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老兵之不死传奇》 第1页 [军事小说] 《抗战老兵之不死传奇》作者:寂寞剑客【完结】 内容简介: 他们以自己的胸膛迎向日寇的刺刀,却把后背留给同胞,他们把死亡留给自己,却把生的机会留给妻儿老小,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他们誓死不退,宁可战至最后一卒……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为国家、为民族而捐躯的英雄。 第1章十九大队 民国26年(1937年)8月9日,上海火车北站。 自从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中日两国在平津大打出手,然而时任冀察绥靖公署主任兼二十九军军长的宋哲元却始终对日本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就造成了二十九军将士思想上的混乱,以至备战严重不足,结果就是兵败如山倒。 八月,华北已然是狼烟遍地,上海却还是风平浪静。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徐十九迈着标准的齐步,不疾不徐地穿过驻地操场、走出了营区大门,守在大门外的两个保安队团丁啪地举枪敬礼,徐十九回了记标准的军礼。 刚出大门,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徐十九顶着午后毒辣的日头眯眼看,左近不远便是火车站的出口,正好有一趟火车到了站,那黑压压的人流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从出口处汹涌而出,旅客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衣着时髦的,也有衣着寒酸的,却无一例外全都表情生动,上海,是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天堂。 徐十九看了看火车站对面西洋教堂顶楼上的大钟,下午两点过五分,正是一天当中最酷热难耐的时候,在天上日头和水泥路面的双重烘烤下,空气都变得无比灼热,连扬起的灰霾都充满了热意,吸进肺里让人火烧火燎、烦躁得不行。 徐十九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受到酷热的影响,因为他看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就在大马路对面的法国梧桐树的树荫底下,站着个少女,少女穿着白底碎花旗袍,露在旗袍外的玉臂跟莲耦似的,又白又嫩,裁剪得体的旗袍更将少女修长的身姿、细细的腰肢以及翘翘的胸臀勾勒得魅惑无限,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回望。 看见徐十九,少女微蹙的柳叶眉顿时间舒展了开来,原本笼罩着淡淡冷意的那对大眼睛里也顷刻间流露出了藏都藏不下的欢喜,赶紧踮起双足,又扬起莲耦似的玉臂向着马路对面的徐十九连连招手:“阿九,这边,这边。” 徐十九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徐十九其实早就已经看见对面的少女了,刚才走出驻地大门时虽只匆匆扫了一眼,却已经将整条大街的大概情形印入了脑海,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后从血火战场中养成的习惯,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啦。 望着横穿马路走过来的徐十九,少女的笑容越发的生动起来。 站在女性的视角上看,徐十九无疑是非常吸引人的,他年轻,有着英挺的身姿、硬朗的五官轮廓,蓝黑色的保安队服穿在他身上丝毫不显土气,却更显出几分异样的英气,不过徐十九身上最吸引人的,却是他无意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冷冽气息。 譬如当徐十九漫无焦点地以眼角余光打量周边环境时,他的身上就会不自然地流露出这种金属般的冷冽气息,他就像一柄藏在剑匣里的利剑,你虽然看不到它的利刃,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得到它的锋锐。 “佳兮,让你久等了。”望着少女花朵一样的瓜子脸,徐十九心里却在叹息。 时局紧张,淞沪警备司令杨虎已经几次下令,要求保安总团外松内紧,做好战备,上海随时可能开战,作为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的大队长,徐十九的内心非常清楚,他随时可能上战场,也随时可能战死沙场。 身为军人,战死沙场也只是本份,可是佳兮她能承受失去恋人的痛楚吗? 所以最近,徐十九在有意识地躲着少女,少女几次来驻地找他,他都假称外出给推搪过去了,不过这次,他却不想再躲了,因为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他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好好陪陪她,这也算是他最后的心愿吧。 “黄包车。”徐十九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徐十九扶着俞佳兮的纤腰,让她先上了车,待徐十九也上车,俞佳兮便很自然地挎住了徐十九的右臂,又将螓首靠在了徐十九的肩上,徐十九微微侧头,望着眼皮子底下如瀑布般披散开的青丝,闻着少女身上特有的芬芳体香,不免黯然神伤。 ########## 独立第十九大队的驻地内,团丁们仍在烈日下训练。 空旷的大操场上,六百多个团丁分成了三个群体,四百多个团丁正顶着毒辣的日头站军姿,这些全都是新丁,一百多个团丁正随着一个独眼军官的口令一板一眼练拼刺,最后剩下百十来个团丁练器械,飞索攀墙、滚泥坑、独木桥什么的都有。 别看独立第十九大队只是一个保安队,可徐十九对他们的要求却比正规军都高。 充做大队部的简易平房内,两个保安队的军官正趴在窗上看,左边那个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右边那个则有一只袖管是笔直地垂下来的。 两人正看得无聊时,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 守在电话机边的话务兵条件反射般抄起话筒,先听那边说了几句,然后扭头对那两个军官说道:“刀队、独队,司令部打来的,找大队长。” 第2页 脸上有刀疤的军官接过电话,说道:“大队长不在,我是刀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刀疤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冷,指挥部里的司务兵们便有些发怵,每次当大队长或者几位中队长脸上露出这种金属般的冷冽气息时,那肯定是有人要倒霉了,不知道这次倒霉的又是谁,街头混混,还是东洋浪人? 放下电话,刀疤扭头对独臂军官说道:“独只手,出事了!” 不等独臂军官发问,刀疤又接着说道:“独立第20旅的宪兵在虹桥机场大门口打死了两个日本兵,参座说上海局势很可能会失控,让各团各独立大队做好准备,所有家属马上离开上海,所有将士一律写好遗书,还让大队长马上去龙华警备司令部开会!” “嗯?!”独只手微微蹙眉道,“可大队长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事关重大,马上派人去找!”刀疤沉吟着说道,“这样,我先去司令部支应着,你多派几个人出去找,重点是中山医院以及大世界,我估计大队长不是跟俞医生约会去了,就是被唐小姐请去大世界听堂会了。”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独只手连连点头。 “刀队,独队,大队长他可能没去中山医院或者大世界。”独立第十九大队的司务长曹满仓从隔壁走出来,说道,“下午出门之前大队长接了个电话,好像孙元良将军要请他去真如赴宴,所以我想,大队长他很可能已经去了真如。” “这样吧,老曹你马上打电话向昆山求证。”刀疤说此一顿,又吩咐独只手道,“你那边也不要落下,马上派人分头去找。” 刀疤脸、独只手遂即分头而去。 曹满仓也要通了昆山方面的电话,可是等电话接通了一问,才知道第88师的指挥部已经前移,根本联系不上了。 马上便有司务兵好奇地问:“司务长,你刚才说的孙元良可是第88师师长?” “废话。”曹满仓没好气道,“在国军的战斗序列当中,除了第88师师长,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叫孙元良的?” 另一个司务兵马上又问道:“咱们大队长跟孙元良很熟?” “很熟?”曹满仓撇了撇嘴,颇为不屑地道,“何止是熟,这么跟你们说吧,只要咱们大队长点头,他随时可以去88师当主力团长,哼!” “不会吧,第88师的前身可是中央警卫第2师!” “就是,第88师还是首批十个调整师之一,那可是真正的德械师!” “咱们大队长只是中校,团长可是上校军衔呢,官升一级不说,还能去88师这样的王牌师当主力团团长,大队长他为什么不去?” 整个大队部顷刻间便炸了锅,六七个司务兵纷纷追着曹满仓刨根问底,曹满仓却拍拍屁股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临进门前又扭过头来对着十几双殷切的眼神说道:“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懂个屁。” ########## 宁沪铁路线上,满载兵员、物资的列车正呼噗呼噗地向前爬行。 挂靠在列车最尾的车厢内,国军第88师中将师长孙元良正在各路记者的包围下侃侃而谈,孙元良戎装笔挺马靴锃亮,领章上的将星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单从卖相看是相当不错的,蒋委员长对这个相貌堂堂的黄埔嫡系也着实宠爱无比。 车厢另一侧,副师长冯圣法正和参谋长张柏亭站在窗前说话。 “五年了。”冯圣法近乎贪婪地吸了口窗外的新鲜空气,颇为感慨地道,“终于又闻着这熟悉的味道了,大上海,我们88师又回来了!” “是啊,整整五年了。”张柏亭也感慨道,“我们终于回来了。” “这次回来,咱们就不走了。”冯圣法一巴掌重重拍在窗沿上,眉宇间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机,说道,“驻在上海的几千日本兵,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张柏亭儒雅的脸庞上也露出了一丝冷意,点头道:“先是东三省,再是上海,现在又是华北,小日本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弹丸大的岛国竟然就想吞并中国,也不怕撑破了肚皮,这一回,咱们88师非崩他几颗牙不可。” 说到崩牙,冯圣法忽又想起一个人来,当年一二八上海抗战,那个人可是狠狠地崩掉了日军几颗钢牙,当下问张柏亭道:“柏亭兄,电话打了吗?” 冯圣法问得没头没脑,张柏亭却知道他的意思,苦笑道:“打了,临上火车前我以师座的名义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请他去真如火车站晤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冯圣法一边解开风纪扣消解暑气,一边问道,“这小子还是拒绝?” “可不是咋的?”张柏亭摇着头,又摸仿着那人的表情语气,说道,“这小子的原话是这样的,请我喝酒吃肉就免了,我这已经几个月没支饷了,不如把置办酒席的钱打给我,或者折算成枪支弹药也行,我这更缺军火。” 冯圣法闻言大笑,摇头道:“这家伙。” 张柏亭也笑,旋又感慨道:“这只九命狸猫,真有些可惜了。” “是啊,是很可惜。”冯圣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长叹息道,“他跟黄汉廷毕竟是生死兄弟,换成是我,只怕也很难解开这个心结。”想了想,冯圣法又道:“这些年他在上海保安总团,过得应该不大称心吧?” “谁说不是?”张柏亭喟然道,“既便在保安团,他的十九大队也就是个后娘养的,家伙用的是老套筒,军饷还经常拖欠,兵员也才刚补足,听说为了筹措军饷,他还经常出入大世界、大舞台去跟那些名媛交际花厮混,也真是难为他了。” 第3页 “这个我相信,就凭这小子的卖相,只要他愿意,那些个名媛交际花还不得跟疯了似的往他跟前凑?呵呵。”冯圣法虽然笑着,可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别样的落寞,“这样,你从军需处调二十挺轻重机枪,两百杆汉阳造,配上十个基数的弹药,给他送去。” “行。”张柏亭点头道,“只要有你的批条,军需处那边我亲自去督办。” 作为最早接受调整的十个德械师之一,第88师在换装之后淘汰下来不少军火,装备两个补充团还有富余,与其搁在仓库里生锈,还不如从中调拨部份枪支弹药给保安团,有道是肉烂了还是在锅里,保安团说到底也是中国的国防力量。 第2章国军回来了 两人正说话间,一团黑忽忽的物事忽然间扔进了车窗。 冯圣法和张柏亭都是黄埔军校生,多年的军旅生涯培养出了他们敏捷的反应,不等飞进窗的那团物事落地,两人便左右闪开,冯圣法在掏出手枪的同时,更飞起一脚将那可疑物品踢向了无人的过道。 “噗。”可疑物品撞上车门,然后摔落在地。 没有呲呲往外冒的青烟,也没有爆炸,两人急定睛看时,这哪是什么爆炸物,分明就是一只从美国进口的牛肉罐头。 冯圣法、张柏亭面面相觑。 这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车厢另一端,正在接受采访的孙元良忽然摆脱记者的纠缠,大步走到窗前,面带微笑对着窗外连连招手,摄影师也纷纷将照相机的镜头对准窗外猛拍,与此同时,大量的罐头、毛巾、香烟和饼干,雨点般从车窗外扔了进来。 冯圣法、张柏亭收起佩枪再次站到窗前,然后看到了毕生永难忘怀的一幕。 此时列车已经进入了上海西郊的南翔镇,正缓缓驶入真如火车站,成群结队的上海市民正跟着列车往前跑,还有更多的人从远处蜂拥而来。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孩子,有穿着西装的体面人,更多的则是穿着灰扑扑的土布工装的装卸工人,但是无一例外的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惊喜,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惊喜,回来了,国军回来了! 阔别整整五年后,国军终于杀回了上海! 国军回来了,受日本人欺压的屈辱日子终于要一去不复返了! 望着车厢内全副武装、精神抖擞的国军将士,市民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工人们将自己舍不得用的新毛巾、舍不得抽的好香烟扔进了车厢,孩子们将藏在书包里舍不得吃的饼干扔进了车厢,几个商人更将整箱整箱的牛肉罐头拆开,统统扔进了车厢。 冯圣法左手举着毛巾,右手托着罐头,望着窗外群情振奋的市民,不禁潸然泪下,语含哽咽地说道:“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哪……” ########## 直到傍晚时分,徐十九才终于返回驻地。 操场一片寂静,西侧那排充做教室的平房内却是灯火通明,训练了一整天的团丁们正在教官的督促下习字,这是独立第十九大队的一大特色,所有团丁不仅要苦练军事技能,晚上熄灯就寝前还要强制性读书认字。 在各个教室转了一圈,徐十九便径直回了大队部,然而刚进门,徐十九便发现大队部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站起来敬礼的几个司务兵表情僵硬,平时早已经溜走的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竟然都在,而且连连冲他呶嘴。 “老刀,你们几个是怎么了?”徐十九满头雾水,道,“嘴巴抽筋?” 话音方落,里间办公室里忽然传出一声怒吼:“徐十九,给我滚进来!” “参谋长?”徐十九错愕不已,当下急步走进了里间,道,“你怎么来了?” 目送徐十九匆匆走进里间办公室,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齐齐哀叹一声,然后飞也似地逃离了大队部。 徐十九疾步走进办公室,只见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校参谋长朱侠正怒容满面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看到徐十九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朱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加上两人关系又极好,便瞪着徐十九骂道:“你小子真是不知好歹,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下午?” “找我?”徐十九嬉笑道,“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找我干吗?” “还贫?”朱侠指了指徐十九,接着骂道,“中山医院和大世界都找不着你,好不容易联络上88师师部,也说没见着你人,大伙还以为你让日本人给绑票了呢,急得杨司令都差点调动他的卫队去虹口跟日本人抢人,哼。” “日本人绑我的票?”徐十九撇了撇嘴,不屑地道,“我绑他们还差不多。” “你小子还真别狂。”朱侠正了正脸色,说道,“这次日本人真有可能急眼,以后没事尽量减少外出,司令说了,尤其是你徐十九,从今天起严禁外出!” “别啊,这事我得跟司令说道说道,上海可是咱中国的地界,还能怵了日本人?”徐十九说着便抢上前来抄电话筒,却让朱侠给摁住了。 “行了你,司令这时候正和俞市长一道,在跟日本人交涉呢,你这时候添什么乱?你的事还没交代呢。”朱侠说此一顿,又道,“说,一下午你都干吗了?” “没干吗。”徐十九摊了摊手,很无所谓地道,“就跟佳兮去见了个长辈。” “啥,都见长辈了,这么说你们成了?”朱侠闻言顿时精神一振,俞佳兮他见过,是个好姑娘,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是经这么一打岔,胸中怒气已是荡然无存,当下干咳一声没好气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下午出了大事?” 第4页 “屁的大事。”徐十九不以为然道,“东四省沦陷,华北又打成了一锅粥,眼看着国民政府的天已经塌了半边,蒋某人却还是不敢跟日本宣战,还在那里装可怜博西方同情,时局如此不堪,能有什么更了不得的大事?” “阿九,莫要背后非议领袖!”朱侠蹙了蹙眉,转移话题道,“今天下午,独立第20旅的宪兵在虹桥机场大门口打死了两个日本兵,据查,这是日本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的两个士官,上海局势随时可能失控,司令让你部做好准备。” 徐十九道:“我们十九大队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向虹口发起进攻。” “我指的不是这个。”朱侠摆了摆手,神情凝重地说道,“十九大队的老弟兄没啥,可后来新招的弟兄大多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家眷必须马上撤离上海,还有,全员写好遗书,战端一旦开启,大伙随时可能为国捐躯,总得给家里人留下点念想。” “撤家眷,写遗书?”徐十九闻言顿时警觉起来,沉声道,“这次要动真格?” 朱侠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说道:“阿九,这么跟你说吧,国府高层的意见已经越来越趋向于统一,在淞沪地区跟日本人打一仗已经不是什么悬念了,剩下的悬念是,什么时候跟日本人开战?不过下午这事一闹,估计是快了,或许就在明天。” 见徐十九沉默着不说话,朱侠又接着问道:“怎么你不高兴?你不是早就盼着跟日本人开战这一天么?” 徐十九摇了摇头,问道:“你知不知道具体计划,战役准备打到什么规模?” 朱侠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有个同学在军政部,我那同学说,领袖已经采纳了陈诚次长的建议,决定在淞沪跟日军大打,以将华北日军主力吸引到华东,然后利用华东密集的水网及吴福、锡澄、嘉乍这几条国防线持续消耗日军。” 徐十九轻轻颔首,说道:“陈诚是个有眼光的,他知道华北的平原地形对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有利,而华东却不利于日军机械化装备的机动,所以在华东跟日军决战是正确的,就怕战端一开,蒋某人脑子一热在上海近效跟日军决战……” “徐十九!”朱侠火道,“跟你说多少次了,莫要背后非议领袖!” “好,我不说,我不说。”徐十九苦笑摇头,忍不住又说道,“不过你记着我今天说过的话,且看我判得准还是不准?” “你还说!”朱侠气极,抓起面前摆的那两本书就砸了过来。 徐十九伸手接住,随意一翻顿时间两眼放光,压抑着兴奋道:“日军步兵操典?还有日本陆军大学的步炮协同课程?” “知道你喜欢钻研日军,这是特意为你找的。”朱侠指了指徐十九,没好气道,“为了这两本破书,你知不知道费了我多少手脚?可你呢?一下午给我捅出这么大篓子不说,还他娘的尽给老子添堵,不行,老子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说着,朱侠便抄起放在地图架上的细竹竿,作势欲打。 “参谋长,就你那小身板,不是我小觑你。”徐十九翻开日军步兵操典,一边看一边讥笑道,“打折竹竿不值几个钱,可千万别伤着你,嘿嘿。” “你小子!”朱侠看看徐十九高大结实的身板,将细竹竿放回地图架上,又从枪套里起出勃朗宁手枪,作势就要打开保险,“打不死你,我毙了你,现在就枪毙你。” 第3章敌前侦察(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碧血剑十万金币厚赐。 ########## 民国二十六年8月10日。 早上六点,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的驻地里准时响起了嘹亮的起床号,号起不到五分钟,所有团丁就已经完成了集结。 不过今天早上的队形显得有些稀稀落落,因为十九大队除了百十来号老兵外,其余的团丁全都是上海本地人,遵照司令部下的命令,他们都已经连夜返家安顿家小去了,要到今天上午把家人送上火车后才能够归队。 徐十九走到队列前讲解了几句,老兵们便开始了日常训练。 片刻后,徐十九带着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走出了驻地,不过此时,徐十九已经换上了一身长衫,头上也戴了顶宽檐礼帽,看上去似乎是个小商人,可腰间鼓起的镜面匣子轮廓却很容易就暴露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身后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也是同样的装束,四人全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附近的行人为四人身上的气势所迫,忙不迭地闪向道侧,有辆光亮如镜的福特轿车驶过来,看到四人横在道中央也赶紧踩下了刹车。 大上海的流氓很猖獗,旁人显然把四人当成了青帮的人。 刀疤以左手脱下礼帽,又以右手挠了挠油光锃亮的光头,然后扭头对徐十九说道:“大队长,咱们就这一副打扮,怕是不妥吧?” 独只手晃荡着左袖管,也道:“是啊,好歹伪装一下吧?” 独眼龙凶狠地瞪着身后的福特轿车,狞声道:“要不咱坐轿车去?” “用不着。”徐十九背着手,淡然道,“不是跟你们说了,今天咱们就是要在小日本的眼皮子底下刺探他们的军事情报。” “这能行?”刀疤三人面面相觑。 日本人又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傻子,平时不化妆一下,连进入日租界都难,怎么可能任由他们明目张胆地进去侦察? 第5页 “走啦。”徐十九却径直走了。 刀疤三人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四个人晃晃悠悠地沿新民路往东,很快就来到了宝山路口,前面就是日租界了。 说日租界其实不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公共租界日占区,这事还得从民国二十一年的一二八上海抗战说起。 上海的租界几经扩展,到三十年代最终成形,几乎将整个上海市区都囊括进去,国民政府只控制闸北、南市两区,整个租界大体上分为法租界及公共租界,法租界在南边,公共租界在北边。 公共租界又分为中区、西区、北区以及东区,其中北区、东区在苏州河以北,一二八上海抗战后国民政府与日本政府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国民政府从此不准在上海驻军,而公共租界的北区以及东区则被日本实际控制,宝山路就是华界跟日租界的分界线。 新民路进入宝山路的路口设有日军的岗哨,还有路障,不过是打开的,两个日本兵背着步枪在站岗,对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流视而不见,徐十九四人挎着盒子炮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走将过来,两个日本兵也装做没看见。 经过岗哨旁边时,徐十九把鹰隼似的眼神往一个日本兵脸上直瞄,那个日本兵的脸肌抽了两抽,很不自然地将脸庞转向了另一侧。 徐十九却没有放过这个日本兵的意思,跟着转到他面前,先掏出根雪茄叼在嘴上,然后向那日本兵比了个借火的手势,那日本兵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真的从兜里掏出火柴,呲的划着火,又双手拢着帮徐十九把雪茄给点上了。 徐十九狠吸了两口,又将一股青烟喷在日本兵脸上,这才洒然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日本兵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表示,其实,这个时候的日本兵大多还是朴实的年轻人,他们要在打进中国内陆特别是打下南京之后,才会蜕变成灭绝人性的野兽,而且上海日军还有着一二八的惨痛记忆,对中国人其实并不蔑视。 徐十九四人越过宝山路继续向东,一直到四川北路才转道向北。 四川路是公共租界连通中区、北区的一条主干道,往北一直可以走到日本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的司令部。 往北走没多远,徐十九忽然发现有个日本浪人在街边烟摊买烟。 公共租界有很多日本浪人,这个并不奇怪,日本浪人买烟也不奇怪,可这个日本浪人买完烟后居然付钱,这就奇怪了。 “奇哉怪也,小日本今儿转性了?”独眼龙也是大惑不解。 “上去看看。”徐十九打个手势,带着三人迎向那日本浪人。 河野俊踩着木屐踢踏踢踏地走来,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街边商铺的橱窗,河野家族曾经是长崎藩一个武士世家,不过到了河野俊这一代,家道彻底没落,退役之后,他不得不飘洋过海来到上海,在江湾跑马厅当了名骑手。 凭着打小练就的过硬骑术,河野俊很快就在跑马厅扬了名。 所以平时在街上,河野俊都是横着走道的,不过昨天晚上,冈本先生却把上海日侨的几十个代表请到领事馆,要求他们严加约束同胞,尽量减少外出,确实要因公外出的,也尽量少惹事,总之,尽量不要刺激中国人。 看见四个中国人兜着头冲撞过来,平日里河野俊早就发火了,不过今天,他却主动避到了一侧,然后用日语嘀咕了几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奇怪,小日本真转性了?”独眼龙见状越发大惑不解。 刀疤挠挠锃光瓦亮的秃头,也道:“这小日本好像不想惹咱。” “小日本不想惹咱,那咱就惹他。”徐十九目露凶光,再次打了个手势,刀疤和独眼龙便一左一右向那日本浪人追了上去。 然后,刀疤争做抢道的样子和日本浪人撞在了一起。 “八嘎!”河野俊一扭头,看见竟是刚才挡他道的中国人,顿时间勃然大怒,翻手就要去拔佩在腰间的太刀。 “狗日的你骂谁?”刀疤目露凶光,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独眼龙也撩起了长袍前摆,腰间二十响盒子炮便露了出来。 河野俊骤然看到独眼龙腰间的盒子炮,顿时瞳孔一缩,再看刀疤、独只手还有慢悠悠跟上来的徐十九腰间都是鼓鼓的,越发脸色大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转身走进街边一家日本料理店,竟是服软退缩了。 刀疤、独眼龙面面相觑,这可是在日租界,日本人怎么成怂包软蛋了? 徐十九却隐隐猜出了缘由,此事肯定跟昨天发生的虹桥机场事件有关,这些日本浪人多半是得到了上海领事馆的指令,让他们这几天尽量不要惹事。 想清楚了这点,徐十九便不再逗留,带着三人继续往北走。 走到四川北路与虬江路的十字路口,徐十九再次停了下来。 “看见前面路口那栋挂着日文牌匾的大楼没有?”徐十九回头对刀疤三人说道,“这是日军构筑的一个堡垒工事,底层墙面正对虬江路口那侧有伪装过的射击孔,若开战,日军再在顶层架上几挺轻重机枪,就能锁死整个路口。” 刀疤三人细看之下还真是这样,当时就变了脸色。 徐十九又把目光转向独眼龙,吩咐道:“阿龙,你以前就是在这一带厮混的,对这里的人头熟,去找个瘪三问问情况。” 第6页 独眼龙答应一声转身去了,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就又回来了。 “大队长,已经问清楚了。”独眼龙附着徐十九耳朵低声说道,“这栋四层大楼是日本丰田猪死回舍的,钢筋水泥结构,底层墙壁几天前还被加固过,据说可以抵御37mm平射炮的抵近直射,不过里面暂时没有日军驻扎。” 徐十九追问道:“正规军没有,武装商团呢?” 徐十九知道,驻上海的日本武装力量很复杂,除了直属日本海军的特别陆战队以及刚刚从汉口撤下来的两个陆战队外,还有从万国商团中分化出来的日本商团,而且成员大多是日军陆军的退役军人,要不就是浪人,战斗力不容小觑。 独眼龙道:“有一支几十人的武装商团,主要装备金钩步枪。” 金钩步枪就是三八大盖的前身,估计是日本陆军淘汰下来的装备,这种步枪只比三八大盖少了个防尘盖,但射击精度极高,而且无烟无焰、后坐力小,缺点是口径小,附带杀伤力弱,但总体来说仍不失为一款优秀的步枪。 命刀疤在本子上做好标记,徐十九又带着三人继续往北。 一路往北走了大约两公里,先后越过十几个十字路口,远远的终于看见日本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的大楼了,那是一栋城堡式全封闭建筑,整栋建筑呈长方形,四周是四层结构办公楼,紧挨四川北路,正对多伦路。 走近了,发现除了正对多伦路的大门口设有岗哨,并且有日本兵严密排查出入的人群以及车辆外,其余各个方向均没什么戒备,日军不仅任由上海市民在大楼四周自由走动,甚至也不禁止市民靠近大门,只是严禁入内。 徐十九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大楼的大门口。 不过这里毕竟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司令部,大门口的戒备很严,临时垒起的环形街垒后面甚至还架起了机枪,徐十九这次没敢再造次,只是站在马路中间,对着大门内远远地瞄了几眼,发现方框形封闭大楼的中间是个大操场,不少日军正在列队训练。 徐十九带着刀疤三人绕着整栋大楼转了两圈,最后在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斜对面的日本海军医院大门口停了下来。 见徐十九长时间沉默不语,刀疤忍不住问他道:“大队长,想什么呢?” 徐十九下意识地摸出烟盒,又掏出一支雪茄在镂有精美图案的盒面上顿了顿,然后眯起双眼望着前方那栋庞大的大楼,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在寻思,怎么给大川内传七这个老鬼子送一份上得了台面的见面礼。” 第4章不准妄动(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碧血剑”厚赐十万币。 ########## 大川内传七是日军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的司令官,少将军衔,徐十九念叼他时,这老鬼子正在他的办公室跟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正晤面,除了冈本季正,在场的还有日本驻华大使馆的副武官本田辅少将。 “冈本桑,本田桑,请坐。”大川内传七肃手请冈本季正、本田辅入座,又道,“两位放心,昨天晚上长谷川阁下就已经命令海军第8战队、第1水雷队、第1航空队、佐世保镇守府第1特别陆战队,吴港镇守府第2特别陆战队做好了准备。” 长谷川清是日本海军第3舰队司令官,中将军衔,第3舰队又称中国方面舰队,拥有几十艘老旧战舰,旗舰为老旧巡洋舰出云号,从世界范围看,这些军舰已经严重落伍,但用来对付弱小的中国海军,却仍旧是绰绰有余。 “长谷川阁下何时能够到沪?”冈本季正问。 本田辅则更关心军事,问道:“在佐世保待命的两个特别陆战队何时开拔?” 大川内传七笑笑,道:“两位别着急,长谷川阁下今日晚间便可抵达上海,就在刚才,我又接到了他的电文,在佐世保集结待命的第8战队、第1水雷队、第1航空队以及两个特别陆战队已经开拔了,最晚明日傍晚可抵达汇山码头。” 本田辅和冈本季正便同时舒了口气,佐世保、吴港这两个特别陆战队一到,再加上从汉口撤至上海以及原驻上海的特别陆战队,集结上海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了五千人,再加上武装商团的两千多在乡军人以及浪人,勉强可以自保了。 “哟西,这一来我就放心了。”冈本季正连连点头,目露凶光,“昨天下午还有今天早上跟支那人的谈判,我真是受够了,明天的第三轮谈判,我方必须向支那上海市政府提出最严正的交涉,上海保安团必须撤离,一应工事必须拆除!” ########## “给大川内老鬼子送见面礼?”刀疤嘀咕道,“大队长,不是吧?” 徐十九笑笑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冲对面大楼呶了呶嘴,问道:“你们几个知道大川内老鬼子的办公室具体在哪个位置么?” 刀疤和独只手便把眼睛望向独眼龙。 独眼龙赶紧将叼在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挠头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虽说在租界北区厮混多年,可小日本的司令部却一次也没进去过,再说大川内老鬼子又不是我儿子,我哪知道他的办公室具体在哪个位置?” “不知道?”徐十九又道,“那就猜。” 刀疤、独只手和独眼龙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看见对面楼顶上那根高耸的天线没有?还有旁边那面从顶楼上垂落下来,一直盖到二楼的太阳旗。”徐十九将抽剩一半的雪茄扔地上,笃定地说道,“我跟你们打赌,大川内老鬼子的办公室一准就在那个方位,而且肯定在二楼!” 第7页 “大队长,你进去过?”刀疤将信将疑地道。 “我没进去过。”徐十九摇头,又道,“不过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就不难猜出来,那高耸的天线是无线电,底下肯定是大川内老鬼子的指挥部,不过暴露大川内老鬼子办公室方位的还是那面太阳旗,挂旗的小鬼子肯定会讨好老鬼子,把旗挂在老鬼子办公室顶上。” “二楼呢?”刀疤又道,“大队长怎么知道是二楼而不是一楼、三楼或者四楼?” 徐十九道:“一楼明显修成了工事,三面墙壁都是加强过的,上面开了大量伪装过的射击孔,正对多伦路这面是车库,三楼、四楼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架子床,还有日本兵穿着衬衣站在窗前抽烟,多半是宿舍,所以办公区肯定在二楼。” 说话间,一辆轿车便从大楼正对多伦路的大门内驶了出来。 徐十九拍拍屁股,对刀疤三人说道:“今天差不多了,回吧。” ########## 上海龙华,淞沪警备司令部。 淞沪警备司令杨虎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参谋长朱侠陪在旁边,指挥部的地图架已被撤掉,却在墙上用图钉钉了一幅巨大的租界图,指挥部中央的条桌上,几个作战参谋正拿着圆轨、三角尺紧张地进行图上作业。 昨天下午发生虹桥机场事件之后,杨虎担心日本人报复,遂下令禁止保安总团的官兵外出,不过晚间徐十九一个电话打过来,杨虎立刻改变了主意,不仅撤消了禁令,今天一大早还将保安总团的几个营长(大队长)都派了出去。 抬手看看腕表,见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一时,1团、2团的几个营长都已经回来了,可徐十九却还不见踪影,杨虎便开始有些担心起来,扭头对朱侠说道:“尚义(朱侠表字),徐十九这愣小子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吧?” “不会,阿九办事我还是放心的。”朱侠笑笑,又道,“阿九回来得越晚,就意味着他刺探到的情报价值越大,司令你就等好吧。” “倒也是,这小子愣归愣,可办事向来稳妥,这些年还真没出过什么岔子。”杨虎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又道,“嗯,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期待了。” 话音方落,指挥部门外忽然传来了徐十九响亮的声音:“报告!” “嘿,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愣小子回来了!”杨虎指指朱侠,大声道,“进来!” 人影一闪,徐十九英挺的身姿便大步走进了指挥部,又啪地立正敬礼,杨虎随便地回了记军礼,朱侠,上海保安总团总团长吉章简,第1团团长符岸坛,第2团团长齐学启以及几个营长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了徐十九身上。 “阿九,说说你的发现。”朱侠开门见山道。 “是。”徐十九向着朱侠又是啪地一记军礼,一丝不苟地道,“卑职奉命刺探上海日军虚实,自新民路向东,再沿四川北路往北直至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共计发现二十六处日军堡垒或据点,卑职已经据此绘成详图。” 说着,徐十九便摸出做好标识的地图双手递给朱侠。 朱侠接过地图直接交给作战参谋,又道:“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有,我发现驻沪日军跟咱一样,也是内紧外松,还有,沪上的日本浪人表现反常,平时没事他们都会寻衅滋事,可是今天,咱主动去惹他,他却反而退缩了。”徐十九又将上午跟日本浪人的冲突原原本本地道出来。 朱侠点点头,又道:“你的结论呢?” 徐十九道:“我的结论是,日本政府高层的意见很可能也不统一,这必然导致驻沪日军思想上的混乱。 此外,为了避免刺激到国人,日本人还在故作姿态,卑职四人公然携带枪支,竟然也可以在其司令部的周围活动,此时我军若以便衣发动突袭,定点清除日军外围据点,再迫使中央军各部跟进,定可以将驻沪日军一鼓全歼。” 杨虎听得两眼放光,问道:“徐十九,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动手为好?” “宜早不宜迟,我的意见,今天下午就动手!”徐十九道,“趁日军还在故做姿态,我们的便衣队容易渗透,可以打他们个冷不防,若是错过今天,很难说情况不会发生变化,若是明日日军加强戒备,恐怕就不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杨虎狠狠击节,当即吩咐总团长吉章简道:“夏迪兄,你留在这里,会同学启、岸坛和十九针对日军外围的各个据点制订详细的偷袭计划。”说此一顿,杨虎又向朱侠道,“尚义老弟,你马上给张总司令打电话,向他报告我们的计划。” “不能报告。”徐十九急道,“一报告,这事铁定不成。” “不报告可不行,这里是上海,是万国商埠,打出个国际事件怎么办?”杨虎摇头,又向朱侠道,“马上要苏州的电话。” ########## 接到朱侠打来的电话时,设在苏州留园的京沪警备司令部正准备前移。 接电话的是京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童元亮少将,童元亮跟朱侠是陆大校友,童比朱高一届,两人曾经在张治中将军领导下的中央军校野营办事处共事多年,关系极好,他斟酌着跟张治中讲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作战计划。 张治中将军是中央军内除了黄埔系以外仅有的两个能打仗的虎将之一,他的战绩是一二八上海抗战,另一个便是薛岳将军,陈诚的军事才能虽然也很出色,中原大战时也曾有过不俗表现,不过他在淞沪会战中表现平平,算不上虎将。 第8页 听完童元亮的转述,张治中皱了皱眉,不以为然道:“胡闹,没有领袖令谕,谁敢妄启战端?上海乃国际都市,公共租界内云集万国客商,若是打出个国际事件,谁来负责?再说87师、88师及独立第20旅才刚到上海,诸事不足,如何开战?” 童元亮想了想,还是劝道:“可是司令,眼下的机会的确很难得……” “行了,慕陶你不必多说了。”张治中摆了摆手,打断童元亮道,“告诉杨虎、朱侠,让他们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加紧战备等待领袖命令才是正紧。”说罢,张治便径直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又登上汽车离开了留园。 ########## 朱侠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十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落到了他身上。 “尚义老弟,张总司令怎么说?”杨虎迫不及待地问,他忍日本人很久了。 朱侠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张总司令不准,只说让我们加紧战备,等待命令。” 杨虎闻言大失所望,几个团长、营长也纷纷叹息,只有徐十九淡淡地说道:“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第5章砍头行动(上) 张治中不准,杨虎也不敢抗命,几个团长、营长只能各自散去。 作为当年那一场事变的参与者,朱侠很清楚徐十九对张治中的感观是非常负面的,所以特意追出来安慰了徐十九几句,还派自己的车把他送回了驻地。 一进大门,徐十九就发现了异常,只见操场上停着两辆卡车,还有一个班的中央军守在卡车两侧警戒,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头上戴着钢盔,身上穿着浅灰色卡其布军装,脚上蹬着胶底黑布鞋,胸前挎着德国花机关,腰间还坠着八颗手榴弹! 车刚停下,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就一窝蜂似的迎了上来。 望着兴奋得抓耳挠腮的刀疤三人,徐十九笑着问道:“送军火来的?” “可不是咋的?”独只手兴奋地道,“六挺马克沁重机枪,十八挺捷克轻机枪,两百杆汉阳造,整整十个基数的弹药,还有五十箱手榴弹!大队长哪,人家不愧是中央军,出手就是阔绰,现如今上海保安总团就数咱们十九大队家伙最硬了。” “还行。”徐十九点点头,淡淡地道,“比我预期的多了一点。” 说话间,中央军那个带队的上尉军官走上前来对着徐十九啪地敬礼,朗声道:“国民革命军第88师军需处杜登高,奉命押送军火至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驻地,今已安全抵达,请长官验收!”说着,又将单据递了过来。 徐十九没有查验,直接就在收据上面签了字,那上尉军官收好收据,这才撤掉卫兵,又让人打开了车厢,那边刀疤一挥手,几十个团丁便迅速抢上前来,将车厢里面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木板箱子都搬下来,在操场上码成了一堆。 杜上尉指了指摆成一堆的木板箱,问徐十九道:“长官不打开查验一下?” “不必了。”徐十九摆了摆手,又道,“杜上尉,请替我向师座、副师座、参座问好,就说我徐十九很想他们,得空一定去真如拜见他们。” “长官的问候卑职一定带到,告辞。”杜上尉向着徐十九啪地又是一记军礼,然后转身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一个班的中央军也迅速登车,稍顷,两辆卡车便带着滚滚烟尘驶离了十九大队的驻地。 徐十九回过头,吩咐道:“老刀,你把武器弹药分发下去,老独、阿龙,你们跟我来一下,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日军肯定会加强租界的戒备,所以我们的计划还得做出调整,否则根本没法把一整车炸药送进日租界。” 徐十九刚走,早就蠢蠢欲动的百十号老兵便涌了上来。 一个老兵不顾刀疤在场,当下抽出刺刀迫不及待地撬开了一口箱子,只见里面装的全是黄澄澄的子弹,还有帆布带,再撬开另一口,里面装的却是重机枪零件,虽然成色看上去只有六成新样子,不过上了机油,所以没有任何锈迹。 随着木板箱一口口地打开,老兵们便纷纷欢呼起来。 一个老兵抱起一挺马克沁,顾不上擦去机油便抓起零件熟练地装配起来,一边装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88师这回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咱缺家伙就给咱送来硬家伙,而且没拿报废的烂家伙来糊弄咱,嗯,还算不错。” 一个新兵凑上来涎着脸向老兵道:“狗子哥,让我抱抱撒。” 老兵却一巴掌拍开新兵手,骂道:“你个新兵蛋子,一边去。” 新兵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又道:“狗子哥,88师为啥要送咱军火?” “为啥?”说话间老兵已经装配好了重机枪,当下一边拉动枪栓一边说道,“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当年他们对咱们十九……”说到这,老兵的话忽然间就停顿住了,脸上也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似乎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新兵不知情,又紧着追问道:“他们做啥亏心事了?” 老兵却突然间翻了脸,一巴掌狠狠拍在新兵脑门上,骂道:“你个新兵蛋子,作死的玩意,问这些干吗,咹?!” ########## 远在真如88师指挥部的孙元良忽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对着联袂走进来的冯圣法和张柏亭说道:“准是九命狸猫收到了军火,却又在背后编排我。” 第9页 冯圣法和张柏亭讶异地对视了一眼,笑道:“师座你知道了?” “这么大一批军火,军需处能不报告我吗?”孙元良表情严肃地瞪着冯、张两人,不过马上又绷不住脸,笑道,“我又加了四挺仿捷克和五十箱手榴弹。” 冯圣法、张柏亭相视一笑,对徐十九,孙元良的确更该有所表示。 “先不说那臭小子了。”孙元良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道,“是这样,真如这里无遮无掩的,日机一来,躲都找不着地,所以我想把指挥部移进租界去,这里设一个留守处,圣法老弟或者柏亭老弟你们留下一个,两边通过电话联络,怎么样?” 冯圣法笑道:“指挥部乃我88师中枢所在,不容有失,师座这样考虑是对的,那就由我留守吧,柏亭兄随师座入驻法租界。” 张柏亭想反对,孙元良直接道:“行,就这么定了。” 说罢,张元良转身就走,然而刚到门口忽又回头道:“哦对了,下午四点左右,张文白(张治中)的指挥部就到南翔了,圣法老弟你代我去迎迎他,若是张文白问起,就说我和柏亭化妆进入日租界刺探情报去了。” 冯圣法笑着并腿敬礼,应道:“是,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当天下午,孙元良就将他的师指挥部迁进了公共租界的观音堂,几天后又迁到了福新面粉厂,此后又连续换了好几个地点,最后迁进四行仓库直到88师撤离上海,孙元良素以善于保命而著称,飞将军的绰号真不是白得的。 再说冯圣法,等他赶到南翔时张治中已经提前抵达。 张治中果然问起孙元良,冯圣法照着孙元良的吩咐说了,张治中自然不信,也大略能够猜到孙元良的去向,不过他对此也是莫可奈何,他固然对孙元良极其不满,奈何人家是蒋委员长的心腹爱将,不是他想撤换就能够撤换的。 张治中将他的京沪警备司令部选在古漪园,一直忙碌到深夜,各处室才算理出头绪,正当张治中准备休息时,南京的电话却打过来了。 今天蒋委员长召集他的幕僚开了一天的会,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和军政部次长陈诚左劝右说,直到深夜老蒋终于下了决心,打! 张治中拿起电话,不等他说话,电话那头便传来了蒋委员长带有浓重宁波地方口音的咆哮:“文白,把上海的日军给我赶下黄浦江!” 当张治中放下电话,时间已经是次日凌晨,也就是8月11日了。 蒋委员长一个电话,京沪警备司令部顿时忙碌起来,一阵鸡飞狗跳。 张治中找来参谋长童元亮询问87师、88师、36师、独立第20旅以及两个独立炮团的具体位置,结果童元亮犯了难,因为京沪警备区所属各部昨天才开拔,除了87师、88师已经分别在江湾叶家花园、真如设立了指挥部,其余单位一概联络不上。 张治中又给南京打电话,向蒋委员长请示推迟到12日拂晓进攻,蒋表示同意,张治中便让童元亮向87师、88师、上海保安总团、上海警察总队、江苏保安团等所有能够联络上的作战单位下达了作战命令。 历史在这里跟中国开了个玩笑。 站在历史的视角客观公正地讲,老蒋下的决心还算及时,假如张治中能够在接到蒋的电话后的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命令各部向上海日军发起进攻,那么淞沪会战的走向就会发生变化,至少第一阶段的结果将截然不同。 因为此时日本政府高层还没有就如何应对虹桥机场事件达成一致,驻沪日军并不知道日本政府最后会选择放弃上海,还是选择在上海跟中国开战,为了不刺激国军,使事态进一步扩大化、复杂化,日军甚至被迫降低了日租界的警戒等级。 这便是徐十九可以公然佩枪在日租界活动的直接原因。 日本政府要到13日内阁会议结束之后,才会正式做出决定向上海派谴两个半师团的陆军,长谷川清调过来的几个陆战队两千余人,也要在11日晚才能赶到上海,也就是说,这中间至少存在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差可供利用! 此时,上海日军只有不到三千的陆战队,外加不到两千人的武装商团。 如果张治中能够在第一时间就下令进攻,上海保安总团、上海警察总队的第一波攻势就基本上可以扫清外围的七八十个日军据点,87师、88师和独立第20旅再一通乱打,就基本上可以将驻沪日军分割包围在几个主要据点内。 一旦上海日军被分割包围,战局就将完全纳入国军掌握之中,因为国军不仅兵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装备上也占优势,既便长谷川清的第3舰队主力外加三个陆战队赶到,只怕也很难再扭转战局了,因为中国空军也不是摆设。 就凭长谷川清紧急抽调过来的三个陆战队,在中国空军和国军炮兵的压制之下,别说从汇山码头上岸,只怕想在吴淞、宝山一线抢滩登陆都不易,既便侥幸抢滩登陆成功,只怕也没有余力支援被分割包围在市区的日军了。 但是历史没有假如,这些只能是空谈。 作为一名标准的军人,张治中的作风和能力是不容置疑的,但他在战机的把握上不够灵活,他的信条就是不打没准备的仗,但是很遗憾,等他准备好,日军也准备好了,日本政府的动员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更不是当时的国民政府能够比拟的。 第6章砍头行动(下) 第10页 8月11日,上午七点。 朱侠一大早就驱车来到了十九大队驻地,于明日拂晓向上海日军发起进攻的作战命令今天凌晨就已经下达给了上海保安总团、上海警察总队的各大队,不过徐十九在一二八上海抗战中曾有过抗命的不光彩纪录,所以他特意赶来火车北站坐镇。 不过朱侠还是晚到了一步,等他赶到时徐十九已经出门了。 朱侠又气又急,找人一问,留守的刀疤、独只手都不知情,他们只知道徐十九刚刚跟独眼龙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干吗去了,谁也不知道,朱侠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等,这一等就是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徐十九才又回到了驻地。 徐十九刚进大队部大门,朱侠就跳起身来怒吼道:“徐十九!” “哟,参谋长?”徐十九赶紧嬉皮笑脸地迎上来,“您又来了?” 朱侠怒形于色:“知不知道老子等了你整整一天,唵?你好大架子!” “参谋长,你这可冤枉我了。”徐十九叫屈道,“你前天才刚来过,我哪知道你今天又来?要早知道你来,干啥我也得在这里候着您,是吧?” “你他娘的少给我打岔,你这叫擅离职守,知不知道?”朱侠火道,“你擅离职守还上瘾了咋的?前天你未经请示擅自外出就不说了,今天又给老子来这一出,真要出了事,日本人突然打过来,司令他非枪毙了你不可,哼!” 徐十九赔着笑脸道:“有参谋长您在,能出什么事?” “少跟我嬉皮笑脸,说,这一整天你他娘的干吗去了?” “这不明天就要开打了么?我就寻思着给大川内老鬼子送份大礼。” “大川内传七?”朱侠闻言心头微动,问道,“你小子又动什么歪脑筋?” 徐十九将大队部里的几个司务兵赶走,然后将独眼龙叫了进来,吩咐道:“阿龙,你跟咱们参谋长讲讲,你给大川内老鬼子准备了什么大礼。” “是!”独眼龙啪地立正,又对朱侠说道,“参座,我们给大川内老鬼子准备了整整一卡车的烈性炸药,准保他魂归东瀛岛。” “你们要爆破海军司令部?”朱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日本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位于四川北路、多伦路交汇处,其战术价值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真能够搞到烈性炸药摧毁日本海军司令部,不仅驻沪日军会失去一个坚固的核心据点,其指挥系统也会顷刻瘫痪。 “你们能搞到这许多烈性炸药?”朱侠还有些将信将疑。 “参谋长,炸药早就准备好了。”徐十九笑笑,压低声音道,“你别忘了阿龙跟杜先生的渊源,有杜先生帮忙,区区一卡车炸药又算得什么?” “真搞到炸药了?”朱侠也忍不住有些期待了,“行动计划呢?” 徐十九道:“我们的原计划是这样的,小日本现在的警戒等级不高,进出日租界的汽车基本上都不做检查,所以满载炸药的卡车很容易进入日租界,进了日租界之后沿四川北路直奔日本海军司令部,然后硬闯大门炸他狗日的。” “不行,你们的这个计划太一厢情愿,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日军的松懈上。”朱侠断然摇头道,“日军今天不排查,不代表明天也不排查,万一日军加强戒备,满载炸药的卡车连日租界都进不去,怎么炸海军司令部?” “要不您是参谋长呢?就是厉害。”徐十九冲朱侠竖了竖大拇指,又道,“刚才我们办完事回来,发现日军已经加强了各个路口的岗哨,街上也开始有巡逻队巡逻了,我估摸着到了夜间就该排查行人车辆了,要想按照原计划去炸海军司令部,的确不可能了。” 顿了顿,徐十九又道:“好在我们已经改了计划,今天一整天就办这事了。” 独眼龙接着说道:“我有个兄弟在日本海军医院开救护车,今晚正好轮到他值班,明天凌晨三时,我会让人冒充丰田纱厂给海军医院打电话,就说有士兵在冲突中被人打伤,等战地救护车进入法租界,我们就会把它控制起来,装上炸药后折回日租界。” 从日本海军医院派车去丰田纱厂的确要经过法租界,这没问题,找个会日语的人冒充丰田纱厂报假案,这也没什么问题,时间选的也对,五点钟之前爆破海军司令部,正好跟总攻时间互相切合,不会给日军留下太多的反应时间。 不过朱侠有些担心独眼龙口中说的那个兄弟,当下问道:“你找的人可是替日本人做事的,他可靠吗?” 独眼龙保着胸脯道:“参座放心,绝对可靠,他原本就是咱们青帮安插进日本海军医院的线人,只要救护车一开出日租界,他就不用再回去了,更不用直接驾车去炸大楼,安全上有保障,所以更不会起什么异心。” 朱侠又道:“如果日军加强排查,你们有何应对之策?” 徐十九道:“这就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硬闯了,不过为了确保爆破成功,我决定派两名死士驾车前往,既使一个被打死了,另一个也还能继续驾车。” 朱侠叹道:“整个计划虽不尽完善,可只有这么短的准备时间,能策划成这样也算是不易了,只不过,你们确定能够摧毁海军司令部?” 徐十九道:“要想彻底摧毁海军司令部当然不可能,一卡车的烈性炸药,勉强可以将海军司令部的一边大楼炸上天,要想把四边大楼全部炸掉显然不可能,但是我知道大川内办公室的具体方位,只要满载炸药的战地救护车靠近海军司令部,他就必死无疑!” 第11页 独眼龙补充道:“不仅大川内老鬼子必死无疑,就连停放在一楼车库里的几十辆装甲车也会跟着一起完蛋!” “好!”朱侠狠狠击节,兴奋不已道,“干掉大川内传七,驻沪日军的指挥系统就会彻底瘫痪,若能把停放在海军司令部的日军装甲车也一并干掉,日军战斗力就将遭受重创,这对于我方的后续作战,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 徐十九讨好道:“参谋长,你给这次行动起个名吧?” 朱侠大为受用,沉吟片刻后说道:“如果把驻沪日军比作一个人,那么大川内传七的指挥部就是日军的头,干掉大川内传七的指挥部就是砍下了日军的头颅,所以,这次爆破行动不如就叫砍头行动,如何?” “砍头行动?好,贴切!”徐十九连连点头。 “参座就是参座,会起名。”独眼龙连声附和。 “你小子,别给我戴高帽子。”朱侠笑着指指徐十九,佯怒道,“你擅离职守的事,该报告我还得跟司令报告,该处罚司令他还得处罚你。” “认罚认罚,我认罚还不行么?”徐十九道,“等打完这仗,你枪毙我都行。” 说这话时,徐十九脸上笑嬉嬉的,透着无所谓的神情,可朱侠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诀别的意味,是啊,明日战端开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日落,今日一过,也许就是阴阳永隔了,朱侠思之,不免黯然神伤。 ########## 当徐十九和朱侠算计着大川内传七的大好头颅时,这老鬼子正跟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正商量着如何拖延时间。 此时长谷川清从佐世保调来的两个特别陆战队外加第3舰队直属陆战队约2500人已经从上海外滩的汇山码头登陆,加上原驻上海以及从汉口撤下来的两个特别陆战队,集结到上海的日军已经增加到了七个步兵大队5000余人。 不过5000人的兵力还是稍嫌单薄了些,算上各商社的武装商团也才勉强能够凑出一个步兵旅团,然而据潜伏在南京政府高层的间谍所提供的情报,正向上海集结的中国军队有三师又一旅,还有两个野战炮团,双方实力悬殊太大! 更让大川内传七担心不已的是,正向上海集结的这支中国军队恰恰就是五年前参加过上海战役的那支军队,作为同样曾经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战役的老兵,大川内传七深知这支中国军队绝对不好对付,特别是他们刚刚还换装了德械装备。 还有他们的司令官张治中,也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冈本桑,长谷川阁下调来的援军虽然已经到达了,可皇军兵力跟支那军相比还是太过悬殊,若此时骤启战端,皇军殊无必胜之把握,但若能有两天的准备时间,便可以将所有据点整合成完整的工事链。”大川内传七说着伸出两枚手指头,“我需要两天。” 冈本季正皱了皱眉,嘀咕道:“可是根据情报,支那领袖蒋昨天晚上就已经给前线指挥官下了进攻上海的命令,一俟进攻上海的中国军队进入指定的攻击位置,他们就会随时发起进攻,要拖延两天时间,谈何容易?” “我知道这事不易,所以才找你。”大川内传七恭维道,“冈本桑你在上海经营多年,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到办法,总之一切都拜托了。”说着大川内传七便站起身来,向着冈本季正鞠了一个标准的日式躬。 “大川内桑,你这不强人所难么?”冈本季正苦笑。 “冈本桑,拜托了。”大川内传七撅起屁股再鞠一躬。 冈本季正推却不过,便开始冥思苦想,想啊想的还真让这老鬼子想出了一辙,当下迫不及待地对大川内传七道:“大川内桑,我想到办法了。” 正准备表现一下茶艺的大内内传七赶紧放下了茶壶。 冈本季正阴阴一笑,说道:“大川内桑,支那领袖蒋对西方各国的干涉一向忌惮,我这便给西方各国驻沪领事馆打电话,声称帝国不希望事态扩大,以致各国商团利益受损,更建议将上海辟为不设防之自由口岸,如此,至少可拖上两日。” “哟西,不愧是冈本桑!”大川内传七闻言大喜道,“那就拜托了。” 替驻沪日军解决了一个难题,冈本季正心下也是颇为得意,当下又兴匆匆地道:“事不宜迟,我这便挨个给各国领事馆打电话。” 第7章坐失良机(上)(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高初”十万币厚赐。 ########## 民国26年8月12日,凌晨3时。 南翔镇古漪园内今夜无人入眠,作战室里更是灯火通明,不时有通讯人员往作战室里进进出出,将各作战单位的最新进展报送上来,几个作战参谋聚集在长条桌边图上作业,红篮两色铅笔下,淞沪战场态势图已经呼之欲出。 童元亮扔下铅笔,走到张治中跟前说道:“司令,87师已在沪江大学、海军俱乐部、公大纱厂、引翔港北侧展开,88师已从持志大学、八字桥、日本坟山、火车北站几个方向对虹口日军形成半包围态势,36师也已出陕西了,独立炮兵第8团、独立炮兵第10团也已经分别在真如、江湾附近构筑好了工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张治中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又闭上了眼睛。 对于87师、88师以及两个炮团进入攻击位置的效率,张治中还算满意,对即将爆发的大战,他更是信心满满,种种迹象表明,驻沪日军无论从行动上还是思想上,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此时进攻,必然可以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第12页 张治中内心甚至还有些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跟五年前相比,地点没变,对手没变,甚至连他麾下的军队构成也没变,但是,此时的第五军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第五军了,现在的第五军已经更换了一色的德械,战斗力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然而就在这节骨眼上,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童元亮看了看张治中,上前拿起话筒道:“我是古漪园。” 片刻后,童元亮忽然脸色大变,用手捂住话筒对张治中说道:“司令,军委会总参谋部的电话,命令我们今、明两日不准进攻,原定计划取消。” 张治中猛然睁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童元亮。 童元亮沉重地点点头,表示这的确是总惨谋部的命令。 张治中霍然站起身来,语气急促地说道:“你跟他们讲,第五军各师、各旅、各团已全部展开,作战命令也已经下达,战事已如箭在弦,军令碍难收回!” 童元亮放开捂着话筒的手,按张治中的吩咐说了,然而很快,童元亮的脸色便变得越发的难堪,而且直接挂掉了电话,然后对着张治中说道:“司令,总参谋部那边说,这是委座的命令,且此事关乎国际时局,不容争辩。” “国际时局?”张治中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怒道,“搞什么名堂?” 童元亮心中也同样愤懑无比,却还是问道:“司令,是否取消作战计划?” 张治中闻言颓然坐回椅子上,低叹一声道:“既然是领袖的命令,自当执行。” 童元亮默然点头,然后抓起电话要通了87师师部,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是童元亮,让王敬久听电话。” 看着童元亮以电话挨个通知各作战单位,张治中不禁叹息道:“多好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失了,等过两天,只怕就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战机了呀,可惜了……” ########## 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驻地。 营区宿舍内,老兵们正在呼呼大睡,新兵们却没一个能睡得着,有人不停在床上转辗反侧,有人对着墙壁喃喃低语,也有人安静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发愣,不过更多的却是躲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他们心里害怕呀。 昨天晚上,作战命令就下达到了单兵,文化课结束后营区就戒了严,司务长也把大家伙的遗书给收了,伙房还给他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夜宵,对着满桌子的好菜,新兵蛋子们却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有老兵在那里大快朵颐。 然而无论新兵们心里如何害怕,时间却仍在冷酷而又恒定地往前走着。 凌晨3时整,大操场上准时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因为大战在即,为了不惊动对面的日军,集结号临时改成了集结哨。 老兵们条件反射般坐起来,有条不紊地穿衣起床,动作频幅与往日无异,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集结,至少从他们的神情、动作上,你发现不了一丝的异常,无数次的血火,早已经将他们的神经浇铸得钢铁一般冷酷、坚硬。 新兵们的反应就比平时迟钝多了,而且频频出错,不是穿反鞋子,就是扣歪扣子,或者拿了别人的裤子,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当第一个老兵冲出营房时,徐十九还有留下来督战的朱侠早已站在了操场北侧的升旗台上,他们身后,青天白日旗正在旗杆上轻轻飘扬。 十分钟后,全大队完成集结,足足比平时慢了四倍。 徐十九双手扣着腰间武装带,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而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金属般的冷色调,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个活人,而只是架机器,一架杀人的机器,他杀死敌人,同时也将自己人送进绞肉机。 朱侠看了看手表,低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徐十九跨前半步,十九大队所有官兵便齐刷刷地收腿立正。 徐十九冷冽的眼神从前排队列的排头兵一直扫掠至最末尾。 “还记得你们刚加入十九大队时我对你们讲过的话吗?混吃等死的不要进这个门,光想着拿军饷却不卖命的趁早滚蛋,自打你们披上这身黑皮起,就不要再拿自个当活人了,战端一旦开启,我们早晚都是个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六百多官兵全都鸦雀无声,徐十九冷酷的话语使他们猛然意识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之近,再过两个小时,也许就会有一颗子弹打穿他们的头颅,或者会有一颗炮弹落将下来,将他们炸个粉身碎骨,从此以后,他们就会和亲人阴阳两隔。 朱侠表情严肃,这是他迄今听到的最残酷的战前动员,大战之前,别的主官总是极力抚慰官兵的心,使他们尽量保持平静,可徐十九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惮以最残酷的话语来刺激他的士兵,但从十九大队的历史看,效果似乎应该是不错的。 “忘掉吧,忘掉你们还是个活人,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个死人!”徐十九的话越发的冷酷,不过他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只有忘掉自己是个活人,才会出现自己是个死人的错觉,只有死人才不会恐惧,只有抛下恐惧,才有机会生存下来。 战场自有战场的法则,你越是怕死就越会举止无措,你越是反应迟钝,就越容易送掉性命,只有抛掉恐惧才会冷静沉着,只有反应敏捷才有更多的机会活着回来,作为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徐十九焉能不知这个血的真理? 第13页 这时候,独眼龙骑着辆边三轮摩托风驰电擎般从大门外冲进来,又嘎吱一个飘移停在了升旗台侧面,不及下车就向徐十九禀报:“大队长,法租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战地救护车也已经从海军医院开出来了!” 徐十九点了点头,大声道:“会开车的,出列!” 话音方落,便有几个老兵和二十多个新兵应声出列。 徐十九走下升旗台,表情冷酷地说道:“我需要两个死人,开着装满烈性炸药的战地救护车去炸日本海军司令部大楼,有自愿的,再往前一步!” 这次却没有人再应声上前,如果是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拉响手榴弹往敌人人堆里冲并不鲜见,可是像现在这种情形下,有谁会嫌自己命长站出来?说到底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从容赴死,从来都是传说! 徐十九神情似铁,把目光投向了那几个老兵。 “叼距老母,我去!”一个老兵咬了咬牙,猛然上前一步。 “死铲,算我一个!”话音方落,又有一个老兵越众而出。 大操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两个老兵身上,徐十九上前拍了拍那两个老兵的肩膀,问道:“你们可有未了的心愿?” 徐十九的语气平静,低沉,却透着让人肝颤的冷酷,在场的五百多新兵蛋子直听得汗毛倒竖、牙根打颤,未了的心愿?这是临死前的最后告别?感受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再看看那两个神情惨然的老兵,新兵们忽然间有些莫名的钦佩。 “未了的心愿?”最先出列的老兵惨然一笑,说道,“我谢宝丁没什么心愿,这回能拉小鬼子的司令官一起上路,值了!” 另一个老兵也惨然道:“将来抗战打赢了,最好有人在司令部大门口立块碑,再刻上我和谢狗子的大号,也不枉我们为党国卖命一场。” 徐十九默默记下,然后啪地收脚立正,厉声道:“全体都有,敬礼!” 六百多老兵新兵便齐刷刷地收脚立正,向着谢狗子和高疯子抬枪致敬,谢狗子和高疯子相视惨然一笑,大吼道:“弟兄们就此别过,下辈子再见了!” 没人应声,甚至没人喘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默默地目送着谢狗子、高疯子转身跨上了三轮摩托,眼角已经隐隐溢出泪痕的独眼龙狠狠一拧油门,胯下的摩托车顿时间发出了轰轰的轰鸣声,可就在这时候,司务长老曹匆匆从大队部跑了出来。 “大队长,参座。”曹满仓向徐十九、朱侠招着手,“司令部电话!” 第8章坐失良机(下)(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高初”十万币厚赐。 ########## 徐十九心头一凛,这时候司令部突然打来电话,莫不是计划有变?可爆破海军司令部的砍头行动已经开始了,就像射出去的箭再收不回了,若强行叫停行动,则很可能永远错失爆破海军司令部的机会,当下徐十九对独眼龙大喝道:“阿龙,走!” 可惜朱侠的反应也不慢,转瞬间他也回过味来,厉声大喝道:“慢着!” 徐十九厉声喝道:“总攻时间就快到了,炮兵8团、10团那边炮声一响,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闯入日租界了,此事绝不能再拖了,阿龙,马上行动!” 独眼龙看看朱侠,又看看徐十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司务长老曹巴巴地上前来,喘道:“大队长,参座,司令部电话。” “阿九,先接电话。”朱侠推着徐十九便往大队部走,列队的团丁们面面相觑,已经跨上摩托车的谢狗子和高疯子也是表情纠结,做出从容赴死的决定原本就不易,现在还要让他们坐在这里等待,那种糟糕的感觉,直能让人疯掉! 不出徐十九所料,拂晓总攻的命令果然取消了。 “总攻可以推迟,砍头行动绝对不能推迟,必须按原定计划执行。”徐十九重重搁下电话,斩钉截铁地对朱侠说道。 “不行。”朱侠断然道,“上峰的命令是一切行动都推迟,包括砍头行动。” “老朱,朱参谋长!”徐十九急道,“情况你不是不了解,阿龙的线人已经开着战地救护车从海军医院出发,无论砍头行动执行还是不执行,他都已经暴露,错过今天,我们恐怕就再没有爆破海军司令部的机会了!” “不管怎么样,砍头行动必须推迟!”朱侠却根本不容徐十九分说,断然道,“这是张总司令的军令,更是领袖的意志,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张总司令的军令?领袖的意志?”徐十九摇着头,颓然坐回椅上,“淞沪抗战,还没开打我们就已经输了,输了……” “徐十九,危言耸听了啊。”朱侠闻言颇为不悦。 “危言耸听?”徐十九惨然道,“参谋长,你又何必故作违心之言? 若此时开战,驻沪日军准备不足,首批援军更是舟车劳顿,我军还有机会一鼓作气将其赶下黄浦江去,若是等两日再行开战,日军早已将外围据点连成完整的工事链,那时就只能够逐屋巷战了,面对训练有素、准备充分的日军,胜算渺茫。” 朱侠不以为然道:“既便打巷战,我军未必就会输给日军。” 徐十九从抽屉里拿出《日本步兵操典》和《陆军大学步炮协同战术》两本书,又向着朱侠抖了抖书页,叹息着道:“你能帮我弄来这两本书,想必对日军也是有所研究,你觉得你们这些陆大军官能打过日本陆大的军官吗?” 第14页 朱侠反驳道:“日本军官在军事思想以及军事理论基础上,的确要比我们更加扎实,但是我们这批人全都是从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实战经验更丰富,双方是互有优劣,单从军事角度考量,胜负应在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徐十九哂然道,“我说一句诛心之言,同等兵力、同等装备水平,你们这些陆大军官跟日本陆大军官对阵,十次会战能打赢一次,就该烧高香了!若是再考虑到上面对你们的束缚,你们恐怕连一次会战都赢不了。” 朱侠不悦道:“徐十九,请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正好刀疤、独只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朱侠便没好气地吩咐道:“老刀,你去把部队解散吧,之前一切都是演习,告诉弟兄们,上峰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尤其是谢狗子和高疯子,我会向司令部请求嘉奖的。” 演习?刀疤、独只手面面相觑。 ########## 8月12日拂晓,国军的枪炮声终于还是没有响起。 上午8时,大川内传七召集十几个步兵、炮兵、战车兵主官开始划分防区。 大川内老鬼子并不知道他刚刚逃过了一场死劫,这会正迈着他的罗圈腿,绕过长条形的会议桌,走到了张贴在会议室另一端墙上的地图前,然后以竹竿指着地图道:“步兵第3大队配备迫击炮第3中队、战车第3分队,警戒八字桥、沪杭铁路沿线。 步兵第1大队配备战车第1分队,警戒持志大学、虹口公园区域。 步兵第6大队、步兵第2大队配备迫击炮第1中队,警戒杨树浦一带。 步兵第5大队配备迫击炮第2中队、战车第2分队,警戒沪江大学、公大纱厂、海军俱乐部沿线。 其余各步兵大队、炮兵中队及战车分队,为总预备队。” 随着大川内传七的布置,一个接一个日军主官从座位上猛然起身,到最后全部十几个军官已经全部起立。 大内老鬼子又放下竹竿,表情严肃地说道:“诸位,冈本君好不容易才说动西方各国驻上海领事馆向支那政府施压,这才替我们争取到了两天的准备时间,我们绝对不能辜负冈本君的良苦用心,请务必用心经营各自防区。” “哈依。”十几个鬼子军官啪地立正,猛然低头。 大川内老鬼子又扯了扯军装下摆,然后面向东方啪地立正,表情狂热地叫嚣:“此战,吾辈当以决死之意志、无上之勇气奋勇杀敌,当以支那人的头颅和鲜血,以及支那国的沃美领土向天皇陛下献礼,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 上午9时,独眼龙气急败坏地走进了十九大队大队部。 “大队长,参座,日军特务机关的便衣已经将我的线人抓起来了,虽然杜老板已经答应出面保人,不过我估计是凶多吉少了,还有我们藏在法租界内的炸药,也让日本人的便衣给找到,并且经由法租界的巡捕房查抄了。” “什么?”朱侠脸色大变,“日本人的嗅觉这么灵?” 独眼龙郁闷道:“日本特工估计是从假报案中发现的端倪。” 徐十九叹息道:“别忘了日本人有专门的特工培训机构,五年前一二八上海抗战,我们吃日本特工的亏还少吗?” 朱侠又问独眼龙道:“炸药还能弄回来吗?” 徐十九再次叹息道:“参谋长,你不会跟你的领袖一样,直到现在都还对西洋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吧?醒醒吧,西洋人眼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是绝对不会为了我们中国而得罪日本人的。” 朱侠再次哑口无言,因为他无从反驳。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朱侠刚刚通过军政部的同学得悉了今天凌晨突然取消作战计划的内幕,事情的缘由很简单,就是英、法、美等国驻沪领事馆通过上海市政府向国民政府外交部发了个照会,说是日方不希望事态扩大,建议将上海辟会不设防的自由口岸。 再没有军事眼光的人也能够猜得到,这必定是日本人的伎俩,朱侠不认为军委会总参谋部的高官们就猜不到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可他们还是下令取消了作战计划,显然这是出于领袖的意志,领袖为什么这么做?显然是因为他对西洋人抱有幻想。 按徐十九的诛心言论,蒋委员长其实很清楚日本人绝不会讲信用,所谓将上海辟为自由口岸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最后日本人必定会变卦,西洋人也必定不会因为日本人的背信弃义而有实际上的制裁,最多就是口头抗议几句罢了。 可既便如此,蒋委员长也还是希通过这件事使西洋人对国民政府抱有愧疚之心,这样一来,等下次需要西洋人出面调解时,他们就有可能因为愧疚而心生同情,更有可能因为同情而做出倾向于国民政府的决定,不能不说,这真的很一厢情愿。 果然,独眼龙接着回答道:“大队长说的对,法国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已经放出话来,说要当着日本人的面销毁这批炸药。” “销毁就销毁罢,既便不砍日本人的头,这仗我们也照样打,而且照样能打赢。”朱侠自说自话,给自己加油鼓劲道,“我就不信了,我们有四万万五千万人,更有谢狗子、高疯子那样不怕死的好兵,还拼不过区区一个小日本?” ########## “狗子哥,歇着呢?”新兵二瓜讨好地笑着,蹲到了谢狗子身边。 第15页 谢狗子冷冷地斜了二瓜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摆弄着手中的马克沁重机枪,二瓜却丝毫不以为意,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谢狗子,一边说道:“狗子哥,我可崇拜你了,换我就做不出这样的决定,我可怕死了。” “滚边去!”谢狗子闻言大怒,一脚就将二瓜给踹倒在地。 拂晓前到鬼门关上兜转了一圈,直到现在谢狗子都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所以二瓜的话倒像是在讽刺他怕死似的,听着格外的刺耳。 二瓜摔了个四脚朝天,却也没怎么生气。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将二瓜从地上拽起,二瓜转头,却是另一个让他崇拜到不行的老兵——高疯子。 “这家伙就是个狗脾气,逮谁咬谁,要不怎么叫他谢狗子?”高疯子看看谢狗子,又和颜悦色地对二瓜说道,“你别理他就是。” 二瓜用力点点头,说道:“疯子哥,你也老崇拜你了。” “有啥好崇拜的?”高疯子摇头道,“其实我跟谢狗子一样怕死。” “不会,疯子哥你要是也怕死,国军中就再找不着不怕死的士兵了。” “二瓜,你现在不懂。”高疯子摇了摇头,人哪有不怕死的,他们之所以自愿去炸小日本的海军司令部,是因为有着不得不站出来的理由,因为他们欠大队长一条命。 二瓜挠了挠头,有些好奇地问道:“疯子哥你这么和气,他们为啥叫你疯子?” 高疯子微笑着没有回答,旁边的谢狗子却忽然冷不丁地插进来说道:“若是你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就不会这么问了。” 第9章战端开启(上) 最后平静的一天终于过去,到了13日,上海局势风云陡变。 这天上午,日本裕仁天皇将内阁首相近卫文磨、陆军大臣杉山元、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召集到御前会商,讨论如何应对上海事变,这也就是所谓的三相会晤。 上午九点,三相会晤的消息传到上海,还没等最终的结果出来,上海的小鬼子就按捺不住了,纷纷荷枪实弹冲出日租界,开始在各个国军工事前明目张胆地抢修前哨工事,在这些小鬼子的潜意识里,日本政府是绝对不可能让步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午刚过,御前会议就有了结果:派谴两个师团又一个支队,编成上海派谴军攻占上海。 ########## 上海火车北站,十九大队驻地。 “大队长,不好了!”一名巡逻兵匆匆冲进了大队部。 “是不是小鬼子有动静了?”徐十九霍然起身,朱侠也跟着站起身来。 巡逻兵重重点头,喘息道:“就刚才,一队小鬼子突然从日租界冲出来,沿着新民路一直闯到了山西路路口,这会正在那里抢修前哨工事呢。” “你说什么?”朱侠脸色大变道,“山西路?小鬼子这么猖狂?!” 从地图上看,山西路位于宝山路西侧,北端与新民路交汇形成丁字路口,这个丁字路口距离火车北站也就是十九大队的驻地只有不到三百米,这么近的距离,日军甚至不需要迫击炮,仅靠轻重机枪就能够锁死十九大队驻地出入口了。 “走,瞧瞧去!”徐十九拽着朱侠就往驻地大门口跑。 两人匆匆冲出驻地大门,只见大约一个班的日本兵已经对山西路路口实施了戒严,这会正用刺刀驱赶着上海市民用麻包替他们砌街垒呢,此外,还有大约一个班的日本兵抢占了路口右侧的一栋大洋房,正在楼顶天台上架机枪还有掷弹筒呢。 “死铲,这些小日本太嚣张了,都把刺刀顶咱们腚眼上了!”刀疤凑上前来,骂骂咧咧地说道,“大队长,我这就带1中队去把他们给端了。” 徐十九沉默不语,朱侠却急道:“不行,没有上峰命令不准开火!” “屁的上峰命令。”独眼龙冲着前方路口的日本兵狠狠地吐了口浓痰,火道,“小日本都把枪口顶咱脑门上了,再不动手,等着他们给咱爆头啊?” 独只手也道:“是啊参座,等前面路口房顶上日军的机枪工事构筑好,咱们就连大门都出不去了,小日本再跟着一通炮击,咱们就全完了。” “不行,你们不要乱来,我这就去打电话请示。”朱侠走了两步,又特意回头叮嘱徐十九道,“阿九,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 朱侠一走,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便围了上来:“大队长,打不打?” “不管上峰怎么说,前边这伙小鬼子必须干掉,否则我们就太被动了。”徐十九说此一顿,又下令道,“老刀,你马上挑选出二十名老兵组成敢死队,从正面强攻;老独,你带二中队从龙海路、爱而近路绕过去,从侧翼佯攻。 阿龙,你挑二十个熟悉地形的弟兄,从小巷子里摸进去,每人带上二十颗手榴弹,老刀这边开打,你就给老子把前面楼顶上的机枪工事炸掉!” “是!”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啪地立正,又纷纷领命去了。 徐十九刚转身走进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了卫兵的喝阻声:“不行,这里是军事禁地,你们不能进去,哎,你小子怎么还往里边闯?” 徐十九回头看时,只见卫兵拦住了一个穿着黑色学生装的青年,在那青年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男女,那对中年男女虽然满脸的风尘,却衣着得体,看得出来都是体面人,只是满脸的愁苦之色,徐十九心想,这大约是一家三口罢。 第16页 阻止了卫兵动粗,徐十九对那青年说道:“同学,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不安全,你还是赶紧走吧。” 那青年却毫无反应,只是痴痴的、呆呆地仰头望着徐十九脑后。 徐十九这才发现这青年的神志似乎有些不太正常,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却看到了操场上那面正微微飘荡的青天白日旗。 “长官,真是对不住了。”那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脱下礼帽向徐十九鞠了一躬,又满脸愁苦地说道,“我儿子受了惊吓,神志不太清楚,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中年女子也上前向徐十九歉疚地笑笑,然后拉着青年的手道:“同文,走吧。” 那青年却纹丝不动,仍是抬着头痴痴的、呆呆地望着旗杆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那中年男子叹口气,又絮絮叼叼地说道:“长官真是对不住,这孩子以前挺好的,可是自打从南苑回来后就变成了这样,每回一看见国旗他就走不动道,不过让他安静地呆一会就好,长官,若是方便的话,就让我们在这呆一会吧。” “大叔,怕是不行啊,这里就要打仗了,不安全,这样吧,我让人把国旗降下来,你们拿了国旗马上走。”徐十九说着就吩咐一个卫兵去降国旗。 “没用的,长官,若是拿一面国旗就能治他的臆想症,我早给他买了。”中年男子苦笑摇头,又说道,“他只对军营校场上的国旗有反应。” “这样啊?”徐十九皱了皱眉头,再看看抬着头、痴痴呆呆望着青天白日旗的青年,忽又回头大吼道,“二瓜!” 一个身材瘦小的新兵蛋子嗖的从操场上冲了过来。 “给你一个任务。”徐十九指了指那一家三口,吩咐道,“保护好他们的安全。”交待好二瓜保护这一家三口,徐十九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朱侠刚刚放下话筒,徐十九便问道:“老朱,怎么样?” 朱侠说道:“八字桥那边88师已经跟小日本接上火了,杨司令说,如果情况实在紧急可以考虑开火,但是绝对不能越过宝山路。” “这就行了!”徐十九狠狠击节,转身就走。 朱侠一把拉住徐十九,问道:“阿九你干吗去?” “干吗去?”徐十九挣脱了手,笑道,“老朱你不知道?” “你回来。”朱侠闻言大急,“你现在是大队长,不是敢死队长……” “我们十九……大队的传统从来都是这样,大队长从来都是冲锋在最前线。”徐十九背对着朱侠挥挥手,一边大步而行一边洒然说道,“不过老朱你放心,能干掉我的小鬼子还没生出来呢,呵呵。” 驻地大门口,刀疤已经等着了。 看到徐十九,刀疤上前报告道:“大队长,我已经让谢狗子、高疯子带人在车站大楼和对面西洋教堂塔楼上构筑好了机枪火力,敢死队员也已经挑好了,只等老独和阿龙就位,我们就可以向对面日军发起突击了。” 话音方落,两个传令兵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队长,二中队已经进入攻击位置了!” “大队长,三中队也已经进入指定位置了!” 徐十九点了点头,左手一伸,沉声道:“把枪给我。” 早有一名老兵将手里的汉阳造递了过来,徐十九接枪、举枪再到瞄准,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刀疤和二十名老兵便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了对面至少两百米开外的日军阵地。 对面日军浑不在意,看到徐十九举枪,不少鬼子兵甚至还大声起哄,站在街垒后面直着身子往这边张望的那个日军少尉也丝毫没有躲避一下的意思,显然,小鬼子并不认为对面的中国保安队敢主动开火,更不认为徐十九能够打中两百米外的目标。 “叭!”一声爆豆般的枪声陡然响起。 对面两百米开外的日军少尉应声后倒,灼热的7。92mm口径的子弹高速旋转着,从他的眉心射入,又从他的后脑射出,在带飞大片头盖骨的同时,更将他的脑浆搅个稀烂,日军少尉倒地之后吭都没吭一声便魂归东瀛了。 “突突、突突突……”徐十九的枪声便是军令,几乎是在他枪响的同时,谢狗子、高疯子偷偷地架设在新民路左右两侧制高点上的马克沁重机枪也猛烈地怒吼起来,街垒后面的鬼子兵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摞倒了七八个。 不过小鬼子反应极快,剩下的六七个鬼子兵一个翻身便趴到了街垒后面,架在路口洋房顶上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也猛烈地响了起来,将徐十九和突击队刚刚站过的水泥路面打得烟尘四溅,好在徐十九他们反应也快,早躲到了大街两侧。 “嗵、嗵。”相隔还不到两秒钟,路口洋房顶上的两门日军掷弹筒也响了,其中一发榴弹准确地落在了左侧火车站大楼顶上,硝烟翻卷、砖石四溅中,谢狗子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却仍在持续地、猛烈地喷吐着火力。 小鬼子的掷弹筒虽然打得极准,五百米内十发八中那绝不是吹的,不过谢狗子、高疯子他们也都是从血水中趟出来的老兵,他们才不会把机枪火力架上光秃秃的顶楼天台,而是架在了最顶层,日军的掷弹筒或者迫击炮很难威胁到他们。 谢狗子、高疯子的机枪火力压得对面街垒后面的日军抬不起头,徐十九和刀疤的二十名敢死队员也同样被对面日军的机枪火力压得抬不了头,小日本的野鸡脖子和歪把子虽然故障率很高、射速也不快,可用来压制步兵却也绰绰有余了。 第17页 第10章战端开启(下) 双方正僵持之时,几十颗手榴弹忽然从靠近丁字路口的小巷子里腾空而起,然后准确地落到了丁字路口日军占据的洋房顶楼天台之上,而且这几十颗手榴弹当空便炸,根本没给鬼子兵留下哪怕半秒钟的反应时间。 “轰轰轰……”连续不断的猛烈爆炸中,洋房天台顷刻间被硝烟彻底笼罩,架在上面的那挺野鸡脖子以及两门掷弹筒也顷刻间哑了。 “弟兄们,跟我冲!”徐十九左右手各抄一把盒子炮,兜着头、弯着腰就冲向了对面两百米外的日军街垒,刀疤和二十名老兵也从大街两侧的墙角、台阶、门框后探出身来,抄起上好刺刀的汉阳造,嗷嗷叫着弯腰往前冲。 几乎同一时间,独只手也带人沿着山西路发起了进攻。 发现站不住脚,小鬼子并没有逞强,抛下几具尸体立马就撤了。 追到丁字路口,徐十九也不让追了,因为前面不远就是宝山路口了,经过昨天一天的紧急加固,宝山路口的日军工事已经构筑得极其严密,甚至还用厚钢板焊成了半封闭的重机枪火力巢,留然往前冲只能是白白送死。 分派好岗哨,徐十九再带人绕到爱而近路、海宝路连通宝山路的路口一看,日军几乎在每个路口都构筑了半封闭的机枪巢,还有铁甲车沿着宝山路来来回回反复巡逻,此外,几乎每个路口的附近制高点也全都被日军给抢占了。 “他娘的,这下麻烦大了。”刀疤挠了挠光头,对徐十九说道,“只一天功夫,小日本就构筑了这么严密的防御工事,用钢板焊了机枪巢不说,还把附近所有的制高点都给占了,现在再强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徐十九阴沉着脸,转身就走。 ########## 南翔古漪园,京沪警备司令部。 童元亮匆匆走进作战室,向张治中报告道:“司令,刚刚得报,八字桥、火车北站已经跟日军接上火了,都是日军挑衅在先。” 张治中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问道:“胜负如何?” 童元亮道:“八字桥那边双方互有伤亡,算是打了个平手吧,不过火车北站那边,我军打了个小胜仗,击毙日军六人,我方无一伤亡。” “是吗?那也算得上是首战告捷,于我士气大有鼓舞!”张治中微笑点头,又问道,“参谋长,八字桥那边是吴求剑团,火车北站那边,应该是韩宪元团吧?这小子平时打仗就有股愣劲,呵呵,这次我得亲自替他向委座请功。” 童元亮略略有些尴尬地说道:“司令,火车北站沿线的确由韩宪元团负责,不过今天小胜一场的却不是韩宪元团,而是驻防火车北站的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 “哦,区区一个保安队竟然也敢跟日军硬拼,还小收斩获?”张治中闻言兴致不减,当下又问道,“有点意思,这个十九大队是谁的部队?” 童元亮的神情变得越发尴尬,先把作战室里的几个作战参谋都赶了出去,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张治中说道:“司令,这个十九大队可不是一般的保安队,它的骨干全都是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的十九路军老兵。” “十九路军老兵?”张治中的脸色顷刻间阴沉了下来,一个年轻、孤傲而又倔强的身影也同时浮现在了眼前,当下沉声道,“这么说,是徐汉魂的部队?” “没错。”童元亮点头,又道,“不过,他现在改名叫徐十九了。” “你说什么,徐十九?”张治中皱了皱眉,冷然道,“这只九命猫,他这是在替十九路军招魂么?狂妄,简直狂妄!” 童元亮道:“司令,还要不要替他向上面请功?” “还请功?他改名徐十九的事若让委座知道了,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张治中闷哼了一声,遂即又吩咐道,“这样吧,以京沪警备司令部的名义给十九大队发一道嘉奖令,再给十九大队奖两千法币,就这样了。” ########## 当天中午,返回司令部请功的朱侠便带着嘉奖令回到了十九大队驻地,司务长老曹兴匆匆地迎上前来,却发现两千法币变成了五百块,当下嚷道:“参座,上头不是说要奖励我们两千法币的么,怎么只有五百块?” 朱侠神情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京沪警备司令部的确奖了两千法币,不过给淞沪警备司令部还有总团部截留了大半,发到十九大队手里便只剩下五百法币了,杨虎和吉章简倒也不是有意要克扣,更不是贪墨,而是上海保安总团以及上海警察总队的经费的确紧张。 “行了老曹,能剩下五百法币就不错了,按统计出来的战功,给弟兄们分了吧。”徐十九倒没怎么在意,其实他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十九大队在上海保安总团就是后娘养的,武器装备最差,军饷基本没有,若不是时局紧张,就连兵员都不可能给他补足。 “阿九,希望你能理解杨司令,他也有难处……”朱侠斟酌着想要解释。 “行了,老朱你就别再解释了,自打来到上海你们就一直这么对待我,我有过一句怨言么?”徐十九笑笑,又表情严肃地说道,“还是那句话,弟兄们来到上海,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抵御小日本的,不是来享福的。” “好兄弟。”朱侠拍拍徐十九的肩膀,不再多说了。 一转身,徐十九忽然留意到上午那一家三口居然还在,便将二瓜叫到跟前,又指了指纹丝不动站在青天白日旗下的青年学生,问道:“二瓜,他怎么还没走?” 第18页 “可不是咋的?”二瓜苦着脸道,“从上午到现在,他就一直这么站着。” 那对中年夫妇又迎上前来向着徐十九、朱侠连连鞠躬,满面愧疚地道:“两位长官,真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朱侠道:“两位老人家,这孩子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唉,造孽啊。”中年妇女便带着哭腔说道,“这都是日本人造的孽呀。” 中年男子也抹了抹溢出眼眶的泪水,絮絮叼叼地说道:“六月底学校刚放暑假,宋哲元就搞了个什么学生兵训练团,召集了1500多学生到南苑军训,结果才训练没几天,日本人就打过来了,可怜这些孩子,头天晚上才刚领到枪,转天就跟日本人干上了……”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便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中年妇女又接着说道:“1500多个孩子,全都是大中学生,最大的也才十八九岁,最小的还只有十五六岁,又哪里拼得过日本兵哟,一仗下来,就活了六七个,我家同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成这样了。” 朱侠、二瓜再转头望向那学生时,眼神就有些变了,他们还真没想到,这个痴痴呆呆的学生娃竟然也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徐十九说道:“两位老人家,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我能治好他的失魂症。” 中年妇女一听这话便要屈膝往地上跪,徐十九赶紧伸手搀住,中年女子挣扎着还要往地下跪,一边泣不成声道:“这位长官,您若是能把我家同文治好,那您就是我们老舒家的大恩人,请无论如何让我给您叩个头吧。” 旁边中年男子虽没有下跪的意思,却也是唏嘘不已。 “别,大婶你千万别。”徐十九搀住中年妇女,道,“您若再跪,那我就不管了。” 中年妇女这才站了起来,徐十九又道:“大叔,大婶,我有个兵,头一回上战场就赶上了江湾血战,鬼子一通炮击,他们营几百号人眨眼间没了,就活了他一个,下来后就变成了令公子这样,整整半个月没说一句话。” “后来呢,后来那个兵怎么样了?”中年夫妇急切地问,朱侠、二瓜也把目光投向了徐十九,急切地想知道那个兵后来的情形。 “后来庙行再战,他跟着我们连迂回敌后摧毁了日军的炮兵阵地,望着漫天飞卷的烈焰以及撒得到处都是的大炮零件,那个兵就自己好了,而且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徐十九说此一顿,又扭头对着操场大喝道,“疯子,高疯子!” 高疯子大步跑上前来,又挺身立正道:“有!” “两位老人家,就是他。”徐十九指了指高疯子,又道,“那是民国21年的事了,到现在都已经五年多了。” 中年夫妇看看高疯子,又满脸希冀地道:“长官,这么说我家同文的病真能治好?” “有很大的希望治好。”徐十九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也有危险,因为我得把他带到战场上,他是在战场上受的刺激,要想痊愈还得到战场上想辙,然而在战场上,谁也无法绝对保证他的安全,所以……” 中年妇女闻言有些失望,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中年男子却唏嘘不已道:“同文是在战场上丢掉的魂,也只有从战场上才能找回自己的魂,夫人,就让他留下来吧。” “可是老舒,咱们只有一个儿哪,要是万一……” 中年男子抹了抹眼泪,黯然说道:“若不能找回自己的魂,同文活着也是死了,你也不希望他这样浑浑噩噩活着,对不对?” “那……”中年妇女对徐十九道,“长官,我们家同文就拜托给你了。” “给两位长官添麻烦了。”中年男子说着从门卫室里取出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又从箱盖的袋子里取出一叠法币,数也没数递给徐十九道,“长官,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支援抗战了,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徐十九想要推辞,朱侠却道:“阿九,收下吧。” 说罢,朱侠又向那对夫妇啪地敬礼,肃然道:“两位老人家放心,就凭你们支持祖国抗战这份心,我们也一定会尽量保护好令公子。” 第11章首战之殇(上) 下午4时,朱侠刚走,徐十九便接到了88师524团上校团长韩宪元的电话。 带着刀疤他们迎出大门外等了没多久,一辆卡车便顺着新民路缓缓驶来,卡车后面还跟着四路纵队的中央军,远远看去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一个营的兵力,卡车嘎吱停在了大门口,车门开处,韩宪元已经纵身跳了下来。 “汉魂兄,我们又见面了。” “宪元兄,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韩宪元张开双臂,与徐十九用力拥抱,状极亲热。 从卡车车厢里又跳下来两个中校军官,其中一个身材瘦削、神情冷峻的军官小声问另外一个长相英武的军官道:“晋元兄,这人谁啊?竟与团座兄弟相称?” “崇武兄,你虽然没有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却一定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九命猫的大名吧?”那个长相英武的军官低声说道,“此人便是九命猫,这么跟你说吧,若不是因为出身不好,88师四个团长中肯定有他一个。” “他就是九命猫?”那军官闻言一愣,还欲再问时,团座已经领着那个保安队长走上前来,便赶紧一扯军装下摆迎了上去。 第19页 “汉魂兄,我跟你介绍一下。”韩宪元指着两名中校军官对徐十九说道,“这位是我的团副谢晋元,这是1营营长韩崇武。” “谢团副,韩营长,幸会。”徐十九拱手作揖,韩崇武和谢晋元却是啪地敬礼,不过看得出来谢晋元的敬礼是发自内心,而韩崇武则是敷衍了事,显然,自恃黄埔出身的韩营长并没有将徐十九这个十九路军出身的保安队长放在眼里。 简单寒喧过后,一行人便转身往里走,韩宪元边走边问徐十九道:“汉魂兄,明天上午十点总攻的军令,你也接到了吧?” 徐十九笑笑,答道:“小弟已经收到了总团部的军令,明天上午十点,配合贵团1营沿新民路向宝山路、四川北路当面之敌发起进攻。” 韩崇武脸上便露出了傲然之色,刀疤等人却是神情不悦。 韩宪元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汉魂兄你太谦虚了,什么配合进攻,我们88师虽然装备比你们保安团好些,可是说起打鬼子小弟比你差远了,你我商量着来,呵呵。”说罢,韩宪元回头对韩崇武道,“韩营长,明天你务必要多听徐大队长的建议。” “是!”韩崇武心下虽然很不以为然,表面上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韩宪元此行其实就是来协调十九大队跟韩崇武营的指挥隶属关系的,他原本担心徐十九会自恃老资格,不把韩崇武给放在眼里,不过事实证明他完全是多虑了,徐十九非但没有丝毫推托,甚至主动提出服从韩崇武调谴。 一切顺利,韩宪元只留了不到半小时便离开了。 徐十九命令十九大队腾出一半的营房,又将自己的大队部让给韩崇武当指挥部,韩崇武也没有跟徐十九客气,大大方方地占用了十九大队的大队部,又命令十九大队伙房给1营六百多官兵烧热水泡脚,以尽可能地缓解疲劳、恢复体力。 待韩崇武泡过脚,徐十九试探着询问道:“韩营长,明天这仗……” 韩崇武侧头望着徐十九,淡淡地道:“徐大队长是不是有什么高见?” “高见可不敢当。”徐十九笑笑,道,“不过我想,是不是趁夜对日军搞一次侦察?先摸清楚日军的火力配置,然后再根据日军的火力配置针对性地制订详细的进攻计划……” “针对性的进攻计划?”韩崇武冷然打断徐十九道,“太想当然了吧?战场态势瞬息万变,今天晚上我们侦察过了,明天日军就不做调整了?再说日军拥有大量战车做为移动式堡垒,怎么确定日军火力配置?简直异想天开。” 徐十九皱了皱眉,说道:“韩营长,日军战车火力的确无法掌握,但至少也要摸清楚日军机枪巢的具体位置,否则会增加大量无谓的伤亡。” “没有那个必要,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养足了体力再说。”韩崇武说此一顿,又冷冷地说道,“徐大队长,我知道你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也曾在战场上有过不俗的表现,不过五年时间过去,一切已经大不相同了。 就说装备,我们88师早已经今非昔比了,五年前我们有什么?现在呢?大到150mm口径的重榴弹炮,小到20mm的机关炮,还有什么37mm的战防炮,150mm迫击炮以及75mm口径的野战炮,我们是应有尽有。 再过几天,我们的战车营也会开来上海。 而且白天我已派人侦察过了,不就是几个用钢板焊的重机枪巢么?拉出战防炮几发炮弹打过去,就全报销了!” 徐十九耐心劝道:“韩营长,最好还是侦察一下……” “行了徐大队长,用得着费那事么?”韩崇武再次打断了徐十九,不以为然道,“整个上海才多少个鬼子兵?那么长防线一摊,我们当面撑死了也就百十号,这么点兵力,给我们1营塞牙缝都不够,徐大队长,你就等着抓俘虏吧。” “什么,抓俘虏?”徐十九闻言愕然,再说不出话来。 这个韩营长还真不是一般的狂妄啊,以为凭着刚换装的德国军械,就真能不把日军放在眼里了?还想抓日军的俘虏,难道他不知道一二八上海抗战打了俩月,击毙、击伤日军超过五千人,却愣是没有抓到一个俘虏吗? 目送韩崇武离开,徐十九赶紧抓起电话要通了淞沪警备司令部。 电话接通,那边正好是朱侠,徐十九便道:“老朱,有个情况我得向你反映一下,我发现中央军内部存在很严重的轻敌思想,你最好还是向京沪警备司令部反映一下,否则,我担心明天开战,中央军会吃大亏。” ########## 南翔古漪园,京沪警备司令部。 其实现在已经是第9集团军司令部了,因为就在刚才,蒋委员长已经签发命令,以京沪警备司令部所属的87师、88师、36师以及独立第20旅为基干编成了第9集团军,张治中将军为集团军总司令,童元亮少将为参谋长。 童元亮匆匆走进作战室,对张治中说道:“总座,有个情况需引起注意,刚刚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朱侠向我反映,说是88师内部存在很严重的轻敌思想,卑职以为最好还是连夜召集团以上主官开一个会,遏止这种危险的苗头。” “召集团以上主官开会?”张治中皱了皱眉头,说道,“有这个必要吗?” 童元亮说道:“总座,卑职以为很有必要,自从换装德械之后,87师、88师以及36师内部的确弥漫着一股骄狂气息,以为装备了德国军械,就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这种思想如果不刹一刹,战时很可能会酿成大祸。” 第20页 “可是大战在即,让团以上主官离开指挥岗位,怕也不妥吧?”张治中沉吟了片刻,又道,“这样,你逐一给师、旅、团主官打电话,告诫他们引起重视,务必不能轻敌大意,明天首战一定要打好,谁打不好,我就拿谁是问。” “也好。”童元亮无奈,只得挨个去打电话。 ########## 8月14日上午9时。 524团1营六百多官兵已经全部进入攻击位置,不愧是中央军,六百多官兵靠着大街两侧的墙根休息,整条大街竟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的喧哗,1营长韩崇武和他的卫士也已经拿着德式钢盔,站到了前沿的街垒后面。 与此同时,负责进攻沪江大学、公大纱厂、海军俱乐部、海军操场、持志大学、虹口公园、日本坟山、八字桥等各个据点的国军部队也进入了各自的攻击位置,时间流逝,国军军官们看表的频率越来越快,士兵们握枪的手也越来越紧。 苏州河南岸,公共租界的一栋栋洋房顶上,已经挤满了旅沪的西洋人以及上海各界有头有脸的头面人物,四川路、河南路以及沿河路等几条主干大街上更是挤满了上海市民,他们或紧张关注,或冷眼旁观,正静静地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9时30分,西方天际陡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避入苏州河南岸公共租界的上海市民纷纷抬头看时,只见一群黑压压的战机已经穿出云层,飞临上海上空,在朝阳的照耀下,机身上和机翼下涂的青天白日徽标清晰可见。 “看,中国空军,是我们中国的空军!” 成千上万的上海市民顿时欢呼起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十数架中国战鹰分成了三个战队,其中三架分别向着日本海军司令部和汇山码头俯冲而下,剩下八架轰炸机则继续呼啸向前,直扑停泊在黄浦江口的日本海军第3舰队。 巨大的尖啸声中,六枚250磅重的航弹从天而降。 “轰轰轰……”下一个霎那,位于四川北路、多伦路交叉口的日本海军司令部以及位于上海外滩的汇山码头上便腾起了数股巨大的烟尘。 与此同时,炮兵8团、炮兵10团的四十八门榴弹炮也开始对日本海军司令部、公大纱厂、沪江大学、海军操场、海军俱乐部、汇山码头等日军主要据点进行炮击,连续不断的巨大爆炸中,整个日租界很快就被滚滚浓烟彻底笼罩。 第12章首战之殇(下) 负责八字桥、火车北站及沪杭铁路沿线警戒的是日军步兵第3大队。 伊藤茂大尉神情冷峻地钻出装甲车,昂头望着浓烟笼罩的天空默然不语,他的勤务兵紧张地从装甲车里跟出来,试图劝他隐蔽,却被伊藤茂一耳光扇翻在地。 伊藤茂也参加过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战役,尤其是江湾、庙行这两场恶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在他的记忆中,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很差,不要说空军,就连重炮也基本没有,他们基本上只能拿人命往战场上填。 但就是这样的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却以不足五万人硬抗帝国十万大军整整两个月而丝毫不落下风,而且还给帝国陆军造成了超过五千人的伤亡,整整五年过去,伊藤茂似乎都还能闻到庙行战场上飘过来的浓冽尸臭。 现在,中国军队的武器装备已经得到了极大改善,看来又得有一场恶战了,好在这次是中国军队在进攻,而日军是防守方,拥有天然的优势,不过面对装备精良的国军,日军的防御策略也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了。 “野田君。”伊藤茂招手将通讯兵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去告诉井上君,支那军的第一波进攻绝对不能硬扛,让他大胆地让出正面,放支那军进入纵深阵地,等支那军深入之后再利用预先构筑的隐蔽侧射火力大量杀伤他们。” “哈依!”野田通讯兵重重低头,转身去了。 ########## 新民路,524团1营攻击阵地。 徐十九神情冷峻,刀疤、独只手和独眼龙却是神情振奋,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国军的炮火准备竟也有如此威势,距离最近的海军司令部也在几里开外,却仍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轻微颤动,可以想见,海军司令部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 “死铲,五年前咱们吃够了小日本的炮弹。”刀疤吐了个浓痰,恶狠狠地骂道,“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今天终于轮着小日本挨炸了。” 独眼龙也道:“嘿嘿,小日本这回惨了。”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徐十九却摇了摇头,冷冷地道,“炮击声势虽然不小,可是听得出来,150mm口径的重型榴弹炮最多不会超过四门,其余全都是75mm口径的野炮或者迫击炮,炮火本就不足还要分散使用,能有什么效果?” 刀疤道:“那也比没有强,小日本终归是挨炸了。” 说话间,半小时的炮火准备已经结束,正好10时整。 蹲在街垒后面的韩崇武当即站起身来,先将德式钢盔重重扣在头上,再掏出勃朗宁手枪对着头顶天空叭的一枪,最后厉声怒吼道:“弟兄们,跟老子冲,将狗日的小鬼子统统赶进黄浦江里喂鱼!”话音未落,兜头就往前冲。 “杀,杀光狗日的小鬼子!” “他奶奶的小鬼子,你曹爷爷来了!” “小日本,我操你十八辈祖宗,去死吧!” 全营六百多官兵纷纷跳起身来,一边嗷嗷叫嚣着,一边端着刺刀兜头弯腰,跟着营长韩崇武向着前方宝山路口的日军席卷而去。 第21页 徐十九带着十九大队也跟着往冲前。 由于十九大队的冲锋序列排在最后,当十九大队的前锋刚冲到昨天从日军手中夺回的山西路口时,韩崇武亲自率领的敢死队居然已经突破了宝山路口的日军封锁,就像是刚冲出牢笼的猛虎,嗷嗷咆哮着继续杀向前方的四川路口。 徐十九见状顿时心头一凛,情形不对,不对! 日军用钢板焊的机枪巢的确已经被战防炮给摧毁了,街垒后面的九二式重机枪也被迫击炮给干掉了,可问题是,日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国军只一个决死冲锋就突破了日军的防线?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徐十九猛然张开双臂,阻住了身后跟进的十九大队官兵,刀疤一个收脚不住,险些将徐十九撞翻在地。 “大队长,怎么不冲了?”独眼龙愕然问。 徐十九却根本顾不上回答,赶紧扯开嗓子向着前方怒吼:“韩营长,回来!1营的弟兄们,前方有陷阱,不能往前冲,不能啊……” 不过很不幸,徐十九的怒吼声完全被1营六百多官兵的怒吼声给掩盖了,根本就没人听到,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只片刻功夫,1营六百多官兵就已经像潮水般漫过宝山路口,冲进了宝山路、四川路之间那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巷道。 刀疤用盒子炮顶了顶头顶宽檐帽,焦急地叫道:“大队长,赶紧冲吧!” “冲你妈的冲,冲上去全都得死!”徐十九神情惨然,又像受伤的野兽哀嚎起来,“谢狗子,你马上带两条老黄牛(马克沁重机枪)抢占宝山路口高点;高疯子收集手榴弹,十颗一捆扔街上,记得做好伪装,快,快去呀!” 刀疤、独只手和独眼龙面面相觑,谢狗子和高疯子却带着人飞一样地去了。 徐十九继续下令:“3中队抢占两侧民房,没老子命令谁也不许开枪,2中队抢占前方宝山路口的日军工事,1中队隐蔽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准露头!”说罢,徐十九将手中盒子炮往前一引,怒吼,“敢死队,跟老子上!” 几乎是在敢死队冲出宝山路口的同时,前方那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巷道里骤然间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以及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巷道两侧的民房上,骤然间就冒出了大量的鬼子兵,照着下面乱枪齐射、手雷狂扔。 整条巷道顷刻之间就被浓浓的硝烟彻底笼罩。 不等徐十九带着敢死队上前接应,三辆装甲车突然间从打横的宝昌路中冲出来,其中一辆用机枪彻底锁死了韩崇武营的退路,剩下两辆则用机枪火力死死压制着十九大队,不让十九大队冲上去接应韩崇武营。 徐十九躲在一处墙凹内,只见脚边的水泥地面以及眼前的墙面被日军装甲车的轻重机枪打得是火星四溅、碎砖横飞,面对如此猛烈的机枪火力,敢死队根本没法露头,更别说冲上去接应韩崇武营,徐十九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巷道里的枪声、爆炸声持续不到十分钟,便逐渐稀疏下来。 徐十九知道,被日军诱入巷道的韩崇武营已经完了,接下来日军肯定会趁势反扑,当下带着敢死队撤回了宝山路口。 果不其然,敢死队撤回宝山路口没多久,封锁巷道的那辆装甲车便开始掉头,然后三辆装甲车在一个日军小队的的保护下向着宝山路口压了过来,几乎是同时,宝山路的南北两端也各出现了一股日军,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宝山路口的街垒顷刻间变成了狂风飓浪中的孤岛,日军九二步兵炮、75山炮、150mm迫击炮以及50mm掷弹筒榴弹像雨点般落在街垒内外,连续的爆炸之中,临时垒起的沙包纷纷倾翻,就连坚硬的水泥路面都被炸出了一个个大坑。 猛烈的炮击过后,日军的机枪子弹紧接着泼了过来。 浓烈的硝烟之中,只见一道道耀眼的流光在空中穿梭交错,它们撞在墙上地上就是一串火星,打进沙包就是一阵烟尘,若是钻入了人体,立刻就是血花四溅,不断有十九大队官兵中弹,就像是被人锯倒的木头,直挺挺往后倒下。 坚持了不到十分钟,2中队便已经伤亡小半! “撤,快撤!”徐十九满脸硝烟,仰天怒吼,“撤回山西路口!” 早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2中队官兵转身就跑,慌乱中,不少新兵忘记了训诫,直着腰就往回跑,结果全被日军打成了血筛子。 日军在轻松夺回宝山路口之后,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以三辆装甲汽车为前导,继续向着山西路口碾压过来,步兵还没上,各种口径、各种类型的炮弹就已经猛砸了过来,山西路口的十九大队阵地顿时间又被炸成了血火浴场。 2中队很快伤亡过半,日军遂即发起了强攻。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三辆维克斯装甲汽车呈品字形,在大约两个小队步兵的保护之下向着山西路口猛扑了过来。 大街左侧的民房内,徐十九正抱枪背靠墙壁蹲在窗沿下。 通过装甲汽车引擎轰鸣声的大小,徐十九可以大略判断出距离的远近,某一刻,徐十九猛然从窗沿后直起身,对着前方砖石碎块伪装下的集束手榴弹扣下了板机,灼热的子弹高速旋转着冲出枪膛,瞬间命中其中一颗手榴弹的弹体。 “轰!”集束手榴弹猛然爆炸,处于前方的那辆维克斯装甲汽车的油箱被炸个正着,汽油四溅下,整辆装甲车顷刻间就被烈焰彻底吞噬,车门开处,几个鬼子惨叫着冲下车来,顷刻间也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人。 第22页 下一霎那,3中队一百多官兵纷纷从两侧民房顶上、窗户后面露头,百余枝汉阳造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又有手榴弹雨点般落下,猛烈的爆炸中,事先埋设在街上的集束手榴弹也纷纷被引爆,剩下两辆装甲车先后趴了窝,整条大街也变成了修罗血狱。 日军指挥官一看情形不对,赶紧下令撤退,不过这时候再想后撤已晚了,几乎是在日军转身后退的同时,谢狗子埋伏在宝山路口两侧制高点上的两条老黄牛开火了,猛烈的重机枪火力一下就锁死了日军的退路。 徐十九抹了抹脸上的硝烟泥灰,惨然怒吼:“1中队,决死冲锋!” 刀疤从背后锵地抽出大片刀,引刀怒吼道:“1中队的兔崽子们,跟老子上,不管死的活的、投降的不投降的,全杀光、统统杀光……” 第13章唯一亮点(上) 惨烈的巷战很快就结束了。 当然,这个与其说是巷战,倒不如说是一边倒的屠杀更来得贴切,就像半个小时前前方巷道中日军对韩崇武营的屠杀,陷入包围的日军并不比国军更加顽强,他们就像是落入陷阱的绵羊,很快就被十九大队撕成了碎片。 徐十九一枪击毙一个挣扎着想要拉响手雷的日本兵,一边下令道:“老独,你带2中队打扫战场,老刀,你带1中队抢占宝山路口、加固工事,随时准备日军的反扑,阿龙,你带着3中队重新布置雷场,要伪装,动作要快。” “是。”刀疤、独只手和独眼龙领命去了。 徐十九纵身跃上一辆报废的鬼子装甲车,一边往盒子炮里压着子弹,一边看着2中队打扫战场,高疯子带着那个掉了魂的学生兵也加入了打扫战场的行列,估计是想让那学生兵感受一下血腥的战场,看看能否唤醒他的神志。 高疯子端着刺刀在前面走,见着日本兵不管死活照着心窝子就是一刺刀,还真让他扎死了好几个装死的日本兵,新兵牛蛋跟在高疯子屁股后面,帮着收集枪支弹药,只片刻,牛蛋左右肩上便已经背了七八枝三八大盖。 走到一处墙角,高疯子抬手又是一刺刀,照着靠在墙上的那个满脸都是血的日本兵的心口上扎了过去,可就在这时候,坐在墙根下的一个鬼子兵却忽然从步枪上卸下刺刀,然后很隐蔽地从下往上、恶狠狠地刺向高疯子的裆部。 “疯子哥小心!”牛蛋一把将高疯子猛然推开。 那鬼子兵一刀刺了个空,手腕一抖又往牛蛋腹部刺来,牛蛋背着七八条三八大盖还有十几条缀满弹盒的武装带,根本腾挪不开,只勉强退了少许,却还是被一刀扎进了腹部,血光崩溅,牛蛋顿时杀猪般惨叫起来。 高疯子躲过一劫,遂即勃然大怒,端起刺刀就往那鬼子兵脑门上扎,可就在这时,靠在墙上好像已经死去多时的日本兵却突然间又活了过来,端起挂着膏药旗的刺刀就照着高疯子的心窝子恶狠狠地刺了过来。 两下里相距极近,又事出突然,饶是高疯子身经百战,也不免有些措手不及,间不容发之际,高疯子勉强侧了下身,带着膏药旗的刺刀便从高疯子的左腋下面刺了个空,高疯子再顺势一挟左臂,两人开始角起力来。 坐在墙根的鬼子兵趁机又用刺刀来扎高疯子。 正与另一个鬼子角力的高疯子根本无法闪避,无奈之下只得扔掉步枪,腾出右手使劲攥住了那鬼子兵的刺刀,锋利的刀锋一下割开皮肉、直达手骨,殷红的血液霎时从高疯子手心沁出,又顺着刺刀淋漓而下,滴落在地。 说来也巧,地面上正好有一面不知道谁遗落的青天白日旗,高疯子的鲜血滴下,顷刻间就将白日染成了红日、凄艳夺目,望着地上这面凄艳夺目的青天红日旗,那个原本神情呆滞的学生兵突然间就像刚从噩梦中惊醒般大声咆哮起来。 这一切说起来似乎很慢,其实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坐在装甲车上正往盒子炮里压子弹的徐十九反应最快,抬手一枪就将那个正与高疯子角力的鬼子兵爆了头,徐十九正欲将坐在地上那个鬼子兵也爆头时,那学生兵却已经抄起一截断砖抢先扑了上去,照着那鬼子兵脑门就是狠狠一板砖。 “啊……噗!” “啊啊……噗噗!” “啊啊啊……噗噗噗!” 当附近打扫战场的士兵围上来时,那日本兵的脑瓜子早就被那学生兵砸开了瓢,红的血液白的脑浆溅得那学生兵满脸都是,可那学生兵却全无感觉,一边啊啊啊地惨叫着,一边使劲地用断砖继续蹂躏日本兵的脑瓜。 徐十九推开围着的士兵走进来,高疯子便迎了上来说道:“大队长,这小子的魂已经找回来了,若能让他留下来,倒是块当兵的好材料。” ########## “八嘎,八嘎!” 伊藤茂左右开弓连续扇了井上俊七八个耳光,才终于压下胸中的怒火。 伊藤茂不能不恼火,因为别的大队都打得不错,唯独第3大队吃了败仗,损失了三辆宝贵的从英国进口的维克斯装甲汽车不说,还玉碎了两个小队的步兵,大川内传七刚刚打来电话将伊藤茂骂了个狗血淋头,伊藤茂不寻井上俊的晦气那就有鬼了。 七八个耳光下来井上俊的脸已经肿成猪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伊藤茂甩了甩有些生疼的右手,沉声问道:“对面是哪支部队?” 第23页 井上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大队长,对面是上海保安团的一个独立大队。” “你说什么,保安队?!”伊藤茂闻言一愣,难以置信地道,“什么时候支那政府的保安队也变得如此难缠了?井上君,你的情报确定可靠?” “绝对可靠,那就是一支保安队。”井上俊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好像的确不是一般水准的保安队,无论是战术素养,还是武器装备,他们都与普通保安队截然不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支保安队竟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伊藤茂讶然道,“你也有这种感觉?” “是的。”井上俊点头道,“大队长你想,我们将对面的支那正规军诱入巷道全歼仅用时不到半小时,可就在这半小时内,对面的支那保安队不仅在宝山路口构筑了隐蔽机枪巢,还在宝山路口与山西路口间的大街上埋设了地雷,而且还做了伪装!” “不错。”伊藤茂深以为然道,“对面的支那保安队由进攻骤然转为防守,竟能在仓促之间布设雷场,足见这支部队拥有良好的军事素养,尤其是还能在大街两侧设下伏兵,足见对方的指挥官拥有极高的战术指挥能力。” “大队长,这很像我们的一个老对手。” “你是说十九路军?可是在昭和八年的闽变后,十九路军不是已经被支那领袖蒋给肢解并且整编成中央军了吗?” “大队长,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井上俊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对面的支那保安队跟当年一二八事变中的十九路军非常像,他们装备虽然不如支那中央军,可他们的战术却比支那中央军灵活得多,也难以对付得多。” 伊藤茂道:“若真如此,就有一场恶战了。” 井上俊道:“大队长,要不要再发动一次进攻,把宝山路口夺回来?” “不,不必了。”伊藤茂摇头道,“不管对面的支那保安队是不是当年的十九路军,这都是一个厉害的对手,我们原本就兵力不足,再不能拿宝贵的兵力去冒险了,好在帝国已经决定向上海增派援军,所以我们只需要固守待援就行了。” ########## 南翔古漪园,第9集团军司令部。 两架日军战机突然间从云层中钻出,向着古漪园俯冲下来,古漪园内顿时响起刺耳的防空警报,遂即两枚巨大的重磅航弹便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天而降,巨大的爆炸过后,位于竹枝山顶的缺角亭顷刻间化为漫天瓦砾,另一枚航弹落在鸳鸯湖内,带起了漫天水柱。 张治中的卫士匆匆冲进作战室,慌里慌张地说道:“总座,日军空袭,这里不安全,还是赶紧去地下掩体吧。” “慌什么!”张治中却一把推开了卫士。 两名卫士神情尴尬,作战室里的参谋们本想紧急撤离,可是看到张治中岿然不动,也就没敢躲到地下掩体里去。 遂即指挥部外便响起了猛烈的枪炮声,多半是司令部直属高射炮营的高射炮、高射机枪对着俯冲扫射的日军轰炸机开火了,稍顷,指挥部外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张治中透过了望孔往外看,只见一架日机拖着黑烟从天上栽了下来。 剩下那架日军轰炸机赶紧重新拉起,振振翅膀飞走了。 日军轰炸机刚走,参谋长童元亮便铁青着脸从通讯室里走了过来。 童元亮疾步走到张治中跟前,语气沉重地说道:“总座,87师、88师有消息了。” 张治中闻言顿时精神一振,语气也不经意间变得有些急促,问道:“打得怎么样?” 童元亮道:“87师进展还算顺利,因为战场主要是在郊区,地形相对简单,截至下午四时,日军已被我军分割包围在沪江大学、公大纱厂以及海军俱乐部三个据点内,不过对这三个据点的攻击并不顺利,担纲主攻的三个营全部伤亡过半。”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张治叹了口气,又道,“88师呢?” 童元亮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说道:“88师的战场几乎都在市区,地形极其复杂,再加上88师内部存在严重的轻敌思想,结果……” 张治中的眉头霎时间蹙紧,几个作战参谋也竖起了耳朵。 童元亮顿了顿,接着说道:“结果对持志大学、爱国女校、八字桥、日本坟山以及四川北路几个方向的攻击全部失利,主攻四川北路的524团1营被日军诱入狭窄的巷道,自营长韩崇武以下六百余官兵,全部战死! 主攻日本坟山的523团3营由于轻敌,同样被日军诱入纵深,结果遭到日军侧射火力的前后封堵,最后只有一个排侥幸突围而出,紧接着日军一个反击,523团就连出击阵地都丢了,配属该团的火炮损失殆尽。 最窝囊的还是主攻持志大学的527团2营,强攻失利后被日军追着屁股打,接连冲垮兄弟部队的防线,并一直溃逃到了264旅的旅部,结果日军一通炮击,264旅旅部自少将旅长黄梅兴以下四十余人,全部被炸死当场!” 第14章唯一亮点(下)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童元亮每说一句,张治中的脸色便白一分,到了最后,张治中的脸色更是已经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阴沉得让人肝颤,显然,张治中已经被88师的失利给气坏了。 开战仅仅一天,第9集团军就伤亡了两千多官兵,还战死了一个旅长! 第24页 尤为重要的是,今日之败已经严重挫伤全军锐气,正所谓出师不利,今日之败必然会给接下来的淞沪会战蒙上一层浓浓的阴霾。 委座若是问起,他张治中又该如何回答? 童元亮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今日之战,唯一的亮点就是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在韩崇武营被日军全歼之后,该大队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设下陷阱,反过来对趁胜追击的日军打了个伏击,击毙日军八十余人。” 张治中闻言心下越发苦涩,十九大队虽然替88师、替第9集团军挽回了颜面,可他却根本没法在委座面前提及此事,若是让委座知道当年的十九路军还有这样一支残部,而且还妄想死灰复燃,他还不知道会如何震怒呢。 童元亮道:“总座,卑职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治中似乎猜到了童元亮想要说什么,沉默着没回应,童元亮便径直接着说道:“主攻宝山路当面之敌的是韩宪元的524团,保安队是配合行动,所以,宝山路口的这场小胜勉强也能算在524团头上,不如……” “不行。”不等童元亮说完,张治中便打断道,“岂能如此欺瞒领袖?再说韩宪元团毫无尺寸之功,却要替他请功,岂不荒谬?” 顿了顿,张治中又道:“上峰那里我来解释,你现在马上去给各师、各旅打电话,让他们认真检讨,好好地总结,这么多弟兄的血绝不能白流了,各师各旅主官若不能发现自身的问题,不能从中汲取教训,我绝饶不了他们!” ########## 宝山路口,十九大队阵地。 徐十九正趴在宝山路口右侧的洋房顶上,手拿望远镜观察对面日军的动静,要黑了,对面的日军却始终都不见进攻。 刀疤挠了挠光头,说道:“大队长,小鬼子好像被咱打怕了。” “老刀,你太小觑小鬼子了。”徐十九微微摇头,说道,“小鬼子不是怕咱,而是苦于兵力不足,所以才不进攻。”顿了顿,徐十九又神情凝重地道,“看来对面日军的指挥官是个厉害角色,吃了亏也没有想着报复,很不好对付哪。” 说话间,二瓜顺着竹梯上来,报告道:“大队长,参座过来了。” “老刀,你在这里盯着。”徐十九将望远镜递给刀疤,顺着竹梯就滑下了楼。 徐十九的脚板才刚着地,肩背便挨了一拳,回头一看,却是朱侠,朱侠微微有些激动地说道:“行啊你小子,一家伙就干掉了小鬼子三辆铁王八,还干掉了鬼子两个小队,而且压得对面日军愣是不敢主动进攻,你可真行。” 徐十九却叹了口气,说道:“日军这点损失,恐怕远远不及咱们吧?” 朱侠的表情便黯淡了下来,说道:“是的,不仅仅只是韩崇武营,主攻日本坟山的523团以及持志大学那边的264旅全都吃了大亏,264旅旅长黄梅兴将军也为国捐躯了,这还只是第一天,第9集团军就已经伤亡了两千五百余人。” “早先我怎么说来着?”徐十九摊手道,“中央军太过轻敌,前线的营、连级军官又普遍不懂得怎么打巷战,不吃亏那才有鬼了。”说此一顿,徐十九又黯然叹道,“唉,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吃这么大的亏。” 朱侠黯然道:“是啊,还真让你说着了。” 徐十九又道:“老朱,这还仅只是开始,我们已经错过了肃清上海日军的最佳时机,现在日军有了防备,又以六大核心据点为支撑构筑起了完整的工事链,我军再想肃清上海日军那就不知道要多费多少波折、多死多少人了。 你瞧着吧,接下来的进攻肯定不会顺利,如果上峰不痛定思痛,针对性地制订切实可行的战术,别说是十天半个月,就是打上半年,将整个第9集团军几万人全赔进去,也未必能够肃清上海日军。” 朱侠点头道:“阿九,你肯定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对吧?” 徐十九笑道:“老朱,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保安队长,操那闲心干吗?” “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具有挑战性的难题,你要不琢磨透还能睡好觉?”朱侠笑着指了指徐十九,转身说道,“跟我走吧。” “走?”徐十九闻言一愣,问道:“去哪?” “观音堂。”朱侠道,“孙师长还有张参谋长点名要见你。” 说罢朱侠一个转身,却险些与身后站的年轻人撞个满怀,当下朱侠一拍额头,对徐十九说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又将那年轻人推到徐十九跟前,说道,“送你一个兵,阿九我告诉你,这可是个难得的好兵。” 那年轻人身材中等,也不怎么魁梧,眼神却很冷,身上虽然穿着卡其布军装,可领章却是撕掉的,也不知道什么军衔,此外他的腰间还佩着一把短剑,很有来历的样子,虽然只是初次见面,直觉却告诉徐十九,这是个危险的家伙! 徐十九正上下打量间,正坐在不远处抽烟的谢狗子闻言却来了兴致,当下将烟头往脚下踩灭,然后起身凑了上来,望着那年轻人的眼神中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挑衅来:“好兵?就他这熊样,会使枪不?” 年轻人微微侧头,冷冷地盯着谢狗子。 突然间人影晃动,那年轻人手中便多了把盒子炮,谢狗子倒吸一口冷气,急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时,却发现枪套已经空了,再说那个年轻人,以单手随便捣鼓几下,那把盒子炮就化为一堆零件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第25页 谢狗子目瞪口呆,望着散落地上的驳壳枪零件半天没能回过神来,旁边正在吃饼干的二瓜更是直接看得傻了。 “行,这兵我收了。”徐十九道,“你叫什么名?” 年轻人猛然转身又向着徐十九啪地敬礼,道:“高慎行。” 徐十九点了点头,又回头吩咐谢狗子道:“谢狗子,给他弄条三八大盖,先让他给你当副射手吧。” “是。”谢狗子苦着脸答应。 朱侠道:“行了阿九,赶紧跟我去观音堂吧,孙师长和张参谋长可是等着你呢。”话没说完,朱侠拽着徐十九就往门外走。 ########## 观音堂,88师师部。 几个作战参谋正在作战室里小声议论,其中一个作战参谋道:“各位,这个保安队长是什么来头,竟敢劳动师座和参座一起出迎?” 另外一个作战参谋道:“老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跟你说,这位可不是一般的保安队长,五年前一二八上海抗战,要不是这位拼死干掉了小日本的炮兵阵地,咱们师座要想由旅长晋升师长,恐怕还得等上几年。” “等几年?我告诉你们,岂止是等几年这么简单。”又一个参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么跟你们说吧,要不是这一位,咱们师座别说是晋升了,能保住吃饭的家伙就不错了,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你们是不知道……” 那作战参谋正欲公布某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时,作战室外忽然响起了师长孙元良爽朗的大笑声,遂即戎装笔挺的孙元良、张柏亭已经领着个身穿皱巴巴的蓝黑制服而且满脸硝烟的保安队长大步走了进来,几个参谋便齐齐噤声。 孙元良边走边道:“汉魂老弟,今天韩宪元团能够在宝山路口小胜一场,你们十九大队的全力配合可谓居功至伟,老哥我已经替韩宪元团向上峰请功,等嘉奖下来,你无论如何也要让韩宪元这小子出出血,呵呵。” 一起进来的朱侠忍不住有些担心。 当朱侠看到徐十九依然是笑容满面时,才轻轻地舒了口气,说起来孙元良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做了,倒不是孙元良故意要贪没战功,实在是十九大队的背景特殊,若真将十九大队报上去请功,则别说是嘉奖,搞不好阿九还会有杀身之祸。 徐十九笑道:“师座这话不够意思,嘉奖下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宪元兄那里能有多少油水?哪里比得上师座您,随便拔根毫毛就够咱十九大队阔几年,师座,外面院子里那两门机关炮就不错,不如那啥,嘿嘿。” “你小子,可真会找时候伸手。”孙元良笑着指了指徐十九,说道,“行,那两门德国进口的20mm机关炮就送你了,再送你十个基数的弹药,这回满意了吧?” 徐十九打蛇随棍上,道:“不愧是师座,出手就是大方,不过若是再能给几门37mm战防炮,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元良闻言脚下一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 后面随行的张柏亭和朱侠对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作战室里的几个作战参谋更是面面相觑,心忖这家伙还真是不拿自个当外人啊,要了小炮又要战防炮,等会是不是就该要75mm的野炮了?师座真给了75mm口径野炮,没准这小子就敢狮子大开口、索要150mm重型榴弹炮了。 “好,老子再给你一门战防炮。”孙元良咬咬牙,又接着说道,“不过再多就没了,我这也不是军火库,经不起你这么往外搬,哼哼。” 第15章日军破绽(上) 四川北路,日本海军司令部。 作战室里,几个作战参谋正在紧张地图上作业,隔壁的电讯室里,电话铃声以及收发电报的嘀嘀声响个不停,不时有通讯参谋从里面走出,将一份份战报呈送作战室,作战参谋们便根据最新战报在地图上重新做业。 大川内传七指着地图对冈本季正和本田辅说道:“冈本桑、本田桑你们看,各步兵大队已经以持志大学、海军司令部、汇山码头、海军俱乐部、公大纱厂以及沪江大学这六个核心据点为支撑,构筑起了完整的工事链。 又有五个战车分队居中支援串联,整个防线可谓固若金汤。 从今天一天的实战效果看,除了第3步兵大队第3中队吃了败仗,其余各个方向全都是大获全胜,尤其是日本坟山及持志大学这两个方向,战果极大,所以,你们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帝国从上海撤侨的行动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冈本季正不太懂军事,觉得大川内传七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日本驻华大使馆副武官本田辅却是陆大毕业的高才生,而且还是声名赫赫的军刀组成员,他一眼就看出了日军整个防御部署中的最大破绽,说道:“大川内桑,你太乐观了。” ########## 南翔古漪园,第9集团军司令部。 张治中将童元亮和几个作战参谋召集到标注了敌我双方态势的地图前,然后拿起红色铅笔指着地图说道:“都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打?” 围在地图前的童元亮和几个作战参谋全都沉默不语。 张治中皱了皱眉,接着说道:“今日首战虽然失利,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平白无故拖延了两天时间,日军已经有所准备了嘛。” “是啊,这两天的拖延坏了大事哪。”童元亮叹道,“若不是这样,今日首战既便不能将日军赶下黄浦江,也必定可以将他们分割包围在几个主要据点内,这样的话,整个上海的战局就将完全纳入我军掌握之中,唉,可惜了啦。” 第26页 几个作战参谋也纷纷点头,全都神情惋惜。 “这个就不说了。”张治中摆了摆手,又道,“今日首战,败了便败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仗,从来都是有输有赢嘛,今天输了,明天赢回来就是,所以,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如何才能够扭转目前的不利局势?” 童元亮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说道:“总座,要想扭转目前的不利局势,就必须摧毁上海日军的防御工事链,然而要想摧毁上海日军的防御工事链,关键还是这里——汇山码头,这是日军的七寸所在!” 汇山码头?张治中轻轻颔首,心忖童元亮不愧是陆军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战场洞察力还是极其敏锐的,汇山码头的确是上海日军防御链条的核心环节,因为这里不仅是杨树浦以及虹口两区的地理连接点,更是日军战略物资的补给源。 如果占领了汇山码头,不但虹口、杨树浦两大区域的日军会被拦腰斩断,令其首尾难以兼顾,更重要的是,失去汇山码头源源不断的物资输送,上海日军很快就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到那时候,小鬼子就只能端着刺刀跟国军玩命了。 马上就有作战参谋说道:“可是参座,汇山码头处于日租界的地理核心,为日军的层层工事所包围,要想占领汇山码头,就必须首先扫清外围的日军工事,然而从今天的实战效果来看,要想扫清外围的日军工事并不容易。” 童元亮叹道:“是啊,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难题。” 有作战参谋忽然说道:“如果从浦东渡江偷袭呢?” 张治中、童元亮闻言先是眼前一亮,若从浦东渡江偷袭,则汇山码头就会直接暴露在国军的刺刀下,可是转念一想两人又摇头,国府的海军太弱了,黄浦江已经完全被日本海军所控制,国军要想渡黄浦江攻击汇山码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 观音堂,88师师部。 孙元良皱着眉头对徐十九说道:“攻占汇山码头的确可以切断杨树浦、虹口两区的日军联系,更可以切断日军的物资补给,可问题是,汇山码头处于日租界核心,汉魂老弟,我军要想攻占汇山码头又谈何容易?” 徐十九道:“师座,我更正一下,不是攻占汇山码头而是封锁汇山码头,汇山码头我去过,进门就是堆场,两侧又有坚固的水泥楼房,再加上黄浦江上的日本炮舰,要想占领汇山码头不啻于痴人说梦,但封锁汇山码头还是有可能的。” “好了,这个暂且不说,反正汇山码头在杨树浦区,如何攻打汇山码头,是王敬久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们88师的任务是攻占海军司令部。”孙元良摆了摆手,又道,“汉魂老弟,你还是说说,如何才能扫清海军司令部外围的日军工事。” 徐十九点点头,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日军的第二个破绽!” 孙元良、张柏亭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几个作战参谋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徐十九拍拍地图,对在场众人说道:“师座、参座,还有各位高参,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上海日军的防御工事全都构筑在各个路口,他们的战车也只在宝山路、四川路、华德路以及杨树浦路等几条主干大街上巡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个作战参谋忍不住说道,“我军要攻占日租界,就只能经由各个路口,日军不把防御工事构筑在各个路口,难道还把工事藏到小巷子里去?还有他们的战车部队,就算想进小巷,那也得进得去才行。” “说得好。”徐十九重重拍案,大声说道,“日军用战车封锁了主干大街,那我们就通过小巷集结兵力,日军在各个路口构筑了工事,那么我们干脆就避开各个路口,从各街区的民房顶上翻过去,然后从侧背向日军发起攻击!” “屋顶架梯,另辟蹊径。”张柏亭击节道,“好主意!” 上海寸土寸金,建筑密集,有些街巷轻轻一跳便能越过去。 几个作战参谋哑口无言,孙元良也是怦然心动,避开日军重兵驻防的各个路口,却从各个街区的民房顶上打将过去?负手来回踱走了几步,孙元良顿步回头吩咐张柏亭道:“参谋长,马上将这一情况向司令部汇报。” “是。”张柏亭啪地立正,转身打电话去了。 徐十九笑笑,说道:“师座,您这两挺机关炮还有一门战防炮给的不亏吧?” “你小子,随便一个点子就敢卖这么高价,也就我厚道,才被你这么痛宰。”孙元良笑着指指徐十九,又道,“行了,我这就不给你准备晚饭了,反正尚义老弟也来了,也就不派车送你回去了,别到时候又让你把我的车给扣了,哼哼。” 徐十九和朱侠刚走,张柏亭也打完电话回到了作战室。 孙元良道:“柏亭,总座怎么说?” 张柏亭道:“师座,总座在电话里就把你一通猛夸呀,呵呵。” “嗳,这我可不敢贪功。”孙元良难得谦虚了一把,笑道,“辙是徐十九这小子给想出来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呵呵。” 张柏亭道:“那也是师座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换王敬久或钟松,他们会听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在指挥部胡咧咧?不把他轰出门去才怪。” “那倒是,王敬久、钟松一向眼高于顶,这事还真干得出来。”孙元良微笑点头,旋又语气一转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徐十九这愣小子,打仗还真有点歪脑筋,这个层顶架梯另辟蹊径,还真他妈击中了日军的要害。” 第27页 张柏亭道:“是啊,避开路口从小巷和屋顶发起进攻,日军兵力不足的劣势就会无限放大,而且这里是上海,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打逐屋巷战,能够得到上海市民的帮助,我们拥有天然的优势,这回够小鬼子喝一壶的啦,呵呵。” 孙元良又道:“柏亭,你马上给韩宪元打电话,让他派一个营前往火车北站听徐十九调谴,一定说清楚,服从徐十九指挥!” ########## 四川北路,日军海军司令部。 大川内传七笑吟吟地问本田辅道:“本田桑觉得上海局势不容乐观?” 本田辅道:“大川内桑,你可知道你布置的防御工事链条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破绽?你把你的防御圈扩得太大了,以不足一旅团的兵力,却要警戒如此漫长的防线,殊为不智,处处设防的后果就是,处处防御薄弱。 这种情形下,一旦被支那军突破一点,就必然导致全局被动,如果我是支那指挥官,我就命令我的部队避开皇军重兵设防的路口,利用梯子、绳索从各个街区的房顶上翻过来,然而再从侧背攻击皇军,大川内桑又当如何?” “咦?!”大川内传七闻言顿时脸色微变,这个情况他还真没想过。 好半晌后,大川内传七才皱着眉头问道:“不知本田桑可有应对之策?” 本田辅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太好的办法,这里毕竟是上海,是支那人的城市,支那军拥有着天然的优势,而皇军却不可能得到上海市民的帮助,既便是日租界的支那人,也不可能帮助皇军,不过,也并非毫无办法。” 大川内传七忙道:“愿闻本田桑高见。” 本田辅狞声说道:“放火,大火不仅可以阻挡支那军的进攻,更可以让整个日租界成为一片焦土,失去了民房和支那老百姓的掩护,支那军将再无优势,而大川内桑你构筑的防御工事链条也将变得无懈可击。” “什么,放火?”冈本季正失声道,“不行,这绝对不行!” 让冈本季正将整个日租界烧掉,他还真舍不得,因为上海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其繁华程度远非东京可比,日商和日侨在这里经营多年,拥有大量的房产、商铺以及工厂,一旦整个日租界毁于大火,财产损失将难以估量。 冈本季正需要的是一个繁荣的日租界,而不是一片废墟。 本田辅道:“放火焚毁整个日租界,代价的确有些大,但如果局势真的到了迫不得已之时,我认为还是值得去做的,因为租界焚毁了还可以重建,可皇军士兵的生命若是没了,那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冈本桑,大川内桑,你们说呢?” 第16章日军破绽(下) 火车北站,十九大队驻地。 朱侠载着徐十九从观音堂出来,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包子铺填巴填巴肚子,便径直往驻地赶,孙元良已经采纳徐十九的建议,火车北站也将成为88师明天的主攻方向,所以徐十九有大量的准备工作需要事先做起来,他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汽车拐上新民路,便远远看到驻地大门外聚集了一大群人。 借着昏暗的路灯,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一张桌子上面,正挥舞着拳头以慷慨激昂的声音在演讲。 随着汽车的驶近,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同学们,东四省沦陷了,平津也已经沦陷了,现在又要沦到上海了,我们如果再不奋起抗争,明天就该轮到我们的首都南京了!中华民族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再退一步,整个民族就要坠入万丈深渊了! 同学们,不能再麻木下去了,我们要奋起抗争,我们要反击! 同学们,你们愿意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当哪怕只有一天的英雄?不要再犹豫了,拿起钢枪,踏上战场,用我们滚烫的热血,告诉日寇,中国人的血仍未冷,他们将面对的,是一百万、一千万乃至一万万中国青年的复仇怒火! 一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可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乃至一万个人的力量却是无可阻挡的,同学们,让我们众志成诚、共赴国难,让我们战斗吧!”年轻人高举着双臂,大声咆哮着,台下学生的情绪一下就被调动了起来。 “长官,请给我一枝枪,我跟你们一起上战场打鬼子!” “长官,请把我留下吧,我在学校参加过军训,我会打枪!” “长官,让我们也留下吧,我们不会开枪,但是我们可以救护伤员!” 现场的学生纷纷涌向大门,聚集在大门附近看热闹的上海市民们也纷纷走上前来,或者将手中的饼干、香烟、毛币等慰问品放到桌子上,或者往募捐箱里塞钱,还有不少市民自告奋勇地表示愿意留下来组织担架队,帮忙抬伤员。 朱侠将汽车停在路边,讶然道:“这不是北平的那个学生兵么,他好了?” 徐十九点了点头,道:“没错,今天上午他亲手用断砖砸碎了一个日本兵的脑瓜子,这心理关口一过去,也就啥事没有了。” 朱侠点点头,又皱眉道:“不过他这做派……该不会是那边的人吧?” 徐十九一下子没听明白,不解地问道:“那边的人?老朱你说的是哪边啊?” “你小子少跟我装蒜。”朱侠不高兴道,“在福建时,你们十九路军就跟那边有牵扯,我可告诉你,你小子千万别跟那边扯上关系。” 第28页 徐十九默然,他知道朱侠指的是共产党了。 对于共产党,徐十九谈不上好感,更谈不上恶感。 说话间,司务长老曹已经领着那学生兵走了上来,一边笑咪咪地对徐十九说道:“大队长,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是个人才,这才一会功夫,就给咱们弄了好几千慰问金,还有好几百学生娃主动要求参加咱十九大队,嘿嘿,还有不少女娃子嘞。” 那学生兵也道:“大队长,给我两天时间,我至少可以再号召五百学生参军。” 徐十九冷冷地瞪了那学生兵一眼,又纵身跳上临时充做募捐台的方木桌,向着那群正试图往十九大队驻地内闯的男女学生大喊道:“同学们,你们的热情让我很感动,你们为国分忧、共赴国难的赤忱,更加让人敬佩。 但是,我想说的是,抗御外辱是我们军人的职责,除非我们当兵的全都死绝了,否则绝不会轮到你们这些学生娃上战场,你们的职责是读!等将来抗战胜利了,再将我们祖国建设成为一个繁荣、强大的新国度。 所以,你们回去吧,我是绝不会留下你们的!” 说罢,徐十九便跳下木桌,分开人群就往大门里走,拥挤在大门外的学生纷纷哀求,徐十九却根本不为所动。 徐十九虽然打小在军营里长大,也从未正经上过学,可他并非大老粗,他甚至已经自学完了大学的课程,他非常清楚有知识的学生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学生是民族的希望,是国家的未来,又岂能白白消耗在残酷的战场上? 退一步讲,既便要将这些青年学生送上战场,那也不是现在,现在就这样把他们送上战场,他们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比一个普通士兵更大,可如果先将他们送进军校深造,然后再送上战场,他们所能发挥的作用就将十倍、百倍地放大。 大门外的学生却不愿意散去,那学生兵舒同文更是追上徐十九,急道:“大队长,你就留下他们吧,他们不要军饷,什么都不要,他们只要一枝枪,或者就一颗手榴弹也行,他们只要打鬼子,就让他们跟着你打鬼子吧!” 大门外的学生又是好一阵叫嚣,群情激奋。 “这不可能。”徐十九断然拒绝,又瞪着舒同文道,“还有你,你现在已经没事了,也赶紧离开这里吧,你父母就住在前边不远的小旅馆里。” “别介啊。”舒同文一听就急了,“我跟他们不一样……” “都一样。”徐十九冷冷地拒绝,“赶紧走吧,好好孝敬你父母。” “大队长……”舒同文还想恳求,徐十九却早已经转身进了大门,舒同文又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司务长老曹,老曹也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舒同文的脸便垮了下来,他原本只想给十九大队扩充些兵员,没曾想却把自己也踢了出来。 ########## 驻地操场上,十九大队的几十个老兵正围在两门20mm机关炮和那门37mm战防炮的周围,一个个争相上前东抠抠、西摸摸,宝贝得不行,瞧他们那样,仿佛掌下摸的不是个铁疙瘩,而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刀疤、独只手、谢狗子还有高疯子霍然也在其中。 “死铲,这玩意从今往后就是老子的了,谁也不许跟老子抢。”谢狗子闭上一只眼,又将睁着的那只眼对着战防炮的炮口直往里瞧,一边说道,“多少年没摸过炮了,这回老子终于又可以干回炮兵的老本行了,嘿嘿,过瘾。” 二瓜满脸崇拜地道:“狗子哥,你还干过炮兵?” “你听他在那瞎吹。”高疯子毫不留情地揭短,“没错,他当年是打过炮,不过是从土匪窝里收缴来的土造老炮,用木头箍的那种。” 谢狗子把两眼一瞪,不高兴道:“谁说的,东洋炮老子没打过?” “你还好意思说这?”高疯子道,“那回好不容易缴获了几门东洋炮,本指着你能给我打打下手,结果尽帮倒忙……” 谢狗子没好气道:“疯子,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的么?” 高疯子大笑着道:“行行,那就给你小子留点儿面子。” 二瓜和几个新兵蛋子还想追问,可终于还是没敢造次。 刀疤和独只手却没有理会两人在那打嘴仗,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两门20mm机关炮上,作为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并且见识过日军20mm机关炮凶威的老兵,他们做梦都想拥有这一门小炮,今天终于是美梦成真了。 刚跟独只手签订了瓜分协议的刀疤感慨道:“要说还是咱们大队长有本事,这么硬的硬家伙都能从中央军手中抢过来,1团、2团那些个兔崽子知道了,不得眼馋死?现如今咱们十九大队可阔了,放眼上海保安总团,谁还敢跟咱比硬?” 话音方落,众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有了硬家伙,还要打得起硬仗,要不然对不起人家中央军的美意。” 众人急回头看,却是徐十九。 “大队长,你回来了?”众人赶紧上前敬礼。 徐十九对着刀疤说道:“老刀,你怎么回来了?” 刀疤忙道:“大队长你放心,宝山路口有阿龙盯着,误不了事。” 徐十九点了点头,又道:“老刀、老独还有狗子、疯子你们都跟我来。” 带着几个骨干进了大队部,待众人围着长条桌落座,徐十九又道:“刚才我说了,有了硬家伙就得打硬仗,要不然就对不起中央军兄弟的美意。 第29页 明天,就让小日本尝尝咱们十九大队的手段,不过今天晚上也不能让小日本消停喽,老刀、老独、狗子还有疯子,你们带少量精锐老兵,兵分四路给小日本找点乐子,记住不要恋战,主要任务是摸清楚日军的火力布置。” 送走四员大将,徐十九又对朱侠道:“老朱,梯子就拜托你了。” 朱侠道:“阿九你放心,军火军饷我弄不来,几百架梯子却不在话下。” 第17章战术天才(上) 刀疤、独只手、谢狗子还有高疯子分别带着十几个老兵窜街走巷、翻墙逾院,深入日租界搞刺探,结果日租界靠近火车北站区域枪声响了整整一夜。 15日上午8时,杨符瑞率523团3营赶到十九大队驻地。 “汉魂兄。”杨符瑞罕见地冲徐十九抱拳作揖道,“小弟奉团座之命,率全营六百多兄弟前来听侯调谴,请汉魂兄下达命令吧。” 杨符瑞也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深知十九路军是一支能打的部队,而十九大队的骨干老兵又都是十九路军的老兵,战斗力绝不容小觑,徐十九的战术指挥能力更是高超,因此对于韩宪元的命令,他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抵触情绪。 “符瑞兄客气了。”徐十九抱拳回礼,谦虚道,“我们十九大队搞搞偷袭还行,说到打硬仗,还得靠中央军的兄弟。” 杨符瑞道:“汉魂兄谦虚了,总之团座有令,让小弟唯你马首是瞻!” 徐十九道:“既然是宪元兄的军令,那小弟就抖胆僭越了。”说罢,徐十九便将刀疤他们辛苦了一夜的成果摊开,指着地图道,“符瑞兄请看,昨天晚上小弟已经派人摸清了日军的兵力部署以及火力配置,这便是详图。 针对日军的兵力部署及火力配置,小弟决定从靶子路、新民路、铁路线以及虬江路之间的三个街区同时向日军发起平推攻击,为了尽可能地分散日军兵力,令其疲于奔命,希望符瑞兄率部从靶子路、新民路及虬江路正面佯攻。” “没问题。”杨符瑞欣然道,“请汉魂兄放心,我们3营无论如何也会拖住靶子路、新民路及虬江路当面之敌,令其无法驰援相互之间的街区。” “好。”徐十九又道,“只等我部经由街区迂回敌后,便会从侧背向各个路口的日军发起攻击,届时符瑞兄再率部从正面碾压,则日军腹背受敌必定溃败,如此一来,上海日军的防御工事链也将被我军打开一个大缺口。” 杨符瑞啪地立正,肃然道:“汉魂兄放心,此战你是指挥官,没有你的号令我营绝不冒进半步,你的号令一下,我营定当奋勇向前、至死方休!” 徐十九也啪地立正,向杨符瑞敬了一记标准的军礼。 ########## 位于公共租界中区、紧邻外滩的华懋饭店楼高十层,主体塔楼更是高达十三层。 华懋饭店由英藉犹太富商维克多?沙逊斥资建造,大厦底层为银行、服务区,二至四层出租给各洋行办公,五至七层为客房,八层为大餐厅、酒吧,九层为夜总会,顶层是维克多的私人豪宅,装饰豪华,且风情迥异,可谓名副其实的远东第一楼。 此时此刻,一大群蓝眼睛、高鼻子的西洋人正站在塔楼天台上,或者手持望远镜,或者手扶铁栏杆向着苏州河北了望。 在这群西洋人里面,有几个特殊的人物。 一个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总裁费信敦,一个是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诺夫,还有一个就是后来怒骂蒋委员长为花生米的中国战区总参谋长史迪威,不过此时的史迪威还只是美国驻华大使馆的武官,军衔也只是上校。 此外,在场还有不少西方记者,譬如《大美晚报》著名编辑高尔德,譬如后来因为同情中国抗战而遭到日军残酷迫害并最终病死在集中营里的《密勒氏评论报》总编鲍威尔,又譬如第一个采访陕甘宁边区并且刚从延安回到上海的美国记者斯诺。 早上八点,停泊在黄浦江上的几十艘日本军舰开始炮击闸北。 阴暗的天空下,一道道耀眼的流虹从日本军舰上腾空而起,瞬息之间便越过长空坠落在苏州河北的闸北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闸北区很快便腾起了滚滚浓烟,还有大量棚户燃烧起火,隔着老远,仿佛都能听到中国人隐隐约约的哭嚎声。 “哦,上帝,我的上帝。”美国战地记者斯诺喃喃低语着,满脸沉痛地说道,“日本军舰又在炮击闸北了,今天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民房毁于炮火,更不知道会有多少难民涌入公共租界,费信敦先生,你们做好收容难民的准备了吗?” “哦不不不,收容难民是中国上海市政府考虑的事情。”费信敦耸了耸肩,满布老人斑的脸上充满狡黠,“我们工部局答应放开公共租界,允许闸北和日租界的难民通过公共租界进入法租界或者南市,就已经足够仁慈了。” 密勒氏评论报编辑鲍威尔说道:“费信敦先生,站在人道主义的立场,恐怕你们租界工部局也要考虑收容一部份难民才是。” “这不可能。”费信敦大叫道,“鲍威尔先生,我无意与你争辩,可是你知道一旦租界工部局放开限制,将会有多少难民滞留公共租界吗?” 待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费信敦才以夸张的语气接着说道:“苏州河以北区域居住着超过两百万中国人,这么多人涌入公共租界,将会是个巨大的灾难!” 第30页 鲍威尔道:“除非中国军队战败,苏州河北的中国人才可能全部逃离,费信敦先生,难道你认为中国军队一定会输掉这场战争吗?” “那是当然。”费信敦道,“昨天一天中国军队就损失了将近三千人,而日军的伤亡却微乎其微,而且日本政府不可能放弃上海,接下来肯定会向上海继续增兵,坦率地讲,我并不认为中国军队还有机会打赢这场战争。” 一直拿着望远镜往苏州河北岸了望的鲍格莫诺夫忍不住回头说道:“费信敦先生,请恕我直言,若不是你们租界工部局伙同英法两国领事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迫使中国军队推迟两天发动进攻,局面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史迪威也附和道:“我十分认同鲍格莫诺夫大使的意见,毫不夸张地讲,中国士兵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士兵,若不是因为他们的军官素质低下,又有个喜欢胡乱越级干预指挥的最高领袖,四天前他们就已经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了。” 费信敦神情尴尬,耸着肩膀说道:“造成现在这样的结果,我很遗憾,不过我想对诸位说的是,我们原本是很有诚意将上海辟为不设防的自由口岸的,是日本人言而无信,戏耍了所有人,这真的跟我们工部局无关。” 史迪威道:“你用不着遗憾,国军还没有输。” 鲍格莫诺夫也道:“我也认为中国军队不会只有这点水准,昨天国军之所以吃亏,那是因为战术运用不合理,今日再战,局面必定会有所改观。” 话音未落,忽然有个英国记者大声尖叫了起来:“哦,上帝,那是怎么回事?中国军队怎么全爬到房顶上去了?” 嗯?!史迪威、鲍格莫诺夫同时回头,又同时举起了望远镜,透过望远镜,果然看到苏州河北的中国军队已经顺着竹梯爬上房顶,又将大量的竹梯架在小巷顶上以及高矮不等的民房顶上,那一片片的街区顷刻变成了坦途。 如此一来,日军布置在各个路口的坚固工事顿时成了摆设,原本还算完整、严密的日军工事链也转眼间变得漏洞百出,日军兵力上的劣势也将被无限放大,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日军肯定要顾此失彼了。 “太棒了!”史迪威忍不住赞叹道,“天才!在小巷和屋顶上架梯作为通道,这个方法虽然简单,说出来甚至不值一提,可对兵力不足的日军来说却简直就是致命一击,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一定是个战术天才,有机会我一定要会会他!” ########## 杨符瑞营已在靶子路、新民路、铁路线以及虬江路上展开,并与日军全面接火。 趁此机会,十九大队兵分三路,借助数百架竹梯飞檐走壁、翻墙逾院,自西向东直逼宝昌路及福生路,徐十九更是亲率由十数老兵组成的敢死队为右路先锋,只片刻功夫,便已越过大半个街区,再往前不到五十米便是福生路了。 可就在这时候,几个鬼子兵占据一栋洋房挡住了去路。 徐十九缩在一栋三层民房的屋脊后面,向身后的谢狗子、高慎行打了个手势。 谢狗子、高慎行会意,当即朝左右散开,各自找好掩护之后,谢狗子取下四颗手榴弹在眼面前摊开,再将旋盖逐一旋开,高慎行则将手中汉阳造的枪膛打开,先给只剩两发子弹的枪膛补满弹,旋又咔咔合上枪膛。 待到谢狗子、高慎行已经准备好,徐十九便从屋脊后面猛然跃起,踩着瓦愣向前夺路狂奔,埋伏在前面洋房顶楼上的日军机枪猛烈开火,机枪子弹在瓦愣之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烟尘带,几乎是咬着徐十九的脚后跟往前追。 这是徐十九的战术佯动,为了给高慎行和谢狗子制造机会。 下一霎那,高慎行从屋脊后面猛然坐起,几乎是在坐起的同时,他手中的汉阳造便已经对准了对面顶楼窗户内的日军机枪手,下一刻,灼热的子弹便高速旋转着射入了日军机枪手的眉心,一下就将他的脑瓜连同钢盔打个对穿。 九二式重机枪的吼声嘎然而止,就像叫得正欢的野鸡被掐断了脖子。 小鬼子的副射手正欲推开已经毙命的射手,上前重新射击时,高慎行的第二颗子弹接踵而至,再次准确地射入日军副射手眉心,日军副射手没有戴钢盔,红白相间的脑浆还有碎裂的骨骼顿时间呈放射状从脑后喷溅而出,涂了一墙。 高慎行出枪的速度实在太快,枪法又太准,等躲在洋房天台上的几个鬼子单兵反应过来时,鬼子重机枪的射手、副射手已经全部毙命,好在弹药手还算机灵,一个侧身闪到窗户边上,险之又险地躲过高慎行射出的第三发子弹。 洋房天台上,水泥护栏后的五个鬼子单兵顿时间炸了锅,三个鬼子兵迅即开枪回击,却慢了半拍,高慎行已经缩回屋脊后面,三八大盖射出的子弹只将屋脊瓦当打得碎片四溅,剩下那两个鬼子兵却赶紧架起了掷弹筒,想把屋脊后面的高慎行炸死。 第18章战术天才(下)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侧的谢狗子猛然直起身,甩手扔出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呲呲的青烟坠向洋房天台,这时候,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不等手榴弹落地,一个鬼子兵突然跳起身来,抡起三八大盖砸向空中,竟然像击打棒球似的将手榴弹挡了下来。 “轰!”手榴弹落到天台之下才爆炸,护栏后面的小鬼子毛都没伤着。 第31页 “叼钜老母。”谢狗子咒骂一声,再想扔手榴弹时已经没机会了,鬼子兵的步枪子弹已经像长了眼睛似的追了过来,若不是谢狗子在扔完手榴弹后习惯性地做了规避动作,恐怕胸口上早已经多了两个枪眼了,小鬼子的枪法也不是吹的。 下一刻,掷弹小组的两个鬼子兵已经架好掷弹筒,只听“嗵”的一声,一发榴弹就划出高高的弧度,向着高慎行藏身的屋脊后面坠落了下来,小日本的掷弹筒也不是盖的,命中率虽比不上步枪子弹,可这么近的距离十拿九稳是有的。 好在高慎行这个兵真的非同一般,间不容发之际,这小子猛然间一个后空翻从屋顶上倒翻而下,当身体整个落到屋檐下时又猛然间探手成爪,一把抓住屋檐下的椽子,悬空吊在了屋檐下,下一刻,日军打过来的榴弹已经在他刚刚藏身的屋顶上轰然爆炸。 猛烈的爆炸中,无数瓦片和着弹片漫天四射,蜷缩在爆点附近不远的徐十九、谢狗子都被从天而降的灼热瓦砾烫得呲牙咧嘴,高慎行却是毫发无损,待爆炸过后,双手发力又一个前空翻翻回到屋顶上,然后转身一枪击毙了鬼子重机枪的弹药手。 趁着几个鬼子单兵的步枪火力再次被高慎行吸引过去的空隙,谢狗子又连续甩出两颗手榴弹,刚刚那鬼子兵果然又跳起身来,试图用枪托将手榴弹砸飞,不过这回他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抢在鬼子兵之前,徐十九甩手一枪打爆了其中一颗手榴弹。 “轰,轰!”连续两波爆炸过后,藏身在水泥护栏后的五个鬼子兵全倒在了血泊中,徐十九再回头一招手,后面的老兵抬着竹梯蜂拥而上,很快就在两栋楼房之间架起了通道,徐十九一手长枪一手短枪,一马当先冲进了对面洋房三楼的窗户。 房间里倒卧着三个鬼子,高慎行只开了四枪,三个鬼子全部爆头,最惨的是那个鬼子副射手,后半个头盖骨整个被掀飞,脑髓都喷完了,只剩下前半个颅腔,如果让那些新兵蛋子看到,真能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徐十九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便和高慎行、谢狗子做着娴熟的交替掩护动作,顺着楼梯冲上了天台。 冲出楼梯口之前,徐十九拉着两颗手榴弹,在心里默数三秒之后再扔向视野看不到的楼梯口拐角,爆炸过后,高慎行、谢狗子不等硝烟散开便冲了出去,只见天台上倒卧着五个鬼子兵,两人不由分说先给每个鬼子兵各补了两枪。 徐十九再冲到天台南侧,将脑袋探出水泥护栏往底下一看,只见左前方不到二十米便是福生路与靶子路交汇路口了,日军在这里构筑了前后两重街垒,有大约两个班的鬼子兵,还有两挺歪把子和一挺九二式。 干掉这个路口的日军,前面中州路口还有少量日军,再干掉中州路口的日军,前面不到两百米便是四川路口,四川路口却根本就没有日军把守,击破中州路口,十九大队和杨符瑞营便可以顺着四川北路直取海军司令部。 高慎行和谢狗子搜集了二十几颗手榴弹捆成两捆,又同时从天台上扔下去,底下那两重日军街垒顿时完蛋,两个班二十多个鬼子也被爆炸产生的气浪直接撕成了碎片,徐十九更亲眼看到一个鬼子兵的头颅飞起几乎与天台等高。 徐十九这才掏出信号枪,对着天空打出了一发绿色信号弹。 信号弹带着吱吱的尖叫飞上天空,正在靶子路西侧与日军对射的杨符瑞营官兵便纷纷从街垒后面跳起来,端着刺刀就往前冲。 ########## 伊藤茂大尉乘坐的维克斯装甲车刚刚巡视到虬江路与四川路交汇的十字路口,迎面便有一个传令兵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那传令兵惊惶失措下竟把自行车撞上了装甲车,直接导致前轮扭曲变形,人也翻倒在地上。 “八嘎!”伊藤茂打开车窗,探出头来怒骂。 那传令兵顾不上膝盖被擦破,赶紧翻身爬起来报告道:“大队长,靶子路北侧忽然有支那军迂回过来,把守福生路口的立原小队已经全体玉碎了,井上中队长让我向您报告,如果再不派谴援军,靶子路上的中州路口、四川路口也要失守了。” “八嘎!”伊藤茂大怒道,“你回去告诉井上俊,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中州路口,绝对不能让支那军突入四川北路。”顿了顿,伊藤茂又道,“再告诉他,我已向司令部求援,步兵第4大队马上就会赶到,请他务必坚持住。” “哈依!”传令兵答应一声,飞奔去了。 伊藤茂将脑袋缩回车厢,吩咐勤务兵:“你的,再次给司令部打电话,靶子路、新民路还有虬江路全线告急,请司令官阁下赶紧派谴援军。”伊藤茂并没有谎报军情,在十九大队和杨符瑞营的猛攻下,他的步兵第3大队的确快要支撑不住了。 ########## 日本海军司令部,南二楼作战室。 隔壁电讯室里的电话铃声已经响成了一片,接电话的话务兵更是在吼了,否则他们根本听不清话筒里的声音,不时有通讯参谋神色严峻地走出电讯室,将一个个不利的消息报告给作战室,作战参谋们便赶紧将最新战况标注到地图上。 从早上开战到现在,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内,持志大学、爱国女校、八字桥以及日本坟山等阵地先后告急,警戒火车北站方向的伊藤茂大队更是已经两次打来求援电话,声称若是援军再不赶去救援,阵地就要全线崩溃了。 第32页 本田辅的预言不幸成真,中国军队真的从屋顶上打过来了。 望着地图上从好几个方向猛插过来的蓝色箭头,大川内传七的腮帮子便开始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因为每个蓝色箭头都代表着一支中国军队,今日国军攻势之凌厉,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该死的中国人,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聪明了? 站在旁边的本田辅说道:“大川内桑,我早就说过,皇军兵力不足,防御圈不宜扩得太大,你偏不听,现在果然就出问题了。” 大川内传七闻言讪然,扭头吼道:“命令,步兵第1大队放弃持志大学、爱国女校以及虹口公园,全线收缩防守,步兵第3大队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四川路,步兵第4大队以及战车第4分队立即驰援四川路,快快滴。” 本田辅闻言轻轻点头,心忖大川内传七虽然不聪明,却也不蠢,他还算清楚,持志大学以及虹口公园等方向可以收缩,四川路方向的守军却绝对不能收缩,这个方向一收缩,国军就有可能会对海军司令部完成四面合围。 “哈依!”勤务兵猛然低头,领命去了。 大川内传七又问本田辅道:“本田桑,不知道现在放火还来不来得及?” “已经晚了。”本田辅摇头叹息道,“足以阻止支那军前进脚步的大火不是说烧就能烧起来的,那至少也需要一整天的准备时间,何况现在各个方向的防线都已经放弃,再放火已毫无意义,还是抓紧时间布置第二道防线吧。” 大川内传七拿出手帕擦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低声说道:“可是,皇军此前的防御重点始终放在最外围,第二重防御链条上除了几十个轻重机枪巢,甚至连街垒都没有构筑,支那军攻势如此凌利,恐怕是抵挡不了太久哪?” 本田辅一摊双手,淡淡地说道:“大川内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守海军司令部,只要能够撑到陆军登陆,那就是胜利。” “不,不能让支那军靠近海军司令部。”大川内传七汗如雨下,说道,“海军司令部虽然是封闭式堡垒,而且足够坚固,却也不可能挡住重炮的抵近直射,一旦支那军对海军司令部完成合围,他们肯定会把重炮拉上来。” 本田辅再次摊手,说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冈本桑,冈本桑一定能想到办法。”大川内传七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乞求似的对本田辅说道,“本田桑,请赶紧给冈本桑打个电话,让他暂时不要离开上海了,请他马上返回海军司令部,拜托了。” 第19章血战路桥(上) 华懋饭店,塔楼天台。 早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可聚集在天台上的十几个西洋人却根本没有离开天台、去八楼餐厅用餐的意思。 “快看,国军突破日军防线了!” “上帝,中国军人真的突入四川路了!” 密集的枪炮声中,几个眼尖的记者突然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华懋饭店四周,那些聚集在自家阳台或者大街上观战的上海市民也突然间大声地欢呼起来。 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诺夫和美国驻华大使馆武官史迪威赶紧举起望远镜往前看时,果然看到一队端着刺刀的中国士兵已经从靶子路连接四川路的路口冲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个抱着捷克式轻机枪的国军校官。 国军校官的军装和士官或者尉官区别很大,非常容易辩认。 只见国军校官一梭子弹打出去,顿时摞倒了好几个日本兵。 剩下大约二十来个日本兵已经毫无斗志,在国军的追杀下,他们分成了两股,十几个日本兵向北、朝着海军司令部的方向夺路狂奔,剩下七八个日本兵慌不择路,竟顺着四川北路往南逃进了公共租界,结果被守在桥头的意大利军队缴了械。 鲍格莫诺夫说道:“史迪威上校,国军军官似乎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史迪威摇着头道:“不不不不不,我从来没说国军军官打仗不够勇敢,事实上国军军官是我见过的这世界上最勇敢的军官,我之所以说他们素质低,是因为他们基本上没有接触过现代的军事理论,既便是所谓的黄埔系军官。” 鲍格莫诺夫道:“可既便是这样,他们中间也不乏战术上的天才。” “是的。”史迪威深以为然地道,“这一点真令人难以置信,若非亲眼看见,我绝不会相信中国军人中间竟然还存在这样的战术天才。” 鲍格莫诺夫道:“真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推荐他前往最富盛名的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 史迪威叼着烟斗没说什么,心里却想,伏龙芝军事学院还是算了吧,我们美利坚合众国的西点军校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军校。 ########## 四川北路上,徐十九与抱着捷克轻机枪的杨符瑞汇合了。 “汉魂老弟,接下来怎么打?”杨符瑞说完又正了正头上的日军钢盔,他自己的德式钢盔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是不是顺着四川路一直往北打?” “不行,四川路是日军的防御支撑,因为连通杨树浦区跟虹口区的几座路桥全都和四川路横向连接,如果不夺回四川路,困守海军司令部的日军就会成为孤军,所以我料定日军一定会集结重兵从东、北两个方向全力反扑。” “老弟你说吧,是攻是守老哥都听你的。” 第33页 “好,请符瑞兄马上停止追击,调配兵力在虬江路的各个路口抢修防御工事,务必将北面来援之敌挡在虬江各个路口以北,绝不能让日军重新打通四川北路,小弟则率十九大队向东推进,封锁住虹河上的所有路桥!” ########## 南翔古漪园,第9集团军司令部。 张治中刚巡视完真如附近独立炮兵第8团的阵地返回司令部,一边疾步走进作战室,一边问童元亮道:“慕陶,战况如何?” 童元亮道:“总座,进展很大哪!” “哦?”说话间,张治中已经站到了地图前。 童元亮便指着地图说道:“总座你看,264旅知耻而后勇,今天上午一鼓作气连续攻占了持志大学、爱国女校以及虹口公园,262旅吴求剑团也攻占了八字桥、日本坟山,将战线推进到了天通庵车站,其前哨阵地距离海军司令部已经不足五百米!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日军收缩得太快,所以歼敌数量不是很多。” 张治中的目光投向火车北站方向,道:“北站方向的韩宪元团呢?” 童元亮道:“韩宪元团打得也不错,虽然推进的距离不如吴求剑团以及264旅,但是他们也将战线推进到了虬江路以北,并且还封锁了虹河上的七八座公路桥,虹口日军从汇山码头补充军需的通道已被我军切断,只不过……” 张治中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只不过什么,说!” 童元亮道:“只不过半个小时前,日军才刚刚调集重兵,从百老汇路、熙华德路以及四川路三个方向朝韩宪元团发起了疯狂反扑,眼下双方正在激战,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张治中道:“四川路和虹河上的路桥可以说是虹口日军的生命通道,一旦被我切断,虹口日军顿时就成瓮中之鳖了,所以日军会疯狂反扑也完全在意料之中。”顿了顿,张治中又说道,“马上给孙元良打电话,让他派出得力部队支援韩宪元。” ########## 百老汇路路桥西侧,十九大队1中队阵地。 前文说过,上海的公共租界以苏州河为界,南边的中区、西区仍旧控制在租界工部局治下,不过北边的东区、北区却已被日本人控制,成了日租界,为了区别于公共租界,日本人将北区称为虹口区,而东区则称呼为杨树浦区。 而由北向南汇入黄浦江的虹河便是虹口区、杨树浦区的地理分割线。 虹河上修建有九座公路桥,将杨树浦区跟虹口区连接为一体,十九大队的防御重心是南边靠近黄浦江的六座路桥,因为北边的几座公路桥靠近越界筑路,处于城市边缘,目前已被王敬久的第87师所切断。 而最南边的百老汇路桥以及熙华德路桥又是防御重点中的重点,以十九路军老兵为骨干的十九大队1中队和2中队分别驻守在两座路桥的西侧,这会,1中队和2中队正承受着来自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炮舰的炮火覆盖。 日军的几艘炮舰也就罢了,火炮口径最大的也就80mm,使用高爆弹吧,打不穿十九大队官兵藏身的钢筋混凝土大楼,用穿甲弹吧一炮一个眼,附带杀伤效果很低,不过老鬼子长谷川清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的杀伤力却实在是太大了。 出云号上的小口径速射炮就不提了,光150mm口径的重炮就有14门,最恐怖的还是那四门203mm口径的主炮,一炮打过来基本上一栋楼就塌了,一发高爆弹落在街上,那就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大弹坑,纵然是钢筋铁骨也能把你炸碎了。 而且,舰炮跟陆战炮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相比陆战炮的人工装弹,舰炮的机械装弹要高效得多,装弹效率高也就意味着发射速度快,基本上,陆战炮打一发,舰炮就能够打出三四发炮弹,甚至更多。 换句话说,一艘出云号巡洋舰的火力,就几乎相当于半个重炮旅团,区区两个路桥桥头阵地,却要面对半个重炮旅团的炮火覆盖,其烈度就可想而知了。 二瓜双拳撑胸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这是老兵教的防炮常识。 老兵们说,绝不能将身体紧贴地面,否则既便不被炸死,也会被地面上传导过来的冲击波活生生震死,一二八上海抗战,从没见识过重炮威力的十九路军就曾吃过大亏,据说双方的第一天交战,便有数百老兵被日军重炮生生震死! 二瓜发现,真实的炮击场面远比老兵们描述的更加可怕。 二瓜亲眼看到,一栋三层洋房在日军的炮火下轰然垮塌,驻守在大楼里的一个班顷刻之间就被活埋,还有一发炮弹落在路口的街垒后面,一下就将整个街垒掀飞空中,趴在街垒后面的那几个弟兄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尸骨无存。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二瓜只觉得整个城市都在剧烈地摇晃,放眼望去,整条百老汇大街都已经被浓浓的硝烟彻底笼罩,十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也听不见什么声音,除了一片的嗡嗡声,还有一阵阵的晕眩,仿佛进了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一发炮弹落在二瓜身后不远的房顶,滚烫的瓦砾哗啦啦地炸下来,掉在地上又反弹到二瓜脸上颈上,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谢狗子忽然从硝烟之中冲出,又在二瓜跟前蹲了下来大吼大叫,二瓜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片的嗡嗡声。 谢狗子大吼完就转身走了,也不管二瓜有没有听到。 第34页 几乎让人窒息的嗡嗡声中,二瓜发现日军的炮击好像已经停了,硝烟还未散开,老兵们就已经从各自藏身的掩体中爬了起来,谢狗子从瓦砾堆里刨出了机关炮,高疯子也带着两个老兵将那门37mm战防炮给推了出来。 还有那个刚来头一天就将狗子哥的盒子炮拆成一堆零件的高慎行,正背靠着墙角,若无其事地将一发发子弹压进枪膛。 战场的喧哗突然间像潮水般灌进二瓜的耳朵。 “有活着的,赶紧检查装备,相互补充弹药!” “乌鸦嘴,带两挺机枪给老子抢占左边废墟!” “高疯子,赶紧把战防炮推回来,太靠前了!” “二瓜,你他娘的快点,小鬼子就要上来了!”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二瓜的意识突然间恢复过来,听到谢狗子在喊他,便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谢狗子身边。 “愣着干吗?”谢狗子咔咔拉开枪栓,急道,“快上弹药!” 二瓜从弹药箱里托起沉重的弹链往枪膛里送,一边下意识地从机关炮防盾上探出头去张望,只见大约两个小队的鬼子兵从沿河的狄思威路上窜出来,在两辆装甲车的掩护下默不作声地冲了上来,国军冲锋喜欢大吼,日军却习惯沉默着冲锋。 “小鬼子,爷爷送你们回东瀛!”谢狗子狞笑着扣下扳机。 霎那之间,20mm口径的子弹就已经狂暴地泼了过去,装甲车的薄铁皮根本就抵挡不住20mm口径机关炮的子弹,只片刻功夫,两辆装甲车就被谢狗子打成了蜂窝,装甲车里的七八个鬼子兵也全被子弹穿透装甲时形成的金属乱流杀死。 装甲车趴了窝,凶悍的鬼子兵步却不肯退回去,端着刺刀还在往前冲。 “来吧,来吧,叼钜老母,来多少死多少!”谢狗子怒吼着,机关炮也怒吼不止。 在20mm机关炮炮弹编织成的弹幕下,端着刺刀往前冲的日军纷纷倒在了血泊中,二瓜看得肝胆俱颤,20mm口径的机关炮实在是太凶残了,打中脑袋,脑袋直接碎裂消失,打中躯干,躯干直接就接被撕扯成碎片! 望着被撕成血肉碎块的鬼子兵,望着那满地血淋淋的残肢断躯,二瓜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烦恶感,转身伏地干呕起来。 “过瘾,太过瘾了,哈哈!”谢狗子却哈哈大笑,打得更加凶残。 第20章血战路桥(下) 两小队的日军还没冲上百老汇路桥便已死伤过半,剩下的二十来个日本兵转身就跑,谢狗子调整着射角,紧咬着日军溃兵的屁股继续追杀,直到一条弹链全部打光! 正要喊二瓜更换弹链时,对面狄思威路上忽然冲出了一辆日军坦克,是那种带有圆形炮塔以及37mm口径战防炮的真坦克,而不是只装了轻重机枪的装甲车,只见日军坦克的炮塔轻轻一转,主炮的炮口就已经对准了谢狗子的机关炮掩体。 “死铲,二瓜快趴下!”谢狗子心胆俱裂,一个鱼跃向仍在干呕的二瓜扑去。 几乎是在谢狗子将二瓜扑倒在地的同时,日军坦克打过来的炮弹也猛然爆炸,爆炸产生的气浪一下就将机关炮掀翻在地,笔直的炮管也扭成了麻花,一块灼热的破片更是高速旋转着将谢狗子的半个脑袋削飞了去。 “轰!轰!”日军坦克接着又是连续两炮,将路桥西端的两个隐蔽街垒摧毁,趴在隐蔽街垒后面举枪射击的几个老兵当场为国捐躯。 不过日军坦克并没能猖狂太久,借着硝烟的掩护,高疯子带着两个老兵将战防炮直接推到阵前,只一炮便打穿了日军坦克的炮塔,灼热的金属乱流迅即引爆车中弹药,在猛烈的殉爆声中,日军坦克彻底化为了一副铁棺材。 不过,紧随而来的两发日军榴弹又将高疯子的战防炮掀翻在地。 二瓜好不容易才从谢狗子身下爬出来,一看谢狗子只剩下半个脑壳的凄惨模样,当时就嚎啕大哭起来:“狗子哥,你醒醒,你醒醒……” “别哭了,他死了!”一个冷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瓜有些愣愣地回过头来,却是那个拆了谢狗子盒子炮的高慎行。 这会虹河对面的鬼子又开始了冲锋,只见高慎行半跪在地上,一边射击一边娴熟至极地拉动枪栓将一枚枚子弹推上膛,而且每次射击都必然会有一个鬼子倒在血泊中,望着不断地从高慎行枪膛里弹出来的弹壳,二瓜一时间有些发懵。 “二瓜快别愣着了,赶紧过来帮我!”另一侧忽然传来了高疯子焦急的声音。 二瓜扭头一看,只见高疯子那门战防炮已经侧翻在地,也不知道有没有损坏,他的两个副射手也倒卧在地,只见七窍出血却听不见呻吟声,多半也是凶多吉少了,高疯子也是血流满面却握住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手柄,正焦急地招呼二瓜给他当弹药手。 二瓜如梦方醒,赶紧上前抓起帆布弹链送进马克沁重机枪膛,一边惨然道:“疯子哥,其他人呢?” “死了,都死了!”高疯子一边疯狂扫射,一边怒吼,“就剩咱们仨了!” “什么,就剩下我们三个了?!”二瓜目瞪口呆,整个1中队将近两百号弟兄,才一天功夫不到就只剩下仨了? “不对,还剩四个。”不远处,高慎行连续侧滚,一边躲避着日军的机枪火力,一边冷漠地道,“刀队去找大队长要人了。” 第35页 “大队长那里还有屁的人手。”高疯子只打了不到半个弹链,就被对面日军的三挺轻重机枪压得抬不了头,一边惨然道,“有人手也早调2中队那边了。” 高慎行继续躲避着日军机枪,一边说道:“不是还有中央军么?” “狗屁中央军,虬江路那边比咱们这边好不了多少。”高疯子低着头,将掉进衣领里的滚烫砂石拍打出来,一边说道,“再说要来了人又有何用,小鬼子的舰炮火力太猛,再多的人命也不够填的,咱们已经守不住了。” “咱们守得住!”高慎行猛然直起身,连开两枪又一个鱼跃然后团身滚入了一片瓦砾堆后,日军机枪火力追踪而至,将瓦砾堆打得烟尘四溅,却连高慎行的一根毛都没伤到,高慎行一边往枪膛里压着子弹,一边冷冷地说道,“小鬼子的军舰已经顾不上这边了!” 高疯子、二瓜愕然转头,只见黄浦江上那艘体型庞大的鬼子军舰已经冒起黑烟,多半是挨了炮击,因为天上并没有国军的轰炸机飞过,附近的那几艘日军炮舰则正在掉头,争先恐后地将舰炮的炮口转向浦东。 高慎行很快就替高疯子、二瓜解开了疑惑:“那是张发奎的第8集团军,正用炮火在支援咱们呢。”话没说完,高慎行忽然又一个鱼跃钻进了左侧一堆废墟的缝里,几乎是他前脚刚刚躲开,鬼子一颗榴弹就跟着落了下来,差一点没炸着他。 借着爆炸产生的硝烟的掩护,高慎行猛然从废墟里坐起,先循着枪声锁定,待硝烟稍稍变得淡薄,便“叭”的一枪击毙了对面日军的重机枪射手,无巧不巧,鬼子剩下的那两挺歪把子机枪也歇了,一挺正好打完一弹斗,另一挺却卡壳了。 趁这机会,高疯子赶紧起身,沉寂了许久的马克沁重机枪再次怒吼起来,刚刚冲到百老汇路路桥中央的鬼子兵顿时间便像割倒的麦子般倒伏下来,二瓜也抄起步枪,向着拥挤在桥上的鬼子兵胡乱开起枪来。 鬼子的冲锋又一次被打退,步兵刚刚退下,鬼子的火炮又铺天盖地打了过来,不过跟军舰上的大口径重炮比起来,鬼子步兵小口径曲射炮的杀伤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二瓜、高疯子和高慎行躲在废墟里,基本上没什么危险。 炮击仅仅持续了十几分钟就歇了,看样子鬼子的炮弹也消耗光了。 几乎是炮击刚停,高慎行便立刻从废墟里冲出来,一边搜集战场上的步枪,一边压满子弹然后随手放在各处。 高疯子也翻身坐起,一边检查枪况,一边问:“二瓜,还剩多少子弹?” 二瓜连续打开两个弹药箱,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在另一挺已经损毁的马克沁重机枪的掩体里找到了半个压好的弹链,高疯子又让二瓜去收集零散的步枪子弹往弹链上压,马克沁重机枪和汉阳造步枪的子弹是通用的。 “二瓜,待会鬼子靠近了,你就扔手榴弹,记得别扔完,千万留下一颗!”高疯子一边将半个弹链卡进枪膛,一边叮嘱二瓜。 二瓜愣愣地问道:“疯子哥,干啥要留下一颗?” “干啥?”高疯子大笑道,“当然是给你自个留的,我跟你说,千万不要落小鬼子的手里,他们会变着法儿地折磨你,直到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二瓜打了个冷颤,颤声道:“疯子哥你呢,要不给你也留一颗?” “我?”高疯子越发大笑,“我不用,我不会后悔活在这世上,但我会让小鬼子后悔来到咱中国,哈哈哈……” 望着仰天疯狂大笑的高疯子,二瓜的牙齿却开始打战,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疯疯疯子哥,咱咱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快快快要死了?” “二瓜别怕,好多弟兄都在那边等着呢。”高疯子大笑道,“到了黄泉路上,咱们接着还跟小鬼子干,干到他们屁眼开花,哈哈!” 说话间,对面日军开始了再一次的冲锋。 这次日军再没有坦克或装甲车的掩护了,却集结了大半个中队的兵力,看样子日军指挥官也是打算孤注一掷、做最后一博了! 不等日军冲上路桥,高慎行首先开火。 高慎行的枪法准得让人肝颤,数百米外,枪枪咬肉,而且大多都是一枪爆头,望着鬼子兵脑后次第绽放的血雾,二瓜看得眼都直了,不到片刻,高慎行便已经转移八处阵地,换了两杆汉阳造,也至少打死了十个鬼子兵。 对面日军掩护步兵冲锋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门掷弹筒疯狂地追逐着高慎行,却怎么也逮不住,只将一堆堆瓦砾、一堵堵废墟打得火星四溅,而高慎行的步枪火力却依然在持续地喷吐着,每到一处他总能顺手拿到压满子弹的汉阳造。 不过单凭一杆步枪的火力怎么也不可能阻挡日军的冲锋。 悍不畏死的日军很快就冲上了东桥头,由于桥面的限制,日军的队形便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拥挤,这时候高疯子的马克沁重机枪开火了,灼热的子弹像水一样泼过去,沉默着往前冲锋的日本兵便一排排地倒在了血泊中。 然而,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半个弹链的子弹便打光了。 重机枪的枪声一停,日本兵终于发出“嗷”的一声欢呼,直起腰加快速度冲了过来,高疯子抡起把大片刀就迎了上去,高慎行也换了把上好刺刀的汉阳造,一边开枪一边前冲,最后的决死时刻终于到来了。 第36页 二瓜握着颗手榴弹,有心想炸日本兵,可是双手发软甩不出去,心想还是炸自己吧,免得落日本人手里受活罪,可又实在狠不下心拉导火索,稍稍犹豫间,四五十个日本兵便已经冲过西桥头,端着雪亮的刺刀迎向了高疯子和高慎行。 第21章老兵不哭(上) 几天前,二瓜曾经问过高疯子,别人为什么要给他起个疯子的绰号,当时高疯子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旁边谢狗子却说,如果你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就不会这么问了,现在,二瓜终于知道高疯子为什么会有疯子的绰号了。 高疯子砍起鬼子来,实在是太疯狂了! 两下里接触,高疯子一刀直劈,便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连人带枪砍成了两爿,后面的鬼子少尉挺刀直刺,高疯子闪身躲过又顺势一肘就击碎了鬼子少尉的面门,再后面那个鬼子列兵吓得转身就跑,又被高疯子追上一刀削掉了半边脑袋。 就一眨眼的功夫,高疯子便已经连续砍翻了三个日本兵! 有个鬼子兵绕到高疯子身后试图偷袭,却被高慎行一枪摞倒,高慎行连开枪带突刺,杀的日本兵也绝不比高疯子少。 高疯子回头看到被爆头的鬼子兵,冲高慎行呲了呲牙,然后跟高慎行背靠着背,退向一堵断墙的拐角,因为最后剩下的几十个鬼子已经端着刺刀呈扇形逼了上来,高疯子、高慎行白刃战再厉害,也不可能架住这么多鬼子的四面合攻。 很快,两人就被逼到了断墙死角,再无路可退了。 双方对峙着,高疯子、高慎行不肯轻易出击,两人都在盘算着最后再捎带几个鬼子。 围住两人的日本兵也同样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眼前这两个中国兵都是刺杀高手,贸然跟他们拼刺刀的话,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他们抓住破绽刺死当场,日本兵的确不怕死,可他们也不会上赶着送死。 一个日军少尉掏出王八盒子悄然扣下了扳机,不过只听咔嗒一声,枪却没响,王八盒子的故障率甚至比歪把子都高,日军少尉气得不行,当下以生硬的汉语喊道:“中国兵,投降吧,如果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 “我呸!”高疯子冲日军少尉远远吐了口浓痰。 就在这时,左近不远处忽传来二瓜的求救声:“疯子哥,救我,救救我……” 高疯子没有回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日本兵,一边大吼道:“二瓜别怕,拉响手榴弹跟鬼子拼了,干掉一个保本,干掉两个就赚了!” “疯子哥,我怕,我怕……”二瓜左手握着手榴弹,右手拉着导火索,人坐在地上,两脚使劲地乱蹬,整个人不断地向着身后墙角出溜,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他是真害怕,握着手榴弹的左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逼上来的两个日本兵明显已经发现二瓜是个新兵蛋子,所以尽管二瓜手握着手榴弹,可他们却丝毫不害怕,只是大大咧咧地端着刺刀,不紧不慢地往前逼,一边不停地还用日语叽呱叽呱地说着什么,试图分散二瓜的注意力。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拉弦了!”退到墙角,二瓜便再没地可退了,只得冲那两个日本兵挥舞着手榴弹,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然而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只觉得裆下一热一股尿水便已经喷了而出,竟是吓得小便失禁了。 “哦?哈哈……”见此情形,那两个日本兵顿时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前仰后合。 然而就在这时候,疾风骤雨般的弹幕忽然从百老汇路西边倾泄过来,围在高疯子、高慎行周围的几十个鬼子兵身上顿时间绽起阵阵血雾,然后像被农夫用镰刀割倒的麦子般倒伏下来,高疯子、高慎行猛然回头,援兵上来了! 百老汇路西侧,徐十九已经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敢死队员悄然摸了上来,一色的德式钢盔,一色的德造花机关,二十几枝花机关猛烈开火,交织成绵密无际的弹幕,将桥头阵地上的几十个日本兵全打成了筛子。 日本鬼子以为国军已经弹尽援绝,所以有些大意了。 二瓜跟前的两个日本兵也中了弹,一个被打穿脖子,倒在地上只一个劲地抽搐,另一个被打中大腿,挣扎着爬起来想往回跑。 二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嗷的一声就从地上弹起来,一个泰山压顶将那日本兵扑倒在地,然后抡起手榴弹照着那日本兵的面门上就砸,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有人冲上来从他手里夺过手榴弹。 二瓜回头看见是徐十九,当时就抱住徐十九的大腿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大队长,都死了,我们1中队的人全都死了,嗷嗷嗷,都死了,全死光了,就剩下我们三个了,大队长,嗷嗷嗷……” 徐十九用力将二瓜搀起,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兵,不哭!” 二十几个敢死队员也逐一上前,逐一拍打二瓜的肩膀,有几个老兵还向二瓜竖起了大拇指,尽管他的裤档还是湿的,从这些老兵的眼神里,二瓜看到了认可,还有信任,二瓜忽然间被一种巨大的自豪所充满,因为他也是个老兵了。 ########## 南翔古漪园,第9集团军司令部。 张治中刚去真如火车站跟98师师长夏楚中见完面回来,蒋委员长正从全国各地向上海调兵,98师是最先赶到上海的援兵师。 第37页 跟张治中见完面,夏楚中直接就带着部队开进了杨树浦。 张治中大步走进作战室,一边解下腰间武装带一边问道:“慕陶,可有进展?” 童元亮搁下铅笔先向张治中敬了记军礼,然后答道:“总座,87师对沪江大学、公大纱厂以及海军操场几个主要据点的攻击非常不顺,259旅所属517、518团死伤过半,261旅所属522团更是几乎全部打光,就剩几副伙食担子了。” 张治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这个我早知道了。” 童元亮又说道:“海军司令部这边的战局也出现了反复,日军收缩之后,我军攻势便严重受阻,天黑之前日军投入了十几辆装甲汽车以及大约一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发动了一次强力反击,连续突破我军数条防线,爱国女校也再度失守。” 见张治中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童元亮便赶紧接着说道:“不过总座放心,264旅正在组织兵力反击,高致嵩(接替黄梅兴将军的264旅旅长)已经在电话里立下了军令状,今天晚上若夺不回爱国女校,他就提头来见。” “虬江路还有虹河路桥那边呢?”张治中最关心的还是杨韩宪元团,因为只要韩宪元团能够钉死在阵地上,虹口日军与杨树浦日军的联系就会被切断,虹口日军更无法从汇山码头获得任何物资补充,这对整个上海战局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 童元亮的脸色变得越发的凝重,说道:“韩宪元团死守虬江路,伤亡很大,孙元良甚至已经将他的师部警卫营都派了上去,扼守虹河路桥的十九大队遭到日本海军出云号巡洋舰的炮击,同样死伤惨重,目前双方仍在激战,战局不明。” “你说什么,十九大队?!”张治中闻言霎时皱紧了眉头。 张治中不能不担心,尽管十九大队的骨干都是十九路军的老兵,而且徐十九的战术指挥能力也极其出色,但这并不足以弥补十九大队在武器装备上的劣势,孙元良将虹河路桥阵地交给十九大队来守,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不儿戏么,让一个保安大队当此重任?” “这的确有些欠考虑了,十九大队毕竟不是中央军。” “虹河路桥是连通虹口、杨树浦两区的枢杻所在,杨树浦区的日军必定会集结重兵全力反扑,阵地若是失守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作战室里的几个高参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童元亮也是无言以对,他没去过最前线,也不好多说什么。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众人急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通讯参谋已经匆匆走进作战室,向张治中报告道:“总座,88师刚刚打来电话,524团和十九大队已经打退日军反扑,守住了虬江路以及虹河路桥。” “是吗?阵地守住了?!”张治中闻言大为意外。 “不会吧,区区一个保安大队就守住了虹河路桥?” “韩宪元团能守住虬江路不奇怪,但十九大队也能守住虹河路桥阵地?” “我也不信,就凭保安队那几杆破枪也敢和日军打阵地战?还打赢了?” 作战室里的几个高参再次窃窃私语起来,有个上校参谋更是直接询问那通讯参谋道:“老弟,小日本是不是压根就没向虹河路桥阵地发起反击?” 张治中和另外几个作战参谋也纷纷将目光看过来,也觉得这样才合理。 “怎么会?”通讯参谋连连摇头道,“电话是88师参谋长张柏亭亲自打过来的,他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日军调集了六辆装甲车、两辆坦克还有足足两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向十九大队把守的百老汇、熙华德路桥发起了猛攻,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哦对了,黄浦江上还有几艘日军炮舰以及‘出云号’巡洋舰的炮火支援。” “什么,有坦克、装甲车,还有出云号巡洋舰?!” “老天,出云号的主炮口径可是足足有203mm!这大家伙一炮打出来,足可以打塌钢筋水泥结构的大楼,落地上那就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大坑哪!” “无法想象,我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十九大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个下午,整整一个下午哪,要在日军坦克、装甲车、炮舰还有巡洋舰的狂轰滥炸之下坚持一个下午,诸位,我是不是听错了?” 等通讯参谋说完,作战室里顿时间炸了锅。 第22章老兵不哭(下) 张治中也微微有些动容,以区区一个大队的兵力,却要面对日军两个步兵大队,还有装甲车、坦克、炮舰及巡洋舰的火力强袭,换成五年前的十九路军恐怕也就这样了吧?难道这个十九大队还真继承了十九路军的军魂? 童元亮狠狠击节道:“漂亮,干得漂亮!” “嗯,的确漂亮。”张治中道,“立即通电嘉奖。” “总座,要不要向南京……”童元亮话只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从张治中的眉宇间看到了为难之色。 张治中心下其实在叹息,他也觉得十九大队打得不错,是真的不错,不过替十九大队向南京请功还是算了,若是让老头子知道还有这么一支部队,绝对是祸不是福,因为张治中非常清楚,老头子虽然爱才,却很难容忍曾经背叛过他的人。 童元亮也在心里轻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总座,虬江路、虹河路桥阵地不丢,虹口日军就仍是瓮中之鳖,既便局面稍有反复,日军也难逃败亡的下场!”顿了顿,又说道,“倒是主攻杨树浦的87师,伤亡实在太大了,是不是撤下来休整一下?” 第38页 “不行。”张治中断然否决道,“夏楚中的98师才刚刚赶到,立足未稳,87师这个时候后撤,杨树浦日军若趁势反扑,很可能酿成惨剧,这样吧,先将江苏的两个保安团被充进87师,等明天61师到了,各抽一个团归87、88师指挥。” “是。”童元亮啪地立正,走到旁边打电话传达命令去了。 张治中的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上,一个高参便主动拿起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对张治中说道:“总座你看,韩宪元团最多只要在虬江路、虹河路桥阵地坚守两天,真如的独立炮兵第8团就能够拉进上海市区,对日军工事进行定点清除! 小日本的海军司令部大楼虽然坚固,却也绝不可能挡住150mm口径重炮的直射,海军司令部一旦被我军攻陷,必然会对杨树浦日军的士气造成极大打击,我军再趁势强攻,定然可以将上海日军一举赶进黄浦江。” “嗯。”张治中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还是要通知独立第20旅、87师及88师,不管上海日军还有没有余力,他们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防日军趁夜反击,告诉他们,谁要是把阵地丢了,就让他提着脑袋来见我。” ########## 日本海军驻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 “八嘎,八嘎牙鲁,八嘎牙鲁!”大川内传七迈着罗圈腿,正背着手在作战室里来回转圈,一边冲着垂头肃立的几个步兵大队长气急败坏地怒骂。 仅仅一天功夫,上海战局便急转直下,尤其是杨树浦日军,都快到崩溃的边缘了,身为驻上海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官,大川内传七如何能够不恼怒?又如何能够不忧急?杨树浦日军一旦崩溃,虹口就将彻底成为孤岛! 走到步兵第3大队大队长伊藤茂跟前,大川内传七忍不住又扇了他两个耳光。 “哈依!”伊藤茂猛然低头、满面苦涩,旁边的步兵第4大队大队长竹下次也羞愧地低下了脑袋,步兵第3大队丢掉宝山路以致全局崩坏,固然可耻,可他的步兵第4大队也没有好到哪去,猛攻了一个下午,愣是没能越过虬江路。 幸好警戒杨树浦的步兵第2、第6大队的大队长不在这里,否则还真可能会被大川内传七给活劈了,因为这两个大队的表现更让大川内传七无法容忍,面对区区一个保安大队,两个大队强攻了一下午居然不得寸进,这打的叫什么仗? 日本驻华大使馆副武官本田辅冷眼旁观,内心对大川内传七颇为瞧不起。 日本陆军和海军一向不对付,双方无论高官还是士兵都互相瞧不起对方,这是事实,但本田辅真正瞧不上大川内传七的,是对方低劣的战术指挥能力,且优柔寡断,若换成是他本田辅来指挥,局面又怎可能变得如此被动? 大川内传七忽然站到了本田辅面前,问道:“本田桑,冈本桑何时能到?” 本田辅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虹河上的九座路桥已全被支那军切断,冈本桑已经过不来了,不过,冈本桑让我转告你,他会尽一切努力促成16、17两日停火。” “促成16、17两日停火?”大川内传七闻言大喜,有两天的缓冲时间,他就可以从容调配兵力,重新构筑防线了,而且长谷川清再次从国内调来的两个海军陆战队1500余人已经在路上,最迟后天也就是17日早上就可以赶到上海。 ########## 百老汇路桥,十九大队1中队阵地。 自入夜之后,对面的日军便再没有发起进攻,也不知道是兵力耗尽了,还是在积蓄实力以发动更凌厉的攻势。 既便如此,十九大队也没有闲着。 这会,徐十九正带着1中队剩下的四个老兵以及二十几个敢死队员在抢修工事,说是工事,其实就是垒砌沙包,以沙包垒砌的工事非常脆弱,甚至扛不住小日本的掷弹筒,但十九大队的老兵们还是一丝不苛地在垒砌着。 徐十九走到大街中央,招呼二瓜道:“二瓜,过来搭把手。” 二瓜一溜小跑冲过来,帮着徐十九抬起沉重的沙包往上垒,一边问道:“大队长,咱们的机枪巢和散兵掩体都修在日军曲射炮够不着的两侧大楼里面,这里的工事刚才就没怎么发挥作用,而且容易被鬼子炮火摧毁,费这力气干吗?” 徐十九停下手里的活,淡然道:“二瓜,你觉得这些街垒没用?” 二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大队长,我就是胡说的,你别在意……” 徐十九摆手道:“二瓜,你能向我提出自己的见解,这非常好,说明你是一个爱动脑子又有独立见解的兵,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些街垒绝对有用。” 这时候,除了几个警戒哨兵,其余的老兵都围了过来,包括高慎行。 徐十九接着说道:“先说524团,齐装满员两个营,人家是真正的中央军,德械师,却只在虬江路坚持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让日军一个步兵大队给打垮了,若不是88师警卫营及时赶到,虬江路早就让日军夺回,四川北路也早让日军重新打通了。 再说咱们十九大队,算是一个加强大队吧,小六百号人,可装备跟中央军没法比。 但是,咱们十九大队面对日军至少两个步兵大队的强攻,还有坦克、装甲汽车、炮舰甚至巡洋舰的火力强袭,咱们却坚持了下来,咱们靠的是什么? 是咱们的装备比中央军更精良吗?显然不是,跟中央军比,咱们的装备差远了。 第39页 是咱们比中央军更能打吗?也不是,别的中央军我不知道,但是88师绝对是一支敢打敢拼的精锐之师。 可咱们十九大队的表现就是要比中央军好,为什么? 就因为咱们十九大队比中央军更注重细节,细节——决定成败! 譬如说轻重机枪巢,咱们十九大队总是习惯于构筑在日军曲射火力够不着的死角,这么做虽然会影响己方射界,也仍然无法避免日军直射火力的打击,但在现有的条件之下,却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只有保全自己才能最大限度杀伤敌人。 譬如说你觉得没什么用的这几重街垒,是,不到用时它是没什么用,可是当你要在街上做战术机动时,或者当对面需要你救援时,它就可以帮助你躲避敌人的子弹,给你提供必要的掩护,使你有更多的机会从敌人的枪口下生存下来。 再譬如说街垒后面这些瓦砾,为什么要花力气去清理?因为关键时刻这些瓦砾很有可能会绊你一脚,从而要了你的小命,既然只花费一些体力就能消除这些隐患,就能够提高我们的活命机会,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千万不要小看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更不要漠视这些细节带给你的好处,每一个细节带给你的好处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可是诸多细节累加起来,就会化为一个可观的数字,这便是我们十九大队可以坚持到现在,而524团却几乎被打垮的唯一原因!” “大队长,我明白了。”二瓜兴奋地道,“这就是你常跟我们讲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对不对?” “对,平时多花些力气在训练上,多流些汗水去修工事,等打起仗来就能少死人,一处工事,也许只能救一两个人,可十处百处工事加起来,咱们就能够少死几十上百人。”徐十九又摸了摸二瓜脑袋,接着说道,“还有,千万记得多动脑筋。” “动脑筋?”二瓜愣愣地问道,“大队长,怎么又要动脑筋了?” 徐十九笑笑,说道:“二瓜,你以为这些经验教训是怎么来的?” 说着徐十九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接着说道:“我告诉你,这些经验都是无数老兵用鲜血、用生命从战场上换回来的,但是,如果你不去动脑筋总结,那么就算牺牲再多再多的弟兄,也永远总结不出这些经验。” 第23章人道主义(上) 火车北站,十九大队驻地。 “宵夜喽,弟兄们,宵夜喽……”司务长老曹扯开破锣嗓子,撕心裂肺地喊着。 军营里却寂无回应,再没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哄抢吃食,旁边拿着马勺的两个伙夫也是潸然泪下,十九大队这回算是打残了,早上拉出去还是满编六百多号人,可夜里回来时就只剩下廖廖一百多号人了,而且几乎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有人出来,老曹便神情黯淡地吩咐两个伙夫道:“你们去找几个帮手过来,先用碗装了,再给弟兄们逐一送去,还有今晚刚来的那些弟兄,也让他们过来一块儿吃吧,这汤圆冷了就不好吃了。” ########## “疯子哥,你咋不去吃宵夜?”二瓜边用衣袖擦着手中的德式钢盔边问高疯子,不过马上又想起现在身上穿的是崭新的卡其布军装,便赶紧又停了下来,然后呶起嘴对着衣袖吹了又吹,完了又将落在胶底黑布鞋鞋面上的几点灰尘掸去。 二瓜很喜欢这身中央军行头,至少看上去比保安队服要神气多了。 “没胃口,不想吃。”高疯子点燃了一颗烟,望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我也没胃口,不想吃。”二瓜说着转过头来,却发现高疯子根本没换中央军的卡其布军装,只是在脑袋上扣了顶德式钢盔,高慎行也仍旧穿着原来那身半旧不新的草绿军装,便问道,“疯子哥,慎行哥,你们咋不换新军装?” 高疯子叼着烟,淡淡地道:“习惯了这身黑皮,懒得换。” 高慎行则根本没理会二瓜,只是用抹布很仔细地擦拭着他的那把短剑,战斗结束后,他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见了谁都是爱搭不理的,不过二瓜注意到他的那把短剑非常锋利,在马灯的照射下,不时反射出阵阵炫目的寒光。 “要不,我也换回来吧。”二瓜说着便将刚刚换下的保安队服又抓了过来。 “不用,二瓜你穿这身挺好。”高疯子摇手阻止,又见二瓜神情尴尬,就猜到他肯定是摸到了裤档里的尿渍,便宽慰道,“二瓜这不丢人,真的,我头一回上战场的时候,也给小日本的大炮给吓尿了,还有谢狗子……” 说到这里,高疯子的声音忽然顿住,神情一下黯淡了下来。 高慎行擦剑的动作也稍稍停顿了下,不过很快又往剑刃上呵了口气,再次用力地、仔细地抹擦拭起剑锋来。 “谢狗子,抽一口吧。”高疯子说着将抽剩的半支烟递到前方空中,仿佛谢狗子就站在他跟前似的,恰好一阵清风吹过,将烟卷的火头吹得幽红幽红,倒真像有人在抽似的,高疯子忽然笑了,说道,“抽吧抽吧,那边烟不好买吧?” 二瓜的眼圈便又红了,不过这回他强忍着没落泪。 ########## 朱侠亲自开车,将徐十九送往观音堂88师师部。 夜里十点左右,杨符瑞带着刚刚补充满员的3营将严重减员的十九大队从虹河路桥阵地上替换了下来,十九大队返回驻地不久,朱侠也带着张治中的嘉奖令以及将近两百号补充团丁赶到了,遂即孙元良又打来电话,朱侠便亲自开车送徐十九去观音堂。 第40页 “阿九,你们十九大队伤亡这么大,可司令部却只给你们补充了不到两百人,你不会怪我吧?”朱侠一边驾车一边问。 “怎么会。”徐十九淡淡地道,“早习惯了。” 朱侠叹道:“这回是真没办法,88师的伤亡也很大,参加过集训的补充团丁大多都优先补充进88师了,我费尽口舌,也才替你争取来不到两百人,我还听说,等过几天整个保安总团都有可能打散编入87、88师呢。” 徐十九道:“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相比那些从未摸过枪的青年学生或者社会青年,上海保安总团的团丁好歹接受过两年军事训练,也多少在靶场上打过几发子弹,只要中央军各师的骨干还在,补充进保安团丁后稍加磨合,便能很快恢复战斗力。 朱侠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阿九,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见徐十九有些讶异地侧头看过来,朱侠便说道:“是这样,我已经接到了第三战区长官部的调令,明天就要去61师赴任了。” 第三战区是昨天才刚刚组建的,上海日军出乎意料地顽强,仗越打越难,向上海集结的中央军也越来越多,再不设立战区长官部,已经很难统一指挥这些中央军了,不过第三战区的总司令长官人选却颇为耐人寻味。 冯玉祥是西北军的开山鼻祖,就连华北五省的最高军政长官宋哲元都是冯的老部下,按理说老蒋应该任命冯为第一战区总司令长官,这样才能更好地发挥出冯玉祥的领导作用,但老蒋却偏偏将冯摁在了三战区,其戒备心理昭然若揭。 “61师?”徐十九蹙了蹙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朱侠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61师是十九路军的老部队,闽变之后,61师所有连长以上军官全部撤换成了黄埔系军官,可连以下的军官以及士兵却仍是十九路军的老人,这其中只怕有不少是阿九的生死弟兄吧? 想到这里,朱侠忽然萌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不过他并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因为他也没有十分把握,这事得征得61师师长杨若飞同意。 车厢里便陷入了沉寂,好在观音堂也已经到了。 徐十九打开车门下车,朱侠却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说道:“阿九,司令部里还有一大摊子的事等着我去忙呢,所以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老朱,恭喜你高升,等战事结束我若还活着,再给你摆酒庆贺,呵。”徐十九向着朱侠潇洒地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观音堂。 ########## 观音堂,88师师部作战室。 师长孙元良、副师长冯圣法、参谋长张柏亭以及几个高参正聚在一起讨论十九大队,显然,十九大队的顽强表现也给了他们极大的冲击。 “真是无法想象,524团在虬江路都打得如此艰苦,而十九大队所面临的压力却几乎数倍于524团,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张柏亭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道,“听说长谷川清的出云号巡洋舰也参与了炮击,这就更加无法想象。” 孙元良摆了摆手,淡淡地道:“我对此却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当年庙巷血战,局面可比这回凶险多了,结果徐汉魂这小子还不是凭着区区一个连的兵力,直捣日军腹地,一举端掉了日军的炮兵阵地?” “徐汉魂和十九大队有此顽强表现,我也同样不觉得奇怪,他们的表现与五年前的十九路军是一脉搏相承的。”冯圣法团着双臂,沉吟着说道,“只是让我感到好奇的是,为什么只有十九大队继承了十九路军的强悍血脉,而60、61、78师却没有?” “的确如此。”张柏亭轻轻颔首,深以为然道,“闽变之前,十九路军三大主力师可以说是国军战斗序列当中最能打的部队,纵然是咱们88师也要自叹弗如,一二八上海抗战,十九路军三万多人,却打得十几万日军连易四帅,可现在呢?” 孙元良说道:“现在的60、61和78师,虽然披着中央军的皮,拿着中央军的饷,装备也是中央军标准,可战斗力却连杂牌都不如,不是我小觑他们,老子只要一个主力团,就能打垮他们一个师。” 张柏亭叹道:“闽变之后,这三个师的精气神就已经垮了。” 冯圣法又道:“但是徐汉魂带着十九路军整编时裁汰下来的百十来号伤残兵,却怎么又继承了十九路军的强悍血脉呢?” 孙元良说道:“我看,关键还是因为徐汉魂。” “我看未必。”冯圣法摇头道,“除了徐汉魂个人的因素,我认为其中肯定还有别的更为关键的因素,我觉得十九路军内部应该存在一种传统,60、61以及78师整编之后,由于黄埔系军官的入驻,这种传统就被丢掉了,而十九大队却没有。” 孙元良笑笑,转移话题道:“行了,不说这个了,说说当下战局吧。” 便有作战参谋附和着说道:“师座,独立炮兵第8团已经前移,明天上午就能够对日军的外围工事进行抵近直射、定点清除了。” 张柏亭说道:“大口径重炮的抵近直射虽然威力巨大,但也有弊端,第一个是重炮有着严格的道路限制,只能通过几条主干大街发起攻击,第二个是距离近了,也将自身暴露在了日军的炮火之下,尤其是日军的战防炮,威胁极大!” 冯圣法看看孙元良,笑道:“柏亭说得对,我们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炮兵身上,所以师座还给虹口日军准备了一把犀利的尖刀!” 第41页 “嗯,尖刀?” “什么尖刀?” “莫非要组织敢死队?” 几个高参面面相觑,就在这时,作战室外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报告,上海保安总团独立第十九大队大队长徐十九,奉命前来报到!” “尖刀来了,呵呵。”孙元良笑笑,回头喝道,“进来!” 第24章人道主义(下) 冯圣法、张柏亭和几个高参回头看时,徐十九已经昂然走了进来,不过当看到徐十九身上还穿着那身皱巴巴的保安队服时,孙元良不紧皱了皱眉,不悦地道:“汉魂老弟,你怎么还穿着这身皮,不喜欢我们中央军的德式军装?” “哪能啊。”徐十九笑道,“师座,我是舍不得穿,就想着哪天要是捞个嘉奖什么的,再拿出来穿上,在媒体记者面前也能体面些,您说是不?” “你小子。”孙元良苦笑摇头,又道,“你不会是担心我要借机收编你的部队吧?” “怎么会。”徐十九再次微笑,答道,“师座若真能发善心,将我们十九大队收编了,卑职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担心?” 孙元良打了个哈哈,把这话题搪塞了过去,他还真没想过要收编十九大队,十九大队剩下的百十号老兵虽能打,可中央军里能打的老兵还少了?也就徐十九能入他眼,不过他又断然不敢将徐十九招揽进他的88师,太碍眼了。 别看他孙元良是委座的爱将,可有些忌讳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行了,先不说这个了。”孙元良拉着徐十九来到地图前,问道,“你之前跟韩宪元说有条小路可以直通海军司令部,快跟我们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的确有这样一条小路,严格来说应该是一条死胡同。”徐十九指着地图说道,“这条胡同处于四川路跟吴淞路之间,就在这片街区,胡同北端封死,与多伦路只隔一堵墙,翻过这堵墙便是小日本的海军司令部。” 孙元良、冯圣法、张柏亭和几个高参便纷纷竖起了耳朵。 徐十九接着说道:“这条胡同的南端也就是入口与虹河西侧的一个棚户区相连,居住在这片棚户区里的都是些穷苦人,街道很乱、很脏也很窄,也正因为此,日军才忽略了这片棚户区,没有派兵把守这条胡同。 诸位,这片棚户区虽然还控制在日军手中,但防备并不严密,事实上也无法严密,因为棚户区太乱,我军完全可以利用夜幕的掩护,从虹河跟吴淞路之间的这片街区悄悄翻过去,然后穿过棚区户以及这条死胡同,向日本海军司令部发起致命一击。” 冯圣法狠狠击节道:“师座,这可是剜心一刀哪!如果各团能够先从各个方向向日军发起猛攻,先将日军的预备队调出来,然后再从这条死胡同向日本海军司令部发起突袭,则必定可以打大川内老鬼子一个措手不及!” “好,就这么办!”孙元良将手中铅笔狠狠掷于桌上,又对徐十九说道,“我把师部警卫营调给你,这次行动仍旧以你为主,今天晚上你就给我摸进去,先在胡同里潜伏下来,等明天各个方向展开攻势之后,你再突然杀出!” 徐十九也没有矫情,啪地收脚立正道:“是!” 冯圣法拍了拍徐十九的肩膀,又问道:“有什么困难没有?” “报告副师座,没有困难!”徐十九说完,又笑道,“真没什么困难,师座、副师座已经给我们十九大队配了一色的德械装备,还有什么说的?” 冯圣法轻轻颔首,肃然道:“等打下海军司令部,我一定替你向上峰请功!” 冯圣法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孙元良、张柏亭和几个高参闻言大感意外,徐十九心下也不禁有些感动,这么多年来,冯圣法还是头一个肯替他请功的国军高级将领,不管这一仗最后打成什么样,徐十九内心都已承他的情。 此时的徐十九并不知道,他这一仗已经打不成了,孙元良、冯圣法和张柏亭他们也不知道,上海局势再次发生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变化。 15日晚,也就是今天晚上八点,日本驻华大使冈本季正通过一家西方媒体表示,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日军可以暂时休战两日,以便于被困在日租界的上海市民紧急撤离,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得到了国际红十字会回应。 ########## 南京,军事委员会总参谋部小会议室。 “国际红十字会人道主义救援小组?”白崇禧、陈诚面面相觑。 坐在会议桌后面的蒋委员长轻轻颔首,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委座,这个狗屁人道主义救援小组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陈诚摊了摊手,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他们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什么休战倡议,这不存心给我们添堵么?” “辞修,话不要说这么难听。”蒋委员长皱了皱眉,说道,“国际红十字会人道主义救援小组发出暂时休战的倡议,也是为了上海市民的安全考虑,毕竟枪炮是不长眼睛的,战事一旦扩大升级,的确难以保证上海市民的安全。” “可是,这会贻误战机呀!”白崇禧也道,“委座,88师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有利局面,眼看着就能够将虹口日军全歼了!然而一旦休战两日,则必然会给予日军喘息之机,一旦日军从国内调来援兵……” 第42页 “是啊委座,不能再休战了。”陈诚急道,“前次美英法意各国公使倡议将上海辟为不设防之自由港口,不得已休战两日,就已经连累我军丧失了歼灭上海日军的最佳时机,这次若是再休战两日,则恐怕连最后的机会都将失去。” 白崇禧道:“如果再休战两日,这仗就没法打了!” 张治中原定于12日拂晓向上海日军发起进攻,结果因为列强施压不得已休战两日,白白错失战机,14日战端开启结果又因为轻敌大意,损失惨重,今日再战好不容易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结果又要休战两日? 作战行动被分割得如此支离破碎,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 “休战是必须的,这点不容商量。”蒋委员长摇了摇锃光瓦亮的光头,以特有的、浓重的宁波地方口音说道,“上海乃国际观瞻所在,若国民政府无视人道主义,罔顾平民伤亡,西方各国会怎么看,西方媒体又会怎么说呀?” 白崇禧、陈诚对视一眼,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蒋委员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们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若连续休战两日,难免给予日军喘息之机,所以不如这样,鉴于国际红十字会的有益倡议,国民政府决定于16、18两日休战,以便公共租界北区、东区的市民紧急撤离。” ########## 观音堂,88师师部。 “荒唐,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冯圣法挥舞着双臂,愤怒地大声咆哮,“国际红十字会?他们早干吗去了?日本人这时候拿日租界的上海市民做文章,这是阴谋,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小日本撑不住了所以想要拖延时间!” 张柏亭也道:“师座,卑职也觉得这是日本人的阴谋!” “师座!”冯圣法转向孙元良,一字一顿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张柏亭接着说道:“师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杀倭报国,此正当其时也!” 孙元良咬咬牙正要下决心,作战室里的电话铃声却忽然急促地想了起来,被电话铃声一打搅,孙元良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这股气便有些泄了,接起电话一听更是彻底歇了,电话竟然是蒋委员长亲自打来的,特意叮嘱他万万不可抗命。 放下电话,孙元良便有气无力地吩咐张柏亭道:“参谋长,马上给十九大队打电话,突袭日本海军司令部的计划取消,再命令262旅以及264旅,16、18两日不准主动进攻,但若是日军挑衅在先,就给我狠狠地打、坚决地打!” ########## 华懋饭店,八楼大餐厅。 鲍格莫诺夫放下刀和叉,摇着头对史迪威说道:“史迪威上校你听说了吗?中国政府已经下令16、18两日暂时休战了,可笑,这简直太可笑了。” 史迪威耸了耸肩,卸下嘴里的烟斗向鲍格莫诺夫报以苦笑。 鲍格莫诺夫又道:“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贻误战机吗?” 史迪威摊着手道:“真的很遗憾,中国虽然有着一流的士兵,然而不幸的是,他们只有二流的军官以及三流的高级将领,更为不幸的是,他们还有个根本不入流的统帅,有蒋这样的最高领袖,可以说是这个国家的最大不幸。” “哦不,史迪威上校你这么说有些片面了。”鲍格莫诺夫并不认同史迪威的观点,摇着头道,“蒋在军事上或许缺乏眼光,可他在政治上还是颇有建树的,譬如说九一八事变后的隐忍,我就认为非常英明,这至少为中国多争取了六年的备战时间。” “不错,这点我也必须承认。”史迪威点头认同道,“九一八事变之后,中国政府若贸然跟日本宣战,从而迫使日本的战争机器全面启动,的确不是当时的中国可以抗衡的。” 鲍格莫诺夫又道:“还有蒋提出的五年整军计划,也是非常英明并且极具远见的。” “不不不,这点我并不认同。”史迪威摆着手道,“关于蒋提出的五年整军计划,我认为他过于乐观了,要在五年内编成60个德械师,我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国政府孱弱的财务状况根本支撑不了如此庞大的计划。 还有,国民政府的腐败程度令人震惊,尤其是蒋宋孔陈四大家族。 财政孱弱再加上腐败横行,蒋的整军计划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截止现在,国民政府虽然号称编成了59个德械师,可是这59个德械师中除了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以外,其余德械师的技术装备只配齐了极少部份,大口径重炮更是没有。” 不得不说,史迪威还真是个中国通,国民政府的各种内幕他是信手拈来,说得鲍格莫诺夫这个苏联大使是一愣一愣的,半晌答不上话。 第25章休战 无论第9集团军官兵在心底怎么骂娘,休战的命令还是正式下达了,16日上午,上海日租界全面沉寂,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没有继续炮击闸北,国军炮兵也没有继续炮击日军的各个据点,只有双方的前哨阵地偶尔会有零星交火。 趁着双方休战,滞留在日租界的最后一批国人纷纷开始逃离。 国军各部也趁这间隙开始收拾阵亡将士的遗体,此前战事激烈,阵亡将士的遗体就一直散落在前线,还没顾得上收拾,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日军方面也派了人来,与国军协商赎回阵亡官兵的遗体。 徐十九带着一队士兵,还通过私人关系租借了几辆卡车,也来虹河路桥阵地上收拾战死弟兄的遗体。 第43页 百老汇路、熙华德路上一片沉寂,只有倒塌的房屋以及遍地都是的瓦砾,仍在昭示着昨日战事的惨烈,徐十九点燃了一颗烟,一边默默地抽着,一边望着手下弟兄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遗体搬上卡车,看着看着,两行清泪便潸然而下。 昨日一战,十九大队在虹河路桥阵地战死了将近五百人,要知道整个十九大队总共也才六百多人,却在这里一下就阵亡了五百人,自战端开启之后,在人前徐十九便成了一架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却没人知道,那只是他的外表。 战争和杀戮的确会使人性扭曲,但是再扭典也还是人性。 按照西方的标准,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就算是被打残了,就该撤到后方休整,伤亡超过三分之二就已彻底丧失战斗力,就该考虑撤销番号或整编了,但这标准显然不适合东方,在东方,从来就没有被打残或者丧失战斗力之说。 在东方,无论日军、国军、共军还是后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及人民志愿军,适用的都是另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就是人在阵地在,一支部队,只要还剩下一个兵,只要这个兵还剩下一口气,战斗就绝不会休止! 在淞沪战场上,国军各师就常常出现整营整团拼得只剩下几个伙夫,却仍在前线战斗的情形,日军各师团尤其是首批登陆上海的第3师团以及第11师团,也常常出现整个联队几乎伤亡殆尽却仍不撤出战斗的情形。 这是文化差异所造成的标准不同,孰优孰劣可以抛开不论,但是对于人性的拷问,东方标准显然要比西方标准残酷得多,尤其是东方军队的主官,面对整营整团的人员伤亡,却还要咬紧牙关死撑着,其内心所受的煎熬绝非笔墨所能形容。 徐十九现在就承受着这样的心灵煎熬,近五百个弟兄,近五百条鲜活的年轻生命,徐十九甚至可以全部回忆起他们的长相,现在,他们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甚至是一截截断肢残躯,躺在了同样冰冷的卡车之上。 让徐十九煎熬的是,是他亲手将这些弟兄送上的战场。 与陆小曼并称南唐北陆的上海名媛唐瑛曾经在一次酒醉后不无幽怨地对徐十九说过,他的心就是铁铸的,再多的柔情、再灼热的爱情之火也难以将它融化,其实她根本就不懂,真正的军人,冷酷的只是外表,他们的内心其实同样柔软。 残垣断壁下,一个年轻英俊的国军军官正对着满地的战友遗体默默垂泪,这样的画面无疑是相当感人的,尤其是军官身上的佩枪跟他脸上的泪痕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铁血和柔情这两种截然冲突的情感,此刻却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跟着几位同行前来火线采访的叶茹雪看到了这一幕。 叶茹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的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起了最近正在沪上疯传的两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眼前这位保安总团的军官,是在为他守护的这片土地而流泪么? “喀嚓,喀嚓。”相机的快门声忽然从身侧不远处响起,徐十九赶紧转过身去,又不着痕迹地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几个挎着相机的记者走了上来,其中一个记者问道:“长官,请问您是虹河路桥阵地的指挥官吗?” “不是。”徐十九指了指斜对面杨符瑞的指挥部,说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谢谢长官。”几个男记者道着谢,挎着相机一路照着相走了,有个漂亮的女记者却没有离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徐十九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徐十九再次指了指杨符瑞的指挥部,说道:“你该去那边。” “不,你骗得了他们却骗不了我。”女记者摇着头,低声道,“这里牺牲的全都是保安总团的将士,不是中央军。” 徐十九扔下烟蒂,转身就走。 女记者跟了上来,接着问道:“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军人。”徐十九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我的名字叫做中国军人。” “我知道你是军人。”女记者跺了跺脚,娇嗔着道,“我想问的是,你的尊姓大名。” “我姓中名国,字军人,中国军人。”徐十九很严肃地回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女记者没有再跟上,因为她已经看出来,徐十九根本不愿意接受采访,她冲着徐十九的背影喊道:“我叫叶茹雪,是密勒氏评论报的战地记者,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请你一定要接受我的专访,好吗?” 徐十九没有回头,淡然道:“我想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为什么?”叶茹雪闻言愕然,一下子没听明白徐十九的言外之意。 “因为那时我早就已经战死了,乱世之中的军人……是没有以后的。”徐十九转身对着女记者淡淡一笑,然后弯腰钻进了卡车的副驾驶。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很快就开远了,只留下那个名叫叶茹雪的女记者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 徐十九将战死的五百多弟兄拉到上海西郊,由于时间紧,根本来不及给每个弟兄一一修坟,而且不少官兵的遗体已经残缺不全,要想一一整理清楚根本就不可能,不得已,徐十九只得下令挖个大坑将所有遗体埋在一起。 埋完遗体返回驻地时,已经是傍晚。 第44页 天就快黑了,驻地操场上却是人声鼎沸,几十个青年学生正聚集在升旗台下,听着一个青年学生站在升旗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这个青年学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从南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学生兵——舒同文。 徐十九的眉头霎时便蹙紧了,这小子怎么还没走? 升旗台上的舒同文却没有发现徐十九的到来,拳头紧握仍在声嘶力竭地呐喊:“有个长官曾经对我说,我们学生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是希望,我们的任务是好好读书,等将来抗战胜利了再好好建设国家,将中国建设成一个强盛国度。 那个长官还说,打仗,保家卫国是他们军人的职责。 可我要说的是,军人也不是生来就是军人,他们也是从一个个学生、工人、农民兄弟进化而成的,中央军校的学生也是学生,凭什么他们可以当兵,我们就不能当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也有保家卫国的权利!” 升旗台下的数十学生便纷纷跟着呐喊起来,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为国分忧、慷慨赴死的激昂之色,年轻人大抵都是这样,他们的世界观简单而又纯粹,他们乐观激进,他们藐视一切苦与难,他们相信自己可以战胜一切! 徐十九却坚决反对将学生送上战场,他认为这是犯罪。 “刀疤!”徐十九铁青着脸大吼,“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学生们的呐喊声嘎然而止,所有人纷纷侧头望了过来,舒同文也跳下升旗台,毫无畏惧地向徐十九迎了上来,不过刀疤的身影已经抢在他前面连滚带爬冲到徐十九跟前,又扶了扶头上的德式钢盔,大声应道:“有!” 徐十九一指舒同文和那群学生,喝道:“谁让你把他们放进来的?” “这个……”刀疤的脸便垮在了那里,有心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十九闷哼一声,正要下令将这些学生轰出驻地,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阿九,是我把他们留下来帮忙的。” “佳兮?”徐十九愕然回头,俞佳兮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俞佳兮身上穿着洁白的制服,脸上戴着口罩,手上也戴着胶皮手套,手套上甚至还沾染着血迹,看样子似乎刚从手术室里出来,徐十九这才发现操场西侧那排原本充做教室的平房已经改成了战地医院,贴在大门上的那个红十字标记格外的醒目。 刀疤这才插上话:“大队长,这是中山医院刚刚设立的战地救护站。” 俞佳兮柔声说道:“阿九,我们医院人手不足,正好这些学生志愿帮忙,我便自作主张将他们留下了,这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徐十九皱眉道:“你们医院怎么把救护站设在了这里?太危险了。” 俞佳兮柔声道:“说到危险,你们坚守在第一线,岂不是更危险?” “这不一样。”徐十九急道,“我们身为军人,自当坚守在第一线。” “其实一样。”俞佳兮答道,“阿九,我们都应该为自己的国家尽一份力。” 舒同文也握紧了拳头,不失时机地插进话来:“大队长,国家,国家,先有国然后才有家,如果连国都亡了,我们哪还有家?还读什么书,建设什么家园?难道去学满清的包衣阿哈,给侵占我们家园的日本人当奴才吗?” 话音未落,那几十个学生也嚷嚷起来。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位卑未敢忘国忧,人轻犹要报家国!” “顾炎武先生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望着群情激愤的几十个青年学生,徐十九的脑子忽然间有些乱,他自幼在军营长大,也读过不少书,可读的大多都是跟军事有关的书藉,关于民族存亡、国家兴衰层面的书藉却几乎没有涉猎,所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 第26章战机消失 人气榜上的名次简直惨不忍睹,看来不求票真是不行了,拜托大家看完之后顺便投一张推荐票,剑客现在急需推荐票,收藏、点击,甚至是打赏,毕竟打赏也决定着人气值,当然,打赏这东西还得量力而行,另外,如果有相熟的书友,也拜托大家互相转告一下,相信还有许多老读者还不知道我在创世开新书呢。 ########### 平静的一天很快过去。 8月17日凌晨,日本海军第3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从日本国内紧急调来的两个特别陆战队1500余人抵达汇山码头,一同抵达上海的还有数千发硫磺弹,这是大川内传七从国内调来的特殊物资,目的就是要在上海日租界纵火。 8月17日拂晓,刚刚从汇山码头上岸的两个特别陆战队顾不上舟车劳顿,便在十几艘炮舰以及几十辆坦克、装甲汽车的掩护下向虹河路桥西侧的524团发起了猛攻,在日军凶残到极致的炮火覆盖下,524团3营死伤惨重,阵地很快失守。 524团的溃败看似突然,其实绝非偶然。 经过14、15两日血战,524团伤亡惨重,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战术素养,都跟之前的老兵相差很远,14日的惨败更是让524团损失了大量的装备,火炮更是损失殆尽,因此战斗力下降得非常厉害。 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上面下达的休战令造成了第9集团军全体官兵思想上的混乱,以致军心懈怠,最直接的体现就是16日休战,国军根本没有趁这空隙加固本事,而只是一味地消极等待。 第45页 种种因素累加,524团于17日的溃败其实并不意外。 日军攻势凌厉,524团兵败如山倒,连续丢掉了虹河路桥阵地、虬江路以及四川北路这几条至关重要的防线,上海日军全面恢复虹口区与杨树浦区的交通,好在日军由于兵力不足并没有继续向前推进,524团残部才得以在宝山路重新站稳脚跟。 由于吴淞路、四川北路先后失守,进入徐十九所说的那条死胡同的通道已经全部被日军所切断,88师也就失去了通过那条死胡同奇袭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的机会,一次极其难得的宝贵战机就这样白白错失了。 与此同时,日军开始在杨树浦区大肆使用硫磺弹,杨树浦区的几千间民房起火,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更是将上海方圆几十里都笼罩在阴影下,突如其来的火攻也给刚刚进入杨树浦区的98师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 8月18日,上海日租界再次陷入沉寂。 上午10时,徐十九奉命赶到了刚刚迁至福新面粉厂的88师师部。 孙元良却不在,他专门跑去法租界跟人洽接慰问物资的变卖事宜了,前文说过,自国军进驻上海之后,上海各界是群情振奋,很是掀起了一股捐款捐物的高潮,以致国军各部的仓库里物资堆积如山,孙元良便寻思着变卖物资套现。 指挥部里除了冯圣法和张柏亭,还有几个高参。 “汉魂老弟。”冯圣法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你对现在的战局有何看法?” 徐十九笑笑,答非所问道:“副师座,这可是个大题目,您得去问张总座,我区区一个保安大队大队长,怎么回答得上来?” 冯圣法指了指徐十九,道:“你小子,少在这里跟我装蒜。” 张柏亭也道:“汉魂老弟你就不要再谦虚了,打仗你是一把好手,这一点已经由无数次的事实证明过了,眼下上海的战局很不乐观,日军刚刚增兵数千,还使用了烧夷弹,我军伤亡很大,所以副师座才特地把你叫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徐十九轻轻颔首,肃然道:“副师座,参座,那我可真说了?” 冯圣法肃然点头,沉声道:“说吧,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有保留。” “我认为围歼上海日军的战机已经丧失,所以,可以停止对日租界的攻势了。”徐十九石破天惊地说道,“因为日军经过再次增兵后,防御已经大为加强,继续强攻下去,代价实在太大,既便最后攻占了日租界,也是得不偿失。” 冯圣法、张柏亭和几个高参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汉魂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张柏亭肃然道,“将上海日军赶下黄浦江,是领袖直接下达的命令,我辈军人,又岂能违抗领袖的命令?” 徐十九摊了摊手,苦笑道:“那我还是不要说了。” 冯圣法挥手制止张柏亭道:“柏亭兄,让他说下去。” 得到冯圣法的允许,徐十九才接着说道:“副师座,参座,我军原本有三个极好的机会全歼上海日军,第一个机会出现在11日,当时上海日军兵力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军心不稳、守备松懈,那时进攻,日军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很可惜,总座坚持要等中央军各部到位之后发起总攻,这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战机就这样白白错失了。 第二个机会出现在12日,此时上海日军的戒备有所加强,但其兵力跟我军相比仍然处于绝对的劣势,装备上也不如我军,而且日本政府高层还没有达成一致,上海日军思想上也比较混乱,此时开战,我军很容易就能全歼上海日军。 不过,遗憾的是,南京的一纸休战令又使我们错失了这个宝贵的战机。 第三个机会出现在16日,经过15日的攻势,上海日军的防御工事链已完全崩溃,日军已经被分割包围在几个核心据点,我军只需将重炮拉进市区对日军据点进行定点清除,就能彻底肃清虹口、杨树浦两区残敌。 遗憾的是,休战令再次下达。 自12日开战至今日,短短七天之内竟先后休战三次,于我军士气打击极大,日军却连续得到喘息之机,至今日,我军已经师老兵疲、战心懈怠,反观日军则持续增兵,防御工事也在持续地加固,此消彼涨,这仗已经没法再打了。” 冯圣法、张柏亭相对无语,徐十九那句“师老兵疲、战心懈怠”道出了第9集团军全体官兵的心声,第9集团军上至总司令张治中,下至每一名普通士兵,的确已被上面下达的反反复复的休战令搞得缩手缩脚、无所适从了。 只有一个作战参谋很义正词严地反驳道:“简直一派胡言,休战令乃是领袖出于战略层面的考虑而下达,又岂是你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所能理解其暗藏的政治意义?我辈身为党国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又岂能因此对领袖心生怨怼?” “战略层面的考虑?暗藏的政治意义?”徐十九哂然道,“以牺牲上海战局为代价去博取西方的同情,这便是所谓的战略层面上的考虑?这便是所谓的暗藏的政治意义?你还真以为西方列强会为了中国而跟日本开战?” “狂妄!”那高参大怒道,“你一个小小的保安队长,就连黄埔军校都没上过,也敢妄言战略,也配谈论政治?” 徐十九淡淡地道:“据我所知,蒋委员长也没上过黄埔军校,按照你的标准,蒋委员长其实也没有资格妄言战略、谈论政治,对不对?” 第46页 “放肆!”高参越发大怒道,“你也配与领袖相提并论?!” “行了,别吵了。”冯圣法皱了皱眉,打断两人道,“现在讨论的是上海战局,不是战略更不是政治。”顿了顿,冯圣法又问徐十九道,“汉魂老弟,那么按照你的看法,上海战局又该何去何从,难道就这样僵持下去?” 徐十九苦笑道:“副师座,我还是不说了吧?” 冯圣法皱皱眉,转身将几个高参赶出作战室,然后才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承蒙副师座看得起,那卑职就抖胆直言了。”徐十九拱了拱手,肃然道,“副师座,日军大举增兵在即,卑职以为上海失守是早晚之事,有鉴于此,花极大代价去攻占日租界,殊无必要,不如在市区留少量兵力牵制日军,却将主力转向吴淞、宝山沿线,加紧构筑坚固之海防工事,以大量杀伤日军的有生力量。” 冯圣法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日军大举增兵在即?” 张柏亭也有些好奇,日本政府已于五日前下达动员令,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具体的出兵日期却并不为人所知,潜伏在东京的蓝衣社间谍也没能获得这方面的情报,徐十九却说日军大举增兵在即,他的依据又是什么? 徐十九答道:“副师座,参座,你们没看过今天的报纸吗?在好几家报纸的显要位置都刊登了一则消息,日本陆军大将松井石根于昨日谒见裕仁天皇,由此可见,松井石根即将出任上海派谴军的司令官,日军登陆上海的时间也就这四五天了。” 冯圣法、张柏亭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徐十九的判断若是真的,那么对上海日租界的攻势的确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与其将宝贵的兵力浪费在攻坚作战中,倒不如将重兵调往宝山及吴淞沿线,抢先构筑海防工事以大量杀伤来援之敌。 第27章调防吴淞(上) 跪求推荐票! ########## 徐十九从报纸上得出的推断看似荒唐,却与事实基本接近。 早在8月14日,也就是三相会晤之后的第二天,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便向第3、第11以及第14师团下达了动员令,蓝衣社潜伏东京的间谍虽然发现日军正在动员,却并不确定日军的具体用兵方向,更不知道动员何时能够完成。 当时的国府高层倾向于日本政府将会把这几个师团投向华北战场,因为华北战端已经开启,而上海相对来说还只是小打小闹,所以国府正酝酿着往上海投放更多的中央军,以将日军从华北战场吸引到华东战场上来。 此外,国府高层认为日军至少要到九月初才能完成兵员以及物资的调配,出兵中国则最快也要到九月中旬。 然而事实上,国府高层严重低估了日本政府的战争动员能力。 8月15日,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下达编组上海派谴军的命令,已经退出现役的陆军大将松井石根被任命为上海派谴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能够当上派谴军司令官,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资历足够老,这是论资排辈的结果。 8月17日,松井石根以上海派谴军司令官的身份拜谒裕仁,向裕仁呈上了自己的上海作战方略,裕仁老鬼子表示满意,并且勉励了松井石根几句。 8月18日,第11师团便已经完成动员,第3师团也完成了一半。 当徐十九正和冯圣法、张柏亭他们讨论上海战局之时,松井石根将第3师团特战队的尾原重美少佐召到了自己设在热田港的临时指挥部。 日军每个野战师团都有特战队,大队级建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特种兵,但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要比普通步兵大队好许多,兵员也大多由服役多年的士官组成,而且都是从本师团历年服役的士兵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尾原重美身姿笔挺,身着崭新的陆军夏装昂然走进了松井石根的办公室,旋即猛然并腿立正,大声道:“大将阁下!” “你便是尾原重美?果然一表人才,呵呵。”松井石根笑着起身,又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踮起脚跟拍了拍尾原重美的肩膀,尾原重美身高体壮,是日本陆军中少有的大块头,五短身材的松井石根得踮起脚跟才能拍到尾原重美的肩膀。 “哈依!”尾原重美向着松井石根猛然低头,大声应和。 松井石根的目光落在了尾原重美的下巴上,那里有着一道醒目的疤痕,然后问道:“尾原桑,听说你参加过五年前的一二八淞沪之战,你下巴上的这道刀疤还是一个支那军官给留下的,有这样的事情吗?” “哈依。”尾原重美,“确有此事。” “很好。”松井石根欣然点头道,“既然你参加过五年前的淞沪之战,对淞沪地区的地形想必很熟悉,那么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哈依,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为帝国效死,为天皇陛下效忠。” 松井石根轻轻颔首,又领着尾原重美走到张贴在墙上的上海地图前,然后指着地图对尾原重美说道:“尾原桑,五天之后第3、第11师团将大举登陆上海,你的任务便是预设前进基地,接应大部队以及重装备上岸。” 尾原重美道:“大将阁下,我认为炮台湾是最完美的前进基地。” 炮台湾有完善的基础工事,不需要大规模的土建,附近的吴淞镇更有公路、铁路与外界相通,交通便利,更重要的是,炮台湾地处上海市效,又是一处半荒废的工事,国军并没有在这里驻扎重兵,不得不说,尾原重美还是有些眼光的。 第47页 “哟西,尾原桑你的战术眼光非常敏锐。”松井石根颇为赞赏地道,“派谴军参谋部选择的前进基地就是炮台湾,不过炮台湾的吴淞炮台是个障碍,据悉,支那军刚从江阴要塞运来了几门老旧重炮,于我登陆部队威胁极大。” “吴淞炮台?”尾原重美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 “对,吴淞炮台。”松井石根重重点头道,“尾原桑,你率特战队于今晚开拔,不出意外的话,20日凌晨可于吴淞外滩登陆,登陆后迅速抢占吴淞炮台,占领炮台之后再行攻击吴淞镇、摧毁吴淞火车站并坚守到大部队登陆。” 尾原重美再次猛然低头,大声道:“哈依!” 尾原重美正欲转身离开,松井石根忽又想起来一件紧要事,接着叮嘱道:“对了,为了混淆支那军的视听,你部在与海军方面进行衔接时,不得使用原有之陆军番号,一律改用海军第1特别陆战队的番号。” “哈依。”尾原重美再次收脚立正,猛然低头。 松井石根又挥了挥手,尾原重美这才转身走了。 ########## 南翔古漪园,第9集团军司令部。 南京下达的休战令对张治中的情绪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但张治中毕竟是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很快就振作精神,趁着18日休战的间隙,带着童元亮和几个高参具体完善了统帅部直接下达的铁拳计划。 这个铁拳计划是由德国援华顾问团总顾问法肯豪森提出来的,当时国民政府跟德国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好,蒋委员长对这个法肯豪森也是相当信任,法肯豪森提出集结优势兵力击破日军一点,蒋委员长便毫不犹豫地采纳了。 所谓的铁拳计划,就是放弃对杨树浦、虹口日军的全面进攻,转而集中兵力猛攻处于两区结合部的汇山码头,以期再次割裂虹口、杨树浦日军间的交通,同时阻断日本海军通过汇山码头继续向上海日军输血的生命线。 鉴于孙元良的87师以及王敬久的88师在之前的作战行动中伤亡很大,这次铁拳计划将由刚刚赶到的宋希濂第36师担纲主攻,夏楚中的第96师划归宋希濂指挥,此外,将于明日开进上海战场的战车营也将一并投入进攻。 到了18日晚间,关于铁拳计划的作战命令就已经下达各师。 作战命令下达之后,张治中又有些担心宋希濂会压不住阵脚,因为铁拳计划牵涉到好几个主力师,宋希濂虽然以骁勇善战而著称,却未必能压得住孙元良、王敬久、夏楚中这些同样功勋显赫的师长,便决定连夜赶往江湾督战。 张治中刚出作战室,迎面便碰上了88师副师长冯圣法。 看到冯圣法,张治中便有些不高兴,张治中治军历来严谨,对于麾下将领的擅离职守素来极为反感,当下问道:“冯副师长,关于铁拳计划的作战命令想必已经接到了吧?大战在即,你不在前方督战,却跑到我这干吗来了?” 冯圣法顾不上回答张治中的质问,急道:“总座,卑职有重要军情禀上!” 张治中越发的不高兴,语气不善地质问:“什么军情能比铁拳计划更重要?” “总座,肃清上海日军的战机已经消失,铁拳计划必须马上取消!”冯圣法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当下石破天惊地说道,“日军大举增兵在即,我军必须马上调整作战重心,调兵前往吴淞、宝山沿线,提前加固海防!” 此言一出,张治中、童元亮和几个高参纷纷侧目。 “日军大举增兵在即?”张治中脸色微变,问道,“你有何凭据?” 冯圣法首先拿出了一份五年前的老报纸,这是他花了不少力气找来的,然后指着报纸头版上刊登的一条消息说道:“总座你看,五年前的2月24日,白川义则接受裕仁召见,结果五日后日军第四次向上海增兵,白川义则也接替植田谦吉出任上海派谴军司令官。” “这能说明什么?”张治中皱眉不解,童元亮和司令部的几个高参也是困惑不解。 冯圣法又拿出第二份报纸,却是今天的,又指着报纸说道:“总座再看这份报纸,这是申报转自朝日新闻的一条消息,日本陆军大将松井石根昨日受到裕仁召见,这岂不意味着松井石根即将出任上海派谴军司令官?日军也多半会在五日之内出兵上海!” 张治中、童元亮以及几个高参顿时脸色大变,这的确是个爆炸性的消息。 尽管这只是冯圣法的推断,而且还是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中得出的推断,但是,只要稍微有点军事眼光的人都能看出,这个推断十有八九将会成为事实,既便这不是真的,有一二八淞沪抗战的前车之鉴在,国军也断然不能掉以轻心。 冯圣法叹了口气,道:“总座,日军大举增兵在即,我军已经断无可能在日军援兵赶到之前肃清上海日军了,与其到时骑虎难下陷入被动,则不如现在主动调整策略,在市区对日军采取守势,却将重兵调往宝山、吴淞加固海防。” 这又是冯圣法的推断,但谁都知道这个推断也极可能成为事实。 一二八淞沪抗战,日军选择宝山、吴淞沿线为登陆场,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日军从宝山、吴淞登陆之后,可以直插罗店、嘉定,切断南京跟上海之间的铁路、公路交通,此次淞沪再战,日军极有可能会故伎重演。 第48页 童元亮颇有些吃惊地望着冯圣法,问:“圣法兄,这都是你推断出来的?” 冯圣法摇了摇头,并没有将别人的成果贪为己有,答道:“不,这是徐十九的推断。” “徐十九?原来是他。”童元亮神情微动,张治中也在转瞬之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当下一声不吭地回到作战室,然后拿起电话要通了接线员,大声道:“我是张治中,马上给我接南京统帅部!” 第28章调防吴淞(下) 南京,蒋委员长官邸。 接到张治中电话之后,军委会副总参谋长白崇禧和军政部次长陈诚不敢怠慢,寅夜赶到领袖官邸求见蒋委员长。 蒋委员长在书房接见了白、陈二人。 听陈诚道明原委,蒋委员长淡然道:“这是谁的推断哪?” 陈诚答道:“据张文白说,是上海保安总团的一个大队长。” “你说什么,保安总团的一个大队长?”蒋委员长极为不满地说道,“区区一个保安大队长,懂什么军国大事?文白搞得如此紧张,岂不儿戏?” 白崇禧忙道:“委座,这一推断虽说是由一个保安大队长首先提出,可卑职以为,可能性还是非常高的,若日军果在五日之内向上海大举增兵,则对日租界的围攻的确不宜再继续下去了,当立即调整作战重心,于宝山、吴淞沿线加强海防……” “健生,连你也相信这种虚妄之言?”蒋委员长有些不悦地打断道,“行了,作战重心最好不要改,上海日军不肃清,一旦日军援兵赶到,我军就会腹背受敌,局面尤为不利,法肯豪森是德国派来的军事专家,他的判断总不会错,铁拳计划必须如期执行。” 顿了顿,蒋委员长又说道:“当然,吴淞、宝山沿线海防也要加固,日军早晚是要在这里登陆的嘛,这样,可以考虑调两个保安队过去。” “什么,保安队?”白崇禧、陈诚面面相觑。 ########## 8月19日,战端再启。 由于战车营未能按时抵达上海,铁拳计划被迫推迟一天发动,宋希濂的第36师也一直在江湾养精蓄锐,只有87、88师对杨树浦、虹口日军进行攻击,由于87、88师已经师老兵疲,再加上日军使用硫磺弹封锁各个街区,攻击很不顺利。 激战竟日,87、88师伤亡逾千,日军防线却岿然不动。 十九大队并没有参与当天的攻势作战。 ########## 20日清晨,已经从淞沪警备司令部上校参谋长调任第61师少将参谋长的朱侠匆匆赶到十九大队驻地,正在办公室里忙碌的司务长老曹和几个司务兵赶紧起身敬礼,老曹转身想跟里间打招呼时,却让朱侠给制止了。 朱侠放轻脚步走到徐十九办公室的门前,便听到了隐隐的鼾声。 推开半掩的房门,只见徐十九靠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嘴里还叼着烟卷,从烟卷上残留的烟灰长度看,似乎才刚睡着不久,尽管窗外正对着操场,刚补充进来的两百新兵正训练得热火朝天,却丝毫没惊扰到徐十九的美梦。 老曹凑上来问道:“参座,要不要叫醒大队长?” 朱侠制止了老曹,又从枪套里起出勃朗宁手机,轻轻拉上枪栓。 这时候意外的一幕出现了,两百新兵在操场上发出的如雷响动没有惊扰到徐十九,可朱侠拉动枪栓时发现的细微声响却霎时惊醒了徐十九,徐十九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来,又以最快的速度拔出腰间的两枝盒子炮,闪到了门侧。 朱侠便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收起手枪一边说道:“常听别人说,阿九你能在隆隆炮声中酣然入睡,却又会被最细微的异响从睡梦中给惊醒,我原本还不信,今天却是信了,你小子还真邪乎,简直就是天生的警报器哪。” “老朱?”徐十九从门侧闪出来,愕然道,“你怎么来了?” “怎么?”朱侠笑道,“我离开了淞沪警备司令部,就不能来你这了?” “哪能啊,你能回来窜门,弟兄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徐十九笑了笑,又问道,“不过我了解你,老朱,快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 “还别说,真有好事。”朱侠笑着指了指徐十九,又转身从勤务兵带着的公文包里面掏出了一份文件,微笑着道,“阿九,这是淞沪警备司令杨虎将军签发的军令,自即日始,十九大队调防吴淞镇,转隶第61师战斗序列。” “转隶第61师战斗序列?”徐十九闻言一愣。 “阿九,你好像不太高兴?”朱侠愕然道,“61师可是十九路军的老部队。” “高兴,我当然高兴。”徐十九笑笑,又说道,“老朱,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十九大队能够回归十九路军的老部队,徐十九心里当然高兴,虽然61师上到师长下到连长,所有的军官都已经换成黄埔系学员,可全师绝大部份士兵仍然是广东人,其中很有不少人是徐十九和十九大队老兵的生死兄弟。 “你我兄弟,说这些干啥?”朱侠笑着捶了徐十九胸口一拳。 徐十九笑笑,又接着说道:“老朱,你的本意肯定是想拉小弟一把,让小弟的十九大队从地方杂牌都不算的保安队变成正儿八经的中央军,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最多五天,日军就要向上海大举增兵了,而且很可能要从吴淞登陆。” “还有这事?”朱侠闻言脸色大变,他很少怀疑徐十九的判断,两人相交多年,徐十九有几斤几两,朱侠是再清楚不过了,当下又语含愧疚地说道,“阿九,这么说起来,我倒是好心办错事,把你的十九大队推进火坑了?” 第49页 徐十九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与其留在这里看热闹,还不如去吴淞跟小日本拼个痛快,至于说死,身为党国军人,又处在战乱年代,早晚都是个死,左右都得死,在哪死不是死?是吴淞还是租界又有什么分别?” 朱侠又询问道:“阿九,你把你的推断向上峰汇报了吗?” “我已经向冯副师座汇报过了。”徐十九点了点头,又道,“冯副师座也已经向张总司令汇报了,不过张总司令并没有取消铁拳计划,也无意将作战重心由日租界转向吴淞、宝山沿线海防,听说只是从江苏保安团调了两个连过去。” 朱侠皱了皱眉,断然道:“这样,十九大队可以俟后开拔,你马上跟我回吴淞镇,向师座当面禀报此事,只要师座能够引起重视,兴许还能提前布局,只要61师能够挡住日军的第一波攻势,战区长官部就能够及时调整部署了。” “也好。”徐十九当下叫来刀疤,命他准备开拔事宜,自己则搭乘朱侠的汽车,直奔吴淞镇第61师的师部而来,徐十九走得是那么急,甚至连跟俞佳兮道个别都没时间,当俞佳兮从手术室出来时,徐十九早已经走远了。 ########## 吴淞古镇,61师驻地。 中日两军在上海日租界殊死博杀,双方的飞机、大炮还有日军的舰炮几乎将闸北以及日租界整个夷为平地,不过地处市郊的吴淞古镇却并没有遭受太多的炮火摧残,小日本的炮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至少现在他们舍不得扔到吴淞来。 吴淞暂无战事,61师师长杨若飞就显得很是悠闲。 刚刚吃过午饭,杨若飞便应吴淞镇乡绅之邀来到城北夫子庙听戏,这会正躺在太师椅上悠闲地跷着二郎腿,听着戏,杨若飞是浙江诸暨人,江浙一带逢年过节经常唱社戏,大文豪鲁讯就有很深印象,杨若飞耳闻目染之下也好这口。 市区正在激战,杨若飞却在吴淞镇上听戏,说起来的确有点那个。 但是话说回来,杨若飞倒也不是有心懈怠军务,实在是他心里苦闷无以排解,所以才会躲到夫子庙听戏。 杨若飞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从浙江开来上海之初,杨若飞可谓满怀热忱,也立志要杀敌报国,到战场上为国家、为民族建立一番功勋,纵然战死沙场也是在所不惜,不过61师刚刚开进上海,第9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将军便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61师刚开进上海的当天晚上,张治中便下令将其辖下的1团、2团分别调拨给了王敬久的87师以及孙元良的88师,理由是87师、88师死伤惨重、急需补充,命令下达,杨若飞的心气一下便泄了个干干净净。 闽变之后,第61师虽然摇身一变成了中央军,可编制却始终没变,一直维持着一旅三团的规模,甚至连个乙种师都算不上,直到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军委会才匆匆下令将诸暨当地的一个保安团编入61师,这才补足四团建制。 1团、2团乃是61师精华所在,却让张治中一个命令调给了87、88师,转眼之间61师便只剩下了2个团,其中一个还是新近才刚刚补充的保安团,国军内部向来山头林立,派系阀第观念极强,遭此待遇,杨若飞能不泄气吗? 然而中国有句老话,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这几天杨若飞师长成天躲在夫子庙听戏,底下官兵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3团、4团以及师部直属部队的官兵们便三五成群,开始溜到街上闲诳,有去赌馆耍钱的、也有去妓院嫖妓的,就是没一个想着要去镇外构筑野战工事。 镇南的蕰藻滨大桥桥头倒是垒起了两个街垒,还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这会伙夫刚刚送来了饭担,阵地上十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抢饭,还有个挂着少尉衔的军官靠在南桥头的仁丹广告牌下抽烟,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候,几十个光着脚板、衣衫褴褛的难民顺着大路,匆匆忙忙地向着大桥走了过来,正抢饭的十几个士兵毫无警觉,靠在广告牌下抽烟的那个少尉军官倒是回头往那群难民身上扫了一又移开了。 第29章日军奇袭(上)(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碧血剑厚赐十万币。 ########## 很快,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便走到了桥头,然后在几十步外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难民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几十个难民便若无其事地四散开来,两个挺着肚子的“孕妇”坐了下来,累得不行的样子,两个男人开始起灶架锅、准备烧水,还有十几个则四散开去,寻找柴禾。 那个领头的难民则迎向了国军少尉,似乎是想讨个火。 那国军少尉是个老兵,刚才匆匆一瞥虽然没发现什么,可这会离得近了他却一下就发现了异常,靠上来的这个难民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可他裸露在外的那双小腿却是肤色白皙,而且肌肉饱满,明显不像是个穷苦人。 国军少尉的眸子里霎时掠过一抹寒芒,右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盒子炮。 这个国军少尉算得上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仅凭细微的破绽便识破了对方的伪装,不过遗憾的是,这回他遇上的是一个更厉害的对手,少尉的神情刚有异常,那个难民便提前察觉到了,不等少尉掏出枪,一把锋利的匕首便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第50页 尾原重美以有心算无备,很干脆利落地一刀刺穿了国军少尉的心脏,又抢在国军少尉张嘴惨叫之前捂住了他的嘴巴,由于两人挨得近,尾原重美长得又极高大,几乎将国军少尉的身影整个遮住,因此根本没人发现这边的变故。 而事实上,那边正在吃饭的十几个国军也丝毫没有发现异常。 得手之后,尾原重美又腾出右手极隐蔽地向四散出去佯装捡柴禾的十几个“难民”打了个手势,那十几个难民原本就已经有意无意地接近到了桥头的重机枪阵地附近,这会看到尾原重美的手势后,便迅速转身扑向重机枪阵地。 直到这时候,有个国军老兵才发现了异常。 “你们干吗?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滚一边去。” 国军老兵很不客气地骂,敢情他以为这十几个难民冲上来是要抢吃的,根本就没想到这群难民竟然是日本兵乔妆的,倒也不能怪他大意,这时候日军正被国军六七个精锐师围在日租界狠揍呢,谁又能想到他们会跑到吴淞镇来? 回答国军老兵的却是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 十几个国军官兵这才惊觉不对,扔下饭碗就去抢旁边架成一堆的步枪,那个国军老兵更是直接扑向了马克沁重机枪,国军的反应不算慢,此时却已经迟了,不等他们抢到武器,那十几个日本兵就已经操着刺刀跳进了掩体。 国军官兵抢不到武器,只能赤手空拳跟日本兵周旋,然而那十几个日本兵都是尾原重美从特战大队里精心挑选的,无论是意识反应还是刺杀技术,那都是百里挑一,所以不到片刻功夫,十几个国军官兵便全部被格杀当场。 确定十几个国军官兵已经全部死亡,尾原重美便命令那十来个日本兵全部换上国军的军装,扮成中央军留在蕰藻滨南桥头警戒,尾原重美则原路返回,走到马路边对着东边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学了几声狗叫。 几声狗叫过后,几十个戴着宽檐帽、背着汉阳造、披着黑皮的吴淞保安团丁便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紧随这些保安团丁身后的,还是一个个的保安团丁,不过让人吃惊的是,这些保安团丁竟然挎着美国造的汤姆森a1冲锋枪。 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的日本兵大约有百来个,显然这只是先谴队。 事实上,尾原大队的行动并不顺利,今天凌晨的登陆就出现了大纰漏。 众所周知,日本政府一贯重视海军而忽视陆军,其战略资源也是向着海军严重倾斜,这造成了日本陆军与日本海军的严重对立,今天凌晨,第三舰队派来引导登陆的少尉参谋可能是真的疏忽了,也可能是存心的,反正就是把尾原大队带到了蕰藻滨南岸。 蕰藻滨是在吴淞镇的南边,而炮台湾却在吴淞古镇的北边,可谓南辕北辙。 按照原定的计划,尾原大队的先谴队应该在炮台湾抢滩登陆,登陆后抢占吴淞炮台,接应尾原大队主力上岸,然后再攻占吴淞镇,可是昨晚尾原先谴队却在蕰藻滨南岸上了陆,所以尾原重美只能临时更改计划,冒险奇袭吴淞镇。 就在尾原重美准备动手时,一支车队长龙却忽然从上海市区里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这支车队里有板车、马车、黄包车,也有卡车以及私家轿车,这些车辆都是运送伤员来的,因为市区的医院接纳不下,所以转移了一部份来到吴淞镇。 路上车辆络绎不绝,尾原重美就没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只带了百来个先谴队,大队主力仍然滞留在外海,如果贸然开枪,使吴淞镇保安队有了防备,尾原重美并没有把握抢在国军援兵赶到之前拿下吴淞镇以及吴淞炮台。 这一拖就拖到了黎明时分,天亮之后,日军军机开始封锁上海通向外界的公路以及铁路线,马路上运送伤员的车流终于是中断了,尾原重美这才亲自带兵屠了黄浦江边的一个小渔村,然后乔妆难民大摇大摆地上了大路。 解决了蕰藻滨桥头守军之后,尾原重美留下十几个日本兵乔妆中央军驻守桥头堡,又令几十个扛着汉阳造的保安团丁先行,他自己则率领先谴队主力尾随其后,从南城进入吴淞古镇,尔后直奔吴淞保安队驻地而来。 在这里,日本陆军跟特务机关间的情报衔间也出了问题。 负责日军驻上海特务机关的是驻华领事馆副武官本田辅,本田辅自8月10日开始便一直滞留在四川北路的海军司令部,因此他并不知道杨若飞的61师已经开进吴淞镇,所以提供给松井石根的情报上并没有提到61师。 守备蕰藻滨桥头堡的十几个中央军倒是让尾原重美发现了端倪,他怀疑吴淞镇内很可能已有中央军驻防,不过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既便明知道吴淞镇上有了中央军驻守,他也只能兵行险着、拼死一博了。 ########## 朱侠的轿车正在马路上疾驰时,天上忽然响起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日机!”坐在后排的徐十九、朱侠以及坐在副驾驶位的卫士神情镇定,开车的司机却大喊大叫起来,双手连打方向盘,开始走起“s”路线。 “没用的东西。”朱侠忍不住骂道,“你慌什么?” “日机俯冲下来了。”司机大叫道,“它要扔炸弹了。” “就老朱这旧轿车,小日本才舍不得扔炸弹。”徐十九淡淡笑道,“日本是个岛国,几乎所有的资源都依赖进口,他们的航弹可金贵着呢。” 第51页 说话间,日军轰炸机便挟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天上俯冲了下来。 “完了完了,这回要死球了。”司机的脸色顷刻间变得有些苦涩。 徐十九从窗外缩回脑袋,笑着说道:“这架轰炸机的飞行员是个菜鸟,他既没有考虑我们的车速,也没有留提前量,等到他俯冲下来进入机载重机枪的有效射程,我们早已经脱出他的射界了。” 话音未落,日机便已经呼啸而下,正如徐十九所说的那样,等日机俯冲到两百多米的最佳射击高度时,朱侠的汽车早已经脱出它的射界了,车中四人毫发无伤,日机飞行员有些不甘心,在拉升起来后又兜转回来俯冲扫射了一次。 不过这次日机的提前量又留得多了,等它俯冲到几十米的低空,弹幕都还没有覆盖到朱侠的汽车身上,连续两次俯冲扫射都未能命中,再加上朱侠的轿车又实在是陈旧,怎么也不像是很有战略价值的样子,日机终于振振翅膀,不甘心地飞走了。 司机长出一口气,回头对徐十九说道:“徐大队长,你可真是神了。” 徐十九笑而不语,朱侠却兜头大骂道:“下回遇见日机别再鬼叫了,你再这样一惊一乍的,就给我滚回老家种地去。” 司机嘿嘿一笑,转头继续开车。 说话间,轿车已经驶近蕰藻滨大桥,守在桥头的两名岗哨赶紧搬开路障放行,其中一个岗哨还冲后座的朱侠敬了记标准的军礼。 朱侠没有摇下车窗,只随意地回了记军礼。 轿车缓缓驶过蕰藻滨大桥,徐十九偶然回眸,眼角余光却在无意中发现那两个岗哨在朱侠的轿车驶过之后竟然还挺得跟标枪似的,这个可一点不像老十九路军的风格,就算是孙元良的88师,好像也没有这样一丝不苟吧? 徐十九再将目光投向离桥头不远的重机枪阵地,顿时心头一凛,只见守在重机枪阵地上的那十几个“弟兄”有坐有站甚至还有躺在地上的,却全都沉默着没有说话,十几个人竟没一个说小话的,只是沉默地目送他们离开。 不对,情形不对,徐十九内心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停车!”徐十九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低声喝令司机停车。 发现徐十九的眼里忽然间透出金属般的冷色调,声音也变得有些森冷,朱侠也是心头一凛,他知道徐十九对于危机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莫非他是发现了什么? 司机嘎吱一下踩下刹车,然后回头疑惑地望着徐十九,徐十九又喝道:“退回去!” 司机又把目光望向朱侠,朱侠毫不犹豫地骂道:“还愣着干吗,赶紧把车倒回去!” 司机无奈,赶紧挂倒档,把轿车原路倒了回去,朱侠这才问道:“阿九,有问题?” 徐十九点了点头,答道:“守在桥头的那十几个士兵不是我们的人,全是日本兵!” 第30章日军奇袭(下)(盟主加更) 感谢书友碧血剑十万币厚赐。 ########## “什么?!”朱侠闻言大惊,右手下意识地便伸向了腰间的手枪套,坐在副驾驶座的卫兵也赶紧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 司机也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不要停,继续倒车!”徐十九喝住司机,又对朱侠说道,“日本人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他们的伪装,而且,日本人刚才没有开火,就说明他们心有顾忌,多半不会先开火,我们以有心算无备,还有机会把他们干掉。” “什么,把他们全干掉?”朱侠吃声道,“就咱们四个?!” “对,必须把他们干掉!”徐十九低声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61师只怕要有大麻烦了,如果咱们能够及时开枪示警,再把这十几个日本兵干掉,守住蕰藻滨大桥,至少还可以给全师官兵留住一条逃命的通道。” 朱侠越发脸色大变,握枪的右手甚至都开始轻微的颤抖了。 “老朱,沉住气!”徐十九拍了拍朱侠的手,又吩咐司机道,“老七,待会将车停在轿头,我们下车后,你就去找那两个岗哨借火,我们一动手,你就马上干掉那两个哨兵。” 徐十九知道,这个司机老七是朱侠的同乡,别看他刚才面对日机时咋咋呼呼的,像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可实际上却是个狠角色,一对铁砂掌可以竖劈七块砖,拍在身上,可以直接将人的五腑内腑给震碎了。 “行。”老七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徐十九又对朱侠的卫兵说道:“你待会跟我们一起进重机枪阵地,进入阵地之后,你马上抢占有利位置,我一开枪,你就跟着开火!”说着,徐十九就从朱侠的枪套里起出那支勃朗宁手枪,先脱下宽檐帽藏进去,然后在头上重新戴好。 说话间,轿车已经倒回桥头,不等轿车停稳,徐十九便推门下车。 朱侠和卫兵也相继开门下车,老七最后一个下车,待徐十九三人走开,才泰然自若地凑到了那两个岗哨身边,摸出烟道:“弟兄,借个火。” 这两个日本兵能够被尾原重美留在蕰藻滨桥头站岗,自然听得懂汉语,当下便有个哨兵摸出火柴盒给老七点烟,老七美美地吸了口烟,然后有一搭没一搭跟两个哨兵拉起家常,不过基本上都是他在说,两个哨兵在那里听。 再说那十几个守在重机枪阵地上的日本兵,看到徐十九、朱侠和一个挎着花机关的卫兵向着他们走过来,一个个顿时紧张到不行,有个日本兵本能地抄起脚边的汉阳造,想要推弹上膛,却被领头的那个日军少尉给制止了。 第52页 “八嘎!”日军少尉低声骂道,“不准开枪,枪声一响,我们的行踪就会暴露,先谴队的奇袭也将变成强攻。”说此一顿,日军少尉又低声说道,“这两个支那军官很放松,多半是来例行查哨的,待会看我眼色行事,用刺刀解决他们。” “哈依。”十几个日本兵齐齐低头,压低声音应答。 说话间,徐十九和朱侠便走到了重机枪阵地入口处,两人毫无顾忌,昂然直入,那个卫兵却不入内,挎着花机关堵住了重机枪阵地的入口,为首的日军少尉顿时脸色微变,入口被堵,日军再想不着痕迹地绕到身后解决那个卫兵就难了。 进了重机枪阵地之后,徐十九又护着朱侠不着痕迹地往右侧让了半步,正好让出了卫兵扫射十几个日本兵的射角,然后左手从头上脱下宽檐帽,右手伸进去握住藏在帽子里面的勃朗宁手枪,一边又喝问道:“你们怎么回事,长官来视察,还不赶紧列队?” 为首的日军少尉听得懂中国话,当下赶紧挺身大吼道:“集合,全体集合!” 不过那十几个日本兵却听不懂中国话,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为首的日军少尉惊觉不妙,正要下令动手时,徐十九已经抢先扣下扳机,一枪正中日军少尉眉心,日军少尉连吭都没吭一声,倒天就倒。 几乎是在徐十九开枪的刹那,那卫兵也迅速掉转花机关,对着暴露在他枪口下的十几个日本兵猛烈开火,徐十九也是连连开火,勃朗宁手枪双排交错排列的十三发弹夹在此刻将威力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十几个日本兵全部倒地,一个弹夹都还没打完。 几乎是这边枪声刚响起,那边朱侠的司机老七也突然动手,只见他一记掌刀砍在左侧哨兵的后脖子子上,一下就将那哨兵的颈椎骨震断,接着又一肘击碎了右侧哨兵的咽喉,两个日本兵一下就被切断了神经中枢,像烂泥似地瘫倒在地。 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十几个日本兵,朱侠对徐十九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区区四个人面对十几个日本兵,而且对方明显还是精锐的样子,最后结果竟然是对方全灭,而己方竟无一人受伤! “老朱你不要高兴太早。”徐十九却往朱侠头上浇了盘冷水,道,“这次咱们是以有心算无备,所以胜得干脆利落,不过待会日军反扑,咱们就有得苦头吃了,这61师自打成了中央军,他娘的就连机枪工事都不会修了。” 不提徐十九在这边骂娘,那边尾原重美也在骂娘了。 蕰藻滨大桥这边枪一响,吴淞镇上的国军和保安队肯定会提高警惕,这也就意味着尾原大队已经失去了浑水摸鱼的机会,尾原重美回头对着城南方向骂了句八格牙鲁,然后命令一个班的日军回头支援城南,自己则带着先谴队全速向北推进。 也是凑巧,正好有十来个61师的官兵结队上街闲诳,却与尾原重美的先谴队在大街之上撞了个正着,尾原大队不由分说就是几梭子子弹扫过来,61师的十几个官兵顿时被摞倒了七八个,剩下四五个赶紧连滚带爬折了回去。 随着这几个溃兵的逃回,吴淞保安队兵变的消息便风一样传开了。 说起来也是杨若飞倒霉,这个吴淞保安队其实很有些来历,而且跟61师的前身十九路军也有着很深的渊源。 吴淞保安队的队长姓海名宝,江湖人称海豹子,原本是横行长江以及吴淞外海的一个水匪头子,十九路军入驻京沪之后,下死力整肃治安,海豹子失了立锥之体,便带着残余弟兄投了官,并由时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的俞鸿钧作保,收编为吴淞镇保安队。 吴淞保安队的前身是海豹子的水匪,很有不少弟兄死在十九路军手下,61师又是十九路军的老部队,双方同处在一个小镇内,能够相处融洽那才叫怪了,而且,自入驻吴淞古镇后,杨若飞更直接征用了海豹子的队部,还把海豹子打发去守卫吴淞炮台,因此双方之间的嫌隙更大,这阵子几乎天天闹磨擦。 这个时候,尾原大队又无巧不成书地伪装成吴淞保安队来搞奇袭,61师官兵想不把这笔帐记在吴淞保安队身上都难,61师的人吃了亏自然会想着报复回来,吴淞保安队的人也不是肯吃亏的主,整个小镇很快就打成了一锅粥。 尾原重美这小鬼子又是个极有观察力的角色,发现其中诀窍之后就专逮中央军狠打,遇见吴淞保安队的人则轻轻放过,吴淞保安队的人虽然很奇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群装备精良到妖孽的兄弟伙,可是看到他们帮着自己狠揍中央军,也就懒得多想了。 再说杨若飞在夫子庙听戏,由于鼓乐声的遮掩,他根本没听到蕰藻滨大桥方向传来的枪声,直到师部一个参谋匆匆跑来报告,他才知道海豹子的吴淞保安队居然发动了兵变,杨若飞得讯之后勃然大怒,当即要调兵剿杀吴淞保安队。 然而,杨若飞的汽车才刚驶出夫子庙,迎面就遇到了师部警卫营的营长。 看到自己的警卫营长神情狼狈,身后也只跟随了廖廖几十个残兵败卒,而且个个神情惶恐的样子,杨若飞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命令司机停车。 不等汽车停稳,警卫营长就匆匆迎了上来,惨然道:“师座,师部失守了!” “你说什么,师部失守了?!”杨若飞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区区一个保安队,三百来人枪,而且大多都是老套筒,居然能够打垮自己装备精良的警卫营占领自己的师部?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第53页 “杨营长,不能吧?”最先赶来报信的那个少校参谋愕然道,“吴淞保安队总共也就三百多人枪,留在镇里的更是只有一个连不到百人,还能干过你的警卫营?” “师座,他们根本就不是保安队!”警卫营长惨然道,“这伙人虽然穿着吴淞保安队的制服,可他们手里的家伙却都是冲锋枪,而且,这伙人的战术素养高得离谱,各种战术动作娴熟到不行,三个人三条枪就能构筑起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对方只百来人,可我的警卫营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死伤了一大半!” 第31章力挽狂澜(上) 对大伙说声抱歉,从今天开始,每天一更。 ########## “对方不是保安队,那会是什么人?”杨若飞闻言茫然。 那个作战参谋急道:“张团长、陈团长他们呢?为什么还不来?” “张团长和陈团长?”警卫营长惨然摇头,道,“张团长已经死了,陈团长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反正3团、4团都已经被打垮了。” “啥,3团、4团也已经被打垮了?”杨若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警卫营长重重点头,又急濠濠地道:“师座,赶紧走吧,这伙人已经照着这边追杀过来了,他们很快就会杀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前边的枪声骤然间变得更密集,也更加近了。 “师座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警卫营长将还有些发懵的杨若飞推进汽车,然后回头冲身后那几十个溃兵以及杨若飞带在身边的警卫班怒吼道,“都跟我留下来掩护,师座不走远,谁他娘的都不许后退半步!” 杨若飞匆匆钻进汽车,司机赶紧掉头走北门。 走没多远,身后忽枪声大作,听声响全都是自动火力,但明显不是德造花机关,杨若飞急转回头看时,只见警卫营的阻击阵地已被对方的火力完全覆盖。 杨若飞的警卫营长没说谎,对方的战术素养的确很高,火力点的配置全无死角,而且全都是二三短点,各个突击小组之间的交替掩护也近乎完美,警卫营的阻击在这伙人面前竟显得如此的无力,只片刻功夫,阵地便告失手。 杨若飞亲眼看到他的警卫营长抡着一捆拉了弦的手榴弹冲向对方,试图拉几个垫背,结果却被对面房顶上的火力点一个短点摞倒,成捆的手榴弹只将警卫营长自己炸成了碎片,却连对方的一根人毛都没炸着。 ########## 海豹子虽然是水匪出身,为人却非常仗义,听到吴淞镇上枪声大作,还道是日军前来偷袭,当下带了一个排匆匆赶来接应。 海豹子倒是没想过,若是连61师都守不住吴淞镇,他区区一个排又能顶什么用?他只是觉得身为吴淞保安队,就应该保吴淞一方平安。 刚走到东门口,迎面便遇上了驻扎在镇里的保安队1连长。 跟独立第十九大队一样,吴淞保安队也是大队编制,海豹子为大队长,手底下有两个连长,这个1连长绰号叫老等。 海豹子劈头就问:“老等,是不是小日本偷袭镇里?” “不是,不是小日本。”老等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是咱们自己的弟兄跟61师干起来了,哦对了,还有另外一伙人也帮着咱们一起干中央军,家伙却全都是自动火力,而且一个个打仗贼精,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听完老等的话,海豹子脸色大变道:“你个蠢货,那就是小日本!” “啥?”老等困惑地道,“大哥,他们可都披着咱吴淞保安队的皮。” “你小子懂个屁。”海豹子怒道,“昨儿晚上吴淞口外小日本的汽艇叫唤了一夜,老子还道他们要来偷袭炮台,不曾想却来了吴淞镇。” 老等还要辩解时,海豹子不由分说怒骂道:“你个蠢货,赶紧把弟兄们召集起来,跟老子打回去,61师跟咱们兄弟伙虽然不对付,可咱都是中国人,现在国难当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所以该救还得救……” 说到这里,海豹子忽然话音一顿。 老等刚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道:“大哥,咋了?” 海豹子沉吟片刻,又吩咐老等道:“杨若飞这回吃了大亏,搞不好会去张总座那里告老子刁状,这样,你赶紧去给杨司令打电话,把这里的情形说下,记得一定说清楚,咱吴淞保安队是抗日的队伍,绝不做汉奸走狗!” “是。”老等答匆一声,匆匆去了。 海豹子又将盒子炮往前一撩,冲身后几十号悍匪出身的保安队员怒吼道:“弟兄们,跟老子走,杀小日本……” ########## “呸呸呸……”朱侠将呛进嘴里的烟尘忙不迭地吐出来,一边回头对徐十九说道,“阿九,这伙小鬼子真是邪了门了,枪打得贼准不说,还都是自动火力,咱们缩在这里都没法抬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你说咋办?” 徐十九的话一语成谶,他们干掉留守薀藻滨桥头的十几个日军没多久,另一伙日军便从城里折返回来接应来了,这伙日军虽然同样只有一个班十几个人,可手里操的却都是自动火力,而且战术素养极高,互相之间的交替掩护、战术配合极其娴熟。 双方交火不到片刻,朱侠的卫兵就牺牲了,仅有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也被小日本的掷弹筒炸成了废铁,虽然小日本的掷弹筒很快报废,可徐十九他们还是被压在重机枪阵地内连头都抬不起,十几个日本兵却分成三个小组,交替掩护向着重机枪阵地迅速逼近。 第54页 场面可谓是凶险至极,因为薀藻滨大桥附近都是开阔地,一旦离开这个重机枪阵地,就连个藏身的沟坑都找不着,以对面日军展现出来的射击水准,他们一旦暴露在开阔地上,绝对会成为小日本的活靶子。 不过就这样干等下去也是不行,等到小日本的任何一个战斗小组靠近阵地,徐十九、朱侠还有司机老七也还是一个死。 徐十九枪法是不错,可他一杆步枪怎么招架得住十几枝冲锋枪? “还能咋办?等死呗!”徐十九苦笑着道,“老朱,要怪你就怪你们的领袖吧,他打造的什么狗屁中央军?61师还在咱们十九路军时,工事修的那叫一个绝,可现在呢?他娘的修个重机枪工事居然都不会封顶,结果让小鬼子一发榴弹就干掉了。” “阿九,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非议领袖!”朱侠时时不忘维护领袖。 徐十九苦笑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都这个时候了,朱侠居然还念念不忘维护领袖的尊严,可见蒋委员长对陆大学员的思想改造还是相当成功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徐十九自忖必死之时,对面日军身后忽然响起密集的枪声,遂即日军的两个突击小组被迫掉转枪口,这边压力一轻,徐十九终于逮到机会从沙包后面直起身,手中汉阳造顺势就摞倒了一个日本兵。 不过,对面的日军的确厉害,徐十九这边刚露头,三枝冲锋枪便同时扫射过来,徐十九怪叫一声,赶紧又缩了回去,当时觉得头顶一阵灼热,将头上的宽檐帽脱下来一看,只见正前方的青天白日徽标上已经被打穿了一个眼。 仅仅毫厘之差,徐十九就在这里殉国了。 这次露头虽然差点儿被打死,却也让徐十九看清了对面的情形。 对面来的是中央军,多半是从城内溃逃出来的,却不曾想南城外也有日军,结果被堵个正着,不过这伙中央军的素质也不低,他们跟日军的遭遇很突然,可在第一波交火中,居然只被摞倒了廖廖几个人,而且还将守在北桥头的两个鬼子摞倒了。 更为有利的是,这伙突然出现的中央军竟在无意之中和徐十九他们形成了前后夹击的态势,将十几个变态到极点的小鬼子堵在了薀藻滨大桥上,真正是进退两难,进吧,前方有徐十九他们的顽强阻击,退吧,后方又有更多的堵截。 战局陷入了僵持,甚至连枪声都突然间停歇了。 徐十九他们没有胡乱开枪,对面的中央军也是极有经验,同样没有乱放枪,至于被困在薀藻滨大桥上的十几个日本兵,却很可能是弹药快要耗尽了,虽然这十几个日本兵都是极有经验的老兵,开火时也尽量使用二三短点,但自动火力就是自动火力,弹药消耗是极其惊人的,如果没有后勤补给,他们支撑不了太久。 战局顿时急转直下,现在该小日本抓狂了。 徐十九决定尽快解决这伙日军,因为从城内逐渐稀疏的枪声以及这群中央军溃兵的出现就可以判断出,61师多半已经被日军打垮了,但既便61师已经被打垮,再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日军也别想在短时间内肃清城内残兵。 可以想象得到,此时城内必然仍有大量的61师残兵正在各处街巷负隅顽抗,如果此时朱侠能够及时出现,以他61师参谋长的身份将这些残兵败将聚集到自己的身边,就仍有机会败中取胜,反过来吃掉奇袭吴淞镇的日军。 徐十九判断,奇袭吴淞镇的日军绝不会超过两百人,否则对方不会只派一个班的兵力回来救援蕰藻滨大桥,因为蕰藻滨大桥是唯一可以阻住市区方向国军援兵的险要之地,日军只要扼住蕰藻滨大桥,就能确保吴淞镇不失。 当下徐十九卸下马克沁重机枪的套筒,将破开的那一端从沙包的缝隙里穿出去,然后用刺刀将另一端的小口扩大,对着外边喊道:“对面的61师的兄弟,你们是老61师的还是后来从福建、浙江补充的?” 对面马上有人回应:“我们是老61师的,你又是谁?” 徐十九回应道:“我是老60师的,一一九旅老3团的。” 对方马上回应:“胡说,119旅老3团早在庙巷血战中打光了!” “不对,119旅老3团活了两个!”徐十九高喊道,“除了我,还有老娘舅,不过他后来调你们61师去了,你们可认得老娘舅?” 话音方落,对面忽然响起一个颤音:“汉娃子,你是汉娃子?!” 徐十九两眼圆睁,难以置信地叫道:“老娘舅,你是老娘舅?!” 第32章力挽狂澜(下) “汉娃子,是我!”对面那个声音激动得都快语不成声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当年你家乡那么大的饥荒,几十万人都饿死了,你个小小的孩童却活了下来,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一点小小的枪伤又算个啥,算个啥……” 徐十九同样目泛泪花,不过现在却不是叙旧的时候,当下高声喊道:“老娘舅,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把大桥上的这十几个小鬼子干掉再说。” “好,好,听你的。”对面老娘舅道,“我知道你小子打仗鬼点子多,你下令吧,这仗怎么打,我们全都听你的。” “大桥上的十几个小鬼子很不简单,让弟兄们不要轻易露头。”徐十九高喊道,“不过小鬼子的弹药应该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小鬼子的冲锋枪射程不远,老娘舅你挑几个枪法好的爬到附近的制高点上,离得远远的干死小鬼子。” 第55页 对面答应了一声,马上就有几个枪法好的老兵猫腰钻进了小巷子里。 徐十九又对朱侠、司机老七说道:“快把中央军身上剩下的手榴弹还有鬼子身上的手雷全搜集起来,待会小鬼子走投无路,肯定会选择往咱们这边强行突围,到时候就用手榴弹或者手雷招呼他们。” 朱侠和司机老七答应一声,赶紧开始从中央军将士以及日本兵的尸体上搜集手榴弹或者手雷,只片刻功夫,便搜集了不下二十颗手榴弹以及十几颗甜瓜雷,徐十九又让他们将手榴弹的旋盖全部打开,跟甜瓜雷在面前摆成一排。 这时候,对面老娘舅挑出来的几个枪法好的老兵已经爬到了附近一座五层佛塔以及一栋大楼天台上,这两处距离大桥少说也在两百米外,然后大大咧咧地直起身来,用中正式步枪给薀藻滨大桥上的十几个鬼子挨个点名。 日军装备的汤姆森冲锋枪虽然火力强大,有效射程却只有200米,而且超过100米后弹道散布面积就会急剧扩大,换句话说,汤姆森冲锋枪在100米内杀伤力巨大,超过100米就基本上无法再打中目标了。 而中央军装备的中正式步枪却是仿德国1924式毛瑟骑步枪,标尺射程2000米,枪法准的老兵大多可以轻松命中200米开外的固定人形标靶,那几个中央军老兵躲在两百米外放冷枪,薀藻滨大桥上的十几个日本兵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而且那几个中央军老兵又分为两拨,从两个方向进行交叉射击,薀藻滨大桥低矮的护栏根本无法给十几个日本兵提供有效掩护,只片刻功夫,便有三个日本兵中弹倒下,剩下七八个日本兵别无选择,只能够选择突围了。 不出徐十九所料,小日本果然选了南桥头为突破口。 不过这次小日本却是打错了算盘,最后剩下的七八个日本兵刚一背转身,对面中央军的轻重机枪顿时火力全开,徐十九、朱侠和司机老七也往外狂扔手榴弹及手雷,司机老七手劲大扔得尤其远,随便一甩手就能扔出五十米开外。 徐十九他们三个被日军压在掩体内抬不起头,所以只能是往外瞎扔一气,可炸不着人却也生生阻住了日军的去路,最后剩下的几个日本兵阵脚一乱,很快就被高点上的枪手以及中央军的轻重机枪给摞倒了,前后用时还不到两分钟。 就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旦被关进了笼子,也不会比绵羊强太多。 等徐十九、朱侠和司机老七端着上好刺刀的汉阳造冲上薀藻滨大桥时,对面街巷内也冲出了百十来个中央军,领头的那个老军头扛着少尉军衔,看上去却极老了,少说也有五十来岁了,而且满脸的风霜之色。 “汉娃子!”老军头哽咽着喊了一声。 “老娘舅!”徐十九答应了一声,也是潸然泪下。 跟在徐十九身后的朱侠便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里,徐十九就是个钢铁般的汉子,纵然是三年前重回上海时,他被浑身的伤病折磨得奄奄一息,也没有呻吟一声,可这短短几天之内,却已经是徐十九的第二度落泪了。 朱侠看看徐十九,再看看那个老军头,忽然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人怎么看着有些像是阔别已久的父子在战场上重逢似的? 朱侠的感觉还真没错,徐十九在心里真就把老娘舅当成爹来对待的,当年汉中大旱,徐十九一家九口逃难到南方,最后就活了徐十九一个,那年徐十九还只有九岁,若不是老娘舅好心收留了他,他只怕早就饿死在广州街头了。 不过徐十九很快就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挣脱出来,沉声问道:“老娘舅,61师是不是已经被打垮了?” “垮了,垮了。”老娘舅点点头,眸子里的光彩也很快黯淡下去,叹道,“两个团外加警卫营三千多人,不到半个时辰就让小日本给打垮了,死的死,跑的跑,也就这百十来号平阳藉老兵没跑散,我正带着他们突围,就在这遇上了汉娃子你。” 朱侠闻言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三千多人竟然这么快就垮了? “师座呢?”朱侠咬着牙问,“还有张团长、陈团长他们呢?” “早跑喽。”一个老兵不屑地道,“这些当官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其余老兵也大多面有不愤之色,其实61师之所以会这么快被打垮,除了前来偷袭的尾原大队都是装备自动火力的精兵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内因,那就是61师内部不团结,官兵之间互相不信任,甚至可说是对立。 这个是有历史原因的,十九路军前身是粤军第1师,自成军直到闽变,全军官兵基本上都是广东藉的子弟兵,官兵之间互相信任、非常团结,体现于外就是战斗力极强,一二八上海抗战,十九路军能以三万子弟兵打得日军四易主帅就是明证。 但是闽变之后,十九路军惨遭肢解,军中所有连长以上军官全部被撤,取而代之的全是中央军的黄埔军官,其中大多数军官还来自于刚刚打败十九路军的第五军,也就是张治中的部队。 不到两年前,这两支军队还曾在上海并肩抗战。 原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不久前刚刚打了一仗,现在却成了自己的长官,绝大多数十九路军的老兵都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所以整编之后,60师、61师以及78师官兵互相不信任、对立的情形非常严重,这严重影响了战斗力,一遇到变故,军官不信任士兵,就只能跑,士兵不信任自己的长官,也只能乱打一气,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结果就是兵败如山倒。 第56页 朱侠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烧,说话的老兵显然不认识他,毕竟他才来61师没几天,不过时间再短他现在也是61师的参谋长,61师表现如此不堪,他这参谋长也是脸上无光,当下上前两步,大声道:“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但至少我朱侠没跑!” “叼钜老母,你又是哪颗葱?”那老兵却根本不买朱侠的帐。 老娘舅也以疑惑地眼神望向徐十九,徐十九道:“老娘舅,他是你们参谋长。” “你是参座?”老娘舅闻言一愣,不过刚才大放厥词的老兵却毫无畏惧之色,其余百十来个老兵也没有因为朱侠的参谋长身份而对他稍假词色。 朱侠能够感觉到这百十来号老兵对他的不信任,不过军情似火,他耽搁不起,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弟兄们,61师吃了大败仗,甚至连吴淞镇都丢了,传出去咱脸上也是无光不是?有种的,就跟我去把吴淞镇夺回来!” 百十来个老兵却是神情冷漠,竟无一人响应。 刚才大放厥词的老兵冷然道:“死铲,你让咱们回去送死么?” 朱侠的方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堂堂少将参谋长却要受大头兵的奚落,让他情何以堪? 徐十九皱了皱眉,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时间每过一分钟,城内残兵的士气就会低落一分,等到城内残兵的军心士气彻底瓦解,那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当下徐十九拉动枪栓将子弹推上膛,然后对朱侠说道:“老朱,这群懦夫贪生怕死就由得他们去,只要我徐十九还有一口气在,哪怕城里有十万小鬼子,我也跟你去!” “好兄弟,那咱就上路吧。”朱侠拍拍徐十九的肩膀,端着刺刀就冲进了镇内。 徐十九转身跟上,司机老七也端着刺刀跟了上去,不过在临转身之前,他又照着刚才大放厥词的那个老兵面前吐了口浓痰。 “汉娃子,等等我。”老娘舅想也不想,兜头就追了上去。 “叼钜老母,咱们广东佬什么时候怕过死?”大放厥词的老兵咬了咬牙,又扬起刺刀往前一撩,厉声道,“弟兄们,杀回城去,干死小日本!” “对,杀回去,干死这群狗日的小日本!” “还愣着干吗,回,赶紧回!” “死铲,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有人带头,百十来号血性仍未泯灭的老兵顿时间就炸了锅,一个个端着刺刀就兜头杀回了吴淞镇。 第33章吴淞炮台(上) 回头再说尾原大队先谴队,误打误撞之下,竟然在吴淞保安队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61师的指挥系统,师长杨若飞仓皇出逃,两个团长一死一逃,底下的营连长不是战死就是藏匿,整个61师已经彻底乱了建制。 尾原重美也没想到驻守吴淞镇的中国军队战斗力竟然如此之差。 不过尾原重美并不知道他的先谴队已经打垮了一个师,在确定城内已经没有成建制的中国军队在抵抗之后,尾原重美便让通讯兵打开步话,呼叫等候在吴淞外海的特战队主力,准备从东西两面合击,按原定计划夺取吴淞炮台。 此时虽然还没完全肃清城中残敌,尾原重美却认为已经无关大局了。 不过,当尾原重美的先谴队向吴淞炮台攻击前进时,却遭到了意外的抵抗,大约百十来号保安队员占据了镇北的几条街巷,与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这伙保安队员的装备虽然很差,战术风格却极其刁钻。 各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譬如激战之时,会从街边的房顶上突然间洒下一阵白雾,日本兵一吸入立刻就会咳嗽不停、涕泪交流;又譬如从某个窗户里会突然滚出一个土疙瘩,没啥事;下次又滚出一个土疙瘩,却是炸了,日军猝不及防下连续吃了大亏。 日军对这种近乎无赖的战术极不适应,虽然兵力占优,火力更占优,可一时间却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当双方正在城北激战之时,镇中心却突然再次枪声大作,听到枪声,尾原重美心头忽然涌起极其不妙的感觉。 尾原重美非常清楚,城内中国军队的建制虽然被打散了,可人员伤亡其实不大,躲在大街小巷中负隅顽抗的中国军人并不在少数,若是兵力还充足,尾原重美当然会分兵肃清这些残敌,可现实情况却是兵力不足,所以就只能听之任之了。 现在看起来,城内似乎是出现了一股力量,正在设法将这些残兵再次整合起来,并且已经跟自己的后卫小分队接上火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旦让这股中国军队跟前面的保安队形成合力,他的百十来号先谴队搞不好就会交待在这。 徐十九也已经发现了异常,日军竟然被人堵在了城内,以日军如此精良的装备,如此强大的火力,激战这么久竟然都无法打垮对手,对面会是什么人?从老娘舅那里得知,61师已经彻底被打垮,难道是守吴淞炮台的保守队回援? 徐十九不禁有些好奇,吴淞保安队有这战斗力? 当下徐十九将两个老兵叫到跟前,让他们各带几个弟兄避开正面从两侧绕过去,看看能否与对面的人取得联系,此时聚集在徐十九身边的61师溃兵已经超过了三百人枪,朱侠还带着另外一队人在城中继续收拢溃兵。 徐十九有些好奇,对面的海豹子也同样有些好奇。 第57页 1连长老等说过,吴淞城内的61师已经彻底被打垮,那么对面突然出现的这伙子人又是什么路数?难道是从市区过来的中央军?海豹子觉得可能性不大,战区长官部那边怕是刚知道这里的情况吧,援军哪可能这么快来? 不是战区的援军,那就是有人纠集61师溃兵在绝地反击! “奶奶个熊,有点意思,61师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海豹子一边嘀咕着,一边将手中大枪伸出窗外,也不带瞄准,对着前面就胡乱放了一枪,这杆大枪其实就是土铳,而且是超大号的,差不多就是抬枪了。 对面不远立刻便响起了两声惨叫,有鬼子中“弹”了。 抬枪这玩意虽然是老古董了,可用对了其实杀伤力很大,那一枪膛近百枚“铁砂”猛烈地喷射出去,短距离内足以覆盖直径十数米的范围,而且绝无射击死角,更可怕的是,海豹子使用的铁砂里掺进了“改良版”铁砂。 何谓“改良版”铁砂?就是把生牛皮切块放在铁锅里翻炒,待其收缩后再揉制成一粒粒的小球,是谓“改良版”铁砂,这种“改良版”铁砂相比真正的铁砂,直接穿透力或许是稍有不及,可间接杀伤力却要歹毒得多。 因为这种牛皮砂钻进人体之后,遇血就会发胀,可以想象得出那种非人的痛苦,除非进行手术,否则单靠野外急救是无论如何也取不出的,而且若是手术不及时,这种牛皮砂中滋生的病菌必定会导致伤口感染,这个绝对是致命的。 老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慢腾腾地答道:“61师上到师长,下到那些个连长,一个个就算不是怂包软蛋,也不咋的,不过前些天来了一个新任参谋长,说是陆大毕业的,昨天正好去了市区,多半是他回来了,正在那收拢溃兵吧。” “若真是这个朱参谋长,等收拾完眼面前这伙小鬼子,我得好好会会他,我海豹子最敬的就是真正有本事的好汉子。”说话间海豹子已经量好半牛角火药倒进枪膛,又从褡裢里抓出一把牛皮砂闷进去,再用布包头的通条夯实。 海豹子正要往火门上压铜帽时,两颗黑忽忽的手雷忽然扔到窗前。 “大哥小心!”守在窗前的老等抡起老套筒就砸将出去,只听嗒嗒两声,便将鬼子扔上来的两颗手雷给撞了回去,这家伙的“老等”绰号真不是白叫的,杵在那里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一旦“猎物”出现,那眼力和出手的速度,真不是吹的。 两颗手雷落下窗沿就炸了,近百块破片顷刻间形成毫无死角的弹幕,一下就将藏身在楼下的两个日本兵湮没了,爆炸产生的气浪还将海豹子和老等藏身的木楼掀飞半边,剩下半边也是摇摇欲坠,海豹子和老等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 日军连续几次突击都以失利而告终,尾原重美有些沉不住气了。 “八格牙鲁。”尾原重美恨恨地将头上戴的保安团宽檐帽扔在地上,又从勤务兵手中接过日式钢盔戴上,然后恶狠狠地骂道,“上海的特务机关都是一群饭桶,说什么吴淞保安队是一群乌合之众,天下有这样的乌合之众吗?” 尾原重美内心对上海特务机关已经不仅仅只是怨恨了,没有准确提供中央军驻扎在吴淞镇的情报也就罢了,毕竟中央军已让他的先谴队给打垮了,可特务机关的情报上居然说吴淞保安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天底下有这样顽强的乌合之众? 大尉副官道:“大队长,对面的支那保安队虽然人数不是很多,却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而且他们对这里的街巷地形极其熟悉,战术又刁钻至极,再与其纠缠下去,我方的情形将会越发不利,毕竟我们现在腹背受敌而且没有携带重火力,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嗯。”尾原重美重重点头道,“命令,各小组交替掩护,撤出战斗,我们从小镇东边的野地突围,先抢占吴淞炮台,坚守到大队主力登陆再说。” “哈依。”大尉副官重重低头,旋即转身匆匆传达命令去了。 尾原重美又转过头来,有些不甘地看了看仍在激烈交火的北城方向,然后冲身后警戒的几个卫兵道:“开路!” 日军全力突围,仅凭徐十九、朱侠纠集的三五百号溃兵自然无力阻拦,海豹子的吴淞保安队更是有心无力,就刚才这不到半小时的交火,海豹子从吴淞炮台带来的一个排外加原驻镇里的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就已经死得只剩不到三十人了。 日军从城东轻松突围,吴淞镇子里的枪声便稀疏下来。 徐十九带兵冲到街上,迎面遇到一个穿着保安队制服却光着脑袋的彪形大汉,不等徐十九发话,那彪形大汉劈头就问道:“你就是61师的朱参谋长?” “不是。”徐十九道,“我是上海保安总团十九大队的徐十九。” “徐十九?”彪形大汉闻言两眼一亮,拱手作揖道,“在下海豹子,久仰大名。” 海豹子和徐十九虽然素未谋面,可两人毕竟同属上海保安总团,听说过对方名号,海豹子对徐十九尤其不陌生,他早想会会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了,听说当年一二八上海抗战,这小子只用一个连就干掉了日军一个重炮联队,牛! “原来是海大队长!”徐十九匆匆回了礼,又道,“海大队长,现在不是闲话的时候,我担心日军贼心不死还会去偷袭吴淞炮台,不如你我赶紧合兵一处回援吴淞炮台?朱参谋长收拢了城中残兵之后,也会很快赶来接应我们。” 第58页 “哎呀,若不是徐大队长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 海豹子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当下两人合兵一处,直奔镇北的吴淞炮台而来,不过这段行军就不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尾原重美这个小鬼子已经用步话招来海军航空兵,日本海军的两架九六轻轰反复俯冲扫射,极大阻碍了行军速度。 第34章吴淞炮台(下) 此时,第9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这还得归功于张治中以“中央军校野营办事处”的名义暗中督造的国防工程,九一八事变之后,以蒋百里为首的国府智囊得出结论,在不远的将来,中日之间必有一战,蒋委员长便命令时任中央军校教育长的张治中暗中督造国防工事。 在自己的国土上打造国防工事,还要暗中进行,为什么? 还不是怕日本政府知道消息后联合西方列强进行干预,所以说弱国没人权啊。 不过张治中办事还是相当得力的,五年时间愣是没让小日本察觉出一点端倪! 张治中除了花大力气督造吴福、锡澄、嘉乍、海嘉这四条主干国防线外,还大大加强了南京跟上海以及上海各县区之间的通讯联络,光是上海连通南京的地下电话线就埋了四条之多,所以在整个淞沪会战期间,国军的通讯基本上还是畅通的。 张治中知道消息时,正在江湾36师师部督战,因为明天凌晨“铁拳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对于这次“铁拳计划”张治中也寄予了厚望,在他想来,既便不能彻底肃清日租界之残敌,也定要将两区日军彻底打残,再行分割歼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吴淞镇却出了变故,61师竟然被打垮了! 得知消息的张治中赶紧动身返回古漪园,他得赶紧调整部署,因为61师一垮,吴淞、宝山一线的防御就空了,假如日军再派出小股部队从吴淞登陆,然后抄截87师、36师身后,就很可能会影响到“铁拳计划”的执行,这是张治中绝对无法容忍的。 “杨若飞,这个杨若飞哪!”张治中大步走进作战室,又将手中的武装带狠狠掼在摊着地图的方桌上,正在图上作业的几个作战参谋赶紧退开。 “总座,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生气?”童元亮讶然上前来。 “什么事情?”张治中气哼哼地道,“杨虎刚刚亲自过来,说杨若飞的61师几千条人枪却让小日本的一个中队给打垮了,丢人,简直丢死个人!” “咦,这怎么跟杨若飞自己说的不一样啊?”童元亮讶然道,“卑职刚刚也接到了杨师长从宝山县打来的电话,他说是海豹子的吴淞宝安队勾结日军发动了兵变,61师猝不及防所以才吃了大亏,而且偷袭吴淞县的日军有一个步兵联队!” “吴淞宝安队勾结日军发动兵变?他竟然还敢告刁状?简直岂有此理!”张治中闻言气极,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好半晌后他才终于压下怒火,说道,“杨虎说海豹子直到现在都还在跟日军激战,你说他有没有发动兵变?” “还有,偷袭吴淞镇的日军分明只有一百来人,哪来一个联队?!” 一件事情却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说词,其中必定有一方在撒谎,当下童元亮皱着眉头说道:“总座,我们怕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海豹子是水匪出身,他的话不可信,那么朱侠的话呢?”张治中打断童元亮道,“朱侠从市区返回吴淞镇上时,61师已经溃败,不过现在他已经收拢了四五百残兵,正在吴淞保安队的配合下,追击偷袭吴淞镇的日军。” 童元亮脸色微变道:“这么说真是杨若飞恶人先告状?” “那还有假?”张治中闷哼了一声,又道,“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你我无权处置,还是赶紧就此事报告战区长官部以及统帅部,请冯长官和委座定夺吧。” “好的,好的。”童元亮连声应道,“卑职现在就去打电话。” 童元亮转身去了,张治中的目光则重新转回到了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三战区刚刚编成的几个集团军的区划,各集团军所辖各师、各旅的番号也标注得清清楚楚,当张治中的目光扫到南市时忽然停住,钟松的独立第20旅? ########## 很快,南京的蒋委员长也知道了61师被打垮的消息。 “娘希匹,一个师四个满编团九千多人却让小日本区区一个中队给打垮了,耻辱,简直就是党国的奇耻大辱!”蒋委员长当着白崇禧、陈诚、顾祝同等高级将领面大发雷霆,“马上撤职,让他回诸暨种田去,简直岂有此理!” 陈诚只动了动嘴皮子,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驻防吴淞镇的61师其实只有一个半团三千多人,而不是四个满编团九千余人,不过既便只有三千多人,却被日军一个中队不到两百人打垮,也委实够丢人的,杨若飞如此不堪,不值当替他辩解。 顾祝同道:“委座,61师表现如此不堪,杨若飞难辞其绺,不过61师参谋长朱侠在这次变故中表现得可圈可点,他在初到61师尚未树立威信的前提下却能力挽狂澜于即倒,纠集残兵夺回吴淞镇,卑职以为应予嘉奖,以资鼓励。” “嗯,默三你说的对,有过要罚,有功就要予以嘉奖。”蒋委员长点头道,“这个朱侠我有些印象,应该是陆军大学正则班第十一期的旁听生,对吧?” 第59页 顾祝同连声应是,蒋委员长又道:“可以考虑晋升陆军少将。” 国军的军衔分职务军衔以及铨叙军衔两种,所谓职务军衔是指与职务挂钩的军衔,譬如军长一般为上将,师长为中将,旅长则为少将,这便是职务军衔,但铨叙军衔是指军委会铨叙厅里记录在档的军衔,这个是有着严格的人数限制的。 如果铨叙厅没空缺,既便你的资历够了,职务也够,那也得等着,譬如孙元良、王敬久以及夏楚中等中将师长,铨叙军衔基本上都是陆军少将,换句话说,这些师长虽然已是事实上的中将了,却暂时只能享受陆军少将的待遇。 刚刚被委任为第三战区副总司令长官的顾祝同赶紧记录在案。 蒋委员长又扭头问白崇禧和陈诚道:“健生、辞修,关于这次日军偷袭吴淞镇,你们是怎么看的?这只是上海日军的一次战术佯动呢,还是像文白此前判断的那样,这是日本陆军向上海大举增兵的前兆哪?” 白崇禧和陈诚对视一眼,都不敢遂下定论。 白崇禧和陈诚都很清楚,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假如他们说这只是上海日军的战术佯动,可几天后日军若真的向上海大举增兵呢?如果说是日军大举增兵的先兆,结果日本国内动员的几个师团却投向了华北战场,那他们也还是要负责任的。 蒋委员长的眉头便不经意间蹙紧了,陈诚心头一紧,赶紧说道:“委座,卑职以为兹事体大,最好还是等蓝衣社破译日军的往来电文再行判断。” 话音方落,国府侍卫长王世和便匆匆走了进来,对着蒋委员长耳语了几句。 蒋委员长微蹙的眉梢便舒展了开来,对白陈顾三人说道:“蓝衣社刚刚已经破译了日军的密电码,从上海日军的往来电文判断,今天上午偷袭吴淞镇的只是日本海军的一个特别陆战队,看来这只是上海日军的战术佯动。” 白崇禧和陈诚闻言不禁暗暗舒了口气。 稍稍一顿,蒋委员长又道:“张文白建议将钟松的独立第20旅调往吴淞镇加强海防,我看不如这样吧,干脆就把钟松的独立第20旅补充进第61师,第61师在吴淞就地整编,由钟松担任师长,朱侠仍为参谋长。” ########## 徐十九、海豹子终于带着人赶到了吴淞炮台。 只不过,这短短几里路却也让他们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好不容易才纠集起来的四百多残兵又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值得庆幸的是,吴淞炮台的主阵地还没失守。 吴淞炮台是一个南北走向、长度接近千米的综合性国防工事,其主阵地便是北侧正对吴淞外海的小山,这座高度不足五十米的小山也是整个炮台湾唯一的制高点,国民政府从江阴要塞转运来的四门老旧重炮就摆在正对吴淞外海的山腰上。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还没有宝钢,自然也不会有用废钢渣回填而成的湿地,今天的炮台湾湿地公园,在那时候还是大片滩涂,而且只在退潮时才会显露出来,而此时又恰好正逢退潮,因此尾原大队主力没能及时登陆。 日军也不傻,他们当然不会在退潮时抢滩登陆,因为吴淞外海可不是沙滩,而是淤泥滩涂,一脚陷进去就能没到大腿根,人员都很难机动,重装备更是绝无可能通过,在这样的滩涂地形抢滩登陆,纯粹就是找死。 说起来日军在登陆之前其实还是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的,对吴淞、宝山一带的水文地理以及潮汐汛情也有相当的了解,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形,是因为日本陆军跟日本海军之间没有衔接好,尾原大队的登陆从一开始便出了纰漏。 按照原定的计划,尾原大队先谴队在凌晨登陆,首先抢占吴淞炮台,然后再引导大队主力在炮台湾抢滩登陆,此时正好是凌晨三四点左右,正好处于涨潮之时,可最终先谴队却在错误的地点抢滩登陆,一步踏错也就步步跟不上了。 徐十九、海豹子带兵赶到时,尾原重美先谴队正在猛攻山腰的半埋式地堡,只要拿下这半埋式地堡,吴淞炮台的主阵地就再无险可守了,但是国军援军的及时赶到却粉碎了日军的美梦,知道战机已经消失,尾原重美只得下令撤退。 第35章以后(上) 尾原大队先谴队的战术素养的确不是吹的,各战斗小组交替掩护、逐次后撤,很快就撤出了主阵地,守在山头上的吴淞保安队的两个排也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他们想趁日军退却之时打个反击,结果却被日军一通火力急袭,白白损失了十几个弟兄。 等到徐十九、海豹子他们迎着日机的俯冲扫射冲到小山脚下时,尾原重美早已经带着七八十号鬼子兵撤退到了安全距离外。 “奶奶个熊,这些小东瀛跑得倒快!”海豹子恨恨地吐了口浓痰,又将手中的盒子炮一撩,厉声大吼道,“弟兄们,跟老子追,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伙小日本杀光,奶奶个熊,敢到中国的地头来撒野,活腻歪了他们!” 山上山下的百来号保安团丁轰然回应,端起刺刀就要追。 “不行,不能追!”徐十九抬头看看天色,又道,“最多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涨潮了,海潮一涨,外海的日军主力的就该登陆了!” 吴淞外海严格来说并不算海,充其量也就是长江出口而已,但此处的水文地理却已经与大海无疑,每日有两次海潮涨落,从历法上算最近在正午或者子夜涨潮,然后在早晚六点钟左右退潮,海豹子横行吴淞外海多年,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第60页 不过此时吴淞外海黄澄澄一大片,并没看到太多的舰船,哪来的日军?当下皱着眉头问道:“徐大队长,你咋知道外海有日军主力?” 徐十九道:“海大队长,听我的没错,咱们还是抓紧时间修工事吧!” “修工事?”海豹子一听就乐了,指着炮台山正面挖得到处都是的交通壕、散兵坑以及仅有的那个半埋式地堡说道,“徐大队长,我知道你们老十九路军修工事厉害,可我就不信你还能在这里修出更坚固、更完善的工事来。” 徐十九摇头苦笑道:“海大队长,其实除了炮兵工事,你根本没必要在正面修什么步兵工事,因为再坚固的步兵工事也承受不住舰炮的正面炮击,而且日军登陆之后,也肯定不会从正面发起攻击,他们必定会从侧后进攻。” 海豹子一愣,问道:“啥意思?工事修错方向了?” 好像刚才日军真没有从正面进攻,而是从侧翼上的山,若不是有那个半埋式地堡作为防御支撑,只怕山上的两个排也坚持不到他们回援,想到这,海豹子便猛拍了一下额头,心忖不服还真不行,论打仗还是人家中央军懂行。 “海大队长,没时间跟你扯了,快修工事吧!”徐十九摇了摇头,急声道,“记住,防御工事一定要修在炮台山侧后方,尤其是防炮洞必须挖在舰炮打不到的反斜面上,否则小日本一通舰炮齐射就能把咱们全干掉。” “老等,你狗日的听见没得?”海豹子飞起一脚踹在1连长老等的屁股上,然后骂骂咧咧地道,“赶紧给老子挖工事去,千万记住徐大队长的教导,工事要修在侧后,尤其是防炮洞,一定要挖在反那啥面上,都听清楚了没有?” “大哥,你踹我干啥呀?”老等揉着屁股,嘀滴咕咕去了。 很快,61师的两百多残兵外加百来号吴淞保安队便开始争分夺秒的抢修起工事来,盘旋在天上的那两架日军轰炸机在俯冲扫射了几个来回之后,也是弹药耗尽,振振翅膀飞回停泊外海的“加贺”号航空母舰补充燃油弹药去了。 ########## 不到一千米外,尾原重美正举着望远镜往炮台山这边瞭望。 看到中国军队不在正对吴淞外海的正面修筑工事,却反而把工事修在了炮台山的左右两个侧面以及反斜面,尾原重美的眉头便蹙紧了,他知道这次遇上真正的对手了,对面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显然对重炮的防御有着相当的认知。 摸了摸下巴上那道醒目的刀疤,尾原重美脑海里忽然间蹦出来一张熟面孔,五年前也是在这里,就在这炮台山,他曾跟一支中国军队殊死博杀,拼到最后双方甚至还进行了惨烈的白刃战,下巴上的这道刀疤就是当时一个国军老兵留下的。 不过对方也没能从他手下讨到便宜,在对方刺刀划破他下巴的同时,他的刺刀也刺穿了对方的右腿,若不是又来了个刺杀高手,当时他就能结果那个国军老兵,不过一想到那个刺杀高手,尾原重美便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五年前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尾原重美至今都无法忘却那尸横遍野的惨象,这次,看来又得有一场恶战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望着照片上柔美可人的爱妻,尾原重美眸子里忽然间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五年前,他的爱妻在这里失去了父亲。 这一战,她会不会失去至爱的丈夫呢? ########## 老娘舅双手发力、要将一块百来斤重的石头搬起,却忽然右腿一软跪倒在地,石头便倒翻而下,险些砸着人,还好旁边的徐十九赶紧用工兵锹挡下了。 徐十九将老娘舅搀起,关切地道:“老娘舅,你腿脚不好,歇着吧。” 老娘舅自嘲地摇摇头,捶着腿道:“这条腿自打五年前给小日本的刺刀穿了个眼,是越发的不中用了,现在竟然连百斤都扛不动了,唉,想当年北伐时,我一个人能扛起四百斤的石磨,看来是老了,不中用了,不中用喽……” “怎么会?”徐十九一边轻松抄起那块百来斤的石头搁在工事顶上,一边说道,“老娘舅你没事给那些新兵蛋子讲讲你的战斗故事,再传授传授你的战斗经验,这比修再多的工事都管用,团座、营座他们不都是你这样带出来的?” “还有你。”老娘舅点着旱烟管,美美地吸了口,又以苍桑的眼神望着徐十九道,“汉廷他们虽也聪明,却没汉娃子你灵性。” 徐十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娘舅,待会参座会将收拢的残兵送到这里来,你就跟他一块回师部吧,明天早上十九大队那帮小兔崽子就该赶到吴淞了,你有时间就帮我拾掇拾掇那帮新兵蛋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当兵打仗。” 老娘舅目光一凝,低声道:“怎么,这回炮台湾守不住?” “怎么会。”徐十九坦然望着老娘舅,笑道,“五年前咱们一个营守炮台湾,面对日军一整个步兵联队,最后不也守住了?这回我估计最多也就一个步兵大队,千把人,小日本的大部队少说也得两天后才能够赶到。” “你小子,我还不了解你?”老娘舅摇头道,“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撒什么尿,我告诉你,想把我老头子支开,没门,五年前咱爷俩已经分开过一次了,这一次,就算是死咱爷俩也得死在一块儿。” 不知道为什么,徐十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却强忍着酸意笑道:“您老说啥呢?团座他当年怎么说来着?我就是属猫的,足有九条命,能干掉我徐汉魂的小日本,他还没打娘胎里生出来呢。” 第61页 “倒也是,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九命猫这么个绰号。”老娘舅苍桑的眸子里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当年庙巷之战,你带警卫连往后面穿插,那样凶险的关口你都挺过来了,小日本要想把你干掉,还真挺难的。” “所以您老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徐十九笑道,“您就放心回镇上,帮我好好拾掇十九大队的那帮新兵蛋子,眼下可是战时,咱们已经没时间慢慢训练他们了,他们能够越早适应战争,就越有机会从战场上生存下来。” “好吧。”老娘舅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徐十九便背过身去继续修工事,不过原本还是笑容满面的脸庞却一下就笼上了一层浓郁的阴霾,徐十九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譬如这一次,他的直觉就告诉他,守炮台湾绝对会是九死一生。 徐十九的直觉没错,当他带着61师残兵在炮台山上抢修工事时,松井石根老鬼子刚刚跟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吵了一架,米内光政又将第3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好一顿埋怨,长谷川清觉得没面子,便调了十几艘军舰来配合尾原大队抢滩登陆。 此时,包括旗舰“出云”号巡洋舰以及“加贺”号航空母舰在内,第3舰队的十几艘军舰已经在吴淞外海一字排开,满载尾原大队近千号步兵的十几艘登陆艇也已蓄势待发,只等正午涨潮,便要在炮台湾强行抢滩登陆了。 ########## 最先发现日本海军在吴淞外海集结的,是浦东的第8集团军。 淞沪会战打响之后,蒋委员长便将聚集在上海的国军各部编为两个集团军,除了张治中的第9集团军,还有张发奎的第8集团军,第9集团军负责围歼虹口、杨树浦两区日军,张发奎的第8集团军则负责浦东地区的警戒。 不过,此时的第8集团军名义上虽然是个集团军,实际上却只有一个步兵师加一个炮兵旅,而且这个独立炮兵第二旅还只是个空架子,实际进入浦东参战的只有炮二旅第二团的一营,其余几个炮营早已经拆成炮连配给各师了。 蒋委员长在日本陆士留学时学的就是炮兵,可他对炮兵的运用真的是一窍不通,但凡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火炮必须得集中使用,可是蒋委员长却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将原本就不多的几个炮兵旅、炮兵团拆开使用。 必须要指出的是,将炮兵分拆使用,这也是淞沪会战第一阶段的攻势作战中,国军未能迅速围歼上海日军的一大原因。 第36章以后(下) 进入浦东的炮二旅虽然只是个空架子,实际只有一个炮兵营区区十二门75mm口径的卜福斯山炮,可炮二旅旅长蔡忠笏却是国军中不多见的炮兵专家,他很好地利用了浦东的植被以及地形,命令炮兵白天在竹林中隐蔽待命,傍晚则果断出击,给上海日军以及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8月15日,十九大队之所以能够守住虹河路桥阵地,就是因为关键时刻炮二旅冒险炮击了黄浦江上的出云号巡洋舰以及几艘炮艇,迫使出云号巡洋舰以及几艘炮艇不得不掉转炮口压制炮二旅,十九大队这才侥幸守住阵地。 此外,蔡忠笏还在浦东的美英烟草公司顶楼、耶稣大教堂顶楼以及浦西秘密设置了好几个观察哨,炮二旅之所以打得准被誉为浦东神炮,跟观察哨的抵近观测是分不开的,有老兵回忆说,甚至连舰上日军都能听到前沿观察哨的电话铃声。 与吴淞炮台一江之隔的东炮台旧址,蔡忠笏就设置了一个观测哨,因为这里紧扼着吴淞口,是各国军舰进出黄浦江的必经之路,同时这里又正对着吴淞外海,外海上旦有风吹草动炮二旅就能及时得知消息,提前做准备。 将近正午时分,炮二团团长蔡培元便匆匆走进了指挥部,向蔡忠笏禀报道:“旅座,孙生芝从东炮台观察哨打来电话,说吴淞外海集结了大批日舰,包括出云号巡洋舰在内,少说也有十几艘军舰,还有大量炮艇,小日本似有在炮台湾抢滩登陆的迹象!” “你说什么?”蔡忠笏闻言顿时脸色一沉,“小日本要在炮台湾登陆?” 旅部的几个炮兵参谋赶紧摊开地图,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了炮台湾的位置。 “就在这里。”蔡培元指了指红圈,对蔡忠笏说道,“昨天晚上,驻守吴淞镇的61师已经让小日本一个中队打垮了,从南市调防的钟松旅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才能赶到吴淞,我担心对面的吴淞保安队撑不住,是不是可以考虑给点炮火支援?” 蔡忠笏点头应允道:“2连、3连距离炮台湾太远,临时改变部署只怕是来不及了,马上给孙生芝打电话,命令1连给予必要的炮火支援,但是要把握好原则,必须首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然后再考虑给予必要的支援。” “是!”蔡培元啪地立正,领命去了。 目送蔡培元的身影离去,蔡忠笏又匆匆走进隔壁电讯室,对守在电话总机旁边的话务兵说道:“马上给我要龙华集团军司令部。” 蔡忠笏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他怀疑吴淞外海日舰的大举集结很可能就是日军向上海大举增兵的前兆,所以必须马上向张发奎报告。 张发奎也算是国军中为数不多的智勇战将,只不过他一直忠于汪精卫,所以素来就不得蒋委员长重用。 接到蔡忠笏报告之后,张发奎马上就做出了与张治中相同的判断,认为日本海军在吴淞外海的集结绝非孤立事件,种种迹象表明,日军即将向上海大举增兵!浦西的第9集团军若不尽快做出战术调整,很可能要吃大亏! 第62页 张发奎又一个电话打到南京,找到了前敌总指挥陈诚。 前线两大集团军总司令都坚持认为日军即将向上海大举增兵,陈诚也不敢怠慢,赶紧拉上白崇禧前往蒋委员长官邸,此时蒋委员长正在他的官邸给德国顾问法肯豪森钱行,今天下午法肯豪森就要赶到南翔去,亲自坐镇指挥铁拳计划。 听说要将铁拳计划取消,还要将刚刚赶到上海的11师以及原定用于铁拳计划的后备部队第96师调往宝山、吴淞沿线,法肯豪森就连连摇头,对蒋委员长说道:“不不不,铁拳计划将直接关系到上海战局的走向,绝对不能取消。” 白崇禧对蒋委员长偏信洋顾问素来不满,当即反驳道:“铁拳计划能不能够发挥出诸如法肯豪森将军所说的良好效果暂且不说,如果第9集团军不做出战术调整,一旦日军在宝山吴淞沿线大举登陆,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完翻译转译,法肯豪森大为不满,挥舞双拳咆哮道:“首先我要说明,铁拳计划是一个严密的作战计划,如果中国军队能够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全歼上海日军绝对不是问题,然后我要说的是,既便日军在吴淞、宝山大举登陆,国军也有足够的时间调整部署,因为淞沪地区水网密布,这将对日军的机动构成极大的障碍。”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万一日军早有准备呢?”白崇禧同样气得脸色铁青,又转头对蒋委员长说道,“委座,卑职以为想当然地认为日军对淞沪地区的水网地形准备不足是极不明智的,也是不负责任的,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行了,行了,你不必多说了。”蒋委员长却显然更倾向于德国顾问的观点,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法肯豪森将军是德国有名的军事家,健生你应该相信他的判断力,铁拳计划按原定计划执行,至于战术调整嘛,以后再说。” 对于洋人,蒋委员长有着超乎寻常的迷信。 白崇禧跟陈诚对视了一眼,只能报以苦笑。 ########## 浦东,东炮台观察哨。 炮兵第1营营长孙生芝已经接到团部的命令,这会正通过旗语向隐蔽在芦苇荡深处的四门卜福斯山炮通报射击诸元。 不过孙生芝总觉得仅靠炮队镜的隔江观测,所得到的诸击诸元不够精确,所以将炮1连的连长刘根硕叫到跟前,命令他泅渡江对岸,一来跟对岸的保安队取得联络,二来通过电话实地引导炮兵射击。 这几乎是个必死的任务,孙生芝便将观察哨里的几个观测兵集合起来,排着队给刘根硕送行,两个新入伍的观测兵潸然泪下,正好在东炮台观察哨采访的《密勒氏评论报》战地记者叶茹雪更是哭了个梨花带雨。 刘根硕什么话都没说,和大家逐一拥抱告别。 叶茹雪跟刘根硕拥抱过后,流着泪道:“刘连长,记得一定要活着回来,以后我还要给你做专访呢。” “以后?”刘根硕惨然道,“我们这些当兵的,哪有什么以后?” 说罢,刘根硕即转身扬长而去,不片刻功夫,他的身影便已经穿过芦苇荡,又趟过淤泥滩涂,很快没入了黄浦江中。 黄浦江浑浊依旧,潮水却是越涨越高了。 叶茹雪对着刘根硕消失的江面久久不能收回自己的视线,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那天在虹河路桥阵地,那个对着满地残尸默默流泪的保安队军官也说过同样的话,军人是没有以后的,因为到了以后那一天,他们早已战死了。 ########## 江对岸,朱侠带着收拢的两百多残兵也赶到了炮台湾。 这时候,吴淞外海已经开始涨潮,水位正在迅速上升,这也就意味着日军的抢滩登陆即将要开始了。 徐十九将朱侠拉到了僻静无人处。 这次守炮台湾,徐十九的直觉很不好,他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十九大队的那群老兵。 “老朱,以后十九大队就拜托你了。”徐十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显得无比轻松,可他话语间流露出的意思却让人一点也轻松不起来,朱侠心里就觉得沉甸甸的,就像压了块大石头,直让他透不过气来。 “阿九,十九大队的事你还是自己操心去吧。”朱侠摇了摇头,说道,“我是61师参谋长,我得留在这里,跟全师官兵共生死,跟炮台湾阵地共存亡。” 徐十九微笑道:“老朱,请你相信我,你留在吴淞镇更有用,你是陆大高才生,运筹帷幄才是你的强项,说起冲锋陷阵,你就远不如我这样的行伍出身的老兵,所以你就不要跟我争了,守炮台湾,我比你更合适。” 朱侠默然,这点他必须承认,徐十九的确比他更适合守炮台湾。 朱侠唯一担心的就是,集结在炮台湾的61师残兵和海豹子的吴淞保安队会不服从徐十九的指挥,徐十九知道朱侠的担心,笑道:“不管是61师还是吴淞保安队,都是老兵了,都知道自己的职责,也知道该怎么做。” 朱侠默默点头,显然他被徐十九说服了。 无需讳言,朱侠他很怕死,但如果国家需要、民族需要,他还是可以咬紧牙关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的,身为党国军人,自打穿上这身军装起,他们的生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军人,就该肩负起军人的使命。 什么是军人的使命?军人的使命就是报家卫国,就是用他们手中的钢枪去消灭敌人,当敌人的子弹打过来时,他们得挡在老百姓的前面,当敌人的刺刀刺过来时,他们得毫不犹豫地迎上自己的胸膛,以死来保护背后的老幼妇孺。 第63页 但是,正如徐十九所说的,他朱侠留在炮台湾不过多一个小卒,可他若留在吴淞镇,61师就可以多一个受过军校教育的参谋长。 党国要培养一个高级参谋可不容易。 朱侠紧抿嘴唇,用力拍了拍徐十九的肩膀。 徐十九笑了笑,说道:“老朱,等以后抗战胜利了,你坐船经过吴淞口,看到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这个老朋友来看你了,呵呵。” 朱侠眼里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这是……最后的诀别么? 第37章排头兵(上) 朱侠、老娘舅前脚刚走,吴淞口外的洋面上便出现了黑压压的舰群。 “快看,小日本的炮舰!”正在炮台山上抢修工事的61师残兵和吴淞保安队的队员们便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此时正值午后,风和日丽,视野相当之开阔,十几艘大型军舰和几十艘小型炮艇一字排开,舰上的太阳旗正迎风飘扬,很好辩认。 第61师的残兵和吴淞保安队的队员们浑然不觉,徐十九却连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当下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防炮啦,防炮啦,小日本要开始炮击了,小日本马上就要开始炮击了……” 话音未落,洋面上一字排开的军舰上便腾起了阵阵白雾。 遂即天上便传来了“吱吱吱”的短促尖啸,吴淞保安队的队员们没参加过一二八上海抗战,还不觉得有多可怕,可61师的残兵们却顷刻间脸色大变,他们很清楚,啸声若是长而缓,落点就远,啸声若是短促又尖锐,那落点就在附近! 下一霎那,聚在山顶上瞧热闹的二十来号61师残兵便纷纷翻身卧倒,一个个双拳撑胸贴住了地面,剩下十几号吴淞保安队的队员稍稍愣神,几发大口径高爆弹就已经落在了炮台山的山顶上,遂即就是猛烈的爆炸。 山顶上瞬间腾起数团巨大的蘑菇云。 猛烈的爆炸过后,刚刚还在发愣的十几个保安队员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及时卧倒的二十来个61师残兵也没能逃脱厄运,处于爆炸中心的十几个残兵直接被撕裂,远离爆炸点几十米外的残兵也大多被震死当场。 只有距离爆炸点最远的几个残兵侥幸躲过死劫,不等硝烟散尽,他们便纷纷从地上跳起来,连滚带爬冲下了炮台山的反斜面。 几发试射过后,接踵而至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集群炮击。 炮击数分钟后,十余架轰炸机便呼啸而至,在炮台湾上空绕了个大圈,然后以两架为一组对着炮台山反斜面俯冲了下来,小日本也不是傻瓜,舰炮打不着反斜面,可他们还有强大的海军航空兵,下一刻,两枚一组的重磅航弹便从天上呼啸而下。 霎那之间,标高不到五十米的炮台山便成了狂风飓浪中的孤岛。 老赵双手抱膝,神情冷漠地蹲在防炮洞里,日军的大口径舰炮和重磅航弹将整个炮台湾炸得地动山摇,不时有重磅航弹落在战壕之中,伴随着漫天翻卷的硝烟泥沙,整段战壕都被掀飞半空之中,挖在这段战壕两侧的防炮洞连同洞中的士兵也在顷刻之间掀飞空中,又被猛烈的气浪撕扯成无数残肢碎块。 临时挖掘的工事怎么可能挡住重磅航弹的轰炸?好在日军轰炸机也只能实施区域式轰炸,只要不撞上“大运”被航弹直接扔在防炮洞顶上,或者干脆扔进藏身的那段战壕,躲在防炮洞里的国军官兵们还是可以保证安全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还有人体烤焦的焦臭味。 老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相片,望着相片发起呆来,相片是一张合照,一个挽着发髻穿着碎花布绣袄的花信少妇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对着镜头甜甜地微笑着,望着小女孩童真无邪的笑容,老赵冷漠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赵是个老兵,甚至参加过北伐战争,不过当时他是吴佩孚的兵。 小日本对炮台湾的轰炸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炮台山的标高少说也被削低了两米,整个炮台湾以及炮台山上下被炮火犁了是一遍又一遍,之前抢修的工事几乎全部报销,只有山体的反斜面由于避开了舰炮,得以保留了部份工事。 感到爆炸声开始变得稀疏,徐十九便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尽管浓冽的硝烟呛得他眼睛发涩、嗓子发干,可他还是咬着后牙槽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炮兵赶紧进入炮位,步兵加紧修复工事,小鬼子就要登陆了,要登陆了……” 第61师的残兵们和吴淞保安队的队员们便像出巢觅食的蚂蚁,陆陆续续从反斜面上的防炮洞里钻出来,部份炮兵飞也似地越过山脊冲向山体正面的炮位,绝大多数步兵则纷纷抄起工兵锹,争分夺秒修复被日军炮火摧毁的步兵工事。 徐十九连滚带爬冲上山顶,举起望远镜往外一看,只见几十艘炮艇、小火轮已经满载着荷枪实弹的鬼子兵,在洋面上拖出一条条白浊的浪花,向着炮台山左侧的滩涂迅速逼近,就在那片滩涂上,此前偷袭吴淞失手的日军已经建立了引导阵地。 此时此刻,国军若有几门大口径平射炮,日军铁定要吃大亏。 既便没有大口径平射炮,哪怕有几门小口径平射炮,也足以摧毁日军的登陆艇。 可惜的是,炮台山阵地只有四门老旧火炮,射速慢不说,精度也差,只能对抢滩登陆的日军构成很小的威胁。 然而等了好半晌,炮台山正面的四门老旧平射炮却始终不见响动,徐十九便放下了望远镜,对趴在身边的海豹子说道:“海大队长,你的炮怎么还不见动静?” 第64页 海豹子也是满脸困惑,挠着头道:“小弟也正纳闷呢,咋还不打?” “瞧瞧去!”徐十九从地上一跃而起,翻过山脊直奔山体正面的炮位而来。 当徐十九跟海豹子赶到山腰的炮位时,却发现2连长正满头大汗地分解一发炮弹,看到徐十九跟海豹子,2连长赶紧起身迎上前来,哭丧着脸道:“大队长,真是邪了门了,这炮弹它不响,连续十几发都这样!” “怎么会?”海豹子瞪着牛眼,难以置信地大吼道,“这批炮弹可是孔部长去年从意大利买的进口货,瞬发引信,怎么可能是哑炮?!” “大队长,真是哑炮,不响!”2连长也急眼了。 徐十九从2连长手中接过炮弹一看,脸当时就黑了,这是意大利货倒是不假,却是五十几年前生产的产品,都过了报废年限了,意大利人倒没做假,生产日期还标着呢,就是不知道孔大部长是干什么吃的,这种报废的炮弹都敢往回买? 那边海豹子连试数发,结果全都是哑炮,一炮未响。 “奶奶个熊,这帮黑心肠的贪官污吏!”海豹子将手中的炮弹恨恨地扔地上,又跳着脚破口大骂,“老子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这抗日杀小东瀛,这群贪官污吏却买回来一堆废铁来糊弄咱,什么狗屁领袖,什么狗屁财政部长?” 徐十九拍拍海豹子的肩膀,劝道:“海大队长,想开些吧,咱们抗日杀小鬼子,不是为了什么狗屁领袖,更不是为了这些只知道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咱们是为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而战,谁让咱们是军人呢?” “奶奶个熊,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不值。”海豹子恨声道,“就算脱去这身皮,不当这狗屁保安队,咱也一样可以抗日,一样可以杀鬼子,也一样可以为了老幼妇孺而战!还不用受那狗屁领袖和贪官污吏的鸟气!” “就是,我们吴淞保安队都半年没支饷了!”2连长也怒了。 “那也得打完这仗不是?你堂堂海大队长,该不会想临阵脱逃吧?”徐十九笑笑,转身就走。 “谁想临阵脱逃了?”海豹子目露凶光,拔出盒子炮对天就是两枪,杀气腾腾地道,“谁敢临阵脱逃,老子就毙了谁,弟兄们,跟老子走,干死狗日的小东瀛!干完了小东瀛,咱就回长江水道,再不受这帮贪官污吏的鸟气!” 当徐十九、海豹子赶到炮台山左翼阵地时,第一批日军及装备已经上岸。 尾原重美也已经换回了簇新的少佐军常服,望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士兵跳下登陆艇、涉水上岸,看着一门门的九二步兵炮、一挺挺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一辆辆的战车、装甲汽车上岸,尾原重美的信心也跟着潮水一起迅速上涨。 不等兵力全部展开,尾原重美就迫不及待地向炮台山发起了试探性攻击。 大约三个班的步兵,摆开波浪形的散兵线,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猫着腰向着炮台山左翼的国军阵地逼了过来,处于散兵两翼的,是两个火力支援小组,每个小组配两门掷弹筒外加一挺歪把子轻机枪。 这差不多是一个日军小队的标准火力配置,也是日军进攻的标准流程。 徐十九将盒子炮的机头打开,以枪口斜指前方,再扭头吩咐身畔老兵:“传令下去,老子不开火,谁也不许开火!” “营座有令,他不开枪谁也不准开枪。” “营座有令,他不开枪谁也不准开枪。” “营座有令,他不开枪谁也不准开枪。” 徐十九的命令很快口口传递下去,守在左翼阵地上的百来号国军老兵便纷纷松开了压住扳机的右手食指,朱侠临走之前亲口宣布了委任令,临时任命徐十九为61师独立营营长,炮台湾所有官兵全都被编进了独立营。 老赵先将照片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上衣口袋,然后咔咔推弹上膛,再眯起左眼透过准星锁定了对面的日军。 第38章排头兵(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距离国军阵地至少还有三百多米时,日军散兵之间的间距忽然拉大,相邻两个散兵之间间隔至少也有十米,距离两百米时,日军散兵开始忽左忽右走起之字路,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卧倒,与此同时,两翼日军的火力支援小组停止前进,就地架设火力。 两千米外,尾原重美少佐手持望远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看到日军已逼近两百米内,而对面国军却始终不见动静,尾原重美的浓眉便忍不住蹙紧了,嘴里也恨恨地咒骂了一句,国军如此沉得住气,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距离只剩百余米时,做着各种战术规避动作的日军突然间全都直起了腰,然后端着刺刀加速冲向对面国军阵地,这么近的距离,稍有训练的新兵都能轻松命中目标,所以再做战术规避动作已经没有用了,这时候就一条,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与敌短兵相接,用刺刀和决死的意志摧毁敌人的斗志! 与此同时,两翼的两个日军火力支援小组也开火了,不过国军官兵全都缩在战壕里没有露头,日军的支援火力基本上是在瞎打。 日军沉默着冲锋,双方距离迅速逼近。 战壕里,不少国军将士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有几个性急的已经开始上刺刀,准备跟小日本白刃战了,可老兵就是老兵,不管心里多急,愣是没有一个擅自开枪的。 第65页 徐十九慢条斯理地将盒子炮的枪套驳到枪把上,当日军散兵堪堪就要冲过五十米线准备投掷手雷时,他终于从战壕里猛然起身,手中盒子炮抵肩就是一枪,正中前方那个日军少尉的心口要害,那日军少尉在惯性的作用下仆前两步才颓然倒地。 下一刻,百余国军将士便纷纷从战壕里直起身来,百余枝中正式、汉阳造、老套筒以及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打响,一条条弹道霎时划破硝烟弥漫的战场,形成一片严密的火网将二十来个日军散兵罩在其中。 但是,对面的日本兵不愧是来自十七个常设师团的精锐,常年累月的艰苦训练造就了他们近乎本能的战术规避反应,几乎是在对面国军露头的同时,他们便本能地仆倒在地,国军严密的火网只摞倒了六七个,剩下十几个伏地跟国军对射起来。 两千米外,尾原重美一边“哟西”“哟西”连声叫唤着,一边调校望远镜焦距观测国军的机枪火力点,一边又对副队长藤本大尉道:“藤本君,对面支那军的火力很薄弱,马上标定火力点坐标,引导炮兵中队摧毁其火力点。”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领命去了。 尾原重美又吩咐传令兵道:“命令,前原小队回撤!” “哈依!”传令兵猛然低头,又爬到旁边的装甲车上打起旗语来,看到后方旗语,前方接替指挥的日军曹长便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日兵本交替掩护后撤,只是在后撤的途中,又被国军摞倒了七八个,最后只有不到十个活着逃了回去。 下一刻,配属尾原大队的六门七五山炮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朝着国军那两门捷克式轻机枪所在的位置打了过来,所幸徐十九的战斗经验也是相当丰富,早在日军后撤的同时,他就已经命令两挺轻机枪转移了。 一顿火力急袭之后,日军便露出了凶残的獠牙,以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为前导,辅以整整一个步兵中队,向着炮台山左翼的国军阵地气势汹汹地碾压了过来,显然,尾原重美自认为已经摸清了国军的火力配置,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了。 海豹子凑到徐十九的跟前,咬着后牙槽道:“奶奶个熊,这下麻烦大了。” 徐十九也是神情凝重,相比苏德坦克或者美英坦克,小日本的九五式轻型坦克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坦克,它的12mm薄铁皮就连20mm机关炮都招架不住,但是用来压制步兵却也是绰绰有余了,国军缺乏有效的反制武器,说不得只能用人命往上填了。 咬了咬牙,徐十九扭头大吼:“排头兵,给老子炸掉小日本的铁王八!” 近百国军将士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老赵和另外一个老兵身上,排头兵,是指列队时站在每一排排头的士兵,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站的,站在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军中翘楚,同时,站到这个位置的人也必须随时准备赴死! 老赵冷漠的脸庞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挣扎之色,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丝挣扎压了下去,然后伸手接过战友递过来的手榴弹,又解下绑腿将十几颗手榴弹捆成一大捆,又将中间那几颗手榴弹的盖子拧开,将几条导火索绞到一起。 那边另一个老兵如法炮制,也制成了集束手榴弹。 来不及告别,老赵和那个老兵就拎着集束手榴弹钻进了阵前洼地。 “全体都有,火力掩护!”徐十九将驳好枪托的盒子炮拨到快机,然后抵着肩从战壕里猛然起身对着前方就是一个长点射,下一刻,上百颗手榴弹猛然甩出,遂即上百枝各式步枪以及仅有的两挺捷克式轻机枪也对着前方猛烈开火。 借着硝烟的掩护,老赵和另一个老兵猛然跃起,全速突进。 坦克对步兵的压制可谓凶残,但是车内乘员的视野却也非常局促,因此必须要步兵协同保护,否则很容易被敌军步兵抵近爆破,老赵和那老兵选择的突进路线处于日军坦克的视野死角,却躲不开协同保护的日军步兵的视野。 看到两个国军士兵抱着成捆的手榴弹猛扑过来,正与国军疯狂对射的日军步兵马上意识到了危险,便纷纷掉转枪口,将火力泼向老赵和那个老兵。 尽管日军步兵只装备了单发的三八大盖,打一枪要拉一下枪栓,尽管老赵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百战老兵,但是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子弹也是从来不分所谓正义与邪恶的,往前突进还不到三十米,另一个老兵便已中弹倒地。 “火力掩护,火力掩护!”徐十九连连怒吼,一边端着盒子炮疯狂点射,对面射来的子弹不时嗖嗖尖啸着从他的耳侧飞掠而过,甚至都能感受到弹体上传来的灼热,徐十九却浑然不觉,依然直着腰,向着前方疯狂点射。 徐十九心里很清楚,只要能够干掉日军坦克,无论花多大代价都值! 这是因为,若不能把日军坦克干掉,不仅左翼阵地百来人活不成,整个炮台湾阵地六百多国军将士全都只有死路一条! 百余国军也嗷嗷叫着开火,日军坦克上7。7mm口径的机枪子弹一片片地泼过来,直着腰疯狂开火的国军将士是一个个地倒在血泊之中,却没有一人退缩,更没有一人逃跑,他们同样清楚,无论填上多少人命,也要吸引住日军坦克的视线。 “火力掩护,火力掩护!”徐十九嗷嗷叫着,刚换上新弹夹打到一半,结果只听到叮的一声轻响,原本就已经磨损严重的枪机终于承受不住连射的摧残,向后猛然弹出,一下就在徐十九的额头上磕出了一道血口。 第66页 徐十九仰天倒地,陷入了昏迷。 老赵拎着成捆的手榴弹,左窜右跳,前扑后滚,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前进路线变得毫无规律,但是,封锁他前进路线的日军火力实在是太密集了,除了至少半个中队的步兵,还有至少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也加入了封堵。 距离日军坦克还有大约三十米时,老赵终于中弹了。 至少六七发灼热的机枪子弹射中了他,将他的胸腹顷刻间打得血肉模糊,老赵打了个转翻倒在地,全身的力量就像退潮的潮水,顷刻间离他而去,透过浓冽的硝烟,望着天上的悠悠白云,老赵眼前忽然幻起自己的家乡。 蓝天如洗,白云悠悠,老赵牵着老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梳着丫角辫的女儿蹦蹦跳跳的跟在他的身后,两人身后,小山葱翠,阡陌如梳。 “爹,你不要娘和囡囡了吗?” “不会,爹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没有囡囡。” “那你为什么要去上海?上海那么远,你又不带囡囡去。” “因为上海来了群强盗,他们要欺负囡囡,爹得去把强盗打跑。” “爹,这些强盗这么坏,你快去打他们吧,我和娘会在村头的老桑上系好多好多的红丝带,娘说,等囡囡系满了一百条红丝带,你就打跑强盗回家了。” 囡囡悦耳的童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日军坦克履带碾动的嘎吱声,透过浓浓的硝烟,老赵看到了日军坦克轮廓,就在不到两米开外,心里默默地呼唤着囡囡,老赵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力量,然后拉着导火索几个侧滚便滚进了日军坦克的履带下。 下一霎那,日军坦克的履带下便猛然腾起一团耀眼的红光,遂即整辆坦克都被爆炸产生的气浪给掀翻在地。 ########## 浙江余姚,赵家岙。 一位花信少妇正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村头老桑树上系红丝带。 等少妇系好红丝带从梯子上下来,小女孩望着满树的红丝带期盼地问道:“娘,咱们系了多少条红丝带了?爹是不是快回来了?” 忽有轻风拂过,满树的红丝带便在风中轻轻舞动起来。 幂幂中似乎有着某种心灵感应,少妇的泪水一下便夺眶而出,她忽然想起丈夫临出征前留下的“遗言”:如果有一天我战死了,囡囡又想我了,你就把她带到桑树下,当满树的红丝带都在风中飘荡时,就是我看她来了…… 第39章血战炮台山(上) 徐十九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就像是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熊,刚醒来时他的身体还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但是活动了几下腿脚之后便立刻变得与平时无异了,老兵都这样,只要他们还能动,你几乎看不出他们已经受伤。 环顾四周,徐十九发现天色已经黑了,整个战场一片沉寂。 借着对面日军阵地上散射过来的灯光,徐十九看到了十几个61师残兵,他们或蹲、或躺、或坐在战壕里,几乎个个身上带着伤,隔着幽暗的夜幕,隐隐可以看到前面两条主战壕以及更前方的散兵坑内也匍匐着不少身影。 看清这一切,徐十九才略略有些放心。 不管怎么说,至少炮台山主阵地还没丢,只要坚持到明天黎明,自己的十九大队绝对可以赶到炮台湾了,再坚持到明天傍晚,钟松的独立第20旅动作再慢也应该赶到了吧?只要钟松旅及时赶到,吴淞防线就仍有稳住的可能。 至于眼面前这些残兵能不能坚持到明天黎明,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徐十九的思绪,回头看,却是海豹子带着两个保安队员匆匆走到了近前,看到徐十九已经苏醒,海豹子舒了一口气,却不无揶揄地道:“你可算醒了,你要再不醒,我海豹子可真带着弟兄们扯呼了。” 看到海豹子还有心情说笑,徐十九就知道战局还没有彻底崩坏。 徐十九陷入昏迷这段时间,守卫炮台山的国军残部都是海豹子在代为指挥,当下海豹子向徐十九简单介绍了一下战局,炮台湾的外围阵地已经全部失守,六百多残部也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好在炮台山主阵地尚在,国军仍有负隅顽抗的本钱。 还有就是,对面日军似乎也打累了,仅有的几辆坦克也都被炸了。 最后海豹子又道:“刚刚日军向炮台山的西南方向分了兵,估计是打算抄咱后路,我正发愁分身乏术呢,幸好你就醒了,这下咱们正好各负责一个方向,咱吴淞保安队不敢跟中央军比,西南边的小东瀛人数少些,那边就交给咱了。” 徐十九正要点头答应时,夜空下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 ########## 枪声响起时,尾原重美正在讲“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典故。 甲午战争后,日本政府利用满清政府赔付的相当于其全年财政收入六倍还多的海量赔款大办教育,其国民的整体素质有了质的提升,但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终究还是少数,譬如说藤本大尉,他在入伍前就只是名古屋的一个农民。 尾原重美将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典故娓娓道来,藤本大尉和大队部的几个勤务兵听得是如痴如醉,一个劲地在心里感叹汉文化的博大精深,以及古汉人的无穷智慧,然后心里又是不无自豪,曾经如此辉煌的一个民族,马上就要被大和民族给征服了。 第67页 联想到此前尾原少佐的奇袭计划,藤本大尉忽有所悟,当下说道:“大队长,你以前原中队大张旗鼓往炮台湾西南方向佯动,却又命令樱井小队抄水路从炮台山正面发起奇袭,这不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么?” “哟西。”藤本大尉将自己与兵家之仙韩信相提并论,让尾原重美心里大为受用,他正要夸奖藤本大尉几句时,炮台山方向却忽然间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声,随即枪声大作,略略一分辩,枪声竟是从炮台山正面传来。 显然,奇袭炮台山的樱井小队出纰漏了。 “八格牙鲁。”尾原重美不禁大怒,骂道,“樱井这个蠢货,我不是告诉过他,要悄悄的上山,打枪的不要,他怎么如此不小心?” 藤本大尉道:“大队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樱井这个蠢货都已经暴露行藏了!”尾原重美恶狠狠地抽出军刀,对着前方狠狠一引,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命令,炮兵中队火力急袭,前原中队、村山中队全力突击,吸引两翼支那军,务必配合樱井小队抢占炮台山制高点。” ########## 樱井少尉其实挺冤,开火绝非他所愿,至少第一枪不是他的人打的。 打第一枪的人是从黄浦江对岸泅渡过来的刘根硕,刘根硕的运气也很差,他两点多钟就已经泅渡到了西岸,不过正好赶上日军大举抢滩登陆,几艘日军炮艇在运送完了兵员物资之后便开始沿江巡逻,结果就把刘根硕堵在了芦苇荡里。 因为刘根硕藏身的芦苇荡与炮台山还隔着近千米,中间有好几百米的滩涂,一旦脱离芦苇荡的掩护,陷入滩涂行动困难的刘根硕绝对会成为炮艇的活靶子,刘根硕不怕死,可若因此影响到东岸炮兵的射击精度,那就是他的失职。 直到夜幕降临,刘根硕才终于趟过那片滩涂,摸到了炮台山下。 漆黑夜色之中,刘根硕摸到了炮台山的正面,刘根硕正纳闷怎么没人上前盘查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刘根硕踉跄一下站定,再借着清冷的月色低头看时,却看到脚下竟然横着一具尸体,身上穿的好像是中央军军装。 再蹲下来一看,果然就是中央军的兄弟,脖子上被人剌了一刀,鲜血浸的满地都是,身子也还是热的,看来被杀没多久,刘根硕浑身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有日军试图从守备松懈的炮台山正面偷袭?! 刘根硕在中央军校读的是炮兵科,可在十八岁入校前他就已经干了两年步兵了,对于各类步兵战术可谓“见多识广”,所以一看到躺在脚下的国军尸体,他就想到了两点,首先国军对炮台山正面的守备非常松懈,其次日军想从这个方向偷袭。 没有任何迟疑,刘根硕掏出驳壳枪对天就是一枪。 ########## 枪声响起时,樱井少尉正口衔匕首摸向山腰的国军岗哨。 国军岗哨正在小解,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懵然不知,樱井少尉甚至只需要一个前扑就能够割断他的脖子了,可就在这个时候,山脚下却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声,前方的国军岗哨被枪声惊动,猛然间转过身来,一下便与樱井少尉来了个面对面。 樱井少尉在心底骂了句八格牙鲁,猛然一个纵身前扑。 国军岗哨也是个老兵,反应极快,一个闪身躲过,一边连滚带爬冲向不远处的半埋式地堡,一边已经声嘶力竭地大吼了起来:“小日本偷袭,小日本偷袭了……” 樱井少尉扑了个空,爬起身又将手中匕首掷出,又让国军岗哨给躲过了。 这时候,前方半埋式地堡里的十几个国军也被惊动了,伴随着几束手电筒照射过来,遂即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就像水一样泼了过来,间或还有几颗手榴弹扔过来,将樱井少尉藏身的那处洼地打得泥土四溅、硝烟弥漫。 眼见行藏已经彻底暴露,樱井少尉只得拔出军刀向前一挥,大声下令:“杀改改……” 正在身后不远处隐蔽待命的四十来个日本兵便纷纷抢上前,架起各式枪械以及掷弹筒与国军对射起来,还有两个日本兵则抱着炸药包,借着夜色的掩护猫腰冲向了地堡,说起来真是无比讽刺,相比中央军,装备要先进得多的日军反而更善于抵近爆破。 ########## 听到炮台山正面枪声大作,徐十九不禁脸色微变,问海豹子道:“海大队长,你在炮台山正面摆了多少人?” “炮台山正面?”海豹子同样变了脸色,跺脚道,“坏了,那里只有一个班!” 不能怪海豹子大意,因为白天的时候日军已经在炮台山左侧建立了滩头阵地,白天日军进攻时也是从左侧发起,何况此时已经退潮,炮台山正面就是大片淤泥滩涂,谁又能想到日军竟会放弃左侧的平地,却非要趟过炮台山正面的淤泥滩涂来偷袭? “1连、2连留守,3连上刺刀,跟我走!”徐十九说完转身就走。 如果让日军抢占炮台山制高点,并在上面构筑起机枪火力点,后果将不堪设想,到那时候,整个炮台湾的国军阵地都将处在日军机枪火力或者火炮的覆盖范围之内,那时,国军就等着被山顶上的日军挨个点名吧,还守个屁守? 正在战壕里休整的61师残兵们沉默着站起身来,沉默着上好刺刀,又沉默着跟在徐十九身后,冲向炮台山顶。 海豹子羞愧得直想找道地缝钻进去,自己怎么就如此大意? 第68页 不过这个纰漏是吴淞保安队出的,确切点说是自己出的,绝不能只让61师的弟兄冲上去堵漏,羞愧之下,海豹子也被激起了凶性,当下扭头大吼道:“保安队的弟兄跟我走,小东瀛从哪来就把他们赶回哪去!” 第40章血战炮台山(下) 海豹子在炮台山正面只摆了一个班,是国军犯下的第一个错误,而这个班只在山脚下以及山腰上各设了一个明哨却没有设暗哨,这是国军犯下的第二个错误,整个班都驻守在半埋式地堡内,则是国军犯下的第三个错误。 结果日军只用了两捆炸药就将十几个国军连同半埋式地堡一起炸上了天,不等爆炸产生的烟尘散开,樱井少尉便从藏身的洼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军刀往前狠狠一引,身后四十来个日本兵便纷纷跟着起身,一个个端着刺刀默不吭声地冲向炮台山顶。 四十来个日本兵端着刺刀从炮台山正面往上冲,百十来个国军则端着刺刀从炮台山背面往上冲,双方几乎同时冲上山顶,然后两下里猛然撞在一起,开始了惨烈的白刃战,漆黑的夜空下,刺刀撞击的格格声以及刺入人体的呲呲声不绝于耳。 徐十九连开两枪射杀了两个日本兵,正要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时,背后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破空声,徐十九一侧身,一柄锋利的刺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左肋擦过,再猛然收紧左臂夹住日军步枪,右手驳壳枪顺势砸向脑后,一下就将身后偷袭的日本兵砸了个脑浆崩裂。 徐十九再要举枪射击时,双方早已经彻底搅在一起,夜色里再无法分辩得清了。 时不时的就会响起几声惨叫,也根本分辩不出这是中国人的惨叫还是日本人的。 无奈之下徐十九只得扔了驳壳枪,又卸下了那个日本兵的刺刀,然后反握着刺刀继续寻找猎物,徐十九能从一二八上海抗战中幸存下来,而且是从必死之战中活下来,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至少他的拼刺技术,绝对是超一流的。 撞上徐十九的日本兵,很少走过两个回合。 连续手刃了两个日本兵,战局便迅速明朗。 四十来个日本兵只剩下三个还在负隅顽抗,国军却只死了十几个。 有这么一种说法,来自日军十七个常设师团的三个日本兵摆出丁字阵,在白刃战中至少可以顶住八九个国军的围攻,这说的是抗战八年的普遍现象,但在淞沪会战中,中日两军在白刃战中差距并不大,甚至国军还稍占上风。 道理是明摆着的,在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之前,日军十七个常设师团虽然训练有素,但参加实战有限,最多就是拉到东北去打打民主抗联,民主抗联能多少战斗力?基本上被日军架起大炮一轰就垮了,能跟日军拼到白刃战的可谓凤毛麟角。 而参加淞沪会战的中央军德械师就不一样了,这几十个德械师可是从北伐战争、蒋桂战争、中原大战以及对红军的围追堵截中打出来的,基本上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没参加过十次八次白刃战,你都不好意思在德械师里混。 是练出来的强,还是拼出来的厉害,白痴都知道。 不过遗憾的是,等淞沪会战、南京会战打完,这几十个德械师就基本上拼光了,从此以后国军便元气大伤,直到抗战结束都没能恢复,所以才有了后来三个日本兵摆出丁字阵,却能在白刃战中杀败八九个国军的可悲现象。 海豹子发了狠,咬着后牙槽对围住最后三个日本兵的国军弟兄怒吼道:“奶奶个熊,这三个小东瀛是老子的,老子非一个一个活劈了他们不可!” 说罢,海豹子便拎着柄滴血的大砍刀大步走了上来,刚才的白刃战中,他也劈了至少三个日本兵。 海豹子刚刚拉开架势,冷不丁三声枪声响起。 正在凝神戒备的三个日本兵应声倒地,而且都是眉心中弹,海豹子勃然大怒,回头就怒吼起来:“谁?谁他娘的开的枪?” 徐十九迎上前来,冷冷地道:“下面都已经打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跟小日本决斗?炮台山下的主阵地要是丢了,炮台山也就不用守了!” 徐十九平时都是一副好人脾气,不过这时候却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透射着让人心悸的血腥气,仿佛他体内沉睡的嗜血恶魔让刚才的白刃战给唤醒了。 海豹子回头一看,乖乖不得了,日军果然从南北两个方向发起了猛攻。 徐十九闷哼一声,又冷冷地道:“海大队长,西南方向和正面就交给你了。” 说罢,徐十九便带着61师的百十号残兵下了山,海豹子嘀咕了几句,也带着七八十号保安队员匆匆转向炮台山西南,徐十九的语气虽然很不客气,却是海豹子犯错在先,按照国军的军规,徐十九甚至有权将他就地枪毙。 刚走到山腰被炸塌的半埋式地堡前,海豹子心中警兆忽起,一下掏出盒子炮对着地堡废墟喝问道:“谁?出来!” 身后几十个保安队员也纷纷举起步枪对准了废墟。 见废墟里仍然没有什么动静,海豹子又厉声喝道:“别躲了,老子早看见你了,再不出来,老子可就要开枪了!” “别开枪,自己人。”这回,废墟里终于有了回应。 遂即一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便从地堡废墟里钻了出来,当着海豹子和几十个保安队员的面拍了拍身上灰尘,那人才不无庆幸地说道:“运气还不错,预埋的电话线竟然没被炸断,电话机也没坏,嘿,我们运气不错,小鬼子可就要倒霉了。” 第69页 海豹子皱着眉,又道:“奶奶个熊,你是人还是鬼?” 那灰人正了正衣冠,又啪地立正,朗声道:“鄙人国民革命军独立炮兵第2旅第2团第1营第1连,上尉连长,刘根硕。” ########## 自从刘根硕连长泅渡过江后,叶茹雪的心便始终揪紧着。 从正午十二点直到深夜十点,整整十个小时叶茹雪的美目就没有离开过黄浦江对面的炮台山,尽管此时天色早已经黑透,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还是坚持留在观察哨,时不时的就通过炮队镜看看黄浦江对岸。 叶茹雪有着近乎偏执的迷信,她觉得像刘连长这样的英雄,绝不会无声无息地被日军打死在黄浦江中,他一定会活着泅过江去,他一定会在江对岸建起一个前沿观测哨,然后引导东岸的炮兵对西岸的日军实施精确炮击。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叶茹雪的思绪,回头看,却是孙生芝营长走了进来。 看到叶茹雪还没有离开,孙生芝愕然道:“叶小姐,你怎么还没有回法租界?” 叶茹雪轻轻地摇了摇头,以柔弱却坚定的语气说道:“除非有刘连长的消息了,否则我是不会回法租界的。” 孙生芝皱皱眉,又问观测哨兵道:“还没有刘连长的电话?” “没有。”观测哨兵摇了摇头,又指着已经接好线的电话机,对孙生芝说道,“我已经把电话线接好,可从中午直到现在,电话机一直没有响。” “铃铃铃……”观测哨兵话音未落,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两个观测哨兵和叶茹雪顿时精神大振,孙生芝更是两步抢上前来,抄起话筒就对着那边怒吼道:“刘根硕,是你吗?” 话筒那头响起了刘根硕清朗的声音:“营座,是我。”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样的,不错,是我孙生芝的兵!” “回营座,我已经把电话机架在了炮台山顶,现在整个日军的滩头阵地还有他们的出击路线,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呢,哈哈,视野不是一般的好,我这就把射击诸元报过来,这边快要顶不住了,你那边赶紧炮火支援!” 孙生芝转过头来,吩咐观测哨兵:“快,马上转接各炮排!” “是!”观测哨兵轰然应喏,赶紧将三个炮排的电话机接到了总机上,刘根硕在江对岸临时建起的前沿观测哨便与各炮排形成了直接互动。 ########## 刘根硕并没有说错,守炮台湾的61师残部的确快顶不住了。 守不住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61师残部的弹药已经打完了。 激战之中,最后剩下的那挺马克沁重机枪最先歇火,机枪手老白牛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着徐十九高喊道:“营座,没子弹了!” “营座,我也只剩两个弹夹了!” “营座,我就剩下半个弹夹了!” “营座,弟兄们都快没子弹了!” 老白牛的一声吼迅速引起了连锁反应,仿佛一瞬间,各连各排便纷纷弹药告急,其实认真说起来,61师残部能够从中午坚持到现在才弹药告急,已经相当不错了,若是换成新兵蛋子上来,原本那点弹药储备只怕连两个小时都撑不下来。 徐十九冷漠地上好刺刀,然后冷冷地道:“全体都有,上刺刀!” 最后剩下的百十来个老兵尽皆神情惨然,却没有一个稍有犹豫,徐十九一声令下,老兵们便纷纷卸下刺刀,又将刺刀卡到了步枪上,然后端着冷森森的刺刀在战壕里排好队,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徐十九的身上。 只等徐十九下令,最后的决死时刻就要到来了。 直面死亡,老兵们的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都已经到了鬼门关了,再想东想西也没有用了,自打披上这身军装,他们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现在,是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小日本来垫背。 中国,炎黄子孙,绝不是好欺侮的! 徐十九就像一尊冰冷的钢铁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战壕里,头顶,日军的机枪、掷弹筒在空中出拖出一道道的流光,将幽暗的夜幕妆点得七彩缤纷,前方,一队队的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沉默着往前冲锋。 恍惚间,都可以听见日本兵的脚步声了。 就在徐十九准备下令全军突击时,一道并不怎么显眼的流虹忽然从炮台山另一侧呼啸而来,在越过炮台山顶之后便迅速下坠,遂即狠狠地攒入了日军的冲锋队列之间,遂即轰然爆炸,耀眼的火光之中,两个日本兵被掀飞空中,惨遭肢解…… 第41章浦东神炮(上) “咦?!” 看到两个日本兵被炮弹爆炸产生的气浪撕碎,徐十九不禁一愣。 遂即又有数发炮弹拖着耀眼的曳光越过炮台山落入了日军的冲锋队列之中,伴随着连续不断的猛烈爆炸,正埋头向前冲锋的日军顿时被炸了个晕头转向,其实真正被炮弹炸死的日本兵很少,但对日本兵的心理震慑却是巨大的。 国军怎么突然间有了火炮,这是什么情况? 正在战壕里等待决死冲锋的61师残兵们也是面面相觑,这炮弹是从炮台山那边飞过来的,难不成是吴淞外海的日本军舰在打炮?可是这也不对啊,日本军舰怎么会把炮弹打到自己人的冲锋队列中?还有,日军舰炮的口径好像不只这么大。 第70页 只有徐十九隐约猜出,这多半是浦东的第8集团军在给予炮火支援。 虽然徐十九不太清楚,浦东第8集团军的炮兵为何会打得这么准,连续几发炮弹都跟长了眼睛似的落到了日军的冲锋队列中,但是有一点徐十九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第8集团军能给予的炮火支援绝对是有限的,而且只能震慑日军一时。 ########## 当来自炮台山东面的第一发炮弹落下来并且爆炸时,对面的尾原少佐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只看炮弹在夜空中划出的弹道以及爆炸发出的动静,尾原重美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海军舰炮,海军舰炮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炮击炮台湾。 这不是海军的舰炮,那就只能是中国军队的火炮! 站在尾原重美身边的藤本大尉也顷刻间变了脸色,低声说道:“大队长,这是支那人的炮兵,而且至少拥有四门山炮,这相当于一个炮兵中队,根据支那军的惯例,至少需要旅以上步兵单位,才可能在野战中配备炮兵中队。” 藤本大尉的言外之意,就是中国军队的援兵已经到了,而且至少一个旅! “八格牙鲁,支那军的援兵来得好快!”尾原重美虽然还有些怀疑,却也不敢冒险,当下吩咐藤本大尉,“命令,村山中队立即回撤,前原中队就地构筑工事,准备固守,炮兵中队加紧搜寻支那炮兵,实施炮火反制!”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领命。 ########## 炮台山顶,刘根硕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日军。 看到两个方向的日军都在不约而同地收缩后撤,刘根硕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狗日的小鬼子,这时候才想起来逃跑,不觉得有些晚了?” 说罢,刘根硕又扬起一束丝带测了测风速、风向,然后抓起话筒大吼道:“风速两米,风向东南,射角无误,弹着点向前延伸五十米,十发急速射,干死狗日的小日本!” 数秒后,一排排的卜福斯炮弹便带着耀眼的曳光从浦东呼啸而来,又跟长了眼睛似的追着日军的脚后跟疾坠而下,遂即就是连续不断的猛烈爆炸,正在仓皇后撤的日军顿时被炸得七零八落,在炮火面前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没有丝毫作用。 透过望远镜,刘根硕看到日军被炸得七零八落,不时有日军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撕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神情狰狞地低声嘶吼:“狗日的小鬼子,让你们到中国的地面来撒野,今儿个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浦东神炮的厉害,嘿嘿。” ########## 炮台山下的主阵地上,61师的残兵们已经在欢呼雀跃了。 有炮兵跟没炮兵就是不一样,在火炮的威胁下,小日本的攻势一下就瓦解了。 没有当过兵、没有挨过敌人炮击的人是很难体会61师残兵此时此刻的心情的,这跟后世受够了他国海警欺负,终于有一天在大海上遇见天朝海监的中国渔民大体差不多,概而言之一句话,亲人呐,可算把你等来了! “狗日的小东瀛,让你们猖狂,哈哈。” “打得好,炮兵的弟兄好样的,揍死狗日的!” “打打打,把这些狗日的小鬼子全他娘的炸死!” “小日本,我操你十八辈祖宗,滚回东瀛岛吧!” 残兵们欢声雷动,只有徐十九始终保持着冷静,看到第8集团军的炮火开始向着日军的纵深阵地延伸,便从战壕里猛然站起身来,厉声大吼道:“快,抓紧时间搜集日军弹药,不管是三八大盖,还是甜瓜手雷,全部都要,快!” 国军一般不搜集日军武器,因为双方枪械的口径不同。 不过形势比人强,61师残部的弹药已经耗尽,如果不搜集日军遗留在战场上的武器弹药,只怕连一刻钟都支撑不下去,徐十九一声令下,最后剩下的百十来号残兵如梦方醒,纷纷从战壕里跃起身来,四处搜集日军所遗留的武器弹药。 “快,动作快点!”徐十九不断地催促着61师的残兵们,因为他知道,第8集团军的炮火支援绝对不会太久,对面的日军指挥官也会很快反应过来,留给他们搜集日军弹药的时间不会太多,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 徐十九的担心绝然是对的。 当炮兵观测员跑来报告说,中国军队的炮兵远在黄浦江东岸时,尾原重美就知道自己多虑了,中国军队的援兵还没来,只是有一小股中国炮兵在给予友军炮火支援而已,认清了这一点,尾原重美不禁松了口气。 只要中国的援军还没赶到,战局就仍在日军的掌控之中。 不过尾原重美还是有些吃惊,因为中国炮兵打得太准了! 无论是方才追击村山中队的十发急速射,还是现在对日军滩头阵地的延伸炮击,中国人的炮兵准得简直让人震惊,在尾原藏美看来,既便是帝国最优秀的那几个重炮旅团,只怕也无法表现得比对岸的中国炮兵更出色。 又是一排炮弹落在了滩头阵地上,还险些引爆弹药库! 望着大队本部的勤务兵们乱哄哄地将露天堆放的弹药搬进地下掩体,副队长藤本大尉不禁嘀嘀咕咕地说道:“大队长,这里不安全,你还是赶紧进入地下掩体吧?支那人的炮兵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打得太准了!” 眼睛?中国炮兵长了眼睛?!尾原重美忽然心头微动。 遂即尾原重美便微微转身,阴冷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炮台山上。 第71页 尾原重美在陆士读的是步兵科,在陆大读的也是指挥系,可是作为一个大队主官,他对炮兵必然有着足够的认知,平射炮的直瞄射击先抛开不论,远距离曲射炮要想打得准,跟前沿观测哨提供的精确射击诸元是分不开的。 譬如说日本海军的舰炮齐射,如果没有观测热气球的升空引导,基本上只能瞎打。 如果说中国炮兵长了眼睛,那么这双眼睛就是它的前沿观测哨,而且这个前沿观测哨一定就在炮台山上,因为只有站在炮台山上,才能将日军的滩头阵地,以及刚才村山中队的攻击线路一览无遗,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 在黑暗之中,要想定位浦东的中国炮兵并予以摧毁,难度太大,可如果只是找出炮台山上的前沿观测哨,却并非难事。 “命令。”尾原重美扬起右手,冷然道,“炮兵发射照明弹!”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又扭头大吼,“炮兵中队,发射照明弹!” 伴随着两声刺耳的尖啸,两发照明弹急速升空又冉冉下坠,镁粉和铝粉混合燃烧发出的强光霎时将整个炮台湾照得亮如白昼,尾原重美举起望远镜往炮台山上看去,很快便发现了几处可疑目标,中国炮兵的前沿观测哨必然就在其中。 “哟西,哟西。”尾原重美连连狞笑着,又放下望远镜吩咐藤本大尉道,“命令,炮兵中队立即对炮台山实施火力急袭,再请求海军支援。”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匆匆领命去了。 ########## 日军照明弹刚一升空,刘根硕就知道他的观测哨已经被日军发现了,接踵而至的日军火力急袭更加证实了这一点,不过刘根硕却是不惊反喜,更没有立即转移,因为日军在试图摧毁他的观测哨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炮兵阵地给暴露了。 这就好比两个剑客在过招,其中一个正面临被对手刺瞎眼睛的危险,却又意外地捕捉到了一击绝杀的机会,是为了保住眼睛而选择放弃?还是为了一剑封喉而牺牲眼睛?刘根硕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无论如何也要干掉对面的日军炮兵! 因为刘根硕很清楚,日本海军的舰炮虽然口径超大、杀伤力超强,可由于弹道的缘故根本无法打到炮台山背面,反而不如对面日军步兵炮的威胁大,如果能将对面日军的步兵炮干掉,无疑可以极大缓解炮台湾守军的压力。 一发又一发的日军炮弹将整个炮台山顶打得烟尘四溅,来自吴淞外海的日军舰炮的火力齐射更是将整个炮台山正面打得天崩地裂,刘根硕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地颤动,炮台山上俨然一派末世景象。 刘根硕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伸出右手大拇指竖在面前,先闭上左眼,再闭右眼,默默地估算日军炮兵阵地的距离,对于缺乏观瞄设备的国军炮兵们来说,测量距离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夜间测距尤其困难,好在有日军的照明弹帮忙。 对于有经验的老兵而言,一公里以内的目标观测,误差很少超过五十米,像刘根硕这样的顶尖炮兵,更是可以将误差控制在二十米内。 第42章浦东神炮(下) 浦东,设在东炮台旧址上的前沿观测哨也被日军照明弹给惊动了。 照明弹升空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日本海军大口径舰炮的百炮齐射! 刚趴在条石上打了个盹的密勒氏评论报记者叶茹雪也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起身迷迷糊糊地问孙生芝道:“孙营长,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孙生芝从炮队镜后面抬起头,很干脆地摇头。 叶茹雪揉揉靠得有些酸涩的肩膀,问道:“要不要给刘连长打个电话?” “不行!”虽然美人当前,孙生芝却是断然拒绝,指挥所不能给前沿观测哨打电话,这是炮兵用鲜血换回来的教训,几天前设在耶稣大教堂顶上的观测哨就是因为夜间突兀的电话铃声暴露了位置,给果被日军特工给端掉了。 孙生芝心里其实比谁都急,他比谁都清楚,刘根硕设在炮台山顶上的前沿观测哨多半是让日军给发现了,而日军的这通炮击也多半是冲着他去的,他迫切地想和刘根硕对话,命令刘根硕马上转移,可又不敢贸然往对岸打电话。 万一刘根硕已经准备转移,这时候如果一个电话过去,刘根硕再兜转回来接电话,这片刻的耽搁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不敢打电话,孙生芝就只能在煎敖中等待。 好在孙生芝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电话铃声很快响起。 以最快的速度抄起电话,孙生芝正欲命令刘根硕转移时,电话那头的刘根硕却以更快的速度连珠炮似的大吼了起来:“各炮排,各炮排,风速四米,风向东南偏东,射角左调四刻度,弹着点向前延伸八百米,一发试射!” 孙生芝吐到嘴边的话便被硬生生憋回了肚里。 片刻后,炮1连仅有的四门卜福斯山炮便调好了射击诸元,遂即一发炮弹便拖着耀眼的曳光腾空而起,又越过宽阔的黄浦江飞向炮台湾。 “打偏了,射角右调半刻度,弹着点再延伸五十米,二发试射!”十数秒后,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刘根硕的再次大吼,又片刻后,重新调过射击诸元的国军炮兵二发试射,又是一发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飞向对岸。 第72页 “打中了,射击诸元锁定,十发急速射!十发急速射!“ 直到这时候,孙生芝才终于把话插进来,对着话筒吼:“刘根硕,你搞什么名堂?马上转移,马上给老子转移……” “营座,我发现了小日本的炮兵阵地!小日本的炮兵要完蛋了,哈哈,哈哈哈……” 听着话筒里传导过来的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孙生芝却连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这个时候还留在炮台山上是个什么概念,刘根硕这愣小子,他这是在跟小日本玩命,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换小日本的炮兵啊! 当下孙生芝再次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大吼:“我命令你马上转移,马上转移,刘根硕你给老子听好了,活着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活着回来……” 遂即话筒的那头就是轰的一声,刘根硕的笑声便嘎然而止。 “刘根硕?刘根硕!刘根硕?!”孙生芝连续大喊了几声,那头却再无回应。 孙生芝仍不死心,继续对着话筒大喊着,仿佛在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会再次突然响起,一边的叶茹雪却已经潸然泪下,几天的战地采访,已经让她深深地领略到战争的残酷无情,多少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 东炮台观测哨里的两个观测哨兵也默默地站起身,又默默脱下钢盔举于胸前,并排向着黄浦江西岸深深鞠躬:连长你一路走好,我们会接替你继续充当浦东炮兵的眼睛,浦东神炮的炮火,仍然会跟长了眼睛似的落在日本人头上。 ########## 猛烈的爆炸将尾原重美的双眸映得赤红,似有两团火在里面燃烧。 遥望着炮兵阵地上腾起的巨大的蘑菇云,尾原重美几乎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本想一举摧毁炮台山上的国军炮兵前沿观测哨,不想却暴露了己方炮兵的方位,让国军的前沿观测哨引导炮火对己方炮兵来了次火力急袭,国军炮兵的这次急袭仍然很准,尾原大队直属炮兵中队的六门七五山炮只怕是很难幸免了。 “八格牙鲁,八格牙鲁。”尾原重美瞪着血红的双眸,连声嘶吼。 旁边的藤本大尉和大队本部的十几个勤务兵、传令兵也是目瞪口呆,他们都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中国炮兵敢跟皇军炮兵进行炮战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皇军炮兵居然还输给了中国炮兵,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深深地吸了口咸腥潮湿又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尾原重美终于压下了胸中的滔天怒火,炮兵中队被中国炮兵所摧毁,这个已经无法挽回了,由于地形的缘故,海军舰炮能提供的支援也是有限,而松井大将给他的时限是天亮前必须控制炮台湾。 看表,时针堪堪指向21日凌晨,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五个小时。 尾原大队先是失去了战车分队,接着又失去了炮兵中队,海军舰炮又帮不上忙,以中国军队在昨天白天以及前半夜所展现出来的顽强,尾原大队要想在天亮前夺取炮台湾,难度不是一般的高,想到这里尾原重美心里一阵发紧。 现如今,尾原大队唯一能够凭仗的就是武士道精神了! 一句话,哪怕拼光整个特战大队,也定要夺取炮台湾,为第3师团乃至上海派谴军的大举登陆扫清障碍,当下尾原重美扭头吩咐副队长藤本大尉:“藤本君,命令前原中队撤回基地,再让前原君、村山君、野口君还有武田君到我本部来!”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匆匆跑过去打电话去了。 ########## 海豹子跟老等从炮台山上抬下来一个血人,61师的残兵们这才知道刚才引导浦东炮兵摧毁日军炮兵阵地的就是这个“血人”! 吴淞保安队算是残了,两百来人就活了两个。 立刻便有两个残兵越众而出,帮着一起抬担架。 滴血的担架从战壕里抬过去,百十来号残兵便纷纷起身,一个个脱下头上的军帽或者钢盔向担架上的血人鞠首默哀,这是军中最崇高的敬礼,同时,也是对战死者的最后告别,显然,残兵们认为担架上的血人已经为国捐躯了。 “等等!”担架经过徐十九面前时,却让徐十九给拦下了。 借助对面日军阵地上散射过来的灯火,徐十九仿佛看到担架上的那个血人动了一下,而他的耳畔也隐隐听到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担架上的这个炮兵竟然还没死,他在说什么? 徐十九抢前两步冲到担架之前,又以耳朵紧紧贴住血人的嘴,这回他终于听清楚了,这个垂死的炮兵嘴里反复念叼一个词,旗语!旗语!与此同时,炮兵的手指还微微动了动,已经无法伸直的右手食指隐隐指向自己的胸口。 顺着炮兵手指的方向,徐十九从他的胸口摸出了两面彩旗。 徐十九很容易就弄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自己,派人到炮台山上打旗语,引导浦东炮兵继续炮击日军! 徐十九眼中的泪水刷的就下来了,中国炮兵,这就是中国炮兵,直到战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们脑子里想的仍然是如何杀敌! 炮兵兄弟,你不弃我,我必不弃你! 徐十九眼含热泪,对海豹子说道:“海大队长,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送回吴淞镇,请吴淞镇上的军医无论如何也要救活这个炮兵弟兄!” 海豹子扭头望向徐十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73页 作为一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家劫舍多年的悍匪,海豹子自谓也是个不怕死的人,可是今天,他却连续被中央军的弟兄给震到了,昨天炸日军坦克的那两个排头兵就不说了,死的那叫一个壮烈,多年不流泪的他都落泪了。 躺在担架上的这个中央军炮兵也是个好样的,为了摧毁小日本的炮兵,他就肯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可那毕竟是兵,真正让海豹子“吃惊”的还是徐十九这个“官”! 海豹子很清楚炮台山战局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也许日军的下一次突击就能够突破国军的防线,而援军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这个时候,徐十九命令他护送担架去吴淞镇,这是在把生的机会让给他,却把死亡留给了自己! “徐大队长,我……”海豹子张了张嘴,语不成声。 徐十九笑了笑,又道:“还有,再帮我们给广东的父老乡亲捎句话。” 海豹子茫然不知所措,徐十九却已经洒然转身,走向了列队站立的61师残兵。 拍拍这个残兵的肩膀,又帮那个残兵正正衣襟,直到走出十几步,徐十九才忽然顿步回头,向着海豹子灿然一笑,说道:“海大队长,请一定转告广东的父老乡亲,我们十九路军不是叛军,我们……也是中国人民的子弟兵!” 十九路军?十九路军?!残兵们的眼神霎时亮了起来。 十九路军这四个字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原本有些消沉的残兵们霎时变得精神抖擞,曾几何时,他们曾以这四字为荣,可是后来,这四个字却成了某种禁忌,每一个人都把它埋藏在心底,却绝口不敢跟人提起。 可是今天,现在,当徐十九再次说出这四个字时,残兵们才猛然间发现,他们从来就不曾忘记,自己曾是十九路军的兵。 第43章最后一卒(上) 尾原重美将手下的四个中队长召到大队部开了个短会,结果发现四个步兵中队的减员情况都很严重,伤亡最小的是野口中队,但也只有百来人了,伤亡最大的武田中队更是只有不到六十人了,整个特战大队全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五百人了。 考虑到海军能够提供的支援相当有限,又没了战车和炮兵,尾原重美从武田、前原、村山各中队以及大队本部抽调了八十名精锐补充给野口中队,又命令野口中队留在大队本部养精蓄锐,却让其余三个半残的步兵中队轮番进攻炮台山。 尾原重美的意图很明确,就是通过武田、前原、村山这三个半残的步兵中队尽可能地消耗炮台山守军的弹药及锐气,等到最后时刻,差不多就是在天亮之前,再出动养精蓄锐已久的野口中队给予炮台山守军致命一击。 尾原重美阴冷的目光从手下三个中队长脸上逐一扫过,沉声说道:“前原桑、村山桑还有武田桑,一切拜托了。” “哈依!”三个小鬼子猛然低头,匆匆领命去了。 ########## 徐十九正在闭目养神。 对于危险,徐十九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他已经从满是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空气里嗅出了死亡的味道,小日本也是不死不休的死性子,在接连吃亏之后,必然就是更加疯狂的反扑,再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无比残酷。 好现象就是,阵地上的气氛要比刚才活跃多了。 在徐十九当众说出十九路军这四个字之后,61师的百十来号残兵一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始有说有笑起来,自从闽变之后,叛军这两个字就一直压在他们的心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不过现在,却终于可以放下了。 十九路军不是叛军,他们也是中国人民的子弟兵! “叭!”前方夜空下突然响起突兀的枪声,前方的警戒哨开枪示警了,这也意味着日军的进攻已经再次开始了。 小日本的高级将领或者缺乏战略眼光,可他们的中下级军官却拥有极高的战术造诣,日军在野战中也极善于学习总结,譬如这次,小日本就学乖了,是趁着夜色悄悄摸上来的,不过可惜的是,还是没能躲过国军的警戒哨。 警戒哨是个老兵,一枪就摞倒了最前面的日本军曹,可惜的是,他手里只有一杆三八大盖,当他拉动枪栓试图推弹上膛时,十几枚灼热的子弹几乎同时射入他的身体,老兵瘦削的身躯剧然一震,然后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直到咽气,老兵的眼睛都始终圆睁着,仿佛正对着漆黑的夜空在想,为什么不给我一杆自动步枪?为什么不给我一挺机枪?如果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老子一个人至少可以摞倒一个班的日本兵,不,老子可以摞倒鬼子一个步兵小队。 国军警戒哨的枪声击碎了日军的偷袭美梦,武田中尉骂了声八格牙鲁,当下拔出军刀往前狠狠一引,身后六七十个正匍匐前进的日本兵便纷纷跳起身来,展开波浪形的散兵线,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炮台山碾压了过来。 日军离得还远,国军并没有贸然开枪,因为黑夜里根本看不远,贸然开枪只能浪费宝贵的子弹。 徐十九也想过通过旗语引导浦东炮兵,可惜他分身乏术,而幸存的百余残兵中,又只有他一个人懂旗语。 直到日军进入五十米内,国军才扔出了一排手榴弹,然后借着手榴弹爆炸产生的火光瞄准射击,不过五十米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喘口气的功夫,日军就已经冲进阵地,接着便是惨烈的白刃战,一方默不作声,一方则嗷嗷地叫。 第74页 夜空之下,中日两军使出浑身解数殊死相博,步枪撞击声,刺刀入肉声,还有枪托砸碎骨骼的喀嚓声,各种声响不绝于耳。 白刃战很惨烈,很残酷,持续时间却也很短。 还不到十分钟,包括武田中尉在内,突入国军阵地的四五十个日本兵就全部报销,虽然已经筋疲力竭,虽然是弹尽援绝,可61师的残兵还是展现出了当年十九路军的风采,让日本人在最引以为傲的白刃战上栽了个大筋斗。 炮台湾的夜空下,依稀还回荡着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豪气干云的大吼:拼刺刀,我们十九路军从来就不怕任何人!日本人?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 ########## 尽管对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尾原重美却固执地举着望远镜在看着。 等对面的国军阵地再次变得沉寂,却始终不见武田中尉发出得手的信号,尾原重美就知道武田中队已经完了。 武田中队明明已经冲入国军阵地,却仍没能得手? 对面的中国军队竟然在白刃战中杀败了武田中队? 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尾原重美的背脊上忽然冒起一股寒意,他的脑海里一下就跳出了另外一支中国军队,五年前也是在这里,曾经有一支中国军队在白刃战中杀败了皇军,这支中国军队的番号叫做十九路军。 尾原重美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个在他脸上留下刀疤的十九路军老兵,还有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十九路军上尉,这是留在他心底最惨疼、最不愿触及的回忆,尾原重美忽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对面的国军,也许就是当年的十九路军! 藤本大尉不知道尾原少佐的心思,提建议道:“大队长,武田中队只怕已经完了,不过支那军估计也剩不下几个人了,我看也没必要再出动村山或者前原中队去浪费时间了,不如马上投入野口中队,对支那军发起最后突击吧。” “不。”尾原重美霍然举手,又缓缓摇头道,“对面支那军的顽强超乎想象,皇军不能大意,绝对不能大意,命令村山中队,以小队为单位逐次出击,再转告村山桑,要尽量避免与支那军进行白刃战,尽可能地用机枪火力消灭他们。” “这……”藤本大尉闻言茫然,尽量避免白刃战? 要知道日本人素来就崇尚武道,武士道的精髓就是与敌白刃战,以决死之意志从精神上摧毁敌人的抵抗意志,可现在尾原少佐却命令村山中队避免白刃战,这算怎么回事?难不成对面的中国军队比皇军更擅白刃战? 藤本大尉只是名古屋的一个农民,甚至连陆士都没上过,自然无法知道尾原重美的重重顾虑,尾原重美却非常清醒,他知道尾原大队的任务不仅仅只是夺取炮台湾,还要在炮台湾坚守到23日凌晨,直到第3师团主力从这里抢滩登陆。 所以,尾原大队绝不能将建制还算完整的野口中队消耗在夺取炮台山的战斗中,这点宝贵的兵力必须保留下来,用来抵挡中国军队的疯狂反扑。 ########## 61师残兵虽然杀败了野田中队,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包括十六个重伤员在内,总共还剩下四十八个能喘气的,更为严重的是,之前从日军尸体上搜集的那点可怜的弹药也已经所剩无几,现在真是弹尽、援绝、人无了! 凭借区区四十八个士兵,要想守住炮台山脚正宽超过三百米的防线,明显已不可能,徐十九只好放弃了第一道防线,将仅有的兵力收缩到了山腰的第二道防线,摸出怀表看看,时针才刚刚指向凌晨两点,至少还要三个小时才会天亮。 吴淞外海的日本海军开始了又一轮的大规模炮击,小日本似乎被刚才白刃战中的失利给深深地刺疼了,这回的炮击来得格外的猛烈,甚至还有十几艘炮艇绕到了炮台湾的两侧,试图威胁炮台山的反斜面,不过收效甚微。 地动山摇中,徐十九的思绪却飞回了上海,一道靓丽的倩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佳兮,我的爱人,永别了…… 第44章最后一卒(下) 徐十九思念着俞佳兮时,俞佳兮正跟着十九大队往吴淞镇急行军。 杨若飞的61师被日军打垮是在昨天上午,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第9集团军司令张治中等党国高级将领,然后是南京统帅部,不过这些大人物是不会关注徐十九这样的小人物的死活的,他们不会去催钟松旅,更不会想到去通知尚未开拔的十九大队。 朱侠也是在从炮台湾回来之后才想起来通知十九大队提前开拔。 所以,当十九大队知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过了,那时候61师残部已经在炮台湾跟尾原大队打成一锅粥了。 刀疤、独只手还有独眼龙当时就跳了起来,马上集合队伍准备开拔。 十九大队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俞佳兮,刀疤他们也没打算要瞒,独眼龙甚至还主动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俞佳兮,听说徐十九有危险,俞佳兮哪里还坐得住,带着舒同文背起药箱就加入了十九大队的队列,向吴淞镇紧急开进。 不过整个大上海到处都在打仗,从火车北站到吴淞镇的路并不好走。 由于杨树浦和虹口两区迟迟打不下来,十九大队就只能先往西走,然后再从南翔绕过被日军舰炮封锁的闸北,再从江湾进入新市,不过当时大白天的,天上时不时就有日军的轰炸机赶来轰炸,队伍是走走停停,速度极慢。 第75页 等到十九大队赶到张华滨火车站时,都已经是次日凌晨四点多了,张华滨火车站是沪宁铁路的终点站,再往前不远便是蕰藻滨大桥,昨天上午徐十九就是在蕰藻滨大桥上识破了日军的伪装,致使尾原大队的奇袭行动功亏一箧。 走到张华滨火车站,百十来个老兵还好,可新补充的那两百个新兵却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刀疤无奈,正打算停下来休整片刻时,迎面忽然来了一群中央军,其中两个还抬着具担架,上面还躺了个浑身血肉模糊的重伤员。 不等十九大队的人上前盘问,中央军当中那个身穿保安队制服的军官便抢上前来,连连喝问起来:“有没有医生?你们中间有没有医生?” “有,我就是医生,我就是。”俞佳兮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太好了,可算找着了,可算找着医生了。”那汉子说着便流下了热泪,又赶紧让人把担架抬到了俞佳兮面前,以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医生,求你了,请你一定要救活他,我答应过徐大队长,无论如何也要救活他。” “徐大队长?”俞佳兮芳心一颤,问道,“你说的可是徐十九?” “你怎么知道?”那汉子自然就是海豹子,他跟老等抬着那个垂死的炮兵趁夜回了吴淞镇,结果发现镇上的西医、中医已经在白天跑了个干净,眼看着炮兵就要断气,只得一路抬着往市区走一路寻找医生,结果碰上了俞佳兮。 当下海豹子道:“怎么,你认识徐大队长?” 俞佳兮强忍着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心里在大声呐喊,我们何止是认识,我们是恋人啊,可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道:“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抢救伤员,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我就绝不轻言放弃。” 说罢,俞佳兮便让舒同文打开药箱,准备手术,作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原本就是她的职责,何况这伤员还是徐十九特别叮嘱要抢救的人,不过俞佳兮同样清楚,她每在这里多耽搁一秒钟,见徐十九最后一面的机会就会小上一分。 ########## 此时此刻的徐十九并不知道他的爱人正在十几里外抢救伤员,事实上他也顾不上了,因为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在日军的轮番进攻下,山腰的第二道防线已经失守,徐十九带着最后剩下的三个残兵撤退到了靠近山顶的最后一道防线,趁着日军进攻的间隙,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四个人总共还剩下五发子弹,两颗手榴弹以及一颗甜瓜手雷。 徐十九将全部五发子弹都压进了自己的步枪,然后把手榴弹和手雷分给了三个残兵,正好每人一颗,在分发手榴弹和手雷的时候,徐十九往每个残兵的脑门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残兵们则报以微笑,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豪言壮语,但残兵们的确已经准备好了。 也许,在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生离死别之后,死亡对于这些残兵而言,已经不那么可怕了,绽放在他们脸上的那丝淡淡的笑意,还有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平静,甚至还能给人以一种错觉,他们仿佛在期待死亡的到来。 日军的进攻又开始了,这次日本海军没有进行炮火准备。 日本海军的大口径炮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这座小小的炮台山他们已经浪费太多的炮弹,不可能再给尾原大队更多的炮火支援了。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透过薄薄的晨曦可以隐约看到,大约半个小队的日本兵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正猫着腰往山上摸,区区十几个日本兵,却拉出了近百米的散兵线,从炮台山的北麓一直拉到南麓。 徐十九拉动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上膛,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过,一名日军曹长应声翻倒,又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坡,徐十九的这一枪直接就射穿了他的心脏,剩下十几个日本兵立刻卧倒,架起步枪、机枪还有掷弹筒对着山顶疯狂射击,整个炮台山顶顿时被打得烟尘四溅。 不过处于仰攻一方的日军在射界上有着天然的劣势,徐十九的枪法更非一般的日本兵所能比拟,转眼之间徐十九又摞倒了四个日本兵,不过遗憾的是,最后剩下的五发子弹也全部打光了,拉开枪栓,望着空空如也的枪膛,徐十九叹了口气。 山上枪声一断,日本兵马上就发现了,卧地射击的十几个日本兵再次站起身来,先是端着刺刀躲躲闪闪地往山上冲,发现山上始终不见枪响,日本兵的胆子便逐渐大起来,一个个开始直起腰大大咧咧地往山上冲。 然而小日本刚冲到山腰,山顶上便扔下来几颗手榴弹和手雷,猛烈的爆炸过后,又有三四个日本兵被炸死当场,剩下的七八个日本兵赶紧又趴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等待,足足好半晌后,日本兵才再次爬起来往山顶上冲。 这次,日本兵终于顺利地冲上了山顶。 接着,山顶上再次爆发残酷的白刃战,三个残兵以命博命,都在临死前拉了个垫背的日本兵,剩下的几个日本兵则被徐十九给挑死当场,不过徐十九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激战一夜之后无论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严重透支,他也负伤挂彩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尾原重美透过望远镜将山顶上的白刃战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到血战之后山顶上已经只剩一人,尽管最后活下来的这个人是个国军,尾原重美嘴里却还是连连哟西,放下望远镜,尾原重美吩咐藤本大尉道:“藤本桑,命令野口中队立即出击,夺取炮台山,占领炮台湾!” 第76页 “哈依。”藤本大尉猛然低头。 ########## 亲眼目睹刚才那场白刃战的并不只有尾原重美。 东炮台观测哨里,孙生芝营长也通过炮队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他看到对面炮台山上的那个保安队军官挣扎着从地上重新站起来,并且将脊梁骨挺得笔直时,孙生芝营长再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好样的,吴淞保安队的弟兄都是好样的! “叶小姐,你快来看看吧。”任由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孙生芝营长转过头来,对着密勒氏评论报记者叶茹雪说道,“你不是一直在寻找英雄吗?对面炮台山上就站着一位英雄,而且是真正的英雄,跟他比,我们根本就不算什么。” 叶茹雪吃惊地望着潸然泪下的孙生芝营长,然后把美目凑到了炮队镜后面。 透过炮队镜的视野,叶茹雪很容易就发现了孙生芝营长所说的那个英雄,他就站在光秃秃的炮台山山顶上,当她看清楚这人身上竟然穿着保安队的制服时,芳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再定睛细看,没错,是他,就是他! “营座,旗语,他在向我们打旗语!”一个观测兵忽然大叫起来。 孙生芝营长赶紧举起望远镜,又以最快的速度调好焦距,对面山顶上的那个保安队军官手里果然已经多了两面信号小旗,他不断地打出来各种手势,将一组组的字母传输给东炮台观测哨里的观测哨兵。 叶茹雪不懂旗语,却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几乎是抽泣着问孙生芝营长:“孙营长,他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孙生芝营长举着望远镜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他几乎是以哽咽的语气说道,“他在说,十九路军不是叛军,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十九路军已经战斗到了最后一卒,他们,也应该是民族的英雄……他们是老十九路军!” “十九路军?”叶茹雪喃喃低语,“难怪他要改名叫徐十九。” “他还说……”对面那人的旗语仍在继续,孙生芝营长也接着解说道,“待会等日军上到山顶上之后,让我们对着山顶开炮,他要跟日军同归于尽!” 叶茹雪的俏脸霎时变得一片煞白,他要跟日军同归于尽?! ########## 徐十九打出最后一组字母,这才扔掉信号旗重新抄起上好刺刀的步枪,然后转身向前走了两步,炮台山西麓,黑压压的日本兵已经端着刺刀顺着山梁碾压了上来,看那声势,少说也有一个加强中队两百多号人。 由于山脊的阻挡,日军并没看到徐十九打出的旗语。 望着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的日本兵,徐十九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挺好,有这么多的小鬼子陪老子一道上路,黄泉路上倒也不会太过寂寞无趣了。 再转过头,徐十九遥望着上海的城市轮廓,在心里默默念道,上海,别了,佳兮,我的爱人,永别了,还有十九大队的弟兄们,咱们下辈子再做兄弟了…… ########## 东炮台观测哨。 孙生芝营长抄起电话筒,几乎是咬着后牙槽怒吼:“各炮排,目标炮台山,按标定诸元十发急速射,不,给我把所有的炮弹全打光,统统打光,炸死这些狗日的小日本,给我炸死他们,炸死他们,炸死他们,炸死他们……” 孙生芝营长的怒吼几乎将话筒生生震碎。 片刻之后,一排排的炮弹便拖带着刺耳的尖啸飞向了江对岸的炮台山,刚刚冲上炮台山顶的日本兵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者的喜悦,便被连续不断的猛烈爆炸给彻底湮灭了……望着被硝烟彻底笼罩的炮台山,叶茹雪泪如雨下。 第45章最后一个十九路军(上) 叶茹雪几乎是含着热泪写完通讯稿的。 两篇通讯稿,一篇《浦东神炮是怎样炼成的》,主要讲述浦东第8集团军所属炮2旅的炮兵观测员用生命引导炮兵射击的事迹,主人公就是炮兵1连连长刘根硕,一篇《最后一个十九路军》,主要讲述炮台山之战,主人公就是徐十九。 写完通讯稿,正好有美国军舰经过吴淞口,叶茹雪便直接搭乘美国军舰回了法租界,密勒氏评论报总编鲍威尔对这两篇战地通讯大为赞赏,为将这两篇战地通讯尽快公诸于众,他还特意让报社加印了战地号外,并于当天下午发行。 这两篇战地通讯立刻引发了整个上海滩的轰动。 密勒氏评论报虽然是英文刊物,可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大通商口岸,国际化程度很高,拥有大量精通外文的精英,全上海还有不少教会学校,这些精英、教会学校基本上都订阅了密勒氏评论报,他们又转译给身边的亲人,朋友,反响迅速扩大。 叶茹雪在《最后一个十九路军》篇尾所说的那句话立刻就风糜了整个上海滩:他是最后一个十九路军,但我们绝不能让他成为最后一个英雄! ########## “他是最后一个十九路军,但我们绝不能让他成为最后一个英雄!” 大世界前的台阶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学生正挥舞双臂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同学们,快不要再犹豫了,赶紧穿上军装、拿起钢枪,去跟日寇战斗吧,一个十九路军战死了,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十九路军站出来,中国人,是杀不绝的!” “小日本想要灭亡我泱泱中华,那是白日做梦,是痴心妄想!” 第77页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同学们,让我们为中华之生存而战吧!” 年轻人的血总是热的,他们也许很冲动,也许很莽撞,甚至很容易为外界所误导,但他们永远都是国家的未来,永远都是民族的希望,正因为有了他们的热血,正因为有了他们的冲动,社会才会进步,民族才会进化。 在台上青年的号召下,一个个穿着中山装、穿着西装的青年学生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不远处的募兵处,又毅然决然地在花名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负责募兵的少尉军官例行公事地重复着那几句话:“李铭然,你不怕死?” “我怕死,可是最后一个十九路军都已经战死了,我如果再不铤身而出,国家就要灭亡了,若是连国家都亡了,我苟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赵华钧,你今天穿上军装,也许永远都没机会脱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当兵就得战死,可是我若不当兵,国便亡了!” “李德龄,刚才那个是你的女朋友么?你真舍得抛下她,直面死亡?” “长官,没有舍不舍得,只有愿不愿意,作为一名炎黄子孙,为国家为民族而战,是我们的本分啊!国若不存,家又何安?” “是啊,国若不存,家又何安?” 后面排队的青年学生纷纷附和,群情汹汹。 五年前,十九路军曾在上海与日寇浴血奋战,全上海的市民对此都记忆犹新,叶茹雪的这篇战地通讯一下就激发了他们的同仇敌忾之心,一时之间,青年学生踊跃参军,广大市民也纷纷捐款捐物,甚至连街边的乞丐都捐出了乞讨得来的钱,抗战热情空前高涨。 ########## 上海青年踊跃参军的同时,一份密勒氏评论报已经摆上了蒋委员长的案头,当然蒋委员长是不懂英文的,所以底下还附有翻译稿。 看《浦东神炮是怎样炼成的》这篇通讯稿时,蒋委员长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不过当他看到第二篇《最后一个十九路军》时,脸色立刻便阴沉了下来。 最后一个十九路军?竟然还有人以十九路军的余孽自居? 蒋委员长自从黄埔起家,先是与胡汉民、汪精卫争夺党内主导权,后来又与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人争夺地盘,前半生基本上都是在尔虞我诈中度过的,所以对于背叛以及被背叛,他基本上已经麻木了。 但是仍然有两个背叛让蒋委员长到死都依然耿耿于怀。 一个是不久前才刚刚平息的西安事变中张小六的背叛,另一个就是十九路军了,在闽变之前,十九路军一直都是蒋委员长所倚重的部队,否则也不会让他们警备京沪重地,但就是这样一支部队,最后竟然背叛党国,还另立政府。 所以对于十九路军的余孽,蒋委员长是不可能有什么好感的。 闭目沉思了片刻,蒋委员长又问垂首站在案前的戴笠道:“雨农,这个所谓的最后一个十九路军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是原十九路军60师119旅3团,也就是黄汉廷团的警卫连长,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抗战,黄汉廷团先是炮台湾,后是庙巷,与日军连番血战,全团最后只活了两个人,其人一个便是通讯稿上所说的此人,姓徐,原名汉魂,后改名十九。” “徐十九?”蒋委员长冷冷哂笑道,“区区一个连长罢了,不自量力!” 显然,蒋委员长认为徐汉魂改名徐十九,是妄图恢复十九路军的番号。 蒋委员长想了想,又叮嘱道:“钟松旅不是已经进驻吴淞镇、炮台湾了吗?可着人搜寻其遗体,并予以厚葬,另着军政部追赠为陆军上校,好歹也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值此民族存亡之际,我们且不可令国人齿冷。” ########## 蒋委员长不高兴,第8集团军总司令张发奎也很生气。 令张发奎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叶茹雪在《浦东神炮是怎么样炼成的》这篇通讯稿中暴露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浦东炮兵的大炮白天是隐蔽在竹林中的。 “胡闹,简直胡闹!”张发奎将手中的密勒氏评论报狠狠地掼在桌案上,冲自己的副官怒吼道,“这个叶大记者,还有没有一点保密意识?浦东一马平川,也就几片竹林可以藏得住大炮,她怎么可以将如此重要的情报捅到报上去?” “这个……”副官闻言脸色大变,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张发奎又道:“马上通知蔡忠芴,将竹林中的火炮全部转移,要快!” “是!”副官啪地立正,匆匆跑去给独立炮兵第2旅旅长蔡忠笏打电话去了。 张发奎的谨慎最终挽救了浦东的炮兵,几乎是炮2旅的十二门卜福斯山炮刚刚转移,日本海军的轰炸机群就紧接着飞临浦东上空,遂即一枚枚的重磅航弹就像下雨般掉落下来,浦东的几片毛竹林几乎被夷为平地。 ########## 张发奎生气,张治中却有些些伤感。 望着童元亮,张治中问道:“慕陶,九命猫真的死了吗?” “九命猫?”童元亮闻言先是一愣,遂即反应过来张治中说的是徐十九,因为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抗战,徐十九前后参加了十几次必死的战斗,全团最后死得只剩两个人,可他却愣是幸存了下来,而且毫发无损,才有了九命猫的绰号。 第78页 “这次怕是难得幸免了。”童元亮叹息道,“东炮台观测哨的几个观测哨兵,还有那个叶记者都是亲眼看到的,四门卜福斯山炮至少往炮台山的山顶上打了两百发炮弹,整个山头都被炸得寸草不存,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钢筋铁骨也得销融。” “可惜了啦。”张治中摇了摇头,接着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不过很快,张治中便没心情叹息了,因为被蒋委员长寄予厚望的铁拳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姗姗来迟的两个装甲连终于赶到了,德国顾问团总顾问法肯豪森也已经赶到第9集团军设在南翔的司令部亲自坐镇指挥。 8月21日晚上9点,参与铁拳计划的各战斗单位已全部进入攻击位置,第36师师长宋浠濂将担纲主攻的216团团长胡家骥叫到师部,当面勉励了几句。 22日凌晨零点,216团1营五百多官兵在营长熊新民中校的率领下,率先从兆丰路发起猛攻,顾心衡中校则率3营从公平路侧翼佯攻,战车1连、2连也出动了全部15辆维克斯坦克,配合216团沿兆丰路、公平路直插汇山码头。 这是中国军史上装甲兵跟步兵的首先协同作战,效果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坦克虽然防护强、火力猛,却需要步兵协动保护,在巷战中尤其是需要保护,否则很容易被敌人给抵近爆破,然而国军官兵却根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坦克装甲很厚,这么厚的装甲还要步兵来保护,这不是扯蛋么? 于是在实战之中,216团的官兵只是一个劲地逼迫坦克在前面开路,却根本不给予必要的保护,结果也就可想而知,日军仅用几捆炸药就爆破了国军的装甲车,等到最终攻入汇山码头时,两个坦克连已经只剩下两辆坦克了。 第46章最后一个十九路军(下) 在德国总顾问法肯豪森的设想之中,国军一旦攻入汇山码头,也就意味着日军将不得不放弃汇山码头,那么整个铁拳计划也就成功了,但是,严谨的德国佬在这里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他把国军的德械调整师当成了真正的德军。 如果换成德军,一旦被他们攻入汇山码头,那上海日军的确就可以投降了。 但国军却绝然不是这样,国军虽然最终攻入了汇山码头,却已是强弩之末,仅剩的两辆坦克很快就被来自于黄浦江上的日军舰炮所摧毁,剩下的步兵面对码头两侧钢筋水泥结构的大楼毫无办法,最终在空旷的堆场上被日军舰炮、机枪一片片地屠杀。 被蒋委员长寄予厚望的铁拳计划最终以惨败收场,担纲主攻的36师死伤过半,胡家骥团更是几乎全团打光,该团下辖三个步兵营加警卫连,半个晚上就阵亡了四个营长、十二个连长,团长胡家骥也身中五弹,险些殉国! 从216团官兵身上流下的鲜血,几乎将整条熙华德路还有整个汇山码头染红,第二天天亮,甚至连黄浦江的江水都是红的。 法肯豪森的咆哮声在南翔第9集团军的司令部里响了整整半夜,显然,严谨的德国老头无法接受这样的残酷现实,他想不明白,一次完美的计划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他绝不承认自己的计划有些脱节,他固执地认为是国军没有严格地执行他的计划。 蒋委员长也这样认为,法肯豪森是德国有名的军事专家,他制定的作战计划既便谈不上完美,但也绝不应该换回这样的惨败,蒋委员长不能不怀疑,是不是因为统帅部没有接受张治中关于调整部署的建议,所以张治中在闹情绪、在使性子? 蒋委员长一个电话打到南翔,结果发现张治中不在司令部。 蒋委员长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不过他是个有城府的人,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 蒋委员长所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的确有人在闹情绪,在使性子,不过这个人并不是张治中,而是九十八师的师长夏楚中,因为张治中又将九十八师给拆了,二九三旅归宋浠濂指挥,二九四旅则归八十七师师长王敬久指挥。 夏楚中眼看成了光杆司令,当然不乐意,就扣着两个旅不放,结果打仗一根筋、做人也一根筋的宋希濂当时就火大了,张治中只好赶紧跑到江湾去灭火,所以蒋委员长接连两个电话都没找着他,这也为后面蒋委员长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 日本陆军上海派谴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这会也很不高兴,因为尾原重美没能顺利拿下炮台湾,第3师团跟第11师团的登陆便成了问题。 两个师团的登陆可不是说着玩的,这不是简单地搜集几百艘小火轮把数万名士兵送上岸就好了,首先是大炮、战车、卡车等重装备,其次是弹药、口粮、被服等后勤物资,然后是舟桥器械等工兵设备,还得建立起通讯系统。 最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 否则等中国方面反应过来,迅速调集几十个师压过来,上海派谴军的两个师团就有被围歼在滩头上的危险,都说十七个常设师团训练有素,战斗力超强,可如果被国军困在狭窄的海滩上,日军施展不开来,战斗力再强也都是白瞎。 所以松井石根才会让尾原重美伪装成海军陆战队夺取炮台湾,尾原大队一旦在炮台湾提前建好前进基地,上海派谴军的大举登陆就会变得很容易,现在,松井石根却必须执行第二套预案了,那就是从川沙口、张华滨分别抢滩登陆。 第79页 川沙口防御薄弱,所以第11师团从这个方向的抢滩登陆没什么问题,不过第3师团从张华滨登陆却有着不小的风险,因为张华滨处在吴淞镇跟上海新市区中间,国军这两个区域均驻有重兵,一旦日军无法迅速站稳脚跟,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过松井石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川沙口方向的海岸线虽然漫长,国军在那个方向的防御也薄弱,但那里的地形不利于重装备的迅速上岸,上海派谴军只有攻占张华滨,才能够利用吞吐量极大的铁路码头将大量重装备迅速送上岸。 8月23日凌晨,也就是国军铁拳计划失败的次日,日军第3师团、第11师团的两个先谴联队分从张华滨、川沙口登陆成功,消息传回来后,松井石根感到很意外,因为既便是在张华滨火车站,日军也没有遭到太大的抵抗。 松井石根并不知道,张华滨正好处于吴淞镇跟上海新市区的接合部位,刚刚调防吴淞镇的钟松旅认为张华滨是八十七师的防区,而八十七师师长王敬久则认为张华滨应该是钟松旅的防区,结果就造成了防守上的盲区。 当日军趁着午夜涨潮,从蕰藻滨和黄浦江两个方向发起突袭时,驻守张华滨火车站的上海警察总队所属的一个排进行了殊死抵抗,直到战至最后一卒,不过他们的殊死抵抗并没能从全局上改变淞沪战局的迅速恶化。 淞沪会战遂即进入了第二阶段,从这天开始,国军考虑的已经不再是如何围歼上海的日军,而是如何抵挡住日军的攻势了。 ########## 由于日军航空兵的连续轰炸,张治中早已经将他的司令部迁出古漪园,昨天白天又再次搬迁,将司令部前移到了徐公桥。 快天亮时,忙碌了一整夜的张治中才有空闲坐下来喝了一碗稀粥,然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然而张治中合眼还不到十分钟,第9集团军参谋长童元亮便匆匆走了进来,神情凝重地向他报告道:“总座,日军在川沙口、张华滨登陆了!” 张治中闻言顿时一惊而起:“日军真的大举登陆了?!” 早在几天前,徐十九就曾判断日军将在五天内向上海大举增兵,张治中为此还曾向南京统帅部请求战术调整,不过他的内心也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终归不过是推断,也许日军不向上海增兵,而将动员的那几个师团投向华北战场呢? 但是现在,这丝侥幸心理已经被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击碎了。 张治中步履匆匆地走进作战室,看到条桌上的敌我态势图,脸色当时变了。 此时,司令部的几个作战参谋已经在地图上面画出了两个巨大的蓝色箭头,其中一个蓝色箭头从川沙口直插罗店,而另一个箭头则从张华滨经吴淞镇直插刘行,而罗店、刘行的身后面便是嘉定跟南翔,嘉定和南翔一旦失守…… 张治中不敢再往下想了,这样的局面委实太可怕了! 再定睛细看罗店、刘行一线的国军防御,张治中的脸色霎时变得越发的惨白,从浏河直到江湾那么长的防线,竟然只摆了一个缺编团! “走,去江湾!”张治中转身就出了作战室。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张治中已经从空气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如果不尽快从上海市区内抽调得力部队充实罗店、刘行防线,从川沙口、张华滨登陆的日军就能长驱直入,迅速攻取罗店、南翔,到那时候,整个上海的国军都将会被日军包了饺子! 只不过,张治中并不确定,这个时候再从上海市区抽调部队去充实罗店、刘行防线,是否还来得及? 张治中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 日军第3师团从张华滨顺利登陆之后,后续的进展并不怎么顺利,不过第11师团从川沙口登陆后进展却异常顺利,到23日中午,第11师团率先登陆的步兵第12联队就已经分兵两路,一口气攻占了宝山县城和罗店镇。 步兵第12联队的联队长安达二十三是个典型的日本军官,从幼年军校升入陆士,到军中服役数年后再考入陆军大学,所以也有着日本军官一脉相承的狂妄,在手里只有一个步兵联队并且没有重火力的前提下,他就敢向罗店、宝山分兵出击! 不过必须得承认,日军还是为淞沪会战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的,在工兵的配合下,被国府高层寄予厚望的淞沪地区的密集水网并没有对日军造成太大阻碍,安达二十三的军事冒险最终获得了丰厚回报——兵不血刃就夺取了罗店还有宝山。 此时日军的形势不是一般的好,至少从作战地图上看是这样的。 假如安达二十三的步兵第12联队再不顾一切地往前穿插,绝对可以在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嘉定,因为嘉定跟罗店之间的距离要比罗店到上海市区之间的距离近得多,等张治中从上海市区调兵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如果运气足够好,日军甚至可能一鼓作气攻占南翔镇,真要是这个样子,那乐子可就大了,南京跟上海之间的铁路、公路交通一旦被日军所切断,聚集在上海的十几个中央军精锐师也就只剩下半口气了,届时除了大撤退再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撤退可不是说着玩的,更不是在图纸上画几条线路这么简单,既便是一个师的撤退那也涉及到大量的工作,首先是往那个方向撤退,具体撤到什么位置?其次是撤退路线上兵站的设置、物资的供应,最后是撤退序列的确定。 第80页 一个师尚且是这样,十几个师那就更复杂了。 在没有足够准备的前提下,十几个师的大撤退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军盲都能想得到,那必然是兵败如山倒。 第47章昏迷不醒(上) 此时,南京统帅部早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啊?”望着作战参谋在地图上绘出的两个醒目的蓝色箭头,第三战区副总司令长官顾祝同有些傻眼,“小日本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今天凌晨才刚从川沙口上岸,中午就打到罗店了?这么点时间,还不够在河滨上架座桥的!” 白崇禧冷然说道:“我早就说过,不能一厢情愿地认为日本人肯定会对上海的水网地形准备不足,现在让我不幸言中了吧?日本人的工兵显然早有准备,淞沪地区的河滨根本就无法起到迟滞日军的作用,否则罗店和宝山能这么快失守?” 说完,白崇禧还扭头恶狠狠地看了刚从南翔回来的法肯豪森一眼,德国老头显然有些心虚,赶紧避开了视线。 “现在就不要讲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对策,我要对策。”蒋委员长以手中的拐杖顿了顿地板,脸上却不免有些发烧,当初听信法肯豪森的草率判断,一厢情愿地认为日本人会对淞沪地区的水网地形准备不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蒋某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诚说道:“委座,看来淞沪会战的方略必须调整了。” 蒋委员长殷切地望着自己的心腹爱将,说道:“辞修你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陈诚轻轻颔首,沉吟着道:“第一,第9集团军仍需对日租界的日军保持压力,但同时也需做好防御准备,尤其是新市区方向;第二,急调11师、98师固防罗店、刘行,保护第9集团军的侧后方;第三,单独组建一个集团军,专事阻击从川沙口、张华滨登陆之敌,第四,将14师、67师以及74军急调上海,第五,动员更多的部队,陆续开赴上海参战。” 蒋委员长欣然颔首,白崇禧却忍不住泼冷水道:“辞修兄,日军前锋都已经攻占罗店跟宝山县城了,这时候再调11师跟98师固防罗店、刘行是不是有些迟了?依我看,不如趁早组织撤退事宜吧,免得到时仓促行事,酿成大败。” “撤退?”蒋委员长马上蹙紧了眉头,道,“不能撤,上海乃国际观瞻所在,更是党国赋税重地,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略略一顿,蒋委员长又道,“一切就按辞修刚才说的办理,立即组建第15集团军,这个总司令就是辞修你了。” “是!”陈诚啪地立正,说道,“卑职绝不辜负委座所托。” ########## 白崇禧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在日军安达联队攻占罗店之后,从大局上看,国军所面临的局面已经是坏到不能够再坏了,此时国军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撤,放弃上海虽然可惜,但只要能够保住宝贵的有生力量,就不愁没有翻盘的机会。 所以单纯从军事角度看,陈诚的方略绝对是错的。 不过战争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偶然性跟戏剧性。 无论在哪个国家,哪支军队,窃据高位的始终还是以庸人居多,小日本也不例外,这个庸人就是松井石根,这老鬼子固执地认为淞沪会战的取胜之匙不是罗店,也不是嘉定,而是江湾,因为江湾有个跑马场,可以很快改建成大型军用机场。 所以,松井石根在步兵第12联队分兵攻占罗店、宝山县城之后,便将大部份驳船、小火轮调往张华滨,优先保证第3师团从张华滨的登陆,以便第3师团就近进攻江湾,安达二十三虽然狂妄却也不蠢,在没有后勤保障的前提下他也不敢轻敌冒进。 松井石根这招臭棋最终给了张治中一丝喘息的机会,使局面有了戏剧性的转化。 离开徐公桥司令部之后,张治中坐汽车往江湾急赶,不过只走了不到两公里就无法继续前进了,因为天上的日军轰炸机一波接一波地俯冲下来,张治中的汽车目标太明显,根本就绕不开,无奈之下,张治中只得拦了一辆自行车骑着走。 当张治中冒着生命危险赶到江湾叶家花园时,宋希濂、夏楚中、彭善还有王敬久等几个师长都在,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日军同时从川沙口、张华滨登陆的消息,都在探讨淞沪战事的后续发展,前线指挥部里很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 张治中的到来使前线指挥部的气氛有所缓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把军心稳定住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张治中当即命令彭善11师、夏楚中98师火速驰援罗店、宝山。 第11师师长彭善心里直犯嘀咕,皱着眉头道:“天上都是小日本的飞机,部队被炸得简直没法抬头,怎么走?” 张治中一听就火了,说道:“我一个集团军总司令都能冒着日军轰炸从南翔走到江湾,你们11师就不能冒着日军轰炸从江湾走到罗店?” 彭善这才无话可走,带着11师匆匆驰援罗店。 从时间上看,张治中得知日军大举登陆是拂晓时分,也就是23日早上五点多钟,此时日军安达联队已从川沙口登陆并展开,除了留下一个步兵大队固守滩头阵地并警戒浏河方向外,另外两个步兵大队已经兵分两路,直插罗店和宝山县城。 张治中赶到江湾叶家花园时,则是上午八点钟左右,此时安达联队的两个步兵大队已经兵不血刃攻占了罗店和宝山县城。 第81页 彭善第11师完成集结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急行军抵达罗店则是在傍晚时分。 从上午九时到傍晚第11师急行军赶到罗店,安达联队都一直停留在罗店、宝山沿线没有往前推进半步,而且,由于松井石根指挥不当,造成了前线主官的思想混乱,进占罗店和宝山县城的两个步兵大队罕见地没有构筑防御工事。 结果可想而知,第11师趁着夜幕只一个突击就将日军逐出了罗店。 不过由于情报滞后,第11师并不知道对面日军的底细,非但不知道日军的具体兵力数量,甚至连日军的番号都没弄清楚,第11师师长彭善便没敢冒进,而是命令部队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以罗店为界跟日军陷入了对峙。 从23日凌晨日军登陆到23日深夜第11师跟安达联队在罗店陷入对峙,国军的一次空前危急就这样因为松井石根的平庸和张治中迅速果断的应对而消弥于无形了,战争就是这样充满了戏剧化,对于日军而言,一次绝佳的战机就这样悄然消失了。 不过,远在南京的蒋委员长却不知道这些,面对随时可能崩溃的上海战局,几次打电话又都找不着张治中,蒋委员长对张治中的不满终于达到了极限,在没有知会张治中的情形下就把罗卓英的十八军从第9集团军划到了新组建的第15集团军。 所以,当张治中赶到嘉定第十八军司令部与罗卓英见面时,罗卓英相当惊讶,直问张总司令你到我这干吗来了?张治中一问才知道统帅部已经新编成第15集团军,专门迎击上海左翼登陆之敌,十八军也划入了第15集团军。 张治中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淞沪会战开打之初,南京几次粗暴干涉,将第9集团军的整个作战行动切割得支离破碎也就罢了,因为张治中知道这是蒋委员长的一贯风格,他不想对此多说什么,可现在招呼都不打就把十八军划走,就做得有些过份了。 正好第三战区的副总司令长官顾祝同到了苏州,张治中心想这段时间只顾着指挥前线战事,忽略了与上级的沟通,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便想着到顾祝同那里汇报一下,结果再次行差踏错,人刚到苏州,就让蒋委员长逮个正着。 电话里,蒋委员长很不客气地问:“你到苏州干什么?” 不等张治中说话,蒋委员长又紧接着责问,“战事紧要关头,你不留在前线指挥,为什么到苏州?为什么到苏州?为什么到苏州?” 张治中终于也爆发了,大声反问:“委员长认为我为什么到苏州?” 说完,张治中便直接把电话挂了,这次吵架之后,张治中的心气一下就泄了,直到几十年后回忆起来,张治中都还耿耿于怀。 ########## 说完这些大人物,回头再说小人物。 两天前的炮台山之战,徐十九当真死了吗?当然没有。 还是那句话,徐十九从来就不怕死,也时刻准备着死,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他是绝不会轻易选择死亡的,当一排排的卜福斯炮弹飞越黄浦江、带着短促的尖啸飞向炮台山时,徐十九早就纵身跳进了事先选好的一个大弹坑。 这个弹坑明显是日本海军的大口径舰炮炸出来的,很大、很深,关键是正对东边那侧是块耸立的大石头,简直就是天然的防盾,所以,冲上山顶的日本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徐十九却几乎毫发未损,他只是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牵动旧伤,昏死了过去。 第48章昏迷不醒(下) 炮击刚结束,不等尾原大队打扫战场、抢修防御工事,刀疤就带着十九大队赶到了,除了十九大队以外,还有朱侠再次收拢的61师残兵三百多人。 面对据险而守的尾原大队,主动进攻的十九大队和61师残部显得办法不多,因为他们极度缺乏重火力,激战至中午时分,甚至还被尾原大队打了个反击,眼看局面就要失控,钟松终于带着独立第20旅主力赶到了。 望着从炮台湾南端蜂拥而来的中央军兵潮,尾原重美就知道再想守住炮台山已经绝无可能,万般无奈,尾原重美只好带着最后剩下的百十来号残兵仓皇撤出炮台山,所幸吴淞外海已经再次涨潮,在海军炮艇的接应下,总算逃回了军舰上。 这次行动虽然是失败了,尾原重美倒也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命运,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为海军配合不力引起的,何况他还在吴淞镇打垮了国军一个师! 日军刚撤,十九大队的老兵们便开始疯了似的寻找徐十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十九大队找遍了炮台山上下的每一寸地皮,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了徐十九,当时徐十九身上已经盖了层薄薄的浮土,如果不是二瓜心细,还真发现不了,话又说回来,若非这层浮土的保护,徐十九身上早不知道被小日本扎了多少个眼了。 “刀队,我找着大队长了,大队长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二瓜刨出徐十九,再伸出手一探,发现还有呼吸,顿时一蹦三尺高,扭头就大吼起来。 “大队长,大队长他在哪?”刀疤连滚带爬冲上山顶。 然后是独只手、独眼龙和高慎行,高慎行加入十九大队的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跟着独只手等十九大队老兵冲上山顶,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显然,他也很关心徐十九的生死,因为这关系到十九大队这个集体能否继续存在。 第82页 “这儿,大队长他在这儿,在这!”二瓜蹦着,哭着,又嘶吼着。 刀疤、独只手、独眼龙还有十几个老兵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就想把徐十九抬下山,高慎行赶紧伸手制止道:“别动,不要乱动,还不清楚大队长的伤势,乱动乱碰只会加重他的伤势,担架,快去弄一副担架上来!” 见高慎行煞有介事的样子,刀疤便吼:“担架,快去弄担架!” 十几个老兵飞一样散开去,不到片刻,便抬着一副担架上到了山顶,高慎行让徐十九的身体尽量保持平躺,然后把他搬上了担架。 担架刚刚下山,朱侠就匆匆迎了上来。 伸手探过徐十九的鼻息,朱侠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却是高兴的,他一边扶着担架往前走一边带着哭腔道:“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你是属猫的,你他娘的就是只九命狸猫,猫有九条命,死不了,他娘的死不了。” 徐十九很快就被送到了吴淞镇上的临时战地救护站,得到消息的俞佳兮却不得不忍受着对情郎的强烈思念,坚持为一个重伤员做完手术才终于抽出机会来到了徐十九的病床前,望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徐十九,俞佳兮的美目霎时就红了。 “俞小姐,你快给大队长检查一下吧。”十九大队中知道徐十九跟俞佳兮关系的老兵有不少,却只有独眼龙知道俞佳兮的背景,他知道俞佳兮是从美国留学归来的高才生,而且在美国读的就是医科,医术是相当之高明。 俞佳兮伸手抹去快溢出眼眶的泪水,沉下心来给徐十九做检查。 徐十九身上的伤口只有两处,一处是额头上的擦碰伤,已经用纱布简单包扎过了,另一处伤口在左肋,应该是鬼子刺刀挑的,把整块皮都削了去,从徐十九的脸色、气息还有脉博上看,有失血过多的迹象,但没有严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收起听筒,俞佳兮问道:“你们大队长昏迷多长时间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望向二瓜,二瓜紧张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躲躲闪闪地道:“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找着大队长时他他他,他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刀疤接着补充道:“从我们找着大队长到现在,差不多有四个钟头了。” 俞佳兮的芳心便猛然一沉,两处伤口都不致命,阿九却始终昏迷不醒,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可别是牵动了旧伤才好,俞佳兮可是记得徐十九的脑袋里至今还留着一颗弹头没有取出来,要是牵动旧伤压迫到了神经系统,徐十九就很可能永远昏迷下去! 当下俞佳兮对众老兵说道:“这里的条件太简陋,我也诊断不出你们大队长昏迷不醒的原因,不过江湾就有野战医院,那里的设施比较齐全,还有从各家医院抽调的专家医生,还是赶紧想办法把你们大队长送到江湾去吧。” 刀疤一听就急了,冲几个老兵大吼道:“还愣着干吗,赶紧找担架去!” 朱侠赶紧制止道:“不必再找担架了,坐我的车去,反正现在是晚上。” 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将徐十九抬上了朱侠的轿车,朱侠交待过司机就回师部去了,他是师参谋长,师长钟松又刚刚到任,所以根本脱不开身,刀疤、独只手、独眼龙还有二瓜他们自然没有这些约束,一路跑步跟着到了江湾野战医院。 只不过到了江湾野战医院,还是没能查出徐十九昏迷的病因。 一直等到第二天也就是8月22日天亮,徐十九都仍然没有苏醒,刀疤他们没法继续留在医院,只好把二瓜留了下来,并且再三叮嘱二瓜,大队长一旦苏醒便赶紧给师部的朱参座打电话,二瓜满口应下来,众人才恋恋不舍地去了。 俞佳兮也留在了野战医院,以就近照顾徐十九。 ########## 在这段时间,上海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叶茹雪发表在《密勒氏评论报》上的两篇战地通讯在上海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再一个就是22日凌晨发起的铁拳计划了,只不过被寄予厚望的铁拳计划最终却惨败收场。 叶茹雪的两篇战地通讯极大地鼓舞了上海市民的抗战信心,然而铁拳计划的惨败却又沉重地打击了国军官兵的信心和士气。 要知道现在集结在上海的全是装备精良的中央军,一式德械装备的德械师,甚至还有坦克,结果却仍然拿日租界的几千日军无可奈何,甚至连个小小的汇山码头都打不下来,战局如此不利,参战官兵能不悲观? 刚刚晋升第61师中将师长的钟松是少数不受影响的国军高级将领之一。 这个钟松也是个传奇人物,他考入的是黄埔一期步兵科,毕业时却是二期炮兵科,中间还曾因伤寒被校医误诊为无救,推进太平间等死,后来解放战争期间,他还曾在西北与彭总顽强周旋,人称打不死的钟松。 还有钟松的独立第20旅,也不是一般的部队。 九一八事变之后,蒋委员长搞了个五年整军计划,首批调整的十支部队里面,其余九支部队包括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都是师级单位,唯独钟松的第2师独立旅是旅级单位,由此足见蒋委员长对钟松和他的独立旅有多么看重。 钟松将原61师的四个团缩编成一个团,排以上军官也全部撤换。 朱侠好不容易才从上海保安总团挖来的独立第十九大队也被钟松从建制表上撤了,钟松历来就瞧不起地方上的保安队,他宁可招募毫无军旅经历的新兵慢慢整训,也不愿意将地方保安队里的老兵油子补充进自己的部队。 第83页 必须承认,钟松的观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新兵的可塑性强,在军中骨干老兵的影响下,很容易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士兵,而地方保安队的兵油子则不然,这些兵油子往往已经行伍多年,养成的诸多积习很难改掉不说,还会带坏军中的其他士兵。 不过钟松所不知道的是,徐十九的十九大队绝非一般的地方保安队。 朱侠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刚从八十七师调任61师副师长的刘安祺对钟松说道:“师座,上海保安总团可不是别的地方保安队能比的,还有这个独立十九大队,尤其不简单,他的骨干老兵全都来自于当年的十九路军。” “哦?”钟松微微有些动容,十九路军他当然知道。 就在这时,第61师所属183旅的旅长邓钟梅拿着封电报走了进来,说道:“师座、副师座、参座,咱们61师的独立第十九营是不是就是原来上海保安总团的独立十九大队?大队长是不是叫做徐十九?” “是呀。”朱侠点头道,“怎么了?” “那就没错了。”邓钟梅扬了扬手中电文,又接着说道,“战区长官部让我们派人去炮台山寻找这个徐十九的遗体,再买一口好棺材,然后把吴淞镇上的各界代表都请来,尽量弄一个隆重些的悼念仪式,也算是抗战烈士的身后哀荣。” “抗战烈士?身后哀荣?!”朱侠听了个满头雾水。 等看完电文,朱侠的表情就有些哭笑不得了,阿九他还没死啊,咋就成烈士了?还要追赠陆军上校?这叫什么事呀? 见朱侠神情有异,邓钟梅问道:“参座,怎么了?” 朱侠摇头苦笑道:“邓旅长,这个徐十九的遗体恐怕是找不着了,因为他根本没死,现在就躺在江湾野战医院的病床上呢。” “你说什么,他没死?”邓钟梅愕然道,“不对吧,上峰明明说他已经死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朱侠摊了摊手,苦笑道,“而且这事也真奇怪了,上峰怎么就知道徐营长战死了呢?” 第49章逃兵 徐十九的确是旧伤复发了。 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抗战,徐十九带一个连穿插敌后,虽然成功地摧毁了日军的炮兵阵地,可他也被一颗打在炮管上反弹回来的子弹击中了头部,部下把他抬回医院,医生稍加检查之后就宣布徐十九已经无救。 可最后徐十九却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只是当时由于条件所限,没有医生有胆量进行开颅手术,这颗子弹就一直留在了他脑子里,江湾野战医院有最新引进的x光机,通过x光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颗弹头的形状和位置。 江湾野战医院的医生断言徐十九将永远昏迷不醒,俞佳兮都绝望了。 徐十九却再次醒了过来,不过等他醒过来时已经是8月24日清晨了。 这时候铁拳计划已经失败了,日军也登陆了,他也已经被军政部追赠为陆军上校了。 睁开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铺,还有窗外走来走去的身影,也都穿着醒目的白大褂,徐十九的意识有着片刻的停顿,这是医院?自己不是在炮台山么,怎么忽然跑到医院来了? 不过徐十九非常确定,他还活着,这里更不是阴间。 “徐大队长,你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徐十九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漂亮的面孔,隐隐还有些熟悉,应该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一下有些想不起来了。 “徐大队长,你不认识我了?”披着白大褂的女人将手中的搪瓷脸盆放在床头,先回眸冲徐十九笑了笑,又从脸盆里取出毛巾绞干,一边替徐十九擦脸一边娇嗔道,“哎呀,你还真把我给忘了呀,难怪唐小姐都说你的心是铁铸的。” “你是……小凤?”徐十九终于把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看上去清丽脱俗的女孩跟记忆中另一个女人的形象给重合了,只不过记忆中那个女人总是满脸的浓妆,满身的风尘味,难怪刚才徐十九一下没能让出来,差距太大了。 小凤是大舞台的一个舞女,闽变之后徐十九重返上海,当时他无分文,还要筹集钱款替弟兄们治伤,就只能找人募捐,期间就经常出入大世界、大舞台等烟花地,小凤还有她嘴里的唐小姐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 “小凤,这是哪,公共租界吗?” “不是,这里是江湾复旦大学,不过现在改野战医院了。” “你说什么,这里是复旦大学?”徐十九闻言愣了一愣,又望着小凤身上的那身白大褂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凤笑了笑,说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徐十九闹了个满头雾水。 “徐大队长,你引导炮兵炮击炮台山,不惜与小日本同归于尽的事迹已经传遍整个上海滩了,看报道时,姐妹们可都哭了。”小凤说着把一份申报拿来摆在徐十九床前,报纸是昨天的,头版头条就是从密勒氏评论报上转载的《最后一个十九路军》,内容没变,标题却已经改成了《最后一个国军》。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主流媒体是不可能公开宣扬十九路军的。 趁着徐十九在看报纸,小凤又说道:“徐大队长,你现在可是抗日英雄了,受到你的感召,全上海的青年都争着抢着要参军呢,还有青红帮的那些小流氓,也都报名参军去了,公共租界的几个募兵处都快要被他们给挤爆了呢。” 第84页 “英雄?”徐十九放下报纸,摇头叹息道,“我算什么英雄,那些战死在抗日战场上的弟兄才是真正的英雄。” 说罢,徐十九又问道:“对了,我怎么到这来了?” “应该是你的部下送你来的吧。”小凤道,“我也是今天刚来,结果就看到你了,刚刚看到你时,可把我高兴坏了,回去我还要把消息告诉姐妹们,她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还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尤其是唐小姐,嘻嘻。” 徐十九苦笑,翻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哎呀你别动。”小凤顿时急了,上前阻止道,“医生说你得了重度脑震荡,得平躺,不能下床走动。” 徐十九转了个身,问道:“你看我像是脑震荡的样子吗?” “那我去找医生给你做个检查,你千万别到处乱走。”小凤转身就找医生去了。 徐十九摇了摇头,径直出了病房,徐十九一眼便认出这里果真是复旦大学的宿舍区,在宿舍区前的草坪上铺着醒目的红十字,多半是为了避免日机的轰炸,不过看草坪上遍布的弹坑以及四周被拦腰炸断的大树,小日本显然没把红十字徽标当回事。 徐十九正想着日军的轰炸,校园上空便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 遂即整个校园便骚乱起来,正在露天走动的伤员、护士或者医生便纷纷冲进坚固的水泥大楼躲避,架设在楼顶天台的高射机枪也猛烈地响起,遂即六架涂着膏药徽标的日军飞机便出现在了复旦大学的校园上空。 不过徐十九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六架俯冲轰炸机,看它们的飞行高度,徐十九就知道它们绝对不是冲着复旦大学来的,它们多半是去轰炸杭州苋桥机场的。 不过让徐十九感到吃惊的,是面前匆匆经过的那些个受伤警察。 在淞沪会战正式打响之后,担纲主攻的始终是中央军,上海保安总团虽然也有参战,却都只是辅助作战,独立十九大队只是特例,至于警察总队,更是只负责各个街区的治安,并没有直接参战,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受伤警察? 徐十九拦下一个柱着拐杖的警察,问:“兄弟,你们警察总队也参战了?” “可不是咋的?”那警察摇头苦笑道,“昨天凌晨小日本在张华滨大举登陆,然后就向水电公司发起猛攻,当时水电公司就我们一个排,弟兄们几乎全拼光了,不过守张华滨火车站的三排比我们排还惨,我们排好歹还活了几个,他们排一个都没活下来。” “张华滨火车站?”徐十九后背的汗毛霎时倒竖起来,日军真的大举登陆了,而且还是从张华滨火车站登陆? 当下徐十九又问那警察:“兄弟,现在几号了?” 警察想了片刻,回答道:“今天好像是24号吧。” “谢了,兄弟。”徐十九向那警察道了一声谢,转身就走,日军已经大举登陆,他得赶紧回部队去,跟弟兄们呆在一块。 ########## 正在外面吃早餐的二瓜听到警报响便赶紧往回跑,然而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病房时,却发现大队长已经不见了,房间里却多了个漂亮女护士,还没说话二瓜的脸就先红了,问:“请请请问,见见没见着我们们们大大大队长?” 看到二瓜又憨又害羞的样子,小凤一下就想起了乡下老家的弟弟憨娃,当时就乐了,学着他的语调打趣道:“你你你你,你们大大大,大队长是是是,是谁?” “我们大队长,就是我们大队长。”二瓜低垂着头,越发的局促了。 小凤便不忍再打趣他,柔声说道:“我也正找呢,这会不知道跑哪去了。” “跑?”二瓜闻言先是一愣,遂即大喜过望道,“我们大队长他醒过来了?” “对呀,他刚刚才醒过来的,结果转眼就不知道跑哪了。”小凤话音未落,二瓜早已经冲出了房间,小凤便急了,喊道,“哎你上哪去,当心飞机!” 二瓜冲小凤挥了挥手,很快就在病房门外跑得没了踪影。 二瓜这是急着通知俞佳兮去了,徐十九送进江湾野战医院后,俞佳兮再三叮嘱过,若是徐十九醒了,让他第一时间通知她,二瓜跟俞佳兮接触虽然不多,却也看得出来俞医生是个极好的姑娘,也是真的关心大队长。 ########## 徐十九匆匆走出来时,一辆电车刚刚停靠校门外的车站。 天上不时有日机呼啸而过,刺耳的防空警报又响个不停,等车的市民难免害怕,不过复旦大学门口的那两个卫兵给了他们勇气,倒也没有发生骚乱,一个个忍着心中恐惧,却依然排着队,有条不絮地等待上车。 就在这时候,两个拖着大皮箱的年轻人从远处飞奔而来。 那两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留着分头,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看他们行色匆匆的样子,原本多半是从日租界避到江湾,现在日军大举登陆,江湾不安全,却又要匆匆躲回公共租界去,这电车就是开往公共租界的。 两个年轻人蛮不讲理,举着皮箱就往队列中挤,结果把一个头上、腿上均裹着纱布的病号给挤倒了,那人倒地后,又从上衣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来,落在地上后发出叮的一声,众人定睛看时,却是一块系有绶带的勋章。 “这是……七等云麾勋章?!”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学生上前捡起勋章,然后满脸崇敬地望着那个倒地的病号,颤声道,“你是国军,你是国军英雄!” 第85页 病号的目光有些闪躲,只是沉默地从学生手中拿回了勋章。 “屁的英雄。”撞倒病号的那个西装青年却不屑地道,“他故意不穿军装,还要挤上开往公共租界的电车,多半是想当逃兵!” 另一个西装青年附和道:“对,他肯定是个逃兵!” 倒地病号脸有羞愧之色,那个青年学生却不答应了,扭头怒视着那两个西装青年,义正词严地说道:“他若是逃兵,又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受伤?!若不是他们在战场上与日寇殊死博杀,上海早就沦陷了,若不是他们用自己的胸膛在前方挡住日寇的子弹,你早就被日寇枪杀了,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望着病号身上隐隐渗出血迹的纱布,两个西装青年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那青年学生又转身对排队上车的乘客高喊道:“乡亲们,同胞们,国军是英雄,他们是英雄,若不是他们舍生忘死在前面抵御日寇的入侵,上海早就沦陷了,中国也早就亡了,所以请大家让一让,让我们的英雄先上车。” 说着,那学生又和另外一个学生将倒地的国军给扶了起来,前方排着队的乘客,无论老人、无论孩子,全都让到了两边,那两个西装青年也拖着皮箱默默地让开了半步,那国军伤员的脸上却露出了剧烈的挣扎之色。 片刻后,国军伤员轻轻挣脱那两个学生的搀扶,转身就走。 校门口那两个站岗的宪兵原本已经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不过看到伤员已经在往回走,他们便又走了回去,其中一个宪兵还向徐十九投来了冷冷的一瞥,徐十九若是敢踏上电车,他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冲上来阻止。 就在这时候,又一批日军轰炸机飞临江湾上空,这一次却是冲着设在复旦大学里的野战医院来的,六架日机分成三拨,一拨拨地俯冲下来,一枚枚重磅航弹便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天而降,遂即就是连续不断的猛烈爆炸。 一枚炸弹正好落在了车站不远处,爆炸产生的气浪一下就把电车给掀翻在地,整个车站顿时间乱成一团,所有人都仓皇走避。 混乱中忽然响起孩童的啼哭声,遂即又有少妇哀嚎:“孩子,我的孩子。” 徐十九急定睛看时,只见一个少妇被骚乱的人群卷裹着往远处跑,她的孩子却跌坐在站台上正在无助地哭泣着,此时又有一架日机俯冲而下,遂即又有两枚航弹从天而降,炸弹的落点距离站台不是很远,那孩童多半无法幸免。 徐十九瞠目欲裂,有心冲过去救人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个孩童就要丧生在炸弹之下,一道孤独的身影忽然从斜刺里蹒跚而至,一下就将那孩童扑倒并且死死地护在了自己身下,是刚才那个伤兵!遂即就是猛烈的爆炸,飞卷的烈焰和浓烈的硝烟一下就将他的身影给湮没了。 第50章中国不会亡 扔完了炸弹,日机又开始反复俯冲扫射。 十几分钟后,日机飞走,警报才告解除。 与孩子失散的母亲第一个冲上狼籍不堪的站台,当她强忍着心中恐惧,以颤抖的双手翻过那个伤兵的身体,最先入耳的是哇的一声儿啼声,她的孩子,被伤兵护在身下的那个孩童竟是毫发无损,并且一下就扑入了她的怀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年轻的母亲搂紧孩子,喜极而泣。 望着抱头痛哭的母子,逃过一劫的乘客们都是唏嘘不已,可当他们看到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那个国军伤兵时,又不禁黯然神伤。 刚才维护伤兵的那个青年学生饱含热泪,语气激昂地高喊道:“乡亲们,同胞们,你们都看见了吧,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吧?这就是国军,当日寇的炸弹从天而降时,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迎向炸弹,他们把死亡留给自己,却把生存的机会让给我们,他们是英雄,他们是英雄,他们是英雄!” 在青年学生激昂的呐喊声中,不少乘客自发上前,包括刚才那两个西装青年,都对着英雄的遗体鞠躬默哀。 徐十九脱下军帽,也对着伤兵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伤兵也许萌生过当逃兵的念头,可在最后他还是战胜了心中恐惧,当炸弹从天而降时,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死死地护住了幼弱的孩童。 正如那学生所说,这个伤兵是英雄,他是值得全中国、全民族永远缅怀的民族英雄,中国有这样的英雄士兵,就永远不会灭亡! 正好有一辆卡车从大门内缓缓驰出,徐十九伸手拦下,询问押车少尉道:“兄弟,你们这是往哪去?” 少尉道:“长官,我们是教导总队2团的,正准备返回驻地。” “正好顺路,请捎我一程。”徐十九说完便翻身跨上了卡车车厢。 那青年学生拔腿追了上来,一边挥舞着双臂一边大声高喊:“长官,带上我,请把我也带上吧,我要当兵,我要参军……” 在那青年学生身后,更多的青年追了上来,包括那两个富家公子哥。 年轻人的血总是热的,他们原本就满怀着救国救民的热忱,此刻又亲眼目睹了国军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又哪里还按捺得住? 国军少尉却不为所动,卡车开始加速。 那些青年学生却仍不放弃,一边追一边大声高喊:“长官,无论你们停不停车,我们都会到前线去,杀敌报国是每个炎黄子孙的职责,我们不会让你们成为最后一个国军,更不会让你们成为最后的英雄!中国……绝不会灭亡!” 第86页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中国绝不会亡!” 后面跟着往前跑的几十个青年学生也纷纷跟着大喊。 满载着国军的卡车很快就开远了,那几十个青年学生却真的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追着烟尘毅然决然地奔向了水电公司。 复旦大学校门外,一个记者连连按动相机快门,将青年学生奔赴战场的镜头永远定格下来,当他再转过身来,却看到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女行色匆匆地走进了复旦大学大门旁边的小门,片刻之后,她们将换上白大褂成为一名护工。 于是记者放下相机,又掏出钢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中国不会亡五个大字,写完这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又接着写,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他的士兵为了百姓不惧牺牲,当他的青年都踊跃参军,甚至就连舞女都知道挺身而出时,就一定不会灭亡,中国不会亡,日寇妄想灭亡中国,注定是痴心妄想。 ########## 俞佳兮满脸疲惫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室外坐立不安的二瓜。 二瓜看到俞佳兮,赶紧冲上前来说道:“俞小姐,我们大队长他醒了,他醒了!” “你说什么,他醒了?!”俞佳兮浑身的疲惫感顿时间不翼而飞,整个芳心顷刻间就被巨大的喜悦充满,然后转身就往徐十九的病房跑。 二瓜赶紧又喊道:“俞小姐,我们大队长他已经走了,他肯定是要回部队了,你若赶紧去大门口,兴许还能见着他。” 俞佳兮便又转身往大门方向跑。 然而,等俞佳兮和二瓜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口时,徐十九却早已经搭乘教导总队的卡车走远了,望着狼籍遍地的电车站台以及空荡荡的大街,一股莫名的委屈忽然间涌上俞佳兮的心头,泪水便不可抑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 再说徐十九,搭乘教导总队2团送完伤员的卡车沿着三民路往虬江码头方向走,教导总队也是刚到不久,除了抽调部份骨干去后方扩编外,三个主力团外加各技术兵种全都拉上了淞沪战场,2团负责进攻虬江码头、公大纱厂一线。 结果刚走到五权路跟军功路的交叉路口,便看到了惨烈到极致的场面。 此时,教导总队第2团刚刚接到了战区长官部的调令,奉命从杨树浦区撤出,火速驰援海关码头,战区长官部的高官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大白天在江边行军的现实困难,结果教导总队第2团才刚开拔,日军的战机和军舰便蜂拥而至。 于是,天上飞机炸、江上舰炮轰,沿江滨开进的教导总队官兵是一片片地倒下,在铁的纪律之下,虽死伤惨重,可教导总队的官兵们却愣是没一个退缩逃跑的,结果一个加强团五千多官兵,赶到海关码头时,已经只剩不到两千人了! 望着江滨路上一片片倒下来的教导总队官兵,徐十九心都碎了。 这他娘的究竟是哪个王八蛋下的狗屁军令啊?海关码头虽然重要,可是能跟张华滨铁路码头比吗?连张华滨铁路码头都失守了,再丢一个海关码头又能怎样?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海关码头,牺牲这么多教导总队的官兵,值吗?! 战区长官部的那些高官难道就不明白,党国训练、装备像教导总队这样的精锐部队,有多么的不易?若是这些精锐部队都拼光了,海关码头还能守住?上海还能守住?整个淞沪地区还有整个中国,又靠谁来守? 不能这样打,淞沪会战不能这样打啊! 作为弱势方,国军要想打赢,老兵才是根本,不能够这样消耗啊! 还有教导总队的那些个军官,他们怎么上的军校,怎么学的军事?没有制空权,更没有制海权,面对天上的日军战机和黄浦江上的日军战舰,怎么可以组织集团行军?难道就不能以连排为单位分头行军?还有,就不能离黄浦江远点? 绕行几公里又能怎样,绕行几公里又能怎样?绕行几公里又能怎样?! 徐十九痛苦地扭头,却又无意中看到,从复旦大学门口就跟着的那群青年学生居然真的一路跟了过来,望着前方被日军飞机和军舰炸得血肉横飞的教导总队官兵,这些青年学生一个个脸色发白、牙齿打战,脚步也开始迟疑起来。 显然,这群学生都被前面惨烈、血腥的场面吓到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领头的学生却再次振臂怒吼起来:“同学们,我们不能让他们成为最后的国军,更不能让他们成为最后的英雄,走,走啊!” 说完,那学生便迎着炮火走了上来,最初还有些犹豫,有些挣扎,但是很快,他的脚步便变得无比沉着、无比坚定,仿佛前方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只是一个任由他激扬青春的课堂罢了,战争年代的青年,总是会被历史赋予沉重的使命。 第51章新兵连 老娘舅正在战壕里叭嗒叭嗒地抽着旱烟,他已经正式被朱侠调到十九大队,这会儿刚刚跟十九大队的新兵蛋子们费了半天口舌,教他们怎么躲炮、躲机枪。 二瓜凑到老娘舅眼面前,涎着脸道:“老娘舅,再跟我们说说大队长呗?” 附近的新兵蛋子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只是担心成为日军飞机的轰炸目标,他们没敢围上来,却一个个全都支起了耳朵。 “你们大队长啊?”老娘舅眯着眼睛,淡淡地说道,“这话说起来可长了,记不太清那是民国六年还是七年,有一回我上街采买,看到城门口躺着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了,身边还坐着个虎头虎脑的娃儿。” 第87页 二瓜忍不住问道:“这娃儿就是我们大队长吧?” “对,就是你们大队长。”老娘舅的眸子变得越发的柔和,接着说道,“那个老头是他爷爷,也是当时他活在世上的唯一亲人了,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从汉中逃难到广州,就活了爷孙俩,老头跪下来求我,可你猜你们大队长他当时说了句啥?” 没人插话,二瓜也听得聚精会神,老娘舅的眼神漫无焦点,已经完全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接着说道:“你们大队长对他爷爷说,爷,你甭求人,我去码头扛大包,我养活你,呵呵,当时他才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啊。” 二瓜笑了,鼻子却有些酸酸的,他其实也是个孤儿。 “刚说完,他爷爷就咽了气了,我就把他带回军营当了个小伙头军,那个时候广东还是陆大帅的地盘,后来陆大帅跟孙大炮打,孙大炮又跟陈大帅打,再后来就北伐了,汀泗桥之战,我们**团打得最苦,伙夫都上了,阿九当时只有十五岁,也跟着上战场了。” 二瓜便有些讪然地低下了脑袋,他想到了虹河路桥之战,此前的几次战斗二瓜都排在进攻序列的最后,基本上是凑个热闹,虹河路桥之战1中队却拼到了最后四个人,那是二瓜第一次直面死亡,却出了大糗,让小日本给吓尿了。 老娘舅笑了笑,接着道:“这第一次战斗呀,你们大队长的表现可不咋的,北洋军大炮一响,他就扑过来抱着我的大腿嗷嗷地哭,汉廷当时还只是个连长,当时就给了他一记大耳括子,这记耳光之后,每次战斗你们大队长总是冲在头一个。” 听了老娘舅这话,二瓜心里便舒坦多了,看来勇敢并不是天生的,疯子哥、狗子哥头一回上战场时都出了糗,没想到大队长第一次上战场也这样,都说老兵是铁打的,可是再勇敢无畏的老兵也都是从新兵过来的。 二瓜还想再问问徐十九在北伐战争中的事迹,前边忽然喧哗起来。 老娘舅、二瓜还有附近的新兵蛋子闻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已经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物体,并且还在冉冉上升,此时天气还算晴朗,可以看清楚球体底下似乎悬着只篮子,只是由于距闻太远,看不太清楚篮子里有没有装啥。 “这是什么东西?”二瓜和新兵蛋子们瞪大了眼睛。 老娘舅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说道:“这是小日本的观测气球!” “观测气球?”二瓜和新兵蛋子们茫然不解,“是干啥用的?” “是用来引导炮兵射击的。”老娘舅沉声道,“看见底下那篮子没?那里边站着小日本的炮兵观测员,他通过观测设备再经过图纸计算,就能够准确地标定射击诸元,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抗战,我们就曾吃过它的大亏。” 二瓜顿时变了脸色,悚然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话音未落,前方刚刚升起的观测气球上忽然腾起了黑烟,遂即迅速瘪落,又从高空上疾坠而下,二瓜和新兵蛋子们便纷纷欢呼起来,老娘舅也舒了口气,如今的第9集团军可不是五年前的第五军了,高射机枪有了,高射炮也有。 就在这个时候,刀疤大步流星进了临时驻地。 “起来,赶紧起来,该你们上战场了,快点!”刀疤一边大吼,一边用脚猛踢横七竖八坐在战壕里的新兵蛋子。 二瓜猛然翻身坐起,问刀疤道:“刀队,咋了?” 刀疤替二瓜正了正脑袋上的德式钢盔,声音里透着金属般的森冷:“小日本想在丁家巷架浮桥,守丁家巷的警察兄弟快顶不住了,参座刚下来命令,让咱们新兵连顶上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小日本从丁家巷强渡泗泾。” 二瓜轻轻哦了一声,操起步枪便加入了队列。 此时二瓜并不知道,他很快就将面对又一次的恶战! 昨天,也就是8月23日凌晨,日军突然在张华滨大举登陆,只有警察总队一个排驻守的张华滨火车站很快失守,所幸61师新任中将师长钟松反应快,急令183旅一个营就近从西张华滨向南迂回,堪堪抢在日军前面占据了泗泾铁路大桥。 日军从张华滨火车站强行登陆得手之后,遂即兵分两路,一路沿淞沪公路直扑蕰藻滨大桥,另一路则沿淞沪铁路直取泗泾铁路大桥,在这两个方向日军均遭受了顽强阻击,激战至天亮时分,日军竟然只向前推进不到五百米! 日军第3师团师团长腾田进一看情形不对,便分出一个步兵大队迂回海关码头,试图从侧翼包抄泗泾桥守军的身后。 然而钟松也不是吃素的,海关码头那边枪声一响,他便马上判断出了日军企图,正好**营也就是**第十九大队在上海新市区的周宅整训,钟松急令十九大队中止整训,前出堵截从海关码头迂回过来的日军。 刀疤当即带着基本由老兵编成的1连驰援海关码头。 十九路军有个优良的传统,打仗爱动脑子,刀疤也不例外,他并没有重蹈胡家骥团攻打汇山码头的覆辙,直愣愣地将有限的兵力往海关码头上填,而是迅速抢占了码头外两栋钢筋水泥结构的大楼,这里是美英烟草公司的物资仓库。 通过日俄战争,日本已经在国际上展示了自己的獠牙,可是面对美英等老牌列强,日本终究还是底气不足,为免打出国际事件将美英也拖入战团,日本军舰的大口径舰炮没敢炮击美英烟草公司的仓库大楼,飞机也不敢轰炸,这就苦了日本陆军。 第88页 十九大队凭借坚固的工事以及精良的德械装备,死死锁住码头出口,从海关码头登陆的日军腾挪施展不开,结果空有一个步兵大队的兵力,却被刀疤百十号人堵在弹丸之地,双方在海关码头激战一昼夜,日军竟不得寸进! 腾田进恼羞成怒,急令工兵从丁家巷架设浮桥,试图从中路打开缺口,丁家巷处于海关码头与泗泾大桥中间,中路失守,**就有崩盘的危险,刀疤接到命令后,便将海关码头的防守交给了独只手和独眼龙,自己则带新兵连来丁家巷堵枪眼。 泗泾是条宽不过三十多米的小河滨,跟上海市绝大多数河滨都差不多,河道中淤泥堵塞异常严重,已经根本无法行船,徒步涉水过河更是困难,所以要想在上面架设浮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刀疤带兵赶到时浮桥还没架好。 负责丁家巷警戒的是上海市警察总队的一个排。 刀疤带着新兵连赶到时,警察总队的这个排已经打得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而且已经被日军给逐出了丁家巷。 不过新兵连一赶到,日军就缩了回去。 刀疤将警察总队的排长叫到跟前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警察总队的这个排长姓丁,丁排长道:“长官,小日本的浮桥才搭了半拉子,所以大部队一下还过不来,只有半个小队的鬼子涉水强渡过来。” 强渡过来的鬼子兵居然只有半个小队?这仗还有得打! 当下刀疤将新兵连的二十几个骨干老兵叫到了跟前,新兵就是新兵,既便参加过军训也还是新兵,如果没有骨干老兵带着,根本形不成战斗力,二瓜参加过虹河路桥血战,也算是个老兵了,高大全、高慎行也在其中。 “小日本正在前面河滨上架浮桥,情况有多紧急我就不再多说了,一旦让日军把浮桥架好,那就什么都完了!”刀疤冷冽的目光从二十来个老兵的脸上掠过,又道,“好在强渡过来的鬼子只有半个小队,仗还有得打。” 说着,刀疤又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沙沙沙在圆圈的南边划出三个箭头,然后对着图案说道,“我带1排从正面强攻,高疯子你带2排从左翼包抄,高慎行你带3排从右翼包抄,记住全速突击,冲上去跟小日本白刃战!” “是!”高大全、高慎行面无表情,声音里却透着金属般的冷冽。 刀疤将刺刀回鞘,又掏出大镜面匣子往前一撩,二十来个老兵便迅速分成三拨,旋即各自引领三五十个新兵,从三个方向朝丁家巷同时发起了冲锋,守在丁家巷里的十几个日本兵当即猛烈开火,机步枪子弹嗖嗖尖啸着四下乱射。 第52章做点什么 二瓜端着刺刀,跟着高大全嗷嗷叫着往前冲。 不时有灼热的流弹嗖嗖尖叫着从耳畔掠过,二瓜埋着头、弯着腰,左冲两步又右突几步,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冲锋线路变得没有规律,同时又与战友保持距离,不时有战友中弹,惨叫着倒下,二瓜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往前,再往前! 两百米外,日军轻机枪的弹道散布面积相当大,由于**的战术规避动作,日军步枪和掷弹筒的命中率也很难保证,所以**的伤亡很小,不过进入两百米后,日军机枪、步枪及掷弹筒的命中率便迅速提升,**伤亡迅速增加。 进入一百米后,各种战术规避动作已经毫无意义。 这时候唯一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冲上去与敌白刃战,至于是否会被敌人的子弹射中,那就只能各安天命了。 “突击,突击,全速突击!”高疯子一边以驳好枪托的盒子炮对着前方猛烈开火,一边嗷嗷大叫,一朵血花忽然间毫无征兆地从他宽阔的背上绽放开来,他仍然嗷嗷大叫着,又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冲刺了十几步,然后颓然倒下。 二瓜眼含热泪从高疯子身边冲过时,眼角余光清楚地看到殷红的鲜血正如泉水般从他的嘴角溢出,还有他的身下的泥土也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二瓜依稀听到,高疯子依然以含糊不清的口齿在喊着,突击,全速突击。 看到这一幕,二瓜顿时发了狂般怒吼起来:“突击,全速突击……” 坑坑洼洼的地面犹如潮水般从脚下倒退,转眼之间,日军阵地已经近在眼前,二瓜犹如一头暴怒的幼狮,猛然闯入了狼群,一个日本兵堪堪躲过二瓜刺刀,却被二瓜拿自己身体当武器给猛然撞翻,两人便倒地扭打成了一团。 二瓜的体格并不健壮,双臂却非常有力,他死死地压制住日本兵的双手,然后张嘴狠狠地咬在了日本兵的脖子上,日本兵杀猪般惨叫起来,一下就丧失了抵抗意志,二瓜再使劲一扯,竟从日本兵脖子上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日本兵惨叫着,抽搐着,声息很快弱了下去,二瓜这一口几乎将他的脖子整个咬开,颈侧大动脉也被咬断,鲜血喷射出去足有好几米远,更将二瓜喷了个满头满脸,等二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早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二瓜桀桀狞笑着扑向下一个日本兵,那个日本兵虽然久经训练,也在东北打过抗联,甚至还打死过人,却从未有过白刃战经历,看到眼前犹如厉鬼般的二瓜,心里一下就毛了,扔下手中的三八大盖转身就往回跑。 都说二战时期日军的战斗力强悍,其实也是分阶段的。 中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初,既便是小日本的十七个常设师团,也几乎没怎么见过血,虽然身体素质不错,训练也很好,战斗力其实还是相当一般的,但在中国打了几个月尤其是在南京大屠杀之后,日军的凶残指数便开始急剧飙升。 第89页 凶残指数的飙升,带来的就是战斗力的飙升! 一支军队,他的战斗力绝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得到战场上打才能够打出来,所以到了41年,日军的战斗力达到一个巅峰,此时的日军,不考虑装备只比较单兵战力,真的可以说是冠绝于当时世界了,德军都没法比。 此后太平洋战争爆发,大量在中国战场上打出来的精锐老兵被调往太平洋战场,然后在岛屿丛林中被蚂蟥蚊蝇以及美军的飞机大炮所绞杀,从此日军的战斗力便江河日下,44年以后日军就连华北大地上的民兵都打不动了,也就欺负欺负豫湘桂战场上的**了。 言归正传,从泗泾踩着烂泥强渡过来的日军其实只有一个班,刚才与警察总队一通交火已经死了四个,所以守在丁家巷里的鬼子兵其实只有九个,当二瓜第一个冲进村子,日军很快就放弃抵抗退到了泗泾南岸,试图依托北岸的机枪火力负隅顽抗。 刀疤想趁胜追击全歼强渡过来的日军,却遭到对岸日军火力的疯狂堵截,高慎行几次带人冲锋都被打了回来,还牺牲了两个老兵,很快又有两架日军轰炸机飞过来,对着丁家巷就是一通狂轰滥炸,炸得**头都抬不起来。 等到轰炸机飞走,浮桥也快要架好了。 更糟糕的是,新兵连一门火炮也没有,根本无法压制住对岸的日军火力,就连守在南岸的那几个日本残兵都干不掉,更别提炸掉浮桥了,最多再过半小时,日军的大部队就能源源不断地开过泗泾南岸,这仗难打了! 新兵连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也就是加紧抢修工事了。 正当新兵连官兵抢修工事时,南边忽然响起了隐隐的口号声。 刀疤爬上屋顶举起望远镜一看,只见几股黑压压的人流正从殷行镇那边浩浩荡荡地开将过来,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大刀,有长矛,也有锈迹斑斑的老套筒,甚至还有前清的抬枪。 “举国血战,共赴国难!” “举国血战,共赴国难!” “举国血战,共赴国难!” “宁做战死鬼,誓死不当亡国奴!” “宁做战死鬼,誓死不当亡国奴!” “宁做战死鬼,誓死不当亡国奴!” 人潮一边前行,一边喊着口号,山呼海啸。 “是他?!”透过望远镜,刀疤一眼就把走在人群前面的那个身影给认了出来,可不就是从南苑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学生兵?! ########## 时间退回到几个小时前,殷行古镇。 殷行古镇的历史要追溯到大明正德年间,乃是告老返乡的上林苑监录事殷西溪所筑,不过直到民国初年,殷行都还只是个小镇,东西主干大街长不过一里,商铺只有三十来家,三十年代国民政府斥重金打造上海新市区,殷行才真正繁荣起来。 不过聚居在殷行的基本上都是贫民,要么是老殷行的农民,要么是码头工人,要么是工厂工人,还有不少建筑工人也住在殷行,这就在殷行镇的外围形成了大片棚户区,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租界里的市民纷纷外逃,使这里的棚户区更显拥挤。 几个小时前,舒同文和十几个学生正走在殷行镇破烂的主干大街上。 舒同文和这十几个学生矢志报国,他们从火车北站一路跟随十九大队来到吴淞镇,本想借着十九大队被61师收编的机会入伍,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61师新任师长钟松听说他们是大学生,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黄埔系军官普遍排斥爱国学生,这个是有历史原因的。 袁大头死后,孙大炮见缝插针创立了广州军政府,却始终未能脱离会党本质,结果打压了一批旧军阀,却又培养了一批新军阀,革命丝毫不见起色,后来孙大炮一咬牙,便搞了个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政策,其实就是从亲日全面倒向苏俄。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苏俄也不是什么好鸟,他们一面通过共产国际的思想改造牢牢控制中国**,使陈独秀领导下的**成为苏共事实上的支部,一面则通过军事援助将国民党牢牢地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结果就是,黄埔军校几乎成为苏俄的军事院校,许多学员成天叫嚣着要武装保卫斯大林武装保卫布尔什维克,鲍罗廷这个苏联顾问更是成了广州军政府的太上皇,孙大炮病死北京后,由谁接班居然得鲍罗廷说了算。 中国的事居然得由苏俄说了算,这深深地刺痛了蒋委员长,于是蒋委员长开始清党,捕杀了大量叫嚣着武装保卫布尔什维克武装保卫苏联的激进青年,从此以后,蒋委员长和黄埔系军官便对爱国学生始终抱有高度的警惕。 这个也是国民党始终不敢发动全国人民共同抗日的缘由,因为搞运动,国民党拍马也及不上**,一旦发动全国人民共同抗日,各种农会、救国青年会就会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来,要不了几个月,整个中国就会变成一片赤色世界。 所以钟松才会毫不犹豫地将舒同文等人拒之门外。 不过,舒同文并没有因为钟松的拒绝而感到气馁,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对身后的十几个学生说道:“同学们,我们不能就这样离开上海,日军已经在张华滨大举登陆,祖国需要我们,民族需要我们,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有学生丧气地说道:“可咱们能做什么呢,军队不收咱们。” 第90页 另外几个学生也纷纷附和:“是啊,咱们没枪也不知兵,总不能赤手空拳去跟小日本拼命吧?咱们是不怕死,可也不能无谓牺牲吧?还是徐十九大队长说的对,咱们还是等着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再好好建设自己的祖国吧。” 舒同文紧握拳头,义正词严地说道:“同学们,位卑不敢忘国忧,人轻也应有担当,咱们是没枪,可咱们还有双拳,还有利牙,赤手空拳也一样可以杀鬼子,咱们是不知兵,可咱们会演讲,咱们可以将附近的工人、农民都组织起来,与日寇血战到底!” 一番话使十几个青年茅塞顿开,是啊,论打仗他们的确不行,可是说到组织运动,那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十几个青年学生遂即找来了竹竿横幅,又借来毛笔在横幅上写下了各种极富煽动力的标语,然后举着横幅就上街了。 第53章共赴国难 工人李三、赵四还有贺六正在小酒馆里喝着几个大子一壶的劣质黄酒,一边醉熏熏地叙说各家的困窘,今天上午,他们上工的纱厂老板饮弹自杀了,因为存放棉纱的仓库让小日本的飞机给炸了,价值几万大洋的货物化为了灰烬。 “囡囡今天过生日,说好了要给她买红头绳的,可是……”赵四说着眼圈就红了,老板已经自杀,留下一个寡妇还有一对嗷嗷待哺的幼儿,别说给他们发工钱了,他们这些工友还得倒帮着筹钱,才替人孤儿寡母凑够了回宁波老家的盘缠。 “还有我老娘,没钱抓药可咋弄啊。”贺六满脸愁苦,他八十岁的老母病倒在床已经半个多月了,因为家里穷所以一直强撑着,原指着今天领了工钱好去抓药,不曾想纱厂老板却是自杀了,没有工钱,他拿什么去抓药? 李三呸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说道:“听说小日本已经从张华滨登陆了,整个上海也马上就要让他们给占了,往后的日子咋过?” 赵四和贺六的脸色便变得越发的愁苦,五卅惨案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他们这些老工人却仍是记忆犹新,西洋人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东洋人更加不是好鸟,真要让小日本占领了上海,还能有他们这些工人的活路? 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就是猪是狗哇! 正好两个学生扛着横幅从酒馆前经过,他们看不懂横幅上写的是啥字,可是学生嘴里喊的口号却还是听得懂的。 “举国血战,共赴国难!” “宁做战死鬼,誓死不当亡国奴!” “干!”李三将酒杯往板桌上一顿,起身喝道,“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子这便投军去,跟小日本拼了算球!” “算我一个!” “妈的,我也去!” 赵四、贺六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浊酒,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李三大手一挥,又猛然撩开身上的短褂,大步流星走出了酒馆,赵四、贺六抹了抹嘴巴,毅然跟了上去。 ########## 殷老七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不想还是惊动了妻子,妻子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从床上坐起来,无比紧张地问:“七哥,你这是要干吗去?” 从昨天凌晨开始,张华滨那边又是打枪又是打炮,可把殷行镇上的居民给吓坏了,除了极少数胆子大的商家,各家纷纷闭门落锁,殷家也是大门紧闭、二门落锁,一家三口躲在后院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殷老七道:“我去外面看看。” “七哥你别去,不要去,求你了。” 妻子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虽然嫁入殷家不久,却也知道殷家跟日本人是有血仇的,事实上殷行镇的绝大多数居民都跟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五年前的一二八上海抗战,日军屠了半个殷行镇,战后几乎家家都在办丧事。 殷家更是死了七口人,殷老七的奶奶、父母、妹妹、哥哥、嫂嫂还有未满月的侄儿,全都惨死在了日军的屠刀下,殷老七当时正好在棉花地里干农活,这才侥幸躲过这场死劫,从那以后他就去铁匠铺打了一把特大号的柴刀。 昨天凌晨张华滨那边枪声大作,殷老七就开始红着眼睛在柴房里磨柴刀,刚才他又偷偷地将柴刀别进腰后面,妻子焉能不知他出去是要干吗? 妻子拦着殷老七,摇着头,抽泣着说道:“七哥别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望着泪水涟涟的妻子,再看看妻子怀中睡得正香的女儿,殷老七的眼圈也一下红了,神情惨然地说道:“绣娘,小日本不是人,他们就是一群畜生啊,要是再让他们占了镇子,我死不要紧,可你们娘俩还得受活罪呀。” 妻子哭道:“不是还有当兵的么?” 殷老七摇了摇头,惨然道:“当兵的再多也有打光的时候,当年的十九路军那么能打,最后不也退出了上海?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那群畜生踏入镇子,更不会让那群畜生欺辱你们娘俩,绣娘,我走了。” 说罢,殷老七就毅然走出了房门。 望着殷老七决然而去的背影,妻子不禁泪如雨下,怀中的幼儿从睡梦中醒来,咿咿哑哑地叫着,却不知道她的父母正经历着惨烈的生离死别。 ########## 殷尚文正在自家堆放杂物的阁楼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殷母循声找上来,问道:“尚文,你在找什么呀?” 第91页 殷尚文搪塞道:“没找什么,就是随便翻翻。” 殷母出身于书香门第,平时对这个儿子的教育也极为严格,一看儿子的神情,她就猜了个**不离十,便叹息道:“尚文,你老实跟娘讲,是不是在找你爸留下来的枪?” 殷尚文的眼神有着片刻的躲闪,不过马上就变得坚定起来,正视着殷母说道:“娘,我想上战场,我要去打日本鬼子!” 殷母道:“打仗不是有**么?” “娘,你看看这个。”殷尚文将一份卷成筒状的申报递给殷母,激动地说道,“**打得很苦,死伤惨重,我不能让他们成为最后的**,更不能让他们成为最后的英雄,所以我要参军,我要上战场,娘,你知道爹的枪在哪?” 殷母没看申报,颤声问道:“儿啊,你真想好了?” “娘,我想好了。”殷尚文重重点头,毅然决然地应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若是亡了,家又何处安放?” 殷母默默点头,儿子肯为国家、肯为民族而战,这让她感到欣慰,同时她又难免感到心酸,她就一个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殷母终于还是走到门边最显眼的那口箱子边,又打开盖子从箱盖的翻袋里摸出了一把镜面匣子。 殷尚文接过镜面匣子,走到阁楼门口忽又转身回头向着殷母跪下,又一个响头重重叩在地板上:“娘,自古忠孝难两全,请恕孩儿不能膝前尽孝了。” 望着跪倒面前的儿子,殷母泪如雨下。 ########## 上海人五年前就吃过小日本的大亏,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以后,日本军舰以及飞机的狂轰滥炸又误杀了不少无辜平民,正所谓旧仇添新恨,被舒同文这十几个学生一煽,聚居在殷行镇的工人、学生、商人还有农民一下就爆发了。 于是,商人放下了手中的算盘,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工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农民也和妻女拥别,然后毅然上了大街,汇集在横幅后面的人流越来越庞大,一路循着枪声走到丁家巷时,已经聚集了足足两千多人! 按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很危险的,既便都是平民也同样会招来日军舰炮、飞机的狂轰滥炸,然而日军的军舰、战机对此却是“视而不见”,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就在同一时间,中央军校教导总队的一个团正在黄浦江边集团行军,日军舰炮和飞机都轰炸教导总队去了,根本顾不上殷行这边。 ########## 刚刚赶到丁家巷的徐十九也着实给吓了一跳。 徐十九在殷高路口遇到了一个61师的通讯兵,一问才知道十九大队就驻扎在周宅,不过等他赶到周宅却又发现十九大队已经开赴丁家巷,便又匆匆往丁家巷赶,结果就在这里遇到了这么一支庞大的游行队伍。 听清楚游行队伍喊的口号,徐十九当即破口大骂,发动群众进行举国血战是对的,却不该是这么个血战法,现在已经不是冷兵器时代了,这么多人排着队、喊着口号往前走,小日本只需几挺机关枪就能把人全突突了! 要不是教导总队那边吸引了日军的火力,这边早不知道被炸成什么惨样了。 徐十九以最快的速度追上游行队伍,当他看到队伍最前面挥舞双臂、喊着口号的舒同文时,一下就火了,这个愣头青! “舒同文!”徐十九厉声大吼。 “徐大队长?”舒同文大喜道,“你伤好了?” 舒同文对徐十九是真佩服,这是个真正会带兵更会打仗的军官。 “这是怎么回事?咹?!”徐十九没有理会,伸手一指游行队伍,喝问道,“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小日本扔颗炸弹下来就得死一片?你这是在拿同胞的性命往小日本的枪口上送,你这是犯罪,知不知道?” 舒同文无言以对,南苑军营的惨象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 有学生则抗声道:“长官,我们不怕死,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日军战机随时可能飞临殷行上空,日军舰炮也随时可能转向,聚集在这里的上千号人随时可能遭到日军屠杀,徐十九再顾不上跟这些个书呆子理论,只能改堵为疏,说道:“你们不是一直都想要当兵,想要上战场打鬼子吗?” 舒同文和十几个学生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徐十九看了看乱哄哄的游行队伍,沉声道:“我现在就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只要你们能够完成任务,我就答应你们加入十九大队!” “大队长你快下命令吧!”舒同文大喜。 徐十九道:“好,给你十分钟疏散人群,再从其中挑选精壮的、有武器的,组成民兵预备队,随时听候我的调谴,剩下的统一编为民夫队,协助十九大队挖战壕工事,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弄些修建工事的物资!” “请大队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舒同文啪地立正,十几个青年学生便分头而去,一边用硬纸板卷成的喇叭大声呐喊,正喊着口号往前缓缓推进的游行队伍便缓缓停了下来,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这边的喧哗声渐小,前边却突然传来了猛烈的爆炸声,一听这炮声,徐十九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对面的日军至少也有大队以上规模,当下他也顾不上这边厢了,甩开大步就冲向了丁家巷,丁家巷,新兵连已经陷入绝境。 第54章轰炸 泗泾上的浮桥终于架好,日军已经发起总攻! 第92页 徐十九的判断极其准确,负责进攻丁家巷的日军的确有一个大队,大队长的名字叫做大岛正雄,这厮没上过陆士更没上过陆大,却在东北打过民主抗联,还曾亲手屠杀过手襁褓中的婴儿,是一个凶残到骨子里的老鬼子。 早在工兵架桥的同时,大岛老鬼子就派兵从水电公司抓了十几个职员以及家属,炮击一结束,便派了两个班的日本兵,驱赶着几十号人质往丁家巷这边逼过来,见这情形,对面十九大队新兵连的官兵们顿时间全傻眼了。 “刀队,打不打?”二瓜抵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按钮,却死活按不下去。 刀疤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不过很快他的脸色便恢复如常,跟高慎行、二瓜和几个老兵吩咐了几句,然后举着双手从掩体里走了出来。 看到刀疤举着手出来,对面逼过来的日军并没有贸然开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悄然流逝,刀疤终于走到了那几十个人质面前,一个鬼子军曹狞笑着上前,抡起枪托就往刀疤脑袋上砸了过来,刀疤闪身躲过又一个猛子扑倒在地,遂即便大吼起来:“趴下,乡亲们快趴下,趴下……” 几十个人质本能地趴倒在地,躲在他们身后的二十几个鬼子兵不懂汉语,一下没反应过来,霎那间,二瓜的马克沁轻重机枪已经开火,灼热的子弹跟水一样泼过来,二十几个日本兵猝不及防,纷纷中弹倒地,没中弹的也赶紧趴下了。 “跑,乡亲们快跑!”枪声稍顿,刀疤大吼一声爬起来就跑。 几十个人质仓皇起身,向着**阵地飞奔而回,对面日军反应过来,跟着猛烈开火,仓皇往回逃的百姓纷纷倒下,最后刀疤也倒下了,倒在了距离己方掩体还有不到十米远处,至少四发子弹同时射中了他,其中一发穿心而过。 “刀队!”二瓜嚎叫着,冲出掩体冒死将刀疤拖了回去。 被二瓜拖回掩体里时,刀疤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殷红的鲜血更是像喷泉般从他的伤口溢出,嘴角也有血沫汩汩涌出,警察总队的丁排长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就为了救回几个人质,这又是何苦呢?” 刀疤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艰难地指了指高慎行,再指向二瓜,眼睛却一直盯着高慎行,高慎行死死地攥紧军刀,沉着脸说道:“刀队,我懂,你死我上,我死二瓜上,二瓜死别的老兵再上,直至最后一卒!” 刀疤闻言便神情一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刀疤刚咽气,对岸日军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开始了又一轮炮火准备,一排排的高爆弹以及硫磺弹将整个丁家巷炸得房屋倒塌、烈火滔天,躲在民房里的官兵们死伤惨重,至少十几人直接被炸死,炸伤烧伤的官兵更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处机枪掩体毫发无损。 一处是村东的砖窑,比炮楼都要坚固,一处是村西的柏树,这颗老柏树足有四人合抱粗细,根部有个巨大的洞,正好可以容下一挺机枪,这两处掩体互为犄角,形成的交叉火力正好可以锁死日军的浮桥。 日军朝丁家巷倾泄了上百发炮弹,然后开始了第二波攻势,大约一个小队的日本兵端着刺刀,沉默着冲过浮桥,遂即在北岸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展开波浪形的散兵线,向着丁家巷猛扑过来。 此时日军的距离差不多在千米外,只有重机枪能够有效杀伤目标。 二瓜攥着马克沁重机枪的握把对着前方疯狂扫射,7。92mm口径的机枪子弹呈扇形跟水一样泼过去,将一个又一个日本兵摞倒在地,眼看装弹333发的弹链就要见底,弹药手却不知死哪去了,不禁急得大叫起来:“弹药手,弹药手……” 话音未落,便有人凑到了二瓜身边,无比嫌熟地将另一条弹链接驳了上去,一边居然还对着二瓜说道:“二瓜,重机枪不能这么打,太费子弹不说,打两个弹链就得换水箱,要是找不着水就得歇菜,关键时候可会要人命。” 二瓜闻言大怒,骂道:“你个新兵蛋子,用得着你来教我……咦?!” 话没说完,二瓜便猛然扭头,遂即无比惊喜地大叫起来:“大队长,是你?!” 当时在江湾野战医院,徐十九坐教导总队的卡车先走,二瓜直接坐朱侠留下的汽车在后面追,可一直追到周家巷十九大队的临时驻地都没有追上,二瓜正在担心徐十九会不会在半路上遭到日军轰炸机轰炸,给炸伤了呢,现在可是放心了。 徐十九笑着摸了摸二瓜脑袋,接着说道:“你得学会用二三短点杀敌,按一下按钮马上松开,对,就是这样,记住轻机枪也要这样,不仅可以节约子弹,还可以让敌人摸不清你的弹夹余量,关键时刻不仅能救你的小命,还可以让敌人吃个暗亏。” 二瓜悟性很高,尝试几下后很快就学会了二三短点。 距离五百米时,村西柏树下的捷克式轻机枪也响了,霎时跟二瓜的马克沁重机枪交织成了严密的交叉火力,日军的伤亡顿时急剧增加,不等迫近两百米内,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就已经伤亡了十几个人,剩下的日本兵赶紧撤了回去。 ########## 日军的进攻再次受挫,大岛老鬼子气得嗷嗷直叫。 副队长小犬四郎说道:“大队长,支那军在对泗泾南岸构筑了坚固的重机枪工事,我军的装甲汽车又无法通过浮桥,继续投入步兵强攻,恐怕只会白白增加伤亡,事到如今,不如再次请求海军航空兵战术指导吧?” 第93页 除非抵近直射,否则直属炮兵中队的九二步兵炮很难摧毁**的机枪巢,第3师团师团部虽然已从张华滨登陆,可探测队的探测气球却迟迟无法升空,以致野炮联队无法给各个战场的日军提供炮火支援,大岛大队就只能再一次请求海军航空兵支援。 大岛老鬼子恨恨地说道:“小犬君,我是真不想被海军那群白痴奚落。” 小犬四郎劝解道:“大队长,被海军的同僚嘲笑固然让人难以接受,可若是攻不破支那军的泗泾防线,丢脸事小,影响整个淞沪决战事大哪。” 大岛老鬼子闻言脸色微变,当下无奈地说道:“好吧。” 小犬四郎转身回头,吩咐通讯兵道:“小野君,马上联络第3舰队,请求木更津航空队紧急战术指导。” “哈依。”通讯兵小野猛然低头,领命去了。 ########## 当大岛老鬼子忙着请求海军航空兵支援时,十九大队正忙着抢修工事。 由日军硫磺弹所引发的大火非但没有熄灭,甚至还有愈燃愈烈的趋势,房屋里面根本就呆不住人,不得已十九大队只能在村外抢修工事,好在舒同文办事还算得力,第一批组织起来的民兵已经上来,徐十九便让他们帮着挖战壕。 丁家巷这一带土质松软,挖开土壤很容易,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这一带由于紧挨着黄浦江,地下水位相对比较高,挖下去不到半米就会往上冒水,到最后,整条战壕几乎都成了水沟,官兵们只能泡在水里,苦不堪言。 既便是这样,小日本也还要来捣乱。 主战壕刚挖一半,两架日军飞机就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徐十九抬头一看顿时间就变了脸色,跳起来冲砖窑里的二瓜招手:“二瓜快跑,快跑……” 留在砖窑里警戒的二瓜看到徐十九冲他招手,却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便满头雾水地从砖窑地跑出来,想靠近些听清楚,结果走了没多远,有一架日军飞机就已经俯冲下来,遂即两颗航空炸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疾坠而下。 二瓜大吃一惊,一个猛子扎进了旁边的臭水沟。 下一霎那,二瓜身后的砖窑就在猛烈的爆炸中轰然瓦解,无数的断砖碎块犹如烟花般猛然绽放,煞是壮观,紧接着另一架轰炸机也猛然俯冲了下来,巨大的爆炸声中,村西的那颗老柏树竟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连根拔起! 木更津航空队的飞行员真不是吹的。 徐十九苦笑着摇头,这两处机枪掩体还有里边的机枪绝对是完了。 二瓜从水沟里坐起,望着烟尘笼罩下的砖窑废墟,两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老黄,我的老黄牛,我的老黄牛……” 第55章血性 吉泽义夫拉动操纵杆,将驾驶的九四式侦察机重新拉起,然后扭头对着左侧靠过来的长机竖起了大拇指,长机上的飞行员也向他回了个胜利的手势,与此同时,对讲机里也传来了长机驾驶员坂井次郎的大笑声:“吉泽君,干得漂亮!” 吉泽义夫和坂井次郎都是日本土埔海军航空学校的学员,当年与他们同期报考的学员足有一千五百人,最后航校只录取了不到百人,最终毕业时更是只剩下区区二十余人,如此残酷的淘汰之后,剩下的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 不过既便是精英,那也只是挑选出来的精英,两人在十几天前的八一三空战中,表现可不是一般的糟,俯冲轰炸找不准投弹点,扫射时又找不准射击角度,在遭遇中国空军时他们更是只有仓皇逃窜的份。 不过十几天过去,日军飞行员的技战术水平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受到坂井次郎赞扬的吉泽义夫却毫无得意之色,只是不屑地说道:“陆军那群白痴真是越来越愚蠢了,这样两个简陋的机枪掩体竟然就让他们束手无策,真不知道他们的野战炮兵是干什么吃的?让我们海军航空兵来轰炸机枪掩体,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坂井次郎大笑道:“陆军的那群蠢货一贯如此。” 吉泽义夫道:“坂井君,活儿已经干完了,是否返航?” 坂井次郎道:“不不不,既然已经来了,那就陪底下的支那猪好好玩玩吧,吉泽君,不如我们来一场比赛吧?” 吉泽义夫道:“射击赛吗?怎么个比法?” 坂井次郎道:“等打完六个弹箱,谁射杀的支那猪多谁就胜出,返回基地后,输的一方出钱请赢的一方去慰安所狂欢。” “就这么说定了。”吉泽义夫狞笑着,猛然一推操纵杆,胯下的九四式侦察机已经再次向着泗泾南岸的**阵地俯冲了下来,坂井次郎不甘落后,也驾驶着战机俯冲下来,机翼上的四挺7。7mm口径机枪对准地面猛烈开火。 “打中了,吉泽君,我干掉了两个!” “坂井君,你落后了,我已经干掉四个了!” “第五个,我干掉五个了,那头支那猪的脖子都被撕开了。” “第九个,九个了!坂井君我又领先了……咦,那是什么?” 两个小鬼子兽性大发,正当他们拿中**民的生命做赌赛赌得正欢时,一幕意外的景象忽然间映入了他们的视野。 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正有一块块的方形物体在移动,吉泽明义最先发现,不假思索地向下俯冲,对着向前移动的方形物体猛烈开火,结果令人吃惊,那一块块的方形物体上竟然溅起了一串串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