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烽烟》 第1页 [古装迷情] 《飘渺烽烟》作者:西元的伊南娜【完结】 文案: 纵然是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也要幸福快乐的生活。战无不胜的秦国大将白起与娇俏小仙女婷婷夫妻恩爱、携手度过传奇又浪漫的纷争岁月。 【本文将涵盖伊阙之战、鄢郢之战、华阳之战、长平之战等著名战役,相关历史人物都有机会登场。文中的历史事件都是在史料基础上加以推演。】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婷婷,白起,嬴稷 ┃ 配角:魏冉,宣太后,赵胜,赵括,张禄(范雎) ┃ 其它:秦国,战争,争霸,战国七雄,爱情,宠爱 一句话简介:战神白起和小仙女婷婷的传奇。 立意:处事尽责任,待人重情义。 第1章 第一章,红衣 东周战国,诸侯争霸。 秦昭王十三年秋,王于兴师,剑指新城。 * 咸阳,正午。 阳光透过堂门窗格,淡淡洒进酒馆。 酒馆的生意不佳,仅有一桌食客。 那是两名雄姿英发的青年男子,其中一人似乎性情豪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饮食、一边喋喋不休的大声说话。 他在高谈阔论的事情,正是即将开打的新城之战,而他的言辞语气,充满了对身旁同伴的敬仰与钦佩。 他的同伴与他年纪相仿,不过二十四五岁,头发却是灰白颜色,披散在背后。 咸阳城的男女老少大抵都认识这两人。 王龁、白起。 那灰白头发的青年男子就是白起,是秦国新任的左庶长,在先前参与的大小战役中领兵歼灭各国精锐数万,战绩卓越。 此时王龁不停的称颂白起,绝对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完全出自真心实意。 然白起只是沉默饮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不管是敌军心中,还是同胞眼里,白起都是一个冷酷的人,在战场逢敌必杀、不留活口,对着秦军将士、君臣百姓,也没甚么和颜悦色。甚至有人说,白起是“杀神”降世、热衷于杀戮,他每杀一个人,就会有一根头发由黑变白,所以他才与常人不一样,年纪轻轻就发色灰白,而且他也不依着常人的规矩束发。 因此,即便他的容貌极为俊朗,双眼极为深邃,目光极为透亮,人们往往对他畏而远之。 因此,酒馆今天的生意非常惨淡! 至于王龁为什么和白起走得近,有种传言,王龁是个二愣子。 便在王龁滔滔不绝之际,白起突然抬了抬手,示意王龁收声。王龁一讶,思索道:“起哥这是嫌我啰嗦吗?奇怪啊,起哥一向对我的啰嗦充耳不闻的呀!”顿觉情况有异,问道:“起哥,是不是发生啥要紧事了?” 白起放下手,不言语,深邃的双眼凝注前方。 酒馆里终于又来了一名客人。 一名身穿红衣、容色极美的少女。 “哇……这姑娘真好看,脸好白啊,简直比大王赏赐的白玉还要白,怪不得能吸引起哥的注意!”王龁失声感叹道。 少女的脸庞诚然白皙出奇,仿佛纯净无垢的冬雪,颈项、双手亦如此。 少女左臂挎着一个行囊,右手提着一柄宝剑,一双灵动的乌眸环顾四周。 当她看到白起与王龁时,目光停了一停,随后又投向别处。 “诶?她怎么不跑啊?是孤陋寡闻不认识起哥么?”王龁困惑的嘀咕,“但她难道觉察不到起哥的杀气么?便是尊贵的大王和太后也很忌惮起哥的杀气呢,这小姑娘却一点也不在意?” 酒馆的伙计立刻迎了上去,殷勤的问道:“这位姑娘,你要吃点什么?” 少女彬彬有礼的道:“我想吃竹荪汤,你这儿有吗?” 伙计睁大眼,道:“竹荪?那可是山珍,只有贵族才吃得到,民间小店没有这么珍贵的食材。” 少女轻叹口气,道:“我也该想到的,我找遍了全城的店,也没找着有这道菜的,可这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伙计笑嘻嘻的道:“没有竹荪,可以换换口味、吃些别的美味佳肴呀!姑娘愿不愿意赏脸品尝一下本店的名菜,猪肚汤?” 少女思量片刻,点一点头,道:“好吧,总要填饱肚子。”于是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安静的等待伙计上菜。 白起的眼睛始终盯着少女看,目光透亮、锐利。 “这姑娘长得真是秀丽不凡,眉眼、鼻子、嘴巴都美得很!还有这洁白的肤色,我敢说,整个大秦都找不出像她这么白的!唔,个子又是娇娇小小的,着实可爱!”王龁痴痴笑道,“这般的绝色小美人,如果被大王遇见,一定能进宫做宠妃,天天吃竹荪啦!” “宠妃?你不怕她是刺客吗?”白起忽然启口说话,把王龁吓了一跳。 “寻常女子,不会随身带一把剑。”白起补了一句。 王龁摸着后脑,皱眉道:“我看这姑娘挺斯文的,还喜欢喝竹荪汤,应该出身名门,随身带把剑么许是平日喜好习武。” 白起道:“名门家的女子不会孤身一人来此处用膳。” 王龁一拍脑门:“也是。还是起哥细心谨慎。” 隔不多时,伙计给少女端来一大碗热汤,嬉皮笑脸的道:“姑娘,趁热喝,汤里的猪肚丝儿可好吃啦!” 第2页 少女道了声谢,开始喝汤吃菜。 她吃东西的样子十分文雅。 但速度十分迅快。 王龁瞅着少女,竟是呆了,他觉得,若自己与此少女比赛饮食,自己必定会一败涂地! 少女吃完喝完,蓦然细眉一蹙,脸上微露出痛苦的情状,一只手捂住了肚腹。 王龁晃过神,惊吼道:“啊呀,莫非是这汤里落了毒了!” 酒馆的伙计和主人闻声赶至,口里不停的道:“怎了怎了……” 白起和王龁走到少女的食案边,王龁指着汤碗,冲伙计和主人叱道:“这位姑娘喝了你们的猪肚汤就肚子疼了,一定是汤水有异!说,你们是不是在汤里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主人和伙计吓得魂飞胆破。他们倒不是怕王龁,但白起就站在王龁旁边。 主人问伙计:“汤是你烹调的,你加了啥了把人吃坏了……” 伙计浑身颤抖,道:“我瞧着这位姑娘相貌很美,所以我就在汤里放了两份猪肚丝儿……其他就是常用的调味料,并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王龁凶巴巴的道:“好哇!两份猪肚丝儿能让人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你骗谁啊!”说着便要抡拳打人。 那少女喊道:“这位大哥还请住手,勿要错伤了好人。” 王龁一愣:“啊?” 少女道:“我是先前太饿,然后猪肚汤味道太好,我吃得太快太急,故而伤了胃……” 王龁又一愣:“啊?还有这种事?”转过脸看向白起,毕竟白起见识广博。 白起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少女,他那冷得像冰的脸上,居然隐隐约约浮泛着一丝微笑。 王龁认识白起多年,这是头一次见到白起笑! “其实这是老毛病了。”少女道,“我吃东西吃得太急就会胃疼,忍忍就能挨过去了,不打紧。” 王龁道:“这哪能忍?我去给你买些药吧。” 少女摇头道:“不用了,药物难吃,我吃了胃更疼。” 这下王龁犯了难,堂堂男子汉,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位弱女子受苦,可他又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英雄救美。 是时,白起在少女身畔坐下,道:“姑娘,把手伸给我。” “恩?”少女面露困惑之色,却缓缓伸过左手。 白起一手托住少女雪白小巧的手掌,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那手掌的虎口用力一掐。 少女眉头一皱:“唉哟,疼!” 王龁呼道:“起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平白无故的摸姑娘家的手,还把人掐疼了!” 白起不理他,只问那少女:“现在胃还疼吗?” 少女慢慢的深吸一口气,痛苦的神情霍然消散,道:“胃真的不疼了!”朝着白起爽朗一笑:“你这个掐虎口治胃疼的功夫很厉害啊!” 白起怔怔的望着少女,道:“是么……这是军中的医师教我的小技巧罢了,不值一提。” 少女笑道:“这可是连我那了不起的师父都不知道的功夫呢!以前我闹胃疼,师父只说让我忍着。看来你们世俗中真的有很多有趣的事物呀!” 王龁哈哈笑道:“世俗中?怎么,难道姑娘你是从天上下凡的小仙女吗?你长得这么美,脸雪白雪白的,还真挺有仙气,你说你是小仙女,我们肯定信!” 少女笑着摇摇头,说道:“我不是天上的,我是山上的。我自小跟着师父在华山之巅修行,这次是师父让我下山体察世俗的风土人情,她说只有了解了世俗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我的修为才能进益,从而得道升华。” “得道升华?那是啥?成仙吗?”王龁惊诧得瞪大了眼,“你师父挺能说瞎话啊!而且让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到处走,你师父就不怕你遇到歹徒吗?这些年天下不太平,随时随地都有战事,你师父竟不担心你的安危?” 少女指一指座席旁边的宝剑,道:“我武功很好,可以保护自己。” 王龁举手抹了把脸,似乎头脑有些发热发昏。 “万一你遇到危险时碰巧胃疼了,该当如何?”白起问少女。 少女呆了一呆,蹙眉道:“这情形我确实没想过,也许,只要我注意饮食,就能避免。” 白起凝视着少女那乌黑灵动的眼眸,道:“你跟着我吧,那样不管是强盗土匪,抑或是千军万马,都伤不到你分毫。” 少女好奇的问道:“为何?” 白起道:“因为我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王龁瞠目结舌:“起哥这话……倒也是事实……从来都只有起哥赢别人、杀别人……” 少女抿一抿丹唇,犹豫道:“可是,安全就意味着安好,我便无法去感受悲伤哀怨之事了。” 白起微微一笑,道:“那些坏事,我带你去观看即可,何需你亲身感受?” 少女沉忖了会儿,笑着答道:“好,我跟着你。”顿了一顿,又道:“还未请教你高姓大名。” 白起道:“白氏,名起。姑娘如何称呼?” 少女道:“我名叫婷婷,但我不知晓我的姓氏。”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整体文风是比较轻松的,所以台词并没有强行复古w 第2章 第二章,灵感 婷婷对咸阳城里的所有事物都很感兴趣,街道的布局、屋舍的外观、店铺小摊贩售的各种货品、街头巷尾的讨价还价、邻里间的嘘寒问暖……这些均是世俗的风土人情。 第3页 婷婷观察每一样东西都很仔细,在遇到奇特之物、奇特之事时,她乌黑灵动的眼眸里会闪出异样的光芒。但也仅此而已,她并不像王龁那般一惊一乍。 过路的行人看见婷婷,皆会满怀欣喜的眼中一亮。一位衣裙鲜红、面庞雪白的美貌少女在阳光下轻盈漫步,当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但行人们又绝不敢驻足长观。他们甚至避恐不及的四散跑退。 亮丽风景的不远处,是森冷可怖的杀气。 “起哥,你觉得婷婷说的是真的吗?”王龁小声问白起,“传闻华山、终南山有隐士修行,以求羽化登仙。可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我们并没见过所谓的修行人是啥样子。” 白起平静的道:“真话也好,谎言也罢,反正婷婷已答应跟着我。” 王龁皱眉道:“我还觉着奇怪呢,你之前怀疑她是刺客,怎么后来又叫她跟着你了?你看人一向很准,有了判断就不会改观。” 白起道:“我纵横沙场多年,阅人无数、杀人无数,练就的本领之一,是用自己的一双眼睛分辨一个人是敌是友。” 王龁颔首道:“我晓得啊,在起哥眼里,人只分为两种,一种是该死的敌人,另一种是同道的战友,起哥一眼就能分辨。那么起哥是第一眼先将婷婷判断为敌人,片刻之后立即又对婷婷改观?这可稀奇了。” 白起道:“非也。” 王龁讶异:“哦?” 白起道:“我虽然一直盯着婷婷看,但仅是看婷婷的容貌,并未分辨她是什么人,只不过从她的装束和举止气韵可以看出,她不是寻常人,也许真是刺客也不一定。” 王龁焦急起来,道:“那你倒是分辨一下啊!” 白起道:“我一看到婷婷,就不愿意去想那些纷繁复杂之事。” 王龁心口一懔,跌足道:“坏了,这不正是人们常说的‘迷惑人心’吗!一定是敌国使‘美人计’害你啊!” 白起的脸色依然平静,道:“无所谓。” 王龁呼道:“啥?无所谓?起哥你竟然无所谓!” 白起道:“因为我觉得,不去想纷繁复杂之事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是轻松愉悦,这是我生平从未有过的感觉。我挺喜欢这感觉,所以我要婷婷跟着我。” 王龁握紧拳头,道:“那不成!你是大秦国内最能打仗的将军,我还要跟着你一道加官进爵的,我可不能让人害了你!”说完转首望向街边,高声喊道:“婷婷!你过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婷婷正站在一名猎户的小摊前,用钱币买取一只黄莺。那黄莺被关在竹笼子里,黑色的眼珠子溜溜转动。 婷婷彬彬有礼的对那猎户道:“我只要黄莺,笼子你留着吧。” 猎户敦厚又殷勤的笑道:“姑娘,鸟儿长着翅膀,是会乱飞的,你不拿笼子怎么管得住它?这个笼子我送给你,不收你的钱。” 婷婷莞尔道:“多谢好意,但我养鸟儿从来不用笼子。”言毕,纤纤手指打开竹笼。 那黄莺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在空中一阵清脆欢啼,而后乖巧的落于婷婷肩上。 猎户目瞪口呆。 婷婷与猎户道了别,快步走到白起、王龁跟前,道:“王大哥,你要问我什么?” 王龁目睹了婷婷买黄莺的过程,这时亦是目瞪口呆,指着婷婷肩上的黄莺,结结巴巴的道:“这鸟怎么……怎么不飞走的?你使了……法术吗?” 婷婷笑吟吟的道:“我可不会法术,我也不认为世上存在法术。” 王龁吸了口气,道:“你别骗我啊,我也是有见识的人。我见过王宫里的驯兽师,他们的确能让禽兽听从人语,但那得经过很长时日的训练。像你这样一下子就让鸟儿听话的,肯定是法术!” 婷婷伸指抚摸黄莺的小脑袋,道:“它知道我是善意的,是以不飞走。” “什么?这……”王龁面皮抽搐,“鸟还能知道你是否是善意的?” 婷婷道:“世间万物皆有灵感,人能感受到花鸟虫鱼的灵感,花鸟虫鱼自然也能感受到人的灵感。” 王龁挠挠头发:“你说的这些颇为玄奥,这算是‘读心术’吗?你能知晓世间的人和花鸟虫鱼在想什么?” 婷婷笑道:“我的修为尚未达到那么厉害的境界,我和众生之间仅能互相感觉到善意与恶意。不过,由于大多数人的知觉不及花鸟虫鱼敏锐,故而我虽能感觉到人们的善意与恶意,人们却未必能感觉到我的。” “你之所以答应跟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对你是善意的。”白起突然向婷婷说道。 婷婷点一点头:“正是。” 王龁“嗤嗤”喷笑:“哎哟我的老天!这世上居然有人觉得起哥是善人!” 婷婷双眸凝望白起,道:“你对别人是善是恶,我不知,我只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灵感,而我确定,你对我是善意的,因此我可以跟着你,就像这只小黄莺愿意跟着我一样。” 白起听完这番话,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容。 王龁又道:“不行,婷婷你的这种说法太玄乎了,我没法相信。” 婷婷也不恼,道:“恩,也是,师父早就说过,世俗中的人通常理解不了我们的修行。” 王龁哈哈笑道:“我这人比较实事求是嘛!”他东张西望一番,道:“要不,你再证明一下给我瞧瞧?比如你找个恶意的人出来?” 第4页 白起道:“婷婷初来咸阳,又没与人结怨,如何找个恶意的人出来?” 王龁一拍脑门:“这倒是!” 婷婷却道:“不,确实有恶意的人,就在左近。” 王龁背后一凉,暗思道:“该不会是说我吧?啊,我虽然怀疑婷婷的来历与说辞,却实在不曾有害她之心,岂能算是心存恶意?” 就在他心思百转之际,眼前霍然红光一闪,恍惚飘升起一抹朝霞,又转瞬即逝。 婷婷飞身跃出了五丈距离,轻巧灵敏的落在一堵矮墙边,右臂倏伸,从墙后揪出一个布衣男子。 没等王龁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婷婷已拽着那男子飞回,道:“就是他。” 王龁嘴张得老大:“婷婷你这身法……也太快了吧!” 婷婷扬唇笑道:“我说了我武功很好的。”右手手掌“噗”的一推,布衣男子踉踉跄跄滑倒在地。 “咦?我没有用力推他,他怎么就站不住了呢……”婷婷自言自语。 王龁呵呵低笑:“他是被起哥吓软了腿!” 布衣男子瘫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姑娘,你武功好,大可以找些剑客武士切磋较量,何必欺负我这孱弱草民……” 婷婷道:“我习武不是为了比高低,更不是为了欺负人。我抓你,只因我觉察到了你的恶意。” 男子喘着气,似笑非笑的道:“你我素不相识,我对你能有什么恶意?” 王龁嘴巴一歪,道:“那可未必!兴许你瞧着这位姑娘美丽可爱,心中就起了歹念,男人嘛,我懂!” 男子道:“我才没那么淫邪。” “你是三晋的人,你的目标是我。”白起笃定的道,语声冰寒,目光更是森冷刺骨。 男子不接话,脸色如土,两眼渐渐充血。 白起看向婷婷,说道:“婷婷,晋人十分忌恨我,这个晋人见到你与我相熟,对你也产生了仇恨之心,于是你就感觉到了他的恶意。” 婷婷点首:“恩。” “原来如此!”王龁恍然大悟,“起哥果然睿智!” 男子全身瑟瑟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瞥了白起一眼,马上又低头,道:“事已至此,我多作狡辩也是无用了。不错,我是韩国人!我来咸阳只为伺机刺杀白起,为国除患!” “喔,你还真敢承认!”王龁双手叉腰,脸上已有怒容。 男子道:“不承认又能怎样……我既已被杀神白起擒住,难道还能有活路……” 王龁冷笑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男子又仰面望着婷婷,颇是愤恨的道:“我今日已然万分警惕,不料却被一个小姑娘坏了大事,真死不瞑目也!” 王龁哈哈大笑:“你自寻死路,怨得了谁?”旋即问白起:“起哥你打算怎么弄?是我帮你宰了他?还是你亲自动手?” 白起道:“留他一命,让他回韩国。” “啊!”王龁与那男子俱是吃了一惊。 “为什么啊,起哥?”王龁不解的问。 白起对那男子道:“你回去告诉韩王,下次交战,我会杀光所有参战韩军。” 一霎,空气仿佛凝成了冰,阳光仿佛化成了刀。 白起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的说了一句话,天地却为之变色! 男子跌跌撞撞的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往东城门奔去。 婷婷拍干净手上的灰尘,将鬓边一缕散落的乌黑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黄莺站在她玉瘦的肩头,唧唧清唱。 “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杀过很多人,将来还会杀死更多的人,也许是万计,也许是十万计、百万计。”白起目不转睛的望着婷婷,“婷婷,你害怕么?” 婷婷摇摇头:“不怕。” 白起道:“为何不怕?” 婷婷明媚而坚定的一笑:“我仍然可以感觉到你对我的善意。” 白起也笑了:“好。” 第3章 第三章,同行 白起的居宅位于咸阳城南。 宅子是新建的,有宽敞的大院和规整的屋宇。就在白起被加封为左庶长的时候,秦王把这座新宅也一并赏赐给了白起。 大院里寥寥几个家仆和侍女正在低着头扫地,白起从大门外走进来,家仆侍女们把头垂得更低。 白起本不愿在家中置仆,但相国魏冉坚称将军须有将军的气派。于是魏冉精挑细选了几个家仆侍女,命令他们伺候白起。魏冉对白起有知遇之恩,白起不便再三拒绝,只得留了这些人,然而白起也给他们下了命令,平日只可打理屋宇庭院的清洁,其余诸事皆不许着手,甚至连问都不许问。简单言之,白起认为这些人碍手碍脚又碍眼,乃是搅扰他生活的隐患。 而对于这些家仆、侍女来说,白起的做法,无疑是天大的善举!虽然表面上看,他们是被主人嫌弃冷落了,可实际上,他们人人畏惧白起,原也不敢靠近白起,更别说伺候了!因此白起的命令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回避白起,平日只需扫扫地、擦擦几案,既减少了担惊受怕,又能心安理得的挣钱。 所以此刻,他们只管低着头扫地,静静等待白起走过,一如往常。 但今日不同于往常! 他们竟不由自主的鼓足勇气、偷偷抬起眼。 二愣子王龁,他们并不陌生。 第5页 离白起最近的,却不是王龁。 “我家正好有竹荪,我今晚做竹荪汤给你吃,可好?”白起问身边的红衣少女。 少女欣喜道:“真的有竹荪吗?太好了老白!” 王龁道:“我难得来起哥家蹭饭,不能白蹭,今晚我也露一手,做一道烤牛肉给你们尝尝吧!” 少女又笑道:“好啊王大哥!” 三人往厨房走去,大院里的家仆侍女们面面相觑。 “白将军之恐怖,天下尽人皆知,那姑娘难道不害怕?还喊白将军‘老白’?这是嘲笑白将军的头发吗?” “可惜了那姑娘,模样水灵标致,跟个小仙女儿似的,却和王将军一样傻愣。” “不过白将军对那姑娘不错呀!白将军说要给那姑娘做竹荪汤吃!那姑娘喊他‘老白’,他也没介意啊!” “诶诶!咱们且猜猜那姑娘会不会成为将军夫人!” “瞧你说的!白将军的夫人,那肯定得由大王钦点,不是公主就是名门贵女!这姑娘虽然长得标致,可你们看她的服饰,还有她的剑,显然只是个跑江湖的!” “跑江湖的怎么了?能被白将军看上的女人,就算是跑江湖的,那也必然是奇人、高人,说不定还真是个仙女儿!” “那也得看大王允不允许白将军娶仙女儿!” “好了好了,都别嘴碎了,小心被白将军听到,斩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倒吸一口寒气,分散开来,继续低头扫地。 * 酉时,夕阳西下。 黄莺飞到院中一棵樟树上,欢歌觅食。 白起、王龁和婷婷三人一道在厨房里,围着一张木案用膳。 王龁烤了三块牛肉,喷香多汁,放在三个盘子里。 “来来来!吃吃吃!”王龁把一盘牛肉放在婷婷面前。 婷婷望着牛肉块,细细的淡眉微微一蹙,眼中流露出为难之色。 王龁道:“哎婷婷,你可别告诉我你因为修行的缘故不能食荤,你午饭吃的猪肚也是荤菜哦!” 婷婷笑了一笑,道:“我的修行对饮食没甚么禁忌。可是,王大哥你烤的牛肉这么大块,比我的脸都大,我没法吃啊。” 王龁哈哈大笑道:“姑娘家就是姑娘家,岂知吃肉就该大块大块的吃才能尽享其味?”说完将筷子插进自己盘中的牛肉里,而后抄至嘴前,大口大口的啃食,一边吃一边赞道:“嗯!美味!美味!” 婷婷呆呆的看着王龁,只见王龁的嘴唇、下巴上沾满了肉汁,油光锃亮的,不禁又蹙了蹙眉。 这时,白起不声不响的伸过手,把婷婷面前的那盘牛肉移到一旁,又取来一把锋利的小刀,上下左右“嚯嚯嚯嚯”切了数刀,把一整块牛肉切成了一堆一寸见方的小肉块。 “这样吃就方便了。”白起将牛肉放回到婷婷面前。 婷婷眉开眼笑,道:“多谢老白!”立刻提箸吃了起来。 她每次只用银箸夹一小块牛肉放入口中,咀嚼完毕、吞咽入腹,再吃第二块。这样的吃法看上去当真斯文娟秀,可那速度迅快惊人!王龁虽大口啃肉,但没等他啃干净,婷婷的餐盘已空。王龁愣愣怔怔的:“我方才还想提议和婷婷比赛吃肉,幸亏没说!” 白起往婷婷盘子里夹了一堆竹荪。 “差点忘了这才是主菜!”婷婷脸上的笑容娇美无伦。 白起看着婷婷,微微一笑。 “这种时候要是再有一杯蜂蜜水就完美无缺啦!”婷婷吃着竹荪,朗声慨叹。 白起立即端来温水和蜂蜜,调了一杯清甜的蜂蜜水,递给婷婷。 婷婷捧起杯子,斯文娟秀的抿了一口、两口、三口…… 王龁关切的道:“婷婷,你今晚吃了恁多食物,胃又要疼的吧?” 婷婷放下杯子,喜滋滋的道:“恩,不过牛肉和竹荪都太好吃了,便是要我吃完胃疼,我也情愿。” 王龁笑道:“你在华山也是这个吃法吗?整座山都得被你吃空了哇!” 婷婷叹道:“唉,华山上可没这么多好吃的,所以每到开饭,我都要努力吃、多吃。我师父说我是天生的米虫命。” 王龁笑道:“那真不容易!你吃恁多,身形却纤瘦轻巧!我媳妇儿要是这样吃,早就肥成母猪了!” 婷婷小嘴一撇,略显苦恼的道:“我吃得虽多,饿得也快。我一旦饿着了也会胃疼。” 王龁奇道:“你的胃颇有脾气么!饱也疼饿也疼!” 婷婷爽朗而笑:“相比之下还是吃饱了疼划算些,至少满足了口腹之欲。” 白起给婷婷舀了碗热汤,微笑道:“你如果胃疼就告诉我,我帮你。” 婷婷愉快的点头:“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起道:“我明日将率军前往新城,我带你一起走。” 婷婷不假思索的道:“好。” 王龁在倒茶水,听到白起说要带婷婷去新城,手一哆嗦,差点打翻茶杯,道:“起哥?你当真?” 白起道:“当真。” 王龁正襟危坐,肃然道:“起哥,我们是去新城打仗!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婷婷喝完了竹荪汤,道:“恩,师父曾告诉我,死地莫过于战场。倘若我亲历战事,一定能大大提升修行的境界。” 王龁正颜厉色的道:“婷婷,在战场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凶险,甚至丧命,可不是游山玩水闹着玩的。” 第6页 婷婷抬眸望向白起,道:“老白说过他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我只要待在老白身边,自然就不会有凶险了吧。” 白起注视着婷婷,郑重的点了点头。 白起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这一条,无人可以反驳。 但王龁犹觉不妥,道:“婷婷是女孩子啊!起哥你让婷婷跟一堆爷们混在一起,不合适啊!” 白起平静的道:“婷婷是待在我身边,不用和其他人混在一起。” 王龁道:“就算是待在你身边,那其他将士看你带个女眷,心里会怎么想呢?” “这好办,”婷婷笑道,“我就女扮男装,给你们当兵吧。” “哈?你说啥?”王龁张大了嘴巴。 婷婷道:“其实为了行走江湖,我自己原就准备了一套男装,以备不时之需。” 白起微笑道:“这样也不错。” 王龁用拳头敲着脑门,道:“唉,你俩还真默契。可即使婷婷扮成男子,也未必能瞒住大家。以起哥的威严,军心倒是不会乱,可一旦有人将此事禀告大王,起哥你就惨啦!” 白起道:“我本没打算隐瞒大王。待战后归来,我自会向大王解释。” * 用过晚膳,王龁向白起告辞回家,婷婷留了下来。 婷婷对住宿无特别要求,只需干净整洁。而白起的家仆侍女非常尽责,每天都把每间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所以婷婷觉得自己睡在哪里都行。但白起却花了一个时辰挑选比对,给婷婷找了一间他认为最舒适的大房。 婷婷洗了脸、漱了口,安心就寝。 次日清晨,婷婷依着修行人的习惯,鸡鸣即起。待洗漱完罢,她穿上一身素白的男装直裾,并将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发髻,高高立在头顶右边。她本不施脂粉,又长年习武、自具英气,这一番换装之后,确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只是身材娇小单薄,脸庞过于白嫩清丽。 她一来到院中,樟树上的黄莺便即飞下枝头,落到她肩上,唧唧歌唱。 几名扫地的家仆围了过来,道:“哎呀,姑娘真个是仙女儿呀,竟能收服雀鸟!” 婷婷道:“我是凡人,不是仙女。” 家仆们道:“哎,姑娘无需自谦,在小的们眼里,姑娘你就是个小仙女儿呀!但姑娘今日何以乔装成男子?” 婷婷潇洒的道:“随军东征,男装较为方便。” 家仆们闻言悚然,道:“战场血腥恐怖,姑娘干嘛要跟着去呀!” 婷婷从容道:“增长见识,锻炼修为。” 家仆们哪懂这些,追问道:“姑娘,是不是白将军要娶你为妻啊?是以到哪儿都得带着你?” 婷婷乌黑灵动的双眸倏然星星似的瞬眨:“娶我?” 就在这时,白起也走到院中,口中喊道:“婷婷。” 家仆闻声,立刻四散开去,各扫各地。 婷婷转过身,见白起披着灰色的铠甲,手捧红翎盔、腰佩重剑,高大挺拔的站在阳光下,灰白的头发、纯黑的披风,微微飘扬。 “白将军早!”婷婷持剑施礼,显是装着腔与白起玩乐。 白起皱皱眉,道:“你称呼我‘白将军’,我很不习惯,你还是喊我‘老白’吧。” 婷婷抬起头,灿然笑道:“我也觉得喊你‘老白’顺口。” 白起道:“昨晚睡得可还舒适?” 婷婷答道:“还不错,多谢你让我留宿。” 白起目不转睛的望着婷婷雪白的脸庞、灵动的乌眸。 许久,他淡淡一笑,道:“婷婷,你穿白衣,和你穿红衣一样的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本小说中出现的“茶”都是花草茶饮料,并非后世的茶叶茶。 第4章 第四章,赤烨 军营在咸阳城外。 王龁一早就来到了军营,等候主将白起。 辰时,白起骑着一匹全身漆黑发亮的雄驹,威风凛凛的进了大营。 婷婷坐在白起身后,红润的唇角挂着一丝充满自信的笑容。 秦军将士皆对白起心存无上的敬畏,凡白起经过之处,将士人人俯首行礼,绝不敢抬眼而瞻,甚至于连呼吸都极其谨慎,唯恐自己造成细小的差错、冒犯了白起威仪。 但白起带着一个陌生人来军营,还同骑一匹马,乃是前所未有之事,将士们自然十分好奇,于是便有胆大之人屏气偷瞟婷婷。 “呀!这眉眼这脸色!好一个玉面佳公子啊!怎的会来当兵的!”众人暗暗的惊奇、感慨。 到了一座营帐前,白起和婷婷跃下马背。王龁立在帐门外,双手捧着一副甲胄,笑呵呵的道:“起哥,你总算到了!”眼神落在婷婷身上,那笑容更喜气,道:“哟!大侠这身打扮,俊俏非凡哉!” 婷婷持剑一揖,道:“王将军过奖!”她的声线本就悠扬清亮,不似寻常女子般娇柔婉转,因此无需刻意做作,也能糊弄住听者,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位年纪小的少年。 “大侠,这是你的甲胄,我在库房翻了好久才找着,已经是最小的了。”王龁把甲胄递给婷婷。 婷婷接过甲胄,道:“多谢王将军。” 王龁笑道:“客气啦!”又与白起道:“起哥,按咱们秦国的规矩,行伍中每个将士的姓名来历都须登记入册,这怎么弄?” 第7页 白起看了看婷婷,见婷婷正在认真研究甲胄的穿戴方法。他沉忖须臾,道:“她说过她不知晓自己的姓氏。你把名册取来,我帮她记。” 王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是依白起之言行事,从帐中拿来了一卷竹简、一支笔。 白起在竹简上写了四个字,王龁瞄了一瞄,两只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你这不是瞎编么!”王龁小声道。 白起不理他。 忽然间,营门外响起一声高亢的马嘶,没等众人循声望去,一匹炭火红毛色的骏马发了疯似的突入营中,四蹄狂奔,踏得大地摇震、泥沙漫空。 白起一把将婷婷拽到身后,婷婷眨眨眼:“怎么了?” 王龁甩动胳膊驱散面前尘土,道:“啊呀!我认得!这是大王的宝马赤烨,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群宫人踉踉跄跄栽进营地,“噗通噗通”扑倒在白起王龁足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大王知……白将军今日出征……特赐……宝马赤烨……祝白将军马到功成……” 王龁吼道:“你们就这样送马来吗!你们是来捣乱的吧!” 说话之间,赤烨左突右闯的撞翻数十名士卒,“啾啾”长嘶着兜了一圈,往营门外奔去。 “哎哟它要跑了它要跑了!”宫人们痛哭流涕,“它就这么跑掉的话,大王一定会怪罪我们所有人看护不力啊!” 王龁骂道:“妈的,岂不是说我和起哥也要被连累了!赤烨是大秦境内跑得最快的千里马,我们想抓它都没法啊!” 是时,婷婷把宝剑和甲胄都抛给王龁,道:“我去抓它吧。” 话音未消,她纤巧的身影“哗啦”一下子从白起王龁眼皮底下忽闪而过,速度快得像一道白亮电光。 “婷婷你回来!”白起高声喝道。 但婷婷已在十余丈远的地方,衣袖长裾曳曳扬展,仿佛一朵飘渺朦胧的白云,轻灵优美的飞浮空中。 “啊!这玉面公子大侠会飞啊!这是仙法吧!”原先被烈马扰乱的兵群聚成一堆,公然的惊噫、感慨,竟完全忘了白起在场! 白起交代王龁:“这里你先管着!”旋即跨上自己的黑色雄驹,追赶婷婷而去。 王龁捧着甲胄和宝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 白起的黑色雄驹名为墨宇,是秦军之中数一数二的良驹。但秦王的赤烨宝马更是万中取一、十万取一的名马,跑速自然在墨宇之上。所以即使白起此刻快马加鞭,墨宇和赤烨始终隔着十余丈距离,只增不减。 白起急得满头大汗。 他在意的不是狂奔的赤烨,而是婷婷。 墨宇追不上赤烨,也追不上婷婷! 婷婷在两匹马之间的十余丈距离内轻盈灵敏的翩翾腾飞,清秀皓白的身影,忽上忽下,仿若悠闲的舞蹈。 然而白起此时哪有观舞的雅兴!他的一颗心,跟着婷婷的身影,一起忽上忽下,简直是要蹿出嗓子眼! 他自十七岁入伍至今,纵横沙场七八载,遇险无数、杀敌无数,从不曾如此心惊胆战! “婷婷!别追了!回来!”他嘶声疾呼。 他呼喊了多次,而婷婷好像充耳不闻。 婷婷离赤烨倒是愈来愈近了! 突然,婷婷的娇躯狠狠的往前一扎,双手拉住了赤烨的缰绳。 赤烨“啾”的咆哮,气势雄浑的高抬前蹄。 “好了,乖啦!”婷婷敏捷的跨坐到马鞍上,一只手抚摸赤烨的脖子。 赤烨渐渐平静,叫声由亢奋的“啾啾”变作温顺的“呼呼”。 婷婷轻挽马缰,调转马首,准备骑马回军营。她的头微微低着,唇间逸出一缕清气。 “我叫你别追了,你为何不听!”森寒严厉的质问,响得像炸雷。 婷婷抬起头,乌黑灵动的眼眸里,映出白起冷峻如冰的脸容。 赤烨抖了抖雄健的身躯,四蹄又有乱踏之势。 婷婷拍拍马背,安抚一般,口中说道:“老白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再把赤烨吓跑了,我不见得还有力气把它追回来。” 白起透亮的双眼紧紧盯着婷婷,道:“马跑了就跑了,不用你追回来!” 婷婷竖起两道细细的淡眉,灵动乌眸内迸出倔强不屈的光芒,直通通刺入白起眼底。 白起心弦一振。 他的眼睛不如婷婷的眼睛大,比瞪眼,似是婷婷占了上风。 不过天下除了婷婷,还有谁敢与白起如此对视?其他人看到白起凶锐的眼神,躲都来不及! 但白起心弦倏振,却并不是因为瞪眼瞪不过婷婷,更不是钦佩婷婷的勇气。他仅是觉得自己有些心虚。 他竟然心虚! “你发什么火呀!”婷婷嗔道,“我做错了吗!” 白起深吸一气,道:“你不听我言,难道不是错!” 婷婷争辩道:“我又不是真的兵卒,为何要听你的号令!” 白起道:“这与兵将之分无关。你既然答应跟着我,就必须听从于我!” 婷婷眼中的光芒更加倔强不屈,道:“你这分明是不讲道理!” 白起庄严的道:“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道理可讲。”说罢,骑马上前几步,来到婷婷身旁,右手捉住婷婷左腕。 婷婷惊道:“你干什么!”左臂挣动,却是挣不开白起之手。 第8页 白起道:“跟着我,回军营。” * 两人两骑回到军营,翘首以盼的众将士登时欢呼雀跃,鼓掌喝彩。 几个宫人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拜道:“谢天谢地!多谢白将军!下官们贱命得保!” 白起看也不看他们,冷冷的道:“我擅作主张把赤烨送给她了,因为赤烨是她追回的,这里只有她能驾驭赤烨。大王若有追究,待我凯旋,我自会向大王领罪。” 宫人此时只庆幸赤烨复得、自己逃过了杀身之祸,哪管白起要不要把赤烨送人!遂朝着婷婷拜道:“大侠能追回赤烨神驹,真乃仙君下凡!” 周围的将士也跟着起哄,齐声高喊道:“大侠好身手!大侠是飞仙!”又忘记了白起在场! 白起怒目环扫了众人一眼,众人才收声,各回各位,列好阵队。 王龁笑嘻嘻的把甲胄和宝剑捧给婷婷,却发现婷婷的脸色大是异常。那雪白的腮颊居然红鼓鼓的,像憋着闷气。 “吆!是谁惹我们的飞仙大侠生气啦!”王龁想用俏皮话逗婷婷开心,“谁欺负你了你只管说,我和起哥帮你收拾他!” 婷婷单手接过宝剑甲胄,两眼凌厉的瞥向白起。 白起当然看见了婷婷的表情,但他并不说话。 他清晰分明的感到,自己的脸腮也在热胀! 王龁“嘎嘎”干笑两声,回到队列之中。 婷婷把甲胄和宝剑搁在马鞍上,左臂甩了一甩,昂首道:“你扣着我的手,我怎么穿甲衣?” 白起剑眉微皱,细想片刻,慢慢松手。 婷婷捋起袖管察看,吓了一跳!她细润白腻的雪腕上,赫然多了四道粗红的指痕!气得她嘴唇不住的颤抖。 列队的将士中也有人看到这情景,不禁悲叹道:“诶呀!真舍不得这白花花的腕子!” 王龁龇牙道:“嘴贱啥!嫌命长么!” 白起凝视着婷婷的左腕,暗自叹了口气,便要伸手来抚碰,但婷婷不乐意,右掌“啪”的拍开白起之手。 “我力气没你大,但眼疾手快、应变机敏,绝对胜你十倍!”婷婷傲气的道。 话一说完,她心中陡生困惑:“那我怎么会被他抓住手腕的?我应该避得开呀,怎的就疏忽大意了?唉,莫非是因为我一直感到他是善意的吗?可是刚才我为何又不许他碰我了……今天的事情真奇怪……” 她在苦思冥想。 白起目不转睛的、默默的望着她。 大军开拔,兵锋东指。 婷婷坐在赤烨的背上穿戴甲胄。由于左腕酸疼,她双手在背后结绳多有不便,又气得嘴唇发抖。 白起一声不响的帮她系好了铠甲。 第5章 第五章,榆树 一整天,婷婷没再和白起说过一句话,甚至似乎连看都没再看白起一眼。 白起沉默得像一座冰雕。 他也只能沉默。因为大军在整齐的前进,他身为主帅,断断不可因私废公。 好在婷婷仅是不与白起说话、不看白起而已。她并没有凭着高超武艺乱跑乱飞。 至少,她仍然留在白起身边。至少,白起随时都能够看到她。 所以白起的心情不算太糟糕。 夜晚,军队在山间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白起的大帐里灯火明亮。 婷婷站在门帘旁,双臂交抱胸前,乌眸微闭,嘴唇紧抿,摆出一副对白起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白起递给婷婷一个羊皮水袋,温和的道:“喝点水吧,我在路上给了你几次,你都不理我,难道不口渴么?” 婷婷脸蛋一偏,气势汹汹的侧移了两步。 她非但不接受白起的好意,还要和白起保持距离! 白起剑眉微皱,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对我有什么火气,直管说出来罢。” 婷婷鼻子里一“哼”,道:“我发火的时候嗓门很大,你难道不怕整个军营的所有人都听见我如何数落你么!” 这本是一番极具挑衅意味的言语。但白起听在耳中,心底竟有几分欢乐,微皱的剑眉蓦然舒展。 “此等小事有何可怕?”他望着婷婷道,“你但说无妨。” 婷婷撇撇唇角,道:“呿,和你这种不讲道理的人本也没啥好说的,我懒得费那口舌。” 这下白起的剑眉又皱了起来。 是时,王龁捧着食物走进帐中,笑呵呵的道:“起哥,大侠,吃饭啦!” 所谓的“饭”,不过是几张脸盆大的米饼。 婷婷道:“我不饿,不吃!” 白起拿过餐盘,放到案上。 王龁看了看白起,又看了看婷婷,问道:“你们两个在此待了许久,还未言归于好吗?” 婷婷和白起都缄着口,不作回答。 王龁右手摸摸额头,自咎般的叹道:“唉,这事儿怪我!要不是我多嘴说赤烨跑了我和起哥会遭连累,大侠也就不必去追马了!那么起哥和大侠也不会闹不和!唉,是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个劲的道歉,白起没甚么反应,但婷婷霍然暴跳了起来,右拳高举,道:“你瞎说什么呀!” 王龁知道婷婷不是真要打人,婷婷的拳头仅是悬在半空。可他立刻蜷身抱头,装成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哀声道:“大侠饶命啊!” 婷婷嘴唇颤抖,道:“你们……你们烦死了!”说完箭步奔出了营帐。 第9页 王龁呆呆的站在原地,心口凉飕飕:“完了,大事不好!” 果然白起像一阵狂风也似的追了出去,临出门时,锐利深邃的眼睛狠狠瞪了王龁一眼。王龁吓得双膝发软,“噗通”跪倒。 * 大帐附近有一棵大榆树。 婷婷跃身飞上枝头,越飞越高,简直身轻如燕、飘飘若仙! 周围的秦军士卒个个精神大振,都要围上来鼓掌喝彩,但白起也已奔到了树下,士卒们只得恹恹的散开。 白起抬头仰望榆树树冠,庆幸似的微微一笑。 如果婷婷乱跑乱飞,白起追赶婷婷的难度会很大,即便骑着赤烨,也得花费不少工夫。然而婷婷只是往树上飞,这便难不倒白起。 白起百战百胜,年纪轻轻就成为秦军统帅,不仅因为他料敌合变、出奇无穷,还因为他拥有一身非凡的武艺,勇冠三军。爬个树,对他来说显然就像吃顿饭一样的简单。 所以他很快就在一根树枝上与婷婷重逢。 这根树枝并不长,白起一伸手就抓住了婷婷的细腕。 “既然胃疼,就别乱跑!”白起恼怒的斥责道。 婷婷确实胃疼得厉害,但她不承认,道:“我才没胃疼!” 白起道:“今天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你早就饿了,而你饿了会胃疼。”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掐了掐婷婷的虎口。 婷婷心中略是惊讶:“我昨晚随口一句话,他竟记得这样清楚……” “不过若不是你胃疼了,恐怕你会飞得更高,那么我得花更多的力气追到你、抓你回来。”白起自顾自继续说道,左手握住婷婷右腕。 他说的恰是事实。 婷婷最苦恼最烦心的事情就是自己太容易胃疼。婷婷一直觉得,胃疼是自己的弱点,要是没这个弱点,她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而白起也是神奇,他掐了婷婷的虎口之后,婷婷的胃疼真的缓解了!昨天是这样,今晚亦如是。婷婷方才自己曾试着掐虎口,却毫无效果。 但婷婷认为自己万万不能就此感激白起,遂振甩右臂,凶巴巴的道:“你放开我,否则别怪我打你!” 白起目光稍垂,微微一笑,道:“这截树枝不算结实,你那样闹腾,不怕树枝断了我们都摔下去么?” 婷婷冷笑道:“我轻功绝顶,我会飞,才不怕!” 白起温存的望着婷婷,道:“可是我抓着你,你还飞得起来么?你有多大的力气?” 婷婷脸上笑容骤消。诚然,白起长得高大威武,又身披铠甲,婷婷还真没信心自己可以带着白起一起飞。 “啊呸呸!谁要带着他一起飞了!”婷婷伸指按了按眉心。 白起微笑着道:“好了,还是吃东西吧,不然你的胃又要疼的。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就坐在树上吃,反正我把吃食和水都带来了。” 婷婷哪肯向白起妥协!她恨不得把白起推下树! 然而她深深感到,自己实在饿得厉害,非但不可能把白起推下树,甚至连飞回地面的力气都丧失殆尽了,于是只能决定坐在树上饮食。 毕竟,饥饿,胃疼,是很不好受的。 * 白起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看,里面正是火头军今晚烹制的米饼,只不过已经被切成了小块。 婷婷乌黑灵动的眼眸内微光璨烁,喃喃道:“这饼原来不是和脸盆一样大的吗……” 白起道:“脸盆那么大的米饼,你一定不喜欢,所以我把米饼切小了。” 婷婷心中又是一惊:“我吃东西的习惯,他也是记得很清楚啊……”问道:“你什么时候切的?我却没看到?” 白起答道:“就在你吓唬王龁的时候。”顿了一顿,低声道:“你今天就没看过我几眼,自然是没看到。” 婷婷细眉急蹙,道:“那……王大哥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白起道:“听见了。” 婷婷朗声道:“他是胡讲瞎话,你别当真啊!”说完埋下头,一口一口吃起米饼,动作斯文娟秀,速度迅快惊人。 白起道:“他怎么说是他的事情。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去追赶赤烨,我都不会感谢你。” 婷婷冷哼了声,道:“我就说了你不讲道理。” 白起更紧的握住婷婷右腕,肃着脸容反诘道:“你害我担惊受怕,我难道应该感谢你?” 婷婷愣了愣,道:“你干嘛担惊受怕?我轻功那么好,追回赤烨乃是小事一桩。” 白起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怕再也看不到你。” 这是白起初次和人说自己怕什么。 因为白起从未害怕过任何事、任何人。 直到今天。 “你放心,我得跟着你完成我的修行。”婷婷吃着米饼,从容自在的道,“我不会这么快离你而去,即便你惹我生气。” “你跟着我,只是为了修行吗?”白起问道。 婷婷道:“我又不懂排兵布阵之术,也狠不下心杀人,难道我还能是为了帮你打仗吗?” 白起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排兵布阵,更不用杀人,但你真的可以帮我打胜仗。” 婷婷一脸莫名其妙的瞟了瞟白起:“怎么帮?” 白起微笑着道:“能让我随时随地看到你就行。” 婷婷摇摇头:“不明白。” 第10页 白起悠悠的道:“看到你,我心里就很安逸、很快乐,从昨日在酒馆第一次看到你,便是如此,这是我生平从未体会过的心情。所以我才要你跟着我,而我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婷婷奇道:“你是秦国的将军,平日难道不够安逸快乐吗?” 白起道:“我常年征战,整天盘算着如何打仗、如何歼灭敌军,能安逸快乐吗?即便大王赐我爵位、予我奖赏,那也仅是我出生入死换取的荣耀,没甚么快乐可言。” 婷婷问道:“你厌倦打仗了吗?” 白起道:“我有领兵作战的才能,自当为国尽忠效力。但是我也需要安逸和快乐,心情好了,打仗自然也能事半功倍。” 婷婷道:“那,为何你看到我就会感到安逸快乐?” 白起微笑道:“我觉得你很好看。” 婷婷把自己的米饼吃完,喝了几口羊皮水袋里的水。 那水是甜甜的蜂蜜水! 夜风渐吹渐疾。 月光下,婷婷雪□□嫩的脸庞皎洁生辉。 白起松开了左手。 他松开手,只是为了张臂抖开自己的披风,把婷婷兜在披风里。 婷婷双眼眺望星空,陷入沉思。 “老白待我真的很好……若非我总能感受到他的善意,我早就走了吧?天大地大,哪里不能了解世俗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老白对的善意,居然比师父师姐对我的善意还要多得多……这应该就是我不愿意离开老白的最主要原因吧……可是我又干嘛要去在意老白对我的善意……” 想着想着,她渐渐疲倦,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已是次日黎明。 她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发现自己依然在树枝上。 白起也依然坐在树枝上,望着她,面露微笑。 朝阳温暖的光芒照耀着白起的脸,他深邃的双眼、直挺的鼻梁、英气的嘴唇,清晰分明的映在了婷婷的乌眸内。 白起的肤色,在秦国男子里算是偏白的。当然这种白绝对比不得婷婷的如雪洁白。 但婷婷不由得心弦一振:“老白夸我好看,其实老白自己也挺好看啊……” 她正心思活络,却乍然察觉到了异状,失声喊道:“哎呀!” 原来她此刻竟是偎依在白起怀里,而且双臂还抱着白起! “我……我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我抱着他睡了一晚上吗!”婷婷雪白的脸颊瞬间泛红。 白起微笑着。 “我睡觉时是喜欢抱着被子,可是……可是……这硬邦邦的铠甲,我抱着干嘛!”婷婷面红耳赤的道。 白起脸上的微笑倏变成明朗的喜笑,道:“你紧张什么?不就是抱着我睡了一觉么?我也搂着你啊。” 白起当真左臂搂着婷婷肩背,婷婷更加暴跳如雷,道:“一定是你先搂了我!我才会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把你当成被子!” 白起笑着颔首,道:“确实是我先搂了你,然后你抱住了我。” 婷婷怒道:“我跟着师父学过些礼法,这……这是越礼之举!成何体统!” 白起道:“我们又没做什么。” 婷婷斥道:“你害我失态失仪,我饶不了你!”说着就挥掌向白起打去。 白起全身披着铠甲,婷婷知道往铠甲上打是自讨没趣,但她又不想打白起的脸,遂只得不停拍击白起裸露的手背,将白起的手背拍得通红! 然而白起并不喊疼,也不躲闪、不回避,左臂仍紧紧搂着婷婷。 “婷婷,我早已决定要娶你为妻,你不用在乎这些小礼小节。”白起笑着说道,忽然俯首吻了吻婷婷的额头。 婷婷愣愕:“娶我?……”半晌,回过神,喝道:“休想!” 白起温存的笑道:“你想逃跑么?可惜你逃不掉。你虽然轻功好,可以飞得很快,但你饿得也快,你饿了会胃疼,就没法继续飞。当然你也可以骑着赤烨逃,但同样的,你会饿,会胃疼,必须放慢速度来觅食。而你若携带大量食物跑路,速度就会慢。总而言之,我只需紧追不舍,就一定能把你抓回来。” 婷婷听完白起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气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她攥住白起左手,狠狠的咬了一口。 * 王龁诚惶诚恐的瘫坐在白起的大帐前,一宿没合眼。 白起执着婷婷纤腕,自王龁面前走过,王龁使劲提了口气,低声问道:“起哥,大侠,你们……和好了吗?” 婷婷不语。白起道:“我和婷婷很好。” 王龁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道:“那真是……太好了……”仰面倒地,呼呼大睡。 第6章 第六章,长戟 秦军在崇山峻岭间行进十数日,终于已可远远望见新城巍峨的城墙。 天开始下雪,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在空中飞旋打转,仿佛有仙人在云上抛撒着无尽的鹅毛。 白起决定明日攻城,他在大帐中与王龁及其他将领商议战略部署。 婷婷也在帐中,这是白起要求的,她必须待在白起的视野范围内。但婷婷显然对排兵布阵不感兴趣,她一个人倚在角落里,默默的打哈欠。 婷婷偶尔会偷瞟白起,她发现白起虽然少言寡语,可只要他一开口说话,王龁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静听、点头。 第11页 白起盯着铺展于大帐中央的地形图,深邃的双眼中迸出锃亮、凶锐的光芒,让婷婷想起了华山之巅、夜间出没的猛兽。这是带着残忍杀机的光芒! 不过就像婷婷偶尔偷瞟白起,白起有时也情不自禁的把目光投向婷婷。 当婷婷的身影倒映在白起眼中,白起那凶锐残忍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温柔深沉的湖水。 好几次,婷婷和白起碰巧目光相交,婷婷立刻扭过头颈。 “哼!我绝不能着了他的道儿!”婷婷轻轻咬着丹唇、轻轻跺着脚。 白起帐中竖有一杆长戟,是今日扎营后,三个魁梧甲士一道扛进来的。 白起身高逾八尺,这杆长戟的全长约有一丈,由生铁打造而成,锋刃宽大,造型十分优美,却寒光逼人,仿佛神话传说中洪荒巨兽的獠牙。 婷婷能感觉到,这杆长戟正散发着一股股森冷恐怖的肃杀之气。 因这一股股肃杀之气,婷婷的心有些慌,身子也有些发凉,她不由得伸手束紧自己的领口。 待王龁等人离开大帐,白起拿出一件纯白的羊毛大氅,披在婷婷身上。 “天冷了,别着凉了。”白起温和的道。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她脸蛋的颜色,比白羊毛洁白多了。 “我自幼习武,筋骨很好,才不怕冬寒暑热。”她缓缓说道,“只是那杆戟,似乎……有点瘆人。” 白起回头看了看那杆长戟,道:“恩,你的灵感很准确。” 婷婷摇首道:“兵刃没有生命、没有感情,我的灵感是完全不管用的。” 白起道:“我用这杆戟杀死过无数敌人,也许他们的怨恨与恐惧留存在了戟上。用这杆戟砍断敌人的脖子,是非常方便的。” “啊?”婷婷低呼一声,双手摸住自己的喉咙。 白起凝望着婷婷,忍俊不禁。他低下头、凑过脸,嘴唇贴近婷婷的耳廓,道:“所有人都畏惧我的兵刃,畏惧我这个人,可你却无需畏惧。” 婷婷点点头,慢慢放下手,道:“也是,我武功好得很,应该可以先发制人撂倒你。” 白起笑道:“你为何会想到与我打架?我说你无需畏惧我,是因为你是我的爱妻,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婷婷瞪了白起一眼,道:“我答应嫁给你了吗!” 白起笑道:“我管你答应不答应,反正我娶定你了。”一边帮婷婷把大氅的衣带系好。 婷婷的腮颊红红的、热热的。这羊毛大氅也太暖和了点吧! “恩,还挺合身,你穿着很好看。”白起赞赏道。 婷婷道:“你是在夸你自己的手艺吧?” 白起双目一眨:“哦?此话怎讲?” 婷婷道:“羊毛大氅虽不及狐裘珍贵,可这件大氅的羊毛毛色纯净无杂,既轻软又暖和,亦是世间难得的佳品,想必是秦王给你的赏赐吧。” 白起微笑道:“秦王赏我的大氅会这么小么?” 婷婷双手叉腰,道:“所以你把原先的大衣服改小了呗。事实上昨儿个半夜,我醒了一阵,恰看到你在捣腾剪刀和针线。” 白起微笑道:“哦,那你觉着我的裁缝手艺可还过得去?” 婷婷原地转了一圈,道:“还不错。” 白起笑容愈浓,道:“然而我刚才真的只是说你穿着这衣服很好看而已,并没打算吹嘘自己。不过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因此你不管穿戴什么服饰都是很好看的。”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如星,道:“这话我爱听。” * 晚膳后,婷婷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到床上睡觉。 这十几天婷婷都是睡在白起的大帐中,睡在白起的床上。 这当然也是白起要求的。 白起每晚坐在床边,犹如婷婷的寝卫。 婷婷把自己的宝剑放于枕下,入睡之前,她不忘警告白起:“我自幼习武,知觉敏锐,你敢占我便宜,我就削了你!” 白起总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他给婷婷准备了两条衾被,一条盖在婷婷身上,另一条让婷婷抱着。 但婷婷觉得这衾被抱起来并非那么舒适,所以她才会半夜忽醒。 然须臾之后,她又会朦朦胧胧的睡着。 她只要一睡着就睡得很沉,白起抚摸她的小手、亲吻她的小脸,她根本觉察不到。 * 第二天天亮,秦军在新城外五里排好方阵,旌旗蔽空,气势如虹。 新城的城墙和城楼上,韩军约有一万名弓箭手拉开强弓、蓄势待发。 城楼下,一名身披三层重甲、手执长矛的武将策马奔向秦军,在秦军阵前百步的雪地上徘徊,高声啸道:“我乃韩国大将韩桓,不知秦将白起可敢与我一决高下!” “唷,这厮胆子挺肥啊,敢来起哥面前叫阵。”王龁嗤之以鼻。 白起握紧了长戟,默默注视前方,脸容平静,目光森寒。 “我可以感觉到,有很多人对我们充满了恶意,”婷婷微闭双眸,认真的说道,“就在我们前面,绝不止这个韩桓。” 王龁笑道:“这不奇怪,我们前边不就是新城吗?城里的守军也好、草民也罢,当然个个都痛恨我们。” 婷婷睁开眼,道:“我说的不是新城城里的那些人,而是就在韩桓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很多怀揣恶意的人,数以万计。” 第12页 然放眼望去,韩桓身后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两边是茂密的树丛。 “恩,你想说韩军设了伏兵吗?”王龁问婷婷。 婷婷点头:“我确定。” 王龁也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 那韩桓又啸道:“白起!世人皆道你是‘杀神’,勇悍无匹,今天你怎的却缩在人群里不敢出阵与我一战!” 白起提起了墨宇的缰绳。 “你别上当啊!”婷婷蓦的伸手拉住白起衣角。 白起目光轻闪,侧过脸望着婷婷。婷婷两道细细的淡眉蹙成了两个小疙瘩。 “婷婷放心。”白起微微一笑。 * 雪下得很大,天寒地冻。 白起骑着墨宇,出了秦军大阵,与韩桓越来越近。 韩桓是一员猛将,固然不惧严寒。但眼看着白起一步步逼近,韩桓的牙齿不停的“格格”捉对儿,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像被冻结了,动弹不得,连血液、呼吸也似凝成了冰。 白起灰白的发丝、漆黑的披风,在风雪中狂舞。一丈长的铁戟,锋刃锃亮刺目。 韩桓一口气滞在胸口,怎么提都提不上来,他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拉扯缰绳,欲图回奔。 然而他未及转身,一道白光霍的横向闪过。 他的头颅刹那离开了脖子,骨碌碌滚到了雪地里。 一同滚落的,还有韩桓所骑那匹骏马的马首。 韩桓的尸体往马背上仰倒,马的尸体也将轰然坍塌。 就在这时,又一道寒光竖直一闪。 白起把长戟自韩桓尸体腰腹捅入,铁刃、铁杆贯穿了韩桓,贯穿了死马,硬生生插进雪地。 如此,没有头的人,和没有头的马,一齐直挺挺的被钉在雪里、僵在风中。 一大片的积雪,被人血、马血染得深红腥臭。 “啊!白起太毒了!我不想这么死!快跑!快跑!”韩桓身后两边的树丛里冒出数不清的人影,乌泱泱、争先恐后的往城墙方向拼了命的逃跑。 白起拔出腰间的重剑,向前一指。 王龁立即带领六千名秦卒赶上来,他们每人手里均端着一张劲弩。 他们绝不与逃跑的韩军短兵相接,而是整齐的站成三排,依次扣动弩机放箭。 中箭的韩军成堆成堆的倒下,呜呼哀哉的悲号声充斥了整个寰宇。 这是极悲惨、极恐怖的场景,仿若地狱。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白起的作战方式! 冷酷,残忍,狠辣,灭绝全部敌人! 赤烨驮着婷婷,稳步来到白起身边。 婷婷脸上挂着水迹,可是融化了的冰雪? “吓到了吗?”白起擦净铠甲上的污血,关切的询问婷婷。他威武的身躯,正好挡住了韩桓的尸体。 婷婷揉着眼睛,道:“虽然韩桓死得惨、韩军死了很多人,但我不在乎。” “那你哭什么?”白起攥住婷婷揉眼的纤手。 婷婷眼角流淌下更大、更亮的泪珠,道:“你说我那日追赤烨害你担惊受怕,我一直当你是小题大做的为你的无理取闹找借口,可是……可是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大约是真的,因为我刚才看着你孤身来到此地,我……我也是担惊受怕的……” 白起闻言,俊朗的脸面稍稍泛红,唇角淡淡的笑意,甚为引人。 他突然把婷婷抱到了墨宇的背上,然后搂在自己怀里,用披风紧紧的罩住。 “别怕,他们没本事害到我。”白起安慰婷婷,“何况有婷婷在我身边,我的心情无比快乐,我绝对不可能输!” 婷婷含着泪,轻轻点一点头。 没过多久,她竟睡着了,脸靠在白起胸口,双臂抱着白起。 抱着白起,显然比抱着被子舒适得多! 等她睡醒,秦军已收兵回营。 她的发髻散开了,长长青丝,乌黑柔软的垂在背后、肩上,她雪白的脸蛋显得更小巧、更精致。 “哇!飞仙大侠原来是小仙女啊!怪不得那么俊俏不凡!” 秦军将士们争相喝彩起哄。他们刚攻占了新城,心情大好,这时见到一位长发飘飘、肤白如雪的清丽少女,心情真是好得没法收拾!直接无视了搂着婷婷的白起! 王龁挥动手臂约束众人,道:“该干嘛干嘛去!一个个七嘴八舌的,跟鸡婆似的!” 白起平静威严的向众人道:“这位‘小仙女’,是我白起未过门的妻子。” 婷婷还未醒透,懵懵懂懂的,所以并没有反驳白起,也没有殴打或者啃咬白起。 众将士又开始起哄:“恭喜白将军抱得美人归!恭喜恭喜!” 第7章 第七章,左更 秦军打了胜仗,在营地里热热闹闹的饮酒庆祝。 白起留在自己的大帐中,陪着婷婷。 婷婷似乎很疲倦,她未有重新梳理发髻,也没怎么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床沿,静静的啜饮温热的蜂蜜水。 “要喝点酒提提神吗?军中的高粱酒品质尚可。”白起抚着婷婷的长发,温和的问道。 婷婷摇一摇头。 白起道:“酒量差,怕喝醉?” 婷婷又摇一摇头,轻声道:“味道不佳,我不喜欢。”隔了片刻,她抬眸望向白起,道:“你也别喝。” 白起奇道:“为何?” 第13页 婷婷眉心稍蹙,道:“万一你酒后乱性,就麻烦了。” “哎?”白起愣得一愣,而后两只大手用力的捉住婷婷双肩,郑重其事、又面带笑意的道:“我若要对你乱性,还需借酒壮胆吗?” 婷婷雪腮浮红,睫毛长长的垂下。 她右手拿起自己的宝剑,举到白起鼻前,晃了一晃。 “你这是做甚?恐吓自己的夫君么?”白起笑得开朗,眼神中的柔情仿如和煦的春风、浟湙的湖水。 婷婷未敢抬头与白起对视,低低的道:“哼,我又还没嫁给你。” 白起笑着道:“你急什么?待我们回到咸阳,我就娶你过门。” 婷婷霍的把剑柄架到白起颈边,嗔道:“我没急!” 白起笑容不改,道:“是我急,真的。”说话间,忽然俯首,双唇在婷婷脸上吻了一吻。 婷婷怒道:“你以为我的剑只是摆设吗?你以为我不会削了你吗!” 白起快乐的笑着,不回答。 * 当晚临睡前,婷婷照常摆好了枕头和衾被。 她望着衾被,若有所思:“这被子抱着不够舒服……”灵动的乌眸不禁溜溜瞟向白起。 白起已脱去了厚重的铠甲。 他今晚居然脱了铠甲! 随后他又动手脱衬衣、汗衣! “喂,你干什么!”婷婷退到床铺最里侧,举着宝剑,惊悚无比的道。 白起笑了一笑,平静的道:“我换身衣服罢了,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婷婷呼道:“你不会出去换啊!” 白起道:“大雪天,我为何出去换衣服?” 婷婷无言以对,忙用左手捂住双目,道:“那我出去。” 白起即道:“那我追出去。” 婷婷倒吸一口冷气。倘若给诸位将士目睹她被衣衫不整的白起追着满军营狂奔乱跑,这脸还不得丢到齐国去! “你……你动作快些!”婷婷捂着眼睛催促。 白起淡淡一笑,潇洒的脱下汗衣。 婷婷右手握紧了宝剑。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腿、胳膊、眼皮、嘴唇、经脉、血液、呼吸,都在不停颤抖!两腮又热又胀! 透过指缝,她看到白起裸露的后背。 白起的后背轮廓雄俊,肌肉强健,充满了难以描叙的丰沛劲力,伟岸如秦地巍峨的山岳…… “呸呸!眼贱!”婷婷暗暗自骂。 方要转过头,她忽然瞄见白起右肩胛有一道很长的伤疤,观其颜色,应是多年前的旧伤,但形状狰狞,犹然触目惊心。 “老白,你……受过重伤?”婷婷小声询问。 白起颔首,道:“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我军取得了胜利,我也收够了领功的人头,当我准备回营时,附近一个原已投降的敌兵突然奔来袭击我,我躲闪得不够快,右肩被他的戈钩了一下。” 这本是惊骇痛苦的回忆,可白起谈及此事的语气却平淡出奇,好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当时一定流了很多血,很疼,是不是?”婷婷灵动的乌眸怔怔盯着那道伤疤。 白起换好汗衣,再披上一件黑色的新衬衣,道:“我早就忘记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我当时下了个决心,在战场一定要把敌人彻底歼灭,绝不能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婷婷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恩,你说的是有道理的……” 不知不觉,她身周恍惚越来越暗,等她回神,白起已坐于她面前,轩伟的身躯挡住了帐中的灯光,纤瘦的她仿佛是被锁在了一团黑影里! “哎呀你干什么!”婷婷双手斜举宝剑,摆出拔剑出鞘的姿势。 “这是我的床,我今晚要在这里睡觉。”白起回答道。 婷婷道:“哦,那你睡床上,我下去。” 白起斩钉截铁的道:“不许!” 婷婷细眉一竖,宝剑“铮”的一响,道:“你别乱来,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白起道:“你今日在新城外抱了我恁久,刚才又看我换衣服,怎现在却与我像仇人见面一样了?” 婷婷咬了咬红润的嘴唇,道:“总之你别乱来!我的剑法可是很厉害的!” 白起凝视着婷婷,微微一笑,冷静的伸出右手,握住婷婷的宝剑,一把夺下。 “我是在战场出生入死的将军,难道会受你吓唬么?”白起威严又温柔的说道,便将宝剑搁到床下。 婷婷两手空空,心乱如麻,雪白脸颊上布满了艳丽的红霞。 “你……你知道自己是将军就对了!”婷婷颤声道,“你勿要坏了礼法,被手下的将士们讥嘲!” 白起哈哈一笑,攥紧婷婷手腕,道:“全军上下都已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和我妻子亲密,他们讥嘲得着么?他们敢讥嘲么?” 婷婷语塞,却倔强的高昂起头,灵动的乌眸亮闪闪、湿漉漉的瞪着白起。 她在生气。 她在哭。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嘤嘤咽咽的声音,她只是安静的流泪。 就像白天她偎在白起怀里时一样。 白起搂着她躺下。 他搂着她一起休息、睡眠,仅此而已。 “其实我还是挺守礼法的。”白起亲了亲婷婷眉心,悠悠的道,“不过,等我们成了亲,无论你怎么瞪我、怎么淌眼泪,我都不会饶过你。” 第14页 婷婷迷迷糊糊睡着了,双臂抱着白起,沉沉的睡着了。 * 次日,白起派信使回咸阳呈交战报。秦军暂在新城休整,等候秦王下达指示。 白起与婷婷每天同吃同住、朝夕共处。 白起悉心照拂婷婷,事事周到,并隔三差五亲自下厨、为婷婷烹制膳食,婷婷甚是满意。 但白起若对婷婷过于爱昵,婷婷又会发怒。 一晃两月逾过。一天早晨,婷婷给自己扎了一束高高的马尾辫。 白起笑微微的端详着她,点首道:“婷婷,你这样子很好看。” 婷婷白了他一眼,道:“你是在讽刺我吧?我不擅长扎辫子,梳发髻还凑活。” 白起笑着道:“我是说你的样子好看,又没说你的辫子好看。你若觉得辫子没扎好,我可以帮你扎。” 婷婷扁了扁嘴,扯下发带,道:“不用了,我还是改成发髻好了。” 白起抓住婷婷单薄的肩峰,把她拨到自己身前、背对着自己。 “不,我今天就想看婷婷束马尾辫的模样。”他温和又固执的道,双手抚着婷婷的长发。 “你手大力气大的!准会弄疼我头皮!”婷婷紧张的道。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白起给婷婷束发的时候,婷婷未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那双挥舞可怖兵刃、杀人如麻的大手,在触摸婷婷的长发时,俨然似轻风细雨一般,温存柔和。 “恩,让我好生看看。”白起绕到婷婷面前,仔细打量。 婷婷闭了眼,吁了口气,若是厌烦、嫌弃白起。 “不错,真好看!”白起自顾自的赞美道,旋即在婷婷额头印了一吻。 婷婷陡睁双眼,嗔道:“你怎恁的轻佻!又占我便宜!” 白起微笑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亲你岂非自然之事?” 婷婷气得雪腮通红,立刻伸出双掌,在白起的肩膀和胳膊上一顿乱拍。 白起脸上笑意更盛。 “哟!嫂子在给起哥松展筋骨吗?嫂子和起哥真是恩爱得羡煞旁人呀!”王龁突然眉花眼笑的走进帐来。 婷婷“啊”的一呼,转过脸冲王龁喝道:“什么嫂子什么恩爱!王大哥又浑说了!”同时收回双掌,调整仪容,文雅又英气的昂首玉立。 白起的表情也刹那冰结严肃,道:“王龁,是不是信使回来了?” 王龁抱拳答道:“是也,信使已在帐外。” 白起微微点了点头。 信使带回了秦王的两道御旨,其一是升白起为左更,其二是令白起前往新城以北的伊阙,担任当地秦军之主将,迎战韩国、魏国的联合军队。 “婷婷,我与你的婚期要推迟了。”白起收拾着行装,颇是烦愁的对婷婷道。 婷婷不吭声,也不理睬白起,似乎浑不在意。 “不过,这一仗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白起继续说道,“攻占新城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引韩魏两国出动精锐大军。” 婷婷仍然不吭声。她本身就对打仗、兵法、谋略没有兴趣。 “也许这样也不算是坏事,虽然我们的婚期推迟了,但我可以用一场更大的胜利作为我们成婚的贺礼。”白起的语声中隐约透着几丝兴奋,“婷婷,我向你保证,伊阙之战,将是我军史无前例的辉煌胜绩!” 婷婷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启唇咕哝道:“哪有人用打仗作为成婚贺礼的,多不吉利。” 白起笑微微的捏了捏婷婷雪白的小手,道:“你很在意我们婚事的吉凶?” 婷婷屏住上蹿的火气,灵动的乌眸一瞬不瞬凝视着白起,道:“老白,我虽不通兵事,但我深知打仗是极凶险的死地之事。你既然要娶我,那么你自己可不能有丝毫闪失啊。” 白起深邃的双目倏忽一亮,问道:“你对你的夫君这么没信心?” 婷婷两腮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白起温和的道:“你在想我先前单骑战韩桓的事情?其实,那次我事先已猜到韩军会在城外设伏,所以我根本不会被韩桓领入圈套。” 婷婷低声道:“也就是韩桓和那些埋伏的韩军胆子小,否则焉能被你吓成那副衰样。” 白起笑道:“新城守军色厉内荏,我当然也是早就知晓的。” 婷婷冷哼道:“行行行,你什么都能洞察到,你料敌如神。” 白起也不谦逊,颔首道:“要每战必捷,当然就得准确判断敌军的质素和行动,然后采取相应的战略战术,一步步将敌军掌控、歼灭。” 婷婷听得云里雾里。 白起将婷婷搂入怀中,柔声道:“婷婷,你相信我,我只会赢,不会输。你安心的跟着我,看我打胜仗,可好?” 这次婷婷没有发怒。 她静静的靠着白起的胸膛,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 第8章 第八章,杀戮 伊阙,位于新城以北,距新城不远,乃秦国东出中原必经之道,地势狭窄险要。 相传上古时期,大禹疏导了此地一座大山,大山一分为二,两两对望,如同门阕,而伊水自中间流过,此地便得名“伊阙”。 白起站在伊阙的缓坡上,极目远眺。 他等待着视野中出现韩魏联军的大队人马。 就在他刚到达伊阙、接管了十万秦军之后,他立刻命王龁率领一支偏师前去突袭韩魏联军的侧翼,以将韩魏联军挤到这处狭窄山地。 第15页 缓坡上积了厚厚的雪,像一条大毯子。 白茫茫的大毯子,寒冷的大毯子。 白起双眼中的光芒专注凝定,比冰雪寒冷百倍。 “你们搬来这些松子,是要送给我吃吗?”婷婷悠扬清亮的语声透着欣喜的气息。 白起转过脸来看她,只见她舒雅的坐在雪地上,身前有好几只活蹦乱跳的松鼠、和一小堆松子。 她的马尾辫沐着风儿微微飘拂,缕缕青丝若即若离擦抚着她洁白无瑕的脸庞。 她爽朗的笑容,如朝阳一般温暖明媚。 白起的目光犹然专注凝定,却不再寒冷。 松鼠吱吱喳喳的叫唤,如是在催婷婷品尝它们送来的礼物。婷婷叹了口气,道:“唉,可惜我未携带剥松子壳的工具。”她伸出双手,张开十根纤纤玉指:“你们看,我没留长指甲,用手剥壳一点也不方便。用牙齿咬吧又太难看。” 白起微微一笑,坐到婷婷身旁,左手抓起一把松子,五指和掌心发力一攥。 “喀”一声脆响之后,他摊开手掌,凑到婷婷面前。 三十多颗松子,赫然已是壳仁分离!且松仁毫无碎损! 松鼠蹦跳得更欢、叫唤得更响。 婷婷抬起头,灵动的乌眸,正对着白起深邃的双眼。 白起专注凝定的目光,融化成了柔情的春水。 * “老白,你说韩国和魏国一共会派来多少人马?”婷婷吃着松子,好奇的问白起。她原是对兵事全无兴趣的。 白起右臂搂着婷婷,答道:“至少二十万吧。” 婷婷道:“哦,我们才十万人,人数上落了下风。” 白起微笑道:“你担心我军寡不敌众?” 婷婷嘴角一挑,笑道:“本领高低比人数多寡重要得多。就好比我,我武艺高强,即使有一百个人一起围攻我,我都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白起笑问道:“你是在夸你自己武功好?还是在拐着弯夸你夫君本领高?” 婷婷两腮一红,细眉一竖,左手“啪”的拍了下白起的右手背。 白起笑道:“你这又害羞又生气的模样,甚是可爱,我百看不厌!” 婷婷瞪大了乌眸:“谁害羞了!” 白起道:“那你怎么脸红了?” 婷婷道:“我只是生气!因为你轻佻无礼!我的脸是被你气红的!” 白起笑道:“真的么?” 婷婷哑然。 随军出征的这些日子里,她时常会冲着白起面红耳赤,她自然认为一切皆是出于愤怒,毕竟白起不讲理,还逼婚,还对她亲亲抱抱、轻口轻舌,让她觉得非常不妥、非常不服! 但仔细一想,愤怒之余,难道真就没有其他情愫了吗? 如果仅是愤怒填膺,她完全可以把白起揍得爬不起来,她从不怀疑自己的高强武艺。然她每次向白起动武均是虚招软招迭出,不仅伤不着白起,反而似乎把白起逗得很开心!更何况,她自己也抱过白起,并且为白起流过眼泪…… 所以一直以来,她雪腮浮红,是不是被白起气的? 抑或,她是在用愤怒掩藏自己内心的羞涩和欢喜? “怎么会羞涩!怎么会欢喜!虽然他很照顾我,常常讨好我,对我的善意很是与众不同,可我为什么因此羞涩和欢喜!” “哼,他照顾我、讨好我,都是为了趁机欺负我,这诚然是他设计的圈套,即使他对我的善意越来越深厚,这也还是个圈套!我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绝不能被他的圈套困住!……” “可是,我明知这是个圈套,却为何还不远离呢……虽然他说过,我跑了,他会紧追不舍,会抓住我,可我若真的奋力飞奔,他累死了也是枉然无获啊……” “诶?我难道是害怕他追不到我,所以才始终没离开他吗?” “所以其实我不是为了完成修行才跟着他?我就是喜欢他照顾我、讨好我?我还喜欢他欺负我!……” “天哪,看来我已经被他的圈套困住了!……” 婷婷心里乱糟糟,头脑昏沉沉。 白起见她红着脸发呆,右臂不由得把她搂得愈紧。 “婷婷,别生气了。”白起柔声道。 婷婷顺势把昏沉沉的头枕在白起肩上,道:“老白,我冲你生气,发脾气打你,还咬过你,你好像都不介意?” 白起不假思索的道:“我不介意。” 婷婷道:“为何?” 白起微微一笑,道:“因为我觉得你生气发脾气的样子很好看、很可爱。” 婷婷哂道:“你是个奇怪的人。” 白起道:“你才是奇怪的人,神奇的人。你知道么,别说你冲我发脾气,就算你拿剑削我,要了我的命,我仍会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婷婷低声道:“换做别人,恐怕真的已经死在我的剑下。我虽然平素狠不下心杀人,可一旦遇到了令我忍无可忍的人或事,我猜我也会杀人不眨眼。” 白起笑道:“恩,我很庆幸,我不是令你忍无可忍的人,也没做令你忍无可忍的事。” 婷婷身躯稍侧,双臂抱住白起。 白起俊朗的脸上隐约泛着淡淡红晕。他低下头,温柔的吻了吻婷婷轻软的青丝。 * 半个时辰逾过,远处的雪野渐渐出现乌泱泱的人丛马群,万面飘展的旌旗,如同蔓延千里的黑云。乃是韩国与魏国的联合军队。 第16页 “该来的,终于来了。”白起揽着婷婷站起身,“两国军队前后分离而行,正合我意。” 婷婷和白起一道眺望远方,见韩军居前,魏军则在韩军侧后方。她不懂为何这样的形势合乎白起之意,但只要白起满意,她心里也挺高兴。 白起攥着婷婷纤腕,两人走下山坡,回到营中。 “白将军有何指示?”诸位秦将恭敬的询问白起。 白起平静又简短的做了番部署,婷婷认真听着,大致是先设一支疑兵虚张声势,吸引韩军主力前扑,随后白起亲自率一支精锐部队快速绕至联军后方、突袭魏军,最后秦军以鼓声为号,大举压上,包夹围杀,将韩魏联军全数歼灭于伊阙。 诸将无有异议,各自就位。一支一万人的疑兵先行出击,在阵前堆出无数面巨大旌旗,将士一边摇旗一边呐喊,声势震天。 韩军主帅暴鸢见状,立刻率全军前进迎战,喧道:“秦军主力已现,大家随本帅杀敌立功!” 白起遥观韩军为秦军一万疑兵牵制,当即跃上墨宇,准备领着两万人马奔赴魏军后方。 一名留守的副将抱拳行礼:“白将军此行万事小心!魏军善战,不似韩军外强中干!” 白起沉默不言,脸色冷峻如冰。 婷婷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宝剑,纯白大氅领口的绒毛轻轻擦着她略带愁容的雪白脸蛋。 “别怕,我在你身边。”白起右手捉住婷婷左腕,温存的笑了笑。 * 两万人马奔袭许久,已十分接近魏军阵尾。这时王龁也领着五千余人的偏师来与白起的队伍会合。 “起哥,你果然估计得不错!”王龁既钦佩又兴奋的道,“韩魏两家表面热乎,但真遇到了我军的偏师,却是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意做先锋、损耗兵力!我这支小部队轻轻松松就把他们唬得退到伊阙!” 白起平静的点一点头。 王龁继续说道:“魏军这次的主帅是公孙喜,算是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了。” 白起依然神情平静,似对魏军实力漠不关心。 此时的魏军正在稳速前行。韩军赶着与秦军“主力”搏杀,魏军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不急着抢功,也不急着支援友军。 这也正合白起之意。 白起一声令下,两万五千名秦军似一柄巨大的利剑般,凶猛、迅快的插入魏军阵中。 这突然的袭击大大出乎魏军意料!魏军毫无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阵尾的将士一下子全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 主帅公孙喜大骇,嘶声吼道:“后方怎的有秦军冒出来!”一看秦军旌旗上绣着硕大的“白”字,又吼道:“是白起来找老子的麻烦么!” 公孙喜乃当世良将,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是出了名的,因此他虽有惊骇,却未自乱阵脚,立刻下令调整阵型,欲与秦军一决胜负。 然而魏军大队所处的伊阙,地形过于狭窄,任他魏军人马再多,也只能挤成细细的一条,根本无法按照公孙喜的调度来排成堂堂大阵。 魏军排不了大阵,兵马混乱,秦军则越战越勇,趁势把魏军撕成零散的小队。 这下公孙喜纵有天大本领,也不可能统一调度全军!魏军只得分散着各自为战,如此又怎是骁勇秦军之敌手! 公孙喜怒不可遏,他不顾身上创伤,狠抽了坐骑几鞭子。骏马癫狂,发疯也似的径直冲向白起所在的兵阵。 婷婷睁大了灵动的乌眸。 “婷婷,抱着我。”白起平静、温和的道。 婷婷不说一个字,却乖乖的把身子一歪,双臂真的抱住了白起。 白起右手举起长戟,“呼”的一声掷了出去。 婷婷感到一阵猛烈的大风在她身边刮过,但她抱着白起,很舒适、很安逸。 长戟插穿了公孙喜坐骑的头颅,马血狂喷,溅了公孙喜一脸。骏马长声悲鸣,马身整个向后仰翻、坍倒。公孙喜应变不暇,自马背跌落,在雪地打了个滚。 一队秦军把他围住,十余杆长矛尖锐的锋刃,一齐对准了他。 “起哥,你为何不直接杀死他?”王龁诧异的问白起。 白起道:“大王有旨,须将公孙喜带回咸阳。” 王龁笑道:“原来是大王要留他性命。我还当起哥手滑,没把兵刃扔准!” 白起俯首看着婷婷,微笑道:“我倒是担心我手滑把公孙喜杀死,好在婷婷抱着我。” 婷婷冷哼一声,道:“我抱着你,和你会不会手滑有什么关系。” 白起抚了抚她肩,道:“我心情越好,办事越顺利。” 至此,公孙喜被秦军俘虏,十二万魏军除寥寥兵卒侥幸逃离战地,余人尽皆被秦军围杀,尸骸枕藉,堆满了狭窄的山道。 * 魏军失利的消息传到了韩军阵中,韩军大震! 韩军的战力战意原也不差,但这时骤闻盟军被白起瞬间击破,惊恐之下,斗志顷刻涣散,打着打着,竟有将士哗变! 主帅暴鸢眼看控制不住军队颓势,索性领了一队亲兵,径自抄小路突围,再不管身后将士死活。 是时,战场响起了激昂的鼓声。 韩军将士的心也像在打鼓,惊悚得通通乱跳! 忽然间,大队秦军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向韩军。 韩军失去主帅指挥,混乱得与没头苍蝇无异,慌不择道,溃不成军,胡乱奔逃,自相践踏,情形无比悲惨。许多兵士争先恐后的向秦军乞降。 第17页 但白起给秦军的命令是:斩首! 所有挣扎抵抗的、奔逃的、乞降的韩国将士,几乎人人都成了秦军的刀下亡魂,狭窄的战场,转眼尸积如山。 “鼓声太响,你耳朵没事吧?”白起放下擂鼓的双槌,关怀备至的问婷婷。 婷婷伸指揉按太阳穴,道:“耳朵没事,头有些晕。” 白起道:“被鼓声震到了?还是被厮杀的情形吓着了?” 婷婷道:“你赢了就好。” 白起微微一笑,双臂抱起她,腾身一跃,潇洒的坐到墨宇背上,道:“仗打得差不多了,你已无需悬心,不妨先睡一觉。” 婷婷点点头,双臂抱紧了白起,闭目安眠。 * 这一战,秦军于伊阙共歼灭韩魏联军将士二十四万有余。 如白起所预言,伊阙之战是秦军史无前例的辉煌胜绩! * 当晚,秦军在营地饮酒庆功。 白起没有饮酒,他陪着婷婷在大帐之中喝蜂蜜水。 他还亲手煮了一锅竹荪汤给婷婷享用。 婷婷的发辫在睡觉时松散了,但她并未重新梳理。对她来说,显然饮食更为要紧。 白起也没帮她梳辫子。 他觉得婷婷长发飘飘的模样实在好看得很! 婷婷脱了铠甲,只穿一身素白的直裾。既然仗打完了,那么自然不用再穿笨重的铠甲。 婷婷吃喝得正欢,帐外王龁道:“起哥,公孙喜叨叨了半天了,非要见你不可。” 白起剑眉微皱,扫兴的道:“让他在帐外等着。”慢悠悠的站起身,慢悠悠的拿了自己的重剑。 出门前,白起对婷婷道:“我就在帐外。你多吃点,我很快回来。不许乱跑。” 婷婷道:“哦。” * 大帐之外,公孙喜站在雪地里,双手被绳索绑着。他一双眼睛里饱含了悲愤与怨毒,恶狠狠的瞪视白起,道:“二十四万条人命!你在伊阙,一次杀了二十四万条人命!白起你这恶毒之辈,简直不是人!你会遭到报应的!你一定不得好死!” 白起冷漠的听着这些咒骂,俊朗脸面上无一丝表情。 王龁龇牙咧嘴的嘲笑公孙喜道:“老匹夫,你自己指挥不力,使得军队溃败遭屠,现在却来指责我们恶毒?嘿嘿,要不是我们大王想留你一命,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耍嘴皮子?” 公孙喜仰天长叹,道:“我今日丧师辱国,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我死不足惜,但我死之前,一定要为天下苍生除去白起你这杀人魔鬼!”话音刚落,他居然用力挣断了绳索,右手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虎狼般迅捷凶狠的杀向白起。 这突变发生得太快,王龁与众秦军将士吃了一大惊,一刹那都慌得僵在原地冒冷汗。 白起的眼神,比冰雪更酷寒,他的右手早已握住了重剑的剑柄。 一道清澄凌厉的亮光倏闪而过,“玎”一声脆响,公孙喜手里的匕首断成了两截,两截都“噗”的埋入雪地里。 公孙喜只觉右手酥麻,眼前白花花的,恍惚有一团飘渺朦胧的云雾朝他飞来。他尚未来得及作出惊愕的表情,胸口忽的受到一击,像是被一只小小的脚灵巧的踢了一下。但这一踢的力量非同小可,不仅将他连人带铁甲踢飞了三丈远,还踢得他口吐鲜血、呼吸壅滞! 他四肢无力的仰躺在雪中,眼睛瞟到自己喉咙口有一点雪亮炫目的星光。 这当然不是星光,这是利剑的剑尖! 拿剑的不是白起,不是王龁,不是秦军的任何威武猛士,而是一名长发飘飘、白衣翩翩、脸庞雪白秀丽的少女。 在这样的处境,这样的雪地,看到这样的少女,公孙喜心底着实萌生一种濒死升天、遇到神仙的幻觉。 可神仙怎会踢打凡人?神仙怎会全身散发着冷峭的杀气?神仙怎会阻止他手刃白起! “姑娘……好俊的功夫!……”公孙喜咳着血,笑道,“你这般清净的小美人……出手竟恁的犀利……比起我生平所遇之对手……有过之而无不及哉!” “对付你这卑鄙恶人,我无需心慈手软。”婷婷握着剑,清冷严厉的说道。 “呵……比起白起,我算是恶人吗!”公孙喜哭笑不得,“你要除恶……就该杀了白起!” 婷婷冷冷的道:“我不会杀他,也不许任何人杀他。” 公孙喜讶然道:“白起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回护他?” “我是她的丈夫。”白起健步走过来,右手持握重剑,垂直刺入公孙喜心口。 公孙喜双眼瞪得极大,眼珠仿佛要滚出眼眶。 他死了,死不瞑目。 他眼中留存着惊诧和不甘的神色。但已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惊诧什么、为什么不甘。 “我一向不愿意在战场留活口。”白起平静的与婷婷道,“这些贼人都是祸患。” 婷婷轻轻吐了口气,把雪亮的宝剑收回剑鞘。 白起皱眉道:“你怎么跑出来了?我嘱咐过你不许乱跑。” 婷婷单手叉腰,高傲的道:“要不是公孙喜的恶意太强烈,我才懒得跑出来。” 白起深邃的双眼闪烁柔和的光芒,道:“你觉察到公孙喜要杀我,所以特地跑出来救我么?” 婷婷朗声道:“我武艺高强。”答非所问。 第18页 白起微微一笑:“确实厉害。不过,你以后不许这样不听话。” 婷婷淡眉稍蹙,问道:“老白,你杀了公孙喜,秦王会怪罪你吗?” 白起笑道:“婷婷,你越来越关心我了!” 婷婷雪腮沁红,道:“其实你不用亲自动手,我的剑再往前递一分,公孙喜必死无疑。” 白起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忍无可忍的人,是企图害我的人,你忍无可忍的事,是有人企图害我。” 婷婷红着脸踩了白起一脚,道:“你啰啰嗦嗦瞎扯什么!我只说我可以替你杀了这恶人而已!” 白起笑道:“婷婷,我和你是夫妻,我们两个人谁杀了公孙喜,后果并没有区别。既然没有区别,那还是由我动手吧。” 婷婷低下头,唇角挂着一丝羞涩甜美的笑容。 白起双手轻按住她清瘦的双肩,道:“好了,我们回去把晚饭吃完,然后休息一宿。明天我布置这里的防务,之后我军还要再夺取这附近的五座重城。待诸事完毕,我们便回咸阳。到了咸阳,我们就置办昏礼。” 婷婷听完此言,默默不语。 白起笑了笑,搂着她走进大帐。 雪地里,王龁和一干秦军将士兀自僵立着,半晌没回过神。 作者有话要说: “伊阙之战”过程参考: 1,《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2,《战国策中山策昭王既息民缮兵》。 3,百度百科“伊阙之战”。 第9章 第九章,昏礼 秦军赢得伊阙之战,继而又夺取韩国五座重城,奏凯还朝。 抵达咸阳当天,白起安排好了军营事务,便给秦王写了一封奏表,委托王龁送入王宫。 正午时分,白起带着婷婷回到了咸阳城南的居宅。 当他和婷婷手牵手步入大院时,原本低头洒扫的家仆侍女们都不约而同的愣愕了住,扫把“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白起并没责怪他们。准确来说,他根本不曾注意这些人的举动。 两只黄莺唧唧欢唱着飞下樟树,栖在婷婷清瘦的肩上。其中一只是婷婷出征前就认识的,另一只则是新面孔。 “你找到伴儿啦!”婷婷爽朗的笑道,纤纤玉指摸了摸黄莺毛茸茸的脑袋,“这可真是高兴的事情呢!” 白起微微一笑,望着婷婷道:“婷婷,你也有伴儿了,你高兴吗?” 婷婷雪白的脸蛋俏皮的一歪,道:“若能马上吃一顿丰盛的美味佳肴,我会更高兴!” 白起捏一捏她鼻尖,道:“你说过你是米虫命,那么我就是你的大米缸了。” 两人快步走向厨房。 家仆侍女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年龄最长的那名家仆道:“咱们准备张罗昏礼吧,白将军要娶小仙女儿咯!” * 烤鸭、炙牛肉、糟猪肚、酱拌葵、竹荪汤、蜂蜜水,摆满了整张木案。 白起颇是擅长烹饪,而且每种食材都切得细细的、小小的,完全符合婷婷的喜好。 婷婷文秀的吃了个饱、吃了个痛快。虽然胃疼又有发作,但白起在她身边,她绝对无忧无虑。胃一疼,她就把左手伸给白起,右手继续捉着银箸夹取食物。 “按着礼法,婚嫁有三书六礼的讲究。”白起温和的与婷婷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也没亲戚,你可有亲人在咸阳?或者我把聘书什么的送去华山你师父那里?” 婷婷从容自若的啜饮蜂蜜水,道:“师父有言,我下山之后的事情皆由我自己处理,在完成修行前切不可回山上搅扰师门,我也没有亲戚,所以不用麻烦了。” 白起笑着道:“我倒是无妨,我原就不喜繁文缛节。但你不是很在意礼法么?” 婷婷脸色微红,道:“办得到的自然要遵守礼法,办不到的就只能便宜行事了。” 白起道:“好,这是替我省事了,就剩下纳征、安床、亲迎三件事。纳征很容易,我拥有的全部财富都可以作为给你的聘礼。安床和亲迎也好办。” 婷婷道:“问名和请期呢?我不晓我的姓氏,生辰八字我只知年分,这样我们两个的八字要怎么算?昏礼的日子,是不是也得请位大师挑一挑?” 白起笑道:“算什么算挑什么挑?我和你正是天下最般配的佳偶,我们成婚的日子也必然是吉日,就是后天。” “后天?”婷婷惊呼,“这么急!” 白起温柔抚摩婷婷的后背,笑道:“急么?我却嫌太晚了,我恨不得今日就要了你!” “你……”婷婷丹唇颤抖,脸红得像一只可爱的熟桃子。 她连饮三杯蜂蜜水,才稍微缓过气。 白起道:“下午我们去城外,我得为你捕一对活的鸿雁。” 婷婷道:“不必为了昏礼而捕猎。就用木雁代替活雁吧。” 白起微笑道:“也好。” 午后,白起用楠木雕刻了一对鸿雁,送给婷婷。 婷婷啧啧赞叹:“这鸿雁雕得真漂亮,老白的手艺毫不逊于那些木匠!” 白起轻握住婷婷的小手,朗笑道:“多谢婷婷夸奖!” 申时许,王龁来至白起家中,五辆装饰华丽的大马车停在大门之外。 “起哥,大王恩准了你的请求,允许你后日办昏礼,现已派人昭告全国,在各城张贴榜文啦!”王龁乐呵呵的道,“大王还赏赐给你昏礼的礼车、礼服、礼器、礼品、祭品、鲜花,新娘的首饰、脂粉,以及安床用的新床、喜被和喜果!” 第19页 白起脸色平静,道:“大王这份隆恩,我当真承受不起。” 王龁哈哈笑道:“起哥,你把韩魏打得跪地求饶、一蹶不振,乃是为大秦立了不世之功,有啥承受不起的?” 白起道:“婚姻是我的私事,我本想诸事亲力亲为。” 王龁道:“哎哟,起哥无需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大王这些赏赐,不恰是给你省时省力吗!就好比这新床,你自己做一张吧,那是赶工,买一张吧,工艺又不见得好,倒不如开开心心的领受大王的美意,你也可以多腾些工夫陪婷婷玩玩嘛!” 白起颔首:“你说的有道理。” 六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一张雕镂百花的精美木床抬进了正房。 婷婷笑吟吟的与他们道:“多谢诸位。” 六名小伙子抱拳作揖,其中一人说道:“夫人太客气了。小的名叫蹇百里,在伊阙之战中杀了五十名敌兵,现已升为百夫长。小的能立功升位,全因白将军领兵有方,小的感激不尽,因此带着几个兄弟来为白将军与夫人的昏礼尽些微薄之力!” 婷婷道:“你挺仗义啊。” 蹇百里憨笑着挠了挠头发,道:“如有机缘,小的还希望能向夫人学习武艺。” 婷婷道:“好,有机会我一定教你两招。” 新床安置妥当,白起将整间房清洁了一番,然后亲自在新床上撒了喜果、铺好被褥。房内的装饰摆设、礼器,他也亲自布局整理。 “如何?婷婷可还中意么?”白起笑着问婷婷。 婷婷踮起脚,伸袖擦了擦白起额角的薄汗。 她没有启唇回答。 她甜美的笑容已是白起最喜欢的答复。 白起笑得更温存,道:“依着礼法,这间卧房得关闭了,后天晚上才能进来。我们今晚只能一起睡在厢房了。” 婷婷灵动的眼珠溜溜一转,道:“依着礼法,你今晚依然得守规矩。” 白起一声长叹:“这该死的礼法。” * 到了夜晚,婷婷要沐浴更衣。偏偏白起也有沐浴的打算。 “一起呗。”白起笑着提议。 “呸!”婷婷横眉立眼,“不行!” 白起道:“现下我们在自己家中,这事可就由不得你了。” 几番周旋下来,两人互相让了一步。婷婷同意和白起同屋沐浴,而白起也被婷婷逼着搬来一个大屏风、隔在两人之间。 沐浴的时候,婷婷胆战心惊,恨不得把整个头脸都没入水中。 “你敢偷看我,我就戳瞎你的眼睛!”她凶巴巴的吓唬白起。 屏风另一边传来白起平静温和的笑声,道:“我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用得着偷看么。” 婷婷不再多言,急急忙忙洗发洗澡。 沐浴完罢,她轻盈的跳出木盆,迅速裹上一件纯白的汗衣。 “啊呀!”她冷不丁惊叫出声。 白起道:“怎么了?” “哎呀……这……这……”婷婷支支吾吾的,似遇着了十分尴尬的事情,难以启齿。 屏风后响起水花声,白起披着汗衣走到婷婷身后。 只见婷婷瘦小的身躯被笼罩在一团极宽松的、长长的白布里,恍惚深陷云岚,湿淋淋的青丝散乱的垂在背后。 白起忍不住喷笑。 婷婷转过身,淡淡的细眉、长长的睫毛、丹润的嘴唇,均在微微的颤抖。 她脸上、脖子上、锁骨边兀自挂着水珠,细腻的雪白肌肤,愈显晶莹明润,比汗衣洁白多了。 白起深邃的双眼中仿佛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又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婷婷。 他的脸很红,很热。 婷婷也刹那脸红逾耳,她费劲的把大袖管卷起,露出手来指着白起鼻头,道:“一定是你戏弄我!这根本不是我的汗衣!这件汗衣至少能装下两个我!” 白起定了定神,道:“恩……你穿的是我的汗衣。不过这件是新的,很干净的……” “我不管这衣服干净不干净!”婷婷嗔道,“我只想知道我怎么会穿了你的衣服!” 白起道:“衣服是你自己拿的,我哪知道你为何拿了我的,我自己就没拿错。” 婷婷道:“一定是你故意把汗衣混在一起害我拿错!” 白起微微一笑:“你粗心大意,怎能怨我。” 婷婷自然知道自己粗心大意,但她始终怀疑这是白起的计谋,不过她又找不出有力的依据来指责白起,只得耍横般的道:“就怨你!就是你害的!就怨你!” 白起不说话,双眼聚着温柔迷醉的光芒,直通通注视着婷婷。 婷婷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汗衣领口太大,登时“啊”的叫了声,双手在胸前紧紧的拢住衣襟。 “看什么看!我这么瘦,可没啥好看的!”她羞恼的呼叱着,“你若嫌弃,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白起长吸一口气,庄严的道:“我这就让你知晓我有没有嫌弃、有没有反悔。” 话一说完,他猛然伸出双臂,把婷婷横抱在怀里。 婷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挣扎反抗都来不及。 白起的怀抱热烘烘的,婷婷的肌肤也渐渐生热。 “你……你答应过我今晚守规矩!”婷婷的眼睑已红。 白起吻了吻婷婷的嘴唇,深情的道:“婷婷,你真的很好看,瘦又何妨?” 第20页 婷婷泪花盈眶,道:“你……你这是趁机占我便宜……” 白起续道:“你身上很香。我以前闻到你身上的香味,还当你偷偷擦了香料,现在我知晓了,你天生就是香的。” 婷婷全身瑟瑟发抖,道:“我怎么不知我身上有香味……总之……你今晚要守规矩!”说着便要摆出武斗姿势,纤细的膝腿、纤小的赤足,完全暴露在了衣服之外,白光炫目。 白起微微一笑,道:“我劝你别乱动,否则衣服掉了,我可不管。” 婷婷低了头,长长湿发挡住了她娇羞的脸庞。 “我要换回我的汗衣。”她细声道。 白起温柔而坚决的道:“不许。” 白起到底是个守信用的人。 他又仅是搂着婷婷睡了一觉。 “我命苦啊。”他自嘲般的感慨。 婷婷抱着他,甜甜的笑了,甜甜的睡了。 * 次日,王龁带人到白起家中,帮忙布置昏礼的礼台、宾客席位。 白起套了辆马车,领着婷婷在咸阳城里采办。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这一天是用来采办昏礼所需的物品,但秦王赏赐的礼物已是齐全完备,他不必重复添置。所以他就带婷婷随处逛逛,婷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便买什么。 其实婷婷本人并未明确说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似乎对很多事物都感兴趣,会细心观看、伸手触摸、甚至亲身尝试,然而她却没有提出要将这些物事收为己有。不过白起行事素来果断,他把婷婷细心观看过、伸手触摸过、亲身尝试过的物事全买了下来。于是马车里很快装满了做工精巧的碗碟器皿、绮丽的锦缎布料、红色的成衣,以及许多石雕木雕、饰品、玩具、糕点小食…… 各店铺的铺主均是心情复杂。白起这般付钱不眨眼的客人,他们固然殷切欢迎,可白起杀名震天下,他们又万万不敢期盼白起天天光顾他们店铺。 在一家杂货铺里,白起吩咐铺主把一堆镶贝壳的小匣子包扎好,而后拿出铜币付钱。铺主战战兢兢、冷汗层出,生怕算错了账、或者东西包扎得不美观,招致白起严厉的惩处。 婷婷瞄到铺子门外有羊皮制作的伞,略是好奇,遂走到铺子外头,双手撑开一柄伞。 其时恰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铜马车驰过,羊皮伞的伞面刮到了车轮的边缘。 婷婷轻盈旋身,后退了一步。 伞安然无事。 马车上一位衣冠楚楚、眉目分明、蓄着齐整短须的盛年男子,回头看了一眼。 婷婷撑着伞,微笑着行礼致歉。 她一向是个明是非、懂礼貌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衣冠楚楚的盛年男子也朝着婷婷、温文尔雅的一笑。 “那把伞也要了。”白起对铺主道。 铺主点头哈腰的道:“是是是!小的立刻为白将军打包!” 这夜,白起和婷婷与前夜一样沐浴更衣,相拥而眠。 婷婷又错拿了白起的汗衣。 * 昏礼之日。 一大早,王龁携着夫人向氏来到白起家,向氏要为婷婷梳妆打扮。 婷婷的肌肤洁白如雪,莹润如玉,香粉搽在她脸上,反而遮掩了她的好颜色,她索性把香粉全部擦去,素面朝天。 她甚至不愿意画眉和点口脂! 向氏温婉的劝道:“姑娘今日成婚,容貌不可过于稚嫩,我且帮你稍微描一下眉、涂一点口脂吧。” 婷婷犹豫了会儿,勉强同意。 婷婷的礼服出自秦王御用衣匠之手,用料考究、工艺精美,自是没得说。然衣匠毕竟未见过婷婷,礼服的大小难免与婷婷身形不衬,稍为宽大。好在白起早已预料到这一情况,事先将礼服做了整改。待这件礼服披在婷婷身上,俨然如量身定制的一般。 辰时,婷婷穿着黑中扬红的玄色礼服,头戴玉饰,婀娜端庄的步入大院。白起也穿就玄色礼服,头戴爵弁,静静的立于樟树下等待着她、注视着她款款走来。 晴阳高照,婷婷的脸庞雪白无瑕、皎洁耀眼,秀雅绝伦。眉峰淡淡翠黛,唇间殷殷红泽,为她平添一分别样的艳丽,她爽朗明媚的笑容,妖娆万千。 白起不禁看呆了,筋骨颤颤,血脉偾张,面颊生红。 婷婷望着白起,灵动的乌眸闪烁璀璨星辉,良久,启唇问道:“老白,我好看吗?” 白起用力拥抱住婷婷,道:“好看!婷婷真好看!” 他笑得无比快乐、无比欢畅,眼角却悄悄流下了泪水。 他自幼失去双亲,从小过着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生活。 为了安身,他少年入伍,投身沙场。为了立命,他披荆斩棘,杀敌无数。 安逸是什么?快乐是什么?幸福是什么?他一度不知。 即便功成名就、加官进爵,他依然不曾体会到安逸、快乐、幸福的滋味。 所谓的安逸、快乐、幸福,都离他太远,太远。 但如今,他有了婷婷。 他渴望的安逸、快乐、幸福,已然近在咫尺,尽在他的怀抱里。 * 依照礼数,男女成婚之日,新郎需乘礼车前往女家迎接新娘。然而婷婷在咸阳举目无亲,因此白起决定,便以礼车载着二人在咸阳城巡游,以完成“亲迎”之礼。 第21页 礼车由纯铜打造,配有帛制的华盖,车座周围和栏杆上装饰着各色鲜花、各色飘带。 白起搂着婷婷坐在车里,婷婷的笑靥比鲜花更娇艳。 成群的黄莺、喜鹊、彩雀在空中颉颃齐鸣,仿佛是在为这场昏礼高唱赞歌。 咸阳城的百姓纷纷涌到街边观览,他们平素畏惧白起,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生平所见最美好的佳偶!轩伟俊朗、威风凛凛的新郎,洁若白雪、艳若明霞的新娘,真般配到了极点! 而且他们每个人都终于知道,原来白起也会笑! 孤冷残酷、杀人如麻的白起,会对着他心爱的小娇妻,温情无限的笑。 * 白起家中,宾客陆续到着,由王龁夫妇帮忙招呼。胡伤、向寿、司马错这些同朝名将无一缺席。 黄昏将至,一位衣冠楚楚、眉目分明、蓄着齐整短须的盛年男子乘车到达院门外,王龁等人立即前去相迎,恭敬的施礼:“参见魏相国!” 这盛年男子正是对白起有知遇之恩的魏冉。 魏冉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太后的长弟、秦王的舅父,乃朝中最有权势之人,文韬武略、器量非凡,为相期间执政有方、功绩赫赫,连秦王和太后都要敬他三分。 魏冉最倚重的下属,就是战无不胜的白起,是故今日白起娶妻,魏冉当然要来观礼道贺。 “白起何在?就快到昏礼吉时了,他却没回来?”魏冉坐入上宾席后,困惑的问王龁。 王龁笑道:“起哥娶媳妇,许是太高兴了,在街上多乐呵乐呵咯。” 魏冉也笑了,道:“我认识白起多年,总当他只对兵事上心,我和大王几次替他安排亲事,他都拒绝,没想到他竟突然自己开窍了!奇哉,奇哉!” 王龁笑道:“那是起哥眼光高,挑剔嘛!” 魏冉道:“哦?我听说白起娶的女子武功很厉害?飞着追回了赤烨?一脚踢得公孙喜呕血?但白起给大王的表文里却没详述该女子来历。” 王龁道:“唔……嫂子的武艺确乎了不得,来历也确乎说不清。大概,嫂子是从华山之巅来到咱这儿的仙女吧,好多人都喊她‘小仙女’啊。” 魏冉呵呵笑道:“最近是怎了?咱秦国境内东一个小仙女西一个小仙女的。” 王龁奇道:“魏相国何出此言?” 魏冉饮了一口酒,道:“我昨日在去往王宫的路上也遇到个‘小仙女’,可惜我当时急着进宫,不暇与之攀谈。” 王龁笑道:“是怎样的‘小仙女’呀?” 魏冉道:“是一位身着红衣、肤白如雪的小美人。” 王龁的笑脸忽然僵硬:“身着红衣、肤白如雪?” 魏冉自顾自的叹道:“唉!我看到她,便仿佛自己年轻了十多岁!啧,我本以为我府中的姬妾已是人间绝色,却不想咸阳城内还有那么清净娇俏的小美人,当真是开了眼界!” 王龁舌头打结,嘴巴张着,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礼车归来,白起挽着婷婷走进大院。 宾客们当即施礼道贺,魏冉起身上前,边走边道:“哟,新郎新娘终于回来了。” 白起抱拳道:“属下参见魏相国。” 魏冉却愣住了。 倏然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婷婷。 他念念不忘了一天一夜的清净娇俏的小美人,居然是白起的新娘子! 这可真是犹如五雷轰顶的震惊事! 婷婷微笑着向魏冉行礼。 魏冉右手扶额,强抑了心中五味,道:“白起啊白起,难怪你打完胜仗回来,连大王都不见,就急着结婚,你对你志在必得的胜利,果真是丝毫不给敌手机会啊!” 白起执起婷婷纤手,与婷婷相视一笑。 王龁连忙说道:“起哥,嫂子,切莫误了吉时。” 白起点一点头,挽着婷婷登上礼台。 祭祖礼、沃盥礼过,接着是对席。 礼台上有一整只烤得喷香油亮的小牛。 婷婷懂得礼法,此乃“共牢而食”之礼,即新郎新娘共食一牲之肉。但这么大块的“肉”,诚然不是婷婷喜欢的。 良辰吉时,婷婷不敢蹙眉,她努力保持着笑容,明媚甜美。 “有我在,你本无须担心。”白起微笑道,右手提箸,潇洒的分割、夹取了一小条牛肉丝,放在婷婷面前的铜盘里。 婷婷看着白起,灵动的乌眸内,清波澄澈。 她的笑容更明媚、更甜美。 西斜的阳光,似乎也为这抹笑容感动,分外和煦。 * 入夜,白起搂着婷婷走进新房。 阖上房门后,婷婷双手揉了揉脸腮,喃喃道:“今天忙了一整天,实在是累……” 白起笑道:“我们还得合卺而酳。” 婷婷道了声“哦”,跟着白起来到案前。 案上有一壶酒,一双拼成一只完整葫芦的卺。 白起分开葫芦,把酒浆倒入两片卺中。 “婷婷,喝完合卺酒,我们就是夫妻了。”白起双目注视婷婷,郑重说道。 婷婷呆呆的看着卺中酒浆。 “你……不会不想喝吧?”白起剑眉微皱。 婷婷深吸口气,道:“喝喝喝,不好喝也得喝。” 两人面对面,同时喝干了一卺酒。婷婷咕哝道:“蜂蜜水比酒好喝多了。” 第22页 她刚把卺放回案上,自己纤瘦的身子就被白起横抱在了怀里。 “好了,我们是夫妻了!”白起温存又兴奋的道,“你今晚可不能再找由头推拒我了。” 婷婷果真不吵不闹,虽然她的心在“咚咚”狂跳,雪白的腮颊渐渐泛红。 白起将婷婷抱上床,解开她的发髻,然后小心翼翼的托着她躺下,小心翼翼的伸手抚摸她秀丽可爱的脸庞。 “婷婷,你真美……”白起浓情酽酽的道。 婷婷闭紧乌眸,颤声道:“老白……我瘦弱、怕疼……你要轻点……轻……”话未说尽。 白起火热的嘴唇,严严实实的封住了婷婷的红润小嘴……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的结婚仪式在黄昏举行,所以写作“昏礼”。 2,昏礼的礼仪我这里简化了,简简单单也比较符合老白和婷婷的性格w~ 第10章 第十章,王宫 日上三竿,阳光晴好。 婷婷依然在熟睡。 她的腮颊雪白沁红,澄净无邪,又鲜艳可人,恰是一种最清纯、最率真的妩媚。 她睫毛长长的垂着,唇角微微的弯着,笑容甜蜜无伦。 她仿佛正沉溺于一个美梦,流连忘返。 她的梦乡,是白起暖热深情的怀抱。 白起一只手捉着她圆润光滑的肩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摸着她精致的脸颊、小巧的下巴、秀气的鼻尖…… “婷婷,我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善事、攒了多少美德,今生今世才得以遇见你、得到你……你把你的‘初次’给了我,我也把我的‘初次’给了你,你只属于我,我只属于你,我们要永远快乐的在一起……”白起痴痴的呢喃。 他实在不愿意打扰婷婷安睡。 但他情不自禁的吻住了婷婷的红唇,舌头挑开婷婷珍珠似的牙齿。 婷婷“吭”的咳嗽一声,懵懵懂懂醒转,艰难的呼道:“你……你吵着我了!” 白起撤回嘴唇,歉仄的笑道:“哦,我错了。” 他温柔的凝视着婷婷,只见婷婷怒气冲冲、横眉立眼的。 不过她灵动的乌眸内,犹然存着三分倦意、三分醉意,朦胧璨烁,绚丽非常。 昨夜星辰,难道尽皆碎在了她的眼眸中? “你真可恶!”她的腮颊更红了。 “你真可爱!”白起笑着还口。 婷婷羞恼的道:“你当我好欺负吗!” 白起笑着道:“你哪里好欺负了?你昨晚一开始倒是老实,可没多久就对我拳打脚踢、又咬又啃的,然而这些并不能妨碍我,还令我更开心了。” 婷婷眼眸一垂,低声道:“呿,我又没下重手咯,我才不像你那么蛮横。” 白起好奇道:“哦?那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手下留情了?” 婷婷不回答,她的纤纤玉指沿着白起强健的后背缓缓上移,停在了白起的右肩胛。 “你……心疼我?”白起的嗓音倏然颤抖。 婷婷指尖抚着白起的伤疤,脸腮红如赤霞。 白起沉默。 沉默了良久。 婷婷诧异的抬起双眸。 她看到白起深邃的眼睛里,隐约泛着泪光。 她吓了一大跳! 冷静片刻,她笑盈盈的与白起道:“老白,你说过你身边是最安全的所在,所以你让我跟着你,但其实,我身边也是很安全的,我也可以保护你。” “你保护我?”白起怔怔的望着婷婷。 “恩。”婷婷坚定的点头。 白起更用力的抱紧了她,简直要把她的骨头揉碎! “说什么昏话!”白起责备也似的道,“你是我的女人!当然是我保护你!哪有颠倒过来要你保护我的!你难道不相信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婷婷挥动小拳头“咚咚咚”敲击白起后背,不甘示弱的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不就该一体同心相互扶助吗!再说了,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的厉害!” “你的确厉害。”白起揉抱着婷婷,猛的翻了个身,“可惜我比你更厉害!” * 正午,婷婷优雅快速的享用着一桌美味佳肴,专心致志,不说一句话。 菜肴自然都是白起烹制的。 “你看,还得是我保护你。”白起温柔的掐着婷婷左手虎口,“就让我保护你,有甚么不好的。” 婷婷昂首挺胸、傲气十足,左手倏翻,拇指和食指在白起右手背揪了一下。 白起微微一笑,道:“婷婷,我知你武功好,关心我,但我不希望你为我面临任何危险。” 婷婷举杯啜饮蜂蜜水,不理白起。 白起微笑着续道:“你好好的待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婷婷“托”的把杯子搁到案上,灵动乌眸,斜斜的睨视白起。 白起笑容里透出一丝苦涩,道:“你要保护我,我当然很感动,只是我心中更多的,是忧惧。” 婷婷听罢此言,无可奈何的吹了口气,道:“好吧,我懂你的心思,我一定好好的待在你身边。” 白起的笑容蓦然开朗。 婷婷的神色却异常严肃,道:“不过你也得考虑考虑我的心思,如果你有甚么闪失,我怎么办?我这条米虫可不能让自己的大米缸损坏了。因此我绝不完全放弃我的任性,迫不得已该出手时,我必定出手。”说至这里,她淡眉一挑,伶俐的笑道:“除非你休了我!” 第23页 白起愣了愣神,喝道:“婷婷,你居然这样要挟我!” 婷婷道:“对对对对对!我就这样要挟你!你奈我何?” 白起从身后抱住婷婷纤腰,下颌擦着婷婷雪白的脸颊,道:“你明知我不会休你。” 婷婷笑容明媚。 “从今往后,我须比昔日更强、更谨慎。”白起微笑着下定决心,“即使在你保护我的时候,我也要确保你平安周全。我得让你深信不疑,我身边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 午后,王宫派来使者,知会白起夫妇赴宫中拜见秦王。伊阙之战的庆功盛宴,也将在今晚举行。 白起换了一身白色官服,嘱咐婷婷道:“王宫里新奇物事颇多,不过你别到处乱跑。” 婷婷穿的衣裳是她素日喜欢的红衣红裙,她简单的梳理完长发,在脑后戴了一枚雕工精巧的白玉发饰。 发饰的形状是优美的并蒂芙蓉,配有两条红艳的细丝带。 这件玉饰并非王宫珍品,而是婷婷前天在咸阳城一家玉器铺摸了一摸、后被白起买下的。 “我倒是想到处走到处逛,”婷婷笑着道,“但你肯定盯着我,是吧?” 白起微微一笑:“是。” 婷婷站起身,用剪刀剪下白起一缕灰白的发丝,又剪下一缕自己的青丝,然后将两缕发丝编成一个同心结。 “老白,你一直待我很好,昨日的昏礼我很开心,但我却没带嫁妆进门。”婷婷双眸低垂,红着脸、歉意满满的道,“我下山时未携带珍贵宝物,钱也不多……我编结的手艺还不错,这个发结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白起微笑着接过发结,端详了须臾,收入衣中,道:“发结很漂亮,我很喜欢。” 婷婷低头道:“哦。” 白起笑得更温柔,道:“婷婷,你已经给了我最珍贵的宝物,嫁妆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婷婷道:“啊?” 没等她想明白,她已横躺在了白起怀中。 “唉,偏偏得先去王宫一趟。”白起抱着她,苦笑喟叹。 * 两人乘马车来到皇宫,正巧在宫门外遇见魏冉。 “白起啊,我看到你这眉开眼笑的样子,真比见了鬼还心惊胆寒!”魏冉打趣道。 他说得虽不乏夸张,但也绝非违背事实。 他与白起相识多年,从未曾见白起脸上露出过笑容,他一度以为白起的脸是冰块、石头做的。他第一次看到白起笑,便是昨日,在白起的昏礼上。而白起之所以笑,当然是因为“小仙女”的缘故。 白起调整了表情,抱拳揖道:“属下参见魏相国。” 婷婷跟着夫君一道行了礼。 魏冉仔细打量婷婷,道:“小仙女,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你可记得么?” 婷婷莞尔道:“感谢魏相国昨日赏脸来妾身家中喝喜酒。” 魏冉稍显颓唐的笑了笑,道:“我说的是前天,在咸阳城大街上,你手里的伞刮到了我的马车,你忘了么?” “容妾身想想……”婷婷细眉微蹙,“妾身记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原来那是您的马车。” 魏冉的神情骤变欢愉,道:“对,就是我的马车!我还回头看了你一眼!” 婷婷连忙行礼,道:“妾身无知冒犯,承蒙魏相国宽宏不予追究,妾身感激不尽。” 魏冉的神情又变回颓唐,苦笑道:“即是说,你就没记住我这个人。” 婷婷歉然一笑,道:“妾身从小记性不佳,望魏相国见谅。” 魏冉长叹了口气,两眼看向白起,道:“白起啊白起,这回我真是彻彻底底的服了你了!” 白起搂紧婷婷,对着婷婷,平静的微微一笑。 婷婷凝视他深邃的双目,发现他看似平静的目光中竟隐约闪烁着几丝洋洋得意的神色。 魏冉与白起道:“等会儿你见了大王,大王难免会问询你一些事情,你私自把赤烨送人,擅自杀了公孙喜,还有带女眷进军营、编造籍贯姓氏,这些都得给大王一个妥善的交代。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知你不善辞令,我会从旁帮你说话。” 白起道:“多谢魏相国。” 婷婷轻扯白起衣角,低声问道:“老白,你是编造了我的籍贯姓氏吗?你给我编了什么?” 白起答道:“咸阳,白氏。” 婷婷一讶:“为什么?” 白起笑道:“我是白氏子孙,居住在咸阳,你是我的妻子,你嫁夫随夫,我说你是咸阳白氏再恰当不过。恩,这分明不是编造,这是事实。” 婷婷细眉微竖,道:“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 白起笑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想娶你了!” 婷婷冷哼一声,抬足轻踢了白起一脚。 魏冉道:“好了,我们快走吧。” 三人一道往秦王宫的大殿走去。 * 通往大殿的陛阶砌得很高,路很长。 婷婷由白起挽着,一步一步、规规矩矩的踏着每一级陛阶。 因顾及礼仪,她不可施展轻功一飞登顶。 走至半途,她觉得腰有些酸疼,腿脚也不甚舒爽,全身疲惫莫名。 要换作平时,她绝对不会这般乏力! 她心里升出一股怨气。但她不能在此处发火。 “是我不好,我抱你上去。”白起说完这句话,双臂已将婷婷横抱在了怀里。 第24页 魏冉道:“喂,白起,你未免太放肆了吧!” 婷婷也红着脸道:“老白,你这是失仪之举,委实不妥!” 白起毅然决然的道:“我的妻子体弱,我照拂我的妻子,合乎情理。” 魏冉笑着摇摇头,道:“也罢,你为秦国立了大功,想来大王也不会对你太过追究。” 远处一座琼楼的长廊上,一位衣着打扮珠光宝气、姿容丰饶华艳的妙龄女子,傲慢的俯眺着大殿前的陛阶。 “公主殿下,白起将军抱着的,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吧?”一个圆脸小眼的侍女尖声尖气的道。 那傲慢的妙龄女子,乃是秦王的小妹,封号慕月公主,有秦国第一美女的荣称。 此刻她眺望着白起和婷婷,杏眼一翻,鄙夷的道:“白起这等怪人,竟也有女人愿意嫁他。” 圆脸侍女道:“白起将军打仗厉害,战无不胜,依奴婢看,这女子八成是仰慕白起将军的军功。” 慕月公主笑了一笑,似是嘲讽,道:“战无不胜又如何?说到底,他就不是个正常男人。他只是一件杀人不眨眼的兵刃,既不通人情,也不懂美丑,更别说怜香惜玉的体贴女人了。你看他满头的白发,简直像个恐怖的恶煞!” 侍女道:“可他怎么突然娶妻了呢?他还抱着他妻子,看上去倒也体贴。” 慕月公主笑道:“怪人行怪事,那也是有的。这可怜的女人嫁给白起,算是倒了霉了。” 侍女道:“奴婢听人说,白起将军这次打仗时把这个女人也带去军营了。” 慕月公主道:“白起如此胆大包天、公然违反军纪,王兄定会责罚他。” 侍女道:“但奴婢又听说,大王赏赐了白起将军许多昏礼用物,也许大王没有介意白起将军违反军纪。” 慕月公主呵呵一笑,道:“君王对待能臣,往往恩威并施。白起既已领受了王兄恩惠,那么今天也是时候向王兄领罪了。” * 诚如魏冉与慕月公主所言,秦王嬴稷的确有叱问白起的打算。 嬴稷的年纪不算大,却有着极深的城府。 他的容貌颇是清朗,平素性情豪迈,笑口常开。 然他眉宇间总是凝聚着一丝忧郁之气,即便满脸堆笑,也似心事重重。 他本人十分欣赏白起的军事才能,深知白起乃是他巩固江山、开疆拓土的强兵利器,因此他常常找寻机会拉拢白起,高官厚禄、送宝马、恩准白起成婚、为白起的昏礼提供上等的礼物,无一不是他拉拢白起的手段。 但,他亦与其他所有雄才大略的君王一样,不喜欢臣下太有主见,更不喜欢臣下恣意妄为。 是故,他准备了一肚子严厉的责问,就等白起出现在他面前。 魏冉、白起、婷婷三人一齐走进大殿,向嬴稷跪拜行礼。 嬴稷阴郁的双眼突然闪出异光,右手拨开冕旒。 “小仙女!”他兴奋的喊道,“你是华山上的小仙女吗!” 魏冉吃惊的抬首:“大王您这是怎了?” 嬴稷从高高的龙座上站起身,迈开大步,径直走到婷婷跟前,笑容满面的道:“小仙女,寡人认得你!我们在华山上见过的!你可还记得寡人吗?” 婷婷心里犯嘀咕:“为何今天遇到的人都问我记不记得他……”她悄悄的瞟白起,白起宽大温暖的手轻轻按住她雪白纤小的手背。 魏冉道:“大王请冷静,切莫失仪。” 嬴稷笑得合不拢嘴,道:“舅父,寡人不是常和你说起,那年寡人去华山观日出,遇到一位小仙女的奇事吗?” 魏冉道:“微臣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日山中大雾,大王与部众走散,幸好最后大家寻见了大王。” 嬴稷道:“是啊!当日若非有小仙女指引寡人在浓雾险山中行走,寡人哪能有命重遇部众!” 魏冉皱了皱眉,道:“臣等都当是大王您吉人天相。” 嬴稷笑道:“有时寡人也会怀疑,是否当日在浓雾中生得幻觉,可今日寡人确定,真的是小仙女现身相助,救了寡人一命!”说话间,他双眼已一瞬不瞬的盯住婷婷,道:“你就是当日救助寡人的小仙女呀!” 魏冉道:“大王,您如何确定她就是您遇到的华山仙女?” 嬴稷道:“当日的小仙女,也是这样穿了一身红衣,皮肤雪白雪白的。虽然世间喜着红衣的女子有千千万万,但能如此雪白灵秀、把红衣穿得如此好看的,唯有寡人在华山遇到的小仙女啊!” 魏冉的脑海一片浑沌。 嬴稷殷切的与婷婷道:“小仙女,你跪着作甚?赶紧平身吧!” 婷婷暗忖:“老白尚且跪着,我岂能平身。”遂启唇答道:“臣妇身份低微,绝非仙女,不敢平身。” 嬴稷笑道:“在寡人眼里,你就是小仙女,况且你是寡人的救命恩人,如何身份低微了?” 婷婷仍然低头跪着。 嬴稷急道:“小仙女,你至少抬头看看寡人吧!看看还记不记得寡人了!”他既坚持把婷婷视作救他性命的“小仙女”,便自觉以礼相待,并不对婷婷有触碰拉扯的越矩行为。 婷婷道:“臣妇不敢瞻仰大王圣颜。” 嬴稷央求道:“你只需看寡人一眼,你一定会记起寡人!” 婷婷不堪其烦,缓缓抬起头,谦恭而端严的望了望嬴稷。 第25页 嬴稷胸中巨震,失声道:“当真……当真是你!小仙女,这三年你别来无恙吧?寡人日日夜夜惦记着你,从不曾忘怀!” 婷婷又把头低下,平静的道:“大王,臣妇自幼在华山上修行,每年都能碰到迷途或遇险之人,臣妇的恩师教导臣妇多行善事,所以臣妇往往助人脱离险境。经年累月,臣妇也不知一共帮助了多少人,更不知这些人的姓名来历。或许臣妇曾经帮助过大王,但臣妇真的不记得了,也恳请大王莫再记挂臣妇当年的举手之劳。” 嬴稷眉头皱缩,道:“是么……你不记得寡人了么……” 魏冉插口道:“这位小仙女记性差,微臣也是领教过的,大王勿要怪她。” 嬴稷苦涩的笑了笑,道:“寡人怎会怪她?”他双眼凝视着婷婷,道:“小仙女,你不记得寡人没关系,寡人记得你就好。” 婷婷不说话。 白起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背。她小手灵巧的一转,纤纤五指反握住了白起之手。 “小仙女,你对寡人有救命之恩,寡人这三年来每月都派人去华山寻觅仙踪,始终无果,故而一直无法报答你。”嬴稷接着说道,“今日,寡人终于和你重逢,诚乃天缘!你有什么要求,尽管与寡人言说,寡人一定为你办到!” 婷婷灵动的乌眸倏然一闪,道:“大王所言当真?” 嬴稷庄重的道:“君无戏言。” 婷婷道:“臣妇只求大王一事。” 嬴稷喜笑道:“你只管开口,寡人一定答应你!” 婷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道:“无论臣妇的夫君犯了什么事,触怒大王,还请大王务必宽饶他。臣妇也可向大王保证,臣妇的夫君绝不会做祸国殃民之事。” 嬴稷一愕,清朗的笑容仿佛刹那冻僵。 他这才觉察,“小仙女”在他面前,自称“臣妇”。 隔了片刻,他低声问道:“你的夫君,是何人?” 婷婷冁然,答道:“白起。” 第11章 第十一章,宴会 嬴稷的心情甚是复杂。 “小仙女,你怎已嫁人了?……仙女怎可屈尊下嫁凡人?……你若真想嫁人,为何不是嫁给寡人?……你为何嫁给了白起?……”他有满腹的困惑疑问、失落不甘,却难以启齿。 无论如何,他总算是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小仙女。他只要看到她,心里就会泛起温暖和煦的喜悦。即便她偎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相比于虚幻不实,可望不可及或许算是一种安慰。 “白起不愧是当世最强之将。”魏冉苦笑着道,“任何战场,只要有他在,对手绝不会有丝毫胜机,甚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听似闲话调侃,嬴稷却品出了弦外之音。 “舅父,你去过白卿家的昏礼,昨日小仙女可是开心?”嬴稷问魏冉。 魏冉回答道:“开心,开心得很啊,笑靥明媚,艳动天下。” “那就好,她开心就好……”嬴稷怔怔的,似笑非笑。 魏冉道:“大王不追究白起的诸多过失么?” 嬴稷道:“寡人必须遵守与小仙女的承诺。” 酉时许,大殿里的宫女寺人、文臣武将,越来越多。 伊阙之战的庆功盛宴,即将开始。 “幸亏我第一天见着你,就要你跟在了我身边。”白起揽着婷婷,坐在席位上,“不然以你的记性,一回头就该忘记我了。” 婷婷脑袋一歪,盈盈一笑,道:“倘若要把平生所遇的每个人、每件事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得花多少精力?我素来只记住我认为重要的人与事,一旦记住了,永生也不会淡忘。” 白起轻执婷婷小手,柔声道:“那么你当日看见我时,愿意记住我么?” 婷婷仰面朝着白起,微撅嘴唇,吹出一缕淡淡的清气,拂动白起灰白的发丝。 “当时我觉得你的头发配着你的脸容很有趣。”婷婷笑道,“我想我是不会轻易忘却的。” 白起剑眉稍皱,笑着问道:“婷婷,你是觉着我难看么?我知道很多人惧怕我的长相。” 婷婷雪腮浮红,道:“我才不会嫁给长相难看的人。”说完就低下了头。 白起温和无限的笑着,将婷婷的小手握得更紧。 两队宫女鱼贯走入大殿,在每张漆案上摆好了醇酒、酒杯、菜肴、果品。 “小仙女,宫中饮食难免有些世俗烟火气,你可介意?”嬴稷在高座上关怀备至的问婷婷。 婷婷答道:“臣妇对饮食没有忌讳,只是臣妇不喜饮酒。” 嬴稷立刻吩咐寺人:“速去为小仙女准备其他汤饮!恩,太后平日所用的红枣甜汤不错!就红枣甜汤了!” 寺人领命,小跑着往膳房赶去。 “这些瑶柱、鲍鱼、海参、鱼肚,均是齐国送来的上等海味,你快尝尝味道!”嬴稷笑逐颜开的与婷婷道。 齐国东临大海,因此有得丰富的海味作为食材。这些食材在秦国是极其稀罕的,比竹荪更珍贵,也就王亲国戚能享用到。 婷婷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食物,心中颇感新奇。白起给她夹了一粒瑶柱,放在盘中,她斯文优雅的尝了一口,放下银箸,礼道:“菜肴味道可口,多谢大王。” 嬴稷欣喜的道:“那你就多吃点!” 婷婷道了声谢。 第26页 但她吃菜的速度,并不像平时那么迅快。她细嚼慢咽,与寻常女子一般无异。 “难为婷婷了,这么拘束。”白起微笑道。 婷婷爽朗明媚的一笑,小声的道:“我当然懂得顾大局咯。而且这些海味虽然可口,但我觉得它们还能更好吃些。” 白起剑眉略扬,道:“你是想吃我亲手烹制的吗?” 婷婷笑得甜如蜜饴,道:“老白真聪明!” 白起笑着颔首:“好,我一定如婷婷所愿!” 是时乐声乍起,钟磬笙箫齐鸣。有女子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乃是秦国的民谣。 “这是庆功宴,怎的唱起情歌来了?”魏冉不悦的道。 他抬头看向嬴稷。嬴稷倒是不动怒,脸色平静安详,仿佛被歌声带走了思绪。 “这歌真好听。”婷婷赞叹道,“旋律好,歌词好,唱得也好。”她抬眸望着白起:“老白,你觉着好听吗?” 白起淡淡的一笑,道:“又不是你唱的,我懒得品评。” 婷婷秀眉微蹙,道:“我唱歌不好听,我的嗓音根本不似这般娇柔婉转,从前常常被师姐们取笑。” 白起道:“你的嗓音也是可以娇柔婉转的,比这歌声悦耳多了。” 婷婷睁大了乌眸:“是么?你怎知的?” 白起笑道:“因为我听到过。” 婷婷道:“什么时候?” 白起两腮隐约泛红,笑着道:“总之我听到过,你的嗓音确实可以娇柔婉转。” 婷婷不再追问。 有歌有乐,自然也少不了舞。 跳舞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国第一美女,慕月公主。 只见她穿了一袭蓝色衣裙,广袖当空,纤腰柳摆,明眸有若秋波,含情款款,顾盼生辉。 她的美,是丰饶的、冶丽的,雍容华贵,仿若盛开的牡丹。 她从小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赞美之中,她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充满信心,她一度认为征服男人就如同举杯喝酒一样的简单。 诚然,宫城内外有数不清的男人拜服在她的华裙之下。 但,就在一年前,她也像今日这样于大殿华堂翩翩起舞,有一个男人,始终没看她一眼。 今日,此刻,这个男人依然没看她。 唯一的区别是,去年,这个男人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漆案,此刻,这个男人却在看着另一个女人。 他此刻的眼神是多么的深情!他此刻的笑容是多么的温柔!他对那个女人,简直极尽宠爱! 而他深情温柔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恶煞!他分明是一位雄姿英发、俊朗不凡的好郎君! “这鹅蛋脸面的小丫头便是他的新婚妻子吗?”慕月公主瞥着婷婷,“肤色当真是白得令人艳羡,可是论及身段风韵,她如何比得过本宫!” 婷婷正在喝红枣甜汤,忽然纤指一颤,汤匙悬停唇前。 “怎么了?太烫么?”白起拿过汤匙,凑到口边、轻轻吹了一吹。 婷婷道:“老白,我感受到了恶意,就在这殿堂里。” 白起微笑着道:“别怕,我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平安。”言罢,将汤匙里的甜汤缓缓送入婷婷口中。 婷婷咽下甜汤,道:“我不是怕,我是不高兴。以我的武功,这里有谁打得过我?可现下歌舞升平的,我不便动武。” 白起放了汤匙,伸手捏一捏婷婷的小下巴,笑道:“真要动武也轮不到你出手。” 婷婷傲慢的一“哼”,却是明媚活泼的笑了。 歌舞完毕,慕月公主执着酒爵,施施然走到白起座前,道:“白将军大胜还朝,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本宫深感佩服,在此敬白将军一杯。” 白起正在为婷婷分割一只大海参,他完全不理会慕月公主,甚至头也没抬一抬。他好像压根未听到慕月公主的话语,亦或者他根本不知道在场有慕月公主这个人。 慕月公主已是生气,暗思道:“白起你就这么喜欢这小丫头吗!本宫偏是不服,本宫哪里比不得她!”遂在脸上挤出一抹美艳动人的微笑,与婷婷道:“你是白将军的夫人?你今年芳龄几何?” 婷婷彬彬有礼的答道:“妾身今年十八岁。” “哟,你已经十八岁了吗?”慕月公主阴阳怪气的笑道,“可是你的身材瘦小单薄,似乎尚未长熟,恐怕无法把白将军伺候舒服吧。” 婷婷雪腮煞红,不禁攥紧了拳头。但她努力保持着从容娴雅的神态,不卑不亢。 慕月公主突然“啊”的呼号一声,丰盈的身躯如被烈风刮到了似的往后急退数步,“噗通”滑到在地。 酒爵摔落,浊酒溅湿了她的舞裙。 她双手捂在喉颈,恍惚有什么兵刃切到了她的喉咙,令她呼吸阻滞、近于濒死、脸色惨白发紫! 没有烈风刮她,也没有兵刃切她。 白起仅是扫了她一眼。 她终于让白起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眼,她竟尝到了森寒残酷的死亡滋味! 白起的双眼已经又看着婷婷,森寒残酷刹那变成了春水柔情。 婷婷默默的靠在白起怀中。 大殿中王龁、司马错、胡伤等人俱是吓得不轻。 魏冉从坐席上站起,正要去把控局面,嬴稷已阔步走下高坐,龙颜大怒的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第27页 慕月公主大是欢喜,伏地道:“王兄,您可得好好惩治惩治白起夫妇!他们胆敢对臣妹无礼!” 她万万没有料到,嬴稷的盛怒,乃是冲着她而来! “慕月!你胆敢对小仙女无礼!你才应该受到惩治!”嬴稷指着慕月公主,瞪大的眼珠如要爆出眼眶,“念你是寡人胞妹,又是初犯,今次且先罚你闭门思过一月,罚俸半年!他日再犯,寡人必重罚于你!” 慕月公主脸色铁青,尖声道:“王兄!您这是怎么了!您从来不曾对臣妹发过火!” 嬴稷怒道:“你是寡人的胞妹,你平日再怎么跋扈,寡人都惯着你!可是今日你胆敢冲撞小仙女,你便是犯了大禁!” 慕月公主瞟一瞟婷婷,道:“王兄凭什么说她是仙女!她根本不是仙女!” 嬴稷道:“你给寡人滚出去!滚!” 慕月公主步履蹒跚、大哭着离开大殿。 嬴稷深吸口气,平抚了怒火,脸上重新呈现清朗笑容,与婷婷道:“小仙女,寡人的妹妹在你面前失仪了,寡人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婷婷沉默着,不言语。 嬴稷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不忐忑! 魏冉走来道:“小仙女恐是被大王的威怒吓着了吧。” 嬴稷心里越发忐忑!忐忑得说不出话来! 白起道:“大王,请准许微臣夫妇先行离宫!” 嬴稷一愣:“小仙女这么早就要走了……” 但在他心目中,小仙女的快乐原是第一位重要的,自己的相思之苦,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他隐忍的笑了笑,道:“白卿家,好生照顾小仙女。” 白起谢了恩,搂着婷婷走出殿门。 * 回家之后,婷婷洗完浴,裹了汗衣,默默坐在床上,双臂抱于胸前。 汗衣甚长、甚宽,自然是白起的。 她误穿白起的汗衣,似已成了习惯。 白起坐在她面前,笑得温柔万千,道:“怎么了?生什么闷气?” 婷婷乌眸低垂,长长睫毛遮掩着她璀璨迷离的目光。 她故意不看白起的脸。 白起伸手抚拨她耳鬓的青丝,道:“今早谁说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心里有什么话,难道要瞒着我?” 婷婷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公主说我身材瘦小单薄,尚未长熟,无法把你伺候舒服……是真的吗……” 白起闻言,呼吸一屏,差点晕过去! “我知道我身材瘦小,可我有什么法子……”婷婷喃喃道,“我从未节制饮食,但吃喝完了不长肉不生膘,我……我就是这个命啊……” 白起回过神,郑重严肃的道:“婷婷,你为何要去在意他人的胡言乱语?你能否将我伺候舒服,岂是他人能够评断?” 婷婷双臂收得更紧。 白起微微一笑,道:“你虽然瘦,但你很软,瘦瘦软软的你,极是令我喜爱。你软绵绵的瘦胳膊瘦腰瘦腿,我都喜欢得很!”说话间,他右手在婷婷的胳膊、腰、腿上挑逗般的戳碰摩挲。 婷婷雪白的腮颊浮出红晕,道:“讨厌!”双拳舞动着追打白起右手。 白起脸上的笑容,引人深堕:“婷婷,我就是喜欢你。” 第12章 第十二章,武艺 朝阳照咸阳。 魏冉的马车匆匆驶进王宫。 一位年近五旬,却风韵犹存的高贵美妇,端庄雍容的坐于甘泉殿正殿中等他。 “下官叩见太后!”魏冉下拜。 美妇莞尔道:“此间无有外人,你可以直唤哀家长姐。平身吧。” 她便是秦王嬴稷的生母,楚国人,芈姓。 魏冉站起身,道:“长姐急着召见外弟,所为何事?” 太后叹了口气,道:“昨夜慕月哭哭啼啼的跑来甘泉殿,说她在稷儿的宴会上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更遭到禁足罚俸的严惩。哀家心中甚奇,好好的庆功宴,怎会闹出这等乱子?” 魏冉轻轻一笑,问道:“慕月公主没告诉长姐她是为何受到屈辱、为何领了惩罚?” 太后道:“她说白起恐吓了她,但哀家不信。去年你向稷儿建议,把慕月赐予白起为妻,慕月在大殿中跳了一支舞,哀家也在场,哀家看得清楚分明,白起对慕月根本不感兴趣。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不感兴趣,又岂会恐吓这个女人?何况白起虽杀人无数、煞气凌人,处事却谨慎持重,性子又孤冷,他绝不是寻衅滋事之辈。” 魏冉笑道:“长姐英明。” 太后笑着问道:“那么你告诉哀家,昨晚庆功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魏冉点一点头,道:“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复杂之事,只不过慕月公主对白起的夫人说了些无礼之言,惹怒了白起,也惹怒了大王。” “哦?”太后睁大一双凤目,“居然能让白起在庆功宴上当众动怒?白起的夫人,想必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 魏冉道:“据说是自幼成长于华山上的修行人,有着一身好武艺,可惜外弟尚未见过她施展武艺。” 太后笑道:“哀家居于深宫,倒也知悉,白起大胜还朝,未及进宫复命,便心急火燎的娶了这位女子,这与白起素日的性情截然不同。依哀家猜测,这女子不仅有着好武艺,更有着极好的姿容吧?” 魏冉两手拢在袖中,道:“她的姿容嘛……个子不高,清瘦纤弱,身段很匀称。脸是小巧的鹅蛋脸,眉眼、鼻子、嘴巴生得秀雅可人,目光透着聪慧的灵气。她皮肤白得像雪,人即便在很远的地方瞧见她,都会眼睛一亮、神清气爽……”说着说着,他竟不自觉的悠悠叹息。 第28页 太后如少女一般“格格”的笑起来,道:“阿冉,莫非你看上白起的夫人了?” 魏冉苦笑道:“可惜外弟没白起那么好的命啊!” 太后笑道:“你倒是挺豁达。” 魏冉苦笑道:“外弟总不能厚着脸皮去抢下属的女人吧!” 太后脸上笑色渐消,愁容渐涨,道:“你是雄才大略之人,哀家固不忧心。可是慕月这么一闹,哀家只怕宫中从此多事,更恐累及朝堂。” 魏冉的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道:“比起慕月公主,大王的心绪更需要长姐关注。” 太后诧异道:“稷儿怎么了?他下旨惩罚慕月,不是因为慕月当众失仪吗?稷儿还有别的心绪?” 魏冉叹道:“长姐平日应该没少听大王念叨‘华山仙女’吧?” 太后道:“哀家一向以为那是稷儿昏说乱话,怎么了?……”她突然心弦一绷,从华座上站起,问魏冉道:“难道稷儿口中的‘小仙女’是白起的夫人不成!” 魏冉愁眉苦脸的颔首:“似乎正是如此啊。” 太后玉手捧心,喘息着道:“怪不得……怪不得……稷儿以前从不舍得朝慕月发怒,昨晚却下旨严惩她!” 魏冉道:“无论是出于秦国东略的考虑,抑或维护长姐与外弟在秦国的权势利益,我们都需要白起再建军功。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失掉白起这柄绝世神兵!” 太后是一位有远见、有智慧的女子,昔日嬴稷能顺利登基坐殿,正是仰赖于她携着魏冉布局谋划、倾力襄助,所以魏冉此时的意图,她心知肚明,也懂得权衡利弊。 “好,稷儿的事情,哀家自会放在心上。”她笑着与魏冉承诺。 魏冉躬身一揖:“有劳长姐。” 巳时许,嬴稷派了一支仪仗队隆隆重重的来到白起家中。 白起因伊阙之战的军功,晋升为秦国国尉,仪仗队将帛书、印绶、以及诸多贵重赏赐,一一送抵。 白起与婷婷跪接封赏,叩拜谢恩。 婷婷很高兴,她看到琳琅满目的赏赐之中,有她喜欢的竹荪和齐国海味。 白起也很高兴。 如果说他过去戎马疆场、杀敌建功是为了安身立命,那么今时今日,他的英明战略、英勇拼杀,显然有了更重要的意义。 他的军功可以为婷婷换取漂亮的服饰、美味的食材,可以为婷婷创造安适的生活。 这实在是太好了! 因此他决定要继续打胜仗,一直打胜仗!绝对不能输! 他把食材拿进厨房,用竹荪、瑶柱、鱼肚,搭配新鲜菜心,煮了一大锅热汤。所有食材依然切得细小。 婷婷吃得心满意足,笑得甜美明媚。 午膳后,白起洗干净炊具餐具,陪着婷婷坐在樟树下小憩。 婷婷在白起怀里伸了个懒腰,道:“这几天忙忙碌碌的,我都不暇练武,今天说什么也要练习一番啦。” 白起道:“我与你一块儿练。你要练什么?练剑的话我去给你取剑。” 婷婷乌眸俏睐,道:“老白,我们相识这么久,尚未切磋过武艺,要不今天我们比试一下拳脚,如何?” 白起微微一笑,问道:“你是要借机向我‘报仇’么?” 婷婷雪腮生红,厉声道:“怎么的?比不比?” 白起笑道:“比,只要婷婷高兴!” 婷婷“嘿嘿”一笑,“嗖”的跃身而起。 白起也站了起来,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老白,你师承何派?”婷婷依照比武的规矩,出招前先问询对手的师门。 白起道:“我没有师门也没有师父,只是初入伍时,老兵会教新兵一些粗浅的搏斗功夫。” 这是实话,婷婷并不怀疑。 “看来你是个真正的高手!”婷婷的表情显得很是严肃认真。 白起笑道:“我没有名师教导,你倒认为我是高手?” 婷婷道:“你没有名师教导,却战无不胜,必然是高手。我师父曾经说过,习武之人不能因师门绝学而自负,须知盲拳可以打死老师傅。最危险的对手,恰恰是你这种没有师承、不依章法的人。” 白起笑道:“得婷婷赞誉,我心甚喜!” 婷婷充满自信的一笑,道:“然而我肯定能赢你!”话刚说完,余音未消,她已像一道闪电般忽的欺至白起面前,右臂红袖飘展,她的拳头似朱霞之中的一团小雪球,凌厉的击向白起胸膛。 白起当真没学过任何华丽卓越的武功,但多年出生入死的战场历练,使他拥有了超于常人的敏锐,他能准确察觉到敌人从什么方向袭击过来,并迅快的接招、反击。 在战场上,倘若知觉不够敏锐、反应不够迅速,随时都会丢掉性命。 是故此刻他的左掌已格在胸前,婷婷的拳头正击中他掌心。 他天生力大,左掌不仅挡住了婷婷的拳头,亦封住了婷婷这一拳的劲力。 与此同时,他要反击。 他的反击方式极是简单,他仅想以五指捉了婷婷的小拳头。 但婷婷的速度比他更快,一眨眼的工夫,婷婷竟已收臂,霍然变拳为掌,斜斜的削向他的喉咙。 白起左掌稍抬,又挡住了婷婷来招,手指弯拢,欲擒婷婷纤指。 婷婷的指尖在白起掌心轻轻一挠,便即离开,白起的手指抓了个空。婷婷左拳忽出,再打白起胸口,白起侧身一让,右手抓向婷婷左腕。 第29页 婷婷双腿一旋,转个身,翩翩跃出白起的攻击范围。 白起箭步跟上,右臂前伸,五指对准婷婷玉瘦的肩膀。 婷婷暗暗吃惊,白起的招式虽然简朴,效果却比一些花里胡哨的武功实用得多,要不是她应变机敏、身法灵妙,恐怕早已被白起制服。而且白起出招的气势极其磅礴浑厚,抬臂伸手,带出阵阵劲风,把她轻盈的身躯吹得更轻盈了! 婷婷“嘻”的甜笑一声,纤腰倏沉,让过白起长长的胳膊,右手疾出,在白起的手腕和肘部各拍了一记。 白起整条胳膊微微一麻。 婷婷这两拍的力气并不大,但她打中的正是白起的关节和穴位,因此即使白起的胳膊非常强壮有力,也不免微微发麻。 “婷婷,幸亏我是你的心上人,”白起朗笑道,“不然我真会被你打得很惨!” 婷婷大袖一拂,亭亭玉立,骄傲的笑道:“继续!” 两人又对拆了数十招,婷婷道:“最后一招定胜负!” 白起道:“好。” 婷婷的右掌和白起的左掌“啪”的拍在一起。 婷婷忽然撤掌,身躯升到空中,优美倩雅的飞向白起。 红袂飘飘,如霞似虹,青丝飘飘,如雾似云。 白起深邃的双眼,睖睖睁睁的凝视着婷婷。 婷婷俏皮一笑,红润欲滴的小嘴唇,在白起脸上轻轻一啄。 白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恍惚变成了一尊雕像。 一尊面色通红的雕像。 等他晃过神,婷婷已站在樟树下,双手叉腰,笑道:“我赢了!” 树上两只黄莺叽叽高歌,似是庆祝欢呼。 白起醉后初醒般的笑了一笑,大步朝樟树走来。 婷婷心口一震,不自觉的脚步后退,背靠在了树干上。 “婷婷,你赢了我,很开心么?”白起右手掌抵着树干,弓身俯首,脸凑近婷婷。 他温热的呼吸,熏红了婷婷雪白的面庞。 “是啊……”婷婷鼓着勇气,抬头道,“我当然开心!” 白起笑道:“我也很开心!” 婷婷羞涩的垂下双眸。 白起又道:“能多赢我几次吗?” 婷婷脸一转:“我今天不想再赢啦。” 白起左手托住婷婷下颌,温柔的将她的小脸蛋拨回来。 两人对视良久,婷婷的心“突突”乱跳。 “婷婷,再赢我一次。”白起深情的道。 婷婷纤指紧紧抓着衣袖,执拗了一会儿,她跺一跺脚、咬一咬牙,丹唇甜蜜的贴上白起双唇。 时光仿佛融化成了水…… “将军和夫人真会玩啊!” “是啊,真会玩啊!” 远处的家仆侍女们呆呆的感叹。 “吭吭!”两声沉重的咳嗽突然响起,“白起啊,你亲够了没啊?”赫然是相国魏冉的声音! 婷婷“哎呀”惊叫,慌忙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庞。 白起将她搂到怀里,用宽大的衣袖遮住她可爱的脑袋。 “属下参见魏相国。”白起只能点首行礼。 魏冉也不介意,一径走到樟树下,道:“白起,我来这儿通知你,明早进宫商议军务。” 白起剑眉微皱。 魏冉了解白起的心思,捋须笑道:“你可以带小仙女一起进宫,但廷议之时小仙女须得回避,这是规矩。” 白起道:“属下不放心。” 魏冉道:“我料着你不放心,所以明日我也会带我夫人一道进宫,届时由我夫人照顾小仙女。我今天也已面见了太后,太后深明大义,她答应庇护小仙女。这下你总该安心了吧?” 白起犹然皱着眉。 “老白,你放心吧。”婷婷在他怀里说道,“我耳聪目明、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 魏冉笑道:“就是嘛,白起你无需杞人忧天。” 白起思索了半晌,勉强点头。 第13章 第十三章,唱歌 秦王嬴稷计划趁伊阙之战大胜的势头,再度发兵东进。他将魏冉、白起、王龁、胡伤、向寿等人召进王宫,共商大计。 大殿门外,白起轻抚婷婷的小手,道:“婷婷,等着我。” 婷婷微微笑着点一点头。 魏冉也带来了自己的夫人,楚国名族黄氏的次女黄瑥。魏冉吩咐 黄瑥:“夫人,你与小仙女做个伴吧,陪她在宫里走走看看。” 黄瑥温良贤淑的欠身行礼,道:“妾身明白,请相公与白将军放心。” 魏冉和白起走进大殿。 白起回首,恋恋不舍的看了婷婷一眼。 婷婷心口一荡。 “小仙女,当真名不虚传。”黄瑥笑着的拉起婷婷之手,“相公天天提及你,我还以为他夸大其词,原来你真是如此的清灵秀美!” 黄瑥相貌端正,笑容和蔼敦厚,这时她与婷婷亲昵,倒也不是做作。 因为婷婷能感觉到,黄瑥是善意的。 婷婷遂彬彬有礼的道:“相国夫人好,今日有劳夫人关照妾身了。” 黄瑥道:“哪里话,能与小仙女作伴,乃是我的福气。” 婷婷淡眉稍蹙,道:“其实妾身不是仙女,妾身只是一个寻常人。” 黄瑥笑道:“连大王都称你为‘小仙女’,你就一定是小仙女了。而且我也确信,大家称呼你为‘小仙女’,皆是真心诚意的。” 第30页 婷婷略显无奈的笑了笑。 黄瑥道:“白将军是大将军,你是小仙女。大将军配小仙女,很合衬呀!” 婷婷又笑了笑。 这次的笑,不再是无奈之笑,而是爽朗明媚、娇甜可爱的欢喜之笑! 黄瑥道:“走,我们去花苑吧。” 婷婷答应道:“好。” 这个季节,王宫花苑中的鲜花尚不繁盛,仅梅花、迎春花开得灿烂,牡丹、芍药、海棠这些姹紫嫣红的花卉始才抽芽。 不过婷婷依然觉得花苑很美。 被生机勃勃的鸟语花香环绕,甚是舒心惬意,令她想起了华山上的生活。 她喜欢安静的感受那些来自天地生灵的清新善意。 花苑一隅,乐音娓娓,歌声悠悠。 “是宫里的女乐在练习。”黄瑥与婷婷说道。 婷婷乌眸忽闪,道:“这歌声真好听,与我前晚在宴会上听到的一样。” 她绕过一片梅花树丛,走近乐手和歌女。 唱歌的是一名体态丰盈、花容月貌的少女。 乐手和歌女们看到黄瑥和婷婷,纷纷停了奏乐歌咏,朝两人行礼:“相国夫人安好,小仙女安好。”前日大殿歌舞,乐手、歌女们都或近或远的见过婷婷容貌。 黄瑥端雅的道:“诸位免礼了。” 婷婷道:“你们一个个都喊我‘小仙女’,我怪尴尬的。” 那名花容月貌的歌女莞尔道:“白将军的夫人,是大王眼中的小仙女,亦是奴婢们眼中的小仙女。” 婷婷小跑至那歌女面前,道:“这位姐姐,你唱歌真好听!前晚在宴会上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也是你吧?” 歌女谦恭的道:“奴婢不才,让小仙女见笑了。” 婷婷道:“姐姐的歌声那么好听,我岂会笑话姐姐?唉,我就不像姐姐似的歌喉婉转。” 歌女谦卑又温婉的一笑,道:“奴婢听着小仙女的嗓音,清越悠扬、中气充沛,唱歌绝不会差。” 婷婷努了努嘴,道:“姐姐你别哄我了,我唱歌很难听,我从小就知道。” 歌女笑道:“许是小仙女没选对合适的歌曲吧?” 婷婷道:“哦?” 歌女笑着解释:“每个人的嗓音各有其特点,有人婉转,有人嘹亮,有人豪迈,有人凄恻。是以每个人适合唱的歌谣亦不尽相同。” 婷婷灵动的乌眸迸出惊喜的光芒,道:“姐姐能教我一首适合我唱的歌谣吗?” 歌女思量须臾,道:“有一首歌,小仙女可以一试。” 婷婷高兴的拍了拍手,道:“多谢姐姐。请教姐姐芳名。” 歌女谦卑的行礼:“奴婢小名希儿。” 希儿从一只大匣子里选出一卷竹简,递给婷婷。婷婷打开竹简,竹简上写着歌名和歌词。 “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婷婷轻声念词。 “这是在大秦流传了数百年的军歌啊。”黄瑥有些诧讶,“小仙女是女儿家,唱军歌合适吗?” 希儿道:“回相国夫人,寻常女子唱军歌,固然不合适。但小仙女风采英气,或许能驾驭自如。” 婷婷合了竹简,道:“我已记下了歌词。这首歌确实适合我唱。” 黄瑥道:“是吗?真的适合你唱?” 婷婷雪白的腮颊稍稍泛红,道:“我家老白是将军,我可以在伴随他出征的时候,唱这首歌鼓舞他。” 黄瑥伸袖掩唇,嘻嘻而笑:“小仙女果然好心思!” 婷婷与希儿道:“希姐姐,你就教我唱这首歌吧!” 希儿道:“奴婢定然尽力。” 黄瑥坐到一张瑶琴前,亲手为婷婷抚琴伴奏。 婷婷调匀气息,和乐而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婷婷有习武的底子,故而气息悠长厚稳,调整运行亦是信手拈来。希儿只需指点她发声、转音、拖腔、换气等歌咏技巧。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婷婷已将这首《无衣》唱得娴熟,她歌声清亮,透着慷慨激昂之气,实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范,却又显得那么的青春活泼、真纯无邪。 黄瑥、希儿以及其他女乐们聆听着婷婷唱歌,均是衷心称赞。 突然,一个人语响起,尖酸刻薄的道:“身为女子,却唱男人的军歌,洵然颠三倒四、不成体统!”来者赫然是慕月公主。 众女乐慌忙下拜行礼,道:“拜见公主殿下!”黄瑥也携着婷婷行礼。 慕月公主的眼睛恶哏哏的剜着婷婷,叱道:“你的歌声忒也鄙俗,污了本宫之耳,该当何罪!” 婷婷悄悄握紧了拳头,脸上不动声色,温和平静的道:“妾身失礼,恳请公主殿下宽恕。” 慕月公主歪着嘴笑:“宽恕?你有什么资格让本宫宽恕你?蜻殗!替本宫赏这妮子几巴掌,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开嗓子。” 圆脸小眼的侍女蜻殗尖声道:“奴婢遵命!”便要上前掌掴婷婷。 黄瑥挡在婷婷纤瘦的身子前,道:“公主殿下何须为此区区小事大动干戈?若惊扰了大王,可就不好收拾了!” 第31页 慕月公主忆起前晚宴会上被嬴稷当众责骂之事,益发恼火,嘶声道:“黄氏!你虽是本宫的舅母,但你也是我秦国王室的臣妇!你若阻挠本宫,本宫连着你一道罚!”说完这句话,她又怒目环顾众位女乐,凶霸霸的道:“还有你们这些贱婢!本宫饶不了你们!” 黄瑥背脊一凉。 “一人做事一人当,”婷婷从容的道,“公主殿下既然要打妾身,那便动手吧,莫再迁怒于其他人。” 黄瑥急道:“小仙女,你岂能受这等冤屈?” 婷婷轻盈的走到一处空地上,微笑道:“动手吧。” 慕月公主格格一笑,道:“蜻殗,给本宫狠狠的打!” 蜻殗尖声笑道:“奴婢谨遵公主殿下钧旨!”她趾高气扬的走向婷婷,高举起肥胖的右手。 黄瑥和众女乐吓得闭眼屏息。 “噗通”,有人重重摔倒,“啊”一声惨叫,凄厉惊心。 众人睁开眼。 只见婷婷仍然清逸秀雅的玉立于草地上,青丝红衣,随风微拂。 慕月公主脸上的笑容已是扭曲、僵硬,失声大叫:“蜻殗!” 蜻殗像一滩烂泥般的俯倒在地,脸上布满了草屑和尘土。她的样貌原就丑陋,现下更是脏丑难名! “本宫叫你打人!你怎么自己摔跤了!”慕月公主气恼的道。 蜻殗哭着道:“奴婢……奴婢也不知怎了……竟腿脚不稳……” 慕月公主伸手指着婷婷:“定是你出手袭击了本宫的侍婢!” 婷婷道:“公主方才应瞧得清楚,妾身连碰都没碰她一下。据她自己所言,她是腿脚不稳。” “你!……”慕月公主气得牙痒痒,可她一时之间也无从反驳。她亲眼目睹,婷婷只是安静的站着,的的确确没有动手施袭之举。 她焉能发现,婷婷藏在大袖中的小手微微的振得一振,催出一股奇异劲风,击在蜻殗下盘。蜻殗没练过武,自然中招跌倒,摔得惨重! “蜻殗!你快站起来!打她!”慕月公主面红耳赤的嚷叫。 那蜻殗伏在地上,肥胖的身躯瑟瑟发抖,哭道:“奴婢好像骨头断了……爬……爬不起来……” 慕月公主倒吸一口冷气,眼盯着婷婷,颤声道:“你!你是妖女!你对本宫的侍婢施展了妖法!” 婷婷端丽文秀的一笑:“公主殿下,跌重骨折乃寻常事,岂是妖法?” 慕月公主怒不可遏,嘶声道:“来人!快来人啊!来人啊!” 一队二十人的巡逻卫兵应声赶至,下跪行礼,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慕月公主指着婷婷,道:“此女乃是妖女!你们速速擒了她!” 这些卫兵们不认得婷婷,但他们见婷婷容貌极美、仪态极雅,心中均道:“这位姑娘是仙女还差不多,哪能是妖女!” 卫兵队长道:“公主殿下,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光天化日的,王宫重地怎会有妖孽行走?” 慕月公主眦目道:“你敢违抗本宫的命令!不想活了吗!” 卫兵队长一脸愁苦,又看向婷婷,道:“请问您是何人?” 婷婷答道:“我是国尉白起的妻子。” 卫兵队长抹了把额头。 他听到婷婷的回答后,只一瞬间,额头上就冒出一层冷汗! “你们倒是快动手啊!”慕月公主催促道,“再不动手,本宫就治你们重罪!” 卫兵们仍是踌躇不前。 婷婷微笑道:“公主殿下不必逼迫他们,他们根本擒不住妾身。”话音甫落,她双腿一腾,大袖高展,纤小的身影宛如一朵绚烂云霞,飘飘渺渺飞升到一棵银杏树上。 这棵银杏树有千年树龄,树干粗圆,树冠高高。 婷婷舒雅的坐在一截树枝上,去地面约有五丈距离。 “你们快爬上去抓她!”慕月公主冲着卫兵们嘶吼,“快呀!” 卫兵们原在目瞪口呆的发愣,这时听得慕月公主的命令,慢腾腾的围到银杏树下。 银杏树的树干粗、树皮滑,攀爬不易。 然而卫兵们也非真心要爬树,仅是装模作样的敷衍。 * 嬴稷与诸臣商议完军务,即将退朝,一名卫兵匆匆奔入大殿,禀道:“大王,慕月公主在花苑闹得厉害!” 嬴稷皱眉道:“她又闹什么?” 卫兵道:“公主殿下……她命令小的们擒拿国尉夫人!” 嬴稷暴怒:“好大的胆子!寡人悔不该听了太后求情就放她一马!她人在花苑的哪里?小仙女可还安好?你快带寡人前去!” 卫兵牙齿“格格”捉对儿,道:“谨诺……” 大殿内的空气已经很寒冷,寒冷得仿佛冻成了冰,扼着人的呼吸! 这样的冰冷并非由于秦王盛怒。 这冻透骨髓的寒冷之气,源自白起锐利的目光、灰白的头发。 “起哥你冷静些!公主也好卫兵也罢,哪是嫂子的对手!”王龁小声劝慰白起。 魏冉也附和道:“是啊,白起你别急。” 白起站起身,朝嬴稷抱拳作揖,道:“恕微臣失礼!”当即奔出大殿。 嬴稷无暇追究白起是否失礼,他也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向殿外,魏冉、王龁等人紧随其后。 * 白起一路狂奔至花苑,来到高大的银杏树下。 第32页 装模作样爬树的卫兵们登时四散逃开。 白起抬首仰望,高声唤道:“婷婷!” 婷婷正坐在树枝上,与两只云雀玩耍,听闻白起呼唤,她低头俯瞰树下,甜甜一笑,道:“老白,你怎知我在此处?” 白起回以一笑,道:“我跑着跑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我爬上树接你下来?” 婷婷道:“不着急,再等等。” 白起道:“等什么等?现下有我在此,谁也不能为难你!” 话音刚落,银杏树周围所有人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慕月公主更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四肢不住的打冷战。 婷婷爽朗的笑道:“那好吧,我自己下去,老白你接着我呀。” 白起张开双臂,道:“好。” 婷婷深提一口真气,纤躯自树枝上翩然飘落,初时慢慢悠悠,仿若轻岚软雾,待靠得白起近了,落速陡快,“哗啦”一下子扑入了白起怀中! 红袂飞飞,笑颜绯绯。 “好了,没事了!”白起拥紧婷婷,万般怜惜的说道。 婷婷道:“恩,其实本来也没啥大事。” 嬴稷、魏冉等人终于也赶了过来,另有宫女赴甘泉殿请来了太后。 适才婷婷飞下高树的情景,他们皆看在了眼中,真觉如梦似幻、优美绝伦! “拜见大王,拜见太后!”树下众人一道行礼。 “小仙女你没事吧?”嬴稷关切的询问。 婷婷答道:“臣妇很安好,多谢大王关怀。” 嬴稷放了心,转过脸,怒目圆睁的瞪着慕月公主,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慕月公主被白起的煞气吓得舌头打结,吞吞吐吐的道:“妖……妖女……伤了……臣妹的侍婢!” 嬴稷吼道:“住口!你喊谁妖女!你再出言不逊,寡人割了你的舌头!” 他又瞥了眼瘫在地上的蜻殗,啐道:“丑陋贱婢,死不足惜!” 魏冉与黄瑥道:“夫人,你来告诉大王和太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黄瑥向嬴稷和太后叩了首,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详细说明。 嬴稷听罢,脸色阴沉的问太后:“母亲,您今日还为慕月求情吗?” 慕月爬到太后脚下,嚎啕大哭:“母亲!母亲!您一定要帮着女儿啊!” 太后摇一摇头,道:“哀家今日不愿多言,全凭大王处置了。” 嬴稷道:“多谢母亲通情达理。”遂下了旨,罚慕月公主在花苑独自洒扫半年。那侍女蜻殗则被关进死牢,终生□□,每日受笞刑二十。 “大王,微臣以为,您应该给小仙女一些特权。”魏冉笑眯眯的向嬴稷建议。 嬴稷道:“哦?什么样的特权?” 魏冉道:“比如宫里宫外若有权贵企图欺负小仙女,小仙女可出手教训之。小仙女毕竟是武林高手,只不过受着礼法约束,才一直隐忍。” 嬴稷点点头,笑道:“好!寡人准了!”他郑重的对婷婷道:“即日始,小仙女你不用再受礼法约束,任何人若是冒犯了你,你可随意整治之,必要之时还可调用寡人的武将和虎贲卫队为你而战!” 婷婷清浅的一笑,道:“多谢大王。” 嬴稷心头暖洋,兴奋道:“好!寡人马上就去写诏书,昭告天下!寡人还要专为你打造一面令牌!” 婷婷喜滋滋的谢恩。 * 午后,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 婷婷脸上笑容灿烂,白起问她道:“婷婷为何如此开心?” 婷婷道:“以后遇着麻烦的坏人,我就能动武了,再不用拘着,当然开心。” 白起道:“麻烦的坏人?” 婷婷点头道:“恩,就像那个慕月公主,她那么坏,却是尊贵的公主,我不能随意出手。不过今后我可以揍她了!” 白起道:“她两度冒犯你,确实可恶。若非大王抢在我前头惩罚她,恐怕我已经把她杀了。” 婷婷笑道:“我讨厌她,可不仅是因为她冒犯我,还因为我知道她喜欢你。” “哦?你的灵感已然能够洞悉别人的心思了么?”白起饶有兴趣的问道。 他仅对婷婷自己的事情感兴趣。 婷婷说慕月公主喜欢他,他竟完全没在意。 婷婷摇着小手,笑道:“不,我修炼的灵感尚无法猜透别人的心思。我知道公主喜欢你,是凭着女人天生的知觉。” 白起露出得意的表情,笑道:“如此说来,你很在意别的女人喜欢我?” 婷婷笑容骤消,眉心微蹙,道:“我的确在意。” 白起笑着抚摸婷婷雪白的脸颊。 婷婷的脸颊渐渐浮红,续道:“而我更在意你是否喜欢别的女人。” 白起笑得愈温存,斩钉截铁的道:“我不会喜欢别人!” 婷婷乌眸稍垂,低声道:“这种事谁说得准。”言辞之间隐隐含着怨怼之情。 白起笑道:“我坚信我的心!” 婷婷撇撇嘴:“这又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白起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婷婷,庄重的道:“婷婷,我们打个赌吧。” 婷婷道:“打什么赌?” 白起道:“我已领了兵符,不日将率军攻打魏国安邑,安邑守军的强弓硬弩颇是精良。我与你打个赌,如果我但凡有一丝可能喜欢别人,我就在这场战役中被魏军乱箭射死。” 第33页 “你胡说什么呀!”婷婷的眼眶霎时胀红,眼角霎时湿润,“你……你要我做寡妇吗!你好狠的心呀!” 白起俯首,鼻尖抵着婷婷霞腮,柔声问道:“那么婷婷是愿意做寡妇?还是安心的做我的妻子?” 婷婷不回答,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嘴唇,把她横抱在怀里、抱进卧房、抱到床上。 “老实说,我最近也会偶尔心慌。”白起皱着剑眉说道,“我发现,对你好的男人真不少。” 婷婷犹在淌泪,道:“呿……你对我更好不就行了……” 白起眉开眼笑道:“不错,我正是这么想的!” 婷婷道:“哼。” 白起抱紧婷婷,热情的亲吻…… 这日黄昏,婷婷在卧房中用晚膳。 白起烹制了一道竹荪鱼蓉汤,甚是鲜美。 “婷婷,我对你够好么?”白起温柔的笑着,将美味佳肴喂入婷婷口中。 婷婷娇小的身躯裹在一件宽长的汗衣内。 她的笑容嫣然艳丽,道:“还不错咯。” 白起笑得更温柔,点首道:“恩,我会再接再厉!” 第14章 第十四章,渡河 山有岚兮,迷雾重重。路险峻兮,跬步难移。 美人嫽兮,红袖夭夭。雾中行兮,清姿飘飘。 “小仙女,多谢你带我走出险境!” “我不是仙女。” “在我眼里心中,你是名副其实的小仙女!诚请小仙女随我下山,你帮助了我,我会隆重的报答你!” “你言重了,我帮你乃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报答我。况且我是不能随便下山的。” “你的举手之劳,对我乃是救命之恩,我岂能知恩不报!” “此地岚消雾散,往前已可见人群,我便不再相送了,就此告辞。” “小仙女请留步!小仙女!小仙女!……” “小仙女!小仙女!”嬴稷呼喊着从梦中醒来。 这个梦他已做过上千遍。每次梦醒,他心里都有说不出的苦闷,眼眶酸胀红热。 而现在,他心里的苦闷显然更多了。 不仅苦闷,还有恨、有怨!有无尽的不甘,无限的不服! 一只柔荑般的手轻抚在他肩头。 是慈母慰藉的手。 “稷儿,你怎么能趴在案上睡觉呢?”太后关心道,“为何身旁也没人伺候着?” 嬴稷挺身坐直,伸袖一抹眼睛,道:“是孩儿支开了他们,孩儿想独自清静的待着。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的不是。” 太后端给嬴稷一碗热汤,道:“喝碗参汤提提神吧。” 嬴稷双手接过汤碗,缓缓饮用。 漆案上凌乱的铺着许多缣帛,每张缣帛上都绘有细致优美的图案,形状各异。 “这些是什么?”太后问嬴稷。 嬴稷放下汤碗,答道:“是孩儿命匠师为小仙女设计的令牌。孩儿已为小仙女挑选了上等的白玉作为材料,但令牌的形状和雕刻图案尚需仔细研究。” 太后柳眉一蹙,道:“区区一块令牌耳,稷儿费心若此?” 嬴稷微微笑道:“给小仙女的物事,孩儿自当费心。” 太后叹了口气,道:“你就不曾想过,小仙女根本不会在意这块令牌是否精美,亦不会感动于你耗费的心思?” 嬴稷眉峰一搐:“母亲何出此言?” 太后又叹了口气,道:“因为你不是她的心上人。” 嬴稷的眼珠骤然收缩,目光迷茫空洞。 良久,他道:“小仙女绝非铁石心肠之人,她一定能知晓我对她的精诚。” 太后道:“她知晓你的精诚,又能如何?她心里唯一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白起凭什么抢走我的小仙女!”嬴稷突然暴吼,清朗的脸上现出怨毒的凶相,“他凭什么占有小仙女!凭什么!我早就与小仙女结缘,白起凭什么横刀夺爱!” 太后神色肃穆,问道:“稷儿,你很恨白起?” “是!我恨他!”嬴稷直言不讳,“他下手那么快,全然不给我争取的机会!我……我居然还稀里糊涂的赐给他昏礼的礼车礼物!我若早知他要娶的是小仙女,我一定阻止他,绝不让他得逞!” 太后叹道:“白起固然是眼疾手快、雷厉风行的娶了小仙女,但小仙女何尝不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嫁给了白起?” 嬴稷错愕。 太后道:“哀家听说过、也见识过小仙女的身手,她若不愿嫁给白起,白起哪里留得住她?” 嬴稷脸色煞白。 他又想起了当日在华山,他请求“小仙女”随他下山,而“小仙女”却转身飞回了蔼蔼白雾中。 “那时,小仙女不晓我的身份。”他悻悻的道,“我是秦国国君,白起只是我手下一员武将!小仙女嫁给我,我会让她做秦国的王后!这可比区区将军夫人荣光千百倍!” 太后苦涩的笑,问道:“稷儿,你可注意到小仙女的穿衣打扮?” 嬴稷一愣:“小仙女的穿衣打扮?”他诚然未有仔细观察“小仙女”的衣装发饰,他只在意着“小仙女”的一颦一笑、喜乐悲愁。 太后道:“小仙女的衣裳首饰虽可算精美,但哀家瞧得准确,那些皆是民间的工艺,而非宫中所出。稷儿你赠予小仙女诸多华服珍宝,她似乎并没看中。” 第34页 嬴稷道:“如果她觉着先前那些衣服首饰不好看,我再命人做新的给她。” 太后叹道:“又或者小仙女从不贪图荣华富贵,她只纯粹喜欢她所喜欢的人与物。” 嬴稷语塞,煞白的脸变得铁青。 他胸口硬生生的痛,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匕首在狠狠戳绞他的心脏。 “稷儿,你是秦国国君,是有望一统天下的雄主,你不能跟慕月似的胡闹。”太后语重心长的劝道,“白起是千年一遇的将星,是我们秦国征服天下必须依靠的人才,你再恨他,也万万不可开罪于他,所以你必须克制住你对小仙女的情意。” 嬴稷垂首沉默,陷入深思。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母亲:“孩儿放不下小仙女,有错吗?孩儿想对心爱的小仙女好,有错吗!” 太后道:“你心爱的小仙女,已是秦国栋梁重臣的妻子。你身为秦王,要顾全王朝的颜面、顾全天下的大局,你必须放下她。” 嬴稷两手支着额头,双眼紧闭。 他的眼睛酸得厉害,酸得流下泪来。 * 秦军东征魏国安邑,须渡过大河。 大河水面辽阔,洪波汹涌澎湃,烟涛微茫,一眼望不到彼岸。 秦军准备了数百艘舰船用以运兵渡河。这些舰船皆是长十丈、宽三丈、高五丈的三层楼船,每船需五十名桨手操桨。 婷婷甚是震撼! 她生长于山林,从没见过船,更别提这么巍峨壮观、如若堡垒似的兵舰楼船! 但她并未一惊一乍的大呼小叫。她雪白的小脸微微含笑,看上去恬静端秀,只不过灵动的乌眸内闪烁着零星异光。 白起深邃的双眼捕捉到了这些异光,他轩眉一笑,道:“走,我们登船。” 婷婷点头同意。 两人手挽手登上主舰,王龁挥动令旗,船队浩浩荡荡起航。 婷婷玉立于船首,极目骋望淼淼烟波。河风猎猎劲吹,她柔顺的青丝、鲜红的衣裳,在天水之间飘飘起舞。 “这里风大,你要去船舱里休息休息吗?”白起关怀的问婷婷。 婷婷回首看了看巍峨的三层船舱,嫣然笑道:“我可不嫌风大,但是这里好像不够高。” 白起道:“哦?你要多高?” 婷婷乌眸一眨,扬袖跃身,“哗啦啦”飞到了船舱顶部,舒雅端坐。 是时晴阳高照,天朗气清,婷婷高坐船顶,青丝红衣映衬着雪白脸庞,韶秀容颜直比艳阳更耀眼! 将士们俱是看得呆了,叹为观止!那名叫蹇百里的年轻百夫长当先鼓掌喝彩:“夫人好功夫!”余人也纷纷拊掌应和。 婷婷谦逊有礼的向众人抱拳客套。蓦然,她娇躯往后微仰,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把她锁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你乱飞什么?”白起愠怒般的责备道,“你是要我担心么?” 婷婷不以为然的笑道:“我既没飞上天,也未跃入水,你用不着担心。何况你不也爬上来了么?” 白起把她搂得紧紧的,扬眉笑道:“我当然得上来!” 婷婷拍拍白起的胳膊,道:“老白,坐在这里观赏山河美景,是不是心情分外愉悦?” 白起道:“我对山河美景没兴趣,我来这里是为了守着你而已,我现在心情确实很愉悦。” 婷婷知道白起说的是真话实话,雪白腮颊不由得一红。 沉默片刻,她羞涩的道:“老白,我学了一首歌,唱给你听好么?不过你可不许嫌弃我唱功差。” 白起微笑道:“你唱歌一定好听。” 婷婷莞尔,自行调匀气息,敞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便是秦国的军歌《无衣》。 秦军将士几乎人人都会唱这首歌,此时此地听着婷婷清劲嘹亮的歌声,他们均是热血沸腾、倍感鼓舞,遂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婷婷一道引吭高歌,最后整个船队的所有将士皆齐声歌唱! 河水潇潇涛声,悉为歌声淹没。 军歌唱罢,王龁领着将士们高呼道:“同心协力!秦军必胜!秦军必胜!” 震天动地的呼喝声久久回荡于河面上,久久不息。 婷婷捏了捏白起一手,道:“你刚才唱歌唱那么小声作甚?我听也没听清。” 白起剑眉微拢,神情尴尬的道:“我五音不全,唱歌是真难听。” 婷婷仰靠着白起肩膀,道:“我不管,你听了我唱歌,我也要听你唱,哪怕你只唱一句。” 白起道:“那我只唱一句给你听?” 婷婷大方的道:“行!” 白起笑了一笑,嘴唇凑至婷婷耳畔,轻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婷婷的耳根霎时赤红。 “你……你好不正经啊!”她转身抬头,乌眸瞪着白起。 白起目不转睛的凝视她,温柔笑道:“是啊,我在想着你身穿我的汗衣时的样子。” 婷婷两腮又红又胀。 白起左手扶住了她后脑,她惊诧的低呼:“大庭广众的!你别太过分!” “嗤啦”,白起右臂一挥,黑色的披风仿若一大片乌云,严严实实的笼罩住了他和婷婷。 他温热的嘴唇,亲怜密爱的吻着婷婷的丹唇。 婷婷的丹唇,娇软甜蜜。 第35页 * 船队驳岸时,天色陡变,一场暴雨无休无止。 王龁的神情颇是凝重,道:“这该死的雨,妨碍咱们打仗啊!” 白起披着蓑衣,站在船头,双目朝安邑的方向远眺,道:“依这地形看,这场大雨倒是能助我军一臂之力。” “哈?”王龁摸不着头脑。 白起道:“安邑城里的魏军,作战不算骁勇,多年来仅是依赖精良的强弓硬弩守城。” 王龁道:“是呀,据说他们的弓箭□□十分锋锐,可以穿透我军的盔甲,我军本来攻城就有困难,现在大雨滂沱,又削弱了我军的冲锋之力。” 白起冷峻的道:“我原无打算让我军贸然冲锋攻城,我们既知敌军箭阵凶狠,又何必亲身尝试,白白损失人命。” 王龁恭敬的抱拳道:“请教起哥部署!” 白起平静的道:“敌军善于聚在城墙上放箭,我们且把他们的城墙拆毁。” 第15章 第十五章,箭雨 白起命令士卒在安邑周边的树林里伐树、采石。 雨很大,树林里的路面早已泥泞不堪,士卒们腿上布满了泥土泥浆,胳膊和脸上也是不停的粘上泥浆、然后被雨水洗去,又粘上泥浆、再被雨水洗去,周而复始。 士卒们诚然艰苦。 但如果能在即将发生的战役中保全自己以及更多战友的性命,这样的艰苦简直轻于鸿毛。 “这是做什么?”婷婷骑着赤烨,好奇的观察着士卒们拼接树干、编织树皮。 白起道:“我军需制造抛车。” 婷婷道:“抛车?那是什么车?” 白起微笑道:“是打仗用的厉害武器。等开战了你就知道了。” 婷婷笑道:“恩。” 白起凝望着她,只见她虽披着蓑衣、戴着箬笠,雪白的脸蛋上犹然挂着串串雨珠,当真清丽无限,又楚楚可怜。 “是我不好,要婷婷跟着我淋雨。”白起歉仄的道。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一瞬,道:“老白,你与我是夫妻,夫妻就该同甘共苦的。” 白起沉沉的一笑,道:“我本不愿你跟着我吃苦,可是我又不想与你分开,唉,忒也难办。” 婷婷爽朗的笑道:“我现下可不苦,我看着大家同心协力的为打胜仗做准备,心中很高兴。”她的笑容映在众人眼里,令众人恍惚有一种大雨天陡见阳光普照的奇妙幻觉! 半日逾过,雨势未减。 秦军一共制造了五十辆抛车。白起把大军领到安邑城外不远处的一处坡地。 这处坡地是白起精心挑选的,正好在魏军□□射程以外,而秦军的抛车则可以将坚硬的大石块投于安邑城的城墙和城楼。 白起用兵,就是这般严谨慎密,这般面面俱到。 安邑城楼上的魏国守军望见秦军的人马和旌旗,俱是吓了一跳。 “是白起!是白起!” “我们今日要死了么!” “白起不会给我们留活路的!” 守将强作镇定,道:“莫慌!我军的强弓硬弩天下闻名,白起此战捞不到什么便宜!大家各自就位,只要秦军前突,立即雨射之!我军居高临下,优势在握!” 魏军士卒打起精神,弓□□手一排排、一队队的在城楼上严阵以待。 秦军这边,王龁指挥兵士列阵,五十辆抛车一字排开,每辆车周围堆好足量的大块岩石。 白起拔出腰间重剑,剑尖直指安邑城楼。 众将士高喝一声:“战!”士卒往抛车的箩筐里填满岩石,再由数十人拉动抛竿上的绳索。 只听“呼呼呼”劲风呼啸,百枚岩石高飞到天空,又狠狠的陨向安邑城楼,随着“轰轰隆隆”的巨响,远方的视野里顿时尘土飞扬,呜呼哀哉声此起彼伏。 王龁磨拳笑道:“不错!真不错!对了起哥,你先前说这场大雨能助我军一臂之力,我现在算是琢磨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大雨会加速安邑城墙的垮塌。” 白起颔首。 婷婷问道:“为何大雨会加速城墙的垮塌呢?” 白起微微一笑,解释道:“据我所知,安邑的城墙还是几百年前筑造的老城墙,经年累月下来本就不甚坚固了,魏国人迁都至大梁后,安邑守军多年来仗着兵刃精良,也未对城墙进行修缮加固。这样的烂墙,如何招架得住我军飞石猛攻?再加上豪雨冲击,可不得速速垮塌?” 婷婷听得明白,冁然笑道:“老白你真了不起!” 白起的微笑,忽变成开怀的喜笑。 是时,安邑城守将的啸声远远传来,道:“白起你这胆小鬼!你畏惧我军箭阵,故使得此等卑鄙手段攻我城楼!此役你纵取胜,也是胜之不武!” 白起心弦倏振。他蓦然想起一件事情,深邃的双眼注视着婷婷。 须臾,他收剑回鞘,抬手示意抛车停止攻击。 王龁惑道:“怎了起哥?” 白起道:“我有新的战术。” 王龁道:“哦?” 白起冷静的道:“我现单骑冲到安邑城下去,待我到达城下,抛车即再进攻,城楼一垮,全军前进攻城。” 王龁搔搔发心,道:“恕我愚昧,起哥的这个战术,我不太懂啊!” 白起道:“此乃军令,你执行即可。” 王龁恭敬的道:“谨诺!” 第36页 王龁不懂白起的战术,婷婷更不懂,她眨巴着乌眸,呆呆看着白起。 白起捏了一捏她的下巴,温柔笑道:“婷婷,相信我。” 豪雨漭漭,天地灰蒙。 白起一骑冲下坡地,淋湿的灰白发丝、漆黑披风,狷狂桀骜的飘动。 他的长戟吞吐着森冷的杀气。他全身都散发着森冷的杀气! 杀气弥漫,灰蒙的天地越发昏暗,暗得如同死亡的深渊。 他,仿佛是死亡深渊中的鬼神! 安邑城楼上的魏军好不容易稍缓过神,勉强规整了队形,此刻陡见白起单骑出阵,人人皆是惕然心惊。 “也罢!他既来送死!我们便为国除害!”守将与兵士们道,措辞大义凛然,声调却在发抖。 白起提握马缰,墨宇前蹄高抬,疾风般驰向安邑城楼。 守将大喊:“放箭!”城楼上所有弓手、弩手万箭齐发。 雨更大,雨帘更密集。 魏军的箭雨,比雨水密集百倍! 王龁说过魏军的弓箭□□可以穿透秦军的盔甲,绝不是夸张。 箭雨黑压压淹没了白起的身影。 白起居然未挥舞长戟格挡! 王龁的脸已僵住:“起……起哥……这究竟……是何战术……” 婷婷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坐在马背上,四肢乏力,面无表情,乌眸内灵光消沉。 好像有人抽走了她的魂魄! “我与你打个赌,如果我有可能喜欢别的女人,我就在这场战役中被魏军乱箭射死。” 她脸上淌满了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老白你这浑蛋!”她不自禁的骂白起,便要策马前冲。 王龁拦住她道:“我等须按军令行事,嫂子切勿轻举妄动!” “你若当我是你嫂子,就别阻拦我!”婷婷喝道。 恰在此时,秦军阵中暴出震天的欢呼声。 白起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驻马于安邑城下! 魏军人人悚然,手脚战栗,一时之间竟忘记再度射箭。 “王大哥,你赶快执行军令吧。”婷婷与王龁道,“但我是一定要过去的。” 王龁不是不了解婷婷的心思,也深知自己没能耐阻止婷婷,遂点了点头。 抛车继续将岩石投向安邑城楼。婷婷腾身跃步,在天上石群、地面箭丛之间急速飞奔,直至安邑城下。 “你这个浑蛋!”婷婷落在墨宇背上、白起身前,小手攥紧白起领口,厉声嗔斥,“我饶不了你!” 白起笑得轻松,道:“婷婷你看,此乃天意,连老天爷都坚信我对你的忠贞。虽然还真挺危险。”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扯下穿透他披风的几枝铁箭。 “你很得意是不是?”婷婷细眉倒竖,“好,我也与你打个赌!我马上就到城楼上把魏军守将抓下来!我若失败,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丈夫!” 不等白起开口反对,她纤瘦的身躯已飘飘然升到了空中,一眨眼便到了楼顶,掠入楼内。 白起俊朗的脸上刹那没了颜色,轩伟的身躯在雨里瑟瑟发抖,气息窒于胸口,呼吸停滞!他撕心裂肺的吼道:“婷婷!” 飞石无眼,守军兵刃无眼,婷婷跃到城楼上,岂非九死一生? 但此刻的白起却无能为力!他不会轻功,左近也没有云梯之类的工具,他无法立时攀爬上安邑城楼!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巨大悲怆之情,如恶鬼獠牙一般狠毒的啃噬着他的血肉灵魂,令他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他握紧的拳头渗出了红血,眼眶里的血丝,亦将随着泪水涌溢! “砰”,安邑守将从天而降,重重摔在泥地里,骨头断裂,嗷嗷哀号。 清秀娇瘦的少女,膝盖抵着他的肚腹,双手扼着他的喉咙。 “看来,老天爷也相信我啊。”少女回眸望向白起。 白起眼角的泪水已红。 “轰隆”,安邑城楼摇摇欲坠。 白起将婷婷抱上马背,迅速奔离。 城楼垮塌,王龁率领秦军大部围杀上来,势如破竹。 * 秦军顺利攻占安邑,安邑守军全数被歼。 白起布置好安邑周边的防务,领着本部回到了战船上。 夜幕将临,雨势减缓。 船舱内灯火明亮。 “起哥,嫂子,你俩以后别再这么玩儿了!”王龁惊魂未定的道,“我和弟兄们差点被你俩吓死啊!幸亏你俩安然无事!” 婷婷冷冷的瞄了白起一眼。 白起心底一懔。 他定了定神,与王龁道:“你替我向将士们赔个不是,然后安排大家休整一晚。” 王龁道:“赔不是就不用啦,大家靠着起哥的英明指挥又打了胜仗,开心着嘞!” 白起道:“总之安顿好大家。” 王龁抱拳道:“谨诺!”退出门去。 偌大的舱室里只剩下白起和婷婷。 两人卸下厚重的铠甲、潮湿的外衣。 雨太大,连汗衣都浸湿了! 纯白湿漉的汗衣贴裹在婷婷身上,她清瘦的姿影是那么优美、那么好看! 她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段极为匀称雅致,肩秀臂纤,腰细腿长,甚是婀娜动人。 她的如此美态,白起早已知晓。 可每次看到她的身段,白起依然会惊艳一番。 第37页 白起深邃的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浑身的血液在燃烧! “浑蛋!我饶不了你!”婷婷突然大喝,怒气冲冲扑向白起。 白起来不及反抗,也没法反抗,“噗通”一声就被婷婷扑倒在地。 婷婷跪在白起身上,雪白的双手抓着白起衣领,湿发千丝万缕长长而垂。 她与白起脸对着脸,厉声道:“你不是说过不要我去亲身感受悲伤哀怨的坏事吗!你是骗我的么!我悲伤哀怨对你有好处吗!你舍得我做寡妇吗!”她呼叱完这几句之后,竟泪如雨下,亮晶晶的莹珠打在白起脸上,打碎了白起的心! “婷婷,我不会让你做寡妇,你也别让我做鳏夫。”白起柔声道。 婷婷小脸胀得红红的,道:“你!你还怪我咯!” 白起微微一笑,道:“我不怪婷婷。” * 晚间,白起到火头营取食物和姜汤。 “哎哟喂,起哥!嫂子咬你啦!”王龁眼尖,发现白起用衣领掩着的颈脖上,隐约有一圈淡淡牙印。 白起点一点头。 王龁扶额道:“嫂子真狠啊!她不怕咬出人命么!” 白起道:“婷婷很怜惜我,后来改咬我肩膀了。” 王龁呼道:“嫂子泄愤的方式,挺与众不同啊!” 白起道:“是的,婷婷很好。”端着餐盘走回船舱。 第16章 第十六章,击缶 秦军攻克安邑后继续向东挺进,沿途各城邑之魏军不敌秦军兵锋,丧师失地,一溃千里。 秦军此次攻魏,成功夺取了自安邑至乾河的大片土地。 白起再度声震天下。 * 三军还朝,白起与王龁至秦王宫中复命。 婷婷不便同殿听政,遂由相国夫人黄瑥陪同着来到王宫花苑。 希儿果然正在练歌,见着婷婷,她神色颇是惊喜,迎上前行礼道:“小仙女安好,相国夫人安好。” 婷婷朗声道:“多日未见,希姐姐的歌喉更好听啦!” 希儿抿唇一笑,捏着袖管拭了拭双眼。 “希姐姐怎的哭了?”婷婷拉起希儿一手,“难道是那个什么公主又来找过茬?” 希儿摇摇头,道:“不是。奴婢是看到小仙女平平安安的从战场回来,心里太高兴了。还请小仙女原谅奴婢失态。” 婷婷笑道:“嗨,我自然是会平安归来的!倒是害得希姐姐替我担心了,真个过意不去。” 希儿也笑了,道:“奴婢也是杞人忧天哩。想来小仙女是跟着白将军出征,白将军战无不胜,又对小仙女万般爱惜,小仙女有白将军的照拂,必定平安无事。” 婷婷闻此一言,不禁眉头稍蹙,低声埋怨:“哼,老白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黄瑥笑道:“白将军用兵如神且勇冠三军,却不让小仙女省心吗?” 婷婷两手交抱胸前,气呼呼的道:“你们是没看见他在安邑城下如何发昏发疯,我差点被他吓死!” 黄瑥道:“白将军勇闯魏军箭阵之事已传遍海内,人人皆赞服白将军神勇无敌。” 婷婷冷冷的道:“呿,他那是浑蛋莽撞之举,大家都谬赞啦。” 黄瑥笑道:“小仙女爱夫心切兮!” 婷婷雪腮微红。 希儿皱眉道:“除了白将军的神勇,奴婢还听说,小仙女你也英勇无比,竟孤身杀入敌丛擒获魏军守将。唉,小仙女毕竟是一位纤纤好女,何必去做那等凶险之事?” 婷婷跺一跺脚,道:“我既无贪功之心,也不喜争强出头,之所以去擒那守将,还不是因为我当时被老白气得失了神智!” 黄瑥和希儿皆掩唇而笑。 黄瑥道:“小仙女与白将军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婷婷仰天道:“当日之事,我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黄瑥笑道:“小仙女和白将军都是有大本领的人,因而能在战场互帮互助,即便遇到危险也可化险为夷。”说到这里,她慨然一叹:“我若能像小仙女似的武艺出众,我便不用在相公出征时独守空房了。” 婷婷轻轻颔首,淡淡笑道:“也许我和老白真算是幸运的。” 希儿道:“能在战乱之中携手共生,诚然是幸运的。奴婢记得有一首歌中唱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可见战事中人,生离死别的悲者居多。” 婷婷嫣然一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四句歌词妙极!不过后面四句就不太吉利了。” 希儿笑道:“小仙女若是想唱这首歌给白将军听,那就把最后四句词改了吧。” 婷婷轩眉道:“恩,改改改!改成‘我武强兮,伴子侧兮。我身翩兮,随我飞兮’,如何?” 希儿轻轻拊掌:“洵是贴切。” 黄瑥坐到瑶琴前,道:“那么小仙女赶快把这首歌的旋律记熟吧?” 婷婷兴奋的行礼:“多谢相国夫人!” 希儿道:“此歌谣本名‘击鼓’,可惜这里没有战鼓助兴。” 婷婷环视四下,见案边有一只陶缶、一柄木勺,是为饮水而设的。 “便将就一下吧!”她左手端起陶缶,右手拿了木勺。 木勺敲击陶缶,“玎”,音色空灵悦耳。 第38页 * 王宫大殿,秦王嬴稷阅罢兵册,两道眉毛皱得紧紧的。 “白卿家,你攻城略地战无不克,洵不负寡人厚望。但你攻打安邑时也未免太胡来了!”嬴稷掷地有声的说道,语气透着莫可名状的愠怒愤恨,“你孤身单骑的去闯魏军箭阵,更让小仙女独自登墙擒拿魏军守将,你就不曾考虑过这其中的凶险么!万一你俩有任何不测,军队当如何?寡人与秦国又当如何!” 这一番斥责下来,魏冉和王龁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妙不妙,大王这是在借题发挥啊!”魏冉耳聪目明。 白起却十分平静,俊朗的脸面冷漠如冰。他向嬴稷拜了一拜,道:“微臣当日一意孤行,连累内子以身犯险,微臣自知罪大恶极,愿为此领受责罚。” 嬴稷道:“你确实犯了大罪,也确实应当受罚!” 王龁急忙开口相求:“大王!白将军行事纵有不妥之处,但我军毕竟是在白将军的指挥下才以寡赢众、打了大胜仗、掠地万顷!恳请大王顾念白将军领兵有功,对白将军网开一面!”言罢,俯身叩首。 大殿中其他文臣武将亦向嬴稷叩首:“求大王网开一面!” 嬴稷脸皮抽搐,喝道:“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寡人赏罚分明,岂可有过不惩、纵容臣下放肆!” 白起的神态依然平静,面色依然冷漠。 他对自己即将面临何种严惩酷罚,似乎并不关心。 魏冉“吭”的咳嗽一声,拱手揖道:“大王,我们秦军今次大胜而还,原是喜事,大王若执意惩罚白起将军,恐怕会伤了军心。” 嬴稷凛然道:“军纪不严,后患无穷!” 魏冉的表情十分庄严肃穆,道:“大王,整顿军纪的方法有成百上千种,此非难事也。但如果是伤了人心,只怕您就无力挽回了。” 嬴稷胸口一闷,好像冷不防的被人踹了一脚。 他不愚笨。他听出了魏冉的话中深意。 他曾与“小仙女”承诺,无论白起犯了什么事,他都务必宽饶白起。 倘若他今日将白起治罪,“小仙女”会怎样?她会伤心?会愤怒? 伤心也好,愤怒也罢,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当如何抉择?要不要继续追究白起之过?还是顺了诸臣请愿、顺了“小仙女”的心意? 这时,白起突然启口道:“臣既犯错,甘愿受罚,大王无需诸多顾虑。” 白起也听明白了魏冉之言。 他绝不接受秦王因婷婷的缘故而宽赦他的过失。 他讨厌旁人以任何方式讨好婷婷! 魏冉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心底暗骂道:“白起你本是聪明人,此际却为何恁的死心眼!” 大殿内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寺人蹑步走进殿中,跪到嬴稷座前,呈给嬴稷一块精雕细琢的白玉令牌,道:“启禀大王,匠师已把令牌做好,请大王检视。” 嬴稷拿过令牌,端详须臾,龙颜大悦:“不错!”旋即站起身与诸臣道:“关于安邑战事的评议,就此罢了!” * 嬴稷阔步走出大殿,往花苑方向去。 白起原本紧随其后,魏冉拉住了他,叫他放慢步速,道:“今次与上回情况不同。上回慕月公主闹事,你就算杀进花苑也无妨。今次太太平平的,你必须恪守君臣之礼!” 白起剑眉深锁。 一行人来到花苑,婷婷正玉立于一棵海棠树下击缶而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武强兮,伴子侧兮。我身翩兮,随我飞兮。” 海棠红胜火,衣裙艳如霞。 婷婷的脸庞与小手,雪白无垢。 嬴稷两眼之中精光灼亮,高声赞美道:“好!太好了!” 婷婷、希儿、黄瑥俱是大吃一惊。 三人搁了手中乐器,下拜行礼,道:“拜见大王!” 嬴稷笑着道:“免礼!平身!” 三人谢恩,款款起身。 嬴稷笑眯眯的把玉牌递给婷婷,道:“小仙女,寡人说过要给你打造一块令牌,你看可是喜欢?” 婷婷依着礼仪,跪接令牌,道:“多谢大王。” 嬴稷急道:“唉你怎么又跪下了!赶紧平身!这跪来跪去的会损伤膝盖!” 婷婷站直身,端雅的道:“君臣之礼,臣妇务须谨守。” 嬴稷淡淡一笑,道:“你是寡人的恩人,实无须拘礼。”目光不经意瞟到婷婷捧着玉令牌的双手。 这双纤嫩的小手,竟然比上等的白玉还要洁白细腻! 嬴稷双眼生花,忙伸袖揉眼,道:“小仙女,你尚未回答寡人,你可喜欢这块令牌?” 婷婷微笑道:“臣妇很是喜欢。” 嬴稷笑道:“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他的这抹笑容,隐隐藏着哀怨、无奈、和苦涩。 因为“小仙女”根本没仔细欣赏玉牌的材质及图案雕工! “小仙女”之所以说“很喜欢”,也许只是为了玉牌代表的特权?他费劲心思挑选的玉材和图案,在“小仙女”眼里却与寻常之物无异? 是时,婷婷屈身施礼,道:“臣妇告退。” 嬴稷兀自怅惋若失的发呆出神,婷婷已轻盈灵快的走到白起身边。 “老白,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她的笑容爽朗明媚。 第39页 白起微微一笑,伸臂搂住了她。 夫妻俩一道向嬴稷拜别,又向魏冉夫妇作别。婷婷还向希儿挥了挥手。 嬴稷木立风中,怔怔望着那红艳娇俏的身影越走越远。 三年前,华山上,那抹俏影亦是这般,毅然决然、翩跹远去…… “为何总是留不住她……” “为何总是得不到她的青睐……” “为何能亲近她的人不是我……” “昊天上帝,你为何这般的折磨我!” 嬴稷的视野一片模糊。 “各人有各命,缘分天注定。”魏冉忽然感慨道。 嬴稷长叹了口气,懊丧的垂下头。 他瞥见了草地上的陶缶和木勺。 “适才小仙女用这两件物事对击伴奏,缶和勺,算是乐器吗?”他问希儿。 希儿一阵局促,战战兢兢的答道:“回大王,这陶缶和木勺原是用来饮水的,小仙女拿它们取代枹鼓而已。” 嬴稷笑了一笑,双手拿起陶缶与木勺,自语道:“击鼓,击缶,小仙女果真心思别致。”又问希儿:“你对乐器可有研究?” 希儿道:“回大王,奴婢是宫中的歌女,对各类乐器略懂一二。” 嬴稷道:“好,那你就教寡人‘击缶’吧。” “这……”希儿面露难色,“其实奴婢自己从没试过击缶,岂敢指教大王……” 嬴稷道:“无妨,你只需与寡人详实讲述,小仙女是如何击缶的。” 希儿道:“谨诺……” * 这日傍晚,太后约魏冉至甘泉殿共膳。 魏冉走进甘泉殿的时候,太后正雍容的侧卧在一张铺着狐皮毯子的乌漆窄床上。一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软骨绵绵跪于床前,笑色殷勤的为太后捶腿。 “下官拜见太后。”魏冉伏地行礼。 太后笑道:“免了。”玉手微微一摆。 青年男子会意,朝太后磕了个头,谦恭的退出殿堂。 魏冉“嗤”的一笑,用嘲弄般的口吻说道:“外弟一直搞不懂,像他这样油头粉面的男人,居然名叫‘丑夫’!” 太后欠身坐直,道:“何必取笑你本家?” 魏冉道:“外弟是担心长姐啊,您与这魏丑夫过从亲密,不怕惹得大王不快么?” 太后笑道:“哀家宠信丑夫已有多年,稷儿并非全不知情。” 魏冉叹道:“今非昔比,长姐既叮嘱大王‘顾全王朝的颜面’,您自个儿可万万不能落下什么话柄。” 太后泰然的笑道:“哀家自有分寸。”说完这句,她笑容渐渐收敛,问道:“今日白起给稷儿复命,听说稷儿大发雷霆了?” 魏冉袖手摇头,苦笑道:“大王差点就把白起治罪啦!不过这事儿也怪白起自己,他在攻打安邑时莫名其妙的去冒死玩命,小仙女也陪着他莫名其妙的冒死玩命!” 太后脸上微现赞许之色,道:“能在沙场上一面冒死玩命、一面克敌制胜的人,必定有着绝伦逸群的本领。哀家倒是越来越欣赏这小俩口了。” 魏冉笑道:“外弟亦是如此认为。外弟本还担心白起沉迷情爱,消磨了斗志,现在看来,外弟那是多虑了!” 太后莞尔,道:“哀家原本也有顾虑,哀家曾生怕白起军功太大,他日功高震主,仗势作乱,威胁稷儿王位。如今哀家可以安枕无忧,因哀家已看出,白起心里所念所求只有他的爱妻,再无别人别物。” 魏冉揖道:“长姐慧眼!” 太后叹道:“可惜稷儿情根深种,一时之间尚不能完全看透个中利弊,只得辛苦哀家这个做母亲的,经常提点警醒。” 魏冉道:“外弟也会在朝堂上倾尽全力。” 太后点一点头,款款起身,道:“哀家还有一件事,需你即日去办。” 魏冉问道:“何事?” 太后道:“慕月今日与哀家说,她想嫁给朝中一员良将。你去打点一下,找几员相貌英俊、年轻有为的将官,挑个好日子安排慕月选婿。” 魏冉笑着作揖:“谨诺。” 第17章 第十七章,隆恩 巳月初一,十名相貌堂堂的青年武将在魏冉带领下来到慕月公主的芳华殿,慕月公主最终选定胡伤为夫婿。于是太后又吩咐魏冉着手准备公主的结婚典礼。 晌午,胡伤约王龁与司马错至家中吃饭饮酒。 “胡贤弟有幸迎娶大秦公主为妻!恭喜恭喜!”王龁不停的向胡伤道贺。 谁知胡伤脸上毫无喜色,反倒浓眉紧拢,一桌鸡鸭鱼肉没吃得几口,酒倒是灌了不少。 “喂!你搞什么呀!”王龁抢下胡伤手中的酒杯,“你这副样子,怎么像是在借酒浇愁?” 胡伤的大眼睛瞟了瞟王龁,嘴唇稍鼓,呼出一口沉沉的闷气,道:“王大哥,我诚然是在借酒浇愁啊!你以为我想娶公主啊!” 司马错笑眯眯的拍拍胡伤的肩膀,道:“胡贤侄,你与我本非秦人,如今大秦公主选你做夫婿,此乃大秦对你的隆恩,你的老祖宗们都要在坟里笑了!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哟!” “就是!”王龁附和道,“何况慕月公主乃大秦第一美女,胡贤弟艳福不浅啊!” 胡伤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的道:“呵,你们当我傻吗?你们当我不知慕月公主的横脾气?再说了,若慕月公主不是金枝玉叶,这大秦第一美女的头衔肯定不是她的。唉!我原还盼着能像白将军那样娶个‘小仙女’呢!” 第40页 “噗”,王龁呛得喷出一口酒。 司马错呵呵笑道:“胡贤侄啊胡贤侄,白将军可不是寻常人,现下的你能与白将军相提并论么?” 胡伤叹道:“唉,别说现下了,纵然我再修炼个五十年的兵法武艺,也比不得白将军万一,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从没妄想取得白将军那般的战功。不过作为男人嘛,谁不希望娶个贤惠的娇妻同床共枕?我不眼红白将军的绝世功绩,倒眼红他有缘娶了一位娇俏可人的小仙女。” 王龁擦干净嘴边的酒沫子,郑重其事的道:“胡贤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起哥娶得的那位小仙女,她若发起脾气来,比慕月公主可凶横多了!慕月公主究竟不会武功,那小仙女却是武林高手!哈,也就起哥那等非比寻常的男人,才能消受得起那位小仙女!” 胡伤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啊?” 王龁肃然道:“千真万确!” 胡伤思索片刻,道:“那我也宁愿娶小仙女那样的!如果我能娶到一位小仙女做妻子,即使婚后被她打死我都高兴!” 司马错拿一块米饼塞住胡伤的嘴,道:“别发痴了!当心你的这些昏话传到暮月公主耳朵里!” 胡伤苦着一张俊脸,牙齿用力咀嚼米饼。 * 夜晚,星斗满天。 房内灯火,黄橙橙,暖融融。 一张大案上放了两件半成的衣袍,均是白色底子、红色衣襟袖边。 白起拿着针线,俯首缝衣,婷婷坐在他身边,认真的给他打下手。 “恩,还是婷婷缝的针脚细密!”白起微笑着夸奖婷婷,“婷婷真是心灵手巧!” 婷婷莞尔:“我的这点手艺不足一提。这两身衣服大部分是你做成的,你比我心灵手巧多了。” 白起笑道:“多谢婷婷赞美!” 婷婷抬起乌眸望着白起,道:“老白,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会呀。你武艺不俗,又精通兵法,领兵打仗已是一等一的好手。你还会烧菜和制衣,你烧的菜很好吃,你制作的衣裳也挺漂亮,你都是从哪儿学的?” 白起笑答道:“我告诉过你,我从未拜师学武。至于兵法、厨艺、制衣,也不曾有人教我。” 婷婷的目光灿烂如星辰,道:“全部无师自通吗?你也太厉害了吧!” 白起道:“我出身贫寒,又从小失去亲人照拂,我的性子也不随和,我很讨厌乞求别人的怜悯帮助,是以我独自一人颠沛流离了许多年,若不自力更生、绞尽脑汁打理衣食,恐怕早就死了吧。后来我应征入伍,仍得自己照顾自己。为了不死在战场,我苦练武艺,并且不断钻研用兵之法。” 这些本该是艰辛往事、悲伤回忆,然白起谈及之时,语气却是平静淡漠、似止水不波,仿佛仅是在随口闲话家长里短。 婷婷的乌眸已垂下,睫毛如雨丝般密密蒙蒙遮着眼珠。 “所以你即便功成名就,家中有了仆役,你依然亲手做家务,不管是洗衣做饭,还是铺床叠被。”她幽幽的说道,“你娶我为妻,许多琐事本应由我来做,因为妻子是要侍奉夫君的。可自从我跟着你以来,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平日里似乎只在吃喝玩乐。我太不像话了。” “我愿意照顾你、喜欢照顾你。”白起柔声道,“你待在我身边,我就很快乐,我能每时每刻都照顾好你,正是我这辈子的幸事。” 婷婷颦眉浅笑,忽然扑入白起怀中,双臂环住白起强健的腰腹。 白起浑身一震。 “老白,你这般宠溺我,我怕是做不成贤妻了……”婷婷的语声缠绵悱恻,“其实,我也很愿意照顾你,只是我容易犯懒……” 白起的皮肤在发烫,血脉在热胀,笑道:“婷婷勿要多虑!你侍奉我侍奉得很好,你是最贤惠的贤妻!” 婷婷的小脸贴着白起胸膛,喃喃道:“我连一只碗、一件衣衫都没洗过……” 白起朗声一笑,道:“好,那你现在就好生的‘侍奉’我吧!” 话音未消,他已收拾好针线工具,然后将婷婷按在了案上。 “老白!你干什么!”婷婷急呼道,“你还没把新衣做完啊!”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柔声道:“新衣不用赶着做完,婷婷先‘侍奉’我!” 一个时辰后,白起继续缝制新衣。 婷婷双臂抱着白起,静静安睡。 汗衣薄笼,锦衾半掩,雪白娇躯,红妆旖旎…… * 秦王嬴稷命人在咸阳城西新建了一座府邸,作为胡伤与慕月公主婚后的住所。 胡伤与公主成婚之日,嬴稷应承了公主的请求,特许在王宫大殿内举行仪式,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全数到场观礼。 大殿内焚着椒兰,香烟袅袅。殿顶悬满了大红色的幔子,在千盏华灯照映下,彤彤如霞。 “哟!白起,小仙女,你们两人的衣装很别致啊!”魏冉眉开眼笑的道,“底色、花纹皆是互相配衬好的,是一对儿?” 白起和婷婷一道行礼:“参见魏相国。”他俩穿着的衣裳,正是白起亲手制作的那两身,白色底子、红色衣襟袖边,雅裁称体。 魏冉笑道:“你们在公主的婚礼上穿成这样显示伉俪情深,真是嚣张啊!” 婷婷嘴角一弯,浅浅笑道:“魏相国言重,妾身与老白情比金坚,实无需刻意向旁人显示。至于穿什么样式的衣裳,诚乃情趣所致耳。” 第41页 魏冉笑得更乐呵,道:“哦,难得小仙女你一口气对我说这么多话,我深感荣幸!” 婷婷欠身施礼,道:“妾身若有失言之处,还请魏相国见谅。” 魏冉笑道:“不,你方才那番话颇是在理!” 白起双手抚着婷婷双肩,微笑道:“情比金坚,婷婷说得真好!” 婷婷笑容明媚,道:“实话实说嘛。” 魏冉不禁双眼愈亮。 吉时至,胡伤携慕月公主缓步走进大殿。 慕月公主从头到脚闪烁着耀耀金光。她头上戴着六枝飞凤金钗,每只凤鸟的尖喙均衔着一串硕大的金珠。她耳垂上戴有金镶玉的牡丹花形珰,两只手腕上各一对雕龙刻凤的金镯子。她婚服上的花纹全由金丝织就,她甚至在每片手指甲上都贴缀了闪闪发光的金花! 她无疑是秦国史上最雍容华贵的新娘,她本身又享有秦国第一美女的盛名,因之她认为这场隆重的结婚典礼乃是她羞辱白起夫妇的绝佳武器! 当她从白起和婷婷身前走过时,她故意抬高下颌、侧过脸,双眼斜睨两人。 然而这充满轻蔑与傲慢的睨视,却居然把她原要加诸白起夫妇的羞辱,变本加厉的返还到了她自己身上! 婷婷灵动的乌眸闪烁着宁静平和的光芒,雪白无瑕的脸上,笑容恬淡清新。 白起双臂锁着婷婷,温柔的目光也锁着婷婷。 他又一次对慕月公主不屑一顾! 慕月公主怒火中烧,两眼凶巴巴的瞪住婷婷。 婷婷细眉一挑,后脑贴在白起胸膛上、微微蹭了一蹭。 慕月公主气得面色发青,背心、掌心冷汗直冒。 胡伤觉察到异状,小声道:“公主殿下?” 慕月公主深吸一气,恢复高贵雍容的情状。 胡伤与暮月公主走远。 婷婷捂着嘴“嘻嘻”窃笑。 “发生何事了?婷婷怎么突然乐成这样?”白起好奇的问道。 婷婷只是笑,不回答白起。 再隆重的结婚典礼、再奢华的婚服首饰,都远远比不了一位称心如意的新郎。 * 就在暮月公主成婚后不久,王宫里又发生一件喜事。 秦王嬴稷新册封了一位嫔妃。 此嫔妃不是别人,乃是希儿! 这日王龁来到白起家中做客,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婷婷。 婷婷先是很吃惊:“啊?大王纳了希姐姐?”随后两道细眉淡淡愁蹙。 白起搂着婷婷,温声问道:“婷婷,你怎么了?” 婷婷道:“我很担心希姐姐。大王已经有好多位嫔妃了,他能对希姐姐一心一意吗?希姐姐又是不是真的爱慕大王呢?倘若希姐姐是迫于王命,那可如何是好?” 王龁哈哈大笑道:“嫂子过虑啦!不管大王和希美人感情怎样,希美人由一名小小歌女升为美人,位份仅次于王后和夫人,这无异于麻雀变凤凰啊!此乃大王给她的隆恩,她心里一定乐开了花!嫂子你就别替她瞎操心了!” 婷婷庄严的道:“王大哥之言虽然有理,可我却觉得,还是得两情相悦、一夫一妻、一心一意的厮守终生,才能真正幸福快乐。” 白起默默的将婷婷搂得更紧。 王龁道:“哎哟,嫂子你所说的美满之事,哪儿那么容易实现啊!就我生平所遇,也只有我和我媳妇、起哥和嫂子,咱们两对算是老天保佑的了。魏相国和相国夫人打小就认识、感情深厚,但他们两人成婚不到一年,魏相国就纳妾了。而才与暮月公主成亲的胡伤,三天两头的找弟兄们喝闷酒、倒苦水。总之,能有幸与自己心爱的人结婚厮守、一心一意到白头,是极其难得的!” 婷婷点点头,道:“我懂,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嘛。然而希姐姐毕竟是我的好朋友,这件事我必须向她问个清楚。” 白起道:“你问清楚了又如何?此事已成定局,纵然你朋友是被迫接受册封的,你又能改变什么?” 婷婷努了努嘴唇,道:“难道大王可以不讲道理吗?” 白起微笑道:“你以为谁都像我似的通情达理吗?” 婷婷的纤指在白起胳膊上一揪,娇嗔道:“哼!你最不讲道理!” 王龁霍然一拍脑袋,道:“起哥,那年我们打完胜仗回来,你急不可待的娶了嫂子,莫非也是考虑到大王可能会不讲道理?” 白起平静而坚定的道:“我不会给任何敌人以可趁之机,对谁都一样。” 婷婷接口道:“我也不会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白起抚着婷婷的秀发,笑而不语。 王龁与婷婷打趣道:“嫂子,如果大王真的要纳你为嫔妃,你难道还抗命不成?” 婷婷笑道:“那当然咯。若大王不讲道理的逼迫我,我就反抗,我的武功很高强,不怕他。” 王龁眼睛一眨,道:“嫂子是说对大王动武?那不就成刺客了嘛!”猛然想到一事,笑道:“嫂子你知道吗?当初我和起哥第一眼见到你,我说你可以进宫当宠妃,起哥却说你或许是刺客!” 婷婷颔首,道:“老白的预判很有道理呀!进宫当宠妃,我是不肯的,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变成刺客反抗王命!”言罢,“呵呵呵呵”欢笑起来。 白起脉脉注视着婷婷的笑颜,静静聆听着婷婷的笑声。 第42页 他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快乐。 第18章 第十八章,异族 希儿被册封为希美人,住进了蒹葭殿。 她唱得最好的歌谣,恰是“蒹葭”。 宫殿颇是宽敞明亮,陈设却并不奢华富丽。这是希儿自己要求的。 身为奴婢多年,她懂得宫中女人的存活之道,而她本身亦不喜张扬跋扈。 蒹葭殿里最多的物件是各类乐器,琴、瑟、筑、箫、埙、鼓……品种繁多,应有尽有。 她还收集了华夏列国以及匈奴、西戎等异族的乐谱,整齐的存放在几只花梨木大箱内。 巳时,一名侍女领着婷婷走进蒹葭殿正殿。婷婷下拜行礼,道:“妾身问候希美人安好。” 希儿呼道:“哎呀!怎的能让小仙女给我行此大礼!万万使不得!” 小跑上前扶婷婷起身。 婷婷道:“希姐姐如今已是大王的嫔妃,依着礼法宫规,我必须向希姐姐如此行礼。” 希儿倩笑道:“礼法宫规不外乎人情,何况此间是我自己的地方,又无外人,你向我行大礼,倒显得咱俩生疏了,以后可别这样了。” 婷婷笑着答应:“好。” 希儿挽着婷婷坐到一张漆案边,侍女奉上茶汤和果品。 婷婷低声道:“希姐姐,我想与你说些体己话。” 希儿点点头,朝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众侍女屈膝行礼,鱼贯退出正殿。 婷婷淡眉微蹙,双眸望着希儿,道:“希姐姐成为大王的嫔妃,我知道我应该替希姐姐高兴才对。可是后宫乃尔虞我诈、是非纷争之地,君王又往往性情不定、喜怒无常,我着实为希姐姐担心啊。希姐姐你是真心乐意受封的吗?如果你是被大王逼迫的,我可以带你逃离王宫!” 希儿莞尔一笑,道:“旁人只知给我贺喜,唯有小仙女你真正关心我,我便也不隐瞒你。事情的经过原是这般,那日你离去之后,大王命我教他击缶,我一连教了他数日,有一晚,大王饮多了酒,许是乱了性子,遂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这之后,大王便册封我为美人。” 婷婷喃喃道:“听起来挺顺理成章的……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希儿泰然的笑道:“相比你与白将军,我与大王之间确实不够情深意重。” 婷婷呆了一呆,错愕道:“希姐姐……我……我并没有轻视你与大王之间的感情……” 希儿握住婷婷双手,道:“我晓得你的心意,我也是告诉你我所感受到的事实而已。” 婷婷的神情透着焦虑之色,问道:“希姐姐,这样真的好吗?” 希儿道:“还算挺好吧。至少,现在不会有那么多人对我颐指气使,我也可以给宫外的家人带去光耀与财富,我全家老少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如果大王不够爱你,或是你不够爱大王,你往后在宫中的日子,会过得开心吗?”婷婷关切的问道。 希儿笑了笑,道:“我的出身,注定我不能奢求太多美满之事。自从十岁那年,饥寒交迫的爹娘把我卖进宫做奴婢,我就再也不能像歌谣中唱的那样去恣意追求心仪的郎君,所以情情爱爱之事,我早就看得很淡。你问我往后在宫中的日子是否过得开心,我回答你,我一定会让自己开心的活着,毕竟开心的来源不只是男欢女爱,譬如弄乐唱歌,都能令我开心自得。” 婷婷甚是吃惊。原来希儿不仅有着美丽的仪容、婉转的歌喉,更有豁达的心胸、洒脱的情致! “我大概是杞人忧天了。”婷婷笑道,“希姐姐才貌双全、柔婉贤惠,大王肯定很喜欢你。而大王喜欢你、待你好,你也会喜欢大王。你和大王的感情一定越来越深、越来越好!” 希儿双瞳剪水、笑靥如花。 婷婷的笑容倏变严肃,道:“不过大王待你好,难免引得其他妃嫔宫娥嫉妒,如果她们欺负你,你又不便向大王告发,那么你就派人去我家通知我一声,我自有办法帮你收拾她们!” 希儿笑道:“恩,多谢小仙女哩!” 两人遂在蒹葭殿舒心惬意的研习歌乐、饮茶聊天,直至秦王廷议结束。 * 秦王今日廷议之事,乃是秦国与义渠国的邦交之务。 义渠国位于秦国以西,是义渠族人建立的郡国。义渠族人精于骑射、能征善战,数百年来都是秦国西北边境的一大祸患。 * 入夏,烈日炎炎。 走在咸阳街道上,阳光灼灼刺眼。 白起右手揽着婷婷,左手为婷婷撑起一柄羊皮伞。 婷婷细眉微蹙,唏嘘道:“最近怎么没有战事呢……”似深以为憾。 白起道:“怎么?婷婷和我待久了,喜欢上打仗了?” 婷婷道:“我才不喜欢打仗。只不过我怕我武艺退步,而战场正可以让我大展拳脚。” 白起微笑道:“我们不是经常在家切磋武艺吗?据我观察体会,你的武艺没退步,你大可放心。” 婷婷冷冷的“哼”了声,双眸斜瞟白起,道:“我们那样子玩闹,顶多算是切磋招式和身法,又没使出多少真力气。而且你总是故意让我赢,让我亲你。” 白起笑道:“这样不是挺好么?倘若我们都使出全力相搏,结果不还是你赢么?” 婷婷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故意让着我,我就觉得你纯粹是想占我便宜。” 第43页 白起俯首,脸庞凑近婷婷雪白的腮颊,柔声道:“你亲我,岂非是你占我便宜?” 婷婷雪白的腮颊登时泛红,嗔道:“明明就是你占我便宜!你却不承认吗!” 白起朗朗一笑,右手将婷婷揽得更紧,道:“好,我承认,是我占你便宜,我喜欢占你便宜,天下只有我能占你便宜!” 婷婷腮颊上的红晕漫延到了耳根!幸亏白起故意压低了语声,否则她真要捂着脸跑回家了! 这时,几个咸阳百姓突然奔过来,跪地乞求道:“白将军!将军夫人!有义渠蛮子在咱街上闹事,小的们恳请白将军为咱秦国人出头啊!” 白起的面色刹那冷峻如冰,透亮的目光凝起森严的杀气。 婷婷问那几个百姓道:“究竟发生何事?有多少义渠人?” 百姓道:“回将军夫人,一共有五个义渠蛮子,他们都腰佩弯刀兵刃,其中一个蛮子当街调戏一位美妇。” 婷婷双眉倒竖,斥道:“真不要脸的蛮子!你等快给我带路,我去收拾他们!”说着便要发足疾奔。 白起拉住她道:“你干什么!这种事我去处理即可!” 婷婷毅然道:“才五个蛮子而已,我一人之力对付他们绰绰有余!我正愁找不到人打架嘞!你别妨碍我!你敢妨碍我我就跟你急!” 白起哭笑不得,道:“我妨碍你么?我这是担心你啊!” 婷婷傲气的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道:“你可以站在远处看着,我若真招架不住,你再施援不迟。以你的武艺,总不会来不及出手救我吧?” 白起无奈。 他对婷婷的武艺是有信心的,只不过他太宠爱婷婷,故而不愿婷婷和别人武斗。但此刻婷婷执意要行侠仗义,他若坚持违拗婷婷的意愿,势必引起婷婷无谓的愤怒难过。 于是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应允:“好,我站在远处看着你,你万事当心。” 婷婷嘻嘻一笑,拿过白起手中的羊皮伞,道:“我带个家伙!”又立即板起脸,严肃的叮嘱道:“记得站在远处啊,别靠近!不然你直接把坏人吓跑,我就没得玩了!” 白起苦笑道:“好好好。” 遂尔,那几个百姓把婷婷领到另一条街,白起远远的跟着婷婷。 街道中央,确有五名身穿皮衣、编着奇怪发辫、腰佩弯刀的异族男人围着两位女子。两位女子,其中一位是侍婢打扮,另一位服饰体面、姿容姣好,赫然是王龁的妻子向氏! “向姐姐!你没事吧!”婷婷大步抢上前,左袖一扬,把向氏主仆拨到自己身后。 向氏一惊,眼眶里差点滚下泪珠,结结巴巴的道:“我……我……” 婷婷英气凛凛的道:“向姐姐别怕,有我在此,这些蛮子再不能胡作非为。王大哥应告诉过你,我可是很厉害的!” 五名义渠人之中,为首那人是一个高鼻深目、身材高大、棕发鬈曲的青年,他身上的皮衣为貂皮所制,腰间弯刀的刀柄、刀鞘均镶嵌满彩色的宝石,显然他在义渠国有着高贵的地位。另外四人看起来年纪稍长,身材更为高大粗壮,穿普通羊皮制成的衣服,腰间的弯刀做工朴素,应是那貂皮衣青年的护卫武士。 那貂皮衣青年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婷婷,道:“哟!哪来的小美人儿!这么白白嫩嫩的俏脸蛋儿,小王还从未见过嘞!” 四名护卫武士也抹着须唇赞叹:“真是小美人儿呀!” 貂皮衣青年续道:“小王本是想邀请这位大美人陪同小王喝几杯酒,现下又多了一位小美人,小王真是艳福不浅呀!小美人,你跟着小王去义渠吧,小王封你做王妃!” 婷婷冷冷一笑,霍然挥动右手,将手中收拢的羊皮伞“嗖”的一甩。 “砰砰砰砰砰”,羊皮伞的顶端在五名义渠人脸上各打了一下,速度奇快,力量也不小,五人的半边脸顿时都肿了起来! “你……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打人怎这么狠!”貂皮衣青年搓着脸道。 婷婷趁这五人喊疼,便把向氏主仆先护送到路边。 五人追了过来,貂皮衣青年吼道:“速速把这小美人儿拿下!小王今天就要收了她!” 围观的咸阳百姓虽惧怕义渠武士,但这会儿见到义渠武士要对婷婷动粗,善良的百姓们俱是义愤填膺,纷纷出声抗议。 婷婷爽朗的笑着,道:“大家莫慌!看我教训这帮无礼狂徒!” 貂皮衣青年催促那四名武士:“快!给小王拿下小美人儿!” 四名虎背熊腰的义渠武士当真如虎熊野兽一般气势汹汹的朝婷婷扑来。向氏主仆吓得双手掩目。 婷婷气定神闲,亭亭玉立,双手握住伞柄。 “托”,长长的伞像木棍般绊在第一名义渠武士的小腿,武士腿骨一酥,立刻失足跌倒。 婷婷侧移两步,红裙曳曳微飘。“通”,伞尖戳在第二名义渠武士肚腹,武士“哇”的惨叫,双手捧肚,“砰”,他另一边脸又被伞打中,他又“哇”的惨叫,眼冒金星,眩晕摔倒。 其余两名武士目睹此状,心中巨震,实想不通强壮骁勇的同伴怎就被一个娇瘦少女瞬间打倒了! 婷婷足尖一踮,身躯一旋,红袖红裙流霞飞舞。伞面蓦然绽放,呼出一股凌厉劲风,正中第三名义渠武士胸口。武士惊诧的喊了声“哎哟”,不由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出两丈远,“噗通”摔落。 第44页 第四名义渠武士已然目瞪口呆。婷婷轻盈灵快的掠到他背后,悠闲的将伞柄支到自己纤瘦的肩上。这看起来仅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但伞面却犀利的撞在武士背脊。武士粗壮的虎躯晃的一晃,便即前倾,轰然倒地。 围观的咸阳百姓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没人能说得清婷婷到底是如何放倒了这四名武士。众人所见,婷婷似乎仅仅是玉步翩跹的走了一小段路、从容娴雅的撑起一把伞。 婷婷撑着伞,俏生生的站在貂皮衣青年面前,笑吟吟的道:“还剩你一个了,我该怎么揍你呢?” 貂皮衣青年悚然,抖抖索索的道:“你……你知小王是谁吗!小王身份尊贵,你……你可得罪不起!” 婷婷道:“哦。”右足霍的踢中青年左踝。 青年左腿骤酸,站立不稳,即要侧斜着倒地。 婷婷双臂催力,双手握着伞柄,将伞面抡到自己身前画了一个大圈。伞面打在貂皮衣青年腰上,竟把这魁梧的青年“呼啦”一下甩到了一丈高的空中! 青年吓得“哇哇”大叫!他要是就此摔回地面,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摔断全身大半的骨头! 然而他并未径直落地。 婷婷用伞面接住了他。 婷婷当然不是为了救他。她是想以更有趣的法子整治他。 婷婷的纤手急速的转动伞柄,伞面随之急速旋转。 貂皮衣青年在伞面上翻来滚去、滚来翻去,“嗷嗷嗷”惨叫个不停! 咸阳百姓欢呼雀跃:“将军夫人好身手啊!小仙女好身手啊!” 那四个伏在地上的义渠武士眼见主人挨打受辱,皆欲起身相护。可他们却无法动弹,仿佛身体四肢都被钉在了地面! 他们的筋骨已经受伤。 而真正令他们完全动弹不得的,是一股极其森寒、极其凛肃、充满死亡之兆的杀气! 白起阔步走到婷婷身畔。 他未携带兵刃,未率领军队。 但他的轩伟身影、严酷威势,比任何兵刃、任何军队,都要恐怖! 他一只手抚在婷婷肩头,道:“婷婷,你玩够了么?” 婷婷意犹未尽的道:“没够,怎么了?” 白起冷静的道:“我要杀了这个义渠人。” 婷婷蹙眉:“当街杀人不太好吧?” 白起冷冷的道:“他口出狂言,我必须杀了他。” 婷婷嫣然一笑:“等我玩够了再说咯。” 就在此时,街道一头驰来一队人马,一半是秦军,一半是穿皮衣、佩弯刀的义渠武士。率领这队人马的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魏冉,另一人则是个身穿貂皮衣的义渠青年。 “二王兄!二王兄!”穿貂皮衣的义渠青年发疯也似的跳下马。他的容貌与那名正在伞面上翻滚惨叫的义渠青年简直一模一样。 “小王乃是义渠国三王子尔蒾!小王命令你速速放下本国二王子!”青年朝着婷婷喝道。 原来这两名相貌英俊、衣着考究的义渠青年,乃是义渠国的二王子尔丕、三王子尔蒾。 婷婷悠悠的道:“你是义渠国人,我是秦国人,你凭什么命令我?” “你……”尔蒾语塞。 他的心一阵乱跳:“这小姑娘长得真招人……”但他马上又记起了自己身份,欲再度威吓婷婷放人。 然而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呼吸! 因为白起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魏冉也下了马,走过来道:“小仙女,你姑且先把人家二王子放下来,咱们从长计议。” 婷婷笑道:“嘿!差不多了!”双手将伞面一收,尔丕“呜呼”摔到地面,四仰八叉的开始呕吐。 “噫!恶心啊!”婷婷娇滴滴的扑到白起怀里,推着白起后退了五六步,“我们离他远着些,别被他弄脏了衣服!” 白起搂住婷婷,柔声道:“你是不想我在街上当众杀人吧?” 婷婷抬起头,扬眉喜笑,明媚不可方物。 “魏相国!这算什么!”尔蒾嘶声质问魏冉,“小王与王兄奉父王之命出使秦国,你们秦国人却这样害我王兄!” 魏冉拱手一揖,道:“三王子息怒,凡事总有前因后果嘛,我们秦人断断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二王子动武。”说到这里,他转身问婷婷和白起:“发生甚么事了?” 婷婷义正辞严的道:“这个二王子口没遮拦,对妾身出言不逊,所以妾身教训他一番。” 尔蒾道:“即使二王兄有所失言,你也不至于要下这么狠的手吧,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他又看到了白起冷酷肃杀的眼神。 魏冉耸着肩笑,道:“三王子啊,得亏出手的是小仙女本人,否则你的二王兄早已经下到黄泉咯!” 尔蒾深吸一气,道:“总之,我义渠国的二王子今日在咸阳受到了侮辱,你们秦国必须给我国一个交代!” 魏冉道:“交代交代,我们一道进宫,看大王怎么处置。” 第19章 第十九章,友邦 尔丕被抬上一辆马车。 魏冉领着白起和婷婷乘坐另一辆马车。 婷婷雪白的额头沁出薄薄的汗水。 白起用袖子替她擦拭,道:“你看看你,一头汗!”语气充满宠溺怜惜之意。 第45页 婷婷悠悠的道:“我在夏天容易热,而且我刚又与人打了一架,所以这会儿冒汗了。” 魏冉坐在白起和婷婷对面,笑眯眯的道:“小仙女打起架来真是别致啊!我从不知,伞也能作为兵器使用!” 婷婷道:“让魏相国见笑了。其实武艺修炼到一定境界,任何物事皆可作为兵器。” 魏冉赞叹道:“小仙女不愧为武林高手!武艺出神入化哉!” 婷婷道:“魏相国过奖,妾身愧不敢当,妾身尚需勤加修习以求精进。妾身本身膂力小,内力也不够深厚,方才用伞转了转那二王子,现在可觉着有些乏了。” 魏冉心中甚喜:“小仙女又和我说了恁多话,太好了,太好了……” “你转了那么久,不乏才怪!”白起对婷婷道。听似责备,语气却依然充满着宠溺怜惜之意。 婷婷朝着白起嫣然一笑:“玩的时候当然要尽兴嘛!” 白起眼花缭乱,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玩尽兴了,那就歇歇吧。”他把婷婷搂到怀里,让婷婷倚靠着他的胸膛休息。 魏冉伸指轻摁太阳穴,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敛容道:“白起,你对那尔丕王子,是否存了杀意?” 白起冷峻的道:“是。” 魏冉颔首:“我理解你的心情,所以我得提醒你,除非大王下令,否则你绝不能在尔丕出使秦国期间杀他。” 白起沉默,两眼凝聚的光芒深不可测、锐不可当。 婷婷轻抬纤臂,白嫩的小手攀上白起肩膀。 白起的目光渐变平和。 “有件事你们未必知晓。”魏冉道,“尔丕和尔蒾不仅是义渠国的王子,还是我们太后的义子。” 婷婷道:“啊?那俩跋扈的蛮子是太后的义子?” 她显得很诧讶,灵动的乌眸睁得大大的。 白起仍旧冷峻的沉默着。 魏冉道:“我们大王初登基那几年,国内形势未稳,三晋和楚国虎视眈眈,当时太后和我商议,秦国暂与义渠国交好结盟,一方面换取西北边疆的安宁,另一方面也能从义渠国获得优良的战马。义渠王同意了结盟之事,便在当年出使秦国,且在咱们王宫里居住了一段时日,当时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一对刚满十岁的双胞胎王子,便是尔丕、尔蒾。尔丕和尔蒾幼年丧母,太后怜悯这对兄弟,又虑着巩固两国盟约,遂将两兄弟认作了义子。” 婷婷喃喃道:“他们是太后的义子,那么也就是大王的义弟吗?” 魏冉笑道:“大王从没承认过。” 婷婷点头:“哦。” 魏冉又道:“不过,太后待尔丕、尔蒾确实很慈爱。因此尔丕在我秦国的生死,不仅会影响两国的邦交,还将涉及到太后的情面。”他双眼看向白起,道:“我晓得你根本不在意秦国与义渠的邦交好坏,诚然,今时今日,以我秦国的兵力和你的才干,消灭义渠绝非难事。然而,也毕竟只有等到两国开战,你以我军主帅的身份上了战场,你才可以自行决定所有敌人的生死。现下你在咸阳,在朝中,不在战场,你却无权了结义渠王子的性命。太后的情面,你亦不可全然不顾。” 白起不动声色。 婷婷雪白的脸庞在白起胸口蹭了一蹭,道:“老白,尔丕虽然讨人厌,但你不用急着杀他。反正他被我打得又是呕吐又是骨折,也有得好受了。” 白起不说话,双臂紧紧搂住婷婷。 魏冉笑道:“小仙女说得对,这事儿不用急。邦交国策,友善情面,总会依着时局而改变。” “属下可以暂时饶尔丕一命。”白起忽然开口道,“但尔蒾说要我们秦国给交代,倘若他企图对婷婷不利,属下必定将他兄弟俩斩首,绝不姑息!” 魏冉哈哈而笑,道:“如果尔蒾不识时务,那不用你动手,他们两兄弟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 到了王宫,尔丕被送去太后居住的甘泉殿,由多名御医诊治其伤。 王宫大殿外,白起和婷婷遇到匆匆赶至的王龁,王龁向两人行了大礼,道:“多谢嫂子仗义相助!今日之事,洵是我王家连累了你们夫妻!” 婷婷道:“王大哥快起身!义渠蛮子无礼生事,我自不能袖手旁观,王大哥可别说啥连累不连累的!” 王龁站直了身,咬牙道:“我媳妇难得出趟门,就碰上这群恶心的义渠蛮子!唉!我真应该陪在我媳妇身旁护卫她!” 白起道:“你今日须在军营巡检,这也怨不得你。” 王龁愤然道:“他们轻薄我媳妇,我恨不得拆了他们骨头!只是不知一会儿大王将如何处置此事!” 白起冷峻严肃的道:“最差的情形,无非两国结下梁子,不日开战。我倒是很乐意去打这场仗。” 婷婷执着白起一手,道:“恩,打就打,到时我和你一起去打!” 白起微微一笑,五指牢牢扣住婷婷纤指。 王龁道:“我也去!我非要杀光那帮蛮子不可!” 胡伤、司马错、向寿等武将也围上来附和,道:“对!我们秦军怕过谁!区区义渠野人算个屁啊!” 这时魏冉从殿内走出,听着胡伤等人喧哗,颇是不悦,道:“此处是王宫,不是菜场,你们嚷嚷什么?” 胡伤等人连忙施礼致歉。 第46页 魏冉道:“一会儿你们都端着点,谁也不许瞎激动吊嗓门!” 众人道:“谨诺。” 魏冉笑眯眯的看着婷婷,道:“小仙女,如果你家白起恼了,你可得管着他哟!” 婷婷文雅的道:“谨诺。妾身一定管着老白。” 她洁白的纤手,和白起温暖的大手,紧紧扣在一起。 大殿,秦王高坐。 尔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昂首凸肚,桀骜不驯的直视王座。 一名身高近九尺、肌肉盘根虬结、蓄络腮胡子的义渠武士,像一面铜墙般立在尔蒾身后。此人名叫扎犁,是义渠国一等一的勇士、一等一的骁将。 只听尔蒾敞声道:“秦王!小王的胞兄尔丕今日在咸阳城中遭人殴打,以致四肢与肋骨多处损伤,情状奇惨,未知秦王打算如何料理?” 嬴稷道:“寡人已命大秦最优秀的医师为二王子治疗伤势。伤筋动骨原是硬伤,相信假以时日,二王子必定可以痊愈无虞。” “秦王言下之意,便是不愿惩处那殴打我王兄的肇事之徒!”尔蒾呼叱道,“素闻秦国国法严峻,难道是欺世的幌子!” “呸!死蛮子颠倒是非!”王龁低声骂道。 魏冉挑着眉毛冷笑。 嬴稷也冷飕飕的笑了一笑,道:“如要依照大秦国法处置,尔丕王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无礼之言、做出不检之事,理应投入牢狱、受宫刑之罚。” 尔蒾暴怒,抬臂伸手,指着嬴稷道:“我王兄乃是义渠国的王子,何须受你秦国律法约束!” 嬴稷道:“你等既已身在秦国境内,当然须遵守秦国律法。寡人顾念着两国公谊,已法外开恩,赦免尔丕重罪,并指派御医为其疗伤,寡人仁至义尽,你等勿要得寸进尺。” 尔蒾哈哈笑道:“秦王若当真顾念两国公谊,此刻又为何执意包庇一个小女子!小王与二王兄倒也没想为难秦王,但二王兄被那小女子打成重伤,秦王怎么着也该让那小女子在我二王兄床前服侍赔罪吧!” “呸,死蛮子大言不惭!” “不要脸的义渠蛮子!” “找死的贱胚子!” 王龁、胡伤等人又低声谩骂开来。 魏冉冷笑着自言自语:“这龟孙刨坟刨得这么欢实,也是出乎我的预料。” 婷婷嘻嘻偷笑,道:“我若到了尔丕床前,一定趁机再弄断他几根骨头,顺便拔光他的头发!” 白起的五指扣紧她纤指,俯首低喝道:“你胡说什么!你休想去到别的男人床前!” 婷婷抬头道:“喂!我去打人而已,你瞎想什么呢!” 白起肃然道:“总之你休想去!不许去!” 婷婷嗔道:“你真不讲道理!” 白起道:“我就是不讲道理!如何?” 婷婷捶了白起一拳。捶完之后,她娇躯稍斜,轻轻倚靠在白起结实的臂膊上。 白起森寒的目光中,隐隐流淌温和的笑意。 是时,嬴稷庄严郑重的与尔蒾道:“寡人乃是大秦国君,只要寡人乐意,寡人可以庇护任何一个大秦子民。何况此事本是尔丕犯错在先,岂有要我秦人向其赔罪之理?” 尔蒾道:“秦王就不顾秦国与义渠国的友邦之盟了吗!” 嬴稷厉声道:“尔蒾,此际可是你在轻我君威、犯我国威!” 尔蒾两手叉着腰,阴恻恻的笑道:“小王记得很清楚,当年是秦国向我义渠国请和止战!” 嬴稷冷哂:“时移世易。” 尔蒾道:“秦王何意?” 嬴稷朗声道:“白卿家可在?” 白起应道:“微臣在此。” 嬴稷道:“白卿家,如果寡人命你挂帅讨伐义渠,你需要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白起平静的回答道:“一万骑,一个月,足以灭亡义渠。” 嬴稷喝彩道:“好!” 尔蒾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到地上。 他给扎犁使了个眼色:“你是我义渠国的勇将!你快反驳啊!” 扎犁上前一步,朝嬴稷行礼,又转过身与白起道:“白将军的威名,在下久仰。伊阙一战,白将军歼灭韩魏二十余万大军,确乃战场壮举!然而我义渠国猛士如云,绝非三晋孱弱之兵可比,白将军称一月之内亡我义渠,是否有欠思虑?” 白起冷漠的道:“我白起生平从不妄言,此刻亦无需与你解析个中机要,他日两军交战,分晓自见。” 扎犁没有再说话。 天下名将,扎犁遇到过不少,东土诸将夸夸其谈,他不是没见识过,他一向认为华夏族武将、华夏族军队言过其实。 但今日,扎犁遇到的名将是白起。 白起所说的话,白起这个人,令扎犁心中产生莫可名状的畏惧。 扎犁似乎已经嗅到了死亡的血腥气! 嬴稷又与尔蒾道:“眼下你有两条路,一,去甘泉殿照顾你王兄,待你王兄伤势好转,即刻向我大秦的国尉夫人赔礼道歉。第二条路,你和你王兄都死在咸阳,寡人再派白卿家率军夷平你老家!” “国尉夫人?……”尔蒾的眼睛不禁瞟向婷婷,“这小美人已经嫁人了么……” 白起目光冷扫,尔蒾“通”一声瘫坐到地上。 * 黄昏时分,御医陆陆续续离开甘泉殿。 太后坐在尔丕床边,亲手喂尔丕服食汤药。 第47页 “义母!您可要为我们兄弟俩做主啊!”尔蒾跪地苦求道,“我王兄被打成这样,那个白起还一直吓唬我,秦王义兄也趁机欺凌我,魏相国也不帮衬我!”说着说着,爬到太后脚下痛哭流涕。 太后叹了口气,道:“御医与哀家说了,丕儿的断骨可以接好,只需卧床休养三个月,按时按量的施针用药。你们可别再生事了,否则性命堪忧啊!” 尔蒾哭道:“义母!我们也没乱生事端啊!我王兄只不过是见了漂亮姑娘搭个讪,这在我们义渠国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太后道:“蒾儿,这里是咸阳,不是义渠国。你们来了咸阳,岂能不守秦国的规矩?” 尔蒾道:“义母,就算我王兄出言莽撞,也不至于受到这等□□吧!何况我王兄说要收那位小美人做王妃,全是出于真心,绝不是戏言!换做义渠的女人,听到我王兄这番说话,她们哪个不是立刻脱光了衣服对我王兄投怀送抱!” 太后叱道:“蒾儿!此间乃是哀家的宫殿,你休要胡言乱语!” 尔蒾哭道:“义母!连您也不照拂我和王兄了吗!” 太后愁上眉头,道:“哀家若不照拂你们,你们能活到现在!你们……你们竟是把秦国三个最不能得罪的男人全都得罪了!” 尔蒾抹着泪道:“不就是得罪了白起么?话说回来,王兄事先也不知晓那小美人是白起的老婆啊。” 太后无奈的笑笑,道:“对,你们是得罪了白起。那么蒾儿,你认为凭你和丕儿的本事,你们可以得罪白起吗?” 尔蒾哑口,浑身不寒而栗。 躺在床上的尔丕陡然泪流满面,抽抽噎噎的道:“小美人…………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可惜……可惜啊!……” 太后头痛欲裂,耐着性子劝道:“丕儿你好生休息,其他事情别多想了。”又叮嘱道:“还有,你俩绝不可称呼秦王为‘义兄’,那样会招麻烦。” * 这日午夜,天空下起大雨,电闪雷鸣。 隆隆雷声惊醒了婷婷,婷婷手臂一颤。 她和白起互相抱搂着,她手臂颤动,白起也醒了过来,问道:“婷婷,你害怕打雷?” 婷婷低声道:“是啊……不行吗?” 白起笑道:“我杀了这么多人都不怕遭雷劈,你怕什么?” 婷婷道:“我小时候问师父为甚么天上会打雷,师父告诉我说这是天上的神将下凡抓我来了,所以我一直害怕得很。后来我慢慢长大,猜着这是师父编故事唬我,可不知怎的我仍然害怕……” 白起柔声一笑,深情的吻了吻婷婷的嘴唇,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即使天上的神将和地下的鬼将全都跑来抓你,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婷婷点点头:“哦。”阖上双眸继续睡觉。 白起把她搂得更紧。 * 义渠国的每一支羽箭,箭镞上都刻有义渠族徽。 第20章 第二十章,骑射 咸阳北郊的平原和山林,是秦王狩猎的围场。 这日,嬴稷约尔蒾至围场切磋骑射。 嬴稷头戴金冠,穿一身轻简的戎装,显得英姿挺拔、十分精神焕发,与平日在朝堂上冕旒华服的贵重模样甚是不同。 魏冉笑眯眯的为自己的爱驹打理鬃毛。不远处的垂幔凉棚下,黄瑥与希儿雍容而坐,饮茶聊天。 马啸啾啾,马蹄扬尘。 白起骑着墨宇来到。 婷婷坐在他身前,靠在他怀里。 “哎呀!我们迟到了!”婷婷小声道。 白起微微一笑,单臂抱紧婷婷,身躯一腾、一转,潇洒的跃下马背。 以婷婷的身手,她完全可以自己跳下马或者飞下马。但白起偏偏喜欢抱着她一起下马。 两人向嬴稷行礼,白起道:“微臣来迟,恳请大王恕罪。” 嬴稷道:“无妨。”抬手示意两人平身。 白起扶着婷婷站起。 魏冉笑道:“那尔蒾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未前来。” 嬴稷冷笑道:“非我族人,不守礼节,不足为奇。” 魏冉又笑着对婷婷道:“小仙女,一会儿我们这群男人去打猎,你呢,就坐到那个棚子里,纳纳凉、喝喝茶,如何呀?” 婷婷转过脸看了看那凉棚,黄瑥和希儿正温文尔雅的向她招手。 “臣妇先告退了。”婷婷朝着嬴稷施礼。 嬴稷脸上光彩飞扬,笑微微的点一点头。 婷婷轻执白起一手,与白起相视一笑,依依惜别。 随后,她款步走向凉棚,青丝红衣,在蓝天黄土间,沐着和风、袅袅飘舞。 号角声响。 尔蒾、扎犁、以及一队义渠武士,昂首阔步走进围场,施礼道:“参见秦王!” 嬴稷神态肃穆,并不应声。 魏冉打趣般的道:“三王子今早可是赖床了么?” 尔蒾不以为意的笑笑,道:“秦王,魏相国,小王之所以来迟,可不是因为贪睡。小王乃是为了给秦王准备礼物,故才误了时辰。” 言罢,两名义渠武士彬彬有礼的走上前,其中一名武士捧着一把长约七尺的硬弓,另一名武士牵着一匹深棕毛色的高头大马。 “金玉珠宝,秦王早已见得多,不会稀罕。”尔蒾洋洋得意的道,“而我们义渠国的强弓和宝马却是天下闻名,望秦王笑纳!” 第48页 嬴稷看了眼硬弓,又看了眼骏马,道:“三王子带来的弓和马,个头都很大。” 尔蒾笑道:“此弓乃我国最著名工匠之杰作,名‘穿穹’。此马是我国今春骑赛大会之冠军良驹,名‘昆仑’。呵,若非万里挑一的宝物,小王绝不敢拿到秦王面前献丑!” 魏冉道:“马还好说,这弓却未免太大了吧,我估计能上二十石。三王子确定这弓能拉开?能使用?” 尔蒾道:“不瞒魏相国,这穿穹弓自打造完成至今,我义渠国内尚未有人能将其张满。” 魏冉问扎犁:“扎犁将军也不能张满?” 扎犁道:“惭愧!在下穷尽全力,仅能张得半满!” 尔蒾笑着与嬴稷道:“秦王可愿试一试这把绝世强弓?” 嬴稷洒然笑道:“寡人不是力士,不必逞能。” 须知前一任秦王,秦武王嬴荡,即嬴稷的亲兄,正是因为喜好逞能,执意在洛邑搬动一只千斤巨鼎,不慎被鼎砸伤腿脚,最终流血过多以致身亡。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嬴稷素来引以为戒。 尔蒾眼珠溜溜一转,道:“不知白起将军可能张满这把奇弓?” 白起不接话,俊朗的脸面上无一丝表情,似完全没听到尔蒾问了什么。 嬴稷拿过穿穹弓,递给白起,道:“白卿家不妨一试。” 白起抱拳一揖,眼角余光恰瞥见凉棚之下,婷婷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接过穿穹弓,道:“谨诺。” 尔蒾阴恻恻的笑歪了嘴,道:“小王拭目以待!” 扎犁的神情却颇为肃穆。 白起左手执弣,左臂前伸,右手食指中指搭住弓弦,往后拉动。 弓臂刹那弯出极漂亮的圆弧线! 尔蒾的阴笑僵在了脸上。 白起竟一下子就把这七尺长的硬弓张满! 嬴稷拊掌喝彩:“好!很好!” 魏冉也道:“大秦国尉果然不负众望!” 白起放下长弓,朝嬴稷行礼。 是时,天顶传来一声尖厉的雕啸。 嬴稷从箭篓里挑了一支长箭,道:“白卿家,射一箭让三王子开开眼!” 魏冉仰眺天穹,慨然道:“这只鹏雕,飞得很高啊!” 扎犁笑道:“穿穹弓名为‘穿穹’,必定可以穿破苍穹!” 白起望着婷婷。 婷婷将雪白的双手捧在胸口。 白起接过嬴稷手里的长箭,再次张满弓。 “簌”,一箭疾出,流星般直冲天顶,正中那展翅翱翔的鹏雕。 “好!”嬴稷又喝了声彩,然后笑着与尔蒾道:“你们义渠国无人能张满这穿穹弓,看来是你们义渠人需要勤加练武啊!” 尔蒾脸上的皮肉颤颤发抖。 扎犁抱拳道:“秦国神将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嬴稷笑道:“我大秦自然是人才济济。” 魏冉道:“此全赖大王您治国有方!” 嬴稷对白起道:“白卿家,既然你能张满这把穿穹弓,寡人就将此弓赏赐于你,希望你在以后的大战中更加无往不利!” 白起跪地谢恩。 尔蒾道:“秦王,穿穹弓已有了主人,这宝马昆仑,您可愿亲自一试?” 嬴稷道:“寡人的骑术,在华夏族人之中,也算数一数二。” 尔蒾笑道:“如此说来,秦王便是昆仑的新主人了!” 嬴稷哈哈大笑,道:“我们便骑着骏马去林中狩猎,且看今日你我谁猎中的猎物更多!” 尔蒾抱拳道:“小王亦有此意!” 一行人遂各跨骏马,驰向树林。 白起不忘再看婷婷一眼,婷婷朝他轻轻挥手。 嬴稷和魏冉也不自禁的回首望向凉棚。 * 凉棚周围有郎中守卫,盔甲锃亮,兵刃耀眼。 漆案上摆着由胎菊和金银花调制而成的凉茶,还有红红的李子、鲜枣,以及一碟碟形状精致、口味丰富的糕饼点心。 “方才白将军好生威风啊!”黄瑥笑嘻嘻给婷婷斟了一斝茶,“小仙女你高兴吗?你家白将军又给秦国立功了!” 婷婷欣然笑道:“看着老白威武的样子,我当然高兴!” 希儿道:“尔蒾王子拿来恁大的弓,表面上说是送礼,实际却是想借机羞辱我们秦国,当真居心叵测。” 婷婷喝一口茶水,道:“恩,不瞒你们说,我一早就察觉那三王子心存恶意,只是猜不着他会如何使坏。” 希儿温婉的笑道:“方才幸亏有白将军在,否则一时之间,我们很难找到一位力士张满那把大弓。” 婷婷道:“我家老白力气大,我是知道的。” 黄瑥笑道:“这义渠王子妄想在秦国猖狂,着实是不自量力。” 希儿叹道:“唉,不自量力也是挺可怕的,万一他们再有别的不轨之举,我真替大王担心啊。” 黄瑥宽慰她道:“美人放心,大王身边侍卫成群,尔蒾纵有加害之念,想必也无从下手。” 婷婷淡眉稍蹙:“大王身边有侍卫,老白身边可没有侍卫呀……”思量片刻,她对黄瑥和希儿道:“希姐姐,相国夫人,我去林子里瞅瞅。” 未等希儿和黄瑥开口言话,婷婷已如一缕红烟、一朵朱霞,飘飘然飞向了树林。 * 木叶沙沙,树影斑驳,忽远忽近的马蹄箭啸,此起彼伏。 第49页 白起一个人,背着一张弓,骑着一匹马,在杂草丛生的林间小道,慢速前行。 他根本不像是来狩猎的,倒像是来散心的。 可是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他在树林里待得越久,心情越不好! “婷婷这会儿在做什么?……她会不会吃太多食物伤到胃?……她不喜欢吃酸的水果,那些李子枣子够不够熟?……”各种忧思,催人窒息。 但忽然间,他的心情似乎又蓦的变好了! 他提一提缰绳,令墨宇转向,而后,他抬起头,冲着一棵高树的树冠喊道:“别藏了,我已经知道你在那儿了。” 树枝摇曳,绿叶婆娑,一束束金黄的阳光中,缓缓走出一个娇俏的身影,红衣青丝,肤白若雪。 “你是料到我会落单,所以特意来陪我?”白起微笑着问道。 婷婷站在树枝上,默默不答。 白起张开双臂,笑容更温柔,道:“流矢无眼,树上危险,你快过来!” 婷婷甜甜的一笑,舒展红袖,轻飘飘飞下树枝,不偏不倚的落在白起怀里。白起双臂收紧,牢牢抱住她的娇躯。 墨宇继续漫步前行。 “老白,你的箭篓是满的,你到了这里一箭未射吗?”婷婷纤臂兜着白起头颈,好奇的问道。 白起微微一笑,道:“婷婷,你其实并不喜欢我狩猎,对么?” 婷婷呆了一呆,低声道:“嗯……我觉得,不可纯为一时喜乐而杀害生灵。” 白起道:“那么我今日就不打猎了。” 婷婷道:“可是,你一个猎物都没打着,会不会不太好?” 白起朗笑道:“我明明有猎物。”说话间,双手在婷婷纤腰上挠了一挠。 婷婷“呀”的一喊,乌眸圆瞪,嗔道:“你居然把我比作‘猎物’!” 白起凝视婷婷,深邃的双眼引人沉堕,柔声道:“你就是我的‘猎物’,是既好看、又好闻、又好吃的‘猎物’。” 婷婷满脸通红,咕哝道:“怎么的……你要吃了我呀……” 白起笑着,双唇贴上婷婷的丹唇,亲昵吻吮。 清清微风,昭昭阳光,葱茏夏木,流逝寸阴。 天地万事万物,仿佛都在这一刻,悄悄融化…… 斯须,一声高亢凄厉的马嘶乍然响起,树林里霎时喧嚣吵闹开来。 白起警觉的提住马缰,婷婷喃喃道:“难道义渠人真的又生事了?” 远处的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依稀可辨众人在叫嚷:“护驾!护驾!” 白起当即调转马首,令墨宇朝着喊声的方向疾奔而去。 不多时,墨宇追上了秦王的大队,魏冉的人马也在场。 “大王在哪儿?”白起问魏冉。 魏冉惶急的道:“那匹义渠野马突然发狂,驮着大王往北边儿去了!唉!野马跑得也是快,我们的坐骑全都赶不上!” 白起道:“墨宇兴许能追上,属下先行一步。” 魏冉道:“但愿!但愿!不过你自己也小心,围场北边儿是山崖!” 白起立刻策马北驰。 婷婷道:“老白,墨宇背着你和我,不能跑得最快,我们分头行动吧!” 白起皱眉道:“婷婷,你想做什么?” 婷婷道:“我去树上跑,这样你我的行速更快,我也可以看得更远,反正现下没人放箭,我们也不会隔开很远。” 白起沉思须臾,点一点头。 婷婷“哗啦”飞上两丈高的树枝,身轻如燕、迅快如电的在繁茂枝叶间灵敏穿梭。 两人急追了良久,终于看到骑着昆仑的嬴稷,此时嬴稷已距围场北际的山崖很近! 嬴稷说自己的骑术在华夏族人之中数一数二,倒也不是吹嘘。他骑着发狂的昆仑在林中乱奔乱闯了多时,竟面不改色,也没惊惶失措的大喊大叫。 他双腿夹住马腹,两手抓紧昆仑脖子上的缰绳、向后提拔,试图勒转马首。 但昆仑原是义渠国万中挑一的雄驹,力量之大、狂性之烈,绝非嬴稷可以轻易驾驭。 “砰”,昆仑的马缰猝然绷断! 昆仑“唷”的纵声长嘶,猛将颈背一甩! 嬴稷一瞬无法应变,便被昆仑磅礴的劲力抛飞了出去。 这一飞有数十步之远,越过了围场北际。嬴稷身下赫然是岩木嶙峋、深不见底的崖谷! “寡人要死了么……我会死么……” 嬴稷的眼珠在收缩。 他或许并不怕死。 可倘若就这样死去,他显然不甘心! 人生在世的快乐,他体会的实在太少。 幼年,他被送去燕国为质,远离亲生父母,无人真心照拂,成日活在惶恐之中。少年,秦惠文王驾崩,他的兄长秦武王继位,他则被告知不许回国凭吊亡父。十八岁那年,武王英年早逝,膝下无子,接他回秦国的,是别有用心的赵国国君赵雍。终于,他在母亲和舅父的帮助下成为秦国新君,坐拥山河、万人膜拜,可朝中文武却以舅父马首是瞻,母亲更是频频干政,甚至与义渠国王同住甘泉殿、亲手照顾义渠国王的一对孪生子……多年后,他有了心爱的女人,是救过他性命、令他神朗气清的“小仙女”,但“小仙女”不愿意跟从于他,“小仙女”嫁给了别的男人…… 他的生平充斥着坎坷和挫折。他时刻渴望着、也试图着改变一些事,然而所有这些希冀,至今皆尚未完全实现,亦不知何时方能完全实现…… 第50页 “如果我真的死了,会有人为我伤心难过吗?我的朝臣、子民、妃嫔、血亲……小仙女……”他默默望着青天白云,眼眶不由得酸胀。 霍然,一抹鲜艳的红色映入他模糊的视野,恍惚一道灿烂霞光,刹那照亮他混沌阴霾的心田! 就像三年前一样! “大王莫慌!臣妇来助你!”婷婷红袖一掠,小手拉住嬴稷一条胳膊。 嬴稷心口狂跳,清朗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但瞬间之后,他又面露忧色,道:“小仙女你别管我!我太沉了,会连累你遇险!” 婷婷道:“大王放心。”言毕,深提一气,双足点住崖壁,“呼啦”往上一蹿。 此间去崖顶约有十丈距离,婷婷膂力、内力不足,无法带着嬴稷一同一飞冲顶。恰好崖壁上长了一棵松树,树枝粗长横出,婷婷遂携嬴稷跃上松枝,稍作停歇。 嬴稷坐在松枝上喘气,内心兴奋、紧张、受宠若惊、患得患失,百感交集。 他抬起头,双眼痴呆呆的盯着婷婷。 婷婷玉立枝头,青丝红衣凌风飘拂,面庞雪白,眉眼秀丽,当真是韶雅出尘、清美绝伦! 婷婷仰首望着崖顶,崖顶传来白起的喊声:“婷婷,你没事吧!” 婷婷笑吟吟的朝白起招手,道:“我没事!大王也没事啦!” 白起伏在崖边,大声道:“你等着,我下去帮你!” 婷婷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抛一条绳索下来就行!相信我呀!” 白起道:“好!”随即取下挂在墨宇和昆仑马鞍边的套马索,拼结成一条长绳,一端抛下山崖。 这时候,魏冉和侍卫们都已追了过来,尔蒾和扎犁也匆匆赶至。 婷婷接了绳索,与嬴稷道:“大王,请抬一下胳膊,臣妇将绳索围在您腰间。” 嬴稷满脸堆笑,二话不说的就把胳膊抬起来。 婷婷绑完绳索,嬴稷好奇的道:“小仙女,你叫白卿家扔绳子下来,我本以为你是要我攀着绳子爬上去,可你怎的将绳子绑我腰上了?” 婷婷扬唇一笑,道:“攀着绳子爬上去,那样太费时了。” 嬴稷一阵眼花:“哦?那怎么上去?” 婷婷道:“直接跑上去。” 嬴稷吃惊道:“我不是仙人,也能直接跑上去?” 婷婷道:“臣妇和老白会帮着大王。” 嬴稷笑道:“好,我相信小仙女。” 婷婷微笑道:“请大王恕臣妇失礼之罪。”她的小手再次拉住了嬴稷的胳膊。 嬴稷心头狂喜,道:“小仙女是我的恩人!何罪之有!” 婷婷深吸一气,携着嬴稷一跃而起,足尖踏上崖壁。 以她的膂力,要带了嬴稷在崖壁上奔跑十丈距离,原是不可能的,但嬴稷腰上绑有绳索,绳索另一头由白起不停提拽,她借着白起的力量,行事遂简单轻松了许多。 嬴稷自然不暇细思个中巧妙,他只痴痴的陶醉、畅快的沉醉。 羽化登仙,这是传说之事。然他跟着“小仙女”乘风飞升,诚比做了神仙还要快乐千万倍! 他早已忘却自己身处的险境,更顾不得脚底触碰山岩时刺骨的扎痛。 他眼里心上,唯有身边那红衣翩翩、笑靥明艳的“小仙女”! 不一会儿,两人顺利的奔上了山崖。 婷婷松开手,径直扑入白起怀里,道:“老白,多谢你!” 白起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搂着她,道:“我差点被你吓死啊!” “唔,吓坏你了,真对不住。”婷婷巧笑嫣然,伸袖轻轻拭去白起眼角的泪光。 魏冉在一旁吁了口气,淡淡一笑,走上前搀扶嬴稷,关切的问道:“大王安然无恙吗?” 嬴稷忍不住笑,道:“寡人好得很!小仙女又救了寡人一命!寡人这次必须好好的报答小仙女!” 魏冉道:“是是,大王赏罚分明,乃大秦之福!” 嬴稷双眉倒竖,道:“舅父说得不错,寡人赏罚分明。那躁狂的畜生在哪里?” 五名侍卫使着劲儿把昆仑拽了过来。昆仑此时已较之前安静了许多,四蹄不再癫踏,“呼呼”打着响鼻。 婷婷偎依在白起胸口,道:“大王,臣妇恳请您饶过这马儿,您看它肚子上有支箭,它是受了伤才发狂的。” 嬴稷看了看昆仑的肚腹,惊道:“果然!” 一名侍卫将箭取下,呈给嬴稷审视。 这支箭的箭镞上,清晰雕刻着义渠族徽! 尔蒾和扎犁诧异又惶恐的面面相觑。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隐情 婷婷走到山崖边,俯眺谷底,道:“这崖谷还挺深。” 白起剑眉深皱,双眼注视着婷婷,道:“你现在知道危险了?我真后悔方才没与你一道跳下去!” 婷婷爽朗一笑,道:“比起华山的山势,这崖谷算不得危险。不过,你方才若与我一道跳下去,我一边拉着大王,一边又挽着你,那是断断腾飞不能的,我们三个只得一块儿落到谷底去。你留在了崖顶,才是真正协助了我呀。” 白起握紧婷婷纤手,道:“你离我远了,我心里就不踏实。” 婷婷笑道:“那好吧,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形,你和我一起跳,大不了我们到了谷底再一起爬上来咯。” 白起点了点头,微微而笑,目光温柔如水、坚毅似铁。 第51页 从昆仑马腹取下的那支羽箭,尔蒾和扎犁已一同查看了很久。 “这支箭确实是我们义渠的。”扎犁说道,“虽然族徽可以仿刻,但我们打造箭镞所用的铜料,却是义渠独有的。” 嬴稷冷声质问尔蒾:“三王子你作何解释?” 尔蒾愕然,反问道:“小王需解释什么?” 嬴稷道:“义渠国的羽箭,何故刺中寡人的坐骑?寡人约三王子来围场狩猎,三王子却趁机安排人刺王杀驾!” 尔蒾大嚷道:“秦王休要诬蔑小王!” 扎犁抱拳一揖,道:“秦王明察!我等此行乃是受着王命、携带国书厚礼来到秦国,旨在与秦国交好互利,岂敢大胆肇祸!” 嬴稷厉色道:“你们义渠国的羽箭射中了寡人坐骑,烈马癫狂,害寡人险些丧命,你们此刻道想置身事外!” 扎犁道:“秦王遇险,在下与三王子亦是心惊!在下敢以性命担保,我义渠国人绝无行刺秦王之企图!” 嬴稷冷笑道:“你拿性命担保,寡人却不稀罕。” 尔蒾道:“秦王岂能仅凭区区一支羽箭,就认定我等有行刺之心!此间乃是猎场,箭矢飞来飞去,难保不会碰巧误伤了人马!又或者,当真有人想刺杀秦王,只是拿了我族的羽箭,欲图栽赃嫁祸!” 嬴稷冷冷的道:“尔蒾,你砌词狡辩的功夫,洵是不俗!” 尔蒾挺胸凸肚,道:“秦王若有真凭实据,那便是要将小王就地处死,小王也绝无怨言。但秦王如果单凭一支羽箭就给小王及小王的部众定罪,小王万万不服!” 嬴稷脸色铁青,笑容阴沉的道:“此时此地,你服与不服,又有何分别!” 尔蒾胸口一窒,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魏冉解下昆仑的缰绳,仔细端详了片刻。 嬴稷喊他道:“舅父,依你之见,寡人应当给三王子怎样的死法,才算体面?” 魏冉作揖行礼,道:“大王,微臣以为,将三王子就地处死,始终是难看了些,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先把他押入大牢,我们再仔细挑选个刑罚。” 嬴稷思忖须臾,道:“也好,就依舅父之言行事。”他实也不想在“小仙女”面前斩杀人命。 他转过身走向婷婷,笑逐颜开的道:“小仙女,你今日又救了我一命,我得好生的答谢你!” 婷婷屈身一礼,道:“臣妇举手之劳,大王无需挂心。” 嬴稷笑道:“你每次都说‘举手之劳’,然而你的‘举手之劳’于我皆是恩同再造,我若不真心诚意的答谢你,上天必会谴责我!嗯,我回宫看看,亲自选些漂亮有趣的奇珍异宝送给你!” 婷婷莞尔道:“臣妇平日里什么都不缺,大王若赏赐臣妇奇珍异宝,只怕会被臣妇束之高阁。不过臣妇今天倒是真有一个请求。” 嬴稷笑得开怀,道:“你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你!” 婷婷道:“那匹叫昆仑的马儿惊吓到了大王,大王能念在它受伤失性,饶它不死,并且今后也善待它吗?” 嬴稷哈哈笑道:“就这点小事情,根本算不得请求么!你要是喜欢那匹义渠马,我送给你都行啊!” 婷婷微笑道:“臣妇已有赤烨,不用再多添名驹了。” 嬴稷道:“好,那么这匹义渠马,就当是我替你养着,你放心,我一定仔细的饲养它!” 婷婷礼道:“多谢大王。” 嬴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仪仗和侍卫队浩浩荡荡护送嬴稷回宫。 希儿坐在马车里,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额角全是汗珠。 “希姐姐不用担心啦。”婷婷拉着她的手,“事情都过去了,大王有惊无险。” 希儿泪汪汪的望着婷婷,道:“小仙女,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婷婷笑道:“希姐姐这样说话,可是见外了呢!” 到了王宫,尔蒾、扎犁,以及一众义渠武士,都被关入了大牢。 嬴稷在大殿内交代完一些事,魏冉匆匆赶赴甘泉殿面见太后。 * 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婷婷小手摸着上腹,喃喃道:“好像快饿了……” 白起温存的一笑,道:“我知道,我这就给你准备好吃的。” 婷婷雪白的脸上,笑容明媚灿烂。 半个时辰后,婷婷尝到了美味佳肴。 白起用排骨、莲藕和竹荪煮了一锅汤,食材切得细小规整,配上葱叶,味道极其鲜香。另有一盘用麦粉包了猪油、饴、葱末,放在灶火上烘烤而成的香酥薄饼,原先每张饼均是巴掌大小,白起将其切成半寸见方的小片,整齐装盘。 婷婷就着清凉的蜂蜜水,喝鲜汤、食酥饼,十分舒心惬意。 “老白,你说大王这次真的会杀了尔蒾他们吗?”婷婷突然问白起。 白起道:“我不知。” 婷婷道:“如果大王处死了尔蒾,那么秦国和义渠国就免不了要打仗了吧?这还真是,兹事体大啊!” 白起给婷婷盛了一碗汤,道:“倘若大王派我领兵出征,我必定竭力取胜。至于那些国政国策之事,我们就别多想了,大王自有定夺。” 婷婷点点头,笑道:“恩,老白你说得对,我们不必费这个心。” 到了午后,两人在院子里玩穿穹弓。 白起取了五支长箭,卸去锋锐的箭镞,换成柔软厚实的布团。 第52页 婷婷头顶一只李子,在偌大的院子里飞来跑去、上跃下跳,仿佛一朵四处飘摇的红霞、一团活泼绚丽的火焰! 白起连发五箭,每一箭都精准无偏的射落婷婷头顶的李子。 婷婷惊讶极了,拿着李子走到白起面前,道:“我身法这么快你还能次次命中,太邪门了!” 白起俯首,微笑道:“你身法再快,我也能看准你。” 婷婷脸一红,道:“哼,说的好像我逃不出你的掌控似的……” 白起伸手揽住她纤腰,道:“你本来就逃不掉!” 婷婷脸颊愈红,道:“既然逃不掉,那我就反击!”右手便去抢夺白起手中的穿穹弓。 白起笑道:“这穿穹弓太大,不适合你玩,你若强行张弓,恐怕会伤了筋骨。” 婷婷轻挑淡眉,朗声笑道:“我偏要玩!我若伤了筋骨,你伺候我呗!” 白起温和的道:“你不受伤,我也一样伺候你啊,但你受伤我会舍不得!” 婷婷把李子塞到白起手里,道:“休要多言相阻,你去顶着李子,我就玩一回!”说罢,娇瘦的身子轻盈一转、一掠,刹那已距离白起十余步远。 白起无可奈何,只得依言照做,忧心忡忡的叮嘱道:“婷婷,张不开弓就别逞强,伤筋动骨不值得!” 婷婷从地上拾起一支箭,悠悠笑道:“瞧你杞人忧天的,我又不傻!” 其实她知道,以自己的臂力绝不可能张满穿穹弓,而且她本身也没学过射术,不懂张弓拉弦的技巧。 她仅是一时不服气,才拿了穿穹弓。 她相信自己可以用一种奇特的方法张弓放箭。 于是,她“哗啦”一下子腾身飞升到了空中,双手扣紧弓弦,双腿蜷曲,足底踏住弓臂,然后双腿迅速前伸。 她硬是用纤长双腿的力量将弓臂蹬开至全满! “嗖”,一箭疾出,她翩翩然落回地面。 她的射术毕竟不够精良,这一箭没射中白起头顶的李子,却是击在白起右肩。 白起魁伟的身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李子掉到在地上。 “哎呀,老白你怎么不闪避呀!”婷婷惊惶的大喊出声,一阵风似的飞奔过来。 “这是二十石的弓啊!我虽不太懂二十石的弓到底能有多大威力,可肯定是很大很强的威力!即使是布团做的箭头,打在身上也是很疼的!”她放下强弓,一双小手在白起右肩上不停的揉抚,灵动的乌眸,已是浸在泪水之中。 白起凝望着她,道:“婷婷,你刚才放箭的姿势很好看,我看得入神,就忘记闪避了。” 婷婷又恼又怨的道:“有什么好看的!” 白起伸手,小心翼翼的擦拭婷婷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别哭,我没伤着,也不疼。” 婷婷道:“我不信!” 白起轩展剑眉,笑道:“你不信,我就证明给你看!”话音甫落,他猛的将婷婷横抱在怀。 婷婷心弦倏振,雪颜沁红,道:“你……你想干什么!” 白起亲了亲她的嘴唇,抱着她,快步往卧房走去。 * 黄昏,太后在魏冉的陪同下来到大牢探视尔蒾。 被关押的扎犁和其余义渠武士并未受到拷打虐待,只解除了随身携带的兵刃。 尔蒾独住一间密闭的囚室,在囚室中挨了一顿杖型,爬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看到太后,登时嚎啕大哭,道:“义母!义母!我是冤枉的!秦王存心害我!” 太后叱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说稷儿的不是!” 尔蒾哭道:“秦王单凭一支破箭就一口咬定是我要行刺他,分明是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太后容色庄肃,冷冷的问道:“蒾儿,你老老实实告诉哀家,你当真没有加害稷儿之念?” 尔蒾一阵错愕:“义母何故这样问我?我岂会害秦王?” 魏冉轻吁一气,道:“三王子莫再抵赖,我已检查过昆仑马的缰绳,那缰绳有被利器割损的痕迹,所以才会在秦王驯马的危急关头绷断。” 尔蒾嚷道:“缰绳有损,与我何干!” 魏冉冷笑道:“你不是说昆仑马是你为秦王准备的礼物么?你送礼前难道不曾谨慎审查一番?” 尔蒾道:“小王的确有查视过,当时缰绳完好!” 魏冉道:“昆仑马是三王子审查过后送来围场的,这一路上三王子可见到有谁对缰绳动了手脚?” 尔蒾道:“没有!” 魏冉笑道:“这就怪了,三王子将昆仑马送到围场、交于大王之后,昆仑马就由大王骑着,难道是大王自己割了缰绳不成?” 尔蒾道:“秦王意欲陷害小王,也不是没可能这么做啊!” 魏冉道:“可是大王如果要用这个方法陷害三王子,他一定会把缰绳割得再深些,方能确保当场事发。然据我查验,缰绳的割口很浅,若非今日昆仑马发了狂,那缰绳至少能折腾个两三月才会断裂,到那时候,两位王子已然回到了义渠,大王如发生意外,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两位王子。” 尔蒾听完这番话,眼中倏忽闪过一道异光,牙齿咬唇。 太后道:“蒾儿,你现在唯有说实话,哀家才能救你!” 尔蒾紧握双拳,道:“好,我承认,是我命人在缰绳上割了道口子。但我仅是想戏弄一下秦王,当是为我二王兄出口气。我没想过要取秦王的命,更不曾料到昆仑会中箭发狂!” 第53页 太后怫然道:“胡闹!你简直胡闹!你的父王英明神武,怎就把你教导得如此愚蠢莽撞!” 尔蒾又大哭起来:“义母,我知错了!知错了!可您千万得信我,我真的只是割损了缰绳,再没干别的坏事!” 太后玉手扶额,愁容满面,叹道:“哀家今晚先派个御医来替你瞧瞧,你好自为之。” 离开大牢,回到甘泉殿,太后与魏冉对面而坐。 “你觉着蒾儿是不是说了实话?”太后问魏冉,“他有没有再隐瞒什么?” 魏冉道:“这小子原是刁滑,未必对我们言无不尽。不过以他的胆量魄力,也就只能耍点小伎俩,哪敢真的行刺大王。” 太后道:“所以你也认为,那支箭很蹊跷?” 魏冉颔首:“我早就发觉这事另有隐情。昆仑是匹宝马良驹,不仅跑速极快,且异常警敏,除非遇着箭雨箭阵,否则,寻常弓箭□□很难将其射中。”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太后已了然他的心思。 “一直以来,稷儿对义渠、对丕儿蒾儿,都怀有仇恨之意。”太后蹙着眉道,“哀家也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可倘使稷儿这次真的杀了蒾儿,并与义渠国开战,于公于私,似乎都欠妥当。如今秦军削弱了韩魏军力,但赵国尚且强盛。无论赵国是背后放刀、或是与义渠国结成联盟,对我们秦国都是大大的不利。” 魏冉笑道:“长姐思虑广远,外弟佩服。” 太后也笑了:“哀家这些思虑,只怕早就在你心里转了八百回了吧?只不过你也讨厌丕儿、蒾儿,所以在战与和之间,你宁可选择战。可你又深知哀家和义渠王的交情,因此不得不顾及着哀家的心境。这些日子,也是难为你了。” 魏冉道:“今次的事,大王是铁了心了,也名正言顺,长姐若想劝阻,怕是不易。” 太后笑道:“诚然,稷儿听哀家的劝言,早已听得厌烦。是以,哀家准备找一人帮助哀家。” 魏冉眉头一皱,道:“外弟不同意长姐那么做。” 太后笑道:“哟,阿冉一下子就猜到哀家要找谁帮忙了么?” 魏冉脸色凝重的道:“国政乃是天下第一的烦心事,长姐何必以此搅扰一个心地纯净的人?” 太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有你的不忍,哀家也有哀家的苦衷。” 魏冉道:“她平日里虽是语笑嫣然,但朝堂上的场面话,她自己未必说得好,长姐也未必教得会她。” 太后笑道:“一个娇滴滴、楚楚可怜的小美人,本无需依靠言语来打动君心。” * 次日,嬴稷与文武诸臣廷议,正是要判决尔蒾的刑罚。 婷婷原与黄瑥一同前往蒹葭殿看望希儿,不料中途遇到太后凤辇。 “太后万福。”婷婷和黄瑥连忙下拜。 太后款款下辇,指示侍从回避,又对黄瑥道:“阿瑥,你先退下吧,哀家与小仙女单独说会儿话。” 黄瑥长长一拜,恭恭敬敬的退走。 太后扶婷婷起身,笑眯眯的道:“小仙女,哀家多谢你昨日救助稷儿。” 婷婷低着头,浅笑道:“小事而已,太后无需挂心。”她凭灵感察觉,太后并非恶意之人。 太后和蔼的握住婷婷双手,道:“小仙女,哀家知你心地善良,你可愿意多帮哀家一个忙,再拯救一些人的性命?” 婷婷淡眉微蹙,道:“太后是说尔蒾王子?” 太后笑道:“小仙女果真冰雪聪明。” 婷婷困惑的道:“妾身知晓,尔蒾王子是太后您的义子,可他企图谋害您的亲子,正所谓亲疏有别,您却要妾身救他?” 太后唏嘘道:“唉,哀家查得,此案另有隐情,蒾儿并不曾行刺稷儿。但稷儿执意要置蒾儿于死地,却是听不进任何异议,眼下也唯有小仙女你可以救蒾儿。” 婷婷眨眨眼:“太后是要妾身去劫狱?劫法场?” 太后笑道:“那倒不用。你只需随哀家到大殿上,替蒾儿求个情。你是稷儿的恩人,你说一句话,比那些文臣武将啰嗦一百句还管用。” 婷婷道:“尔蒾王子如何下场,此乃涉及国政的大事,妾身仅是个寻常女子,不能在朝堂上置喙。” 太后莞尔一笑,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是我们大秦第一将帅的妻子。国政大事、秦王的决策,随时都会成为你的家事。” 婷婷低着头,道:“妾身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妾身……” “哀家直说了吧,”太后肃然道,“稷儿若处死尔蒾,义渠必然发难,届时两国开战,白起必定以秦军主将身份领兵应敌。虽说白起是天下第一的杀将,由他统帅,秦军胜算极高,可打仗的事情,谁又能做出万无一失的保证?” 婷婷鼻梁一酸,双眸忽然湿润。她想到了白起右肩胛的伤疤。 太后继续道:“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心爱的男人推向战场。打仗这种凶险事,若能免之,就当避之,你说是不是?” 婷婷静默不答。 * 就在嬴稷要宣判尔蒾死刑之时,太后领着婷婷步入大殿。 嬴稷与众人大吃一惊,魏冉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您来做什么?”嬴稷大步走下王座,“尔蒾欲图行刺寡人,证据确凿,母亲勿要为他求情。” 第54页 太后笑道:“是否证据确凿,大王与哀家均是心知肚明。哀家此趟前来,只恳请大王以大局为重,大事化小。” 嬴稷道:“寡人主意已定,所有后果,寡人一力承当!” 太后道:“你不问问小仙女的意见?” 嬴稷笑道:“小仙女和寡人一样厌恶那帮义渠蛮子!”说话时,他双眼目光投向婷婷。 婷婷已悄悄挪步走到白起身旁,默默跪坐。白起一把攥住她纤细的皓腕,低声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稍稍抬头,双眸内微泛泪光。 白起吓了一跳,连忙又用另一只手轻抚婷婷的肩臂。若非顾及廷议庄严,他早就把婷婷拥入怀中亲怜密爱。 太后道:“小仙女,你告诉大王,尔蒾王子该不该被处死?我们秦国与义渠国,眼下又当战当和?” 婷婷低下头,不说话。 她绝非软弱怯懦,她是不知当如何回答! “我不愿意老白多打仗……可是老白和我说过不要多想国政……而且万一我说错话惹怒了大王,大王一生气,老白也会被我连累……”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流下眼泪。 部分朝臣开始窃窃私语的议论:“朝政大事,太后竟让大王问询一个小女子,成何体统!” 魏冉凶狠的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才胆怯收声。 白起抱拳道:“大王,太后,内子不通国事,请大王和太后不要为难她。” 太后笑道:“白将军此言差矣,你家小仙女聪颖巧慧,自有真知灼见。” “够了!”嬴稷厉声高喝,怒目瞪视太后,“白卿家说的对,不要为难小仙女!母亲,您无非是要寡人饶尔蒾一命,寡人同意便是!” 太后盈盈一笑,道:“大王深明大义,乃万民之福。” 退朝后,嬴稷怒气冲冲的来到蒹葭殿,希儿给他斟了一斝温茶,道:“大王息怒。可是太后为尔蒾王子求情了?” 嬴稷道:“母亲自己求情力保尔蒾倒也罢了,她居然带着小仙女来胁迫寡人!” 希儿蛾眉一颦,关切的道:“此事怎会牵扯到小仙女?太后是找小仙女游说大王吗?” 嬴稷嘴角突然荡漾一丝隐约的笑,道:“小仙女并未游说寡人,她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寡人不忍心看她左右为难、郁闷流泪的样子,所以寡人同意了母亲的要求,放过尔蒾。” 希儿温婉的笑道:“妾身没有说错,小仙女对自己的夫君忠贞,自然也会对自己的国君忠贞。” 嬴稷点了点头,沉吟道:“如此,寡人的一番布局,也非全无回报。” * 夕阳下,一辆马车快速驶向咸阳城南。 白起搂着婷婷,怜惜的道:“是我不好,我本该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结果却害你劳神费思。” 婷婷笑道:“你不也经常为我劳神费思吗?” 白起道:“你是我的心爱之人,我当然得费尽心思、竭尽全力的爱护你、照拂你,让你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唉,为何我总有疏忽大意的地方!” 婷婷双臂抱住白起,道:“老白,我为你劳神费思,全是心甘情愿的。你若因此觉着歉疚,就多烧些好菜给我吃吧!” 白起把她搂得更紧,笑道:“岂止是好菜,还有很多事,我都要对你更好、对你越来越好。不过,我还是得想想办法,让你少担心、不担心。” 婷婷的笑容甜美娇媚,点头道:“恩。”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亲友 一个月后,尔丕和尔蒾返回义渠国。 虽然两位王子都在秦国挨了打,但义渠王了解罢事情的前因后果,虑及邦交国策,仍继续维系义渠国与秦国的友好联盟。 * 天朗气清,咸阳城热闹的街道上,一名身穿鹅黄衣裙、玉簪绾发的女子,牵着一匹浅棕毛色的骏马,信步行走。 她腰间悬有一只小巧的锦囊,随着她的步履,在空气中留下一缕缕香草的芳馨。 她的姿容近乎是完美的。高挑的身段,肥瘦适中、凹凸有致。面庞上薄施香粉,双眉描成远山形状,一对水杏明眸秋波潋潋,口脂红润,如含朱丹。 凡是看见她的人,皆会向她投来欣赏的目光,纷纷猜测她或许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名媛,又或者是异国来访的公主。毕竟她的美貌、她的风度,并不逊于秦国的慕月公主。 但她看着周围的咸阳百姓时,眼中却隐隐蓄含着厌恶与怨毒之色。 街道的另一边,有两人也在信步而行,一男一女。 男子身材高大,容貌俊朗,是极佳的青年模样,只是头发已然灰白,显得既怪异、又可怕。女子是一名纤瘦娇小的少女,眉眼清秀,肌肤雪白,一袭红衣如霞。 只见那灰白头发的男子右手搂着红衣少女,左手打着一把大伞,遮住红衣少女头顶的阳光。红衣少女双手捧一个大桃子,桃子上插了一根细秆,她正使用这根细秆吮吸甘甜的桃汁。 过往的咸阳百姓看到这两人,纷纷露出赞美与羡慕的眼神。 黄衣女子的表情倏然变得惊诧惶恐! 她的右臂迅速挥出! 一道闪光,流星般横穿过宽阔的街道。 太快,太突然,教人已来不及警觉闪避! 灰白头发的男子和红衣少女同时伸臂。男子人高臂长,先一步用右手截住飞来之物。红衣少女失声叫道:“老白!你怎的用手接暗器!” 第55页 白起微微一笑,道:“婷婷,你慌什么?” 婷婷蹙着细眉道:“暗器锐利,且有可能带毒,不能用手直接截挡!你看我就准备用桃子挡呀!” 白起笑道:“情形紧急,我找不到合适的物事截挡,只好用手了。放心,我没事。” 婷婷嗔道:“笨!你手里不是有伞吗!” 白起道:“这把伞是你的心爱之物,如果坏了,那就不好了。” 婷婷气得雪腮胀红,道:“如果你坏了,那更不好!” 白起闻言,双颊泛出了浅淡的红色。他温柔的笑着,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婷婷。 婷婷雪腮愈红,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道:“你的手真的没伤着?” 白起把右手递给婷婷查看,道:“真的没伤着。” 他掌心上稳稳放着一枚两寸来长的铜飞镖,形似柳叶。 婷婷灵动的乌眸灼灼闪烁:“咦……这飞镖我认得,这是……” 她没把话说完,一个鹅黄的影子霍的掠到她面前,朝她探出一只手。 白起扔了铜镖,右臂搂住婷婷,迅疾的侧移一大步。 “大胆狂徒!你快放了我妹子!”黄衣女子厉声道。 白起不说话,双目冷冷的扫了黄衣女子一眼。 黄衣女子当即四肢战栗、背脊发凉,美艳的面庞上容光尽失,却仍鼓着勇气道:“你放了我妹子!否则……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白起不理她,只将怀中的婷婷搂得更紧。 他的脸色也更加冷峻,全身散发出森寒凛冽的杀气! 黄衣女子不禁后退了两步。 婷婷轩眉笑道:“智师姐,果然是你,怪不得我的灵感没能察觉出飞镖主人的恶意。你不是在楚国游历吗?怎生来了咸阳?” 黄衣女子道:“小师妹,你先别管我为何来咸阳,你快用武功摆脱这凶神恶煞的狂徒,我会协助你!” 婷婷拍了拍白起的胳膊,道:“师姐你误会了,他不是狂徒,他是我的夫君。” “什么?他是你的夫君!”黄衣女子瞪大了杏眼。 婷婷笑盈盈的点头,道:“恩,他是我的夫君,他叫白起。”她又抬眸望着白起,道:“老白,那是我的师姐,智筘。” 白起道:“管她是谁,没人能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婷婷笑道:“哎呀,一场误会而已。” 智筘怫然道:“小师妹,你真的嫁给白起了!你怎能嫁给白起这种杀人屠夫!” 婷婷颦眉,道:“智师姐,我的确嫁给老白了,老白不是杀人屠夫。” 智筘道:“白起杀人不眨眼,天下谁人不晓!这件事你必须和我讲清楚!” 婷婷莞尔一笑,道:“好。” 茶寮,温茶。 白起一个人坐在室外的凉棚下。 婷婷和智筘在茶寮内谈话。 “昔日在华山,你便是最任性、最不服管束的。”智筘道,“你说过,结婚就意味着束手束脚,与你性子相违,你也不喜欢伺候人,然而你下山不足一年竟已结婚了!” 婷婷“嘻嘻”低笑,道:“其实我下山没几个月就嫁给老白了。我自己也挺意外。” 智筘叹道:“小师妹,师父不干涉我们的终身大事,我亦无心对你的婚姻评头论足。但白起这个人,着实不是一个好归宿,你可知,山东六国之人都称白起为‘杀人将军’!我们从小受师父教诲,为人处世要心存善念,方可修身养性,你怎却甘愿嫁于一个嗜血的恶人?你就不怕被他污了心性!” 婷婷双眸微垂,笑道:“东方六国皆视秦国为仇雠死敌,他们对我家老白自然不会有好话。” 智筘横眉道:“白起仗着斩首之功升位加官,手下亡魂无数,此乃世人皆知之事!” 婷婷道:“师姐,我与老白一块儿上过战场,他所杀的,都是敌人。如今的天下是纷争乱世,战事频发,老白身为一员将帅,在战场上歼灭敌军,并无不妥。” 智筘惊异的呼道:“小师妹!你果真被白起污了心性!”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师姐莫要忘了,我是有‘灵感’的。我跟着老白去到战场,我准确的感受到,那些敌军,无一不是对我军心怀恶意。如果我军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死我军。” 智筘似笑非笑的道:“所以你便认为白起杀人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你可曾想过,你所说的敌军几乎都是有家室的人,他们在家中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他们殒命战场,他们的家人何其悲痛!” 婷婷苦笑道:“我心中怜悯那些阵亡的敌军,亦同情他们的家眷。可是,列国诸侯相争相战,已持续了好几百年,岂是秦国一国的过错?又岂是我丈夫的过错?在战场生死之地,如果要我在敌军的人命和我丈夫的性命之间做一个选择,我无疑会选择保全我丈夫的性命。” 智筘黛眉搐动,冷言道:“小师妹,你真自私!” 茶寮外的街道上,魏冉乘着马车经过。 他瞥见白起一人独坐饮茶,甚感好奇,便停马下车,走到棚下,道:“哟!白起你怎孤身在此?你家小仙女呢?” 白起站起身,抱拳施礼:“属下参见魏相国。” 魏冉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家小仙女呢?” 白起道:“婷婷遇到了她的师姐,正在里头聊天。” 第56页 魏冉眼中迸出奇光,道:“小仙女的师姐?莫非是和小仙女一样清雅秀丽的美人?” 白起道:“婷婷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比不上婷婷。” 魏冉笑呵呵的道:“你是在这里等待小仙女啊?我此刻正好闲暇,陪你一道等吧!” 智筘喝下一碗茶,道:“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会对白起那样凶神恶煞的人死心塌地?” 婷婷微笑道:“我能感受到,老白对我是善意的,他待我很是温和。” 智筘道:“一个冷酷的杀人屠夫,能对你怎么个善意温和法?” 婷婷脸腮浮红,美滋滋的道:“从我和老白认识的第一天起,老白就对我很好,一直对我很好。我胃疼,他能给我治好,我嘴馋,他就给我烹制美味的菜肴。到了战场,他无时无刻不照拂着我。他还给我做了漂亮的衣服,还有铺床叠被、洗衣洗碗、居室洒扫清理的琐碎事,他都亲力亲为,没让我做过一点家务。我耍性子骂他、打他、咬他、踢他、踩他,他从来不恼,依然温和的待我。恩,虽然他有时也会说些糊涂话、做些浑蛋事惹我生气,但我知道,他对我始终是充满善意的。” “他真的……如此的娇宠你?”智筘怔怔的看着婷婷,“他明明是个杀人屠夫……却能如此的细致体贴?……为什么……为什么……” 婷婷甜蜜的笑道:“师姐你放心,老白真的待我很好!” 智筘的神情陡然又变得严肃,道:“他百般讨好你,定是有所企图!你涉世未深、天真懵懂,焉能看透人心险恶!” 婷婷眨眼道:“可是我无权无财,老白能图我什么?我的武功倒是真不错,但老白似乎不需要我帮他打架,他还不让我随便打架。” 智筘哑然,想了一想,道:“也许,他就是贪图你的美色,想霸占你的身子!”顿了一顿,她面带怒容的道:“看来他是得逞了?” 婷婷脸红逾耳,低下头道:“老白和我已经是夫妻了,夫妻当然会那样……” 智筘喝道:“小师妹,我对你很失望!”话音刚落,人已夺门而出。 魏冉端着茶碗饮茶,眼见智筘气冲冲的出门、气冲冲的跨上马背、气冲冲的甩下一句:“小师妹,你好自为之!”、再气冲冲的离去,他不由得感慨:“原来是个大美人啊!”随即又笑眯眯的对白起道:“不过我同意你的说法。” 白起健步走进茶寮,坐到婷婷身旁,握住她双手,关切的问询道:“婷婷,你师姐可有欺负你?” 婷婷摇摇头。 白起温和的笑了笑,将婷婷拥入怀中。 魏冉也进了茶寮,道:“小仙女,我听着你师姐凶巴巴的劝诫你,却是为何?” 婷婷朝魏冉点头行礼,道:“回魏相国,妾身与师姐有些意见不合罢了。” 她雪白的纤手抚着白起肩膀,道:“老白,智师姐在楚国游历得久了,说话难免向着楚国,你别生气。” “楚国?”魏冉眉梢轻挑,“那是恨毒了我们秦国咯。” 白起搂着婷婷道:“只要她不欺负你,我才懒得为此小事生气。” 魏冉笑呵呵的问道:“小仙女,你师姐去了楚国,就向着楚国,而你来了秦国,所以你是向着秦国啦?” 婷婷瞥了眼白起,笑道:“我向着老白。” 白起笑容明朗。 魏冉哈哈大笑,道:“那说不定你和你师姐会吵嘴哦!” 婷婷道:“吵就吵吧,反正我向着老白。” 白起透亮的目光,已融化成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强兵 自安邑之战后,嬴稷应白起和魏冉的建议,命工匠制造了一批新型的□□箭,其锋其锐,比起三晋的箭矢,有过之而无不及。 □□箭制造完毕后,嬴稷要求白起训练一支天下最强的□□队。 * 朝阳初升,清浅的溪水闪着粼粼波光。 白起在溪边浣洗衣物。因为他力气大,每一个动作都激起簇簇水花,沾湿他的衣裳、脸面、头发。 婷婷坐在一旁,雪白的腮颊和柔顺的青丝上也挂着零零星星的小水珠。她似乎心情愉悦,笑容明媚得直教旭日失色。 她手里捧了半个木瓜,瓜瓤已被白起切成小块,她用竹签戳着吃。 “这木瓜甜么?”白起温和的道,“若是不甜,我给你换一只。” 婷婷道:“挺甜的,不用换啦。”说完即戳了一块瓜瓤送到白起口边。 白起接了瓜瓤,细嚼慢咽,眼中尽是深情的笑意。 “老白,你真的不让我帮忙么?”婷婷问道,“我认识你之后就再没洗过一件衣服,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白起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手小,本来就不适合洗衣。” 婷婷“嘻嘻”一笑,道:“你小觑我了,我在华山的时候,大概从五岁开始就自己洗衣了。” 白起笑道:“你若在五岁时就认识我,你一辈子都无需亲自洗衣。” 婷婷点头,道:“恩,我若早几年认识你,说不定你肩上也不会有那道大伤疤。我肯定能阻止那个坏蛋。” 白起剑眉微皱,道:“打仗受伤乃是寻常事,况且这已是多年前的旧伤,我当年没在意,如今你更不用挂心。” 婷婷雪白的腮颊泛出红晕,低声呢喃:“我倒是想不挂心,奈何常常能触摸到、看到……” 第57页 白起听罢此言,脸腮亦稍稍红热。 婷婷定了定神,道:“老白,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骂你是杀人将军、杀人屠夫,我都会向着你。” 白起微微一笑。 婷婷续道:“旁人也好,我师姐也罢,便是我师父她老人家来批评你,我也还是向着你。因为我知道你是在战场履行你的职责,你并非为了取乐而杀人。” 白起笑着道:“恩,谢谢你这么了解我。” 婷婷细眉俏竖,道:“但是,倘使哪天你真的为了取乐而滥杀无辜,我一定亲手揍扁你!” 白起笑得更温柔,道:“好。” 他将洗完的衣服拧干,放进木盆之中,突然,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双目注视着婷婷,道:“婷婷,你那个师姐不是善人,你以后再遇着她,须得小心着些。” 婷婷差点把嘴中的木瓜嚷喷出,道:“你瞎讲什么呢!智师姐说了你几句坏话罢了,你就恁的厌恨她?” 白起平静的道:“你师姐对你恶语说教、试图破坏你对我的感情,我当然厌恨她。不过我提醒你小心她,是因为我看出她是该死的敌人。” 婷婷道:“哼!你那纯是偏见!” 白起道:“这不是偏见,而是我可以凭双眼分辨一个人是敌是友。” 婷婷冷哂道:“呿,你的这个本事,王大哥与我提及过,可他还说你当初看不出我是敌是友嘞!” 白起微笑:“那是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我曾经告诉过你,就算你拿剑削我,要了我的命,我仍会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这也就是说,我根本无所谓你是敌是友,故而不曾分辨,也不愿分辨。但其他人是敌是友,我是一定分得清楚的,也必须分清楚。” 婷婷垂下乌眸,珠齿轻咬丹唇。 白起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自己也凭‘灵感’察觉到了你师姐的恶意,对不对?” 婷婷不回答。 这种不回答,乃是默认。 白起怜惜的吻了吻婷婷的眉心,柔声道:“总之,小心一些。毕竟她是你师姐,和你有同门情义,所以在没得到你的授意、又没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不便对她下杀手。” 婷婷点一点头,幽幽的道:“老白,你待我真好。” 白起朗笑着抱住婷婷,道:“我只待婷婷一个人好!” 远处一棵茂密的梧桐树上,一名身穿黄衣的美貌女子怔怔眺望着婷婷和白起。 婷婷和白起说了些什么,她未曾听见。她只分明的看到,白起一个人洗完了一堆衣物,并与婷婷亲昵的耳鬓厮磨。 “小师妹,你竟然能让天下第一杀星,这般温存的待你……”她既羡慕、又心有不甘的自言自语。 她缓缓解下腰间的锦囊,放于鼻前,细嗅其香。 “屈先生,您何时也能这样子待我,我便再无所求……” * 白起与婷婷乘坐马车回到家中,白起将洗净的衣服晾在院子里。 婷婷换了一身素白的劲装,手持宝剑,显得英气焕发,颇有侠士风范。 白起穿上铠甲,单臂揽紧婷婷纤腰,抱着她一同跃上墨宇的马背。 “你可以先睡个回笼觉。”白起温存的笑道。 婷婷依靠在白起怀里,小脸雪白透红。 墨宇驮着两人,急速奔向城郊军营。 * 秦国的弩共分四种,分别为夹弩、庾弩、唐弩、大弩。其中唐弩和大弩为劲弩,可射六百步之远,乃野战与车战时的主力武器。 劲弩虽强,但张弦与射箭略是费时。早在白起升任左庶长之初,他就根据士卒张弩射击的速度,排布了一种劲弩战阵,阵中士卒分前、中、后三排,前排射击时,中排就位,后排张弦装箭,前排射击完毕,即退至后排,原先的中排和后排上前,如此循环,整个阵队便可毫无间歇的射击,敌军几乎没有招架与逃遁的机会。秦军在新城外速杀数万韩军,正是得益于这个阵法。 而今秦军的箭镞更为锋利,白起所要做的,是训练更多的精锐弩手,扩大弩阵规模,增强战力。 午时,白起和婷婷坐于棚下用膳,婷婷问道:“秦□□多、使弓少,一定是弩比弓好用吧?” 白起道:“这是自然。首先,弩是先张弦,再瞄准目标,比起一边张弦一边瞄准的弓,弩更便于把握住射击的良机。其次,同等力量的强弓和劲弩,张弓弦要比张弩弦困难得多、耗力得多,而且弩弦可以用脚蹬开,弓弦么,大约也就只有你会去用脚蹬。” 婷婷撇撇嘴,道:“那是穿穹弓个头太大、弦太紧的缘故,我不得已才用脚蹬。” 白起笑道:“恩,这我晓得。我又不是嘲笑你,我是想到你飞在半空、双脚蹬弓的样子,真好看!” 婷婷也笑了,道:“我自幼学武,倒也会使多种兵刃,但□□射术却不曾研习。” 白起道:“你若有兴趣,可以试试弩,我帮你上弦装箭,你瞄准射击即可。” 婷婷轩眉道:“我还是想玩穿穹弓。” 白起笑着答应:“好,不过得由我来给你张弦。” 婷婷道:“行!” 午膳后,白起拿起穿穹弓,挽着婷婷来到靶场。 此刻士卒们尚在席地而坐的休憩,见着两人前来,一阵紧张,纷纷要起身行礼。 第58页 白起抬一抬臂,示意众人继续坐地休憩。婷婷笑吟吟的道:“打搅诸位了。” 士卒们一个个都霎的红了脸,抓耳挠腮,耷下头憨笑。 王龁与胡伤走过来,王龁问道:“嫂子,你要玩什么?” 婷婷指了指白起手里的穿穹弓。 王龁笑道:“哟!嫂子膂力不俗嘛!” 婷婷莞尔:“凭我的臂力是张不开穿穹弓的,不过老白会帮我,我也就玩一下而已。” 胡伤殷勤的递来一支新制的长箭,道:“夫人,你用这支新箭吧!” 婷婷接过长箭,道了声谢。胡伤乐得笑开花。 “咦?这箭的箭镞,和以前见过的那些甚是不同!”婷婷惊讶道,灵动的乌眸,一瞬不瞬的凝视箭镞。 这箭镞的形状,竟是一个线条优美的三棱锥! 白起微微一笑,道:“这样的箭镞,受风力影响小,射出后飞速更快、打得更精准、威力更大。” 婷婷嫣然道:“真了不起!” 胡伤跑到百步开外,就地竖了一面木靶。 “以穿穹弓的力量,足以射出六百步远。”王龁道,“这儿场子不够大,所以我们把藤草编的靶子换成一尺厚的木头靶,这样大约也能瞧出穿穹弓的威力以及新箭的锋利程度。” 白起点一点头,问婷婷道:“现在试试?” 婷婷笑道:“好呀!” 于是她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拈了长箭、抓住弓弦。白起稍稍俯身,左手覆在她的左手上,右手握住她的右手、缓缓向后拉。 然而婷婷的手臂究竟不如白起的手臂长,所以这把奇大的穿穹弓只张开了大半,张不到全满。 “嗖”,羽箭疾出,径直扑向百步之外,一眨眼的工夫,箭镞“哆”一声击中木靶靶心,并钻扎入木,贯穿了一尺厚的靶身! “厉害!”胡伤放声赞叹,四周围观的兵卒也全部站立起身、拊掌叫好。 “哎呀!原来我也是有天分的啊!”婷婷兴奋的搂住白起,活泼俏皮的跳了一跳,雪白的脸腮在白起俊朗的脸上轻轻一蹭。 白起登时脸颊浮红,双臂温柔的抱住婷婷,微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陪你这么玩。” 婷婷爽朗的道:“一言为定!” 胡伤走了回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涵着羡慕的目光。 他打心底里羡慕白起! 同样羡慕白起的,还有嬴稷和魏冉。 这两人来军营视察,行至靶场,见婷婷在弯弓射箭,不忍搅扰,便也没叫侍者通传,只驻足静观。 娇娥可观。 却似乎仅可远观…… 婷婷看到两人,小手拍拍白起胳膊,白起率领众人朝嬴稷行礼。 嬴稷大步上前,笑呵呵的道:“平身平身都平身!小仙女,我命匠师新制的箭矢,你觉着如何?” 婷婷答道:“回大王,这箭矢甚是锋锐,定能提高我军的战斗之力!” 她说这句话时眉飞色舞,笑靥艳丽无伦。 嬴稷极其振奋,道:“如此甚好!甚好!” 魏冉心道:“小仙女之所以这么欢悦,全是因为秦军战斗力增强,能让白起打仗更顺利吧。”不由得低头苦笑。 嬴稷与白起道:“白卿家,寡人打算在王宫虎贲军中也安排一队精英弩手,寡人已挑选了三千猛士,限你于三日之内将他们训练妥善。” 白起抱拳道:“微臣领命。” * 夕阳西斜,智筘牵着棕马,在咸阳城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一双水杏美眸中流露出焦虑的神色。 “我在咸阳已徘徊了多日,却始终找不到实施计划的门路。倘若事情再无进展,我便唯有孤注一掷了。”她抬首眺望天穹,默默叹息。 是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衣冠楚楚、眉目分明、蓄着齐整短须的车主,斯文礼貌的向她作揖,道:“美人,你可愿与在下共进晚膳?” 智筘黛眉耸立,斥道:“好个轻佻狂徒!你当我不认得你吗!你是白起的朋友吧!” “美人好记性啊!”马车主倜傥的笑道。 智筘左腕在袖中一翻,一枚柳叶形状的铜镖滑至指尖。她厉声道:“你速速让开道,否则可别怪我出手狠辣!” 马车主笑容不改,道:“美人,你若知晓了在下的身份,恐怕就不会对在下冷言相拒了。” 智筘道:“你是何身份?” 马车主道:“在下乃是秦相魏冉。” 智筘吃了一惊。 魏冉笑道:“在下再问一遍,美人可愿与在下共进晚膳?” 智筘收了柳叶镖,盈盈笑道:“我现在愿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弩的类别介绍参考了百度百科的相关内容。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谋划 晴阳当空。 炊烟袅袅。 “婷婷,我今天给你做一道菘菜肉圆汤尝尝。”白起笑着道。 婷婷看着案台上的菘菜和猪肉,淡淡的细眉拧成了疙瘩,红润的小嘴也微微撅起。 白起道:“你怎么了?一脸的嫌弃?” 婷婷低叹一声,道:“菘菜和肉圆,我都不喜欢吃。” 白起道:“哦?” 婷婷道:“我小时候有一次午膳吃了菘菜,睡罢午觉后竟全呕了出来,自那之后我总觉菘菜有股子怪味道,再没吃过。至于肉圆,我是觉着咀嚼起来太粗糙。” 第59页 白起伸手抚了抚婷婷的脸蛋,甚是怜爱的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且尝尝我烹制的菘菜与肉圆,若依然不喜,我再做别的菜肴。” 婷婷乖巧的点一点头:“恩。” 约过了半个时辰,一锅水色清白、香气清鲜的热汤已呈现在婷婷面前。 白起用汤匙舀了一匙汤水,缓缓吹凉,然后送到婷婷唇前,道:“试试。” 婷婷娇俏的笑语道:“诶,万一我喝不下,喷你脸上,你可别恼我呀!” 白起笑道:“你就是把这一锅汤全喷我脸上,我都不会恼你。” 婷婷笑得更明媚,丹唇凑近汤匙。 她对菘菜的味道始终有些抵触。 但她也相信,白起不会给她吃难吃的食物。 当菘菜汤的鲜香之味在她口中流转、弥散,她那灵动的乌眸倏然睁得大大的,星光璀璨。 “怎样?要喷我脸上吗?”白起打趣道。 婷婷咽下汤水,道:“这很好喝啊!菘菜汤岂能这般美味?难道是我一直记错了吗?” 白起微笑道:“煮这锅汤时,我选的是最新鲜的小菘菜菜心,而且只取了叶子,未取菜梗,这样煮出来的菘菜汤自然鲜爽可口。你记忆中菘菜的怪味,我猜原是老菘菜菜梗里的汁水味。” 婷婷似懂非懂的颔首:“恩,听上去很有道理……” 白起又用筷子夹了一颗肉圆送到婷婷口边。这颗肉圆当然不会比婷婷的小嘴大。 婷婷张口接过肉圆,方要咀嚼,岂料肉圆居然如汤冻一般,在她齿舌之间绵软细滑的融化! 猪肉做成的肉圆,竟能入口即化! “你是不是偷换了食材?”婷婷吃完一颗肉圆,惊讶的问白起。 白起道:“我没换食材。这肉圆就是用猪五花肉做的。” 婷婷呼道:“怎么可能!猪肉末搓成的圆子都是粗糙的,哪能是这般软嫩!” 白起笑着道:“你适才不是看着我做肉圆么?我若偷换食材,能逃过你的眼睛?” 婷婷想了一想,咕哝道:“说得倒也是……” 白起笑道:“其实,只是制作肉末的手法不一样。别人制肉末都是用刀背剁或者拍,而我是用刀锋一刀一刀的将整块猪肉切成细末,再搓成圆子。因此我为你制作的肉圆,绝对不会吃着粗糙。” 婷婷双眸放光,道:“啊!我见你一刀一刀切猪肉,还当你是不懂如何剁肉末哩!原来这全是你独到的心思呀!” 白起抚着她纤瘦的肩臂,道:“只要你高兴,我愿意为你花心思。” 婷婷连喝了五大碗汤,吃了二十余个肉圆,汤中的菘菜叶、竹荪,也被她吃了个六七成,饱足之余,她眼角流下两行莹亮的晶泪。 白起吓了一跳,忙抓起她左手,轻掐虎口,焦急的问道:“婷婷,你怎哭了?可是胃疼?”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的确有些胃疼。不过我之所以淌泪,是因为这菘菜肉圆汤太美味了……” “美味有甚么好哭的!”白起又是怜惜、又是困惑,小心翼翼的为婷婷擦拭眼泪。 婷婷放下餐具,抬眸望着白起,眼中水文潺潺,道:“老白,我在家天天吃你烧的菜,你厨艺奇佳,我是晓得的。可你竟然能为了我的口腹之欲,把我厌恶了十多年的食材制作成天下一等一的美味佳肴,这简直是神乎其神之事!” 白起哈哈一笑,双臂抱紧婷婷,柔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决定要拼了命的待你好、让你开心。” 婷婷轻捶白起一拳,笑嗔道:“你待我好、让我开心就行了,拼命作甚?” 白起笑着将婷婷抱得愈紧,道:“为你拼命,我乐意!” 下午,魏冉派了一名小厮来到白起家中,邀请白起夫妇登门做客。 未时许,白起带着婷婷到了相府,魏冉亲自在门口相迎,道:“诶哟喂,你俩可算来了!” 白起和婷婷行礼道:“参见魏相国。” 魏冉笑道:“朋友之间串个门,行什么礼啊!”又特意对婷婷道:“小仙女,在我家可不必拘着,你便是想要飞檐走壁上天入地,那也随你高兴!” 婷婷挽着白起胳膊,斯文雅致的道:“那不成,妾身是知礼之人。”言罢,与白起相视一笑。 魏冉笑呵呵的将两人领进相府。 相府大得出奇,往前或往左右看去,皆望不到边际,直让婷婷心生步入王宫的错觉! 而这府邸之中殿宇林立、廊道迂回、仆从侍女成群结队,亦是不逊于王宫的派头! “王宫也好,相府也罢,都太大太复杂了,若无人引领,我准会迷路……”婷婷暗暗思忖。 白起适时的将她的小手攥得更紧。 “也对,有老白陪着我,我却怕什么迷路呢?”她心底一阵欢悦,不禁“嘻嘻”低笑出声。 魏冉好奇的道:“小仙女在为何事喜笑?” 婷婷伸袖按了按腮颊,道:“没什么。” 魏冉笑道:“是吗?我还当你看见了啥有趣的物事。” 婷婷要岔开话茬,遂问道:“相国夫人不在家吗?怎的没有见到她?” 魏冉道:“我有个宠妾昨晚受了风寒,阿瑥今日在她房中照料她。” 婷婷细眉一蹙,道:“相国夫人可真大度啊……” 第60页 魏冉笑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阿瑥是我的正妻,自然贤惠大度。” 婷婷不作评论,灵动乌眸溜溜瞟向白起。 白起深邃的双眼正坚定亮澈的凝视着婷婷。“婷婷,我只要你。”他温和的道。 婷婷嫣然而笑。 魏冉道:“小仙女,我府中还有另一位客人,你或许应该见见她。” 婷婷道:“那客人是谁?” 魏冉但笑不答,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走进一片花园。 花园中丘陵起伏,佳木茂密,名花锦簇,景色美不胜收。 花木之间,时有羽毛绚丽、叫声奇特的珍禽穿梭颉颃。此些珍禽皆是稀世的名贵品种,即使在咸阳王宫之中都不曾多见。 一对头背栗黄、羽翼翠绿、长喙乌黑的小鸟栖落在婷婷肩头,撒娇也似的唧唧啼鸣,声音略带颤抖,却非常悦耳。婷婷道:“这鸟儿长得真漂亮,鸣声也很特别,是我从未见过的!” 魏冉笑道:“这种鸟名曰‘栗头蜂虎’,生长于交趾,在我们秦国确实是罕见的。小仙女若是喜欢,就带回家玩吧,当是我送给小仙女的礼物!” 婷婷摇摇头,道:“妾身多谢魏相国好意。妾身虽喜欢这对鸟儿,但它们太过金贵,只怕妾身是养不好的,倘使它们被妾身养死了,那就太可怜了。” 魏冉笑道:“小仙女真是仁善!”心底却不免失落:“唉,养死就养死嘛,我可以再送你嘛!” 花园中央,是一个碧水汪盈的湖泊。 荷花开得正盛,红粉白玉,亭亭净植。 一名女子,坐于一叶小舟之上,悠闲的吹着一只陶埙。 女子身穿荷叶绿色的锦缎衣裙,头戴金银珠钗,妆容冶艳,丰姿绰约。 虽服饰与往日不同,但婷婷仍然认出了这名女子,乃是她的师姐智筘! 小舟慢慢靠岸,智筘斜眸瞥着婷婷,道:“小师妹,来与我一同泛舟吗?” 婷婷心中谜团重重,问道:“智师姐,你怎在此?” 智筘莞尔:“我自有我的理由,你可愿意听我详说?” 婷婷没有立即回答。 白起牢牢攥紧婷婷的小手。 魏冉低声咳嗽,道:“白起啊,我恰好有些军务要与你商谈。”随后抬手指向湖边矮丘上的一座石亭,“我们去那儿谈,你可以盯着湖面,看护着小仙女。” 白起剑眉微皱,双目注视婷婷。婷婷爽朗的笑道:“老白你放心,你叮嘱过我的事,我都谨记着。” 白起淡淡一笑。 婷婷足尖轻踮,翩翩飞跃入智筘所在的小舟。 智筘鼓动袖风,小舟随波逐流,驶入荷丛。 荷花绮丽,荷香沁心。 “我昨天傍晚在街上偶遇魏冉。”智筘说道,“他邀我吃晚饭,我同意了。” 婷婷细眉浅颦:“仅是吃饭吗?” 智筘笑问:“你以为还有什么?” 婷婷道:“仅是吃饭的话,师姐何以连穿衣打扮的习惯都改变了?该不会是魏相国看上了师姐,而师姐你也……”话至此处,倏然止住。 智筘“格格”的笑,道:“难道只许你勾搭秦国的将军,却不许我勾搭秦国的相国?” 婷婷小脸泛红,恳切的道:“智师姐,魏相国虽然平时人不错,但他家里的姬妾实在太多,以后恐怕还会越来越多,你千万要三思啊!” 智筘摆了摆手,道:“哎,不与你说笑了。魏冉如今虽为一国之相,权倾朝野,却终究不是甚么高贵的出身,焉能配得上我?须知我的祖先,曾经乃是华夏的名门大族,当年若非赵、魏、韩三家耍阴使诈,我现在或许便是晋地的公主。” 大约两百年前,晋国的赵氏、魏氏、韩氏、智氏、范氏、中行氏六卿专权,互相倾轧杀伐,血拼三十余年后,赵氏、魏氏、韩氏三家陆续消灭了范式、中行氏、智氏,三家瓜分晋国土地。 智筘正是晋国智氏的后代。 婷婷道:“智师姐家世高贵,我当然知晓。那么智师姐仅是在魏相国家暂住?” 智筘黛眉高挑,道:“两日后,魏冉会在此间设宴,邀请秦王嬴稷前来,我便是等待这个时机。呵,魏冉配不上我,秦王嬴稷却是与我般配得很啊!” “啊!”婷婷吃了一惊。 智筘笑道:“等我做了秦国的王后,我一定会好生照拂着小师妹你。” 婷婷伸指揉了揉太阳穴,道:“师姐,你不是不喜欢秦国吗?现在却要做秦国的王后?” 智筘笑道:“鸟则择木,何乐不为?” 婷婷蹙着眉:“后宫波诡云谲,当真不是好地方。我的一个朋友已是大王的嫔妃,如今师姐你也要去当嫔妃,唉……” 智筘眼见婷婷垂首愁叹,突然拉住婷婷皓腕,道:“怎的?你怕我夺了你朋友的恩宠吗?若然我和你的朋友争宠斗爱,你是向着我多些,还是向着你那朋友多些?” 婷婷苦笑道:“我只是担心你们活得不快乐。” 智筘笑道:“好吧,我如何在秦王宫中生存,倒也不用你操心。不过,眼下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相助。” 婷婷道:“什么事?” 智筘道:“我已经与魏冉讲好,我会在两日后的宴会上给秦王献舞。然而魏冉家中的舞女,跳舞忒也狐媚俗气,无法为我伴舞,所以我想你来帮我。” 第61页 婷婷眉峰一颤,面露难色,道:“师姐,你知我并不擅长舞蹈。当年我们在华山上,我便和你一道跳过一支舞,然后大家都取笑我跳舞像武斗。” 智筘笑道:“就是这样才好啊!这次咱姐妹俩还是跳当年那支舞,省得编排,到时你穿个男装,跳得英气勃勃,不正可以衬得我风流袅娜吗!” 婷婷嘟囔道:“让老白看到我跳舞的丑样子,不太好呢……” 智筘握住婷婷双手,央求道:“小师妹,看在同门姐妹的情分上,这个忙你千万得帮我!” 婷婷思量良久,轻轻点头。 * 夜,更深露重。 婷婷的娇躯,香软汗湿。 她缩在白起怀里。白起的双臂紧紧的搂着她。 “婷婷,你怎么好像没有睡意?”白起柔声问道。 婷婷道:“我在想……我有勾搭过你吗?” 白起笑道:“当然有,你方才还细腿勾着我,细胳膊搭着我。” 婷婷愠怒的拍了白起一掌,道:“你明知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勾搭你了吗?” 白起思忖片刻,道:“虽然你没做勾搭我的事,但对我而言,你的容貌姿态、你的表情和语声,都像是在勾搭我,所以这该怎么算?” 婷婷冷哂:“那些是你色心作祟,统统不能算!” 白起朗笑一声,道:“恩,这么说的话,你没勾搭我,是我勾搭你。” “嘿!这才对嘛!”婷婷甜甜一笑,闭眸睡觉。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挟持 两日后,魏冉在相府中摆宴。 白起与婷婷先至。婷婷考虑到要给智筘伴舞,索性穿了一身白色的男装赴宴,长发亦梳成单髻,配上一根雕刻成竹节形状的桃木簪子。 魏冉双目炯炯,笑呵呵的赞道:“哟!好一位仙风翩翩的玉面小郎君呀!” 婷婷谦笑道:“魏相国过奖了。” 她乃习武之人,身姿举止本就俊逸潇洒,平日也不涂脂抹粉,穿着男装之后,自有七分英气。但此刻她被白起搂着,白起体格高大轩伟,她则娇小纤瘦,遂显出一番小鸟依人之感,那七分英气亦变成了十分柔婉、十分的楚楚可怜。 黄瑥身穿盛装,笑容满面的协助魏冉招呼宾客。 “小仙女,你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黄瑥塞给婷婷一盘精致的桃花糕,“一会儿大王来了,大家吃东西难免拘束,原就饱不了,你还要跳舞,若不预先吃着点儿,准会饥饿。” 婷婷答谢道:“多谢相国夫人,夫人想得可真周到。” 黄瑥笑道:“咱们是自己人,你可别与我客气。” 巳时三刻,秦王的车队、仪仗队、虎贲卫队,隆重奢华的抵达相府正门。众人向秦王行了礼,便由魏冉引领着去往宴会之所。 举行宴会的殿宇位于相府花园的湖泊中央,殿宇和湖岸由一条百步长廊连接。 婷婷偎靠着白起,漫步行走。一名络腮胡子的虎贲武士从队伍前头小跑过来,咧嘴笑道:“小仙女,你女扮男装极是俊俏!” 婷婷乌眸闪动,诧异的看着那虎贲武士,道:“这位大哥谬赞了……你擅自离队,恐怕不妥吧?” 那虎贲武士双眉稍皱,道:“小仙女,你不认得我了吗?” 婷婷摇摇头,微笑道:“这位大哥,你赶紧归队吧,否则遭到怪罪可就不好了。” 那虎贲武士面露苦笑,道:“好吧,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待他重新回到队列之中,婷婷抬眸问白起:“老白,你认得那位大哥吗?” 白起答道:“认得。” 婷婷道:“哦,也许那位大哥曾在王宫里见过我吧。” 白起轻声一笑,搂在婷婷肩膀的手臂紧了一紧,问道:“婷婷,倘若哪天我也像那样一脸胡子,你可认得出我?” 婷婷轩眉扬唇,明媚的笑道:“我当然能认出你!不过你可别留那样的胡子呀,不好看!” 白起笑得更温柔,答应道:“好,我听你的。” 到了正殿,秦王先入座,魏冉夫妇与其他众宾客行罢大礼,也依序就座。 侍女们奉上酒水和烹制精美的膳食,乐师开始奏乐,钟磬笙箫齐鸣。花枝招展的舞女鱼贯踏上大殿中央的舞台,袅袅舞蹈。 “哎,智师姐说魏相国家的舞女跳舞狐媚俗气,其实她们跳得都蛮好啊!”婷婷慨然道。 白起埋着头,用象牙箸把一盘石烤大虾的虾壳剥去、虾线除净,只留下滚圆的虾仁,整齐的垒放在婷婷面前的餐盘中。 婷婷问他道:“老白,你是不是不爱观看舞蹈?” 白起道:“别人跳舞,我自然没兴趣看。但婷婷跳舞,我肯定仔细看。” 婷婷背脊一凉,道:“我倒希望你别看我跳舞……” 白起笑道:“怎么?你跳给那么多人看,却不要我看?那不成,我不能便宜了别人。” 婷婷咬一咬丹唇,道:“我不善舞蹈,旁人看罢取笑我,我不会在意,但若是你看了,你心里起疙瘩,我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白起温和的抚摸婷婷秀肩,道:“我眼里心里,婷婷怎样都是好的,哪来什么疙瘩。” 婷婷垂眸一笑,默默吃了几粒虾仁。 三支歌舞完罢,众舞女款款退下舞台,换上一名身穿鹅黄舞衣、发挽乌云的绝色丽人,正是智筘。 第62页 婷婷拿帛巾轻轻擦拭嘴唇,道:“老白,我去去就回。” 白起微笑道:“恩,谨记,诸事小心。” 婷婷爽朗的道:“跳个舞而已。”旋即站起身,原地一腾,飘飘然的从坐席边跃到了舞台上。 白袖翻飞,拂云拨雪,当真清逸非常! 魏冉不由得喝了声彩:“妙极!不愧是小仙女啊!” 婷婷与智筘互相施礼,又朝众人行礼,而后,乐师吹响笙箫,歌女随乐咏唱。 这首歌曲名为“小戎”。歌词是: 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四牡孔阜,六辔在手。骐骝是中,騧骊是骖。龙盾之合,鋈以觼軜。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为期?胡然我念之! 俴驷孔群,厹矛鋈錞。蒙伐有苑,虎韔镂膺。交韔二弓,竹闭绲縢。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歌曲表现丈夫出征,妻子独留家中,妻子心里虽记挂思念,却也为丈夫尽忠报国的情怀而骄傲,希望丈夫建功立业、得胜归来。 智筘与婷婷共舞,智筘扮演的是歌曲中的妻子,婷婷扮演出征的丈夫,两人一前一后舞蹈,隔了五步远。 智筘的舞技相比魏冉家中的舞女,诚然过无不及,她身段四肢柔若春柳,媚而不妖,艳而不俗,令人赏心悦目。最难得的是她形神兼备,跳舞时眼中秋波流转、顾盼生辉! 婷婷见智筘跳得风流袅娜,自己渐渐放宽了心:“智师姐跳得很好,想来我并未扯智师姐的后腿。”便认真的继续挥臂、扬掌、沉腰、扎步,举手投足,果真更似武斗! 然而婷婷的表现倒也符合歌曲中的意境:丈夫出征,英姿焕发,武艺高强,敌军披靡。只是她容貌娇俏,毫无征夫的艰苦之色。 当年在华山跳此舞,婷婷少不更事,无法体会歌词意蕴,如今她与歌中的妻子一样,也有了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丈夫,她对自己的丈夫,也总是牵肠挂肚,同时又为他感到骄傲,每次他打完胜仗,她都是那么的高兴…… 婷婷彻底理解了这首歌谣,感触良深,情不自禁偏转了脸庞,双眸瞥向白起,甜甜浅笑。 白起的眼睛一直都不瞬不眨的盯着婷婷,这时忽见婷婷冲着他笑,他胸中一荡,两颊生红,透亮的目光愈发透亮! 若非顾及场合,他早已奔上舞台抱住婷婷亲昵! 婷婷看到白起脸上的红晕、眼中的光芒,心弦也是倏然震撼,但她马上想到:“不对!我扮演的是‘丈夫’!不该是这个情绪!”立即扭头,板起脸,故作严肃。 白起望着她,自言自语的笑道:“婷婷,谁说你不善舞蹈了?你跳的舞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其实婷婷身形纤巧,又有习武的底子,筋骨柔韧、行动轻灵,岂会不善舞蹈?她平时施展轻功、练剑、武斗,那优美倩雅的姿态诚与翩翩起舞无异。 只不过,到了真正跳舞的时候,她认为这纯粹是取悦观者的事情,而她又不想取悦什么人,所以心中抵触,姿态反而大不如平时。 但此刻她心里想着白起,情况就又有不同了。 相隔不远处,魏冉笑眯眯的拊掌道:“这支舞,跳得好啊!” 秦王高坐,冕旒遮着龙颜,让人看不清脸部情状。他身后一名络腮胡子的虎贲武士两眼灼灼,面带笑意。 众人正专心观舞,突然,智筘舞步骤停,飘举的舞袖内“嗖”的飞出一簇柳叶! 这当然不是真的柳叶,这是制作成柳叶形的飞镖! 飞镖瞄准的目标,乃是高座之上的秦王! “护驾!”魏冉振臂高呼。 秦王手执金爵,从容不迫的啜饮美酒,仿佛浑不在意迎面扑来的锐器。 他两旁的虎贲武士已箭步抢上,高高举起手中盾牌。 约有六七枚柳叶镖被盾牌挡住,叮叮当当掉落,尖端刺入漆案,漆案顿时变色。 这些柳叶镖上都涂了剧毒! 智筘唇角漾着一抹得意的笑。她早就预料着,这一簇柳叶镖扔出去,多数会被拦截。但,只要有一枚命中,她便是大获全胜!她只需有一枚命中! 这一枚柳叶镖的飞行速度奇快,快到虎贲武士的目力无法观察,更别说及时用兵刃格挡!它对准的,恰是秦王眉心! 秦王略略仰头,冠冕滑落。 众人尽皆屏息。 秦王眉心,插着一枚金光闪闪的“柳叶”! 智筘喜笑道:“成了!” 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僵住。 因为秦王伸手一捋,把柳叶镖自眉心取了下来。 “不可能!”智筘美艳的脸上皮肉抽搐,“我在飞镖上涂了毒箭木的毒液,只消打中目标,便是见血封喉!” 秦王看着自己的手。他取下的不仅有柳叶镖,还有一根竹节形状的桃木发簪。正是这根发簪挡住了致命的毒镖! 智筘大吃一惊,忙回转身,瞋目怒视。 婷婷安静的站在五步开外,长长秀发,柔软微拂。 便在这时,白起似一阵狂风般急冲向舞台。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婷婷救离舞台。 但智筘也旋足动身,手臂伸向婷婷肩膀。 白起比智筘更快一步的拽住了婷婷。婷婷抬眸,深深的看了白起一眼。 第63页 随后,婷婷的纤臂恍若清水一般,从白起掌中倏忽滑走。白起一阵惊惶,喊道:“婷婷你怎么……” 他并未将问题问完。 智筘左手扣住婷婷左肩,右手拿着一枚柳叶镖,镖尖对着婷婷雪白的颈脖。 舞台四周已围满了披坚执锐的虎贲武士,正前方的武士手持劲弩。 这些武士能在瞬间涌出,显是一早便布置下的。 秦王和魏冉走上前,婷婷认出来,这秦王不是嬴稷,而是穿了王袍的胡伤! “这可奇怪,胡将军怎的假扮大王了?”她心下狐疑,却没有张口言说。 只听智筘森然道:“魏冉你这老狐狸!你给我设了圈套吗!” 魏冉双眉倒竖,两眼瞪着智筘,道:“你有胆行刺秦王,便也要有伏诛的预算。你且放了你师妹,魏某可以替你求个情,留你一命。” 智筘笑了笑,道:“我今日行刺秦王,确乎没想着要活命!”她一双秋水美眸阴恻恻的环视众人,道:“你们休要轻举妄动!我手上的柳叶镖剧毒无比,只消擦破一点皮,即可致死!” 那络腮胡子的虎贲武士立在魏冉身旁,高声嘶吼道:“你这个天杀的刁妇!毒妇!竟使得此等卑鄙手段!你敢伤害小仙女,我秦军定把你剁成肉酱!” 他与其他虎贲武士不同,他未将兵刃拿在手上。 魏冉拉住他衣袖,低声道:“您且冷静,少安毋躁!” 那武士说道:“小仙女有危险,我们必须设法救她!” 魏冉道:“我们先得稳住态势!” 却听智筘道:“说到卑鄙,我哪里比得过你们秦人!你们将楚王槐骗来秦国,囚禁至死,你们简直畜生不如!” 魏冉冷笑道:“我还在想你为何行刺我们秦王,原来是为了给熊槐那蠢蛋报仇啊。呵,你不过是旅居楚国的一个游人,又非楚国王室贵族、文臣武将,犯得着这么义愤填膺?” 智筘道:“魏冉你这奸贼,亏你原是楚人,一朝做了秦国官吏便帮着秦人谋害故主,你良心何在!” 魏冉凛然道:“魏某在秦国为官,当然一心向秦!哼,当年熊槐发现我秦国的计谋,企图逃到三晋避祸,正是魏某派军队将他捉回了咸阳,也是魏某向秦王建议囚禁他!你要报复,只管向魏某出手,勿要伤害你同门师妹,她是无辜的!” 智筘“咯咯咯”干笑了三声,道:“我的这个师妹,她委实死有余辜啊!因为,她竟然恬不知耻的向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献身!” “刁妇!你嘴巴放干净些!”络腮胡子的武士厉声喝道。 智筘笑道:“我本想着,今日无论成败,我八成是逃不掉的,我便要带着我师妹一起死,那样至少能让白起悲痛欲绝。可就在我刚才跳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你们一个个都舍不得我师妹,这真是意料之外的好事啊!现下我只要抓着我师妹,你们却能奈我如何!今日我定要手刃秦王!秦王嬴稷,你给我站出来!” 假扮秦王的胡伤高声道:“站出来就站出来!还能怕了你么!”便要挤到人丛之外。 魏冉指示两名武士拖拽住他。 白起阔步走至智筘和婷婷正前,深邃的双眼,脉脉凝视婷婷。 “白起,我知你骁勇善战,杀人如麻!”智筘的手脚瑟瑟发抖,抓着婷婷后退两步,“可是你的妻子在我手里,生死由我,我不会惧怕你!” 白起依然凝视着婷婷,口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说道:“放了婷婷,杀我。” 婷婷嚷道:“老白你瞎说什么!” 智筘鼓着勇气道:“我今日的目标是秦王嬴稷!只要嬴稷死了,秦国必乱,楚军就可趁机伐秦,杀灭你们所有人!” 白起道:“我今日不死,他日与楚国争战,我定把我目之所及的楚人全部杀个干净。我还要夷平郢城和夷陵,摧毁熊氏陵寝,将熊槐的尸骸挫骨扬灰。我言出必践。” 若是别人说这番话,智筘大可不当回事。 但说这番话的人,是白起! 白起绝不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智筘浑身冰冷打颤,牙齿“格格”对击,道:“白起!你丧心病狂!你不是人!我不能让你得逞!” 白起冷峻的道:“所以,放了婷婷,杀我!” 婷婷灵动的乌眸内泪光点点,央求道:“智师姐,你赶紧收手逃命吧……” 智筘道:“小师妹,我今日要为楚国除害,为天下除害!” 话音甫落,右手即要将剧毒的柳叶镖掷向白起。 白起等待的、看准的,恰是智筘移开右手的这一刹那。 他须在这一刹那抢到婷婷身前,从智筘手里夺下婷婷。 哪怕他真会被剧毒的飞镖击中,不幸身亡! 智筘指尖催劲,飞镖呼之欲出。 婷婷霍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智筘右腕的穴道上轻巧一戳。 智筘手麻,指尖泄力,飞镖垂直落地。 就在这时,白起猛的抓住婷婷手臂。 智筘恍惚觉到一股烈风浩荡磅礴的撞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她武艺不俗,真要仰面跌个大跟头! 等她站停,婷婷已被白起紧紧搂在怀里。 “婷婷,没事了!没事了!”白起热泪盈眶。 婷婷眼角也淌下泪水,道:“老白,对不起……”她居然用尽全力,双手推开了白起! 第64页 “婷婷!”白起大叫道。 他已很快的伸手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婷婷秀丽的背影、长长的青丝、飘然远去。 “刺客要抓活的!”婷婷朗声道,娇躯如一道白色电光般扑向智筘。 持弩的武士们见着这一变故,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不约而同的停住。 “谁也不许放箭!寡人命令,谁也不许放箭!”络腮胡子的虎贲武士大声吼道。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秦王,是嬴稷本人! 婷婷和智筘对拆了数招,白起与众人虽想援助婷婷,奈何婷婷和智筘的身法太快、招式太缭乱,根本不容第三人插手! 婷婷轻声道:“智师姐,你何苦搏命至此!” 智筘道:“小师妹,你有你的所爱,我也有我的所爱!我不瞒你,我执意要给楚王槐报仇,全是因为我的爱人,他因楚王槐之死,痛心疾首啊!” 婷婷道:“可你是没法成功的!唉,你赶紧走吧,我打听过了,殿外的湖泊是活水,连通城外的水流,你水性好,定能潜水脱身。” 智筘凄恻的笑道:“或许,这次我该听你的。” 两人打着打着,渐渐跃出正殿大门,至于长廊。 白起、嬴稷、魏冉和众位武士也追了出来。 智筘笑着问婷婷:“小师妹,经历了今日之事,你是否恨我?” 婷婷淡眉轻蹙,道:“你是的我师姐,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不能冷眼看着你横死。” 智筘笑道:“恩,你挺讲义气。” 两人恰好同时出掌,双掌对接,劲风扬动两人鬓发。 智筘道:“小师妹,你不妨再多帮我一个忙吧!” 不待婷婷答复,智筘五指猝然收拢,钳住婷婷手掌。 婷婷诧愕道:“智师姐你要做什么?” 智筘嘿嘿一笑,抓着婷婷,纵身踊入湖水。 婷婷吓得魂飞,她不会游泳! “噗通”,两朵水花在湖面灿烂绽放。 “噗通”,又一朵更大的水花,浪高一丈。 “小仙女!快救小仙女!”嬴稷也要下水救人。 魏冉拉住他道:“白起一定会把小仙女救上来!大王保重龙体!” 过了一会儿,白起果然搂着婷婷浮出水面。 婷婷雪白的脸庞枕在白起肩头,乌眸半睁,唇畔含笑,道:“我不识水性,在水底真不好受,但我相信老白你会来救我。” 白起两眼通红,抱紧婷婷道:“是!我一定会救你!不管你识不识水性!” 婷婷笑得更甜美。 魏冉在长廊上抛下一副绳梯,道:“白起!快带着小仙女上岸啊!” 白起将婷婷背在身后,游到长廊下,又背着婷婷爬上长廊。 婷婷始终面带笑容,可怜,可爱。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暗疾 魏冉命家仆搬来一张铺了丝绸褥子的竹床,侍女们捧来披风和帛巾。 嬴稷摘去两腮的假胡子,焦急的道:“快!白卿家让小仙女躺下歇息歇息!” 白起把婷婷放到竹床上,用一件披风裹住她。 婷婷咳嗽两声,道:“臣妇未能擒住刺客,请大王降罪。”便要朝嬴稷叩拜行礼。 嬴稷连忙阻止道:“小仙女何罪之有!快快免礼!” 婷婷仍坚持向嬴稷拜了一拜。 她雪白的脸庞和长长的头发都是湿淋淋的,模样极为柔弱可怜。 嬴稷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他多想扶一扶、抱一抱“小仙女”!但他记得希儿有言:“小仙女知礼守节,应十分厌恶旁人的越礼之举。”故而不敢唐突佳人。 胡伤霍的跪在婷婷面前,“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若非夫人及时出手,胡某早已下到黄泉了!” 婷婷欠身回礼,道:“举手之劳,胡将军不必如此谢我。” 魏冉拉来一名四十开外的儒雅男子,道:“徐医师,你快给小仙女号号脉!” 徐医师向秦王行礼,又向白起夫妇行礼。 白起拿着帛巾,轻轻擦拭婷婷脸上的水珠,一面说道:“有劳徐医师了。” 徐医师道:“下官定当尽力。” 徐医师名飞,乃是秦国最优秀的军医。每逢战事,他随军出征,无战之时,他便长居相府,照料魏冉及其家眷的安康。 所以白起和徐医师也算熟识。 徐医师替婷婷把了脉,道:“夫人只是受了凉,消耗了些元气,没什么大碍,安心静养个三五日即可复原。” 白起问道:“徐医师确诊无误?” 嬴稷道:“徐飞你可诊察仔细了!断断不许让小仙女落下任何病根!” 徐医师道:“微臣不敢马虎。” 婷婷笑盈盈的对白起道:“老白你别担心,我身子骨好着呢。方才落水时我太慌张,忘记使用闭气之法,所以在湖底呛了几口冷水,弄得头昏脑胀、气息虚弱,但是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唉,本来我也是可以避免落水的,奈何师姐出招太突然,我来不及施展轻功应对……” 白起剑眉紧皱,用手指轻覆住婷婷之口,怜爱的道:“行了,你得歇息休养,别说这么多话!” 这时黄瑥走了过来,施罢礼,道:“请大王允许臣妇带小仙女去沐浴更衣。虽说眼下仍是夏天,可湿衣服穿太久,终是伤身。” 第65页 嬴稷道:“恩,说得不错!寡人准了!” 魏冉笑道:“还是夫人细心,我等竟未想到此。”又与婷婷道:“小仙女,我家有上好的温泉浴池,你在池中泡上个把时辰,对恢复元气必有助益。” 婷婷思忖须臾,拿不定主意,遂问白起道:“老白,你意下如何?” 白起微微一笑,道:“那样也好,我舍不得你着凉生病。” 婷婷蹙眉道:“那你自己呢?你衣服头发也是湿的。” 白起笑得更温柔,道:“我是个武夫,筋骨强壮,晒晒太阳就成。” 婷婷莞尔道:“好吧,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白起点一点头。 婷婷欲要起身,嬴稷呼道:“哎!怎么能让小仙女走着去沐浴!” 魏冉呵斥左右的家仆:“你们这群呆子傻愣着作甚!还不将竹床抬起来!把小仙女抬去‘玉泉阁’!” 家仆跪地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刚走神了!求大王和相爷饶了小的贱命!” 嬴稷道:“寡人可以饶恕你们!你们倒是快干活啊!” 四名家仆立刻把竹床的四脚扛到了肩上。 婷婷朝白起挥手作别,白起微微笑着,目送婷婷离去。 徐医师拱手一揖,对白起道:“白将军,请随下官到药房取些滋补汤药,帮助夫人复原。” 白起同意,遂向嬴稷与魏冉作揖行礼,然后跟着徐医师前往药房。 嬴稷、魏冉、胡伤三人留在长廊,嬴稷问道:“舅父,事情算是办妥了吗?” 魏冉道:“大王放心,今日之事,微臣已命人到外头去散布了,相信不出一月,就能传到熊横的耳朵里,届时微臣再带着国书出使楚国,狠狠的敲他们一笔财帛!” 嬴稷冷笑道:“熊横能跟他老子熊槐一样愚懦么?” 魏冉笑道:“熊横若是不愚懦,他早就顺了楚地民心,大举攻秦啦。” 嬴稷哈哈一笑,道:“舅父言之有理!” 但片刻之后,他笑容陡散,愁上眉头,叹道:“可惜小仙女因此事受了害,虽没什么大碍,寡人终究心有不忍,偏偏那个刺客毒妇还逃了!” 魏冉的表情也肃穆起来,道:“刺客虽遁,楚国尚在,我们大秦有的是机会整治楚国。不过最近这两年,我们用兵的主要方向仍是三晋,待三晋服帖了,就该轮到楚国倒霉了。” 嬴稷颔首。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问胡伤道:“胡卿家,小仙女的发簪可被你扔了?” 胡伤道:“微臣焉敢扔弃国尉夫人的物事!”即刻自袖中摸出那根竹节形状的桃木簪子,双手呈给嬴稷。 嬴稷拿起发簪,端详了会儿,道:“这簪子损坏了,寡人回宫后找工匠依样做一支纯金的还给小仙女。” 胡伤道:“大王英明。”脸孔表情却颇有几分失落之色。 嬴稷笑道:“胡卿家,你今日也立了功,寡人会好生嘉赏你的。” 胡伤跪地叩谢:“谢大王恩典!”表情犹是失落,心底暗道:“大王若把这簪子赏我,那才大好!” * 去往药房的路上,徐医师的神情颇显凝重。踌躇了再三,他终于启口,小声询问道:“恕下官冒昧,白将军您可有想过,将来生养多少儿女?” 白起脸色平静,道:“我心里所想所求,唯有与婷婷朝夕相对、幸福快乐的过日子。至于儿女,一个也好,两个也罢,五六个亦无妨,无儿无女亦无妨。” “啊?无儿无女亦无妨吗?白将军是说真的?”徐医师惊诧道,嗓音仍然压低。 白起道:“当然是真的。徐医师何故问我这些事?” 徐医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适才人多,有些话下官不便言说,现在周遭没别人,下官便告诉白将军您一人。夫人这次落水,虽没留下什么病根,但夏季暑热,湖里极冷,夫人又不识水性,猝然带着暑气碰着湖里的冷气,加之心慌和呛水,以及事先与刺客武斗损耗了体力,诸多原因加在一块儿,却是实实的伤到了气血,恐怕不易怀孕。” 白起脚步骤停,双眼颤抖,两道剑眉紧紧皱缩,急问道:“你说婷婷伤了气血!可是严重?婷婷会有疼痛昏沉的不适之感么!” 徐医师道:“那倒不会,此属暗疾,夫人自己不会察觉任何异感,而且这种暗疾也不会影响夫人的饮食起居、武斗娱乐。即是说,夫人的生活皆可照旧,却唯独怀孕困难,这暗疾偏偏还没得治疗之方。” “徐医师,你绝不可把这件事再告诉第三人!”白起命令道,“我要婷婷继续吃得香、睡得好、玩得开心!她的高兴快乐是对我而言最为重要的!因此你务必严守此事!” 徐医师面露愁色,道:“下官严守此事,诚易如反掌。但时日长了,就算白将军您自个儿不在意子嗣,也难免夫人不心急啊。” 白起道:“我自有办法哄婷婷。” 徐医师道:“下官也当竭尽所能,平日勤加研习医药,希望能为夫人找到灵药妙方。” 白起侧转了身,举目眺望东南方向,深邃的双眼内蓄满森寒残酷的杀意。 徐医师被这莫可名状的凛冽杀气所慑,不由得手脚战栗。 只听白起冷峻坚决的说道:“凶手伤了婷婷的气血,我白起定要教凶手血债血偿!教楚国血债血偿!” 第66页 * 魏冉所说的上好的温泉浴池就在“玉泉阁”。 玉泉阁是一座单层的殿宇,修建在湖边的小丘上。浴池恰是天然的温泉池,并有天然的水道,昼夜不息的将泉水引出殿宇,顺着丘坡流入湖中。 侍女往浴池里撒了许多时鲜花瓣,铺了厚厚一层。 婷婷在温暖的泉水里浸了小半个时辰,肌肤经得水滋雾蒸,越发雪白晶嫩、光泽耀目,仿佛要融化在这水清花芳之中! 侍女们个个心生羡慕,怯声问道:“国尉夫人的皮肤真好,不知国尉夫人可否告诉奴婢们这美肤养肤的方法?” 婷婷笑道:“我自小就比旁人肤白,从不曾特意的美肤养肤。” 她说的是实话。 众侍女见她神色活泼、快人快语,绝无讳莫如深的做作之态,也就心悦诚服的信了。 黄瑥自前殿走到浴池边,双手捧着折叠整齐的衣物,笑着道:“小仙女天生丽质,昔日在华山上吸集天地日月之灵气,固非我等凡人可比,如今又有白将军宠溺呵护着,直是愈来愈娇艳可人了!” 婷婷嘻嘻一笑,低下头,道:“相国夫人拿我取乐了。” 黄瑥道:“我所言乃是心里话。”她将手中的衣物交给两名侍女,嘱咐道:“过会儿仔细伺候小仙女穿衣。” 两侍女屈膝领命。 黄瑥又与婷婷道:“小仙女,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衣服,我已让人洗净烘干。” 婷婷感激的道:“多谢相国夫人。” 隔不多时,婷婷沐浴完毕,穿好衣裳、披着长发走到前殿。 黄瑥轻挽她手臂,道:“来,我给你梳妆打扮一下。” 殿堂中央一条长几上,侍女已摆好了铜镜、梳子、各种珠钗首饰、香粉口脂。 婷婷辞道:“多谢相国夫人好意。然而我平素没有涂脂抹粉的习惯,此刻头发也还是湿的,实无需相国夫人费心为我梳妆打扮。” 黄瑥笑道:“说的也是,那我就帮你把头发梳理直顺吧。” 婷婷道:“区区小事,怎能劳动相国夫人亲自动手,我自个儿梳一下就行。” 黄瑥笑容不改,硬是按着婷婷坐到铜镜前,道:“小仙女莫不是嫌我梳头的手艺不如你家白将军?” 婷婷雪腮忽红,道:“我……我不曾那样想……” 黄瑥和蔼可亲的道:“小仙女,我今早和你说过,咱们是自己人,你与白将军,在我和阿冉心里,都是如同家人一般。家人之间,不必见外。” 婷婷听罢此言,默默的点了点头。 黄瑥指示侍女在婷婷面前摆上茶果糕饼,婷婷正好腹中饥饿,便斯文礼貌的向黄瑥道了谢,优雅的拿起一块枣泥糕来吃。 * 魏冉在相府主殿大厅里摆了个小筵,与秦王嬴稷品酒谈天。 胡伤虽也有一席位,却甚少出声。 过得半晌,一辆马车载着黄瑥和婷婷到达大厅门前,碰巧白起也捧着汤药走到了此处。 婷婷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掠至白起面前,伸手摸了摸白起的头发,又摸了摸白起的衣服,道:“噫!还真晒干了呀!” 白起微笑道:“你才损了元气,怎么又蹦蹦跳跳的了?” 婷婷两手叉腰,昂着头道:“我恢复得快嘛!” 白起柔声道:“那可真好。我煮了汤药,你一会儿趁热喝了。” 婷婷眉心一蹙,问道:“这汤药可苦?” 白起道:“我闻着甚苦。” 婷婷吐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良药鲜有不苦,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到了厅中,白起和婷婷要向嬴稷行礼,嬴稷立即阻止道:“免免免!小仙女服药要紧!” 魏冉安排白起夫妇就座,婷婷端起药碗,长袖一拂,恬静娴雅的将药汤喝干。 药汤的味道是真苦! 白起目不转睛的凝注着婷婷。他的神情比药汤更苦! “哟,小仙女喝起药来也是仪态万千啊!”魏冉打趣似的赞美道。 嬴稷心波荡漾,道:“舅父,寡人让你家庖丁烹制的葱烧海参好了没?好了就赶快送来,给小仙女补身子!” 魏冉道:“是呀!怎的还没烧好了送来!莫非在偷懒不成!”竟要亲自去厨房查视责问! 徐医师拦住魏冉道:“相爷留步。国尉夫人元气未复,此刻不宜大补,何况葱烧海参太过肥腻,非养病佳膳。” 魏冉恍然,道:“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幸亏徐医师你提醒得及时啊!” 嬴稷也“啪”的一拍脑门,道:“瞧寡人出的这馊主意!” 黄瑥对魏冉道:“相公,妾身已吩咐厨房准备甜汤,一会儿就给小仙女送来。” 魏冉握住黄瑥之手,笑道:“你办事果真周全。” 到傍晚,魏冉留白起夫妇和胡伤在家中用膳,嬴稷也未回宫。 因照顾着婷婷身子,晚膳的菜肴都很清淡。魏冉要给嬴稷加几道浓油赤酱的野味,均被嬴稷拒绝。 晚膳后,嬴稷摆驾回宫,临走之前,他把自己的金厢马车赐给了白起夫妇,一则奖赏白起夫妇今日护驾之功,二则避免婷婷在回家途中吹着凉风。 “小仙女,我能为你做的事,终究是不够啊……不够……”嬴稷骑着宝马昆仑,心中无限惆怅。 * 马蹄踏踏,车轮滚滚。 第67页 一路上,白起沉静的搂着婷婷,不语不言。 “老白,你心情不好吗?”婷婷抬头问道,“可是因为我放走了我师姐,你生我的气?” 白起皱着眉,淡淡的一笑,道:“我没生你的气。你也休要再提那歹人。” 婷婷道:“好,我不提。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心情不好?” 白起双目凝视婷婷,良久,缓缓说道:“婷婷,我没能兑现我的承诺,我对不住你!” 婷婷眨一眨乌眸:“啊?” 白起继续说道:“与你相识的第一天,我要你跟着我,我对你说,我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然而你跟着我之后,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以至于你一再的遇险!我太没用、太无能!我痛恨我自己!”说着说着,他两眶通红,眼角流下热泪。 婷婷吓了一跳,娇小身躯从白起怀抱里跳起来,道:“哎呀!老白你别哭啊!” 白起怔怔的看着婷婷,不再说话,也不动手擦泪。 婷婷嫣然一笑,雪白的小手掌摸上白起两颊,轻轻抚拭,道:“我每次遇险,都是我自己任性妄为的后果。你总是为我设想得细致周全,我却未必乖乖听从你的安排,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思。” 白起攥住婷婷皓腕,道:“就算你任性妄为,我也得好生的护着你!我断不该有任何疏忽使你涉险!” 婷婷两手伸到白起脑后,轻轻扳动白起头颈,让白起的脸庞靠在她怀里、贴着她小巧柔软的胸脯。 “老白你可知道?我之所以敢任性妄为,全是因为我相信老白你能救我于危难。”婷婷幽幽的说道,一边用手指摩挲白起后颈,“你诚然每次都救到了我。安邑城楼倒塌,是你及时带我离开,今日我溺水,也是你及时救了我。多亏有你守着我、护着我,我才能快快乐乐的活到现在。” 白起的腮颊早已赤红。 婷婷的言辞、摩挲、胸脯、心跳,仿佛具有神奇的力量,令白起既感动、又激动,刹那化悲为喜! 白起面露微笑,梦呓般的呢喃道:“婷婷,我只企盼,你能一直快快乐乐的待在我身边……” 婷婷爽朗的道:“这又不难,不过老白你也要一样的快快乐乐才行,否则我见着你忧愁难过,我自己也快乐不得!” 白起双臂抱紧婷婷,道:“好,我答应你,我也一样的快快乐乐!” 婷婷甜甜的笑道:“恩!” 将到家门口时,白起冷不丁的问道:“婷婷,你身上的香气怎么怪怪的?不似平时那样好闻。” 婷婷道:“我在相国大人家的温泉沐浴时,那池子里撒了好多花瓣。说实在的,我也不喜欢这么厚重杂乱的香气。” 白起笑道:“回家后,你陪着我,再沐浴一次,我要把你身上乱七八糟的花香都洗掉。” 婷婷脸颊红彤,不置可否。 夜色和美,星垂天幕。 沐浴完罢,婷婷身上的馨香恢复如故。 白起热情的压着她,深情的拥着她、吻着她,波荡、沉醉……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秋风 七月流火,秋风始吹。 洞庭湖畔,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士,面朝远山,翘首眺望。 他的眉眼颇是俊雅,年轻之时,想必是楚国境内最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但他如今已四十余岁,不仅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与肤色亦均不似从前那般光鲜昳丽。 然而他高贵的风骨、优雅的风度,却丝毫不减当年。 只是他灵慧的目光中,积存了越来越多的凄愁,他单薄的身形,也日益消瘦。 他是楚国芈姓屈氏的贵族子弟,名平,曾任三闾大夫、左徒之职。 不过今时今日,他仅是一介草民。 “屈先生,郢都传来消息,秦国的魏冉来了,向大王索要数以万计的金帛珠宝,他威胁大王说,若大王不答应,秦国便要联合列国伐楚!”智筘愤愤不平的道,“朝中大臣争执了两天,大王竟同意用财帛讨好暴秦!” 屈平望着远山,目光中的凄愁之色更浓郁、更昏暗,长长一叹,道:“皆我错也!以至大楚一再为暴秦摆布!” 智筘道:“秦贼狡诈,我们楚国朝中奸佞当道,这才令大王犯了糊涂,岂是屈先生之错!” 屈平愁眉深锁,道:“昔日,我若能向先王死谏,坚持劝着先王联齐抗秦,先王许可避过灾祸。这一次,我若能阻止智姑娘你去刺杀秦王,秦人断断找不到这个由头向大王问罪。多年来,我于楚国不见寸功,更无能为楚国避除祸患,当真枉为芈姓子孙!” 智筘鼻子一酸,水杏美眸内泪光涌泛,道:“您千万别这么说!刺杀秦王之事,果真要论罪,也全是我的罪过!您并非未有警醒我,是我一意孤行,给楚国招得此祸!” 屈平道:“智姑娘侠胆仁心,为楚除暴,便是行事有所差错,也情有可原。” 智筘心头生暖,用衣袖抹掉眼泪,道:“其实,我刺杀秦王本可以成功,我万万没有料到,我那师妹竟用发簪挡住了我的飞镖!那小丫头,以前在华山上除了练轻功尚算勤快,我并不见她花费多少心思力气研习其他武学,现今怎生扔飞镖扔得这么迅准,难不成她以前一直瞒着我?” 屈平道:“每一个敌手,都不容小觑。我当年便是小觑了先王身边的奸臣小人,使得先王与我生分疏远……”言至此处,他眉峰一颤,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68页 智筘道:“与其说不容小觑我师妹,不如说是不可姑息了她!她明知白起为人残忍狠毒,却还嫁给了白起,言语行事处处护着白起,诚然助桀为虐!” 屈平唇角隐隐挂出一丝淡笑,道:“这倒不奇,令师妹心爱着白起而已。” 智筘黛眉顿竖,道:“她就是个好吃懒做、不懂是非的小米虫!白起烧饭洗衣讨好她,她就嘻嘻哈哈的从了白起!哼,但凡是个心地明白的好女子,岂会对白起那屠夫心生爱意?” 屈平的双眉又愁锁起来,道:“令师妹如何想法,实不妨事。我反而忧心,白起待令师妹宠爱有加,许会对我楚国大大的不利。” 智筘惑道:“屈先生此话怎讲?” 屈平道:“智姑娘从秦国回来时曾说过,你行刺秦王失败,逃跑之际便把令师妹拽入了湖水中,致其溺水。” 智筘道:“没错,我那样做,一是要教训一下我师妹,二则是让白起、嬴稷、魏冉他们焦急难过一番。” 屈平唏嘘道:“令师妹安然无恙也就罢了,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白起一定会教楚国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届时免不了一番生灵涂炭、尸骨遍野。” 智筘想到白起当日说过的那席话,她不由得手脚发抖、胸闷如窒! 屈平道:“智姑娘,不管我们抱有如何忠诚贞烈的情怀,我们做每一件事,当须斟酌利弊,小心谨慎。” 智筘缓过神,莞尔道:“谨诺,我会牢记屈先生的教诲。” * 魏冉从楚国带回的财物里,除了数不尽的金珠丝帛,还有诸多楚地名产。 魏冉到了咸阳,进宫向秦王嬴稷复命,然后和嬴稷一道挑选珍玩宝贝、绫罗锦缎,装了两辆马车,再连同一整车鲜活的大江螃蟹,共三辆马车,一并驶至白起家门外。 白起在厨房架了口釜,生火烹煮十只江蟹,每只蟹的份量都有半斤重。 “这些螃蟹真大个!”婷婷惊奇的呼道,“比我在华山吃到的大多啦!” 白起笑道:“楚国的这些螃蟹是生长在大江里的,自然比山泉山溪中的螃蟹个头大。” 婷婷欣然道:“魏相国也是有心了,竟问楚王要来如许美味,比珠宝什么的强过百倍!” 白起问道:“婷婷,你很喜欢吃螃蟹?” 婷婷明媚的一笑:“当然!”但立刻又蹙起细眉,道:“不过螃蟹吃起来好生麻烦,剥壳剥得我手指又累又疼,我每次顶多吃两个,就没耐心了。” 白起闻言微笑,柔声道:“这螃蟹还得烧一会儿,我且盯着火,你先歇息歇息,待烧熟了,我喊你吃。” 婷婷道:“好。” 她不回卧房,也不找褥垫就坐,只是立于白起身后,双臂环抱住白起的腰,脸贴在白起后背上,闭眸浅眠。 白起温和的笑着,强韧的大手轻轻抚摸她白嫩的小手。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起叫醒婷婷。婷婷睡眼朦胧,迷迷糊糊坐到食案边。 白起把螃蟹端到案上。婷婷双眼忽闪星光,道:“咦?螃蟹怎这样了?” 原来她面前的那十只螃蟹,每只的蟹肉与膏黄均已被取出,整齐的装盛在各自红彤彤的蟹盖里,并且淋了醯、饴,撒了姜末。 “这样吃起来就不麻烦了,累不着、疼不着你的手指。”白起微笑道,“你可以一口气吃好几只。” 婷婷注视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白丝丝的蟹肉、黄澄澄的蟹黄、油亮亮的蟹膏,小声问道:“老白,你何时剥的蟹?” 白起答道:“在你抱着我,歇息的时候。” 婷婷淡淡的一笑,秀雅恬静。 “快趁热吃。”白起用小匙舀了一匙蟹肉蟹黄蟹膏,凑到婷婷唇前,轻轻送入婷婷口中。 婷婷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灵动的乌眸内,渐渐涌出泪水。 “婷婷你怎哭了!”白起惶恐的道,“是螃蟹不好吃?还是胃疼?又或是身子不适?” 他两手剥过蟹壳,手指和袖口留有蟹腥味,所以不便直接触碰婷婷的脸庞。他取来一方干净的帛巾,小心翼翼的给婷婷擦拭眼泪。 婷婷颤声道:“螃蟹很好吃,我没有胃疼,也没有身子不适……我只是……从没吃过这么肥美的螃蟹,也从没这么痛快的吃螃蟹……” 白起无可奈何的笑了笑,道:“你又为这等小事而哭。” 婷婷娇嗔道:“哼,这你可管不了!”小手也拿起小匙,舀了一匙蟹肉蟹黄蟹膏,送到白起口前。 白起笑着接下。 “婷婷,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白起说道,“你平时哭的时候为何常常憋着哭声,只流眼泪?” 婷婷道:“哭泣显得软弱,我虽屏不住眼泪,却至少得努力屏住声音。” 白起深情的笑,嘴唇凑近婷婷耳边,低声道:“在我面前就别这么在意了,何况你也不是没在我面前软弱过。” 婷婷诧异的问道:“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软弱了?” 白起反诘道:“你说呢?” 婷婷霎时脸红如霞,道:“那是极特殊的时候,我平常断断不会那样子!” 白起笑着道:“对!所以那样子的你,唯有我知晓!” 婷婷羞涩的道:“别多言了!快吃螃蟹!” 两人吃完十只蟹,用菊花汤漱口洗手。白起洗净餐具厨具,与婷婷到卧房换了身衣服,准备外出。 第69页 咸阳城郊有片桂树林,桂花开得正盛。 临出门前,婷婷捧着一个鞠丸,与家仆侍女们道:“厨房里有螃蟹,你们得空也烧些吃吧。” 家仆侍女们低着头不敢答应,年龄最长的家仆道:“小的们多谢白将军与夫人好意,然这楚国螃蟹乃稀世珍馐,绝非小的们有资格尝鲜。” 婷婷笑道:“我和老白两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螃蟹?你们就别客气了。”这句话说完,白起已抱着她骑上墨宇马背。 众家仆侍女感恩戴德,拜送两人离开。 这大半年光景里,嬴稷和魏冉隔三差五的就往白起家中送来各种好物。婷婷觉着东西太多,时常挑选一些合适的物件,分给家仆侍女,也分给军营将士。白起本也不在意财帛,是以从未对此加以过问,他心里只要婷婷高兴就好。 夫妻两人都很随意、随性。 但众人心底的感激爱戴,与日俱增。 * 咸阳城西,琼楼玉宇。 胡伤自军营回到居所,两脚刚迈进正殿,慕月公主怒气冲天的抢到他跟前,尖声嚷道:“胡伤!你这个没头没脑的蠢货,那日你与本宫说护卫王兄,本宫只当你去做个卫军统领,而你却是假扮王兄去蒙骗刺客!你不要命了吗!” 胡伤洒然道:“围剿刺客之事,大王和魏相国早有布局,断不会教我送命。也请殿下宽心,莫再牵挂此事。” 慕月公主道:“朝中能人猛士多如繁星,偏要你出头吗!本宫倒要去问问王兄和舅父,怎就选你冒这个死!” 胡伤笑道:“殿下切勿埋怨大王和魏相国,这件事原是我向大王自荐在先。殿下平日总鼓舞我争强立功,这不正好是个机会么?大王也确实表彰了我的功劳,给了我丰厚赏赐,这些殿下也都瞧见了。” 慕月公主啐道:“呸!王兄给你的那点赏赐算什么?你竟已沾沾自喜如斯?今日舅父归来,带回无数楚地珍宝奇物,可有你的份?本宫可听说,王兄光是给白起家送去的大江螃蟹,就有足足一马车!你却连一只蟹足都弄不回来!” 胡伤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润喉,笑道:“白将军的官位和功绩本就远胜于我。何况当日刺客滋事,也全靠白将军和小仙女英勇机敏,大家才都有惊无险。因此这回楚国的赔礼,大王理应赏给白将军夫妻。” 慕月公主脸色发青,嚷道:“旁人喊那小丫头‘小仙女’倒还罢了!怎么连你也一口一个‘小仙女’喊得这么来劲!” 胡伤呆得一呆,道:“正是恁多的人都喊她‘小仙女’,我却喊不得了?” 慕月公主道:“她就是个勾引男人的小狐媚子!本宫不许你喊她‘小仙女’!” 听了这话,胡伤勃然大怒,高声喝道:“殿下!小仙女是我的救命恩人!您休要恶语中伤她!” 慕月公主又惊又恼,吼道:“胡伤!你居然敢这样子凶本宫!你眼里可有尊卑!可有礼法!” 胡伤昂首挺胸的道:“分明是殿下您在寻衅撒泼,却和我谈什么尊卑礼法!罢了,您自个儿在家冷静冷静,我回军营了!” 话音一落,胡伤大步流星的走出华殿,跨上一匹骏马,疾驰而去。 “胡伤你这没出息的黑心王八蛋!”慕月公主气得直跺脚。 * 这日,嬴稷在蒹葭殿用了午膳,希儿服侍他休憩半个时辰,便有两名博士寻来。 嬴稷命寺人召博士进正殿,博士道:“大王,臣等已将我国的篆字整理完罢,请大王过目。” 寺人们把数十卷帛书捧到漆案上,嬴稷随手打开一卷查看,蓦的双眼一亮。 他朝希儿招招手,道:“希儿,你过来看看!” 希儿款款走到嬴稷身边,款款坐下。 嬴稷的手指正指着帛书上的一个“婷”字,道:“这可是小仙女的名讳?” 希儿莞尔道:“是了,正是这个字。” 嬴稷哈哈一笑,用朱砂在“婷”字周边画了个圈,随后与那两名博士道:“这个‘婷’字,寡人收着了,除了小仙女本人,朝中、民间,旁人皆不许传用。” 两名博士面面相觑了片刻,拜道:“谨遵大王圣命!” 嬴稷道:“好。你俩退下吧。” 博士前脚退出正殿,魏冉后脚走进来,礼道:“大王,赵国有位贵重人物,将要来咸阳拜访您。” 嬴稷眉头稍皱,道:“赵国的人?谁?” 魏冉道:“赵胜。”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公子 赵胜乃赵国国君赵何同父异母的亲弟,封号为平原君。兄弟两人今年都只有十五岁。 虽是年少,两人却已经历世间最惊心动魄、悲戚惨痛之事,因此两人心思深沉、处世稳重,远胜同龄人。 这次赵胜正是奉兄长之命出使秦国,与秦王嬴稷会晤协商,维护两国和睦邦交。三晋中的魏国、韩国连受秦国重创,颓唐不振,赵国不得不忌惮秦国武威。 嬴稷在王宫大殿接见赵胜。赵胜恭行大礼,奉上国书,向嬴稷详述了赵王心意。 赵胜毕竟年纪尚轻,面对着秦王雄威和满堂文武,难免紧张局促。但他竭尽全力,使自己的言谈举止保持庄严端肃。秦相魏冉暗暗赞道:“是个好苗子。” 议罢国事,文臣武将陆续退出大殿,嬴稷仅留了魏冉和白起。 第70页 赵胜朝嬴稷一揖到地,道:“秦王,您可否允许在下见一见吴夫人?” 嬴稷道:“公子胜是思念故人了?” 赵胜道:“吴夫人原是赵王的表姐,赵王幼年丧母,其时日日悲怆,幸有这位表姐陪伴照料,故而两人亲情深厚。在下当年也常受吴夫人照拂,与吴夫人情同骨肉。自吴夫人嫁来秦国,赵王与在下,已和吴夫人有足足四年未相见,心中自是不胜想念。” 嬴稷思忖须臾,淡淡一笑,道:“赵王和公子胜倒是挺重情义。” 魏冉道:“公子胜的心情,我等并非不能理解。然而王宫有王宫的礼仪法度,比不得寻常百姓家自由散漫。公子胜要面见我们秦王的嫔妃,怕是多有不便。” 赵胜道:“在下也晓此事有违礼数,但是在下与赵王实在想念吴姐,恳请秦王遂了在下与赵王的心愿!” 嬴稷道:“依着礼法,公子胜确实不能私会寡人的妃嫔。不过,今日恰好是太后办赏秋会的日子,后宫众嫔妃都在花苑赏花,寡人可以安排公子胜与吴姬在苑中小聚片刻。” 赵胜大喜,拜谢道:“多谢秦王成全!” * 花苑内,秋菊竞放,姹紫嫣红。 妃嫔们身着靓装丽服,在花香叶影间嬉笑穿梭。 婷婷和希儿并坐在池塘边,希儿道:“小仙女今日在花苑中频频远离着花丛,可是不喜秋菊?” 婷婷答道:“秋菊形美色雅,观之悦目,只是新鲜菊花的香气之中好像透着苦味,我闻着呛鼻,晒干了泡茶倒是还好。”她握住希儿双手,歉仄的道:“难为希姐姐要陪着我,却也远离了灿烂的花丛。” 希儿笑道:“花儿茂盛的地方,人也多,来来往往,少不了与其他嫔妃寒暄客套,颇为麻烦,我是真的宁愿在此清清静静的与小仙女为伴。” 婷婷爽朗一笑。 不远处的一座石桥上,一名妇人牵着一个锦衣男童,正朝池塘这边走来。妇人的眉眼甚美,但身形却显得肥胖臃肿。男童身材匀称,脸容俊秀,走路抬头挺胸、精神抖擞,右手还抱着一个鞠丸。 “那是唐良人和公子柱。”希儿对婷婷说道,“公子柱是大王的次子,今年已九岁了。” 婷婷问道:“唐良人是公子柱的母亲吗?” 希儿点头:“正是。唐良人当年原是这王宫中拔尖的美女,入宫一年后便生下了公子柱。” 婷婷微笑道:“唐良人现在的面貌也是挺美的,只胖了些许而已。” 希儿轻声一叹,道:“我听说,当年的唐良人以一袭纤腰艳冠后宫,那应是十分苗条袅娜的体态,可惜她怀孕的时候身子一直不大好,她生怕影响了胎儿的安康,遂长期服食补气养胎的药物,饮食也是大滋大补的,久而久之就肥胖了。后来,公子柱平安降生,唐良人却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体态,大王对她的恩宠也日渐少了。” 婷婷听着希儿这番话,淡淡的细眉不知不觉的蹙起,道:“唐良人是一位可敬可怜的母亲。” 唐良人和公子柱走下石桥,碰巧另一位华服闪耀的丽人自桥边经过,唐良人不慎与那丽人擦了擦肩,那丽人当即吊着眉梢呼叱道:“唐氏,你生得五大三粗,行走时就当多加留意些!本宫身子弱,可经不起你推撞!” 唐良人耳闻刻薄之语,脸上却无丝毫怒色,只低了头致歉道:“妾身多有冒犯,请吴夫人包涵原谅。” 吴夫人白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唐良人行礼送别吴夫人,而后牵着公子柱继续前行,走得几步,看到坐在池塘边的希儿和婷婷,便过来见礼,道:“希美人安好。” 希儿和婷婷站起身,娴雅的与唐良人回礼,道:“唐良人好。” 唐良人又向婷婷行礼道:“国尉夫人安好。” 婷婷略是惊讶,道:“唐良人认得妾身?” 唐良人莞尔:“本宫虽不曾见过国尉夫人,却时常听人说起夫人的样貌,是以一猜就猜到了。” 这时,公子柱突然甩开母亲的手,大步一跨,凑到婷婷身旁,拉住婷婷一手,抬头说道:“美人小姐姐,本公子在桥上就瞧见你了,你是国尉夫人?” 唐良人愣了一愣,道:“柱儿你这是做什么?忒也失礼!快回来母亲这边!” 公子柱自顾自的继续和婷婷说话:“美人小姐姐,国尉夫人不是父王的嫔妃哇?” 婷婷凭灵感察觉出公子柱心怀善意,而且公子柱天真的赞她美貌,她自是喜悦,于是笑盈盈的向公子柱施了一礼,道:“回柱殿下,国尉是朝中的官位,妾身是国尉的夫人,当然就不是大王的嫔妃了。柱殿下不可称呼妾身为‘姐姐’,这称谓乱了礼法和辈分。” 公子柱眉开眼笑,道:“既然美人小姐姐不是父王的嫔妃,那你就嫁给本公子吧!这比做朝臣的夫人可要风光多了!”竟全然不顾婷婷所说的礼法辈分! “哎呀!这孩子越说越浑了!”唐良人气得直拍腿,立刻就要把公子柱拽回去。 公子柱牢牢的抓住婷婷之手,坚持不懈的问道:“美人小姐姐你嫁给本公子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希儿掩着嘴唇笑。 婷婷咳嗽一声,与公子柱说道:“柱殿下,妾身已经嫁人了,不能再嫁给柱殿下了。” 公子柱道:“本公子可以把那国尉撵走!” 第71页 婷婷笑道:“柱殿下若真将他撵走,妾身也随着他一道走。” 公子柱眉头一皱,道:“美人小姐姐,你很喜欢他?” 婷婷颔首。 公子柱问道:“他是谁?很了不得吗?” 婷婷笑容明媚,道:“白起。” 公子柱的表情骤变惊慌,道:“白起?是那个打仗极厉害的将军吗?” 婷婷道:“是。” 公子柱耷拉下脑袋,叹了口气,道:“唉!本公子打不过白起将军,唯有知难而退了!” 婷婷差点笑出声。 公子柱忽又抬起头,巴巴的问道:“美人小姐姐能与本公子玩蹋鞠吗?” 婷婷道:“这倒可以。” 公子柱欣喜若狂,欢呼道:“太好了!” 唐良人颇是尴尬,与婷婷道:“这孩子定是给本宫宠坏了,今日竟在国尉夫人面前如此放肆,本宫实在惭愧!” 婷婷笑道:“孩童天真无邪,妾身并未在意,唐良人也不用介怀。” 唐良人礼道:“多谢国尉夫人海涵。” 公子柱笑哈哈的摇了摇婷婷纤臂,道:“美人小姐姐,我们走!” 婷婷朗声道:“好!” * 嬴稷带着赵胜来到花苑,远远看见公子柱和婷婷在草地上踢蹋鞠,公子柱嘻嘻哈哈,婷婷语笑嫣然,嬴稷情不自禁的咕哝道:“柱儿怎有这等手段!” 后头的魏冉小声问白起:“小仙女会蹋鞠?你教的?” 白起两眼凝望婷婷,道:“婷婷活泼好动,属下和婷婷最近经常玩蹋鞠。” 嬴稷指着公子柱,对赵胜道:“那是寡人的孩儿,名柱。” 赵胜作揖道:“公子柱生龙活虎,他日必然是大器之材。” 嬴稷笑了笑,正要与赵胜介绍婷婷,公子柱突然高喊道:“美人小姐姐!你踢鞠丸的姿势真漂亮!” 赵胜笑道:“倩女娇娆兮,清姿灵巧。公子柱称呼那位红衣淑女为‘小姐姐’,她可是秦国的贵族少女?倘若她不是嬴姓女子,在下甚想借此机会为赵王说个亲,不知秦王意下如何?” 他满心期待嬴稷的答复,却被嬴稷阴冷凶狠的目光吓了一跳! 而他同时感觉到一股更凛冽、更凶狠的肃杀之气,仿佛一把锋锐的冰剑,残酷的刺穿他的背脊、击碎他的心脏,冻结他的血液、呼吸、魂魄! 他不敢回头一看究竟,牙齿在口中“格格”捉对儿。 “那位红衣淑女是我的爱妻。”白起冷峻的道。 赵胜倒吸一口寒气,嗓音颤抖的道:“恕在下唐突!” 魏冉窃窃一笑,着宫人知会诸位嫔妃来此拜见君王。 不多时,吴夫人当先往这边走来。 公子柱“通”的把鞠丸踢高。 “砰”,鞠丸不偏不倚的砸中吴夫人额角。 吴夫人大叫:“唉哟!谁拿物事砸本宫!” 两名随身宫女连忙为她揉抚额角,道:“夫人莫慌,夫人莫慌,只是轻微红肿,未破损皮肉!” 公子柱双膝跪地,道:“本公子不慎,误伤了吴夫人,望吴夫人见谅。” 站在一旁的唐良人已是呆住:“这下……柱儿闯祸了……如何是好……” 希儿扶着唐良人的胳膊,宽慰她道:“唐良人安心,此间众目睽睽,大王也在附近,吴夫人断不会为难公子柱。” 吴夫人伸手指着公子柱,斥道:“你母亲莽撞也还罢了,怎的把你也教养得这么冒失!” 婷婷小跑到公子柱身边,向吴夫人行礼,道:“柱殿下年纪尚幼,蹋鞠的技法也未练得精熟,失误难免,今日惊扰了吴夫人,实乃无心之过,吴夫人您宽宏大量,便原谅柱殿下吧。” 公子柱蓦的喜上眉梢,双手抱住婷婷膝腿,道:“多谢美人小姐姐替本公子求情!本公子纵是受到严惩,也无怨无悔了!” 吴夫人道:“国尉夫人你自个儿瞧瞧公子柱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分明是故意使坏对付本宫!” 婷婷垂眸看公子柱,公子柱一脸诚恳的道:“美人小姐姐你信本公子!本公子绝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嬴稷走了来,道:“给鞠丸碰一下罢了,又没伤着,吴姬你何必与一孩童置气。” 众人旋即下拜,道:“拜见大王。” 嬴稷道:“平身。” 婷婷站起身的时候,公子柱殷勤的用双手轻轻拂落她裙子上的草屑。 嬴稷眉毛一搐,怒道:“柱儿!你好大的胆子!你不懂男女之防吗!你居然这般没规矩!”又对唐良人道:“你快把柱儿拉开!” 唐良人怯生生的道:“谨诺……” 公子柱怏怏的跟着母亲退到一边。 吴夫人瞥见站于嬴稷身后的赵胜,盈盈美目内泪光流转。 嬴稷道:“公子胜难得来一趟秦国,吴姬你带他在花苑内游赏一番吧。” 吴夫人伸袖擦了擦眼角,礼道:“谨诺,妾身谢大王恩典。”遂领着赵胜去往花苑东面。 嬴稷对婷婷道:“小仙女,我儿子动手动脚的,多有失礼,原是我平日疏于管教之过,我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婷婷当即行礼道:“大王言重。柱殿下天真无邪,臣妇并未在意。” 嬴稷笑道:“你真不怪我们父子,那是最好!” 婷婷又施了一礼,然后雅步轻移,走至白起身畔。 第72页 白起登时攥住婷婷雪白的小手。 他的脸色很是不好看,俊朗的面庞上恍惚聚着一层厚厚的黑云! 婷婷“嘻嘻”笑出了声。 吴夫人和赵胜缓步徐行,各自一面走路,一面以袖拭泪。 花苑内随处都有人影往来,两人再如何亲情深重、愁喜交加,也不敢做出越矩的亲近行为。 “前年公子章谋反作乱,我在咸阳听到风声,急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吴夫人哽咽道,“幸好高信、公子成、李兑勤王护驾,祸乱终平,何儿与胜儿都化险为夷。” 赵胜泣道:“手足相残、父子相逼,实在是人间惨事,我至今思之心悸、悲恨不已。也难为吴姐,身在异邦、背井离乡,却仍牵肠挂肚的惦记着我和王兄。” 吴夫人噙着眼泪笑道:“我虽为赵国王室的外戚,与你和何儿却是亲姐弟的情分。你如今长大了,相貌堂堂,谈吐不俗,我心甚慰,何儿想必也是太平安康吧?” 赵胜也破涕为笑,道:“王兄诸事安好,吴姐大可放心。” 吴夫人点一点头,道:“那便好,你与何儿,还有豹儿,务须团结一心,礼贤下士,□□兴国。” 赵胜道:“王兄是一位明君,绝不会辜负吴姐期望。”又问道:“吴姐这些年在咸阳过得如何?秦王待你可好?” 吴夫人笑答:“秦王并不曾薄待我。” 赵胜笑道:“是我多虑了,吴姐的姿容便与当年的吴王后一样倾国倾城,秦王自然喜爱!” 吴夫人却低吐一声叹息,道:“宫墙内外,倾国倾城的美人岂止我一个?有甚么稀罕的?无双无对才是最重要的。” 赵胜不解:“哦?” 吴夫人笑道:“你只有十五岁,尚不明白这些事。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后宫里的女人,并不是只靠容颜来生存。” 赵胜道:“这方面我倒是略懂一二。今次我离开邯郸前,王兄特意交代我,要我给吴姐你传个话,王兄说,吴姐在咸阳若有任何事情需要帮衬,我们赵国必定尽全力相助。” 吴夫人蛾眉稍颦,道:“公子章的叛乱平定后,我从不担心我的家势。然而有一件事,当真是令我深陷困顿之中。” 赵胜关切的问道:“什么事?” 吴夫人苦涩的道:“我嫁于秦王四年,尚未给秦王生得一儿半女,这可大大的不妙。” 赵胜恍然,道:“吴姐可有寻医诊察?” 吴夫人道:“第二年就找医师诊察了,却察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后来还找过筮史,筮史嘴巴更毒,直说我命薄无子。” 赵胜怒道:“这是浑说鬼话!” 吴夫人道:“不过上个月,我又请教了一名巫医,他给我指了一个法子,便是寻找一棵遭过雷电劈击的焦树,将焦木制成挂牌悬于腰间,或可有助养气怀胎。” 赵胜狐疑的道:“如此玄乎的方法,能信否?” 吴夫人苦笑道:“当下也只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赵胜道:“吴姐得到那焦木牌了吗?” 吴夫人叹道:“我身在后宫,朝堂上又不认识文武大臣,正愁找不到可靠之人帮忙张罗。”她双眸倏然亮闪闪的看着赵胜:“恰巧胜儿你来到咸阳,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赵胜眉毛微皱,道:“吴姐的事情,我一定帮忙。然这一时之间,我也不晓得该上哪儿去寻找被雷劈过的焦木。” 吴夫人笑道:“这应该不难办。今夏咸阳有过几次大雷雨,城郊密林之中必有焦木。” 赵胜眉头舒展,笑着应承道:“那好,我今日就吩咐下属去办,吴姐静候佳音!” * 秋阳高照。 马车的车厢内,悄然无声。 婷婷终于忍不住了,道:“老白,你至于不声不响的板着脸到现在吗!” 白起仍然不说话,双臂强有力的抱着婷婷,尤其用力的抱紧婷婷的纤腿。 “公子柱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婷婷说道,“你和一个小孩子锱铢必较,有劲吗?” 白起俯首,轻轻吻了吻婷婷眉心,道:“回家后先沐浴,然后,好好‘伺候’我。” 婷婷雪白的脸颊上,堆满艳丽红霞。 * 王宫花苑内,嬴稷与太后坐在石亭中品酒闲话。 公子柱笔直的站在亭子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太后心生恻隐,道:“稷儿,你对待柱儿,未免太严苛了。” 嬴稷道:“柱儿浮滑无礼,冒犯小仙女,孩儿岂能轻纵!而且孩儿又未打骂柱儿,仅是罚他在亭外站立思过罢了。” 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魏冉捧给公子柱一角茶水,喂公子柱饮下,低声笑道:“柱殿下今日辛苦啦。” 岂料公子柱神采飞扬,昂首慷慨道:“本公子无怨无悔!” 魏冉牢牢咬住嘴唇,这才不至于大笑失仪。 作者有话要说: 嬴柱之母唐氏,史料上记载的位分是“八子”。本文因剧情需要改为“良人”。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剑客 秋雨绵绵,天色晦暗。 王龁和胡伤自军营回到城内,进了一家酒馆,斟酌避雨。 胡伤连喝了五碗酒,沉重的呼出一口闷气。 王龁道:“胡贤弟怎么了?一想到要回家,你心里慌啊?” 第73页 胡伤浓眉紧锁,道:“唉!要不是魏相国遣人去军营勒令我回家,我才不回去!” 王龁笑道:“魏相国是替你着想。” 胡伤道:“我心里的苦,岂是魏相国能够体会?魏相国家里妻妾成群,相国夫人更是出了名的贤惠,魏相国过的是融洽和睦的舒服日子。而我呢?我过的是成天挨骂的倒霉日子!唉!” 王龁拍拍胡伤肩膀,道:“慕月公主出身高贵,脾气骄纵也是难免的。你俩结婚时日未久,慢慢磨合也就融洽了。” 胡伤的表情颇显不悦,道:“王大哥说得容易。倘使给你一个天天骂人的悍妇做老婆,让你磨合,你有把握能磨合好?你心中又乐意去磨合?” 王龁打了个哈哈,道:“别和我说这种‘倘使’,我有老婆了!我家婠儿文静柔顺,从不骂人。” 胡伤撇一撇嘴,道:“所以王大哥,你也体会不到我心里的苦啊!你,魏相国,还有白将军,你们都是幸运的男人!”说完,又仰头灌下一碗酒。 晌午时分,酒馆门口走进来五名身穿劲装、背负长剑的青年男子。 五人围着一张木案坐下,为首那名青年向伙计要了酒水和菜肴。 不一会儿,伙计把酒菜端到木案上,客套的问道:“五位客官不像本地人,却是打哪儿来呀?” 为首那青年道:“邯郸。” 伙计笑道:“原来是赵国来的远客!” 青年抱了抱拳,以示礼貌。 伙计退下后,五名青年举杯饮酒,提箸吃菜,聊天闲话。 王龁和胡伤依稀听得,那五名青年各有名头,为首的叫柏岩,其余四人分别叫松岗、杨漠、桐乡、梧川。 “这些都不是寻常姓名。”王龁道,“倒像是江湖人物的别号。” 胡伤道:“看他们的穿着、兵刃,再加上这些别号,八成是所谓的剑客。” 王龁点点头,道:“传闻赵国公子胜手下的奇人异士甚多,这五名赵国剑客,许是此次随着公子胜一同来秦国的。” 胡伤嗤之以鼻,道:“喝酒吃饭吵吵嚷嚷的,也是没啥修养,贻笑大方。” 却听那柏岩问四位同伴道:“哎,你们说说,这咸阳的酒,有没有咱邯郸的酒好喝?” 松岗道:“以愚弟的口味来品评,咱们邯郸的酒,比这里的香醇十倍。” 杨漠、桐乡、梧川附和道:“洵然!” 柏岩哈哈一笑,道:“我原以为咸阳也是一座繁荣昌盛之都,此番游历,大失所望哉!” 杨漠笑道:“天下名都,东有临淄,西属邯郸,咸阳本不及邯郸繁荣,此乃世人皆知之事,柏岩兄没必要刻意嘲讽咸阳。” 桐乡道:“秦都虽比不得赵都繁荣,但是近年来,秦国武力强盛,军队打仗极为厉害!” 柏岩笑道:“野地之军,天性嗜杀,打仗自然凶悍。然而秦国战力虽强,到底只是凭着武力欺凌弱小,不合华夏礼节,反而与那些蛮夷之邦颇为近似。”说完又“哈哈哈”狂笑不止。 胡伤义愤填膺,双手握紧成拳。 他虽不是土生土长的秦人,但在秦国效力多年,深受嬴稷和魏冉礼遇,因此在他心目中,秦国已与他的母国无异。现下他耳闻赵国人出言讥讽秦国,自是无法容忍,加之他原就心情不佳,此刻诚然是火上添油,当即拍案而起,阔步走向五名赵国剑客。 王龁心里亦是忿怒,遂跟着胡伤一道走过去。 胡伤两臂交抱胸前,瞋目瞪视五名赵国剑客,朗声道:“你们嫌弃咸阳的酒不香醇,怎还喝得恁来劲!” 柏岩站立起身,抱拳道:“足下身着戎装,可是秦国的武将?” 胡伤道:“你的眼力倒是不差!可惜脑子残缺!” 柏岩哂道:“哦?将军何出此言?” 胡伤冷笑道:“你身在秦国都城,却口出对秦国不敬之言语,又被秦国的将军听见,直乃自寻死路!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残缺?” 柏岩仰面呵呵而笑,道:“我等乃是赵国的慷慨义士,何惧秦人!将军莫要以为秦军吓唬了韩魏的鼠胆懦夫,便也能吓住我们赵国人!” 王龁道:“这位远客,我劝你讲话还是小心些,毕竟这里是咸阳,不是秦赵边界,更不是赵都邯郸,你在这里惹了事,铁定没好果子吃。” 柏岩朝王龁也抱了抱拳,道:“足下也是秦国的武将?” 王龁抱拳回礼:“正是。” 柏岩笑道:“啧啧,野地之国,野地之军,就连将领们也个个透着野气!” 王龁喝道:“你再出言侮辱秦国秦军,我决计不饶你!” 胡伤道:“王大哥和这厮费什么话!他辱骂大秦,已是犯了死罪,咱俩现就杀了他,以彰国威!” 他的话音刚落,另四名赵国剑客立即齐刷刷的都站了起来。 梧川小声与柏岩道:“柏岩兄是喝高了吗?你连番的挑衅,是真要和他俩动手吗!” 柏岩笑道:“梧川贤弟害怕了?” 梧川道:“怕是不怕,但咱们有必要在此和秦人打斗吗?” 柏岩庄然道:“秦人嚣张已久,我等若是畏缩却步,岂非是要天下人都看扁了赵国!” 胡伤“刷”的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柏岩,道:“好个不怕死的赵国人!你不妨猜猜,你的死讯传到赵王耳朵里,赵王会不会封你为烈士!” 第74页 柏岩“嘿嘿”笑道:“将军,你也不妨猜猜,你今日若死在敝人剑下,秦王又会不会封你为烈士。” 另四名赵国剑客齐声道:“我等与柏岩兄共进退!” 王龁右手握住剑柄,对胡伤道:“胡贤弟,咱哥俩今日也是同生共死了!” 胡伤笑道:“王大哥此言差矣!今日要死的,必然是他们!” * 细雨仍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街道上的行人尽皆退散。 剑锋无眼,近之凶险。 何况正在拼斗碰撞的,一共有七把利剑! 王龁与胡伤是武将,平日少不了练习拳脚兵刃。两人虽对戈矛一类的长兵刃更为精通,但击剑之术亦是不凡。 那五名赵国剑客则似乎是击剑名家,剑法或沉猛、或迅快、或诡异,每一招每一式都犀利非常、精奇非常。 最令人惊骇的,还属五人严丝合缝的默契配合。这种配合就像战场上的战阵,各人进退有据、左右援护,不断消磨对手的力量,并伺机递出最致命的杀招! 胡伤、王龁与五名剑客缠斗了约三十个回合,场面气势不分伯仲。然两人应对五人剑阵,无论在人数上、还是战斗技法上,胡伤、王龁均不占优。 三十回合之后,胡伤、王龁渐感疲乏,五名剑客却越战越勇! 松岗对柏岩道:“柏岩兄,以多战少终是有违剑侠之道,不如就此收手吧?” 柏岩哈哈笑道:“只要他们求饶,我们就收手!” 胡伤怫然道:“呸!我断断不会向汝等小国刁夫求饶!” 王龁也豪迈的道:“不错!今日纵是流血丧命,我也力战到底!” 柏岩道:“众位贤弟可听清了?他俩自个儿讨死,我们不必心怀仁慈!” 他这句话犹如一声号令。语音甫消,松岗、杨漠、桐乡、梧川都跟着他一同挺剑刺向胡伤和王龁! 胡伤、王龁举剑格挡,“当”,七剑相击,银芒颤颤,胡伤和王龁手腕俱麻。 柏岩趁机在两人胸口踢了两脚,两人当即仰翻倒地,后背贴着路面滑退了丈许。 柏岩立刻又带领同伴挥剑逼上来,仿佛是铁了心要夺取王龁、胡伤的性命! 王龁暗道:“不好!难道我今日真会死掉!” 是时,一阵大风在王龁、胡伤身前蓦然升起,携卷千百细密雨珠,呼呼长啸着扑向五名剑客。 五名剑客当即眼花,腮上皮肉条条抖动,气息也紊乱起来,只得往后退却数步。 风静,五人定睛察看。 只见一名身材娇瘦、肤色雪白、眉眼秀丽的红衣少女亭亭玉立在雨中,纤细的双手打着一把伞。 “嫂子!”王龁喜出望外的喊道,人也瞬间从地上蹦起。 柏岩眉头一皱,嘟囔道:“那臭屁将军竟有这般娇俏的嫂子?” 松岗道:“是这小姑娘用雨伞打出劲风逼退了我等?这可真是精妙的武艺啊……” 五名剑客正困惑又欣悦的打量着从天而降的红衣少女,一个高大威严、森寒可怖的白发人影突然走近,接过王龁手里的长剑,站到少女身旁。 柏岩悚然心惊,大声道:“青年白发,杀气栗烈,你是秦将白起!” 白起不说话,右臂伸抬,长剑平举。 五名剑客咬了咬牙,也重新举起手中长剑。 “当”,响声震耳。 “啊!”五条人影浮在半空、急速后退。 白起用一剑、一招,荡开了五名剑客的剑阵! 五名剑客右腕筋酸骨颤,险些将剑脱手! 他们在空中提气稳住身行,踉跄着落回地面,心里极是震撼! 因为白起方才那一招,分明仅是平凡无奇的挥剑! 为何平凡无奇的挥剑,却能具有这等强劲霸道的威力! 五人刚要再递新招试探白起武艺,一抹鲜艳红色霍然在他们眼前飘过,他们眼睛又是一花,每人的右腕被一件钝器敲得一敲,五把剑叮叮当当落到地上。 “这……”柏岩睁大了双目。 那红衣少女亭亭玉立在白起身边,手中雨伞的伞面已收拢。 原来是她用伞尖敲落了五名剑客的长剑! 白起左手拿过伞,打开伞面,为少女遮挡秋雨,道:“婷婷,你不能只顾贪玩,却让自己淋雨。” 婷婷嫣然一笑,道:“淋了几滴小雨罢了,不碍事。” 五名赵国剑客拾起长剑,婷婷两手叉腰,笑吟吟的对他们道:“你们五个别再闹了,否则惹得我生气,我就不用雨伞打你们,我改用利剑剁了你们的右手!” 杨漠持剑一揖,道:“白起将军的剑术和姑娘的武艺,我们今日都领教了,甚感佩服!” 梧川笑着道:“姑娘的身法轻快灵妙,世间罕见。我们赵国有一种舞蹈,名为‘踮屣’,十分优美典雅。姑娘若跳‘踮屣’舞,一定是天下第一的赏心悦目!”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一眨,道:“踮屣?这名字很有意思,我虽不喜舞蹈,倒也有兴趣尝试一番。” 柏岩喝道:“大敌当前!梧川贤弟你说这些作甚!” 松岗笑劝道:“柏岩兄息怒,今日胜负已分,我们实在无需多生事端,就此罢了吧。” 柏岩道:“怎的?你们也跟韩魏的鼠胆懦夫一样,见了白起就肝颤?” 第75页 桐乡叹道:“柏岩兄,你扪心自问,我们五人联手,便是拼尽了全力,拼掉了性命,又能打得过白起和那姑娘吗?” 柏岩愣得一愣,哑口无言。 王龁和胡伤走将过来,白起把长剑还给王龁,王龁道:“多谢起哥,多谢嫂子!”胡伤也行礼致谢:“多谢白将军和夫人相救!” 松岗、杨漠、桐乡、梧川四名剑客持剑施礼,道:“我等今日多有得罪,望诸位海涵!” 王龁心中怒火未消,但考虑到器量风度,仍抱拳回礼。 胡伤斜着双眼睥睨柏岩,道:“你好像不服气?不甘心?” 柏岩挺直腰杆,正颜厉色的道:“哼!今次没能将足下打残置死,确乎是个遗憾!” 胡伤暴怒,扯着嗓子骂道:“你这厮着实不知好歹!你有屁个能耐将我打残置死!有种的你与我一对一的较量!看是谁杀了谁!” 柏岩笑道:“足下这个提议,正合敝人心意!” 胡伤又要拔剑。 白起道:“别轻举妄动。” 胡伤握在剑柄的手缓缓移开。 就在这时,一支五十人的甲士部队整齐的奔跑至此处,队长向白起、王龁、胡伤行礼,道:“参见三位将军。下官听闻此间有人执兵械闹事,特来查看,未知三位将军可有指示?” 他刚问完,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道:“把他们都带去相府。” 喊话之人,乃是魏冉。 第30章 第三十章,诅咒 雨止,太阳透过浓厚未散的云层,洒下淡淡的光芒。 赵胜领着柏岩、松岗、杨漠、桐乡、梧川,在相府主殿大厅里,恭恭敬敬的作揖致歉。 诚如王龁所料,这五名赵国剑客都是赵胜的门客。 赵胜来到咸阳之后,一直借住在魏冉家中,魏冉待他谦和友善,他也把魏冉当做长辈一般敬重,因此五名剑客与胡伤、王龁斗殴一事,两人皆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致歉完罢,赵胜与五名剑客退出大厅,往客房走去。路上,赵胜愠怒的责备五人道:“五位先生也太不持重了!我等现今身在秦国咸阳,你们再如何厌恶秦国,也不该大庭广众的侮辱咸阳、取笑秦军,更不该与秦军的将官当街打斗!得亏今日无有伤亡,否则可就麻烦大了!” 松岗、杨漠、桐乡、梧川四人抱拳请罪道:“属下们今日行事鲁莽,愧对主公!” 柏岩却道:“胡伤和王龁根本不是属下们的对手,属下们借此机会挫挫他俩的锐气,也不见得是坏事。” 赵胜道:“兵刃无眼,万一你等打伤了胡将军、王将军,甚至闹出人命,势必损害秦赵两国和睦,也许还将引发大战!” 柏岩肃容道:“昔年赵王雍在赵国推行胡服骑射,厉兵秣马,我们赵军早已是华夏劲旅,何惧秦军?” 赵胜严厉的道:“兵事岂同儿戏!柏岩先生切勿轻言之!” 柏岩愣愕,半张着的嘴巴里发不出一个音。 松岗笑了笑,道:“主公息怒,柏岩兄今天肯定是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失了心智、丢了稳重,所以说话处事都急躁了。” 杨漠和梧川也道:“对,一定是这样,我们之前劝过柏岩兄几次,他都不听,这定是酒劲作怪!” 赵胜唏嘘道:“我等出门为国办事,当规行矩步,原也不该肆无忌惮的饮酒。” 杨漠和梧川道:“主公所言极是!” 赵胜道:“对了,我委托你们去咸阳城郊的树林里寻找被雷电劈中过的焦木,可找到了?” 松岗道:“主公放心,属下们已经找到。桐乡贤弟取了一截焦木,正准备仔细雕磨一番,做成牌子送给吴夫人。” 赵胜脸上露出笑容,道:“善,我素知桐乡先生的木工手艺远胜寻常匠师百倍。” 桐乡笑着作揖:“蒙主公不嫌。属下明日就可把木牌奉上。” 赵胜谢道:“有劳先生了。” * 大厅之中,魏冉一脸严肃,又颇显失望的直视着胡伤和王龁。 胡伤和王龁都弯着脖子、低着头。 “你们两个,都是有家有业、老大不小的人了。”魏冉语速缓慢的道,“赵国人不过说了几句酒话,你俩权当他们放屁不就完了么?竟然还着急上火的去和人争执!还打架!你俩忘记大秦的律法了吗?况且你俩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你俩要是胜了也还罢了,现在倒好,多少百姓目睹你俩被打倒了!堂堂大秦的将军,一个还是王亲国戚,被五个赵国剑客当街放倒,这让大王颜面何存!让大秦、秦军颜面何存!幸好白起和小仙女恰巧路过,把你俩救出窘境,也挽回了秦国上下的面子!” 王龁默默的听着魏冉训话,心中羞愧不已,赧面无言。 胡伤叹了口气,道:“属下今日多喝了几碗酒,头昏脑热,以致失态,实在罪该万死。可那个叫柏岩的赵国人多番挑衅,贬我秦都、辱我秦军,属下也实在是忍无可忍啊!” 魏冉双眼微眯,似笑非笑的问道:“你就不思考一下,人家也许是故意为之?” “啊?故意为之?”胡伤和王龁突然一齐抬头。 魏冉目光投向白起,道:“白起,你跟他俩说。” 白起平静的道:“剑客虽为江湖人物,却不同于寻常游侠那般嚣张猖獗,只因剑客有剑客的礼节,通常不会无缘无故的惹是生非,何况你们两人戎装佩剑,一看就是军中武将,江湖人物往往回避。然而柏岩当着你们的面贬低咸阳、侮辱秦军,公然寻衅滋事,此举绝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是,他本来就企图激怒你们,进而与你们武斗。” 第76页 “他想与我们武斗?”王龁略是困惑,“是技痒了要与我们切磋剑术吗?” 白起道:“非也。切磋武艺大可以礼相邀,何需用挑衅之语煽动你们的怒火?柏岩把你们激怒,乃是要引你们搏命死斗,如此一来,不仅他的四个同伴一定会帮助他,到了打斗之时,双方也都将拼尽全力,直至一方伤亡,才可能停手。” 胡伤大眼瞬眨,道:“会否是那柏岩也喝多了?昏说乱话?” 白起道:“方才你们与赵胜详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听在耳里,可以想见柏岩在酒馆言语之时词锋尖锐、条理分明,且语气四平八稳,这必然不是酒醉胡言,而是成心布局。” 王龁点了点头,道:“果然还是起哥细心谨慎。我与胡贤弟毛躁大意、冲动行事了。” 胡伤道:“可是柏岩那厮为何要引我们死斗?我们和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啊!” 王龁也迷茫的道:“是啊,这太奇怪了。而且那柏岩是赵胜的门客,赵胜如今身在咸阳,柏岩在咸阳滋事,必定会连累赵胜啊,他就不为自己的主公考虑考虑?” 白起冷静的道:“我估计,依柏岩的预想,他们五人合力,足以杀死你们两人。赵国人在咸阳杀死两名秦国将官,这事一旦发生,必然震动整个秦国,如此一来,不仅赵胜要倒霉,我们还将发兵攻打赵国。这恰是柏岩的目的。” “什么!”王龁、胡伤瞠目结舌。 两人发了会儿呆,胡伤道:“柏岩那厮脑子有病吧!他是赵国人吗!” 魏冉呵呵一笑,道:“所以,我们得查一查那个柏岩的底细。” * 白起与魏冉议事之时,婷婷坐在花园湖边的石亭中休憩。黄瑥为她准备了精致的栗子糕、鲜甜的橘子、清香的花茶。 婷婷斯文秀气的吃了少许糕点和橘子,随后就只优雅的饮茶。黄瑥询问她一些家常琐事,她彬彬有礼的一一相答。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剑客梧川来到石亭外,侍女通传道:“梧川先生想见一见国尉夫人。” 婷婷轻轻点头,黄瑥道:“有请。” 梧川健步走进亭中,朝黄瑥和婷婷作揖,道:“见过相国夫人,见过姑娘!” 黄瑥端严的笑道:“先生有礼了,请坐。” 侍女拿来一张坐席,梧川又作揖行礼,这才就坐。 “在下此次前来,是专程感谢姑娘。”梧川笑着对婷婷道,“今日在下与四位义兄险些造祸,多亏姑娘及时出手制止。” 婷婷莞尔道:“你们在街上打架打得那么凶狠,八成是有什么误会吧?大家说清楚了,冰释前嫌,也就好啦。” 梧川笑道:“姑娘所言极是。” 婷婷笑着抿了口茶。 梧川问道:“姑娘的武艺十分精妙,不知师承何派?” 婷婷道:“我师父是华山之巅的修行人。” 梧川慨然道:“险山崇峦之中,果真居住着隐士高人,他日如有机缘,在下一定也要去华山拜师修炼!” 婷婷笑道:“你可千万别找我师父,我师父只收女弟子!” 梧川哈哈大笑:“那在下就去找个只收男弟子的师父!”笑了片刻,他又对婷婷说道:“姑娘,在下先前和你提到的踮屣舞,你真该试一试!” 婷婷道:“我的确有点兴趣。先生可否告诉我,那究竟是怎样的舞蹈?” 梧川道:“踮为轻蹑,屣为无跟小履。踮屣,即是穿无跟小履,踮起足,以足尖舞蹈。此种舞蹈须体态轻盈者才可学练成功、跳得美观,尤其是单足独立快速旋转,那真是惊世震俗、天下一绝!在下于邯郸看过一些名媛舞师跳踮屣舞,她们的容貌姿仪均不及姑娘你秀美灵巧,因此姑娘跳踮屣舞必定是天下第一!说不定比当年的吴王后跳得更好!” 婷婷乌眸忽闪:“吴王后?” 梧川道:“吴王后是我们赵国先主、赵王雍最爱的妻子,也是当今赵王的生母,已去世多年。” 婷婷问道:“先生可见过吴王后跳踮屣舞?” 梧川摇一摇头,笑道:“在下那会儿尚是个毛头小子,焉有资格观看吴王后跳舞?不过柏岩兄亲眼见识过吴王后的绝世舞姿,所以我们每次观看邯郸舞师跳踮屣舞,他总能指手划脚批评个没完。” 婷婷道:“听先生说了这么多,我对这踮屣舞的兴趣越来越盛了!” 梧川笑道:“姑娘若想学踮屣舞,可以去邯郸,在下一定为姑娘引荐最好的舞师!” 婷婷摆摆手,笑着辞道:“那不成,我得陪伴着我的夫君,可不能私自去到别地。” 梧川愣得一愣,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问道:“姑娘已嫁人了?你的丈夫莫非是……白起?” 婷婷点头道:“我的夫君就是白起。” 梧川颇有感慨般的仰面呼出一口气,道:“白起将军英姿雄伟、仪表堂堂,又是当世一等一的名帅,武功也高强,与姑娘的品貌倒是般配。不过白起将军杀气腾腾的,在下只见他一面,就毛骨悚然,姑娘却不害怕?” 婷婷笑容明媚,朗声道:“老白待我很是温柔体贴,我和老白在一起很快乐。” 梧川笑道:“恩,是在下健忘了。白起将军今日为姑娘你打伞时神态温存、言辞亲怜,足以证明他对姑娘你宠爱有加、呵护备至,断断不会冒杀气。” 第77页 这时,魏冉和白起正巧来到了石亭外。 梧川起身,向黄瑥和婷婷作揖告辞,到了亭外,又与魏冉和白起抱拳施礼,而后健步离去。 婷婷自石亭内跃出,轻飘飘飞落至白起身前。白起纵臂抱住婷婷娇躯,笑道:“多谢婷婷啊,在外人面前说我好话!” 婷婷雪白的脸颊贴在白起胸口,傲气的道:“我一向实话实说,你现在待我好,我自然在外人面前说你好话,哪天你待我不好了,我也会在外人面前说你坏话!” 白起柔声道:“你不可能有机会说我坏话,因为我永远都是待你好的!” 婷婷嫣然而笑,秀丽无伦。 魏冉伸手摸摸胡须,笑眯眯的道:“腻歪,真腻歪!” 黄瑥在亭中喊道:“阿冉,你别妨碍了人家小俩口。你过来这边,我有话要和你说。” 魏冉应道:“好的,阿瑥。” * 两天后,赵胜带着吴夫人所需的焦木牌来到秦王宫中,嬴稷在花苑接见了他。 “秦王,在下有一件礼物送给吴夫人,是祈福保平安的木牌。”赵胜手捧一只锦盒,弯腰行礼,“恳请秦王转交吴夫人。” 嬴稷吩咐身旁的寺人道:“蔡牧,你先查看一下。” 蔡牧道:“谨诺。”接过赵胜手中的锦盒。 嬴稷微笑道:“公子胜切勿见怪,这送进王宫的物件,皆须经过一番检验,尤其是给后宫嫔妃使用的物事,还须经由御医查验,确保万全。” 赵胜恭敬的拱手道:“这是自然。” 蔡牧打开锦盒,拿出木牌,仔细查看木牌的正反两面,突然“噗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大王!这木牌……木牌……” 嬴稷眉头稍蹙,道:“怎么了?” 赵胜也疑惑的道:“这块木牌有什么不妥吗?” 蔡牧给嬴稷磕了个头,深吸一气,道:“这木牌背面刻着大逆不道的字样!” 赵胜大吃一惊:“这怎可能!” 嬴稷道:“呈上来。” 蔡牧跪着爬到嬴稷坐席边,双手将木牌捧给嬴稷。嬴稷看了眼木牌,只见那焦黑的牌面上刻有两个篆字,“柱”、“死”,笔画粗陋,笔迹却很深。 “这是诅咒柱儿。”嬴稷目光阴沉的注视赵胜,“吴姬和公子胜,对寡人的次子深恶痛绝吗?” 赵胜脸色煞白,道:“这从何说起!如何能有这等事!” 嬴稷道:“你自个儿瞧瞧。”便把木牌抛给蔡牧,蔡牧再递给赵胜。 赵胜拿到木牌,又大吃一惊,道:“这是一块刻了字的焦木片,不是在下要送给吴夫人的祈福木牌!在下今日出发前还特意看过!这……这是给人调了包啊!请秦王明察!” 嬴稷思忖片刻,道:“寡人当然会彻查此事。不过在事情查明之前,恐怕得委屈公子胜在牢狱里暂住些时日。” 赵胜作揖道:“在下不介意牢狱之苦,也坚信秦王会查明事实、还在下清白。在下此刻仅有一事相求,便是请求秦王莫要迁怒吴夫人!吴夫人与此木牌绝不相干!” 嬴稷道:“寡人自有分寸。” 赵胜被关押一事传到吴夫人居住的琼琚殿,吴夫人知晓后,几乎晕厥! “这是有人要害胜儿,要害本宫啊!”她急得眼泪直流,一时也顾不得妆容仪态,便跑出琼琚殿寻找嬴稷。 魏冉也赶到了王宫,在大殿里面见嬴稷。 吴夫人跪在大殿门前嘶声哭喊:“大王!妾身与公子胜绝无加害公子柱之心!请大王放过公子胜!千万……千万不要冤枉了好人!” 就在这时候,唐良人的蘅芳殿里也跑来一名宫女,也是跪在大殿门前哭哭啼啼,道:“大王,柱殿下中邪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怎么回事!”嬴稷疾步走到殿外,高声质问那名宫女,“你说柱儿中邪了?他怎样中邪了!” 那宫女道:“回大王,柱殿下今日本来好好的,但就在刚才,柱殿下猝然仰着跌倒在地上,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口中不停念叨有鬼怪要害他,神智浑沌不清,良人和奴婢们都吓哭了……” 嬴稷道:“可有传御医!” 那宫女道:“当时甘医师正好到蘅芳殿为良人请平安脉,便立刻也为柱殿下号了脉,却断不出柱殿下的病症,良人这才遣奴婢来求见大王……” 嬴稷面色凝重,吩咐蔡牧道:“你赶紧通知宫中全部御医到蘅芳殿诊治柱儿!”又与魏冉道:“舅父,你去把徐飞召进宫来!” 吴夫人伏在嬴稷脚边哭道:“大王,妾身可以赌咒发誓,妾身与公子胜绝无施用邪术加害公子柱!” 嬴稷冷声道:“木牌之事,寡人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眼下救治柱儿要紧,寡人得去蘅芳殿。你且回你的琼琚殿。” 吴夫人玉手抚着心口,哭得更悲伤、更哀痛。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恩仇 魏冉乘坐马车来到宫门,正遇见柏岩、松岗、杨漠、桐乡、梧川五人在与守卫争执。这五人护主心切,是以一听着赵胜被囚,便匆匆赶至王宫。然王宫守卫森严,自是不会放五人进去。 五人看到魏冉,忙作揖道:“参见魏相国!恳请魏相国带我等入宫护助主公!” 魏冉走下马车,道:“公子胜出了事,我正要寻你们,可巧你们也来了。我能安排你们与公子胜相见,但你们得把兵刃留在此处,不得带进宫里。” 第78页 “这……”五名剑客互相看了看,并不立刻答应。 魏冉笑道:“我晓得你们有戒心,不过王宫有王宫的规矩,不可不遵。你们若信得过我,就照我说的办。” 五名剑客沉默静思,良久,松岗当先解下背负的长剑,道:“在下信得过魏相国!” 接着,杨漠、桐乡、梧川三人也解下长剑。柏岩眼瞧四位义弟解除兵刃,也只得依样行事。 魏冉吩咐一名近身侍从道:“你带五位先生去公子胜的囚室。” 侍从领命。 魏冉又吩咐另外两名侍从:“你们驾驶我的马车去接徐飞,然后再把白起夫妇也接来。” 两名侍从领命,扬鞭策马,驰离王宫。 一个时辰逾过,马车载着白起夫妇和徐飞回到宫门,三人向魏冉行礼。 魏冉道:“白起,你随我去料理公子胜的事,徐飞你快去蘅芳殿诊视公子柱。”他的目光转向婷婷,笑眯眯的道:“小仙女,牢房阴森龌龊,你就别踏足了,你和徐飞一道去蘅芳殿如何?” 白起不禁握紧了婷婷纤手。 婷婷抬头冲白起明媚一笑,道:“我原是不介意牢房脏的,但我也很担心柱殿下,所以我先去看望柱殿下吧?” 白起沉忖须臾,依依不舍的点头同意。 魏冉的一名侍从驾驶马车,载着婷婷和徐飞赶往蘅芳殿。 途中,婷婷与徐飞道:“上回我落水,承蒙徐医师为我配药养身,实在感谢。”说话间,她不忘点头致礼,端雅文秀。 徐飞一颗心“通通”乱跳,似十分惊喜的道:“哎呀!夫人言重了!”而刹那之后,他的脸色忽又变得暗淡忧愁,垂首低叹了两声。 “徐医师怎了?是担心柱殿下的病症吗?”婷婷问道。 徐飞没勇气看她,支支吾吾的答道:“恩……是啊……是了……” 他并未对婷婷说实话。 他谨记白起当日的叮嘱! 婷婷也不多疑,唏嘘道:“世间真有可以致人患病的诅咒吗?我在华山上的时候,师父也不曾明讲,我一直都很好奇。唉,可怜柱殿下尚是一个稚童,却要受这等无妄之灾。” 徐飞道:“邪术巫蛊之事,不好评说,更不好医治,偏偏王宫里还挺容易发生这样的事端,可苦了一众医官。因此我宁肯随着军队到处奔波,也不愿在王宫当御医。” 婷婷淡淡一笑,又朝徐飞施礼,道:“多谢徐医师。” 徐飞局促的道:“要命!夫人怎的又谢我了?您再谢我,我可得折寿了!” 婷婷笑道:“徐医师是军中的医官,我家老白昔日若有伤病,一定是徐医师为他治疗,我当然应该感谢徐医师。” 徐飞摇手笑道:“白将军是世上罕见的强劲人,多年来身子健壮如山岳,哪有什么伤病,连个着凉的小病都没有,我一次也没给他诊治过。我记得,白将军也就在刚入伍那年遭到一诈降的恶徒偷袭,受了重伤,当时白将军仅是个小卒,受了伤也没人在乎,伍长未通知任何医师,想来是瞧着白将军伤重,以为治不了了,就让白将军自生自灭,可白将军竟咬牙挺过了这生死大关,痊愈了!此事在当时成了军中一大奇闻!啧啧,可见得,白将军真是绝伦逸群的神人也!” 徐飞说得激动,语气充满对白起的崇敬之意。 婷婷却眼眶红热,泪光隐隐。 徐飞见状,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惊慌,道:“唉!夫人莫要伤悲!旧事俱往矣!” 婷婷用衣袖拭了拭双目,道:“恩,徐医师说得对。” 两人来到蘅芳殿,只见正殿外站了多位丽人,乃是其他宫院的妃嫔,个个哭鼻子抹眼泪,模样甚悲,有的妃嫔还在厉声怨骂:“吴夫人好歹毒的心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大王废了她才好!” 婷婷颇是愠怒。她耳聪目明,察出这些妃嫔是在装腔作势,根本不是真心怜悯公子柱,也不是真心为公子柱鸣不平。 她一言不发,默默的跟着徐飞走进正殿,再由一名寺人引领着到达内殿。 内殿之中,宫女寺人忙忙碌碌的从寝殿跑出来,又忙忙碌碌跑回去。 秦王嬴稷疲顿的坐在主座,一条胳膊支在漆案上,手掌扶额。 唐良人伏在一旁哭,双目红肿,嗓音嘶哑。太后与希儿一人一边扶着她,低声安慰。 徐飞和婷婷下拜行礼。 嬴稷猛的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霍然迸出几丝亮光。 他立即站起身,走到婷婷跟前,忍悲强笑,道:“小仙女,这里乱七八糟的,我也仪容不整,请勿见怪。” 婷婷关切的询问:“大王,柱殿下怎样了?” 嬴稷愁怒交加的叹道:“御医围着柱儿诊察了半日,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徐飞请示道:“大王,微臣现下去给柱殿下诊病?” 嬴稷道:“赶紧!寡人召你进宫就是为了救治柱儿!” 徐飞领了旨,快步走进寝殿。 婷婷道:“大王,臣妇可以去看一看柱殿下吗?” 嬴稷稍稍皱眉,道:“柱儿神志不清,仪态尽失,我怕他的样子冲撞到你。” 婷婷莞尔:“大王言重了,臣妇焉有那些讲究。” 嬴稷点一点头,道:“好吧,我带你去看柱儿。”果真亲自带着婷婷进到公子柱的寝殿。 第79页 公子柱躺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件丝绸单衣,却已被汗水洇湿。他的手脚、身躯、脖子均在瑟瑟的抖动,双眼翻白,口中含含糊糊念念有词。 一名宫女小心的按住他肩膀,另外两名宫女分别按住他的腰和腿。 婷婷见着公子柱这般情形,再想到他原先生龙活虎、率真机灵的模样,不禁鼻子一酸,乌眸盈盈含泪。 但忽然之间,她心里又察觉到一丝奇特的异感。 徐飞给公子柱号完脉,转身向嬴稷行礼道:“大王,请允准微臣去药房备药。” 嬴稷道:“寡人允准,你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拿了用!” 徐飞道:“谨诺。”便即前往药房。 嬴稷看到婷婷睫毛上悬着泪珠,心口一荡,真想抬袖为她拭泪!但顾及礼仪,他不敢冒犯“小仙女”,遂只递上一方帛巾,柔声道:“柱儿害小仙女流泪,是我的不是。” 婷婷接过帛巾,屈身施礼,道:“谢大王关怀。臣妇自己失仪,怪不得大王与柱殿下。请大王恩准臣妇外出收拾一下仪容。” 嬴稷颔首,道:“小仙女随意。” 婷婷离开寝殿,在内殿向太后等人行了礼,又跑了出去。 她迅速追赶上徐飞,趁四下没有旁人,便拦住了他,道:“叨扰徐医师了,我有一事请教。” 徐飞礼道:“不敢当,夫人如有需要问询的事情,只管开口问我便是。” 婷婷道:“徐医师,你可诊断出柱殿下的病症?” 徐飞愣得一愣,笑道:“夫人何有此问?莫非夫人发觉柱殿下有甚么不妥之处?” 婷婷道:“我的确发觉一些怪处,但我毕竟不懂医术,是以需向徐医师确认。” 徐飞思量了会儿,道:“不瞒夫人,我方才为柱殿下号脉,柱殿下的脉象四平八稳,可说是毫无病症。” 婷婷乌眸瞬眨:“哦?” 徐飞又道:“然而,若真有鬼神骚扰柱殿下,那便不是医术可以管制的了。” 婷婷道:“既然徐医师未有诊断出柱殿下的病症,此刻又去准备什么药?” 徐飞答道:“柱殿下折腾了大半日,汗流浃背,元气是肯定有损了,我须煎煮一副敛气养元的汤药给柱殿下服用,以免柱殿下再生出别的病来。我还会找些椒兰香草拿到蘅芳殿焚熏,许有驱邪之效。” 婷婷微笑道:“徐医师洵是细心人。” 徐飞耸耸肩,笑叹道:“如果这一整天逾过,柱殿下的病情仍不见好转,那我就得向大王建议,寻些个巫师术士为柱殿下施法除煞咯!” 婷婷笑道:“柱殿下吉人天相,病势定会见好!” * 且说魏冉和白起来到关押赵胜的囚室,赵胜作揖道:“见过魏相国,见过白将军。” 他所住的囚室尚算宽敞整洁,坐具、卧具不缺,茶具、酒具俱全。 他自己也依然穿着绸衣锦袍,头戴金冠,并未受到苛待。 五名剑客站立在墙边,人人皱眉抿唇,十分苦恼。 “你们主仆在此谈了许久,怎的?仍无头绪吗?”魏冉笑着问赵胜。 赵胜叹道:“唉,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啊!在下离开贵府之时,分明查视过锦盒中的木牌,之后这锦盒便由他们五人看守着,一路带来秦王宫,这中间却有谁可以把木牌调换了?” 魏冉冷冷的一笑,道:“这很难猜到?既然一路上是由他们看守锦盒,那必然就是他们之中有人调换了盒中之物嘛!” 赵胜一惊,呼道:“魏相国岂可臆测妄言!” 那五名剑客目露凶光,杨漠喝道:“魏相国休要污蔑我等!我等岂会做出这等陷主公于不利的恶事来!” 五人正要上前同魏冉理论,白起冷漠的扫了他们一眼,令他们屏息止步。 魏冉对赵胜道:“公子胜不是糊涂人,我方才的一番‘臆测妄言’,其实也在公子胜心底徘徊许久了吧?你是碍于情面,所以不肯说破。” 赵胜双目注视魏冉,额角渐渐渗出凉汗。 半晌,他低头叹出一口气,道:“他们五个人,防范外人可谓密不透风,然彼此之间却因信任无比,不会多加盯防。只不过,他跟随在下的时日非短,对在下忠心耿耿,处事也甚为稳妥,在下委实想不出他此次在秦国滋事的理由。” 五名剑客听闻此言,面面相觑。 魏冉笑道:“此人连续制造两个祸端,恐怕是心存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赵胜道:“什么阴谋?” 魏冉道:“引发秦赵战事,借秦军之力,打击、甚至消灭赵何之王朝。” 赵胜脚底一个踉跄,险些失足跌倒。 魏冉转身,两眼瞪向柏岩,道:“柏岩先生,我没说错吧?” 柏岩默不作声。 “什么?是柏岩兄调换了木牌?柏岩兄要谋害大王?这怎么可能!”另四名剑客惊愕的望着柏岩。 赵胜勉力定神,郑重的说道:“恕在下无法认同魏相国之推测!柏岩先生是在下的门客,素来只是护卫在下的人身安全,兼为在下打点一些琐事,从不涉及我国朝廷政务,岂会有颠覆王朝之野心?” 魏冉笑道:“柏岩先生不见得有甚么野心,他仅是要给一个人报仇罢了。” 赵胜道:“谁?” 魏冉道:“你的父亲,赵国先王,赵雍。” 第80页 赵胜呆住。 柏岩犹然默不作声,唇角泛出一抹难以名状的笑容。 魏冉看着柏岩,道:“柏岩先生,你日前在酒馆寻衅,引胡伤、王龁与你们五人武斗,我便怀疑你有挑拨秦赵争端之企图,我初时还当你是山东其他国家派入赵国的细作,想借秦赵之战而牟利。不过后来,我夫人与我说了些话,我遂发现这其中另有隐情。柏岩先生,你与赵王雍的关系,非同一般呐!” 柏岩低声嗤笑,道:“魏相国何以见得?” 魏冉笑道:“因你有幸观看过吴王后的踮屣舞。” 柏岩道:“哦?” 魏冉笑道:“据我所知,赵王雍与吴王后结缘,是因为赵王雍曾在梦中遇见一位翩翩起舞的美女,梦醒犹难忘情,连日慨叹。大臣吴广听说了此事,便把自己的女儿吴娃献给赵王雍。吴娃的容貌像极了赵王雍梦里的美女,遂顺理成章的成为后宫第一宠姬,而吴娃为了能使自己更像赵王雍的梦中情人、进而从嫔妾升为王后,便学练了踮屣舞,学成之后,果然被赵王雍立为王后。” 柏岩道:“那又如何?” 魏冉道:“吴王后是在入宫后才学的踮屣舞,因此寻常人看不到她跳此舞,但柏岩先生却有幸得以观瞻,可见柏岩先生当年的身份不简单也!” 柏岩低头笑了一笑,道:“魏相国连我们赵国王室的秘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着实了不起。正如你所料,敝人与赵王雍确有不寻常之情义。” 魏冉笑道:“哦。” 柏岩道:“赵王雍乃是敝人的救命恩人。敝人出生于赵国北方边境,曾在战乱中遭匈奴人掳劫,受尽欺凌,直至赵王雍发兵北伐,击退匈奴,敝人才侥幸获救,重返故土。赵王雍怜悯敝人家破人亡,遂把敝人留在御侧为侍,并为敝人寻了一位击剑名师,教授敝人剑术。多年后,敝人学武有成,便向赵王雍请缨,赴边疆从军。” 赵胜点了点头:“原来柏岩先生与父王有着这段往事……” 柏岩突然横眉立眼,厉声道:“就在敝人戍守边疆的几年里,赵国朝廷中却发生了翻天巨变!到最后,赵王雍,英明一世的赵王雍,竟被他的亲儿子赵何,活活饿死在了沙丘行宫!赵何的王朝,是不孝不仁、泯灭天良的王朝!” 说至此处,他两只眼眶已涌出泪水,赵胜也顿时泪流满面。 “可惜……可惜敝人在军中尚未取得高位,当年不能发兵援救赵王雍,后来也无能兴兵为赵王雍复仇。”柏岩继续说道,“然敝人从没忘记这桩仇恨,敝人离开行伍,隐姓埋名,以剑客身份成为主公的门客,为的就是觅得良机,除掉赵何,除掉所有助纣为虐的奸佞文武!敝人苦等了一年多,今次终于有机会利用秦军成就大事,实在是痛快,痛快!” 松岗、杨漠、桐乡、梧川四人听罢此言,既惊骇又悲愤,道:“柏岩兄!你当真有此大逆不道的企图!” 柏岩敞声道:“敝人敢想敢为、敢作敢当,本也没打算避讳什么。大逆不道,呵,赵何谋害生父,才真正是大逆不道之徒!” 赵胜痛哭道:“柏岩先生,我王兄不是你想的那般!” 柏岩道:“主公与赵何从小交好,您当然回护他!” 梧川抬手抚着柏岩后背,哀戚的道:“柏岩兄,赵王雍惨死之事,赵国上下都是知道的。其时,只因公子章起兵谋反,失利后逃到沙丘行宫寻求赵王雍庇护,赵王雍收容了公子章,王师不得已之下只能包围沙丘行宫,以防公子章招来援军、逆转局势。” 柏岩怒吼道:“公子章乃是赵王雍的长子!赵王雍庇护亲子,何错之有!怎就落得个饿死的凄惨下场!赵何逼死生父亲兄,实属不孝不悌!” 赵胜抹了把眼泪,道:“柏岩先生,你错怪我王兄了!我王兄……他是身不由己啊!” 柏岩道:“他怎么身不由己了!赵王雍为他废了公子章的太子之位,又为他让出了王位、甘做主父,他占尽了所有的好处,却忘恩负义的害死赵王雍,他哪里身不由己了!” 赵胜泣道:“父王废长立幼、退位让子,这全都不是王兄自己的心愿!王兄幼时常与我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做个无事一身轻的安乐公子,可是父王偏要立他做太子、让他做国君,他根本无从拒绝!两年前,王兄和父王在沙丘其乐融融的狩猎,公子章兴兵发难,来势汹汹,相国肥义拼掉自己一条命,护住了王兄,但王兄也受了重伤,被带离了战场。之后王兄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期间沙丘来的战报,没有一条送到他的床前,他也无法向前线将士传达任何指令,所以重兵围困沙丘行宫、断水断粮,绝不是王兄的旨意!” 柏岩脸上的皮肉像风中枯叶一般瑟瑟抖动。 赵胜道:“父王生平,总是喜欢凭一己喜好行事。他爱吴王后爱得深了,就力排众议的废掉了韩王后。他偏爱吴王后母子,便又废掉了公子章的储君之位,改立王兄为太子。后来他看着公子章失位,于心不忍,又封公子章为安阳君,在代郡独立为王。再后来,他自己不想处理政务,就退位做主父,让王兄做赵国国君。公子章谋反失败,他又同情长子,在沙丘行宫护着公子章与王师相抗。他做所有决定时,都不曾真正想过我们兄弟的处境与心情!他是我们敬爱的父亲,却生生的摧毁了公子章与王兄的手足亲情,也在我们这些兄弟心里埋下了一辈子都化解不去的痛苦!沙丘之乱是我们全家的惨祸,王兄,我,还有公子豹,我们三兄弟虽然活到今日,但是,我们没有一天不为死去的父亲和长兄哀伤痛惜!” 第81页 柏岩嘶吼道:“荒唐!荒唐!主公怎可这样评说赵王雍!” 魏冉叹道:“公子胜所言恰是事实。” 赵胜又抹了把眼泪,沉下心气,道:“柏岩先生,你若执意不肯体谅我王兄,要向我王兄报复,我和王兄也怨不得你。然你可曾想过,秦赵两国一旦开战,赵国将有千千万万的军士黎民死于兵祸,他们会在我们这些王公大臣之前率先殒命!” 柏岩抬头哈哈一笑,泪如泉涌,道:“属下在赵国各地行走之时,鲜见有人为赵王雍之死愤愤不平!如此寡义的愚民,诚死不足惜!” 赵胜骤然转悲为怒,高声斥道:“柏岩先生!我父王一生尚武、厉兵秣马,正是为了保家卫国,守护一方黎民!你既敬我父王,难道却不知赵国受创、赵民枉死乃是我父王最不愿见到之景!” 柏岩表情僵住,脸孔发青,仿佛吃了一记致命的杀招! 魏冉摇一摇头,道:“柏岩先生,事已至此,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柏岩不说话,一手自袖管内取出一粒细小的药丸,放入口中。 “使不得啊柏岩兄!”四名剑客出手阻拦,却是迟了一步。 柏岩口吐鲜血,道:“大王……微臣这就来问问您……微臣究竟有没有做错……”一语方毕,阖目死去。 四名剑客流着泪,将柏岩的尸体平放在地上。 赵胜双膝跪地,朝柏岩拜了一拜,脸上泪痕阑干。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心机 赵胜擦干了泪,向魏冉和白起深施一礼,道:“在下今日悲恸忘情,以致多番失仪,让二位见笑了。” 白起脸上无一丝表情,冷漠之极。先前柏岩与赵胜争辩,双双痛哭流涕,最后柏岩服毒自尽,白起也是冷眼旁观、波澜不惊。 魏冉拍了拍赵胜肩膀,道:“公子胜重情重义,我是看得出来的。不过经此一事,公子胜往后再招呼门客时可得仔细着些,务必把门客的来历底细查个清楚。” 赵胜点头道:“魏相国教诲得是。”又嗟道:“在下与柏岩先生相识一年有余,他为在下尽心奔走,在下亦不曾薄待他,平日相聚,谈笑融洽,名为主仆,实为朋友。唉,在下自以为与柏岩先生关系密切,却也是从不知晓他的往事,更没能体察到他沉重的心思。倘若在下早知他的心机,许能开导他化解这桩仇恨,他也就不用客死异乡了。” 梧川哀声而叹,道:“主公勿要太过自责。柏岩兄的这些事,我们这四个做义弟的也全然不知。他既有心隐瞒,便不会轻易让旁人知道。” 魏冉道:“梧川先生说得不错,更何况,即便公子胜洞悉了柏岩先生的心机,也不见得能化解这桩仇恨,柏岩先生对赵王雍的敬慕崇拜,已是偏执。” 赵胜拱手作揖,歉仄的道:“说到底,柏岩先生始终是在下的门客,亦是赵国的子民,现下他虽身死,他犯下的祸事却累及秦赵邦交。在下惭愧之余,愿为此担当所有罪责,任受处置!” 魏冉双眉深拢,道:“这件事得看我们大王的意思。” 赵胜道:“还有吴夫人,秦王千万莫要错怪了她,她确确实实与木牌诅咒一事无关!” 魏冉苦笑道:“这也得看我们大王的意思。公子胜同是出生于帝王之家,应该明白,君王的喜恶,有时并不怎么讲道理。” 赵胜唏嘘道:“在下岂会不明白?在下只是不忍看到吴夫人受冤,亦不忍看到赵国军民受害。” 魏冉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会与大王解说清楚,公子胜且在此等我消息。” 赵胜领着四名剑客朝魏冉和白起一揖到地,道:“劳驾了!” * 蘅芳殿,公子柱在一众宫女寺人的服侍下,慢慢的喝完徐飞配来的汤药,又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 唐良人呜咽道:“柱儿是妾身的命啊……柱儿如有三长两短,妾身也是不要活了!……” 太后搀着她胳膊,慈声劝道:“柱儿自然是会康复的,你休要说这些不祥之言。” 只见公子柱四肢的抽搐之状渐是缓和,白眼也翻得不那么厉害了。 “柱儿是药到病除了吗!”嬴稷兴奋的问徐飞。 徐飞道:“回大王,微臣以为,柱殿下许是累了,要睡觉。至于是否病愈,还得等到柱殿下这一觉醒来,才可断定。” 嬴稷道:“那也好,先让柱儿好好睡上一觉!” 徐飞道:“柱殿下既要睡觉,此间人影不宜太多,否则会搅扰到柱殿下。” 这时正好蘅芳殿的执事宫女来请示嬴稷是否用膳,嬴稷恍然想起,公子柱发病半日,他在此守了半日,一晃已至申时,他、太后、唐良人、希儿以及宫女寺人们都是滴水未进、颗米未食,遂道:“我们去外头吃点东西。” 唐良人呜咽道:“妾身要陪着柱儿!” 希儿劝道:“唐姐姐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啊,你今日又急又哭的,耗尽了力气,再不饮食,只怕你也要病倒了。” 嬴稷也道:“唐姬你别执拗,你随寡人一道去用膳。” 唐良人道:“可是妾身放心不下柱儿,柱儿每次睡觉,妾身都在他旁边看护着……” 婷婷忽然启口道:“大王,太后,唐良人,你们如果信得过臣妇,就让臣妇留在这里看护柱殿下吧。” 嬴稷道:“小仙女,这半天过去,你也饿了,你也得吃东西啊!” 第82页 婷婷笑道:“臣妇今日进宫前已在家中用过午膳,所以不打紧。” 唐良人和泪一笑,道:“柱儿喜欢国尉夫人,有国尉夫人在此看护,妾身倒也放心。” 嬴稷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思忖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同意了,道:“好,那就劳烦小仙女了。”又吩咐执事宫女端了一盘精致的桂花栗子糕、一壶蜂蜜水进殿,关怀备至的叮咛婷婷道:“小仙女,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若柱儿稀里糊涂的对你发疯,你随时唤我进来。” 婷婷笑盈盈的行礼谢恩。 嬴稷注视着她清新俏丽的容颜,心中真有说不尽的温暖惬意! 众人陆续离去,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婷婷和公子柱。 公子柱呼吸匀净,似乎睡得正熟。 婷婷坐到他床边,看到他身上的丝绸衾被没盖严实,便伸手为他整理。突然,她雪白的小手被另一只更小的手一把抓住! 她笑了一笑,小声道:“果然,柱殿下是装病唬人呢!” 公子柱睁开双目,眼珠乌溜溜的一转,道:“本公子真的病了,只不过这会子病好了。” 婷婷眉梢微挑,笑着道:“柱殿下若执意说谎诓骗妾身,那么请恕妾身以后再不能和柱殿下玩耍嘞。” 公子柱闻言,登时急了,坐起身,抓紧婷婷之手,道:“美人小姐姐别动气!本公子承认,本公子是装……” 他一语未毕,婷婷用手掩住他嘴,道:“柱殿下小点声!大王他们在外头用膳,万一听见就糟了!” 公子柱瞪着眼睛点点头。 少刻,公子柱“嘿嘿”一笑,望着婷婷问道:“美人小姐姐怎知本公子是装病?是本公子装得不够逼真吗?” 婷婷道:“非也,柱殿下装得很逼真,妾身最初也是吓得不轻。” 公子柱笑道:“美人小姐姐是什么时候识破了本公子?” 婷婷道:“其实,就在今日徐医师第一次为柱殿下号脉的时候,当时妾身觉察到了柱殿下心中对妾身的善意,遂起了疑。” 公子柱挠了挠头,困惑道:“本公子心中自然是喜欢美人小姐姐的,美人小姐姐为何因此起疑?” 婷婷笑道:“柱殿下若是真的被鬼神蒙了心魂,神志不清,心中又岂会对妾身存有善意?” 公子柱沉思了须臾,扬唇而笑:“原来是本公子待美人小姐姐的一片真心暴露了自己!“ 婷婷笑道:“柱殿下小小年纪,跟谁学了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 公子柱脸色骤变严肃,字正腔圆的道:“本公子对美人小姐姐说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 婷婷却只当公子柱幼年胡言,并不与之深究。 她将桂花栗子糕和蜂蜜水捧至床边,道:“柱殿下今日费了大劲,又不曾饮食,现在一定饿了吧?” 公子柱欣然而笑,拿过一块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婷婷,一半自己食用。 婷婷“嗤”的笑出声,道:“盘中有好多块糕,妾身再拿一块吃便是,柱殿下何须多此一举?” 公子柱笑嘻嘻的道:“这显得本公子与美人小姐姐关系亲近!” 婷婷笑得更欢乐:“柱殿下懂的还真多!” 公子柱洋洋得意。 婷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却,良久,她幽幽的叹了口气。 公子柱紧张起来,道:“美人小姐姐,你怎么不开心啦?” 婷婷苦涩的一笑,问道:“柱殿下,你今日装病,是为了害吴夫人吗?” 公子柱喝下一杯蜂蜜水,道:“是赵国人先弄了块晦气的木牌子诅咒本公子,本公子仅是借此事端闹上一闹罢了。呿,指不定真就是那吴夫人要诅咒本公子,她自己没孩子,所以讨厌后宫里其他嫔妃的孩子,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此次若能扳倒她,诚是快事一件,也为本公子的母亲出了口恶气!” 他嘴上说着这些阴谋诡计的言语,神情竟是一片从容泰然! 他完全不像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 婷婷慨然道:“柱殿下年纪尚幼,真不该有如此沉重的心机。” 公子柱笑道:“美人小姐姐,本公子乃是帝王家的孩子,倘若没些心机,下场可是很惨的。本公子的父王便是幼年无宠,被祖父派到了燕国为质,若非多年后伯父意外薨逝,父王他这辈子也难有回国之机,更别提当大王了。本公子可不愿意像当年的父王那样,远赴异乡、俯仰由人。因此本公子必须利用契机,争取父王的关爱。” 婷婷理解公子柱的心情,和颜悦色的宽慰他道:“今日妾身瞧得明白,大王是非常关爱柱殿下的。” 公子柱道:“恩!” 婷婷又道:“但柱殿下装病,也是真的把大王、太后、唐良人,还有其他好多人,包括妾身在内,都给吓坏了。” 公子柱道:“父王和祖母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经得起这惊吓。本公子的母亲确实胆小懦弱,但如果今日的惊悚悲伤能为她换来父王的关照,那也是值得的。美人小姐姐嘛,你玲珑聪慧,早就洞悉实情,也吓不到哪儿去。至于其他人,本公子不在意,也就顾不得了。” 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语气四平八稳! 婷婷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公子柱攥住她衣袖,焦急的问道:“美人小姐姐又不开心了吗?你是不是觉着本公子心机重、太刁滑,所以厌恶本公子了?” 第83页 婷婷莞尔:“妾身并未那样想。” 公子柱一脸认真的道:“美人小姐姐你放心,虽然本公子心机深重,但本公子绝不会谋害美人小姐姐你!相反的,他日若美人小姐姐遇着麻烦,而你那打仗很厉害的将军丈夫没法收拾局面,本公子还可为你效劳、护你周全!” 婷婷“呵呵呵呵”笑得直拍腿,道:“柱殿下越说越没边嘞!”又温和的道:“妾身方才叹气,是因妾身忧虑,柱殿下心机重了,难免影响生活之乐,在妾身看来,柱殿下这个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 公子柱也笑了,抱着婷婷衣袖道:“本公子一见到美人小姐姐,就无比快乐!” 婷婷道:“柱殿下,以后可别再装病吓人了。” 公子柱道:“知道。本公子也懂的,这种伎俩多用了就不灵了!” 婷婷无可奈何的笑笑。 公子柱道:“美人小姐姐,本公子今日装病的事,你不会告诉其他人吧?” 婷婷道:“当然,妾身一定为柱殿下保密。” 公子柱皱着眉道:“本公子说的‘其他人’也包括你的将军丈夫哦!” 婷婷笑道:“他不会过问这些,妾身也不会和他讲。” 公子柱心满愿足,又和婷婷分着吃了几块糕点,而后他便躺下安睡,婷婷静静的守在他床边。 约半个时辰逾过,嬴稷、太后、唐良人、希儿用完膳进来寝殿。 婷婷文雅的行礼,公子柱醒转,也要向父母及祖母行礼,嬴稷欣喜的道:“柱儿晓得礼貌了,定是病好了!” 唐良人扑上去一把搂住公子柱,声泪俱下的道:“柱儿!柱儿!你是好了吗!没有鬼怪再骚扰你了吧!” 公子柱笑得天真烂漫,道:“鬼怪都被美人小姐姐打跑啦!美人小姐姐救了孩儿!” 婷婷不禁一呆,随后摇手笑道:“青天白日的哪里会有鬼怪,柱殿下定是做了梦,把梦境当真了。” 嬴稷眉开眼笑的对婷婷道:“小仙女莫要自谦!你是真真正正的仁惠仙家,总能救人于苦难!” 婷婷道:“可臣妇确实没见到鬼怪,更别提与鬼怪打架了,臣妇一介凡人也是打不过鬼怪的……”她自不能说破公子柱“装病”之实情,只得不停的推辞,颇为苦恼。 唐良人“噗通”跪在她跟前,叩首道:“多谢国尉夫人救了柱儿!您救了柱儿,便也是救了妾身一命!您的大恩大德,妾身永世铭记,但求他日可以恩恩相报!” 婷婷吃了一大惊:“唐良人岂能叩拜妾身!这万万使不得!”连忙跪下,朝唐良人回磕了几个头。 嬴稷立马呼道:“哎,你们两人都起来!” 执事宫女搀着唐良人起身,唐良人又扑到公子柱床头,哭哭啼啼的和公子柱抱成一团。 希儿扶起婷婷,温婉的道:“小仙女辛苦啦。” 婷婷握着希儿之手,道:“希姐姐,你可要信我,我没那么大能耐。” 希儿笑道:“你慌什么?即便大王和太后都认定是你驱除了鬼怪,他们又不会再委派你去别地儿斩妖除魔,只不过是给你些赏赐罢了。” 婷婷道:“无功不受禄嘛。何况今日整天,诸位医官和侍者都比我出力多。” 嬴稷朗声道:“那就统统都有赏!如此一来,小仙女就不会不自在了吧?” 婷婷无言以对。 嬴稷心情甚佳,满脸堆笑的要和婷婷多说说话,那边公子柱娇气的唤道:“父王,父王。”嬴稷大感逆耳,却也只能顾念着公子柱疾病初愈、身体虚弱,先凑到了床沿。 公子柱蜷在母亲怀里,两只手一手拉着嬴稷,另一手拉着太后,道:“父王,祖母,你们今日能多陪陪柱儿吗?” 太后慈祥的道:“柱儿乖,哀家与你父王今日就留在蘅芳殿了,今晚让你父王陪你睡觉,好吗?” 公子柱喜道:“那太好啦!” 唐良人含泪笑道:“多谢大王,多谢太后!” 太后与执事宫女道:“你去把徐飞召进来,再给柱儿诊视诊视,以求稳妥。” 执事宫女领旨,去寝殿外喊来徐飞。徐飞进殿后先向婷婷使了个眼色。 婷婷正望着公子柱一家发愣,陡见徐飞使眼色,倒也当即会意,立刻朝众人施礼,退走出殿。 这一退一直退到了蘅芳殿的正殿。 白起如山岳般一动不动的站在殿堂中央,剑眉深锁,目光沉冷,牙齿咬着嘴唇。 他很是焦虑,很是着急,却碍于宫廷礼仪的约束,不能抒发! 他已隐忍了许久,压抑了许久。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快窒息! 幸而婷婷轻盈的疾奔至正殿,霎时间,他剑眉轩展,目光灼亮,唇角温柔泛笑! “婷婷!”他高喊道,双臂壮阔张开。 婷婷毫不犹豫的投入他怀抱,雪白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微微的蹭了两蹭。 魏冉坐在一旁喝茶,眼睛瞅到这情形,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半杯,道:“我嘞个天啊!” 白起紧紧搂着婷婷,柔声道:“你怎么了?似乎情绪不太好?” 婷婷抬手拭去睫毛上的泪珠,道:“没有。我是刚才见着柱殿下向父母和祖母撒娇,心中有些感触……” 白起笑道:“所以你就向我撒娇了?” 婷婷踩了白起一脚,仰首质问道:“不行吗!” 第84页 白起笑得更浓情密意,道:“当然行,你每次向我撒娇,我都非常高兴!” 婷婷又踩他一脚,傲慢的道:“哼!” 魏冉放下茶杯,乐呵呵、笑眯眯的站起身,问婷婷道:“小仙女,你以前也是这样跟你师父师姐撒娇的吗?” 婷婷答道:“妾身的师门规矩严谨,妾身不敢坏了风气。” 魏冉叹道:“那真是可怜!” 婷婷道:“不同的境遇有不一样的生活之道而已,妾身倒不在意。” 魏冉笑道:“我是说你的师父和师姐可怜,她们竟不知道,你对她们撒娇,那就等于给她们吃仙丹,能让她们顿时飘飘升仙,比苦练仙法方术强上百倍!” 婷婷微笑道:“哪有的事?魏相国这玩笑开得太大啦!” 魏冉道:“我没开玩笑,你若不信,只管问白起。” 婷婷果真问白起道:“老白,魏相国所言可是真的?” 白起把婷婷搂得愈紧,郑重的说道:“是真的。因此你只能向我一人撒娇。” 婷婷雪颊浮红,嫣然一笑。 魏冉正要感慨一番,眼睛余光却突然瞟见秦王嬴稷的身影。 嬴稷呆立在珠帘后面,双目怔怔的望着婷婷。 原来之前婷婷辞出寝殿,不多时嬴稷也以“与相国商议要务”为由跟了出来,走到正殿后门口,恰巧目睹婷婷偎依在白起怀里,嬴稷心中痛如刀绞,便停下脚步。之后又听到魏冉说“飘飘升仙”,听到白起嘱咐婷婷“你只能向我一人撒娇”,嬴稷的心便与撕碎了无异,暗恨道:“为何我偏偏没有这个福分!倘使我能和白起换一换身份,让小仙女也冲我撒娇,哪怕仅是一天的光景,那也是天大的美事……” 魏冉见嬴稷眼神呆滞、面色黯淡,知其心情沉郁,遂“吭”的大声一咳,躬身作揖:“参见大王!” 婷婷惊诧的低呼:“哎呀!”连忙小跳着挣开白起双臂。 白起微微一笑,和婷婷一道朝着嬴稷行礼。 嬴稷强作镇定的走上前,道:“小仙女勿要惊惶。” 婷婷低着头,不接话。 魏冉岔开话茬,道:“大王,木牌一事,已水落石出了。” 嬴稷道:“哦?说来听听。” 婷婷思忖这应是君王与臣下议论大事,自己不便旁听,遂要移步回避。嬴稷笑道:“这会儿并非廷议,小仙女无需回避。” 婷婷谢恩,留在白起身畔。 魏冉把柏岩生事,以及柏岩与赵王雍、赵何的恩怨情仇一五一十详细说了。 婷婷耳闻“沙丘之乱”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心底直为赵何一家的惨祸哀伤遗憾,不自觉的细声悲叹。 白起伸手轻抚她纤腰,默默安慰。 魏冉请示道:“大王,您打算如何处置赵胜和赵国?” 嬴稷问白起:“白卿家,依你之见,现下是否是攻赵之良机?” 白起道:“回大王,攻赵乃随时可行之事。” 魏冉笑道:“倘若现下秦赵开战,只怕魏国会趁机裹乱。魏国一向不老实,我等绝不可让魏国占了便宜。” 嬴稷道:“舅父的意思是,若要安心伐赵,就得先制服魏国?” 魏冉笑道:“大王睿智,此亦是我军原先的部署。” 嬴稷寻思了片刻,点头道:“也罢,寡人不可因奸人挑唆而改变作战部署,何况赵王雍昔日带寡人离开燕国,也算有恩于寡人,寡人今次暂且饶过赵胜与赵国,就当是偿还赵王雍的人情了。” 魏冉躬身道:“大王英明仁义!” * 于是嬴稷下旨释放了赵胜,木牌诅咒之事再不于追究,吴夫人也未受到牵连。 次日,嬴稷晋唐良人为夫人,以慰其养儿之艰辛。 * 午时将近,蔡牧带领一支车队来到白起家,说是秦王和太后表彰白起夫妇追查疑案、看护公子柱之功,按例行赏。 诸多赏赐之中有一只狭小的锦盒,蔡牧本要依照圣旨亲手交给婷婷,但白起和婷婷这日起床晚,婷婷尚在卧房内梳头,只能由白起代收。蔡牧请求道:“白将军,请务必将此礼物呈给夫人过目,小的谢过了!” 车队离开后,白起回到卧房,将锦盒递给婷婷,道:“这是大王赏你的,一定要你亲自过目。” 婷婷道:“哦。” 白起坐到到婷婷身后,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长发。 婷婷道:“老白,你替我扎个辫子,扎高些。” 白起温和的笑道:“好。” 婷婷打开锦盒,见盒子里是一根纯金打造、精雕细琢的竹节形发簪,不禁赞道:“金子做的发簪确实闪亮呢!” 她从案上拿起一根白玉雕成的长戟形簪子,道:“我今日戴这个簪子吧,这簪子有意思!” 白起笑道:“好,随你高兴。” 这长戟形白玉簪子原是数日之前白起在咸阳城里买的,当时白起和婷婷散步路过一个玉匠摆的小摊,那玉匠制作的发簪皆是兵刃形状,婷婷夸赞“有趣”,白起不假思索的就将所有兵刃发簪全部买下。 * 五日后,赵胜及其部众,带着柏岩的骨灰,离开咸阳,返回邯郸。 吴夫人无法送别亲人,心中凄凉,在琼琚殿黯然神伤、泣涕沾襟。 忽听寺人通传道:“唐夫人来了。” 第85页 吴夫人稍觉吃惊,连忙擦干眼泪,补了些妆,雍容都丽的走到正殿中招呼。 唐夫人的衣着妆容颇为简素,但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气色再不似从前那般孱弱怯懦,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消彼长,吴夫人越发心凉,道:“唐夫人昔日从不与本宫往来,今儿怎有兴致惠临琼琚殿?” 唐夫人道:“本宫获知妹妹的亲人走了,心想妹妹一定愁苦不已,是以前来陪妹妹说说话,宽解妹妹的愁绪。” 吴夫人冷笑道:“唐夫人费心了,本宫可不是懦弱之人。” 唐夫人笑道:“懦弱有懦弱的长处,争强也有争强的短处。妹妹喜好争强,在这后宫中是尽人皆知之事,可到头来又如何呢?本宫正是要劝劝妹妹,做人须得谦逊和平,方可福泽绵延。” 吴夫人道:“唐夫人无需惺惺作态的讥讽本宫。你除了比本宫多一个儿子,却还有什么能与本宫一较高下?” 唐夫人笑道:“论姿貌年龄,本宫如今的确不如妹妹,论出身,本宫也是比不得妹妹高贵。可是本宫的柱儿却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有柱儿在本宫身边,本宫可就比妹妹强了百倍不止。” 吴夫人冷笑道:“后宫中并非只有公子柱这一位公子,况且公子柱仅是大王的次子,又不是太子。” 唐夫人笑道:“妹妹难道没发现,柱儿和国尉夫人颇是投缘?” 吴夫人道:“那又如何。” 唐夫人笑道:“柱儿与国尉夫人走得近,便是与国尉白起将军走得近,亦是与魏相国、与太后走得近。这几位皆是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往后都会帮衬着柱儿,帮衬着本宫。相比之下,妹妹的亲友远在赵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又能对妹妹有多少助益呢?” 吴夫人朱红的嘴唇瑟瑟颤抖。 唐夫人又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恐怕妹妹未曾敢想,那就是大王自己的心思。妹妹时常自负美貌,嘲笑本宫肥胖粗笨,但本宫年轻之时何尝不是花容月貌的品质?咱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走不进大王心坎里,大王心里的人儿,是国尉夫人,是他的‘小仙女’。” 吴夫人道:“大王心里既没唐夫人,唐夫人却还洋洋自得?” 唐夫人笑道:“本宫失宠多年,早就不奢望大王的真心真爱,本宫只求大王多多垂爱柱儿。这本来绝不是易事,但本宫万没料着,柱儿竟有本事讨得‘小仙女’的关爱。只要‘小仙女’关爱着柱儿,常与柱儿亲近往来,大王爱屋及乌,也会在柱儿身上多花心思。” 吴夫人冷笑道:“原来你的心机慎密如斯,本宫一直都小瞧你了!” 唐夫人起身施礼,道:“妹妹赶紧也生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吧,否则在这后宫里,你还凭什么争强?”说完这句,她便施施然走出殿堂。 吴夫人回到寝殿,疲倦的伏在床边,泪水潸潸。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四贵 入冬,朔风凛凛。 五只黄莺站在烧水的灶台附近“哩哩”鸣叫,模样甚欢。 婷婷给它们喂了一把粟,笑道:“你们本该飞去南方过冬的,现却留在了我家,是舍不得我吗?” 五只黄莺鸣叫得愈响,其中一只飞到了婷婷雪白的纤指上。 婷婷笑着问道:“你去年就没去南方,也是在这厨房里过的冬吗?” 那黄莺的小脑袋往下点了一点,似乎是在回答婷婷:“是!” 婷婷“嘻”的一笑,伸手让它回到“家人”身边。 她自己也亭亭玉立的站回到了她的丈夫身边。 白起执起她一手,道:“你的黄莺朋友很聪明,知道靠近灶台取暖。你呢?晚上睡觉可觉得冷?若是冷,我便在卧房里添加一些火炉火盆。” 婷婷摇摇头,道:“又不是不盖被子,不用火炉火盆啦。去年下雪时,在山岭野地我都没喊冷,此时在家更无所谓了。” 白起深邃的双眸内漾着春水柔光,道:“去年我们是在行军打仗,没法太讲究,现在我们在家里,你如果想在卧房用火炉取暖,乃是合情合理的。” 婷婷淡眉微颦,道:“我说了不用了,你唠唠叨叨的做甚?如我这般武艺高强的人,本来就没那么怕冷。” 白起双臂搂住她娇躯,两眼目不转睛、脉脉的凝视她,道:“你,当真不怕冷?” 婷婷雪白的脸颊顿时沁红。 她猜着白起话里有话! 思忖片刻,她扬眉瞋目,傲气十足的道:“好!我说实话!你可要听清楚了!” 语音未消,她轻盈敏捷的小跳而起,一双纤臂揽住白起头颈,丹唇凑在白起耳边低声道:“和你抱在一块儿自然就不冷了。” 白起俊朗的脸上也泛出红晕,双臂将婷婷搂得愈紧,欢声笑道:“婷婷,你说得真好啊!” 婷婷两只小手握拢成拳,在白起颈窝“咚咚咚咚”捶打四记,嗔道:“瞧你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你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呢是不是!” 白起笑容不改,道:“是啊!” 婷婷道:“你这家伙,总喜欢给我挖坑,还非要我栽进去!” 白起温存的道:“胡说,我可舍不得坑你!” 婷婷脸靠着白起胸膛,悠悠笑叹道:“唉,也罢,你志得意满、笑逐颜开,我看在眼里也是挺高兴的。” 白起俯首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婷婷,我这辈子能遇到你、娶你为妻,真是天大的幸事!” 第86页 婷婷嫣然一笑,道:“我现在肚子饿,没心情陪你肉麻感慨!” 白起笑道:“好,先吃饭。” 这一餐,白起煮了一道笋片排骨竹荪汤,笋片切得薄如蝉翼,排骨和竹荪照旧切成小块。另有一道蒸麂腿肉,也是切成薄片,配以一碟用醯、饴、椒粉、姜末调制成的酱料来蘸食,美味非常。 婷婷兴高采烈的享用佳肴,白起心里亦十分愉悦。 下午,白起和婷婷一道在家中祭祀祖先。 婷婷虽不晓自己的父母家族,但也认认真真的完成了礼仪。 * 秦王嬴稷有两个同父同母的胞弟,嬴芾、嬴悝。嬴稷登基为秦王的同年,嬴芾被封为泾阳君,嬴悝被封为高陵君。嬴稷还有一位舅父芈戎,是太后同父异母的亲弟,先被封为华阳君,秦取楚新城后,又得新城为封邑,封号改为新城君。 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新城君芈戎,加上相国魏冉,并称为秦国四贵。 嬴芾、嬴悝、芈戎常年在封地各自料理政务,非有要事,每年只需于孟冬之月赴咸阳朝拜国君。 今年他们已来过咸阳一次,为的是参加慕月公主的成婚之礼。眼下正值孟冬之月,三人又率领大队的车马仪仗,隆隆重重、浩浩荡荡来到咸阳。 三人在王宫大殿内拜见了嬴稷,献上贡品,再依次详述封地中一年的经营状况。 退朝后,三人被引至甘泉殿。太后摆下筵席,与亲弟、亲子欢聚天伦。 筵席罢了,嬴芾和嬴悝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提出要去宫外看望小妹慕月公主。太后允准,两人遂带了数十亲兵,坐上马车出宫。 慕月公主在午膳时又与胡伤为些琐事起了口角,胡伤虑及魏冉的劝说叮嘱,不敢大声呵斥公主,只得憋着气吃完饭菜,随后离家去到军营。 慕月公主犹在骂骂咧咧:“这没出息的东西!本宫当初怎就选他做了夫婿!” 是时,一名侍女趋步来报,道:“公主殿下,泾阳君和高陵君来了。” 慕月公主大是欣喜,指示道:“快快有请!记得把府里最好的酒果糕饼也都备好了!” 侍女依言去办。不一会儿,嬴芾和嬴悝风度倜傥的走进正殿。 慕月公主见着两位兄长,脸上先是绽放芍药牡丹般华艳的笑色,但紧接着,她腮肉抖动、唇角颤搐、双眼通红,少顷,竟“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嬴芾和嬴悝生生的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去搀住她,争相问道:“小妹,你这是怎了?”“莫不是受到了委屈?” 慕月公主哭得激动,一时半刻也是说不出话。嬴芾和嬴悝扶着她坐下,两人又是擦泪又是劝慰,忙活了半晌,慕月公主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嬴芾、嬴悝气红了脸,嬴芾喝道:“从小到大,我未见小妹哭得这样伤心过,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欺负了小妹!” 嬴悝道:“是胡伤那厮犯浑吗!天下竟有这等不惜福的蠢材!他现在何处?我替小妹教训他去!” 慕月公主抽噎道:“胡伤也就只敢和我顶两句嘴,隔天又会巴巴的来讨好我,不至于真个犯浑。然而他委实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枉我当初还指望他为秦国建立不世军功,抢过那白起的风头!” 嬴悝和嬴芾对视一眼,都皱了皱眉。嬴悝笑着对慕月公主道:“妻子盼望夫婿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乃人之常情,可小妹也不能太强人所难呀。” 嬴芾也道:“是了,我听冉舅父说过,咱们秦国虽良将众多,但诸如胡伤、王龁等人,仅是世间的人才,那白起却是举世独一的天才。小妹要求胡伤胜过白起,这是太难为胡伤啦!” 慕月公主叱道:“二哥三哥为何助长白起的威风!” 嬴芾笑道:“我俩只是劝小妹,莫要为了这件事影响了夫妻感情。胡伤好歹也是个人才,何愁他日无建功之机?” 嬴悝打趣道:“哟,小妹,你不会是喜欢白起吧?那你早该招白起为夫婿啊!” 慕月公主听罢这话,又低头呜呜痛哭,边哭边骂道:“那白起是天底下最不识抬举的人!当初冉舅父给他说亲,他睬也不睬我!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差点吓死我!唉,倘使他真是个无情无欲的恶煞倒还罢了,可他偏偏娶了一个小妖女!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女,也不晓是使着什么妖媚之术,居然能把白起迷惑得死死的!” 嬴芾诧异:“小妖女?” 嬴悝道:“我记得小妹成婚之日,在咸阳王宫大殿里,我远远瞧见冉舅父跟一个小美人说话,那小美人身旁的白发男子是白起,白起和小美人穿着一样颜色花纹的衣裳,难道小妹说的小妖女就是她?” 嬴芾笑道:“哦!我也记得那小美人,她脸蛋雪白秀丽,身材娇小玉瘦,看着委实纯美柔弱,可惜她和白起早早的就退席了,我都来不及向她问声好。” 慕月公主恼怒的瞪着两位兄长,嚷道:“二哥三哥!你俩也被那小妖女迷住心窍了吗!” 嬴芾和嬴悝尴尬的笑了笑,立即敛容。 嬴悝道:“小妹勿要生气。你说那小美人是妖女,我俩瞅着不像罢了。既然她已经嫁给了白起,小妹也无需再同她计较了,须知你乃堂堂秦国公主,千尊万贵,岂能自降身份的去和一个臣僚之妻怄气?” 慕月公主叹道:“唉,两位哥哥有所不知,那小妖女仗着有白起庇护,几次三番的对我不敬,我当真吞不下这口恶气!” 第87页 嬴芾讶道:“她胆敢对你不敬吗?白起有什么了不得的?你找王兄为你主张呀!” 慕月公主哭呜道:“王兄也被小妖女媚惑了,处处包庇回护!不仅不帮我,还反过来骂我、罚我!” 嬴芾、嬴悝呼道:“竟有这样的事情!几时发生的?” 慕月公主道:“已是我成婚前的事了。” 嬴悝摇一摇头,唏嘘道:“只怪我和二哥,在你成婚时来去匆匆,未及细询你的生活,否则也不至于让你委屈恁久!”又问道:“王兄骂你罚你,母亲和舅父可有帮衬你?” 慕月公主道:“母亲和舅父从中劝解过,但王兄毕竟是秦国国君,他一心要庇护小妖女,谁又敢反对他?” 嬴芾突然着恼,道:“哼!当年若不是顾着长幼有序之则,这秦国国君哪里轮得到他嬴稷来做!我们兄妹四人之中,属他最是刻薄寡恩!如今他果真为了外人欺负亲妹!” 嬴悝叹道:“二哥,我,还有小妹,我们三人是自小一起在秦王宫里长大的,亲情深厚,自不用说。而王兄在燕国为质多年,十八岁才回来咸阳,难免与我们生疏啊。” 嬴芾道:“就怪那赵王雍多管闲事!否则这秦王之位本是我的!” 慕月公主吓得花容失色,道:“我的好二哥,你千万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昏话!万一传到王兄耳朵里,可是杀头的大罪!” 嬴芾冷笑道:“呵呵,列国四海,人人皆知秦国四贵势大遮天,嬴稷纵是秦王,又有多少胆气底气敢来杀我泾阳君?” 嬴悝道:“二哥休要大意,如今王兄已然帮着外人欺压亲妹,指不定下回就是整治你我了。” 嬴芾笑道:“他敢整治咱俩,咱俩就联和母亲舅父,一齐反了他!” 嬴悝打了个寒噤,连忙喝一口温酒压惊。 嬴芾拍抚慕月公主的肩膀,道:“小妹放心,嬴稷昏君不为你做主,我与你三哥绝不会坐视不理、任你受气!” 慕月公主道:“多谢两位哥哥关怀。但是,你们真要为我出气的话,便一定会与王兄针锋相对,这如何是好?” 嬴芾哈哈一笑,道:“我何曾忌惮过嬴稷!” * 傍晚,嬴芾、嬴悝回到甘泉殿,陪太后用晚膳。太后爱子心切,留兄弟二人同住于自己的宫殿中。 晚膳后,母子围着暖炉闲话家常,魏丑夫殷勤柔媚的伏在太后跟前为其捶腿揉膝。 嬴芾和嬴悝也不避忌甚么,直接就说起了慕月公主的委屈事。 嬴芾道:“母亲,王兄如此包庇外人,您岂可袖手旁观?” 太后笑道:“芾儿,你只听了慕月的片面之词,根本不晓个中细节。白起的妻子原是你王兄的救命恩人,哀家对她也颇有感恩之心。” 嬴芾面露忧色,道:“母亲,连您也偏袒那外人了吗?” 太后笑道:“哀家并非偏袒她,只不过她确确实实有恩于哀家和稷儿。况且她素日循规蹈矩、谨慎守礼,哀家也着实挑不出她的过错。” 嬴悝道:“可她曾对小妹不敬,此乃轻慢王族之越矩劣行也。” 太后笑着叹了口气,道:“慕月是什么脾气,你们两人打小就知道,她如今遇着对手,遭了挫折,说到底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嬴芾道:“纵然小妹有不是之处,王兄也不该罔顾手足亲情,一味的让小妹受气啊!哼,可别真应了那民间村话,帝王之家就爱手足相残!” 太后蛾眉一蹙,道:“芾儿,你身为秦国公子,怎能听信这些野民妄语?” 嬴芾道:“当年季君之乱,咱们秦国王室又不是没发生过手足相残之事!” 太后身躯倏颤,一下子恼火非常,竖眉瞪眼的喝道:“当年被处死的公子和公主,又不是与你们同父同母的至亲手足!” 嬴芾嘶声道:“母亲!孩儿分明能觉察到,王兄对孩儿、对三弟、对小妹,都怀有着敌意啊!” 太后愕然,怔怔的看着嬴芾和嬴悝。嬴芾满面怒容,嬴悝低下了头。 半晌,太后缓缓说道:“所谓兄友弟恭,为人长兄者,固然要善待弟妹,但身为弟妹者,亦要尊敬长兄,更何况,稷儿与你俩、与慕月之间,还有君臣之别。” 嬴芾愣住。 太后继续说道:“这些年,芾儿与悝儿在封地的所作所为,哀家绝非一无所知,稷儿更是心知肚明。你们既然也已觉察到稷儿的心思,那么你们还是先学会自守本分为好。” 嬴芾、嬴悝听闻此言,互相对望一眼,陷入沉默。 近亥时,魏丑夫扶着太后去寝殿。 嬴悝推了推兄长,道:“二哥,也许母亲说得对,你我二人,是该谨慎着些。” 嬴芾咬着牙,恶狠的道:“嬴稷何德何能,如今竟连你我封地内的私务都要横加管束!” 嬴悝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是秦王!” 嬴芾道:“这秦王之位本是我的!” 嬴悝劝道:“罢了罢了,他都做了十余年秦王了,二哥今日何苦为此置气!” 嬴芾冷笑道:“我泾阳君虽不是秦王,却也不是任人欺压的孱头!什么‘兄友弟恭’,我偏不把嬴稷放在眼里!我倒要看看,嬴稷是不是真敢整治我!” 嬴悝紧张的道:“二哥少安毋躁,千万别意气用事!” 第88页 嬴芾拉住嬴悝之手,道:“三弟,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与我站在同一边?” 嬴悝道:“二哥与我是世上最亲的亲兄弟,我自然与二哥共同进退。” 嬴芾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很好,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加上母亲与舅父们的照拂,我们断断不用害怕那嬴稷!”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强权 雪下了一天一夜,终于放晴。 咸阳城已是一片粉妆玉砌的景象。白茫茫的街道树木、白茫茫屋檐楼顶,映着淡淡阳光,参差晶亮,分外绮丽。 婷婷的脸颊如雪般洁白,笑容比雪景更美。 她穿着纯白厚实的羊毛大氅,身形却依然显得纤瘦秀雅。 所以白起也依然可以毫不费力的紧紧搂住她。 积雪皑皑的街道上很是热闹,随处可见人们带着孩童在街边打雪仗、堆雪人,各家店铺、货摊生意兴隆。 白起在一个木器摊买了一柄晾衣服用的木叉,理由是婷婷称扬道:“这个叉子好生有趣!” 于是白起右臂搂着婷婷,左手提着木叉,两人信步走回家。 “我们晾衣服从来也不需要这种木叉。”白起随口说道,“我人高臂长,徒手就能搭竹竿、挂衣服。” 婷婷俏皮的瞟了白起一眼,道:“我知道你能耐大,我看中这个木头叉子,原是觉着它可以作为我练武的器具。” 白起道:“哦?” 婷婷笑道:“我想修习长兵刃,但我个子矮了些,家里和军营中现成的戈矛棍棒都太长了,不易上手。这木叉的长短倒是刚好适宜,我姑且先用着练习练习。” 白起微笑道:“原来如此。”顿了一顿,感慨般的道:“看来我的婷婷要越来越厉害了!” 婷婷嘻嘻一笑,道:“对对对!回家后我拿这个木叉,你拿竹竿,我们比试比试!凭我的聪明敏捷,一定不出三招就能打败你!” 白起把婷婷搂得更紧,俯首问她道:“你怎的这么喜欢打我?” 婷婷被白起的笑色和呼吸熏红了脸,当即竖眉反问:“你不喜欢我打你么!” 白起低声笑道:“我岂会不喜欢?我最喜欢你又喊又喘的对我‘拳打脚踢’!” 婷婷听出白起言语所指,脸红逾耳,左拳在白起腰间捶了一记,道:“光天化日、稠人广众,你说什么轻薄话呢!” 岂料白起竟单臂将婷婷的举了起来,抱在半空,笑道:“恩,我赶紧带你回家,让你好好的‘打’我!” 婷婷足不着地,又惊又气,身躯不由得扭动挣扎,却不见效验,愠怒的叱道:“老白!你快放我下来!否则我决不饶你!” 白起柔声道:“我偏不放你,一会儿你要如何不饶我,都随你的意。” 语毕,他立即就抱着婷婷往家舍方向疾奔,风驰电掣一般! 婷婷手舞足蹈的继续闹了一阵,白起强壮的臂膀始终无一丝松懈。渐渐的,婷婷愠怒消散,心情转好,纤细的双臂轻轻揽住白起头颈。 她素日看重礼仪,知道自己和白起时常忘记循规蹈矩,颇有不妥。但她自幼成长于山林,对生灵天性亦有很高的崇尚,因此她也乐于不拘小节,只要自己与爱人都开心就好。 眼看再跑过一条街便能到家,一队铠甲森森、兵刃锃锃的武士突然从街尾涌了出来,迅速包围了白起和婷婷。 街上街边的百姓见状,都十分惊怕,或四散逃开,或避入屋舍之中。 白起的表情已然森寒冷峻,目光透出的杀意,比严冬朔风凛冽万倍! 武士们原就没敢靠近包围白起夫妇,这会儿又不由得往后退却了两三步。 婷婷犹然被白起抱着,她仔细打量周围的武士,道:“老白,这些人的甲胄,与王宫卫队、咸阳城卫、以及我们军队里将士们的甲胄,都不太一样。” 白起点了点头。 却见两名高冠锦袍的文俊之士策马而来,在距离白起夫妇三丈远的地方,骏马惊悸长啸,停蹄不前。 这两人正是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 两人看到白起的形容气势,心中也是悚然,不敢下马前行。他们又偷偷瞥了瞥白起抱着的少女,顿觉春风拂面、花开千里,暗暗叹道:“过了大半年光景,小美人越发娇娜动人了!” 嬴芾眨眨眼,定下心神,朗声道:“本公子听闻,国尉夫人曾经冒犯过慕月公主,公主至今耿耿。本公子身为公主的兄长,今日愿为亲妹和国尉夫人做一回和事老,还请白将军夫妇跟随本公子与高陵君去往公主府邸。” 婷婷凑在白起耳边道:“老白,你放我下来,我们先行个礼,免得落人话柄。” 白起深知婷婷用心,遂恋恋不舍的让婷婷站回地面,而后左手搁了木叉,朝着嬴芾和嬴悝抱了抱拳,再没其他动作。 婷婷也仅是优雅的鞠躬行礼。 礼罢,白起冷冷的道:“内子为人谦和善良,从未有任何行差踏错。此刻在下与内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四处游走,两位见谅。” 嬴芾道:“未知白将军有何要事?怎就不能耽搁须臾,先领了本公子的好意?” 白起道:“阁下并非在下的君上,也非在下的上司,在下无需向阁下汇报事务。” 嬴芾不禁着恼,喝道:“大胆!你区区一个国尉,竟敢藐视我泾阳君!” 第89页 嬴悝笑道:“二哥犯不着同白将军置气,你且看他并未按着士大夫的规矩束发,便可知晓他为人狂妄自大。” 婷婷听到这话,心里大是不快,道:“高陵君此言差矣。妾身与妾身的夫君都曾受到过大王的恩准,服饰发式皆可随意,只因我们夫妻平日常常练武,当选择自己最为舒适的衣装和发式。既然大王这样允准了,我们夫妻二人梳何种发式都算不得违制,也绝不是狂妄自大。” 嬴悝望着婷婷秀丽的脸蛋、听着婷婷悠扬的语声,心下甚喜,道:“原来如此!本公子这就收回先前所言!” 嬴芾也来了劲,道:“白将军既有要事在身,可先行一步,让夫人随本公子去拜见慕月公主。” 白起右手握紧婷婷纤腕,冷声道:“在下与内子都无暇去别处,还请两位放行。” 嬴芾吼道:“白起!你居然如此的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是谁!本公子是你能忤慢的吗!”说话之时,右手挥扬,命令众武士道:“给本公子拿下!” 众武士被白起的威严杀气震慑,根本不敢往前挪步。嬴芾见状,抬高嗓门再喝道:“拿下白起夫妇!有胆怯违令者,杀无赦!” 武士们耳闻泾阳君下了死令,心知无路可退,只得壮着胆,挺着戈矛等兵刃冲向白起。 婷婷轻声与白起道:“这些武士也是被逼无奈,你制服他们即可,暂时先别杀害他们性命。” 白起点头同意,左手抄了木叉,斜劈、横削、直刺,一瞬间打中三名武士! 这三名武士分别是颈项、肚腹、腋窝受到重击,只一击,三人便呜呼哀哉大叫着委顿倒地,爬在雪中。 倘若白起左手里的不是木叉,而是他善用的长戟,那么这三人的脑袋、下肢、胳膊必已失去! 但白起以木叉为武器,也已将三人打得骨瘫筋麻,续战不能。 婷婷情不自禁的喝了声彩:“老白,你以左手执兵刃,也是这么厉害呀!” 白起对着她微微一笑,身躯一转,左臂一抬,木叉顶端叉住一名武士的矛头,只听“砰”一声响,白起把这武士连人带兵刃推飞五步远! 这武士坠地前正巧与后面抢上的另五名武士“轰隆”撞成一团,六人都“啊啊”大呼,仰面摔在了雪地里。 婷婷又笑着喝彩:“不愧是老白,天生神力!” 白起甚是愉悦,战意愈高,左臂将木叉挥舞得更迅快,“当当当当”四声之下,又荡飞了四名武士,四名武士分别又带倒了五六个同伴。 嬴芾的脸都气绿了,大声骂道:“你们这么多人,竟对付不了一个白起,简直是废物!” 嬴悝感叹道:“天下第一杀将,果真名不虚传……” 他看得分明,想得清楚,白起用木叉轻松撂倒数十武士的同时,右手自始至终执着婷婷皓腕、身行步法自始至终严密蔽护着婷婷,此乃一心两用,一面御敌、一面怜惜娇妻,若非具有超凡武艺,谁敢以这种方式打斗! 嬴芾眼瞅着麾下武士一个接一个倒地,气急败坏,嘶吼道:“你们这些废物是贪生怕死吗!一个个卧在地上偷懒避战!今日你等纵然拼死了性命,也要给本公子拿住白起夫妇!如若不然,待本公子回到泾阳,必将严惩你等全家!” 可怜那些武士当真是筋骨伤重、站立不能,此刻听到泾阳君要株连他们家眷,人人心如刀绞、哀痛万分。 婷婷怒道:“这个泾阳君太毒了!”话音甫消,她左腕甩开白起右手,双足一腾,身子轻盈灵快的高高跃至空中,如一阵雪风般疾飞向嬴芾。 白起惊慌的大喊:“婷婷!” 婷婷一脚踢在嬴芾右肩。嬴芾恍恍惚惚无从应变,当即后仰着栽下马背,“通”一声摔在雪地。 他这才回过神,肩膀后背刺骨疼痛,嗷嗷大叫。 婷婷右脚踩着他的胸口,冷哂道:“幸亏地上有积雪,要不然泾阳君的骨头都要断裂了吧?您的部下也是与您一样的筋骨剧痛,您若还有怜悯下属的良心,就赶紧下令罢战!” 嬴芾望着婷婷,心中既有欢喜,又有惶恐,也有仇恨,诸味杂陈,嘴巴里哼哼唧唧的,说不清话语。 “你这个小女子忒也胆大!竟敢袭击我二哥!”嬴悝跳下马,高喊着冲向婷婷。 然而他只迈了两大步,就停了下来。 不但脚步停止,身板也仿佛冻结了住,僵直呆立,一动不动! 一个木叉,稳稳的抵着他的喉咙。 两道目光,如锐利的剑尖一般,刺碎他所有的勇气、傲气! 婷婷侧过脸嫣然一笑,道:“老白,你这么快就赶来啦!” 白起剑眉微皱,道:“婷婷,你总这样突然行动,我每次都被你吓得慌神!” 婷婷伸手抚了抚白起肩背,笑道:“不用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耐。” 这句说完,她又低头看着嬴芾,道:“泾阳君,您还要继续打架吗?” 嬴芾深喘口气,道:“本公子今日可以罢战,但你和白起以下犯上、得罪了本公子,本公子绝不会轻饶!” 婷婷蹙眉道:“今日若非泾阳君咄咄逼人,大家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嬴芾道:“你和本公子的亲妹结了梁子,本公子没直接派人烧了你家房舍财产,已是客气了!” 婷婷呼道:“哎呀!您用得着这么狠吗!” 第90页 白起宽慰婷婷道:“婷婷安心,他没那本事。”说完,冷冷的扫了嬴芾一眼。 嬴芾胸口一窒,差点气绝。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车轮之声,白茫茫的街道尽头出现了飘展的龙幡、辉煌的华盖。 正是秦王的仪仗! 虎贲武士把地面混乱枕藉的武士搬到路边,让秦王的金厢辂车畅行无阻。 辂车在十步外停稳,嬴稷风度翩翩的走出车厢,健步走向白起和婷婷。 白起和婷婷方要行礼,嬴稷朗声道:“免了!白卿家,小仙女,你们先别动,让寡人好生看看!” 白起夫妇从命。 嬴稷仔细的瞅了瞅被婷婷小脚踩着的嬴芾,又仔细的瞅了瞅被白起用木叉抵着的嬴悝,斯须,“哈哈哈哈”放声大笑,道:“泾阳君,高陵君,你俩这副衰样,寡人可是头一回得见呐!” 后头的寺人蔡牧也掩着口唇,小声的陪着嬴稷笑。 嬴芾羞得无地自容,道:“王兄,您就眼睁睁的看着亲弟受辱吗!大秦王族的尊严体面,您还顾不顾了!” 嬴稷不理他,继续“哈哈哈哈”欢笑了一会儿,才与白起夫妇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撤招吧。” 白起收了木叉,婷婷也移开腿脚。 嬴悝急忙扑到嬴芾身边,把他扶起,道:“二哥没事吧?可受了伤?” 嬴芾也不顾后背冷疼、胸口窒闷,嘶声嚷道:“王兄!白起夫妇当街以下犯上、羞辱王公,实属大逆无道!大秦律法严明,王兄务必依法严惩之!” 嬴稷微笑道:“寡人自然会审办此事,无需泾阳君提醒。” 嬴芾道:“只盼王兄秉公处事,切勿徇私!” 嬴稷笑道:“这是当然。” 嬴芾也笑了,道:“那就请王兄立即下令,把白起夫妇押入大牢,严刑处置!” 嬴稷眉梢微挑,冷笑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泾阳君来指挥寡人行事了?” 嬴芾道:“臣弟是思虑着王兄的名望!” 嬴稷“嗤”的一笑,不再与嬴芾多言,转而对白起夫妇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与泾阳君高陵君当街械斗,也是有不妥之处,寡人要委屈你们到狱中暂住一日。” 婷婷一脸悠闲自在,似对入狱之事毫不介意。 白起抱拳一揖,道:“大王,今日微臣夫妻所犯之过,微臣愿一力承担。内子身子柔弱,万万受不得牢狱之苦,恳请大王饶恕她!” 嬴稷心里恰巧也是如此盘算,正要开口应允,婷婷却高声说道:“大王,臣妇是习武之人,身子哪有那么柔弱?何况臣妇亲自把泾阳君踢下马,又踩了他一脚,您不将臣妇关进牢房,泾阳君定是不服气的。” 白起拽住婷婷纤臂,剑眉耸立、低声责备道:“你以为牢房囚室是好地方么!” 婷婷一双乌眸灼灼的瞪着白起,喝道:“你住嘴!” 白起被婷婷这样子一瞪、一喝,果然收声,表情无比惆怅。 嬴稷也被婷婷的怒容吓得不轻,只得笑着道:“小仙女莫生气,我一定顺你心愿。” 一旁的嬴芾拊掌大笑:“王兄英明!” 嬴稷笑道:“寡人当然英明。寡人须给你和高陵君挑选一间合适的囚室。” 嬴芾脚底一滑,差点摔个大跟头,幸好嬴悝搀住了他。 “你!你什么意思!”嬴芾指着嬴稷。 嬴稷从容淡定的道:“事情查明之前,须将相干人等全数囚于狱中受审,方为秉公处事。泾阳君你也一再的提醒寡人切勿徇私,寡人当然不能偏帮自己的亲弟。” 嬴芾气得脸皮颤抖,舌头打结,道:“你……你……你分明是故意欺凌亲弟!” 嬴稷冷冷一笑,道:“泾阳君,高陵君,你们在各自封地嚣张倒也罢了,怎还敢在国都咸阳城内放肆?你们是不是傻?” 嬴芾和嬴悝俱是倒吸了一口寒气。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抚琴 秦王宫中的大牢并不关押寻常罪犯,而是关押犯法的王公权贵、宫女寺人、外国使节。 魏冉说过大牢“阴森龌龊”,诚然不虚。即便是大白天,若没有火光照明,凡人的眼睛是绝对看不清牢中物事的,而看清物事之后,人又会被数不清的恐怖刑具吓坏胆子。由于长年阴暗密闭,大牢内湿气积聚,加之环境肮脏、各种木器铜器腐朽、囚犯血迹秽物残留,空气中漫着刺鼻的腥臊恶臭味。 嬴芾和嬴悝以袖管捂住鼻孔,喉咙里异响频频,像是随时会呕吐。 蔡牧捧着一个铜香炉,凑在嬴稷跟前。 另有一名宫女也捧着一个铜香炉,是嬴稷安排了给婷婷熏香的。然婷婷摆摆手,示意不必。 白起怜惜的要用袖子为婷婷掩鼻,岂料婷婷也不领他的情,恶狠狠的推开他的手臂。几次下来,白起剑眉紧皱,不知所措! 婷婷昂首挺胸、平静沉默的款款前行,仿佛不是来忍受牢狱之祸的,而是来巡查的! 嬴稷先指了一间囚室给嬴芾、嬴悝,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腐臭气直扑在嬴芾、嬴悝脸面上。 嬴芾强压着不断蹿上喉咙的酸水,大吼道:“王兄竟让臣弟住在如此龌龊的地方吗!” 嬴稷嘴角轻勾,冷冷笑道:“这是囚室,你以为是你平日住的宫殿么?”不由分说,便命狱卒将嬴芾、嬴悝两人推入囚室,锁上铜门。 第91页 嬴芾“梆梆梆”的捶打铜门,不停叫嚷:“嬴稷!你不仁不义!枉为人君!枉为长兄!” 嬴稷不予理会,又领着白起和婷婷走进旁边一间囚室。 婷婷步入这间囚室,眼前霍然一亮! 只见囚室的四个角落立有四座铜制的九枝灯,灯火耀耀,照亮了整间囚室。 囚室的墙面、地面俱是干干净净,一点污迹也没有,好像被人仔细洗刷过。 囚室左墙边是一张木床,床上的枕头、被褥全是绸缎表面。床边有茵褥,茵褥前是琴案,琴案上摆放着一张瑶琴。 琴案两边各设一个取暖用的铜炉,炉内的炭已烧了很久,因此这间囚室里暖洋洋的,毫无冬日寒意。 除了两个暖炉,囚室中央还放了一个做工更精美的大香炉,里头焚着椒兰。 香炉旁另有一张大木案,案上摆着水壶、铜杯及两盘糕饼。 婷婷惊呆了,灵动的乌眸如星星般璀璨闪烁。 嬴稷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狱卒去办。寡人先回去处理些事务,稍后再来看你们。” 白起向嬴稷躬身作揖,婷婷也默默的行礼。 嬴稷歉仄的对婷婷道:“委屈小仙女了。不过小仙女请放心,你和白卿家都不会有事。” 婷婷不言语,文静的点了点头。 嬴稷离开囚室,狱卒轻手关上铜门。 婷婷忖道:“这房间清净整洁,还焚了香,想必是不会有臭气了。”她稍稍吸了一缕气,果真香味宜人!于是她便放心的如平常一样呼吸。 原来她之前不声不响、对牢房秽气无动于衷,乃是因为她使用了闭气之法。 现下她可以自由呼吸,人顿时松泛了许多。但她似乎依然心情不佳,也依然不声不响的,径自脱了大氅,扔在床上,而后一个人坐到茵褥上,故意背对着白起。 白起也脱了大氅,坐到她身后,双臂搂住她的娇躯,柔声道:“婷婷,你别生气了。我原以为囚室阴冷,异味又重,所以不忍让你来受苦。” 婷婷双手扳动白起双臂,欲图挣脱白起的搂抱,但白起意志坚决、膂力强大,根本不给她成功的机会!她愤怒极了,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洒在白起手背上。 白起浑身颤抖,脸孔煞白,简直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他立刻绕到婷婷面前,双手捉着她消瘦的肩膀,道:“我错了,我错了!婷婷你打我一顿吧,千万别这样哭着生气,好不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怜爱万分的为婷婷抹泪。 婷婷泪流不止,嗔道:“我没心情打你!你这混蛋,说什么你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怎的一出事就要撇下我!合着你是说谎骗我呀!” 白起愁眉深锁、热泪盈眶,连忙把婷婷揉入怀中亲吻爱抚,道:“我今日糊涂失言,是我错了!” 婷婷凶狠的道:“我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坏事,哪怕是遇着刀山火海,你也休想独当!你自认为那是保护我,可我一点都不稀罕那种保护!” 白起用力点头,承诺道:“好好好!我发誓,我再也不犯糊涂!” 婷婷仍觉不解恨,遂张开嘴,在白起的颈脖上咬了一口。 白起脸上泛出一抹淡淡的、温柔的微笑。 婷婷的心绪渐渐平和,双臂抱着白起,似埋怨、似撒娇的说道:“哼,老白你难道不知?你早已经把我宠坏了。” 白起笑着道:“是么?我真的把婷婷宠坏了?” 婷婷雪腮沁红,小声道:“今时今日的我,如果不和你抱在一起,只怕是睡不好觉的。” 白起将婷婷揉搂得更紧,温存的笑道:“今时今日的我,如果不和婷婷抱在一起,必定快累死了也没法合眼睡觉!” 婷婷“啪”的拍击白起后背,道:“你今日才犯了糊涂,这会儿又厚着脸皮说好话哄我啦!” 白起笑道:“我说的是实话,是我的真心话。” 婷婷莞尔。 两人歇息了片刻,婷婷低低的嗟叹道:“唉,这地方真无趣啊……” 白起也叹道:“就是!本来我和婷婷是赶着回家办大事,现下被关在这种地方,却是办不成大事了,当真悲哀!” 婷婷红着脸道:“哎呀!你就别说那些啦!”她双眼瞥到案上的瑶琴,突然“嘿嘿”一笑,道:“老白,你抚琴给我听。” 白起面露窘色,道:“我不会乐器。” 婷婷笑道:“我教你呗。” 白起纳罕道:“你会抚琴?从未听你说过。” 婷婷道:“我最近正好在跟希姐姐学琴,初窥门径。” 白起微笑着道:“既然有你从旁教我,我就用心学习。”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本不通音律,不一定学得好、学得快,望你多多包涵。” 婷婷嫣然笑道:“无妨,咱们抚琴仅是消遣解闷罢了。” 遂尔,婷婷将琴的结构和抚琴的姿势、指法,一一详细说了,并背了几首乐谱给白起练习。 白起聚精会神的聆听婷婷教导,左手按弦取音,右手弹拨,学得倒是不慢,半个时辰后,他已能完整弹奏婷婷教授的乐曲。 然而他天生力大,又是行伍出身的盖世英雄,他抚琴的动作与寻常琴人相比真要豪迈百倍、潇洒千倍!他弹奏出的琴声亦是高亢非凡,尤其是那首《无衣》,乐音一响,杀伐之气滂沛纵横! 第92页 婷婷拊掌称赞道:“好!好!太好听了!” 白起拢眉笑道:“婷婷,你真是个不嫌徒弟笨拙的好师父。不过我心知肚明,我弹得并不悦耳。” 婷婷爽朗的道:“反正我们是自己抚琴玩乐,图个开心,你也仅是抚琴给我一人听,因此我说好听就行了呀!” 白起笑道:“你这番话颇是在理。那你是不是也抚琴一曲给我听听?” 婷婷细眉稍蹙,浅笑道:“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没留长指甲,抚琴多有不便。” 白起道:“我也没留长指甲,怎的我却没发现有甚么不便?” 婷婷道:“我也说不太清楚。我学琴的时候觉着指尖疼,希姐姐就建议我留些长指甲,但我不喜欢长指甲。” 白起笑了笑,温柔的捧起婷婷一双雪白纤手,道:“我该想到的,婷婷细皮嫩肉,抚琴确实容易弄疼指尖。恩,婷婷别抚琴了,从今往后都由我抚琴奏乐给婷婷听。我皮粗肉厚,抚琴不会手疼。” 婷婷乌眸璨烁,脉脉凝望白起,她甜美明媚的笑靥,将囚室瞬霎幻变成绚丽烂漫的春野! 白起心潮澎湃,俯首亲吻婷婷红润的嘴唇。 可惜,囚室终究是囚室。 至酉时,囚室的铜门被人打开,蔡牧领着一队寺人趋步走进来,每个寺人手里都捧着一只密闭的大食盒。 蔡牧殷勤的笑道:“白将军,夫人,小的奉命给两位送晚膳来了。” 一语方毕,他身后的寺人们将食盒中的肴馔取出,整齐的摆到香炉旁的大木案上,有葱烧海参、烤鸭脆皮配甜酱、姜末蒸瑶柱、虾仁鸡蛋羹、笋片竹荪汤等美味佳肴。 蔡牧嘻皮笑脸的道:“还有一觚蜂蜜水,一兕觥高粱酒。两位慢用,小的先行告退。” 蔡牧和寺人们离开囚室,狱卒轻声关门。 婷婷诚然有些饥肠辘辘,遂拽着白起坐到木案前用膳。白起温柔的为婷婷夹菜、盛汤、倒蜂蜜水。婷婷把所有菜肴都先尝了一遍,白起问道:“婷婷,这些菜肴你吃着如何?” 婷婷笑道:“菜品皆是我爱吃的,味道也不赖,只是不及你烹调的好吃。” 白起双目放光,惊喜的道:“你是说真的?不是故意哄我高兴吧?” 婷婷喝了一口蜂蜜水,道:“当然是真的,我评价食物从来不存私心。比如这个蜂蜜水,太淡了些。那个蘸脆鸭皮的甜酱又太甜了些。海参烧得太软烂,没嚼劲。瑶柱上的姜末太少,辛味不浓郁。鸡蛋羹有点硬。笋片切得太厚。” 白起点头道:“恩,有理有据。” 婷婷道:“不过嘛,我挑的毛病不见得真是这些菜肴的缺陷,也许只是烹制这些菜肴的庖厨不了解我的口味。” 白起笑道:“我记得我第一次给你煮竹荪汤、调蜂蜜水,你并未挑毛病。” 婷婷思索着道:“对哦,还真巧,你烹调的口味正好是我喜欢的。” 白起伸指轻轻刮了刮婷婷的雪腮,道:“因为我注定是你的夫君!” 婷婷娇媚的睨了白起一眼,道:“看把你得意的!” 白起欢欣愉悦的继续给婷婷布菜。 婷婷指一指兕觥,道:“老白,你怎么不喝酒?” 白起道:“此间闭塞,不通风,酒气难散,你又不喜酒气,我喝了酒一定惹你讨厌,所以我不喝。” 婷婷嫣然笑道:“哟,不愧是天下名将,思虑真周全!” 白起笑道:“得婷婷褒奖,我倍感鼓舞!” 白起和婷婷乐融融的享用晚膳,外头蔡牧给狱卒一人分了一只烧鸡、一角浊酒,吩咐他们聚在嬴芾和嬴悝的囚室门外饮食。 嬴芾和嬴悝刚从狱卒那儿领了冷水冷饭,嬴芾正在喋喋不休的骂嬴稷刻薄、骂狱卒该死,这时猝然嗅到铜门缝里传来阵阵酒肉香气,当即高声呼叱道:“有好酒好肉,怎不送进来孝敬本公子!” 蔡牧在门外应道:“大王有旨,酒肉只赏功臣良民,不予劣品囚徒。” 嬴芾气得摔了饭碗,冲到门前,用力捶打铜门,骂道:“你放什么屁!说谁是劣品囚徒!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让本公子砍!” 嬴悝劝他道:“二哥息怒,这奴辈敢以恶语呛你,必是有王兄在背后撑腰,你可别怒极失言啊!” 嬴芾道:“本公子当然知道这是嬴稷的主意!嬴稷故意欺侮本公子!”又捶门怒吼:“外边的奴辈,你去告诉嬴稷,就说本公子不会怕了他!他把本公子关在臭气熏天的牢狱里、给本公子吃牢饭、还找人弹奏聒噪恐怖的音乐吓唬本公子!他使得如许卑鄙手段,无非是要逼迫本公子屈服于他!呸!本公子偏偏不顺他的意!他若有种,便带着母亲和舅父一齐来这里,本公子要当着母亲和舅父的面,细数他如何昏庸无道、如何迫害手足!” 蔡牧不理嬴芾,兀自和其他寺人以及狱卒一道吃喝谈笑。 戌时,秦王嬴稷驾到,随行的还有希儿。 嬴芾听着动静,在囚室中大嚷:“嬴稷!你刻薄寡恩、虐待亲弟!你敢不敢叫来母亲、舅父评理!” 嬴稷不理会,只往白起夫妇所在的囚室而去。 狱卒打开铜门,嬴稷带着希儿和两名宫女走了进去,其他侍卫、寺人皆候在外头。 白起夫妇向嬴稷、希儿叩拜行礼,嬴稷道:“快平身吧。” 第93页 白起扶着婷婷起身。 嬴稷心弦一颤,百感交集,思道:“每次白起和小仙女一起平身,白起都会搀扶小仙女,我亲眼目睹,常欣慰于小仙女终究嫁了个体贴的男人,可我又实实在在的不痛快、不服气,为何我就没这个福分去体贴小仙女……” 却听希儿道:“小仙女,我把我身边的小鹃和小葵带来了,你们是认得的,我留她们在这儿服侍你更衣洗漱。” 婷婷道:“多谢希姐姐关怀,只不过我的饮食起居一直都由我夫君亲手照料,无需劳烦别人了。” 希儿莞尔道:“原来如此。” 婷婷仰起雪白的俏脸,与白起相视一笑。 嬴稷一颗心已快停止跳动。 希儿从小鹃手中拿过一个食盒,道:“你和小葵先到外边去吧。” 小鹃、小葵欠身道:“谨诺。”退出囚室,铜门阖紧。 希儿笑着与婷婷道:“小仙女,这盒子里是你爱吃的酸桃片,我们坐到边上去,一块儿吃桃片、聊音律可好?” 婷婷高兴的同意,便向嬴稷施礼,然后与希儿同坐到琴案边,细声低语的聊天。 嬴稷长长的呼出一口闷气,坐到囚室中央的木案前,道:“白卿家,寡人要与你说几句话。” 白起跪地抱拳,道:“微臣恭听。” 嬴稷道:“白卿家平日是否与相国魏冉颇有交情?” 白起回答道:“魏相国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微臣将魏相国视作恩人。” 嬴稷道:“秦国四贵以魏冉为首,你也是知道的吧?” 白起答道:“微臣略知一二。” 嬴稷极严肃的道:“如果四贵联合太后、一同犯上作乱,白卿家将做何抉择?” 白起平静的答道:“依微臣之见,魏相国、太后、新城君皆是睿智明理之人,不会助桀为虐。” 嬴稷道:“倘若太后、魏冉、芈戎三人执意偏帮泾阳君和高陵君,又当如何?” 白起平静的道:“若真发生那等变故,微臣定以护国忠君为先。” 嬴稷脸上微露笑意,道:“善,寡人相信白卿家。” 是晚,狱卒为白起夫妇送来洗漱用的清水。 洗漱完罢,白起把婷婷抱到床上,叹道:“唉,牢狱真不是个好地方!” 婷婷笑道:“幸亏我们两个没分开,我们今晚至少能安心睡觉。” 白起也笑了,道:“这倒是。” 两人相拥着,和衣而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惩罚 一整夜,嬴芾和嬴悝都没能合眼。 他俩是养尊处优的王族公子,平日的生活都是高床暖枕、锦衣玉食,何曾在这般脏臭阴潮的地方就过寝? 嬴芾仰躺在草堆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口中不停的咒骂嬴稷。由于他和嬴稷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无法使用骂爹骂娘的词汇来骂嬴稷,他心里的恼怒之气就更盛了。 嬴悝倒是没怎么骂人,只不停的叹气。 待到黎明,太后带了几名甘泉殿的寺人宫女至于囚室,命令狱卒打开铜门。 饥寒交迫、困顿昏沉的嬴芾和嬴悝见母亲来到,“蹭”的从草堆上起身,大哭着爬到太后跟前行礼。 太后心底又是怜悯,又是愠怼,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才受到这点挫折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嬴芾号道:“母亲!这鬼地方冷得刺骨、臭得恶心,孩儿们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您赶快把孩儿们都救出去吧!” 嬴悝没开口说话,仅是耷拉着脑袋、呜呜的哭。 太后指示随行的寺人清洁囚室,宫女们呈给嬴芾和嬴悝两身新衣、两床被褥、两份酒肉。 “没得到你们王兄的许可,哀家不能擅自领你们出狱。”太后蹙着眉说道,“你们再忍一忍吧。” 嬴芾道:“母亲乃是权倾秦国的太后,怎的不能救孩儿们出去!当年王兄遣孩儿到齐国为质,母亲都能给孩儿主张,接孩儿回国,怎么今日就不能救助孩儿了!” 太后叹道:“当年接你回国,你以为容易么!哀家和你舅父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 嬴芾抱住太后大腿,道:“母亲与舅父们为孩儿煞费苦心,孩儿从不敢忘恩!对了,今次舅父们可有为孩儿进言?冉舅父乃是相国,是朝廷的股肱,他的言语是极具分量的!” 太后眉毛蹙得愈紧,道:“芾儿,悝儿,哀家真不知当说你们什么好!你们为何偏要去招惹白起夫妻!” 嬴芾道:“白起的老婆冒犯了小妹,孩儿当然是想替小妹出口气。何况白起的老婆恰好也是王兄最维护的人,孩儿正是要规谏王兄切勿色迷心窍、受人蛊惑!” 太后冷笑道:“芾儿果真是为了规谏稷儿?不是为了向稷儿挑衅?” 嬴芾一愣,道:“母亲何出此言?” 太后道:“哀家是你的生母,你那点心机,哀家不消细思,也能猜到九成。你就是想欺凌白起的妻子,一则满足自己的□□,二则向天下宣告,秦王维护的人,你泾阳君偏偏就敢动,哀家有没有说错!” 嬴芾低了头,不吭声。 太后严厉的道:“芾儿!哀家警醒过你,要恪守兄弟之礼、君臣之礼!” 嬴芾霍然站立起来,嚷道:“母亲您自己看看!您看看嬴稷是怎么对待孩儿和三弟的!他可有一丝一毫的顾念兄弟之情!” 第94页 太后道:“稷儿确实一直不待见你们两个,但你们两个又有什么底气向稷儿挑衅?稷儿这些年治国有方,不失为一个好君王,而你们却在封地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稷儿没去追究你们在封地的过失,已算宽仁,你们偏还到咸阳撒野来了,这不是成心让稷儿收拾你们么!” 嬴芾咬着牙道:“当年若非赵王雍多事,住在咸阳王宫里做秦王的本该是孩儿!” 太后的眼角眉梢怒云积聚,喝道:“芾儿,你此番身陷囹圄,足以证明你是个愚蠢骄躁之人!你这等资质,如何能当一国之君!哀家真是庆幸,如今的秦王是稷儿,不是你!否则我们全家都将岌岌可危,整个秦国也将岌岌可危!” 嬴芾听闻此言,“噗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放声大哭,仿佛是被人痛揍了一顿! 嬴悝爬到他身边,伸手拍抚他后背,聊作安慰。 太后叹道:“芾儿,悝儿,你们可知,白起夫妻是你们万万不能招惹的!你们此番招惹了白起夫妻,不仅是触怒了稷儿,还同时惹恼了你们的冉舅父!” 嬴芾和嬴悝愕然抬头,嬴芾疑惑的问道:“这怎就惹恼了冉舅父?” 太后道:“白起是你们冉舅父最得力的下属,你们找白起的麻烦,不就等同于找你们冉舅父的麻烦吗?” 嬴芾和嬴悝恍然大悟。 太后长叹一声,道:“你们呐你们,什么都没探察清楚,便自以为是的轻举妄动,真活该在此受罪!” 嬴芾、嬴悝懊丧的低下头。 许久,嬴悝怯生生的问太后:“母亲,王兄打算把孩儿们关多久?除了坐牢,孩儿们可还要受到其他惩罚?” 太后道:“哀家会好生的劝说稷儿,你们冉舅父那边,哀家也会多说些好话。” 嬴悝拜道:“辛苦母亲了,孩儿们已知错,愧悔莫及,望母亲原谅!” 嬴芾也跟着行礼:“孩儿行事鲁莽,望母亲原谅!” 太后面露苦笑,道:“你们先吃些饭食,好好歇息,从今往后,须谨言慎行!” 嬴芾和嬴稷答应道:“谨诺。” * 王宫大殿内,秦王召集群臣廷议。 王龁、胡伤等军中武将跪地长拜,请求秦王释放白起夫妇。 嬴稷道:“寡人听闻,今晨有上千咸阳百姓聚于宫门外声援白起夫妇,并恳求寡人惩处猖狂跋扈的泾阳君与高陵君,现下殿中亦有多位卿家请求寡人释放白起夫妇,不知舅父以为如何?” 魏冉作揖道:“回大王,白起夫妇虽对两位公子有不敬之言行,但皆因两位公子寻衅在先,白起夫妇情有可原,确应当作无罪释放。” 嬴稷道:“依舅父之见,寡人该如何处置泾阳君和高陵君?” 魏冉道:“两位公子仗势欺压国家功臣,扰乱咸阳治安,大王若不予以惩罚,则难以抚慰忠臣之丹心,亦难以疏解百姓之愤怒。” 嬴稷微微生笑,道:“既然舅父也认为寡人应当惩罚泾阳君和高陵君,那么寡人便决定褫夺此二人封号、将二人贬为庶民,舅父可有异议?” 魏冉眉头一颤,道:“两位公子乃是大王亲弟,倘若大王因此事而将两位公子贬为庶民,恐怕举国内外都会妄评大王您苛待手足、薄情寡义。故而微臣以为,两位公子犯事,固然要受到惩罚,但这惩罚不宜过重。” 嬴稷笑道:“舅父可是在为泾阳君、高陵君求情?” 魏冉作揖道:“微臣不敢,微臣仅是向大王阐述自己一番愚见。” 嬴稷问其他人道:“众位卿家,你们意下如何?” 大殿内鸦雀无声。几个文臣偷偷的以眼角瞟魏冉。 芈戎本欲进言回护两个外甥,但一看魏冉不再多话,他也只得作罢。 嬴稷冷冷的一笑,便要拟旨,是时,殿门外的寺人高声报道:“太后驾到!” 只见太后雍容高贵的走上殿来,诸臣纷纷跪地叩首,道:“太后万安。” 太后径直走到嬴稷座下,道:“大王,请听哀家一言。” 嬴稷的脸色骤然沉暗,道:“母亲又要来给寡人说解家国道理么?” 太后庄严的道:“非也,哀家只是想与大王谈一谈母子之情。” 嬴稷道:“家务之事,母亲不必在朝堂之上谈议。” 太后昂首直视嬴稷,道:“大王,哀家是你的生母,亦是泾阳君与高陵君的生母,哀家视你们兄弟三人皆如珠如宝。而今泾阳君与高陵君犯了错,实为哀家疏于教导之过,哀家痛心疾首,愿代子受罚!”说罢,竟屈膝跪在了嬴稷座下! 嬴稷一愕,连忙从龙座上走下,屈身搀扶太后,道:“母亲这是要折孩儿的福寿吗!快快起身!” 太后悲泣道:“大王若执意要褫夺泾阳君与高陵君的封号,那就连哀家的太后尊号也一并废除了罢!” 殿内众臣目睹此状,皆是心惊的伏拜在地,道:“请太后保重凤体!” 嬴稷深吸口气,道:“母亲对孩儿的恩惠,孩儿终生不忘,孩儿不敢做出那等违背孝道之事。但今日有咸阳百姓在宫外请求孩儿惩治二弟三弟,孩儿又岂可违逆民意?” 太后道:“百姓仅是怒于芾儿、悝儿跋扈欺人,大王安排芾儿、悝儿当众向白起夫妻认错道歉,百姓看着舒坦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第95页 嬴稷环视殿内,见文臣武将们尽皆俯着首,无人吱声。 他沉思片刻,道:“就依了母亲的意思吧。” * 白起和婷婷用完午膳,狱卒打开囚室铜门,嬴稷健步走进。 两人行礼道:“拜见大王。” 嬴稷道:“快平身吧,寡人带你们出去。” 大牢外阳光灿烂。 考虑到婷婷在囚室待了一日,陡见阳光许会双眼不适,嬴稷特意命蔡牧在婷婷头顶撑起一顶绸伞。 婷婷的双眼当真不太舒适,白起遂将自己的大手掌轻轻抵在婷婷额头上,为婷婷遮挡阳光。婷婷嫣然而笑,明媚胜晴阳。 嬴稷给白起和婷婷安排了一辆带华盖的铜马车。嬴芾嬴悝则被关在囚车里。 若非记得母亲的训诫,嬴芾早已破口大骂。 车队行至宫门外,聚集的百姓伏地磕头,道:“叩见大王!大王万岁!” 蔡牧领旨,敞声宣道:“泾阳君与高陵君于都城之内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实为有罪。然大王以仁义之道治国□□,又念及泾阳君与高陵君究未损害人命,亦未破坏都城房舍,故而网开一面,不予严刑。乃令泾阳君与高陵君向国尉白起夫妇、向咸阳城内诸位黎民百姓,行大礼致歉。” “什么!嬴稷居然要本公子给白起夫妻磕头!还要给这帮草民磕头!”嬴芾简直要在囚车上跳起来! 嬴悝拉着嬴芾胳膊,小声劝道:“二哥莫要忘记母亲的叮嘱!你我二人留住爵位与权势要紧!” 嬴芾无可奈何,只能强抑下满腔怒火。 众目睽睽之下,嬴芾和嬴悝先叩拜了白起夫妇。 白起脸色冷峻,婷婷悠闲自在。 嬴芾和嬴悝再转身叩拜众百姓,最后不忘叩拜秦王嬴稷。嬴悝道:“多谢王兄宽容!” 嬴稷眼带笑意,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嬴芾脸上的皮肉簌簌颤抖。他素来高傲自大、飞扬跋扈,但今日他纡尊降贵的叩拜白起夫妇、又叩拜庶民,实无异于当众扒了他的衣服,令他羞愤难当! 嬴稷猜到他心中所想,遂冷冷一笑,道:“泾阳君须牢记今次之事,以鉴戒也。他日如有再犯,寡人即令白卿家挥师讨逆!” 嬴芾胸口一窒,脸上表情更为难看。 * 甘泉殿内,魏冉正襟危坐于太后面前。 “今日如果哀家不出面,你是否已不打算再给芾儿、悝儿求情了?”太后似笑非笑的问魏冉。 魏冉转了转眼珠,吁了口气,道:“泾阳君愚蠢,高陵君愚昧,长姐与外弟一味的护短,长此以往,咱们自己也要惹祸上身了。” 太后道:“会有那么严重?” 魏冉又吁了口气,答道:“大王的心思,远比外弟预想的深沉。” 太后道:“哦?” 魏冉道:“秦国律法严峻,平日里百姓哪有胆子聚到宫门外请愿?纵然他们拥护白起和小仙女,却毕竟犯不着冒此杀身之险,所以这其中必定有大人物在组织煽动。而最最要紧的是,这么多人聚到宫门前,咸阳令竟没有加以干预阻拦,显然是一早就有人去打点妥善了。” 太后笑道:“阿冉所言不无道理。” 魏冉续道:“还有昨日泾阳君、高陵君当街生事,咸阳城卫未至,倒是大王先至,这分明是一个局啊。那关押白起夫妇的囚室,必然也是在事先就清理整洁的。” 太后不禁唏嘘道:“哀家当年就瞧出来,稷儿、芾儿、悝儿这三个孩子之中,稷儿最为聪明沉稳,有帝王之才。然而今时今日,稷儿却用他的聪明沉稳来对付自己的亲弟,这是哀家当年万万没料到的。” 魏冉轻声一笑,道:“帝王之家,哪有那么多的手足亲情?何况今次之事也不能全怪大王,泾阳君和高陵君骄纵跋扈、猖狂无知,才是招祸的根源。” 太后长长嗟叹,道:“芾儿、悝儿自小在哀家身边长大,受尽了哀家的溺爱,现在骄纵如斯,以致招引众怒,当真是哀家的过错。” 魏冉道:“恕外弟直言,长姐千万不可再溺爱袒护这两位公子,两位公子正是常年有恃无恐,才会越来越胆大妄为。” 太后蹙紧了眉,道:“他们终究是哀家的儿子啊!” 魏冉苦笑道:“如果他们感恩母爱,就该洗心革面。若他们死不悔改,而长姐又继续包庇溺爱,那么终有一日,长姐、外弟、阿戎,我们三人也会跟着一道罹祸!” 太后是明理之人,听完魏冉一番话,扶额愁叹不已。 魏丑夫守在殿外,远远看到蔡牧往这边走来,便上前问道:“蔡大人,可是大王要来探望太后?” 蔡牧笑道:“大王今日想陪太后用晚膳,请魏大人通传一声。”语毕,偷偷塞给魏丑夫一块黄金。 魏丑夫迅速的藏好金块,拱手作揖道:“诺。我这就去通传。” 蔡牧回礼道:“有劳,有劳。” * 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家仆侍女在院中跪了一地,喜道:“谢天谢地!白将军与夫人平安归来!” 白起没理他们,他只专心的搂着婷婷。婷婷笑盈盈的对众人道:“害得大家担心了,真不好意思,大家快起身吧!” 家仆侍女们喜笑着站起,恭敬的退到两旁。 白起搂着婷婷走进厨房,五只黄莺“哩哩哩”的脆声高唱。 第96页 晚膳的菜肴有熏牛舌切薄片、虾仁蛋花羹、笋片蒸腊肉丁、竹荪鱼肚丝汤。 婷婷高高兴兴的饱餐一顿,称扬道:“老白,你烧的菜肴确实比王宫里那些好吃多啦!” 白起颇感欢欣。 是晚,沐浴完罢,白起迫不及待的把婷婷抱上床。 婷婷惊慌道:“老白,你先弹首曲子给我听听!好不好……” “不好!”白起立刻压住婷婷,热情的亲吻她,热烈的疼爱她……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生辰 腊岁前一日,咸阳城中鼓声震天。 这是百姓们在击鼓驱除疫鬼,称为“逐除”。 这日宫禁之中还要举行“大傩”仪式,挑选年纪在十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黄门子弟为伥子,装扮方相氏与十二兽,舞蹈驱邪。 那方相氏身穿玄衣朱裳、蒙熊皮,配黄金四目,手执长戈。十二兽也穿着特制的舞服,且每人脸部都戴有一个狰狞可怖的面具。 除了方相氏与十二兽,另有约一百名伴舞的伥子,人人赤帻皂制、手执大鼗。 婷婷听着阴沉的巫乐,看着怪异的舞蹈,后背一阵阵发凉,身子已渐渐偎靠在了白起怀里。 白起窃喜,一把搂住婷婷,笑问道:“怎么?婷婷在害怕?” 婷婷低声答道:“我在华山的时候,师门里不举行这种仪式。我的师父一向不喜巫术,因此我也不喜,现下听到这样的巫乐,见到那么吓人的面具和舞蹈,我确实有些憷。” 白起将婷婷搂得更紧,笑道:“哦,那可不妙,这边大傩完毕,我们下午还得去军营观看军傩,你受得了么?” 婷婷细眉稍蹙,唇角浅弯,楚楚可怜的苦笑道:“驱邪逐疫毕竟是好事,我脑中只往好处去想,应该也就不至于太害怕了。” 白起道:“其实你本来就不用怕,因为有我在你身边护着你啊。即便那些鬼神怪兽都变成真的来冲犯你,我也能把他们统统消灭掉。” 婷婷知道白起不是在自吹。白起说这番话,乃是充满了自信,更有刚毅不渝的决心! 婷婷浑身暖洋洋的,不禁嫣然一笑。 高座上的嬴稷心弦剧振,暗暗感慨道:“我从不信巫乐巫舞可以驱邪消灾,但小仙女清新明丽的笑容,或许真能够驱散这茫茫寰宇内的邪浊之气……” 他默默饮下一爵酒,愁绪萦怀。 * 转眼寅月到来。 初七下午,白起和婷婷从军营回到家,婷婷看天气晴好,便要白起在院中抚琴给她听。白起欣然答应,捧来琴和琴案。 婷婷在卧房中换了身轻薄的红衣裙,又穿了双无跟的丝履,双手捧着一张小案走到院中。 “你这是做什么?”白起一脸困惑,“这衣服是夏天穿的,还有你手里的木案拿来做什么用?” 婷婷俏挑眉梢,道:“这你就不用管啦,你只需抚琴给我听。” 白起坐到琴案前,方要伸手弹奏乐曲,又问道:“你不坐在我身边?” 婷婷把手中的木案放在离琴案三步远的地面上,道:“我在这里听。” 白起笑道:“我觉着,你似乎在摆局。” 婷婷也笑道:“不错,我是在摆局。你怕了?” 白起道:“我姑且先看看你摆什么局。” 话音一落,他左手按弦,右手弹拨,琴声悠扬而起。 他弹奏的乐曲乃是《无衣》。 这首乐曲旋律简单,他练得最为娴熟,因此奏乐之时,他可以不看手指。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婷婷! 婷婷明媚的笑了笑,霍然身躯一腾、一落,优雅的单足站立在木案之上。 白起不禁一讶。 原来婷婷竟是踮起脚跟、用脚尖立在了木案上! 寻常人单腿独立,能长时保持平衡已属不易,更别提姿势美观了。而婷婷仅以右足足尖玉立在木案之上,不但身姿平稳,且肢体秀拔、仪态都雅,当真赏心悦目! “婷婷,你这是……”白起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住动作。 “你弹琴呀!”婷婷命令般的道,随即舒展双臂,面庞微仰,轻巧的转动身躯,越转越快! 她竟然跳起了“踮屣舞”! 白起虽听说过踮屣舞,但他毕竟不懂舞蹈,素日也不观看别人跳舞,是以不知踮屣舞是怎样高超绝世的舞蹈。然而此刻婷婷足尖轻点木案、单足旋转起舞,红衣飘飘、清姿翩翩,白起看在眼里,心中无疑是天崩地动般的震撼、惊艳!仿佛那高高苍穹、耀耀日阳、以及苍穹日阳之下的万顷江山,都在一瞬间,被婷婷的舞姿击碎! “哎呀,老白你倒是弹琴啊!”婷婷催促道,“跳舞岂能没有乐声?” 白起哪里还有心思抚琴! 可是既然婷婷在下“命令”,他不好违逆,只得压抑着性子,继续为婷婷奏乐。 婷婷甚为满意,笑靥甜美之极。 她的姿容本是清新娇俏,然她认为女子在跳舞时必须柔婉冶丽,是以她尽力让自己姿态软绵、笑色妩媚。 她诚然已是十分软绵、十分妩媚,教人望之陶醉。但即便如此,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绝无丝毫妖邪佻薄之气,而她身形瘦小、肤色雪白,正显得灵巧纯洁、不染纤尘,风采清丽绝俗! 可惜白起无暇品味婷婷舞蹈的精髓,他全身热血沸腾! 第97页 好不容易弹完一曲,白起立刻站了起来,一个大步跨到婷婷面前。 婷婷恰巧做了一个翘袖折腰的姿势,脸庞微侧,乌眸满含笑意的瞥着白起。 白起懒得仔细欣赏,直接把婷婷横抱在了怀里。 婷婷“啊呀”轻叱一声,嗔道:“你干什么呀!我练这个舞姿练了很多天!你却不好好看看!” 白起笑道:“我当然好好的看过了,都怪你太好看,我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抱你!”说完,嘴唇在婷婷眉心印了一吻。 婷婷揽住白起头颈,道:“老白,我摆的这个局,你可还满意?” 白起柔声道:“你没见我已被你迷得丢魂了么?” 婷婷垂眸浅笑,两腮沁红。 白起道:“不过,你平常并不喜欢舞蹈,今日为何跳舞给我看?” 婷婷抬眸凝视白起,道:“老白,今日是你的生辰呀,我自然要送你一份礼物。” 白起恍然道:“哦,今日还真是我的生辰,我自己都忘却了。” 婷婷取笑他道:“原来你的记性也很差嘞!自己的生辰也能忘却!” 白起洒然道:“这又不是要紧事,我何必记着。”又问婷婷道:“我从未与你提及我的生辰,你怎知道是今日?” 婷婷道:“你不提,我也没问过你,我是向别人打听的。嘿,也是我聪明,赶在你生辰之前学会了踮屣舞。我今天跳的舞仅是旋转,在小案上迅快的转圈而不落下,改天我再跳别的舞步给你看。” 白起眼中隐漾水光,深情感人。他将嘴唇贴在婷婷脸颊上,柔声道:“婷婷,谢谢你为我庆祝生辰。便是我父母在世的时候,他们都不曾给我庆祝过生辰。” 婷婷甜甜的一笑,灵动的乌眸内亦涌起一层水雾。 白起登时觉察到了婷婷的心思,朗声笑道:“婷婷,我也要为你庆祝生辰!” 婷婷笑着摇摇头,道:“我不知我是何月何日所生,你怎么为我庆祝生辰?” 白起笑道:“你嫁夫随夫,就和我一样,把寅月初七作为生辰吧。这样多好,我们夫妻两人每年都能在同一天庆祝生辰!” 婷婷的双眸璨璨闪光,道:“诶!这似乎是个极好的主意!” 白起笑道:“好,那么今天我也送你一份礼物!” 婷婷好奇的道:“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道:“一会儿你就知晓了。” 说完这句,白起抱着婷婷、大步流星的走进卧房。 婷婷一惊,呼道:“老白,你到底要送我什么礼物!你可别蒙混啊!” 白起小心翼翼的把婷婷抱到床上,笑道:“你自己想多了,我真有礼物要送你。” “哦。”婷婷正襟危坐。 白起从褥子下拿出一团白花花、毛茸茸的物事,双手呈给婷婷。 婷婷接了那物事,抖开一看,原来是一顶风帽。 要说风帽也算不得甚么特别之物,但这风帽的顶部居然缝了一对形状逼真的大兔耳,样子颇是可爱! “这帽子真有趣!”婷婷很是高兴,立刻把风帽戴在头上。 纯白毛绒的帽檐,衬得她的脸蛋更白嫩、更小巧,她还用双手轻轻扯动兔耳。 白起呆住。 婷婷眉开眼笑的道:“老白,我这样好看吗?好看吗?你拿个铜镜给我照照!” 白起没有答话,也没有去拿铜镜。 他凶猛的扑倒了婷婷。 * 待到寅月十五,秦王嬴稷升白起为大良造,并下令白起于次月率军攻打魏国,王龁、胡伤为副将。 除了加官进爵,嬴稷还要为白起夫妇兴建一座将军府。 蔡牧和另外三名寺人一道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嬴稷笑微微的问婷婷:“小仙女,你想住在哪里?这地图上的地方你随便挑。” 婷婷细眉愁锁的施了一礼,道:“臣妇恳请大王收回成命。臣妇不想搬家。” 嬴稷愣得一愣,道:“新修的将军府必然宏伟华丽,小仙女不喜欢吗?” 婷婷抓住白起一手,道:“臣妇现在住得挺舒适,真的不愿挪地方。” 白起大手一翻,牢牢反握住婷婷的小手。 蔡牧嬉皮笑脸的对嬴稷道:“大王,大良造夫人在一个地儿住惯了,不愿搬迁,也是可以理解的。” 嬴稷点点头,思量片刻,笑道:“既然小仙女不愿挪地方,那就把白卿家和小仙女现在的家舍扩建一番吧。” 婷婷依然愁眉不展,道:“臣妇的家舍用不着扩建……” 蔡牧笑着对婷婷道:“白将军与夫人不爱奢靡,这是可贵的品质,然而白将军如今已是大秦的大良造,这家宅的规格断断不能马虎,否则岂非是丢了大秦的颜面?” 嬴稷道:“正是如此,小仙女千万不要推辞!” 婷婷轻轻颔首。隔了片刻,她又问道:“大王,如果扩建臣妇的家舍,是不是就得迫使一些邻居搬家?那可不好。” 嬴稷笑道:“小仙女无须担心,我自然会妥善安置好你的四邻,一定让他们欢天喜地的搬家。” 婷婷莞尔道:“多谢大王费心。” 嬴稷喜不自胜,又赏赐给白起夫妇许多珠宝财帛,以及两套崭新的漆黑盔甲。 至卯月,大军东进。 婷婷右腕上戴着一条精致的朱砂石手串,由一百余颗细小红艳的朱砂圆珠串成,在她腕上绕了三圈,衬得皓腕分外纤细、分外白嫩。 第98页 这是她与白起成婚一周年那日,白起送给她的礼物。 白起花了两天时光,将一大块朱砂石做成了这条手串。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伏击 征途远兮东迢递,战衣玄黝兮马蹄急。 白起率秦军入魏境,不足一月,已连着攻下十座城邑,魏国损兵折将。 魏王极是惊骇,连忙委派大将率十万精兵从大梁出发,全速西进,抵御秦军。 这日,秦军临河流安营,稍作休整。 近正午,火头军埋锅造饭。许多将士跃入河水之中洗澡,缓解疲惫。 白起在大帐内准备了浴具,又烧了足够的热水。 这水是他亲自从河流上游挑来的。 婷婷闭着双眸,静静的沐浴。 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这许多天以来的金戈铁马、血雨腥风,几度令她头晕气滞。 她也由衷的为阵亡将士感到哀伤悲悯,无论那些将士是来自秦国,还是来自魏国。 但她并未因此闷闷不乐。 她心中甚至有着丝丝甜蜜。 这些甜蜜,皆来自于白起对她的关怀。 比如秦军对敌军斩首时,白起用自己的高大身躯挡住她的视线。 再比如军队休息之时,白起细心的照顾她饮食、盥漱、沐浴、安寝…… 每次她随白起出征,白起都是如斯的宠爱她,就像在家的时候一样。 所以她决不会因为厌恶战争杀戮而离开白起的军队。她要陪伴着白起,陪伴着自己挚爱的丈夫,不管胜负生死,务必不离不弃! “婷婷,对不起,你跟着我行军作战,着实艰苦了。”白起深情的搂着婷婷的娇躯、吻着婷婷的耳垂。 婷婷睁开双眸,笑道:“你烦不烦?我去年就和你说过,我不觉着苦。以后你别再为这事向我道歉,否则我打你!” 白起也笑道:“打就打咯,我平日也没少挨你打!” 婷婷果真在白起强健的胳膊上“啪”的拍了一掌,溅起一簇晶亮的水珠。 午后,有探马来报,称魏国援军已在接近。 白起召集诸位副将至大帐中部署。 婷婷默默的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白起。白起皱眉,她也皱眉,白起脸色平静,她脸上也云淡风轻,白起偶尔含情脉脉的瞥她一眼,她灵动的乌眸中也立刻泛漾淡淡秋波。 依白起估计,魏国这支精锐援军会在今晚到达秦军大营二十里外的一片野地,于是白起决定连夜突袭,一举歼敌。 王龁、胡伤等副将们领罢指令,离开大帐,回到各自的队伍中安排人马。 申时,火头军杀猪宰羊,三军饱餐一顿,精神抖擞,斗志高昂。 申时过,大军开拔,兵分三路。 一路是由王龁率领的五千轻骑,携带强弓和火箭。 白起亲自率领一支一万人的劲弩兵团,埋伏在一处峡谷的两边山上,并安排了五千弩手甲士守在峡谷西端。 第三路是由胡伤率领的两万铁戈重骑,从另一条山道绕行。 夜幕深黑,月光沥洒,星汉灿烂。 婷婷的脸庞比明月更皎洁,眼睛比星星更闪亮。 白起执着婷婷一手,双目温柔的看着她,问道:“婷婷,你困么?” 婷婷答道:“不困。” 白起笑道:“真的?” 婷婷道:“大战在即,我心中紧张,是以不会犯困。” 白起道:“你紧张什么?” 婷婷抿了抿嘴唇,道:“你问这么多作甚。” 白起笑道:“我知道你是在紧张我。不过你放心,此战我军必然大胜。” 婷婷腮颊生热,轻轻呼出一口气,转移话茬道:“王大哥的骑兵队还没有动静哦?” 白起道:“恩,我吩咐过他,一定要等魏军安完营寨,睡下了,再突施袭击。” 婷婷眨着眼问道:“你怎知魏军会安营睡觉?” 白起笑道:“魏军能这么快的从大梁赶来此地,必是连日急行军,极其损耗体力,他们今晚无论如何都得休息。” 婷婷道:“哦,王大哥是要趁着魏军睡着了,用火箭放火,烧掉魏军的营寨吗?” 白起微微一笑,道:“我听说这支魏军有十万之众。十万军马的营寨,是很难用一把火烧干净的,何况魏军惊醒之后还会灭火、逃窜、反击。我等待的正是魏军的反击。” 婷婷道:“你确定魏军会反击?” 白起从容笑道:“熟睡的人,最讨厌被搅扰,一旦被惊醒,那便是心慌气躁又怒火中烧,很容易犯糊涂。一会儿王龁突袭魏营,魏军主帅肯定气急败坏的领着主力反击。” 婷婷惊道:“魏军人数众多,他们反击,王大哥的骑兵队岂非很危险?” 白起笑道:“我让王龁带的是轻骑,马匹又选了军中的上等良驹,所以这支骑兵队的跑速非常快。待魏军愤然反击,王龁只需率领轻骑队往这峡谷里跑,保管能甩开魏军百丈距离,不会陷入厮杀混斗。” 婷婷点一点头,道:“那也就是说,魏军穷追不舍的进入这峡谷的时候,王大哥的骑兵队应该已经奔到了我们的弩阵之外,届时我们往峡谷中放箭,死伤的就都是魏军了。” 白起赞道:“婷婷真聪明!” 婷婷道:“倘使魏军不上当、不进这峡谷,怎办?” 第99页 白起一脸笃定的笑道:“我方才说了,熟睡中被惊醒的人,很容易犯糊涂。何况魏军本就是来此地与我军大战,他们发现我军踪迹,当然会想着杀敌立功,更会想着直接追入我军大营,一举击败我军。” 婷婷笑了:“听起来很有道理。”又问道:“那,如果魏军中伏后,没命的往前跑、或者往回撤,逃出我们的弩阵,又该如何?” 白起温和的答道:“首先,中伏的魏军大部分都会死在这峡谷里,须知我军的伏击范围甚大,所用□□也极是锐利。其次,即便魏军之中有部队前扑后撤,那也是人心慌乱、军不成军。峡谷的西端,王龁的轻骑队加上我预先安排的弩手甲士,共一万众,足以应付前扑的魏军。而峡谷东面,我已派胡伤率两万重骑绕到魏军后方,只要王龁引走魏军主力,胡伤立刻率军摧毁魏军大营,到那时候,中伏的魏军纵然有命往回逃,也是堕入另一个死地而已。”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凝望白起,眉间略带忧色的道:“老白,你计划得诚然周详,可是,万一这中间有什么变故,万一魏军继续行军、不扎营,万一魏军不中计,这计划不就不好使了吗?” 白起洒然道:“没有可是,也没有万一。魏军的毅力不如我军坚强,魏军的将帅也不如我机警。”他顿了一顿,再补充一句:“我这样说可不是轻敌,而是事实。” 婷婷展眉笑道:“恩,老白,我相信你!” 白起笑得愈发潇洒。 婷婷忽然低叹一声,道:“老白,依着你的计划,这支魏军恐怕是要全军覆没的吧?” 白起颔首,道:“你了解我,我打仗一向力求全歼敌军。” 婷婷又叹了一声。 白起将她的小手抬到唇边,轻轻一吻,道:“你又觉着我太过凶狠残酷了?” 婷婷淡淡而笑,道:“我懂,你的这种凶狠残酷,乃是为了让我军将士拥有更宽阔的生路、获得更多的建功机会。这样说也许显得很自私,可毕竟我们谁都不是无私的人,这也不是一个可以无私的年岁。所以,老白你不用多虑,我与你一直是一条心的。” 白起安静的听完婷婷这番话,深邃的双眼内,神光柔若春水,道:“婷婷,谢谢你。” 婷婷故意挑动眉梢,嫣然道:“不用客气!” 大约半个时辰逾过,峡谷东面冒出许多团火光,烟气开始绵延,嘈杂的人喧马嘶声随之响起。 又隔了一会儿,一串矫健急促的马蹄声响彻峡谷,大地山石隐隐震动。正是王龁率领的五千轻骑队。 轻骑队身后百丈之外,是更喧嚷的马蹄声、喊杀声,还有无数火光,蜿蜒游入峡谷,俯瞰之下,犹如一条巨大的火蛇! 白起冷冷的道:“这支魏军比我预想的还要糊涂。” 待王龁的轻骑队驰远,魏军大队人马已深入峡谷,聚在秦军弩阵射程以内。白起当即下令:“杀!”埋伏于峡谷两边山上的秦军立即操弩雨射谷中。 由于秦军的弩阵是分前、中、后三排依次射击,放箭过程中几乎没有间歇、没有停顿,这箭雨就如同真的滂沱大雨一般密集无隙!峡谷里的魏军根本不得应变之机,甚至连喘一口气都来不及,先前愤怒慷慨的喊杀声立刻变作呜呼哀哉的悲号声,连绵不绝,响彻寰宇! 夜色重,隐藏了峡谷里魏军的惨烈情状。但白起依然屹立在婷婷身前,用身躯遮住婷婷的视线。 婷婷听着振聋发聩的魏军悲号,渐渐又嗅到了呛鼻反胃的血腥气。 凉风吹动她几缕青丝,她的脸色十分恬静、十分纯净,仿佛世外空山中的白雪。 “他们死得很惨。”她幽幽的叹道,“然而直到他们濒死之际,我仍可感受到他们心中的恶意,那是要把我们置于死地的强烈恶意。我不要我们死,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死了。” 白起眉心一搐,转过头,深情又怜爱的注视她。 两个时辰的工夫,十万魏国精兵全数为秦军歼灭。 胡伤的重骑队不仅捣毁了魏军大营,还顺便获取了魏军的辎重。 寅时,秦军整队回营寨。 白起紧紧的搂抱着婷婷。 婷婷巧笑倩兮,安逸沉睡。 天明,秦军在营地里喝酒吃肉,欢腾庆祝。 胡伤走进白起的大帐,呈给白起一个木匣,道:“将军,属下在清点魏军辎重时发现这匣竹荪,想必是魏军哪位大将喜欢的食材,正好夫人也爱吃,属下就拿过来了。” 白起点一点头,接过木匣。 婷婷向胡伤施了一礼,微笑道:“多谢胡将军美意。只是昨晚一役,将士们都辛苦了,这美味食材理应分给将士们享用。” 胡伤心里乐开了花,道:“夫人安心,我们这些粗俗武夫是喜欢吃大肉的,吃不来竹荪,这竹荪还是给夫人享用最合适!” 婷婷淡雅的一笑,道:“那好吧,再次谢过胡将军。” 胡伤欣喜,朝白起夫妇抱拳一揖,退出大帐。 白起握了婷婷之手,道:“走,我们去挑些猪腿骨,我烹制大骨竹荪汤给你吃。” 婷婷双眸璨亮,笑容明媚,道:“好!”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虎啸 秦军继续东进,连日又攻下多座城池,势不可挡。 晚间,众将士用罢饭食,大部分都在营寨内歇息,预备明日再战。 第100页 白起搂着婷婷,两人坐在大帐外的篝火边。婷婷饶有兴致的与白起解说天上的星宿。 远处山林里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声,令人耳闻心悚。 婷婷渐渐也不说星宿了,笑叹道:“唉,这一带似乎有很多豺狼虎豹……” 白起立刻将她搂得更紧,笑道:“你怕了?” 婷婷横了白起一眼,高傲的道:“我武功那么厉害,犯得着怕它们吗?” 白起道:“你和豺狼虎豹打过架?” 婷婷摇摇头:“没有。我以前在华山上,如果遇到凶猛的野兽,我就用轻功飞走,不需要和它们打架。” 白起笑道:“哦,婷婷轻功甚好,真是了不起。我就没你那么厉害,我遇到了野兽,只能和它们打架。” “真的吗!”婷婷倏然捏住白起胳膊,“老白你和野兽打过架?是和豺狼打架吗?” 白起笑道:“豺、狼、山猫、老虎、豹子、熊,都打过。” 婷婷淡眉倒竖,责备般的道:“你和这些猛兽打什么架!多危险啊!” 白起伸手抚摸她雪白的脸颊,道:“我那会儿很穷,所以到林子里狩猎,用猎物换取米粮和衣服。狩猎的时候,当然免不了遇到虎狼猛兽,免不了和它们打斗。哈,我每次都能打赢哦!” 他说的这些皆是实话。他的本意是想在婷婷面前显示自己的勇武,让婷婷欢喜。 但婷婷却并不欢喜,她乌眸内的灵光忽变得黯淡、朦胧,斯须,泪波潋滟、莹珠涌落! “啊呀!婷婷你怎么哭了!”白起吓得慌神,连忙用袖管为婷婷擦泪。 婷婷流了会儿眼泪,倒也止住了。白起把她揉在怀里,温存的问道:“婷婷,你又心疼我了?” 婷婷怒拍白起一掌,道:“我才不心疼你!我是心疼那些被你打败的豺狼虎豹!” 白起低笑两声,俯首亲吻婷婷眉心,道:“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心疼我?” 婷婷咬着丹唇,腮颊阵阵发热。 “快说,你是不是心疼我?”白起笑着催促道。 婷婷双臂抱住白起,轻轻点头。 白起的笑容愈发温柔撩人,道:“婷婷,你可知道?我生平从来都不屑别人的怜悯,但是,我却真心喜欢婷婷你怜悯我、心疼我!” 婷婷“噗嗤”一笑,道:“我当然知道,而我怜惜、心疼你,亦是发自真心,就像你待我一样。” 白起朗笑道:“恩,婷婷与我,心思是一样的!” 两人闲谈至亥时,回帐就寝。 * 次日,秦军在山岭中行进,走着走着,猝然听到路旁树丛中传出一声高亢的虎啸。 士卒警戒,一队弩手已将劲弩端在手中。 众人定睛看去,见枝叶横斜之间,赫然趴坐着一只大老虎,悠闲的瞅着秦军、舔着唇须。 婷婷扯了扯白起的衣袖,道:“我能感觉到,这老虎没有恶意,我猜它仅是于此地晒太阳。我们走吧,别伤害它。” 白起颔首,示意部队继续前行。 王龁道:“这只老虎的毛色异常鲜亮,倒不如猎了它,做成一件虎皮大氅给嫂子穿!” 婷婷蹙眉看着王龁,道:“我不需要虎皮大氅,王大哥别费这个心了。” 王龁笑道:“哦哦。” 胡伤揶揄他道:“啧啧,王大哥真糊涂!夫人心地慈善,怎能见得那杀虎剥皮的血腥事?” 王龁挠了挠后脑,道:“我未想到这茬。” * 午后,秦军前方出现一座巍峨雄伟的城楼。 “这是蒲阪城。”王龁说道,“此城的城墙是用大块巨岩砌就,坚固非常。” 白起道:“今夜须拿下此城,全歼城中魏军。” 胡伤慨然道:“将军打仗,从来不给敌军生路啊!” 白起冷静的道:“用兵之事,固然旨在攻城略地,但更重要的一个目标,是要尽力歼灭战场上遇到的所有敌军。对我们的敌国来说,城邑丢了,并非大伤元气之事,他日设法夺回即可,但如果是大部军队死亡,他们再去招兵买马、培养将官,可就是天大的难事。” 胡伤心悦诚服的抱拳一揖,道:“将军所言极是!” 王龁皱眉道:“蒲阪城守军凭着高墙坚壁严防死守,我军攻城恐怕会十分困难。” 胡伤交抱双臂,重重的叹了口气,道:“高墙坚壁,确实不易攻打……”突又眼睛一亮,向白起提议道:“将军,属下愚见,我军可凭威势劝降城中守军。自从我军歼灭魏国十万精锐援军,这些城邑的守军实已对我军畏惧之极,理应有避战保命之心。” 白起冷静的道:“蒲阪城的守将并不会同意投降,因为他不算太蠢,他知道投降亦是死路一条,还不如鏖战顽抗,至少能博个英烈的虚名。” 胡伤讶道:“如果敌军投降,将军也不会给他们生路吗?” 白起道:“降卒多反复,不可信。” 王龁问道:“起哥,你可有攻打蒲阪城的妙策?” 白起平静的道:“你们且看蒲阪城的后方。” 胡伤王龁抬头望去,但见蒲阪城后方是一面陡峭的山壁。 蒲阪城只砌有三面城墙,第四面城墙,恰是这座天造的山壁。 王龁一拍脑袋,笑道:“起哥,你是打算让我军从那山壁上奇袭蒲阪城!” 第101页 白起点一点头,双手展开一卷地图,道:“你们看,此地往北有一条山路,正可以迂回至那山壁上。” 王龁沉思须臾,道:“这条路虽然远了些、绕了些,但值得走一遭。”当即抱拳请缨:“起哥,就让我和胡贤弟各带五千精兵,即刻启程,预计今夜子时就能到达那山壁之巅,奇袭蒲阪城!” 白起道:“好,那么今夜亥时,我先领兵正面攻城,牵引守军主力。你俩务必在子时发动奇袭,绝不可耽误战机。” 王龁和胡伤同声道:“谨诺!”遂去清点人马,收拾兵刃,以及准备结实的长绳,用于奇袭时自山壁之巅而下。 当晚亥时,白起果然领大军攻城,云梯、井阑、冲撞车兼备。 蒲阪城守将率众顶着困意和惧意奋力抵抗,一个时辰内,不断将城里各兵营的驻军调至城楼处补充战力。 王龁与胡伤率领的奇袭队马不停蹄的赶路,按时抵达山壁之巅,立即设好绳索,一万人顺绳潜入蒲阪城。 由于蒲阪城后方的军队也被调集到了前方城楼应战,所有根本无人防备、无人发现秦军奇袭。 不足半个时辰,一万奇袭部队悉数到了蒲阪城之内。 王龁笑着与胡伤道:“胡贤弟,咱俩比试一下,看谁先逮到那守城大将!” 胡伤斗志昂扬的答应道:“正合我意!” 于是两人带着各自部众,气势凶猛的往城楼方向冲杀而去。 且说蒲阪城守将领兵鏖战,眼见己方伤亡越来越多,而秦军攻城越来越勇,心已凉了大半,暗忖道:“秦军本是虎狼之师,又得杀星白起统帅,我军委实难以应付,今若非蒲阪城城墙坚厚,我恐怕早已兵败身亡……” 却听副将道:“将军!秦军太悍,我们纵是全部拼掉性命,也难保城邑不失!不如先向白起请降,留住弟兄们的命,来日再做图谋!” 守将沉沉的悲叹一声,道:“你以为,我们向白起请降,白起就会饶了我们的命吗?白起是天下第一的杀将,敌军只要落入他手里,就没活路!” 副将耷下脑袋,哽咽道:“将军,我们今晚都要死了吗?” 守将鼓舞他道:“蒲阪城的城墙可以助我军与秦军久战,纵使我等最终兵败战死,我等也要多带一些秦军兵士一道下黄泉!如此,亦不失为大魏尽忠!” 副将用力点头,高喊道:“杀秦人!杀秦人!” 然而事情并不如守将所想的那样。 因为他根本不曾料到王龁、胡伤带了一万甲士自后方掩杀了过来。 白起的主力大队与王龁、胡伤的奇袭队前后夹击,不出一个时辰,蒲阪城城楼易帜,魏军除守将之外悉数被斩首,秦军则损伤甚微。 大战之后,白起分了五千兵守在蒲阪城内,余部在城外安营。 胡伤押着蒲阪城守将来到白起面前,兴奋的道:“将军,属下把蒲阪城守将抓来了!” 白起扫了那守将一眼,平静的对胡伤道:“人是你擒获的,功劳归你,你自己杀了他吧。” 胡伤不好意思的笑道:“将军,属下可没有邀功之心!” 白起揽着婷婷,径直往大帐走去。 那守将心知今夜必死,便鼓足胆气,破口大骂道:“白起你这凶残恶毒的杀人魔鬼一定会遭天罚!你必定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白起不动声色,恍惚完全没听到守将的怨毒咒骂。 婷婷轻轻的咬了咬嘴唇。 白起立即关怀的问道:“婷婷,你怎么了?” 婷婷淡淡笑道:“没怎么。我嫌他说话难听罢了。” 胡伤猛踹了那守将一脚,叱道:“龟孙子!打仗不见你厉害,骂人倒是狠劲十足!” 是时,一声高亢的虎啸乍然响起,如同一股冷厉烈风,要将这黑夜生生撕裂! 众将士或是惊异,或是害怕,而未等白起、王龁、胡伤等军官给出指令,一只老虎猝然自夜色深处冲了过来,径直扑向倒在地上的守将,一口咬下去。 那守将甚至来不及呼救叫喊,喉咙便已断开,污血流了一地。 王龁、胡伤目瞪口呆、双腿发抖,周围一些年轻士卒吓得瘫坐在地。 老虎咬死了蒲阪城守将,也不吃肉,又迅速的跑回浓重夜色中。 白起和婷婷走进大帐。 王龁定了定神,抬肘轻敲胡伤胸膛,道:“喂,老虎抢你人头了,你打算怎办?” 胡伤抹一把脸,道:“当然是如实上报给大王咯!我是个诚实的好人,绝不冒功!” * 第二天天明,白起和婷婷梳洗完罢,正在用早膳,帐外忽然又喧闹开来,只听胡伤嚷道:“妈的!这老虎怎又跑来了!” 白起和婷婷走出大帐,走到营寨辕门外,只见那老虎安安静静的蹲坐在地上,嘴里衔了一大把黄澄澄的花草。 “它好乖的样子呀,”婷婷笑盈盈的道,“就像一只大猫。” 老虎注视婷婷片刻,起身款款走近,低下头,把花草放在婷婷足前。 婷婷双眸璨烁,道:“这是谖草,我师父曾经说过,吃了谖草可以忘记烦忧。” 白起抚摸着婷婷清瘦的肩膀,皱眉道:“你有烦忧,我亲自为你解忧就行,这老虎实在多事。” 婷婷莞尔道:“这只老虎颇有灵性,它知晓我昨晚生那蒲阪城守将的气,所以它不仅咬死了那守将,还给我送来忘忧的食物!” 第102页 说话之间,她优雅的蹲下,双手拾起谖草,笑着与那老虎说道:“多谢你!你这么乖,我都不愿意称你为‘老虎’了,我还是唤你作‘大猫’吧,好不好?” 那老虎不声不响的,只半闭了眼,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婷婷雪白的脸颊。 白起登时生怒,喝道:“这狡猾的恶虎!分明是来占便宜的!”即要出拳殴虎。 那老虎“呼呼”低啸,一阵疾风也似的跑远开去。 婷婷捧着谖草站起身,抬眸瞪视白起,道:“老白,你凶什么呢!大猫好心来给我送吃的,你却把它吓跑了!” 白起攥住婷婷皓腕,道:“跟我来!我再给你打盆水洗脸!” 婷婷“哼”了一声,昂首挺胸、英气凛凛的跟着白起去打水。 王龁和胡伤呆立风中,鬓发被风吹乱。 第40章 第四十章,凯旋 阳光晴好,海棠花茂。 大猫趴在海棠树下,懒洋洋的打盹。 “大猫真乖!”婷婷伸手抚了抚大猫的头顶。 大猫“呜呜”低呼了两声,似是在温顺的答应婷婷。 白起皱着剑眉,不悦的道:“婷婷,你很喜欢大猫么?一得空就找它。” 婷婷爽朗的笑道:“大猫乖顺,我自然喜欢它咯。”眼珠溜溜一转,抬头问道:“老白,你讲话怎透着股子酸气?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大猫吧?” 白起双手轻捧婷婷的脸庞,苦笑道:“我才没有嫉妒大猫,我是厌恶它。” 婷婷笑得愈欢。 白起笑道:“你这洋洋得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嘲讽我么?” 婷婷道:“对呀,我就是在嘲讽你!谁教你这么傻呢!” 白起道:“我怎么傻了?” 婷婷握住白起双手,道:“大猫是老虎,又不是男人,你犯得着厌恶它?” 白起呵呵一笑,道:“不管它是什么,只要它分了你的心,我就厌恶之极!” 婷婷一愣,道:“哟,你还真是越说越傻了,大猫如何能分了我的心?” 白起道:“你本该陪伴着我,现在却来找大猫,可不就是分了心?” 婷婷哈哈笑道:“我虽然来找大猫,但我是带着你一起来的,所以我依然陪伴着你啊,又没离你而去。” 白起眉梢微挑,道:“然而我并不满意。” 婷婷道:“那,你要怎样才满意呀?” 白起道:“我不说,你自己想法子让我满意吧。” 婷婷也没多加思量,立刻轻快的跳了一跳,丹唇在白起俊朗的脸颊上甜甜一吻。 白起登时开怀而笑,双臂抱住婷婷,道:“这还差不多!” 婷婷傲慢的“哼”了一声,笑容却更明媚了。 大猫半耷着眼皮,安静的瞧着婷婷和白起。 白起和婷婷席地而坐,随风飘落的海棠花花瓣,一片片沾在两人的发丝间、铠甲上。 白起搂着婷婷,说道:“婷婷,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大军明日启程回咸阳。” 婷婷喜道:“真的?我们要回家啦?” 白起温柔的亲吻她眉心,道:“你早就想家了吧?” 婷婷道:“其实也还好,不是太想。” 白起笑道:“哦?” 婷婷雪白的腮颊泛出红晕,道:“恩,毕竟你和我一直在一起,这与我们在家中时没多大区别。” 白起笑着赞道:“婷婷,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婷婷莞尔,又问白起:“老白,以我军的军力,是不是还能再多攻取几座城邑?” 白起道:“打是可以继续打的,不过如果我军打得太凶,虽魏国无力反扑,赵、韩、楚、燕、齐五国却一定不会冷眼旁观。” 婷婷点点头,道:“恩,那样的话,我军面对的就是六国联军了,那是很危险的形势。” 白起伸指挠了挠婷婷的纤腰,笑道:“又在担心你的夫君了?” 婷婷嫣然道:“我相信你可以获胜,不管敌军多么强悍。” 白起笑道:“我也认为我可以获胜。但是,有些战役,虽然最终能获胜,却得损耗掉众多的军力物力,在我看来也是不太值当。” 婷婷沉忖片刻,点头笑道:“是哦,我们打仗,最好是能以微小的损耗,获取巨大的胜利!” 白起笑着将婷婷揉入怀里。 不远处,王龁和胡伤正各自带着五名下属比赛蹋鞠。王龁的队伍头上戴红帻,胡伤的队伍戴蓝帻。 场地周围坐满了看热闹的秦军将士,呐喊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今日王龁及其五名下属格外神勇矫捷,进毬回数远胜胡伤的队伍。胡伤不停的冲队友呼道:“你们都把鞠丸传给我!传给我!” 队友不敢违逆胡伤的命令,每次都把鞠丸踢给他。但胡伤今日也不知是腿脚不适,还是运气太差,每次把鞠丸朝门框踢去,鞠丸不是撞在木框上被弹回,就是高高的越过了门梁。 王龁揶揄他道:“胡贤弟今天臭脚了!” 这话一说完,胡伤又一脚把鞠丸踢在门框上,不由得啐道:“呸!一定是这草地太差,致使我腿脚不利索!”遂“砰砰砰”使着蛮劲以足底踏地。 王龁大笑道:“哈哈,明明是你太急躁,不沉稳,影响了脚法,却责怪草地作甚?” 胡伤冷笑道:“王大哥休要得意!今日你的队伍进毬虽多,却没有一个是你踢进的,咱们两个人不分高低!” 第103页 他倒是没说错。王龁的队伍一共进得五毬,都是那个叫蹇百里的年轻百夫长踢进的。 王龁悠然的道:“我晓得蹇小弟的脚法精准,因此我和其他四个弟兄都把鞠丸传给他,我们五人负责组织、防守、抢断、传递。这就叫‘陈力就列’,将适当的人才安排在适当的位置,分工有序,又互相配合。蹋鞠比赛原与打仗一样,哪能老想着自己抢首功,而不顾整个队伍的利益呢!” 胡伤皮笑肉不笑的道:“嘿嘿嘿,王大哥何时变得如此思虑周全了?” 王龁笑道:“我跟着起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要学学起哥的优点嘛!” 胡伤叹了口气,道:“也是,我也该向白将军多多学习讨教。” 赛罢,获胜的队伍得到一坛十年陈的美酒。 这坛酒本是嬴稷赐给白起的,白起自己没喝。今早王龁与胡伤说到蹋鞠赛,想要一坛好酒作为奖励之物,白起就让两人拿走了这坛十年陈酿。 第二天,白起率领大军西回。 半月后,军队抵达咸阳。 大猫一路跟到了咸阳。 进城前,婷婷依依不舍的对大猫说道:“大猫,我不能把你带入咸阳城,只得委屈你住在城外的山林里了。你须记着两件事情,一是小心保重自己,二是莫要滥杀无辜。我和老白会经常来看你的!” 大猫伏在地上,“呜呜”低呼,大脑袋蹭着婷婷的膝腿。 白起将婷婷抱上马背,道:“我们进城。” 遂尔,军队严整浩荡的进入城中。 咸阳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呼,庆贺军队大胜。 婷婷心忖:“虽然大家平日里都畏惧老白,但每次老白凯旋,大家都是这么的欢喜。我觉察得出来,大家的心中原是对老白充满着善意呢!”想及此,她不禁笑盈盈的瞥了白起一眼。 白起的脸一直都冷峻的绷着,但这时婷婷朝他笑,他心头蓦然一暖,脸上的冷意即刻融化,温和的笑容取而代之。 “婷婷很高兴?”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婷婷。 婷婷朗声道:“是呀!” 到了王宫,嬴稷在大殿内得意的称扬了诸位将领,并赐予丰厚奖赏,道:“白卿家,王卿家,胡卿家,你们三人辛苦了!” 白起、王龁、胡伤叩拜谢恩。 婷婷跟着白起一道叩拜君主。 嬴稷笑逐颜开,道:“小仙女,你也辛苦了!” 婷婷垂着头道:“臣妇未立寸功,不敢言苦。” 嬴稷道:“小仙女此言差矣,你原是立了大功的。” 婷婷道:“臣妇既无谋略,又未杀敌,仅是陪伴于夫君左右而已,确实不曾立功。” 嬴稷笑道:“小仙女陪伴于白卿家左右,正是给了白卿家愉悦惬意的好心情,使得白卿家能更顺利的拟想策略、连战连捷。所以小仙女当真是立了大功!” 婷婷想到白起昔日对她说过:“看到你,我心里就很安逸、很快乐”,“心情好了,打仗自然也能事半功倍”,不禁的甜蜜满心田。但她也明白这些事似乎不能算作实在的功劳,便谦恭的道:“我军连战连捷,全因大秦上下同心、军中将兵齐心。大王褒奖臣妇,臣妇心中高兴,却不敢居功。臣妇更要感谢大王宽仁开明,允许臣妇随夫君出征。” 嬴稷笑道:“小仙女武艺高强,兼有忠君报国之志,我自然允许你跟随白卿家征战。”这话一说出口,他心里微微泛出几丝酸楚,暗叹道:“我若执意拦着你、不准你同去,你必然要不高兴,而我又哪里舍得让你不高兴啊……” 是时,一个声音说道:“恭喜大王!今次我大秦从魏国手里夺下如许多的城邑,他朝再要东出崤函,可就轻而易举了!” 婷婷略感惊讶。 因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是相国魏冉。但这个声音却分明不是魏冉的。 嬴稷微笑着解释道:“你们东征魏国期间,魏冉在处理公务时意外伤了腿脚,寡人特许他在家休养,相国之职由寿烛代任。” 退出大殿后,白起执着婷婷一手,笑道:“婷婷真是口齿伶俐,讲话讲得好听极了,比我强得多。” 婷婷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道:“那样子讲话委实麻烦,费脑费神,我可不喜欢。” 白起柔声道:“我知道,难为你了。” 婷婷爽朗的笑了笑,道:“小事而已,无妨。” 走了一段路,婷婷抬头问白起:“老白,魏大人受伤在家,我们是不是该去探望他?” 白起颔首道:“我们是得去一趟。” 后头的胡伤说道:“白将军,要不我们几个找个日子,一块儿去魏大人家?” 王龁附和道:“对对,反正我们都要去的,索性就一块儿去吧!” 白起道:“也好。” 一行人来到宫门,正要离开王宫,忽闻身后传来马蹄车轮声,乃是嬴稷的车驾。 众人当即下拜。 嬴稷已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轻简的便装,坐在马车上说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的将军府已扩建完毕,寡人亲自领你们去。” 白起道:“微臣夫妻不敢劳动大王圣驾。” 嬴稷笑道:“有不少好东西,寡人必须亲口与你们解说。” 近晌午时分,嬴稷的车队来到将军府宽敞的大门外。 第104页 约三十名仆人、侍女迎将出来,分作左右两列,整整齐齐的拜倒在地上。 “怎的多了两倍的人……”婷婷心惊,纤指微颤。 白起紧紧捏住婷婷的小手。 嬴稷看出了婷婷的不自在,笑眯眯的道:“小仙女,你可听过‘屋大人少乃凶屋’的说法?” 婷婷摇摇头,道:“臣妇孤陋寡闻,请大王勿怪。” 嬴稷笑道:“简而言之,房屋会吸取人气,所以房屋越大,便需要越多的人住在里面,这样每人被房屋吸去的人气就不至于太多,倘若房屋大而住人少,那么每个人被房屋吸去的人气自然就多了,久而久之,人难免生病、或诸事不顺。现在你的家宅既然扩建了,就必须增加侍仆的人数,补充人气。” 婷婷认真的听着,听得浑浑噩噩、似懂非懂。 一名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和一名慈眉善目的妇人爬着上前两步,先向嬴稷磕了头,再向白起和婷婷行礼。 嬴稷道:“这两人是舅父家里挑来的,作为将军府的执事家丁和执事侍女。” 随后,嬴稷领着白起和婷婷进到将军府内。只见原先的院子、主厅、卧房、厨房等并未有丝毫改变,连那棵大樟树也依然耸立院中。 嬴稷笑眯眯的对婷婷道:“这些旧有的房舍以及房内的物件,我都命人保留着。你没说要改,我也就不准旁人乱动。” 婷婷欣喜,明媚的笑道:“多谢大王恩典!” 嬴稷心弦激振,兴奋得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但转瞬之间,他又感觉到淡淡的失落。 五只黄莺唱着清脆的歌儿飞下枝头,两只站在婷婷肩上,两只站在白起肩上,还有一只站在嬴稷肩上。 嬴稷讶异的道:“哎!这些鸟儿不怕人吗?” 婷婷笑道:“这是黄莺一家子,它们都是臣妇的好朋友。” 嬴稷唏嘘道:“唉,我在宫里精心饲养了不少珍禽异兽,它们可从不会像这样与我亲近。” 婷婷道:“那些珍禽异兽一定是敬畏着大王的君威,是以不敢与大王亲近。这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嬴稷笑道:“我倒觉着,这全是因为我没有驯服鸟兽的高妙本领。我也就只能驾驭骏马,不像小仙女似的,连猛兽都能驯服。这次东征,小仙女驯服了一只大老虎,着实了不起!” 婷婷道:“其实臣妇并不曾驯服过鸟兽,也不喜欢驯服鸟兽,只不过臣妇偶遇一些友善的飞禽走兽,可以凭着灵感与之成为朋友罢了。” 嬴稷赞道:“那更是了不起了!” 婷婷谦逊的一礼:“大王过奖。” 嬴稷心情大好,领着白起夫妇继续前行。 旧房舍的外围便是新建造的屋宇,每一座都跟宫殿般气派华丽,排布错落有致。 “这些新造的房舍都有火墙,墙面是用椒树花粉涂刷的。”嬴稷饶有兴致的道,“如此一来,冬天便于取暖。” 婷婷和白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火墙和椒花粉真是多余了。” 新造的房舍中有一座大屋甚是特别。这屋内竟有一方汤池,池水热气袅袅、暖风扑面。 嬴稷道:“说来也巧,工匠在建造这屋宇的地基时意外凿出了一汩温泉,我遂下令把这屋宇造成浴房,小仙女可是中意?” 婷婷莞尔道:“这温泉浴池挺好的,多谢大王费心。” 嬴稷笑道:“你中意就好!” 众人将新造的屋宇观览完,已是过了午膳时辰。 婷婷对嬴稷道:“大王若不嫌弃,就请在臣妇家中用些膳食吧?” 嬴稷歉仄的道:“我只顾着走路说话,却是耽误小仙女用午膳了。” 婷婷深施一礼,道:“大王言重,臣妇万万不敢当。” 蔡牧躬身作揖,殷勤的笑道:“大王,小的早已吩咐庖厨制膳,只等大王一声令下,便可开席!” 嬴稷大悦,道:“好!”又与婷婷说道:“我这次特意选了两名御厨来你家,任你差遣。” 婷婷微笑着行礼谢恩:“多谢大王。” 于是嬴稷、白起、婷婷三人在新造的宴厅中用午膳。 两名御厨烹制了葱烧海参、焖牛腩、烤肥鸭、瑶柱炖蹄筋、荷叶蒸鸡、竹荪鱼唇汤等菜肴,色、香、味俱佳。 未时过半,嬴稷返回王宫。 白起搂着婷婷往原先的厨房走。 婷婷嫣然笑道:“老白,你怎知我刚才没吃饱?” 白起得意道:“我若连你吃没吃饱都看不出来,还如何有资格做你的夫君?” 婷婷笑道:“我是故意留着肚子吃你烹制的菜肴!” 白起愈加得意,笑着亲了亲婷婷雪白的额头。 婷婷双眸微垂,低声道:“老白,我们仍然睡在原来的卧房,好不好?” 白起笑道:“当然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那是我们的婚房。” 婷婷高兴的抱住白起。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梦熊 这日,婷婷来到蒹葭殿,见希儿并没有像往日那般在弹琴练歌、或研习音律乐谱。 希儿在专心致志的做女红。 小鹃道:“美人,大良造夫人来了。” 希儿放下针线,笑着牵了婷婷之手,让婷婷坐在她身边。小鹃给婷婷斟了茶,小葵端来了糕饼和水果。 “小仙女可算是回来啦!”希儿喜悦的道,“你跟随白将军东征,我在宫中可惦记你了!” 第105页 婷婷道:“我也很惦记希姐姐。本来我昨日一回咸阳就该过来看望你,但我当时戎装未卸,所以就先回家了,今日再来。” 希儿笑道:“你和白将军离家恁长时日,是该先回家的。” 婷婷看了看希儿做的女红,见是一些很小的衣服,好奇的问道:“希姐姐,你这是给谁做衣服呀?这么小的衣服,许是婴儿才能穿吧?” 希儿温婉的笑道:“小仙女果然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婷婷乌眸闪闪,道:“真的是给婴儿做的啊?”她的目光不由得往希儿肚腹投去,果然希儿腹部圆隆! “哎呀!原来希姐姐怀了孩子啦!”婷婷惊喜的抱住希儿的胳膊,“恭喜希姐姐!” 希儿莞尔道:“我怀孕已有五月了,前两月根本不曾察觉,第三月开始时常胸闷呕吐,传来御医诊视,才知是有孕。我若头两月就知晓,那么在你东征前我就能告诉你了。” 婷婷关切的询问道:“希姐姐近日还胸闷呕吐吗?我虽没怀孕过,但我晓得胸闷呕吐是极难受的!” 希儿道:“我最近倒是不怎么胸闷呕吐了,反而胃口大了不少,总想着吃喝。我真怕生完孩子后,我自己变成个大胖子呢!” 婷婷爽朗的道:“希姐姐你不用害怕,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吃!倘若你生完孩子后真的胖了,我便教你一些简单的武术强身健体,定能助你恢复身材!” 希儿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婷婷瞅着案上的针线和衣料,道:“如果希姐姐不嫌我手艺粗陋,我此刻愿意帮着希姐姐一道做衣服。” 希儿笑道:“小仙女谦虚了,你一看就是心灵手巧之人,做女红岂会手艺粗陋?我的孩儿能穿上你制作的衣服,正是他的福气呢!” 婷婷嘿嘿一笑,道:“老白也常夸我心灵手巧!” 希儿道:“白将军能娶得你做妻子,诚然是幸运之极。” 婷婷微微低头,腼腆的道:“我能嫁给老白也是幸运的,我和他的衣服几乎都是他做的,他也不让我多帮忙,他说他怕我被针尖扎着手指。其实我做针线的手艺可比他精巧多了,而且我会刺绣,他可不会。所以一旦我坚持要刺绣,他就拗不过我,只能乖乖让我绣了。” 希儿静静听完婷婷这番话,随后笑着问道:“不知小仙女可否帮我在这些衣裳上绣些云纹?” 婷婷答应道:“当然可以!”遂立即拈起了细针和绣线。 做刺绣的时候,婷婷问希儿:“希姐姐,你觉着你腹中的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希儿答道:“我先前做过一个梦,梦中有熊罴。依着传说,梦到熊罴是要生男孩的。” 婷婷道:“哦,那希姐姐你自己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希儿悠然的道:“我喜欢女孩,因为我想着,如果我生了个女儿,我就可以用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来打扮她。我自己小时候从没穿过漂亮的衣服,也没一件首饰。” 婷婷轻叹口气,道:“我小时候也没甚么漂亮的衣服首饰,不过我师父待我很好,她晓得我喜爱红色,倒是经常给我红色的衣料做衣服。” 希儿道:“小仙女,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婷婷眉心稍蹙,似陷入沉思,过了片刻,答道:“只要是我和老白的孩子,只要那孩子不丑、不笨,我都喜欢。” 希儿“噗嗤”一笑,道:“哎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以你和白将军的才貌,你们生出的孩子岂会丑、岂会笨?你和白将军的孩子必然才貌兼备、文武双全!” 婷婷也喜滋滋的笑了,道:“希姐姐说的是呢!” 约半个时辰逾过,婷婷绣好了一件小衣服上的云纹。 希儿赞美道:“不愧是小仙女的手工,这些云纹竟好像也沾着仙灵之气!” 婷婷谦笑道:“希姐姐过奖啦!” 是时,有宫女进殿通传:“美人,唐夫人和公子柱稍后就到。” 婷婷微笑道:“真巧,今日唐夫人和柱殿下也要来希姐姐这里。” 希儿道:“唐夫人知我怀孕之后,常常来蒹葭殿看望我、照顾我,比御医都要细致,我当真对唐夫人心存感激。” 婷婷道:“其他妃嫔呢?她们也常来看望希姐姐吗?” 希儿莞尔道:“来过几次,但无非是寒暄客套一番,比不得唐夫人细心入微。” 婷婷颔首,道:“唐夫人生育柱殿下时格外艰辛,或许她确实更懂得如何关照希姐姐。” 说话之间,唐夫人已带着公子柱走进殿来,希儿和婷婷恭敬的行礼。 唐夫人笑道:“两位快快免礼。” 公子柱嘻嘻哈哈的扑到婷婷身边,双手握住婷婷雪白的纤腕,道:“美人小姐姐,你终于打完仗回来了!本公子太高兴了!” 婷婷微笑道:“多谢柱殿下挂心。” 唐夫人对希儿道:“希妹妹,本宫今日专为你炖了鸡汤,你趁热喝了吧。” 希儿道:“妾身自有身孕以来,唐夫人三天两头的为妾身料理滋补膳食,妾身何德何能,怎担得起唐夫人如此厚待?” 唐夫人抚着希儿一手,道:“希妹妹说哪里话?本宫永远记得,昔日本宫备受众妃嫔冷眼,唯有希妹妹对本宫以礼相待,因此本宫如今照拂希妹妹,本是理所应当。” 希儿谦恭的行礼,笑着致谢道:“多谢唐夫人。” 第106页 公子柱看到案上的绣云纹小衣服,抬头问婷婷:“希美人给她的孩儿做衣服,美人小姐姐是在这里帮忙吗?” 婷婷答道:“妾身不才,仅是尽些微薄之力,帮着希姐姐在这衣服上绣了些云纹罢了。” 公子柱露出兴奋的神情,道:“你也给本公子绣些衣服呗!” 唐夫人斥道:“柱儿休要胡闹!你的衣服又不是这么小的,绣起来多费事!母亲不许你给大良造夫人找麻烦!” 公子柱耷拉下脑袋,牙齿咬着嘴唇,闷闷不乐。 婷婷笑盈盈的与公子柱道:“这样吧,妾身给柱殿下编个花结如何?妾身编结的手艺也是不错的,而且不费多少工夫。” 公子柱顿时抬头挺胸,笑逐颜开,道:“好!” 于是婷婷选了两股细黑绳,迅速编成一个小巧玲珑的蝙蝠形花结,寓意“遍福”,递给公子柱。 黑色,恰是秦国最崇尚的颜色。 公子柱高兴极了,将花结捧在双掌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婷婷道:“柱殿下可以在这花结上挂个玉佩,再点缀些珍珠,那样更美观。” 公子柱嘻嘻笑道:“本公子也是这么想的!待本公子回了蘅芳殿,就把玉佩和珍珠加上去,然后天天将这蝙蝠结戴在身上!” 希儿掩唇笑道:“柱殿下与小仙女真的很投缘呢。” 唐夫人也笑吟吟的道:“是啊,柱儿平日里遇到其他妃嫔宫女,都是冷冷淡淡的,只有见到大良造夫人,才这般兴高采烈。” 公子柱朗声道:“那是因为美人小姐姐长得很好看,而且年纪也小!” 婷婷哂道:“柱殿下,妾身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年纪可不小哦。” 公子柱笑眯眯的凝视婷婷,道:“是吗?本公子觉着美人小姐姐看起来也就十五岁而已。本公子不管,本公子就当你是十五岁了!” 婷婷细眉轻颦,喃喃道:“妾身真的看起来如此幼稚么……” 唐夫人和蔼的挽住婷婷胳膊,道:“这哪是什么幼稚啊?这分明是小仙女你天资不凡,能够长保青春少艾之姿貌,韶光永驻。我等凡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哩!” 希儿也附和道:“唐夫人所言甚是。我猜着,小仙女即便是到了四五十岁,那样貌也必是白嫩水灵得很,白将军真是有福啊!” 婷婷听罢两人之言,心里既是欢悦,又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声道:“希姐姐和唐夫人取笑我了!” 闲话之时,唐夫人带来的蘅芳殿执事宫女已和小葵一道将食盒内的鸡汤端到一张食案上,小鹃摆好了餐具。 食盒内另有一碗莲子甜汤。 唐夫人道:“本宫估摸着今日小仙女会来蒹葭殿,故而也特意为小仙女准备了一份汤品,希望小仙女喜欢。” 婷婷文雅的施了一礼,道:“多谢唐夫人。” 午后,蘅芳殿,公子柱在内殿读书。唐夫人在正殿,由执事宫女陪侍着,为公子柱挑选挂于蝙蝠花结上的玉佩和珍珠。 “夫人,请恕奴婢多嘴。”那执事宫女没来由的说道,“您对希美人也未免太礼遇了。” 唐夫人道:“希美人是这后宫中难得的安分之人,昔日又待本宫和和气气的,本宫是真心的喜欢她,视她为友人。” 执事宫女道:“夫人心慈,奴婢岂会不晓?然而希美人这等年轻狐媚的宠姬,原就是后宫的祸患,您不可不防备,不可不制约。”她突然压低了嗓音,道:“如今王后之位空悬,您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唐夫人双目微斜,睥睨着那执事宫女,道:“以希美人那卑微的出身,能当上秦国的美人,已是大王对她的抬爱,再要升为夫人都很困难,何谈立后?” 执事宫女谦卑的笑道:“但希美人确实是大王如今最宠信的妃嫔,若来日她再生下一位公子,难保大王不会再大肆的封赏于她,那样可就要威胁到夫人与柱殿下的前程了。” 唐夫人心平气和的道:“这后宫之中,除了君王的宠爱之外,尚有制度和规矩在。大王是个处事严谨的人,不会胡来,你且看那太子,从不讨大王欢心,但大王何时有说过要易储了?” 执事宫女叹道:“唉,就怕事有万一,大王或许会为了希美人而打破这后宫的制度规矩。” 唐夫人轻轻一笑,道:“大王诚然有可能打破各种制度规矩,但希美人并非大王至爱之人,不足以令大王下定决心。” 执事宫女道:“如此说来,您倒要留心大良造夫人啊!” 唐夫人笑道:“大良造夫人更不需本宫担心。因为她的心里,只有她丈夫白起。”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兽患 未时许,白起处理完军中事务,带着婷婷前往魏冉的府邸。王龁、胡伤二人也一道同行。 到了魏府门外,王龁、胡伤把礼物交给家丁,家丁去通传黄瑥,片刻,黄瑥与一名十七八岁年纪、形貌俊逸的少年来到门口迎接。 四人向黄瑥行礼,黄瑥笑道:“感谢诸位特意来探望我家相公。” 那少年作揖道:“晚辈见过三位将军,见过大良造夫人。” 王龁嘴快,道:“哟!这不是宏少爷嘛!你两年前去了蜀地,现在回咸阳啦?” 那少年答道:“家父命晚辈去蜀地游学四载,目下年月未足,只不过晚辈听闻家父受伤,故而回来探看,过几天晚辈仍要去蜀地的。” 第107页 黄瑥笑着对婷婷道:“小仙女,这是我的儿子,魏宏,你之前没见过他。” 婷婷朝魏宏施了一礼,道:“宏少爷好。” 魏宏双颊微热,躬身回礼,道:“晚辈素闻白将军有一位仙女似的贤妻,今日一见,夫人的姿貌果真是端丽无伦、秀雅无双。” 婷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宏少爷过奖。” 黄瑥道:“我家相公此刻在书房,诸位随我来吧。”遂与魏宏一起,领四人进府。 一路上,白起搂着婷婷娇躯,婷婷笑容明媚。 王龁和胡伤跟在后面。 胡伤问魏宏道:“常听人说蜀道难行,宏少爷这来来回回,一定很艰苦吧?” 魏宏答道:“蜀道的确难行,然而蜀道沿途的风光却是极为壮丽的,晚辈在蜀道上行走时,饱览那些壮丽风光,便忘却了旅途的艰苦。” 婷婷好奇心起,问道:“蜀道是什么样子的?是修在高山上的栈道吗?” 魏宏答道:“夫人说的没错,晚辈确实走了栈道。” 婷婷道:“不知蜀地的栈道和华山的栈道比起来哪个更难走?” 魏宏笑道:“那当然是华山的栈道更难走。蜀地的栈道,至少是人可以走的道。华山的栈道,又高又狭窄,恐怕只有长了翅膀的仙人才能走吧。” 婷婷一脸得意,抬头望着白起,小声道:“老白,我告诉你哦,我走过华山的栈道!我能在华山栈道上飞奔!” 白起温柔的笑道:“恩,婷婷真厉害!” 书房内,魏冉并不在阅读卷册,却在把玩一些纯白颜色的箸。 黄瑥、魏宏将白起等人请进来,黄瑥道:“相公,白将军他们来了。” 魏冉笑呵呵的道:“哦,好!” 白起等人正要行礼,却被魏冉止住。魏冉道:“免啦免啦,我现在又不是秦相,你们大可随意些,都坐下吧。” 白起等人仍坚持行了礼,才依序就座。黄瑥指示侍女摆上热茶、鲜果,自己也和魏宏一道坐到了魏冉身旁。 胡伤道:“我们全军上下都十分记挂魏大人,不知魏大人伤势如何了?” 魏冉悠悠的道:“骨折而已,医师已为我诊治妥当,只是需要长时的静养,方可痊愈。”说完轩然而笑,道:“你们这次东征,战果丰硕,我该好生的祝贺你们哉!” 王龁道:“起哥用兵如神,我军自然每战必克!” 魏冉笑道:“秦军此番大捷,首功当然属于白起,而王龁胡伤你俩也是有功劳的。近日我新得了些上等的象牙箸,便挑选几副送给你们,当是庆贺你们的战功。” 他这番话一说完,就有三名侍女捧了三只锦匣出来,分别放在白起、王龁、胡伤面前。黄瑥则亲自捧出一只锦匣,亲手交给婷婷,而后回座。 婷婷吃了一惊,道:“怎的妾身也有份?” 黄瑥笑道:“当然不能少了小仙女这份。小仙女的这副象牙箸特别漂亮呢!” 婷婷蹙眉道:“妾身未立军功,岂能收受此等厚礼!” 魏冉呵呵笑道:“小仙女此言差矣,你的功劳大着呐!” 婷婷道:“魏大人,您该不会和大王一样,也认为是妾身给了老白好心情,令老白想出制敌妙策吧?其实老白本来就是最会打仗的,妾身给老白的助益根本算不上什么。” 魏冉笑眯眯的道:“啧啧,小仙女你太谦虚啦!你自个儿问问白起,你对他的帮助重要不重要?” 而没等婷婷开口问,白起已抚着她肩膀说道:“婷婷,我早就与你讲过,我看到你,我的心情就好,我心情好了,打仗就事半功倍。” “还不止这个。”魏冉补充道,“小仙女,你家白起没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是成天绷着脸,少言寡语的,那气势,简直吓死人啊!再加上他本身杀敌又多,士卒们平日里都把他视作凶煞。一个军队,将帅固然要有威严,但如果士卒过于惧怕将帅,把将帅视作凶煞,那么即便每次都打胜仗,士卒们心里也会郁闷。如今有你在白起身边,白起与你说说笑笑、柔情蜜意,那些士卒看在眼里,知晓白起原也是个和善之人,他们昔日对白起的惧怕,也就变成敬爱啦,如此一来,军心更稳、更齐!” 婷婷闻言,心头甚喜,道:“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妾身从不曾想到!” 王龁道:“魏大人说的恰是事实,现下军中的弟兄们都越发的拥戴起哥了,并且没人再称起哥为‘杀神’!” 婷婷与白起相视而笑。 魏冉道:“所以小仙女啊,我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完完全全受之无愧!” 婷婷笑盈盈的欠身致谢:“多谢魏大人。” 魏冉又道:“小仙女,你的这副象牙箸是淡红色的,乃是象牙极品中的极品。” 婷婷困惑的道:“怎么会有红色的象牙?” 魏冉没有立即回答,他想着:“送我这红象牙的人说这是活杀一头大象取下的,倘若我据实告诉小仙女,小仙女一定认为残忍,又要拒绝这象牙箸。”于是他哈哈一笑,道:“我对象牙的品种了解不深,仅知这红象牙是最为稀罕的一种。” 婷婷点头道:“哦。”不再刨根究底。 魏冉松了口气。 白起道:“魏大人,属下听闻您是在整治咸阳周边的兽患时负了伤,不知那兽患现已消除了么?” 第108页 胡伤接着道:“属下听说魏大人是被一头大野猪拱伤了?” 王龁当即拍了胡伤一掌,道:“胡贤弟提什么野猪啊!还‘拱伤了’!你这不是让魏大人丢面子吗!” 魏冉倒也不介意,悠然的说道:“上个月咸阳城南边的山林里出现一群野猪,连番袭击猎户,伤人害命,又下山破坏农田,我便与咸阳令带着人手去剿杀野猪。岂料那只领头的黑毛野猪又大又彪悍,横突直撞,惊了我的坐骑,我摔下马背,不巧摔断了左腿。这一个月我在家中休养,咸阳令继续派人整治兽患,陆陆续续杀死了数头野猪,然而却始终没能制服那领头的黑毛野猪。” 胡伤道:“看来这黑毛野猪正是野猪群的猪王了,不如我等带一支劲弩队去把它狙杀了吧!” 魏冉叹道:“唉,你以为我和咸阳令没这么想过吗?你是不晓得,那只黑毛大野猪狡猾得紧,等你真带了大队人马过去,它可就藏着匿着不出现啦。” 胡伤抬手挠头,愁眉苦脸的道:“这事还真不好办呐!” 白起沉思须臾,道:“我明日去城南山林中察看一番吧。” 婷婷纤指轻按白起手背,道:“我和你一起去。” 白起微笑道:“恩。” 胡伤和王龁互相看了一眼,道:“我们两个也去!” 魏冉道:“得,我也去。” 魏宏焦虑的道:“父亲腿伤未愈,怎能再度涉险?” 魏冉一脸从容,道:“明天我套一辆铜马车,我坐在车里,我就不信那野猪能把铜车撞翻。”又道:“宏儿,你也跟我一块儿去。” 魏宏展眉,答应道:“谨诺。” 第二天,众人在咸阳南城门外会合。 魏冉果真坐在一辆金光灿灿、轮轴带了锋利尖刺的铜马车上,由魏宏驾车。 白起、婷婷、王龁、胡伤四人皆是戎装打扮。 白起背着穿穹弓,腰悬重剑,婷婷左手握着自己那柄宝剑。 王龁携带的兵刃是唐弩和佩剑。 胡伤的兵刃最丰富,有角弓、夹弩、长矛、剑、手斧、投石、匕首、套锁、网。 王龁瞠目结舌,道:“胡贤弟!你这些兵器都够一个小队用了!” 胡伤得意洋洋的道:“我一定要亲手打死那只大野猪!” 咸阳令樊诩,彬彬有礼的朝众人作揖,道:“有劳诸位了。” 魏冉打趣道:“嘿哟,也不知那黑毛野猪王今日敢不敢现身,毕竟今日可是白起来杀它!” 白起微笑着问婷婷:“婷婷,你今日可允许我狩猎?” 婷婷答道:“你是为了给百姓消除兽患而狩猎,又非杀生取乐,我自然是允许的。” 白起笑得更温柔。 众人正要进山,突然,密林深处有一团影子,缓缓逼近,带出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 胡伤和王龁不约而同的端起弩,婷婷喊道:“胡将军,王大哥,你们两位不要放箭。” 王龁奇道:“怎么了嫂子?” 婷婷笑道:“因为那影子是大猫。” 王龁一愣:“哈?嫂子是说那只一直跟着你的老虎?” 影子越走越近,阳光照亮了它艳黄色的绒毛、漆黑的条纹、长长的须子。 真是一只生猛雄壮的老虎! 魏冉喃喃道:“哟,这只老虎的毛色,比我收藏的虎皮漂亮多了……” 婷婷欢喜的呼道:“大猫!大猫!” 大猫并没有急着跑向婷婷,因为大猫正用口齿拖动一只黑毛长牙的大野猪。 待大猫把野猪拖至婷婷马前,魏冉吃了一惊,道:“哎呀!这不正是那只害我受伤的畜生吗!” 只见这黑毛野猪一动不动,鲜血不停的自喉部伤口涌出,显是新死。 婷婷跃下马背,用雪白的小手轻抚大猫头顶,道:“大猫,是你杀了这只野猪吗?” 大猫蹲在地上纵声咆哮,似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 婷婷又问道:“你没受伤吧?” 这次大猫没有咆哮,而是原地起身,围着婷婷上蹿下跳的奔跑了两圈,再乖顺的蹲回到婷婷面前。 婷婷笑道:“你没受伤就好。” 这时白起也跃下马背,健步走到婷婷身畔,伸臂揽住婷婷娇躯。 大猫脑袋一歪,“呼呼”低啸了两声。 魏冉哈哈笑道:“好嘞!这头黑毛野猪王已死,剩下的小野猪也就容易整治了,此次兽患,算是消除了!” 魏宏感叹道:“大良造夫人竟然收服了一只老虎,我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魏冉笑道:“小仙女连白起都收服了,区区老虎又算得了什么!” 魏宏问道:“父亲,现在兽患已除,我等是要返回咸阳城吗?” 魏冉道:“来都来了,不妨多待一会儿。”便招呼樊诩道:“樊老弟,麻烦你着人去咸阳城里买些上好的酒肉来,咱们在这山林中用午膳。” 那樊诩正心神恍惚的望着婷婷和大猫,魏冉将钱袋抛在他手上,他才回过神,连声道:“谨诺!谨诺!魏大人稍候!” 魏冉又笑眯眯的朝婷婷喊道:“小仙女,我与你商量件事情。” 婷婷道:“魏大人请讲。” 魏冉道:“那野猪既然是你的老虎朋友打死的,猪肉就给你的老虎朋友吃吧,不过野猪的那对大獠牙,你可否赠与我?” 第109页 婷婷爽快的道:“魏大人若喜欢,只管拿了就是。妾身和大猫本也不要这猪牙。” 魏冉喜道:“多谢小仙女!”遂示意魏宏去取野猪牙。 胡伤骑在马背上,沉沉的叹了口气。 王龁嘲讽他道:“嘿嘿,胡贤弟又被大猫抢了功劳!你精心准备了恁多的兵刃,一件都未用上!” 胡伤并不反驳,又叹了口闷气。 三日后,廷议散朝,白起与婷婷回家,白起说道:“大王体恤我征战辛苦,特准我休息一月。婷婷,我想带你回我家乡一趟。” 婷婷道:“好呀,你的家乡在哪里?” 白起答道:“郿邑。” 婷婷道:“恩,何时启程?” 白起吻了吻婷婷脸颊,柔声道:“明天就启程,怎样?” 婷婷甜甜一笑:“好。”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故乡 郿邑地处咸阳以西,距离咸阳不算太远。 墨宇和赤烨拉着马车,在青山绿树之间行走。 白起并没有将马车赶得很快。 婷婷坐在白起身旁,喝喝蜂蜜水,吃吃小食,语笑嫣然。 因此白起的脸上也始终挂着笑容。 马车的车厢很大,里面装有帐篷、琴、坐具、卧具、沐具、浴具、炊具、餐具、各种食材……婷婷让大猫也钻进了车厢。 “我们的旅途是真正的游山玩水!”婷婷欢呼道。 白起亲了亲她雪白的腮颊,道:“婷婷开心就好。看到婷婷这么开心,我也开心得很!” * 这一日,约辰时许,马车到达郿邑郊外。 白起说要去已故的父母坟前祭拜,所以婷婷特意穿了白衣。 青山,孤坟,绿草参差,野花零星。 白起和婷婷跪在坟前,恭敬肃穆的向坟塚磕了三个头,再敬了一杯酒。 白起庄严郑重的道:“父亲,母亲,孩儿带着婷婷来看你们了。婷婷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是孩儿的妻子,是孩儿的至爱。” 婷婷心中感动,也郑重的道:“父亲,母亲,儿媳感谢你们生下老白这样好的男子汉。儿媳在此向你们发誓,儿媳一定竭尽所能,全心全意的陪伴老白、敬爱老白,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荣华加身或贫病潦倒,此志不渝。” 她说完这番话,不由得抬眸看向白起,而白起早已在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 “婷婷,你待我……真好!”白起哽咽道。 婷婷浅浅的一笑,道:“老白,你哭什么呀?”她自己的眼角亦是涌出了泪水。 白起伸袖为她拭泪,她也为白起拭泪,两人笑着抱在了一起。 “可惜我不知你的父母身在何处。”白起抚摸着婷婷的娇躯,温和的说道,“我也应该向你的父母发个誓。” 婷婷低低的叹了口气,道:“我连我父母是谁都不知晓,更别提他们在哪儿了。” 白起柔声道:“你的父母一定是很好的人,只有很好的人,才能生出你这么好的女儿。” 婷婷“嘻嘻”轻笑,道:“也许吧。” 白起仰起头,纵声高喊道:“岳丈,岳母,半子白起感谢你们把婷婷带来这世间!半子在此向你们发誓,半子一定竭尽所能,全心全意的宠爱婷婷、守护婷婷!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荣华加身或贫病潦倒,此志永存!” 喊声洪亮雄劲,回响久久不散。 婷婷笑得更甜美,小巧的脸蛋深埋入白起怀中。 祭拜完父母,白起带着婷婷走到山头,眺望郿邑。 “老白,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城?”婷婷问白起道。 “无所谓。”白起答道,“你想什么时候进城玩,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婷婷笑了笑,道:“从这儿远眺,郿邑还挺热闹繁华的么!” 白起也笑了,道:“郿邑确实是个热闹繁华的城邑。”顿了一顿,他突然问道:“婷婷,你是否觉着奇怪,我明明出生在一个繁华的城邑中,却为何过了许多年穷困的生活?” 婷婷摇一摇头,道:“我不觉着奇怪。因为再繁华的都邑,也不见得每家每户都是名门贵族,总会有穷苦的人家。” 白起笑道:“其实我的祖上原也是秦国贵族,只不过在很久以前,我的家族就衰落了。” 婷婷笑着,不接话。 白起眉梢微挑,双手握住婷婷双腕,笑问道:“怎么?你不信我是贵族的后代?” 婷婷道:“我信。” 白起俯首,俊朗的面庞凑近婷婷俏脸,道:“真的?” 婷婷笑道:“当然是真的。老白,你的确具有贵族的风范,而且,你比寻常的贵族更好。” 白起好奇的道:“哦?你如何看出我有贵族风范?” 婷婷答道:“你穷困流离之时,并未偷盗抢劫,也未乞讨,未屈尊为奴,你素日为人磊落坦荡、自强不息,可见你有贵族的气节。” 白起笑道:“有理。那你为何又认为我比寻常贵族更好?” 婷婷道:“我跟师父学礼法时,师父说那些贵族往往严守礼法,行事不敢有丝毫逾矩。但你不同,你甚为潇洒不羁,时常不拘于礼法。所以我觉得你比寻常贵族更好。” 白起嘴角一扬,道:“我们成婚之前,你总是拿礼法来约束我,怎的这会儿又认为潇洒不羁比严守礼法更好了?” 第110页 婷婷两腮微红,道:“礼法固然是非常重要的,可有些时候,当我们遇到一些比礼法更重要的事情时,就得通融嘛,只要没大错就行。” 白起笑容愈浓,道:“恩,我一直都晓得,婷婷是个很通融的人。我常常对婷婷‘放肆无礼’,婷婷确实从不曾真正责骂过我。” 婷婷低下头,细声道:“你对我‘放肆无礼’,可以让你我都尽兴……我若扫了你的兴,那也是扫了我自己的兴……” 白起听完这些话,已是脸红血沸,立刻将婷婷横抱在了怀里! “老白,你这是要抱着我进城吗!”婷婷惊异的道。 白起健步如飞,道:“我才不要进城。我找个地方搭帐篷。”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闪烁,道:“大白天的,你搭帐篷干嘛?” 白起笑着吻了吻婷婷的丹唇,朗声道:“你猜!” 婷婷沉默,两腮红晕绚丽可人。 午时,白起走出帐篷,准备烹制午膳。 大猫没精打采的趴在地上,两只虎掌覆在脸部,口鼻中发出“呜呜”的声响。 白起冷冷的道:“这附近的山林里也许会有母老虎。” 大猫缓缓站起,甩了甩尾巴,撒腿奔进树林。 白起从马车上取来炊具、餐具和食材。帐篷前方十步外正好有潺潺的溪流,白起舀了些溪水,倒在一只陶釜内,再用火石点燃釜下的木柴。这些木柴是白起在搭帐篷时就顺手收集的。 待釜内清水沸腾,白起往沸水中投入切成小丁的腌肉、竹荪、笋干。 白起还做了一道凉菜,用鱼干细丝、葑根细丝、肉酱搅拌而成。 坐具、餐具已摆放妥当,白起洗了手,返回帐篷,把婷婷抱了出来。 婷婷的长发柔顺的披散着,脸庞雪白透红,乌眸迷离微烁,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白起小心翼翼的将婷婷放在茵褥上,然后给婷婷布菜、斟蜂蜜水。 婷婷环顾四周,道:“咦?大猫怎的不在?” 白起道:“大概去找母老虎了吧。” 话音刚落,大猫自树林里蹿出,嘴里叼着一只幼麂。 婷婷莞尔,道:“原来大猫是去觅食了。” 白起喂婷婷喝下一口鲜汤,道:“用膳时不要分心。” 婷婷咽了汤,明媚的笑道:“老白,我们吃完了午膳,就去郿邑城中瞧瞧,如何?” 白起颔首:“好。” 午后,马车驶进郿邑。 正如婷婷在山头眺望时所见那般,郿邑诚然是一座热闹繁华的城邑。城中百姓熙来攘往,男女老少们尽皆衣装体面、笑逐颜开,街道两边的店铺、小摊,生意兴隆。 不过郿邑毕竟不是国都,城中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是以白起的马车一出现,过路行人无不驻足注目。 如此气派的马车,如此雄健的骏马,均是郿邑百姓从未见过的。而百姓们一看到马车上的两人,更是心头巨震! “好生威武的壮士!好生娇俏的姑娘!这壮士是白起将军啊!白将军带着夫人回乡啦!” 百姓们几乎全都一眼认出了白起夫妇,纷纷景仰又敬畏的朝着马车行礼。 白起若无其事的驾驶马车,婷婷笑盈盈的向百姓们抱拳回礼。 也正是因为婷婷美貌亲切,百姓们才不至于过分惧怕白起。 “我已有十多年未回郿邑,早就不知这城里住着谁,”白起对婷婷说道,“他们怎的都认出我了?” 婷婷哂道:“你是秦国最了不起的将军,长相又特别,谁还能认不出你来?” 白起温和的一笑,道:“旁人能不能认出我,我可不在乎。但如果哪天你认不出我了,我就得急死了。” 婷婷哈哈笑道:“我这么个聪明人,岂会认不出你?”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许久,婷婷看到很多造型别致的玉饰、木器、金器,与咸阳城里贩售的式样颇有不同。 “这儿的东西简约淳朴,又不失美观,很有特色呢!”婷婷称赞道。 白起并不多言,只把婷婷感兴趣的物件统统买下,装入车厢。 路边还有一家铺子在卖一种鲜果,棕皮毛绒,绿瓤黑籽,乃是苌楚。白起给婷婷买了十个苌楚,装在一只干净的布袋子里。那铺子的主人见婷婷长相秀美,又多送了两个苌楚。 婷婷喜滋滋的吃着甜果,道:“老白,你以前住哪儿呀?我想去看看。” 白起道:“那破旧房子也许已经被拆了。” 婷婷道:“拆了就拆了呗,我仅是想看看你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白起笑道:“好。” 马车来到郿邑城西,此地已离郿邑的西城墙颇近,白起勒马停车。 婷婷环顾四下,疑惑的道:“唔,这儿没有破旧的房子,老白你是不是记错了?” 白起道:“我应该不会记错。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是住在这里。”说着,他伸手指了一指。 婷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见是一座带院子的家宅,虽不算大、亦不算华丽,但屋檐和墙面均是十分整洁,绝非贫民居所。 白起抚了抚婷婷的肩膀,道:“或许是有人占了这块地,把破旧的老房子拆了,再建了新房子。” 婷婷细眉稍蹙,抱着白起的腰,道:“老白,你生气吗?” 白起微微一笑,洒然道:“这等小事不值得我生气。” 第111页 婷婷道:“可那是你的家呀!” 白起笑着搂住婷婷娇躯,道:“那种家只是房舍而已,才不是我真正的家。我真正的家,是婷婷,只要婷婷在我身边,那么无论我去到哪里,我都拥有天下最幸福最美满的家!” 婷婷雪腮泛红,笑道:“嘻,老白说得真好!” 是时,那院子里走出一位身穿青袍、白发苍苍的老翁,眯着眼睛道:“哟,今日是有客人来此造访么?真是稀罕之事!”他打量了白起夫妇片刻,大吃一惊,便即拱手作揖:“原来是白将军和夫人,老夫失礼了!失礼了!” 白起依然搂着婷婷。婷婷拨开白起手臂,斯文礼貌的朝那老翁道:“老人家您好,请问这宅院是您家的吗?” 老翁道:“非也,此乃白将军的旧宅,老夫仅是代为看守,故而暂居其中罢了。” 白起道:“白氏昔年贫寒,并没有如此的屋宇。” 老翁笑道:“这屋宇是近年重新修建的。白将军为秦国屡立战功,乃当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等郿邑子弟亦与有荣焉,邑长因此为白将军重修旧宅,以表达全邑乡党对白将军的敬意。” 白起脸色冷漠,似对邑长重建白氏旧宅一事浑不在意。 婷婷轻盈的跃下马车,将随身携带的钱袋交给老翁,道:“老人家,这些钱是答谢您数年来看守白氏旧宅。也请您代老白和晚辈向邑长大人道声谢。” 老翁接了钱袋,躬身道:“多谢白将军,多谢夫人。” 婷婷回到马车上,白起又给了她一个钱袋,道:“你收着。” 婷婷爽朗的笑道:“我跟着你,平日本无需自己掏钱,实也用不着把钱带在身上。” 白起道:“万一你突然兴起,想要花钱玩玩,不就用得着了吗?” 婷婷思忖须臾,点头道:“也是。” 这时,老翁又向白起夫妇施了一礼,道:“白将军昔年虽贫寒,但经过一己奋发,如今功成名就、威震华夏,正是为白氏家族重振了雄风!” 婷婷喜悦的道:“是呀!老白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白起执起婷婷皓腕,笑道:“我此生所做最了不起的事,就是将婷婷留在了我身边!” 婷婷脸一红,道:“恩,我想也是……” 至傍晚,马车驶出郿邑。 白起在溪边搭好帐篷,并烹制了晚膳。 晚膳的菜肴是“烤鸭三吃”:脆鸭皮配甜酱、手撕烤鸭肉蘸椒粉、鸭骨竹荪汤。 鸭子是在郿邑城中买来的家养鸭。 婷婷打趣道:“老白,你的厨艺似乎比你的兵法还要高明!” 白起笑道:“天下人皆知我善于用兵,但我的厨艺有多精湛,唯你我知晓。” 婷婷嫣然而笑,万里晚霞黯淡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史记》记载,白起原籍郿邑。 本章中写到的“苌楚”是猕猴桃,是郿邑(今眉县)的特产。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侠骨 云淡风轻,马车行至一片杏树林。 婷婷觉着此地景色宜人,便要坐到一棵大杏树下歇息,还要白起抚琴给她听。 白起愉快的答应,从车厢里取下琴、褥垫。 婷婷教了白起一首新曲,是从前郑国的民歌《子衿》。白起记住乐谱,练了两遍,指法已十分娴熟。 “老白,你从头开始弹一次。”婷婷笑盈盈的道,“我知道这首歌的歌词,我可以唱出来。” 白起欣然道:“好。” 于是婷婷随着白起的琴声,悠扬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大猫优哉游哉的趴在草地上,双目半闭,似是陶醉。 杏树枝头栖着几只鸟雀,静静不鸣,也像是在用心的聆听歌乐。林子里跑出一些兔子、猴子、松鼠、狐狸、小鹿,蹦蹦跳跳的凑到婷婷腿边。 此时的大猫并不饥饿,所以没有攻击这些小生灵。 一曲奏罢,白起微微拢起剑眉。 婷婷抱住他手臂,楚楚可怜的道:“对不起,老白,我唱得不好,有几个音唱破了……” 白起不禁“嗤”的笑了一声,手指在婷婷秀挺的鼻梁上轻轻一刮,柔声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哪?你唱得很好听,我是嫌弃这歌词不好。” 婷婷乌眸忽闪,道:“是吗?” 白起一把搂住婷婷娇躯,道:“我怎么会‘不嗣音’、‘不来’、让你‘挑兮达兮’?我根本不会与你分离!我要仔仔细细的守着你、护着你!以后不许你唱这首歌了,我也不再弹奏此乐!” 婷婷哈哈欢笑,道:“老白,你才真的是胡思乱想!这《子衿》仅是一首民歌而已,唱的又不是你和我,你不用这般介意。” 白起庄重的道:“我偏是这般介意了!总之我不再弹奏此乐,你也休要再唱此歌!” 婷婷用雪白的小手掌拍拍白起后背,道:“恩,我下次自己学着写首歌吧。” 白起道:“歌词得是幸福安逸的!” 婷婷嫣然道:“好。” 白起舒心惬意的笑了,嘴唇温柔亲吻婷婷的丹唇。 * 午膳过后,马车继续在安静的山林间行驶。 第112页 快到一个宽阔的路口时,前方突然传来兵刃敲击的声响,夹杂着混乱的呼喝声、粗俗的谩骂声。 白起和婷婷循声望去,见大路边有一匹白色骏马,路中央停着一辆驴车。驴车上满载货物,车主蹲在车下,双手抱头,害怕得不敢抬眼。驴车边是一群人在武斗,有十个衣着粗陋的盗匪,持刀围攻一名青年。那青年看起来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身材高挑,容貌俊逸,穿紫色劲装,手里舞动一柄金灿灿的黄铜长剑。 “龟孙!大爷们今日只为劫财,你却来添什么乱!”一个盗匪吼道,“大爷劝你速速离开,莫再多管闲事,否则大爷一刀宰了你这龟孙!” 那青年冷冷一笑,道:“尔等宵小有何能耐杀我!”语毕,长剑斜向疾出,刺中一名盗匪左胁,盗匪当即呜呼倒地。 地上原本已躺着两名盗匪,加上这一名,那青年一共击倒了三名盗匪。 余下的九名盗匪恼羞成怒,出招越发狠辣。 婷婷淡眉倒竖,道:“哼!盗匪专做坏事!我去助那少侠一臂之力!” 白起知道自己不能与婷婷的侠义热忱作对,遂说道:“婷婷,你做好事得带上我,我们两个一道去!” 婷婷爽快的点头道:“好,我们两个一道去!” 两人从座位后头取了兵刃,婷婷先一步飞跃到那紫衣青年身旁,宝剑前刺,剑尖点在一名盗匪手中的刀柄上,那盗匪手腕一振,五指当即松开,铜刀掉落。婷婷趁机踢出一脚,正中那盗匪肚腹。那盗匪的眉眼挤作一团,咧嘴“嗷”的嚎了一声,双手捂着肚子委顿在地。 紫衣青年看到婷婷这一串迅捷灵妙的动作,吃了一惊,赞道:“这位小侠女好身手啊!” 婷婷转过脸微微一笑,道:“少侠的功夫也不错。” 紫衣青年又吃了一惊,双颊稍稍泛红。 另八名盗匪不顾同伴负伤,挺着刀抢了上来,道:“哈哈!哪里飞来的小美人!长得真真水灵啊!莫非是老天爷送给大爷们的老婆!” 便在这时,一道灼亮的白光森寒凛冽的闪过,只听“叮当砰锵”一阵脆响,八名盗匪手中的八柄铜刀瞬间都摔在了地上,每柄刀均断成两截! 八名盗匪的呼吸已快止住,腿脚不自觉的瘫软,“通”,齐声跪地。 白起左臂揽住婷婷,右手执重剑,脸色冷峻,沉默不言。 这种沉默,恰是最为恐怖的。 这是充满了冷酷与严峻的沉默!是将人推入死地的沉默! 八名盗匪心中明了,自己的脑袋怕是马上就要搬家,连忙磕头哀求道:“英雄饶命!英雄饶命!小的们仅是拦路劫财,至今未杀害过一条人命!还请英雄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们的贱命!” 白起仍旧沉默不言,脸色冷如寒冰,显是没打算给这些盗匪留活路。 婷婷伸手按住白起右臂,道:“老白,我觉察到他们心中已经没有恶意了,他们应该未说谎,你今次就先饶了他们,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呗。” 白起道:“我并不想饶了他们。” 婷婷蹙着细眉笑道:“老白,我们此次是出门游玩来着,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吧。” 白起垂眸注视着婷婷,陷入沉思。 那八名盗匪泪流满面,不停的磕头,磕得头皮破损,道:“英雄饶命!小的们发誓,小的们从今往后再也不做盗贼了!小的们回去老老实实的种田、参军、服徭役!”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烁烁的望着白起。 许久,白起叹了口气,对那些盗匪冷冷的喝道:“滚。” 盗匪喜出望外,又磕了十余个响头,连声道:“多谢英雄!多谢英雄!” 婷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名盗匪,道:“他们三个受了剑伤,伤虽不轻,却不至死,你们速速把他们带回去医治吧。” 八名盗匪道:“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遂尔,八名盗匪抬着三个重伤的同伴、扶着一个肚痛的同伴,步履蹒跚的往山中走去。 紫衣青年收了长剑,从驴车下扶出车主,车主是一名苍髯老叟。 紫衣青年道:“老人家,那些盗匪已经跑了,您不用害怕了。” 老叟惊魂未定,四肢依然在瑟瑟发抖,但他心中十分感激,遂拱着手向三人行礼致谢,而当他看清白起和婷婷的容貌时,立刻“噗通”跪倒在地,拜道:“老朽感谢白将军大恩!感谢将军夫人大恩!” 白起剑眉一皱,低声道:“怎么又给认出来了……” 婷婷“嘻嘻”乐笑,乌眸俏皮的睐了白起一眼,随后斯文有礼的对那老叟道:“老人家不必多礼,还请快快起身。” 紫衣青年扶老叟站起,问道:“老人家,您刚才是说……白将军吗?” 老翁激动的道:“是!是!” 紫衣青年又问道:“可是秦国大良造白起白将军?” 老翁道:“正是了!我们秦国可没有第二个白将军,这天下也没有第二个白将军!” 紫衣青年双眼放出异光,连忙朝着白起抱拳作揖,道:“在下蒙骜,齐国人,久仰白将军威名!” 白起不说话,只面无表情的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婷婷讶道:“齐国?好生遥远的地方!” 蒙骜笑道:“确实遥远。不过也恰是因为齐国与秦国离得远,两国的风光才会如此迥异。在下此次来秦国游历,觉着秦地的崇山峻岭实在是奇伟壮观,比起在齐国观海,心中另有一番震撼!” 第113页 婷婷道:“蒙少侠走了这么远的路,可是辛苦了。” 蒙骜哈哈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何惧辛苦?况且在下本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健,区区旅途劳顿,还不足以苦着在下。” 婷婷也笑了,道:“是了,习武之人的身子骨是比寻常人好得多!蒙少侠的剑法很俊呢!” 蒙骜拱手笑道:“夫人过奖了。在下原也认为自己的击剑之术非常了得,然而今日得见白将军与夫人的身手,在下深感自己技拙,在下还须勤加修习磨练才行。” 那老叟突然问蒙骜:“少侠,你武功恁好,可也是军队之中的将官?” 蒙骜答道:“蒙家的男儿世代从军,在下确实是行伍中人。” 老叟道:“噢,幸亏齐国离秦国远,若你是三晋或者楚国的军士,就得经常与我们秦军打仗了,那是大大的不好!” 蒙骜笑着道:“诚然,如果在下所属的齐军遇到白将军率领的秦军,在下可真没把握齐军能获胜。”他说这话时语气直率、神采开朗,绝无客套恭维之态。 婷婷问老叟道:“老人家是要往哪里去?” 老叟答道:“老朽是要去雍城。” 婷婷细眉稍颦,道:“雍城离这里还有段路程,您一个人赶路,再遇到歹徒可怎办?” 蒙骜豪爽的道:“这样吧,便由在下护送老人家去雍城。” 老叟道:“那怎好意思!” 蒙骜笑道:“雍城乃是秦国旧都,在下原也想去看看,故而今日恰巧是与老人家同路罢了。” 老叟点头哈腰的道:“那就多谢了!多谢!少侠若不嫌弃,待到了雍城,你可宿在老朽家中!” 蒙骜抱拳道:“善,在下先谢过老人家。”他又向婷婷抱拳施礼,道:“请夫人放心,在下一定将老人家安全护送至雍城。” 婷婷笑吟吟的道:“有劳蒙少侠了,蒙少侠自己也多加小心呀!” 蒙骜两腮微红,笑道:“诺!” 蒙骜与老叟向白起夫妇行礼道别,之后,蒙骜跨上马,老叟坐上驴车,两人往雍城方向而去。 白起夫妇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墨宇和赤烨继续前行。 婷婷喝了口蜂蜜水,慨然道:“蒙少侠是个好人,我真不希望我们以后在战场上遇到他、与他厮杀。” 白起不接话,只是右臂将婷婷娇躯搂得更紧。 婷婷窃喜,丹唇在白起俊朗的脸颊上轻轻一啄,笑道:“我的老白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 白起脸颊泛出红晕,他即刻吻了吻婷婷的丹唇,笑逐颜开。 大猫在车厢内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的醒转。 它睡了一个多时辰,错过了一些事情。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踏浪 渭水汤汤,其浪广兮。 英雄慷慨,其志远兮。 花木萋萋,韶光灿烂。 美人窈窕,其思绵兮。 婷婷在白起怀抱里伸了个懒腰,道:“游山玩水的日子真是安乐,还能见到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这对我的修行无疑是大有益处呀!” 白起双臂搂着婷婷纤腰,笑道:“你跟着我,做任何事皆是大有益处的。” 婷婷点头道:“恩,我跟着你,当真是经历了许多寻常人难以经历的事情,我的师姐们一定很羡慕我能有这些经历。” 白起道:“哦?你说的是哪些经历?” 婷婷细眉稍蹙,道:“比如战场上残酷的厮杀,那可是极其恐怖的事情。” 白起的剑眉也微微拢起,道:“经历战争对你的修行帮助很大吗?” 婷婷道:“是,毕竟目睹那么多人伤亡,我内心非常悲怆,这种巨大的悲怆可以磨练我的心性。” 白起的表情透出沉沉的苦色,道:“这样啊……” 婷婷脸上忽然绽放明媚的笑容,道:“不过,对我帮助最大的,还是你与我的夫妻生活,我们的饮食起居。你无微不至的宠爱我、呵护我,让我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我每天都很快乐,这必然能增强我的修为!” 白起登时转愁为喜,深情的吻了吻婷婷脸颊,朗声笑道:“你快乐,我亦快乐!” 婷婷笑着伸臂兜住白起头颈。 白起道:“对了,如果你完成了修行,会怎样?会不会长出一双羽翼,飞到天宫做仙人?” 婷婷思忖须臾,缓缓坐直,转过身,与白起面对面,道:“我在华山上时,确实听说过贤者成仙的传闻,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叫李耳的大贤者,便是骑着青牛升了天。然而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我并未亲眼目睹谁人升天为仙。我师父也没说过我们必然会成仙,她仅说修行可以提高人的境界。” 白起吐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的道:“那就好。” 婷婷斜睨他一眼,俏皮的问道:“怎么的?你是怕我飞到天上做神仙,把你一个人留在人间吗?” 白起庄严的道:“这倒不怕,因为我肯定不放你走。我怕的是,倘若你执意要飞天成仙,我又执意阻着你,你会生我的气。” 婷婷嘻嘻一笑,道:“你不用怕,因为如果我真要飞天成仙,一定会带着你一块儿去。” 白起将自己的额头抵着婷婷眉心,故作凄苦的道:“我打仗时歼灭了太多的敌军,杀气重,其他神仙必然厌恶我,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上天。” 第114页 婷婷粲然道:“那我也不去天上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吃你烹制的菜肴!” 白起嘴巴一咧,笑道:“你更喜欢抱着我睡觉!” 婷婷雪白的脸腮刹那飞红,立即傲慢的反诘道:“难道你不喜欢抱着我睡觉么?” 白起哈哈大笑着将婷婷揉入怀中,道:“我喜欢啊!我极喜欢抱着婷婷睡觉!” 婷婷被他揉得生疼,气呼呼的在他左臂上咬了一口。 大猫默默的趴在渭水边,默默的望着两人。 马车沿着渭水前行,行至一座村落外,只见水岸边熙熙攘攘的聚了百余男子。 有一名身穿锦袍的长者站在人群中央,笑呵呵的宣道:“各位乡党,本村一年一度的渭水竞泳赛,马上就要开始!规则依然与从前一样,从渭水北岸出发,游到南岸,再自南岸游回,谁最先完成比赛,便是今日的胜者,可获十两黄金!” 众人欢呼道:“好!好!” 那锦袍长者道:“要参加比赛的弟兄们请先出列。” 话音刚落,便有十余名体格魁梧的青年男子走出人群。 突然,一个嘹亮青涩的声音高喊道:“我也要参赛!”乃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锦袍长者慈蔼的笑道:“王陵,老夫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然这段水域的水势颇急,水下暗流涌动,你年纪尚小,不可涉险。” 王陵挺胸凸肚,倔强的道:“我今年已经十二岁,再过三年我就要入伍参军了,我将来一定能成为秦国的名将,所以村长您可别小瞧了我!” 村长道:“老夫并未小瞧你。你的父母何在?他们可允许你参赛?” 王陵道:“我爹娘忙着照管田地呢。您不用多虑,我爹娘素来对我很有信心,自然允许我参赛。” 这时,周围那些准备参赛的青年男子们纷纷说道:“村长,您就让王陵参赛吧,若待会儿真发生险情,我等都会救助他!” 村长思量再三,点头同意道:“那行,老夫准许王陵参赛。你们千万记着,争强之余,要关照着王陵啊!” 王陵笑道:“哈哈!我今日定要让大家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白起和婷婷坐在马车上,远远望着这群淳朴村民,婷婷称赞道:“那位小兄弟颇有志气,胆子也大!我看他不像是爱吹牛的人,兴许他今日真能获胜!” 白起眉梢一挑,道:“不如我也去比赛,把那十两黄金赢来讨你欢心!” 婷婷道:“那些村民自然是比不过你的,你何必仗着自己本领高就去欺负人家?我又不稀罕那十两黄金。” 白起将婷婷搂得更紧,朗笑道:“我是想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泳技。” 婷婷仰面吹出一口清气,道:“在渭水中游泳,着实埋没你的泳技,你应该去大河里游泳给我看。” 白起不假思索的答应道:“好,待下次我们去到大河,我游泳给你看!” 那边参加渭水竞泳赛的村民们已开始脱衣。 “哎呀!我不看了!”婷婷赧然转首,把脸庞埋在白起怀里,“老白你替我看着吧,看谁获胜。” 白起想与婷婷逗趣,遂说道:“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不穿衣服的样子,此刻何故这般害臊?” 婷婷脱口而出道:“我只见过你啊!他们又不是你!” 白起忍俊不禁,手指温柔的摩挲婷婷肩颈。 参赛的村民们赤膊光腿,只在腰臀裹了布,到水岸边缘站成一排。村长一声令下,众人齐刷刷跃入水里,尽速游向对岸。 这些人之中,还真是那个叫王陵的少年游速最快,但见他如蛙一般以四肢划动水流,姿势潇洒,动作豪迈,激出朵朵浪花。 岸上观望的村民们敞声呐喊:“王陵!王陵!王陵!” 王陵当先游到对岸,敏捷的转了个身,往回游来。 就在这时,村里跑出一个男童,脆生生的叫嚷道:“陵哥哥你怎生不帮着爹娘干活,却到水里玩耍?” 村长道:“咦?那不是王家的幼子王原吗?” 王原一路跑至水岸,村长拉住他手,道:“王原,你没学过游泳,可得离水远些!” 王原笑嘻嘻的道:“我看陵哥哥在水里玩得很开心,这水一定是很好玩的物事!”说完,小手一缩,摆脱了村长的管束,随后“噗通”一声跳进渭水。 村长和村民们尽皆傻眼,大喊道:“王原!王原落水了!”有几个村民已跃入水中相救,村长又向正在比赛的王陵等人招手呼喊:“王原落水了!你们快去救他!” 王陵等人亦是惊骇万分,也顾不得比赛,连忙朝着王原落水的方向游去。 然而就如村长先前说的那样,这段水域水势很急,王原年幼个小,又不识水性,只被湍急的水浪卷着带着、迅快东流,王陵等人难以追上!王原的手脚不停的扑腾挣扎,尖着嗓门哭叫道:“陵哥哥救我!陵哥哥救我!” 王陵拼了命的奋力划水,也是哭着叫道:“小弟!小弟!哥哥一定能救到你!” 村长又指挥几条渔舟去救王原,但渔舟的行速亦不够快。 水中岸边的村民尽皆忙作一团、乱作一团,却是谁也没法救到王原,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王原迅速漂走、渐渐下沉。 白起和婷婷疾步奔向水岸,白起道:“一会儿我下水去救人,你在岸上等我!” 第115页 婷婷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去救他!” 白起心头一慌,道:“你要干什么!我不准你胡闹!”当即就要伸手钳住婷婷皓腕。 但婷婷已先一步腾身而起,仿佛一道艳红的闪电,在空中绚丽迅捷的飞远。 白起瞪着双眼大叫道:“婷婷!” 他知道婷婷不会游泳! 去年婷婷溺水,已在他心底留下一道深刻的伤疤!令他痛惜至今、内疚至今! 婷婷不能再出事! 他绝不能让婷婷再出事! 可是婷婷的身法太快,他追赶不及! “婷婷!婷婷!”他撕心裂肺的吼叫,悲壮的声音振聋发聩。苍茫大地,仿佛将因他的吼声而崩裂,滔滔渭水,仿佛将因他的吼声而凝滞! 此时的婷婷在空中,在水上,青丝飘飘,红袂摇摇,面庞与小手洁白如雪,美丽无伦。 “那……是仙女吗?”村长和村民们恍恍惚惚,痴痴呆呆的望着婷婷。 婷婷没有跃入渭水,因为她不会游泳。 然她轻功奇佳,是以能在水面上自由自在的奔走。 她的姿势优美灵妙、仪态从容闲雅,宛若在水上轻盈曼舞。 粼粼波浪,微微荡漾,似是想触摸她小巧的足底。 而她的足底与清水相接时,并未激起任何浪朵水花。 王原嗓子已哑,疲惫的咳喘道:“救命……救……命……” 婷婷奔到他身边,道:“小弟莫怕,我来救你了!”说话之间,她娇躯倏翻,纤臂一伸,把王原从水中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王原圆圆的眼睛里放出灼亮的光芒,破涕为笑的道:“呀!是仙女姐姐来救我了!” 婷婷哂道:“我可不是仙女哦。”旋即往河岸奔跑。 白起赶至岸边时,婷婷也已回到了岸上。 白起的脸色很难看,剑眉紧锁,嘴唇紧闭,眼中隐隐约约渗着几道血丝。 婷婷心弦一颤,歉仄的垂下头,默默抱着王原走到村民们面前。 村民们目瞪口呆,情不自禁的都跪下了,拜道:“仙女下凡了!仙女下凡了!” 婷婷差点也跪下,窘迫的道:“大家快起身!我不是仙女,大家误会了!” 村民们连呼三声:“多谢仙女!多谢仙女!多谢仙女!”这才毕恭毕敬的站起。 婷婷与那村长道:“村长,这孩子浑身湿透了,怕会着凉,您快送他回家,再找个医师给他瞧瞧。” 村长躬身道:“仙女说得对!”便先脱了自己的外袍,包住王原。 婷婷要把王原交给村长,王原又嚎啕大哭起来,道:“不嘛!我喜欢仙女姐姐抱我!” 村长抱了王原,道:“休要失礼!” 旁边的村民们朝渭水中的王陵挥手,道:“王陵,你快上岸,带你弟弟回家!” 王陵等人早就在回游,不一会儿工夫,陆陆续续爬上了岸。 婷婷吓了一跳,“哎哟”低呼一声,飞快的跑到白起背后,用白起雄健的身躯挡住自己的视野。 村长对王陵等人道:“你们赶紧穿好衣服,勿要在仙女圣颜前失礼!” 待众人穿衣完毕,村长笑道:“仙女,他们已整好了衣装。” 婷婷这才从白起背后探出脑袋。 王陵“噗通”跪到地上,冲着婷婷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仙女救了我小弟的性命!” 婷婷道:“举手之劳,无需言谢。还有,我真的不是仙女。” 村长笑道:“您长得美丽,还会‘水上飞步’的仙法,您一定是仙女!” 婷婷谦逊的道:“村长您谬赞了,我那‘水上飞步’是轻功,不是仙法。” 是时村民中有人高呼道:“那是白起将军和他的夫人啊!” 这声高呼令众人大是兴奋,须知白起军功显赫,早已是秦国百姓心目中最为伟大的英雄豪杰! 村民们又要向白起行礼致敬,白起却搂着婷婷,健步走向马车。 马车辚辚东行。 白起沉默了很久。 婷婷心里越来越不踏实,遂抬起灵动的乌眸,楚楚可怜的凝望白起,道:“老白,你别恼了,我是舍不得你下水弄得浑身湿透,所以自己先去救人了。我一直都忘记告诉你,我学过‘踏浪无痕’这门轻功绝学,我去年落水是因事发突然、我不暇应变。我今天害你担惊受怕了,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白起搂在婷婷纤腰上的手臂收得愈紧。他平静的道:“我先找个好地方,搭个帐篷。然后我烧水,照顾你沐浴。待我们沐浴完了,你就得让我好好的快活快活。” 婷婷嗔道:“你这是趁机占我便宜!” 白起笑道:“我本来就想这么干,原先我还怕你嫌我烦,这下好了,你自己替我寻到一个极佳的理由!” 婷婷满脸通红,气得捶了白起一拳。 白起欢笑不止。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珍馐 五日后,白起和婷婷回到咸阳城。 众家仆侍女在将军府大院内跪作两排,长拜恭迎。 白起视而不见,只自顾自的搂着婷婷、和婷婷说笑。婷婷一边笑靥灿烂,一边轻抬小手示意众人平身。 两只黄莺飞下樟树,栖在婷婷肩头啼鸣。 婷婷惊讶的道:“怎么只剩下你们俩了?你们的三个孩子呢?” 第116页 两只黄莺哩哩叫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亲嘴。 婷婷恍然而笑,道:“哦!原来它们是去外头成家了呀!” 黄莺落回到婷婷肩上,“簌簌”的扑腾翅膀,似十分欢乐。 白起轻轻抚摸婷婷雪白的脸颊,道:“说到成家,我们是不是也该给大猫找只母老虎啊?我看它成天怏怏的,很落寞啊!” 婷婷乌眸闪烁,道:“大猫有怏怏的吗?我怎没发现?” 白起笑而不语,笑得分外得意! 婷婷颦眉,道:“老白,你这沾沾自喜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白起朗声道:“我心情好,我高兴!” 婷婷伸指在白起腰间一戳,道:“我饿了!” 白起笑道:“我这就去给你烹制午膳!” 于是两人到厨房,白起煮了竹荪牛肚片汤,又做了一道炙野菌。婷婷吃得心满意足。 午后,白起把马车车厢里的坐卧具等一一搬下,放在房舍内相应的位置。 婷婷将旅途中购买收集的物事分了一分,除了自留的那些新奇玩意,剩下的大部分土特产,一部分赠给家仆,另一部分则让人送去给魏冉、寿烛、王龁、胡伤等。 白起又打扫了卧房,之后,他和婷婷一道去温泉池沐浴。 * 次日,白起至王宫大殿廷议,婷婷依旧去蒹葭殿看望希儿。 快到午时,蔡牧来蒹葭殿通传道:“大王传希美人与大良造夫人赴高乾殿用午膳。” 希儿告诉婷婷:“高乾殿乃是大王寝居的宫殿。” 婷婷细眉稍蹙,道:“我怎能去大王寝居的宫殿吃午膳?” 蔡牧嬉皮笑脸的道:“夫人安心,白起将军也会同去。这是大王给您和白起将军的殊荣哩!” 婷婷舒了口气,微笑着谢过蔡牧。 高乾殿外,白起已在等候。 婷婷见到白起,优雅的步伐不禁加快,轻盈的走到白起身边。白起大手一伸,紧紧攥住婷婷皓腕。 这时又有四人抬来一架步辇,步辇上坐着的正是魏冉。魏冉下了步辇后,须拄拐行走。 白起和婷婷向魏冉施礼,魏冉笑呵呵的道:“白起,小仙女,你俩这一月玩得开心否?” 白起道:“多谢魏大人记挂,属下带着婷婷回故乡郿邑,旅途甚是愉悦。” 魏冉道:“哦,原来你们是去了郿邑,难怪你们送给我的苌楚干这么好吃!郿邑的苌楚乃是最出名的!” 婷婷笑着道:“蒙魏大人不嫌。老白与妾身本想带新鲜的苌楚回来,但想着夏季天热,鲜果易烂,是以只买了晒干的果片,也是有些可惜了。” 魏冉连忙道:“干果片有干果片的风味,与鲜果一样好吃得很!小仙女不必觉着可惜!” 待嬴稷换好服饰,蔡牧领着众人走进高乾殿正殿。希儿由小鹃扶着走在最前,其后是拄拐的魏冉。 白起和婷婷走在最后,两人手牵手。 众人在正殿中向嬴稷下拜行礼,嬴稷身穿雅裁称体的黑色简装,容光焕发的道:“平身。” 众人站起,嬴稷与希儿道:“希儿,你来,坐在寡人旁边。” 希儿温婉的笑道:“谨诺。”便坐到了嬴稷的御座旁。 白起夫妇和魏冉也入座。 十名寺人毕恭毕敬的捧着菜肴走进殿来,依次放在各个案上。嬴稷、希儿、魏冉、白起、婷婷,每人面前均有一个金灿灿的铜鼎、一个亮锃锃的铜豆。 铜鼎中装盛的是热腾腾白色肉汤,香味融合着鱼肉与羊肉的鲜气,尤其是鱼肉鲜气淳厚异常,无比的勾人食欲! 那铜豆内铺了一层晶莹的碎冰,凉气铺面,碎冰上是切成片状的鱼肉,肉质细腻如玉,色彩粉红美观。 “这是舅父觅来的王鲔鱼,原有一丈体长,可谓‘鱼中之王’,十分的稀罕。”嬴稷笑着说道,“这条鱼王在宫中养了半月,今日寡人实在忍不住,欲尝其鲜,故命庖厨宰杀此鱼,制成菜肴,并传召诸位前来高乾殿一同享用。” 众人礼道:“谢大王恩典。” 嬴稷笑微微的,心中忖道:“我一心想让小仙女品尝此天下最珍贵最鲜美的鱼肉,但小仙女心地慈善,我若直接告诉她我特意为她杀了这么一条鱼王,她必定要自责,所以我拿我自己嘴馋当借口,消除她的顾虑,她就能放心快乐的享用美食了!” 然婷婷还是蹙了蹙眉尖,似在怜悯“鱼王”之死,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希儿问嬴稷道:“大王,这生鱼片可是要放在热汤中涮熟了吃吗?” 嬴稷道:“非也,这热汤和生鱼片是分开的两道菜。热汤是以王鲔鱼的鱼骨和鱼背肉熬制的浓汤,配以羔羊肉薄片做成的‘鱼羊鲜汤’。那生鱼片是王鲔鱼腹肉切片,直接蘸了酱汁,生着吃。” 希儿惊讶的伸袖掩住樱唇,道:“生食鱼肉,那可妥当?会否得病?” 嬴稷笑道:“你放心,这是舅父给寡人推荐的新吃法,舅父早就询问过医师,不会出事。但是希儿你怀有身孕,不宜多吃生冷食物,这生鱼片你不可吃太多。那鱼羊鲜汤倒是滋补养身的佳品,你多喝些鲜汤为善。” 希儿笑靥如花,道:“谨诺,多谢大王关怀。” 寺人又在每人面前摆放了一碟酱汁。 嬴稷问魏冉:“舅父,这便是你预备的咸肉酱汁么?怎么有股呛鼻的辛味?” 第117页 魏冉拱手道:“回大王,微臣在咸肉酱汁中添加了芥酱,所以有辛味。” 嬴稷面露困惑之色,道:“芥酱?为何要在咸肉酱汁中添加这东西?” 魏冉笑道:“以芥酱调制的咸肉酱汁独具风味,用来蘸食生鱼片堪称一绝,请大王品尝。” 嬴稷道:“善。” 蔡牧殷勤的用青玉箸夹了一片王鲔鱼,在酱汁中蘸得一蘸,再放入嬴稷的玉盘内。 嬴稷提箸尝鱼,细细品味,而后龙颜大悦,赞道:“果然美味!芥酱的辛味使寡人的味觉更敏锐,更能清楚分明的品味生鱼肉之甘甜鲜美!”他双目闪着异光望向婷婷,道:“小仙女,你赶紧尝尝!” 婷婷斯文有礼的向嬴稷谢恩。白起亲手为婷婷挑了一片生鱼,蘸好酱汁,放在婷婷的盘中。 这是婷婷有生以来初次尝试生食鱼肉,她倒也不害怕,优雅从容的送鱼入口,细嚼慢咽。 “怎么样!好吃吗?你喜欢吃吗?”嬴稷迫不及待的问婷婷。 婷婷吃完一片生鱼,彬彬有礼的答道:“回大王,这道生鱼片甚是美味。臣妇以为,最为绝妙之处乃是鱼片底下的碎冰,鱼片受了碎冰的冻气,不仅腥味大减,而且肉质十分细腻紧实,吃起来格外甘鲜爽口、清凉沁心。” 嬴稷拊掌道:“小仙女品评得妙极!妙极啊!”当即吩咐蔡牧:“你去让庖厨再切五斤上等的王鲔鱼腹肉,用大冰匣装严实了,送到将军府!” 蔡牧点头哈腰的答应:“谨诺!”当即挪着小步退出殿门。 嬴稷与魏冉道:“舅父,你给寡人推荐了如此美食,当真是有心了。” 魏冉拱手道:“微臣效忠大王,无论是为大王分忧国事,抑或是为大王寻求乐事,都应尽心尽力。” 嬴稷笑道:“好!” 用罢午膳,宫女奉上蜜桃、枣、木瓜等时鲜水果。 嬴稷饶有兴趣的问婷婷:“小仙女,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在渭水以仙法救下一名孩童,此事当真?” 婷婷微笑着欠身施礼,道:“回大王,臣妇确实救了一个小孩子,但臣妇并不会仙法。臣妇仅是施展了轻功,在水面奔走罢了。” 魏冉笑道:“小仙女是谦虚实诚的人,然而民间的传闻可就太精彩了!百姓们都说,那日渭水龙王要吃童子肉,以激浪席卷落水男童,幸亏红衣仙女从天而降,翩翩兮激浪上漫步,悲悯兮救人于疾苦。” 婷婷尴尬的笑了笑,道:“百姓朴实,不懂轻功,因此夸大了所见。” 嬴稷道:“小仙女,你的轻功诚然是出神入化,也难怪被人误以为是仙法。你年纪轻轻的,怎会身怀如此神奇的绝技?” 婷婷道:“说来惭愧,臣妇之所以潜心修习轻功,原是因为臣妇有着几个弱点需要克服,其一是畏高,其二是畏水。臣妇小时候总想着,只要臣妇有一身高妙的轻功,便不会有摔伤或溺水的危险,是以臣妇从小就勤学苦练各种轻功,经年累月,臣妇的轻功也就纯熟了。” 嬴稷赞道:“了不起!” 婷婷微微一笑,抓住白起一手,道:“不过臣妇的轻功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去年在魏大人家中,臣妇就不慎落水遇险,幸亏老白及时相救。” 白起温柔的笑着,深邃的双眼目不转睛的凝视婷婷。 嬴稷道:“那天小仙女本是累了,难免失手。在我眼里,小仙女的身手真的是绝伦逸群,我颇是钦佩!” 婷婷谦和的笑道:“大王过奖,其实臣妇仅是用心修炼了武艺罢了。每个人修炼的术业各不相同,只要花了心思和精力,天道酬勤,总能有所成功。就好像老白擅于用兵打仗,魏大人擅于辅佐君上,大王擅于治国平天下,希姐姐擅于乐律歌咏,这都是你们修炼有成的术业,臣妇也是万分佩服。” 嬴稷听闻此言,心潮汹涌澎湃,激动得差点落泪。 魏冉捋着胡须笑,心中感叹道:“这不同的人说同一番话,听起来真是天差地别呀!旁人赞美我与大王,我们都当是阿谀奉承,对其嗤之以鼻。但小仙女说出这番赞美之词,那可是宛如钧天广乐一般的悦耳动心啊!” * 这日傍晚,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白起亲手制作了生切王鲔鱼片给婷婷享用。 鱼片同样是摆在碎冰上,只是切片更小、更薄。 那蘸酱却很特别。 “我猜你并不是太喜欢咸肉酱汁搭配芥酱。”白起得意洋洋的摸着婷婷纤腰,“是以我将咸肉酱汁换成了醯,你试试我调制的芥酱醯。” 话音甫落,他右手拿竹箸夹了一片生鱼,蘸了芥酱醯,小心翼翼的喂入婷婷口中。 婷婷细嚼慢咽,笑容甜美,道:“我喜欢这种又酸又辛的口味。这芥酱醯用来蘸生鱼片真是美味极了。”说完这句话,她眼角涌出晶莹的泪水。 婷婷因美食而感动得安静哭泣、清雅流泪,白起已然习惯。 白起也习惯在此时候温柔万千的为婷婷拭泪。 晚膳后,白起清洗炊具、餐具。 婷婷陪在一旁。 执事侍女在墙角恭敬拘谨的朝婷婷施礼。 婷婷走过去,问道:“章姨,你有事寻我?” 执事侍女章氏道:“夫人,是厨房的西门兄弟有事求您。” 西门兄弟正是嬴稷派来将军府的两名御厨,兄长叫西门扉,弟弟叫西门禺。 第118页 婷婷道:“不知是何事,能帮上忙的我一定相助。” 章氏向墙后招招手,西门兄弟跑来,两人一齐向婷婷躬身行礼。 婷婷问道:“两位有何事需我帮忙?” 西门扉道:“夫人,下官兄弟原是奉了大王圣命来到将军府,为夫人料理饮食,但下官兄弟在将军府待了恁许多时日,夫人只吃白将军制作的膳食,下官唯恐他日无法向大王复命。” 婷婷笑道:“老白喜欢做菜给我吃,我也喜爱吃老白做的菜,我和老白乐在其中,确实忽略了两位御厨师傅的难处。” 西门禺叹道:“唉,下官与兄长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想来白将军的厨艺应该是在我们兄弟之上,下官与兄长断断未有埋怨白将军与夫人。然而下官与兄长身负王命,理应要对大王有个交代。” 婷婷思量片刻,道:“这样吧,我今晚与老白商量商量,再向大王请旨,以后每月挑两个日子,让两位到军队的火头营造饭,如此一来,我自己可以吃到你俩制作的膳食,诸位将士也能一饱口福。两位意下如何?” 西门扉拍手笑道:“太好了!下官兄弟这就回厨房研究大釜烧菜的技巧!多谢夫人!” 西门禺也感激的道:“多谢夫人妙思!” 作者有话要说: 王鲔鱼:中华鲟的古称。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联姻 酉月,楚王遣使臣携带大宗礼物赴秦,欲索秦女入楚王宫为妃嫔,两国结成姻亲同盟。 秦王嬴稷在大殿接见楚使,笑纳礼物。退朝后,楚使在专人护送下前往宾馆歇息。嬴稷留了寿烛和白起,继续在殿中议事。 “去年,寡人写了封国书,让舅父魏冉送去给熊横,称熊横失德,寡人要联合诸国伐楚,争一旦之命。当时熊横就吓得半死,连忙奉上大宗财帛,以求平息干戈。”嬴稷兴致勃勃的说道,“今年更好,楚国自己上门来巴结大秦了,可见我大秦国威日益壮大!” 寿烛作揖道:“大王治国有方,乃大秦之福!” 嬴稷笑着对白起道:“楚国畏惧大秦国威,白卿家功不可没!” 白起躬身行礼,道:“大王谬赞。” 他俊朗的脸上无半分悦色,反而透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森寒冷酷之意。 原来他是想到了去年婷婷溺水一事,因此对楚国恨得咬牙切齿! 嬴稷低叹一声,道:“我们和楚国永远是仇人,只不过今时今日,还没到白卿家你挥军伐楚的时候。” 白起又施了一礼,道:“微臣明白。” 寿烛问嬴稷:“大王,您是同意与楚国联姻吗?” 嬴稷颔首:“正是,寡人会在宗室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嫁于熊横。” 寿烛道:“此事可要征询太后与魏大人的意见?” 嬴稷双眉微拢,似笑非笑的道:“今日魏冉正好来宫中拜望太后,寿卿家现在便去甘泉殿问问他俩的意思罢。” 寿烛领旨。 嬴稷又道:“你再知会魏冉,让他来大殿一趟,他平日对珍宝颇有研究,可帮助寡人鉴赏楚王送来的礼物。” 寿烛道:“谨诺。”遂毕恭毕敬的退出大殿。 寺人蔡牧凑到嬴稷身旁,道:“大王,小的听说,楚国这次送来了许多震泽珍珠,那可是好东西啊!” 嬴稷笑道:“一会儿寡人让舅父帮忙,把最好的震泽珍珠先挑出来。” * 蒹葭殿外,唐夫人陪着希儿晒太阳,一边谈说着生养之事。 公子柱带来了一柄木剑,给婷婷演示他新学的一套剑法。 婷婷本是剑术高手,在观看完公子柱舞剑之后,赞美鼓励之余,不忘作出一些指点。 公子柱高兴得很,道:“美人小姐姐真厉害!你说的话句句在理!” 婷婷欣然笑道:“妾身的武艺确实挺强的。” 公子柱道:“本公子要请求父王把那击剑老师罢免了,换美人小姐姐来教导本公子!” 婷婷哈哈一笑,道:“那不成。妾身的武功偏于阴柔,只适合女子修习,不适合柱殿下。” 公子柱低头努了努嘴,似颇为沮丧。斯须,他又抬起头,问婷婷道:“那么,美人小姐姐可以时常指教本公子的武术吗?” 婷婷爽朗的道:“这倒是没什么不妥的。倘若妾身真能帮助柱殿下提升武艺,那也是一件乐事呀。” 公子柱登时笑得无比灿烂,道:“太好了!太好了!” 少顷,蔡牧领着另外两名寺人来到蒹葭殿,三人各自捧着一个金黄色的锦盒,行礼道:“拜见唐夫人、希美人,拜见柱殿下,拜见大良造夫人!” 唐夫人雍容的道:“平身。” 蔡牧和两名寺人站起身,蔡牧道:“今日楚使送来了许多宝贝,大王和魏大人先选了五份上品震泽珍珠,一份献给太后,另外四份赐给唐夫人、吴夫人、希美人、还有大良造夫人。小的估摸着此刻唐夫人、希美人和大良造夫人都在蒹葭殿,就一并拿来了。” 小鹃接过一只锦盒,呈给希儿,小葵也接过一只锦盒,呈给唐夫人。蔡牧亲手把自己捧着的锦盒呈给婷婷。 婷婷淡眉微蹙,不禁自言自语道:“似乎我不该受此赏赐呢……” 蔡牧殷勤的笑道:“大王说了,楚国这次之所以这样来巴结咱秦国,那是因为楚国十分畏惧咱秦国的国威,而秦国能威震天下,白将军功不可没!因此这赏赐正是大王对白将军与夫人所立军功的嘉奖,夫人受之无愧也!” 第119页 婷婷听了这话,心情大为放松,遂伸双手,优雅的接受锦盒。 锦盒里一共有三件首饰,其一是发簪,通身由黄金制成,簪头缀以珍珠拼成的五朵梅花,精巧非凡。另两件是珍珠项链和珍珠手串。三件首饰所用的珍珠皆是形状浑圆、色彩净白、光泽柔润。 蔡牧道:“还有其他各种金玉珍玩,会陆续送到蒹葭殿与蘅芳殿、以及将军府。” 婷婷嘴角一撇,暗忖道:“金玉珍玩,我家已有很多了,真没意思。”她霍然忆起去年吃过的大江螃蟹,不由得默默感慨:“大江螃蟹才是楚地最好的珍宝!” 这时唐夫人走到婷婷身畔,笑道:“小仙女,你戴上这些首饰看看呢。”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这发簪和项链都太华丽了,妾身戴不习惯。” 唐夫人道:“也是,小仙女可以在一些典礼上再佩戴这发簪与项链,以添隆重风范。”她从锦盒中取出手串,道:“这珍珠手串倒是简素雅致,小仙女不妨试试。” 婷婷同意,笑着接过了珍珠手串。她右手皓腕上缠着白起制作的朱砂手串,所以她将珍珠手串戴在左腕。 她的手腕太纤细,这珍珠手串挂在她左腕,垂下来好长一截,悠悠晃荡。 公子柱注视着婷婷左腕,张口问道:“震泽珍珠很有来头吗?” 蔡牧躬身敬答:“回柱殿下,震泽珍珠形色极佳,光滑无核,乃天下珍珠之魁首,便说是楚国国宝也不为过。” 公子柱面露高傲之色,道:“依本公子看,美人小姐姐的肤色比这珍珠的色泽要漂亮一百倍不止!以后那些外国人再来炫耀他们的珠玉珍宝,我们就请美人小姐姐去灭了他们的得意劲!” 婷婷“嘻嘻”轻笑出声。 唐良人捏了捏公子柱肩膀,责备他道:“柱儿你又口不择言了!大良造夫人固然是美貌无伦,但凡事须讲礼法,你岂能让大良造夫人随随便便的抛头露面?” 公子柱惭愧的垂下脑袋,道:“母亲所言甚是。” 蔡牧道:“楚王此番派遣使者来给咱大秦送礼,本也不是炫耀楚国物产。楚王是害怕咱们大王发兵攻楚,故而委派使臣携珍宝来访,以求秦楚联姻,避免兵祸。” 婷婷眨眨眼:“联姻?” 蔡牧笑道:“正是,楚王欲纳秦女为妃嫔,大王已应允,太后也无异议。” 唐夫人道:“未知大王与太后打算选哪位女子赴楚?” 蔡牧道:“大王说会在宗室里挑选合适的女子,这两天应该就要决定了。” 唐夫人轻轻颔首。 婷婷蹙着眉,低声唏嘘:“那位女子连楚王的面目都未曾见过,便要嫁作楚王的姬妾,也不知她将来在楚国能不能过得快乐……” 希儿挺着肚子走至婷婷身边,双手挽住婷婷胳膊,温婉的道:“各人有各命,小仙女无须为了他人命途而忧虑伤神。” 婷婷微笑点头,笑容隐含苦涩。 唐夫人道:“数百年来,诸国之间常有联姻之事,我们的大王就有位异母姐姐,当年远嫁燕国,成为燕国王后,而吴夫人也是为了秦赵邦交,才从赵国嫁来秦国。” 婷婷又点了点头。 她明白,有些事情从来都轮不到她去操心。况且即便她操心了,也改变不了甚么。 * 正午,白起带着婷婷回到将军府,见大门外已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装载着好几只大箩筐,箩筐里是咕噜噜吐泡的大螃蟹。 “哎呀!是螃蟹!”婷婷惊喜的呼道,“我刚在宫里还惦记着去年吃的大江螃蟹呢!” 白起亲昵的捏了捏婷婷的下巴,笑道:“我这就给你烧螃蟹。” 于是婷婷又尝到了大江螃蟹的肥美滋味。 白起烹制了三道菜肴,一道是寻常的蒸螃蟹,蟹肉、蟹膏、蟹黄都取出,堆在蟹盖里,拌了醯、饴和姜末来吃,与去年的吃法一样。另外两道菜,一道是蟹膏蟹黄炖猪蹄筋,另一道是蟹肉末葱叶竹荪羹。 婷婷吃得颇为满足,眼角时不时的溢出几滴晶莹泪珠。 白起手里拿着一方帛巾,轻柔的为婷婷拭泪。 这日夜晚,婷婷沐浴完罢,裹着白起的汗衣,静静的仰躺在床上沉思。 白起伸手抚摸婷婷雪白的脸颊,柔声问道:“婷婷有心事?” 婷婷道:“我听说大王要选一位宗室女子远嫁楚国,我心里有些难受。” 白起困惑的一笑,道:“你难受什么?这又不关你的事。” 婷婷细眉颦颦,道:“我的师姐之中,有几位是列国没落贵族的后裔,昔日在华山,我时常听到她们议论家族旧事,她们都会说‘若是当年家族未曾衰败,那我们如今即便不是公主,也是王室宗亲,生活该是何等的高贵风光’。听着她们谈话,我偶尔也会动心,偶尔也会憧憬王亲国戚家的富贵生活。可今日我却明了,这贵族家的女儿,平日虽锦衣玉食、尊贵体面,但也有着诸多的无奈,比如远赴异国、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不了解的男人。”言至此处,她幽幽一叹:“唉,我懂得这是为了国家邦交,凡事应以国家利益为重。但是,如果为了国家,就必须牺牲一己的幸福,那也是很可怜的。我现在真庆幸我不是贵族家的女儿。” 白起听完她这番话,不禁“嗤嗤”笑了两声。 第120页 婷婷愠怒的道:“你笑什么哪!” 白起的笑容俊气逼人,道:“我笑你脑子里总能冒出呆念来。” 婷婷不服气,横眉立眼的质问白起:“我脑子里有什么呆念?” 白起深情的吻了吻婷婷的丹唇,道:“倘若你是贵族家的女儿,难道你就会不幸么?我告诉你,如果你真是贵族之女,你也绝不会嫁给乱七八糟的男人,因为你只能嫁给我。” 婷婷眉梢微挑,道:“呿,自大狂妄。” 白起坚定的道:“我这是有决心、有信心。恩,我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贵族也好,是平民也罢,是公主也好,是女强盗也罢,总之,我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 婷婷嚷道:“什么女强盗!我怎可能去做强盗!” 白起笑着亲吻婷婷洁白的颈项,道:“我说错话了。我的婷婷如此贤良,当然不可能是强盗。” 婷婷怒意难平,仍不停的斥责白起,但很快,她的斥责就变成了□□喘喊,柔婉、销魂…… * 五日后,秦国宗室女嬴珩身披礼服,至王宫向秦王与太后辞行。 两国联姻,嬴稷本该挑选一位公主嫁于楚王。然而嬴稷的姐妹之中,有一位姐姐远嫁燕国,妹妹慕月公主嫁于胡伤,其余异母姐妹皆在“季君之乱”中丧命。他的女儿则都年纪太小。 嬴珩是嬴稷的堂妹,是公子华最小的女儿,年已二十,三日前主动自荐,愿赴楚国联姻。 “珩儿就像她的父亲一样,胸怀家国大义,丹心赤诚。”太后慨然道。 公子华是嬴稷的叔父,是秦惠文王执政年间的秦国大将,文韬武略,战绩彪炳。秦惠文王二十五年,秦楚爆发丹阳、蓝田之战,战争结果虽是秦军击败楚军,公子华却在一次突围中壮烈牺牲。 那一年,正是嬴珩出生之年。 太后慈蔼的叮嘱嬴珩:“珩儿,你到了楚国,务必万事珍重。” 嬴珩长长一拜,道:“妾身定不辱使命,绝不辜负大王与太后厚望。” 待嬴珩与侍从、仪仗退出大殿,太后叹道:“珩儿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重返故土。哀家十六岁嫁入秦国,转眼数十年逾过,也是再未有机缘回到楚地。” 嬴稷清朗的笑道:“可是母亲您自己并不想回去楚国,不是么?” 太后庄严的一笑,不作回答。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反击 亥月,魏国在韩国的支持下反攻秦国,夺回安邑。 消息传到咸阳,嬴稷召集群臣廷议,一些年轻将官义愤填膺,纷纷请求兴师伐魏,由大良造白起为统帅。 嬴稷气定神闲,镇静自若的道:“秦国与三晋拉锯数百年,边境土地来回易主,本不是新鲜事,诸位卿家不必过于愤慨。” 相国寿烛道:“大王,魏国在春季受到我军重创,原是应该萎靡不振很长时日,但如今还不到一年,他们就敢反击,恐怕不仅是受到韩国的嗾使,也许齐国也给予了援助,甚至极有可能连周天子都在支持魏国!” 嬴稷轻蔑的一笑,道:“齐国素以华夏第一大国自居,当然希望借三晋之力遏制我大秦威势,这些年齐国对三晋的资助,明的暗的,并不算少,寡人心中了然,从不在意。至于那周天子,寡人更无需放在眼里,伊阙之战时,周天子就曾派甲士加入韩魏军队,扩充联军兵力,结果如何?只不过让我秦军多拿了几万人头罢了。” 寿烛道:“以大秦今时今日的国力军力,确实不必畏惧东方列国。微臣以为,魏国不知好歹的冒犯大秦,我军必须予以痛击。” 嬴稷道:“寡人已决定发兵还击魏韩。” 寿烛问道:“大王是要以白将军为主帅么?” 嬴稷笑道:“并非每一场战役都需白卿家出马。”他望着座下一员年长的武将,威严的道:“司马卿家正好从蜀地回来了咸阳,不如就由你率军讨伐魏韩。” 这年长的武将正是司马错,自秦惠文王年间起,他便是秦国数一数二的名将,有灭亡蜀国、平定蜀地之乱的赫赫战功,也曾与魏国交过战。 此时司马错听闻秦王嬴稷之言,当即抱拳相答:“微臣有幸再为大秦讨贼,荣耀之至!” 嬴稷道:“善!寡人给司马卿家三个月,拿下魏国轵地、韩国邓地。” 司马错道:“微臣绝不辜负大王圣命!” 寿烛十分困惑,问嬴稷道:“大王,何不直接攻取安邑?” 嬴稷冷冷的一笑,道:“安邑之地,寡人要让魏遫自己奉还给我大秦!” 寿烛道:“秦军占取轵地,不足以威慑魏王。” 嬴稷道:“洵如是也,然寡人另有部署。” 寿烛揣测不到嬴稷的心思,只能答复一句:“大王英明!”便不再多言。 嬴稷遂以司马错为左更,下令准备军马辎重,兴兵东征。 嬴稷刚退朝,蒹葭殿的一名寺人急匆匆跑来大殿,跪地禀报道:“大王,希美人临蓐了!” 嬴稷大是喜悦,连忙赶往蒹葭殿。 白起心弦一绷,忧忖道:“婷婷也在蒹葭殿!婷婷见到别人生孩子,会不会胡思乱想!婷婷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他焦急如焚,额角冒汗,一口牙齿咬得紧紧的、死死的。 后宫之地,他不可随意踏足。 但他实在是牵挂婷婷、担心婷婷! 第121页 他迈着大步向殿外疾走! 恰巧这时,魏冉出现在了大殿门口,道:“白起,你跟我去蒹葭殿找小仙女!” 白起抱拳道:“多谢魏大人。” 于是两人往蒹葭殿而去。 魏冉笑道:“女人生孩子怪可怕的,小仙女一定会被吓到,所以你得去陪着小仙女嘛!” 白起道:“属下也正担忧内子的心绪,正要去找她!” 魏冉笑道:“你为了小仙女擅闯后宫,大王和太后倒也不会怪罪你。不过你还是跟着我一道去更好些,免得有些闲人乱嚼舌根。” 白起感激的道:“魏大人言之有理,多谢魏大人相助!” 蒹葭殿,希儿在寝殿内生产,凄厉的哭号之声不断的传出来,令人心惊肉跳。 太后端坐正殿内,女医须随时将希美人生产的情况向太后汇报。 婷婷跪坐在角落里,娇躯因害怕而瑟瑟发抖,雪白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唐夫人坐在婷婷身边,双手扶着她,低声安慰道:“小仙女莫慌,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希妹妹身子壮健,断断不会有事,生完了就好了。” 婷婷不懂生儿育女之事,听唐夫人这样讲,她也不多疑,只是心里忍不住的为希儿忧虑。 公子柱给婷婷取来一方帛巾、一杯温水,道:“美人小姐姐别害怕,你先擦擦泪,喝些水吧。” 婷婷道:“多谢柱殿下。” 秦王嬴稷走至寝殿前,目光瞥到婷婷,不禁呆住。 原来婷婷头上戴了一顶雪白的风帽,那风帽连着一对大兔耳。 这几日冬风呼啸,婷婷出门就戴起这顶风帽。之前她和公子柱在蒹葭殿外玩蹋鞠,希儿突然临蓐,众人皆是惊慌忙乱,她也忘记摘掉风帽。 她的容颜本是雪白娇美,现下戴着兔耳风帽,更显得可爱无伦!偏偏她眼角腮畔还沾着淡淡泪痕! 嬴稷静默而观,只感心脉暖融、筋骨发酥,全身血液沸腾不已。 唐夫人见嬴稷到来,立刻行礼,道:“拜见大王!”公子柱也拜道:“拜见父王!” 婷婷恍然,当即放下茶杯,恭敬的施礼。 嬴稷急忙上前,欲搀扶婷婷起身,太后一把拽住他,低声规诫道:“万勿失仪!” 嬴稷眉头一皱,咬了咬嘴唇,退后两步,道:“你们平身。” 太后面露满意的笑容,对嬴稷说道:“女医方才告诉哀家,希美人这一胎有两个孩子,着实是喜事。” 嬴稷道:“生几个孩子不打紧,母子平安才最重要。” 太后笑道:“是了。” 过了片刻,几个宫女走出寝殿。 婷婷看到宫女手捧的铜盆内满是血水,吓了一大跳,差点晕过去! 嬴稷急道:“快!找个御医来给小仙女瞧瞧!小仙女可不能生病!” 蔡牧方要奔出殿门,魏冉在门口拦住他。 蔡牧讶异道:“魏大人怎在此?” 魏冉朝着嬴稷躬身一揖,道:“大王,小仙女只是受到了惊吓,出来透透气就好。” 嬴稷沉吟道:“也是,这殿厅里太吵嚷,血腥气也重。”便吩咐唐夫人:“唐姬,你带小仙女到殿外等着。拿上披风,别着凉。” 唐夫人道:“谨诺。” 唐夫人和公子柱一左一右,搀着婷婷走至殿外。 阳光下,大风中,白起轩伟屹立,雄姿英发。 他俊朗的脸上布满愁容,深邃的双眼饱含了怜爱与关怀、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婷婷。 婷婷乌眸璨烁,立即与唐夫人母子打了声招呼,然后飞也似的跑向白起。 白起亦发足疾奔,双臂一张、一收,把婷婷牢牢拥入怀中。 魏冉目睹白起拥抱婷婷,又目睹婷婷的兔耳风帽,一时百感交集。他呆呆的出了会儿神,然后故意惊呼道:“哟!白起你怎搂着一只美貌的小白兔呀!” 公子柱颇是不悦的斜瞟魏冉,道:“舅公休要胡言,美人小姐姐才不是兔子呢!” 魏冉呵呵笑道:“柱殿下此言差矣,您难道未曾经听说过狐仙的传闻吗?这世上既然有狐仙,那必定也有兔仙。您的美人小姐姐极有可能是白兔仙女哦!” 公子柱眨眨眼,道:“如果说美人小姐姐是白兔仙女,倒也贴切。” 婷婷偎在白起怀里,几颗泪珠沾湿白起衣襟。白起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摩婷婷肩背。 “婷婷,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甚么烦心事?”白起柔声问道。 婷婷摇摇头,回答道:“没有,我仅是替希姐姐忧虑罢了。” 唐夫人莞尔道:“女人生子,委实凄惨可怕,小仙女年纪轻、历事少,难怪害怕若此,本宫再怎么劝,也难以宽解小仙女之心绪。” 魏冉满脸堆笑的与婷婷道:“小仙女,你跟着白起打了恁多场仗,见过无数血腥恐怖的景象,怎的今日却因希美人产子而吓得惊心动魄的?” 婷婷低吁道:“唉,战场上伤亡的将士,无论是我军还是敌军,与妾身都没有很深的交情,因此他们不至于吓坏妾身。然希姐姐不一样,希姐姐是妾身的好朋友,希姐姐就算是擦破点皮,妾身都会惶恐万分。” 魏冉笑道:“小仙女着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白起依然轻轻抚摩着婷婷,婷婷的心绪渐渐缓和。 魏冉想要岔开话题,遂问道:“小仙女,你这风帽很别致,哪儿觅来的?” 第122页 婷婷答道:“这风帽是老白亲手为妾身制作的。” 魏冉一愣:“什么?居然是白起自己制作的!”而后笑着对白起道:“啧啧,白起啊,你竟有这等心思手艺!我真服了你了!” 少刻,蒹葭殿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唐夫人喜悦的道:“这是生好了!”便快步进到殿内问询,不一会儿又回至殿外,眉开眼笑的与婷婷道:“小仙女可以安心啦,希妹妹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和一位小公主!” “哎呀,这可太好了!”婷婷高兴得跳了起来,额头碰到白起的下巴。 白起摸了摸婷婷的额头,微笑道:“撞疼没?” 婷婷也伸手摸了摸白起的下巴,明媚的道:“我没撞疼,你呢?” 白起笑着摇头。 婷婷摘了风帽,交给白起,道:“老白,我去看看希姐姐。” 白起道:“好,你速去速回,我在这里等着你。” 婷婷朗声道:“恩!” 婷婷、唐夫人、公子柱三人一齐进了蒹葭殿,在得到嬴稷与太后的允许后,婷婷和唐夫人步入寝殿看望希儿。 希儿盖着厚厚的鹅绒衾被,平躺在床上,乌发凌乱、满脸是汗。 “希姐姐!”婷婷趴到希儿床头,眼中又荡漾起泪光。 希儿抓住她一手,温婉的道:“小仙女别怕,我现在的模样虽是狼狈,但身子已无不适。” 婷婷道:“我在外头听着希姐姐的叫声,又看到一盆子血水,当真是吓坏了!” 希儿笑道:“当时我确实疼得要命,觉着自己简直快要死了,但熬过了那一阵,孩子们出生了,我一下子就轻松了。” 婷婷也笑了,道:“那是再好不过。” 唐夫人握了希儿之手,道:“希妹妹今日诞下一双儿女,凑了个‘好’字,真可喜可贺!” 希儿道:“妾身要多谢唐夫人这数月的悉心关照。” 唐夫人笑道:“希妹妹勿要与本宫见外。” 是时,太后吩咐两名乳母将小公子与小公主抱到希儿床前,希儿看着自己的孩子,蛾眉浅颦,轻声道:“为何孩子们的肤色如此深红?” 唐夫人道:“刚出生的婴孩都是这样的,过些时日肤色就淡了。” 希儿吁了口气。 婷婷爽朗的道:“希姐姐放心,你长得美,大王也是相貌堂堂,小公子和小公主一定是俊男美女!” 希儿欣然笑道:“多谢小仙女美言。” 希儿高兴,寝殿外的嬴稷更高兴! “小仙女夸我相貌堂堂!小仙女夸我相貌堂堂!”嬴稷喜不自胜! 他不便在蒹葭殿里手舞足蹈,遂大步流星的走向门外,想迎着风儿开怀畅笑一番。 他一只脚刚迈出殿门,站在殿外的魏冉和白起一道作揖行礼,道:“恭喜大王。” 嬴稷眉峰颤抖、嘴角抽搐,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沉默许久,他微微笑道:“愿寡人之喜事,予大秦以祥瑞!” * 这晚,沐浴后,婷婷愁眉不展。 白起亲了亲她眉心,道:“婷婷怎么了?又不高兴了?” 婷婷低下头,不答语。 她一只小手正摸在自己的小腹上。 白起胸口一窒。 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所幸他是个聪明人,一早就想好了言辞,遂笑着说道:“婷婷,我和你的孩子可是很机灵的,他们懂得挑选最适当的时机来到这世上。” 婷婷抬首:“啊?” 白起抚着她雪白的脸颊,道:“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但该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来。我们要相信孩子们。” 婷婷“噗嗤”轻笑,道:“你说得好像挺有道理呢。” 白起温柔的笑道:“婷婷想通了么?心情好了么?” 婷婷点点头:“恩,老白,谢谢你。” 白起笑得更俊气、更迷人,道:“你谢我,可不能光嘴上说。” 婷婷好奇的问道:“那你要我怎样谢你?” 白起笑而不言,雄健的身躯热情的压住了婷婷。 婷婷“呀”的呼喊,双眸氤氲、晶泪滴洒……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陨铁 丑月,初九之夜,天陨流星,坠于咸阳郊外。 次日,嬴稷召太卜占卦,太卜卜筮一番,称是吉兆,嬴稷龙颜大悦。 退朝后,魏冉至大殿,留住白起,向嬴稷禀报道:“大王,微臣已去仔细查看过那陨星,乃是一颗陨铁,坚硬远胜凡间铁石,可用来锻造兵器。” 嬴稷微笑道:“寡人听说这颗陨星的圆周可由六人合抱,想必铁料充足,可锻造多件兵刃。” 魏冉道:“正是。” 嬴稷道:“那寡人便命令匠师,为寡人、舅父各造一柄佩剑,再给白卿家与小仙女也各造一件称手兵刃。” 魏冉深施一礼,道:“大王英明!” 白起抱拳道:“微臣夫妇不敢使用如此珍贵铁料。” 嬴稷哈哈一笑,道:“白卿家和小仙女驰骋沙场、杀敌除暴,于大秦有功,寡人赐你们神兵利器,一则是褒奖你们以往的战功,二则是希望这兵刃能在未来的战役中助你们一臂之力。所以白卿家不用推辞。” 嬴稷言之有理,白起只得接受君上美意,礼道:“多谢大王。” 第123页 嬴稷转身吩咐蔡牧:“快去准备绢帛和笔,寡人要与舅父、白卿家一道设计兵刃的形状花纹。” 蔡牧嬉皮笑脸的道:“谨诺!” * 婷婷在蒹葭殿做女红。 希儿的一双儿女,男孩取名遐,女孩取名宓,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健康喜人。先前婷婷和公子柱逗着婴孩们玩了小半个时辰,婴孩们嘻嘻呵呵十分高兴,到巳时,由乳母抱去偏殿哺乳。 婷婷为嬴宓的小裙子绣上精美的百花纹,希儿甚为欢喜,不停的与唐夫人称赞婷婷的针法。公子柱给婷婷斟来橘皮茶,道:“美人小姐姐辛苦了,先喝杯茶水歇歇吧!” 婷婷莞尔道:“多谢柱殿下。” 小鹃将一碗温热的鱼汤端到案上,请希儿饮下。希儿道:“你再取些新蒸的糕点来,唐夫人、柱殿下、大良造夫人想必也饥饿了。” 小鹃笑道:“回美人,小葵姐姐早就去厨房准备了。” 话音刚落,果然小葵和两个小宫女一齐捧着桂花糕、栗子饼、枣泥丸子等食物走进殿来。 公子柱拿起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给婷婷,一半自己吃。 唐夫人笑了一笑,转过脸问希儿:“希妹妹这几晚睡得好吗?遐儿和宓儿还闹你吗?” 希儿温婉的答道:“承蒙唐夫人关怀,遐儿、宓儿现在乖了不少,夜里不怎么哭闹了。只是昨晚地震,吓着了他们,倒是又哭了大半宿,直到丑时才睡下。” 婷婷乌眸一闪:“地震?昨晚地震了?” 公子柱递给婷婷半块栗子饼,道:“是啊,昨晚地震了,大约是亥时。其时好一阵地动山摇,本公子也被吓了一大跳,以为宫殿要塌了。今早本公子听说,那是天上落下了一颗小星星。” 婷婷双手捏着半块栗子饼,默默无言。 公子柱好奇的问道:“美人小姐姐不知道昨晚地震吗?” 婷婷怔怔发呆,不回答。 公子柱一脸困惑:“咦,美人小姐姐怎会不知道昨晚地震呢……” 婷婷依然怔怔发呆,雪白的脸腮渐渐泛出红晕。 原来前夜陨星坠落之时,白起正在婷婷身上热烈的波荡起伏,婷婷也跟着他一起波荡起伏。 是以婷婷丝毫未察觉发生了地震。 婷婷回忆当时情景,脸色愈红,娇丽不可方物。 公子柱心中无限感慨,脱口而出道:“美人小姐姐脸红的样子太好看了!” 唐夫人道:“柱儿,蒹葭殿外的梅花开得很漂亮,你去折两枝来,送给大良造夫人。” 公子柱喜道:“鲜花配美人,大善也!”说完便蹦蹦跳跳的奔向殿外。 希儿嘱咐小鹃:“你去伺候柱殿下,留神别让柱殿下受伤。” 小鹃道:“谨诺。” 唐夫人笑盈盈的抚摩婷婷后背,轻声道:“白将军好能耐啊,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骁将!” 希儿也抬袖掩唇,低低的笑。 婷婷咬了一小口栗子饼,羞涩的点一点头。 * 半个月之后,嬴稷和魏冉带着为白起夫妇打造的新兵器来到军营。 兵器装在木匣子里,由随行的虎贲武士抬着。 白起的新兵器仍然是一杆戟,有一丈余长,锋刃坚厚锐利、寒光刺目,比原先的长戟锋刃更为可怖。 婷婷的新兵器也是戟,却是非常特殊的戟。此戟有两个锋刃,分别在戟柄的首尾两端,乃是罕见的“双刃戟”! 令婷婷欣喜的是,双刃戟锋刃的形状,和白起长戟锋刃的形状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双刃戟的锋刃要小得许多,也薄得许多,戟柄亦细,兵器全长约七尺,所以使用起来不至于沉重。 而双刃戟并非只有一柄。 “这两柄双刃戟的戟柄上,一柄雕刻了祥云太阳纹,另一柄雕刻了木叶花卉纹,”嬴稷兴致勃勃的与婷婷解说道,“小仙女,你可以依着心情,轮换着用!” 婷婷爽朗的一笑,道:“臣妇认为,这两柄双刃戟一齐使才最好。” 嬴稷惊讶道:“小仙女的左手也善于使兵刃吗?” 婷婷答道:“臣妇左手的力量与灵敏虽不及右手,但作为防御和辅助,那也是挺厉害的。” 嬴稷立即称赞道:“小仙女真了不起!” 婷婷笑着施礼,道:“大王过奖。臣妇是瞧着这对双刃戟十分有趣,制作得又极为精巧,所以才想一齐使。” 魏冉笑呵呵的道:“白起说小仙女你喜欢有趣的兵刃,果真一点儿不错!用陨铁打造这对稀奇古怪的双刃戟,正是白起的主意!” 婷婷道:“恩,老白自然是最最了解妾身的。”语罢,她翘首斜眸,俏皮的睐了白起一眼。 白起朝她微微一笑,温柔如阳春暖风。 嬴稷心底酸溜溜的,连忙说道:“小仙女,这戟柄上的图案全是我的主意,你可喜欢?” 婷婷恭敬的行礼,道:“这些图案美观雅致,臣妇很是喜欢,多谢大王。” 嬴稷转愁为乐,笑道:“太好了!小仙女喜欢,便是这些花纹的福气!”顿了一顿,又道:“小仙女,我给这对双刃戟起个名字,叫‘乾坤双刃戟’,那祥云太阳纹对应着‘乾’字,木叶花卉纹对应着‘坤’字,你觉着可还贴切?” 婷婷淡淡的细眉稍稍蹙拢,道:“贴切倒是贴切,但‘乾坤’二字太过尊贵隆重,岂是臣妇的兵刃可用的?” 第124页 嬴稷朗笑道:“小仙女无需多虑,‘乾坤’二字,我说能用就能用!” 婷婷无言以对,遂端雅的施礼谢恩:“多谢大王赐名。” 之后的数日,婷婷每天在家时都认真研习乾坤双刃戟的招式,白起也陪着她一块儿对招、拆招。 这天,婷婷和白起在院中对拆了五十招,婷婷颇为满意,道:“不错不错,如今我已经可以熟练的驾驭这对双刃戟!他日到了战场,只要没有箭矢捣乱,我定能一口气击倒一千人!” 白起将长戟和双刃戟都搁到樟树下,然后伸袖擦了擦婷婷额角的薄汗,道:“我建议大王打造这双刃戟,原是为了给你玩耍,你怎还真当回事了?你要到战场上杀敌么?军队有的是勇武战将,无需你冲锋陷阵。” 婷婷突然着恼,一脚踩在白起鞋上,喝道:“你这是瞧不起我吗!” 白起苦笑道:“我没有瞧不起你,我一直都很佩服你武艺高强。只不过,我舍不得你辛苦,更不舍得你去涉险。再者说,你自己也讨厌杀人。” 婷婷脖子一扭,傲慢的道:“我不管这么多!总之,如果你要冲锋陷阵,我一定陪在你左右,这可由不得你同意不同意!哼!” 白起心弦紧绷,急忙轻轻揉抚婷婷肩膀,温和的道:“婷婷,我明白,你这是在意我,你担心我在打仗时受伤,所以想在我身边援护我。但其实你是多虑了,凭我的武艺,敌军根本伤不到我。” 婷婷撇一撇唇角,冷冷的道:“哼!” 白起沉思须臾,俊朗的脸庞亲昵的凑近婷婷耳垂,微笑道:“婷婷,你这般的担心我受伤,可是害怕我受伤之后无法全力‘疼爱’你?” 婷婷本在生气,这会儿听到白起口出轻薄之言,她怒火更盛,又无比的羞涩,登时转回脸庞,瞪圆了乌眸,冲白起呼喝道:“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白起一把搂住婷婷娇躯,嘴唇在婷婷红扑扑的面颊上啄了一吻,柔声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婷婷低下头,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己也恍惚了:“老白那句话明明是胡赖话,但我又不能说那是错的……” 白起又柔声道:“婷婷,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受伤,因为我自己也想要每次都全力‘疼爱’你。你知道么?我每次全力‘疼爱’你的时候,你那模样真好看极了,是你最好看的模样,我怎么看也看不够!” 婷婷羞得咬牙切齿,举拳在白起胳膊上一通重捶,道:“我让你胡言乱语!” 白起笑着握住婷婷双腕,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实话!‘那时’的婷婷确实好看极了,是婷婷最好看的模样!” 婷婷嗔道:“即便是真心话、是实话,也不该这样子随口说呀!” 白起似乎并不想承认自己言语欠妥,他仍然笑着,问婷婷道:“婷婷,你觉着‘那时’的我好看么?” 婷婷一愣:“啊?” 白起剑眉轻挑,道:“你若忘却了,我马上就让你再仔细的看看!” 婷婷娇躯微颤,乌眸稍垂,长长睫毛如春雨般密密的遮着眼珠。思量片刻,她幽幽的答道:“好看。” 白起追问道:“是我最好看的模样么?” 婷婷深深的吸了口气,羞涩又甜蜜的答道:“是。” 白起立刻将婷婷横抱在怀里,疾步走向卧房。 婷婷惊诧道:“老白!你怎么搞的!” 白起洒然笑道:“婷婷,你我二人要多欣赏欣赏彼此最好看的模样!” 婷婷细眉蹙紧,雪腮通红,咕哝道:“我为何有一种中计的感觉呢……” * 转眼寅月已至。 初七,白起送给婷婷一张木案作为生辰礼物。 这木案的木材来自南海,有着如虎皮、如水波的纹理,美观异常。木材原是楚国游商运来咸阳贩卖的,那游商的大部分木材很快就被咸阳的达官贵人们买走,只剩一个长有瘤疤的大桩,遭人嫌弃,卖不出去。那楚国游商原打算将大桩丢弃,却被婷婷瞧见,婷婷对那大桩心生怜悯之意,白起遂把大桩买回家,做成三尺见方的木案。 那瘤疤实是个奇异的物事,待整块大桩做成木案,瘤疤的纹理恰在木案正面,形状好似嬉笑的猴脸,十分有趣! 婷婷高兴得啧啧称赞,便即到卧房换上薄衣、穿上无跟丝履,然后返至院中,足尖轻点木案,灵巧袅娜的跳起了踮屣舞。 白起坐在樟树下,耐着性子抚琴伴奏。 春寒料峭,风吹得樟树枝桠沙沙作响,黄莺在枝头哩哩高唱。 一曲罢了,白起迫不及待的将婷婷抱进卧房。 次日,前线传来捷报,称司马错已攻下韩国邓地、魏国轵地。秦王嬴稷大为欣悦。 “白卿家,寡人现在命你率十万精兵东进,与司马卿家会师,”嬴稷庄严的与白起道,“而后两位卿家合力,攻取魏国的垣城与河雍城。” 白起抱拳道:“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白起送给婷婷的“木案”,材料是海南黄花梨,带“鬼脸”。 第50章 第五十章,会师 寅月下旬,白起领着十万精兵,在魏国垣城二十里外的一处隐蔽的密林里,与司马错的部队会合。 司马错从自己的坐骑上跃下,健步走至白起马前,恭敬的抱拳施礼:“末将参见白将军!” 第125页 司马错虽为秦国客卿,身份尊贵,但爵位却是比白起低了四等。 白起面色冷峻,微微点了点头,道:“前辈连挫魏韩,战果甚丰。” 司马错谦笑道:“末将区区战果,在白将军的赫赫军功前根本不值一提。如今由白将军亲自来统帅大军伐魏,我大秦势必又将迎来数场大胜仗!” 白起平静的道:“战必克、攻必取,本为将帅之职。” 婷婷爽朗明媚的一笑,道:“老白和司马将军都是天下名将,你们联手打仗,定是事半功倍了!” 司马错笑道:“夫人抬举老夫了!” 婷婷道:“司马将军自谦了,您在惠文王年间便已是海内知名的大将,可谓是大秦目下资历最老的将军。” 司马错笑道:“然而后生可畏,大秦目下最杰出的将帅,是白将军,纵使放眼海内,也无一员将帅能与白将军匹敌!” 婷婷心中无比喜悦,不禁抬眸望向白起。白起正目不转睛、深情款款的凝视着她的笑靥。 “能成为婷婷的骄傲,我很荣幸!”白起坚定又温柔的说道。 婷婷面庞羞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起笑着执起她雪白的小手。 司马错慨然道:“盖世英雄,窈窕淑女,年轻真是好啊……” 秦军扎好营,耐心的歇息、备战。白起、司马错、王龁等主要军官登上一座高坡眺望垣城,商议攻城之策。 坡上有一棵桃树,粉花零星。婷婷和大猫安静的坐在树下。 垣城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邑,其四周被一条宽阔又湍急的水流环绕包围,恰是天然的护城河。而垣城本身也拥有坚固的城墙、精悍的驻军。 “这垣城的魏军是分兵守城的吗?”王龁讶异道,“他们在城外也设了军营,是要与城楼上的守军互相照应吧。” 白起道:“魏军分了大部兵力布置于城外,这对我军而言,有利无害。” 司马错点头同意,道:“是也,倘若魏军全部凭借高墙守城,我军攻城还要麻烦些。” 王龁笑道:“但魏军偏偏在城外平地布重兵,自以为能够凭着军队战力巩固城防,实则却是在拿脑袋碰撞我秦军的锋刃!须知起哥领军打平地战就像吃饭一样的容易!” 白起神情平静,抬手指向跨越河道的一座桥梁,道:“攻城之时,待我军过了河,务必拆毁此桥。” 王龁惊道:“起哥是打算背水而战?此乃兵家大忌也!” 白起道:“除非是要执行计策,否则我所率领的秦军本就不会在战役中退却,所以也无所谓背水。我决定拆桥,一是要激励我军的战意,二是要以我军的决战之心威慑魏军。” 司马错道:“据末将所知,垣城后门外另有一座桥梁,我军可调一队人马绕行过去,自垣城后方拆桥攻城。” 白起道:“不错,只是后门的军队须先埋伏,伺机进攻。” 司马错疑惑道:“哦?不是两军前后同时攻城?” 白起道:“我派人打探过,驻守垣城的魏军战斗力不弱,如果我军一下子斩断其所有逃生之路,难免魏军会玩命死斗,许会对我军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倒不如先给魏军一线生机,待我军在前门得势,魏军眼看不敌,必生逃亡之心,便会往城后溃退,届时其斗志已散,而我军伏兵正可趁机施袭,过了河流、拆毁桥梁,将溃退的魏军全数歼灭。” 听完白起这席话,司马错不由得拊掌赞叹:“白将军妙策!” 王龁请示道:“起哥是否已有详细部署?” 白起颔首,遂向司马错与王龁解说了一番。 攻城的时刻定在三天后的丑时,白起将亲率五万主力突袭垣城正门外的魏军。白起的这支军团中有骑兵队、轻车队、劲弩步兵队、大盾步兵队,为作战先锋。王龁带一支三万人的军团紧随其后,只要白起军团击散了城外魏军,王龁军团队立即抢上,架云梯、推井阑与冲撞车,大举进攻城楼上的魏军。司马错则统领一支五万人的劲旅,秘密绕行至垣城后方。 攻城之日,白起下令火头军杀猪宰羊,让众位将士吃饱喝足。 他家的两名御厨西门扉、西门禺这次也加入到东征的大军中,在火头营指点伙夫们造饭烧菜,因此秦军的饮食品质得到了很大提高,士卒们人人欢喜。 午后,白起和婷婷在大帐中休息。白起将一条手串戴在了婷婷的皓腕上,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纪念你我成婚二周年。” 婷婷仔细察看,见这手串由九朵五分大小的白色花苞、和九颗鲜红的小圆珠组成,每两个花苞间隔着一颗鲜红小圆珠,样式颇为精美雅致。 那白色花苞是用白玉雕琢而成,鲜红圆珠色如朱砂,光泽却比朱砂温润许多,乃是赤玉。 “难怪你前几天总是在神秘兮兮的捣鼓砣子和砂子,我每次想看,你还挡住不给我看。”婷婷笑盈盈的道,“原来你是在制作这手串。” 白起温和的笑道:“这份礼物,婷婷可喜欢?” 婷婷用力点头:“这么漂亮的手串,我当然喜欢!你去年送我的朱砂手串,我也喜欢,从今日起,我这手腕上就戴有两条手串啦!” 白起捧着婷婷的右腕,眯眼端详,道:“恩,这白玉的色泽果然不如婷婷的肤色净美!”说罢,嘴唇在婷婷手腕的肌肤上深深印了一吻。 第126页 婷婷“嘻嘻”欢笑,道:“相比白玉,我更喜欢赤玉。我记得两年前,你给我买过一副五枝的赤玉笄,我只在昏礼那天戴了一次,之后就一直收着,不舍得使用。” 白起洒然道:“玉器罢了,没什么可舍不得的。我琢磨了这九颗赤玉珠,还剩余一大块赤玉料,我正打算回去后再给你雕些物件。你想戴什么赤玉首饰,只管与我说,我一定为你制作出来,那块玉料能做一堆首饰。” 婷婷双眉俏扬,兴高采烈的道:“太好了!” 白起心头甜蜜,笑容俊气逼人。 婷婷左臂揽住白起颈脖,道:“老白,我军今夜丑时攻城,你是要亲自冲锋陷阵的,对吧?” 白起道:“对。” 婷婷莞尔,道:“好,我和你一起上阵,我们并肩作战。” 白起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两道剑眉微微皱缩,道:“婷婷,你怎还在盘算此事?” 婷婷的左手自白起颈后滑至他下颚,若即若离的抚摸。 白起胸口一荡,双颊飞红,道:“婷婷,你现在可别撩我!我夜里要打仗,军务艰巨!” 婷婷“哈哈”笑了两声,得意的道:“你明白就好,你现在已无任何办法阻止我与你并肩作战。” “这……”白起目瞪口呆,双颊更加红热。 婷婷气定神闲的道:“老白,我坚持要与你并肩作战,可不是因为我被心中的爱意冲昏了头脑、任性妄为,而是我清楚的知道,我的武艺足以力战强敌、足以助你一臂之力。你得相信我可以帮助你,就如同我一直相信你可以保护我。” 话至此处,嫣然一笑,娇躯偎入白起怀里。 白起浑身震颤,双臂紧紧抱住婷婷。 他沉默了很久,感动了很久,眼眶酸胀,泪影浑浊。 天快黑时,白起和婷婷披坚执锐,一起走出大帐。 众将士眼前一亮。 美丽秀雅的“小仙女”,双手竟执着一对造型奇异的兵器,四面银白锋刃,寒芒森森,令人望之心悚! 七尺长的双刃戟,在兵器中并不算庞大。但婷婷的身材娇小玉瘦、细腿细腰细胳膊,遂显得这对双刃戟又大又可怖! 楚楚可怜的少女,手持森寒可怖的兵器,似乎极不搭配。 然婷婷面带微笑、昂首健步,恰是十分的英姿飒爽,别有一番动人风采! 将士们尽皆欢欣鼓舞。 女将本是战场上的稀罕人物,而如此纯净秀逸、娇俏可爱的女将,更是举世无双! 众人振奋之余,自不忘低头,向白起夫妇行礼。 白起神色冷静,这是他临战时一贯的表情。 他对这一仗的必胜决心,却比往日强烈数百倍。 “这一仗的胜利,不仅是攻城略地、全歼敌军,”他默默的、脉脉的注视着婷婷,“更重要的是,我必须保护好婷婷,我不能让婷婷受到任何创伤!” 夕阳最后一抹余辉,淡淡照在婷婷雪白的脸上。 婷婷蓦然侧首,朝着白起,甜甜的笑了一笑。 四合的暮色,仿佛瞬间变成了团花簇锦,烂漫妖娆。 “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因为老白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是,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子时,垣城外的魏军有一半都已回到帐中休息。 两名主将,犀禾、犀广,在星幕下酌酒闲谈。 这两人都是公孙喜的同族从弟。公孙喜本名犀武。 “这几天我们派出了多名探马,均未发现秦军踪迹。”犀广唏嘘着说道,“有传闻道司马错撤军了,可我心里却不太信,总觉着秦军不会占了轵地就善罢甘休。” 犀禾啜了口酒,笑问道:“阿广是怕秦军进攻垣城,与我们交锋?” 犀广道:“司马错领兵作战的才能,绝不容小瞧,而我最大的担忧,是秦王派白起攻打垣城。” 一听到“白起”二字,犀禾右手不由得握紧酒角,似要将那铜制的酒角捏碎。 犀广道:“也许我们应该自己先把桥梁拆毁,那样一来,秦军就不能轻易过河。” 犀禾的表情很是阴郁,道:“垣城地势特殊,粮草皆由别地运送来,冬季甫过,城中屯粮所剩不足,新粮尚在运送途中,不日将至。而今秦军是否攻打垣城尚是未知之事,我们若贸然拆桥,倒是会阻碍了粮草补给。” 犀广皱眉道:“饿几顿乃是小事,遭到白起屠戮却是灭顶之灾。” 犀禾抬头,一口气饮干角中之酒,然后沉声说道:“如果白起真的打来,即便我们事先拆桥,也绝无可能阻住他,相反,他还会用更诡异的方法奇袭我军。唉,我们倒不如把桥留着,由他们过桥,我们再以精兵强阵防御。” 犀广耷拉着脑袋,不应声。 犀禾拍一拍犀广的肩膀,道:“阿广莫要胆怯。” 犀广道:“禾兄难道不怕白起?” 犀禾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微笑,道:“倘使我说我不怕白起,那肯定是诓你。但这两年来,我亦是日日夜夜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为武兄报仇、一雪伊阙之耻!” 犀广双眼盯着面前的篝火,若有所思。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冲锋 丑时,垣城外营帐中休息的魏军几乎人人熟睡,守夜的魏军亦困意沉沉。 偏在这时候,犀禾、犀广隐约感觉到足底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一开始还较平缓,却转眼间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骇人! 第127页 “不好!”犀禾瞪着两眼呼道,“这是敌军打来了!全军预备迎敌!” 话音刚落,只听河对岸的守军高举火把大叫:“秦军!” 但仅是叫了一声,参差的火光便纷纷落到地上,仿佛地面盛开了千百朵灿烂的红花。 犀禾脸上的皮肉僵硬如石,眼珠不断收缩。 犀广十分胆怯,遂也不向犀禾请示,当即就命令一支步卒队去拆毁桥梁。 这支步卒队约有五百人,强忍着惧意,英勇又急切的狂奔向桥梁。 “呼”,河对岸传来一阵绵长的声响,似荒野的狂风,似猛兽的低哮。声响之中,那受命拆桥的五百魏国步卒“啊啊噢噢”一通哀号,尽皆成为枕藉在河岸边的尸体。 犀广吓得浑身发抖。 犀禾顾不得惊惧,大叫道:“是暴秦的弩阵!速速防御!” 他的指令是正确的,因为秦军劲弩射程颇远,完全可以从河对岸直接射进魏军营地。于是魏军快速调动盾兵,以坚厚的盾牌防护军队和营帐。 然而秦军箭矢之锐利,却是在犀禾的估算之外。 “啊!”“呀!”最外围盾兵的盾牌几乎全被秦军的箭矢击穿,箭矢径直扎入这些盾兵的头、胸、腹。后排的盾兵无暇为战友痛惜,立刻举着自己的盾牌顶在前方战友的后背上,不让战友倒地,俨然是将这些中箭战友当做了肉盾。 这是多么残忍的行为! 却又是多么无奈,多么悲壮的情形! 秦军弩阵连发数回,魏军以层层叠叠的盾牌与尸体抵御,总算阵脚没有大乱。但秦军的□□中有部分是火箭,火箭射中了魏军的营帐,致使营帐燃烧,魏军又不免着慌。 犀禾连忙叫犀广带领士卒扑火,他自己继续指挥主力正面应敌。 “城楼□□队,反击!”他一声令下,垣城巍峨城楼上的□□队一齐朝着秦军方向放箭,地面的火光照亮满天飞矢,恍若流星骤雨,壮丽无比。 而秦军早有防备。白起已命令骑兵们下马步行,大盾队的士卒们则搬了一尺厚的铁盾牌,或树立于身前,或高举过头顶,密集有序的拼接,瞬刻就把整支军队护罩在铜墙铁壁之中! 魏军的箭矢,无法击穿秦军的大盾。白起在很久以前就研究过敌国兵器,并建议秦王嬴稷对秦军的兵器做相应的改良,嬴稷同意,遂命令全国匠师研制更为精强的兵器,历经数载,终有成效。这方面,魏国君臣恰是疏忽了。 犀禾眼看着秦军的铜墙铁壁阵稳步前进,心下一憷,忖道:“绝不能就此让秦军杀到跟前!”他马上下令停止雨射,改派一支五万人的铁甲步卒大队前去冲击秦军军阵。 这支铁甲步卒队汇集了垣城守军中最精壮的武士,他们一手执长矛、一手拿盾牌,浩浩荡荡、嘶喝怒吼着冲向秦军。 待他们冲至半路,秦军前排的盾兵突然往两翼退去。白起率领一万铁骑,如离弦之箭、奔泻之洪,凶猛的冲出大阵。 铁骑队的第一轮进攻并非冲杀,而是每位骑手单手端着一张装好箭矢的劲弩,先往魏军阵中射去一箭,一箭射完,置弩于马背,再用戟、戈、矛、铍等兵刃厮杀。 虽然只射了一箭,但已对魏军的铁甲步卒队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并且震慑了魏军军心! 而更令魏军胆慑的,是秦军铁骑队的两名先锋主将。 这两名武将都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夜色一般漆黑的铠甲。其中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手舞一杆一丈余长的铁戟,招式大开大合、杀气滂沛,所经之处,魏军无一丝生机,或是身首两分、或是支离破碎,污血、脑浆涂了满地,残肢、断骸堆积如山,此番残酷杀戮,简直连鬼神都不忍直视! 火光依稀照映着这武将的容颜,他的眼睛很亮、神情很冷静,灰白的发色,似乎正预示着人间最凄怅、最惨淡的绝望! “是白起!白起来杀我们了!”魏军中不断有士卒情不自禁的悲号。 魏军畏惧白起,乃是长久以来之事,并不稀奇。然今夜,魏军还畏惧着白起身边的另一名武将。 此武将的身形甚是娇小纤弱,与白起差别极大,双手握着一副怪异的兵器。只见那兵器一左一右同时递招,四把银光锃锃的锋刃骤起骤落、忽旋忽转,迅快仿若闪电似的在魏军人丛中不断的劈斩削割,魏军武士连同他们手里的兵器,恍惚皆在一刹那间变成了草芥,纷纷披靡! “这人是谁?”犀禾睖睖睁睁的发呆,“我从不知秦军中竟有这等人物!” 那娇小武将头戴铁盔,盔檐遮掩着眉眼,只露出半张脸。但是四周的魏军武士,即便身临绝境,亦忍不住在心底感叹:“这样洁白的肤色,当真从未见过……” 白起与那娇小武将始终靠得很近,两人互相照应着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其他骑兵瞧在眼里,皆倍感鼓舞,斗志更盛、战力更勇,竞相高呼道:“白将军威武!夫人威武!大秦必胜!” 这呼声已令犀禾腿软,他观战片时,己方五万铁甲步卒的人数在快速减少,他只得又派出一支五万人的铁戈步卒,从左右两边夹击,试图困住秦军骑兵队。 忽然,他听到“轰隆轰隆”、“哗啦哗啦”的声响,纳罕道:“发生何事了?” 前方跑来一个传令兵,报道:“将军!秦军把桥拆了!” 第128页 犀禾好不讶异,道:“背水而战乃是兵家下策,白起这是犯糊涂么?” 犀广却哀声道:“白起不是犯糊涂,他是要与我们决一死战!” “这……”犀禾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魏军五万铁戈步卒朝秦军骑兵队夹击过去,而秦军大阵中又猝然冲出一支大部队来。 这是一支轻车队,总有五百辆车,每辆车由一匹战马拖引。车上三名战士,各有分工,左边为“甲首”,操弓射箭,右边为“参乘”,执矛击刺,居中的“御者”驾驭战车,配短剑护身。车辆四周另有步卒护卫辅助。 秦军骑兵队急速前突。 魏军步卒跟不上,有超过六成的人众被远远甩在了秦军骑兵的后方,一时惊慌,不知所措。 秦军轻车队冲向魏军步卒,在步卒人海中一通横突直撞。魏军被轧死、射死、刺死的人员不计其数。 秦军骑兵队和轻车队配合着冲击魏军,犀禾虽又补兵增援了几番,却怎么都抵挡不住秦军攻势,反而葬送了大批军士的性命。 “我失策了……”犀禾的额上和背后冷汗直冒,“我若是让全军死守防御,纵然最后也难逃一败,却不至于如此之快的损兵折将。我命弟兄们突击秦军,试图以攻为守、寻求胜机,结果反是招来了大祸……” 想到这里,犀禾既是愧疚,又是悲愤,索性亲自带领近身护卫奔入阵中,与秦军搏杀。 但他的英勇奋战显然无济于事。 魏军的阵型已是散乱不堪,王龁远远观望,知时机成熟,立刻率领井阑队、云梯队、冲撞车队向前挺进。 每座井阑高高的射击台上都站满了弩手,与城楼上的魏军互相雨射箭矢。井阑底部围着步卒和短剑武士,步卒推动井阑前移,短剑武士防卫井阑。 云梯队与冲撞车队在各路军团的掩护下,顺利就位,秦军对垣城城防发动总攻。 犀禾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起。 《孙子兵法》中有言,“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是犀禾此刻心中唯一的希望! 遂尔,他用脚踢了踢马肚,双手握紧长矛,大吼一声,一径杀向白起。 婷婷心弦一绷,喊道:“老白留神!” 白起早已警觉,旋即驰马朝着犀禾冲去,长戟“霍”的往上一削。 银光料峭,血光喷洒,犀禾的长矛和战马霎时断成两截。犀禾的头颅也离开了脖子,骨碌碌滚到地上,被混乱的马蹄踩成烂泥。 犀广见状,嘶声哭号道:“禾兄!禾兄!”便也骑着骏马奔杀过来。 一道闪电也似的银色光环旋转着直扑向犀广,犀广举大刀格挡,“当”,刀锋断,犀广虎躯一晃,栽下马背。 “你……你……”犀广匍匐在地,勉力抬头,看着视野中一名身形娇小的秦军武将。 银色光环已回到她小巧的左手中,那其实是一柄形状奇特的双刃戟。 五名秦军骑手围上,五杆长矛一同刺进犀广的后背。 婷婷淡眉稍蹙,转过脸庞。 白起策马赶到婷婷身畔,怜爱的唤了声:“婷婷。” 婷婷幽幽的呼出一口气。 她今夜一共杀死了多少人,她并不知晓。 乾坤双刃戟的四面锋刃上,血迹从未干枯。 她第一次杀人,就一下子杀了数不清的人,这令她十分悲伤、十分歉疚,身边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血雨腥风,让她好几次都差点呕吐出来! 但她明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对此,无怨无悔,勇往直前! “婷婷,你累么?”白起温和的问道,“你累的话就坐到我前面来休息吧,我可以一边护着你,一边杀敌。” 婷婷摇了摇头,笑道:“我不累。” 魏军本已伤亡惨重,这会儿又连失两员主将,战意消耗殆尽,无论是城外的将士,或者是城楼上的军队,咸有逃亡之念,遂争先恐后的往垣城后门狂奔而去,欲图过桥脱险。 埋伏在垣城后门对岸的五万秦军等候多时,司马错发令道:“出击!”秦军如潮水般涌上桥梁,冲上岸滩。 逃亡的魏军吓得魂飞魄散! 秦军拆毁桥梁,围着魏军的散兵游勇一通砍杀践踏,岸滩上血肉横飞,哀声震天。 这场仗打完,天还未亮,魏军全军覆没。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军功 日出,秦军重新建好了桥梁。 司马错把垣城内的魏国百姓全部驱逐。白起选了几员武士,冒充魏人,赴河雍城散布垣城魏军惨败的消息。 午后,阳光和煦,河流水面的波纹灿烂闪烁,似金色的鱼鳞。 白起在岸边清洗他和婷婷的盔甲。他给婷婷铺了一块厚软的茵褥,让婷婷坐于茵褥上。 婷婷身穿寻常的红色衣裙,梳着寻常的发式,舒雅端坐,文静安详。青天绿水映衬下,她纤巧的倩影清逸无伦、飘渺绝俗,仿佛只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此刻的她,哪里还是在战场上手握神兵、杀敌如割草的女将? 她分明是一位娇美纯净的小仙女! “婷婷,你今天起床之后一句话也没说,”白起笑着道,“你如果是在生我的气,就直管骂我吧,不要憋着。” 婷婷沉忖须臾,乌眸灼灼瞪视白起,道:“我……我都说了我困,你为何还要折腾我!” 第129页 白起笑道:“因为我忍不住。” 婷婷斥道:“你好生自私,只顾自己快活,却一点也不顾着我!你知道我那会儿有多困吗!” 白起笑得更欢,道:“我知道你困倦,但我也知道你肯定会有兴致。你后来的确很高兴啊,是不是?” 婷婷哑口无语。她既不能回答“不是”,又不愿回答“是”,羞恼交加之下,雪白的脸腮胀得红彤彤的,十分可爱。 白起在河水中洗了把手,甩干水珠,然后轻轻揉抚婷婷双肩,柔声道:“婷婷别生气了,晚膳时我亲自烧两道好菜给你吃。” 婷婷横了白起一眼,冷冷的道:“哼,倘若我们那什么的动静被人听到了,再被传出去,我一定不饶你!” 白起洒然道:“你大可放心,没有我的允许,军中无人敢擅自接近我们的大帐。”顿了一顿,他眯起眼,又问道:“不过我很好奇,你说的‘不饶我’,是要怎样‘不饶我’呀?” 婷婷细眉稍蹙,老实的回答道:“我还没想到!” 白起笑道:“哦,等你想到了,可别忘记告诉我,虽然我并不会害怕。”说完这句,他继续清洗盔甲。 婷婷低下头,秀丽的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少顷,王龁来到河岸边,向白起夫妇恭敬的施了一礼。大猫也跟了来,跑到婷婷身旁,乖顺的趴下。 王龁道:“起哥,将士们取得的斩首数已核算完毕。” 白起点一点头。 王龁笑着对婷婷道:“嫂子虽未割取人头,但嫂子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有目共睹。我和司马将军商议,就给嫂子计一千首,再加斩杀魏将犀广之功。” “一千?!”婷婷惊得大呼。 王龁道:“两千三千也行!” 婷婷连忙摇手,道:“还请王大哥与司马将军不要给我计算斩首数目!一来我自己根本不知我杀了多少敌人,二来杀人斩首终究不是好事,你们给我计算数目,我心里憷得慌!还有,犀广不是我杀死的,我仅是毁了他的兵刃,又致他堕马,之后是五位勇敢的骑手杀了他,因此这战功属于那五位骑手。” 王龁伸手搔头,道:“这可难办,依着律法,军队的作战情形和诸位将士取得的战果战功都必须如实汇报给大王。” 婷婷道:“既然是如实汇报,你们就更不该给我编造斩首数、伪造战功嘛!” 王龁犹在搔头,道:“也对,可是嫂子的军功应当如何写明呢?” 白起道:“你就写‘大良造夫妇齐心协力、英勇杀敌’即可。” 王龁眨眨眼,道:“起哥,这样写未免太简略了吧?” 白起道:“就这样写。” 王龁不敢违逆白起,抱拳道:“谨诺!”便转身向司马错的营帐跑去。 河风悠悠,远山巍巍。 大猫将毛绒绒的大脑袋枕到婷婷腿上,嘴巴里发出“呜呜”的沉闷声响。 白起剑眉骤竖,喝道:“大猫,挪开你的头!” 婷婷笑吟吟的道:“哎呀,老白你别这么凶,大猫是不开心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手轻抚大猫头顶。 白起冷冷的道:“它有什么不开心的?” 婷婷道:“我猜是我们昨晚打仗时没带着大猫,所以大猫不开心咯。” 白起道:“即便它不开心,也不能把头靠在你腿上!” 婷婷忍不住“格格格”大声欢笑。 大猫识相,怏怏的缩了脖子。 婷婷捋一捋大猫的须子,道:“大猫,倘使你真想随我和老白上阵打仗,我得先帮你准备一套护甲。” 大猫顿时高昂头颈、虎目圆睁,一下子抖擞了精神。 过了一会儿,有五名年轻的军士走来,下拜道:“参见白将军!参见夫人!” 婷婷道:“咦?莫非有什么军情?” 为首那名军士笑道:“小的蹇百里,与四位小兄弟前来感谢夫人大恩!” 婷婷纳罕道:“此话从何说起?” 蹇百里道:“前夜一战中,夫人打得那魏将犀广堕马,我们五人随即刺杀之。适才王将军说夫人将此军功归在我们五人头上,这下我们五人都有望升官为千夫长啦!” 婷婷恍然,微笑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们不必谢我,毕竟确实是你们五人杀了犀广。” 五名军士都腼腆的笑着,蹇百里道:“若非夫人事先打得犀广无力还击,单凭我们五人的本领,真未必杀得了他。” 婷婷却轻轻叹息一声,道:“我损毁了犀广的兵器,见他堕马伏地,情状狼狈不堪,那一瞬间我当真有些心软,不忍再出杀招。然而事后我细想,万一犀广那时垂死反扑,说不定还会伤到我和老白,或者伤到其他秦军将士,因我清楚记得,那时我觉察到犀广心中怀有极大的恶意。唉,也是幸亏你们五人出手麻利,让犀广当场毙命,免除了后患。” 白起皱着剑眉注视婷婷,郑重的道:“婷婷,即便犀广那厮垂死反扑,我也绝不会让他伤到你。” 婷婷冁然而笑,道:“总之,五位小兄弟的的确确立了大功。” 五名军士均欣喜万分,又拜道:“夫人过奖!多谢夫人!” 蹇百里道:“小的曾有幸帮助白将军与夫人抬过婚床,夫人可还记得吗?其时夫人说过可以教授小的两招武艺。” 第130页 婷婷努力回忆,道:“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蹇百里笑道:“夫人的武艺令小的们大长见识、叹为观止!小的如能学到夫人本领之万一,那也将一生受益无穷!” 婷婷莞尔道:“我既然答应过你,自不会食言。” 蹇百里心花怒放。 婷婷道:“我师门的独门武学,无论是招式,或是内功心法,都过于阴柔,只适合女子修习。但我还学过一种通用的调息之法,能与天生的膂力互助互补,若每日修习,一则可以强身健体,二则可以在行军作战时节省气力。我先教你这个调息之法可好?” 蹇百里道:“太好了!小的感激不尽!” 婷婷笑道:“待我回了大帐,我把这调息之法的诀窍写下来,交给你,你可在军中传阅,谁要想学,都能尝试,如有不明之处,再来问我。” 五名军士拜道:“多谢夫人!”于是欢呼雀跃的往人群中奔去。 白起一脸委屈的看着婷婷,道:“婷婷,你有这种好功夫,为何不先教我?” 婷婷不假思索的道:“你不仅天生神力,还力气多到用不完,根本不需要学这个。” 白起愣了一愣。 婷婷蓦然眉心一蹙:“坏了,我乱说话了……” 白起两颊浮红,笑道:“婷婷说得对极了!” 婷婷的雪腮亦堆满丹霞,美艳不可方物。 晚膳前,婷婷将调息之法的诀窍写好,托王龁交给蹇百里。 王龁捧着竹简问道:“嫂子,这功夫我能学吗?你看我能学得成吗?” 婷婷道:“这功夫是人人可学的,但能否学成、学精,则取决于各人的资质与毅力。” 王龁哈哈笑道:“好!我一定用心学!” 隔不多时,白起烹制的两道佳肴已摆放在了食案上。 第一道是“双脆汤”,先用猪骨熬汤,而后投入切成细条的猪耳,待猪耳条煮至八分熟,再往汤中投入切成小段的竹荪,如此一来,猪耳条和竹荪可同时全熟,猪耳条脆韧、竹荪段脆爽,正是美味的“双脆”! 另一道菜肴是蒸鸡,选用肉质鲜嫩的小公鸡,在鸡腹中填入老姜、绿葱,随后撒上盐、淋上少许的酒和饴汁,小火慢蒸,蒸熟后先取出鸡腹中的葱姜,再把整鸡切块装盘,最后将浓郁的蒸鸡汤汁全部浇在鸡块上。 白起给婷婷舀了一碗双脆汤,又给婷婷夹了一对鸡翅尖、一对鸡爪。 白起最是了解婷婷的喜好,婷婷与多数人不同,她不太喜欢吃鸡腿,却喜欢吃鸡翅尖和鸡爪。而白起之所以在蒸鸡的配料中加了饴汁,也是因为他晓得婷婷喜爱口味微甜的蒸菜。 * 次日,秦军开拔,赳赳赴河雍。 河雍城与垣城甚为相似,城邑外围亦有河流环绕、以桥梁连接。但河雍城的守军并不如垣城守军精良,其守将也非贤才猛士,实难与秦军抗争。 白起早先派去河雍城的秦军武士依计冒充垣城难民,在河雍城内四处传说秦军如何凶狠、垣城魏军败得如何惨烈。只一天光景,河雍城内已是人心惶惶,许多城民都忙着收拾家当、套了牛车驴车,预备逃离,军队里亦不乏胆怯之辈,偷偷换了布衣,混入逃亡的城民之中。 由于陆续有城民离城,守将便未遣人拆毁桥梁。此守将虽凡庸,倒也仁义,也很忠烈,他不约束城民逃难,自己却立誓以死报国。 当晚,秦军发兵攻城。 这一战打得颇为轻松顺利。白起本部未动,司马错指挥麾下劲旅,又是过河、拆桥,英勇厮杀。 一个时辰之后,秦军占领河雍城,魏国守军全数阵亡。那守将早知此战必败,在秦军攻城时,他就下了一道指令,放火焚毁了河雍城内囤积的粮草财富。 “这王八蛋守将倒是狡猾!”王龁骂骂咧咧。 司马错向白起建议道:“白将军,末将以为我军可先回轵地休整。” 白起颔首同意,道:“全军先安营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主队前往轵地。”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伐楚 秦军捷报送至咸阳王宫,嬴稷龙颜大悦,赞许道:“白卿家与司马卿家果然不负寡人厚望!” 但片刻之后,他两道眉毛微微一拢,道:“魏军连战连败,兵将损失惨重,但为何魏遫还不向寡人告饶求和?莫非其余诸国又在施加援手?” 相国寿烛道:“启禀大王,据探子回报,齐国、韩国、周天子已停止援魏,赵国与燕国亦只观望,魏王目下正向楚国求援。” 嬴稷冷笑道:“熊横可是同意了?” 寿烛道:“楚国朝廷争吵得厉害,楚王尚未做出决策。” 嬴稷冷笑道:“熊横那厮,去年可怜巴巴的请求秦楚联姻,这会儿听了魏国的讨好,兴许又心念摇摆了。哼,真是个反复的鼠辈!” 寿烛问道:“大王还要继续攻打魏国吗?” 嬴稷朗声道:“打,当然要继续打!寡人倒想瞧瞧,魏遫能忍到几时!” 寿烛面露忧色,道:“微臣很是担心楚王的决策。” 嬴稷笑了笑,道:“熊横如何决策,已不重要,因寡人已决定,让白卿家率军伐楚,给熊横一个警醒!” 寿烛大吃一惊。 退朝后,魏丑夫来到大殿传达太后旨意,邀请嬴稷赴甘泉殿用午膳,嬴稷便即前往甘泉殿。 第131页 其时恰巧魏冉在与太后对弈。魏冉见到嬴稷,恭敬的下拜行礼。 嬴稷微笑道:“舅父平身,寡人正有大事要与你商讨。” 魏冉起身,笑道:“哦?容微臣猜猜,大王可是在盘算讨伐楚国一事?” 嬴稷喜道:“正是了!寡人打算派白卿家伐楚!” 魏冉笑着作揖:“大王知人善任,真英明睿智!” 嬴稷道:“不过,寡人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让白卿家去攻打哪座城邑,舅父可有建议?” 魏冉道:“取宛地为宜。” 嬴稷道:“宛地?” 魏冉笑道:“此地水土丰饶,乃楚国米粮、丝绸的主要产地之一,且有矿山和冶炼场,商市繁荣,民生富庶。楚国如果丢了这块宝地,熊横可得急哭啊!” 嬴稷听罢此言,不禁击节赞叹,道:“舅父此议甚好!寡人下午便写道旨,命白卿家攻打宛地!” 魏冉又作揖道:“微臣愿亲赴轵地,为大王传达圣旨,请大王恩准。” 嬴稷微笑道:“寡人准了。” 魏冉道:“谢大王。” 坐在棋案边的太后雍容笑道:“阿冉,你因腿伤休养了一年,如今伤势痊愈,就急着到处跑了吗?” 魏冉道:“为君上奔走,乃是忠臣天职!” 太后对嬴稷道:“稷儿,你舅父才智过人、又忠心辅政,多年来于你助益良多。他既已伤愈,你也该考虑给他复职了。” 嬴稷眉梢隐隐一挑,道:“不瞒母亲,孩儿心中亦有此念。不如待舅父此趟出行归来,孩儿便恢复舅父的相国之职。” 太后莞尔道:“稷儿能够量才录用,哀家心下甚慰。” 魏冉朝太后母子躬身一拜,道:“多谢大王与太后之恩典!” 嬴稷与魏冉道:“舅父,你替寡人带些干海参给小仙女。唉,她这么个娇柔女子,竟也学着男人去冲锋陷阵,着实辛苦了!寡人远在咸阳,关照不到她,只能捎些美食助她滋养了!”言罢,已是愁眉紧锁,满脸惆怅凄惘之状! 魏冉轻叹了口气,笑道:“微臣遵旨。” 太后道:“哀家新得了些人参,稷儿待会儿用完了午膳,就随哀家去挑选两枝,也让阿冉送给小仙女补身,聊表哀家的心意。” 嬴稷双眉一扬,竟难得的对着太后露出率真明朗的笑容,道:“孩儿多谢母后善心!” 是晚,魏冉乘坐马车,在胡伤和十名武士的陪护下,连夜出发,前往轵地。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轵地秦军大营外,白起夫妇、司马错、王龁到辕门相迎,礼道:“参见魏大人。” 魏冉笑呵呵的道:“诸位英杰免礼啦!” 胡伤和十名武士向白起夫妇、司马错抱拳行礼。 众人到了营寨内,魏冉将一卷帛书交给白起,道:“此乃大王御旨,命你即日率军攻打楚国宛地,伐魏之事先留给司马将军料理。” 白起一听要伐楚,深邃的双眼内立刻迸射出两道锋锐的寒光,道:“善。” 他对楚国早已是恨之入骨! 魏冉知晓白起定是因为婷婷当年溺水一事而厌恶楚国,遂笑着道:“楚国的君臣军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军和楚军打仗,手段大可更为狠辣些!” 婷婷细眉微蹙,小声与魏冉道:“楚国是魏大人与太后的母国,魏大人如此辱骂楚人,怕是不妥吧?” 魏冉仰天哈哈一笑,道:“小仙女此言差矣!我与太后早就是秦国人啦!” 婷婷又说道:“去年秦国有位嬴珩姐姐刚嫁给楚王,倘若我们攻占了宛地,楚王可会对嬴珩姐姐不利?” 魏冉道:“小仙女尽管放心,我大秦打仗越是凶狠,楚王就越是心虚恐惧,到时候他拼命讨好嬴珩还来不及,哪还有胆子害人?” 婷婷将信将疑,不再多言。 王龁和胡伤却在思考:“更狠辣的打仗手段是什么呢……” 众人行至校场,魏冉见年轻的士卒们在操练搏斗之术,突然感慨道:“唉,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虎虎生威啊!现在究竟是老了,手脚越来越没劲咯!” 王龁笑道:“魏大人正当盛年,丝毫无有老态!倘若魏大人精益求精,可修习嫂子的‘调息之法’来强身健体!最近军中好多弟兄都在修习呢,大伙都说获益匪浅!” “调息之法?”魏冉眼睛一眨,随即转过脸来,笑眯眯的看着婷婷,问道:“是小仙女的‘仙法’吗?” 婷婷道:“魏大人说笑了,那怎能是‘仙法’?那只是一门修炼气息的武学罢了。” 魏冉饶有兴趣的道:“修习了这门武学,是不是就能具有你以前说过的……‘内力’?” 婷婷粲然:“魏大人竟然记得妾身说的‘内力’!” 魏冉被婷婷的笑容迷花了眼,连连点头道:“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我一贯记性很好!” 婷婷道:“不过那调息之法仅是增强人的寻常气息,而内力乃是特殊的真气。若要获得内力,就得修炼专门的内功心法。妾身师门的内功心法倒是极好的,只可惜唯有女子方能修炼。” 魏冉却毫无遗憾之情绪,又兴趣盎然的问道:“小仙女,内力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婷婷思索片刻,道:“妾身也讲不清,很多时候,内力与膂力甚为相似,容易让人混淆。但有些凭膂力难以做成的事情,用内力就能做成,比如妾身施展轻功飞行,就需要使用内力。妾身还可以给魏大人看一个小招数,给魏大人做个内力的示范。” 第132页 魏冉拊掌道:“太好了!我拭目以俟!” 司马错、胡伤、王龁三人的神态也刹那变得严肃认真。 白起含情脉脉的凝视着婷婷。 婷婷伸出雪白的纤指,指了指地面,道:“魏大人,倘若人就这样站直着,能否用手在土地上拍出一个掌印?” 魏冉手摸唇须,道:“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又问白起:“白起,你力气最大,你能拍出掌印吗?” 白起平静的道:“若手掌可接触地面,那么别说是土地,即便是石板地面,属下也能拍出掌印。但依内子之言,乃是要隔空将地面击出掌印,属下无能为力。” 魏冉点头。 婷婷小脸微抬,冲白起甜甜的一笑,似十分得意。 白起也温柔的笑了笑。 王龁道:“嫂子,莫非你能这样隔空拍出掌印来?” 婷婷不回答,只静静的吸了一口气,随后右手手掌霍然朝着下前方一按。 她的手掌没有碰到地面,甚至去地面有好长一段距离。 但众人清楚的听到“砰”的一声响! “哇噢!”魏冉、司马错、王龁、胡伤俱是惊讶得大喊,“好功夫!” 只见那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清晰的呈现出了一个小巧的掌印! 婷婷喜滋滋的道:“魏大人,这个掌印就是妾身催动内力打出来的。” 魏冉叹为观止,不停的道:“神奇!神奇!太神奇了!” 婷婷道:“魏大人过奖。这仅是内力的一种用途,内力还有其他好多种用途。” “神奇啊!神奇……”魏冉一边赞叹着,一边蹲下,目不转睛的仔细观察婷婷的掌印。司马错、王龁、胡伤也围了上去。 婷婷兀自得意,白起执了她一手,带着她走到一边。 “婷婷,我一直晓得你武艺高强,但我从没细想过你的内力有多么神奇,也没去细想你的内力还有多少奇妙的用途。”白起压低着嗓音说道,“我现下心中有个疑问,望你解答。”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闪烁,道:“什么疑问?你只管问吧。” 白起两颊微红,道:“婷婷,我和你‘那什么’的时候,你用内力了吗?” 婷婷愣了一愣,雪腮也顿时红热,却郑重的答道:“没。” 白起道:“真的?” 婷婷道:“我们又不是在比武,我为什么要用内力呢?更何况,你那样凶强,令我呼吸很乱、真气也很乱,我的内力根本用不了。”话音刚落,她秀丽的面庞已是聚满红霞,她急忙低下头。 白起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得像个孩童!他猛的抱住婷婷娇躯,道:“这么说来,婷婷不仅是天生的美貌,还是天生的美妙啊!” 婷婷迷糊道:“你这话听着怪怪的……” 白起道:“哪里怪了?” 婷婷道:“你夸我美貌,我懂,但你说我美妙,我就不知你是什么意思了。” 白起笑道:“婷婷,你每次都让我快活之极,你真是太‘美妙’了!” 婷婷闻言,心底又是喜悦,又是害羞,同时又愠怒于白起说话太过放肆,百感交集之下,一对纤足在白起的战靴上“踏踏踏踏”乱踩。 魏冉蓦的抬头,目睹这情形,纳罕道:“白起和小仙女在干什么哪?” 司马错笑着摇首,道:“老夫越来越看不懂年轻人了!” 次日清晨,白起率三万军马南行。他麾下的剩余部众暂时归入司马错的军队中,助司马错伐魏。 魏冉、王龁、胡伤与白起同行。 “宛地那等繁荣之地,一定囤积了无数珍宝财富。”魏冉乐呵呵的道,“待我军破城得胜,咱们定要把财宝不分巨细的全数搬回咸阳。” 婷婷坐在白起身前,忽然转过脸,双眸瞥着白起。 白起微微一笑,道:“婷婷,现在还没到吃螃蟹的季候。” 婷婷轻声唏嘘,幽幽的道:“好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长垒 秦军进入楚境,到达宛地城外的原野,白起下令安营扎寨。 秦军立寨的速度奇快,宛地城楼上放哨的斥候刚请来守将,秦军已于青天黄土之间建起一座巨大的木城。 “啧啧,白起率领的秦军,果然来势汹汹!”守将皱着眉,慨然而叹。 他身边的一员年轻副将却不以为意,撇嘴冷笑道:“宋将军何必畏惧白起?依属下看,那白起也不过是个胆小之徒。” 守将道:“哦?何以见得?” 副将傲慢的道:“白起根本不敢靠近城楼扎营,他害怕遭到我军突袭!” 守将道:“聪明的人,本来就不会莽撞送死。”言至此处,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道:“很明显,白起估算过我军□□、抛车的射击范围,因此他把营寨建在了这范围以外。” 副将态度不改,犹然傲慢的撇着嘴冷笑,道:“这不还是害怕我军吗?白起必是知道我们楚人不像三晋懦夫那般好欺负!” 守将无奈的摇摇头,道:“龙弜,你年少气盛,不晓兵事之诡诈险恶。” 副将道:“我们楚人打仗,所凭乃是武力与勇气,才不需去理会那些罗里吧嗦的诡诈之道!属下一向敬重宋将军曾是一位勇武骁将,怎的您现在竟如此婆婆妈妈?莫非您年岁大了,就贪生怕死了?” 第133页 守将也不着恼,淡淡的道:“总而言之,我军自即日起须小心防备秦军。龙弜,你切勿轻举妄动。” 副将双拳握紧,眼睛盯着秦军营寨,目光凌厉。 秦军的火头军埋锅造饭,西门扉、西门禺两兄弟为魏冉制作了炖牛腩、羊肉羹等上品佳肴。 婷婷这餐午膳的饭菜,除了有火头营准备的黍饼和葑根片,还有白起亲手烹制的一盘酱烧海参条。 魏冉打趣道:“白起,你经常为小仙女制作膳食,委实是体贴,然而你可曾听说过‘君子远庖厨’这句话?” 白起一边给婷婷布菜,一边回答道:“属下略有所闻,但属下宠爱婷婷,又最是了解婷婷的口味,因此属下很愿意、也很应该为婷婷烹制美食。何况那位说‘君子远庖厨’的先生原意是不忍目睹牲畜之死,而属下是个武夫,生平杀人无数,根本不会在意宰杀禽兽。” 魏冉道:“言之有理!”笑着喝下一爵温酒。 婷婷嘟了嘟嘴,低语道:“我也不忍目睹生灵之死,我记得老白蒸煮螃蟹的时候,我能听到螃蟹在釜中挣扎的声响,我心里甚是酸楚。可我一尝到螃蟹鲜美的滋味,便又忘记了那种酸楚,一心只顾着享用美味。看来我也算不得是个仁善的人呢。” 白起剑眉一拢,左手轻抚婷婷秀肩,道:“你瞎想什么呀?饮食乃是生存所需,再仁善的人也得填饱肚子,只要不滥杀生灵、不糟蹋食物,那就没什么错处。” 婷婷抬起灵动的乌眸,楚楚可怜的望着白起。 白起思忖须臾,柔声道:“婷婷,你不是一直说大猫很乖么?但大猫每天都得捕食飞禽走兽充饥,你会因此骂大猫是恶虎吗?” 婷婷顿时轩眉,道:“老白你说得有道理!” 白起长吁了一口气。 婷婷嫣然明媚的笑道:“其实道理我都懂,我刚才只是突然生了呆念,脑子没转过弯,多谢老白你开解我。” 白起凝视着婷婷的笑颜,心头热乎乎的,两腮泛出淡淡红晕。 魏冉忍不住又来凑趣,道:“哎呀!或许等小仙女你到天庭当上法力高强的仙官,你就能以风露为食,不用再吃肉吃菜啦!” 婷婷摆摆手,悠然的道:“妾身才不要以风露为食,妾身要吃老白烹制的美味佳肴!” 白起朗声笑道:“恩!我深感荣幸!” 午后,白起指示胡伤和王龁带五千步卒到附近的山上采集岩石,并用岩石在营寨前方堆砌一道千步长垒。 “起哥,这长垒要造多高?”王龁询问道。 白起道:“高过宛地的城楼。” 王龁笑道:“宛地的城楼并不算高,咱们要把长垒造得比那城楼还高乃是小事一桩,想必今日黄昏就能完工!” 白起点一点头。 王龁返回到长垒边上,向忙碌的士卒们传达指示。 魏冉看着越来越高的垒墙,问白起道:“深沟高垒,往往是防御敌袭所用,我军既然是来攻城,又为何筑垒?” 白起道:“沟垒皆死物,用之于防御或用之于进攻,可以视情形而变换。” 魏冉赞许道:“你打仗总能有诸多奇思妙想,难怪战无不胜。” 白起施了一礼,道:“魏大人过奖,属下不敢当。” 魏冉笑道:“你可别自谦了!你若自谦,那简直就是把当世的其他将帅都贬为虫蚁了!” 婷婷双眸望着白起,眼波盈盈,道:“老白,宛地的守将是谁?与你以往的对手相较,是强是弱?” 白起手掌轻抚婷婷肩头,道:“宛地守将宋衍,是一员久经沙场的老将,曾经十分骁勇,一有战事便喜欢冲在最前。不过我听说他这些年变得沉稳了,不再像从前那般脾气火爆。” 婷婷莞尔:“如此说来,他应该是一个挺强的对手。” 白起道:“哦?婷婷何出此言?” 婷婷答道:“宛地是个富饶的大城邑,想必守军众多、武器精良、粮草充足,而我军虽兵强马壮,但将士与粮草的数量却远不及宛地楚军,我军若要拿下宛地,只宜速战取胜,那最好的情形,一是楚军速降,二是楚军出城与我军野战。但老白你说宋衍是沉稳的老将,那他便不会轻易投降,亦不会贸然率军出城,他一定选择坚守城楼,与我军相耗,那样我军就无法速胜,从而陷入困境。” 白起剑眉高展,笑赞道:“婷婷分析得对极了!” 婷婷得意道:“那是!” 白起道:“可你神态悠闲,似乎并不为战事担忧?” 婷婷雪腮微红,粲然道:“我还是有少许担忧的,但我相信你肯定能获胜!” 白起欢欣鼓舞的笑道:“是,我肯定能获胜!” 魏冉也笑得开怀,道:“哦哟!小仙女几时开始研究兵法的?造诣竟已如此之高!凭你方才那番见解,你最低也能做个万人统帅嘞!” 婷婷连忙说道:“魏大人真是说笑了,妾身这点见解,哪算得上什么造诣?又如何能够统军作战?”顿了一顿,她斜眸瞟了白起一眼,笑道:“说起来,妾身原先是丝毫不懂兵法的,平日亦不曾阅览兵书,不过妾身天天和老白在一起,又跟随老白打了好几场仗,耳朵听着老白排兵布阵,眼睛看着老白屡战屡胜,时日长了,妾身竟在不知不觉中取得了些许长进。” 白起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婷婷,俊朗的脸上,笑容温暖如春风。 第134页 魏冉道:“小仙女所言恰是个大道理,而这天下倒有不少将官偏偏弄不明白这个道理。” 婷婷好奇道:“什么道理呀?” 魏冉笑道:“小仙女,我告诉你啊,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将帅,可不是熟读兵书就能办到的,相较于博览兵书,亲身参战的经验更为重要,而且还须在参战之时勤于学习、善于思考。我当初之所以破格提拔白起,就是因为我发现他是个一边打仗、一边学习思考的人,他从不迷信兵书,是故我宁愿在太后和大王面前保举白起,也不理睬那些只读了一堆兵书就乱耍嘴皮子的自大狂徒。” 婷婷心头甚喜,不禁伸手拍了拍白起后背。 白起朝着婷婷深情一笑。 魏冉又道:“小仙女,你也是个勤于学习、善于思考的人,你和你家白起很像哦!” 婷婷爽朗的道:“多谢魏大人夸奖!” 魏冉颇是高兴。 三人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魏冉与白起道:“正如小仙女说的那样,依宋衍的性子,他一定会死守城楼,与我军打消耗战。你的应对之策是什么?” 白起平静的道:“诱敌出城,聚而歼之。” 魏冉道:“我猜宋衍不会中计。” 白起道:“宋衍中计与否,不在属下的部署之内。属下是要教城内的其他楚人中计。” 魏冉颔首,笑道:“果不出我所料,你早就将宛地军民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宛地城楼上,守将宋衍和副将龙弜远眺秦军筑垒,两人的心思天悬地隔。 龙弜道:“宋将军您就眼睁睁的看着秦军在咱们城前散逛?” 宋衍道:“要不然呢?龙弜你又在盘算着出城袭击秦军?” 龙弜横眉立眼的道:“秦军劳师远征、初至宛地,想必兵马疲敝,此刻他们亟需安顿休整,岂非我军进攻之良机?我军若能就此一举击败白起,你我势必名声大噪,我大楚国威亦可震慑天下!” 宋衍唏嘘道:“龙弜啊龙弜,你未免太小觑白起了!” 龙弜昂首道:“白起这些年确实战功赫赫,但他的对手皆是魏国、韩国那等的孱头懦夫,我大楚却不同,我大楚的男子咸是以一战十的壮士!” 宋衍脸一沉,道:“龙弜,你须得明白一件事,魏韩之所以惨败,绝非因为他们军队庸弱,而是因为秦军太悍、白起太强!” 龙弜气愤愤的道:“宋将军,您大约被白起的杀星之名吓破了胆子吧?您自己畏死,却不顾我大楚的军威国威了吗!” 宋衍喝道:“宋某是爱惜大楚将士的生命!” 龙弜道:“我大楚壮士义勇慷慨,何惧死亡!” 宋衍一怔,俄而摇头叹息,道:“唉,你若经历过丹阳、蓝田那样的战役,目睹战友如何遭到秦军屠戮,你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言辞!” 龙弜道:“现在的秦军并不是丹阳蓝田之战的秦军!” 宋衍又是一声叹息,道:“白起统帅的秦军,比丹阳蓝田之战的秦军更为凶悍!” 龙弜握紧双拳,不再出言回驳,忿恨的走下城楼。 日落之时,秦军将长垒堆筑完成。 按照白起的要求,长垒比宛地的城楼更高,因此人站在长垒上,眼睛可远远望见宛地城中的景象。 宛地果真是街市繁荣、民舍富丽! 到深夜,白起派一支一千人的劲弩队登上长垒,向宛地城内,射出一千枝火矢。 由于火矢飞得太高,城楼守军无法阻挡,城内大片民舍中矢起火,寂静的城市登时如开锅沸水一般喧闹混乱! 幸亏秦军只发射了一轮火矢,城内火势不大,楚军和民众联手灭火,不到半个时辰,火已熄灭,未造成多少伤亡。 但那些房舍着火的城民损失了部分财产,人人心中气愤,遂顾不得继续睡觉,都聚到军营外责骂守军失职。 宋衍眼圈发黑,脸色疲惫,后背冷汗迭出。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悔恨 宛地的城民大多生活富裕,因而分外看重自家财产,房舍起火、财帛遭焚,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之事。 城内最富有的米布大贾邹老翁立在军营辕门外大呼:“请宋将军率军驱敌!莫教乡党再受骚扰!” 宋衍朗声答复道:“此乃秦贼奸计,旨在诱使我军出城,我军绝不能中计!” 邹老翁叱道:“你这是贪生怕死!” 他周围二十余个商贾财主也七嘴八舌的开骂:“呸!胆小鬼!”“平时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花的都是我们的钱!这会子却不珍惜我们的财帛!”“我们真真花钱养了一帮子废物!” 宋衍将这些谩骂羞辱之言听在耳里,心底又是悲愤,又是愁苦。但他始终主意坚定,就是不出城击敌。 天亮,富户们仍旧堵在军营外喧哗吵嚷。宋衍心烦意乱之际,忽听城楼上的守军大喊:“敌袭!敌袭!”话音未消,只见天空中又有千百枝火矢如雨般坠下。 “快逃!”城内一团混乱,军民也不管各自身份之别,争先恐后的找房檐躲避。 这波火矢并未射中多少人,却又点燃了一片富丽的屋舍,焚毁屋舍内的部分财物,城民们越发怒不可遏,更激愤的催促宋衍出兵。 宛地城内吵得人声鼎沸,城外秦军则在井然有序的备战。 第135页 天亮之前,白起已派胡伤与王龁领着两万骑兵,带劲弩、长矛、长殳、戈,以及足够的干粮,沿一条隐蔽的远路,潜行迂回。 此刻,白起站在长垒上,指挥一众劲弩手,适时往城内放射火矢。 魏冉瞅着城内的火焰燃了又灭、灭了又燃,浓烟难散,不自禁的笑道:“白起,你这招‘以民激将’之策,着实是高明!” 白起脸上并无愉色,冷冷的道:“可惜这座城太大,否则我军直接放一把大火焚城,倒也痛快!” 婷婷默默的握住白起一手。 白起心弦一振,当即微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婷婷的肩臂。他的脸上亦有了笑容,温暖、温柔。 魏冉自言自语道:“宛地城内多的是奇珍异宝,若真的一把火烧光了,也是很可惜的……” 婷婷对白起道:“老白,我还是有些担忧,万一那宋衍死活不出城,我们该怎么办?” 白起从容的道:“婷婷安心,即便宋衍不出城,其他楚军也是会出来送死的。” 婷婷细眉微蹙,乌眸瞬眨,一脸困惑的道:“难道楚军不用听从主将的号令吗?” 魏冉在一旁哈哈大笑,道:“小仙女呀,你以为每一位主将都跟你家白起似的威严不凡、军令如山么?那宋衍年轻时还是挺威风凛凛的,年纪大了就不一样了,他不止越来越沉稳,更是越来越随和。” 婷婷讶异道:“咦?为人随和不好吗?” 魏冉道:“为人随和固然是好的,但太过随和了,可就镇不住下属咯。”他嘿嘿一笑,补充道:“尤其是遇到那些自大又鲁莽的下属。” 龙弜握着拳、咬着牙,满脸通红,义愤填膺。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天生孔武、胆识过人、胸怀大志,素以豪杰自居,哪里受得了敌军的挑衅和城民的讥讽? 他几度向宋衍请求出城袭击秦军,均被宋衍驳回。宋衍道:“这是白起的诱敌计策,你勿要着了他的道儿!” 龙弜却认为,即便白起设了圈套,宛地楚军的人数远胜秦军,又何必畏战? 龙弜确实是年轻,又未曾经历过凶险的恶战,是以并不懂两军交锋之胜负往往不是取决于兵马众寡。 宛地楚军之中,像龙弜这般的热血青年占了七成以上,他们的心情都与龙弜一样,急于杀出城去跟秦军搏杀,只是未得将帅号令,不敢擅自行动。 到了中午,秦军又在长垒上发射火矢,邹老翁与众乡党又聚到军营外吵闹,骂道:“宋衍你这避战保命的脓包!”“酒囊饭袋,贪生怕死!”“胆小鼠辈!” 宋衍道:“秦军粮草不足,驻留数日,自会退去,各位少安毋躁!” 众人道:“什么!秦军再驻留几天,我们的家财都要烧成灰烬了!宋将军是打算自己赔偿我们的损失吗!你赔得起吗!” 宋衍眼见众人蛮不讲理,他也无可奈何,干脆闭门不出。 邹老翁他们又骂了宋衍半个时辰,却再也得不到宋衍的回复,自觉无味,遂转而斥责龙弜:“龙将军平日自诩英雄豪杰,今天竟也在此甘做缩头乌龟吗?” 龙弜羞愧红脸,道:“龙某一心想着出城杀敌,已多番请缨,然而宋将军不予允准!” 邹老翁道:“宋老头行将就木,早已没了血气!龙将军此战若能胜了秦军,那可是为大楚立下不世之功啊!届时你的官位肯定比宋老头高好几级嘞!” 龙弜身旁的年轻楚军士卒们纷纷说道:“龙将军,弟兄们都愿意去打秦军!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全部跟你走,再不理会宋将军!” 龙弜听了这些话,心中豪气大涨,遂昂首挺胸、慷慨激扬的道:“好!大家速去准备兵刃,随我出城杀敌!” 宋衍耳闻外头的动静,匆匆出门劝阻,厉声道:“龙弜,你休要胡闹!你这会儿出城攻击秦军,乃是赴死!” 龙弜睥睨宋衍,冷笑道:“宋将军便在此处静候属下的捷报吧!”说完,大步流星的往城门而去。 宋衍浑身瑟瑟发抖,大吼道:“本将军有令!任何人不许出城!” 但龙弜和那些年轻士卒们谁也不理他。 龙弜集结了五万士卒,皆是膀大腰粗、慷慨热血的青壮。 宋衍喝道:“龙弜!你的军位和能力都不足以统领五万兵!你快收手,切勿铸成大错!” 龙弜不理会。 五万楚军披坚执锐,带着战车、抛车、冲撞车、云梯,雄赳赳气昂昂的冲出城门,直扑向秦军,人人口中高喊:“杀白起!灭秦军!” 白起站在巍峨的长垒上,铠甲漆黑,长发灰白,高大的身影雄伟轩举,恍惚是天地间一位最威严、最刚强的神君! 年轻的楚军士卒们已有些背脊发凉,他们的肌肉开始发抖、筋骨开始酸麻,甚至连五脏六腑都渐渐生出不适之感。 白起的名头,他们早有耳闻,只不过他们还年轻,年轻人总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加之楚地男儿尚武、天性好战,因此他们先前并未十分的畏惧白起。 但此刻两军越来越近,白起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的映入他们眼帘,他们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杀戮之气,似狂风、似漩涡,仿佛很快就会将他们卷入死亡的深渊! 龙弜努力定住心神,纵声大喊道:“大家莫要胆怯!我等今日必可杀敌立功!冲啊!” 第136页 他这声“冲啊”刚喊完,余音尚在回荡,楚军大阵的侧面又轰然响起山呼海啸的“冲啊”。 紧接着,他听到宋衍在城楼上嘶声狂叫:“龙弜!快撤!撤!” 龙弜脑袋一胀,举目四顾,原来自己军阵的西侧正是尘土飞扬、沙幕连天,“踏踏踏踏”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如迅雷也似的急速逼近。 “不好!是秦军的铁骑!”龙弜大惊失色。 宋衍叫得嗓子都哑了:“撤回城来!撤回城来!” 然而龙弜的五万大军以车辆和步卒为主,移动速度哪里比得上秦军的骑兵! 宋衍令城楼上的□□手向秦军骑兵雨射,但对面长垒上的秦军劲弩手也开始向城楼齐射,宋衍的部众霎时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秦军铁骑犹若黑色的闪电一般疾驰向楚军大阵,骑手们先用劲弩射击楚军,一箭射罢,立即将劲弩更换成戈矛之类的长兵器,杀入楚军阵中。那些手持长殳的骑手径直冲向楚军的车队,用坚硬的铁铸殳头摧毁各种车辆的车轴、车毂,致使车体散架。 骑兵行动迅快、冲击力强,本是步卒阵队、战车阵队的克星,而秦军骑兵经由白起训练,其战术之精湛完善、进攻手段之高明狠辣,可谓天下一绝,海内难逢敌手! 两万秦军铁骑在五万楚军大阵中冲杀片时,已将楚军大阵撕裂成零散的小队,令楚军战力分散,互相难以接应。 更可怕的是,秦军铁骑虽在不停奔驰,却是一边移动、一边严严实实的封堵住了楚军的各条退路!楚军偶尔以为找到空隙可以突围,拼命的抢过去,最后都被赶上的秦军骑手截杀! 这种局面显然不是龙弜能够控制的,此时此景,他终于明白了宋衍之言,终于知道秦军是多么悍、白起是多么强! “是我害了大家!是我……”龙弜双眼布满血丝,泪水滚滚而落。 他心里有无限的悲痛、无限的愧疚、无限的悔恨,但都无济于事。 战局无法扭转,战友无法复生,他,无法让战役从头再来! “白起!你这个杀星!你这个恶煞!”龙弜嘶嚎着,好像发了疯、着了魔,没命的往前狂奔,秦军骑兵的长矛刺在他身上,刺得他千疮百孔、鲜血直流,他竟浑然不顾! 跑了约有十来步,他再也拔不动腿脚,便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一杆铁矛向长垒上方掷去。 他本自膂力不俗,但此际身负重伤,臂力大不如平日,况且长垒比宛地的城墙还高,是故这杆铁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击中白起。 然而婷婷还是扔出了右手中的一柄双刃戟。“当”一声脆响,铁矛被双刃戟纵劈成两半,悠悠坠落。 龙弜眼中涌出血泪,嘴唇抽搐,不知在说些什么。 突然,他背后“霍”的闪过一道寒光。 他那年轻的头颅离开了颈脖,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婷婷的眼角泪光莹莹。 白起默不作声,右手轻轻扳动婷婷娇躯,让婷婷把脸蛋贴在他宽阔的胸口。 不到一个时辰,秦军把城外的楚军杀尽,白起左手一挥,秦军全军攻城。 宋衍领着留在城内的楚军残部拼死顽抗,却因兵寡力弱,完全招架不住秦军攻势。 “宛地失守,皆是我的过错!”宋衍流着泪、哑着嗓子,悔恨自咎。 几个亲兵悲怆的道:“将军,您劝过龙将军,是他一意孤行……” 宋衍摇摇头,道:“龙弜一意孤行,何尝不是我指挥不力的恶果!我若能阻止龙弜,五万青壮便不会惨死!我愧对这些孩子们,愧对楚国!” 亲兵道:“将军!咱们都晓得龙将军的犟脾气,那是谁也劝不住的!” 宋衍又摇摇头,叹道:“我身为龙弜的长辈,原该好生的教导他,使他成为楚国栋梁,可恨我多年来施教无方,最后反而害了他,更是害了宛地的楚军!”他抹了把血泪,仰天长啸:“今日大楚丧师失地,我宋衍乃元凶祸首,纵断颈沥血,难辞其咎也!” 秦军破城在即,宛地城内哭声震天。 原来军中有一些将士是本地人,他们今日不幸阵亡,家眷亲属痛心疾首,一个个撕心裂肺的哭号着:“爹爹!”“哥哥!”“夫君!”“儿啊!” 但这些人家均非城中的大富之户。 城中富裕的商贾们聚在一块儿,焦虑的讨论着要如何应对眼前形势,有人提出逃离宛地,以免遭到秦军屠杀。 邹老翁道:“逃?逃什么逃?咱们在宛地有恁大的产业,又不能带着一起逃!难道你们宁愿舍弃了这几十年的经营硕果?” 众人道:“唉!邹老先生啊,相比钱财,当然是性命更要紧啦!” 邹老翁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各拿出一些米肉财帛,向秦军买下咱们的性命和营生?” 众人狐疑道:“秦军出了名的残暴,能答应咱们的请求吗?” 邹老翁道:“你们以为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唉,如果秦军真要杀咱们,那即便咱们逃跑,他们的骑兵也能很快追上来。倒不如花些钱,赌一把!” 众人觉邹老翁言之成理,但又有人犯愁道:“咱们这样子归顺秦国,是不是对大楚不义啊?” 邹老翁冷笑道:“你我的家族原是越国人,当年楚国吞灭了越国,咱们就变成了楚国人,如今咱们再改做秦国人,也没啥大不了的。这年岁,咱们这些商贾究竟是哪国人,又有什么要紧的?倒是咱们苦心经营的生计,那是必须要维护的!” 第137页 众人遂再无异议。 邹老翁看了看街头巷尾啼哭的人群,低声叹了口气,道:“咱们多拿些财物,连他们的命一同买了吧。” 众人没有反对。 过了半个时辰,宛地城门大开,秦军大队威武严整的进到城里。 邹老翁与其他富商们恭恭敬敬的跪在路边,他们身后是由财帛宝器堆成的小丘,奇光闪耀,眩花人眼。 魏冉喜道:“哦哟!果然是富庶之地!”当即潇洒的跃身下马,走过去向邹老翁等人问话。 秦军大队继续前行。 白起紧紧的搂着婷婷,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婷婷。 隔了一会儿,魏冉重回马背,策马追赶上白起,道:“宛地的百姓愿意归顺大秦,我们就饶过他们罢,让他们留在这儿、照原样生活。” 白起不接话,仿佛压根没听到魏冉说了什么。 这天黄昏,邹老翁在自家豪宅内摆了个隆重的接风洗尘宴,邀请秦军诸位军官出席。魏冉、胡伤、王龁欣然赴宴,白起和婷婷却执意留在军营。 婷婷心情不佳。 白起得让婷婷高兴。 美味佳肴,盥漱沐浴。 身体相缠,爱意交融…… “婷婷。”白起吻着婷婷暄红湿润的脸颊。 婷婷甜甜的一笑:“恩……老白……你待我真好……”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鹦鹉 魏冉在邹老翁家的豪宅雅室里宿了一晚,至天明,邹老翁又邀请他去客厅用早膳,用完早膳,侍女奉上参汤。 邹老翁略带愁容的道:“魏大人,您与胡将军、王将军都收受了老夫的礼物,老夫心下甚喜。老夫也给白起将军准备了厚礼,但白将军看上去铁面森森的,似颇不随和,老夫真不知那些财宝珍玩合不合白将军的心意,还要请魏大人替老夫先把把关,免得老夫不慎惹怒了白将军。” 魏冉哈哈一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白起对财宝珍玩一向不感兴趣。” 邹老翁急呼道:“哎哟!那岂不是更难办了!” 魏冉笑道:“其实也不难,老先生真要送礼,不妨把那些礼物送给白起的夫人。只要白起的夫人一开心,白起也不会为难你。” 邹老翁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道:“昨日秦军进城时,老夫偷眼瞥见白将军怀抱着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将军,想必那就是白将军的夫人吧。” 魏冉笑道:“是了。” 邹老翁道:“夫人似乎身子虚弱,老夫家中有上等的养生药材,正可送给夫人滋补身子。” 魏冉摆一摆手,道:“她是被楚军的惨状吓到了而已,想必白起早已把她哄好了,不需要服药进补。” 邹老翁眉头稍皱,道:“老夫给白将军夫妇预备的礼物中有珊瑚、珍珠、流蠡、象牙、犀角,都是上乘的质料,不知夫人喜欢不喜欢。” 魏冉道:“白起的夫人很喜欢稀奇古怪的物事。” 邹老翁沉吟道:“稀奇古怪……待老夫想想……”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客厅中突然响起一个嘹亮又滑稽的声音,道:“大凤饿了!大凤要吃肉!” 魏冉听这声音吐字清楚、语调顿挫,却绝不像是寻常的人声,不由得吃了一惊。 邹老翁笑道:“老夫今早只顾着与魏大人闲谈,真忘记给大凤喂食了。”便吩咐侍女道:“老夫要招待魏大人,你替老夫去照料大凤饮食罢。” 侍女躬身施了一礼,小步退到客厅一角。 原来“大凤”是一只两尺身长、翠翼紫腹、红嘴黑目的大鹦鹉! 魏冉眼睛一亮,道:“这鸟儿不错!小仙女一定喜欢!” 邹老翁一讶:“小仙女?”随后立马恍然,道:“白将军的夫人会喜欢大凤?魏大人您确定?” 魏冉笑呵呵的道:“我有九成把握!” 邹老翁喜上眉梢,道:“好!那就有劳魏大人带老夫去拜见白将军夫妇了!” 魏冉道:“小事一桩。” 大凤吃了两块鲜猪肉,叫道:“老爷!大凤不要离开你!大凤不要离开你!” 魏冉走到大凤的黄铜站架边,笑眯眯的道:“大凤,你先随我们去见见小仙女,再决定是否要换个主人。” 大凤“噗噗噗噗”的拍动翅膀。 魏冉道:“依我猜呢,你一定会喜欢小仙女,所以我须得教你几句好话。” 这日上午,白起陪着婷婷在宛地城中散步。 依魏冉的建议,白起允许宛地居民领回阵亡楚军的尸骸,将其安葬。城市中四处都可听见哭呜声,秦军亦不管制。 那些大商户们早早的打开肆门、摆好货摊,照常做生意,仿佛秦军攻城、宛地易主之事从未发生过。 婷婷看到琳琅满目的精致绣品、器皿、首饰、摆件、食品,心花怒放,口中称赞不绝。 白起将婷婷称赞过的物件通通买下。 婷婷起初还担心秦楚货币不同,无法顺利买东西,但白起说道:“宛地已是秦国领土,我们当然可以使用秦国钱币买东西。”恰是道理所在! 于是没过多时,白起已给婷婷买了一大堆物事,他还特意买了个竹编的大箱笼,用来装这些物事。 宛地的商户们本是十分畏惧白起,见之如见鬼神,可后来看到白起与婷婷言笑晏晏,白起还背着一大箱货物,商户们又觉白起实也并非那么恐怖。而婷婷娇俏秀美、斯文礼貌,商户们更是由衷的喜欢,每人都在给婷婷打包货物时又添加几件赠礼。 第138页 其中一个商户赠给婷婷一块三寸见方的玉砖。 婷婷把玉砖捧在手上端详,只见玉砖通体晶白剔透,但微微转动,那玉砖表面便呈现出蓝色的闪光,甚是绮丽! 商户满脸堆笑的道:“此乃荆山出产的美玉,夫人喜欢吗?” 婷婷道:“这玉石的闪光好生神奇,应是很稀罕名贵的品种吧?我可不能收!” 那商户笑道:“小玩意罢了,不算稀罕,夫人勿要多虑,还请笑纳!” 婷婷信以为真,遂收下玉砖,彬彬有礼的向那商户道谢。 她哪里知道,楚国国宝和氏璧,恰是用此种玉料雕琢而成! 白起也不懂玉石鉴赏,他捏了捏婷婷手心,道:“婷婷,我回去将这块玉做成首饰给你佩戴,你若喜欢这种玉,我们可以多买一些原石。” 婷婷笑道:“我还是更喜欢赤玉和白玉。”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迎面遇到魏冉和邹老翁。 白起夫妇一起向魏冉行礼。 魏冉笑道:“这会儿咱们只是友人,何需多礼。” 邹老翁一揖到地,道:“见过大良造,见过大良造夫人!” 白起脸色冷漠,并不搭理邹老翁。婷婷微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 邹老翁殷勤的笑道:“夫人,老夫预备了一些薄礼,正要献给夫人!” 婷婷连忙推辞:“晚辈什么也不缺,老人家千万莫要破费!” 邹老翁诚恳的道:“老夫的营生产业得以保留,全靠大良造与夫人的仁慈之心,老夫必须酬谢两位!” 魏冉笑呵呵的对婷婷道:“小仙女啊,你就别辜负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啦!” “这……”婷婷两道细眉蹙得紧紧的。 忽然,一个翠绿的影子“飕”的飞到婷婷肩旁,嘹亮滑稽的声音随即响起,道:“小仙女!倾国倾城!天香国色!” 婷婷先是吓了一跳,但这声音毕竟是在夸她美貌,她心中顿时又生出愉悦之感,笑盈盈的转过脸,道:“是什么鸟儿这般奇异,竟会说人语!”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鹦鹉。 那大鹦鹉扑腾着翅膀,又叫道:“小仙女!您带大凤走吧!” 婷婷眨眨眼:“大凤?” 魏冉笑着解释道:“大凤是这只鹦鹉的名字。邹老先生正是要将大凤送给你。” 婷婷道:“会说话的鹦鹉,这可比金银珠宝更要珍贵百倍,妾身岂能收受!” 大凤叫道:“倾国倾城、天香国色的小仙女!您带大凤走吧!大凤要跟着您!” 几句话瞬间又将婷婷逗乐。 白起板着脸,剑眉倒竖,显然是在厌恶大凤。但婷婷正开心,他不便直说拒收大凤。 魏冉与婷婷道:“小仙女你听见啦?是大凤要跟着你哦!你总得考虑考虑大凤的意愿吧!” 婷婷乌眸稍垂,犹豫不决。 大凤脑袋一歪,冲邹老翁尖叫道:“老爷!再会!” 邹老翁“哦”了一声。 大凤在婷婷眼前转了个圈,道:“小仙女!大凤这辈子都跟着您了!” 婷婷蹙着眉笑了一笑,道:“好吧。”又与邹老翁道:“多谢老人家。” 邹老翁躬身道:“夫人客气了!”平身之时,他横了大凤一眼,口中低低的嘀咕:“好一只见色忘义的鸟!” 魏冉道:“老先生,你要送给小仙女的珊瑚珍珠什么的,我派人搬去军营即可。” 邹老翁作揖道:“多谢魏大人!” 午时许,白起在火头营烹制鱼茸羹。 婷婷取了几块鱼肉,喂给大凤吃。大凤吃饱后,精神更高亢,扑腾着双翼大叫道:“啊啊!小仙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婷婷“呵呵呵呵”笑得十分开怀。 白起双眉不停的抽搐。 大猫虎视眈眈的盯着大凤。 四周的庖厨们乃是头一次听到鸟儿说出人语,均是啧啧称奇。 大凤继续叫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白起忍无可忍,微微转过脸来,双眼内锐利如刀锋的冷光、寒森森的扫向大凤。 大凤“噢噢”尖啼两声,便即张开双翅飞上营外的高树,道:“吓死大凤了!吓死大凤了!” 婷婷走到白起身畔,双手叉腰,气呼呼的道:“老白,你干嘛吓唬大凤!” 白起冷然道:“我可没吓唬它,我是真心的讨厌它。呿,要不是有你庇护着,我早就烤了那只坏鸟!” 婷婷怒道:“大凤又没做什么恶事,你为何骂它!为何要烤了它!” 白起剑眉倒竖,道:“我嫌它聒噪,嫌它脸皮太厚!” 婷婷嘴角微微一翘,刹那转怒为笑:“哈哈哈!老白你竟然和一只鹦鹉较真,实在是有失大将风度!” 白起抓住婷婷一条纤臂,庄严郑重的道:“我是秦国的大将,更是你唯一的佳偶!这件事我偏偏就较真了!” 婷婷讥诮道:“嘿嘿,你这是脑袋发昏,瞎冒傻气!” 白起弯身俯首,嘴唇紧贴婷婷耳朵,低声道:“这会儿我且先由着你得意,待到了晚上,我再好好的对你发狠!” 婷婷雪白的腮颊立即飞红,轻叱道:“呸!就算我白天不得意,你晚上也不会收敛!哼!” 白起脸上露出笑容,道:“是哦!” 第139页 白起把鱼茸羹端到大帐内的食案上,然后盛了一碗,递给婷婷品尝。 婷婷看到这鱼茸羹里飘着缕缕橘黄色,样子似曾相识,闻起来则鲜香奇异,不禁问道:“老白,你在鱼茸羹里加了什么特别的食材和佐料吗?” 白起挑着眉梢笑:“谁让你只顾着听那坏鸟吵嚷?你若专心看我烹饪,便无需问我放了何种食材佐料。” 婷婷送给白起一个傲慢的白眼,道:“哼,我自己用舌头辨别。”说罢,右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匙,送入口中。 她小巧的丹唇轻轻的动着,灵动的乌眸内渐渐浮现出朦朦胧胧的水雾。 她侧过脸庞,怔怔的望着白起。 白起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婷婷已辨别出我所用的食材了吗?” 婷婷咽下汤羹,道:“我……我连鱼味都吃不出来了……我……我觉着这是螃蟹羹……” 白起伸袖擦了擦婷婷的眼角,笑道:“婷婷一直惦记着螃蟹,所以此刻虽然不是吃螃蟹的时节,我却也想让婷婷尝到螃蟹的滋味。” 婷婷困惑的道:“可是你明明做的是鱼茸羹,怎的现下却变成螃蟹羹了?”她指着汤羹中的橘黄色:“这橘黄色是蟹黄吧?你既然说了此刻不是吃螃蟹的时节,又去哪儿找来的蟹黄呢?” 白起笑得更温柔,道:“这是鸭蛋黄,不是蟹黄。我今日并不曾得到蟹黄与蟹肉。” 婷婷一双乌眸睁得又大又圆:“难道……你把鱼茸和鸭蛋黄放在一起烧,烧成了螃蟹羹?” 白起笑道:“准确的说,我是用鱼茸、鸭蛋黄、葱姜末、醯、盐、饴,做了一道以假乱真的螃蟹羹,只盼能够稍稍满足婷婷的口腹之欲。” 婷婷放下餐具,娇躯扑入白起怀中,道:“这道鱼茸羹和真的螃蟹羹一样的美味!” 白起双臂紧紧搂住婷婷,道:“婷婷喜欢就好!我的奇思妙想能为婷婷带来愉悦,真乃天大的荣幸之事!” 言至此处,他眼珠一转,又补充道:“婷婷,你懂了吧?真正的爱你,可不是只用嘴皮子说些甜言蜜语来赞美你,还得全心全意的为你做好多事情哦。” 婷婷雪白的小手掌“砰砰”的轻拍白起肩膀,笑道:“我本来就懂啊!” * 楚国丢了宛地这一富饶宝地,楚王熊横惊怒交加,便要朝中武将去抢回失地。 然而武将们无一人响应,许多平日里嚷嚷着要伐秦的猛将甚至谎称伤病、告假避事。 他们心目中,白起诚然是“杀神”,而他们自己仅是凡人。凡人再怎么骁勇,也不可能与杀神争锋。他们不想英年早逝、不想英名尽丧,遂不敢、也不愿挑战白起。 熊横无奈,只得向秦国服软,宣告楚国与秦国永修和睦,楚国绝不支援魏国。 魏王闻讯,急得要哭。 相国建议道:“为今之计,大王只能去请求赵国施援!” 魏王道:“大魏乃三晋正统,岂可向赵氏低头乞怜!” 相国道:“山东大国,齐富钱粮,楚多甲士,赵有铁骑,如今齐楚皆不肯襄助大魏,大魏唯有联合赵氏、共同抗秦,才可免去这亡国之祸!” 魏王心中一悚,思量再三,唉声叹气的同意向赵国求援。 魏国使臣带着厚礼来到邯郸,向赵王转达魏王心意。 赵国相国,奉阳君李兑,与赵何说道:“秦若灭魏,对赵国那是大大的不利,况且魏王此番乃是诚心与赵国联合,赵国也不便再作壁上观。” 赵何道:“相国言之有理。” 遂尔,赵何依照李兑之策,命令大将廉颇集结军马备战。 李兑亲自赶往魏国都城大梁,面见魏王,提议魏王向秦国求和。 魏王惊诧之极,厉声道:“寡人请赵王支援,是希望赵国出兵,与我大魏共同抗秦!你却怎的要寡人去向秦国求和!” 李兑微笑道:“战乱之年,精兵良马最是金贵,若能以议和避免兵马损耗,何乐而不为?” 魏王恼怒的道:“求和即是割地赔款,我大魏同样会损失惨重!” 李兑道:“土地没了可以再抢,钱财没了可以再创造,此皆非耗时之事。但良将殒命、精兵阵亡,国家军力后继无人,却绝非短时能够复原!” 魏王无法反驳。这两年他实已深有体会,魏军连番遭到秦军重创,尤其是遇到白起的部队,几乎每次都被白起杀得全军覆没、将士无一生还,魏军军队人数锐减,纵然月月征募新兵、广招良将,扩军却是越来越困难,根本恢复不到伊阙之战前的规模。因此李兑所言,魏王心知在理。 但魏王又非常的不服气,道:“寡人若早知你们赵国是要我大魏去求和,寡人何必找你们帮手!求和这等丧气事,寡人一家又不是做不来!” 李兑冷笑道:“求和虽丧气,毕竟也需要一些底气。莫非魏王以为魏国今时的底气,可以动摇秦国的锐气?” 魏王又无法反驳。 于是,魏王派使臣携带珍宝美人,与李兑一道前往咸阳拜见秦王嬴稷。 嬴稷本不肯就此饶过魏国,但赵国国内军马调动的消息已传到咸阳,嬴稷心中不乏顾忌,便故作大方的接受了魏国的请求,并且未逼迫魏国割地。 李兑和魏国使臣离开后,嬴稷命人赴宛地召回魏冉与白起,道:“通知魏冉和大良造,直接到离宫面见寡人,寡人将在离宫休养。” 第140页 作者有话要说: 1,流蠡:古法琉璃。 2,本章中婷婷获得的“闪烁蓝光”的美玉为“月光石”。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食邑 秦国离宫位于都城咸阳以东不远处,为秦惠文王赢驷在位时所建。 秦军抵达离宫外,王龁、胡伤两人指挥兵马驻扎。 一队虎贲武士护送着一辆马车来到军营,为首的一名二十岁出头的英俊青年彬彬有礼的抱拳道:“见过魏大人、大良造、大良造夫人。大王已在等候,请三位登车。” 魏冉道:“哟,这不是阿靳吗!” 那青年微微一笑,神态谦恭,道:“正是晚辈。” 魏冉笑着与婷婷介绍:“这位小兄弟乃是司马错将军的次孙,司马靳。他平日里很敬重司马错将军,但他最最尊崇的将帅,却是你家白起哦!” 婷婷笑盈盈的向司马靳抱了抱拳,道:“阿靳你好。” 司马靳脸上稍红,道:“夫人纳福!晚辈心盼有朝一日能跟随白将军与夫人一道征战沙场,为大秦立功!” 婷婷道:“似乎你跟着司马错将军更好呢,家人之间可以更仔细的互相照顾。” 司马靳笑道:“晚辈更钦佩白将军的战略战术,而且晚辈的祖父也希望晚辈能多向白将军学习。” 婷婷轻轻点头。 魏冉、白起、婷婷三人坐到马车车厢内。马车驶动,进入离宫。 离宫虽与咸阳宫一样的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却也有不同之处。婷婷掀开车窗帘幕的一角,看到车外路边甚少有铠甲森森的侍卫,满目皆是杨柳飘飘、花木葱茏的树林风光,偶有飞鸟小兽穿梭出没,也没人加以驱逐,全然是一派幽静又自由的气象,毫无帝王居所的肃穆庄严之感! “哇!小仙女到了仙境啦!”大凤站在车窗边叫道。 白起默默的搂紧婷婷娇躯,冷冷的扫了大凤一眼。 大凤“嗷嗷”尖叫两嗓子,飞到魏冉的座位旁,道:“老师!请庇护大凤!” 魏冉撇撇嘴,低斥道:“我告诉过你,在人前别喊我‘老师’!” 马车行驶至一个湖泊边,那平静的水面宛若明镜,清清倒映着四周的山峦、草木、殿宇。 湖泊的名字恰是“镜”。 镜湖北岸有一座水榭,传来婉转的颂箫声、悦耳的击物声。 马车停在水榭外,魏冉、白起、婷婷走出车厢。 只见在水榭弄乐的正是嬴稷和希儿,嬴稷击缶,希儿吹颂箫。 嬴稷看到三人前来,颇是喜悦,便停止击缶,令蔡牧将三人领至水榭。 白起夫妇和魏冉到了水榭,一齐下拜行礼:“拜见大王。” 嬴稷笑道:“三位免礼了。赐座。” 大凤飞上嬴稷身前的漆案,尖声叫道:“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嬴稷不由得大笑:“哈哈哈,这鹦鹉好生伶俐!是离宫里养的吗?” 大凤叫道:“大凤是小仙女养的!” 嬴稷道:“原来如此!”双眼望向婷婷,笑容更欢喜,道:“小仙女养的鹦鹉,真是灵气十足哉!” 他此时身穿一袭象牙白色的绣水纹丝绸便服,头戴黄玉冠,正显得姿貌十分清俊、十分温雅。 婷婷道:“回大王,大凤本是宛地一位老人家饲养的,后来那老人家将大凤送给了臣妇,臣妇饲养大凤的时日尚短,还不足两月,它聪明伶俐如斯,全是那老人家昔年的功劳。” 嬴稷笑道:“老人养的鹦鹉,难免精神不足,哪能像这只鹦鹉似的活力焕发!因此这只鹦鹉必然是受到了小仙女仙灵之气的陶冶!” 大凤又叫道:“大王慧眼!大王英明!” 婷婷无言以对。 嬴稷吩咐蔡牧:“你把案上的腌牛肉干赏给这鹦鹉吃。” 蔡牧躬身应诺。 大凤叫道:“多谢大王恩赐!”遂扑动翅膀,跟着蔡牧退到一旁。 嬴稷对白起夫妇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此番伐魏伐楚,又为大秦立得大功,寡人心中甚是欣喜。白卿家如今是大良造,已有邑税六百家,寡人只待你再立下一个大功,便可封君。” 白起抱拳施礼,道:“为大秦开疆,乃微臣本职,微臣并不求高爵厚禄。” 嬴稷笑道:“寡人知你心地正直,但寡人予你嘉奖,亦是激励其他臣子奋发,故而你不可推辞。” 白起皱了皱眉,只能答道:“微臣多谢大王。” 嬴稷又笑微微的与婷婷说道:“小仙女,你在垣城之战中立了战功,依着制度,我也要赐你一个爵位。” 婷婷吃了一惊,拜道:“臣妇多谢大王好意,但臣妇不能接受封爵,恳请大王宽恕。” 嬴稷道:“这是为何?你先起来,慢慢说。” 婷婷稍稍直身,道:“臣妇不会做官,也不喜欢做官,还请大王将爵位赐给其他功臣。” 白起伸手,轻柔的握住婷婷皓腕。 嬴稷眉心紧皱,目光暗沉。他绝非恼怒,而是失落、惆怅。 这时魏冉笑着拱手道:“大王,微臣私以为,大秦的二十等爵位,名称皆不够雅致,本来也不适合扣在小仙女头上。大王不如赏赐小仙女一座食邑,那样小仙女既不用做官,也能享受到丰禄与荣耀。” 嬴稷暗沉的双眼内骤然射出奇光,道:“舅父的这个主意甚好!” 第141页 婷婷心想:“我素日不愁吃穿,要这食邑作何?”又欲张口推拒。 魏冉却先对她说道:“小仙女,你拥有了食邑,可将每年收获的粮食赋税用于行善施德,这是做好事,你何乐不为呢?” 婷婷眨一眨乌眸,觉魏冉言之有理。 嬴稷脸上又有了笑色,道:“舅父,依你之见,寡人该挑选哪座城邑作为小仙女的食邑?” 魏冉笑道:“当然是郿邑。” 嬴稷道:“郿邑?那是白卿家的家乡吧?” 魏冉道:“正是了。” 婷婷心中喜悦,不禁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嬴稷望见此笑,立刻朗声说道:“善!寡人即日便昭告天下,以郿邑为小仙女之食邑,嘉赏小仙女的卓越战功!” 婷婷和白起叩恩道:“多谢大王。” 是时,又一辆马车行驶至水榭外,魏丑夫下车,跪拜道:“大王万安,太后邀希美人与大良造夫人赴南山殿一叙。” 嬴稷点一点头,轻执希儿之手,道:“你和小仙女一道去吧。” 希儿莞尔:“谨诺。” 婷婷对白起道:“老白,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白起恋恋不舍的抚摸着婷婷的小手,柔声道:“好,我等着你。” 遂尔,婷婷与希儿退到水榭外,坐上马车,由魏丑夫领着去南山殿。 一路上,婷婷和希儿在车上轻声细语的说笑,不多时,马车已到达南山殿门外。 南山殿,举目悠然见南山,景致绝佳。 婷婷和希儿款步走入正殿。 殿内明亮,柏香袅袅,太后居中而坐,唐夫人、吴夫人与数位良人、八子,还有魏冉之妻黄瑥,也都在场。婷婷和希儿盈盈下拜,道:“太后安好。” 太后雍容道:“免礼。” 侍女领两人入座,太后向婷婷招招手,慈蔼的道:“小仙女,你坐到哀家旁边来。” 婷婷心下一慌:“我这身份,焉有资格坐在太后身边……”犹豫踟蹰,不知所措。 太后瞧出婷婷的局促,笑道:“此间不是朝堂,小仙女无需过于拘束。” 婷婷觉察到太后的善意,终究心安,遂乖巧的行礼,道:“谨诺。”而后斯文优雅的跪坐在太后身旁。 太后拉着婷婷一手,柔慈的抚摩,然后又抬手轻抚婷婷雪白的脸颊,斯须,亲昵的笑道:“啧啧,真是个娇美动人的小仙女呢!你跟着军队在外征战,风吹日晒、出生入死,却丝毫没有憔悴疲顿之色,依旧清净白嫩、水灵可爱,着实是仙子之质!” 婷婷听闻太后的赞美,心里既愉悦,又颇有些不好意思,赧然笑道:“太后谬赞了。” 唐夫人道:“太后所言甚是。妾身从不曾想到,一位女子身穿铠甲戎装,竟然也能这般端丽秀雅、玉雪可人,小仙女真真令妾身开了眼界哩!” 婷婷雪颊愈红。太后握着她的手,笑道:“唐姬说得对呢。最难得的是,小仙女从战场归来,浑身竟无一丝戾气,倒是与那白起大大的不同。” 婷婷莞尔道:“太后,其实老白也没什么戾气,您大约是误解他了。” 太后笑道:“哀家哪有误解他?只不过啊,他对着小仙女你是绝不会有戾气的,因为你是他的心头爱。” 婷婷垂眸,甜甜而笑,道:“老白对妾身的确很好很温和……” 唐夫人笑着道:“小仙女貌美心善,人人都抢着对你好呢,大良造是你的丈夫,自然更得千方百计的宠爱你、呵护你!” 吴夫人冷哂道:“既然大良造很是宠爱呵护大良造夫人,又怎的忍心让大良造夫人去冲锋陷阵?”她倒没有对婷婷心存恶念,她只是看不惯唐夫人一味的说恭维话。 婷婷也不在意,便优雅的朝吴夫人点头施礼,答道:“回吴夫人,妾身的夫君本不许妾身上阵冲锋,然而妾身固执,非要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他奈何不了妾身,只得同意。” 太后听罢,突然双眉一蹙,幽幽长叹道:“伉俪情深,本该如是。可惜,哀家福薄……” 婷婷错愕道:“太后,您怎么了?是不是妾身失言,惹您难过了?” 太后摇头笑道:“你未失言,哀家仅是羡慕你和白起,有感而发。” 婷婷抿了抿嘴唇,不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 太后笑着拍抚婷婷后背,道:“小仙女,你说些战场之事给我们听听罢,我们这些妇人久居深宫,却也挺好奇打仗是什么情形呢。” 婷婷淡眉轻轩,朗声道:“谨诺。”遂将垣城之战、河雍城之战、宛地之战的经过一一说了。其中那些极惨烈血腥的景象,她一语带过、不多赘述,但言及几位敌军将领如何战死之时,她又忍不住心生悲悯,乌眸泪光流转。 太后亲手拿丝帕给她擦泪,一面拍着她肩膀抚恤安慰。希儿、唐夫人、黄瑥等人皆在低声叹喟。 吴夫人脸色苍白,神情凝重,暗暗忧虑:“万一大王要发兵攻打赵国,何儿他们可怎么办……我母国的军民,会被白起杀得片甲不回吗……”想着想着,她背后已冒出一层冷汗。 嬴稷、魏冉、白起在镜湖水榭商议军机。 嬴稷道:“白卿家攻取宛地后,舅父提议在宛地广施仁政,以礼相待蛮楚孑遗,是何缘故?” 魏冉笑道:“大王有心在楚地立威,微臣岂敢不知?微臣原也打算驱逐宛地旧民,将宛地财富全数搬回咸阳。然微臣仔细寻思,终以为竭泽而渔并非上策,况且宛地那些大贾富户们亦诚心归顺大秦,微臣便将计就计的笼络他们,让他们为大秦效力。此番怀柔之举,亦可为大秦未来伐楚提供便利。” 第142页 嬴稷微微生笑,赞许道:“舅父果然高明远见。” 魏冉礼道:“大王过奖。” 嬴稷道:“舅父,白卿家,寡人急诏你们回来,实有一件大事须与你们商讨。想必你们业已耳闻,魏遫不久前向赵国求援,之后赵相李兑与魏使同来咸阳,请寡人停止伐魏。” 魏冉点点头,道:“大王防备赵国造乱,故同意与魏国议和,乃明智之决策。” 嬴稷“嗤”的一笑,道:“可是寡人却不服气啊!” 魏冉笑道:“世人眼中,天下唯赵国铁骑能与秦军一争高下,赵国铁骑也确实名不虚传。不过大王只管放心,白起一定会力挫赵军,让世人知晓,我大秦的雄师才是天下第一劲旅!” 嬴稷龙颜大悦,笑着与白起道:“寡人亦坚信白卿家之才!” 白起抱拳一礼,道:“大王,微臣此次伐魏、伐楚时,均试以‘弩骑’破敌,战力可观,他日我军如遇赵军铁骑,亦可以‘弩骑’破之,事半功倍。” 嬴稷纳罕道:“弩骑?” 白起道:“即是每一名骑手除了携带戈矛刀弓等兵刃,再配一张劲弩,两军相遇时,先以劲弩远攻,再以戈矛剑戟近身杀敌。” 魏冉笑道:“我军劲弩威力之大,远胜山东列国,我军弩骑一轮骑射之后,敌军已然死伤惨重、士气大减、阵脚大乱。” 嬴稷赞道:“大善!白卿家的弩骑之策委实高明,果真不负寡人厚望!” 白起抱拳道:“大王若要攻赵,可随时下令。” 嬴稷想了一想,道:“寡人倒也不急着攻打赵国。既然弩骑拥有如此强大的战力,寡人不如先将弩骑队的人马军备扩充一番,也正好让将士们休养个一年半载。” 魏冉道:“大王体恤臣子,乃臣子之福。” 嬴稷却皱了眉,道:“扩充弩骑队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招募骑手、锻造兵刃,皆非难事,但获得良驹战马,却有困难。” 魏冉沉沉的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的道:“老规矩,问义渠买马。” 嬴稷也似笑非笑的道:“为何不是剿灭义渠、夺其草原良马?” 魏冉道:“有两个原因。其一,微臣担心山东诸国会趁大秦与义渠交战之际背后捅刀。其二,太后不会同意大秦与义渠开战。” 嬴稷笑道:“也是。”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野味 是晚,秦王嬴稷在离宫来仪殿设宴,太后、魏冉夫妇、白起夫妇均到场。 寺人们捧着装盛佳肴的金黄铜鼎、铜豆、铜簋,鱼贯入殿,离宫的庖厨长跪在地上长拜道:“大王万岁!太后万福!” 嬴稷神采奕奕,道:“寡人叫你准备一些新奇野味,可是办妥了?” 庖厨长答道:“回禀大王,膳房今日制作了蜂蜜蒸熊掌、鸽蛋花蛇肉羹、幽菽酱拌桃花蕈、嫩姜炖鹿筋、竹荪野鸡汤。” 嬴稷淡淡的道:“哦,也不是特别稀奇的菜品。” 庖厨长道:“微臣还预备了另一道菜,传闻此菜美味异常,只是需要现制。” 嬴稷奇道:“是什么菜?” 庖厨长转过身,朝殿外招一招手,便又有三个庖厨走进来,左边那人抱一只盛满汤水的釜,中间那人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齐摆放着刀、锤、勺等用具,右边那人提一只竹笼,笼内是两只蓝面金毛的猴子。 婷婷不禁抓住白起一手,白起连忙轻拍她玉肩。 嬴稷讶异的问庖厨长:“这究竟是什么菜?” 庖厨长道:“此菜名为‘生滚猴脑’,需烧开一釜高汤,然后宰杀活猴,开颅取脑,将猴脑放入沸汤中快速汆熟,即可食用,传闻口味奇鲜,世间无任何食材可以匹敌。” 听罢这番解说,嬴稷、太后、黄瑥皆在皱眉,显是心底不甚舒适。 婷婷不由得想到战场上兵马厮杀、活生生的人头被斩落、被践踏、脑浆四溅的惨烈景象,她胸口气息顿时一塞,整个人昏昏沉沉,娇躯倒入白起怀中。 白起惊慌的大喊:“婷婷!婷婷!”他也顾不得场合,左臂紧紧抱住婷婷娇躯,右手不停的揉抚婷婷的脸庞颈项。 他猜着婷婷定是给“生滚猴脑”吓到了,心中遂对那几个庖厨起了怒意,深邃透亮的双目凶光凌厉的瞪向他们。 四个庖厨立刻弃了笼子、炊具,连爬带滚的凑到一处、抱在一团发抖,泫然欲泣的道:“饶命……饶命……” 嬴稷见了婷婷虚弱可怜的模样,也是对庖厨们恼火不已,右手“砰”的一拍案,站起身、高喝道:“你们这几个该死的厨子!怎敢给寡人预备这等残忍的菜肴!难道在你们眼里,寡人竟是个心肠毒辣的暴君不成!” 四个庖厨急忙磕头,悲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们只是听说此菜美味,这才想制作出来供大王享用……” 嬴稷此刻恨不得杀了这四人。太后在一旁劝道:“他们本无恶意,也毕竟尚未动手,大王既是仁君,便饶了他们死罪,给些惩罚以作警戒就是了。” 嬴稷寻思:“是啊,我若现在下令杀了这四人,小仙女定会以为我残暴。”于是努力镇静情绪,道:“你们四个赶紧放了那两只猴子!然后回膳房跪地思过一夜!再每人扣罚三个月俸禄!” 四名庖厨原是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这时听到君上说只需思过罚俸,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大王开恩!谢太后开恩!” 第143页 庖厨长爬到竹笼边,拿钥匙打开笼门。 那两只金丝猴“咿咿噢噢”欢叫着蹦出笼子,快速蹿到婷婷和白起的食案前,像两只金色毛毬似的滚来滚去。 婷婷在白起的抚慰下,气息已恢复匀畅,这时眼见两只金丝猴打滚耍闹,她微微一笑,道:“你们脱险了,便快些回去森林中吧,以后万事小心,别再遭到捕杀。” 两只猴子停止打滚,互相对视一眼,“咿咿”叫着奔出殿门。 嬴稷长吁一气,吩咐庖厨长道:“你让其他庖丁烹制些葱烧海参和人参汤来,给寡人、太后,以及几位卿家压惊。” 庖厨长道:“谨诺……谨诺……” 晚宴后,司马靳和一队虎贲武士领着白起夫妇来到离宫的落樱殿,这是秦王嬴稷给白起夫妇安排的寝燕之所。 落樱殿外栽种着十余株樱花树,这个季节恰好樱花盛开,粉妆满树,片片花瓣随风悠悠舞落,景象旖旎。是夜明月当空,朗朗清辉沥洒,又仿佛在樱树粉红的树冠上萌了一层薄纱,透出或蓝或紫的光晕,如梦似幻。 大凤站在树枝上高唱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白起皱眉道:“这坏鸟真能叽喳鼓噪!” 婷婷仰望着月下树冠,雪白的俏脸上笑容清雅。樱花花瓣零零星星的落在她头发上、衣服上,好像是一个个小小生灵,羞怯又温存的与她亲昵。 白起左手轻轻拂落婷婷头发、衣服上的花瓣,右手捏了捏她掌心,道:“婷婷,能去沐浴就寝了吗?” 婷婷道:“樱花这样美,你不多看一会儿吗?” 白起道:“有什么好看的,你比这些花美多了。” 婷婷冷哂道:“嘿嘿,你比大凤还滑舌!”却转了身,轻快的往殿里走去。 白起笑着追上两步,伸臂揽住婷婷的纤腰。 次日天明,白起和婷婷刚梳洗完罢,蔡牧就来到落樱殿外传旨,称秦王要白起夫妇赴镜湖畔的观鲤台用早膳。 白起夫妇都穿上暗红底子、赤红绣纹的衣裳,牵着手走出殿门。 待要登车,忽听得“唧唧”、“咿咿”、“呜呜”的杂乱声响,由远及近。大凤立在马车车顶叫道:“敌袭!敌袭!” 婷婷粲然:“大凤莫慌,这并不是敌袭。” 但见一个个金黄色的毛团快速向这边跑来,不一会儿工夫,毛团们在婷婷面前的一株樱花树下排成横队,竟是一只只大大小小的金丝猴! 婷婷数得一数,共有九只猴子,站在中间的两只身量中等、手捧朱红花束,正是昨天晚上差点被做成“生滚猴脑”的那两只! 蔡牧惊道:“啊哟!这是什么阵仗!” 婷婷笑着蹲下,对那两只捧花的猴子道:“你俩是带了亲友来看望我么?” 两只猴子“咿咿呦呦”叫了几声,便伸手将花束递给婷婷。 白起两道剑眉微微竖起。 大凤尖叫道:“坏猢狲!坏猢狲!” 婷婷接过花束,道:“我认得这种花,是兰花的一种,名叫‘寒兰’,香气温纯高雅,乃世间一绝,人若嗅之,不仅能提神醒脑,还可驱邪避病,对养生大是有益。”又笑吟吟的对两只猴子道:“你们昨晚见我在宴会上昏沉,所以今晨专程为我送来寒兰,你们当真是有心了。其实我的精神早就好了,不过我仍是要多谢你们。” 两只猴子立时高举四臂,拍着四掌又蹦又跳。其余七只猴子也“呦呦”呼叫着手舞足蹈。 白起冷冷的道:“吵死了。”旋即横抱了婷婷娇躯,登上马车。 九只猴子“噢噢”大叫,争先恐后的爬上车顶,大凤吓得扑展翅膀飞至空中,尖声道:“疯猢狲!疯猢狲!” 蔡牧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车夫喊道:“蔡大人,走啦!”他才浑浑噩噩的坐到车夫旁边。 观鲤台上,宫女们已摆好食案、坐席、餐具,膳房送来精烹细煮的食物,有香稻米粥、咸鱼丝、肉末葑根片、肉酱拌笋干条、椒粉鸡肉松、香麦汤、以及各种糕饼糕团。 秦王嬴稷和太后到了观鲤台时,魏冉夫妇已在恭候,跪拜道:“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嬴稷抬手示意平身,太后笑道:“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礼了。” 随后一辆马车驶近,蔡牧坐在车厢外。 嬴稷面露欢悦之色,但突然“咦”的喊了声。 太后望着那马车,也是心生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魏冉先是愣了愣:“哦哟?”却很快捋着胡须呵呵而笑。 黄瑥问他道:“相公,那马车顶上何以坐了一群猴子?” 魏冉笑答:“准是昨晚那两只死里逃生的猴子带了亲眷来向小仙女致谢了。” 马车停稳,白起夫妇走下车厢,登上观鲤台,朝嬴稷和太后行礼。 嬴稷笑道:“不必多礼了,你们快坐下用膳吧。” 白起夫妇谢了恩,坐到指定的席位上。 那九只猴子也要跟过去,蔡牧急得鼓动袖子驱赶,口中喝道:“去!去!尔等小畜生休要冲犯了大王和太后圣驾!” 嬴稷道:“罢了,寡人恩准它们踏足观鲤台。蔡牧,你把它们带至角落里,再拿些糕饼给它们吃。” 第144页 蔡牧只得照办。 大凤飞到嬴稷的案上,道:“大凤也饿了!请大王恩赐食物!” 嬴稷笑道:“可!”再吩咐蔡牧:“你给大凤喂些咸鱼丝。” 蔡牧捧着糕饼,答道:“谨诺!” 婷婷心底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致歉道:“臣妇的这些小朋友搅扰了大王与太后用膳,望大王与太后宽恕臣妇之罪。” 嬴稷笑道:“猴儿也好,鹦鹉也罢,均是乖顺,并无喧哗捣乱,小仙女何罪之有?我可是头一次这么欢乐的用早膳!我还得多谢你带来这些有趣的小生灵!” 太后也雍容的道:“是也,此处山明水秀,正需要一些和顺的飞禽走兽与人同乐,才不枉费这大好风光。” 婷婷淡眉微扬,笑着施礼:“多谢大王,多谢太后。” 嬴稷笑问道:“小仙女,落樱殿外的樱花可还合你心意?” 婷婷答道:“樱花很美,多谢大王。” 嬴稷心底十分欣悦,连带着胃口也似比平日好了百倍! 早膳过后,唐夫人带着公子柱来向嬴稷和太后请安。公子柱刚磕完头,就一溜烟似的跑到婷婷身畔,拉着婷婷的衣袖道:“美人小姐姐,本公子好想你啊!” 白起剑眉一搐。 嬴稷更是气红了脸,威严的斥道:“柱儿!你不得无礼!” 公子柱恹恹的松开手。 他眼角余光瞟到角落里的九只金丝猴,登时又笑逐颜开,问婷婷道:“本公子听说了,美人小姐姐昨晚救了两只猴子,今早这两只猴子是不是带着妻儿老小来找美人小姐姐报恩啦?” 婷婷微笑道:“回柱殿下,那两只猴子给妾身送来了一些漂亮的寒兰花。” 公子柱道:“送花?那是猴子们巴结讨好美人小姐姐呢!本公子也要去摘些鲜花送给美人小姐姐!本公子要摘一大束红牡丹送给美人小姐姐!” 婷婷摇摇小手,道:“花儿长得好好的,若无缘无故被摘了,那多可惜啊。柱殿下不必摘花送给妾身。” 公子柱笑道:“美人小姐姐真是人美心也美!” 白起一口牙齿咬得紧紧的。 魏冉窃笑道:“公子柱小小年纪的怎生这样能说会道!” 嬴稷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眼看又要怒斥公子柱。太后笑着劝他道:“你何必与你儿子置气?” 公子柱问婷婷:“美人小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个老虎朋友?” 婷婷点头。 公子柱笑道:“本公子一直住在深宫内院,从没见过猛兽,你能让本公子见见那只老虎吗?” 婷婷蹙了眉,道:“妾身倒是很乐意让柱殿下见见大猫,只是妾身不知该怎样安排你们相见。” 魏冉眼睛一亮,向嬴稷拱手道:“大王,微臣建议,大伙去蹋鞠场玩耍一番。小仙女的老虎朋友经常在军营里和将士们比试蹋鞠,技法甚佳!” 嬴稷道:“舅父的提议甚好,寡人也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太后忧道:“和老虎玩蹋鞠,未免太危险了。” 魏冉道:“太后放心,那老虎名为‘大猫’,实已被小仙女教导得如家猫一般温顺。” 嬴稷遂命司马靳去离宫外的军营,召胡伤带大猫赶赴离宫蹋鞠场。大凤与司马靳同往,正是去向大猫传达婷婷的口讯。 半个时辰后,胡伤和大猫来到蹋鞠场。 大凤冲着大猫叫道:“大猫你看!那九只坏猢狲!” 大猫双眼灼亮,狠狠的盯着九只金丝猴。九只金丝猴立刻都躲到婷婷身后。 魏冉道:“呵,大凤还会挑拨离间啊。” 公子柱拉了拉婷婷一手,道:“美人小姐姐,你和老虎说一声,本公子要与它玩蹋鞠。” 婷婷笑道:“好。”便莲步姗姗的走至大猫身前。大猫乖顺蹲坐,静听婷婷言语。 嬴稷拊掌称赞道:“小仙女厉害!” 公子柱抬头问嬴稷:“父王能和儿臣一道玩吗?” 嬴稷心忖:“这老虎既然是小仙女的宠物,我逗着玩,小仙女必定高兴,我也正可以在小仙女面前一展英姿!”遂拉住公子柱之手,道:“为父正有此意!” 婷婷忽然想到一件事,转身向嬴稷行礼,道:“大王,臣妇有一事相求。” 嬴稷上前几步,笑道:“何事?小仙女直说即可。” 婷婷道:“大猫亦有报效大秦之心,愿为大秦冲锋陷阵。臣妇请求大王赐大猫一身铠甲,保护大猫的肢体。” 嬴稷爽快的同意道:“小事一桩,我今日下午就着人去办!” 婷婷笑着施礼:“多谢大王!” 嬴稷心里乐开了花。 魏冉把胡伤和司马靳招呼到跟前,道:“你们两人陪着大王和公子柱一块儿玩蹋鞠,一则保护大王和公子柱的安全,二则为大王助兴。不过你俩须牢记,不可抢了大王的风头!” 胡伤和司马靳齐声道:“谨诺。” 白起看了眼大猫,又看了眼大凤,又看了眼九只猴子,又看了眼嬴稷和公子柱,心情无比烦躁。 魏冉低声调侃他道:“你已享尽人间艳福,就别太小心眼了!” 白起一脸严肃,默默的走到婷婷身边。 婷婷在观看公子柱、嬴稷、司马靳、胡伤四人与大猫比赛蹋鞠。 白起用眼神驱逐了空中的大凤和地上的猴子,然后伸臂搂住婷婷。 第145页 作者有话要说: 【百度百科资料】:樱花,起源于中国。据日本权威著作《樱大鉴》记载,樱花原产于喜马拉雅山脉。被人工栽培后,这一物种逐步传入中国长江流域、中国西南地区以及台湾岛。秦汉时期,宫廷皇族就已种植樱花,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栽培历史。汉唐时期,已普遍栽种在私家花园中,至盛唐时期,从宫苑廊庑到民舍田间,随处可见绚烂绽放的樱花,烘托出一个盛世华夏的伟岸身影。当时万国来朝,日本深慕中华文化之璀璨,樱花随着建筑、服饰等一并被日本朝拜者带回。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香囊 午后,婷婷带着寒兰花,来到希儿所在的呈祥殿。 婷婷说想做一些香囊,希儿便取来精致的锦缎和剪刀、针线。小葵在殿内伺候,小鹃在殿外给大凤与九只猴子分发食物。 两名乳母从内殿抱出小公子和小公主,婷婷笑吟吟的凑上前察看,小公子、小公主都冲着她“格格”欢笑。 “小公子、小公主很喜欢大良造夫人呢!”乳母们说道。 婷婷摸了摸两个婴孩肉呼呼的小手,道:“小公子小公主是早就见过我的,我原先担心我在外数月,他们会忘却我的样貌。” 希儿笑道:“你的样貌,岂是能让人轻易忘却的?” 婷婷哈哈一笑,道:“要我说啊,这是小公子和小公主天资聪颖、记性好!” 约过了半个时辰,唐夫人也到了呈祥殿。 希儿和婷婷欲起身行礼,唐夫人摇手道:“不用多礼了,本宫只来讨杯茶水解渴。” 小葵斟来一杯香茶,道:“唐夫人今日可是赶巧了,大良造夫人刚带来一种兰花,用来煮茶可香了!” 唐夫人轻执玉杯,抿了一口茶水,道:“果然清香不凡,是哪一种兰花?” 婷婷拈起一朵寒兰花,递给唐夫人,道:“唐夫人,此兰花名为寒兰,生长于高山深谷之内。” 唐夫人接过花朵,又看到案上有三个缝制好的锦囊,笑着问婷婷:“这花儿除了能煮茶,还能做香囊吗?” 婷婷谦恭的道:“自然可以做成香囊。妾身正在制作一些寒兰花香囊,赠给希姐姐、小公子、小公主,还有唐夫人与柱殿下。” 唐夫人眉花眼笑的道:“哟,那可真是太感谢小仙女了!” 婷婷垂眸笑道:“承蒙唐夫人不嫌。” 唐夫人挽住婷婷的胳膊,道:“小仙女,你制作的香囊都只是送给我们,却没有你家白将军的份吗?” 婷婷低声叹息,道:“老白是个怪人,他平日不喜欢花草树木的香气,也不喜欢各式熏香、药香、果香,所以妾身不给他做香囊,只给他做些寻常的锦囊袋、花结什么的。” 唐夫人“格格”的笑,道:“你家白将军哪里是怪人啊,他定是只喜欢你身上的‘仙香’,故而瞧不上世间的其他香味!” 唐夫人说这句话多半仅是为了讨婷婷欢心,却正好说中了事实! 白起每天都对婷婷说“婷婷你好香”、“婷婷的香味最是好闻”之类的亲昵言语。 婷婷想及此,不由得心生甜蜜,低着头、红着脸,“嘻嘻”娇笑。 希儿问唐夫人道:“唐夫人是从哪边过来的?柱殿下怎生没有一道来?” 唐夫人道:“今日用罢了午膳,太后突然说要问柱儿的功课,本宫就先送柱儿去了南山殿。” 希儿莞尔道:“太后对柱殿下很是用心。” 唐夫人蓦然唏嘘一声,道:“本宫在南山殿外遇着了太子,太子见到本宫手牵着柱儿,脸上便有凄楚之色,本宫瞧在眼里,倒也觉着难过。” 希儿也叹道:“太子见到唐夫人与柱殿下母慈子孝,他必然想到了自己那已过世的生母,所以面露凄楚之色。” 婷婷细眉微皱。她虽时常在后宫走动,却只与希儿、唐夫人、公子柱相熟,平素又不喜过问旁人私事,因而她既不认得太子,亦不知太子的身世。这会儿她骤然耳闻太子之母已故,不禁悲从中来,道:“太子今年也就十来岁吧?他母亲去世时想必还年轻呢,真可怜啊……” 唐夫人道:“太子今年十五岁,他的母亲是叶阳王后,在十三年前病逝。” 婷婷愕然。 唐夫人继续说道:“叶阳王后原是太后楚国娘家的侄女,大王登基那年,太后将叶阳王后接来咸阳,嫁于大王为妻。第二年,叶阳王后生下了太子,然而叶阳王后在生子时伤了元气,产后一直缠绵病榻,又过了一年,便去世了。” 婷婷喃喃道:“即是说,太子才两岁时,便失去了母亲……” 唐夫人道:“太子小时候生活在太后的甘泉殿,由太后抚养,到了十岁,太子搬入东宫定居。” 婷婷道:“太子幼年丧母,甚是可怜,大王定然非常关爱他吧?” 唐夫人笑了笑,道:“大王乃经天纬地之君,日理万机,本无多少闲暇陪伴嫔妃和子女。而且太子性子孤僻,与大王相处时常常闷不做声,日子一长,大王对太子也就更没有热心了。” 希儿莞尔道:“好在太子尚有太后照拂。” 婷婷却暗忖:“太子幼年时,太后还在甘泉殿招待义渠王父子,恐怕也是很难全心照拂太子了……”她淡眉深蹙,口中逸出长长一声叹息。 希儿伸手覆住婷婷皓腕,关怀的问道:“小仙女你怎么了?可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心里难过?” 第146页 婷婷自知不可非议太后,遂淡淡的笑道:“我从小无父无母,实是人生一桩憾事。” 唐夫人抚着她的背脊,道:“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婷婷微笑道:“不过,我师父悉心抚养我长大、教我学问武功,我的师姐们也待我友善和睦,我在华山的十几年过得很是惬意。”话至此处,她脸庞稍稍一低,笑容愈娇丽,道:“后来,我嫁给了老白,生活就更开心幸福了。” 唐夫人笑道:“小仙女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可人儿!” 婷婷喜滋滋的乐了一会儿,忽然淡眉轻颦,又长长的叹息一声。 唐夫人道:“小仙女还有什么烦心事?” 婷婷愁苦的道:“先前伐魏,妾身在垣城外杀了好多人,虽然那是你死我活的求生搏斗,却终究是有千百活人丧生于妾身之手,妾身很担心,师父也许会因此对妾身生恼……还有妾身的师姐们,她们会否因此厌恶妾身呢?妾身的一位智师姐,在前年就因秦楚之仇对妾身怨恨不已,今年老白带着妾身攻占了楚国宛地,智师姐一定越发的憎恨妾身了……” 希儿抚摸着婷婷手背,温婉的道:“我们一生之中总会做一些事情,是无法令所有人都赞许的。你只需想清楚,什么才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 婷婷轻轻颔首,朗声道:“不错,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老白与我的安乐乃是最最重要的。便是师父和师姐都恨我,我也顾不得了。” 唐夫人道:“这就是啦,白将军全心宠爱小仙女,小仙女也理应心向白将军。” 婷婷笑道:“多谢希姐姐与唐夫人的慰解!” * 半个月之后,嬴稷与众人返回咸阳城。 魏冉复职为秦相,嬴稷又将穰地赏赐予他,封他为穰侯,奖励他收服宛地之功。 这日退朝时,一名甘泉殿的寺人至大殿邀请嬴稷和魏冉,称太后有要事相商。嬴稷和魏冉遂来到甘泉殿。 太后雍容端坐,问道:“稷儿,你打算何时去义渠购买战马?” 嬴稷答道:“孩儿准备未月启程。” 太后微微生笑,道:“未月,那正是草原风光最美的时节。哀家从未见过草原美景,很想前去领略一番。” 嬴稷嘴角一搐,道:“义渠离咸阳甚远,孩儿恐怕车马劳顿令母亲辛苦,故而母亲还是留在咸阳、静候孩儿佳音为妥。” 太后笑道:“稷儿有此孝心,哀家深感欣慰。稷儿此次赴义渠购买良驹,兹事体大,关乎大秦国运,哀家须得助稷儿一臂之力。” 嬴稷道:“多谢母亲关爱。义渠乃是大秦的友邦,大秦以财帛换取马匹,义渠无有拒绝之理。是以此虽大事,却绝非难事,孩儿自己便可处理妥当,何需劳驾母亲?” 太后道:“义渠国的王子尔丕、尔蒾曾在咸阳吃过苦头,义渠王虽未由此与大秦为难,却也难免心中不快。哀家和义渠王是旧友,哀家又是尔丕、尔蒾的义母,有哀家在场,义渠王及两位王子均要给哀家几分薄面,如此就大大有助于稷儿成事了。” 嬴稷的脸色越来越阴郁,双手在袖管中握拢成拳,似笑非笑的道:“母亲是执意要去义渠了?” 太后慈蔼的笑道:“哀家必须辅助稷儿,为大秦牟利。” 嬴稷冷哂道:“母亲果真不存私心?” 太后笑道:“在哀家心里,稷儿的江山、大秦的国运,才是头等大事。” 嬴稷没有接话,双眼瞟向相国魏冉。 魏冉心里早就七上八下的。太后当年与义渠王的种种秘事,他最是了解,而他亦看得出,嬴稷耳聪目明,必然知道的也不少,此刻嬴稷与太后对峙,分明就是太后有意赴义渠会见一些人,而嬴稷讨厌那些人,不肯遂了母亲心愿。 若要魏冉评判嬴稷与太后谁对谁错,他一时之间委实难以定断。太后顾念情义,人性使然,似不该多加苛责。但嬴稷重视伦理、维护秦国王族尊严,更是正大谨肃之举。 魏冉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劝嬴稷道:“太后纯是一番好意,为大王与大秦苦心筹谋,请大王准许太后同去义渠。” 嬴稷笑了一笑,道:“既然舅父也这么说了,寡人便不再拂逆母后之意。”又道:“母亲若无其他事,孩儿就回高乾殿用膳去了。” 太后笑道:“你且去吧,午膳后好生歇一歇,勿因国务累坏了身子。” 嬴稷躬身道:“谨诺。孩儿告退。” 离开甘泉殿后,嬴稷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如同山雨欲来、乌云层聚的气象,十分骇人。 蔡牧跟在嬴稷身侧,几度想要出言宽慰嬴稷,却终究胆小气馁,不敢开口。 将至高乾殿时,公子柱突然从另一条路走了来,恭恭敬敬的朝嬴稷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王。” 嬴稷心情差,但毕竟不好冲着无辜的儿子发作,遂淡淡的道:“免礼平身。” 蔡牧殷勤的走上几步,搀扶公子柱站起。 嬴稷问道:“柱儿,你不在蘅芳殿用午膳,却来此地作何?” 公子柱道:“儿臣受母亲所托,要将一件礼物献给父王。” 嬴稷心里嘀咕:“唐姬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物事献给朕。”问道:“什么礼物?” 公子柱双手高抬,呈给嬴稷一个用金线缝合的黑缎黄云纹锦囊,道:“是一只香囊。” 第147页 嬴稷接过香囊,粗略的看了一眼,再放到鼻前嗅了一嗅,道:“针脚挺细密,香气沁人心肺,你母亲何时学会制作这等雅致物事了?” 公子柱道:“这不是母亲做的,而是美人小姐姐做的。美人小姐姐做了香囊送给母亲和儿臣,说是香囊里装着寒兰花,可以提神醒脑、驱邪避病,母亲觉着这是极好的物事,便要孩儿将此香囊献给父王。” 一番话说完,嬴稷已是笑逐颜开,脸上阴云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小心翼翼的把香囊收入怀中,朗声道:“柱儿,父王现在去蘅芳殿,陪你与你母亲用午膳,可好?” 公子柱笑道:“当然好啦!” 嬴稷吩咐蔡牧:“你去通知膳房,将菜肴都送去蘅芳殿。” 蔡牧偷偷擦了擦额角冷汗,躬身笑道:“谨诺!小的这就去膳房!” 第60章 第六十章,异域 未月初,秦王嬴稷自咸阳出发,西行前往义渠。 护卫卤簿的有一支五千人的弩骑队和一支五百人的虎贲武士队,由大良造白起总领,胡伤、司马靳为副手。 嬴稷坐在金饰辉煌的车厢内,前驾六匹毛色纯黑的骏马。之后有五色立车及五色安车,均驾四马。太后乘坐的马车亦是四驾,车厢宽敞华丽。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太后常唤婷婷至车厢中避暑。 白起固然对婷婷依依不舍,却也不忍心让婷婷多受暑热,所以并未反对。 婷婷每次走进太后的车厢,大凤也跟着飞进去。 车厢四角置有铜盆,铜盆里装满冰块,使得车厢内十分清凉。 太后此行只带了一些侍女在旁伺候,没带魏丑夫。她传唤婷婷进车厢,一方面是怜惜婷婷娇柔,另一方面也是想与婷婷谈笑解闷。 婷婷不擅长阿谀逢迎,又拘着礼法,原是很难与太后久谈,但大凤动不动就背首诗、唱支歌、再吆喝几句奉承话,把太后逗得频频大笑,倒是给婷婷省了不少心力。 太后道:“小仙女,你如果把那九只金丝猴也带来,那就更热闹了!” 婷婷莞尔道:“它们本是闹着要来的,但义渠是草原民族,森林少,不适合猴子生存,妾身就把猴子留在咸阳了。” 大队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休息,过了十日,到达秦国边境,再往西便是义渠国的领土。 天空湛蓝,碧油油的草原上,义渠大将扎犁已领着一支骑兵队在等候。这是义渠王派来的向导。 秦王的车马大队跟着扎犁的部队继续前行。 婷婷听到车外的风声越来越大,混合着连绵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的牛羊叫声。她好奇心重,这会儿真想飞出车厢,到外头一睹草原风光。但她是个懂事的人,她知道此时自己只可安静的坐于车厢内,连窗帘都不能掀启。 又过了一日,大队在茫茫草原上遇到了另一支义渠骑兵队,声势极为浩大。 “义渠王欢迎秦王与太后大驾!” 一个威严的男声洪亮的喊道。 太后嘴唇一颤,雍容的表情突然变得颇是复杂,既有激动的笑意,又稍显紧张不安。她吩咐车厢内一名近身侍女道:“阿萤,快给哀家打扮打扮!” 那侍女虞萤笑道:“太后您忘了么?今天一大早,奴婢就为太后打扮过了。” 太后问道:“那你瞧瞧哀家的发髻可有散乱?妆容可有油花?” 虞萤捧来一面铜镜,笑道:“太后您看,您此刻美得很哪!” 太后仔细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幽幽而叹:“唉,终究是老了,比不得十年前了……” 傍晚,大队抵达义渠国都城。 义渠王道:“请秦王与太后随本王入城,护送秦王的军队可先在城外驻扎。” 嬴稷遂令胡伤、司马靳与五千弩骑队留在城外,白起领着五百虎贲武士依然跟从王驾左右。 婷婷问太后道:“太后,草原上也有城邑吗?” 太后笑着解释道:“草原部族确实大多都住帐篷,便于逐水草而居,义渠人中那些以放牧为生的牧民也仍是住帐篷的。但义渠国力之强,远高于匈奴、东胡之流,早在数百年前,当时的义渠王就已不满足于放牧,遂向华夏族人学习,在一些合适的土地上建造城市,经营农耕、冶炼、商贸。” 婷婷恭敬的聆听,轻轻点头。 待到了义渠王宫外,婷婷跟着太后走出车厢。 婷婷灵动的双眸闪烁起璨亮的光芒。 天下竟有这样的宫殿! 原来这义渠国的王宫乃是用大块的黄色岩石建筑而成,宫墙巍峨,屋顶呈圆弧形,映着夕阳余晖,黄中透红,呈现一种莫可名状的绮丽之感,又显得那么的宁静祥和、庄严肃穆。 婷婷正出神,忽然右腕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她并没有惊慌,因为这种“温暖”恰是她最为熟悉的。 “看个房子都能看得这般专注么?有什么好看的!”白起压低了嗓门说道,语气中透着不悦之意。 婷婷道:“这宫殿的样子很奇特嘛。” 白起揽着婷婷走到一旁,道:“你只顾着看房子,殊不知此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哦?”婷婷眨眨乌眸,向四周环视一圈。 义渠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魁伟,高鼻深目,蜷曲的须发皆是褐色,头戴一顶镶嵌五彩宝石的金冠,身穿青色锦缎与灰色兽皮拼接而成的左祍长袍,袍子上缀着雕成狼形的金玉配饰,腰间挂了一把金闪闪的大弯刀,披风则是一整张黄底黑条纹的虎皮,华贵之中透出一股狂野豪迈的气概。 第148页 他的身后、身边,整齐的站着一排排义渠王子、贵族、大臣、武将、侍卫,最年轻的大约十六岁,最年长的或许已逾六十岁,服饰因身份尊卑而各有分别。 这些义渠男子,从侍卫到国王,虽年龄、身份各不相同,却都不约而同的非常惊艳于婷婷纯净娇俏的容貌。先前婷婷在观赏义渠王宫,他们皆向婷婷投以赞美的目光,后来白起握住婷婷皓腕、又带婷婷走远,他们才识趣,转脸的转脸,低头的低头,人人表情尴尬、心生畏惧,但有几个胆子特别大的义渠武将强忍了尴尬与畏惧,犹在用眼角余光偷瞟婷婷。 婷婷是个聪明人,她很快就了然白起之言,娇躯往白起身上贴近了几分。 义渠王意味深长的一笑,暗思道:“白起的老婆果真是个罕见的小美人,难怪丕儿被她揍了一顿也不恨她,还常常念叨她如何如何娇艳动人!” 不过义渠王毕竟是一位器量宏大的雄主,非色令智昏之徒,因此很快就镇定下心神,与嬴稷互相施礼,之后,又向太后见礼。 他的右掌紧紧按在心口,上身前倾鞠躬,道:“太后,别来无恙!” 太后双手叠抱于腰前,稍稍欠身,道:“承蒙义渠王挂怀,哀家诸事安好。” 两人都只说了一句话,却四目红热、泪光隐约。 王宫主殿内已设好了筵席。 义渠王引领宾客来到殿内,义渠王后身披盛装、款款施礼相迎。 众人依序入座。义渠王与王后坐在中央高座右首,秦王嬴稷与太后坐左首,魏冉、白起、婷婷亦有席位。 义渠王效法华夏族,食物餐具皆是摆放在食案上,只是义渠的食案并非木制,而是用石块雕成。义渠的茵褥则是一张张厚实的毛绒兽皮。 婷婷看了看案上的菜肴,有整条的炙羊腿、大块的炙牛肉,另有一个大银盘,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新鲜瓜果,都是她不认得的。 “盘子里的是蜜瓜和葡萄!”一个声音殷勤的道,“小美人,你赶紧尝尝!” 婷婷抬眸,见对面的席位上坐了两个容貌相似的义渠青年,一个笑容可掬,另一个脸色阴恻恻的,可不就是尔丕、尔蒾两兄弟! 按说婷婷的记性不算好,她记不住不熟悉的人。但尔丕、尔蒾是异族人的长相,非常特殊,婷婷又与他俩结过梁子,因此她没把两兄弟的相貌忘得一干二净。 白起冷冷的扫了尔丕、尔蒾一眼,尔丕立刻耷拉下脑袋,喝酒吃肉,尔蒾纵有怨气,却也不敢出声。 义渠人吃东西的主要餐具是小刀,甚少使箸,但义渠王给嬴稷、太后、魏冉、白起、婷婷都配了银箸。 白起用小刀将大块的牛羊肉切成小肉丁,整齐的放在婷婷的盘中,还有硕大的蜜瓜,也被白起切成小块。婷婷一边吃肉丁,一边吃鲜果,心中暗暗称赞义渠国的食物美味可口。 义渠的酒是用葡萄酿造,芳香清冽,带着酸甜果味,独具特色。婷婷不饮酒,侍女们便依着义渠王的指示,给她换来一壶牛乳、一壶蜜瓜汁。婷婷别出心裁,先往银制的酒杯中倒了半杯牛乳,然后再倒上半杯蜜瓜汁,搅拌均匀,调成一种糅合着乳香与果甜的奇异饮品。她抿了一口,味道绝佳,自己享用之余,也给白起调制了一杯。 待吃得七分饱,婷婷开始悠闲的欣赏殿中歌舞。义渠的乐歌旋律轻快高亢,对比华夏族礼乐之庄严、民乐之悠扬,当真是大大的不同。而义渠舞女的舞姿也极其奔放,换作在华夏族,便是女闾中的舞女也不敢在舞蹈时把腿抬得这么高、把腰扭得这么花枝乱颤! 不过这些在婷婷看来仅是义渠国的“风土人情”,她绝不认为义渠的舞蹈有任何的轻浮下流之处。 婷婷观赏着舞蹈,不知不觉,目光被对面另一个席位上的两名男童吸引。 那两名男童也是容貌相似的双胞胎,至多十岁年纪,白白的皮肤,乌黑的卷发,两双眼睛都是又大又圆又亮! 他们也在笑嘻嘻的望着婷婷! 婷婷喜道:“哇!真漂亮的小孩子!” 白起剑眉微皱。 一支舞曲完罢,舞女鱼贯退下。 义渠王道:“祺儿,瑞儿,你们来给秦王和太后敬个酒!” 那两名男童应声道:“是!父王!”便各自拿着一只小酒杯,走到高座下,先朝着嬴稷和太后躬身施了一礼。 太后的美目之中闪着异光,缓缓言道:“义渠王,两个孩子年纪尚小,不宜饮酒。” 义渠王笑道:“太后放心,祺儿、瑞儿喝的是葡萄汁,不是葡萄酒。本王岂是那种粗心大意的父亲?” 太后慈祥的点了点头。 两名男童齐声道:“欢迎秦王与太后惠临义渠!祝秦王与太后鸿福绵延!”语毕,举杯饮干果汁。 太后深吸一气,也举了酒杯,饮下果酒。 嬴稷只啜了一小口酒,转首淡淡笑着对义渠王道:“义渠王,贵国的美酒酒劲真大,寡人有些喝不下了,还请见谅。” 义渠王哈哈笑道:“秦王是喝不惯本国的葡萄酒罢了,无妨无妨!” 两名男童退回到自己的席位,重新倒了两杯葡萄汁,然后快步小跑至婷婷案前,笑道:“小姐姐,我们对饮一杯!” 婷婷本是喜欢这两个孩子,但考虑到身份差异,只得笑吟吟的推却道:“妾身不敢与两位王子对饮。” 第149页 义渠王笑道:“我们义渠国没有那么多苛刻的礼法,大良造夫人权当是与孩童们玩乐即可。” 义渠王这样一说,婷婷的心情倒也宽松了,遂双手端着一杯蜜瓜牛乳,优雅的站起身。 对饮完了,两名男童笑容灿烂的绕到婷婷身侧,各伸一只小手拉住她的衣袖,仰面说道:“小姐姐,你长得真漂亮!” 白起眼中已聚满怒意。 魏冉小声劝道:“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嘛。再说了,小仙女现在心情挺好的,你何必惹她生气啊?” 婷婷此刻诚然心情大好,道:“两位王子长得也漂亮呀!”她这时与两名男童离得很近,席位后方一枝庭燎的火光又恰好亮堂堂的照在两名男童脸上,她蓦的一讶,道:“两位王子的眼睛是蓝色的呢!” 义渠王道:“是了!本王虽儿女众多,却只有九王子尔祺、十王子尔瑞这对孪生兄弟是与本王一样的蓝眼睛!” 他一脸得意,身旁的王后端严的笑道:“大王,您不必这般激动。” 婷婷道:“两位王子容貌相像,不知哪位是九王子?哪位是十王子?” “哥哥尔祺的左耳垂上有一粒黑痣,弟弟尔瑞的耳垂上是没有痣的。” 说这句话的,是太后。 嬴稷微微的、冷冷的一笑。 婷婷粲然道:“果然九王子的左耳垂上有粒黑痣!” 尔祺笑道:“嘿嘿,正是的!”又问婷婷道:“小姐姐能一直留在义渠吗?” 婷婷答道:“妾身是秦国人,过些时日就得回秦国。” 尔祺的笑脸骤变成失落的苦脸。 尔瑞问道:“小姐姐,我们能和你一道玩吗?” 婷婷道:“妾身在义渠国的大小事宜皆须听从秦王的安排。” 尔瑞嘴唇一扁。 两兄弟对视一眼,同时低头长叹:“唉……”真是愁绪满怀! 白起也在发愁,愁得剑眉紧锁、神态寒凛。 婷婷嘻嘻娇笑,从容的调制了一杯蜜瓜牛乳,轻轻放于白起手边。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网上能搜到的关于义渠古国的资料太少,所以文中对义渠国的描写基本上全是我的脑洞而已。。。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母子 第二日,义渠王带着秦王嬴稷在都城观光游览。 义渠都城不及咸阳城大,街道也修得较为狭窄,民房与店肆皆是简单的平顶石屋。 义渠王笑道:“我们义渠国的都城,比不得咸阳那般繁华。” 嬴稷骑着宝马昆仑,神采奕奕,道:“义渠王谦逊了,你们义渠人能在茫茫草原上建造城市,已属不易。” 马队前行时,路边的百姓皆躬身行礼。 婷婷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各个店肆、货摊,见各类新奇物品琳琅满目,心道:“这义渠的都城小是小了点,但人口众多、商业兴隆,想来也是一座富庶的城市呀。” 只听义渠王与嬴稷说道:“我族自数百年前起就立志向华夏族学习建筑、农耕、冶炼、纺织,坚持至今,未曾懈怠。只可惜啊,许多事情绝非仅靠辛勤与努力就能实现,譬方说农耕,我族种出的米粮不仅品质差、产量也小,百年来无法改善。还有纺织,我族实在养不好蚕,做不出你们华夏族的绸缎锦缎,只能勉强制造一些粗糙的牛羊毛纺织品,偏偏我族上下都非常喜爱华夏族的绸缎锦缎!” 嬴稷笑道:“然而我们华夏列国,却也羡慕义渠国有着无数的骏马良驹。大秦与义渠彼此各有所富、各有所缺,只消常年互通商贸,便可两家皆富,再无短缺。” 义渠王拊掌大笑:“秦王说得好!说得好!” 婷婷思量道:“不知义渠国人喜不喜欢绣品和花结?若是喜欢,我可绣些绣品、编些花结,然后和他们换葡萄、蜜瓜、五彩宝石……唉,我和老白都没有义渠国的货币,没法买东西,只能拿自己的物件去换了……” 一阵风吹过,拂动众人的头发、衣袖、斗篷。 白起张开左臂,扬起黑色斗篷,轻轻笼住婷婷的娇躯。 两人虽分别骑着两匹马,但两匹马挨得很近,中间亦无闲杂的人与物。 婷婷仍在沉思以物换物之事,突然,她听到街边人群里传出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随后是几句她听不懂的异族语言。她稍稍侧首,往笑声的方向瞧了一眼,见是三名棕色卷发、穿兽皮短裙、身材丰满的义渠少女。 义渠民风淳朴奔放,因此婷婷也不觉着那三个少女失仪无礼。 婷婷只伸足踢了白起一脚。 白起忽然遭踢,浑身一颤,却不恼不怨,俯首凑向婷婷,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道:“哼。”又踢了白起一脚。 白起这下可是慌了,左手在婷婷背上柔柔的抚摩,焦虑万分的道:“婷婷,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我做了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 婷婷不回答他,灵动的乌眸盯着赤烨的鬃毛。 前方魏冉笑眯眯的回过头,问婷婷道:“小仙女,你听得懂义渠国的语言?” 婷婷道:“妾身听不懂。” 魏冉道:“那你怎晓得方才那三个义渠女子是在夸你家白起?” 婷婷轻轻吐了口气,道:“妾身瞧着她们的表情神态,就猜到她们是在夸老白了。” 白起恍然,急忙道:“婷婷,你了解我,旁人夸我或骂我,我是从来不予理会的!我心中一向只在乎你对我的褒贬!” 第150页 婷婷淡淡的道:“你激动什么?我又没在意。” 白起道:“那你为何看也不看我?” 婷婷道:“哼。” 魏冉呵呵笑道:“小仙女,我精通义渠语言,我刚才听得一清二楚,那三个义渠女子是在说,‘那英姿飒爽的秦国将军乍一看真是冷酷可怕,但他对待那美貌的姑娘却是如此的温存体贴,那美貌的姑娘一定是他的心爱之人。” 婷婷道:“哦。” 白起握住婷婷皓腕,柔声道:“婷婷,你开心点,好么?” 婷婷浅浅一笑,叹道:“唉,我又没什么不开心的,我仅是想踢你而已。” 白起紧皱的剑眉微微舒展,笑道:“那你就踢我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大凤在空中大叫:“踢!踢!踢!” 婷婷努一努嘴,道:“算了,此间人多,方才我已踢了你两脚,若继续踢下去,别人肯定会笑话我。我回宾馆后再踢你。” 白起笑道:“好。你现在能看看我么?” 婷婷轻转颈项,抬起雪白的脸庞,双目璀璨如夜星、脉脉含情的凝视白起。 白起心中巨震,左手将婷婷的皓腕握得更紧。 嬴稷听到这些动静,虽未曾回头察看,胸口却堵得难受,仿佛塞着一块大石头,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原本已在盘算着要治白起几条罪,替婷婷解恨,岂料婷婷和白起这么快就和好了! “小仙女……你为何……为何如此钟爱白起……”嬴稷暗暗惆怅,悲不自胜。 但他毕竟是尊贵英明的君王,行事有度,此刻又身处众目睽睽的环境,万万不可失仪,是故他内心再如何翻江倒海,脸上却保持着风平浪静。 义渠王慨然道:“白起将军和他的妻子实在是恩爱得很啊!”顿得一顿,疑惑的问嬴稷:“秦王此行怎未带姬妾?” 嬴稷眉头稍搐,道:“寡人来义渠办理国事,无需姬妾相陪。” * 正午,众人回到义渠王宫用膳,义渠王着人去宾馆邀请太后。隔不多时,那传话的宫女回来,太后却没来,宫女身边只有太后的近身侍女虞萤。 虞萤朝秦王和义渠王躬身施礼,道:“大王,义渠王,太后叫奴婢来向两位致歉,太后她身子不适,想留在宾馆歇息。” “哦?太后怎会身子不适的?”义渠王阔步走至虞萤跟前,眉目间大有关切之色,“太后上午是去芽妃那里的,可是芽妃招呼不周?” 虞萤答道:“回义渠王,芽王妃待太后恭谨有加,绝无不周。太后仅是疲乏了。” 义渠王道:“那,本王传个御医去给太后瞧瞧,可别是水土不服,生病了!” 虞萤道:“奴婢已让随行的医师为太后诊查过了,太后身子安好,请义渠王放心。太后此刻仅想好好的歇息歇息。” 义渠王点一点头,道:“也好,你们小心照顾太后,太后如有任何需要,你们即刻通知本王,不必见外。” 虞萤笑道:“谨诺,多谢义渠王关照。”说完这句,她目光投向魏冉,道:“穰侯大人,太后想与您说几句话,请您随女婢去宾馆。” 魏冉眉头一拢,转身朝秦王作揖,道:“大王,请允许微臣失陪片刻。” 秦王颔首同意,清朗明亮的眼睛中却隐隐泛着几丝难以捉摸的异光。 虞萤领着魏冉来见太后。太后斜坐在床上,神色疲惫,偌大的卧室内仅有一名近身侍女曹藤在伺候。 虞萤和曹藤,这两名侍女都已年逾四十,乃是伺候了太后近三十载的忠仆,太后对两人颇为信任。 魏冉朝太后躬身一揖,道:“长姐。” 太后懒散的抬了抬手臂,道:“你来啦,坐。” 魏冉坐到太后床边的一张羊毛软垫上,微笑道:“长姐,您上午在芽王妃那儿又见到了祺儿和瑞儿,理应高兴才对,怎的却精神颓唐了?” 太后双眸仰望床顶的幔帐,沉沉叹息一声。 魏冉笑道:“是不是祺儿、瑞儿调皮无礼,冲撞了长姐?” 太后摇一摇头,道:“芽王妃教育有方,祺儿和瑞儿都很有礼貌,对哀家甚是恭敬。” 魏冉道:“这不是挺好么?” 太后道:“他们对哀家太恭敬了,太……恭敬了……”她的嗓音渐渐发抖,“哀家几次想和他们亲近……他们却……却怯生生的……避着哀家……哀家给他们礼物……他们也不敢接……” 魏冉苦涩的一笑,劝道:“长姐是大秦乃至整个华夏族的风云人物,气度非凡,小孩子对您心存敬畏,也是合乎情理的。何况……”话到此处,他倏然收声。 “何况什么?”太后似笑非笑的道,“何况哀家与他们……与他们足足有十年未见了?他们与哀家是陌生人……是吗?” 魏冉不知该怎样接话,只强作笑颜的继续劝道:“长姐勿要心急……” “他们与哀家不是陌生人啊!”太后打断魏冉的话,“他们是哀家的孩子,哀家是他们的生母啊!”她终于忍受不住心底的悲伤,眼泪夺眶而出,滚滚流下。 虞萤、曹藤连忙来安慰,曹藤用巾帕为太后拭泪,虞萤扶着太后肩膀,泣道:“太后莫要太难过了,小心伤了身子啊!” 魏冉的鼻梁也有些发酸,他勉力定了定神,道:“祺儿、瑞儿年纪还小,不懂事,待他们长大成人,知道了事实,也就不会再与长姐生疏了。” 第151页 太后痴痴的笑:“哀家明白,哀家明白……当初也是哀家再三叮嘱义渠王,务必待孩儿们长大,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哀家现下并不是急着要与他们母子相认,哀家……哀家仅是想与他们亲近亲近……” 魏冉低着头,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当年之事。 那还是十三年前,义渠王同意与秦国结盟,带着两个儿子尔丕、尔蒾赴咸阳面见秦王。两国本有联姻的打算,秦国君臣欲挑选合适的宗室女子嫁给义渠王为妃,哪知义渠王与秦太后见了一面之后,义渠王竟从此住进了甘泉殿,一住就是两年!太后位高权重,当时秦国上下无人敢反对太后,太后与义渠王在甘泉殿做了些什么,也无人敢置喙。不过太后虽任性奔放,倒也公私兼顾,平日和义渠王缠绵之余,不忘悉心照顾尔丕、尔蒾,她算计着,若义渠王过世,尔丕或尔蒾极有可能继承王位,如果她和尔丕、尔蒾有义母子的情分,那是大大有助于维持秦国与义渠国的联盟。她自己当时年近四十,早已不是适于生育的年龄。然而就在第三年,义渠王正准备回国,太后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太后和义渠王本来都十分欢喜,但思前想后,太后又不得不忧心、害怕。 她虽然贵为秦国太后,手掌大权,却到底是秦惠文王的遗妾,她和义渠王之间没名没分,若让秦国的贵族、大臣们知道她和义渠王生下孩子,那是对秦惠文王、对秦国宗室大大的不敬,谁人能容! 更令她苦恼的是,华夏族列国素来都视义渠、匈奴、东胡、七闽等异族为蛮夷贱种,列国诸侯若获知秦国太后生下义渠人的孩子,秦国必将沦为天下的笑柄! 因此太后委实没法将这两个身份复杂的孩子养在咸阳宫中,甚至不能公开自己与义渠王生子一事! 义渠王理解太后的苦衷,遂提出一议,等太后生下孩子,便把孩子送往义渠,由义渠王抚养。至于如何保密,义渠王也想了个法子,其时他正好带了个侍女芽儿在身边,他让芽儿先留在咸阳,他回国后谎称他在秦国期间宠幸了芽儿、致芽儿怀孕,芽儿留在咸阳养胎。芽儿性子乖顺,又突然从奴仆升为王妃,自是心甘情愿的帮助义渠王和太后。太后养胎和生产期间,日日待在甘泉殿闭门不出,除了偶尔召见魏冉和芈戎议事、召见女医诊视,其他无论是大臣、宫嫔、乃至秦王,她都一概不见。十个月后,太后诞下一对双胞胎男婴,取名尔祺、尔瑞,她含着眼泪将孩子交给芽儿,并委托魏冉、芈戎把芽儿和孩子护送至义渠。她还给义渠王写了一封信,要求义渠王尽心竭力的培养尔祺和尔瑞,将来务必把王位传给两兄弟之一。 她真真是一位深谋远虑、心胸广阔的女子,纵使面对着骨肉分离的悲惨局面,她心中犹然记挂着国政大事。 义渠王阅罢太后的书信,原是非常为难。须知华夏蔑视蛮夷,蛮夷也鄙弃华夏,义渠国人尤其重视血统,尔祺和尔瑞体内有一半是华夏族的血液,他日怎能坐上义渠国王的宝座!但义渠王看到两个男婴均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眸,和他自己的双眸一模一样,而他的其余子女都不是蓝眸,他便认为尔祺、尔瑞才是与自己最亲的后代,再念及与太后的情义,终究还是答应了太后的要求。 义渠王后与几个仇视华夏的臣僚本有满心疑窦,觉着两个小王子来路不明,但他们查不出证据,便也无法倒乱。 知晓整件事原委的,只有太后、义渠王、芽儿、魏冉、芈戎、太后的近身侍女虞萤曹藤、以及两名女医和两名乳母,这些人个个守口如瓶。尔丕、尔蒾当年虽住在甘泉殿,但毕竟年纪小,不懂这些事。太后为了让尔祺、尔瑞能平安快乐的成长,她一早就嘱咐义渠王和芽儿,一定要等两个孩子长大成材了,才可将事实相告。 时光飞逝,如今的尔祺和尔瑞已是十岁的孩童。 他们虽已开始学习骑射和诗文,但犹然未到成材的年纪。 魏冉仔细思索了会儿,道:“长姐既然不急着与祺儿、瑞儿相认,仅是想与他们亲近,外弟倒是有个法子。” “哦?什么法子?”太后泪汪汪的美目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魏冉道:“小孩子都贪玩,只要玩得高兴,他们就不会过于拘谨警戒,长姐便有机会与他们亲近。” 太后苦笑道:“哀家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妇,哪里还玩得动?” 魏冉微微生笑,道:“长姐不必亲自和祺儿、瑞儿玩耍,长姐只需在近旁看管照拂即可。” 太后道:“哀家待在近旁,孩儿们又该拘束着,恐怕是没法玩得高兴了。” 魏冉笑道:“让小仙女陪他们玩耍,他们一定玩得高兴。” “哦?”太后愣了一愣,随即点头而笑,“不错,昨晚宴会上,祺儿和瑞儿确实与小仙女有说有笑的!” 魏冉笑道:“小仙女个子娇小,又美貌亲切,小孩子自然喜欢她。”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草原 清晨,朝阳和煦的光芒淡淡的照亮了卧室。 白起正在给婷婷梳头。 婷婷今日穿了一身纯白绣云纹的衣裳,显得分外清逸。 “我平常不怎么在头上多戴首饰,”婷婷双手支颐,喃喃自语,“今天是去草原,天地辽阔、气象雄伟,我或许应该在头上多簪些首饰,以表达我对天地的敬意。可我又不喜欢繁复的饰物……” 第152页 白起微微一笑,右手打开一只首饰匣,取出六枚小巧的珍珠钗,小心翼翼的点缀在婷婷的发髻上。 “咿!这样好!很雅致呢!真好看!”婷婷看着铜镜内的影像,灿烂而笑。 白起笑道:“是婷婷生得好看!”说话时,双手的小指在婷婷发髻上挑了一挑,左右各挑出一缕青丝,轻飘飘垂在婷婷胸前。 婷婷乌眸璨烁,道:“恩!这样倒是挺有新意的!” 白起愉悦的笑着,再从首饰匣里拿出两条薄如蝉翼的浅黄色丝带,用细簪子固定在婷婷脑后。 梳好了头发,婷婷舒雅的转过身,面庞微仰,笑容嫣然。 白起呆得一呆,脸腮热热的浮红,斯须,笑着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你干嘛叹气呀?”婷婷蹙眉问道。 白起把木梳放在案上,回答道:“我不想外出,我想与你一起留在这里‘快活’,可是今天有要务,我必须去草原,所以我心里难过得紧。” 婷婷雪颊升霞,伸手往白起肩头拍了一掌,嗔道:“昨晚不是‘快活’过了吗!这才隔了不到三个时辰,你居然又要了!” 白起笑着将婷婷搂入怀中,朗声道:“都怪婷婷太美太可爱,令我把持不住!” 婷婷呼道:“哎呀,你这嚷嚷的,也不怕外头的人听到吗!”她并没有反驳白起方才的言辞。 她也不愿反驳。 两人拥抱着亲昵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白起,小仙女,你俩起床了没啊?”乃是魏冉。 白起道:“回穰侯,属下与内子已在整装。”他确实在整理婷婷与自己的衣服。 魏冉道:“哦,我来此与你们说件事。今日太后和芽王妃母子也会去马场附近游玩,太后希望小仙女可以陪伴凤驾。” 白起剑眉皱起,道:“属下却不愿意与内子分开。” 魏冉呵呵笑道:“马场气味重,本就不适合小仙女踏足。白起啊,你放心,小仙女不会与你离得远,你随时能看到她,而且小仙女也不用伺候谁,只需和九王子、十王子一道玩耍。” 婷婷一听是和尔祺、尔瑞玩耍,心中甚喜,冲口答应道:“妾身乐意奉陪!” 白起的眉毛皱成了疙瘩:“婷婷啊……” 他心中十分郁闷、十分愁苦,却也不好拂逆婷婷。 魏冉拊掌道:“好极了!那我先去向太后复命!” 婷婷拿着镜子,照了一照自己的发髻和鬓丝。 白起双臂环住她纤腰,道:“婷婷,有件事你得明白。” 婷婷道:“何事?” 白起苦笑:“我和你都是华夏族人,都是黑眼睛,依着常理,我们可生不出蓝眼睛的孩子。” 婷婷神态悠闲,道:“恩,我明白啊,怎么了?” 白起道:“我看你挺喜欢那两个蓝眼睛的小孩。” 婷婷笑道:“两位小王子确实长得漂亮嘛。不过,我和你的孩子一定也是很漂亮的,恩,又不是非得长着蓝眼睛才漂亮。” 白起吻着婷婷的脸颊,道:“是,婷婷说得对。” 婷婷乌眸忽闪,道:“说到我们的孩子,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我的武功只适合女子修习,如果我们将来生的是儿子,我当如何传授他武艺呢?或许我该尝试着将自己的招式、内功心法做一些修改,让男孩子也能学习。” 白起点点头,笑道:“好,我一定竭力帮助你。” 婷婷很高兴,雪白的小手抚了抚白起的下颚。 * 辰时,义渠王和秦王的车马大队浩浩荡荡驶出都城。 婷婷没有一出门就坐入马车里。她和白起一样,骑着骏马来到草原。 义渠草原的风光比她想象中的更壮丽。那蓝澄澄的天空中悠悠飘荡着几片白云,宛若一张新染的丝绸,轻软柔和、无边无际的绵延。天空之下是碧绿的芳草,厚如绒毯,向四面迤逦铺展,在遥远得仿佛世界尽头的地方,与蓝天连接交融。 婷婷生平所见美景多是崇山峻岭、森林河泽,此时看到这种一望无垠的蓝天、一马平川的绿地,不禁胸中一震,好像自己的脑海、心扉也一下子变得极其开阔! “草原真美!”她感慨道。 “婷婷真美!”白起微笑道。 嬴稷抬手轻掀开车厢窗帘,偷偷瞄了婷婷一眼,然后又快速放下窗帘,低声沉吟道:“云为衣兮,雪肤玉魄,身飘渺兮,百花羞落……” 蔡牧笑道:“大良造夫人今天穿了一身白衣,那模样真像是从大雪山上走下来的神女!” 嬴稷皱皱眉,道:“小仙女和大雪山有什么关系?她是我大秦的小仙女!” 蔡牧“噗通”跪下,“啪”的自扇一耳光,道:“大王所言极是!小的愚蠢,昏说乱话了!请大王恕罪!” 嬴稷摆了摆手,道:“算了,寡人原也没想治你的罪。” 车马队路过秦军驻扎在城外的营寨,胡伤、司马靳上前拜见嬴稷,大猫跟在他俩身后。 义渠王惊异的道:“哦哟!你们秦国的军队还驯养老虎吗!” 魏冉道:“并没有,这只老虎乃是我们大良造夫人的宠物。” 义渠王伸手捋了捋胡须,道:“我们义渠国西北有森林,森林中有老虎,本王曾派猎手捉了一只回来,想当成宠物饲养,但我国的驯兽师却驯服不了老虎,最后那只老虎成了本王的披风。呵,贵国的大良造夫人真有能耐!” 第153页 是时,婷婷向嬴稷请示道:“大王,大猫可以与臣妇同行吗?” 嬴稷心头生暖,脱口而出:“当然可以!” 婷婷笑道:“多谢大王!”旋即朝大猫招了招手。 大猫精神大振,一阵风也似的奔到婷婷身边,伸着脑袋来蹭婷婷的小腿。 白起冷声道:“大猫,休得无礼!” 大猫“呜呜”低呼。 婷婷道:“老白,你别这么凶嘛!”小手抚摸大猫头顶,以作安慰。 车马大队又行驶了片时,婷婷的视野内渐渐出现成群的牛羊和骏马。 太后与芽王妃的马车停下,一队义渠武士扛着木架和牛皮,在草地上迅速搭建起一座大凉棚,二十多名义渠婢女在凉棚之下摆设几案、座垫、水果。 婷婷与白起告别,道:“老白,我先留在这里陪太后。” 白起攥紧婷婷皓腕,依依不舍的叹了口气。 嬴稷与义渠王的车马继续前行。 婷婷跃下马背,轻盈恭谨的走到太后和芽王妃面前,下拜行礼:“妾身参见太后,参见王妃。” 大猫蹲在婷婷身旁,也稍稍低下了头,态度温顺。 大凤扑腾着翅膀落到大猫头上,道:“参见太后!参见王妃!” 太后慈祥的道:“小仙女快平身。”曹藤遂上前扶婷婷站起。 芽王妃仔细打量着婷婷,笑道:“秦国的大良造夫人当真名不虚传,果然是一位罕见的美人,这洁白的肌肤,我委实羡慕。” 婷婷谦笑道:“王妃过奖。妾身看王妃和其他义渠女子的肤色也是很白的,您不用羡慕妾身。” 芽王妃笑道:“我们义渠女子的皮肤虽然白,肌理却很粗糙,需要涂擦香粉修饰。大良造夫人就不同了,你的肌肤不仅洁白无瑕,还天生光滑细腻、莹润柔嫩,简直就像是昆仑山的羊脂白玉!” 婷婷脸腮微红,垂首笑道:“王妃谬赞了。” 这时,芽王妃的马车里蹿出三个小小的身影,欢天喜地的扑到婷婷身旁,拉住婷婷的两只手。 “小姐姐!你真的来和我们玩啦!”两名男童笑嘻嘻的道。 婷婷认得他们,正是义渠国的九王子尔祺和十王子尔瑞。 另外一个小身影是一名女童,个子比尔祺、尔瑞矮,脸上满是稚气,想来年纪也是比尔祺、尔瑞要小几岁。 尔祺道:“她是我们的妹妹小鸢,今年七岁。” 婷婷行礼道:“两位王子好,小公主好。” 小鸢公主笑着道:“小姐姐……漂……亮!”嗓音清脆,但吐字不甚流畅。 尔瑞解释道:“小鸢初学秦语,尚不熟练,小姐姐勿要见怪。” 婷婷微笑道:“公主年仅七岁就会说异国语言,已是很了不得了。”说完这句,她俯身望着小鸢公主,彬彬有礼的道:“小公主,您也很漂亮!” 小鸢公主长着白白的圆脸、大大的棕色眸子,乌黑的卷发用串了蓝色宝石珠的彩绳绑成两条辫子,确实是个漂亮的女童。 她的眉眼发色和芽王妃颇像,但婷婷觉着,似乎反而是两位王子的眉眼更秀气些。 大凤殷勤的叫道:“王子好!公主好!” 小鸢公主惊呼:“绿鸟!说话了!” 婷婷道:“这是一只会学舌的鹦鹉,名叫大凤,它是妾身的朋友。” 尔祺指着大猫,问婷婷道:“小姐姐,这只野兽也是你的朋友吗?” 大猫脖子一扭,口中“呼呼”有声,似对“野兽”这一称谓十分不满。 婷婷爽朗的道:“对,这只老虎也是妾身的朋友,名叫大猫。” 尔祺道:“哦,小姐姐,我们一起玩吧!” 婷婷笑着答应:“好!” 太后和芽王妃坐到凉棚下,太后慈蔼的笑道:“这三个孩子,连老虎都不怕了。” 芽王妃道:“小孩子一有的玩,就高兴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何况那老虎看着温顺,又有大良造夫人照管着,他们自然是不会害怕了。” 太后望着尔祺和尔瑞,情不自禁暗暗唏嘘。 她吩咐曹藤、虞萤:“去准备些蜂蜜水,一会儿给大良造夫人和孩子们解渴。” 曹藤和虞萤行礼道:“谨诺。”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行刺 马场,骏马嘶鸣如风啸。 “这些马好是好,却不是最上等的宝驹。”义渠王笑呵呵的道,“最上等的宝驹均是在旷野驰骋的野马,不可多得,要套住一匹、将其驯服,十分不易。” 嬴稷道:“寡人现在所骑的昆仑,当年便是一匹野马吧?” 义渠王捋须笑道:“这是当然。本王早年赠给秦王的墨宇和赤烨,也是本国猎手在西疆草原费了大力气才捕获的,若非极品,怎能作为礼物相赠?” 嬴稷道:“义渠王的好意,寡人素来知晓,心中常怀感激。” 义渠王哈哈笑道:“秦王对本王,不必见外。” 嬴稷淡淡的笑,道:“如今寡人致力于扩充大秦铁骑数量,又需劳烦义渠王替寡人挑选良驹,不过义渠王放心,寡人会将足量的丝绸、珍珠送入义渠。” 义渠王用鞭子指了指马群,道:“这些寻常的骏马,我义渠国可每年卖给秦国五千匹。但昆仑那等的野马宝驹,恐怕三个月都难逮到一匹。” 嬴稷道:“宝马难求,寡人明白这个道理。义渠王每年能卖给大秦五千匹寻常良驹,寡人已非常感谢。” 第154页 义渠王笑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 嬴稷眉头微拢,道:“寡人另有一个提议,想与义渠王商榷。” 义渠王道:“本王愿闻其详。” 嬴稷道:“寡人希望能租用上郡以西的五百里义渠草原作为大秦饲养战马的场地,报酬依然是华夏族的丝绸珠宝,义渠王意下如何?” 义渠王凝思片刻,笑道:“兹事体大,本王一时之间不能给秦王答复,须回宫与大臣们商议一番。” 尔蒾突然插言道:“秦王的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吧!这简直就是侵占我义渠国的领土啊!” 嬴稷镇定从容的笑了笑,道:“寡人乃是有偿借用贵国五百里草原牧马,既不杀伐,也不抢掠,三王子勿要曲解了寡人的意图。” 尔蒾还要张口反驳,但话至嘴边,他心中猝然一懔,又硬生生的把言辞咽了回去。 他瞥见了白起冷漠的目光。 义渠王厉声道:“蒾儿,不得对秦王无礼!” 尔蒾低下头,道:“儿臣鲁莽失礼,请父王恕罪。” 义渠王又笑着对嬴稷说道:“总之,本王会仔细考虑秦王的提议。” 嬴稷微笑道:“有劳了。” 婷婷带着大猫,和尔祺、尔瑞、小鸢三兄妹玩蹋鞠,大凤飞在空中呐喊喝彩。 约莫半个时辰逾过,太后在凉棚下唤道:“孩子们来歇息歇息吧,莫要累着了。” 尔祺、尔瑞和小鸢实也感觉疲乏口渴,尔祺问婷婷道:“小姐姐,我们一道去喝些水,好吗?” 婷婷手捧鞠丸,笑盈盈的道:“好。” 四人走到凉棚下,虞萤斟了四杯清凉的蜂蜜水,放在长长的石案上。曹藤在大猫跟前放了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盆,大凤踩在陶盆边缘,率先低头饮水。 三个孩童喝完蜂蜜水,嘴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太后笑道:“真是贪玩的孩子,玩得一头大汗都不在乎。” 尔祺昂首道:“父王常常教导我们,说男人须得流血流汗,才能成为真英雄!” 太后摇一摇头,愠怼般的道:“蛮王那家伙到底会不会抚养孩子?让孩子们流汗倒还罢了,怎的却还鼓励孩子们流血啊!” 芽王妃温婉的笑道:“义渠以武立国,男儿皆注重骁勇刚强,都把为国流血视作莫大的荣耀呢。” 太后笑着叹息一声:“哀家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受伤流血。” 芽王妃道:“我们做母亲的,都是柔慈心肠。” 太后对尔祺和尔瑞道:“孩子们过来,哀家给你们擦擦汗。” 两兄弟方才玩得尽兴,此刻心情无比愉快,遂也不在意与太后生疏,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太后心口一紧,眼眶酸胀,似乎要涌出泪水。但她努力忍住了,右手拿起案上的帛巾,轻轻擦拭尔祺的额头、脸颊、脖子,随后再换一块帛巾,又轻轻擦拭尔瑞的额头、脸颊、脖子。 尔祺和尔瑞笑嘻嘻的行礼:“多谢太后!” 太后的眉梢、唇角微微抽搐,颤声道:“孩子们真乖……真乖……” 芽王妃面带浅笑,安安静静的为小鸢公主擦汗。 婷婷跪坐在案前的羊绒座垫上,优雅的啜饮蜂蜜水。 尔祺和尔瑞坐到她身畔,尔瑞道:“小姐姐,待会儿咱们再去玩蹋鞠吗?或者咱们一块儿去骑射?” 太后道:“太阳已经爬得高了,阳光毒辣,你们还是留在凉棚下吧,免得晒伤皮肤。” 尔瑞思索须臾,点头道:“太后说的是呢!我与尔祺哥哥是糙汉子,晒一晒本也无妨,但小姐姐和小鸢都是娇贵的美人,那是绝对不能晒伤的!” 太后忍俊不禁:“哟,瑞儿这么小就懂得怜惜美人了!” 尔祺道:“可是我们在这棚子下边能玩什么?” 小鸢呼道:“跳舞!我们,跳舞!” 尔祺和尔瑞相视而笑,道:“好主意!我们和小姐姐一块儿跳舞!” 婷婷吃了一惊,连忙推辞道:“妾身是女子,不能与夫君以外的男子共舞,况且妾身完全不懂义渠国的舞蹈,不会跳!” 芽王妃温和的笑道:“我们义渠人的礼节没那么苛刻,男女共舞乃常有之事。我们平日玩乐助兴的舞蹈皆是简单易学的,不像宫宴时舞女们跳的那样考究。所以大良造夫人不必紧张,你权当是陪孩子们玩耍就好。” 婷婷仍有些局促,不敢贸然答应。 太后哂道:“大良造不在此间,小仙女难免心中不安。这样吧,哀家也和你们一道跳舞,如何?” 尔祺、尔瑞笑道:“好啊好啊!” 婷婷抬起雪白的面庞,一脸忐忑的望着太后。 太后慈祥的笑道:“小仙女,你在此处翩翩起舞,白起也是看得见的。你愿意跳舞给白起看吗?” 婷婷雪腮沁红,轻轻点了点头。 芽王妃玉手一挥,五名义渠乐师上前行礼、就座,各自拿着骨笛、竖琴、小鼓,演奏起欢快的旋律。 嬴稷等人隐约听到乐声,纷纷举目望向凉棚。 “哟,太后他们真热闹!”义渠王呵呵笑道。 嬴稷本是忧思满怀、心事重重,但他看到婷婷轻灵活泼的舞姿,心情一瞬间就变得舒畅愉悦,如沐春风。 魏冉低声与白起道:“小仙女颇有舞蹈天赋嘛!这异族舞蹈,她跳得也很好啊!” 第155页 白起凝望着婷婷,目光温柔似水,道:“婷婷跳舞自然是好看的。”他语气平和,心潮却在澎湃,恨不得立时冲到凉棚下,将婷婷那云环雾绕的翩翩倩影紧紧揽入怀中! 这时,嬴稷对义渠王说道:“义渠王,这天越来越热了,我们也去回去纳凉吧。” 义渠王颔首道:“好也。现在已是午饭时辰,我们就一边纳凉,一边饮食。”他稍转了身,吩咐尔丕、尔蒾:“丕儿蒾儿,你俩去张罗一下酒肉。” 尔丕、尔蒾道:“是,父王。” 太后、芽王妃、婷婷、尔祺、尔瑞、小鸢公主围成一个小圈,踏着轻快的舞步。 这支舞跳完,守卫在凉棚外的武士吹响了号角,原来是义渠王和秦王的车马队回来了。 凉棚内外除了太后雍容站立,其余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义渠王满脸堆笑的道:“哈哈,大家都免礼!” 嬴稷温情款款的看着婷婷,道:“快起来吧。” 婷婷低着头谢恩,白起潇洒的上前一步扶起她。 义渠王径直走到太后面前,笑道:“太后今日气色甚佳,兴致也高,着实令本王欣喜!” 太后道:“哀家陪孩子们玩闹罢了,一把老骨头还手舞足蹈的,也是不怕在义渠王面前献丑了。” 义渠王豪气的摆摆手,道:“瞧你说的这话!你如何‘老骨头’了?又如何‘献丑’了?本王觉着你的舞姿乃是一等的好!” 太后抬袖掩唇,淡淡而笑,美目之中秋波流转。 嬴稷颇感憋闷,双眼又忍不住往婷婷身上瞟。 婷婷此时在用袖子擦拭白起额头的薄汗,白起故意弯身俯首,把脸凑近婷婷。 “老白,你方才看见我跳舞了吗?”婷婷笑靥明媚的问道。 “当然看见了。你玩蹋鞠、跳舞,我都看见的。”白起柔声笑答。 嬴稷越发郁闷。 魏冉觉察出不妥,连忙与义渠王说道:“义渠王,您与我们秦王方才都晒着了,赶紧喝些清凉的酒水果汁舒缓舒缓。” 义渠王道:“穰侯提醒得是。”随即邀请嬴稷和太后坐到貂皮铺就的主座左首,侍女往犀牛角雕成的杯子中注入新鲜的葡萄美酒。 义渠王搂着芽王妃坐在主座的右首,芽王妃怀抱着小鸢公主。 尔祺、尔瑞两兄弟跑到婷婷的座位边,要和婷婷一道用午膳。白起皱紧了剑眉。 小鸢公主见状,张口用义渠语说了一串话。尔祺、尔瑞闻言,耷拉下脑袋,失落的坐到义渠王旁边。 芽王妃抱着小鸢公主“格格”的笑。 原来小鸢公主刚才说的是:“小姐姐和那大哥哥那么亲密,祺王兄瑞王兄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呢!” 义渠王也笑了,饶有兴趣的问女儿道:“小鸢,你才七岁,怎就懂男女亲密啦?” 小鸢公主道:“父王和母妃不就经常这样亲密吗?” 义渠王道:“哦!小鸢是个有心人啊!” 小鸢公主道:“可是父王不如那大哥哥好,因为那大哥哥只和小姐姐一人亲密,是个专一的人。父王却要和那么多妻妾亲密,不专一。” 义渠王伸手挠了挠小鸢公主的脖子,笑道:“小丫头知道什么?你父王若专一了,这世上哪还有你啊?” 小鸢公主“哈哈哈”的大笑。 太后眉尖稍蹙。 她当年与义渠王朝夕相处,便向义渠王学了一些义渠语言。义渠王和小鸢公主的对话,她全部听懂了。 少顷,尔丕、尔蒾来向义渠王复命,称午膳已准备好。义渠王道:“传进来。”便有侍女捧着一盘盘分割成大块的烤牛肉走进凉棚,依次摆在各张石案上。 婷婷见那大盘子里还有两碟调味料,一碟是盐,另一碟是黄褐色的粉末,香气奇异、勾人食欲。 “是了,就是这个粉末!”婷婷笑道,“我觉着义渠国的烤肉特别好吃,却一直不详其原由,现在我知道了,是这粉末的功劳!” 尔丕喜上眉梢,兴冲冲的来与婷婷解说道:“这是用枯茗的种子捣成的粉末,乃是我国独有的香料!华夏族的土地是种不出枯茗的!” 婷婷礼貌的回了句:“哦,多谢二王子相告。” 白起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婷婷面前。 尔丕不敢多言,赶紧退到自己的座位。 尔蒾道:“二王兄何必对她这般热心?你忘记当年挨打受苦了吗?” 尔丕道:“我的伤早就痊愈了,所以我也不再记仇了。” 尔蒾无言以对。 婷婷往一块烤牛肉上撒了盐和枯茗子末,然后整盘端给大猫和大凤食用。 义渠王道:“哈哈,老虎吃这一块牛肉是不够的!”着人搬了一条生牛腿给大猫。 隔不多时,有三名义渠庖厨扛着一只烤全羊走进来。 义渠王道:“先切羊腿,把最可口的腱子肉给太后和秦王。” 三名庖厨道:“遵命!”立即拿起明晃晃的小刀,熟练的切割羊腿。 众人都在等待着品尝羊肉,就在这时,一名庖厨霍的蹿身而起,似一匹脱缰野马般扑向主座! 太后大叫道:“刺客!”身子斜倾,欲张臂抱住尔祺和尔瑞。 义渠王陡见庖厨滋事,惊诧得说不出话,身躯却向太后这边靠来。 芽王妃惊叫着背过身,双臂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 第156页 那庖厨手中的小刀刀尖,对准的是秦王嬴稷! 嬴稷右手执杯,悠然饮酒,恍惚完全未有察觉这一突发变故。 蔡牧扑到嬴稷身前,大嚷道:“护驾!护驾!” 只听“噗”、“咦”、“砰”、“啊”、“通”五声短促连响,那庖厨仰面摔在了离主座十步远的地上。他的小刀留在了主座前的石案下,小刀旁边是一颗紫亮的葡萄。 婷婷端雅玉立,白衣轻拂,一双灵动的乌眸含着怒意瞪视那庖厨,道:“你这坏人!” 大凤在空中盘旋,叫道:“坏厨子!坏厨子!” 那庖厨脸孔扭曲、嘴唇颤抖,像是有千万句怨言要吐露,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他喉咙口有一柄锋芒森寒的重剑,而手持重剑的人,比重剑的锋芒更为森寒! “小仙女好俊的功夫!”嬴稷推开蔡牧,自座位上跃起,敞声喝彩,“你方才先用葡萄打落这歹徒的兵刃,又一脚踢飞了他,这身手可真敏捷!” 其实婷婷的身法迅快如电,嬴稷只看到一团飘逸如云、轻袅如雾的白色飞来闪去,哪里看得清婷婷的招式?但他睿智不凡,仔细琢磨一番,就推想出了婷婷击倒刺客的过程。 婷婷转过身,盈盈下拜,道:“臣妇感觉到那歹徒的恶意,却以为他仅是厌恶秦国人,不曾料到他竟有刺王杀驾之念,以至于未及时阻止他出手,使得大王受到惊扰,望大王宽恕臣妇疏忽之罪。” 嬴稷的神态极是祥和,有若万里晴空,扬眉朗唇的笑道:“小仙女,你护驾有功,却怎的向我请罪了!赶快平身!” 婷婷谢恩,低着头站起。 嬴稷心中暖流激荡,真有说不出的喜悦,两眼含着朦胧泪光,脉脉注视婷婷。 义渠王拍案道:“好大胆的厨子!竟敢谋害我国的贵宾!” 魏冉道:“依在下之见,此人身手矫捷,绝非庖丁,应是假扮成庖丁的武士。” 义渠王浓眉倒竖,怒道:“押下去严刑拷问!务必查出这厮的底细!” 尔蒾道:“父王,请将此事交于儿臣去办,儿臣一定为父王查出真相!” 义渠王此刻正恼火,便也顾不得多加思索,道:“行,你去办吧,今夜之前必须给本王查出来!” 尔蒾道:“遵命!” 刺客被绑着拖出凉棚,白起收了重剑,走到婷婷身旁,搂着婷婷回到座位。 太后、芽王妃、以及三个孩童皆是惊魂未定,小鸢公主“呜呜”啜泣,芽王妃抱着她、软语安慰。 义渠王朝嬴稷深施一礼,道:“本王疏于防范,致使乱臣贼子惊扰了秦王,本王万分抱歉!” 嬴稷咳嗽一声,敛容道:“寡人相信此事与义渠王无关,义渠王只需妥善处置相关人事即可。” 义渠王道:“秦王放心,本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嬴稷微笑道:“善。” 义渠王笑眯眯的对婷婷说道:“大良造夫人,你阻止了刺客的恶行,正是为我义渠国化解了一个大灾祸,本王极是感激!为表达本王的谢意,本王送你一件白狐裘斗篷,可好?” 婷婷乌眸一眨,道:“妾身谢过义渠王美意,不过妾身不喜欢狐裘,义渠王不如送些枯茗子末给妾身吧?” 义渠王哈哈笑道:“枯茗子末又不值钱,你要多少,本王就给你多少,但这不能算是本王给你的谢礼。” 芽王妃莞尔道:“大王,我们义渠国有昆仑山的羊脂白玉,那是天下玉石中的精品,送给大良造夫人最合适了!” 义渠王笑道:“爱妃说的是!本王居然忘了这茬!好,本王就挑些羊脂白玉的原石送给大良造夫人,大良造夫人回到秦国后,可寻玉匠将原石雕琢成华夏族人喜欢的样式!” 婷婷浅浅的一笑,礼道:“多谢义渠王。”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爱侣 午后,车马队回到义渠王宫。 嬴稷红光满面、精神焕发,走路的步伐极其潇洒,足下生风,隐有跳跃之态。如果他也学过轻功,那他此刻无疑是要腾身飞上屋檐了! 谁能想象,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遭受到了刺客袭击! “小仙女,待我们回了咸阳,我一定隆重的嘉赏你!”嬴稷笑得合不拢嘴。 婷婷抱一抱拳,微笑道:“多谢大王恩典。其实臣妇身为习武之人,以武护主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大王无需太过挂怀,亦无需奖赏臣妇。” 嬴稷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今日若非小仙女及时出手,我恐怕难逃那刺客的屠刀!小仙女正是拯救了我的性命啊!” 婷婷微笑道:“当时蔡大人也在忠心勇敢的保护大王,大王身边的虎贲武士亦不曾懈怠,大家断断不会让那刺客得逞。臣妇只不过是身法迅快些,抢先踢飞了那刺客罢了。” 她随口说这几句解释,乃是讲述实情,并无甚么深刻含义,但蔡牧和虎贲武士们听在耳里,俱是受用非常,人人心中都暖洋洋的。 嬴稷朗声道:“回咸阳后统统有赏!” 蔡牧和众武士立即下跪谢恩:“大王万岁!多谢大王!” 眼见嬴稷高兴,义渠王的心情也松泛了些。 尔祺、尔瑞和小鸢公主小跑着追到婷婷身边,道:“小姐姐,你千万别生我们的气哦!” 婷婷停下脚步,疑惑的问三个孩童:“小王子和小公主何出此言?妾身怎会生你们的气呀?” 第157页 尔祺皱着眉毛道:“那个刺客做了坏事,当然就是坏人了,可他毕竟是我们义渠国的人,我们怕小姐姐因那刺客的恶行而认为所有的义渠人都是坏人。” 婷婷灿烂一笑,道:“小王子和小公主多虑了。妾身一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每个地方都有好人和坏人。那个刺客固然是坏人,但小王子和小公主却是善良的好人,妾身绝不会因为那个刺客而对你们心存偏见。” 三个孩童顿时喜笑颜开,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 芽王妃与义渠王道:“大王,今日发生那样的恶事,大家都受了惊吓,贱妾想邀请太后和大良造夫人到贱妾的宫室休息,吃些鲜果点心压压惊。” 义渠王颔首道:“也好。太后与大良造夫人意下如何?” 太后正盼着和两个幼子多相处一会儿,当即答应道:“善。芽王妃有心了。” 婷婷也爽快的道:“多谢王妃美意。” 三个孩童兴奋的呼道:“好哦!” 白起眉头紧锁,右手牢牢的握着婷婷皓腕。 魏冉笑劝道:“现下已是未时了,等到了晚饭时辰,小仙女就回到你身边了。” 但白起心中依然堵满了怨气。 婷婷和太后跟着芽王妃先行离开,义渠王对嬴稷说道:“也请秦王先至宾馆歇息。寡人现在去大牢,亲自审问那刺客。” 嬴稷道:“义渠王请便。” 义渠王施了一礼,带着几个随从前往大牢。 嬴稷到了宾馆,留魏冉和白起在大厅中陪自己饮酒谈天,蔡牧在旁伺候。 “大王,小的心中有个疑团,不知能否请教大王?”蔡牧怯声问道。 嬴稷喝下一杯葡萄酒,道:“你先说来听听。” 蔡牧道:“刺客之事,现只让义渠人在查,会不会有所不妥?小的可担心那些义渠人互相包庇,隐瞒实情哩!” 嬴稷嘴角一斜,清朗的双目中闪出慧黠的神光,笑道:“西戎与我大秦乃是宿敌,即便如今大秦与义渠结成盟国,千古仇恨却从不曾泯灭。义渠国内,视大秦为死敌者,恐怕比草原上的牛羊还多。所以今日的刺客是什么来头、有无受人指使,寡人并不在意,寡人也不在意义渠王会否徇私包庇。” 蔡牧已觉脑胀,又问道:“倘若那刺客真是受人指示,大王就不想查出主谋、加以严惩?” 嬴稷道:“主谋是谁并不重要。总之,今日是义渠人欲图刺杀寡人,这是义渠王亲眼目睹之事,无可争议。呵,那个刺客,倒是帮了寡人一个大忙了。” 蔡牧越发迷糊困惑,道:“刺客企图杀害大王,大王怎说他是来帮忙的?” 嬴稷抬手指着蔡牧鼻子,道:“笨!” 蔡牧憨笑道:“大王智慧渊博,小的区区一名寺人,哪有本事像大王那样深谋远虑。” 魏冉低着头微笑,气定神闲的品酒。 白起心中记挂着婷婷,剑眉舒展不开,酒也没喝几口。 蔡牧恭敬的又给嬴稷斟满一杯酒,嬴稷笑着沉吟:“义渠王啊义渠王,上郡以西的五百里草原,你是必须得租借给寡人了!” 且说义渠王来到大牢,迎面便有一名狱卒奔上前禀报道:“大王,那歹徒已经死了。” 义渠王“嗤”的冷笑,道:“可是被三王子打死的吗?” 狱卒耷拉着脑袋,不敢回答。 义渠王又冷笑了一声,大步走进一间刑室。 尔丕和尔蒾见义渠王驾到,两兄弟一齐行礼:“参见父王!” 义渠王双眼睥睨尔蒾,道:“本王听说那歹徒已经死了?” 尔蒾道:“确实如此。儿臣以烙刑逼迫他说明来路、供出主谋,不料一时下手太重,竟把他烙死了,还请父王恕罪。” 义渠王冷然道:“即是说,你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把他弄死了?” 尔蒾道:“是的。”嗓音突然变低。 义渠王喝道:“蒾儿,你好大的胆子!” 他这一喝声响如雷、威严无比,尔蒾登时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地。 尔丕也四肢直抖,道:“父王息怒,三弟原是急于查明案情,才下手失了分寸。” 义渠王冷笑道:“果真是失手杀人么?然而寡人却觉着这似乎是杀人灭口啊!” 尔丕大吃一惊:“杀人灭口?……这……这从何说起……” 义渠王怒目瞪向尔蒾,道:“蒾儿,你那点浅薄的心机,可是瞒不住本王的!本王吩咐你准备午饭,你便指使这歹徒伪装成上菜的厨子刺杀秦王,结果歹徒行事失败被擒,你怕他供出你是主谋,因此你杀了他灭口,是不是!” 尔蒾咬了咬嘴唇,颤声道:“父王,咱们义渠国内多的是仇恨秦国的勇士,他们每个人都想着杀死秦王,这刺客兴许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父王若执意认定这刺客是受儿臣之命刺杀秦王,还请父王拿出凭据来,让儿臣心服口服。” 义渠王面不改色,仍是瞪眼怒视着尔蒾,道:“本王是义渠国的国王,真要搜罗凭据,你以为很难么!” 尔蒾脸皮抽搐,两腮发青。 义渠王续道:“本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向本王坦白认错,本王可对你从轻发落。二,本王亲自彻查此案,若证实你是主谋,本王就废了你的王子之位,再把你流放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永世不得归来!” 第158页 话音甫落,尔蒾“哇哇”大哭,即朝义渠王磕头,道:“父王!儿臣承认,儿臣承认!是儿臣指使了一名武士扮成厨子刺杀秦王!儿臣鲁莽妄为,求父王宽恕!” 尔丕错愕的道:“三弟,怎么真是你主使的……你事先也未曾与我说一声……” 义渠王气得牙齿捉对儿,骂道:“没出息的逆子!没出息的逆子啊!” 尔蒾膝行两步,挨到义渠王脚前,道:“父王,儿臣今日派人行刺嬴稷,绝不是为了宣泄一己私愤!嬴稷那厮今日在马场说要租借我国草原,这分明是企图侵占我国领土啊!儿臣与诸多将士都受不了嬴稷的嚣张气焰,这才决定刺杀他!父王,请您体恤儿臣的一片爱国心啊!” 义渠王叱道:“爱国得用脑子!你此番的愚蠢行径哪里是爱国!你是在给国家招祸啊!” 尔蒾道:“父王,儿臣是仔细盘算过的,此次陪同嬴稷来义渠的秦军只有五千多人,我们杀了嬴稷之后,即使这五千多秦军在我国内生事,我义渠的大军也能快速剿杀之。而秦国陡失国君,国内必乱,我军正可趁机东征,一举灭了秦国!” 他一番话听似头头是道,但义渠王脸上的怒气却更加厚重,厉声道:“呸!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本王告诉你,倘若今日秦王真遭了刺客毒手,那么在场的你和本王都得陪葬!你以为白起是摆设吗!他发起狠来,咱们全都没活路!本王纵有千军万马,却也不可能瞬间出现在棚子里护驾啊!” 尔蒾恍然,顿时浑身颤抖、手脚发凉。 尔丕点点头,道:“白起看着就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煞,还有他身边的小美人,那武功也是极好的……” 义渠王又道:“蒾儿,东征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国若贸然大举攻秦,华夏族的其他国家绝不会坐视不理!那些个国家虽常年与秦国明争暗斗,可一旦遇到外族入侵,他们便会同仇敌忾的团结起来!我们义渠国现有的国力,根本无法与整个华夏族相抗!” 尔蒾的呼吸近乎凝滞。 义渠王叹道:“唉,幸亏白起的老婆阻止了你的阴谋,秦王也没太生气,此事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但拜你所赐,本王不得不去给秦王赔礼道歉啦!” 尔蒾抱住义渠王一条腿,道:“父王要如何去赔礼道歉?” 义渠王怒道:“你现下什么事都不许过问!好好待在这刑室里,思过一晚!”说罢,拔腿甩开尔蒾,阔步往室外走去。 尔蒾痛哭流涕,双拳捶打地面。 尔丕蹲坐下,伸臂揽住弟弟肩膀,道:“我今晚留在这儿陪你。你别担心,父王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过两天定会原谅你。” 尔蒾伸袖抹泪,呜咽道:“二王兄,我心里不踏实!我总觉着那秦王嬴稷不是个善茬,他迟早会毁了我们义渠国!” 尔丕道:“我相信父王不是个糊涂君主,他心中必有妥善的谋划。而且我们还有义母,义母一定会管着嬴稷!” 尔蒾悲声道:“义母……不知义母还能管住嬴稷多少年……” * 芽王妃的宫室坐北朝南,每扇窗户上都挂着淡黄色的薄纱帘子,既遮挡了阳光,又不至于使室内昏暗。 义渠人不用椒兰松柏之类的熏香,但房间四角堆有一只只新鲜的蜜瓜,果香清新,沁人心脾。 婷婷缝了三个虎头玩具,送给尔祺、尔瑞和小鸢公主。 三个孩童很是欢喜,他们也在芽王妃的帮助下串了两条五彩宝石项链,一条送给婷婷,另一条送给太后。 太后热泪盈眶,赞美道:“孩子们做的项链真漂亮!”立即把项链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是时,门外的侍女通传道:“大王驾到。” 芽王妃和三个孩童、婷婷一齐朝义渠王行礼。太后端严的坐着,微笑点头。 义渠王抱了抱小鸢公主,又摸了摸尔祺和尔瑞的额头,少顷,与太后说道:“太后,借一步说话。” 太后会意,独自与义渠王一道走进一间内室。 内室的果香更宜人。 义渠王扶着太后坐下,拉着她一手道:“芈姬,这些日子苦煞我也!” 太后“噗嗤”喷笑,嘲弄般的道:“蛮王说什么呢?你有什么苦的?” 义渠王笑道:“你那宝贝大儿子盯得恁紧,我都找不到机会与你亲近!” 太后斜瞟义渠王一眼,哂道:“咱俩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应该无欲无求的,哪能老想着‘亲近’?” 义渠王笑道:“你我情深,自然得多多亲近,这和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 太后道:“行了,先别腻歪了,我知道你有要事找我商量。” 义渠王稍稍低下头,笑容却丝毫未有减淡,叹道:“芈姬啊,我替蒾儿向你道个歉。” 太后蛾眉微蹙,道:“怎么?还真是蒾儿指使刺客刺杀稷儿?” 义渠王点头。 太后低声抱怨:“这个蒾儿,为何仍没长进?还是这般的鲁莽愚蠢!”说到这里,她冲义渠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道:“恐怕是蛮王平日过分溺爱的后果吧!” 义渠王委屈的道:“天地良心!义渠国内谁不知我最最关爱器重的孩子乃是祺儿和瑞儿!唉!只不过蒾儿的生母早逝,又没继母、养母,你这个义母也远在秦国,他缺乏母爱,我这个当父亲的也就略略的多偏护他一些咯!” 第159页 太后冷哼一声,道:“哟,蛮王着实是个慈父啊!不过我却觉着,你如此的偏袒蒾儿,最大的原因应当是你非常怀念他那早逝的生母吧?” 义渠王伸手抚摸太后肩膀,咧嘴笑道:“嘿嘿,芈姬这话酸溜溜的!” 太后啐道:“呸!谁酸了!” 义渠王笑道:“蒾儿的母亲已去世二十年了,你何必计较呢?” 太后冷哂道:“她的确是离世好多年啦,但你又不曾忘记了她。呵,且不说她,蛮王你可是还有一大群活着的妻妾呢!今儿个连你的小女儿都说了,你要和那么多妻妾亲密!亏你总在信中称‘国务繁忙’,原来是忙着宠幸姬妾嘞!” 义渠王哈哈大笑,道:“芈姬越说越酸了!” 太后睥睨着义渠王,讥诮道:“你女儿小小年纪,看人的眼光却准得很啊!你啊,当真是不如我们大秦的大良造好!” 义渠王浓眉皱缩,苦笑道:“那个白起仅是个人臣,他想一夫一妻,原也是他的自由,旁人不必去干涉。但我可是一位国君,就算我自己要一夫一妻,全国上下也不同意啊,因为身为国君就必须多纳姬妾,便于繁衍子嗣,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是秦国的太后,必定早已了解了君王的生活之道,你的秦惠文王和宝贝大儿子,不也是妻妾成群吗?” 太后听到“秦惠文王”四字,心口不由得一懔,低声道:“蛮王难得与我独处,却提惠文王做什么?” 义渠王搂住太后,郑重的道:“芈姬,我可以向你发誓,我虽姬妾众多,但我心里最重视的人,永远是你!” 太后偎在义渠王胸口,脸上挂着温婉又苦涩的笑容。 过得一会儿,太后问道:“蒾儿派人刺杀稷儿一事,蛮王打算如何处置?” 义渠王道:“蒾儿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忍重罚于他。好在我知道你的宝贝大儿子现下想要什么,我只消应允了,相信便可化解此次事端。” 太后莞尔道:“也罢,我也会劝说稷儿。” 义渠王慨然道:“你的宝贝大儿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看得出来,他有雄才、有野心!” 太后哂道:“稷儿是一国之君,有雄才和野心是好事。” 义渠王道:“我只怕有朝一日,他会凭着雄才和野心,与我决一死战。” 太后抬手拍抚义渠王臂膀,道:“稷儿虽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对我却也是颇为孝顺的,只要是我说的话,他从不会不听。你放心,为了你和祺儿、瑞儿,我一定管着稷儿。” 义渠王握住太后之手,沉沉的叹了口气。 * 是晚,白起和婷婷回到住宿的宾馆内,白起一把抢过婷婷系在腰间的一个小布袋,打开查看,见是婷婷制作的大大小小的彩色花结,笑道:“很好,这些我都收下了。” 婷婷急道:“这些花结是我准备拿去街上跟商贩们换东西的!你若喜欢,我回家后再另外给你做!” 白起竖起剑眉,严肃的道:“婷婷制作的物事,怎能落入那些商贩手里?这些花结我全收着了,我不让你拿去换东西!” 婷婷道:“那我怎么去买东西呀?我又没有义渠国的货币!” 白起俊朗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机智的微笑,道:“不就是买东西吗?我有办法。”遂从行囊里拿出一个荷包来:“我就猜着你要买东西,所以我特意带了一包珍珠。义渠人很喜欢珍珠,你可以用珍珠换取很多物件。” 婷婷闻言,喜上眉梢,嫣然笑道:“原来你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谢谢你啦!” 白起把荷包放好,随后搂着婷婷道:“婷婷,你今天上午跳舞跳得很开心,现在能和我一起再跳一回吗?” 婷婷道:“我上午跳的义渠舞蹈比较简单易学,倒是可以教你一起跳,不过这里没有音乐。” 白起稍稍侧首,冷峻的命令大凤:“大凤,你唱首歌。” 大凤不敢不从,立马“啊啊啦啦噢噢”的引吭高歌。 婷婷示范舞蹈动作,白起很快学会,两人踩着节拍,招招手、抬抬腿,又手拉着手转圈圈儿。 转着转着,白起突然将婷婷的娇躯压到了床上。 大凤惊叫道:“啊!羞!羞!”展翅飞出窗外,栖在宾馆的屋顶。 夜风阵阵,大凤举头仰望明月繁星,若有所思。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玉虎 义渠王召集群臣廷议,宣布出借五百里草原供秦国牧马。那些仇秦的大臣们原是极力反对,然而秦王前日遭到义渠刺客袭击,确是义渠国犯了错、有违盟约,为避免发生更严重的事端,那些大臣最终只得妥协。 得知这一消息后,秦王嬴稷、秦相魏冉均是心中满意。太后的心情也不错,成天带着婷婷一道去找尔祺、尔瑞玩耍。 芽王妃新得了一套犀牛角制作的酒具和一枝青玉笛子,她把酒具赠给太后,把笛子赠给婷婷。 婷婷捧着玉笛,只见这笛子大约有两尺长,心道:“这样长的笛子,作为防身兵刃也是合适的。”遂笑吟吟的感谢道:“多谢王妃!” 太后问芽王妃:“这件乐器是横吹还是竖吹?” 芽王妃道:“是横吹的。” 太后笑道:“我们华夏族有一种乐器叫竹篪,也是横吹的。” 芽王妃莞尔道:“义渠的横笛,吹奏时的指法不同于竹篪。” 第160页 婷婷欠身一礼,道:“王妃,妾身有个请求,不知您可否让妾身学一学这横笛的吹奏之法?” 芽王妃笑道:“当然可以,大良造夫人客气啦。”便召来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乐师,手把手的指导婷婷。 太后道:“原来吹奏你们义渠横笛,双手都是在脸颊右侧,而且手势为左手心朝内、右手心朝外,不像吹奏竹篪,两手一左一右的分在脸颊两侧,手心也都朝内。” 芽王妃道:“是了。” 婷婷学习这种横笛,有个很大的困难,即是笛子的按音孔略大,而她的手指太细,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按孔时须得多用力,才能把孔按实,并且落指的位置必须十分准确,指尖稍有偏移,又会按孔不实、漏气走音。 不过婷婷天资聪颖,做事又极为专注认真,反反复复练习了几个时辰,指法就已练得精准,克服了这个大困难。 但她毕竟是初学,吹奏曲子时还不能熟练调整气息的强弱变换,尤其是高音急吹,她往往吹气过猛,导致笛声尖锐刺耳。 太后与芽王妃均未介意,两人和蔼的鼓励婷婷。三个孩童更是在一旁不停喝彩:“小姐姐吹奏的音乐好热闹啊!” 后来众人去到草原游玩,婷婷偶尔拿出玉笛吹奏一曲,白起每次都笑着拍手赞美:“婷婷了不起!这曲子吹得好听极了!” 婷婷扁一扁丹唇,蹙眉苦笑道:“你总是说好话哄我开心。” 白起笑道:“我是真心觉得好听。” 婷婷道:“也罢,只要我勤加练习,技艺必会精进。” 嬴稷和魏冉“欣赏”着婷婷吹笛,亦是满脸欢喜,丝毫不在乎那笛声刺耳,连连道:“妙哉!妙哉!” 五日之后,嬴稷与部众启程回咸阳。 义渠王出城送行,双眼含泪,嗓音微哑。 尔祺、尔瑞和小鸢公主也来到城外,两个男童呜呜咽咽,小鸢公主尖声啼哭,皆是舍不得婷婷与太后离去。 太后早就泪水夺眶,道:“孩子们乖……你们要听话……好好的成长……” 婷婷心中也很难过,乌眸濡儒湿润。 白起向嬴稷请示:“大王,请允许微臣夫妇同乘一骑!” 嬴稷不忍婷婷伤感,立刻同意。 于是白起和婷婷一起坐在墨宇的背上,白起将婷婷搂在怀里、轻揉轻抚的安慰。 * 回到咸阳后,众人先进王宫。 婷婷直接去往蒹葭殿,随身带着在义渠买来的肉干、葡萄干、蜜瓜干、坚果仁等食品,以及几块羊脂白玉原石、多件小巧精美的兽骨饰、嵌宝石的银饰。这些是婷婷准备的礼物,分成两份,一份给希儿,另一份托宫女转交给唐夫人和公子柱。 宫女把礼物送入蘅芳殿,唐夫人与公子柱非常喜悦,便一块儿来到了蒹葭殿。 “小仙女,你快和我们说说你在义渠的见闻!”唐夫人拉着婷婷之手,笑眯眯的道,“我们啊,从没去过草原!” 婷婷喜欢与别人分享旅行经历,唐夫人这样一提议,她便兴致勃勃的讲述起义渠的草原风光、建筑特色、音乐舞蹈、美味佳肴、民生习俗。由于不想让希儿、唐夫人母子心忧,她并未提及秦王遭遇刺客一事。但她说到漂亮的小王子、小公主时,公子柱不禁拉长了脸。 “美人小姐姐,你是喜欢那义渠的王子公主,胜过喜欢本公子吗?是本公子不及他们吗?”公子柱捏着婷婷的袖摆,垂头丧气的询问。 婷婷愕得一愕,皱眉微笑道:“柱殿下多心了。在妾身心目中,柱殿下与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都是聪明善良又可喜的孩子,而且妾身与柱殿下认识的时日长,应是与柱殿下的情谊更为深厚。” 公子柱闻言,双眼骤然放光,笑道:“真的吗!那太好啦!” 唐夫人拍了拍公子柱的肩,道:“柱儿,你怎么能拿自己和蛮夷的孩子做比较呢?你是华夏族的公子,血统高贵,岂是那些义渠小孩比得了的?幸亏你父王没听到你说这些胡话,他若听到了,定会责骂你。” 公子柱低下头,道:“哦,孩儿一时情急,失言了。” 婷婷淡淡的笑着,沉默不语。 她心底隐有苦涩。 “华夷之间的仇怨,当真是难以消除。我还在华山的时候,就听师父说起过义渠、匈奴侵扰华夏族边疆,我也是不喜欢这些个异族的。这次去了义渠,又有刺客企图杀害大王,可见异族的坏人是真多。但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芽王妃,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即便是那义渠王,也挺通情达理。唉,我们华夏族人经常骂异族人,倒是把那些异族的好人也骂进去了。” 到了丑月,婷婷请希儿帮她寻一名玉匠,她想学习雕玉。 希儿笑道:“这比寻找踮屣舞师可要容易多了。”果真找来宫中手艺最精湛的老玉匠教导婷婷,又让小鹃小葵把一间偏厅收拾好,专给婷婷使用。 这一整个月里,婷婷几乎每天都来蒹葭殿的偏厅内雕玉,小鹃在旁伺候。希儿照料儿女之余,得空也会来偏厅,或是与婷婷聊几句家常,或是为婷婷演奏一曲舒缓平静的音乐。若唐夫人与公子柱来到,公子柱会亲自给婷婷斟茶递水。 寅月初七,白起和婷婷在家过生日。 午膳后,两人到卧房内,坐在床上。白起送给婷婷一串项链,是由一百零八颗琢磨精细、大小均匀的赤玉珠子串成,颜色鲜艳、光泽柔和。 第161页 婷婷自然十分欢喜,立刻将项链戴在脖子上。那一颗颗红艳欲滴的赤玉珠,衬得她纤细的脖子分外皎洁莹润。 白起剑眉高扬,朗声笑道:“我做的这条赤玉项链,真是太适合婷婷了!”说着就往婷婷的脖子上吻来。 婷婷抬手推了推他的下颚,道:“你先别闹,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白起深吸一气,笑道:“你要跳踮屣舞么?我去拿琴,为你伴奏。” 婷婷道:“我前两年都是跳舞为你庆生,今年须变变花样了。” 白起好奇道:“哦?你准备了什么好宝贝?” 婷婷从怀里摸出一件玉器,双手捧着呈给白起。 白起凝目端详,见那是一枚卷尾虎玉佩,长约两寸,厚不足半寸,形状很像帝王委任将帅出征时使用的“虎符”。但虎符通常是一分为二,这玉佩则是完完整整的一块;虎符背部通常刻有铭文,这玉佩的虎背上却是卷云纹。 玉佩是由白玉雕琢而成,色泽极佳,纯白似羊脂。然而婷婷的小手洁白如雪、光滑细嫩,倒是比那玉佩更好看! 不过白起知道此时必须先赞美玉佩,于是庄严郑重的接过玉佩,笑道:“这‘虎符’甚是精致!” 婷婷粲然:“哎呀,看来我雕琢玉器的手艺也不错呀!” 白起稍稍一怔:“这玉佩是你亲手做的?” 婷婷点头道:“是啊,我特意向王宫里的玉匠老师傅学习了这门技艺,练了一个月,才把一块昆仑山羊脂白玉雕成这只卷尾虎。” 白起心中激动万分、感动万分,双眼泪光浮泛。他定了定神,伸手轻抚婷婷脸颊,柔声道:“雕琢玉石是累人的活计,婷婷力气小,却为我劳心费力,委实辛苦。你以后还是不要制作玉器了。” 婷婷得意的哈哈一笑,道:“老白你怎忘了?我是有内力的,我用内力雕磨玉石,那可是很方便的,一点也不费劲!” 白起笑道:“是了,婷婷就是厉害,难怪你雕琢玉石一个月,手上也没长茧子,以至于我都没发觉你在琢玉。但你的内力也是很珍贵的,你损耗了内力,我亦是很舍不得。” 婷婷爽朗的道:“没事,做几件玉器并不会损耗我多少内力,反而增添了我的生活乐趣。”话至此处,她淡淡的细眉略略一蹙,道:“我做这只玉虎做了一个月之久,原是在雕琢虎背的卷云纹与虎腹的蒲纹时总不能满意,你看那卷云纹与蒲纹,是不是不够对称?不够工整?” 白起笑道:“世间天然的万物本就不是对称工整的,你雕得不够对称、不够工整,恰是显得自然生动,我甚是喜欢。” 婷婷又笑了起来,道:“你喜欢就好!我想着你是白氏子弟,寅月出生,世人又常用‘虎将’来赞美武将英勇,还有‘君子比德如玉’的说法,所以我就决定亲手雕一只白玉虎送给你!” 白起称赞道:“婷婷真是心灵手巧!” 婷婷伸指挠了挠白起的颈脖,神态嫣然的道:“多谢老白夸奖!” 白起热血沸腾,再也把持不住,潇洒的压倒了婷婷。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宿敌 这年巳月,王龁的妻子向氏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钰。 王钰满月之日,魏冉夫妇、白起夫妇、司马错祖孙、胡伤都带着礼物来到王龁家中贺喜。 一名仆妇领着黄瑥与婷婷来至向氏的卧房内。 向氏懒懒的靠在床上,脸色略显苍白,欠身行礼道:“见过穰侯夫人,见过大良造夫人。” 黄瑥急忙过去扶住她,道:“婠儿,你产后身子虚弱,就别行礼了,你我又不用那么见外。” 婷婷也凑到向氏床前,微笑道:“是呢,向姐姐也不必与我见外。” 向氏莞尔。 黄瑥道:“听说你身子虚弱,我和侯爷专为你挑选了好些滋补的药材食材,今天都带来了,已经拿到你家厨房,着人在整治。我还从府里拨了一名女医到你家中来,助你调养。你只管放心,你的身子很快就能复原。” 向氏感激的道:“多谢穰侯夫人费心。” 这时乳母将王钰抱到床头,婷婷看着那女婴,喜悦的道:“哇!钰儿真是个美貌的孩子!” 王钰在襁褓中“咯咯”的笑。 黄瑥慈声道:“哟,这小丫头,眼睛像她爹,颇是英气,鼻子和嘴巴像婠儿,秀气文雅!” 向氏轻轻笑道:“阿龁也是这么说的。” 婷婷自袖中摸出一枚缀了珍珠和流蠡珠的祥云结,放在襁褓上,道:“这祥云结是我亲手做的,祝愿钰儿健康成长!” 向氏笑道:“好生漂亮的花结,多谢大良造夫人!” 黄瑥又与向氏说了些抚养婴儿的经验,小半个时辰逾过,黄瑥带着婷婷离开,让向氏歇息。 其时魏冉、白起、王龁、胡伤、司马错祖孙正在王龁家的客厅中品酒闲谈。黄瑥和婷婷来至客厅,坐到各自夫君身旁。 白起给婷婷斟了一杯蜂蜜水。 大凤站在魏冉的案上拍动翅膀,呱呱叫着飞向婷婷。 婷婷抬左手一接,大凤稳稳栖落在婷婷的食指上,叫道:“小仙女!小仙女!” 白起扫了大凤一眼,大凤“啊”的啼鸣,疾飞至房梁。 魏冉瞥见婷婷左腕上戴着白色的珠子手串,问道:“小仙女,你这手串可是白玉珠子做的吗?” 第162页 婷婷答道:“回穰侯,这并不是白玉珠子。这是今年寅月,妾身与老白在城里买到的一种贝壳碎块,当时妾身看那原材白润光亮,也以为是玉石,那商贩却说这是大海中一种巨大贝壳切割而成的碎块,名字很奇怪,妾身听了一遍没记住。老白买下那大贝壳碎块后,就做成了这条珠子手串送给妾身,作为妾身与他结婚三周年的纪念礼物。”话至此处,嫣然一笑,明丽不可方物。 魏冉兴致大好,拍腿道:“哦!我晓得了!这种大贝壳应该是砗磲!当年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周文王的门客散宜生和姜尚用珍宝美女赎回主公,诸多珠宝之中就有这个砗磲!” 婷婷灵动的乌眸瞪得大大的,道:“哎呀,砗磲!就是这个名字!穰侯着实是博学多闻!” 魏冉笑得合不拢嘴,道:“哈哈,小仙女过奖,我只是碰巧对各类珠宝有所了解而已!呵,据我所知,砗磲有着‘海底灵玉’的美称,与小仙女的灵秀之气甚是相称!” 婷婷凝视自己的左腕,低声哂道:“这白白亮亮的砗磲手串戴在我手上,也确实挺好看的。” 白起轻执婷婷小手,笑道:“婷婷的肤色比这白砗磲手串的颜色更好看。” 婷婷俏皮的睐了白起一眼,得意的道:“那是!” 魏冉慨然道:“哎哟,白起,我真庆幸我及时提拔你当了将军!否则以你烹饪菜肴的厨艺与制作首饰的手艺,恐怕你会去经营饭馆或者开一家首饰铺吧?” 白起握着婷婷小手,道:“属下只愿意为婷婷一人烹制菜肴和制作各种物件,因此属下不会去经营饭馆店铺。” 婷婷笑容甜蜜,纤纤五指扣住白起手掌。 魏冉笑道:“没有兵事的日子,大家像这样安安乐乐的谈天说地,诚是惬意!” 胡伤道:“我们大秦在扩充骑兵,不急着与别国开战,那些国家倒也不敢主动造次。” 王龁鄙夷的笑道:“那些国家,除非再结成个联盟,不然谁敢独自冒犯我们大秦?” 司马错道:“三晋、齐、楚、燕,这六个国家都没什么大动静,恐怕皆在观望我们大秦。反而是那宋国,在泗上一带为非作歹,搅得当地的小诸侯们不得安宁。” 魏冉笑道:“宋国乃是本朝最早分封的诸侯国,虽原先的王室已被戴氏取代,但新旧王室皆是高傲自大的主,现在的宋王戴偃又是个好战之人,曾从齐国和楚国手中抢走大片土地,还灭亡了滕国,可谓野心勃勃。泗上那些蕞尔小国,早就被戴偃视作囊中之物啦。” 胡伤道:“可泗上一带乃是齐国的势力范围,宋国若侵略泗上诸国,那就是得罪了齐国,新仇旧恨加一块儿,齐国必然要和宋国开战。” 王龁摸了摸下巴,道:“齐国这几年是和赵国过不去,如果齐国想全力与宋国开战,那就得先与赵国修好。而齐赵一旦结盟,对我们大秦是大大的有害呀!” 王龁之言颇是在理。齐国财力雄厚、赵国兵强马壮,这两国一旦联合,正是互相取长补短,势必给秦国造成威胁! 但魏冉脸上丝毫没有忧虑之色,他右手捋须,笑得轻松自在,优哉游哉的道:“即便齐赵结盟,咱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嘿嘿,我还就盼着齐赵结盟,然后齐国一门心思的去打宋国!” 王龁困惑道:“恕属下愚昧,还请穰侯详说!” 魏冉道:“以齐军的实力,攻打宋国虽然不见得能轻取,但只要齐国的决心足够强、锲而不舍,宋国最终是必败无疑的。而宋国的国主虽已是戴氏,但国号未变,仍算是周初分封的‘三恪’之一,在华夏族列国中地位崇高,并且宋国国土丰饶、财富无限,若是齐国灭了宋国,其余列国无论是为了维护周朝尊制,还是嫉恨齐国独吞宋国的土地财富,都一定会与齐国为敌,那样一来,即便齐赵结盟,赵国也会倒戈。其实对我们大秦而言,齐国之所以能称得上是个劲敌,倒不是因为齐国国力有多强,而是我们与齐国不接壤,我军不方便去攻打齐国。倘若能借别国之手打击齐国,那对我们大秦就大大的有利了。” 王龁一拍脑袋,笑道:“原来如此,还是穰侯高明!” 白起道:“列国之中,最希望打击齐国的,应是燕国。” 魏冉颔首道:“不错,齐国当年借着‘子之之乱’进攻燕国,害得燕国差点亡国,燕国与齐国的仇恨,可谓不共戴天。” 婷婷道:“子之之乱?可是因燕王哙禅位于相国子之而引发的燕国内乱?” 魏冉笑道:“哟,小仙女知道‘子之之乱’?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哩!” 婷婷讪讪的道:“妾身曾听师父讲过罢了,但师父讲的‘子之之乱’的经过,妾身早已记不清楚了,只依稀记得燕王哙禅位于相国子之,然后燕国就内讧了。” 魏冉笑眯眯的道:“哈哈,我来详细的与你述说一遍。事情是这样的,二十六年前,燕王哙信奉儒家的禅让之说,废黜了太子姬平,自己也退位,把王位禅让给了相国子之。当时燕国的大将市被心有不甘,便率领军队攻打子之,却不敌,之后又改攻废太子姬平,也未能得手。后来市被的军队被子之的军队打败,市被本人被处死,子之又派兵捉拿姬平,姬平逃往无终山,姬平的弟弟姬职流亡韩国。姬职就是现任燕王哦。” 婷婷脑海中一片混沌,蹙着细眉喃喃道:“子之之乱,当真混乱得很呐……” 第163页 白起紧紧握着婷婷之手,微微一笑。 魏冉续道:“燕国那么一乱,齐宣王田辟疆便趁机打着‘讨伐子之、匡扶燕国王室’的旗号发兵攻燕。燕国军民以为田辟疆是真心平乱,故而未曾抵御齐军,甚至还夹道欢迎。谁知齐军占领燕国蓟都之后,不仅没有匡扶燕国王室,反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退位的燕王哙羞愤不已、投缳自尽,齐军又捣毁燕王宗庙、抢夺燕王礼器,燕国国民怨声载道。当年的中山国也借机攻占了燕国数十座城池,燕国已然面临着亡国之险。幸好赵王雍怀有吞并中山国之心,不愿燕国就此灭亡,于是将流亡韩国的姬职邀入赵国,立为燕国新君,再派赵将乐池护送姬职回燕国主持大局。” 婷婷问道:“那么燕国的废太子姬平呢?他逃到无终山之后,有没有再回到故乡啊?” 魏冉笑道:“其实齐军在燕国烧杀抢掠的时候,田辟疆为了安抚燕国百姓,就派人找到了姬平,并把姬平送回燕国,这是在姬职归国之前的事了。然而齐军并未停止恶行,所以燕国的军民仍然痛恨齐军,而且也顺带痛恨齐国扶植的姬平。姬职以燕王身份归国,百姓甚是喜悦,而姬平却极力反对,乃至发兵攻打姬职。姬职原本是敌不过姬平的,但姬职得到了燕易后的支持。燕易后正是咱们大王的姐姐,是惠文王的女儿,她当时写信向惠文王求援,惠文王遂联合魏国一同发兵入燕,击溃姬平的军队,处死姬平。齐军眼瞅联军势大,也就撤出了燕国。遂尔,姬职真正成为了燕国国君。” 听完这个复杂的故事,婷婷脸上尽是凄愁,道:“怎么又是手足相残……太惨了……” 魏冉哈哈笑道:“王位这个诱惑太大嘛,所以同胞手足也会争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 婷婷依然愁眉不展。 白起抚了抚她的胳膊,柔声道:“婷婷,你不用难过。争王位也好、手足相残也罢,那些坏事与我们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因此我们无需多想。” 婷婷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点一点头道:“恩,老白说的对。” 司马错道:“倘使燕国能够打击、削弱齐国,那确实是给大秦省了不少麻烦。” 胡伤道:“燕国一国之力绝不是齐国对手,燕国真要伐齐,应该也会联合其他几国。” 魏冉笑道:“到了那一天,我们自然会知晓燕国将如何伐齐,眼下我们只需耐心等待、静观其变。” 一个月后,韩国公子成阳君与周天子来到咸阳朝见嬴稷,韩国向秦国献上武遂二百里土地。 而成阳君与周天子刚离开,魏国的使臣也赶来咸阳,献上河东四百里土地。 嬴稷龙颜大悦,笑着与白起说道:“韩王、魏王是惧怕白卿家再去打他们!” 白起揖道:“韩魏所惧,乃是大秦的国威军威,绝非惧怕微臣一人。” 嬴稷笑道:“白卿家自谦了。”又问魏冉道:“舅父,韩国、魏国都来乞怜了,你猜赵国会怎么做?” 魏冉微笑道:“赵国君臣既高傲又倔强,绝对不会像韩魏似得割地讨好大秦,他们反而会讥讽韩魏胆怯。” 嬴稷道:“那么赵国会不会愤然进攻我国?” 魏冉答道:“目下三晋无法联合,赵国以一国之力攻秦,实无异于以卵投石,毫无胜算。不过,赵国可以寻个三晋以外的盟友。” 嬴稷冷然笑道:“燕国弱,楚国蛮,这两个国家都是赵国瞧不上的。放眼东方列国,赵国只能选择齐国作为盟友。” 魏冉躬身一礼:“大王睿智!”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关于“子之之乱”和燕昭王身份(姬职还是姬平)的描述是参考了【郾王职作武业著(鐯)剑】的考古信息。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称帝 韩国、魏国割地的消息传到赵国,赵国满朝哗然、又怒又恐。 秦国强大的兵力国力本就是赵国的忧患,如今秦、韩、魏结成盟友,若三国合力伐赵,赵国焉能抵挡?于是赵相李兑出使齐国,请求与齐国结盟。 然齐王田地心气颇高,拒绝与赵国结盟。 李兑也不放弃,几次多番的赴齐国游说。 这一游说,前前后后竟持续了两年! 齐王始终不为所动,齐国不仅不与赵国结盟,甚至在齐赵边境挑起了数次争端。 秦王嬴稷觉着好气又好笑,与魏冉抱怨道:“田地那厮是怎么回事?怎的就和赵国卯上了?寡人还等着田地去捅宋国啊!” 魏冉悠悠的一笑,道:“好饭不怕晚,大王安心等待即可。” 嬴稷道:“这几年大秦仅是扩充军队、训练兵马,没打大仗,列国会否轻视了大秦的威望?” 魏冉笑道:“大王想要立威,实也不必非要打仗,可以试试别的途径。” 嬴稷纳罕道:“哦?舅父有什么好主意?” 魏冉道:“称帝。” 嬴稷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道:“不瞒舅父,寡人其实也动过这个念头,但如今这局势,东方列国的实力依然不可小觑,寡人若是率先称帝了,恐怕会遭到列国的联合讨伐。” 魏冉笑道:“这不难办,大王您再找个搭子,两人一道称帝,那样您就不是众矢之的了。” 嬴稷眼珠一转,问道:“舅父的意思是,寡人拉上田地共同称帝?” 第164页 魏冉道:“正是,齐王田地自高自大,想来不会拒绝这一提议,届时大王与田地皆有帝号,其余诸侯国便不会单单憎恨大秦。而田地称帝,一定会大大的激怒宋王戴偃。” 嬴稷哈哈笑道:“‘称帝’一事,原来全是为了对付齐国!” 魏冉微笑道:“大秦今时之盛势,海内佼佼,足见大王的雄才与功业已然凌驾于其他诸侯,大王乃是实实在在的华夏之帝,这地位根本无需区区一个称号来判定。而微臣知悉,大王心中更希望的,恰是寻找良机削弱齐国,乃至消灭齐国!” 嬴稷笑着颔首:“知寡人心意者,莫若舅父。” 遂尔,秦国使臣带了国书入齐,在临淄拜见齐王田地。 田地听完使臣来意、阅罢秦王国书,兴奋异常,便即同意与秦王嬴稷并称华夏双帝。 由于齐国地处东方,秦国在西方,所以齐王田地的称号是“东帝”,秦王嬴稷称“西帝”。 这两位国君称帝后,三晋、楚、燕、宋、鲁等国俱是愤怒,认为田地和嬴稷违制越礼、大逆不道。 赵相李兑又奔赴齐国,这次他没有直接面见田地,而是去拜访了齐国的客卿苏秦。 苏秦口才极佳,又深得田地宠信,故而李兑想请他出面规劝田地取消帝号。 苏秦呵呵笑道:“大王此刻正在兴头上,是听不进劝的,不过奉阳君放心,待大王的兴头一过,苏某自会进谏。” 李兑作揖道:“劳烦苏先生了。还有我们赵国与齐国结盟一事,也望苏先生能帮忙玉成。” 苏秦道:“苏某定当尽力而为。” 与此同时,宋国又发兵攻取了泗上一带的几个小国,这些小国原是长年尊奉齐国的。宋王戴偃号称“五千乘之劲宋”,几乎天天嘲骂田地:“田地那等鼠辈也敢称帝?真是天大的笑话!” 列国当然也诟骂嬴稷,但仅是诟骂而已,嬴稷毫不在意。 秦军照旧招兵买马的扩军,耐心休养、勤奋练兵。 军营中时常举行蹋鞠比赛和新兵摔跤比赛,白起和婷婷若有闲暇,就会一起坐在场外观赛。 有一员新兵的表现甚是出彩。那是个约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身长近八尺,虎背蜂腰,竦眉俊目,肤色稍为黝黑。他已连续三次在摔跤比赛中夺魁! 这第三场摔跤比赛,白起和婷婷正好来到场外观赛。 赛后,王龁将那少年领到白起和婷婷跟前,道:“起哥,嫂子,这小兄弟说与你们是认识的,非要来见你们一面。” 他刚说完这句话,那少年已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小可王陵,参见大良造!参见大良造夫人!” 白起点一点头,道:“你的身手不错。” 王陵双目炯炯放光,道:“谢大良造夸奖!” 婷婷蹙着细眉,喃喃道:“王陵……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王陵满脸堆笑的望着婷婷,激动的道:“仙女姐姐!四年前您在渭水救了一个男童,您还记得吗?那个男童是小可的弟弟王原!小可当时在渭水中参加竞泳赛!” 王龁右手按在王陵肩膀上,严肃的提醒道:“军营重地,别姐姐妹妹的瞎喊!” 王陵讪讪的向婷婷行礼致歉:“小可失礼了,请夫人见谅!” 婷婷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终于回忆起那日的情形,喜道:“哦!我想到了!那日渭水竞泳赛,你是游泳游得最快的那个!” 王陵欢呼:“正是了!正是了!” 婷婷慨然道:“哎呀,一晃已是四年过去了,你现下已长得如许高、如许强壮了!” 王陵两腮泛红,但因肤色偏深,红晕不明显,道:“夫人对小可家的大恩大德,小可全家永远铭记!阿原年纪尚小,还无法为夫人奔走,但小可已长大成人,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任凭夫人差遣!” 白起剑眉倏皱,搂在婷婷腰间的手臂不由得收紧。 婷婷爽朗的笑道:“我有我的夫君照拂着,平日里用不着差遣旁人。不过你既然已是秦军的战士,那么他日在战场上,我们便团结一心,共建军功吧!” 王陵抱拳道:“谨诺!” 王龁对王陵说道:“阿陵,你该归队了,过半个时辰你们还得训练骑射。” 王陵笑道:“王将军说的是。”遂向白起夫妇抱拳施礼,起身告退。 婷婷“嘻嘻”低笑,双臂抱住白起身躯。 白起也笑了,笑着吻了吻婷婷雪白的脸颊。 次年,公子柱年满十五岁,娶了同龄的楚女为妻,并搬出王宫,住进宫外的府邸。 此楚女姓芈名婧,长得高挑苗条、面若春花,是一位十分明丽的少女。她与太后是本家,言行又颇为伶俐,因此深受太后喜爱。 公子柱与芈婧一完婚,太后便要嬴稷赏赐给芈婧一个封号,为“华阳夫人”。 公子柱也非常钟爱芈婧,他将自己居住的府邸命名为“华阳府”。 这日,公子柱带着芈婧进宫拜望太后和唐夫人。四人在甘泉殿说了会儿话,太后要歇息,唐夫人便与儿子儿媳辞出甘泉殿,来到花苑。 只见一棵枝叶葱茏的银杏树下,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和两只小金丝猴,正围着一名娇俏的红衣少女追逐玩闹。五步开外,一位华服宫妃端坐在一张竹床上,左右各有一名宫女伺候,那宫妃正神态温婉的望着孩童与少女。 第165页 公子柱心弦剧颤,冲口喊道:“美人小姐姐!” 红衣少女回眸一瞥,连忙转身下拜,道:“唐夫人安好,柱殿下、华阳夫人安好。” 一只绿色的大鹦鹉飞下枝头,落在少女肩上,叫道:“唐夫人安好!柱殿下、华阳夫人安好!” 那坐在竹床上的宫妃也走将过来,携着两个孩童,朝唐夫人行礼。 唐夫人笑道:“希妹妹,小仙女,小公子,小公主,快快免礼了!” 婷婷道谢,缓缓站起身,两个孩童立刻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衣袖。这两个孩童正是希儿的儿女,嬴遐、嬴宓。 芈婧笑盈盈的向希儿施礼:“希美人好。”然后也向婷婷施礼:“美人小姐姐好。” 婷婷错愕道:“华阳夫人万万不可称呼妾身为‘姐姐’,这是有违礼数的!” 芈婧笑道:“阿柱喊你作‘美人小姐姐’,我自然也该喊你‘美人小姐姐’,嫁夫随夫嘛。而且美人小姐姐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个子又娇小,更似我的妹妹呢,我若按照辈分喊你‘婶婶’,那真是怪别扭的。我也不想喊你‘大良造夫人’,因为那样实在显得太见外了。” 婷婷雪腮微红,不知该如何接口。 嬴遐抓住婷婷一手,脆声笑道:“我们继续玩呀!” 婷婷点头答应,旋即与嬴遐、嬴宓退到了一旁。 唐夫人挽了希儿,两人坐到竹床上闲聊。 公子柱怔怔的站在原地,双眼望着弟弟妹妹与婷婷玩乐的情景,心中仿佛涌动着千层巨浪,不得平静安宁。 其实从他十三岁那年开始,唐夫人便谨遵礼法,不再带着他于后宫内随意走动,更未曾再带他去蒹葭殿,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约见婷婷,所以他与婷婷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而即使两人难得见面,他也再不能似从前那般拉着婷婷的衣袖撒娇卖乖,他甚至不能贸然的靠近婷婷。 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男女之防,知道要守礼,知道身为一名贵族公子应该具备怎样的修养与风度。 他如今的确是一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但他却深深的难过、由衷的悲伤! 他对婷婷绝无男女之爱的想法,他仅是喜欢这个美丽又亲切的“美人小姐姐”,在他心目中,婷婷是他的至亲之一,比他的亲生手足还要亲! 可他却再也不能与他的“美人小姐姐”亲近了! “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我为什么不能永远是个小孩子!”他不止一次的抱怨,痛心疾首,几度垂泪。 此刻,他望着无忧无虑、嘻嘻哈哈的弟弟妹妹,心底当真是无比的羡慕、无比的失落。 芈婧瞧见公子柱在发呆,遂半眯了凤眼、婉然而笑,将脸庞靠在公子柱颈边。 公子柱胸中一荡,颓唐的精神迅速振奋。 “长大成人,毕竟也是有好处的。有失有得,有得有失……”他淡淡而笑,伸臂搂住了芈婧。 在东方,宋国大军已将吞并泗上的所有土地,戴偃威胁齐王田地:“务须取消帝号,否则便是逼着寡人挥师伐齐!” 其实田地早就想收拾宋国,只不过田地认为宋国成不了大气候、而兵强马壮的赵国才是齐国的心腹大患,是故他一直把伐赵作为国家的首要战略。 但宋王此番挑衅,无疑是彻底的惹恼了田地,客卿苏秦眼瞅时机成熟,便进言道:“东帝,您与那嬴稷共同称帝,招致天下诸侯的怨愤,诚然不值当也。倒不如暂且去了帝号,重获诸侯们的信任,再集中力量攻打宋国。” 田地道:“寡人去了帝号,即是得罪了秦国,恐怕也不妥吧。” 苏秦笑道:“秦国离齐国甚远,就算那嬴稷恼怒,也不可能发兵打到这里来。而且您去了帝号,天下就只剩嬴稷一人称帝,那局势必然将是诸侯爱齐而恨秦,届时微臣正好可以去列国游说,煽动他们联合伐秦,待他们都忙于西征,就顾不上关照宋国了,咱们齐国便可趁机灭了宋国,岂不美哉?” 田地听罢此计,哈哈大笑,称扬道:“伐秦,灭宋,苏先生这招一石二鸟之计,着实高妙!” 苏秦又道:“为了显示齐国不与秦国同流合污的决心,还请东帝先与赵国结盟。” 田地想了想,道:“也罢,那戴偃太过嚣张跋扈,待寡人先灭了宋国,再转头对付赵国不迟。” 于是乎,田地取消“东帝”之号,照旧称“齐王”,并约赵王赵何在阿地会盟。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反秦 齐赵会盟的消息传到咸阳,嬴稷、魏冉虽暗中窃喜,但嬴稷仍是给赵何写了一封国书,指责赵相李兑破坏秦赵和睦,要求赵何撤了李兑的官职。 李兑得知此事,大为气恼,便亲自出使韩国、魏国,试图说服韩王、魏王反秦。 这日嬴稷在琼琚殿用午膳,吴夫人思量再三,终于鼓足勇气,伏在嬴稷腿边央求道:“西帝,请您不要为难妾身的母国。” 嬴稷饮下一爵温酒,冷笑道:“寡人只是建议赵王换个相国,怎的到了吴姬口中竟成了为难赵国?” 吴夫人垂着头,道:“当年沙丘之乱,李兑有恩于赵王,您如今要赵王罢免李兑,赵王是不会同意的,那样一来便等于是赵王也得罪了您,您生赵王的气,是不是就会发兵攻打赵国呢?” 嬴稷冷冷的“哼”了声,道:“吴姬,你对你的母国,当真是一片忠心啊!” 第166页 吴夫人道:“妾身不敢忘本。” 嬴稷又饮了一爵酒,然后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向门外。 吴夫人惊诧的道:“西帝,您的午膳尚未用完……” 嬴稷不理她,径自离开琼琚殿。 蔡牧没有立即跟上,他特意多待了片刻,皱着眉、压低着嗓门对吴夫人道:“吴夫人糊涂啊!您早就嫁来秦国、嫁给西帝为妃,您自然应当忠于秦国、忠于西帝!您对赵国有诸多记挂,那只能搁在心底,岂可张口言说?何况这些年西帝也未欺压赵国,反而是赵国多番闹事。唉,这些国政军政大事,本也不是您能过问的,可您偏偏要向西帝提及,这不是给您自个儿招麻烦吗!” 说完这番话,蔡牧发足疾奔,匆匆去追嬴稷。 吴夫人呆望着漆案上用了一半的酒菜,斯须,鼻梁一酸,泪雨泫然。 * 齐王田地与赵王会盟后,很快就调集军马,在泗上与宋军开战。齐军的实力强于宋军,是故只隔了两个月光景,齐军已从宋国手中夺过了泗上的大部分土地。 齐宋打仗打得激烈,鲁国、楚国、韩国、魏国纷纷警觉,就连赵国也派使臣来询问田地到底有何意图。 田地赶紧收兵,并催促苏秦:“苏先生赶快煽动他们去西征秦国,否则他们一直盯梢,寡人不便大举攻宋!” 岂料苏秦一脸不悦,道:“大王,微臣上个月刚说服燕王反秦,燕王好意派来一名将官协助齐军讨宋,您怎的把那将官给杀了?” 田地摆摆手,不以为然的道:“那个什么毛头将官,没半点军功名气,八成是来齐营骗吃骗喝的,寡人要他何用?” 苏秦道:“大王嫌弃那将官无才,辞了他便是,为何非要杀人呢?杀人事小,损了燕王面子事大,万一燕王震怒之下去投靠秦国,岂非坏了大王的计划?” 田地笑道:“寡人疏忽了。这样吧,假若燕王真的着恼,寡人一定向燕王赔不是!” 不过燕王姬职似乎脾气极好,非但没有为齐王杀害燕将一事谴责齐王,反而派使臣来道歉,称自己“择人不善”。 田地哈哈大笑:“这姬职果真是个懦夫,不敢得罪大齐!” 此后苏秦又前往三晋,在魏国大梁遇到了同是来此地做说客的老友李兑,两人目标一致,正好共谋大事。 于是两人合力说服了魏王与韩王反秦,再南下拜见楚王。 楚王的宠妃嬴珩道:“李兑和苏秦心怀叵测,大王可别着了他们的道儿啊!” 楚王暗忖:“秦军乃是虎狼之师,和秦军打硬仗,吃力不讨好,倒不如让他们双方先掐一阵,等他们斗得乏了,我大楚再伺机行动,捞些实惠。”遂拒绝加入反秦同盟。 李兑和苏秦原就看不起楚国,楚王拒绝联盟,两人也不强求。 遂尔,齐、燕、赵 、魏、韩五国组成反秦同盟,各自调集军马,准备西征。依着部署,五国联军将先在韩国成皋会师,再一同攻秦。 嬴稷闻讯,即命令白起、司马错、胡伤等名帅猛将率领重兵守卫边境,他本人也与魏冉、太后一道赴前线督战。 秦军的大营驻扎在伊阙以东的高地上,可远眺成皋。韩、魏、赵、燕四国的军队已陆续到达成皋,在成皋城西集结、安营。 四国主帅们聚在韩将暴鸢的大帐中会晤,魏将晋鄙不满的道:“齐国人怎的没来!” 李兑道:“老夫收到苏子来信,称齐军中出现疫病,故而暂时停在荥阳整顿。” 暴鸢道:“这……该不会是……齐军怯战的借口吧?” 晋鄙笑着睥睨暴鸢,道:“暴将军是在害怕么?说话都结巴啦!” 暴鸢脸皮颤抖,道:“前方不远……就是伊阙……当年秦军在伊阙做了什么……晋将军忘了吗?” 暴鸢这么一问,晋鄙的面色也一下子变得暗沉如死灰。 伊阙之战,白起率领十万秦军一举歼灭二十四万魏韩联军,这是华夏大地上千百年来最惨烈、最恐怖的一场战役!这样的战役,就算没有亲身经历、没有亲眼目睹,就算仅仅是听故事,也会令最勇敢的猛士心惊胆寒、毛骨悚然! 晋鄙抹了把额头,再咳嗽一声,道:“咱们四国联军,一共有四十万人马,再加上荥阳的齐军,总人数有五十万之众,比伊阙之战时足足多了一倍,所以咱们用不着心虚。” 赵将廉颇道:“依在下看,齐国的十万人,八成是靠不住了。” 晋鄙道:“那咱们也有四十万人,还不够好好的打一仗吗?或者你们赵国再调派个几万铁骑来支援?” 李兑“嗤嗤”冷笑,道:“晋将军,你以为我国的铁骑就跟贵国的步兵似的随便抓一群农夫就能充数?我国的每一匹战马、每一位骑手都须经过精心挑选、长期训练,金贵得很,哪能动不动就几万几万的随意调派!” 晋鄙怫然生怒,道:“我大魏的武卒亦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壮士!岂是你口中的农夫俗子!” 李兑讥刺道:“今日的魏武卒,不过是秦军的肉靶子耳!” 这时燕将乐毅来劝和,道:“奉阳君,晋将军,两位莫要争吵了。大敌当前,我等同盟友军应当团结和睦,共商破敌大计才是。” 晋鄙恶狠狠的瞪了李兑一眼,道:“老匹夫,晋某定要让你见识到大魏武卒的勇猛!”随后左手扶着剑柄、右手抱着头盔,阔步走出营帐。 第167页 * 傍晚,夕阳西斜,月影初升。 此时已是仲秋之季,阵阵暮风中带着绵绵的凉意。 白起紧紧的搂住婷婷,仿佛是害怕婷婷着凉,又仿佛是害怕婷婷被风吹走。 婷婷身穿漆黑色的铠甲,长长秀发用一根串了白玉珠的深红丝带扎成高高的马尾辫,显得英气十足。 但她的脸庞是那样的白嫩,笑容是那样的甜美,身姿娇小袅娜,楚楚惹人怜。 “婷婷,你还记得伊阙吗?”白起柔声问道。 “当然记得。”婷婷回答道,“六年前,你在伊阙打了一场大胜仗,而我就陪在你身边。” 白起笑道:“婷婷的记性真好。” 婷婷伸指刮了刮白起的下颚,俏皮的道:“我的记性是时好时坏的,唯有我人生中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事情,我才记得清楚深刻!” 白起朗声而笑:“哈哈,我荣幸之极!” 秦军吃完晚饭,两名哨探回报称成皋的魏军有异动。 白起向嬴稷请缨:“西帝,请让微臣前去应付魏军。” 嬴稷点头同意,道:“白卿家,寡人知道魏军不是你的敌手,不过今次情况特殊,你万勿出手太狠,只教他们知难而退就行了。” 白起道:“谨诺。”旋即向大帐外头走去。 婷婷步履轻快的跟在他身畔。 嬴稷呼道:“小仙女,你就别去啦,留在营中歇息歇息吧!” 婷婷转过身,抱拳一揖,道:“西帝好意,臣妇感激在心,但臣妇必须助夫君一臂之力。”说完就回身。 白起站在门帘外等待着,婷婷一走过去,他便攥住了婷婷的皓腕。 嬴稷心里又酸又苦,重重的吐出一口闷气。 魏冉微笑道:“西帝,待小仙女这趟回来,必定疲惫饥饿,您可得为她准备好美味佳肴啊!” 嬴稷顿时精神大振,“蹭”的从座位上站起,兴冲冲的吩咐蔡牧道:“你去火头营传旨,让庖厨制作葱烧海参、竹荪野鸡汤、桂花莲子羹、炙乳鸽!炙乳鸽记得要撒枯茗子末!” 蔡牧笑嘻嘻的揖道:“谨诺!谨诺!” * 这夜子时,晋鄙带了一支八千人的武卒队离开营寨,打算偷袭秦军。乐毅来劝阻道:“晋将军,你莫要与奉阳君置气!” 晋鄙冷笑道:“那老匹夫当众讥嘲魏军,晋某身为魏军主帅,岂能无动于衷?何况我等声势浩大的联合伐秦,到了秦人眼皮底下却缩步不前,岂不是给秦人看笑话么?我大魏万万丢不起这个脸!” 乐毅道:“晋将军,你即使要与秦军作战,也应该先仔细部署一番。你现下只带了这八千武卒,绝不足以与秦军缠斗!” 晋鄙道:“晋某也不是去和秦人死斗,只去秦营射几波火矢,扰一扰秦人。” 乐毅叹道:“秦军戒备森严,恐怕不会让晋将军如意,晋将军还请三思而后行!” 晋鄙苦笑道:“乐将军关心晋某、关怀友军,晋某十分感谢。然而晋某主意已定,便是今夜丧命,亦无怨无悔。”语罢,扬鞭策马,率队西奔。 乐毅无可奈何,只得回到自己的燕军营寨,通知将士加强营地防备。 暴鸢、廉颇也和乐毅一样做了防御部署。 他们担心晋鄙把秦军招来。 其实如果晋鄙真把秦军招来,以四国联军的总兵力,协同合作、共战秦军,联军是颇有优势的。但四国各怀心思、各有盘算,却是并未真正的同仇敌忾。他们本来谁也不肯首攻,赵、魏、韩三国军队更是互相盼着别家先去试碰秦军锋芒,李兑出言讥讽晋鄙,正是激将之法。对李兑来说,魏军的死活并不重要,他甚至盼望着魏军被秦军屠戮,因为魏国的衰弱正有利于赵国争霸。但倘若魏军引来秦军进攻成皋,那就很有可能损害赵军军力,故而李兑也是夜深未眠,全力协助廉颇部署。 隔不多时,联军听到远方传来马嘶虎啸人嚎的声响,西边的山野里隐隐冒出红彤彤的火光、灰蒙蒙的烟尘。 乐毅、廉颇、暴鸢都打醒十二分精神,披坚执锐的坐在战马上。 又过了片时,远方的马嘶人嚎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有大队的人马在往成皋这边狂奔而来。 乐毅、廉颇便即带领部众前去察看,发现那些狂奔的人马乃是溃退的魏军。 晋鄙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的骑马冲入乐毅的部队,对乐毅道:“快……快回大营!” 乐毅有些狐疑,但还是同意了。燕军护助惊慌的魏军撤向成皋,廉颇领着两千铁骑依然留在原地。 丑时三刻,赵军的两千铁骑也回到成皋。廉颇下马,阔步走进暴鸢的营帐,李兑、乐毅、晋鄙均已在场。 “秦军没有追来。”廉颇道,“诸位暂时可以放心。” 暴鸢长吁了一口气,死灰般的脸孔上渐渐恢复血色。 晋鄙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右手拿起案上的一只酒壶,仰面“咕嘟咕嘟”灌下半壶浊酒。 李兑交抱着双臂,阴恻恻的笑道:“晋将军这是借酒压惊乎?” 晋鄙也不出言反驳,自顾自放下酒壶,沉沉的叹息一声。 乐毅问道:“晋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八千武卒偷袭秦军之后遭到了秦军的追杀吗?” 晋鄙嘴角瑟瑟颤抖,脸上突然呈现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似惊似恐,亦怒亦惭。良久,他又叹息一声,才缓缓说道:“事已至此,晋某也不介意在诸位面前丢人了。晋某率领的八千武卒还没杀到秦军大营前,就在半路中了白起的埋伏。” 第168页 李兑忍俊不禁。 暴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白起……” 廉颇为人忠厚耿直,便宽慰晋鄙道:“晋将军能从白起手里逃生,又带回了五千名兵士,也算难得了!” 晋鄙“嘿嘿”发笑,两眼却通红含泪,道:“晋某这一遭,简直比全军覆没还丢人!” 廉颇纳罕道:“这怎么说的?” 晋鄙道:“我军在半路上中伏,秦军射了一波火矢,打乱了我军的阵脚。不过火矢的数目不多,且只射了一波,实也算不得啥大不了的事情,我军没多少伤亡,晋某也依旧可以指挥整队。然而……然而就在晋某指挥整队的时候,秦军冲出来一队骑兵,也就二三十骑,外加一只老虎,在我军的阵中乱冲乱杀……乱冲乱杀,乱冲乱杀!” 他连着说了三遍“乱冲乱杀”,显然是对之前遭遇的险情心有余悸。 但廉颇却更困惑了,道:“晋将军你没看错或者记错?二三十骑在你八千人的兵阵中乱冲乱杀?还有一只老虎?” 晋鄙道:“晋某没看错也没记错,是那白起亲自带领的骑兵小队,撑死也就三十骑,也确实有只老虎,那老虎还披着甲胄呢。” 廉颇道:“在下听到了虎啸,只当是山林里的野虎。不过秦军的骑兵队当真只出动了三十骑?” 晋鄙叹道:“廉将军,晋某晓得你在想什么,你是觉着晋某凭着八千武卒,绝不应该收拾不了区区三十员骑兵,更不应该仓皇溃退。但是……但是……当时的情形,真的是吓坏了我们所有人!那三十员秦军铁骑个个奋勇至极、所向披靡,谁也抵挡不住啊!尤其是白起,他杀人就跟斩瓜切菜一样,还有他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冲杀人群仿若割草!不是晋某故意要夸大,这两人简直就是两辆刀轮战车!” 听着他这番叙述,在场众人的脸色都不禁变得严峻,李兑也不再讥讽晋鄙。 他们皆是当世名将,有着丰富的战场阅历,战役中的一些事情,在寻常人听来未免怪诞离奇、不可相信,但睿智的名将们一思考、一分析,往往能推敲出其中的奥妙。 两军交锋,能震慑敌军的,不仅是众多的兵马、精良的武器,有时候,一名神勇无敌的猛将,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白起恰是这样的猛将! 李兑眉头微拢,问道:“晋将军,你方才说什么……小姑娘?老夫没听错吧?秦军还征女兵了?” 晋鄙眼睛一眨,脸上隐约露出笑意来,道:“确实是有一个小姑娘,当时地上有火堆,晋某看清了她的模样,她长得可标致了。她拿着两把怪异的兵刃,和白起一样武功高强,像一辆刀轮战车。不过她的心肠比白起要好得多,因为她没对晋某下杀手,所以晋某才有机会逃生。” 李兑唏嘘着摇了摇头,道:“依老夫看,你是被白起吓傻了,生出幻觉了!” 乐毅笑道:“乐某倒觉着晋将军所言非虚,那名女子定是白起的妻子。各位也应有所耳闻,秦将白起有一位贤妻,不仅姿容绝美,而且武艺超群。” 李兑道:“女人怎么可以上战场打仗啊?” 乐毅笑道:“奉阳君可知前朝的贤君武丁有位妃耦妇好,文能辅世长民、武能带兵开疆,真真是一位英雄豪杰,许多男儿大丈夫也是望尘莫及的。” 李兑冷然道:“嘁,牝鸡司晨!” 暴鸢突然嚷道:“哎!诸位怎么开始聊女人了?你们就不忧心秦军打来?” 乐毅气定神闲,道:“乐某原先的确是心中担忧,不过听完晋将军一番讲述,乐某可以推断,秦军此次并不想与我等大动干戈,否则的话,按照白起的行事习惯,他是不会给晋将军和五千魏武卒留活路的。” 廉颇颔首:“不错,在下也是如此认为。” 暴鸢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廉颇道:“继续加强守卫,等等看秦军再有什么动作。” 晋鄙恍然想到一件事,问李兑道:“奉阳君,你和苏子相熟,你可知齐国到底有什么打算?齐军还来不来成皋了?” 李兑撇撇嘴,道:“老夫又不是苏子肚里的虫,哪能事事尽知?”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老夫也是该派人去荥阳探探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 史料记载的这次五国伐秦,五国联军与秦军并未发生实际冲突。本小说为了增加戏剧效果,yy了一场小规模战斗。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掌谱 次日上午,西帝嬴稷嘉奖了前夜战退魏军的二十五名英勇骑手,白起、婷婷、王龁、司马靳、王陵、蹇百里等人皆获得了赏赐。出于鼓励新兵的考虑,嬴稷升王陵为伍长。大猫也参战了,嬴稷赏给它两只大肥羊。 午后,大部分将士都在营寨内休息。婷婷觉着无趣,就拉着白起到一处空地上练武。 这三年时光里,婷婷将本门的武学进行改良,以便于男子修习。她本门的武学分为外功和内功,外功即是各路招式,她每每参究有成,改出新的招式,都会让白起试招,再和白起拆招,白起不仅认真配合,还热心思考,给婷婷提供了许多正确建议。 内功方面,婷婷也已改良了一些法门。但是如要真正学习此内功,在入门阶段需花费至少一年光景、心无旁骛的静修。而白起平日须处理军务,又得照顾婷婷,自然就无法尝试修炼这门内功。婷婷心想:“老白天生神力,本也不必修炼什么内力。”是以也未要求白起帮着一道研究内功。不过白起虽然自己没有修炼内功,却仍会在婷婷遇到疑难时,从旁提出一些见解,给婷婷参考。 第169页 这时两人在空地上演练的正是一套外功掌法,婷婷依然用原来的招式,白起使的招式则是改良之后的。 许多将士围了过来观看,只见两人身法迅捷、动作飞快,直是如风如电!更绝妙的是,两人的招式虽颇有相似、俨然本家同路,但白起沉雄稳健、婷婷飘逸轻盈,恰是一个刚毅、一个柔灵,搭配得极是和谐悦目! “好!好!好!”将士们纷纷鼓掌喝彩。 午睡的嬴稷被吵醒,气得要大发雷霆。蔡牧禀道:“大王,是大良造夫妇在演示武艺。” “哦!原来是小仙女!”嬴稷怒气骤消、困意全无,兴致勃勃的穿戴整齐,健步走到帐外,也要去观看。 蔡牧先小跑过去开路,嬴稷远远望见婷婷灵巧翩跹的倩影,已是心醉,拊掌高呼道:“妙极!妙极!” 众人急忙下跪道:“西帝万岁!” 婷婷和白起也同时收招,朝嬴稷行礼:“参见西帝。” 嬴稷笑呵呵的道:“大家都平身!” 白起扶着婷婷站起,道:“谢西帝。” 魏冉从人群中奔至嬴稷跟前,躬身作揖道:“臣等打扰了西帝午休,望西帝宽恕。” 嬴稷笑道:“一直睡着也怪没意思的,还不如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魏冉道:“西帝宽仁!” 嬴稷走到婷婷面前,眉开眼笑的道:“小仙女,你武功那么好,不能只教给白卿家,你可否也传授我几招,助我强身健体?” 婷婷微笑道:“臣妇和老白整理了一套‘秋风落叶掌’掌法,已是完善,男女皆可修习,西帝如有兴趣,臣妇可将掌谱献给西帝。” 嬴稷伸指刮着额角,支支吾吾的道:“小仙女,你……不亲自教我吗?……我担心我资质平庸……学不会。” 婷婷爽朗的道:“西帝您处理复杂的国务尚且游刃有余,区区一套掌法岂能难倒您呢?” 嬴稷心中虽有失望,但陡听得婷婷出言赞美,又无限的兴奋,灵机一动,问道:“那掌谱是小仙女亲笔写的吗?” 婷婷点头道:“是的,臣妇将个中诀窍写得很是详细。” 嬴稷笑道:“那就好!” 于是婷婷和白起回到自己帐中,取了一卷帛书,出来献给嬴稷。 嬴稷小心翼翼的展开帛书来阅览,笑着称扬道:“小仙女写的字真娟秀,画的小人儿也精致!” 婷婷谦笑道:“西帝谬赞了。” 魏冉低声对嬴稷道:“西帝应该将小仙女的亲笔墨宝仔细的装裱一下,以免损坏。” 嬴稷颔首道:“舅父说得对!”随即吩咐蔡牧:“你去找些美观的材料,拿到寡人帐中,寡人要亲手装裱。” 蔡牧立刻去办。 嬴稷笑眯眯的对婷婷道:“小仙女,我先回去装裱这掌谱。” 婷婷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的向嬴稷施了一礼。 嬴稷和魏冉一道离开后,王陵和蹇百里凑上来,道:“属下也想学习‘秋风落叶掌’!求白将军与夫人恩赐秘笈!” 婷婷道:“这种外功招式并不难学,不一定非要背诵秘笈。我和老白平时在军营演练,你们在一旁看着学就行。” 王陵和蹇百里喜道:“多谢夫人!” 白起轻轻揉抚婷婷玉肩,道:“婷婷这么热心的收徒弟啊。” 婷婷偎入白起怀中,道:“我这算不得收徒弟,只不过是让大家多练些武功罢了。如果大家的本领更高强了,打仗也能更顺利嘛。” 白起搂紧婷婷娇躯,笑道:“婷婷言之有理。” * 五日后,李兑的下属在荥阳探完消息,回到成皋。当天下午,李兑召集暴鸢、晋鄙、乐毅至赵营议事。 李兑的脸色很难看,道:“老夫要告诉诸位一个坏消息,荥阳的齐军已撤走了一半,余下的也将不日撤离。” 话音一落,暴鸢和晋鄙暴跳如雷,喝道:“齐国这算什么意思!当初使劲鼓动我们联合伐秦,现下他们却第一个退缩了!”晋鄙质问李兑:“奉阳君,你们赵国和齐国是会盟过的,当日也是你和苏秦一齐游说了我们大王,现在齐军中途撤军,你是不是应该给晋某和大魏一个解释?” 李兑两眼一翻,冷笑道:“晋将军你要什么解释?毁弃盟约的是齐军,又不是赵军,老夫还不是一样被齐人摆了一道?” 乐毅急忙打圆场,道:“两位且勿争执,目下我等须先弄清齐军为何不告而撤。” 李兑道:“依老夫猜测,齐王必定又在和宋王较劲了。” 暴鸢骂道:“田地忒也卑鄙狡猾!他捣鼓这么个反秦联盟,嗾使我们攻打秦国,他自己却趁机在东面攻打宋国,这分明是想趁我们四国不备,独吞了宋国啊!我等万万不能让田地奸计得逞!” 廉颇道:“然而我等眼下的处境甚是尴尬,倘若我等就此率众东行、干涉齐宋之争,这兴师动众的联合伐秦之举便是无果而终了,难免落为天下人的笑柄。” 暴鸢心弦绷紧,道:“廉将军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和秦国打一场硬仗?” 廉颇道:“廉某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乐毅微笑道:“齐国若真的在和宋国打仗,想必秦国也不会坐视。我等还是继续在此安静的多待几日,乐某估摸着,秦国会来与我等议和。” 李兑点头,道:“老夫同意乐将军的说法。如果齐王不义,秦国绝不会错过这一反齐良机,而秦国想要反齐,则必须借助我们四国之力。我等便在此静候着,并着人再去东方打探一番。” 第170页 暴鸢、晋鄙附议。 * 又过了五日,秦军和联军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果然齐军和宋军在东方激烈交战。 嬴稷欣喜,遂与魏冉商量着要和三晋及燕国结盟,共同讨伐齐国。 午时,魏冉被传唤进太后的锦帐内用膳,席间,太后问到嬴稷的谋划,魏冉一一解说。 太后蛾眉稍蹙,道:“别的都无妨,只一条,稷儿要向韩王魏王推荐成阳君出任韩魏两国的相国,哀家觉着并不妥当。” 魏冉道:“成阳君乃韩国公子,三年前曾奉韩王之命来向大秦献地,言辞之间对大秦很是称颂,所以西帝想着由他出任韩魏的相国,免得这两国国君他日再受李兑、苏秦之流的唆摆。不过长姐认为此议不妥,必然也有长姐的道理,还请长姐细说。” 太后笑道:“昔年成阳君心向大秦,哀家亦有耳闻,可也正是他的这份心思,引得韩王不悦,以致他在韩国受到排挤,而当时大秦并未收容或帮助他,他不得不出走齐国,如今他是否仍旧心向大秦,却是未知了,稷儿有意提拔他做韩魏相国,他也未必能领稷儿的情。” 魏冉点了点头:“长姐的这番顾虑,倒也有理。” 太后续道:“还有韩王和魏王,这两人对大秦、对稷儿心怀怨恨,岂会同意任用稷儿举荐的人?更何况成阳君自身也算不得什么贤才。” 魏冉微微生笑,道:“外弟明白了,外弟一定向西帝转述太后之意。” 于是魏冉用完午膳,再到嬴稷的王帐中去。 嬴稷正伏在床上津津有味的阅览“秋风落叶掌”掌谱,听罢魏冉一席话,他头也不抬,笑语道:“就依了母亲,不向韩王、魏王推荐成阳君。呵,这本来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情,难为母亲操心了。” 次日天明,魏冉携带国书前往成皋外的联军大营,白起夫妇和二十员铁骑武士一路随行护卫。 到了成皋,李兑先出来相迎,魏冉下马揖道:“奉阳君,幸会幸会!” 李兑内心十分忌惮、厌恶秦国君臣,但此际又不可失礼,只得笑着拱手道:“呵呵,穰侯大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哉!” 白起和婷婷也下了马,将武器交给武士保管。王陵擎着白起的长戟,蹇百里捧着婷婷的两柄双刃戟。 李兑的腿脚有些发抖,因为白起的神情气势透着森寒冷酷的杀意。但李兑又忍不住的偷瞟白起身旁的婷婷,暗忖道:“这定然就是白起的妻子了。如此水灵秀美的女孩子,若是在赵国,我千方百计的也要收了她!可惜她偏偏是秦人的妻子,偏偏嫁给了白起!” 李兑已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但人老心不老。 魏冉道:“魏某今次前来是要与四国名帅们商量要事,不知其他几位将军人在何处?” 李兑道:“他们都在暴鸢的大帐里,你们随老夫过去吧。” 魏冉笑道:“有劳了。” 婷婷乌眸眨动,骋目环视四周。 白起轻拍她肩膀,问道:“怎么了?” 婷婷微微一笑:“没什么。”心中却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感。 魏冉、白起、婷婷三人跟着李兑走进暴鸢的大帐。 廉颇、乐毅抱拳礼揖。 晋鄙心虚,先抓耳挠腮的别扭了一会儿,才躬身抱拳。 暴鸢自然也行了礼,但他畏惧白起,因而特意站在廉颇粗壮的身影后面行礼。 李兑瞧着晋鄙、暴鸢这般模样,心里又生出鄙夷之意。 魏冉不管这些,潇洒的呵呵笑道:“诸位在此地驻留多日,着实辛苦也。然而诸位应已获晓,那齐国正趁着诸位西征之际,单独与宋国开战,企图独吞宋国的领土和财富,啧啧,诸位此次当真是被齐国给诓了呀!” 廉颇道:“齐国固然无道,但秦君称帝,亦是逾制越礼,穰侯莫要五十步笑百步。” 魏冉从容的道:“西帝之号,仅是个名头罢了,我们西帝本人还真不稀罕此号。”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嬴稷御笔所写的国书,“西帝有言,既然称帝一事引得列国诸侯不服不快,伤了秦国与列国的和气,那便取消帝号。” 李兑、廉颇、乐毅、晋鄙、暴鸢五人俱是惊讶,他们万没料到嬴稷竟会这么轻易的撤去帝号。 魏冉又道:“秦王还有言,将温、轵、高平三地归还魏国,将王公、符逾归还赵国,以表大秦对列国的友好之意。” “哈?你说什么?”晋鄙喜出望外,“你们秦国要把温、轵、高平还给大魏?” 魏冉笑道:“正是。” 晋鄙哈哈大笑,抱拳道:“秦王果真比那齐王厚道多了!”他脑海中已浮现出回朝之后,他向魏王领赏的情形。 李兑虽不似晋鄙那般兴奋,甚至怀疑此乃秦国诡计,但一想到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对付齐国,便也欣然接受了秦国之议。 暴鸢最是郁闷,三晋的赵国、魏国都得到了秦国归还的土地,唯独韩国没捞着任何实惠,他颇为不服。然而他并不敢与魏冉争辩,因为他畏惧白起的威势。赵国、魏国素来蔑视韩国,是以李兑和晋鄙这会儿也不帮暴鸢说话。 乐毅所属的燕国与秦国离得远,多年来未曾交战过,因此不必计较土地得失。 魏冉和联军将帅洽谈得非常顺利,联军同意从成皋撤退,并允诺向各自君上进言,联合秦国、共讨齐国。 第171页 既已化敌为友,东方四国各位将帅的心情也就不再紧张。 廉颇和乐毅素日钦佩白起的兵略,今日一见,更觉白起威风凛凛、气概不凡,诚然是一位英雄豪杰!而他们常常听闻白起有一位美貌的娇妻,今日目睹其芳容,不禁心中感叹:“这等秀丽可爱的小美人,真真是世间罕见!” 晋鄙眉开眼笑的走近婷婷,抱拳施礼道:“姑娘……哦不,夫人,你还记得在下吗?那天晚上,你饶了在下的性命,在下感恩于心、永世不忘!” 婷婷淡眉微蹙,道:“妾身不记得将军。” 晋鄙不急也不恼,仍是笑着,抬手将自己的鬓发扯乱,又往脸上搽了一把土,道:“这个样子呢?夫人记起来了吗?” 婷婷被他逗乐了,不禁浅浅的一笑,道:“妾身似乎有点记得了。” 晋鄙顿觉心暖目眩,激动的道:“太好啦!在下乃是魏国上将晋鄙!” 白起握住婷婷雪白的纤腕,眼中锋锐的寒光凌厉的扫向晋鄙。 晋鄙惊骇,立即后退三大步,随后朝着婷婷又施了一礼。 一旁的李兑低声嗤笑道:“晋将军好高的境界呀!挨了人家的打,还跟人家套近乎!” 晋鄙自顾自的高兴,不理睬李兑。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秦国宣太后的事迹见于《战国策·卷五·秦策三·五国罢成皋》 第70章 第七十章,示警 与联军洽谈完毕,魏冉和众下属离开成皋,返回秦营。 行至一处山谷里,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婉转的女子语声,道:“小师妹,请留步!” 队伍最后的两名秦军骑手没听清楚,以为是来了什么不速之客,警觉的举起长矛,欲出招拦截。 那女子的身影迅快飞近,手里挥出一条长长的绳鞭,“砰砰”两声,拨开两名骑手的长矛。 王陵、司马靳、蹇百里三人见状,便即调转马首,要去队尾支援,婷婷喊道:“诸位且慢,那是我的师姐!” 三人提住马缰,回首道:“哦?是夫人的师姐?” 白起和魏冉皆皱着眉:“不会是那恶毒的歹人来了吧!” 婷婷摸了摸赤烨的脖子,赤烨温顺的转过身,缓步走向队尾。 白起立刻让墨宇也转向,左手一伸,攥住婷婷右腕。 魏冉亦拍马赶上。 只见队伍后方站着一名身穿青色衣裳的美貌女郎,并不是智筘。 魏冉情不自禁的笑道:“哟,小仙女的师姐个个都是大美人啊!这位大美人乍一看虽不及智筘秾艳,但身形清瘦、慈眉善目、气质恬淡,倒似是比那智筘更可喜些!”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小声,纯粹是自言自语,周围的人皆未留意。 白起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婷婷,而婷婷却望着那女郎,笑吟吟的道:“吕师姐,原来是你呀,怪不得刚才在联军的军营里,我就觉着好像附近有熟人。” 那女郎也笑着道:“小师妹,多年不见,我们能一块儿说几句话吗?” 婷婷爽快的答应:“好啊!”遂向白起和魏冉说道:“老白,穰侯,这是我的师姐吕薇。”再指了指白起,对那女郎道:“吕师姐,这是我的夫君白起。”又看着魏冉:“这位是秦国相国。” 吕薇端严恭谨的朝白起和魏冉行礼。 魏冉笑眯眯的拱手回礼。 白起把脸凑到婷婷耳边,道:“婷婷,我们应该赶快回营,不要耽搁。” 婷婷道:“我与师姐说几句话罢了,耽搁不了多久的。”语罢,右臂倏甩,挣脱开白起的约束,然后跃下马背,轻步翩跹的走到吕薇面前。 白起无可奈何,只得与魏冉说道:“请穰侯先行,属下留在此地看护内子,一会儿再与穰侯会合。” 魏冉素来通情达理,遂允准了白起的请求。 吕薇拉着婷婷一手,两人走到一棵大松树下。 婷婷回首冲白起喊道:“老白,你稍等我片刻哦!” 白起没法不同意,他站在十步开外,心情惆怅的牵着两匹骏马。 婷婷转过脸,笑道:“师姐,我们真的好多年未见了!” 吕薇莞尔道:“是啦,这些年,我很是挂念师父与众位师姐妹。嘻,小师妹,你的样子仿佛一点儿也没变,没长高也没长胖,仍像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呢!” 婷婷小嘴一扁,道:“我倒希望我能长高些、长胖些……” 吕薇笑道:“你虽然没长高也没长胖,但你的身材确实比以前更娇娆了呢,眼神也比以前温柔多了,气色也更艳丽了,你的夫君一定非常的宠爱你!” 婷婷雪腮微红,既羞涩又甜蜜的道:“老白确实待我很好!” 吕薇笑着点头。 婷婷仔细打量吕薇,道:“师姐的气色也比当年更加温婉美丽,我猜师姐必定也嫁了一位好夫君吧!” 吕薇笑道:“小师妹猜的没错。正是因为我的这位夫君,我今次才来了成皋,有机会与你见上一面。” 婷婷乌黑的眼珠溜溜一转,道:“唔,如此说来,吕师姐的夫君应该是四国联军的某位将军咯?” 吕薇笑道:“属你最机灵!那你不妨再猜猜,我的夫君究竟是哪位将军?” 婷婷粲然:“这可不难猜,吕师姐当年是去了燕国,你的夫君当然就是燕国的将军乐毅。” 第172页 吕薇道:“果然又被小师妹猜中了!” 婷婷细眉轻扬,道:“四国那几位将军之中,也是乐毅将军与吕师姐最为般配。” 吕薇一双凤目秋波流动,问道:“这是为何?” 婷婷道:“赵国的奉阳君年纪太大,廉颇将军长得粗犷了些,魏国的晋鄙将军为人倒是有趣,但似乎不够威严,韩国的暴鸢将军亦是不够威严。乐毅将军就很不错,年纪不是那么大,长相英俊,谈吐温和,又不乏威严,是个好郎君呢!” 吕薇“噗嗤”一笑,道:“小师妹讲得还挺中肯!” 婷婷问道:“师姐此次是随乐毅将军一同来西征吗?” 吕薇叹道:“唉,你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们在华山时,每年到了夏天,师姐妹有人拍蚊子、打苍蝇,我见了那蚊子、苍蝇的死状,都要呕心老半天,我又哪能见得了战场上众人的厮杀伤亡?我夫君也了解我,所以我虽是个会武功的,但我夫君从不带我出征。这次我是听说五国伐秦,我担心我夫君在战场遇到小师妹,你俩拼杀起来,因此我偷偷的跟了来,盼着能从中劝解,好在燕军并未与秦军交战,实是万幸!” 婷婷笑道:“恩,能不打仗就最好了,我也不喜欢厮杀。”又好奇的问道:“吕师姐,你怎知我会在秦军中?” 吕薇握着婷婷双手,笑盈盈的答道:“世人传说,秦国大将白起的妻子是一位相貌秀丽、武艺高强的‘小仙女’,我听到这样的描述,就料着这位‘小仙女’定然是小师妹你!”话至此处,她两道弯弯的柳叶眉倏然一蹙,道:“而且,后来我遇到了智师妹,她也与我说了你和白起将军的婚事。” 婷婷一愕:“智师姐?” 吕薇点头,道:“我今天非要见你一面,其中最大的原故,便是我想提醒你留神,因为智师妹已在联络师父和其他的师姐妹一齐对付你。唉,我自己也嫁了个将军,因此我懂得你的为难之处,但师父和其他师姐妹就未必能体谅你了。” 婷婷听完此言,雪白俏丽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不瞒吕师姐,这些事情我都曾经思虑过。我已然杀死了很多人,我夫君杀的人更多,老实说,我也很担心遭到师父的责骂与师姐们的厌弃。唉,对于杀死敌人这件事,我心里实也不舒服,老白也不曾得意,个中为难与无奈,真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不过,杀了人就是杀了人,终究不是做好事,谁要由此责怪、怨恨我与老白,我不会怪他们,即便是有人要杀死我与老白、报仇泄愤,也全由得他们,但凭他们的本领了。” 吕薇道:“师父与别的师姐妹倒还罢了,她们皆是光明磊落行事的。我只怕智师妹找闽师姐出手,闽师姐为人阴狠,又擅长巫术和毒术,是最难应付的。” 婷婷微笑道:“恩,多谢吕师姐提醒于我。” 吕薇拍拍婷婷手背,笑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小师妹,你多多珍重。” 婷婷道:“诺,吕师姐你也要多多珍重!” 两姐妹挥手告别。 白起迫不及待的大步上前,双臂横抱了婷婷。 “婷婷,我问你,你刚才夸乐毅‘长相英俊,谈吐温和,又不乏威严,是个好郎君’,你是真心的吗?”白起目不转睛的凝视婷婷双眸,郑重询问。 婷婷呵呵而笑,道:“我那是实话实说,当然发自真心。” 白起英气的剑眉皱成了疙瘩。 婷婷笑得更欢:“哈哈哈哈,老白你发什么愁呢!我夸别人几句罢了,又不曾拿你去比较!” 白起庄严的道:“如果真的比较一下呢?” 婷婷笑道:“若是比试兵法和武艺,那还得在战场见分晓,不过我自己肯定是向着你的。”她故意兜着圈子说话。 白起两眼一眯,道:“别绕,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是要和别人比试兵法武艺,我是要你告诉我,谁是你心中更好的郎君。” 婷婷雪腮飞红,立时低下头,缄口不语。 白起的右手手指在婷婷右腋窝里挠了起来,道:“婷婷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婷婷受不住痒,“咯咯咯咯”笑了一阵,道:“好啦好啦!我说!我心中自然是老白最好,老白最英俊、老白最温和、老白最有威严!” 白起朗声追问道:“婷婷这是实话实说么?恩?”手指仍在婷婷腋窝里挠着。 婷婷笑得眼角垂泪,道:“必须是实话实说呀!我犯得着说假话恭维你么!哎呀呀……你快停下!” 白起这才停手,笑着用嘴唇吻干了婷婷眼角的泪珠。 婷婷举拳,在白起肩膀“咚咚”捶打两记。 白起道:“啧,婷婷老爱打我。” 婷婷嗔道:“老白!你忒也不像话!和无关的人也要斤斤计较吗!还借机欺负我!” 白起理直气壮的道:“我就是不喜欢听你夸赞别的男人!” 婷婷“嘿嘿”一笑,灵动的乌眸脉脉含情的望着白起。 白起俊朗的脸面上泛出火热的红晕。 婷婷惊道:“老白,这里是荒山野岭,不干不净的,你可别乱来!” 白起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住心神,道:“我明白,我先忍着,等到今晚,我们在营帐里,我再好好的‘疼爱’你!” 婷婷双眸狠狠的瞪视白起,却未反对。 第173页 白起腾身高跃,抱着婷婷坐上墨宇的马背。 “老白,我和师姐还说了其他事情,你也听到了吗?”婷婷问白起。 白起冷静的道:“我听到了,有恶人企图害你。没事,我会保护你。” 婷婷嫣然道:“恩,我相信老白。” 白起俯首亲吻婷婷的耳垂,笑道:“婷婷愿意与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我诚是洪福齐天啊!” 婷婷故作傲慢的“哼”了声,笑靥娇美无伦。 隔不多时,两人赶上魏冉的队伍。 魏冉问婷婷:“小仙女,你还有多少个师姐妹呀?” 婷婷答道:“回穰侯,妾身离开华山前,是师门里年龄最小的弟子,妾身当时一共有八位师姐。妾身离开之后,师父应又收了新弟子了,不过妾身就不认得她们了。” 魏冉笑道:“你的智筘师姐是晋地智氏的后人,你的这位吕师姐又是什么家世渊源?该不会是齐国旧王室姜姓吕氏的后人吧?” 婷婷好不惊讶,道:“咦?穰侯真给说中了!” 齐国国君本是姜姓吕氏,后来妫姓田氏夺权篡位,史称“田氏代齐”。 魏冉打趣道:“小仙女,你师父可是专挑贵族血统的美女收为徒弟吗?” 婷婷道:“也不尽然,妾身就不是贵族后人。” 魏冉哈哈一笑,道:“小仙女并不知父母身份,又岂能断定自己不是贵族之后?不过依我看,小仙女大概的确不是贵族,因为小仙女是仙人嘛,身份比世俗的贵族可要崇高多了!” 婷婷晓得魏冉这番话不可当真,但听在耳中,心情颇为欢畅,粲然道:“穰侯说笑了!” 魏冉道:“哪有?倒是小仙女你太自谦啦!”他的心情也无比欢畅。 山路东段,吕薇走得有些累了,步伐渐渐缓慢。 到了路口,她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穿着银色铠甲、器宇轩昂的男子身影,蓝色披风猎猎飞扬,左手牵了一匹白马。 她愕得一愕,怯生生的唤道:“夫君?” 乐毅微笑道:“薇儿,我隐隐觉着好像你也来了成皋,原来你真的来了。” 吕薇两腮浮红,婀婀娜娜的小跑至乐毅跟前,道:“夫君,妾身瞒着你,偷偷跟着军队来到成皋,你不会生气吧?” 乐毅轻执吕薇一手,道:“你既安然无恙,我也不必生气。” 吕薇婉然道:“妾身本是担心夫君与妾身的小师妹在战场相遇拼斗,你们两个谁有伤亡,妾身都会心痛难过。现在你们不用对峙了,真是谢天谢地!” 乐毅笑道:“据目下形势来看,我们燕军和秦军不仅不用打仗,甚至大有互助协作的可能。” 吕薇道:“那可真好。” 乐毅温和的道:“薇儿,我们的大军要离开成皋了,你与我一同回去吧。” 吕薇点头答应:“诺。” 两人遂骑上马背,往燕军营寨的方向而去。 四国的军队陆续拔营,从成皋撤离。 秦军休整了一晚之后,也于第二天黎明,班师返回咸阳。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私心 赵、魏、韩、燕四国与秦国议和之后,调转矛头讨伐齐国。这时候楚国也趁势发兵,加入联军之列。 齐军要同时对付宋、赵、魏、韩、燕、楚六国,实在力有不济,尤其是魏国和楚国的军队,借着地利之便和齐军打了数场硬仗,令齐军损失惨重! 齐王田地一看情形不妙,立刻收兵。 魏国和楚国既得了便宜,又不愿久战,遂就此撤军。赵、韩、燕三国亦不再与齐国纠缠,也陆续班师。 宋王戴偃在朝堂上洋洋得意的道:“寡人乃是华夏霸主之命格,天命所归,必将横扫列国,一统天下!区区田地能奈寡人如何!” 座下众臣齐声高呼:“万岁!万岁!” 多年前,宋国都城商丘的城墙一角有一小鸟窝中飞出一只鹑鸟,戴偃令太卜占卦,太卜道:“小鸟生大鸟,预兆宋国雄霸天下。”戴偃对这预言深信不疑,也因此越来越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甚至不顾天下大势,只将其他所有诸侯国视作奴辈。 今次列国联军逼退齐军,戴偃并未思考列国的真实目的,只沾沾自喜的道:“这些个小国家很识趣,懂得讨好大宋、讨好寡人!” 众臣了解戴偃的脾性,不敢以实话顶撞他,仍是齐声高呼:“万岁!万岁!” 齐王田地听闻戴偃的言行,气得要发疯。原本田地也不是非要灭亡宋国,但宋王戴偃愈发嚣张,田地生性高傲,如何能容让戴偃猖狂?遂下定决心,一年之内必须灭宋! 然而,倘若齐国再度发兵攻宋,列国必定又将干涉。齐国虽强,却到底还无法以一敌众。 田地召苏秦商议,问道:“苏先生可有策略?” 苏秦道:“大王,请允准微臣出使赵国。” 田地忧道:“齐赵之盟已毁,苏先生再去赵国游说,恐怕是徒劳了。” 苏秦道:“微臣心知此事艰难,但总要试上一试。列国之中,秦国军力最强,但秦国与齐国隔着千山万水,因此干预不了齐国用兵。剩下的诸国之中,则是赵国军力最强,而赵国由奉阳君李兑主政,所以微臣打算许诺李兑一些好处,让他劝赵王观望,莫要妨碍我们齐国行事。” 田地道:“那其他几个国家呢?” 第174页 苏秦道:“赵国不动,燕国、韩国这两个弱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至于魏国和楚国,虽然兵力不可小觑,但若真要与我们齐军死斗,终究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大王无需过于忧惧。” 田地颔首道:“是也,魏武卒早已不复当年之威,楚军多是愚蠢的蛮子,寡人何必顾忌他们。” 苏秦遂携带着丰厚的财帛,来到邯郸拜望李兑。 李兑在相府接见苏秦,苏秦献上厚礼,李兑冷笑道:“老夫虽非大富大贵之人,家中倒还不缺这些财物,苏先生的忙,老夫也是帮不上的,苏先生白跑一趟啦!” 苏秦深深一揖,道:“五国伐秦之时,齐国率先调兵攻宋,违背了盟约,更害得奉阳君遭到晋鄙、暴鸢之辈的非议,确实是齐国做得不妥,齐王心感愧疚,故而委派苏某送来薄礼,向奉阳君致歉!” 李兑道:“老夫可不信苏先生此趟前来只为道歉!” 苏秦笑道:“奉阳君智谋过人,自然什么事也瞒不住你。” 李兑肃然道:“齐王若再有攻宋、灭宋之举,我们赵国必将全力支援宋国!” 苏秦道:“宋国虽为本朝‘三恪’元老之国,但周天子早已失势,奉阳君又何必再去维护这腐朽王朝的尊制?何况如今的宋国王室戴氏本身也是夺权篡位的谋逆之辈,根本配不上当年的尊荣。” 李兑两眼一翻,不理会苏秦。 苏秦继续说道:“那宋王戴偃是怎样的为人,奉阳君你也清楚,诸侯们与他客气的时候称他为宋王,恼他了就骂他为‘桀宋’。唉,与其说戴偃是桀纣之辈,不如说他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疯子!他拿革囊装了血,悬挂起来用箭射击,谓之‘射天’,还用鞭子鞭打土地,谓之‘笞地’,并且砍了社稷之神的神位,再放火焚烧,这些灭天毁地的行径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他平日如何沉溺酒色、残害忠良,苏某已无需赘述,他甚至剖开驼背人的后背、斩断过河人的腿脚,以此取乐,宋国黎民百姓日日活在惶恐之中!”言至此处,苏秦的眼睛里已蓄满泪水,他抬袖一抹,才接着道:“齐王欲图灭宋,虽存私心,但也是受了宋国百姓的哀求,要为苍生除去戴偃这一暴君!难道奉阳君又忍心看着宋国百姓连年累岁的饱受戴偃凌虐!” 李兑嘴唇微撇,淡淡的道:“宋国百姓若是畏惧戴偃,迁入别国即可。” 苏秦叹道:“宋国土地丰饶、气候宜人,宋人自是不舍离去。” 李兑隐隐生笑,道:“这倒是实情,宋国的国土,当真都是好地方。” 苏秦目光骤亮,拱手作揖道:“奉阳君,其实齐王早有打算,只要赵国不阻挠齐军攻宋,待他日齐国吞并了宋国,齐王愿让出宋国西北一百里土地,送给奉阳君以作谢礼!” 李兑耳闻这一提议,私心大动:“我年事已高,须得考虑辞官之后的养老事宜,我若能得到一片富饶的好地儿,将来就可在那里颐养天年,快哉快哉!”便答允苏秦,赵国绝不干涉齐宋之争。 苏秦回到临淄向齐王复命,齐王十分满意,下令筹备战事。 其时临淄“稷下学宫”的名士学者们都反对齐王再度兴兵伐宋,朝廷中也有大臣劝谏齐王三思,但齐王心意已决,谁也动摇不得! 过了没多久,燕王姬职遣人送来书信,称燕国赞成齐国灭宋,齐王更是欣喜! 次年春,齐军开始攻打宋国。 赵国与燕国果真未有声讨或阻挠齐国,魏、韩、楚三国也只在静观。 秦王嬴稷想着去年为了瓦解五国同盟曾归还给赵、魏两国部分土地,而今赵、魏两国又似不与秦同心,不免愤懑,遂派大将司马错领军在河内与魏军交战,又派使臣赴邯郸面见赵王,称“李兑奸臣因私废公,不可再为赵相”。 秦军、魏军在河内打了一个多月,魏军疲敝。魏王心想:“在西疆与暴秦较劲原是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去东方齐宋战场上伺机取利。”于是将安邑献给秦国,请求秦王停战。嬴稷重获安邑,倒也愉悦,同意秦魏暂时休战。 而赵国方面,奉阳君李兑掌握朝中大权,又对赵国有功、对赵王有恩,赵王当然不能罢黜李兑。嬴稷大为恼怒,道:“赵何姑息养奸,当真要受些教训才知明辨是非!”下令白起点兵,准备攻打赵国。 消息传到后宫,吴夫人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就要去央求嬴稷收回成命。琼琚殿的宫女拖住她,道:“夫人忘记蔡牧大人的话了吗?您不能向大王言说这些事情啊!” 吴夫人惕然,忖道:“是了,我若再惹得大王生气,不就成了火上添油吗……”但她又真的很焦急,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的流。 而突然之间,她想一到个主意,便是找君上最为宠爱的女人去说情。当年嬴稷派人捉拿了齐人田文,将其囚禁在大牢内,田文托人买通嬴稷的一名宠妾说情,嬴稷听了宠妾的枕边软语,真就下令释放了田文。这其中还有“鸡鸣狗盗”的传奇故事,说的是田文的门客扮成狗,潜入咸阳王宫库房内偷出一件稀世白狐裘,送给那宠妾,那宠妾才替田文说情,后来田文出函谷关时,又有门客学鸡鸣,使函谷关守将提前开关放人通行。 于是吴夫人来到蒹葭殿,欲请求希美人向嬴稷进言。 这日碰巧婷婷也在蒹葭殿,她吹着青玉笛子,希儿击筑,嬴遐和嬴宓击缶,四人玩乐得正欢。 第175页 吴夫人等不及宫女通传,径直走进殿内。希儿和婷婷连忙放下乐器,朝吴夫人行礼道:“吴夫人安好!”嬴遐、嬴宓这两个孩童也跟着行礼。 吴夫人扑到希儿跟前,道:“希美人不用多礼了,本宫还有要事求你相助!” 希儿见吴夫人美目噙泪、神色慌张,约莫猜到其来意,遂先示意小鹃带嬴遐和嬴宓去内殿回避,然后将吴夫人请到案前就座,小葵奉上温热的橘皮茶。 吴夫人哪里顾得上喝茶,抓着希儿双手央告道:“希美人!我求你帮帮我!你帮我劝劝大王,劝他不要攻打我的母国!” 希儿蛾眉深蹙,温婉的道:“吴夫人抬举妾身了,妾身仅是一名寻常的妃妾,焉有本事能劝大王更改国策?” 吴夫人泪雨潸潸,道:“你是这咸阳王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你与大王说一句话,胜过我说一百句。大王……大王以前也是听从过宠姬之言的……” 希儿拿了一方巾帕,递给吴夫人擦拭眼泪。 小葵忍不住插嘴道:“还请吴夫人宽恕奴婢多舌。据奴婢所闻,早些年大王确实听了一位良人的枕边风,释放了罪臣田文,但这件事之后,大王非常后悔,盛怒之下,便再也没宠幸过那位良人。如今吴夫人要希美人去给大王吹枕边风,这不是让希美人拿自己的前程去冒险吗?还有小公子和小公主,也是会受到牵连的!” 小葵虽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婢,说出来的话却颇为在理。 希儿道:“此等国家大事,吴夫人与其找妾身这个无用之人相助,倒不如去甘泉殿请求太后出面。大王孝义,太后之言,大王常常是听从的。” 吴夫人摇一摇头,道:“太后连她自己的母国都不顾惜,又怎能怜悯我的心境……”她抽噎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投注到婷婷脸上,颤声道:“大良造夫人……我……我晓得你是大王最钟爱的人……你……你可否帮我……”她显然是急糊涂了,讲话已没了轻重。 婷婷心底一慌,乌眸瞪得圆圆的、呆呆的,雪白的腮颊微微泛红。 她有敏锐的“灵感”,因而一早就察觉到秦王嬴稷对她怀有特别的“善意”,但她只当那是嬴稷感念“救命之恩”,她从不曾多想,也不愿意多想。 然此刻吴夫人焦急之下口不择言,这情形着实尴尬得紧。 婷婷低下头,谦恭的道:“吴夫人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您方才那番话,妾身担当不起。” 希儿抚着婷婷肩峰,一面对吴夫人道:“吴夫人,您不可以在人前妄议大王的心思,这万一传到大王耳中,恐会对您不利。” 吴夫人不再言语,双手捏紧巾怕,呜呜咽咽的悲泣。 希儿和婷婷一块儿安慰吴夫人,吴夫人坐了片时,便回去琼琚殿。 婷婷仍是心中不安,挽着希儿胳膊道:“希姐姐,吴夫人方才说的话,你可别在意呀!” 希儿拍拍她手背,笑道:“那些话,咱们权当吴夫人从未说过。唉,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操持忙碌,何必无端多添烦恼。” 婷婷舒眉一笑,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田文,即孟尝君。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赵国 华夏大地,烽烟四起。 东方,齐国大举攻宋,魏国、楚国也陆续调兵加入战局。 西方,白起率领十万秦军伐赵,赵王从邯郸派出铁骑支援各地守军。 赵国的铁骑受过“胡服骑射”的训练,且与北方匈奴骑兵争斗过,战力之强、战术之精、战意之高,远胜韩、魏、楚三国的军队,乃是秦军所遇的最大敌手。 但秦军并不畏惧赵军。 秦军弩骑在白起的指挥下,与赵军铁骑对战数场,秦军未尝一败,赵军只能且战且退。 白起不心急,每次打完胜仗,都给军队充足的时间休整、补给。他知道赵军不可小觑,因此秦军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方能在每一场战役中皆立于不败之地。 秦军扎营时,赵军也会趁机偷袭秦军,然白起选择的安营位置往往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他又命士卒挖壕筑垒、巩固防御,秦军凭借着这些“地利”,轻松应付赵军的袭击,赵军竟一次也未能得逞! 如此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光景,秦军攻取了蔺、离石、祁三城,兵马依旧众多,赵军则一共损耗了约五万兵。 一个月损失五万兵,比起当年韩魏联军在伊阙一战死亡二十四万兵,似乎不值一提。但伊阙之战的韩魏联军以步卒、车兵为主,而赵国此番损失的五万兵中却有一半是骑兵! 赵国君臣心目中,一名训练有素的骑手加上一匹战马,价值胜过一百名寻常步卒!是以这五万兵的损失,足以令赵何痛惜,令李兑苦恼! 这天,秦军大部在祁城外驻扎,婷婷登上祁城城楼,俯瞰城内景象。 祁城的原住居民有八成已被秦军驱逐,剩下的居民皆是归顺秦国的,白起调了一万甲士作为城邑的守军。 婷婷在城楼上站了许久,幽幽叹了口气。 白起揉着她肩膀,温然问道:“怎么了?婷婷为何叹气?” 婷婷道:“这个城市里的人太少啦,看着好生萧索冷清。” 白起笑道:“你又不是头一回见到此种景象。我们每回占领一座城邑,旧城民甚少有归顺的,大多都逃散了,或者被驱逐了,等过段日子,大王安排军民迁入,萧索冷清的城邑就又会变得热闹了。” 第176页 婷婷蹙着细眉,道:“以前我没有很在意,现下却是心里有些难受。” 白起柔声道:“哦,我原以为你又在胡思乱想你亲手杀敌的事情。” 婷婷道:“我们杀死很多赵国军士,我自然也是在意的。” 她脑海中浮现出吴夫人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暗忖道:“也难怪吴夫人那么伤心,她定是不忍自己的母国同胞战死沙场、背井离乡……” 白起沉默着,轻轻的将婷婷的娇躯搂入怀里。 婷婷双臂围住白起的腰,道:“老白,如果这天下再也没有战争,那就太好了,无论是我们秦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不会再有人死于战祸,也不会再有人因战乱而颠沛流离。” 白起道:“这太难了,恐怕连昊天上帝都无法消除人世间的战争哦。” 婷婷叹道:“唉,我懂的,我说傻话了。” 白起把婷婷搂得更紧,道:“婷婷,我知你心地慈善,你讨厌打仗、讨厌杀人,所以你以后别再陪着我一起冲锋陷阵了,你乖乖留在后方休息,好吗?” 婷婷怒踩白起一脚,道:“不好!” 白起温和的道:“可是你讨厌打仗、讨厌杀人呀,何必亲身经历这些坏事呢?” 婷婷仰起脸,灵动的乌眸灼灼的注视白起,倔强道:“我必须陪在你身边!哼!” 白起微微的笑了一笑,既甜蜜,又苦涩,又无奈。 正午,白起和婷婷在营帐内用膳。 白起制作了两道美食。一道是汤饼,放在一只陶罐里煮熟,汤汁由猪骨熬制,加了小段的竹荪、笋片、谖草、猪腰片。猪腰片事先用加了酒和姜块的清水浸泡过,祛除了膻味。婷婷尝了尝这道汤饼,只觉汤饼软韧、竹荪笋片爽脆、猪腰片滑嫩、汤汁香浓,当真是美味可口! 另一道菜是一盘炙烤而成的薄片,每片一寸见方,裹了盐、椒粉、枯茗子末,异香扑鼻,在盘中堆放得整整齐齐。 “你说过这是牛筋?”婷婷指着薄片问白起,“这怎么和我们平常吃的牛筋长得不一样?” 白起笑道:“我们平常吃的牛筋是牛腿上的,但我今天烤制的牛筋是长在牛背上的。” “牛背上的筋……”婷婷很是好奇,提箸夹了一片,送入口中品尝,嚼得两嚼,竟大吃一惊! 此种牛筋本身的鲜味并无特别,全靠盐、椒粉、枯茗子末这些佐料增味,但是这种牛筋极富嚼劲,柔韧弹牙,单论口感,却是比婷婷以往吃过的所有食材都要奇妙! 婷婷细细咀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赞道:“老白,这道烤牛筋片太好吃啦!” 白起朗声笑道:“婷婷喜欢就好!” 婷婷嫣然道:“恩,这个烤牛筋片可以一次多做一些,我当成零嘴来吃!” 白起抱住婷婷纤腰,脸凑近她,道:“你现在亲我一下,我下午就再去为你烤一堆牛筋片!” 婷婷横了白起一眼,冷哂道:“我要吃东西,没空暇亲你。” 白起笑道:“那就我亲你!”话音刚落,嘴唇在婷婷雪白的腮颊上深深印了一吻。 午后,白起果然又来到火头营,为婷婷制作烤牛筋片。 婷婷闲坐一旁,手里拿着一只鞠丸,逗大猫玩耍。 隔不多时,王龁与王陵、司马靳走将进来。王龁道:“起哥,探马回报,赵国有一支大约三万骑的铁骑部队已抵达光狼城。” 白起平静的点一点头。 婷婷诧讶,道:“光狼城?这个名字有意思,是怎样的城邑呀?” 白起微笑道:“算是一座兵事重镇,我军接下来要攻取的城邑就是光狼城。” 婷婷问道:“这城里是不是有狼?所以才叫光狼城?” 白起笑着捏了捏婷婷的小手,温柔的道:“据我所知,光狼城中并没有狼。” 婷婷道:“哦。” 王陵道:“夫人,狼是非常警惕的野兽,狼群中容不下异类,所以狼群是不会和人群一块儿生活的。但有一种情形是例外,如果一个婴孩刚出生就被狼叼了去,在狼群中长大,那么他是可以和狼群一道生活的,因为他身上全是狼气,没有人气,狼群把他视作了同类。而我们寻常人都是和人一道生活的,身上都是人气,倘若我们接近狼群,狼一嗅到人气,就知我们是异类,便会驱赶、甚至攻击我们。” 婷婷点头:“恩。” 王龁拍拍王陵肩膀,咧嘴道:“阿陵年纪轻轻,还挺见多识广的嘛!” 王陵笑道:“哪里哪里,属下也是听村里的老学究说的。不过,那位老学究没遇到过像夫人这样可以和飞禽走□□朋友的高人,属下猜测,夫人到了狼群里,狼群一定会对夫人很友善的!” 王龁道:“你瞎说啥!嫂子好端端的去狼群里做什么!”抬肘朝王陵胸口一撞。 王陵搔首弄耳,讪讪的笑。 司马靳道:“虽然光狼城里没有狼,但是去往光狼城的路上须要经过一道山谷,赵人称之为‘狼谷’,那山林里是有很多狼的!” 王龁笑道:“阿靳到底是新来的,阅历尚浅,难免心虚。嘿嘿,我军常在崇山峻岭中行军,哪个山野密林不是野兽出没的?我们早就习惯啦!” 司马靳道:“倒也不是属下心虚,只不过,据说那狼谷的狼群不仅数量多,性子也异常的凶恶,属下担心我军会遭到狼群的侵扰,狼爪和狼牙,那都是有毒的!” 第177页 王龁两手叉腰,凛然道:“狼群敢来捣乱,咱们就当是狩猎了!咱们是大秦的劲旅,难道还能由得那些畜生撒野!” 婷婷淡淡的细眉浅浅一颦,道:“狼群若侵扰我军,应是误以为我军企图侵犯它们的领地,如果为了区区误会而你打我杀的,真是不好……”蓦的,她双眼迸出启明一般灿亮的光彩,道:“我有个法子,我……” 她尚未把话说完,白起猛然攥住她皓腕,严肃的道:“你想着用‘灵感’去游说狼群回避我军吗?你死心吧,我不准你冒这个险!” 婷婷两腮浮红,冷冷的道:“哼!” 次日天明,白起将大部队留在祁城,并率领一万骑兵、一万步卒,出发前往光狼城。军队走了约一个时辰,已进入山岚缭绕的狼谷,两边密林里果真传出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士卒们无人不警惕,弩手尽皆抓紧劲弩。 白起左手攥着婷婷右腕,深邃的眼睛盯着婷婷脸庞,虽不言语,那郑重的神情却似随时都在下命令:“婷婷,不许你胡闹!” 婷婷目视前方,细眉倒蹙,显然是对白起甚为不悦。 大猫跟在婷婷的坐骑旁边,听着狼嚎,它也时不时的敞声咆哮一两下。 众将士初以为这是兽类之间在比试威严,没当回事,但大猫咆哮了一会儿之后,两边的树丛中陆续有老虎跑出来,随着秦军一道前行。 众人颇是惊讶,王龁粗略的数了数,至少来了五十头老虎,道:“这狼谷中居然还有这么多老虎啊!” 王陵道:“也正是因为此地猛兽众多,赵军才没法设伏。” 王龁笑道:“哟,阿陵挺聪明嘛!” 王陵谦逊的道:“王将军过奖!” 婷婷俯首看着大猫,笑道:“大猫唤来如许多的弟兄,是为了驱逐这里的狼吧?” 大猫抬了头,又长哮一声,其余五十头老虎随后也一齐咆哮,响声震得地动山摇! 这阵势,狼群自然得却步。 婷婷欢喜的道:“大猫,你真乖!”脸蛋一转,表情骤变,送给白起一个白眼。 白起微笑道:“大猫惯会巴结婷婷,不过这一回,它让婷婷打消了以身犯险的念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险象 秦军在狼谷中行进了半个时辰,眼看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强烈,估摸着已接近山谷出口。 这一路上,婷婷一直在生白起的气,没给白起好脸色,但此刻,她灵动的乌眸内忽然浮现出关爱的神采,抬头问白起道:“老白,你说赵军会不会在谷口设伏呀?” 白起心中一暖,笑道:“呵,婷婷终于消气了。” 婷婷嗔道:“别岔开话头!你快回答我,赵军会不会设伏?” 白起道:“出了这山谷,前方是一大片的平原,草木稀疏低矮,是藏不了军队的。不过赵军可以在谷口排下兵阵,兵阵最前部设一支□□队,待我军一出谷,便齐射我军,扰乱我军的阵脚和军心,然后再大队冲阵剿杀。换作我是赵军统帅,我就这么干。” “哎呀!”婷婷不禁惊叫,“那可如何是好!” 白起笑微微的凝视着婷婷。 斯须,婷婷又道:“老白,我现在感觉到,前方有很多心怀恶意的人,赵军真在谷口排布了重兵啊!” 白起柔声道:“婷婷别怕,我们绝不会输给赵国人。” 大军快到山谷出口时,白起下令全军停步,随后,走在队伍最前的百余名持弩步卒列作三排,朝着谷外齐射三轮,谷外登时响起凄厉的人嚎马嘶之声! 持弩步卒旋即向两边退开,白起率领一千名弩骑,如一道闪电般急速冲出山谷、似一柄巨剑般径直扎进赵军的骑兵大阵。 原来那赵军统帅果真就像白起预估的那样,在狼谷谷口布下三万骑的兵阵,兵阵最前部的骑兵弯弓引箭,欲在秦军出谷时施袭,但秦军先发制人,秦国的劲弩又是威力极强、射程极远,反倒把赵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军三轮齐射完罢,赵军的伤亡其实并不重,然而陡受突袭,恰是一瞬之间人慌马乱,主帅来不及调度。白起率领的一千弩骑闯入赵军大阵,赵军骑兵们懵懵懂懂、应变不暇,前方的兵马一下子就栽倒了一大群!待赵军主帅下令合围,白起的千骑军团已杀至赵军大阵的中部!白起和婷婷身先士卒,挥动兵刃又冲杀了片时,竟生生将赵军三万骑的大阵杀了个贯穿! 一千名秦军弩骑虽在战斗中牺牲了两百员,余下的八百名骑手却个个精神亢奋、斗志激昂,王陵和蹇百里不约而同的高呼:“白起将军神勇盖世!秦军天下无敌!”其他骑手们纷纷纵声响应:“白起将军神勇盖世!秦军天下无敌!” 赵国骑兵们听着这般山呼海啸的喊声,又亲眼得见白起率寥寥千骑杀透了赵军大阵,心下皆是惊悚:“这白起……当真不是人啊!他是所向披靡的杀星啊!” 赵军主帅喝道:“弟兄们休要慌张!敌寡我众,我军焉有不胜之理!” 这赵军主帅名叫吴岑,是赵国王室的外戚,平日颇受赵王器重,今次赵王派他率领三万精锐铁骑来到光狼城,他深知任务艰巨,实是费了一番心思在狼谷口布下大阵,打算全力以赴击退秦军。此时他眼瞧白起与众秦国骑手在赵军大阵中杀出一条血路,虽惊骇于白起与诸名骑手的骁勇,却也绝无怯战之心,继续指挥赵军包围这八百骑。然而,因为这八百骑已贯穿了赵军大阵,此刻处在赵军阵尾,吴岑只能让大阵中部和前部的骑兵往阵尾增补。 第178页 而大阵前部的赵军刚一转身,狼谷中又射出密如豪雨的铁箭,之后再浩浩荡荡的冲出一支九千骑的弩骑队,迅雷也似的撵上毫无防备的赵军,又杀了赵军一个措手不及!王龁大笑:“赵人中计也!” 吴岑胸口巨震,道:“坏了!白起是蓄意引我调度兵马转向,以便在我军变阵时趁机施袭,我上了白起的当了!” 副将请示道:“吴将军,现在秦军两头作战,我军也分为两部应战吗?” 吴岑十分为难,忖道:“我军若一分为二,我无法统一指挥,久战恐会生乱,让秦军钻了空子。可我军若顾头不顾尾、或顾尾不顾头,又势必造成许多伤亡……” 副将道:“吴将军,眼下不可犹豫不决,还请速速下令!” 吴岑颔首。 于是吴岑亲自领了一万铁骑去围杀白起军团,其余赵军由副将指挥、与王龁军团作战。 白起瞥见赵军主帅到来,立即策马迎战,婷婷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旁。 吴岑左右的亲兵纷纷张弓搭箭,一枝枝利箭像蝗群般密集的飞向白起和婷婷。白起挥舞长戟、婷婷舞动双刃戟,“叮叮当当”的击落、打偏无数箭矢。 俄而,白起已杀到吴岑面前,长戟当空劈下。吴岑倒吸一口寒气,连忙挺矛阻截。矛头和戟刃“当”的相撞,渐出一簇火星,吴岑双臂骤麻。 幸亏他是赵王的宠臣,手持的长矛原是用生铁千锤百炼而成,乃是一件异常坚韧的神兵,否则岂能挡住白起的戟刃? 吴岑的坐骑也甚为强健,是一匹上等的匈奴宝马,白起这一击招沉力猛,那匈奴宝马也感觉吃力,迅速的驮着主人后退了两步。 吴岑趁势撤招,随后双手握紧矛杆,斜上击出,矛头正对白起眉心。白起举戟,戟柄“铮”的格住矛头,双臂再一推,长矛往回翻荡过去。吴岑手腕一振,差点没能握住矛杆,所骑的匈奴宝马又后退数步。 两名主帅过招,周围的两军骑手也在拼杀。吴岑的亲兵精于骑射,为了辅助主帅,他们时不时的朝白起射出利箭。 不过这些利箭几乎都被婷婷以双刃戟斩落,婷婷愤怒之下,出招甚是狠辣,连着杀死了多名赵国箭手,大猫在一旁咆哮、扑击,也打倒了不少赵国骑兵。 忽然,婷婷发现赤烨的臀部中了一枝箭,鲜血直流!她心中一酸:“赤烨是驰骋沙场的宝驹,即便受了伤,也不会惊慌,更不会退怯,甚至不曾让我察觉它受了伤……”赤烨虽是一匹马,但常年背负婷婷征战、出行,婷婷早已将它视作了亲友,而婷婷又岂能对亲友的伤痛视若无睹? “赤烨,你先离开战场。”她与赤烨说道,又侧首吩咐大猫:“大猫,你保护赤烨离开这儿!” 赤烨“啾啾”长嘶,大猫“嗷嗷”长哮,仿佛都不同意婷婷的建议。 但婷婷坚决的道:“你们听话!不然我今后再也不理你们啦!”这话一说完,她已自马鞍上翩飞而起。 赤烨和大猫不敢触怒婷婷,只得依了婷婷之言,往兵林人丛之外奔去。 周围的赵军骑手们一看婷婷没了坐骑,大喜过望,须知骑兵之所以强悍,主要就是凭借了战马的冲击之力,骑兵一旦失去战马,那便与步卒无异了! 婷婷娇小的身躯轻飘飘落地,十余名赵国骑手争先恐后的拍马挺矛冲将过来。 训练有素的战士,当然不能在战场上存有怜香惜玉的私心,因为那种私心,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白起喊道:“婷婷!”挥戟甩开吴岑的铁矛,欲要赶到婷婷身旁施援。 吴岑暗忖:“常听人说,白起总是带着妻子上战场,那女将无疑就是他的妻子了。倘使白起的妻子死了,白起必定心碎,这正是我杀死白起的良机,千载难逢!我可不能让白起救到他妻子!”遂持矛递出一连串狠招,拦住白起去路。 白起急着援护婷婷,却遭到吴岑阻挠,不禁火冒三丈,双臂的膂力竟比平素高出十倍,手中长戟“当当当当”一通乱砍,把吴岑的长矛矛头砍成一坨烂铁! “这……”吴岑瞠目结舌。 白起举戟,霍的劈下。 匈奴宝马欲要奔逃,却为时已晚,吴岑连忙用长矛的铁柄格挡。 “喀”,铁柄中断,吴岑与坐骑都分作两半。 与此同时,婷婷双手转动双刃戟,双刃戟疾旋如刀轮,把送到跟前的十来枝长矛都割裂削断,木屑横飞,矛头坠土。 赵军骑手们目瞪口呆。 婷婷纵身跃起,伸足“砰砰砰砰砰”连着踢中五名赵军骑手的胸膛,将那五人踢下马,她正好选了一匹白马作为坐骑,又掷出手里的两柄双刃戟,把身前和两边的赵军砸了个人仰马翻。 待两柄双刃戟回到她手中,周围的赵军已不敢贸然靠近。 “婷婷,你要吓死我啊!”白起赶了来,又愠怒又怜爱的斥责道。 婷婷仰起脸,温柔的道:“我惹你担心了,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白起的心“怦怦怦”跳得很厉害,不知是先前过于紧张,还是此刻过于激动。他深吸一气,微笑道:“你晚上为我跳支舞,我就原谅你。还有,你以后千万别再吓唬我!” 婷婷“嗤”的笑出声,乖巧的点一点头。 赵军主帅吴岑阵亡,秦军骑手们欢呼道:“赵军主帅已死!白将军威武!秦军必胜!” 第179页 赵军失了主帅,人心惶惶,本已四分五裂的阵型越发混乱,那副将虽竭尽全力的指挥作战、鼓舞士气,但终究是才能有限,无法力挽狂澜。 秦军在狼谷口全歼三万赵国铁骑,军心大振,即刻乘胜追击,直奔光狼城。 光狼城的守军顽抗了半日,城头易帜。 秦军这次东征伐赵之前,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曾嘱咐白起,在夺取光狼城后,须先向咸阳回报军情,再由嬴稷决定是否继续东进。 黄昏,白起下令,步卒入驻光狼城、骑兵在光狼城外安营,又指派王龁快马回咸阳报信。 婷婷焦急的跑到马圈,查看赤烨伤势。军医徐飞已取下赤烨臀部的利箭,并用绢布裹住伤口。 “赤烨,你疼不疼啊?”婷婷摸着赤烨的脖子,柔声询问。 赤烨“呼呼”打着响鼻。婷婷听它气息和缓,似是伤势无碍,心情稍宽。 徐飞笑道:“马臀肉厚,那一箭只是损伤了赤烨的皮肉、流了些血,未伤及筋骨。皮肉伤,养几天就能痊愈。” 婷婷展眉笑道:“那太好啦!多谢徐医师!” 徐飞拱手道:“夫人客气了。” 白起伸手拍了拍婷婷的肩膀,道:“你安心了吧?可以和我回营帐了吗?” 婷婷道:“等会儿,我还有件事呢!”一语方毕,她走到一名马夫面前,道:“小兄弟,我今天带回来一匹白马,麻烦你好生照料着,莫要因为它曾是敌军的战马就薄待了它。” 那马夫躬身道:“夫人放心,那马儿既然是您缴获的战利品,那就是咱们大秦的战马了,小的一定精心饲养着!” 婷婷笑道:“多谢了!” 白起抓住婷婷皓腕,催促道:“跟我回营帐,我给你做一道竹荪牛肚火锅。” 婷婷目光一闪,道:“好,我这就跟你回去!”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转移 吴岑与三万精锐铁骑全军覆没、以及光狼城被攻陷的消息迅速传到邯郸,赵王抑不住心中哀痛,在朝堂之上当着众臣的面垂泪悲泣。 依着亲缘关系,吴岑乃是赵王的表兄。 众臣纷纷拜求君上节哀,心里却都在恐惧:“再这样下去,白起是不是要一路杀来邯郸了!” 相国李兑道:“大王,事到如今,便让微臣火速前往咸阳与秦王谈判,务必使两国止战。我们赵国的骑兵极是金贵,绝不能再折损于白起之手!” 赵王面露难色,道:“相国,秦王一向厌恶你,又几度逼迫寡人革除你的官职,你去与秦王谈判,秦王岂能听了你的提议?” 李兑道:“秦王厌恶微臣,无非是因为微臣主张联合齐国,只要微臣表态,赵国从此与齐国为敌,相信秦王会对微臣改观,进而停止攻赵之举。” 赵王长眉稍拢,道:“与齐国为敌?相国这是真正下了决心?抑或仅是权宜之计?” 李兑微笑道:“齐国攻宋,宋军节节败退,宋国亡国已成定局,届时齐国必是天下公敌,我们赵国自然再不可与之联合。” 赵王点一点头,又道:“寡人想向秦王赎回蔺、祁、离石、光狼四城,不知相国可有法子办妥此事?” 李兑道:“秦王新得了这四座城,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松手的。不过,我们赵国在西边失掉的土地,却可以从东边补回来。” 赵王道:“哦?相国是说我国也介入齐宋之战、从中取利?如同魏国和楚国那般?” 李兑笑道:“齐宋之战,大王早先已许诺齐王,赵国绝不干涉,那是断断不能食言的。然而微臣刚才说了,齐国灭宋之后会成为天下公敌,到时候天下诸侯联合反齐,赵国便可名正言顺的出兵占取齐国领土。” 赵王颔首,称赞道:“相国远虑。” 退朝后,李兑立刻套好马车,携带国书礼品,急匆匆奔赴咸阳。 * 光狼城,秦军在城内城外休养了多日,赵军并未前来施袭。 这天,秦军中举办蹋鞠比赛,王陵、司马靳、蹇百里、西门扉、西门禺皆是参赛人员。 白起搂着婷婷,坐在场边观看,婷婷道:“唔,要不是大猫得帮助王大哥过狼谷,因而和王大哥一道去咸阳了,这场比赛本该让大猫也出赛的。大猫盘带鞠丸的本领可高啦!” 白起冷冷的“哼”了声,笑道:“大猫有四条腿,盘带鞠丸当然更方便,这可算不得本领高。” 婷婷道:“老虎虽然可以双腿直立,但多数时候皆是四腿跑步,你和大猫计较腿数做什么?” 白起道:“也罢,下回我和大猫比赛争抢鞠丸,我便饶它用四条腿,待我赢了,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高超的盘带技巧。” 婷婷斜眼睨视白起,哂道:“老白,你犯得着和大猫较劲吗?” 白起的手指在婷婷腰间挠了一挠,微笑道:“你称扬它,我就不乐意。” 婷婷“嘿嘿”低笑,雪白的纤手轻轻抚摸白起的下巴。 是时,蹇百里一脚射门力度过大,鞠丸飞出赛场,落在婷婷和白起的座位前。 “大良造,夫人,属下有罪,属下把鞠丸踢飞了,搅扰到二位了!”蹇百里躬身致歉。 婷婷爽朗的道:“没事!我把鞠丸还给你们!”说完,她袅袅的站起身,抬足踢向鞠丸。 她这一脚的力量也偏大了些,鞠丸横贯赛场,亦是飞到了场外。 第180页 白起笑着拊掌喝彩:“婷婷厉害!厉害!” 婷婷却很不好意思,向诸位蹋鞠选手喊道:“抱歉!我去帮你们拾回鞠丸!” 蹇百里、司马靳、王陵三人连忙道:“属下们去拾回就行啦!” 婷婷执意亲自去拾鞠丸,当即腾身一跃,轻飘灵妙的飞到空中、飞向赛场之外。白起跟在她身后奔跑。 此时毕竟不是紧急的情形,所以婷婷飞得不快,因此白起与她的距离不算远。 那鞠丸着地之后,骨碌碌滚了一路,滚出了营寨的辕门,停在一小簇紫色的野花丛中。 突然,野花丛的另一边滚来一团毛茸茸的物事,“噗”的把鞠丸撞出五步远。 婷婷翩然落地,双手捡起了鞠丸,乌眸往前看去,只见野花丛边坐着一只小小的灰毛幼狼。 幼狼的眼睛又黑又圆,嘴巴半张,模样甚是憨呆温顺。 婷婷凭着“灵感”觉察出幼狼的善意,不禁冲幼狼莞尔一笑。 幼狼立刻“呜呜”欢叫,撒腿奔向婷婷。 白起跑到婷婷身畔时,幼狼恰好奔至婷婷足前。白起道:“怎么回事?”那幼狼“呜呜”叫着用脑袋蹭碰婷婷的小腿。白起怒喝道:“哪来的野狼!”即要动武驱逐。 婷婷劝阻道:“老白你别这么凶,帮我拿着鞠丸!”遂把鞠丸递给白起。 白起不可不从,他双手捧着鞠丸,眼睁睁的瞅着婷婷蹲下、洁白的小手将幼狼抱起。 “婷婷!这野狼脏得紧!毛里还有虫子!你快丢了它!”白起厉声说道。 婷婷白了他一眼,道:“你瞎讲,这小灰狼哪儿脏了?哪儿有虫子?” 小灰狼纵声长啸,仿佛在高唱一首凯歌。 白起气得想抓一蓬杂草堵住狼口,但他生怕婷婷发怒,故而不敢轻举妄动。 婷婷抱着小灰狼,“嘻嘻哈哈”乐了片刻,又把小灰狼放回到地上,低语道:“小灰狼,你赶快回家吧,不然你的父母要担心的。” 白起本在气恼,陡然间听到婷婷说这句话,他的心弦不由得一颤。 小灰狼“咕咕”低呼,又用脑袋蹭碰婷婷的小腿。 婷婷笑道:“小灰狼乖,你赶快回家,以后也别再单独乱跑啦,免得遇到危险。” 小灰狼抬头,与婷婷四目相对,斯须,“嗷”的应了一声,转身往狼谷的方向奔去。 婷婷静默的站着,若有所思。白起轻拍她肩膀,柔声道:“婷婷,我们也该回营寨了。” 婷婷恍然,道:“对哦,我们还得把鞠丸还给阿陵他们呢!” 于是两人回到蹋鞠场,白起将鞠丸抛给蹇百里,随后又搂着婷婷坐到场边的席位上。 婷婷双臂环住白起,默默的不言语。 白起温然询问道:“婷婷方才劝那小灰狼回家,可是因为你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婷婷睫毛微垂,幽幽的叹道:“我此生的一大遗憾,就是小时候没能在父母身边成长……唉,也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爹娘是真的不要我呢?还是他们迫于无奈舍弃了我?……我与他们分开之后,他们可曾惦记过我么?” 白起鼻梁生酸,右臂将婷婷搂得更紧,左手摩挲着婷婷的青丝。 婷婷蓦然“嘻”的一笑,道:“算了,不去多想了。只要老白待我好,我已是满足了。” 白起用力点了点头,庄严又温和的道:“婷婷说得对!” 次日午后,婷婷与白起在空地上演练一套名为“雷响东穹”的拳法,王陵、司马靳、蹇百里等人在一旁模仿学习。忽然,营寨辕门外传来狼嚎之声,婷婷耳力好,喜道:“哈,是昨天的小灰狼呀,它又来啦!” 白起剑眉倏皱,满腹不悦的咕哝道:“真麻烦!” 守在辕门的一名士卒前来请示白起,道:“大良造,营外有三匹狼,两大一小,请大良造示下,属下是否将其驱逐?” 白起方要下达驱逐令,婷婷抢先一步说道:“它们并未骚扰我军,不必驱逐它们。”话音甫落,她已兴高采烈的小跑向辕门。 白起无可奈何,闷声不响的跟着她。 辕门外果然蹲坐着三匹狼,婷婷认识的那匹小灰狼居中,它左边是一匹毛色纯黑、脸上带着一道老疤的大狼,身量颇是雄健,双眼奇亮,爪尖极锐,浑身透出一股莫可名状的威严感。小灰狼右边是一匹大灰狼,个头比黑狼小,双眼的神光十分柔和,正在用舌舔舐小灰狼的项背。 小灰狼看到婷婷,立刻“呜呜”叫着奔至婷婷跟前,和昨日一样用脑袋蹭碰婷婷小腿。 婷婷伸手抱起小灰狼,笑道:“哈哈,我昨天让你回家,还嘱咐你别再单独乱跑,你今天就带着父亲母亲一道来找我玩吗?” 小灰狼脑袋一歪,口中婉转的“呜”的一叫,如同小孩撒娇卖乖。 婷婷侧了首,灵动的乌眸望着白起,笑吟吟的问道:“老白,我想领它们去营中玩蹋鞠,可以吗?” 白起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却又舍不得拂逆婷婷,苦笑道:“好吧,你别玩得太累。” 婷婷嫣然道:“多谢老白!” 遂尔,婷婷和小灰狼一家到蹋鞠场玩耍。 白起在场边看着,一边为婷婷调制清甜解渴的蜂蜜水。他本要陪着婷婷一起玩,但婷婷担心他踢鞠丸的劲力太大,许会砸伤幼弱的小灰狼,所以就让他待在场外观看。 第181页 司马靳、王陵、蹇百里等人也在围观,王陵道:“我早说嘛,狼会对夫人很友善的!” 蹇百里指着黑狼道:“那匹黑狼长得可瘆人,脸上还有恁大一道伤疤!” 王陵笑道:“我估计,那匹黑狼不是寻常的野狼,它乃是狼谷的狼王。” 司马靳打趣道:“阿陵,你还会给狼相面啊?” 王陵道:“狼是群居的,不能随便离群掉队,但那大黑狼却携着妻儿四处游逛,我便猜测它是狼群的老大。” 司马靳点头:“你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一直到了黄昏,小灰狼一家才离开秦军营寨,返回狼谷。 而之后的好几天,小灰狼一家每天都来营寨拜访婷婷,婷婷非常开心,白起非常烦躁。 “一个一个都是这般的有恃无恐,真猖狂的禽兽!”白起在心底骂道。 到了第十五天,小灰狼一家再来军营的时候,后头跟着王龁率领的大队兵马、人群。 王龁跃下马,向白起抱拳作揖,道:“起哥,我带来了大王的圣旨。我还奉命带来这些军民,他们从今日开始就留守在这光狼城了。” 白起微微点一点头。 王龁身旁一名随行的士卒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恭敬的呈给白起。 白起展开帛书,浏览一遍,道:“原来大王不打算继续进攻赵国,命令我们回咸阳。” 王龁道:“我这趟回咸阳之后没几天,赵国的相国李兑也来了咸阳,大王召见了他,然后大王就说暂时停止对赵国用兵。我当时也是不甘心的,不过后来穰侯私下与我说,现在大秦并不急着灭赵,因为要留着赵国去对付齐国。” 白起道:“既然大王与穰侯已有筹谋,我等自当依照大王旨意行事。” 婷婷骑在大猫背上,向大猫介绍了小灰狼一家,她听着白起与王龁的对话,回头问白起道:“老白,我们是要回咸阳了吗?” 白起微笑着答道:“是的,明早启程。” 婷婷细眉稍蹙,雪白的俏脸上泛起一抹愁色。 王龁突然哈哈一笑,道:“我说呢,怎的我们今天过狼谷时没听到群狼嚎叫,反而有三匹狼为我们开道,原来这三匹狼和嫂子做了朋友哇!嫂子太有本事啦!” 婷婷揉了揉眼睛,低声道:“小灰狼一家子可乖了……” 第二天一大早,白起率领部众启程回咸阳。 待走出了狼谷,小灰狼哀声嚎叫,又黑又圆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婷婷的乌眸亦是湿濡儒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自己编制的红花结,戴在小灰狼的脖子上,道:“他日若有机缘,我一定再来狼谷找你玩。” 小灰狼“呜呜”低泣,鼻尖蹭着婷婷的膝盖。 与小灰狼一家告别后,婷婷和白起同骑一匹骏马。 白起搂着婷婷的纤腰,柔声道:“婷婷,倘若你实在喜欢那三匹狼,我们可以带它们一道回咸阳。” 婷婷道:“哦?你不是挺厌恶它们么?” 白起微笑道:“我的确厌恶那些狼,希望它们离你远远的,但我更不忍心见你难过。” 婷婷头枕着白起胸膛,幽幽的唏嘘:“阿陵猜测小灰狼的父亲是狼谷的狼王,我瞧着也差不多。狼王一家,岂能离开自己的族群和领地呢?” 白起温存的道:“婷婷心思洵细。”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灭宋 秦军回到咸阳,白起赴王宫大殿复命。嬴稷表彰了白起的功绩,除循例的奖赏之外,另赐给白起夫妇一对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婷婷穿着戎装来到蒹葭殿,正巧唐夫人和芈婧也在,婆媳两人在和希儿闲话家常。 婷婷刚行了礼,嬴遐和嬴宓“蹭蹭蹭蹭”跑到她身旁,摸着她的铠甲道:“大良造夫人穿这衣裳真英气!我们也要穿!” 婷婷笑道:“甲衣沉重,可不适合小公子和小公主穿着。” 嬴遐眉毛一皱,一脸关切的道:“大良造夫人是一位娇柔的美人,却穿着沉重的甲衣,那也是太辛苦了呢!” 婷婷道:“多谢小公子关怀。” 芈婧笑语道:“美人小姐姐的辛苦岂止是穿甲衣?美人小姐姐还冲锋陷阵、奋勇杀敌呢,那才叫真的辛苦!哦,我听说美人小姐姐的武艺在我们大秦军队中乃是数一数二的,大概只有大良造白起将军能胜过美人小姐姐吧?” 婷婷细眉倏挑,道:“若是真真正正的比试武艺,老白哪里是我的对手?”话一出口,略觉不妥,仿佛显得自己太过高傲了。 然而希儿、唐夫人、芈婧并未在意,唐夫人慈蔼的笑道:“小仙女的武功,咱们大王也在学哩,大王常常称赞那武功精妙绝伦。” 嬴遐听闻此言,抬眼巴巴望着婷婷,道:“本公子也要学习大良造夫人的武功!” 婷婷微笑道:“小公子真要学武功吗?” 嬴遐认真的点了点头。 婷婷把目光转向希儿,问道:“希姐姐意下如何?” 希儿莞尔道:“小仙女若肯传授遐儿武艺,那是遐儿莫大的福气。” 婷婷道:“学武是累人的事情,我怕苦了小公子。” 希儿笑道:“王室贵族的公子,本就人人皆要习武、人人皆要吃这种苦,而小仙女脾气好、性子温和,比那些寻常的剑士武夫可是亲切多了,遐儿跟着你学习,必然身心愉悦。” 第182页 婷婷笑盈盈的点头:“恩!” 嬴遐拉起婷婷一手,道:“大良造夫人,你现在就教导本公子吧?” 婷婷讶异道:“小公子这么心急呀?” 唐夫人道:“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劲头一上来,就急不可耐啦!” 希儿对婷婷道:“小仙女,我们一块儿去花苑吧,你随意教些简单的基本功夫给遐儿就行。” 婷婷答道:“好。” 希儿又对唐夫人和芈婧说道:“唐夫人,华阳夫人,我们便在花苑散步赏花,可好?” 唐夫人和芈婧欣然同意。 于是众人到了花苑,婷婷在银杏树下教嬴遐“桩步”,希儿和唐夫人、芈婧一道带着嬴宓赏花。 半晌,婷婷瞥见吴夫人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走来,遂行礼道:“吴夫人安好。” 吴夫人眼中尽是泪水,眉间尽是哀怨,颤声问道:“大良造夫人,狼谷口外三万赵军的统帅……吴岑……他是怎么死的?……他的尸身……有没有暴尸荒野……?” 这两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婷婷心中毫无准备,一瞬间不禁呆愣了住。 嬴遐虽没亲眼见过死尸,但也知晓那是恐怖之物,当下心口一憷,慌慌张张的躲到婷婷背后。 希儿、嬴宓、唐夫人、芈婧连忙走将过来。 吴夫人执帕拭泪,凄然道:“请大良造夫人原谅本宫唐突,只是……只是……那吴岑是本宫的嫡亲长兄,他战死沙场,本宫……本宫实在痛心……” 婷婷听了这番话,灵动的双眸内亦泛出泪光,低声道:“回吴夫人,阵亡赵军的尸首皆被我军掩埋了,没有暴尸荒野。至于吴岑将军,他……他是被妾身的夫君杀死的……” 吴夫人双膝一软,差点瘫倒,幸而宫女及时搀扶住她。 唐夫人蹙眉道:“吴夫人,两军主帅交战,自然是要打个你死我活,你可别因此迁怒于大良造夫人啊。” 吴夫人怔怔的望着婷婷,恍惚未有听到唐夫人之言,又问道:“那么……那么本宫的长兄……可有全尸吗?本宫的长兄……有没有被斩首?” 婷婷回答道:“当时……当时妾身正被一群赵国骑兵围攻,不曾留意到吴岑将军,打完仗之后,妾身的夫君也没有与妾身细述详情,而妾身亦没有过问……”她说的倒是实话。 吴夫人垂下面庞,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滚滚而落。 随行的宫女悲声道:“夫人还请保重玉体,奴婢带您回琼琚殿歇息吧。” 吴夫人有气无力的点一点头,便由宫女扶着,一边呜咽、一边缓步去往琼琚殿。 婷婷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双眼。 希儿抚摩她后背,劝慰道:“战争中的伤亡是没法避免的,小仙女勿要太难过。” 芈婧也道:“希美人所言甚是!美人小姐姐快别多想啦!” 婷婷轻轻叹了口气,道:“至亲惨死,吴夫人定然心痛如刀绞,即便她由此迁怒于我,我也绝无怨言。只是,我自己永远也不想尝试这种心痛,却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饱受哀痛……” * 这天中午,白起和婷婷用完午膳,两人就在家中的温泉浴池内沐浴。过了一个时辰,白起抱着婷婷来到卧房,打算小睡一会儿。 婷婷侧躺在床上,灵动的乌眸灼灼瞋视白起。白起轻抚她雪白透红的脸颊,笑微微的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哼”了一声,冷然道:“老白,你就不能好好的沐浴吗?非要胡闹?” 白起笑道:“你恼什么呀?我们又不是头一回在浴池里快活。” 婷婷双颊愈红,道:“我说了我有心事,想趁着沐浴之时凝神静气的思索,你……你是听不懂吗!” 白起哈哈一笑,双臂搂住婷婷娇躯,道:“我看得出来,你又被一些无谓的琐事烦扰,那些琐事多思无益,我又不忍见你发愁,所以就和你一起找找乐子!” 婷婷挥拳捶打白起肩背,道:“照你这意思,我还应该多谢你咯!” 白起揉着婷婷,笑道:“非也,是我要多谢婷婷!婷婷每次都让我快乐之极!” 婷婷不禁“嗤”的喷笑,纤臂软软的抱住白起。 * 未月,齐军攻破宋国都城商丘,宋国灭亡。 宋王戴偃虽设法逃往魏国,但仍被齐王田地擒获,田地以“灭除桀宋”的名义斩杀了戴偃。 在灭宋的战役中,楚军和魏军亦有参与,这两国军队最初原有襄助宋国之意,然戴偃狂妄,多番出言羞辱两国使臣,魏王与楚王震怒,遂反过来助齐攻宋,战后,两国也获得了宋国的一些土地。 当然,此战最大的受益者仍是齐国。齐国不仅占领了宋国的大片领土,将淮水以北的大小城邑尽收囊中,还把宋国各地囤积的米粮财帛、商丘王宫内的奇珍异宝、礼器、美人,悉数运回临淄。 齐王田地洋洋得意,兴奋得差点又要称帝。 这时赵相李兑遣人来索要土地,因为齐王伐宋之前,曾派苏秦游说李兑勿要干涉齐国用兵,齐王承诺会在灭宋之后赠予李兑一百里丰饶土地。然而此刻的齐王志得意满,丝毫不把赵国和李兑当回事,非但否认了之前的诺言,更威胁说要侵攻赵国! 李兑闻讯后,虽气恼田地与苏秦失信,却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冷笑道:“田地,苏秦,你俩可没多少舒坦日子了!” 第183页 其实正如李兑曾与赵王解说的那样,齐国一灭宋国,齐王田地立刻就遭到天下各国诸侯、名士的口诛笔伐,即使是跟着齐国一同攻宋的楚国和魏国,也顺应大势,宣称不与“暴齐”同流合污。 而齐国国内亦不乏批评田地的文武大臣、学士名人,须知齐鲁大地的子弟大多崇尚儒家思想,非常重视周朝的尊制和礼教,如今齐王灭宋,恰是践踏尊制、败坏礼教的行为,这些儒臣儒生哪里能够接受君上做得如此大逆不道之恶行? 由于宋国已亡,宋王室的子孙宗亲们下落不明,齐国的儒臣儒生想要让宋国复国,那是绝无实现与实施的可能了,而身为忠贞孝义的臣子,他们又不可因为国君失道而弑杀之,于是他们便将矛头指向苏秦,称“苏秦奸佞,惑主误国”,请求齐王田地法办苏秦。 但在田地心目中,苏秦乃是协助他开疆辟土、富国强国的大功臣,他对苏秦颇是感激,是以竭力庇护苏秦,豪不理会朝堂与民间的弹劾之声。遂尔,一些大臣和名士便去薛邑求助于德高望重的“薛公”。 薛公即是田文,乃当世的大贤者之一,曾任齐国相国,深受田地器重,然而就在齐国贵族田甲谋反之时,田文受到了牵连,后虽查明田文与谋反一案无关,田文却从此见疑于君上,只得托病辞官,至薛邑闲居。 田地听闻有人去找田文出山,不免又忆起了昔日与田文的嫌隙,何况田文在野多年,威望犹高,本就是田地心中一个忧患,因此田地决定处死田文,一了百了。 田文门客众多,很快就有人获悉了田地的意图,立即通知田文防备。田文收到消息后,马上带领家眷逃至魏国。 魏王得知田文到来,十分欢喜,便在宫中设宴相迎,并任用其为魏国相国。 一个月后,秦国与韩国在夏山打了一仗,秦军大胜,准备趁势进攻魏国。魏王惶恐,急忙委派田文赴咸阳向秦王求和。 田文和秦王嬴稷的恩怨也是极为复杂。早年嬴稷曾把泾阳君嬴芾送入齐国为质,后来在太后和魏冉的劝说下,嬴稷不得不接回嬴芾,其时齐王田地派田文与嬴芾同行,嬴稷赏识田文的贤才,便拜他为相。但是没过多久,朝中臣僚们纷纷上疏弹劾田文,说田文是齐国派来的奸细。嬴稷信了众臣之言,罢免田文官职并将其囚禁,然后就有了“鸡鸣狗盗”的故事。田文回到齐国,被田地拜为齐相,并率领齐、魏、韩、赵、宋、中山六国联军伐秦,鏖战两年后攻入秦国函谷关,到达盐氏。函谷关是秦国第一雄关,险峻异常、极难突破,联军获此胜绩,着实出乎秦国君臣所料,秦国朝中一时间人心惶惶。当年白起仅是一员中级军官,正在秦国东南边境的丹阳城戍守,不曾参与函谷关之战,函谷关被攻破后,魏冉立即想到举荐白起率军反击,然而丹阳距离咸阳较远,传信颇为费时,魏冉无法及时令白起施援,当真是“远水不救近火”。眼见形势危急,秦军没有最终必胜联军的把握,太后为求稳妥,建议嬴稷向联军请和,嬴稷无奈应允,归还给韩国、魏国百里土地,联军遂退。 对于昔日的耻辱,嬴稷一直牢记在心。 不过今时的秦国早已不是彼时的秦国。今时的秦国乃是华夏第一强国,嬴稷的襟怀器量也比当年宽宏了许多。 “田文,今时今日,寡人不会再与你计较往昔的仇怨。”嬴稷在大殿之中,朗声与田文说道,“然而你来给魏国求情,则必须讲出一些让寡人满意的理由。” 田文作揖道:“请秦王施恩,保全魏国军力,他日列国伐齐,魏军必能重挫齐军!” 嬴稷微微生笑,道:“善。” 散朝后,蔡牧小声问嬴稷:“大王,您怎么不趁机杀了田文那厮?” 嬴稷冷哂道:“这些年,韩魏两国被我大秦打得丧师失地、一蹶不振,昔年割地求和之仇,算是报了一半。至于那另一半的仇,正是应该由田地和田文一并偿还,如今他俩君臣反目,不久还会兵戎相见,寡人袖手旁观,心中倒也惬意。” 蔡牧憨笑着作揖:“大王的思虑果然高明。嘿嘿,田文那厮多行不义,树敌如林,确实不必劳烦咱们秦人动手杀他。小的以为,如果田文被赵国的骑兵踩死,那是最好不过!”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之色,道:“想当年,田文路过赵国,只因几个赵国百姓揶揄他长相眇小,他就与随从一齐捣毁了那个县城,杀害好几百人,何等丧心病狂!嘁,也不知这天下怎还有恁多人尊他为贤士!” 嬴稷道:“人心是很容易被表象蒙蔽的,十三年前,寡人还不是一样被田文蒙蔽了,拜他为相国?” 蔡牧笑道:“那可不一样,大王任用田文时,田文还没在赵国乱杀平民呢!” 嬴稷笑而不语。 是时,一队寺人搬来两个金灿灿的铜制四足盛器,道:“大王,您要求制作的铜火锅已经完成了!”说完揭开盛器的铜盖,只见容器内部分为两格。 嬴稷满意的点点头,笑道:“你们赶紧送一个火锅去小仙女家,务必告诉她,这火锅一半放清爽的山菌汤、另一半放辛辣的肉油汤,同时煮开来涮烫食材,最为适宜!” 寺人们躬身道:“谨诺!” 作者有话要说: 《史记孟尝君列传》记载: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第184页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远谋 这年仲秋之月,燕国派来使臣拜望秦王嬴稷。 嬴稷与燕国颇有渊源,他的一位姐姐正是当今燕王姬职的嫡祖母,按照辈分算,他是姬职的舅公,而他本人年少时,曾在燕国为质。 燕王此次派使臣前来,无非是向秦王寒暄问候,并表达燕国对秦国的友好和睦之意。 然嬴稷心里明了,燕国主动向秦国示好,恰恰是燕王伐齐复仇的前兆。 散朝后,魏冉邀请燕国使臣至家中一叙。 婷婷与平常一样自后宫来到大殿外,准备和白起回家。 白起执起她一手,道:“今日我们先去穰侯府上用午膳。” 大凤在空中叫道:“去老师家!去老师家!” 婷婷好奇的道:“穰侯是有什么事吗?” 白起道:“也没什么事,穰侯邀请了燕国使臣而已。” 婷婷道:“哦,那就是我们要和燕国使臣一道用午膳了。那燕国使臣是怎样的人啊?” 白起嘴角微撇,似笑非笑、似愁非愁的道:“你见过他的。” “我见过的?谁呢……”婷婷细眉蹙起,开始思索、猜测燕国使臣的身份。 白起温柔的搂着婷婷,两人一道往王宫正门走去。 正门外已停好一辆大马车,魏冉与一名身穿蓝色礼服、英俊伟岸的男子站在车下。 白起和婷婷向魏冉行礼,道:“穰侯久等了。” 魏冉哈哈一笑,道:“无妨,我也没等多久。” 那英俊伟岸的男子朝白起夫妇抱了抱拳,道:“见过白将军,见过夫人。” 白起一脸冷漠的抱拳回礼。 婷婷也回了礼,小声道:“这位大人就是燕国的使臣吗?” 那英俊伟岸的男子微笑着答道:“是也。” 婷婷抬头望着白起,道:“老白,你不是说我见过这位大人的么?可是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呢?” 白起剑眉高展,冷漠的俊脸上霎时露出欢悦的笑容!他勉力压低嗓音,俯首对婷婷说道:“你不记得了?那真是太好了!” 婷婷诧异的瞪着眼睛看他。 那英俊伟岸的男子道:“白将军没说错,乐某与诸位确实曾有一面之缘。” 魏冉笑道:“小仙女,他是乐毅啊,去年咱们在成皋的联军军营里见过他的,他那会儿是燕国军队的统帅。” 婷婷恍然,连忙施礼,道:“原来您是吕师姐的夫君呀!您此刻是礼服打扮,不似当日一身戎装,我没认出来,还请您莫要见怪!”其实这是她找的借口,因为即便今天乐毅穿着当日的铠甲,她也是认不出的。当日联军阵营的诸位主将,乐毅、暴鸢、晋鄙、李兑、廉颇,这几人的相貌,她早已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后来她遇着师姐吕薇,倒是记住了乐毅还有个身份是吕薇的丈夫。 白起了解婷婷的习惯,婷婷只会牢记“重要的人”,所以白起此时的心情非常好! 乐毅满面和气的对婷婷说道:“内子常与乐某提及夫人,说你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那我们也就像是一家亲人了!” 婷婷笑吟吟的道:“恩,师姐说得很对呢!乐将军,今次我师姐可有跟着你一道来咸阳吗?” 乐毅道:“来了,她留在宾馆歇息。” 魏冉笑道:“我已差遣家丁赴宾馆接吕夫人了,小仙女,一会儿到了我家,你们就可姐妹团聚啦!” 婷婷兴高采烈的道:“太好了!多谢穰侯费心张罗!” 魏冉一阵目眩,道:“哎!哪里哪里!小仙女言重了!咱们快上车吧!” 四人依次坐到了马车上,车夫扬鞭,骏马长啸,车轮驶动。 到了相府,魏冉领着白起夫妇、乐毅走进大厅。黄瑥携着吕薇迎上来见礼。 魏冉问黄瑥:“夫人,午膳烹制好了吗?” 黄瑥答道:“已经好了,可以传了。”遂吩咐一名侍女去厨房通知上菜。 婷婷和吕薇师姐妹重逢,甚是欣喜,已拉着手儿退到一边,言笑晏晏的说着体己话。 “小师妹,我这趟给你带来了海珠、珊瑚珠制作的首饰。”吕薇婉然道,“我自然晓得你更爱美食,所以那些晒干的毛蚶、海螺、梭鱼、鱿鱼,还有盐腌的海蟹,我也是给你带了许多,和首饰一块儿,已着人送去你家了。对了,你告诉你家的庖丁,那些海味食材得用清水多浸泡几遍,否则海腥味太重,就不是那么好吃了。” 婷婷听着各种食材的名目,馋得双眸迸光、心花怒放,道:“哇,好多的海洋美味!我今晚就让老白把每样食材都整治了,给我一一品尝!” 吕薇眨了眨眼,问道:“小师妹,你家的庖丁就是你的夫君白起吗?” 婷婷雪白的腮颊微泛红晕,道:“我家是有庖丁的,不过他们的厨艺都不及老白,我也最喜欢吃老白制作的菜肴,因此我在家吃的每顿膳食都是老白亲手烹制的。” 吕薇莞尔道:“白将军真是有天份,难怪你愿意嫁给他,你对饮食向来很讲究。唉,我夫君就不擅长烹饪,幸亏我们家也算是富贵人家,能雇些好庖丁料理饮食。” 婷婷甜甜的笑道:“多谢吕师姐给我带来如许礼物!” 吕薇笑道:“小师妹客气了。” 这时,一队侍女捧着热羹热菜走进厅来。 第185页 众人遂依序入座。 用罢午膳,黄瑥将婷婷和吕薇请进内室饮茶,魏冉、白起、乐毅三人仍留在大厅里议事。 魏冉道:“乐将军,此间无有外人,魏某便直截了当的问你一句,燕王预备何时伐齐?” 乐毅拱一拱手,道:“齐国令燕国蒙受奇耻大辱,燕王一日也不敢忘怀,恨不得即刻发兵伐齐。然而齐军强大,燕国一国出兵,当真不是齐军的敌手。” 魏冉微微生笑,道:“这几年,苏子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促使齐国灭了宋国,以致齐王田地沦为众矢之的,你们燕国报仇的时机,已然到来。” 乐毅也笑了,道:“穰侯心明眼亮,乐某深感佩服。乐某眼下的任务,正是要设法联合诸国,请求诸国派兵支援燕国伐齐。” 魏冉点头,道:“乐将军放心,我们大秦一定是支持燕国伐齐的,为此战调兵遣将,亦是不在话下。赵国和魏国,也是有伐齐的打算,你去这两国游说,想必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说动他们出兵。至于韩国,兴许会忌惮齐国,不过倘若韩王真有犹豫,那也不妨事,只要我们大秦推他一把,他自然不敢拂逆大秦,只得出兵。倒是楚国,总做些古怪的事情,反复无常。” 乐毅拱手道:“多谢穰侯提点帮助!如果燕秦与三晋联合出兵伐齐,齐国必败无疑!届时楚国是支持联军或是支持齐国,实无关大局。” 魏冉咧着嘴笑,道:“呵呵,我们秦国不与齐地接壤,帮着燕国打齐国,攻下了城邑不便据为己有,所以我们秦国出兵,那可全是为了天理与道义哉!” 乐毅是何等聪明人,立刻会意,笑道:“那有什么便与不便的?他日秦国与燕国、与三晋皆是同盟友邦,友邦共同打下的土地城邑,当然应该分享。届时秦国只需派军队入驻齐地城邑即可,乐某相信燕王绝不会反对,赵、魏、韩三国也不会有异议。” 魏冉道:“我们秦国也不贪,单要一个地方,陶邑。” 乐毅笑道:“穰侯真有眼光。乐某一定向燕王转达穰侯心意。” 陶邑,是齐国境内最富饶的城邑之一。 内室里,黄瑥为婷婷和吕薇准备了桂花蜜茶,三人一边品茶,一边说着家长里短。大凤站在婷婷手边,婷婷也给它斟了一小杯蜜茶。 “妾身想向穰侯夫人打听一个人。”吕薇对黄瑥说道,“穰侯夫人本是楚国人,不知您可认识楚国一位叫屈平的先生?” 黄瑥啜了一口茶,放下玉杯,道:“屈平,字原,楚国贵族大家出身,早年深受楚王槐的器重,曾任楚国左徒、三闾大夫,后来因与楚王槐政见相左,被楚王槐罢了官,还被流放了。”她顿了一顿,淡淡一笑,续道:“我与屈平算不得认识,不过他年轻时相貌极佳,又富有才学,尤其善于创作诗歌乐章,乃是楚国老少皆知的俊美才子,是以我对他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吕薇点了点头,又问黄瑥道:“屈平先生可有妻室?” 黄瑥思忖须臾,道:“我从未听人谈及屈平的妻儿,屈平今年已经五十余岁了,想来是不能孑然一身吧?” 婷婷轻轻扯动吕薇袖管,纳罕道:“吕师姐,楚国离燕国那么远,你打听一个楚人做什么?” 吕薇蹙紧了柳叶双眉,道:“智师妹来寻我时,曾与我说,她很爱慕这位屈平先生。” 婷婷耳闻此言,竟是眉开眼笑,爽朗的道:“那可不奇怪,依照穰侯夫人所言,屈平先生出身名门,血统高贵,而且长得俊美,又有才华,完全就是智师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呀!虽然屈平先生的年纪太大了些,但是只要智师姐不介意,那也就无妨啦。” 吕薇握住婷婷小手,道:“可是……可是……我听到过一些流言,说屈平先生喜好男色,当年和楚王槐便暧昧不清的……” 婷婷“啊”的惊呼,一双灵动的乌眸瞪得又大又圆。 大凤昂首叫道:“分桃!分桃!” “分桃”指的是卫灵公与弥瑕的轶事,传说弥瑕是个美男子,深受国君卫灵公的非凡宠信。 吕薇小声问黄瑥:“穰侯夫人,那些流言是真的吗?” 黄瑥笑道:“楚王宫的秘事,我哪能悉知呢?我仅可推测,屈平对楚王槐的情义颇深,即便屈平遭到了罢黜和流放、即便楚王槐已去世多年,屈平却是一直顾念着与楚王槐的情义。”话至此处,她目光投向婷婷:“小仙女记得么?当年智筘在我家闹事,口口声声为楚王槐抱不平,可是以她的身份和年纪,她与楚王槐能有什么交情?现在我却想明白了,一定是屈平常与她讲述楚王槐的旧事,她为了平复屈平心中的悲愤,才来秦国寻衅。” 婷婷唏嘘一声,道:“穰侯夫人言之有理。” 吕薇忧道:“如果那屈平果真喜好男色、对楚王槐念念不忘,智师妹常年跟着他,岂非是虚耗年华、痴心错付?” 黄瑥笑着叹了口气,道:“智筘又不是小孩子,她既然自己决定追随屈平,那么是福是祸,就该由她自己担着。” 吕薇道:“同门一场,妾身免不了担心智师妹的处境,更何况智师妹还因为屈平的事情迁怒于小师妹了。” 婷婷垂下头,愁眉不展。 吕薇又道:“若流言属实,妾身就该去规劝智师妹回头,一则是教智师妹趁着青春年华另觅佳偶,二则是化解她与小师妹的仇怨。” 第186页 黄瑥笑道:“吕夫人想得简单了,智筘那脾气,焉能听从你的规劝?” 吕薇愣了一愣,俄尔叹道:“也是啊,智师妹从小就顽固得很……” 酉时,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白起按着婷婷的吩咐,到厨房整治那些海味。婷婷为吕薇精挑细选了一大匣子的礼物,主要是蓝田玉器和苌楚干,托家仆送至宾馆。 而后,婷婷走进厨房,站在白起身畔,双臂抱住白起一条胳膊。 白起胸中一荡,低头微笑,温柔无比。 婷婷幽幽的道:“老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白起道:“好啊,婷婷只管问。” 婷婷斜眼望着白起,道:“你喜欢男色吗?” 白起听了这怪诞的问题,倒也不吃惊,反而从容又认真的答道:“我只喜欢婷婷,而婷婷是女子,我当然就不可能喜欢男色。不过,倘若婷婷是男子,我肯定仍然会喜欢婷婷,那样一来我就是喜欢男色了。总之,我是否喜欢男色这件事,并不取决于我自己,而是取决于婷婷。” 婷婷“嘻嘻”一笑,嫣然道:“你说了一车话,绕来绕去的差点把我绕糊涂,但是听着很有道理啊!” 白起笑道:“我讲的全是真心话,当然每一句都是道理所在。” 是时,灶台上的几个陶釜内渐渐溢出了浓浓香气,菜肴已烹制完成。 白起将菜肴一一端至食案上,有清蒸梭鱼、水煮海螺、枯茗子末拌鱿鱼条、毛蚶竹荪汤。那盐腌的海蟹被剥壳取肉,蟹肉剁成糊状,裹上膏黄,不烹煮,直接加醪糟、醯、姜末、芥酱搅拌,制成一道生蟹糊。婷婷虽不爱饮酒,但对于用醪糟调味的菜肴却从不抗拒。 婷婷高高兴兴的坐到食案前,白起坐在她身旁,笑微微的为她布菜。 “老白,你的厨艺这般高,真是太了不起啦!”婷婷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情不自禁的朗声感慨。 白起抱紧了婷婷,笑道:“你这么动情的夸奖我,我简直荣耀之极!”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纳妾 乐毅回到燕国向燕王姬职复命,姬职获悉秦国有意协助燕国伐齐,喜不自胜,便即着手准备战事。第二年年初,姬职派乐毅出使三晋。 事情就如魏冉预料的那般,赵国、魏国的国君均是很爽快的同意与燕国结盟,承诺出兵伐齐。这年李兑告老辞官,赵相之位空悬,赵王遂将相印给了乐毅,以表达赵国对乐毅、对燕国的信赖,乐毅十分感动。 三晋的韩国国力最弱,国君韩咎又是个胆小的君主,乐毅来访时,韩咎诸多推诿,道:“本国兵少将寡,若出兵东征,恐怕秦国会背后偷袭。本国无力同时与秦齐两大强国为敌。” 于是乐毅遣人送了封书信给秦王嬴稷,信中写明了韩王的顾虑。嬴稷阅罢书信,冷哂道:“韩咎真是个懦夫!” 魏冉建议道:“大王,目下最要紧的大事便是伐齐。微臣愚见,我们大秦可以先与韩国会盟,约定休战,打消韩王的顾虑,让韩王放心的派兵东征。” 嬴稷颔首:“善。” 遂尔,秦王嬴稷与韩王韩咎在西周国会盟,嬴稷要求韩国出兵伐齐,并许诺伐齐期间秦国不对韩国用兵。韩咎吃了这颗定心丸,便遵从了嬴稷旨意。 秦、燕、赵、魏、韩五国结成同盟后,乐毅再赴楚国拜望楚王熊横。乐毅向熊横提出联合伐齐之议,熊横当场拒绝。这也是乐毅和魏冉早就预料到的情形,所以乐毅并不气恼,淡定从容的返回燕国。 过了两个月,熊横邀嬴稷会盟,说是巩固楚国与秦国的睦邻友好。 嬴稷笑道:“熊横那厮,必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五国联盟,生怕遭到五国的共同打击,故而先来拉拢大秦。”但嬴稷也不反对与楚国会盟,他回信给熊横,约熊横在宛地会面。 一个月后,秦王嬴稷与楚王熊横都到了宛地,邹老翁让出自家富丽堂皇的豪宅,给两国国君及随行人员使用。 熊横此趟赴约,还带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熊樾,他正是想让熊樾嫁入秦国,两国再度联姻。 按照楚国的制度,楚国唯有楚王能以“熊”为氏,而熊横一贯溺爱这个女儿,便不顾臣僚反对,也赐她熊氏。 熊樾身穿黄色礼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向嬴稷见礼。 嬴稷看清了熊樾的姿貌,甚觉无趣,暗忖道:“此女子的容色尚不及希儿和吴姬,与小仙女更是差了千万里!”但出于邦交礼节,他不可直接拒绝,思量片刻,笑呵呵的与熊横说道:“楚王,寡人与你乃是平辈论交,倘若寡人纳了你的爱女,这辈分可就混乱了。这样吧,寡人在儿子之中挑选一位才貌优秀者,配给公主为夫婿,楚王意下如何?” 熊横觉着嬴稷言之有理,不好反驳,遂答应道:“善,善。”他又抬手指了指大厅内一名脸庞雪白的红衣少女,道:“秦王带来的这位穿红衣的小美人却是何人?可已许了人家?若是未嫁之身,不妨嫁入楚宫为妃哉,两国喜上加喜!” 话音甫落,红衣少女身旁的白起倏然抬头,冷冷的扫了熊横一眼。 熊横吓得四肢发麻,身板一晃,屁股自茵褥上滑下,呼道:“干什么呀!” “大王!”楚将淖齿箭步冲到熊横座前,战战兢兢的摆出护驾的姿势。 嬴稷眉宇间聚着黑气,道:“那红衣淑女是我大秦大良造白起的妻子。” 第187页 熊横的头顶和背脊直冒冷汗,连忙致歉道:“寡人失礼了!”再挥手示意淖齿退下。 婷婷移步躲到了白起身后,捂着嘴、得意的窃笑。 嬴稷饮下一爵酒,心绪微宽,岔开话茬道:“寡人听说楚王不愿与五国共同伐齐,可有此事?” 熊横也灌下一爵酒压惊,然后答道:“楚地百姓反对兵事,寡人须顺应民意也。” 嬴稷淡淡的一笑。 他知晓熊横是在胡诌,却未当面揭穿。 因为他很有信心,无论熊横玩弄什么阴谋诡计,楚国都会在秦国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 嬴稷等人回到咸阳,唐夫人听闻秦楚联姻一事,便去求嬴稷和太后将楚国公主熊樾许配给公子柱。嬴稷认为这不是要紧事,就全凭太后做主。太后恩准了唐夫人的请求,又在甘泉殿选了一名年轻的宫女夏氏,赐给熊樾作为侍婢。 公子柱本人非常不悦,匆匆入宫面见唐夫人,道:“母亲!您怎的问也不问孩儿一声,就给孩儿定了亲事!孩儿说过今生只要婧儿一个妻子足矣,孩儿不愿纳妾!” 唐夫人雍容端坐,悠悠一笑,道:“柱儿,你是王室的公子,纳妾乃迟早必经之事,岂是由得你愿意不愿意的?何况婧儿嫁于你已有三年,却三年无所出,本宫不得不替你另做打算。” 公子柱皱紧了眉头,道:“三年无所出又有什么关系?孩儿与婧儿夫妻和乐,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唐夫人语重心长的道:“王室子嗣绵延、枝繁叶茂,是国运昌盛的象征,而相反的,如果王室子嗣凋零,那就是王朝衰败的坏兆头。如今太子那边没个一儿半女,常被你父王指责,你的幼弟们又还没到为王室开枝散叶的年纪,所以眼下你若能尽早为你父王生个孙儿,你父王必定高兴,你的前程也会更好。” 公子柱颤声道:“孩儿猜得不错……母亲果然是考虑着孩儿的前程……可是,可是母亲何曾懂得孩儿的心思?……孩儿并不奢望远大前程,孩儿只想着能和爱人、亲友一道安乐的生活啊!” 唐夫人摇首叹息,道:“本宫是你的生母,岂能不懂你的心思?可是柱儿,你若没有个好前程,你又怎么能够和爱人、亲友一道,一直安乐的生活下去呢?”她站起身,上前两步,握住公子柱的双手:“柱儿,你还记得你父王小时候被迫远赴燕国为质吗?你还记得当年‘季君之乱’,你的父王、祖母、舅公联手杀死了多少公子公主、及其幕僚亲友吗?” 公子柱脸色骤变苍白,道:“父王的故事,孩儿小时候就听母亲讲过,不曾忘记……” 唐夫人叹道:“是啊,你小时候尚且晓得前程于你很重要,现在长大成人了,却反而不如小时候懂事。”她伸手抚摸公子柱的额头,无奈、又怜惜的道:“柱儿,母亲绝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啊,你若仅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母亲断断不会逼着你纳妾、催着你生儿育女。母亲何尝不明白,与心爱之人恩爱一生、真情不渝,原是比儿孙绕膝更为幸福美满之事。” 公子柱苦涩的道:“为什么……为什么孩儿偏偏是王室的公子!为什么孩儿和婧儿就不能像美人小姐姐与白起将军那样!孩儿不想辜负婧儿!孩儿不想让婧儿难过!” 唐夫人安慰道:“你仅是纳妾生子罢了,又不是移情别恋,算不得辜负婧儿。婧儿是名门大家出身,对于这类事情必然早有耳闻目睹,她是不会太难过的。” 公子柱咬着嘴唇,默默不言。 唐夫人的神态忽变严肃,道:“柱儿,母亲提醒你,你可以专宠婧儿、只将婧儿放在心上,但你绝不能不与妾室圆房,因为你必须为秦国王室开枝散叶!此事不仅关乎你自己的前程,也关乎你的母亲、你的婧儿、你的所有亲朋好友的未来!” 公子柱眼眶红胀,泪水滚滚垂落,沉重的点了点头。 吉日,熊樾嫁入华阳府,成为公子柱的如夫人。公子柱虽不喜欢熊樾,但顾及秦楚同盟与自己的使命,面上少不得与熊樾和和气气的,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仍是与芈婧亲密。 三个月后,有一天,医官给熊樾请平安脉,断出熊樾怀了身孕。消息传到王宫里,嬴稷、太后、唐夫人皆是欣喜。公子柱也挺高兴,对熊樾说道:“熊姬,往后的日子你须静心养胎,我白天自然会照顾你,但晚上就不能与你同宿了,我们得确保胎儿健康周全。”熊樾莞尔道:“妾身明白。” 这一日,熊樾到甘泉殿向太后请安,芈婧和众侍女一路跟着照护。待熊樾安全到达甘泉殿,芈婧本要就此回府,却突然心中烦闷异常,不自觉的就往蒹葭殿走去。 到了蒹葭殿,她朝希儿和婷婷行了礼,刚入座,便即“呜呜呜”的大哭起来。 希儿和婷婷连忙凑上前安慰,小葵递来巾帕,小鹃去取温水。 芈婧只是哭,也不说话,婷婷和希儿却猜到了她的伤心事。 婷婷灵动的乌眸已是湿润,她想到自己同样是结婚多年、未有身孕。 芈婧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缓,小葵和小鹃伺候她洗面、理妆。 收拾好了仪容,芈婧向希儿和婷婷拜了一拜,讪讪的笑道:“妾身方才失仪了,希美人与美人小姐姐莫要见怪。” 希儿温婉的道:“悲思愁绪,本该宣泄,压抑于心中反而不好。” 第188页 婷婷对希儿说道:“希姐姐,我想陪华阳夫人去花苑赏花,透气散心。” 希儿点点头,道:“好,你们去吧,我待会儿要查看遐儿、宓儿的功课,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婷婷与芈婧辞出蒹葭殿,一起走到花苑。 秋风阵阵,菊香浮动,芈婧挽着婷婷纤臂,笑微微的道:“我大哭了一场,哭完之后,心情舒畅多了。恩,也就是在美人小姐姐跟前,我才敢放肆的开怀大哭呢,若是对着阿柱、唐夫人、太后,我是想哭都哭不出来啊。” 婷婷细眉稍蹙,道:“华阳夫人,妾身无用,帮不上你什么忙,委实抱歉。” 芈婧道:“美人小姐姐言重了,我在你跟前大哭,扰了你的清静,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唉,男人纳妾本是寻常事,生不出孩子亦是我自己不争气,此等局面,便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他们亲自下凡,也未必能帮到我吧。” 婷婷垂下双眸,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肚腹。 是时,熊樾恰巧也来到花苑赏花,身边只有一名侍女伺候着,那是她从楚国带来的陪嫁侍女栟儿。熊樾装作没瞧见芈婧,怪声怪气的问栟儿道:“栟儿,你可知大楚的芈姓一共分为多少支系家族吗?” 栟儿笑嘻嘻的摇头,道:“芈姓的支系太多了,奴婢见识浅,哪里能知道这数目?” 熊樾道:“芈姓支系虽多,却有严格的高低贵贱之分,其中以历代楚王所用的熊氏最为高贵,其余的支系,如屈氏、项氏、昭氏、若敖氏,那是次等的名门贵族。还有一些支系,连自家的‘氏’是什么也不知晓了,家族早已卑贱得如平民一般,却只因沾着芈姓的光,男女老少仍觍着脸自诩贵族呢。” 栟儿谄媚的道:“楚王赐公主熊氏,公主您正是楚国最尊贵的女子!” 熊樾翻了个白眼,道:“然而本宫嫁来秦国,却是屈居人下。明明本宫的出身更高、能耐更大,却只能做个如夫人。某些人出身不如本宫,肚子也不争气,单凭着几分姿色献媚争宠,倒是霸占着正夫人的位子,还拿了个封号,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般不公道的事情?” 栟儿笑道:“公主犯不着与卑微之人置气。待来日您顺利诞下秦王孙,您一定能扭转乾坤!” 熊樾“格格格”的喜笑不止。 婷婷抚了抚芈婧的后背,小声道:“华阳夫人,那公主和侍女是故意说刻薄话气你,你莫在意。” 芈婧浅笑道:“我明白的,美人小姐姐无需为我担心。” 就在这时,太后的侍女曹藤步履姗姗的走来,朝婷婷和芈婧躬身一礼,道:“大良造夫人,华阳夫人,太后传两位前去沉香亭,品尝义渠国送来的果酒。” 婷婷眼珠一转,道:“沉香亭就在这附近,曹姑姑,太后也来了花苑吗?” 曹藤笑答道:“是的,太后刚从这附近路过。” 婷婷心道:“我适才的确察觉到有人停在近处听着熊樾公主讲话,原来那是太后。熊樾公主那番芈姓支系高低贵贱的言辞,虽是用来讥刺华阳夫人,却也嘲讽了太后的出身。太后既然听到了这番话,只怕熊樾公主以后在秦国的处境会很艰难了。” 而芈婧脸上露出了春花般的笑容,对婷婷道:“美人小姐姐,我们赶快去沉香亭吧,不可让太后久等。”语毕,便挽着婷婷走向沉香亭。 婷婷回首看了熊樾一眼,只见熊樾似乎在浑身发抖,栟儿满面焦虑的搀扶着她。 沉香亭,太后居中而坐,芈婧和婷婷行完礼,坐到太后下首。 漆案上放着青玉盘,盘里装着义渠国出产的各种果干。青玉盘旁边的青玉杯中则斟满了深红色的果酒。 芈婧和婷婷都低着头。 太后笑了一笑,道:“你们这两个傻丫头,平日里总爱想些无关紧要的烦恼吗?” 芈婧和婷婷闷闷的不出声。 太后望着芈婧,道:“婧儿,王室贵族的男子广纳姬妾,原是难以避免之事,你素来明理,可不能因此埋怨柱儿啊。” 芈婧道:“太后,妾身对柱殿下绝无怨怼之心。妾身是恨自己无能,至今未给大秦王室添丁。” 太后道:“你与柱儿年纪尚轻,两人感情又好,你以后有的是机会怀孕生子。” 芈婧喉头一哽,道:“多谢太后关怀。可是也许……也许是妾身福薄,没有为柱殿下生儿育女的福分……” 太后笑道:“生儿育女固然是一种福分,然而男女相处的最幸福之事,却是彼此真心相爱,尤其是在王公贵族之家,男人的真心给了哪个女人,那个女人就能拥有崇高的身份地位。”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吁一口气,似十分怅惋的道:“哀家年轻时,为惠文王生下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可那又如何?直到惠文王离世,哀家的身份也仅是后宫之中一名微不足道的八子而已,惠文王的真心从来都不在哀家身上。唉,每每回忆当年的岁月,哀家也是忍不住感叹自己福薄啊。” 芈婧抬头道:“太后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您的福祉是最深厚的!” 太后唇角微扬,道:“若非武王意外身亡,若非哀家联合家人、冒着生命危险与惠文后、公子壮搏杀,哀家今日的下场便是孤苦惨淡的老死在这咸阳王宫中,又焉能成为千尊万贵的大秦太后?哼,倘若惠文王在世时能多给哀家一些关爱荣宠,哀家也就不必那样辛苦的与人争权夺利、弄得满手血腥挥之不去。” 第189页 芈婧沉默的听着,眼睛里隐隐的又涌现泪光。 太后饮下半杯果酒,缓缓说道:“婧儿,你的境遇已经比哀家当年好得多了,因为柱儿是真心爱你,你的位分是华阳府的正夫人,只要你不触犯法纪、铸成大错,你便一直都能是柱儿的正妻,华阳府的其余女人均不可能撼动你的地位。” 曹藤为太后斟满酒,道:“太后,您适才也听见了,那熊樾公主可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啊。” 太后冷哂道:“熊樾痴人说梦罢了。” 芈婧怯生生的道:“太后,熊樾公主乃是高贵的楚国公主,是楚王最宠爱的女儿,而且她能为柱殿下生孩子,于情于理,妾身都该把正夫人的尊位让给她……” 太后道:“楚国公主又如何?楚王最宠她又如何?这里是秦国,又不是楚国。今时秦国国力比楚国强大十倍不止,秦人还有谁把楚王和楚国公主当回事?至于熊樾的肚子,婧儿你也无需多虑,退一万步讲,即便你终生无法生育,而熊樾儿女众多,他们也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因为你是柱儿的嫡妻,柱儿的所有儿女,在名分上皆可算是你的子女。你便安心的服侍柱儿,仔细打理好华阳府的家务,做一位高贵贤惠、德才兼备的正夫人,不必为了子嗣过于忧虑,也不用迁就熊樾那等的侍妾,你往后的日子定然风光无限。” 芈婧听完太后一席话,欠身行礼,道:“多谢太后提点。” 太后优雅一笑,又把目光投向婷婷,道:“小仙女,你家白起是一等一的专情之人,他是宁死都不会纳妾的,也不会在意子嗣,你何苦为这些事情自寻烦恼?” 婷婷低声道:“老白确实待妾身很好,可他越是待妾身好,妾身越是自觉有愧……” 太后呵呵笑道:“白起本是个奇人,你也是一位奇女子,你们两人生孩子,自然要比寻常人多耗些年岁,这可没什么奇怪的,你无需自责。哀家生平阅人无数,哀家可以断言,小仙女是上天眷顾的有福之人,你和白起定会子孙满堂。” 婷婷心中甚喜,笑着施礼道:“多谢太后祝福!”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奸细 秋去冬来,转眼又到春季。 寅月初七,白起赠给婷婷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髓手镯,自然是他亲手制作的。婷婷戴上手镯,回赠给白起一个小巧的摆件,是一匹用昆仑山玉石雕琢成的小马。 白起一手捧着玉马,笑道:“婷婷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这马儿雕得像真的一样。” 婷婷嫣然道:“老白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啦,这手镯真漂亮!” 白起把玉马搁在床头,双臂搂住婷婷。 婷婷道:“等等,容我先跳支舞,好吗?” 白起笑着答应:“好好好。”深吸一气,吻了吻婷婷的丹唇,然后起身去取琴。 待他把琴放到案上,他问婷婷道:“婷婷今日想用哪首曲子伴奏?” 婷婷优雅玉立,道:“你就弹‘踮屣’吧。” 白起笑道:“好。”于是开始抚拨琴弦。 婷婷随着乐音翩翩起舞,一边舞,一边歌唱: 踮屣踮屣,我蹑丝履;云步纤巧,翩翩旋起。 踮屣踮屣,我着彤衣;翘袖折腰,飘飘裙裾。 我舞踮屣,情思缕缕;我歌我舞,但愿君喜。 这首《踮屣》的歌词和乐谱皆是婷婷自己所作,由于她并不擅长诗词歌乐,仅是勉力为之,因此辞藻和旋律十分简单。 但在白起心里,这无疑是世间最美的歌曲,再配上婷婷的歌声与舞姿,简直是出尘绝伦、震古烁今! 一曲弹罢,白起站起来鼓掌,赞道:“好!太好了!歌美、舞美、人更美!我喜欢极了!” 婷婷甜甜的一笑,道:“你每次都是这么说。” 白起大步上前,将婷婷横抱在怀里,温柔的笑道:“舞跳完了,歌也唱完了,现在你得乖乖的依从我。” 婷婷登时雪颊飞红,羞涩的垂下头。 偏在此刻,卧房门外突然响起魏冉的声音,道:“白起,快随我进宫一趟,有要事。” 白起的剑眉立即皱紧,极度不悦的道:“怎么搞的……” 婷婷伸指拨了拨他的鬓发,幽幽低语道:“老白,先办公务要紧,我们的私事可以留到晚上嘛……” 白起无奈,只得沉定住心神,轻轻放下婷婷,夫妻俩手牵手走出卧房。 魏冉站在院子里,笑呵呵的拱手道:“多有搅扰,抱歉抱歉!” 婷婷连忙行礼,道:“穰侯您言重了!” 魏冉道:“马车已停在将军府外头了,你俩先与我一道上车,我沿途和你们细说详情。” 白起和婷婷抱拳道:“谨诺。” 三人坐入车厢后,车夫扬鞭,马车驶向王宫。 魏冉右手捋着胡须,道:“大王刚收到燕王的来信,燕王已拜乐毅为上将军,很快就要发兵伐齐。按照约定,我们秦国和三晋都得调拨精兵良将支援燕军。” 白起点一点头。 婷婷问道:“穰侯,大王与您是打算让老白率军东征吗?” 魏冉摆摆手,笑道:“伐齐的主力是燕军,联军总帅是乐毅,我们秦军仅是去帮衬的,用不着白起出马。小仙女,你和白起就留在咸阳,安心惬意的休养玩乐吧。” 婷婷莞尔道:“恩。” 第190页 魏冉接着说道:“我想向大王举荐胡伤为秦军主将,再让司马梗和司马靳这对兄弟跟去做副手,白起你觉着如何?” 白起答道:“穰侯的计划并无不妥。” 魏冉道:“好,那就先这么定了。” * 秦国调兵遣将的同时,三晋赵国、魏国、韩国也在集结东征的人马。赵国派出的主将是廉颇,魏国主将为晋鄙,韩国主将为暴鸢。 列国备战的消息传到齐国,齐国众臣俱是恐慌,有人提议齐王割让土地给三晋和燕国,以平息这四国君臣的怨怒、避免兵祸。但齐王高傲自大,岂会愿意向三晋、燕国低头?苏秦也从旁鼓励他道:“齐国今日的国力强盛空前,无需忌惮列国讨伐。”齐王信心愈足。 齐国众臣眼瞅着君主偏听偏信,人人义愤填膺,都把苏秦视作国内最大的佞臣,一些文官武将便联合谋划,寻了刺客刺杀苏秦。 苏秦遭到刺客袭击,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齐王田地闻讯后又急又气,匆匆带了御医来到苏秦家中,勒令御医必须治好苏秦。然苏秦的伤势实在太重,御医们回天乏术,只跪在地上央求田地原谅他们无能。苏秦倒也从容平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道:“此乃微臣的命数,还请大王勿要迁怒于无辜之人……” 田地坐在苏秦床边,泪流满面,道:“苏先生,你千万不可离寡人而去!寡人要实现一统天下的霸业,绝不能少了苏先生的辅佐!” 苏秦叹了口气,道:“微臣心知,微臣是熬不过今晚了……唉,每个人最后都会死去,大王不必为微臣之死而痛心,微臣……微臣实是承受不起的……” 田地握紧苏秦一手,道:“苏先生为大齐立下了赫赫功劳,乃是寡人最得力的谋臣,寡人一直视你为良师益友,你却有什么承受不起的?” 苏秦望着田地,眼中微光闪动,仿佛含了泪水。许久,他咬了咬嘴唇,说道:“大王,微臣有一事相求。” 田地道:“苏先生只管说!不论是什么事情,只要寡人力之所及,寡人定为苏先生办妥!” 苏秦双目斜视着室内的御医和侍从。 田地了然,喝道:“你们统统退下!” 众人便即退到室外,阖上木门。 苏秦道:“微臣之死,虽不可牵连无辜之人,但那些密谋杀害微臣的凶手,微臣却不想饶了他们。微臣恳请大王替微臣报仇!” 田地点点头,泪水扑簌,道:“纵使苏先生不说,寡人也是一定要给苏先生报仇的!寡人已经命人去查了,只是不知何时能把幕后凶手悉数找出。” 苏秦道:“微臣……有一个计策,能让凶手们自投罗网!” 田地道:“哦?苏先生请说!” 苏秦压低嗓门,道:“大王,微臣死后……您把微臣的尸体车裂于市……而后昭告全国,说微臣原是燕国派来齐国的奸细,刺杀微臣的义士们正是为齐国除害,您将对义士们论功行赏……” 田地听完这番话,忍不住全身发抖,道:“苏先生你说什么……寡人焉能把你车裂?这万万使不得!” 苏秦叹息道:“唯有用这法子,才能引诱凶手上当,将其一网打尽……唉,那时的微臣已是一条死尸,是否是全尸又有什么关系?……”他喘了口气,用力拉住田地衣袖,道:“大王……您就帮助微臣……了却这一报仇的心愿吧!” 田地架不住苏秦哀求,只得应允。 当晚,苏秦去世。次日天明,田地按照苏秦的计策行事,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许多大臣争先恐后的前来领功请赏,田地怒发冲冠,把这些大臣一一治罪,轻者罢官、流放,重者处决。 然而一个月之后,田地派去整理苏秦遗物的仆役们回宫复命,称在苏秦家中发现几卷帛书,均是燕王姬职写给苏秦的密信。 田地把这些密信逐一看完,不由得心惊肉跳、冷汗迭出、脸上黯无人色。 “难道……难道苏先生果真是燕国的奸细?……他尽心竭力的辅佐寡人开疆辟土,全是为了激发列国对齐国的厌恨、招引列国伐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田地不敢细思,疲惫委顿的瘫坐在龙座上,怔怔发呆。 * 燕国,蓟都。 燕王姬职带着太子姬颉、上将军乐毅,来到城郊燕易王的陵前祭拜。 “祖父,苏子已离世了,或许您已经在黄泉地府见到了他。”姬职跪在地上说道,“当年他向孙儿许诺,说他便是拼掉性命,也要助孙儿倾覆齐国,他诚然是个重义守信的人。” 苏秦年轻时本是姬职祖父燕易王的重臣,深受燕易王的信赖,燕易王特许其在王宫中自由行走,在此期间,苏秦常与燕易王的寡母文侯夫人会面谈笑,久而久之,两人竟互生情愫,以至于有了肌肤之亲!而燕易王获知苏秦私通文侯夫人,非但没有惩办苏秦,反而更加厚待他! 苏秦万分感激燕易王的宽仁,又非常惭愧,便离开燕国,赴齐国为官,目的是游说齐王与燕国交好,当时齐国国君田辟疆以为苏秦是逃亡至齐国的燕国罪臣,因此没有多加怀疑,苏秦也凭着一己之才,成为齐国客卿,暗中为燕国牟利。多年之后,燕易王辞世,燕王哙继位,燕国发生了“子之之乱”,齐宣王田辟疆趁机大举进攻燕国,使得燕国几乎灭亡。苏秦既无力阻止齐宣王的暴行,亦无法营救旧主的宗族,直恨得咬牙切齿、欲哭无泪!后来赵国、秦国、魏国介入战局,助姬职登基为燕王,苏秦以齐国使臣的身份回到燕国拜见姬职,便与姬职许下“倾覆齐国、报仇雪恨”的承诺。之后齐宣王过世,继位的新任齐王田地继续重用苏秦,苏秦遂煽动田地做了许多耗损齐国国力、得罪诸侯、招引民愤的事情,致使田地越来越深的陷入险境之中。 第191页 “士为知己者死,不外乎如是。”姬职长长的叹息一声,抬手洒下一爵醇酒。 乐毅朝姬职拜了一拜,道:“苏子大计已成,剩下的事,就由微臣去办。大王放心,一年之内,微臣一定带着燕军占领齐都临淄!” 姬职伸掌拍在乐毅肩头,颔首道:“永霸,你是寡人最器重的贤臣,寡人坚信,你绝不会令寡人失望!” 太子看着姬职和乐毅,默不作声,谦顺的眼神之中却隐隐露出锐利的微芒。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国破 这年夏季,乐毅率领五国联军进攻齐国。当年五国伐秦时,乐毅待廉颇、暴鸢、晋鄙都十分随和友善,所以此次乐毅为总帅,那三人也没什么不甘不服的情绪,事事皆听从乐毅的调度。胡伤离开咸阳时,嬴稷和魏冉对他做了一番详细交代,因此他也全力配合乐毅。 齐国这边,自从苏秦是奸细一事真相大白,齐王田地便一直郁郁寡欢,对朝中诸臣疑神疑鬼,而苏秦死前的毒计又令田地处死了一批臣僚,其中包括多员能征善战的武将,是故如今敌军来犯,田地根本挑选不出可靠的将帅去应战,仓促之间,他便命令武将触子带领三十万精锐齐军迎战五国联军。 触子领着大军赶至济水以西,与联军遥遥对峙。触子心知联军人多势大,乐毅又擅于用兵,齐军若主动攻击联军,恐会落入圈套,于是他决定采用防御战术,欲与联军打消耗战。 田地获悉触子的部署,气恼之极,道:“泱泱大国,赳赳强兵,岂可龟缩如斯!”立刻下旨催促触子向联军发动猛攻,并威胁道:“倘若汝等懦弱避战、令大齐蒙羞,寡人即毁汝等祖坟!” 触子接到圣旨后,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齐军的其他将官、士卒亦是悲愤填膺,全军斗志锐减。 触子不敢抗旨,只得出动全部军马进攻联军,但他本人对这场战役不抱有一丝一毫的胜算,是以两军刚一交锋,他便带了几员亲兵,快马加鞭的逃离了战场。 齐军本就士气低迷,此刻陡见主帅临阵脱逃,更是瞬间陷入溃乱的绝境,被联军杀得血流成河、毫无还击之力。齐军副将韩聂在厮杀中阵亡,另一员副将达子集结了周围的残兵,火速往临淄撤退。 济西一战,齐国的精锐部队几乎损失殆尽。 此战过后,韩军撤回韩国,廉颇率赵军北取河间、阳晋,晋鄙率魏军南攻昔日的宋地,胡伤率秦军占领陶邑,乐毅则率燕军直奔临淄。 燕军来势汹汹,临淄的守军人数却不多,战意亦低,抵抗了没多久,临淄就被燕军攻破,齐王田地逃往卫国。 燕军在乐毅的指挥下,军纪严明,未在临淄城内欺凌寻常百姓。燕军只收缴了齐国王室的珍宝、礼器,尽数运回燕国。 遥想当年,齐宣王田辟疆趁火打劫、入侵燕国,抢夺了燕国王室的财富礼器,今时今日,齐宣王的儿子当政,齐国王室竟也遭到了同样的侮辱,而且施加狠手的恰恰是昔日受害的燕国,诚可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燕王姬职收到临淄运来的财物,大是喜悦,亲自赶赴济水慰劳三军。为了表彰乐毅的功绩,姬职将昌国赐给乐毅作为封邑,乐毅遂有了“昌国君”这一封号。 楚王熊横眼看着列国瓜分齐国,急得坐立难安,连忙也派出一支军队,由大将淖齿统领,以“扶助齐国”的名义浩浩荡荡奔入齐境,进驻莒城。其时齐王田地遭到卫国君臣驱逐,又不得邹、鲁小国接纳,万般无奈之下也来到了莒城。田地在莒城见着楚国援军,大为感动,不顾臣僚反对,拜淖齿为相国。 * 午月下旬,远在西方的秦王嬴稷收到燕王姬职的书信,姬职邀请嬴稷至饶安城会晤。 “目今各国都关注于齐地兵事,我大秦国政军务清闲,诚然是个让寡人远行游玩的好时机。”嬴稷微微笑着对魏冉道。 魏冉拱手,询问道:“不知大王想带多少人同行?” 嬴稷道:“带些仪仗与护卫武士即可,由舅父和白卿家统管。”说到这里,他俊气的双眉稍稍一皱,喃喃道:“饶安城已是临近大海,比义渠远了数倍,着实是路途迢递,不知小仙女会不会受不住漫长的舟车劳顿……” 魏冉笑道:“小仙女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吃有玩,就顾不上舟车劳顿了。况且大王的随行队伍中有天下最好的侍者、医官、药材、车辆,小仙女若真有不适,也能得到妥善的照料,微臣的妻子亦会悉心照拂小仙女,大王尽管放心!”其实魏冉心里想:“白起可以把小仙女照护得极好。”但他知晓嬴稷的情愫,故而啰啰嗦嗦讲了一堆无关紧要的“道理”,却只字不提白起。 嬴稷甚是满意,点头笑道:“舅父说得对。” 魏冉道:“白起此刻在军营,微臣先去通知他准备军马。” 嬴稷道:“寡人亲自去。”随后对蔡牧说道:“午时将至,你着人到膳房取些食材送去军营,寡人今日在军营用午膳。” 蔡牧躬身道:“谨诺!” 嬴稷、魏冉来到军营时,火头军正好在造饭,蔡牧和数名寺人把海参、瑶柱、鹿筋、鹌鹑、竹荪等食材交给西门扉、西门鱼两兄弟整治。 这个时辰,军中将士结束了上午的操练,皆在休息谈笑、等待开饭。 婷婷吹响玉笛,清新明快的旋律不仅引人入胜,还令大凤高声咏唱、令四只老虎和十二只金丝猴在草地上踏步跳舞。 第192页 去年大猫在咸阳城外的森林里“娶”了一只母虎,母虎产下一对小虎,所以军中便有了四只老虎。婷婷给母虎取名为“美猫”,两只小虎名为“二猫”、“三猫”。 白起站在婷婷身旁,双眼虽深情的望着婷婷,目光中却隐约含有丝丝苦涩之意,显然是对周围飞禽走兽的行为十分不悦。 嬴稷见状,暗暗得意:“这些禽兽正是在帮我出气也!” 蔡牧大声喊道:“大王驾到!” 白起和婷婷遂一起过来行礼:“参见大王。”大凤也道:“参见大王!大王万岁!” 嬴稷叉腰笑道:“小仙女,你的鹦鹉朋友、老虎朋友、金丝猴朋友都很聪明伶俐,我要赏赐它们一些美食!” 婷婷并不晓嬴稷的真正心思,笑盈盈的答道:“多谢大王!” 嬴稷喜不自胜,道:“小仙女,我要去饶安会见燕王,你和白卿家随我同行,可好?” 婷婷答道:“大王远行,自然需要武艺高强的勇士护驾,臣妇与老白当仁不让。” 嬴稷哈哈笑道:“小仙女不必总是惦记着危险之事,你应多想想如何游山玩水。” 婷婷讶异的眨了眨眼。 魏冉解释道:“小仙女,我们到了饶安,可以开船出海,一边观海潮,一边品尝数不尽的海鲜。你在咸阳虽也能吃到海参、海螺、海贝、海鱼,但都是晒干的海味,品种也少,可是到了海边,你就能吃到各式各样的新鲜海洋食材啦!” 婷婷听到“观海潮”,本已兴趣盎然,后又听到魏冉说“数不尽的海鲜”,她更是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她努力保持平静,抬眸凝望白起。 白起立即会意,温柔的笑道:“婷婷放心,我一定能为你烹制出最可口的海鲜佳肴!” 五天后,秦王嬴稷率众自咸阳出发,向东去往饶安。 出于一些微妙的思绪,嬴稷提议婷婷带着大凤、大猫一家、金丝猴一家同去饶安,婷婷欣然道:“多谢大王恩典!” 队伍经过狼谷时,狼王的族群夹道恭迎。昔日的小灰狼已长大,脖子上仍挂着婷婷制作的花结。也是婷婷心灵手巧,当日把花结的项圈部分做成了可以调整松紧的活结,小灰狼脖子增粗,项圈随之变大,小灰狼就不会被勒疼。不过小灰狼常年在林中奔跑捕猎,花结难免沾染泥土。婷婷遂重新编了一个花结,套在小灰狼脖子上,替换掉旧的花结。小灰狼乐得“嗷嗷”直叫。 白起冷冷的道:“这狼真吵。” 嬴稷在马车里看到这情形,朗声道:“恩,这些野狼很有灵性,赏!” 士卒从辎重中抬出几头肥羊,投给狼群食用。 车队共行进了约一个月,终于抵达饶安。 燕王姬职出城迎接,作揖道:“欢迎秦王。” 嬴稷走下马车,作揖回礼:“燕王久等。” 两位国君寒暄客套片时,姬职风度翩翩的引领嬴稷入城。 城中最华丽的豪邸内已设好了筵席。 酒过三巡,嬴稷笑着道:“饶安原是齐国的城邑,现在却已成为燕国的领土了。燕王手下的乐毅将军洵是才干卓越,这短短的时日里,非但攻破了齐都临淄,且占领了齐国一半的城邑!” 姬职谦和的道:“多亏诸国合力,在济西一战消灭了齐军二十余万主力精兵,燕军才能在齐境顺利的长驱直入。” 嬴稷叹道:“齐国君臣昔日何等嚣张跋扈,怕是从不曾料到会有亡国的一天吧!” 姬职道:“寡人前几日刚收到乐毅的战报,称可在四个月内占领齐地全境。” 嬴稷微笑道:“哦?果真那般,寡人可得恭喜燕王嘞!” 姬职摇一摇手,眉头倏然皱拢,道:“别的城邑倒还罢了,守军皆不强猛。可是莒城和即墨却是自古以来的万乘坚城,一座城抵得上一个小国,寡人担心我军无法轻取。” 嬴稷道:“燕王的顾虑颇是在理。莒城和即墨是两座特殊的城邑,不仅城墙异常巍峨坚固,而且城内米粮充足、人丁众多,还囤积了大量的铜铁矿石,城内的冶炼场几乎可天天产出兵器。呵,数百年前,齐桓公正是躲在那莒城之中避乱。” 姬职啜了一口米酒,道:“倘若永霸无法在四个月内攻下莒城、即墨,寡人也不会苛责他。” 嬴稷颔首:“善,明君当如是。” 主座之下,魏冉仔细聆听君上与燕王的对话。 婷婷斯文优雅的吃了些菜肴,已停箸不食,低声询问白起道:“老白,你知道我们何时去大海吗?” 白起温和的答道:“我尚不知。” 魏冉侧了首,笑道:“明天,我们问燕王借一艘大船出海。” 婷婷激动的握住白起一手。 白起心头又暖又甜,微笑着问道:“婷婷急着想吃我烹制的海鲜么?” 婷婷道:“当然啦!还有,我想看你在大海中游泳的样子。你在大河中游泳的英姿,我看过很多回了,不知你在大海中能不能游泳呢?” 白起笑道:“在大海中游泳又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游给你看!” 婷婷嫣然道:“好!” 第80章 第八十章,勃海 第二天一大早,嬴稷带着随行人员出了饶安城,来到勃海海岸。其时朝阳初升,一轮红日浮于水天之间,远方那原本深蓝的天幕与海面一同被映染得彤彤如火,瑰玮难名。 第193页 “我在华山上看着旭日自云海东升,曾以为那是最壮观的日出盛景,没想到真正的海上日出,竟比云海日出更要壮观十倍!”婷婷不由得感慨。 白起默默凝视着婷婷,目光中的柔情深如海水。 大凤叫道:“小仙女!灿若朝阳,艳若红霞!” 白起“哼”的低咳一声。 大凤骇然,迅疾飞到魏冉肩上。 渡头前已停着九艘船舶。居中的是一艘艅艎,最是巨大,长约十五丈,宽约六丈,甲板两侧共有八十名壮士摇桨。甲板之上修建了两层建筑,第一层是大大小小的舱室,有厨房、仓库、淡水库、寝室、浴室、便所,一应俱全。这一层之上是一个平台与一座殿宇。平台开阔、视野甚佳,若在作战时,这平台即是指挥台,无战之时,也可作为祭祀或宴会的场地。平台后头的殿宇则是船队主帅专用的歇宿、理事之所。 艅艎,本是数百年前,吴王专为江海大战打造的君王之舰,后来吴国的造船技术在沿海诸国流传开来,燕国、齐国、楚国也陆续制造出这种大舰,时至今日,艅艎虽不再是君主专用的舰船,却依然是所有船舶中最庞大、最坚固富丽的船型,是船队的主舰、指挥舰。 燕王姬职甚是热情,不仅将一艘艅艎借给嬴稷,还亲自陪着嬴稷一同出海观光。 艅艎的两边各有四艘突冒战船,船体比艅艎小,船上站着披坚执锐的燕、秦两国武士。这八艘突冒自然是为艅艎护航的。 艅艎和突冒上都悬有蓝色的旗帜。燕国崇尚水德,又因临海的缘故而敬畏海水,因此全国以蓝色为尊。 待众人上船,船队起航,太阳已爬得很高,天空和海水呈现一片无边无垠的碧蓝,浑然一色,分不清彼此。 嬴稷、魏冉夫妇、白起夫妇跟随姬职登上艅艎的二层平台,婷婷的老虎和金丝猴皆留在一层甲板。 海风阵阵扑面,婷婷道:“我师父说过海水是咸的,果真不错,这风中都透着淡淡的咸味呢!海水是不是可以变成盐呀?” 白起抚摸着婷婷的肩膀,微笑道:“燕人、齐人皆用海水制盐,婷婷说对啦!” 婷婷仰起雪白的脸庞,嫣然一笑。 嬴稷受姬职邀请,坐在华盖之下饮酒谈天。嬴稷想招呼婷婷过来休息,但婷婷显然更喜欢凭栏观海,是以嬴稷也舍不得打扰了她的兴致,无奈之余,但觉美酒在喉、却寡淡无味。 空中有一种白身灰翼的鸟儿展翅飞翔,婷婷一招手,好多只鸟儿落在她身前的栏杆上,清脆而嘹亮的鸣叫。 姬职惊讶道:“这位红衣淑女本事了得啊!轻轻松松就把海鸥驯服了!” 嬴稷嘴角微扬,得意道:“她可是我们大秦的‘小仙女’啊,驯服区区海鸥乃是小菜一碟!” 姬职道:“哦?世间真个有仙女吗?” 嬴稷庄严的道:“寡人说她是小仙女,她必然就是小仙女。” 姬职笑道:“她的相貌如此可人,确实是寻常女子所不及的。寡人身在燕国多载,早年曾赴韩国、赵国游历,竟从未见过这等清秀娇俏的小美人!” 嬴稷和颜悦色的笑着,心道:“尔等庸俗之国,本就比不得大秦毓秀钟灵,焉能出得了小仙女这般的绝代佳人?” 忽听婷婷惊噫道:“咦?这些是什么呀!” 嬴稷打了个激灵,朗声问道:“怎么了小仙女?发生什么事情了?”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朝栏杆这边走来。 他尚未走到婷婷身旁,只见六个又长又大的影子突然从海水中蹿出,蹿得比栏杆还高!那六个影子形似大鱼,表皮却光滑无鳞,鳍背在阳光照映下泛出灰蓝的光亮,肚腹则是白色,圆头长嘴,憨态可掬!它们在半空冲着婷婷“咿咿”叫唤,随后坠入水中,之后又跃起、叫唤、下坠,周而复始,仿佛极其兴奋! 婷婷也很高兴,这六条“大鱼”每次跃出水面,婷婷都会鼓掌,以至于不曾注意到一旁的国君嬴稷。 但嬴稷并未因此心生怨怼,反而叫蔡牧端来一大盘糕饼,与婷婷说道:“小仙女,你喂它们吃些食物吧。” 婷婷喜道:“多谢大王!”立刻拿了六个糕饼,逐一抛出。 六条“大鱼”机灵得很,居然依着次序跳跃,每条都接住了属于自己的糕饼。 婷婷忍不住喝彩道:“真是聪明的‘大鱼’!” 嬴稷道:“小仙女,我在图鉴上看到过这种海兽,它们名叫‘海豚’。” 婷婷点一点头,道:“臣妇多谢大王赐教。” 嬴稷咧嘴而笑:“哈哈,小仙女客气啦!” 姬职远远观望着婷婷和海豚,惊讶得难以言语。许久,他对魏冉说道:“贵国的大良造夫人了不得!竟能让海豚跳得如许高!” 魏冉拱手施礼,笑道:“海豚是顶聪明的海兽,和人一样,懂得‘知慕少艾’。” 大凤学舌道:“知慕少艾!知慕少艾!” 姬职颔首:“是也,是也。” 婷婷把一块糕饼掰碎了喂海鸥,然后又给六条海豚投了一轮食物,称扬道:“海豚真乖!真讨人喜欢!” 白起的脸色已然非常难看。 嬴稷心里暗笑。 蔡牧又端来一盘糕饼,这次嬴稷先拿了一块糕饼食用,并对婷婷和白起说道:“小仙女,白卿家,你们也吃点东西垫垫饥。” 第194页 白起和婷婷行礼谢恩,婷婷斯斯文文的拿起一块糕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给白起。 白起的愁眉稍稍舒展,伸手接过半块糕饼,脸上微露笑容。 嬴稷心弦一搐,恨不得一把夺下白起手里的半块糕饼! 午时,燕王姬职着人准备的菜肴被一一摆上食案。主菜是“萃聚天地海”,由乳鸽脯、牛拐筋、鲍鱼、海参、葱、姜慢炖而成,是浓香美味、滋补养身的名菜。其余的菜品有盐烤带鱼、蒸海蟹、煮蛤蜊、酱烧海螺。 嬴稷尝了一条“萃聚天地海”中的海参,点头称赞道:“这新鲜的海参分外香滑,别具风味,与寡人在咸阳吃的干海参颇是不同!” 姬职笑道:“干海参在水中浸泡后,形态与鲜海参相差无几,却终究少了许多鲜气。” 嬴稷道:“是了!”他不禁将目光投向婷婷,诚然是想知道婷婷对这些菜肴是否满意。 婷婷的乌眸正盯着那两只和白起拳头一样大的海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嬴稷问道:“小仙女,可是这海螺有什么不妥?” 婷婷欠身施礼,道:“回大王,海螺无有不妥,只是臣妇不太明白,为何这海螺壳里装着的是肉末,而非完整的螺肉?” 姬职笑眯眯的道:“这种海螺个头大、肉质老,若直接煮熟来吃,即使切片切丁,也不易咀嚼,唯有将螺肉取出、剁成肉末,才可便于我等食用。” 婷婷莞尔:“原来如此,多谢燕王解说。” 白起右手执匙,将海螺壳内的肉末舀出,放在婷婷的盘子里。 婷婷眼珠一转,抬头问嬴稷:“大王,臣妇觉着这些海螺壳很漂亮,臣妇能把海螺壳带回家吗?” 嬴稷笑答:“当然可以。” 姬职却说道:“这些海螺壳算不得好的,大良造夫人若喜欢海螺壳,午膳后寡人送你一些上等的螺号。” 婷婷纳罕道:“螺号?那是什么?” 姬职道:“是用海螺壳制作的吹奏乐器,选用的海螺壳皆是形美色佳的珍品。” 婷婷笑道:“那一定很有趣,多谢燕王!” 姬职满面红光,十分愉悦。 嬴稷冷哂道:“燕王,区区螺号可显示不出你们燕国的大国风范啊!” 姬职道:“寡人早就预备好了十株五尺高的稀世红珊瑚树,六株赠予秦王,两株赠予穰侯,两株赠予白起将军。” 嬴稷拊掌而笑,道:“燕王慷慨!” 午膳过后,姬职的侍女取来螺号。五名侍女每人双手捧着一个墨玉盘,盘内各摆放五只螺号,尺寸有大有小、形状有长有圆,但均是温润的象牙白色底子、彩色花纹,煞是美观。 “大良造夫人,这二十五只螺号皆是最新制作的,尚未吹奏过。你随便挑几只拿去赏玩罢。”姬职笑呵呵的道。 婷婷屈身一礼,道:“谢燕王美意,妾身拿一个即可。不知妾身能否试一试螺号的音色?” 姬职笑道:“请便!” 于是婷婷挑了五只圆形螺号,逐只吹响听音,最后选了一只白底红纹、音色清越的小螺号。 嬴稷把姬职拉到一边,低语道:“剩下的那四只圆螺号,燕王能否全部交给寡人?寡人用蓝田玉与你换。” 燕王伸手扶了扶额角,道:“秦王无需客气,那四只圆螺号寡人送你就是了!” 嬴稷肃然道:“寡人要的是小仙女试过的那四只,燕王千万别弄错了!” 燕王笑着拱手:“寡人岂能那般粗心大意!” 众人歇息了半个时辰,白起要履行与婷婷的约定,去海中游泳。 婷婷蹙着细眉,道:“老白,我原先不知大海波澜壮阔、茫茫无边,今日一见,深觉震骇,你就别去游泳啦,免得遇到危险。” 白起柔声道:“婷婷不必担心。”随即脱了上衣和鞋袜,只穿着黑色长裤,纵身跃入碧蓝的海水之中。 今日的海风虽不大,但海水涌动的波浪却是气势磅礴,如一群群狂奔的庞然猛兽! 白起就在这层层巨浪中潇洒穿梭,强健的身躯四肢,冲破、击碎了无数浪涛,所向无敌,恍惚是在灭杀大海至高无上的威严! 婷婷俏立在甲板上,既是心惊肉跳,又是心潮澎湃,灵动的乌眸熠熠闪光。 艅艎、突冒上的桨手和武士们纷纷高声喝彩:“白将军勇猛!” 姬职对嬴稷说道:“贵国的白起将军不仅打仗厉害,游泳也是厉害非凡哉!这游速简直快过海豚也!” 嬴稷双眉倏拢,酸溜溜、冷飕飕的说道:“身为将帅,当然是打仗厉害最要紧,游泳厉害有何用?又不能为国立功、为民造福。”他嘴上这样讲,心里却在羡慕:“我若是游泳厉害,我此刻也能跳进海里为小仙女表现一番了……” 过了一会儿,白起回到船上,婷婷连忙用袖子替他擦拭面部和身上的海水。白起伸指刮了刮婷婷的鼻梁,笑道:“没事的,我晒一晒就好了。” 姬职道:“海水晒干后会留下盐霜,使皮肤不适,白将军还是去浴室用淡水洗净海水为好。” 白起本不在意盐霜,婷婷抓住他的胳膊,说道:“老白,我们应该听从燕王的建议。恩,万一你皮肤出了什么毛病,我可不乐意。” 白起笑微微的点头。 婷婷又向嬴稷请求:“大王,请允许臣妇与夫君先行告退。” 第195页 嬴稷哪能不允许,便即答道:“好,好……” 婷婷遂挽着白起往船舱里走去,两人有说有笑,亲昵无比。 嬴稷心中极不是滋味,眉头深锁。 姬职蓦然低语道:“人生总有些许遗憾也。” 嬴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勃海”是渤海的古称。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歹徒 到了黄昏,燕王姬职在艅艎的平台上安排了晚宴。 白起想亲自为婷婷烹制海鲜佳肴,遂向嬴稷提出这一请求。 嬴稷心忖:“燕国菜的口味,我是不喜欢的,小仙女大约也吃不惯,就让白起给小仙女改善一下伙食吧。”于是同意白起的请求。姬职也特许白起和婷婷到厨房使用炊具、整治食材。 在厨房里,白起用新鲜的海产制作了五道菜。一道是凉拌海藻,以碧绿的海藻丝为主料,加醯、蜂蜜搅拌而成,酸甜开胃。第二道菜是蒸海虾,每只海虾的个头均有一指长,从背部剖开,去除虾线,再将虾背肉展平,放上姜末,隔水蒸熟。第三道菜是新鲜的海螺肉与海参肉做成的拼盘,海螺、海参皆是未经烧煮,直接切成生肉薄片,置于冰沙堆上冰镇,海螺肉片色泽嫩黄,海参肉片白底黑边,层层铺在冰沙上,甚为悦目,搭配的蘸酱是加了芥酱的醯。第四道菜是蛤蜊炖鸡蛋,选大小适中、吐净海沙的蛤蜊放入鸡蛋液里一起炖,出锅时鸡蛋液凝固、蛤蜊开口,再淋上鲜肉酱汁、撒上碎葱叶。第五道菜是一陶罐热汤,汤中有切成小块的鲍鱼、竹荪,还有海蟹肉丝。 厨房内的燕国御厨们俱是看傻了眼,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那不是秦国的杀人将军吗?”“怎的来此做炊事了?”“那杀人将军的厨艺看似远胜我等!” 白起不停的给婷婷夹菜,一面笑着问道:“怎么样?好吃么?” 婷婷聚精会神、斯文又快速的享用美食,没有立刻回答。待吃得略感胃胀,她才决定先歇息一会儿,将右手伸给白起。白起接过她的手,轻轻的为她掐捏虎口。 “老白,这些菜好吃极了!”婷婷泪光盈盈的道,“简直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白起抬袖擦干她的泪水,笑道:“多谢婷婷赞赏!” 婷婷斜眸望着冰沙堆上的海螺肉,慨然道:“一样的大海螺,冰镇的生切海螺肉片脆滑爽口,肉质一点也不老,很容易咀嚼,且滋味微带甘甜,比中午吃的熟海螺肉末好吃多啦!” 白起满心愉悦,笑着点头道:“恩,婷婷的品题很中肯。” 婷婷嘻嘻一笑,道:“那海参煮熟之后固然软嫩,生的时候却比海螺肉更有韧劲,所以老白特意把生海参肉切得薄如蝉翼,这样一来既甘脆可口,又不会难嚼,老白真是细心人!” 白起又笑着点点头,道:“照顾婷婷,我当然得细心。” 婷婷缩回右手,重新执起玉箸,道:“其他菜当然也都是很好吃的,我暂时不一一详细评说了,我还要接着吃!” 白起笑道:“好!”也拿起玉箸,继续给婷婷布菜。 用完晚饭,婷婷一脸满足的走出船舱。 此时太阳早已落山,漆黑的天幕缀满璀璨的繁星。海面风平浪静,海水宛如巨大的明镜,清晰倒映着夜幕星辰。 船队在海上缓行,便仿佛是在天河星群之中飘荡,如梦似幻。 婷婷瞪圆了乌黑的双眸,感叹道:“这星空和大海太美了,像仙境一般!” 白起搂紧婷婷娇躯,道:“婷婷更美。” 婷婷斜瞟了白起一眼,撇嘴道:“我一介小女子,焉能与此天地奇观相媲美?” 白起温和的笑道:“我确实不觉着天地风光有什么美的,在我眼里心上唯有婷婷才是真正美丽的。” 婷婷雪腮浮红,伸手拍拍白起的后背,得意又甜蜜的道:“嘿,这话听着真顺耳!” 两人健步走上平台,朝嬴稷和姬职作揖行礼。 嬴稷右手执着一只金灿灿的龙纹铜爵,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俩刚吃了晚膳,坐下喝些桂花茶解解腻。” 白起和婷婷谢了恩,坐到座位上。侍女将桂花茶、蜂蜜、新鲜橘子、各式果仁小食摆上漆案。白起给婷婷斟了一杯桂花茶,在茶水中添加了些许蜂蜜,又给婷婷剥了两只橘子。 婷婷喝着蜜茶,吃着橘子和果仁,心情诚然舒畅惬意。 嬴稷与姬职一边互相敬酒、一边谈天说地,当讲到齐王田地如何糊涂犯浑时,两人都拍着腿哈哈大笑。 “寡人生平遇到过无数愚蠢之人,”嬴稷说道,“但田地身为一国之君,却能蠢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一绝了!” 姬职笑道:“田地原是个有伟略的雄主,苏子怂恿他灭宋、令他招致诸侯仇怨,前前后后也是花费了好些年头的。” 嬴稷道:“苏秦的事情倒还罢了,好歹苏秦在齐国为官多年,原先还侍奉过田地的老子田辟疆,田地力排众议的信赖苏秦,尚算合情合理。但现在那个楚将淖齿,只不过带了些兵马入驻田地避难的莒城,竟也能被田地拜为相国,田地的脑袋是不是让马蹄给踢傻了啊?哈哈!” 姬职笑道:“田地此举,无非是为了笼络友军。” 嬴稷双目微眯,眼光又亮又犀利的注视着姬职,道:“如果燕王与田地易地以处,燕王可会相信楚军真是盟友?” 第196页 姬职呵呵笑道:“寡人当然不会着了楚人的道儿!” 嬴稷优雅的高举酒爵,朗笑道:“你我皆是明智之君!” 婷婷听得不大明白,低声问白起:“老白,大王和燕王是什么意思呀?楚军不是真心援助齐王吗?” 白起左手轻抚婷婷纤腰,道:“楚军全是歹徒。” 婷婷乌眸瞬眨,璨璨如夜星。 魏冉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道:“小仙女,楚王的确不是真心援助齐王,楚王是不甘心齐国的土地全被五国联军占去了,所以派了支军队入齐占地。” 婷婷困惑的道:“那为什么楚王不与我们五国结盟呢?” 魏冉笑道:“楚王大概没料到齐国此次会败得这么快,他原先的谋算应该是等五国联军与齐军斗得两败俱伤,他楚国再出兵捡便宜,因此他那时拒绝和五国结盟。然而五国联军势如破竹、一战就打懵了齐国,这时候楚王若请求和五国结盟,五国君主必然拒绝,是以楚王只能假意支援齐王,再伺机牟利。” 婷婷道:“假意支援?伺机牟利?那要怎么做呢?” 魏冉答道:“譬如暗中联络燕国君臣,密谋燕楚两家瓜分齐国的土地。” 婷婷“啊”的轻呼一声,而后抬头望着白起,道:“倘若真如穰侯所言那般,楚军就真的全是歹徒了!” 白起摸了摸婷婷的秀发,道:“他们本来就是歹徒。” * 此时,远方的莒城,楚将兼齐相的淖齿处理完军务,回到寝室歇宿。 寝室里灯火昏昧,香烟缭绕。一名风姿冶艳的美貌女子,罩着一件绿色的丝绸单衣,披着乌黑长发,慵懒的斜卧在床上。 她的面廓眉眼与华夏女子略为不同,似是异族人,却又不同于戎人胡人那种高鼻深目的长相。 她的肤色很是苍白,嘴唇暗红发紫,看上去仿佛是身中剧毒。但她的体态却丰盈非常,目光中流露出愉快的神色,全然是健康的模样。 “咝,咝”,一条青皮小蛇顺着她的手臂缓缓爬到她颈边,细细的舌头一伸一伸,舔着她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风情痣。 淖齿倒了一杯酒,仰首一饮而尽,随后宽衣解带。 女子对着小青蛇吹了口气,小青蛇立即离开她的身子,无声无息的退到床底。 床底另有五条小蛇、五只小鼠,安静的藏匿在黝黑的角落里。 淖齿坐到床沿,女子伸臂揽住他,绿色的绸衣如水流般滑落。 然而淖齿却一脸愁容,全无兴致。 “怎么了?你遇到麻烦了吗?”女子腻声询问,酥软胸波紧紧贴着淖齿的后背。 淖齿垂着头,道:“今天有人在齐王面前告发我,称我与燕军勾结、图谋不轨,想来是我平日行事不够谨慎,竟走漏了风声!” 女子妖娆的一笑,道:“你活着回来了这里,说明田地仍是信你的。” 淖齿道:“齐王今天确实是信我的,还把那告状之人给处治了。不过,将来时日一长,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向齐王告状。” 女子笑道:“那你便先下手为强,趁田地尚未起疑,你赶紧杀了他,免去后患。” 淖齿虎躯一颤,转过身来,两眼怔怔的看着女子。 女子伸掌抚摸淖齿的下颚,似笑非笑的道:“哟,我瞧你这表情,是不敢杀他吗?” 淖齿浓眉深拢,道:“我乃齐国相国,岂能弑杀齐王?” 女子“格格”冷笑两声,道:“你明明一心效忠楚王,却冒充什么齐国忠臣?” 淖齿喟然道:“我奉楚王之命来到莒城,原是没料到齐王居然拜我为相。这许多日子里,我暗中派人与燕军联络,商议着楚军燕军里应外合、共灭齐军、分享齐地,诚然已是对齐王不忠不义,我心里颇感内疚,若再要杀死齐王,那是忒也无情,更何况楚王也没要求我杀害齐王。” 女子道:“田地乃是天下诸侯共同讨伐的昏君,你杀了他,定能扬名立万、名垂千古。你若为了那不值一哂的情义而白白浪费这一腾达良机,当真是愚不可及。” 淖齿沉默不言,犹豫不决。 女子媚笑道:“你眼下本着礼义之心,不忍杀田地,但过些时日,若田地认定了你是通敌奸臣,他可会大发善心的饶你性命?” 淖齿眉头抽搐,表情十分凝重。 女子软绵绵的偎入淖齿怀中,声音也是软绵绵的,道:“你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赶紧杀了田地,成为名震天下的英豪,要么就慢慢等着,等着有朝一日,你沦为田地的剑下亡魂。唉,我可舍不得你死在田地手里呢!” 淖齿咬了咬嘴唇,双臂抱住女子。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惨祸 燕王的船队在勃海漂游了一天一夜,又回到饶安以东的岸滩。 晨光普照,艅艎靠岸,六只海豚浮在海中“咿咿”叫着摆动大鳍,像是在和婷婷道别。婷婷也挥了挥手,爽朗的喊道:“后会有期!” 众人陆续下船,武士们迅速的整队。 婷婷在沙滩上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彩色贝壳,还捡到一个拳头一般大的白色珊瑚球。她双手捧着珊瑚球,眼睛里闪烁点点星芒,笑吟吟的道:“有趣有趣,我要把这朵珊瑚放在家中的卧房里!” 白起抚着她肩膀,温然道:“好,我再雕个木头底座。” 第197页 姬职呵呵笑道:“白色珊瑚虽不是贵重品种,但长成此拳头形状的却也不多见,想必是海若神君赠给大良造夫人的礼物也!” 嬴稷斜目眄视姬职,道:“果真如此的话,那海若也未免太吝啬了。谁不知海中珍宝无数?海若应该送给小仙女五彩海珠才是。” 姬职笑道:“五彩海珠,寡人已为秦王备下了。” 众人返回饶安城,嬴稷与部众又在城中住了两日。燕王姬职仍是热情款待,并送给嬴稷一行许多五彩海珠、五彩水玉、红珊瑚等宝物,其中最珍贵的当属五尺高的红珊瑚树。嬴稷留下一箱蓝田玉器、一箱昆仑玉器、两匹义渠宝驹,作为回礼。 两日后,嬴稷辞别姬职,与部众前往胡伤驻守的陶邑。 这一路上,车马队经过的城邑、村落已尽皆被燕军占领。燕军受乐毅指令,未有驱赶或屠杀各地的齐人百姓,但齐人忠义高节、爱国情切,并不领燕军的情,时常有成群结队的壮士与燕军发生冲突。燕军是严整的军队,而齐人壮士仅是散兵游勇,战力差距悬殊,因此齐人壮丁伤亡颇重,他们的妻儿家眷无不哀哭连连。 婷婷听着这些凄惨的哭声,心底甚悲。 白起紧握她的皓腕,柔声宽慰道:“婷婷勿要多想。” 婷婷叹了口气,低语道:“国破家亡,齐人洵是可怜。” 魏冉笑道:“齐国强盛之时,曾多番侵略其他国家,那些国家的百姓也饱受了战祸之苦,就和现在的齐人一样。” 婷婷沉默着。 魏冉继续说道:“这是倚强凌弱的年岁,弱国的国民免不了遭受欺侮。唯有身在强国,得明君庇佑、雄师守御,百姓方可安俗乐业。” 婷婷轻轻点了点头,道:“齐国原先也是个强国,万没想到这么快就由盛转衰了。” 这天晚上,嬴稷与部众们在一座小县城的驿舍投宿,酉时许,一员探马报来一个消息,称齐王田地被相国淖齿害死了。那探马说道:“淖齿在莒城行宫里擒拿了齐王,将齐王五花大绑的押到宫门外,当众大肆辱骂,而后抽了齐王的腿筋,把齐王吊在宫墙上示众,齐王捱了一夜的剧痛,于第二天清早气绝身亡。” 嬴稷和魏冉听罢此言,俱是吃了一惊!他俩虽早就猜着淖齿用心险恶、会加害田地,却从不曾料到淖齿的手段竟如此残忍! 嬴稷的脸色很难看,他与田地同为大国国君、华夏雄主,平日虽明争暗斗的互相较劲,却也不乏惺惺相惜的情怀,此刻他知悉田地惨死,心中又是怜悯、又是忧惧,问那探马道:“当时莒城里没有人勤王护驾吗?城民们都眼睁睁瞅着淖齿那厮虐待他们的君上?” 那探子道:“回大王,据说莒城城民都极力反对淖齿的暴行,更有多位义士设法营救齐王,但均被淖齿统领的楚军镇压了。” 嬴稷点一点头,沉吟道:“善,善……总算莒城城民尚有忠君之心……” 是晚,齐王田地的死讯在这座小县城内传开,齐人百姓无不悲痛,整晚哭声不绝。 婷婷侧卧在白起的怀抱里,道:“那个淖齿,杀人也不给个痛快的,居然抽了齐王的腿筋,活活折磨死齐王,真是太残暴了!” 白起搂着婷婷的娇躯,笑叹道:“唉,我原以为一番快活之后,你就能舒心惬意的乖乖睡觉了,没料到你又开始胡思乱想。” 婷婷的小手在白起腰间拧了一把,道:“喂!难道你不认为淖齿很残暴吗!” 白起道:“是很残暴,不过这毕竟也不是奇闻,不值得你费思。列国皆有酷刑,比如说腰斩,据说把人拦腰斩断后,人不会立即毙命,还能拖着半截残躯挣扎爬行,然后才死去,那也是很残暴的。” 婷婷起手在白起强健的胸肌上狠拍了两掌,嗔道:“大半夜的,你给我讲这什么‘拖着半截残躯挣扎爬行’!你是存心要我发恶梦吗!” 白起笑着将婷婷搂得更紧,道:“有我守护着你,你怎可能发恶梦?” 婷婷伸臂揽住白起颈脖,傲慢的道:“懒得和你叨叨,我睡觉了。” 白起温柔的吻了吻婷婷的额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天亮,众人出发,继续朝陶邑方向行进。小半日逾过,视野中已可望见陶邑的城楼。 便在这时,道路的前方传来兵刃敲击、人喧马嘶的声响。白起即刻令车马队停步,武士们纷纷戒备。 白起来到嬴稷的马车前,禀报道:“大王,前方有人械斗阻路,请大王示下,车队是另择道路、还是驱逐阻路之人?” 嬴稷道:“待寡人瞧瞧情势。”说着便走出车厢,站在车厢外眺望。 只见前方有蓝色的军旗飘展,正是一支燕国军队,人数不多,约一百人左右。与燕军搏斗的是二十余名布衣武士。 嬴稷两手叉腰,道:“八成是齐人又向燕军找茬了。” 是时,前方又传出孩童的啼哭声,凄厉钻心。原来那二十余名布衣武士还带了两辆马车,车帘被挥来划去的兵刃割破,露出几个妇人与孩童的身影。 “嚯!该不会是燕军在打劫齐国商旅吧?”蔡牧脱口而出道。 婷婷远远望着惊慌无措的妇孺,心下颇是悲悯,脸上也尽是焦虑的情状。 白起暗忖:“倘若婷婷飞去救人,我便立即跟过去,我绝不能让婷婷遇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第198页 嬴稷思索了须臾,道:“白卿家,你带些武士去制服那两队人,教他们让开道。我大秦目下与燕国交好,你给燕军多留些活路。” 白起抱拳道:“谨诺。”遂提戟策马,领着二十名武士冲向械斗的人群。 婷婷自然跟在白起身旁,墨宇和赤烨撞开人丛,径直朝着一辆战车驰去,那战车上立着一名燕军军士,穿戴最为英武,正是这支燕军百人队的百夫长。 婷婷眼角余光瞥到一位布衣武士,这布衣武士的兵刃是一柄金灿灿的黄铜长剑,剑招凌厉。婷婷道:“这长剑和剑法,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这名布衣武士也看到了白起和婷婷,当下惊呼道:“白将军!小侠女……夫人!” 他便是齐人蒙骜,八年前赴秦国游历,在去往雍城的路上,与白起夫妇曾有一面之缘。 白起夫妇冲向燕军百夫长,那百夫长吓得立刻指示御者驱车逃跑,但是寻常战车的速度焉能比得过义渠宝驹的跑速?白起追将上来,长戟一送,戟柄“砰”的敲在百夫长肩头,百夫长“哇呀”一声大嚎,再也不敢动弹,脸孔、后背冷汗直冒,御者急忙勒马停车。 近旁的十余燕军士卒亦是惧骇,战战兢兢的擎着长戈,既想援助那百夫长,却又不敢上前挑战白起。 婷婷“飕”的掷出一柄双刃戟,双刃戟凌空旋转,戟刃“砰砰砰砰”斩断那十余燕军士卒手里的长戈,燕军士卒们大叫着四散跑开。 嬴稷站在马车上用力鼓掌,高声喝彩道:“好!小仙女好身手!” 其时王陵、蹇百里等秦国武士也制服了一些燕军士卒,蒙骜与众布衣武士围到了两辆马车周边。 械斗停止,白起把燕军百夫长押到秦王嬴稷的马车前。嬴稷道:“素闻燕国乐毅将军治军有方,怎的今日却让寡人撞见燕军袭击布衣商旅?” 那燕军百夫长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答道:“回秦王……那些齐人是从莒城来的……莒城内的楚军捎来消息,称那些武士企图对燕军不利……所以在下才受命拘捕他们……” 嬴稷唇角一撇,道:“呵!你们竟然相信楚人之言!” 那百夫长道:“我军与齐人在莒城和即墨僵持,实也顾忌齐人会使出阴谋诡计暗算我军。” 嬴稷微微生笑:“也有些道理。”顿了一顿,又道:“你等今日且先回去,莫再为难那些齐人。倘使你的长官有所责问,你便据实直言,说是寡人出手干预了。” 那百夫长心里明白,如果自己此时不就坡下驴,那么这支燕军百人队恐怕今日就得全数葬送在秦人手里。于是他朝嬴稷深深一揖,感谢了嬴稷的好意,便领着人马返回燕军营地。 燕军离去后,蒙骜与众布衣武士来向嬴稷致谢,又向白起夫妇致谢。蒙骜提及八年前之事,婷婷渐渐回忆起来,笑道:“当年的蒙少侠如今已是蒙大侠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么?” 听此一问,蒙骜的眼圈骤然红胀,悲声道:“我们蒙家是遭了祸了!唉!” 婷婷吓了一跳,双手轻捂丹唇,怯生生的道:“抱歉,我说错话了。” 白起揉抚婷婷的玉肩,道:“你又不晓得别人家里的经历,随口一句问候,何错之有。” 嬴稷问蒙骜道:“不知壮士将往何处去?” 蒙骜喟然道:“国破家亡,在下当真不知何去何从。” 嬴稷微笑道:“你的随从在械斗中受了伤,需要医治,你们就先跟着寡人去陶邑休整,然后再做打算,如何?” 蒙骜欣喜,躬身作揖道:“多谢秦王仁义施援!” 午时许,众人抵达陶邑,秦军大开城门相迎。 胡伤早已整理好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宅,供秦王住宿,庖厨也备好了酒菜。 用罢午饭,嬴稷召见蒙骜,询问道:“壮士,你自莒城而来,可知齐王田地亡故的详情?” 蒙骜低下头,双手握拢成拳,青筋凸显,道:“先王罹难,在下亲眼目睹,而在下全家所遇之惨祸,亦是与先王之死相关!” 嬴稷诧讶道:“哦?” 蒙骜眼眶俱湿,沉沉的长叹一声。 魏冉道:“壮士若信任大秦,不妨将你的遭遇说于我们大王听,兴许我们可以帮助壮士一家。” 嬴稷点头道:“不错,寡人愿闻其详。” 蒙骜又叹了一声,说道:“齐地蒙氏,族中男子世代从军,在下与父亲、兄长本来皆是齐国的将官,只因在苏秦遇刺一案中受到牵连,在下全家虽得以留住性命,却是从此没了官爵,家族也被逐出了国都临淄。” 嬴稷道:“恩,此事寡人在咸阳亦有耳闻,苏秦死后,齐王确实严办了涉事人员。” 蒙骜道:“在下全家离开临淄后,就迁入莒城居住,后来五国联军伐齐,先王守不住国都,也辗转来到了莒城,偏巧楚国那时又派来了援军。跟随先王的齐国臣僚皆是不信任楚军的,奈何先王一意孤行,仍是拜楚将淖齿为相。莒城内不乏能人贤士,大家秉持着忠君护国之心,多方奔走探查,发现了楚军勾结燕军的蛛丝马迹,并向先王告发,可惜先王并未警戒,倒是楚人做贼心虚、气急败坏了。” 嬴稷俊眉稍拢,道:“所以淖齿就率先下手杀了齐王?” 蒙骜点头,道:“当日楚人押着先王在行宫外受刑,莒城城民无不激愤抗议,在下与父兄集结了家族中的勇士和门客,准备拼死营救君上。家父心知此举凶险非常,因此事先已安排家中的女眷幼童出城。” 第199页 嬴稷唏嘘道:“但是你们终究寡不敌众,没能救得了田地。” 蒙骜眼角流下泪水,怫然道:“本来以我们的勇武,加上莒城内齐国军民的响应,还是有望救出先王的。可是,可是那淖齿身边有一个妖妇!那妖妇放出许多毒蛇、毒鼠,咬伤了在下的父兄和其他多位勇士!寻常刀剑伤痛,我们都能忍得住,可这蛇毒、鼠毒着实诡异得紧,大家中毒后完全丧失了力气,只能任由楚人屠戮!” 他讲到这里,嬴稷和魏冉均是惊骇,两人面面相觑。 蒙骜接着说道:“当时中毒之人越来越多,营救先王是绝无可能了,家父见在下尚未中毒,便命令在下带着其余未中毒的弟兄们逃离莒城。在下万万不同意舍弃父兄、独自逃生,可家父却央告在下务必保护家族的血脉,来日为先王及死去的义士们报仇,在下便被三名侍从拖出了人群,一路逃出莒城。”话至此处,他已满脸泪水。 魏冉慨然道:“蒙老英雄用心良苦也!” 蒙骜向嬴稷拜了一拜,道:“今日追击在下的燕军,便是受了楚人嗾使,欲将在下与家眷部众赶尽杀绝,幸亏秦王出手相助,在下与家眷部众方得以保住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嬴稷笑容清朗,道:“寡人举手之劳而已。”心中暗忖:“我出手相助,纯是为了让小仙女舒心罢了,不料竟而救助了一位将才!” 只听魏冉对蒙骜说道:“壮士的君上与亲友相继遇难,虽是种种因由所致,但罪魁祸首却是那卑鄙无耻的楚人。蒙老英雄要壮士报仇,壮士可有对付楚人的法子?” 蒙骜摇一摇头,道:“燕军占了齐国数十座城邑,淮水以北的土地又被楚人霸占,在下想在各地召集勇士、组成军队抗击楚军,实是难于登天。在下也想过投奔即墨,然而即墨被燕军重重包围,在下又如何进得去城里?” 魏冉道:“即墨守军须抵御燕军,那是腾不出手对战楚军的。” 蒙骜叹道:“穰侯所言极是。” 魏冉微微而笑,道:“壮士可愿意加入我们大秦的军队?壮士若成为秦军的一员,他日我军讨伐楚国,壮士即可斩杀楚军,为齐王和亲友报仇雪恨。” 蒙骜双眼一亮。他正苦恼于自己势单力薄、复仇无门,魏冉这一提议,无疑是给他指明了一条复仇的通途,他立即叩拜嬴稷,郑重的道:“若秦王不嫌在下才庸,在下愿为秦王效力!” 嬴稷龙颜大悦,笑道:“善!”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闽女 蒙骜的部众和家眷被安排在一间小厅里用饭,徐飞与几名医师为受伤的武士们包裹了伤口。 饭后,黄瑥招待妇女们饮茶,蒙骜的妻子甘氏、寡嫂孙氏谈及家族遭遇,皆忍不住以袖抹泪,黄瑥心中恻隐,说了许多宽慰之言抚恤两人。 婷婷和几名幼童在院子里玩蹋鞠。幼童之中年纪最大的也就七岁,最小的才四岁,尚不懂得亲友生离死别的悲苦,仅是在逃亡时受到了惊吓,饱餐一顿之后,情绪便缓和了不少,再玩耍一会儿,已是什么惊恐都抛诸脑后,嘻嘻哈哈的甚是高兴。 “姐姐,你是仙女吗?”那最小的孩童突然拉住婷婷的手,眨巴着眼睛询问。 婷婷笑着蹲下,道:“小兄弟,我不是仙女哦。” 孩童道:“可是你长得好看,还能使唤鹦鹉、猴子、老虎,绝不是凡人呢!” 婷婷得意的“嘻嘻”一笑,道:“与飞禽走兽做朋友,这是一门技能,并非仙法。” 孩童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听懂了,咧嘴笑道:“姐姐,我叫蒙武,威武的武,你以后就喊我小武吧,我爹娘都是这么喊我的!” 婷婷道:“好,小武。” 是时,魏冉、白起、蒙骜三人走进院中,蒙武喜道:“我爹来啦!” 婷婷站起身,朝魏冉施礼。 蒙武年纪虽小,但也很懂礼貌的向魏冉和白起躬身一揖,而后脆生生的冲蒙骜欢呼道:“爹!孩儿认识了一位仙女一样的姐姐!”说着又拉住婷婷一手,“就是她!这位姐姐的本事真大,人也好!” 白起剑眉搐动,一个大步跨到婷婷身畔,纵臂揽紧婷婷。 魏冉哈哈而笑。 蒙骜厉声道:“小武!你忒也放肆无礼,竟敢称呼长辈为‘姐姐’!还动手动脚的!你赶紧松手!不然为父可要罚你了!” 蒙武不情不愿的松开手,抬头看了看婷婷,然后对蒙骜道:“爹,您在说笑吧?她明明就是一位漂亮的姐姐,您却硬说她是孩儿的长辈。” 蒙骜道:“这位夫人是秦国的大良造夫人,与为父是平辈,你说是不是你的长辈?” 蒙武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撅了嘴唇道:“即便如此,孩儿仍然觉着她就是漂亮的姐姐,孩儿不想称呼她为姑姑婶婶。” 蒙骜喝道:“无知小儿!姑姑婶婶也不是你能随便喊的!你要尊称这位夫人为‘大良造夫人’!” 蒙武伸手搔搔头发,不敢再出言争辩。 蒙骜道:“小武,你去边上玩,莫妨碍了大人议事。” 蒙武“哦”的应了声,怏怏的退到一旁,又和其他孩童、小虎、金丝猴一块儿玩得不亦乐乎。 蒙骜面有惭色,向婷婷抱拳致歉道:“犬子疏于管教,冒犯了大良造夫人,望大良造夫人见谅。” 第200页 婷婷粲然道:“蒙大侠言重了,小武乖得很,不曾冒犯妾身。” 蒙骜躬身道:“大良造夫人慈心雅量!” 魏冉笑呵呵的道:“蒙骜啊,你是不懂么?女子都是喜欢被人夸赞年轻的!” 蒙骜叹道:“那也不能任由犬子败坏规矩。” 魏冉又与婷婷说道:“小仙女,蒙骜已加入我们秦军,从今往后就是你家白起的部属了。” “真的吗?”婷婷十分欣喜,“那太好了,以后大家彼此都有个照应啦。” 蒙骜拱手道:“承蒙秦王、穰侯、大良造关照,给了属下容身之所,又给了属下报仇雪恨的机会。若非属下有幸遇到诸位,属下真不知何时才可走出困境!” 魏冉笑道:“大家咸有伐楚之心,诚是志同道合也!” 蒙骜双眉倒竖,愤恨的道:“只盼淖齿与那妖妇的寿命稍长些,待他日秦军南征楚地,我蒙骜定要亲手杀死他俩!” 婷婷好奇的眨一眨眼,道:“妖妇?什么妖妇?” 蒙骜咬牙道:“是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用毒蛇、毒鼠咬了属下的父兄与同伴!” 婷婷听闻此言,娇小玉瘦的身躯倏然颤抖了一下。白起登时心慌,双手扶住她双肩,俯首关切的询问:“婷婷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婷婷轻声回答道:“我没事。”又神情严肃的问蒙骜:“蒙将军,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有何记认吗?” 蒙骜道:“属下倒是没仔细看那妖妇的模样,但属下记得她手里的兵器,是一对黄铜短叉,并不常见。” 婷婷细眉愁蹙,幽幽叹了口气。 白起抚摸她肩膀,焦虑的道:“到底是怎么了?” 魏冉眼珠一转,问道:“小仙女,莫非那女子又是你的某位师姐?” 婷婷点头,道:“大约是的。妾身有一位闽师姐,最擅长使用毒物,而她随身携带的兵刃恰是黄铜短叉。” “啊?那妖妇居然是大良造夫人的师姐!”蒙骜瞠目结舌,旋即抱拳深深一揖,道:“那妖妇害死了属下的父兄同伴,属下与她不共戴天,誓要杀她报仇,若属下因此冒犯了大良造夫人,还望夫人海涵!” 婷婷苦涩的道:“如果闽师姐真的与你结了仇,你要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 魏冉却呵呵而笑,道:“哎呀,小仙女,你的这位师姐又是什么来头呀?” 婷婷道:“闽师姐是闽地的女子,她的父亲是七闽最尊贵的巫师。师父收养闽师姐的时候,闽师姐已经十岁了,那一年闽师姐的父母死于战乱。闽师姐本来是没有姓名的,师父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阿闽。” 魏冉笑道:“原来是七闽的女子,怪不得喜欢养长虫!她在华山上也养长虫吗?” 婷婷道:“师父厌恶巫术和毒术,原是不允许闽师姐在华山上蓄养毒物的,但闽师姐先前由父母教养了十年,巫术、毒术正是家族祖传的术业,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废弃,所以她仍是偷偷的养些小蛇、小鼠。师父矜恤闽师姐的孝心,又念着不可歧视了异族风俗,而且闽师姐自己养蛇、养鼠,毕竟不曾妨害到旁人,因此师父也未多加干预。后来闽师姐离开华山,便回故乡去了。” 魏冉左手摸着胡须,道:“按理说,这个女子应该待在七闽钻研老本行,然而她现下却和楚人厮混在了一块儿,恩,她八成是被智筘拉拢过去啦。” 婷婷抬起灵动的乌眸,深深凝望白起,道:“智师姐寻着闽师姐,大约是想两人合力,对付妾身和老白。” 白起庄严的笑道:“婷婷放心,我的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我会好生的保护你。” 蒙骜听得糊里糊涂,道:“同门亲如手足,但大良造夫人与那些个师姐怎像仇人似的?” 魏冉遂将当年智筘赴咸阳寻衅的旧事说给蒙骜听,蒙骜唏嘘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番缘故。” 魏冉和蔼的道:“蒙骜,你先在此安顿家眷部众,我与白起和小仙女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蒙骜作揖道:“三位请便。” 于是魏冉带着白起夫妇离开,三人一齐来到秦王嬴稷午休的厅室。 嬴稷没有午睡,因为他心里时不时的就会想到田地惨死一事,故而难以安眠。 魏冉、白起、婷婷跪坐在他面前,他看到婷婷清雅秀丽的容貌,心绪轻松不少,但魏冉一讲完“七闽女子”的来历,他又变得怒火冲天,拍案道:“合着那妖妇是要谋害小仙女?这还了得!陶邑现有多少兵马?够不够杀入莒城、歼灭楚贼?” 魏冉忙劝道:“大王息怒,我们大秦与燕国曾有约定,秦军占领陶邑之后,不可贸然出兵干涉燕齐之争。” 嬴稷道:“我们只是去杀楚贼,又不是去夺城,燕国难道不能通融一下?” 魏冉拱手道:“大王,我们之所以同意不干涉燕齐之争,原也有借机消耗燕国军力国力的意图,倘若我军助燕军夺下莒城,我军又不拿取土地财富,那岂不是让燕国捡了个大便宜么?请大王以大局为重。” 嬴稷眉头紧锁,道:“可那莒城之中的淖齿和妖妇着实是两个祸患!” 魏冉微笑道:“那淖齿和妖妇虽然阴险歹毒,但他们的那点鬼蜮伎俩又岂是我们大秦雄师的对手?大王不必忧心,我们仍然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准备伐楚。” 第201页 嬴稷思索须臾,道:“舅父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为免歹人作祟,从今往后,宫中、军中、以及诸位卿家的住宅都要加强戒备,尤其是白卿家与小仙女居住的将军府,必须加派武士防卫!” 白起和婷婷正欲推辞,魏冉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莫要多言,而后他率先施礼谢恩:“多谢大王关怀。” 白起夫妇也只能跟着行礼,道:“多谢大王。” 嬴稷微微一笑,道:“我等在陶邑休整两日,后天启程回国。” 魏冉道:“大王,微臣有一个请求,望大王恩准。” 嬴稷道:“哦?舅父有何请求?” 魏冉道:“微臣想在陶邑留守一年,一来观望燕人、齐人、楚人的动静,二来在此经营农桑与冶炼,为大秦日后的战事增补一些辎重。” 嬴稷点一点头,道:“舅父有心了,寡人允准你留在陶邑。只是这一年内,舅父的相国之位须得由他人代任了。” 魏冉谦笑道:“这是自然。” 两天之后,嬴稷率众返回秦国,留魏冉带兵驻守陶邑。 魏冉本是武将出身,领军守城自然难不倒他。 半月逾过,燕军又攻占了齐地的多座城邑,但仍是拿即墨和莒城无计可施。 这日,智筘风尘仆仆的来至莒城,经楚军郎中通报,得以进入行宫。 雅室之内香烟浓郁,一名风姿冶艳的女子倚坐在牙床上,悠闲自得的给床下的小蛇、小鼠喂食。 小蛇“咝咝”,小鼠“吱吱”,争相抢食。它们的食物是剧毒的蝎子、蜈蚣、蜘蛛! 智筘走将进来,不待喘息,张口便问:“闽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牙床上的女子淡淡一笑,反诘道:“智师妹,你又是怎么回事?这怒气冲冲的架势,是来向我兴师问罪吗?” 智筘走到牙床前,看到地上的毒虫、毒蛇、毒鼠,胃里极不舒服。她勉强忍住上涌的呕吐之感,肃然道:“闽师姐,是你教唆淖齿将军虐杀了齐王吗?” 那七闽女子阿闽“格格”发笑,道:“是又如何?智师妹至于为此区区小事动怒吗?”顿了一顿,她两眼微眯,斜斜的睨视智筘,道:“还是说,是你那主张‘联齐’的屈先生舍不得齐国国君丧命,特意指使你来责备我?” 智筘两颊浮红,道:“屈先生没叫我责备闽师姐,他只说淖齿将军不该虐杀齐王。” 阿闽笑而不语,右手拿出一只小小的骨哨,放于唇前缓吹数音,小蛇、小鼠们纷纷衔着毒虫钻入床底。 智筘调匀了气息,道:“闽师姐,楚军以支援齐国的名义进驻莒城,淖齿将军又是齐王田地亲自任命的相国,你撺掇淖齿将军杀了田地,不正是让淖齿将军背负上弑君谋逆的罪名吗?楚国也因此背上了坑害友邦的骂名!你可知如今列国的士人百姓都在怎样子詈骂淖齿将军和楚国?” 阿闽“嗤嗤”冷笑,道:“楚王派兵入齐,名为支援,实为争利,原就用心险恶,诸多背信弃义的龌龊事迹迟早也会被世人所知,我和淖齿只不过是迫于形势,让楚国的阴谋提早暴露了而已。” 智筘道:“楚王固然是要争夺齐国的土地,但楚王从未说过要杀死齐王!何况闽师姐与淖齿将军的杀人手段忒也残忍,我们华夏族尊崇礼教,万万无法容忍此等暴行!你俩着实是败坏了楚国的名声!” 阿闽听完了智筘的这番话,竟“哈哈哈哈”尖声狂笑,疯癫了一般,道:“好一个尊崇礼教、无法容忍暴行的华夏族!你们征伐四方、消灭异己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们的礼教?你们可曾为了礼教而停止暴行?智师妹,你忘记你祖先的下场了吗?当年你的祖先智瑶与赵襄子相争,智瑶战败身死,颅骨被赵襄子做成了酒杯。赵襄子难道不是华夏族人?他拿着人头酒杯畅饮美酒,难道不算暴行?智师妹你告诉我,你们华夏族人是不是真的尊崇礼教?是不是真的杜绝暴行!” 智筘的脸腮胀得通红,却想不出任何言辞反驳。 阿闽兀自大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收声,道:“智师妹,你让我帮助你对付白起和小师妹,这件事我可一直都记着呢。我也可以与你讲明,我叫淖齿抽了田地的腿筋,全是为了让淖齿成为一个像白起一样恐怖的人,唯有如此,他日战场相逢,淖齿才有底气与白起争锋。” 智筘听了这番话,心中的火气消减了大半。 作者有话要说: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意外 秦王嬴稷回到咸阳后,任用齐人吕礼为相,而后将魏冉的长子魏宏派去陶邑协助魏冉。 胡伤东征有功,被升为公乘。 这日慕月公主携了儿女来到甘泉殿拜望太后。用过茶点,慕月公主埋怨道:“母亲,王兄忒也小气了,只给了胡伤一个八级爵位。还请母亲去给王兄进言,叫王兄至少赐胡伤一个十四级的右更爵位嘛!” 太后淡淡的一笑,道:“慕月,你把加官进爵之事想得过于简单了。老将军司马错纵横沙场数十载,如今的爵位仅是左更,胡伤的军功不及司马错,又岂能超越其上、爵封右更?哀家与稷儿都须秉公理事、论功行赏,不可徇情偏私,否则人心不服,国中必会生乱。” 慕月公主颇不以为意,道:“当初舅父提拔白起做左庶长,让白起一飞冲天,难道不是徇情吗?” 第202页 太后道:“你舅父提拔白起,绝不是徇情,而是你舅父慧眼识英,看出白起是用兵奇才。这些年,白起屡战屡胜、威震华夏,也证明了你舅父眼光卓绝、知人善任。” 慕月公主蛾眉倒蹙,道:“是王兄和舅父偏心才是!那些可以一战成名的战役,王兄和舅父都让白起做了主帅,若换成胡伤为帅,胡伤的战功早就远胜白起!” 太后摇头叹息,显得既愠怒、又失望、又无奈,道:“慕月,你这是异想天开啊。” 慕月公主跪到太后腿边,双手抱住太后一臂,道:“母亲,您与王兄说,以后秦军再打仗,所有战役都让胡伤做主帅!待胡伤立了大功,便能获得至高的爵位,这也是为大秦王室增光呀!” 太后心知与女儿无法讲理,遂颦眉苦笑,慈声问道:“慕月,你身为胡伤的妻子,怎的却希望胡伤频繁出征?兵事不论大小,皆凶险万分,你竟一点也不体惜你的夫君?” 慕月公主道:“胡伤深受王室恩惠,为王室出生入死、建功立业乃分内之事。女儿只盼夫君能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官拜上卿,比过白起那厮!母亲,白起毕竟是外人,胡伤却是您的女婿!您应该把立功的机会留给您女婿,而不是让外人威风!” 太后越发觉着头疼脑胀,便推说自己困乏、要安眠休息,着魏丑夫先送慕月公主回府。 马车行驶至王宫正门外,慕月公主看到不远处,白起和婷婷同坐在一匹黑色骏马的马背上。白起笑呵呵的搂着婷婷,婷婷娇滴滴的靠在白起怀里。 慕月公主登时恼怒,在车厢内低声骂道:“那个小妖女,这么多年都没生出一儿半女来,为何白起仍是这般的宠她!” 同车的魏丑夫却悠悠笑道:“大良造夫人真是十年如一日,青春鲜妍,连带着大良造也仿佛姿貌长青。若有机缘,我定要向他俩讨教驻颜之术!” 慕月公主听闻此言,更是气恼不已,但魏丑夫乃是太后的男宠,她不便训斥,只得愤恨的道:“准是妖女施展了妖法!” 一连数月,嬴稷与秦国的文臣武将皆在为伐楚事宜做准备。秦国要专心南攻楚国,就必须先避免三晋在东线造乱。三晋的韩国国弱兵疲,不足为惧,魏国和赵国却不可忽视,因此嬴稷决定与魏国、赵国修好邦交。 嬴稷先派使臣出使魏国,表明意向。魏王巴不得与秦国交好,立刻同意,但他也提出一个要求,即是希望秦王送来尊贵的公子作为人质,以免秦王违约伐魏。嬴稷倒也不反对派遣亲子赴魏为质,仅是在挑选质子时拿不定主意。他儿子众多,但最符合魏王心意的人选是太子和公子柱,嬴稷须在这两名儿子中作出选择。 嬴稷犹豫不决之际,公子柱邀请父母与祖母到华阳府用宴。嬴稷在华阳府见到了自己的孙儿嬴圭,嬴圭才一岁,长得白白胖胖、眼光伶俐,模样甚是可喜。嬴稷心中忖道:“还是别让柱儿一家背井离乡了。”回宫后传召吕礼拟旨,择日送太子一家赴魏。太子虽有妻妾,却多年未得儿女。 “柱儿,你现在明白母亲的苦心了吗?”蘅芳殿内,唐夫人笑微微的与公子柱说道,“今次正是你与熊姬的孩儿助你逃过了一难。” 公子柱沉沉的叹了口气,朝着母亲长长一拜。 又过了一个月,魏冉自陶邑捎来信函,称楚将淖齿遭人袭击,命丧于莒城街市。秦王嬴稷与朝臣们大吃一惊。 原来齐王田地在临淄执政时,身边有一名少年侍郎王孙贾,有勇有谋、武艺高强。燕军兵临城下、田地仓皇出逃时,王孙贾与田地失散,回家后遭到其母亲斥责:“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汝今事王,王出走,汝不知其处,汝尚何归?”王孙贾自觉惭愧,又感念君恩,遂四处打听田地去向,之后来到莒城,但当时莒城内由淖齿主事,王孙贾没法面见田地,而田地被害之日,王孙贾虽召集了伙伴试图营救君上,结果却也是落得与蒙骜家族同样的下场。侥幸逃生的王孙贾没有离开莒城,而是藏匿在齐人百姓家中,养精蓄锐、伺机刺杀淖齿。但淖齿出行常有大队甲士陪同,王孙贾不敢贸然行动。终于有一天,淖齿不知为何只带了几名近身护卫、路过一处繁华街道,且神态轻浮,全无平日里威严警戒的面貌,王孙贾心知良机来到,当街振臂高呼:“淖齿乱齐国,杀齐王,欲与我诛者,袒右!”于是街道的四面八方涌来四百多名少年壮士,皆袒露右胸、右臂,一拥而上的打死了淖齿及其护卫。 蒙骜闻讯,既兴奋、又遗憾,叹道:“可惜蒙氏子弟没能亲手杀死淖齿!” 退朝后,蒙骜询问嬴稷:“大王,穰侯的来信中可有提及那使毒的妖妇?” 嬴稷摇一摇头,道:“淖齿死时,身边仅有数名护卫甲士,那妖妇并不在场。那妖妇若对淖齿情深,兴许会一死殉情,不过寡人可不认为那妖妇是情深义重之人。” 蒙骜道:“也是,阴毒妖妇能有什么贞烈气节!” 此时的莒城中,王孙贾率领城内齐军残部清剿楚军。莒城百姓家的青壮年男子们响应王孙贾号召,争相加入齐军。 楚军方面,淖齿暴毙,下属军士们惊慌失措,一时之间推选不出谁来接任淖齿之职,又身在异国他乡,不占地利人和,是故全军混乱,战力较之平时大大下降,无法与众志成城的齐军抗衡。 第203页 阿闽站在行宫的高墙上,默默俯瞰齐军和楚军厮杀,紫色唇角轻轻上扬。 她的笑容虽然很浅,却呈现出一抹明显的嘲讽意味,似乎是在幸灾乐祸。 智筘不由得心口一懔。 宫墙下的楚军人数越来越少,齐军越战越勇,智筘忍不住问阿闽:“闽师姐,我们就这么看着楚人被杀吗?” 阿闽伸手摸了摸缠绕在左腕上的一条小青蛇,优哉游哉的道:“恩,我看够了,我们回楚国吧。” 智筘一怔,道:“闽师姐,淖齿将军死于王孙贾之手,你难道不想杀了王孙贾、为淖齿将军报仇?” 阿闽“嗤嗤”冷笑两声,道:“我杀王孙贾做什么?我反而要感谢他替我杀死了淖齿那贼汉!” 智筘又是一怔,盈盈妙目呆呆凝望阿闽。 阿闽道:“智师妹,你可知淖齿为何会遭人毒手?” 智筘道:“不是在街市受到王孙贾和一群齐人围殴吗?淖齿将军当时寡不敌众。” 阿闽冷笑道:“我提醒过淖齿,齐人包藏祸心,要他外出时多带甲士随行、以防不测,可是那一天,他只带了寥寥几名护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智筘摇了摇头。 阿闽“格格格格”的笑,笑声尖厉刺耳,道:“因为那天,他是去舞坊寻欢作乐,他生怕携带甲士太多,吓坏了那些舞女!” 智筘黛眉微皱,不再多言。 阿闽咬着牙,阴森的笑道:“他竟敢背着我去找别的女人!哈哈,他被齐人打死,真是活该!活该!哈哈!莒城的楚军,也全都陪着他一道去死吧!” 智筘浑身发凉,双手拢紧了衣衫。 待齐军肃清了莒城内的楚军,王孙贾又在同伴引领下,于太史敫家中找到了乔装避祸的齐国太子田法章。王孙贾和莒城军民立刻拥立田法章登基为新任齐王。先王田地的谥号被定为“闵王”。 莒城上下重整旗鼓,同心协力的继续御敌。 占领着淮北地的楚军派来使者与田法章议和,田法章和王孙贾深知齐军无法同时对抗燕军和楚军,遂暂且同意与楚军讲和,专心对付燕军。 而齐国的另一座坚城即墨,燕军也与齐军相持得甚久,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 某日,即墨大夫在战事中不幸阵亡,即墨军民悲愤之余,连忙推举贵族田单继任为守军统帅。 田单一家原先生活在临淄,田单的职位是市掾,为经管市场的官员,并非武将。乐毅率军攻克临淄后,田单一家迁至安平,之后燕军又进攻安平。其时安平城内居民众多,大家争相弃城逃亡,城门和道路非常拥挤,许多人被堵在半路上寸步难行,更有一些人家的车辆在拥挤之中损坏,这些人和财货几乎全被燕军截获。但田单一家十分顺利的逃出了安平城、来到即墨,人员、财物未受丝毫损失,原因是田单改造了家中的车辆,将车轴末端削短,并套上坚硬锐利的铁笼,如此一来,田单家的车辆便能在拥堵的人山车海中畅行无阻。即墨军民听说了田单这番事迹,均认为田单有用兵之才,是以推举田单为守军统帅。 当然,即墨城内也不乏一些儒生文士质疑田单的品行,道:“田大人以铁笼车保全了家人与私财,固然是足智多谋,但那铁笼却撞坏了其他百姓的车辆,甚至损伤人命,此无疑是损人利己、不仁不义之举也!” 即墨的军士则说道:“今时今日,有人能统领我等打赢敌军、保家卫国才是最重要的,谁还管得了那些仁义道德?” 至此,莒城与即墨的齐军皆有了新统帅。 燕军和两城齐军缠斗了大半年,始终无果,乐毅向燕王姬职请求增兵,姬职允从。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孙贾的事迹见于《战国策齐策六》,田单的事迹见于《史记田单列传》。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国宝 初秋,白起和婷婷得到秦王嬴稷的许可,夫妇两人回郿邑游玩。 郿邑早已是婷婷的食邑,每年的赋税收入皆归婷婷所有。但婷婷认为自己的生活丰衣足食即可,不必囤积巨量财富,于是把这些赋税捐给郿邑及周边的城邑乡村,用来救济贫户、治理农桑,修建学堂、医馆、武馆,惠及黎民。百姓们遂更加爱戴白起夫妇。 王陵的弟弟王原不擅长武斗,故而未有参军,成年后在郿邑郊外种植了一大片苌楚林。他对培育果树颇有诀窍,每年收获的苌楚果实又大又甜,他挑出最优质的果实,分作三份,一份送入咸阳王宫,一份送入相府,第三份自然就是送给婷婷了。 白起将一个苌楚的顶部横向切开,然后用小匙剜出碧绿的苌楚果肉,喂给婷婷品尝。 婷婷细眉轻扬,赞道:“甜!” 白起温和的笑着,深邃的双眼脉脉凝视婷婷。 王原黑黝黝的脸上浮泛不明显的红晕,搔首道:“大良造和大良造夫人好生恩爱呢!真令人羡慕!” * 与此同时,秦王嬴稷在咸阳继续谋算与三晋的邦交事务。太子一家已迁居魏都大梁,秦国目下只需再与赵国修好。 这时,嬴稷听说赵王得到了闻名天下的绝世宝玉“和氏璧”。 和氏璧本是楚国玉匠卞和在荆山采得的一块璞玉,最初献给楚厉王,楚厉王御用的玉匠们称璞玉仅是寻常石头,楚厉王大怒,以“欺君之罪”砍去卞和左腿。楚厉王去世后,楚武王继位,卞和再度献玉,又被指为石头,楚武王下令砍去卞和右腿。待楚武王去世,楚文王继位,卞和怀抱璞玉在荆山下痛哭三天三夜,哭得泪干血流,道:“吾非泣足也,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悲也!”楚文王获悉此事,将卞和接进王宫,命玉匠琢磨璞玉,果然制出一块绮丽无比的玉璧,楚文王惊叹之余,给了卞和丰厚的赏赐,并将此玉璧命名为“和氏璧”,作为楚国的镇国之宝。 第204页 然而过了数百年之后,和氏璧却从楚王宫流出,下落不明,直至赵国宦者令缪贤机缘巧合的在街市瞅见,花了五百金买下,献给君上赵何。 秦王嬴稷对和氏璧颇有兴趣,与大臣们商议一番后,立即派遣使臣携带国书赴赵,称秦国愿以十五座城邑换取和氏璧。 消息传入后宫,太后大为不豫,连午膳也顾不得用,匆匆前往大殿。 其时嬴稷已散朝,大臣们尽是退出大殿,只有相国吕礼多留了片刻,这会儿也刚准备离开。太后径自步入大殿,看到吕礼,蛾眉倒竖,厉声道:“吕相国留步!” 吕礼打了个冷颤,脸上血色顿消。 嬴稷走下王座,和和气气的道:“母亲,您不在甘泉殿用午膳,却来此间作何?” 太后一双美目直通通逼视嬴稷,道:“哀家听闻稷儿将以十五城换取和氏璧,可有此事?” 嬴稷微笑,答道:“确有此事。” 太后斥道:“胡闹!” 嬴稷面不改色,从容不迫,那吕礼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嬴稷眉梢一搐,与太后说道:“母亲,您先勿恼,且听寡人解释。寡人此举,仅是想与赵国修好邦交。” 太后冷哂:“哦?” 嬴稷庄重的道:“赵国国力虽不及大秦,君臣却很倔强,不似魏韩那般容易安抚。寡人知悉赵何一直惦记着被秦军攻占的城邑,所以寡人决定归还他一些土地,让他感念大秦的恩惠,莫与大秦作对,可寡人又不想教大秦失了威严,故而要赵何用和氏璧来换取城邑。” 太后冷冷的一笑,道:“稷儿,你诚然是苦心一片,可你有没有想过,大秦军民、天下世人,有多少人能懂得你的筹谋?他们只会当你是一个注重一己私欲、轻视江山社稷的昏君!” 嬴稷微笑道:“眼下只要能消除赵国于大秦的边患,确保大秦他日可安心伐楚就行。至于寡人的用心,只消假以时日,天下人必将了解。” 太后摇一摇头,道:“阿冉不在咸阳,果然就没人能够给稷儿提议周全之策。”双目鄙夷的瞥了吕礼一眼,道:“愚蠢庸才,有何能耐高居相国之位!” 吕礼忙给太后磕头。 嬴稷心里全是怒火,却不便当着母亲之面发作,只将双拳攥得紧紧的,攥出两手热汗,强颜道:“母亲,国书已由快马送出,来不及召回了。请您相信寡人,寡人定能妥善处理此事。” 太后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的道:“好,那哀家就拭目以待了。” 这天嬴稷在蒹葭殿用午膳,希儿温婉的服侍着,一对儿女也乖巧的陪在一旁。嬴稷喝了两爵凉酒,吃得半饱,心绪稍宽,随口与希儿说起先前的事情。 希儿劝慰道:“大王,太后说话虽严厉,却到底是顾惜您的名望。” 嬴稷道:“寡人若直接送给赵何十五座城邑,那就像是秦国在向赵国求和,是丢整个秦国的脸,以城易璧虽然听起来荒唐,却是将国事转变成了寡人的私事,届时无非是寡人自己的品行受到些许妄议罢了。大秦国威较之于寡人个人名望,当然是大秦国威更重要。”说到这里,他不禁“嗤”的一笑,道:“太后是聪明人,岂能想不通个中缘由?她纯粹是借机责备寡人用人不善。相国吕礼曾经与魏冉不和,因此太后也不待见吕礼。” 希儿莞尔道:“朝政之事,妾身是听不明白的。不过那位吕相国既然深得大王器重,想必也是颇具贤才,他可有向太后进言呢?” 嬴稷脸皮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复杂非常,似是想哭又想笑,沉声叹道:“那吕礼还真是没出息!枉费寡人对他如此信赖!” 且说赵王收到秦王的国书,当即召集群臣廷议。 赵王愁容满面,道:“和氏璧仅是一件器物,寡人虽喜爱,却也乐意将其让于秦王,为我赵国取得十五座城邑。然而寡人担心秦王机诈,待我国使臣送璧入秦后,秦王收取宝璧,却拒绝交出城邑。失去和氏璧倒是小事,但赵国受骗,便是莫大耻辱了。然寡人若不把和氏璧送去秦国,又有可能触怒秦王,引秦军发兵攻赵。寡人不愿为了一件器物而与秦国发生争端,亦不愿受秦人蒙骗、损辱国体,诸位卿家以为寡人当如何应对眼前困局?” 众大臣在殿上商议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办法。 这时,站在赵王身边的缪贤说道:“大王,小的有一员门客,智勇不凡,许能帮到大王。” 赵王好奇道:“是何许人也?” 缪贤道:“此人名叫蔺相如。当年微臣犯了事,原想逃到燕国避祸,但蔺相如劝微臣留下,并建议微臣脱去上衣,伏在斧刃上向大王请罪,大王仁慈,赦免了微臣之罪,微臣才在邯郸尽忠至今。” 赵王“哦”的一呼,笑逐颜开道:“寡人记得此事!当时寡人还觉奇怪,你怎会想到伏在斧刃上请罪,原来你是受人指点了!看来那蔺相如确实是个聪明人,你速去把他唤来殿上!” 缪贤躬身一礼:“遵旨!”即刻奔向殿外。 大将廉颇皱着粗眉,抱拳作揖,道:“大王,那蔺相如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大王当真放心将此等重任交托于他?” 赵王唏嘘道:“眼下寡人无计可施,诸位卿家也提不出良策,不妨就让蔺相如去试一试。” 过了半个时辰,缪贤领着蔺相如走进殿来。蔺相如跪地叩拜:“草民蔺相如叩见大王。” 第205页 赵王和蔼的道:“免礼。蔺先生,你可知寡人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蔺相如道:“回大王,在进宫路上,缪大人已将事情的原委详细告知了草民。草民愿意亲自携带和氏璧,赴秦国与秦王交换城邑。” 赵王精神大振,忙问道:“如果秦王背弃信用,不交出城邑,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蔺相如道:“大王放心,草民会见机行事,倘若秦王兑现诺言,交出城邑,草民便将和氏璧留在秦国,若秦王食言,不交出城邑,草民一定将和氏璧完完整整送回赵国。” 廉颇沉吟道:“嘁,嘴上说得轻巧。” 但赵王却微微颔首,庄严的道:“善,寡人信任蔺先生。不过蔺先生须谨记,器物终不及性命要紧,你遇到险情之时,可舍璧而保命。” 蔺相如感动得热泪盈眶,又低头叩拜,道:“草民决不辜负大王所托!” 遂尔,蔺相如带着和氏璧来到咸阳,秦王嬴稷在章台宫设宴接见。 蔺相如双手捧着和氏璧,恭敬的呈给嬴稷。 嬴稷拿到和氏璧,端详再三,道:“寡人早就听说过,和氏璧通身晶白,但稍加转动,璧面会有蓝色变彩,果不其然!真真是一块稀世奇玉!”说完就把和氏璧传给诸位大臣欣赏,待大臣们一圈看完,再传入后宫给太后和嫔妃们一饱眼福。 魏丑夫殷勤的把和氏璧捧到太后面前,太后冷笑道:“楚国国宝,现任楚王尚且无心收回,秦王却宁以十五城换取,着实可笑!” 其时唐夫人恰好在甘泉殿陪太后解闷,她见了和氏璧,双眼倏然一亮,嘴角隐露笑容。 蔺相如在章台下等了很久,秦国君臣只字不提十五城之事,他便猜测秦王并非诚心以城易璧,遂上前拱手作揖,道:“秦王,和氏璧虽是稀世宝玉,却有着一处瑕疵,不知大王适才可发现了?” 嬴稷道:“哦?寡人适才并未发现璧上有瑕。” 蔺相如笑道:“那瑕疵甚是微小,不易发觉,不过在下可以为秦王指示出来。” 嬴稷点点头,着人去后宫将和氏璧取回,交给蔺相如,要蔺相如指出瑕疵所在。 蔺相如拿到和氏璧,立刻走到一根石柱旁,朗声道:“当日赵王收到秦王国书,秦王声称愿以十五座城邑换取和氏璧,赵国文臣武将皆道秦王贪婪,必是恃强凌弱,欲使计骗取和氏璧,予赵国城邑仅是空许诺言,唯在下信任秦王品行,故而亲自捧璧来到咸阳,然秦王获得宝璧之后,将宝璧传给众人赏看,前前后后已有一个时辰,始终不提给予赵国城邑,可见秦王当真是空许诺言!” 王龁、胡伤、蒙骜三名武将立即从座位上纵出,拔剑指向蔺相如。 蔺相如两手将和氏璧举向石柱,道:“汝等若要硬抢宝璧,在下就教自己的头颅与宝璧一道撞碎于此!” 嬴稷大袖一挥,道:“三位卿家,你们先退下,收了兵刃。” 王龁、胡伤、蒙骜三人不敢抗旨,后退两步、收剑回鞘,但三双眼睛凝聚紫电凶光、狠狠瞪着蔺相如。 嬴稷笑呵呵的对蔺相如道:“先生勿要激动,寡人并非出尔反尔之人。寡人方才只因初见和氏璧,心情过于喜悦,一时不暇与你商议十五城之事。”遂令一名官员将一张地图展开,道:“先生你看,寡人已然将易璧的十五座城邑画了圈。” 蔺相如不卑不亢的笑了笑,道:“秦王既有诚意,那便焚香沐浴、斋戒五日,再来与在下换取和氏璧。” 嬴稷眉梢微挑,道:“这又是甚么道理?” 蔺相如道:“和氏璧乃是天下最名贵的玉璧,在下携带和氏璧离开赵国前,赵王就曾焚香沐浴、斋戒五日,并在邯郸王宫中举行典礼,隆重送别和氏璧。现在秦王您迎接和氏璧,也该同样行事,否则岂非是轻慢了这天下第一美玉?” 嬴稷思忖片刻,微微一笑,道:“善,寡人就依了先生之言。” 于是蔺相如怀抱着和氏璧住入宾馆。他已然不信任秦王,他所说的“焚香沐浴、斋戒五日、举行典礼”均是欺骗秦王的谎言,只为拖延时间。当天夜晚,蔺相如指示一员属下化装成商贾,将和氏璧藏在包袱之中,抄小路返回赵国。此即是“完璧归赵”的典故。 而秦王嬴稷经历了与蔺相如的对峙,心中也明白了一些事情:赵国虽然绝不肯对秦国恭顺,却十分忌惮秦国,短时内不敢以武力挑战秦国,即便秦国不予赵国一城一邑。他亦猜出“斋戒五日”等等全是瞎话,所以他并不斋戒,仍津津有味的享用着葱烧海参。次日,蒙骜来报告说赵人可能偷偷送走了和氏璧,嬴稷没有动怒,只是深感遗憾。因为他本打算以重金和宝驹交换和氏璧,毕竟和氏璧确实是稀世美玉,名不虚传。 不过嬴稷仅仅遗憾了半日而已。 这天下午,公子柱进宫,来到高乾殿,献给嬴稷一枚孩童手掌般大小的云纹玉璧,连着一根红绳。嬴稷拿过玉璧察看,大吃一惊,道:“这玉璧也是通体晶白,带有蓝色变彩,与那和氏璧是同种玉料啊!你哪儿得来的?” 公子柱答道:“这是圭儿满月宴那日,美人小姐姐……大良造夫人送给圭儿的礼物。大良造夫人说,这玉璧是她亲手雕磨的,材料是荆山玉。” 嬴稷兴奋得满脸通红,笑道:“原来是小仙女制作的玉璧,怪不得这么雅致!好!好得很!真是天下第一的玉璧!” 第206页 公子柱道:“是也,这枚玉璧极是精美,连圭儿这么小的婴孩都喜欢得不忍释手呢。但儿臣想着圭儿年幼,尚无资格佩戴如此珍贵的玉璧,所以儿臣把玉璧献给父王赏玩。” 嬴稷将玉璧挂在胸口,用衣服遮好,道:“善,柱儿有心了!” 五日期满,嬴稷在王宫大殿内举行隆重的宴会。 蔺相如风度翩翩的走进大殿,躬身一揖。 吕礼问道:“蔺大人,你把和氏璧带来了吗?” 蔺相如昂首仰视嬴稷,道:“秦国自穆公以来,已有君主二十余位,却无一信守盟约。在下着实担心赵王受骗,是故派人携璧沿小路先回赵国。大王若诚心以城易璧,可派一位使臣至赵都邯郸,说明出让十五城之详情,待诸事议定,赵国立即送璧入秦。” 吕礼怒道:“你既然早有谋算,五日前又为何要求我们大王斋戒?你分明是存心戏弄我们大王!” 蔺相如朝着嬴稷作揖,道:“在下深知此番欺骗秦王,罪不容赦,在下甘愿承受汤镬之刑,唯望秦王与各位大人从长计议!” 大殿中的武将和侍卫们纷纷进言:“请大王下令准备镬鼎柴火!烹杀蔺相如!” 然而嬴稷哈哈一笑,显得极为洒脱,道:“邦国之交,不杀使臣,各位卿家勿要如此愤恚。” 王龁道:“大王,这个蔺相如失礼在先、冒犯大王天威,实是死有余辜!大王纵使网开一面饶他死罪,却也得让他受些皮肉之苦,以作训诫!” 嬴稷笑道:“大秦君臣襟怀广阔,岂能因为一件玉器而伤人?何况今时秦赵交好,若因区区琐事破坏了两国和睦,那是太不值当。” 王龁见君上心意已决,遂不敢再争辩。 蔺相如愣得一愣,作揖道:“秦王英明。” 嬴稷道:“此间宴会既备,蔺先生就先用完这些酒菜,再回国吧。” 蔺相如道:“多谢秦王礼遇。” 宴会过后,嬴稷派了一支卫队,一路护送蔺相如离开秦国。 * 蔺相如回到邯郸,赵王论功行赏,封蔺相如为上大夫,道:“先生此行,不仅化解了寡人的困境,也使赵国免于受辱,寡人万分感谢!” 蔺相如皱着眉头,道:“其实微臣做的这些事也有些欠妥,说到底,微臣确实是戏弄了秦王,而秦王竟然宽恕了微臣,整件事就成了赵国理亏、秦王大度了。按照微臣原先的预想,秦王断断不会轻饶了微臣,微臣还设计着让秦王担个‘暴君’的恶名。唉,秦王受了微臣的骗却丝毫不恼怒,这份宽宏的胸襟器量,真真出乎了微臣的预料。” 赵王拍着蔺相如的肩膀,道:“先生无需多虑,我们赵国算不上理亏,弱者以智御侮,本是天经地义的。不过依先生之见,秦王还会派使臣来与寡人商议易璧事宜吗?” 蔺相如摇摇头,道:“微臣觉着,秦王对和氏璧似是失去兴趣了,也不知是为何。” 赵王微笑道:“无妨。” 之后,嬴稷与赵何互致国书问好,嬴稷果然没有再提以城易璧之事。 天下人对此议论纷纷,有人钦佩蔺相如机智勇敢、不畏强权,有人称赞嬴稷宽宏大量、深明大义,当然也有人嘲笑嬴稷被蔺相如戏弄。 嬴稷丝毫不介意这些评议,无论褒贬。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毁约 白起夫妇自郿邑回到咸阳,顺便把王原上供的苌楚送进王宫里。 秦王嬴稷十分高兴,将两人召进高乾殿,太后、唐夫人、公子柱也一同前来。嬴稷命宫人将新鲜的苌楚制成果汁。 “小仙女,我有件礼物送给你。”嬴稷笑微微的对婷婷说道。 婷婷尚来不及推辞,蔡牧已弓着腰走来、双手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杯子。 这只杯子高逾半尺,敞口平唇,底部呈圆形,杯壁斜直,表面无一丝花纹,却通身透明如水,在灯火照映下闪烁五彩晶光,真是简约朴素,又华丽绝伦! “好漂亮的杯子呀!”婷婷不禁赞叹。 嬴稷心口一荡,仿佛有一股神异的气息直冲颅顶,笑道:“这是我令工匠制作的水玉杯,专给小仙女喝果汁用的!” 婷婷向嬴稷行礼,道:“臣妇不敢使用如此珍贵的杯子。” 嬴稷笑道:“小仙女无需多虑,你和白卿家为大秦屡建奇功,我赏你一只杯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婷婷想了一想,觉嬴稷言之有理,遂不再反对,恭敬礼貌的谢恩。 这时,寺人们捧着金灿灿的圆罍走进来,圆罍里盛满了苌楚果汁。宫女用桃木勺舀出果汁,倒入每人杯中。 苌楚原先是放在冰匣中冷藏保鲜的,此刻制成果汁,犹带丝丝凉意,随着果香溢出,沁人心脾。 嬴稷、太后、唐夫人、公子柱、白起用的均是南阳碧玉杯,装满苌楚果汁后并没什么特别。但婷婷的水玉杯装盛着苌楚果汁就非常好看了,因为透明的杯壁不仅将翠绿的苌楚果汁清晰展现了出来,水玉晶光还把那翠绿色点缀得越发闪亮夺目! 婷婷很是欣喜,执杯啜饮时,恍惚觉着自己杯中的果汁分外甘甜可口。 太后喝了一杯果汁,端雅的放下玉杯,笑问道:“白起,小仙女,你俩在外头可听说了和氏璧之事?” 白起答道:“下官略有所闻。” 第207页 太后斜目眄视嬴稷,似叹非叹的道:“唉,当日你俩若身在章台宫,兴许就能阻止那蔺相如戏弄稷儿了。” 嬴稷嘴角微搐,道:“母亲重提此事作何?” 白起避席叩拜嬴稷,道:“微臣因私废公,请大王降罪。” 婷婷也跟着行礼。 嬴稷急忙道:“你们干什么呀?回座,都回座,你们谁都没有罪过!”又侧首对太后说道:“母亲,您对寡人不满,私下斥责寡人便是,勿要牵连了小仙女和白卿家!” 太后悠悠的一笑,道:“哀家素来将白起和小仙女视为亲友,所以才在他们面前宣泄一下心中的愁苦。哀家倒也无意责备他们两人,哀家仅是想提醒稷儿,你得多留些亲友在身边辅佐你、护卫你,亲友远比外人牢靠。” 嬴稷的表情略有烦躁之状,却好声好气的应承太后道:“是了,寡人懂得母亲的良苦用心。寡人会捎信给冉舅父,让他赶紧把陶邑的事务料理完,尽早回咸阳来辅佐寡人。” 太后笑盈盈的点头:“如此甚好。” 白起扶着婷婷坐回到茵褥上,婷婷喝了一口苌楚果汁压惊。 唐夫人突然问婷婷:“小仙女,本宫记得你有一串荆山玉珠做成的手串,今天可戴着吗?” 婷婷不知唐夫人为何忽有此问,但仍是彬彬有礼的答道:“妾身今天可巧戴着。”说话间微微捋袖,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皓腕,皓腕上正有一串晶白温润、蓝光闪动的珠串。 唐夫人婉然道:“小仙女,那天下第一的美玉和氏璧,其实也是这种玉石做的呢。” 婷婷惊讶得瞪大了乌眸,道:“当真吗?多年前,宛地那位商人赠给妾身这一块玉石时,并未与妾身说这玉石名贵如斯!” 唐夫人笑道:“那位商人一定是生怕小仙女不愿收受贵重礼物,所以瞒了小仙女。” 婷婷莞尔:“果真如此,妾身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夫人和婷婷的对话如同闲语家常,但嬴稷一颗心却跳得极快。 “小仙女戴着荆山玉的手串,我戴着荆山玉的玉璧,这可真好!”他本被太后一番话刺得颇为怨愤,此刻却已然心情舒畅、欢欣鼓舞。 * 这年季秋,楚王送来国书,邀请秦王嬴稷赴楚国别都鄢城会盟。嬴稷笑道:“莫非是熊横算计到大秦将要伐楚,是故先向大秦示弱求饶?”遂带领仪仗和卫队赴约。楚王果然说尽好话,反复强调楚国服从秦国,两国友谊长存。 过了不到半年,楚王亲自来到秦国穰地,再度与嬴稷会盟,嬴稷心里就有些五味杂陈了:“熊横恁的怯懦,寡人倒有些不好意思发兵伐楚了。” 这一月魏冉自陶邑回归咸阳,带来大宗兵刃、铠甲、粮草、丝绸锦缎、金银珠宝。嬴稷恢复了魏冉的相国之职,并在太后建议下,把宛地、陶邑赐给魏冉作为封地。 “舅父,你看我们几时伐楚合适?”嬴稷征询魏冉的意见。 魏冉答道:“秦楚在半年内两次会盟,目下必然不是大王您发兵的良机。不过只消等上一段时日,良机自会到来。” 嬴稷笑道:“万一那熊横每年都来与寡人会盟,寡人岂非一直不宜伐楚?” 魏冉微微而笑,道:“楚国国内的好战之徒多如牛毛,怎能容忍楚王频频示弱?大王无需忧急。” 嬴稷点一点头,道:“舅父言之有理。”又问道:“舅父,燕齐的战事打得如何了?燕军拿莒城和即墨有办法没有?” 魏冉摇首,道:“莒城的王孙贾、即墨的田单,皆非等闲之辈,此二城又城坚兵强、粮草兵器充足,是以燕军仍是久战无功。燕军主帅乐毅已经改变了战略,燕军现在对莒城和即墨是围而不攻了。那些已被燕军攻占的城邑尽皆划作郡县并入燕国,乐毅减免了各郡县的赋税,废除了苛政,并且尊重各地民俗,优待齐国名士。” 嬴稷道:“乐毅这是要收买齐人之心。” 魏冉笑道:“诚然如是,若齐人尽皆归心,莒城、即墨的军民也不必再做无谓的顽抗了。” 嬴稷嘴角一撇,道:“然而齐人以大国俊民的自尊在齐地经营了数百年,如要他们真心臣服于一度弱小的燕国,只怕不是短时可以成事的。” 魏冉点头同意:“不错,要齐人心服,这是极其耗时的事情,而且时日拖得越长,对乐毅越是不利。” 嬴稷皱眉,道:“如今燕国几乎把全国兵力都布在了齐地,燕国朝廷之中定有反对之声。” 魏冉笑道:“大王料事如神也。微臣打听到,燕国已有多名大臣上书弹劾乐毅,称乐毅是故意留着莒城、即墨两城不取,以作为在齐地拥兵固权的借口。这些燕国大臣中,为首的便是燕太子姬颉。” 嬴稷问道:“姬职一贯信任乐毅,应该不会听信这些弹劾之言吧?” 魏冉道:“燕王现在确实仍旧信任乐毅,对满朝的弹劾置之不理,但以后他会不会听多了弹劾而改变主意,就是未知之数了。唉,其实也怪不得那些臣僚怀疑乐毅不忠,乐毅毕竟不是燕国人,也不是燕王的王亲国戚。” 嬴稷笑了一笑,道:“这倒是啊。” * 一年之后,孟夏之月,楚王熊横听说国内出了个神箭手,擅长用弱弓射击鸿雁。弱弓即是细绳小弓,通常只用来射击麻雀之类的小禽。熊横甚是惊奇,遂将这名神箭手召进王宫,交流射猎之术。 第208页 这名神箭手对熊横的殷勤嗤之以鼻,冷然道:“草民以狩猎谋生,却因贫困,家中只有弱弓,是故草民勤习弱弓射术,如今小有所成。此乃草民琐事,不值得大王称扬。” 但熊横仍是心感钦佩,道:“寡人甚爱射术,不知壮士可愿传授寡人技法,教寡人也能用弱弓射落鸿雁?” 神箭手双臂交抱胸前,昂首道:“大王乃是一国之君,您所使用的兵刃岂能是弱弓?您的志趣又岂能是射取飞禽?” 熊横听得糊涂,道:“壮士何意啊?” 神箭手肃然道:“昔年三皇‘射取’了圣德尊号,五霸‘射取’了天下诸侯的拥护,大王何不效仿先祖明君,也‘射取’一些彪炳千秋的丰功伟业?” 熊横这下听明白了,却不由得蜷了身子,低头长长吁出一口闷气,扶额道:“寡人这些年也有在东征西讨、开疆辟土啊,但要像祖先那样问鼎中原、成就霸业,谈何容易哉……” 神箭手道:“大王若以圣贤为弓,以猛士为矢,何愁大业难成?只可惜大王您频频向暴秦屈服,真令大楚的圣贤猛士们失望寒心!” 熊横浑身一阵哆嗦,道:“甚么?你言下之意,是要寡人发兵攻打秦国吗?你是不知道如今的秦军有多么凶悍吗?” 神箭手昂然道:“大楚拥有万里疆域、数百万甲士,何惧暴秦?” 朝堂上一些好战的武将这时也出声附和:“大王!大楚雄师不惧暴秦!” 熊横被众人激励,当真心潮泛动。 神箭手又道:“大楚先王惨死秦国,万民哀悼,大楚与秦国实有不共戴天之仇!而大王您一再忍让秦国,令大楚坐受困扼,便是对先王不孝、对大楚不义!” 这几句话说完,熊横已是义愤填膺、怒发冲冠,拔剑起誓道:“寡人与暴秦势不两立!” 座下众多文臣武将随之欢呼:“大王万岁!大楚万岁!” 但熊横又想起一件要紧事,道:“寡人的爱女樾儿已嫁给了秦王之子,寡人若反秦,秦人可会为难樾儿?” 神箭手道:“古往今来,唯有弱者备受欺凌。而大楚以强兵伐秦,秦人必定忌惮大楚,又岂敢为难大楚的公主?” 熊横心觉有理。 令尹昭子道:“大王,秦国兵多将广,军力极强,大楚若要与秦国开战,最好是能与三晋联合,东、南两面合击秦国,迫使秦国分兵。” 几个武将不以为然的道:“令尹太过胆怯也!” 昭子反问道:“倘使我军在战场遇到白起,汝等谁去迎战?” 那几个武将顿时哑口无言。 熊横点一点头,道:“昭卿家所言甚是。那么寡人就先派遣使臣出使三晋。” * 楚国使臣在魏国、韩国、赵国游说了多月,费尽唇舌,却丝毫不见成果。魏王、韩王、赵王原就不愿意和秦国开战,更何况三国君主皆牢记着两年前楚将淖齿虐杀齐闵王之事,三人对楚国君臣无疑是鄙视唾弃、深恶痛绝,哪肯与楚国合作? 秦王嬴稷闻讯,龙颜大悦,道:“寡人苦等了这么久,正愁找不到由头来毁弃秦楚之盟,这下倒好,熊横自己先背弃了盟约,如此我大秦就可名正言顺的发兵伐楚!”遂召集诸位将领商议战事部署,准备新年春季南征楚国。 楚国没能和赵、魏、韩三国结成联盟,熊横不免心虚,不敢主动进攻秦国,遂命令边境各郡县的守军加强防御。 熊横原想再次召见那名神箭手,寻求秘计良策,但那名神箭手已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要说: 秦王嬴稷送给婷婷的水玉杯可参考文物“战国水晶杯”。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要塞 秦王嬴稷与相国魏冉、以及列位大将商讨南征部署。嬴稷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道:“先拿下黔中郡。” 魏冉躬身作揖,笑道:“大王圣明!黔中郡乃是楚国的西北要塞,亦是楚国向西南扩张的必经之地,近年楚王派了一支远征军远征滇地,欲以滇地物资支援楚国东征北伐,我大秦若能占领黔中郡,那不仅是对楚国西部疆域的一大威慑,更能截断楚国取自西南的补给。” 嬴稷微微一笑,道:“然而楚王也非常重视黔中郡,黔中郡的守军足足有二十万。” 老将司马错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微臣愿意率军一战!” 嬴稷笑道:“司马卿家可是有了绝好的破敌之策?” 司马错躬一躬身,亦是面带微笑,道:“微臣确有一计,便是秦军自陇西出发,进入巴蜀,再顺涪水南下进攻黔中。这条行军路线虽是兜了个大圈子,却能绕到黔中楚军的后方,杀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嬴稷闻言,击节赞叹,道:“果真妙计也!”但片刻之后,又稍稍皱眉,道:“这一路上,秦军须翻越岷山、摩天岭、黔地高原,路途极为艰险,司马卿家年事已高,当真能经得住这番劳苦吗?” 司马错洒然一笑,道:“为大秦与大王效忠,何苦之有?不过微臣有两个请求,还盼大王恩准。” 嬴稷笑道:“司马卿家直言无妨。” 司马错道:“第一个请求,是微臣向大王讨要一道圣旨,允许微臣调动巴蜀的军民和船只,与我军主力一道进攻楚军。” 嬴稷道:“这一请求合情合理,准行。” 第209页 司马错接着说道:“第二个请求,是微臣的私事。待微臣为大秦夺下黔中郡之后,微臣便想辞去官职,到蜀郡养老。” 他这句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司马错从容的笑道:“其实,微臣确实年纪大了,再继续打仗只会越来越力不从心,对大秦无益,何况大秦人才辈出,各位将军青出于蓝,微臣离去,绝不会损减了秦军的锋芒。而微臣的两个孙儿,司马梗、司马靳,仍将留在军中,为大秦效忠。” 嬴稷思忖了须臾,轻轻点头,道:“好,既然这是司马卿家的心愿,寡人应当成全。寡人会在蜀郡挑选良田沃野、修建居宅,让司马卿家有个舒适的住所,颐养天年。” 司马错跪地拜谢:“多谢大王恩典!” 秦楚两国即将爆发战争,远嫁秦国的楚国公主熊樾在华阳府中寝食难安,天天缠着公子柱,央求公子柱向秦王进言止战,公子柱每次都摇手拒绝。 熊樾无奈,只得压抑了脾气、去求华阳夫人芈婧,眼泪汪汪的道:“姐姐,你也是楚国人,楚国的军民快要蒙难了,咱俩得想法子拯救他们啊!” 芈婧蹙眉唏嘘:“妹妹,你我都只是嫁来秦国的人妇而已,又能有什么法子拯救母国军民?” 熊樾道:“柱殿下最宠爱姐姐,姐姐去求柱殿下给大王进言,柱殿下必然会依从姐姐!” 芈婧摇了摇头,道:“秦军伐楚,已是大王的既定国策,任何人也动摇不得,谁要是在这时候出言反对大王,必会受到重罚。妹妹,我们两人是柱殿下的妻妾,不能不考虑柱殿下的前程。” 熊樾道:“如果柱殿下不便出面,那姐姐就去求太后吧!太后也是很喜欢姐姐的!” 芈婧又摇了摇头,道:“太后在伐楚一事上若有犹豫,一定早就劝阻大王了。” 熊樾眼见芈婧不肯帮忙,内心愈发焦急如焚,竟萌生了抱着幼子进宫、用幼子性命胁迫秦王的念头,幸亏被公子柱及时发现,命侍女们拦下。 从这天开始,熊樾被关在自己的居室内,公子柱和家丁侍女们时刻盯防。熊樾日日以泪洗面,见者无不恻隐。 公子柱心底暗叹:“我身为熊姬的夫君,熊姬又给我诞下了子嗣,在情在理,我都该尽力为她排忧解难。然而我实在不想去步太子的后尘啊……” * 开春,嬴稷任命司马错为主将,蒙骜、胡伤为副将,十万秦军从陇西出发,翻山越岭到达巴蜀,调集十万巴蜀军队,组成二十万大军,乘坐万艘船舶、载米粮六百万斛,顺涪水一路南下。黔中郡的楚军主力集结于西北部的秦楚边境,后方空虚,秦军陡然从后方彻地连天的杀来,果真是出乎了楚军的预料,楚军猝不及防,被秦军杀得大败亏输,黔中郡及其周边的大片土地悉被秦军占领。 楚王获悉黔中失守,惊骇得浑身发抖,在朝堂上拍案咆哮道:“打不过白起也就罢了,却怎么连司马错那个老叟都打不过了!” 文武百官立即俯首长拜,道:“臣等有罪!大王息怒!保重圣躬!” 楚王厉声道:“你们谁能去把黔中夺回来!谁!” 令尹昭子抬头道:“大王,我军甫败,士气低落,不宜再与秦军交战!眼下唯有先向秦国求和,稳住局势,让我军得以喘息,重整旗鼓!” 楚王道:“黔中乃我大楚西部要塞,庄硚率领的远征军在西南收获的大宗财物也需经由黔中转运至鄢郢,黔中万万丢不得!” 昭子道:“是,微臣亦深知黔中郡不能丢,所以微臣提议,大王在求和书上写一句,称大楚愿以其他地方的领土换回黔中郡。” 楚王沉思良久,气得嗡嗡耳鸣、胸腔欲炸,却苦于别无良策,只能同意昭子之议。 楚国使臣快马加鞭的将求和书送到咸阳王宫,嬴稷呵呵一笑,先派人送楚国使臣至宾馆歇宿,随后与魏冉和白起议事。 “舅父,你心里是如何盘算的?”嬴稷微笑着问魏冉,“寡人要不要和熊横换地?” 魏冉答道:“只要换地之后的结果对大秦更有利,大王何乐而不为哉?” 嬴稷颔首:“诚然,那么寡人应该用黔中去交换哪里的土地,才能对大秦更有利?” 魏冉捋须而笑,侧首看向白起,道:“白起,你一定已有主意了,你来回答大王。” 白起朝嬴稷抱拳一揖,道:“大王,微臣提议,用黔中换取楚国的上庸与汉北地。” 嬴稷目光一亮,笑问道:“哦?为何?” 白起走到地图前,右手指向上庸,道:“取上庸,则可使上庸与大秦的汉中、商於两地连在一起,如此一来,大秦兵力可完全覆盖汉水中上游,直接威慑汉水下游的楚国腹地。”右手再指向汉北地,并缓缓划动,道:“占领汉北地,便于我军顺汉水而下,直取汉江通道。” 嬴稷的目光愈亮,道:“扼守汉江通道的城邑是邓邑,大秦一旦攻下邓邑,那就离楚国的别都鄢城很近了,而鄢城以南不远即是楚国的国都郢城。”他心弦一振,呼道:“白卿家,原来你的目的,是要攻破鄢、郢两都啊!” 白起抱拳道:“正是。” 嬴稷大是愉悦,道:“好!寡人就按你的提议,问熊横索要上庸和汉北地!” 楚国使臣回到郢都,将秦王嬴稷的要求禀报给楚王熊横,楚国朝廷上又是一阵哗然议论。 第210页 左徒黄歇道:“大王,您万万不可答应秦王,万万不可割让上庸与汉北地!倘若上庸与汉北地落入秦贼之手,大楚将再不会有北伐秦贼的良机,从此只能疲于防御,而且鄢、郢两座都城也会岌岌可危!” 然而楚王本人与大部分臣僚均认为取回黔中郡才是当务之急,毕竟黔中郡一失,楚国就无法向西方拓展领土,而大将庄硚在西南的征伐也将变成徒劳,那支人马众多的远征军亦难以回归故土。于是楚王强忍着断腕之痛,同意将上庸和汉北地割让给秦国。同时,楚王下令增加鄢城驻军的数量,以重兵严守鄢城。 未月初,司马错班师回到咸阳,进宫向秦王嬴稷复命。嬴稷犒赏了诸位参战的将士,并依照之前的承诺,准许司马错辞官养老。 嬴稷道:“司马卿家,寡人将你打下的黔中郡与楚王换取了上庸和汉北地,希望你勿要介意。” 司马错抱拳道:“微臣绝无介意此事。微臣相信大王的远略。” 嬴稷微笑颔首:“善。” 司马错禀报道:“大王,此次我军能顺利击败黔中楚军,蜀守张若也立了不少功劳。张若是个尽忠职守的贤才,大王下回发兵伐楚,亦可令张若自巴蜀支援。” 嬴稷甚为感动,道:“司马卿家有心了。” 两天后,司马错携带妻妾、儿女、家丁仆妇,启程离开咸阳,秦王嘉奖的赏赐足足装了十辆马车。 白起夫妇、魏冉、王龁、胡伤、蒙骜、司马梗、司马靳,都来到城门外相送。 司马错向众人一揖,随后又再向魏冉与白起作揖,说道:“穰侯,白将军,今后就有劳两位多多关照提点老夫的孙儿了!” 魏冉呵呵笑道:“司马老兄,你就放心吧,阿梗和阿靳都是好苗子,他日定能成为国家栋梁。” 白起双手抱拳,向司马错回礼,道:“前辈放心。” 司马错礼揖致谢,继而走到司马梗和司马靳面前,抬手拍了拍这两名青年的肩膀,道:“阿梗,阿靳,好好跟着穰侯和白将军学习历练,勿要给司马家丢脸!” 司马梗和司马靳高声道:“谨诺!” 司马错洒然而笑,跃身上马,道:“诸位往后若有闲暇,还请来蜀郡盘桓游览!” 众人答道:“一定。” 司马错朗声道:“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众人道:“珍重,后会有期!” 司马错扬鞭击马,带领车队往西而去。 婷婷望着愈行愈远的车队,蓦然感慨道:“对于纵横沙场的将帅而言,最后能像司马前辈那样功成身退、闲居田园,应该是很好的结局呢。” 白起紧紧搂着婷婷的娇躯,柔声说道:“婷婷,你和我必定也会有很好的结局。你相信我。” 婷婷仰起雪白的脸庞,冲白起甜甜一笑。 白起腮颊浮红,手臂将婷婷搂得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 按照史料记载,黔中郡被秦将司马错攻下之后,又曾有一段时间回到了楚国手中,后来再被白起夺取,彻底成为秦国国土。但现有的史料中并没有记述楚国当年如何重获了黔中郡。所以我参考了网上的文章(《地缘看世界(温骏轩)》),写成楚国用上庸和汉北地换回黔中郡。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鄢城 次年夏季,白起率领秦军沿汉水东下伐楚。 临出发前,秦王嬴稷曾问白起需要多少军马辎重。白起只要了七万轻装弩骑,粮草数量也要得极少。 嬴稷目瞪口呆,道:“白卿家,你此行旨在攻破鄢城和郢城,那可是楚国的别都和国都,皆有重兵严守!何况从上庸、汉北地至鄢城,途中还有多座重镇需你攻克,敌军加在一块儿可达百万之众,你只带七万人实在太少,你要的那点粮草也只够全军吃两天!” 而白起冷静的道:“我军以少量人马轻装出征,便于快速行军,杀敌于不备。大王也不必担心粮草,楚地处处是米粮,我军就地补给即可。” 嬴稷听完此言,既感兴奋,又由衷的钦佩,道:“善!寡人相信白卿家之才,寡人在咸阳静候我军佳音!” 七万秦军乘船渡过汉水,在汉水南岸登陆。 青天黄土,乾坤朗朗,军队集结于岸滩,千面黑色旗帜迎风飘扬,气势磅礴。 白起下令烧毁船只和吊桥,自断归路。 众将士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人人热血沸腾,心中皆充满了为国舍命、决一死战的慷慨壮志。 秦军进入楚境后,果真行军速度极快,快得令每座城邑的楚军都来不及防备应对!短短一月时光,秦军已将汉水沿岸的楚国城邑全部占领。 战报送到郢都,楚王熊横惊骇得连续几夜没法合眼。群臣也想不出破敌妙策,唯有建议熊横调动各地军队支援前线。 然而楚军一则畏惧秦军之骁悍,二则顾念本土的家人财产,战意摇摆者甚多,以至于即使占据地利之便、兵数之广,仍抵挡不住斗志高昂的秦军。 楚军节节败退,秦军越战越勇。过了没几天,白起又率众攻克了“汉江通道”的要塞邓邑。 邓邑失守,楚军胆气剧衰,再不敢正面迎击秦军锋芒。楚王和臣僚们左思右想,最后传令军队都撤进鄢城,打算凭借这座固若金汤的别都大城来与秦军对峙。 楚国的这一策略虽显懦弱,却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因为这时的楚国朝廷已知晓秦军人数不多,纵然战力非凡、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但要攻克鄢城这般城坚兵众的大都城,却是难度极大。远在东方,乐毅领着数十万燕国精兵围攻莒城、即墨,连续鏖战数月,久攻不克,不得已采用怀柔战术与齐军相耗。鄢城的城防不逊于莒城和即墨,秦军的兵马数量、辎重补给又大不如燕军富足,秦军岂能在短时内攻下鄢城?秦军孤军客战,最忌讳的就是陷入长时对峙的僵局,兵马、粮草、士气皆消耗不起,所以楚国只要确保鄢城不被速取,秦军便会渐渐转入劣势,届时楚军就能趁机反扑、扭转战况。 第211页 白起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他让军队在邓邑多盘桓了些时日,休息整顿、补充粮草。 此次出征,魏冉推荐了一个商人随军同行。这个商人是宛地邹老翁的长子邹通,头脑精明、能说会道。秦军进到楚境,粮草皆是就地补给,但如果强征强抢的获取粮食,难免使得秦军在楚地丧失人心,这会给秦军伐楚以及往后治理汉南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是故秦军每次占领一座城邑,扎营休整之时,白起就派邹通去游说当地的富户、农户捐献粮食,并许诺秦王未来会以重赏酬谢。邹通精通楚地土语,又擅长谈生意,由他出面和楚地的富户、农户交涉,那些富户、农户的戒心大减,邹通看人的眼光也很准,专挑那些缺乏爱国气节的楚人下手,并以自家的境遇为例,称“秦王仁义,优待归秦之民,绝无欺诈”。所以秦军入楚以来,途经大小城邑、乡村,皆有当地人捐献米粮酒肉,秦军的饮食得到了保障。 婷婷向邹通致谢:“多谢邹先生相助。” 邹通脸一红,拱手回礼道:“大良造夫人言重啦,敝人也是为国出力嘛,应该的,应该的!” 婷婷道:“邹先生非行伍出身,又不会武功,现却随军出生入死,这份胆识当真教人佩服!” 邹通讪讪的笑道:“呵,敝人哪有什么胆识?敝人生平最怕的就是死。不过此趟毕竟是跟着白将军出征,敝人就很安心笃定了,确信自己不会丢掉性命,因为白将军是所向无敌的常胜将军嘛!” 婷婷轩眉而笑,喜滋滋的小跑进火头营,双臂抱住白起的腰腹。 白起猝然浑身一震,拿着盐罐撒盐的右手抖了一抖,盐撒多了,柔声笑道:“婷婷,这竹荪汤偏咸了,我倒了重新煮。” 婷婷道:“倒了多可惜呀!你换个大镬,然后多加些清水不就行了?反正再多的鲜汤,我也喝得下。” 白起笑道:“好。”依照婷婷之言,取来一只大镬煮汤。 * 五日后,秦军兵临鄢城城下。楚国三员大将昭棠、若敖沖、彭隼统领三十万守军严阵以待。 秦军在鄢城巍峨的城墙下立起数百道云梯,王龁带着一支万人队奋勇登城,蒙骜率领冲撞车队进攻鄢城城门。 楚军城楼上,昭棠指挥弓箭手、投石手、刀斧手抗击秦军,若敖沖指挥火油队搬来一桶桶烧得滚烫的火油,倾倒而下。城门后方,彭隼带领重兵严防死守。 鄢城不愧为楚国别都,弓石、火油仿佛用之不尽,军队人数又极其多,将士们怀着“鄢破郢破,郢亡国亡”的恐惧之感,这回竟然真是豁出命来与秦军搏杀! 白起望着秦军士卒如蚂蚁般堆集在鄢城城墙上苦战,双眼中的光芒愈来愈森寒。 婷婷雪白的手掌抚在心口,喃喃道:“我们陪大王出使鄢城时,我就感叹这座城市大得堪比咸阳,现下看来,鄢城的城防似乎也不输给咸阳,大家打得好辛苦……” 白起伸手揉了揉婷婷的玉肩,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道:“婷婷莫慌。” 婷婷抬眸望着他,问道:“老白,我们今天能攻下鄢城吗?” 白起平静的道:“我估计攻不下了,所以我们今天就先退兵了。”这句话一说完,他果真吩咐司马梗、司马靳两兄弟敲钲收兵。 攻城的将士们听到钲声,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军令,当即回撤,恍惚潮水一般迅疾的退离战场。 若敖沖问昭棠道:“贼军撤了,我军可要追击?” 昭棠思忖须臾,道:“恐是白起的诱敌之计,勿追。” 若敖沖觉昭棠言之有理,遂放弃追击之念。 这一战,楚军虽守住了鄢城,却无人腾欢庆祝,所有人仅是稍稍松了口气,感激东皇太一仁慈庇佑。 * 秦军把营寨驻扎在楚军弓箭、抛车射程以外的高地上,火头军埋锅造饭。 蒙骜、王龁两人脸红颈粗、心情不佳,在白起的大帐中高声道:“请允许我俩再度出战!” 白起双眼盯着地形图,道:“不必了,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破城之法。” 王龁和蒙骜一讶:“是什么法子?” 白起冷静的道:“水淹。” 王龁目中放光,道:“妙计!是引汉水淹灌鄢城吗?” 蒙骜眉头微皱,对王龁道:“汉水在此地的流向是自西北流往东南,而鄢城又位于这段汉水的西面,引汉水淹灌鄢城就得逆了汉水的流向,这恐怕做不到吧?” 王龁挠挠头发,道:“也是……” 白起道:“我选择的水流是鄢城西边的夷水。夷水从楚西山长谷而出,流向东南,正可为我所用。” 王龁点一点头,但很快又面露愁色,道:“起哥,夷水好是好,却离鄢城有百里之遥,这要如何把水引来?” 白起道:“可以在长谷口建筑堤坝蓄水,再挖一条长渠,直达鄢城。” 王龁和蒙骜拊掌赞叹:“果然妙计!” 白起道:“虽然以水计破城可减少我军伤亡,但要在短时内筑坝挖渠,亦是无比艰难之事,大家同样会承受一番劳苦。” 王龁笑道:“起哥,我们秦军将士皆是铁打的好汉,吃这点苦算什么?” 白起颔首,道:“今晚安顿大伙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把营寨迁移至夷水畔。” 蒙骜和王龁抱拳道:“谨诺!” 第212页 次日,秦军在夷水边安营,蒙骜、王龁、司马兄弟指挥士卒们建筑堤坝、开挖水渠。 婷婷穿着一身红衣,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吹奏玉笛。大猫温顺的趴在她腿边。 白起生了一堆火,在火上烧烤食物。 “婷婷,尝尝这个。”白起把一串烤熟的香肉吹凉,递给婷婷。 婷婷放下玉笛,接过肉串,微张丹唇,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吞咽,惊呼道:“这肉又鲜又嫩,是什么呀?” 白起笑着回答:“听说是叫‘田鸡’。” 婷婷乌眸忽闪,道:“田鸡?是一种鸡吗?这四条腿的样子,我瞅着却像蛙。不过这滋味倒是比鸡肉还好吃呢!” 不远处的邹通走过来道:“大良造夫人,田鸡就是一种蛙,叫作青蛙,田鸡是俗名。青蛙生活在稻田里,专吃害虫,个头虽小,肉质却是一等一的鲜美。” 婷婷细眉微蹙,道:“专吃害虫,那是农夫们的帮手了,吃不得了。”她侧过脸,望着白起道:“老白,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要再烧田鸡给我吃。天下食材那么多,你厨艺又高,你用别的食材一样可以烹制出这般美味的佳肴。” 白起温和的点点头,笑着答应道:“好,我听婷婷的。” * 过了十天,秦军筑造的堤坝和水渠已基本成形。 如此庞大的工程,能在短时内完成,不可不说乃是一桩奇迹! 由于堤坝的位置离鄢城有百里之远,鄢城的楚军自然是看不见的,但秦军的水渠却越挖越接近鄢城。初时,昭棠、若敖沖、彭隼三人皆道秦军是在开挖战壕,但后来,三人又觉情况十分可疑:“这战壕未免太宽太深了!而且为什么是对着西城门开挖的?”连忙派探子去远方察看究竟。 这天智筘和阿闽也来至鄢城,两人暗中跟着楚军探子,走到了秦军营寨附近的一座小丘上。 智筘、阿闽两人均是身怀高强武艺的,但秦军人多势众、守卫森严、作战勇悍,智筘、阿闽合两人之力,并不足以对抗秦军,无论是明闯或者暗斗。 “怎么办啊闽师姐?”智筘焦虑的问阿闽,“我们没法靠近白起和小师妹。” 阿闽阴恻恻的一笑,道:“瞧把你急的,难道杀人就非得我们亲自冲到人前吗?” 智筘纳罕道:“闽师姐有什么好主意?” 阿闽探手入怀,自怀中摸出一只毛色金黄的貂鼠。 智筘瞪大了杏眸。 阿闽伸指摸了摸貂鼠的小脑袋,然后指向秦军人丛中的一抹鲜艳夺目的红色,道:“乖,你去咬那个穿红衣的女子,用我装嵌在你口中的毒牙,毒死她!”她说着毒言毒语,嗓音却甚是婉转,如同在歌咏。 貂鼠“吱”的叫了一声,“嗖”的从阿闽手掌上跳落,急速奔向秦军营寨,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智筘忍不住手脚哆嗦,颤声道:“闽师姐……你……你当真要毒死小师妹?” 阿闽白了她一眼,道:“怎么的?你不是说过你很厌恨小师妹吗?怎么现在又突然舍不得她了?” 智筘正色道:“闽师姐,相比杀死小师妹,还是杀死白起更要紧啊,你为何不叫毒貂去咬白起?” 阿闽“格格”而笑,道:“小师妹死在白起面前,白起一定会很痛苦。我就先让白起尝尝碎心断肠的痛苦滋味,之后再杀死他,那样才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白起“水淹鄢城”的故事见于《水经注》。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中毒 堤坝高筑,巍峨雄伟。 大坝西侧的水位高比危楼,波涛沉沉涌动,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响,却透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令人不由得心惊胆战,仿佛是一只受困的洪荒巨兽,在安静的喘息、默默的蓄势,只待冲破牢笼的那一刻,它将奔腾而出,在天地之间纵横肆虐、摧枯拉朽。 白起站在长堤上,双眼俯瞰碧水,微微点了点头。 蒙骜走上来禀报道:“大良造,百里水渠已挖掘完毕。” 白起道:“好,今晚开闸放水,淹灌鄢城。”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这句话一说完,世间便恍惚从夏季直接转入严冬,阳光、波涛都在一刹那冻结。 婷婷蹙着淡淡的细眉,珠齿咬了咬嘴唇,悲悯的道:“这么多水灌入鄢城,那就像洪水泛滥了,鄢城的军民会很惨吧……” 白起捏紧婷婷的手心,温和的道:“遇到战乱的人,都是很惨的。” 婷婷垂首唏嘘。 白起吩咐蒙骜道:“你去叫火头营多杀些肉畜,犒劳军士。今天大家先休息半天,晚上攻城。” 蒙骜双手抱拳,朗声答道:“谨诺!” 白起搂着婷婷走下长堤,两人准备先回帐中歇息片刻。行至大帐门前时,碰巧遇到司马靳来汇报军情。 司马靳道:“大良造,放哨的弟兄说看到了鄢城派来的探子,请大良造示下,是否要捉拿那探子?” 白起道:“不用理会那探子,我军今晚定能破城。” 司马靳并不清楚白起的谋算,但他坚信白起的所有决策皆是正确的,遂不再多问,恭敬的道:“谨诺!” 是时,婷婷蓦的心生异感,灵动的乌眸朝着四周张望。 白起揉揉她肩膀,关切的询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道:“我觉察到附近有‘恶意’。” 第213页 白起的神情骤变严峻,双眸冷酷的环扫四下,道:“寻常歹徒绝无可能潜入我军营寨,莫非来了个武艺极强的绝顶高手?” “什么?有敌人混了进来吗?”司马靳也警觉起来,右手握住佩剑剑柄。 大猫“呼呼”低啸,目露凶光。 婷婷闭了双眸,聚精会神的使用“灵感”判断“恶意”的方向,斯须,忽然睁眼抬头,只见一截树枝上蜷着一只小小的、毛色金黄的貂鼠,道:“就是它!” 这个“它”字的字音尚未消去,那貂鼠已“嗖”的一声自树枝纵下,迅快如离弦之箭也似的飞扑向婷婷。 白起左臂一兜,用披风罩住婷婷,同时右臂挥出,前臂上的护甲“砰”的撞开貂鼠。 然而那貂鼠颇是敏捷,在空中骨碌碌翻了几个身,竟化去了先前所受的撞击之力,稳稳的落到地面,随后又高高蹿起。 白起和司马靳两人都拔出佩剑,试图斩杀貂鼠。那貂鼠左突右跳、忽上忽下,动作快速之极,且全无章法可循。白起和司马靳的剑术再高明,一时间却也无法立刻将那貂鼠击毙。大猫虽是万兽之王,但毕竟平素从不捕杀这么小的野兽,亦是拿那貂鼠没辙。 不远处的王陵、蹇百里看到这边混乱,就与附近的士卒一道赶来帮忙。 突然,那貂鼠“吱”的尖叫,腾身跳到了司马靳颈畔! “小心它咬人!”婷婷呼道,当即取下腰间的玉笛,一个箭步冲出白起的披风,右手握住笛尾,笛首朝那貂鼠拨去。 白起大喊道:“婷婷!” 婷婷听到白起的呼喊,却并不收招。 那貂鼠“蹭”的一蹿,踩上婷婷的玉笛,顺着笛身疾跑了几步。 婷婷右手指尖陡然刺痛,她咬紧丹唇强行忍住,右腕灵快的一旋。 玉笛凌空画了一个圈,催出一股劲风。貂鼠“吱吱”叫唤,被劲风甩到了地面。 白起看准时机,一剑劈落,貂鼠断成两截。“婷婷,你没事吧?”他惶恐紧张的奔到婷婷身旁。 婷婷不说话,左手在右肩和右肘的两处穴道上各敲了一下,然后宁定安详的收好玉笛。 白起心口狂跳,一把抓起婷婷的右手查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晕过去! 婷婷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而婷婷原本白皙小巧的手、雪嫩纤细的腕臂,此刻竟是又紫又肿! 周围的将士也俱是吓坏了,蹇百里道:“这像是中毒了,属下去找徐医师!”拔腿跑向徐飞的帐篷。 白起可等不了医师,立即将婷婷的右手食指放入自己口中吮吸,吸出些许紫色的毒血,吐到地上。 婷婷惊急的道:“老白!你别胡搞!”说着就要缩回手臂。 但白起仿佛没听见,双手似铁锁般牢牢扣住婷婷右手,嘴唇又要去吮伤口。 婷婷板起脸,一字一顿的说道:“老白,你这样是帮不了我的。你扶我进帐,让我用内力把毒液逼出来就行了。快,别耽误了我。” 白起骇然,怔怔的看着婷婷,深邃的双眼内已是蓄满了泪水,眼睑充血通红。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老白,你相信我。先扶我进帐去。” 白起微微点头,却并不搀扶婷婷。 他直接把婷婷抱进了大帐。 到了大帐里,白起小心翼翼的把婷婷放在床上。 婷婷盘腿正坐,道:“老白,案上有清水,你先漱个口,再把嘴边的血迹擦干净。” 白起不依,只寸步不离的守在婷婷身畔。 婷婷叹了口气,道:“你听话好不好?万一我的毒清除了,你却中毒了,那可怎么办?” 白起无奈,只得去木案前倒了杯清水漱口,并且抹干净嘴唇,随后又跑了回来,继续守在婷婷跟前。 他的眼泪已夺眶而出,泫然阑干。 他却顾不得擦眼,亦舍不得眨眼。 他心中、脑中充斥着极大的恐惧之感。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婷婷就会忽然离去! 他绝不能让婷婷离去! 婷婷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双目闭合,左掌用力按住右肩。她的右手垂在床沿之下,食指指尖的伤口处不断涌出紫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坠于地面、渗入泥土。 白起不懂内力逼毒的方法,他看着婷婷指尖流血不停,他的双目、他的心,亦在流血不停!他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响,像是压抑着的哭声。 诚然,他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 他害怕搅扰了婷婷,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他睁着眼、流着血泪、屏着哭声,默默的跪坐在婷婷身前,默默的凝望着婷婷。 他的身躯一直在颤抖,犹如烈风中脆弱的枯叶。 这般无计可施、爱莫能助的等待,当真是比千秋万载还要漫长,比水深火热还要难熬!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婷婷睁开双眸,“嘻嘻”一笑,得意洋洋的举起右手。 她手指、手掌、腕臂的淤紫和肿胀皆已消失,重新恢复了纤纤玉手、皓雪细腕、莹润纤臂。 “婷婷,你好了么?”白起战战兢兢、颤声问道。他唯恐吓坏了婷婷,赶忙抬手抹干自己脸上的血泪。 婷婷的细眉先是一蹙,旋即又轩展开来,嫣然道:“我没事啦,完全好啦!我这么多年都有坚持修炼内功,果真天道酬勤哩!” 第214页 白起却似一下子没了气力,轩伟雄健的身躯轰然倒在婷婷身上,道:“太好了……婷婷没事了……谢天谢地……”温热的泪水又溢出眼眶,洇湿了婷婷胸前的衣襟。 婷婷伸手在白起后颈挠了挠,柔声笑语道:“老白,你今日可是失态了,堂堂盖世英雄,居然哭成个泪人,像个软弱的孩童一样。幸亏我们是在营帐里,周遭没外人,否则给将士们瞧见你眼泪横流的样子,你今后在军中还能有威严吗?” 白起双臂抱着婷婷的纤腰,道:“我不要威严,我只要婷婷。” 婷婷抚摸白起后背,笑容更柔美。 白起悲声道:“婷婷,我今次又疏忽了,我又害你受伤了!我……我对不住你!” 婷婷道:“你用披风罩着我,我本是安全的,后来是我自己冲了出去,才受了伤,这不能怪你。何况你见我被貂鼠咬伤,立刻就给我吮吸伤口,你对我很好,并没有对不住我。” 白起咬牙道:“总之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我恨死我自己了!” 婷婷温情的安慰道:“我今次有惊无险,我心里是很高兴的,你也应该高兴呀。你别再自责了。” 白起苦涩的道:“你安然无恙,我当然高兴极了,但是……” 他没把话说完,婷婷起手在他背心“啪”的打了一掌,嗔道:“不许扫兴!” 白起不敢违逆婷婷,答应道:“好好好……婷婷勿要动气。” 婷婷抚着白起的长发,若有所思,俄而叹道:“老白,你先前不该为我吮吸伤口。虽然我明白,你是急着救我,为了我,你不怕中毒、不惜殒命,可是,万一你真有甚么闪失,全军将士该怎么办?战事又该怎么办?你身为秦军总帅,绝不能因私废公啊!” 白起道:“当时情况危急,我哪有空暇深思熟虑?不过即便深思熟虑了,我也仍然会把保护婷婷、与婷婷同生共死放在首位。秦军可以没有白起,但白起不能没有婷婷。” 婷婷哈哈笑道:“哎哟,你这些话说得甚是肉麻,还很小家子气,但是我喜欢听!” 白起喘了口气,缓缓坐直,双手摁住婷婷玉肩,郑重又温存的道:“婷婷,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婷婷伸袖擦拭白起的眼角,道:“恩,我知道的。” 白起微微一笑,凑过嘴唇,深深亲吻婷婷的丹唇。 婷婷消耗了许多内力,且流了不少血,身体自是虚弱,以至于丹唇冰冷。 白起的眼角又有热泪淌落。 白起给婷婷包扎好伤口,婷婷偎依在白起怀里,睡了一个时辰。申时,两人手挽手走出大帐。 蒙骜、王龁、司马梗、司马靳、王陵、蹇百里、徐飞、邹通这些人都在帐外坐立不安的等候,看到白起和婷婷走出来,大喜过望,一齐围上去问长问短。 大猫“呜呜”叫着,脑袋轻蹭婷婷的肚腹。 婷婷抚摸大猫头顶,笑吟吟的对众人道:“大家放心,我用内力把貂鼠的毒全部逼出来了。” 众人作揖道:“大良造夫人神功盖世!” 司马靳“噗通”跪倒在婷婷面前,道:“夫人救了属下的性命,属下给夫人磕头了!”说罢便要叩下首去。 婷婷连忙上前制止,道:“阿靳你别这样!这仅是小事罢了!” 司马靳道:“这不是小事!方才邹先生和徐医师给我们讲了这貂鼠的来历,那可是不得了的!夫人您练就了神功,能用内力逼毒,所以性命无虞,但属下武功平平,若被那貂鼠咬了,属下可就一命呜呼了!夫人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一定得报答夫人!” 婷婷笑道:“阿靳,你想报答我,也没必要给我磕头呀!你在战役中好好表现,亦是对我的报答嘛!” 司马靳伸手摸摸后脑,道:“夫人所言,倒也很是在理。” 婷婷向王陵和蹇百里使了个眼色,两名青年会意,嬉皮笑脸的走过来扶司马靳起身。 白起问徐飞和邹通道:“那貂鼠是什么来头?” 邹通道:“回大良造,那貂鼠是产自闽地的金貂,是非常名贵的品种。” 白起道:“名贵?是因为带了剧毒么?” 邹通答道:“非也,金貂是无毒的。之所以说金貂名贵,是因为金貂的毛色金黄亮丽,比别的貂鼠好看,而且它跑速极快,又擅长跳蹿,很难捕获。” 白起剑眉微皱,道:“但是内子被金貂咬伤了手指,确实中毒了。” 徐飞道:“大良造,那是因为这只金貂的口中被人装上了一枚毒牙。下官适才已检验过死貂的口齿,也在地上寻到了那颗掉落的毒牙。毒牙内的剧毒量很少,仅够用在一人身上,但毒性却是致命的。” 白起道:“也就是说,这只金貂是有人驯养的。那个人利用金貂的敏捷,再给金貂装上致命的毒牙,让金貂充当刺客。” 徐飞点头道:“不错。这种训练金貂、镶嵌毒牙的手法,源自闽地。” 蒙骜道:“大良造,这毒貂肯定是那个妖妇派来的!那妖妇知道鄢城的楚军打不过我们秦军,故而用毒貂来谋害大良造,迫使我军撤兵!” 白起眼中寒光凛冽,道:“我当时看得很清楚,毒貂是先扑向婷婷,而并非扑向我。那妖妇是活腻了么,胆敢伤害婷婷!” 婷婷一惊,双手握住白起右腕,道:“老白,我现在好好的呢,你别着恼。” 第215页 白起抚了抚婷婷的手背,微微生笑。 王龁请示道:“起哥,我们要不要赶制一些战船?鄢城被水淹灌之后,我们可以乘船进城大杀一通。” 白起道:“不必。” 第90章 第九十章,深渊 楚军探子回到鄢城内,将秦军筑坝挖渠的情况报告给昭棠、若敖沖、彭隼,三人俱是心惊! 若敖沖道:“这可怎么办?我们是否应该率军杀将出去,阻止秦贼放水淹城?” 昭棠道:“那不成,万一此乃白起的诱兵之计,我们岂不是会中计丧师?” 若敖沖急道:“但如果秦贼真的放水淹城,我们也会伤亡惨重啊!” 彭隼提议道:“不如我们带着军民撤离鄢城,保住人命和钱粮,单给秦军留个空城淹灌,两位意下如何?” 昭棠连忙摆手否决道:“鄢城是大楚的别都,我等作为守军岂能舍弃别都而求自保?我等今天若从鄢城撤离,他日大王怪罪下来,我等全族都会遭殃!” 若敖沖悲愤的道:“昭兄,难道我们就只能在此坐以待毙吗?” 昭棠咂着嘴,皱眉闭目,陷入沉思。片晌,他抬眼看着两名同僚,道:“诶,我们为何惶恐如斯?我们为何要惧怕秦军放水淹城?鄢城的城墙和城门无比坚固,未必挡不住洪水。退一步讲,就算洪水灌进城里,使城市变作深渊,大家也有法子应付。我们楚人十之八九都懂水性,城中也不缺船只和浮具。秦贼若想趁着水势进城杀掠,就必须下马乘船,与我军打水战,而水战恰是我军所长,我军的将士与舟船总数又远远多于秦贼,因此这一仗真打起来的话,分明是我军的赢面更大啊!” 若敖沖和彭隼仔细忖度昭棠之言,觉着甚是在理。彭隼道:“那彭某就去吩咐弟兄们准备战船及抗洪之物。” 昭棠点头同意。 若敖沖道:“昭兄,这件事要如何同百姓们说明呀?” 昭棠想了一想,道:“眼下仅通知百姓备好浮具、保护好财物、暂居高处,他们若追问原由,尔等万万不可多言。” 若敖沖浓眉稍拢,道:“瞒着百姓,始终不太好啊。” 昭棠叹道:“唉!战事临头,我也没别的好法子啦!倘若百姓获悉实情,他们一定要求出城避祸,而我们又绝不能打开城门,到时候城中必然大乱,秦军再趁机进攻,我军可就内外交困了!” 若敖沖也叹了口气,道:“昭兄言之有理。” 鄢城内的楚军忙忙碌碌的排列战船、堆垒沙袋。 百姓询问士卒:“军爷,这是怎么了?你们又是搬船又是堆沙袋,还叫小的们自备浮具、住到屋顶上,可是要发大水了吗?” 士卒们不敢违抗军令,人人守口如瓶,只说道:“请大家依照指令行事,确保人财周全。” 傍晚,智筘和阿闽并坐在一座高楼的屋顶上。智筘蹙着黛眉,时不时口吐叹息之声。 阿闽略感不耐烦,道:“智师妹,你干嘛唉声叹气的?” 智筘手指扯着衣袖,道:“闽师姐,你说小师妹这会儿死了没有?” 阿闽“嗤”的一笑,道:“你和我都瞧得一清二楚,当时白起把小师妹抱进了帐篷里,小师妹显然是被我的金貂咬伤了、中毒了。我亲手研制的剧毒,世上只有我握有解药,小师妹这会子必定已是一具尸体了。” 智筘垂下头,低声道:“小师妹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真是可怜……” 阿闽双眉倒蹙,冲着智筘冷笑道:“哟,智师妹是在同情小师妹吗?” 智筘道:“同门姐妹,多少有些情谊,难道闽师姐一点也不同情小师妹?” 阿闽笑道:“她又不是我的亲妹子,我干嘛要同情她?” 智筘一怔,抬头道:“闽师姐,你……你竟这么狠心?” 阿闽凝视着智筘,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就好像是看见了一个极滑稽的怪物,道:“智师妹,你说什么?你说我狠心?哈哈,你可别忘了,是你专程到闽地寻我、求我帮忙,我才会出手对付小师妹!还有,我让金貂去咬小师妹的时候,你就在我身旁,你若真心怜惜小师妹,你大可阻止我、阻止金貂,但你并没有阻止呢!嘿嘿,你心里实也巴望着小师妹死去,这会子却冒充什么善良人、讲什么同门情谊?” 这一篇话,直说得智筘张目结舌、无从辩驳。 阿闽伸袖擦拭眼角,渐渐缓和情绪,而后口风一转,嗲声嗲气的问道:“智师妹,倘使我今次真的帮到了楚国,你和你的屈先生要怎么答谢我呀?” 智筘愣得一愣,道:“届时任凭闽师姐吩咐便是。只是,闽师姐需要屈先生做什么呢?”她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犹如蚊虫低鸣。 阿闽唇角翘扬,格格笑道:“你放心吧,屈平那样的文弱书生,我是毫无兴趣的!” 智筘不言语,双颊微微泛出红晕。 * 这夜亥时,白起下令开闸放水。 闸门一开,洪水铺天盖地的迸泄而出,顺着渠道浩荡澎湃的涌向鄢城。 鄢城在堤坝的东面,自堤坝至鄢城的地势恰是西高东低,这一落差大大增加了水流的速度和力量,待洪水逼近鄢城西门,那声势真比千军万马还要浩大数百倍! 白起留了一半军队守在营地,自己率领另一半军马来到鄢城以北的高坡上观望。 第216页 王龁纳罕道:“起哥,难道我们只需在这儿看着?” 白起点一点头。 他的自信,是全军信心的来源。 婷婷白天损耗了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精力,此刻软绵绵的偎依在白起怀中。 白起用披风罩住她,柔声道:“婷婷,你可以睡一觉。” 婷婷摇首道:“你正在打仗,我是睡不着的。” 白起温存的一笑,大手轻轻抚摸婷婷的玉肩。 * 洪水不停冲击鄢城的西城门,西城门的城墙虽很坚固,损害不重,城门本身却似经不住洪水的翻天巨力,尽管楚军在门后拼命顽抗,城门仍是抵挡不住洪水,初时渐渐出现裂痕、缝隙,洪水汩汩渗透,接着便是裂缝愈来愈大,最后整块城门轰然崩碎、倒塌,洪水哗啦啦径直灌入城中。 楚军早有戒备,这时倒也不甚惊慌,昭棠、若敖沖、彭隼三人指挥楚军将士摇船。百姓们早被水声惊醒,也是纷纷穿戴好浮具,聚在屋顶上,一些百姓家中有船,便像楚军一样登船漂浮。 鄢城内尚算秩序井然,众人皆以为能够应对这场洪水、撑过这场灾祸。 然而,他们都忽略了一些平时不起眼的事物。 正是这些平时不起眼的事物,让今晚的鄢城、让这座繁华富庶的楚国别都,成为最最悲惨的人间地狱! * “起哥,我没弄懂。”王龁搔着头顶询问,“这洪水灌城的威力,似乎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这中间可是有什么道理吗?” 白起面色平静,道:“是因为地形的缘故。” 王龁道:“啊?” 白起道:“我来过鄢城一次,我记忆中,鄢城城内的地形也是西高东低,不过最重要的是,鄢城的东城有一片很大、很深的陂地,形似熨斗,当地人称之为‘熨斗陂’。” 王龁听得越发好奇,道:“熨斗陂?那又如何?” 白起道:“我在溪边浣衣时,常常看见溪水会在溪流的低洼之处形成漩涡。所以洪水加上‘熨斗陂’,应该会在鄢城东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么大的漩涡,即使是战船兵舰、房屋楼台,也能被卷进去,而且凭着漩涡的威力,城内各处的水势也将更加迅猛。” 他波澜不惊的解释完毕,周围的王龁、蒙骜、司马梗、司马靳、王陵、蹇百里等大小将官均是目瞪口呆。他们万没料到,白起的“水淹鄢城”之计竟有如此高深的奥妙! 婷婷在白起怀里慨然道:“老白,那日你我是护卫着大王来鄢城会盟,你却趁机把鄢城的地形勘察得这么仔细,而我只一味的看着路边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浣衣的时候也是,你会留意到溪流中的漩涡,而我却只在溪边欣赏风景。老白,你真是细心之极、又聪明之极的人!” 白起激动得心口狂跳,搂住婷婷笑道:“多谢婷婷夸奖!” 王龁、蒙骜、司马兄弟暗自感叹:“生活处处皆含兵法之道,我等平日实在是活得太粗心了!” 王陵和蹇百里目光灼灼,下定决心:“我等须努力向大良造学习!” 就在这时,鄢城方向传来惨烈的哀嚎声,连绵不断,愈来愈响,混杂着房屋倒塌、木石撞击的刺耳声音,竟盖过了滔滔的水浪声! 秦军将士无不振奋。 * 夜空星汉灿烂,万里无云,似是极好的良辰美景。 夜空下的鄢城,却是惨绝人寰的死亡深渊。 无数的人形、船只、房屋构件被洪水卷进熨斗陂。 船只拍在东城墙上,撞得粉碎! 漩涡中的人形,有的仍在拼死挣扎,有的已成为死尸。那些死尸,已说不清到底是死于溺水、还是死于水中各类杂物的砸击…… 阿闽本来很兴奋,以至于朝着洪水中的鄢城军民发出尖厉的嘲笑声,但没过多时,她的笑容就僵硬了,四肢麻木,背脊发凉,浑身皮肉乱颤。 这么强烈的恐惧之感,她还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 “白起……真狠……我害了小师妹,白起一定不会放过我……白起……会怎样杀我……”她害怕得要发疯,当即不作二想,施展轻功逃离鄢城。 智筘喊道:“闽师姐,我们得救人啊!” 阿闽不理会智筘,仿佛没听到智筘的喊声。 智筘实也早已被洪水吓得没了胆气,这会儿阿闽又匆匆逃跑,她深知一己之力拯救不了鄢城军民,索性也硬下心肠,飞身追上阿闽。 * “好!好!好!”高地上的秦军将士们高声喝彩。 婷婷缩在白起怀里,娇小的身躯瑟瑟发抖。 白起将她搂得更紧,道:“婷婷莫怕。” 婷婷幽幽的道:“我倒也不是很怕。但是,我听着鄢城内传出的哭号声,心里好生难过。”她雪白的小手倏然抓住白起的胳膊肘,道:“鄢城内有那么多的平民百姓,有老人、妇女、孩童……他们今晚跟着守军一道罹难……我……我……”她喉咙一哽,再也说不下去,眼角泪珠滚滚而落。 “保护鄢城百姓,乃是楚军之职,而非秦军之务。”白起的手掌轻轻拍抚婷婷后背,平静又温和的说道,“如果楚军的本事足够大,他们自然可以挽救那些百姓。” 婷婷不言语。 王龁笑嘻嘻的道:“嫂子,今晚的这场洪水确实非常恐怖,但倘若没有这场洪水摧毁鄢城,我军就只能以血肉之躯攻城,到时候两军拼死搏杀,我军总会牺牲掉一些弟兄。还是现在这样子好啊,我军的弟兄们不用流血牺牲啦!” 第217页 婷婷仍然不言语,纤细的双臂环住白起挺拔的腰身。 * 鄢城原有十万驻军,后来为了抵御秦军南进,各地又调来二十万军队,统共三十万楚军。定居城中的百姓亦有二十余万。 此时此刻,这数十万军民几乎全都陷在了东城熨斗陂的巨大漩涡中。即便他们备有浮具,即便他们平素善于游泳,但是面对着这个如同吞天巨口一般的大漩涡,精良的浮具与娴熟的泳技皆是无济于事! 只有大约一万楚军未被洪水卷入漩涡,因为他们本是守在城楼上的。这一万楚军集结在东城墙,想方设法的抢救被困于熨斗陂的军民。然而漩涡的力量太大,水势太湍急、太汹涌,他们施救了半夜,也只救出了不足一千军民。 而忽然间,他们的足底开始摇晃,城墙发出“轰轰”、“喀喀”的闷响。 “不成了,洪水要把城墙冲垮了!”昭棠抹了把脸上的冷水、汗水、泪水,大步跑至若敖沖、彭隼面前,抓住两人之手,粗声道:“两位贤弟,你们赶快带着弟兄们离开此地!” 若敖沖和彭隼一惊,呼道:“昭兄说什么哪!” 昭棠道:“鄢城撑不住了,大家不能全部白白的死在这儿!你俩能带走一万人也是好的,这一万人可以加入郢都的守军!” 若敖沖眼中涌出泪水,道:“昭兄你什么意思啊?你只让我们走,你却要留下么?” 昭棠悲声道:“鄢城军民罹祸,我责无旁贷,万死难辞其咎!你们到了郢都,就对大王照实回报,说鄢城失守乃是我昭棠战略有误,我昭棠以死殉城、以死谢罪。那样你俩或可保全性命与官位,继续为大楚效力!” 彭隼泣道:“昭兄!我们不可舍你而去!” 昭棠霍然松手,双掌用力拍在两人胸口,将两人推开三步远,而后拔出佩剑指向两人,嘶声喝道:“走!此乃军令!快走!” 若敖沖和彭隼万般无奈,双双跪下,朝昭棠磕了头,随后带领一万军士尽速撤下城楼。 这一万楚军离开鄢城后,一径往南狂奔,没奔出多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大地随之沉沉摇动。 众人惊恐的回头望去,只见鄢城巍峨的东城墙已被一大团尘埃水雾包笼,看不清原有的轮廓。 若敖沖、彭隼担忧秦军派来骑兵追杀,泪流满面的嘶喝道:“继续走!不许驻足!” * 而远在北面,秦军列阵于高地上,振臂欢呼。 司马梗笑道:“都说鄢城的城墙坚不可摧,但今夜,鄢城的东北角却被洪水冲垮了!” 司马靳钦佩的道:“大良造的计策实在是太高明了!” 王陵道:“可不是!大良造简直是神一样的将帅!” 白起提了提缰绳,对王龁和蒙骜道:“我先回营地了,你们在这里看着。天亮之后,传令关闸,待洪水退去,你们再进城内检视,谨记注意防疫。” 王龁和蒙骜抱拳道:“谨诺!” 白起策马驰出军阵,右臂紧紧搂着怀里的婷婷。 婷婷乌眸半睁,雪白的腮颊上,泪珠晶莹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熨斗陂”见于《水经注》。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停驻 晴阳高照,白起和婷婷依然未有起床。 白起脉脉凝视着婷婷,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婷婷雪白的面庞。 婷婷乌眸璨烁,笑容甜蜜,俏皮的道:“嘻嘻,难得老白你这么老实,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折腾我。” 白起柔声道:“你昨天受了伤,损耗了元气,我当然要以你的健康为重,不可让你累着。”言至此处,长长一叹,苦涩的笑道:“我可是忍得很难受的,身体和心里都极为不痛快!” 婷婷“嘿嘿”的笑,似乎是在得意的嘲谑白起。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笑问道:“婷婷,你是不是也不痛快啊?”那嗓音就好像糅合了醇浓的美酒,令人听之生醉。 婷婷捶打白起两拳,以宣泄心头怒火,随后却娇滴滴的钻入白起怀中。 白起浑身一震,血气剧烈翻涌,双臂拥紧婷婷的娇躯。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良久,沉闷的呼出一口气,道:“婷婷,等你恢复了元气,我可绝不轻饶你!” 婷婷骄傲的“哼”了一声,并不反对。 到中午,白起制作了一道葱花猪肉末炖蛋、一道竹荪猪肝汤给婷婷吃。 因为考虑到婷婷需要养身,两道菜的调味都比较清淡,但婷婷仍然吃得很开心。 白起道:“婷婷这几天先将就着,待你身子一好,我就给你烹制美味佳肴。恩,过段时日,你就可以吃到极美味的佳肴了。” 婷婷喝了口鲜汤,道:“这炖蛋与竹荪汤也是美味的,不过你所说的极美味的佳肴又是什么?” 白起给婷婷夹了几片猪肝薄片,道:“这里是楚地,等到了秋季,会有什么食材?” 婷婷灵动的乌眸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喜上眉梢,朗声道:“大螃蟹!” 白起温和的笑道:“正是了。我们要在此地驻守多月,待过了冬,再继续往南行军,进攻郢城。所以今年秋季,婷婷可以尽情的吃螃蟹。” 婷婷细眉微蹙,问道:“我们要在此地停留这么久吗?” 白起道:“是的。” 第218页 婷婷放下箸匙,双手握住白起左手,忧心忡忡的道:“老白,可是我耽误了大家行军?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虽损耗了一些内力,但身子不至于病弱,仍是可以和大家一道冲锋陷阵的。” 白起皱紧了剑眉,左手缓翻,反握住婷婷的皓腕,慰解道:“我诚然担心你的身子,不过在此驻留亦是战略所需。早在我军出发前,我就与大王、穰侯商量好了,我军占领鄢城后不用急着攻打郢城,而是要先等待大王派遣军民和役夫迁入汉南地,保障我军的后防和给养。” 婷婷喃喃道:“原来如此。这几个月,我们不用打仗啦,也好……” 白起道:“其实,眼下我军还得再攻取一座城邑,西陵,拿下西陵,便是切断了楚国巫郡与郢城之间的通路。但西陵城防甚弱,无须我亲自督战,派一支偏师去打即可。总之,婷婷别多虑,安心的在此休养,我陪着你。” 婷婷温顺的点头:“哦。” 白起微微一笑,右手用木匙舀了一小块炖蛋,缓缓喂入婷婷口中。 午后,白起搂着婷婷到堤坝上散步。大猫跟在两人身后、优哉游哉的甩着尾巴。 没隔多时,蒙骜和王龁奔上堤来,抱拳行礼。 婷婷打量着这两名壮年武将的形容,略有些诧异,问道:“王大哥,蒙将军,你俩怎的脸色这般难看?是中饭吃了坏东西吗?” 王龁道:“不,不是吃坏了,我俩是给鄢城的臭气熏得恶心了。我俩这还算好的,好歹屏牢了,阿梗、阿靳他们直接就哇哇呕吐了。” 婷婷讶道:“什么臭气呀?” 蒙骜答道:“洪水退去后,我们进了城,在东城发现一个巨大的水池,里面堆满了死尸。那些死尸经过一夜的水泡和今早的日晒,散发出腐臭的气味。我们生怕死尸引发疫病,就让弟兄们尽速将其掩埋。属下和王将军粗略算了一算,那深渊里的尸体有数十万之多,既有披甲的军士,也有布衣的平民。” 婷婷不禁“啊”的惊叫出声,身子一个趔趄。若不是有白起搂着,她已然跌倒。 王龁道:“那个大水池就是熨斗陂,起哥昨晚说得没错,熨斗陂真的是把鄢城军民几乎全都卷进去了!那么多死尸聚集在池子里,真个是臭气熏天,那池子简直就是个‘臭池’!” 听到这里,婷婷恍惚觉着自己的胃正在收缩,一股酸气往喉咙口泛上来,催人作呕。 白起轻缓的抚摩婷婷的后背,一边对王龁与蒙骜说道:“处理完死尸之后,我军就暂时别进鄢城了,过个十天半月,待熨斗陂的积水退干净了,军队再进城布防。” 王龁、蒙骜抱拳道:“谨诺!” 蒙骜又道:“鄢城内还有些幸存的楚人,共一百余,不知当如何处置?” 白起俯首看了婷婷一眼,而后说道:“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归顺大秦,愿意归顺的,就给他们些米粮,让他们在此地重新谋生。不愿意归顺的,那也给他们一些干粮,打发他们离开。” 蒙骜道:“谨诺。” 婷婷仰起雪白秀美的脸庞,一双乌眸泪光盈盈的望着白起,道:“老白,有没有一种法子,既能打胜仗,又能避免惨重的人命伤亡?无论是我军还是敌军,都不要再死这么多的人,尤其是不要害死这么多的平民……” 白起伸指擦拭婷婷的眼角,温然道:“也许有吧,但要想到一个十全十美的计策,无疑是十分费时的,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必须在短时内做出决策,因此我往往只能先想到最为有效、最有利于我军的战法。” 婷婷点一点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白起微笑道:“好了,婷婷莫再为兵事烦忧。” 婷婷又点一点头。 这天傍晚,白起写好战报,交给王龁。 次日一大早,王龁骑快马赶往咸阳。 同日,白起派蒙骜率领一支偏师攻打西陵。 * 且说若敖沖与彭隼带着一万残兵逃入郢都,两人进宫向楚王请罪。 楚王熊横听闻别都鄢城被秦军一夜摧毁、三十万楚军近乎全军覆没,震惊得通身发冷、呼吸凝滞,当场昏厥过去!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御医们急急忙忙的赶进大殿,又是施针又是推拿又是熏香,总算把熊横救醒。 熊横歪坐在王座上,三名寺人诚惶诚恐的扶着他。他耷拉着眼皮,抬手指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若敖沖和彭隼,口喘粗气的斥道:“你……你们两个丧师辱国的废材!……你们还有脸跪在寡人面前?……来人……将这两个废材拖下去,斩首示众!……” 若敖沖与彭隼都低着头,内心愧恧之极,不吱声、不争辩。 左徒黄歇连忙劝道:“大王,如今大楚军情危急,正当用人之际,恳请大王暂且饶了两位将军的性命,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令尹昭子也道:“黄公所言甚是!大王,鄢城既失,秦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郢都啊!我们正需要精兵强将守卫国都!” 熊横慢慢恢复了一些精神,情绪也不似先前那般火爆激愤,思忖片刻,亦深知此时的楚国绝不能再损失将才,遂同意黄歇与昭子的提议,暂且饶恕若敖沖、彭隼两人。若敖沖、彭隼长拜谢恩。 熊横愁眉不展,问昭子道:“昭卿家,郢都守军共有多少人?能否挡住秦军?” 第219页 昭子答道:“守军加上王宫内的禁军,共有十五万。” 熊横仰天长叹,欲哭无泪的道:“鄢城三十万精兵,被白起率领的数万秦军一夜歼灭……郢都的军力仅是鄢城的一半,如何能够抵挡秦军……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昭子道:“秦贼对大楚郢都志在必得,求和之路定然走不通了。” 黄歇道:“大王,白起拔鄢城,原是利用了地形,而郢都的地形与鄢城不同,白起不能再以水计攻城。依微臣愚见,郢都的守军只消严防死守的顽抗秦军,秦军未必能占上风。” 熊横道:“严防死守,那也需要足够的兵马。原先郢都的守军共有二十余万,后来调了一部分去支援鄢城,没想到那些将士却是有去无回……”说完这句,他又恼又悲,脸上的皮肉簌簌抖动。 昭子喟然道:“为了抗击这支秦军,大楚已先后调动了鄢郢周边各个大小城邑的军队,而鄢城守军全军覆没,也就意味着郢都附近的军力已损耗殆尽,我等唯有从更远的地方调兵过来支援郢都。” 熊横瞪大双目,道:“昭卿家何意?你想要寡人调动哪里的兵马?” 昭子道:“眼下大楚在巫郡、黔中、滇地、淮北地均有兵马。秦军离巫郡近,定会截断巫郡与郢都间的通路,巫郡的兵马怕是难以调动了,但黔中、滇地、淮北地的三支雄师仍可回援郢都。大王若召回这三地的兵马,郢都便可有百万强兵,那样定能挡住白起和秦军的锋芒。” 黄歇点点头,道:“微臣附议。” 其余文官武将也道:“臣等附议。” 楚王熊横却大袖一挥,厉声否决:“不可!倘若召回黔中守军,那黔中岂非又得落入秦贼之手?滇地、淮北地距离郢都太远,来不及调兵回援矣!” 黄歇道:“微臣却认为秦军不会急于攻郢,毕竟战线过长,对于远征军队颇为不利,秦军须得休整。若大王不愿召回黔中军队,那就召回淮北地和滇地的军队,还是来得及的。” 熊横道:“不行!我大楚好不容易占领了滇地和淮北地,焉能前功尽弃!” 黄歇拱手屈身,肃然劝谏道:“大王,大楚向四方扩张,诚然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如今国都告急,万事须以保卫国都为先也!那白起之所以胆敢率领区区数万兵马直捣大楚腹地,多半也是看准了大楚这些年兵力分散,倘使大楚能集中百万军力迎击秦军,秦军断不会如此所向披靡!大楚此番已丢失了诸多重镇要塞,务须汲取教训,保住国都啊!” 熊横的脑仁一阵阵的疼,坚持道:“总之,寡人不同意召回黔中、滇地、淮北地三地的军队!众位卿家难道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吗!” 黄歇抬起头,怔怔的望着君上,心里当真是有苦难言! 昭子沉思良久,道:“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未必能办得成。” 熊横急巴巴的问道:“什么办法?你快说!” 昭子道:“去赵国游说赵王,让赵王出兵伐秦。秦国和赵国一旦开战,秦王必定召回白起,如此就能缓解大楚的危机。只是要游说赵王却也绝非易事,两年前大王曾派使臣去邯郸,试图联合赵国,当时赵国君臣皆拒绝与大楚结盟。” 熊横此刻却顾不得思考游说赵王有多少困难,当即下令道:“那就有劳昭卿家再去一趟赵国了!” 遂尔,昭子领着一支车队,星夜兼程的绕路北行、奔赴邯郸。 就在这段时日里,东方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王姬职驾崩,太子姬颉继位。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渑池 秦国,咸阳王宫。 嬴稷阅罢王龁送来的战报,大为欣喜,连连赞扬道:“好!打得好!白卿家水淹鄢城一战,当真是惊天动地、震古烁今!” 魏冉笑着拱手道:“大王鸿福,庇佑大秦雄师百战百胜!” 嬴稷心情甚佳,对王龁说道:“诸位将士都辛苦了,寡人会给诸位应有的封赏。” 王龁抱拳道:“多谢大王恩典!” 嬴稷微微笑了一笑,神色忽变得极为柔和,问道:“大良造夫人可还好吗?南方天气湿热,她可有什么不舒适的?” 王龁没有多想,直接回答道:“回大王,大良造夫人并未言说楚地气候不宜,只不过我军攻打鄢城期间,她曾被一只镶了毒牙的金貂咬伤,中了毒,但很快她就自行运功把毒清除了。大良造夫人的武艺真是高深莫测,教人叹为观止!” 他讲得兴致勃勃、很是来劲,殊不知高座之上的秦王嬴稷早就变了脸色。 魏冉抹了抹额角的冷汗,心底暗骂:“王龁你怎恁的多嘴!不该说的也全说了!” 只见嬴稷俊眉倒竖、目露凶光,右手“砰”的拍在案上,将案上的竹简、帛书、香炉、印玺都震得弹了起来,喝道:“小仙女居然中毒了!白起是吃什么干的,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好!还有你们这些个军官武士也都是傻的么?这么多人连一只貂鼠都对付不了!” 王龁脑中“嗡”的一响,一时之间搞不清状况,不解君上何以大动肝火,急忙跪下磕头道:“臣等有罪!请大王恕罪!” 魏冉当即劝道:“大王息怒!那只貂鼠能咬伤小仙女,一定不是寻常的畜生,我等先问问王将军那只貂鼠的来头!” 嬴稷怫然道:“一只貂鼠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但他思量了一下,仍是问王龁道:“王龁,那只貂鼠很特别吗?” 第220页 王龁遂将徐飞所说的闽人驯养毒貂的事情讲给嬴稷听。 等他说完,魏冉朝着嬴稷一揖,道:“大王,异族妖妇以邪门歪道伤人,手段之阴险诡异,实非我族之人可以预料,白起与诸位将士虽有疏于防范之过,却也情有可原。目下我军在楚地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大王若在这时候去追究将士的罪责,只怕会损折军队的士气。” 秦王嬴稷是英明睿智的雄主,当然深晓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绝不能为了个人的情爱而做出危害大局的错事。但他心里又实在是难受,一面担忧婷婷的安康,一面怨恼白起护美不力,道:“小仙女受伤一事,白起也没写在战报里,他这是蓄意隐瞒吗!” 魏冉道:“大概白起以为这是一桩私事,他不愿大王为臣下的私事烦忧。” 嬴稷庄严的道:“这岂是他的私事?小仙女乃是寡人的……”话至此处,顿了一顿,换了口气才继续道:“小仙女乃是寡人的恩人!是我们大秦的圣贤高士!” 魏冉笑道:“是是是!大王所言极是!小仙女此次虽遭祸事,好在有惊无险,这定然是因为大王和大秦的福泽深厚,这份福泽时时刻刻都保佑着小仙女!” 嬴稷听了这番话,心中倒也受用,怒气略消,道:“寡人想亲自前往鄢城慰劳将士,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魏冉道:“大王体恤将士,臣等无不感动。然而燕王职去世,新继位的燕王姬颉素与上将乐毅不睦,燕齐之战的形势恐会生变,大王还是留在咸阳等待消息为好,以便及时应变。” 嬴稷摇摇手,道:“燕齐远离大秦,纵然战场形势发生翻天变化,那也不至于影响了大秦,不足为虑。” 魏冉微笑道:“大王言之有理。但是,就算我等可以暂不把燕齐两国放在心上,却还得防备着三晋。” 嬴稷道:“三晋怎么了?今时今日,难道他们还敢挑衅大秦?” 魏冉道:“多防备着点总是好的。韩国、魏国军力弱,应是真没底气挑衅大秦,那赵国却是兵强马壮,万一赵王发兵攻秦,那无疑会妨碍了大秦的伐楚大计!” 嬴稷沉忖片刻,点头道:“不错,不能让赵国趁机捣乱。寡人就先约赵王会盟,以友邦的名义阻止赵国裹乱,待稳住了赵国,寡人再赴楚地犒劳军士。” 魏冉笑着作揖道:“大王圣明!” 嬴稷也笑了,说道:“寡人再写一道谕示,由舅父送到蜀郡,交给郡守张若,指示张若率领水军沿大江东下,牵制楚国在黔中和滇地的军队。虽然熊横未必会调动这两地的大军回援国都,但正如舅父所言,多防备着点总是好的。” 魏冉又笑着作揖:“微臣遵命。” 遂尔,秦国君臣分头行事。秦王嬴稷派使臣赴邯郸邀请赵王会盟,魏冉前往蜀郡,王龁带着迁徙的军民、役夫前往汉南。 赵王赵何面见完秦国使臣,内心十分焦虑,生怕这是秦王设计的圈套。 平原君赵胜、上大夫蔺相如、大将廉颇、国尉赵奢都鼓励君上赴约。蔺相如道:“大王若不赴约,则等同于向暴秦示弱,万万不可。微臣愿与大王同行,以性命护卫大王!” 赵何甚是信任蔺相如,便同意赴约。 会盟的地点乃是位于秦赵两国边界附近的渑池。 赵胜和廉颇率军护送赵何至赵国边境,告别之际,廉颇诚恳的对赵何说道:“大王,您与秦王会盟,顶多三十天就可回国,若超过三十天,赵国臣民难免惶恐慌乱,故而微臣恳请大王立一道圣旨,若三十天之后大王仍未归国,便让太子登基为王,一则稳定臣民之心,二则防止秦人施行诡计。” 赵何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瞄了瞄廉颇,然后写了一道圣旨,交给赵胜。 赵何与蔺相如等人乘着马车赶往渑池,赵胜与廉颇留在边境。 赵胜拿着圣旨卷轴敲一敲廉颇的肩甲,肃然道:“廉将军,你适才瞎说八道什么啊?你是诅咒王兄此行遭遇不测吗?” 廉颇一脸正气的道:“廉某全是为赵国大局考虑也!” 赵胜道:“廉将军忠心耿耿,本公子自然知晓,但你那番言辞也真真是逆耳!幸亏王兄为人仁慈,对此不予追究,要是换成楚王熊横之流,廉将军可就凶多吉少啦!” 廉颇不以为然,昂首挺胸的道:“大丈夫言行,但求问心无愧,身为忠臣,更需据理直言。” 赵胜低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 数日后,赵何与嬴稷在渑池西河之外的一座宫殿里会面,秦王备好了美酒佳肴,热情款待赵何。 赵何心里不踏实,酒菜用得皆少。嬴稷似是兴致颇高,执着酒爵海量豪饮。 一个时辰过去,嬴稷微醉,笑呵呵的道:“赵王,寡人听闻你喜好音律,尤其精于鼓瑟,未知你今日可愿鼓瑟一曲给寡人欣赏品题?” 赵何虽觉秦王的要求略是突兀,但也没有细想,便令乐师取来乐器,鼓奏了一曲。 嬴稷拊掌道:“好!好!赵王鼓瑟之技艺,真乃天下一绝!” 赵何谦逊的笑道:“秦王过奖。” 嬴稷招招手,示意一名御史上前,道:“记下!” 那秦国御史躬身道:“遵旨。”拿过竹简和笔,一边书写,一边朗声道:“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第221页 赵何吃了一惊,暗道:“不好!寡人一疏忽,着了秦王的道了!这可有损赵国国威啊!”他懊悔自责得很,却又不知该采取什么措施应对这一突发状况。他平日里固然智慧博学,但他生性仁厚,是以并不擅长刁滑狡诈之道,而他又具有国君的傲骨,因此也不可能向秦王耍赖求饶。 窘迫之际,下席的蔺相如霍的站起身,上前两步,朝秦王嬴稷深深一揖,道:“在下素闻秦王的音律造诣惊世骇俗,能敲击盆缶奏出妙乐,适才赵王已鼓瑟一曲,现下就请秦王击缶,以相娱乐!” 嬴稷哪能同意?便即摇手拒绝。 蔺相如从案上取了一只陶缶,双膝跪地,离嬴稷约五步远,抬高嗓门道:“请秦王击缶!” 嬴稷仍是不肯。 蔺相如道:“此刻在下与秦王相去五步,若秦王执意拒却击缶,休怪在下以此缶为兵刃,对秦王不利!” 蔡牧斥道:“大胆!” 胡伤与一队虎贲武士纷纷拔出佩剑,围将上来。 蔺相如瞪大双目环扫四周,胡伤心下一懔,忖道:“这厮抱了必死之念,离大王又近,当真不好收拾。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人就像疯子一样,疯子最是不易制伏。唉,如果大良造夫妇在此,那就好办了……” 嬴稷自顾自的喝了半碗竹荪海参汤,平静的心海渐渐泛起潺潺涟漪。 “我练过小仙女传授的秋风落叶掌,凭我的武艺,蔺相如哪里能是我的对手?……” “这击缶奏乐的技艺,我也是学的小仙女。……” “小仙女,她现在正在伐楚……” “是了,我是喝多了酒、糊涂了,我不该为了自己的意气而忘却秦赵会盟的本意。” 于是嬴稷清朗的一笑,道:“蔡牧,你去把陶缶拿上来。” 蔡牧惊诧:“大王?” 嬴稷笑道:“赵王已先为寡人鼓瑟一曲,寡人应当击缶还礼,以示友好。” 蔡牧无奈,只得走下五步,接了蔺相如手里的陶缶,呈给嬴稷。 嬴稷拿起一柄玉匙,优哉游哉的敲击陶缶,那节奏与婷婷多年前敲击的《击鼓》一模一样。 赵国君臣不详个中缘故,赵何只觉嬴稷击缶击得颇为精彩,这技艺甚至比自己鼓瑟的手法更为高超,不禁拊掌称赞道:“秦王的音律造诣诚然非同小可!妙哉!妙哉!” 蔺相如纳罕极了,沉吟道:“秦王受我胁迫而击缶,本该满腔愤怒才对,但他的表情竟然这般的如痴如醉,莫非真是喝高了?” 嬴稷击缶完毕,蔺相如招来赵国御史,道:“记下,赵王与秦王会饮,令秦王击缶。” 赵国御史依言记录。 蔡牧忿忿不平,道:“秦王即将过寿,请赵王以十五座城邑作为礼物,向秦王贺寿!” 蔺相如冷笑道:“那么等到赵王过寿时,就请秦王以咸阳城作为礼物,向赵王贺寿。” “你……”蔡牧气得面红耳赤。 嬴稷笑着对蔡牧道:“你退下吧,莫要扰了寡人与赵王饮宴的兴头。” 蔡牧只能从命。 蔺相如也回到座位上。 酒宴继续。 嬴稷起身离座,阔步走到赵何身畔,潇洒的坐下,伸手拍拍赵何肩膀,笑道:“赵王啊,你与寡人皆是嬴姓子弟,你的父亲赵王雍昔日又有恩于寡人,按着情理,你与寡人应当友爱如手足,秦赵两国也该长久修好。” 赵何心底好不别扭,面上却依然客客气气的,微笑道:“秦国和赵国长久修好,那当然是两国的幸事。” 嬴稷眼珠一转,道:“南方的楚国,虽远离赵国,多年来没和赵国打过仗,但实际上却是秦赵两国共同的敌人。当年楚王槐被寡人扣留在咸阳,有一次他曾侥幸逃脱,逃至赵国,请求赵国援助,然而赵王你却没有收容他,致使他不得不再逃往魏国,而就在他逃往魏国的途中,他遇到了大秦的追兵,于是他又沦为了大秦的阶下囚。所以说,楚王槐最终客死异乡,寡人是主谋,赵王你亦可算是帮凶,我们两人与楚国,乃是永远的仇家。” 赵何笑着点一点头,道:“寡人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嬴稷笑道:“善!” * 渑池之会,嬴稷与赵何商谈融洽,两国修好结盟。 赵何回国后,封蔺相如为上卿,倍加礼遇。 没过多久,楚国令尹昭子来到邯郸,向赵何求援,赵何以“与民休息”为由,拒绝出兵。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参考史料:《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史记·楚世家》。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离间 秋风送爽,桂菊飘香,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 这些日子,司马靳每天都是一早就去夷水捉螃蟹,捉满一筐,送入火头营。到了中午,白起将这些螃蟹烧成各种菜肴,给婷婷享用。 鄢城附近的夷水和汉水中皆有螃蟹,相比之下,夷水中的螃蟹个头更大些。 婷婷对司马靳道:“阿靳,你和将士们说,大家得空也吃些螃蟹呀,螃蟹的滋味可鲜美啦,你们天天吃猪羊肉,应换换口味的。” 司马靳笑着摇摇手,道:“螃蟹虽肥美,剥壳却麻烦得很,弟兄们全是粗人,哪有那个耐心?我们还是喜欢吃大块的猪羊肉!” 婷婷头一低、脸一红,思道:“我不是粗人,但我也嫌剥蟹壳太麻烦,幸好老白总会替我剥蟹,我只管动嘴享用蟹肉和膏黄就行了。” 第222页 这天午膳时,婷婷吃着用醯、饴汁、姜末调味的螃蟹膏黄,喝着蟹肉丝和竹荪煮制的鲜汤,情不自禁的感慨道:“能吃到如此美味的螃蟹,我真是好生的满足啊!” 白起左手搂着婷婷纤腰,右手拿着竹箸为婷婷布菜,意味深长的笑道:“怎么?婷婷吃几只螃蟹就满足了么?” 婷婷雪颊浮红,后脑往白起肩膀上一枕,俏皮又妩媚的笑道:“除了饱食美味佳肴,我自然还要别的。” 白起的脸腮也红热起来,却故意追问道:“你还要什么?” 婷婷笑得愈发妩媚,甜甜的回答道:“你懂的。” 白起兴奋极了,右手搁下竹箸,双臂紧紧拥抱住婷婷,朗声笑道:“我懂!我当然懂!” 婷婷嗔道:“老白,你松开我!我还没把午饭吃完呢!” 白起笑着道:“好,我们先吃午饭!” 黄昏,王龁回到鄢城,来至白起的大帐外。 白起和婷婷下了床,整理好衣装、梳好头,手挽手的走出来。 王龁指着身后的一辆马车,兴冲冲的道:“起哥,嫂子,这一车是大王给你俩的赏赐!大王说了,金玉珠宝直接送去将军府,但这一车食材和药材就由我送来军营,给嫂子滋补身子。” 白起心中生疑,问道:“王龁,你是不是在大王面前多话了?” 王龁不敢对白起说谎,讪讪的笑道:“我一时不慎,将嫂子被貂鼠咬伤之事告诉了大王。” 白起十分不悦,脸色冷峻骇人。 婷婷握了白起的手腕,柔声道:“老白,王大哥也不是故意说漏嘴的,你别生气啦。” 白起听到婷婷出言相劝,又考虑到王龁毕竟也没犯大错,遂不再追究。 王龁松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将秦王嬴稷的文书交给白起,道:“起哥,我已按照大王的谕示,安排那些奉命迁徙的军民和役夫在汉南各个城邑驻守,蒙贤弟也安顿好了西陵城内外的防务,跟我一道回来了。” 白起点一点头,双手展开帛书,待默读完毕,道:“大王仁义,我在战报上所写的封赏事宜,大王都予以允准了。你和蒙骜就依着大王旨意,向诸位将士宣布奖励。” 秦军攻克鄢城,实是利用了洪水,因此将士们没法以斩首数目论功。但白起在战报中写道:“短时筑坝修渠,不易于短兵鏖战,请大王以首功行赏。”嬴稷体恤军心,同意了白起的请求,照样给将士加官进爵、犒赏财物。 白起也在战报中提到楚人给秦军提供粮草之事,嬴稷亦下旨奖赏这些楚人。 王龁正准备去蒙骜的营帐,忽又想起一事,道:“对了,起哥,你可能尚未听说,燕王姬职去世了,新任燕王是姬颉。我听大王和穰侯的意思,似乎姬颉与乐毅是不和的,这或许会影响燕齐之战的局势。” 白起道:“君臣不和,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王龁问道:“起哥,你说燕齐之战的局势能发生怎样的变化啊?齐国如今只剩下莒城和即墨两座城邑在顽抗,窘困如斯,难道还能反攻燕军?” 白起平静的道:“这得看齐人如何利用战机、把握时机。” 王龁笑道:“起哥说的是!”说完便行礼告退。 婷婷两道淡淡的细眉深深的蹙着,愁容满面,神态可怜。 白起捏了捏婷婷的小手,道:“怎么了?” 婷婷哀叹道:“当年我们去饶安,燕王姬职曾热情的款待我们,唉,如今他却已离开人世了。” 白起道:“姬职是一位开明有为的君主,就这么去世了,诚然有些可惜。” 婷婷双手抓住白起的胳膊,抬头问道:“老白,新任燕王与乐毅将军不和吗?乐毅将军会不会有麻烦啊?如果乐毅将军有麻烦的话,我的师姐也会受到牵连,那可怎么办呀?” 白起答道:“你放心,乐毅是个聪明人,就算燕王真的刁难他,他也有办法应付。” 婷婷固然相信白起的判断,但她此刻不能亲自远赴东方帮助亲友,心底始终有些难过。 白起舍不得婷婷忧思,抬手轻抚她的肩膀,温存的笑道:“婷婷,你我身在鄢城,目下是赶不及去到东方施援了,不过我可以给大王写信,请求大王酌情相助乐毅一家。” 婷婷脉脉凝视白起,莞尔道:“老白,多谢你。” 白起搂住婷婷娇躯,笑道:“婷婷与我客气什么?恩,我们去火头营吧,我给你烹制螃蟹。” 婷婷笑盈盈的点头:“好!” * 且说秦王嬴稷自渑池回到咸阳后,原计划赶赴鄢城慰问三军,然而太后却多番阻拦,道:“且等相国归来,与稷儿同往。” 嬴稷道:“孩儿去犒劳将士,带些侍卫和仪仗即可,何需舅父陪同?” 太后叹道:“阿冉陪着稷儿,能帮助稷儿应对突发的变数。先前的渑池之会,还有更早的以城易璧,如果阿冉陪在稷儿身侧,他一定能巧使计谋阻止那蔺相如撒野。” 嬴稷俊眉微竖,道:“孩儿又不是拿蔺相如没办法,孩儿那是为大局筹谋,不与蔺相如计较罢了。” 太后唇角一撇,淡淡的道:“可这些事情在世人看来,便是蔺相如当众揶揄秦王,世人一边称颂蔺相如智勇双全,一边讥嘲秦王君威扫地,稷儿你难道全然不在意?” 嬴稷庄严的道:“凡愚之辈的言辞,寡人从不理会,他们的唾沫星子还能淹没了寡人的王位不成?” 第223页 但太后亦不动摇心意,固执的道:“总而言之,相国未归,你就不可离开咸阳。哀家身为你的母亲,身为大秦的太后,必须确保你的言行不再有任何差错!若你执意不等相国,那就由哀家伴驾左右吧!” 嬴稷气得牙齿在口中“格格”捉对儿,却又拿母亲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住性子,留在咸阳等待魏冉。 这期间,嬴稷收到白起的书信,信中写道:“乐毅兵才卓越,如遇祸逃难,望大王收容,予以重用。” “嘿,白起你夸乐毅兵才卓越,那你自己的兵才岂不是要上天了?”嬴稷两眼盯着竹简,自言自语。 蔡牧立即阿谀道:“白起将军的兵才能够上天,全是因为大王您是真龙天子,白起将军以惊天之才向真龙天子效忠呢!” 嬴稷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过会儿午膳,寡人赏你吃一只葱烧海参!” 蔡牧笑嘻嘻的跪地叩拜:“多谢大王恩赐!” * 东方战场上,即墨守将田单听闻姬职的死讯,立刻就派遣一员门客前往燕都蓟城,施行离间计。 这门客乔装成燕军小卒,进宫拜见新任燕王姬颉,道:“小的忠君爱国,不愿见到上将军乐毅奸计得逞,是以冒死偸回都城,特向大王报告机密!” 燕王姬颉目光如炬,问道:“什么机密?速速说来!” 那“小卒”道:“上将军乐毅企图在齐地屯兵、自立称王,故对即墨与莒城围而不攻!” 燕王姬颉本就与乐毅不和,常担心乐毅功高震主,此时更不满于乐毅迟迟攻克不下即墨与莒城,听了“小卒”这通密报,当即信以为真,厉声喝道:“乐毅果真是个居心险恶的奸贼!” 那“小卒”又道:“诚请大王另择主将取代乐毅,一则速取莒城与即墨,二则破灭了乐毅的野心!” 姬颉颔首道:“洵该如此!”便委派大将骑劫赴即墨取代乐毅,并召乐毅回蓟都查办。 朝堂上当然也有大臣出言维护乐毅,但姬颉一概不听。 乐毅的妻子吕薇获悉了姬颉的旨意,猜测姬颉居心不善,便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儿子乐间偷偷奔赴前线。幸亏她多年习武,否则以她的弱女之身,如何能带着幼子疾行万里、及时与夫君相会? “薇儿,我们全家在燕国的荣耀,恐怕是到头了。”乐毅一手抚着吕薇的削肩,一手摸着儿子的额头,唏嘘长叹。 吕薇凤目含情,神光无比坚定,道:“夫君,妾身和间儿从不贪图荣华富贵,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的在一块儿,那就足够了!” 乐毅点一点头,道:“如要平安,那就断断不能再回燕国。” 吕薇道:“夫君要去哪里?妾身和间儿定然跟着你。” 乐毅微笑道:“我的故国是赵国,我们就去赵国吧。” 于是乐毅假装北归蓟都,中途改道逃入赵国。 赵王赵何素日爱惜人才,不仅在邯郸王宫中隆重接待乐毅,还把观津地赐给乐毅作为食邑,封乐毅为“望诸君”,有震慑燕国、齐国的含义。乐毅一家遂定居在了赵国。 如此一来,秦国就无法招揽乐毅。 “哟,赵何把乐毅给截了。”嬴稷咕哝道。 蔡牧道:“大王可以与赵王商谈,让赵王放人。” 嬴稷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我大秦多的是贤才能士。” 蔡牧拜道:“大王万岁!” 过了几天,魏冉回到咸阳,嬴稷迫不及待的道:“舅父,随寡人一道去鄢城!” 魏冉笑呵呵的道:“谨遵圣命!微臣在蜀郡执行公务之余,趁着闲暇搜罗了一些当地的美食,要不要也带去鄢城?” 嬴稷眉开眼笑,道:“都带去!给小仙女尝尝!” 魏冉道:“出发之前,微臣想请大王写一道手谕,着人送去陶邑,交给犬子魏宏。” 嬴稷好奇道:“写什么手谕?” 魏冉道:“燕国更换伐齐主帅一事,微臣已听说了,那个骑劫虚有其名,和乐毅差得太远,燕军怕是要大败亏输了。微臣请大王写一道手谕给宏儿,正是请求大王给宏儿一个许可,让宏儿在必要之时可与齐将田单通好,以避免燕齐战火燎及陶邑。” 嬴稷不禁暗暗钦佩魏冉深谋远虑,嘴上却简明的答道:“善。”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复国 半月之后,秦王嬴稷来到鄢城,白起夫妇、蒙骜、王龁均在北城门外相迎,跪拜道:“拜见大王,大王万岁。” 嬴稷笑容满面的道:“诸位卿家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一道翠绿的影子“呼”的飞至婷婷面前,啼叫道:“小仙女!小仙女!” 白起双手扶着婷婷的娇躯,目光冷冷的一扫,那绿影立即振翅高飞。 婷婷抬头笑道:“大凤,你也来啦。” 大凤在空中“嘎嘎”叫,不再说话。 蒙骜朝嬴稷躬身一揖,道:“大王,鄢城的行宫已打点妥当,请大王移驾。” 嬴稷道:“不着急。”双眼温存的看着婷婷,问道:“小仙女,你之前受了伤,现在身子可复原了么?” 婷婷答道:“承蒙大王关怀,臣妇当日仅是受了点小伤,早已痊愈。” 嬴稷欣然道:“那就好!”说话之间,右手稍抬,一旁的蔡牧会意,将一只三尺长、两尺宽的大锦匣捧给婷婷。 第224页 婷婷呆得一呆,寻思道:“难道又是什么珍稀的药材或食材?” 蔡牧弯着腰,笑眯眯的打开锦匣,道:“请大良造夫人笑纳。” 婷婷往匣子里看去,只见那是一团叠放整齐的毛绒物事,毛色金黄无杂、闪亮生光,华丽得莫可名状。 婷婷不知这物事的来头,自然不敢轻易接受,雪白的小手轻轻抓住白起的大手。 白起手掌一翻、五指一拢,反握住婷婷之手。 嬴稷微笑道:“快入冬了,今年朝廷给将士们制备了新寒衣,作为奖励军功的赏赐之一。这件金貂皮斗篷正是我为小仙女挑选的寒衣。” 婷婷不禁失声道:“哎呀,金貂体型甚小,缝制这一件斗篷得杀死多少只金貂啊!” 嬴稷愣了愣,伸手挠一挠鬓角,道:“这金貂皮斗篷是我在王宫库房里找出来的,我也不知当年那位衣匠统共使用了多少只貂鼠。” 魏冉捋须而笑,道:“大王许是忘记了,这件金貂皮斗篷原是楚王槐献给大王的礼物,而楚王槐当时声称这是他在闽地一位酋长家中觅来的物事。”言至此处,他把目光投向婷婷,慈蔼的道:“小仙女,你被闽人驯养的金貂咬伤,如今你穿了这件闽人缝制的金貂斗篷御寒,正可算是闽人和金貂给你赔罪啦。呵呵,我知你心地善良,不忍滥杀生灵,但这件斗篷乃是几十岁的老物事了,并非新近刻意杀貂为之,所以你就安心的收下吧,不必诸多顾虑。” 嬴稷赞许的笑道:“对,就是这个道理!” 婷婷也被魏冉说服了,跪下拜谢道:“多谢大王。” 嬴稷急道:“小仙女不必多礼!快快平身!” 白起扶婷婷起身。司马靳替婷婷接过了锦匣。 嬴稷道:“白卿家,你建议寡人相助乐毅,寡人自然是愿意的,但那乐毅却先逃去了赵国,被赵王留用。赵国是乐毅的母国,乐毅为母国效力,理所应当,寡人便不再去向赵王要人了。” 白起作揖道:“微臣多谢大王费心。” 婷婷也作揖,问道:“大王,您可知乐毅的家人近况如何?” 嬴稷笑答道:“乐毅的妻儿都平安无事,他们跟着乐毅一块儿住在赵国了。” 婷婷心中甚喜,莞尔道:“多谢大王相告。” 嬴稷脸上的笑意更明朗。 王龁请示道:“大王,可要进城了吗?” 嬴稷道:“寡人还想去瞧瞧那条施行水计的水渠。” 于是一行人来到了鄢城西边。 那绵延百里的水渠中依然流淌着潺潺碧水,只是相较于攻城那一晚,此刻的水位要浅得多,水势也平缓得多。 邹通领着一群农夫跪在水渠边,恭敬的朝秦王嬴稷行礼。 嬴稷好奇的道:“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邹通道:“回大王,草民们在此划分农田,为明年春耕做好预备。” 嬴稷环顾四周,道:“这里确实有田埂的样子,但寡人记得这里本来并没有农田。” 邹通道:“大王英明。这一带原先是大片的寻常平地,因远离水道、灌溉不便,多年来无人在此耕种。但目今这里有了一条百里长渠,草民们和各位军爷又增挖了数道沟渠分流,整片土地的灌溉已是极为便利,此地俨然变成了千顷良田,往后每年都能收获丰足米粮!” 嬴稷闻言大悦,朗声笑道:“妙哉!妙哉!此百里长渠已助我军夺城,如今又可助我国屯粮,真真是了不起的水利!”他俊眉轩展,回首瞥着白起,道:“白卿家,你的计策着实高明也!” 白起抱拳道:“大王过誉。” 嬴稷道:“此百里长渠得有个名字,不如就用白卿家的名字命名,叫作‘白起渠’,以此纪念白卿家的旷世功勋。” 白起深深一揖,庄严的推辞道:“微臣不敢当,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嬴稷哈哈笑道:“就这么定了,你别过分自谦!” 白起仍要推辞,婷婷挽住他胳膊,细声道:“老白,溉田千顷乃是惠泽黎民之事,这百里长渠以你的名字命名,其实挺好的呀。” 白起凝视着婷婷,点头道:“恩,婷婷说好就好吧。”遂向嬴稷作揖致谢:“多谢大王。” 嬴稷心中愉快,又打赏了邹通和农夫们。 随后,嬴稷率众进城。 当日洪水淹灌鄢城,鄢城内的楚国军民死了数十万,房屋也大多损毁。但经过秦军重建,今日的鄢城已恢复屋宇林立的面貌,城墙更是比昔日坚固了好几倍。 嬴稷下令将此趟带来鄢城的牲畜、衣物分发到军营。当晚,嬴稷在鄢城行宫正殿中设宴,给白起夫妇、蒙骜、王龁、司马兄弟这几位主要军官庆功。 这次宴会的酒是产自蜀郡的米酒,菜肴中的山菌菹、蕨菜菹、竹笋菹、菹水泡鸭掌,亦是蜀地风味。 魏冉笑道:“华夏族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制菹,但蜀人制作的菹,可谓风味独特。” 王龁尝了一截竹笋菹,呼道:“哎哟!又酸又麻又辛!”连忙喝下一爵米酒缓解口中异味。 嬴稷笑微微的问婷婷:“小仙女,你觉着这些菜肴味道如何?若不合你的口味,我再命御厨重新做几道别的菜品。” 婷婷斯文优雅的欠身施礼,道:“臣妇甚是喜欢这些菜肴的口味。” 嬴稷喜道:“好!一会儿我叫人把每种菹都打包一份,给小仙女带回去,当零嘴吃!” 第225页 婷婷行礼谢恩,然后轻轻握了白起手腕,冲白起嫣然笑道:“老白,我们回家后,也做一下这种口味的菹吧?” 白起笑容温柔,道:“好。” 用完肴馔后,寺人奉上果品。其中一种果子的果壳呈红褐色,表面布满凸起的鳞斑,婷婷从没见过。 白起给婷婷剥开几颗,但见果肉已风干,酱红晶亮,他剜去果核,单把果肉放在玉盘中,递给婷婷。婷婷尝了尝,那果肉的滋味极是香甜,问道:“老白,你可知这是什么果子?” 白起摇摇头,笑道:“我也是第一回 见到这种果子。” 魏冉解说道:“此果名为‘荔枝’,在楚国南部和巴蜀皆有生长。新鲜的荔枝果肉是白色的,香甜多汁,比干果美味百倍。可惜新鲜荔枝极难保存,又只能在夏季吃到,所以我等今日是吃不到了。” 婷婷细眉微蹙,小声的唏嘘道:“唉,吃不到新鲜荔枝啦……” 白起轻抚婷婷玉肩,道:“婷婷,等我们有空暇了,我带你去蜀郡吃鲜荔枝。” 婷婷愁眉顿展,灵动的乌眸闪烁璀璨星光,粲然道:“好。” 嬴稷笑眯眯的啜饮美酒,暗下决心:“届时我也同去!” 嬴稷此行,计划长留汉南,直至秦军破郢,再与主力大部一同返回咸阳。 隆冬时节,一日,嬴稷收到一卷书信,是魏冉的长子魏宏派人捎来的。 嬴稷看完书信,先与魏冉谈论了一番,再着人去军营传召白起夫妇、蒙骜、王龁至行宫正殿议事。 四人到了正殿,行了礼,分序入座。 嬴稷将帛书摊开,放在案上,双眼望着殿堂中的贤臣们,似笑非笑的道:“寡人刚收到消息,燕齐之战的局势果然逆转了。田单带领齐军击退了齐地的全部燕军,此时田法章已被迎回临淄,正式即位为王。齐国,复国了。” 这话一说完,王龁、蒙骜均是吃了一大惊!王龁道:“齐国被燕人打得仅剩两座城邑,惨到那份上都能反败为胜,简直不可思议!” 白起却依然平静,似乎对于齐国的复国并不感到意外。 他一向深知,战场复杂多变,任何奇异的事件皆有可能发生。 婷婷起初也很惊讶,但片刻之后就想通了:“换作是老白统领即墨的齐军,一定早就打跑燕军了。不过那位田单将军亦是挺有本事的呢。” 只听魏冉呵呵笑道:“田单一招离间计,教燕王撤换了燕军主帅,诚然效验极佳。那新上任的上将骑劫,根本玩不过田单,田单率领即墨齐军出城反攻,只一战就玩死了骑劫。” 蒙恬慨然道:“田单本非行伍中人,而今却力挽狂澜、拯救了国运,果真是英雄莫问出身啊!” 白起道:“骑劫虽不具备乐毅那般的才能,但即墨城外的燕军兵力却是远远胜过城中的齐军,田单能以寡敌众、一战杀死骑劫,战前必然做了精细的部署。” 嬴稷道:“魏宏在信中详述了田单的部署。可以说,田单为了扭转战局,着实是费尽了心机。” 王龁好奇的道:“不知田单使用了哪些计策?” 魏冉捋了捋胡须,道:“首先,假造异像。乐毅离开燕军后,田单下令即墨城中每家每户用饭时都须在庭院中摆设酒肉祭祖,天上的飞禽被酒肉吸引,便在即墨城上空盘旋,并纷纷飞下啄取食物,城外的燕人不知实情,见着群鸟飞入即墨,遂认为这是异像,而田单则趁机扬言说这是上天要安排神仙来做齐军的军师。其时碰巧有个顽劣的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去戏弄田单,谎称自己就是那神仙军师,而田单将计就计,真的将那小卒奉若神明恩师,每次宣布政策军令,都借着这神仙军师的名头,没过多少日子,城中的齐人、城外的燕军,尽皆坚信即墨城中有位神仙军师。” 嬴稷不禁“嘿嘿”发笑,道:“那骑劫确实不够机智,如果是乐毅,就不会上这个当了。” 婷婷捏捏白起手掌,嫣然低语道:“老白也是不会上这个当的。” 白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微笑着朝婷婷点一点头。 蒙骜道:“田单这一计,不仅震慑了敌军,同时也激励了齐军,可谓一举两得。” 魏冉道:“不错,田单见齐人与燕人都对神仙军师的存在确信无疑,便继续施行第二个计策,激怒民心。他派人混入燕军营寨中散布谣言,称有两个办法可以破除神仙军师的仙策,其一是割了齐军俘虏的鼻子,将无鼻俘虏押送至即墨城前示众,其二是刨掘城外群坟,焚毁坟中已故齐人的尸骸,只要做完这两件事,神仙军师的仙策就无法实施,那么燕军便能在未来的战役中一举攻破即墨。燕军听信了谣言,果真照做。即墨军民耳闻目睹了燕军的暴行,人人恨得咬牙切齿,纷纷请求出城决战。” 听到此处,婷婷不由得颦眉,暗叹道:“田单将军的计策固然高明,却也连累那些齐军战俘惨遭肉刑,又连累逝者尸骨无存。即墨军民恨透了燕军,却不知燕军的暴行实是田单将军的计谋所致。战争中的一些事,当真无法简单的评价好坏……” 白起见婷婷在烦恼,遂伸手抚摩她的后背,温情安慰。 这时,王龁问道:“那,齐军是否就此出城大战了?” 魏冉笑道:“没有,田单还有第三个计策,迷惑敌军。田单命精兵隐伏城内,让老人和妇女登上城楼,使得燕军误以为城中精锐耗尽。田单还派使臣诈降,使臣与即墨的富翁们一齐用财帛贿赂燕军将官,谎称即墨将向燕军投降,盼以财帛保全家眷的性命。燕军围城已有三年,将士无不思乡情切,陡闻大功将成,便只等着受降,军心日益懈怠。” 第226页 白起道:“齐军悲愤,燕军萎靡,正是齐军反击的良机。” 魏冉道:“是也。田单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以‘火牛阵’一举击溃即墨城外的燕军。” 蒙骜奇道:“火牛阵?那是什么阵法?” 魏冉道:“田单集结了即墨城中的五千头公牛,在牛角绑上刀刃,在牛尾绑上浸了油的芦苇,又在牛身上披了龙纹彩衣。当晚,齐军点燃牛尾的芦苇,群牛受不住痛,顺着城脚的信道狂奔出城、奔向燕军营寨,这便是‘火牛’了。五千头火牛的后方,紧跟着五千名齐军精兵,即墨城内的其他军民则聚在城楼上擂鼓呐喊。燕军在睡梦之中被惊醒,见到一群身披彩衣、头顶兵刃、尾卷火焰的壮牛横冲直撞,以为是神兽下凡,吓得魂飞魄散。火牛和齐军在燕军营寨内冲杀,燕军无心应战,多数人只顾着逃亡,甚至于在混乱之中互相践踏,那燕军主帅骑劫便是死在了乱军之中。这一仗,燕军惨败,齐军大胜,田单乘胜追击,率部驱逐各地燕军,途中所遇的齐国壮丁争相加入田单的队伍。田单一路北伐,所向披靡,共收复失地七十余城。” 听完田单的事迹,蒙骜和王龁都啧啧称赞。 白起也说道:“田单足智多谋,心思缜密,其才不逊于乐毅。” 嬴稷淡淡的一笑,道:“田单凭一己之才挽救齐国于危难,看来齐国洵是寿数未尽也。”顿了一顿,他双目炯炯的看向蒙骜,道:“齐国既已复国,蒙卿家可有回归故国的打算?” 蒙骜起身离座,健步走到殿堂中央,跪地抱拳,郑重的说道:“微臣一家的性命乃是大王所救,微臣感恩无限,愿终生效忠大王、效忠大秦!” 嬴稷满意的点头:“善!寡人等着蒙卿家再立战功!” 作者有话要说: 1,“白起渠”今为湖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2,“菹”为腌菜、酱菜、泡菜类食品。 3, 田单击退燕军的事迹见于《史记·田单列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雕鸮 郢都,楚王宫,熊横精神颓唐,眼圈青黑。 “微臣有罪!”令尹昭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微臣多番游说赵王,却始终不能说服赵王发兵援楚,微臣……微臣实在无能!” 熊横默然不语,双目痴呆呆凝望着王座边上的一盏连枝铜灯。 灯台内的油料尚是充足,那灯火却总在摇晃闪烁,似随时会突然熄灭。 一如此刻的楚国,虽疆域辽阔、人众物博,却随时都有覆亡之险。 熊横沉沉的叹了口气,道:“大楚与三晋素来互相蔑视,赵王不肯援助大楚,并不出奇,此绝非昭卿家一人之过,寡人不会怪罪昭卿家。” 昭子叩首谢恩,但泪水仍是流淌不停。 左徒黄歇走到殿堂中央,躬身作揖,道:“大王,秦军扼守西陵,又有来自巴蜀的水军盘踞在大江黔中段,我等已无法调令巫郡、黔中郡与滇地的大军回援,为今之计,大王只有尽快将淮北地的军队调回来,方有望保住郢都!” 不料熊横摇一摇手,大声否决道:“不可,不可!齐国复国了,齐人正紧盯着我军占领的淮北地,倘若寡人在这时候召回大军,那就等同于将淮北地拱手还给齐国!寡人不能割舍了富饶的淮北地,不能向刚复国的齐人低头示弱!” 黄歇听了这番话,气得眼睑充血、热泪盈眶,嘶声央求道:“微臣恳请大王三思!此时此刻,保卫国都才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啊!” 熊横也流下了两行辛酸泪,哽咽道:“寡人当然晓得要保卫郢都!可是……可是你们就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吗?黄卿家,你一向见识广博、智慧过人,你……你再替寡人想个别的法子啊!” 黄歇“噗通”跪下,低头悲泣道:“微臣惭愧!微臣想不到别的法子!” 熊横从龙座上站起,踉踉跄跄的冲到黄歇身前,声泪俱下的道:“黄卿家,你别急,你再仔细想想,你一定能想到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学即墨的齐人,死守城邑三五年,慢慢等待时机、绝地反击!寡人相信你的才干不输田单,田单能救齐国,你也能救大楚!” 黄歇内心极苦,道:“大王,我们面对的敌人是秦军,是白起,不是燕军!这与即墨齐军当时所处的情境截然不同啊!” 熊横道:“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向秦国求和呢!”他转过脸看着昭子,“昭卿家,你意下如何?” 昭子摇头道:“目下秦军正得势,秦王必定不同意议和。” 熊横道:“可是秦军攻下鄢城之后并没有直接朝郢都打来啊,说不定我们真的有转圜的余地!” 黄歇苦笑道:“秦军久驻鄢城,旨在巩固后方防御,这恰恰是为全力攻打郢都做准备!” 熊横腿脚一阵哆嗦,身子更乏力,脸色更难看。 黄歇抹了把眼泪,双目直瞪瞪的注视熊横,恭敬又严肃的问道:“大王,您执意不肯召回淮北地的大军吗?” 熊横嘴角搐动,思索了须臾,坚决的道:“淮北地,不可弃!” 黄歇俯身一拜,不再出言争辩,脸上的表情黯淡如死灰。 * 郢都四面皆有丘陵,屏障天成。 智筘跟着一条小青蛇,在郢都以东的密林中穿行了半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她抬手拨开遮在洞口的枯树枝,径直走进。 第227页 山洞里很宽敞,犹若一间屋舍,中央生着一堆篝火,边上有两张用干草铺成的矮床。 阿闽坐在其中一张草床上,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的小蛇、小鼠。 “闽师姐,我给你带了食物和药材。”智筘将一个包袱放在阿闽手边,“我一路上都担心你会不辞而别、独自离开此地,现下见你还留在这儿,我心里很是高兴。” 阿闽“嗤”的一笑,笑声中似含着愁怨与无奈之意,道:“白起要杀我报仇,我能逃到哪儿去?凭他的本事,我纵使避得了一时,却也未必能避得了一世。况且他心肠狠辣,万一他率军杀到我的家乡、屠戮我的族人泄愤,那可如何是好?我绝不能让我的家乡沦为另一个洪水深渊!我得好好想个办法,尽早杀死白起,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家乡和族人,永除祸患。” 智筘拧开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口清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顺道打听了鄢城的消息,据说秦国的大良造夫人,也就是我们的小师妹,如今安然无恙。” 阿闽乍闻此言,双眼霍然一亮。但这光亮转瞬之间便消逝无踪。 她从智筘带来的包袱里挑出一些药材,那都是晒干了的毒蝎子、毒蜈蚣。她把毒蝎子、毒蜈蚣投喂给地上的小蛇、小鼠,一边缓缓说道:“小师妹真是命大。可是,白起依然不会放过我。” 智筘想宽慰阿闽,道:“闽师姐,你或许是杞人忧天了,白起如何能知晓那金貂的来历?” 阿闽干笑一声,道:“白起这个人,比淖齿之流聪明一万倍,我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智筘莞尔,道:“也罢,闽师姐决心诛杀白起,那是再好不过。对了,秦王嬴稷也在鄢城,如果闽师姐有法子诛杀白起,那我们可以把嬴稷也一并杀了,彻彻底底的重创秦国!” 阿闽道:“我所擅长,无非是驯养毒物,可眼下我身边的毒蛇和毒鼠数量太少,若派去秦军之中,只怕还没遇到白起和秦王,就已被千万秦军杀个干净。金貂倒是好使,但毕竟我仅驯养了一只,它迟迟未归,想必是已经死在了秦军刀下。” 智筘黛眉稍颦,问道:“闽师姐能否驯养新的毒蛇毒鼠?” 阿闽扬唇笑道:“嘿嘿,智师妹,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盘算着在楚地的密林水泊之中多寻些蛇鼠驯养。不过现在是冬季,那些野蛇和野鼠皆蛰伏着,须等到仲春,我才能去捕捉。” 智筘道:“要等这么久吗?万一还没到仲春,秦军就发兵进攻郢都,那可怎么办?” 阿闽“嗤嗤”冷笑,反诘道:“保卫城池原是军人的职责,我们两个平民女人能怎么办?” 智筘愣了一愣,一时竟答不上话。 阿闽续道:“智师妹,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急着为楚国消灭敌患。可是你也得认清事实,光凭你我两人的本领,根本不可能穿越秦军森严的守卫去杀了白起和秦王。因此,你只能和我一同等着,等到仲春,等我驯养了更多的毒蛇、毒鼠,我们再俟机行事。” 智筘知阿闽所言在理,不禁心生失落,唏嘘着坐到另一张草床上。 阿闽瞟了智筘一眼,打趣般的问道:“你在玉笥山见到了你的屈先生,他对你可好吗?有没有对你嘘寒问暖的?” 智筘鼻梁顿酸,一双杏眸差点落下泪来。她微喘了两口气,方轻声回答:“屈先生忧国忧民,最顾念的当然是鄢城之失、数十万军民之死。” 阿闽面露嘲弄之色,道:“你总是赞美屈先生,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可是他除了会吟诗写句、抚琴弄乐,还有什么出色的呢?他的眉眼倒是挺俊,但终究年纪太大,是个老叟了。我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你为何这般的迷恋他。” 智筘手指攥紧了衣袖,道:“屈先生真的是一位好男子,他是一位君子!” 阿闽道:“你对他痴心,甘愿为他奔波多年,他可有回报你吗?他与你亲热过吗?你的大好年华全耗费在了他身上,你当真从未觉着可惜吗?” 智筘低声道:“屈先生心系国家与民生,因而不暇虑及男女之情,我是体谅他的。” 阿闽冷哂道:“他心系国家与民生有何用?一介草民老叟,有什么能耐强国安民?” 智筘黛眉倒蹙,怫然道:“师姐此言差矣!屈先生本是在朝为官、全心辅佐国君的!只因国君昏庸,朝中奸臣当道,屈先生受了冤枉,遭到贬谪流放,所以才无法为国家出力!屈先生壮志难酬,常年郁郁寡欢,已是十分的可敬、可怜,师姐莫再讥讽他!” 阿闽面庞微仰,似笑非笑、似叹非叹的道:“唉,还是小师妹有福气啊。” * 鄢城,秦军定时寝食,按时操练,平静又严谨的度过了冬季。 蒙骜每天除了带领士卒训练拳脚武功,自己还要多花一个时辰练习剑法。 婷婷对剑法颇是精通,蒙骜遂常向婷婷请教,婷婷总是认真的解说,还与蒙骜拆招对练。蒙骜在婷婷的帮助下,剑法大有进益。 这天上午,蒙骜问婷婷道:“夫人,以属下目前的武艺,能否打赢那妖妇?” 婷婷知道他口中所称的“妖妇”正是阿闽,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雪白秀美的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淡淡笑道:“我与闽师姐分别了好多年了,她目下武艺有多高,我并不晓。” 第228页 蒙骜叹道:“这倒也是。” 婷婷道:“寻常的打斗也就罢了,我最怕闽师姐又放出什么剧毒的禽兽,那是太难招架。” 白起搂着婷婷娇躯,道:“婷婷,我不是已经让将士们随身携带捕猎的网兜和抗毒的药物了吗?你不必太忧心。” 婷婷小嘴一抿,道:“闽师姐驯养的毒物,行动速度和毒性均与常见的毒禽兽不太一样,是以我仍无法完全放心。” 白起笑道:“你要对我军的将士们有信心。” 婷婷点一点头,莞尔道:“恩,你说的也对。” 午时,火头营已备好丰盛的烤牛羊肉,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也来到军中用膳。 因天气晴好,众人皆在帐外饮食。 婷婷身披金貂斗篷,玉瘦的身姿、秀美的小脸仿佛被一团金光笼罩着,更显娇媚可爱。嬴稷瞧在眼里,心绪就如春风吹过的湖水一般悠悠荡漾。 白起将婷婷盘中的牛肉切成小块,再撒上盐、椒粉、枯茗子末。 婷婷吃了一小块牛肉,忽然抬头问白起:“老白,你看到大凤了么?大凤怎没来吃饭?” 白起剑眉微挑,道:“估计是飞到附近的山林里去玩了吧。它不在也好,不然叽叽喳喳的吵闹,可聒噪了。” 婷婷鼻子里一“哼”,小拳头轻捶白起一记,又转首问伏地啃羊腿的大猫:“大猫,你看到大凤了吗?” 大猫昂起脑袋,一双大眼睛亮闪闪、水汪汪的望着婷婷。 婷婷苦笑道:“好吧,你也没看到大凤。” 白起揉了揉婷婷的胳膊,道:“你好好吃饭,别惦记大凤了。大凤玩累了,自然会回来。” 话音甫落,只听远方传来一声尖锐又怪异的嘶叫:“救命!” 众人循声望去,见那声音的主人是一只绿色的鸟儿,正是大凤! 大凤在空中疾飞,一个硕大的灰色影子紧紧跟着它,好像是把它当成了猎物! “嚯!好大一只雕鸮!”魏冉不禁呼道。 蔡牧紧张道:“雕鸮可是很凶的!万一伤着大王就不好了!护驾护驾!” 嬴稷周围的虎贲武士们早就端起了劲弩,瞄准空中的灰影。 嬴稷淡定的道:“那雕鸮离寡人远着呢,你们别慌。” 大凤在空中兜了个圈子,突然如箭矢也似的俯冲到白起和婷婷的食案上,叫道:“大良造!小仙女!救命!” 白起冷冷的道:“懦弱的笨鸟,也就只会饶舌。” 婷婷却爽朗而笑,左臂轻挥,红彤彤的衣袖将大凤笼着卷到她腿上,右臂稍抬,洁白小巧的手掌朝那雕鸮摇了一摇。 那雕鸮的飞行速度登时变慢,“呼呼”扑动双翅,稳稳当当的落地,眼睛直勾勾的注视婷婷。众人一打量,那雕鸮的身长竟超过了三尺,实属罕见! 大猫走上前,伸过鼻子嗅那雕鸮的气味。 那雕鸮对猛虎毫无畏惧之态,纹丝不动的昂首站着,胸口黑、白、灰相间的羽毛在日头下熠熠生辉,甚是英武! 婷婷将一盘尚未切割的羊肉放在自己座位旁,然后对那雕鸮说道:“来吃吧。” 雕鸮金黄的眼睑、漆黑的眼珠闪闪发光,“咕咕”欢呼两声,展翅低飞过去,埋头啄食羊肉。 大凤站在婷婷腿上,冲那雕鸮喊道:“野鸟,弃恶从善!” 婷婷笑道:“大凤,你别这么没礼貌。” 大凤“噢”的答应,飞到另一只盘子上,也开始进食。 嬴稷笑容满面的拍手喝彩:“小仙女驯服了一只猛禽,真是了不起!” 婷婷欠身施礼,道:“大王谬赞。” 白起递给婷婷一杯蜂蜜水,温和的笑道:“累了吧?喝些水解解渴。” 婷婷嫣然道:“我没花一丝力气,怎会累?”双手接过玉杯,优雅啜饮。 那雕鸮饱餐一顿之后,也不飞离,英姿勃勃的挺立在婷婷身畔,似决定从此追随婷婷。 婷婷自是喜悦,给雕鸮取名为“大鸮”。 * 到了寅月初七,白起和婷婷在营帐内庆贺生辰。 婷婷早早做好了一枚白玉环,赠给白起,白起也雕琢了一枚勾云纹白玉勒子,送给婷婷。 婷婷喜道:“我此趟正好戴着你以前给我的赤玉珠项链,这白玉勒子可以配在珠链上!”于是从衣服里摸出赤玉珠链,将白玉勒子用细绳串了、连结到珠链上,兴致勃勃的问白起:“怎样?好看吗?” 白起的目光温柔似水、深情无限,笑道:“不错,但如果是衬着婷婷胸脯的肌肤,必定更好看!” 婷婷雪腮飞红,横眉嗔道:“老白,你又说轻浮话了!” 白起张臂抱紧婷婷,脸上笑容愈热烈,道:“今天是你我的生辰,是好日子,婷婷莫生气!” 婷婷娇躯一扭,傲慢的道:“我可以不生气,但你得好生的‘伺候’我。”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兴奋的笑道:“我哪次不是好生的‘伺候’你了?”立刻就为婷婷宽衣。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夺郢 仲春风暖,万物孳生。 白起点了五万精兵,出发伐郢。 途中,秦军先打下一座名叫安陆的城邑。此城邑的规模不大,无法与鄢城、邓邑相提并论,却是郢都北面的最后一座要塞! 安陆守军的人数也不多,与秦军交锋之后,大部分守军都在战斗中阵亡,侥幸逃生的散兵们争先恐后的退入郢都。 第229页 楚王熊横、朝中大臣、郢都军民,无人不是惊骇得魂飞魄散!所有人皆知晓,骁悍的秦军很快就会杀到他们眼皮底下,他们的性命已是危在旦夕! 楚王熊横决心以郢都的十五万军士死守城邑,并鼓动城中百姓加入行伍。 秦军在安陆驻留了数日,郢都的君臣百姓寝食难安,时时刻刻畏惧秦军忽然自北方一径杀来。楚王在北城门布下重兵,任命令尹昭子为主帅,若敖沖、彭隼为副将,全军日夜警戒。 然而,白起却没有直接进攻郢城的北城门。 他在安陆留下了一万兵马,让王龁统领,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四万兵马深入鄢郢西面的丘陵密林,神不知、鬼不觉的快速绕行到郢城以南,突袭郢城的南城门!郢城南城门的楚军兵力大约仅是北城门的一两成! 熊横与臣僚们这才恍然:“安陆在郢都以北,离郢都甚近,秦军占领安陆,我等自然以为秦军会顺势攻打郢都北门,故而在北门设置重兵防御,但如今秦军却绕路攻打郢都的南门!我等皆中了白起的诡计也!” 郢城是楚国的国都,方圆辽阔,楚军又是以步卒为主,从北门调兵到南门,那是颇为费时的。而秦军乃是虎狼之师,作战极其凶残勇猛,郢城南门的薄弱城防根本招架不住秦军的攻势。是故,北门的楚军刚跑到半路,南门就已被攻破,秦军如黑色洪水一般急涌入城内,刹那湮没了郢城繁华似锦的通衢广陌。 南城门失守,楚军本已斗志大衰,又眼见秦军一路狂奔、杀人如麻,更是吓得肝胆俱碎,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迎击,人人皆是能退则退、能逃则逃,退逃得稍有迟缓,便即变作秦军马蹄兵刃下的尸骸。 城内乱成一团,王宫内亦是混乱不堪。 楚王熊横这时也顾不得和臣僚商议对策,只匆匆忙忙的指使宫人收拾了些珍宝,而后带着宠爱的妃嫔子女们、以及近臣和侍卫,准备驱车逃离国都。 黄歇噙泪哀叹道:“两百年前,伍子胥领吴军攻入郢都,令大楚蒙受国耻,今时今日,大楚又再度遭此弥天大祸,东皇太一何以不庇佑大楚国运!” 熊横道:“只消寡人保住性命,王室留住血脉,大楚必有复兴之日!” 黄歇心中对熊横极是气恼,却碍于君臣之礼不能发作,只问道:“大王打算去往何处?” 熊横道:“往东跑,跑得越远越好!” 车队先赶到郢都北门,与昭子汇合,昭子身边仍有数万士卒。 熊横下令道:“昭卿家,你和你的部众都跟寡人一道走,护送寡人去东方!” 昭子原也不愿留在郢都殉城,听到君上这一指令,大喜过望。 黄歇却道:“大王,我们应调派军队去增援西面的夷陵!大楚王室的宗庙和历代先王的陵寝皆在夷陵,夷陵一旦落入秦贼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啊!” 熊横的粗眉拧成了疙瘩,恨恨的道:“西面多座城邑都被秦贼给占了,寡人再调军队过去,也只是送羊入虎口啊!唉!还是留着这些军力护送寡人迁都为善!” 黄歇真有满腔的悲愤,心痛如剑刺刀割,却又实在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计策。 昭子请示道:“大王,若敖沖和彭隼两位将军仍在城内指挥守军作战,可要通知他们撤离?” 熊横忖度片刻,唉声叹气的摇了摇手,道:“不必了,寡人东去,总需要有人断后。若敖沖和彭隼乃是戴罪之身,此次权当是他们戴罪立功了。” 这话一出口,昭子和黄歇均是心下一懔,但谁也没反驳。 危难当头,有些牺牲是无法避免的。 遂尔,楚王熊横一行人自郢城北门奔出,朝着东北方向逃去。 留在郢城内的楚军已阵亡过半,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在溃散时被秦军截杀,只有若敖沖、彭隼的亲兵们是英勇拼斗而死。 一员亲兵气喘吁吁的跑至若敖沖马前,道:“将军!大王离开郢都了!昭令尹的人马也跟着走了!” 若敖沖先是吃了一惊,但一瞬过后,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点头叹息道:“也罢,王室长存,国运永续。”语毕,转首看向彭隼。 彭隼亦是同样的表情,失落、疲惫,却又隐含着对希望的憧憬。 那亲兵咬了咬嘴唇,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若敖沖两眼望着远处矛林箭雨、血肉横飞的景象,淡淡的答道:“愿意留下的,就跟着本将军继续杀敌,不愿意留下的,便赶快逃出城去吧。” 亲兵沾满尘土血污的脸颊上淌着两行泪水,短促的呼吸中混杂着不明显的低泣声。 郢城以东,智筘和阿闽站在一座山丘上,俯眺着大队车马驶过丘下的窄道。 “金厢辂车、锦衣男子、华服美女、甲士卫队、丰足辎重,可谓应有尽有。”阿闽喃喃道,“看来这是楚王的队伍,楚王弃城逃命了。” 智筘脸色煞白,两道黛眉不停抽搐,嘴角也不停抽搐,沉吟道:“楚王怎能舍弃国都?楚王怎能舍弃国都!” 阿闽一只手搭在智筘肩头,叹道:“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智筘眼角垂泪,道:“堂堂国君,为了保命而舍弃国都,气节何在!” 阿闽道:“真正高洁贞烈的君子,世上有几人?当年燕军攻陷齐都临淄,齐闵王不也弃城而逃了?” 第230页 智筘抹了把眼泪,低声斥骂道:“昏君!全是昏君!” 是时,西面传来慷慨激昂的欢呼声:“秦军必胜!”“大秦万岁!”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郢城城楼上高飘的黄色楚国旗帜次第倒下,黑色的秦国旗帜取而代之,飞扬似蔽空乌云。 智筘只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阿闽也不由得身子发抖,道:“秦军仅用半日就打下了楚国的都城,白起果真是个恐怖的杀神,我万万不该得罪他啊……” 智筘泪雨潸潸,悲伤痛惜的道:“闽师姐,我们应该早点去帮助楚军守城的!” 阿闽低低的冷笑一声,道:“你我皆不懂兵法,去了又有何用?” 智筘道:“你不是新养了许多毒鼠和毒蛇吗?放它们去咬秦军啊!” 阿闽冷笑道:“那些毒鼠毒蛇,顶多咬伤千把人,杯水车薪而已,成不了事。”话至此处,她眼睛里蓦然闪过一道仇恨的微光,低语道:“倘若凭着毒物就能打胜仗,我的故乡又岂会常年遭受你们华夏族人的欺凌!” 智筘此刻没心思顾虑阿闽的怨念,道:“闽师姐,是你让我等着仲春到来,等着你驯养更多的毒物,怎的现在你又说这些毒物成不了事了?” 阿闽眉心稍蹙,道:“我当日还说了,我们得俟机行事。我可没说是派毒物去打仗。” 智筘焦虑的道:“楚国的国都已被秦军占领了,我们仍然要等待时机吗?我们究竟要等待怎样的时机?” 阿闽深吸一气,道:“智师妹,你若等不及了,那就自己行事,我绝不拦你。”撂下这句话,她便拂袖往山洞走去。 智筘站在原地,双眸怔怔望着郢城的城墙,痛哭道:“屈先生,我真无用,我对不住你……” * 秦军占领郢城后,将士们井然有序的在城内清理尸骸。那些在战祸中幸免于难的郢城居民,约有一半归顺秦国,剩下的一半由于和楚国贵族沾亲带故,不肯屈节,便被秦军驱逐出城。 秦军的营寨设在郢城北门外。仗一打完,白起就陪着婷婷在营帐内歇息。 黄昏,蒙骜进来汇报道:“属下遵照大良造的指示,已将楚王宫内的各类器物珍宝、男女人员全部登记在案。”说着,示意身后一名士卒将一小车竹简拖至营帐中央。 白起点一点头,道:“我已派司马梗赴鄢城邀请大王。等大王来到,再把这些案卷交由大王审阅。” 蒙骜笑道:“属下和弟兄们刚把楚王宫打扫整洁,大良造与夫人可要去逛一逛?” 白起侧过脸看着婷婷,柔声问道:“婷婷想去楚王宫吗?” 婷婷正在逗大鸮玩耍,听到白起询问,随口答道:“我对楚王宫没什么兴趣呢,不去了。” 白起道:“好吧。晚膳时辰将至,我给你烹制几道美味佳肴。” 婷婷的乌眸星辉璨烁,旋即掠至白起身旁,道:“恩!我的确饿了!” 白起朗声一笑,大手紧紧攥住婷婷雪白的小手。 * 三天过后,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抵达郢城,白起夫妇在营寨辕门外恭迎。 嬴稷龙颜大悦,道:“白卿家,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为大秦立下大功,诚然不愧为当世第一名将!寡人定要重重嘉赏你!” 白起礼揖道:“大王谬赞。” 这时,蹇百里拖着一车竹简来到嬴稷面前,躬身行礼。 白起道:“这些案卷上记录了楚王宫内的财物与人员,请大王寓目。” 嬴稷双眼瞥着魏冉,道:“便有劳舅父替寡人查阅了。” 魏冉拱手笑道:“微臣遵命。” 嬴稷的目光投向婷婷,温然道:“小仙女,你可有去楚王宫里头瞧瞧新鲜?” 婷婷答道:“臣妇与夫君只待在军营里,不曾踏足楚王宫。” 嬴稷心中暗喜:“定是小仙女看不上楚蛮子的玩意儿!” 魏冉道:“大王,如今郢城已是大秦的城邑,这楚王宫自然也就是大王您的行宫了,还请大王给这宫殿另起个名字。” 嬴稷道:“恩,寡人会想个好名字。”又对白起说道:“白卿家,你收拾一下行李,和小仙女搬去寡人的新行宫住宿吧。” 白起和婷婷都皱起眉,想要推辞,魏冉道:“大王优恤功臣,旨在激励将士奋发,增长全军士气。” 白起夫妇听罢此言,即知此刻不可违逆君上心意,遂双双施礼道:“谢大王隆恩。” 嬴稷脸上一派祥和,道:“你们不必多礼。” 寺人蔡牧殷勤的道:“大王,可需小的先去行宫打点?” 嬴稷颔首道:“你先去吧,寡人今晚要用宴席,你好生的预备着。” 蔡牧道:“谨诺!”便领了一队庖丁,带了几车食材、器皿,进入郢城。 作者有话要说: 秦军攻克安陆的记载见于《睡虎地秦墓竹简——编年纪》。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南郡 一个时辰后,嬴稷到了楚王宫的主殿门外。 主殿名为“朱雀殿”。 嬴稷对魏冉说道:“这些殿宇的名称且先留着,只把行宫的名称改为‘南郡行宫’。寡人决定将我军在汉水以南取得的所有土地全部归为大秦的新郡,名‘南郡’,治所便是这郢城。” 魏冉拱手笑道:“大王英明。” 第231页 嬴稷走进朱雀殿,只见殿堂中央已整整齐齐的跪了一群人,伏在地上拜道:“恭迎大王,大王万岁。” 蔡牧趋步上前,向嬴稷禀报:“大王,这些都是被楚王遗留在这宫里的宫女和仆役。楚王不仁,弃他们的生死于不顾,他们也不愿再为楚国效忠,全部归顺大秦了。” 嬴稷脸上露出一丝威严的笑意,朗声道:“飞禽尚知择木而栖,何况人乎?”便吩咐蔡牧:“待魏相国把他们的身份户籍查验清楚了,凡是无差错者,仍留在这宫里劳作,各尽其职,每月月钱增加两成。” 蔡牧道:“谨遵圣命!” 跪拜着的众人齐声道:“奴辈们拜谢大王恩典!” 嬴稷点一点头,健步往王座走去。 蔡牧指示那些宫女和仆役们起身去忙活。隔不多时,他又从朱雀殿的偏厅里领出一位身穿宫衣、气韵端严的美丽女郎,来向嬴稷见礼。 那女郎优雅的跪在王座之下,拜道:“妾身嬴珩,拜见大王。” 嬴稷智谋过人、记性极好,立刻回忆起嬴珩正是十五年前赴楚联姻的秦国宗室女。异乡遇血亲,他颇有些惊喜,道:“果真是阿珩吗?快快平身,赐座。” 嬴珩道:“谢大王。”袅袅而立,跟着蔡牧走到一张茵褥边,款款就座。 嬴稷心中涌出些许怜悯之情,道:“阿珩,这些年秦楚相争,必是苦了你了。” 嬴珩婉然微笑,道:“妾身耳闻母国雄师连战连捷,委实欣喜,何苦之有?” 嬴稷道:“我军攻破郢城之日,熊横带着妻妾儿女一齐逃命,却把你留在这宫中,显见得是故意薄待你。” 嬴珩犹然微笑着,道:“妾身终生铭记杀父之仇,只对楚贼恨之入骨,从不曾在乎熊横的怜爱宠幸。此次纵是熊横要带了妾身逃亡,妾身也断然不会从命,妾身决意留在此间恭候母国王师。” 嬴稷笑道:“阿珩有这等器量,嬴华叔父泉下有知,也是欣慰了。” 嬴珩喟叹道:“妾身常常遗憾,自己究竟是弱质女流,不能亲自上战场斩杀楚贼。” 嬴稷笑道:“为国立功,不是只有上阵杀敌这一条门路。阿珩其实也给大秦立了功了,不是么?” 嬴珩抿着樱唇,莞尔不语。 嬴稷继续说道:“寡人原先一直困惑得很,当年楚国怎会突然冒出一个‘神箭手’来撺掇熊横毁弃秦楚盟约?若不是那‘神箭手’挑唆楚王反秦,大秦又如何能够轻易找到理由发兵伐楚?现在一寻思,那‘神箭手’应是自己人,是阿珩你一手安排的吧?” 嬴珩道:“大王睿智,任何事也瞒不了大王。”又道:“当年楚地的好战之辈多如牛毛,但熊横忌惮秦国、不愿与秦国交战,那些好战之辈费尽了唇舌,熊横也听不进他们的言论。妾身遂设法找到一名射术精湛的策士,让他冒充‘神箭手’游说熊横,熊横素日喜爱射术,对那‘神箭手’的鼓舞之言倒是听进去了。” 嬴稷哈哈大笑,道:“寡人赏罚分明,阿珩既然立了功,寡人定当论功行赏。” 嬴珩行礼道:“多谢大王。妾身不求赏赐,只盼回归家乡咸阳。” 嬴稷道:“这是小事,等到寡人启程回咸阳,你就跟随寡人一道回去。至于赏赐,金玉珠宝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寡人赐你‘襄国公主’的尊号,从今往后,寡人与你便是嫡亲兄妹的名分。” 嬴珩连忙离开座位,朝嬴稷下拜叩首,道:“妾身叩谢大王天恩。” 婷婷听着嬴稷与嬴珩的对话,心底直对嬴珩钦佩万分,小声赞叹道:“这位嬴珩姐姐多番为秦国奉献,着实是秦国的女英雄呢!” 白起握紧婷婷的皓腕,温和笑道:“婷婷更是秦国的女英雄!” 婷婷侧过脸来,冲白起甜甜一笑。 白起登时两颊浮红,左手将婷婷的皓腕握得愈紧。 嬴稷又问嬴珩道:“阿珩,你熟悉这宫里的底细,可知这宫里有什么罕见的奇珍异宝?” 嬴珩答道:“熊横逃得仓促,库房内的好多宝物都没来得及运走。那些宝物已由蒙骜将军登记了,眼下库房是由司马靳将军看守着。” 嬴稷与魏冉说道:“舅父,你和阿珩去库房一趟,挑几件最稀罕的宝物,拿来给寡人瞧瞧。” 魏冉笑眯眯的领命:“谨诺。”便和嬴珩去往库房。 嬴稷问蔡牧道:“行宫的宫殿分布地图可有么?” 蔡牧躬身笑道:“有,就在这儿,请大王过目。”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玉案上的一卷缣帛展开。 缣帛上画着的就是楚王宫的宫殿布局,每座宫殿均有名称和介绍。 嬴稷阅览了片时,右手指着一座宫殿,道:“这座‘陆离殿’似乎不错,就安排小仙女和白卿家在‘陆离殿’歇宿吧。” 蔡牧奉迎道:“大王慧眼!小的听说这陆离殿有个观星台,到了晚上,观星赏月乃是极好的!” 嬴稷笑容满面的对婷婷说道:“小仙女,你和白卿家先去陆离殿,看看那殿宇是否称心。若是不满意,你就着人来回报一声,我再给你们更换。” 婷婷和白起一起行礼谢恩。 蔡牧唤来两名寺人,让这两名寺人引领白起夫妇前往陆离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魏冉和嬴珩回到朱雀殿,后头跟着两名宫女,其中一名宫女双手捧了一只锦匣,另一名宫女手中并无物事。 第232页 魏冉道:“禀大王,库房中的宝物无非是珠宝珍玩、狐裘貂裘之类,不甚稀奇,倒是有一件华服别样绮丽,微臣已拿了来,恭请大王查看。”说话之间,示意那空着手的宫女打开锦匣,取出匣中的华服,轻轻抖开。 这是一件翠蓝色的大袖礼服,裁剪得极雅致,但最为引人的是,那衣服映着殿内的灯光,平滑的表面竟闪耀出翠玉宝石般缤纷灿烂的亮彩,炫目异常! 嬴稷大为喜悦,道:“楚人虽蛮,但纺织和刺绣的技术却是华夏一绝,这礼服是否正是楚国最华贵的衣物,叫作‘羽衣’?” 嬴珩笑道:“大王博学,妾身佩服。这件羽衣名为‘翠羽□□’,乃是昔年楚王槐宠妃郑袖至爱的礼服。郑袖宠冠后宫,有一年楚王槐为了给她庆生,便命令衣匠把翠鸟的羽毛拈成细线,织成这件翠羽□□。” 嬴稷听了嬴珩的解说,脸上笑色骤消,道:“原来是恶妇穿过的旧衣服,那就万万用不得了,另做一身新衣吧。” 郑袖当年为了固宠,曾设计陷害了后宫中一位魏国美人,使得魏国美人惨遭割鼻酷刑。这桩惨案,列国诸侯都略知一二。 魏冉拱手一揖,笑道:“大王,微臣已查问过了,这行宫里正好有两位手艺极精湛的衣匠,擅长制作这种羽衣。” 嬴稷笑逐颜开,道:“好极了!”顿了一顿,又道:“既然是制作新衣,那干脆另选个颜色,做一身朱红色的羽衣。朱红色羽毛的鸟雀容易找到吗?毛色须是鲜亮的,不能暗淡。” 魏冉笑道:“南郡的飞禽品种繁多,红羽鸟雀定然是不会少的。微臣这就去着人捕捉最漂亮的红羽鸟雀、收集最上等的朱红羽毛,再叫衣匠拈线制衣!” 嬴稷笑微微的点头,道:“善。舅父得叮嘱那些办事的人,收集羽毛即可,切勿杀伤了鸟雀的性命。” 魏冉笑道:“大王仁慈!” 嬴稷内心思虑着:“若滥杀了鸟雀,异日小仙女知晓了,必不会安心的穿着羽衣。” 傍晚,蔡牧到陆离殿,传召白起夫妇至朱雀殿用宴。 宴会结束,白起夫妇返回陆离殿。 婷婷心情甚佳,和大猫、大凤、大鸮在观星台玩耍。 白起百感交集的站在一旁看着婷婷,时不时的催促:“婷婷,天色已晚,我们得沐浴就寝了。” 但婷婷一直玩到亥时,才和白起去沐浴。 第二天早晨,宫女和寺人将早膳摆在陆离殿正殿大厅里的漆案上。 白起夫妇用完了早膳,蔡牧来传旨:“大王今日要到大江观景,令大良造与夫人同乘艅艎,伴护圣驾。” 白起点一点头。 婷婷眨眨乌眸,好奇的问道:“这里也有艅艎吗?”她是想到了当年在勃海、众人乘坐燕王艅艎的情景。 蔡牧笑道:“楚国境内河流湖泊众多,故而常备水军,各类舰船齐全。大王今日所乘的艅艎本是楚王熊横专用的,熊横逃命时没法带了艅艎一块儿上路,这艅艎就成了咱大秦的战利品了。” 婷婷仰面望着白起,道:“那天攻打郢城,我们的军队绕到了郢城南门,我远远的看到南方有宽阔的水流,那就是大江吗?” 白起微微一笑,答道:“是的。” 婷婷嫣然道:“今日有机会一览江水风光,真好。” 白起笑得更温柔,手臂更紧的搂住婷婷的娇躯。 辰时,秦王与众人来到大江北岸。 码头正泊有一艘巨大的艅艎,体型与燕王的艅艎不相伯仲,船头高悬黑色旗帜,船身上装饰着黑色的缎带。 魏冉道:“楚国崇尚土德,这艅艎上的饰物原本多以土黄色为主。” 嬴稷洋洋得意的道:“土黄色毫不美观,远不如大秦的黑色庄严大气。” 魏冉笑道:“正是,正是!” 婷婷对艅艎兴趣不大,双目只眺望着大江江面。 她曾到过勃海,观赏过一望无垠的海面。江面比之海面,在气势上自然要逊色好几成。但江面之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云烟,似聚还散、若即若离,令大江别具一番瑰丽气象。 “所谓烟波浩渺,大约就是眼前的景致吧。”婷婷不由得感慨。 白起不说话。婷婷欣赏美景,他欣赏婷婷。 大凤站在大猫头顶,学舌道:“烟波浩渺!” 大鸮和大猫都不会学舌,只能“咕咕”、“呼呼”的发出些简单的声响助兴。 嬴稷望着婷婷娇美的倩影,心中陶醉:“小仙女宛如临江仙子也!”然而白起正搂着婷婷,嬴稷又不自禁的心生怨怼:“白起忒也煞风景!” 众人登船后,八十名壮士一齐摇桨,艅艎驶向江心。艅艎前后左右各有一艘突冒护航。 嬴稷、嬴珩、魏冉、白起、婷婷登上艅艎的二层平台,分序入座。蒙骜和司马靳领着二十名武士也登上平台,负责平台的警戒。余下的武士们在一层甲板上守卫,由王陵总领。 嬴珩和魏冉安排了乐师奏乐、舞女献舞,宫女奉上香醇的米酒、清甜的蜜茶、可口的糕点。 “既然来到了大江,我等就该尝尝大江中的江鲜!”嬴稷兴致勃勃的道。 魏冉道:“微臣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这江水中的鱼虾,现捕现烹,最是美味。” 嬴稷赞许的道:“舅父行事果然周全。” 第233页 午膳时,厨房送来菜肴,共有两道,一道是水煮虾,另一道是汇集了大大小小各种江鱼的炖杂鱼。两品菜肴的烹调手法均是非常简朴,只用清水煮炖,加葱、姜、酒去腥,再用少许的盐末调味。此种烹调手法恰恰最能展现江鲜的原汁原味。 白起用玉箸夹了几条鱼,仔细的剔除了鱼刺,再把鱼肉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婷婷的玉盘内,而后又给婷婷剥了一堆虾仁。 婷婷斯文优雅的品尝着鱼虾,小声对白起说道:“老白,还是你烧的加了肉酱汁的水煮虾和炖鱼更美味些。” 白起喜道:“真的吗?” 婷婷点头道:“恩,我觉着肉酱汁不仅不会盖住鱼虾的鲜味,反而有提鲜增味的作用呢!老白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合我的口味!” 白起美滋滋的笑道:“多谢婷婷夸奖!” * 江岸边,一座小丘上,阿闽和智筘远远注视着江中的艅艎。 “艅艎上不能排布重兵,这是我们刺杀白起和秦王的好时机。”阿闽缓缓说道,苍白的脸孔上,表情极为严肃。 智筘目露疑色,道:“秦王和白起都在那艅艎上头吗?我们离得远,看不清哪。” 阿闽阴冷的一笑,道:“此地除了秦王嬴稷,还有谁敢乘坐这艘艅艎游江?而嬴稷要安心游览,左右必有武士护驾,白起和小师妹正是最可靠的武士。” 智筘也笑了,道:“闽师姐言之有理。” 阿闽道:“我们两人就带着毒蛇、毒鼠,潜水过去,突施袭击。” 智筘点头同意:“我们的水性皆是绝好的,能在水下潜得很深、很久,我们从水里游到艅艎下面,秦军一定发现不了。” 阿闽望着滚滚江水,双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暗沉,良久,沉重的叹了口气。 智筘黛眉蹙动,问道:“闽师姐,你怎么了?” 阿闽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瑟瑟发抖,道:“老实说,我并没有把握。我们今天的行动,也许仅是送死而已。” 智筘道:“闽师姐,你害怕了吗?” 阿闽苦笑道:“我不仅害怕,还很后悔。智师妹,我与我的族人皆是被你拖入了火坑啊!” 智筘并不反驳,淡淡笑道:“事已至此,悔恨无济于事,闽师姐便与我同心协力,联手为天下苍生除患!”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报仇 午膳罢,艅艎上的宫女寺人们撤去餐具,另摆上桂圆干、蜜枣、腌桃片等精致小食。 大猫和大鸮也吃饱了食物,守在婷婷身旁,眯着眼睛打盹。大凤嘴馋,仍要吃东西,婷婷遂喂它吃蜜枣和腌桃片。 白起剥了一盘子桂圆肉,放在婷婷手边,叮嘱道:“这是我剥给你吃的,你可不能给大凤吃。” 婷婷笑道:“知道啦。” 嬴稷看着婷婷明媚绝伦的笑颜,心里暖洋洋的,舒畅之极。 然而享受安乐之余,嬴稷并不忘军政大事,对魏冉和白起说道:“舅父,白卿家,寡人以为我军须得趁势再攻取几座城邑,扩张南郡领土,两位意下如何?” 魏冉拱手道:“大王雄心进取,乃大秦之福。” 嬴稷微笑着问白起:“白卿家,以我军现下在南郡的军力,该如何用兵?” 白起抱拳道:“回大王,我军可兵分三路,一路东取竟陵,一路南取五渚,第三路往西北夺取夷陵。” 嬴稷闻言甚喜,道:“白卿家的部署果然周全,这三个城邑正是寡人看中的!” 白起又朝嬴稷抱拳一礼,道:“大王,微臣有一个请求,望大王恩准。” 嬴稷笑道:“什么请求?” 白起神情冷峻、目光森寒,道:“微臣请求,待南郡形势稳定后,大王允许微臣率领一支远征军征讨楚国东南。” 话音甫落,魏冉捋须而笑,显然已猜到了白起的谋划。 秦王嬴稷亦是耳聪目明之人,当即微笑着问道:“白卿家可是要去七闽之地讨伐闽人?” 白起抱拳答道:“正是。” 婷婷吃了一惊,转过脸,乌眸凝视白起。 这时蒙骜也阔步走过来,抱拳跪在嬴稷座前,朗声道:“微臣愿跟随大良造同去讨伐闽人,求大王恩准!” 嬴稷思忖了片刻,道:“寡人深晓两位卿家的用心,寡人自己亦对那歹毒的闽女深恶痛绝,因此两位卿家要去征伐闽人,寡人当然是同意的,但倘若此举不能杀了那闽女本人,岂非仍是便宜了她?” 白起道:“大王,那歹徒四处藏身、行踪不定,我等若只搜寻她本人,那是费时费力,而微臣提议发兵攻打她老巢,恰是要逼迫她现身。那歹徒在华夏族学艺多年,却未荒废她自家部族的术业,应是对自家部族颇为重视,那么她便不能对部族的危机坐视不理。” 嬴稷点一点头,赞许的笑道:“白卿家的这个计策确实不错!” 婷婷听到秦军要去讨伐闽人,心想着:“闽师姐固然犯了大错,可是其他闽人又何罪之有,怎就要被牵连着遭难?”她不禁怜悯难过,一双雪白的小手轻轻抓着白起的左腕。 白起伸过右手,温和的拍了拍婷婷的手背,柔声道:“七闽之人本非善类,不值得婷婷同情。” 婷婷一阵疑惑:“啊?” 魏冉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道:“小仙女啊,你家白起可没说错,闽人的确不是好人。闽人生活在华夏东南的丘陵山岭里,以采集、渔猎为生,平日里就喜欢驯养毒物和装神弄鬼,偏不学习咱们华夏族的农耕、冶炼、纺织之术,他们的族群长年缺衣短粮,遂三天两头的骚扰附近的华夏族人,抢夺华夏族人的粮食财物。所以,那些个闽人当真不是好人,他们实与盗匪无异,死不足惜。” 第234页 魏冉一说完,嬴珩也笑着道:“穰侯所言极是。妾身在熊横身边时,也经常耳闻熊横抱怨闽人在东南造乱,熊横骂闽人是大苍蝇、大蚊子,烦人得要命,却难以驱赶、难以消灭。” 婷婷听了这些话,心里对闽人的怜悯之意减少了好几分,低语道:“原来闽人做了很多坏事啊……” 白起又温和的拍了拍婷婷的手背。 婷婷安安静静的沉思,过了片时,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白起心弦紧绷,忙伸臂搂住她,关切的问道:“婷婷怎么了?被风吹着了么?” 婷婷蹙着细眉,道:“我觉察到了恶意,是有敌人来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立时警惕起来,司马靳与平台上的武士们围到了嬴稷周边,蒙骜向嬴稷请命:“大王,请让微臣去甲板协助王陵。” 嬴稷点头许可,又朝婷婷招手道:“小仙女,快到这边来,让侍卫们保护你。” 婷婷行礼道:“臣妇多谢大王,但臣妇武功好,须协助夫君,保护大王安全。”说完就和白起手拉手,夫妻俩一起走到平台的台阶前。 嬴稷心里一阵酸、一阵甜,滋味何其复杂,口中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司马靳道:“大王,襄国公主不会武功,请大王庇护。” 嬴稷心道:“是也,寡人把这茬忘了。”便朗声道:“阿珩,舅父,你俩都与寡人挨得近些。” 嬴珩与魏冉欠身谢恩,相继离座,坐到嬴稷左右。 嬴珩放眼环视江面,道:“并无敌船踪影,应不是楚军来袭。” 魏冉微微一笑,道:“那就是有刺客要来咯。” 艅艎上的所有人都全神戒备,没隔多时,四下传出“吱吱”、“咝咝”的声响,连续不断,听得人头皮发麻。蒙骜一颗心“咚咚”狂跳,手掌渗出汗水,喝道:“罗网!就绪!” 甲板上的武士们纷纷端起一张□□,这弩上装置的箭矢十分特殊,每一支箭矢都连着一张编织严密的捕兽网。 便在这时,船沿上陡然出现无数的蛇头、鼠头,群蛇吐着信子、群鼠露着尖牙,争先恐后的往甲板上涌! 此等肮脏又诡异的场面,秦军武士尚是头一回遇见,人人皆是惊愕得瞠目结舌。但秦军多年来跟随白起练兵征战,早已养成一种习惯,即是面临任何凶险、怪诞的情形,只需依军令行事。 白起站在平台上,威严又冷静的发令:“撒网,杀。” 武士们得令,右手扣动扳机,将一张张罗网射出。罗网在空中散开,借着箭矢的冲力扑向跳蹿的群鼠,先把群鼠盖住,再落下盖住群蛇。 由于罗网织得密,被盖住的蛇鼠皆无法瞬时逃脱,只在网中顶来顶去的挣扎。而武士们一见蛇鼠被罗网困住,立时就拿兵刃尾端的钝头捶击蛇头、鼠头,如此既不会损坏罗网,又能把蛇鼠击毙。 几番下来,甲板上已遍是斑驳的蛇血、鼠血,腥臭刺鼻,群鼠“吱吱”的惨叫声极是尖厉,刺耳生疼。 婷婷眼眶红热,瘦弱的娇躯瑟瑟发抖。 白起搂住她,细声细语的安慰:“婷婷莫怕。” 婷婷心中悲伤难抑:“闽师姐,你为何非要再来……” 秦王嬴稷喝了两口米酒,闷闷不乐的道:“哼,白起竟然让小仙女看血淋淋的死蛇、死老鼠!小仙女是何等的清净雅致之人,岂能目睹这种腌臜场景!” 蔡牧为嬴稷斟满酒,笑嘻嘻的道:“大王息怒,大良造毕竟是武官,行事没那么考究。” 嬴稷道:“照顾小仙女,那必须得考究!” 魏冉笑道:“大王说得是,待解决了刺客,大王定要说教白起一通。” 嬴稷嘴角一撇,道:“那不成,那样小仙女会不高兴的。” 魏冉拱手道:“大王真仁君也!” 嬴珩端坐一旁,实在觉着自己的这位堂兄为人非常有趣:“大王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王者风范贵不可言,而一旦触动情思,却又好像青春少年似的天真烂漫呢。” 少顷,甲板上的蛇鼠已被尽数击毙,忽然间,江水里“哗”的跃出两个人影,一黄一绿,同时飞向甲板。那黄衣人影一边飞、一边右手里撒出四枚飞镖,击中两名武士的脸孔,那两名武士“啊”的惨叫一声,立刻倒地而亡。蒙骜和王陵见状,急忙拔剑出鞘、箭步抢上。 那一黄一绿的两个人影正是智筘和阿闽,两女以轻功跃上艅艎甲板,阿闽大惊失色,尖声叫道:“什么!我辛勤驯养的毒蛇、毒鼠居然全被杀死了!”她双手颤抖,手中那对黄铜短叉险些松脱。 蒙骜当即一剑劈过来,道:“妖妇!我等早知你的伎俩,岂容你再度得逞!” 阿闽见蒙骜来势汹汹,倒也不怕他,双手左右开弓,挥舞黄铜双叉迎战蒙骜的长剑。两人“叮叮当当”的较量了十余招,阿闽媚笑着道:“亏你长了这么个英俊模样,却不懂得怜香惜玉吗?犯得着每一招都这般狠辣吗?” 蒙骜厉声道:“我蒙骜生平从不欺负女子,可你这狠毒的妖妇,我万万饶恕不得!当日在莒城,你与淖齿虐杀我的故主齐闵王,又以毒物害死了我的父兄和同伴,我时刻铭记这血海深仇,誓要杀你偿命!” 阿闽“格格”的冷笑,右手霍的反手一划,铜叉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 蒙骜反应快,闪身避过,但短叉却刺穿了一名前来帮衬的武士的颈脖,温热的鲜血喷洒在阿闽的手上、袖上,阿闽愉悦的哈哈大笑。 第235页 却听平台上有个清朗又庄严的声音嘹亮的说道:“寡人与众卿家原在商议伐闽事宜,没成想立即就有不知死活的闽人前来挑衅大秦之威,也罢,姑且拿这闽人的性命来给我军祭旗!”说话者正是秦王嬴稷。 阿闽再也笑不出来,她愉悦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的愁容,沉吟道:“秦军果真有伐闽的企图!我……我得赶紧杀掉白起……杀掉秦王!”双眼余光往平台上瞥去,正看见白起如山岳般雄伟屹立的身影。 白起的杀气,无人不惧。纵是一贯胆大包天的阿闽,此刻也是忍不住的心惊肉跳、冷汗直冒。 “我本来只想让华夏族人多吃些苦头,却为何一不留神竟得罪了华夏族的杀星……”阿闽后悔不已,脑海里不停的浮现出鄢城的滔天洪水,那洪水冲垮了鄢城,奔腾万里,一径涌向闽地葱翠的山谷…… “我必须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阿闽咬紧牙关,双手挥动兵刃,冲向平台的台阶。 然而蒙骜也非泛泛之辈,早就挺剑挡住她的去路,两人又“叮叮当当”的拆招缠斗。 阿闽心知蒙骜武艺不俗,她无法速胜,当真是又气又急,大声呼喊道:“小师妹,你怎的不来帮帮你的师姐们!难道你真像智师妹说的那样,有了丈夫,就不辨是非、不顾同门情谊了吗!” 白起一手轻抚婷婷玉肩,温然道:“那两个歹人都害过你,可见她们并没把同门情谊当成大事,所以你也不必和她们讲情谊。” 婷婷默默不语,既不答复阿闽,也不回应白起,只暗自愁苦。 “两位师姐,你们虽各怀绝技,却毕竟不是秦军的对手,何苦一再的寻衅滋事、徒给自己招祸?我如今生活和美,又念着昔日的友情,故而不愿计较你们曾经害过我,可是老白、蒙将军、大王、穰侯却绝不会姑息你们啊!你们要我帮着你们谋害老白、谋害秦国君臣,我定然是不同意的,但我也不忍心见你们有所伤亡。我总是希望你们能避匿自保,不料你们今日竟而自投罗网来了。你们是绝无胜算的,便趁着此刻尚未负伤,赶快离去吧……” 她企盼着两位师姐能知难而退,但阿闽和智筘显然固执非常。 阿闽和蒙骜斗得正酣,智筘则与王陵斗在一处。 智筘的兵刃除了剧毒柳叶镖,另有一把近战用的匕首。这把匕首乃是千锤百炼而成的神兵,又锋利、又坚韧。 白起在平台上观战片刻,已确定再无其他刺客,遂拔出重剑,大步冲下台阶。 婷婷自然是跟在白起身旁,但她远没有白起那般的杀气凛冽,她的表情、她的思绪,皆是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是时,智筘方以匕首拨开王陵的长剑,左手照着他脸面掷出两枚柳叶镖。王陵惊慌之下,“啊”的大喊一声,虎躯一倒,伏地打了个滚,恰好滚到婷婷足前。 婷婷“哎呀”轻呼,却见智筘左手又投来四枚柳叶镖,这次竟是要打她和白起! 幸而婷婷机敏,早在袖子里塞了五颗蜜枣,这时正可派上用场,她右手一挥,红袖生风,五颗蜜枣如五枝利箭也似的飞向柳叶镖,其中四颗正中目标,击落了那四枚柳叶镖。 智筘怒道:“小师妹!你就这么喜欢助纣为虐吗!” 婷婷咬了咬嘴唇,叹了口气。 白起径直冲到智筘面前,重剑疾出,智筘忙以匕首格挡。白起天生神力,使出的剑招极为沉猛,智筘每次用匕首挡上一招,五指、手腕、手臂、乃至肩膀都会又麻又痛,仿佛即要筋断骨折,迫得她只得将全部力量蓄在右手,再无法分心用左手掷镖。 婷婷俯身去扶王陵。她与王陵相识多年,王陵又常常请她指导武艺,两人的交情自然比寻常的军中战友更深厚些,便像是师父与徒弟一般。 王陵喘着粗气,道:“承蒙大良造夫人佑护,属下小命得保,大难不死!” 婷婷被逗得“噗嗤”发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王陵嬉皮笑脸的道:“属下不是开玩笑啦,若非大良造夫人经常指点属下的武艺,助属下进益,属下肯定两招之内就被这刺客放倒了!” 婷婷道:“恩,那你没受伤吧?” 王陵笑道:“属下毫发无伤!” 婷婷遂放了心,起身抬头,朝白起望去。 她蓦然听到“咕咕”的鸣叫声,原来是大鸮在甲板上空盘旋。 “大鸮想干什么呢?” 正困惑间,与蒙骜缠斗的阿闽陡然向后一跃,右袖一甩,自袖管中甩出一只灰色的老鼠。灰鼠“吱”的尖叫,飞速扑向白起。 婷婷吓得差点窒息,大叫道:“老白当心!”她此刻与白起离得有些远,无法及时施援,而她袖中也没了可以投掷的蜜枣。 就在这时,大鸮疾飞而落,双爪一把抓住那只灰鼠,随后又疾飞而上。 婷婷眼角淌下晶莹的泪水,双手捂在唇前,颤声道:“大鸮……多谢你……” 阿闽双目中迸出怒火,不甘、不服、又绝望的怒火,嚷道:“这贼鸟搅坏了我的大事啊!” 大鸮捉住了灰鼠,也不飞离,而是“咕咕”叫着飞到阿闽的头顶,猝然双爪一松,灰鼠坠落,掉在阿闽颈边。 灰鼠受了惊吓,六亲不认,张嘴就在阿闽颈脖上咬了一口。 “啊!”阿闽嘶叫一声,颈脖肌肤瞬间发紫,紫色迅速蔓延至面颊、耳廓。 第236页 她中毒了。 她竟中了她自己研制的剧毒! 她右手急忙丢了兵刃,颤颤缩缩的伸到腰带里摸索解药。 蒙骜看准这一时机,一剑刺入阿闽胸口,吼道:“妖妇!纳命来!” 阿闽口吐紫血,红胀的双眼恶狠狠的瞄向婷婷,嘴中含糊的道:“小师妹……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杀我吗……” 婷婷泪流满面,却仅是静默的立在原地,不与阿闽说话。 蒙骜猛的拔了剑,阿闽原地摇晃了两下,“噗通”跌倒在甲板上,再不动弹。她的伤口涌出紫色的血,气味与甲板上的鼠血、蛇血一样,腥臭难闻。 一名武士捏着鼻子上前查看,随后回报蒙骜:“蒙将军,这刺客已经死了。” 蒙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中隐约闪动着泪光。 大鸮再度捉了那只灰鼠,这一回,它把灰鼠丢在大猫跟前。大猫起掌一拍,将灰鼠拍烂。 大凤喧哗道:“大猫手脏了!手脏了!” 阿闽已死,智筘脸上的表情并无丝毫变化,恍惚完全没把阿闽的性命放在心上。 而她也确实无暇顾及其他的人与事,因为她自己已是命悬一线。 “当”,白起这一剑击出,剑锋虽照样被智筘的匕首挡住,智筘的右臂却再也承受不了如此拔山撼海的劲力,五指、腕部、肘部、肩部的骨头“喀喀”断裂,匕首坠地。 智筘顾不得右臂剧痛,立刻将内力蓄积到左臂,左手要掷出毒镖。 忽然,一抹红影如云霞般轻飘飘掠至智筘身前,纤纤玉指在智筘左肘一点,智筘左臂骤麻,手里毒镖掉落。 智筘黛眉倒竖,杏眸内迸射怨毒的眼光,嘶声道:“小师妹!” 婷婷雪颜清冷,沉默不语,右手手掌在智筘左胸“砰”的猛击了一掌。 智筘仰面喷出一口血,身子飞到空中、越过船舷,“哗啦”堕入滚滚江水。 * 黄昏,艅艎甲板上的尸骸和血迹皆被清理干净,嬴稷又笑呵呵、乐陶陶在平台上设宴,与魏冉、蒙骜两人剧饮了百杯美酒,嬴珩鼓瑟助兴。 下午的行刺之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白起和婷婷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吃菜肴、喝蜜茶。白起一面给婷婷布菜、斟茶,一面笑着说道:“我用大江鲋鱼籽制作的这道鱼籽冻,婷婷吃着可满意?” 婷婷道:“鲜甜可口,我很满意。” 白起心中暖融融的,柔声道:“婷婷开心就好。” 婷婷转过脸庞,灵动的乌眸脉脉注视白起,莞尔道:“老白,只要我们恩恩爱爱的在一起,我们一直都是开心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妨害不了我们。” 白起郑重的点一点头,微笑道:“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鲋鱼”就是我们常吃的鲫鱼。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夷陵 夜晚,秦王嬴稷与众人回到南郡行宫歇宿。 白起和婷婷照旧在陆离殿内沐浴、就寝。 月悬中天,万籁俱寂。 白起如往常一样,双臂紧紧搂着婷婷温香软腻的娇躯。婷婷面带甜笑,安然熟睡。 次日,嬴稷召魏冉与白起商议军务。其时郢城内的秦军共有四万,白起提议留一万兵马守在郢城,一万兵马去安陆,与王龁的一万兵马会合,再由王龁统领这两万兵马进攻竟陵,此外蒙骜领两万兵马南攻五渚,白起亲率一万兵马攻打夷陵。 嬴稷甚是愉悦,道:“就依白卿家的部署进军。白卿家,你打下夷陵之后须立即告知寡人,寡人要亲自去巡视楚国王室的宗庙和陵园。” 白起抱拳道:“遵旨。” 于是秦军兵分三路进军,白起率领一万兵马往西北方向而去,蒙骜领两万兵马去往五渚,司马梗带领一万兵马去安陆与王龁会合。 夷陵、竟陵、五渚这三座城邑皆是楚国的要地,原本均有重兵防守。但自白起率秦军入楚以来,这三座城邑先后都有调兵支援前线,守军力量损耗近半,加之国都被夺、国君逃亡,守军的士气也受到了挫伤,因此秦军兵分三路进攻这三座城邑,虽每路兵马数量皆少,战力却是高于三座城邑中留守的楚军。 嬴稷在南郡行宫等待战果,才过了一天,就已收到了从夷陵传来的捷报,惊喜得击节赞叹:“三路兵马,白起那一路的人数最少,夷陵的城防又是三座城邑中最强的,而白起却第一个告捷!啧啧,白起真是太能打仗嘞!” 魏冉满脸堆笑的拱手作揖,道:“大王任人唯贤,贤臣自不辜负大王厚望。” 嬴稷笑道:“舅父赶紧准备一下车马,寡人要去夷陵。” 魏冉道:“车马早就备好了,大王随时可以启行。” 嬴稷满意的点点头,道:“再派两个人,分别到竟陵和五渚去通知王龁、蒙骜,叫他俩打完仗之后直接去夷陵向寡人复命。” 魏冉笑着答应道:“谨诺。” 嬴稷即刻出发,嬴珩、魏冉与之同行,司马靳统领一百名武士护驾。 这天晚上,车马队抵达夷陵。 白起夫妇在营寨辕门外拜见嬴稷,白起道:“大王,夷陵城内有楚王的行宫,已收拾妥当,大王可在行宫中暂住。” 嬴稷微笑道:“白卿家和小仙女又立了功,你俩就随寡人一道去那行宫中住几日吧。” 第237页 白起夫妇知道这次又推却不得,遂不多言,只双双行礼谢恩。 到了第二天,秦王嬴稷要去楚国王室的陵园和宗庙巡视,魏冉、白起自然也得同去。 婷婷心里不太高兴:“那么多的坟冢,怪吓人的,我可不想看,但我若留在城里,又和老白离得太远了。”为难之际,乌黑的双眸亮晶晶的凝望着白起。 白起胸中一荡,低下头,柔声说道:“你和我同坐一匹马,我用手捂着你的眼睛。” 婷婷却摇首道:“那样子太奇怪了。” 嬴稷笑微微的道:“小仙女可以和襄国公主一道乘坐马车,坐在车厢里,就看不到外头的事物了。” 这时嬴珩也走上前来,端庄温婉的笑道:“能与大良造夫人同乘马车,妾身甚感荣幸。” 嬴稷问婷婷道:“小仙女,你意下如何呀?” 婷婷朝嬴稷施了一礼,道:“臣妇愿意乘坐马车,多谢大王。” 嬴稷笑道:“小仙女何需客气!” 婷婷又向嬴珩施礼:“多谢襄国公主。” 嬴珩笑着回礼。 婷婷捏了捏白起的大手,道:“那我就先坐在马车里咯。” 白起剑眉愁锁,苦笑道:“好吧。”他内心实在不乐意和婷婷分开,却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这天的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光辉灿烂。 但山丘间的陵园群坟犹然显得阴气森森,各种神明、鬼怪、异兽的巨大塑像俱似有着生命与情感,一双双眼目凶狠的怒视着闯入陵园中的不速之客。 秦王嬴稷在每一座陵墓前都滞留片刻,神采飞扬,笑而不语。 嬴珩和婷婷坐在马车里,一边品尝花茶点心、一边细声细语的闲话家常,没过多少工夫,两人已成为好友。 当众人行至楚怀王的陵墓前时,魏冉特意来到马车旁,道:“襄国公主,这里是熊槐的陵墓。” 嬴珩骤然敛容,应了声:“多谢穰侯相告。”便移身坐到了窗边,一手轻轻掀开帘幕。 婷婷望着嬴珩,只见嬴珩素来和顺的目光中此刻竟迸出无比尖锐的神色,婷婷知道,那正是仇恨的神色! 斯须,嬴珩放下帘幕,缓缓坐回到婷婷对面,双眼中的尖锐之色也渐渐消散。 婷婷给嬴珩新斟了杯茶,在茶水中多加了一匙蜂蜜。 嬴珩执杯抿了一口,微笑道:“我一出生,便无缘得见自己的父亲。那一年,楚怀王熊槐发兵攻打秦国,先父与其他几位将军奉命应敌,我母亲怀着我,日夜祈祷先父凯旋,后来秦军打退了楚贼,而先父却在战斗中捐躯。” 婷婷细眉颦蹙,脸上尽是悲戚之色,低声道:“公子华的事迹,妾身素有耳闻。他是秦国的英烈,秦人世世代代都会怀念他。” 嬴珩点头,忽然上身弯下,庄重的向婷婷行礼。 婷婷吃了一惊,道:“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急忙也屈身还礼。 嬴珩说道:“我恨透了楚怀王,也恨透了楚军、楚国!早年大王设计整死了楚怀王,我万分感激大王的义举,如今夫人与白将军歼灭了数十万楚军、又夺取了楚国的鄢郢二都,我亦由衷感激!” 婷婷莞尔而笑,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歼灭敌军也好、攻城略地也罢,皆是将帅的职分而已。”嘴上这样说,她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丝丝愁绪:“我晓得,因为我受伤的缘故,老白亦是极恨楚国。生活中的恨意多了,总是不好的……” 是时,嬴珩冷不防的问道:“夫人,你腹痛了吗?” 婷婷呆得一呆,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摸在平坦的肚腹上,旋即将手移开,讪讪的道:“妾身没事。” 嬴珩笑道:“没事就好。我瞧夫人先前吃了好几块糯米糕,还当是夫人吃伤了。” 婷婷淡淡的笑着,端起玉杯,啜了一小口茶水。 秦王嬴稷巡视完陵园,再去察看楚国王室的宗庙。 宗庙是君王祭祀祖先所用的宫殿,距离陵园约有一里。 远离了陵园,婷婷已没必要畏忌群坟,遂款步走出车厢,轻盈的一跃而下。白起早在车边等候,大手一伸,攥住了婷婷雪白的小手。 众人进到正殿里,只见殿堂两旁有乐器、灯台,有黄铜铸成的神明与异兽雕像。殿堂中央黄幔飘垂,一座高台上整齐排列着已故历任楚王的灵位,四周摆满雕刻凤纹的鼎、簋、爵等金制礼器,高台后方又有一对巨大的黄金飞凤。 凤,乃是楚国的图腾。 嬴稷冷笑着看完这些陈设,朗声问白起道:“白卿家,依你之见,寡人当如何处置楚国王室的陵园和宗庙?” 白起平静的回答:“歹徒供奉之物,应尽数焚毁。” 婷婷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嬴稷哈哈大笑,道:“白卿家,你这一提议甚是符合寡人的心意!哼,楚蛮子胆敢指使刺客作祟,寡人绝不能轻饶了楚国!”眼珠一转,目光瞥向魏冉,道:“舅父,寡人打算焚毁楚国王室的陵园宗庙,你以为此举可行否?” 魏冉拱手,答道:“回大王,目今夷陵已是大秦的国土,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秦境内断然不能存留异国王室的陵园与宗庙,否则不仅会令大秦王室沦为天下笑柄,恐怕还将折损了大秦的国祚。为了大秦王室之尊荣、大秦国祚之昌盛,我等必须清除楚国王室遗留之邪物,故而微臣对大王与大良造的主张绝无异议。” 第238页 嬴稷听罢魏冉一席话,颔首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了,既然舅父不持异议,那么想必太后也不会反对。” 魏冉笑道:“诚然如是。” 嬴稷两手叉腰,神态得意的道:“那就先等蒙骜和王龁来了,再施行此事。这样有趣的事,也该让他俩凑凑热闹!” 魏冉作揖道:“大王,楚王室陵园宗庙的金铜塑像和器皿均可收集了回炉,重新熔炼,锻造成新物事。” 嬴稷笑道:“舅父细心了。冶炼之事,就交给舅父去安排吧。” 魏冉道:“微臣遵旨。” 过了两日,王龁与蒙骜来到夷陵拜见嬴稷。嬴稷道:“两位卿家又为大秦立了功,寡人必有嘉奖。不过眼下正有一桩大事,还需两位与白卿家一道去料理了。” 王龁、蒙骜抱拳道:“微臣但凭大王吩咐!” 嬴稷一字一字、清晰分明的说道:“楚国王室的陵园和宗庙不可留存于我大秦国土之内,两位卿家须协助白卿家,毁灭那些不祥之物。” 王龁、蒙骜听闻这一指令,均是热血沸腾,朗声答道:“微臣谨遵大王圣旨!” 这一整天,秦军分成若干小队,在夷陵郊外的陵园和宗庙各自执行任务。有的小队拆毁建筑,有的收集金铜器,有的破坏雕塑,有的挖掘棺椁。王龁在陵园监督,蒙骜在宗庙监督。 白起知道婷婷不喜欢这种事情,就陪着婷婷留在夷陵城楼上。 司马兄弟、王陵、蹇百里时不时的来城楼汇报。王陵和蹇百里嘻嘻哈哈的道:“行伍中的一些小兄弟真是贪玩,竟把那些楚王的骸骨当做了玩具,掷来抛去的耍乐!还有人拿楚王的颅骨当鞠丸踢呢!” 婷婷“哎呀”惊呼,愁眉深锁的道:“骸骨有什么好玩的!快别让他们玩了,万一沾到亡魂的邪气就不好啦!” 蹇百里哈哈笑道:“夫人莫忧,咱们有大秦国威庇护着,才不怕楚王的鬼魂哩!” 白起搂紧婷婷的娇躯,冷峻的对王陵和蹇百里说道:“勿要忘了,黄昏之前须把所有骸骨集于此城楼之下。” 王陵抱拳道:“属下们都谨记着。大家玩得再疯,也断不敢耽误了正事。” 是晚,秦王嬴稷用过晚膳,便和白起夫妇、魏冉、嬴珩来到城楼上。 夜色浓黑,天穹无星无月,城楼下一枝又一枝的火把,照亮了堆积如小山的森森白骨。 那是楚国历代先王的骸骨,此时都已被拆得七零八碎,各人的头骨、肋骨、四肢骨,互相交错、胡乱枕藉。 这些楚王,生前皆是在华夏大地上指点江山、叱咤风云的雄主,他们谁曾想到,自己死后百年,遗体竟会遭受如此凄惨的羞辱与摧残! 婷婷不敢看这情景,瘦小的娇躯藏在了白起身后。 嬴稷、嬴珩、魏冉三人脸上皆洋溢着笑容,俄而,嬴稷喊道:“烧!” 城楼下的秦军齐声附和:“烧!烧!烧!” 十余名士卒往骸骨堆上浇了油,司马梗将手里的火把抛了过去,小山也似的骸骨堆瞬间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 与此同时,王龁率领的小队在陵园放了一把火,蒙骜率领的小队在宗庙也放了一把火。嬴稷等人站在城楼上观望,视野内尽是彤彤的烈火、滚滚的烟尘。 嬴稷面色庄严,道:“愿寡人有生之年,大秦能以烈火燎原之盛势,征服宇内、一统天下!” 魏冉与嬴珩立刻下跪行礼,魏冉道:“微臣必将竭尽全力,辅助大王成就霸业!” 白起和婷婷也跪下来行礼。 城楼下的士卒们纷纷振臂高呼:“大秦无敌!秦王万岁!大秦无敌!秦王万岁!”守在陵园和宗庙附近的秦军听到城楼处的呼声,也扯着嗓门高呼响应。 一时之间,辽阔无垠的夜幕下仿佛只有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热烈燃烧、慷慨激昂。 亥时,婷婷沐浴完毕,舒雅的端坐在床上。 白起觉察情形有异,遂不敢贸然放肆,规规矩矩的坐到婷婷面前,微笑询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乌眸稍垂,长长睫毛密密遮掩着迷离的眼波。 白起柔声道:“今天焚毁的皆是死物而已,婷婷无需多想。” 婷婷莞尔,幽幽的道:“我一贯懂得,敌我不可共存,我虽然容易心软,有时会忍不住的怜悯弱敌,但说到底,我的心仍是坚定的,坚定的向着老白,从不曾、亦不会改变。” 白起听到这番话,固然是不胜感动,但他见婷婷眉宇间凝着忧色,又着实害怕婷婷脑中存有什么呆念。他连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抚摸婷婷雪白的脸庞,以逗笑的语气道:“婷婷说这些感人肺腑的良言,可是会招我哭的!” 婷婷抬眸注视白起,目光温柔似湖水,道:“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吗?我说,只要我们恩恩爱爱的在一起,我们一直都是开心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妨害不了我们。” 白起笑道:“我当然记得,婷婷的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恩,我和婷婷永远都是恩爱的、开心的!” 婷婷缓缓的提了一口气,道:“那么,我们就别再记恨那些仇人了,好不好?” 白起一愣:“啊?” 婷婷望着白起,淡淡而笑,忽然,眼中泪影潋滟。 白起惊骇道:“婷婷!你怎么了!”双手在婷婷眼角轻轻摩挲。 第239页 婷婷依然笑着,低声说道:“这些年,我的内功进益良多,我越来越了解自己的身子,也渐渐猜得,有人使我遭遇了很坏的坏事。” 白起更加惊骇,暗忖道:“莫非婷婷已经知晓自己难以生育……”而转瞬之间,他满腔的惊骇全变作了对婷婷的怜爱与歉意,眼里亦泛出了泪光,颤声道:“婷婷,我没能……” 他想说“我没能保护好你”,但话未说完,婷婷已伸指按住他的嘴唇。 婷婷继续道:“老白比我聪明十倍,一定早就知悉了原委,但老白并没有让我发觉什么,老白只是一如既往的悉心照顾我、逗我高兴,我明白,这正是老白对我的深情。” 白起剑眉愁锁,眼泪夺眶而出。 婷婷的笑容愈柔美,道:“因为老白对我深情无限,所以我和老白的生活始终安逸美好,仇人与坏事始终不能妨碍到我和老白的幸福快乐。既然如此,何必再让仇恨搅扰了我和老白的好心情呢?” 白起连连点头,双臂紧拥住婷婷,道:“我听婷婷的,我听婷婷的!” * 次日,秦王嬴稷召见魏冉和诸位武将,道:“那日已诛杀了闽贼,我军就不用急着伐闽了。诸位卿家先随寡人回咸阳。” 众人道:“谨诺。” 嬴稷庄严的道:“大秦此次伐楚,以寡灭众,取得辉煌战果,白卿家居功至伟,寡人决定,封白卿家为‘武安君’。” “君”是这个时代所有卿大夫的最高爵位,地位仅次于国君。而“武安”之号,唯有一国之能□□胜敌者可用。 嬴稷的话音甫落,魏冉不等白起回答,立即先向嬴稷施礼:“大王英明!”再转过身,笑呵呵的朝白起拱手道贺:“恭喜武安君!” 蒙骜、王龁也连忙向白起道贺:“恭喜武安君!” 白起心中明了,这“加官进爵”又是不能推辞的了,微微侧首,双眼看着身旁的婷婷。 婷婷神态恬静,笑容淡雅。 于是夫妻两人一起叩拜嬴稷:“谢大王天恩。” 嬴稷微笑道:“此间简陋,礼器服饰短缺,办不了典礼。待回到咸阳,寡人命人置备一番,择个吉日,举行封君大典。” 白起和婷婷又叩谢道:“多谢大王。” 作者有话要说: 秦军火烧夷陵之事见于《史记·楚世家》。 第100章 第一百章,荣华 楚王熊横率众一路向东北逃亡,一直逃至靠近齐国西部边境的陈城,才放心的安顿下来,将陈城定为新都,并改名为“郢”。 楚都皆名“郢”,这是楚人的习惯。但在其他国家看来,楚国原先的郢都既已成了秦国的城邑,新都城自然不可再叫作“郢”,所以其他国家之人皆称这座新都城为“陈郢”。 熊横在陈郢歇息了没多久,就收到西边传来的军报,得知夷陵、竟陵、五渚失守,夷陵的王室宗庙与陵园皆被秦军焚毁,历代先王的遗骸俱被烧成了灰、让大风吹得无影无踪。熊横当场胸口一窒,脸孔胀得发紫,“哇”的呕出一大口血,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他已是虚弱不堪、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御医们在床边侍疾,昭子、黄歇等臣僚跪在床下痛哭流涕。 “你们何苦救活寡人……”熊横双目失神,涕泪纵横,“寡人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昭子伏在地上哭道:“请大王保重龙体!大楚尚未亡国!大楚需要大王主政!” 熊横“吭吭”咳嗽两声,表情更加悲戚,道:“寡人实也没面目去死……寡人连列祖列宗的陵寝遗骸都保护不了,死后又岂敢面对他们……” 黄歇深吸一气,尽力振作精神、压抑哭腔,道:“大王,大楚仍有辽阔的国土、充足的人口,只要我们君臣齐心,富国强兵,大楚必有复兴之日!” 熊横摇了摇头,颓丧的道:“黄卿家,寡人心里明了,秦军如今占领了江汉广地,那是生生的把楚国国土分隔为东西两边,我等所在的东边已无法与西边接应互援,西边的巫郡、黔中郡被秦国包夹着,必定很快也会变成秦国的囊中物……”他缓缓握紧双拳,沉重的换了口气,悲叹道:“唉!大楚本是华夏列国中疆域最广阔的国家,现却有一半的国土被秦贼占去,寡人有生之年,怕是无力为大楚收复河山矣!” 黄歇知晓熊横所言属实,但他担心君上如此一蹶不振会令楚国的形势愈发恶劣,遂鼓舞道:“齐国以莒、即墨两城之力,尚可复兴,何况大楚仍坐拥万里江山?大王切勿失了信心!” 熊横犹然唉声叹气:“齐国的对手,并非虎狼之国哉!” 黄歇肃然道:“大王,微臣深知复兴大楚乃是极艰难的事业,但倘若大王知难而退,大楚的国势只会雪上加霜!届时不仅是秦贼要再度来犯,只怕魏国、齐国、鲁国也会乘虚而入啊!” 熊横惕然,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道:“黄卿家提醒得对,寡人绝不能让那些弱国也爬到大楚的头上来!” 黄歇和昭子拜道:“微臣誓死追随大王、报效大楚!” 熊横喝了一碗汤药,睡了半个时辰,醒后由侍卫抬着回到朝堂上,与诸位大臣商议政务。 由于宗庙和先王陵园惨遭毁灭,熊横和大臣们都把身上的朝服换成孝服,以表达对先王们的哀悼。 楚国百姓听闻噩耗,亦是悲伤不已,人人披麻戴孝,朝着夷陵的方向痛哭、磕头。不少爱国文人为此编写哀乐、哀歌,配以凄婉的埙声,边哭边唱。 第240页 汨罗江畔,玉笥山上,一名女子披散着长发、拖着消瘦孱弱的身躯,步履艰难的走到一间草房前。 院门和房门都敞开着,仿佛在等待着谁。 女子杏眸含泪,苦涩又温婉的笑了一笑,安静的走进去。 厅室明亮整洁,琴案、书案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如平日。 女子脸上的笑容却刹那僵住,浑身瑟瑟发抖。 “熏香……为什么没有熏香的香味?屈先生每天都要熏香的!” 她立即环视厅室四落,只见书架边有一个身材清癯的男子在整理竹简,除了她和他之外,室内再无第三人。 她认得他,而他并不是她真正想见的人。 他年纪很轻,才二十岁左右。 “宋先生?你怎在这里?”智筘纳罕道。 那男子微一侧首,清俊无伦的脸上同样露出惊讶之色,道:“智侠女,你……你这是怎么了?” 年轻男子乃是屈平的弟子,宋氏名玉。他是楚国当代最有名的文人之一,亦是楚国国内妇孺皆知的美男子,恰似屈平当年。 这时宋玉慌慌张张的走上前来,澄净的凤目中流淌着关怀的神光,道:“智侠女,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寻医师诊治!” 他看出来智筘伤重,因此一时也顾不上男女之防,伸手去搀扶智筘的右臂。而他的手一碰到智筘的右肘,立刻就给吓了一大跳,那右肘的骨头居然已是断了!他不禁大呼道:“你怎会伤得这么严重啊!” 智筘伸出左手,攥住宋玉一角衣袖,问道:“屈先生在哪里?” 宋玉眉头一搐,双眼顿时发红。 “他在哪里啊?”智筘焦急的追问。 宋玉忍住眼泪,回答道:“智侠女,我先带你去治伤,老师的事情,等你的伤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你现下就告诉我!”智筘厉声打断宋玉之言。 宋玉拗不过智筘,只得吞吞吐吐的回答道:“老师他……跳了汨罗江……已经离世了……” 这一句话恍如在智筘头顶打了个炸雷,智筘脑中“轰”的一响,眼前一团黑,身子直通通的就要往地上倒去,幸亏被宋玉及时扶住。 宋玉抱着智筘登上一辆牛车,叫车夫驶往山下某间医官。 颠簸之间,智筘迷迷糊糊的醒转,低声问宋玉道:“屈先生是何时……离世的?” 宋玉不瞒她,道:“两天前,老师听到个消息,说是秦军在夷陵焚毁了我们楚国王室的宗庙和陵寝,历代先王的遗骸也给烧没了,老师悲愤交加,当晚就跳下了汨罗江。守夜的渔夫说,老师跳江前高喊了三声‘大王’。渔夫本要去施救的,奈何汨罗江的水势太湍急……” 智筘呼吸急促,杏眸泪涌如泉,呜咽道:“是我回来晚了……如果我早几天回来,屈先生就不会出事了……” 宋玉也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一边劝慰智筘道:“智侠女,你伤得这么重,还如何顾及他人?况且老师一心赴死,原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智筘哭道:“是我没用,我没本事杀死秦王和白起!是我没用!” 宋玉又劝道:“智侠女,你不必自咎。对付秦王和白起,实属国事,国事之重担,岂能由你一介女子去担负?” 智筘听不进宋玉的劝说,仍然自咎不止、痛哭不止,没过多时,又恹恹的昏了过去。 * 楚国举国同悲,秦国举国同喜。 秦王嬴稷亲自率领王师回归都城咸阳,满城百姓夹道相迎,跪拜欢呼道:“大王万岁!大秦万岁!” 等到了王宫,嬴稷先在大殿之外的广场上褒奖了全军将士的战绩,宣布封主帅白起为武安君,择日举行封君大典,其余参战的将官、士卒均升爵两级。接着再与主要的文臣武将们进大殿内廷议,正式确定将汉水西南的鄢城、郢城、五渚、竟陵、夷陵等城邑划为秦国南郡,以郢城为治所。议定完这些政务,嬴稷又委派相国魏冉筹备白起的封君大典。 婷婷和嬴珩被领到甘泉殿拜见太后。太后笑容满面,道:“两个孩子都辛苦了,快来哀家身边坐着,哀家为你们备好了甜汤!” 婷婷和嬴珩谢过太后,一左一右的坐到太后凤座两旁,曹藤、虞萤端上温热的醪糟糯米丸子汤,汤中还加了银杏果肉的碎末。 不一会儿,吴夫人、唐夫人、希美人也来到甘泉殿,与太后行了礼,便向婷婷和嬴珩道贺:“恭喜武安君夫人。恭喜襄国公主。”然后才分序就座。 这些年秦国着力于侵攻楚国,与赵国的关系甚是融洽,因此吴夫人心情开畅,气色也好了许多,笑颜光彩照人。 唐夫人仍是老样子,能说会道的与婷婷、嬴珩叙温寒。 希儿不怎么言语,只在一旁温婉的笑着,眼睛里隐有泪光流转。随行的宫女小鹃小声提醒她道:“美人,您是来贺喜的,怎能泪汪汪的?”希儿也小声的道:“我心底当然是很高兴的,可一想到小仙女出征了大半年、辛苦劳顿,期间还被什么毒妇的貂鼠咬伤了,我又忍不住难过。” 众女子在甘泉殿待了半晌,起身行礼,和太后作辞。 出了甘泉殿,吴夫人回琼琚殿,唐夫人邀请嬴珩至蘅芳殿品茶,婷婷则与希儿同去蒹葭殿。 到了蒹葭殿后,嬴遐和嬴宓迎上来见礼,道:“恭贺武安君夫人凯旋!” 第241页 婷婷笑盈盈的回礼:“多谢遐殿下、宓殿下。” 希儿把婷婷让到内殿里,小葵早在漆案上摆好了温茶和各式小食。 希儿握着婷婷的手,和婷婷说些体己话。婷婷素来视希儿如亲姐一般,言语无需多加避忌,遂将阿闽之死、智筘重伤一事说了出来,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道:“闽师姐害死了蒙将军的多位亲友,又伤过我,还企图毒害老白,所以蒙将军一剑杀了闽师姐,我并没有阻止,我心里也认为闽师姐死有余辜,只是亲眼看着闽师姐死掉,我……我又很痛惜……智师姐也曾伤过我,她也一心想害死老白,我打了智师姐一掌,那掌力挺强的,她必然受了内伤,这是我给她的惩罚,可我当时实在不忍心再失去一位师姐,因此我那一掌除了使智师姐受了内伤,也顺便将她推入了江水,可她究竟有没有抓着这一线生机活下来,我就不知了……” 希儿听完婷婷之言,轻声细语的抚恤安慰。这时小葵、小鹃端来了温水和丝巾,希儿拿丝巾沾了温水,替婷婷洗面。 是晚,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都在甘泉殿陪太后用晚膳。 “你们也太狠了!”太后似笑非笑的与两人说道,“遥想当年,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也就只刨了楚平王一人的坟,你们可好,把楚国历代先王的坟全给刨了,还把尸骨都烧成了灰,放在城门外任风吹散。你们哪,比那伍子胥狠上一万倍不止!” 嬴稷也不争辩,只冷哂道:“母亲虽是楚人,但您的母家却不是楚王室的宗亲,您又何必怜悯那些死人?” 太后道:“哀家并不是在怜悯谁,哀家仅是有些感慨罢了。阿冉给哀家讲的那些道理,哀家自然是明了的,但哀家亦晓得,稷儿,阿冉,再加上白起,你们三人皆有借机泄愤的意图。” 嬴稷嘴角一撇,笑而不语。 魏冉笑呵呵的道:“长姐,楚贼多番造乱,当受严惩,怨不得我等心狠手辣。” 太后笑叹道:“罢了,楚国失德多年,早就是列国最厌恶的邦国,纵然大秦对楚国王室过分欺凌,想必诸侯也不会深究。” 魏冉拱手道:“长姐深明大义!” 嬴稷津津有味的的咀嚼着一块海参肉。 太后饮了半杯米酒,又道:“目今大秦国土扩大了数千里,稷儿也该给泾阳君、高陵君增加封地了。亲生兄弟,理应共享荣耀。” 嬴稷听闻此言,眉头一紧。 太后将嬴稷的表情瞧得一清二楚,却也不在意,续道:“哀家想着,不妨把郢城赐给芾儿,把邓邑赐给悝儿。” 嬴稷右手搁下玉箸,正襟危坐,道:“把邓邑赐给高陵君倒还罢了,那郢城乃是我军伐楚取得的最重要的城邑,又是今日大秦南郡的治所,意义重大,怎能随便作为封地赏人?” 太后笑着道:“芾儿是稷儿的亲弟,稷儿以国君之尊,赏给亲弟一座名城,正可彰显稷儿对手足之情的珍视,大有助于团结王室宗亲。” 嬴稷的牙齿在口中咬着嘴唇。他听得出,母亲虽保持着柔慈和蔼的语气,那嗓音却已多了几分严厉之意。 但他实在不愿妥协! 是时,魏冉笑容可掬的说道:“大王,长姐,不妨把宛地赐给泾阳君,如何?宛地也是一座富饶的名城,而且宛地的地位不如郢城,正好同时切合长姐与大王的心意。” 太后一讶,道:“可宛地早已是阿冉你的封地了!” 魏冉笑道:“外弟已有穰地和陶邑两块封地,宛地就先让给泾阳君吧。” 太后摇头道:“那可不行,阿冉又没犯错,怎能削减封地?” 嬴稷微笑道:“既然舅父有心为寡人解忧,寡人也不宜拒绝舅父的好意。不过寡人不会委屈了舅父,寡人便再给舅父另择一块新的封地,作为补偿。” 魏冉朝嬴稷拱手行礼,道:“微臣愿用战功换取新的封赏,只求大王许可!” 嬴稷道:“舅父想率军出征吗?你要打三晋还是楚国?” 魏冉道:“微臣若能亲率大军、为大王征战四方,实是微臣之幸!除此之外,微臣也希望犬子魏宏能有历练的机会。” 嬴稷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哦?” 魏冉拱手道:“目下齐国虽已复国,国力却是远不及当年强盛,故而微臣以为,宏儿与陶邑的秦军可趁此时机,从齐国手里抢夺一些土地。” 嬴稷击掌大笑,道:“哈哈,寡人明白舅父的心思了!” 魏冉屈身道:“大王英明!” 嬴稷笑道:“好,寡人答应舅父,如果魏宏真能从齐国手里夺下土地,那些土地便全部算作陶邑的领地,也就是舅父你的新封地!” 魏冉立刻离席,朝嬴稷叩拜道:“多谢大王隆恩!” 嬴稷侧过脸问太后道:“孩儿如此安排,母亲可满意么?” 太后笑着点头道:“就依着稷儿的意思办吧。” * 封君大典的日期定在午月初一。秦王嬴稷先派人将白起家的门匾由“将军府”换成“武安君府”。 魏冉、王龁、蒙骜、胡伤、司马兄弟、王陵、蹇百里陆续带着礼物来武安君府道贺。 因白起一向顶着“杀人将军”、“杀星”、“杀神”等恐怖外号,平日对待外人又极其冷漠,因此那些不相熟的官员纵有攀附权贵之心,却不敢到武安君府来送礼。 第242页 不过这也恰巧符合白起和婷婷的心意。白起和婷婷喜欢清闲清静。 但魏冉、王龁等友人来拜访,白起和婷婷仍是周到款待的。 蒙骜和妻子、儿子、嫂子、侄儿,一齐向白起夫妇叩首。 婷婷吓了一跳,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蒙骜一家坚持叩完首,方才站起,蒙骜抱拳道:“多亏武安君与夫人,属下才有机会手刃仇人!属下全家感激不尽!”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蒙将军既已报了大仇,以后就别再记挂此事了” 这天胡伤送完礼,回到家中,慕月公主语气尖酸的道:“人家府上啥也不缺,只怕是秦国境内最珍奇的宝贝也都被王兄送给那妖女了,人家谁稀罕你屁颠屁颠的去送礼?” 胡伤道:“武安君是我的长官,武安君夫人是我的恩人,我当然应该去送些礼物,祝贺他们升迁。你不帮着我挑选礼物,倒反而讥讽我,真莫名其妙。” 慕月公主气得脸色发紫,呵斥道:“胡伤!你就是个没出息的!这么多年了,你连个左庶长的爵位都没捞到!” 胡伤不与慕月公主多作争辩,转身往书房走去。 华阳府里,公子柱和芈婧也在准备送给白起夫妇的贺礼,几名姬妾帮着打下手。 熊樾生子之后,太后和唐夫人又选了几名美女配给公子柱为妾,连侍女夏氏都被太后提拔为公子柱的侍妾。公子柱心中虽不喜,但也不能违抗太后和唐夫人的意思。于是华阳府的小孩子越来越多。华阳夫人芈婧一直没怀孕,却依然是公子柱的至爱,她也早已想通,不再为生育一事烦忧,平日勤慎持家、尽心协助夫君。 华阳府俨然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象,唯有熊樾心系母国、郁郁寡欢。 秦军水淹鄢城的消息一传到华阳府里,熊樾就急得要回楚国,公子柱本有些心软,但太后坚决不允,还从王宫里找了五个雕悍的仆妇,调派至华阳府,专门看守熊樾。后来楚国的郢都被秦军攻破,熊樾伤心之极,竟而病倒。公子柱和芈婧传医官来为熊樾诊治、配药,熊樾成天躺在床上,除了饮食、服药、睡眠,就是以泪洗面。 公子柱备好了礼物,正要和芈婧出门去武安君府,侍女栟儿匆匆跑到门口,跪在地上哭着磕头道:“请柱殿下开恩!请柱殿下允准公主祭祀先祖!” 公子柱皱紧双眉,叱道:“胡闹!她想在咸阳祭祀楚国国君,这是不要命了吗!” 栟儿道:“公主本来也不会有这种念头的,只因楚国王室的陵园宗庙、历代楚国先王的遗骨全被焚毁了,公主委实太哀伤,才会想要祭祀先祖。请柱殿下怜悯公主一片孝心,格外施恩!” 公子柱喟然道:“本公子若为此事纵容了熊姬,那么整个华阳府都要完了!你赶快回去,多多劝慰熊姬,倘若她真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端,被父王或者太后知悉了,本公子也保不住她啊!” 栟儿无奈,只得回到熊樾的寝室,将公子柱之言一五一十的告诉熊樾。熊樾趴在床上嘶声痛哭,哀嚎道:“父王,先祖!樾儿该怎么办!樾儿该怎么办啊!” 熊樾的儿子嬴圭年仅六岁,尚是个幼稚的孩童,每天见母亲以泪洗面,也不知母亲为何事悲伤,只默默的跪在床头陪伴母亲。 熊樾哭了片时,突然抬身,一把抱住嬴圭,道:“圭儿,母亲如今在咸阳无依无靠,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啊!母亲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你一定要为母亲争气啊!” 嬴圭并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却用力的点了点头。 巳月月末,魏冉将封君大典所用的礼服和冠饰送到武安君府。 白起夫妇在门口相迎,白起作揖道:“属下参见穰侯。” 魏冉笑道:“哎哟哟,白起你怎还没改掉这个旧习惯呀?我都说了多少回了,如今你是大秦的武安君,地位比我高,你不能再对着我自称‘属下’了,也不能这般毕恭毕敬的向我行礼,所谓尊卑有序嘛!” 白起道:“穰侯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铭记于心,终生视穰侯为师长。” 魏冉捋须笑道:“我当日虽破格提拔了你,但你能步步高升,全是凭你一己之才,我可没教过你什么,当不得你的‘师长’。不过你如此重义,也是难能可贵,我心里甚感欣慰。” 白起又躬身一揖,和婷婷一起邀魏冉至大厅用茶。 魏冉指示侍从将装有礼服、冠饰的匣子放到案上,一一打开,道:“白起,小仙女,快来看看你俩明天穿的礼服。” 婷婷乌眸一眨,好奇道:“怎么还特意为妾身制备了礼服?” 魏冉笑道:“小仙女,你明天和白起一道受封,当然也得有一身礼服咯。” 婷婷愈发好奇了,道:“难道武安君夫人可以陪着武安君一道受封吗?” 魏冉道:“此虽没有先例,但白起向大王请了旨,要带着你受封,大王也早有意向让你俩一道受封,圣恩已降,那就没啥不可以的了。” 婷婷心头生喜,雪白秀丽的脸蛋贴在白起胸口,嫣然娇语道:“我可以陪着老白一道受封,真是太好啦!” 白起搂着婷婷,柔声道:“是啊,真是太好了!” 婷婷道:“你之前并未和我说你已向大王请了旨,你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白起笑着点首:“恩!” 第243页 魏冉伸指刮了刮鼻梁,神情略显尴尬,道:“你俩先看看这礼服……” 白起和婷婷遂走到匣子前查看。只见白起的礼服是漆黑底色、暗红兽纹的衣裳,正是最地道的秦国礼服。婷婷的礼服则是朱红底色、金黄花纹的衣裙,色彩极鲜艳,且光华闪烁、灿烂炫目,仿佛是拂晓时天边绚丽的朝霞! “呀!这衣服真漂亮!”婷婷不由得惊呼。 魏冉笑眯眯的解说道:“这是大王命衣匠精工制作的羽衣,名为‘丹霄霞衣’。” 婷婷道:“噢,妾身听说过的,羽衣是用雀鸟羽毛制成的衣服。” 魏冉笑道:“小仙女博闻多识嘞!这‘丹霄霞衣’的底子是用红色雀羽拈成线织成的,花纹是用金色雀羽拈成线绣上去的,挑选的皆是最艳丽鲜亮的羽毛,所以才这么光彩夺目!” 婷婷淡淡的细眉微微一蹙,问道:“那……那些雀鸟怎么样了?” 魏冉心道:“嘿,大王真有先见之明,果然小仙女要问及雀鸟的境况!”回答道:“那些雀鸟为大秦贡献了羽毛,都成了大秦的‘功臣’,当然就有人妥善照料着啦。大王交代了,等雀鸟的羽毛重新长满,再放回森林中去。” 婷婷笑逐颜开,道:“那就好,大王可真仁善。” 魏冉转身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站在门旁的执事侍女章氏与另一名侍女走入厅内,行了礼,从匣中取出羽衣,小心的展开,霎时满堂虹辉流离! 婷婷沉吟道:“收集这么多羽毛,再把羽毛拈成线,做成这样长的礼服,一定很费时吧?” 魏冉道:“是挺费时的,毕竟羽衣是最难制作的衣服。封君大典的日子定在午月初一,也是为了等这身羽衣制完。不过嘛,午月初一也确实是个吉祥的日子!” 婷婷道:“妾身穿着这身羽衣,会否显得太奢靡了?” 魏冉哈哈笑道:“封君大典是国家盛事,小仙女必须穿得雍容华贵才符合礼数呀!” 婷婷轻轻的点头:“也是呢。” * 午月初一清晨,白起和婷婷用过早膳,回到卧房,换上礼服。 婷婷舒雅的坐在妆台前,白起为她梳好发髻,簪上镶赤玉的金簪。 白起自己的头发也梳成一个发髻,戴一顶黑底红纹的束髻革冠。 婷婷肌肤洁白莹润,无需香粉修饰,白起只在她的丹唇上点了少许口脂。 “我穿着这身‘丹霄霞衣’,是不是很漂亮呀?”婷婷忽然问白起。 白起搁了妆笔,双臂搂住婷婷,温柔的笑道:“婷婷长得美,自然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漂亮。这羽衣在我瞧来也没多好看,只是穿在了婷婷身上,婷婷的美貌令这羽衣变得绮丽了。这羽衣能被婷婷穿着,真是它的福气!” 婷婷“嘻嘻”的笑。 白起亲吻婷婷的脸颊,道:“婷婷长得这么美,又穿着名贵的羽衣,我相貌平平,站在婷婷身边的话,会否给婷婷丢份?” 婷婷伸手拍拍白起的胳膊,明媚的笑道:“你怎‘相貌平平’了?你最是雄姿英发、俊朗潇洒,你站在我身边啊,恰恰是与我互相辉映呢!” 白起将婷婷搂得更紧,心中甜蜜无比。 两人整装完毕,手挽手的走到院子里。大凤、大鸮,连同一窝黄莺、一群金丝猴,都站在樟树茂密的树冠上兴奋大叫。 马车已停在大门外,驱车的是王龁、蒙骜。司马梗、司马靳带领一队甲士围在马车四周。 白起携了婷婷坐到车上,马车沿着街道驶向王宫。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齐声欢呼:“恭贺武安君!恭贺武安君夫人!” 到了宫城,白起执着婷婷一手,两人款步走上大殿的台阶,形影不离的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已在肃立静候,秦王嬴稷庄严的坐在龙座上,太后坐在龙座旁边。 嬴稷双目灼灼,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真是一对佳偶!”但一瞬之后,他的右手在膝腿上掐了一把,自骂道:“糊涂!白起一介凡人,根本配不上小仙女!”两眼遂只欣赏身着羽衣、姿貌绝俗、明艳不可方物的婷婷。 “这丹霄霞衣穿在小仙女身上,果真好看得紧啊!”嬴稷面泛笑容,醉意绵绵,内心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成就感。 白起和婷婷走到大殿中央,双双下拜,道:“拜见大王。” 嬴稷恍然回神,道:“平身。” 白起和婷婷道:“谢大王。” 白起扶着婷婷起身。嬴稷也长身而起,健步走下龙座,站到白起和婷婷面前。 “武安君白起,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壮大秦国威,功业彪炳。”嬴稷朗声道,“寡人得白卿家支助,欣幸也!”话音一落,双臂平直前伸,屈身作揖。 白起道:“微臣当一生报效大秦。”也和婷婷一起屈身作揖。 待三人礼毕立直,魏冉捧着装有印绶、兵符、文书、佩剑的黑漆描红桃木匣走至嬴稷身侧。嬴稷端起木匣,郑重的交给白起,白起恭敬的躬身接过。 这时满殿百官一齐跪下,高声道:“大王万岁!大秦万岁!” * 夜晚,白起和婷婷在温泉浴池里沐浴。 白起抱着婷婷,微笑问道:“婷婷今天开心吗?” 婷婷双臂揽住白起颈项,嫣然道:“封君大典甚是隆重,我能有此殊荣,诚然是开心的。但其实我也不是太在意这些。只要我和老白恩恩爱爱的在一起,我就开心啦,做贵族或者做平民都一样的。” 第244页 白起哈哈一笑,双臂将婷婷抱得愈紧。 婷婷身躯倏颤,差点跳起来,雪白沁红的脸腮登时更红了,道:“老白!你……”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笑道:“婷婷,我们快活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故号武安。”原句出自《史记正义》。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俊杰 就在白起荣升为武安君的这一年秋季,秦王嬴稷又派白起出征,攻打楚国的巫郡和黔中郡。 朔风未兴,巫郡与黔中郡已然成为秦国领土。 陈郢的楚王熊横与众臣僚涕泪满襟,熊横道:“寡人虽早已料着了这一战果,却万万没想到巫郡和黔中郡会丢得这样快……如今楚国西部的国土已全部落入秦贼手中,白起和秦军马上就要朝着这里打来了吧!” 令尹昭子道:“大王,请让微臣出使秦国,向秦王求和!” 熊横愁道:“秦军风头正盛,秦王能同意停战吗?” 昭子道:“秦军以迅雷之速占领大楚半壁江山,必定需要时日经管这些大小城邑的产业民生,故微臣认为此时正是游说秦王停战的良机。” 熊横微微点头,道:“昭卿家言之有理。”再问黄歇:“黄卿家意下如何?” 黄歇拱手道:“微臣赞同令尹之议。” 熊横道:“善,昭卿家便去咸阳走一趟吧。” 昭子伏拜领旨。 熊横又道:“昭卿家到了咸阳,除了办理国事之外,务必再去华阳府探望一下樾儿。大楚和秦国打仗的这几年里,樾儿在咸阳定然也吃了不少苦!你转告樾儿,说寡人心知对不住她!”言毕,右掌覆面,悲声痛哭。 昭子心底亦感酸楚,叩首道:“微臣遵命。” * 昭子火速赶赴秦国,在咸阳王宫拜见秦王嬴稷,献上楚王的国书和财帛,卑躬屈膝的央求嬴稷饶恕楚国。 在此之前,齐、燕、赵、魏、韩五国也相继派来使臣,极力赞颂秦军伐楚之丰功伟绩。嬴稷面上得意洋洋,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五国是怕大秦去打他们,所以都推着大秦继续打楚国,呵,寡人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而且秦国在一年内新增了三郡,也确实需要花费时间来巩固战果。这就像一个人,即便胃口很大,也不能不停的进食,因为食物是需要消化的,只有将已经吃下的食物消化好,才能健康又安心的去吃新的食物,相反,如果只顾着进食而不顾消化,那迟早会损坏身体,后患无穷。 秦王嬴稷是英明睿智的国君,他把个中利弊权衡了一番,遂答允了楚国的请求,暂时收兵,召白起回咸阳。相国魏冉对此也无异议。 昭子如释重负,再请求去华阳府拜望公主熊樾。嬴稷没多想什么,便予以恩准。 昭子辞出王宫,正要前往华阳府,偏巧秦国太后的马车也驶出了宫门,停在昭子面前,昭子急忙作揖行礼。 曹藤和虞萤轻掀暖帷,太后坐在车厢内端严的微笑道:“哀家欲赴华阳府看望孙儿与重孙们,和昭先生同路了。” 昭子素知秦国太后乃是狡诈毒辣之人,不禁心下一懔,却又不好出声反对,只得与太后一道来至华阳府。 熊樾和昭子相见,正像是亲人久别重逢,熊樾本要对着昭子大哭特哭、痛诉心中哀苦,但太后始终端坐一旁、面色祥和的瞧着两人,熊樾又哪敢表现出丝毫的苦闷之状?只强颜道:“本宫诸事安好,父王与昭令尹莫为本宫忧心,还请善自珍重。” 太后微笑道:“樾儿和哀家都是楚人,华阳府的正夫人亦是楚人,楚人之间自然是互相关怀照应的,樾儿在这里绝不会受到半分委屈。” 昭子拱手笑道:“太后所言甚是。”心底却骂道:“无耻老妇!倘使你对楚国尚存一丝情义,当年就不会谋害楚王槐,现今亦不会纵容你儿子凌虐大楚!” 这时嬴圭走到厅室里,毕恭毕敬的向太后行礼请安。 太后笑盈盈的招了招手,嬴圭坐到太后身旁,太后从漆案上的玉盘里拿了几块糕点喂给他吃,神态颇是柔慈。 熊樾对昭子道:“这是本宫的儿子,名圭。” 昭子见嬴圭长得健壮喜人,又受太后关爱,心绪稍宽,道:“若楚王见到外孙,一定会很喜欢。” 熊樾忍着眼泪,笑道:“是啊,圭儿是个聪明孝顺的好孩子,父王一定喜欢……” 太后抚摸嬴圭的头顶,眯着凤目笑道:“如果楚王想见外孙,便择个日子,亲自来咸阳。现在秦楚战事已休,楚王大可来咸阳走亲访友,哀家与秦王必将盛情款待他。” 昭子听闻此言,脑中瞬间回忆起楚王槐的遭遇,头皮一阵发麻。他深吸口气,努力挤出一脸笑意,屈身拱手道:“楚王忙于国务,恐怕难以赴秦。太后与秦王的美意,在下先替楚王谢过了。” 太后点了点头,笑叹道:“唉,楚王的确有很多事要忙活,劳心劳力啊。” * 赵国,邯郸,天空已开始飘雪。 平原君赵胜下了朝,邀请上卿蔺相如和国尉赵奢至家中做客。 三人同坐在车厢里,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忽听前方传来一声高亢的马啸,车夫报告道:“主公,是廉颇将军策马而来。” 赵胜尚未说话,蔺相如先开口回应那车夫道:“既然是廉颇将军来了,你速速驱车回避。” 第245页 赵胜拍着腿哈哈大笑,道:“蔺大人,你糊涂了么?这马车是本公子的,本公子为何要回避廉颇?” 蔺相如恍然,一手摸着脑门道:“唉,我果真糊涂了,还当这是我自己的马车!” 赵胜笑道:“你也真是辛苦!就因那廉颇放言‘我见相如,必辱之’,你便随时都避让着他。平时出门,你远远见到廉颇,就得改道避匿,甚至于上朝这样的大事,你也三天两头的称病,赖在家里,为的就是不与廉颇争列,今天要不是廉颇须在军营处理军务,你又该称病告假了吧?你乃是赵国的上卿,官位比廉颇高,一味的谦让廉颇,那是自降等第,有失体统也!” 蔺相如唏嘘道:“我出身卑微,又无战功,按理是不该位居廉将军之上的,廉将军心中不服,我不怪他。但我也不能被他当面羞辱了,所以我就尽量躲着他吧。” 赵胜道:“哎哟,廉颇若是真的当面羞辱了你,那他就是触犯法纪了,届时王兄必然拿他问罪!” 蔺相如长叹一声,道:“那正是天大的坏事哉!” 赵胜道:“怎么着?” 蔺相如道:“廉将军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却是一位杰出的将帅,倘若廉将军因我而获罪,赵国岂不是要损失一员将才?我们赵国虽不缺良将,但若要与秦国相争,我们的良将数量当然是越多越好。” 赵胜听完这席话,亦是沉沉的叹了口气,伸手抚着蔺相如的后背,道:“蔺大人思虑广远,委曲求全,着实令人钦佩。” 蔺相如微笑道:“只盼有朝一日,廉将军能理解我的用心,凡事以国家大局为先,勿再计较朝中位次。” 赵胜摇手又摇头,道:“廉颇的才智,唯有打仗的时候好使,平日里待人接物,他是最最不精细的,你指望他自己开窍理解你,那是太难啦!”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目光投向对面的赵奢,道:“赵将军,你挺能讲道理的,不如你找个机会去开导开导廉颇?” 赵奢双手抱拳,笑呵呵的答应道:“谨诺。” 赵胜评价赵奢“挺能讲道理”,正是实话实说。赵奢能成为赵胜的挚友、又当上赵国的国尉,全因赵奢昔年对赵胜讲了一番道理。 赵奢是赵国王室的宗亲,年轻时曾侍奉过赵王雍,“沙丘之乱”以后,李兑升为相国,大肆倾轧赵王雍的旧臣,赵奢因此离开赵国,投奔招贤若渴的燕昭王姬职,姬职任用他为上谷郡郡守。多年之后,李兑辞官,赵奢举家迁回赵国,赵奢担任田部吏,专管田租,那年平原君府没有按律交纳田租,赵奢便依法处死了平原君府的九名主事人员,平原君赵胜勃然大怒,当即派人捉拿了赵奢,要赵奢偿命,然而赵奢不仅毫无畏惧之态,还不卑不亢的对赵胜讲了一堆“严法强国、公平治国、贵戚表率”的大道理,讲得赵胜既羞愧、又敬佩。这件事之后,赵胜便将赵奢视为挚友,并向国君赵何举荐赵奢,赵何也十分赏识赵奢,委任赵奢治理赵国全国的赋税。赵奢在任期间,执法公平无私,赵国不仅府库充实,黎民百姓的生活也日益富裕。后来赵奢又到军中帮忙治理军务,深得将士爱戴,赵何遂升他做了军官。再后来,到了乐毅伐齐的第四年,赵奢率领赵军取得了齐国北方的一座孤城麦丘,赵何大为欣喜。须知早在燕齐之战爆发初年,赵何便与姬职商议,赵国要取齐国的河间、阳晋、麦丘三地,河间和阳晋皆是由廉颇打下的,非常顺利,但赵军在攻打麦丘时却遇到了墨家游侠的顽强抵抗,赵军鏖战多年,损兵折将而一无所获,直至赵奢挂帅,方扭转形势。赵奢凭借麦丘之战的军功,迁为赵国国尉。 赵奢能有这番成就,一则是自身才干使然,二则是多亏了平原君赵胜昔年的举荐。 但麦丘之战中,功劳最大者并不是赵奢,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赵奢的长子,赵括。 当年赵奢奉命出征,赵何下了军令,要赵奢在一个月内攻克麦丘,赵奢情急,指挥全军连续攻城数次,俱未能成功。窘迫之际,赵括为父亲出谋,建议赵军善待战俘、以粮草和仁德收买麦丘城中饥疲军民的人心。赵奢采纳了赵括的计策,没过几天,麦丘的军民果然哗变,不仅杀死了守将,还大开城门迎接赵军。 这件事,赵奢当然也如实汇报给了君上。赵何惊喜不已,直赞十六岁的赵括为“少年英杰”。 今年,赵括已有十九岁,长得愈发高大挺拔,脸容也更为俊秀,朗目疏眉,神采飞扬。 此刻他骑着一匹白马,身上的铠甲银光闪烁,背后赤红底子、蓝色虎纹的披风沐着雪花悠悠飘展。 他身边另有三名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子,同样穿着戎装、骑跨骏马。 四人驾马前行,一路有说有笑,尽显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朝气、潇洒不羁。 而赵括开朗率真的笑容,无疑是这冰天雪地里绝无仅有的一束灿烂阳光,不知不觉之间,已融化了邯郸万千少女的芳心。 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四人迎面遇到平原君赵胜的马车。 车夫当即向赵胜禀报道:“是赵校尉。” “哦,真巧啊!”赵胜笑展双眉,起身走到车门处,抬手掀开暖帷,喊道:“阿括!” 赵括看到赵胜,连忙提缰停马,翻身跃下,抱拳作揖道:“下官参见平原君!” 第246页 另三名青年也下马行礼,齐声道:“参见平原君!” 赵胜道:“诸位不必多礼。”又问赵括:“阿括,你是刚从军营回来吗?” 赵括答道:“是也。” 赵胜搓了搓手,笑道:“你父亲就在本公子的马车上,本公子请他到家中品尝美酒呢,你和你的朋友们也一道来吧!” 赵括笑着答应道:“谨诺,多谢平原君!” 其余三名青年亦致谢:“多谢平原君!” 作者有话要说: 赵括参加“麦丘之战”一事暂时找不到史料依据,但百度百科词条和一些历史节目中都提到了他的这一战功,也许仅是一个传说。本文中采用了这个传说。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父爱 赵胜领着众人来到平原君府,在正厅用了酒馔,仆人撤去残羹和餐具,留下酒具,众人继续把酒畅言。 赵胜与蔺相如、赵奢谈及近年的天下形势,燕齐鏖战、齐国反击、秦军破郢等等,直感慨世事多变、福祸难测。谈论这些事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说到各场知名战役与诸位参战名将,赵胜兴致一高,笑呵呵的问赵括道:“阿括,列国将帅之中,你最佩服哪一位?” 赵括十分执礼,先前长辈、长官们在谈天说地,他虽思绪翻腾,却只安静的端坐恭听,未曾插一句嘴来抒发己见,这时平原君问了话,他才抱一抱拳,朗声答道:“下官最佩服秦国的武安君白起。” 赵胜并不感到意外,但仍不由得眉头一搐,略显失望的道:“本公子原以为你会说是你父亲,或是望诸君。” 赵奢忙拱手道:“下官不才,不敢与乐毅将军比肩!” 赵胜叹道:“你也好,乐毅也罢,皆是我们赵国的良将,何必在意高低伯仲……” 赵奢听出赵胜的言外之意,道:“犬子年纪轻、见识浅,说的话当不得真!他最佩服秦将白起,那是他自个儿的主张罢了,可不见得白起就天下无敌了!” 赵胜微微一笑,道:“赵将军此言差矣,阿括年纪虽轻,见识却绝不浅薄。他是颇有真知灼见的,否则我军当年岂能在一个月内夺下麦丘?” 赵奢张着嘴唇,欲要再说些什么,赵括彬彬有礼的拱手道:“父亲,孩儿明白您的心思,您是不愿意大家都惧怕白起将军,降低我军的士气。可孩儿说自己最佩服白起将军,也绝不是小觑了我们赵国的各位将军,而是孩儿认为当今列国名将之中,唯有白起将军的战术最是多变、奇招迭出,且每一种战术皆极有效验,又能迅速取胜、从无拖沓。白起将军也最懂得因地制宜,即便不占地利,他还能生生的制造出地利,挖一条百里长渠引水淹灌鄢城。虽然他的手段确实狠辣,但打仗往往就是需要狠劲的,如果望诸君能有这股狠劲,恐怕即墨和莒城早就被燕军攻破了,那样也不会再有田单崭露锋芒的机会,齐国亦不能复国。” 一番话说完,赵奢竟是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赵括向赵胜施了一礼,道:“下官激动多言,还请平原君见谅。” 赵胜哈哈一笑,道:“阿括说得头头是道,本公子心服口服呢!” 赵括谦逊的道:“平原君过奖。” 赵胜笑道:“阿括,你以攻心之策夺下麦丘,也是很了不起的,何况你又年轻,前程无可限量,真真是我们赵国的希望所在!那白起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而阿括你将来兴许便是我们赵国的武安君啊!” 赵括听罢此言,一双明目益发闪亮,道:“请平原君与蔺大人莫怪下官说话狂妄。且不谈将来如何,纵然是今时今日,下官若挂帅出征,列国其余名将也未必能与下官争锋,下官唯一忌惮的敌将,仅白起将军一人而已!” 赵胜不禁举手鼓掌:“好!阿括有志气!本公子对阿括的才智坚信不疑!” 赵括的三位同伴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大哥,竭力襄助大哥建功立业!” 这三名青年分别叫贾亶、朱呈、季攸,均是行伍中的军吏。赵括与这三人投缘,来往久了便结拜为兄弟,因赵括职位最高、年纪最长、又立过赫赫军功,另三人就尊赵括为长兄。 只听赵括突然叹息了一声,道:“虽说下官只忌惮白起将军,可这唯一的忌惮,却正像是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峰。下官固然会勤习兵法,但下官实在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否成为与白起将军相当的将帅。” 赵胜笑道:“天道酬勤,阿括既有天赋、又肯用功,何愁大事难成?本公子可等着你成长为赵国的白起嘞!” 赵括倍感鼓舞,抱拳笑道:“下官多谢平原君勉励!” 蔺相如听着赵胜和赵括对话,笑微微的侧过身子问赵奢:“赵将军,你怎的不出声了?” 赵奢紧紧皱着浓眉,低叹道:“唉,年少出名,真不见得是好事!” 平原君赵胜喝了半杯酒,脸上的笑意更为亲切,道:“国事说得乏了,也该讲讲家事了。”打趣般的问赵括道:“阿括,这两年里朝中的卿大夫们没少上你家提亲,你却为何仍未娶妻呀?你是嫌那些公侯小姐不够美貌、不够柔顺可人吗?可需要本公子替你搜寻窈窕淑女?” 赵括倏然脸红,稍稍垂首,笑着不答话。 赵奢抬手扶额,唏嘘着摇了摇头。 赵胜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赵括身旁就座,右臂勾着赵括肩膀,道:“阿括,本公子瞧出来了,你是已有了心仪之人!呵,本公子一向拿你当自家的嫡亲晚辈看待,因此你也别在本公子跟前羞臊扭捏。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公子,那是哪家的淑女?你俩是否已有往来了?往来多久了?” 第247页 赵括脸色愈红,道:“实不相瞒,下官尚未见过她,亦不晓何时何地能遇到她。下官仅仅是有一个念想。” 赵胜大是困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本公子怎的听不懂了?” 赵奢似乎是忍无可忍,拉长着脸插言道:“平原君还是别管犬子的琐事了,犬子读了篇文章,发了昏了,脑子里尽是些虚幻的傻念!” 赵胜惊奇道:“哦?男娶女嫁怎还和文章有关?那是什么文章?” 赵奢表情一窘,道:“下官记不清了。” 赵括道:“是原宋国一位庄周先生写的文章,名为《逍遥游》。文中写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赵括流利的背诵文句,赵奢连连叹气,蔺相如笑而不语。 赵胜倒是来了劲,大笑道:“哈哈!阿括啊阿括,难怪你看不上那些公侯小姐,原来你是想娶神女啊!” 赵括讪讪的笑着,一手搔挠后脑。 贾亶、朱呈、季攸三人起哄道:“大哥出身高贵,年轻有为,相貌和人品又都是极好的,比当年的公孙子都更为出类拔萃,也配得上神女啦!” 赵奢冷哂道:“文人杜撰,岂可当真?千百年来,谁又真正遇到过姑射神女?那姑射山在秦国境内,怎没听说秦王迎娶姑射神女做王后?” 赵括笑道:“秦王虽尊贵,却不一定有那天缘与神仙结亲。其实孩儿只企盼能娶到一位如姑射神女那般‘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淑女,至于她是否真的是姑射山的神女,倒也无妨。” 赵奢嘴唇一撇,道:“‘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这都是文人凭空编造出来的,为父一贯叮咛你,别总是迷信书卷文章!” 赵括笑道:“父亲是没见过那样的女子,故而不信。” 赵奢冷笑道:“你不是也没见过吗?” 赵括道:“孩儿的确没见过,但指点孩儿剑术的梧川先生说他曾经见过,梧川先生断断不会诓骗孩儿。” 赵胜仰面哈哈一笑,右手拍拍赵括肩峰,道:“本公子刚想说,本公子也见过呢!本公子见过的那位美人,和梧川先生所说的,正是同一位美人!”又对赵奢道:“赵将军还可以去问廉颇与望诸君,他俩也见过。” 赵奢不语,低头喝了一口酒。 赵胜回过脸,继续与赵括说道:“不过阿括啊,那位美人早就嫁人了,她嫁给了你最佩服的武安君白起。本公子和梧川先生当年在咸阳见到那美人时,那美人已是白起的妻子了,仔细算来,那会儿距今已有十六年,她如今应是三十余岁的女子了。但今年年初,本公子的门客从咸阳回来述职,仍称白起的妻子青春娇艳、韶华无伦,仿佛未长年纪,真神奇事也!” 赵括笑嘻嘻的道:“神仙肌骨,本就是长生不老的呀!” 赵胜开怀笑道:“是也!是也!阿括最有真知灼见!” 赵括笑色渐敛,斯须,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下官着实羡慕白起将军,白起将军不仅兵略卓绝、所向无敌,还有神仙美眷为妻。唉,或许也只有白起将军那样的绝世豪杰,才可与神仙美眷结缘,下官术业未精、功名不足,便是想见一见神女的面貌,也是无缘。” 赵奢趁机说教他道:“你明白就好,赶快断了虚妄之念,认真历练要紧!” 赵括又叹了口气。 赵胜素昔待赵括亲厚,此刻见他愁容满面,自是不忍,当即脑筋一动,笑道:“阿括,本公子今年仲春要出使秦国,你与本公子同去,待到了咸阳,本公子领你去拜见白起夫妇,如何?” 赵括的两眼闪闪发光,登时转愁为喜,道:“真的吗?” 赵胜笑道:“本公子骗你作甚?” 赵括兴高采烈的抱拳施礼:“多谢平原君!” 赵奢急道:“平原君三思!犬子性格毛躁,又口无遮拦,难免惹是生非!您出使秦国乃是国家大事,万万不能因为犬子而生出纰漏,还请将犬子留在邯郸,勿带他出使秦国!” 赵胜大手一挥,笑道:“赵将军休要多虑,本公子了解阿括的为人,阿括喜欢高谈阔论是不假,却也知礼守序,从不恣肆妄为。何况阿括年纪轻,正需要增长见闻,让阿括去秦国一睹武安君白起的风貌,正可令阿括心中的志向更为明晰,此对于阿括、对于赵国,皆大有裨益!” 赵括也对赵奢说道:“请父亲放心,孩儿懂得礼节,断不会做出那些有害平原君声望、损及国家利益的坏事。” 赵奢无可奈何,遂不再多言。 * 到了仲春之月,赵胜便与赵括一道领着一支车队出使秦国。蔺相如、赵奢、廉颇三人来到邯郸西城门为车队送行。 通过赵奢的劝解,廉颇明白了上卿蔺相如的一片苦心,进而对自己先前的种种鲁莽言行甚感惭愧,竟脱了上衣、背负荆条,跪在蔺相如家门前请罪!至此,廉颇和蔺相如成为至交好友。 这时廉颇与蔺相如眼见赵奢愁眉不展,两人都冲他说笑道:“赵将军莫非是害怕那杀星白起会欺负阿括?” 赵奢两手负在身后,仰天道:“又不是打仗,白起自然不会为难一个毛头小子。” 廉颇道:“那你就放宽心啊!阿括已是十九岁的大丈夫了,还上过战场,这趟又有平原君同行关照,必然诸事周全,过了个把月就平安归来啦!你这个做父亲的纵然舍不得长子远离身畔,但也犯不着这么惆怅吧!哈哈,又不是生离死别!” 第248页 赵奢咄嗟道:“下官心中顾虑,本非犬子此趟远行。下官是忧心犬子的前途命运,唉!” 蔺相如道:“阿括年轻有为,且聪明好学,乃是难得的人才,赵将军何需如此担忧阿括的前途?” 赵奢道:“青年男子原该多受些鞭策,以磨练心性,而犬子身边却充斥着无数褒扬赞美之声,下官偶尔给他泼泼冷水,他浑不在意,若同僚与大王在场,更是纷纷出言维护他。他俨然是得不到鞭策了,下官焉能不忧心!” 蔺相如笑道:“阿括一言一行素无差池,我等实也找不到由头指责他。便是赵将军有时嫌他言论浮夸,我等在旁听着,倒也觉着他的言论甚是在理。” 廉颇哈哈一笑,附和道:“蔺贤弟说的是嘞。连我这个暴脾气的大嗓门,也说不过阿括啊!阿括不愧是赵将军的嫡亲长子,尽得赵将军真传,忒也能说会道!” 赵奢叹道:“下官倒宁愿犬子是个闷葫芦,偏如今他的口才却胜过下官十倍,使得大王和同僚们越发赞赏他!他年纪轻轻就活得如此顺风顺水,越发不能体会何为艰辛、何为凶险、何为克服困难、何为扭转逆境。他若是当个文官倒还罢了,总不会闹出大事端,但他偏偏要做武将,带着千军万马直面生死大关,大家也全都纵着他。下官始终悬心,不知长此以往,是福是祸?” 蔺相如和廉颇对望一眼,蔺相如道:“既然赵将军有如许顾虑,我与廉兄愿意为赵将军分忧,往后多多留心阿括,及时提点于他。” 廉颇也道:“是也。” 赵奢心下感激,转身朝蔺相如和廉颇躬身作揖,道:“下官多谢两位!”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嘉宾 赵胜与赵括到了咸阳,在驿馆休息一晚,次日辰时进王宫参见秦王嬴稷。 赵胜奉上赵王的国书,向嬴稷表达了赵王对秦国的友好之意。嬴稷也依着礼仪说了一些客套之语。 赵括站在赵胜身后,仪态庄重,双眼的余光却充满好奇的观察着王宫大殿内的装饰陈设、以及周围目之所及的秦国臣僚。 赵括是赵国王室的宗亲子弟,又在军队里居于中上职位,因而常常有机会进入赵国王宫参与廷议,此时他身在秦国王宫大殿,面对着秦王与秦国臣僚,心里起初也没什么特异之感,只是两国宫殿装饰、君臣衣裳的配色不同而已。秦国崇尚黑色,赵国则崇尚红色与蓝色搭配,七分红、三分蓝。 但当他看到左前方一袭高大挺拔的背影时,他心中突然剧烈的一懔,仿佛被一种极其可怖的力量震慑住了一般! “那一定就是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将军!”他暗忖道,两只手掌上不知不觉沁出冷汗。 这样的恇骇恐惧,于他生平乃是头一回感受到。他本不是胆怯之人,即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也总是泰然自若。 可此时此刻,他仅是看见一袭背影,却已心惊胆寒! 然而心惊胆寒之余,他又情不自禁的暗暗慨叹:“不愧是我最敬仰的将军!气势不凡哉!”尊崇之意,竟是越发的深了! 散朝后,赵胜、赵括、秦国臣僚陆续退出大殿。魏冉拉住赵胜,笑呵呵的道:“公子胜此趟来咸阳,怎生屈尊住在了驿馆?我让人到驿馆给你们搬行李,你们住我家去。” 赵胜躬身一礼,笑道:“那就叨扰穰侯了。” 魏冉笑道:“哈哈,公子胜客气了!” 赵括也朝魏冉作揖:“多谢穰侯。” 魏冉上上下下打量赵括一番,慈蔼的道:“我早有耳闻,赵国的小将赵括乃是一位形容出众的美男子,今日一见,诚然名不虚传啊!” 赵括微微脸红,笑着答道:“穰侯谬赞。” 这时蒙骜、司马靳、司马梗三人恰巧经过,魏冉喊住他们道:“今天军中没有要事,你们到我家用午膳,正好一道与赵国嘉宾谈谈天。” 那三人抱拳行礼:“谨诺,谢穰侯美意!” 魏冉又转过身,走回到大殿门口。白起正站在那儿等候婷婷,魏冉上前与白起讲了几句话。 赵括望了眼白起,只见白起面无表情、冷漠如冰。赵括悚然,心里叹道:“白起将军的脸容身材皆是极佳,不仅英俊刚健,而且气概雄浑、威严不凡,世人怎不传扬他是美男子呢?难道就因为他浑身透着杀气?又担着杀人将军、杀星的名号?若是那样,世人也未免太迂腐了!”想着想着,他又蓦的困惑起来:“按说白起将军是与我父亲年纪相仿的,可白起将军看上去怎比我父亲年轻恁多?” 忽听魏冉朗声而笑,道:“你和小仙女也一块儿来我家用午膳吧!” 白起道:“谨诺。” 赵括脑中“嗡”的一响,一颗心忽然“咚咚咚”乱跳:“小仙女?真有仙女吗?是白起将军的爱妻吗?” 就在此时,不远处走来一名身形娇小、穿着红衣的女子,脸庞洁白如雪,甚是炫目。 赵括惊呆了,心跳得越来越快,两颊红晕如火烧,口中呢喃道:“肌肤若冰雪……” 那女子纤纤弱弱、袅袅婷婷的走向白起,步履轻盈无比,似飘似翾、似云似雾。 赵括心道:“纵是邯郸城里那些最擅于跳踮屣舞的舞师,也断断踏不出这等轻巧的步子呢!”再看那女子面容,正是眉目秀丽、神采活泼、青春鲜艳、纯美动人。赵括不禁又想到《逍遥游》中的“绰约若处子”一句,震惊得无以言表! 第249页 赵胜瞧见赵括在脸红发呆,笑眯眯的对他说道:“嘿嘿,阿括是痴醉了吗?本公子得提醒你,那位小美人模样虽年轻,宛然与你同龄,实际却比本公子还年长几岁哩,况且她是白起的妻子,你可不能瞎惦记哦!” 赵括恍然,如梦初醒,讪讪的低头而笑,道:“下官也是猜着了。白起将军战功卓绝、威震华夏,当有此神仙佳人为妻。下官何德何能,岂敢惦记白起将军的爱妻?” 赵胜拍拍赵括肩膀,鼓励道:“待你成为出类拔萃的名将,你也能娶到这等绝色佳人!” 赵括笑道:“多谢平原君鼓励!”说话之间,他双目稍抬,瞥着那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已走到白起身畔。白起脸上满是温柔的笑容,一手轻轻执起红衣女子雪白的小手,道:“婷婷,你终于来了。” 赵括又大吃一惊:“原来杀人将军也能温和待人呀!”但他很快就想通了:“这么美丽可爱的‘小仙女’,白起将军当然得温和的对待她!” 婷婷向魏冉施了一礼,魏冉笑道:“小仙女,今日我家中备了午宴招待赵国嘉宾,你和白起也一道来!” 婷婷莞尔道:“多谢穰侯相邀。” 魏冉领着白起夫妇走下几层台阶,与赵胜、赵括会合。 婷婷温文尔雅的和两位赵国嘉宾见礼。 赵胜、赵括俱是欣喜不已,两人都深深的作了个揖。 赵胜道:“望诸君夫妇备了一份礼物,嘱托在下带来咸阳交给武安君与夫人,在下已着人送去武安君府了。” 婷婷乌眸一眨,询问道:“望诸君夫妇是何人?为甚么特意送礼物来?” 赵胜答道:“望诸君即是乐毅将军,他说他的夫人与武安君夫人乃是同门师姐妹,两家如同亲戚,是以送上礼物问候。” 婷婷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冲白起苦笑道:“是呢,我应早就听说过乐毅将军被赵王封为望诸君,偏是记不得了。” 白起搂着婷婷的娇躯,笑道:“记不得就记不得呗,本不是重要事情。” 魏冉哈哈一笑,道:“好了,我们赶快走吧,不然肚子该饿了。” 遂尔,一行人往宫门走去。 天空中有一只雕鸮、一只鹦鹉在不紧不慢的飞翔,到了宫门,“呼啦啦”落在白起夫妇的马车上,鹦鹉尖声叫道:“小仙女!请!” 白起揽着婷婷登上马车。 赵括问魏冉道:“穰侯,那鹦鹉和雕鸮是白起将军家里驯养的吗?” 魏冉捋须笑道:“我们的武安君夫人能与飞禽走□□朋友,可是很了不起的!” 赵括也眉开眼笑,道:“确实很了不起!” * 午时许,众人来到相府,穰侯夫人黄瑥与家仆侍女们在前门迎接。 午宴设在相府主殿的大厅内。 黄瑥对魏冉道:“侯爷,上午有猎户送来一头鹿,妾身便吩咐庖厨整治了一道炙鹿肉。” 魏冉笑道:“阿瑥安排得很周到,用鹿肉款待嘉宾,那是很体面的。可还准备了小仙女喜欢的竹荪?” 黄瑥笑道:“自然是少不了的,有一道竹荪木耳山鸡汤。” 魏冉握住黄瑥一手,道:“今天又辛苦阿瑥替我张罗了!” 黄瑥笑道:“分内之事罢了。” 待众人分序入座,侍女们鱼贯走进厅来,奉上酒馔。 那鹿本是整只炙烤的,送到大厅前已由庖厨切割好,分给白起夫妇的乃是里脊肉。 白起将几段里脊肉切成小肉丁,撒上盐末和枯茗子末,再放于婷婷的玉盘内。 婷婷笑容嫣然,斯文秀气的一颗接一颗的吃着鹿肉丁。 白起也笑着,透亮的双目含情脉脉的凝视婷婷。 坐在对面的赵胜和赵括都很诧异,他们以前从没见过哪对夫妻是这样子进膳的。身为夫君,这般殷勤的为妻子布菜,岂非是颠倒了礼数? 但他俩转念一想:“倘使易地以处,我也甘愿为如此娇妻布菜!”遂又不由自主的暗生羡慕之意。 用过了午膳,侍女撤去各个食案上的残羹与餐具,换上香茶和干果点心。 司马梗、司马靳毕恭毕敬的走至白起夫妇面前,两兄弟抱拳一揖,司马梗道:“属下们已将武安君夫人所授的‘云烟掌’第一式练熟,夫人若有空暇,还请指点一二。” 婷婷微笑道:“我倒是也想瞧瞧你们练得好不好,可我们现下是在穰侯的府邸,怕是不便呀。” 魏冉立刻说道:“哪有什么不便?小仙女若要指导他们习武,大可以去我家的练武场,那地儿足够宽敞!” 婷婷这会儿兴致高,当即欠身致谢道:“多谢穰侯!” 白起左手搂着婷婷纤腰,柔声道:“婷婷,我和你一起去。” 婷婷粲然道:“好呀。” 魏冉与黄瑥说道:“阿瑥,你带他们去练武场,再叫人拿些蜜水和糕点,也送过去。” 黄瑥点头笑道:“诺。” 遂尔,黄瑥引领白起夫妇、司马兄弟走出大厅,去往练武场。 赵括伸长脖子,目送白起夫妇。 赵胜打趣道:“哎,本公子还想听听阿括与武安君讨论兵法呢,看来今日是听不着啦!” 赵括转过脸来,实诚的道:“下官一见着白起将军就胆虚,原也没法与他讨论兵法。” 第250页 魏冉呵呵笑道:“我认识白起这么多年,可从没见他与谁讨论过兵法。他这个人,素来是少言寡语的,也就对着他家小仙女能有说不尽的话。” 赵括朝魏冉拱一拱手,道:“恕晚辈不揣冒昧,请问穰侯可知白起将军平日读过哪些兵书?” 魏冉道:“白起家的兵书皆是寻常兵书,是我昔年赠予他的,那些书想必赵校尉家中亦有。” 赵括讶然道:“只读过寻常的兵书,就能百战百胜吗?” 魏冉笑道:“百战百胜,靠的本非兵书啊。” 赵括双眉稍拢,若有所思。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师徒 魏冉府邸的练武场是一块四方的宽敞草坪,朝南那面用竹子搭建了长长的凉棚,地上设有坐席、几案,另三面以砖砌墙,墙边立着长短兵刃、箭靶、草人。 白起夫妇和司马兄弟站在草坪中央,司马兄弟已各自将掌法演练了一遍。 “夫人,属下们练得如何?”司马梗笑着询问,双眼灼亮如炬、充满热诚。 婷婷脸上虽有笑容,眉心却微微的蹙着,道:“我仔细看过,你们的动作并无错漏,耍得十分连贯,气势和力量也都具备了。但是,你们出招的时候,欠缺了此套掌法应有的风致,是为美中不足。” 司马梗和司马靳伸手搔头,心中迷茫不解:“这掌法还需讲究风致吗?那是怎样的风致呢?” 婷婷看出他俩的困惑,莞尔道:“此掌法名为‘云烟掌’,那么施展招式之时,举手投足自然就该像云烟那般飘逸清雅。我给你俩示范的时候,你俩应该瞧得出来吧?” 司马靳高声道:“当然!当然!夫人的姿态极为飘逸清雅!”随后脑袋一耷,又道:“属下与兄长资质平庸,短时内哪能练到夫人的境界呢!” 婷婷笑道:“你俩已经学得很快啦,莫要妄自菲薄。” 司马梗和司马靳倍感鼓舞,顿时抖擞精神。 白起伸臂搂住婷婷玉肩,道:“教武功是急不来的,让他们两人多练练。” 婷婷小嘴一扁,轻轻吐了一缕气,道:“我修改了这套‘云烟掌’之后,我和你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你也至今没练出那飘逸清雅的风致来。” 白起柔声笑道:“对不起,我资质也不高,没能学会婷婷的精妙武学,请婷婷见谅!” 婷婷身躯稍倾,靠在白起怀里,脸庞微仰,道:“老白,你不必向我道歉,我知道你是绝顶聪明的人,你学我的其他武功,每一门都学得好极了。至于‘云烟掌’,或许是我自己没把招式修改完善,不是你的错。” 白起听了这话,非但没高兴,反而皱起了剑眉,庄严郑重的道:“婷婷改出来的招式必然是完善的!” 婷婷深知白起的心意,遂甜甜一笑,不再多言。 是时,黄瑥唤四人到凉棚下饮茶歇息,四人走过去,按次序就座。 黄瑥笑着问婷婷道:“小仙女,这哥俩学武功学得怎样啦?” 婷婷与黄瑥交谊甚笃,便将实情相告,称说:“我猜八成是我没把招式钻研好,害得他们展现不出应有的风致。” 黄瑥笑道:“论武学,我是个外行,不懂各类招式的奥妙。可我听完小仙女的叙述,却觉着似乎并非是小仙女教授的招式有所欠妥。” 婷婷瞪大了乌眸,道:“那依穰侯夫人之见,这是哪里欠妥了呢?” 黄瑥道:“你家武安君也好,司马兄弟也罢,皆是虎虎生威的强壮男子,武打时怎么可能具有‘飘逸清雅’之态?照我看呐,换个秀气的男子来学,兴许就可令小仙女称心了。” 婷婷小手抚着下巴,点头道:“穰侯夫人讲得挺有道理。” 白起搂着婷婷纤腰,一边往婷婷的玉杯里斟满蜂蜜水。 司马梗和司马靳喝了几杯茶,回到草坪上继续练习掌法。 少顷,魏冉和蒙骜、赵胜、赵括也都来到此间凑热闹。魏冉、蒙骜、赵胜坐在凉棚下,赵括年轻、好奇心强,就去司马兄弟近旁观看他俩练武。 看了片刻,赵括暗暗赞叹:“这些招式好生奇特,是我以前没见过的!”一时心痒,竟也跟着学练,拔足、抬臂、旋腰、收臂、转身、翻腕、出掌、回掌、换手…… 他天赋聪颖,学什么都快,这一路掌法也是学了两遍就能完整的打出来。而更重要的是,他的相貌很是俊秀,身材又比白起、司马兄弟等武将清瘦不少,加之平日喜好读书、还精修音律,便在武将骁悍的锐气之外又多了文人雅客的温文之气,是故这路掌法由他来施展,居然就有了几分“飘逸清雅”的风致! 婷婷“啊呀”惊呼,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吓了白起一跳。 白起也站起身,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笑盈盈的道:“他练得挺好呀!” 白起心中登时萌生不悦的情绪,皱着眉头道:“有什么好的!” 婷婷顾不得与白起多说话,当即点足腾身,轻飘飘的飞向草坪中央。 白起无可奈何,只得奔跑着追赶婷婷。 婷婷翩然落至赵括面前,赵括恍惚感到是一朵绚丽红霞从天而降,他又惊讶、又惊艳,定睛一看,更是欣喜欲狂,连忙长揖到地:“晚辈参见武安君夫人!” 婷婷爽朗的道:“赵校尉不用多礼了。” 第251页 赵括笑道:“多谢武安君夫人!”抬头站直,双颊酡红。 这时白起已来到婷婷身旁,一边伸手揽住婷婷,一边以冷厉的目光扫了赵括一眼。 赵括一慌,不由得后退一步,再向白起作揖行礼:“晚辈参见武安君。” 白起不搭理他,婷婷却兴冲冲的道:“赵校尉,免礼了。我有话与你说呢。” 赵括虽敬畏白起,但同时也敬爱“神女”,于是勉力压抑住怯懦之心,恭恭敬敬的站直了身,面带微笑的道:“晚辈恭聆武安君夫人玉言。” 婷婷粲然道:“赵校尉,你方才的掌法打得很不错!” 赵括胸中一荡,红着脸笑道:“武安君夫人过奖!请问武安君夫人,这门掌法可是您教给那两位大人的?” 婷婷道:“是的,这门掌法叫作‘云烟掌’。” 赵括又深深的作了个揖,道:“晚辈见这门掌法奇妙,便试着学了,事先未曾请示武安君夫人,实属‘偷师’,晚辈当向武安君夫人请罪!” 婷婷摇一摇头,道:“才一路掌法罢了,不是大事,赵校尉无需在意。其实,赵校尉恰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得感谢你嘞!” 赵括谦逊的道:“岂敢!晚辈焉有本领能帮到武安君夫人!” 婷婷笑着解释道:“赵校尉有所不知,这‘云烟掌’是我师门的武学,因我师门中人皆为女子,是以所有武功的招式原是轻柔婀娜,仅适合女子修习,后来,我将一些武功的招式做了修改,改成男子也能修习的样式,军中的将士若有兴趣,我便一一传授,大家也都练得很好,唯独这‘云烟掌’,几位将士学习了,却没练到尽善尽美。我本怀疑是我没把‘云烟掌’的招式修改完善,正颇为苦恼,直到我瞧见赵校尉使出来,我才确信我修改的招式并没有差错!”她说得兴高采烈,淡淡的细眉轻轻飞扬,神情明丽俏皮。 赵括耳朵听着婷婷的语声,眼睛望着婷婷的笑颜,内心强烈震撼:“我原以为‘神女’、‘仙女’皆清高孤傲,可这位武安君夫人却实在是亲切可爱得很!哎!如此亲切可爱的神仙佳人,当真是举世难得!”遂又拜下道:“能帮助武安君夫人,乃是晚辈的荣幸!武安君夫人不必言谢!” 白起冷着一张脸,心底极其愤怒,恨不得一脚踢飞赵括!然而婷婷兴致高,白起就不能随意动武了。 司马梗和司马靳早已停止练武,两人站在一旁,均用恶狠狠的眼神瞟着赵括,嘴巴里嘀咕道:“这赵国小子真烦人!” 赵括听见两人的嘀咕,也不着恼,只躬身对婷婷道:“武安君夫人,您的武功委实高妙,晚辈很想多学几招,却不知晚辈有没有这个福分。” 婷婷思忖了会儿,道:“我修改的‘云烟掌’共有十路招式,由赵校尉修习,倒是挺合适的。可赵校尉毕竟是赵国人,我也不知我能否将自己的武功传给异国人。”说话之间,抬眸望向白起。 白起素来惯着婷婷,因而道:“只要婷婷高兴,我定不反对。” 婷婷还要问一问魏冉的意见,碰巧魏冉和平原君赵胜已走了过来,婷婷向魏冉说明了自己的顾虑,魏冉捋着胡须哈哈一笑,道:“孙子、吴子的兵书尚且在列国之间流传,小仙女传授异国人一些武艺又有何不可的?” 婷婷闻言欣喜,笑道:“那就太好了!”她转过脸望着赵括,道:“我可以把十路‘云烟掌’全教给赵校尉,不知赵校尉将在咸阳停留多少时日?” 赵胜抢着替赵括接口,道:“我们在咸阳盘桓一个月,武安君夫人觉着阿括来得及学成吗?” 婷婷微笑道:“赵校尉是有天份的人,一个月学会这十路招式应是不难的。不过学武实是终生事业,学会招式之后仍需长年累月的勤加修炼,方能进益不断。” 赵括用力点了点头,道:“请您放心,晚辈明白这些道理。” 婷婷笑道:“好。我明天先把我写的掌谱交给你,这一个月里,我会找空暇给你示范,再指导你修习。” 赵括立即跪下,朗声道:“师父在上,徒儿给师父叩头了!”说完就“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 婷婷大吃一惊,呼道:“啊呀!赵校尉怎的就给我行拜师礼了!还请起来!” 司马梗和司马靳对赵括嗤之以鼻,道:“臭小子做作得紧!” 赵括抬头,却不站起身,犹然跪着,开朗又庄重的对婷婷说道:“您传授徒儿武艺,自然就是徒儿的师父了,徒儿应该向师父行拜师礼!” 婷婷道:“我教过很多人武艺,从没让他们拜我为师,赵校尉也是不必拜师的。”她把目光投向司马梗和司马靳,道:“阿梗,阿靳,你俩扶赵校尉起来。” 谁知司马梗和司马靳偏是不去扶赵括。 赵括抱拳道:“师父,您平时把武艺传授给秦国的将士,他们常常在您左右,能为您奔走效力,算是尽了徒弟对恩师的孝敬之心,师父不与他们计较师徒名分,倒也无妨。但徒儿却是要回赵国的,当徒儿与师父分隔两国时,徒儿纵有赤诚孝心,也是力所不能及,实为莫大遗憾!还请师父怜悯徒儿的难处,保全您与徒儿的师徒名分,如此,徒儿心中也可有所安慰!徒儿向师父起誓,徒儿一生绝不会做有辱师门之事,若徒儿给师父丢了面子,老天就让徒儿以死抵罪!”他连诉苦加赌咒发誓,说了一长串的话,字字坚决、声声恳切。 第252页 婷婷局促的笑了笑,道:“赵校尉的这番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推拒了……” 赵胜和魏冉在边上偷笑,魏冉小声道:“赵校尉的嘴皮子功夫确实不容小觑呀!唠唠叨叨这么一扯,还真把小仙女给说动了!” 赵括笑着对婷婷道:“师父,您是徒儿的长辈,断乎不能再唤徒儿为‘赵校尉’了,您就和徒儿的父母尊长一样,也唤徒儿为‘阿括’吧。” 婷婷道:“行,阿括,你赶快站起来吧。” 赵括又拜了一拜,道:“谨诺!徒儿感谢师父!”才从地上站起。 魏冉搓着手道:“赵校尉啊,依着礼数,这拜师不能空手拜,你还得给你师父送一份厚礼才行!” 赵括笑道:“晚辈也是晓得的,只不过晚辈来秦国前并没想到自己竟有这般的天缘福祉、拜入高人门下,故而不曾携带拜师的礼物。晚辈已打算好了,待晚辈回到邯郸,一定差人把礼物补送给师父!” 婷婷摇手道:“我没这么多讲究,不需要啦。” 赵括笑道:“师父,这是徒儿的心意,请师父不要拒绝。” 魏冉“啪啪”拊掌两声,道:“今天秦国的武安君夫人收到一个好徒弟,赵国的赵校尉拜了一位好师父,诚可喜可贺!今晚大家就在寒舍再用一顿酒宴,好生的庆贺一番!” 众人虽然各自心情迥异,有人欢喜、有人恼怒,但终究无人出言扫兴,都施礼道:“多谢穰侯。” * 夜晚,白起和婷婷回到家中,婷婷奔进书房,挑出记录“云烟掌”掌谱的帛书,用袋子装好,准备次日交给赵括。 白起微眯双眼,盯着她道:“婷婷,忙完了么?” 婷婷把帛书搁在书案上,道:“妥!” 白起立刻搂住婷婷,苦笑道:“婷婷,我没练成你的‘云烟掌’,真是惭愧!” 婷婷“嘻嘻”一笑,道:“你不是没练成,你是把‘云烟掌’变作了‘洪涛掌’,气势恢弘,其实也是很好的。‘云烟掌’飘逸清雅的风致原是不适合你,你太威猛啦。” 白起嘴唇贴着婷婷耳垂,问道:“那你会不会变换喜好?你会不会嫌弃我?” 婷婷傲慢的“哼”了声,道:“我晓得你又在给我挖坑。不过我也懒得说假话噎你。” 白起笑道:“那你就说实话。” 婷婷雪白的腮颊浮泛彤彤红晕,娇声道:“我只爱老白,此情不渝。” 白起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我也只爱婷婷,此情不渝!”说着就将婷婷横抱在怀。 婷婷怒嗔道:“喂!我要沐浴呢!”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笑道:“沐浴不妨碍我们快活!”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教学 次日早晨,婷婷果然来到相府。 其时魏冉刚备好马车,将要进宫去,见着白起夫妇,笑呵呵的问好:“白起,小仙女,你们早啊。” 白起夫妇下了马,一起行礼道:“穰侯早。” 魏冉吩咐身边一名侍从:“武安君夫人是来给赵校尉送物事的,你去把赵校尉喊来。” 那侍从领命行事,不一会儿,赵括便欢天喜地的飞奔至门口,下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婷婷眉心一蹙,淡淡笑道:“阿括,你不用总是这般隆重的向我行礼,赶快起来吧。” 赵括抱拳道:“谨诺!”遂长身而起,再向白起作揖:“晚辈参见武安君。” 白起并不理睬他。 婷婷自马鞍上挂着的革囊里取出一卷用布袋装好的帛书,递给赵括,道:“阿括,这是十路‘云烟掌’的掌谱,你先自行阅读。今天未时,你来我家中,我示范给你看。” 赵括激动不已,忙伸双手接过帛书,躬身道:“徒儿多谢师父!” 白起揉一揉婷婷玉肩,微笑着道:“掌谱已送到,我们该走了。” 婷婷点头:“好。” 魏冉道:“咱们都要进宫去,正好同路。” 于是魏冉坐入马车,白起搂着婷婷骑在墨宇背上,车马一道驶向王宫。 赵括目送白起夫妇离开,心中感慨万千:“师父与白起将军这般恩爱,着实是羡煞旁人呢……” 他原地发呆了一阵,转身返进相府内,回到客房,见平原君赵胜正坐在厅中饮茶,当即施礼道:“下官见过平原君。” 平原君对赵括从不摆架子,这时笑容满面的起身,走过去搭住赵括肩膀,道:“没想到那位小美人还真给你送‘秘笈’来啦!” 赵括笑道:“下官的师父是品质高洁之人,当然是言而有信的!” 赵胜仰面叹了口气,道:“可惜本公子没有习武的天赋,否则本公子一定也要拜她为师!” 赵括伸手挠挠头发,讪讪的笑道:“下官仅是偶有机缘罢了……” 赵胜沉思了片刻,双眼注视赵括,道:“阿括,如果你能顺便向白起讨教几招兵法,那就更好了!” 赵括双眉稍拢,脸上露出惆怅之色,唏嘘道:“唉,下官此趟跟随平原君来咸阳,本也是盼望着能见到白起将军、并请求白起将军指点下官的兵略。如今下官倒是见着了白起将军,可下官一见白起将军就心慌胆怯,实在没勇气提什么请求。” 赵胜苦涩的一笑,手掌拍拍赵括的后背,道:“你说得也是。白起那副样子,本公子亦是惧怕得很啊……” 第253页 * 这天中午,白起和婷婷回到武安君府,白起烹制了午膳,与婷婷吃完,两人在卧房里小憩。 自被封为武安君以来,白起就无需常常去军营,军营的事务由胡伤、王龁等将官接管,只有一些重大事宜才须由白起亲自处理。是故,白起平日除了上朝廷议,其余时间几乎皆是与婷婷待在家中,偶尔陪着婷婷到街上或郊外游玩。 爵位高、俸禄增、事务减,这是国君对重臣的优待,亦是君权对臣权的制约。何况白起本非寻常重臣,他是秦国官民心目中的战神,是敌国军民闻风丧胆的杀星,是所向无敌、天下第一的将帅!这样强大的人物,一旦位极人臣,总会引起国君的顾忌提防。 这就是政治,无关道义、无关情面。 白起明白个中原故,却丝毫没有不悦,相反,他心里更高兴了!因为对他而言,能和婷婷悠闲自在的玩耍享乐,那真是天大的幸福!他和婷婷一块儿休憩、练武、研究音乐舞蹈、制作美食、雕琢玉器木器、裁缝衣裳、策马、蹋鞠、采集山珍、购买稀奇物品……他感到每日的生活逍遥无比、欢畅无比! 但现在,白起一贯的好心情诚然受到了些许影响。 赵括要来找婷婷学武,这无疑是搅扰了白起与婷婷的二人时光! 虽然司马兄弟、王陵等人偶尔也会来向婷婷求教武艺,却终究不是频繁登门,白起不至于着恼。而赵括在咸阳待一个月,必然是这一个月内天天都要来请教“师父”! “赵国小子忒也麻烦!”白起心中怒火熊熊,只是顾着婷婷的兴致,他不可发作。 赵括骑一匹白马,往武安君府驰来。他身穿深红底色、深蓝花纹的锦缎劲装,如漆的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戴一顶灿灿生光的小铜冠。咸阳百姓见他衣着不俗、坐骑名贵,又朗目疏眉、相貌俊秀,纷纷称赞道:“好一位英姿潇洒的美郎君!” 赵括按时到达武安君府的大门前,一名守卫将他的坐骑牵往马厩,另一名守卫领着他径直走进院子里。 院子甚是宽阔,白起和婷婷正站在一棵高大茂密的樟树下,白起搂着婷婷,婷婷笑容嫣然。 草地上有两只金丝猴在朝着婷婷手舞足蹈。一只雕鸮、一只鹦鹉、数只黄莺围着白起和婷婷飞来飞去。婷婷伸出雪白的小手,与这些飞禽走兽打招呼。 赵括看到这情景,大感惊奇:“我认识宫里的驯兽师,他们虽可驯服野兽,却完全不似师父这般竟能与飞禽走兽自然亲切的相处!师父当真是神仙呀!”这么一想,他对婷婷的崇拜之心愈盛。 婷婷瞥见赵括到来,冲他喊道:“阿括。” 赵括加快步伐,疾走至婷婷和白起跟前,躬身弯腰,双手呈上一只大锦匣,道:“参见师父,参见武安君!” 白起不言语,脸上全是冷漠之色。婷婷笑着问赵括道:“这匣子是什么?” 赵括答道:“徒儿初次登门,不可空手而来,就在路上买了些制作精美的糕点,作为孝敬师父与武安君的礼物,请师父与武安君笑纳!” 婷婷颦眉道:“这不好,怎么还让你破费了!” 赵括笑道:“此乃礼数,也是徒儿的一片心意。” 婷婷只得接过锦匣,笑着叮咛道:“以后别再破费了。” 赵括抱拳道:“谨诺!” 执事侍女章氏走了来,婷婷把锦匣交给她,道:“章姨,你用盘子装了糕点,摆在大厅里,等我们休息了,正好一道尝尝。” 章氏笑道:“谨诺。”便捧着锦匣去大厅了。 婷婷对赵括道:“阿括,我现在就教你‘云烟掌’,好么?” 赵括喜道:“好啊好啊!”话音甫落,他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原来他发现白起凛冽的扫了他一眼,而那雕鸮、鹦鹉、黄莺、金丝猴皆与白起站成一排,一双双凶巴巴的目光如刀剑一般狠狠逼来。 婷婷察觉到异状,翩然转身,温和的道:“阿括是我的徒弟,也是我们家的客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白起执起婷婷一手,笑道:“婷婷放心,我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婷婷娇媚又傲气的道:“那就最好啦!”随后回过身,对赵括道:“这些鸟儿猴儿全是我的朋友,它们平素都是很乖的,今天见着你这个陌生人,难免警惕些,你莫见怪呀。” 赵括拱手道:“警惕生人,这本是应该的。” 婷婷笑着颔首:“待你们彼此熟识了,也就能友好共处了。” 赵括道:“徒儿冒昧一问,师父驯服鸟兽的方法可是什么仙术吗?徒儿认识好多位老练的驯兽师,他们没一个能达到师父的境界。” 婷婷微笑道:“我并不懂驯兽之法,更不会仙术。我仅是自幼练就了一种‘灵感’,能与善意的生灵交朋友罢了。” 赵括没听说过“灵感”这回事,无法想象个中奥妙,于是只把婷婷的“灵感”当作“仙术”。 婷婷领着赵括走到樟树的树荫外,问道:“阿括,我今早给你的掌谱,你看过了吗?” 赵括道:“徒儿已将掌谱的图文全部记住了。” 婷婷乌眸瞪圆,惊讶的道:“啊?你只用半天就把十路云烟掌的掌谱全记住啦?” 赵括笑道:“徒儿别的能耐不大,倒有一个‘过目不忘’的本领,尚算拿得出手,所以徒儿记背书卷文章一向很快。” 第254页 婷婷蹙眉浅笑,轻轻叹道:“过目不忘,这本领真是了不起。我就没这本领,我时常记不住一些人、一些事。” 赵括两颊泛红,笑道:“师父乃是出尘脱俗之人,原无需记住那么多俗人俗务嘛!” 婷婷被赵括逗乐了,粲然道:“阿括很会聊天哩!” 樟树下的白起气得咬牙切齿,低声喝道:“这浮滑小子!太聒噪了!” 大凤跟着学舌:“浮滑小子太聒噪!浮滑小子太聒噪!” 白起心道:“这坏鸟难得正直一回。” 婷婷继续与赵括道:“说回正题,你既已记熟了掌谱,便知道了云烟掌的第一路招式名为‘拂晓薄云’。这‘拂晓薄云’,其实你昨天打得已是不错,只不过当时你毕竟是跟着阿梗和阿靳学习,他们打得并非十全十美,你也难免有学不到位的地方。现下我亲自演示一遍给你看。” 赵括抱拳道:“有劳师父。”彬彬有礼的退后了三步。 婷婷遂将“拂晓薄云”的招式连贯的演出来。赵括聚精会神的观看、不敢眨眼,但觉婷婷每一个动作都轻盈灵巧得无与伦比,振臂似飘、投足似浮、旋身似翾、推掌似挲。她仿佛就是拂晓时天边一朵红云,缥缥悠悠、空灵流丽。 赵括心旷神怡之余,又感到阵阵和风扑面而来。此时樟树的枝叶均无丝毫摇曳,这“和风”便不可能是天然之风,况且天然之风往往杂乱无序,而这阵阵的“和风”却是力量匀净,赵括即知此正是婷婷演示招式所产生的“劲风”,不由得在心底赞叹道:“师父以如此轻巧的举动,尚能催出劲风,果真武艺高超!” 婷婷示范完“拂晓薄云”,端庄优雅的站定。白起在樟树下鼓掌,朗声道:“好!婷婷好看极了!”大凤、大鸮、黄莺、金丝猴也飞着、跳着、大叫着喝彩。 赵括朝婷婷作揖道:“师父身法灵妙,世所罕见,徒儿钦佩万分!” 婷婷两手叉腰,轩眉笑道:“这有什么的?只要你好好的学练,也能练成我这样。” 赵括赧然搔首,道:“徒儿能练到师父一半的功力,就已心满意足了。” 婷婷道:“阿括,你便按照掌谱的描述以及我方才示范的样子练习吧,我站在边上看你练。” 赵括抱拳道:“谨诺!” 遂尔,赵括开始练习“拂晓薄云”。婷婷果真寸步不移的玉立一旁认真观看,每当赵括的招式有不够巧妙、不够完善之处,婷婷即刻指将出来,再教导赵括改进。 白起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婷婷身畔,一手握住婷婷的皓腕。他对赵括如何练武自然是没兴趣的,他只温情脉脉的凝视着婷婷。 大凤、大鸮它们在樟树下各玩各的,大凤偶尔瞟瞟赵括,回头对大鸮道:“东施效颦!”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赵括已将“拂晓薄云”的招式练得娴熟。 婷婷莞尔道:“阿括,我们去喝些茶水、吃些点心,歇息片刻。歇息完了,我再教你调运气力的法门。” 赵括伸袖在额头上抹了把汗水,喜笑着答应道:“徒儿遵命!” 白起揽着婷婷先走进大厅,赵括毕恭毕敬的跟在后头。到了大厅里,赵括环视四下,见厅中设有漆案、茵褥、灯台,除此之外绝无奢华名贵的珍宝摆件,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婷婷和白起坐在一张四方的漆案后,那案上已摆放着茶水、小食、杯具。婷婷让赵括坐在对面,招呼赵括饮食。 那茶水是在清水中加了菊花、橘皮、桂花、兰花煮就,清香宜人。小食有赵括带来的糕点以及武安君府自家的苌楚干。 白起给婷婷斟了一杯茶,在茶水中添了一小勺蜂蜜,再取了两块糕点、两片苌楚干,用小刀切成小丁,放在婷婷面前的玉盘里。 章氏给赵括斟了茶,慈声道:“赵校尉慢用。” 赵括欠身致谢,双手端起玉杯,啜了一小口,赞道:“好香的茶!” 婷婷笑吟吟的道:“以我的口味,这香茶还是加了蜂蜜更好喝。阿括要试试吗?”说话之间,雪白小巧的右掌在案面上轻轻一拂,那蜜罐“呼”的滑至赵括手边,稳稳当当的停住。 赵括又惊又喜,道:“师父好厉害啊!” 白起的剑眉隐隐搐动,心里骂道:“聒噪的小子!” 赵括往茶水中加了些许蜂蜜,再啜饮一口,不禁双眼放光,道:“橘味清爽、花香芬芳,糅合着蜂蜜的甘甜,果然滋味绝妙!徒儿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可口的茶!这茶比醇醪还好喝!” 婷婷冁然道:“你若喜欢,就多喝几杯吧,还有这糕点和苌楚干,你也多吃些。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练好武功呀!” 赵括面庞稍垂,脸上露出无限感动的表情,眼睛里热泪打转,道:“师父,您对徒儿真好……” 婷婷爽朗的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无需感慨如斯。” 赵括高声道:“师父是尊贵的神女仙子,您肯给徒儿当师父,又对徒儿好,徒儿简直像是在做梦一般!” 白起终于忍无可忍,冷冷的斥道:“赵校尉,注意你的言辞!” 赵括心胆一寒,连忙拱手致歉。 婷婷笑道:“阿括,你是有什么误会吧?我可不是神女仙子哦!” 赵括鼓足勇气,道:“师父,徒儿读过一篇文章,那文章里有对神女的描写。当徒儿第一眼见到师父时,徒儿就觉得师父与文中的神女极其相似!” 第255页 白起又要怒斥赵括口不择言,婷婷拍了拍白起膝腿,先稳住他,然后笑着问赵括:“是什么文章?怎样描写神女的?” 赵括答道:“是庄周先生写的《逍遥游》,其中写到了一位姑射神女,原句是‘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赵括说完,婷婷不由得“哈哈”一笑,道:“哎哟,我可不像那位姑射神女!” 白起蓦然握住婷婷双手,温柔笑道:“有两句还是很贴切的,‘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可不就是婷婷的样子吗?” 赵括立即附和道:“对呀!” 白起冷冷的扫了赵括一眼,意思是:“我说话,你勿插嘴。” 赵括识相的低下头。 白起深情凝望着婷婷,道:“婷婷‘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婷婷雪腮浮红,道:“即便这两句很像,其余的就都不像了。一则我从没去过姑射山,二则我做不到吸风饮露充饥,我喜欢吃五谷,更喜欢吃鸡鸭鱼肉、各种山珍海味,三则我的轻功不足以飞到天顶去乘云气,四则我没驾驭过飞龙,五则我没到过四海之外游历,六则我没有‘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本事。” 白起耐心聆听完婷婷的话语,庄严的微笑道:“婷婷本非姑射神女,用不着和姑射神女完全一样。什么‘吸风饮露’、‘游乎四海之外’、‘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全都留给那姑射神女,婷婷只要快快乐乐的与我一起生活起居就好了!” 婷婷嫣然笑道:“恩,老白说的对!” 赵括这回未有出声,但心中十分赞同白起那番话,连连点头。 用完茶点,白起夫妇和赵括回到院子里,婷婷教给赵括调息运气的方法。 赵括没练过内功,体内不具备内力,婷婷只指导他如何在施展招式时呼吸、换气。赵括遵照婷婷的指导,反复练了几回,果然受益匪浅,不仅招式更流畅,且每招威力增强,而耗费的体力则明显减少。 到了酉时,平原君赵胜派遣侍从来接赵括。 婷婷对赵括道:“阿括,你明天仍是未时来,我教你云烟掌的第二路掌法‘青山岚烟’。” 赵括笑道:“谨诺!多谢师父!”遂面朝着白起夫妇,深深作了个揖,而后跨上白马,跟着赵胜的侍从返回相府。 夕阳西下,金黄的余辉照着婷婷雪白的脸庞。 婷婷眼波潺湲,幽幽叹息道:“如果我们的孩子长到阿括的年纪,是否也是这么漂亮、这么健康、这么聪明、这么乖……” 白起紧紧搂着婷婷的娇躯,温存笑道:“我们的孩子必然是好孩子,不会令我们失望。” 婷婷点一点头,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忧患 秦王嬴稷得知婷婷收赵括为徒、亲授武艺,十分惊诧、又十分气愤,道:“赵国小儿何德何能!小仙女怎就收他做徒弟了!” 蔡牧屈着身板劝道:“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既然武安君夫人教了赵括武艺,赵括出于感恩之心,也是应该拜武安君夫人为师的。” 嬴稷拍案道:“小仙女也教过寡人武艺,寡人都没好意思拜师!赵国小儿有何资格拜小仙女为师!” 蔡牧憨笑着道:“大王,您本就不能拜武安君夫人为师呀,您若拜师了,不就成了武安君夫人的晚辈了吗?” 嬴稷俊眉微拢,忖道:“也是,我若成了小仙女的晚辈,我对她的有些心意便是不伦之情了,那可不好。” 蔡牧又道:“大王,适才午宴的时候,您该多问问武安君夫人个中详情。” 嬴稷道:“这又不是审案子,寡人岂能对小仙女啰啰嗦嗦的盘根问底?” 蔡牧自扇一耳光,哈腰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小的见识短,思虑不周!” 嬴稷冷冷的道:“依寡人猜测,八成是那赵括用花言巧语游说了小仙女。寡人早就有所耳闻,赵括年纪虽轻,却是赵国上下最能说会道之人。小仙女性子单纯、待人和善,难免被赵括说动。”话至此处,他神色变得更为严肃,喝道:“不过白起是怎么搞的!他一向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此次怎会容让赵括放肆的!” 蔡牧道:“大王,武安君虽然脾气不佳,但他对武安君夫人一直是极宠极爱,武安君夫人想做什么,武安君是从不违逆的。” 嬴稷冷哂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沉思须臾,道:“平原君赵胜请求拜望吴姬,寡人让他在住处候旨,你现在便去给他传旨,邀他今晚到章台宫用宴。寡人正好与他谈谈。” 蔡牧领命,立刻前往相府。 * 这天傍晚,赵胜与随从们都去了章台宫。 婷婷见没人来武安君府接赵括,遂问赵括原由,赵括如实相告。婷婷笑道:“既是如此,阿括今日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再回去吧。” 赵括激动得不得了,又有些害羞,垂手道:“徒儿不敢在师父府上多做叨扰。” 婷婷道:“吃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叨扰的?”转身唤章氏至跟前,道:“章姨,你去厨房吩咐阿扉和阿禺准备膳食。” 章氏去到厨房传话,不多时又回来了,笑道:“今天西门兄弟学做了一道老鸭汤,正想请夫人品题呢!” 第256页 婷婷莞尔道:“不错,老鸭汤是鲜美又滋补的好菜,用来待客也是挺合适的。再配一道干切牛肉、一道烤鱼、一道幽菽酱拌韭,应就够了。” 太阳落山时,白起夫妇和赵括同案用餐。 白起给婷婷布菜、盛汤,举止殷勤、神态温存。 赵括坐在对面,默默的埋头吃饭。他是贵族子弟、王亲国戚,“食不言、寝不语”本是他必须恪守的礼仪,而他此刻又畏惧白起,因此更加谨慎,不敢贸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也不敢随便伸箸夹取菜肴。 婷婷关怀徒弟,亲手舀了一大碗鸭汤,并在鸭汤中放了两只鸭腿、两块腌猪排、几片春笋、几截竹荪,递到赵括面前。腌猪排、春笋、竹荪皆是鸭汤的辅料。 赵括受宠若惊,呼道:“师父!徒儿不敢当啊!”说着就要避席行礼。 婷婷笑着止住他,道:“好好吃饭,无需多礼。你学武学得认真、练得辛苦,应该多吃些。” 赵括不由得热泪盈眶,便欠身致谢,又继续埋头进食。 白起以一种十分委屈的眼神望着婷婷。原来白起夫妇平日吃鸡鸭,婷婷爱吃翅膀、爪掌,不爱吃鸡鸭腿,所以鸡鸭腿每次都归白起吃。但今天,两只鸭腿居然全成了赵括的碗中餐! 婷婷瞥见白起的表情,不禁“嘻”的娇笑一声,道:“老白,今日你与我一样吃鸭翅和鸭掌吧?”话音甫落,纤纤玉手拿起竹箸,将自己碗内的一只鸭掌和一截鸭翅夹到了白起的盘中。 白起心头骤暖,温柔万千的笑道:“多谢婷婷!” 赵括脸上一阵阵的泛红,满心尽是感动与羡慕。 晚膳过后,西门扉、西门禺两兄弟来到大厅里,询问婷婷对老鸭汤的评价。西门扉躬身道:“下官兄弟按照武安君烹调老鸭汤的方法制作了同样的汤品,下官兄弟自知厨艺不及武安君,只请求夫人品评一二,助下官兄弟进益。” 婷婷笑盈盈的道:“你们学得很好,这道老鸭汤甚是美味。非要说有何不足之处,便是我觉着这汤味稍有些偏咸了,你们可是另外加了盐?” 西门禺答道:“下官兄弟用三个时辰煨制了这道老鸭汤,上菜之前,确实又撒了一些盐末。” 婷婷点一点头,道:“老白当初选用腌猪排与鸭子一道煨汤,正是要以腌猪排的咸味来给汤水调味,以老白的计算、再依据我的口味,腌猪排的咸味足以令汤水咸鲜适口,所以不必再往汤中另外加盐。不过,如果是遇到那些特别喜欢咸汤的食客,你们如此加盐倒也是合了他们的胃口。” 西门兄弟笑着作揖道:“多谢夫人指点!” 赵括心中惊讶极了:“今晚所吃的菜肴道道美味,可见这两位庖丁厨艺非凡。但听他们与师父的对话,他们的厨艺又似乎远远不及白起将军。白起将军领兵作战之才已是当世无双,难道他的厨艺也是独步天下?白起将军真真是一位神奇的将军!” * 且说秦王嬴稷、吴夫人、平原君赵胜在章台宫饮宴。赵胜与吴夫人互叙温寒,得知彼此的生活皆融洽安好,心下甚慰。 宴飨过半时,嬴稷冷不防的问赵胜道:“公子胜,你们赵国的武学名家多如繁星,不亚于大秦,怎的那赵括却非要来大秦拜师学艺?” 赵胜欠一欠身,彬彬有礼的答道:“阿括拜武安君夫人为师,纯粹是机缘巧合。武安君夫人有一套奇妙的掌法,说是秦国多位将官、甚至武安君都学不好,唯有阿括学得像模像样的。阿括钦佩武安君夫人武艺高强,遂有拜师之念,可巧武安君夫人也乐意教导阿括。” 嬴稷道:“哦。”心底暗骂:“白起啊白起,你怎么就学不好!竟让赵国小儿得了机会接近小仙女!” 赵胜续道:“呵,在下说句实话,我们赵国虽不乏武学名家,但那些名家若与贵国的武安君夫人较量起来,恐怕全都不是武安君夫人的对手。阿括有幸获得武安君夫人的教导,在下也替阿括高兴!” 嬴稷微微生笑,道:“我们大秦的小仙女当然是绝伦逸群的高人。可是公子胜你也该晓得,高人皆喜好清静,而赵括这番拜师学艺,无疑是打搅了小仙女的清静。赵括年纪轻,行事欠考虑,无可厚非,但公子胜作为赵括的长辈,怎就不知从旁劝阻?” 赵胜笑呵呵的拱手施礼,道:“武安君夫人与阿括有师徒之缘,在下断乎不可妨碍了他们。请秦王放心,在下认识阿括多年,最是了解阿括的品性,他是一个伶俐懂事的好儿郎。他既然拜了师,便一定会恭谨孝顺的奉侍师长,绝不可能有任何过失与怠慢、令师长不悦。” 吴夫人也说道:“大王,请您相信公子胜的眼光。再者说,武安君夫人既然肯收赵校尉为徒,那她一定也是喜欢赵校尉的优秀品质,不介意被赵校尉叨扰。” 嬴稷心里仍是不豫。 这“不豫”不仅有对赵括的厌恶,更有对婷婷的担忧。 那些担忧,他不便在此间言说。 * 次日散朝后,秦王嬴稷留武安君白起在大殿中谈话。 “白卿家,你怎就容让那赵国小儿拜小仙女为师了?”嬴稷严厉的责问,“你可知这件事是极为不妥的?” 白起拱手一揖,道:“回大王,微臣心底是反对此事的,然而内子愿意收赵括为徒,微臣不能与内子作对。” 第257页 嬴稷道:“你素昔机智多谋,这次却没办法打发了那赵国小儿?” 白起剑眉微皱,道:“赵括已拜内子为师,微臣不可随便打发赵括离去。微臣本来计划着,只要赵括稍有行差踏错,微臣就抓住他的错处,劝内子将他逐出师门。不过赵括对内子极是敬重,待旁人也甚是谦逊有礼,微臣暂时拿不到他的错处。” 嬴稷嘴唇一撇,冷然道:“总而言之,你眼睁睁的瞅着小仙女和赵国小儿日渐熟稔,却全无制止之策!” 白起作揖道:“微臣驽钝,愿领受大王责罚。” 嬴稷仰面叹了口气,道:“唉!你也好,寡人也罢,终究都是不忍去给小仙女扫兴,否则这事又有什么难料理的?可是我们此刻顺着小仙女的心意,以后又该怎么办?”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赵国国书,又随手抛回案上,脸色深沉的道:“大秦与赵国是宿敌啊,那个赵括又在赵国军队中任职,他日秦军、赵军交锋,赵括极有可能便是我军必须斩杀的敌将,届时小仙女当如何处置这份师徒情义?寡人固然坚信小仙女公私分明,只是要她与自己的徒弟为敌、甚至于斗个你死我活,她一定会心痛不已啊!” 白起道:“此些情形,微臣亦有虑及,内子是明白人,必然心里也思量过。微臣知晓内子的性情,她一贯不喜欢纠结于将来的不定之事。” 嬴稷道:“可是事情一旦发生,小仙女肯定是受不住的!寡人还记得当日,小仙女失去了两位师姐,彼时她流了很多眼泪……” 白起双手抱拳,庄严的道:“微臣身为内子的丈夫,定当竭尽所能,照拂内子安乐。” 嬴稷一怔,继而脸上现出一抹怪异的微笑,似轻蔑,又似怨怼,道:“白卿家倒是挺有信心啊。” 白起道:“诚然。”这两个字刚说完,他眉梢蓦的一颤,忙又行礼道:“大王若无别事,还请允许微臣先行告退。” 嬴稷点头允准。 白起疾步走到大殿外,一眼就看见婷婷端秀优雅的玉立在门边。 “咦?这么巧,我刚好来到这儿,老白也刚好走出来!”婷婷的笑容娇艳明媚。 白起搂着婷婷走下台阶,温柔的笑道:“婷婷,你今天午膳想吃什么菜?” 婷婷思索了会儿,道:“我有点想吃蚌肉蛋花羹。” 白起笑道:“那我就给你烹制蚌肉蛋花羹,再加一道虾茸酿竹荪如何?” 婷婷嫣然道:“妙极!”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亲情 赵括跟着婷婷学了半个月的“云烟掌”,已将十路掌法招式学得熟练,婷婷直夸赵括“颖慧过人”,赵括总是谦虚羞涩的道:“徒儿不才,全是师父教得好!” 第十六日未时,赵括照常来到武安君府,见白起夫妇也在大门外。白起套好了一辆马车,婷婷坐在车上,大鸮和大凤在空中盘旋。 “师父,武安君,你们这是要外出吗?”赵括跃下马,一边施礼、一边询问。 婷婷笑吟吟的道:“我和老白到城外去,阿括也得一起来。” “哦……”赵括很是困惑。 婷婷道:“阿括,武艺不是花架子,而是运用于实战中的技能,我带你去城外,正是要训练你实战的身法。” 赵括闻言大喜,抱拳道:“师父设想周到!徒儿多谢师父!” 遂尔,白起夫妇乘着马车,赵括骑着白马,三人来至咸阳城外的一片旷野,再往前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赵括心中好奇:“师父说要训练我的身法,也不知是要怎样训练。” 白起夫妇走下马车,赵括也下了马。婷婷双手持笛,吹响一串清越悠扬的旋律。 赵括益发好奇了,寻思道:“师父为何吹奏乐器?莫非师父的武功还和音律相关?” 这时婷婷已将玉笛收回腰际,道:“我用笛声召唤四位朋友过来,它们能帮助阿括练习身法。” 赵括笑道:“师父的朋友是猎户吗?平日住在密林里的?” 他刚问完这两句,只听山林里传出猛虎的奔踏与咆哮之声,不由得大吃一惊,便要去取悬于马鞍上的长剑来防御。 婷婷拉住他袖管,道:“阿括莫慌,它们便是我的朋友了。” 赵括更是惊骇:“啊?这……” 白起冷冷的道:“弱。” 大凤飞在赵括鼻前大叫:“弱!弱!” 赵括羞愧得脸红低头。 俄而,四只老虎奔出密林,纵声长哮一番,然后在婷婷面前蹲坐成一排。 婷婷向赵括逐一介绍道:“这是大猫,这是美猫,这是二猫,这是三猫。大猫和美猫是夫妻,二猫、三猫是它们的儿子。” 赵括一眼看去,只觉四张虎脸长得一模一样,哪里分得清谁是谁!他的心情又极震骇,一时不知当如何与四只老虎打招呼,便弯着身子作揖。 四只老虎初见赵括,也很是心奇,都凑近赵括,仔细打量、嗅味。 赵括紧张得不敢动弹。 婷婷笑着对四只老虎道:“他叫赵括,是我的徒弟,你们要好好的待他哦。” 四只老虎“呜呜”低呼,似是在答应婷婷。 赵括深吸一口气,略微缓过神,问婷婷道:“师父,徒儿要怎样练习身法呢?” 婷婷道:“阿括,你平昔玩蹋鞠吗?” 第258页 赵括答道:“玩,徒儿的蹋鞠脚法尚可。”他这是自谦了,赵国宫廷每次举行蹋鞠比赛,太子赵丹都要找赵括做队友,有赵括相助,赵丹总能夺魁,博得父王赵何的嘉许。 婷婷细眉轻扬,道:“那更好了。你就当是玩蹋鞠,以足、腿、膝、肩、背、头控制鞠丸,不可用手,大猫它们则与你争抢鞠丸。你须尽力保住鞠丸不被抢走,亦不能让鞠丸着地,除此之外,还需注意保持都雅的姿态。你听明白了吗?” 赵括道:“徒儿听明白了。” 婷婷点一点头,继而和白起从车厢里拿出一只鞠丸、四块毛毡。婷婷道:“练武是循序渐进的,不能一上来就练得太难,所以阿括你先和大猫一对一的练。这毛毡是用来包裹虎掌的,如此大猫的利爪便不会伤到你了。” 赵括不曾与猛兽相处过,实想象不出一会儿与猛虎争抢鞠丸将是怎样一派奇异情形,但听完婷婷的解说,他心底暖意充盈:“师父待我真真是照顾有加啊!” 三人用毛毡裹好了大猫的四掌,大猫踏了几步,昂首盯视赵括。赵括手捧鞠丸,眉头皱得紧紧的。 婷婷笑道:“恩,开始吧。” 赵括吞了口口水,将鞠丸抛向脚尖,小心谨慎的颠了起来。 大猫“哇噢”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随即抬尾挺身,“轰”的扑向赵括。 赵括几时遇到过这等场面,一瞬间当然是惊恐交加,急忙颠着鞠丸转身,撒腿就要跑。然而他的跑速原就不如猛虎,此刻又要护着鞠丸,双腿越发的摆动不灵、奔跑不快,一下子就被大猫撞到,“噗通”栽倒在地。 旁观的大凤和大鸮立刻“嘎嘎”、“咕咕”的大叫大嚷,显然是在嘲笑赵括,美猫和二猫、三猫也摇头晃脑的“呼呼”起哄。 白起全不在意赵括表现的好坏,因此也不置评论。 婷婷翩然掠至赵括身边,关切的问道:“阿括你怎么样?摔疼了没?” 白起剑眉骤竖,暗骂道:“赵国小子专会给婷婷招麻烦!” 赵括一骨碌爬起身,笑道:“徒儿没事。徒儿害得师父担心,是徒儿的不是。” 婷婷莞尔道:“阿括,你适才一味的逃跑,那是不对的,你应当运用‘云烟掌’的身法闪避才是。” 赵括伸手搔搔耳朵,讪讪的道:“是也,徒儿一时着慌,竟把连日所学的精妙武功全给忘了,委实惭愧!” 婷婷温和的说道:“这不奇怪,你虽把‘云烟掌’学得很好,却欠缺临战的经验,是故尚未将‘云烟掌’融会贯通、变作自身的本能,一旦陡遇危情,你难免措手不及。这也正是我找大猫它们给你训练身法的原因,以你的才智,只要你认真的练习,一定很快就能把‘云烟掌’的身法练成自己的本能,那么以后再遇到对手的突袭,你便可以从容应对了。” 赵括恭敬聆听婷婷的鼓励,满腔热血滚滚沸腾,待婷婷说完,他躬身抱拳,高声道:“徒儿谨遵师父教诲!徒儿定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婷婷微笑道:“恩,阿括你接着练习吧。”又转首望向大猫:“大猫,辛苦你啦!” 大猫原本蹲坐在地上,前掌按着鞠丸,懒洋洋的打哈欠,这时听到婷婷的语声,立即摆正脑袋,前掌一推,把鞠丸推给赵括。 于是赵括和大猫继续“玩蹋鞠”,赵括牢记“云烟掌”的身法要诀,身躯左纵右跃的闪避大猫,但他到底是功夫不够纯熟,仍栽了好几个跟头。幸而他意志坚强,不怕摔、不怕疼、不怕苦,每每跌跤后总是立马爬起、再接再厉。他的才智也确实不俗,脑子里不断的总结经验教训。几番下来,他栽跟头的次数当真越来越少了。 婷婷站在近处察看,见赵括勤奋又聪明,她颇为欣喜,道:“阿括真是个好孩子呀!” 白起搂着婷婷娇小的身躯,挑眉笑道:“我十来岁的时候已经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了,我当年可没获得过名师的指点。” 婷婷斜眸睥睨白起,嫣然道:“如老白这等的天才,世间能有几人呢?” 白起听得婷婷的夸赞,顿时满心愉悦。 一个时辰后,婷婷对赵括和大猫道:“阿括,大猫,你俩先歇一歇。” 赵括满头是汗,却敞声回应道:“师父,徒儿不累,无需歇息!” 婷婷温雅的笑道:“劳逸结合,事半功倍,歇息完了再练也不迟。” 赵括遂擦了把汗,道:“谨诺!” 白起自车厢里拿出竹竿和幔子,似是要搭建一个简易的凉棚,赵括连忙奔过去打下手。白起脸色冷漠的道:“不用你多手。” 赵括温文有礼、恭恭敬敬的道:“晚辈原该做一些事来孝敬师父。” 白起一想也有道理,遂不再多言。 凉棚搭就,白起在凉棚下铺好茵褥,又摆了三个竹筒、一个大食盒。竹筒里装满了清水,食盒内有多种糕点、干果。 大猫一家去到密林里的溪边饮水,白起、婷婷、赵括三人坐在凉棚下。 婷婷递给赵括一个竹筒,并叫他多吃糕点和干果。赵括慨然道:“徒儿原来的武功是跟着父亲学的,后来还跟过几名剑师学艺,他们教授徒儿武功时,断乎不会给徒儿中途休息的闲暇。” 婷婷莞尔道:“各人有各人的行事之法罢了。我当年在华山上学习武功,我师父也是叫我连续学练数个时辰,不准我停歇,我渴了不能喝水、饿了亦不能吃食。” 第259页 赵括讶异道:“人们常说师徒一脉相承,师祖既是严格授艺,师父却为何对徒儿如此的慈蔼?您不仅让徒儿休息,还特意给徒儿备了食物呢!” 婷婷笑道:“我的胃不好,一饿就疼,当年练功时饥饿胃疼,那可难受得紧,偏又无计可施,只能强忍着。我犯不着让阿括你也遭那个罪啊,何况我晓得阿括你是勤慎之人,就算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也耽误不了你学艺。” 其实赵括的胃没甚么毛病,婷婷的想法纯粹是多虑了。但赵括听了婷婷的这番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结结巴巴的道:“师父……您……您……” “你的师父也太狠心了!”白起的嗓门比赵括响十倍,“你饿了渴了,她就该允许你饮食,让你吃饱喝足呀!她怎可眼睁睁看着你饿到胃疼!还要你忍着胃疼!倘若当时我在你身边,我肯定端着好菜好肉好汤,细心温存的照顾你!” 婷婷伸出两根雪白的纤指,在白起胳膊上拧了一记,道:“不许你说我师父的坏话!师父对我严格,自有她的道理,她是为了锻炼我的意志!” 白起抱住婷婷,深情的道:“我不管那些道理,我只知不能让婷婷受苦!” 婷婷雪腮飘红,垂眸淡淡一笑,低语道:“哎,‘受苦’什么的,全是早年的往事了。自从认识了你,我哪里还受过什么苦呀?” 白起俊朗的脸上亦泛出红晕,双臂将婷婷抱得更紧。 赵括双颊热胀,心口“怦怦”乱跳,忙捧着竹筒“咕嘟咕嘟”狂饮一通。 三人把食盒内的糕点、干果吃完,大猫一家刚好从密林回来,赵括接着练武。 至黄昏,三人与大猫一家告别,返回咸阳城。 接下来的数日,婷婷每天都带赵括去城外练武。赵括勤学苦练,到了第七日,终于可以同时应对四只猛虎。 婷婷十分高兴,又亲自与赵括对招、拆招。 等赵括把“云烟掌”的全部招式掌握精熟了,婷婷与他谈论起兵刃的使用之道。 赵括常用的兵刃是长矛和长剑,没什么特别。他看到婷婷的“乾坤双刃戟”,大感惊奇,立刻请教。 婷婷本打算教赵括几套双手双刃戟的招法,可惜赵括的左手不习惯于挥动兵刃,学不来这门旷世绝技。 这天下午,胡伤、王龁、蒙骜、王陵、蹇百里、司马兄弟等将官都来到武安君府拜望白起夫妇,胡伤、王龁、蒙骜三人在大厅中向白起汇报军务,王陵、蹇百里、司马兄弟则在院中向婷婷请教武艺。 婷婷指导完四人的武艺,四人技痒,便提出要和赵括切磋。赵括倒也是来者不拒,与四人分别比试一番,均是打得难分难解。婷婷在旁观看,只要一发现有人在比武时气急着恼,便即喊停,众人也皆听从她之言。 切磋完毕,赵括伸袖抹汗,突然“簌”的一声,他腰间一块青润的双螭玉佩掉到了地上,好在地面长着青草,玉佩被草叶托了住,并没有摔碎。 赵括拾起玉佩,自言自语道:“哦,是系玉佩的绳结断了。” 婷婷温和淡雅的一笑,道:“我给你编个新的吧。” 赵括忙躬身作揖,道:“徒儿琐事,不敢劳烦师父!” 婷婷笑道:“编花结很简单,如何劳烦了?”说着就到卧房里取来彩色的细绳和配珠,然后坐在樟树下,选了红色、蓝色的两股细绳,编成一个形状较为繁复的“四季如意”花结,再把玉佩串上去,细绳尾端用红珊瑚珠、蓝流蠡珠装饰。 赵括跪坐在婷婷面前,一声不响的看着婷婷。他面上安静,内心却如风暴中的大海一般、掀动万重浪。 赵括出身在官宦之家,固然是自小衣食无忧、生活惬意,但他乃是家中长子,上头亦无长姐,父母在教养他时便以庄严谨慎为主,从不宠溺他。他是明理之人,并未由此埋怨过父母,可每回见到父母娇宠弟弟妹妹,他又会不自禁的心生羡慕。而自从他到了咸阳、拜了婷婷为师,婷婷不但悉心教他武艺,还亲切和蔼的照顾他的饮食,现又为他做女红,简直比父母待他柔慈百倍! “师父就像是我的亲姐姐……”赵括恍恍惚惚的遐思,“只是师父看起来比‘姐姐’年轻……” 婷婷制作完花结玉佩,笑盈盈的递给赵括。赵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明亮的双眼内涌出两行热泪。 婷婷讶然道:“阿括,你哭什么呀?” 赵括哽咽道:“师父……您待徒儿这么好……徒儿感激涕零……” 婷婷莞尔道:“快别哭了,把玉佩重新戴上吧。” 赵括用袖子擦干眼泪,伸双手接过花结玉佩。 婷婷将余下的彩绳和彩珠放回卧房去,赵括小心翼翼把花结玉佩收在怀中。 立于樟树枝头的大凤对大鸮说道:“矫揉!做作!” 赵括听到大凤在讥讽他,但丝毫不介意。 其时王陵、蹇百里、司马梗、司马靳正围坐在一边谈论兵法,这恰是赵括生平最大的兴趣爱好之一,他立刻便凑了上去。 四人原是不欢迎赵括的,却又盘算着要找个机会“整治”赵括,既然不可动拳脚,那就动嘴皮,遂佯装热情友好的和赵括高谈阔论起来。 然而赵括阅读的兵书非常丰富,口才又好,四人四张嘴四条舌头都辩不过他。四人气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赵括摁在地上暴打一顿! 第260页 是时白起、胡伤、王龁、蒙骜走出大厅,婷婷也回到院中。 白起走到婷婷身畔,执起婷婷双手,夫妻俩晏晏笑语。 司马梗拉住蒙骜一臂,道:“蒙将军快来助阵!” 蒙骜笑道:“做什么?” 司马梗说明了来龙去脉,蒙骜摇手道:“我素无辩才,帮不上忙。你们也别太在意舌战胜负,毕竟这与战场上真正的胜负是截然不同的。” 司马梗觉着蒙骜言之有理,也就听从他的劝告,叫司马靳、王陵、蹇百里都散了。 赵括恭恭敬敬的走到婷婷跟前,抱拳施礼。婷婷赞扬道:“阿括年纪轻轻就如此精通兵法,当真是聪明极了!” 赵括脸颊一红,道:“师父谬赞,徒儿仅是多读了几卷兵书,尚担不起‘精通’二字。倘或武安君能教导徒儿一些行军布阵之法,那一定胜过徒儿自己苦读十年兵书。” 胡伤和王龁小声讥诮道:“呿!这小子说奉承话还真挺溜!” 婷婷微笑道:“阿括,如果你是秦军将士,那么你自然可以跟着老白学习兵法,但你却是赵国的将官,这便不好办了。” 赵括苦涩的一笑,道:“恩,徒儿懂的,战事关乎国运,武安君不可将卓绝兵法传授于异国人。” 白起冷冷的扫了赵括一眼,道:“兵法是实践,不是空谈,你若要向我学习兵法,则必须跟着我上战场打仗,而你是赵军将官,当然不能加入秦军,所以你也无法跟着我学习兵法。这才是最主要的道理。” 赵括愈加苦恼,唏嘘着礼揖道:“晚辈明白了,多谢武安君教诲。” 再过了几日,赵胜与赵括须返回赵国。 婷婷到城外相送,给了赵括两卷帛书、十个大大小小的坛子,道:“这是一卷内功要诀,一卷单手双刃兵器的招法谱子,都是我整理的,应适合阿括修习。坛子里是我自家制作的各式菜菹和酱料,你带回去慢慢吃。” 赵括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徒儿多谢师父!徒儿舍不得离开师父!” 婷婷将他扶起,微笑道:“又不是生死永别,何必哭呢?你好自珍重,他日得了空闲,再来咸阳玩呀。” 赵括用力的点头,和泪笑道:“谨诺!师父也请保重!师父若有闲暇,还请到邯郸游玩,徒儿一定好好招待师父!” 婷婷道:“好。” 武安君府的仆役把一个箱子搬到赵胜的马车上,婷婷对赵胜说道:“箱子里是妾身与夫君回赠给望诸君夫妇的礼物,有劳平原君代为转交。” 赵胜含笑作揖道:“在下定不负武安君与夫人所托!” 婷婷优雅的施礼致谢。 车马启程,赵括骑着白色宝驹,连连回头、挥手告别。 婷婷也轻轻挥摇右臂,目送赵括越去越远。 白起温存的揽着婷婷,心情愉快:“麻烦的人总算走了。”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重逢 两个月之后,夏季来临。 这天下午,一支来自赵国邯郸的车队停在武安君府门外,卸下大宗物品。车队的执事者称:“赵国校尉赵括命我等向武安君夫人奉上拜师之礼物,恭请武安君夫人笑纳。” 婷婷本就惦记赵括,此时见到赵括托人送东西来,心里自然十分欢喜,但她素昔不爱靡费,遂又责备般的道:“阿括这孩子,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 车队执事者又双手呈上一卷书信。 这书信是赵括所写,婷婷展开阅览完罢,立刻到书房内提笔书写了一封回信,托执事者带去邯郸,另指示家仆把几大匣子苌楚干、桂圆干等可口小食搬到马车上,回赠赵括,另外还送了六坛咸阳美酒给车队人员。 车队离开后,白起叫家仆们把赵括送来的礼物都收进库房里。 这些礼物以丝绸锦缎、玉器、铜器为主,皆出自邯郸名匠之手。 “这样的物品,我们家多得是。”白起揽着婷婷肩膀,颇有些洋洋得意的说道。 婷婷斜眸睥睨白起,道:“我们家虽不缺绸缎金玉,但赵国的绸缎金玉具有赵国的特色,与我们家原有的那些是不一样的。” 白起笑道:“哦,那也没甚么可稀罕的。” 婷婷了解白起的心思,遂不与他争辩,笑着用白白嫩嫩的小拳头捶了捶他的胸膛。 是时,一名家仆捧着一只木匣子走到白起夫妇面前,道:“武安君,夫人,小的瞅见这匣子里有一卷帛书,武安君和夫人可要查阅一下吗?” 婷婷是个有好奇心的人,便伸手打开匣盖,果然匣中有一卷帛书,帛书旁是羊毛毡包覆木片而制成的软格,内嵌五只做工精美的雕雷纹圆形白玉杯、及一副白玉箸。 婷婷展开帛书,见帛书上乃是赵括的字迹,写道:“师父素雅致,且擅玉笛,徒儿猜测师父亦是喜爱音律之士,故献此五音玉杯一组,各杯内盛水至标记处,以玉箸敲击,可奏宫、商、角、徵、羽五音。愿师父玩赏得乐,徒儿括敬上。” 婷婷不禁轩眉而笑,道:“阿括有心了,我只用笛声召唤大猫一家,他就瞧出我喜爱音律,为我准备的这套乐器也是新奇有趣!” 白起剑眉微挑,道:“杯子和箸而已,能算是乐器么?婷婷若想听箸杯敲击之声,我拿家里的餐具敲给你听就是了。” 婷婷仰面注视白起,傲慢又俏皮的道:“我现在要玩这五音玉杯,你帮我拿进大厅里,再取些水来。” 第261页 白起哪舍得违逆婷婷之意?立即依言照做。 片刻之后,五只玉杯皆已注入适量的清水,按着顺序在大厅的漆案上摆成一排。 婷婷端坐案前,脑中记着《踮屣》曲谱,双手持双箸,小心翼翼的敲击相应的玉杯。 玉杯发出的声响极为清脆纯净,似深山幽谷中初融的冰泉,且有余音袅袅回荡,悠长迤靡。 白起坐在婷婷身畔,如痴如醉的凝望着婷婷雪白秀丽的脸庞,柔声赞道:“好,真好!” 婷婷嫣然道:“是吧?这五音杯奏出的乐音很好听呢!” 白起俊气逼人的笑道:“是婷婷好,破杯子可没什么好的。” 婷婷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就不能专心的听音乐吗?” 白起道:“我专心的听着哪!婷婷真是天才,敲着破杯子也能敲出天籁之音!” 婷婷“哼”了一声,唇角却微微上扬,巧笑倩兮。 至夜晚,白起和婷婷沐浴完,回到卧房里,白起在床上铺了一条篾席。 婷婷最怕暑热,而睡篾席恰能缓解暑气,所以她此时的心情好极了,加上今日她本来就很高兴,这一下子乐上增乐、兴奋过了头,难免有些忘乎所以,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动,口中“嘻嘻呵呵”的欢呼。 白起呆呆看着婷婷若隐若现的雪白娇躯,他的脸和脖子胀得通红,浑身热血沸腾! 斯须,他低声道:“虽然我还没欣赏够,但我已经忍不了了!”话音未消,他轩伟强壮的身躯已威武的压住了婷婷。 * 过了几天,秦王嬴稷收到义渠王的国书。义渠王称将要亲自赴秦拜望秦王与太后,同行的还有九王子尔祺、十王子尔瑞。 嬴稷几乎不用细想,就猜着义渠王“别有用心”,但仅从国书字面上看,此纯属两国国君的友好会晤,利于促进邦交,他也不便回绝,遂令相国魏冉主持相关事宜。 散朝的时候,甘泉殿派来一名寺人,禀报说太后邀请嬴稷和魏冉共进午膳。嬴稷的脸色越发阴郁,一声不响的和魏冉一齐去到甘泉殿。 待酒馔用得过半,太后笑眯眯的对嬴稷说道:“稷儿,义渠王乃是一国之君,不同于寻常来使,你得给他和两位王子安排一个上好的住处。” 嬴稷嘴角一搐,冷哂道:“咸阳城里有许多驿馆、宾馆,母亲挑一个,孩儿派人去打点。” 太后和蔼的笑道:“义渠王父子身份尊贵,不可住在那样的馆舍里。” 嬴稷抿了一口酒,抬头逼视太后,道:“那么以母亲之见,孩儿该让义渠王父子住哪里?住在这王宫里么?” 太后从容祥和的道:“那也未尝不可。二十多年前,义渠王便是与丕儿、蒾儿一道,住在了哀家的甘泉殿内。” 嬴稷的双手握紧成拳,面上却不动声色。 魏冉额角已冒出凉汗,连忙拱手道:“尔祺王子和尔瑞王子皆是成年男人了,再加上义渠王,三个大男人全待在甘泉殿里起居,总是不方便的,而且他们的随从也需要安置,大王和太后还是给他们安排别的住处吧。” 嬴稷冷然问道:“舅父可有建议?” 魏冉道:“微臣提议,大王不妨安排义渠王父子及其随从住在章台宫。大王挑几座合适的宫殿给他们歇宿,就行了。” 章台宫亦是修建在咸阳,虽不及王宫的地位崇高,但也是秦国王室的宫苑。魏冉的这一建议,算是给嬴稷提供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而在嬴稷看来,义渠王父子当然绝无资格住进章台宫,可他心里明白,若自己坚持要求义渠王父子住寻常馆舍,太后是断乎不会同意的。让义渠王父子住章台宫,总比让他们直接住进王宫要好得多。 于是嬴稷点一点头,道:“舅父这一提议不错。” 太后亦微笑着颔首,又对嬴稷道:“稷儿,你把芾儿和悝儿都召来咸阳吧,他俩应该见一见义渠国的这两位王子。” 嬴稷“呵呵”干笑两声,道:“孩儿谨遵母亲之意。” * 仲夏之月,义渠王抵达咸阳,携子进王宫面见秦王。 太后也来到大殿上,身披盛装、头戴金凤,雍容华贵的端坐在秦王龙座左侧。 义渠王褐色的蜷曲须发间已有多缕银丝,脸上亦有多道明显的皱纹,然身材健壮、精神抖擞,雄风犹在。 尔祺和尔瑞则由当年的一对漂亮男童,成长为高大挺拔、虎背蜂腰、眉目俊美的漂亮青年。尔祺的体格略瘦些,嘴唇上方蓄了少许整齐的短须,有一种智慧而沉稳的气质。尔瑞身材雄壮,脸上未蓄须,面皮干干净净,笑容开朗迷人。 太后盯视着这对英俊健康的双胞胎幼子,心里既欢喜、又激动、更有丝丝难名的伤感,不知不觉双眼湿润,泪珠缓缓淌落。 嬴稷冷冷的一笑,侧首低声提醒太后:“母亲,万勿失仪。” 太后微笑道:“是也。”抬袖轻擦眼角。 大殿内的群臣不能随意直视王座,故而未曾发现太后的异样举动。但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一向高傲狂妄,不拿礼仪法纪当成大事,两人的四只眼睛动不动就东张西望,遂看到太后在流泪、擦泪,不由得大吃一惊,心中疑团重重。 秦王嬴稷和义渠王互述了一些睦邻友好的场面话,而后嬴稷便让魏冉引领义渠王父子去章台宫休整,并宣布晚间在章台宫设宴为义渠王父子接风洗尘。 第262页 这日午后,嬴稷正在高乾殿阅览文书,太后派魏丑夫来传话,寺人蔡牧在殿外应接了。 魏丑夫详细说明太后的旨意,蔡牧逐字逐句的记下。须臾,蔡牧叹了口气,低头垂手的走进殿中向嬴稷禀报道:“大王,太后说她这几日要搬去章台宫暂住。” 嬴稷手不释卷,眼睛也没眨一眨,淡淡的道:“随便她。” 蔡牧咬了咬嘴唇,似在鼓动勇气,顿了片刻才道:“太后希望大王也能去章台宫暂住,太后还派人去给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传话了。” 嬴稷听闻此言,霍的将手中帛书掷在案上,严肃道:“你去甘泉殿回太后,就说寡人事务繁重,必须待在王宫里,至于嬴芾、嬴悝、慕月,寡人准许他们暂住章台宫。” 蔡牧略略抬首,脸上挤出一抹愁苦又尴尬的笑容,道:“大王,太后想必早就料到您会推拒,所以她已经着人去武安君府传旨了。” “什么!”嬴稷惊怒交加,“蹭”的从座位上立起,喝道,“她着人去传什么旨!” 蔡牧吓得手脚哆嗦,答道:“太后传旨,特许武安君夫妇暂居章台宫,以便武安君夫人与旧友欢聚。” “呸!异族蛮夷,何时成了小仙女的旧友了!”嬴稷横眉立眼的道。 蔡牧道:“武安君夫人当年和尔祺、尔瑞玩得投缘,大王您是亲眼目睹的。” 嬴稷森然道:“那是小仙女待人和善,蛮夷岂可妄自尊大、自诩为小仙女的旧友!” 蔡牧把身板弯得更低,道:“武安君夫人的确待人和善,是故太后让她去章台宫暂居、与尔祺尔瑞聚会,她必定欣然前往。那么大王您……如何打算呢?” 嬴稷“嗤嗤”发笑,目光阴沉而锐利,道:“太后不愧是寡人的生母,真真了解寡人的心思!”大袖一拂,道:“蔡牧,替寡人收拾行装,寡人同意暂住章台宫。” 蔡牧战战兢兢的拱手作揖:“小的遵旨!”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团聚 义渠王和尔祺、尔瑞被安排住在章台宫的隆渥殿,随从之中除数十员亲近将士可在隆渥殿守卫,余人皆在章台宫外扎营。 黄昏时分,太后也到了章台宫,入住崇华殿,与隆渥殿挨得很近。义渠王收到消息,立即领着尔祺、尔瑞来到崇华殿。 太后端坐于崇华殿正殿的凤座上,偌大的殿堂内仅曹藤、虞萤这两名贴身侍女在伺候,再无别人,便不需多加拘束。太后见到义渠王父子前来,当下泪如泉涌,又哭又笑的喊道:“蛮王!祺儿!瑞儿!” 义渠王父子也顾不得行礼,三人一道疾奔至凤座前,和太后抱成一团,泣涕阑干的道:“芈姬!”“母亲!” 原来在尔祺和尔瑞十八岁那年,义渠王就将他们出生的秘密详细相告,两位王子震惊之余,亦深深被父母的良苦用心感动。往后的数年,两人如常孝顺养母芽王妃,只是心中亦拳拳挂念着远在异国他乡的生母,直到今日终于母子相认、骨肉团聚,两人委实激动不已。 尔祺呜咽道:“母亲当年来义渠,孩儿们幼稚无知,没能好好向母亲尽孝,伤了母亲的慈心,孩儿们罪不可逭也!” 太后含泪笑道:“是母亲再三叮咛你们父王守秘,因而你们不知情,岂能怪责你们?何况当年你们在母亲膝下玩乐,与母亲那么亲密,母亲高兴得很啊!你们一直都是好孩子!一直都是……” 尔瑞道:“如今孩儿们已与母亲相认,我们一家又住在一处,孩儿们必定珍惜寸阴、尽心尽力的奉侍母亲!” 太后双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脸颊,柔慈的道:“孩子们乖……乖……” 曹藤和虞萤站在边上,忍不住伸袖拭泪,待了片刻,走过去伏身解劝道:“太后,义渠王,两位王子,小心哭伤了身子。一会儿大王还要来与诸位饮宴呢。” 太后笑道:“是也!亲人团聚,本不该没完没了的啼哭!” 虞萤捧来巾帕,呈给四人使用。曹藤取来茶酒果点。 四人拿巾帕擦干眼泪,仍是凑在一块儿,嘘寒问暖的谈起彼此的往事经历、生活现状。 义渠王笑着道:“祺儿和瑞儿从小勤学诗书和骑射,正是文武兼修、文武皆优!只不过他们长大之后,由于兴趣不同,便也各有所长了。祺儿更精于文治,瑞儿更精于武功。” 太后连连点头,笑眯眯的望着尔祺和尔瑞,道:“好,好。母亲打量你俩的形貌气度,一个文质彬彬,一个虎虎生威,也猜得你俩各有术业。你俩兄弟同心、互帮互助,便是‘文治武功’了!” 尔瑞开朗的笑道:“母亲说的是!孩儿与祺王兄乃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感情向来是多位兄弟之中最最亲、最最好的!” 太后欣慰的颔首,凤目微侧,睃着义渠王问道:“蛮王,祺儿和瑞儿的其他兄弟怎么样了?我常年嘱托你的大事,你可有在张罗?” 义渠王“嘿嘿”的一笑,道:“我的后妃没一人敢催促我立储,唯有芈姬催个不停!” 太后眼睛一翻,挑衅般的道:“怎的?蛮王当我是在诅咒你吗?” 尔祺忙笑道:“母亲,父王身体健壮硬朗,的确不需急着立储。” 太后伸指刮了刮义渠王的胡须,似笑非笑的道:“蛮王,你真是死脑筋!你立了储君之后,大可以直接传位嘛!然后你就搬来咸阳,与我同住甘泉殿,难道不好吗?哟,莫非你不想和我朝夕相对?又或者,你舍不下你义渠王宫里的那群妻妾?” 第263页 义渠王听了这番话,揽着太后哈哈大笑,道:“芈姬啊芈姬!你这份刁蛮媚气,丝毫不减当年呀!” 尔祺和尔瑞眼见父母调情,倒也不尴尬,都从容自在的陪着笑。 义渠民风淳朴豪放、不拘礼法,是以如此。 义渠王执杯喝了些酒,笑脸上略略呈现严肃之色,道:“其实也不是我不肯立储,而是朝廷群臣的声音不齐。祺儿和瑞儿固然是优秀的人才,深得朝臣和百姓之心,但也有不少朝臣和百姓是支持另外几位王子的。另外几位王子之中,也不乏功业赫赫的人才。” 太后蛾眉颦蹙,道:“这诚然是个难处。那蛮王有何打算呢?” 义渠王道:“我须给祺儿、瑞儿多找些历练和立功的机会。只要祺儿和瑞儿的功业超过其他的王子,那么我就能顺理成章的立祺儿或者瑞儿为储君。” 太后点头道:“不错。” 义渠王握住太后双手,微笑道:“芈姬,也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啊。” 太后双臂轻轻摇了一摇,哂道:“不用你请,我也会想方设法的关照我们的孩子。” 义渠王大笑道:“好极了!好极了!” 四人又叙了会儿家常,一名寺人来到崇华殿外通传道:“启禀太后,晚宴所用的昊苍殿已布置妥当了。” 太后与义渠王和两位王子说道:“你们先去昊苍殿吧,我收拾一下衣装,迟点再过去。祺儿,瑞儿,你们在秦国的哥哥姐姐还不晓得当年的秘密,昊苍殿里人太多,你们到那儿若遇着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暂且勿与他们谈论生世,母亲会另择良机,让你们手足相认。” 尔祺和尔瑞道:“好,我们谨遵母亲的嘱咐。” 义渠王父子遂辞出崇华殿,跟着那寺人去往昊苍殿。 其时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慕月公主三人皆已到了昊苍殿,三兄妹坐在一块儿说话。慕月公主的丈夫胡伤嫌这三人所议之事太过鸡零狗碎,便另找了个清静的席位坐了。 嬴芾啐道:“呸!嬴稷安的什么心!竟让我和三弟住枫梧殿!那地方既偏僻,夜间野风又大,这个季节又没枫叶可赏,我干嘛要住那儿!” 嬴悝也愤愤不平的道:“章台宫内殿宇众多,除了国君寝居的宸极殿是我们不能住的,别的殿宇也有上好的,怎就不给我们分一座好的!” 慕月公主道:“我住的淀萍殿离母亲的崇华殿比较近,倒没什么不好,可我心中仍有不甘啊!” 嬴芾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章台宫的诸座寝殿,最好的自然是宸极殿,次一等的是崇华殿与星河殿。崇华殿由母亲住着,自无不妥,但嬴稷凭什么让白起夫妇去住星河殿!难道在他眼里,白起夫妇是比我和三弟更尊贵的人么!” 慕月公主压低嗓门“格格”发笑,道:“白起如今是武安君,爵位与两位哥哥是平级的,王兄当然器重他咯!” 嬴芾“啪”的伸掌拍击漆案,喝道:“白起一介庶人而已,纵然凭着军功升为武安君,也改变不了庶人的卑微出身,岂能与秦国王室公子相提并论!” 慕月公主“格格”笑道:“二哥说得是呢!我也最讨厌白起那种仗着一点军功就气焰嚣张的狂人!还有他那妖女妻子!” 三人正说得热闹,只见义渠王和两位王子自殿门外阔步走进。 嬴芾本来是很鄙视异族人的,但这时候他心底突然有一种“和王兄较劲”的情绪在作祟,遂昂首起身,摆出一副“君主”的姿态,走上去与义渠王父子攀谈,仿佛是要取代秦王嬴稷来处理邦交事务。嬴悝和慕月公主跟在嬴芾身后。 嬴芾、嬴悝、慕月公主三人皆不知尔祺、尔瑞乃是他们同母异父的外弟,而尔祺、尔瑞是知情的,所以嬴芾、嬴悝、慕月公主都摆着架子,尔祺、尔瑞则态度亲切。 慕月公主一双眼睛在尔祺、尔瑞脸上身上来来回回仔细打量,暗暗感叹:“这两个异族王子模样真俊,眼珠像蓝色宝石一般,身材也是真好……”这么一想,不禁双颊带晕。偏偏尔祺、尔瑞对这位不明真相的姐姐态度十分温和,益发的令她心生错觉,她脑中的一些遐思越来越迷幻。 嬴芾不停的夸夸其谈,大肆炫耀自己封地的物产、人员、财富,他每说一句,嬴悝就附和一句。义渠王呵呵笑着客套,心道:“芈姬生的这两个儿子,实非大器之才。” 少顷,尔祺、尔瑞几乎同时转过头,两人脸上都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慕月公主循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原来是白起携着婷婷走进殿来。 慕月公主鄙夷的低哼了声,却听尔祺和尔瑞异口同声的道:“是小姐姐来了!”便即向义渠王、嬴芾、嬴悝、慕月公主打了招呼,两人径自奔向白起夫妇。慕月公主目瞪口呆、又惊又怒,道:“妖女!就连异国王子见了她都恁的兴奋!” 义渠王粗眉稍拢,笑道:“尔祺和尔瑞在小时候就认识武安君夫人了,他们原是很要好的朋友,好朋友久别重逢,当然兴奋咯。而且武安君夫人是一位稀世美女,性格又柔和,我们男人见到这样的美女,都是心情极佳的。” 慕月公主被噎得讲不出话来,一腔妒火没法发泄,便伸双手拉扯两位兄长的衣角,似是要他俩措辞回驳义渠王。 然而嬴芾、嬴悝两人只呆呆凝望着婷婷雪白明艳的脸庞,根本不理会慕月公主。 第264页 尔祺、尔瑞跑到了白起夫妇面前,先行礼致敬,随后兴冲冲的对婷婷道:“小姐姐!我们总算又见着你啦!” 白起剑眉紧皱,面色寒冷似严冬,正要出言驱赶尔祺和尔瑞,婷婷却抢先一步、爽朗的笑道:“哎呀!尔祺王子,尔瑞王子!阔别多年,两位别来无恙?” 眼见婷婷高兴,白起又只能压抑着怒气。 尔瑞笑嘻嘻的道:“我们很好,个头比当年长高了好多!小姐姐的样子一点儿也没变!” 婷婷笑道:“两位王子的确长高了好多呀!尔瑞王子的个子比尔祺王子还高了一些!” 尔祺和尔瑞面露惊喜的表情,尔祺道:“这么多年了,小姐姐仍能分清我和瑞弟吗?” 婷婷冁然道:“恩!妾身记得尔祺王子的左耳垂上有一粒黑痣!” 尔祺拊掌欢笑:“是了!是了!小姐姐记得这么清楚,我和瑞弟倍感荣幸!” 白起内心颇为不悦:“婷婷,你记着这些杂人杂事作甚……” 婷婷与尔祺、尔瑞谈笑了一阵,忽听得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声喊道:“小姐姐,我也来了呢!” 婷婷好奇道:“这是谁呢?”回首一望,见是一位身姿高挑、披着华丽镶皮绸衣的异族女郎携一名年轻的异族武士健步走来。 那女郎圆圆的脸上闪动着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眸,弯眉高鼻,笑靥似花。她乌黑的卷发绑成两条长长的粗辫子,发间用五色宝石点缀,光彩斑斓。 婷婷心弦一振,道:“你……你是小鸢公主吗?” 那女郎拍手小跳道:“正是正是!小姐姐还记得我,我好高兴啊!” 婷婷笑道:“小鸢公主也长大了,如今是一位漂亮的大姑娘啦!” 小鸢公主粲然道:“嘻嘻,小姐姐过奖嘞!” 尔瑞突然问道:“小鸢,我早就让人去隆渥殿给你传话了,你怎来得这么迟?” 小鸢公主笑着挽过身旁年轻武士的胳膊,道:“因他当时还在外头的营帐里忙活事情,没来呢,我就等了等他。我知道今晚要见小姐姐,那自然得带着他一道来嘛!”说完又对婷婷道:“小姐姐,这是我的丈夫,名叫忽勒。他是我们义渠国的将官,这次我们来秦国,他是护卫队的队长。” 忽勒当即向白起夫妇施礼。 白起满脸冷漠,婷婷微笑回礼:“忽勒将军好。” 忽勒麦色的双颊微升红晕。他的相貌虽不及尔祺、尔瑞俊美,但也是高大魁梧、深眉朗目、英气勃勃。 小鸢公主晃了晃忽勒的胳膊,道:“忽勒,我和祺王兄、瑞王兄常与你说,我们的这位小姐姐长得就像神话故事里的雪山神女一样美,你还当我们编假话骗你,现下你该晓得我们没骗你了吧?” 忽勒点一点头。 小鸢公主哈哈大笑。她心思单纯质朴,不会随随便便就妒性大发。 尔祺对婷婷道:“小姐姐,我们将在章台宫暂住半个月,听说这段时日你也住在这儿,那我们便常常约着玩吧?” 尔瑞和小鸢公主欢呼也似的道:“是呀!小姐姐,我们可以天天一起玩哩!” 婷婷素来喜欢这兄妹三人,立刻笑盈盈的答应:“好呀!” 白起额角青筋暴突,暗骂道:“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聒噪的赵国人,现又来了这几个聒噪的义渠人,今年委实是个灾年!”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友谊 酉时四刻,秦王嬴稷抵达章台宫昊苍殿,殿内众人纷纷行礼。 嬴稷庄严的道:“免礼。”眼角余光瞥到几个义渠男女和婷婷挨得很近,心下大为不豫:“义渠人忒也放肆!白起怎不加以管制!” 其实尔祺、尔瑞、小鸢公主皆是知礼守序的青年,今日与婷婷相逢,他们虽很兴奋,却也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没有再像孩提时那样去拉婷婷的手,就连小鸢公主都未曾触碰婷婷一下。 国宴场合,礼仪至上。 嬴稷实也知道这些义渠人不敢逾矩,但他仍觉恼火,一脸严肃的吩咐蔡牧:“酒宴将开,速引宾客入座。” 蔡牧躬身领命,招呼来十余个寺人,分别引领白起夫妇、义渠王、泾阳君、高陵君、胡伤夫妇、尔祺、尔瑞、小鸢公主和忽勒去往各自的席位。 胡伤先向白起夫妇施了一礼,再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慕月公主怫恚低叱道:“胡伤,你能长点出息吗!”胡伤只当没听见。 这时魏冉自膳房而来,向嬴稷复命:“大王,膳房已制好了酒馔。” 嬴稷嘴角轻挑,微微笑道:“菜馔的种类,可是寡人指定的那些?” 魏冉笑着拱手道:“微臣不敢不遵圣旨办事。” 嬴稷点头笑道:“善!”起身走到义渠王的座位前,义渠王站起施礼,嬴稷回礼,道:“今晚就请义渠王与王子公主们一起尝尝华夏佳肴的风味,还望诸位不嫌。” 义渠王哈哈而笑,神情豪爽的道:“本王昔年赴秦,尝试过贵国的饮食,甚是喜爱。本王的儿女必然也是和本王一样的口味。本王在此感谢秦王款待!” 嬴稷笑道:“义渠王客气了。”说完便走回到龙座。 义渠王和两位王子并小鸢公主都坐在嬴稷右手方。嬴稷左手方第一个席位,坐的是白起夫妇,魏冉坐在白起夫妇的下首,泾阳君和高陵君坐在魏冉下首,慕月公主和胡伤坐在两位公子下首。 第265页 泾阳君、高陵君和慕月公主都很不满于这样的位次安排,气得胸腔欲炸,却不敢发作。 隔不多时,太后盛装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太后笑盈盈的坐到嬴稷龙座右侧的凤座上,嬴稷令蔡牧去膳房传膳。 章台宫的众乐师鸣钟击磬、鼓瑟吹笙,一群舞女踏乐而舞。 美酒、热菜很快送入昊苍殿,摆在各张漆案上。酒是陈年的高粱酒,菜肴有蒸蹄髈、醪糟肥鸭、人参炖雉鸡、芥酱瑶柱、野菌鲋鱼汤等。 太后蛾眉略蹙,小声问嬴稷道:“稷儿,你怎叫膳房做了鲋鱼汤?” 嬴稷微微的一笑,道:“母亲,义渠国内河流中的鱼皆是身小肉少,故而义渠人不以鱼为食材。但咱们华夏人是爱吃鱼的,鲋鱼汤正是华夏族的名菜,寡人是想让义渠王他们尝一尝鱼肉鱼汤的鲜美滋味。” 太后道:“就算是要做鱼汤,也没必要选鲋鱼啊,鲋鱼的鱼刺甚多,他们又不会剔刺,万一不慎鲠了喉咙,那可如何是好?” 嬴稷从容的笑道:“他们又不是稚童,哪能那般粗心大意?” 太后心中一懔,即猜到嬴稷这是在用促狭手段捉弄义渠王他们,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阿藤、阿萤,”太后对身边两位侍女道,“你俩先不用伺候哀家了,快带几个伶俐的宫女,给义渠王和孩子们布菜去。” 曹藤和虞萤屈身道:“谨诺。” 嬴稷冷笑着执爵饮酒。 酒馔用毕,宫女又进鲜果,最后又为在座众人奉上洗手用的温水和帛巾。 婷婷面带微笑,轻轻的洗手、擦手,姿势清逸。尔祺、尔瑞、小鸢公主、忽勒看在眼里,都照着婷婷的样子学。四名义渠青年皆称赞华夏族礼仪风雅。 夜里,白起和婷婷在星河殿安歇。 沐浴完,两人在床上,白起的嘴唇温情亲吻着婷婷雪白清香的脸庞。 婷婷“恩”的低咳一声,道:“老白,你今天是不是心情很不好呀?” 白起嗓音迷醉的道:“我此时心情很好啊!” 婷婷傲慢道:“哼!”一双小手将白起推开,“先把话说完了!” 白起呆愣愣的,俊朗的脸面通红热胀,表情透着万分的委屈。 婷婷灵动的乌眸闪烁俏皮的神光,璨璨仰望他,道:“在这时候,你的心情总是极好的。不过我知道,你今天有心事,所以我偏偏选在这时候向你问个明白,你快与我说清楚吧。” 白起剑眉微微抽搐,斯须,苦笑着呼出一缕长气,道:“唉,也是瞒不住婷婷。我是见到婷婷与那些义渠人玩得太熟,心里担忧。” 婷婷耳闻此言,乌眸中活泼闪烁的光芒稍变沉静。 白起继续道:“我固然了解婷婷的为人,婷婷是最最明理的,而我亦坚信我可以照顾好婷婷的身心。但是,与异国人交朋友,始终存有隐患,因为大秦和异国之间不会永远和睦,大秦和赵国是如此,大秦和义渠国更是如此。婷婷每次交朋友,都是竭诚尽心,但如果哪天大家要开战了,婷婷岂不是会难过伤心?纵然有我全力照顾婷婷,情形应不至于很糟糕,可我仍是希望婷婷不要对异国朋友太用心,那样婷婷以后也许能少几分伤心。” 婷婷安静聆听白起的一字一句,温然道:“恩,老白心里有事,就应该像这样说出来嘛。” 白起脸颊愈红,大手握住婷婷的小手,笑道:“即使我不说,婷婷也必然了解我的心思。” 婷婷幽幽的叹了口气,莞尔道:“我与生灵交友,往往全凭‘灵感’,当我觉察到他们的善意,而我自己也想向他们表达善意时,我就自然而然的愿意和他们成为好朋友。相识本是缘分,能成为朋友就更是缘分了,我不忍错失了这些缘分,因此我总是刻意不去考虑这些缘分中隐藏的祸患。” 白起点一点头,笑容深情无限,郑重的道:“无妨,凡事有我在,婷婷不必烦忧。” 婷婷“嘻嘻”一笑,嫣然妩媚的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你也别担心啦,只要我们在一起,哪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白起笑道:“婷婷说得对!” 次日早晨,白起夫妇用完早膳,蔡牧来星河殿传旨:“大王有旨,传武安君与夫人赴马场伴驾。” 婷婷乌眸瞬眨,道:“马场?哪里的马场?” 蔡牧笑道:“就是这章台宫的马场。义渠王送来好几匹宝驹,都养在那儿呢。” 是时,尔祺、尔瑞、小鸢公主、忽勒四人领着一队义渠仆役来到星河殿门外,小鸢公主脆生生的喊道:“小姐姐,我们来啦!” 婷婷立即出门相迎。白起板着脸、跟在婷婷身畔。 “这么早,你们怎的都来了?”婷婷笑颜明媚的问道。 小鸢公主道:“小姐姐,我们此行为你准备了礼物,昨儿个匆忙,没能给你,是以今天一早我们就赶着送来啦!” 她高兴的讲着话,她的丈夫和两位兄长指挥仆役们将礼物搬进星河殿,有昆仑玉石、彩色宝石、貂裘大氅、羊绒毡毯、烤肉干、乳酪干、果子干、枯茗子末等等。 尔祺道:“小姐姐,这次的枯茗子末是我们兄妹精挑细选的,比往年的那些更香!” 尔瑞道:“小姐姐,除了这里的礼物,我们还为你和武安君各选了一匹日行千里、奔跑如风驰的草原宝驹!” 第266页 婷婷颇是不好意思,道:“妾身岂能收受这么重的厚礼!” 小鸢公主笑道:“你是我们的小姐姐嘛!弟弟妹妹对待姐姐,当然是很亲很好的,送再多的礼物也是应该的呀!” 尔祺、尔瑞、忽勒三人应和道:“对啊对啊!” 白起的剑眉皱得很紧,显是十分心烦。 按理说,白起对婷婷以外的人从来都不给好脸色,他本身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总令人望而生畏、胆战心惊,因此这几名义渠青年男女原是不敢在他面前嬉笑的。而他们之所以敢在此间嬉笑,只因他们的思想太淳朴,一旦将婷婷视作了姐姐,自然就将白起视作姐夫,进而畏惧之心大减。 婷婷道:“妾身也为你们和芽王妃准备了礼物,本想今日着人送去隆渥殿,正巧你们来了,就让你们的下属带回去吧。只是礼物微薄,还请你们别嫌弃呢。” 小鸢公主笑道:“小姐姐准备的礼物必然是好物事,我们怎会嫌弃!” 星河殿的宫女寺人们接过义渠仆役搬来的礼物,再将婷婷带来的礼物交给义渠仆役。 婷婷笑盈盈的对小鸢公主他们道:“这些绣品是妾身自己绣的。菜菹、菜干、醪糟、糕点也全是妾身自家制作的。那兰花、菊花、山楂、橘皮是妾身去年秋季晒制的,存了大半年,香气浓郁,冲了水制成茶,另加些蜂蜜,味道挺好的,还能解油腻。还有那匣子里的珍珠,是楚国震泽的,旁边匣子里的珊瑚和海珠,是燕国勃海的。” “小姐姐备了这么多礼物,真是费心了!”小鸢公主兴高采烈的道,圆圆眼睛中的目光被仆役们捧着的绣缎吸引,不禁呼道:“哇!小姐姐绣的纹样好漂亮呀!我回家后定要用这缎子裁衣裳穿!” 尔祺和尔瑞打开一个装醪糟的坛子,伸鼻嗅得一嗅,赞道:“香!” 婷婷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不早了,妾身和夫君得去马场了。” 尔祺笑道:“我们几个也要去的,正好与小姐姐同路。” 于是众人乘坐马车,在蔡牧引领下抵达马场。秦王嬴稷、魏冉、义渠王三人已是在了,众人向嬴稷和义渠王礼揖。 嬴稷见白起夫妇与义渠国的王子公主同来,心中颇感不悦:“这几个厚脸皮的义渠人,一大早的就纠缠小仙女!”但碍于邦交礼仪,他此刻不便出言斥责。 义渠王笑呵呵的走到马栏边,指着一匹棕黄毛色的高头大马,道:“这匹宝驹是本王为秦王挑选的,名为‘勾陈’。它的个头比昆仑更大一些,跑速快,性子温顺,最适为君王坐骑。” 嬴稷神色清朗的微笑致谢:“多谢义渠王美意。” 义渠王又指着勾陈左边的五批深棕毛色的骏马,道:“这五匹宝驹是本王赠给太后、穰侯、泾阳君、高陵君和慕月公主的。” 嬴稷仍是微笑:“义渠王有心了。” 魏冉作揖道:“多谢大王,多谢义渠王。” 小鸢公主携着婷婷之手,也走到马栏边,道:“小姐姐,你看那匹红色的马儿,那是我们专为你挑的,名叫‘绯焰’。” 婷婷粲然:“你们真有心,特意为妾身找了一匹红马。妾身素昔喜爱红色,赤烨是红马,这绯焰也是红马呢!” 尔瑞道:“绯焰傍边的那匹黑马名叫‘玄海’,是我们送给武安君的。” 婷婷轻扯了扯白起的衣袖,白起会意,夫妻俩一起作揖致谢。 那绯焰和玄海本在一处吃草,这会儿似是觉察到了什么,抖了抖鬃毛,快步走近过来,温顺的朝着婷婷打响鼻。 婷婷伸手抚摩两匹宝驹的脖子,爽朗笑道:“它们很乖啊!” 尔祺道:“这两匹马儿甚有灵性,有一次我在草原弹弦琴,它们竟随着乐音跳舞,教我着实的吃了一惊!” 婷婷乌眸瞪圆,奇道:“真的吗?改天妾身也要试试!妾身从没见过马儿跳舞嘞!” 这时,两只大鸟扑腾着羽翼从天而降,一只落在绯焰背上,一只落在玄海背上。 小鸢公主、尔祺、尔瑞、忽勒四人先是被吓了一跳,俄而小鸢公主“格格”的笑出来,道:“绿鸟!会说话的绿鸟!” 原来落在绯焰背上的正是大凤,玄海背上的是大鸮。 大凤一贯聪明谄媚,便即扯着嗓门叫道:“参见公主!参见王子!” 小鸢公主道:“亏你还记得我们哪!” 婷婷对小鸢公主道:“大凤算是我们的老朋友了,玄海背上的雕鸮名叫‘大鸮’,与妾身相识也快有两年了。” 小鸢公主问道:“小姐姐的老虎朋友可还好吗?” 婷婷笑道:“好得很呢。哪天我们出城去,妾身就带公主去找它玩。” 小鸢公主拍手道:“就这么说定了!” 嬴稷眼瞅着婷婷和义渠人谈笑,心底老大不是味儿。 过了一会儿,婷婷和白起走来,朝嬴稷和义渠王行礼致谢。 嬴稷笑逐颜开道:“白卿家,小仙女,你们两人是该有少壮的新坐骑了!” 众人在马场待了半日,午时将至,太后的近身侍女曹藤乘车到来,恭敬的下拜道:“拜见大王,参见义渠王。太后有请大王、穰侯、义渠王、及两位王子至崇华殿用午膳。” 嬴稷俊眉倏皱,侧首瞥着魏冉。 魏冉默默的拱一拱手。 第267页 义渠王哈哈一笑,豪爽的答应道:“好!好!本王和孩子们这就去崇华殿!”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兄弟 秦王嬴稷、太后、魏冉、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义渠王、尔祺、尔瑞一块儿在崇华殿用了午膳,宫女们撤掉残羹剩菜,换上茶果。 太后指示曹藤将殿厅内的宫女、寺人都带到了厅外,连蔡牧也不可留下,厅内只有虞萤伺候着。 “稷儿、芾儿、悝儿、慕月,哀家有一件要紧事,已隐瞒了你们很多年,”太后庄重慈祥的对四位儿女道,“今时今日,哀家须得将此事告诉你们。” 嬴稷的嘴角微微一搐,脸上神情却无明显异样。 嬴芾、嬴悝和慕月公主三人皆是不明就里的,好奇的张口问道:“母亲,什么要紧事呀?” 太后目光柔慈的望了望尔祺和尔瑞,又望了望嬴稷、嬴芾、嬴悝和慕月公主,说道:“义渠国的九王子尔祺与十王子尔瑞,其实也是哀家的亲子,他们是你们同母异父的幼弟。” 太后说这句话的语速十分缓慢,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无人会听错。 嬴芾、嬴悝、慕月公主三人三张脸登时僵住,面色如土一般的发黄,嘴唇颤抖:“什……什么?” 嬴稷倒是镇静,清朗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状,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局面,故而泰然处之。他从容不迫的执起玉杯,抿了一口参茶。 义渠王、尔祺、尔瑞均是笑逐颜开,尔祺、尔瑞眼中更是闪烁着诚挚的光彩。能与亲哥哥、亲姐姐相认,这两位淳朴的义渠王子无疑是满心欢喜的!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是怪哀家不好,忧虑国事多于家事,害得你们手足分离了二十四年。而今,你们既已知情,哀家只盼你们能兄友弟恭、团结互助,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和睦,我们大秦和义渠两个国家也要永远和平。” 义渠王哈哈笑道:“太后深明大义!”旁边的尔祺与尔瑞已是热泪盈眶。 嬴芾、嬴悝、慕月公主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人的神情都很局促恍惚,好像仍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太后生性风流、不甘守寡,他们一向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当年太后和义渠王在甘泉殿里如何如何,他们自可猜到个七八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后以四十上下的高龄,居然还能够怀孕生子!而那两个孩子,竟瞒天过海的在义渠国生活了二十四年,如今又英姿飒爽的回秦国认亲来了! 嬴芾一颗心“嘭嘭嘭”剧烈狂跳,口中喁喁哝哝的道:“不妙……不妙……”声音很小,连近在咫尺的嬴悝都听不清他的言词。 太后淡淡笑道:“稷儿、芾儿、悝儿、慕月,你们快和弟弟们打个招呼啊。” 这群晚辈之中嬴稷是长兄,又是至高无上的秦国国君,因此不论是遵照家法、还是依据国礼,都应由嬴稷带头接纳两名义渠幼弟。但此时此刻,嬴稷却只是一声不响的饮茶。 华夷有别,他心里并不愿接纳尔祺和尔瑞。 而他亦料定,有些人此时是绝对沉不住气的。 果然泾阳君嬴芾“砰”的拍案站起,横眉立眼的道:“不行!这不成体统!本公子是华夏族大秦王室的正统子孙,岂能有异族外姓兄弟!这要是传将出去,本公子必会遭到天下人耻笑!本公子还如何能在华夏英杰之间立足!” 他发上指冠的嚷嚷了一通,对面义渠王的表情由笑脸变作怒容,眼瞧着也要拍案而起,幸亏被两位王子劝住。 太后瞪着一双凤目瞋视嬴芾,厉声道:“芾儿,不得无礼浑言,坐下!” 嬴芾争辩道:“母亲!孩儿不能与异族人称兄道弟!” 太后抬高嗓门道:“收声坐下!” 这回嬴芾着实吓了一跳。他自幼成长于太后身畔,深受太后溺爱,多年来不管他如何任性胡闹、闯祸犯事,太后纵有责备,却从不曾朝他露出过如此凶悍的神色! 他呆呆望着太后,渐渐面红耳赤、眼眶酸胀、全身发抖,心中的愤恨、羞恼、失落、嫉妒,便如同海啸巨浪般冲击着他的胸口,他觉着自己整个人都快炸了! 嬴悝和慕月公主一瞅情形危急,生怕嬴芾遭受太后重罚,连忙拉着他坐下。 太后右手捧心,低低的叹了口气,虞萤跪在她旁边替她抚摩后背。 魏冉也喘了口气,伸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嬴稷脸面上隐泛一丝得意的笑色,放下玉杯,语气随和的道:“母亲息怒,义渠王也莫着恼。泾阳君一贯性子急躁,遇着大事难免情急失态。” “你胡说……”嬴芾又欲与嬴稷争吵,嬴悝拼命拉着他。 太后又叹了口气,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义渠王向秦王嬴稷施了一礼,勉力笑道:“本王相信秦王是一位公道明理的明君!” 嬴稷笑道:“我等虽无需计较泾阳君的无礼妄言,但这件事终究有其尴尬之处。这些年大秦着力东征,三晋和楚国皆被秦军杀得毫无还击之力,齐国与燕国亦对大秦畏惧万分,大秦军威盖世,寡人倒不介意天下有谁敢非议大秦王室。但据寡人所知,义渠国的臣民却是极注重王室血统的,若义渠国的臣民获悉两位贤弟有华夏族的血统,恐怕会对两位贤弟在义渠国的处境大大不利吧?” 第268页 嬴稷这番话虽是在推诿,却也恰巧说中了整件事的一大要害。 义渠王未有仔细揣摩嬴稷的心计,听闻此言只点头叹息,道:“确实就像秦王说的那样啊!”又道:“其实本王也没打算要秦王将此事昭告天下,本王仅是希望两个孩子能与自己的生母兄姐相认。” 嬴稷笑道:“真要寡人昭告天下,那也不是不可,只要让两位贤弟留在秦国,便无需再去理会义渠国臣民的心意了。” 义渠王哈哈笑道:“多谢秦王美意!可惜祺儿和瑞儿是必须留在义渠国的!” 尔祺和尔瑞恭敬又激动的朝嬴稷行礼,道:“大哥厚爱,弟弟们心领了,万分感谢!” 太后微笑着对嬴稷道:“哀家的本意,是未来由祺儿或者瑞儿继承义渠国的王位,那样一来,义渠王室与大秦王室便永是亲人,两国可永为亲友之邦。” 嬴稷颔首道:“母亲深谋远虑也。那么眼下还是得先守着这个秘密才行,以免毁了两位贤弟的前程。” 太后笑道:“名分事小,情义事大。只要你们彼此真心相待,这个秘密纵是守上千万年,也是无妨的。” 嬴稷道:“母亲言之有理。” 太后语重心长的道:“稷儿,你是所有兄弟的长兄,从今往后,你可要好生的关照这两位幼弟啊。” 嬴稷微笑道:“寡人是有这个心思,但两位贤弟遥居异国,寡人要去关照,实也不易。”话至此处,他双目瞟向魏冉,道:“舅父,你可有什么建议么?” 魏冉拱手道:“大王,两位王子目今致力于西征,故微臣提议,大王可向两位王子供给一些辎重。” 嬴稷笑道:“这是个好主意。母亲满意么?义渠王与两位贤弟又意下如何?” 太后赞许的点一点头,尔祺和尔瑞礼揖致谢。 嬴稷道:“那寡人就让舅父去计算粮草的数量,每年依数送往义渠,交给两位贤弟。此外,寡人授予两位贤弟‘昆仑君’和‘西邦君’的爵位,以表达寡人对两位贤弟的重视之意。” 尔祺、尔瑞谢道:“多谢大哥!” 嬴稷呵呵一笑,目光一转,看着嬴芾和嬴悝,道:“义渠国的兵刃多为铜制,不及铁器锋锐。泾阳君的封地宛地、高陵君的封地邓邑皆有冶铁场,兼有丰富铁矿,你俩就给两位贤弟供给铁器兵刃吧,也算是你们作为兄长对幼弟的照拂了。” 嬴芾和嬴悝哪肯受这割肉之痛!可他们此际若不妥协,只怕自己的封地从此将被嬴稷和太后收回,遂强忍着怨气道:“臣弟遵旨。” 尔祺和尔瑞彬彬有礼的向嬴芾和嬴悝道谢:“多谢二哥,多谢三哥。” 义渠王拊掌大笑道:“好!甚好!祺儿和瑞儿有着三位母家好兄长相助,何愁不能建大功、立大业!” 太后也很高兴,伸臂向尔祺、尔瑞招一招手,道:“祺儿,瑞儿,你俩坐到哀家旁边来,好好的陪陪哀家。” 尔祺和尔瑞依从母亲之言,笑容满面的走过去就坐。 嬴稷对太后说道:“母亲,寡人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就先回宸极殿了。” 太后笑道:“去吧。” 嬴稷起身离座,又与义渠王互施一礼。 义渠王道:“本王今晚借隆渥殿备下酒馔,邀请秦王、太后、穰侯、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惠临饮宴,还望秦王与诸位赏脸啊!” 嬴稷微微生笑,道:“义渠王太客气了。” 尔瑞朗声道:“父王,莫忘了再去邀请小姐姐和武安君。” 义渠王笑道:“想必小鸢早就与武安君夫人讲好啦!” 嬴稷笑着对义渠王道:“义渠王盛意相邀,寡人自不能推拒,定将按时出席。” 义渠王施礼道:“哈哈,多谢秦王赏光!” 嬴稷阔步走出殿厅,到了门外,仰首望天,长长的呼出一口压抑良久的闷气。 蔡牧急忙趋步迎将上来,弯身低头、忐忐忑忑的道:“大王……”他是个伶俐的人,知道太后故意把他支开,定是要和嬴稷谈论重大事宜,且涉及义渠国。他对嬴稷忠心耿耿,自然牵挂嬴稷是否遇到为难,但又不敢询问。 嬴稷瞧见他窘迫的模样,袖子一拂,淡淡的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宸极殿。” 蔡牧道:“谨诺。”便即招来嬴稷的辂车。 过了一会儿,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也向太后告辞。 慕月公主殷勤笑着对尔祺和尔瑞道:“两位弟弟若有空暇,便常来姐姐的淀萍殿小坐,姐姐很想与弟弟们好生的说说话儿!” 尔祺、尔瑞斯文有礼的道:“多谢慕月姐姐。弟弟们如果得空,一定去找慕月姐姐。” 慕月公主心花怒放,暗想:“他们是本宫的同母弟弟,很多事做不得,固然可惜,但有这一双稀世美男子陪本宫说话解闷,也是不赖了。” 她转身走到殿外,看到嬴芾和嬴悝两人拉长着脸、垂头丧气,遂小声道:“二哥,三哥,今天的事情虽是突然,但你们也犯不着这么颓唐吧?不就是咱们多了两个弟弟吗?” 嬴芾横了慕月公主一眼,道:“你是女流之辈,你懂什么!” 慕月公主蛾眉斜竖,颇有恼意的道:“二哥,你冲我发火作甚!” 嬴芾愣得一愣,也察觉自己言语欠妥,吁了口气,道:“总之,你是不懂的。” 第269页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算计 小鸢公主果然已将晚宴之事告知了白起夫妇。因时候尚早,她和忽勒先邀请白起夫妇到隆渥殿吃了午饭,午饭过后,她便携着婷婷之手,进寝室里说体己话去了。 白起不能陪伴婷婷,内心闷闷不乐,一声不响的坐在客厅里,深邃的双眼注视着漆案。 忽勒亦留在客厅,他原想借机向白起请教兵法,但一看白起那森寒冷酷、威严可怖的架势,他就不好开口了。 寝室里,小鸢公主和婷婷谈笑甚欢。 小鸢公主学过华夏族的针黹,但义渠国的匠师毕竟功力不深,她跟着学了几年,只学到粗浅的技法。而她一向知道婷婷是心灵手巧的,此次便正好请婷婷指点于她。婷婷欣然答应,认认真真的教给她一些刺绣缝纫的妙招。 两人一边做着针黹,一边闲聊,所谈无非是女儿家在意的那些事。 小鸢公主笑问道:“小姐姐素昔是如何保养的?你的容颜身姿,何以多年来竟无变样?” 婷婷莞尔道:“妾身平素倒也不曾刻意保养。” 小鸢公主笑道:“虽然小姐姐有仙灵天资,不同于凡辈,但你在俗世中生活了恁多年,若非有着自己独到的诀窍,又岂能不受这俗尘岁月的侵磨呢?” 婷婷雪腮微红,讪讪的道:“妾身哪有仙灵天资?小鸢公主谬赞啦。”思忖了一会儿,道:“妾身也没什么诀窍,平日的生活无非是定时起居而已,真要说有何特别的,便是妾身经常练武功。” “哦?小姐姐可是修炼了长生不老的玄门功夫?”小鸢公主兴趣盎然的询问。 婷婷答道:“并不是那样神奇的功夫。不过练武原有强身健体的效验,所以适当练武,定然是对身子有益的。” 小鸢公主思索须臾,点头道:“恩,小姐姐这话是有道理的。我偶尔兴头来了,也会跟着王兄们和忽勒打打拳,虽觉筋骨疲累,精神倒是格外爽利。嘻,看来我得多和他们打拳嘞!” 婷婷淡雅一笑,又道:“练习武艺,往深了说,即是修炼元气,人的元气越是充足,就越是容光焕发。而除了练武之外,人的心情好坏,也会影响元气,好心情多了,元气更充沛,倘若坏心情多了,元气就会受损。” 小鸢公主“嘻嘻”而笑,道:“小姐姐容光明丽,定然是元气充沛,满心都是好心情!” 婷婷轻抿丹唇,幽幽的道:“妾身也是有坏心情的,只不过妾身的好心情更多、更强烈,抑制着坏心情,以至于妾身有时竟将坏心情全然忘怀……” 小鸢公主性子单纯,此刻没去深忖婷婷的语意所指,听了这番话,点头道:“对,谁都会有坏心情,做人应该多找找乐子,设法抛下坏心情,免得劳神伤身。” 婷婷笑容恬静,双手将一条刚做好的鲤鱼递给小鸢公主。 这鲤鱼是用金色锦缎缝制而成的,腹中填充碎布,以绿宝石珠子做了眼目,金色绳子做了须子,鱼身上还缀了排布成祥云纹样的小颗珍珠。 小鸢公主双眼放光,道:“哇!好漂亮的鱼儿!”忙接过锦缎鲤鱼,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激动得红了脸,道:“小姐姐,这鱼儿送给我吧!送我吧!” 婷婷笑道:“妾身本就打算把这鲤鱼送给公主。” 小鸢公主欢天喜地的道:“多谢小姐姐!小姐姐的手艺就是好!小姐姐当年送了我一个布虎头,我一直都收着呢,我的孩子刚出生时总哭闹个不停,怎么哄都不行,后来我用那布虎头逗他,他倒是乐了!小姐姐做的东西,连小婴孩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婷婷听到小鸢公主说及孩子,淡淡的细眉不禁一蹙,双目中澄澈的光彩渐变黯然。 小鸢公主见着婷婷的表情,心下一愕,依稀明白了婷婷之前说的“坏心情”是指何事,暗暗自责道:“我糊涂啊!我只瞧着小姐姐容貌年轻,却忽略了小姐姐的真正年纪,小姐姐早已是当为人母的年纪啊……” 其实在这个时代,无论华夏或是异族,列国之中遇到生育困难的女子大有人在,而列国的名医也好、巫师也罢,均对此无能为力。 小鸢公主由衷的关心婷婷,甚想宽慰婷婷,但此事极为尴尬,她不便明说,况且说了也不顶用。思量了片刻,她弯眉一扬,双手解下挂于腰间的一枚雕成小鹿形状的骨饰,塞到婷婷手里,道:“这是我国大巫师祭祀昆仑山神时所用的圣物,小姐姐随身携带,可消灾挡祸、招吉纳福。昆仑山神是最博爱的神明,他不会计较国家、民族的差异,他对普天之下的善人皆有怜恤之心,所以他一定会保佑小姐姐、助小姐姐得偿所愿。” 婷婷温婉笑着推辞道:“既是圣物,小鸢公主应须自留,妾身不敢占为己有。” 小鸢公主笑道:“我回到义渠国之后再问大巫师拿一个便是了,这一个定然要送给小姐姐!” 婷婷心道:“这也没错。”感激之下,斯斯文文的朝小鸢公主欠身施礼,道:“妾身多谢小鸢公主。” 小鸢公主乐陶陶的挽住婷婷一臂。 白起已在客厅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他没说一个字,面无表情,全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忽勒震撼极了,心中对白起越发敬佩:“秦国武安君真乃神人也,竟能专注如斯,必是在思考奇异的兵法!” 第270页 然而白起实是在全神贯注的牵记婷婷。“婷婷渴了么?”“婷婷饿了么?”“婷婷吃得惯义渠人的茶点么?”……这些简单的问题,在白起的脑中心里反反复复的回荡,无休无止。 少顷,义渠王子尔祺和尔瑞回到隆渥殿,一名侍女去小鸢公主的寝室通报,小鸢公主和婷婷立刻来客厅接见。 白起霍的从座位上站起,朗声唤道:“婷婷!”俊朗的脸上已是笑容洋溢。 忽勒被白起吓了一跳。 婷婷与尔祺和尔瑞见了礼,就轻快的走到白起身畔。白起搂着她坐下,旋即用案上的牛乳、果汁、蜂蜜调制了一杯饮品给她喝,又为她剥坚果,柔声道:“婷婷,我可想你了!” 婷婷喝了一口甜津津的牛乳果汁,嫣然明媚的道:“恩,我晓得的,只要我们一分开,你准会想我!” 白起笑道:“是啊!” 婷婷娇腮微红,羞涩的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乳果汁。 那边小鸢公主小声问两位兄长:“祺王兄、瑞王兄,事情办得顺利吗?” 尔祺和尔瑞点头笑道:“顺利。”而后举目环视厅堂。 忽勒会意,马上将厅内的侍仆们全部打发到了外头。 尔祺和尔瑞在白起夫妇对面落座,尔祺微笑道:“小姐姐,武安君,我和瑞弟视你们为至亲,因此有件大事,我和瑞弟不想瞒着你们。” 婷婷不晓得尔祺、尔瑞欲说何事,但毕竟是“大事”,那就不可怠慢,忙搁下玉杯,道:“妾身与老白恭听着。” 尔祺道:“我和瑞弟,皆是父王与大秦太后所生的儿子。我、瑞弟,和秦王、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弟。” “啊……”婷婷吃惊不小,差点要跳起来。然她懂得分寸,到底未有惊极忘形,仅是乌眸瞪得很大,双手掩住丹唇。 尔瑞笑道:“我与祺王兄的身世关系重大,故而暂且保密,只有极少人知道实情。原先秦王他们也是被瞒着的,今天吃罢午膳,母亲才让我们手足相认。” 婷婷深呼吸几下,心绪渐渐恢复宁定,放下双手,郑重的道:“两位王子放心,妾身和老白也一定严守这个秘密!” 尔祺和尔瑞都笑道:“我们当然信得过小姐姐和武安君!” 婷婷笑盈盈的点首。 白起只温柔的凝望着婷婷,并不与尔祺和尔瑞言语。 尔祺和尔瑞说出的惊天机密,白起俨然充耳不闻、浑不在意。 到傍晚时分,秦王嬴稷、太后、魏冉、嬴芾、嬴悝、慕月公主皆依约莅临隆渥殿,义渠王热情的招待众人饮宴。 婷婷想着尔祺和尔瑞诉说的秘密,又眼见他们与父母、兄长、姐妹和和乐乐的,内心颇为感动,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低声道:“这也算是一个美满的大家庭吧,真好……” 白起给婷婷夹了几粒烤肉丁,随口说道:“不见得美满。” 婷婷细眉一蹙,道:“怎么?” 白起自悔失言,连忙搂住婷婷娇躯,温存的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和婷婷的两人小家庭是最美满的!别的家庭根本比不上!” 婷婷蹙着的细眉登时舒展,粲然道:“这倒是呢!” * 晚宴后,众人回到各自的宫殿歇宿。 枫梧殿内,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两人心焦如焚、无法入眠,干脆坐在大厅里秉灯夜谈。 “那两个义渠野崽子真是大大的祸害!”嬴芾咬着牙骂道。 嬴悝叹息一声,道:“可不是吗?我们在封地冶炼的铁器,原来皆是自己的财产,现下可好,每年都得白白的送一批去义渠国,便宜那俩野崽子!” 嬴芾右手握拢成拳,“咚”的狠砸在漆案上,道:“阴险卑鄙的嬴稷!拿我们做人情哪!” 嬴悝道:“二哥,你说王兄究竟是怎么个意思?他素来鄙弃异族,今天却为何带头接纳那俩义渠野崽子了?” 嬴芾啐道:“呸!嬴稷那是在借野崽子的手打击你我啊!”鼻子里粗声一“哼”,道:“他堂堂秦国国君,每年送给野崽子几万石粮草就算慷慨吗?非也!关中、巴蜀、南郡各地,米粮多到吃也吃不完呢,送出去几万石粮食,真乃太仓一粟,屁点大的损耗!可你我封地冶炼的兵刃却不是那么多,我们招兵买马扩充私军,正需要大量兵刃,如今若每年送兵刃去义渠,我们私军的兵刃可就远远不够用了!嬴稷正是以此诡计来削弱你我的军力!” 嬴悝急道:“二哥,我们赶紧去向母亲揭穿王兄的诡计,请母亲主持公道!” 嬴芾“呵呵”冷笑,道:“公道?你觉着母亲会为此事来给你我主持公道么?” 嬴悝道:“母亲一向是待我们好的。” 嬴芾冷笑着摇头摆手,道:“今非昔比哉!”顿一顿,两眼睥睨嬴悝,道:“三弟,你以为母亲不知道嬴稷那点算计吗?母亲是何等精明的女子,还能揣摩不透嬴稷的心思?倘使母亲有意帮助你我,那她今天下午就该当场驳回嬴稷之议!她之所以不驳回,只因如今在她心里,那两个义渠野崽子才是她最要紧的儿子,凡是对野崽子有利的事,她都许可!” 嬴悝双手扶额,两条眉毛拧成疙瘩。 嬴芾低声道:“你我多年忍着嬴稷,无非是要养精蓄锐,待得良机来临,联合母亲和舅父们共谋大业!可现在有了那俩野崽子,你我还能图谋什么?纵然大业成就,母亲也一定会把最大的好处交给野崽子享用!” 第271页 嬴悝咂着嘴,悲叹道:“连母亲都不帮衬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嬴芾眼中迸出阴狠的目光,道:“前途上的绊脚石,定要铲除干净!” 嬴悝也不顾念血缘亲情,顺着嬴芾的话茬说道:“这件事并不容易办好,我们必须仔细布局一番,既要铲除绊脚石,又得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否则若是不慎惹恼了母亲,我们的下场一定无幸。” 嬴芾颔首,道:“三弟说得不错,我们是得有个周详的布局。我们此番回封地后,务须寻几个可靠的幕僚一道合计合计。最重要的是,我们切不能露出破绽来。那嬴稷假惺惺的对野崽子亲善,我们得装得比嬴稷更亲善才行!” 嬴悝道:“诚然。”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提携 之后的日子里,太后和义渠王一家或是在章台宫饮宴,或是到咸阳城周边的山川游玩。每每出游,尔祺、尔瑞、小鸢公主必会邀请白起夫妇,于是秦王嬴稷也时常同行,太后又喊上魏冉、泾阳君、高陵君、慕月公主。 慕月公主喁喁哝哝的抱怨:“祺儿和瑞儿都怎么搞的!本宫才是他们的亲姐,他们却总嘻嘻哈哈的跟那小妖女要好!本宫叫他们到淀萍殿坐坐,他们也就来了一两次,说不得几句话便告辞,还拘束得要命!” 尔祺、尔瑞、小鸢公主确实喜欢围着婷婷说说笑笑,若是在城外,婷婷还会招来大猫一家以及野鹿、野兔、雀儿、猴儿助兴。尔祺精于音律、擅弹弦琴,偶尔邀婷婷以横笛合奏一曲,婷婷总是欣然答应,待合奏完毕,听者除慕月公主外纷纷鼓掌,只是各人心绪不同。 慕月公主拉住嬴芾和嬴悝的胳膊,道:“两位哥哥府上皆有知名乐师,技艺比那妖女高出十倍不止,你俩干什么赞赏那妖女!” 嬴芾嘴唇一撇,道:“我和三弟纯是应应景,让母亲高兴。”说话时双目却望着婷婷,心中盘算道:“待本公子完成大业,嬴稷的党羽固然得剪除干净,但这位小美人一定得留着!本公子家中的美姬虽是多如繁花,却独独少了这样一位娇娜灵秀的小仙女儿!” 如此过了一个月,义渠王一行务须回国去了。 告别之日,尔祺、尔瑞、小鸢公主没像小时候似的啼哭。他们已然长大,性格豁达开朗,认为来日方长、以后多得是重聚的机会,无需为暂时的分离而伤怀。 婷婷受他们影响,心底的惜别之意也大为减轻,笑吟吟的与他们互道珍重。 倒是太后和义渠王这对老人离愁填膺,双双垂泪。尔祺和尔瑞连忙慰解了几句。 义渠王一行离开后,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也于次日启程、返回封地。 嬴稷在高乾殿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痛快的伸了个懒腰,畅然道:“那些讨厌的人可算是都走了!” * 入秋时节,鞭笋盛产。 鞭笋是竹鞭的尖端部分,往土壤中蔓延,形成竹根,若作为食材,滋味比破土而出的竹笋更鲜嫩可口。 婷婷喜爱吃鞭笋,故这日白起带她来到武安君府后院的竹园里,白起用小锄头掘了一篮子的削尖鞭笋,准备为她烹制一道佳肴。 其时暑气早散,秋风凉爽,白起掘笋又很轻松,因此他脸面额头上并未出汗,但婷婷仍是要伸袖替他擦汗,他遂笑着俯身低头、兴致勃勃的给婷婷凑趣。 “老白,你辛苦啦!”婷婷嫣然道。 白起朗声笑道:“为婷婷效力,素是我的荣幸!”说完,乐滋滋的亲了亲婷婷的丹唇。 到了正午,白起做好了三道菜肴。 一道是鞭笋丁与腌猪肉片的拼盘,用的食材正是新掘的鞭笋和家里自制的腌猪肉。鞭笋洗净,剥掉外头的笋壳,只留下最里一层壳,然后与一大块有肥有瘦的腌猪肉一同放在淘米水中煮,煮熟后捞出,再把鞭笋的那一层壳除去,将笋肉切成小丁,腌猪肉切成薄片。如此炮制,鞭笋吸收了腌猪肉的咸香味,配着原有的竹香、汤水的米香,当真是妙不可言。而竹香和米香又缓解了腌猪肉肥腻的油味,使腌猪肉益发干香爽口。 第二道菜肴是蒿菜,切作小段,清水煮熟,绿油油的装盘,浇上自制的虾酱,咸鲜微甜,香气宜人。 第三道菜肴是竹荪鱼丸汤,竹荪照例切成小段,鱼丸所用的鱼是渭水中的大鲤鱼。这道汤本也算不得特异,但白起制作鱼丸的手法却很独到,只因他制鱼茸时并不像寻常庖丁那般将鱼肉剁成茸状,他是把两大片去了刺的鱼肉一刀一刀的刮成肉泥,再搓作一颗颗圆圆的小丸。依此法做出的鱼丸,在煮熟后异常细腻滑嫩。 婷婷吃得欢喜,对白起的厨艺大加称扬。 白起心头热乎乎的,抱住婷婷问道:“婷婷预备下午做些什么事?” 婷婷道:“我没想好。今天似乎有点懒,不想练武,不想做手工,也不想外出。” 白起笑道:“哦,那么我们一起歇午呗!” 婷婷雪腮微红,幽幽的道:“也行。” 白起的笑容更灿烂,双臂将婷婷抱得更紧。 * 王宫甘泉殿内,太后用罢午膳,魏冉来到正殿拜见。 太后笑道:“阿冉免礼了,坐吧。” 魏丑夫引魏冉就座,回到太后身旁时,太后摆手示意他回避,他便躬身行礼,趋步退出门去。 第272页 魏冉问太后道:“长姐急召外弟前来,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太后啜了一口温茶,轻叹一声,道:“今早慕月又来甘泉殿求哀家提携胡伤,哀家好生心烦。” 魏冉笑道:“妻子希望丈夫建功扬名,也是常有的。” 太后道:“这件事,慕月已求了哀家很多年,只是哀家深知兵事凶险、择选将帅不可徇私,故不曾与你和稷儿多言。不过哀家瞧着你和稷儿近来的部署,似乎倒有提拔将官的意思,所以哀家找你来商量一下。你若觉着胡伤是个可造之材,不妨多给他争取一些立功升官的机会,毕竟他是哀家的女婿,与我们是一家的。” 魏冉捋须笑道:“胡伤当然是个人才,外弟也打算提拔他呢。” 太后道:“果真?” 魏冉点头,道:“胡伤、王龁、蒙骜、王陵、司马兄弟、蹇百里,这些人皆是外弟将要提拔的。明年大秦会对魏国用兵,大王和外弟正想在胡伤、王龁、蒙骜三人中挑选一人做主帅,既然慕月公主求了长姐这么多年,长姐又有心关照女婿,那外弟就向大王举荐胡伤做主帅吧。” 太后凤目半眯,颇有意味的含笑瞥了魏冉一眼,问道:“你不是最信任武安君白起吗?怎的这次不让他做主帅了?” 魏冉哈哈笑道:“魏国早就被白起打残废啦,现在秦军和魏军打仗已是挺容易的事情了,不必由白起挂帅。” 太后笑道:“阿冉,此间无有旁人,我们姐弟俩说几句体己话。你老老实实的告诉哀家,你之所以提拔其他将官,又举荐这些将官挂帅出征,是不是因为你怕白起功劳太大、夺了你在朝中的权势?” 魏冉双手在膝上一拍,洒然道:“外弟了解白起的为人,他纵然立了天大的军功,也不会存有宦海争权之心。他去年升为武安君,爵位已经比外弟高了,可他犹然对外弟恭敬,足见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而且他平日生活极其简单,他只顾着和小仙女吃喝玩乐而已,既不与朝中官僚结党,也不招揽门客,这样的人岂会夺了外弟的权势?” 太后笑着颔首:“阿冉言之有理。” 魏冉喝了半杯茶,放下玉杯,突然皱眉低叹了一声。 太后即问:“阿冉怎么了?” 魏冉神情肃穆,略带忧容,道:“外弟这番忙活张罗,一则是为了加强大秦的军力,二则是要帮大王、帮白起化解一桩难题。” 太后眼光明亮,微笑道:“功高震主,确乎是一桩千古难题。哀家知晓,大秦军民早已将白起奉为战神,稷儿心里一定不乐意吧?” 魏冉笑道:“白起太能打仗啦,动不动就立个绝世军功,被军民奉为战神真是实至名归。纷争乱世,一个国家能有一名战神似的常胜将军,可谓是国家之幸,却也是国君之忧。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君王乐于见到臣子的声望超越自己的君威,咱们大王心里不乐意,也属常情。” 太后道:“稷儿乃是志在统一华夏的雄主,心胸应放得更宽广些。那白起虽是战功煊赫的神将名帅,但就像阿冉你说的,他并无争权之心,便是声望再高,难道还能起兵造反不成?” 魏冉笑道:“外弟坚信白起不会造反。不过大王和白起之间的难题,可并不仅仅是大王介意白起的声望。” 太后道:“还有什么?” 魏冉答道:“论功行赏,依功赐爵,此乃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一贯执行的国策,是故白起一旦立下大功,大王必是要给予重赏的。然而白起如今已是武安君,位极人臣,若又取得新的大战功,大王还能赏他什么呢?” 太后恍然,不由得摇头苦笑。 魏冉也苦笑着继续说道:“功臣可获得的爵位,没有比武安君更高的了。封邑财帛,那也都是有限的,不能没完没了的赏赐。美女,白起已拥有一位绝美的小仙女,他哪里看得上别的女子?” 太后扶额道:“是了,诚然是没什么可大赏的了。但白起应该不是个贪图赏赐的人吧?” 魏冉道:“白起的确不贪图赏赐,但赏赐这种事,绝不是由他自己做主的。他立了重大军功,大王必须要赏他,他也必须接受嘉赏。国策不仅是制度规条,亦是民心所向、军心所向,大王和白起皆不能违背,否则民心不服、军心动摇,国内会发生乱子。因此,为了让大家都不为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他将官去分掉一些军功,那些不是十分困难的战役,就叫其他将官去打吧。” 太后点一点头,笑道:“阿冉为大秦、为稷儿筹谋,着实是费心了。” 魏冉笑呵呵的拱手道:“外弟不过是陈力就列罢了。外弟只盼着能稳住我们秦国的大好形势,别出什么变故。” 太后道:“哀家明白阿冉的心思,哀家也会襄助阿冉。” 魏冉行礼道:“外弟多谢长姐。”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策士 次年春季,秦王嬴稷升胡伤为左庶长,王龁、蒙骜为公乘,司马兄弟为公大夫,王陵、蹇百里为官大夫,又派十万秦军东征魏国,胡伤为主帅,王龁、王陵为副将。蒙骜、司马兄弟、蹇百里留在咸阳大营训练军士。 这一天,白起到营中处理军务,临近晌午时分,相国魏冉也来至军营视察。白起夫妇和魏冉在新兵训练场边观望新入伍的士卒们练习长矛,良久,年轻士卒们完成上午的操练,散到场地周边休息,等待火头营送午饭来。 第273页 魏冉笑着对白起夫妇道:“我们也该去用午膳了。” 白起夫妇双双抱拳一揖。 三人正要往大帐方向走去,忽听到附近三个小卒在闲谈。 其中两个小卒埋怨道:“训练太苦啦!还是在老家种田好!” 第三个小卒坐在两名同伴中间,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笑容开朗,道:“躲在乡间一辈子务农,那有什么意思啊?大秦尚武,军士能以战功获得爵位,我等男儿汉就该投身军旅、争建战功,既是为国出力,亦是为自己和家族赢取荣耀。倘若我等未来成为了大秦栋梁、华夏名将,那才不枉此生呀!而要取得那些成就,我等便先得忍受住眼前的训练之苦!” 左边那小卒道:“我俩也不是吃不了苦的弱胚子,只是训练了这些时日,我俩脚底磨出了泡,疼得很,是以抱怨几句。”又问那居中的小卒道:“王哥儿,难道你的脚底不疼吗?” 那王哥儿答道:“不疼啊。” 两个同伴纳闷道:“咦?这是为何?大家每天都是一样训练,怎么偏偏你的脚不疼呢?莫非你脚底的皮特别厚吗?” 王哥儿瞅一瞅同伴的脚,哈哈笑道:“不是我脚底的皮厚,而是我穿的鞋子的鞋底厚。你俩鞋子的鞋底忒也薄了,难怪脚底磨疼了!” 右边那小卒摸着耳朵道:“我们原是想着薄底鞋较为轻便,但现在看来还是王哥儿机智,穿厚底鞋更好。” 王哥儿笑道:“我有什么机智的?我穿厚底鞋啊,乃是因为我在家乡时酷爱登山,我娘怕我脚底磨伤,所以给我做的履鞋全是厚底的。” 婷婷听了三名小卒的对话,心思一动,与白起和魏冉说道:“老白,穰侯,你们能不能求大王施恩,给军中弟兄们供给厚底的履鞋?如果弟兄们都穿着厚底履鞋,训练和行军时应能更为舒适些。” 魏冉捋须笑道:“朝廷素来只向士卒供给甲胄、武器、礼器、粮草,除赏赐之外,并无供给布衣和履鞋的先例。不过以大秦目今的国力来看,供给履鞋也是小事一桩了,我和白起一道给大王上书请愿,相信大王必定应许此事。” 白起颔首同意。 婷婷欣然道:“有劳穰侯!”言毕,抬头仰望白起,乌眸璨烁,神情明媚。 白起抚着婷婷的玉肩,温柔笑着对她道:“到底是婷婷细心,我竟想不到为将士们改善衣装。” 婷婷叹道:“唉,我不懂兵法,在大事上帮不了大家什么忙,只能在饮食衣着这些小事上为大家尽点心意啦。” 白起笑得更温存,道:“婷婷,两军交战,较量的不仅是双方的兵法和勇武,军队的给养也是至关重要的。你关心将士的饮食衣着,其实也正是在大事上帮大忙了。” 婷婷甜甜娇笑道:“真的吗?你不是在故意奉承我吧?” 白起笑道:“我说的是实话。” 婷婷点一点头,心中甚是愉快。 魏冉仔细打量了那王哥儿片刻,回过头看着白起,道:“那孩子器宇不俗,略有些像少年时候的你,只是他看上去颇为稚气,性子也是比你开朗得多。” 白起双眼注视婷婷,道:“属下对着婷婷是很开朗的,属下只对婷婷开朗。” 婷婷“嘻嘻”一笑,嫣然道:“恩,如此甚好!” 白起开朗而笑。 由于魏冉说王哥儿有些像少年时的白起,婷婷遂想好好认识一下这名小卒,便轻盈翩跹的走了过去,微笑问道:“王哥儿,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那王哥儿和两名同伴早就望见武安君夫人前来,三人都激动得僵坐在地上、动弹不能、脸色通红。这时婷婷亲切的垂询,那两名小卒犹然木愣愣的,王哥儿深吸一气,站立起身,弯腰一拜,道:“小的王翦,关中频阳东乡人,今年十三岁,拜见武安君夫人!” 婷婷惊讶道:“十三岁?你这么小的年纪就参军了呀!” 王翦伸手搔头,讪讪笑道:“小的是想着早日入伍,可以早日立功嘛!小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个子高、力气猛,并不输给那些年长的大哥们!” 婷婷粲然:“这倒是哦!”又道:“你方才说你的鞋底厚,故而脚底不疼,恰恰给了我一个启示,这个启示是有利于我军的,我得多谢你呢!” 王翦脸红如赤柿,急忙作揖道:“不敢当不敢当!小的乱说闲话,搅扰到了夫人,是小的的罪过!” 婷婷爽朗的道:“你确实帮了我,不是罪过。” 是时白起阔步走过来,攥住婷婷雪白的小手,道:“婷婷,我们该去用午膳了。” 王翦连忙又单膝跪下行军礼,道:“小的参见武安君!”他的两名同伴也跪着行礼:“参见武安君!” 白起微微点头,携着婷婷离开。 待白起夫妇和魏冉走远,王翦兴奋得勾住两名同伴的脖子,欢畅大笑道:“太好了太好了!战神冲我点头,战神夫人与我说话!你们说我是不是太有福气了呀!” 他力气大,两名同伴被他勾得难受,不停的“吭吭”咳嗽。 * 这年秦军与魏军交战,秦军又是获胜,虽战果不及白起当年辉煌,但也夺得了五座城邑。 秦王嬴稷自然喜悦,升胡伤为右庶长、王龁为五大夫、王陵为公大夫,并且让自己的儿子公子遐迎娶了王龁之女王钰,又将公主嬴宓许配给王陵为妻。 第274页 希儿看着一双儿女一娶一嫁,内心不胜欣慰。 魏国那边,魏王魏遫于前一年薨逝,现任魏王是魏遫的长子魏圉。 魏圉本就是个桀骜暴躁之人,登基没几个月便在秦军锋芒下受挫,大是恼怒,直要杀死秦太子一家泄愤,相国芒卯与众位臣僚连忙相劝,又以财帛收买了后宫几名得宠的美女美男,请他们也向魏圉进言,这才让魏圉打消了诛杀秦太子的念想。 但魏圉并非完全善罢甘休,他旋即下令集结军队、挑选将官,预备伐秦复仇。 秦国君臣获悉此讯,先于魏国发兵,由魏冉、胡伤、蒙骜三人率二十万大军攻入魏国。魏王派相国芒卯领兵迎击秦军,双方激战,魏军大败,芒卯逃回国都大梁。 秦军在北宅驻扎了一段时日后,再度东进,兵锋直逼大梁。 这下子魏圉纵然脾气再桀骜,也因惊慌过度而不敢发怒了,他与群臣商议一番之后,委派中大夫须贾携带文书财帛、赴秦营求和。 须贾心里甚苦:“大王此番虽是割地求和,但秦贼眼看能攻下大梁,又怎会瞧得上区区绛城呢!”然圣旨既下,君命不可违,须贾只能回家找门客们商量对策,随后匆匆乘车赶往秦营。 * 大梁城西,秦营。 魏冉和胡伤、蒙骜估算了大梁的守军军力,觉着秦军以目下的兵力攻城,苦战难免,魏冉遂写了封书函,向秦王嬴稷请求增兵。 书函刚写完,便有士卒进大帐中禀报:“穰侯,魏国使臣求见。” 魏冉道:“传进来吧。” 遂尔,须贾带着一员侍从走进,躬身礼揖,须贾道:“在下魏国中大夫须贾,见过穰侯。” 魏冉笑呵呵的道:“两位免礼了。” 须贾站直,自怀里掏出魏王的求和书,恭敬的呈上。 胡伤拿了帛书,交给魏冉,魏冉道:“两位请坐。” 帐内一员士卒领须贾主仆入座,须贾战战兢兢的坐下,那侍从却不就座,垂着手站在须贾身旁。 魏冉观察那两人,只见须贾身穿深赤色锦袍,头戴镶玉金冠,正是魏国卿大夫的打扮,很是雍容体面,那侍从穿一身青布袍,发髻上仅插了一根粗劣的木簪子,显得颇为寒酸。 “这个侍从衣装简陋,应该不是须贾的亲信,为何须贾偏偏带着他出行呢?”魏冉暗暗生疑,再细看那侍从的相貌,约五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头,四方脸孔,寻常的眉眼鼻唇,也没什么特别。“呵,长相不怎样,眼神里倒有狡黠之光,大约是今次给须贾出了什么鬼主意,才被须贾选了跟来。”魏冉微微一笑,展开帛书阅览。 少顷,魏冉冷笑一声,道:“新任魏王很是天真啊,竟以为仅仅割让一座绛城就能令大秦罢兵吗?” 须贾脸皮哆嗦,忙拱手道:“穰侯,绛城虽非大城邑,却是一处要塞。昔年秦国获安邑,是打开了东征的河东通道,如今若再得绛城,正是又打开了河西通道,而且不费秦军一兵一卒,这是对秦国大有实惠的。何况大王在文书中亦写明,只要秦国同意罢兵,大王立即劝说卫国交出单父地献给秦国,秦国又能得到一大片膏腴之地,秦王与穰侯何乐不为哉?” 魏冉冷哂道:“能获得这些土地固然是好,但倘使秦军攻下大梁、消灭魏国,岂非益处更丰?” 须贾双手抓着袖子,额角已有汗珠,道:“不是在下自吹自擂,大梁城有七丈坚壁、三十万守军,绝非秦军旦夕可破,秦王与穰侯当真执意要与我军缠斗鏖战?” 魏冉冷然道:“楚国鄢郢可速破,魏国大梁亦可速破。” 须贾面如土色,颤声道:“楚国惨败,固然是因为秦将卓越、秦军骁勇,但另有个重大原因不可忽视,便是楚国君臣失德、不得列国援助。魏国却不同于楚国,魏国乃晋地正统、昌明之邦,魏国有难,诸国必救!” “诸国必救?呵呵!”魏冉不禁笑出声来,“只怕是连你们三晋本家的赵氏和韩氏都未必出手相救吧!” 须贾喘了口气,道:“赵王和韩王的心意,魏王确实猜不透,但齐王和楚王必定会与魏国联合!” 魏冉道:“哦?何以见得?” 须贾道:“齐国早就想夺回陶邑,楚国也对陶邑垂涎,这两个国家都在等待良机攻打陶邑,而倘使秦军与魏军死拼,齐国和楚国必然趁机进攻陶邑,届时秦军不得不分兵作战,以致战力减弱,如此不仅我们魏国有望反击,齐国和楚国也有望分占陶邑,这不正是魏国、齐国、楚国三国联合挫败了秦国?秦王与穰侯难道愿意蒙受这等损失?” 魏冉听闻此言,眉心隐隐一拢。 陶邑是魏冉的封地,魏冉这两年之所以主张攻打魏国,原因之一乃是要在魏国打出一条通路,连接秦国本土与晋地东面的陶邑,便于把秦国关中的军队和物资运送往陶邑,增强陶邑的军力,让陶邑秦军从齐国、楚国手里多多争得土地。是故,如若陶邑有失,那么魏冉先前的诸多部署都将白费,而魏冉自家的利益也会大大受损。 思忖良久,魏冉面露微笑,道:“好,魏某便将魏王的美意转达给秦王。” 须贾惊喜得目瞪口呆,忙避席施礼,道:“穰侯英明!多谢穰侯!” 那名侍从也伏地行礼。 胡伤浓眉紧皱,小声问魏冉道:“穰侯,真就这么算了啊?” 第275页 魏冉笑道:“就先这么着吧。你着人取些好酒来,款待须先生主仆。” 胡伤没再多言,便依着魏冉的指示行事。 须贾喝了几杯酒,辞出秦营,与那侍从同坐在马车里。 “范雎,这次多亏你献策了。”须贾拍着那侍从的肩膀道,“拿陶邑的安危来要挟魏冉,果然有效!” 那侍从低头拱手,道:“为主公排忧解难,属下责无旁贷!” 须贾笑道:“回了大梁,本官会好生的犒赏你。” 侍从道:“属下不求赏赐,属下只盼能多为主公奔走效劳!” 须贾笑着点头道:“善,本官定然如你所愿。”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蜀郡 秦军回到咸阳,魏冉向秦王嬴稷汇报了战果,并呈上魏王的割地求和书。 嬴稷含笑道:“诸位将士辛苦了。”下旨将新得的绛城赏给魏冉做封地,胡伤、蒙骜升爵一级。 魏冉又联合几名卿大夫,以齐国、楚国觊觎陶邑为由,请求嬴稷往陶邑运送更多的军队与辎重。嬴稷准行。 陶邑秦军因而战力愈强,不断蚕食齐国领土。 眼看陶邑的规模已较初时扩大了数倍,秦王嬴稷便把陶邑连同周围城县一总设为一个新郡,取名“陶郡”。 转眼夏季来临,白起向嬴稷上书告假,称“欲携妻赴蜀消夏”。嬴稷心弦一动,笑道:“可巧了,寡人正打算去蜀郡巡幸,白卿家夫妇就与寡人同行吧!” 白起固然不乐意,却又不能抗旨。 于是这年夏天,秦王嬴稷的车驾仪仗自咸阳出发,先到汉中郡,再经金牛道入蜀。白起夫妇、魏冉、司马兄弟皆随行伴驾。 到了蜀郡,郡守张若殷勤接待君上,闲居田园的司马错也腾出自家的大宅,供秦王君臣住宿。 司马错与司马兄弟祖孙团聚,感慨无限。司马错见到两名孙儿益发威风凛凛,心下大是欣慰。而司马梗、司马靳看到祖父安康硬朗,亦极为欣喜。 张若的部属和司马错的家仆们在荔枝园采摘了数大筐新鲜荔枝,献给嬴稷品尝,嬴稷又将荔枝分赐予臣下,君臣共享,其乐融融。 白起为婷婷剥了一大盘荔枝。婷婷斯文优雅的吃个不停,内心感叹造化神奇,竟让世间存有如此鲜甜多汁的美味水果!她自己吃得痛快,也不忘和白起说道:“老白,你别光看着我吃呀!你刚只吃了两颗,吃得太少太少!你要多吃些,这鲜荔枝可甜了!” 白起含情脉脉的凝望着婷婷,道:“婷婷的笑容更甜!” 婷婷娇腮涨红,扭头不理他。 嬴稷亲手剥了一颗荔枝,清朗的双目看一看婷婷,再看一看玉白晶莹的荔枝肉,低声吟咏道:“仙子雪颊兮,新剥鲜荔所不及。” 一旁的蔡牧立刻奉承道:“大王诗才绝顶!” 嬴稷笑着不言语。 片时过后,侍女奉上清凉的茶汤。司马错恭敬的向嬴稷道:“大王,荔枝虽可口,却是性热之物,多吃易上火,故老朽备了凉茶给大王与诸位大人饮用,以调和火气。” 嬴稷笑道:“老先生有心了。” 婷婷喝了一小杯凉茶,然后又将陶杯重新装满茶水,递给旁边的大凤和大鸮。 这两只灵禽适才也吃了不少荔枝,因而此刻也需饮些凉茶降火。 蜀地常年气候潮湿,食物容易腐坏变质,蜀地居民遂采用烟熏、盐腌等方法保存食材,久而久之,各类熏制、腌制的肴蔌就成了蜀地的特产,因此司马错和张若为秦王一行备下的盛馔中自然就有数道熏菜、腌菜。 其实关中居民也会制作烟熏和盐腌的食品,只不过蜀地居民在制作这些食品时加入了更多的盐、姜、椒,不仅有助于食品抵御潮湿气候,也使食品的滋味浓郁非凡。 嬴稷见婷婷很是喜爱蜀地肴馔,笑呵呵的对她道:“小仙女,你喜欢哪些食材,只管告诉我,我命人带回咸阳,送入武安君府。” 婷婷忙行礼道:“臣妇感谢大王厚恩,还请大王莫要为臣妇的琐事费心。” 嬴稷笑道:“这有什么费心的。”便吩咐蔡牧:“这些腊肠、熏牛肉、熏牛舌、熏鸡、腌猪肉、酸笋、酸菌菇,你都弄个十几二十斤带回咸阳。那咸鱼就不要了,寡人瞧着小仙女不是太爱吃咸鱼。” 蔡牧笑嘻嘻的道:“小的遵旨!” 婷婷没听到嬴稷与蔡牧说了些什么,她轻轻拉扯白起的衣袖,道:“老白啊……” 话没讲完,白起握住她洁白柔嫩的小手,道:“婷婷放心,这些菜是难不倒我的。” 婷婷细眉俏扬,嫣然倩笑:“哈哈,老白果然懂我呢!” 白起得意洋洋的笑道:“这是必须的!” 几天之后,张若和司马错引领秦王君臣来到一处山林。这山林里青竹密植,有一群奇特的野兽在其中活动。 这种野兽体型似熊,肥身大头,绒毛厚密,脸面上是白毛,耳朵和大眼圈却是黑毛,身上的毛色也是黑白相间。它们在竹林里或是优哉游哉的散步、或是调皮的打滚、或是懒懒坐着啃咬竹枝,像一堆堆大大小小的黑白毛团子,委实憨态可掬! “哎呀,这是熊吗?怎长得这么可喜呢!”婷婷双手捂着嘴唇,乌眸闪闪发光。 白起剑眉一皱。 嬴稷笑微微的对婷婷说道:“小仙女,此兽名为‘猫熊’,在关中的森林里是见不到的。我估摸着你大约会喜欢,是以今日专程领你来这儿游玩。” 第276页 婷婷粲然道:“多谢大王!臣妇的确很喜欢它们呢!” 语音甫落,林子里的大大小小的猫熊已是纷纷围了过来。 张若大惊:“这是怎了!”便要卫兵们举起强弓硬弩来护驾。 魏冉拍拍他肩膀,道:“张老弟莫慌,没事的。” 张若正迷惑不解,忽然,那些猫熊争相发出“嘤嘤”的欢叫声,似婴孩撒娇一般。张若又吃了一惊,定睛前看,只见猫熊们正朝着婷婷又跳又滚又蹭,竟是在使出浑身解数向婷婷示好! “天啊……武安君夫人是把猫熊群驯服了吗?这本事真真了不得!”张若不禁赞叹。 魏冉捋须笑道:“她毕竟是我们大秦的小仙女啊!” 婷婷兴高采烈的抚了抚几只大猫熊毛茸茸的脑袋,爽朗笑道:“你们好呀!” 大猫熊们“嘤嘤嘤”叫得愈热闹。 白起的剑眉皱得紧紧的,心道:“什么猫熊!吵死了!” 是时,一只小猫熊骨碌碌滚到婷婷足前,小脑袋蹭着婷婷的红裙底。婷婷心口一热,俯身将那小猫熊抱在怀里,道:“小猫熊,你真乖!” 白起再也受不了,道:“婷婷!这野兽很脏的!你快扔了它!” 树枝上的大凤和大鸮亦在“喳喳咕咕”的啼鸣附和。 但婷婷依然抱着那小猫熊。小猫熊“嘤嘤”叫唤,探头探脑的用嘴巴轻触婷婷的下颌。 白起气得额角暴筋。 嬴稷脸色酡红,双眼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婷婷,良久,他问身边的司马错和张若道:“寡人想带几只猫熊回咸阳,你们以为如何?” 张若呆呆望着婷婷出神,未有立即答话。 司马错拱手道:“大王,关中的气候并不适合猫熊生存,猫熊到了咸阳,怕是养不好啊。” 嬴稷登时愁上眉头,心道:“我原想送几只猫熊给小仙女玩,可如果猫熊在咸阳生活不惯,病了或是死了,小仙女又定然会伤心……” 这时婷婷抱着小猫熊走近嬴稷,屈身袅袅一礼,道:“大王,既然咸阳的气候不适于猫熊存活,还请大王让猫熊都留在此地,莫令它们背井离乡了。” 嬴稷一阵恍惚,支支吾吾的点头同意:“好,好……” 魏冉凑到嬴稷跟前,道:“微臣有一计,盼能为大王解忧。” 嬴稷急问:“舅父有何妙计?” 魏冉便在嬴稷耳边低语了一番。 嬴稷笑着颔首:“善!舅父就这么办吧!” 魏冉作揖道:“微臣领旨。” 三天后的晌午,嬴稷将白起夫妇传召至正厅。白起夫妇方要下拜行礼,嬴稷止住道:“免了,免了!” 白起夫妇遂作揖:“谢大王。” 嬴稷双手叉腰,眉飞色舞的道:“小仙女,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婷婷屈身推拒道:“臣妇无功,不敢接受大王恩赐。” 嬴稷洒然道:“你和白卿家此行一路护卫我,诚然劳苦功高,这礼物恰是你应得的。” 婷婷一瞬想不出言辞回绝,只能道:“臣妇多谢大王。” 嬴稷笑道:“小仙女无需客气。”昂首朗声喊道:“拿进来!” 这声令下,四名仆役抬着一张大木案走进厅堂。 那木案上赫然端坐着五只胖乎乎、圆滚滚的猫熊,两大三小,最有意思的是,这五只猫熊还像人一样穿着衣裳! 婷婷不由得失声轻呼:“咿!好生可爱!”灵动的乌眸睖睖睁睁的盯着那五只猫熊。 仔细看了会儿,婷婷知晓那五只猫熊并非真正的猫熊,而是人工制作的猫熊玩具,但做工极其精细,栩栩如生! “这是用羊毛做的猫熊。”嬴稷笑着解说道,“它们的眼珠是黑色的宝石,身上衣裳的用料是蜀锦。” 婷婷赞美道:“这猫熊做得极好,蜀锦衣裳也极好!” 嬴稷笑道:“我本想送你几只活的猫熊,只是你心慈,不忍心让猫熊背井离乡,舅父便给我出了个主意,找来能工巧匠做成了这五只假猫熊。这五只假猫熊虽不及活物有趣,不过好在不会生病、不会死,平日拿来观赏或玩耍应该也能替你解闷,望你笑纳。” 婷婷连忙行礼谢恩。 嬴稷拿起一只小猫熊递给婷婷,道:“小仙女,你摸摸这毛儿是否软和。” 婷婷双手接过小猫熊,情不自禁的就抱在怀里,明媚的笑道:“和真的小猫熊一般的软和!” 嬴稷一颗心快要融化,兴奋的道:“你喜欢就好!等你回到咸阳,可以把这五只猫熊摆在卧房里,挺美观的,晚上还能抱着睡觉!” 婷婷只是谢恩。 嬴稷高高兴兴的指挥仆役们将案上另四只猫熊装入箱箧。 白起揽着婷婷后退数步,神情严肃又紧张的低声问道:“婷婷,你不会真要抱着这假猫熊睡觉吧?” 婷婷仰起雪白的小脸,娇笑细语道:“不会,我喜欢抱着你睡觉。” 白起顿时喜上眉梢、笑逐颜开,欢欣鼓舞的道:“那就好!” 众人在蜀郡游山玩水,待到夏末才返回咸阳。 秦王嬴稷给了张若和司马错丰厚的赏赐。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猫熊”就是大熊猫。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求援 且说魏国丧师失地,魏王魏圉虽表面上向秦国屈服,内心却大为不甘,直想着要反攻秦国、洗刷耻辱。 第277页 魏国众臣之中亦不乏赤胆忠心、铁骨铮铮的好汉,纷纷为君上出谋划策。大将晋鄙道:“大王,目下以大魏一国之力,不足以反抗暴秦,微臣建议三晋合力,共伐暴秦!” 这一提议获得新任相国魏齐、信陵君魏无忌等人的一致赞同。 但魏王魏圉却是皱着眉头,道:“韩国素来畏秦,赵国和秦国是盟国,这两家能与大魏联合吗?” 魏无忌道:“王兄,赵国与秦国乃是宿敌,焉能永远和睦?赵国尚武百年,军队精强,必有与秦国争雄之心,而赵国之所以多年不与秦国一战,只因赵国农田少、粮草不丰之故。倘若三晋联合,我们大魏和韩国皆可向赵国供给粮草,赵国便无给养之忧。是故,微臣以为,赵国必定愿意三晋结盟,只要赵国先与大魏结盟,那韩国也定将趋附。” 魏圉微微点头,道:“三晋的渊源和恩怨极为复杂,一旦结盟抗秦,难免要分个位次、推个盟主。韩国孱弱,定然是当不得盟主的,赵国自恃兵强马壮、能征善战,可会同意让我大魏作为三晋盟主?” 魏无忌道:“届时赵军是伐秦主力,这盟主之位按理是要给赵国的。” 魏圉闻言极为不悦,用力摆手道:“不成!不成!寡人绝不向赵国屈尊!” 相国魏齐道:“大王,倘使您执意与赵国计较伯仲,赵国又怎肯冒险反秦?” 魏圉冷笑道:“与其向赵国屈尊,寡人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向秦国屈尊呢!反正横竖都是屈尊,向那最强最悍的屈尊,还不至于太丢脸!” 魏无忌忙道:“王兄!赵国与秦国大不相同啊!赵国和大魏同出于先晋,数百年来虽有干戈,却到底是手足之邦,况且臣弟与王兄的长姐又是赵国平原君的妻子,我等与赵国王室总算是亲戚,面子上尊敬一下亲戚又有何妨?而大魏与秦国却是实实在在的仇敌,全无半分情义可谈啊!” 魏圉仍是摆手,厌烦的道:“不成不成!寡人死都不向赵国低头!既然三晋结盟这般的麻烦,大魏大不了去找别的国家结盟!” 魏齐道:“除开赵国,还有齐国和楚国也存反秦之志。” 魏圉傲然道:“大魏断乎不能与楚蛮子为伍,齐国倒是可以拉拢结盟。” 魏无忌愁容满面,躬身作揖道:“弃赵亲齐,实为舍近求远,还望王兄三思!” 魏圉哈哈一笑,道:“无忌莫再多言,寡人主意已定!”便派中大夫须贾出使临淄。 秦军在陶郡周围连年用兵、不断夺取齐国领土,齐国君臣早已恨得咬牙切齿。这时魏王来邀请齐王会盟,齐王甚是喜悦,与相国田单商议一番之后,回信魏王,称“如期赴约”。 于是在这年的季春之月,魏王魏圉与齐王田法章会盟。 这一年正是魏圉执政的第三年。 魏国、齐国结盟的消息传入秦国,秦王嬴稷冷冷一笑,道:“魏圉鼠辈,反复无常。” 魏冉微笑道:“如此也好,恰是给了大秦一个伐魏的理由。” 嬴稷道:“舅父说得不错。” 遂尔,嬴稷派魏冉和胡伤率军攻打魏国。 魏王魏圉得知秦军来势汹汹,连忙调兵支援边境,又写信给齐王,要求齐国也出兵抗秦。 然而齐王和田单并非真心与魏国结盟,他们当初同意会盟,旨在让魏国背离秦国,引发秦王怒火,进而使秦军竭力征魏,如此或可缓和秦国与齐国在陶郡一带的兵事。是以齐王收到魏王的信函后,并不出兵相助魏国。 信陵君魏无忌一早就不信任齐国,遂在魏王的允可下,到韩国游说韩王出兵。 韩王韩咎倒是个好心的,当真委派大将暴鸢带了五万甲士驰援魏国。 十万秦军与韩魏联军激战,联军不敌,韩将暴鸢战败而逃,秦军共斩首联军四万。之后的一个月内,胡伤率军夺取魏国卷、蔡阳、长灶三城。 魏王连忙又派使臣至秦营求和,称:“魏王受齐贼挑唆而对大秦不敬,悔恨不已,愿再度割地平息大秦之怒,并从此尊秦反齐。” 魏冉接受了魏国的求和书,志得意满的率部启程回咸阳。 胡伤似是战意未平,问魏冉道:“穰侯,怎的又要放魏国一马?” 魏冉眯眼笑道:“若大秦与魏国久战,便是中了齐贼的奸计。如今魏王愿意尊秦反齐,这对于大秦在齐地的战事十分有利也。” 胡伤点一点头,道:“还是穰侯计略深远。” 两人回到咸阳后,秦王嬴稷升胡伤为中更,将卷城赐予他作食邑,又将蔡阳、长灶赐予魏冉,并提升了魏冉长子魏宏的爵位。 魏冉和胡伤叩首谢恩。 秦魏战事甫休,魏国又发兵伐齐。齐军虽不及秦军骁悍,但也绝非孱头弱旅,魏军与齐军鏖战了大半年,魏军战果甚微。 魏王魏圉愁得坐立难安,有一次喝闷酒喝得大醉,竟与陪侍的男宠讲起国事来,悲怆的道:“寡人当政没几年,大魏国土一再为暴贼所占,如今想去东方扩张,又是事倍功半,寡人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哉!” 那男宠素日有点小聪明,且喜献媚争宠,当即给魏圉出主意道:“秦贼、齐贼均强,大魏难以自秦、齐手中得利,何不转而去夺取弱国之地?” 魏圉恍然开悟,“啪”的一拍大腿,道:“美人所言极是!” 第278页 次日,魏圉在廷议时向群臣宣布:“寡人决定,攻韩!” 信陵君魏无忌主张三晋联合,急忙劝谏道:“王兄,去年秦贼侵略大魏,唯韩王仗义援魏、不惜损兵,而今大魏岂可恩将仇报?况三晋内争,正是给了秦贼可趁之机,恐怕齐贼、楚贼亦将从中牟利!恳请王兄收回成命,切勿攻韩!” 然魏圉此时只想扩张领土,根本听不进亲弟劝言。 到了仲春之月,魏王以芒卯为主帅,大将崔据、曹岑、郝蒯为副将,发兵十六万攻入韩国。 赵国君臣听闻魏国伐韩,直骂魏圉卑鄙无耻、鼠目寸光。 但赵国君臣也十分忧虑。 论军力、国力,韩国大不如魏国,若无别国干预,魏国只消假以时日便可灭亡韩国。 而韩国这块膏腴肥肉,赵国怎肯由着魏国独吞? 于是赵王命大将贾偃率领六万铁骑奔赴韩国,与魏军会合,谎称“助魏伐韩”,实则是要与魏国瓜分韩国的疆土。 韩王韩咎被魏、赵两国的暴行气得病倒,躺在龙床上剧咳不停。 “大韩……不能亡!”他急喘着道,“快去……向秦王求援!一定要说服秦国……出兵救我大韩!” 韩国臣僚当然不敢怠慢,连月来车马络绎不绝的驶往咸阳,但秦王嬴稷以秦赵、秦魏的盟约为理由,拒绝干预三晋之争。 到了夏末,魏、赵联军打到了韩国华阳城下。华阳城是韩国国都郑城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韩王韩咎陷入绝望。相国实在无法,只得去拜访一位年近八旬、常年抱恙的贤者陈筮,跪在他床前、痛哭流涕的哀求他赴咸阳游说秦王。 陈筮风烛残年、又身患重病,本不宜出行,但念及国家安危,他便勉强支撑着精神,舟车劳顿的来到了咸阳相府。 陈筮的声望,魏冉早有耳闻,因此相府上下热情款待陈筮。 魏冉笑着道:“老先生已退隐了十余年,今日突然造访寒舍,必是有什么急事吧?” 陈筮脸色土黄、病气沉沉,眼神却颇是悠然明亮,慢条斯理的笑道:“老夫并无急事。” 魏冉眉梢一挑,斜眼睨视着陈筮道:“今年春夏两季,贵国陆续派来使臣向我们秦王告急,就在前几天,魏某又听说赵国人和魏国人已快要将华阳城攻陷,呵,也许此时此刻,赵国人和魏国人已经大摇大摆的进驻华阳城了。贵国国都诚然岌岌可危也,老先生怎却说‘并无急事’呀?” 陈筮微微而笑,道:“敝国君臣本无负隅顽抗之志,来日赵军、魏军包围郑都,韩王只需送上一卷降书,从此向赵国称臣,也就可确保君臣余生富贵。是故,老夫赴秦非为急事,而是趁着残年四处游历耳。” 魏冉听完这番话,不禁皱起眉头,暗忖道:“我与大王的原意是让三晋内斗相耗,可万一韩王向赵国投降了,赵国便有望统一三晋,而三晋一旦统一,对大秦就极为不利了。” 魏冉旋即赶往武安君府,叫了白起夫妇一道进宫面见秦王嬴稷。 秦王嬴稷在高乾殿正殿接见魏冉与白起,婷婷由希儿陪着在偏殿饮茶闲语。 魏冉向嬴稷说明了个中利害,嬴稷稍稍拢眉,道:“现下出兵,只怕是为时已晚。咸阳城离华阳城有千里之遥,而且一路上都有深山密林,华阳城西边的群山更是出了名的陡峭险峻,用不了骑兵,只能徒步翻山,进军速度极慢,不像赵军、魏军是从北边、东边出兵,有大道可用骑兵和马车。我军若从咸阳赶往华阳城,最快也得二十日,那时恐怕魏赵联军已打到郑城,韩咎已出城投降了。” 魏冉对白起道:“武安君,你有何见解?” 白起神情平静的一揖,道:“大王,穰侯,按照常理,我军确实需要二十日方可抵达华阳城,因此赵军和魏军一定也料想不到我军将提前十日到达战场,那么我军正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提前十日!”嬴稷和魏冉均是大吃一惊。 白起依然平静,抱拳道:“大王,微臣请旨,亲率七万精兵出征。微臣定能在十日内到达华阳城,歼灭魏赵联军。” 嬴稷和魏冉虽觉白起之言不可思议,却都对白起的兵略信任无比。嬴稷笑逐颜开的道:“善,那就有劳白卿家再为大秦打一场大胜仗!” 白起抱拳道:“微臣定不辱使命。”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急袭 公元前二百七十三年,秦王嬴稷令武安君白起挂帅,相国魏冉、中更胡伤为副将,发兵七万奔赴韩国华阳城。 因咸阳至华阳城一路上崇山峻岭甚多,华阳城西边的百里深山又极其陡峭、车马不能行驶,所以白起索性弃用车马,全军徒步东征。 此次白起集结的士卒大部分为年纪轻、无爵位或爵位低的青壮,这些青壮不仅身板强健,而且战意激越、立功心切,故而最是不畏艰险。白起亦下令,全军每人身穿轻甲、携带最简单的铺盖和十天的干粮,这是减少了行军的负荷,也省去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的工夫。七万将士每天约有超过九个时辰都在迅速赶路,饮食、睡眠不足三个时辰。如此,竟实现了大军在险山恶水之间“日行百里”的奇迹! 魏冉年事已高,要他天天徒步登山显然是强人所难,也不符合他的身份,因此他乘坐步辇。 第279页 “啊呀,辛苦两位小兄弟嘞!”魏冉笑呵呵的对两名抬步辇的士卒说道。 那两名士卒道:“穰侯言重!爬个山罢了,何苦之有?小的们还要感谢穰侯和武安君当年向大王上书,让小的们人人都穿上结实的厚底鞋,不然的话,小的们穿着寻常的薄底鞋,纵是身子骨不怕苦累,这一趟长途奔袭却是要把脚底磨烂啦!” 旁边的王翦满脸堆笑的道:“嘿嘿,小的知道,这个给大家分发厚底鞋的主意啊,原是武安君夫人向武安君与穰侯提议的呢!” 魏冉哈哈一笑,道:“是也!是也!咱们的武安君夫人可是非常善良细心的!” 又有个士卒道:“还有啊,小的们平日修习的‘调息之法’也是武安君夫人的奇妙功夫,小的们修习了这门功夫,精力当真比以前旺盛多啦,这长途奔袭也就不是那么艰苦了!” 王翦敞声道:“多谢武安君夫人!多谢武安君!多谢穰侯!” 他周围的士卒们也纷纷拉开嗓门附和:“多谢武安君夫人!多谢武安君!多谢穰侯!”渐渐的整个军队的青壮都在高声呼喊。 婷婷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是喜悦,笑容明媚的对白起道:“大家已连续急行军七日,气力仍是十足充沛,真好!” 白起执着婷婷纤细的皓腕,温柔微笑道:“你才是气力十足充沛,我要抱你、背你,你还不乐意,非得蹦蹦跳跳的!”语意透着万分的怜爱之情。 婷婷爽朗的道:“我有内力啊,就算连续爬一个月的山,也不会太累的。” 白起笑道:“我可舍不得让你爬一个月的山。” 婷婷嫣然甜笑。 这日夜晚,秦军在一处山谷里吃了些干粮,然后就地休寝。 白起搂着婷婷,怜惜的道:“婷婷这几天没吃到好菜好饭,也没舒适的寝具,着实是受苦了。等歼灭了魏军和赵军,我一定好好伺候婷婷饮食睡眠!” 婷婷伸手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被,莞尔道:“我们携带的干肉条、米丸子都是你亲手做的,怎么不是好菜好饭啦?至于寝具嘛,其实也没什么不舒适的。”话至此处,她双臂抱住白起宽阔的胸膛,娇声道:“只要能抱着老白,就很舒适啦。” 白起心里兴奋至极,浑身热血沸腾! 然而此刻非享乐之时、此地非享乐之所,白起无可奈何,只能牢牢的搂紧了婷婷,嘴唇在婷婷丹唇上深深的亲了一吻。 天未亮,秦军又出发,疾行大半日,到达华阳城西面最后一座山头上。 胡伤请示白起:“武安君,我军可需休整片时?” 白起道:“战机不容耽误,即刻下山突袭。” 胡伤抱拳道:“谨诺!”便传令高展旌旗,将士们振臂高呼:“追随武安君杀敌建功!” 华阳城这边,魏赵联军夺城后整顿了数日,今日用完午膳,才陆续拔营去往郑城。这时魏军共有十三万,赵军共有五万。赵军是骑兵,且人数少,因而行军速度比魏军快得多,两军之间已相隔约二十里。 芒卯轻蔑的对三位副将说道:“先前和韩军打仗,未见贾偃冲得这么急,他次次都赖着咱魏军的支持,害得咱们多损兵力,他自个儿才损兵一万。现下要去韩国都城了,他倒是冲在前头了,诚然是算计着要抢在咱们之前、迫使韩王先向他们赵国投降!哼!赵人真真是黑心!” 崔据笑道:“纵使贾偃存此贼心,那韩王也未必买账。郑城守军多,赵军兵马少,韩王不会怕了赵军。” 芒卯冷笑道:“是了,叫赵军多吃点苦头才好嘞!咱们也不必着急前凑,等赵军和韩军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他正喜滋滋的“谋划”着,忽然,大军后方响起喧闹震天的喊杀之声,仿佛一阵狂风猛卷而来,惊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一员军吏策马从队尾疾奔到芒卯跟前,脸色惨白的禀道:“将军,秦军来袭!” 芒卯喝道:“放屁!秦王先前一直也没应允出兵援韩,即便新近又允了,咸阳与此地隔着千里重峦,秦军怎可能恁快的赶来!” 这句话刚说完,副将曹岑颤声道:“真的是秦军!真的是秦军啊!” 原来秦军已奔杀入魏军大队中,成千上万面绣着“秦”、“武安君”字样的黑底大旗高高飘扬,恍惚乌云蔽空! “秦国……武安君……”芒卯全身发抖,“白起!是白起!那是杀星!是杀神啊!” 副将郝蒯也是神情惶恐,急道:“芒将军,请指挥三军迎战贼敌!” 不料芒卯对此言充耳不闻,当即扬鞭击马,一溜烟的逃向东方! “芒将军!您……”三名副将俱是傻了眼。 所幸这三人不像芒卯那般贪生怕死,他们坚持留在战场,一边调度士卒应敌,一边派使者去前方通知赵军回援。 然魏军突遭袭击,又看到敌军擎着“武安君”的旗帜,已是吓得丢魂丧魄,加之失去主帅,军心益发受挫,人人俱无意与强敌争锋,只求寻路逃生,遂也不听从军官指令,竟各自为战的胡乱奔闯! 秦军的战力、战意本就远胜魏军,此际魏军一乱,秦军作战更是顺风顺水。那些青壮士卒谨记“首数论功”的律例,遇到魏军将士便立即挥动兵刃斩首,不多时,战场上已堆满了千千万万身首分离的魏军尸体! 第280页 战况越来越惨烈,战场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崔据、曹岑、郝蒯三人心中越来越恐惧。他们实在后悔当时没有跟着芒卯一块儿逃跑!此刻他们四面皆是杀人如麻的秦军,他们率领亲兵浴血苦战良久,仍未突围成功。 是时,崔据瞥见视野内有一名形貌特殊的秦军武将,其身材娇小、脸容秀丽,正是一位纤纤美女。 “那一定是白起的老婆!”崔据惊喜的对曹岑和郝蒯说道,“我们既然无法突围,便干脆拿下白起的老婆,胁迫白起让路!” 郝蒯道:“可是白起就在她身旁,断不会给我们可趁之机!” 崔据道:“我等若要脱身,眼下唯有这一条路可走,横竖都要搏一搏!” 曹岑皱眉道:“晋鄙将军曾说过,白起的老婆和白起一样骁悍,只怕也是不容易对付的。” 崔据道:“一介弱女能有多骁悍?我们这么多人一道去擒她,我就不信擒不住她!” 曹岑和郝蒯也无其他计策,只得同意崔据的提议,三人领着百余亲兵一齐冲了过去。 婷婷见一支兵团朝自己杀来,旋即执着一对双刃戟迎上。白起呼道:“婷婷等我!”而婷婷已双手挥舞双刃戟,宛似一道闪电般迅疾扎入敌军人丛,四面光芒锃亮的戟刃滚动如刀轮,“喀喀喇喇”斩断魏武卒手中的长戈利矛。 大猫、二猫、三猫随后将那些魏武卒扑倒,以爪牙杀之。 崔据、曹岑、郝蒯三人惊惧交加,崔据连忙拍马前冲,手中铁矛直指婷婷。 婷婷右手出戟,“邦”,戟刃扣住铁矛矛头。 “小美人,你要吃苦头了!”崔据阴笑着催马疾奔,欲以战马驰骋的力量将婷婷撂倒致伤。 婷婷扬眉一笑,道:“要吃苦头的,是你!”话音一落,翩然跃起,娇躯浮空,纤足“咚”一声踢在崔据胸口。 崔据“噢”的大叫,后仰着栽下马背。 曹岑、郝蒯大吃一惊,急忙抢上施援,两匹马、两杆铁矛均是对准婷婷。 这时白起已赶来,轩伟的身躯挡在婷婷身前,“锵”,长戟格住曹岑的铁矛。 曹岑吓得要大呼,却还没呼出声,壮硕的身板已跟着长矛一道被抡向一旁,“咣”的砸在郝蒯身上,两人一道惨叫着摔落在地,摔得手脚骨折! 二十名秦军士卒马上围过来,二十杆长矛锐利的尖锋,明晃晃的逼着崔据、曹岑、郝蒯三人的头颅。 崔据苦笑道:“我们服了!求大秦武安君饶了我们三人的性命,我们三人愿从此为大秦效力!” 白起对敌军素无怜悯之心,此时又想着这三人企图加害婷婷,遂更加不肯开恩,立即就要下杀令。 婷婷劝他道:“他们三人已受了重伤,不用急着杀了。况且他们声称愿意归顺大秦,我们也该问问穰侯的意思,兴许这三人真的可以为大秦所用呢。” 白起思忖须臾,微笑着抚了抚婷婷的胳膊,道:“既然婷婷开了口,我便先饶了这三人。” 婷婷莞尔。 崔据、曹岑、郝蒯身受重伤,没法行礼,只能口中喊道:“多谢武安君!多谢武安君夫人!” 近黄昏,十三万魏军全数被秦军歼灭。华阳城的韩国军民极为振奋,顺势驱逐了留守城中的五千魏军。 秦军将魏军的辎重和车马收为己用。 因魏军以步卒为主,军中马匹数量不多,马的跑速和冲撞力也比不过秦军、赵军的战马。秦军临时组织骑兵队,只组了三万骑。 魏冉忧心忡忡的对白起说道:“赵军比魏军难对付得多,眼下我军又缺良马,你若想全歼那五万赵军,可得好好部署一番啊。” 白起道:“魏军虽缺战马,却有大盾,正可利用。” 魏冉纳闷道:“我们的确捡了几万张大盾,但这么笨重的大盾,骑兵是不能用的。” 白起示意胡伤展开地图,然后指着图上一处所在,道:“请穰侯领三万步卒携带大盾在此地埋伏,属下和胡伤会以骑兵将赵军引来。” 魏冉恍然大悟,捋须笑道:“不愧是白起,总能想到克敌妙策!” 婷婷轻轻拉扯白起的衣袖,小声问道:“老白,阿括没在赵军之中吧?” 白起微笑道:“婷婷不必忧心。我已问过那三个降将了,此次赵国派出的是大将贾偃的部众,赵括并未参与其中。” 婷婷细眉略展,唇间幽幽呼出一缕清气。 且说魏军的信使快马加鞭的奔至赵军队伍中求救,赵军主帅贾偃听闻“秦军来袭”,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道:“诓谁?定是你们的主将芒卯生怕韩王先向我军投降,故意使诈骗我军回撤也!”他也不信秦军能在短时内从咸阳来到华阳城,于是不理会那传令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全军继续南行。 傍晚时分,赵军准备歇息饮食,却听到后方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喊杀声。 “这是怎么回事?”贾偃纳罕。 马蹄声、喊杀声愈来愈近,秦军、武安君的旗帜赫然映入贾偃的眼帘,贾偃登时大惊失色,再想到先前魏军派人来求救,他更是心胆俱寒:“魏军莫非已经全军覆没了?我们赵军断断不能步魏军的后尘啊!”立刻指挥骑兵迎战秦军。 秦军与赵军对阵,两支骑兵队凶猛对冲,势均力敌,双方皆有伤亡。 贾偃的心绪很是复杂:“不知秦军此次共有多少兵马,若数倍于我军,我军难有胜算。即便秦军兵马少,我军也一样讨不到好处,秦军既来援助韩国,定能得到此地韩军的支持,而魏军战败,我军在此地却是孤立无援了,久战下去,我军也将全军覆没……”他是赵国的宿将,久经沙场,因此他对战局形势的判断甚为准确。根据目下战势,他想到了“且战且撤”之策:尽力领着这支铁骑队撤出韩国,尽量为赵国保存军力,来日再做图谋。 第281页 遂尔,贾偃看准秦军骑兵阵的缺口,率军拼命突围。 赵军且战且撤,秦军穷追猛打,到了夜晚,赵军铁骑终于和秦军骑兵拉开距离,但此时的赵军只剩两万骑。 两万骑兵,亦是珍贵的军力! 贾偃长长的喘了一口气,放眼四顾,突然又倒吸一口寒气。 原来军队跑着跑着,居然跑到了大河边上! 大河宽阔,洪涛湍急,趁着浓浓夜色,恍如低沉咆哮的黑暗深渊。 贾偃的四肢已僵硬,一颗心急速乱跳。 “难道……难道我……中计了?……”他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四野里陡然响起一个洪亮的语声,道:“穰侯魏冉在此恭候多时!”紧接着,便有三面黑压压的铁墙、伴着整齐有力的踏步声,迅快的向两万赵军逼近过来。 贾偃定睛细看,只见那三面铁墙是千万张大盾,由士卒推着行进。 此刻赵军北面是深不见底的大河,东、西、南三个方向皆是这坚固无比、密不透风的“铁墙”,赵军顷刻间陷入绝望! 贾偃悲声道:“贾某愚蠢哉!贾某见白起的骑兵阵有一缺口,以为那是白起布阵失误,竟顺着那缺口方向一径奔逃至此,却不知这反而是贾某的失误,中了白起的诡计!” 是时白起夫妇和胡伤也带着骑兵们来到此处,与魏冉会合。白起听到贾偃的话语,一脸平静冷漠。 “铁墙”的包围越缩越小,赵军奋力挣扎反抗,却无成效,披着铁甲的骑手、战马,一群接一群的被推下河岸,为滚滚河水吞没。 两万赵军,全数溺毙。 是晚,华阳城大开城门,城中韩国军民箪食壶浆迎接秦军。魏冉和胡伤在华阳令的府邸饮宴,白起则留在城外的营寨里。 秦营搭建帐篷的布料和皮料,一半取自于魏军辎重,一半来自于韩军敬赠。 白起在华阳城购买了屏风、木床、灯台、浴具、炊具、食材、佐料等物事。那些铺主既不敢拒绝白起付账,又实在不好意思收取“恩人”的钱财,后来就把钱全数交给华阳令,请华阳令转交于魏冉。 白起布置好了大帐陈设,就开始为婷婷烹制膳食。 一锅竹荪鸡蓉粥,熬煮时添加了猪油,香浓开胃。 用罢晚膳,白起烧好热水,和婷婷一道漱口、沐浴。 “今晚得踏踏实实的睡一觉。”沐浴完,婷婷穿着汗衣,懒洋洋的躺在床上。 白起笑着吻了吻婷婷的丹唇,道:“没事,明天无需早起。” 婷婷傲慢的“哼”了一声,雪白的腮颊泛出红晕。 良宵漫漫,缠绵缱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秦军以“盾墙”将赵军逼入黄河的情节参考了赵盼龙先生的文章《六国噩梦,战国一大战神————白起》。 因为《史记》中写到秦军溺毙了两万赵军,为了突出“溺毙”,而非兵刃杀伤,作者我也认为用“盾墙”逼迫赵军坠河是比较合理的剧情设计。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游说 艳阳高照,睡梦初醒。 白起吻着婷婷白里透红的脸颊,柔声笑道:“婷婷真可爱。” 婷婷朦朦胧胧的道:“你昨晚怎还有那么多力气?八天急行军和两场大战竟丝毫没有消耗你的体力吗?” 白起笑道:“对着婷婷,我总是精力充沛的!”又道:“婷婷也不赖啊,踢我捶我的时候也挺有力气!” 婷婷雪腮飘霞,伸手在白起胸膛上一拧。 白起捉住这洁白纤柔的小手,热情的笑道:“婷婷,我们再来!” 婷婷幽幽的叹息,道:“晚上吧,我现在饿得很,得吃饭。” 白起思忖:“算算时辰,婷婷确实该饿了。”遂勉力抑住浑身的热血,温和道:“好吧,我们起床,我给你烧饭去。你有想吃的菜吗?” 婷婷灵动的乌眸迷离微烁,道:“有点想吃蒸鱼。” 白起笑道:“好。” 这天恰巧华阳令派人送了几十条大鲤鱼到秦军营寨来,这些鲤鱼全是华阳令平日精心养在自家鱼塘的,吃的饲料很考究,因而肉质非常肥美。 白起挑了一条鲤鱼,将鱼身两边的肉贴着鱼骨整块片下,再把两大块鱼肉叠着放在陶盘内,加盐水、葱、姜、醪糟、幽菽酱,去腥调味,然后整盘置于一只盛了适量清水的大釜里,生火慢蒸。 蒸鱼的同时,白起又制作了一道竹荪炖猪肋、一道糯米小丸子甜汤。 三道美味摆上食案,婷婷饱餐一顿,胃中大为受用。 下午,魏冉和胡伤来到白起的大帐议事。婷婷在大帐外,与大猫、二猫、三猫、大凤、大鸮玩耍。 魏冉笑呵呵的道:“华阳之战,我军翻山越岭、八天急行千里,虽劳师远征,却以少胜多、全歼魏赵联军,无疑又是一场名垂史册、彪炳千秋的大胜仗!白起啊,你不愧为天下第一名将,不愧为大秦战神!” 白起神情平静的抱了抱拳,道:“穰侯过誉。” 胡伤一脸敬仰的作揖道:“武安君之才,属下由衷钦佩!” 白起道:“获此战绩,全军上下人人皆有功劳。” 魏冉笑道:“哈哈,只要跟着武安君奔赴战场,确实人人皆有立功之机!眼下将士们士气正高,大家都盼着能追随武安君再多立些战功嘞!” 第282页 白起点一点头,道:“属下也认为,此趟我军远征千里,战果不应止于歼灭魏赵联军。” 魏冉捋须道:“是也,我军得乘胜追击,再拿下几座城邑,才算不枉此行。” 胡伤道:“我军目下在三晋之地,三晋属韩国最弱、最好欺负,但我军毕竟是韩王请来的援军,按照道义,我军暂不能与韩国开战。” 魏冉笑道:“这是自然。今早我着人给大王送去战报,并向大王禀明,我军会在三晋多待一段时日来攻打魏国和赵国。” 胡伤也笑了,道:“甚好!不知武安君与穰侯预备何时用兵?” 魏冉拍拍胡伤肩膀,道:“不急,我们先等韩王送来辎重。” 胡伤双眼豁然一亮,笑着拱手道:“穰侯英明!” 三天后,郑城传来一个噩耗:韩王韩咎驾崩。 华阳城的韩国军民尽皆身披缟素,哭声连连。 又过了五天,新任韩王韩然带着车队和仪仗浩浩荡荡来至华阳城下的秦军营寨。 白起夫妇、魏冉、胡伤站在辕门外,韩然庄严的向四人作揖,道:“寡人感谢大秦义师!” 魏冉满面和气的道:“韩王不必多礼,还请到帐中相谈。” 韩然施礼致谢,便在十名近身侍卫的陪同下,阔步走进魏冉的营帐。 入座后,魏冉故作悲悯的道:“韩王咎抱恙多时,我等亦有耳闻,原想择日去郑城拜望,却不料他竟突然辞世,唉!” 韩然清瘦的脸面上呈现出悲愤之色,道:“只怪那魏国忘恩负义,发兵侵略韩国,赵国又助桀为虐,父王怒火攻心,以致大病难医,终是驾鹤归天!”说到这里,他朝白起拱手礼揖,眼泪汪汪的道:“多谢武安君歼灭贼敌,父王总算是含笑离去。” 魏冉凛然道:“魏王畏强欺弱,委实可恶,我们大秦最鄙弃这类无耻小人!” 韩然拱手道:“父王临终时交代寡人,韩国须铭记大秦恩德,从此尊奉大秦,寡人亦感恩大秦义举,从今往后,唯大秦马首是瞻!望大秦继续弘扬正道、匡扶正义,早日剿灭奸贼匪徒、为天下除害!” 魏冉嘿嘿一笑,道:“韩王言下之意,可是希望我军伐魏伐赵?” 韩然道:“魏国与赵国均已失德,理应受诛!大秦讨伐此等不义之国,乃是天下众望所归!” 魏冉道:“这个道理,我等当然是懂的。然而我军从秦国千里迢迢来此,为了不贻误战机,全军轻装简行,不曾携带大宗辎重,若再派人回秦国索要补给,山高路远的送来,恐怕得等上很长时日啊!” 韩然笑道:“这好办,秦军伐魏、伐赵的辎重就由我国供给便是!寡人此行已带来了米粮、酒肉、财帛,还请诸位先享用着,待寡人回到郑都,再命军队运送更多辎重过来!” 魏冉拱手笑道:“韩王英明,我等谢过!” 之后的十余日,韩军果然送来丰厚辎重。秦军整顿兵马,准备东征魏国。 * 且说华阳一役,白起率领秦军千里奔袭、以迅雷之势歼灭魏赵联军,这一战绩又是威震华夏,令东方列国的君臣士人惊骇不已。 谋士苏秦的弟弟苏厉也是一名谋士,这天他在洛邑陛见周天子,道:“秦军盛势伐魏,魏国难敌,一旦魏亡,必危及周朝!” 周天子悲叹道:“秦军强猛,常令孤惶恐,然孤之力早已无法遏制列国争雄。” 苏厉道:“秦军挫三晋、挫楚,皆白起之功,倘若能说服白起撤军,或可缓解魏国与周朝的危机!” 周天子道:“白起为人冷酷,素有‘杀神’之名,岂是容易说服的?” 苏厉拱手道:“在下不才,愿为天子出使秦营,竭力说服白起撤军!” 周天子沉思良久,道:“姑且试一试罢。”遂赐下礼服与信物,令苏厉出使秦营。 苏厉来到华阳城下时,正是秦军出发伐魏的前一日。 魏冉与白起打趣道:“白起啊,你好大的面子啊!周天子专门派使臣来见你啦!” 白起正在用小刀将一只去了皮的大蜜桃切块,道:“属下并不想见什么使臣。” 魏冉捋须道:“周天子虽已无权势,名义上却仍是华夏至尊,他既派了使臣来,依照礼节,我们不可太轻慢了。还是传那使臣进来,我们且听听他有何高论。” 白起皱着眉道:“便如此吧。”他把桃肉块切好,盛在一个玉盘内,递给婷婷。 婷婷拿小竹签戳了一块桃肉,放入口中咀嚼,笑道:“甜!”又戳了一块给白起品尝。 白起笑着吃了,婷婷将剩下的桃肉端到屏风后,道:“这些过会儿再吃。” 须臾,胡伤领着苏厉走进帐来。 苏厉身穿赤色礼服、头戴金冠,仪表甚是雍容。 见礼之后,众人分序就座,魏冉问道:“苏先生奉周天子圣旨而来,可是周天子有什么要紧事需嘱咐我等?” 苏厉微笑道:“苏某前来,是为了与大秦武安君聊一聊一位奇人的轶事。” 白起脸色冰寒、目光冷漠,显然对那奇人轶事全无兴趣,方要出言回绝,婷婷突然抓住他的手。只听婷婷细声道:“我要听奇人轶事,且让苏先生说下去。” 白起遂冷冷的回复苏厉道:“未知是哪位奇人的轶事,请苏先生详述。” 魏冉暗笑:“白起真真是宠爱小仙女啊!” 第283页 苏厉道:“楚国曾有一员名将养由基,武艺高强,尤其擅长射术,传说他能一箭射穿百步之外的柳叶,也曾一箭射透七层铠甲,他因此有个外号叫做‘养一箭’。” 白起冷然道:“这个人,我略知一二。” 婷婷小声道:“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个人。小时候,师父与我讲过有个神箭手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应该就是这位养由基将军啦。” 白起俯首望着婷婷,笑道:“婷婷博闻广识!” 婷婷嫣然甜笑,明媚不可方物。 苏厉两颊微微红热,咳嗽一声,续道:“养由基年轻时性子轻狂,有一次,他当众演示百步穿杨,观者纷纷拊掌喝彩,却有一人肃然道:‘他的射术诚然精湛,不过还需我来教导。’养由基当时极为不悦,便问那人:‘莫非阁下有比射落柳叶更高明的射术?’” 婷婷听得认真,不知不觉细眉稍蹙,问道:“苏先生,那人也是一名神箭手吗?他的射术比百步穿杨更厉害吗?” 苏厉微笑道:“回武安君夫人,那人并不是神箭手,他甚至根本不擅长射术。” 婷婷奇道:“哦?他既然不擅长射术,又如何教导养由基将军射箭呢?” 苏厉道:“那人对养由基说:‘我虽不能指导你引弓持箭,却能给你一个警醒。你只顾着展现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的绝技,却没有适时调理气息,待会儿筋疲力倦,一发不中,前功尽矣。’” 婷婷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苏厉朝白起拱手道:“武安君是天下第一大将,伊阙大捷、鄢郢大捷、以及新近的华阳大捷,无一不是震古烁今的辉煌战功!您为帅已有二十载,经历大小战役上百场,从无败绩,古往今来无人能及!然而盛名如武安君,百战百胜、天下无敌,却是最最不容战败,一旦武安君在未来战役中一攻而不得,岂非也是前功尽灭?” 婷婷乌眸忽闪:“咦?不是讲养由基将军的故事吗?怎就讲到老白了?” 魏冉哂道:“先讲故事,再讲道理,策士惯用这一套。” 苏厉诚恳的道:“苏某全为武安君着想!请武安君终止伐魏,撤军避战,以保荣耀!” 白起漠然道:“伐魏之计已定,不容更改,请苏先生与周天子静候我军捷报。” 是晚,白起和婷婷用完晚膳,坐在帐外观星。婷婷教过白起星宿,故而有时她心血来潮,就会考查白起是否牢记了星宿的名称与方位。 这次婷婷一连问了白起十个星宿,白起如往常一样全部答对,乐呵呵的搂着她道:“婷婷,我是‘百战百胜’的!” 婷婷笑道:“老白,你可真是骄傲自大啊!” 白起道:“难道你认为我不是百战百胜的?” 婷婷伸拳轻捶白起膝头,道:“什么话?我一直坚信你是百战百胜的。” 白起搂着婷婷,温柔又坚定的笑道:“恩,只要婷婷相信我,我就一定能每战必胜!” 婷婷“嘻嘻”一笑,过了片刻,又低声叹了口气,道:“那位苏厉先生实在是太小看老白了。” 白起笑着附和道:“是呀,他竟然咒我打败仗,确实是小看了我的才智。” 婷婷蹙眉道:“他不仅小看了你的才智,更小看了你的为人。你挂帅出征,岂是为了一己荣耀呢?你在战役中所谋划的,皆是如何尽到主帅的职分、如何为秦军与秦国争取利益。唉,苏厉先生竟拿着一己荣耀来劝你避战,太没意思了。” 白起抬手捏住婷婷的下巴,笑道:“到底是婷婷见识高啊!” 婷婷双眸凝视白起,沉默不语。 白起轻轻吻了吻婷婷的丹唇,深情的道:“婷婷与我知心就好,莫要理会别人之言。” 婷婷愁眉倏展,微笑着点一点头。 次日,秦军如期开拔,杀入魏国境内。 魏军不敌,损兵折将,节节败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苏厉的事迹见于《战国策西周策》。为了配合本小说故事的发展,我对这一事件的发生时间和台词做了些许调整。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议和 秦军一路高歌猛进,转眼兵临大梁城下。 魏王魏圉又气又急又害怕,在大殿内咆哮道:“不到三年,秦贼又杀至寡人眼皮底下来了!大魏的将帅武卒怎就不能为寡人守住疆土!” 信陵君魏无忌道:“王兄,事态紧急,我等须赶紧拿个对策!” 魏圉双目瞪视晋鄙,道:“晋鄙!寡人命你即率十万武卒杀出城去,击退秦贼!” 晋鄙“噗通”跪下,悲声道:“大王,我军此时与秦贼相斗,不啻送死也!” 魏圉怒道:“晋鄙,你的胆子是被狗吃了吗!那秦贼不过数万兵马,寡人予你十万武卒,你还不敢一战?” 晋鄙低着头,眼角渗出浊泪,道:“秦贼兵马虽少,主将却是杀星白起!白起善于以少胜多,微臣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啊!微臣无能,愿受大王惩处,但求大王怜悯将士们的性命,莫让他们白白送死!” 魏圉嘶声嚷道:“废物!废物!你这个废物……”嚷得乏了,便精神疲惫的歪坐在龙座上,扶额喘息,道:“阿齐,无忌,你俩可有什么好法子?” 魏齐不说话,两眼偷偷瞟着魏无忌。 魏无忌叹了口气,道:“求和。” 第284页 魏圉身躯颤抖,道:“求和?那又得割地?此次秦军才数万人,怎就逼得寡人又要割地乞怜了!寡人……寡人断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魏无忌皱着眉头道:“若王兄不愿求和,那便请尽速部署迁都事宜。” 魏圉惊道:“这是为何?大梁城城墙坚厚,城内尚有二十万守军,大可与秦贼耗一阵子,我等一面抵御秦贼攻城,一面向别国求援,势必能获转机,并未到被迫迁都的境地啊!” 魏无忌道:“大梁北濒大河,地势不佳,那白起何等才雄心狠,定会利用此地势,只以当年水淹鄢城之法,开渠引水、淹灌大梁,大梁失守便是旦夕之事。” 魏圉听闻此言,想到鄢城之战楚国数十万军民的惨烈下场,吓得浑身冷汗涔涔。他苦思许久,怅然道:“如今大魏国土不比从前辽阔,难以再择良城为新都。看来唯有向秦贼求和,方可暂保国祚。” 遂尔,魏圉亲自携带国书,由魏无忌陪同着来到秦营。 “魏国愿将南阳地献于秦国,并从此尊奉秦国。”魏圉强忍着悲愤与畏惧,恭谨的朝着白起作揖,“恳请武安君止戈!” 魏冉笑道:“既然魏王诚意十足,我等也不好多做为难哉!” 白起点一点头,神情冷如寒冰。 魏圉心中屈辱已极,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道:“多谢武安君,多谢穰侯!” 魏无忌从魏圉手里接过国书,呈给白起。 白起拿了这卷帛书,搁在案上,并不多言。 其实白起本想一举攻下大梁、灭亡魏国,不过魏冉说道:“魏国国力虽衰,却有晋地正统的名号,与周朝关系甚密,故暂时不可灭之。倒不如让魏王来献地求和,那样大秦既得实惠,又不至遭诸侯毁谤,两全其美也。” 白起领军作战的才智固然天下无敌,但论及邦交国政之道,魏冉更胜一筹。白起心知此事,亦信任魏冉的远略,遂同意魏冉之议。 两天后,秦军拔营离开,返回韩国。 韩魏边境处,千万面绿色旗帜随风飘扬,仿佛林海松涛,声势颇为隆重。原来是韩王韩然领着军队在此等候。 “哟,韩王,您怎来这儿了?”魏冉笑嘻嘻的问韩然。 韩然的表情略显尴尬,答道:“寡人原以为秦军要灭魏,故调派精兵驻于边境,以便随时襄助秦军。” 魏冉暗暗道:“你这分明是想跟在我军后头捡便宜,趁机占魏国的地,说得倒是动听!”心中嘲讽,脸上一团和气,儒雅的笑道:“我军已然教训了魏国,魏王也已向我军告饶,我军便暂且宽恕魏国一回。” 韩然实也猜着这一局面,心底很是失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道:“全凭大秦决策。” 秦军在韩国休整了两日后,白起又挥师北行伐赵,迅速攻取了丰饶的观津地。 消息传到邯郸,赵国君臣骇然。赵王赵何急忙召集群臣廷议,道:“是迎战还是议和,诸位卿家可有良策?” 群臣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大将廉颇小声问望诸君乐毅道:“乐贤弟,那观津地乃是你的封邑,你一定很想夺回失地吧?” 乐毅道:“此次秦军的主帅是白起,他用兵何等厉害,廉将军与乐某皆是心中有数的。若真要与白起争锋,进而从秦军手里夺回观津地,恐怕赵国不得不倾尽全力,由乐某、廉将军、赵将军一齐率大军迎击,方算稳妥。然而一旦赵国将大军南调,秦王极有可能趁机发兵,从赵国西面打来。秦国国内可还有百万兵马未动啊。” 赵奢点头道:“是也,以赵国目下的国力军力,绝不能贸然与秦国开战。且不说秦国如何,我们赵国东方的燕国和齐国也非善类,北方的匈奴更是狼子野心,万一他们都与秦国联合,赵国便四面受敌,形势将极其危险!” 廉颇道:“依你们的意思,那就只能与秦军议和了?魏国向秦军求和,那是割让了大片领土的,难道我们赵国也要割地啊?” 乐毅和赵奢都皱紧眉头、脸色严肃,两人显然不肯忍受国家割地之辱。 廉颇转过脸去看蔺相如,见蔺相如正在苦思冥想。 是时,平原君赵胜匆匆奔入大殿,跪地道:“臣弟来迟,请王兄恕罪!” 赵何一向好脾气,温和的道:“你来了便好,寡人无意责备你,快平身。” 赵胜起身,面带微笑的道:“臣弟之所以来迟,乃因穰侯魏冉派使者到平原君府来给臣弟捎了几句话。王兄,赵国眼下的困局诚有转机也!” 赵何灰黯的双目倏然一亮,问道:“是吗?是什么转机?速速说来!” 赵胜道:“王兄,魏冉想和我们做一笔交易。只要我们赵国出师伐齐,秦军愿归还观津地、撤出赵国国境。” 赵何长眉微拢,道:“这笔交易听似不错,但是魏冉为人狡诈,这中间会否又有别的阴谋?” 蔺相如道:“大王,微臣倒以为此事可行。那魏冉的确有阴谋,但他图谋的乃是齐国疆土,而非我们赵国的领土。” 赵何思量片刻,颔首道:“魏冉是要利用我们赵军牵制齐军,那样陶郡秦军就能更顺利的扩张领地。” 蔺相如笑道:“正是了。秦军占了观津地,观津地未必能成为魏冉的新封邑,观津地的物产财富也就未必能被魏冉收入囊中。而陶郡却早已是魏冉的封邑,陶郡领土增加,物产财富也增加,这些可都是魏冉实实在在的私产啊!” 第285页 赵何笑道:“魏冉私心作祟,却是帮了我们赵国一个大忙。” 赵胜道:“事不宜迟,还请王兄写一封国书,由臣弟带去秦营。” 赵何道:“善。” 蔺相如又对赵胜道:“平原君与魏冉相谈时,顺便再问魏冉索要些兵马辎重。和齐国打仗也不是容易事,秦军应该尽一尽友军的道义、援助赵军。” 赵胜笑道:“不瞒蔺大人,本公子亦有此意!” 五天后,平原君赵胜与望诸君乐毅领着一万赵军来到观津地。安完营寨,赵胜、乐毅带了二十名武士和两车礼物赴秦营。 在秦营辕门外,赵胜、乐毅与众武士向白起等人行礼,白起等人也抱拳回礼。 突然,一名手持双刃长矛的赵国武官疾步跑到婷婷跟前,恭敬的跪地,朗声道:“徒儿拜见师父!师父万安!”说完就磕下头去。 婷婷心弦一振,登时喜上眉梢,喊道:“阿括!” 那武官抬起头,银色头盔下赫然是一张疏眉朗目、似阳光般灿烂的俊秀笑脸,不是赵括是谁? 白起不由得剑眉皱缩,待要说些什么,婷婷已弯腰伸手的扶着赵括起身,笑吟吟的道:“阿括,果然是你啊!嘻,你好像比四年前长壮了一些,这披坚执锐的模样真好看!” 赵括两腮涨红,激动得双眼内涌出泪水,道:“这四年里,徒儿可想念师父了!只是军中事务繁多,徒儿没得机会去咸阳拜望师父!还请师父原谅徒儿不孝!” 婷婷也情不自禁的热泪盈眶,柔声道:“阿括是军中将官,当然要以军务为重,师父不怪你。师父每回收到你捎来咸阳的书信和礼物,心里都高兴得很哪……” 白起受不了了,一边伸臂将婷婷搂入怀中,一边用森寒酷冷的目光瞪了赵括一眼。 赵括不敢再出声,只默默站着抹眼泪。 魏冉“吭吭”咳嗽,算是调解气氛,随后笑眯眯的道:“公子胜与乐将军可有带来赵王旨意?赵王是否同意魏某之议?” 赵胜笑道:“赵王同意穰侯之议,在下也带来了赵王的文书。个中事宜,还望能与穰侯和武安君详谈!” 魏冉爽快的道:“善哉!那就到我的营帐里去谈吧!” 赵胜与乐毅作揖道:“诺。” 乐毅又笑着对婷婷说道:“武安君夫人,此趟薇儿也来了观津,现下就在赵营,她已备好茶点,让在下邀请您过去一叙。” 婷婷冁然:“是吗?吕师姐也来啦!” 白起搂着婷婷的手臂收得愈紧,冷冷的对赵国众人道:“内子得留在我身边。” 赵胜忙陪笑道:“请武安君放心,此际秦赵两国修好,我等断断不会做出那些有损邦交的恶事,何况在下与望诸君身在秦营,若赵营真有谁人造次,武安君也可以拿在下与望诸君问罪。” 白起冷冷的道:“我只在意内子,又不在乎你们。” 赵胜语塞。 赵括鼓起勇气道:“晚辈向武安君保证,晚辈一定尽心尽力的侍奉师父!” 白起不搭理赵括。 婷婷用雪白的小手拍拍白起的肩膀,道:“老白,我和吕师姐很多年未见了,我想去和她叙旧,你别拦着啦。在赵营虽然难免拘束些,不比在这里方便,但我也是应付得来的,你且安心等我一会儿。” 白起苦涩的道:“婷婷啊……” 婷婷嫣然明媚的一笑,道:“好了,就这么定了!” 白起无可奈何,只能顺着婷婷。他深深叹了口气,温存又郁闷的叮嘱道:“婷婷记得早点回来。” 婷婷点头答应:“好!” 于是婷婷跟着赵括去往赵营。白起令王翦带二十名武士护卫婷婷,大鸮和大凤也飞在空中、追随婷婷。 赵括回首望了望高高飘展的武安君大旗,心底感慨万千。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恩怨 赵营和秦营离得不远,婷婷与赵括信步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婷婷问及赵括习武的进展,赵括笑着答道:“徒儿学了师父传授的招法,练就了双刃长矛的技艺,如今单论招式,徒儿已胜过了父亲和廉将军,算得上是赵军中的第一人了!”言语同时,右手将双刃长矛“嚯嚯”转了两圈。 婷婷甚感喜悦,拊掌赞扬道:“阿括果然聪慧!” 赵括红着脸,抓耳挠腮的道:“徒儿资质平平,全因师父所传招式精妙绝伦,徒儿才能技压群雄。”又道:“徒儿当初说要使双刃长矛,父亲曾竭力反对,他认为这兵器太古怪,徒儿手里这杆‘鸾凤双刃矛’还是平原君帮忙找人打造的。不过后来徒儿在军中比武时,凭双刃长矛战胜了多位前辈将官,父亲也就渐渐消除了对这兵器的偏见。” 婷婷莞尔道:“双刃长矛的确不是寻常兵器,也难怪令尊有所偏见。” 赵括叹道:“唉!徒儿家里规矩多,徒儿只要稍做些不寻常的事,父亲、母亲总有一堆说教。徒儿平日用花草加蜂蜜制茶,父母就批评徒儿‘做琐碎事’,徒儿偶尔烹制些菜肴,父母又指责徒儿忘了‘君子远庖厨’之道。” 婷婷温和的道:“贵族之家,规矩自然多。令尊、令堂严格约束于你,说到底也是为你好。” 赵括双眉微扬,脸上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道:“徒儿明白父母的心意。但是徒儿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当有自己的行事之法,因此父母再如何说教,徒儿也会坚持己见,这样才不枉此生!” 第286页 婷婷笑道:“阿括是个好孩子,想必不会存有什么坏心恶念,凡事坚持己见应是无妨的。只不过父母终究是父母,阿括与父母意见不合时,还得与父母好好解说,免得行为之间误伤了父母之心。” 赵括用力点头:“徒儿谨遵师命!”他的心感动得快要熔化:“师父真是很关心我啊……” 婷婷又问道:“阿括,你的招式已练得很好,那内功练得怎样呢?” 赵括回过神,目光中浮泛惭愧之色,道:“徒儿不敢欺骗师父,徒儿练内功的资质不佳,故而练得不是很好。” 婷婷沉忖了须臾,摇头唏嘘道:“不是你资质不佳,是我没想周全。” 赵括急忙道:“师父怎可能想不周全?定是徒儿资质不佳,辜负了师父的绝学!” 婷婷蹙眉苦笑,看着赵括道:“凡是修炼本门内功者,最初得花上至少一年时光潜心静修,方能打好根基,而你平素军务繁忙,哪能潜心静修一年呢?” 赵括心知婷婷言之在理,但又不忍婷婷难过,遂笑道:“师父传授的内功,徒儿虽暂未练成,却已获益良多。徒儿按此内功要诀调息运气,精神比以前更好了,武斗时的耐久之力也增强了不少!” 婷婷展眉道:“真的吗?” 赵括朗朗的笑道:“真的!徒儿绝不诓骗师父!” 婷婷心中欣慰,愉快的笑道:“那就好!” 跟在后头的王翦等武士听着婷婷和赵括的对话,皆对赵括十分厌恶。王翦低声骂道:“这个赵国人嘴巴真烦!” 到了赵军营寨,赵括领着婷婷前往吕薇所在的营帐。 赵军将士不知婷婷身份,他们陡见如此一位娇小纤弱、雪肤明眸、秀丽绝俗的美女,人人皆是心驰神摇、激动难抑!几个与赵括相熟的士卒嬉皮笑脸的喧哗道:“赵校尉,您终于寻到仙女佳人了!您几时办昏礼?还请允许小的们也到府上喝杯喜酒!” “他妈的!赵国人瞎说什么!”王翦与其他秦军武士们气得要动武,婷婷忙挥手止住。 赵括满脸通红,竖着眉毛冲那几个士卒喝道:“休要胡言!这位是秦国的武安君夫人,是我的恩师!” 士卒们惊呼:“啊!”其中一人道:“赵校尉的师父怎这么年轻?”另一人道:“秦国的武安君不是杀星白起吗?杀星的老婆怎么全无凶煞之气的?反而这么柔弱可爱?” 赵括厉声道:“你们这样评头论足的,实在是失礼!” 士卒们这才住口,赧然笑着低头。 赵括惭愧的向婷婷致歉:“徒儿的弟兄们失言冲撞了师父,徒儿代他们给师父赔个不是,请师父原谅!” 婷婷轻抬小手,红袖半掩丹唇,含笑道:“没事,你的小兄弟们挺有趣的!” 赵括讪讪的道:“多谢师父海涵。” 婷婷问道:“阿括,你还没娶妻吗?” 赵括又脸红,道:“回师父,徒儿尚未遇到心仪之人。” 婷婷点了点头,道:“也是,总得与心仪之人成婚才好。” 赵括笑道:“徒儿认为,眼下还是建功立业更为重要。或许等徒儿哪天成为了白起将军那样的神将,徒儿的心仪之人也就会来到徒儿身边了!” 王翦忍俊不禁,小声咕哝道:“这赵国人想多了吧!” 婷婷笑吟吟的鼓励赵括道:“阿括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未来必有大成!” 赵括顿觉斗志倍涨,庄严的道:“徒儿定不负师父厚望!” 片时,众人来到一座大帐前,赵括道:“师父,这便是望诸君夫妇的营帐了。” 婷婷微微一笑,回首对王翦及众武士道:“你们且在帐外等着我。” 王翦颇有疑虑的道:“属下觉着我等应该寸步不离的护卫武安君夫人。” 婷婷笑道:“这营帐才多大,哪能挤下二十多人?你们放心,就在这儿等我吧。” 王翦不敢多做回驳,遂恭敬的道:“谨诺!” 大帐门前的一名侍卫往里头通传道:“赵校尉与秦国武安君夫人来访。” 随后便有侍女掀开门帘,邀请赵括与婷婷进去。 帐内中央已设好漆案和席位,漆案上摆着茶水和各色糕点果品。 一名身穿青色锦袍、高挑清瘦的美女袅袅站起,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来握住婷婷双手,道:“小师妹,多年不见,我真想念你!”正是吕薇。 婷婷细眉轻扬,明媚笑道:“吕师姐,我也想念你!” 大凤和大鸮跟着飞进大帐里,大凤朝吕薇喊道:“大凤参见夫人!夫人纳福!” 吕薇哂道:“哟,好伶俐的鹦鹉啊!” 婷婷道:“这鹦鹉名叫‘大凤’,这雕鸮名叫‘大鸮’,它俩都是我的好朋友。” 吕薇道:“我也猜着它们是你的朋友啦,你的‘灵感’就和从前一样厉害呢!”说着就携了婷婷之手,两人坐到漆案前。 婷婷入座后,抬首对赵括道:“阿括,你也坐下吧。” 赵括躬身行礼,笑道:“师父,您与师伯久别重逢,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徒儿先不打扰了。徒儿去火头营烹制两道点心给两位尝尝。” 婷婷道:“这里已有不少糕点了,你不用忙了。” 赵括笑道:“徒儿的厨艺正需要师父品题,请师父赏脸!” 婷婷瞧他主意坚决,遂不再推拒,温婉的道:“那好吧,只是你莫要太劳累了。” 第287页 赵括朗声道:“谨诺!”便即兴高采烈的疾步奔出大帐。 吕薇掩唇而笑,道:“小师妹,你的这个乖徒弟很招人喜欢哩!” 婷婷也笑道:“是啊,阿括是个好孩子。” 吕薇给婷婷斟了一杯参茶,又把一盘桂花糕递在婷婷面前,道:“这茶是用上党参煮制的,乃是补中益气的佳品。桂花糕滋味香甜,最对你的胃口。小师妹多喝些、多吃些,千万别与我客气啊。” 婷婷喝了一口茶,尝了一块糕,不禁细眉深蹙、凝泪于眶,颤声道:“吕师姐依然待我这么好……可是闽师姐和智师姐她们……她们……” 吕薇摇头叹息,伸手轻按住婷婷手背,道:“你当年在来信中写了闽师姐和智师妹的事,我便回信劝你,尘埃落定,多思无益。然我也担心你始终放不下那些往事,所以此次才专程陪着夫君到这里来见你一面。唉,果然我的担心是对的。” 婷婷道:“我当日亲眼目睹闽师姐惨死、又亲手将智师姐打落江水,师门之祸,与我相关,我放不下……” 吕薇莞尔道:“纵然是同门中人,也难免为了各自的志趣而分道扬镳。师父规定我们下山后不可随意返回,或许正是思虑于此。我们众姐妹在俗世中经历得多了,志趣与性情皆会变化,再次相逢,未必和睦如初。” 婷婷幽幽的道:“我并不奢求姐妹和睦如初,但我也不忍见到姐妹中有人伤亡……” 吕薇喟然道:“小师妹,你又不是具备通天本领的人,有些情况岂是你一人能左右的?” 婷婷不接话,眼中泪珠打转,不由得伸袖拭了一拭。 吕薇唇角微扬,道:“小师妹,虽然你心里放不下闽师姐和智师妹,但我瞧得分明,你的气色很好,想来你并没有成天受困于这些烦恼。” 婷婷雪白的腮颊倏然泛红,道:“恩……因为我有老白。只要我和老白在一起,再坏的事仿佛也会变得不值一提……” 吕薇和蔼的一笑,又给婷婷斟了一杯茶。 婷婷捧着茶杯,嗫嚅道:“吕师姐,智师姐后来……可有再找过你吗?” 吕薇摇一摇头,道:“我明白,你是希望智师妹能活着,我也这么希望。也许智师妹真的在哪里生活着,她已抛开所有往事,不愿再找我,也不愿再找你。” 婷婷垂首,默默啜饮茶水。 过了一会儿,赵括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帐中。 吕薇拍着婷婷一手道:“小师妹,你的乖徒弟烧了好吃的来啦!” 赵括羞涩的笑道:“师伯取笑晚辈了。”说完跪到案边,把托盘放在案上。那托盘内有四碗食物,两碗是绿白二色的糯米丸子甜汤,两碗是香鲜味扑鼻的蒸蛋。 赵括先把一碗甜汤、一碗蒸蛋摆在婷婷面前,再把另一碗甜汤和蒸蛋摆在吕薇面前。赵括留意到婷婷眉间凝愁,心中一紧,却又不敢细问,只屈身道:“请师父、师伯慢用。” 吕薇尝了甜汤和蒸蛋,笑道:“哟,阿括的厨艺不错啊!” 赵括道:“多谢师伯褒奖!”又略带怯意的问婷婷:“师父,您觉着如何呀?” 只见婷婷眉间的愁云已疏散了大半,赵括登时欣喜若狂。 婷婷微笑道:“阿括的厨艺确实很好。这蒸蛋很嫩、很鲜,里头加的贝肉是海虹吗?” 赵括答道:“对!就是晒干的海虹!” 婷婷笑着再问:“那绿色的糯米丸子有清新的香味,可是加了麦叶汁?” 赵括眼睛睁得圆圆的,道:“噫!师父这也能猜到?” 婷婷笑得甜美无伦,道:“老白也用麦叶汁做过绿色的糯米丸子。” 大凤立刻飞到赵括跟前,尖声道:“没新意!” 赵括倒不气馁,反而十分高兴,恍惚感到自己离人生目标已近了一步。 婷婷吃完两碗美食,心情已是很好,道:“阿括,谢谢你。” 赵括打了个哆嗦,慌促的道:“徒儿孝敬师父是应该的!师父怎能对徒儿言谢!” 婷婷端雅的笑道:“你烹制了这两道美食,费心费力,我当向你致谢。” 赵括脸色庄严的道:“为师父费心费力,本是徒儿的分内之事!”蓦的又黯然神伤,道:“若徒儿能常常侍奉师父左右,那该多好啊……” 婷婷笑道:“虽然我与阿括相处时日不多,但师徒情义真挚,这才是最可贵的呀。” 赵括立刻振作,双目闪闪发光。 太阳将下山时,婷婷要返回秦营,吕薇送婷婷出了大帐。 忽然,婷婷心底生出一丝异感:“有人心存恶意……”她的灵感素来准确,四周必有危机潜伏,但她并不声张,秀丽的面庞上仍挂着清雅的笑容。 将至辕门时,一名灰头土脸的赵国武士霍的冲过来拦住去路,他双手握着一柄铜剑,剑尖指向婷婷。 赵括大吃一惊,忙侧跨一步挡在婷婷身前,右手握紧双刃长矛,一端矛头对准那士卒,道:“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王翦和诸位秦国武士挺着长矛围上去,周边的赵国士卒见状也纷纷跑来。 婷婷喊道:“阿翦,你们切勿鲁莽行事!” 赵括冲那持剑武士道:“你速速退下,莫要生事!” 那武士却不听从指令,犹然握着剑站在原地。但他也仅是站着,别无其他行动,似乎在犹豫不决,双臂、双腿瑟瑟发抖。 第288页 赵括定睛打量那武士,蓦然心惊,道:“阿亶!是你啊!我令你留在邯郸,你却在脸上涂了土灰,混入队伍中跟来了这里!” 原来那武士竟是赵括的结义兄弟贾亶! 贾亶眼睛里溢出泪水,嘶声道:“大哥,我违背了你的命令,是我不对!但是,我要为我伯父报仇!” 婷婷轻拍赵括肩头,问道:“他的伯父是何人?” 赵括皱着眉,答道:“回师父,阿亶的伯父是贾偃。” 婷婷怅然一叹:“原来如此。” 华阳之战是不久前才发生的战役,因此婷婷对“贾偃”这个名字尚有印象。 吕薇道:“贾家小兄弟,我师妹并非杀害你伯父的凶手,你不该向我师妹寻仇。” 贾亶道:“是白起害死了我的伯父!所以,我若杀了白起的妻子,也算是为伯父报仇了!”话至此处,他双眼注视赵括,道:“大哥,你若恨我杀害你师父,也可杀死我报仇!” 赵括强忍了眼泪,厉声道:“阿亶,你了解我的为人,我岂会允许你伤害我师父!” 贾亶又悲又怒的号道:“是啊!是啊!你不会为我伯父报仇!不止是你,就连平原君、望诸君、蔺大人、廉将军、赵国尉、甚至大王,你们谁也没打算为死去的将士报仇!你们把仇敌当做盟友!” 赵括道:“阿亶!我们不是不想报仇,只是我们深知国家大局比仇恨更重要!我们不能只为一腔热血而不顾国家大局啊!” 贾亶涕泪阑干,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我并不是糊涂人,是故我虽然来了此地,心里却一直在踌躇,我不想给大家和赵国招祸……可是……可是我若什么都不做……我又实在不甘心……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抹红色如霞光般迅速飘到他眼前,又迅速飘离。他只觉一阵目眩、一阵恍惚,待回过神,自己手里的铜剑已消失无影。 三步外,一位娇小美貌的红衣女子亭亭玉立,右手正握着他的铜剑。 “武安君夫人好功夫!”王翦等人高声喝彩。 赵括愕然:“师父……您……” 婷婷朝赵括微微一笑,然后回首望着贾亶。 贾亶稍稍低头,似不敢与婷婷那双灵动的乌眸对视。 婷婷叹了口气,道:“小兄弟,我不擅长说理,我也晓得任何道理都抚平不了你心中的仇怨,因此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贾亶静静的听着,不出声。 婷婷道:“杀我也好,杀我家老白也罢,皆非容易之事。如果你真想杀了我和老白,那就先练好你的本领吧。”语毕,雪白的小手倏然一抖,只听“喀喀喀”连声脆响,那长长的铜剑竟断成数截,丁零当啷落到地上。 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贾亶双腿骤软,“通”的瘫坐在地。 婷婷扔了剑柄,双手拍一拍,笑盈盈的吩咐王翦等人:“这件事,你们就当未发生过,回去后莫要与人说,以免节外生枝。” 王翦等人嚅嚅答道:“谨诺……谨诺……” 婷婷与吕薇道了别,赵括继续护送婷婷回秦营,师徒俩沿途有说有笑,谁也没再提及贾亶之事。 到达秦营辕门时,平原君赵胜与望诸君乐毅恰好走出来。 “巧了,我们刚谈完大事,你们也回来了。”赵胜笑呵呵的道。 白起阔步走到婷婷身边,大手搂住婷婷肩膀,柔声道:“婷婷总算回来了。” 婷婷嫣然一笑,娇美无比。 赵胜、乐毅向秦国众人作揖告辞,赵括跪在婷婷身前,依依不舍的叩首拜别。 婷婷眼中含泪,忙将赵括扶起,温和的道了声:“珍重。” 赵括也泪汪汪的道:“师父保重!” 赵国众人一走,白起立即搂着婷婷来到火头营,他看了看食材,准备制作一道蜜汁烤鸭、一道敲扁虾肉竹荪汤。 婷婷瞥见摆放蔬果的木架上有一篮子新鲜的山楂,便挑了六枚装在碗里,用清水洗净,又洗干净双手,拈一枚送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不错。”婷婷颇为满意,再拿去给白起吃。 白起吃了山楂,也不评价味道,只感谢婷婷温柔体贴。 “老白,我今天去了赵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婷婷乌眸闪烁如星,绚丽璀璨。 白起俊气逼人的笑道:“与婷婷分开,我当然不高兴,不过婷婷一回来,我就高兴了!”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憩息 秦军回到咸阳,白起夫妇、魏冉、胡伤进宫向秦王嬴稷复命,四人跪在大殿龙座下行礼,道:“拜见大王,大王万岁。” 嬴稷眉开眼笑,道:“四位卿家凯旋,寡人心中甚喜!免礼平身!” 四人拜道:“谢大王。” 白起扶着婷婷站起身。嬴稷的目光隐隐闪动,笑道:“白卿家,你果然又打了一场辉煌的大胜仗。华阳之战,搁在许多名将和兵家眼里,秦军是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的。” 白起抱拳道:“微臣有幸不辱使命,皆因大王洪福、将士刻苦。” 嬴稷道:“寡人深知你用兵如神、战无不胜,你无需自谦。” 白起作揖道:“大王过誉。” 婷婷侧了脸,冲白起甜甜一笑。 嬴稷望着婷婷,只见婷婷虽穿戎装,那瘦小的身子却仍显得十分娇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儿吹走,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怜爱之意,道:“小仙女,你跟着大军长途跋涉、千里奔袭,实在是受苦了!” 第289页 婷婷忙抱拳作揖,爽朗的道:“多谢大王关怀。臣妇既然是行伍中人,自当与其他将士们一样不畏艰苦。” 嬴稷温柔而笑,道:“现在你已回来了,便好好的休息养身,切勿劳累。” 婷婷道:“臣妇遵旨。” 是时,魏冉呈上两卷帛书,道:“大王,此乃魏王与赵王的国书。” 蔡牧接了帛书,整齐的摆放在嬴稷面前。嬴稷先阅览了魏王的国书,微笑道:“魏国将南阳地献于大秦,那么寡人就把南阳地和附近的宛地、析邑等地合并,设立新郡,取名‘南阳郡’。” 众位文臣武将拜道:“大王英明。” 嬴稷再展开赵王的国书,阅罢,略略拢眉,对魏冉道:“舅父,赵王虽愿意遵照大秦之令伐齐,却又在国书中说渴望获得大秦支援。他们想要多少支援?大秦可给予多少支援?你与赵国使臣可是商谈清楚了?” 魏冉拱手道:“回大王,微臣与平原君、望诸君商议妥当了,大秦可支援赵国四万甲士、十万石粮草。” 嬴稷嘴唇一撇,冷哂道:“大秦米粮丰足,十万石粮草诚乃太仓一粟耳,拨给赵国也无妨,明日即可备办。不过四万甲士就不用这么早集结了,姑且先让赵国以自家兵力与齐军拼斗数月再说。” 魏冉笑道:“大王睿智。” 嬴稷抬首,朗声道:“我军今次取得华阳大捷,继而伐魏、伐赵再获佳绩,全军功不可没!寡人论功行赏,赐武安君白起夫妇封邑鄢城,赐穰侯魏冉封邑叶城,赐中更胡伤封邑析邑。余下将官士卒,按首功升爵。” 白起夫妇、魏冉、胡伤跪地叩拜:“谢大王隆恩。” 其余诸臣也拜道:“大王万岁!” 当晚,秦王嬴稷在大殿中设下庆功宴,君臣同欢。 慕月公主坐在胡伤身畔,喋喋不休的抱怨道:“你这趟打了胜仗,王兄竟然没有晋升你的爵位!亏你还喝酒喝得这么高兴!” 胡伤不以为意,坦荡的笑道:“此次出征,军队的主帅是武安君,打胜仗也是武安君的功劳最大,我的军功不够,当然不能晋升爵位。” 慕月公主瞪眼瞋视胡伤,恼得无法言语,心里骂道:“胡伤,你这个没出息的,几时才能帮本宫出口恶气!” 胡伤早已别过头去,继续饮酒吃菜、欣赏歌舞。 慕月公主瞪了胡伤片时,自觉无味,目光又投向王座下首的白起夫妇。 白起正在温情款款的给婷婷布菜,似乎还在对婷婷说着什么甜言蜜语,逗得婷婷巧笑嫣然。 慕月公主越发恼怒,再无兴头享用酒馔。 * 冬去春来,又至寅月。 初七之日,白起赠给婷婷一枝白玉发簪,形状为一缕线条优美的雀羽,雕工极其精细,羽毛的纹理丝丝分明、栩栩如生。 婷婷则赠给白起一枚精雕细磨的灵芝形白玉佩,用一个红绳花结绑着。 白起亲了亲婷婷的丹唇,朗笑赞美道:“婷婷永远是这么的心灵手巧!”说完就将玉佩悬在腰带上。 婷婷拿着雀羽发簪,亦赞道:“老白也是心灵手巧的!” 白起如痴如醉,左臂环住婷婷纤腰、右手搂住婷婷膝腿,方要有所动作,婷婷兴高采烈的道:“老白,你替我梳个发髻,再把这玉簪簪上,我瞧瞧好不好看!” 白起剑眉倏挑,道:“你戴任何首饰都是很好看的,不用急着戴这根玉簪,我晚些时候再给你梳发呗?” 婷婷执拗的道:“我偏要现在戴这玉簪!” 白起温和的笑道:“好好好,我依婷婷的。” 于是两人坐到铜镜前,白起小心翼翼的为婷婷梳了个发髻,然后小心翼翼的在发髻上簪上这枝雀羽白玉簪。 白羽飞飞,青丝缠缠,难摹难绘,玉容仙妍。 “啊,果然很好看呀……”婷婷凝望着铜镜中的影像,喜滋滋的沉吟。 白起笑道:“我早说了么!” 婷婷回头睃了白起一眼,道:“恩,你简直太聪明了!” 白起被婷婷雪白的肤光、娇艳的笑色撩得目眩,喃喃道:“婷婷……”俊朗的脸颊又红又热。 婷婷继续照镜子,突然,白起伸手取下了玉簪,并轻轻解开那新梳的发髻。婷婷惊呼道:“啊呀!老白你干什么哪!” 白起不言语,笑着将婷婷抱上了床。 * 这日午后,秦王嬴稷来到琼琚殿看望吴夫人。 自华阳之战爆发,深居秦王宫的吴夫人连日忧心如焚,加之偶染风寒,竟大病了一场,后经医药调理,又知秦赵两国议和,她才略略振作了精神,病情稍有好转,但将养了数月,身子犹然虚弱,每日皆恹恹的卧在床上。 秦王嬴稷隔三差五的来看她,见她始终容色憔悴,心底甚是担忧,亦有深深的无奈。 这次嬴稷到了琼琚殿,随行的蔡牧把一匣子上党参交给执事宫女,吩咐道:“照旧每天炖汤给吴夫人进补,剂量须遵御医指示。” 执事宫女向嬴稷谢了恩,便拿着上党参去药房整治。 嬴稷走进吴夫人的寝殿,吴夫人要起身行礼,被嬴稷止住。嬴稷坐到她床边,温然问道:“今天可要好些?” 吴夫人的眉眼娟美如昔,只是人在病中、又未施脂粉,脸庞的颜色显得颇为暗淡,低声答道:“蒙大王关爱,妾身的头晕症缓解了不少,今日进膳也有了些胃口。” 第290页 嬴稷微笑道:“甚好。现下虽是初春,但今年的初春不似往年那样冷,还挺暖和,有利于养病。” 吴夫人眼中噙泪,道:“大王日理万机,着实辛苦非常,妾身不仅没能为大王分担辛苦,偏还卑躯害病、劳动大王费神记挂,妾身罪该万死!” 嬴稷双眉稍拢,握住吴夫人一手道:“吴姬,你为何总是这般心思繁重?御医也说了,你本来患的风寒仅是小疾,只因你心中抑郁,虚耗了精力,才病了这么久都没治愈。你啊,明明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却成天活得战战兢兢的,何苦哉?” 吴夫人呜咽道:“妾身时刻不忘自己的出身,妾身害怕秦国攻打赵国……” 嬴稷长叹一声,道:“吴姬,你在秦国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超过你在赵国生活的年头,你就不能把自己当作是秦人么?” 吴夫人眼角落下一颗颗泪珠,道:“妾身固然可以把自己当作秦人,但是赵国尚有妾身的亲人,妾身不能抛却他们,不能抛却母国情义……” 嬴稷拿过吴夫人枕边的一方丝巾,替吴夫人擦拭眼泪,一边说道:“你看重情义,原也没甚么错处。可是你得明白,寡人裁定国策,皆是以大秦利益、天下大势为据,又不是你能左右的。你每天苦心忧思,却有何用?” 吴夫人玉躯微颤,双手忽的捉住嬴稷之手,怯声问道:“如果……如果是武安君夫人恳求大王更改国策,大王可会……成全她的心愿?” 嬴稷一怔,一刹那竟好像脑中空白,恍恍惚惚没了思绪。 隔了良久,他方面色凝重的道:“身为明君雄主者,绝不可为一己私情而耽误国事。” * 半个月过后,一支特殊的使臣队伍来到咸阳,向秦王进贡。 嬴稷在大殿接见使臣,使臣道:“在下受命于滇地将军庄硚,特向大秦奉上贡品,以表庄硚将军及滇地黎民对大秦与秦王之崇敬。诚请大秦与秦王怜悯滇地偏远贫瘠,施恩庇护一方良民,滇地将年年向大秦朝贡。” 秦王嬴稷嘴角微搐,肃然问道:“庄硚?莫不是当年楚国远征西南的大军统帅?” 使臣躬身答道:“正是。” 嬴稷冷笑道:“既然是楚将,如今何以自称滇地将军?” 使臣道:“大秦阻隔了滇地与楚国之间的交通要道,昔日的远征军回楚无望,无奈之下遂留在滇地经营。” 嬴稷笑道:“庄硚若真想回归楚国,何愁找不到其他途径?况且他现下连旗号都改了,可见是有心自立门户,此举大有负于楚王信赖也!” 使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把腰屈得更低,道:“庄硚将军自知才疏力薄,焉敢私存自立称雄之野心?庄硚将军带领部众常驻滇地,自力更生,当真是为形势所迫,庄硚将军亦只求保全部众的性命与营生,望秦王体谅!” 秦王嬴稷呵呵一笑,道:“此乃庄硚与楚王的恩怨纠葛,寡人本无兴趣深究,仅是出于好奇之心多问了几句罢了,先生无需惶恐。” 那使臣的后背已冒出了一层冷汗,忙道:“多谢秦王!” 嬴稷又道:“庄硚的心意,寡人业已了然。你们大可安心,滇地蛮荒、且多瘴气山林,大秦暂时瞧不上。只要你们对大秦恭顺,大秦也不至于苛待了你们。” 使臣听闻此言,不由得欣喜若狂,跪地叩谢道:“多谢秦王天恩!”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离别 且说魏国虽然太平了半年,但之前连番丧师失地,疆域和国力损失甚重,魏王魏圉极为郁闷。 这天魏圉召见相国魏齐、信陵君魏无忌,魏圉问魏齐道:“阿齐,大魏的新兵招募得如何了?” 魏齐道:“回大王,大梁城已扩军五万,其余各地的青壮也都踊跃入伍。” 魏圉点头道:“善,强兵集结,又可开疆拓土,复我大魏国威。” 魏无忌道:“未知王兄欲往何方开疆拓土?” 魏圉叹了口气,道:“以大魏目今之国力,自然是攻打韩国最有胜算,但大魏与韩国现同属秦国盟友,这仗便暂时不能打了。” 魏无忌微笑道:“王兄英明。” 魏圉续道:“韩国不能打,赵国也不能打。卫国和鲁国皆是陶郡秦军眼中的肉,又不能打。燕国太远,出兵不便。那就只剩下齐国和楚国了。” 魏齐道:“秦国已指使赵国伐齐,恐怕不会允许我们大魏也插足其中。” 魏圉道:“那就伐楚。” 魏无忌拱手道:“王兄,赵国伐齐,赵王向秦王索要了粮草和甲士,我们大魏伐楚,何不也向秦王索要支援?” 魏圉皱眉道:“赵国伐齐原是受了秦国指使,秦国自然愿意给予支援。而寡人向秦王开这个口,秦王就未必应允了。” 魏无忌笑道:“只要说动秦王伐楚,此事便能成了。届时我军与秦军组成联军,由秦军领着我军征战楚地,那么我军不仅能获得楚国的城邑,作战的困难也会减小许多。” 魏圉也笑了,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但高兴了没一会儿,他脸上复又泛出愁容,道:“万一我们说服不了秦王伐楚呢?” 魏无忌道:“王兄得找个帮手一块儿去游说秦王。” 魏圉眼睛一眨,道:“找谁做帮手?” 魏无忌微笑道:“韩王。” 第291页 魏圉伸指挠刮鼻梁,喃喃道:“大魏与韩国,虽名义上已化敌为友,但寡人晓得,韩然那厮是绝不会忘记昔日之仇的,他焉肯相助大魏?” 魏无忌道:“王兄不试一试,又如何能知韩王必然拒绝我们的提议?大魏欲开疆拓土,韩国又何尝不想扩张疆域?” 魏圉思索了片刻,颔首道:“无忌言之有理。寡人亲自去一趟郑城。” * 半个月后,魏王魏圉携信陵君魏无忌来到韩国郑城面见韩王,向韩王送上丰厚礼物。 韩王韩然一见魏圉就恨得牙痒痒,然而顾及友邦之名,他也不宜对魏圉发怒,表面上勉强装作平和客气。 魏圉说明来意,邀请韩然一同赴咸阳游说秦王伐楚。韩然登基时日不长,恰是急于建立功业,遂采纳了魏圉之议,并在王宫大殿设宴,款待魏圉和魏无忌。 两位国君在宴会上把酒畅言、谈笑风生。魏圉心情大好,竟离开了自己的席位,坐到了韩然身旁! 韩然虽有醉意,但神志尚算清晰,记得魏圉既好女色又好男色,忙将身子往右让了两尺距离,不与魏圉靠得太近。 魏圉未觉察韩然的异样,哈哈大笑着道:“韩王,寡人听说你这半年里派了很多人在各地搜寻美女,可有此事啊?” 韩然好不尴尬,道:“魏王问这些作甚?” 魏圉又哈哈大笑,道:“你我皆是国君,挑选美人充实后宫乃寻常事,用不着害臊啊!寡人此趟来韩国拜望你,还专程给你带来了两个美女嘞!”话至此处,他侧首吩咐自己的近身寺人道:“你去把那两个美人传进来,给韩王瞧一瞧。” 那寺人依言而行,不多时,便有两名美女款款走进殿来。 两女均是身量丰美、体态绰约,穿着韩国人喜爱的绿色衣裙,盈盈下跪行礼,道:“妾身拜见大王,拜见韩王。” 魏王魏圉道:“你俩抬起头,让韩王好生看看。” 两女缓缓仰首,果然一个艳若春花,一个婉如秋月,皆是人间尤物! 魏圉对韩然道:“这两个美人都是大魏公侯贵族家的淑媛,不仅姿色出众、品行贤良,且精通诗赋音律、能歌善舞。韩王满意否?” 韩然淡淡一笑,朝魏圉拱了拱手,道:“寡人多谢魏王美意。” 魏圉伸指摸着下巴,道:“寡人瞅着韩王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两个美人啊!” 韩然笑道:“非也,非也,寡人心里是喜欢这两位佳人的。不过寡人说句实话,如斯佳人,寡人生平已是见过不少了,后宫中就有好几位。” 魏圉登时拍腿高喊:“妙哉!妙哉!” 韩然吓了一跳:“怎么?” 魏圉兴奋的道:“哈!寡人万万没想到,韩王与寡人竟是同道中人!” 韩然“嗤”的冷笑,道:“非也,寡人不爱男色。” 魏圉眯眼道:“寡人不是说韩王也爱男色。寡人的意思是,韩王与寡人一样,都喜欢稀罕的美人!” 韩然道:“哦。”内心嘲笑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魏圉这厮有什么好激动的。” 却听魏圉慨叹道:“唉!可惜啊,越是稀罕的美人,越是难寻!” 韩然蓦的有所感触,点头道:“诚然如此哉……寡人想找一个那样的美人,却是找不到啊……” 魏圉耳闻此言,又嬉皮笑脸的凑上前道:“韩王想找怎样的美人啊?你若信得过寡人,就告诉寡人,寡人可以帮你寻找嘛!不是寡人自夸,寡人搜罗美人的才能可是天下一绝哟!” 韩然素知魏圉擅长渔色,一时倒也有些心动,沉思须臾,低声道:“寡人想找一位身材娇小纤瘦、容貌秀丽、皮肤雪白、眼神灵光闪亮的柔弱小美人。” “哦!就像秦国的武安君夫人那样的!”魏圉脱口而出。 韩然脸颊酡红,拱手笑道:“魏王如肯帮忙,寡人感激不尽。不过也请魏王勿要过分声张。” 魏圉呵呵笑道:“寡人了解了!寡人定当鼎力相助!”心中却道:“真巧,寡人也在搜寻那样的小美人。若寡人有幸找着了,一定自个儿留着宠爱,谁还送来给你小子享福!” * 秦国,咸阳。 白起在军营处理完事务,与婷婷一起吃过饭,正要回家。 夫妻俩刚走到辕门,只见二猫自远处奔来,扑在婷婷足前,口中发出“呼呼”的低声,听着似是呜咽。 婷婷顿时慌张起来,道:“莫非是大猫它们出事了?二猫你别急,我这就过去!” 白起握紧婷婷的皓腕,道:“我们一起去。” 婷婷点头。两人跨上骏马,婷婷又吩咐辕门边的一名士卒道:“小兄弟,劳烦你替我去请徐医师!” 那士卒道:“谨诺!”立刻发足跑向徐飞的营帐。 婷婷和白起策马驰至大猫一家居住的山林中,远远望见大猫与美猫并排趴在草丛里,三猫和两只母虎、三只小虎静静蹲在一旁。 婷婷跃身下马,翩然掠至大猫和美猫面前,伸手摸着它俩的额头,焦急道:“大猫,美猫,你们怎么啦?昨天玩蹋鞠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她察看二虎的头颈、身躯和四肢,未发现伤口或是血迹,故而判断二虎没有负伤。 大猫和美猫看到婷婷的身影脸庞,都“呜呜呜”的温顺低呼,就像往常那般撒娇。 第292页 婷婷柔声道:“你俩八成是生病了吧?莫怕莫怕,病总是能治好的,我已经着人通知徐医师了。”说着便舒雅的跪坐在草地上,大猫和美猫顺势把脑袋枕在婷婷腿上,犹然低呼撒娇。 换作平时,白起见到这情形必然要着恼,然后设法驱逐二虎,但这一次,白起没有多说一句话,亦没有以森寒的目光威胁二虎。他默默的跪坐到婷婷身后,双手轻轻抚摩婷婷的肩膀。 他已然猜到了一些事。可他实在不忍心对婷婷说明。 隔了片时,王翦驾驶马车、载着徐飞来到,魏冉、王龁、蒙骜、司马兄弟、王陵、蹇百里也一同驱马而来。 白起冷峻的问道:“王龁,蒙骜,你俩怎的离开军营了?” 魏冉抢先回答道:“军营由胡伤管着,不会出岔子。”再与徐飞道:“徐医师,你赶紧给这两只老虎朋友诊治诊治。” 徐飞躬身道:“下官遵命。”旋即走到两只老虎身侧,逐一诊察。诊察完了,他跪在婷婷旁边,拱手一拜。 婷婷忙问道:“徐医师,大猫和美猫患了什么病?该给它们用什么药?” 徐飞脸色凝重,道:“回武安君夫人,这两只虎并未患病。” 婷婷纳罕道:“既未患病,又未受伤,它俩怎会这般委顿的?” 徐飞皱着双眉,叹道:“夫人,它们的寿限到了。” “什么?”婷婷乌眸瞪圆,玉瘦的娇躯微微一颤。 白起一声不响,双臂牢牢的抱住婷婷。 徐飞拱手屈身,道:“如果是伤病,下官定当竭力为夫人效劳。然而寿限却是天命,下官无能与天命相争,望夫人宽恕!” 婷婷眼角渗出泪水,沉吟道:“我明白,寿限不可延续,但是大猫和美猫的寿限为何这么短?……” 魏冉慈声道:“小仙女,虎的寿命本就比我们人短得多,通常一只虎仅能活到十五岁左右。细细算来,大猫和美猫今年已有二十多岁了,这在虎群里头可算是老寿星了。” 婷婷怔怔的不言语,眼泪一滴一滴不停淌落。白起小心翼翼的用袖子为她拭泪。 大猫和美猫“呜呜”低呼,毛茸茸的脑袋“簌簌”的擦蹭婷婷的膝腿,仿佛也在安慰婷婷。 婷婷的小手始终贴着二虎的额头,心底哀伤之余,也渐渐想明白:“既然天命难违,今日注定要与大猫、美猫离别,那么我就陪着它们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王龁、蒙骜等人低头垂手、默立一旁。多年相处,他们早已将大猫一家视作自己的战友,战友离世,他们心中诚然哀惋。 魏冉递给王翦一袋钱币,又小声交代了几句话。王翦得令,驾车暂时离去。 到黄昏时分,大猫与美猫枕在婷婷腿上、安详辞世。 王翦驾车回来,车上有数柄铁锹、铁锄。一旁另有一辆更大的马车,车上放着一口大棺和一块石碑。 王龁、蒙骜、王陵、司马兄弟、蹇百里和王翦先把二虎的遗体搬入棺内,随后拿了铁锹和铁锄,在附近挖墓穴。 婷婷解下自己腰间一枚亲手编制的朱红色同心花结,端端正正的放在大猫和美猫身上,泪汪汪的微笑道:“大猫,美猫,你们安息吧。如有机缘,还请来我梦中,我们还要一块儿玩蹋鞠呢。” 大鸮和大凤从一截树枝上飞下,落在棺柩的边缘,大鸮“咕咕”低泣,大凤嘶哑的道:“大猫!美猫!走好!” 棺柩下葬后,众人踩实土堆。 白起将石碑竖立在坟冢正前。婷婷抽出宝剑,以剑尖在碑上刻出“虎冢”二字。 夜幕降临,众人返回咸阳城。 婷婷和白起同乘一骑,白起紧紧搂着婷婷。 婷婷心里有无尽的哀思,绵绵无法休止。 “不管欢聚时有多少喜悦,终究也要离别……即使没有厮杀、没有伤病、没有异地分隔,也还有天命寿限,不知何时便轻易带走了亲人、朋友、爱人……世间的每一个生灵,似乎都是先享受着欢聚的喜乐,然后总有一天,须承受离别的哀苦……” 想着想着,婷婷的心情越发沉重,双眸内又有泪光转来转去。 白起将婷婷搂得更紧,坚决而深情的道:“婷婷,我和你会永远幸福快乐的在一起,我永远不离开你!” 婷婷愁眉微展,雪白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清婉浅笑,道:“恩,我相信老白。”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斡旋 一个月后,魏王魏圉和韩王韩然一起来到咸阳。秦王嬴稷在王宫大殿接见两国国君,微笑道:“魏王与韩王同时亲身造访大秦,必有要事乎?” 魏圉礼揖道:“蛮楚无德,请大秦击之!” 韩然跟着作揖道:“韩国与魏国皆愿出兵追随大秦王师!” 嬴稷唇角一撇,心生鄙夷之意:“说什么‘追随大秦王师’,分明是想跟在我军后头捡肉吃!”悠然答道:“多年前,大秦已鲸吞蚕食楚国半壁江山,其后兵锋转移。若要再度伐楚,寡人须与臣下商议,方有决策。” 魏圉道:“是也!是也!军国大事确须好生合计!届时还请秦王委任武安君白起将军为联军总帅!只要白起将军挂帅,联军必定所向无敌!” 嬴稷轻轻笑着点头,目光投向白起,道:“白卿家诚然是战无不胜的神将也!” 白起抱拳一揖,平静的道:“大王谬赞,微臣不敢当。” 第293页 韩然和魏圉听着白起的语声,两人心里均感惕然:“这个杀星,无论是敌是友,都令人恐惧哉!”随后又均是惆怅慨叹:“那位绝色小美人怎就嫁给了这个恐怖杀星呢!可惜!可惜!” 却听得高座上的秦王嬴稷问道:“魏王,韩王,你们二位难得来咸阳一趟,可打算盘桓数日?” 韩然忙彬彬有礼的笑道:“寡人与魏王洵有此意,并期望能在回国前获得秦王的答复。” 嬴稷和气的道:“既然如此,两位就在章台宫暂住罢。” 韩然与魏圉作揖道:“多谢秦王款待!” 嬴稷向座下一名官员道:“王稽,你是大秦谒者,此次便由你执事招待魏王与韩王。” 王稽出列下跪,拜道:“微臣遵旨。” 散朝后,王稽引领韩王和魏王前往章台宫。 秦王嬴稷留相国魏冉在大殿内继续议事,嬴稷道:“舅父以为韩王、魏王的提议如何?三年前江旁的原楚民造乱,楚国借势收回江旁,大秦当时正在攻魏,放了楚国一马,如今要不要趁机找楚国算账?” 魏冉拱手道:“回大王,那江旁的小邑原是蛮荒偏远之地,丢了也不可惜,大秦不必特意为此报复楚国。况且楚国昔年的富庶重地早已俱为大秦领土,今日楚国虽仍可说是疆域辽阔,但丘陵沼泽居多,大秦便是占了那些地方,也得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经营,并不划算。” 嬴稷哂道:“看来舅父是不赞成伐楚咯?” 魏冉笑着躬身:“微臣心中所谋,皆是大王与大秦的实惠利益。微臣认为,目下大秦还是着力于抢夺齐国城邑更为明智。” 嬴稷道:“那么寡人就去回绝了魏圉和韩然?” 魏冉捋须思考片刻,道:“大王,不妨先放些‘武安君率秦、魏、韩三国联军伐楚’的风声出去,我们且等着看楚国的反应。若微臣估计得不错,楚王必会派使者来咸阳请求结盟。” 嬴稷笑道:“那样一来,大秦又能增加一个盟友,也可避免楚国被齐国拉拢了过去。” 魏冉笑眯眯的作揖:“大王睿智!” 嬴稷道:“善,就依舅父之计行事。” * 魏王魏圉、韩王韩然在章台宫安顿后,又商量着一同去武安君府。 午后,两位国君的车队停在武安君府门外,武安君府的一名守卫进门通报。 其时白起和婷婷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新掌法,听闻魏王、韩王到来,婷婷好奇道:“他们来我们家作甚?” 白起低喝道:“这两人也是不知趣的。”他虽厌恶外人到访,但魏王和韩王毕竟是友邦的国君,他若执意闭门拒见,恐会损害秦国的声望,遂让守卫去将两人请进来。 俄尔,王稽引领两位国君走到院中。魏圉一身深红锦袍,韩然一身暗绿锦袍,两人昂首挺胸,颇具气度。 王稽先朝着白起夫妇作揖,白起夫妇再向魏王和韩王抱拳行礼,道:“见过魏王,见过韩王。” “两位免礼,免礼!”魏圉和韩然笑呵呵的道,一边趁机定睛打量了婷婷一番,心中喜道:“小美人总是这么的好看!” 白起面色严肃,冷冷的问道:“两位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魏圉和韩然倒吸一口寒气,魏圉道:“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寡人与韩王既然来了咸阳,总得登门拜访一下名震海内的大秦武安君。寡人与韩王为武安君和夫人备了两份薄礼,还请笑纳!” 韩然接着道:“往后联军共谋战事,望武安君多多关照友军!” 白起冷然道:“在下身为秦国军官,不可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请两位将礼物拿回。” 韩然笑道:“区区薄礼而已,武安君无需介怀。何况寡人与魏王已将礼物带了来,也是实在不想再带回去了。”说罢,示意侍从放下一只木箱。 魏圉也立刻让侍从放下自己这边的木箱。 随后两位国君说道:“我等还要去渭水游赏,先告辞了。”话音一落,便转身移步,撤出武安君府。 王稽向白起夫妇作揖道:“叨扰二位了,下官告退。”也匆匆离去。 婷婷喃喃道:“他们怎么了?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 白起搂住婷婷玉肩,道:“他们本就不该来打搅我们。”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道:“老白,那两个箱子怎么办?” 白起笑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婷婷莞尔道:“我们的确不能私自接受异国国君的礼物,还是交给大王吧。” 白起点头同意,又问道:“婷婷要打开箱子瞧瞧吗?” 婷婷道:“不用了,我没兴趣。” 白起遂命人把两个箱子送入王宫,献给秦王嬴稷。 处理完两个箱子,婷婷携着白起一手,闲步走进大厅里。 “歇一会儿,我们再继续练那套掌法,好吗?”婷婷斟了两杯蜂蜜水,将其中一杯递给白起。 白起伸手抚了抚婷婷雪白的腮颊,再接过玉杯,温柔笑道:“好。” 傍晚,蔡牧来到武安君府,随行的虎贲武士把三个木箱抬到了院中。 白起皱眉道:“那两个箱子怎给退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箱子?” 蔡牧笑容可掬的道:“大王有旨,将韩王、魏王的礼物转赐于武安君与夫人,并另外赏赐武安君与夫人一箱滇地象牙。” 第294页 白起执着婷婷之手,夫妻俩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行礼感谢君上之恩。 婷婷打开魏王和韩王的箱子,见韩王的箱子里有几个花纹精美的漆罐,开了罐盖,里头装满了浑圆的米黄色珍珠,遂取了一罐给蔡牧,笑吟吟的道:“这个送给蔡大人和诸位武士,大家辛苦啦。” 蔡牧也不客气,当即兴冲冲的躬身作揖道:“多谢武安君!多谢夫人!”双手接过漆罐。 待蔡牧等人离去,婷婷又从箱子里取了些合适的珠玉、锦缎丝绸分给府里的下人。韩王的礼物中有上党郡的特产野参,婷婷选了几枝外形上好的,用匣子装了,着人送去相府。 “其余的上党参都搁在外头吧。”婷婷对白起道,“以后王大哥、胡将军他们来了,我们可以制参茶招待他们。” 白起温然笑道:“婷婷拿主意就好。” 家仆们将余下的物事搬入库房,执事家仆向白起夫妇道:“老朽瞧见魏王的箱子内有一对雕金的辟邪瑞兽,武安君与夫人何不将它们摆在大厅中镇邪?” 白起问婷婷:“婷婷,你意下如何?” 婷婷爽朗的道:“我觉着我们家不需要摆放瑞兽镇邪。” 白起道:“为甚么?” 婷婷嫣然一笑:“因为老白很厉害啊,妖邪之辈岂敢靠近?” 白起哈哈大笑,双臂紧紧抱住婷婷。 执事家仆顿时老脸发红,默默的挪步回避。 婷婷被白起拥抱了一会儿,忽觉腹中饥饿,仰面俏皮的道:“老白,我饿了!” 白起笑着亲一亲婷婷的眉心,朗声道:“婷婷稍等,我立刻为你烹制膳食!” * 过了五日,秦王嬴稷派人知会魏王、韩王,称“秦可伐楚,集结兵将辎重以备战”。魏王、韩王大喜,便即奔赴王宫感谢秦王,说了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奉承话。次日,两位国君启程回晋地,各自在国内等待秦国发兵。 武安君白起将率三国联军伐楚的消息很快传遍华夏,楚王熊横闻讯,吓得面如土色、四肢发抖,道:“白起又要杀来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左徒黄歇道:“大王,秦贼此次是受了韩贼和魏贼的调唆,才有侵略大楚之念,故而局势尚有转圜的余地。” 熊横急忙问道:“怎样转圜?” 黄歇道:“请大王让微臣出使秦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游说秦王与大楚化敌为友。” 熊横浓眉抽搐,眼睛里泪光涌动,悲声道:“秦贼夺了寡人的旧都、烧了寡人列祖列宗的陵园宗庙,寡人却还得和秦贼化敌为友?” 黄歇心中亦有酸楚,屈身道:“大王,此乃权宜之计,大楚唯有暂时忍辱,方可留住国祚、图谋来日!” 熊横也知楚国无力应战三国联军,只能同意黄歇之计。 黄歇遂带着国书和礼物来至咸阳。 进宫之前,他先去相府拜望了魏冉夫妇,奉上厚礼。魏冉的妻子黄瑥与黄歇同出于楚国黄氏,两人本是远房亲戚。 “黄公的名气,我多年前就听说了。”黄瑥笑容柔慈的道,“咱们黄氏能出得如此优秀的人才,真真是光宗耀祖了!” 黄歇斯文有礼的拱手谦笑:“穰侯夫人过奖了,晚辈哪里担得起!” 黄瑥侧了脸问魏冉:“侯爷,你说黄公能顺利劝服大王吗?” 魏冉捋须微笑,对黄歇道:“我们秦王是讲道理的明君,只要黄公所言在理,秦王自会采纳。” 黄歇察言观色,料定魏冉不会反对秦楚两国结盟,心中一宽,拱手道:“多谢穰侯!” 这天晚上,魏冉留黄歇在自家住宿,以尽亲朋之谊。 第二天,魏冉带了黄歇一块儿上朝。黄歇庄严儒雅的向秦王嬴稷行礼,而后呈上楚王国书。 秦王嬴稷阅罢国书,冷哂道:“哟,楚王果真畏惧大秦武安君哉!一听说寡人要令武安君率军攻楚,楚王连忙就派人来向大秦示好了!” 黄歇努力缓住自己急促的心跳,不卑不亢的道:“秦楚结盟,非只为楚国免祸,亦是为秦国谋利,请秦王明察!” 嬴稷道:“哦?你等楚人竟有为秦国谋利的心意?” 黄歇深深一揖,道:“两虎相斗,驽犬获益,大国相争,小国得利。秦若伐楚,楚人必拼死卫国,届时秦楚两国皆会损耗国力,而三晋、齐、燕等驽犬之国必趁势造乱,秦、楚两国难免陷入危机。倘若秦国与楚国结盟,两个大国共同威慑其余小国,令诸侯不敢轻举妄动,则能确保秦国利益不失。是故,秦楚结盟,正是为秦国谋利!” 嬴稷微笑道:“三晋赵、魏、韩皆是大秦盟国,燕国遥远,齐国由赵国牵制,黄公口中的驽犬之国似乎并不会成为我大秦之患。” 黄歇道:“三晋屡遭秦国重创,与秦国积怨极深,怎可能诚心尊奉秦国?秦王又岂能轻信三晋之人?”他抬起头,明亮的双眼直视秦王嬴稷,续道:“外臣获晓,秦王此次是接受了魏王和韩王的提议,方有伐楚之心,秦王焉知这不是魏王、韩王设下的局?” 嬴稷笑道:“什么局?” 黄歇道:“魏王和韩王企图借着秦国军力扩张领土,一旦双方开战,秦军既为主力,损耗必是最重,而魏军和韩军却能以微小损耗、单凭联军的名义轻轻松松分占城邑,如此算来,战役的最大赢家乃是魏国与韩国。秦王堂堂大国雄主,难道甘于被这两个驽犬之国的奸猾之君利用了去?” 第295页 秦王嬴稷笑容不改,道:“黄公小觑了寡人与武安君,寡人与武安君岂能容让魏军、韩军肆意捡便宜?” 黄歇躬身道:“秦王是周朝以来功业最高的国君,贵国武安君又是华夏族震古烁今的名将,外臣心中对两位万分崇敬,岂敢有小觑之意!外臣仅是希望秦王能慎重权衡此次攻楚之利弊,莫要被驽犬之国钻了空子!” 嬴稷微微笑着,一字一顿的道:“大秦兵强国富,不惧任何弊害。” 黄歇低着头,牙齿啮咬嘴唇。 嬴稷又道:“然大秦本非黩武好战之邦,倘若楚王当真诚心与大秦结盟,寡人倒也乐意使两国减免兵戈。” 黄歇心弦一振,连忙道:“楚王自然是诚心与秦国结盟!” 嬴稷道:“黄公回去转告楚王,便说寡人可以与楚国结盟,但寡人有个条件,楚王须遣太子入秦为质。” 黄歇愕然。 嬴稷笑道:“三晋与大秦积怨极深,而楚国对大秦仇恨更甚。三年前,大秦伐魏,江旁原楚民乘隙反秦,楚王便顺势夺回了些许故土,寡人虽不稀罕那偏远弹丸之地,却深感楚人心机险恶。楚王若不以太子为质,寡人实难信任楚王的亲秦之心。” 黄歇深吸一气,作揖道:“待外臣回国禀明楚王。” 于是秦王嬴稷给了黄歇一箱蓝田玉,让黄歇回楚国交给楚王,显示秦国宽宏友善。 黄歇匆匆赶回陈郢,向楚王熊横呈上秦王的礼物,并说明了秦王的要求。 熊横鼻子一酸,凄恻太息:“唉!苦了元儿啦!” 太子元知悉此事,虽内心极度抗拒,却也无可奈何,当即来到王宫,跪在熊横面前道:“大楚国祚至上,儿臣甘愿赴秦为质。” 熊横心中充满了对爱子的怜惜与不舍,热泪滚滚流下,道:“元儿孝顺懂事,是寡人的好儿子……寡人赐元儿使用熊氏,元儿在秦国,万事保重!” 太子元也不由得呜咽起来,伏地道:“儿臣不能在父王膝下尽孝,父王更要珍重!” 熊横哭着颔首:“善……善……” 是时,黄歇下跪请愿道:“大王,微臣愿跟随太子同去秦国,侍奉太子左右,请大王恩准。” 熊横道:“好……有黄卿家照顾元儿,寡人也可安心一些……” 黄歇与太子元一同朝熊横磕了头,两人便去收拾行装。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参考文献:《史记·六国年表》、《史记·春申君列传》。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悲喜 玉笥山上的一座草房里,智筘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案前,安静的抄写屈平留下的诗篇。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的眉目艳丽依旧,脸颊的光泽却被经年累月的悲伤与仇恨磨蚀殆尽,徒留黯淡的憔悴。 她的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再不似从前那般丰腴窈窕。她握笔的左手骨节分明,就像是干枯的树枝。 她以左手握笔,只因她的右臂已因重伤而萎缩,落了残疾。 “屈先生,你是世间最好的君子,却为何活得那样辛苦、又死得那样凄凉……”她抄了几列诗句,不由得双眼垂泪,“我一定要想到法子,为你报仇!” 忽听“唷”一声马啸,有人策马造访。 “智侠女,是我。” 智筘认出宋玉的语声,忙伸袖擦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宋玉在门外彬彬有礼的作了个揖。 智筘无法作揖,只躬身回礼,然后将宋玉让进厅中,以椒兰调制的茶汤招待他。 宋玉给了智筘一袋钱币,智筘辞谢道:“宋先生关照了我多年,如今我身子已复原,虽武艺大减,却也能自力谋生,不可再让宋先生为我破费了。” 宋玉微笑道:“帮助朋友,焉有破费一说?这些钱你若暂时用不到,便先存放着,免得遇到急事时你措手不及。” 智筘这才收了,道:“多谢宋先生。” 宋玉微笑着执碗饮汤。 智筘的黛眉略略颦蹙,面带忧色的问道:“宋先生此次是从国都而来吧?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宋玉眼光倏闪,轻放下陶碗,笑道:“没什么大事。” 智筘莞尔:“宋先生今日不告诉我,我明日下山一问便知。” 宋玉了解智筘的脾气,无奈之下只得照实说道:“楚国和秦国结盟了,大王还把太子送入秦国为质。” “什么!”智筘左手拍在案上,杏眸怒瞠,“秦贼害死了百万楚人,又焚毁了楚王室的宗庙与陵园,是楚国不共戴天的仇敌!大王岂能与如此仇敌结盟!” 宋玉低下头,缓缓说道:“楚国若不与秦贼结盟,白起即会领秦、魏、韩三国联军伐楚。大王是为了保全楚国,才忍辱与仇敌为伍。” “白起,又是白起!”智筘嘶声嚷道,“楚国君臣,难道一个个都怕了白起吗!一听到白起要打来,竟无一人敢反抗吗!” 宋玉道:“白起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列国君臣皆惧怕他,谁都不愿与他交锋。此次楚、秦两国结盟之事,乃是黄公尽力说成的,此举能为楚国免去一场兵祸,其实也是幸事。” 智筘摇着头,泣泪泫然的道:“这分明是侮辱先烈、侮辱国威的懦弱之举!”她目光凄冷的注视宋玉,道:“宋先生曾说过,国事的重担不是我一介女子能承担的,可是楚王也好,楚国的文臣武将也罢,他们又是怎样去承担的?向仇敌乞怜、忍辱偷生吗!” 第296页 宋玉劝道:“智侠女息怒,那黄公是楚国杰出的忠勇贤臣,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他竭力促成结盟一事,必是为楚国长远计略也。” 智筘又摇一摇头,道:“像屈先生那等高风峻节的忠臣,楚国怕是再也难有了……” 宋玉听她这么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隔了一会儿,智筘忽然问他道:“宋先生,我曾拜托你寻找智勇之士,你寻到了吗?” 宋玉长眉稍拢,道:“智侠女,我晓得你的用意,你是想找勇士去对付白起夫妇。唉,能对付得了白起夫妇的勇士,那必定是海内一等一的豪杰,当真不容易找到啊。” 智筘叹息道:“我也深知此事难办。不过还是得劳烦宋先生继续费心。” 宋玉点了点头,道:“我定当尽力而为。” * 且说楚国太子熊元与左徒黄歇如期抵达咸阳,入宫进见秦王嬴稷。嬴稷颇是愉悦,当即宣布秦国与楚国结盟,并派遣王稽赴晋地通知魏王和韩王取消伐楚之计。 散朝后,魏冉带着熊元与黄歇来到咸阳城南的一处房舍,道:“两位从今日起便在此居住,生活上如有什么需要,就遣人到相府传个话,莫要与魏某见外。” 熊元和黄歇见这座房舍宽敞整洁、仆役齐全,心里倒也宽慰,遂一起向魏冉作揖:“多谢穰侯关照。” 两人与魏冉一道用了午膳,席间熊元怯生生的道:“穰侯,晚辈有一事相求。” 魏冉笑道:“哦?何事啊?” 熊元道:“晚辈的姐姐熊樾居住在华阳府,分别十余年,晚辈很是挂念,便想今日下午就去华阳府探望她。可晚辈素闻贵国太后不喜欢姐姐会见楚国来客,故而晚辈恳请穰侯相助,让晚辈与姐姐得以手足相聚!” 魏冉呵呵一笑,道:“小事而已,待会儿魏某亲自带你们去一趟华阳府就是了。” 熊元忙避席行礼,道:“多谢穰侯成全!” 下午,魏冉果真和熊元、黄歇一道来至华阳府。 公子柱面露难色,道:“舅公,本公子刚被封为安国君,行事绝不能有任何差错,否则恐怕爵位不保。” 魏冉笑眯眯的道:“安国君放心,凡事由下官担着。” 公子柱道:“那好吧。”遂指示一名侍女领着熊元、黄歇去到熊樾的居室。 此时熊樾正陪着嬴圭歇午,侍女通传“楚国太子来见”,熊樾大吃一惊,急忙唤醒儿子,母子俩收拾好衣装,走出寝室相迎。 黄歇立刻跪下叩首:“下官黄歇,叩见公主殿下。” 熊元也“噗通”跪地,声泪俱下的喊道:“樾姐姐!” 熊樾定睛仔细打量熊元,脸上的皮肉瑟瑟颤抖,双眼泪光流转,低声道:“元儿?你是元儿?” 熊元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熊樾“哇”的哭了出来,踉踉跄跄扑倒在熊元跟前,道:“元儿!元儿!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姐姐都认不出你了!” 原来熊樾嫁到秦国那年,熊元才五岁,一晃十三载过去,如今的熊元已是一名十八岁的英俊青年。 “元儿,姐姐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现下能见着你,姐姐实在是高兴!”熊樾边哭边笑的道。 熊元扶着熊樾道:“元儿终于又见着樾姐姐了,元儿也很高兴!” 然而熊樾却一刹又哭得更伤心了,道:“姐姐听说秦王要你来咸阳当质子,原是日夜盼着你不会真的前来,谁知你到底还是来了……住在咸阳,哪有留在咱们楚国好啊!姐姐返乡无望,早已认命,如今怎么连元儿也来遭罪了!” 熊元心底好不酸楚,勉力忍住,强颜安慰熊樾道:“樾姐姐别难过,你我姐弟同在咸阳,往后诸事皆能照应着,也是好的。” 熊樾这才破涕为笑,道:“元儿说得也对。” 侍女栟儿递来两方帛巾,熊樾姐弟各取一方擦拭眼泪。熊樾把儿子嬴圭招到身旁,对他道:“圭儿,快见过你的舅父,还有黄大人。” 黄歇忙拜道:“下官卑微,不可受礼!” 嬴圭今年十二岁,已知礼懂事,但他方才目睹母亲和熊元大哭,吃惊不小,又见这个“舅父”样貌年轻,仿佛没比自己大多少岁数,便越发的惊讶,一时只是默默的发呆。 倒是熊元笑容和蔼的先打招呼道:“圭儿,你好。” 熊樾捏了捏嬴圭的掌心,催促儿子行礼。 嬴圭遂毕恭毕敬的伏身下拜,道:“见过舅父。” 其时,公子柱和魏冉在大厅内对弈,华阳夫人芈婧携着一位同龄的华服美妇款步走进来,两女袅袅行礼,芈婧笑语道:“阿柱,今日有贵客登门,你怎不告诉我呢?我未亲自迎接贵客,岂非显得华阳府礼数不周?” 公子柱笑道:“只是走亲戚罢了,又不是大事,不必劳烦婧儿。况且婧儿今天也有亲朋要招待嘛。” 芈婧身旁的美妇笑道:“今日真是叨扰妹妹和妹夫了!” 公子柱道:“自家亲戚,莫要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芈婧对魏冉道:“舅公,这位是妾身的长姐。” 那美妇屈身施礼,道:“妾身芈嬿,见过穰侯。” 魏冉点头回礼,笑道:“嬿儿小时候,我是见过几次的,呵,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啦!” 公子柱笑着与芈嬿道:“嬿姐,你们一家既已从南方迁来咸阳居住,往后就多来华阳府串门,你可以陪婧儿说笑解闷,姐夫嘛可以陪本公子博弈品酒。” 第297页 芈嬿伸袖掩唇,盈盈笑道:“妹夫和妹妹夫妻和乐,妾身与夫君断乎不敢频繁打扰呢!”一句话把公子柱、芈婧、魏冉三人都说得笑了。 芈婧对公子柱道:“阿柱,姐姐要回家去了,我送一送她。” 公子柱道:“好。” 两女向公子柱和魏冉行礼告辞,牵着手儿往华阳府正门走去。 半路上,一名八九岁的男童奔将过来,跪在芈婧身前泪汪汪的道:“夫人,我的母亲又病得重了,求求您指派医师救治她!” 芈婧旋即对身边的侍女道:“你快去唤李医师给夏氏瞧瞧。该服什么药剂,只管开方,府中药房里的药材皆可取用。” 侍女应诺,立时就去了。 男童磕头道:“多谢夫人!” 芈婧淡淡一笑,和蔼的与他道:“异人,求医问药这样的小事,以后你让下人来通报我便好,不必亲自跑来跑去的。” 那男童伸手擦着眼泪,道:“我心里太着急,所以自己跑来了。若有越礼之处,还请夫人训诫。” 芈婧笑道:“你一片孝心,我应当称扬你才是,为什么要训诫你?你快去你母亲身边守着吧,她长时见不着你,定会担忧的。” 男童道:“谨诺!”又磕了个头,方起身跑开。 芈嬿好奇的问芈婧:“婧儿,那可是你们府里哪个姬妾的孩子?” 芈婧点头道:“是侍妾夏氏的儿子,名叫异人。” 芈嬿慨然道:“婧儿对待侍妾和侍妾的孩子,很是仁爱啊!” 芈婧笑道:“我是这华阳府的女主人,自然得度量大些。” 芈嬿也笑道:“婧儿的确是度量大,有正夫人的风范,不过你也要有防人之心才行。”话至此处,忽然压低嗓音,道:“如今那熊樾在咸阳有倚傍啦!” 芈婧唇角一扬,冷哂道:“熊元在楚国固然是千尊万贵的太子,可到了秦国,他就成了无权无势的质子,算什么倚傍?” 芈嬿道:“熊元在秦国虽无权势,可难保他不会给熊樾出谋划策啊!还有跟着熊元一道来的黄歇,那是个天下闻名的策士,必定有一肚子的鬼主意!婧儿你自小就是个老实人,我是真怕你一不留神、被他们给算计了!” 芈婧拍了拍芈嬿的手背,温婉笑道:“行啦姐姐,我晓得你是关心我。不过你也无需多虑,毕竟我虽老实,却并不愚蠢懦弱。” 芈嬿冁然道:“这倒是呢,倘若你真遇到难处,我这个做长姐的也定当出手相助!再过半年,我们的弟弟阿宸也会来咸阳定居,届时我和阿宸就是婧儿你的左膀右臂!” 姐妹俩有说有笑的走到正门口,芈嬿行礼作辞,由侍女搀着坐入马车。 芈婧信步返回居室。夕阳西斜,暮风吹得她微感凉意,心中暗叹:“如果我也能生个孩子,就好了……” * 这天有一队赵国旅人来到武安君府外,送上赵括的书信和礼物。婷婷看完赵括的来信,很是欣喜,立时给赵括回信,另回赠给赵括一卷“春江千波掌”掌谱、五坛自制的腌菜、一匣子南郡特产的蓝绿色荆石和金黄育沛,又送给那些赵国旅人几坛美酒。 “阿括在信中说了,他在伐齐的战役中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婷婷乐滋滋的对白起道,“主帅乐毅将军称赞他是赵国第一的战将呢!哈哈,阿括真有本事呀!” 白起正在烹制晚膳的菜肴,听了婷婷之言,他微微笑道:“赵括原先的武功实属平常,是婷婷教给他精妙的武艺之后,他方有今天的成就,所以婷婷才是有本事的。” 婷婷细眉轻扬,明媚爽朗的道:“我当然是有本事的!” 白起笑着剥开一只蒸熟的螃蟹,取了一块橘红的蟹黄喂给婷婷尝鲜。 婷婷细嚼慢咽,随后问道:“老白,我把我们两人一起创的‘春江千波掌’传给阿括了,你真的不反对么?” 白起洒然道:“婷婷高兴就好,我不反对。” 婷婷道:“阿括是个胸怀大志的好孩子,我身为他的师父,理应助他早日实现志愿。”说着说着,她乌黑的眼眸中透出期盼的光芒:“希望阿括能早日成为威震四方的名将、早日娶到他心仪的佳人……” 白起冷不丁“嗤”的一笑,道:“难。” 婷婷登时着恼,小手在白起胳膊上一拧,嗔道:“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的徒弟吗?” 白起笑道:“成为名将倒还好说,有足够的才能就行。难的是娶到心仪的佳人,因为那不仅需要足够的才能,还需要足够的福气呀。” 婷婷抿一抿嘴唇,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白起温存的笑道:“婷婷别多想了,请用膳吧。” 婷婷乌眸璨璨,立刻兴高采烈的道:“好!” 白起把三道菜肴摆上食案。 一道是鸡肉冷盘。整只鸡先用盐、醪糟、椒、葱姜水腌渍入味,而后放在陶锅中,以文火慢蒸,蒸熟后立即再用冰水冰镇,最后切成小块装盘。如此制作的鸡肉肉质甚是紧实,鸡皮尤其脆韧爽口。 第二道菜是用蟹肉、蟹黄、蟹膏和鱼肚一块儿炖煮的热羹,以盐末调味,加姜末、少许醪糟去腥,完全炖熟后再撒上翠绿的葱叶末、淋上醯,酸香咸鲜,美味难以名状。 第三道菜是竹荪、野菌、鲜笋片煮的汤,虽然食材皆是蔬菜,但调味时加了一勺猪油,清爽的蔬菜香味里就多了丝丝淳厚的肉鲜气,妙不可言。 第298页 婷婷对这三道菜肴赞不绝口,眼中溢出晶莹的泪珠。 白起笑容满面,一边给婷婷布菜,一边拿着帛巾、温柔的为婷婷拭泪。 夜幕无际,星汉灿烂。 “我能与婷婷结为夫妻,我诚然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白起望着婷婷,深情款款的说道。 婷婷雪腮飘霞,道:“你奉承我是无用的,一会儿我肯定还是会打你。” 白起低头亲一亲婷婷的丹唇,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奉承你。我也喜欢你打我。” 婷婷侧过脸庞,傲慢的“哼”了一声。 白起笑得更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写到的蓝绿色荆石是绿松石,育沛是琥珀。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匿名 赵国与齐国打了近一年的仗,齐王田法章苦恼不堪,与相国田单道:“赵贼作战之悍,不逊于秦贼。寡人听闻秦贼还要调拨军队支援赵贼,若果真如此,我军无疑是雪上加霜哉!” 田单道:“然秦贼迟迟未曾履约发兵,故微臣揣测,秦王嬴稷与穰侯魏冉在出兵援赵一事上颇有犹豫。” 田法章微微颔首,道:“既有犹豫,我等能否游说秦贼取消援赵之计?” 田单悠然一笑,道:“策士苏代素有贤才,大王可让他去试一试。” 田法章皱起了眉头,道:“苏代,和那奸贼苏秦可有干系?” 田单道:“苏代是苏秦之弟。” 田法章顿时目露凶光,冷声道:“兄长不忠不义,恐怕弟弟也是一样的货色!” 田单微笑着拱手道:“微臣与苏代相熟,还算了解其人品。微臣可向大王保证,苏代对大齐忠心耿耿,绝无异志!” 田单对田法章有恩,田法章也一直信任田单,因而此刻田单保荐苏代,田法章终是应允。 遂尔,田法章召见苏代,与苏代说明了事由。苏代领了旨,回家后写了一封信,着人快马加鞭送至咸阳相府。 这日魏冉正好邀了朋僚客卿灶来家中议事。两人对饮三杯醇酒,家丁呈上苏代的信函,魏冉仔细阅毕,呵呵一笑道:“东方列国的策士真喜欢搅事!” 客卿灶好奇的询问道:“穰侯,苏代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魏冉笑道:“苏代说,‘秦、赵深雠,以秦王之明、穰侯之智,必不益赵甲士而伐齐、破齐肥赵。’他还建议魏某‘善事安邑,以取韩国上党,持天下之肠胃。’” 客卿灶一边听着一边思考,点头道:“苏代所言不无道理。” 魏冉笑道:“魏某实也没打算真的派遣四万甲士去支援赵军,增兵安邑亦是可行之策。不过嘛,苏代妄图游说魏某调转矛头、攻打三晋,而魏某却仍要继续伐齐!” 客卿灶拱手道:“齐地比晋地富饶百倍,穰侯英明!” 次日廷议,魏冉上书秦王嬴稷,提议秦军攻打齐国的刚城和寿城,客卿灶等臣僚附议。秦王嬴稷应允,遂派五大夫王龁率五万锐卒增援陶郡,辅助郡守魏宏攻齐。与此同时,嬴稷又派谒者王稽出使韩、魏两国,酬谢韩王、魏王提供借道之便。 * 日月如梭,白驹过隙。 这年秋末的一天,西门扉和西门禺出门采办食材,两兄弟在集市买好了米、油、蔬菜和鱼肉家禽,分门别类的装满了一辆牛车。 在回武安君府的途中,西门兄弟遇到了官大夫蹇百里。由于西门兄弟常去军营帮忙炊事,两人与蹇百里早已是挚友的交情,此时半路相遇,三人兴致一来,便想寻个地儿喝喝酒、谈谈天。于是西门兄弟让车夫驾着牛车先回武安君府,两人与蹇百里勾肩搭背的来到咸阳城最大的乐坊“关雎楼”。 那关雎楼的女主人柳姐儿穿着一身绿缎衣裙、扭着腰儿迎上来,嗲声嗲气的道:“哎哟哟,今儿个吹的什么风儿,三位老朋友居然一道来照顾奴家的生意啦!可巧呢,本楼最富丽堂皇的雅室这会子还空着,奴家领三位前去可好?” 西门扉、西门禺、蹇百里三人皆胀红了脸,蹇百里笑道:“我们兄弟三人今天就来喝几杯水酒,不用去雅室啦!” 柳姐儿伸手摸了摸蹇百里的腮颊,腻声道:“怎么的?怕被老婆晓得了要挨骂挨打吗?” 蹇百里道:“实在是我们今天均有要事在身,仅有喝几杯酒的工夫啦!” 柳姐儿蹙着两道新月眉,一声嗟叹,似是颇感无趣,道:“那好吧。”转首吩咐仆役:“拿两壶陈年高粱酒,再配五样上好的下酒菜。” 西门禺搓着手笑道:“虽说仅是喝酒,不过还请柳姐儿找几个漂亮妹子陪陪我们仨!” 柳姐儿冲西门禺抛了个媚眼,道:“知道啦!” 西门兄弟和蹇百里挑了一处空位坐下,不多时,酒菜摆上漆案,三名花枝招展的妩媚少女款款而至。 丝竹声声,莺歌婉转,柔舞曼妙,燕语娓娓。 西门扉、西门禺、蹇百里在三名少女的服侍下已喝完一壶酒,正是十分得劲,忽听不远处的席位上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拍案,紧接着,一个粗嚎的人声怒气冲冲的呼喝道:“区区女奴,何以目中无人!” 西门兄弟和蹇百里循声望去,见那席位上的酒客是两名穿着粗布衣服的年长男子,其中穿褐色布衣的男子仍是坐着,旁边穿浅蓝布衣的男子已站了起来。漆案边立着两个手捧酒壶的少女,缩脖垂首、惶恐不安。 第299页 歌乐与舞蹈均已停下,柳姐儿连忙走将过去,眯眼笑问:“哟,客官,何事动怒呀?” 那蓝衣男子指着两个少女,厉声道:“这两个女奴,竟敢怠慢我大哥!” 柳姐儿遂问那两个少女:“你俩是要砸了我的生意吗?好大的胆子!” 两个少女瑟瑟发抖,怯生生的道:“奴婢们岂敢呢……奴婢们是尽心服侍两位客官的……” 蓝衣男子冷笑道:“哦?你们若是尽心服侍,行动间却为何处处躲避着我大哥?甚至都不正眼瞧他一瞧!” 两个少女颤声哽咽,道:“请客官恕罪……奴婢们……奴婢们只是害怕……” 蓝衣男子瞋目吼道:“下贱蹄子!” 柳姐儿打量了一下那褐衣男子的面貌,只见他一张四方的老脸异常枯瘦嶙峋,这也就罢了,算不得多难看,但他的鼻梁居然是歪斜的,当真古怪丑陋、惹人厌恶!柳姐儿嘴角一撇,强颜陪笑道:“这两个小婢子年纪轻,没见过世面,不慎冒犯了二位,还请二位海量包涵。奴家替她们向二位赔个不是啦!” 蓝衣男子冷笑道:“真要赔不是,那就好生的服侍我大哥!大爷我又不是付不起这钱!”说着自怀里掏出钱袋,往案上一抛,“哗啦”撒出一小堆铜币。 那两名少女却又往后退了两步,“呜呜呜呜”的哭泣。 西门兄弟和蹇百里素有怜香惜玉的情怀,目睹此状,当即大步冲过去,三人用身躯挡住那两名少女。此三人皆身穿锦衣,头戴革冠,显然不是寻常百姓的装扮,蹇百里又长得高大健壮,甚具武将之姿,那蓝衣男子见了这三人,不禁胆气稍馁。 只听蹇百里道:“女子不乐意做的事,兄台何必强迫?” 蓝衣男子道:“此处本是寻欢之所,在下既有钱财,为何不可使唤女奴取乐?” 西门扉咧嘴笑道:“你虽有些钱财,却也要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做你这笔生意啊,买卖是讲究两厢情愿的,不能强买强卖。当然啦,这世间上也有不少仗势欺人之辈,可据在下观察,你和你的大哥也不像是‘有势可仗’的人诶!” 蓝衣男子眉头一皱,道:“汝等勿要将人看扁了!” 西门禺道:“堂堂男人大丈夫,却在此间凶霸霸的刁难两个小女子,也怪不得别人将你看扁啊!” “你……”蓝衣男子气得攥紧了拳头,但他自觉不是蹇百里的敌手,是以不敢贸然出击。 这时,坐着的褐衣男子缓缓站起身,伸手拍拍蓝衣男子的肩膀,道:“把酒菜的钱付了,我们走吧。”他一张口说话,模样便更丑陋了,因为他口中上下各断了一颗门牙,其余的牙齿亦有明显的错位。 柳姐儿闭眼侧脸,不愿多看,低声咕哝:“哎哟……” 蓝衣男子抓住褐衣男子一臂,道:“大哥,就这么算了啊?” 褐衣男子道:“他们并没做错什么、说错什么。” 蓝衣男子耷拉了脑袋,叹一口气,将案上的铜币拨出一部分付账。 两人离去后,柳姐儿和那两个少女朝西门兄弟与蹇百里屈身行礼,柳姐儿道:“多亏三位替奴家解围,奴家感激不尽!三位今日所用的酒菜不必给钱了,就当是奴家请客还恩了!” 蹇百里哈哈笑道:“柳姐儿慷慨!那我们哥仨就不客气的领受柳姐儿美意咯!” 柳姐儿也笑着,和少女们一道推着三人回归原位。 “柳姐儿,方才那两人讲话的口音挺奇怪的,似乎不是咱们秦人。”西门禺突然说道,“你在这儿遇到过各国旅人,可听得出是哪里的口音吗?” 柳姐儿想了一想,道:“奴家听着倒有点像是魏国人的口音。” 蹇百里讥嘲道:“呵,矫情的魏国人。” * 褐衣男子和蓝衣男子出了关雎楼之后,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逛。 蓝衣男子怒意未平,喁喁哝哝的道:“我郑安平委实咽不下这口气!” 褐衣男子微笑道:“这么点小事,值得你生气吗?” 蓝衣男子郑安平道:“难道大哥你不生气啊?大哥你不是号称‘睚眦必报’的吗?” 褐衣男子道:“我的确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但方才发生之事算不得仇恨,我又何必计较于心。” 郑安平咧着嘴巴道:“哟,没想到张禄先生竟也有心宽体胖的一面啊!” 褐衣男子眉头一搐,喃喃道:“张禄……呵,不知不觉,我用这名字已快四年了……” “大哥,你真不介意那些乐坊女奴轻视你、怠慢你?”郑安平又问道。 张禄笑道:“我只一介贫寒布衣,又相貌丑陋,别说乐坊女奴要怠慢我,便是这大街上来往行走的男女老少,又有哪个待见我了?” 郑安平举目四顾,果然周围的男女老少一见张禄就扭头。 “如果我要记恨那几个女奴,那我也得一并记恨着咸阳城的这么多路人。”张禄慢条斯理的道,“人太多了,我记恨不过来啊。” 郑安平摇头叹息,悲悯的道:“大哥原先也不是这般模样的……” 张禄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隐隐透出怨毒的目光。 郑安平发现张禄表情有异,忙哈哈笑道:“男子汉顶天立地,靠的是才能,相貌并不打紧……我对大哥的才能深信不疑,待大哥飞黄腾达、名扬天下了,便再不会有人因相貌而轻慢大哥!” 第300页 张禄听闻此言,眼神中的怨毒渐渐变作忧愁,喟然道:“飞黄腾达,名扬天下,谈何容易哉……” 郑安平拍着张禄的后背道:“大哥,你绝不能泄了气啊!我当年舍弃了魏国的官职,冒着生命危险带你隐居乡野,又费尽心机的攀上王稽这个高枝,说服他带我们来咸阳、向秦王举荐你,我可是把我所有的宝都押在你身上啦!你千万莫令我失望!” 张禄苦笑道:“郑贤弟,你待我恩深义重,我也不想令你失望。可是天意难料、君心难测,我的前途绝非我一己可以掌控啊。”顿了一顿,续道:“王稽当日向秦王举荐我,秦王虽未拒绝,却也未召见我,只让我留居客舍候旨。这一候啊,迄今已是大半年过去了,若秦王重视我的才能,断不会如此。” 郑安平劝慰道:“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忘记一两桩事情也是有的。大哥前两天不是写了卷书简,托王稽呈交秦王了吗?兴许秦王阅览了大哥的书简,即会召见大哥呢?” 张禄双肩一耸,叹道:“你也说了‘一国之君日理万机’,秦王每日要阅览的书简少则数十、多则上百,而我人微言轻,秦王未必有兴趣翻阅我那一卷。再者说,即便秦王看了我的书简,也不见得就会支持我的主张、进而召见我。” 郑安平愁眉苦脸的道:“大哥,我的亲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别这么丧气好不好!小弟我还指望着跟在你后头享受荣华富贵哪!” 张禄慨然道:“人啊,一旦遭受了沉痛的苦难,难免丧气。” 这句话刚说话,一个圆形物事猝然飞来,“咚”的砸在张禄脑门上,张禄当即“噢”的一喊。 郑安平吃了一惊,一面问:“大哥你没事吧?”一面察看那飞来之物,见是一只簇新的鞠丸,遂吼道:“谁啊!当街踢鞠丸!” 是时,一抹朱红的倩影轻飘飘掠至两人面前,一个爽朗而温和的女子声音道:“万分抱歉!晚辈新买了个鞠丸,尚未玩熟,力道没控好,一不小心给颠飞了,打着您了,您没事吧?” 张禄原本疼得闭了眼,此刻听见有人问话,才又睁开眼。 这一睁眼,他登时愣住了。 他身前俏生生的站着一位红衣雪肤、娇小秀雅的美貌女子。女子面带歉意、淡淡笑着,笑容清丽绝俗。 郑安平也已呆住,两眼发直、两腮通红。 那红衣女子看张禄不答话,又问了一句:“老人家,您没事吧?” 张禄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道:“哦……老夫没事,姑娘放心。” 红衣女子细眉微蹙,道:“您的鼻子和牙齿损伤了,该不会是被晚辈的鞠丸砸伤的吧?” 张禄连忙说道:“非也,非也,老夫的这些伤乃是有年头的旧伤了。” 红衣女子点头道:“原来如此。”旋即朝张禄屈身作揖,道:“无论如何,方才是晚辈不慎惊扰了老人家,晚辈在此向您道歉。” 张禄忙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也躬身作揖回礼。 红衣女子纤纤立直,袖风一拂,地上的鞠丸乘风而起,稳稳落在她一双雪白的小手掌上。 郑安平情不自禁的赞叹道:“姑娘!你不仅长得好看,本领也很了不起啊!” 红衣女子莞尔道:“打扰两位了。告辞。”话音一落,转身翩然跃向十步开外的路口。那里有一名发色灰白、雄姿威武的男子在等待着她。 “婷婷,我们回家吧。”白起笑微微的揽住婷婷娇躯。 婷婷嫣然道:“好。” 张禄与郑安平驻足原地,郑安平惊讶的道:“他们该不会就是……秦国的武安君夫妇?” 张禄笑道:“必然就是他们。呵,秦国的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名不虚传也。” 郑安平傻笑道:“那武安君夫人长得可真美啊,简直是仙女下凡啦……” 张禄道:“貌美如斯,洵然稀世,心美如斯,更为难得。她是一位真正的美人。” 郑安平懊恼道:“大哥,都怪你总说我们在咸阳不能随意走动,害得我跟着你在客舍深居简出了大半年,消磨了大好时光,否则我早就能一睹武安君夫人的绝世芳容了!” 张禄冷笑一声,道:“你早早见着她又如何?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郑安平道:“我的心思没那么腌臜,我只想开开眼界、饱饱眼福而已。” 张禄拍拍郑安平的肩头,道:“走,我们回客舍。” 郑安平道:“难得出一趟门,不多逛一会儿呀?” 张禄笑着道:“今天既然遇到了美人,那说不定还会遇到美事。也许王稽已有了好消息,正在客舍等我回去。” “啊?这是什么道理?……”郑安平抓耳挠腮,一头雾水。 两人回到客舍,果然王稽已坐在厅室里,埋怨般的道:“张禄先生,你不是说过你害怕遇到穰侯、招惹是非,所以平日不出门的吗?怎的今天却跑出去闲逛了这么大半天?害本官等了恁久!” 张禄和郑安平躬身施礼,张禄道:“属下今日行事鲁莽了,请王大人恕罪。” 王稽挥一挥手,道:“罢了罢了,既往不咎。本官这趟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喜讯。” 张禄双眼放光,道:“可是秦王终于肯召见属下了?” 王稽笑眯眯的点头,道:“不错。你好生准备一下,明日随本官一道去离宫。” 第301页 张禄作揖道:“谨诺,多谢王大人相助!”心底暗自鼓舞:“范雎啊范雎,你的翻身之日不远矣!”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政见 第二天午后,王稽和张禄、郑安平同坐马车,按时来到离宫门外。 三人下车,王稽问宫门守卫:“大王已至否?” 守卫答道:“大王未至。” 王稽遂对张禄道:“我们且在此等候圣驾。” 三人依着礼仪,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外。一个时辰逾过,视野内仍未出现秦王车驾的影子。 张禄低声问王稽:“王大人,大王该不会因国务缠身而忘记今日之约?” 王稽也压低着嗓门,道:“据本官所知,大王这几天都在料理与义渠国的邦交事务,大概今日又和太后、穰侯商议得久了,是以耽搁了时辰。不过你也不用灰心,大王既然约定今日召见你,便一定不会爽约。” 张禄转过头看了眼郑安平,见郑安平挺胸突肚、神态庄严,不由得打趣道:“郑贤弟真有耐心毅力!纹丝不动的立了一个时辰!” 郑安平道:“事关前程,我可不敢草率敷衍。大哥,你也该好好站着,切勿不慎失仪!” 张禄摇头道:“过于拘谨,便是死板了,难使秦王留意。” 郑安平眨眨眼睛,疑惑道:“大哥此话怎讲?” 张禄笑道:“现下与你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且看我待会儿如何行事。” 三人又等了近两个时辰,夕阳已西沉,星汉已浮升,方有一骑驰骋而至,传令离宫守卫:“大王辂车将至!”守卫得令,开启宫门。 张禄三人往北方望去,见熊熊火炬光辉照耀之中,百面黑色旗幡高高飘举,如乌云密布,乌云之下,一支铠甲森森、兵刃锃亮的千人骑兵队护送着一辆金碧辉煌的庞大马车迅速驶近。 “那就是大王的金厢辂车了。”王稽小声告诉张禄。 张禄眼珠转动,唇角隐约生笑,即刻大模大样的走到离宫门口,好像欲要直接闯进甬道去。 王稽和郑安平都惊呆了,王稽喊道:“张禄先生,擅闯离宫可是死罪,你赶紧回来!” 张禄只作不闻,仍大步往前走。 离宫的守卫立马以长戈拦住他去路,森然喝道:“大胆刁民,莫不是要寻死!” 郑安平急得满头大汗,拍腿道:“坏了坏了,大哥定是站了几个时辰,站得头脑发昏了!”他视张禄为兄长,此际自然不可不顾其安危,连忙冲过去拖拽张禄。 但张禄似乎并不领受郑安平的好意,犹然奋力前闯,郑安平快要哭了,苦苦哀求道:“大哥!小弟求您别惹祸啊!” 其时,秦王嬴稷的辂车已停在了宫门外,王稽与守卫们纷纷下跪行礼,道:“拜见大王!” 张禄不下跪,仍固执的要往甬道里走。郑安平因拽着张禄,也没法下跪,他既焦急、又惊恐,脸如死灰、呼吸滞塞。 蔡牧见离宫门口有人拉拉扯扯、行止不端,便上前呵斥道:“大王驾到,你俩还不伏地叩首,却在此无礼放肆,可知是犯了死罪!” 郑安平带着哭腔对蔡牧道:“求秦王恕罪、大人恕罪,草民的这位兄长不知是怎了……” 他一句话未说完,张禄敞声大笑道:“哈哈哈哈!秦国焉有君王哉?我张禄只知秦国由太后和穰侯主政,不知尚有秦王!” 此言一出,跪着的王稽心口一抽,差点窒息昏厥。郑安平更是哭号道:“大哥!你是失心疯了吗!” 蔡牧气得脸皮抖动,伸手指着张禄道:“刁民口出妄言,必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时秦王嬴稷走下马车,风度翩翩的来到张禄面前。 郑安平“噗通”跪下磕头,再不敢说一个字。 嬴稷温雅的问张禄道:“尊驾便是张禄先生?” 张禄一边整理被郑安平扯乱的锦衣,一边大声道:“我就是张禄,你是何人?” 蔡牧骂张禄道:“无礼刁民,你鼻子歪了,眼睛也瞎吗!你看不到我们大王的衣冠服饰吗!” 嬴稷向蔡牧抬一抬手,道:“不得对张禄先生无礼。” 蔡牧收声低头。 嬴稷对张禄道:“寡人正是秦王,今日约张禄先生来此,只为向先生请教。” 张禄温温吞吞的拱手,道:“秦王令草民恭候了大半日,怕是对草民的智略并无兴趣吧?” 嬴稷笑道:“先生误会了,寡人之所以来迟,乃是因为近日义渠国有些急事需寡人处理,寡人每天早晚均要向太后请示。现下义渠之事已了,寡人便匆匆赶来离宫会见先生。今天让先生劳累久候,寡人十分抱歉。”言讫,优雅潇洒的向张禄作了个揖。 周围的蔡牧等人见状,无不愕然。 张禄摸了摸胡须,躬身回礼,道:“不敢。” 嬴稷道:“天色不早,请张禄先生先在来仪殿用些酒馔,晚膳过后,寡人再恭听先生教诲。” 张禄道:“多谢秦王。” 于是嬴稷坐回辂车内,车马大队浩浩荡荡驶进离宫。 张禄、郑安平、王稽也回到马车上。王稽伸袖抹汗,郑安平大口喘气。 张禄笑着向两人拱手,道:“适才让两位受惊了,诚请两位见谅。” 郑安平的心绪稍稍缓和,扶额道:“大哥,那是你的计策吧?你故作猖獗狂妄、并以语言讥刺秦王,全是为了让秦王留意于你吧?” 第302页 张禄道:“你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郑安平笑道:“唉!我还当你是真的发了疯、自寻死路呢!我的胆子都要吓破了!下回你再干这种事,还请先同我讲一声啊!” 张禄笑道:“我这是在设局,岂能预先道破玄机?” 王稽叹息着摇一摇头,道:“张禄先生,你虽有奇策,但这做法也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今天大王真动了雷霆之怒,要治你个不敬之罪,本官也会被你连累啊!” 张禄忙又向王稽拱手致歉,心中却笃定:“我用太后和穰侯激秦王,秦王非但未追究我的罪过,反而礼待于我,看来秦王内心确实对太后和穰侯颇有不满。如此,我便稳操胜券也!” 到了来仪殿,秦王嬴稷坐上座,王稽与张禄在寺人引领下分序就座。郑安平则在别处用饭。 张禄已有数年未见过这般丰盛的美酒佳肴,恨不得将案上的陈年醇醪、山珍海味一股脑儿全吸入胃中!然而他懂得一个高人贤士应具有怎样的雍容体面,遂强抑着肚里馋虫,每种菜只夹了两三箸浅尝,酒浆也只小酌了一杯。 晚膳之后,宫女撤去餐具。 有一名寺人趋步入殿禀报:“启禀大王,武安君夫妇与穰侯明早将奉旨来离宫。” 嬴稷展眉道:“善!”转首向蔡牧道:“落樱殿早就收拾妥当了吧?那殿外种的寒兰花开得可好?这个季节没有樱花,但小仙女挺喜欢寒兰花,若寒兰花开得好看,小仙女一定高兴。” 蔡牧满脸堆笑的道:“大王放心,小的早就着人去察看过了,落樱殿收拾得很妥当,殿外的寒兰花开得又红又香。” 嬴稷赞许的点一点头,道:“妙极!” 蔡牧殷勤的道:“大王,离宫橘园里新摘了蜜橘,可要分一些到落樱殿、给武安君夫人品尝?” 嬴稷笑道:“这是自然!过会儿你亲自去挑选,把那些形状最周正、色泽最鲜艳的橘子先挑出来,送去落樱殿。呵,给小仙女准备的食物,外观必须是精美的!” 蔡牧躬身道:“小的谨遵圣旨!” 王座之下的张禄听着这些对话,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暗忖道:“这秦王对武安君夫人诚然是一片痴心啊。不过秦王到底是个经天纬地的明君,非魏圉那等满脑邪念之辈,否则恐怕秦国早就翻了天了。” 嬴稷指示蔡牧完毕,蔡牧走下台阶,唤两名寺人在大殿中央设好两张茵褥,随后领着王稽及殿内其余宫女、寺人退至殿外,又阖上殿门。 偌大的来仪殿内只余下秦王嬴稷与张禄二人。 嬴稷站起身,健步走下王座,来到大殿中央,在一张茵褥上就座。他抬臂指向对面那张空着的茵褥,比了一个“请”的姿势,面带微笑的道:“张禄先生,请坐。” 张禄拱一拱手,缓步走到那张茵褥前,大大方方的落座。 嬴稷双眼注视张禄,道:“先生上书寡人,称‘佞人误国,以致大秦霸业陷于困滞’,寡人心中忧虑不已,恳请先生不吝赐教、详细阐释。” 张禄低着头,嘴巴里支支吾吾的道:“呃……呃……” 嬴稷拱手,道:“恳请先生赐教。” 张禄犹然低着头“呃呃”支吾,两只手放在膝上搓来搓去。 嬴稷谦和的笑道:“先生可是嫌寡人资质愚钝,故而不愿施教?” 张禄略是抬头,两眼乜斜着睨视嬴稷,道:“草民仅是一介无名之辈,且与秦王情分生疏,而草民的进言却将涉及秦王的骨肉亲情,因此草民猜测秦王未必会听取草民之言,甚至会认为草民是蓄意挑拨离间。” 嬴稷脸色平静、目光澄明,微笑道:“先生无需诸多顾虑,寡人可与先生保证,无论先生之言牵涉何人,寡人绝不会非难先生。” 张禄“呵呵”一笑,道:“草民倒是不在意秦王的非难,即便秦王要处死草民,草民亦无畏惧。草民在魏国为官时曾遭奸人迫害,受尽折磨几近死去,所以对于草民而言,死亡早已不是新鲜事。草民心中所忧,乃是草民之良言终不被秦王采纳,以至于秦王仍要受佞人摆布、霸业壅滞不前。倘使秦王能听草民之言,令秦国大治,那么纵然要草民立即殒命,草民也必欣然往之!” 嬴稷心道:“这个张禄虽面目丑陋,心机和口才倒是不俗,也有几分胆色,只是不知他究竟有多么高明的才智、可否协助寡人谋事。既然他喜欢做作,寡人姑且陪他做作一会儿,看看他能不能为寡人提议奇计。”遂谦逊的拱手道:“秦国虽是西陲偏僻之国,寡人虽愚钝,但如今先生不远千里来到秦国面见寡人,此正是昊天上帝安排的机缘,特让先生以卓越之才襄助寡人、匡扶秦国社稷!寡人衷心感激上天垂怜,亦感激先生到来,在此诚恳请求先生教导,秦国朝政之事,上及太后,下及群臣,事无大小,先生均可言说。寡人对先生的才智信赖不疑,也请先生相信寡人的求贤若渴之心!” 张禄听到秦王嬴稷这么说,即拜下道:“草民谢大王垂青!” 嬴稷也下拜回礼。 施礼完毕,张禄道:“秦王,秦国关中四面均有天险要塞,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秦国国内又有精兵强将,军粮、武器丰足,进可攻、退可守,实是一个王者之国也!秦王坐拥此王者之国,执政至今,连番重挫三晋与蛮楚,可谓功高,然如今太后及穰侯魏冉私心作祟、对秦不忠,阻碍秦王与秦国的霸业,草民眼看秦国雄风不似当年,真真为秦王与秦国痛心疾首!” 第303页 嬴稷微微拢眉,问道:“先生为何声称太后、魏冉对秦国不忠?须知太后与魏冉辅佐寡人多年,寡人曾经立下那些辉煌功业,也是得益于他俩多番出谋划策、举荐良才。” 张禄笑呵呵的捋了捋胡须,道:“难道太后和魏冉的主张从未与大王您自个儿的心思相左过?” 嬴稷愣得一愣,随后默然而笑。 张禄继续道:“即便太后与魏冉昔日的主张无甚不妥,但他们今时今日的行为却切切实实的在把秦国推入险境。依草民之见,秦国本应在华阳之战后剿灭义渠、再攻三晋,可秦国却仍然支援义渠辎重、又不断的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草民猜得到,支援义渠与攻打齐国必然不是秦王的本意,而是太后与魏冉的主意。唉,秦国与义渠、三晋亲好,无异于养虎为患哉!义渠、三晋皆是秦国宿敌,岂会诚心尊秦?他们仅是一时隐忍,只待秦国疲敝,趁机造乱。这些个利害,太后与穰侯并非全然不晓,他俩之所以与义渠和三晋交好,皆因私心作祟,秦王务必明察!” 嬴稷一声长叹,苦笑道:“寡人既然信赖先生,有一件机密之事便不可隐瞒先生。那义渠国的九王子尔祺和十王子尔瑞乃是太后与义渠王所生,因而在秦国与义渠的邦交事宜上,太后的主张便是要以此二子来永结两国同盟。” 张禄陡闻此秘,脸上并无惊诧之状,只冷笑道:“蛮夷孽种,何足信乎?太后一厢情愿而不顾秦国安危,洵愚昧也!” 嬴稷又道:“那么魏冉伐齐呢?也是对秦不忠的私心之举吗?” 张禄道:“魏冉伐齐,名义上是为秦国在东方开疆拓土,实际却是为了扩张他封邑陶郡的领地,陶郡地域扩大,他自家的财富与声势皆增益无穷。为此目的,他不惜频频将关中秦军远调齐地,更不惜舍弃秦王的功绩!” 秦王道:“舍弃寡人的功绩?这是怎一回事?” 张禄含笑道:“前几年,秦军在伐魏战役中多次可一举灭魏,而魏冉却每次都接受魏国求和,是何缘故?只因魏冉害怕魏国联合了齐楚两国去打陶郡,损了他的私利!” 嬴稷的目光渐变阴沉,问道:“先生又怎知魏冉的心思?” 张禄笑道:“彼时魏王遣使臣须贾入秦营向魏冉求和,草民恰在须贾身旁陪侍,草民向须贾献计,以陶郡之患勾出魏冉私欲,使魏冉同意议和撤军,果有效验!” 嬴稷淡淡一笑,道:“原来还有这段缘故。先生当真是智谋不凡!” 张禄拱手:“不敢。” 嬴稷道:“照先生所言,眼下太后与魏冉的主张皆不利于寡人和秦国,那先生有什么妙策可助寡人和秦国进取?” 张禄笑道:“外战之事,一则剿灭义渠,二则远交近攻。” 嬴稷静静的听着,并不接话。 张禄继而道:“义渠蛮夷盘踞秦国背后,秦国若想大举东征,定要先除去这一后顾之忧。而秦国东征,必须由近及远,先攻克与秦国接壤的三晋,每得一寸土地,便严守一寸,再前进一寸,令秦国疆域寸寸东扩。秦军伐晋的同时,需与远方的燕国和齐国结盟,此举既是断绝三晋的后援,又能让燕齐两国牵制三晋。待秦国灭亡三晋,盛势席卷中原,燕齐两国自当归顺秦国。相较于魏冉舍近求远、调动关中兵马远征齐国,导致秦国兵分两地,又忽视邻邦宿敌之野心,草民这招‘远交近攻’无疑对秦国更为有利!” 嬴稷轻轻点头,道:“先生所言字字在理,寡人颇为赞同。可寡人并不能立刻执行先生之计。” 张禄微笑道:“草民心知秦王所虑,是以草民另有一个关于秦国内政的主张,便是制约秦国‘四贵’。唯有制约了‘四贵’,才可确保秦王王权至上,避免相权越分、太后干政。” 嬴稷听闻此言,心弦强烈的一振。 王权至上,正是秦王嬴稷执政三十余年来的理想之一,须知嬴稷虽贵为秦国国君,可一旦在裁定政策时违背太后或者魏冉的心意,两人便会联起手来、软硬兼施的迫使嬴稷更改政策,嬴稷顾及母亲之恩、魏冉之功,总不便予以威压,屡屡向两人妥协。太后和魏冉均是足智多谋,两人的智略固然未对秦国造成弊害,但嬴稷乃当世雄主,自然不甘长年为他人钳制。嬴稷也关注朝中臣僚,盼有人能在必要之时挺身而出、反对魏冉和太后,但臣僚们大多是受魏冉举荐入朝的,因此不与魏冉对立,魏冉在朝中几乎可以只手遮天。嬴稷十分苦恼,他急需亲自寻觅、扶植一些贤才官员来与魏冉抗衡。 而眼前的张禄才智出众,又胆敢进言弹劾魏冉和太后,似乎就是嬴稷苦寻已久的人物。 嬴稷心底颇是喜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和气的道:“先生之意,寡人明了。不过太后与四贵在秦国皆有声望,若寡人贸然制约他们,只怕不能服众。” 张禄拱手道:“制约四贵本非一蹴而就之事,但只要秦王抱定决心,草民愿长留秦王之侧,竭力辅助秦王成事!” 嬴稷笑道:“善!从今天起,先生便是我大秦客卿!” 张禄下拜行礼,道:“微臣多谢大王!” 嬴稷忙扶起张禄,道:“先生不必多礼。” 张禄坐直,道:“大王,微臣现有一计,既可助大王剿灭义渠、又能打击秦国‘四贵’,若大王首肯,微臣即日就去张罗。” 第304页 嬴稷问道:“不知是何计策?” 张禄靠近嬴稷,将计策细细说明。 嬴稷听罢,笑着颔首道:“果然是个妙计,请先生依计行事。” 张禄礼揖道:“微臣遵旨。”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争取 这天夜晚,张禄、王稽、郑安平三人被安排暂宿于离宫的一间馆舍内。 三人皆心情激动,毫无睡意。王稽、郑安平向张禄道贺:“恭喜张大人!”“恭喜大哥!” 张禄拱手回礼,道:“我张禄能有今日,全靠王大人与郑贤弟仗义相援。张禄必将报答两位的大恩!” 王稽笑道:“我早已视张大人为挚友,挚友之间何须言恩!” 郑安平也笑道:“哈哈,我和大哥更是十几年的交情了,曾共患难、同生死,可谓刎颈之交,我帮助大哥自然也是不图回报的。不过嘛我这人比较俗,爱追逐些功名利禄,如今大哥既已当上了大秦客卿,我便盼着大哥也能给我指一条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张禄笑呵呵的拍了拍郑安平的肩膀,道:“郑贤弟放心,你是智勇双全之人,我一定会保荐你做大秦的将军,让你既富贵、又威风!” 郑安平身板一抖,双眼睖睖睁睁盯着张禄,表情惊讶无比,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吃的道:“大哥……大哥是说真的?……我……真能成为秦国的将军?” 张禄笑道:“我若以诳语诓骗郑贤弟,就教我来日死无全尸!” 郑安平笑得合不拢嘴,忙拉着张禄之手道:“哎哟,我信大哥!我信大哥!大哥莫要乱发毒誓!” 王稽却皱了眉,忧心忡忡的对张禄道:“张大人,你是知晓大秦朝廷现状的,那穰侯魏冉可是个势倾朝野的大权臣,连大王都要忌他三分。你现在虽得大王赏识,却并不攀附魏冉,魏冉必视你为敌、处处留难,你若向大王保荐郑兄弟当将军,魏冉铁定反对,这事情根本就是办不成的嘛!” 郑安平登时止笑,敛容望着张禄。 张禄捋须微笑,道:“秦国律例,论功行赏,有功必赏,只要郑贤弟有功绩在身,又何惧那魏冉阻挠?不瞒二位,我今日面见大王时,已为我们三人都取得了一个立功的绝好机会,我向二位保证,此事一成,王大人一定加官进爵,郑贤弟一定能当将军。” 王稽和郑安平颇是惊喜,急忙问:“是什么机会?我等需如何行事?” 张禄看着郑安平,道:“郑贤弟,有劳你去宛地泾阳君府上当细作,调唆泾阳君谋害义渠国的两名王子。” 郑安平先是一愕:“你说啥?”随后低头沉忖,咂着嘴道:“要我去当细作,也不是不行,但我听说泾阳君手下幕僚众多,他未必肯任用我。” 张禄道:“泾阳君是个有野心的人,对于幕僚的人数只会嫌少、不会嫌多,郑贤弟文武双全,定能受到任用。” 郑安平点一点头,又问:“可即便如此,他也不一定能听从我的调唆吧?” 张禄笑道:“依我猜测,泾阳君早有诛杀义渠王子之心,他只是没找到周全的计策罢了。如果郑贤弟能为他提议良策,那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必然听从。” 郑安平搔首道:“我哪有什么良策啊?” 张禄笑道:“你没有,我有嘛,届时你按我的指示去办即可。我估摸着最多花费五年,我们大事可成!” 郑安平想了一想,拊掌道:“好!我相信大哥!” 张禄又把目光投向王稽,道:“请王大人选两员伶俐的亲信陪同郑贤弟一块儿去宛地,必要之时,他们可在两地奔走传信。另外就是得劳烦王大人为郑贤弟备些钱财,便于他在宛地打点。” 王稽答允道:“行,我明日就为郑兄弟张罗好。” 张禄颔首,笑道:“我们三人齐心合力、同舟共济,未来必定人人前程似锦!” 郑安平和王稽拱手道:“承蒙提携!” 次日一早,有寺人到馆舍来传旨,称秦王命王稽在咸阳城内找一处屋宅供张禄居住。王稽受命,张禄谢恩。 寺人离去后,张禄叮嘱王稽:“我初仕宦,行事不可张扬,请王大人为我择一处简朴僻静的住所即可,多谢。” 王稽道:“诺,张大人放心。” 于是王稽带着郑安平一块儿离开离宫。 辰时许,又有郎中驾驶马车前来,载着张禄去来仪殿议政。 张禄走进来仪殿之时,秦王嬴稷、武安君白起、穰侯魏冉皆在,张禄先向秦王行跪拜礼,再向白起和魏冉行作揖礼。 张禄来到咸阳后一贯害怕遇见魏冉,只因两人昔年曾有一面之缘,张禄总担心自己被魏冉认出来,继而遭到迫害。但现下张禄已是秦王亲自任命的客卿,身份非比寻常,魏冉不可肆意加害,所以他对魏冉的忌惮之意锐减。 然而魏冉其实已认不得张禄了,因张禄的面貌较之当年改变了许多。不过魏冉仍是皱了皱眉头,心里暗暗警觉:“这人面相丑恶、眼色狡黠,绝非善茬。” 秦王嬴稷微笑着对魏冉和白起道:“舅父,白卿家,这位是寡人新任用的客卿张禄先生。” 张禄躬身拱手。 魏冉嘴角一撇,冲着张禄淡淡道:“原来你就是张禄先生!魏某听闻,你昨晚在离宫门外大吵大闹、口出不敬之语,可有其事乎?” 第305页 张禄笑容可掬的答道:“下官来自东方,素不详大秦君臣胸襟器量,故冒死以东方流言相激,求得实情。现在下官已知大秦君圣臣贤,可见东方流言多为谬误也!下官能有幸奉侍秦王、并与大秦贤臣为伍,诚不枉此生哉!” 魏冉冷笑:“张大人能言善辩,很有东方策士的风范。” 秦王嬴稷微笑着对魏冉道:“昨晚之事,寡人已不再追究张禄先生之过,舅父也无需介怀。” 魏冉拱手道:“微臣谨遵圣意。” 张禄心里打鼓:“魏冉狡猾得紧,我务须小心应付。”眼角余光再瞟向魏冉身旁的白起,心中越发忐忑:“前天在街上,我远远看着白起,尚觉他不乏随和之气,而此时此刻,他全然是一派肃杀之气,当真是战神也似的人物!他是魏冉最得力的朋僚,必然经常帮衬魏冉,我眼下除了要小心应付魏冉,还得要处处回避他的锋芒,万不能自寻死路……” 却听秦王嬴稷对魏冉道:“舅父,寡人今早收到齐地传来的战报,称我军已攻下刚城。” 魏冉笑着作揖道:“恭贺大王,恭贺大秦!” 嬴稷俊眉微拢,道:“但是战报中也写了,我军在攻打刚城时遇到齐军的顽强抵抗,以致数月苦战、损耗不轻,倘要依照原计划继续进攻寿城,恐怕兵力不济。” 魏冉道:“刚城和寿城确实是两座坚城,目今齐国的国力、军力也不弱,我军苦战是难免的。微臣恳请大王再度调派兵马支援齐地秦军!” 嬴稷没有立即应允,转而问张禄道:“张禄先生以为如何?” 张禄道:“大王,微臣以为大秦不应再往齐地增兵。” 嬴稷道:“请先生详述见解。” 张禄道:“我军在齐地不断扩张,齐人对我军的恨意越来越盛,如此以往,我军在齐地的战役亦会越来越艰苦,那增兵就会成为一件十分尴尬之事。战役艰难,大王若要调军增援齐地,派出的兵马数量就不能太少,如果兵力不足,我军仍将苦战、甚至战败,那完全就是徒劳无获。但是,如果大王派出数量众多的兵马,那又会导致大秦关中军力空虚,届时三晋和义渠恐将趁虚而入。故微臣愚见,大王应停止增兵齐地、停止伐齐。” 秦王嬴稷微笑道:“先生之言不无道理。” 魏冉朝着嬴稷深深一揖,道:“大王,我军伐齐多年,卓有成效,迄今为止,已在东方打下辽阔疆域,与西部遥相呼应、威慑列国。我军理应凭此盛势继续进发,以盼早日征服齐鲁膏腴之地,再北伐燕国、南征楚国,夹击三晋,一统华夏。倘若秦军在此盛势之下半途而废,岂非要被天下诸侯耻笑?” 嬴稷犹豫道:“但张先生的顾虑也正是大秦面临的难题。” 魏冉笑道:“大王,大秦兵多将广,您无需太过忧心关中军力。外邦纵有贼心,却绝不敢进犯大秦疆土。” 张禄似笑非笑的道:“穰侯,您莫要小觑了三晋和义渠。” 魏冉捋须笑道:“张大人也切勿小觑了大秦、小觑了魏某。” 张禄缓缓的作了个揖,道:“下官不敢。” 高座上的秦王嬴稷俯瞰着魏冉和张禄二人,沉忖道:“张禄虽有才智、有野心,眼下却毕竟势单力薄,没法与魏冉死磕。不过寡人的臣僚之中总算有人能公然反对魏冉,也是件好事。” 是时,魏冉拱手道:“大王,请向齐地增兵!” 嬴稷微笑道:“寡人与相国、武安君共商增兵事宜,张禄先生且先在殿外候命。” 张禄是知趣之人,深晓自己再与魏冉争辩下去,决计占不到便宜,何况还有武安君白起在场,万一自己不慎又得罪了白起,那更是一桩大祸!而此时秦王嬴稷叫他去殿外候命,恰是给了他一条体面的退路,他便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道:“微臣告退。”退出来仪殿。 张禄离去后,魏冉一脸关切的对秦王嬴稷说道:“大王,那张禄相貌丑陋、眼神狡黠,绝非品性善良之辈。大王您招贤纳士,固然是看重臣下的才能,但臣下的‘忠心’往往比‘才能’更为重要。想那淖齿、公孙操皆因才能而获高位,可最后却都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大王当引以为戒。” 淖齿的“大逆不道”自然是指当年虐杀齐闵王一事。公孙操则是燕国相国,是燕惠王姬颉的亲信臣僚,一年前姬颉暴毙,有传言说正是这公孙操弑杀了姬颉、而后拥立新君。 秦王嬴稷听了魏冉之言,洒然而笑,道:“舅父好意,寡人心知。寡人必定谨慎处事。” 魏冉作揖道:“大王英明!” * 张禄在来仪殿外站了半晌,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思绪:“魏冉你且先得意着,待我范雎大计一成,你便再无今日之盛气!” 午时将至,一辆华贵的马车徐徐驶来。 张禄观察车厢外部的装饰,猜测道:“这应该是某位王妃的车驾。” 马车在来仪殿外停稳,车厢内一名宫女掀起暖帷,另一名宫女扶着一位身穿紫色华服的美貌宫妃走下车来,张禄依稀听到宫女说道:“希美人,留心脚下。” 那宫妃下车后,车厢内又走出一位身材娇小的红衣美女,她不需侍者搀扶,只轻盈的腾身一跃,就翩翩然跳到了地面上,似一朵明艳娆娆的朱霞自空中飘落。 “诶,是武安君夫人!”张禄一阵惊喜,疾步迎上前打躬施礼,道:“下官客卿张禄,参见希美人,参见武安君夫人。” 第306页 希儿温婉的道:“张大人免礼。” 张禄道:“多谢希美人。”遂直起身、抬起头。 希儿连同宫女小葵、小鹃乍然看到张禄的脸容,均是吓了一跳,失声低呼道:“哎哟,这……” 婷婷倒是很平静,雪白的面庞上带着淡雅的笑意,道:“张大人好。” 张禄略微皱眉,纳闷道:“武安君夫人,您怎么好像……不认得下官了?” 婷婷一愣,问道:“晚辈与张大人曾经见过面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张禄甚是吃惊,道:“就是前天下午啊,在咸阳城的大街上,武安君夫人的鞠丸碰到了下官的脑袋,下官有幸与武安君夫人攀谈了几句。武安君夫人不记得了吗?” 婷婷仔细想了一想,苦笑道:“经张大人这么一说,晚辈似乎有点印象了,不过也依然不是记得很清楚。晚辈素来记性差,还请张大人勿要见怪。” 张禄冲口道:“下官长得这般丑陋,武安君夫人却还记不住?” 这话一说出来,希儿、小葵、小鹃三女皆忍俊不禁。 婷婷也感到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微笑着实话实说道:“萍水相逢,晚辈不必妄议他人容貌。” 张禄耳闻此言,心底不由得涌出一股敬意来:“武安君夫人果真是品格端方,不同于世俗庸众!”便即作揖道:“下官多谢武安君夫人!” 婷婷好奇道:“张大人为何向晚辈道谢?” 张禄笑道:“下官的生平极为坎坷,数十年间碌碌无为、受尽屈辱,本以为此生永无出头之日,直至前日机缘巧合,被武安君夫人的鞠丸打中脑门,继而又得武安君夫人良言问候,终于时来运转!下官能获大王赏识、出任大秦客卿,正是多亏了武安君夫人赐福!” 婷婷听得糊里糊涂,蹙着眉笑道:“张大人说笑了,哪能有这么玄乎的事情?大王任用张大人为客卿,全是看重张大人的才智呀。” 张禄笑着拱手道:“武安君夫人谬赞!” 这时,寺人蔡牧走出来仪殿,趋步至希儿和婷婷跟前,道:“希美人,武安君夫人,大王已处理完政务,两位还请进来仪殿,午宴将开。” 希儿和婷婷遂款款走进来仪殿。 蔡牧又对张禄道:“张大人的午膳,大王也传令膳房准备了,会有人送至馆舍。请张大人回馆舍候旨。” 张禄呵呵一笑,拱手道:“多谢大王费心,有劳蔡大人。” 蔡牧便唤来一辆马车,载着张禄去馆舍。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挑战 来仪殿内,宫女们将酒馔摆上漆案。 婷婷嗅到丝丝奇异的香味,来自于一只陶罐里的炖鸡汤,寻思道:“这炖鸡汤中似乎加了什么药材,有一股人参一般的药香气,却又和人参有所不同。” 她抬眸凝望白起,眼波澄澈粼粼,仿佛是在温柔的询问:“老白,你可知这鸡汤中放了何种药材?” 白起歉仄又宠溺的一笑,道:“婷婷素来比我见多识广,如果婷婷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婷婷虽没得到答案,但心情甚佳,脸上笑容明媚无伦。 这时,秦王嬴稷对众人说道:“本月初,滇地向大秦进贡,贡品中有一味名叫‘三七参’的药材,服用后有通筋活络、护心益气的功效,在滇地被誉为‘仙草’。今天寡人专令膳房烹调了一道三七参炖野鸡汤,给大家品尝。” 希儿、魏冉、白起、婷婷皆行礼,道:“谢大王隆恩。” 蔡牧给嬴稷盛了一碗鸡汤,嬴稷尝了一匙,非常满意,兴冲冲的向婷婷道:“小仙女,这鸡汤挺鲜的,您赶紧试试!” 婷婷莞尔道:“谨诺。” 白起用汤匙先撇开鸡汤表面金灿灿的油花,然后才舀了一碗汤,再夹了鸡翅、鸡爪和竹荪,一整碗放在婷婷面前。 婷婷右手拿起小匙,优雅的取了一匙汤喝下。 嬴稷忙问:“小仙女,怎么样?这鸡汤是否合你胃口?” 婷婷搁下小匙,彬彬有礼的回答道:“三七参的味道微苦带甘,比之人参、党参的滋味清淡些,搭配鸡汤既可增香添味,又不至于盖住鸡汤本身的鲜气。故而臣妇认为这一道三七参炖野鸡汤十分鲜美可口,多谢大王惠赐。” 嬴稷拍手笑道:“善!善!小仙女品题得极善!”随即吩咐蔡牧:“你今天下午着人去王宫库房传达寡人旨意,取五十斤三七参送往武安君府。” 蔡牧道:“小的遵旨!” 白起夫妇连忙避席下拜,白起道:“微臣夫妇不敢领受大王如此恩赐。” 嬴稷洒然道:“五十斤三七参而已,与白卿家和小仙女的功绩相较简直轻如鸿毛,你俩不必这般惶恐慎微。” 白起夫妇见辞却不了,只能叩首谢恩。 两人还座后,魏冉笑眯眯的道:“武安君,小仙女,据我所知,这三七参不仅可以内服滋补,还可磨成粉末来外敷,用于治疗各类疮口和淤伤,颇具奇效。你们夫妻俩都是习武之人,又常外出打仗,身边能多备些三七参也是好的。” 嬴稷笑道:“对呀!以后庄硚那厮再送三七参来,寡人仍然要赏给武安君府!” 魏冉拱手道:“大王恩恤贤臣,诚乃大秦之福哉!” 婷婷心道:“我和老白互相照护,平日里是不会受伤的,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三七参。不过我们可以把三七参的粉末分给军中将士,他们若负伤流血,那是用得着的。” 第307页 过了片时,殿外匆匆走进来一名寺人,下跪行礼,禀道:“大王,离宫北门的守卫来报,称楚国太子熊元和左徒黄歇在离宫外求见大王。” 嬴稷眉头稍拢,脸上微露出不悦的表情,道:“他们突然来烦寡人做甚么?莫不是想央求寡人放他们回国?” 那寺人垂着脑袋道:“熊元与黄歇均未道明来由。” 嬴稷冷笑:“不请自来的,总不会有甚么好人好事。” 魏冉道:“大王,既然熊元和黄歇都已经来到离宫外头了,您姑且召见一下他们吧。” 嬴稷想了一想,沉吟道:“也罢,寡人就看看他俩到底有何企图。”于是令那寺人转达宫门守卫,准许给熊元和黄歇放行。 熊元和黄歇乘坐马车到达来仪殿外,等至午宴完毕,方有寺人出来传话:“两位请进。”两人走进殿内,一齐作揖行礼,道:“参见秦王。” 嬴稷雍容道:“二位贵客不必多礼,请坐。” 熊元和黄歇道:“深谢秦王。”遂跟着寺人走到一处席位落座,宫女在漆案上摆好醇酒和果物。 熊元稍一抬头,猝然间吓了一大跳,差点窒息晕厥! 原来他正对面坐着的是武安君白起。白起的相貌气概,本就令凡夫望而生畏,何况白起还曾率领秦军夺取了楚国的半壁江山、杀死百万楚国军民、焚毁楚国王室陵园宗庙,正是楚国人人又恨又怕的恶煞凶神! 熊元悚栗不已、面如死灰,为避免失态,他急忙稍偏过脖子、深埋下头。而目光一落,却是瞥到白起身边的婷婷。 纤纤淑女,雪为肤、玉为神、朝霞为巧笑、夜雾为青丝,韶秀无双。 “白起的夫人长得真美啊,诚然是仙子一样的佳人……”熊元不禁暗暗感慨,死灰色的脸皮刹那红了。他今年才十九岁,恰是对美色最为憧憬的年纪。 而黄歇已四十多岁,处事自然比熊元淡定老练。黄歇朝秦王嬴稷拱一拱手,道:“外臣今日冒昧叨扰秦王,原是有一件事须请秦王恩准。” 嬴稷嘴角微撇,打趣似的道:“能劳动太子元和黄公亲自来一趟,想必是一件家国大事咯?” 黄歇笑道:“此番倒无家国大事,而是外臣旧友的一件乐趣事。” “哦?”嬴稷不觉好奇。 黄歇拱手道:“秦王容禀。外臣有两位旧友乃是墨家游侠,皆身怀奇技,尤其擅长击剑,多年来在列国游历,最喜与各路武林高手切磋武艺。两人新近来到秦国,故想与秦国的高手比试一番。” 嬴稷道:“比武只要是点到即止、不杀害人命,那就不算是触犯大秦律法,寡人与大秦官员不会干预,两位游侠径自行事便了。” 黄歇道:“众所周知,秦国武艺最高的高手正是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所以那两名游侠甚想与武安君、武安君夫人比试切磋。但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如今在离宫伴驾,两名游侠拜访不得,遂找外臣出面,向秦王、武安君、武安君夫人言明这一请求。” 嬴稷闻言色变,立即摇手拒绝:“那可不成,我大秦的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都是办大事的,岂能随随便便与那些江湖草莽比武?” 黄歇道:“那两名墨家游侠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人称‘山河双侠’,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绝非寻常草莽,料想秦国国内也只有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的武艺能与此二人一争伯仲。秦王若执意不准这场比武,恐怕会落人话靶,教世人误以为秦人只善于打仗,国中却无武学宗匠。” 嬴稷冷笑道:“愚人陋见,寡人何需计较?” 婷婷听了黄歇之言,倒是对比武一事饶有兴趣,她双手抱拳,向嬴稷恳求道:“大王,臣妇很想与这两位墨家侠士切磋一下武艺,请大王惠允。” 白起最了解婷婷的性情,知道婷婷这是技痒,故而并不加以劝阻,也抱拳向嬴稷道:“大王,请允许微臣随内子一道出战。” 嬴稷立刻在心底骂白起:“白起你这糊涂蠢材,就不觉着此事蹊跷吗!小仙女善良单纯、不存心机,你怎么不替她留个心眼!”嬴稷从不舍得批评婷婷,每次婷婷行事欠妥,他都把过错全算在白起头上。 但嬴稷和白起毕竟有着相似的用心,即是两人都不忍违逆婷婷的意愿。因此既然婷婷说了想比武,嬴稷除了在心里骂白起,表面上却无丝毫怒容,反而和颜悦色的对婷婷道:“小仙女真要比武的话,我就让人去安排。” 婷婷欣喜,爽朗的谢恩道:“多谢大王成全!” 黄歇和熊元也朝嬴稷拱手致谢:“谢过秦王!” 嬴稷此刻极是厌恶黄歇和熊元,淡淡的道:“寡人今天先定好比武的时日与场所,明早遣人通告那两个游侠。未知那两个游侠现于何处落脚?” 黄歇道:“他们暂住在舍下。” 嬴稷点头道:“善,你们明早便等着吧。” 黄歇和熊元行礼道:“谨诺。” 是晚,秦王嬴稷在寝居的天德殿召见相国魏冉。 “明早就由舅父您亲自去会一会那两个什么‘山河双侠’。”嬴稷神态严肃的道,“寡人觉着那两人来路可疑、居心不良,舅父务必将两人的底细查究清楚,并安排好耳目,盯紧他们在咸阳的一举一动。” 魏冉含笑拱手,道:“微臣明白。” 嬴稷仰着脸叹了口气,继而横眉立眼的道:“白起忒也糊涂,竟不替小仙女推掉这场比武!” 第308页 魏冉笑道:“白起一向宠爱小仙女,诸事顺着小仙女,小仙女要和人比武,他当然不可作梗。况且他说了要随小仙女一道出战,这正是一面给小仙女助兴、一面保护小仙女的安全。请大王相信白起的心思和能耐。” 嬴稷冷然道:“哦。”眉宇之间阴云密布。 魏冉笑道:“大王为小仙女的比武事宜费心张罗,亦是‘一面给小仙女助兴、一面保护小仙女的安全’。大王对小仙女的深情厚谊,绝不输给白起。” 嬴稷听到这番话,心里骤然生暖,眉开眼笑的道:“是也,小仙女高兴就好,倘或真有什么麻烦事,寡人一定会为她料理妥善!” 魏冉拱手笑道:“大王仁义!” 落樱殿内,白起在整理床铺。 婷婷俏生生的立于他身旁,道:“老白,我今天中午在来仪殿外遇到一位张大人,他是与你还有穰侯一道议政的吗?” 白起道:“是的,他是新上任的客卿,与穰侯政见相左。” 婷婷好奇心起,道:“张大人和穰侯政见相左吗?那么谁的政见更有道理呢?” 白起答道:“都有各自的道理,亦都有各自的私心。不过,穰侯辅政数十年,无论自身还是部属,皆对秦国忠贞不二,纵有私心,也不至于因私废公,可算是瑕不掩瑜。那张禄就不好说了。” 婷婷本不爱朝堂之事,听完白起这几句话,也懒得细思,小手扯了扯白起衣袖,问道:“老白,你有私心吗?” 白起脱口而出:“当然有啊。” 婷婷追问:“哦?是功名还是利禄?” 白起哈哈一笑,忽然抬头,嘴唇在婷婷雪白的腮颊上啄了一吻,道:“我的私心是婷婷!” 婷婷呼道:“哎呀!”顿时羞得嫩脸飞红。 白起笑着抱起婷婷,柔声道:“婷婷,我们去沐浴吧?” 婷婷婉然垂眸,幽幽的道:“好。”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墨家 次日巳时,魏冉来到熊元和黄歇居住的房舍。黄歇出门相迎,礼揖道:“恭迎穰侯驾临!” 魏冉笑道:“黄公不必多礼。那两位侠士可在?” 黄歇道:“已在恭候。”说着便邀魏冉进门,经过院子,到了客厅中。 只见主座空着,熊元和两名中年男子分序坐在主座之下。 熊元看到魏冉,连忙起身作揖,道:“晚辈参见穰侯。” 两名中年男子亦长身而起,行抱拳之礼:“游侠英山、靳河见过穰侯。” 魏冉仔细打量这两名中年男子,见他们均是身高七尺余、体格清健、气质萧疏,虽在冬季寒冷时节仍只穿单薄衣裳,脸上容光焕发、眼神宁定。 “在冬天还能穿得这么少,想必是练就了深湛的功夫御寒。”魏冉心中默忖,继而拱手还礼,道:“劳诸位久候了。” 熊元笑道:“穰侯说哪里话?快请上座。” 魏冉也不推让,便走上主座就坐,其余人陆续落座,侍女奉上美酒。 黄歇问道:“穰侯,秦王定在何时何地比武?” 魏冉回答道:“三天后,辰时三刻,离宫玄鸟台。”说话之时,目光投向英山、靳河二人,笑呵呵的道:“二位侠士务必按时赴约哉!” 英山和靳河稍显惊讶,面面相觑,片晌,英山道:“在下与靳贤弟原本只想约武安君夫妇至咸阳城外,择一处空地竞武,未曾想过踏足秦王宫苑,秦王实无需如此隆重的操办。” 魏冉笑道:“武安君夫妇是大秦重臣,身份尊贵,他们出面比武,乃是代表着大秦的荣耀,排场自然不可不讲究,而且我们秦王也甚想亲眼观看两位与武安君夫妇比武,于是就把场地定在了离宫内的玄鸟台。” 英山、靳河不接话,两人皱着眉,似乎在犹豫什么。 对面的黄歇笑道:“英先生、靳先生,你俩能在秦国离宫的玄鸟台上、当着秦王的面一展武艺,可谓是平生一大荣幸,何乐而不为呢?” 靳河叹道:“比武毕竟是在下与英兄的私事,我们兄弟二人无意惊动秦王大驾。” 魏冉笑道:“大秦以武立国,历代国君皆对武学名家十分礼遇,两位侠士不必诸多顾虑。” 英山与靳河沉思片刻,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魏冉拊掌道:“善!” 熊元随即朝魏冉拱手施礼,道:“晚辈亦想观看这场比武,请穰侯替晚辈向秦王讨个允准!” 魏冉道:“小事一桩,魏某回离宫复命时便与大王言说。三日后,太子元和黄公就带着两位侠士一同到离宫去吧。” 熊元和黄歇拱手道:“多谢穰侯!” 魏冉扭过头颈,望着英山、靳河二人说道:“山河双侠的名号,魏某耳闻多年,只不知两位侠士本是何方高人?” 英山道:“不敢当,在下兄弟俩都是楚国寿春子弟。” 魏冉点了点头,笑道:“原来两位与魏某一样是楚人。既然大家都是楚国乡亲,两位又身怀绝技,魏某倒愿意引荐两位到秦军中任职,两位以为如何?” 英山神色淡泊的道:“墨家崇尚‘非攻’,倡导弥兵息战,反对世间侵攻战争,此与军队、军功多有不合之处,故而本门子弟不适于在军中任职。何况在下与靳贤弟喜欢浪迹江湖、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也是实在不爱受到官场繁文缛节的束缚。穰侯之美意,我们兄弟俩只能辜负了。” 第309页 魏冉摇头唏嘘道:“可惜!可惜!” 黄歇笑道:“遥想当年,在下亦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收两位先生做门客,但两位先生一再婉拒,放着好好的高官厚禄不要,非要去五湖四海游历漂泊。在下心里一直深以为憾也!” 英山和靳河听了这话,颇是不好意思,抱拳笑道:“黄公,对不住!” 魏冉喝完一杯酒,笑眯眯的道:“时分不早,魏某得告辞了。现下既已定好了比武的日期和场所,两位侠士就趁这三天好生准备着。” 英山、靳河道:“诺。” 魏冉又对黄歇道:“秦王敬重武林高手,再三叮咛魏某务必给两位侠士送上一份见面礼。魏某今早是从离宫过来,尚不曾回府,黄公就让这里的几个仆役都跟魏某回府一趟,搬取礼物。” 黄歇笑着应诺。 英山与靳河推辞道:“在下兄弟二人万万不敢收受贵国厚礼!” 魏冉笑道:“两位侠士远道而来,秦王与魏某不过是尽一尽地主之谊,两位勿要推拒。” 黄歇和熊元也从旁劝英山、靳河:“穰侯奉旨行事,两位先生莫要叫穰侯难办。” 英山、靳河无奈,只得抱拳道:“多谢秦王,多谢穰侯。” 遂尔,黄歇住处的六名仆役跟着魏冉一同去到相府。魏冉选了药材、珠玉、美酒等物事,包装妥善,交给那六名仆役带回去。 魏冉在药房取灵芝时,其中一名仆役跟在他身侧。这名仆役原是他安排在黄歇和熊元傍边的“耳目”。 “英山与靳河已在黄歇那儿住了两日了。”那仆役压低嗓门,谨慎的汇报道,“属下从旁观察 ,他们和黄歇确实是旧相识,且交情匪浅。” 魏冉问道:“他们与黄歇之间可有隐秘言行么?” 那仆役道:“属下倒不曾发现有何隐秘,他们跟黄歇交谈时并未掩门闭户,也未支开侍仆。不过昨儿个下午,英山和靳河一道出门了好半天,不知干什么去了,属下当时不便跟踪。直到日西时分,黄歇从离宫归来,他们也才回来,黄歇询问他们去哪儿了,他们只说在咸阳城中游逛。” 魏冉“嘿嘿”一笑,道:“你一贯聪敏细心,是否察觉出了蹊跷?” 那仆役哈腰笑道:“英山、靳河出门时神情肃然,可不像是要去玩儿的,后来黄歇问他们在城中游逛时所见所遇,他们也是三言两语的支吾,不予详谈。是故属下猜测,他们绝非出门游逛,却极像是去执行事务了。” 魏冉点一点头,道:“连黄歇都被瞒着,可见其中有鬼。你回去后照旧盯着梢,切勿疏忽,我会再增派几个人手过去。” 那仆役躬身道:“属下遵命。” 午时许,六名仆役带着礼物返回黄歇住处。 魏冉顾不上吃午饭,立刻拿笔墨和缣帛画了两幅肖像,再招来相府内武艺最好的两员武士,道:“画像上的两人是‘山河双侠’。你们速去黄歇的住所附近盯着,‘山河双侠’如果外出,你们便要紧跟着,看看他俩做些什么事、面见了什么人。谨记,他俩武功很高,你们务必小心举动,莫要暴露了行迹。” 两员武士抱拳道:“谨诺!” 过了两日,魏冉到离宫天德殿向秦王嬴稷复命。 “山河双侠英山、靳河皆是楚国人,少年时加入墨家,习得上乘武艺,后周游列国、多行侠义之事,在江湖武林中声望颇高。”魏冉详细的对嬴稷说道,“这两日里,微臣派人时刻监视着黄歇、熊元和山河双侠。黄歇、熊元并无异常行径。山河双侠出行时,微臣也让两员下属暗中跟踪,到底发现了古怪之处。原来山河双侠是到渭水边去会见一个人。” 嬴稷问道:“什么人?” 魏冉道:“微臣的下属为免打草惊蛇,不便靠近查察,因此未看清那人面貌、也没听到他们交谈的言语,只说看身影似乎是一个女人。” 嬴稷长眉微竖,道:“鬼鬼祟祟的女人,不会又是小仙女的某个歹毒师姐吧?” 魏冉笑道:“微臣猜测,此女极有可能是智筘。当年闽女和智筘行凶未遂,闽女当场伏诛,智筘却坠入江水、消失无踪,也许她命大,死里逃生了,如今又找到山河双侠这对厉害帮手,替她寻仇来了。” 嬴稷冷哂道:“是那刁妇也好,是别人也罢,只要是胆敢在寡人眼皮底下作祟的,寡人一概不饶。” 魏冉道:“据英山、靳河所言,他二人本无御前比武的打算,故微臣判断,他们此次的目标仅是白起和小仙女。” 嬴稷冷然道:“那又如何?岂非一样是与寡人为敌?寡人定不容让奸贼作恶!” 魏冉笑道:“大王招护忠良、嫉恶如仇,真乃当世圣君!” 嬴稷微微一笑,道:“既然是要防贼、锄奸,我等务须好生部署一番。” 魏冉道:“眼下敌在明,我们在暗,万事容易料理。” 嬴稷颔首,严肃叮嘱道:“料理之时,还需机密行事,寡人不想搅扰了小仙女的兴致。” 魏冉道:“微臣谨遵圣旨。” 嬴稷又问道:“舅父,依你之见,黄歇和熊元有无同谋之嫌?” 魏冉捋须道:“这两人恐怕也是此局所要谋害之人,只是他们自己还懵然不知。” 嬴稷笑道:“哦?黄歇不是挺机敏的吗?此次竟这么懵懵懂懂?” 第310页 魏冉道:“黄歇与山河双侠交谊深厚,一时被蒙蔽、失掉警惕心,也属常情。其实那英山、靳河二人出自墨家,本身也该是正派之士,今次之所以谋划起刺杀的勾当,想来是因痛惜于母国旧祸,兴许还因墨家的‘非攻’主张。” 嬴稷冷冷的道:“纷争乱世,纵然我大秦止戈,其余国家又能就此停战么?大秦伐楚是造祸,那楚国昔年东征西讨便是造福么?那两个墨家游侠偏来大秦滋事,委实浅陋!” 魏冉笑道:“区区江湖游侠,当然不如大王您高瞻远瞩、思虑深彻!” 嬴稷道:“明日务必加强玄鸟台的守备,绝不能让那两个游侠肇祸!” 魏冉拱手道:“谨诺,大王放心。” * 到了比武这一日早晨,白起和婷婷起了床,净面漱口完毕,婷婷穿好一身红衣,坐在镜子前,白起为她梳头。 “飘飘红红,佼佼婷婷,朝阳初升,铜镜明明,玉容香鬓。”白起悠悠的唱起了歌。 婷婷忍俊不禁,道:“老白,这首歌你唱过很多遍了,怎么每一遍的曲调都不一样呀?” 白起笑道:“我唱歌五音不全,自然没个曲调。不过这歌词是绝佳的,你只听歌词就行。” 婷婷转过脸,嫣然道:“恩,这歌词确实绝佳,我很喜欢,亏你作得出来。” 白起笑得更开朗,低头亲了亲婷婷雪白的腮颊。 站在茵褥边的大凤突然大声嚷道:“飘飘红红!佼佼婷婷!朝阳初升!铜镜明明!玉容香鬓!” 婷婷伸手抚摩大凤的脑袋,称扬道:“大凤真聪明!” 白起面色一沉,双眼凛凛瞪向大凤,道:“这首歌只能我唱。” 大凤“嘎”的一啼,立马扑腾翅膀飞远了去。 大鸮仍留在茵褥边,一声不响的看着白起和婷婷。 白起将婷婷的娇躯搂在怀里,温柔呢喃:“佼佼婷婷……”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解纷 玄鸟台是修建于离宫东部的一处露天圆形平台,径长三十丈,地面由大块的青石板铺就,周围八个方位上各立有一座涂刷成黑色的巨大展翅“玄鸟”铜像,极为宏伟壮观。 辰时三刻将至,秦王嬴稷携希儿坐上玄鸟台正北面的高座,白起和婷婷先来见礼。 婷婷身穿红色衣裙,柔顺的青丝在脑后绾成简约的髻子,发间无金玉簪饰,仅以与衣裙相同颜色的红绦点缀,别有一番娇俏风致。 “小仙女手巧哉!每次梳发都梳得如此雅丽!”魏冉捋着胡须、笑呵呵的称赞。 婷婷莞尔道:“其实妾身的头发常常是老白梳的,今日也是。” 魏冉又笑着对白起道:“厉害啊武安君!” 白起道:“穰侯过誉。”语毕,温情款款的搂住婷婷玉肩。 秦王嬴稷耳闻目睹,心底冷笑:“总算白起多少有点本事,懂得该怎么照顾小仙女,否则小仙女嫁给他还真是亏大了!” 婷婷举目四顾,见平台周围整整齐齐的站满了披坚执锐的虎贲武士,领队的是中更胡伤,副手是中大夫司马靳。 “大王亲临比武场,警戒森严些也是应该的。”婷婷默默思忖。 斯须,一队卫兵引领着楚国太子熊元、左徒黄歇以及“山河双侠”来到玄鸟台,熊元和黄歇先向秦王嬴稷作揖:“参见秦王!”英山和靳河随后持剑施礼:“山河双侠见过秦王。” 嬴稷微笑道:“诸位免礼。太子元,黄公,请坐。” 熊元、黄歇又作了个揖,便由寺人领着坐到宾位上。 嬴稷向英山与靳河介绍白起夫妇:“这两位就是我大秦的武安君和武安君夫人。” 英山和靳河早已瞥见一对恩爱男女站在右手边,男子高大俊伟、气概不凡,女子娇小纤弱、秀美绝俗。单单打量这对男女的相貌,山河双侠实已猜到其身份,这时遂持剑行礼,道:“见过武安君,见过武安君夫人。” 白起和婷婷回礼。 婷婷的心弦绷得很紧,两道细细的淡眉深深蹙着。 白起捏了捏她的手,温然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小声道:“老白,我感觉到了……”话至此处,她不再以言辞道破,而是用手指在白起胳膊上划出“恶意”二字的笔画。 不料白起却毫不吃惊,微笑着道:“没事的。” 婷婷仍是心慌,不知何去何从:“这两位侠士心怀恶意,那就是刺客吗?他们来刺杀谁呢?是要杀我、还是老白、还是大王?都是我说要比武的,我这次真真是闯了大祸了!我要不要请求大王终止这场比武呢?如果大王说了终止比武,这两位侠士却依然拔剑行凶,岂非犹有险情?” 她的心绪乱成一团麻,眼眶酸胀红热,泪光晶莹流转。 白起连忙握住她手,柔声道:“婷婷,莫要多虑,我们打赢他们即可。” 简单一语,恰是道理所在。 婷婷恍然大悟,愁眉倏展,雪白的脸蛋上重新呈现明媚的笑容。 只听嬴稷问山河双侠道:“两位侠士,你们要如何比武?” 英山道:“在下兄弟二人请求以双人‘山河剑阵’领教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的高招。” 嬴稷颔首:“哦,二打二。”心道:“这可正好,待会儿场上的险象可以全由白起担着了。”又问白起夫妇:“白卿家,小仙女,你俩意下如何?” 第311页 白起抱拳道:“回大王,微臣认为此法可行。” 嬴稷笑道:“善,那你们就开始比武吧。” 四人行礼,而后走向玄鸟台中央。 婷婷因担心山河双侠有刺王杀驾的意图,行走时不禁回首望了眼高座上的嬴稷和希儿。 希儿不明实情,只为婷婷的胜负和安危紧张,喃喃道:“小仙女,你可要小心啊。” 一旁的嬴稷则是心驰神摇,思绪翻飞:“小仙女定是用‘灵感’察觉到了那俩游侠的歹念,此刻在为我担忧嘞。小仙女啊,你就安心比武吧,我绝不容许歹徒造乱!”想到这里,他稍稍侧过脸,朝魏冉使了个眼色。 魏冉点一点头,退到胡伤和司马靳两人中间。 胡伤和司马靳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装置了利矢的劲弩。 玄鸟台中央,白起夫妇、山河双侠分开两边站立,隔了约二十步远。婷婷一身红衣红裙,白起穿深红色衣裳,英山、靳河均着黄褐色劲装,双方正是色彩分明。 英山、靳河两人手持长剑,白起持重剑,婷婷双手拿着一柄红彤彤的羊皮伞。 “武安君,武安君夫人,请赐教!”英山、靳河朗声道。话音甫落,两人已如两道闪电一般急速的冲向前去,身法极其迅捷。 白起面色冷漠,似全然无视眼前情景,双足却突然迈开大步,整个人仿佛离弦之箭一样前奔,手中重剑光芒刺目。 “哎呀!老白你怎不和我说一声就自先开打了!”婷婷既惊讶、又生气,在原地愣了一愣。 这一瞬间的工夫,白起的重剑已和山河双侠的长剑对拆了两招,击出一串“丁丁当当”的响声。 白起和山河双侠皆感对手强悍。白起心道:“此二人一个善于纵劈,一个善于横削,剑法精湛,劲力不俗,且配合无间,着实不能小觑。”山河双侠暗暗慨叹:“适才过招,我兄弟二人都将内力注于剑身,但兵刃相接之时,我们的长剑犹然摇晃不稳、臂腕也有微麻之状,看来这白起不仅有杀神之名,更有战神之力,要击败他、杀死他,怕是很难啊!” 虽感慨良多,比武却未停止。 白起握剑斜送,使出一招婷婷本门的“指云采星”,剑尖指向英山右肩,速度极快。 英山身板一转,同时挺剑刺向白起胸膛。 这一反击来得突然,白起剑眉稍搐,便即旋踵撤招,先闪避开英山之剑。英山一剑刺空,那靳河又踊身前跃,剑锋“霍”的划出一泓河波也似的银光。 场边的魏冉屏住了呼吸,胡伤、司马靳握紧了劲弩。 白起眼聚寒芒,右手举剑一拨,“当”,靳河的剑招刹那被荡偏。 靳河往左侧趔趄两步,呼道:“好机变!好力道!”立刻又沉稳了真气,与英山一道再递新招。 这时婷婷掠至白起身畔,与白起联手应敌。她一边优雅轻盈的挥舞红伞,一边思索着:“奇怪,老白那招‘指云采星’怎生一下子就被破解了?那可是我师门的上乘剑法,再厉害的武学高手,遇到这样的招法也总需先躲避一下、等看清楚了路数再想法破解,而那位英山先生却像是早已知晓了破解之法,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巧合?还是他们曾与我师门中人切磋过?” 她心里困惑甚多,遂想再试探一番,于是右手持伞斜下挥击,使出一招“芳草萋萋”,亦是本门的上乘剑法,专攻对手下盘。 而那靳河一看招数,立时腾身前纵,手里长剑凌厉横削。 依照平常,这一剑应是削向敌手的头脸或者颈项,是足以致命的狠招,然婷婷生得娇柔可人、秀丽无伦,靳河瞧在眼里,终是不忍加害,因此特意将右臂抬高了一些,剑尖只对着婷婷的头发。 但白起却是着了慌,忙一个箭步挡到婷婷身前,右手重剑往上一掀,“当”的撞开靳河的长剑。这一招出得急、动作幅度也大,收势难免滞缓。 英山看准这一时机,赶上两步、挥剑疾劈。 婷婷左手持伞,右手抓住白起左臂,足下生风,迅速往侧后方飘飞。 英山一剑劈了个空,大是惊讶,但他的身行却不停歇,和靳河一道使着轻功步伐、挺剑追赶。 婷婷潜运真气、蓄于左臂,红伞伞面在身前打开,宛如一朵硕大的鲜花绚丽绽放,“呼”的催出一股劲风。 劲风吹在英山、靳河的脸上身上,两人吃力,“吭吭”咳嗽两声,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却数步。 婷婷和白起徐徐站定,白起俯首,婷婷抬眸,夫妻俩相视一笑。 观看比武的秦王嬴稷等人都呆住了,希儿双手捂着樱唇,哽咽道:“真险……小仙女千万要小心啊……” 嬴稷安慰般的伸手拍抚希儿肩头,心里暗骂:“这白起搞什么啊!会不会保护小仙女!居然由着歹徒撒野!”他之前看到靳河一剑削向婷婷,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窒息昏厥,这会儿犹是浑身冰凉。 魏冉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笑喘道:“万幸,万幸……” 胡伤和司马靳亦是松了口气,先前平举着的劲弩缓缓放下。 宾位的熊元右手捂着心口,嘟囔道:“靳河先生出手那么狠辣作甚?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黄歇也纳罕:“比武不是点到即止吗?两位先生却怎像是在决斗一般?” 比武的双方略调整了气息,再度兵刃相接。 第312页 婷婷道:“老白,我们用‘鸿雁剑法’、‘鹣鲽剑法’。” 白起朝婷婷温存笑道:“好,我听婷婷的。” 鸿雁剑法和鹣鲽剑法均是婷婷在白起辅助下自创的功夫,夫妻俩奇思妙想甚多,又贪玩,因此设计了不少刁钻古怪的招式。 白起夫妇先使出鸿雁剑法,共二十五路剑招,与山河双侠对拆了半个时辰,山河双侠再没能破解其中任何一招。 然而山河双侠自身的武艺十分高强,虽破解不了白起夫妇的剑法,但凭着山河剑阵来闪避、防御,倒也未完全落了下风。 白起夫妇使完二十五路鸿雁剑法,再使三十六路鹣鲽剑法。 秦王嬴稷双眼紧盯着婷婷翩跹灵妙的身影,只觉无比心旷神怡,情到浓时,不禁击节慢吟:“洁若冰雪,艳若霞光,轻灵娴雅,仙步生芳,佳人贤美,四海无双。” 蔡牧奉承道:“大王好诗才!” 希儿小声对嬴稷道:“大王,您看这比武还要比多久?可别累坏了小仙女啊。” 嬴稷眉心一拢,自责道:“唉,寡人只顾着观赏,却忘记了时辰。白起受点累倒是无妨的,但小仙女可不能累着了。只是寡人也不晓得他们何时能分出胜负……” 蔡牧道:“大王,小的听说,有些武林高手较真起来能打上个三天三夜哩!” 嬴稷恼道:“果真要三天三夜分胜负,那就让白起一个人去打!小仙女万万不能那样子辛苦!” 希儿道:“大王足智多谋,妾身请求大王想个法子,适时终止这场比武。” 嬴稷点头道:“寡人是该好生想个法子,既要替小仙女省力气,又不可扫了小仙女的兴致。” 此时,白起夫妇的“鹣鲽剑法”出到了第二十路,山河双侠实已感到疲惫。 山河双侠生平比武无数次,蔡牧所说“打上三天三夜”的情形他们也经历过,却是远不及今日的比武耗费气力。白起夫妇的剑法精奇巧妙、世间罕见,且每一招、每一式都速度迅快、劲力充沛,山河双侠要应对得万无一失,自然须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疏忽懈怠,如此缠斗,颇是损耗元气。 婷婷瞧出山河双侠的疲态,和颜悦色的细声劝道:“两位侠士的心思,晚辈业已知悉,两位行事自有两位的理由,晚辈不便多问、也无需多做辩解。然而眼下情状如何,两位应当明了,两位的计划必是无法成功了。晚辈恳请两位就此罢手,勿做无谓的牺牲。” 英山、靳河听闻此言,俱是惊诧:“她如何获悉我二人的意图?”两人定了定神,英山道:“夫人慧眼,在下佩服。但在下与靳贤弟绝非知难而退、贪生怕死的怯懦之辈,何况比武总得分个胜败,倘若在下与靳贤弟当真技不如人,那即便是殒命此地,也无怨悔!” 婷婷蹙眉叹道:“唉,这又是何苦。” 白起道:“婷婷,你已仁至义尽,他俩不愿领情,我们也没办法。” 婷婷淡淡笑着,突然双手发力,将撑开的红伞高高抛向空中。 华艳的伞面凌空极速旋转,伞下是一阵接一阵凌厉的劲风气浪。 英山、靳河两人本是疲惫,此刻遇上这一阵阵奇异的劲风气浪,一时之间越发难以招架,右手竟不由自主的松开。两把长剑顺势滑脱,乘着气浪升到了半空,在伞面下明晃晃的飞转。 婷婷莞尔而笑,翩然飞身,雪白的小手握住伞柄,优雅从容的将伞面收拢,两把长剑正藏在伞中。 “这……”英山、靳河舌挢不下。 婷婷双手捧伞,轻飘飘落回原地,衣袖裙摆沐风披拂,宛如苒弱红雾。 白起笑着搂过婷婷娇躯,道:“婷婷真厉害!” 婷婷故作傲慢的道:“那可不?” 玄鸟台周围的君臣武士们尽皆欢呼喝彩:“好!好!” 英山和靳河回过神来,讶异的问白起道:“我们二人失了兵刃,武安君为何不趁机下杀手?” 白起冷然道:“内子有意饶恕你们的性命,我不愿违逆了她。但你们若冥顽不灵,我多杀两条人命也无妨。”说完这两句话,他又俯首与婷婷私语起来,脸上笑容温和开朗。 英山、靳河呆得一呆,无言以对。 是时,秦王嬴稷哈哈笑着大踏步走过来,道:“善哉!胜负已分,胜者为我大秦武安君夫妇!” 白起和婷婷向嬴稷行礼,嬴稷笑道:“不必多礼。”右手招一招,后头两个寺人走到白起夫妇身旁,弯下腰、伸举双臂。 嬴稷道:“比武已毕,兵刃且暂搁置。” 白起和婷婷道:“谨诺。”白起把重剑收入鞘中,交给寺人,婷婷也将羊皮伞并两柄长剑一齐交给寺人。 英山和靳河皱紧眉头,两人望着自己的兵刃,嘴唇半张,欲言又止。 秦王嬴稷淡淡一笑,道:“两位侠士的兵刃被武安君夫人没收,这在寡人看来即是武安君夫人的武艺比两位更高一筹,所以寡人判定武安君夫妇获胜,两位侠士没有异议吧?” 英山和靳河抱拳道:“在下兄弟二人对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的武艺心服口服,甘拜下风,绝无异议。” 嬴稷笑道:“两位有此心胸,寡人很是欣慰。比武本是一件怡情乐事,倘或闹出伤亡来,那是万万不值当,现下这般点到即止、人人周全、和气收场,可谓皆大欢喜,甚好,甚好!” 第313页 英山、靳河躬身拜谢,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只觉秦王嬴稷的这番话似乎另有深意。 魏冉、熊元、黄歇三人也走了来,魏冉笑着作揖道:“恭贺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取胜!恭贺大王属下强将无敌!” 熊元和黄歇亦作揖,黄歇道:“托秦王洪福,外臣今日得以观瞻此等精彩比武,实在是大开眼界哉!” 嬴稷笑道:“寡人今日也是饱了眼福啊!”转首对蔡牧道:“传寡人旨意,在来仪殿备下宴席,寡人要与诸位尽一尽今日比武的余兴。” 蔡牧领了旨,退下去办事。 玄鸟台下已停着数辆马车。登车前,婷婷向秦王嬴稷央告道:“大王,臣妇有些困惑之事,需向两位侠士请教,求大王允许臣妇与两位侠士同乘一车。” 嬴稷笑道:“好,小仙女随意。” 婷婷谢了恩,与山河双侠一同登上一辆马车,白起坐在车厢门前。 嬴稷拨了二十名虎贲武士,跟在那马车两旁护卫。 车厢内,婷婷和山河双侠互相抱拳行礼。礼罢,英山道:“方才比武,多谢武安君与夫人手下留情。” 婷婷微笑道:“晚辈和夫君与两位侠士比武,原是想以武会友,并无伤人之念,谈不上手下留情,两位侠士不必言谢。” 靳河笑道:“然而我们兄弟二人却有心加害武安君和夫人,若非夫人您善良仁慈、以高妙武艺遏止了态势,武安君与秦王必定不会轻饶我们。” 婷婷道:“两位侠士深明大义,终是临崖勒马,保全了大局,晚辈心中亦很感激。” 英山叹道:“其实在下也不知,如此领受了武安君夫人的好意,究竟是对是错。” 婷婷心弦倏颤,蹙眉笑问:“两位当真那么想要杀死晚辈与夫君?甚至不惜舍命?” 英山道:“在下与靳贤弟都是楚人,楚秦之深仇、楚人对秦国武安君之痛恨,在下无需赘述,夫人自明。” 婷婷点一点头。 英山续道:“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最是反对侵略和杀伐,而秦国武安君多年来不断侵攻列国、杀伐无数,在下和靳贤弟曾立下志愿,纵是拼尽性命,也要为天下黎民除去此人屠杀星。” 婷婷双眉蹙得更深,幽幽的苦笑道:“此值列国争雄之乱世,即使夫君不出征,天下的兵事也不会停止,照样会有不计其数的军民死于战祸。夫君仅是一员将帅,纵然他百战百胜、军功可怖,却毕竟不是天下杀伐的元凶啊。” 英山、靳河沉默。 婷婷轻轻吁了口气,抬头微笑道:“且不谈这些了,晚辈尚有要事请教两位呢。” 英山笑道:“不敢,武安君夫人但说无妨。” 婷婷道:“适才比武之时,晚辈和夫君使出的‘芳草萋萋’、‘指云采星’两招均被两位迅速破解,晚辈冒昧猜测,两位大约早就知道了这两招剑法的奥义、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当是有备而来?” 英山和靳河呵呵一笑,抱拳道:“夫人不愧为武学宗师,一眼看破玄机!” 婷婷抱拳还礼,道:“两位侠士过誉了。请问两位是从何知晓这两招剑法的?是否有人曾向两位演示过?” 靳河道:“不瞒夫人,我们曾在玉笥山见过一位侠女,她受过重伤,右臂无法使用兵刃,但她给我们看了十余卷剑谱,这‘芳草萋萋’和‘指云采星’便是剑谱上所载的。” 婷婷听到“受了重伤”四字,眼眶蓦然红胀,颤声问道:“那位侠女……可是叫智筘?两位……何时见的她?她如今……还好吗?” 英山长叹一声,道:“我们认识智侠女,约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智侠女跟我们讲过她与夫人的恩怨,她说夫人和武安君害死了她一生至爱之人,也害得她武功大减,所以她此生定要报仇雪恨。” 婷婷伸袖擦一擦眼角,道:“倘使二位再遇到智师姐,还请劝她好好活下去,莫再执着于复仇。” 靳河摇头道:“深仇大恨,不是那么容易能放下的。” 婷婷道:“晚辈明白这道理,但两位侠士今日也见识了晚辈和夫君的武艺、见识到了秦国武士的气象,智师姐想要报仇,那是绝无胜算的,甚至又会有性命之虞。晚辈和智师姐之间的恩怨,这辈子是算不清的了,晚辈只盼智师姐她知难而退,安安稳稳生活,莫再把自己推入险境。” 英山、靳河思索了片时,应允道:“好,我们姑且试着劝劝智侠女。” 婷婷欣喜,抱拳道:“多谢两位侠士!” 英山和靳河也抱拳道:“武安君夫人无需客气。” 婷婷又道:“还有一件事,晚辈也十分不解。” 靳河道:“何事?” 婷婷道:“两位此次比武既然另有所图,又为何特意让楚国的黄公与太子元出面下战书呢?须知一旦发生祸端,黄公与太子元必定会被牵连其中啊。” 英山、靳河对视了一眼,两人面孔上均露出悲愤而愁苦的表情。许久,靳河答道:“黄歇不顾国仇,竭力主张楚国与秦国结盟,太子元又欣然赴秦为质,两人行径无异于叛国!” 婷婷轻轻摇手,道:“不是这样的,当年若非黄公来向我们大王请求结盟,秦、韩、魏三国就要联合出兵伐楚。黄公和太子元甘愿来秦国为质、促成两国结盟,全是为了给楚国免去战祸。” 第314页 靳河道:“若真开战,我大楚军民齐心协力保家卫国便是,何必因贪生怕死而向仇敌乞怜?” 婷婷淡淡的笑道:“晚辈不知黄公是否贪生怕死、怯懦避战,但黄公和太子元不惜舍弃楚国的荣华富贵,来到秦国为质、俯仰由人,晚辈以为黄公一定有他的无奈与考量。恕晚辈直言,两位侠士与黄公乃是旧友,如果两位质疑黄公的行径,那便应当与他仔细深谈一番才是,若一厢情愿的错怪了人、失去一位挚友,岂非是要抱憾终身?” 英山、靳河深思片刻,低头道:“武安君夫人言之有理。我们今次的确是鲁莽了。” 另一辆马车的宽敞车厢内,秦王嬴稷和魏冉对坐品酒。 魏冉问道:“大王,您打算如何处置山河双侠?可要杀之?” 嬴稷拿玉箸轻击着盛酒的铜缶,微微笑道:“既然小仙女不想伤人害命,寡人也没必要和两个草莽过不去。只是还请舅父派人盯紧着些,倘使那两个草莽仍欲造乱,那就小心的除掉吧。” 魏冉拱手道:“微臣遵旨。” * 这天下午,黄歇、熊元、山河双侠回到住所,山河双侠与黄歇密谈,问黄歇当年为何提议楚、秦结盟,为何不鼓励楚王应战。 黄歇搓着双手,口中一声长叹,道:“大楚被秦军夺去半壁江山,兵力、财力损耗严重,军心也萎靡不振,短时内哪能再战强敌?明知开战必败,当然只得设法请和,难道还能白白的让大楚军民去送死么?我和太子元来咸阳当人质,便是为了稳住秦国,给大楚争取养精蓄锐、重整旗鼓的时日,此乃缓兵之计也。” 英山道:“为何不寻求别国援助?” 黄歇又一声长叹,道:“当年淖齿虐杀齐闵王,诸侯皆视大楚为失德之国、野蛮之邦,不借机来讨伐大楚也就不错了,又怎肯对大楚施以援手?大楚要在列国之中重建声望,亦需时日哉!”顿了一顿,忽问:“两位先生素来无心国政,今天为何问我这些事?” 英山和靳河都惭愧得红了脸,双双向黄歇顿首,把黄歇吓了一大跳,问道:“两位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黄某受不得!” 英山、靳河直起身,将此次比武的隐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黄歇的脑门、后背、手心一层接一层的冒冷汗,沉吟道:“原来还有这些原故,幸亏武安君夫人武功高、心地好,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英山、靳河抱拳道:“此次是我们兄弟二人对不住黄公,愿领受黄公惩处!” 黄歇饮下一大杯茶水,镇住惊魂,随后笑开道:“罢了,既然大家都平安,此事也莫要再提了。” 英山和靳河热泪盈眶,拜道:“黄公海涵!” 黄歇笑道:“今晚我在此间备办酒席,两位先生务必陪我痛饮百杯,权当是祝祷我们的友谊了。” 英山、靳河抱拳道:“谨诺!” 之后,山河双侠又去到渭水边。 渭水之湄站着一名身形憔悴的黄衣女子,左手牵着匹瘦马,一双杏眸俯瞰水流,怔怔出神。 山河双侠健步走近,女子眼睛一眨,缓慢转过身,原本迷茫惆怅的表情,顿时变成无限的失望。 “两位平安归来,小师妹和白起定然是毫发无伤了。唉,凭两位的武艺,居然也对付不了白起和小师妹吗?”她有气无力的道,语气似哀似怨、似嘲似恨。 英山道:“智侠女见谅,我们兄弟俩确实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智筘仰首望天,眼中涌出泪水,道:“东皇太一,云中君,你们为何如此宽待那对心狠手辣的杀星夫妻!他们为何总是死不了!” 靳河道:“今日比武的结果也许已是最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与英兄很庆幸未有连累黄公和太子元。” “什么?你们庆幸?”智筘的身子不由得一晃,杏眸瞋视山河双侠,“黄歇和熊元这两个胆小懦夫本是该死之辈,你们却庆幸他俩没死吗?” 英山喟然道:“我们今日方知,我们原先对黄公的政见一直有误解,以至于罔顾了情义、竟企图谋害他,实在愧疚得紧啊!智侠女可曾想过,或许你也误解了武安君夫人?” 智筘用力摇头,怫然道:“我没有误解她!她就是被白起蒙住了心魂!她早已变得和白起一样,是个穷凶极恶的小杀星!” 靳河道:“可依我们今日所见,武安君夫人绝非穷凶极恶之人,就连武安君白起也有几分磊落正气,不是那等阴鸷狡黠之徒。武安君夫人很关心智侠女,她特意托我们来劝智侠女你好好生活。” 智筘“格格”干笑两声,嚷道:“两位侠士,你们被小师妹骗了!你们被她和白起骗了!”嚷罢翻身跨上马背,左手抓紧缰绳。 英山急忙问道:“智侠女要去哪里?” 智筘暗咬珠齿,道:“回玉笥山。我得另想法子,为屈先生报仇。” 靳河道:“智侠女多待一天吧,我们兄弟二人明日向黄公作辞,护送你回去。” 智筘冷笑道:“道不相谋,我不需要两位相护。”她用力踢了踢马肚,瘦马抬蹄,往东南方向奔去。 英山和靳河无可奈何,只能先回咸阳城里。 * 这天夜晚,智筘已离开咸阳地界,因马疲人倦,遂在路旁的树林中稍作歇息。 第315页 她生了一堆火,拿出一块干粮来吃,吃着吃着,脸上不知不觉淌满了泪水。 “世事何以如此不公……白起、小师妹杀人无数,黄歇、熊元亲敌误国,这些恶人都活得逍遥自在……而屈先生那么忠贞的圣贤君子,却死得那样凄凉……” 她反反复复的絮叨自语,双眸中的光芒越来越悲戚、越来越怨毒。 突然,她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渐渐有马蹄声迅速传入耳内。她连忙立起身来,左手攥紧两枚柳叶铜镖。 “哟,果然是你,杀无赦!”一个带着轻蔑笑意的男子语声嘹亮响起,衬着浓重夜色,益发显得嚣张狂妄、阴狠无情。 智筘骇然:“你是……”话未道完,便听“嗖嗖嗖嗖”风啸紧促,地面火光照亮了一簇又一簇锋锐的箭矢。 智筘的武艺大不如从前,哪里避得开这猝然而至的弓箭齐射?一瞬之间,她身上、腿上连中数箭,鲜血直流,踉踉跄跄瘫倒在地。 “魏冉,你这罪恶贯盈的奸贼!”智筘忍着痛,尖声大骂。 魏冉笑道:“你之前侥幸逃生了两回,却始终不知安分,这条死路乃是你自找的。” 智筘努力伸着脖子,双眼望向天边一轮清冷的明月,道:“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无怨无悔……屈先生,对不起……我不能为你报仇了……”她闭了双目,深吸一气,嘶声高呼:“白起,小师妹,魏冉,嬴稷,我诅咒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咒辞恶毒,回声凄厉,枯叶萧萧,血染尘泥。 “找个隐蔽的地方,把尸体埋了,”魏冉悠然自得的吩咐身边的武士,“莫留下任何痕迹。” 众武士便即下马,在树林深处挖了一个坑,掩埋了智筘的尸体,再骑马踏平泥土,盖上些许落叶。 魏冉在旁监督,哈欠连天的笑道:“大伙辛苦了,明早都去相府领赏。不过我多警告你们一遍,今晚之事,谁若泄露了只字片语,便是夷族重罪!” 武士们齐声道:“属下绝不违令!”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交换 光阴飞逝,转眼又过了数月,夏风初临。 这一天,平原君赵胜带着赵王之子赵郚来到咸阳,先至相府拜望穰侯魏冉。魏冉和夫人黄瑥在大门口相迎,眉欢眼笑的将赵胜叔侄请进府里。 四人在大厅内用了茶,寒暄叙话几句,黄瑥携赵郚到偏厅吃糕点鲜果。 赵郚今年十一岁,稚气未脱,长得清秀腼腆,模样很讨黄瑥喜欢。 魏冉和赵胜留在大厅中,魏冉问道:“公子胜此番领着公子郚来咸阳,应是有要紧事?” 赵胜道:“实不相瞒,在下此行确有一桩要务。赵王上个月某夜做梦,梦中先父武灵王降临,令赵王自贵国手中取回蔺、祁、离石三城。赵王深晓赵国国力、军力皆不及贵国,岂敢硬抢此三城?然赵王孝顺,又不敢违背先父之愿,思前想后,遂有了个折中之法,若贵国肯归还蔺、祁、离石三城,赵国便献出焦、黎、牛狐三城以作补偿。为表赵国诚意,赵王此次特遣爱子公子郚入秦为质,只盼秦王与穰侯应允。” 魏冉皱一皱眉,撇着嘴唇笑道:“此事乍一听倒也合情合理,但又似乎暗藏玄机。公子胜,我一贯拿你当忘年挚友看待,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此事果真如同你说的那般简单?” 赵胜忙拱手道:“在下岂敢于穰侯面前使弄机诈?便是我们赵王,也不敢挑衅大秦之威哉!三年前,秦王与穰侯曾允诺出兵四万充入赵军、援赵伐齐,最后援军迟迟不至,赵王岂有半句怨言?三年来赵军协助秦军合击齐国,作战又岂有半分懈怠?赵国恪守友道之心,天地可鉴也!” 魏冉听了这番话,心中也隐隐生出几丝惭意来,笑道:“罢了,我魏冉信得过你公子胜。” 赵胜喜上眉梢,道:“多谢穰侯!” 魏冉的表情却微变严肃,道:“不过我还是得多提点你一句,这件事,万万不可生出差错来。如今大秦朝堂之中已有臣僚提议伐晋,我们大王亦存此心,若非我极力主张伐齐,只怕秦赵两国已是兵戎相见。是故,如果交换城邑这件事出了变故,那局面就未必是我能掌控的了。最差的结果,即是大秦从此联齐伐晋,那样于我而言当然不是好事,于你们赵国是福是祸,赵王与公子胜可得考量仔细了!” 赵胜心下懔然,旋即避席行礼,道:“穰侯教诲,在下谨记!” 第二天,赵胜和赵郚进宫面见秦王嬴稷,赵胜言明来意,双手奉上国书。 秦王嬴稷阅览着赵国国书,心里暗自盘算:“果真只是以三城易三城,那便无事,倘若赵王胆敢耍花样,寡人正可借机发兵伐赵。”他打定了主意,再问殿内众臣:“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魏冉率先答道:“大秦与赵国乃是友邦,赵王以孝为本,又诚意十足,大秦不妨予他一个方便,此既是彰显大秦友道,亦是弘扬大秦国威与大王仁义!” 客卿灶等人听到魏冉这般说,纷纷道:“微臣附议。” 白起脸色冷峻如常,抱拳进言道:“微臣认为此事有诈,请大王三思。” 人丛中的张禄霍然抬头,跟着道:“微臣也忧心赵人胡赖,大王万勿上当!” 魏冉笑着对白起道:“武安君多虑了,赵王如果使诈,那便是蓄意引战,对赵国绝无半点益处。” 第316页 嬴稷也笑道:“是也,赵王纵有阴谋,寡人亦无所惧。” 白起眼瞧嬴稷和魏冉心意坚决,遂不再多言。 张禄忖道:“该说的我已说了,他日若有差池,断断责怪不到我头上。”也就缄口收声。 于是秦王嬴稷下旨,令蔺、祁、离石的军民撤出,再准备接纳焦、黎、石狐三城。除此之外,为表现秦国器量宏大,嬴稷也决定派一名公子或王孙赴邯郸为质。 安国君公子柱出列一揖,道:“父王,儿臣子嗣众多,质子可从儿臣的华阳府内选出。华阳府上下深沐王恩,日夜企盼能为大秦效力、为父王尽忠!” 嬴稷微笑道:“华阳府众人有心为寡人分忧、兼以国务为重,洵孝洵恭、大义无私,寡人甚感欣慰。质子一事,便交给安国君经办。” 公子柱拜道:“儿臣领旨。” 散朝后,白起与婷婷相会,两人执着手儿、言笑晏晏的往宫门走去。 到了宫门,平原君赵胜迎上来,深施一礼,道:“参见武安君,参见武安君夫人!” 白起不理睬他。婷婷斯文优雅的作揖回礼,含笑问道:“平原君,此次阿括来咸阳了吗?” 白起听在耳里,恼在心底,脸色十分不好看。 赵胜不敢观察白起,只和和气气的笑着回答婷婷:“阿括要跟着他父亲赵奢去马陵,所以这次没法来咸阳。不过他委托在下给武安君夫人捎来一箱礼物,在下一会儿就带人送到武安君府。” “哦,这样啊……”婷婷灵动的乌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光。 白起心中叫好:“聒噪小子没来,我和婷婷不会被搅扰了,不错!” 婷婷又问赵胜:“请问平原君,阿括这几年可好么?” 赵胜笑道:“阿括很好啊!他参加了好几场伐齐战役,次次都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乐毅、蔺相如、廉颇都对他的骁勇赞不绝口哩!” 婷婷听闻此言,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感忧虑,幽幽笑叹道:“阿括能立下战功,妾身真为他高兴,可他每次都身先士卒,也是太危险了。” 赵胜哈哈一笑,豪爽的道:“战士一旦踏上沙场,哪还能顾忌危险呀!阿括英勇果敢,正是武将本色哉!” 婷婷莞尔道:“平原君说的也是。妾身也有些物事要送给阿括,还需劳烦平原君带回邯郸,转交给他。”说完,袅袅行礼。 赵胜脸颊微红,连忙作揖道:“武安君夫人无需多礼,在下乐于效劳!” 白起夫妇回到家后,婷婷让家仆抬出一个箱子,搬到平原君赵胜的马车上。箱子里有大大小小的罐子、匣子,分别装着三七粉和多种细巧的风干、腌制美食。 婷婷又写了一封信,再捧着一只扁匣,亲手交给赵胜。 “这匣子里有一身日常衣服,是妾身亲手为阿括缝制的。”婷婷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匣子来给赵胜过目。 只见那衣服是深红的底子、深蓝的衣襟袖边,恰是赵国人崇尚的配色。衣服表面密密的绣满勾云暗纹,兼具含蓄与华丽之美,做工精致无比。 “武安君夫人好手艺!”赵胜情不自禁的赞叹。 婷婷文雅的行礼,道:“平原君过奖。妾身还不知阿括穿着是否合身呢。” 赵胜笑道:“夫人放心,在下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会让阿括穿上这身衣服!” 婷婷道了谢,又说道:“还有一事,妾身虽已写在信中,但仍要请平原君代为嘱咐阿括。阿括打仗英勇,固然是豪杰之范,但战场刀剑无眼,难保不会负伤,所以阿括若有闲暇,那便得修炼妾身传授他的内功。他若练就了纯湛的内力真气,身子即可多一道防护。” 赵胜对武学研究不深,因此不懂内功、真气的奥妙,他只把婷婷说的这段话记住了,道:“在下回去后必定叮嘱阿括。” 婷婷又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致谢。 白起一直陪在婷婷身旁,剑眉紧皱,钢牙暗咬,心里极不是滋味。 赵胜离开后,白起携着婷婷来到厨房。 这个时辰,白起须为婷婷烹制午膳。 白起拿一块猪肉皮,放在沸水中焯一回,捞出,切成小丁,再另取一锅清水,放入切好的肉皮丁,加上姜末、淡酒、盐,小火慢煮。与此同时,旁边两个灶上一个蒸着一段腌猪瘦肉、一个煮着一锅菌菇竹荪汤。白起还备了一堆冰渣。 婷婷见白起沉默了很久,猜到他是在生闷气,遂伸指戳一戳他的腰,笑嘻嘻的道:“老白,你为何生气呀?” 白起脸腮一红,俯首凝望婷婷明艳甜美的笑颜,犹豫了片刻,才道:“婷婷,我嫉妒你那聒噪徒弟。” 婷婷笑得愈欢快,道:“你嫉妒阿括作甚?就因为我给他做了身衣服吗?我也给你做过衣服呀!” 白起道:“我怕你伤神,平日都不让你给我做衣服,但你几次固执、非要做衣服,我也不能总是拦着,你为我做的衣服,我平素一向不舍得穿。这回你又固执了,非要给那赵国小子做衣服,老实说,自从你第一天做那件衣服,我就不乐意。” 婷婷笑道:“你不乐意,却也不曾阻止我呀。” 白起苦涩的一笑,道:“我若阻止你,你定然不高兴。我哪里忍心惹你不高兴啊。” 婷婷嫣然道:“噫,说到底也就是一件衣服而已,你本不该计较、不该嫉妒的。” 第317页 白起剑眉挑动,道:“除了给那小子做衣服,你还敦促他修习内功。你怎不敦促我修习内功啊?” 婷婷哈哈大笑,雪白的小拳头在白起背后“咚咚”敲打,道:“老白,你并不需要修习内功啊!” 白起问:“怎的不需要?” 婷婷道:“这一来么,你天生神力,没必要另外练内力。二来么,我敦促阿括修习内功,是为了让他在战场上多个法子保护自己,而老白你,”话至此处,纤细的双臂倏然搂住白起的腰,“你由我贴身保护着,足矣!” 白起脸红逾耳、血脉偾张,急忙就要纵臂拥抱婷婷,但顾着双手上有肉皮油渍,怕弄脏婷婷的衣服,不得已作罢,勉力忍耐着。 是时,那肉皮汤已煮得喷香,汤汁浓稠,旁边的腌猪瘦肉也蒸熟了。 白起遂将腌猪瘦肉切成有棱有角的细肉条,整齐摆放在一只方形陶碗底部,然后把肉皮汤缓缓倒入陶碗,撒上绿葱末,再将陶碗搁到冰渣堆上冰镇。肉皮浓汤渐渐凝固,变得如同水玉一般剔透生光。 婷婷拊掌喝彩:“妙极!” 白起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拿过那陶碗,倒扣在砧板上,再一揭开,一大块四四方方、晶亮透明的“肉冻”就制成了! “恩,香喷喷,凉丝丝,夏季吃这道菜肴最合适哩!”婷婷笑盈盈的赞道。 白起拿起小刀,将一大块肉冻切成均匀的两寸长、一寸宽的薄片,排在盘中。 婷婷用竹箸夹了一片肉冻片,定睛端详,但见晶亮透明的肉冻裹着粉红的腌肉、嫩黄的姜末、碧绿的葱叶,可谓色彩缤纷。 这时白起又调了一碟酸甜味的酱汁,递给婷婷,道:“蘸着吃更好。” 婷婷听话,将肉冻片蘸了些许酱汁,而后送入口中细嚼慢咽,斯须,眼角莹莹泪湿。 白起随即取来干净的帛巾,小心翼翼的为婷婷拭泪,温柔笑道:“婷婷并不是头一回吃这道菜,怎又流泪了?” 婷婷昂首,傲气的道:“我流泪是因为这肉冻实在太美味,才不管是第几回吃呢!” 白起朗笑道:“恩,婷婷说得在理!” 用完午膳,白起洗了餐具、炊具,就和婷婷一起到卧房里歇息。 困意浅,兴致高,且先享乐,尽情尽欢…… 此时在华阳府,公子柱与华阳夫人芈婧正商议着挑选质子之事。 芈婧问道:“阿柱,你心里头是否已择好了人选?” 公子柱答道:“是的,我想让异人去赵国。” “异人?”芈婧双眉一蹙,不由得叹了口气,“夏氏上月里病故,那孩子刚没了生母,现又要远赴他乡做质子,真真是可怜哪……” 公子柱道:“就是因为他生母不在了,我才选了他。如果我选其他儿子,日后那儿子的生母肯定常常来我跟前哭哭啼啼,我可受不了那吵闹。” 芈婧轻轻颔首,道:“这倒也是。既然你已选定了异人,我今天便吩咐下去,给他好生的整理行装。” 公子柱笑道:“有劳婧儿了。” 这天下午,嬴异人获知自己将要去赵国为质。他和赵郚同龄,今年也仅有十一岁,连番遭遇挫折,本该心志脆弱,但他却不哭也不闹,只默默待在居室内,双手紧握着母亲夏氏留下的一根凤首玉簪。 太阳西斜时分,芈婧走进厅室来,嬴异人把玉簪收在袖子里,毕恭毕敬的向芈婧叩拜行礼。 芈婧扶他起身,和蔼的道:“好孩子,不用多礼了。” 嬴异人应诺,正襟危坐,头垂得很低。 芈婧道:“你这里的傅父、傅姆、侍婢、仆役,我都许他们跟随你一块儿去邯郸,让他们日常服侍你。此外,我还挑了两名忠勇机敏的武士,也与你同去,护卫你的安全。” 嬴异人小声道:“多谢夫人费心。” 芈婧从侍女手里接过一只木匣,放在嬴异人面前,道:“你的箱笼衣物、盘缠资财,我也为你打点了。这匣子里有一些我的体己珠宝,是我自个儿送你的。你仔细收着,他日或许用得着。” 嬴异人连忙磕头辞却:“异人无德无能,不敢收受夫人的宝物。” 芈婧温言道:“异人,我与你虽非亲生母子,但在名义上,我是你的嫡母,我们之间也算有着母子的缘分。这些珠宝正是我作为嫡母对孩儿的一片心意,你若孝顺,就莫再推辞了。” 嬴异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悲戚,“呜呜呜”的哭了起来。但他也仅仅是哭,并没有言语。 芈婧伸手过去,轻轻拍抚他肩膀,泪汪汪的道:“好孩子,你到了邯郸,千万要善自珍重。” 嬴异人点一点头,抽泣道:“夫人在咸阳,也要多多保重。将来异人如有机会归来,一定虔心孝敬夫人!” 芈婧伸袖擦了擦眼泪,笑道:“好,好啊……” 三天后,嬴异人身穿礼服,拜别华阳府众人,又进宫拜别秦王和太后。 秦王嬴稷微笑着对平原君赵胜道:“寡人孙儿在邯郸的生活起居,便要劳烦赵王与公子胜费心看顾了。” 赵胜躬身笑道:“在下与赵王一定用心。” 当日,嬴异人跟随赵胜同去邯郸。 长路迢迢,福祸难料,作客异乡,归期遥遥。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背叛 秦国军民在三个月内陆续撤出蔺、祁、离石,三座城邑由赵国重新接管。 第318页 依照约定,赵国也须交出焦、黎、牛狐三城给秦国。但半年时光过去,赵国迟迟未有行动。 魏冉焦虑起来,向秦王嬴稷请命道:“大王,请让微臣去赵国催促赵王。” 嬴稷心中亦冒着火,道:“催是要催的,但不必由舅父前去。”遂派遣公子缯出使赵国。 公子缯驱车星夜兼程来到邯郸,求见赵王。 赵王赵何却在病中,无法亲自接见来宾,只令一名亲信的大夫郑朱拿出一卷手谕交给公子缯。 公子缯展开阅览,帛书上写道:“蔺、离石、祁之地,远于赵国,近于大秦。有先王之明与先臣之力,故赵国能有之。今寡人不逮,其社稷尚不能恤,安能收恤蔺、离石,祁乎?寡人有不令之臣,实为此事也,非寡人之所敢知。” 公子缯气得吹胡瞪眼,呵斥郑朱道:“赵王声称易城事宜俱是臣下所为,他自己不知,这俨然是企图赖账啊!此举乃是挑衅大秦国威,赵王就不怕秦王震怒而发兵讨逆乎!” 郑朱谦卑的道:“赵王仁厚,从不敢挑衅大秦,大人休要错怪了赵王。大人回国后还请禀告秦王,赵国上下一定竭力揪出那滋事的佞臣,送去咸阳给秦王发落!” 公子缯冷笑道:“本公子不与你饶舌,就此携赵王文书归去,他日开战与否、尔等是灭是存,全由秦王做主了!”他抛下这句话,便即坐车离开邯郸王宫,一径返回秦国。 平原君赵胜闻讯,急匆匆策马出府,欲拦截公子缯,却是晚了一步。忧心忡忡之下,他来到王宫赵王寝殿,下拜道:“臣弟搅扰王兄养息,还望王兄恕罪!” 赵何正坐在龙床上阅读一卷瑟谱,精神气色不算太差,微笑着道:“阿胜无需多礼。你来寻寡人可是为了赵秦易城之事?” 赵胜道:“正是。臣弟不解,王兄为何要违背约定?目下形势,赵国与秦国联合伐齐、各取所需,不是正好么?我等何苦去得罪秦国?” 赵何慢慢的收好瑟谱,搁在枕边,随后双眼注视赵胜,道:“阿胜,就在你出使秦国的日子里,齐国派来了使臣,称齐王有意与赵国结盟、共讨秦贼。” 赵胜道:“齐国派来使臣这件事,臣弟后来也听说了,但王兄您并未应允盟齐啊。” 赵何长眉略拢,表情凝重的道:“原先寡人的确不曾应允,可后来深想一想,寡人又实在不甘于常年向暴秦屈服。赵国经胡服骑射,早已是兵强马壮的华夏大国,父王在位时,震匈奴、并中山,开疆拓土,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寡人执政的岁月里,赵国却被秦贼抢去了数座城邑,寡人自觉愧对父王、愧对家邦,故而一定要把握良机,为赵国取回失地!” 赵胜掌心里沁出一薄层冷汗,道:“王兄,您认为此时便是赵国夺回失地的良机吗?” 赵何道:“如今秦国调派了众多兵马去陶郡作战,必然无法再顾及我们赵国,寡人正是要钻这个空子。” 赵胜摇一摇头,道:“臣弟以为,秦王嬴稷不会白白的让出那三城。” 赵何皱眉道:“你的意思是,秦王会因此发兵攻打赵国?” 赵胜道:“臣弟与王兄讲过,当日秦相魏冉曾对臣弟说了一席警戒之语。” 赵何笑道:“魏冉那是怕他自己的伐齐战略被秦王中止,进而损害他的私利,甚至使他从此在朝中失势。” 赵胜咂了咂嘴,道:“秦国中止伐齐、魏冉失势,这些对我们赵国又有什么益处呢?倘若秦王改变战略,与齐国化敌为友,转而全力进攻赵国,岂非是我们的大祸?” 赵何错愕,一颗心猝然急快跳动。他沉默片时,道:“齐国不是和我们赵国结盟了吗?怎的又会跟秦国成为友邦?陶郡秦军滋扰齐国如许多年,齐国焉有不厌恨秦国之理?” 赵胜仰着脸庞,摇头苦笑,道:“齐国确实厌恨秦国,但齐国又何尝不厌恨赵国?所谓合纵连横,皆是因利益而起,从来不是为了恩怨情仇。” 赵何又沉默,后背阵阵发凉。 赵胜稍低下头,敛容问赵何:“王兄,您是否决意背离秦国了?” 赵何双目闭合,双手握拢成拳,道:“阿胜,寡人想搏一搏。也许,我们这一次搏赢了,列国都会本着伐罪吊民之心来依附赵国,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力量抗秦、灭秦!” 赵胜道:“既是如此,臣弟定与王兄同心协力。” 赵何睁开眼,神光温和的注视赵胜,道:“阿胜,寡人知道你和魏冉交谊匪浅,然今次为了此事,恐怕要连累你失掉这一位好友,寡人心感对你不住。” 赵胜沉沉的叹了口气,继而洒然笑道:“如果臣弟就此少了一位良师益友,固然是桩憾事,但臣弟不会有任何怨言。臣弟时刻牢记着自己的身份,臣弟是赵国的王室公子,是赵王的亲弟,臣弟一生的第一要务,乃是为赵国尽忠、为赵王效命!”言讫,俯身叩拜。 赵何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即下了床,走上前去扶起赵胜,兄弟俩紧紧拥抱。 * 公子缯回到咸阳,将赵王手谕呈交秦王嬴稷。 嬴稷看了那卷帛书,怒发冲冠,拍案道:“赵何背秦,讨死也!”一面冲魏冉喝道:“舅父当日声称赵王诚意十足,又鼓动寡人彰显仁义友道,而今大秦却是上了赵国的当,舅父你有何话说!” 第319页 魏冉连忙跪下请罪:“微臣一时疏忽,轻信了平原君,请大王降罚!” 当日附和魏冉的客卿灶等大臣也纷纷跪下,齐声道:“臣等同罪,愿领大王责罚!” 嬴稷一看领罪之人众多,总不能一一惩处,又想到当时自己也未拒绝易城,倘或真要严格问责,免不了罪己一番,遂暂不与群臣论罪,只问魏冉:“舅父,寡人欲发兵伐赵,你可有异议?” 魏冉内心也恼赵国违约、扰乱他原本的大好布局,便答道:“大王圣裁,微臣没有异议。” 张禄窃喜。 这时白起抱拳道:“大王,微臣请求挂帅伐赵。” 秦王嬴稷眉头皱缩。 按照道理,此战由白起担任主帅,确实非常合适,但嬴稷心底却另有算计。 其一,白起早已位极人臣,若再建大功,实在难以封赏,四年前华阳之战秦军大胜、赵国损兵折将、魏国丧师失地,嬴稷将鄢城作为封邑赏赐给白起,此较于白起之赫赫战功并不相称,略显嬴稷“悭吝”,却又是无奈之举。其二,这次秦赵两国相约“易城”,白起曾出言反对,只是嬴稷未采纳,如果白起率军伐赵、大有斩获,虽秦国可以再度威慑赵国,嬴稷自身却难免觉着在朝中越发颜面受损。 好在秦国猛将如云,并非所有兵事都需“杀神”一人兜揽。 嬴稷微微一笑,道:“今天廷议前,寡人听着白卿家咳嗽了几声,可是身体不适?” 白起直言道:“微臣是有些伤风,小疾而已,不妨碍微臣出征。” 嬴稷笑道:“白卿家啊,你千万莫要轻视了小疾,小疾不治,往往变成大病,届时就如同那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一般,悔之晚矣!再者说,征战原是艰苦事,更容易使病情恶化,你若在打仗时病得重了,不仅对你不利,也会妨害了军队的部署和士气。是故,白卿家你还是留在咸阳养病为宜,寡人特许你在家休养一个月。” 白起听嬴稷讲得头头是道,难以反驳,只得躬身道:“微臣谨遵圣命。” 嬴稷含笑颔首,转而朝着胡伤道:“胡卿家,寡人此次命你为主将,率十万精兵伐赵!” 胡伤立即出列行礼,朗声道:“微臣领旨!” 白起对嬴稷的这一决策倒也无意见。胡伤与白起是多年的同僚,胡伤又跟随白起打过数十场大小战役,白起不怀疑胡伤之才。 散朝后,白起走出大殿,喉头一痒,即伸手掩着口“吭吭”咳嗽起来。 恰巧婷婷疾步翩跹的赶到他身畔,小手轻拍他后背,关切的道:“老白,你怎么比清早咳得更厉害了!” 白起不忍婷婷担心,连忙屏住嗽意,笑道:“我没事,廷议的时候我没咳,这会儿是乍然吹了风才咳的。” 婷婷细眉颦蹙,道:“你不用瞒我,我晓得你是屏着。屏着可不管事,有病还是得医治。” 白起温和笑道:“好好好,我听婷婷的。” 魏冉笑眯眯的从旁边走过来,道:“小仙女,大王刚才说了,特许白起在家休养一个月哩,所以你不必心急,慢慢给他治呗。” 婷婷文雅的屈身一礼,道:“穰侯,妾身有一事相求。未知穰侯能否请徐医师来妾身家中为老白诊病?” 白起道:“婷婷,我这咳嗽是小疾,用不着医师诊治,我自己歇一歇就能康复。” 婷婷伸足轻踢他一脚,道:“你住嘴。” 白起服从婷婷,立刻沉默。 魏冉哈哈笑道:“小仙女放心,待我回府后,马上就带着徐飞去你家。” 婷婷又屈身一礼,道:“多谢穰侯!” 魏冉笑道:“哎!小仙女勿要与我这么见外哉!” 是时,胡伤、蒙骜、王陵等人陆续从这边经过,皆向白起抱拳施礼,道:“武安君请保重。” 白起微微点头,婷婷嫋嫋还礼。 白起夫妇回到家,隔不多时,魏冉和徐飞坐车来到。 白起夫妇请魏冉和徐飞在大厅用茶,徐飞给白起号了脉,问了问症状,最后笑道:“仅是寻常的伤风干咳,武安君身强体壮,这等小病只需养息七天半月即可痊愈,期间清淡饮食,勿贪辛辣、勿贪咸。” 婷婷拿着笔墨缣帛,逐字逐句记下。 白起轻抚她肩膀,道:“都是小事情,不必写了。” 婷婷睥睨白起一眼,娇嗔道:“你真烦!” 白起收了声,讪讪的笑。 魏冉忍俊不禁。 婷婷问徐飞道:“徐医师能给配一些止咳、镇咳的药吗?” 徐飞执杯呷了口茶,笑道:“这般的小病不必服药了,是药三分毒,服药本非好事。不过有两样做补品的温平药材倒是可以吃一点,一样是百合,一样是银杏果仁,均有润肺理气的功效,做成汤羹甜品来吃即可,用料也别太多。” 婷婷认真的听写,又道:“老白屏着嗽意,喉咙干痒也是难受,徐医师有缓和的法子吗?” 徐飞捋须思索,道:“夫人寻些酸梅干、酸橘皮等小食,让武安君噙着,此为生津之法,能缓和喉咙干痒。另外还有一个顺气之法,是以手指按摩天突穴。” 婷婷粲然道:“太好了,老白为我做了很多酸梅干,够吃的!按摩穴位也是难不倒我的!多谢徐医师赐教!” 徐飞忙拱手施礼:“下官举手之劳罢了,武安君夫人无需言谢!” 第320页 婷婷拿出两只木匣,里头的格子内整齐的装着米白珍珠、金黄育沛、蓝绿荆石、鲜红珊瑚,分别给魏冉和徐飞,作为酬谢之礼。 徐飞不好意思接受,连连推却。 魏冉笑呵呵的对他道:“仙女赐你的宝贝,你也敢辞?就不怕折了福寿么!” 徐飞愕得一愕,一时无话,遂千恩万谢的收了那一匣子礼物。 婷婷还要留两人用午膳,魏冉笑道:“熊元和黄歇今日午间要到相府吃饭,我们得回去,改天再来小仙女家里作客啦。” 于是魏冉和徐飞告辞,坐上马车,返回相府。 送别客人,婷婷推着白起进卧房,命令他卧床歇息,并拿出一碟酸梅干放在床头,道:“你嗓子痒,就吃这个。” 白起急道:“婷婷,我此刻不能待在这里,我该给你烹制午膳去!” 婷婷扬唇笑道:“炊烟引咳,你养病的日子里不准进厨房。每天三餐,换我来料理。”说着双手按住白起肩头,硬生生的把白起按在床上躺平。 大凤、大鸮站在漆案上观看,乐得“嘎嘎”、“咕咕”大声喝彩,翅膀乱扑。 白起益加焦急了,一边要起身、一边说道:“婷婷,我这点小病小疾没什么的,不妨事,我要照顾你,你让我去为你制膳!” 婷婷用力按着他,雪白的小脸上怒云红飞,别有一种娇俏妩媚之致,厉声道:“老白,你别作梗,别惹我生气,否则我再也不理你!” 这句话的威力极其巨大,白起果真胆气一馁,乖乖躺着不动、不言。 婷婷得意的嫣然而笑,拈一片酸梅干送入白起口中,道:“这才对嘛,你静静的躺一会儿,我烧完菜就过来。” 白起不作声。 婷婷步履轻快的往外走,临出门前,回首吩咐大凤和大鸮:“大凤,大鸮,替我看着老白,他若要出去,你们就拦着他。” 大鸮“咕咕”叫,大凤尖声道:“谨诺!谨诺!” 婷婷遂往厨房去了。 白起立时起身,也要跟过去。 厨房非危险之地,烹饪亦非危险之事,但于白起的脑海之中,婷婷在厨房烹饪俨然就与身陷金戈铁马的沙场无异,那菜刀是矛林箭雨、那灶焰是燎原野火、那食材是奸恶敌寇,当真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白起忧心如焚、大步疾行,大凤、大鸮拍着翅膀乱叫,白起冷冷的瞪它们一眼,道:“你俩谁再吵嚷,我就把谁烤了!”唬得两只飞禽跟石头似的僵立不动。 白起走出卧房,蹑手蹑脚的去厨房,行至离厨房尚有十步远的地方,婷婷蓦的从厨房里跳出来,右手拿菜刀指向他,横眉立眼的喝道:“老白,回卧房躺着!休要惹我恼怒!” 白起懵住了,睁睁的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窘然笑道:“婷婷,你怎晓得我来了?无人给你通风报信啊。” 婷婷唇角俏弯,高傲的哂道:“我有灵感,你离我近了我自然能察觉到,何需谁人通风报信?所以你在我跟前是耍不了花样的,赶紧回卧房老老实实躺着!” 这下白起是真的无可奈何了,怏怏的走回卧房。 婷婷也返进厨房,继续整治食材。 厨房里的西门兄弟等人皆不自禁的偷笑:“威震宇内的‘杀神’居然也会怯懦如斯!情爱之事忒也奇妙!” 白起孤身躺在床上,闷闷不乐、惶惶不安的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偶尔自语:“婷婷现在可好么……这该死的伤风咳嗽太误事……” 他想得过于全神贯注,嗽意竟缓减了许多,连酸梅干也不用吃了。 约半个时辰逾过,他蓦的精神一振。 果然是婷婷拎着一个食盒走进卧房,笑吟吟的道:“老白,吃午膳了。” 白起一瞥到婷婷的身影,便即“蹭”的自床上跃起,两三步奔将过去,双手扶住她纤细的胳膊,两只深邃透亮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她,见她容貌秀雅如常、玉手白腻无瑕、衣裳一尘不染,方松了一口气,笑道:“婷婷平安无事,太好了!” 婷婷细眉微蹙,道:“烧几个菜罢了,还能出事不成?你坐着,我们吃饭。” 白起俯首吻一吻婷婷的丹唇,笑道:“诺!”拿过食盒,放在漆案上,打开来,取出菜肴和餐具。 那菜肴有一道撒着碧绿葱花的金黄蒸鸡蛋,一道状如二十只白蝴蝶列队齐飞的蒸鱼片,一道晶白混着点点嫩黄的汤羹,样式美观,各具鲜香。 “这三道菜皆是我亲手做的。”婷婷婉然笑道,“我遵照徐医师的嘱咐,调味时没放很多佐料,味道偏淡,你将就着吃吧。” 白起已是感动得七荤八素的,朗声道:“这三道菜美味得很啊!” 婷婷讥诮道:“你还没尝,就说美味,哄我呢?” 白起笑道:“不哄你,这菜看着精巧,闻着喷香,必然美味。” 婷婷嫣然莞尔,取箸夹了一片蝴蝶鱼片,喂给白起尝。 白起耐心品味,道:“鱼片嫩滑,甜醪糟去腥又提鲜,妙哉!” 婷婷笑道:“恩,你咳嗽,饮食忌辛辣,我就没放姜,只加了少许的盐和甜醪糟。” 白起点头道:“婷婷妙思!”又赞道:“婷婷的刀功极好,竟将鱼片切得这般薄!” 婷婷道:“我的刀功实是远不及你的,只不过我有内力,用真气裹住了刀身,切鱼片倒也顺手。” 第321页 白起笑道:“婷婷厉害!” 婷婷又用汤匙舀了一匙蒸蛋,喂入白起口中。 白起品味一番,道:“这蒸蛋入口即化,火候恰当自不必说,更妙的是鲜味奇特,好像有丝丝菽香和菌菇香。” 婷婷灵动的乌眸璨璨闪光,笑道:“是了,我想着这蒸蛋不能多放盐,又生怕口味寡淡、不好吃,所以磨了菽浆、熬了菌菇汤,都混入鸡蛋液中,给蒸蛋增加些滋味。嘿,老白的舌头很能辨味呀!” 白起欣喜道:“婷婷过奖了!” 婷婷再用汤匙舀了些汤羹给白起吃。 白起缓慢咽下,微笑道:“这是道甜羹,却隐有淡淡的苦味,应是滋补养生的药膳吧?” 婷婷颔首道:“这是用百合与银杏果仁做的汤羹。我将百合和银杏果仁碾成了泥,用清水炖成羹,而后又加了蜂蜜。本来做这个汤羹是不必加蜂蜜的,但百合和银杏果仁都有苦味,不太可口,我遂添加了蜂蜜。” 白起听完婷婷的讲述,赞叹道:“婷婷了不起!这三道美食,我都喜欢!” 婷婷笑道:“多谢你赞誉。既然你喜欢,那就多吃些。” 白起拿起餐具,犹然依着习惯先给婷婷布菜,然后才自己吃,吃着吃着,他两眼落下泪来。 婷婷讶异道:“老白你怎了?”伸袖为他拭泪。 白起一臂搂紧婷婷,温柔笑道:“我和婷婷一样,吃到太好吃的美味佳肴,情不自禁就落泪了!” 婷婷冁然:“原来如此。” 菜吃到一半,白起随口说道:“婷婷的厨艺竟是这等的精湛,我却丝毫不知晓。” 婷婷笑道:“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的厨艺平平,根本不如你。但烧饭烧菜呢,我小时候的确学过,那时在华山,我们师姐妹是要轮流制作膳食的。后来我认识了你,自此我再未下过厨,但你如何烹调,我也瞧在眼里,不知不觉又学到了很多手法。” 白起温然道:“你说你厨艺平平,真的是自谦了。我就觉得你做的菜肴非常美味!” 婷婷喜得眉飞色舞,道:“是吗?那我今后常常做菜给你吃吧!” 白起柔声道:“那不成,我可舍不得你那样劳累,你只能偶然做一道菜玩玩。”顿了一顿,补充道:“你只许做菜给我吃,不许给别人吃,包括你那聒噪徒弟。” 婷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白起胳膊上揪了一把,道:“行,我答应你!” 白起心中甜蜜无限。 用罢午膳,婷婷用食盒装了盛器和餐具,拿到厨房清洗。 执事侍女章氏道:“这些碗盘交给奴婢们洗吧,夫人多陪陪武安君。” 婷婷微笑道:“也是,那就多谢章姨了。”于是洗净了双手,又回到卧房。 白起躺在床上,望着婷婷笑道:“婷婷终于回来了。” 婷婷道:“我才走开一会儿,什么叫‘终于回来了’,仿佛离开了大半天似的。” 白起道:“我和你分开,纵是须臾亦漫长。” 婷婷“嘻嘻”一笑,也脱了鞋子,坐到床上,问道:“老白,你咳嗽好些没?嗓子还很痒不?” 白起含笑回答道:“感觉好多了,只是呼吸急了的时候嗓子会很痒。” 婷婷沉忖片刻,点头道:“好,我晓得了。”话音刚落,双手忽然“哗”的拉开白起的衣领。 白起大吃一惊,登时满脸通红,双眼含情深如渊海,温柔笑着呢喃道:“婷婷……” 谁料婷婷却说道:“你勿激动,我给你按摩天突穴,助你顺气。” “这……”白起一怔,大失所望。 婷婷以纤纤玉指贴住白起胸骨上窝的天突穴,缓缓推拿,一面悠然的道:“你这次伤风咳嗽,全因你昨晚过于贪婪放肆、热身子着了凉气所致。既已病了,怎的不吃教训?还想要闹腾?” 白起道:“一点咳疾不算什么的,我和婷婷快活才是要紧事。” 婷婷淡淡笑道:“我晓得你的脾气,你是从不在意自己生病受伤的。但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你现在不忍着性子养病,导致小病恶化成大病,那就是把我们未来的大好日子全都断送了呀。你脑子聪明,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白起皱着剑眉,内心极不畅快,却也无从反驳。 婷婷在白起的天突穴上推拿了五十回,停了住,随后和白起一起盖上薄被,安逸午睡。 白起紧紧搂抱着婷婷。他此时嗓子不太痒,但心里痒得难受! 婷婷威胁道:“老白你要听话,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白起绝不敢触怒婷婷,只得勉力自持,兼默默祈祷疾病早日痊愈。 * 话说这天胡伤回到府邸,将挂帅出征一事告诉了妻子慕月公主。 慕月公主道:“胡伤,你这回一定要大胜而归!到时候本宫去求母亲和王兄,也封你个君爵!” 胡伤觉着很无趣,道:“我领兵出征是为了给大秦争荣,又不是图谋一己私利。” 慕月公主道:“本宫不管你什么心思,本宫只要你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胡伤懒得多话,一声不响的去收拾行装。 俄尔,慕月公主挽着儿子胡杺一同进房来,道:“胡伤,你把杺儿也带上,多给他计些首功,让他也获个好爵位!” 胡伤浓眉皱拢,道:“打仗是凶险之事,为何叫杺儿也去冒险?”嗓音明显透着三分怒意。 第322页 慕月公主道:“杺儿光在军营舞刀打拳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上了战场才能立功领赏!本宫让他随你出征,你自然得保他安全,难道你还敢叫他去送死吗?你们军队打完仗,你多分他点军功不就成了?” 胡伤听到这番“以权徇私”的言论,气得要骂人。 那胡杺今年二十出头,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性格似父亲胡伤一般耿直,当下笑着对胡伤道:“父亲,您就让儿子跟随您吧,儿子愿意与您一齐为国征战!” 胡伤见儿子铁血忠勇,心中倒也欣慰,微笑道:“既然杺儿有壮志,为父也乐于携你历练。你快准备一下行装,明天与为父一道去军营!” 胡杺喜道:“谨诺!” 次日上午,胡伤父子和司马靳专程来到武安君府,向白起夫妇道别。 白起对那三人道:“赵军骁勇且狡诈,你们行事定要谨慎,作战前须察清地形,及时占取地利。” 胡伤父子与司马靳抱拳道:“属下谨记!” 遂尔,三人作辞,策马奔赴军营。 白起夫妇回卧房,婷婷打发白起躺在床上休息。她自己也躺着,脸庞枕在白起胸口,默默犯愁。 白起轻轻抚摸她青丝,问道:“婷婷怎的突然不高兴?因为秦国和赵国打仗么?” 婷婷唏嘘道:“我昨天只想着你的病情,却不知我们秦国又要去打赵国了。唉,这年岁,打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怕这一次赵王会派阿括迎战我们秦军啊。” 白起闻言,双臂紧紧搂住婷婷娇躯,温情又庄重的道:“婷婷,你现在也只需想着我,不要想其他的人和事。” 婷婷斥道:“老白,你真自私啊!”雪白秀丽的脸庞上却泛现一抹甜美的浅笑。 * 胡伤率领十万秦军出发,借道韩国,突入赵国境内,兵临阏与城外。 赵国君臣没料到秦军会从赵韩边境杀来,故未在阏与附近设重兵防御,现获悉秦军突袭阏与,难免着慌。赵何急忙问大将廉颇:“廉卿家能否自邯郸驰援阏与?” 廉颇忖量须臾,摇首道:“道远险狭,难救。” 赵何又问国尉赵奢,赵奢抱拳道:“道远险狭,将勇者胜。微臣请旨领兵驱贼!” 赵何大喜,当即令赵奢挂帅、统领十万精兵迎战秦军。 与此同时,平原君赵胜请旨出使魏国。 赵奢先回家,与妻儿交代了事宜,并要求长子赵括同行。 赵括笑道:“不消父亲说,孩儿也自当随父出征!” 赵奢冷笑道:“你先前不是忐忐忑忑的么?为父还当你胆怯了!” 赵括搔了搔头发,道:“孩儿原以为秦军的主将是武安君白起,所以担心,后来知道这次是胡伤带兵,孩儿就放心了。” 赵奢讥讽似的道:“呵,敢情你打仗还得先挑拣对手啊?” 赵括苦涩的一笑,道:“孩儿不想与恩师相战。”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的赵惠文王手谕取自《战国策赵策三秦攻赵》。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愁苦 且说白起在家仅休养了五天,伤风咳疾就已痊愈。他原想上朝参与廷议,但秦王嬴稷仍令他在家歇息,务必歇满一个月。白起对此倒也觉得称心满意,他天天在家中和婷婷做各种乐趣事,生活无比悠闲和美。 同僚魏冉和蒙骜偶尔会来武安君府,将秦军在赵国的战况告知白起。 这天两人又登门,白起夫妇招待他们在大厅中用茶。 魏冉道:“此次赵国大将廉颇没出战,赵王派了国尉赵奢援救阏与。” 婷婷一听到这句话,瘦弱的娇躯冷不丁哆嗦了一下,旁边的白起连忙搂住她的纤腰。 魏冉知道婷婷在想什么,遂直说道:“俗语云:上阵不离父子兵。我们秦国是胡伤、胡杺父子齐上阵,赵国的主帅赵奢也带着他的长子赵括一同上阵了。” 婷婷脸庞稍垂,两道淡淡细眉深深蹙着,灵动的乌眸泪光流转。 白起将婷婷搂得更紧,另一只手递来一杯温热的蜜茶,柔声低语道:“婷婷,先喝杯茶。” 婷婷不说话,双手接了陶杯,静静的、慢慢的啜饮。 魏冉笑了一笑,缓和气氛,道:“小仙女,你这会儿也不用太忧虑。据探子回报,那赵奢领着大军刚离开邯郸三十里,便就地安营垒壁,不再前进了,所以他们这一路兵马未必会与我军交锋。” 婷婷兀自静默,愁眉不展。 白起道:“不对,赵奢既然奉命援救阏与,那就不可能故意避战。赵军、赵将之勇,不逊于秦军、秦将。” 魏冉笑道:“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赵奢的军队此行只为拱卫邯郸,而赵王打算以议和之法来解阏与之围。” 白起微微点头,冷静的道:“穰侯所言也是道理。不过依属下之见,不管赵国君臣如何谋算,我军只须全力攻克阏与,并占领周边高地,凭借地利,进可攻、退可守,即是将局面掌控于自己手中。” 蒙骜眼中充满了崇仰之色,抱拳道:“武安君远在战场千里之外,犹能高妙部署,属下万分佩服!” 白起平静的道:“我阅览过三晋的地形图,所以能大致推想出在阏与那里该如何用兵。然而推想终究只是推想,并非身临其境的实战,你不必笃信。” 第323页 蒙骜谦逊道:“属下谨记武安君的教诲。” 魏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脑中思虑:“也不知胡伤会怎么打这场仗……” 近午时,白起夫妇留魏冉和蒙骜用午膳,魏冉、蒙骜欣然答应。 西门扉、西门禺两兄弟烹制了烧蹄髈、酱鸭、蒸鹅、烤羊排等丰盛菜肴,侍女们奉上陈年米酒,魏冉和蒙骜吃饱喝足,很是受用。 婷婷心事沉重,以致食欲不佳,因此进膳甚少。白起瞧在眼里,一颗心亦是跟着不踏实,也没怎么吃菜。 午后,魏冉、蒙骜告辞,白起搂着婷婷进卧房歇午。 婷婷刚躺下,双眼就泪如泉涌。 白起又是怜惜、又是焦急,忙伸手为她擦拭泪水。他绞尽脑汁,盼望着能想出几句妙语来宽慰爱妻,但苦思良久,偏是措辞不能,内心不胜沉痛。 婷婷流泪不止,颤声道:“老白,我心中好生难过,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对……” 白起紧紧拥抱住婷婷,大手拍抚她玉瘦的肩背,低声道:“婷婷莫怕,有我在,有我在……” 婷婷钻在白起怀里啜泣道:“我是秦国人,秦军将士都像是我的兄弟乡亲,胡将军是我们的朋友,阿杺是个好孩子,我教过他武功的,他很聪明、很开朗、很有礼貌……我希望大家能得胜归来啊……可是这次赵军输了的话,阿括……阿括他恐怕会不好啊……我了解阿括的为人,他是个忠肝义胆的孩子,他在战场上一定会血战到底……我实在不愿意阿括出事……” 白起胸口的衣服已被婷婷的泪水洇湿一大片,丝丝凉潮渗透衣料,沾在白起胸膛上,令白起的心腑痛上加痛、痛苦之极,仿佛割裂撕碎了一般! 白起始终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安慰婷婷,而他也明白,有些难题本是无法用“道理”化解的。他所能做的,唯有牢牢的抱着婷婷、温存亲吻婷婷的青丝,低语道:“婷婷,有我在,我永远陪着你。” 日西时分,白起到厨房烹调晚膳。 婷婷似乎是流够了泪水,此时乌眸内、雪颊上不再有泪影,只安安静静的站在白起身畔。 白起生怕婷婷仍是胃口不佳、食欲不振,于是也不做别的菜品,单制了一道“酸笋肚丝儿汤”。 酸笋是家中腌的,切成小片。猪肚丝用葱姜水浸泡过,去除了腥味,然后切得细细的。除这两样主料之外,汤中还加了小段竹荪、滇地野菌,调味用盐、猪油、葱姜末、椒粉。整道汤菜味道酸麻咸鲜,既开胃、又滋补。 婷婷果然喜爱这道汤,一口气吃了很多。 白起递给她一杯蜂蜜水,俊气逼人、温和引人的笑道:“婷婷记得么?我们第一回 相遇,你正是在酒馆吃了一碗猪肚丝儿汤,你吃得胃疼,我就凑上来为你捏虎口,治好了你的胃疼。那一天,我带着你来到了我家,我又亲自为你做了竹荪汤、蜂蜜水。” 婷婷抿了口蜂蜜水,幽幽莞尔道:“我记得这些事。我与老白之间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白起笑着握住婷婷一手,道:“恩,不管过去、现在、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婷婷,全心全意的照顾婷婷。” 婷婷点一点头,笑容愈甜美,道:“我明白的。” 白起轻轻揉捏婷婷的虎口,婷婷继续喝汤。 晚膳之后,白起和婷婷一起沐浴,随后在卧房内欢愉,再相拥而眠,与往常无异。 * 次日,王宫蒹葭殿。 希儿穿戴齐整,让小葵抱了空侯、小鹃捧了食盒,主仆三人正要出门去。 这时唐夫人来到,询问:“希妹妹这是要上哪儿?” 希儿屈身一礼,道:“回唐夫人,妾身是要去琼琚殿探望吴夫人。” 唐夫人眉头微蹙,笑道:“去探病还带着乐器吗?该不会是她病中烦闷,特意叫你去给她奏乐解闷?” 希儿温婉道:“吴夫人不曾传唤妾身,是妾身自个儿要去的。妾身晓得吴夫人这场病实因忧愁而生,妾身无其他才能帮助吴夫人,仅略通音律,因此就想去给她奏几曲安神乐,或许可让她心情舒畅一些。” 唐夫人笑道:“希妹妹真真是善心人啊!” 希儿道:“妾身不敢当。” 唐夫人挽了希儿一臂,道:“既然妹妹要去,本宫便和你同去吧。本宫很久没见吴妹妹了,也正好和她说说话。”这两句话讲完,又侧首吩咐随身的宫女:“你回蘅芳殿包些细巧的吃食,送到琼琚殿。” 那宫女屈身应诺,便退下去办事了。 唐夫人和希儿来到琼琚殿,琼琚殿的宫女先去通传吴夫人,而后将唐夫人和希儿邀入寝殿。 只见吴夫人气喘微微的卧在床上,面黄肌瘦,精神憔悴疲惫,细声道:“久病中人,无法迎接二位,请二位见谅。” 希儿忙行礼道:“妾身见过吴夫人。” 吴夫人微笑道:“希美人无需多礼了。” 唐夫人和吴夫人位分同等,是故唐夫人只行了平礼。她目睹吴夫人如今形销骨立的病容,心底也不由得萌生出怜悯之意来,上前问候道:“妹妹今天好点没?你瘦成这般模样,定是没好好的进膳吧?” 吴夫人拿巾帕擦了擦眼角,道:“本宫病体不适,心情又抑闷,哪里还有胃口进膳……” 唐夫人道:“这就是妹妹的不是了,须知人越抱恙,就越不能懒怠了饮食,一旦饮食不济,人就益发的缺少精气来抵抗病气了。”言罢,着自己的宫女将准备好的食盒摆在吴夫人床头,又让琼琚殿的宫女服侍吴夫人饮食。 第324页 希儿坐到一张长案前,小葵把空侯平放在案上,希儿十指轻舒,缓缓弹拨。 吴夫人吃了两块枣泥山楂糕,喝了半碗米汤,便摇一摇头,示意吃不下。 唐夫人道:“无妨,你生病容易累着,也是不能一下子吃很多的,先吃这些,休息会儿再吃。” 吴夫人噙泪笑道:“多谢唐夫人关照。” 唐夫人坐在吴夫人床边,感慨良深的嗟叹道:“唉,不是本宫非要多嘴唠叨妹妹,但妹妹你的确太不懂事了。当年你年轻,不懂事倒还罢了,可现今你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还没学会放开手、放宽心呢?你这年纪还无休止的乱操心,可不得生病吗?” 吴夫人摇首哭泣,道:“唐夫人,你是很难理解本宫的心情的。你是秦人,本宫是赵人,赵王是本宫的亲眷,秦国和赵国打仗,于本宫便是夫家与母家厮杀,本宫岂能不揪心……” 唐夫人拿起巾帕给吴夫人擦泪,一面笑叹道:“唉,本宫刚劝你放宽心,你偏又悲急了。本宫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本宫只是觉着你这份揪心纯粹是多余了。你该学学太后,还有本宫的儿媳婧儿,那年楚国被我们秦军杀了个大败,郢都丢了、楚王室陵寝也给毁了,太后和婧儿可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哩!” 吴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人和人是不同的,本宫狠不下那个心啊……” 唐夫人道:“妹妹得明白,国家之间打仗都是男人的事情,你身为妇人,本不该去关心,何况你纵然关心了,也是无济于事的啊!大王裁定国策时不会顾着你的悲喜,你的亲眷赵王也不会为你着想呀!” 吴夫人听了这番话,心底愈是凄恻。阏与之战的起因,她是知晓的,这回倒不是秦王嬴稷故意欺凌赵国,反而是赵王赵何违约耍诈、挑衅秦国。 “何儿的性子最是温润柔善,他一遇到伤心事就痛哭流涕,我每次劝他都要劝上好一会儿……”吴夫人怔怔的道,“他这么个好性子的人,这次怎就挑衅大秦了呢……” 唐夫人哭笑不得,握着她手道:“好妹妹,你说的这都是多久前的陈年旧事啦!你来秦国之前,赵王尚是个孩子,哭哭啼啼又怎了?到今年,他都快四十岁了,且已做了三十年的国君,他怎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软弱孩子啊?天下的君王雄主,哪个是不存野心、不想干大事的?” 吴夫人无言答对,眼泪流淌不停。 这日黄昏,秦王嬴稷令膳房将肴馔送去琼剧殿,他要陪吴夫人一道用晚膳。 在去往琼剧殿的路上,他问寺人蔡牧道:“庄硚去年送来的那对孔雀,如今养得怎么样了?” 蔡牧答道:“回大王,据驯兽师所言,那对孔雀已习惯了咱们咸阳的气候。” 嬴稷笑道:“很好,明天寡人亲自去武安君府,把那对孔雀送给小仙女玩儿!孔雀的名字,寡人也想好了,雄孔雀叫‘大雀’,雌孔雀叫‘美雀’!” 蔡牧哈腰笑道:“大王取的这两个名字,倒是很像武安君夫人给飞禽走兽取名的风格!” 嬴稷洋洋得意的笑道:“这是自然!”但须臾之后,他的笑容倏忽消散,脸色转为惆怅,叹息道:“吴姬抑郁抱恙,寡人尚且能每天去陪一陪、劝一劝。小仙女这阵子也是心情不好,而寡人却无法常常看顾她,只承望那对孔雀能逗她高兴了。” 话音甫落,蓦然翘首,正望见天边晚霞灿烂,鲜艳似火。 “丽红夭夭,轻裾飘渺。佳人暄和,天然国色。无忧无扰,恒安长乐……” 作者有话要说: 空侯:文中指“卧箜篌”。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战败 十万秦军出征两月余,至仲夏时节,有快马捎回军情,称“伐赵失利、伐魏亦败、残兵突围撤返”。 这一消息仿佛是天顶突然投下一颗巨大炸雷,秦国举国皆惊! 秦王嬴稷震怒,当即传召文武诸臣廷议,道:“大秦连战连胜二十数载,天下无敌,今次何以败退!”又问那信使:“寡人令胡伤率军伐赵,怎的又伐魏了!” 信使俯首跪着,悲声道:“回大王,我军与赵军交战时,魏国也趁机裹乱,所以我军自阏与撤退之后反攻魏国,岂料赵将廉颇又率大军驰援魏国……” 嬴稷气得面孔痉挛,霍的站了起来,骂道:“驽犬魏贼,竟敢和赵贼勾结着来反秦!” 白起脸色冷峻,问信使道:“我军有多少军士撤回?” 信使回答道:“共有三万军士撤回,由司马靳将军统领,借道韩国归秦,不日可至咸阳。” 魏冉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即问:“主将胡伤呢?” 信使低头不语,俄而,竟低声呜咽起来。 魏冉心底暗叫“不好”,蒙骜、王陵等武将忧愤交加的面面相觑,白起的表情越发严峻。 秦王嬴稷拂袖道:“寡人还是不信,我大秦雄师岂会不敌赵魏贼军!岂会损兵数万!”厉声质问那信使:“你们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信使惶恐,连忙“咚咚咚”磕头不止,道:“大王恕罪,小人……小人说不清楚……” 白起朝嬴稷抱拳一揖,道:“大王,不如等司马靳回到咸阳,您再细问详情。” 嬴稷坐回龙座上,咬牙沉默了片刻,怒火稍缓,颔首道:“也只能这样了。” 第325页 十天后,司马靳与三万士卒回到咸阳。蹇百里在军营安顿士卒,司马靳本人匆匆进宫陛见秦王嬴稷。 王宫大殿内的光色,鲜有阴晦昏暗若斯,一如众人此时的心境。 司马靳双膝跪地,一字一句的仔细说道: “我军包围了阏与之后,有斥候回报称赵王派赵奢率军十万驰援阏与,但赵奢才离开邯郸三十里就扎营垒壁,胡将军认为赵奢此举可疑,遂分兵四万东去,屯于武安西,监视并牵制赵奢的军队。胡将军与微臣领着余下的六万士卒继续留驻阏与,因阏与守军顽强,我军又需防备赵奢的十万援军,是故这期间我军未有猛攻阏与。武安西的谍者频频传回军情,说那赵奢龟缩避战,赵军中有人进言出战,竟被赵奢下令斩杀,而我军有一员谍者被发现,赵奢非但不杀不扣,还以酒肉款待、送出赵营。胡将军与微臣听闻了这些消息,且赵奢确实避战了近一个月,胡将军与微臣便笃定赵奢不会赶来阏与,于是领六万士卒猛攻阏与。然而只过了三天,我军尚未攻克阏与,便有探马来报,称赵奢率领一支轻装骑兵队,疾驰至阏与东五十里外安营筑垒,同一天,另有探马称魏国公子咎领着精兵驻扎在韩魏边境的几邑,企图协助赵军、夹击我军。” 魏冉不由得摇一摇头,叹息道:“赵奢这一诈敌之计竟伪装了一个月之久,且不惜斩杀部属,也难怪胡伤和司马靳着了他的道啊。”他忽然想起白起当日说过的“不管赵国君臣如何谋算,我军只须全力攻克阏与”等话语,心中更感怅惋遗憾。 司马靳续道:“其时我军也顾不得魏国那边的情形,只准备迎战赵奢的军队。阏与附近有一处名为‘北山’的高地,易守难攻,胡将军知晓北山十分重要,遂率众登山,岂料赵奢又先一步派遣了一支万人队占据了山头,那支万人队的士卒皆是弓手。” 白起目光凛冽,冷静的道:“赵军精于射术,万名弓手居高临下作战,对我军大为不利。” 司马靳眼眶已湿,道:“武安君所言极是!山上的赵军往山下雨射不停,我军奋勇登山数次,始终冲不到山上,倒有两万弟兄中箭身亡!战况如此,我军只能放弃北山,返回阏与,偏这时赵奢的大军又和阏与守军联合起来包围了我军。我军奋力拼杀,才冲出十余万赵军的重围,但又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听到这里,一些文臣已是眼鼻发酸,武官们人人攥紧拳头。 司马靳接着说道:“胡将军与微臣带着两万士卒离开阏与后,与从武安西撤离的四万士卒会合,改道去魏国进攻几邑。胡将军和微臣估算过几邑魏军的军力,我军有把握夺城,可就在我军攻城之时,赵将廉颇突然率大队骑兵自后方掩杀而来,使我军腹背受敌!为免我军全军覆没,胡将军令微臣率众撤离几邑,他和阿杺领着一万弟兄为微臣断后……”话至此处,司马靳重重的磕下头去,道:“大王,微臣战败,本该殒命沙场、以身殉义,然军令难辞,微臣却是残喘至今。现微臣已领了三万弟兄归来,完成主将嘱托,再无牵挂,恳求大王恩赐微臣一死,以抵微臣失职之罪!” 嬴稷紧紧的闭着双眼、抿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白起作揖道:“大王,作战失利,下次赢回来即可,未取得的城邑,他日亦可再去攻夺,而人死,则不可复生,因此兵事之中,将士性命最为要紧。司马靳从沙场带回了三万甲士,毕竟是减小了我军此战的损失,微臣恳请大王开恩,从轻发落。”他这番说辞诚然是在为同僚战友求情,但也符合他一贯的“歼敌有生力量”的军事主张。 魏冉、蒙骜、王陵等人跟着作揖道:“恳请大王开恩,从轻发落!” 张禄也道:“大王,列国争霸,攻人为上。若大秦多损人才,即是便宜了敌国,请大王赦免司马将军死罪。” 司马靳揉了揉眼睛,道:“武安君,穰侯,各位大人,在下有辱使命、辜负王恩,不值得诸位求情!出征之前,武安君曾警醒在下与胡将军‘作战谨慎、及时占取地利’,是在下与胡将军疏忽大意,使得赵贼扭转战局,在下与胡将军皆罪无可恕!在下愧对大秦、愧对大王、愧对诸位、愧对死去的弟兄们,无颜苟活于世也!” 秦王嬴稷兀自闭眼抿嘴,只字不言。 他的思绪很复杂,并不仅是考虑司马靳一人的生死。 “阏与之败,乃主帅指挥不力所致,胡伤没有归来,恐怕凶多吉少,也算是以身抵罪了。然而,当初本是白起请旨挂帅,但寡人不允,寡人选派了胡伤挂帅。胡伤战败,若严格追责,寡人岂非也有‘用人不善’之过失?……” 沉忖良久,嬴稷睁开双眼,道:“司马卿家,倘或你是诚心要‘抵罪’,便应该在下一回的战役中戴罪立功、多杀几个敌人,而不是向寡人求死。遇到挫败就一味求死,非大丈夫所为也。” 司马靳一愣,蓦然抬头:“大王……” 嬴稷微微生笑,道:“阏与战败,我军损失七万甲士,寡人固然深感惋惜,但大秦乃华夏第一强国,此等损失于大秦、于寡人而言,绝非伤筋动骨之大挫,大秦和寡人全然承担得起。正如白卿家所言,作战失利,下次赢回来即可,未取得的城邑,他日亦可再去攻夺。司马卿家也该着眼于未来的战役,勿再为阏与之败而耿耿于怀。”说到这里,嬴稷的面色稍稍一沉,道:“不过大秦律法严明,有功必赏、有罪当罚,司马卿家铩羽而归,虽可免于死罪,却也须受些惩处,便削去爵位,贬为士卒。” 第326页 司马靳叩首道:“小人叩谢王恩!” 魏冉、蒙骜等人原想再替司马靳求情,然秦军遭逢此数十年一遇的败绩,主帅与副将实有难以推卸之责任,秦王嬴稷未用严刑峻法惩罚相关人员,已属宽容,这宽容又怎可能是无限的?众人遂只能道:“大王英明仁义。” 嬴稷道:“今日廷议就到此。舅父、白卿家、张禄先生,你们三人留下,其余卿家退下罢。” 群臣行了礼,按序退出大殿,只有白起、魏冉、张禄三人留在殿内。 张禄脸上堆满了哀容,心中却不乏喜悦。 * 司马靳出了大殿,唉声叹气的走下陛阶,蒙骜、王陵两人一左一右的伴着他,口中说着宽解鼓励的言语。 三人走到半途,婷婷自他们身后赶上来,关切的问道:“阿靳,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司马靳素昔将婷婷视为亲友良师,此刻听到她温和的问候、看到她温雅的笑颜,心口一搐,既感暖融、又觉惭愧,不禁抽抽噎噎的泣不成声。 蒙骜和王陵遂替他将阏与之战的情况、以及秦王嬴稷的处置,一一告诉婷婷。 婷婷安静聆听,渐渐眼圈红了,最后低声叹了口气,伸袖擦一擦双眸,勉力微笑着对司马靳道:“阿靳,你能回来总是好的。” 是时,寺人蔡牧走出大殿,追下陛阶,跑到婷婷跟前道:“武安君夫人,大王留武安君下午议事,这会儿也传您去大殿里一道用午膳。” 婷婷应诺,与司马靳、蒙骜、王陵三人道了别,跟着蔡牧来到大殿。 “臣妇拜见大王。”婷婷在大殿中央行礼。 嬴稷忙道:“小仙女免礼平身,快请坐。” 婷婷依然跪着,道:“臣妇有一个请求,盼大王恩准。” 嬴稷含笑问道:“小仙女有什么事?” 婷婷答道:“大王,臣妇想让阿靳来臣妇家里当侍卫。” 嬴稷笑道:“行,我同意了。” 婷婷叩首道:“多谢大王!” 嬴稷道:“小仙女快别多礼了!” 婷婷又谢了恩,方才站起身来。 她今日未像平常那样穿红衣,而是穿了一身黑色底子、暗赤色花纹的衣裙,越发衬得她纤瘦柔弱,偏偏此刻她的眼圈又红红的,细眉愁锁,真是万分的楚楚可怜。 嬴稷心中充满了怜惜,进而辛酸刺疼,暗自惆怅道:“唉,难为小仙女,忧虑着我的国事……” 婷婷款步走至白起身畔,和白起一起就座。 婷婷抬起雪白的脸庞,小声对白起道:“阿靳的事情,是我擅做主张了,不曾先问过老白。” 白起握着婷婷一手,微笑道:“其实让阿靳在军中当士卒,是有些尴尬,我本来也在为此事发愁。婷婷真聪明,想到了这么个好办法。” 婷婷浅浅的一笑,澄净清雅,恰似一缕明亮柔和的光芒,缓缓照亮沉重阴郁的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阏与之战”的过程结合了《史记》与《战国策》的相关记录,也有我自己的一些主观想象、推演。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联齐 午膳的肴馔很粗淡,只有葵汤、腌肉丝两道菜,配一碗米饭,无茶无酒。秦王嬴稷也是吃同样的饭菜,但他令膳房给婷婷单独炖了一碗山菌海参羹。 用罢午膳,嬴稷与白起、魏冉、张禄三人议事。婷婷行礼告退,嬴稷微笑道:“小仙女留在此间吧,无妨。”婷婷遂谢恩,坐回到原位。 白起望着婷婷,温然一笑。 嬴稷深吸了口气,敛容道:“此番赵贼骗取大秦城邑、又击败大秦王师,魏贼也谋逆裹乱,两贼国与大秦结下深仇,寡人不可不报复。三位卿家务必出谋献策,为大秦雪耻扬威。” 魏冉拱手道:“赵、魏两国背信弃义,天理不容,微臣愿以老朽残躯,再度为大王挂帅讨贼!” 嬴稷唇角稍撇,目光投向白起,道:“白卿家的意思如何?” 白起双手抱拳,冷静的道:“微臣以为,大秦若要再次与赵人交战,便必须给赵人一记致命的猛击。” “哦?这怎么说?”嬴稷两眼闪闪发亮。 白起道:“此次击败我军者,赵军为主,设局骗取城邑者,亦是赵人,可见赵人常怀反秦之心,且军力强盛,正是大秦目下最大的劲敌。对付这等劲敌,大秦绝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一度发兵、夺数城而还,那对赵国造成的伤损太小,他们一旦复原,又会伺机反击大秦,反反复复,终是大秦之患。大秦应采取的战略,当是一度发兵、重创赵国之根本,令赵国就此萎靡不振、甚至丧亡灭绝,再不容赵国重整旗鼓。” 婷婷听着白起所言,心中一阵阵生寒。但她也明白,白起这是在为秦国筹谋,于秦国利益而言,白起的见解是明智而正确的。 秦王嬴稷脸上又露出笑容来,显是对白起的主张十分满意,道:“白卿家果然有雄略,不负寡人厚望!寡人就依你之意,准备和赵贼好好的打一场大仗!” 这时张禄礼揖道:“大王,微臣的计策能助大王和武安君一臂之力!” 嬴稷微笑道:“寡人记得张禄先生的计策,远交近攻。” 张禄拜道:“蒙大王赏识,微臣死而无憾!”又道:“大秦‘远交’之计一成,攻伐赵贼必定事半功倍!” 第327页 魏冉眉头一搐,侧过脸问张禄道:“远交?和哪个国家远交?莫非是齐国?” 张禄道:“不错,大秦须停止伐齐,并与齐国结盟。” 魏冉的双手在袖中握拢成拳。 张禄继续道:“大秦与齐国止战结盟,不仅可以避免分兵,还可借齐国之力在东面牵制赵国,而更为重要的是,齐国既成为大秦之盟友,便不会再去支援赵国。赵国不缺兵马、不缺利器,独缺粮草储积,一旦大秦与赵国发生大战,赵国粮草不济,极有可能去向富庶的齐国借粮。是故,大秦与齐国结盟,正是让赵国失掉一座粮仓也!” 魏冉对张禄道:“张大人之策,固然有理,却也过于一相情愿。即使我们大秦愿意盟齐,齐国又能接受么?秦军在齐地攻城略地多年,大秦和齐国早已是仇敌,齐国岂会轻易与大秦言和?再者说,如今赵军刚战胜了我军,像齐国那等常年被我军欺压的国家,还不得趁势去和赵国抱成一团?” 张禄道:“齐秦有仇,齐赵亦有仇。齐王田法章和齐相田单皆是精明狡猾之人,最会计较利弊,他们一定懂得‘两害取其轻’这一道理。大秦毕竟远离齐国,纵然陶郡有秦军,却是军力有限、增兵不易。赵国就不同了,赵国与齐国接壤,随时可动用全国兵力大举伐齐,而赵军新近又战胜了我军,威势空前大盛,齐国有着当年的亡国之鉴,焉能再次眼睁睁坐视虎狼邻国兴盛?”话至此处,他朝秦王嬴稷拱手,道:“大王,微臣有十成把握,齐国必定愿与大秦结盟!微臣还敢大胆预断,燕国也会与大秦联合!” 嬴稷微笑颔首:“赵国盛势,齐国忌惮,燕国当然也忌惮。呵,怪就怪那赵国所处的地域不好,四战之地,往往四面树敌。”旋即决定道:“寡人即日派人出使齐国,与齐王议和结盟。” 张禄拜道:“大王英明!” 变伐齐为联齐,国策大改,魏冉虽不乐意,却也没法不同意。 嬴稷写完与齐国的议和书,正襟危坐,又道:“楚国离赵国太远,寡人估摸着楚国不会有大动作。眼下魏国是肯定和赵国朋比为奸了,就不知韩国会否也投向赵国。若是三晋赵、魏、韩团结一致、亲密无间,那是很麻烦的。” 张禄道:“韩国虽是弱小之国,但与大秦接壤,两国边境交错如绣,于大秦似木之有蠹,故不可忽视。眼下大秦与韩国的盟约未破,大王不妨派遣使臣赴郑城游说韩王,且则维系住秦韩之盟。” 魏冉道:“想必赵国和魏国此时也在设法笼络韩国,三晋本是一家,大秦乃外邦宿敌,张大人有多大把握能游说韩王继续与大秦交好?” 张禄从容的道:“游说不成,那便威胁。” 秦王嬴稷问道:“如何威胁?倘使寡人说要发兵攻韩,那韩国岂不是更加要去投靠赵国了?” 张禄道:“大王不用担心,使臣只需对韩王说,若韩国敢背叛大秦,大秦立即出兵攻占韩国荥阳,阻断巩县至成皋的通路,再切断太行陉,令上党郡和郑城无法互援,那便是将整个韩国一分为三,届时赵国也好,魏国也罢,谁还救得了韩国?”他顿了一顿,转过脸问白起:“武安君,下官并不精通行军作战之术,未知这番说辞是否有甚纰漏?” 白起思忖片刻,道:“此计可行。” 张禄谦逊的谢过白起,又向嬴稷施礼,道:“大王意下如何?” 嬴稷笑道:“善。寡人今日便发使赴韩。” 约至申时,白起夫妇、魏冉、张禄退出大殿。 魏丑夫在殿外等候多时,见魏冉出来,就请他前往甘泉殿。 张禄笑呵呵的向白起夫妇躬身施礼,道:“下官那套攻韩的说辞,诚然是在武安君面前献丑了,还请武安君与夫人莫要笑话下官。” 白起冷漠的道:“你的说辞并无错处,我与内子没必要笑话你。”言讫,自顾自搂着婷婷走下陛阶。婷婷彬彬有礼冲张禄点了点头。 张禄又施了一礼,随后站在原地,仰首迎风,心中呐喊:“我范雎,定能实现生平抱负,名扬天下,名垂千古!” 魏冉来到甘泉殿,尚未进门,只听到殿内传出尖厉的女子哭嚷声。魏丑夫小声解释道:“慕月公主母女来了半天了,哭闹个不停,太后劝也劝不住。” 魏冉闻言心恻,喟然道:“唉,发生如此祸事,也难怪慕月她们这般悲痛。”忽然双眉一跳,对魏丑夫道:“太后传我过来,莫非是要我劝解慕月公主?慕月那个脾气,我也是劝不好的。” 魏丑夫道:“太后倒无这意思。太后传您来,是要问您政务。” 魏冉松了口气,这才跨开步伐走进殿堂,向太后作揖行礼。 太后不及出声,慕月公主先扑至魏冉跟前,哭嚷道:“舅父!你们怎能宽饶那懦夫司马靳!他贪生怕死,舍弃了本宫的丈夫和孩儿,你们为何不斩了他!” 魏冉皱眉道:“公主殿下,您不懂兵事,莫要乱说。战场失利、敌强我弱,撤军实属合理之举,并非是司马靳贪生怕死。” 慕月公主尖叫道:“既然是要撤军,那为什么只有他能撤回来!为什么胡伤和杺儿就回不来了!老天不长眼,不公道啊!” 魏冉苦涩的道:“公主,我们此刻尚不知胡伤和阿杺的生死,或许他们以后会回来。” 慕月公主哭天抹泪,一边喋喋不休的骂着:“赵贼奸恶!司马靳懦弱!老天不公!” 第328页 太后头痛心悲,便叫虞萤、曹藤带慕月公主母女至内殿去歇息。 魏冉复向太后一揖,道:“长姐。” 太后示意魏冉坐下,手里拿一方丝帕擦了擦面颊上的泪痕,哀叹道:“好好的一个女婿、一个外孙,如今都身在异国、生死未卜!若早知今日之祸,哀家当初绝不会让你保举胡伤!” 魏冉苦笑道:“大丈夫胸怀雄心壮志、又具过人才干,本应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胡伤这次是运气不好,中了赵贼的诡计,不过他在危难之际全无畏惧,指挥军队突围,又为战友断后,也算是忠肝义胆、尽智尽力,不失大秦将帅风骨。” 太后道:“难为你了,这时候还帮胡伤说好话。” 魏冉唏嘘道:“战事既败,他父子俩又生死未卜,外弟此时去挑他的错又有何意义?外弟反而很是牵挂他和阿杺的安危。” 太后淡淡笑道:“亲朋一场,你有这般想法也不出奇。然而阏与之败,必定会使稷儿变更国策,这对阿冉你是不利的。” 魏冉搓着双手,苦笑道:“是啊,大王已经采纳了张禄的策略,改伐齐为联齐了。” 太后问道:“那张禄有无借机弹劾你?” 魏冉道:“这倒没有。” 太后冷哂:“总算他还识趣。” 魏冉道:“张禄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此时应君臣合计对外,而不是内讧争执。何况大王已决定施行‘远交近攻’之策,张禄如再节外生枝,反倒是显得他别有用心了。” 太后蛾眉略蹙,道:“听你这么一说,哀家越发觉着那张禄不简单啊!” 魏冉肃然道:“张禄卓有见略,而且口才好、心机深,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太后轻轻点一点头,道:“此人不属于我们的朋党,居心难测,我们须谨慎提防。哀家也要去提醒稷儿,切勿太过信赖此人。”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闹攘 慕月公主与女儿在王宫甘泉殿留宿了一晚,次日晌午回自家府邸。慕月公主怨气难消,遂召集了家中的二十员武士,要去找司马靳问罪。 执事家丁畏畏缩缩的道:“公主殿下,小人听说那司马靳已经被大王调去武安君府当侍卫了,恐怕此时不在自个儿家里。” 慕月公主益加怨愤,大吼道:“正好!本宫就把那懦夫和那妖女一齐收拾了!” 执事家丁晓得慕月公主所说的“妖女”正是武安君夫人,当即背脊一凉,惶恐的道:“公主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慕月公主哪里肯听劝,立刻带着人径往武安君府而去。 华阳府的仆役在街上看到慕月公主的马车和武士,稍加问询后,连忙跑回府禀报安国君公子柱。公子柱顾不上用午膳,便要赶去武安君府,口中焦急的道:“本公子得去帮助美人小姐姐!” 华阳夫人芈婧拉住他道:“阿柱,你且等等。” 公子柱道:“婧儿别拦我,美人小姐姐有麻烦,我是一定要去帮她的!” 芈婧笑道:“我又不是不让你去咯,我是担心姑母脾气太暴躁,你劝不住呀!” 公子柱一摸脑袋,道:“你说的也对。”沉吟须臾,道:“这样吧,你现在进宫去求见父王和太后,如果他们肯出面,这事就好办了。” 芈婧点点头,道:“这是个好主意,我马上就去。” 公子柱笑道:“那我先去武安君府,为美人小姐姐挡一会儿。婧儿你定要速速带着救兵来帮我呀!” 芈婧冁然应诺,夫妻俩分头行事。 慕月公主一行人到达武安君府,武安君府门外八名披甲守卫严整的站成一排。慕月公主提着裙子奔下马车,要往武安君府里头闯,被守卫拦住,守卫肃然道:“请公主殿下留步,待小人先去通传。” 慕月公主破口大骂:“汝等卑贱鼠辈竟敢阻挡本宫的去路!是想脑袋搬家吗!赶紧让开道,本宫要去杀了司马靳和那妖女!” 守卫们听到这番恶毒言语,心中更是警惕,遂也不去通传白起夫妇,只坚持拦着慕月公主。 慕月公主命令二十名武士动武开路,但这些武士人人敬畏武安君白起,岂敢在武安君府闹事?慕月公主一再威逼,武士们索性跪在地上、俯首请罪。 慕月公主无计可施,悲愤交加之下,尖着嗓门大骂:“司马靳!你这个贪生怕死、舍弃长官的狗贼懦夫,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妖女!你通敌叛国,教导你那赵贼徒弟谋害了本宫的丈夫和儿子!你不得好死!” 白起双眼中凝聚着森然的寒光,两只手握紧拳头,浑身杀气凛凛,咬牙道:“恶人胆敢咒骂婷婷,这是寻死!” 婷婷对白起道:“我根本不曾通敌叛国,她骂的人自然就不是我了,我们勿要挂心。” 白起道:“婷婷豁达,我却没这心胸!”说着就朝门外走。 婷婷施展轻功步法,翩然掠至白起身前,双臂张开,横眉立眼的道:“老白站住!否则我要生气了!” 白起果真驻足,脸泛愁容,道:“婷婷,大不了我不杀人,我只把恶人赶走!” 婷婷道:“打人、吓唬人也不妥啊。总之这件事我们是没法管的,干脆就别理睬啦。” 这时司马靳走过来,深深一揖,道:“此事因属下而起,待属下去领了公主的责罚,随她要打要杀,她泄完愤就清静了!” 第329页 婷婷道:“阿靳,你也别出去。”她向一旁的西门扉和西门禺使了个眼色,兄弟俩忙上前拽住司马靳。 白起剑眉紧拢,道:“婷婷,你让我去将恶人赶走!我不许任何人冲犯你!” 婷婷严厉的道:“我不让!” 夫妻两人正相持着,突然,大凤和大鸮“嗖嗖”飞出门外。大凤冲着慕月公主大嚷:“武安君夫人忠心耿耿!公主造谣!公主胡说八道!”大鸮不会说话,但也“咕咕”叫着给大凤助阵。 其时武安君府外已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原先听着慕月公主叫骂,心里都极为不悦,但碍于身份地位,只敢怒而不敢言,然此刻有一只大鹦鹉嗓门嘹亮的为婷婷申辩,众人顿时情绪高涨,附和道:“对啊,武安君夫人是对大秦忠心耿耿的,我们全都相信武安君夫人的人品!” 慕月公主气得面皮发紫、四肢瑟瑟颤抖,转身向跪着的武士们下令道:“快把这两只贱鸟打死!” 但武士们未携带□□,地上也无石子瓦砾,如何能攻击飞在空中的大凤和大鸮? 大凤和大鸮自顾自的继续吵嚷,慕月公主气急败坏,声嘶力竭的和大凤对骂。一时之间,众人只闻“贱鸟”、“贱畜”、“公主造谣”等词句。 婷婷淡淡一笑,款步轻盈的走近白起,道:“现在没人骂我了,我们别再理会了。” 白起握住婷婷雪白的双手,轻轻捧起,叹道:“唉,今天终究是有恶人冲犯了婷婷,我不高兴。” 婷婷柔声道:“不高兴的事,忘记就好。” 外头慕月公主和大凤、大鸮争吵了良久,公子柱匆匆来至,翻身下马,行礼道:“侄儿见过姑母。” 慕月公主一把拽过公子柱的胳膊,嘶声道:“柱儿,你替姑母打死那两只贱鸟!” 公子柱认得大凤和大鸮,知它们是婷婷的宠物,怎肯动手施袭?推脱道:“姑母,侄儿没有□□,打不着那两只鸟。侄儿也请姑母息怒。” 慕月公主立时推开公子柱,一手指着他鼻子道:“本宫差点忘了,你和那妖女原是一伙的!你自幼受那妖女蛊惑,你早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了!你不会孝顺本宫,不会怜悯你的姑父和表弟,你只一心偏护那妖女!” 公子柱念着慕月公主是他长辈,而且他也确实不擅长吵架,遂并不还口,仅是不停的作揖劝解道:“姑母息怒,姑母息怒。”心中企盼芈婧快快请了秦王和太后过来。 婷婷在院子里听见慕月公主辱骂公子柱,心底不是滋味,低声道:“不该连累公子柱,我出去一趟吧。” 白起抓着婷婷皓腕,道:“公子柱必有后招。” 果然隔不多时,一阵“隆隆”的马蹄车轮声由远及近而来,紧接着是纷杂的下跪声和人语声:“叩见大王,叩见太后!” 公子柱朗声道:“儿臣见过父王。孙儿见过祖母。” 白起夫妇和司马靳听到这些动静,即便疾走至门外来行礼,道:“拜见大王,拜见太后。” 慕月公主登时“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扑到太后腿边。 秦王嬴稷让众人平身,然后厉声质问慕月公主:“你又胡闹什么!” 慕月公主抱着太后膝腿,哭号道:“妖女通敌叛国,又收容弃主逃兵,臣妹与妖女势不两立!” 白起额角青筋暴突,双拳攥得似两个大铁锤。婷婷忙挽住他一臂。 秦王嬴稷怒目瞋视慕月公主,道:“慕月!你再胡言乱语诋毁他人,寡人便废了你的公主尊位!” 慕月公主哭道:“臣妹怎么胡言乱语了!她的贼徒弟便是阏与之战赵军总将的毛崽子,她当真有通敌叛国之嫌!” 嬴稷喝道:“寡人的爱妃之一是赵王的亲眷,你是不是也要说寡人亦有通敌叛国之嫌!” 慕月公主接不上话,内心又不服,哭得越发惨烈。 太后吩咐虞萤、曹藤把慕月公主扶进马车里,道:“大王,哀家先带慕月回宫去,这件事哀家会料理妥当,大王放心。” 嬴稷眉头稍展,微笑道:“有劳母亲。” 太后遂坐入马车回宫,众人施礼:“恭送太后。” 待马车驰远,秦王嬴稷优雅的走到婷婷面前,歉仄的笑道:“小仙女今日受扰了,我替我妹妹向小仙女赔个不是。” 婷婷礼揖道:“臣妇不敢当。臣妇还要多谢大王为武安君府解围。” 白起和司马靳也恭敬的作揖感谢王恩。 嬴稷洒然道:“寡人身为一国之君,当然不能让忠良之臣蒙冤受屈。” 周围的百姓们皆欢呼道:“大王英明!大王仁义!” 白起夫妇和司马靳再向安国君夫妇施礼致谢,安国君夫妇回礼,道:“诸位客气了。” 婷婷莞尔道:“大王,公子柱,华阳夫人,现下已是午时了,三位若不嫌弃,今日就在寒舍用午膳吧?” 嬴稷欣然同意,公子柱和华阳夫人笑嘻嘻的道:“叨扰美人小姐姐啦!” 于是西门扉、西门禺精心烹制了数道清淡又可口的菜肴,送入大厅。婷婷交代西门扉另给大凤和大鸮切了一盘鲞腊,犒赏它们今日之功。 众人在大厅中饮食,午后又在院子里观看孔雀开屏,直到未时末,秦王嬴稷摆驾回宫,安国君夫妇回华阳府。 * 且说赵军战胜秦军,赵国举国振奋。 第330页 军队回到邯郸,将帅们进宫面圣,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升赵括为都尉。 阏与之战中,裨将许历向主帅赵奢献策“攻占北山”,成为赵军制胜的关键。赵奢如实上报,赵王大悦,升许历为国尉。 数月逾过,朔风北来。 赵国君臣心中的欢喜之情也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忧虑、不安、忐忑。 这天赵王赵何将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上卿蔺相如三人传召进宫,道:“寡人原以为我军打了胜仗,列国皆会来与赵国结盟、联合讨伐暴秦,岂料如今齐、燕、韩、楚四国非但不联赵伐秦,反而纷纷与暴秦交好,帮着暴秦谴责我们赵国失信!楚国离得远,倒还罢了,齐、燕、韩三国俱与赵国接壤,倘使他们三家和暴秦同时发兵攻赵,赵国必亡哉!” 赵豹道:“秦军横行天下数十载,现于我们赵军阵前失利,足见赵军骁勇、赵国强盛。列国畏惧赵军、忌惮赵国盛势,转而与暴秦勾结,也属常情。为今之计,我们赵国也必须与列国交善,方可暂免四面树敌之祸。” 蔺相如道:“平阳君所言甚是。”又向赵何解说道:“韩国弱小,非轻易兴兵之国,齐国连战多年,急需养息,这两国短时内不会贸然对赵国用兵,因此维系邦交并不难。” 赵何微微颔首。 然蔺相如的眼光倏变暗沉,续道:“不过,拉拢燕国却有困难。” 赵豹喟然道:“是也。当年燕惠王姬颉遭公孙操弑杀,我们赵国曾欲发兵赴燕锄奸,后因苏代游说,才作罢了。此事燕王和公孙操必然怀恨在心。” 赵何沉思许久,道:“据闻燕王尚未立后,若寡人以嫡女配于燕王为后,赵、燕两国从此结为姻亲之邦,或是上上之策。” 赵胜皱眉道:“联姻之策虽好,但王兄与王嫂仅有一位嫡出公主,两位如何舍得让她远嫁?” 赵何轻轻叹息一声,道:“国事至高也。” 三名近臣当即屈身一拜,道:“吾王无私!” 赵胜又道:“王兄,臣弟请求再度出使秦国。” 赵何吃了一惊,道:“眼下秦人对赵国恨之入骨,秦王和魏冉更会将你视作诸事元凶,你去秦国俨如跌进虎口,寡人不允!” 赵胜嘴角含笑,拱手道:“公子郚尚在秦国为质,臣弟想替王兄去看看他。而且臣弟与王兄一样,心中国事至高,臣弟此次赴秦,定当竭力说服秦王重与赵国修好,为赵国取得休整蓄锐之机。倘若秦王欲杀臣弟以泄愤,臣弟甘愿为赵国捐躯!” 赵何感动得双目泪涌,颤声道:“阿胜,难为你了!” 赵豹亦是眼圈红热,道:“仲兄,小弟陪你一块儿去秦国!” 赵胜笑着对赵豹道:“我一人赴秦足矣。三弟须和蔺大人一道,辅佐王兄处理赵国与齐、燕、韩三国的邦交要务。” 赵豹忍住眼泪,默默点一点头。 赵胜向蔺相如拱手施礼,道:“有劳蔺大人费心了。” 蔺相如百感交集,却面带笑容的回礼道:“蔺某与平阳君必定虔心侍奉大王,共候平原君事成归来!” 赵胜开朗而笑,道:“诺!”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永诀 赵胜整理了两车礼物,出发前往秦国。因怕途中遭遇秦人袭击报复,他与随行人员皆化装成商贾。 多日之后,赵胜抵达咸阳,至相府求见穰侯魏冉。 魏冉略是惊讶,继而心中冒火,本要将赵胜拒之门外,但踟蹰了许久,仍让家仆依礼把赵胜引进府里,在大厅相见。 赵胜一揖到地,语声谦顺的道:“见过穰侯。穰侯别来无恙?” 魏冉的嘴唇稍稍一撇,似笑非笑道:“哟,平原君这趟又要来骗取哪几座城邑啊?” 赵胜顿时羞惭得满脸通红,道:“穰侯明鉴,在下当日对穰侯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骗穰侯与秦国之心!之后种种事端,全是齐人挑拨离间所致!此皆齐人奸计,而非赵国初衷!” 魏冉冷笑道:“你们赵人若真心恪守与大秦的友道信约,又岂会被齐人挑拨了?呵,大秦势强,你们从来就不服,因为你们也不弱,你们逮着机会就要反咬大秦!我魏冉到底是年迈糊涂了,竟被你们的花言巧语蒙蔽至此!” 平原君赵胜不再辩解,只作揖道:“秦赵易城和阏与之战两件事,的确是在下与赵国连累了穰侯,在下深感歉疚,在此向穰侯请罪了!”说罢,双膝一屈,“噗通”跪在地上。 魏冉双眉微拢,他对赵胜固然有怨恼,但两人毕竟曾是朋友,眼见昔日友人向自己下跪,他心底不是滋味。 “你起来说话。”魏冉走过去搀扶赵胜。 赵胜却不起身,道:“在下有十分要紧之事,求穰侯相助!” 魏冉淡淡的道:“你们赵国骗得了三座城邑,又打了胜仗,气焰正高,你是赵国的功臣之一,风光无限,你来求我作甚?我有什么能助你的?” 赵胜道:“穰侯,公子郚可还安好吗?” 魏冉道:“大秦君臣虽嫉恶如仇,却也不至于打了败仗便要拿敌国小儿出气。你专程跑来咸阳多此一问,真真是小瞧了大秦君臣的器量!” 赵胜急忙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接着又诚恳的说道:“在下来咸阳,另有一件要紧的大事。在下想拜见秦王,盼能说服秦王再度与赵国结盟,请穰侯助在下一臂之力!” 第331页 魏冉脸一沉,问道:“赵王是打算交出那三座城邑了么?” 赵胜低头,赧然不答。 魏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厉声叱道:“那你拿什么说服秦王!你又想花言巧语的扯谎诈骗?你以为我们大秦君臣还能再上你的当么!” 赵胜的脸色极为愁郁,道:“在下自有一番道理说与秦王和诸位卿大夫听。” 魏冉想到张禄的“远交近攻”之策,又想到白起的伐赵言论,摇头嗟叹道:“公子胜啊,你未免太天真了!” 赵胜道:“倘使穰侯能从旁帮在下和赵国美言几句,在下必定事半功倍。” 魏冉又摇一摇头,道:“当日你来咸阳提议易城,我帮你多了几句嘴,事后令秦国损失三城,进而又在阏与损兵折将,大王虽未因此降罚于我,我内心却愧悔不已、自咎至今。现下你又来了咸阳,我实不知你与赵王的真心实意,也不愿再帮你进言。你若执意要面见秦王,我可以替你通传一声,不过你能否说服秦王、秦王会不会将你处死,皆与我无关也。” 赵胜听魏冉这般说,心底不乏失望,然而他与魏冉同为一国权臣,终究能够体会彼此的处境与心情,遂屈身一拜,道:“多谢穰侯。” 于是魏冉进宫请示秦王嬴稷,大约一个时辰逾过,马车回到相府。 魏冉疾步走至客房寻赵胜,语声略带喘息的道:“快,你随我入宫!” 赵胜呆得一呆,道:“这么急?那容在下先换身衣裳。”原来他以为秦王嬴稷最快也要明日上午廷议时才接见他,因而他仍是游商打扮,未曾换上礼服。 “唉,别讲究服饰了!”魏冉一把拉住赵胜的手臂,拽着他往外走,“莫耽搁光阴!” 赵胜越发纳罕,心跳没来由的加快,问魏冉道:“穰侯,究竟发生何事了?” 魏冉沉沉叹一口气,道:“你忘了么?我们大秦的王宫里,尚有你的一位故人。” 赵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霎时惶恐焦急起来,追问道:“是吴姐……吴夫人有什么事吗?” 魏冉推着赵胜登上马车,待两人都坐稳了,马车驶动,魏冉缓缓道:“吴夫人病得很重,大王让你去看看她。” 赵胜面色煞白,道:“吴夫人得的什么病?” 魏冉答道:“忧思成疾,气虚体弱。御医给她调理了好些年,本来已是稳住了,但阏与之战一开打,她的病情又陡然严重了。” 赵胜怔怔的睁着双目,眼睑发红,浊泪盈眶。 马车到了王宫,赵胜跟着魏冉匆匆赶至琼琚殿外。宫女跑进寝殿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请赵胜。 赵胜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寝殿,只见宽敞明亮的殿宇内跪着五名医师,不远处是吴夫人的雕鸾象床,吴夫人正闭目仰躺在床上,三名宫女跪在床头伺候,秦王嬴稷坐在床边、愁眉深锁。 赵胜顷刻间泣涕泫然,但依旧按照礼仪,先向秦王嬴稷深深的作了个揖,道:“外臣赵胜,参见秦王。” 秦王嬴稷头也不转,眼神只盯着吴夫人,冷然道:“别多礼了,你赶快过来罢。” 赵胜旋即奔向象床,因情绪激动,他步履踉跄、身躯摇晃,奔到床边时竟“咚”一声跌在了地上,他也不爬起,便跪着悲泣道:“吴姐!吴姐!” 吴夫人面色萎黄,眼窝深陷,肌骨消瘦如柴,哪里还有当年如花似玉的美貌? 赵胜望着吴夫人的病容,脑中不禁浮现童年时的情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花容月貌的少女,温婉和蔼的安慰、照顾着三个失去母亲的弱小男童…… “吴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赵胜撕心裂肺的呼喊,涕泪扑簌。 吴夫人慢慢睁开双眼,憔悴的面庞上蓦然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来,道:“胜儿……你怎么又哭了啊?……男子汉是不可以轻易落泪的……”温婉和蔼,就像当年一样。 赵胜也顾不得礼节了,连忙拿袖管用力擦了把眼泪,双手握住吴夫人一手,道:“吴姐说得对,好,我不哭,我不哭!” 吴夫人一愣,定睛注视着赵胜的脸,看清了他的胡须和眼纹,恍然间也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心中又是喜悦、又是凄苦,气若游丝的道:“胜儿,你来了……真没想到,我此生还能见着你……何儿、豹儿都好吗?他们两人……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胜忍着抽泣,强颜笑道:“王兄和三弟都很好。吴姐莫说傻话,你岂会再也见不到他们呢?我这趟回邯郸之后就喊他们来咸阳看望你,他们平日里也非常惦记你啊!” 吴夫人双眼噙泪,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是晓得的……我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我等不到何儿、豹儿来咸阳了……” 赵胜握紧她的手,哽咽道:“吴姐勿要沮丧,秦国名医众多,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我回赵国后也选派几位神医过来!” 吴夫人叹了口气,侧过脸吩咐一名宫女道:“小栀……你去把本宫那对双鸾碧玉镯拿来……” 宫女应诺,很快取来玉镯。 吴夫人双手各执一只玉镯,莞尔道:“这对双鸾碧玉镯,是我小时候,我的王后姑母送给我的。……姑母告诉我,这是她为我准备的一件嫁妆……”说到这里,她将一只玉镯递给赵胜,道:“胜儿,你把这只镯子带回赵国……可惜我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这镯子就算是我留给你与何儿、豹儿的一个纪念了……” 第332页 赵胜接过玉镯,眼泪又夺眶而出。 吴夫人抬眸望向秦王嬴稷,目光柔如秋水,道:“大王,妾身多年来奉侍不周……深感惭愧……” 嬴稷虽未流泪,但眼圈又红又胀,他凑近吴夫人,和颜悦色的道:“吴姬温良娴淑,寡人素昔喜爱。你万勿多虑,只管好生养病,寡人等着你痊可。” 吴夫人淡淡一笑,将另一只双鸾碧玉镯放在嬴稷手里,道:“妾身言行常有鲁钝冒失之处,幸得大王包容至今……妾身此生能成为大王的妃嫔,诚然是福祉深厚……” 嬴稷微笑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吴姬不必细究这些。” 吴夫人望了嬴稷一会儿,又望了赵胜一眼,双目中泪水潺潺,斯须,突然急促的喘气。 嬴稷和赵胜一人抓着她一手,一个喊道:“吴姬!”另一个呼道:“吴姐!” 吴夫人颤声道:“我……我始终阻止不了……大秦和赵国的纷争……我……对不住大家……”话音一止,美目永合。 嬴稷慌忙令御医上前。御医们给吴夫人把了脉,随后面向嬴稷,重重磕下头去。 赵胜双手扶床,嚎啕大哭:“吴姐!吴姐啊!” 嬴稷将吴夫人搂在怀里,默然不语。 日西时分,数十名宫女和寺人在琼琚殿忙碌吴夫人的后事。 秦王嬴稷和平原君赵胜坐在正厅里,半晌过去,谁也未开口说一个字。 直到魏丑夫来邀请嬴稷至甘泉殿用晚膳,赵胜才晃过神,朝嬴稷拱手道:“秦王,在下尚有一事相求!” 嬴稷眼神沉暗,冷冷的道:“寡人知晓你的意图。罢了,寡人给你们赵国三年。” 赵胜道:“三年?” 嬴稷点头,道:“这三年里,大秦不会对赵国用兵,此系缅怀寡人与吴姬的情分。” 赵胜心底迅速盘算一番,拜道:“多谢秦王!” 嬴稷站起身,怒目俯视赵胜,道:“不过,倘使赵国在此期间又冲犯大秦,寡人今日的承诺便不再作数!” 赵胜眉头一搐,道:“在下谨记!”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敌友 次日,王龁与司马梗回到咸阳,两人进宫向秦王嬴稷汇报陶郡的军政事务。 嬴稷心情不佳,听完两人述职后便散朝了。 王龁、司马梗回家吃了饭,下午一齐来到武安君府。婷婷让侍女们在大厅里摆好茶酒和糕点果物,招待两位同僚友人。 司马梗与司马靳重逢,想及分别短短两年,却发生如许大事,兄弟俩心中百感交集。 “大哥,我愧对司马家!”司马靳低着头道。 司马梗轻叹一声,张臂抱了抱亲弟,道:“司马家的男儿永不气馁,阿靳日后再奋力为家族争光便是。” 司马靳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妻子儿女都由大嫂照应着,我心里感激不尽。” 司马梗洒然道:“阿靳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们乃是一家至亲,本当互相照应。” 司马靳点一点头,目光转向白起夫妇,道:“我自己的职务,多亏武安君与武安君夫人关照。” 司马梗道:“我回来咸阳前已听闻此事。”话至此处,他毕恭毕敬的朝白起夫妇深深作了个揖,道:“多谢武安君,多谢武安君夫人!” 白起微微点头,婷婷莞尔道:“朋友之间也是应该互助的,阿梗和阿靳无需见外。” 王龁上前拍一拍司马靳的肩膀,说了几句宽慰鼓励的话语,随后众人分序就座。 “起哥,胡贤弟父子可有什么消息吗?”王龁忧心忡忡的问白起。 白起道:“穰侯派人去三晋打探了,但于今无获。” 王龁握紧拳头,眉毛倒竖,喝道:“为何大王要与赵国停战三年!我王龁真想立刻前去剿杀赵贼,为胡贤弟、为阿杺、为所有死伤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司马梗道:“吴夫人病逝,大王看在故人的份上宽饶赵国三年,也属情理中事。” 白起却道:“大王深谋远虑,之所以决定与赵国停战三年,必定另有其他重要原因。” 王龁忙问道:“是何原因呢?” 白起道:“我并不确定,不过时机一到,我们自然知晓。” 王龁与司马兄弟都相信白起的判断,王龁咬牙道:“三年也不算很久,三年一过,我定要教赵贼血债血偿!” 婷婷听着这些对话,心口一阵一阵抽悸,浑身一阵一阵发凉。“王大哥想要报仇,我们秦人都想要报仇,可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会否伤害到阿括?阿括……也是我们的仇人吧?……”愁思纷乱,细眉颦蹙,泪光氤氲。 白起轻轻握住婷婷的小手,丝丝暖意,温柔抚慰着清凉的雪肤。 是时,武安君府正门外的一员守卫疾步奔进大厅里,行礼道:“武安君,夫人,赵国都尉赵括求见。” “什么?阿括来了?”婷婷惊讶得睁大乌眸。 王龁与司马兄弟顿时怒发冲冠,大吼道:“臭小子寻死也!”极恼之下,三人竟忘记向白起夫妇打声招呼,立即就起身拔腿、冲出大厅。 婷婷生怕这三人和赵括殴斗,连忙也起身,施展轻功追了过去。 她行动的速度当然比王龁他们要快得多,她飞跃至门口,亲手开启大门。 赵括站在门外,见到婷婷来开门,他双眼闪闪发亮,当即跪下磕头,道:“徒儿叩见师父!”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婷婷制作的那身衣裳:深红底子、深蓝衣襟袖边,密密的绣满勾云暗纹。 第333页 婷婷心中既是喜悦,又感忧急,伸手扶起赵括,道:“阿括,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赵括苦笑道:“徒儿明白。但穰侯说秦王已同意与赵国修好三年,徒儿想着今天来拜望师父应无不妥了。” 婷婷摇一摇头,方要解释,只听王龁在后边吼道:“赵国的臭小子,你过来,王某要跟你决斗!” 赵括恍然:“哦,难怪师父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呢。”但他神态自若,倒也未因此而惊慌。 婷婷唏嘘一声,领着赵括走进院子里,而后对王龁与司马兄弟道:“王大哥,阿梗,阿靳,你们息怒,今天勿要和阿括打架。” 王龁双眼瞪着赵括,道:“这臭小子是赵国将官,又是赵奢的儿子,想必也参与了阏与之战吧?” 赵括彬彬有礼的抱拳,道:“晚辈确实跟随家父驰援阏与。正是晚辈听从家父军令,亲领一万弓手占据北山之巅俯击秦军。” 司马梗和司马靳牙关暗咬,拳头上爆出青筋。王龁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王某今日便要手刃你这臭小子,为死伤的弟兄们报仇!” 婷婷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缓解这一局面。她理解王龁他们的愤怒,她心中亦恨赵国,她也想为胡伤父子和其他秦军将士复仇,但倘若赵括今日挨打受伤,她又实在不忍。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坚持以瘦弱的娇躯挡在赵括身前。 “嫂子,请你让开!”王龁面色严肃的道,“这臭小子不值得嫂子回护!” 婷婷恻然道:“我不让开,我不能由着你们相打。” 赵括小声对婷婷说道:“师父,王将军他们执意要跟徒儿切磋武艺,徒儿乐于奉陪。徒儿不想让师父困扰。” 婷婷回首对赵括道:“不行,你们不能打架。” 白起站在一旁看着、听着,半晌不曾言语。这时,他阔步走至婷婷身前,深邃的双目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婷婷。 婷婷顿觉万分愧疚,默默低下头,雪白的腮颊泛出红晕,眼圈也红了,泪水浟湙欲落。 这般的愧疚,当然不是因为妻子拂逆了丈夫。白起和婷婷的生活中从无“夫为妻纲”的规矩,婷婷经常顶撞、欺负白起,而白起总是满心愉悦的宠溺着婷婷。 婷婷此刻的“愧疚”,恰是“由爱而生”。 “我护着阿括,老白一定很为难,我不该让老白为难啊……”想着想着,几颗泪珠夺眶而出。 白起剑眉一搐,道:“我等皆是武将,赵括亦是武将,武将的决斗之所,应是战场,而非此地。” 一句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又极具道理,众人都无可反驳。 婷婷抬眸望着白起,泪珠晶莹扑簌。 白起温和的将婷婷搂入怀里,伸袖为她擦拭眼泪。 赵括原本很为师父担忧,但现下目睹此状,心底骤然生暖,脸上露出笑容来。 待婷婷眼泪止住,白起问赵括道:“你可知胡伤父子的情况么?” 赵括抱拳一揖,道:“回武安君,阏与、几邑两场战役的战报已是天下尽知,晚辈也询问过廉颇将军,廉颇将军称几邑秦军士卒遗骸中并未发现胡将军父子。” 王龁、司马梗、司马靳听到这话,心底的怒气略是消减了几分,随即纳闷起来。王龁道:“如果胡贤弟和阿杺顺利突围了,理应回来秦国啊,怎的却杳无音信?” 赵括道:“也许他们在山林里迷路了,又或者是有得什么奇遇。” 王龁斜睨赵括一眼,道:“臭小子瞎编故事哪!” 婷婷淡淡笑道:“倘使胡将军和阿杺真有奇遇,那也很好。只要活着,就好。” 王龁颔首,喃喃道:“不错,只要活着就好啊……” 便在此时,门外忽响起车轮马蹄之声,原来是魏冉的车驾。 魏冉走出车厢,步入武安君府,笑呵呵的道:“赵都尉你来得恁快,把魏某抛在后头啦!你给你师父准备的礼物还在魏某的车上哩!” 赵括连忙向魏冉作揖,道:“晚辈急着赶来拜见师父,对穰侯多有失礼,请穰侯恕罪!” 魏冉唤几名仆役去搬礼物,一面说道:“没什么,我不怪你。” 白起夫妇、王龁、司马兄弟向魏冉行礼。魏冉环视众人,微笑道:“总算你们没打起来,否则节外生枝了,恐怕大王会不高兴。” 王龁与司马兄弟垂首道:“穰侯所言甚是!” 魏冉道:“王龁,阿梗,我正有些事情要问你们。”说到这里,目光转向白起,含笑道:“白起,我们就在你家大厅里议事,你也一道听听,直抒己见。” 白起抱拳道:“谨诺。” 婷婷对白起道:“老白,我先不陪你了,我和阿括去旁边的小厅里说会儿话。” 白起捏了捏婷婷的手心,微笑道:“好。” 于是婷婷领着赵括走进小厅,章氏捧来热茶,婷婷挑选各类细巧糕点,装满五个盘子,摆到案上。 大凤和大鸮也飞了进来,抬头挺胸的站在案边,仿佛是两名威武庄严的卫士,四只眼睛凶狠警戒的盯着赵括。 赵括起手斟了一杯茶,加入蜂蜜,恭敬的捧给婷婷,道:“师父请用茶。” 婷婷笑着接过,一饮而尽,道:“你也喝些茶,吃些点心。” 赵括讪讪的道:“徒儿方才给师父添麻烦了,委实抱歉。” 第334页 婷婷道:“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赵括喟然道:“秦军战败,秦人都痛恨赵将,这种心情,徒儿是晓得的。” 婷婷点一点头,道:“国威受损,亲友不归,诚然是恨。” 赵括见婷婷面有愁色,心下一酸,连忙就要相劝,笑嘻嘻的道:“不过现在秦国和赵国已经讲和了,至少有三年不用打仗,三年之后,如果两国仍然和睦,那也是不会再开战的!” 婷婷看着赵括隽爽明朗的笑脸,心里想到白起当日向秦王提议的攻赵战略,不禁悲从中来。 “老白曾说过要重创赵国,大王应允了,将来大秦与赵国必有一场生死决战,岂会和睦……阿括,你还不知道这些事,而我虽是你的师父、与你情谊深厚,却也不能告诉你……” 婷婷愁苦忧思之际,赵括取过她手边的空杯,又斟满一杯茶、调入蜂蜜。 婷婷乌眸一眨,关切的问道:“阿括,你有没有修炼我教你的内功呀?” 赵括把蜜茶放在婷婷跟前,回答道:“那日平原君向徒儿转述了师父之言,徒儿就练了,但是徒儿常常跟着父亲处理军务,又遇到战事,所以修炼得断断续续的,进益较慢。徒儿真怕自己终将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婷婷并不责备他,只恳挚的叮咛道:“阿括,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内功!精纯的内力真气是可以护体保命的!” 赵括望着婷婷,郑重应诺:“徒儿明白了,徒儿谨遵师命!” 婷婷焦虑的思绪稍稍松快了些,抿唇清浅一笑。 * 赵胜和赵括在咸阳待了七日,等到吴夫人下葬完毕,一行人才启程返回邯郸。 婷婷送赵括出城,临别时刻,她温蔼的嘱咐赵括:“阿括万事珍重,平日注意保养自身,莫太劳累了。” 赵括伸手揉一揉眼睛,忍住抽噎,笑道:“徒儿遵命。师父也要多多保重!” 婷婷莞尔:“好。” 这天下午,客卿张禄到王宫高乾殿谒见秦王嬴稷,嬴稷微笑着道:“寡人与赵国约定停战三年,事先不曾请教张禄先生,先生不会不高兴吧?” 张禄拱手道:“大王此计定有深谋远虑,微臣倾耳恭听。” 嬴稷道:“寡人认同武安君的主张,甚想与赵国打一场大战,务必要打得赵国萎靡不振、根基动摇、从此不能在华夏称雄争霸!” 张禄沉吟片刻,道:“既然是要打一场大战,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嬴稷笑道:“诚然如是。所谓万全准备,一则是充实兵力和资粮,二则是肃清国境内外的所有患害。目下大秦人丁充足、富有良田,集结兵力与资粮倒是不难的。” 张禄立时心领神会,拱手道:“大王放心,微臣定能在三年之内,为大王、为大秦除患!” 嬴稷点首道:“善,寡人相信先生的才干。” 张禄又道:“大王,如今大秦与赵国修好,固然不便对赵国用兵,但那魏国在阏与之战时乃是赵国的帮凶,亦是背叛大秦的狗贼之国。微臣认为大秦当出兵伐魏,既报国仇,又可振奋军民之心!” 嬴稷嘴角一撇,饶有兴趣的道:“寡人记得,张先生本是魏国人,但你方才一番言辞却似全然不顾母国情分哉!” 张禄朝嬴稷磕了个头,道:“微臣已是大王的臣属,在大秦为官,自当全心效忠大王、效忠大秦,再不可顾惜别国!况且微臣私下与魏国臣僚有不共戴天之仇,微臣此生的一大志愿,便是要诛灭那些奸贼!” 嬴稷问道:“先生脸容受伤,是否也是那些奸贼所为?” 张禄恨恨的道:“是也!” 嬴稷笑道:“寡人可以指派名医为先生医治脸容。至于诛杀魏国臣僚,只要先生为寡人、为大秦竭忠尽智,先生必有机会如愿以偿。” 张禄又磕了一个头,高声道:“微臣叩谢大王天恩!” * 过了十余日,平原君赵胜回到邯郸,当天进宫向赵王复命。 赵何又有些圣躬欠安,在寝殿接见赵胜,平阳君赵豹也在场。 赵胜呈上秦王国书,赵何阅览毕,温然道:“阿胜此行辛苦了。” 赵胜不接话,右手从怀里掏出吴夫人的那只双鸾碧玉镯,递给赵何。 赵何一呆,道:“这是母后送给吴姐的镯子,寡人小时候见过的,怎到阿胜手上了?” 赵胜两眼含泪,道:“吴姐病逝了,臣弟有幸见到她最后一面,这是她委托臣弟带回赵国的。” 赵何愕然,手指一哆嗦,帛书“啪嗒”掉到床下,近旁的缪贤忙跪下捡拾。 赵豹坐在不远处,眼角不知不觉流下热泪。 良久,赵何缓缓伸手,小心翼翼的拿过玉镯,注目端详,口中低语道:“母后去世时,寡人年齿尚幼,不懂事,一味的伤心哭泣、寝食不思。吴姐的容貌酷似母后,所以只有吴姐来劝慰寡人,寡人才听话,按时吃饭、学习、就寝……后来,赵国要和秦国联姻、巩固同盟公谊,吴姐又自告奋勇远嫁秦国,从此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来。”说至这里,他双眼紧闭,身子突然发抖。 “王兄!”赵胜握住兄长之手。 赵何泪如雨下,道:“吴姐是寡人的恩人,可寡人始终未曾报答她的恩德,将来也无机会报恩了!……寡人……寡人对不住吴姐啊!” 第335页 缪贤在床下叩首,悲声道:“大王节哀!大王保重龙体!” 赵何连续深呼吸,竭力缓和住情绪,随后对赵胜说道:“阿胜,燕王已同意与我们赵国联姻,嫡公主将于下月十五赴蓟城成婚,有劳你帮着阿豹一同打点诸项事宜。” 赵胜擦干泪迹,拱手道:“臣弟遵旨。” 赵何握着吴夫人的玉镯,再未开口说一个字。 千言万语、诀别悲绪,终究只能化作泪水而已。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梦魇 秦王嬴稷采纳张禄之策,派五大夫绾领兵伐魏,攻下怀邑。 魏王魏圉惊怒交加,但又不敢贸然反击,遂遣相国魏齐赴赵国求援。 魏齐到了邯郸,赵王称病避见。魏齐又去平原君府寻赵胜相助。 赵胜朝着魏齐一揖到地,叹道:“国主抱恙,此乃天意不许赵国用兵,恕在下爱莫能助!” 魏齐怫然道:“赵王与平原君分明是借故推诿,对友邦见死不救!” 赵胜心生惭意,面上和气一笑,道:“依在下之见,秦国暂无灭亡魏国之心,此次攻占怀邑仅是为几邑之败复仇罢了,魏相国与魏王不必焦急,派个使臣去咸阳求和便可。” 魏齐“嘿嘿”冷笑,道:“平原君可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啊!” 赵胜又作了个揖,道:“实在是赵国此时不宜出兵,望魏相国仁义见谅!” 魏齐气得跺足,却是拿赵王和赵胜无可奈何,只得先回大梁复命。 魏圉骂了赵国君臣半晌,最后长叹一声,令使臣携带礼物奔赴咸阳。 秦王嬴稷一心要与赵国大战,自然不能在其他战场多耗军力,因此他这一次伐魏本无“久战”的打算。魏国派使臣来求和,他便顺势应允罢兵。 这日后晌,蔡牧奉旨来到张禄家中。张禄在正厅相迎,礼揖道:“老夫见过蔡大人。” 蔡牧笑容可掬的还了礼,道:“张大人已在家休养七日矣,伤势可好些了?” 张禄不自觉的伸手摸一摸鼻梁,道:“好些了。七日前,大王派来的神医给老夫拧拨鼻梁骨,筋脉皮肉牵着整张脸,疼得老夫一连几日无法说话,直至昨日才缓和些。” 蔡牧笑道:“下官瞧着张大人的鼻子的确比往日端正了呢!” 张禄道:“神医妙手,自有效验。只不过老夫这是旧伤,非短时可完全复原,那神医说明年、后年还得来给老夫拧骨,老夫还要再疼个两三回哩!” 蔡牧道:“难为张大人啦,一大把年纪了却要吃这种苦头。然而若能让丑脸变得不那么丑,吃点苦头也是值得的。” 张禄笑道:“是啊,老夫总顶着一张丑脸陛见大王,诚然是有惊扰圣驾之罪!” 蔡牧一愕,恍然察觉适才言辞大有不妥,忙拱手道:“下官笨口失言,冒犯了张大人,请张大人多多包涵!” 张禄摇手笑道:“蔡大人并没说错,老夫不怪。” 蔡牧又满脸堆笑,道:“我军此战夺取了魏国怀邑,大王说这其中也有张大人献策的功劳,故命下官送来赏赐。”话音刚落,招手示意身边两名寺人捧来两匣珠宝。 张禄立即屈膝跪下,恭敬的叩拜行礼,高声道:“张禄叩谢君恩!吾王万岁!” 黄昏时分,魏冉到王宫甘泉殿陪太后用膳。太后照例向魏冉探询朝政之事,并问及张禄的行迹。 “张禄此人,除了上朝和侍奉君驾,每日深居简出,甚少与其他官员来往,看上去毫无结党连群的迹象。”魏冉对太后说道,“可是外弟始终觉着他野心勃勃,非谦沖守分之辈,但他处事谨慎之极,外弟又着实猜不到他将有何举动。” 太后执杯抿了一口淡酒,嘴角微扬,悠然笑道:“猜不到就莫猜了,索性痛痛快快了结掉罢,一劳永逸。” 魏冉笑着摇一摇头,叹道:“唉,长姐啊,外弟也想了结掉他,但谈何容易哉!” 太后奇道:“张禄只一介丑陋老叟而已,在朝中也无势力,难道还能比当年的公子壮等人更难处治吗?” 魏冉苦笑道:“现在的情形与当年截然不同。当年大王与长姐、与外弟团结一心,公子壮等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如今,那张禄固然可算是长姐与外弟的敌人,却绝不是大王的敌人啊。” 太后听闻此言,雍容的脸色稍变凝重。 魏冉继续道:“张禄是大王一手提拔的客卿,若突然死伤,大王必会严查。” 太后道:“这倒不是大事,即便稷儿查到你和哀家头上,那也不会怎样。稷儿断不会为了区区一个臣僚而不顾血缘亲情。” 魏冉笑道:“大王早已是一位经天纬地的雄主,血缘亲情在他心里究竟能有多重的分量,外弟是估不准啦!” 太后莞尔道:“稷儿是哀家的亲生儿子,哀家坚信他永远都会孝顺哀家。” 魏冉笑呵呵的向太后敬了一杯酒,放下金杯后,又道:“这些暂且不多说。其实据外弟的下属回报,张禄家宅中的人口虽不多,但他有十名近身侍卫,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武士,此外还有两名药师照管张禄饮食,想必都是大王刻意安排的人手。要在这群人的眼皮底下加害张禄,不管是用武或是用毒,均有很大难处。” 太后默默沉思片刻,忽然凤目一亮,道:“阿冉,有一位高手可轻而易举的杀死张禄。” 第336页 魏冉愣得一愣,马上反对道:“不成不成,她虽有那本领,却没那个心思。” 太后笑道:“她现下没心思,但阿冉可以凭着口才说得她有心思啊。那张禄既然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便也有可能会和白起敌对,除掉张禄,也正是为白起消灭隐患。” 魏冉皱眉道:“长姐所言固然有理,但外弟心中实在不忍将此事牵连到她。” 太后摇首笑叹:“阿冉啊,你素昔是个雄才狠心的人,何以扭捏如斯!”又问道:“那你有甚么部署?” 魏冉答道:“外弟的下属们会一直紧盯张禄的举动,一旦抓到他的错处,即可向大王弹劾他,并请大王降下逐客令。外弟以为此乃最上之策。” 太后单手支颐,沉吟道:“此虽上策,却难免夜长梦多。阿冉还是得寻个高手义士出来,替我们速战速决、永除祸患。” 魏冉笑道:“这件事,外弟当然也会尽力而为。还有另一件事,需要长姐来办。” 太后道:“何事?” 魏冉道:“请长姐叮嘱泾阳君、高陵君万事审慎,切勿弄出错漏把柄,让张禄借机大做文章。” 太后颔首道:“阿冉提醒的极是,哀家明早就差人送信至宛地和邓邑。” 魏冉拱手:“有劳长姐了。” 武安君府,炊烟依依。 白起为婷婷烹制了热腾腾的石锅牛肉汤。 石锅先用炉火烧得滚烫,然后在石锅表面抹一层厚厚的猪油,再铺上切薄的嫩牛肉片,待牛肉片炙至半熟时,倒入事先熬好的猪骨汤、肉酱汁和饴汁,再加进青蒿、菌菇、笋干条、葱段等蔬菜,全部煮熟即成一道甜鲜可口的美味佳肴。 婷婷吃过各种各样的牛肉菜品,其中她最喜爱的,就是白起做的这道甜味的石锅牛肉汤,每次都能一个人吃掉大半锅,一边吃一边称扬白起的厨艺。 白起得意的笑道:“多谢婷婷赏识!” 是晚,白起和婷婷欢愉享乐,到四更才安睡。 婷婷缩在白起怀里,很快就飘入梦乡,只觉身子轻袅袅、荡悠悠的,似一片浮羽,乘着云、驾着雾,徐徐西行,不知过了多久,缓缓降落。 她举目旷望,但见蓝天无际、晴阳普照,地上万里碧草如海,远山依稀若黛,成群的牛、羊、马偶尔从她视野内走过,生机盎然,令人心喜。 这个地域,她并不熟悉,却也不是生平初临。她记得,二十余年前,她曾来过这儿。 这里正是义渠国的草原! 她突然激动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又来到义渠了吗?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都挺好吧,我现下就去找他们!”小手在腰带上一摸,摸到一枚小鹿形状的骨饰。 正犹豫着该往哪个方向去,远处已传来欢天喜地的清脆呼喊:“小姐姐,小姐姐,你终于来啦,我们可想念你啦!” 她循着声响往北眺望,眼帘内赫然有三个孩童朝这边飞奔而来。她不由得挥动手臂,高声回应:“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妾身也很想念你们呀!” 三个孩童越奔越近,等奔至中途,他们已然长大,成为三名漂亮的青年男女,脸上的笑容淳朴烂漫。 便在这时,东边遽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风沙,连地接天、浩浩荡荡的狂卷过来,仿佛要把整片草原迅速吞噬,轰隆轰隆的巨声就像是擂响了万面战鼓! 婷婷心惊胆寒,忙向奔跑的三名青年男女大喊:“王子,公主,你们当心!” 然而风沙已呼啸着涌至婷婷身前,婷婷一瞬无措,径自扑入白起怀中…… “婷婷,婷婷,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白起左臂紧紧搂着婷婷,右手轻拍婷婷的肩膀。 婷婷朦胧醒转,含含糊糊的呓语道:“好大的风沙……大家当心……当心……” 白起抹了抹婷婷雪白额头上的冷汗,笑道:“婷婷真善良,做梦时还心系苍生福祉!” 婷婷半眯着乌眸,愣怔了须臾,思绪渐渐清晰,低声说道:“我做了个梦……原先好好的,我要和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重聚了,但后来突然风沙暴发……”话至此处,鼻子微酸,泪珠夺眶而出,哽咽道:“我此刻很担心他们……” 白起连忙给婷婷擦拭眼泪,一面柔声安慰道:“一个梦罢了,又不是真的,婷婷勿忧。” 婷婷点点头,破涕为笑道:“恩,这仅仅是梦,不是真的。只不过自从我认识你以来,这还是我头一次做噩梦呢。” 白起笑着凑趣道:“按照道理,我和你相拥而眠,我们的确谁也不可能做噩梦。但今晚你却做了噩梦,此事很不寻常,我们明天去找筮史占梦如何?” 婷婷慵懒的打了个哈欠,阖上双眸,细声道:“不必啦……” 白起抱紧婷婷娇躯,两人继续安睡。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我很喜欢吃寿喜烧,所以让老白仿制了一下。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凶讯 次日,婷婷虽未去找筮史占梦,但她心里仍然十分不安。 白起不忍她忧愁,说道:“过几天大王会派使臣押送粮草去义渠,婷婷可写封书信,让使臣一并带去。” 婷婷豁然开朗,展眉道:“对哦!我往年也是这样和王子、公主他们传信的,现下一焦急竟忘了这茬,多亏老白提醒!” 第337页 白起笑道:“为婷婷解忧,是我的本职。” 婷婷旋即到书房写信,而后又喊白起一道打包了些礼物。 本次出使义渠的官员是庸芮,白起夫妇遂将书信和礼物交给庸芮。庸芮笑容可掬的作揖道:“武安君和夫人只管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约莫过了一个月,庸芮回到咸阳,把尔祺、尔瑞、小鸢公主的回信以及回赠的礼物送至武安君府。 婷婷展开羊皮信,仔细阅读,片时,鼓着雪白的小脸吹了口气,笑道:“老白,王子和公主说他们都挺好呢!他们还说明年仲春会再来咸阳游玩哩!” 白起搂着婷婷玉肩,温然笑道:“婷婷高兴就好。” 婷婷双手抱住白起的腰,娇声道:“王子和公主给我捎来了新制的枯茗子末,我想吃烤牛筋片、烤山菌、还有烤鸭肫!” 白起腮颊红热,朗声道:“诺!我立刻去做!” * 于是又过去数月,到了隆冬时节。 一场大雪过后,咸阳银装素裹,俨如琼玉世界。 王宫花苑的红梅开得正好,希儿挽着婷婷到花苑观雪赏梅。 希儿穿着紫色锦衣,外罩黄褐色狐裘。婷婷穿朱红衣裙,外罩白色羊毛大氅。双姝娴雅信步于雪地花林,美人美景相辉映,风光宛似妙笔画卷一般。 “蒹葭殿外的两棵梅花树,花开得也很茂盛,却到底不如这儿成片成阵的,红火灿烂、芳香浓郁。”希儿随口评议道。 婷婷笑吟吟的道:“这里梅花多,积雪也多,皑皑白雪衬着满目红花,确实瑰丽壮美。” 两人走着走着,迎面遇到甘泉殿的数名宫女,为首的是曹藤。曹藤和宫女们行礼道:“见过希美人,见过武安君夫人。” 希儿和婷婷点首致意,婷婷问道:“曹姑姑也来花苑赏梅吗?” 曹藤笑答:“回武安君夫人,奴婢是带着小婢子们来这儿收集梅花上的雪。这雪得密封在罐子里,用一年的时光沉淀杂质,一年后开了封,取水煮茶,那是比山泉水的滋味更甘美十倍,太后最是喜欢。” 婷婷看了看,果然曹藤身边的宫女们都手捧着盛雪的陶罐。 曹藤又向希儿和婷婷施了一礼,便让宫女们散至各株梅花树下忙活。 希儿和婷婷来到附近的一座石亭里稍坐,两人聊了会儿家常。 不多时,婷婷看到寺人蔡牧行色匆匆的自花苑边跑过,见着曹藤,即径直冲进花苑,上气不接下气的与曹藤低语。 婷婷无心窃听旁人对话,却隐约听到蔡牧说出“义渠”二字,而曹藤则惊慌的呼道:“什么!竟发生了这等事!蔡大人快随我去甘泉殿,把事情详细禀明太后!” 婷婷没来由的胸口一窒,一双小手在袖管中微微发抖。她甚想去追问蔡牧,但蔡牧已跟着曹藤匆促赶赴甘泉殿,她不便上前耽误两人行事。 希儿见婷婷神情异样,问道:“小仙女,你怎么了?” 婷婷颤声道:“方才蔡大人好像是跟曹姑姑说义渠的事情,曹姑姑一听就惶急了,我……我很担心……” 希儿知晓婷婷有数位义渠朋友,顿时了然婷婷的心思,道:“小仙女先别急,如果义渠出了要紧事,朝堂上必有议论,你问问武安君也能知道的。” 婷婷点头,道:“是,现下大王应快散朝了,我这就去找老白。”话音甫落,一跃起身。 希儿道:“我替你备一辆马车,你乘车去大殿。” 婷婷道:“多谢希姐姐好意,不过我还是自己去吧,能更快些。” 希儿温婉道:“那你路上当心点,雪地路滑。” 婷婷向希儿道了别,便即运气腾身,迅如流星的往大殿飞奔而去。 婷婷赶到大殿门外,秦王与文武诸臣们仍在廷议,她只得安静的肃立等候。 她内力深、武功高,自花苑奔至大殿,绝无丝毫劳乏气喘,但她心情过于焦灼,鬓角、手掌、后背生生的急出了一层汗水! 少焉,君臣散朝。 白起第一个走出大殿,一把攥住婷婷皓腕,将她搀到边上,细细打量,不禁紧张起来,道:“婷婷,你……” 婷婷细眉深蹙,灵动的乌眸仿佛浸在两汪水光之中,低声询问道:“老白,义渠是不是出事了?” 白起凝视着婷婷,缄默不答。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不敢对着婷婷乱回答。 婷婷冰雪聪明,一看白起那为难的表情,就隐隐猜到了答案,两行晶泪涌出眼眶,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老白,你莫瞒我……” 白起连忙替婷婷拭泪,却始终不说一字。 是时,秦王嬴稷阔步走来,怅惋道:“尔祺、尔瑞、小鸢公主、芽王妃在昆仑山上遭遇雪崩,他们连同部众皆不幸丧生。” 婷婷听闻此言,登时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娇小瘦弱的身躯倒入白起怀中,昏迷了过去。 白起抱紧婷婷,吓得纵声大喊:“婷婷!婷婷!” 嬴稷颇为自悔自责:“我干什么要多嘴!好端端的竟让小仙女伤心得病倒了!”愧疚之余,忙对白起道:“白卿家,寡人和舅父要去甘泉殿,你把小仙女也带去,寡人传御医为小仙女诊治!” 白起一心求婷婷尽快苏醒康复,遂同意嬴稷的提议,当即横抱了婷婷,谢恩道:“多谢大王!” 第338页 于是嬴稷领着白起夫妇和魏冉乘马车前往甘泉殿,同时令一名寺人去传召御医。 张禄站在雪地里,双目遥望着疾行疾远的金厢辂车,疑惑的道:“死了几个义渠人而已,为何武安君夫人这般悲痛?” 一旁的王稽说道:“那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都是武安君夫人的好朋友。” “哦,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张禄低声嗟叹,脸孔上微泛恻然之色。 但只一瞬间,那分恻然之色便已消失无影,狡狯的笑意隐约呈现。 “诸事顺利,快哉!” * 婷婷昏睡了半个时辰,无梦,朦朦胧胧醒转。 白起握着她一手,喜道:“婷婷,你终于醒了!” 婷婷瞥见白起熬红的双眼,心下不忍,道:“老白,我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白起忙摇了摇头,柔声道:“婷婷又未做错事,不必和我道歉。” 婷婷坐起身,环顾四周,见室内诸般陈设极为名贵奢华,好奇的问道:“这里是哪儿?” 白起扶着她的娇躯,道:“这里是甘泉殿的偏殿。你晕倒之后,大王特许我带你来这里休息,并让御医为你诊察。御医给你号了脉,说你身体健康。呵,总算是老天眷顾着我们啊!” 婷婷耳朵听着白起的言语,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人、其他事,蓦然双手捂住胸口,眼泪又潸潸如雨。 白起一颗心都要破碎了,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措辞宽慰,只能一声不响的搂着婷婷,一边为婷婷擦拭泪水。 偏殿的一名宫女见婷婷醒了,便去正殿通报秦王嬴稷。片刻,那宫女回来,手里捧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温热的汤粥,道:“这是大王着膳房备好的姜丝海参粥,请武安君夫人用膳。” 白起拿过碗和银匙,对婷婷道:“婷婷,吃些东西吧。” 婷婷摇首。 白起微笑道:“你的胃不好,饿了会犯疼,你多少吃一些。” 婷婷又摇首,轻声道:“我此刻没有胃口,吃不下。” 白起怜惜婷婷,是以坚持不懈、连哄带求的说了一大堆好话,终于说动婷婷进膳。但婷婷也只勉强吃下半碗粥,剩余半碗,她令白起吃了。 甘泉殿正殿里,秦王嬴稷、太后、魏冉三人皆未用午膳。 嬴稷跪在太后面前,恭敬的央及道:“请母亲珍重,切莫饿坏了身子。” 太后怔怔端坐,脸色暗如死灰,既不哭泣,亦不说话。 魏冉也拜求道:“长姐,请以凤体为重!” 太后犹然不说话,一只手探入衣领中,轻轻摸出一串五彩缤纷的宝石项链,眼珠直直的盯着。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淡淡的道:“稷儿,你替哀家准备一下,哀家明天就去义渠国。” 嬴稷皱眉道:“不成,母亲年事已高,不宜远行。况且现下是冬季,天寒地冻,也绝非出行的季节。” 太后不理会嬴稷之言,自顾自的说道:“哀家要去义渠国。哀家要弄清楚祺儿、瑞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嬴稷道:“那义渠使臣反复陈述了许多遍,两位贤弟和家眷部众们原是去昆仑山上祭祀山神,不料半路发生雪崩。此乃天灾也。” 太后齿缝间逸出“嗤”的一声冷笑,道:“哀家的祺儿和瑞儿,是何等聪明优秀、何等善良孝顺的好孩子,天神也好,山神也罢,岂会狠心降下灾祸、害死他俩?此事定有蹊跷,哀家必须查个明白。” 嬴稷道:“母亲有此决意,孩儿不反对,孩儿也想知道个中实情。不过孩儿并不赞成母亲您亲自去义渠查访。这样吧,孩儿派些人手去义渠密查,母亲意下如何?” 太后思忖须臾,道:“倒也可以这么办。只是稷儿派去的人,定要是哀家能信赖的。” 魏冉建议道:“长姐,让阿戎去吧。阿戎是我们的亲弟,又是知情人,办事也谨慎稳妥。” 太后颔首,对嬴稷道:“稷儿,你赶快通知你戎舅父。” 嬴稷应允道:“谨诺。”随即执笔,写下一道手谕,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新城。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奸邪 雪又开始下起来,纷纷扬扬,梨花漫天。 婷婷站在咸阳城北的雪野里,羊毛大氅下的衣裙素色苍白。 白起摆好一张木案,在木案上放了两爵热酒。 婷婷面朝西北,神态哀婉凄凉,曼声悲吟:“自离别兮,十载星霜。故人何在兮,风雪茫茫。心难忘兮,天青草长。”吟毕,执一爵酒,缓缓浇入雪地。 白起也执起另一爵酒,不声不响的浇奠。 他本不在意异族人的生死,但尔祺、尔瑞等人皆是婷婷的朋友,他珍爱婷婷,遂自觉应陪着婷婷一同祭奠这些逝者 两人浇奠完,放下酒爵,婷婷依然玉立雪中,暂无离去之意。 白起轻轻搂住婷婷。他生怕婷婷着凉。 婷婷望着远方出了会儿神,蓦然眉心一蹙,道:“老白,你还记得我做过的那个噩梦吗?你说那噩梦会不会是一个预兆?” 白起温和道:“你梦境中见到的是风沙,而他们遇到的灾难是雪崩,并不一样。” 婷婷幽幽的道:“如果我当时能赶去他们身边保护着他们,就好了……”说着话,眼角滑下两颗泪珠。 白起忙慰道:“雪崩那般的大灾难,我们凡人是抵抗不了的。婷婷勿要多虑自责。” 第339页 婷婷转过身,抬眸注视白起,道:“老白,你能带我去找筮史解梦吗?” 白起抹了抹婷婷雪腮上的泪痕,点头答应道:“好。” 白起夫妇回到武安君府,简单用了午膳。后晌,两人乘坐马车来到筮史家中。 那筮史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叟,银发银须,体格清癯,满脸皱纹如同树皮,精神却很矍铄,一口牙齿犹然完整。 筮史恭敬的向白起夫妇施礼,白起夫妇还礼。入座后,婷婷将梦境中的情形与筮史详细说了。筮史捋须沉吟片刻,道:“风沙平地起,乃无妄之灾也。” 婷婷低着头叹息,道:“旅途遭遇雪崩,也可算无妄之灾吧。” 筮史又沉吟了片刻,面露迟疑之色,便拿了石案上的龟壳和铜币占了一卦,继而道:“老朽心存异感,果有道理哉!据卦象所示,武安君夫人的朋友们原是死于人祸,而非死于天灾!” “什么?人祸?”婷婷抬起头,乌眸瞪大。白起伸手拍抚她的肩膀,她才不至于惊诧激动得跳起来。 筮史叹道:“卦象指示,此‘人祸’带有血光,恐怕是一场杀戮。” 婷婷丹唇搐动,额上已冒出一薄层冷汗,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等事……王子、公主、王妃,他们是遭人谋害吗……”又追问道:“老先生,您能否占卜出凶手是谁?” 筮史道:“老朽算不出凶手的身份,只能根据武安君夫人的梦境和此卦象做一番推测,凶手来自东边。” 婷婷颦眉道:“东边的人何其多,怎能知晓是何人所为啊……” 白起握住婷婷一手,道:“婷婷,你不必太劳神。大王已经派新城君去彻查这件事了,以新城君的才智,一定可以查明实情。” 婷婷点一点头,低声道:“你说的也对。” 白起夫妇向筮史道了谢,留下一袋珍珠作为报酬。筮史连连拜谢。 * 自从义渠传来噩耗,秦王嬴稷每天黄昏都去甘泉殿陪太后用晚膳。太后心中悼念两名幼子,膳食只吃最清淡的米粥和蔬菜,不沾酒肉,嬴稷也只得跟着茹素。 这日晚膳间,嬴稷对太后道:“母亲,孩儿晓得您心里惦记两位贤弟,但眼下大秦正面临一桩要紧的大事,您万万不能全然不顾啊。” 太后双眼半阖,倦怠的道:“大秦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啊?” 嬴稷稍稍低下头,道:“两位贤弟去世,便意味着大秦和义渠国已无法继续依靠血缘亲情来维系友好邦交,母亲与孩儿必须另做谋划了。” 太后眉心倏蹙,仍以倦怠的口吻道:“稷儿认为该如何?且说给哀家听听。” 嬴稷微提一口气,语速缓慢的道:“华夷有别,自古无法长久并立,大秦和西戎又有数百年的宿仇,秦人与义渠人之中互相厌恨者甚众。原先两位贤弟在世,孩儿倒不担心义渠人会犯我大秦,可如今两位贤弟去世,义渠王又已年迈,未来的义渠会否攻打大秦,实是难以估料之事。因此,孩儿心里盘算着,倒不如趁义渠尚未造乱,我们大秦先发制人,一举消灭这一隐患。” 太后默默听着嬴稷阐述,脸上表情无丝毫变化,也不出声评议一二。 嬴稷等待片时,抬头谦恭的道:“母亲若有计策,还请指教孩儿。” 太后闭了眼,似叹非叹的道:“兹事体大,容哀家仔细想想,再与稷儿商酌。” 嬴稷淡淡一笑,道:“劳烦母亲费神了。” 太后伸指按了按额角,道:“稷儿,哀家思念祺儿和瑞儿,近日心情越来越坏。你派人去宛地和邓邑,把芾儿、慕月、还有悝儿都接来咸阳陪陪哀家。” 嬴稷应允:“谨诺。” * 仲春之月,新城君芈戎从义渠回到秦国,至咸阳王宫甘泉殿觐见太后。秦王嬴稷和相国魏冉也来到甘泉殿。 太后心急火燎的问道:“阿戎查得怎样?都查清了吗?” 芈戎向君上和太后各磕了一个头,而后脸色沉重的答道:“回长姐,愚弟与下属们化装成义渠人,在义渠国内暗访密查了一月余,总算是有所收获。长姐,您的两位孩儿实是遭奸人杀害了!” “什么!”嬴稷和魏冉都惊讶的呼喊出声。 太后没有叫嚷,她的眼皮和嘴唇猝然抽搐了几下,身子便往旁边瘫倒,侍女曹藤、虞萤连忙扶住她。 嬴稷吩咐虞萤:“你去传御医来,在殿外候着。” 虞萤应诺,趋步走出甘泉殿。 只听太后低声絮语:“哀家当日听闻噩耗,心底就怀疑祺儿和瑞儿是遭人毒手,但哀家始终不敢相信,所以让阿戎去查,没想到,没想到……”说至此处,她两道蛾眉斜斜的竖起,目光中瞬时充满了怨毒之色,双手握紧拳头,长指甲几乎要抓破掌心的皮肉! 嬴稷问芈戎:“到底是怎一回事?戎舅父查明白了么?” 芈戎道:“回大王,微臣查得,那一日芽王妃确实带着王子、公主、侍从们去昆仑山祭拜山神,但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义渠二王子尔丕、三王子尔蒾率领的军队。尔丕和尔蒾不知从哪里获知了尔祺王子、尔瑞王子的身世,竟以清除国贼的名义狠下杀手!” 太后听闻此言,气得火冒三丈、浑身颤抖,道:“居然是丕儿和蒾儿!这两个挨千刀的小畜生,哀家当年待他们那么好,他们竟恩将仇报!” 第340页 嬴稷也嗔怒道:“寡人当初真不该一再宽恕那对贼畜生!倘使当初就治死了他们,便不至于如今害两位贤弟殒命!” 太后听了嬴稷这两句话,不由得自责,心口越发刺痛,冲芈戎问道:“义渠王可有处死那两个行凶的畜生?” 芈戎摇头,道:“义渠王不仅没有将尔丕和尔蒾治罪,还把整件事隐瞒了下来,只说尔祺王子、尔瑞王子他们是遭遇了雪崩。” “荒唐!荒唐!”太后横眉眦目的呼叱,“两年前,义渠王已立祺儿为储君,一国储君被杀,岂可如此草率了事!虽然那对畜生是他的儿子,但祺儿、瑞儿也都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能包庇那对畜生!他怎舍得祺儿、瑞儿无辜枉死!” 魏冉皱眉思索须臾,道:“只怕这不仅是义渠王在包庇尔丕和尔蒾,而是义渠王实也无法严厉追究此事。义渠国的其他王公贵族应也知悉了尔祺王子和尔瑞王子的身世,那些人仇恨大秦、厌恶华夏,定不能容让尔祺王子他日成为义渠国主,是以他们必然支持尔丕、尔蒾的恶行,进而向义渠王施压。” 秦王嬴稷向太后道:“母亲,冉舅父所言极是也!目今的义渠真真正正的成了大秦的敌国,大秦绝不能姑息纵容!” 太后咬牙道:“哀家不会饶了凶手!哀家要为祺儿和瑞儿报仇!” 嬴稷道:“母亲,我们把义渠国灭了,让尔丕、尔蒾、连同所有敌视两位贤弟的义渠贼人,都为两位贤弟殉葬!” 太后含泪点头,道:“好也!他们害死了祺儿和瑞儿,哀家要他们全部以死偿命!” 魏冉道:“既然大王和太后皆欲消灭义渠国,我等便得部署备战。” 太后缓缓坐直,擦去眼泪,道:“哀家写封信给义渠王,将他邀来咸阳。” 嬴稷、魏冉、芈戎三人俱是心弦一振。 这三人素来机敏多智,立刻想到太后此举当是“诱敌”的毒计。 “为免义渠王生疑,哀家会在信中写明,只因哀家不堪丧子之痛,悲极病倒,医药难疗,故盼义渠王来咸阳探望,宽慰哀家身心。”太后冷冷的说道,“你们也勿要将个中实情泄露给不相干的人,免得节外生枝。” 嬴稷、魏冉、芈戎三人拱手道:“谨诺。” 这日午后,魏冉来到武安君府,将与太后、秦王商议之机密告诉了白起,另传达秦王口谕,要求白起训练一批精悍的虎贲武士,以备所需。 婷婷手里攥着一枚鹿形骨饰,低低的道:“筮史先生占卜对了,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当真是遭遇了血光人祸,当真是死于杀戮!我也想尽一份力,为他们报仇!”她那双一贯澄澈清丽的灵动乌眸,竟罕见的迸射出了凶锐的神光! 白起温存的抚了抚她的后背,道:“此事已然是国家大事,自有大王部署、臣僚施行,不必劳动婷婷亲自出手。” 魏冉好奇的问道:“小仙女,你方才说的筮史占卜是怎一桩事?” 婷婷遂将当日的梦境、以及筮史解梦占卜时所讲的言语,一五一十的说与魏冉听,说完这些之后又道:“只有‘凶手来自东边’这一条似乎对不上,尔丕、尔蒾这两个坏人和东边有什么关系呢?” 白起道:“兴许是他们的势力人马主要聚集于义渠东部。占卜的说法总有些深奥玄乎,很难字字寻根究底。” 婷婷颔首:“你说的也有道理。” 魏冉捋着唇须,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匕首 义渠王收到太后的书信,内心哀上加哀,决定即日赴秦国探望太后。义渠王后和许多位大臣极力反对,但义渠王固执己见,众人也无可奈何。 临出发前,义渠王下旨,册立五王子尔孛为义渠国储君。尔孛血统纯正,为人谦和,贤才与战功兼备,义渠王选他做储君,众臣皆无异议。 * 秦都咸阳,魏冉、芈戎、白起三人在城内外都布设了军队,王宫中也加派虎贲武士守卫。 这天魏冉又到武安君府来与白起议事。魏冉道:“太后执意要亲手行事,所以甘泉殿里须得仔细布防。若让虎贲武士待在太后近旁护卫,一则多有不便,二则会惹义渠王生疑、恐对太后不利,因此我专门寻了几个懂拳脚的宫女去甘泉殿侍候。” 白起微微点头,道:“穰侯的部署很周全。” 婷婷道:“穰侯,不如让妾身也去甘泉殿护卫太后吧?” 白起一惊,一手攥住婷婷皓腕,肃然道:“此事危险,你不能去!” 魏冉也回绝道:“小仙女,你莫管这事啦。” 婷婷灵动的乌眸闪耀着坚定的光芒,浅笑着对魏冉道:“穰侯,太后素日待妾身照拂有加,如今太后需要女护卫,妾身当仁不让。” “这……”魏冉皱起眉,一霎无法言语。 婷婷又仰面望着白起,温柔的道:“老白放心,我的武功那么好,一定不会有危险的。” 白起剑眉倒竖,道:“我怎可能放心?我不同意你去!” 婷婷扬唇“嘻嘻”一笑,道:“你不同意又如何?你可拦不住我。” 白起急得眼圈发红、额头冒汗,双手抓紧婷婷肩膀道:“婷婷,就当是我求你了!” 婷婷心弦倏振,不禁低下头,幽幽叹了口气,道:“老白,我必须做这件事,否则我不安心。我也恳求你,勿要阻止我。” 第341页 白起从来经不起婷婷相求,此刻婷婷开口“恳求”,他自然不忍心拂逆婷婷。但他又实在不愿让婷婷无端的多参与一场凶险之事!左右为难、百感交集,他喉咙梗塞,说不出一个字。 婷婷抬起一手,纤纤指尖戳了戳白起的胸膛,道:“老白,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白起两眼注视着婷婷,仍是说不出话来。 魏冉思忖片时,对白起道:“白起,我们的布防极为严谨,按理说确实不会发生险情。届时你就在甘泉殿外接应,如果殿内有什么动静,你定能及时相援。” 白起考虑了良久、苦恼了良久,最后唉声叹气的答允了婷婷。 * 卯月末,义渠王率领着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抵达咸阳。 义渠王让骑兵队驻扎在咸阳城外,自己则由大将扎犁贴身护卫,另带了二十名精壮武士入城进宫。 在王宫大殿内,秦王嬴稷和义渠王互相施礼问候,嬴稷继而谈及尔祺、尔瑞等人的遭遇,说了不少悼念之语。义渠王默然听着,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辨不清是悲是怨、是哀是怒。 等秦王嬴稷言毕,义渠王躬身一礼,道:“本王记挂太后安康,盼能一见,望秦王允准。” 嬴稷道:“太后亦有要事需与义渠王洽商,寡人领义渠王去甘泉殿。” 义渠王道:“多谢秦王。” 遂尔,秦王嬴稷和义渠王来到甘泉殿外,嬴稷对义渠王说道:“义渠王,你可进甘泉殿探望太后,但你的这些随从就不方便跟着了。” 义渠王点头道:“本王明白。” 扎犁见白起、魏冉、芈戎三人都在秦王嬴稷身旁,心下不安,便朝嬴稷行礼道:“请秦王允许在下陪同吾王!” 嬴稷长眉稍拢,问道:“扎犁将军是信不过寡人和太后么?” 扎犁道:“在下不敢!只是在下既为吾王此行的近身护卫,那便断断不可渎职!” 嬴稷瞟了眼义渠王,道:“义渠王意下如何?” 义渠王微微生笑,道:“扎犁,你且留在此地罢,倘使太后和秦王真要对本王不利,你纵然跟在本王身旁也无济于事啊。”说完就大踏步走进甘泉殿,颇有潇洒无畏之态。 嬴稷望着义渠王的背影,明亮的双眼中隐约浮现出一丝快悦的笑意。 义渠王进入甘泉殿,熟门熟路的来到太后寝殿,在帘幔外头朗声喊道:“芈姬,我来看你啦!” 侍女曹藤随即过来掀帘幔,义渠王礼貌的道了谢,大步走向太后床边。 太后背靠着填塞鸭绒的锦缎软枕,恹恹而坐,身上穿的是家常的青色衣裙,腿上盖一条貂皮薄被,头发用一根深褐玳瑁簪简单的绾成髻子,蛾眉未描,绛唇未点,腮颊不施脂粉。 她瞥见义渠王走来,稍稍抬头,语气带着倦意道:“蛮王,你终于来了。” 义渠王应道:“是的!我来啦!”这话音一落,人已扑至床沿,俯身张臂抱住太后,激动的道:“芈姬,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在义渠很想你啊!”一行说,一行痛哭流涕。 太后睁大凤目,怔怔的出神,隔了一会儿,也不期然的流下眼泪,道:“这些年,我老得很快。你也看到了,我现已是满头银丝、满脸皱纹,真真是一个丑陋的老太婆!” 义渠王松开怀抱,双手扶着太后的胳膊,含泪笑道:“你老了,我也老了,你成了老妇,我也成了糟老头子!年长衰老本是自然天理,你我何须介怀呢?再者说,我的芈姬即便是老了,也依然是位美人儿,一点都不丑呀!” 太后破涕为笑:“蛮王油嘴滑舌,功夫不减当年哩!” 义渠王笑着拿起太后枕边的一方巾帕,给太后擦抹眼泪。 然而太后的眼泪却流个不停,越流越悲怆。 “蛮王,我问你,我们的两个好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太后捉了义渠王之手,呜咽询问。 义渠王一愕,刹那呆住不动,仿佛周身的肌肉骨骼、连同面部表情都瞬间变作了石头。 太后声泪俱下的哀求道:“蛮王,请你体谅我的心绪,我是祺儿和瑞儿的亲生母亲,哪有孩儿猝然离世、亲生母亲却不知详情的?我只求你详细的告诉我,不要瞒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义渠王渐渐回过神来,沉重的点一点头,道:“你写信叫我来咸阳,我也猜到你必然会问我祺儿、瑞儿的事,而我既然来了,便不该再欺瞒你。” 太后目不转睛的盯视着义渠王,泪珠不断涌落。 义渠王痛惜的道:“我告诉你实情,我们的祺儿和瑞儿是被丕儿、蒾儿害死的,至于丕儿、蒾儿为何狠下杀手,不消我多言,芈姬也是懂的。” 太后听了这番话,一只手捂住胸口,喘着粗气道:“尔丕、尔蒾觊觎储君之位,所以害死了我们的祺儿和瑞儿!为了权利而手足相残,华夏族和戎族并无两样,可叹,可叹啊!”顿了一顿,她又问义渠王:“蛮王,你可有依着国法惩治尔丕和尔蒾?” 义渠王脸色发窘,低声回答道:“没有。” 太后泪如雨下,突然两手握拳,“砰砰砰砰”连续打在义渠王身上,嘶嚷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处死那两个忘恩负义、阴险毒辣的杀人凶手!你说过你最重视的儿子就是祺儿和瑞儿,你是满口胡话诓我吗!你心里最看重的儿子是尔丕和尔蒾!” 第342页 义渠王也不管太后冲他发脾气,泪流满面的解释道:“不是的,事情不是芈姬说的那样。我原先也要惩治丕儿和蒾儿,但丕儿和蒾儿联合了王后以及多位王子、重臣,向我交出了一份证据,指证祺儿、瑞儿确有华夏族的血统。王后他们都认为丕儿和蒾儿是为义渠国除去了混淆王室血统的异己,他们逼着我赦免丕儿、蒾儿的罪行,并将整件事归为天灾来隐瞒秦国。” 太后道:“祺儿和瑞儿的身世已保密了三十余年,无端端的,怎就出现了证据?是什么证据?” 义渠王探手入怀,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太后。 太后展开帛书阅览,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但沉吟须臾后,她把帛书扔在一旁,吼道:“这又如何!你是堂堂义渠国的国君,岂能受那些乱臣贼子的要挟摆布!” 义渠王怅然道:“当时的情形,倘使我一意孤行,丕儿、蒾儿、还有其他很多权贵都要起兵造乱。” 太后怒道:“你怕什么?你朝中难道没有支持你的王公大臣了?你手上难道没有兵马了?” 义渠王叹道:“的确,真打起仗来,我未必会输。可我是义渠国的国王,我不能让我的国家陷入同胞内斗的动乱之中啊!” 太后哭道:“你为了国家安定,就能纵容杀人凶手吗!可怜我们的祺儿和瑞儿,死得那么惨!” 义渠王抱住太后,哽咽道:“芈姬,你是主持过国事的,你不会不明白我的苦衷……” 太后伏在义渠王胸口哭号,义渠王的皮衣湿了一大片。 半晌过后,太后才略微缓住,有气无力的道:“蛮王,总算你肯对我说实话,我心里多少有些宽慰。可是,我们的祺儿和瑞儿终究是不在了,我这三十多年来的精心谋划,也全都空费了。” 义渠王道:“芈姬,你我皆是希望义渠和秦国永为友邦的,我现已立了五王子尔孛为储君,他是亲秦的,与祺儿、瑞儿的感情也很好。对了,我还可以让他认你作义母!” 太后道:“我不要义子啊,我只想要我的祺儿和瑞儿!”说完又开始嘶声恸哭。 义渠王抱着太后,不住的劝慰。 忽然,太后的右手自枕下摸出一把尖锐的匕首,用尽全力、扎进义渠王的后背。 义渠王“啊”的大叫一声,一双眼睛睁得滚圆,那两汪迷人的蓝色迅速变得暗淡浑浊。 是时,寝殿内的曹腾、虞萤及六名会武功的宫女尽皆围上来,婷婷也从一架屏风后跃身而出。 婷婷脸腮上闪烁着两行晶泪,但她努力使自己冷静,并仔细判断义渠王的情状,旋即示意众宫女暂勿行动。 “蛮王,你说的没错,我们都该明白彼此的苦衷。”太后左手捧着义渠王的脸,泪盈盈的苦笑,“我曾经为我们、为我们的孩子、为我们两个国家计议得那么妥善,可如今,我的愿望落空了,我不得不另作抉择……” 义渠王的脸皮和嘴唇已变成紫色,口角溢出一线紫黑,滴洒在太后的手掌上、衣服上。他颤颤巍巍的将右手抬起,牢牢握住太后的左手。 太后凄然道:“蛮王,对不起……终究是……我害了你……” 义渠王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愈来愈艰涩,似立刻就要气绝。他握紧太后之手,脸上强拧出一抹笑容,道:“芈姬……我不怨你……是我有错在先……我没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所有的事,都怪我……都怪我……咳……”他喷着血剧咳了两声,虎躯轰然栽倒在太后床下。 婷婷走上前,伸指一探义渠王颈侧的脉搏,抽泣着向太后禀报道:“太后,义渠王已身故……” 太后正襟危坐,道:“小仙女,你去通知大王他们进来吧。” 婷婷伸袖擦干两颊泪水,道:“谨诺。” 婷婷疾步走出太后寝殿,来到正殿。 秦王嬴稷、白起、魏冉、芈戎四人都坐在正殿里,见婷婷前来,四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 婷婷朝嬴稷作了个揖,道:“大王,太后传您去寝殿。” 嬴稷知晓大事已了,心情甚愉,正要开怀笑语,却看到婷婷脸上若有泪痕,他目光又一沉,关切的道:“小仙女,今次辛苦你了。” 婷婷垂首道:“大王言重,臣妇并未做什么。” 白起向嬴稷抱拳道:“大王,微臣请求陪伴内子休息片刻。” 嬴稷道:“好。余下的事,寡人和两位舅父先去处理。” 白起谢恩,起身走至婷婷身畔,扶着婷婷坐到茵褥上。 婷婷望了眼门外,只见晴朗阳光下,许多寺人正在洒扫,地面上有几处血迹尚未清除。婷婷心中了然,义渠王的护卫们定已全数丧生于虎贲武士剑下。 嬴稷着宫女给婷婷端来一壶兰花茶,随后就带领魏冉、芈戎去往太后寝殿。 待近侧再无旁人,婷婷双手捧心,长长的叹了口气。 白起为她斟了一杯茶,柔声道:“婷婷累了,先喝杯茶,好生歇会儿。” 婷婷摇一摇头,道:“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没什么累的。但我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白起搂住婷婷,温存的道:“你心里有苦闷,说出来许能舒坦些。你我最是亲密,无需避忌。” 婷婷蓦然抽噎起来,低声道:“太后和义渠王本是感情很好的,可今日太后却亲手杀死了义渠王。爱侣相杀,何其残忍,何其无奈……” 第343页 白起沉默不语,轻轻用袖子擦着婷婷的眼泪。 婷婷续道:“此事于尔祺王子、尔瑞王子而言,又是亲生母亲杀死了亲生父亲,两位王子在天有灵,怎忍见父母之间发生这等惨祸……” 白起仍是沉默。 婷婷怆然道:“我原先只想着一定要为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报仇,可是为了报仇,我们却害死了义渠王,他日兴许还将有不计其数的义渠军民死于战火,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结果啊!”话至此处,又垂眸叹了口气。 白起轻握婷婷一手,温和的道:“军国大事,本就由不得人喜欢不喜欢。” 婷婷蹙着细眉,幽幽的道:“恩,我懂的……” 嬴稷、魏冉、芈戎走进太后寝殿时,太后已换了身衣裳,脸面抹了淡妆,头发重新梳理,凤簪金光闪灼。 嬴稷双膝跪地,拜道:“母亲义勇,为大秦除患,孩儿感恩不尽!” 魏冉和芈戎也跪拜道:“太后大义!” 太后意态端严,清声道:“义渠王执政年间,义渠国从未犯我大秦疆土,且常年与大秦互通有无,洵然是恪守了盟友之道。现下他身死异乡,哀家希望稷儿能给他一个体面,替他选一副好棺椁,来日送他回故土安葬。” 嬴稷应允:“孩儿谨遵母亲懿旨。”遂令蔡牧传进来六名寺人,把义渠王的尸体搬了出去。 太后道:“稷儿,阿冉,阿戎,你们三个也先出去吧,哀家今天不想再谈议政务。” 嬴稷微笑道:“母亲受累,还请好好歇息。” 太后点首,道:“唤小仙女来,哀家要与她说会儿话。” 嬴稷心下疑惑:“母亲要和小仙女说甚么?”但又不好细问,便答应道:“谨诺。” 三人退出寝殿,不多时,婷婷进来,屈身道:“妾身参见太后。” 太后莞尔:“小仙女不必多礼,来哀家这边坐。” 话音一落,虞萤即在太后床下放好一张厚实的熊皮茵褥。 婷婷遵行太后旨意,蹑足走到床边,跪坐在茵褥上。 太后和蔼的问道:“小仙女,你方才目睹了义渠王之死,你觉着可有蹊跷吗?哀家拿涂了毒的匕首刺入义渠王后背,那毒性虽强,却也不是见血封喉的,你说义渠王为何不挣扎、不反抗?他难道不恨哀家、不想反击吗?” 婷婷登时又热泪盈眶,道:“妾身有‘灵感’,妾身当时感知不到义渠王心怀恶意,因此妾身可推断,义渠王直到死去,他都没有恨过太后,更无加害太后之心。” 太后淡淡一笑,道:“其实哀家也未料到,今日行事竟能顺利如斯。蛮王他真的孤身来见哀家,没带侍卫,没穿铠甲,全无防备。哀家拿刀子刺了他,他也毫不在乎,他连骂都没骂哀家半句。唉,蛮王绝不是个糊涂懦弱的蠢人啊,但他今天为何这么傻呢?莫非,义渠王当真对哀家用情至深?” 婷婷点点头。 她记得白起在很多年前说过一句话。 那是伊阙之战的时候,白起对婷婷说:“就算你拿剑削我,要了我的命,我仍会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婷婷相信白起,是故,她亦相信这世间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将情义看得比一己生命更重要,尽管这样的人或许极少、极少。 “蛮王……他不仅没有嫌弃哀家年老色衰,还对哀家这般情深……”太后潸然泪下,痴痴低语,“可是哀家却那样的心狠手辣,哀家亲手杀死了他……” 虞萤和曹藤连忙从旁劝慰道:“太后节哀,义渠王此行是非死不可的,倘若落在其他人手里,那定是死得更为惨烈。” 太后怔怔的道:“哀家杀了祺儿、瑞儿的父亲,祺儿、瑞儿会厌恶哀家吗?” 曹藤道:“整件事乃是义渠人作恶在先,太后是为了给两位小王子报仇、还有保卫自己的国家,才迫于无奈出此下策,两位小王子必定能体谅您。” 太后凄然一笑,喃喃道:“保卫自己的国家……大秦真的是哀家自己的国家吗?大秦永永远远的强盛下去,哀家也会一直快乐吗?历经如许多事之后,哀家心底越来越迷惘了……”说话之间,随手拿起床头的一卷帛书,但因伤心过度,五指乏力,一时没将帛书执稳。 帛书掉在婷婷腿上,滚滚展开。婷婷忙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收卷,却不经意的瞟见帛书上的文字,有“吾弟安好,手足情深,血脉相连,互助互利”等词句,末尾还有秦王朱印。 婷婷把帛书递还给太后,道:“太后,这是义渠王交给您的吗?” 太后伤嗟道:“是的。稷儿的这卷帛书,鬼使神差的害了祺儿和瑞儿。” 婷婷细眉深蹙,轻轻嘀咕道:“奇怪啊。” 太后问道:“何事奇怪?” 婷婷道:“太后,也许是妾身多心了,但妾身方才触碰到这卷帛书,觉着这帛书所用的缣帛并非大王平日使用的品种。” 太后纳罕道:“这缣帛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摸一下却能发现异样来?” 婷婷谦逊的答道:“妾身喜欢做女红针黹,因而常常留意各种布料的材质手感,日积月累,也就有了敏锐的甄别知觉。” 太后将信将疑,默然凝思,少顷,叮嘱婷婷道:“小仙女,你暂且莫将此事声张。” 第344页 婷婷恭肃的道:“谨诺,妾身一定不与人说。”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出首 义渠王毙命当天,留守在咸阳城外的两千名义渠骑兵也被秦军杀尽,无一生还。 次日,秦王嬴稷令芈戎、王龁、司马梗、王陵、蹇百里五人共领三十万大军西征义渠。 至午时,嬴稷留张禄在宫中用午膳,嬴稷随口说道:“太后昨晚告诉寡人,义渠王来秦国之前已立了他的第五子为储君。” 张禄道:“大王原先的计划,是要趁着义渠国国内无主、无人领导军政而突施袭击,可如今他们有一个储君,恐怕那个储君将领导义渠全国军民顽抗我军。义渠王到底是一位雄主,留了一手。” 嬴稷执爵啜饮一口酒,微微笑道:“义渠国即便有了储君,义渠人也是不会团结的,所以寡人倒不担心此事。” 张禄也笑了,拱手道:“大王英明,想来那义渠国很快就会在天地之间消失无存也!” 嬴稷又饮了一口酒,道:“此次大秦能一举消灭义渠国,张禄先生诚然是功不可没的。” 张禄忙避席行礼,道:“微臣既为大秦客卿,自当竭力报效大王,凡事万不敢居功!” 嬴稷微笑道:“待王师凯旋,寡人必不会少了先生的那份赏赐,先生也切勿推却。”顿了一顿,长眉稍稍拢起,问道:“只是另一件事,是否也在顺利施行?” 张禄当然明了嬴稷所指,笑答道:“大王放心,这‘另一件事’,微臣亦有把握。” 嬴稷笑着颔首:“善。” 午后,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来到甘泉殿看望太后。两兄弟都知道太后心情悲凉,遂奉茶递水、慰语连连,表现得极为孝顺。 太后喝了两杯茶,反而觉着困倦,便说要去歇午。嬴芾忽然抱住她衣袖,道:“母亲请留步,两位幼弟死得冤,我等当为他们讨个公道!” 太后眉心一搐,道:“芾儿,你说什么?” 嬴芾一脸悲愤的道:“定是有人向尔丕、尔蒾泄露了两位幼弟的身世,尔丕、尔蒾才下得杀手!” 嬴悝附和道:“二哥说的是。无论华夷,屠杀王室皆乃弥天大罪,尔丕、尔蒾野心再大,也需一个正当的由头才敢犯此大禁,而幼弟们的身世血统,无疑就是最好的由头了。” 太后抬眼看了看嬴芾,再看了看嬴悝,缄默不言。 嬴芾握住太后之手,问道:“那义渠王临死前没向母亲交代些什么吗?” 太后稍低下头,静静思索了一会儿,抚膺咨嗟道:“义渠王告诉哀家,尔丕、尔蒾、还有其他义渠歹徒,确实拿着一卷文书当凭据,指证祺儿、瑞儿有华夏族血缘。” 嬴芾高声道:“那文书呢?义渠王可带来了吗?”他问这两句话时,双目居然异常闪亮,就好像林间野兽突然发现了食物。 太后让曹藤把那卷帛书取来,在玉案上展开、摊平。 嬴芾和嬴悝阅览了一遍,当即暴跳起来,怒喝道:“王兄干的好事啊!” 太后拉着两人坐下,道:“你俩勿要大吼大叫,这卷帛书的来历,哀家尚未找稷儿问询核实。” 嬴芾激动得满脸胀红,道:“帛书上是王兄的笔迹,孩儿认得的,落款处又盖了他的秦王印,这必然就是他亲笔写的书信啊!他故意写这样的书信给两位幼弟,分明是设计害人嘞!” 太后蛾眉倒蹙,脸上略有愠容,道:“芾儿怎能这般妄议稷儿?即使这帛书真是稷儿写给祺儿和瑞儿的,那也是兄弟手足间的一番关心问候,岂有加害之意?稷儿又怎知这帛书会落入歹徒手中?” 嬴芾道:“母亲,王兄行事素来谨小慎微,他若真心爱护两位幼弟,岂会无端端的捎去这样一封书信?他难道不知此信万一落入歹徒手中,两位幼弟必有大难临头?哼,孩儿大胆猜测,那些歹徒能拿到这卷帛书,八成也是王兄他一手部署的!” 太后怒气愈盛,叱道:“芾儿,你越说越放肆了!稷儿乃是你的长兄,你怎能以如此险恶之心去猜度他!” 嬴芾森然道:“母亲,那嬴稷从来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绝非孩儿恶意猜度啊!他当年是如何整治孩儿和三弟的,母亲莫非忘了?他对同父同母的胞弟尚且无情至此,又怎会爱惜两个异族外弟?” 太后摇一摇头,道:“不会的,那一年祺儿、瑞儿来咸阳,稷儿待他们是很友善的。” 嬴芾道:“那是嬴稷装出来讨好母亲的,全是他的虚情假意!嬴稷一心想要消灭义渠,绝无可能真心善待两位义渠幼弟!” 嬴悝也道:“是啊母亲,王兄一向心机阴毒,且善于伪饰,您莫被他蒙骗了!” 太后沉思了须臾,道:“兹事体大,哀家还需好生考虑几日,再与稷儿相谈。” 嬴芾又哀恸的道:“母亲,祺弟和瑞弟死得冤、死得惨,您一定要为他们严惩背后真凶,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太后道:“哀家知道该怎么做。你们两人先少安毋躁,勿要冲动坏事。” 嬴芾和嬴悝道:“孩儿明白。” 太后伸手扶着额头,道:“哀家实在是乏了,得去躺一躺。你们回章台宫吧,改天再来陪哀家。” 嬴芾和嬴悝应诺,道:“孩儿告退,母亲好生安歇。”说完伏身行礼。 太后轻声喟叹,缓缓站起来,曹藤、虞萤搀着她走向寝殿。 第345页 嬴芾、嬴悝跪拜恭送。不多时,两人起身,健步退出甘泉殿,两张脸孔上的哀愁悲愤之色刹那烟消云散。 殿外有四个侍从殷勤的迎上来,其中一个左脸长有一大块胎记的侍从小声问嬴芾:“主公,顺遂否?” 嬴芾笑呵呵的道:“还不错!蒋先生,我们回去再详谈!” 那侍从礼揖道:“谨诺。” * 约莫十天逾过,一日晌午,太后把秦王嬴稷、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慕月公主这四个子女一齐召进甘泉殿,并支开不相干的宫女、寺人、侍从。 嬴芾见到此情形,不禁窃喜,与弟弟嬴悝对望一眼,两人的目光皆隐含笑意。 太后正襟危坐,道:“稷儿、芾儿、悝儿、慕月,哀家今天召你们前来,是要与你们讲一桩重要的事。你们的两位幼弟不幸离世,你们想必也和哀家一样满心痛惜吧?” 嬴稷、嬴芾、嬴悝三人都低头道:“是。” 慕月公主不回答,只拿出一块巾帕擦揉眼眶。 太后道:“那天义渠王来见哀家时,交给哀家一卷帛书。也许就是因为这卷帛书,祺儿和瑞儿才惨遭横祸啊。” 嬴稷面露惊奇之色,道:“什么帛书这般了不得?竟能害死两位贤弟?” 太后叹道:“稷儿,这卷帛书倒是与你相关。” 嬴稷更是惊讶:“哦?到底是怎样的帛书?怎会与孩儿相关的?” 太后将帛书交给虞萤,虞萤又双手呈给嬴稷。 嬴芾和嬴悝低着头偷笑。 嬴稷展开帛书一看,长眉倏拢,抬头望着太后说道:“孩儿历年发往义渠的文书皆是寻常国书,而且都是致书义渠王,孩儿从不曾给两位贤弟捎过私信。这卷帛书绝非出自孩儿之手,此事大有蹊跷,母亲与孩儿务须仔细彻查。” 太后微微点首,道:“稷儿言之有理。” “他这是狡辩!”嬴芾霍然昂首呼吼,“母亲勿要信他!” 嬴稷侧首睃视嬴芾,冷冷的道:“泾阳君又忘记礼仪法度了么?寡人是你的长兄,且是你的国君,你在寡人跟前岂可放肆?” 嬴芾高昂着头,表情似笑非笑,纵声喝道:“嬴稷,你设计谋害幼弟,心狠手辣之极!你不配做我们的长兄,不配做母亲的儿子,更不配做一国之君!” 这时嬴悝也冲嬴稷嚷道:“王兄,您竟以毒计残害祺弟和瑞弟,忒也阴狠!” 慕月公主被这景况吓得面色如土,颤声道:“二哥、三哥,你俩这是怎了?你俩怎说是王兄谋害了祺弟和瑞弟?” 嬴芾道:“小妹有所不知,嬴稷给祺弟、瑞弟捎去了一封书信,信中明示了祺弟、瑞弟与我们大秦王室的血缘关系,这封书信落入义渠歹徒手中,遂成了歹徒杀害祺弟、瑞弟的由头!” 慕月公主道:“但王兄说了这封信不是他写的。况且王兄又怎忍心置亲生兄弟于死地呢?” 嬴芾“嘿嘿”冷笑,道:“小妹啊小妹,嬴稷素昔是怎样苛待我们的,你难道忘了?他本性阴险凉薄,何曾真心顾念过手足亲情!” 慕月公主蹙着蛾眉道:“王兄有时的确待我们严厉,但如果说他存心害死手足,我是不信的。” 嬴芾哈哈一笑,道:“小妹,你太天真啦!” 嬴悝劝慕月公主道:“小妹莫争了,你是女子,不懂男人大丈夫的处事手段。” 慕月公主实也不想再多说话,只感心中充斥着悲伤与凄凉,于是默默坐着垂泪低泣。 嬴芾指着嬴稷手中的帛书,疾言厉色的道:“嬴稷,你口口声声说这帛书不是你写的,但这帛书上分明是你的笔迹,且有你的朱印,你作何解释?” 嬴稷气定神闲,淡淡的道:“笔迹可以临摹,印玺可以仿制。有人故意伪造寡人的文书,企图嫁祸于寡人罢了。” 嬴芾道:“嘿嘿,你又狡辩!” 嬴稷微笑道:“此事寡人自会彻查。谁人伪造寡人的国书,一经查出,必是车裂重刑。寡人也提醒泾阳君和高陵君,御前失仪亦是大罪,你俩可别逼着寡人不念兄弟情分!” 嬴芾和嬴悝听到这番话,两人都打了个冷战。嬴芾慢慢提一口气,转身朝太后央求道:“母亲,嬴稷谋害幼弟,证据确凿,不容他抵赖!孩儿恳请母亲严惩嬴稷,为死去的祺弟、瑞弟主持公道!” 嬴悝亦拜求:“恳请母亲严惩王兄!” 太后听着儿女们争执,此时冷眼瞧着嬴芾和嬴悝,索然道:“此事尚有许多疑点,哀家不可草率裁夺。” 嬴芾道:“那些疑点俱是嬴稷砌词诡辩,母亲明察!” 太后阖起凤目,暗暗唏嘘,缓声道:“哀家自然得明察。不瞒你们,哀家早已有些头绪,也已经查得了一些东西。” “什么?”嬴芾、嬴悝惊讶的望着太后。 嬴稷也微有吃惊之状,但这一表情转瞬即逝。 太后睁开双目,眼神凶狠的逼视向嬴芾,道:“芾儿,你曾令宛地工师以最上等的蚕丝制成一种极精细的缣帛,取名‘珍珠帛’,专供你泾阳君府所用,是也不是?” 嬴芾呆得一呆,答道:“是啊,孩儿平日给母亲和舅父写信,用的就是珍珠帛。” 太后道:“你为人自私悭吝,这么好的缣帛,竟从不舍得送一点给哀家,也从未上供给你王兄。” 第346页 嬴芾脸颊稍红,支吾道:“并非孩儿自私……只是这珍珠帛产量极少……孩儿自家还嫌不够用哩……”顿一顿,猝然眉头一皱,问道:“母亲何以说及珍珠帛?” 太后目光移向嬴稷手里的帛书,正色道:“这卷帛书所用的缣帛,正是‘珍珠帛’!” “啊!”嬴芾惊骇大叫,身子恍惚被人踹了一脚,便要往后仰倒。嬴悝忙凑过去扶住他,浑浑噩噩的道:“这……这怎么搞的……” 嬴稷凛然睨视嬴芾,道:“泾阳君,莫非整件事乃是你的阴谋?呵,你打从一开始就厌憎两位贤弟,又吝惜封地财产,更不服寡人,是以你伪造寡人的文书,既可害两位贤弟丧命,使你从此免于供给兵刃,又正好嫁祸于寡人,教寡人背负这不仁不义的恶名,顺便离间母亲与寡人的母子情。你这一招委实歹毒,亏你还在此装腔作势的贼喊捉贼!” 慕月公主听完嬴稷这些话,惊得瞠目结舌。 嬴芾的脸上、唇上皆已没了血色,却不停摇头道:“不,不,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嬴稷你休要污蔑我!” 嬴悝怯声怯气的对太后道:“母亲,单凭缣帛的品种,不足以证明此帛书与二哥有关,您千万别冤枉了二哥!” 太后道:“芾儿、悝儿,你们的冉舅父这会儿正在查证此事。我们姑且等等,兴许很快便有结果了。” 嬴芾道:“查证?如何查证?” 太后肃然道:“哀家瞧得出来,芾儿和悝儿这趟来咸阳,似乎怀揣着莫大的志愿,既然如此,你们则必定带着亲信谋士随行,你们的冉舅父正是在拷问那些人。” 嬴芾全身发寒、四肢剧颤,口中说不出话。 隔了大约半个时辰,魏冉在殿外喊道:“长姐,外弟求见。” 太后让曹藤去开门,随后魏冉走将进来,身后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蓬头污衣的人。 嬴芾和嬴悝向那人瞧了一眼,只见那人左脸上有一大块胎记,顿时吓得魂飞天外。 那人在厅中跪下,脑袋低垂。押送的两名侍卫朝嬴稷与太后行礼毕,先退了出去。 魏冉作揖道:“参见大王,参见太后。” 太后问道:“阿冉,你问得如何?有收获吗?” 魏冉俯视那污衣之人,道:“这个叫蒋申的受不住笞刑,被抽打了五下就招了。” 太后竖着蛾眉喝问道:“大胆奸贼!是你伪造了秦王国书吗!你可知这是夷族之罪!” 那蒋申不住的磕头,哭道:“小人一心贪图荣华富贵,故听从泾阳君之令犯下重罪,求大王和太后看在小人迷途知返的份上,饶小人一条贱命!” “你放屁!”嬴芾大骂着扑身过去,双手掐住蒋申咽喉,“你诬陷本公子!你诬陷本公子!”掐得那蒋申脸皮发青、粗声咳喘。 嬴稷站起身,呵斥道:“泾阳君,你要杀人灭口吗!” 魏冉奋力拉开了嬴芾,道:“泾阳君且冷静!” 嬴芾嘶声道:“本公子无法冷静!”胀红的双眼怒瞪着蒋申,仿佛要以凶狠的目光刺穿蒋申的躯体,道:“你这无耻狗贼!这些年本公子待你不薄啊!你为何背叛本公子!为何诬陷本公子!” 蒋申仍在咳喘,一面朝嬴芾磕头,道:“属下贪生怕死,委实受不了笞刑,不得已供出泾阳君……” 嬴芾叫嚷道:“你胡说!你放屁!” 太后怒道:“芾儿!你给哀家止声!堂堂王族公子,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嬴芾哭号道:“母亲,孩儿蒙冤啊!这吃里扒外的狗贼诬蔑孩儿!” 太后道:“个中实情,哀家自会查明。”又厉声质问蒋申:“你说你是听从了泾阳君的命令,泾阳君命令你做何事了?” 蒋申头也不敢抬,伏地道:“回太后,泾阳君让小人伪造了大王的文书,送到义渠国去揭露两位义渠王子的身世,进而假借义渠人之手铲除两位王子,并嫁祸大王。此事高陵君也是知情的。” 嬴悝登时上身瘫倒,一手颤颤巍巍指着蒋申:“你这狗贼……” 嬴稷对太后道:“母亲,现下物证、人证俱在,泾阳君和高陵君谋害两位贤弟在先、诬陷孩儿在后,无论是依照家法还是国法,他俩皆是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当受严惩!孩儿恳请母亲秉公处治!” 嬴芾咆哮道:“嬴稷!定是你设计陷害我!” 嬴稷冷冷一笑,道:“寡人如何陷害你了?你有人证、物证来指证寡人吗?” “我……我……”嬴芾气得面红耳赤、腮帮子乱颤,却无言以对。 太后向嬴稷道:“稷儿,不如先将芾儿、悝儿收押入王宫大牢,让你舅父再仔细审一审、查一查。” 嬴稷皱眉道:“此事原委业已明晰,应立即将泾阳君、高陵君定罪处罚,母亲还想审查什么?” 太后慈蔼的道:“稷儿,芾儿与悝儿都是你的亲弟,给亲弟定罪,当然得审慎为之,倘若因一丝一毫的错漏而损伤了血亲手足,你又于心何忍呢?” 嬴稷闭目思忖,斯须,道:“孩儿可以答应母亲,再将此事细查。但孩儿也有一个条件。” 太后问道:“什么条件?” 嬴稷严肃的道:“此事关乎孩儿的名誉,孩儿要亲自审查,母亲和舅父都莫插手干涉。” 第347页 太后和魏冉皆是一怔。 嬴稷问太后:“如何?母亲同意么?” 太后犹豫了会儿,颔首道:“好,这件事就由稷儿去查吧。” 嬴芾和嬴悝急忙央及道:“母亲!不能让嬴稷查啊!嬴稷一定会歪曲事实、冤枉孩儿们啊!” 太后扶额摇头,不予理会。 嬴稷唤进来数名侍卫,将嬴芾、嬴悝、蒋申三人押去大牢。 蓦然间,嬴稷想起一件事,微笑着与太后说道:“母亲,您早就发现这帛书使用的是珍珠帛么?其实珍珠帛乍看之下和寡人所用的缣帛别无二致,寡人适才阅览帛书时也未分辨出来哩。” 太后道:“哀家自己是瞧不出来的。这还是那日,小仙女无意间触碰到了这卷帛书,她告诉哀家这缣帛的质地不同寻常,之后哀家再让你舅父查验比对,方知其中缘故。” 嬴稷恍然,脸上笑容愈疏朗,点头道:“原来如此,小仙女真是聪明细心!”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真相 秦王嬴稷回到高乾殿,便即宣召客卿张禄进宫。 张禄来到后,嬴稷把在甘泉殿发生之事详细的说了,张禄拱手笑道:“恭贺大王!” 嬴稷道:“呵,若不是太后梗阻,寡人今日已可褫夺嬴芾、嬴悝的封号爵位!” 张禄笑道:“伪造御笔、计杀义渠王子这两桩大事,泾阳君确系主谋,高陵君则从旁支持,即便太后想拖延时日、刨根究底,那也改变不了事实,翻不了案矣。” 嬴稷微笑道:“嬴芾早有诛杀尔祺、尔瑞的心思,蒋申作为他的亲信谋士,自然要为他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张禄笑了一笑,俯身下拜,道:“微臣伏乞大王顾念蒋申之功,饶其一死。” 嬴稷道:“先生放心,寡人晓得那蒋申是你派去泾阳君府的细作,寡人非但不会杀他,反而还要赏他哩!” 张禄恳恳道:“大王仁德!” 嬴稷笑道:“寡人也不会忘记先生的功劳,先生此番布局委实缜密。” 张禄谢了恩,身板坐直,谦逊的说道:“微臣倒是没料着,太后竟会先行去查对那帛书的材质。‘珍珠帛’是微臣让蒋申故意留的破绽,只等泾阳君诽谤大王时,大王可顺势调查,再以此为据反击泾阳君。如今太后先一步查得了这一破绽,虽在微臣预计之外,却是替大王您省事了。” 嬴稷的双眉忽然高高上扬,朗声笑道:“张禄先生知道么?这珍珠帛的破绽还是小仙女第一个发现的呢!是她提醒了太后,太后才去查对!” 张禄望见嬴稷这副无比兴奋的表情,不由得呆了一呆,俄而捋须笑道:“这更好也。由武安君夫人这般毫无利益相干的人提出来,太后就不会多生疑端了。” 嬴稷一手拍腿击节,乐陶陶的道:“小仙女一直都是寡人的福星啊,有她在,寡人料理各种事务都得心应手、顺风顺水!” 张禄道:“那么大王此次也该厚赏武安君夫人吧?” 嬴稷笑道:“这是当然!” 次日,蔡牧和一队虎贲武士将两车精美艳丽的锦缎送至武安君府。蔡牧对婷婷道:“武安君夫人,这些是蜀郡新上供的蜀锦,大王赏给您裁衣裳穿,请您笑纳!” 婷婷困惑道:“我未立功,怎又有赏了?” 蔡牧笑答:“据小的所知,那泾阳君和高陵君企图以一卷帛书诬陷大王,幸亏武安君夫人一早向太后道破玄机,大王方不致蒙冤,是以大王十分感激武安君夫人!” 婷婷冰雪聪明,默默思忖一会儿,大约猜到原委,遂施礼谢恩,领下赏赐。 待蔡牧与虎贲武士离开,婷婷摇头叹了口气,娇躯斜靠在白起身上。 白起挠了挠她的纤腰,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曾应承太后,不可声张帛书之事,因此现下也不能与白起详述来龙去脉,只幽幽的道:“泾阳君、高陵君是大王的亲弟弟,但他们两人和大王之间的感情为何总是这么坏呢?” 白起道:“王室血亲为国君之位而明争暗斗者,华夷皆有,不足称奇。” 婷婷细眉深蹙,唏嘘道:“他们已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以享用,又何必再贪图国君之位啊!如果他们能节制自己的贪念,世间就可少掉许多悲惨祸事了!”她这是又想起了尔祺、尔瑞、小鸢公主的不幸遭遇。 白起搂紧她,温然说道:“婷婷,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和我这样不贪权力。我们也管不了其他人的志趣。” 婷婷双手轻捂心口,微微点一点头。 * 且说秦王嬴稷继续审查帛书一事,泾阳君、高陵君的多名侍从在牢狱中获悉蒋申告发主公、主公业已身陷囹圄,各人的心志俱有动摇,后又经狱卒严酷刑讯,终于挨不住,一一坦白,称是泾阳君、高陵君有意谋害义渠王子尔祺和尔瑞,蒋申献策,两位主公允准,并部署人手执行。监狱长详细录写,之后将简册呈交秦王嬴稷。嬴稷又亲自审问蒋申,蒋申对自己献策及奉命伪造秦王文书之事供认不讳,叩首乞免死罪。嬴稷岂是心慈手软之人?当即下旨,以“车裂”之刑处死蒋申,翌日行刑。 是晚,嬴稷派蔡牧给张禄送去一箱简牍,令张禄整理、誊写。张禄领命,蔡牧作辞,留下一名仆役搬箱。 那仆役把箱子搬入张禄的书房,张禄立刻阖上房门,冲那仆役笑道:“郑贤弟,辛苦你啦!” 第348页 那仆役抬起头,脸孔被灯光照得亮亮的,虽轮廓颇显消瘦,却赫然便是郑安平的模样,喜悦的应道:“大哥,我没有辜负你的厚望吧?” 张禄哈哈笑着走过去,两只手掌拍着郑安平的肩膀,道:“郑贤弟,我昔日就赞你智勇双全,你岂会令我失望!” 郑安平也伸手按在张禄肩头,笑道:“是大哥的计策好!我仅是按照大哥的计策办事而已!” 张禄道:“我纵有妙计,却毕竟离你远,无法关照你,很多事都得靠你随机应变。你假扮‘蒋申’假扮得好极了,毫无破绽,你无需自谦!”又关怀的问道:“我听说你受了笞刑,怎样?伤得重吗?” 郑安平答道:“魏冉拷问那次,我吃了五记笞挞,虽然挺疼,但也算不得重伤。后来大王审理此案,我就舒坦了,直到今日黄昏,大王以‘偷梁换柱’之法把我救出大牢,那些狱卒都不曾打过我一下。总之我身体无碍,大哥放心!” 张禄颔首,携了郑安平之手道:“无论如何,此次也是难为你了。我已吩咐厨房备下酒肉,今晚你好好吃一顿。你的卧室,我一早着人收拾妥了,保你能睡得舒适。大王赏你的珠玉财帛,我全放在了你的卧室里,你睡前先查点一下。明天我招些美貌的歌女、舞女过来,陪你乐一乐。” 郑安平大笑道:“大哥安排得真细致啊!多谢大哥啦!” 张禄道:“吃喝玩乐咸是琐事罢了,郑贤弟在秦国的仕途才是大事。我也为你设想好了,我明日向大王保荐你去军中担任粮官。” 郑安平粗眉稍皱,一脸迷茫的对张禄道:“大哥为何让我去当粮官?我心里是盼着当武将的。” 张禄笑着解释:“你先当粮官,即日去给西征义渠的大军运送粮草,等大军灭了义渠,论功行赏,你自然有份加官进爵。另外我也是正好让你离开咸阳,暂避风头。” 郑安平恍然大悟,又满脸堆笑的道:“果然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我眼界狭窄,太着急了!” 张禄道:“你到了军中,切记要为人谦冲,要尽力笼络人心。” 郑安平笑道:“诺,我明白的!” 第二天,罪犯“蒋申”被车裂,泾阳君、高陵君及其剩余侍从仍在牢中听候发落。 秦王嬴稷到甘泉殿向太后汇报,递上相关的简册。嬴稷肃然道:“泾阳君、高陵君的侍从们已全部招供,泾阳君、高陵君确乃此案主谋。那蒋申向泾阳君献策,并且伪造国君文书,罪犯滔天,孩儿已将他处死。” 太后听完嬴稷陈述,又阅罢手上的简册,抬眼问道:“稷儿要如何处治芾儿和悝儿?” 嬴稷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他二人是此案主谋,按理也当处死,然孩儿顾念手足亲情,姑且可饶他们一死。但孩儿得收回他们的封邑和封号爵位,将他们贬为庶民,以作惩罚。” 太后慢慢的把简册卷好,问道:“稷儿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嬴稷嘴唇微撇,反问道:“母亲是觉着孩儿的判罚太重了?还是太轻了?” 太后道:“哀家了解稷儿,稷儿是懂分寸的,自己做决定便是了。” 嬴稷微笑道:“既然母亲不反对孩儿,孩儿即刻就回高乾殿拟旨,明日早朝昭告群臣。” 太后道:“也罢,稷儿你回去吧。”一边说,一边将简册递还给嬴稷。 嬴稷心中一阵疑惑,不解太后今次为何不为嬴芾、嬴悝两人求情。“许是尔祺、尔瑞之死令母亲太过悲愤了。”他暗暗想着,遂接了简册,依礼告退。 太后旋即召来魏冉,姐弟俩一同去到大牢囚室。 泾阳君嬴芾、高陵君嬴悝皆未受刑,但囚室腌臜、饮食粗劣,两人在此间待了数日,皮肉已瘦了一圈,脸面上无半分光彩。那泾阳君嬴芾脾气暴躁,常常扯着嗓子骂嚷,几天下来,气力更衰。 两兄弟见到太后和魏冉,浑如久旱逢雨,急忙扑身上前,跪地大喊道:“母亲,舅父,快救我们出去吧!” 太后眼睛发红、嘴唇颤抖,厉声叱道:“逆子!逆子啊!”举起右手,在嬴芾脸上“啪啪”打了两个巴掌,又在嬴悝脸上“啪啪”打了两个巴掌。 嬴芾、嬴悝两人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两人都伸手捂住脸,错愕的望着太后,嗫嚅道:“母亲……您……您……” 太后双目流下泪水,咬牙切齿的道:“祺儿、瑞儿是你俩的亲弟,你俩居然设计害死了亲弟!你俩纵然不喜欢他们,也好歹顾一顾哀家的心情!这几十年里哀家是如何关爱你们、庇护你们的?你们却教哀家老年丧子!你们着实是一对狼心狗肺的逆子!” 嬴芾和嬴悝面面相觑,片刻,嬴芾道:“母亲,您定是上了嬴稷的当!那帛书实与孩儿们无关啊!那蒋申准是被嬴稷收买了!” 太后又“啪”的扇了嬴芾一巴掌,道:“岂止蒋申一人告发你!你的其余侍从也个个都告发你啊!” 嬴芾气得胸腔欲炸,嘶声嚷道:“那些叛徒都被嬴稷收买了!他们一道谋害本公子,他们都该死!” 太后指着嬴芾的鼻子道:“此时此刻,你还在狡辩抵赖!” 嬴芾吼道:“全是嬴稷害我!是嬴稷害我!” 魏冉被吵得头疼,但他不与嬴芾争论,而是走到嬴悝跟前,和颜悦色的道:“高陵君,你向太后说实话。唯有说了实话,太后才能想法子帮助你们。” 第349页 嬴悝的性格较为懦弱胆怯,这几日受了苦,正郁闷非常,现在先被太后一唬,再被魏冉一劝,他立刻意志松动,双眼瞥向嬴芾,道:“二哥,我们是瞒不住的了,继续硬撑也不会有好下场,不如向母亲坦白,请求母亲原谅照护吧。” 嬴芾额角青筋暴突,喝道:“三弟!” 嬴悝膝行至太后腿前,道:“母亲,孩儿和二哥确实不喜欢那两个外族幼弟,不愿意每年将自己封地出产的兵刃白送去义渠,且嫉妒两个幼弟更讨母亲欢心,所以孩儿和二哥便想要除去他们,但多年以来,孩儿和二哥并无良策。后来,二哥府中的谋士蒋申献上‘伪造帛书’的计策,孩儿与二哥均认为此计甚妙,遂允准施行。”言至此,他重重的磕下头去,道:“事情的颠末就是这般,孩儿自知愧对母亲,求母亲宽恕孩儿与二哥!” 太后双目冷冷瞪视嬴芾,道:“芾儿,悝儿说的这些,你可承认?” 嬴芾听嬴悝已和盘托出,即知自己再也抵赖不得,但又万分的不甘心,便缄口不答,只作默认。 太后长声哀叹,让曹藤、虞萤留下两份酒菜,转身就要离去。 嬴芾霍然从地上站起,昂首挺胸、愤懑不平的道:“嬴稷和本公子的心思是一样的!哼,可惜本公子这次用人不善,让嬴稷捡了个便宜!” 太后和魏冉对望一眼,两人均不言语。 回到甘泉殿,太后苦笑着问魏冉:“阿冉,依你之见,稷儿他知不知道芾儿和悝儿的这番处心积虑?” 魏冉道:“外弟不敢妄议大王。但外弟晓得,灭义渠乃是大王多年来的夙愿,泾阳君和高陵君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帮助大王得偿所愿了。” 太后颓然道:“阿冉虽不明言,可哀家听得出来,你心里也在怀疑稷儿啊。” 魏冉低声嗟叹道:“怀疑是无用的。现下蒋申已死,死无对证,此案只能按照大王的心意了结。唉,泾阳君和高陵君也是自己心存不轨、心肠狠毒,是以遭到算计,作法自毙,怨不得人。” 太后蹙紧蛾眉,“嗤”一声轻笑,似有自嘲的意味,道:“哀家千方百计,为家人安排好最荣华富贵的生活,只盼着一大家子能长长久久的和乐美满,可是稷儿、芾儿、悝儿这三个孩子为何偏不懂得知足、不懂得安分和睦?可怜了哀家的祺儿和瑞儿,他俩是很乖的,义渠王也可怜,他本不该死得那般凄惨……” 魏冉作揖道:“长姐保重凤体,还请节哀。” 太后兀自伤感:“哀家晚年经历这些惨祸,难道是惠文王、惠文后他们在泉下诅咒报复哀家……” 魏冉忙劝道:“岂能有这种事?长姐休说诡谲怪诞之言!” 太后拿丝帕擦了擦眼睛,心绪稍为缓和,道:“阿冉,稷儿要褫夺芾儿、悝儿的封地和封号爵位,把他们贬为庶民,哀家不许稷儿那么做。” 魏冉为难的道:“外弟明白长姐的用心,长姐是想保住泾阳君和高陵君的荣华,亦是要保全我们整个家族的权势。可今次泾阳君、高陵君犯下了弥天大罪,且涉及长姐的骨肉亲情,恐怕长姐无法说服大王啊。” 太后道:“只凭哀家一人口舌,固然不成,是以哀家需要一位帮手。” 魏冉眉头倏搐,道:“长姐是要唤小仙女来么?” 太后莞尔道:“你别担心,哀家仅是让她来甘泉殿闲坐品茶,不会使她劳碌。” * 午后,秦王嬴稷又来到甘泉殿,刚踏进正殿,只见魏冉和白起两人朝他作揖行礼。嬴稷颇感讶异,冲口问道:“白卿家怎在此?” 白起回答道:“太后召见内子,微臣是陪内子前来。” 嬴稷不禁心中打了个突:“无缘无故的,母亲召见小仙女作甚?”目光投向魏冉,微笑道:“舅父,太后突然召见小仙女,所为何事?” 魏冉道:“回大王,太后心情抑闷,所以邀小仙女品茶叙话。” 嬴稷道:“既然太后在与小仙女叙话,为何又派人传寡人到来?” 魏冉答道:“太后也想与大王您叙话。请大王移步太后寝殿,莫使太后久等了。” 嬴稷觉察出苗头不对,遂不再多言,大步走向太后寝殿。 太后在寝殿里设好了席位,她正和婷婷并排而坐,轻声说着体己话。 秦王嬴稷走进来,婷婷略显惊讶,连忙起身离席,肃拜道:“臣妇拜见大王。” 嬴稷温然笑道:“小仙女不必多礼,快回去坐着吧。” 婷婷谢恩,舒雅的坐回原位。 嬴稷向太后行了一礼,太后道:“稷儿也坐。” 嬴稷坐到旁边一处座位上,虞萤端来一杯温茶。嬴稷喝了口茶,爽快的道:“母亲唤孩儿来甘泉殿,必是有要紧事。母子言语无需见外,母亲若有什么心愿,还请直说。” 太后深吸一气,双眼望着嬴稷,道:“稷儿,哀家希望你能优恤手足,保留芾儿、悝儿的封邑和封号爵位。” 嬴稷本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不会轻易暴怒,何况此际婷婷正坐在太后傍边,他更不好意思动气,便从容平和的道:“母亲,泾阳君和高陵君为实现勃勃野心,设计谋害两位贤弟,又诬蔑兄长君上,这等罔顾人伦、目无纲纪,于私于公,皆罪不容赦。孩儿今日免他们一死,已是顾念手足亲情、网开一面,母亲却为何还要孩儿保留他们的爵位封邑?母亲就不痛惜两位义渠贤弟的悲惨遭遇吗?” 第350页 太后两道蛾眉深深锁紧,神态不胜凄恻,道:“祺儿、瑞儿英年丧生,哀家诚然痛心疾首啊!也正因为如此,哀家着实不忍再看到其他儿女受苦了!”说完就呜呜咽咽的哭了,一手拿着巾帕拭泪。 婷婷连忙凑到太后身畔细声劝慰。 其实嬴芾、嬴悝犯下这等恶行,婷婷心中是极为恼火的,她真想教嬴芾、嬴悝两人吃足苦头,也算是给死去的尔祺、尔瑞、小鸢公主等人出气。但现下太后替嬴芾、嬴悝求情,婷婷身为外人与臣妇,又绝不能抒发己见。 嬴稷平静的瞧着太后,道:“母亲,泾阳君、高陵君是罪有应得。” 太后啜泣道:“杀害祺儿、瑞儿的罪魁祸首是尔丕和尔蒾,那两个畜生自当以死谢罪!但芾儿和悝儿仅是一时糊涂,着了奸诈策士的道,才胆大妄为的伪造了稷儿的文书,他们算不得罪魁祸首,稷儿宽饶他们一次有何妨哉?” 嬴稷森然道:“泾阳君和高陵君素昔居心叵测,母亲怎可说他俩是一时糊涂?” 太后道:“王朝中人,居心叵测本非罪过。稷儿你扪心自问,你自身何尝不是满腹的险诈机谋?” 这一话锋突如其来,嬴稷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太后自顾自的续道:“芾儿、悝儿为了一己夙愿,不惜铤而走险,到头来却是遂了谁的夙愿?那两个愚蠢又狂妄的孩子,仿佛是被谁给利用了……”语声含糊不清,如同痴人梦呓。 婷婷心机浅,只道太后这是悲伤过度而感慨良多,于是并不深思,依旧细语相劝。 嬴稷却紧张起来,暗忖道:“莫非母亲已洞悉了寡人之计?她这是在要挟寡人吗?如果寡人不顺从她,她便要把实情道出,让小仙女从此认定我是个阴狠狡黠、不仁不义之徒吗?母亲是找不到证据的,但那种话一旦说出来,小仙女也难免猜疑我的人品,那样的猜疑也是不好的……”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已汇聚在婷婷雪白无瑕、秀美逾恒的脸庞上。 婷婷蓦然抬眸,灵动含忧的眼波恰巧与嬴稷的视线相接,一瞬间,嬴稷心肠俱软,道:“罢了,孩儿不忍母亲悲伤如斯。” 太后抿一抿嘴唇,问道:“稷儿是答允哀家的请求了?” 嬴稷点头,道:“孩儿答允母亲,目下暂且保留泾阳君、高陵君的封邑及爵位封号。不过,孩儿亦不可太纵容他俩,他俩此番总得受些重罚。” 太后微微的一笑,道:“哀家想过了,就令芾儿、悝儿住在咸阳,哀家和你冉舅父一同监管他俩,再不许他俩造乱。哀家也会派人去芾儿、悝儿的封地收取资财,捐出一些用于巩固城防、兴修水利、造福黎民,就当是为他俩赎罪了。” 嬴稷听完太后的建议,眼珠一转,道:“既然母亲要让他们住在咸阳,他们封地的军队及兵刃也就用不着了,全数归入属郡军营,如何?” 太后稍作思量,颔首道:“好,就按稷儿的意思办吧。” 这天夜晚,嬴稷召见张禄,将下午之事告知,歉仄的道:“寡人私心重,终是被太后摆了一道,没能彻底击垮泾阳君和高陵君。” 张禄拱手道:“大王重视人心,正是明君为政之道哉!至于泾阳君和高陵君,大王削了他们的军权,他们必定怀恨在心,断不会安分守己。等他们下回又闯出祸来,大王再收拾残局也不迟。” 嬴稷开怀笑道:“知寡人者,莫若张禄先生也!”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伟绩 时光飞逝,至来年孟春,秦军灭亡义渠国,奏凯而归。 秦王嬴稷隆重颁赏三军将士,给主帅新城君芈戎新增封邑,晋升王龁为左庶长,王陵、司马梗和蹇百里为公乘,其余军官士卒亦以功勋领受爵位赏金。 嬴稷又与群臣议定,将义渠国原先占据的大片可耕种土地设为两个新郡,取名“陇西郡”、“北地郡”,令相国魏冉和大臣庸芮一同部署军民迁徙。 这日婷婷在蒹葭殿与希儿练习新曲,之后唐夫人来到,三女同室品茶谈天。 唐夫人道:“秦人和西戎蛮子打了好几百年的仗,如今大秦终于消灭了义渠,这可是我们秦人的大喜事啊!大王一定高兴极了!”语气透着无比的欢快之意。 希儿也笑道:“大秦疆域扩张,大王又添功绩,洵然可喜可贺。” 婷婷安静的啜饮茶水,一言不发。她脸上没有笑容,反而细眉微颦、凝愁郁郁。 希儿伸手抚摩她背心,温婉道:“小仙女怎了?可是想起了你的义渠朋友吗?” 婷婷点头,低声说道:“我晓得我此时应该为大秦的丰功伟业而欣喜,但我一想到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芽王妃……我心里就好生难受。” 唐夫人慰道:“小仙女,本宫听大王讲过,你的义渠朋友原是被义渠本国的歹徒害死的,那么我们秦军灭了义渠国、杀死那帮歹徒,便等如是为你的朋友们报仇雪恨了,你也该高兴一点才是呀。” 婷婷垂下双眸,眼角似有泪水要渗出,道:“那帮歹徒诚然是该死的,妾身并不怜悯他们。可是,义渠王命丧异乡、义渠国覆灭消亡,妾身的朋友们若在天有灵,难道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妾身不知道,不知道啊……” 唐夫人的神色益发和蔼,道:“灭义渠乃是大秦国策,你虽为大秦臣妇,但国策裁定实与你全无干涉,你的朋友皆是明理之人,断不会因此事而责怪于你。既然你们的情义并无损害,你也无需多愁自苦了。” 第351页 婷婷听了这番话,心绪略是宽松,却依然不乏酸楚。 世间的悲惨祸事何其多,她自知无力阻止,但她总是希望那些祸事至少能远离自己、远离爱人、远离亲朋好友。然而希望毕竟仅是希望,各人的命运又岂会按照她的希望来演化? 是时,寺人蔡牧到甘泉殿来传旨,道:“大王正午将在大殿设宴庆功,令唐夫人、希美人、武安君夫人也一道出席。” 唐夫人笑道:“我们能与大王和功臣们一道欢庆,委实荣幸!” 婷婷小声问蔡牧:“蔡大人,太后赴宴吗?” 蔡牧弓着腰回答道:“小的刚巧是从甘泉殿那边过来,太后今日凤体违和,便不赴宴了。” 婷婷点一点头,心中暗暗叹伤。 庆功宴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极为丰盛。 婷婷因有心事,只吃了一些清淡的菜品,进膳甚少。白起了解她,是以也不劝她多食大鱼大肉。 宴会结束,众臣僚谢恩,依序退出大殿。 魏丑夫站在大殿门外,见到魏冉和芈戎出来,连忙上去行了一礼,道:“穰侯,新城君,太后有请。” 魏冉道:“我们二人也正要去甘泉殿。”说完就跟随魏丑夫而去。 王龁、王陵、司马梗、蹇百里这四人则与白起夫妇走在一处。王龁笑道:“大王赏赐给起哥和嫂子许多宝贝,我们四个正好帮你们送去府上。” 婷婷彬彬有礼的道:“多谢诸位。” 四人都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于是四人驾驶马车,运了两车物事到武安君府。武安君府的家仆们点收整理,物事中有昆仑玉石、五彩宝石、毛毡、皮裘、犀牛角、枯茗子末、葡萄干、蜜瓜干等。 看到这些义渠土物,婷婷不禁又心酸起来,但面上不发作,温雅笑着款留王龁、王陵、司马梗、蹇百里在家中用茶点,那四人自然乐意。 章氏领着五名侍女在大厅里摆好香茶和糕饼,众人分序入座。 婷婷双手执杯,笑盈盈的道:“王大哥、阿陵、阿梗、百里,你们出征辛苦了,我与老白以茶代酒,祝贺你们立功凯旋!” 王龁笑道:“哎哟!多谢嫂子,多谢起哥!” 王陵、司马梗、蹇百里也朗声笑道:“多谢武安君,多谢武安君夫人!” 一杯茶饮毕,王龁放下杯子,道:“这趟征伐义渠,比我们预期的可是顺利多了!我们本以为,义渠人会在新王尔孛的领导下,团结一致的拼死顽抗,那样我军真要陷入苦战了,但其实嘛,哈哈哈哈……”他说着说着竟纵声大笑。 婷婷好奇道:“其实怎样?王大哥你别光笑啊!” 王陵道:“属下来说吧。其实义渠人根本不齐心,那尔丕和尔蒾对新王尔孛很不服气,两人非但不听从尔孛的调度,甚至还挑拨其他权臣猛将背离尔孛。” 白起微微点头,道:“如此一来,义渠兵马分散,战力大减,我军只需逐次击破、节节进取,事半功倍也。” 王龁拊掌道:“起哥说得对!就是这般啦!” 婷婷细眉倒蹙,雪白秀丽的面庞上露出愠色,恚怒的道:“尔丕和尔蒾那两个坏蛋,怎么专做一些愚蠢又阴损的恶事!” 白起轻抚婷婷玉肩,笑道:“他们一心要当义渠王,故而嫉恨储君、排挤新王。” 婷婷道:“我知道他们觊觎王位,但他们岂能全然不顾国家大局和军民福祉呢!把国事和战事当儿戏,他们简直枉为一国王子!” 白起笑道:“婷婷骂的对!” 婷婷问王龁等人:“尔丕和尔蒾最后怎样了?” 蹇百里回答:“被我军乱箭射死了,尸体千疮百孔。我们遵照太后的意思,把那两具尸体抛在荒野,让飞禽走兽啃噬,剩下的骨头再焚烧成灰,混在马粪堆里,这才罢了。” 婷婷听他说完,淡淡的道:“哦。”心底思忖:“尔丕和尔蒾下场虽惨,却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不知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是否满意这一结果呢?” 白起斟满一杯蜜茶,递给婷婷,让她喝了压惊。婷婷捧杯一饮而尽,又问道:“义渠国的百姓现在如何了?” 司马梗道:“反秦的义渠人悉被我军杀尽,剩下的义渠军民都归顺大秦了。新城君提议让义渠百姓继续维持原先的营生,尤其优待牧民,军士则收编入大秦西北边防军。大王已允准新城君之议。” 蹇百里补充道:“我们回来之前,还把老义渠王的棺椁下葬了,就和那什么王妃、九王子、十王子、小公主葬在同个地方。” 婷婷眼睛里蓦然闪烁点点泪光,低声道:“好,如此也好……” 太阳西下,王龁、王陵、司马梗、蹇百里作辞,司马靳也随兄长回家。 白起在厨房忙活半个时辰,烹制了瑶柱蒸鸡蛋、醪糟鸭掌、芥酱蕨菜、烤牛舌片、螺头竹荪汤等肴馔,皆是婷婷喜爱的菜品。 婷婷午膳吃得少,这会儿胃口全开,大快朵颐。白起心中甚是愉悦。 到了夜晚,夫妻两人洗漱沐浴完,披着汗衣坐在床上。 白起从枕下取出一条金黄亮丽的手串,戴在婷婷右腕。 这手串的主料是南郡出产的育沛,五十余颗育沛圆珠金灿透明,在婷婷纤细的皓腕上绕了两圈,首端再镶两颗深蓝色璆琳珠、四颗小金珠,托起一枚指甲大小、如鸡油般黄润的育沛圆璧。 第352页 “这育沛手串真漂亮呀!”婷婷笑容嫣然的赞叹道,“老白总是这么的匠心独运!” 白起笑道:“不敢当,分明是婷婷的小手生得好看!”话音甫落,嘴唇在婷婷洁白细腻的手背上印了一吻。 婷婷雪腮微浮红晕,另一只手伸到床褥下,摸出一枚连着花结穗子的玉璧,托在掌心,捧到白起面前。 白起端目凝视,见此玉璧通身布满朵朵小花,奇特的是这些“小花”并非是雕刻于玉璧表面的,而是完全长在了玉石里。他想了想,道:“我记得我们去年在街上看到一块石头,切面有斑驳花纹,当时你说很有趣,我们就问摊主买下了,你便是用那石头做成了这块玉璧吧?” 婷婷粲然道:“嘿嘿,老白果然聪明!”她将玉璧塞给白起,续道:“我请教过王宫里的石匠,得知这种玉石名为‘珊瑚玉’,是海中珊瑚历经千万年变化而成的美玉,很有灵性的。你平日把这玉璧挂在腰带上,也挺别致。” 白起俯首吻一吻婷婷的丹唇,柔声道:“婷婷,多谢你为我准备生辰礼物。” 婷婷爽朗的道:“我们每年生辰都是这般的,你赠我礼物,我也赠你礼物,你向我道谢,我也向你道谢。” 白起握住婷婷双手,道:“这一年里发生的事,令你很难过,你心情不好,却还惦记着我,我……”他一霎语塞,只觉难以再用言辞抒发胸臆。 婷婷抬起灵动的乌眸,温柔笑道:“我失去了几位好朋友,固然是心情难过,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和老白在一起、好好的生活下去呀。” 白起心中巨震,既有无限感动,又有无限怜爱,颤声道:“婷婷,好……好……”句不成句,双臂紧紧拥抱住婷婷的娇躯。 婷婷闭上眼,不由自主的躺下,欣然沉醉…… 作者有话要说: 璆琳:青金石的古称。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舆诵 且说泾阳君嬴芾与高陵君嬴悝虽被削了兵权,两人数十年累积的资财却富可敌国,遂在咸阳城的居住地大兴土木,修建了豪华的宫殿楼宇,并重金招募各地文士为门客。这些文士遵照嬴芾、嬴悝的旨意,写下许多称功颂德的文章,然后在秦国内外大肆传扬。 这天,王稽自齐国归来,廷议时向秦王嬴稷汇报此次出使所办事务,其中提及:“齐地士大夫与百姓常议论大秦之事,称:‘泾阳君、高陵君仁德抚民,捐献私财兴修水利、奖励农桑,穰侯、新城君及太后政见英明,秦国富饶、官民齐心,当属此五人之功’。” 斯言一落,臣僚中不少人都是表情惊讶,纷纷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客卿张禄高声道:“荒谬!荒谬至极!大秦国势能有今日之盛状,全因大王治国有方!太后、穰侯、新城君固然也为国务尽智尽力,却究竟只是辅佐国君、履行臣下职分,谁可越俎代庖?那泾阳君和高陵君更是何尝为大秦立过一桩卓越功绩?目今这等舛逆事实的流言四处传散、漫布华夏列国,那始作俑者必定包藏祸心、阴谋深重!微臣恳请大王严查严办,以正视听!”说罢,双膝跪地,肃穆而拜。 王稽也跟着跪下叩拜,道:“东方列国忽视大王之无上功业,微臣衷心不服,亦恳请大王严查严办,以正视听!” 而后陆陆续续又有大臣下跪,均道:“微臣附议。” 秦王嬴稷脸容阴郁,侧目问魏冉道:“舅父,你有何见解?” 魏冉拱手道:“回大王,这些流言在我们大秦国内亦曾散布,只不过秦人明理,甚少响应,因此国内风平浪静,时日一长,更是泯然不闻,而东方列国多浅薄愚人,才把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贤者荀子曾曰:‘谣言止于智者’,微臣深以为然,也诚请大王勿要介怀东方愚人之论。” 嬴稷微微一笑,道:“舅父言之有理。” 张禄又道:“大王虽胸襟宽大、不介怀东方愚民之论,却也绝不能对其放任自流。大王志在天下,东方列国迟早成为大秦领土,那些愚人也迟早皆是大秦国民,难道大王还要等到彼时再拨乱反正吗?” 魏冉转身问张禄:“那么张大人想怎么办?是请大王派使臣去列国教导愚人?还是威逼列国君王镇压舆诵?” 张禄道:“此事既有始作俑者,便只需铲除其人,即可平息流言。” 魏冉道:“只因几句流言蜚语就拿人治罪,岂非显得大王器量狭小?如此又岂非愈使诸侯讪谤大王?” 张禄哑口,一霎竟突然想不出反驳之词。 嬴稷随即笑道:“舅父,张禄先生,寡人知晓你俩忠心,此事寡人自有裁处之法,你俩莫再争执。” 魏冉和张禄皆应道:“微臣遵命。” 嬴稷眼珠转了一转,笑微微瞥着白起道:“东方愚人果真愚不可及,若要称颂大秦的功臣,怎能少了大秦武安君?白卿家战绩彪炳、威震四海,可是我大秦一等一的大功臣哉!” 白起神情冷静,抱拳作揖道:“大王过誉,微臣率军杀敌掠地,全是尽将帅之职而已,不敢居功。微臣也从不在意他人评论。” 嬴稷笑道:“你这倒是实话。世间多少人骂你为杀星、杀神、屠夫,你的确从未放在心上。你连咒骂之言都能置若不闻,又岂会介意旁人是否称颂你。白卿家啊,你的气性也可算是宽宏大量了!” 第353页 白起思忖道:“我心里只在乎婷婷,婷婷夸奖我我就高兴,婷婷批评我我就惭愧,其他人又不是我在乎的,是以我从不理会其他人如何议论我,但是如果其他人诋毁婷婷,我一定会动怒,甚至动武打人、杀人。我这般的脾气,绝不是宽宏大量的。”然而他觉着没必要为此与嬴稷争论,遂又抱拳行了一礼,道:“大王谬赞,微臣不敢当。” 嬴稷亦不多言,站起身对座下众臣道:“今日廷议毕,退朝。” 众臣整齐施礼,依次退出大殿。 白起在殿外遇到依时而至的婷婷,两人相视一笑,挽手归去。 嬴稷注目凝望婷婷纤秀的背影,怅惘的出了会儿神,便和魏冉一道赴甘泉殿陪太后用午膳。 到了甘泉殿,只见宫女已在漆案上摆好了美酒热肴。嬴稷向太后行礼问安,随后雍容落座。 太后和蔼的道:“稷儿,你神色似有不悦,是不是朝政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 嬴稷执起酒爵喝了口酒,道:“再不顺的事,孩儿也能将其捋顺,母亲无需操心。” 太后淡淡一笑,对魏冉道:“阿冉,你告诉哀家。” 魏冉推辞不掉,遂把王稽所奏之事说与太后听。太后笑着叹了口气,道:“稷儿,你莫要介怀那些愚人愚论。” 嬴稷冷哂道:“若真是愚人愚论,孩儿当然不会挂心。可孩儿知道,这又是泾阳君和高陵君惹出来的蠢事!他们收买一众饱食终日的闲散文人,专写些煽动人心的文章,还令人在各地大肆宣扬,恨不得迷惑住全天下人的脑子!”话到此处,他瞧了眼太后,再瞧了眼魏冉,道:“母亲,舅父,你俩曾经许诺亲自监管泾阳君和高陵君,却是怎么监管的?竟又纵容他俩胡作非为?” 魏冉急忙避席叩拜,道:“微臣失职!伏请大王恕罪!” 太后蹙眉道:“稷儿,这又不是严重的事情,你何必小题大做呢。”又向魏冉道:“阿冉回座吧,自家人吃饭,别这样诚惶诚恐的。” 魏冉恭敬的行完礼,回到席位,后背已冒出一层冷汗。 嬴稷长眉舒展,微笑问道:“母亲为何说孩儿是小题大做?难道母亲明了泾阳君、高陵君此举的意图么?” 太后不徐不疾的道:“芾儿和悝儿因先前所犯之过,被罚撤去封地的兵马军备、又交出了部分资财用于国防民生,两人心里必定不痛快,便以此手段给自己歌功颂德,务求博个好名望,聊作安慰。” 嬴稷道:“哦?就这么简单?” 太后笑道:“当然就这么简单。他俩既无兵权,也不参政,还能有别的企图吗?稷儿莫要多心。” 嬴稷“呵呵”干笑了两声,道:“倒不是孩儿想要多心,只是泾阳君、高陵君在流言中特意带上您和两位舅父,仿佛你们五人乃是一家至亲,孩儿竟成了外人!” 太后笑道:“稷儿真真是多心了,我们一家血亲,焉能少了稷儿呀!”顿一顿,道:“快用膳吧,肴馔搁凉了就不好了。” 于是三人进膳,不再谈论政务。 午后,嬴稷回高乾殿歇息。 魏冉留在甘泉殿,忧心忡忡的对太后道:“长姐,泾阳君和高陵君屡教不改,我们总不能一直包庇护短啊!” 太后抚膺太息,道:“那两个不成器的逆子,偏偏却是哀家的亲生儿子!哀家该说的都说了,该罚的也罚了,他们不吃教训、不听哀家劝诫,哀家又有甚么办法!” 魏冉道:“长姐,倘真无别法,恐怕我们只能将泾阳君和高陵君软禁了。” 太后摇一摇头,道:“哀家也考虑过这个法子,悝儿性格懦弱,倒还行,芾儿就难啦。从前芾儿被关在牢狱,尚有哀家能施以援手,可即便是那般,他也是吵吵嚷嚷、暴跳如雷的,若哀家亲自将他幽禁,他还不得寻死觅活去呀!” 魏冉一脸烦愁的道:“泾阳君贪生怕死,是断断不会自戕的。唉,外弟理解长姐,长姐无非是舍不得让泾阳君和高陵君过那拘紧抑闷的日子,但长姐心中也该清楚,倘使泾阳君和高陵君再不临崖勒马,迟早会连累了长姐啊!” 太后轻笑一声,嗓音中混杂着难以描叙的酸楚,道:“哀家年事已高,只怕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哀家活着的年岁里,已失去了祺儿、瑞儿两个好儿子,每每思此,悲恨不迭,哀家委实舍不得再让其他儿女出事。呵,待哀家哪天辞世了,芾儿、悝儿和稷儿如果还要继续折腾,哪怕是斗个你死我活,哀家那时瞧不见了,也就不用烦忧、不用再管了!” 魏冉听完太后如是说,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只盼泾阳君、高陵君、还有大王,都能体恤长姐的一片慈母苦心!” 是时,魏丑夫进殿通传道:“太后,泾阳君和高陵君来向您问安了。” 太后道:“让他俩进来。” 嬴芾和嬴悝笑容满面的大步走来,兄弟俩一齐作揖:“孩儿参见母亲!” 太后点头道:“恩,芾儿、悝儿免礼。” 嬴芾和嬴悝又与魏冉见礼。 太后坐直身,敛容道:“芾儿、悝儿,哀家正要叮嘱你俩几句话,可巧你俩来了。” 嬴芾、嬴悝见母亲神态严肃,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两人先就座,嬴芾问道:“母亲有何训导?” 太后语重心长的道:“芾儿、悝儿,你们都老大不小了,别再跟孩子似的任性胡闹。你们是尊贵的大国公子,这辈子锦衣玉食、珍宝美色已是享之不尽,便就此安分守己的清闲度日,休要再惹是生非。” 第354页 嬴芾、嬴悝闻言色变,嬴芾双拳攥紧,嬴悝询问道:“母亲为何对孩儿们说这番话?孩儿们岂有不安分的行径了?” 而太后尚未开口,嬴芾猝然伸拳在漆案上一捶,喝道:“准是嬴稷又在母亲跟前说三道四的谗谮我们!” 太后蛾眉登竖,厉声道:“芾儿,你怎还反咬一口了?哀家且问你,你和悝儿是不是指使了一群文人乱写文章、到处吹嘘你们的功德?” 嬴芾理直气壮的道:“那怎是乱写文章?又怎是吹嘘?孩儿和三弟确实支出了私财用于济助民生和城防,这难道不能告诸天下吗?孩儿们亦没忘记母亲和两位舅父,那些文人也宣扬了你们的功业。” 太后冷笑道:“那哀家和你们舅父是否应该多谢你们帮忙歌功颂德?” 嬴芾道:“这是孩儿们对母亲和两位舅父的孝心。” 太后陡然怒瞪双目,眼光直视嬴芾和嬴悝,严厉逼问道:“你们两人果真是想着尽孝心?抑或是要向天下宣告,这大秦的四贵和太后正团结一致、共谋国政?” 嬴芾、嬴悝被太后的气势唬了一跳,嬴芾勉力缓过神,道:“孩儿和三弟,还有母亲,冉舅父、戎舅父,我们五人从来都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我们同心协力、共谋大业,乃属情理中事。” 太后斥道:“芾儿,悝儿,你们置稷儿于何地!他可是你们的长兄,是你们的国君!” 嬴芾霍的自坐席上站起,道:“嬴稷数次迫害孩儿和三弟,世上岂有这般凶残刻薄的长兄!孩儿和三弟,早就不当他是血缘亲人了!”他的眼圈、耳朵瞬间涨得通红,越说越激动,“母亲莫怪孩儿直言,嬴稷陷害亲生胞弟,削权夺利、横加羞辱、甚至设计取命,从无丝毫心慈手软,他既然狠得下心对付他的胞弟,也必定会心狠手辣的迫害母亲和舅父!他就是个六亲不认、寡情绝义的冷血恶徒!” “住口!”太后也立起身,大踏步走过去,举手“啪”的打了嬴芾一巴掌。 嬴悝缩坐在旁边,一颗心怦怦乱跳,全身瑟瑟发抖。 魏冉脸上严霜覆罩,道:“泾阳君,您千万不可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语!辱骂国君,乃是死罪!” 嬴芾仰首大笑,道:“本公子所言字字属实,母亲和舅父却不相信吗!国君?嘿嘿,谁是国君?嬴稷吗?当年若非赵王雍多管闲事,若非母亲不敢驳了赵王雍的面子,这秦国国君的宝座原该是本公子的!嬴稷他应当留在燕国,死在燕国!” 太后腮颊抽搐,面色铁青,右手一把揪了嬴芾的衣领,森然道:“你再疯言疯语,休怪哀家不念母子之情!” 嬴芾突然双眼涌泪,握住太后之手道:“母亲,您若真的疼惜孩儿,何不把秦王之位还给孩儿?孩儿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自小对母亲便是全心全意的敬爱啊!只要孩儿当了秦王,孩儿一定会尊奉母亲、尊奉舅父们,一定会保全我们阖家的权势利益!嬴稷无情无义、刻薄寡恩,决计是依靠不住的!” 太后深吸一气,收回自己的手,道:“芾儿,哀家只当你是一时撞邪,稀里糊涂说了一大通昏话。这些昏话,你不可再度提及,如若哀家异日又有耳闻,哀家必将你幽禁!”语意坚决,绝无通融。 嬴芾双膝骤软,“噗通”跪倒在太后身前,两臂抱住太后的腿,哭号道:“母亲!您为何听不进孩儿的话!您为何偏心于嬴稷!” 太后颇感疲倦厌烦,干脆不出声,任凭嬴芾哭闹不休。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暗斗 嬴芾和嬴悝在甘泉殿碰了一鼻子灰,心情郁闷之极,精神萎靡的坐入马车回府。 此时太阳尚未下山,咸阳城的街道上仍有许多来往行人。 马车行驶得很是平稳,速度不快,至半途,嬴芾因感烦躁难抑,在车厢内坐也不是、卧也不是,只胡乱动弹,把自己热得满头大汗。 嬴悝劝道:“二哥,你静静心,焦急是无济于事的。”一面抬手掀开窗帘,让外头的凉风吹进来。 突然,他瞥见街边一个人影,冷不防吃了一惊,叫道:“啊呀,那……那……”他忙放下帘子,转过身,一张脸已是没了血色,眼睛瞪得老大,额角渗出汗珠。 嬴芾瞧他这般模样,自己也不乱动了,问道:“你怎么了?见到鬼了吗?”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嬴悝却笑不出来,低声道:“二哥,我……我好像真的见到鬼了……” 嬴芾嗤之以鼻,撇着嘴道:“别胡言,太阳还在天上,鬼敢出来游逛么!” 嬴悝道:“二哥,你自个儿过来瞅瞅吧。” 嬴芾心中真有几分好奇,便移身至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嬴悝指着远处一个蓝衣行人的背影,道:“二哥你看,那像不像蒋申?” 嬴芾身躯一震,喃喃道:“那背影的确肖似蒋申,可蒋申不是已经被车裂了吗……” 嬴悝扯扯嬴芾的袖子,道:“二哥,会不会是蒋申死后阴魂不散,所以在咸阳街头游荡?” 嬴芾道:“这个时辰是不会有鬼怪出没的,此事必有蹊跷。”说完这句,他令车夫调转行车方向,追上那蓝衣人。 “蒋先生留步。”嬴芾伸头出窗,故作温和语气的唤了一声。 那蓝衣行人停下脚步,转首望向嬴芾,随后眉头略皱,眼中闪过一丝惶窘的神色。 第355页 他旁边的一个褐衣人当即凑过来,隔在他和马车之间,朝嬴芾躬身一揖,道:“下官客卿张禄,见过泾阳君。” 那蓝衣人恍然回神,也作揖道:“下官郑安平,见过泾阳君。” 嬴芾眯着眼,问道:“郑安平?你是何许人也?” 张禄抢着回答道:“回泾阳君,郑安平是军中的一名官大夫。” 嬴芾微笑道:“哦,郑兄弟长得很像本公子的一个故人。” 张禄笑道:“郑兄弟的相貌平平无奇,与人长得相似,也是有的。” 嬴芾颔首:“你说的有道理,本公子许是认错人了。”遂缩回脖子,吩咐车夫继续将马车驶向自家府邸。 “二哥,你瞧清楚了吗?”嬴悝问嬴芾。 嬴芾右手食指捋着唇上短须,道:“那个郑安平的面廓、身材、嗓音皆似蒋申,唯独脸上少了块胎记。” 嬴悝低头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道:“既然脸上没有胎记,那便不是蒋申的鬼魂了。” 嬴芾嚅嚅道:“蒋申……不是鬼魂,不是鬼魂……”不觉陷入沉思。 * 郑安平自从回到咸阳,便与张禄同住。 两人至住所,并肩走进书房,关了门,张禄伸袖抹一抹额上冷汗,道:“方才的情形委实凶险!” 郑安平两手叉在腰间,叹道:“都怪我不谨慎,泾阳君那么一喊,我居然犯了迷糊,停下来回头了!不知他有无觉察出什么、有无认出我。” 张禄皱眉道:“泾阳君虽愚蠢,却毕竟不是傻子,恐怕他或多或少会生出些疑心来啊。” 郑安平急道:“那样可大大的不妙啊!我先前出首他,他必恨我入骨,现知我未死,肯定得派杀手来杀我了!” 张禄拍拍郑安平的肩膀,道:“你也别慌,你平日除了去军营就是待在家中,他纵然想杀你,也不见得能寻着机会下手。” 郑安平愁眉苦脸的道:“大哥,若只是泾阳君一人要杀我,我倒也不惧他,但我怕他把此事告诉太后和穰侯,引得他们来对付我。一旦太后和穰侯决定杀我,大约连大王都保不住我了吧!” 张禄冷笑道:“倘或太后和穰侯要对付你,那他们一定也会对付我。” 郑安平左手用力搔挠头发,咬牙道:“唉!是我不好!我连累大哥了!” 张禄呵呵一笑,道:“太后和穰侯固然权势盛大,却也不得不恪守君臣之纲、不得不顾忌着大王,而我乃是大王亲自选任的客卿,自然备受大王维护。是故,即使太后与四贵都欲铲除我,他们行事起来却也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他拉起郑安平一手,道:“郑贤弟啊,你我无需过于提心吊胆、自乱阵脚。” 郑安平道:“但这样也非长远之计啊!日久天长的,他们能耐又大,总会抓着契机害死我和大哥!” 张禄笑道:“我们想要长远的周全,办法只有一个,即是先发制人,先扳倒太后和四贵。” 郑安平手臂一阵哆嗦,双眼睁睁的,道:“什么?扳倒太后和四贵?” 张禄道:“是也。我原先还在犹豫要不要走这一步,现在看来似乎是势在必行了。” 郑安平心跳加速,道:“这太难了吧!太后可是大王的亲生母亲,纵然母子间有天大嫌隙,大王岂敢对生母不孝?而四贵之中,虽然泾阳君、高陵君缺乏才干,穰侯魏冉和新城君芈戎却是当世豪杰,且在秦国位高权重、党羽甚广,我们如何能撼动之?最要紧的是,穰侯魏冉和武安君白起是挚友,我们与魏冉为敌,就等如与白起为敌。白起是杀星、杀神,我可不敢得罪他!” 张禄笑着点头:“郑贤弟倒也挺明了秦国朝廷的形势嘛!” 郑安平苦笑道:“大哥,不是我故意说丧气话惹你不豫,但我们与太后和四贵相争,当真毫无胜算!” 张禄叹息一声,道:“郑贤弟的心意,我是明白的。虽然你提及的诸多困难,于我而言均可设法化解,但武安君白起,我却是由衷的忌惮啊!” 郑安平耷拉着脑袋,抓耳挠腮的发愁。 张禄思索片刻,仰面道:“最好是能找个由头,让武安君夫妇暂时离开咸阳。” 第二天一大早,泾阳君嬴芾和高陵君嬴悝匆匆进宫,至甘泉殿面见太后。 太后刚用完早膳,略是讶异的道:“芾儿,悝儿,你们今日怎来得这么早?” 嬴芾和嬴悝双双跪在太后面前,道:“母亲,请为孩儿们伸冤啊!” 太后蛾眉一蹙,颇显腻烦的道:“又怎么啦?” 嬴芾道:“昨天孩儿们在回府的路上看见蒋申了!” 太后哭笑不得,道:“你胡说什么呀,蒋申不是早已被处死了吗?” 嬴悝道:“母亲,孩儿与二哥是亲眼看见他的,绝对错不了。” 太后冷哂道:“那你们是要哀家派巫师去捉鬼吗?” 嬴芾拱手,郑重其事的道:“母亲,那蒋申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名字变成了郑安平,他已成为军中的官大夫,且和张禄交情密切。” “哦?”太后倦怠的神态倏然变得严肃起来。 张禄这个人物,她印象极深。 嬴芾续道:“孩儿早就听说过,张禄是嬴稷亲自选任的客卿,那他必是嬴稷的心腹,现在又牵连上这个蒋申,孩儿大胆推断,嬴稷、张禄、蒋申三人是一伙的,他们一齐布下一个大阴谋,害死祺弟、瑞弟,消灭义渠,又迫害孩儿和三弟!因此,所有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正是嬴稷,请母亲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