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小皇帝不做人了[穿书]》 第1页 《辞职后小皇帝不做人了[穿书]》作者:你的荣光【完结+番外】 文案: 江遂在梦中看了一本书 书中世界和现实重合,他在里面是最大的反派 主角身为皇帝,一直被摄政王操控,他对摄政王恨之入骨,却不得不韬光养晦、认贼作父,主角装出一副顺从听话的模样,用尽糖衣炮弹,都是为了麻痹他的神经 摄政王结局凄惨,手脚尽断、眼瞎舌烂,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可以折磨的地方了,主角才下令,将他凌迟处死 从梦中醒来,江遂刚睁开眼,就看到主角对自己乖巧的笑:“太傅醒了,可是做了什么好梦吗?” 江·摄政王本王·遂:“……” 辞职,本王要辞职! * 卫峋在冰冷的深宫里长大,身为不受宠的皇子,他活的孤独又痛苦 本以为他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江遂却出现了 江遂用一双单薄的肩膀,为他撑起一片牢固的天,他贪恋江遂的温暖,便装出对方最喜欢的乖巧模样,讨他欢心 只要江遂喜欢,他就愿意装一辈子,可突然有一天,江遂对他的态度变了 卫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百般讨好,但他越这样,江遂就离他越远 又一天,他发现了江遂准备好的、即将递上来的辞官表 将辞官表揑烂在掌心,疯狂的情绪在卫峋心中翻江倒海 ——我每天都在听你的话,为什么你还要走? 江遂,这是你逼我的。 *蛇精病白切黑帝王攻,全民爱戴人美心善摄政王受,追妻火葬场,年下,大六岁 *架空世界,处处狗血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遂 ┃ 配角:卫峋 ┃ 其它:养成 一句话简介:非正统朝堂 立意: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1章 罪证 昏昏沉沉间,江遂发现自己动起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奇异光景,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过了须臾,他才发现,并非是他在动,而是别的“物件”在动,而他被迫和这个物件一起移动。 奇怪的房间,奇怪的景象,还有一个奇怪的小盒子。 那小盒子被一只手拿着,江遂努力往上看,想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但眼前的视野范围并不由他掌控,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极近的声音说道。 “年度真香排行榜第一佳作……《乾元记》?” 这个声音深沉又陌生,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江遂本来在思考这个声音究竟是谁,然而听到他的后半句以后,江遂眉头一跳。 乾元——不是如今皇帝使用的年号吗? 江遂来不及思考,连忙向前方看去。这只手的主人似乎躺在床上,如今天气热,他穿着一条印花的大裤衩子,左边腿随意搭起,右边腿翘起来,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悠着。 江遂不忍直视。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还不快把腿放下,本王都能看到你的内裤边了! ……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这人似乎有边看边念的习惯。 “一代帝王,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只为手刃自己的仇人,当大仇得报时,他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极目远眺,心中充满壮志。如今无人可以阻挡他的脚步,这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卫氏一族手里,他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深情执起他的手:爱妃,看,这就是朕和你共享的江山。” 江遂正恍惚着,突然,那声音活泼起来。 “哈!又俗又雷又土,江山这套二十年前就不流行了,名字没意思,文案还这么雷,这书怎么排上第一的,肯定刷票了吧!” 即使这么说,他还是点开看了起来,而且一看就是一宿,身体力行的印证了这本书真香排行榜第一的实力。 …… 他看的津津有味,江遂跟他一起看,却看的瞳孔震感强烈。 这、这这本书—— 讲的是他和他认识的人啊! 书里用全知的视角,详细讲述了从乾元帝登基以来,发生的众多故事。乾元帝作为主角,小时候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熬死了爹,当上皇帝,还被摄政王捏在手心里,摄政王表面对他好,实际就是把他当傀儡,心都黑透了。乾元帝小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直听摄政王的话,后来他渐渐长大,发现了摄政王的狼子野心,就决定除掉他。 摄政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乾元帝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从不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还经常给摄政王端茶送水、捏腰捶腿,他一面麻痹摄政王的神经,一面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经过他的努力,众多大臣都背地里反戈了,包括摄政王的亲信们。乾元帝见时机已到,和军师商量以后,很快就给摄政王安排了一场鸿门宴。 早就众叛亲离的摄政王自然落网了,乾元帝很记仇,他为了发泄自己多年来的怨气,把摄政王关起来,折磨了七七四十九天,直到他眼瞎舌烂、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地方了,才终于慈悲的结果了他。 摄政王被除,乾元帝终于可以亲自执政,他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无比推崇这位年轻的皇帝,最后的结局,皇帝接受万国觐见,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而在他身边,他的那位军师,此时已经是皇后了,也和他一同享用着滔天的权力与富贵。 第2页 全文完。 这本书不长,就二十万字。看书的人有个习惯,看一章,就要翻翻底下的评论,有时候评论比正文长,他也要坚持着把所有评论看完,此时翻完最后一页,他又点开了评论区,然后啪啪打字。 “真香!大大写的好真实,细节好评!天快亮了,我去睡觉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完心满意足了,江遂却是再也没法平静了。 因为…… 他就是那个倒霉的摄政王啊啊啊啊! 江遂的三观都被重塑了,书里的细节不仅书粉觉得好评,连他这个角色都觉得好评,不论是办公方式、臣子姓名、还是日期,全都和江遂记得的那些对得上号,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书里的剧情也是真的,他这个“心黑”的摄政王,马上就要香消玉殒了! ……这个成语似乎用的不对。 江遂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书里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之间都找不到头绪,脑袋嗡嗡的,而这个时候,眼前晃动了一下,那只手把会显示字的盒子放下了,他全部躺下,准备进入梦乡。 而就在他闭上眼睛以后没多久,江遂慢慢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耳边隐隐传来低低的呼唤。 “太傅。” “太傅,醒醒,再睡下去,晚膳又不想用了。” 江遂睁开了眼,人却还没清醒过来,他身上盖着一份奏折,想来是边看奏折边睡着了,看着江遂这个呆呆的模样,唤他的人忍不住低笑一声。 这个笑声吸引了江遂的注意力,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床边的人。 书中的乾元帝——也就是卫峋,他穿着一身暗黄色的帝王常服,如墨的长发半束在金冠中,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分明无尘,在自己身边时,他的唇角总是淡淡的挑起。如果仅看这张脸、这个神情,江遂甚至会认为,这人对自己是极温柔的。 卫峋像往常一样说道:“太傅睡得好沉,朕唤了太傅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梦。 这个字像是开关,瞬间把江遂的记忆唤醒,梦里看到的书,还有书里的内容,他全想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良心的狗皇帝快滚开! 江遂僵硬着身子,内心其实已经像个破洞的气球一样满天乱窜,一边窜还一边尖叫,但他不敢表露出半点情绪,他怕卫峋察觉到他的异常,然后给他表演一个现场宰人。 这样想着,江遂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臣……” 只这一个字,就让卫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如果是以前,江遂肯定发现不了这么微小的变化,但他今天是难民心态,大人物有个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脏狂跳。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而卫峋垂眸片刻,转过头,吩咐道:“都出去。” 站在卫峋身后不远处的大太监表情不变,应了一声是,然后就带着宫殿里的所有太监宫女退出去了。 他们都走了,卫峋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他坐的离江遂更近了一些,还主动伸出手,想要扶江遂坐起来,只是江遂不敢让他碰,在他的手伸过来之前,就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卫峋越发觉得奇怪,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拧眉看着江遂,“阿遂,你怎么了?” 人前太傅,人后阿遂,卫峋一直都这样,三年前,他还会称呼江遂为阿遂哥哥,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就改了称呼,过去江遂没深思过,如今,他顿悟了。 肯定是那时候卫峋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所以才不愿意再叫他哥哥了! 江遂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正常了一些,“我没事。” 卫峋抿唇,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可你以前不会用‘臣’这个自称。” 江遂虎躯一震。 又是一条罪状,原来他在无形间,已经留下这么多把柄了么。 江遂打起精神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几分惨淡,“君臣有别,在外人面前,我本就该称自己为臣。” 卫峋沉默,他不喜欢江遂用一切会让他觉得遥远的字眼,可刚刚江遂说的“外人”两字又愉悦了他。 也是,对着外人,总要做一些表面功夫,只要私下里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密,就可以了。 想到这,卫峋顺从的点点头,“阿遂说的是,是朕疏忽了。” 私下里,江遂对卫峋很随意,可他却不允许卫峋再用“我”这个自称,这是为了避免卫峋以后口误、落人口舌,当时卫峋很乖的答应了,可这个行为,放在现在的江遂面前,那就是又一条血淋淋的罪状。 这分明是只许摄政王放火,不准皇帝点个火折子啊! 难怪他未来会死的这么惨…… 江遂脸白了一分,趁着卫峋没发现异样,他快速说道:“臣睡得太久,如今头有些昏沉,想出去散散心,今夜就不去武英殿同陛下共理朝政了。” 卫峋如今是半亲政状态,江遂原本的计划是用五年时间让卫峋逐渐过渡到独自亲政。为了教卫峋怎么处理奏折,他每天晚上都会和卫峋一起工作将近两个时辰,因为结束的太晚,他几乎每天都睡在皇宫里,也就是他现在躺的这个文华殿,在过去,这里是太子才能居住的地方。 江遂已经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有多少条僭越作死的罪状了,他只想赶紧逃离皇宫,好好想想,自己还有没有抢救的可能。 第3页 卫峋担忧的看着他,“若不舒服,朕还是叫御医过来吧。” 嚯! 可别,千万别! 御医是专门给皇帝看病的,他哪有那个资格请动御医啊,实锤了,卫峋绝对是在捧杀他! 呜呜呜可怜他年纪轻轻就瞎了眼,竟然没看出来卫峋早就已经不信任他了。江遂不敢再耽误下去,推却之后,就离开了文华殿。卫峋站起来送他到文华殿的门口,他站在高大的门槛内,目光沉沉的望着江遂离开。 刚出皇宫,咻的一下,树上跳下来一个人,他是江家养的暗卫之一,名叫江六,江遂不在皇宫里的时候,都是他贴身保护江遂。 “王爷,您是要回王府么?” 江遂看着这个暗卫就头疼,他可没忘,书里卫峋抄他家的时候,他养的这些暗卫就是他私自屯兵的罪证。 长长的叹了口气,江遂摇头,“先不回,本王想散散心。” 江六半跪在地上,闻言,抬起了头,“您是想……” 江遂轻咳一声,悄无声息的往江六身边挪了一步,然后用别人听不到的气音偷偷说道:“听说新开了一家叫聚春楼的地方,你来掩护本王。快一些,晚了好看的姑娘就都被点走了。” 江六:“……” 第2章 脑疾 聚春楼是一家新开的青楼,能在如今这个风尖浪口上开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自三年前,卫峋尝试亲政以来,他下达过最多的政令,就是清理京城里的秦楼楚馆。 江遂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的皇帝这么痛恨有颜色的娱乐业,三年来大大小小的青楼被他关了个七七八八,剩下还存活的,要么是卖艺不卖身的清水青楼,要么就是偷偷开在胡同巷里的暗门子。 青楼是烧钱的玩意儿,普通百姓逛不起,自然拍手称快,而日夜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和急需在温柔乡里恢复元气的朝中大臣们,就对这项政令苦不堪言了。 江遂也是叫苦人群中的一员。 皇帝始终走在扫黄打非的第一线,身为摄政王,江遂自然不能和卫峋唱反调,憋了许久,直到今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压力太大,摄政王表示,他需要看几个美人缓解心情! …… 主子有令,莫敢不从。即使满脸都是不赞同,但江六还是安全且低调的把江遂带进了聚春楼,甫一进去,老鸨就迎了过来,用她那张涂了二斤面粉的脸对着江遂,笑靥如花道:“哎呀,贵客上门了,姑娘们,快来接客呀!” 老鸨那只拎着帕子的手作势要搭上江遂的胳膊,只是还没碰到,江六就已经挡在了江遂面前,“我家公子不喜人碰。” 老鸨登时瞪大了眼睛,来逛窑子的公子哥,还不让人碰? 江遂稍稍松了口气,幸好江六反应快,不然他就要出丑了,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嗓子,他问道:“你这里有雅间吗?” 管他让不让碰,只要给钱就行,老鸨立时又笑了起来,“有有有!贵客楼上请!” 江遂端着脸,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回身叮嘱老鸨,“多叫几个漂亮的姑娘上来,要身体好的、身段柔韧的。” 哎呦,这公子看着年轻,一开口就是老车夫了,老鸨笑的眼睛都快没了,“没问题,您就请好吧!” 江遂今年二十三岁,脱去官服的他,就是一个貌比潘安的年轻贵胄,尤其他还长了一双招人的桃花眼,被他那双含水的眼睛看过来后,连身经百战的花魁都遭不住。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翩翩郎君,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时间,聚春楼沸腾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有钱又好看的公子一来来俩,和这样的公子春风一度,别说赚钱,哪怕不要钱,她们也乐意! 经过一场厮杀,最终胜利的姑娘们雄赳赳气昂昂的上楼,等到了门口,又立刻换上一副娇滴滴的模样,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都没人出来。 老鸨站在楼下迎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饶是上了年纪的她,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好威武的公子! 而此时,江遂的房间中,一位姑娘香汗淋漓,呼吸急促,柔弱的向江遂告饶:“公、公子,奴家实在是不行了……” 江遂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正抱着茶杯看的兴起,“继续继续,再转两圈,美人起舞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啊,再坚持一下,你看,她们都还能跳呢。” “……” 那是因为她们不用转圈啊! 姑娘崩溃了,自从进来,江遂不要她们伺候,只让她们跳舞,发现她会连续转圈,江遂眼睛都亮了,赏给她五百两银子,就让她一直转,刚开始她还挺高兴的,毕竟转几圈就有这么多打赏,可是,她已经转了半个时辰了! 再这样下去,她的头都要从脖子上转掉了! 江遂看她确实很难受,只好可惜的挥挥手,让她出去休息一会儿,至于剩下的,还要继续跳。 长这么大,江遂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美人跳舞,在乐声和舞姿中,他的心情也能渐渐平静下来,就如同现在,小命堪忧的紧张感逐步褪去,一只胳膊撑着头,江遂终于可以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是好了。 正沉浸在思绪里,突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走进来,看清房内情景之后,他长笑一声,“听说聚春楼来了一个不为亲香、只看跳舞的怪胎,我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第4页 看到来人,江遂有些吃惊,“何云州,你回来了?” 何云州是江遂的发小,两人同样是官二代,只不过后来江遂的爹没了,而何云州的爹如今还在做官,还是个大官。几年前何云州入仕,靠着拼爹和拼发小的关系,起步就是鸿胪寺少卿,年初的时候,朝廷缺一个出使邻国的使者,卫峋就把他派了出去,本来以为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到京城了。 只是,到了京城没第一时间去跟卫峋述职,反而先跑来逛青楼,何云州,不愧是你。 …… 鱼找鱼,虾找虾,何云州和江遂关系好,可不是没道理的。他反身关上门,大喇喇的走到江遂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昨日才进京城,长途奔波好几个月,我可不想一回来就去上朝,便在这里住了两天,温香软玉在怀,谁想看那群老头子的风干脸啊。” 说完,他看向江遂,没脸没皮的笑道:“你呢,最近过得如何?没有我的生活,是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何云州身量细瘦,虽然没有江遂长得这么夺人眼球,但也是一位淡雅清隽的浊世佳公子,他也喜欢逛青楼,而且特别喜欢拉着江遂一起逛青楼。和江遂在青楼里点一壶酒就不动了不同,他势必要搅乱一池春水再离开,也不知道有多少青楼女子被他撩动了芳心,从此决意吊死在他这棵无情的歪脖子树上。 不过他说得对,自从他走了,江遂就很少出门了,因为别人都不像他,如此熟知京城里的花街柳巷。 …… 何云州笑意吟吟的望着江遂,江遂也回望着他,却没有回答一个字。 何云州觉得怪异,便伸出手,在江遂眼前晃了晃,“江遂,江王爷,你没事吧?” 江遂没事,他只是想起来了那本书的内容。 书里的自己那么凄惨,到最后已经是众叛亲离的状态,他的下属、亲信、门生,甚至连暗卫都投靠了卫峋,只有何云州,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这边,以一己之力,和整个朝堂抗衡。 当然,这样做的他最后肯定没有好下场,也就比江遂稍微强一点,死的很痛快,没受到折磨。卫峋判他满门抄斩,临了,他都没怨过江遂一句。 想到这,江遂的神情变得动容,他一把抓住那只在自己眼前不停乱晃的手,哭哭啼啼道:“云州,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何云州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抽回手,惊疑不定的看着江遂,半晌,他转过头,用质问的语气问江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你家王爷都患上脑疾了?!” 江遂:“……” 你才有脑疾! 何云州是少数可以让他全然信任的人,只是做梦看到未来这种事情,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江遂想了一会儿,还是坐直了身体,他打算让其他人都出去,和何云州单独谈一谈。 只是还没开口,外面就传来了一阵骚乱。 江六反应极快,他走到窗边,稍微打开一条缝,看清外面的情形后,他回头告知江遂:“王爷,羽林军来了。” 江遂还没说什么,何云州先炸了,他惊恐的瞪直双眼,什么淡雅、什么清隽,通通消失不见。 “什么?!” “他们怎么会来?!不行不行!要是让别人看到我在这里,一定会告诉我爹的!上回挨打的伤刚好,我不想再挨一次啊!没办法了,江遂,你自求多福吧,我先撤了!” 说完,他就风风火火的跑到房间另一端,熟门熟路的掀开窗户,然后一条腿跨了过去,衣摆碍事,挂在窗缝里,拽了一下没拽动,何云州眸光一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下一秒,他当场脱了外衣,慌慌张张的穿着中衣跑了。 满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逃跑的方向,不管是聚春楼的姑娘,还是江遂,此时心里都飘过了同一句话。 他好熟练啊…… 何云州可以不要脸,江遂却不行,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还没想好该怎么脱身,突然,大门被人撞开。 一队杀气凛凛的羽林军破门而入,身上的铠甲叮咣作响,为首的人环视全屋,冰冷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看这架势,知道的是来查青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人通敌叛国呢。 羽林军是皇帝的私军,他们经常在皇宫值班,而江遂作为皇宫的常住人员之一,早就在所有羽林军面前混了个脸熟了。 看到江遂出现在这里,为首的人目光一顿,然后抱拳低头:“不知王——” 江遂头皮一紧,连忙赶在他说下一个字之前打断了他,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那人果然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怪异。 江遂负手站立,神情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都紧张死了。 开玩笑,怎么可以让这里的人知道他是摄政王,青楼消息最为流通,今天他的身份暴露了,明天就连山旮旯都知道摄政王逛窑子的事了!他也是要面子的啊! 似乎明白了江遂的顾虑,那个人很快就改了口,“不知王公子也在这里,卑职奉命搜查此地,不想打扰了王公子的雅兴。” 江遂呵呵干笑,“无妨,本公子也正准备走了。” 说着,他暗中摆了摆手,示意江六赶紧跟自己一起出去,可他只走出了一步,就被羽林军拦了下来。 第5页 “王公子留步,今日打扰实属无奈,卑职在外面备了马车,请您等一等,卑职命人送您回去。” 这一瞬间,江遂被何云州上身了,他也僵直的瞪大双眼,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了一丝惊恐,“不、不用了吧?” 羽林军抬起头,憨厚一笑,“用的,这也是我家公子的命令,王公子不会忘了吧?” 江遂:“……” 朝廷规定,在职官员出入青楼,抓住以后按官位和品级送吏部或大理寺处置,至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自然就只能送到“一人”那里去处置了。 这边,江遂绝望的上了那辆一看就是早就为他备好的马车,而另一边,武英殿里,烛火通明的宫殿十分安静,大太监秦望山拿着拂尘,无声伫立在桌案旁,少年帝王漠然的坐在龙椅上,放下批了一半的奏折,他微微闭上眼睛,缓解了一会儿眼睛的酸涩。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问向身边的太监,“人带回来了么。” 秦望山卑躬屈膝,低声回答:“还在路上,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该回来了。” 卫峋听了,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便备膳吧,一来一回的,太傅也该饿了。” 第3章 装病 江遂战战兢兢的回了皇宫,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对付卫峋的办法,但他没想到,卫峋根本没提这件事。 连晚膳都备好了,只等他回来吃。 这顿饭,江遂吃的味同嚼蜡,连自己吃的是什么菜,都没仔细看。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多少大业就是坏在多疑上,可自从看了那本书,卫峋的每个动作,在他眼里都有了别的意思。比如今晚,他像往常一样为他布菜,提醒他别挑食,江遂就会觉得,没有皇帝愿意这么低声下气的对臣子,卫峋这么做,就是别有用心。 明明知道他今晚说谎了,借口不舒服出去逛青楼,卫峋却不怪罪他,江遂又觉得,他这是按下不发,等着日后憋个大招出来。 深夜,江遂躺在文华殿的床上,辗转反侧。 他不知道那本书到底是不是真的,书里很多事情说得对,但又有一些说的不对。他是摄政王不假,但这摄政王不是他想当的,老皇帝临死前按着他的头,把他封为了摄政王,若不是因为他最终传位给了卫峋,他才不当这个破王爷。 被全天下人猜忌不说,还累死累活的,没有好日子过。 书里说他狼子野心,想要控制整个朝廷,可自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把治国之权还给了卫峋,没全还完,是因为卫峋年纪还小,三年前他才十四岁,江遂怕他被有心人蛊惑、也怕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决断。 就算是七年前,江遂刚成为摄政王的时候,他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朝中有左相右相,宗室有祝韶长公主和诚王,为了牵制住他,老皇帝苦心孤诣到令人同情。 当然,江遂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让他同情老皇帝,这辈子他都做不到,不啐他一口就不错了。 一面想要利用他的能力与才华,一面又怕他一家独大,这就是帝王心。 卫峋是老皇帝的儿子,有时候,江遂觉得他还是那个冷宫长大的小可怜,可有时候,江遂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觉得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了。 那么,他也会像老皇帝那样,对自己充满了算计吗? 算计之后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就干脆杀掉吗? 长夜漫漫,江遂盯着床幔上的暗色花纹,不禁沉沉的叹了口气。 卫峋的心思,他不清楚,但他自己的心思,他很清楚。这个梦就像是一把锤子,轻轻砸在他和卫峋的过往上,砸的不重,所以只出现了一道裂缝,但这道裂缝在时间的推移下,只会越来越大。 归根究底,他不信卫峋。 他没法斩钉截铁的说,卫峋一定不会像书里那样对他。事实是,越想,他越觉得书里的未来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么,现在的他该怎么做呢? 江遂盯着床幔看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睡着之前,他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朝之前,卫峋换好了衣服,就向文华殿这边走来。 十岁登基,十四岁及冠,他是皇帝,及冠的时间比平常人家早了几年,但不管他多大了,他都只住在武英殿里,历代皇帝居住的承明宫一直都空着,就跟空置的后宫一样。 及冠的皇帝还住在武英殿,怎么看怎么不合规矩。江遂劝了他几回,他告诉江遂,因为那是他父皇住过的地方,他嫌那里脏,不想住。江遂听了,立刻就不提这件事了,要是朝中大臣有意见,他还会帮着驳回。 江遂以为他对他的父皇有阴影,实际上,他才不在乎那个老东西,他这么说,只是因为武英殿是离文华殿最近的地方,他想离江遂近一点,更近一点。 江遂好赖床,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赖床的人从卫峋换成了江遂,而卫峋每天早上,都要来到文华殿,把懒惰的摄政王从床上捞起来。 今天也不外乎如是,文华殿的宫女看到卫峋来了,无声的跪下去,这就算行礼了,不是她们不懂规矩,是卫峋吩咐过,摄政王还没醒的时候,行礼不必发出声音。 到了殿内,卫峋掀开床幔,江遂睡得正香,他的睡姿一点都不优雅,总是习惯性的把被子抱在怀里,锦被再柔软,也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江遂睡得脸红红的,左脸颊上还有两道明显的红痕,他闭着双眼,嘴巴微微张开,从卫峋的角度,他还能看到江遂露出的一点红软舌尖。 第6页 卫峋的眼中染上笑意,昨天听说江遂又去逛青楼的郁结都跟着散了不少。 他知道江遂逛青楼只是单纯的欣赏美人,所以他才没把那些青楼彻底铲平,但江遂只要看别的人,他就不会高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乖一些。 坐在江遂的床边,卫峋微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沉沉的光,秦望山见怪不怪,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看够了,卫峋才伸手,扯下一点江遂的被子:“太傅,已经卯时一刻了,该上朝了。” 江遂皱了皱眉,却没睁眼,他不耐的翻了个身,嘟囔道:“不去。” 卫峋:“……” 他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明明才十七岁,却表现的像是个小老头,“太傅不要任性,起晚了,朝臣又要等了。” 江遂背对着卫峋,他好像完全没听出来跟自己说话的是谁,把头往被子里一埋,他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说道:“就说我病了,不能上朝。” 卫峋问:“那太傅得了什么病?” “脑疾。” 卫峋:“……” 江遂是铁了心的要赖床,卫峋又叫了他几声,这回江遂直接不理他了,看他真的很困的样子,卫峋也不再闹他,罢了,不去就不去吧,左右今日也没什么大事,他想休息,就让他休息一天好了。 如此想着,卫峋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临走,他还放下了江遂的床幔,等到殿内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了,江遂才睁开眼。 其实卫峋刚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但经过了一夜的发酵,他实在没法面对卫峋,上朝是不可能上朝了,不仅如此,他还要趁着卫峋上朝的时间,赶紧跑路。 也不跑太远,先回王府住几天,称个病、告个假,等他想好怎么处理和卫峋之间的信任危机了,他再回来。 江遂是个行动派,等卫峋发现他跑了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好在江遂没那么虎,还记得留了一封告假书,说他这几日头痛不已,梦到了死去多年的父亲,他想回家养病,顺便见见家人。 摄政王每日辛苦操劳,为了社稷鞠躬尽瘁,此时的告假书又是如此冠冕堂皇,卫峋觉得,自己不给假都说不过去。 捏着告假书,卫峋想起从昨天下午开始,江遂就变得有些奇怪的态度,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他还是轻轻的把这封告假书放下,然后转身吩咐太监:“去库房拿些上好的补品,送到摄政王府,告诉摄政王,让他好好休息,早日恢复,朕会挂念他。” 管皇帝说了什么,只要他给假就好。江遂称病,自然没亲自接受那些赏赐,摄政王府除了江遂,就剩下一个江追了,他是江遂的亲弟弟,一直住在王府里,很少出去走动。 江追双腿残疾,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下人推着他前来接旨,仰头望着宣旨的太监,江追声音很轻:“兄长一病不起,在下又无法起身,还请公公原谅我们兄弟二人的无礼,也请您告知陛下,并非江某不知礼数,只是实在力不从心。” 江追年纪和卫峋差不多,他身体不好,又长久的不出门,面色比一般人苍白了很多,如此风光霁月的贵公子,却因双腿残疾,不得不沉寂一生,连太监都觉得命运不公。 看江小公子的长相,他若是个健全人,该是多么光芒四射啊。 什么何大人、顾将军,就连国师,都没有江小公子生的皮相好。 但说什么都没用,江追的腿就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他把圣旨递过去,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就走了,江追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目送他离开以后,低下头,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慢慢的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 一潭死水般的目光落在“挂念”二字上,沉默一会儿,他把圣旨又卷了起来,然后吩咐下人把自己推回去。 此时,本该领受圣旨的某人正坐在他的房间,翻看他这些日子写过的文章。 江追进来,和缓的声音响在房间里,“兄长为何要装病?” 第4章 辞官 江遂手中拿着一篇赋论,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江追语气平稳,并不是质问,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只是这么随口一说,即使,江遂干的是欺君大罪。 江遂收起赋论,展颜笑了笑,“不眠不休了这么久,我想歇一歇,陛下也知道,他不会怪罪我的。” 在家人面前,江遂永远都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在江遂的嘴里,好像他们都活在完美世界一样,从没有一件烦心事出现。江追仰着头,没有说话,而江遂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蹲下去,抬起胳膊,揉了揉江追的头发,即使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艰难,但他还是喜欢在弟弟面前,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置。 好像这样就能让江追觉得好受一点。 原本整齐的头发被江遂揉乱了,但不像别人家的弟弟会瞬间炸毛,江追连躲都没躲,只是稍显无奈的说了一句:“不要闹了,兄长。” 江遂一听,苦大仇深的放下手,被他盯着,江追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的眼睛好像在说,怎么了? 江遂有些气闷,“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我才是年纪大的那个,我才是兄长,从你们身上,我一点都找不到做兄长的快乐。” 江追失笑,“既然兄长已经说了这不是个例,那不如,兄长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第7页 江遂闻言,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色厉内荏的隔空点了点他,“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王问罪于你?” “信,”江追点点头,“兄长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现在去做。” 江遂:“……” 我怀疑你看不起我,而且我有证据! 他不常回王府,王府的一切事宜都是江追来打理,随便点了两个菜,江追就离开了,站在门口,望着他比刚见面时稍微活泼了一点的侧脸,江遂呼出一口气,又转过身,继续去看江追写的文章了。 * 父母早逝,相比江遂还过了几天好日子,江追可是从出生就没消停过,后来又因为双腿的缘故,无缘科举,即使再惊才艳艳,也只能沉寂在这偌大的王府里。 江遂年少成名,写的一手好文章,江追的才气一点不比他差,只可惜,同人不同命。 不过…… 谁的命更差,还真不好判断。 吃过午饭,江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因为从建府以后他几乎就没回来住过,搞得他现在虽然身处自己的房间,却还是有种过来做客的感觉。 站在院子的荷花池旁,江遂沉默片刻,喊了一声:“江一。” 谁也不知道江一究竟藏哪了,他落在江遂身边,半跪在地上,“主子。” 江家一共七个暗卫,只有江一是从江遂父亲那里退下来的,他也是所有暗卫当中,唯一一个不叫江遂“王爷”的人。 “去把何大人请来。” 朝中姓何的不少,但不用问,江一就知道江遂想找的是何云州,江一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暗卫中,武力、谋略、手段最厉害的,都是江一,哪怕何云州躲在地底,他也能把他挖出来,带回王府。 没过多久,江一就把何云州薅了过来。 是的,薅。 如今才午时三刻,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呢,何云州居然就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江一说请他没反应,没办法,江一直接一把薅过他的领子,把他扛肩上,带回了王府。 江遂差点被他身上的酒味熏了个跟头,捏着鼻子让人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何云州勉强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己眼前影影绰绰,好像有人站在他面前。 何云州浪荡的轻笑一声,抓过对面人的手,一边轻摸对方的手背,一边用能腻死人的声音说道:“酒令人醉,香令人幽,美色令人谬,而美人你,令我心愁。” 江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揩自己油,江一和江六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他们默默无言,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江遂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他坐下去,反手覆盖住了何云州的,然后掐尖了嗓子说道:“何郎,我可以解你的愁。” 何云州动作一顿,这声音……怎么这么奇怪,像个太监似的。 他抬起头,正努力的想要看清对面人是谁时,江遂轻轻捏住他手背上的一点点肉,然后用力一拧。 “嗷!————” 隔着一个院子,江追从书上抬起头,莫名的看向下人,“今天府里杀猪吗?” 下人:“……” 何云州彻底清醒了,他从床上蹦下来,捂着手背不停的倒吸气,“你也太狠了!” 江遂冷笑一声,“不狠怎么给你解愁,记住了,这就叫疼痛教育。” 何云州:“……” 咬牙切齿了半天,他也没说出别的话来,毕竟刚才躺床上调戏良家妇男的人就是他,自知理亏,等手上的疼痛缓了一些,他就若无其事的放下了手,还掩耳盗铃的甩了下袖子,“摄政王找我有什么事?” 说到正经事,江遂的脸色好了很多,他看向江一和江六,两人立刻退下。等他俩出去了,江遂才坐下来,叹了口气以后,他问道:“你觉得,陛下这些年来可有什么变化?” 别人他都信不过,何云州虽然不着调,却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推心置腹的人了。 一听是这个问题,何云州顿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化自然是有的,你指哪方面。” “对我这方面。”江遂回答的很快。 何云州开始回忆自己的所见所闻,他是鸿胪寺少卿,虽然能上朝,宴会群臣的时候也有他的份,但他一直在最末尾的位置,连皇帝的脸都看不清,更遑论观察他对江遂的态度。 不过从各位同僚们的交谈中,他感觉,皇帝对江遂还挺好的。 何云州:“陛下对你尊敬至极,你是他的功臣、宠臣、肱股之臣,和前些年一样,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遂望着书桌上的砚台,“我觉得陛下对我起了疑心。” 何云州:“哦,这样啊……等、等等?!” 江遂抬起头,何云州吃惊的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江遂懒得重复,“你没听错,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何云州以为江遂把自己带过来,是说朝廷大事。再不济,就是跟他打听打听如今还有哪里的青楼可以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事! 何云州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江遂和别的臣子不一样,他位高权重,而且是唯一的外姓王,别的臣子被怀疑了,还能贬到穷山恶水去建设新州府,江遂要是被怀疑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何云州现在的状态就跟江遂昨天刚醒来的时候一样,慌了一会儿神,他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陛下在怀疑你,就是陛下真的怀疑你,他能怀疑你什么?你都把命送给他们卫氏一族了,他还能怀疑你什么??” 第8页 江遂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这问题,他怎么回答得了。 “陛下在想什么,又不是我能猜到的。” 何云州拧眉看着他,他和江遂从会走路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解江遂,如果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绝不会将这些说出口。 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何云州冷静了很多,他向后转身,走到离江遂最近的一把椅子边上,坐下以后,他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江遂从不优柔寡断,更不会遇事慌张,他此时找自己过来,看似是寻求意见,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缺少一个愿意支持他、让他心安的人。 果然,他问完以后,江遂深吸一口气,又砸下一个重磅炸/弹。 “我想辞官。” 说完,江遂撩起眼皮,看向好友,何云州震惊的看着他,这回是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 卫峋站在武英殿,他拿着毛笔,正在一笔一画的练字,突然,窗柩被敲了两下,卫峋目不斜视,直到写完这篇字,才放下毛笔,走到窗边,取过一张细长的字条。 看完上面的内容,卫峋脸色黑了不少。 何云州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跑去江遂那里厮混,看来上回派他出使的还不够远。 听闻穿过南边的碧海,往西南方向走,可以到达一片炎热的国度,那里盛产矿物和狮子,还有食人族出没,卫峋若有所思,也许下一次,可以派他去那里。 第5章 世子 大臣可以辞官,王爷却不行。盖因王爷是爵位,是要世袭罔替的,这既是权力的下放,也是荣宠的象征,爵位是皇帝的赏赐,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把它收回,那就是皇帝本人。 江遂的爵位是摄政王,除此之外,他还身兼数职,卫峋经常称的太傅,就是他的官职之一。卫峋没登基前,他是皇子少傅,卫峋登基以后,立刻就把他升成了最高级别的太子太傅,虽然宫里没有太子,只有一个比前太子年纪还小的皇帝。 辞掉官位很简单,可何云州听的出来,江遂说的辞官不仅仅是辞官位,他还想辞爵位,搞不好,他连离开京城的心都有了。 不愧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何云州刚在心里想到这些,江遂就开口说道:“辞官以后,我打算回淮州老家去,置几亩田地,效仿古人,过一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当然,种地是不可能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种地,只能带几个暗卫回去,让他们来种维持生活这样子。” 越说,江遂越眉飞色舞,看来他是真的很期待辞官以后的生活,“阿追先留在这,他的腿虽然不好,但他才华过人,又年轻气盛,要他陪我一起回去当地主,实在是委屈他了,我在想,要不要把他送到顾家去,顾大将军如今家里没个主事的,阿追给我管了那么多年的王府,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让他一边住在顾家,一边思索未来究竟想走哪条路,若他最后还想跟我一起走,那我再派人把他接回去。” 似乎想象到了自己坐在青砖瓦房里悠闲度日的生活,江遂一脸向往,“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刚辞官的时候风头紧,我不能动,等风头过去了,我就可以到处游山玩水了,若陛下恩准,说不定还能带上姐姐。” 何云州复杂的看着他,“听起来挺美好的。” 江遂高兴的狂点头,“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何云州伸出一根食指,“我只有一个问题。” “嗯嗯,你问!” “你想好怎么辞官了吗,没有大的过错,陛下根本不可能撤掉你的爵位,只要爵位还在,你就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被派到封地去,无事不准出封地,第二条,继续待在京城。而你觉得,你一个当了七年摄政王的人,陛下还会把你派出去吗?他既然已经对你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放虎归山?” 江遂:“…………” 好心情瞬间破灭,他张了张口,茫然半天,最后脸色猛地一沉,他生气道:“你刚刚还说你只有一个问题!” 何云州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江遂,发小什么都好,就是在关于自己的问题上总是过于天真,天真的仿佛没有脑子一样。 站起身来,何云州提醒道:“等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再找我商讨吧。若真像你说的,陛下起了疑心,那也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凡事戒骄戒躁,别急于求成。” 江遂刚刚才被他打击了一顿,现在还有点蔫,点点头,他应了下来,“知道了,你在看什么?” 何云州四处张望着,却没找到那个小身影,他问江遂:“世子呢,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它了,怪想的。” 提起世子,江遂脸色更臭,“不知道去哪玩了,我刚回来没多久,它就又飞了。” 世子不是人,是一只品种稀有的纯白色信鸽,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江一带了回来,跟它同一批到货的还有二十九只,但只有世子是纯白的。江一想把这些信鸽都培养成传信的好手,某日江遂看见了,觉得白色的鸽子特别可爱,就拿过来当宠物了。 还给它起了个一听就很二代的名字,江世子。 江遂把世子养在王府里,让它和江追做个伴,自己没事就回来看一看,但他回来五回,有三回世子都不在,被一只鸽子放鸽子,可想而知江遂有多郁闷。 第9页 再想想,他活的还不如一只鸽子自由,江遂就更郁闷了。 郁闷之余,江遂还有些担心,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世子一只小白鸽,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就算没遇到危险,饿了怎么办,明明每顿都给它足够的粳米,为什么它就是不愿意留在家里呢。 此时,被江遂惦念的世子,正处在天堂里。 红豆、绿豆、大米、小米、荞麦、高粱、花生、玉米,还有它最最喜欢的甘草!有这么多好吃的,谁还记得普普通通的粳米? 老天啊,这里太让鸽沉醉了。 卫峋手心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杂粮,全都是从御膳房拿来的,每一样都是贡品,望着不停在自己手心里啄啄啄的雪白信鸽,卫峋敛着眼皮,伸出另一只手,缓慢的摸了摸它颈侧的羽毛。 进食的动作突然一顿,世子抬起头,用它那双小豆眼看向卫峋,过了一瞬,它歪过脑袋,蹭了蹭卫峋的手指,同时发出讨好的叫声:“咕咕~” 卫峋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 “这几日就麻烦你了,等阿遂回来,朕送你一只小雌鸽。” 世子抬起铜钱大的脑袋,“咕?” 仔细听,居然还真能听出几分疑惑的意思。 卫峋却没搭理它,只是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唔,也可以送一只小雄鸽。” 站在后面当背景板的秦望山:“……” 可怜的陛下,都已经压抑到开始摧残一只鸽子的终身大事了。 傍晚时分,天空传来扑棱棱的响声,王府的侍卫们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世子回来了,然后就见怪不怪的低下了头。 世子是一只心怀大海的雄鸽,每天不出去浪一圈就浑身难受,有时候浪的过头了,好几天才回家,此时它回来了,第一时间就飞向后院,那里有个小房间,住着它、还有它的专属饲养员。 旁人都以为世子这是饿了,急着回去吃饭,谁也不知道,它现在撑得几乎要打嗝,而飞回去以后,它赶紧落在了桌子上,为了提醒对方,它还低下头,在桌面上“笃笃”的敲了两下。 从它飞回来的时候,房里人就听到动静了,此时更是快步走过来,解下世子腿上的秘密字条,这字条是特制的,半透明、且极薄,离得远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世子的腿上有东西,快速把上面的字看完,饲养员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把字条递给世子。 “快吃。” 世子无动于衷的站在桌子上,一人一鸟对视良久,最终,饲养员默默收回了手,把那张特制的糯米纸塞进了自己嘴里。 又脆又香,比他平时吃的饭还好吃,他都想等以后从大内退休了,去开一家卖这种纸的买卖了。 还缺个名字。既然原料是糯米,那不如,就叫它脆香米吧。 …… 世子回来了,可是何云州已经走了,江遂听说世子回来以后,立刻颠颠的跑了过来,也跟卫峋一样,拿着一大把粮食凑近世子,只可惜,世子鸟都没鸟他。 江遂:“……”算了,他习惯了。 第一天摄政王没上朝,大家没当回事,等到第二天,摄政王还是没上朝,朝臣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只说摄政王病了,又不说是什么病,朝中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某些人的心里总是踏实不下来,于是,下了朝,就有人三三两两的约好去探病了。 江遂装病是为了休息,清空自己混沌的脑子,自然不想在此时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他们虚与委蛇。每次这些人来了,都是江追出去接待。 江追的长相清韵高贵又孱弱,简直就是性转版的病美人,他对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平和且淡然,旁人对上他,还没开口,心理上就已经弱了三分,生怕自己说的过了,让这位本就身体不好的江小公子再添一分郁气。 江追在外面打发朝臣,江遂在屋里嗑瓜子看话本,有时候世子还跟他一起嗑。那些来过摄政王府的人,全都被世子的饲养员无一遗漏的记录了下来,然后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绑在了世子腿上,让它带给深宫里的卫峋。 卫峋看到那些人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唯独看到最后一句,“王爷未曾见客”时,卫峋才稍微舒展了一下眉眼。 * 这一天从早到晚,江追就没闲下来过,虽说他不排斥见人,可也不能让他一口气见这么多人啊,饶是喜怒从不形于色,到了晚上,江追的脸上还是染了一分厌恶。 都是乌合之众,现在打着关心他哥哥的旗号,若他哥哥出了事,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今天过来的这些人。 心情不好,江追连轮椅都不让下人推了,他伸出双手,自己控制着轮椅,慢吞吞的往江遂房间走,到他院子里的时候,江遂没关门,隔着很远,江追就听到他正在跟江六形容一种东西。 “……有三个这么大的叶片,会转,而且转起来以后,能刮出很柔和的风,哦对了,那东西大约四五尺高。” 江六问:“王爷说的东西,可有具体的名字?” 当然没有,这是江遂做梦看书的时候偶尔瞥见的。当时就把他惊呆了,会吹风、能降温,要是他也有这么一个东西,今年夏天就不用热成狗了! 江遂想了想,“并无,外面应该是没有的,你想办法造一个出来给我。” 上司一张嘴,底下跑断腿,江六捧着那张抽象版的电扇草图,抽了抽嘴角,“是,属下定竭尽全力。” 第10页 江六出去的时候,叫了一声二少爷,江追对他点点头,然后进了屋,“兄长让江六造什么东西?” 江遂笑呵呵,“一个好东西,要是造成了,兄长送你一个。” 扔下嗑了一半的瓜子,江遂站起来,“找我有事吗?” 江追点点头,“诸位大人离开了,他们带来的礼物已经收入了库房,兄长要看看么?” 江遂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又重新坐回去,摆摆手,“不看,你喜欢什么就拿去玩,别放我这了,都是花里胡哨的东西,本王承了这次人情,下次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还。” 江追也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就是走过场的问一问,接下来,才是比较重要的事。 “还有一件事,现在已经是五月上旬了,兄长好像还没让江二给你诊过脉。” 第6章 沐浴 江遂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手里的瓜子顿时就不香了,他想避过这个话题,但他太了解自家弟弟了,若不给个准话,他是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江家没养大夫,江二就是江家的大夫,只是这个大夫不仅系统的学习了所有医术,还系统的学习了所有毒术和巫术,三种手艺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水平。 江二每个月都会替江遂诊一次脉,江追小时候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无意中发现,江遂告诉他,自己年轻时遭歹人暗算,留下了暗疾。 从那以后,江追就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每到时间,就来催江遂,让他赶紧诊脉。 这件事,皇帝是不知道的,也幸好他不知道,不然说不准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下手,江遂叹了口气,妥协道:“明晚我就叫江二过来,今天先让我歇一歇。” 江追点点头,这才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江二拎着一个药箱,脚步匆匆的来到江遂房间。 江二背地里是摄政王的暗卫,表面上,他其实是京城最有名的医馆里的坐堂大夫,每次来摄政王府,他都打着来给江追按腿的旗号,至今也没人发现过,他其实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 江家暗卫七人,每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和职责,除了江一留在王府,江六留在江遂身边,其他人几乎都被江遂派了出去,有的当大夫,有的当侍卫,有的当花魁,有的当大侠。 倒是应了一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 江遂已经在房间里等了他有一会儿了,江二进来以后,二话不说先跪下,低声说道:“今日医馆病人多,属下耽搁了,请王爷责罚。” 多大点事啊,江遂不在意的挥手,“又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江二应了一声,麻利的上前,把银针拿了出来。 普通的诊脉,可用不到这么长的银针,这针五六寸长,放在烛光下,正闪着璀璨的银光,江遂习惯的伸出手,而江二站起了身,先用银针扎进江遂后脑上的一个穴位,然后才坐下去,安静的诊脉。 第一次被银针扎到这个位置时,江遂疼的身体都在发抖,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的抽搐,如今已经都数不清第几回被扎了,而身体习惯了疼痛,除了最开始被刺时江遂会忍不住皱眉,再往后,江遂就一点对疼痛的反应都没有了。 不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不会再表现出来了。 须臾之后,江二收回了手。 江遂知道这次诊脉的答案,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如何?” 江二站起来,把银针慢慢拔了出来,“没有毒发。” 当然没毒发,他中的毒不走寻常路,若是毒发了,他自己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江遂听到结果,就对剩下的事没兴趣了,他兴致缺缺的拿过手边的一本书,翻到上一次看的位置,继续看下去。 江二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是一阵压抑。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寻找给江遂解毒的办法,回春医馆是个好地方,几乎全天下的医书都在那,别的地方出了什么医书、或者毒物,总会第一时间送到回春医馆,除此之外,他也在不停的收购偏门、杂乱的书籍,以期能从只言片语里找出有用的东西。 可惜,全是徒劳无功。 知道江遂中毒的人很少,除了江遂自己,就剩下江一、江二、江四,还有何云州了。其他人只知道江遂身体有暗疾,却不知他体内的暗疾,是随时都可以要他命的毒。 知情的人急到上火,不知情的人也十分挂心,就只有江遂本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完全不把这毒放在心上的样子。 江遂倒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早些年他也愁得慌,只是最近他想开了,这毒虽说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藏在他体内,可只要不点火,把引信点着,他就不会有事,照样还能寿终正寝。 那不就简单很多了么,只要他别玩火,一切万事大吉。 有担心毒发的功夫,他还不如想想怎么顺利辞官,不管是毒、还是小命的威胁,都是朝堂带来的,趁早离开这里,说不定他还能多活几年。 江二不敢说担忧的话,他怕江遂心情不好,临走前,只叮嘱了几句,让他保持平和的心态,早睡早起,不要再熬夜批奏折,多吃补气的东西。 江遂全都应了,打发江二回医馆后,江遂保持着看书的姿势,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没继续翻下一页。 有些事,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开了,实际上,心里还是在介意。 第11页 没人喜欢牢笼,这毒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笼子,把他关在逼仄的方寸之间,禁止他踏出牢笼一步,不然就是万劫不复。偏偏他对这牢笼还束手无策,就算想要愤怒、想要向对他施加这个牢笼的人报复,他也没机会了。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比起中毒,江遂发现,自己原来更介意这件事。 他死了,毁了江遂的一生以后就干脆的死了,江遂没法报仇、没法发泄,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是一场笑话,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时候,江遂突然想起梦中看书时,夹杂着看到的书中评论。 评论里说,有种病叫抑郁症,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以后,就很容易得上这种病,如果不及时医治,搞不好还要出人命。这么一想,江遂立刻正襟危坐,在心里不断的开解自己。 可别毒没发,他却死在了抑郁症的魔爪之下,不许气不许气,保持好心情! …… 自我洗脑了好一会儿,江遂发现自己真的好很多了,立刻喜滋滋的放下书,向偏房走去。 今天又美美的休息了一天,来看病的大臣比昨天还多,但他仍然一个没见,眼不见就心不烦,要是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江遂一定做梦都能笑醒。 偏房有浴桶,江六已经让人烧好了水,他随时都能过去沐浴,江遂打算泡个热水澡就去睡,这两天他的睡眠异常充足,好像要把前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一样。 偏房里热气氤氲,江遂脱下衣服,迈入浴桶,热水接触到皮肤,瞬间争前恐后的同化着他的体温,毛孔被迫打开,江遂觉得自己骨头都软了。 舒舒服服的躺进去,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宁静又舒适的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极轻的声音,听着像是脚步声,江遂睁开眼,转过头,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偏房的门被推开了。 隔着屏风,江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虽然推开了门,但仍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江遂心里闪过一分怪异,他总觉得,这人像是被吓到了。 江遂皱了皱眉,他沐浴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进来,怎么还是有人不听话,而且看这人的身量,好像是江六? 暗卫中,江六长得均衡一些,身高七尺多、不到八尺,没有江一那么魁梧,也没有江二那么瘦弱,劲瘦有型,属于十分标准的男性身材。 罢了,正好水也温了,江遂从水中站起来,一边给自己披上沐浴后的云绸长袍,一边对外面那人说道:“把衣服给我。” 云绸吸水且柔软,披上后身上的水珠很快就干了,但它有个缺点,吸水量不高,若身上的水太多,那云绸就会湿哒哒的黏在身上。 卫峋刚从江遂居然在沐浴、还被他不小心撞见了的震惊中缓过神,就听到这一句。他抿了抿唇,把狂跳的心按捺下来,然后才拿过屏风外的干净衣物,转过屏风,走了过去。 江遂背对着他,上半身的云绸紧紧贴在他身上,尤其是腰肢那里,卫峋甚至连脊柱的曲线、腰窝的凹陷都看见了,他再次僵硬在原地,恰在此时,江遂转过了身。 湖光山色,漏泄春光。 卫峋僵硬的站着,江遂也僵硬的站着,半晌过去,江遂先动了,他往里拢了拢这件云绸长袍,然后走过去,轻轻掐住卫峋的下巴。 卫峋微微睁大双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江遂用温柔又不失强硬的力道,把他的头扭到了另一边。 卫峋:“……” 第7章 马屁 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卫峋的脸迅速红了,再怎么成熟,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连些许的□□都没经历过,更遑论应对这种场面。 好在江遂比他淡定多了,他拿过卫峋手里的衣服,“陛下先出去等一会儿,臣整理好衣冠便出来。” 卫峋保持着偏头的姿势,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出去。 有的人,看似步伐稳健,其实已经顺拐了。 江遂看的好笑,心中的羞赧感顿时冲散了一大半,有人比他还不自在呢,那他有什么可恼的? 等江遂再出去,已经是一盏茶的时间后了,偏房物资有限,他只来得及给自己换上整洁的衣服,重新梳起一个能见人的发型,至于戴冠、着佩,还是别难为自己了。 江遂觉得自己把自己收拾的挺好,就算某些地方不合规矩,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但他不知道,他被热气熏了那么久,如今脸颊仍然红扑扑的,就连眼睛里都盛满了水光,仿佛刚刚被谁欺负过,又或者,想要被谁欺负一样。 卫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眸光深重又复杂。 江遂这个没良心的,完全没注意到卫峋的异样,他把主位留给卫峋,自己挑了一把椅子坐下,“陛下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话题被转移,卫峋总算不再满脑子都是某种不可说的念头了,他看向江遂,后者随意的坐着,面带微笑,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没有对他的疏离感,也没有再刻意强调那些讨人厌的君臣之别。 看来休息几天真的有用,他的阿遂又回来了。 卫峋的语气顿时亲密了不少,仔细听,还能听出快要掐出水的委屈来,“你不在,奏折快要把我淹没了。” 江遂坐姿一顿,他直起腰,蹙眉提醒道:“陛下,你又忘了……” 第12页 “这不是皇宫,也没有其他人在,”卫峋打断了江遂的话,声音又变得硬邦邦的,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何我还不能自在一些?” 江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同样是人,江遂自然知道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礼数的窒息感,他也会找时间躲起来,享受放飞自我的快乐,但卫峋不一样啊,他是皇帝。 张开口,刚要这么说,江遂突然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皇帝又怎么了,皇帝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他若也对卫峋紧紧相逼,不就和朝中的那些老古板没什么两样了么。 大概是因为心态发生了些许的变化,又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离开卫峋超过了两天两夜,不管怎么样,江遂皱了一会儿眉后,终于还是松口了,“下不为例。” 卫峋顿时笑起来,孩子大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灿烂的笑了,如今他的笑很内敛,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然后用他已经成熟的低沉嗓音对江遂说道:“谢谢阿遂。” “峋儿记下了。” 听到那声“峋儿”,江遂眼皮一跳,他恰如其分的低下头,遮掩住了自己一时不察的情绪泄露。 过了一息,他才重新抬起头,把话题绕了回去,“陛下是来叫我回去上朝的么?” 卫峋纠正他,“请,是请你回去上朝。这几天左相右相频频上奏,在朝上针锋相对,吵得我头疼。” 他头疼,江遂就不头疼了?左相右相是朝中官职最高、资历也最老的两个人,连江遂都必须对他们礼让三分,偏偏这俩人根本就没个元老的风度,天天掐的跟斗鸡眼一样,这两年算是收敛一些了,前几年还出现过左相偷偷往右相房里塞寡妇、右相派人在左相刚出门时泼他一身臭豆腐的事。 说这俩人是当朝宰相,谁信啊?街市流氓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平时江遂在,他们会克制自己的脾气,有时候还会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江遂,现在江遂称病了,两个老对手就又擦出了晚年的火花。 江遂叹了口气,同情的看着卫峋,“辛苦陛下了。” “那……”卫峋的脸上带着几分小期待。 江遂淡淡一笑,“明日我就回去上朝。” 卫峋自然很开心,他提出让江遂和他一起回皇宫,这样明天早上还方便一些,但江遂想起自己答应过江追,明日要一起吃早饭,他就没答应。卫峋也不失望,他又提出,自己也想留下来,这回江遂想都没想,就礼貌的把他请了出去。 开玩笑,一国之君下榻在他的家里,明天一早看到卫峋从他家门口出去,御史台还不得气到想要活撕了他啊。身为臣子竟然让皇帝纡尊降贵的看望自己,甚至都没有准备,就让皇帝住下了,此等大逆不道的高帽子,江遂才不会让它戴在自己的脑袋上。 不过,最后江遂还是亲自把卫峋送出了门,羽林军一直都在外面等着,把卫峋送上马车,又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江遂这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揉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转身回了王府。 休息这两天,他也不是只嗑瓜子逗鸽子,他仔细的想了何云州问的那个问题,而且想出了初步的计划。 不管卫峋如今对他有没有起疑心,他都还离不开他,接下来的日子,他要把自己知道的、拥有的,全都送给卫峋,人脉也好、亲信也好,不用卫峋来策反,他直接送过去,然后在卫峋羽翼渐丰的前夕,主动提出他想离开的事情。 这回他一个人都不带走,孤身一人离开,家人留在京城、亲信收归他用,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到那时候,就算他身上还有爵位,也无妨了,有名无实,即使身怀爵位也不要紧,只要他无权无势,卫峋就应当会对他放心。 若他做得好,当真打动了卫峋,搞不好他还能得点赏赐,实现游山玩水的美梦。 这计划看似简单,施行起来却是十分困难,而且处处都是变数,万一有哪里做得不对,等着他的就是书里的结局,可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止为他自己,也为江追、为何云州,为一直照顾他的暗卫。 他不想看到这些人因自己而死的画面,一点都不想。 江遂垂下了嘴角,此时的他,走在一片浓暗的深夜里,沉寂无声,神色发凉,竟让人不禁感到几分可怕。 而另一边,回宫的马车上,卫峋撩开帘子,淡淡的目光扫向街边还在张罗着的夜宵摊,虽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点区别都没有,但秦望山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陛下心情很好。 此时不拍马屁,更待何时?! “看来摄政王的病好了,这可真是上天保佑,可见陛下是真龙天子,总能心想事成呢。” 彩虹屁一级选手秦望山,三言两语就把江遂的事归结到了卫峋身上,而卫峋明显对这种话相当受用,他唇角的弧度微扬起来,怎么听怎么有几分得意,“与上天无关,太傅仅仅是心疼朕罢了。” 第8章 上朝 又是一日早朝,金銮殿上众大臣按顺序站着,多数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皇上还没来,大家用不着故作肃静,趁着早朝还没开始,也好打听一些情报。 比如,摄政王的病好了没有,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上朝。 “昨日何云州何大人回京了,不过,我听别人说,何大人其实好几天前就已经回京了,此次摄政王病重,也是与何大人有关。” 第13页 另一个同僚连声附和:“是也!我听说的更具体,何大人一向风流,他出使宿日,带回来两名绝色舞女,献给摄政王。王爷见到舞女便一见倾心,连早朝都不上了,如今正在府里夜夜笙歌呢。” 旁边有个人一直听着,听到这,他老神在在的摇头,“实在荒谬,摄政王岂是那种醉心美色之人!老夫听闻,那两位舞女其实是宿日国派来的刺客,利用何大人与摄政王的关系,混进王府,又在跳舞时对摄政王痛下杀手,摄政王受了伤,却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才不得不三缄其口,连探病都不让探。” 沉默一瞬,其他大臣都恍悟的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吾等信了。” …… 又过了片刻,风评被害的摄政王姗姗来迟。 看见他走进金銮殿,刚刚还猜的眉飞色舞的众大臣瞬间闭上了嘴,老老实实站回自己的原位,江遂经过他们的时候,对他们友好的笑了一下,他们见到,出于心虚,立刻集体咧开嘴,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突然见到一排大白牙的江遂:“……” 默了默,转过头,他继续向前走了。 摄政王上朝是有座位的,那座位就在皇帝龙椅的左前方,离龙椅的位置仅仅五步之遥,他坐下以后,身边的太监马上递过来一盏茶,热气腾腾,茶叶还在里面打着旋。 底下的左相看见了,立刻重重的哼了一声。 听到这个动静,他旁边的右相斜过眼睛,白了他一眼,然后也重重的哼了一声。 左相:“……”老匹夫! 在两声充满了鄙夷的嘲讽中,今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缓缓拉开了序幕。 …… 一刻钟后,江遂麻木的坐在位子上,像个假人一样,无动于衷的看着底下两位老丞相带头吵架。 左相:“微臣所言句句皆是赤子之心!春闱在既,天下读书人都要进京赶考,秀才安定,则国家安定,由户部拨款,适当减免赶考秀才的休憩费用,又怎么了?!秀才们有专门的文书,减免之时看一眼文书不就好了!” 右相:“我呸!你个脸上褶子耷拉到胡子上的陈年白菜头!” 左相:“???”你说谁呢! “你说减免就减免,你可知这是多少费用?!今年军费、治河、赈灾,样样要钱,都快要把国库掏空了,你居然还好意思提这件事。京城各大客栈,凡是登记在册的,哪一个不是每日五十文起步。住得起这种客栈的秀才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住不起的就是真减免了,也照样只能找个力巴扎堆的大通铺凑合几夜!还赤子之心呢,想中饱私囊你就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 左相被右相气的眼珠子都红了,“我中饱私囊?我寒窗苦读二十年才得以高中,你身为公卿之后,如何懂得我们这些寒门子弟的心声?!朝堂需要人才,陛下需要助力,我不像你,天天就会说空话,我想的都是脚踏实地的事情,你老嘴一叭叭,就说国库没钱了,要赈灾,那你去啊!你行你上啊!” 右相胸脯起伏,颤巍巍的抬起左手,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个……” 后面的芬芳之词还没说出口,左相就截住了他的话,充满优越感的瞥了他一眼:“我倒是忘了,右相年老体弱,如今已经有心无力了,听说右相前阵子又往房里抬了一个小妾,如今精力都放在小妾身上,别说赈灾,就是出去亲力亲为的施个粥,怕是都迈不动腿吧。” “放你娘的狗腹之气!” 右相突然大吼一声,把江遂震得身子一颤,声音这么大,用词这么粗鄙,看来右相终于爆发了。 “那是本相夫人的远房侄女,来本相府邸住上几日,下个月便要嫁人了!本相与夫人琴瑟和鸣数十年,容不得你在这里胡言乱语!有关心本相后宅的功夫,你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家,我可听说了,你家庶子都要踩在嫡子的脸上纳鞋底了!” 左相也怒了,“胡说八道!你当我是曾大人,干得出宠妾灭妻这种缺德事?!” 一直没说话的曾大人:“……” 怎么这样也能躺枪?? 两位丞相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会儿问候对方已在九泉之下的老娘,一会儿又要提起对方劣迹斑斑的儿子,不过不管再怎么吵,这俩人都没动手。 还算不错,场面在可控的范围内。 江遂坐的有点累了,就往后靠了靠,胳膊搭在扶手上,用手撑着额头。卫峋没怎么听底下的吵闹,左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位丞相纯粹是看对方不顺眼,所以总要找几件小事吵一吵,吵完了,心里舒坦了,就可以说大事了。 看见江遂的动作,卫峋就知道他已经听烦了,沉默片刻,他拿过一边的茶盏,往前扔去。 “砰!” 上好的青花瓷摔在两位丞相脚边,地上有地毯,这茶盏碎的不至于太难看,拿回去粘一粘,说不定还能粘好。 大殿没声了,大家噤若寒蝉,迅速低下头,不敢看上面帝王的脸色。 左相和右相倒是不卑不亢,依然挺立着身子,只不过他们也不敢继续吵了,对视一眼之后,确认了休战的信号,他们同时拱手,“微臣知罪,请陛下息怒。” 江遂撑着头,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卫峋这些年是越发的威严了,有时候看着他,江遂就会想到民间的县太爷,而底下这些国家栋梁,就是到县太爷面前掰扯一根葱、一根篱笆的村头百姓。 第14页 江遂的声音很小,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到,卫峋垂眸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情不禁也跟着好了几分,至于底下站的最靠前的左相和右相,则是顿时黑了脸。 大意了,吵得太过,竟然让另一个敌人看了笑话。 “清早起来就这么有力气,看来二位爱卿还能为朕操劳个几十年。减免秀才休憩费用的事容后再议,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要奏么。” 卫峋开口了,两位丞相也没反应,那些带了奏折上殿的大臣就挨个站了出来。 “边境告捷,敌军已撤出五百里,其首领愿意投降,顾将军请奏派文臣前往边境,商讨投降事宜。” 这种事不需要商量,卫峋直接点头,“准奏。” “臣有御河修治办法,可解决御河堵塞、雨天倒灌问题。” 江遂竖起耳朵,安静的听着,这种也是小事,于是,卫峋又自己点了头:“交由工部审查,若工部通过,便拨款动工。” 接下来又是七七八八的奏请,治理国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前面的大臣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了,末尾的何云州伸长了脖子,发现快到自己了,他连忙站好。 前面那人说完了,何云州立刻站出来,“臣也有事启奏,臣回来之前,宿日国太子曾向臣透露,他们也有回使我朝的想法。” 何云州说完,金銮殿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到处都是。 这片土地上国家不少,但大国就三个,宿日国,东流国,还有卫氏称帝的卫朝,其中卫朝面积最大,人口最多,实力也算是最强。 前些年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败坏了不少国库资产,直接把铁定的最强,搞成了如今的算是最强。 老皇帝在的时候,宿日和卫朝关系不好,经常兵戎相见,这几年好很多了,那边的太子经常监国,是国内的二把手,他明确的表现出亲近卫朝,这是一件好事,但就不知道,他这次回使是想干什么。 何云州出使是打着开通商号、交流文化的旗号去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还是,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一点别的东西? 朝臣们都在激动的讨论,卫峋却是一脸的无动于衷,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喝茶,就跟没听到何云州说话一样。 江遂看着发小弯腰弯到头上的玉冠发颤,江遂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替卫峋说道:“此次出使宿日,辛苦何大人了,起来吧。” 何云州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直起了腰。江遂不明白为什么卫峋总是这么不待见何云州,种种小事上,他都要为难一下何云州,不然就不过瘾。 不赞同的看向龙椅,江遂却发现,卫峋也在看他。 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江遂:“……?” 第9章 立后 卫峋不喜欢何云州。 相当不喜欢。 要不是他爹如今是外派的地方大员,而他本人又确实才华横溢、巧舌如簧,十分适合鸿胪寺的职务,他早就把何云州扔出京城建设新农村去了。 此时看到江遂维护他,卫峋心里更是涌上一股不爽的感觉。 他虽然小心眼,但不傻,还知道收敛自己,免得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交头接耳结束,很快就有大臣上表自己的意见,卫峋听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问江遂:“太傅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江遂眨了眨眼睛,“臣听陛下的。” 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江遂想好了,以后除非是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不然他都不会在朝上表露出自己的意愿,如果真有异议,等下了朝,他去武英殿提。金銮殿是卫峋的主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让卫峋独美。 …… 打定了主意,江遂准备以后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上朝时才摆出来的吉祥物了,卫峋没猜到他的心思,还以为他对宿日国出使不感兴趣,想想也是,不管对方想做什么,他们在这瞎猜都是无用功,还不如做好万全的准备,等他们来了以后,再多方打探。 这么想着,卫峋兴致缺缺的说道:“两国往来是常事,就按过去的章程,鸿胪寺来办吧。” 鸿胪寺的老大是一个已经迈入古稀之年的老头子,他答应下来,站回去以后摸着胡子想,年轻人招来的事,还是应该扔给年轻人去办,他这把老骨头,就别瞎折腾了。 于是,今日之后,整整一个月,江遂都没再见到过何云州。 用心何其险恶。 …… 何云州已经是最末尾的官员之一了,他后面只剩下两三个人,他们都没有事情可以上奏,此时距离刚上朝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觉得差不多了,卫峋就打算离开了,而就在这时,左相不甘寂寞的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除了被右相强力反对的减免秀才休憩费用一事,微臣还有事要奏。” 右相:“……” 如果不是后面站着这么多同僚,他一定伸长了胳膊,当场弹他一个脑瓜崩。 见缝插针的带他大名,无耻! …… 卫峋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奏吧。” 奏完了他也好回宫。 得了允许,左相却没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江遂,然后,一撩衣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15页 江遂被他这一跪搞得心中警铃大作,卫峋平日的表现是个仁君,朝臣上奏说话,都是不用跪的,现在他跪了,那岂不是说,他要奏一个大的了?! 不会是弹劾他的吧?! 一瞬间,江遂后背都毛了,他开始拼命回忆那本书的内容,书里左相是站在卫峋这边的吗,第一个对自己开刀的人,难道就是左相? 江遂正头脑风暴的时候,左相匍匐在地,掷地有声的说道:“微臣恳请陛下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后位一日不定,国家一日不宁,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绵延子嗣,微臣斗胆奏请陛下立后!” 一时之间,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不一样。 江遂:原来是这事啊,吓死了,与他无关就好,他可以继续当吉祥物了。 右相:老菜头,一天不找事你就闲得慌。 左相:陛下今年都十七了,寻常人家的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就算没成亲,也已经订亲了,我知道皇上不喜欢听这个,可我就要提,老匹夫你能把我咋地?! 卫峋:左相知朕心,朕确实想娶皇后了。 左相的头还在和地面亲密接触,可不管是谁,都没说话,虽然皇上没让他起来,但人家能屈能伸,蹭的一下,就从地上站起来了,目光灼灼的看向上面。 “摄政王对老夫的提议可有什么意见?” 江遂:“……” 不是,为什么要问我? 江遂懵然的和左相对视,左相眼中带火,充满了想要与他一战的欲望。 江遂:??? 陛下成不成亲,关他毛事?左相就是想开炮,也得对准了龙椅开炮啊。 左相这么做不是没有理由的,去年他就提过这个事,前年也提过,大前年还是提过,基本上除了卫峋刚登基那一年,他年年都在提这个事,而年年,摄政王都把他挡了回来。 前几年用的理由是卫峋年纪小,还没及冠。及了冠,就变成陛下醉心朝政,无心婚姻大事,先放一放,过两年再说。 这可都过了三年了,再不开始选皇后,他家里的两个孙女都留不住了。 右相认识他多年,看他张嘴就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本来皇帝大婚这种事,他也觉得该提上日程了,可他就看不惯左相这个汲汲营营的样子,冷哼一声,他偏过了头,作壁上观。 左相还在盯着江遂,势必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江遂愣了愣,他下意识的转过头,朝当事人看去。 没想到卫峋也在看着他,而且一副很好奇他要说什么的样子。 江遂噎住:“……” 前些年卫峋年纪小,他确实是不同意,后面他大了,其实江遂就没管过他了,那时候都是卫峋自己不愿意,又没法劝服底下的大臣,才把他推出来,和左相据理力争。 以前卫峋跟江遂说,他不想过早的成亲,不想走上父皇的老路,而且跟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卫峋确实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那时候,江遂还以为他开窍晚,或者受了老皇帝的影响,很难喜欢别人。 如今看了那本书,江遂觉得自己真相了。 卫峋他……原来是好男风啊! 书里的卫峋和一个男子从相知相守到相爱,既是君臣,又是夫妻,风雨同舟、共同抗敌(他就是那个敌),那人的名字有些陌生,江遂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出现在朝堂上,用极快的速度晋升,然后走到卫峋的身边,做他的军师和贤内助。 只是现在,那人还没出现,卫峋的心自然还是封闭的。 书里的事情江遂至今还是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没道理前面的人物都描述的有鼻子有眼,后面就变了,所以江遂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真实的,搞不好哪一天,卫峋就会见到他了。 为了给以后留有余地,江遂斟酌着回答:“本王觉得,左相的提议甚好,只是立后一事,需从长计议。陛下觉得呢?” 江遂如今就像个足球运动员,球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但只要到了他的脚下,他就要一脚把它踢出去。 至于踢给谁?自然是坐拥一整个球门的皇帝陛下了。 …… 卫峋望着江遂,半晌,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太傅说的是,有关江山社稷,自然需要从长计议。” 他转过头,半敛着眼皮,看向下面的左相,被他这样俯视着,左相心中突然一激灵,如今的这位皇帝,还没前一位死时年纪的一半大,但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心思与气势,已经远远超过了前一位。 有些入不得朝堂的低位官员、还有远离京城的地方官们,他们从听说卫朝出了一位摄政王以后,就呼天抢地的认为卫朝要亡了,皇帝已经被挟持、当做傀儡了。对于这种言论,左相只会嗤之以鼻。 谁都有可能做傀儡,只有卫峋不可能,他身上有狼血,血里带着杀戮的火光。他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即使先皇不传位给他,他长大后也会踏着万人的尸骨,把那个位子抢过来。 如此一来,有江遂这位摄政王倒是好事,毕竟,他能让这头狼崽子听他的话。 开口上奏时,虽然心里有算盘,但左相一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然而此时被卫峋一个目光看过来,左相的心脏就有些发颤了。 “罢了,”卫峋看他这副样子,顿时没了吓唬他的兴趣,“立后一事,朕心中有决断,诸位爱卿不必忧心,退朝吧。” 第16页 秦望山开始念唱,卫峋从龙椅上下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往前一样,等着江遂跟他一起走。 江遂来到他身边以后,卫峋才和他一起出去,等他俩都走了,原本跪下一大片,肃穆静谧的宫殿又瞬间嘈杂起来,比没上朝时还热闹。 他们都在猜卫峋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有心仪的女子了?一想到这,大家更加激动,万一是自己的女儿呢,那不就拔宅飞升了么,大臣们好奇的抓耳挠腮,江遂也一样。 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江遂实在忍不住了,“陛下有心上人了?” 卫朝民风开放,对于情爱一事,没有那么忌讳。至于性向,虽然没到全民接受的地步,但卫氏家族里已经出过一位立男后的皇帝,卫峋的皇帝爹又是荤素不忌,往自己宫里塞了好几个长相阴柔的男子,有的还是小倌。多亏了他的反面形象,只要卫峋想娶的是个家世清白的男子,而且保证不乱搞后宫关系,朝臣们就不会反对的太强烈。 江遂正在心里分析这件事,突然,卫峋停下了脚步。 “太傅希望朕有么?” 江遂:“……???” 今天什么情况,左相要问他皇帝的终身大事,皇帝自己也要问他皇帝的终身大事,江遂嘴角一抽,很想回一句,关我屁事,但默了默,他还是把这四个大逆不道的字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与臣是否希望无关,不论陛下有没有心上人,臣都会站在陛下这一边,支持陛下。” 所以,看在我这么忠心的份上,以后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卫峋似乎早就知道江遂会这么回答,淡淡的笑了一下,他又抛出另一个问题,“那太傅,你何时会有一个心上人呢?” 第10章 不堪 这是卫峋第一次问江遂这个问题。 江遂怔了片刻,然后也笑起来,“不会。” 卫峋有些错愕,“什么?” 江遂收回目光,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臣不会有心上人,早在几年前,臣就已经下了决心,此生不成婚、不育子。” 说到这,他又抬起头,倜傥的笑了笑,“臣在王府里养的那只鸽子,便是日后唯一的世子了。” 卫峋想过很多种答案,就是没想到,江遂居然有孤独一生的想法。 为什么? 为什么?? 也许是他现在的神情过于惊愕,江遂还真解释了一句:“世人都说成家立业,可臣的业,早在没成家时就已经立好了,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臣习惯了,不想被陌生人打扰。” 民风虽然开放,但大多数时候,男女成婚前,还是不让见面,顶多家人主持一个场合,让孩子偷偷的隔着屏风看一眼。江遂称自己未来的枕边人为陌生人,也没什么错。 江遂说完了,就闭上了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株碗莲上,卫峋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陌生人不行,若是熟识的人呢?” 江遂有些诧异的转过头,卫峋好像对这个问题很关心啊。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熟识的未婚女子,于是,他点了点头,“若有这样的人,也许吧。” 没把话说死,却也没表现出积极的态度来。 不过,卫峋已经高兴起来了。 论熟识,谁还能比他更熟识江遂,他们认识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来一直同吃同住,就是江遂的亲弟弟也比不过他啊! 卫峋心情很好,却忘了,最熟识不等于最喜欢,哪怕他从出生起就和江遂在一起,江遂也不会喜欢他,看何云州,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如今的江遂还是榆木脑袋,死活不开窍,找不到他脑子里的那根弦,那卫峋占多少优势都没用。 …… 下了朝,卫峋也不能闲着,他还要会见大臣,商讨一些政令的细节,卫峋邀请江遂一起去,江遂婉拒了,他打算回去罗列一个名单出来,然后把这个名单送给卫峋,让他看情况用这些人。 其实就算没有这场荒诞的梦,早晚有一天,江遂也会这么做,他不喜欢朝堂,更不喜欢宫廷,连带着这片寸土寸金的京城,他都有些生厌。只是之前觉得时间还多,他没想过等卫峋彻底接手了政务以后,他要何去何从,这本书倒是提醒他了。 坐在文华殿的偏殿,也是他自己的书房里,江遂摊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 “扑棱棱——” 还没下笔,就听到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一时间,江遂还以为自己听到了世子飞来的声音。 他愣愣的看向窗外,却什么都没看见,自嘲的笑了一声,江遂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看来他还挺想念那小东西的,刚回来就有幻觉了。 世子站在最高的房梁上,两只翅膀紧紧缩在身上,尽量减小自己的占地面积,这样,江遂就看不见它了。 等到江遂从窗边回去,它才劫后余生一般的放松了翅膀。 吓死鸽了。 往常它也是从这边飞的,但江遂下朝以后很少直接回文华殿,一般都是去武英殿,就算回来了,他也是在正殿待着,或者回去睡回笼觉,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条路线上。 踩着房梁,世子苦恼的低下头,用爪子前后划拉了几下房梁。 这条路线是从王府到皇宫最近的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没有老鹰,不经过御兽园,而且完美避开了江遂平时有可能去的地点,以后要是不能从这里飞了,它该往哪飞? 第17页 若是哪里都不能飞了,那它以后上哪去吃全粮宴? 江遂对它是好,可他没有贡米啊!家里都是普普通通的粳米,一点也不知道注意鸽的营养均衡! 太沮丧了,它甚至小小的发出了一声低落的“咕”。 江遂刚写了俩人名,就听到外面有鸽子叫,他立刻放下笔,又来到窗边,世子认得他的脚步声,顿时吓得扑腾飞起,一个鹞子翻身,上了房顶,然后用鸽生最高速度晃晃悠悠的往卫峋平时定点投喂它的地方飞去。 如果这是身处天堂的最后一天,那它一定要吃饱了再被抓住! 江遂看着仍然空无一物的院落,他不信邪,还伸出脑袋,往天上看了看,别说鸟,连只虫子都没有,他觉得奇怪,不禁回身问给他研墨的宫女,“刚才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宫女拿着墨锭,手腕不停的转着圈,她装傻的抬起头,“是吗,奴婢没看到,王爷说的是什么,外面吗?” 江遂:“……” 这个宫女是卫峋送过来伺候他的,怎么现在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太灵光的样子。 * 本月十五有祭祀大典,每三个月,宫中都要办一回,这种活动本来除了皇帝,还应该有皇后来主持,皇帝带着群臣祭祀,皇后带着后宫和宗室女眷祭祀,然而别说皇后了,就连老皇帝留下来的后宫,都已经被卫峋赶出去了。若没有意外,这个月的祭祀大典还是由祝韶长公主来主持。 每次的祭祀就算是走个过场,全程不过一个时辰,但由于上个月刚出现了地方灾情,这个月就要格外的重视一些。 下午,左相和右相都被召进了宫中,卫峋要跟他们商量祭祀大典的细节,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没多久,两个丞相就从武英殿里走出来了。 一路沉默的出了大门,左相正琢磨着怎么教训一下身边的老匹夫,刚走到汉白玉石阶上,突然,他的腿被人绊了一下,眼看着左相就要摔下去,成为右相时常骂的老菜头本头了,一个侍卫眼疾手快的伸出胳膊,挽救了左相的这把老骨头。 左相站直了,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张牙舞爪的冲向右相,“无耻之徒!你、你给我站住!” 右相又不傻,他快步下了台阶,那边激动的左相还被侍卫拦着,给了左相一个轻蔑的眼神,他才施施然的走了。 出了左相的视线,他脚步一转,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去了文华殿的方向。 这就是他突然绊了左相一脚的原因,他不想让左相看到自己去见摄政王了。 好吧,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看看左相那张老脸,摔一下会不会反而看着顺眼一些。 …… 文华殿里,江遂正在看着那张写好的宣纸发呆。 亲信三人,门生六人,能为他所用的、属于他的私兵,七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摄政王用来只手遮天的势力们。 江遂有种捂脸的冲动。 难道他真的要拿这张纸去向卫峋表忠心吗?这也太不够看了! 可是……这确实就是所有忠于他的人,再多一个,江遂都写不出来了。 朝臣看似和他关系好,实际上只是害怕他手中的权势,若有另一个比他厉害的人出现,他们会立刻抛弃他,转投对方。下属们听他的话,是因为在其位、谋其政,换个人当摄政王,他们照样听话。 包括地方的势力、京城的富商、还有那些公卿之家,他们一个个都巴结着他,可那又如何,大家都是趋炎附势,没有谁是对他这个人、真正的存有一分真心。 字迹已经干了,江遂呆呆的坐着,半晌,他伸出手,慢慢抚过这些被他亲手写下的名字。 就算是这些人,在书里也有一大半都背叛了他呢,剩下那一小半,有的还没来得及背叛,就已经死了。 江遂不禁有些怀疑自己,他真的就这么不堪吗?以至于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除了何云州,赢不来再多一人的真心相待。 过去是恶意,现在是恶意,而明晃晃的书籍也在告诉他,未来,还是恶意。 他这一生,总是与恶为伍,无人愿意施舍他善良,无人愿意交托他生命。 暮色的余晖映照在江遂身上,淡金色的夕光混着轻盈的微尘在他如羽的睫毛上跳舞,夕阳装饰了他的美好,给他镀上了一层凡人似乎冒犯不得的晕染,宫女不知道江遂为何看起来如此伤心,她只是看呆了。 摄政王有一副好皮囊,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可她一直不知道,江遂原来是已经好看到了这种地步,斯人如画,不外如是。 突然,一个太监走进来,“王爷,右相求见。” 刚刚还四十五度低头明媚忧伤的江遂,蹭一下就站了起来,站的太急,宣纸都被他弄皱了,他又赶紧弯腰去整理宣纸,然而一个没控制住力度,宣纸破了,他慌乱的把整张宣纸都拿起来,这时,胳膊不小心碰到摆在一旁的镇纸,咣,陛下赏赐的高祖遗物——黄玉琴式镇纸,掉下去摔碎了。 江遂:“……” 宫女:“……” 斯人如画,只是现在这画的名字叫《清明上坟图》。 第11章 道友 这间偏殿里所有东西都是御赐之物,就连站着的宫女都是,只是这方镇纸特殊了一些,是皇室内传承了两百年的宝物。 第18页 江遂一个头变得两个大,右相还在外面等着,他没办法,挥手让宫女把残渣整理了,然后,他亲自走出去见右相。 这还是第一回 江遂迎出来见他,右相老神在在的捋了捋胡子,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惊异来。 只要不对着左相,右相就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三朝元老,等江遂走到他面前,他放下胳膊,谦虚的拱手:“老臣见过摄政王。” “李大人不必多礼。” 右相大名叫李持斋,从做官起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四十个年头,熬死了两个皇帝,又当了新皇的开元功臣,一生不可谓不传奇。 要是他在朝上能少吐出一些芬芳之词,江遂一定会更尊敬他的。 找地方坐下,江遂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右相和江遂的父亲有些交情,江遂很小的时候就见过这位老人家,满朝文武里,他对右相的印象还算是不错的。 右相坐下以后又开始捋胡子,就那么几根灰白的毛,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捋的,江遂盯着他的动作看,右相没发觉,还在娓娓道来。 “今日在朝上,我虽未曾言语,但实际上,我是支持左相所奏之事的。” 江遂闻言一愣,“秀才减免还是……” 右相脸一黑,“自然是皇上立后。” 江遂笑了一声,“此事想必不止右相,满朝文武里,大半都是着急的。但这毕竟是陛下的私事,我们再急也没用,还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是是是,”右相敷衍的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可陛下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后宫空置,膝下连一儿半女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百姓、黎民苍生该怎么办?” 卫氏子嗣薄弱,卫峋的爷爷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游山玩水和创作诗文上,他在位的时候无功无过,最后只留下一堆诗稿画卷,以及零星三四个不成器的皇子。后来卫峋的爹、也就是老皇帝登基了,他不仅昏庸,还缺德,上位以后立刻就把年纪大的兄弟都关起来,或者找个由头宰了,搞得如今宗室里就剩下一位亲王,就是那个比卫峋大不了几岁的诚王。 大概是老皇帝太缺德了,所以即使他后宫几百人,男的女的外国人奴隶全都有,但他的孩子仍然很少,到了卫峋登基以后,几乎都没剩下什么人了。 皇室凋零可不是好兆头,所有大臣的眼睛都盯着卫峋的下三路,恨不得他能改名叫送子大帝,三年抱俩算什么,两年抱八才是真本事。 …… 右相说话没有左相那么激进,他是温和派,尤其喜欢打感情牌,从卫峋说到先帝,从先帝说到江遂父亲,再从江遂父亲说到江遂自己身上。 “为人臣者,便要为君分忧,虽说这种事咱们不能身体力行的分忧,但多进言几次,总是没错的。不留老弟若是还在世,一定也希望皇室能够开枝散叶、多子多福,除了皇室,不留老弟想必还会惦记着王爷的婚事,如今王爷已经二十有三,却还是一个人,这可……” 江不留就是江遂已经过世的老爹,右相一口一个不留老弟,好像他和江遂爹关系有多好一样,其实就是同僚关系,私底下串门过几回而已。 不管哪个年代,小辈都受不了长辈的催婚,一听右相说到自己,江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赶紧截断了他的话头。 “右相说得对,是本王疏忽了,本王今天就写折子,上奏给陛下,若陛下不听,本王再接着写。” 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这世上必然有一个人要被催婚,那他希望,那个人不是他。 …… 右相听了,笑眯眯的点头,“我就知道摄政王是忠臣良将,陛下一向听王爷的话,王爷亲自上奏,可是事半功倍。” 多好啊,江遂去说,他在家美滋滋的待着,就不用看见卫峋那张一听立后就要掉冰碴子的脸了。 这才叫真正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呢,连怎么死,他都替道友准备好了。 …… 被右相这么一打岔,原本写好的名单毁了,镇纸碎了,而他还多了一个写奏折的任务,眼看着天快黑了,等右相离开以后,江遂坐在文华殿想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边走去。 也是巧,正好这个时候,秦望山来请他过去用晚膳了。 写奏折不如当面说,卫峋已经是个成熟的皇帝了,该学会自己拒绝催婚了。 辞职计划的第一步,不再做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传声筒。 也是奇怪,不管卫峋内里是什么样子,他对外的表现不一直都是仁慈开明吗?怎么这群人一有什么大事,就不敢自己跟卫峋说,都是找他来做传话人。 要是有大臣听到江遂此时的心声,必能吐出三斤毛血旺。 全朝廷!不,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以为皇帝仁慈!你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吗?不,你不懂! …… 武英殿正殿是卫峋召见大臣的地方,东偏殿是他批折子、平时办公用的书房,西偏殿则是他的寝殿,平时用膳,杂事,则是都在和东偏殿相连的廊房里。 江遂到的时候,菜都上完了,卫峋坐在红木圆桌边上,正在用筷子夹一道五味烧肉。 把里面最嫩的、卖相最好的几块肉夹出来,放到为江遂准备好的碗里,卫峋抬头,看见江遂进来,脸上立刻漾起笑容,“太傅来了,正是时候,快坐吧。” 第19页 江遂默默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往前走去。 不是他说……假如书里那些都是真的,那卫峋的演技也太好了!十年如一日啊,这心思得有多深沉,才能卧薪尝胆到如此地步,看的江遂都有点同情了。 坐下以后,拿着手里那双沉甸甸的金筷子,江遂扒拉了两下盘里的牛肉,然后斟酌着说道:“陛下,君臣有别,以后臣想在文华殿用膳……” “膳”字就发了一半的音,卫峋跟没听到一样,他转过头,吩咐秦望山,“把琉璃佳味端上来。” 跟秦望山说完,他又立刻转回去,对江遂解释道:“琉璃佳味是御膳房近日新研究出的一道菜,将一整只肥鸡砍成段,用十几味调料腌制好以后,再辅以八两油小火慢煎,煎至焦黄,还要再炒香,最后炖在琉璃制成的锅中,等汤水炖到发白,再加入提鲜的蘑菇、上等的川椒末,熬煮两个时辰,才能出锅。琉璃炖出来的肉鲜嫩异常,麻辣肥香,所以,御膳房的人给它起了这个琉璃佳味的名字。” 卫峋笑了笑,“太傅先尝尝,若觉得味道不好,再让他们改进。” 江遂:“……” 听卫峋说的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满脑子都是这道菜到底有多好吃,他拿着筷子,望眼欲穿的看着门外,彻底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连卫峋又给他布了一次菜都没发现。 等到吃的肚儿溜圆,江遂才惊觉过来,自己还有事没说。 用过晚膳以后,卫峋休息一会儿就会继续批奏折,前几天江遂告病了,他以为自己回来以后需要加班加点,才能把那些积压的奏折全都处理完。 可到了东偏殿一看,哪有积压的奏折? 卫峋居然一个人全都批完了! 江遂神情恍惚,以前卫峋经常跟他抱怨奏折太多,他一个人根本看不完,如果强行看,就会头疼眼睛疼。江遂几次三番想减少晚上办公的时间,让卫峋学着自己批,都被他用这个理由挡回去了,现在看看身边这个生龙活虎完全看不出哪疼的少年皇帝,江遂有种自己受到了欺骗的感觉。 皇帝骗他,他又不能指着鼻子骂回去,只能默默忍了。傍晚过后,殿内就暗了下来,掌灯太监把灯全都点上,卫峋穿着墨色的龙袍,双手打开一本奏折,在闪动的光下垂眸细读,大概是看完了,他放下奏折,取过毛笔,蘸了一点朱砂,然后龙飞凤舞的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大字。 “滚。” 江遂:“……” 他就坐在卫峋旁边,卫峋在自己的龙椅边上给江遂加了一个位置,即使有大臣进来,他也不撤,这又是一个摄政王深得帝心的有力证据。 当然,在现在的江遂眼里,那就是又一个日后抄家倒霉的有力助攻。 “是哪位大人的奏折,让陛下如此生气。” 江遂问了一句。 卫峋其实不生气,但不这么写的话,对方肯定更加有恃无恐,没事就往他桌子上堆这样的奏折。把那本扔到一边去,卫峋重新拿起一本,声色淡淡道:“朱大人说朕迟迟不立后,既有愧天下,又对不住卫家的老祖宗们,猪牛羊狗等牲畜尚且知道留有后代,而朕却不关心这件事。” 说到这,卫峋还真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他一摔奏折,愤愤道:“那他的意思,不就是骂朕猪狗不如吗!” 江遂:“……” 第12章 县主 这、这朱大人还真是敢说啊…… 今天左相开了个头,晚上就有大臣争先恐后的效仿了,接下来最起码十来天,卫峋的耳边都会不断萦绕着“立后吧、立后吧、立后吧”这种论调,江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卫峋不堪其扰的样子,他的声音变弱了一点。 “呃,其实臣也想……” 卫峋唰的盯过来,极度压迫的视线,愣是活生生把江遂接下来的话给逼了回去。 “朕听闻右相不久前见过太傅,还在太傅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卫峋缓缓笑起来,神情无比温柔,“太傅想的事情,是右相也在想的那件事情吗?” 要不是有玉冠在脑袋上顶着,江遂觉得自己的头毛都要竖起来了,有话好好说,干嘛这么吓人啊! 他僵了僵身子,好半天过去,才干笑一声,“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臣是想问问,祭祀大典准备的如何了,祝韶长公主何时入宫,臣也好提前回府。” 祭祀大典开始的很早,差不多天刚亮,祭祀就开始了,祝韶长公主是女眷,总不能让她在公主府准备了再出来,要知道女人化个妆没半时辰根本完不成。 所以每次祝韶长公主都会提前两天住到宫里来,后宫宫殿全是空的,祝韶长公主住哪都行,只是她来了,江遂就不能在这待着了。 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祝韶长公主还是寡居之人。 见他没有说立后的事,卫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也仅仅好了一点而已,一想到江遂又要出宫,卫峋就不开心。 皇宫皇宫,就是皇帝的寝宫,按关系,他和江遂难道不是更亲近吗,凭什么那个女人一来,江遂就得搬出去避嫌。最烦人的,她每次来都不是自己来,还要带着她的女儿,一想到那个今年才十四岁的女孩,卫峋心里就一阵烦躁。 不知道的,还以为祝韶长公主跟他是陌生人呢,那可是他的亲姑姑,连她女儿,都是他的亲表妹。 第20页 卫峋沉默一瞬,还是不情不愿的回答了,“与往常一样,太傅要走,朕命羽林军送你。” “不必,江六一直都在宫外待命,有他就够了。” 说到江六,江遂又想起一个人来,他问道:“江五已经跟着陛下有段时间了,不知道他表现如何?” 去年江遂把自己的一个暗卫送给了卫峋,目的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但是送过来没多久,江遂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暗卫了,要不是隔几个月他还会去江一那点个卯,江遂都要以为他已经驾鹤西去了。 “身手敏捷,武力高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江遂期待的眨巴着眼睛,等了半天,发现卫峋已经说完了,后面根本没下文。 江遂:“……” “那,他现在在哪里当差?” 这才是江遂最关心的事,好歹是他以前的暗卫,他总要打听打听人家的去向。 卫峋去拿奏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江五在羽林军里,跟着一个都尉,朕派他们出去查案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太傅不用担心,江五不会有危险。” 虽说暗卫天生就要做危险的事,但江家的暗卫和别人家不一样,他们有个不愿意见血、每天都在指挥暗卫养鸟做电扇的主子。听到卫峋的话,江遂总算安心了,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奏折。 卫峋望着他,轻轻抿了抿唇角。 江五确实是跟着羽林军的一个都尉,但江遂要是去查,就会发现这位都尉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没回过羽林军了。 他在京郊的一个秘密宅院里,训练了两年的私兵。 卫峋对老皇帝留下的羽林军很不满意,身为皇帝私军,战斗力居然和普通的士兵没什么区别,那他们叫羽林军的意义在哪里,他有事要用人的时候,又该去哪里找可用的人。 所以,卫峋很早之前就计划着,成立一个新的机构,这个机构培养出来的人,要上能摘取敌人首级、下能搜查天下大小情报,外能潜入敌国内部,内能监视大臣家眷,刑罚、审讯、卧底、反探、抄家、灭门,样样精通、样样拿得出手。 虽然早就想好了,也早就开始做了,但卫峋一直没告诉过江遂,他怕江遂不高兴,怕江遂觉得他残忍暴虐,既然他不想停下,那就只能先瞒着,瞒一天是一天了。 江五是江一培养出来的暗卫,而江一又是江不留培养出来的好手,江不留当年率五万大军,把对方的二十万大军打的节节败退,这样的龙虎大将,亲手带出来的暗卫自然也极为优秀,因此,卫峋只考察了江五一刻钟的时间,然后就把他也扔到了京郊去。 可怜江五,去的时候清清白白一个好孩子,回的时候已经仿佛从墨鱼肚子里待过,从内到外都黑透了。 …… 又过了几日,就快到祭祀大典了,江遂听说祝韶长公主今日便到,吓得一大早出了金銮殿,就跟狗撵一样,火速逃回家去了。 过了午时,祝韶长公主才到,听说摄政王已经走了,她倒是没什么想法,但她女儿心情很不好。 酿善县主面容姣好,身材曼妙,身上金银珠宝随便一样拿出去,就能养活一个村子的人,她气的直跺脚,环佩叮当之余,还能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跑的倒是够快,便宜他了!” 长公主入宫第一件事肯定是去见皇帝,卫峋就在她前面坐着呢,听到这句话,他淡淡的撩起眼皮,“你刚刚说什么?” 酿善身子一僵,变脸比川剧还快,她笑意吟吟的抬起头,“臣妹是说,日子过得太快了,转眼又过去了三个月,善儿还在家中深深的思念陛下,没想到,一睁眼,祭祀的日子到了,善儿又能见到陛下了。” 祝韶长公主欣慰的拍了拍女儿的手,酿善娇羞一笑,她低下头,却又偷偷的抬起眼睛,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卫峋。 卫峋:“……” 朕突然有种泼她一脸茶水的冲动。 卫峋在宫里过上了两个女人一台戏的生活,江遂回到王府,却是快活赛神仙。 左手弟弟,右手世子,不需要恪守礼节,也不用说话文绉绉,想躺哪就躺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由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 今天天气不错,世子站在他手心里,任他撸毛不动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了,以前撸一阵就不让撸了,今天倒是乖巧,要不是知道手里的是一只鸽子,没那么多弯弯绕,他都要以为世子是在讨好他了。 江遂做梦都想不到,他养的这只鸽子,就是比较罕见的长了一副九转大肠的鸽子。 世子亲他,他自然高兴,白白的羽毛又软又顺,看来伺候世子的人干得不错。 心情好了,江遂就很大方了,他豪迈的挥手:“给喂世子的下人涨月钱,多涨点,以后还让他来喂世子。” 江追听了,应了一声,看见江遂托着世子站起来,他问道:“兄长要去哪里?” “去市井转转,阿追要来么?” 江追没兴趣,拒绝了他,江遂也习惯了,“那好吧,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江遂抬腿往外面走,江追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青楼的东西我不吃。” “……” 江遂脚下一踉跄,沉默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表情虽然没变化,但他心里已经骂上了。 第21页 兔崽子,多大了还挑食! 第13章 鲍富 知兄莫若弟,古人诚不我欺。 江遂脱去朝服,换上一身浅褐色的宽袖窄腰长袍,为了装逼,还特地拿了一把前朝名家画的扇子,今天有闲情逸致,他没有坐马车,而是跟江六这么一前一后的往闹市口溜达。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这身衣服好看又贵重,十分具有高门贵公子的气势,但贵重的另一个词,叫厚重。 江遂手里的扇子不再是摆设,他一下一下的给自己扇着风,不禁有些抱怨的问:“江六,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东西造出来啊?” 他也想吹风,扇扇子好累的! 江六回答的很快,“在造了。” 江遂:“……” 聚春楼上次被羽林军造访,过了好久才恢复元气,幸亏聚春楼开张不久,里面东西是新的,客人也不多,还没闹出太过香艳的事件来,所以羽林军来了,带上江遂就又走了,如今还在红红火火的开着,大有在京城里一枝独秀的意思。 江遂从刚出宫的时候,就想去聚春楼看看,上回那个会转圈的姑娘把他惊艳到了,他在皇宫大内,也没见过可以一下子转这么多圈的舞女。姑娘的腿不是腿,是陀螺底下的圆锥,他想圆锥,呸,是他想姑娘了。 这次他带足了银钱,希望姑娘能再给他转两个时辰的。 聚春楼的姑娘:“……”你不要过来啊! 记吃不记打,说的就是江遂,距离上回被抓包还不到半个月,他就又蠢蠢欲动了,主仆二人向着聚春楼前进,很快就到了西城和南城的交界。 京城风水东富西贵南贱北贫,南城下九流最多,也是最热闹的地界,好多大客栈、驿站,还有书馆、同乡馆,都建在两城之间,除了固定的建筑,这里还有很多小摊,卖杂物的、卖吃食的、走江湖的,几乎干什么的都有,江遂在府里吃过饭才出来的,对这些都没兴趣,就一直没停下。 直到经过了一个面摊,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骤然停下。 江六在他身边,见他突然这样,顿时调起了浑身的神经,“公子,怎么了?” 江遂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他愣了一秒,猛然回头,望向那个面摊。面摊上没什么人,此时就一个面摊主人,还有一个食客,食客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身边放了一个脏兮兮的黑色包袱,正呼噜呼噜的吃着面条。 最普通的阳春面,两文钱一碗。 嘴里塞满了面条,这位食客还不忘跟主人提意见,“葱花就放这些,太少了吧,再加点再加点!” 主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跟他计较,毕竟老百姓生活都不易,看这位狼吞虎咽的模样,估计一大早都在赶路,根本没吃过东西。大概也是个有难处的人,不然怎么会连一点葱花都计较。 主人敦厚,从自己的葱花盆里又盛出一瓷勺来,放进了食客的面碗里。 “谢谢老人家!老人家真是大好人!” 说完,他眨巴眨巴自己灵动的大眼睛,厚颜无耻的端起面碗,问道:“老人家那么好心,再给我加点面吧!” 面摊主人:“……” 江遂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旁边的江六也认出来了,他不比江遂好到哪去,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因为……那个舔着脸找人家要葱花,要面条,就差找人家要一整碗阳春面的丢人货,是本朝最年轻的户部侍郎——鲍富。 鲍富如今的扮相也就比乞丐好那么一丁点,要不然江遂早就把他认出来了,站在旁边围观半天他都没敢认,此时听到鲍富说话,他才惊觉过来。 这真是鲍富!户部侍郎也回京了! 可他不是到南边抄地方大员的家去了吗?那个贪官搜刮了无数的民脂民膏,抄出来的家产一半还给当地百姓,用作上缴税款和米粮,另一半全部没入国库,就这一半,足够再造三个皇宫出来。 他是抄家的,又不是被抄家的,怎么混的这么惨? 江遂呆滞的望着面摊,他喃喃出声:“小鲍……” 鲍富耳朵尖一动,他端着面碗回过头,发现是江遂,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三个度。 也不管面摊主人要面条了,他扔下吃了一半的阳春面,张开双臂,蹭蹭蹭跑过来,一头就要扎进江遂怀里。 “啊啊啊啊阿遂!鲍鲍要抱抱!” 江六酸的牙都要倒了,在鲍富即将冲过来前,他就已经一个移形换影,挡在了江遂身前,然后伸出胳膊。 “啪!” 鲍富的脑门撞上了江六的手掌心,他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向前奔跑、张开双臂的姿势。 江六嫌弃的看着他,稍微用了点力气,往前一推,就把鲍富推的向后踉跄一步。 “鲍大人请自重。” 鲍富顿时瞪大了眼睛,他长得矮,如果换成现代的身高,他可能连一米六都没有,不仅矮,长得还特别嫩,任谁看了,都以为他今年才十四五岁,实际上,他已经二十有二了。 又矮又嫩还白净阳光,以前江遂不知道能用什么词形容鲍富,现在他知道了。 这叫萌。 然而,不管多么萌,碰上了不解风情、公事公办的江六,也只能被气成一只河豚。 “本大人要和阿遂叙旧,你拦着干嘛!” 第22页 “属下是公子的人,自然要保护公子。” “我也是阿遂的人!让开!” “男男授受不亲,鲍大人还是退后些。” “那你刚才还摸我脑门了呢!这就不叫男男授受不亲了吗!” 江六一脸的正气凛然,“特殊时刻,特殊对待,还望鲍大人理解。” 鲍富:“……” 江遂揉了揉额角,趁着鲍富还没爆炸,他按住江六的肩,“好了,江六,让开。” 江六依言后退,江遂走到鲍富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错过了最初的重逢喜悦,又被一个杠精杠了半天,鲍富现在垂头丧气的,看到江遂过来,也不冲过去要抱抱了,只是委委屈屈的抬起头,软软的叫道:“阿遂。” 啊。 江遂被会心一击了。 “回来就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去。” 鲍富一听,立刻恢复了精神,“嗯嗯!等我拿上东西!” 迈开两条小短腿,他飞速回到面摊旁,江遂以为他拿着包袱就走了,谁知道他把包袱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砂锅。 熟练的打开砂锅,鲍富端起刚才没吃完的阳春面,一股脑的全都倒了进去,盖上盖子之前,还不忘舀走两勺辣椒酱。 江遂:“……” 面摊主人:“……” 刚才他可听见了,这个穿金戴银的公子身边的下人叫这位食客鲍大人,当官的还能这么抠门,面摊主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 还没等他决定好,这一行三人已经离开了,江遂和江六在前面走,鲍富背着包袱、端着砂锅,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面,跟一家三口出游似的。 …… 鲍富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阿遂要带我去哪?吃好吃的吗?可我已经吃了半饱了,不如我们去茶楼吧,阿遂你要请客,我这一路回京可是相当不容易,已经没钱请你喝茶了。”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如今是白天,聚春楼门口没有人拉客,江遂推了一下鲍富的肩膀,保证道:“放心吧,今天花费我全包了,你随便玩,随便吃。” 鲍富顿时灿烂的笑起来,看到目的地的匾额,鲍富眼睛又亮了,“聚春楼,没听过,是新开的酒楼吗!那我要进去尝尝!” 说着,他把砂锅往江六手里一塞,然后就闷头冲了进去。 进去之后,望着满大堂的莺莺燕燕,还有这花里胡哨的内部装饰,鲍富愣了半天,总算反应了过来。 然后他就后悔了。 阿遂变坏了!他居然带自己逛青楼!逛青楼其实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是!陛下他明令禁止臣子去逛青楼的啊!要是被发现了,阿遂肯定没事,但他就倒霉了啊!他的俸禄,他的官途! 放他出去,快放他出去! 江六端着那个砂锅,挡在门口,冷冷一笑,“鲍大人想去哪,我家公子说了,您今天随便玩,他掏钱。” 鲍富:“……” * 江遂不过走了几个时辰,卫峋就开始觉得这偌大的皇宫一点意思都没有。望着窗外的天空,卫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召来侍卫,他照常问道:“摄政王此时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午睡吧,闲下来以后,阿遂总是喜欢补觉。 侍卫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卫峋的脸色,“启禀陛下,王爷他……他又去了聚春楼。” 卫峋一直没说话,整个宫殿都处于死一般的寂静中,过了一会儿,侍卫听到前面传来放茶盏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卫峋淡淡的声音响起:“如今天气越来越热了,还是让聚春楼关张吧。” 侍卫:“???”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第14章 祭祀 江遂一共有三位亲信,第一个是辅国大将军顾风弦,第二个是鸿胪寺少卿何云州,第三个就是户部侍郎鲍富。 前两个都是江遂从小就认识的人,只有鲍富,是江遂当了摄政王以后才结识的。 彼时鲍富来参加科举,但因为成绩实在太差,最后只能落榜,江遂出门想体会一下高中之人的喜悦之情,却没想到,一出门就被某个落榜的秀才哭的脑仁疼。 他蹲在榜前,哭的好不伤心,而且一个劲的念叨说,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状元了。 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最后还有殿试,三个全都经历过了,才有可能当状元,而此次不过是乡试,连举都没中,就想着当状元,江遂觉得这人挺好玩,就走过去安慰了他两句。 落榜的小秀才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这时候江遂才听明白,他们全家都盼着他能中举,他爹对他寄予了厚望,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很多钱,他考不中,连回家的脸都没有。这就是穷苦百姓的生活,要想出头,只能靠科举,江遂听的心酸,又请他吃了顿饭。 在饭桌上,小二算错了账,又送错了菜,鲍富嫌弃他们,就跟江遂说这家酒楼的各种弊端,如果他是酒楼主人,又该怎么做,江遂听着听着,就瞪大了双眼。 这人虽然文章不怎么样……可他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啊!会算账,会管账,还知道怎么投资,这不就是户部需要的人才吗? 江遂怜惜人才的心一起,就把他带回了皇城,他把鲍富安排在户部当一个小员外郎,基本只能干点跑腿的,但因为他是摄政王送来的人,自己又特别聪明,尤其他吃苦耐劳,很快,他就升官了,又过了没几年,他当上了户部侍郎。 第23页 这晋升速度,就是状元都撵不上。 状元还需要下放三年、经过重重考核才能捞个正四品的知府当当,而他进来没几年,就成了正三品的大官,连何云州这个官二代都比不了。 假如他今天没有跟着江遂进聚春楼,下一任的户部尚书就是他的了。 …… 上回羽林军在江遂还在里面的时候就冲了进去,这是卫峋的命令,也是一种警告,而这一回,羽林军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看见江遂出来了,他们才进去,这回也不搜查,直接贴上封条,告诉老鸨们赶紧找地搬家。 这一晚上聚春楼闹得人仰马翻,羽林军铁骑把守,没让里面的动静传出去,周围的人只知道,早上再醒来,聚春楼就没了。不止匾额没了,连人都没了,市井中顿时人心惶惶,有人甚至猜测,聚春楼是惹上了什么不能惹的人物,里面的人已经都被灭口了。 实话实说,卫峋确实有这种冲动,但他还有理智,不会滥杀无辜。 顶多就是把这群无辜赶出京城去。 聚春楼的所有人都丧着脸,只有那个会转圈的姑娘很开心。 她又赚了一千两,因为羽林军来的时候太巧了,她还没来得及把打赏交给妈妈,这下好了,她可以把银子藏起来,等时机一到,她就给自己赎身! 这样的话,她以后就再也不用给人转圈啦! 姑娘开心的离开了,江遂不知道这件事,他正忙着参加祭祀大典呢。 大典上男女分开,由亲王带领男性,长公主带领女性,这样的仪式江遂不知道参加了多少回,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到了自己的位置以后,就一脸麻木的看着天空,数数今天天上有多少云。 正数着呢,有人跟他问好。 “好久不见,摄政王。” 江遂扭头,见到对方,他也挤出一个营业微笑来,“诚王殿下,您又清减了。” 诚王年纪和江遂差不多,也就比他大半年的样子,老皇帝登基的时候他才四岁,也是因为年纪小,才躲过一劫。 江遂和诚王没什么交情,平时见到了也就是叫一声对方,他以为自己说完这句话,这顿没营养的问候就结束了,但是诚王一听他的话,顿时就紧张了几分。 他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不停查看,“真的吗,我瘦了?那我今天穿的衣服还合身吗?” 江遂:“……” 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江遂扭回头,继续数云。 祭祀开始以后,卫峋要在上面念很长的祷文,先祭天,再祭人,别的大臣都低着头的时候,江遂抬起了头。 他沉默的望着距离他很远的卫峋,他站在祭坛前,而这个祭坛,里面供奉着卫家各位皇帝的牌位。 江遂看着卫峋跪下,对里面的牌位磕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养大的皇帝,在给他最痛恨的老皇帝磕头。 这个画面,就像是一根没什么重量的火柴,轻飘飘的落在江遂心上,以星星之火,点燃了他对卫氏的怨,对卫峋的寒。 这种行为,每次都是对卫峋和江遂的提醒,提醒着他们,卫峋是卫氏的人,这些牌位,才是他的亲人。而江遂,他是臣子、是卫峋还不够成熟时才需要的踏板,当卫峋长大了,他就该攥紧了手中的权力,至于曾经帮他保护这些权力的踏板,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所以,如果不当着江遂的面,其他人对江遂的称呼就不再是摄政王,而是用“那个外姓王”代替,他不姓卫,却占了只有卫氏子孙才能拥有的王位,这就是原罪。 江遂突然有点想笑,这大概就是老皇帝临死前把他按到地上,也要让他当摄政王的原因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何老皇帝一定要这么做,现在,他有点懂了。 因为他太了解江遂,知道他和他爹一样,都是善良心软、赌不起的人,就是把他们逼得再急,他们也没法抛弃一切,铤而走险、改朝换代,只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们,一生如履薄冰的活着,软肋太多,是他们最大的致命伤。可以说,在那个时候,江遂是老皇帝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他拼命绑死了江遂,哪怕自己死了,也要保证江遂会永远对他的儿子好,不仅他要吸江遂的血,他的儿子也要,如果江遂活的够久,搞不好连他的孙子都要。 江遂明白,他不该把对老皇帝的怨恨施加到卫峋身上,过去他也没这么做过,可是…… 归根究底,还是那个梦,动摇了他的心。 那个梦让他看到了自己重蹈覆辙的一幕,让他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未来,他这辈子总共才活了二十三年。里面有十一年,整整十一年啊,都注入在卫峋身上了,相当于他一半的人生。而他前半的人生都是懵懂的,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君臣、不懂什么叫利用,卫峋是他懂了这些以后,还愿意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 假如,江遂在心里想,假如卫峋真的在怀疑他,还对他起了杀心,那他—— 江遂拳头紧握,他已经垂下了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前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没将接下来要做什么想好,他身前就已经暗了下去。 清晨的阳光很刺眼,江遂又是站在大臣里的第一个,之前阳光是落在他脸上的,现在阳光被挡住了,江遂不禁一愣,他抬起头,却看到之前还跪在祭坛前的年轻帝王,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第24页 祭坛周围,大臣们不敢说话,不过他们已经抬起了头,惊异的看着这一幕。 卫峋定定的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的,“祭祀已经结束,太傅跟朕回去吧。” 江遂一头雾水,他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根本不知道祭祀进行到哪了,就是真的结束了,也没有他一个皇帝下来拉着摄政王跑路的啊! 卫峋才不管那些,他一转过身,就看到江遂身单影薄、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拳头握的那么紧,血管都已经看不到了。这样的场合,卫峋虽然不喜欢,但他还能忍受,可要是江遂忍不了了,那他也会跟着一起撂挑子。 刚磕完头,皇帝就拉着摄政王跑了,由于此事过于荒唐,底下的大臣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国师站在祭坛旁边,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他收回目光,敛眸开口。 “炎年炎月,祭祀大典礼仪需减半,剩余时间,请诸位大人回到家中,静心为国祈福,今日所求之事,上天会多加垂怜。” 国师出尘脱俗、仙气飘飘,纵然年纪不大,但威望极高,听到他的话,众大臣恍悟,立刻转身打道回府,至于祈求的是国事还是家事,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15章 上香 回去的路上,江遂才后知后觉,他的情绪过于外露,卫峋怕是已经察觉到了。 一路上江遂都很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很难说话,于是,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武英殿。 秦望山跟在他们身边,也是一样的心焦,虽然国师已经把今天的意外圆成了理所应当,可看陛下和王爷的状态,这事还没完。 ……夭寿,希望他俩一会儿能消停些,千万别闹太大。 事实证明,是江遂和秦望山多想了。 卫峋没有多问什么,甚至到了武英殿以后,就亲自给江遂端了一杯茶,江遂呆呆的抱着茶杯,卫峋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 “阿遂还是那么厌恶父皇。” 江遂抱着茶杯的动作一僵。 卫峋也讨厌他的父皇,但远远达不到江遂这种地步。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是江遂脾气更好、心肠更软,可是,连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在老皇帝死后这么多年,都已经渐渐把仇恨放下了。毕竟人已经死了,仇恨一个死人,只是给自己平添烦恼而已。所以,他现在不恨他,仅仅是讨厌他。 连他都能逐渐想开的事,怎么江遂这个事事愿意以和为贵的人,反而始终都过不去这个坎呢。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卫峋突然问他:“阿遂,你恨他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这个东西,卫峋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可今天看到江遂的反应,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江遂抬起眼皮,沉默的看着卫峋。 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人都死了,再怨再恨,不过都是庸人自扰,毕竟他又不能跑到十八层地狱里去,把老皇帝拉过来揍一顿。所以,往年即使到了这种场合,江遂也不会失态,他只会低落一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而今天之所以这样……那是因为卫峋。 老皇帝对他再不好,就是扒了他的皮,他也接受得了,可卫峋要是有一丁点的对他不好,那他就能自己把自己委屈死。 对着还没发生的事情发脾气,江遂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没意思,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展颜一笑,“陛下慎言,臣对先皇只有尊敬,没有仇恨。” 卫峋听到这个答案,微愣了愣神,江遂已经低下了头,他把茶盏捧起来,小啜了一口,放在手里这么长时间,茶水都要凉了,但他喝的面不改色,仿佛现在给他一碗毒/药,他也不会察觉到。 卫峋望着他的头顶,半晌,他沉沉的叹了口气。 “边境告捷,朕一直想去长乐寺上香,感谢天佑我卫朝,太傅跟朕一起去吧。” 卫峋冷不丁就说自己要去上香,江遂听了,捧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这回脸上总算有几分真实的笑意了,“多谢陛下。” * 女眷和外男的祭祀不在一起,长公主带领大家祭祀到一半,突然有个宫女过来传话,长公主听了一会儿,就告诉大家可以回去了,今年是特殊的一年,这个月的祭祀不用走全礼。 酿善县主也是祭祀队伍里的一员,跟她娘一起回去后,酿善还在问:“祈福?要祈福几天啊,是不是这些日子咱们都不用回去了?” 酿善一听就很高兴的样子,祝韶长公主看见她脸上的兴奋,顿时呵斥一声:“谨言慎行,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被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句,酿善顿觉委屈,她是长公主的独生女,从小被宠着,此时就算被训斥了,她也不服气,只是把头偏过去了,做足了赌气的架势。 长公主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太惯着她了,所以,她也没哄,继续敲打酿善,“有些事情,只可以在心里想想,在板上钉钉之前,决不能说出来。” 酿善在心里哼了一声,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胆小,她不就是说了一句话嘛,这里都是她们长公主府的人,而且皇帝也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认为长公主府不安分。 长公主头疼的看着这个女儿,心累了,语气也温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留在这了,也没用,皇上身边的人刚刚来传信,说他明天要带着摄政王一起去长乐寺上香,你见不到他的。” 第25页 酿善脸色难看的扯着手里的帕子,都快把帕子扯碎了,过了几秒,她生气的跺跺脚:“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娘提醒!” 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身影,长公主倒是想去追,只可惜她实在追不上酿善的速度,站在原地很久,她才叹息着回了房间。 从祭坛回去以后,江遂一直留在武英殿中,本来江遂想回王府待着,但卫峋不让他走,他又说自己想回文华殿住,卫峋也不让他去。 他总觉得江遂今天的状态不对劲,让江遂一个人过去,他不放心。 武英殿有的是房间,大小廊房六十三间,肯定有地方能把江遂塞进去,秦望山都已经在合计着一会儿把摄政王安排到哪去睡了,结果一转眼的功夫,陛下和王爷两人进了西偏殿,还把他轰出来了。 秦望山愣在门口好一会儿,然后老神在在的揣起袖子,任劳任怨的做起了门神。 咱家什么都没看见,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 和秦望山满脑子的有色废料不同,西偏殿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江遂今天心神波动太大,早上又特别早就起了,他现在困得很,他倒是想自己一个人睡,但卫峋非要进来给他铺床,点安神香,还把秦望山和一等宫女太监全都轰了出去,江遂无奈,不过他想起来,以前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卫峋也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卫峋没有丧心病狂到一定要他躺龙床,西偏殿有个暖阁,里面有一张铺着棕色绸缎的卧榻,卫峋把江遂安置在这里,然后,他出去给江遂把香炉端了过来。 江遂躺在卧榻上,侧身过去,一眨不眨的盯着卫峋为他忙里忙外的身影。 卫峋是真的厉害,若他有一天喜欢上了什么人,哪怕那人不喜欢他,也能被他这些温柔小意的举动溺死。 这一刻享受帝王照顾的人是他,下一刻,就不知道是谁了。 想着想着,江遂突然用被子蒙住头,遮住了即将泄露出去的笑声。不怪他笑,实在是他现在的心态太好玩,活似一个正值荣宠的妃子,生怕自己哪天失了宠,就会有更加年轻美貌的人来享受自己现今的一切。 笑完了,江遂拉下被子,卫峋已经把香炉端了过来,放他离他不远不近的暖阁门口,安神香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闻,但是它很醇厚,落入人的鼻腔里,缓慢的舒展他的四肢百骸,慢慢的,他就感觉到了困倦,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 丧里丧气的摄政王不要扔,裹上被子,沾上安神香,等待发酵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再捞出,恢复元气的摄政王新鲜出炉,隔壁小孩儿都要馋哭了! 睡了一觉,江遂好像完全忘了昨天的不愉快,起的比卫峋还早,先把他拽起来去上早朝,然后带头结束了今天又是没啥大事发生的朝会,下了朝,两人都换上常服,羽林军架着马车,后面还跟了二十多个打扮成普通下人的侍卫,如此,他们两个才终于踏上了长乐寺上香的道路。 长乐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它在长乐山上,后面是一大片的皇家园林,这座山属于皇帝的财产,只有这座长乐寺,是人人都可以来的。 但来这上香的达官显贵居多,毕竟后面是皇帝的大花园,普通老百姓就是想爬这山,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胆。 长乐寺前面是上香的地方,后面有一片连绵的房舍,都归寺庙管,善男信女们要是想来这住几天,也是住在这些房舍里。 江遂一路都跟着卫峋,看他对佛祖叩拜,明明昨天还让一个道教的国师领着自己祭祀,今天就又来拜佛了,江遂怀疑,卫峋其实什么都不信,他就是来演个戏。 又或者,像梦中看到的书中评论的说法。 他只是短暂的信了一下他们。 …… 拜完佛祖,上过香,卫峋还要跟住持客套,江遂耐心的等了好一会儿,卫峋终于提出来,他想在这寺里随意转转。 住持知道他是谁,自然不敢拒绝,借着卫峋的东风,江遂七拐八拐,就绕过了长乐寺,来到了寺后一条隐秘的小道上。 顺着这条道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个紧闭的院落,站在院子门口,江遂平复了好久的心跳,然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有个年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谁呀,然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到底是谁呀?” 看清外面的人以后,门缝顿时扩大了。一个打扮朴素的丫鬟猛地打开门,露出惊喜的神色来:“大少爷!您等等,我这就叫小姐去!” 第16章 姐姐 江迢坐在屋子里看书,突然听到自己的丫鬟大喊大叫。 “小姐!小姐你快出来看哪!” 江迢蹙起眉头,把手中的书卷成一个卷,然后面色不善的往外走,她拿书卷对着自己的丫鬟,一边走着,一边训她:“琼娘!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大呼小叫,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 充满怒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望着院中的倜傥公子,江迢半张着嘴,半晌也没说出下一个字。 江遂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姐姐放心,我来的时候把周围都看过了,琼娘就是喊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到的。” 江迢这才反应了过来,她慢慢放下手,抿了抿唇,她转过身,往里面走去。 琼娘见小姐进去了,立刻笑嘻嘻的说道:“大少爷快去吧,我替你们守门。” 第26页 江遂对她笑了笑,然后掏向袖子,给了琼娘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 足有十两重。 要是过去,琼娘看见这么大的金元宝能乐疯了,可现在,她只是淡定的接过来,然后又催了一句:“好啦,谢过大少爷,快去快去,别让小姐等急了。” 等到江遂走了,琼娘才抬起手,望着那块黄澄澄的大元宝。 有钱又如何,她家小姐永远被困在这个逼仄的院子里,就是有再多的钱,不也只是扔在房子的角落里落灰么。 * 江遂进去的时候,江迢已经坐下了,她坐在自己卧房的椅子上,虽说女人的闺房不应该让男人进,但在江迢这里,自己的弟弟,随便进。 江遂撩开帘子,走进房间,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看完四周,他看向江迢身上的衣物,看完了衣物,他又要看看江迢的脸。 江迢任他看,因为她知道,不看完,心里有个底,自己这个弟弟是不会做别的事的。 环境清幽、朴素,衣物朴素,就连脸,也很朴素,一点脂粉没用,一点带了颜色的饰物都没戴。 是个非常合格的寡妇,合格到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江遂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姐姐住在这里,没必要这么小心,不会有人过来的。” 江迢却一口回绝了他,甚至都没有思考过,“人言可畏,身外之物都是其次,你放心,我从前就不在乎这些。” 自然,从前江迢什么都有,人从来不会在乎自己拥有的东西,他们只在乎没有的。 这不是江遂第一次来看江迢了,上一次是四年前,他只来了一回,待了一个时辰,然后江迢就把他赶走了,让他以后再也别来。 江迢是江家唯一的女子,可她的性格比男儿还烈、还倔,她决定的事情,别人根本没法更改,要是江迢提前知道外面的人是他,她连把门堵死不让他进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自从搬到这里,江迢就打定主意封闭自己,不再和外界有一丁点的联系,江遂看着她,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他知道江迢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 因为他是摄政王。 所以身为摄政王的姐姐,先皇留下的贵太妃,她不能有一点错处,她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弟弟置身于任何的危险之中。 弟弟已经够难了,不需要再背负上她的自由和惬意。 这回江遂沉默的比之前还长,突然,他扭过头,走到了江迢的床上坐下,他坐的太快,甚至让江迢觉得,他这是在赌气。 江迢正奇怪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江遂开口。 “我要向陛下辞官,不做官了,也不做摄政王了。” 江迢大惊,猛地站起身来,“胡闹!!” 琼娘正在外面守着呢,原本什么都听不见,结果突然里面传出小姐的暴怒声,琼娘吓一跳,连忙跑过来,可在进门之前,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的走回去了。 还是让他们姐弟自己谈吧。 里面,江迢正在愤怒的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教训江遂。 “你说辞官就辞官?!你以为摄政王是街上的馄饨吗?想吃一碗来一碗,不想吃了就走人?从你当上摄政王的那天起,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要么一直当摄政王,要么死!” 江迢气的胸脯起伏,血压升的太快,脑袋也一阵阵发晕,可害她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江迢越看他这个模样越生气,她怒而上前,站在江遂面前,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们的娘死的早,爹深情,没有续弦,但他是个将军,一年里十个月都在外面打仗,倒是有江家的亲戚想要过来照顾他们,但江迢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她知道那些亲戚都是别有用心,所以全部拒绝,只自己带着两个弟弟。 江追还差一些,因为江追身体一直不太好,没两年就被送到淮州老家去了,江遂才是她真正一只手带大的。 小时候江遂调皮,把她惹急了,她就会拉过来对着江遂一顿揍,那时候江遂挨了打也不哭,还会厚着脸皮跟她笑。此时,江迢又把手扬了起来,可这巴掌,怎么都拍不下去。 因为这回要是打下去,哭的人就该是她了。 江遂以为她这些年过的很难,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差劲,老皇帝死了,她再也不用看见那张恶心人的老脸,高兴都来不及,就算一辈子不能出这个院子,她也认了。 她虽然没了自由,但也永远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江遂却不一样,他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江迢看不见,但她仅仅想一想,就已经心疼的要大哭一场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江遂这么倒霉的人,生不能生,死不能死,还要为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日夜担心忧愁。 须臾,江迢泄气一般的垂下了手,“告诉我理由,没有理由,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做梦看书得知未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江遂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江迢,不在任何人的范围内。 …… 从看到那本书开始,江遂的所有想法,还有心路历程,他全都说了出来,江迢一直认真的听着,没有认为他是天方夜谭,江遂说了很久,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然后他问:“姐姐,你觉得我疯了么?” 不是江遂不自信,而是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连何云州都不敢说,就是怕他不信,可对着江迢,他没有这种顾虑。 第27页 江迢也没让他失望,“奇人有奇遇,你把它当做一个正常的梦来对待,不要总是质疑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抑或是你的幻象。” 江遂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江迢问他:“对你来说,书中为真,还是如今为真?” 江遂很快就回答了,“如今为真。” “书中皇帝为真,还是外面那个送你过来的皇帝为真?” 江遂抿了抿唇,“送我过来的为真。” 江迢又问:“既然如此,就忘掉书中的内容,专心对待眼见为实的东西,书中的皇帝杀了你,可真实的皇帝未必会这么做,哪怕他真的会这么做,你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不要被区区几行半真半假的字掌控,未来本就有多种可能,你只不过看到了其中一种。” 顿了顿,江迢又道:“如果你还是想辞官,我不拦你,只是你一定要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做好万全的准备,陛下敬你重你,若你和他好好的解释,兴许,他会愿意放你离开。” 这话江迢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她自己也发现了,苦笑一声,江迢摇摇头,“我和陛下多年未见,已经不知道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了,还是按你自己的判断来吧。” 江遂仍是不说话,俗话说,当局者迷,江遂被那个梦吓到了,很难看清前路的模样,江迢望着他,突然叫了他一声。 “阿遂。” 江遂抬起头。 “那个你看到的未来有多少是可能成真的,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而且,你一定要记好了。” 江遂怔怔的看着她。 江迢十分认真的看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眼睛里去,“顾风弦绝不可能背叛你,若你被皇帝猜忌了,他就是拼着五马分尸,也会把你救走,眼睁睁看着你被抓,纯属无稽之谈。” 第17章 找茬 顾风弦,如今的辅国大将军,在那本书中,他是第一个被卫峋策反的人。 江迢说的如此笃定,江遂却没有表现出信与不信的反应,只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起:“敌军已经投降了。” 去年刚入冬的时候,之前就总是喜欢挑衅卫朝的一个接壤小国,竟然派出军队,占领了卫朝的一个边陲小镇,土地虽少,但性质恶劣,如今国泰民安,国库比往年充盈了不少,于是,卫峋亲自下令,让顾风弦带着虎符前往边境,势要打他个落花流水。 顾风弦也不负众望,不仅把那个小镇夺了回来,还打进了那个小国的内部,逼得他们的王连夜逃窜,新上任的首领负隅顽抗了一阵子,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投降。 从此,卫朝又要多一个附属国了。 江迢住的这个院子也是长乐寺的一部分,只不过这边戒备森严,上香的根本过不来,偶尔有人送必用品过来时,琼娘就会跟他们唠嗑,顺便打听打听外面出了什么事。 投降的文书还没传到京城,百姓们不知道这件事,若江遂不告诉她,她还真不知道,边境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就意味着没有战争了,那么,领兵的大将军,也该凯旋而归了。 江迢敛着眼睛,嗯了一声,她脸上的神色淡了不少,室内一时安静,须臾之后,江迢问:“阿追还好么?” 江遂望着江迢,看她这么快就换了话题,完全没有关心某个人的意思,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答道:“家里一切都好,阿追的文章写得越来越沈博绝丽了,只是他还是不爱出门,每日都窝在家中,像个宅男。” 江迢淡定的听着,听到这,她不解的抬起头,“宅男是什么意思?” 江遂:“……” “日日留在家宅之中的男子的意思。” 强行解释了一波,江迢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她又问:“那阿追的腿……” 江遂摇了两下头。 江迢叹了一声,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毕竟江追受伤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所有大夫都说不能治,没道理过了那么多年,反而就能治了。 好在江追不是自我垂怜的人,纵然再也站不起来,他也不会让自己永久沉寂下去。 总会有其他道路可走的。 问候完了年纪小的弟弟,江迢又看向坐在自己眼前这个年纪大的,“你的身体如何了,旧疾可有缓解?” 四年前姐弟相见的时候,江遂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江迢鼻子灵,闻着不像寻常草药的味道,便着重问了一番。江遂还是用旧疾的解释,他说的好像自己只是得了一个小风寒,但江迢还是记挂在了心里,而且一记就是四年。 说到这件事,江遂立刻笑的很开心,“好很多了,你闻我身上,都没药味了。” 闻言,江迢也对他笑,“那便好。” 四年未见,两人总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从暗卫们说到他养的世子,再从世子说到如今朝中又出了什么样的变化。他们聊天的时候,琼娘就在外面守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江遂独自走出来,江迢没送他。 知道自家小姐是为大少爷好,就算他们是亲姐弟,小姐也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要是世人都忘了摄政王还有她这个姐姐,那她就高兴了。 琼娘无奈的看了一眼门里,然后亦步亦趋的送江遂离开。 “大少爷,以后你还会来吗?” 琼娘眼巴巴的看着江遂。 第28页 兴许是被江遂的话惊着了,这次江迢没说让他以后别再出现的话,大概是怕他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而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还要隔很久才能知道。 江遂挑起唇角,“来,以后我会常来。” 不管书中未来究竟是不是唯一的未来,最起码江遂懂了一个道理,人生苦短,不知道哪天,自己就眼一瞪腿一蹬了,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活的谨小慎微。 反正他做了这么多不合规矩的事,再多一件也无妨。 和琼娘道别,叮嘱她照顾好江迢,江遂推开院子的大门,独自一人离开了。 彼时距离他过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最烈的时段已经过去,江遂不想让卫峋等太久,回去的时候步履匆匆。 从那条隐秘的小道回到寺庙里,关上长乐寺后院的栅栏,江遂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熟人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 江遂看见那人,瞬间头皮一紧。 此时他特别痛恨自己年轻的时候只做诗文,没跟爹学点功夫,不然他就可以窜上房顶、火速逃窜了。 …… 江遂出现的突兀,旁边又没有多少遮挡物,因此,很快那人就看见了他,然后,江遂看着她快步向自己走来。 江遂表情僵硬,身体下意识的向后挪,直到撞上栅栏,看他那样子,仿佛眼前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画皮。 酿善抬着下巴,表情高冷的走过来,后面还跟着她的两个婢女,婢女们垂着头,根本没有想对摄政王行礼的意思。至于酿善,更不用说了,她就差用鼻孔看江遂了。 “我听说陛下今日带摄政王一同来长乐寺上香,却没在佛堂看见摄政王,王爷这是去哪上香了啊,佛祖明明在前堂,这后面又是哪路神仙?” 江遂:“……” 一开口就是老阴阳怪气了。 江遂头疼不已,从小酿善县主就对他很有敌意,每回见到酿善县主,他都要惹上一身麻烦,原因无他,这个县主,她是真熊啊! 往他的脚下扔毛毛虫,等他踩死了毛毛虫,又哭着说他害死了她心爱的宠物;派人爬树掏鸟蛋,然后把掏来的鸟蛋放他桌子上,害得他遭受了好几顿鸟粪袭击,连放在桌子上的奏折都没幸免。 这些就算了,都是她小时候干的事,虽然让人觉得无语,但也都无伤大雅,而且每次这么做完,最惨的人都是酿善自己,先被祝韶长公主训斥,接着又被卫峋训斥,这两人都对江遂愧疚不已,道歉到江遂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才算完。 而自从过了十岁生日,酿善就不再做这些低级的恶作剧,她开始茶言茶语了。 …… 说着表面贴心的话,句句都是插他刀,她尤其喜欢在卫峋面前这么做,一来二去的,江遂发现了这一点,从此,只要酿善进宫,他就立刻出宫,离卫峋和酿善远远地,省得被波及到。 然而百密一疏,今天,他还是被酿善撞上了。 好端端的,酿善干嘛来长乐寺,肯定是昨天知道卫峋要来,所以她也跟来了。 早些年前朝传过流言,说卫峋和酿善是青梅竹马,酿善出入宫廷没有限制,搞不好就是他们未来的皇后。表兄妹结婚不是稀奇事,祝韶长公主在民间的口碑一向很好,对于这桩婚事,朝中大臣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这流言传出来没多久,就被卫峋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当着众臣说自己无心立后,然后又用酿善长大的理由,收回了她可以随意出入宫廷的权力,据说那天酿善大哭了一场,伤心到不能自已。 这就很明了了,酿善喜欢卫峋,而自己这个一直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自然就成了她眼中的妨碍心上人的一根刺。 酿善还在盯着江遂,势必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她的眼神不断往后面飘,看起来,江遂要是不告诉她,她就打算自己过去看看。 酿善不是一般的熊孩子,她行事捉摸不定,后台又硬,万一她真的过去了,打扰到了江迢,江遂就是想教训她一顿,都没那个能力。 沉默片刻,江遂说了实话,希望这位姑奶奶能看在江迢的面子上消停点。 “县主多虑,本王是去看望住在后山的贵太妃了。” 酿善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疑惑道:“贵太妃是谁?” 江遂:“……” 也是,老皇帝死的时候她还小,江迢又在后宫里十分低调,过了那么多年,她要是还能记得住,那才怪了。 “是本王的胞姐,陛下仁慈,让她在这里带发修行,悼念先皇。” 酿善呆了一呆。 她就是过来找茬的,但万万没想到,找出了一个大茬,她不小了,已经知道先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先皇的贵太妃这个身份,一听就经历了很多的样子。 江遂孤身一人来回,肯定也是不想让外人知道。 酿善有种自己做了错事的感觉,但她不肯低头,于是又把头扬了扬,色厉内荏道:“是、是吗,哼,谅你也不敢欺瞒于我。” 江遂神色淡淡:“县主说的是,若县主没有别的事,本王先回去了。” 看他要走,酿善一急,“等等!我让你走了吗,你这么迫不及待,难不成是看不起我?!” 江遂:“……我没有。” “你有!”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都好几回了,只要她一来,江遂就不在,这不是看不起她是什么?! 第29页 现在江遂是真的头疼了,他没有应付女子、尤其还是这么小的女子的经验,他正为难的时候,卫峋总算找了过来。 江遂去的时间长了,卫峋不放心,就想亲自过去看一看,哪知道,一过来就撞见酿善咄咄逼人的画面。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江遂看见他的时候都快哭了,救星终于来了。 酿善也看见了他,不同于江遂继续站在原地,她几乎是雀跃的飞奔了过去,要不是卫峋脸太冷,她还想靠的更近一些。 换上截然不同的一副表情,酿善娇羞又崇拜的望着卫峋:“皇兄,好巧啊,善儿来为皇兄和卫朝祈福,没想到又在这里碰到皇兄了。” 卫峋冷冷的看着她,“三番两次,朕真是容忍你太久了。” 酿善神色一僵,“皇兄?” 卫峋吩咐后面的人,“从今日起,酿善县主无召不得入宫,回去差人告诉长公主,县主行为乖张,若教育不好,就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还有,这长乐寺是佛门净地,心思不干净的人,最好还是别放进来。” 酿善已经彻底呆住了,江遂站在一旁,偷偷观察这两兄妹的神色。 咳……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就算要惩罚,也不用说的这么难听嘛。 卫峋才不管那个,他已经忍了酿善很久了,缓和了神情,他望向江遂,“太傅,天色已晚,与朕回宫吧。” 江遂连忙应下,跟着卫峋一起离开的时候,江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被酿善此时的扭曲神情吓到了,他赶紧转回了头,跟上前面卫峋的脚步。 而后面,酿善怒火中烧的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好半天过去,她才转身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府!” 第18章 长大 祝韶长公主正在自己的房中练字,听到县主回来了,她放下毛笔,迎了出去。 酿善走的时候跟她说,她想出门买些新首饰,长公主没多想,就让她出去了,女孩子十几岁就要嫁人,这个女儿也留不了几年,长公主就想让她过得随心一点。 只是没想到,她刚出去,就听到了酿善嚎啕大哭的声音。 长公主顿时焦急起来,她快步走过去,看到酿善在一众仆从面前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她既心疼又头疼,无奈之下,她对酿善身边的婢女挥了挥手,婢女连忙搀起酿善,把她送回了房中。 长公主跟着一起过去,关上门,她问酿善发生了什么,酿善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红着一双眼,突然看向长公主,她的眼中迸出希望和乞求,长公主对这样的眼神不陌生,曾经,她也这样看过别人。 这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长公主抿住了唇,她看着酿善跌跌撞撞的跑到自己身边,然后抽噎着哀求道:“娘,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长公主低头看着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先告诉娘,你今天去哪里了?” 酿善不敢抬头,嗫嚅着回答:“长乐寺。” 她的声音特别小,头几乎要低到胸口,长公主长叹一声,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上一次女儿哭的这么伤心,还是陛下让她不准再随意出入宫廷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只是,酿善喜欢的人太高贵了,长公主就是想帮她,也实在有心无力。 陛下的态度很明确,他不喜欢酿善,甚至有些讨厌酿善,女儿的一番心意,必然得不到回应。 就算她用尽办法,把酿善强行塞进卫峋的后宫,先不说她到底能不能塞成功,假如她真的成功了,那女儿的下半辈子,也肯定是不幸福的。 用县主的身份,她不管嫁到哪个家庭去,都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可只有嫁给皇帝,是在自取其辱。 长公主心疼她,却也不得不劝她,“善儿,这事娘帮不了你,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以后娘再为你找一个,文武双全、高门贵子,一定把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好不好?” 酿善又开始哭,她不想嫁别人,她就想嫁给那个人! “不好不好不好!” 酿善今天是真的被伤到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想要安抚她,却完全没有效果。 酿善倒在长公主怀里,难过地控诉:“我从小就喜欢他,喜欢了这么长时间,娘,我觉得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可他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她突然抬头,抓住长公主的衣服,“娘,你就帮帮我吧,我、我此生非他不嫁了!” 长公主很为难,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酿善好像看到了希望,她摇着长公主的身体,脸上又掉下两滴眼泪,“娘,求你了,娘,你就去问一问,不管怎么样,至少给我一个答案,他尊重你,说不定会答应呢。” 长公主苦笑一声,“善儿,你还是太小了,陛下对我并非尊重,他对我好,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的。” 长公主说的很心酸,酿善却没关注到这些,她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疑惑问道:“关陛下什么事?” 长公主:“……你喜欢的,不是陛下吗?” 酿善登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拧起眉头,连长公主的衣服都不抓了,她嫌弃道:“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陛下,我喜欢的是江遂,摄政王!” 饶是修养极好,这回长公主也绷不住了,她震惊的站起身,“你什么时候喜欢摄政王了?!” 第30页 酿善被她娘吓了一跳,呆呆的说:“我……我一直都喜欢摄政王啊。” 小时候的捉弄是想引起他的注意,长大后的茶言茶语是别扭的关心,至于讨好卫峋,那是为了把她出入宫廷的权限拿回来,不然她总是见不到江遂,她喜欢的这么明显,原来,都没人看出来过吗? 酿善一脸震撼。 * 皇宫里,文华殿,卫峋不请自来,还带了一副婆罗国进贡的暖玉棋子。两人对弈,江遂执白子,落下之后,他问卫峋:“各地正在进行乡试,月底就能结束,会试安排在七月上旬,陛下以为如何?” 卫峋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斟酌片刻,他也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对江遂轻轻的笑了一下,“阿遂决定便好。” 江遂垂眸,扫了一眼棋盘。 卫峋文武双全,写的一手苍劲好字,又极通音律,连妙笔丹青,都是大家水平,连他爷爷,那个喜欢画画作诗的皇帝都比不过。然,人无完人。 江遂已经让了他好几子了,但他还是挽救不了现在这种一边倒的局面。 表情不变,江遂小小声的在心里说道,臭棋篓子。 要是有人能听到他的心声,就会发现他声音里还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 说完了科举,江遂又提起宿日出使的事,章程已经弄好了,宿日那边也提前打了招呼。 “他们派的使者是二皇子,宿日太子是大皇子,二皇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人文韬武略、才华横溢,但在本国声望不高,听说,此人空有才华,内里其实是一个耽于享乐的草包,宿日派他出使,还不知是何意。” 卫峋捏着一个黑色的棋子,听到这些,他抬起头来,清透的双目望着江遂,“宿日太子虽已经开始监国,根基却还不稳,二皇子不愿与其争锋,说不得也是个聪明人,不管他是何意,见招拆招就是了。” 这番话和江遂的想法一致,他笑了笑,然后就看到,卫峋果断的落下棋子,把自己逼死在了角落里。 江遂:“……” 真的不想说,他的棋艺是自己教的。 那边厢,卫峋还在嘀咕,“怎么又输了,今日不在状态,阿遂,再与朕来一局。” 你哪里是今天不在状态,你已经不在状态好些年了。 把白子都捡回去,卫峋跟着一起捡,他捡黑的,暖玉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玉石声,这时候,江遂又提起一件事。 “陛下今日训斥了酿善县主,她回去后,怕是会跟长公主哭诉。” 不得不说,江遂还是很了解酿善的,可不就回去哭了么。 卫峋脸上恬淡的神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把刚捡起来的棋子往檀木碗里一扔,面无表情道:“哦?阿遂觉得朕做错了?” “……那倒不是,”江遂干笑两声,“如今皇室宗族稀少,酿善县主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于情于理,陛下都应该给她几分面子。” 毕竟,长公主在民间的口碑那么好,有她帮忙,卫峋的位子也会坐的更稳一些。 这话江遂没说,不过卫峋已经明白了,沉着脸,卫峋一时没说话。 老实说,他不喜欢那位姑母,但也不讨厌她。卫峋又不是爱耍小性子的人,为了权力,必要的做戏他也是愿意的。他能忍耐着对祝韶长公主百般尊敬和重视,但他无法忍耐她的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一想到酿善那个丫头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卫峋的心头就一股无名火起。 阿遂岂是她可以觊觎的?! 要不是江遂对她毫无感觉,甚至连她心悦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就把酿善嫁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了。 …… “朕不喜欢她。” 突然,卫峋撩起眼皮,对着江遂吐出这句话。 江遂已经感觉到了,倒是不吃惊,他就是不明白,酿善对卫峋挺好的,每回见到他都一个劲的拍马屁,怎么还起了反效果呢。 “为什么?” “没有理由,”卫峋回答的很快,然后他又问,“你呢,阿遂你,喜欢她么?” 江遂身体一僵,这问题太可怕了,左右看看,发现除了秦望山,没有别人在,他不禁微微躬下身子,凑过去,小声说道:“其实……我有点怕她。” 他说的很小心,一直抬着眼睛,去看卫峋的脸色,卫峋听到这句话,先是挑了挑眉,然后肩头一颤,笑出了声。 还不是淡淡的一声,而是一连串的朗笑。 江遂和秦望山表情神同步,两人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笑到不得不一手扶腰的皇帝,好半天,笑够了,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江遂。 他的脸上还有残留的笑意,说实话,卫峋长得特别好看,但平时大家只看到他的龙袍和威严,很难把世俗的观感放到他身上,而在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大笑不止时,江遂才发现,他也是一个风清月朗的少年人。 他看江遂的时候,江遂也看他,感慨过皇帝的盛世美颜,这时候,江遂才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就像是……他平时看世子似的。 有点慈爱。 江遂不禁皱起眉头,而对面,卫峋好笑的摇了摇头,近乎叹息的说道:“阿遂,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今年已经二十三岁的江遂:“……???” 第31页 第19章 做媒 江遂为皇帝的一句话而摸不着头脑时,那边受到了三观冲击的长公主,她总算是缓过来了。 …… 缓解之余,她还有些欣慰,原来女儿没有长歪,她不是真的那么刻薄,只是不会表达怎么喜欢一个人。 酿善也发现自己闹出了多大的乌龙,沮丧了好一会儿,她又不死心的向长公主求助。连她娘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谁,一心扑在朝廷上的摄政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难怪他这么讨厌自己,一见到自己就要躲。 女儿的脸上充满了难过之情,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管在哪个时代、又在哪个世界,初恋总是美好且义无反顾的,长公主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就这样慢慢坚定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应该会是一门好亲事。江遂虽然是摄政王,但他也是江家人,江家往上数三代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不纳妾、不养外室,哪怕老婆死了,都不续弦。以后的事情还不能肯定,但她认识江遂很多年了,他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府里不仅没有通房,就连丫鬟都少见,如此洁身自好,善儿嫁过去,定是能享福的。 唯一让长公主犹豫的,就是他过于位高权重了,可皇帝敬重他,把他当做自己的恩师,有这一层关系,只要江遂一直本本分分,以后的荣华富贵就不会减少。 最初认为酿善喜欢的人是皇帝时,长公主既痛心又头疼,而如今发现自己弄错了,有了皇帝的对比,摄政王竟然意外的看起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 长公主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准备先去试探一下摄政王的口风,等事情有眉目了,再告诉酿善。 说干就干,第二天,长公主就递了腰牌进宫,然后脚步一转,去了摄政王所在的文华殿。 她来的时候,江遂正在苦大仇深的给自己灌凉茶。 还没进六月,天气已经让人热的受不了了,往年还算舒爽的五月份,今年却能把人热到大汗淋漓,这倒是应了国师说的那句话,炎年炎月。江遂本来以为国师只是瞎扯,现在看来,人家就是瞎扯,也比一般人有本事。 两杯凉茶下肚,江遂还想喝,但宫女已经把茶壶拿走了,还温声劝他,“王爷,凉茶多饮伤脾胃,奴婢给您拿些冰块来,扇扇风吧。” 江遂拒绝了,大热天的,宫女穿的衣服比他还厚,让宫女站一边用力给他扇风,他会有负罪感。 这时候,江遂无比羡慕梦里看到的那位穿着大裤衩子的仁兄,他也好想脱掉这些繁重冗杂的外衣,换上一条清清凉的大裤衩子。 但也就是想想了。 大裤衩子倒是好造,只要画个图样,就能裁一条出来,但就是裁出来,他也不敢穿,这东西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还是那个会动的风扇好,只是江六的进程太慢,到现在也没弄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么想着,江遂拧了拧眉,拿过一张信笺,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外面站岗的侍卫,让他送到宫外去。 侍卫脚程快,一来一回不过须臾,江遂写一份反馈的工夫,侍卫就已经回来了,还把那张信笺带了回来。 江遂眉毛微挑,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多了六个字。 ——在造了在造了。 江遂:“……” 正无语的时候,江遂听到了长公主突然到访的消息。 祝韶长公主很少进宫,就算进了宫,也必定是去找卫峋的,这还是第一回 ,她亲自来见江遂。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遂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她不会……是来给酿善县主报仇的吧? 可昨天的事和他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摄政王有什么关系啊!他就是站在那里而已,酿善被罚了,应该去找罪魁祸首卫峋才对! 差点忘了,卫峋是皇帝,她不敢。 …… 暗骂一声倒霉,江遂放下信笺,走向正殿。 长公主今年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贵为公主,长公主肯定保养得宜,比自己真实的年纪看起来年轻很多,但事实是,没有。 她年纪快四十了,长得也像个快四十的人,脸上有淡淡的细纹,眼睛也有些浑浊,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印记,可这些印记没有遮掩她的美貌,还为她添了一份沉淀之后的静谧。 长公主是卫朝历史上的奇女子,她年轻的时候和亲东流国,是东流国前一任皇帝的妃子,后来有人篡位,把前任皇帝宰了,血溅皇宫。 作为前皇帝留下来的美貌和亲妃子,那个人本想把她强娶了,让她继续当皇妃,维系两国的关系。她假意答应,但当晚就趁着皇宫易主不稳定,带上自己的人,连夜逃回了卫朝,逃走的时候,她还偷了东流皇帝的玉玺。 回到卫朝以后,她立刻把玉玺交给老皇帝,说是东流内乱,先皇遇刺,要老皇帝带兵攻入东流,将歹人拿下,拯救东流百姓于水火之中。老皇帝肯定不能这么干,先不说东流到底距离卫朝有多远,他自己的国家还千疮百孔着,就别想去干扰别人国家的事情了。 但他拿着玉玺,给东流那边乱上添乱还是没问题的,篡位者本就民心不稳,玉玺被偷以后没法名正言顺的继位,前任皇帝的儿子又带兵杀回来了,皇子继位天经地义,老皇帝和这位新继位的皇帝扯皮了很久,要了不少好处,才把玉玺还回去。 第32页 也不知道那个新皇帝是忘了长公主的存在,还是怎么样,总之,他没有提起让长公主回去的事。她为夫报仇、韬光养晦,带着传国玉玺流亡在外的故事传到民间,立刻就树立起了一个忠贞女子的高贵形象。 其实没有她这个举动,东流的皇位也不可能流落到篡位者手里,有没有玉玺,新皇都会回来,可就因为她这么干了,功劳被她抢走了一半,为了把玉玺拿回来,新皇还不得不和老皇帝谈条件。 东流的百姓和皇帝怎么想,江遂不知道,江遂只知道,长公主一战成名,她在民间的威望比整个皇室加起来都高,如今的卫峋压根就不能跟她比,也是有她为皇室刷好感,老皇帝才安稳了这么多年,不然按他的作死方式,民间早就乱了。 江遂对长公主的感官一直不好不坏,毕竟两人没什么交集。这是第一回 ,江遂和长公主单独相处,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看见朝臣才会有的营业微笑。 没有人一见面就说正事,总要客套几句,才能切入正题,江遂耐着性子,旁边垂眸当自己是摆设的宫女也耐着性子,终于,长公主提到了她这一次的来意。 “王爷如今年纪不小了,不知,打算什么时候娶王妃呢?” 江遂表情保持的很好,一直都没变化,宫女却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惊诧之色,她抿了抿唇,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左手遮挡着,右手则做了几个看起来无意义的动作。 门外一直站岗的侍卫看见了,无声无息的退后一步,退出屋内人的视野以后,他转过身,立刻向武英殿跑去。 第20章 出宫 卫峋人不在武英殿,即使他今年才十七岁,也不能一直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放下奏折,卫峋去了演武场,和平时训练羽林军的教头们真刀真枪的打了几场。 教头们刚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要给皇帝留几分面子,一会儿要输的真情实感一些,等真正动起手来,他们才发现,自己多想了。 陛下的身手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人,他孔武有力、脚下生风,不论速度还是力气,都不是教头们能比的,单个教头上场只有挨打的份,他们几个人一起上,这才勉强有了一战之力。 但也不够,最终,这几人都被卫峋撂在了地上。 教头们输了,却一点怨气都发不出来,脸上布满了震惊和仰望。 这就是传说中真龙天子的力量吗?都没怎么练过,就能打趴他们这些靠拳脚功夫吃饭的人! 卫峋站在一旁,接过秦望山递来的巾帕,漫不经心的擦着手。 胜不骄、败不馁,卫峋的形象在教头们心中越发的高大起来。 其实,卫峋就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赢了也不觉得高兴。 ……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突然闯了进来,卫峋的余光看见了他,却没有问他怎么回事,侍卫也知道规矩,一路快跑到秦望山身边,耳语了几句,秦望山怔了一下,连忙端着拂尘走过来,低声转述给卫峋听。 卫峋听完,什么漫不经心、徐徐图之,全都没了,他摔掉巾帕,对着侍卫怒目而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直接告诉朕?!” 侍卫:“……” 卧底期间,所有消息全部传达给秦总管,不得直达天听,这不是您自己立的规矩吗??? 侍卫委屈,但侍卫不说。 这条规矩本来是卫峋防着自己翻车用的,要是被江遂发现了,他就可以把锅推到秦望山身上,说这一切都是秦望山自作主张,而他作为一个单纯、柔弱、又天真的皇帝,什么都不知情。 最无耻的是,制定这个无耻计划的时候,卫峋都没避着秦望山,秦望山不仅要当背锅侠,还要感恩戴德、激动万分的当背锅侠,仿佛背上这一口大黑锅,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秦望山:疲惫微笑.jpg 演武场和文华殿离得不算近,卫峋过来的急,连御辇都没坐,刚踏过文华殿的门槛,卫峋就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本宫是寡居之人,王爷也知道这件事。本宫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让王爷成婚而催促王爷成婚,本宫只是担心,人生漫长,不论身居何位,最困难的时候,总不会是已经经历过的日子,当万事顺遂,无人会觉得自己缺乏什么,可一旦有了不顺的事,孤独、寂然、形单影只的感觉会迅速将人吞没,获得喜悦,没有人可以分享,遭受痛苦,没有人可以安慰。” “往后无数个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日子里,本宫不想王爷只能寥寥然的点起一盏孤灯,读到一句或有趣、或慨然的诗文,想要回头述说,却骤然发现,屋中空空荡荡。世上人无数,竟没有一个,是可以与王爷荣辱与共、相濡以沫的。” 卫峋的脚步停在门外,江遂坐在下位,背对着卫峋,他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出环绕在他身边的寂寥。 ……听听,这就是文化人的催婚,不逼你、不摆长辈的架子,却能瞬间戳中你心中最忧惧的那一点,杀人于无形。 长公主的段位,比一百个朱大人加一起都强。 江遂明显听进去了,而且整个人都变丧了,卫峋生怕他被说动,然后松了口,他沉下脸色,正要进去的时候,却听到江遂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或许本王日后的想法会变,但此时此刻,本王还是不想考虑这件事。” 第33页 门外的卫峋怔了片刻,门内的长公主也怔了片刻。 她没想到,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遂还是没有改变主意,长公主对江遂坚决的态度感到疑惑,但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她还是想再努力一把,正想换个方向劝,突然,卫峋从门外走了进来。 卫峋和江遂天天互相串门,这俩人到对方的宫殿去,太监都是不通报的,骤然看见卫峋进来,长公主惊了一下,然后,她连忙起身,对卫峋行礼。 “见过陛下。” 卫峋没什么表情的对她点了点头,以前还会上前扶她,现在连这个动作都不想做了,“姑母起来吧。” 长公主站起来后,江遂慢了一拍,也跟着站了起来,只不过他现在心情不太好,就没出声。 卫峋也没看他,他仍然望着长公主,“没想到姑母也在这里,姑母找摄政王可是有事?” 长公主笑的得体,“话两句家常罢了。” “是么,”卫峋皮笑肉不笑,“朕还以为,姑母是来对摄政王道歉的。” 没人喜欢被揭短,长公主来了以后就没提昨天的事,一来她不认为酿善做错了什么,二来,她想和江遂搞好关系,不愿提醒江遂想起过去的事,卫峋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就这么直喇喇的说出来,长公主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从老皇帝死了以后,她身为整个卫朝最尊贵的女人,就算过得低调,也是每天都被人巴结着的,时间一长,即使她每天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迷了眼,可她还是自以为是了起来。 皇帝的敲打让她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是她的晚辈,但也是皇帝,在他面前,不论是她、还是她的女儿,都没有自大的资格。 长公主勉强的笑了笑,“是本宫忘了,来时便想说的。王爷,酿善不懂事,本宫会好好责罚于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 江遂愣了愣,他醒过神,连忙摆手说自己根本不在意,得了江遂的回答,长公主就离开了。昨天怼女儿,今天怼亲娘,卫峋对长公主府,还真不是一般的苛刻。 江遂偷偷看向卫峋,却发现卫峋也在看他,不过不像他,看个人还要做贼,人家是正大光明的看。 江遂:“……” “陛下有事?” 卫峋也不回答,就这么用冷淡的眼神,一下下瞥他,可不管他瞥多少下,江遂都还是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卫峋一阵气馁,指望江遂自己明白过来是不可能了,他只好自己问:“姑母找你说了什么,你不打算告诉朕吗?” 说完,卫峋感觉有点生气,他有什么事都告诉江遂,可江遂有什么事,从来不告诉他!他宁愿跟自己的狐朋狗友宣泄,也不跟朕谈心! 某些狐朋狗友们:勿cue,我们正在为您鞠躬尽瘁呢,陛下。 …… 卫峋越想越气,他往江遂身边安插人,收买他的鸽子,那都是被逼无奈,但凡江遂愿意对他推心置腹,他至于这么做吗? 单靠脑补,卫峋就快把自己气炸了,明明江遂什么都没说,他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皇帝周身的气势越来越冷,大有要怼他一番的意思。 卫峋怼人从不留情,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江遂没体会过,但他见过,他可不想步长公主的后尘,眨了眨眼睛,他突然开口,“陛下。” 卫峋撩起眼皮,连句干嘛都不想问。 浑身都散发着朕不高兴、再不哄朕你就完了的低气压。 江遂挠了挠头,“臣想出宫,可以吗?” “晚膳前回来。”这句话是他看着卫峋面色不善,才勉为其难的加上的。 卫峋没说行还是不行,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转头,“能带上朕吗?” 江遂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 卫峋:“……”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第21章 家人 最终,卫峋还是答应了。 虽然他不开心,可他更不想看到江遂不开心,从他进来开始,江遂就一脸的魂不守舍,长公主的那番话似乎真的把他打击到了,江遂走了以后,卫峋也没离开,他坐在文华殿,又回忆了一番长公主说的那些话。 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自身,但也不至于把他打击成这样吧? 莫非是他来之前,长公主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卫峋拧眉,他招来那个被他安排在江遂身边伺候的宫女,此时殿内没有外人,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之迅速、身形之板正,完全没有在江遂面前柔柔弱弱的模样。 卫峋吩咐她,“把长公主进来以后说的每句话,都复述一遍。” 宫女听了,立刻开始重复之前长公主说过的话,连语气词都没落下。 江遂要是在这,一定能惊的把眼珠子瞪出来。 被他认为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宫女,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卫峋让她复述长公主的话,她就只复述长公主的话,江遂说过什么,一个字没提,她的语速极快,仿佛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把两个人的对话彻底分离。 卫峋听完了,摆摆手,宫女顺从的站起来,垂眸退到离卫峋几米远的位置,然后站定不动了。 前面的话,也没有问题,都是家常,还不如最后他听到的那几句杀伤力大。 那为什么,江遂会这么不开心? 第34页 卫峋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又来了,这种江遂有事瞒着他的感觉。明明他们同吃同住,十来年都日日相处,但江遂还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且,他完全没有把这些秘密告诉他的意思。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离开皇宫。 卫峋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去干什么了,要么找何云州一起逛青楼,要么找鲍富一起喝茶,如果顾风弦在,说不定他还会拉着顾风弦一起喝闷酒。 总之,不管找谁,都不找他。 卫峋心中郁卒,却没想到,他这是当局者迷。 江遂不找他,同样的,也不找江追、更不找江迢,因为在他心里,这些人是他的家人,是他需要保护的人。他不能把自己的坏情绪发泄在这些人身上,朋友可以倾听他的烦恼,因为朋友不会过度担心他,不会因为他的好与坏,而跟着变得好与坏,可家人,是不一样的。 家里有一个人过得不好,全家都会跟着一起遭殃,江遂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他不想让江追他们也遭受这样的事情。 至于卫峋,早在他成为皇子少傅时,就已经被他划在了自己的羽翼下,对他来说,卫峋是比家人更特殊的存在。 江遂没说过,卫峋这个死脑筋又从没想通过,才酿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卫峋在皇宫里生闷气,而宫外的江遂,果然如他所想,朝着六部走去了。 他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何云州,然而何云州在忙宿日回使的事,他和工部右侍郎一起去张罗宿日使者住处了,到晚上都不一定能回来,江遂扑了个空,于是脚步一转,去了六部。 下午最热的时段已经过去,但外面的太阳还是艳烈,墙壁晒得滚烫,江遂走在皇城墙边,金色的强光落在他身后,给他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甬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个人经过,也是低头快步往前走,想赶紧回到屋子里去,实在太热了,那些人都没看见对面走来的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 江遂就这么一路低调的找到了户部,刚走进大门,还没到里间,他就闻到了一股清晰的人肉味。 江遂:“……” 户部的官员见到他来了,一点不觉得惊讶,某个人还放下笔,贴心的提醒他:“王爷,鲍大人在西抱厦。” 江遂听了,对那人道了一句谢,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就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最近户部尚书称病告假,鲍富这个侍郎成了户部里最大的官,而此时此刻,这位最大的官正坐在四敞大开的西抱厦里,撸起袖子疯狂加班。 鲍富回来后就把自己的办公场所挪到了这间小屋子里,这没别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挤人的闷热和怪味,而且抱厦的窗户多,鲍富命人把窗户全部打开,偶尔有穿堂风吹过,比起他平时办公的地方来,不知道舒服了多少。 江遂进来时,鲍富正在全神贯注的算账,他左手拿算盘,右手拿毛笔,毛笔刷刷往下写的同时,左手手指跟残影一样不停在算盘上挪动,算数不耽误记账,鲍富这一手一心二用的绝活,多少人一辈子都学不来。 鲍富身量小,他坐在梨木椅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江遂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写的东西,然后左右找了找,从另一边的小桌子上拿起茶壶,给鲍富倒了一杯茶。 鲍富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起来,颇有几分侍郎的威严。 “本官办公不喜人打扰,谁让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鲍富抬起了头,发现给他倒茶的人不是没眼力见的下属,而是脸上带着浅笑的摄政王。 鲍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算盘账本,全都扔掉,腾的一下,鲍富开心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阿遂,你怎么来了!” 江遂刚要笑着回答,就看到了鲍富白花花的双腿。 江遂:“……” 鲍富看见他表情不对,才想起来自己刚刚热的烦躁,就把里衣的裤子脱了,闹了个大红脸,鲍富连忙蹲下去,快速把裤子提上,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期期艾艾的走到江遂面前,“我以为没人会进来的。阿遂,你来找我有事吗?” 江遂沉默一阵,好不容易忘了刚刚看到的画面,他才说道:“闲来无事,想请你出去喝杯茶。” 鲍富生平三大爱好,被请客、被中奖、被涨俸禄。 每一个都离不开钱,不得不说,他真对得起他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 虽然手头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但等喝完茶回来再处理也是一样的,反正他最近这几天都住在户部,只要醒着,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如今能出去稍微放松一下,他乐不得呢。 见鲍富答应了,江遂就准备出去了,鲍富却叫住了他,“等等等等,等我一会儿。” 江遂莫名回头,发现鲍富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小瓷罐,然后塞到了袖子里,他不解的看过去,鲍富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自带茶叶,可以省一半的钱,我这是帮阿遂你省钱呢。” 江遂:“你拿的茶叶罐,好像是户部专用的。” 鲍富神情自然的点点头,一点没有被抓包的羞赧,“是啊,我也是户部的人嘛,用点茶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江遂:“……” 每回看到鲍富这个抠抠搜搜的德行,江遂都觉得,他们的国库离暴富也不远了,有这么一个铁公鸡一般只会攒钱不花钱的侍郎在,收入翻番简直小菜一碟。 第35页 其实鲍富以前还没这么夸张,主要是这次抄家被刺激到了。抄家时,他看到那个贪官的家里富丽堂皇、堪称小皇宫。而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在讨钱,哪怕别人只给他一文钱,他也要用力磕个头,磕的脑袋红红,然后快速捏紧那枚铜钱,把它放在贴身的位置,唯恐有人抢了去。 这些见闻,上一次鲍富在青楼受惊,都忘了说,现在这会儿江遂听到,顿时就明白他为什么变得比以前更抠门了,他叹道:“百闻不如一见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普普通通的十个字,就算读出来,也没人能真正的明白这句话内含的意义,听说和见到,总归是不一样的。所以鲍富才变得比以前更节俭了,他肯定是觉得百姓生活太不容易,不管有没有用,总能得一些心理安慰。 江遂心中很感慨,就在此时,他看到身边的鲍富捏紧了拳头,一脸向往又艳羡的看着前方:“是啊!我也好想过上那样的生活,但贪污违法,那我就只能更加努力的攒钱了,我也要买那么大的房子,以后有乞丐到我家的大房子门口乞讨时,我一定天天都给他们一文钱!” 江遂:“…………” 行叭。 第22章 人心 平时江遂出宫是从承天门出去,江六就蹲在承天门附近的树上,可他今天是从西华门出去的,承天门在北,西华门在西,江六根本看不到江遂的身影。 没有江六跟着,鲍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因为晚上两个人都还要回去,所以他们没走太远,就在皇城附近找了一家熟悉的茶楼。 这家茶楼江遂没怎么来过,鲍富却是这里的熟客,一见他进门,掌柜就嘴角一抽,十分不想接待他。 原因无他,这位大人每次过来花钱少一半不说,临走还要顺走他们不少的茶叶,有一回,他甚至顺走了一个茶壶。 鲍富长得甜,人又会说话,而且极其擅长装可怜,即使掌柜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还是敌不过他的卖萌攻击。 罢了罢了,一点茶叶不值钱,他还是放弃挣扎吧。 …… 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等掌柜把茶端上来,鲍富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才抬起脑袋,问向江遂:“听说前些日子阿遂病了,现在病好些了吗?” 江遂实话实说道:“没病,我是装的,就是不想上朝。” 鲍富有点愣,大概是没想到江遂也会干出装病逃避上朝这种事情,不过转眼,他就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以为是你的旧疾又发作了呢。” 江遂垂眸喝茶,没有言语。 大概是四五年前,江遂还在不死心的想要解毒,不管是民间土方,还是江湖秘方,他全都来者不拒,有一段时间,有人跟他提议,可以用药浴的方式压制体内的毒。江遂试了很久,却发现一点作用都没有,而且药浴让他身上缠满了草药的味道,几乎每个人都过来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江遂一律回答旧疾发作,如果有好事者问到底是什么旧疾,他就说肠胃不适,这就是卫峋死活都不让他自己吃饭的原因,直到现在,他还让太医院每天研制可以保护肠胃的药膳,然后再让御膳房做出来。 上回那道琉璃佳味,卫峋只说用了十几种香料,却没提到,这十几种香料里,有七八种都是稀有的药材。 江遂在停了药浴以后就告知众人,自己的病已经治好了,除了实在瞒不过去的江追,其他人都信了他这个说法,只有卫峋始终不放心,总觉得这种病很容易去而复返,还是需要好好将养着。 想起卫峋,就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梦,再结合长公主今天说的话,江遂忍不住开始思考。他这辈子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别人有妻子、孩子,还会有岳家、以及更多的亲戚,但他都没有,他的家人就这么几个,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只会变少,却再也不会增多了。 所以他格外重视仅存的这些家人,还有他的至交好友们,不管未来他们会不会背叛他,此时此刻,他都不希望看到他们出事。 那张名单江遂没有交给卫峋,他改了想法,在告诉卫峋之前,他想先告诉自己的好友们,让他们有意识的改变,他们主动去亲近卫峋,总比他红口白牙的一说,更加可信。 这么想着,江遂放下茶杯,“你在户部的处境如何?” 这话题跳跃的挺快,鲍富眨眨眼睛,轻快道:“挺好的,我走了两个月,京城里没有变动,王大人是个好人,他把我的活都留着呢,就等我回来处理。” 虽然这导致了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要住在户部忙成狗,但祸兮福所倚,没人代替他的职位,他的侍郎位置坐的还是很稳。 说到这,鲍富笑的两眼如月,“也都是多亏了阿遂,要不是王大人顾忌着你的面子,肯定不会对我这么好的。” 人人都知道鲍富是摄政王的人,江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有些担心,沉默一会儿,江遂问:“就没人为难你吗?” 朝中巴结他和讨厌他的人一半一半,有人因为他对鲍富好,就肯定也有人因为他对鲍富坏。 鲍富歪了歪头,很久之前他就想说了,江遂好像对自己的认知有什么误会,江遂这么多年的忠心和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最初他当摄政王的时候,朝里确实是一半对一半,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陛下和独自亲政都快没区别了,大家早就明白江遂是真的为陛下和卫朝好,那些讨厌他的,早就倒戈了。 第36页 就连左相右相这俩口嫌体正直的,也是朝上抹不开面子,才意思意思怼一下他。这都是小打小闹,要是真有人想要挑拨离间、祸乱朝纲,他俩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 如今天下太平,都是因为摄政王多年来力挽狂澜,平衡朝政,你想卸磨杀驴,也看看我们同不同意! 以上,是左相和右相唯一一次站在同一战线时说过的话。 当然啦,左相右相好面子,这事肯定不能让江遂知道,所以这是他俩私下说的话。 也正因为这个,江遂对朝臣的印象还停留在好几年前,他总觉得外面讨厌自己的人特别多,而鲍富作为他的亲信,一定也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 就是凭着跟摄政王关系好才打开官途的鲍富:“……” 愁人哦,阿遂什么都好,就是不自信。 轻轻叹了口气,鲍富说道:“没有人为难我,大家都很喜欢我呢。” 他要是没叹气,兴许江遂就信了,但因为他叹了一口气,江遂顿时了然,鲍富这是安慰他呢,他的语气这么无奈,背地里一定过得很不好。 江遂顿了顿,建议道:“话虽如此,但你以后,还是与我少走动一些吧。” 鲍富原本笑吟吟的脸顿时就凝固了,他大惊失色,瞪着眼睛望向江遂,“为什么?!” “因为……”江遂张了张口,“跟我走动太多,别人就会认为你是我的人。” 鲍富愣了愣,理直气壮道:“他们没说错啊,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江遂感觉头疼,“我的意思是,他们会认为你效忠的人是我,为人臣子,本该为皇上尽心效力。” 鲍富听糊涂了,他疑惑的半张着嘴,好久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遂才听到他慢吞吞的问:“可是,我是你的人,跟我为皇上效力,有什么冲突吗?我一直都是你的人,也一直都是皇上的好臣子,从来,也没人说过什么啊。” 毕竟皇上和摄政王是一体的,他们同进同出,皇上师承摄政王,所思所想,与摄政王虽殊途、终同归。他是摄政王的人,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也是皇上那一派的人,左相右相尚会和皇帝唱反调,只有摄政王,不论皇帝做什么,他都全力支持他。 一直以来,鲍富都是这么想的,可听了刚刚江遂的话,他突然有点不明白,怎么江遂话里话外,好像把自己和皇帝分开了呢。 就好像,他和皇帝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一样。 鲍富只是长得嫩,他内里还是很成熟的,该懂的不该懂的,他全懂。渐渐咂摸出江遂这番话暗含的意思,鲍富脸色一变再变,这回,他算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想不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哪些迹象,表明了这二人之间的变化。 他当然想不到,因为这全都是江遂这个被迫害妄想晚期患者脑补出来的。 …… 言尽于此,也就差不多都明了了,江遂甚至还有心情反过来安慰他,“人心易变,这个道理,等你长大就懂了。” 鲍富反应过来,他都顾不上计较江遂又把他当小孩了,他急急的问:“陛下,陛下他果真……” 江遂想起书中描写的那个白眼狼,成功挤出了一个苍凉的微笑。 鲍富:“……!!!” 凭着这个笑容,鲍富成功脑补出了五十万字糟糠之妻惨遭抛弃的剧情。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江遂回忆了一会儿,就恢复了,书里的白眼狼是真可恶,幸好,现在的皇帝还是一个乖乖的小可爱。想起今天明明没事,卫峋却还是火急火燎的跑到文华殿来,江遂这才发觉,卫峋当时应该是来救场的。 他救了这么多回被催婚的卫峋,卫峋终于也来回报了他一次。 轻轻笑了一下,江遂端起茶杯,刚要喝,却发现鲍富眼睛红红的望着自己,一副你受委屈我好心疼的模样。 江遂:“……???” 这是怎么了,他不就是提醒了他一句,让他小心以后吗?他说的也没错啊,人心就是易变,搞不好哪天,他的乖乖小可爱就变成书中的白眼狼了。 他的本意是提醒,鲍富却以为已经发生了,他的好阿遂,终于还是被皇帝猜忌了。那个狼崽子,到底干了什么坏事,才能让阿遂露出那么难过的笑容来! 江遂的几句话,就让鲍富对皇帝的印象掉了个个,以前他认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圣人明君,现在他认为皇帝是阴险小人、活白眼狼。 一直到出茶楼的时候,鲍富都没平静下来,还就这么巧,他一出茶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人。 卫峋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正站在茶楼门口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随意翻看,江遂和鲍富前后脚的出来,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卫峋抬起头,望着江遂,他还没做出什么表情,江遂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卫峋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秦望山呢?侍卫呢?就这么随随便便让皇帝自己出来了? 什么白眼狼,江遂已经完全忘了,他拧眉看了卫峋一圈,确认他平安无事,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卫峋一听他这语气,顿时就不高兴了,“天晚了,你说过要回去用晚膳。” 言外之意就是,既然你不回来,那朕只好出来接你了。 第37页 江遂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他这一路都没避过人,卫峋要打听他在哪实在太容易了,他更在乎的是另一个问题,“你自己出来的?” 这句话虽然语气也不好听,但卫峋可以把它当做严厉的关心,皇帝很好哄,有点甜头就会笑,江遂看着他扯起嘴角,指了指后面,“都跟着呢。” 羽林军打扮成了普通人的样子,江遂仔细看了看,发现果然有不少熟面孔,虽然如此,但江遂还是觉得卫峋这样做太危险了,可望着卫峋脸上不作伪的浅笑,他又说不出责备的话。 毕竟,他是出来找自己的。 微微叹了口气,江遂也无奈的笑了起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走吧,回去。” 卫峋就等着他这句话,两人并排离开的时候,挨得极近,江遂是一个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的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是这样,可卫峋是他带大的,对外人的任何标准,都限制不了卫峋。 于是,被他们两个忽视的鲍富,就这么看着他俩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胳膊都挨上了,感觉下一秒就要牵手的样子。 鲍富:??? 第23章 乞巧 卫峋不想惹眼,所以让侍卫们全都乔装打扮了,对此,江遂表示理解,可等他跟着卫峋走了一段路,看见那匹孤零零的汗血宝马,而没在周围看到马车时,他就不能理解了。 卫峋走到马的身边,拽住缰绳,一个闪身,人就上去了,夕阳微光,少年意气风发的骑在马背上,马儿受惊,扬起了前蹄,卫峋用力拽着缰绳,须臾,马儿就安静了下来。 卫峋本就好看,他的五官较常人更为深邃,充满了锋芒,虽是少年,但周身的气势已经超越了成人,再加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衬托,旁边有几个姑娘结伴路过,看见这一幕,纷纷红了脸,互相嬉笑一番,然后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江遂仰头看着搅乱一池春水而不自知的卫峋,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诗。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真风流。 江遂轻笑一声,心里有种吾家儿郎初长成的感慨。看来左相等人不会等太久,很快,卫峋就会自己想要娶皇后了。 卫峋安抚好了这匹烈马,然后转过头,伸出手,想要把某人带上来,结果往下一看,发现人不见了。 卫峋一愣,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在马头那里找到了江遂。 他不明白江遂为什么站在那里,正要问的时候,他看到江遂抬起右手,牵住了缰绳,然后还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忠厚老实的笑容。 卫峋:“……” 摄政王十分自觉,他看见卫峋没带第二匹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自己的定位。 不就是马夫嘛,要是别人让他这么干,他会觉得这是羞辱,但让他这么干的人是皇帝,那他就无所谓了。 逢年过节他还要给卫峋下跪呢,牵个马算什么。 卫峋差点被他气出内伤来,故意没牵第二匹马,就是为了和江遂同乘一骑,谁知道他连问都不问,就主动请缨当马夫了! 明明被折辱的人是江遂,但真正气到不行的人却是他。 江遂牵着缰绳准备走了,但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转过头,逆着光,他看不清卫峋的表情,只听得到卫峋的声音很不痛快,“你牵马做什么?上来。” 上……哪? 江遂看了看马鞍,这时候他才发现,卫峋给他在身前留出了半个位置,江遂一愣,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这、这不合规矩。” 哪有皇帝和臣子同乘一骑的,而且,哪有臣子坐前面的道理啊!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君臣之别,却忘了想一想,两个成年体型的男人骑在同一匹马上,这个画面有多诡异。 卫峋皱眉:“哪里不合规矩,以前你就是这么带我的。” 江遂无语,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了,卫峋小时候不受宠,身边连个像样的太监都没有,就更别提会有人教他骑术了,还是江遂认识他以后,逐渐教给他的。 那时候江遂就是这样,坐在后面,把幼小的皇子放在前面,教他如何感受马儿的动作,然后让马儿逐渐跟着自己的节拍走。 除了骑术,还有诗文、琴棋书画、射箭、算数,就连最基础的识字,都是他教的。 如今孩子大了,竟然想要反过来带老师了。 江遂没犹豫太久,因为卫峋一直在催他,沉默一会儿,江遂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卫峋手中。 卫峋自然知道江遂不喜欢别人触碰的习惯,握到那只干燥又修长的手时,卫峋表情不变,但眼中流露出来的暗光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使劲一拽,江遂落到他身前,多年过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难闻的药味,但不知道是不是卫峋的错觉,似乎他身上还有一些残留的淡淡药香。 不是熬煮过的刺鼻味道,倒像是名贵的草药晒了一天之后,在清晨经过露水的渲染才能留下的那种清香。 卫峋没忍住,凑过去,在他脖颈处轻轻的闻了一下。 江遂背对着他,自然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卫峋离自己很近,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自从卫峋及冠,他们就再也没住过一个房间,平时见面也都是谨守礼仪,这还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亲密。 一时之间,江遂都忘了改称呼,“陛下?” 第38页 他的声音很轻,仔细听,尾音还有点颤。 卫峋抿直了唇角,恋恋不舍的直起了身子,给予了江遂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以后,他才嗯了一声。 江遂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卫峋伸出胳膊,擦过江遂的身体,拽住了不远处的缰绳。 茶楼离皇宫不远,就算加上穿过承天门、回到武英殿的时间,一刻钟也肯定回去了,他们还是骑马,按理说,一刻钟都应该用不了。 然而,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路程,卫峋居然走出了地老天荒的架势。 江遂没说什么,因为他感觉,身下这匹脾气不好的烈马比他烦躁多了。 明明是千里宝马,却只能在主人的命令下冒充老牛拉破车。 …… 马上要回到皇宫的时候,卫峋望着不远处一边吆喝一边走过的货郎,突然说了一句:“京城真热闹。” 侍卫都在后面远远跟着,看见皇上和摄政王一同骑马进宫,承天门站岗的侍卫表情不变,毕恭毕敬的跪下去,趁着低头的工夫,赶紧扭曲几下表情,等发泄过了,再抬起头来,他们还是那些可靠又沉稳的皇宫侍卫。 而穿过了承天门的皇帝和摄政王,还在低声交谈着。 “京城是卫朝最繁华的地方,自然热闹。” 马蹄声哒哒,配着夕阳和淡橙色的晚霞,竟让卫峋的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萧瑟之意,“同处一片天空,皇宫却没有这样的热闹。” 江遂淡淡道:“等陛下成婚,皇宫里面人多了,很快就能热闹起来了。” 卫峋:“……” 他算看出来了,要是靠暗示,江遂这辈子也不会懂他到底在说什么,沉默片刻,他张口,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说道:“朕也想出宫。” 江遂愣了愣,半转过头,“又去上香?” 卫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不过内伤久了,他也就习惯了,望着江遂的眼睛,卫峋很认真的说道:“不去上香,朕想出去喝茶、吃饭、逛市井,就像阿遂平时会做的那样。” 江遂心说,我平时可不是出宫干这些的,十回有八回,他都是去给有颜色的娱乐业增加业绩了。 但这话他肯定不敢说,想了想,他斟酌道:“若是带够了羽林军,陛下想出去看一看民生百态,倒也无妨。”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武英殿,秦望山一早就迎出来了,卫峋先下马,然后又自然的伸出手,把江遂也带了下来,虽然江遂自己就能跳下来。 两人都站在了地上,马被太监牵走了,卫峋这才反驳道:“朕不想和羽林军出去,朕想和你出去。” 今天下午这种怨妇般的体验卫峋可不想再来第二回 了,凭什么江遂和他的狐朋狗友在外面快活,朕却只能独守空房待郎归? 朕也要和阿遂出去玩! “就你我二人,像今日一样,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跻身在男女老少中间,体验一日普通人的生活。” 江遂有些拿不定主意,卫峋从小就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不找他要什么,不论皇位、还是难得的休息,都是江遂主动送到他手上的,要是江遂不给,他就不要,没日没夜的趴在政务上,懂事到让人心疼。 这还是第一回 ,卫峋亲口对他说他想要一样东西。 就是出去玩一天,让侍卫们像今天这样换装跟着,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江遂心中的天平倾斜了,他微微笑了起来,“陛下去哪里,臣都会陪同前往,不知陛下什么时候出去?” 肯定不能明天,得提前安排好了各种事项,不然满朝文武都要知道皇帝翘班了。 见他答应了,卫峋也笑了起来,“不急,近日天气炎热,百姓们都不喜欢出门,街上没人的话,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很有道理,江遂深以为然,他点了点头,又问:“陛下已经想好日子了?” 卫峋勾唇,“嗯,听说民间乞巧节会放花灯,朕想去看看。” 说完,他立刻转过头,催秦望山赶紧把晚膳摆出来,一边说一边往里面走,完全不给江遂拒绝他的机会。 江遂其实也没想拒绝,他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两个大男人,哪天出去不好,非要在乞巧节出去,满大街都是出来游玩的姑娘,他们两个男人混在其中,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变态。 江遂忘了,乞巧节除了女儿乞巧,还是有情人拜月求姻缘的日子,据说,这一日求的姻缘,比平时更容易实现。 第24章 皇后 如今已经是五月底,很快就进了六月,今年天气与往年不同,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七月初,热得人恨不得跳进河里再也不上来的日子就消失了,空无一人的街道逐渐变得热闹,京城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状态。 再过几日就是会试,大批进京赶考的举子已经到了京城,年轻人骤然变多,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脸上的意气风发。 七月初七这一日,左相下了朝没有走,他来到武英殿求见陛下,却被门口笑眯眯的大太监秦望山告知,陛下身体不适,想要休息,今日就不见大臣了。 陛下几乎不请病假,左相听了,也没有什么想法,关心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既然陛下不舒服,那他就去找摄政王,反正都是一样的。 可到了文华殿,门口守着的宫女也是一样的说辞,左相这才咂摸出一些不对味来。 第39页 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也不至于近到得一样的病吧,如今是七月份,又不是伤寒横行的十月份。 左相皱了皱眉头,想不通这俩人又在搞什么鬼,回到家中,夫人领着两个孙女出来,说是要带孙女一起上街买花灯、求姻缘。 左相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乞巧节,女孩子们最喜欢的节日,左相平时对孙女态度严厉,到了这一天,也难免缓和了神色,临走前,他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些银两,让这两个小孙女去买点她们喜欢的东西。 孙女欢天喜地的出门了,左相慈祥的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又再度皱起了眉。 陛下和王爷,他俩到底干什么去了? 被左相惦记的两个人,此时正站在步步高升的门外。 步步高升是京城里面有名的客栈,很多外来的举子都住在这,就为了讨一个好彩头。 步步高升身处闹市,出了门,到处都是小贩的吆喝声,还有不少摊子支起来,卖读书人必用的文房四宝。 卫峋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他从小出生在皇宫,除了贡品没见过别的,粗糙的砚台、烧坏的笔洗,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玩意儿,再打听打听价格,他就更感兴趣了。 五十文就是一整套?有这价格,还要什么自行车?! …… 秦望山是太监,不方便跟着他们,于是江遂把江六叫上了,每当他们的陛下又想买什么东西,江遂先付钱,然后江六任劳任怨的走过去,充当拎东西的小厮。 在江遂看来,卫峋买的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他不可能真正的用这些,估计买回去了,也就是随便扔到库房里。罢了,没多少钱,孩子想要纪念品,做大人的也不好拦着。 江遂把自己代入老父亲的角色,老气横秋的想着事情,而他不知道,卫峋买这些并不是觉得好玩,他只是喜欢这种不管他想要什么,江遂都会宠着他、买下来送给他的体验感。 卫峋还在兴致勃勃的挑选,江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东西已经把江六的头淹没了,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江六的一双腿在移动。 抽了抽嘴角,江遂拦下还想疯狂购物的卫峋,“好了,已经差不多了,这条街上没有什么好东西,那里有家天青阁,不如去那看一看。” 卫峋对宫外的熟悉程度自然不如江遂,听到江遂的这番话,卫峋从善如流的放下手中的瓷碗,然后矜持的对江遂点了点头,“都听阿遂的。” 天青阁是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老店,店铺大气恢弘,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上了好几个档次,他们往天青阁走去,江遂向后摆了一下手,江六如蒙大赦,他赶紧转身,找到一个乔装打扮的羽林军,把东西全都交接过去,晃了晃发酸的胳膊,然后赶紧跟上前面的两人。 越高档的店铺人越少,而且这些店铺都坐落在同一条街上,这也方便了那些贵客前来挑选,只拐过一个街角,那些嘈杂的人声就逐渐消失了,骤然离开热闹的环境,卫峋还有一丝不适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人说道:“我喜欢那里。” 江遂听了,轻笑一声,“我也喜欢。” 市井纵然吵闹,人们为了一文钱的买卖能掰扯一上午,但不可否认的,那片土地上,有江遂和卫峋从未拥有过、或者曾经拥有过的某样东西——身为人群中一员可以汲取到的温暖。 又或者说,人气。 身处高位注定了他们没法再拥有这样的东西,自然,他们也拥有那些人这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华富贵,可人么,总是习惯了互相艳羡。 很少有人能专注在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上,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没有的,然后对此生气、抑郁,想到这,卫峋不禁稍微偏转了一下视线。 从这边的角度,他可以看到江遂长又柔软的睫毛,他半敛着眼睛,沉静的望着前方。阿遂总是这样,宠辱不惊、淡然处之,明明比任何人都单薄、脆弱,却还是固执又坚定的站在他身旁,为他据理力争、为他力排众议。 幸好,他不是那些只会艳羡旁人的人,他的眼里一直都看得到,他有这世上最好的阿遂。 而且,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卫峋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其实他要的真心不多,他没想过逼迫江遂,也没想过一定要在江遂身上烙印属于他的标签,他想要的就是把今日,过成往后的每一日。只要拥有这些,他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至于再进一步,他会努力,但他不强求。 君臣二人并排走着,卫峋心里在想什么,江遂并不清楚,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卫峋已经收回了视线,天青阁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前面传来说话声,吸引了江遂的注意力。 一位年纪较小的公子抱着一个包袱,看形状,里面大概是书本,他穿着绫罗绸缎,身边却没有一个家仆,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江遂差不多大,在他身后,还有四个比他更虎背熊腰的仆从。 小公子看上去很害怕,但还是佯装淡定,“让开,本公子不想跟你计较。” 他对面的男人嚣张的笑了一声,“小少爷,你还真以为你能吓到我啊,再说一遍,把书交出来,我就放你走,不然,我就让他们把你揍一顿,抢了书,再放你走。” 小公子顿时瞪大了眼:“你、你敢!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动我!” 第40页 江遂皱眉,这个小公子他不认识,但那个嚣张的男人他好像见过,是某位国公家的二世祖,一直在外面横行霸道,他前几年还干出过强抢民女的恶事,后来还是国公出面摆平,而那位女子又没有受到实质伤害,才这么轻轻放过了。 不然大理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大概是前几年那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更加有恃无恐,近些年越来越嚣张,如今连大街上抢东西、扬言要打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江遂抿了唇,刚要上前,卫峋却把他拦了下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石子。 江遂莫名的看着他,下一秒,卫峋轻轻一弹,石子飞出去,“当”的一下,砸到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捂着后脑勺,一边怒目转身,“谁打我?!” 后面人不少,但他一眼就锁定在了江遂二人身上,原因无他,他们两个一个在忍笑,另一个在慢条斯理的擦手指,擦完了,还不忘淡淡的看他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谁能忍?! 男人顿时就要带着仆从冲过来,在他看来,卫峋这种身上没几两肉的全是花架子,他一个人就能揍他个半死,江遂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他默哀一秒,他默默后退两步。 把C位留给了卫峋。 外人可能不知道,江遂身为卫峋的太傅,可是知道的太清楚了。卫峋的体术从基因上就比一般人高了一大截,再加上他后来又勤学苦练了好多年,现在已经几乎是打遍皇宫无敌手的状态,兴许只有江湖的侠客可以和他一战。 江遂甚至还给羽林军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别插手,他挺想看看卫峋是怎么把这群人打趴下的。 此时此刻此景,江遂只恨手中没有瓜子,他兴冲冲的望着前方,却没料到突然杀出了个程咬金。 从天而降一块更大的石头,这回还是瞄准男人的后脑勺,这一下直接把他砸的眼冒金星,男人彻底火了,他猛地转身,怒吼道:“奶奶的,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白衣公子倚靠着栏杆,见男人看过来,他痞里痞气的挑起唇角,“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明明是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人,却把男人吓到腿都抖了两下,他明显很害怕这位公子,想逃又抹不开面子,最后只能恶狠狠的看向全场最好欺负的那位小公子,“改日我再找你算账!!!” 然后,他就带着人火速逃之夭夭了。 小公子:“……” 这场变故发生的太快,而那边,小公子的家仆也找了过来,他们十分担心,道过谢立刻就带着小公子离开了,那位小公子看着卫峋的眼睛很亮,他还想跟这几位救命恩人说什么,可惜没说成功。 卫峋也望着小公子的方向,没看江遂,他突然说道:“那是周公正的次子,周勤矣。” 周公正是御史大夫,朝中十分有威望的一个老臣,江遂听他没头没尾的说了这句话,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今天这么热心肠,原来是想刷周大人的好感度。 江遂觉得好笑,刚想说什么,他又闭上了嘴,因为那位白衣公子过来了。 白衣公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望着卫峋,看起来颇有兴致,“兄台好身手。” 卫峋不是很想和他闲聊,他又不是周大人的儿子,没有让他纡尊降贵的必要。 “彼此彼此。” 说完这句,卫峋扯了一下江遂的衣袖,两人抬腿往天青阁走去,见他俩这就要走,那位白衣公子还是不死心,想要和他们结交,“等等,在下左知秋,不知二位兄台尊姓大名?” 倏地,江遂停下了脚步。 卫峋还是没理后面的人,他不解的看着江遂,“阿遂,怎么了?” 江遂身体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转过身,这一次,他好好看了一遍白衣公子的脸。 原来他就是左知秋,书中卫峋的军师,以及,他未来的皇后。 第25章 戒备 江遂沉默的时间过长, 不止卫峋,连左知秋都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心里一沉,不禁开始怀疑, 江遂是不是以前见过他,还记住了他。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十五年没回过京城,见过他的人要么已经入土, 要么早就上了年纪, 江遂年纪轻轻,就算见过他,也不会记住他, 就算记住了他, 也绝对认不出来他。 这么想着, 他定下神来,加深了脸上客气淡然的笑容, “相逢即是有缘, 二位公子说呢?” 左知秋一开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卫峋身上, 因为和江遂比起来,卫峋的穿着打扮更贵气一点, 他佩戴的玉珏通体清透、半点瑕疵都没有,一看就出身于大富大贵的人家。 而在江遂露出异样之后, 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江遂身上。 这人有可能认识他,他当然要好好观察一番。 卫峋从他死缠着他们不放的时候就已经心生不悦了,此时见他一个劲的盯着江遂, 更可怕的是,江遂居然也不错眼珠的看着他,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卫峋心中警铃大作, 他沉下脸,伸出手,想要拽住江遂的袖子,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可还没碰到衣袖的边缘,江遂突然笑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错开了卫峋的触碰。 “在下江遂,”他笑意吟吟的介绍自己,然后转过身,“这位是……” 第41页 江遂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在想给卫峋安排个什么样的假身份比较合适,既不会出格,又不会让左知秋日后知晓真相的时候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但还没等他自己想出来,卫峋就已经抢先说道:“我是他弟弟。” 他没说名字,别人这么听了,肯定先入为主的认为,他也姓江。 江遂望着卫峋,怔了怔,却没反驳他。 江遂的姐姐曾经嫁给过老皇帝,他以前的身份还是皇子少傅,按辈分来排,其实卫峋应该比他小一辈。 不管了,辈分都是虚的,弟弟就弟弟吧。 江遂展颜对左知秋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左知秋但笑不语,眼睛却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个来回。 长相毫无共同之处,举止间不如寻常兄弟亲密、又比寻常兄弟更亲密。 点到即止的分析了一下,左知秋就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在他看来,这两人不论是什么关系,那都与他无关,他在乎的是他们的身份,而不是他们的家长里短。 “江兄和令弟也是来参加会试的吗?” 江遂明显比卫峋好说话多了,他自然把话递给了江遂。 “不是,我们想去天青阁买点东西。” 说完,江遂不禁看了一眼左知秋的打扮。 原来他是来参加会试的,对了,书里提到过几次,左知秋文采斐然,曾考中过状元,看来就是这次会试让他金榜题名的。 左知秋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看上去很是高兴,“正好,我也要去买些应试之物,不如一起?” ……这人到底什么名堂,怎么这么自来熟? 卫峋都想再捡一个石子,把他也砸晕了,江遂却完全没过问他的意愿,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向天青阁走去。 沉默半晌,最终,卫峋还是跟了上去。 书里对左知秋的评价十分正确,他的才华不低于当年惊艳四座的江遂,典故信手拈来,而且各种言论都和卫峋的主张不谋而合。 难怪这人刚入朝堂就得到了天子的青睐,他俩分明是一路人。 江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左知秋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以他的文采,进入殿试不成问题,用不了俩月,他们就是朝中同僚了,如果书里说的没错,卫峋根本不会把左知秋外派出去,而是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做自己的天子近臣。 书里说了,卫峋对左知秋虽然没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但也是事事都会和他商量,要是他能和左知秋打好关系,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 这就叫上头有人好办事啊。 江遂抱着和左知秋交好的想法,左知秋也是一样的心思,两人一拍即合,有说有笑,就差当场称兄道弟了,卫峋被他们忽视的干干净净,心情也是断崖式的往下跌落。 好在天青阁没有那么大,没多久,他们就买好了各自需要的物品,和之前的疯狂购物不同,这回出门,卫峋什么都没买,倒是江遂,买了一对白泽镇尺,还是卫峋掏的钱。 这对镇尺用料没那么稀有,价钱都贵在雕工上,一对镇尺要十两银子,左知秋本想替江遂买下来,十两银子换高门贵子的友谊,这买卖绝对血赚,只是他刚做了一个掏钱的动作,另一边始终不吭声的卫峋突然从怀里拿出一枚金锭,砰的一下,砸在了柜台上。 不管掌柜,还是江遂和左知秋,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卫峋撩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剩下的是赏钱。” 左知秋:“……” 掌柜:“好好好!客官您慢走!” 江遂:“……” 败家子!!! 人家要价十两银子,你给十两金子,贵了整整十倍啊!看看,掌柜的都快感动哭了,百年不遇的冤大头,今天就让他遇上了! 虽然卫峋从没在外面买过东西,但基本的物价他还是清楚的,看见掌柜露出狂喜的表情以后,他就隐约感觉到后悔了,然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回是不可能收回的。 他率先离开了天青阁,站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江遂也走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卫峋。 那眼神,既无奈,又不解。 就像是带孩子出来玩的父母,看见孩子闯祸了,却不会在外人面前教育他一样。 如果只是单纯的这样一个眼神,还不至于让卫峋感到生气,真正挑起他心中怒火的,是江遂紧接着又看向左知秋,他眼中带笑,漆黑的眸子专注又含蓄。 卫峋:“……”朕好像被人比下去了。 按理说,既然已经买完东西了,他们就该分道扬镳了,江遂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左知秋又提起来,“我与江兄十分投缘,听说京城新开了一家熙春楼,滋味十分不错,不知江兄和江弟是否愿意赏个脸?” 卫峋这回是真的想打他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 江遂刚刚把东西递给了身后的江六,没听见左知秋前面说的什么,等他听完后半句,再转过头来,他顿时就震惊了。 他瞪大双眼,一会儿看看左知秋,一会儿看看卫峋,惊疑不定的样子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卫峋和左知秋都在疑惑的看着他,他怎么这个反应? 江遂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压低了声音,他问道:“你……你要请我们去聚春楼?” 第42页 卫峋:“……” 左知秋刚到京城没多久,根本不知道那短命的聚春楼是什么地方,他茫然了一瞬,只见卫峋把江遂拽到自己身边,咬着牙低笑:“他说的是熙春楼,上个月刚开的一家酒楼,阿遂,难不成你又想去聚春楼了?” 江遂连连摇头,干笑道:“不敢不敢,是我听错了。” 他一直在宫里,宿日出使的队伍已经在路上,很快就要到京城了,何云州没时间来找他,因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聚春楼已经关张了。 得到这个答案,卫峋勉强满意,他松开江遂,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左知秋,“兄长与我还有事。” 左知秋的目光在他和江遂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有时候年幼听年长的话,可有时候又是年长听年幼的话。 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在心里,左知秋微笑着点头,“既如此,便只能就此别过了。若在下有幸得中,定会和二位公子再见。” 江遂也笑了笑,他还想跟左知秋再客套两句,可是卫峋不给他这个机会,带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江遂看他走得急,连忙跟上,左知秋站在后面,目送他们两人离开,然后才一展折扇,招摇着回了客栈。 江遂跟着卫峋走了好一会儿,他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前面全都是成衣铺,他好奇地问:“接下来有什么事?” 今天的所有安排都是卫峋自己操办的,江遂只知道他要出来玩,却不知道他具体想怎么玩,刚刚他跟左知秋说有事,莫非,出来玩只是个幌子,其实他是出来办正事的? 在江遂期待的眼神中,卫峋淡淡道:“接下来去吃饭。” 江遂:“……” 他不知道卫峋为什么拒绝了左知秋的提议,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是该他问的,沉默片刻,他换了一个问题,“去哪里吃?” 卫峋也没有想法,主要是前面越走越偏,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有饭馆的样子,默了默,他问江遂:“阿遂有什么提议?” 江遂眨了眨眼睛,试探道:“要不……熙春楼?” 卫峋:“……” 他凉飕飕的看过去,江遂呵呵一笑,立刻改了口:“去天子望远吧,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就是他们家,那里雅间多,而且酒很好喝。” 天子望远已经开了两百多年,历史悠久,还有很多文豪在那里泼墨,名气已经传出京城、甚至传出了卫朝。很多诗人都在天子望远抒发过自己的情感,一传十十传百,这座酒楼已经成为整个卫朝的著名地标了。 卫峋显然也听说过这个酒楼,看见他矜持的点了点头,江遂笑了笑,吩咐江六,先过去给他们订一个视野不错的雅间。 天子望远距离这里有些远,它在京城北边,和城墙距离较近,这栋酒楼原本是前朝的一个内部哨台,战事四起时,前朝的皇帝就经常到这个哨台上来,看看远方的战况进展如何。再后来,战事平了,前朝的皇帝还是会没事上来看一看,一来二去的,还传出来几段佳话。 这个哨台在江山易主的时候就毁了,但佳话还流传着,后来有个商人在哨台的旧址上重建起一座塔型酒楼,起名天子望远,凭着催人泪下的故事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神经细腻的文人墨客,慢慢的,名声也就打出去了。 江遂对那些老掉牙的爱情故事没兴趣,他喜欢的是这里的风景,不同的房间有不同的视野,站在最高层的房间远眺,南面可以纵观整个京城,连皇宫在这里都看着十分渺小,而北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时而会有黑衣侠客纵马奔过,也有拖家带口的马车风尘仆仆驶入,望着这些,和看美人跳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能让江遂觉得平静。 除此之外,江遂最爱的,就是这里的酒了。 江六会轻功,在江遂他们过来的一刻钟前,就把最高层的雅间订了下来。这还是头一回,卫峋想要吃饭,得先爬六层楼,要不是这里人太多,他都想用轻功翻上去。 幸好,上面的风景还是很美的,值得他们爬这六层。 他凭栏眺望,江遂则熟练的点起菜来。卫峋不挑食,比起蔬菜更爱肉类,点了几个江遂觉得会符合卫峋口味的菜,他又要了两壶一声叹。 一声叹就是这里最有名的酒,据说是前朝皇帝自己发明的,他经常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等人,喝一口、叹一声、念一人,酒香寄思,叹声拨弦。 用书里的话说就是,朕喝的不是酒,是寂寞。 …… 江遂没有浪漫细胞,他始终觉得,这个故事就和这壶酒一样,水分很大。搞不好是掌柜为了卖酒,编出来骗人的。 不过,这酒的味道是真不错,醇香,暖胃,劲不大,他喝上一坛都不会醉。 吃惯了宫里的山珍海味,外面的饭菜自然就入不了卫峋的眼了,他出来吃饭,就是尝个鲜,每道菜都吃几口,差不多也就饱了,他对江遂喝的酒很感兴趣,江遂见状,给他倒了一杯。 这酒和他在皇宫喝的琼浆玉露不太一样,杯子不大,两口就喝没了,卫峋放下酒杯,发现不知不觉间,江遂已经一杯接一杯,把一壶都喝光了。 卫峋很纳闷,有这么好喝吗? 每个人爱好不同,口味也不同,和其他男人不一样,卫峋天生对酒精没有兴趣,对他来说,酒就是一种味道奇怪的水,他能喝,却不喜欢喝。 第43页 而江遂不一样,他很喜欢喝酒,而且特别能喝酒,寻常人跟他喝,没几轮就要趴下,只有同样酒量好的顾大将军,能跟他一较高下。 若有所思的望着江遂,卫峋突然问:“阿遂喝醉过吗?” 江遂愣了愣,然后摇摇头,“没有。” 他又不是酒鬼,不会一喝起来就没完,要是察觉到快醉了,他自然而然就停下了,他可是朝中重臣,每日都有大批的事务等着他去办呢。 卫峋有些可惜的垂下眼睛,“常听人说喝醉后,会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不知道阿遂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江遂回忆了一番,慢慢说道:“酒量上,我随我爹,我自己没有喝醉过,但我看到过我爹喝醉的样子。” 卫峋眼睛一亮,“是什么模样?” 说起过去,江遂不禁也笑了起来,“他把我家后院的那棵老柳树当成了我娘,抱着树干又哭又笑,跟个小孩子一样,后来我姐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命人把他从树上扯下来,他死活不愿意,还是把我娘牌位请出来,他才终于放开了那棵柳树。” 看见牌位的时候,江遂他爹表情特别可怜,一会儿看看怀里比他腰还粗的柳树,一会儿又看看他亲手写下的黑色牌位,最后他委屈的松开了柳树,然后一把抢过江迢手上的牌位,抱进怀里,一言不发的回了自己房间。 至于回房以后他是哭还是笑,江遂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第二天,牌位又好好的放回了佛堂里,他爹一脸的威严正直,要不是连续好几天他都躲着江遂和江迢,大家都要以为他已经把那晚的事情全忘了。 江遂脸上带笑,陷入了美好的回忆里,卫峋却听得颇为心酸,心酸之余,还有点羡慕。 他感慨道:“江大人重情。” 江遂认同的点点头,他娘死的时候他已经七岁,记得他娘的音容笑貌,也记得爹娘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深重羁绊。 母亲早逝对他来说是遗憾,却不是人生中最重的打击,毕竟母亲是个豁达的人,而她过世了,江遂还有父亲、有姐姐,有刚会走路、每日都在笑呵呵的弟弟。 可能是一壶酒下肚,让江遂比平时话多了一点,他开始跟卫峋讲自己的父母,讲他们还在世时的点点滴滴。 卫峋听的很认真,这是他从没有过的人生经历。 不止他,很多人都没有过。 高门大院里,人丁总是兴旺的,一个男人除了妻、还有妾,妻子有孩子,妾也有孩子,一个人的心就这么大,既然要分成好几份,那肯定,每个人分到的都不会太多。 像江遂这种父母感情深厚,所有爱都倾注在孩子和伴侣身上的家庭,实在太少了。 当然,像卫峋的父母这样,从头到尾两人只见过一面,生了孩子都没人管的情况,也是相当少。 江遂口吻淡淡,讲出的故事细水流长,却把卫峋羡慕的心潮澎湃。江遂爹娘的生活,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 胳膊放在桌子上,卫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阿遂的爹娘当真让人艳羡,我若能像他们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不过江遂明白,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摩挲着杯盏,江遂笑了一声,“小时候,我最想成为的人就是我爹。” 倒不是说他对行军打仗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喜欢这种生活,就像百姓们说的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 卫峋望着江遂,发现他不准备往下说了,他不禁追问了一句,“现在呢,现在不想成为了吗?” 不是不想啊。 只是不能了。 没有说话,江遂抬起头,对卫峋笑了笑。 卫峋拧起眉,过了片刻,他垂下眼睛,自顾自的说道:“江大人是朕最崇敬的人之一,世人都说坐拥齐人之福才是最好的,但朕不这么想,朕想要的,就是江大人这种举案齐眉、夫妻成双的生活。” 江遂暗暗点了点头,没错,书里的卫峋没纳后妃,连个侍妾都没有,最后身边就只有左知秋一个人。 虽然没有孩子会很头疼,但仔细想想,问题也不大,从宗室抱养一个就好了,比如诚王,他年纪轻轻,过几年就该有孩子了,若是抱养他的孩子,不论地位还是年龄,都很合适。 卫峋还在说着,因为有点紧张,他的自称都无缝切换了回去。 “朕想要一个足够了解朕、又足够强大的人陪在身边,之前的岁月他能陪朕一起度过,之后的岁月还能站在朕的身侧,不论未来是春暖花开、还是霜刀雪剑,他都会握紧朕的手,和朕一起面对。” 江遂安静的听着,觉得卫峋有点难为人。 以后的事先不提,可以前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他总不能要求左知秋穿越时空,回到以前吧? 卫峋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往下说:“朕会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面前,这江山是朕的,而朕是他的,他想要什么,朕都会为他取来,他想要朕做什么,朕也都可以为他做到。而朕对他,只有一点要求。” 江遂一手撑头,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卫峋抿了抿唇,“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更不能离开。” 他不是小孩子,自然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再结合他独一无二的身份,会在朝堂、乃至整个卫朝里掀起多大的风浪,但卫峋相信,他能面对它们、处理它们、并掌控它们。 第44页 他不怕任何人想要挡他的路,他只怕他为之努力的那个人,胆怯了心弦,最终,将这一切、连同他一起,都弃如敝履。 卫峋说完了,他忐忑的等着江遂的反应,终于,江遂轻轻的挑了一下唇角。 然后,他慈爱的看着卫峋,安慰道:“陛下会遇到这个人的。” 卫峋:“……” 什么意思,阿遂是觉得朕遇不到这个人吗??? 江遂要是能听见他的心声,此时一定要回一句,废话。 勇敢又强大,还要了解他,还要有不服输的精神,极具责任感,最最重要的一点,要从头到尾,都陪在他身边。 细数一遍,全天下里,符合所有要求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就是秦望山。 …… 想象了一下卫峋和秦望山相亲相爱的画面,江遂成功把自己逗笑了。 虽然卫峋不知道江遂在想什么才会笑的这么开心,但背后升起的毛骨悚然之感在告诉他,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卫峋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直起腰,看着压迫感很强,“阿遂难道觉得朕在说笑?” 江遂愣了愣,如今卫峋也学会拿身份压人了,连忙收敛起笑意,他摇了摇头,“陛下说的那些都很好,只是,情之一字,期望的总是和现实中遇到的不一样。” 就像他娘,据说他娘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喜欢温润如玉、出口成章的翩翩公子,可她最后嫁给了能徒手给鸡拔毛、单手锤死一头牛的江遂爹,由此可见,理想与现实,总是会有一定差距。 说到这,江遂又笑了笑,“说不定,日后陛下一见钟情的,会是一个相反的人呢。” 卫峋拧起眉头,“朕不相信一见钟情,朕只相信日久生情。” 这话江遂信,看他今天对左知秋这么冷淡,就知道他对人家没有一见钟情了,不过嘛,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很复杂,今天冷,明天说不定就热起来了。 也不知道卫峋陷入热恋是什么模样,书里写的太少了,几乎每回卫峋和左知秋同框,都是在商议朝中大事,感情戏隐晦的要命,书里的评论都在调侃,说作者一定是个很保守的人,不然怎么会写的这么含蓄。 江遂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基本上都是他附和卫峋,可他附和了一句,希望陛下早日遇见那个可以日久生情的人以后,卫峋反而更加不高兴了。 男人心,海底针。江遂挠头,感觉陛下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说着说着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在天子望远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出去以后,两人又去看了一会儿杂耍,听了一出戏。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总共就那么几样,最刺激、最好玩的已经被卫峋勒令关停了,他们只能在这些合法经营的行业里转转。 外面的戏曲哪有宫里的好听,但是外面的胜在曲目多,有一些是卫峋从没听过的,坐在二楼包间,卫峋耐着性子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天快黑了。 兴冲冲的拉着江遂出来,卫峋的脚步都比白天快了一些。 江遂哭笑不得,到这时候他也看出来了,卫峋特别想放花灯,可能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着晚上的花灯。 江遂倒是没往别的地方想,他只是觉得卫峋玩性大,外表再怎么唬人,内里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河边有不少卖纸花灯的摊子,卫峋挑了两个看起来又大又豪华的,花灯里面有纸条,供客人写下今年的愿望,卖花灯的摊子上有笔墨,可以在这写完再走。 江遂有些无奈的接过那个大个儿花灯,被卫峋的生活仪式感感染到,他勾了勾唇,也拿过毛笔,沉思一会儿,写了一个愿望放上去。 乞巧节的神仙不管风调雨顺,就管姻缘和女红,因此,江遂没写和别人有关的愿望,只写了与自己有关的。 写好了,两个人来到河边,在一众水灵灵娇滴滴的姑娘中间,把自己的花灯放了下去。 弯腰放花灯的时候,江遂尴尬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几乎所有女孩子都在看他们,看完了还要窃窃私语。等到他俩的花灯汇入众花灯的中央,江遂赶紧带着卫峋离开这里。 点点荧光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映照出或粉或白的旖旎世界,卫峋正欣赏着,就被江遂带走了,只要远离了河边,人就变得越来越少,而江六和侍卫们,还跟在他们身后。 心愿已了,他们也该回宫了。 马车早就备好了,江遂和卫峋上去以后,侍卫就扯动了缰绳,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卫峋回想着今天一天的经过,忽视掉某个碍眼的人,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马车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传进来的熙攘人声、和哒哒的马蹄声,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卫峋扭过头,问江遂:“阿遂在花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卫朝没有说出愿望就不灵的讲究,因此,卫峋说完这一句以后,还紧跟了一句,“若阿遂告诉我,我也把我的愿望告诉阿遂。” 可惜,江遂对这个条件并不动心,就凭今天中午卫峋说的那些话,江遂也差不多清楚了,他写的愿望肯定是求老天赶紧赐给他一个知冷知热的皇后。 江遂抬起眼睛,笑了笑。 这就是不想告诉他的意思,江遂几乎不会拒绝别人,他拒绝的时候,都是这样,淡淡的笑一下。 卫峋不死心,又加了一码,“真的不说吗?说了,也许我能帮阿遂实现呢。” 第45页 江遂仍然不为所动。 他的愿望可不是卫峋能帮忙办到的。 某人油盐不进,卫峋只好放弃。 他真的很想告诉江遂自己写的愿望是什么,因为他的愿望和江遂有关。 他写的是,他希望江遂可以早点开窍,能够开始喜欢别人。卫峋没写下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有种迷之自信,他总觉得,江遂要是开窍了,喜欢的人一定会是他,就算不是,他也能很快让一切变成是。 再说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许愿也要一步一步来,今年许愿阿遂尽快开窍,明年就可以许愿阿遂尽快喜欢自己了。 回到武英殿,江遂跟着他一起进去,秦望山过来报告今天有几位大人过来,江遂和卫峋一起听完,然后又去了东偏殿处理今日递上来的奏折。 皇帝苦,摄政王和皇帝一样苦,一起全年无休,一起全年加班。 今天来找过卫峋的只有一人,也就是左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左相出身寒门,靠着科举打开了官途,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因此,他一向关心天下读书人,希望能多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今天过来,大概也是为了过几天会试的事。 说起会试,江遂想起了今天遇到的左知秋,想到他未来和卫峋的关系,江遂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今日碰到的左公子谈吐不凡,有治国之才。” 江遂装模作样的看着奏折,把一本都看完,他才抬起头,然后发现,卫峋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江遂:“……” 平复好被吓到差点骤停的心脏,江遂默了默,“陛下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卫峋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叫左知秋的人。” 好家伙,这下江遂的心脏是真的要骤停了。 别瞎说啊!胆敢觊觎未来皇后,他不要命了吗! 惊吓之余,江遂又有些恍然,怪不得中午时卫峋不太高兴,一定是因为他和左知秋走的太近了,虽然卫峋不见得已经对左知秋有了好感,但潜意识看到他俩有说有笑,男人的占有欲作祟,卫峋还是会觉得不开心。 自以为摸到了皇帝的症结,江遂立刻坐正,真诚的开始表忠心:“我是替陛下起了爱才之心,左公子学富五车,后生可畏,他日入朝,稍加引导,必然会是陛下的又一大助力。” 卫峋眯眼,根本不吃他这套,“说来说去,你还是很喜欢他。” “……”江遂默,“我喜欢他的才气,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卫峋冷哼一声,“朕怎么没看出来他有什么才气。” 这怪得了谁?自打左知秋出现,你就一直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左知秋欠你银子呢。 这些腹诽之语,江遂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现在提起这个话题,不过就是想卖左知秋一个好,日后如果他知道江遂说过这些话,就算不感激他,也不会再讨厌他。 点到为止即可,既然卫峋不喜欢听他说这些,那他就不说了。 不过,打开下一本奏折之前,江遂还是补充了一句,“朝廷需要新鲜血液,陛下也需要得力的臣子,这一次的殿试要由陛下亲自主持,陛下也该为自己挑一些可造之材了,往后治国的方方面面,陛下还要靠他们呢。” 卫峋也知道这个道理,本来不用江遂提醒,卫峋就已经做好了重视这一次科举的准备,只是那个叫左知秋的人,实在讨厌。 秦望山刚好端过来一杯茶,卫峋拿起茶盏,不情愿的嘀咕道:“朕有你啊,阿遂你一个顶他们一百个。” 江遂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低下头看向新的奏折,“可是,我又不会一直留在陛下身边,陛下总要培养几个新的心腹。” 江遂一目十行的把奏折看完,然后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这本奏折扔到一边去,再拿起下一本,江遂双手放在奏折上,刚要把奏折展开,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一下子抽走了他手里的奏折,哗啦一声,奏折飞了出去,砸在秦望山的脚边。 江遂吓了一跳,秦望山也是吓了一跳,前者茫然的抬起头,后者赶紧缩起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卫峋此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放下了那个茶盏,茶盏碰撞实木的桌面,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殿内本就安静,这个声音就像石头,砸在每个人脆弱的心脏上,胆子小的,甚至随着这个声音哆嗦了一下。 江遂就是胆子小中的一员,他的目光追随着卫峋的手,茶盏被重重的搁下去时,他的瞳孔也为之紧缩了一下,不论动作还是氛围,都在告诉他,卫峋生气了,而且不是平时小打小闹的生气,是动了真格的怒意。 可是……为什么? 他说什么值得卫峋生气的话了吗? 江遂是真的没意识到,他愣愣的看着卫峋,卫峋压着情绪,他想抬起手,让其他人全都出去,可胳膊刚抬到一半,他就看到江遂下意识的抓紧了身侧的布料。 他在害怕,他在戒备。 卫峋的动作僵了一瞬,旋即,他放下了抬到一半的手臂,然后转过头,“你们都出去。” 卫峋声音不大,也没指名道姓,不过秦望山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连忙后退,带着满宫殿的人迅速离开,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了,他转过身,把偏殿的门关上,将所有空间,都留给陛下和王爷两个人。 第46页 这时候,江遂也从那种本能般的戒备中走了出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实话,每次和卫峋独处的时候,反而是他最能放松的时候,因为他知道,就算卫峋想对他做什么,也不会是私下里做。 …… 江遂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卫峋却站起了身,他缓慢的来到江遂面前,后者没有抬头,睫毛微垂着,他看不见卫峋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卫峋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太正常了,正常的反而有些不正常。 卫峋将自己翻江倒海的思绪深深隐藏起来,如果江遂此刻抬头,就能看到他居然在笑:“不会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双节快乐,感谢支持,mua! 第26章 落梅 江遂垂着眼, 听到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斟酌了片刻, 他回答道:“世事变化无常,没人能掌控以后会发生什么,意外总是比计划来的更快,我也想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只是, 有些事情不是我说了算。” 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却是他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保险的回答。 说完以后,江遂慢慢抬起眼睛, 卫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此时的他面无表情, 目光却直直的落在江遂脸上,他没有出声, 似乎在衡量江遂说的是不是实话。 江遂心里在打鼓, 但神情没有变化, 他迎着卫峋的目光,看起来不卑不亢。 须臾, 卫峋突然扯起了嘴角,“阿遂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江遂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时不敢接话。 卫峋轻轻歪了一下头,就像他小时候会做的那样,经过片刻的缓冲, 现在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阿遂总是这样,永远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以后会如何, 谁都没法说清,但有一点不会变,那就是,朕会保护阿遂。” “一直一直。”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不少。 江遂仰着头,两人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遂也淡淡的笑了起来。 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连这样的话,都能随随便便许下。 本来是想给卫峋打个预防针,循序渐进的让他心里有个底,知道他已经生出了辞官回乡的心思。然而没想到卫峋的反应这么大,一时之间,江遂心里感觉很怪异。 这番对话就这么轻轻的略过了,江遂正纠结是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批奏折,还是借故离开、逃离这种诡异的氛围时,卫峋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今日陪朕走了一整天,阿遂一定累了,剩下的奏折朕来处理,你回去休息吧。” 江遂眨了两下眼睛,卫峋的神情还是那么无懈可击,发现江遂看过来,他还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神色。 江遂停顿片刻,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然后谢恩离开了。 他一直没有回头,打开大殿的门,秦望山就站在门口外,他对江遂笑着说了一声王爷慢走,然后悄悄往回瞥了一眼。 皇帝就站在龙椅旁边,神色不明的望着江遂,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直到江遂的身影离开视线,他才沉默的坐了回去。 看陛下这个样子,似乎还没消气啊。 秦望山顿时觉得牙疼,真是要命了,王爷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说出那种话来,这不是往人心上捅刀子么,陛下的性格本来就敏感,再听到这番话从王爷的嘴里说出来,他不生气才怪。 更重要的,今天还是七夕乞巧节呢。 在心里叹了一声,秦望山蹑手蹑脚的走进去,他蹲下身,把被卫峋扔出去的奏折捡了起来,正想放回桌案上,突然,卫峋沉沉的开口。 “秦望山。” 秦望山后背一激灵,连忙站好,“老奴在。” 卫峋缓缓撩起眼皮,双目清冷如星,“去把落梅司的人叫来。” 秦望山愣了一秒,他快速低下头,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卫峋双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还有,吩咐下去,让江五回来。” 秦望山动作一顿,他的脊背越发卑微,“是,老奴这就去办。” 天早就黑了,大太监秦望山打着一盏灯笼,脚步飞快的往外走。落梅司是前两年才成立的一个宫内司所,直接听命于皇帝,内部人员都是从天下各处、以及羽林军中选□□的优秀人才。 成立两年来,落梅司从始至终都很低调,宫内知道的人鲜少,宫外则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宫内还有这样的地方。而秦望山身为大太监,了解的也仅仅是皮毛,他对落梅司的印象就是,他看到过很多人被送进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哪怕出来了,也不是作为一个“人”出来的。 单是想一想,秦望山就觉得毛骨悚然。 落梅司这个名字,听说还是卫峋自己起的,因为血滴在地上,绽出的血花如同冬天枯枝上长出的一朵朵红梅,所以,卫峋给它取名落梅。 秦望山不知道卫峋和江遂在里面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需要动用落梅司,那就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唉,王爷,您自求多福吧。 * 另一边,江遂回到了文华殿,宫女一直在门口等着他,此时见他回来了,立刻笑着迎过去。 往常,宫女只会做自己的事情,但今日是乞巧节,而王爷又和陛下出去玩了一天,心情应该不错,于是,她就多问了一句。 第47页 “王爷今日可尽兴?” 江遂往寝殿走,闻言,他对宫女笑了笑。 宫女不够了解他,还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这么想着,宫女又说道:“每年除了上元灯节,就数这乞巧节京城最热闹了,都说今日许愿最灵,王爷如今也没成家呢,您许愿了吗?” 江遂脚下动作一顿,他转过头,宫女脸上的笑容和关心都不作伪,也是许久没有接受到过来自年长女子的关切了,江遂不禁对她真心实意的笑了一下,然后回答道:“许了。” 得到这个答案,宫女更高兴了,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这不耽误她期盼着江遂能过的好一点,会许愿,就说明江遂自己也有觅得良缘的心思,说明他对未来还有所期待。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宫女总算不再问了,她快步走过去,帮江遂准备好温水和擦脸的巾帕。床早就铺好了,做好这一切,知道江遂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守着,于是,她贴心的关上了门,跟外面的侍卫叮嘱两句,然后就回到了自己住的厢房里。 江遂却没有像她预料中的那样,脱衣洗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了三折的纸条。 这是原本应该放在花灯里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颇有风骨的字迹,正是他的愿望。 本来他是想把这个愿望放进花灯,随波逐流的,但最后,犹豫再三,他还是趁大家不注意,把纸条从花灯里拿了出来。 别人的花灯里都有各种各样的盼望,只有他的花灯,是空的。 无声的叹了口气,江遂拿着纸条,坐到了圆凳上。 慢慢捻开折叠的纸张,从上到下,江遂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愿望。 若这个愿望真的放进花灯里,恐怕月老今年就能收到有史以来最奇葩的一次许愿。 他希望,他永远都不会遇到那个会让他动心的人。 他不想喜欢上任何人,不想为任何人动心,这样的诉求,他已经坚持了很久,只是以前都是放在心里,时时刻刻靠自身警醒着,这是第一次,他试图想要把这个诉求写下来,然后告知给天上的神灵。 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和其他千千万万的百姓一样,他也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可就因为这样,他今晚的行为才显得那么奇怪。 写了愿望,却不放进花灯里,那他究竟是想要实现这个愿望,还是不想要实现这个愿望? 沉默了好久,江遂抿了抿唇,伸出手,把烛台上的灯罩拿了下来,纸条稍稍碰到烛光的边缘,就迅速染上了一层焦黑,字迹被吞没,直到整个纸条都化成了灰烬,望着跳动的烛光,江遂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把灯罩盖了回去。 他这边洗洗就睡了,武英殿却仍然灯火通明着。 落梅司分为两个部门,一个是真正的落梅司,专门拷打犯人,以求得到卫峋想要的信息,另一个则是外务机构,培养了一群探子,既能暗中探听旁人不敢广而告之的秘密,又能杀人于无形。 秦望山带来的人就是这个机构的首领,跪在武英殿的正中央,他半低着头,等待帝王对他发号施令。 卫峋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半空中的一点上,无意识的敲了敲扶手,他沉声说道:“派几个好手,跟着摄政王,将他每一日见过谁,说过什么话,经过了哪些地方,而那些地方、那些人又有什么异常之处,全都记录下来。” 卫峋微微眯起了眼睛,“不要让他发现你们,如果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首领依然低着头,一点情绪都没有外露出来,“遵命。陛下,需要卑职带人暗中把摄政王府探查一遍吗?” 这是一整套的流程,跟踪之余,还要把对方的家里查个底掉,连厨房烧火丫头的一双粗布鞋都不能放过。 卫峋皱了皱眉。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先不用。” 先不用,也就是现在还不需要,但如果江遂做出更出格的事,那就需要了。 首领明白该怎么做,然后就告退了,卫峋望着空旷的前殿,身影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他原本放松闲适的那只手,如今已经紧紧的攥了起来。 他一定要查出来,究竟是什么让江遂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然后,把那个原因,彻底抹除。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漂亮,我就欣赏你这个盲目自信的样子 ——来自老母亲的嘲讽 第27章 桃花 七月初九, 会试开始了。 会试一共三场,每场都需要三天,一共九天的时间, 而会试结束以后,紧跟着就是殿试。等到殿试结束,宿日的出使队伍也就到了,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要围着这些使臣转, 身为臣子们的领头羊, 江遂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会有多忙。 整个七月,几乎没有一天是可以休息的。 一想到暗无天日的未来, 江遂就觉得头疼, 他需要回家补充一点元气, 撸过世子,见过弟弟, 再回来开启苦逼的加班生活。 自从初七那天闹得不欢而散……这个成语用的好像不准确, 毕竟那天晚上卫峋和江遂分开时, 两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错。然而,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 江遂感觉自己和卫峋之间的气氛一直没有恢复,总是维持着似有若无的诡异感觉, 两人见面总是很融洽,但这融洽不到皮肉里,只停留在表面, 以往正常的相处,如今都成了折磨。 第48页 再加上这个原因,江遂就更想回家待几天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 每次江遂提起自己想出宫,卫峋都不大乐意,总会提出各种各样的借口让他留下,江遂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打好了满腹的草稿,势要达成目的,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提出来,卫峋就痛快的同意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江遂还有点不适应,而且卫峋答应的这么迅速,总让他有种他是别有用心的感觉。 但他也没多问,他怕问多了,卫峋就反悔了。 谢过陛下的恩典,江遂没在武英殿多待,高高兴兴的回文华殿收拾东西去了,会试已经开始,接下来最忙的是主考官们,江遂与这些无关,他可以一直在家里住到会试结束,就连殿试,其实都没他什么事,顶多是卫峋考查贡生的时候,江遂坐在一边听着。 搞不好他可以一直住到殿试也结束,直到宿日的使臣来了,再回来。 不对,到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在自己家住半个月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有必要回皇宫来吗?他可以顺理成章的一直住在自己家啊! 江遂一脸惊喜,本来他就不想住在皇宫里,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被御史弹劾,但是卫峋小时候说自己孤单,不让他走,他心软,就留下了,后来卫峋大了,还是不让他走,一来二去,他就在皇宫住习惯了。 他都快忘了,宫外那个摄政王府才是他真正的家。 说是“家”,好像不太符合,应该说,那是他真正的住处。 不管怎么样,美好的未来都在他眼前招手,江遂面上带笑的回去了,卫峋坐在龙椅上,望着他离开,然后继续低下头,批阅大臣的奏折。 出去住几日也好。 总在皇宫里待着,江遂碰到的都是他的人,落梅司根本无从查起,而出宫以后,江遂见到的都是宫内见不到的人,他的状态也会比在宫里放松很多,这样,他露出的破绽就变多了。 卫峋垂着眼睛,右手快速的书写,本是温和的言语,却让他写出了肃杀的气势。 笔画中锋芒过于外露,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卫峋拧了拧眉,却没做什么补救的措施,而是随手把奏折扔到了另一边,也不管那个上奏的大臣看到这些力透纸背的朱批会不会吓到睡不着觉。 他扔奏折的力度大了些,而且不偏不倚,奏折砸中灯笼的底柱,灯笼和奏折一起摔落到地上,蜡烛都碎成了好几截。 秦望山:…… 这么多天陛下都没真正消气,现在王爷要出宫住了,那陛下连伪装和颜悦色的时候都不会有了。 大夏天的,武英殿如同数九隆冬,他心里的苦,跟谁说去啊。 在心里哀叹一声,秦望山任劳任怨的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卫峋心情不好,江遂的心情却是好得很,文华殿里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还剩下一些公务需要他处理,然后再带上两套朝服,他就可以包袱款款的回家了。 江遂带着笑走进文华殿,却发现殿门口多了两个人。 还不是普通的侍卫或者太监,而是两个身着白衣、腰间系着一块太极八卦图的童子。 江遂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过来,他大步向前走去,进入正殿,里面等待的人听到了动静,已经转过了身。 国师就站在正中央,他穿着和童子们一样的白衣道服,清白的面孔上鲜少会出现什么灵动的表情,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一直保持住一尘不染的仙人形象。 江遂在进来前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看到国师,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许久不见。” 国师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旋即,他小幅度的歪了一下头,“你很高兴?” 江遂:“……” 怎么看出来的? 默了默,他让国师坐下,然后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国师没有姓,只有一个道号,名叫寒芦。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五年前下山,尊他师父的命前往京城,结果因为不通世俗,差点饿死在京城的城楼门下。 还是江遂正好在天子望远喝酒,看见有人饿晕了,叫人给他买了两个包子,这才救了这位命途多舛的小道士一命。 据寒芦自己所说,他出身名门,是道士界的高材生。江遂对江湖上的事情一知半解,不过他在民间打听了一下,发现派寒芦出来的那个门派真的很有名,最起码百姓都知道,那时候卫峋正好缺一个“天命所归”的势头,于是,考察一番之后,寒芦就应邀上岗了。 成为国师以后,寒芦就住进了专门的皇家道观,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的占卜、求雨、主持祭祀,他和江遂几乎再没有别的交集,只有到了祭祀大典,两人才会见上一面。 也不知道今天他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 寒芦没有回答江遂的问题,而是先把江遂从头到脚、细细的看了一遍。 江遂被他看得头顶冒凉气。 又来了,寒芦这个打量人的方式实在诡异,他的眼睛仿佛是空的,被这双眼睛看上一会儿,江遂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真的被什么不可说的东西缠上了一样。 终于等到寒芦看完,江遂刚松了口气,就听寒芦不答反问,“你的旧疾好了吗?” …… 最近好多人问他这个问题啊。 第49页 江遂沉默一瞬,然后笑起来,“好了,早就好了。” 寒芦盯着他,皱了皱眉:“没好就没好,不需要骗我。” 江遂:“……” 他愣愣的看着寒芦,不敢相信自己的骗术居然失败了,连卫峋都看不出来他在说谎,寒芦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他会读心术? 刚想到这句话,寒芦就说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会看一点面相。” 江遂表情僵硬,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还是误打误撞才回答了他心里的话。寒芦没再看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有拳头这么大的暗金色迷你小香炉,他把香炉递给江遂,怔了片刻,江遂才反应过来,寒芦是要把它送给自己。 没有打开,江遂疑惑的看着这个香炉,“这是什么?” 寒芦平淡的回答:“新炼的丹药,或许可以缓解你的旧疾。” 江遂看着手里的小香炉,晃了两下,果然听到颗粒碰撞的声音,他无语的问:“怎么不用瓷瓶装?” 寒芦沉默了很久。 就在江遂觉得他沉默的时间过长的时候,寒芦才再度开口,“这是金色的丹药。” 江遂:“?” 寒芦抬起眼睛,“所以要用金色的容器来装。” 江遂点点头,表示受教了:“这是你们炼丹的规矩吗?” “不是,”寒芦摇摇头,“但我觉得这样好看。” “……” 江遂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实在想不到合适的话,干脆闭上了嘴。 把小香炉放到一边,江遂等了一会儿,发现寒芦没有别的话了,他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你今天过来,就是给我送丹药的?” “嗯,”寒芦点了点头,“听说你最近总是生病。” 江遂:“……” 应该说,他最近总是装病。 心中失笑,江遂的眉眼变得温柔了一些,“多谢。”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出宫了,他提起来:“今日我要回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下次进宫,我给你带进来。” 虽说不论道教还是佛教,都讲究清苦度日,但是道教比佛教宽松一些,而且道教支派很多,有的不忌荤腥,有的还能娶妻生子。 当初江遂在楼上看的不清楚,只看到晕倒的是个人,却没想到那是个小道士,他派人买的可是两个肉包子,寒芦也狼吞虎咽的吃下去了,吃完又问还有没有。 可见他们那个门派,应该没什么忌口的。 身为全卫朝都供着的国师大人,寒芦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倒是不需要江遂替他跑一趟,再度摇了摇头,寒芦又抬起眼睛,盯着江遂不放。 江遂真是要被他盯怕了,他也奇怪,怎么只有寒芦看人的眼神这么可怕,跟打开了阴阳两界似的。 明明坐在全天下最名贵的椅子上,但江遂还是如坐针毡,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打断时,寒芦眨了一下眼睛,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他认真的望着江遂,“你要小心。” 江遂心脏咯噔一下,不、不会吧?他真看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紧接着,寒芦解释道:“你最近命犯桃花。” 江遂:“……” 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消失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出去算命,十个算命摊有八个给年轻人的批命都是命犯桃花,这句话都快成算命先生的口头禅了。 也许百姓会觉得寒芦有大神通,但江遂不信这些,在他看来,寒芦就是个没事念念经、烧烧火的普通人,看起来有几分仙气,其实也就是看起来而已,不然还能把自己饿晕在城墙下吗?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不会这么说,又是一笑,江遂说道:“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寒芦看出他不信,却没再多说,他只能提点一句,至于江遂听不听他的,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送走了寒芦,江遂把那些公务都处理了,等到踏出文华殿的时候,他想起寒芦说的“命犯桃花”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从不与女子打交道,如今也不去青楼了,接下来一整个月,他都要过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加班生活,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命犯桃花,难道他的桃花是公务吗? 江遂摇摇头,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寒芦:so naive(点烟) * 明天更新推迟,晚上十一点更 推荐基友的文文 《万人迷说他不是海王》by敲筆吃月 文案: 《逐鹿》是一本权谋群像,讲述了七个诸侯分裂割据、争夺帝位的故事。 燕白身为诸侯团团粉,意外穿进书里,成为和诸侯团作对的反派神官,他的亲弟弟也穿成了六岁傀儡小皇帝。 为了苟住自己和弟弟的小命,绑定了大神官系统的燕白穿上神袍,登上王朝神坛,成为千呼万应的大神官。 他那美到靡丽的容颜,偏有一双清冷的美人眼,高洁如月。轻轻一瞥,无数人便匍匐在他身前。 昔日高高在上的诸侯们亦为他臣服,打下江山只换美人一笑。 残暴刚愎的大诸侯弯腰扶他登城楼,折尽温柔。 病娇黑化机关算尽的五诸侯在他面前无限妥协,笑奉染血尖刀。 第50页 还有脸厚心黑的老狗比三诸侯,他夜夜被梦中小神官的细腰痴缠,却唯恐唐突,过分纯情。后来他箍住渴望的细腰,咬住小神官红到滴血的耳朵:“原来你喜欢我,那么**痴狂。” 燕白上论坛发帖求助:大佬们都误会我是他们的毒唯,其实我是团粉,怎么办?快要被发现了,在线等,挺急的。 1楼:修罗场警告。海王楼主说出你的故事。 第28章 替身 江遂回到王府, 刚踏入第二道门槛,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江追,后者见到他进来, 几乎没露出一点额外的情绪,只是稍稍动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兄长回来了。” 江遂挑了挑眉,自家弟弟是标准的宅男, 无事绝对不出他的院子, 今天居然罕见的出现在前庭,不知道的,还以为江追是特意在这里等他呢。 江遂轻轻一笑, 走到江追面前, 他蹲下身子,仰头望着江追, “这次我会在府里多住上一段时间, 开心吗?” 江追的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嗯,很开心。” 江遂:“……” 算了, 他大人有大量,不跟幼弟计较。 揉了揉弟弟的狗头,江遂站起身来,准备去后院看望一下多日不见的世子, 然而很不凑巧,世子又出去浪了。 用过晚饭,跟往常一样,江追捧着王府的账本和各种拜帖来找江遂,每次他回府, 江追都要把这段时间府里的详细收支给他看一遍,一开始江遂还能意思意思大致看看,现在他连封面都懒得翻开。 至于那些来自各家的拜帖和邀请函,江遂随手翻了一下,然后就让江六拿出去了。 这就是住在皇宫的好处,所有人情往来都免了。这些人给他送帖子,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也没期待过他真的会过去。 说完了外务,江遂问起江追自己,“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追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好。” “府里没发生其他的事吧?” 一般来说都是没有的,就算发生了,江追也能快速的处理好,等到江遂问起的时候,就变成了没发生过,但有一件,确实是江追自己无法处理的。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他,“这些日子,竹林不□□分。” 江遂愣了一瞬。 “兄长要去看看吗?”江追望着他。 王府后院很大,有八座独立的院子,还有一处小花园,面积相当于皇宫御花园的一半,而在花园北面,池塘边上,有一片移栽过来的竹林。 北方竹子不好养活,精贵得很,江一派了两个人每天专门打理这片竹林,还在竹林边上搭建了一个小房子,吃喝都在那里,几乎从不离开。 虽说竹林清幽又雅致,然而江追从不往那里去,就连江遂,一年里去竹林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既然江追提起来了,那他就该过去看一看了。 江遂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道:“好,一会儿我就过去。” 七月的黄昏格外长,江遂踏过后院的拱形门,凭着印象往竹林走。 虽然搬进王府七年了,但是他回来住的时间实在太少,更别提来到这片原本应该预备给他妻妾子女住的后院。 他身边没有下人跟着,走了两个弯路,这才终于找到了竹林,下人住的房子就在竹林边上,然而他没在那停留,拨开翠绿的竹叶,深入到最茂密的里面,又往前走了六七步,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 一片稍显湿润的空地上,有一座茅草屋伫立着,空地的边缘摆放着刀剑等兵器,另一边则是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笔墨纸砚,其中有一本摊开的册子,江遂走过去,发现这是自己去年随手抄录的一份名册。 把这本册子放到左手,江遂低下头,又拿起了石凳上的另一本册子,这本明显比前一本新很多,而且名字都没有抄完,展开的这页上,墨迹都是半干的。 然而,不管是前一本,还是后一本,这两本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就连无心甩上的墨点,位置和形状都与前一本如出一辙。 饶是江遂,也不禁在心里惊叹了一句。 厉害啊。 “你来了。” 另一人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江遂拿着册子,抬起头,发现茅草屋的大门里面走出一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云纹常服,正是江遂曾经穿过的一套,他从头到脚的配饰,都是江遂曾经用过的东西,最让人惊异的,连他的脸,都和江遂本人别无二致。 那人身姿修长且挺拔,神情恬淡、不悲不喜,在江遂看过来以后,他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对江遂露出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淡笑。 江遂:“……” “我平时是这个样子的吗?” 听到他带着不确定的疑问,那人又眨了眨眼睛,一下子,他身上的气质和感觉就全都变了,他嘟囔道:“江一是这么说的。” 顿了顿,他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听起来很有底气,“江一还说,我装的特别好。” 这下江遂是真不信了,“江一会跟你说这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至于具体到底差了多少,他就不管了。 江遂轻笑一声,听到这声笑,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度,他小跑到江遂身边,牵住江遂的衣角,十分委屈的说道:“王爷都好久没来看过我了。” 第51页 不得不说,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心情挺糟糕的。 …… 沉默一瞬,江遂提醒般的叫了他一声。 “江七。” 江七从善如流的动作立刻顿住,过了一秒,他不情不愿的松开手。 江七是江家所有暗卫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所有暗卫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是江遂的替身。 江七出生在一个边陲小镇里,那个镇子因为连年的战火,如今已经被毁了,江遂他爹带兵来到那个镇子时,镇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一些实在逃不动的老弱病残在那里苟延残喘着。见到这个和自己大儿子有七分像的小孩,江不留几乎立刻就决定,要把这个孩子带回去。 江不留被江七那张稚嫩的脸激起了父爱,只是,这父爱引出的结果不是让他被领回去过好日子,而是让他一生都变成另一个人的阴影。那个人过得好,他就永远不能出现,而那个人过得不好,他才可以出现在人前。 还是以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 江不留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误,他保证了江七的吃饱穿暖,所以江七要一辈子做他儿子的最后一条生路,在他看来,这是等价交换;江七自己也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问题,固然他没有了自由,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可在这个世道上,自由本就是一种奢侈品,他拥有不起,大部分人都拥有不起。与其在他出生的地方浑浑噩噩的活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冻死在街头,他更愿意活得有意义一些。 发起者和当事人都觉得没问题,唯一觉得有问题的,只有江遂自己。 江七是他爹带回来的人,一开始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了一个替身,等他知道的时候,江七已经被训练了好几年,差点就要掰不回来了。那时候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扮演好江遂,不止外表,连心理上他都要学,没有自我意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工具,要是江遂不需要他了,他可能连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江遂头疼了好久,接手暗卫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江七从歪路上引回来。 目前来看,效果还可以,最起码江七的性格比以前活泛多了,就是这个爱撒娇的毛病需要改改。 对江七来说,扮演江遂是职责,也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遂不能硬生生的让他把这种习惯也改掉,于是,王府建好以后,他命人在后院移栽了一大片竹林,平时江七就住在这里。身为替身,他是不能见人的,他的衣食住行都由江一负责,那两个住在竹林边上的下人,既是幌子,也是负责照顾江七的人。 说起来,江七也是个人才,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成功的把跟江遂有七分像,生生拔高到了有九分像,如果像现在一样换上行头、轻微的做一些易容术,那就是十成十的像,哪怕江不留活过来了,也看不出哪一个才是他亲儿子。 江遂好不容易来看他一回,江七倒也没抱怨,毕竟他每天都能收到江一送过来的日常扮演资料,他知道江遂有多忙,今天的相见,恐怕都是从百忙之中挤出来的。 穿着江遂替换下来的衣服,江七殷勤的摆凳子,倒茶、上点心,还把他之前写过的那些得意之作拿出来,给江遂查看。而江遂看的时候,江七就坐在他对面,叭叭的说这些日子他又生出了什么样的心得。 江遂面带微笑的听着,一炷香时间过去,他的脸变僵了。 …… 除了撒娇,他希望江七还能把这个话唠的毛病改改。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能想想了,说是肯定不会说的,江七每天都待在这个阴凉又逼仄的竹林里,能看见的人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不苟言笑的江一,平时就是想说话,也说不了太多。江遂自然不能再从这里管着他。 天渐渐黑了,竹林里黑的比外面更快,外面的下人走进来,给他们点了两盏灯,江遂回过头,看了看下人离开的背影,而江七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话。 又耐心的听了一会儿,江遂突然打断他,“你想出去吗?” 江七的话音立刻收住,过了一秒,他想也不想的拒绝道:“不,我不想。王爷,你又打算把我赶出去了?” 江遂无奈,“不是把你赶出去,我是问,你想不想出去玩一天。” 初七那一日,卫峋玩得就很开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卫峋和江七的处境还挺像的。只要江七是他的替身一日,他就不能私自离开这片土地,但是,中元节那天,大家都会戴着面具出门,而且有他看着,说不定,江七也能出去散散心,看看阔别已久的外面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傻,真的,”卫峋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阿遂愿意带我出去玩,就自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我不知道他原来是个人就愿意带着出去玩。中元节晚上,我得到这个消息,还不敢信,跑到摄政王府,我叫阿遂,没有应,进去一看,没有我的阿遂了。我急了,央人出去寻。寻了好久,寻来寻去,发现房里的面具不见了,大家都说,糟了,怕是已经上街了,再出去:他果然和另一个男人走在街上,两人看起来很亲密,那人还戴着阿遂的面具呢……”他接着但是呜咽,再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第29章 同乐 不用说, 江七自然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下来。 第52页 然而等江遂回到自己房间,江追和江一没有一个支持他的。 江追:“兄长这是在胡闹。” 江一:“这是江七自己提起来的?” 江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但这回他居然眯了眯眼,一副只要江遂点头了,他就要用轻功飞到竹林里,把某个胆大包天的暗卫揍一顿的样子。 江遂:“……不,是我提的。” 这下,江一也露出了和江追差不多的神色,他皱起眉头,不赞同道:“主子,江七不能出去。” 江遂默默看着这两人。 其实他知道他们两个在顾虑什么, 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种, 江七闯了祸,而大家都会以为闯祸的人是江遂;第二种,江七没有闯祸, 但是他被人认出来了, 有人发现这世上居然有一个和摄政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江七的替身作用彻底作废。 底牌之所以称之为底牌, 就是因为无人知晓, 而一旦被人知道了, 这张底牌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不管在江追眼里, 还是在同为暗卫的江一眼里,江七作为一个替身的存在意义,都要远大于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意义。 江家培养了他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要是真的作废,那就太可惜了。 但江遂没有那么多想法,对他而言,江七有没有被人发现,都是一样的。 纵然这两人有再多的意见,但王府里真正的主人还是江遂,即使他平时根本不管事,可如果他真的决定做一件事,别人就没法再改变了。 早上上朝,在皇宫待一上午的时间,到了中午就能回来,不在皇宫住以后,江遂的工作量直线下降,几乎所有繁琐的公务,都留给了卫峋,而他也任劳任怨的扛了下来,没有一句抱怨。 这些日子里,君臣二人除了商量国事,就没再说过别的,江遂感觉他们两人的交流少了很多,可是明明,他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态度,没有热络,也没有冷淡。 也是因此,江遂才突然意识到,他和卫峋之间,似乎一直都是卫峋说的更多,他每天提起不同的话题,述说天南海北的趣事,而江遂每天做的,就是听与附和。 呃……用书中评论的话说,那就是卫峋在这段关系里经营的更多,付出了更多。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心中那种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怪异感他可以选择忽视,可是他和卫峋之间始终无法消弭的冷淡感却还在困扰着他。 他想解决,想改善,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善。 这些天他也会时不时的提起一些宫外发生的事情,想要引起卫峋的兴趣,然而卫峋根本不怎么搭理他,就算他说完了,卫峋也只是淡淡的嗯一声,或者笑一下,然后继续做他自己的事情。 普通的讨好不起作用,想要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还是要从根源上下手。 但是—— 根源在哪啊? …… 江遂想了很久,还别说,他真的想到点子上了。卫峋之所以直到现在都不高兴,兴许,就是因为那天他说他会离开。 然而更大的问题来了,他是准备辞官的,别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只有这件事,他不能改口。 于是,两人的问题就这么搁置了下去,一直搁置到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 会试已经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场开启,贡生已经入场,等这一场考完,主考官们就该开始批卷子了。 白天,给爹娘上过香,江遂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面具,然后带着江七出门了。 江七今天不需要扮演他,只要扮演他的护卫就行。 江七的身手不比江六差,有他在,江六就不用跟着了,而江一一大早上就不见人影,估计是打算暗中跟在他们身边。 江追还是那副老样子,拿着一卷书,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江遂临走前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从书上抬起头,叮嘱了一声:“街上人流涌动,兄长要多加小心。” 江遂轻笑,最近让他多加小心的人也变多了,没怎么在意的答应下来,然后,他就带着江七出门了。 中元节的人远没有乞巧节多,毕竟这是个比较严肃的节日,孩子们都被大人拘在家里,有些过于迷信的家庭,连大人也不会出门。这就导致了他们走出去好远,还没碰到什么热闹的场景。 江七从没见过京城长什么模样。 就算是小时候,他被江不留秘密送入京城培养,那时候他也被死死的捂在马车里,连条缝都没有,进入京城以后,他很快就被送到了一个宅院里,京城街道长什么样子,京城的百姓穿什么衣服,他全都没见过。 但是,他知道王府所在的这条胡同叫什么,知道往右拐的这条街叫社火街,以前这里都是杂耍卖艺人住的地方,现在卖艺人都搬走了,只有固定的一个包子摊和糖人摊还在这里讨营生。 他还知道今年彩云阁设计出了一种新衣服,京城女子趋之若鹜,连带着,今年掀起了一股穿红色的新风尚,即使不是新嫁娘,也喜欢在自己身上点缀出一抹红。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也什么都没见过。 多年的训练已经让他学会了不管有多好奇、有多吃惊,都全部压在心里,而且相比这些,他对另一件事更加跃跃欲试。 江遂和江七脸上都戴着面具,江遂戴的是黑脸钟馗,而江七戴的是红脸恶鬼。 第53页 除了他们两人,街上还有不少人也戴着面具,都是如出一辙的阴间面孔,现在天还没黑,因此看着还挺好玩,等到天黑了,一群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在街上行走,那就跟群魔乱舞差不多了。 两人站在人群里,跟着他们一起慢慢往前走,突然,江七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 “公子。” 江遂转过头。 蒙了一层厚纸,江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但是面具遮住了他的脸,遮不住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公子,我想把面具摘下来。” “除了江一他们,还没人看到过我扮成公子的样子,我想试试。” 江遂不禁往周围看了看。 没有他认识的人,但不排除之后会见到认识他的人。 乞巧节肯定没有大臣上街,但是中元节就不一定了,这个节日属于成年人,尤其属于成年男人,毕竟女孩子很少有喜欢戴一个丑人面具在脸上的。 江遂怔了怔,在面具下面,倏地,他勾起唇角,“好,那就试试吧。” 江七扮他,他扮江七,想想就觉得有意思,这下,他是真的期待起今晚能碰到一个熟人了。 * 中元节这天,朝廷集体放假,早上又举行了一场祭祀,卫峋穿着祭祀才会穿的黑色龙袍,到了晚上也没换下来。 因为晚上,他还需要去祭坛内部的皇家祠堂静心上香。 整个皇宫里只有他一个主人,这个在以前来说是大事的上香,也变成了敷衍的流水账,皇帝上香时,除了大太监、国师、以及国师手下的童子,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从国师寒芦手里接过那三根粗如手指的长香,卫峋瞥了一眼摆在正中央的硕大牌位,没有鞠躬、没有磕头,连点燃都没有,就这么随意的单手插到香炉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用的力气太大,咔嚓一声,三根香全部从根折断,就剩下一点可怜的尾巴还插在香炉上。 折断的上半部分倒下去时,还溅飞一片香灰,不少都撒在了老皇帝的牌位上。 秦望山:“……” 寒芦:“……” 做完这些,卫峋就转身走了,期间还嫌弃的捻了捻手指,直到把最后一点蹭上的香灰也捻掉,他才罢休,秦望山连忙跟了上去,原本的规矩是一边上香、一边静心,直到香烧完,皇帝才能离开这里。以前江遂住在皇宫的时候,卫峋会让国师给他准备一张软塌,他睡到香烧完再出去。 而如今江遂不在皇宫,他连这些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离开了祠堂。 寒芦默默望着帝王毫不留恋离开的身影,等到人没影了,他才稍稍叹了口气,指挥童子把折断的那部分香毁尸灭迹,至于剩下的那点小尾巴,先点着了,做出一副它是烧到这个位置的假象。 童子依言处理好,然后毕恭毕敬的问他:“国师,这弄脏的先皇牌位怎么办?” 寒芦听了,看向牌位,轻轻歪了歪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先不管它,中秋早上你再把它擦干净。” 反正下一次有人进来已经是中秋节了,到那之前,就先脏着吧。再说了,才一点香灰而已,跟这个死了好几年的皇帝相比,香灰才是干净东西呢。 祭坛外,卫峋大步往前走,秦望山紧赶慢赶,才勉强跟上,秦望山正纳闷有什么事值得陛下如此着急,突然,卫峋停下了脚步。 秦望山一个急刹车,这才避免了撞到帝王的悲惨局面。 卫峋沉默的站在原地两秒,然后倏地转身,问道:“你说,今夜京城是不是比平时更热闹?” 秦望山愣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的回答:“好……好像是。” “那朕身为天子,理应与民同乐,对不对?” “这……”秦望山越发糊涂,他摸不清卫峋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靠直觉猜测,“对,陛下所言极是。” 听到这个回答,卫峋赞赏的看了一眼秦望山,“好,回去给朕更衣,朕要出宫,去与民同乐。” 秦望山:“……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30章 面具 得到江遂的首肯, 江七立刻解下面具的细绳,把脸露了出来。 起初江遂还担心暗中跟着他们的江一看到会气的飞身跳出,把面具扣回江七的脸上, 但等了好一阵,身边都没出现别的动静, 除了暑热带来的暖风, 什么都没有。 江遂挑了挑眉, 不再管背后可能已经气到内伤的暗卫首领, 他望向江七, 后者在摘下面具的时候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见江遂望过来, 他微微勾唇,笑的淡然。 “走吧。” 江遂:“……”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随和又好说话的人,怎么江七扮起他来, 总是给人一种他只是表面随和、实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他平时真的是这样的吗?? 带着满头的问号, 江遂跟了上去, 他的本意是和江七并行,然而走了几步他就发现,江七总是故意走的比他快半步。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既然身份已经对调,那他现在就是一名护卫,护卫是不能和主子走在并排的。 默默调整好自己的步伐, 顺便,他把自己身上挂着的一个玉佩收了起来。 为了扮演能够完美, 为了各方面都能够瞒过众人的眼睛,江七的饮食和穿衣一向都和江遂同规格。江遂不再穿的衣服,都送到了江七那里, 江遂尝过的食物,只要江一能弄来,他一定会给江七带上一份。这不是因为江一对江七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想让江七时时刻刻都警醒和准备着,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记住自己要扮演的身份。 第54页 所以江七现在穿的衣服、戴的配饰,都是江遂曾经用过的,根本没人能从细节上看出来他和江遂的不同。 江七在前面招摇过市,江遂在后面新奇的看着他。他不是一个劲的走,偶尔也会停下来,看????團隊一看周围摊子上的小玩意儿,江遂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会拿起来把玩一下的,百分之九十都是江遂也感兴趣的。 江一真的把他教的很好,在熟悉江遂生活习性这方面,他已经登峰造极了。 仗着有面具在,江遂不用收敛自己,想笑就笑,反正周围没人看得见。 江七放下刚刚拿起的东西,意兴阑珊的收回了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在他抬头的一刹那,旁边有个同样戴面具的人突然不动了。 愣了愣,那人裹紧身上的黑披风,快步挤过人群,朝江七走过来,那人后面还有两个人跟着,不过这两人没有前面那个人捂得那么严实,虽然穿着暗色的衣服,但身量一看就能看出来,那是两个女子。 江遂望着那个从头到脚一身黑,连面具都是黑脸的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身高、这个风风火火的走路姿势、这个奇葩的黑旋风打扮…… 还没等他在心里把答案念出来,那人已经跑到了江七面前,用略带紧张又强自镇定的细嫩声音说道:“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江七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周围人倒是吃了一惊,竟然是女人的声音。 刚刚江遂就猜到了,这时听到她说话,江遂更加肯定,这人是酿善,自从长乐寺一别,酿善再也不能进宫,他们已经将近两个月没见过面了,酿善一直见不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意外撞见,搞不好又要出什么事。 更要命的,虽然江七已经看过朝中所有人的画像,也都记了下来,可现在酿善这个打扮,他要是能认出来,那就真的撞鬼了! 江遂正要焦急的过去救场,下一秒,他看到江七露出一副紧绷又礼貌的神情,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回答道:“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县主。” 江遂:“……”完了,他今天要撞鬼了。 …… 江遂担心江七,江七却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就算酿善没露脸,可整个卫朝里,敢这么跟摄政王说话的女人,就只有一个,要是连她都认不出来,江七这些年就算白练了。 发现眼前的人和过去一样排斥自己,酿善急的眼睛都红了一圈,其实她刚刚不想说的那么僵硬,她的本意是友好的打声招呼,表达一下自己对如今这种不期而遇场面的惊喜,但是话到嘴边,说出来就变味了。 好像她的身体习惯了对江遂恶语相向,一时之间还改不过来。 酿善心里有点难过,乞巧节她被长公主关在家里,不准出门,今天长公主去给亡夫上香,一晚上都不会从佛堂里出来,她才小心翼翼的逃了出来,怕被认识的人看到,回去转告给她娘,她特地选了这样一身谁都认不出来的打扮。 酿善倒是不觉得丢人,她只是有些失声,两个月不长不短,让她清醒了一些,又糊涂了一些,她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跟江遂说,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再加上周围乱糟糟的,根本不是好说话的地方。 酿善一直沉默,在她垂下眼睛的时候,江七神情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审视着这个曾经只出现在江一送来的只言片语之中的女人,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看不到她的肢体动作,但他还是能从细节里看到一些江一没告诉过他的事。 被训练了这么多年,其他的也许他比不上江一二三四五六,但在揣摩人心方面,另外六个人都加在一起,也不够跟他比的。 心里冷笑了一声,江七的身体微微变得僵硬起来,他不去看酿善的眼睛,只是绷着脸,快速说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县主了。” 说完,他一个侧身,就走进了人流中,他的步伐看起来镇定,实际上速度相当快,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酿善连拦他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而且这还不算完,江七走进人流之后,似乎以为酿善已经看不到他了,于是,他放松了肩膀,在影影绰绰的环境里,酿善刚好看到,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侧着的半张脸肉眼可见的又舒展了开来。 酿善的脸被面具挡着,两个侍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她们知道,县主现在的情绪绝对不算好。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沉默的转过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酿善被深深的打击到,而另一边,江遂还沉浸在刚刚那场世界级的演出中。 这应该就是书中评论所说的影帝吧? 绝了,真是绝了! 他仿佛看到了每次意外碰到酿善的可怜无助又弱小的自己,江七太会抓他的神韵了,连嗓音都模拟的恰到好处,他可不就是这样么。 现在他信江七说,江一夸他的事了。 能做到这种地步,连他这个不想要替身的正主都想跟着夸一句了!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江遂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错。” 这是这么多年来,江遂第一次在这方面夸赞江七,后者眼睛顿时就亮了,但是碍于他还在扮演中,他只是悄悄伸了一下手指,把所有雀跃的心情都压下去,准备等回到竹林里,他再好好的发泄出来。 第55页 接下来的一路上,江七又碰到了几个江遂的熟人,有些无名小卒,江遂自己都记不住,江七虽然已经记下了,但为了符合江遂的性格,他干脆装出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只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小鱼小虾不算什么,后来他们遇见了集体出来吃饭的户部官员,鲍富也在其中,当着几位同僚的面,鲍富做不出投怀送抱这种事,就高高兴兴的走过去,软软的叫了一声:“阿遂,好巧呀。” “是啊,你这是……”江七拖长了尾音,然后调笑的问:“又被请客了?” 鲍富嘿嘿笑了两声,“尚书大人病好了,这顿饭是他体恤我前段时间的辛苦。” 江七和鲍富你一言我一语,熟稔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站在鲍富的角度,也确实是这样的。鲍富精于算计,可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面前的江遂会换了一个人,他没有那根警惕的弦,自然也就没有意识到,江七除了第一句有流露出熟知他爱好的信息以外,后面就一直都是随着他的话而说话。 江遂安静的站在江七身后,除了一开始,鲍富习惯性的看了他一眼,再之后,就没人关注过他了。 面具下面,江遂的唇角还是勾起的,他是个天生爱笑的人,只是这些年在官场待的多了,脸上的笑也跟着变了味道,他戴着一张纸做的面具,可面具之下,还有一张面具。 就算他知道谁都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也还是会无意识的勾起唇角。 开心的时候笑,难过的时候笑,心情平静的时候,依然是笑。 这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他的面具,他的保护色,他厌恶它,却也依赖它。不看江七的扮演,他还真不知道,他一直以来认为的自然又随和的笑,原来细看之下,是这么的僵硬,这么的凉薄。 江遂敛下眼眸,须臾之后,江七终于和鲍富寒暄完了,两边人马分开,江七继续往前走,敏锐的察觉到江遂情绪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不禁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事。”最热闹的那条街已经走过去了,鼎沸的人声被他们抛却在身后,江遂的声音也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江遂手里还拿着江七的那张面具,江七看着他,有心追根究底,可他还没昏头,他清晰的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暗卫、是替身,他没资格过问主子的事。 虽然如此,然而江七不是特别合格的暗卫,他还是想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究竟是什么让江遂的心情发生了变化。 “我们……” 话没说完,江遂随意的一抬眼,却猛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一刹那,江遂完全是凭本能活动的,他停下把玩面具的动作,唰的一下把面具扣回了江七脸上,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掉自己的,扯完以后,他连面具都不要了,直接扔到远处的暗巷子里。这样,等到那边的人看过来时,他就是一副云淡风轻,正带着下属一起闲庭信步的样子。 江七:“……” 江遂扣面具时撞到了他的鼻子,江七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他顾不上缓解疼痛,而是顺着江遂的视线看过去,皱眉搜寻了好一阵,他也没看到那边有什么奇怪的。 “公子,怎么了?” 扮演结束,江七很自然的把身份切换了回去。 江遂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家客栈灯笼旁边,灯下黑,别人几乎看不见他俩,江遂盯着远处正渐渐往这边走的那个人,低声道:“陛下来了。” 陛下? 江七愕然抬头,但是对面一群人,有戴面具的有不戴面具的,黑灯瞎火,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卫峋在哪。 不过江遂既然说陛下来了,那大概是真的来了,江七没见过卫峋,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情绪,他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在九五之尊面前扮演一次。 江遂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别有这种想法,你会被他看穿的。” 江遂声色平静,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句话说得有多笃定,仿佛他再练十年、二十年,也没法瞒过卫峋的眼睛。江七刚把面具系好,就听到这么一句,他猛地抬起头,而江遂对着后面摆了摆手,江一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俩身边,江遂没看他,直接吩咐道:“带江七回去。” 江一连个回答都没有,就拽住了不甘心的江七,带他离开了。而江遂也迈出步子,走到了灯笼照出的光底下。 如此,卫峋不动声色的搜寻总算结束了,他脚步微顿,紧接着,更快的向前走去。 只是和之前不一样,他已经有明确的目的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词穷,今天没话说 第31章 软肋 卫峋也戴着面具。 这是他从前面那条街随手买的, 因为急着找人,他都没怎么看,随便拿了一个, 就戴在了脸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中元节这一天, 百姓可以随意蒙面, 而官兵也不抓他们。 卫峋出来的时候才想起了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看见大家都戴, 所以他也戴了。 卫峋就是这么一个有生活仪式感的人,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不然他就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没几步, 他就来到了江遂面前,而江遂很明显已经认出了他,正站在灯笼下, 面带微笑的等着他。 前面的速度有多快, 后面的速度就有多慢, 马上就能走到江遂身边的时候,他却迟疑的顿了顿。 第56页 认识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他和江遂冷战。 也是第一次他对江遂发脾气。 更是第一次,江遂都已经放下身段来讨好他了,他却还是不言不语。 懊恼吗?有一点。 后悔吗?不后悔。 江遂要摆明他的态度, 所以死活不改口,卫峋其实也是一样的想法, 别的他都可以迁就,只有这件事,他绝不会给予江遂任何错觉, 他就是要明确的告诉他,“离开他”三个字,他不愿提、不愿想,更不接受,哪怕那只是江遂的随口一说,也不行。 江遂望着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别的事、不愿就这么靠近的少年帝王,他突然发现,卫峋好像又长个子了。 原本的他就不矮,现在又长了一些,江遂想看他的脸,需要仰起一点高度,从他的角度,他能看见卫峋带着些许青色的下巴,还能看见他因为紧张,而不断蠕动着的喉结。 江遂轻笑一声,过去这些天的别扭好像都在这一刻消散了,他主动开口,把台阶递给了卫峋:“你是出来找我的吗?” 在江遂的设想里,卫峋应该会傲娇的撇过头,说不是,然后他就可以一笑置之,紧跟着提出与他同行的建议,依卫峋的性格,别扭不过三秒,他就会沉默的答应下来。 然而他设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因为卫峋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江遂眼里,沉沉的眸子仿佛投出了细碎的暗光,就这么直喇喇、不客气的照进江遂的心房,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是。”江遂听到卫峋这样回答他。 而在江遂愣神的时候,卫峋又继续说道:“这几日,我睡得不好。” “虽然阿遂你以前也会偶尔出去住几天,但那时候我知道你还会回来,你也总会告诉我你到底哪一日才会归来,可这一次你没说,我自己住在那个地方,始终没法安下心来,阿遂,有时候我都感觉,你是要抛弃我了。” 少年人的情感直白又热烈,然而这些足以在任何一个人心脏上炸开烟花的话,却没让江遂受到多大的震荡,因为他已经瞬间紧绷了脸,条件反射的往四周查看。 他怕羽林军会听到卫峋刚刚说的话。 身为一个皇帝,对摄政王说出这番如同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的话,就算无伤大雅,他也会被人们暗中耻笑上好一阵子。 卫峋一看江遂的反应,他就知道江遂在想什么,挫败的垂下眼,卫峋说道:“别看了,没有人,我是自己出来的。” 这下江遂吃惊了,“你自己?!” 撩起眼皮,卫峋的嘴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当然,按照规矩,这个时间我应该还跪着。” 江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把这事忘了。 也许是看江七扮演自己太有意思,也许是看卫峋来找自己发射和解信号太开心,总之,他没想起来,今天晚上皇帝是应该待在祠堂里的。 如果是在皇宫里,江遂肯定让他回去继续待着,毕竟表面功夫也是很重要的,但现在卫峋已经在宫外了,此时回去,更加招摇。 还有就是,来都来了…… 江遂问他:“吃晚饭了吗?” 卫峋老实摇头,“没有。” 江遂听了,从善如流的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见卫峋还站在原地,他扬了扬眉,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前带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把手松开了,但他身后的卫峋,已经忍不住的把嘴角翘了起来。 江遂有多不喜欢别人碰他,卫峋最清楚了,即使是跟他关系非常好的鲍富,也不敢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碰他,平时能做出最亲密的动作,就是拉拉衣角。 卫峋知道自己在江遂心里有多特殊,而且他十分享受这份特殊。 大晚上的,各大酒楼都满了,只有天子望远还会为贵客留出几个固定的雅间,时隔没多久,再一次来到天子望远,卫峋本想把面具摘掉,但是江遂阻止了他。 一晚上他已经见到不少同僚了,搞不好天子望远里也有朝中的人,卫峋最好还是戴着那个面具,不然明天就得有御史上书了。 点过菜,关好了雅间的门,江遂这才让卫峋把他的面具摘下来,卫峋闻言,立刻抬起手,然而解了半天,绳子反而越来越紧。 江遂看他解了半天都没解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卫峋背后,发现这绳子已经打了一个死结,而这又没有剪刀,江遂说道:“我来。” 卫峋乖乖放下了手,江遂盯着那个死结,翻动手指,努力把结打开,虽然酒楼里灯火通明,但到底是晚上了,光线不如白天亮,江遂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这结是怎么打到一起的。 他的目光很专注,连自己的呼吸柔顺的喷在卫峋耳侧都没发现。 卫峋一动不动,江遂温热又柔软的呼吸正在无意识的同化他耳朵上的温度,时不时地,他的手会碰到卫峋的头发,但他的动作很轻,所以卫峋感受不到冒犯,只能感受到身后人的美好和温柔。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江遂终于把那个结解开了,拉开两条绳子,把面具从卫峋脸上拿下来,江遂颇有成就感的笑了笑。 他站着,卫峋坐着,卫峋只要稍微仰起头,就能看到江遂脸颊上的弧度。 看着江遂把那个被他故意打死结的面具扔到一边,不等江遂离开,卫峋突然说道:“对不起。” 第57页 江遂怔愣,他不知道卫峋是在为什么道歉,而很快,卫峋就给出了解释:“我不该冷落你,不该随意的发脾气,不该让你谨小慎微、即使在我面前,都没法活得随心所欲。” 定定的看着卫峋,慢慢的,江遂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沉默的转过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卫峋身边。 “卫峋。” 卫峋精神一振,江遂从来不会连名带姓的叫他,哪怕他不是皇帝的时候,也没有过。 江遂转过目光,望着桌子上的茶壶,“你是皇帝,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你面前活得随心所欲。” 不等卫峋说出反驳他的话,他倏地转过头,两人目光交汇,江遂却越过了他的目光,像是要直直望进他眼里,“你是君,我是臣,你对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我,我是你的口舌、是你的刀剑、是你用来收紧全天下的绳子之中的一股。” “尊卑使然,你是能决定我下一刻是生是死的人,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你面前活得随心所欲,我会像其他大人一样,忍不住的思考你每句话的意思,还要仔细斟酌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避免冒犯到你。” 说到这,江遂停了停,他对面的卫峋一直没出声,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江遂,江遂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话,也知道他现在是有些生气了,然而早些时候卫峋说过的那些话,给他敲响了一警钟。 他听姐姐的话,把书中的皇帝和现实的皇帝分开来看,一边未雨绸缪,一边又像过去的轨迹那样继续教导卫峋,不管卫峋表现出来的依赖是真是假,该说的他都要说。 成功的皇帝不该有软肋,更不该过度看重某个臣子,即使这个臣子是他自己。 打了一棒子,江遂又给了个甜枣,他笑了笑,继续道:“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也是正常的,自古以来君臣相处都是如此,所以,不必对我道歉,更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你说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想要过。” 江遂是想用这段话安慰刚被他教育了一通的卫峋,但他不知道,他这个甜枣带毒,比刚刚那一棒子杀伤力还大。 江遂说他因为他是皇帝而觉得战战兢兢,卫峋其实可以理解,他也有这种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江遂居然从没想过要依靠他。 他以为他是特殊的,他以为他是江遂的倚靠,是江遂在万分疲惫中,唯一让他感到放松和自在的人,他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江遂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的,所以他觉得,他对江遂而言,也是一样的重要。 原来……不是么? 想到跟了江遂好几天都没结果的落梅司,卫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他一直认为,江遂的想法是最近才变的,可要是,他很早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呢? 卫峋的思绪开始飘远,眼底的情绪一变再变,隐隐有失控的征兆,突然,门外有人喊道:“客官,您的菜来了。” 江遂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对外说道:“进来吧。” 小二进来布菜,卫峋的情绪被打断,他骤然清醒过来,然后掩饰的低下了头。 小二的速度很快,他们点的菜总共也没几个,等到小二出去,江遂从桌上拿起筷子,然后递给卫峋:“好了,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卫峋依言抬起头,接过那双筷子,他对江遂露出一个听话的笑容:“知道了,阿遂也一起吃。”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第32章 晚安 江遂是吃过饭才出来的, 但卫峋邀请,他没有拒绝。 一个人吃饭总是会感到孤单,所以江遂也拿起了筷子, 他隔段时间,就象征性的夹起一些吃的, 等到卫峋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把筷子放下。 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 天子望远就没什么人了, 一楼大堂还坐着零星几桌客人,有些已经喝红了脸, 卫峋略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于是,他就没再戴那张面具。 江一走了, 江遂却不担心, 江一办事最牢靠,他把江七送回去以后,肯定还会再回来,就算本人不来,也一定会派新的人过来。 走到离天子望远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江遂左右看了看, 很快, 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江一半跪在地上, “主子。” 顿了顿, 他偏转了一下跪拜的角度,“见过陛下。” 他没有抬头看卫峋,卫峋却一直不错眼珠的看着他。 这就是王府的暗卫首领。 那个让他数次无计可施、不得不改变策略的暗卫首领。 有他在, 摄政王府就像是一个铜墙铁壁,他没法在里面安插自己的人,也没法派人探听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收买世子不过是个巧合,谁也没想到江遂突然想养鸽子了,卫峋手下正好有个特别擅长养鸽子的人,应急入府,后来也一直老老实实的,这才没被发现。 连落梅司都对付不了他,只要接近王府,就必然会被察觉,最后他们没办法,只能守在王府附近的巷子口,由此,卫峋今天才知道江遂又出门了。 卫峋倒是不讨厌江一,江遂手下有个这么能干又忠诚的人,他比江遂自己还高兴,但时不时地,他还是会生出一种这人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的怨念。 …… 卫峋盯着江一不放的时候,江遂正在吩咐他,去赶辆马车过来,他好送卫峋回宫。 第58页 江一应声站起,刚要走,卫峋突然转头,“等等。” “阿遂,今晚,我能去你那里吗?”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可能是光线变暗了,那种总是让人隐隐觉得被异类盯上的危险感和冷漠感跟着消失了,连他的神情都变得柔和了很多,抿了抿唇,他敛下眼皮,慢慢道:“就一晚,明天我就走。” 江遂就受不了卫峋做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全世界都不要他了,他也很少做出这样的姿态,不过,每回做出来,江遂都会对他有求必应。 比如现在,江遂犹豫一阵,最终还是没抵抗成功,他扭过头,对江一说道:“别赶马车了,我们走回去,你先回王府,让阿追把主院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再派一个人去皇宫,把这件事告诉秦公公,让他提前准备好,明日好接陛下回去。” 江一的主场是王府,他偶尔也会去其他暗卫所在的地方看一看,但是他从不去皇宫。 今天不是江一和卫峋的初次见面,以往江一出现,都是带着任务,或者过来接受任务,一个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这还是第一回 ,他亲眼看到自家主子和皇帝之间的相处。 皇帝对主子很是亲昵,而主子对皇帝……好像有点宠溺? 古怪的看了一眼他们二人,江一没说话,一个顿足,跳上了旁边的房顶,很快,人就彻底不见了。 飞快的往王府赶,江一暗自想着,看来过去的资料该更新了,嗯,事不宜迟,今晚就去找江七。 …… 江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中看书,七月已经算是夏季的尾巴,刚入夜的时候还很暖和,然而随着月亮越来越高,天也变得有些冷了。 侍女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件披风,她微微弯下腰,柔声说道:“更深露重,二少爷若是不想回房,那便穿件披风吧。” 江追的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但是听到侍女的话以后,他极淡的扯了一下嘴角,放下书,他伸出手,拿过侍女手中的披风,“好,多谢。” 侍女其实想亲自为他穿上,不过江追和江遂一样,生活十分独立,不喜欢别人伺候的太多,侍女收起了那点小失落,直起腰,她发自内心的笑道:“二少爷折煞雪景了,雪景是二少爷的人,合该尽心伺候二少爷。” 不像江遂,身边一个侍女都没有,江追身边伺候的有男有女,雪景是去年进府的,算起来,她已经在江追身边待了快一年。 所有下人都是江追买的,但他们能不能进府,还要经过江一的审查,凡是身份有问题、或者心术不正的,都会被江一赶出去。雪景能在这里待上这么长时间,可见她没有问题。 江追的目光慢慢上移,他好好的看了看雪景。 雪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讨厌这种打量,她不禁红了脸,垂下头,就在她紧张的想要攥住衣袖时,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雪景立刻抬头,这才发现江追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望向来人,一点异样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江一把江遂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转告给江追,后者点了点头,神情平静道:“我知道了。” 他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不仅东边的那座院子,还有前庭、主院,他都让人迅速打扫了一遍。等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让所有无关人等都回避,只留下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和护卫,负责伺候皇上,保护皇上的安全。 江遂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江追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卫峋长这么大,总共来过摄政王府三次,第一次是溜过来想看看江遂的王府长什么样子,第二次就是上一次,他溜过来催江遂回宫。 前两次都是溜过来的,江一肯定能看到他,而且默许了他的进入,但是江追不知道,是以,这还是第一次,卫峋见到江遂的亲弟弟,江追。 和传闻中的一样,芝兰玉树、貌似潘安,只是坐在一副木制的轮椅上,让人看了心生可惜。 江追看到他俩进来,随即操控着轮椅向前走了几步,他低下头,用谦逊的声音说道:“草民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后面的仆从稀稀拉拉跪了一地,卫峋却没看他们,他不着痕迹的把江追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然后随和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是朕今日贸然登门,打扰了你们。” 皇帝可以客气,别人就不行了,江追抬起头,礼数周全的回道:“陛下能到王府来,是我等的福气。” 接着,他又把头转向了江遂,“兄长,不知今晚陛下要在哪里就寝?” 卫峋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毕竟他可是亲耳听江遂吩咐人打扰东院的。 然而江遂没这么说,“陛下住我房间。” 卫峋蹭的扭头,不敢置信的望着江遂。 江遂紧接着说道:“我住新收拾的那间院子。” 卫峋:“……”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啊。 …… 江遂的房间就在主院,他带着卫峋往里走,期间还给了江追一个眼神,示意他一会儿就回房间,早点睡。卫峋跟着他,还是想再争取一把,他委婉道:“那个院子长久没有住人,阿遂你住在那里,不会不习惯吗?” 江遂听了,点点头,“是有点不习惯。” 卫峋心中一喜,然后就看到江遂回头对他一笑:“但是我能克服。” 第59页 卫峋:“……” 两人越走越远,后面的交谈大家就听不到了,江追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谁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对还站在身边的众人说道:“都散了吧,今晚加强戒备。” 大家答应了,江追推动轮椅,转过弯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雪景想要伸手帮他,但是江追离开的速度太快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愣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过去,跟在江追身后。 * 别人家恭迎皇帝,要提前几个月开始准备,整栋房子大换血,才敢战战兢兢的让皇帝纡尊降贵,而到了摄政王府,江遂连大扫除都没让下人做,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让下人把自己今晚会住的地方打扫了一遍。 至于他自己的房间,江遂认为,已经够干净了,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就这样吧。 …… 卫峋进过主院,但没进过江遂的卧房,新鲜的把周围打量一遍,卫峋转过身,做出最后的挣扎,“阿遂不必为我委屈,这主院应当还有其他的房间,不如,阿遂就住在这里吧,作为客人,把主人赶去空荡荡的屋子睡觉,这不合规矩。” 孩子大了,居然也会拿他经常用的话对付他了。 江遂无奈,全王府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很多还是从宫里赏过来的,王府八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满满当当,说一句时髦的话,那就是随时可以拎包入住,根本不存在空荡荡这种说法。 江遂短笑一声,无形拒绝了卫峋的提议,“陛下,晚安。” 卫峋不解的重复:“晚安?” 这里没有晚安的说法,江遂微微张口,刚想解释,却见卫峋咂摸了一遍这个词的意思,然后认真的点点头,“阿遂也要晚安。” 江遂失笑,但他又不能真的笑出来,不然卫峋肯定要问他有什么好笑的,心中摇了摇头,江遂离开了。在他离开以后,卫峋又从卧房转了一会儿,摸了摸江遂躺过的床,抚了抚江遂盖过的锦被。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站起身来,走出卧房,穿过前厅,来到江遂的书房。 这书房的东西不如文华殿多,但江遂在家住了好几天,总会在这里留下一些生活痕迹,卫峋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整个房间,但还是没找到让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卫峋转过视线,突然看到一本书册下压着一张纸,这张纸只露出来了一部分,写着两个名字,何云州、顾风弦。 何云州和顾风弦一个在鸿胪寺、一个还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这俩人的公务没有任何交集,毕竟一个是跟其他国家交好、另一个却是跟其他国家交恶的,什么事,能让这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卫峋轻轻抽出那张纸,发现除了这两人,底下还有好几个名字,他们之间唯一的共性,就是和江遂交情都不错,连国师寒芦都榜上有名。 卫峋不明白,江遂写这些是干什么,难不成他要办一场宴会? 想不通,也想不到有什么不正常的,于是,他把这张纸又放了回去。站在书桌边上,卫峋抬起头,重新环顾整间书房,慢慢地,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旷,食指和中指开始无意识的轻敲桌面。 他低低的自问:“晚安……这是哪个地方才会用的词?”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属下不给力,所以我亲自上了 火葬场:作者不给力,所以我亲自出发了 第33章 闯祸 转了一圈, 一无所获。 天还不算太晚,对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三更的皇帝来说,现在他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 一点睡意都没有, 沉吟片刻,拨了拨书房里的青松盆景,卫峋转过身, 出了这间院子。 门口有人把守, 看见卫峋出来,他们不敢问、也不敢拦, 等到卫峋离开了, 才伸长脖子, 好奇的看了一眼皇帝离开的方向。 卫峋准备去找江遂, 下两盘棋。 上回输的太惨烈,一定是皇宫风水有问题, 克制了他的棋运, 今天换了地方, 搞不好他能把之前输的全部赢回来。 …… 卫峋出了主院就往东走,然而王府的规格和皇宫不一样, 皇宫道路笔直规整,阡陌交通, 每个宫殿排列的如同方块;而王府当初建造时仿造了江南园林,虽然没到依水而建、层层叠叠的地步,但还是很容易让人走几段错路。 绕过一段挂着几颗葫芦的长廊, 卫峋总算看到了像是独立院子的建筑, 他加快了脚步,突然,前面走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从水榭对面的甬道里走出来, 背对着他,正往前面的院子走去。 卫峋眼睛亮了几分,他一边快步往前面走,一边叫道:“阿遂。” 前面的人听到这个声音,然后转过了头,发现后面的人是卫峋,他还很惊讶,“陛下,你怎么还没歇息?” 卫峋脚步一顿,踯躅在原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稍显不好意思的笑容,“想找你下棋。” 闻言,江遂也笑了起来,“今日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朝,改日再下,好不好?” 卫峋抿了抿唇,期间又往那间院子望了一眼,看来是真的很想过去,不过,既然江遂这么说了,他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好,那朕回去了。” 江遂仍旧站在原地,他温声道:“早点歇息。” 第60页 卫峋嗯了一声,向后转过身子,走了没几步,他又转过头来,看到江遂没走,他又扯了扯嘴角,然后才把头转回去,慢慢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卫峋的背影,伫立的江遂才渐渐沉下了翘起的嘴角,不再笑的他,看起来十分平和,只是目光总是透着些凉意。 “这就是皇帝啊,”他的声音其实很轻,但在夜里,似乎被放大了好几倍,“看着够乖,实际上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 才一面,他就决定了,他不喜欢这个坐拥整个天下的男人。 一点也不喜欢。 轻飘飘的砸下这句话,江七哼了一声,转过身,往自己住的竹林走去,经过那间院子的时候,他也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亮着烛火,只是看不见人的剪影,也不知道江遂在干什么。 收回目光,江七随手扯下路边花卉的几根叶子,然后闷闷的将它们扔掉。 要不是卫峋突然来了,今天他还能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王爷还会给他买点东西。 一路都保持着郁闷的表情,回到竹林,看见站在他住的茅屋之前的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更郁闷了。 不过,倒是不惊讶,他不守规矩的跑出去时,就已经预料到如今这一幕了。 都不用江一说什么,他沉默的快走几步,砰一声,跪在了江一面前,“打吧,快点,打完我还要睡觉。” 江一被他熟练的动作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寒着声音问道:“你还知道你做错了?” 当然知道,不然他怎么会跪的这么干脆。 江七心里认为江一在说废话,但他还没作到那种地步,他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我很小心,没有别人看到我。” 江一被他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的肺疼,但他还是得问一句,问清楚了,才好下手,“为什么要跑出去?” “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装作主子?” 江一是真的不明白,过去十几年,江七表现一直都很好,他从不踏出别人给他规划出来的范围,看到有外人出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的看一看,而是赶紧把自己藏起来。因为从小就被送过来了,所以他也算是江一亲手带大的,江一很清楚,他有多看重江遂、又有多看重自己替身的责任,那他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任性? 江一目如寒星,他冷冷的望着跪下的江七,似乎他不给出一个答案,他就不会罢休,江七跪着,双手垂在身侧,已经用力的攥起。 只要与扮演无关,江七就是七个暗卫里最沉不住气的人,他爱憎过于分明,几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须臾之后,他猛地抬头,不甘心的喊道:“因为他说,我会被看穿!” 他练了这么多年,早上练,晚上练,醒着练,睡觉练,这是他用了整个前半生而为之努力的事情,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一出现,他的努力就被全盘否定了?! 自然,江七也承认,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到家,而且,真的永远是真的,假的永远是假的,只要深入的了解和交流过,他自然而然的就会被看穿。可是江遂当时的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在告诉江七,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了解,只要他站在卫峋面前,连个字都不用说,他就会被扯下那层虚假的面孔,整个人在卫峋眼中暴露无遗。 江七不是读书人,江一对他的培养仅限于他会写字、知道一些著名的典故,他没法用明确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知道,他很愤怒,愤怒到哪怕今天的行为会让他接下来几个月都痛不欲生,他也要这么做! 江七昂着头,不服输的和江一对视,他不打算认错,大不了就让江一打个半死,反正江一有分寸,不会在他身上留疤。 江一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就是没想到,江七居然是因为这个才跑出去的。他既觉得可笑,又觉得有些可悲。 缓缓吐出一口气,江一半蹲下来,和江七平视,“所以,你被他看穿了么?” 江七冷哼一声,“当然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他没说啊!”江七脱口而出。 “没说,就是没看穿么?” 江七皱起眉头,不明白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江一缓慢的站起身,江七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而扬起来,在他的视野里,江一变得越来越高大,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还跟十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长进。 “假如他没有看穿你,在你拒绝他的时候,他就会走过来,再一次跟你要求,而不是乖乖的离开;假如他没有看穿你,在你们两个刚见面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停在原地,而是更快的跑向你。” 随着江一的话语,江七脸色渐渐变了,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慌。对,他也想起来了,资料里说过,皇帝对王爷十分依赖,就算他之前对皇帝了解知之甚少,今晚见过面以后他也知道,皇帝绝不是那种在私下里还恪守礼数的人。 江七浑身的血液开始发凉,他没想到卫峋竟然真的看穿了他,而且,就像王爷和江一说的那样,第一眼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看穿了! 直到这时,江七才有种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的认知,他的神色变得惶然,求助的看向江一,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我、我……” 第61页 垂下眼睛,江一现在看上去比之前温和了一些,他淡声道:“没关系,当初培养你,也不是为了对付现在的这个皇帝。你的用途随着周遭而变,如今可能会用到你的情况,是主子无法出现在人前时,需要你出去稳定局势。” 换句话说就是,即使皇帝知道了,也不致命,他还是有存在的意义。 至于连皇帝都需要隐瞒的情况,自然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不过只要不近距离相处,应该也没问题。 江一在心里不断的规划着出现变数的未来,用各种方案将损失降到最低以后,他重新看向已经彻底蔫下去、再也没有之前斗志昂扬的江七。 “现在,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了吗?” 江七垂着脑袋,面似金纸,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我只是不甘心……” “我知道。”江一回答。 江七怔怔的抬起头,看着江一的嘴唇一张一合,“站在你的角度,你自然很不甘心。” “可你想过没有,若是这个天下真的如你所期待的那样,在你刻意的扮演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哪个是你、哪个是主子,站在主子的角度,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在每件任务上,江一都追求完美,可唯独这件耗费了他多年心神的任务,他不想追求完美。 总该有一两个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人,不然…… 江遂这辈子,不就活得太失败了吗。 * 放下看了一半的书,江遂小幅度的伸了个懒腰,旁边江六安安静静的站着,仿佛是个木头人。 感觉浑身都舒服了,江遂才问他:“江七回去了吗?” 江六:“回去了。” “江一呢,今天晚上没看见他,还在竹林里?” 江六:“他把江七送回去以后,就出府了。” 江遂诧异,“出府?大晚上的出府干什么?” 江六摇头,“属下也不知道,明天问过他以后,属下再禀报给您。” “……倒也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 用食指敲了敲脸颊,江遂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对了,我走之后,府里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江六快速回忆一番,还别说,真有一件,“江五回来了。” 江遂一愣,随即惊喜道:“是吗?我刚走,他就回来了?” “不是,他是初七子时回来的,只是之前一直在忙,没时间回来。他说陛下派他回来就职,以后就留在皇城了。” 也就是说,以后能经常见到江五了?这是好事啊,不然他总要时不时的担心一下,怀疑卫峋是不是把他派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江遂恍悟的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什么可问的了,于是,他把江六赶出去,等大门关上以后,他又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向床榻,躺上去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 初七子时回来……大半夜的,怎么回来这么急? 还有,初七不是他和卫峋闹别扭的那天吗,他在那天把江五叫回来,不会是跟自己有关吧? 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江遂放弃了思考,躺进被窝,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只有三个人喜欢江遂,其中还包括卫峋自己,没有江七,江七只是个熊孩子 话说回来,文名我是被迫改的,之前卫峋的代称不是小皇帝,而是狗皇帝,看我封面上硕大的狗字就知道了,原来的文名说是不够正能量,我就随便改成了小,没想到把他萌化了…… 但他的本质还是狗,毋庸置疑 第34章 风扇 天还没亮, 一晚上都没睡的秦望山就带人出发了。 皇上出宫的时候十分低调,回来自然也要十分低调,秦望山只带了一个小太监, 四个侍卫,来到摄政王府的后门,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那样,轻轻拍了两下, 很快,里面的人就把门打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江遂正在呼呼大睡着。 …… 不过,他还记得今天家里多了一个皇帝,卯时刚到,他就睁开了眼,茫然的看着陌生的房间, 过了一秒, 他反应过来,连忙换好衣服, 向主院走去。 彼时, 卫峋已经起床了,梳洗完毕的他站在小厅里, 望着一件物什若有所思, 秦望山跪在他身后, 正在殷勤的给他整理衣摆。 见到江遂进来, 秦望山连忙调转方向, 笑靥如花道:“老奴见过王爷。” 认识了这么多年,江遂和秦望山也算是老熟人了,互相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 稍微点一下头,就能算作回应,江遂一面往卫峋那边走,一面说道:“陛下对它感兴趣?” 他指了指被卫峋打量半天的木架子。 这个木架子有一人高,原料是上等的檀香木,不论远闻还是近闻,都能闻到同样的冷淡幽香,底座雕刻了繁复的叶片花纹,底座之上的椭圆形柱子,则雕刻成了精致又美观的藤蔓,无数藤蔓不断的往上攀爬,直到顶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花托,花托里面更是巧妙,三片栩栩如生的木制花瓣呈向前式展开,花瓣之间留有不少缝隙,从中可以看见后方,一张正圆形的镂空木雕画。 花瓣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竟然有种隐隐约约的透明感,后面的木雕画除了最下面有半寸的位置和花瓣相连,剩下的全都是分开的,单看这些,这木架子绝对是当之无愧的艺术品。 第62页 让卫峋费解的是,花瓣下方、从正面被木雕画挡住的位置,为什么会有一根绳子从里面伸出来。 是的,伸。那绳子不是绑在上面的,而是从圆柱的内部伸出来的。 江遂没过来之前,他还好奇的敲了敲,里面居然是中空的。 一时之间,卫峋脑中闪过了不少猜测。传闻中,江湖上有一种百发百中的暗器,名为袖里剑,将小型的弩机安在胳膊上,抬起胳膊就能射出带毒的针刺,瞬间取走敌人性命。虽然……这架子比弩机大了不少倍,但它可以迷惑敌人啊,而且这么大的架子,里面装的针一定很多、很大,说不定能一次性放倒几十个敌人呢! 卫峋对研究新武器一向很感兴趣,他知道江遂手下的暗卫各个能干,不用问,这一定是暗卫造出来保护江遂的! 卫峋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道:“阿遂,这是什么东西?” 江遂笑了笑,“是江六造的一个小玩意儿。” 跟他猜的一样,卫峋眼睛瞬间就亮了一分,他又问:“做什么用?” “哦,吹风用的。”江遂走过去,拉起那根绳子,随着他用力一拽,上面的三个精致花瓣立刻转动起来,然而因为花瓣太沉、木榫结构摩擦力太大,花瓣转的速度相当慢,如果不仔细感受,恐怕都察觉不到这花瓣还能造出微风。 江遂面无表情的说道:“拉绳子花瓣就会转,拉完以后,还要把绳子塞回去,然后才能再拉一次,这东西,江六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造出来。” 这东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要的是能吹风的风扇,又不是摆在屋子里不能用的工艺品,鸡肋,简直是鸡肋至极! 现在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江六造的这么慢了,看这精美的花纹、看这平滑的边边角角,就算能工巧匠,没几个月也不能完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突然,江遂扭头,积极道:“陛下想要吗?我可以送给陛下。” 卫峋:“……不必了。” 看着秦望山在江遂的指挥下,费劲的重新往里面塞绳子,他觉得,他还是更喜欢让宫女扇扇子。 宫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 没吃早饭,君臣二人分开出发,卫峋先离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遂才离开。 清晨的京城仍然静谧,整座城池尚未醒来,偶尔有几声鸡犬的叫声从远处传来,更多的则是清脆的鸟叫,和着哗啦入耳的泼水声。 左相坐在店家搭起的棚子里,半闭着眼睛,等待自己的热面茶。 清早起来还没几个客人,于是,小二很快就把面茶端了上来,端过碗,道了声谢,左相轻轻吹了吹面茶上涌出来的热气,刚要把嘴贴到碗边上,耳边就传来一声驾车的吆喝。 左相漫不经心的往旁边看了一眼,赶车的人他不认识,但那个跟在马车边上一路小跑的人,他看着可太面熟了。 面茶刚出锅,热得很,一直端着碗,左相手都烫红了,他连忙放下碗,一边用手指捏耳垂,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没错啊,是秦公公。 宫里没别人,能这样被秦望山跟在马车边上的人,除了陛下,就剩下摄政王江遂了。 看马车来的方向,好像就是摄政王府。 听说摄政王这段时间都是住在家里的,今天秦望山过来,是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亲自接摄政王进宫啊。 仔细想想,可能性挺大的,他们的这位陛下向来对摄政王很好,如果不是规矩在上面压着,恐怕陛下都要和他平起平坐了。 呼噜了一口面茶,左相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回忆陛下与王爷之间的相处。 开天辟地以来,这恐怕是唯一一对相处如此和谐的帝王和摄政王,摄政王不醉心于权力,帝王则全心全意的信任摄政王,从不设防。其实挺违和的,因为左相知道,卫峋不是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和善,他对家国天下有自己的理解与抱负,他当皇帝,不是因为大家让他当皇帝,而是他本人,想成为一个皇帝。 既然如此,按理说,卫峋应该很提防江遂才是,他以前还想过,要是江遂被卫峋打压、乃至起了杀心,他要怎么拉江遂一把,才能保住后者的性命,如今看来,好像完全用不到了。 这应该是件好事,朝堂稳定,利国利民。 但左相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一边沉思,一边吃早点,没多久,一碗面茶全部下肚。 和右相不同,左相在民间生活惯了,喜欢出来吃几文钱一顿的早饭,吃过了早饭,他还要溜达一会儿,消消食,等他溜达到皇宫,也就到了上早朝的时间。 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左相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刚要放在桌子上,耳边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左相扭头,发现走过去的是一顶带有摄政王府标志的轿子。 左相放钱的动作顿住,一时之间,他有些茫然。 因为他想不出来,那轿子里坐的是谁。 众所周知,摄政王没有娶亲,没有子嗣,父母早逝,至于姐姐和弟弟,一个在外面带发修行,另一个不良于行、从不出门。 就算能出门,他们也不可能坐刻着亲王标志的轿子,这是大不敬。 那答案就很明显了,坐在轿子里的,肯定是江遂本人。 然而另一个问题又来了,既然这个里面是江遂,前面那个马车里面的,又是谁??? 第63页 * 今天早朝结束的很早,因为意外的,今天早朝上,两位丞相没有开启互讽模式,左相格外的沉默,右相也格外的沉默,没了他俩的掐架,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然而,整座金銮殿上,从龙椅上的卫峋、一直到守卫大门的羽林军,没有一个心情轻松的。 大家都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不禁绷紧了面皮,生怕说错一句话。 其实是他们多想了,左相为什么不说话,右相不知道,而他自己为什么不说话,是因为他今天要节省精力,把目标都集中在摄政王身上。 距离上一回他找摄政王已经一个多月了…… 立后的事情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 这哪行?!所以,他今天要再找一次。 右相最喜欢的就是迂回政策,是以,明明立后是和卫峋息息相关的事情,但他就是不去找卫峋,只找江遂,挑最软、也最说得上话的柿子来捏。 软柿子江遂一下朝,就被右相堵住了,两人来到文华殿,江遂坐在椅子上,默默听着右相对自己展开长篇大论。 大概是觉得上回的办法不管用,于是,他开始转换策略,实行理论式洗脑,从三皇五帝时期、一直说到前朝,再说到卫峋的祖宗们,最后还提了一嘴老皇帝,不过鉴于老皇帝的劣迹太多,他实在拉不下脸用老皇帝举例子,所以,很快就一带而过了。 江遂看着右相口若悬河,半个时辰都不带歇的,他不累,江遂都累了,他揉了揉已经隐隐不适的太阳穴,恰好,右相的演讲告一段落,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期待的问江遂,“王爷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遂慢慢张口,然后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右相:“……” 好在江遂躲得快,不然右相就要被他喷一脸了。 他们这边进行的不顺利,而卫峋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武英殿,卫峋沉默的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臣,感到了一阵无奈。 左相年纪大了,骂骂不得、打打不得,而且他没有任何可以让卫峋揪住的错处,这么一看,还是朱大人更可爱一些,至少还能让他借着“猪狗不如”四字大发脾气,然后把朱大人连降三级,杀鸡儆猴。 “如今国事繁忙,朕没有时间考虑这件事。” 左相抬起头,“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句话堵老臣的嘴,老臣知道,陛下已经听腻了,可陛下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老臣不得不询问、催促。” 卫峋刚想打断他,就听他叹了一声,话锋一转,“然而,陛下说得对,如今国事繁忙,宿日的使臣不日就要到来,确实没有时间详细的考虑这件事。” 卫峋挑眉,本来酝酿好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想听听,左相接下来要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左相妥协的抬起了眼睛,“臣年老体衰,说不定哪一日,就不能再为陛下尽忠了,臣怕看不到陛下大婚的那一日,所以,臣斗胆,想从陛下这里讨一个答案。” “您——的确是想要成婚的,对吗?” 卫峋俯视着左相,良久,他也叹了口气,“自然是想的。” 盯着卫峋的脸看了半天,基本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左相那颗说不清原因忐忑了一上午的心,这才慢慢安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段时间后—— 左相:是我想太少了 第35章 喝药 可能是昨天晚上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太长, 也有可能是最近几天跑来跑去,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凉,总之, 江遂光荣的感冒了。 症状不明显, 就是偶尔打几个喷嚏, 脑袋还有些昏沉。 江遂最近都是住在自己家里, 白日办公的时候,他又不喜欢别人在旁边待着,因此,近身伺候的宫女一直没发现异样。 江六和江追倒是发现了, 正好又到了江二过来给他诊脉的时间,江遂让他给自己开了一副药,喝了两回,感觉好一些了, 然后就没再碰那些黑漆漆的药汁。 之前天天喝不同的汤药给江遂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他打心眼里讨厌这些气味难闻的东西, 如果不是特别必要,他才不愿意和这些汤药打交道。 江六劝过他,然而江遂在这方面极其固执, 他劝不动, 只好去找江追, 然而江追听了以后,神情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用毛笔蘸了一点墨汁, 一边书写,一边淡淡的说道:“既然兄长不想喝,就不要再给他喝了。” 江六:“那王爷的身体……” 江追行云流水的写完一行字, 稍稍顿笔以后,他撩起眼皮,“小病而已,兄长自己都不在意,我去了又能说什么,停药也好,等小病变成大病,他就该长记性了。” 说到这,江追抬起头,望向已经目瞪口呆的江六,他微微一笑,“放心,府中人参灵芝不计其数,哪怕兄长将它们当做萝卜啃,也够啃上三五十年的。” 江六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 也就是说,不管江遂怎么作,他都能把江遂的命吊回来…… 江六看着脸上带笑的江追,总有一种他其实很期待江遂病情恶化,然后往他嘴里灌更苦的汤药的错觉。 恐怕,这不是错觉。望着明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好画面、而笑得更加矜贵的江追,江六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64页 * 江遂哪知道自家弟弟在想什么,他是真没把这点小病放在心上,目前他最关心的是明天的殿试。 他用了一点摄政王的特权,提前看到了通过会试的名单,名单上左知秋赫然在列,而且名列前茅,到时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了,江遂想给左知秋留下一个好印象,同时,他想看看,左知秋认出卫峋和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江遂起了一个大早,精神奕奕的坐在金銮殿下面,等待贡生入场。 殿试和平时上朝不太一样,大臣分列两侧,中间则是留给贡生的位置,为了一视同仁,也为了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好,江遂命人把自己的座位搬了下来,正好就在左相前边。 江遂这么做的时候没想太多,直到殿试开始,他坐在第一个,而老态龙钟的左相站在他后面,仿佛他的跟班,他才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 但这丝不好意思在左知秋进来以后,就飞快的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目光温和的扫过在场所有贡生,左知秋安静的站在第一排,没有抬头。 江遂隐隐的兴奋起来,眼睛不停的转来转去。 左相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实在不明白这种场合有什么值得摄政王兴奋的。 难道贡生里有摄政王的人? 这么一想,左相更加打起精神,在心里判断着哪一个像是摄政王的门生。 贡生进来前,宫里有人给他们教过规矩,不能直视天颜、不能随意乱看,因此左知秋始终没抬起过眼睛,他是第三个,很快就被卫峋点到了名字,而念完他的名字以后,卫峋也顿了一下。 居然真的有他…… 啪的一声,合上卷子,卫峋脸冷了几分,但他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没有过分刁难左知秋,只是问了一个在他问题名单中最难的问题。 左知秋是才子,自然答得出来,只是在作答的时候,他总觉得陛下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然而仔细想的话,他又想不起来是从哪听过了。 飞快的把自己的见解说完,左知秋继续跪在地上,卫峋等了几秒,才轻哼一声:“还算有自己的见地。” 按卫峋的性格,这就相当于是很满意左知秋的作答了,然而左知秋并没有感到高兴,因为刚才卫峋哼了一声,而他立刻就从这个哼声里想起一个人来。 年龄好像对得上…… 不、不会吧?! 这下左知秋就是想淡定也淡定不了了,听到卫峋让他起来,他连忙站起,顺便利用站起的机会,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其实是他的本能反应,人在慌乱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寻求周围人的帮助,然而这么一看,他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乞巧节相遇的豪门贵胄江兄,正坐在左列大臣的首位,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左知秋:“……” 我凉了。 左知秋这次隐姓埋名的回到京城,是为了洗去骂名、复兴家族,京城大小人物全都被他打听了一个遍,作为大人物中的大人物,连摄政王祖上是干什么的,他都打听出来了。 自然也就知道,摄政王没有会走路、还穿的比他更气派的弟弟。 所有细节都对上了,上面的那个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他和皇帝竟然这么早就相遇过了,这个放在以前可以让他狂喜的消息,如今却让他欲哭无泪。 因为太明显了,卫峋就差把“我不喜欢你”五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左知秋原本觉得状元之位唾手可得,而现在看来,能保住前三甲就不容易了,假如陛下是个小心眼的人,搞不好他还会排到几十开外。 左知秋心情如同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而江遂终于看到了左知秋变脸的瞬间,他一脸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撑着头,继续听下一个人的作答。 大概是之前兴奋过头了,现在平静下来以后,江遂才发现,自己额角一抽一抽的疼,而今天天气明明很好,他却觉得手脚发冷。 久病成良医,如今简单的把脉他也会了,虽然把不出来究竟病灶在哪,但脉象紊乱,他还是能把出来的。 上午的殿试至少还要持续一个多时辰,等过了中午,下午又是一场,江遂默默估计了一下,觉得自己还能撑到上午这场结束,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慢慢捱着。 后面的贡生说了什么,卫峋又问了什么,江遂一律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秦望山悄悄的从上面走下来,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他就被秦望山请了起来。 这一切进行的无声无息,摄政王突然离场,大家注意到了,却不会多想,毕竟殿试么——不是说它无聊,而是真的很无聊。 …… 真正能牵动所有人神经的,是摄政王离开以后,陛下的耐心立刻一落千丈,在龙椅上多坐了一刻钟,他实在坐不下去了,提前宣告上午场结束,至于下午场,提前一个时辰,用来补足上午场。 贡生们有序退场,皇上已经走了,剩下的大臣自然也要离开,御史大夫周公正比别人慢了一拍,等他准备走的时候,殿内几乎都没人了,发现左相还站在原地,他好心的过去,提醒了一句,“齐大人,走了。” 左相回神,他愣愣的看过去,发现周大人正在疑惑的看着自己,他呵呵一笑,“好,就来。” 第65页 * 说来也怪,听殿试的时候昏昏欲睡,回到文华殿,江遂反而精神了。 宫女心疼的拿着一条浸过井水的帕子给他擦额头,语气无比自责:“都是奴婢的错,要是奴婢能细心一些,王爷就不会生病了。” 江遂刚要张口解释,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观脉象,王爷已经病了好几天,怕是王爷不想让人知晓,这些天一直瞒着,所以,姑娘不必自责。” 宫女愣了一下,立刻扭头看向江遂,原本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如今装满了谴责。 江遂:“……” 自知理亏,他干笑一声,然后望向坐在他床边的男人,“沈御医真是华佗再世,连这个都诊的出来。” 沈济今把东西收进药箱,笑纳了这句绵里藏针的褒奖,“王爷谬赞,沈某身为医者,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走到一边,把开的药方写出来,递给一边的医童,想起江遂不爱吃药的臭毛病,他叮嘱了一句,“所有药材分成两份,煮成两碗,早中晚各一次,明日我再来看看情况,若不见好,还要再加量。” 江遂听着,瞪大了眼睛,“等等,一天六碗药?” 沈济今听到他的问题,转过头,慈祥道:“王爷聪慧。” 江遂一噎,沈济今的语气跟哄小孩一样,别以为这么说他就听不出里面的嘲讽之意了。 “同样的药材为什么要分两次煮?” 沈济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施施然的站起,神情不变道:“这张药方里加了很多刺激脾胃的药材,若是一次性全部喝进去,对身体不好,分两次煮,可以弱化副作用,事半功倍。” 江遂:“……” 别扯了!哪里有事半功倍,明明是浪费柴火浪费水!仗着自己学过几天医术就瞎说八道,他也是看过医书的人,沈济今这么做,除了让他多喝一大碗难喝的水以外,和单煮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江遂气的想要下床,和沈济今好好理论一番,恰好在这时候,卫峋走了进来,看到皇帝,沈济今自然而然的想要跪下,卫峋却对他摆了摆手,沈济今装作不经意的抬头,望了一眼如今皇帝的表情,心里有数之后,他微微低下头,顺应着卫峋的旨意,脚步加快的向外走去。 江遂眼看着他离开,内心更加气愤,他指着沈济今已经消失的背影,对卫峋说:“你怎么让他走了,你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吗?” 卫峋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一天六碗药,朕在外面就听到了。” “……那你还让他走?!” 六碗药。 六碗。 六碗啊!!! 江遂不怕疼不怕苦,偏偏就受不了喝药,沈济今绝对是故意的,然而卫峋不管,那他也没办法了,郁闷的躺回到床上,卫峋坐在他身边,给他掖好了被角,然后用手背测了测江遂额头的温度。 江遂的注意力全在药上,根本没察觉他做了什么。 他还在心里想着,书里评论的用词太精辟了,沈济今就是一个长在他雷点上的男人,每次他出现,准没好事! 摄政王并不懂雷点真正的意思,他以为这个词约等于不喜欢,那没错,沈济今就是他的雷点。 其实沈济今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他从小就在太医院,老皇帝还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医童,如今他已经是御医了,卫峋对他颇为信任,如果自己和江遂有什么头疼脑热,都是叫沈济今来诊脉。 江遂独自生了半天的闷气,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剩下他和卫峋两个人了。 江遂愣愣的抬头,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卫峋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即面无表情。 江遂:“……” 卫峋好像很不高兴,怎么,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朕为什么不高兴,你心里还是没数吗??? 第36章 三重 两人一直对视, 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场面比江遂想象中的还要尴尬。 过了一会儿,江遂主动打破沉默, “上午的殿试结束了?” “嗯。” 江遂哦了一声, 今天的他对时间不怎么敏感, 但他也能感觉到, 好像现在距离午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提前结束,今天的殿试还能完成吗?若是时间不够,陛下下午的时候就要加快进度了, 这是陛下第一次独自进行殿试,不能出现纰漏。” 卫峋听他说这些,心里顿时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 指着他的鼻子将他斥责一顿,然而, 一来,他舍不得,二来, 他不敢。 他怕看见江遂沉默又无措的样子。 卫峋盯着他, 憋了半天, 最后还是彻底泄气下来,他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你能不能关心一些应该关心的事?” 江遂缓慢的转了转眼睛, “比如……” “比如你自己。”还比如我。 后半句被卫峋吞进了肚子里,江遂听到前半句,立刻放松了心神,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还以为卫峋终于决定对他发难了。 江七闯祸的事情,江一第二天就告诉他了,江遂虽然不在乎江七身份的曝光,但他怕卫峋因为这件事心里不痛快,忐忑的等了几天,什么都没等到,就在江遂以为他要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过的时候,卫峋又来了今天这一出,搞得他以为卫峋反射弧已经长到这种地步了。 第66页 “原本就是小病,之前我也喝过药了,只是没想到,本来早就好转,过了几天,竟然又去而复返。我向来都很关心自己的身体,陛下多虑了,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上午结束以后就回府,下午在家歇息,不回来了。” 江遂说的很真挚,然而卫峋还是不买账,他冷哼一声,伸出手,重重的掖了掖江遂的被角,把他两只手也塞到被子里,然后说道:“你才回家住了几天,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以后你还是在宫里住着吧,看来必须要朕时时刻刻的盯着,阿遂才能健健康康的。” 江遂:“……”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是人就会生病,难道他在皇宫住着,让卫峋守着,就能百病不侵了?卫峋是皇帝,又不是玉帝,权力好像还没那么大。 风寒入体后,疾病来势汹汹,江遂说几句话就发困了,根本没精神跟他理论,很快,医童带着药回来,苦着脸把两碗药都灌进去,江遂一连吃了七个蜜饯,才把嘴里那股味道压下去。 喝完以后,他就躺下睡了,卫峋一直守在他身边,不让别人进来。 对江遂来说,卫峋在与不在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大脑好像已经把卫峋当做了众多桌椅板凳中的一员,感应不到任何需要警惕的信号。他睡得不怎么舒服,之前身上很冷,如今身上很热,脸颊红扑扑的,手脚总是不老实的想要把被子掀开。 卫峋用自己的身体把他锦被的侧边压住了,这才阻止了他不停的扑腾。 把那条已经变温的帕子拿下来,换上一条新的,卫峋视线偏移,落到那两个空空的碗上。 江遂闻药色变,可实际上,他喝药很痛快,一点怕喝药的抵触之情都看不到,至于连吃那么多个蜜饯,与其说是他在压制舌苔上的苦意,不如说那只是一种心理作用。 毕竟沈济今知道江遂的性格,他用的都是味道最浅的药材,只要一个蜜饯,就能让药材残留的味道彻底消失掉。 很多人讨厌喝药,是因为讨厌那个苦涩的味道,而在江遂这里,他似乎不怎么讨厌药味,他只是……讨厌喝药本身。 纵然热的不行,但江遂还是没有发汗,他鬓角的头发被帕子上的残留水珠打湿了,卫峋转过身,拿过一条干燥的长巾,擦拭的时候,怕吵醒江遂,他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过了很久才擦好,而且卫峋有种自己刚刚做的其实是体力活的错觉,胳膊都开始发累了。 卫峋拿着那条长巾,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一声,他垂下头,认认真真的把那条长巾叠好,放回原处以后,他依然坐在江遂的床边,安静又乖巧的看着陷入熟睡的江遂。 虽然这样想不好…… 但是,他真的感觉有点开心。 不是因为江遂病了,他才开心,而是因为他可以反过来照顾江遂了,看着他躺在这里,无知无觉、愿意依赖他、又只能依赖他的样子,他心里就会涌上一股特别温暖的感觉。 伸出手,摸了摸江遂鬓边软趴趴的头发,卫峋的神情渐渐变得柔和,而在他一下又一下安抚般的触碰下,江遂也睡得更沉了。 * 摄政王病倒了。 这个消息不到一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朝堂,何云州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想去探病,结果发现江遂已经回宫了,他进不去,只好收起探病的心思,继续围着宿日那边的事情转。 鲍富也是一样,纵然在外急的团团转,听着流言传的越来越凶,他也没法亲眼看一看江遂如今是什么模样,只能按捺下情绪,耐心的等江遂自己好起来,到时候再找机会亲自献上关心与慰问。 综上,江遂觉得,在皇宫养病真是太完美了,没人探病不说,还能享受到皇帝本人照顾的至尊级待遇。 宫外的人进不来,但宫内的人还是行走自如,在卫峋设下的铜墙铁壁里,竟然还真有一个人,可以穿过重重羽林军,带着东西来到江遂面前,问候江遂的病情。 那个人就是国师寒芦。 他走进来以后,江遂觉得,原本温度适宜的文华殿,瞬间变冷了几分。 …… 寒芦坐下以后,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银制、嵌着宝石的小号宝盒,看起来像是女人会用的首饰盒。江遂默默接过,啪的一声打开盖子,果不其然,里面又是一堆药丸,不过这回是银色的。 江遂原本对道家炼制的丹药没什么感觉,他没吃过、也不怎么接触,自然对它没好感也没恶感,但是那天晚上做梦,他记得很清楚,书里写到炼丹时,评论里一水的说这些丹药有毒,里面有重金属、吃了会死人。 江遂不知道何为重金属,但他知道何为死人,从此,他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上回寒芦送他的小香炉,如今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王府里。 寒芦正在说着,“这是可以祛除寒气的药,没有味道,想起来吃两粒,对你有好处。” 江遂展颜一笑,“知道了,谢谢你。” 寒芦点点头,又问:“上次我送你的丹药,你吃完了吗?” 江遂张口就要说吃完了,然而想起寒芦诡异的读心术,默了默,他又改了口,“还没吃完。” 寒芦再次点了点头。 江遂心里十分惊讶,他好像找到对付寒芦的办法了,只要不说谎,他就发现不了,那他以后回答时,换个角度回答不就好了吗?天衣无缝啊! 第67页 刚想到这,寒芦就皱了皱眉,“你想骗我吗?” 江遂一惊,脱口而出:“没有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寒芦小眼神凉飕飕的,他盯着江遂,笃定又谴责的说道:“你有。” 江遂:“……” 大人有大量,寒芦不准备跟江遂计较,但他还是有点生气,为了表达自己有多生气,他还抖了一下宽大的袖子。 然后,江遂听到了好多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仿佛翡翠轩在寒芦的袖子里地震了。 江遂:“……” 寒芦:“……” 发现江遂的目光复杂的落在自己袖子上,寒芦遮掩性的把胳膊收到怀里,然后正色起来,“你还是要小心。” 江遂嘴角一抽,不再思考寒芦的袖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问:“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实命犯桃花了。” 江遂:“……” 又来了。 怎么,这东西还需要反复确认的吗?那看来寒芦自己也知道,他说的话不是很靠谱。 江遂点点头,敷衍道:“我知道了。” 寒芦对着他,竖起三根手指。 江遂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有三重桃花灾,一次比一次难缠,一次比一次严重,到了最后一重,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江遂默然无语,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江遂叹了口气,既然寒芦说的这么严肃,那他就配合的问上一句,“国师觉得,我该如何破解呢?” 严肃的国师摇了摇他的小脑袋,“没法破解,我只是告知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江遂:“……”还能这样?! 江遂开始怀疑,寒芦其实是因为学问不到家、连怎么当神棍都学不会,才被他师父扔下山来的。 * 江遂这一病,宫内比以前和谐了不少,卫峋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秦望山的驼背都改善了许多。而宫外,也因为他这一病,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涟漪。 比如长公主府,酿善连续好几天胃口不佳,听说江遂生病以后,她连早饭都没吃,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七月十五中元节以后,酿善就是这个状态,都不用问别人,长公主也能猜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去安慰酿善,长公主回到自己房间,沉默了好久,才亲手写了一封拜帖,让下人送过去。 上回侧面打探过江遂的态度,长公主觉得扭转江遂的想法有点难,她需要一个更快、更有成效的办法。 好在这是一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本人的意愿,其实没那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看看,我又说什么来着 第一重这不就来了吗 第37章 夫婿 接到长公主请帖, 左相稍微疑惑了一会儿,然后就让人回信,说他会按时前去拜访。 长公主寡居, 本来不应该在自己家见其他男人, 但是左相年纪这么大, 品性多年来大家有目共睹,即使他只身一人前往长公主府,也没人会说闲话。 抽出时间,左相来到长公主府,三言两语客套之后, 他才知道长公主把他请过来意图是什么。 她想让左相做媒人, 去摄政王府,替她独女提亲。 说媒也是有讲究,本来婚姻之事, 需要两家家长互相暗地里点头, 然后再请媒人过去, 正式提亲。但是摄政王情况太过特殊,他双亲已经亡故,除了他自己,家中没有一个可以主事人, 如此一来,长公主只能折中, 请一位同样位高权重长辈来代替她开这个口。 至于为什么要私下里, 当然是长公主还想给自己女儿留几分面子, 女方提亲终归对名声不好, 她希望等这件事成了以后, 由江遂把明面上流程再走一遍。 左相听着长公主文绉绉言语, 直想发笑。 有些人是越活越聪明、越活越稳重,可也有些人相反。 长公主年轻时候还算是一个奇女子,她大气、懂事,永远都能维持自己作为公主风度与自尊,远嫁之前是这样、远嫁之后还是这样。二十年前,左相最欣赏就是长公主这样女人,因为他觉得这样女人识大体,然而二十年后,左相想法已经彻底变了,现在他看着长公主,满脑子只剩下可悲可叹四个字。 自从二十年前从东流回来,长公主一直都做足了寡妇态度,几乎不踏出家门,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哪怕后来她改嫁了,也还是这样,世人对出嫁女人确实苛刻,但在长公主这里,对她苛刻人,只有她自己。 二十年独居生活渐渐改变了她,让她从一个可以为了家国大义连命都赌上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短视、傲慢、又自私样子。 除去那些看似温和有礼辞藻,其实她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摄政王太年轻了,他在治国上虽然有建树,可在为人子为人父这方面,还是什么都不懂。而一个人哪怕天分再高、能力再强,不成家,终归还是缺了点什么,正好,她女儿看上了摄政王,所以,她准备多联合几位大臣,对摄政王施压,让他答应这门亲事。 虽然这样做,她也觉得自己过于卑劣,但她是为了摄政王好,以后他会明白她良苦用心。 左相很奇怪,长公主是怎么做到,一边说着最谦虚话,却又一边做着最傲慢事,而且看她样子,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她说这些有多可笑。百姓们二十年来吹捧已经让她忘了自己到底是谁,恐怕现在她内心深处,也认为自己是整个天下最贤良女子,摄政王能娶她女儿,是他几辈子修来福分。 第68页 其实在长公主心中,左相不是她想找第一人选,右相才是。毕竟右相和江遂爹过去有交情,而右相身为公卿之一,地位也比白屋寒门左相高了不少。 然而右相和长公主一向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两人从没起过冲突,但是长公主能从右相那笑眯眯面皮底下,感受到一分不易察觉鄙夷。 所以,她才找上了左相。 长公主终于说完了,她看向左相,后者微微扯动嘴角,“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意思,老臣已经明白了。说句厚脸皮话,酿善县主也是老臣看着长大,她婚事,老臣当然要关心一二。” 听到这话,长公主神情松动,刚要笑起来,又听左相话锋一转,“但是,恕老臣直言,刚刚您说这些,都是无用之功。摄政王是何许人也,殿下不会不知道,区区几个大臣,还不能让他转变态度,大臣要是有用话,与已故江大人交好右相不会无动于衷到今天,有他在,恐怕现在摄政王世子都能打酱油了。” 这些祝韶长公主都考虑过,但她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她皱了皱眉,轻声问道:“那齐大人意思是……” 左相呵呵一笑,“依老臣之见,公主何必舍近求远,直接找皇上赐婚,到时候王爷总不能抗旨吧?” 长公主愣了愣,“可是,本宫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去劳动陛下。” 不止是这点小事,几乎任何事,长公主都不会找上皇帝,出于某些左相不知道原因,她十分忌惮卫峋,平时能不见他就不见他,左相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说。 他嗐了一声,反驳道:“县主终身大事,怎能说成小事,若殿下不介意,老臣愿意替殿下跑一趟,向陛下表明您心意。” 长公主仍然有些犹豫,求皇上赐婚确实是最快办法,但是…… 左相还在劝她,“陛下和王爷亦师亦友,王爷婚事也是陛下心头之事,若能将自己亲表妹嫁给王爷,岂不是亲上加亲、美事一桩么,若此事成了,陛下定会龙心大悦啊。” 左相说很有道理,长公主将自己代入卫峋角色,不论身为皇帝、还是身为摄政王学生,对于这件事都是乐见其成,不仅能加深摄政王与皇家关系,还能避免未来出现他和别人联姻、渐渐势大局面。 想到这,长公主心中一动,她立刻对左相道谢,表示如果这件事真成了,那他就是酿善大媒人。左相笑直点头,喜上眉梢样子让长公主心又安定了几分,临走时,她让下人拿出一沓银票,隐秘塞到了左相手中,左相怀里揣着再当十年丞相也攒不出来银两,出了长公主府,脚步一转,就往皇宫去了。 未时三刻,正是人们最昏昏欲睡时刻,刚进皇宫时候,树上有不少知了都在拼命嘶叫,到了武英殿附近,叫声立刻就变少了,若是抬头往远处看,还能看到几个举着长杆太监,正目光如炬盯着树上,力图粘下所有胆大包天、想要扰动帝王清净夏蝉。 半个时辰前,卫峋从文华殿回来,他陪江遂吃过午饭、又看着江遂喝过了药,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江遂要睡觉了,卫峋才回来办公,正是心神最集中时候,左相出现了。 还是带着别人给任务来。 左相没有一点添油加醋,但也没有一点润色修饰,完完整整把长公主在私底下跟他说话,又复述给了卫峋,听到那句“本宫都是为了摄政王好”时,卫峋脸色达到了难看顶峰。 而左相一副完全没察觉到模样,还在不停游说皇帝,末了,他从怀里掏出长公主送他那些银两,感慨道:“祝韶长公主当真是一个好母亲,为了女儿幸福,不惜白白送出如此多财物,说来,酿善县主是独女,她嫁妆,一定无比丰盛,若她真嫁给了摄政王,那她一定会是整个卫朝最风光一位王妃。” 说完,左相垂下头,做足了恭敬样子,须臾之后,他听到头顶传来卫峋气极反笑声音。 “还真是……朕好姑母啊。” 不止想抢他人,竟然还求他帮忙、把人抢走! 左相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了,殿内其他人更不敢发出声音了,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陛下自己能冷静下来。然而他们只能失望了,因为卫峋越想越气,完全冷静不下来,很早之前,他想过要不要把酿善嫁到远处去,做地方大员夫人、或者外族王王后,但现在,他觉得酿善可以先放一放,要远嫁话,还是应该让他好姑母第一个上。 一把年纪,无所事事,觊觎他心上人也就算了,竟然还看不起他心上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从骨子里轻视江遂,认为江遂是为皇族效忠鹰犬,哪怕她对江遂用都是敬称,可实际上,在她心里,江遂连她女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陛下!” 秦望山一声惊呼,让众人抬起了头,左相错愕看到,卫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正在渗出鲜红血滴。秦望山慌慌张张跑过去,想要让卫峋把手张开,卫峋却不耐烦把他推开,自己松开了手,把被他捏碎瓷片们扔了出去。 秦望山急都不行了,卫峋却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他拿过秦望山递来帕子,随手擦了擦,把伤口处溢出来血迹擦掉,然后对着左相露出了一个充满戾气笑容。 “姑母处处为朕着想,朕怎么能辜负她好意,”卫峋扔掉那个已经大片染血帕子,他脸上笑意还在,但眸中温度却让人如坠冰窟,“朕会亲自替她选一个好夫婿。” 第69页 这个她究竟指谁,左相不得而知,他呆愣看着盛怒皇帝,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惶恐低下头,“陛下息怒。” 没听到卫峋说话,他心领神会,更加卑微弯下腰,“老臣……告退。” 左相退出去了,秦望山愣了一会儿,想起卫峋手上伤还没包扎,他连忙从一旁柜子里拿出新帕子,刚要把卫峋左手包起来,却见卫峋从沉浸思绪里醒过神来,他嫌弃看了一眼秦望山,然后站起身,“放回去,不用你。” 说完,他举起那只受伤手,调整好表情,身残志坚向文华殿走去。 第38章 爱情 江遂刚睡醒没多久, 他坐在圆凳上,一面看着宫女给自己倒茶,一面放空神情, 慢慢醒神。 卫峋到了门外, 却没第一时间进去, 停下脚步,思索了片刻,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然后才踏步走了进去。 秦望山看到他动作,嘴角抽了抽, 却也不敢说什么, 低头快步跟了进去。 上了年纪男人喜欢背手信步,但是卫峋没有这种习惯,觉得奇怪, 江遂就抬头看了一眼。 此刻卫峋脸色微沉, 和他入睡前看到完全相反, 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但还没到让人觉得自己会被迁怒地步。 宫女拿着茶壶,福了福身子,她下意识看向卫峋身后秦望山, 想从他这里得到点情报,却只见到秦望山对自己不着痕迹摇了摇头。 这是要她别插手意思, 宫女心领神会, 马上低下头,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察觉到, 继续做自己工作。 卫峋却制止了她, “朕来, 你下去吧。” 说完,他用左手拿过宫女手里茶壶,然而握上茶壶把手时,他手腕抖了一下,茶壶虽然没摔,但他身体僵硬了一瞬,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快速倒完,卫峋把茶壶放到一边,然后坐在江遂身边,他扯了扯嘴角,神色看起来很正常,“今天太傅醒比平时早。” 江遂没搭理他,眼睛一个劲盯着被他半握起来左手,“你手怎么了?” 听到这个问题,卫峋还没说话,秦望山先在心里叹了一声。 有时候他真很同情摄政王。 当然,更同情每天都走在知道太多悬崖边缘自己。 …… 卫峋卖惨成功,他装出一副不想让江遂知道模样,伸出了自己受伤左手,手心上赫然有一道伤痕,只是伤痕不大,恐怕都没有半寸长,因为染了血迹,所以看起来触目惊心,实际上伤口都已经凝固了,血都不流了。 江遂拧起眉头,抓住他手掌边缘,仔细看了看,发现已经没有涂药必要以后,他才收回了叫御医过来想法,松开他手,江遂问道:“这是怎么弄?” 不等卫峋回答,江遂突然直起腰,“你又去练那些乱七八糟武功了?” 卫峋:“……” “没有,这是不小心划伤。” 江遂不太信,皇宫是全京城最安全地方,武英殿又是全皇宫最安全地方,殿内值守人员就有几十人,要不是卫峋自己做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受伤。 江遂情绪太明显了,就差把“我不信”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卫峋无奈,“真没有,是刚刚,朕听到了一些不好言论,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情绪,捏碎了一个茶盏。” 卫峋天生力气大,之前练武时候,不知道破坏了多少东西,身为一个不受宠皇子,卫峋不像其他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搞得江遂经常自贴腰包,帮他填补账目空缺。 听到他回答,江遂一瞬间想起了被装修账目支配日子,额角一痛,他心有戚戚问:“到底怎么了?” 卫峋将左相说那些话,又挑挑拣拣向江遂说了一遍,重点强调长公主居心不良,放大她张狂、弱化她本意,卫峋是天生演讲家,听他说完以后,连一边旁听宫女都义愤填膺了起来。 好一个长公主,这些年都被她骗了,还以为她真那么大义凛然呢,私底下居然是这个样子! 身为当事人,江遂倒是没有这么多想法,甚至,他对这件事几乎没有想法。 卫峋说了半天,一抬眼,却发现他在发呆,默了默,卫峋伸出手,在江遂眼前晃了晃,“阿遂,想什么呢。” “……没什么,”江遂定了定神,“所以,你拒绝了?” 卫峋冷笑一声,“怎么可能,朕答应了,君无戏言,以后她就是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能把卫峋气捏碎一个茶杯,这句话肯定不会是它本身意思,江遂有种不好预感,“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她是长公主,酿善是你表妹,你要是对她们两个不好,天下百姓会认为你苛待手足。” “朕心中有数,”卫峋不以为然道,“阿遂只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一切都交给朕。” 江遂就是这么想,以他身份,本来就不好和长公主有过多牵扯,现在卫峋主动提出把一切包揽过去,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他还是想劝慰几句,“长公主爱女心切,酿善县主到了出嫁年纪,她心里着急,自然就口不择言了。我不在意她说那些话,其实仔细想一想,她说,也有几分道理。” 就算冠上了亲王名号,他也不姓卫。他和其他大臣一样,都是皇帝臣子,是皇帝忠臣良将,他对自己定位一向很清楚,所以长公主话激不起他心中浪花,更何况,他总觉得卫峋转述有夸大成分。 第70页 这番话一共转了两个人,过了三道口,谁知道最初版本是什么样,哪怕长公主真像卫峋说那样,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他也不会生出别情绪来。 毕竟,他从不在乎别人嘴里评价。 江遂一脸坦坦荡荡,几乎就是阳光正直好青年代表人物,卫峋却费解看着他,恨不能掀开他头盖骨,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她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这世上,是不是没有能让你生气事?” 这两个问题,卫峋是发自内心不明白,好像从他遇见江遂开始,他就没见过江遂发脾气,喜怒哀乐,这四个字似乎跟他绝缘,他所有情绪都是淡淡,淡淡开心、淡淡伤心,如果真要说话,恐怕只有几个月前那次祭祀,是他见过江遂情绪最外露时候。 可那时候他低着头,卫峋没看见江遂是什么神情,也就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样心迹。 听到卫峋问题,江遂笑了笑,“我当然也会生气,而且,我生气时候,样子很不好看。” 卫峋瞥了他一眼,不信他话,“是吗?你怎么知道,你又看不到。” “看得到。”江遂回答。 卫峋诧异看着他。 江遂继续笑笑,“从别人脸上,就看得到。” 当初被侍卫按在地上,反扭着胳膊时候,他第一次爆发出那么大力气,三个侍卫居然按不住他,他疯了一样想要冲向那个把他一辈子当做笑话看人,恨不得扭断他脖子,掏出他五脏六腑,狠狠踩烂,可现实是,他很快就被更多侍卫按倒在地上。 他们撬开他嘴,强硬把药塞到他喉咙里,这期间,他一直睁着眼,看到那个原本被他吓得瞬间失色男人,又洋洋得意了起来,明明他们之中,那个男人才是将死之人,可他却保持着一副赢家嘴脸。 因为在他看来,他一个马上就要死人,还能捆绑住一个原本拥有光明未来人,这是本事。 他虽然被人们骂了一辈子昏君,可他就有这样本事。 他是昏君又如何,昏君也是君,也是这天下主宰,再有才华、再厉害人,到了他手里,照样都是任人宰割羔羊。 江遂还能继续活着,已经是他天恩浩荡了。 …… 卫峋想问更多,但是江遂开始赶人了,公务繁忙,他们两个不能同时偷懒,不然整个朝堂都要瘫痪。 卫峋走了以后,江遂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让御医去看看,伤口虽小,但万一恶化,那可就出大事了。 沈济今过去一年都没这几天这么忙,马不停蹄从太医院赶到武英殿,没过多久,又被皇上赶去了文华殿,可喜可贺,摄政王风寒总算是过去了,一病好几天人是摄政王,可最累人居然是他沈济今。 不仅要承担来自皇上压力,还要承担各方各面无孔不入打听,自从新皇登基以来,太医院就没这么热闹过。 尤其鸿胪寺何大人,还有户部鲍大人,这俩人是一天来一趟,有时候还一起来,搞得他医童都和这俩人混熟了。 好在这种日子已经结束了,他清净日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难得,沈济今和江遂想法同步了,江遂也很高兴自己病终于好了。以前他天天盼放假,可真彻底放假好几天之后,他竟然可耻怀念起上朝日子,无所事事感觉也不好受,看来人还是该忙一点。 江遂向卫峋申请回去上朝,卫峋却没答应,他还想再让江遂多休息几天,将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如今朝中也没什么大事了,殿试早就结束,名单也派发了出去。不知道是卫峋胸襟广阔,还是爱情魔力终于显现,卫峋没有打压左知秋,十分正直把状元之位给了他。左知秋感激涕零,在心里把卫峋夸成了花,公私分明、芒寒色正,真是一个好皇帝啊! 殊不知,他心里好皇帝正在思考,究竟该把他派到哪个沙漠里去建设新绿洲。 …… 宿日使臣终于到了,原定计划是摄政王亲自带领队伍,在皇城门口迎接宿日二皇子,但是计划遇上了变化,于是,病刚好摄政王被皇帝按在宫里,诚王带人,把二皇子等人迎进了皇宫。 诚王其实身上也带伤,前几天他上山打猎,不小心摔下了马,万幸,只摔断了胳膊,好好养着,应该没事。走个过场,示意他们十分重视宿日使者,都派出了一个亲王来迎接,诚王就回去了,剩下工作,都由鸿胪寺进行。 具体来讲,应该是由何云州进行。 当初出使人就是何云州,他和二皇子早就认识了,而且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宿日规矩没有卫朝这边那么死板,二皇子到了皇宫里,也照样有说有笑。 何云州领着他去武英殿,刚到这里,二皇子需要来拜见皇帝,只是这一次拜见并不正式,等到晚上晚宴,才是正经使臣拜见。 宿日二皇子身量十分高大,五官比卫朝人更加立体,肤色也深了很多,如果放在现代社会,这就是标准外国猛男长相,然而在几乎没见过外国人卫朝年代,二皇子一路上吓到了不少宫女。 在他们国家,二皇子向来都是美女趋之若鹜美男子,到了卫朝竟然是这种待遇,他不禁摸了摸自己鼻子,感觉有点尴尬,好在进了武英殿,这里宫女侍卫比外面更有规矩,他们就算惊讶,也不会将情绪写在脸上。 同时,正对着他们大门里,刚好走出来一个人。 第71页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窄腰长袍,可能是他怕冷,身上还披了一件绣有金纹披风,在身后宫女看顾下,他慢条斯理往下走,刚踏上最高那级台阶,他突然停了下来,望向下面众人。 俊秀脸庞,清雅气质,还有如水温柔目光,每一样,都长在二皇子审美上。 那个美人完全没被他吓到,甚至,还对他笑了一笑。 看着他弯起眉眼,二皇子不禁捂住心脏。 妈妈,我爱情来了。 第39章 太阳 二皇子长相辨识度太高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什么身份,跟条件反射一样,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江遂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最得体动作。 向宿日二皇子微笑致意, 不再继续往前走,慢慢后退两步,把主路让出来, 江遂转过身,绕到了后面, 从后门离开了。 何云州目光也追随着江遂,等到江遂人走远了,他才回过头, “二皇子殿下,我们进去吧?” 说完了,却没见二皇子有反应, 他不禁加大了音量, “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猛地回神,也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接抬起手, 指着江遂离开方向,“那个,是什么人?” 何云州对他解释道:“那是我朝摄政王殿下, 他前段时间生病了,如今还在修养中,今天夜宴上, 您还能再见到他。” 原来是病了, 怪不得穿那么厚, 皮肤还那么苍白。 宿日以健壮阳刚为美,但虚弱也有虚弱美感,毕竟人肤色、体型、五官,每一个单拎出来都不重要,重要是它们组合在一起以后,呈现出来效果。 比如现在,二皇子审美观被冲刷了几十遍,他竟然开始感觉,卫朝人长相似乎没有那么奇怪了。 眨了好几下眼睛,二皇子低下头,又跟何云州确认了一遍,“今晚,能见到他?” 何云州微笑,“自然,陛下为您设宴,所有王公大臣都会参加,摄政王虽然大病初愈,但为了体现出对您重视,他是一定会到场。” 二皇子很高兴,满脸都是笑,“替我,谢谢他。” 何云州已经习惯了二皇子这个奇怪断句方式,他不习惯,是二皇子突如其来热情,今天诚王带着断臂来迎接他,他都没给多少笑脸,现在江遂不过跟他打了个照面,他就这么高兴了? 果然,古书诚不我欺,宿日盛产总是些奇奇怪怪生物。 …… 另一边,江遂回到了文华殿,他把披风解开,坐到软塌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宫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正在整理那件披风。 突然,江遂听到宫女小声问他:“王爷,刚才那个就是宿日此次使臣,他们国家二皇子吧?” 江遂嗯了一声,拿起桌子上放着吉祥糕,小口咬了一块,咽下去以后,他反问,“怎么了?” 宫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江遂生病以后,卫峋如果不在这里,伺候江遂人就是她,这几天相处比过去几个月都管用,她和江遂关系突飞猛进,如今已经可以互相分享一些无伤大雅八卦了。 她把披风叠好,然后四处看看,发现没有其他人在,她才凑过去,笃定说道:“王爷,奴婢看他不像好人。” 江遂:“……” 一个个,怎么都看起面相来了。 放下吃了一半吉祥糕,江遂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他哪里不像好人。” “首先,他面相十分凶恶,俗话说,相由心生,多小心点总没坏处;其次,他刚刚一直盯着您看,转弯时候,奴婢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盯着您呢。” 江遂托腮,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是摄政王,走到哪里都不缺注视他人,那位二皇子,可能也是出于公务,才多打量了他几眼。 看着宫女一脸求认同模样,江遂想了想,说道:“可是,陛下也是这样啊。” 长得凶,打勾。 没事就盯着他看,打勾。 宫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顿时噎住,过了好半天,她才面红耳赤反驳,“那、那,陛下是不一样。” 江遂求知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宫女:“……” 陛下是她主子,自家人总要维护自家人,就这点不一样。 刺客出身宫女没学过花言巧语,一时间无法回答,等她想出该用什么样理由回答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卫峋见过二皇子,和他寒暄了一上午,二皇子回去休息,而他转道来了江遂这里,和他一起吃午饭。 期间宫女一直想着江遂问他那个问题,她站在一旁,忍不住把卫峋和二皇子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她悲剧发现,陛下真和那个二皇子有点像,只不过,陛下体型比他小了一号,肤色比他浅了两号,而颜值,比他高了三号。 最后一项可能有亲妈眼滤镜加成,但宫女又不知道什么是滤镜,她只觉得,越看陛下越骄傲,越看陛下和王爷越觉得他俩真配。 江遂吃到一半饭,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他想回头看一看,卫峋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过来,江遂低头吃排骨,而卫峋趁机抬眼,警告瞪了宫女一下。 宫女心中一凛,连忙站好,不敢再乱看。 吃过午饭,江遂和卫峋说起二皇子,卫峋对他印象还可以,为人忠厚、耿直,说话时不会摆使臣和皇子架子,对卫峋态度十分尊敬,却达不到恭敬。 第72页 使臣代表是一个国家态度,二皇子这样,就说明他们这一次是真想和卫朝交好,以平等姿态。 国家实力决定一切,幸好,卫峋是江遂带大,他不会和朝中某些老顽固一样天天把泱泱大国四个字挂在嘴边,没事就追忆荣耀往昔,而且选择性无视内忧外患、时刻处在亡国边缘那三十年。 卫峋想法可观且理性,他求是边境和平,两国通商,带动经济繁荣;而宿日太子求是国家稳定,增加继位筹码,两边诉求殊途同归,如果不出意外,这次二皇子回使,会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一笔,记录下两国长期友好开端。 然而,意外虽然会迟到,但它从来不缺席。 …… 安静坐在座位上,江遂照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吉祥物,该吃吃、该喝喝,如果有人举杯敬酒,那他就跟着一起举杯,夜宴氛围十分融洽,融洽到他以为今晚就这么结束了,突然,坐在他对面二皇子站起了身,对最高位置卫峋鞠了一躬,同时在自己眉心上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宿日向人表示尊敬礼节,圆圈代表太阳,也是他们国家崇拜图腾。 在夜宴开始之前,二皇子已经把自己带来礼物展示过了,而且当着王公大臣面说了自己国家想要什么样回礼,无非就是和平协议、技术交流、修路开道等等这些卫峋也想要东西,卫峋之前已经答应过了,具体他们出多少、宿日又要出多少,则要私底下由六部和鸿胪寺一起商量。现在二皇子站起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他们太子特意叮嘱他,让他把这件事和之前那些分开说,因为他不希望被这件事影响到两国之间交易。 至于这位太子究竟想做什么,二皇子已经十分耿直说了出来:“还有,我父皇,宿日国皇帝,想为他儿子求娶一位来自卫朝妻子,借此,结秦晋之好。” 二皇子这句话说得文绉绉又慢吞吞,像是提前打过草稿,江遂一听,心底就呦了一声,敢情是想联姻啊,突然站起来,搞得他还以为宿日留了什么后招。 江遂心态很平稳,不代表所有人心态都平稳,二皇子这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嘈杂起来,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原因无他,宿日要联姻,可他们拿谁联姻?? 整个皇室硕果仅存公主就是祝韶长公主,先不说她都三十多岁了,嫁过两次,问题是,人家早就联姻过了啊,联姻结果是两国表面交好、背地交恶,东流皇帝弄死长公主心都有了,只是无奈人在天边,他没法下手。 公主没戏,就只能找宗室郡主、或者县主,众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发现适龄郡主们已经都嫁人了,没嫁人还是奶娃娃,最大年纪不过九岁。 总不能让一个九岁小女孩去联姻,那可太禽兽了。 如此一来,唯一符合联姻标准人,就剩下酿善县主了。 然而这个人选也不尽人意,首先,她是公主之女、不是亲王之女,她姓氏都不是卫,这就违背了联姻初衷。其次,她是长公主独女,长公主二嫁之后没多久,她丈夫就因病过世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守着这个女儿过日子,为了顾及长公主心情,皇上很可能不会把酿善县主嫁到那么远地方去。 这样说话…… 顿时,整个夜宴人人自危,头皮紧绷,尤其以左相右相最严重,生怕皇帝突然想起他们家里还有未出嫁女孩,当场封为公主、打包送到宿日去。 和亲之路太过凶险了,看长公主不就是最好例子,一个不留神,自己老公都被人宰了! 一时之间,众人神色各异,有紧张、有惨白、有欣喜、有则作壁上观。 最后一个,说就是江遂。 他兴致勃勃把底下人脸色全都看了一遍,然后看向上面卫峋。和他想差不多,卫峋开口,表露出了拒绝意思,“多谢令尊美意,但是,朕年纪尚轻,没有女儿,也无姐妹,怕是没法答应这个请求了。” 听到皇帝开口,多数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少数感到可惜,本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那个二皇子朗笑一声,脱口而出道:“没关系,没关系,不是女人也行!” 江遂一口酒喷出去,差点被呛死。 好在二皇子刚刚说那句话过于惊世骇俗了,没人注意到摄政王做了什么,他惊疑不定望向二皇子,连沾在前襟酒渍都忘了擦。 不止江遂和其他大臣,连最宠辱不惊、云淡风轻卫峋都被震撼到了,他缓慢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问道:“朕刚才没听清,你说,不是什么也行?” “女人,”二皇子认真解释道,“我们宿日崇拜太阳,认为男人是太阳留在土地上子嗣,我国素来有娶男妻风俗,男妻在宅,宗族才会和美。所以,不是公主,没关系,王爷,我们也能接受。” …… 你能接受,不代表我们能接受啊! 野蛮,太野蛮了!真不愧是崇拜太阳国家,满脑子就剩下日了,连男人都不放过,而且,连别国家男人都不放过! 大臣们心中充满了咆哮,表情却是一个比一个空洞,没办法,二皇子说太理所当然了,他们竟然想不出来怎么反驳他。 没听到反对声音,二皇子更加坦然,期间,他还转过头,对已经目瞪口呆江遂咧开嘴,露出了几颗洁白牙齿 江遂身子一僵,一股凉气顿时从座位底下直窜头顶。 第73页 第40章 恶龙 刚抛下一句骇人听闻的“王爷也行”, 下一秒,二皇子就对摄政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怎么看, 怎么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信号。 殿内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正常流如右相, 已经从震惊中走出来, 沉下了脸色;吃瓜流如鲍富,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明亮的在整个殿内望来望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唇亡齿寒流如诚王, 他如临大敌的望着二皇子, 大有如果他也转过头对他笑一下,他就用自己完好的那只胳膊把他打飞回宿日的意思。 士可杀不可辱,王爷的那里只能出, 不能入! …… 除了这几类, 还有愤怒流,如酿善县主,她一开始没看懂二皇子的意思, 等看懂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化, 腾的一下就要站起身来,但是长公主眼疾手快, 紧紧的按住了她, 酿善的神情焦急又震怒, 她连声音都忘了压制,“娘!他——” “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好好坐下!” 女眷单独坐在一排, 长公主和县主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位老王妃,年纪大了,应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酿善想要反抗,但看清长公主如同结了霜寒的脸色以后,她身子一僵,什么都不敢做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少说、少做、少想,她哪里是县主,分明是架在铁杆上的皮影,从她嘴里说出的每句话,都要经过她娘的首肯,她想做任何事,首先须得征得她娘的同意。 寻常的父母也会给自家孩子立规矩,但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像长公主这样,如此病态的想要把自己孩子打造成第二个自己。 长公主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她的规矩太多了,所以酿善才变成了如今这种不服管教、事事都想跟她对着干的性格。就比如现在,酿善虽然人还是坐在位置上,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浓烈的愤怒、屈辱,还有突然出现的即将失去感萦绕在她心中,让她呼吸急促、肺部缺氧,浑身上下坐立难安,仿佛是她的身体在警示她,没有时间了,如果不想让自己后悔,就去做些什么。 在全场每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的夜宴中,娇小干瘦的酿善实在是不起眼,她差点站起来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另一个人,也就是和酿善想法意外同频的周公正、周大人。 酿善被长公主按下去了,周大人身边可没有敢按下他的人,于是,他很顺利的站了起来,他怒目圆睁,毫不客气的指着二皇子,气的连胡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荒唐!” “天下岂有男子委身于男子的道理!王爷千金之躯,安富尊荣,怎能任你黄口小儿侮辱至此!我本以为宿日有心与我朝交好,万万不曾想,竟是这样跋扈自恣、悖逆不轨!” 周大人身为御史大夫,每天上朝要么不说话,说话就是突突人,对准了一个目标不用唾沫星子把人淹死不算完,听说早年间,还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人活生生气死的情况,然而,今天周大人注定要遭遇滑铁卢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从不按卫朝套路出牌的宿日二皇子。 一番斥责出口,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江遂都好奇的看过去,想知道二皇子会怎么回答,只见二皇子平静的望向周大人,神色自若的开口:“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周大人:“……” 其他大臣:“……” 用了一辈子老学究说话方式的周大人惨遭败北,最终还是让年轻的官员上场,跟二皇子据理力争,年轻的官员想让二皇子明白张口对他们要一位王爷回去当男妻是多么侮辱人的事情,然而二皇子很快就耿直的问回来,你们上一个皇帝不是娶了很多男妃吗,有一个还是从他们宿日娶回去的,都没当上妻子,只能当妾,就这样,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啊。 老皇帝丢人丢到国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大家还是有种被人当众打脸的火辣感,这个二皇子看着老实憨厚、一根肠子通大脑,实际上蔫坏,专门揭短,哪里致命说哪里。 关键他还总是一副很无辜的模样,好像认为这件事不正常的他们才是大大的不正常,“为什么,你们都在骂我,和亲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联络两国关系的方式,我们不是东流,不会娶你们的人回去当妾,一定,会娶为正妻,如果,和亲的人嫁给我皇兄,那他以后,就是我们宿日的皇后了,堂堂皇后,不比当王爷和公主强多了吗?” 等等。 右相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如果嫁给你皇兄?” 和亲的对象难道不是固定的? 二皇子大方解释道:“我们是一个开放的民族,我们尊重自然的感情,和亲的人可以在皇室里随便挑,嫁给他最喜欢的那个男人,那个人选可以是太子,可以是我,也可以是我的弟弟们,假如他最终喜欢上我父皇了,只要他不介意我父皇已经有皇后,那我父皇也不会介意他。” 说到这,二皇子灿烂一笑,“在我出发的那一刻,我们耶里铎家族的每一个男人,都做好了迎娶一位卫朝新娘的准备。” 卫朝全体:“……” 大概是话说的越来越多,二皇子的语速也越来越快,俨然熟练了不少。 看着集体失声的众位大臣,二皇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反对声,于是,他又把身子转了回来,问向一直没说话的卫峋,“那么,陛下,我们的这个请求,您还愿意接受吗?” 第74页 卫峋静静的望着他,一双眼睛冰冷又危险,秦望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怕卫峋当场发飙,到时候不好收场。然而秦望山害怕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听到二皇子的问题以后,卫峋随意的将双手搭在宽大的桌面上,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边的嘴角缓缓挑起。 卫峋的笑容十分好看,只是不知怎么的,殿内众人总觉得头顶凉飕飕的,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左相默默看着笑的越发邪气四溢的皇上,老神在在的揣起袖子,装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真是开明啊,”卫峋的声音竟然诡异的有些温柔,“那朕也要开明一些,这样吧,不如你告诉朕,作为使臣,你希望朕派谁去和亲?” 秦望山垂着眼,心里长嘶一声。 二皇子,一路走好。 …… 二皇子的本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危险,然而人人都知道,危险越高、回报越大,所以,二皇子张口就要说出摄政王三个字,在他看来,江遂长得好看、气质高雅,哪怕不是他自己娶回去,其他人娶回去也算值了。听说摄政王在卫朝是个高危职业,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善终,每个皇帝都把摄政王当做帝王生涯的劲敌,既然如此,皇帝应该很愿意把这位摄政王送出去才对。 抱着这样的想法,二皇子态度相当坦荡,但他没注意到,卫峋的眼神已经相当凶险,只要他敢当场说出江遂的名字,卫峋就会让他永远的留在卫朝土地上。 诚然,他很看重宿日这个盟友,但是,他们不该觊觎江遂。 他是一头善恶不分、毫无底线的恶龙,江遂是他的恩师、是他的挚友、更是他花费了无数金银、好不容易才养到现在的心尖珍宝。 他和江遂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没敢诉出自己的内心,而这个才来到这里一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自己丑陋又狂妄的想法。 怎么可能忍得下。 怎么可能不杀了他! 不再压制以后,嗜血的心情瞬间翻涌到表面,二皇子还是那副毫无察觉的模样,众人屏息,一个个全都竖起耳朵,虽然心中大致有了答案,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个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这么有胆,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要求陛下把堂堂的摄政王嫁到他们国家去。 气氛相当紧张,然而有个声音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打断二皇子即将说出的话,也打断了所有人紧绷的心情。 江遂半转过身子,用手背挡着,咳嗽了几声,他身后的宫女听到动静,立刻关切的上前,江遂挡回了她递过来的热茶,轻轻摇了摇头,“酒喝得有些多,喉咙感觉不太舒服,你去把沈御医请来,等下让他帮我看看。” 宫女微怔,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看陛下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答应下来,然后就小跑着从侧门出去了。 江遂刚刚声音不大,但是在所有人都无比安静的情况下,他那句话如同加了扩音效果,几乎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江遂像是没察觉到一样,等宫女走了,他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中间,还抬起头,对上座的皇帝笑了笑。 江遂的笑有很多种意思,这一次,是让他安分点、别折腾的意思。 其实江遂更想把这个意思传达给脑子明显有问题的二皇子,然而他管不了二皇子,他只能管那个已经挖了坑、等对方跳下去就立刻埋土的倒霉皇帝。 江遂神色如常的吃东西,吃一下,心里骂一句。 小兔崽子,这话是随便问的吗?他回答了,你可怎么收场啊! 江遂完全不知道凭着一句话,卫峋已经起了杀人的心思,他还以为卫峋就是普通的生气,想要给二皇子难堪。 经过江遂刚才的打岔,夜宴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模样,皇帝半敛着眼睛,不再追问答案,仿佛刚才抛出问题的人不是他,而二皇子,也被他身边的臣子拽着坐了下来。 这顿宫宴大家吃的此起彼伏,心脏比味蕾更加受刺激,没过多久,宫女回来了,江遂借故离场,临走前,他还给了卫峋一个警告的眼神,卫峋收到,心里十分不痛快,但到底,没再找二皇子的麻烦。 宫宴的氛围瞬息万变,上一秒卫峋还想杀人,下一秒他又能面带微笑的欣赏歌舞,大家的心情都渐渐放松了,酿善沉默的坐在位置上,过了一会儿,她向旁边的宫女提出想要去方便,宫女立刻带她出去,长公主看了一眼酿善离开的方向,然后又把目光投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女身上。 宫女守在门外,而门里的酿善提起裙子,打开窗户,熟练的从窗户翻了出去,轻轻跳到地上,回忆了一番皇宫各宫室的位置,酿善踮起脚,快速向远处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卫峋:(骂骂咧咧的磨刀)没完没了了…… 第41章 过错 入夜后的皇宫星星莹莹, 路边的石灯一盏接一盏,闪烁着微弱的烛光,因为宿日二皇子到来的缘故, 巡逻的羽林军比平时密集了好几倍。 江遂走出去一段路,突然回头问, “沈御医已经到了?” 宫女点点头,“正在文华殿等您呢。” 江遂木着表情,不太想看到沈济今那张似笑非笑、悬壶济世的脸。 揉了揉肚子, 他轻咳一声,“吃撑了, 走, 去御花园溜溜。” 第75页 宫女见状,会心一笑,跟着他一起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夜宴上的摄政王是在装病,宫女不傻, 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 她才跑了一趟, 把沈济今真的请了过来。既然江遂想晾一晾沈御医,她作为江遂的贴身宫女,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煞风景。 一主一仆慢悠悠的往前走, 刚刚经过文华殿,还没走出去五六步,突然,耳侧传来细碎又快速的脚步声,而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后宫无主人,太监宫女全部按规矩办事, 除非他们不要命了,不然做不出夜里鬼鬼祟祟接近摄政王这种事,事出反常必有妖,来者绝不是皇宫中人。 江遂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他身边的宫女比他还快,她浑身紧绷,迅速把江遂挡在身后,手腕轻巧的翻转一圈,一点不怎么清晰的寒光出现在她袖子底下,紧接着,她厉喝一声:“谁!” 江遂的注意力霎时被宫女吸引了过去,他诧异的看着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宫女,都忘了看对面究竟是什么人。 酿善也被宫女吓了一跳,她从树丛里钻出来,踯躅在原地,不敢上前,“……是我。” 看见酿善,宫女顿时傻眼,她脸上还保持着怒目而视的模样,很显然,摄政王已经看到了,来不及拯救自己的表情,她只能僵硬着身子,一点点把手心的暗器推回袖子里。 瞄见她的动作,江遂嘴角抽了抽,他转过头,将注意力转移到酿善身上,“县主,你怎么在这?” 酿善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迟疑的看向宫女。 宫女巴不得赶紧离开江遂的视野范围,见状,她立刻后退,退了一丈多,这个距离应该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了,酿善这才松了口气。 江遂垂直的站在原地,静静无声的望着酿善,大概是因为今天酿善的行为过于反常,又大概是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女隐隐流露出来的害怕和紧张,所以,他没有催她,只是温和的看着她,用眼神鼓励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结合刚刚发生过的事,江遂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酿善究竟在害怕什么,虽然平时酿善总是让他头疼,但不管怎么样,酿善都是卫朝的县主,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会护着她的。 这一路跑过来,酿善根本没想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说不定她娘会震怒,说不定陛下又要惩罚她,她不愿意想到这些。自从离开夜宴,她的心脏就高高悬空着,失重的感觉十分不好受,仿佛下一刻就会狠狠摔落下来,碎烂成泥。 而被江遂用那样的眼神注视以后,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一瞬间,心脏平安落地,又开始安稳的跳动起来。 连那些艰难的话,都好像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 酿善努力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发出声音以后,后面就顺利很多了。 “我不想和亲。” 江遂耐心的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句话,他淡淡的勾起唇角,刚要宽慰酿善,突然,又听到她说第二句话。 “我也不想你去和亲。” 江遂:“……” 该死的二皇子。 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江遂心累道:“我是不会去和亲的。” 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说这样的一句话,简直荒唐的过了头。 酿善听到,她抿了抿唇,“我知道。” 江遂失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这些,难道县主是来打趣本王的?” “不是!”酿善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急急的想为自己辩解,可是她心里明白,江遂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奇怪,谁让过去的她给江遂留下的都是坏印象,说她是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一点都不为过。 江遂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却没想到引来了酿善那么大的反应,他愣愣的看着酿善,后者神情一僵,慢慢的低下了头。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脆弱,还带有一些不被人理解的委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几句话而已。” “我不想和亲,也不想让你去和亲,因为……我不想嫁给别人,也不想让你娶别人。” 越说,酿善的声音越微弱,到了最后,几乎就是失声的状态,她深深的低着头,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她知道江遂不喜欢她,但她哭,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喜欢一个人,却给那个人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一定会嫁给那个人,可她连说真话、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然而刚刚说了一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好像有东西堵在嗓子里,让她怎么都说不出最关键的下一句。 没有比她更失败的人了。 就在她即将自暴自弃的时候,她突然听到,江遂清澈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酿善,你是喜欢我吗?” 出奇的,江遂的声音十分平静,怔了怔,酿善抬起头,她眼中有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抿着唇,酿善点了点头。 之前卫峋跟江遂说长公主想撮合他和酿善,他没提酿善是如何的想法,于是江遂自然而然的就以为,这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酿善其实不知情。如今酿善冒冒失失的跑到他面前,他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一段隐情。 第76页 长公主并非认为他是良婿,只是,她的女儿动心了,她不得不为她张罗。 酿善设想过很多种江遂的反应,受到惊吓、呆若木鸡,是她想过最多的情况,除此之外,还有喜不自禁、恼羞成怒等等,但她从没想过,江遂会那么淡定,仿佛他事先知道一样。 不对,他不是事先知道,他只是……对这件事不以为意而已。 这么一想,酿善顿时哽咽出声:“对不起。” 江遂莫名,“对不起什么?” 酿善的眼泪啪啪往下掉,“我以前不是想对你这么坏的,我……我以为你不会介意,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没考虑到你的心情。” 江遂有些想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轻叹一声,他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会给你什么样的答复了。” 酿善一边抹眼泪、一边胡乱点头,她哭的很惨,要是有不知情的人经过,恐怕会认为摄政王在欺负一个幼女。 “我知道,你、你不用说出来,真的……别、别说出来。” 江遂看她把袖子都蹭湿了,既头疼,又想笑,摇了摇头,他还是没有上前,仍然笔直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劝她的意思。 酝酿了片刻,江遂才语重心长的开口,“酿善啊。” 自从七岁以后,酿善就没听到摄政王用这样温柔又慈爱的声音对自己说话,她好像被当成了小孩子,而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加紧擦拭眼眶,擦干以后,酿善听话的抬起头,等着江遂接下来的话。 “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过去对我不好。” 酿善茫然的眨了眨眼,用浓重的鼻音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江遂轻轻弯了弯眉眼,“谁说我不喜欢你,问题就一定出在你身上。” “就不可能是我吗?我不喜欢你,因为我眼光不好,因为我审美异样,因为我活了那么多年,还是没学会怎么欣赏一个又漂亮、又可爱、还纯真的姑娘。” 酿善愣在原地,连哭都忘了,江遂看着她的傻样,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笑起来,停顿一会儿,继续说道:“你的人生还长,以后你还会碰到更多的人,他们有的会喜欢你,有的不会喜欢你,对于后者,不论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你都要记得,这不一定是你的错。” “男女之间,更是如此,不要强求,也不要把责任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酿善仰头望着江遂,实际上,他的这番话并没有让酿善的想法出现多么显著的改变,毕竟她年纪还小,有些话,她只能听到一知半解,等她的年纪渐渐大了,她才会明白江遂今天真正的意思。此时的她,只能想到一点。 那就是,她和江遂,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江遂是个成熟的大人,而她还是个得不到就要哭闹的孩子,她以前知道她和江遂之间有沟壑,可今天,她才意识到这沟壑究竟有多么深、多么远。 酿善垂头,揪住了自己湿透的袖子,闷闷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江遂呼出一口气,叫来一直在旁边装死的宫女,让宫女把酿善送回去,他则放弃了御花园之行,径直回了文华殿。 回到文华殿,他才想起来沈御医还在,把沈御医和他的药童一起打发走,江遂疲累的躺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懒得脱。 这一晚上,比他平时连续加班十天还累,主要是心累,然后是脑袋累。死气沉沉的躺了片刻,江遂挣扎着坐起身,自己给自己更衣,脱下外袍,他一边想着今晚的事情,一边把外袍挂起来,中途,他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博古架上。 第三行的第二个小格子里,原本放着一个釉下彩花瓶,如今变成了一个银色的小号妆奁。 盯着那个格外精致的妆奁,江遂心里缓缓飘过一句话。 没这么邪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国师:不要质疑我的职业操养 第42章 生气 对很多人来说, 这个夜晚都注定不会平静。 二皇子回去以后,遭到了自家使臣和鸿胪寺何大人的双重警告,他们都想让他收敛点, 别张口就来,在人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然而二皇子对这些话不置可否,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目光幽幽的看着窗外,一副贼心不死的模样。 何云州被他气了个半死, 却还拿他没办法,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他都对他有事相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跟二皇子撕破脸皮。 何云州不是个大度的人, 如今却要被迫忍气吞声,可想而知他的心情有多糟糕。为了陪二皇子,何云州如今住在与皇宫一墙之隔的皇城中,皇帝派了不少太监宫女来伺候宿日的使臣队伍, 连何云州的房间都有两个宫女专门侍奉。 原本两个宫女对能够贴身伺候风流倜傥的何大人十分激动, 可现在, 这俩宫女待在气压极低的房间中, 一声不敢吭,生怕人前人后两张面孔的何大人突然注意到她们,将她们当成撒气筒。 而另一边,长公主府的情况比何云州的房间还要糟糕几百倍。 酿善在夜宴中途逃跑,乱闯皇宫,所有人都以为她今晚要倒大霉了, 长公主肯定要狠狠的惩罚她,而实际上,自从回到府里,长公主就没和酿善说过一句话。 酿善呆呆的站在地上,模样十分无措。 第77页 母亲罚她,她不会害怕,母亲不罚她,她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况且,她从没见过母亲现在的这副模样,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她越过酿善,赶走所有的仆人,只身一人来到后面的佛堂。 佛堂里除了佛像,还有两座牌位,一个由金丝楠木制成,描着金边,上面刻着长公主亲自写下的字,正是她第一任丈夫,也就是东流前任皇帝的名号。 另一个相对简单很多,没有华丽的装饰,连字都不是刻上去的,但上面的字迹又深又厚,仿佛被人重新上色过许多遍。 来到佛堂,长公主盯着佛堂前面安静跳动的烛火,她胸口不断起伏着,突然,她关上背后的门,猛地冲到那个更为华丽的牌位面前,整个身子俯下去,两只手扫过供桌,把所有东西都摔到了地上,香炉碎裂、蜡烛碰到石板制成的地面,挣扎了两下,最终却只能不甘的熄灭。 瓜果骨碌碌的滚到各处,眨眼之间,整个佛堂就变成了一片狼藉。 而长公主犹不觉得解气,她狠狠的踩在那块牌位上面,一下一下又一下,牌位很快就断了,然而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可见,如今这几个普通的字在长公主眼里,是如此的面目可憎,她发了疯一样,像是想把这块牌位碾成泥、化成灰。 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袖子上还有大片刚才沾染到的蜡油和香灰,但她根本没意识到,就算意识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不会在乎,发泄了好一阵,长公主突然直起腰,跑到佛堂的正中央,把上面供奉的那座贴金白瓷佛像端了起来。 高高的举过头顶,仇恨的望着地上已经断成几节的牌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同时,她用力的把佛像砸向牌位,一声巨响之后,佛像四分五裂,独属于夜间的静谧似乎又回来了,长公主雕塑一般站在地上,望着混乱不堪的地面,她突然脱了力。 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到供桌的桌角,她却顾不上腰部传来的剧痛,只用力抓着供桌,一步一步向另一边挪动。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因为经过发泄以后,她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好不容易来到佛堂的另一侧,长公主几乎是摔跪在另一个牌位的下面,纤细的手指仍旧死死的抓着供桌,她仰起头,望着牌位上的名字,终于痛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艰难的抑制住心中不断涌出的悲伤和恐惧,她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在发抖,她抬起眼睛,远远的望向那些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牌位碎片们,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供桌的木头里,而她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装载着痛恨和怒火,每一个字,都颤抖到几近破碎。 “我恨……我恨皇帝……” 长公主有令,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接近佛堂,然而她的女儿,酿善,不在任何人的行列内。 躲在门外,听着母亲用尽了力气才终于说出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酿善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 别人睡不着,江遂更加睡不着,熄了烛火,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四个字——命犯桃花。 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拉锯一般,左边的小人认为,这不过是巧合,酿善突然向他表白、宿日二皇子在夜宴上对他态度暧昧,这确实可以说是桃花,但,怎么看也说不上是桃花灾啊。前者已经被他自己解决了,后者卫峋会帮他解决,根本谈不上寒芦说的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难缠这种问题。 左边的小人可以说出无数条理由,而右边的小人,只说了三个字。 ——万一呢。 就这三个字,把江遂吓得一身冷汗,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抓着锦被的边缘,思绪相当混乱。 若是单纯的命犯桃花,江遂还真不怎么担心,问题是第二回 寒芦过来的时候,还给他补充了新的信息。 三重桃花灾,一重更比一重难缠,而第三重,会有性命之忧…… 寒芦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他的这句话,恰好说中了江遂心中第二害怕的事情,第一害怕是书中结局成真,第二害怕则是,他千躲万躲没躲过,终于还是应了老皇帝的阴谋,一生惨淡收场。 而江遂做梦是几个月前的事,在没做梦之前,这件第二害怕的事,其实就是他第一害怕的事。 江遂快要崩溃了,人在害怕的时候很难存有理智,江遂现在就是一个不理智的状态,他甚至都开始算,自己今年二十三岁,明年二十四,本命年多灾多难,难道寒芦说的第三重就在明年。 越算越紧张,越想越害怕,再配合幽暗的环境,江遂好像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胆子正在逐渐缩小,目前已经到了和针眼差不多大的地步。 恰在此时,外面的纱帘动了一下,江遂下意识的看过去,竟然在纱帘上看到了一个人形的影子! 江遂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的如同猫眼,又圆又亮,似乎还会发光。 卫峋撩开纱帘的动作一顿,看清对面的情形以后,他才松了口气,“阿遂,你吓死朕了。” 江遂:“……” 彼此彼此。 没说他把卫峋当成某种存在的事情,江遂缓了缓心神,伸出胳膊拿过外衣,披上走下床,他问道:“这么晚,陛下怎么来了?” 卫峋:“朕睡不着。” 江遂默默看着他。 卫峋继续理直气壮道:“所以,朕来找阿遂下棋了。” 第78页 江遂委婉的提醒他,“陛下,这个时间,一般人都睡了。” 卫峋点头,“朕知道,可你不是还没睡吗?眼睛瞪得那么大,比朕还精神。” 江遂:“……” 所以呢,我要是没睡,你还打算把我叫起来? 卫峋用眼神告诉江遂,他就是这么想的。 不到一天的时间,江遂居然招惹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傻一蠢,虽然江遂对他俩的态度都是拒绝,但卫峋还是不开心,别的事情让他不开心,他会自己默默消化,这种事情让他不开心,他会来折腾江遂。 额角抽了抽,没办法,最终,江遂还是把棋盘拿出来了。 七月末的夜晚微凉,但还不至于让人觉得冷,两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好棋子,以月华为灯,以虫鸣为友,月下对弈,快意风情。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下到一半时,卫峋终于开口了,“你酿善,有愧疚吗?” 江遂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他说话,卫峋的下棋从来不是纯下棋,在他这,下棋其实就是另一种含义上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问江遂答,答对了什么奖励都没有,答错了立刻获得大冒险。 …… 惨啊。 江遂似笑非笑的抬头,不答反问:“说起来,今日我睡得早,不知道末羽从陛下那里回来了吗?” 末羽是江遂贴身宫女的名字,自从江遂派她送酿善回去,江遂就再没见过她。 知道江遂见过酿善的人只有末羽一个,如今卫峋问他这个,看来是破罐破摔了。 果不其然,卫峋一点没有被抓包的虚心,很快回答道:“早就回去了,但是她怕你把她赶出去,一时不敢露面。” 藏在某个房间门后听墙角的宫女:“……” 人艰不拆啊,陛下。 江遂对卫峋的厚脸皮已经叹为观止了,又应了书中评论的一句话,只要他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一定是别人。 沉默片刻,江遂突然笑了一声。 卫峋催促他,“你还没回答。” 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笑意,江遂放下一个棋子,“我对县主从没有不恭不敬的地方,何来愧疚之说。” 卫峋不太信他的说法,他反复确认道:“真的没有吗?” “一点都没有?” 江遂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解释,“陛下,你可以这样想,若是酿善对你说了那些话,你会对她产生愧疚吗?” 卫峋:“……” 好问题。 一下子就解决了他心中的顾虑。 快速落下一子,卫峋又问:“那你……有没有生气。” 江遂沉默的看着卫峋落子的位置,简直了,他都怀疑卫峋是闭眼下棋的,估计卫峋还会问他很多问题,如果这一局这么快就结束,恐怕他们还要再下一局。 不想耽误更多的睡觉时间,江遂斟酌着,究竟把棋子放在哪,才能不把卫峋困死。 他望着棋盘,心不在焉的问道:“生气?你指哪件事。” 卫峋:“……” 糟糕,看来是真生气了。 破天荒的,卫峋竟然心虚了,他把双手放在腿上,低声问道:“是因为之前酿善的事吗?” 江遂一愣,他根本就没生气,但是卫峋好像误会了他的话,眼睛稍稍一转,他摇了摇头,“不是。” 卫峋抿唇,“那……夜宴的事?” 江遂微微勾唇,“还没到会让我生气的地步。” 卫峋瞅瞅他,继续道:“末羽的事?” 江遂挑了挑眉,“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 好像没了吧,他今天就做了这几件会让江遂生气的事啊! 努力回想了好久,卫峋终于想起一个有可能的答案,他小心翼翼的问,“难道,是江五的事?” 江遂一怔,立刻反问:“江五有什么事?” 卫峋:“……” 大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不得了,我竟然学会反套路了 旁听的宫女:……一天就能闯这么多祸,陛下你到现在还单身不是没有理由的 第43章 前路 卫峋一时没有回答, 江遂立刻又问了一遍,“江五到底有什么事?” 张了张口,卫峋一秒收起心虚的情绪,佯装淡然道:“哦, 不是什么大事, 前段时间朕把江五叫了回来, 准备把他派到阿遂这来,做你的贴身侍卫。阿遂不觉得,你这里人太少了吗?” 江遂并没有按着他的节奏往下接话, 他皱了皱眉, 不解的问, “为什么这件事会让我生气?” 卫峋:“……” 他哪知道为什么,这是他情急之下答出来凑数的。 总不能让他说真话吧,要是告诉江遂, 他这段时间一直频繁的派江五回王府, 借江五的身份便利,调查王府里的人和物,就连今天, 都没断过, 而江一那个鸡贼的家伙, 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意图了, 那他才是真的不打自招。 落梅司那边回信之后,卫峋就想好了,要把江五调回江遂身边来,最起码,他需要先把江一已经起来的疑心消除干净。 被江遂无意间暗中将了一军,卫峋还以为江一已经把这件事告诉过他了, 如今发现自己误会了,他只能绞尽脑汁的为自己找补。 表情深沉的坐在对面,须臾之后,卫峋意味不明的回答道:“等你见过江五,你就知道了。” 第79页 江遂眉头更皱,虽然中元节他就知道江五已经回来了,但这些天他根本没见过江五,听卫峋的意思,好像是江五身上出现了什么变化? 江遂的思绪成功被勾走,卫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继而趁热打铁,把话题彻底转移。 “宿日请求和亲,阿遂对此有什么看法?” 江遂还在想江五的事,听到这个问题,他顿了顿,重新从棋盒里拈出一粒棋子,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两下,然后回答道:“这是大事,陛下应该谨慎定夺。” 毕竟要是答应了,那就是赌上了某个人的一生,不管结局是好是坏,那人都没得选了。 卫峋没有提二皇子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就算真要和亲,他们卫朝也决计不会送一个男人过去,更不会将摄政王送出去,宿日可以荒唐,卫朝却不行。 卫峋知道这是一件大事,所以,他想听听江遂的意见。 “那阿遂认为,朕该不该答允他们?” 后背挺直,江遂伸出手,将棋子放在棋盘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温声道:“陛下如今是大人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学习,在治国之道上,早已有所成就,以后面对这样的事情,陛下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卫峋问:“若朕做错了呢?” 江遂平静的回答:“是人就会犯错,这是如何都避免不了的事情。” 言外之意就是,问不问他都没有影响,那么,就别问了。 这不是江遂第一次对卫峋说类似的话,以前他就经常会找一些实际的问题,放手让卫峋单独处理,让他在依赖群臣的同时,学会独自掌控全局。 但这是自从初七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两人第一次又提到了这个话题。 关于卫峋该不该过度的依赖江遂,关于江遂是否会一辈子留在朝堂之上,留在卫峋身边。 江遂垂眸望着棋盘,看似观察棋局,实际上是在躲避卫峋的目光。 卫峋是个聪明人,一点点的暗示就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虽然上回两人闹僵了好长时间,但江遂没有放弃,他仍然打算时不时的提起这件事,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卫峋逐渐接受他想要离开的事实。 这样,等他真正的提出辞官之后,卫峋的反应就不会那么激烈了。 还别说,这个方法确实有用。 现在的卫峋已经不像上一回一样,刚听到就要炸毛了,他沉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今子时都快过了,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会亮,他一点睡意都没有,望着江遂垂下的眼睫毛,他突然问:“阿遂以后想做什么?” 江遂一怔,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对上,看到他眼中的茫然,卫峋又把自己的问题解释清楚了一些,“朕似乎从来都没听到过,你对往后的人生有什么样的期盼,每个人应当都会有想拥有的东西、想做的事情,那么,阿遂你以后想做的,是什么?” 他不明白江遂为什么这么执着,一件事从江遂的嘴里出现两次,那就说明他很看重这件事,卫峋很想知道,他想离开的话,理由是什么,而他离开以后,又想去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江遂想要的另一种生活里,还会不会有他的存在。 大概是夜晚人心静,卫峋的心情也出奇的冷静,他耐心等着江遂的答案,而江遂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他极轻的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一瞬间,心脏变得空落落的,他真的不知道。 卫峋说的对啊,每个人都有想拥有的东西、想做的事情,这些过去他也有,然而后来,他丧失了很多东西,人生被措手不及的打乱,他想重新规划,却不知从何开始。 他对何云州说,辞官之后他想游山玩水,但那就是他想要的人生吗? 好像并不是,只是很多文人墨客都向往那样的生活,所以他脱口而出了,仔细想想的话,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走太多路的人,他更喜欢安逸的生活,安逸、惬心、且平凡。 他想过很长时间,应该怎么辞官,却几乎没怎么想过,辞官以后他要做什么。 人活着,总是需要一些意义的,哪怕砍柴的樵夫,他们砍下的柴,都能化作一笼袅袅升起的炊烟,填饱各家各户的肚子,成为生机的力量。而他离开朝堂之后,他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江遂的神情有些无助,又有些寂然,就像是迷失了方向、站在路中间不知家在何方的孩子,卫峋看着他这个模样,心脏竟然有些抽疼,虽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 没有去安慰江遂,或是问他别的问题,卫峋抿了抿唇,说起自己来:“朕知道朕以后想做什么。” “朕要做明君,做仁君,做天下百姓衷心爱戴的好皇帝,从生到死,一天不落。” “可阿遂知道,朕为什么会想做这些吗?” 每个皇帝都应该想做这些,这有什么好问的,江遂心中想的十分理所当然,仿佛历史上的每一任皇帝,都跟他想法一致似的。 江遂刚想这么说,他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卫峋能这么问他,答案必然就不是他想到的这一种,随后,他又想起了劣迹斑斑的老皇帝,很明显,这位就是不以明君仁君为目标的反面教材,迟疑了一瞬,他顺着卫峋的话说:“不知道,请陛下解惑。” 第80页 卫峋的回答很短:“因为阿遂是这样教朕的。” 江遂的神情变了变。 卫峋缓缓说道:“从朕六岁起,阿遂就对朕讲述什么叫做仁义道德,教朕如何做一个可以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的君子,十岁,朕登基,阿遂又开始教朕如何做一个以君子自持的皇帝,杀伐不能舍、牺牲无法阻,纵然一辈子都要听到旁人的哭声和咒骂,只要大部分人能过上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普通日子,朕就算是合格了。” “好皇帝说来轻松,它却一点都不好当,朕要学好多东西,驾驭好多臣子,他们中有的是忠臣,有的是佞臣,他们每一个都拿着不同的事项来求朕定夺,而朕必须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然一个不慎,等待朕的就是千古骂名。” 江遂安静听着,他没说话,卫峋也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但朕还在继续努力,向着阿遂教导的方向而去。阿遂,你好像忘了,这是你为朕选的路。” 江遂一直沉默的神情突然变化,他抬起眼睛,无声的望着卫峋。 卫峋没有退让,他左边的胳膊放在棋盘上,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他和江遂对视,眉头轻轻皱起,眸中装满了不解,“朕那么努力,那么听你的话,不论这条路的前方有多少荆棘和障碍,朕都愿意继续走下去,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阿遂你——却想退后了?” 江遂的呼吸有些不稳,他睫毛轻颤,眼睛本能般的转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感觉情绪有些稳定了,他才重新看向卫峋,不答反问:“你是在说,我做错了吗?” 送卫峋登上帝位,这是江遂和别人联手做的事,那时候卫峋才十岁,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江遂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都在颤,他怕卫峋给出肯定的回答,如果卫峋怨他…… 卫峋眉头更皱,“朕不是这个意思。” 江遂的语气竟然有些咄咄逼人,“那你是什么意思?” 卫峋愣了愣,他好像被江遂突然强势起来的模样吓到了,看到他的表情,江遂身体一僵,他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不管这个对话的走向是什么,他都不想再听了,双手推向石桌,江遂想要起身离开,看到他的动作,卫峋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他伸出手,抓住了江遂的胳膊。 江遂站着,而卫峋坐着,江遂看向自己被桎梏住的胳膊,而卫峋就趁这个时候,快速说道:“朕不怕吃苦,更不怕前路的艰难险阻,当皇帝也好,庶人也罢,朕都无所谓,朕只是怕——” 说到一半,卫峋的声音突然停了,江遂俯视着他,没有离开,“只是怕什么?” 隔着布料,卫峋仍然能感觉到江遂身上的温度,他仰着头,手指却下意识的收紧,如同一条细蛇,缠紧了就不再放开。 江遂自然也感知到了那种仿佛紧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力度和执着,他心中有些异样,正好在这时候,卫峋骤然松开手,垂下头,放弃一般的开口:“只是怕我拼上一辈子的时间也要完成的事,在你眼中,与你并无关系。最终你还是会离我而去,徒留我一人,又回到曾经那种孤寂又寒凉的日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江遂:你不对劲 国师:比基尼在穿了在穿了 * 昨天看直播到凌晨两点,今天还上早课,太难了,说好的补更我要分期付款了,首日不付款,接下来分两期免息 剧情有条不紊的进行中,你们可以猜猜江遂在发现皇帝喜欢他以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这么开心,我也不对劲) 第44章 信任 短暂的安静过后, 卫峋的声音重新响起在空气中。 “阿遂,朕不想你离开。” 以前再怎么闹别扭,那都是暗地里的, 不论卫峋还是江遂, 他们都没把自己的想法摆到明面上来, 如今卫峋主动扯下了二人之间粉饰太平用的遮羞布, 他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江遂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将一切开诚布公, 与他交谈。 甚至, 江遂看他的眼神还有点奇怪。 江遂正在走神, 刚刚卫峋说的那句话, 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听过一句类似的。 酿善对他说,不想让他去和亲,而卫峋对他说, 不想让他离开。 卫峋还在等着江遂的回答, 江遂沉默一会儿, 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收拢起在夜里暴露太久、已经开始发凉的指尖, 酝酿了一段时间, 才说道:“高处不胜寒, 地位越高的人, 越能体会到何为孤单, 你应该学会习惯。” 卫峋拧眉, 这根本不算是一个明确的回答,他勉强耐下性子,让自己顺着江遂的话说:“朕知道, 但,就不能有例外么?” “旁人需要习惯,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孤单前行,而朕和他们不一样,朕有你的陪伴。如同暗夜登上雪峰,手中执着火光,就算身处极寒苦地、冰封千里,只要悉心呵护,手中的火种就不会灭,纵然风刀霜剑、路途遥远,心却还是暖的。” 江遂觉得这场对话的走向有些诡异,虽然单拆出来,每句话都没问题,然而卫峋用的比喻里,比喻的人是他自己,冰天雪地中的一点暖意什么的…… 第81页 听起来也太肉麻了。 江遂不认同卫峋的想法,他摇了摇头,“我说过了,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陛下不该想着时时刻刻倚靠我。” 卫峋心里深吸一口气,“朕不是要倚靠你,是要和你共治这天下。” 既然高处不胜寒,朕又无法下去,那你就上来啊!上来陪朕,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卫峋真想把这句话吼出来,然而不行,他要是现在说了这句话,江遂明天就能跪地请命告老还乡。 江遂以为卫峋是锅里的青蛙,殊不知他早就被卫峋也煮在锅中了。 …… 最近卫峋的惊人之语有点多,连抛下这个词他都用过,如今听到这句不符合规矩的共治天下,江遂竟然十分淡定,甚至还能淡定的拒绝卫峋:“陛下慎言,江山属于陛下,天下人、天下事,都是陛下的一家之物,只对陛下俯首称臣。” 油盐不进,说的就是江遂。 卫峋都要被气笑了,不论他怎么示好,江遂就是不松口,历朝历代哪里出现过这种情况,皇帝求着摄政王留下,求着摄政王管理国家。 坐直了身子,卫峋放缓了神情,他不错眼珠的望着江遂,“天下人,包括你吗?” 江遂轻眨了一下眼睛,“自然。” “那朕的命令,你听还是不听?” 江遂极淡的笑了笑,“自然是要听的。” 卫峋张口,还要继续说话,江遂却再次开口,截断了他接下来的未尽之语,“但,陛下不要忘了,帝王术第一课,天下万物皆归帝王所有,只有人心例外。” 江遂的性格非常平和,他很少会说带有个人情绪的话,对卫峋的教导也都是从道理出发,然而这一句,却有几分威胁的含义。 虽然这威胁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在卫峋这里,它是他的克星。 卫峋的眸子黑漆漆的,“不错,但世人常道,人心易变。” 江遂点了点头,神情自然道:“这四个字是分情况而论的,有些会变,有些却不会。” 卫峋意味不明的扯起嘴角,“那阿遂一定认为,自己是不会变的那一类了。” 江遂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卫峋的语气好像是在反讽,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问:“难道不是?” 卫峋皮笑肉不笑道:“幼年时,朕与阿遂相依为命,阿遂视朕为幼弟,对朕多加照拂,经常与朕推心置腹,如今朕和阿遂都长大了,朕也有了照拂阿遂的能力,可是不管朕说什么、做什么,在阿遂眼中,更重要的永远都是规矩。阿遂说这就是君臣,这些隔阂早晚都会产生,可朕不这么认为,因为朕从来不把阿遂单纯的当做臣子。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朕在阿遂心里,已经变成了单纯的皇帝。” 江遂神情一愣。 卫峋眸色微凉,像是和漫天黑夜融为了一体,“阿遂说的不错,隔阂早晚都会产生,只是朕没想到,原来这隔阂,是阿遂亲自放置在你我中间的。” 江遂怔怔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他没法反驳。 卫峋说的是事实,一直都是他,单方面的强调君臣之别,也是他不断的把卫峋推向更高、同时离自己更远的位置,这些在做梦之前就有蛛丝马迹,只是做梦以后,江遂的行为更明显了。 一场梦让江遂深埋心底的警惕浮出水面,他为自己垒起一堵看似安全的墙壁,隔绝了尚且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危险,也隔绝了那个用真心待他的皇帝。 一直以来,江遂的思绪都沉浸在“假如梦中的未来发生了、他要怎么办”,但他没想过,假如梦中的未来没有发生,他又该怎么办。 人心都是肉长的,卫峋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据下,终于寒心。本来如今朝堂上的稳定,就是来自于皇帝和摄政王情谊深厚,可这些情谊若是没有了,信任也会紧跟着消失,到时候,和平的局面就会打破,而他和卫峋,就会照应历史,走到过去每一对皇帝和摄政王的结局。 就算没有沦落到众叛亲离、受刑而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江遂感觉自己像是伫立在狂风骤雨之下、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前后无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随时都有粉身碎骨的可能,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对书中未来会发生的做法有无数种,应对书中未来不会发生的做法却只有一种,那就是,重拾对卫峋的信任,像卫峋一直以来请求他的那样,留下来,继续做他的臣子、他的恩师、他的好友。 然而,江遂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了。 打碎的镜子不可能完美复原,就算重新粘起,裂缝仍然在,他对卫峋的信任,就像是碎成几块的镜面,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 隔了好久,卫峋终于听到江遂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轻,仿佛要随风而去一般。 “……对不起。” “我……” “我似乎……” 一句话说的异常艰难,良久,江遂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似乎,没法控制自己。” 打碎信任很容易,一个梦就做到了,重拾信任却很难,不止难在如何做,还难在,江遂根本不想做上。 多可怕,他的心情竟然更加偏向不去信任这一方,毕竟不信的话,他就不会放松,时时刻刻都能保持警醒,而且,不信,就不会交付真心,最后,也就不会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