连忙道:“奴婢这就去!” 等掀开暖帘站在外面,那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时,澄儿才打了个哆嗦,生出些真实感来。 她真的成了大丫环了,还留在了小姐屋里? 澄儿秀气的脸上露出个傻兮兮的笑来,用力捏了自己一下,立刻疼的“哎哟”一声。 她连忙捂着嘴,偷偷瞧了里面一眼,见苏阮坐在窗边没被惊动,她这才松了口气,咧着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来。 小姐其实挺好的,虽然不像其他小姐那样总是爱笑,可她心肠还是很好。 而且…… 澄儿透过暖帘的缝隙,看着坐在窗前美的跟副画儿似得苏阮,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好好看啊,除了夫人,她还没见过比小姐更好看的女子呢! 澄儿弯了弯眼睛,笑眯眯的放下了暖帘,然后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苏阮听到暖帘落下的声音,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便没了澄儿的身影,这才收回目光安静的看着外面,想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第23章 不入族谱 谢渊在祠堂那边,身边站着哭得眼睛红肿的谢嬛。 听着下面的人来报,说是谢老夫人命人打了谢青阳,解了苏阮的禁足之后。 谢嬛有些害怕的垂着头,谢渊则是开口问道:“青阳呢?” “六公子被大公子带回了行露院那边,大公子已经请了大夫过去。” 谢渊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谢嬛说道:“你跟我一起去行露院。” “是,父亲。” 谢嬛垂着头,手指不自觉的扣在一起轻搅着,显然没想到谢老夫人会亲自处罚了谢青阳。 她是知道谢青阳的性子的,惯来会撒娇。 往日里不管他犯了多大的事儿,转眼就能哄的老夫人眉开眼笑,这一次能让老夫人动怒,打得谢青阳下不了床,那之前牌位的事情十之八九真是他做的。 谢嬛有些惴惴不安,虽然刚才她照着表哥说的哭了一通,父亲已经原谅了她,可是青阳那边她却是半点都没有把握。 谢渊将女儿的害怕看进眼里,却也没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吩咐了身旁的人将宋氏的牌位摆回了香台之上,然后就直接带着谢嬛去了谢青珩的院子。 他们到时,大夫刚走。 谢青阳背上敷药半趴在床上,疼晕了过去。 谢青珩见到谢渊过来,在看到他身后站着的眼睛通红的谢嬛,那和谢渊几乎如出一辙的冷峻眉眼染上些暗沉之色。 “父亲。” 谢青珩恭声道。 谢嬛小声的叫了声“大哥”。 谢渊开口:“青阳的伤怎么样了?” 谢青珩说道:“没伤到筋骨,只是鞭子上的倒刺入了皮肉,看着严重了些,大夫说让他养上个把月就没事了。” 他声音里不带半点情绪,甚至于脸上一直都带着该有的恭敬之色,可是谢渊却依旧从他话中听出了怨怼之意。 谢渊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小儿子,侧眼看着越来越像他的大儿子,走到一旁的檀木太师椅上坐下后,这才说道:“你是在怨我娶了陈氏,让你们兄妹受了委屈?” “儿子不敢。”谢青珩说道。 谢渊看着并排站着的儿女,开口道:“你我是父子,珩儿,没人会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了解你。” 谢青珩听到这话抿了下了唇,手中微握,再抬头时眼色暗沉。 “父亲,既然您说您了解我,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看着谢渊: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您娶妻之事,更何况母亲走了这么多年,您就算续娶也在情理之中,宣平侯府也的确需要一个女主人,可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是苏阮的母亲?” “她和您有杀夫之仇,她的女儿恨您入骨。” “您明知道将她娶回府中会闹得家宅不宁,您为什么一定要选她?” 京中那么多女人,谢渊随便选谁都可以。 他们兄妹就算心中有所不满,也断然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闹到现在这地步。 谢青阳的确是被人挑唆,可要不是陈氏身份本就不配,谢渊娶的是正经出身的大家小姐,而不是个带着孤女的寡妇,谢青阳又何至于那般容易被人蛊惑,闹到这般田地? 谢青珩紧紧看着谢渊:“父亲,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她?” 谢渊闻言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眼谢嬛开口道:“你和你大哥一样?” 谢嬛眼睛闪躲了一下,壮着胆子朝着谢青珩身边靠了靠,然后点点头低声道:“我也想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娶陈氏。” 谢渊见她如麋鹿的眼中带着些害怕,如桃花娇嫩的脸上之前留下的巴掌印依旧清晰,他心中生出些悔意来,后悔之前那一巴掌打的太狠,嘴里说道: “有些话我本不该跟你们说,但是你们既然问了,那我便告诉你们,这些话我也只与你们说这一次。” “你们母亲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动过续娶的心思,我不敢说我对你们母亲有多深情,但是我却知道,她替我生了三个儿女,哪怕她不在了,我也要护着你们。”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朝我身边凑过,你们祖母也不是没有劝过我续娶,可是我却一次都没有同意过,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女人不合我意,更是因为她们的出身和性情,都注定不可能将你们视如己出。” 谢渊并没有煽情的去说他对宋氏有多深情。 说实话,他当年和宋氏结合也是父母之命,成婚之后他对宋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两人相敬如宾,他也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夫妻之间过的也算是和和美美。 宋氏因病亡故时,他的确是伤心难过,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对亡妻的思念早已经淡去,剩下的更多只有缅怀和敬重。 谢渊看着一双出落得愈发出色的儿女说道: “陈氏和京中那些女子不同,她不强势,不爱争抢,性情善良而又柔弱。” “她是这么多年第一个让我动心的人,而且她就算入了宣平侯府,就算无法对你们视如己出,她也绝不会妨碍到你们兄妹三人的地位。” 谢青珩眼神微动。 谢渊说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陈氏,可是珩儿,这世间不会诸事如意,她们母女的身份是我刻意隐瞒,只因为这其中还牵扯到其他的东西。” “我不管你们能理解也好,还是不能理解也好,她今后都是宣平侯夫人,是你们的母亲,不要让人觉得宣平侯府的孩子没有教养,今天的事情我也不希望再看到。” 谢青珩抿了下唇:“那苏阮呢?” 他看着谢渊:“陈氏不争不抢,可是苏阮却不,她的性子父亲应该很清楚,她身上的野性府中谁都比不过。她那么恨你,她会肯安稳与妹妹和青阳相处吗?” “如今她住在府里,父亲又这般偏宠她,若真有一日到了两厢争执的时候,父亲还会这么护着我们?” 谢渊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青珩沉声道:“父亲想让我们敬重陈氏,可以,但是苏阮永远都只能是苏阮。” 谢渊眉峰紧皱,就听到谢青珩一字一句说道: “苏阮可以住在府中,宣平侯府也可以照顾她,护着她,但是她不能成为谢家人,更不能入我谢家族谱,和妹妹一样成为谢家的女儿!” 第24章 不必了 谢渊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走的时候只是说了声让他们明日去锦堂院请安后,就直接离开。 谢嬛紧张的抓着袖子:“大哥,你说父亲会同意吗?” 谢青珩眼中微暗,他也不知道谢渊会不会同意,毕竟他为了娶陈氏做了太多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不同意,那他所谓的为了他们好的话,又算是什么? 还有苏阮,她之前那般强硬的想要替她父亲报仇,憎恶谢家。 她若是同意入了谢家族谱,那她还有什么脸来说她恨谢家,有什么资格来谈她的杀父之仇? 不管进退,他总要守住他该守住的东西。 谢青珩摸了摸谢嬛的脑袋,开口道:“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去跟祖母请安。” “可是大哥……” “放心吧,有我。” 谢嬛心中不安,可是又没什么办法。 往日里若是遇到别的事情,她还能去找谢渊撒撒娇,求求谢老夫人,可是陈氏这事情一开始就是他们错了,他们理亏在先,谢青阳如今还躺在床上,她哪敢再去求情? 谢青珩将谢嬛劝了回去,让人送她出去之后,这才扭头对着床上的谢青阳说道:“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谢青阳眼睫一颤,却没睁眼。 谢青珩看着他:“父亲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青阳,我不怪你为难陈氏,因为我也不喜欢她入府,更不喜欢苏阮,可是你错就错在你不该先动了手。你落了下风,便只能被人抓着尾巴,你耳根子软,就只能被人利用。” 谢青阳睁眼:“哥……” “苏阮不是你姐姐这种后宅里养大的女子,苏宣民死后,她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声,护着貌美的陈氏在荆南安稳活了一年多,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够做得到。” “苏阮骨子里带着的狠是你比不上的,往后别再拿那些小孩家的手段去找她麻烦,听到了吗?” 谢青阳听着自家大哥的话,沉着眼带着不服。 “她哪有那么厉害?” “她要是不厉害,你能躺在这里?” 谢青阳顿时一噎。 谢青珩说道:“你给我安下心来好好养伤,这段时间别出去了,至于曹宗正家的小公子,等你伤好之后,可以把这次的事情告诉他,但是不准找他麻烦。” 谢青阳恹恹的应了声:“知道了。” …… 谢渊从行露院离开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挂着大红的灯笼,门前贴着喜字,房中灯火透亮,隐隐约约有道纤细人影落在门扇上面,影子被烛光拉的长长的。 谢渊推门而入时,早已经脱下了喜服,坐在桌前发呆的陈氏连忙醒过神来,快步上前说道:“侯爷,阮阮怎么样了?” 外间有人守着,谢渊不让她去见苏阮。 而且她知道苏阮有多恨她,她这个时候也不敢过去。 谢渊见她着急,说道:“她手伤了些,不过已经寻大夫看过上了药了,至于牌位的事情母亲也处罚了青阳,苏阮没再提要离开宣平侯府的事情。” “是吗。” 陈氏有些晃神,片刻后又迟疑道:“可是六公子……” “小六也无大碍,这次的惩罚是他该受的。” 陈氏闻言微垂着眼睫,许久后才眼眶微红道:“对不起。” 谢渊皱眉:“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都与你无关,只是几个孩子胡闹罢了。” 陈氏微哽:“不是的。我知道六公子他们不喜我,而且我也不该瞒着阮阮,侯爷想要护着我们母女我知道,可是我却忘了阮阮的性子,是我不该贪图一时安逸,应了这门亲事……” “你胡说什么!” 谢渊伸手在她眼下轻拭,低斥出声:“我说过,我娶你不是为了苏宣民。” 陈氏只觉得脸上仿佛被灼了一下,连忙后退了半步。 谢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中阴晴不定,冷峻的眉眼上染了几分隐怒。 房中大红的凤烛微微晃动,映衬的陈氏脸色泛白:“我夫君……阮阮父亲还有七日才能出孝……我……”她手指抓着衣角时,指尖微微发抖。 谢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这才深吸口气说道:“我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床榻边走过去,片刻后,将床上的枕头和被褥分了一套出来,然后朝着中间一卷,便塞进了怀里抱着走了回来,然后将其铺在了旁边的春凳上,朝上一躺。 陈氏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半边长腿都落在地上的谢渊,满脸不安。 谢渊仿佛知道她不安,开口道:“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还要去锦堂院给母亲奉茶。” 陈氏闻言这才放下心来,想要说她睡不着想去看看苏阮,可瞧着谢渊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样子,她只能歇了这心思,微红着眼眶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渊早早就领了陈氏去了锦堂院里奉茶。 谢老夫人虽然有些不喜欢陈氏,可是在奉茶的时候也也没有为难她。 她只是叮嘱了几句让她往后勤勉持家,和睦后宅之后,便放了陈氏起身,完成了她嫁入宣平侯府后最大的事情。 等到陈氏奉茶结束后,谢青珩才带着谢嬛过来,没过一会儿,苏阮也从外面走进来。 “祖母。” “老夫人。” 三人都是朝着谢老夫人躬身请安。 谢老夫人瞧见苏阮过来有些惊讶:“你还伤着,怎么就过来了?” 谢渊开口:“是我让人唤她来的。” 谢老夫人皱眉看着谢渊。 谢渊开口道:“我借着母亲的名义,让大房和三房的人今天不来请安,是有件事情想要跟母亲商量。陈氏已经入府,照理苏阮也该入了谢家门……” 谢老夫人没等他说完,就理所当然的道:“这是自然,这件事情就算你不说我也要提。” “陈氏既然已经是谢家妇,苏阮自然也要入我谢家族谱,我正寻思着找个机会让苏阮见见族中长辈,把这件事情办了,也好叫她往后能够安稳留在府中。” 谢青珩扭头看向谢渊。 谢渊皱眉正想开口,谁知道苏阮就直接说道:“不必了。” 第25章 干孙女 “我不会入谢家族谱。” 苏阮的话石破天惊,让得所有人都惊愕。 陈氏急声道:“阮阮!” 她想说说话,却被谢渊拉住。 谢渊眉心拢起,紧紧看着苏阮的脸,却发现眼前的女孩儿异常的安静。 没了之前的竭斯底里,也好像不再像之前那般憎恨,那种感觉有些说不上来。 谢渊沉声道:“为什么?” 他本就没打算答应谢青珩的要求,毕竟在他看来,他既然娶了陈氏,苏阮自然就是他的女儿。 “你母亲嫁入了宣平侯府,你自然要跟她一起入府,你不愿意入谢家,是因为你父亲?” 苏阮听到谢渊提起苏宣民,点点头:“有一些吧。” 她说话时语气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是话中的意思却是让所有人变色。 “虽然你告诉过我,你杀了我爹是为了救人,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爹都是死在你手里,而那些我曾经叫过叔伯,曾抱过我哄过我的人都是因你没命。” “你救过我和我娘一命,荆南的事情也是为了大义,我无话可说。” “我没办法替我爹报仇,但是我也不可能叫一个拿走我爹性命的人为父亲。” 陈氏脸上苍白,被苏阮话中的意思刺激的身形一晃。 谢渊连忙扶着她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苏阮看了眼陈氏:“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我爹家族早就凋零,他没有兄弟姐妹,膝下也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如果改了姓氏入了宣平侯府,那我爹膝下的香火尽断,往后清明年节,他连个扫墓上香的人都没有。” 见谢渊嘴唇一动,想要说话。 苏阮直接说道:“侯爷也不必跟我说,我入府之后依旧能供奉我爹的话,你我都知道这事情不可能。” “我如果入了谢家族谱,从今往后就是谢氏女,苏家一切与我无关。” “府中老夫人、侯爷健在,我却顶着谢家女儿的身份供着他人的牌位,一年、两年你或许无所谓,可是时间长了,你当真能忍受我一边叫着你父亲,一边却对着灵牌叫爹吗?” 谢渊脸色一怔。 “连侯爷也自知做不到,那又何必让大家为难?” 谢老夫人一直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出声,此时听到苏阮的话后才突然开口:“珩儿,你带着你妹妹出去,老二,你带你媳妇也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苏阮说。” 谢渊隐隐猜到老夫人是想要问话,他心中其实也有不解,可对着老夫人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道:“好。” “青珩,嬛儿,出去。” 谢渊拉着陈氏朝外走,一边吩咐了谢青珩和谢嬛一声。 谢嬛乖乖的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而谢青珩却是在出去时,手中抓着门前的暖帘突然回头看了苏阮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这才踏出去放下了帘子。 谢老夫人见人都走后,这才看着苏阮正色道:“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不肯入谢家,可是还记恨谢渊杀了你父亲?” 苏阮摇摇头:“不是,我爹以前就教过我什么叫舍身取义,如果谢渊没有骗我,当时那种情况之下,换做我爹自己选择,他也不会拿荆南十万百姓冒险。” “那你为什么不肯入谢家?” 谢老夫人见苏阮想要说话,直接沉声道:“说实话,不准糊弄我!” 苏阮顿了顿,才垂着眼道:“因为我不想,也因为不适合。” 谢老夫人皱眉。 苏阮轻声道:“老夫人应该知道,我娘嫁给侯爷本就惹人质疑,而我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更是早已经得罪了侯府中所有人。” “我如果入了谢家族谱,先不说其他人,就是侯爷膝下三个儿女,他们也定然会因此与侯爷生隙,他们都是侯爷亲子,自然不会为难侯爷,可是他们却能为难我娘。” “我知道老夫人公正,可是这世上想要为难一个女人的办法太多,特别她的身份还是继母。” “我娘性情软弱,多愁又敏感,她经不起玩笑似的戏弄,也斗不过侯爷的孩子。” 谢老夫人看着苏阮,看着她神情平静的说着陈氏的软弱,看着她娓娓说着谢青珩他们会做的事情,神色复杂至极。 苏阮见谢老夫人皱眉的模样,突然展颜一笑,那仿佛能掐出水儿来的脸上露出个圆圆的酒窝来。 “而且我刚才说的也是真的。” “我爹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总不能让他断了香火。” “我想要再等两年,等我大些了之后,就对外招赘,到时候寻个模样俊俏的郎君带回府中,也好能继了苏家的血脉,让我爹地下有灵得以安息。” 谢老夫人原本还因为苏阮的那些话心中憋闷的慌,可听到她后面的话时,顿时哭笑不得。 “瞎说什么,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听过吗,找夫君那是要看品行才德的!” 苏阮却是执拗: “可是品行才德都能伪装啊,哪怕再坏的人也能装出一副好人模样来,外貌就不同了,那长得俊俏却是做不了假的。” “你说我要是找个俊俏的,至少日日对着舒服,可要是找个既不俊俏又无才无德的,那多倒霉?” “再说我长得这么好看,总要找个一样好看的人,将来的孩子也才好看,万一找个不好看的将来生个歪瓜裂枣,您看着我这张脸不心疼啊?” 谢老夫人被苏阮的话气笑,伸手就朝着她脑门拍了一下:“尽胡说八道,也不害臊!” 她笑了会儿后,眉眼间沉色散了些,认真道:“你真想好了,不入谢家?” 苏阮点点头:“想好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谢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头顶,扬声道:“柳妈妈,让他们进来吧。” 外面的陈氏正是惴惴不安,听到声音连忙入内,谢渊和谢青珩几人也跟了进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谢老夫人才开口说道:“我决定了,苏阮不入谢家族谱,也不入老二膝下,她不必改姓,依旧是苏家女。” “老夫人!”陈氏大惊。 谢渊也是皱眉道:“母亲…” “你们先别说话,等我说完。” 谢老夫人挥挥手,看了谢渊和他身边站着的谢青珩一眼:“苏阮的确不入谢家,但是她往后依旧是谢家小姐,从今天开始,苏阮就是我的干孙女。” 第26章 你可满意? “母亲?” “祖母?!” 谢渊和谢青珩几乎同时出声。 谢青珩眉眼沉厉说道:“祖母,苏阮怎么能当您的干孙女?” “陈氏已经嫁给父亲为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苏阮是陈氏之女,你收苏阮当干孙女,那往后与人介绍时,难道要告诉旁人她是府中表小姐吗?” “到时候要让父亲如何自处?” 他们不让苏阮改姓入府,尚在情理之中,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会指责宣平侯府。 可是如果让苏阮成了谢老夫人的干孙女,那往后别人问起时,他们要怎么与人解释? 到时候又让别人怎么看他们谢家? 谢老夫人看着谢青珩说道: “有什么不能自处的?” “苏阮的过去无人知道,更没人知道她们在荆南时的身份,既然如此,你们大可对外说苏阮并非陈氏亲女,虽与陈氏一同投奔谢家,却也不足以入我谢家族谱。” “我怜惜她身世,更喜欢她性情,便将她收为干孙女,往后也可留在谢家常伴膝下,这样苏阮既能继续供奉她父亲牌位,也不会妨碍你们往后的生活。” 谢老夫人说话时深深看了谢青珩一眼: “以后苏阮在府中一应所需,全部从锦堂院出,她的婚事将来,也全部由我替她操持。” 她看向陈氏,半点没有与她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拍板说道:“你以后就安心伺候好侯爷,照顾好二房的三个子女就好。” 陈氏脸色苍白至极,眼中蒙上了水雾。 谢渊感觉着手中扶着的陈氏浑身发抖,再听着谢老夫人话中的意有所指,便猜到谢老夫人怕是知道了谢青珩的心思。 那苏阮呢,她也知道吗? 谢渊有心想要拒绝,可是想起昨夜谢青珩话中的决绝,再看着面色冷静的苏阮,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来。 他眼底染上愧疚之色:“苏阮,这也是你的意思?” 苏阮站在谢老夫人身旁,对着陈氏满是泪水的目光,看清了谢渊的默认。 她沉默了片刻后才说道:“是我的意思。” 陈氏泪水滚落。 苏阮微垂着眼睫,避开她眼中期冀:“你既然嫁给侯爷,自然要替谢家相夫教子,往后你就好生照顾好大公子他们,我会替爹爹守孝,将来招赘入府,替苏家延续血脉。” 谢老夫人看着陈氏哭了起来,心中升起些厌烦,开口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苏阮就是谢家六小姐,不必改姓,不入族谱。” “往后她的事情全由锦堂院安排,她与二房没有关系,将来也不会分驳二房任何东西。” 等说完之后,谢老夫人才对这谢青珩说道: “珩儿,这样你可满意?” 谢青珩脸上青白交加,他虽已年满十九,可到底还年轻,做不到城府深藏。 此时听着谢老夫人几乎点名道姓的戳破他的心思,他脸上神情僵硬,面对着谢老夫人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他是在狡辩。 他的确不想要苏阮入谢家,也的确怕她来分驳他弟妹该有的东西。 这些都是事实。 谢老夫人看破之后,他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一场请安,最后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谢老夫人也懒得留他们,直接让谢渊几人离开之后,这才看着苏阮说道:“你可怪我自作主张让你与二房分开?” 苏阮摇摇头:“我知道老夫人是为我着想。” 谢老夫人目光柔和: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谢家亏欠于你。” 她避开苏阮手中的伤处,让她靠近了一些:“你好生留在谢家,往后不必看二房脸色,若有所需便告诉柳妈妈,不必委屈自己。” “等你将来有喜欢的人后,我会替你准备丰厚的嫁妆,定不会让你输给谢家其他姑娘。” 至于陈氏…… 谢老夫人想起那个只会流泪,哪怕听到他们不让苏阮入谢家,依旧半点没为她出头的儿媳妇,忍不住摇摇头。 她曾经见过太多的人,可是如陈氏这般软弱的,她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几乎看着她今天的样子,谢老夫人就能想到当初在荆南的时候,苏阮过的有多艰难。 谢渊喜欢陈氏,她无可奈何,可是她却不放心将苏阮的将来交给陈氏。 谢青珩兄妹明显在防着苏阮,而陈氏又立不起来,如果将苏阮的婚事放在她手中,谢老夫人怕将来会被人从中作梗,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这些话谢老夫人没有说给苏阮听,她只是说道:“往后祖母护着你,你要记得,在这谢家你不必让着任何人,也不必看谁眼色,你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小姐,明白吗?” 苏阮活了两辈子,所有人都告诉她,她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去争,靠自己去抢。 靠自己去算计,靠自己去拼命…… 没有实力之前,她就只能忍着,让着,哪怕被人踩在脚底也只能笑脸相迎,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她会护着她给她撑腰,让她不必委屈自己去让着任何人。 苏阮眼中泛酸,蹲在谢老夫人身前,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轻蹭了蹭:“谢谢祖母。” 谢老夫人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只觉得心疼。 其实褪去了尖刺的女孩儿,远比任何人的心思都要柔软。 谢老夫人手指轻理着她的发丝:“我瞧着你那碧荷苑冷清的慌,要不然干脆搬来锦堂院里跟我同住吧?” 苏阮摇摇头:“碧荷苑里挺好的,我喜欢清静。” 谢老夫人也没劝她,便转了话题:“那过几日你同我一起去给安阳王妃贺寿,正好也好带你认识认识京中的那些人。” 苏阮仰着头:“我不能去,我还要替我爹守孝。” 谢老夫人愣了下:“不是已经出了孝期了吗?” 苏阮抿抿嘴:“还有七日才出孝期,之前是我糊涂,一时被仇恨蒙了心智,才会去贺家胡闹……” 谢老夫人拍拍她发顶:“以前的事情就别提了,安阳王妃的寿辰刚好在八日后,到时候你也已经脱了孝服出了孝期。” 见苏阮张嘴想要说话,谢老夫人却好想知道她想说什么,直接说道: “不许拒绝。” “阮阮,你往后在宣平侯府,总要去见那些人的。” 苏阮见谢老夫人主意已定,只能点点头道:“好,我随您一起去。” 苏阮陪着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后,就起身告辞离开,等出了锦堂院没多远,就遇见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的谢青珩。 第27章 真坏 谢青珩的模样是好看的,年过十八,却已经将及谢渊高了。 比起谢渊的精壮来,他还要偏瘦些,却也不是书生的文弱,穿着一身青色锦袍,罩着披风站在那里时,映衬着身后的皑皑白雪,倒是有几分宣平侯世子的风范。 苏阮脚下没停,径直朝前走去。 而谢青珩也同样在打量苏阮。 微圆的脸蛋,吹弹可破的肌肤,长长的眼睫下一双眼睛格外好看,她微泛着苍白的嘴唇轻抿着,让人仿佛看出了她性子里的倔强来。 和陈氏动静皆带媚色不同,苏阮这张脸美的更加干净。 哪怕谢青珩对苏阮存着疑心和忌惮,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张脸比府中所有妹妹都好看,甚至远超过他以前所见过的任何女子,而且对着苏阮的时候,谢青珩也突然就有那么些明白,为什么向来冷静自持的谢渊会喜欢上陈氏。 这么一张脸,若是彻底长开之后,怕是没有几个男人能扛得住。 谢青珩脸色冷了些,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已到近前的苏阮直接同他错身而过,脚下没有半点停留。 “苏阮!” 谢青珩开口。 苏阮其实不太想搭理谢青珩,她的确对谢家存有愧疚,可是谢家能让她有好感的人其实并不太多,而谢青珩兄妹三人都不在那行列之内。 谢青珩是个称职的哥哥,可是他的称职对别人来说太过残忍。 谢嬛心眼小,谢青阳骄纵。 上一世陈氏嫁入宣平侯府之后,他们二人就仗着继子、女的身份,用着各种“玩笑”手段戏弄着陈氏,让得陈氏几乎无法在宣平侯府立足。 谢青珩明明知晓,却从未开口阻拦过,哪怕他心中知道陈氏对他们兄妹三人从来都不是威胁,而她也想要一心对他们好,可他却依旧冷眼旁观。 他能恭恭敬敬叫陈氏一声母亲,然后看着她在他一双弟妹的戏弄下丢尽脸面。 苏阮脚下没停,直接朝前继续走,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谢青珩叫她的声音。 谢青珩见状眼中微冷,直接上前几步抓着苏阮的胳膊将她拦在了原地。 苏阮手中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抬头看着谢青珩道:“大公子没听过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不是你我如今勉强算得上是兄妹,我可以大喊非礼的。” 谢青珩手中针扎一样,陡然松开,倒退了半步之后满脸防备的看着苏阮。 苏阮似笑非笑。 谢青珩撞上她目光,顿时惊觉到自己反应过度反倒是心虚一样,连忙低咳了一声:“我刚才叫你你没听到?” “听到了。” 谢青珩顿时一提眉:“听到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苏阮伸手揉了揉方才被谢青珩抓过的地方,微微偏着头道:“我为什么要理?” 她带着些费解,话中直白的让人难受: “大公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娘,甚至讨厌我出现在你入眼所及的地方,而我也不喜欢大公子,既然两看两相厌,又何必彼此勉强?” 谢青珩还从未听哪个女子这般直白的说喜欢不喜欢的话,哪怕这个喜欢和那个喜欢不一样,他脸上依旧是忍不住一僵:“我没有讨厌你……” 苏阮嘴角扬了扬,那双眼睛好像能将人看透。 “所以呢?” 她轻笑了声:“可是我讨厌你啊。” 谢青珩被她的话一气,脸上险些破功。 苏阮却好像半点都没觉得不对,继续说道:“我不喜欢你,也觉得你这样想要什么却不敢提的样子让人厌烦,我不想勉强自己与你说话,就像是你不想让我入二房一样。”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全部答应了,甚至没有让你开口。” “我不会和你弟妹争谢家的东西,也不会妨碍到你们往后的生活,大公子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谢青珩张了张嘴,一时间被她直白的言语堵得哑口无言。 苏阮嘴角轻扬,就好像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不是她的一样,朝着谢青珩露出个笑容: “所以大公子,我能走了吗?” 谢青珩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想要跟苏阮说,可是到头来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苏阮堵得脸色泛青。 等她施施然离开之后,谢青珩才突然回过神来。 那臭丫头凭什么说讨厌他?! 还有他明明是来问她,是不是她撺掇着谢老夫人将她收成干孙女,想要以退为进挑拨他们祖孙的关系,可是到头来怎么就全成了他的过错了? 谢青珩紧抿着唇,眉峰紧拧时,少了惯有的温和。 他大步就朝着碧荷苑追了过去,可等他走到都没追上那在他看来腿短走的慢的苏阮,反倒是撞上了紧闭的房门。 采芑站在门前恭敬道:“大公子,小姐吩咐了,她要替苏家老爷守孝七日,这几天里不见任何人。” 谢青珩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已经泛黑。 “装模作样!” 要守孝,早干什么去了? 澄儿不高兴的皱眉想要说话,可是采芑却是拉住她,好像完全没听到谢青珩嘴里的话似的,只是说道:“小姐让奴婢转告大公子,六公子欠她的牌位早些送过来,她还要替苏家老爷祈福念经。” “若不然她就只能去找老夫人,毕竟她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哪里能寻到灵木制作牌位。” 谢青珩听着采芑的话一口血攒在了喉咙口。 之前只觉得苏阮心狠,可如今瞧着她更不要脸皮。 刚刚才得了谢老夫人的好,转眼就拿着她来压他们。 谢青珩只觉得对苏阮的印象更差了,偏偏他还不能将她如何。 谢青珩满是冷色的剜了眼房门的方向,大声道:“你告诉你家小姐,让她放心,我会尽快给她送过来,耽误不了她当!孝!女!!” 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开,走的满腹怒气。 房门里面刚换上了孝服,正在点着白烛的苏阮听到谢青珩怒气冲冲的声音,却是“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怎么办,看着谢青珩被她气得跳脚却又奈何不了她的样子,她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简直太坏了。 第28章 委屈 谢青珩离开碧荷苑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到门前,就听到里面谢青阳在与什么人说话,他眉心微皱,掀开暖帘进去后,就见到沈棠溪坐在床前的矮凳上,谢青阳正半趴在床沿上,而谢嬛则是站在旁边。 “大哥。” 见到谢青珩时,谢青阳和谢嬛连忙叫了声。 沈棠溪也是回头,就瞧见谢青珩眉宇间掩不住的烦躁之意,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得你不高兴了?” 谢青珩没有背后说人不是的习惯,哪怕他心中觉得苏阮实在可恶,可让他去指责一个女孩儿家,如今还算得上是他妹妹的人,他终究没有那脸。 谢青珩抿了抿唇说道:“没事。”转而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沈棠溪开口:“我听说小六挨了罚,所以过来瞧瞧,父亲让我替小六带了些伤药过来。” 谢青珩看了谢青阳一眼,莫名就想起刚才苏阮说的那些话,眼底带着几丝迁怒之意。 谢青阳头皮一麻。 大哥的目光怎么有些阴森森的? 谢青珩冷眼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对着沈棠溪说道:“你去见过祖母了吗?” 沈棠溪摇摇头:“还没有,本想着先去拜见老夫人,只是来时听管家说老夫人留了你们说话,我不好过去打搅,所以就干脆先来看看小六,想着等一会儿再去锦堂院拜见。” 他顿了顿说道:“小六的伤势看着不轻,老夫人这次是动了真火了?” “谁叫他自己闯祸。” 谢青珩冷声道:“他耳根子软,被人蛊惑让人砸了苏阮父亲的牌位,还差点被人利用生出大事来,如今只是受罚躺上几天而已,没被打断了腿已经算是轻的了。” “大哥!”谢青阳不满。 谢青珩说道:“我说错了?你自己闯了祸,活该受罚。” “什么叫我活该,还不都是因为苏阮!” 谢青阳听着自家大哥怪罪,终是忍不住大声道: “要是不她之前摆着一副跟谢家不共戴天的样子,要不是她处处跟我们谢家人为难,我怎么会让人去砸了她爹的牌位?再说祖母都说了罚二十鞭子,偏就她心狠,非得要求再加了十鞭子,我看她就是想打死我……” “你给闭嘴!” 谢青珩眼中染上怒色: “我昨天与你说的话你是半句都没记住?” “你自己惹祸在先,凭什么怨人家心狠,要不是你做错了事情,被人抓住了把柄,你一鞭子都不用受。” 他看着谢青阳:“谢青阳,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不是三岁!没有谁生来就该让着你!” 更何况是苏阮那种性子! 谢青阳被训的脸色青白交加,气冲冲的闷头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谢嬛脸色微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棠溪瞧见谢青珩骂完之后,转身离开的样子有些诧异,谢青珩往日不是这般急怒的脾气,今儿个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他扭头看着谢嬛道:“出什么事了?” 谢嬛眼圈微红:“刚才在锦堂院的时候,苏阮拒绝了入谢家族谱的事情,她也不愿意认父亲,祖母就做主收了苏阮当干孙女,让她不记在任何人名下,对外只说苏阮不是陈氏的亲女。” 这次沈棠溪是真惊讶了。 谢老夫人居然收了苏阮当干孙女? 沈棠溪说道:“族谱的事情是谁提的?” 谢嬛回道:“苏阮自己。” 谢青阳掀开被子瓮声瓮气的说道:“我看她就是装模作样,她要真不想当谢家人,那为什么不回她的荆南去,干嘛还要同意祖母的话当什么干孙女,为了留下来连亲娘都不要了……” “小六!” 沈棠溪低喝了一声,皱眉道: “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否则就算是老夫人不教训你,你父亲也不会饶了你。” “苏阮的母亲既然嫁入了宣平侯府,那就是你们父亲的妻子,你哪怕再不喜欢苏阮,她也是你的姐姐,陈氏更是你的长辈,你这般说话,不仅伤的是苏阮和陈氏的名誉,更是宣平侯府的。” “别叫人觉得你没教养!” “表哥,怎么连你也帮她!”谢青阳气。 沈棠溪沉声道:“我没帮她,我只是告诉你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我就知道我讨厌她!” “打从她来了以后,所有人都帮她,父亲向着她,祖母向着她,如今连大哥和你都帮她,我才不要听你们的!” 谢青阳对着那些话却是半句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苏阮就是来克他的,自从她来了之后,那些曾经什么都向着他的人如今都处处指责他。 之前在碧荷苑里,她那句轻飘飘的“三十鞭子打不死他”,让谢青阳记进了心坎里。 他就是讨厌苏阮! 就是讨厌她! 沈棠溪看着谢青阳完全不讲道理的样子,眼中染上了些不愉。 他下颚微绷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好生养伤吧,表妹,我先走了。” 谢嬛连忙道:“表哥,你不多待一会儿?” “不了,我去见过老夫人后,还有事要回去。” 沈棠溪起身将送来的伤药放在床头后,就直接转身离开。 谢嬛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跺跺脚,朝着谢青阳说道:“小六,你干嘛跟表哥那么说话!” 谢青阳抬头时眼睛红红的,大声道:“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谁让他们都帮着苏阮,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就是不喜欢她,是不是连你也要帮着她来指责我?!” “小六…” “你出去,我讨厌你!” 谢青阳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埋在里面。 谢嬛上前扯了两下没扯动,还险些因为力气太大摔倒,见谢青阳不理她,谢嬛也是委屈的红了眼,气急了说了句“随便你”,然后跺跺脚便转身走了。 等着屋里的人都走完了之后,那团死死埋着的被子半晌没有动静,许久后才掀开了一点。 谢青阳瞧着空荡荡的屋里,还有摆在床头的瓷瓶,气得抓起来就想朝着地上扔去。 可是手里高高扬起半晌,却又将瓷瓶“砰”的一声放回了床头,然后红着眼圈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片刻后就听见下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声。 他就是讨厌苏阮! 第29章 心疼 沈棠溪从行露院出来后,就见到谢青珩没有走远,而是沉着脸站在积雪的树下。 他上前。 “青珩。” 谢青珩回头,见来人是他后,眉心微松,想起刚才在屋中发火的事情叹口气:“让你笑话了。” 沈棠溪摇摇头:“小六的性子是该磨磨了。” 生于世家,哪来的天真,十三岁了还不知事,说不得哪日就会惹出祸事来。 谢青珩微垂着眼:“我知道,母亲走后,父亲不怎么在家,我往日里虽然知道他性子爱闹,却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是我疏忽了。” 这一次的事情让他察觉到了太多,比如谢青阳的骄横,比如谢嬛的不懂事。 一个谢安就差点毁了谢青阳,蛊惑着他做出那等事情来,将谢家闹的天翻地覆,那谢嬛身边的丫环还不知道有多少碎嘴的人,不然向来还算乖巧的谢嬛嘴里怎会说出“孽种”这种话来。 谢青珩心中想着,要将谢青阳和谢嬛身边的人好生清理一次,看了眼天色道:“你去祖母那里吧,我要先出趟府。” 沈棠溪诧异:“去哪儿?” 谢青珩抿抿嘴:“找家做牌位的铺子,替苏阮将她父亲的牌位做好。” “不管怎么说,小六这次的事情做的太过,砸人牌位无异于对逝去之人不敬,他如今受着伤无法外出,我总得先去寻了灵木替他将这牌位做了。” 他倒不是怕苏阮真去寻谢老夫人来压他,只是他本身就觉得这事情谢青阳有错。 哪怕苏阮不提,谢老夫人不说,谢青阳扰了逝去之人的安宁,补上牌位叩拜守灵,都是他该做的。 谢青珩没有多留,和沈棠溪说了两句之后,就直接朝着府外而去,而沈棠溪瞧着他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这才转身朝着锦堂院那边走去。 宣平侯府对于沈棠溪来说并不陌生,他到了锦堂院时,谢老夫人正在安排人送东西去碧荷苑。 谢老夫人瞧见他,只是摆摆手让他稍等一会儿,这才对着柳妈妈指着手里的单子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阮阮送过去。” “还有,我之前瞧着她房间里空荡荡的,小姑娘家家的,怎能那般素净,你去寻了管事弄些颜色亮堂的摆件给她搬过去,对了,前几日不是有人送了只八哥过来吗,也给她送过去。” “那丫头啊,什么都好,就是瞧着冷清了些,小姑娘家还是活泼些好。” 柳妈妈仔细听着,将谢老夫人的交代全部记下来之后,这才笑道:“老夫人,您这是想将整个锦堂院都给小小姐搬过去呢?” 谢老夫人对“小小姐”这个称呼特别满意,笑眯眯的说道:“放心,棺材本还留着呢!” “呸呸呸!” 柳妈妈没好气的说道:“您又胡说。” “生老病死的,有什么胡说的,那长生不死的可是妖怪来着。” 谢老夫人随口说了句,便笑着催促道:“赶紧去吧,把事儿办妥了我也放心。” 柳妈妈笑着应承了声,这才转身朝着沈棠溪行了个礼,叫了声“表少爷”,然后就抱着手里的那叠单子走了出去。 谢老夫人朝着沈棠溪笑道:“阿棠,你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沈棠溪脸上罩着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左边半张脸来,可是却不妨碍让人看到他高高扬起的嘴角和眼中的笑容:“我特地来探望老夫人的。” 谢老夫人笑哼了声:“你就糊弄我吧,我瞧着你是来看小六的吧?” 沈棠溪声音含笑:“老夫人冤枉,我可是真心来看您的。”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个不大的油纸包来,拿着递到老夫人身前:“金玉楼的芙蓉酥,还有饴糖荷花糕,都是老夫人最喜欢的,我这可是费劲千辛万苦才避开所有人,偷偷给您带进来的。” 谢老夫人眼睛一亮,连忙接过之后打开来瞧了一眼,闻着香气顿时笑眯了眼:“算你小子有良心。” 沈棠溪坐在一旁,看着被一包点心就哄的眉开眼笑的谢老夫人,眼中笑意更真切了些。 他走到谢老夫人身旁不远处坐下,便自己倒了茶,然后又给谢老夫人也倒了一杯后,这才说道:“刚才我瞧着老夫人对碧荷苑那边很是上心,看来那个苏阮很讨您喜欢?” 谢老夫人吃了块芙蓉酥后,闻言睨他一眼:“去见过珩儿了?” 沈棠溪也没否则,点点头:“见过了,我听说老夫人将苏阮收成了干女儿,让她不入二房。” 谢老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所以呢,他让你来替他当说的?” 沈棠溪连忙说道:“当然不是。” 他神色认真:“老夫人行事自有成算,看人的眼光也比旁人要准,您既然能这般喜欢苏阮,甚至主动开口收她当孙女,想来她定然有过人之处。” “您不让她入二房,定是有您自己的考量,而且青珩他们也并未与我多说什么。” 谢老夫人听着沈棠溪的话后,脸色这才好了些。 要是谢青珩当真背着人在沈棠溪面前说苏阮的不好,甚至让沈棠溪来当说指责苏阮,那她才是真的要对谢青珩失望。 谢老夫人捏着芙蓉糕说道: “不入二房的事情是阮阮自己提的,我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这样对她,对二房都好。” “青珩他们三个不喜欢阮阮,阮阮就算强行入了二房,冠上了谢家的姓,往后也不会快活,而且青珩他们自小在富贵窝里长大,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阮阮那丫头性子太硬,如果他们一再招惹,较真起来他们斗不过阮阮的。” 沈棠溪眉心微动:“老夫人就这般看好苏阮?” “不是看好,而是心疼。” 谢老夫人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甜食吗?” 沈棠溪摇摇头。 谢老夫人轻声道:“那是因为心中太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永远体会不了一个人在失去了所有庇护,身边满是绝望看不到将来时,是怎么竭尽全力的在泥沼之中挣扎求活。” 第30章 匪气 沈棠溪被谢老夫人的话说的有些出神。 看着谢老夫人时,见她惯来笑容满满的眼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晦暗。 沈棠溪忍不住问了句:“老夫人苦吗?” 谢老夫人咬了口荷花糕,那饴糖在嘴里化开,满嘴香甜。 “我苦什么?” 她微弯着眼,白胖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刚才那失落是人眼花一样:“我儿子是宣平侯,我如今是一品诰命,府里头子孙昌盛,儿子媳妇儿孝顺,我有什么好苦的。” “我就是与你打个比方。” “阮阮那孩子吃了太多苦,所以才磨出了一身尖锐来,其实她心肠很软的。” 沈棠溪扬扬眉,想起谢青阳至今下不了床的模样,有些不置可否。 谢老夫人见状哼了声:“怎么,觉得我偏心眼?那我问你,要是有人砸了你沈家先辈的牌位,扰了他们的安宁,你会如何?” 沈棠溪怔了下。 如何? 怕不是直接打死那人吧… 沈棠溪见谢老夫人盯着他不转眼的模样,像是等着他的答案,不由苦笑了声告饶道:“老夫人,我这也没说她什么,您这般护着她来找我的麻烦,也忒不讲理了。” 谢老夫人横了他一眼:“你嘴上没说,心里头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心里想着什么玩意儿,我今儿个可跟你说了,苏阮如今是我孙女儿,那她就是谢家小姐,算你半个表妹。” “我不管珩儿他们三怎么说,但是你给我收敛着点,不许帮着珩儿他们欺负苏阮,否则我饶不了你!” 沈棠溪连忙道:“您这儿都护成这样了,我哪儿敢得罪她?你老放心吧,您都说她是我表妹了,我可没有欺负自家人的习惯。” 谢老夫人闻言这才罢休。 沈棠溪坐了一会儿,陪着谢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后就起身告辞离开。 等他走了之后,谢老夫人就垮了脸。 “一个个不省心的。” 她嘴里嘀咕了一声,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梳妆台边,从一侧的柜子顶上摸索摸索找出不大的长形盒子来。 那盒子只有尺寸大小,放在柜子上表面却是没有半点灰,打开来后,就见着里面躺着支木头簪子,那簪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颜色十分陈旧,上面雕出来的桃花也都已经有些磨平了棱角。 谢老夫人安静看了一会儿,这才抱着手里的油纸包,有些恶狠狠的啃了一口里头的荷花糕。 “死老头子,让你不听我话,让你非要去蹦达,死了吧,还留下一堆烂摊子。” “当初还嫌弃老娘是土匪窝里出来的,说我行事太要强,可我告诉你,要不是老娘镇着,你这宣平侯府早叫人端了。” “我可跟你说,你早早滚去下面了也就算了,银子得给我攒着,不准乱花,如今我有吃有喝享福着呢,还认了个乖孙女,等以后我腻歪了就下去找你,你的银子全都得交给我,我儿子孙女给我烧的银子,一分都不给你用。” “羡慕死你!” 芙蓉酥入口即化,谢老夫人竖着眉毛嘴里说着浑话。 身上带着一股子匪气。 “我跟你说,你那混账儿子跟你简直一个样儿,平日里精明着,可一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你说你当年娶我入门的时候,差点被你爹打断了腿,要是你这会儿还在,指不准跟你儿子还能成个知己。” 谢老夫人想起陈氏的模样,哼了哼: “不过那儿媳妇儿倒真是好看,跟我年轻的时候就差一点儿,迷晕了你儿子倒也情有可原。” 她摸了摸不甚光滑的皮肤,朝着旁边的铜镜瞅了一眼,笑眯眯的说了声“真好看”。 外间突然有脚步声靠近,谢老夫人连忙闭了嘴,她一把将那盒子盖上,塞回了柜子上面的角落里,然后眼里的凶色瞬间散去,又恢复了之前白胖慈祥的样子。 “老夫人,您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已经打点好了,等着小小姐出了孝期,奴婢就让人给她送过去,只是那八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不知道打哪学的浑话,奴婢想着要不要训训再送……” 柳妈妈进来一边撩着暖帘一边说道,可谁知道一抬头就瞧见谢老夫人手里抱着的油纸包。 她顿时睁大了眼:“老夫人,您怎么又偷吃!是不是表少爷又偷偷给您送东西了!” 谢老夫人连忙抱着油纸包,三两下合了起来朝着身后一藏。 “你眼花了,哪来的什么东西?” 柳妈妈一脸震惊,您老人家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先擦擦您的嘴,那糕点屑还挂着呢! 谢老夫人无视了柳妈妈,手脚俐落的将油纸包朝着褂子里一藏,然后拍了拍因为宽大半点瞧不出来的褂子,理所当然的瞪了她一眼:“你可不许胡说,大夫说了不准吃糖,我已经很守着规矩了,你再这么冤枉我,我可真去吃了。” 柳妈妈:“……” 我信了你的邪! …… 沈棠溪从谢老夫人那儿出去之后,原是准备出府的,可是听着谢老夫人说了一通苏阮的好,到底没忍住好奇,朝着碧荷苑那边走了过去。 原是想要借口恭喜之事,瞧瞧那个能哄了谢老夫人的女孩儿,谁知去时却是吃了闭门羹。 知道苏阮在替苏宣民守孝,沈棠溪愣了下,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一个不大的荷包来递给了采芑,让她转交给苏阮,然后就告辞离开。 采芑颠了颠那荷包,觉得里头有些重量,却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想了想就直接给苏阮送了进去。 苏阮正穿着孝服,跪坐在矮桌旁抄着佛经,听到有人送东西来不由诧异:“你说是谁送来的?” “是沈家表少爷。” “沈棠溪?” 苏阮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些模糊,记忆里只隐约记得那沈家表少爷小时候烧伤了脸,后来脸上就一直带着面具,与谢青珩三人关系也极好,只是后来好像出了意外。 她不由好奇,沈棠溪怎么会给她送东西过来。 打开荷包,苏阮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等着看清楚那落在桌上的东西后,她不由微睁大了眼。 冬瓜糖?! 第31章 怨怪 苏阮看着桌上的冬瓜糖愣住。 沈棠溪给她这个干什么? “他说什么了?”苏阮问道。 采芑摇摇头:“表少爷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让奴婢将这个交给小姐,然后就走了。” 苏阮闻言更加纳闷。 她伸手捏了捏冬瓜糖,上面裹着的糖浆落在指尖,有些轻微扎手。 苏阮想起沈棠溪和谢青珩三人的关系好像挺好,又是亲近的表兄妹,难不成他是想拿这冬瓜糖贿赂她,让她下次别对谢青珩骂的太狠?亦或是干脆拿糖收买她? 苏阮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扭头见澄儿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糖块,说道:“想吃?” 澄儿连忙摇头:“不想!” 然后咽了咽口水。 苏阮眼睛微弯:“想吃就拿去吧。” “小姐不吃吗?” “我不喜欢冬瓜。” “为什么?” 苏阮挑挑眉:“大概,因为笨吧。” 澄儿茫然,冬瓜还有笨的? 苏阮见着澄儿傻乎乎的样子,轻笑了声,扭头对着旁边的采芑说道:“把这里收一收,我佛经快抄完了,你去取个盆过来,好将佛经烧给我爹。” 采芑连忙点点头,碰了澄儿一下,澄儿这才上前收拾起桌上的冬瓜糖来,只是满脑子都还在想着冬瓜为什么会笨? …… 苏阮在房中守孝,刚开始时谢青珩几人都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是后来接连两天,她都一直留在碧荷苑里,既不外出,也没再像以前张扬。 碧荷苑大门紧闭,除了谢老夫人外,就连谢渊也进不去半步。 谢青珩听着府里人带来的消息,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就加紧去寻替苏宣民制作牌位的材料。 寻常牌位都是用松木或是栗木,可是之前谢老夫人亲自开口,要让谢青阳寻灵木替苏宣民重造牌位。 谢青珩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面落了口舌,被苏阮抓着不放,所以去了好几家做丧葬品的铺子之后,最后才寻到了一截做佛像的上好檀木,让人做好了牌位之后,便将其用黑布裹着带回了府里。 去到碧荷苑时,门前却没人守着,谢青珩有些奇怪的入内后四下看了一眼,却没见到苏阮的那两个丫环。 他皱了皱眉,在院中站了片刻后就想着先行离开,可是刚转身,就听到房中传来低声哭泣的声音。 “阮阮,你当真就不肯原谅娘吗?” 那声音如水,明明在哭,却细细的像是没有半点脾气。 谢青珩一下就听出来,那是陈氏的声音。 他神情顿了顿,不欲偷听,可是苏阮的声音却又跟着传来。 不似那天嘲讽他时的似笑非笑,更不是当初在外院时的悲戚,她声音冷冷淡淡的,哪怕没有瞧见她的神情,可谢青珩却依旧能听得出来,她说话时脸上定然是没有笑容的。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怪你,又何来的原谅?” 苏阮有些平静的过分。 陈氏却是红着眼:“你就是在怪我,怪我嫁给谢渊,怪我瞒着你。” 她微抬着头时,泪水顺着脸上滚落。 “要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要答应老夫人的话,跟别人说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陈氏泪眼汪汪的看着苏阮。 “阮阮,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只是想要安定的生活,我只是不想再颠沛流离,不想要过朝不保夕,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那些恶心目光,面对的都是那些不断追杀的日子。” “在荆南时,我处处拖累你。” “我知道我没用,我没本事护着你,我不想要你为了保护我变得戾气横生,我更不想让你为了护着我,有朝一日手染鲜血…” “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有这张脸,我只能用自己去找一个能够庇护你的人。” 陈氏说话时声音哽咽,带着泣声。 “你相信我,在荆南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谢渊,那天他救了我们之后,我只以为他是寻常富贵公子,他跟了我们两个月,我只以为他足以护得住我们。” “来到京城之后,我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宣平侯,可是当时他直接便入宫求了旨,宫中赐婚,由不得我拒绝……” 苏阮看着陈氏,听着她嘴里的话。 一句不怪就在嘴边,可是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喜欢陈氏的软弱,不喜欢她只会流泪,更不喜欢她上一世因为隐瞒之后一味的讨好和放纵。 陈氏自幼便在闺中被陈家娇养下来,后来嫁给苏宣民后,也是被他捧在心上舍不得她吃半点苦。 她过的一直都是富贵安稳的生活,哪怕为人妻为人母,她也没学会要怎么照顾自己,更何况是在失去庇护之后照顾年幼的女儿? 荆南那一年,她拼尽全力的保护陈氏,而陈氏只会抱着她哭。 入了宣平侯府,谢老夫人让她不入二房,陈氏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辩驳,不知道质问不甘,却还是只会对着她哭。 大概就是那天之后她就明白。 陈氏只是菟丝花,她只能倚着人而活。 苏阮身上穿着素服,显得脸色越加的白净,她看着陈氏许久,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无法拒绝,也知道你嫁给谢渊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安宁,不想要我那么辛苦,更怕爹爹死后惹来的灾祸会让我们母女丧命,这些我都知道。” 她声音顿了顿,才又继续: “你虽然是爹爹的妻子,可朝廷并无明令夫死不可再嫁,爹爹走后你也没有为他守寡的义务。” “撇开谢渊和爹爹之间的恩怨不说,他的确是个良人,能够护得住你将来,你选择他无可厚非。”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娘?” 陈氏看着苏阮:“从我入了宣平侯那一日起,你便再没叫过我,如今更是答应了老夫人对外说你我不是亲母女,阮阮,你不要娘了吗?” 苏阮愣了下,看着陈氏脸上的不安,却失了安抚她的能力,她只是垂着眼说道:“爹还有几日孝期,你刚大婚,过来不吉利,回去吧,好好照顾谢家人。” 陈氏脸色瞬间惨白,看着苏阮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她紧紧捂着嘴哭出声来,片刻就起身朝着门外疾步走了出去。 第32章 尴尬 谢青珩站在门外,瞧见陈氏冲出来,连忙朝着梁柱后一躲。 陈氏也没留意旁边还有人,直接捂着嘴哭着离开。 谢青珩见陈氏出了院门之后,这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透过门前看了眼坐在里面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的苏阮。 他迟疑了下,总觉得这种情况他进去有些不合适,所以转身想走,却不想一回头就撞上抱着手炉子,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的澄儿。 澄儿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眼底那神情却是明晃晃的。 你居然偷听?! 饶是谢青珩脸皮厚,也忍不住差点被口水噎死自个儿,连忙低咳了声。 “我来给……” 他想叫苏阮,太冷漠,阮阮太亲近,折中了下,干脆省了名字。 “我来给她送东西的。” 里面苏阮听到声音回过头时,就见到谢青珩那张原本冷峻寡淡的脸上满是尴尬的模样。 她脸上刚才见过陈氏后的神色还没散去,有些冷淡的歪着头看着他。 谢青珩说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来时刚好碰到母亲与你在说话。” 他叫陈氏的时候倒是没有太过别扭,拿着手上的东西示意给苏阮。 “我来送牌位给你……” 反应过来这话不对,谢青珩又连忙改口:“我是送苏大人的牌位过来,我已经寻了最好的匠人,照着苏大人之前的那块牌位造出来的,你看看觉得如何?” 苏阮倒也没为难他,直接示意他入内后,就伸手接过牌位将上面蒙着的黑纱掀了开来,就见那牌位做的十分细致,隐约和之前在外院砸碎的那块差不多模样,只是上面还未落字。 “我想苏大人的牌位该由你来写,便将上面空了下来。” 谢青珩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两根墨条来递给苏阮:“这是他们用来写牌位的墨条,据说里面加了东西,写后不易褪色,我便一并给你取了来。” 苏阮看了谢青珩一眼,说了声“谢谢”后,就接过了墨条,然后走到一旁将之前抄写佛经的墨全数倒掉。 谢青珩站在一旁也没走,而是看着苏阮的动作,见她跪坐在那里时,背脊挺直,然后将袖子挽起来一些,露出白皙的腕子来。 她的手腕特别细,上面绑着根红绳,而她拿着墨条研墨之时也与旁人不同。 她先将其上刮掉了些许,将其放在指间轻捻了片刻,像是在感受墨条浓度,下一瞬才取了几滴清水入砚台,将墨条放平之后直接用左手轻转了起来。 墨平而力适中,左手反向画着圈,竟是熟练无比。 谢青珩微怔,苏阮研墨的这些动作,倒是像极了那些常年书写用笔之人,毕竟他曾经见过许多女子,甚至一些不常用笔的男子,都是右手研墨。 唯有经常写字之人,才会习惯左手研墨,右手书写,且因已成习惯,便不会觉得力道偏倚。 而且也只有常年书写的人,才会养成事前“品墨”的习惯。 苏阮没留意谢青珩目光中生出的奇怪之色,她只是一边磨着墨,一边拿着笔想了想,等着那砚中墨汁浓浅合适之时,这才右手执笔蘸墨,在牌位上书写起来。 谢青珩看着苏阮的字露出些诧异,又低头看着旁边还没烧掉的佛经:“苏阮,你的字是谁教的?” 苏阮手中一顿,随口道:“我爹。” 谢青珩皱眉。 苏宣民? 可是这字怎么这么眼熟? 苏阮快速将牌位写好之后,便将其放置在一旁,见谢青珩盯着那些佛经发呆,便装作顺手将其折了起来,嘴里说道:“这牌位是上好的檀木所制,想来花费不菲吧?” 谢青珩闻言回过神来,下意识的说道:“是有些贵,不过是我应该的,眼下牌位已经制好,等到青阳伤好一些能够下床之后,我便让他来亲自磕头谢罪,替苏大人守灵。” 苏阮点点头:“好。” 两人说完话后,屋里就冷了下来。 苏阮转身将牌位放置在平日里诵经的蒲团前摆着的龛台上,对着牌位拜了拜后,回头时却发现谢青珩还没走,她不由诧异:“大公子还有什么事情?” 谢青珩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这会儿听到她那句“大公子”却觉得有些刺耳。 他眉心皱了下,却也不好开口让她叫自己大哥,毕竟之前是他不想让她入二房在先,如今他若是开口,倒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他只能说道:“你和母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阮看着他:“没有啊。” “那你是在怪她?” 苏阮有些奇怪的看着谢青珩。 谢青珩说道:“我刚才看到她哭的厉害,而且也听到你们说的那些话了,你如果真不怪她,又何必对她那般冷淡?她对你极好,虽然有些……” 他找了找词语,才说出了个“柔弱”,然后继续道:“可她心中的确是在意你的。” 苏阮听着这话扯扯嘴角,突然就笑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看着谢青珩说道:“我知道她在意,可是她的在意永远都只是站在后面对着我哭,而从来没有一次想过要将我护在身后。” “我说过我不怪她,是因为我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你父亲,也明白她想要安宁,但是这不代表这些是我想要的。” “她是我母亲,我没有资格去责怪她所做的选择,可是这不代表我喜欢她的隐瞒,喜欢她的软弱,而且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吗,她会将身上的软弱对着外面所有人,可是却将最尖锐那一面朝着在意她的人。” “她明知道我在乎什么,也明知道我不会舍弃她,可是她却一直要逼着我向她说一句我错了,我不怪她,要让我对她亲密才显示我的不责怪。” “换做你,你会如何?” 苏阮说完后看着谢青珩:“我为什么不入二房,你清楚,她未必不明白,可是她明知道原因,却依旧来我这里为难我。” “她可有想过,我若是驳了老夫人的话,我以后如何在谢家生活。” “靠着你们兄妹三人的忍让,还是靠着谢侯爷对她的宠爱?” 第33章 大意 谢青珩被苏阮问的哑口无言。 苏阮看着他那模样,陡然生出些疲惫来“这牌位我收下了。澄儿,送大公子出去。” 谢青珩被满脸警惕的澄儿请出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想起刚才房门关上的瞬间,那龛台前摆放的蒲团上跪着之时背脊挺直的少女,那明明瘦弱的身形像是压着什么重物,让她拼尽全力才能不被压垮。 谢青珩突然就生出些不知所措来。 他怕苏阮算计弟妹,怕她伤害谢嬛他们,更怕她入了二房之后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可是现在想想,苏阮也不过是个才十四岁的孩子,甚至比谢嬛还要小一些,她能做什么? 她的尖锐,她的狠辣,她的冷言和漠然都是因为想要护着那个从来护不住她的人。 更何况,苏阮也从来都不想入二房。 …… 澄儿趴在房门上,看着外面谢青珩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这才回头道“小姐,大公子走了。” 苏阮轻“恩”了一声,敛眉看着手里折好的佛经,摊开来后,那上面的字迹是她以前惯用的。 上一世她为人蒙骗,被人利用弄垮了谢家之后,便也失了利用的价值,被人弃如敝履,甚至因为她曾是谢家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好几次都险些被人弄死在暗巷之中。 那段时间她四处躲藏,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去做。 她混迹过三教九流之地,也曾混入过烟花柳巷,后来怕被人察觉便毁了自己这张脸,却依旧被人抓去了牙行,然后因缘际会的被卖进了国子监祭酒祁文府的府中,扮作哑巴伺候过祁文府一段时间。 或许是因为她不会说话,祁文府对她没什么防备,甚至闲暇时还会教她读书写字,她一手字迹几乎全是承继于祁文府。 谢青珩如今还是国子监监生,他自然是见过祁文府的笔迹的,刚才怕是察觉到不对,所以才会问起她的字是谁教的。 苏阮不由暗道自己大意,想起刚才磨墨时的习惯,还有谢青珩那瞬间的异常。 苏阮不由提醒自己。 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佞臣苏越,她也不是那个亲手剐了仇人,被人骂尽狠毒不得好死的苏大人。 她是苏阮。 十四岁的苏阮。 那个住在谢家,还未被人蒙骗的苏阮。 手中的佛经被全部扔进了碳盆里,看着那些字迹连带着纸张被焚烧干净,苏阮才说道“澄儿,将我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全部拿过来,一张都别剩下。” 澄儿有些不解,却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朝着桌边走了过去。 …… 陈氏从碧荷苑离开之后,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进去时眼睛通红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谢渊入宫了一趟,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见到陈氏的身影,他不由问道“夫人呢?” 旁边的丫环春岚说道“夫人在房间里。” 谢渊一边被人服侍着脱下身上的大氅,一边解开外衫,闻言眉心微皱“是歇着了?这么早,用过饭了没有?” 春岚看着身形精壮的谢渊,目光落在他解下官服之后,将里面里衫绷得微紧的肩背上,眼底划过些迷恋之色。 谢渊的长相在世家之中也是顶好的,不是文弱书生的白皙,而是战场上养出来的不怒自威,而且之前他一直没有续弦,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丫环都想着哪一日能够飞上枝头,可谁能想到半道上居然杀出一个陈氏来。 那陈氏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就是长得好看了些,一股子妖媚劲儿,还动不动就掉泪珠子,将侯爷魂儿都勾了去了。 春岚一边替谢渊解着腰佩,一边柔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夫人晌午的时候去了一趟碧荷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就哭着跑了回来,然后将自己锁进了房里,谁也不准进去。” “侯爷,不如奴婢替您……” 春岚刚想先服侍谢渊洗漱用膳,谁知道谢渊直接沉声道“你说夫人去过碧荷苑?” 他紧紧皱眉,想起苏阮之前的性子来,伸手挥开了腰间的手,自己将腰佩扯了下来扔在了一旁,然后就快步朝着那边房中走了过去。 “侯爷!” 春岚叫出声。 可是谢渊像是根本就没听到,直接掀开帘子就入了那边的房里。 春岚顿时气得直跺脚,瞧着那边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狐媚子”。 谢渊丝毫不知道春岚的不甘,他进了房间后,就见到趴在窗棂边上的陈氏。 她侧脸靠在窗边上,眼睛红肿着,一张脸被窗外的冷风吹得煞白,她却好像没有知觉,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外面被雪压的快要断掉的树枝。 谢渊大步走到窗前,伸手将打开的窗户放了下来“你身子不好,这么吹冷风怎么能受得住?” 陈氏没说话,只是垂着眼。 谢渊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忍不住叹口气“阮阮与你吵嘴了?” 陈氏已经止了泪的眼里瞬间又蒙上了水雾,可是想起苏阮不喜欢她哭,她强将那泪意咽了回去,开口时带着丝鼻音“没有,阮阮很乖,她最孝顺我了,怎么会跟我吵嘴。” 谢渊听着她声音不对,伸手抬着她下巴强将她脸露了出来,就见到她眼中强忍的眼泪。 他伸手在她眼下轻划“还说没有?” 陈氏紧抿着嘴没说话。 谢渊将她拉起来,侧身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将她圈在怀中。 陈氏感觉着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胳膊,顿时就想起了苏阮之前的话,那句苏宣民还在孝期,她嫁人了的话,让得陈氏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如同针扎似的想要推开谢渊,刚一动作就被谢渊拦住。 谢渊声音有些沉“嘉娘,你已经嫁给我了。” 陈氏僵住,回头看着谢渊有些阴翳的眼底,下一瞬再也忍不住,突然就低声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嫁了,嫁了就没有回头路,她如今已经是谢家妇…… 第34章 害怕 陈氏垂着脸哭了许久,谢渊就抱着她也没动她。 等她哭声渐歇的时候,谢渊才问道“到底怎么了?” 陈氏声音带着哭腔将之前她去碧荷苑后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才抬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只是想要安稳,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 “我害怕每天睁眼就要计较怎么才能活下去,我害怕每次她出去回来之后都是一身的伤痕,我想要帮她的,我也想要护着她,我不想只是抱着她哭。” “可是我害怕…” 陈氏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看着自己的手。 “我拿不住刀,我见不了血,我就连想要划破脸省了麻烦都不敢。” “我知道我没用……” “我知道的…” 陈氏用手遮住眼睛,垂着头边哭边说,言语里全是满满的厌弃。 她知道她自己没用,知道她不配当母亲,她不该逼着苏阮,更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入二房,可是她怕,她怕她没了娘家,没了苏宣民,就连曾经拼了命也要护着她的女儿也没了。 谢渊抱着陈氏哭得发抖的身子,眼底神色复杂。 谢老夫人曾经问过他,他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软弱到让人理解不了的女人,可是唯有谢渊知道,他曾经亲眼看到苏阮一身是伤昏着被他抬回去之后,陈氏拿着剪子想要划破自己的脸。 当时的她边哭边抖,害怕的手里几乎拿不稳剪子。 她怕疼,怕丑,怕脸上狰狞。 最后那一下就朝着自己胸前扎去,要不是他去的及时,陈氏早就没命了。 谢渊承认,陈氏的脸让他惊艳,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可是她当时哭着跟他说她害怕疼,然后拿着刀刺的胸前鲜血直流的模样,才是真正让他动了心。 或许她真的懦弱,可是她未必不好。 谢渊抱着陈氏低声道“阮阮还是怪你?” 陈氏哭的力竭“她没怪我。” 可是…… 她也不再爱她。 就像是两条线越走越远,她依旧护着她,念着她,却不再与她亲近,更不肯叫她。 谢渊眉峰紧拧,听着陈氏的哭声想要安慰,只是还没等开口就见陈氏突然抓着胸口倒了下去,若非他反应快,陈氏便直接砸在了旁边的楠木矮桌上。 “嘉娘!” 谢渊急喊出声。 陈氏却是脸色煞白,紧闭着眼瘫软在他怀里。 谢渊脸色大变,连忙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到床前放下后急声道“来人,快来人……请大夫!!” …… 苏阮跪在灵前低声诵经的时候,采芑突然闯了进来,她回头时采芑便急声道“小姐,不好了,夫人那边出事了。” 苏阮神情一怔,下一瞬猛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方才去外院取东西的时候,听着说谷风院那边突然请了大夫,好像是夫人晕倒了,侯爷又急又怒,小姐……” 采芑嘴里一句“小姐你要不要过去看看”还没说出来,苏阮就已经扔掉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陈氏身体一向都好,她虽然看着娇弱,可是却鲜少生病。 是被她气得吗? 苏阮心中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快步朝着谷风院那边走去,等到了近前时,远远就看到院子里站了好些个丫环。 她走到门前后,那些丫环都是诧异的看着身着素服的苏阮,连忙朝着她行礼。 “六小姐。” 她们都知道老夫人收了苏阮当干孙女的事情,也知道老夫人让她入了谢家成了六小姐,叫她之时倒是没什么犹豫。 其中一个丫环说道“六小姐可是来看夫人的?奴婢替你去通传……” “不用了。” 苏阮见着那丫环准备入内,却是突然开口唤住了她。 那丫环满脸诧异的看着苏阮,而苏阮则是紧抿着唇看了眼房内,想起白日里陈氏与她哭泣的模样,突然转身就走。 谢渊出来时,就看到苏阮想要离开,顿时沉着脸厉喝出声“站住!” 苏阮脚下一顿,转头看见是他,低唤了声“侯爷。” “你不看看你娘?” “她有侯爷……” “她是你娘!” 谢渊沉着眼看着苏阮“无论她再不好,再做了什么,她都是你娘!” 苏阮对着谢渊眼底的阴沉,沉默了片刻后,才抬脚朝着房里走了进去。 屋中烧着碳盆,熏的里面暖意融融,碳盆上放着药罐子,刚一入内便能闻到一股泛着苦意的药味。 里头来的大夫还是上次替苏阮看伤的那一个,他站在桌边收拾着东西,听到脚步声只以为是谢渊进来了,直接说道。 “谢侯爷,夫人先前伤了心脉,受不得刺激,我上次替她诊脉的时候便已经与您说过,要让她心平气和切莫大喜大怒,她这伤本就还没好透,若是……” 陈大夫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却见到不是谢渊,神情有些惊愕。 苏阮却是脸色难看“受伤,受什么伤?” 陈大夫看向苏阮身后的谢渊。 谢渊对着他说道“你先出去吧。” 陈大夫是见过苏阮的,感觉着这父女两有些不对劲,而且床上还躺着那位新夫人,他连忙应了一声,将旁边的药箱收拾好后,就直接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苏阮才看向谢渊问道“我娘怎么了,她怎么会受伤,大夫说她伤了心脉是什么意思?” 谢渊抬头看着她“早在荆南的时候,她就受了伤,就在我找到你们那一天。” “怎么会……” 苏阮怔怔的看着谢渊。 谢渊声音冷淡 “当时我救回你们母女的时候,你被打的浑身是伤,回去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 “你娘见到你为了护着她险些杀了人,就想要毁了她自己的脸,可是她怕疼,也怕丑,最后就拿剪子捅进了胸口。” 苏阮神情呆滞,扭头看着床上昏睡着的陈氏。 她知道陈氏是怕疼的,很怕很怕。 苏宣民还在的时候,她被针扎了喊疼,磕着了叫痛,后来她们没了庇护,她摔倒哭,难过哭,被人为难了哭,烧火做饭被烫着了也会哭。 她每次都掉眼泪,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陈氏,她怎么敢朝着自己捅刀子? 第35章 哄她 谢渊说道“她或许真的软弱,可是苏阮,她不欠你。” 苏阮抿抿嘴角,脸色有些白。 谢渊刚想劝说两句,让苏阮与陈氏别犟着来,外间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推了开来。 谢渊回头,就见到大步朝着里面走来的谢老夫人。 “母亲……” 他话还没落,谢老夫人就已经走到了跟前,然后抓着桌子上的东西就朝着他脑袋上砸了过来。 谢渊只来得急朝着旁边一躲,那东西就擦着他耳朵边上过去,然后“哐”的一声砸在了旁边的架子上,落地时已经是粉碎。 “她不欠苏阮,苏阮就欠她吗?” “她朝自己捅了刀子,就该让她女儿来承担?!” 谢老夫人气得脸皮子泛青,劈头盖脸的就骂了起来 “我以为你只是被她迷昏了头,如今看来你是连脑子都给迷没了!” “她朝自己捅刀子的时候厉害,她怎么就没想想她死了,阮阮一个人要怎么活?” “阮阮拼尽全力的护着她,再苦再痛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她,她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她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她要是没死呢,她要是没遇到你,没遇到谢家,她让阮阮一个半大孩子,怎么服侍她一个病秧子一辈子?!” “母亲……” 谢渊被骂的抬不起头。 跟在谢老夫人身后一起进来的谢青珩和谢嬛都是神色复杂。 谢老夫人抓着苏阮的手,怒声道“我告诉你谢渊,她是你的媳妇儿,你要疼着宠着那是你的事情,可是你别觉着所有人都该让着她护着她。” “阮阮是她女儿,她对她有生养之恩,可是那两年相护,什么都足以抵消了。” “她如今已经入了宣平侯府,也已经不用颠沛流离担心受怕,她要么就安安稳稳的和你过日子,要么就呆在二房这地方随便她折腾。” “你要是再帮着她来为难阮阮,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老夫人本来是听说陈氏晕倒了,所以过来瞧瞧。 她虽然不喜欢陈氏软弱,可好歹她也是她儿媳妇,刚入宣平侯府不久。 谢老夫人想着能让谢青珩和谢嬛二人跟陈氏缓和一下关系,所以还特地叫上了他们一起过来探望,可谁知道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谢渊的那些话。 她真是想一榔头捶在谢渊脑门子上面。 谢渊这不是在做和事老,反而越搅合越混。 谢老夫人气得胃疼,拉着苏阮的手转身就走。 谢渊想追,就见谢老夫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模样仿佛他追上去就直接给他一巴掌,谢渊只能停了下来。 谢老夫人出去之后,那房门被甩的震天响。 谢青珩和谢嬛见着谢老夫人走了,都是面面相觑。 谢嬛长得清秀耐看,抿嘴时脸颊上有个酒窝十分讨喜,只是此时那酒窝出现时脸上却是带着尴尬“父亲,我和大哥听说母亲病了,所以来看看她,母亲她还好吗?” 谢渊被谢老夫人当着儿女的面骂了,此时正是难堪时,闻言说道“她没事,休息些日子就好。” 谢青珩看出了谢渊的难堪,也觉得呆在这里浑身不对劲,便开口道“既然母亲没事,那我和妹妹就不打扰她休息了,父亲也早些歇息,多注意身体。” 谢渊点点头。 谢青珩就直接拉着谢嬛转身出了房间。 等他们两人走后,谢渊才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陈氏,带着些烦躁的在头上乱薅了一下。 他眉毛几乎皱在了一起,他只是想要修复一下苏阮和陈氏之间的关系,所以才将荆南的事情说了出来,苏阮的性子太硬,陈氏又太软,他想着也许解了误会两人便能安好。 可是现在怎么觉着越弄越糟,还连带着恼了谢老夫人…… …… 谢老夫人拉着苏阮的手离开了谷风院,走到外面时就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冰凉。 她回头时,见苏阮垂着头一声不吭跟着她。 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素服,外面连件披风都来不及系,鞋子和裙摆上更是沾满了泥渍,就知道她刚才得了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有多匆忙。 谢老夫人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谢渊两句“混账玩意”,抬头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娘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苏阮抿抿唇“祖母。” 谢老夫人应了声。 “我其实是怪她的。” 谢老夫人一怔。 苏阮声音很低“我跟她说,我不怪她,因为我懂她为什么要再嫁,也明白她想要安宁。” “我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人,我不怪她,也没资格去怪她。” “我能体谅她的处境,能体谅她的选择,我告诉自己不能去怪她,因为她是我娘,可是这里……” 她轻捂着胸口,抬头时眼睛泛红。 “它说它不喜欢她。” 谢老夫人看着苍白着脸的苏阮,看着她按着胸口时脸上的脆弱,就像是被人击碎了所有的硬壳,生生挖出了其中的肉来,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谢老夫人心中刺了下,伸手轻揽她说道“阮阮乖,不怕。” 苏阮听着谢老夫人的声音,被她抱在怀里感受到温暖时,突然就将头埋在了谢老夫人肩上低声哭了起来。 谢青珩带着谢嬛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苏阮肩膀微抖,抱着谢老夫人时如同抱着浮木。 卸了那日与他针锋相对的尖锐,少了之前提起陈氏的冷漠。 他不由紧抿着唇,觉得心口闷闷的。 谢嬛看着苏阮时,突然就觉得苏阮没那么讨厌了。 之前她总觉得,苏阮入府之后就抢了她所有的宠爱,连带着父亲也是只看得到她而看不到旁人,可是见识过陈氏之后,她就莫名生出些同情来。 如果她有陈氏这么一个亲娘,她恐怕早就崩溃了。 谢老夫人环着苏阮任由她哭了一会儿,不放心苏阮回去,就强行将她带回了锦堂院。 谢青珩打发了谢嬛却没留在府中,而是回了国子监,等进去之后沈棠溪正在跟平日里的几个同窗说着话。 见到谢青珩进来,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少年顿时眼睛发亮,回头与他说话。 “谢青珩,祁祭酒说要开科小考,回头你可要帮我一把!” “裴大壮,你往日弄哭了你妹妹,都是怎么哄她的?” 裴耿“…… 沈棠溪“……” 这都是什么鬼问题?! 第36章 庸俗 裴耿胖乎乎的脸上因为谢青珩的问题扭曲了一下,下一瞬直接就炸了毛。 “谁弄哭妹妹了,你可别污蔑我,我家娇娇我疼的很,哪能舍得让她哭?!还有谢青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叫裴大壮!” 他就是高了点,胖了点,哪里就壮了? 娇娇明明说他翩翩公子俊朗如风。 还懂不懂欣赏了? 谢青珩峻眉一拢“我跟你说正经的。” 裴耿有些气呼呼的,可瞧着谢青珩眼底染着阴霾,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到底还是没好气的说了。 “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不就是带着她出门溜达,给她买漂亮衣裳,好看的珠花,还有那些零嘴儿?” “我家娇娇以前要是生气的时候,我就带着她出门去街上溜一圈,甭管什么东西,她多瞧上一眼便买了回去,保准不出三家她就能眉开眼笑。” 谢青珩听着裴耿财大气粗的话,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不太丰裕的钱袋子“这么庸俗?” 裴耿顿时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庸俗? 这世上什么都庸俗,唯独银子不庸俗! 身为户部尚书裴家的嫡孙,裴耿打小就知道银子的重要性,他娘并非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而是皇商出身,当年他娘能够嫁给他爹,那都是因为他外公家的银子够多。 裴耿以前听他爹说过,他祖父最初的时候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觉得他娘出身不好,士农工商商人最低,怕她娘会拖累了他爹。 他外公什么都没说,直接将他娘带回府去,一年后在朝中大乱边疆缺及粮草之时,一个人供养了二十万军队足足一个月的军饷粮草,后来又替皇上出了主意丰裕了整个国库,差点没直接抢了他祖父户部尚书的职缺。 后来他祖父便亲自去替他爹求亲,将他娘八抬大轿接回了府中。 要是没有银子,他爹娘说不定早成了那棒打的鸳鸯,哪还有他和娇娇? 裴耿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瞧着谢青珩说道“我告诉你,别说庸俗不庸俗,管用就成,你瞧瞧平日里我带着那些人出去吃酒,他们高兴吗?开心吗?” 谢青珩、沈棠溪,还有周围其他几人都是同时默了默。 白吃不给钱,次次都有冤大头,谁都会开心吧…… 谢青珩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可是想起这几次见苏阮时,她好像都是一身素净衣裳,头上连支珠花都没有,若不是她那张脸实在太过好看,恐怕连府里的丫环穿着的都比她鲜艳。 他到底还是将裴耿的话放在了心上。 也许,可以试试? 沈棠溪见谢青珩垂眸沉思的样子,脸上不由带上了些揶揄“青珩,你这是弄哭了表妹?” 谢青珩摇摇头“是苏阮。” 沈棠溪眼中微怔,他倒是没想到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谢青珩还对苏阮满脸不喜,甚至不愿让她入二房,可是这一次居然就想着跟裴耿讨教着该怎么哄她了。 他眼中带着些好奇。 裴耿听到“苏阮”两个字时,更是眼睛一亮“苏阮?就是你那便宜妹妹?” 谢青珩眉毛一凛,瞪他“什么便宜妹妹,会不会说话?” 裴耿被他瞪的发毛,连忙讨饶。 “好好好,不便宜,不便宜……” 他见谢青珩护着苏阮跟护犊子似的模样,满脸好奇“不是我说你啊谢青珩,你不是之前还不喜欢你那个继母吗,还说着等你父亲婚事办了之后,就要搬到国子监来住,怎么这会儿又好了。” “你那妹妹这么招人,居然能让你改了心意?” 谢青珩想起苏阮仰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微仰着下巴说话时,嘴巴又毒又狠的模样,心里说了声那模样儿是挺招人的。 他嘴角刚扯了扯想要笑,随即就脸色一僵。 他真是魔障了! 那丫头哪儿招人了?! 谢青珩脸色微黑,伸手朝着裴耿脑袋上就是一巴掌,推开他的脸说道“多管闲事!” 裴耿瞅着谢青珩扭头朝着一旁走去的样子,不由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凑到沈棠溪面前问道“他这是恼羞成怒了?” 沈棠溪面对着裴耿眼中满满的求知欲,还有周围其他几双满是八卦的眼睛,颇有些无奈。 他可没兴趣去讨论自家这个大表弟是不是恼羞成怒的问题,更何况宣平侯府的那些事儿真不太好说。 “你去问他。”沈棠溪回了句。 裴耿撇撇嘴“那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家伙瞧着一副温雅样子,可骨子里野蛮,要真惹恼了他,回头武课时他铁定找个缘由揍我。” 宣平侯府毕竟是武将之家,谢青珩也早早便学了拳脚功夫,还有马上功夫,比起几乎在蜜罐子里长大,几乎只认得银子和银子,还有怎么花银子的裴耿来说,那可是一揍一个准儿。 偏偏谢青珩还蔫儿坏,每次都是武课时下黑手,被揍了还没地说理去。 “阿棠,我记得你之前不是也见过那苏阮的,长的什么模样?是不是没我家娇娇好看?” “之前我可听人说,宣平侯大婚的时候,那苏阮大闹了婚宴还砸了那谢侯爷一头一脸,还有上次在贺家,也闹的可大,带着人林家小姐一起跳了湖。” “你跟我说说,那姑娘是不是贼彪悍,长得五大三粗,像是这样?” 裴耿站直了身子,做了个凶恶的模样。 沈棠溪还没说话。 那头谢青珩就已经黑了脸,气得抓着桌上的册子就朝着裴耿脑袋上扔了过来“裴大壮,你信不信不等武课,我现在就揍你?!” 沈棠溪看着捂着后脑勺叫唤的裴耿,有些扶额。 这简直找揍呢不是。 旁边一个身材瘦高,穿着浮绫锦缎绣袍的少年在旁笑出声来“裴大壮,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你刚才这话要是让祭酒听到,你这次的小考不必考便能先受罚了。” “什么让我听到?” 那人话刚落下,门外就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屋中几人都是一愣,下一瞬,原本或坐,或靠,或趴着的几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然后朝着门外走进来的人叫了声。 “祁祭酒。” 第37章 祭酒 进来的是个身姿笔挺的青年,五官清俊,样貌出众,只是眼中的肃色让人显得有些刻板。 他说话时虽然没有严词厉色,甚至冷冷清清的,可却给人一种隔山跨海的疏离感觉,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却生生出来了浸淫朝堂多年的那些人才有的气势。 “刚才在门外就听到你们提到我,周奇,你想要与我说什么?” 之前那个笑得张扬的锦衣少年有些讪讪,见了祁文府之后,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连忙低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与裴耿玩笑呢。” 祁文府朝着裴耿一扫。 裴耿忍不住瞪了周奇一眼,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在说青珩家的新妹妹,听说那小姑娘特别可爱招人喜欢,我们正说着要不要回头送些见面礼过去。” 旁边几人听着裴耿睁眼说瞎话,撒谎都不带脸红的,都是不由腹诽了几句。 刚才是谁说人家小姑娘凶恶来着?! 祁文府却没什么反应。 他隐约是听过宣平侯府的事情的,大概也知道裴耿口中那个谢青珩家的新妹妹是谁,他神色不便的点点头说道“若送见面礼,便算我一份。” 他看向谢青珩 “谢侯爷大婚那日我有事出城,耽误了回来,正好一并补了贺礼。” 谢青珩哪敢替谢渊应承,连忙急忙道“祭酒不必如此,父亲知道您有这份心意便已是承幸,若是您闲暇有空之时,去府中饮茶闲坐片刻,想来对父亲来说,便已经是最好的贺礼了。” 谢青珩本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到祁文府会答应。 毕竟朝中所有人都知晓,祁文府性子正经而又冷淡,平日里不爱与人相交。 朝中能得他过府饮茶之人,上下加起来不出五指之数,其中还有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祁文府是元启二年的状元,十六岁之龄便入翰林院,在中一年就外调出京,第三年因政绩斐然被调回京城,紧接着就跟踩了风火轮的一样,三年连升十四小阶,硬生生的越过了朝中一众大臣,入了六部成了最年轻的吏部侍郎。 人人都道祁文府前途不可限量,二十二岁的吏部侍郎,若是一直在六部经营,不出三十岁便能坐上尚书之位。 可是谁知道让人跌破下巴的是,祁文府在吏部呆了不到半年,便直接请辞,后来在上一任国子监祭酒卸任之时,被皇帝亲自任命入了国子监,成了大陈立朝以来最年轻的国子监祭酒。 没有胡子,半点不老成,可那气势却比上一任国子监祭酒还来的扎实。 明明比这些监生大不了几岁,却硬生生的能压得所有人不敢有所异词。 谢青珩说完后便没想着有什么后续了,可谁知道祁文府却是看了他一眼,说道“既是谢侯爷相邀,那我便去一趟,等结课之后你回去告诉谢侯爷一声,明日我会去府中拜访。” 谢青珩张大了嘴“啊?” “不愿意?” 祁文府看他。 谢青珩连忙道“不是!” 他哪儿敢不愿意,要是让人知道祁文府主动上门拜访,还被他拒绝,他怕是会被人打死吧? 祁文府闻言这才放过了谢青珩,直接说道“你们这几日的课业要抓紧,还有这次开科小考乃是皇上的意思,到时候考卷前三会送交入宫,面呈皇上。” 沈棠溪脸色微变“祭酒,您说这次小考是皇上的意思?” 周奇忍不住道“是啊,皇上怎么会突然要小考,而且考卷为什么还要送交宫中?” 祁文府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只是提点了一句“是好事,具体的别多问,对你们来说机会难得,不要错失了。” 他扭头对着谢青珩道“好了,我有事先走,谢青珩,记得告诉谢侯爷我明日拜访的事情。” 谢青珩满是茫然的点点头。 祁文府转身离开之后,裴耿几人就将他团团围住。 “我说青珩,祭酒怎么会突然想去你府中了?” “对啊,我可是听说祭酒平日里除了祁家大宅和皇宫,几乎不去别的地方,朝中想请他饮茶的人都能排到城门口了,他怎么突然想你家了?” “莫不是你这新妹妹真有这么招人?” “呸!” 谢青珩瞪了胡说八道的裴耿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裴耿不甘示弱“那祭酒怎么去你家?” “我怎么知道?” 谢青珩自己都纳闷。 他刚才就只是随口客气了一下,谁能想到祁文府居然会应承下来,他到现在也都还云里雾里的好吗。 沈棠溪见几人围着谢青珩八卦的模样,开口道“我说你们几个别为难青珩了,他要是知道刚才就不会那么惊愕了,祁祭酒应当是有别的事情要找谢侯爷。” “你们现在要关心的,不应该是小考的事情吗?” 几人顿时被拉回了注意力,放过了谢青珩。 周奇皱眉道“阿棠,你说陛下突然让咱们小考是想干什么?” 裴耿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替公主招婿?” “呸!” 其他几人齐刷刷的啐了一声。 裴耿悻悻然“都呸我干什么,那绫安公主到了年龄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在说要招驸马吗,这离春闱还有这么长时间,皇上突然开科小考,那不是招驸马还能干什么?” 周围几人都是脸色微变。 大陈早有朝规,为不使皇戚乱政,驸马是不能入朝为官的,只能领取闲职,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位置的确尊贵,可是对于他们这些注定要走官途的世家子弟却不是好事。 谢青珩见几人脸色都变了,不由说道“别听裴耿乱说,皇上就算真有意替公主招婿,也不会用这种法子。国子监内许多监生早已经定亲,若是到时候当真前三都是定了亲事之人,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沈棠溪点头“青珩说的是,我觉得为公主招婿不大可能。” “刚才祁祭酒提点过我们,说这次是个机会,让我们莫要错失了,就说明此事于我们来说应该是好事,我猜这次开科小考,可能是为了太子伴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