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白甜反派改造计划[穿书]》 第1页 《傻白甜反派改造计划[穿书]》作者:山河不倦【完结+番外】 傅斯乾穿书了,穿成了男频小说《至尊神主》里的路人仙尊。 仙尊是个憋屈的工具人,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收男主为徒,被反派杀死。 傅斯乾:傻白甜男主?呵呵。 封止渊是魔界尊主,一朝遭人暗算,重伤流落无极山。 为了活命,他隐姓埋名,还被逼着拜死对头为师。 传闻昭元仙尊清心寡欲,他倒要看看,这人是真禁欲,还是假正经。 后来,傅斯乾改造之路大圆满。 再后来,他摘下了那朵霸王花,真香! ●1V1,HE,攻受均为彼此初恋。 ●强强,师尊攻徒弟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斯乾,风听寒(封止渊) ┃ 配角: ┃ 其它:电竞《PUBG绝地装乖》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他不是傻白甜,我才是。 立意:一同成长,走出迷茫,拯救苍生,保护世界。 第1章 揽我赴红尘 初七,听寒居外的结界悄无声息地解开了。 此时距离封渊之战已过去了整整三百年,当年北海那位天生战神,一剑将祸世魔头斩于流火渊,又亲自设下结界,在此地筑居听寒,以其自身之势,镇压邪魔百年。 赤红岩浆烧灼出滚烫的沸意,如一砚炽烈的花汁,在深渊之中翻腾成雾,盈满了眼眶。 断崖旁焦土分崩,一头雪发的战神卸去软甲,只着一件广袖白衣,静静端坐于断崖边,任那花汁在他衣襟上肆溅。暗金的细线绣出滚边云纹,在肘间堆簇,露出一截戴着冷铁的手腕,他眉锋目利,不笑时眼尾挑起,显得沉肃又不近人情。 中夜月交之际,千攸梧匆匆赶来,未至崖边,先毕恭毕敬地行了跪拜之礼:“见战神安。” 男人披霜染雪,面若冷玉,流火渊的烈焰映在他侧脸,留下一剪艳丽的光泽,闻声只随意地摆了下手,目光仍凝在渊火上。 “近日推演天机,未竟之事大有进展,想来您十分顺利。”作为批命人,千攸梧得北海赏识,跟着这位战神已近百载,他斟酌着词句,边说边偷眼去看面前之人。 崖边赤焰鼓噪,如同一檐翩跹的火蝶,在眉间落脚,为长夜献上点吻。男人右手抚上心口,长睫垂落,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是很顺利。” 刹那间百花冶艳不及,千攸梧屏住呼吸,感受到胸腔中剧烈挣动的鼓点,似灌入了一碗岩浆,滚烈灼烫。 一眼足矣。 他穷极一生,背弃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站在这人左右。 “千攸梧。”男人不知何时敛了笑,凛然目光扫过,正道是冷玉生寒,霜刃藏锋,“说些该说的,别存不该有的心思。” 他知道了。 千攸梧浑身震颤,目光落在执笔的右手上,批命人的右手就是他们的命,琉璃毫下一笔一墨,都要有人命作引。这只手曾写下无数批词,却因违背誓言而无法在长夜星罡留下名字,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如同坠入寒渊冰窖,满腔灼意尽数化为灰烬。 所幸,那些过往无人得知。 他稳下心神,恭敬道:“三百岁月更迭,当年掀起封渊之战的人,共同建立了四方天境,每每在北海试探,亦对流火渊虎视眈眈。” 腕间冷铁掩住了三百年的不尽之悔,男人从深渊旁站起,宛若嚼碎了无边苦楚,咬着牙将一字一句斫成杀人不见血的刀锋:“欠了这么久的债,是时候和他们算算账了。” 沉寂三百年的长剑再次横空出世,寒花吐蕊般,慢慢掀起有史以来最轰轰烈烈的战役——诛神之战。北海这位天生地长的战神,以绝对强势的杀伐态度,一剑劈开四方天境,用百万神兵的白骨填平了偌大的寒川涧。 血水从云上倾下,染红了天际,这种奇观持续了整整一百天,直到他将漫天神佛诛杀殆尽。 鏖战之后,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心口挖出一盏赤红的骨灯。 他是天地给予世间的神明,不入红尘无心无情,封渊之战后,他以骨为烛以血为油,造出这一盏敛魂灯,藏于心窝之中,在万丈地狱流火的深渊旁候了三百年,终于收拢起一捧碎如浮星的神魂。 千攸梧赶来时,正好见到这位神明捧着敛魂灯虔诚落下一吻,万千浮星坠落山河,为那张冷雪般的脸添了些微暖色。 暗黑色的灭神劫雷在云间嘶吼,千攸梧仓皇向后退去,他没想到,这人会做到这种地步,血债加身,为天道所不容。 战神放下敛魂灯,羽睫拂风,带着心满意足的恬淡笑意,毅然跳入流火渊。 白衣吻血,在空中裂开,巨大的神翼掀起青色的流光,扑向沸腾叫嚣的烈火深渊,暗黑劫雷紧随其后,劈在流火渊上,溅起百丈高的赤色流光。 深渊中传来的声音,带着滚沸的热度,一如既往的,有着动人心魄的强大力量:“以我血肉镇于流火渊,千攸梧,记住你答应我的。” 千攸梧跌坐在地,捧着那盏敛魂灯,悲号痛哭。 那一日,战神陨落,风云为之翻涌,天地为之变色。 北海狂澜骤起,妖兽同悲,沧海淹没了一十四个城镇,桑田变换间,死伤万计不足。 诛神之战,自此落下帷幕。 第2页 榣山渡沧书斋。 垂髫小童站在书桌前,指着桌案上的画卷问道:“一贯是这幅【神明赴红尘】,师父,这画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你怎么每年都画。” 霂书先生一支琉璃毫独步天下,他在榣山创设渡沧书斋,闲时喜爱作画,画得最多的就是这幅【神明赴红尘】,书斋墙上就挂了好几幅。 绢白的纸面上画着一个身着血衣的男子,他双手托起一盏灯,眉眼轻阖,正在虔诚亲吻那捧碎光。 “为了纪念一位故人。”琉璃毫落下最后一笔,霂书先生眼底晦暗不明,涩然道,“世间唯一的神明,奔赴了他的滚滚红尘。” 清骨疏容的霂书先生,面上浮起深刻又迷恋的怅惘,复又执笔,边吟边落下两行小字:“不入红尘,君为战神,一入红尘,便作痴人。” “好一个故人神明,好一个战神痴人。”轻慢戏谑的笑音灌满整个书斋,霞云承合,一道极浓极艳的人影倏然出现,“千攸梧,你我也有三百多年没见了吧。” 霂书先生怔了怔,千攸梧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来人披着一件鸦青大氅,勾起的桃花眼蕴着一泓碎光,眉深目艳,仿若一坛藏了几百年的烈酒,一眼便叫人沉醉。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常七窍中溢出血水,在午夜酣梦时令他惊醒。 千攸梧从未想过,他会再次见到这张脸。 桌案上的画卷落入那人手中,他视线扫过画中人,似是愣了一瞬,眸中染上些许莫名的情绪,只是转瞬,便化作明显的怒意,浸着墨香的画被撕成无数碎片:“不仁不义不忠的卑鄙小人,怎么敢染指作画。千攸梧,沾了血的手,也配拿琉璃毫吗?” “封止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不对,你不是他,你是谁?”琉璃毫一点,墨迹悬为风刃,霂书先生执笔作画乃当世一绝,用笔杀人也不遑多让。 “我?自然是来索命的恶鬼。” 几点墨迹萦绕封止渊身前,风刃化为流纹在半空中游动,随着他一挥手,那点墨痕便印上轩窗,描绘出零星的脏污。 垂髫小童瞪大了眼:“封,封止渊?” 封止渊不是几百年前死于封渊之战的大魔头吗? “小东西,你知道我?”封止渊看着他呆愣的模样,心情极好地弯了唇,“是不是也在想,我怎么又活过来了?” 不过一刹,那小童的脖子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封止渊指尖收紧,笑着睨了千攸梧一眼:“你杀过人吗?” 后背全是冷汗,千攸梧握紧了手,故作镇定地说:“稚子何辜?” “好一个稚子何辜,霂书先生当初写下‘祸世魔头’时,可曾想过我也无辜。”封止渊笑意散尽,眸中杀机显露,“千攸梧,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 千攸梧往后退去,握着琉璃毫的手愈紧:“你不是伯仁。” “我自然不是伯仁,死了就一了百了,所以,千攸梧,我来讨你的命了。” 青影闪过,如同蜿蜒的青蛇,将千攸梧整条胳膊撕咬得鲜血淋漓,琉璃毫掉在地上,笔尖墨迹晕开一片。 “啊……我的手……”千攸梧面容扭曲,额上冷汗淋漓。 封止渊冷眼看着千攸梧,那双作画批命的手滚落在他脚下,喷涌出来的鲜血溅了旁边小童一脸,却未在他身上留下分毫。 “你不能杀我,我——”千攸梧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鞭削去头颅,脖颈处鲜血流了一地,睁着眼至死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封渊之战,所有批命人尽皆出注批词,无垢城封止渊是祸世魔头命格,他日必将血染山河,须趁早除之。 一时间群雄并起,围攻封止渊于人间地狱——流火渊,作为封止渊挚友,北海战神大义灭亲,一剑诛心,将其斩杀于流火渊。 他从万丈地狱流火的深渊中爬出,前来向杀死他的人索命,却在杀死一个个批命人的过程中,知晓了尘封在深渊中的惊天阴谋。 如今,最后一个知晓内情的批命人被杀死,从此往后,死无对证。 封止渊一鞭毁去半座渡沧书斋,为险恶人心的揣测,再添一笔佐证的托词。 世人污我,负之即是。 他捏着琉璃毫,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小童,温声问道:“你想怎么死?” 那小童嘴唇被咬出白痕,抖着身子对上封止渊的视线:“我叫晏溪,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封止渊将琉璃毫扔给晏溪,倚着桌案看断墙上挂的画,血衣宽袖,露出腕上一截冷铁,那是他的挚友。 “帮我写个故事,我就放过你。” 第2章 迢迢惊鸿影1 行至鲛林蝶海,已是入夜时分。 高悬的弦月半隐半曜,星辰在无亘夜幕上沉浮,仿若画师手中的琉璃毫,寥寥几个起落,便绘出万物生平,又似智者布下的玲珑局,一子一着皆是伏笔。 “传闻鲛林蝶海乃北海遗境,世间独绝,此情此景,或可窥之一二。” 萤火忽明忽闪,如同坠落寒川的碎星,在山涧林梢肆意跃动,傅斯乾眼底流露出惊叹,停剑伫立,凝视着脚下的万丈长空。 “世有异族名唤渊,骨生双翼,人面鳞尾,居于鲛林蝶海。”月色与萤火交相辉映,衬得晏君行面容疏淡,宛如囿于深林的一方静水,显出几近透明的玉色,“百年前长澜之战,渊族覆灭,鲛林蝶海被毁去大半,如今不过余下个空壳子罢了。” 第3页 他是温雅有礼的君子心性,唇畔刻着三分笑意,总是一副泯却锋芒的春水模样,镂云玉扇开开合合,话音愈发低缓,似乎带着经久难灭的深切怀念。 傅斯乾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枚玉简,将眼前景致收录其中,闲闲道:“就算是空壳子,也是个极美的空壳子,三公子——” “三公子”是晏君行在坊间的诨名,霸占修真界风流韵号榜榜首多年,倾慕他的女修向来喜欢用娇滴滴的细软调子唤上一声,使得晏君行对这三个字避之不及,乍一听闻,差点从剑上摔下去。 高耸的林木在夜风中摇曳,松涛荡漾,如箭矢攒动,连成一片阴翳。朔风凛凛,将过往吹入旧梦,埋下名为「岁月」的烈酒。 傅斯乾把玩着手中的玉简,眼中笑意掠过:“三公子言辞切切,是对长澜之战有其他见解吗?” 长澜之战,修真界戮力同心,歼灭了战魔谢焱,开启世间王朝的鼎盛时期。 晏君行默不作声,眉目开阖间已换上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轻飘飘地扔出两个字:“不敢。” “三公子这份心性,纵是风云榜上的人,也该自愧弗如。”傅斯乾随意地抬抬手,狭长眼尾写满了散漫。 修真界闲人倍出,有事无事就喜欢搞些乱七八糟的名榜,由头千奇百怪,多以调侃为目的,比如这风云榜,排的就是修真界中脸皮的厚度。 昭元仙尊傅斯乾,顶着一张端正肃穆的脸,净做些不是人的事。 晏君行气结,甩袖而去。 剑身逸散出暗光,在空中留下一前一后两道异色残影,自山涧而起的风裹挟了晚夜的凉气,追随着暮色流岚,在爽利清越的朗笑声中愈行愈远。 此次受万琅阁相邀,两人自无极山出发,已御剑飞行数日。万琅阁位于无垢城,飞跃鲛林蝶海,不出几息,就能看到无垢界碑。 世事浮沉,无垢城在没落与繁盛之间交迭,唯有这遗存上古的界碑仍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两人在界碑前落地,晏君行手掌轻合,淡金色的光晕自他指尖流出,氤氲成线,慢慢在空中凝成一道传音符,这是万琅阁独有的传音符──穿云破雾符。 不过片刻,城中就有一行人驾飞舟而来,脆生生的话音自飞舟上传来:“万琅阁恭迎贵客。” 来人俱着鸦青色长衫,分队而列,御剑护在飞舟左右两侧,为首的是位女子,怀抱琵琶,指尖轻拨,只听得回声缭绕,飞舟稳稳停在地上。 “好大的阵仗。”傅斯乾啧啧喟叹,他穿到这里已有一月,还是无法习惯这些光怪陆离的新奇玩意儿。 傅斯乾是穿书者,这里是小说《至尊神主》世界,《至尊神主》是男频爆火的小说,文笔流畅,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他穿过来之前正巧在看这本书,只差最后一章大结局没看了,剧情人物,记忆犹新。 修者代步工具可分为两种,简单轻便的是御剑,复杂却有排场的是飞舟,像万琅阁这种钱多得没处花的地方,自然是对飞舟青睐有加。 暮色四合,傅斯乾隐于夜空,看着城下万家灯火。 万琅阁中宴席已备好,主座上是一位瘦弱的男子,脸色苍白披着狐裘,一见来人先咳了几声,硬是将煞白的脸咳得通红:“昭元仙尊与长陵仙尊远道而来,云某有失远迎,还望仙尊见谅。” 原著里有描写,云不问先天不足,神虚体弱,一身病骨执掌万琅阁,手段了得令人惊叹,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沉疴病骨,手段诡谲。”傅斯乾暗暗摇摇头,他喜欢聪明人,却不喜欢和这种心思难测的人打交道,索性闭了嘴,由晏君行和云不问掰扯。 宴席设在顶楼,幕天席地,楼外墨夜如雾,不见半点星光,仿若沉入渊沼,只能靠四周的烛火照明。 忽然天边火光迸溅,一道赤色长练铺展在星辰之间,炽焰荡开夜露,四人抬着轿辇踏云而过。 最近之时,那轿辇从万琅阁上空擦过,露出一点冰蓝色的衣角,和一握鸦羽般漆黑的如瀑长发。 这一定是个美人。 云不问见他看得出神,笑着解释起来:“是那位出行了。” 傅斯乾抬眸:“那位?” 晏君行给他解了惑:“魔尊封止渊。” 魔尊封止渊……原来是他,傅斯乾心中跌宕。 封止渊是《至尊神主》的最大反派,少时斩杀老魔尊,一战成名,肃清魔界三十一门,心狠手辣城府极深,当世鲜有敌手。 最要紧的是,他穿的这位昭元仙尊,就是死于封止渊之手。 恍惚间无数片段在脑海中浮现,像是一帧一帧的走马灯,可不等他细观,那画面就尽数消泯。紧接着,奇异诡谲的调子响起:“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嘭!” 一声巨响,一切如潮水般退去,四周重归寂静。 “昭元,你怎么了?从万琅阁出来就神思恍惚的。” 如水的夜色铺荡开来,瑟瑟微风穿过院外的竹林,身着淡绿色千层纱衣的男子款步而来,他手持一柄玉扇,扇骨镂花扇面雕云,冷白月光映亮他的面容,最稀奇的是那双墨红异色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冶。 细瞧来,此人正是晏君行。 傅斯乾抬了抬眼,不答反笑:“你这阴阳眼不错。” 第4页 晏君行:“……” 院落破败不堪,唯独屋檐下两个灯笼崭新扎眼,倏忽一道剑光扫过,其中一只灯笼被当中划开,烛火挑灭,暗了下来。 傅斯乾指着屋檐,颇为感慨:“一红一黑,和你那对招子挺像。” “……” 晏君行额角直抽,磨着牙别开头,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给这张人模人样的脸上添点彩。 自万琅阁出来,二人便来了此地,这个小村落位于无垢城外,自半月前开始,浓雾弥漫,村民陆续失踪。云不问此次致信无极山,就是想请他们前来查探一二。 在村中寻不到半个人影,傅斯乾双手结印,一点赤光在他指尖游动,慢慢化成巴掌大的小人。从雾气中延伸出无数金丝光线,这是此地的守护灵韵,傅斯乾引着那些金线往小人身上汇聚,不一会儿就将他染成了金色。 短胳膊短腿的小人360°转动脑袋,咯咯笑道:“月色甚美,与卿共赏。” 傅斯乾的脸黑了一层。 晏君行笑出了声:“凝神随其主,昭元,想不到你还挺风……雅的。” 傅斯乾:“……” 你以为我听不出你想说风骚? 见他脸色不好,晏君行适时收敛笑意,戳了戳悬在半空的金色小人:“你既守护此地,可知村中发生了什么事?” 小人转了转脑袋:“不知。” 晏君行又问道:“村民还活着吗?” 小人又转了转脑袋:“不知。” 晏君行叒问道:“可知村中人现在何处?” 在小人要再次转脑袋之前,傅斯乾弹指一道金光,将他定在空中,语气不耐:“再说不知就弄死你。” 晏君行无奈摇头:“不知就是不知,你这样逼他也没用。”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甚至能听出说话的人在颤抖:“知。” 晏君行平静的表情裂开了。 “知道这叫什么吗?”傅斯乾不屑一笑,“这叫非暴力不合作。” “……” 打脸来得太快,素来文雅的长陵仙尊此时想骂娘,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根据守护灵的指引,两人在迷雾中前行,走了不知多久,四周景象豁然一变。雾气散去天光大亮,一条长街凭空出现,人群熙攘,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赫然是一座繁华的城镇。 傅斯乾反手将小人收进袖间,打量着过往的行人:“看来失踪的村民,都找到了。” “这里有灵力波动,应该是一方虚构的小天地。”晏君行伸手碰了碰路人,疑惑道,“是实体?” 傅斯乾视线扫过长街,指尖一错,打了个……响指。 “……” 晏君行:“?” 傅斯乾镇定自若地放下手:“不是实体,他们不是,我们也不是。” 第3章 迢迢惊鸿影2 只要装得够镇定,就看不出尴尬。 狗血电视剧诚不欺我。 傅斯乾目视前方,率先沿着长街向前走去,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才是想淬一点灵火,结果却打了个响指,简直蠢到家了。 还好,晏君行是个情商爆表,会察言观色的人。 身后脚步声愈近,晏君行摇着扇子赶上来,真诚发问:“昭元,你刚才不是想打响指吧。” “……” 他怎么会瞎了眼觉得晏君行情商爆表? 傅斯乾回以真诚发问:“三公子,长陵仙尊,晏君行,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做朋友?” 风流之名传遍大江南北的三公子自豪一笑,语气骄矜:“没有。” 傅斯乾面无表情:“那现在有了。” 晏君行:“?” 傅斯乾:“我很荣幸成为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晏君行:“……” “咯咯咯。”小人从傅斯乾袖子里爬出来,转着脑袋笑个不停。 晏君行恶声恶气:“再笑弄死你。” 小人眨眨眼,脑袋转得飞快:“咯咯咯。” 傅斯乾垂眸一瞥:“笑得真难听。” 笑声戛然而止,小人软乎乎地趴在傅斯乾手腕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晏君行:……你个欺软怕硬还挑三拣四的东西! 从长街往里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全都穿金戴银,看起来颇为富贵。 此处是一方十分高级的虚幻天地,他们路上“碰瓷”了好几个人,对方可以依照基本的意识思维做出反应,不是那种提线木偶似的低级障眼法,几近真实逼近真实,这方天地的构造者,实力一定不容小觑。 傅斯乾停在一栋酒楼前,打量着楼上「三品醉香居」的匾额陷入了沉思。 “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晏君行拧眉问道。 “你没发现吗?”傅斯乾无意识地揉搓着袖间的小人,面色沉肃,“一路走过来,这「三品醉香居」的人最多。” 晏君行屏住呼吸:“所以这里面藏着秘密?” 傅斯乾冲他一笑:“所以这家店味道最好。” 晏君行一脸复杂:……你怕不是再逗我? “开个玩笑。”傅斯乾眯了眯眼,“我们刚才已经确定过,这里的人都具有一定思维能力,可虚幻的饭菜怎会分出三六九等,所以我猜,这家店有特殊的、吸引他们的东西。” 第5页 见晏君行无异议,傅斯乾大手一挥,豪气放言:“走吧,我请客。” “……”晏君行看了看进出酒楼的人身上挂的钱袋子,语气真诚,“你拿什么请客?袖子里藏的那一问两不知的货?” 傅斯乾慈爱的揉了揉小人的脑袋:“好主意。” 小人:“咯?” 一进酒楼,就有两拨穿红配绿的人迎上来,拿着手绢娇羞掩面,不由分说地将傅斯乾与晏君行分别推往两侧的楼梯。 两人心照不宣地隔空对视。 傅斯乾:待客周到,此处果然不是寻常酒楼。 晏君行:有点点熟悉的感觉。 捏着嗓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目光交流:“好好伺候两位公子。” 傅斯乾一脸震惊:这竟然是青楼! 青楼常客三公子露出了然的微笑:这果然是青楼! 傅斯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引路的婆婆推进了房间里,紧接着门就被锁上了。屋内布置风雅,丝绣屏风后放着一把瑶琴,袅袅的青烟从八宝镂花香炉中氤出,绕着千层纱床帏浮动,一室旖旎韵味。 傅斯乾在桌旁坐下,手腕翻动,先给自己斟了杯茶水。袖间的小人顺势跳到桌子上,又开始表演360°转脑袋绝活。 “「三品醉香居」,起这么个名字,怎么会是青楼?”傅斯乾边喝边念叨,百思不得其解。 “一品美食,二品美酒,三品美人,是为「三品醉香居」。”喑哑的声音蓄着笑意,宛若轻柔的春水,从床帏后荡开。 “谁?” 傅斯乾快速起身,看向床帏方向,千层纱影影绰绰,那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纱帐飘动,依稀能看到一点滑落床榻的鸦青。 修长纤细的手指挑开帷幔,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墨黑的柔顺长发,宛如月华洗过一般,流动着浅浅的光泽。 傅斯乾呼吸一紧,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面具,一弯饮过血般的薄唇,更衬得下颌冷白,单这露出的一星半点,就昳丽无双。 这应当是个美人。 “月色甚美,与卿共赏。” 怪异的声音自桌上传来,拉回了傅斯乾的思绪,美人又如何,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还不是个虚假壳子。 傅斯乾歇下心思,自顾自地坐在桌前,凝视着杯中茶水,茶汤清亮,映出一弯艳红的血色,仿佛烈酒催熟的樱桃,让人想品上一二。 “月色甚美。”冷香卷着笑意袭来,温热的气息舔上耳侧,“与君共赏。” 傅斯乾饮尽杯中茶,随手将杯子掷出去,揽着身后之人的腰将其放倒在桌上。他指尖抚上那人的喉结,目光凌厉如卷刃,在那截冷白的颈子上一寸寸剐过。 茶杯摔得粉碎,发出清脆的声音,傅斯乾摩挲着手下温热的皮肤,低声问道:“你是谁?” 金色小人飞速转动脑袋,咯咯笑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银白面具泛着冷光,一点点贴近:“是来陪你赏月的人。” 他话音刚落,屋顶就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屋顶都被掀了起来,墨红异瞳闪着暗光,晏君行手执镂云扇,从天而降。 月光倾落,一点鸦青迷了人眼,傅斯乾下意识捏住耳垂,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一触即离的温热:“月色甚美,后会有期。” 那人消失了,带走了所有颜色。 晏君行伸手在傅斯乾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也不答应?” 桌上小人还在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傅斯乾抄起那聒噪的东西往晏君行怀里一塞,没好气道:“大路不走掀房梁,三公子怎么不上天?” “你别胡说,我可没掀房梁。”晏君行揉搓了一把小人,突然瞪大了眼,“火气这么大,难不成我打扰你了?” 小人咯咯直笑:“非礼勿视。” 不知想到什么,晏君行一脸纠结,欲言又止,半晌才牙疼似的哼哼唧唧道:“不食山珍不知海味,昭元你何须如此委屈自己,不过庸脂俗粉,等此事解决,我带你去绛水城的青楼好好逛逛,那才是世间一绝。” 傅斯乾脸黑了下来:“你想什么呢,我房里的是个男子。” 晏君行目露惊诧,又郑重地拍了拍傅斯乾的肩:“无碍,比之青楼,绛水城的楚馆也别有一番滋味。” 傅斯乾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张脸黑得有如淋了墨汁,抬脚就把面前的人踹了出去:“晏君行,你活腻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屋顶上的“大窟窿”,在屋脊上快速穿行。晏君行捂着腰小声嘟囔,要不是他跑得快,这腰今儿个非得折在那一脚下。 “活该。”傅斯乾冷嗤一声,“大张旗鼓掀了半栋楼的屋顶,有发现?” “都说了这屋顶不是我掀的,不过确实有发现。”说着,晏君行就扯着傅斯乾纵身一跃,正好跳进一个“大窟窿”,他指着房间角落,献宝似的说,“我找到失踪的村民了。” 那角落里放置的屏风倒在地上,墙壁被挖空,宛如一个小型的密室,里面站着一排身着布衣的村民,闭着眼一动不动。 小人盯着那村民看了半晌,讷讷道:“将死未死。” 墙壁内传来“哒哒”的声音,傅斯乾目光一凛,赤光闪过,他手上凭空出现一柄墨色长剑,玄铁铸造的剑身格外细长,锋刃上缀着点点寒芒,汇集在剑柄,凝出炽火烙下的两个小字——「三秋」。 第6页 袖风将所有村民挥开,傅斯乾一剑斩去,在那墙壁之上劈出一条细缝,金光蜿蜒若游龙,迅速钻进缝隙,不过片刻就从墙壁中拽出一团黑影。 晏君行扯着金丝索端详片刻,了然道:“原来如此,这是个魅鬼,瞧着该有上百年岁了,怪不得能令整个村子陷入幻梦。” “魅鬼?” “无间有恶鬼,擅使魇阵,能利用人心欲望制造幻梦,将人困在虚幻的梦中,从而吞噬被困之人的魂魄,是为魅鬼。” 人心欲望?傅斯乾想起那带着冷香的温热气息,宛若鸦羽在心头轻搔,印出一弯血似的薄唇。 晏君行勾着金丝索的一端,展颜深笑:“魅鬼好好炼制一番可做傀儡,年岁越大威力越大,这种修炼超过百年的魅鬼,当世也寻不到几只,这回来得不亏。” 傅斯乾压下繁杂心绪,调侃道:“能断阴阳事,观人晓生平,三公子喜好鬼怪,真是个独一无二的兴趣。” 晏君行拽着金丝索往身边拉,丰收的喜悦使他耳聋心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正在此时,被捆缚的魅鬼身形突然暴涨,吐出一大片漆黑浓雾,原本一动不动的村民都睁开了眼,怪叫着朝他们扑来。 第4章 迢迢惊鸿影3 无极山有铁律:不杀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 傅斯乾足尖轻点,收了剑躲到晏君行身后:“快多拿出几条绳子,把他们捆起来。” “我那是金丝索!”晏君行拎着鬼影咆哮。 紧急关头还说废话,傅斯乾翻了个白眼,好脾气地重复道:“快多拿出几条金丝索,把他们捆起来。” 晏君行摸了摸鼻子,悻悻道:“金蚕丝乃至宝,世间难得,我那金丝索只有一条。” 磨牙吮血的诡异笑声响起,傅斯乾顺着声音看过去,被金丝索捆住的魅鬼已化出了鬼脸,眼窝处燃着两簇幽幽的鬼火,绿汪汪的,活像在嘲笑他刚才的愚蠢,气得傅斯乾差点一脚踹在晏君行身上。 这些村民只是暂时失去意识,处于将死未死的状态,被魅鬼操纵着往他们身上扑,两人怕伤及无辜没使用法器,只能在躲避过程中小心翼翼地砍上村民后颈,将人放倒在地。 屋内无处下脚,傅斯乾拐了个弯,一剑劈开锁住的门,正想往外冲,忽然停住了脚步。 晏君行还不舍得放弃那魅鬼,扯着金丝索着急忙慌地跟上来:“愣着干嘛,怎么不出——” 只见那劈开的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从楼上蔓延到楼下,一眼望去全是人头,以领着他们上楼的婆婆为首,如潮水般一股脑儿涌进房间。 晏君行掉头就往里跑,边跑边骂肩上的金色小人:“村子不大,人倒不少,守护灵司掌本地福祉,你不知道控制一下人数吗?” 小人摊摊手:“他们又不是活人,我怎么控制?” 傅斯乾和晏君行同时停下脚步,一齐低头往地上看去,无论是罗裙还是短打,都和地面隔着一段距离,这确实都不是活人,他们都没有脚。 闹了半天,这原来是一窝死人。 傅斯乾一巴掌把知情不报的小人扇飞,横剑身前,单手飞速结印,在剑锋上一点,霎时间赤光冲天,将楼中连续不断涌上来的鬼影烧了个干净。 晏君行摇了摇头,啧啧出声:“太残忍了,看看这大火,头都烧没了,胳膊腿儿还在呢。” “怎么,你想试试?”傅斯乾反手一挥,剑尖稳当当地停在晏君行脖颈,“要痛快点还是慢慢来?” 饱饮鲜血的长剑满是戾气,抵在脖颈上似乎能感受到其中蠢蠢欲动的凛冽杀意,激得晏君行汗毛炸起,忙不迭地向后退去:“你说你,闭个关出来,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差了,说不上两句话就动手。” 傅斯乾动作一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是吗?” 晏君行点了点头:“以前跟个闷葫芦似的,三巴掌打不出一句话,现在跟个炮仗似的,都不用点,自己就能炸。” “你之前说,魅鬼有什么妙用?”傅斯乾突然问道。 涉及自己感兴趣的方面,晏君行眉飞色舞,侃侃而谈:“魅鬼可以炼制成傀儡,一旦成功,它利用人心中欲望制造出来的幻梦,包括幻梦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可以一一重现。” 他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暧昧地笑笑:“等我炼成,就把房间发生过的事录入玉简送给你,让你好好怀念一下那勾人心魄的非礼勿视。” 傅斯乾勾起唇角,仿若冻雪初融,笑得无比温柔:“是吗?” 话卡在喉咙,晏君行心道不妙,刚想拽着金丝索走远点,就见一道火光直冲他身后去。巨大的火幕在身后拉开,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了窜至房梁高的火苗,不知何时,那魅鬼已膨胀了两三倍。 傅斯乾冷声叱道:“整日只想着窥探旁人心思,我要是再慢一刻,你那脑袋就被鬼影吞了。” 晏君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抖了抖,忽然又想起什么,惊呼出声:“诶,等等!” 三秋炽火,克邪祟,灭鬼神。 一旦燃之,未烧尽便不寂灭。 任晏君行上蹿下跳惊叫连连,那炽火都没停下,待魅鬼被烧成灰烬,他又捧着那被一并烧得黑漆漆的金丝索,欲哭无泪:“你赔我法器!” 魅鬼一死,涌进房间的鬼影尽数消散,守护灵小人愈发金灿灿,扒着傅斯乾的裤腿,脆生生地笑起来:“活该。” 第7页 “……”晏君行不依不饶,“昭元你看看这——” 傅斯乾环视四周,眉峰骤紧,打断晏君行的话:“魅鬼死了,这楼怎么还没消失?” 疑虑浮上心头,晏君行面色沉下来,双目轻阖,睁开眼时眸中暗光幽幽,他扫视四周,视线停留在屏风后的床上,微眯了眼:“阁下既露了端倪,何不现身相见。” 轻慢的声音裹着笑意,一张银色面具出现在二人面前,那人这回披了件青色的大氅,瞬息间便移动到了桌前,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水,他反手一推,茶杯便向傅斯乾袭去。 清亮的茶水浮着一片叶子,傅斯乾握着茶杯,看向那人淬了血般的唇:“多谢。” 金色小人迈着小短腿地跑到桌子边,在青色大氅上讨好地蹭了蹭,摇头晃脑亲昵道:“月色甚美,与卿共赏。” 傅斯乾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地偏开头,耳侧悄悄爬上一抹绯色,小人以他的灵力为魂,以此地守护灵韵为神,做出的所有举动,至少都带着三分他的念想。 那人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看向傅斯乾:“忘了说,月色甚美。” 傅斯乾稳下心神,平静回视:“阁下出现在这里,与无垢城村民失踪一事可有关系?” “若说关系,也有那么一点。”他笑了笑,指了指屋顶轻声道,“说起来,我还帮过你们呢。” 合着那把屋顶掀了的人是他! 傅斯乾思忖片刻,沉声问道:“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风流,他拎着衣角晃了晃守护灵小人,半是无奈半是兴味:“我以为你会继续问我是谁。” 傅斯乾抿了口茶水,挑眉轻笑:“问了你会回答吗?” 空中突然出现一道传音符,是云不问发来的穿云破雾符,银白面具泛着冷光,那人支着下颌,轻声说道:“你们该离开了。” 未等傅斯乾反应过来,四周就换了副光景,天光初透,长街如同海市蜃楼,消失殆尽。 他们又回到了无垢城外破败的小院。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将靠在自己肩上的晏君行推到一旁:“天亮了,赶紧起来。” 晏君行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们出来了?” 傅斯乾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不然呢?” 晏君行摩挲着镂云扇,神情古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 “不是跟着守护灵去找村民了吗?至于那人,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傅斯乾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个小珠子,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明堂,“这什么东西?” 晏君行看了一眼,平静道:“芥子境。” !!! 晏君行满脸错愕:“他竟然将芥子境都给了你!” 云不问带人来时,正好看到晏君行震惊的脸,他刚想慰问两句,就看到了傅斯乾手中的东西,登时满脸惊诧,连连咳嗽不停,活像要把肺给咳出来:“咳咳,仙尊见到,咳咳……那位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跟见了鬼似的,傅斯乾把玩着手里的东西,疑惑不已,那位是那位,犯得着这样惊……!!! 那位!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封止渊?” 晏君行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那戴着银白面具,只露出小半张脸,一身鸦青的男人,是封止渊?”傅斯乾惊得差点连手中的东西都扔出去。 晏君行一脸复杂:“我道是你怎么能面不改色的和人家调情,原来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傅斯乾想起《至尊神主》中昭元仙尊被封止渊杀死的惨状,顿时心如止水,面无表情地纠正他:“不是调情。” 云不问咳了半晌,此时虚弱不已,被人搀扶着,断断续续地说:“既能得到魔尊的芥子境,想必仙尊此行颇为顺利,云某先替无垢城百姓道一声谢。” “不负云阁主所托。”晏君行让傅斯乾往珠子里注入灵力,看着从那里飞出无数道光点,斟酌道,“村子里的人应该是被魅鬼引入了魔尊布下的小天地,我们误打误撞进入其中,后事暂且不表,但总归将村民平安带回了。” 说着,他视线扫过默不作声的傅斯乾,温和笑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等虽不怕麻烦,却也不想徒增烦恼,还望云阁主对此事保密。” 玲珑心思一点就透,云不问了然颔首,遂不再赘言,带着人先行离去。 晏君行捏着惨遭火烧的金丝索,羡慕地看着傅斯乾手上的芥子境,酸溜溜地问:“想什么呢?” 傅斯乾凝视着远处天光,轻声喟叹:“魔尊甚美。” 晏君行:“……”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在调情! 第5章 毫墨书两折1 两人没有逗留,处理完万琅阁的事就回了无极山,无极山山门处设有法阵,需要特制的腰牌才能开启。 傅斯乾刚摸出腰牌,就看到树林炸出一道烟雾,破空声陡然响起,几道人影在树林中穿行,有淡淡的血腥气弥漫。 修真界与现实世界不同,按照《至尊神主》的设定,修者之间交手,无论战况如何,不多管闲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晏君行拉住傅斯乾,沉声道:“这血腥气浓得很,怕是要出人命。” 第8页 傅斯乾朝树林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没有妖邪之气,是修者交手。” 言下之意就是不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但此处可是无极山的地界。”镂云扇挡住阵眼,晏君行笑吟吟地说,“昭元你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正迟疑间,一道人影从林中蹿出。 是个身量修长的男子,浑身伤痕累累,没走几步就摔到了地上,他偏头看向树林,一双桃花眼如藏了星般熠熠生辉。 傅斯乾正对上那双眼,刹那间风云停歇,他眼前变幻出无数景象,时光倒流,如同加速播放的电影,陌生的记忆一点点钻进他的脑海之中。 无极山,碎玉宫,昭元仙尊…… 这是原主的记忆! 傅斯乾眼前一阵眩晕,晏君行拍了拍他的肩,关切道:“昭元,你没事吧?” 肩上的手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本是令人舒心的气息,此时闻起来却令傅斯乾出了一身冷汗,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朝晏君行摆摆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与晏君行于修道之上见解相左,原主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晏君行主张生死无异,两人一直不热络。 “找到他了,在这里。” “别让他跑了,一定要杀了他!” 林中又出现一群人,穿着黑色劲装,散发蒙面,气势汹汹地向桃花眼逼近。 桃花眼穿了件冰蓝袍子,此时已经被血浸透,只有衣角处方寸布料能辨出颜色,活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蒙面人将桃花眼团团围住,正举起刀,晏君行突然喊道:“一群修者追杀一个凡人,你们还要脸吗?” 那桃花眼是个凡人?! 傅斯乾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晏君行与傅斯乾都是渡劫期的修者,两人之前刻意隐去气息,若非修为在他们之上,是无法察觉到他们存在的,此时晏君行故意出声,当即便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力。 为首的蒙面人拎着双环大刀,警惕地朝四周张望:“阁下插手我等之事,不怕坏了规矩吗?” “规矩?”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晏君行轻笑出声,“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跑到别人家的地盘上以多欺少,这就合规矩了?” 此处是…… 蒙面人心下大骇,斟酌道:“我等无意在无极山闹事,只是碰巧来到此处,若有得罪,还望阁下海涵。” 另一人蒙面人低声道:“大哥,多说无益,不如速战速决。” 为首者一咬牙,十几把刀陡然砍下,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刀锋震颤,竟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傅斯乾皱了皱眉,方才情势危急,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出了手。 “阁下可是无极山的仙尊?”为首者眼神一暗,“无极山是正道第一大门派,素来不耻邪魔歪道,仙尊可知我等追杀之人是谁?” 桃花眼咳出了血,抢先道:“仙尊莫听他胡言,我乃一介凡人,姓风……名听寒,是淮阴人士。” 姓风名听寒……风听寒! 傅斯乾指尖一顿,反应过来时已移动到风听寒面前,他掐着面前之人的下巴,厉声道:“你说,你是风听寒?” 风听寒被掐着下巴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强大的压迫感袭来,逼得他又咳起来:“我是风听寒。” 这句话有如一个魔咒,勾出一连串记忆:【风听寒遭人暗算,身受重伤,误打误撞来到了无极山,偶遇昭元仙尊,被收为徒弟,一跃成为正道魁首的接班人。】 眼前这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人,竟是《至尊神主》里的男主风听寒!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突然接收到昭元仙尊的记忆。 傅斯乾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上沾染的血迹,他心下了然,这是自己与风听寒命定的相遇! 晏君行摇着扇子徐徐而至,暗暗打量着风听寒:“昭元,你要救他?” 救自然是要救的,傅斯乾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风听寒,他温声问道:“风听寒,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昭元仙尊修为深不可测,他若收了风听寒为徒,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蒙面人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林中蹿去。渡劫期修者神识强大,能洞察周遭一切,傅斯乾头都没回,直接把想逃跑的人定在原地。 风听寒心中惊诧,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微末凡人,如何能攀得上仙尊,云泥之别,实在不敢有此妄念。” 是他耳朵有问题,还是风听寒脑子有问题。 傅斯乾试探着又问了一句:“我说,我想收你为徒。” 风听寒迟疑道:“我说,我不配拜您为师?” 很好,不是他耳朵有问题,是风听寒脑子有问题。 傅斯乾紧紧盯着风听寒,恨不得把他脑壳掀开来瞧瞧:“你可知我是谁?” 风听寒眨眨眼,满脸无辜:“昭元仙尊。” 既然知道他是昭元仙尊,怎么还不走剧情?傅斯乾百思不得其解,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语重心长地问:“你有很大的压力?” 风听寒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昭元仙尊莫不是脑壳有包? “你说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当本尊的徒弟。” 风听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并且十分强烈。 第9页 “风听寒,本尊不介意你高攀。” 风听寒:……这就是你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 傅斯乾笑了笑,又继续道:“你身受重伤,还被人追杀,是死是活在此一举,不是吗?” 他生得俊逸,微勾了唇更是风流无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有点瘆人。 风听寒十分想为这位昭元仙尊在风云榜投上一票,此等堪比城墙的脸皮,威胁起人来都理直气壮,真是一点都不做作。 风听寒额角有血滑下,他半眯着眼,眼底藏起来的凶意,几乎能把人撕碎:“承蒙仙尊厚爱,能拜您为师,是我的……福分。” 收徒成就达成! 既收了人家为徒,自然要做点师父应该做的事,傅斯乾温声道:“你且歇歇,为师定替你讨个公道。” 破空声凌厉。 剑道炽火,鬼神皆落。 不过片刻,蒙面人就倒了一地,裹挟着松竹气息的风染上了血腥味,傅斯乾执剑而立,他微侧着头,凤眸半眯,在无边血色的映衬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传闻昭元仙尊清风朗月,一袭白衣胜雪三分,温润如玉,仿若谪仙下凡。 可眼前之人…… 不像仙人,倒像踩着累累白骨来索命的恶鬼。 虽知传闻不可尽信,却不料会偏驳到如此地步。 这人下手如此狠绝,若搁以往他定会拍手叫好,可如今暗算他的人还未揪出,唯一的线索也断了,想起这里,风听寒脸色略有些发沉。 傅斯乾蹲下身看着风听寒,他刚杀完人,像一柄染血的刀,凌厉又霸道:“那些人都死了,神魂俱灭。” 风听寒:还用你说,我又不是没长眼。 “他们以多欺少,要置你于死地,乃奸邪之辈。” 风听寒:这算奸邪之辈?那你怕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对待这样的人,不需要手下留情。” 风听寒:手下留情?落到我手上,定要一刀一刀剜下他们的肉,将骨头砸碎泡在毒药之中,看着他们一点点断气。 傅斯乾全然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只觉得这默不作声的傻白甜过于软糯:“你可以善良,但你的善良,要带点锋芒。” 风听寒头一回被人说善良,这感觉颇为新奇,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眨了眨眼:“师尊不怕我是坏人吗?” 你怎么会是坏人,你简直对自己的傻白甜一无所知。 傅斯乾淡淡道:“为师信你。” 风听寒心头生出扭曲的惊喜感,踏过尸山血海,踩着累累白骨,站上至尊之位,他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兴奋激动得无法言语。一时没压制住内心的情绪,他突然吐出一口血,紧接着便往旁边倒去。 傅斯乾迅速起身,堪堪避开了将要摔在自己身上的人,广袖拂风,在风听寒又惊又怒的脸上划过。 晏君行疑惑道:“你怎么不接住他?” 十级洁癖选手傅斯乾:“太脏了。” 圣贤殿内,乐正诚等候已久,见到人忙迎上去:“此去万琅阁路途遥远,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傅斯乾一言带过,指指风听寒,“劳烦乐正兄找个医师。” 晏君行把人放在椅子上,甩了甩胳膊没好气道:“赶紧找,免得人死了,昭元跟你急。” 傅斯乾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视线落到风听寒身上,清洁咒无法清洁皮肤,他脸上还有血污,虽然没看清面容,但只凭那双桃花眼就可推测,这人的容貌会有多么惊艳。 乐正诚一头雾水,边传信边问:“什么意思?” 晏君行摇着扇子往外走:“让昭元仙尊告诉你,他都干了些什么事。” 圣贤殿设了三十六级台阶,晏君行慢悠悠地往下走,走一阶数一阶,踏在第十阶时,如愿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道惊呼。 第6章 毫墨书两折2 “你说说你,去一趟万琅阁,带回什么不好,带了个徒弟回来,无极山上的好苗子一抓一大把,哪个不行,偏要挑个伤成这样的……” 乐正诚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直到有人进来才停下,来人名唤殷慈,是他的二徒弟,出自药神庄,精通医术,平常总在药石堂帮忙。 可算唠叨完了,傅斯乾长出一口气,指指风听寒:“有劳。” 殷慈先简单检查了一下风听寒的伤势,然后便开始把脉,她没见过昭元仙尊对谁这样上心,于是更认真了几分,把着把着,表情就越来越严肃。 傅斯乾心下一惊,茶水都顾不得喝了:“很严重?” “很严重。”殷慈郑重地点点头,许是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又连忙补了一句,“但是可以治好。” 傅斯乾心提到了嗓子眼,猝不及防又落下,这要不是个女医师,他非得一剑戳上去。 乐正诚催促道:“那便快些动手吧。” 殷慈:……怎么说得跟要杀人放火一样? 殷慈磨磨唧唧地取出丹药,眸中闪过不舍,这是她好不容易炼制出来的,花费无数天材地宝,仅此一颗。 “今日你救了他,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傅斯乾怎能看不出她心中想法,略一沉吟便做了决定,“他日你若开口,我定还之,可好?” “仙尊客气,自然是好的。”殷慈眼睛一亮,立刻把丹药塞到风听寒嘴里,药没了可以再炼,昭元仙尊的人情却是可遇不可求,“这是外敷的伤药,直接撒在伤口上面,一日一次,内伤需服汤药,我先回住处准备。” 第10页 她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了,乐正诚无奈地摇摇头,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财迷不吃亏。 丹药效果很好,不过片刻风听寒便悠悠转醒,一旁的两人还在交谈。 乐正诚苦口婆心:“昭元,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我这辈子只收一个徒弟。” 风听寒刚睁开眼就听到这句话,不清醒也被吓清醒了,他看着傅斯乾,眼底情绪翻涌,尽数汇成贪婪的凶意。 傅斯乾被念叨得头疼,见风听寒醒了,忙不迭带他离开了圣贤殿,往碎玉宫方向去。 千百年前天雷降下,在无极山后劈出一道深渊,被劈开的悬崖四下皆无遮蔽,被称为“断魂崖”,碎玉宫就修在断魂崖上。 晨暮钟响彻无极山,两人刚离开圣贤殿,就遇见一群弟子。风听寒连忙往旁边退去,他身受重伤,动作不够灵活,眼看着要被人碰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拉到了怀里。 傅斯乾侧身挡住人群,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别怕。” 松竹香气萦绕身侧,风听寒怔了一下,没推开他。 “昭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人未至笑先闻,幽幽暗香盈来,入目是亮丽的明黄,大片大片的绣花铺满衣襟,眉峰如黛唇若点丹,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傅斯乾打眼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原主的好友,熙华仙尊萧念远,他客气一笑:“今日刚回,可是要去圣贤殿?” “正是,乐正兄托我主持今日的总结大会。”萧念远视线落到他身后,好奇道,“此人是?” 风听寒敛了眸子,躬身行了一礼:“晚辈风听寒。” 自从有了原主的记忆,傅斯乾说话都有了底气:“我徒弟。” 萧念远诧异出声:“你收徒了?!” 四周来往弟子众多,闻言皆停了步子,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无极山上有五位仙尊,只有昭元仙尊一心修行,多次拒绝前来拜师之人,别说徒弟,碎玉宫除了他,连个活物都没有。 这人竟然收了徒弟! 傅斯乾理解他的震惊,毕竟原主是个眼里只有修行的怪胎,他拍了拍萧念远的肩:“你没听错,我收徒了。” 萧念远眼中情绪复杂,良久才开口告辞,御剑往圣贤殿去。 傅斯乾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受原主记忆的影响,他想起萧念远在书中的结局,竟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 风听寒抹掉腕间伤口沁出的血珠,看着身旁陷入沉思的人,眸色深沉:“师尊?” 这一声“师尊”扯回了傅斯乾的思绪,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他凝下心神,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伤口又出血了?” 风听寒伸出手腕,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一点点,不疼的。” 还一点点,你以为这是珍珠奶茶,一杯接一杯? 傅斯乾从储物镯中掏出一块帕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把他腕间的血珠擦掉,又低头吹了口气:“疼死你算了。” 轻柔的热气拂过伤口,带来一阵酥麻,风听寒眸底掀起狂澜,浑身如同被雷劈了般僵直,愣愣的任他动作。 “回去先将身上血污洗去,然后好好上药。”见他发呆,傅斯乾曲指在他额上没有血污的地方弹了下,“怎么傻乎乎的?” 风听寒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知道点头。 傅斯乾笑了下,跟只傻兔子一样,软了吧唧的。 断魂崖上架了一道桥,经年日久,桥身已经枯朽,如今只剩下两条孤零零的铁索,原主醉心闭关修炼,一直没有修整这道桥。 傅斯乾看着铁索桥拧紧了眉头,整天闭关闭关,最后还不是被人弄死了,有那闲工夫,不知道把家门口的桥修修吗? 真是不体面! 好家伙,正道第一大门派已经穷苦到这等地步了吗,连个桥都修不起,风听寒眯了眯眼,暗自思索攻上无极山的可能性有多大。 傅斯乾瞥了眼风听寒身上的血污,状似无意地说:“这个铁索是寒铁,十分稳固。” 风听寒正在心里盘算账目,闻言只“嗯”了声。 傅斯乾又道:“入我修行门,修行在自身。” 风听寒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盯着那血迹纠正道:“师尊,我还没入门。” 说完,又眨巴着眼小声问道:“师尊,我好想试试飞起来是什么感觉,你可以带我飞过去吗?” 这他娘的谁扛得住? 赤光一闪,三秋出鞘,傅斯乾踏在剑上,攥住风听寒的后衣领,拎着他上了剑:“怕就闭上眼睛,别乱动,掉下去没人捞你。” 呼啸的风自耳边擦过,衣袍猎猎,傅斯乾手虚虚地护在风听寒身后,操纵三秋在空中绕了好几圈,让没飞过的小徒弟好好感受了一下,直到碎玉宫门口才停下。 手上不知何时蹭到了一点血污,傅斯乾皱着眉,拿着帕子仔细擦起来。 风听寒瞧着那点红色,眼中笑意愈深。 碎玉宫内有一处天然温泉,泉底放置了一整块寒玉,灵气充盈,利于疗伤。傅斯乾将风听寒带到此处,嘱咐他自己清洗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断魂崖虽比不得主峰面积庞大,但碎玉宫在诸位仙尊的住所里却是最大的,回廊曲折,草木茂盛。刚穿过来那会儿,傅斯乾还迷过路,如今有了原主的记忆,轻车熟路就找到了放衣裳的地方。 第11页 传闻不假,原主确实喜欢穿白衣,橱柜里的衣裳皆是胜雪三分,素净得很,整得跟批发送葬服装一样。傅斯乾之前看一次翻一次白眼,现下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拿了两件。 日过西林,已近黄昏时分,阳光熏暖,洒下一层金粉。 温泉是露天的,傅斯乾刚拐进青石小径,就看到风听寒背对着他,一头墨色长发沾了水,柔顺地披在身后。 眼前闪过鸦羽般漆黑的剪影,傅斯乾抬头望去,入目青天暖阳,哪里有月的影子,他暗道自己魔怔了,摇摇头将纷杂心思压下。 入水溅起轻微的响声,风听寒转过身来:“师尊?” 泉水温热,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疲劳,傅斯乾眯着眼,舒服地喟叹出声:“嗯,在呢。” 温泉很大,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雾气弥漫,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傅斯乾挑了挑眉,好细的腰。 风听寒已经把身上的血污洗干净了,他站起身,慢慢朝傅斯乾走过来,披散的头发滑到了身前,连声音都湿漉漉的:“师尊。” 微风拂过竹叶簌簌,傅斯乾抬眼望去,在暮色与水色之间,撞入这个世间的绝色。 风听寒眉深目艳,眸中似藏了银河疏星,让人无端想起刀锋火焰与烈酒。他是极深的双眼皮,折痕压出旖旎的深度,长睫潺潺,在熏黄浮光下勾出一点阴翳。最是眼尾晕开的那抹弧度,宛若斩雪卷刃,又似饮冰寒蕊,危险又勾魂。 这是未来最高贵的神主。 想亲吻刀锋,想纵身火焰,想饮下世间最烈的酒。 想……亵渎神明。 傅斯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错开视线,低头之余看到风听寒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顿时心头火起,他伸出手碰了碰伤口,压着怒气轻声问道:“疼吗?” 那根手指太凉,激得风听寒浑身一滞,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握住了傅斯乾的手。 第7章 毫墨书两折3 染了水汽的眸子蒙上一层薄光,风听寒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指节,然后陡然一惊,在傅斯乾的注视下晃了晃他胳膊,委屈巴巴地说:“师尊,疼。” 傅斯乾抽出手,转过身,闷声道:“忍着。” 远处的林叶作响,一切都笼罩在他的神识下,傅斯乾不必回头都知道,在他身后,风听寒正眯着眼轻笑。 “师尊可是害羞了?” 琳琅风月,满目星河,点点光辉撒在温泉池,傅斯乾披了一身月色,眉峰微挑,无声地笑了笑。 害羞? 屋内点了烛灯,一片明亮。 伤药刺激性大,药粉一接触到伤口,风听寒便抖了抖,一张脸皱巴得活像灌汤小笼包,咬着牙默不作声。 傅斯乾心下好笑,弹了弹他额头:“怎么不说话,害羞?” 太记仇了,风听寒默默腹诽,缓过那阵疼劲,刚想开口,就听到傅斯乾微微叹息:“算了。” 颈上一点凉意擦过,身体突然没办法动弹,风听寒震惊地瞪大了眼,这厮竟对他用了定身咒! 药粉快速地倒在伤口上,从肩膀到胸膛,烧灼感连成一片,像是点了把火,烧出了一身汗。 风听寒面色如纸,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起来,汗珠顺着他额角滚落,眼尾淬了红,细软的桃花眼中水光潋滟。 傅斯乾怔了怔,手上一抖,药粉又倒下一堆。 “师尊,慢点。”风听寒哼哼唧唧地说,“我疼。” 殷慈端着汤药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她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渡劫期修者的神识强大,早在殷慈靠近碎玉宫时傅斯乾便有了察觉,他按捺下心神,挥手开了门:“进。” 殷慈摸了摸鼻子,端着药碗进了门,刚想说话就看到床上的人,眼底流露出惊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男的也太好看了吧。 傅斯乾解开定身咒,将风听寒的衣服拉上肩头,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前:“我刚给他的伤口上了药,药的刺激性好像有些大。” 殷慈回过神来,红着脸慌忙应道:“那伤药效果好,愈合后也不会留疤,这是汤药,是调理内伤的,要趁热服下。如果,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尽管去药石堂找我。” 傅斯乾接过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夜深,不送了。” 殷慈看着这人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的脸,心神一颤,果断转身。 风听寒脑袋里乱嗡嗡的,他伏在榻上,闻到那苦涩的药香,忍不住皱起了眉,眼底一片厌恶。 傅斯乾端着药碗走近:“过来把药喝了。” 风听寒长出一口气,垂着眼皮乖巧道:“师尊放桌上吧,我等会儿自己喝。” “趁热。”傅斯乾瞥了他一眼。 “师尊,时辰不早了,您操劳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一下了。”风听寒往床榻里头缩了缩,“我等下自己喝药就好。” 傅斯乾狐疑地看着他:“等你喝完还有其他事,赶紧的,别磨蹭。” “我身体已经没大碍了,外伤也上了药,内伤并不严重。”风听寒观察着他的脸色,迟疑道,“师尊,可不可以不喝药?” 傅斯乾挑挑眉,索性一条腿跪在床榻上,扯着腿就把人拽了过来:“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这么大的人,还怕喝药?” 风听寒蹬着腿挣扎起来:“师尊,放过我吧,这药闻起来就很苦,我真的喝不下!” 第12页 被他这副无赖相逗笑了,傅斯乾哄孩子似的哄他:“乖,自己把药喝了,不然我给你灌进去。” 风听寒最讨厌药的苦味,宁愿挨上两刀也不想喝一口药,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斯乾,坚定地摇摇头,捂着脸装死。 啧,自欺欺人,傅斯乾半是好笑半是无奈,没多废话,一如之前说的,捏住那“死尸”的下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汤药给灌了进去。 末了,他又从袖中掏出帕子,擦着手上沾的药汁,边擦边心不在焉地说:“若是日后还不吃药,为师不介意帮你再灌一次。” 风听寒垂着头趴在榻上,舌尖满是苦味,浑身都不舒坦,一言不发,还在气恼刚才的事。 傅斯乾拍了拍他的头,掌心凝出一滴血珠:“之前忘了告诉你,入我师门有规矩,我会在你身上种下心魂咒,此咒能追踪神魂,若你遇到危险,我可以感知你的位置,方便保护你。” 心魂咒在修真界很有名,不是因为它多厉害,相反,正是因为它作用不大。此咒需取心头血在神魂上种下咒印,只要神魂不灭,无论相隔多远,施咒者都可以依靠咒印之力找到被种下咒印的人。 傅斯乾给它起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人肉GPS。 你不能因为我是凡人就骗我啊,哪家师门有这等缺德规矩?! 连刚才被灌了一碗药的事都顾不上了,风听寒盯着面前的血珠犯了难,拜师就够折辱他了,竟还要种心魂咒。 心头血对修仙之人珍贵无比,除了恩爱的道侣,他还真没听说过有人愿意拿心头血种个无用之咒,这昭元仙尊是不是脑壳有包? 种心魂咒是他自己的想法,傅斯乾看着那滴心头血,解释道:“为师不能总在你身边,心魂咒算是个保障,它对你身体没有害处,无需担忧。” 怎么可能没有害处,害处可大了!日后他离开无极山,这心魂咒绝对是个大麻烦。 见风听寒一直愣神,傅斯乾不知怎么开解,想着快刀斩乱麻才是王道,于是趁着风听寒不注意,立刻把咒印种下了。 左手手腕浮现出一条细微的血色丝线,慢慢朝指尖延伸,心魂咒从心头到左手,红线连成,便是咒成。 神魂不灭,此咒无解。 眼下咒已经大成,风听寒两眼一黑,几乎要栽到地上,这杀千刀的昭元,实在是该死! 风听寒脑海中浮现出十几种折磨傅斯乾的方法,准备等修为恢复后一一试验,打定主意要让这人死得痛苦不堪。 傅斯乾满意地看着红线隐没,从这时起,他和风听寒算是绑到一起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镯,道:“此乃储物镯,名为「朝思」,可随身纳物,便将它赠与你作拜师礼吧。” 玉镯入手温润,只有小指宽,通体莹白透亮,流光溢彩,镯子上雕了莲样花纹,内侧落有「朝思」二字。 风听寒接过玉镯,表情有一丝微妙。 他认得这镯子,是炼器大师宋闲为了追求心爱之人而做的,可装活物。当年宋闲做了一对,分别是「朝思」和「暮想」,可巧,「暮想」也在他手里。 宋闲死后,世间再没人做出可装活物的储物镯,「朝思」与「暮想」就成了储物法器中的极品。如此珍贵之物说送就送,不得不说,这昭元仙尊好大的手笔。 “不喜欢?” “喜欢。” 风听寒痛快承认,他生平最爱收集各种极品法器,一直想凑齐「朝思」与「暮想」,奈何总求而不得。如今歪打正着,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暮想」,他摸着镯子里的小字,打算以后弄死这人时给他个痛快。 傅斯乾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取悦了风听寒,他对这个世界的宝贝没有概念,只觉得这镯子过于女气,放着也是浪费,索性做礼物送出去。没想到风听寒会这么喜欢,他勾起个笑,恶劣道:“为师就知道你会喜欢,快戴上吧。” “……”这储物镯原本就是宋闲送给姑娘的,处处都与女儿家的首饰无异,他得到「暮想」多年也没往手上戴过,眼下听得这话满眼错愕,“师尊?” 傅斯乾笑意愈浓,故作疑惑,问道:“怎么,又不喜欢了?” “喜欢。”风听寒将玉镯戴在手腕上,咬着牙扯出一丝笑意,“多谢师尊。” 春水吻刀锋,美玉自当配绝色。 风听寒虽是男人,但那手腕比姑娘家都白,傅斯乾由衷赞道:“这镯子与你甚是相配。” 夜深,傅斯乾嘱咐两句便离开了。 确认无人后,风听寒调动灵力沿着周身经脉运行起来,走过一个大周天,对身上的伤势已有所了解。 主要是中的毒难解,不知那是什么奇毒,他一察觉到不对,便立刻着手逼出毒素,却还是着了道。如今修为大半被封,连容貌身形也有所改变,变得更年轻了。 风听寒支着下颌,回忆之前发生的事,他应邀赴宴,却在半路遭到暗算,来人显然是早有预谋,最要紧的是他藏在虚幻天地中、保命用的芥子境也不知所踪。 芥子境千千万,丢的唯独是最重要的那个,风听寒心里不爽,拿了药碗就往地上摔,摔完才反应过来,又连忙用灵力将药碗托住。 知晓他踪迹的人不少,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不多,必定是他身边的人。风听寒双手结印,青色流光勾成一道传音符,随着他指尖一点,慢慢消散在空中。 第13页 此次虽遭逢大祸,却也不是一无所获,风听寒抚摸着手腕上的「朝思」,勾了勾唇角。 第8章 都门少年客1 “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规矩,扣两下停一会儿,然后再扣两下,总不见停,十分烦人。 一大清早谁会来碎玉宫了? 傅斯乾闭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碎玉宫里又住进一个人的事。 屋子里黑乎乎的,傅斯乾皱了下眉头,多亏他没有起床气,不然非得把风听寒提溜到断魂崖的铁索上挂几个时辰。 这个时辰还有些凉,他拿过外袍披在身上,然后打开门,懒懒散散地倚着门框,半眯着眸子看了风听寒一眼:“什么事?” 风听寒一脸认真:“师尊,我饿了。” “……” 你饿了不去吃饭,敲我房门干什么? 傅斯乾还没睡清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师尊,我昨天就没吃东西,实在是忍不住了,不是故意要打扰师尊休息的。” 昨天把风听寒带上无极山,好像是没带他吃过东西,他穿的这副壳子辟谷了,没有饥饿感,经常忘记要吃饭。傅斯乾揉了揉眉心,尽量放缓了语气:“吃东西得去无极山主殿那边,再等一个时辰就是饭点了。” “师尊你带我去吗?”风听寒好奇道,“去主殿要经过断崖,我自己过不去。” “算了,带你下山去吃。”现在不起,等会儿也得起,傅斯乾打了个哈欠,“等下,我换衣服。” 风听寒欢天喜地地点点头,转过身就恢复了面无表情,哼,老子伤口疼得睡不着,你也别想睡。 傅斯乾边穿衣服边想,今天必须把吃饭的问题彻底解决了,什么锅碗瓢盆,米面粮油都买回来,碎玉宫大得很,随便找个屋子让风听寒自个儿捣鼓去,省得天天去他房门口当人工闹钟。 离无极山最近的集镇也得飞半个时辰,两人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馄饨摊支起来了,热腾腾的馄饨浮在碗里,乳白色的汤汁上撒了一把小葱碎,香气扑鼻。 傅斯乾买了两碗,和风听寒一块坐在木桌旁,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傅斯乾吃着热乎乎的小馄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一个多月前还在家里看书,现在就穿到书里了。 “师尊,你怎么了?” “没怎么。”傅斯乾拿着瓷勺碰了下他的碗沿,“挑食?” 许是饿极了,风听寒连汤都喝了,只剩下一层葱碎,在碗底格外明显。 “不喜欢吃。” 傅斯乾不置可否,起身和小贩说了句话,没过两分钟,又一碗馄饨端上桌,他把馄饨推给风听寒:“再吃一碗。” 风听寒看着没撒葱花的馄饨愣了愣,接过碗,乖乖巧巧地吃起来,边吃边偷着瞧身旁的人。 傅斯乾注意到他的视线,曲指扣了扣桌子:“好好吃饭。 “师尊你不逼我吃葱?”风听寒咬着馄饨,含糊道,“说我挑食。” “你不喜欢,我逼你干什么。”傅斯乾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喜欢葱可以不吃,不喜欢药不能不喝。” 风听寒:“……” 吃完馄饨,两人又去了集市,挑挑拣拣,一条街从头买到尾,「朝思」正好派上用场。 “师尊,买这些东西干嘛?” 傅斯乾把刚称好的米和面递给他:“今天回去,在碎玉宫给你寻个屋子做厨房,往后要吃什么,你自己做。” “……”风听寒一脸错愕,他是会做饭,但多少年没做过了,早上只是寻了个借口去折腾人,没想给自己找个厨子的活计,“师——” “昭元仙尊!” 少年清秀俊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明朗的气息,眼睛亮晶晶的,正紧紧盯着傅斯乾,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 傅斯乾被吓了一跳,打量了一下少年,确定原主的记忆中没有这人:“你是?” “晚辈名叫江清如,是淮阴江家家主江文一的儿子,昔时家父设宴,清如曾有幸见过仙尊一面。” 江清如……傅斯乾点了点头,他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哪里熟悉。 “晚辈正要上无极山,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仙尊。”江清如兴致勃勃地说,“应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晚辈来无极山也是为了仙尊,当年仙尊英姿……” 什么天意,全拜风听寒所赐。 傅斯乾朝身侧瞥了一眼,天意先生正低着头把米面往储物镯里放,察觉到他的视线,露出个乖巧的笑。 “仙尊可还要逛逛集市?我可以和仙尊一起吗?”许是发现自己有些急迫,江清如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集市我熟,如果仙尊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尽一份力。” 傅斯乾被他炒得心烦,刚想回绝,就听到旁边风听寒说:“师尊,带上江小少爷吧,都要去无极山,一起也方便。” 江清如死死盯着风听寒:“你叫仙尊什么?师尊?仙尊什么时候收徒了?” 修真界消息传得快,再加上他身边有个好嚼舌根的主儿,风听寒听了不少,比如淮阴江家小少爷一门心思想拜昭元仙尊为师。他看着江清如震惊的表情,又想起在圣贤殿听到的话,若是希望落空,不知这位小少爷会不会哭出来。 傅斯乾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 第14页 怪不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江清如,不是《至尊神主》里的恶毒男配吗! 在原文中,男主拜昭元仙尊为师后,江清如处处给男主使绊子,不仅抢了昭元仙尊给男主的丹药,还在比试大会上陷害男主。后来,江清如勾结魔教中人阴谋败露,被男主揭穿,他整个人连同淮阴江家,全被暗恋男主的女魔修给炼成了傀儡。 江清如下线得太早,早到傅斯乾都记不清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了,他原本还疑惑,这男配为什么莫名其妙要找男主的茬,现在看来,应当是与男主拜了昭元仙尊为师有关。 傅斯乾挑了挑眉,指着风听寒,介绍道:“我昨天刚收的徒弟,风听寒。” 卖铁锅的铺子开了门,傅斯乾领着风听寒过去,江清如反应过来后也跟了上去。 少年心思活络,想着能拜师就好,他跟在风听寒身后,准备先和未来师兄打好关系:“风师兄年岁几何?喜欢吃什么?修炼到什么层次了?” 风听寒随口道:“还未开始修炼。” “还没开始?”江清如朝傅斯乾看了一眼,好奇道,“那仙尊为什么收你为徒?” 风听寒笑意盈盈:“这个你就要问师尊了。” 傅斯乾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他俩旁边了,闻言道:“问我什么” 江小少爷是出了名的嚣张恣意,面对傅斯乾的时候却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风听寒睨他一眼,笑着解释:“江小少爷问我,师尊为什么收我为徒,我说这得问您。” 傅斯乾看向旁边站得挺拔的少年,出乎意料地接了话茬:“想收就收了。” “因为风师兄天赋高吗?” 江清如是江家不是出的天才,还有整个江家保驾护航,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以至于少年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 傅斯乾把挑好的碗筷递给风听寒,平静道:“天赋不重要,合我眼缘就行。” 能说出天赋不重要这种话,整个修真界怕是都找不到几个。 江清如表情凝重,对着傅斯乾鞠了一躬:“从第一次见到仙尊起,清如便想拜您为师,为此,一筑基我便来了无极山。原想着之后登门拜访,却提前遇见了仙尊,不知仙尊对清如印象如何?” 风听寒默然不语,专心摆弄手里的碗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近乎暴虐的恶意,只需要一个出口就能挣脱。 “要辜负清如的一片心了,我只收一个徒弟。” 君无戏言,没有出口,恶意归笼。 江清如的心凉了大半,他骄傲了十多年,心心念念想拜昭元仙尊为师,如今突然得知人家只收一个徒弟,少年鲜衣怒马,未待仗剑天涯便希望落空。 风听寒如愿以偿看到了江清如这副表情,摧毁别人的希望,总是很有意思的:“传闻江小少爷天纵奇才,我自愧弗如,承蒙师尊厚爱,也祝你日后能寻到如意的师尊。” 江清如眼圈通红,眼里满是妒意,嫉妒像是扔进热油里的火星,着得噼里啪啦,不受控制,将往日里的端正做派全烧了个干净:“仙尊,我……” 懒得继续掰扯,傅斯乾抢先开口:“时辰差不多了,一块吃顿饭再回无极山吧,你俩挑着买,我先去酒肆等着。”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便溜了,走到半路又觉得不妥,江清如现在用一只手就能打残风听寒,他要不在,那傻白甜徒弟受欺负怎么办? 傅斯乾隐了身,悄悄回到铺子里。 江清如酸溜溜地说:“你运气真好,能拜仙尊为师。” 风听寒温和笑笑:“不值一提。” 江清如又气又怒:“风听寒,你根本就配不上仙尊!” 风听寒:“……” 傅斯乾:我拿的是修真收徒剧本吧,为什么会有豪门虐恋台词? 第9章 都门少年客2 风听寒表情晦涩,略有些牙疼:“师徒之间谈什么配不配,江小少爷该不会是话本子看多了吧,学那些痴男怨女荡舟心许,只想着门当户对。” 话本子看了不少的江小少爷脸红彤彤的,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气,他摸上腰间的佩剑,捏着剑柄的手愈发用力:“反正你不配做仙尊的徒弟。” “那谁配?”风听寒惊讶道,“江小少爷该不会以为,是我抢了你的师尊吧?” 江清如冷哼一声,虽然没说话,但眼里明显是这么个意思。 “没有我你就一定能拜师吗?”风听寒哭笑不得。 江清如握着剑柄,恼羞成怒:“若没有你,我肯定会成为仙尊的徒弟,我十六岁筑基,天赋卓越,怎么可能比不上你!” “是吗?”风听寒看向他拔出的剑,敛了笑意,“江小少爷天资聪颖,自当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你此时拔剑,是想对我这样的凡人出手吗?” “我没有!” 剑刃的寒光冻住了一腔热血,江清如猛地松开手,若是风听寒没开口,他是不是真的会动手?剑道证心,江清如一阵后怕,拜不了师事小,若剑道毁了,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傅斯乾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本来是怕傻白甜徒弟受欺负,可现在面前这俩人,明显是红着眼的江清如更像被欺负的。 这是恶毒男配? 风听寒挑完东西结了帐,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模样:“师尊还在等着呢,江小少爷咱们走吧。” 第15页 傅斯乾连忙飞身往酒肆赶去,在他俩到之前落了座,他端着茶水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往窗外看,待旁边有人坐下才回过头:“怎么来得这么慢?” 风听寒坐在傅斯乾身边,闻言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挑得太入迷,让师尊久等了。” 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也没揪着不放,傅斯乾叫来小二,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你俩可还有要点的?” 风听寒摇摇头:“没有。” 江清如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勉强挤出笑容:“都听仙尊的。” 也罢,这两人估计都没什么胃口,傅斯乾说:“就这些吧,再来一壶梨花酿。” “且慢。”江清如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壶酒,“仙尊可是想喝酒,我这有一壶,名为醉花阴,不如尝尝这个吧。” 左右都是酒,傅斯乾不挑,点点头。 江清如拔了塞子,给傅斯乾倒了一杯,又极其不情愿地给风听寒倒了半杯:“醉花阴是烈酒,风师兄年纪尚轻,还是少喝点好。” 小少爷还在生刚才的气,傅斯乾暗自摇摇头,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香醇,傅斯乾眼睛一亮,怪不得江清如舍不得给风听寒多倒。 醉花阴采集多种不同的花酿制,酒有异香,入口回甘,风听寒目光一凛,捏着杯子的手愈发用力,隐隐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这酒是从哪儿来的?”风听寒扯出个笑,“我的意思是,市面上没有听到过,叫醉花阴是吗?” 江清如一脸骄傲:“市面上当然没有,这是我二叔刚酿制出来的,独一份儿。” 傅斯乾扬扬眉:“如此珍贵之物,你该不会是偷着带出来的吧?” 江清如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反正江家的东西往后都是我的。” 淮阴江家……风听寒一口喝干了酒水,舌尖舔了舔唇内尚未痊愈的伤口,直到嘴里的血腥味盖住酒香才停下。 吃完饭,江清如抢着结了帐,傅斯乾没过多推辞,领着两人往镇子外去。 “仙尊,是要御剑回去吗?” 傅斯乾应了声,召唤出三秋,转身对风听寒道:“过来。” 江清如拉住风听寒,挤出一丝笑:“风师兄不会御剑吧,我正好不认路,你和我一起怎么样?” 风听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拽了拽胳膊没拽开,他眸底划过暗色,笑得温柔:“那就麻烦江小少爷了。” 见他二人商量好了,傅斯乾也没多说,先行御剑离去。 江清如双手结印,颇有些得意地说:“风师兄可千万要抓紧我,没修炼过的人,在御剑飞行过程中,特别容易摔下去。” 御剑腾空而起,暮霭沉沉长风万里,城镇尽数化作了浮萍中的一点。 风听寒往前挪了挪,故意压着嗓子说:“江小少爷你飞得太快了,我害怕。” “你离我远点!”艳阳高照,江清如硬是被风听寒恶心出一身冷汗,他咬牙切齿道,“风师兄胆子也太小了吧,路途遥远,咱们得赶上仙尊。” 风听寒幽幽地说:“可是飞得太快,我会害怕。” 江清如:“……” 风听寒:“要不我抱着你?” 剑在空中一颠,江清如惊声道:“不可以!” 风听寒也怕真摔下去,遂不再逗弄江清如,思索起近日来得到的线索。醉花阴与他受暗算那日闻到的味道无异,追杀他的人都被弄死了,眼下只有从淮阴江家查起。 傅斯乾飞出去很远的距离,转头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便停在了半空,周身云雾缭绕,他得了趣,将之都搅散了才停手。 “仙尊,让你久等了。” 江清如额上出了汗,刚才颠那一下子太突然,导致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真把人摔了没法跟傅斯乾交代。 傅斯乾颔首道:“注意安全,这回我慢点。” 草木河川如过眼云烟,转瞬便换了另一番光景,江清如的头发被风吹起,扑了风听寒一脸,他伸手把碍眼的头发拂开,忽然眼前一亮。 有了! 御剑而过带起的风又急又快,刮在脸上有些疼。 “啊——” 衣袍猎猎作响,风听寒在空中极速下坠,他调动身体里不多的灵力护住自己,安然地等待摔到地上的那一刻。 傅斯乾闻声往后看了一眼,差点没从三秋上摔下去,他的傻白甜徒弟,怎么掉下去了?! 三秋从身旁掠过,带起的风差点把江清如从剑上掀下去,他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跟着往地上飞去。 不得不说,渡劫期修者的实力确实强悍,隔着近几十米,傅斯乾硬是在风听寒落地之前将人接住了,他看向怀里抱着的人,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松下一口气。 风听寒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没摔到地上。 傅斯乾想骂人,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江清如会下线那么早,当着他的面也敢动手,江清如不死谁死? 傅斯乾心里直接给江清如定了罪,风听寒是傻白甜,又不是二百五,怎么可能自己找死! 风听寒也想骂人,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现在直接变成一盘死棋。 不是他说,傅斯乾怎么就能飞那么快呢? 江清如一脸茫然,他看着风听寒,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他是想把风听寒踹下去,可那也是有贼心没贼胆,人怎么掉下去的他确实不知道啊。 第16页 落地点是无极山附近,离山门处不远。 “怎么都站在这儿?”晏君行摇着扇子走过来,挑了挑眉,“昭元,你徒弟腿断了?” 傅斯乾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风听寒,冷着脸把人放下:“没断。” 说完又补了句:“差点。” 风听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差点?差多了好吧。 晏君行失笑,拿着扇子指着江清如:“这位面生,怎么称呼?” 傅斯乾冷哼一声,没接话,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不剁了江清如就算他脾气好。 江清如委屈得要命,碍于傅斯乾在场又不敢发脾气,憋着眼泪朝晏君行拜了一拜:“晚辈江清如,淮阴江家子。” “原来是江家的小少爷。”看出三人的不愉快,晏君行打了个圆场,“之前令尊送了信来,说你已经筑基,此次来无极山,可是想拜师?” 江清如看了看傅斯乾,被他那一脸寒霜刺激得不轻,只觉满腹委屈无处发泄,都堵在胸口,无力又难捱:“我不想拜师了,也不要上无极山了。” 他说完转头就跑,小少爷跑得挺快,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晏君行:“……他这是怎么了?” 傅斯乾一甩袖子,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获得原主的记忆,知道晏君行接近自己别有目的,傅斯乾一直提心吊胆的,之前相处那一个月,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看出端倪。 晏君行右手摇着扇子,闻言举起左手,笑得文雅:“来采花的。” 好一朵美丽的……狗尾巴花。 傅斯乾:你能看看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多美的花啊,不说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得赶紧拿回去养着。”晏君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笑得意味深长,“我刚得了一坛子佳酿,昭元,有空到我那边,咱们好好谈谈天。” 傅斯乾:养狗尾巴花,我信了你的邪。 风听寒:“长陵仙尊真的是……” 傅斯乾挑眉:“是什么?” “有眼光。”风听寒颇为欣赏地夸道。 傅斯乾:实不相瞒,我怀疑你瞎了。 第10章 寒川枕星厝1 晨星微明,傅斯乾手持三秋,负手站立在断崖边,云雾吞噬了天光,在他身侧凝成丝丝缕缕的痕迹。 剑光划过,距离崖边半丈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线,半丈宽,恰好能坐开一个人,再往边上一点便会坠入深渊。 “到线外去,凝神打坐。”傅斯乾瞥了风听寒一眼。 风听寒刚走到线外,就被从崖底而来的狂风扑了一脸,他往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师尊……” “凝神坐好,注意感受周身的气息,试着引气入体。” 傅斯乾没找到关于炼气入体的记忆,不过也没影响,在《至尊神主》中,风听寒是自己摸到修行法门的,反正有强大的主角光环,一切都不是问题。 风听寒背对着傅斯乾,照着他的要求摆好姿势,眼睛骨碌碌地转,高声喊道: “师尊,要闭上眼睛吗?” “师尊,有没有口诀心法?”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 傅斯乾:“……” 这嘴是有什么机关吗,怎么一张开就合不上了? 傅斯乾忍着把他踹到崖下的冲动,冷声道:“闭嘴,专心领悟,再废话就把你吊到铁索上。” 风听寒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铁索,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吊上去的画面,立马收了声。 傅斯乾倚着树,上次江清如的事给他提了醒,风听寒会按照剧情发展开始打怪升级,必须尽早开始修行。综合了修真小说的经典套路,他特意制订了独门修炼计划,核心要义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先从崖边打坐开始,这是危险程度最低的方案,约摸两个时辰后,傅斯乾才慢悠悠开了口:“可有所领悟?” 无数人想拜昭元仙尊为师,可若是让他们知道,无所不能的仙尊其实连自己的徒弟都教不了,想来必定十分有趣,风听寒压下笑意,愧疚道:“徒儿愚钝。” 办法千千万,一个不行还有另一个,傅斯乾平静道:“无碍,你转过身来。” 在崖边坐得时间太长,腿都麻了,风听寒边活动腿脚边问:“师尊,接下来做什么?” 傅斯乾略一思忖:“站在线外,避开我的攻击。” 风听寒:“???” 三秋杀伤力巨大,带起的破空声听得人胆寒不已,风听寒慌忙避开,没等他松一口气,第二剑就砍向他落脚的地方,一剑接着一剑。 “师尊,咱们换个方法吧!” “专心领悟。” 风听寒:领悟你十八代祖宗! 两人一个不停挥手,一个不停跳脚,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各有想法。 傅斯乾:明明是风听寒修炼,为什么我会这么累? 风听寒:这算哪门子修炼,这分明是想要老子的命! 挥得手酸了,傅斯乾停下动作,抬了抬下巴:“有没有收获?” 风听寒气喘吁吁:“没有。” 主角不应该天资聪颖,有王霸之气吗,为什么风听寒这么弱? 傅斯乾满心疑惑,带着风听寒往后山去。 碎玉宫后山种满了树,林子深处有一个湖,湖水不深,站直了能到腰,湖水总是冰冰凉凉的。微风轻轻吹过,湖面荡起一道道波纹,午后日头烈,湖水带着寒气,越靠近湖边越凉爽。 第17页 风听寒在湖边蹲下,伸手撩着湖水玩:“师尊,来这里干什么?” 傅斯乾笑得无比温柔:“你猜。” “……”风听寒看了眼旁边的湖水,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在衣摆上抹了抹手,干笑两声,“师尊,此处寒气太重,待久了对您老身体不好,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话音刚落,风听寒拔腿就跑。 傅斯乾被他逗笑了,也没阻拦,握着三秋反手一转,往旁边掷了出去,剑锋凌厉,直直插进旁边的树中。 风听寒看着面前墨黑的长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好,还是完整的,差一点三秋就要把他的鼻子削下去了。 树叶纷纷扬扬落下,傅斯乾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刚抬起手,风听寒立马往后退了一步,他眼里蓄满了笑光,干脆朝风听寒勾了勾手,戏谑道:“怕了?过来。” 谁怕了! 风听寒脑袋一热,往前跨了一大步,这回距离太近,几乎称得上亲昵,他眼睫轻颤,耳侧浮上一点红意,却是半点没退。 意料之外的幼稚。 傅斯乾扬了扬眉,觉得风听寒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实在有趣,忍不住想逗逗他:“不跑了?” 风听寒抬了抬下巴,骄矜道:“谁跑了?我可没跑。” 傅斯乾把他头上的树叶拿下来,顺手拍了拍他的头:“既然不跑了,那就开始修炼吧。” 风听寒:“???” “嗖”的一声,三秋从树干里飞出去,瞬间便回到了傅斯乾手里。 风听寒朝树根踹了一脚,狠狠问候了傅斯乾的祖宗,这厮竟然敢拍他的头,该死,实在是该死! “愣着干嘛,等我用剑请你吗?”傅斯乾指了指旁边的湖,“下去。” 风听寒磨磨蹭蹭地往后退:“师尊,你在说笑吧。” 傅斯乾懒得废话,直接用灵力托着他飘到半空,然后慢慢往湖面上移动,最后停在湖中央,正好把控在一个伸直了胳膊碰不到岸边的距离。 没直接松手,这类似于隔空取物的超能力实在有趣,傅斯乾操控着风听寒在湖面上来回晃了晃,心下感叹,怪不得都想要超能力,玩起来确实爽。 “师尊?” 风听寒在空中荡来荡去,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太过草率,不应该假装无法入门,应该直接进入炼气层次,然后在炼气期待个十年八年,省得这人拿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来折腾他。 不行! 如果现在放弃,刚才不就白忍了吗。 风听寒低头观察着湖面,思考掉下去后往哪边游能快速上岸。 另一边,傅斯乾玩够了,招呼都没打,直接收了灵力,将风听寒扔到了湖里。 平静的湖面被打碎,碎成一颗颗水珠,傅斯乾抬起袖子一挡,还是有些许水珠落到了脸上,他抹掉脸上的水珠,抬眼一瞧,本应该在湖中央的人已经游到了岸边。 “……” 这特么游得还挺快,要是炼气筑基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你给我在湖里待着。” 风听寒半边身子趴在岸上,半边在湖水里泡着,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傅斯乾眨了眨眼,然后迅速抬起腿上了岸。 除非我傻了,才会听你的话再回湖里泡着! 片刻后,风听寒站在湖中央叹了口气,湖水太冷,人已经冻傻了。 傅斯乾在湖边坐下,随口胡诌起来:“天地万物灵气归一,你放松些,试着和湖水融为一体,看看能不能从中领悟到引气入体的方法。” 去他妈的融为一体,你怎么不自己下来来感受感受?! 风听寒在心里骂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把自己那点词汇量都骂完了才停下,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头憋闷得很。 “有领悟到什么吗?” 风听寒打了个哆嗦,咬着牙道:“没有。” 傅斯乾点点头:“也罢,你坐下。” 风听寒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师尊,你刚才说什么?” 傅斯乾指指湖水,重复道:“我说,你坐下。” 很好,他的耳朵没有问题,那应该是傅斯乾脑子出了问题。 风听寒从腰往下都泡在湖中,他晃了晃腿,寒凉的湖水浸透了裤子,若不是身体被灵气重新锻造过,此时怕是已经没知觉了。 傅斯乾拿起三秋,点了点湖面:“不要浪费时间。” 风听寒叹了口气。 跟这人硬扛干嘛,等修为彻底恢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不妙哉? 风听寒抬起头,真诚道:“师尊,我好像找到引气入体的方法了。” 傅斯乾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你怎么知道自己找到方法了?” 风听寒抬起手,从湖中凝聚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他控制着水球悬浮在空中:“师尊,这样你相信了吗?” 瞧这水球,控制得多么好,不愧是我徒弟,傅斯乾满意地点点头:“我给你准备了好多修炼方法,没想到刚开始就成功了。” 风听寒:“……” 这厮果真还准备了一大堆折磨他的方法! 风听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控制着水球就往岸边去:“师尊,你快看,我能让水球飞起来,我让它飞过去找你。” 傅斯乾微皱了眉,还没来得及拒绝,水球就砸到了他脸上。 第18页 风听寒心里乐翻了天,面上装得紧张不已:“师尊,我刚学会使用灵力,没控制好,你千万不要怪罪我啊。” 冰凉的湖水打湿了发梢,傅斯乾抹了把脸,冲风听寒挑挑眉:“出气了?” 风听寒游到湖边,突然伸手将傅斯乾拽下了水,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这样才出气了。” 虽有灵气护体,但初入水仍觉寒凉,也不知道风听寒是什么体质,泡了这么久身上还热乎乎的,跟个小火炉似的,让人忍不住想抱一抱。 抱一抱…… 傅斯乾看着怀里一脸茫然的人,额角一抽。 第11章 寒川枕星厝2 他什么时候把风听寒抱到怀里的?! 他怎么就把风听寒抱到怀里了?! 傅斯乾讪讪地收回手,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你既已掌握了修炼的法门,是时候寻一件衬手的法器了。” “师尊有推荐吗?”风听寒笑吟吟地问道。 “万般皆可。”傅斯乾瞥了他一眼,“你可有新意之属?” 见他不答,傅斯乾转身往岸上去:“此事倒也不急,你先好好修炼,过一阵子再提也不迟。” 风过林梢,叶片沙沙作响,傅斯乾施了个法咒烘干身上的水汽,又将衣袖间沾上的草屑抖落,这才看向湖中:“湖水寒凉,还是早些上来吧。” 仙尊知道湖水寒凉了?风听寒磨了磨牙,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师尊觉得九节鞭怎样?” 九节鞭…… 【魔尊性子孤傲,事事都不愿与人雷同,就连法器也挑了冷门的,一条九节鞭纵横魔界三十一门,挑杀修真界无数高手。】 在《至尊神主》中,九节鞭与魔尊封止渊是直接挂钩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戴着银白面具的脸,傅斯乾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很好”。 风听寒笑意清浅:“师尊觉得很好?为什么很好?” 傅斯乾含糊道:“有一人风华绝代,惯使九节鞭,我虽未与他交手,却也有所耳闻,很好。” 世间惯使九节鞭的就那么一人,风华绝代吗?啧,这就有意思了。 风听寒勾了勾唇角:“既然师尊说好,那我便用九节鞭吧。” 《至尊神主》中,男主的法器明明是上古神剑,傅斯乾疑惑道:“你不用剑?” “不用剑。”风听寒上了岸,不知想到什么,笑得灿烂,“我也想做个风华绝代的人。” 傅斯乾想起自己口中风华绝代的人是谁,只想对风听寒说:大可不必。 他指尖一点,将风听寒身上的水汽烘干,后者笑眯眯地凑上来:“有劳师尊了。” 碎玉宫内腾出一间屋子做厨房,傅斯乾嘱托风听寒自己做饭吃就回房了,今日起得太早,现下困意上来了,浑身乏得很。晨暮钟响彻无极山,他刚睡着就被吵醒了,乐正诚传讯过来,请他速去圣贤殿。 傅斯乾叹了口气,当个劳什子的仙尊,真是麻烦透顶,他召唤出三秋,想了想又来到厨房,对风听寒说:“别弄了,带你去无极山的饭堂里吃,吃完正好去藏兵阁走一趟。” 风听寒求之不得,立马扔下手里的东西,两人一路御剑,直接飞到圣贤殿才停下。 殿门口聚集了满满的人,傅斯乾将风听寒拉到角落嘱咐了两句,便进了大殿。 刚进殿,就有一道声音传来:“昭元仙尊好大的架子,让一群人等着你。” 傅斯乾挑挑眉,认出了这阴阳怪气的人是谁,茗光仙尊叶茗光,此人与原主交恶,每次见面必定会言语相讥。 不等傅斯乾开口,萧念远就开始打圆场,他性子软,总想让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茗光姐姐,快来尝尝这个糕点,我特地从山下带回来的,最近特别火。” 晏君行垂眸低笑:“可是新近刚出的桃花酥?” “是啦是啦。”萧念远将糕点递给他,“城中可多人排队,我赶早去买的。” 傅斯乾扫了一眼殿内,认命地在晏君行旁边落了座,他实在不想挨着叶茗光。 晏君行拿了两块桃花酥,分了一块给傅斯乾:“昭元,尝尝?” 傅斯乾摆摆手:“不必。” “晏君行,何必呢。”叶茗光哼笑出声,“上赶着让人羞辱,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爱好。” 傅斯乾抬眼看向叶茗光,原主能忍,不代表他能忍:“我也不知,有人将说话夹枪带棒当成爱好,今日可算开了眼界。” 叶茗光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 萧念远叹了口气:“茗光姐姐……” “叶茗光,何必呢。”晏君行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熙华仙尊买糕点时可曾注意过油纸上的字?” “油纸上的字?这我倒没注意过。” 晏君行咽下口中的桃花酥,笑吟吟地说:“说是这桃花酥惹人喜爱,有些人就该多吃一点,沾沾糕点的运气,免得说出来的话都惹人生厌,叶茗光,你多吃点。” 叶茗光黑了脸,傅斯乾眯着眼笑出了声,不得不说,晏君行这张嘴,怼起人来还挺动听。 萧念远放弃劝说,自顾自地闷头吃糕点,吵吧吵吧,他不掺和了。 终究也没吵起来,乐正诚风风火火从殿外过来,一坐下就扔了个大炸弹:“魔尊死了!” 傅斯乾眸光如刀:“什么意思?!” 乐正诚揉了揉眉心:“字面意思,魔尊,封止渊,死了!” 第19页 那戴着银白面具,乌发朱唇,笑着说“月色甚美,与君共赏”的人……傅斯乾摸到怀里的芥子境,心中仿若掀起万丈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晏君行哼笑出声:“哪儿传出的消息,这么离谱。” “魔界三十一门出了叛徒,魔尊封止渊被围攻,据悉已经陨落。”乐正诚叹了口气,“三十一门已经打起来了,你说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傅斯乾冷下脸,原著里并未提到此事,作为《至尊神主》里的最大反派,封止渊不应该死,也不能死。 晏君行放下茶杯,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假的。” 乐正诚道:“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三十一门大乱,魔界众人没有约束,已经有人开始四处作乱。” 叶茗光眉头紧锁:“其他门派可有消息传来?” 乐正诚眉目冷峻,闻言不语。 “出事了。”晏君行指尖飞动,良久,沉声道,“是不是有门派联系不上?” 萧念远惊诧抬眼:“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晏君行闭了闭眼:“十有八九。” 乐正诚点点头:“有消息传来,铸剑山庄被灭门了。” 铸剑山庄是个小门派,傅斯乾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任何关于铸剑山庄的描写。 “不止吧。”晏君行抬眼,与乐正诚视线相触,“铸剑山庄小门小户,行至如今已经没落,死绝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能引起各大门派注意,应该还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吧。” 乐正诚往殿外传了一道讯:“瞒不过你,确实有其他的事。” 殷慈一头雾水,晨暮钟聚集众人,她本在殿外等候,突然收到乐正诚的传音讯,让她进殿:“弟子殷慈,见过各位仙尊。” 萧念远看着殷慈,轻声道:“药神庄?” 乐正诚面沉如水:“铸剑山庄被灭门后,所有人的尸体被摆成了三个字——药神庄。” 不同于铸剑山庄,药神庄是医药大族,不仅在修真界久负盛名,在世间王朝也声名赫赫。 殷慈听到药神庄就慌了神:“师尊,可是药神庄出事了?” 乐正诚看着殷慈,缓慢道:“药神庄遭人入侵,死伤七成。” 死伤七成……殷慈踉跄倒地,叶茗光连忙扶起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傅斯乾握紧了手中的珠子,沉声问道:“下一个呢?” “逍遥盟。” 大殿里一片寂静。 萧念远轻声道:“确定是,逍遥盟?” 与铸剑山庄和药神庄相比,逍遥盟在修真界地位很特殊,逍遥盟是王朝创设的机构,直隶当世帝王。 修真界与王朝互不干涉,逍遥盟是二者之间的枢纽,不少修者在盟中任职,负责联系修真界各大门派,可以说,逍遥盟若是出事,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波及整个修真界。 “其他门派对此是什么态度?” “派修者驻守逍遥盟。” 晏君行啧啧出声:“怎么个驻守法,逍遥盟隶属王朝,其中修者数目不亚于一个门派,贸然插手,王朝恐怕不是这么个态度吧。” 傅斯乾同意晏君行的看法,原著曾描写过当世王朝掌权者的心态,控制欲极强的年轻帝王,傲慢骄矜,自然是不会受旁人指手画脚。 “纵然逍遥盟死绝了,小帝王恐怕也不会让我们插手。” “祸事当头,何至于斯!”叶茗光柳眉一蹙,厉声喝道,“苍生为先帝王为末,这不是王朝自己宣扬的吗。” 乐正诚面露尴尬之色,踟躇开口:“修真界的消息一传到王朝,帝王立马回绝了,说是逍遥盟就算覆灭,也不会让各大门派……染指。” 许是过于惊诧,叶茗光瞪大了眼:“染指?他是这么说的?” 恐怕小帝王说的话比这还过分,傅斯乾撑着额角,朝殿外看了一眼,忽然想到风听寒,谈了这么久,也不知他有没有饿晕。 “不管王朝是什么态度,其他门派往逍遥盟派了人,我们就不能无动于衷。”萧念远眸光沉沉,语气决然,“我愿带人前往逍遥盟。” 叶茗光点点头:“我也想去,我倒要看看,这口出狂言的帝王是不是真的缺心眼儿!” 乐正诚点点头:“按约定,我们无极山出一队人马,我仔细考虑过,恐过于招摇,还是由一位仙尊带队前往逍遥盟比较好,你们——” “我去!”萧念远抢先道,“王朝我熟,必定不负所托。” 叶茗光不遑多让:“我也熟悉!” 傅斯乾偏头看向萧念远,往常不愿意下山的人,今儿个竟然抢着要去逍遥盟,怪事。 乐正诚犯了难,他本觉得这是个苦差事,谁知变成了香饽饽:“只要一个人就行了,留驻无极山才是正事。” 萧念远匆忙起身:“茗光姐姐……” “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比我都娇软。”叶茗光扶额道。 萧念远又看向乐正诚,后者不欲掺和这事,遂问道:“昭元,君行,你们俩怎么看?” 晏君行抬眼,冲着傅斯乾笑了下:“我没意见,听昭元怎么说吧。” 一个个都是端水大师,傅斯乾暗骂几句,顶着灼灼目光,沉声道:“我以为,还是茗光仙尊去比较合适。” “昭元!” 傅斯乾避开萧念远的视线,继续道:“此次前去逍遥盟,与王朝相交,还有其他门派,需得见招拆招,念远,你性子和顺,恐怕会吃亏。” 第20页 晏君行摇着扇子,轻笑出声:“昭元所言极是,由茗光仙尊前去更为合适。” 乐正诚当即拍板:“既然如此,就由茗光带人前往逍遥盟。” “师尊,徒儿也想下山。”殷慈站起身,语气坚定。 乐正诚朝叶茗光拱拱手:“有劳茗光照看一下。” 叶茗光看了殷慈一眼,轻声叹道:“是我应该做的。” “既然如此,大家便歇着吧。”乐正诚朝其他人点点头,带着殷慈率先出了圣贤殿。 叶茗光朝傅斯乾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也离开了,直哼得傅斯乾一脸无语。 大殿里只剩下三人,晏君行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无奈开口:“时辰尚早,要不咱们再聊聊糕点?” 萧念远气呼呼地坐下,从储物镯中取出糕点,往桌上一放,没说一句话。 “昭元,真的不尝尝这桃花酥,味道确实不错。”晏君行将糕点拿到傅斯乾面前,“那铺子人多得啊,从街头排到巷尾。” 不知想到什么,傅斯乾推让的手停住,转而接下糕点:“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 他说完便拿着糕点往殿外走,留下晏君行和萧念远大眼瞪小眼,萧念远一拍桌子,沉声问道:“昭元,你为什么不选我?” “你不合适。”傅斯乾说完就离开了圣贤殿。 晏君行叹了口气:“你何苦呢。” 萧念远攥紧了手,因为太过用力,掌心一片红痕:“谁知道呢。” 初步定下计划,由叶茗光带十人前往逍遥盟,此次任务凶险,乐正诚和叶茗光合计了一番,挑了几个修为深厚的弟子。 傅斯乾出来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风听寒站在一旁倚着护栏,面前围了好几个人,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家伙,这人简直是行走的撩妹机器,他刚离开这么一会儿,风听寒就“勾搭”上了这么多姑娘。 牛逼! 傅斯乾在心里给了风听寒一个大写的服气! “师尊!” 傅斯乾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把纸包塞到风听寒怀里,平静道:“桃花酥,不去食堂了,你拿这个垫垫肚子吧,先去藏兵阁。” 旁边女弟子们问了好,傅斯乾点点头,率先往藏兵阁去。 风听寒低头看着糕点,眼神晦暗不明,待回过神来时,傅斯乾已经走到了十步开外,他冲旁边的女子们歉意一笑,急匆匆地追上去。 “跑什么,说完话了?” 风听寒长出一口气:“说什么?” 傅斯乾挑挑眉:“郎有情妾有意?” “没有的事。”风听寒哭笑不得,“师尊可知,方才我们聊了什么?” 傅斯乾被这话勾起了兴趣,他倒真有几分好奇,种马文男主是如何招蜂引蝶的:“聊了什么?” 风听寒语带笑意:“自然是聊师尊你了。” “我有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关于师尊您,能聊的事多了去了。”风听寒吊着嗓子细声细语道,“你就是昭元仙尊的徒弟,听闻碎玉宫风景优美,不知你缺不缺个师娘?” “胡闹!”傅斯乾闷头走了半天,忽然停下脚步,“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吧!” 风听寒笑弯了眼:“这糕点味道不错。” 这话题转得也挺快。 傅斯乾垂下眸子,看着精致小巧的桃花酥,又想起萧念远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隐隐生出些愁绪。 【熙华仙尊萧念远,月初离开无极山,行数日,失去音讯,又数月,逍遥盟传来消息,发现萧念远尸骨。自此,五位仙尊陨落一位,无极山于修真界的鼎盛时期结束,开始走向低谷。(《至尊神主》第一卷 完)】 “师尊,张嘴。” 傅斯乾下意识张开嘴,嘴里被塞了一块糕点,桃花酥的甜意在舌尖散开。 第12章 寒川枕星厝3 桃花酥确实味道不错,绵软香甜,入口即化。 傅斯乾舌尖一勾,将唇边的桃花酥卷入口中,舌尖似乎还触到了一点更为坚韧的物什,他没在意,只专心嚼着口中的糕点。 风听寒眸色一暗,直勾勾地盯着傅斯乾,垂在身侧的指尖轻微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滑腻:“师尊,味道如何?” 傅斯乾从鼻腔中轻轻“嗯”了声,指了指前面,示意风听寒跟着他走。 风听寒把剩下的桃花酥放进「朝思」,沉默地看着前面纤尘不染的正道仙尊,这般翩然脱尘的模样,倒与传闻中的谪仙像了九成。 传闻昭元仙尊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如同仙人一般,没有爱憎情·欲。 可是,那人发梢清淡的松竹香气,颈侧温热的触感……所有的一切,被那副禁欲壳子裹在茧里,只露出一点,就足够吸引人。 难以忽视的欲望如同掉进油锅的星火,在阴暗的角落疯狂叫嚣着侵略占有,烧得人心火难耐。 想撕下他的面具,想打破他的假正经,想拉他坠入凡尘,想知道他疯狂起来是什么模样。 风听寒按捺住心里的恶趣味,将所有心思隐藏起来,笑着跟上前面的人。 藏兵阁离圣贤殿不远,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是一座几丈高的楼,黛瓦红墙,敷金匾额上写着「藏兵阁」,龙飞凤舞的字体笔锋凌厉。 藏兵阁外设有结界,里面不仅有无极山创立以来收集的法器,还有之前大能陨落留下的法器。傅斯乾双手结印,刚解开结界,就听见一道带着奶气的声音:“来者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第21页 傅斯乾还没说话,藏兵阁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娃娃飘了出来,她梳着双髻,雕花珠钗下缀着丝绦,淡青色的绸带上绣了流云纹样。 “你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小娃娃睁大了眼睛,凑到傅斯乾面前,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原主之前来过藏兵阁,傅斯乾知道他是看守藏兵阁的器灵流姝,可流姝怎么会说从未见过他。 见傅斯乾没反应,流姝又转身打量起风听寒,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好漂亮啊,但是它好像睡着了,让我来叫醒它!” 一阵热流直往丹田而去,风听寒心道不妙,暗自运气压下丹田处的翻涌,同时躲到傅斯乾身后,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儿:“师尊!” 傅斯乾抬手挡住流姝,袖风一扫,藏兵阁里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别闹了,流姝,带路,去放置九节鞭的地方。” 小器灵立马被带偏了思绪,转了个圈就往一侧飘去:“九节鞭在楼上,跟我来。” 斧钺钩叉,刀枪棍棒,各类法器应有尽有,有不少是遗留下来的法器,沾了上代主人的精血气息,很难再被其他人使用,在漫长的岁月里,尘封了过往的荣光。 一直上到三楼,又穿过两间石室,才到了收容九节鞭的屋子。修真界中使九节鞭的人少之又少,纵使是偌大的无极山,藏兵阁里都找不到几条像样的九节鞭。 傅斯乾弄不明白这玩意儿,索性直接往旁边一让,由着风听寒自个儿挑选:“上手试试,挑个合心意的。” 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原著里男主拿的是上古神剑,傅斯乾看着风听寒,不禁心生同情,上古神剑没着落了,他能给的,也就一条九节鞭了。 风听寒兴致勃勃地上手试起来,越试越失望,他的评判标准很主观,不趁手,不合他心意就是不好。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风听寒握着手上的鞭子挥了两下,又一次冲傅斯乾摇摇头。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又不合心意?” 流姝双手叉腰,摇头晃脑地说:“这可是藏兵阁里最后一条九节鞭了!” 风听寒想着要不要随便挑一条,委屈一下自己,刚转头就反应过来,他是脑壳有包吗,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师尊,这些都不趁手,其实我用什么倒是无所谓,不过法器是贴身之物,我若随意对待,丢的还是您的脸?” 修为不高,要求还挺多,傅斯乾看着风听寒,非常想回一句“我不怕丢脸”,可身份摆在这里,他只能干巴巴地应一声:“嗯。” “师尊,现在怎么办?” 傅斯乾叹了口气,认命道:“走吧,带你下山碰碰运气。” 流姝坐在桌案上,歪着脑袋听他俩说话,正听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听见这话,几十年没见活人,她连忙阻拦道:“九节鞭不合心意,看看别的呗,这里法器多得很,你们多看几个屋子,总能找到合适的。” “不必,我——”傅斯乾话没说完就被风听寒拉住了胳膊,“怎么了?” 风听寒勉强扯出个笑:“我没事,师尊,咱们再逛逛吧。” 傅斯乾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胳膊上的手,兴许面前这位朋友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手上用了多大的力气。 风听寒眉头紧锁,脑袋仿佛被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上一秒还无法忍受,下一秒就能恢复平静。 流姝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前面,见他俩还站在原地,气呼呼地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点跟上啊!” 傅斯乾反手握住风听寒的手:“不舒服就靠着我,瞧你这幅模样,改日再逛不行吗?” “不行!”风听寒头疼欲裂,哼哼唧唧道,“师尊,不行。” 得,您就是个祖宗。 傅斯乾叹了口气,认命地扶着他往前走,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得宠着。 “师尊,停一下!” “怎么了?”傅斯乾被他吓了一跳。 风听寒指了指一旁的墙壁,长出一口气:“找到了。” 流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惊呼出声:“呀,它醒了!” 傅斯乾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迷,找到什么了?什么醒了?他跟着看过去,只看到一面黑漆漆的墙,墙壁上挂着一把剑,剑身漆黑,不仔细很难发现。 嗡鸣声萦绕在耳旁,眼前白光大盛,傅斯乾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就看到了令他目眦尽裂的一幕。 墙壁上挂着的那把剑不知为何飘在空中,正对着风听寒刺去,他刚要出手,就看见剑自发落入了风听寒手中。 傅斯乾松下一口气:“流姝,这是怎么回事?” 小器灵兴奋地腾空蹦哒,围着风听寒打转,眼睛亮晶晶的:“剑灵认主!” 剑灵?上古神剑? “剑灵?”身上的痛感已经消失,风听寒弹了弹剑身,“不是要认主吗,怎么还不出来?” 白光闪过,空中出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光球,慢慢幻化成人形站在剑上,看着风听寒,语气嫌弃:“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风听寒:“……” “噗嗤。”流姝眨巴着眼看小剑灵,“你怎么一点都没长大?” 剑灵:“……” 小剑灵扑棱着翅膀,气呼呼地张大嘴要吓流姝。 这玩意儿是上古神剑的剑灵?傅斯乾同情地看着风听寒:“剑灵认主需结印,我看这剑灵……你什么想法,可要收了它?” 第22页 本命法器需要与神魂立下契约,一人只能和一件法器结印。 “还能有什么想法。”剑灵坐在剑上,翘着短短的二郎腿,朝风听寒扬了扬下巴,要多嘚瑟就有多嘚瑟,“自然是和本大爷结印,立下契约! 风听寒一点没犹豫:“我拒绝。” 流姝指着剑灵笑得前仰后合:“你之前还说世人上赶着与你结印,结果现在人家不要你。” “是这小子不识货!”剑灵从剑上滑了下来,骂骂咧咧地往风听寒面前凑,“本大爷警告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大爷可是上古神剑,有了我,保你在世间横着走!” 眼看着剑灵要扑到风听寒身上,傅斯乾一挥手,直接把它扇到了地上。 “放肆!何方宵小,竟敢推本大爷!” 傅斯乾眼刀一扫,修为压制,剑灵直接被逼回了剑中:“既然不收,那就把剑放下吧。” 风听寒完全不在意,上古神剑又如何,即使不收,他也能在修真界横着走。 剑灵感受到风听寒要离开,顿时顾不得其他,它等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在这时候放弃! 剑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痛感如潮水般席卷重来,风听寒身子一歪,倒在了傅斯乾怀里。 第13章 寒川枕星厝4 “风听寒!” 剑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强光,然后风听寒就晕了过去。 傅斯乾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流姝瞪着眼,一脸不敢置信,讷讷道:“他,他竟然要强行认主!” 神器有灵,何况是上古神剑,剑灵看中了风听寒,有剧情的加持,纵使风听寒不愿意,这个世界的法则依旧会把事情推向原来的轨道。 风听寒没有选择用剑,神剑会自己出现,风听寒拒绝结印,神剑会强行认主。 冥冥之中有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剧情的发展。 艹! 傅斯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好几句,风听寒在他眼皮子底下陷入幻境,这件事像一个引子,勾出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负面情绪,无力感混杂着怒气,烧灼着他的肺腑。 这个世界是规则化的世界,即使是作为男主的风听寒,都不拥有选择的权利。这个认知让傅斯乾十分不快,但也让他认识到一件事:他不再把所有人当作书中的虚假人物,他会在愤怒的同时,心疼风听寒。 他在和这个世界共情,他开始真正接受这里的一切。 淡淡的光晕笼罩着风听寒,傅斯乾一掌拍向地上的神剑,剑身轰鸣,黑色的剑疯狂挣动,竟碎裂开来,华光初露,现出原来的模样。 强行认主是吧,上古神剑又如何,我直接毁了你,看你还能做什么! 赤光炸裂,三秋出现,剑道炽火照亮了屋子,傅斯乾一手揽着风听寒的腰,一手握着三秋,用了十成的力,直接往神剑上刺去。 红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两种光晕纠缠对抗,互相制衡,都是神器,不分上下,三秋与神剑的交锋陷入胶着状态,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不可以!”流姝扑到傅斯乾身旁,急得直跳脚,“强行认主进入幻境,外界对法器造成的冲击,会波及到幻境中的人,神剑损坏,他就醒不过来了。” 三秋炽火无人可挡,神剑尘封百年,再加上傅斯乾的修为压制,剑灵终究不敌人剑合一的威势,慢慢落于下风。 听到流姝的话,傅斯乾当机立断收了三秋:“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要等认主结印才能醒过来。 “没有其他办法?” 流姝摇摇头:“强行认主是禁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而且神剑的认主幻境会循环往复,直到结印成功才可以破除。” 傅斯乾:“……” 强买强卖,简直不要脸到极致了。 不知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事,风听寒突然挣扎起来,傅斯乾拧紧了眉,怒视流姝:“怎么回事?” 流姝委屈巴巴地指指地上的神剑:“别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可以问他。” 傅斯乾会意,抬手抓向神剑:“出来!” 神剑毫无反应。 傅斯乾面沉如水,冷声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出来!” “流姝!你竟然出卖本大爷!”小剑灵从神剑中飞出来,与刚才相比,他的光芒暗淡了不少。 流姝干笑两声,飞到了傅斯乾身后,悄悄朝剑灵做了个鬼脸。 “不就吓唬过你几次吗,小心眼,记仇鬼!” “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 “闭嘴。”傅斯乾掌心托着一簇火,看向剑灵,“让他醒过来,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 剑灵撇了撇嘴:“我不信,本大爷是上古神剑剑灵,你,你才不敢——嗷!” 白色光球在空中乱蹿,他身后跟了一道红色光束,如影随形,剑灵怒道:“放肆大胆,岂有此理!” 傅斯乾连看都没看它,指尖点上风听寒的眉心,将他的神魂好好查探了一遍。 “收了它,本大爷饶你不死,不然……” 流姝摇头晃脑:“别嘴硬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听话吧,这火可不像闹着玩的。” 傅斯乾冷哼一声,在三秋上点了一下,只见黑色长剑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朝追上了剑灵,将它捆了个结结实实。 火光缠上被捆住的剑灵,如同沾上了油,瞬间燃烧起来,一点点吞噬着白色光球,剑灵惊叫出声:“嗷嗷嗷!烫死了,住手啊,大侠,好汉,祖宗,我错了我听话,你赶快收了神通吧。” 第23页 傅斯乾置若罔闻,隔空一点,将火势弄大了一圈,直烧得剑灵说不出话才停下。 流姝咽了咽口水,默默离傅斯乾远了一些,她相信了,傅斯乾先前说的烧死剑灵,是确有此意,不是说说而已。 剑灵被烧得奄奄一息,三秋撤去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傅斯乾隔空一抓,就将他捏在手心里。 许是刚才一把火烧没了它的锐气,不等傅斯乾开口,剑灵就自发交代起来:“他一直拒绝结印,幻境已经重复好几遍了,我也无法干涉,要想让他醒过来,只能你自己进入幻境去唤醒他。” 量它也不敢有所欺瞒,傅斯乾思忖了下,还是打算进入幻境,为防剑灵使诈,他又用灵力把小东西捆了起来:“若是我出什么事,你往后就被捆着吧。” 剑灵一滞,瓮声瓮气道:“我只能支持一个时辰,时间到了,你必须出来。” 傅斯乾点点头,进入幻境要神魂相融,他将风听寒放到一旁,依照剑灵的指示双手结印。从剑上倾泻出的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换了副景象。 幻境里雾气缭绕,如同坠入虚空,四周一片空蒙,摸不到实处。 傅斯乾想起原文的剧情,风听寒下山历练遭到埋伏,闯入了幻境法阵,误打误撞得到神剑传承,在幻境中还遇到了他的官配大老婆,两个人同心协力,破除了幻境。神剑传承和幻境的剧情一块走完了,也不知道到时候风听寒的大老婆要怎么出场。 身边的雾气慢慢散开,一个人影显现出来,及腰长发高高束起,冰蓝色的衣衫上似有光影浮动。 那人转过身来,神色淡漠,一双桃花眼如死水般沉静,他看着傅斯乾,缓慢问道:“你是何人?” 第14章 寒川枕星厝5 “风听寒?” 虽然没有了平时单纯乖巧的笑容,但这张脸,明明就是风听寒。 准确来说,更像是几年后的风听寒。 温软的桃花眼结了冰,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肃杀感,像是折断的刀锋,又像是煮沸的烈酒。 来不及思索太多,傅斯乾上前一步,伸手想拉住他。 风听寒侧身避开,冷声叱道:“放肆,拿开你的脏手!” 傅斯乾身形一滞,眯着眼看向风听寒:“谁放肆?你是想欺师灭祖吗?” 欺师灭祖?风听寒眸光暗了暗,视线落到他脸上,半晌,暧昧笑笑:“倒是有几分姿色。” 姿……姿色?! 是我傅斯乾拿不动刀了,还是你风听寒飘了? 傅斯乾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长出一口气,沉声道:“风听寒,我不管你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再敢乱说话,等出了幻境,你就收拾被褥去断魂崖上吹风吧。” “啧,脾气还挺大。”风听寒眼尾上挑,视线扫过他全身,笑得意味不明。 傅斯乾怒极反笑:“我脾气大不大,你不知道?” 他倒要看看,风听寒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风听寒上前两步,挑起傅斯乾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虽然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欲擒故纵,但我必须承认,小野猫,你成功了。” “……” 小野猫你大爷,傅斯乾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与狗血玛丽苏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桥段有异曲同工之妙,霸道总裁遇上清纯不做作的女主,邪魅一笑,说出天雷滚滚的经典台词:“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傅斯乾被一大盆狗血浇得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黑着脸将风听寒的手反剪到身后:“你给我好好冷静冷静!” 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当霸道总裁。 风听寒利落地挣开傅斯乾的手,顺势揽住他的腰,猛地一拉,两人身体撞到了一起:“小野猫爪子还挺利,不过我不喜欢太闹腾,乖一点。” 胯骨处被撞得隐隐作痛,傅斯乾本就不爽,听见这话脸又黑了一层:“你活腻了吗?” 风听寒偏过头,冲他的耳朵吹了口气:“我再说最后一遍,乖一点。” 温软的鼻息扑上耳垂,紧接着是湿热的触感,傅斯乾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大片烟花,炸得他瞳孔紧缩,眼前一阵眩晕。 这智障东西竟然舔了他的耳朵! 傅斯乾将自己身上的人撕下来,气得脸都红了:“风听寒,你最好醒了后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风听寒冷哼一声,被打断的不悦显露在脸上,然后他说出了霸道总裁最经典的一句台词:“男人,你在玩火。” 傅斯乾嘴角抽搐,脑海中被“男人你在玩火”六个字刷了屏,他怔了半天,在狠狠教训风听寒和疯狂吐槽风听寒之间迟疑,破口大骂:“你特么有病吗?” 四周雾气突然抽动,慢慢凝结成一个白发老者,老者身着长袍,衣襟上绣了一弯弦月,他对着傅斯乾道:“不是被选中的人,小子,你是谁?” 风听寒抬手蹭了下嘴唇,默不作声。 知道现在不是教训人的好时机,只得先咽下这口气,傅斯乾看着白发老者,语气冷冽:“没人告诉过你吗,在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报家门。” 白发老者惊讶于他的大胆,乐呵呵地捋着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老夫纵横修真界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小子这样的无礼之徒。” 第24页 傅斯乾掀起眼皮:“无上尊者如此没见识的吗?” “你认识我?小子,你是谁?” 原来真是唐洛年,倒叫他猜对了,在《至尊神主》里,风听寒接受神剑传承时,除了他大老婆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的NPC——神剑上任主人唐洛年留下的一缕神魂。 原著花了大量笔墨来描写这个NPC,尤其是他的穿着,弦月纹样,以至于傅斯乾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本来还不敢确定,谁知随便一炸,他就承认了。 无上尊者唐洛年,神剑遮日盛世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所有的事情。” 风听寒迷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着傅斯乾,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和个老头子有什么好废话的,不如和我聊聊?” 傅斯乾:“……” MD,和你聊小野猫吗?这动手动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 “风听寒,我警告你,放手。”傅斯乾磨着后槽牙道。 风听寒似笑非笑,指尖用力摩挲着他的下巴:“你是在命令我?” 下巴上那块皮肤火辣辣的,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到风听寒眼里的自己。傅斯乾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就好像风听寒应该是这样的,不是什么傻白甜,而是张扬霸道的。 唐洛年清了清喉咙,慢悠悠地说:“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修真界已经如此开放了吗?” 傅斯乾的脸一阵红一阵黑,一巴掌拍开风听寒的手,怒道:“闭嘴,滚一边待着去!” 小野猫炸毛了,风听寒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心情极好地弯了弯唇。 傅斯乾对唐洛年说:“在下知道尊者是神剑的主人,我此番进入幻境,只是为了唤醒风听寒。他无意与神剑结印,强行结印本就逆天,尊者磊落,想必不会强人所难。” “你说错了,我不磊落。”唐洛年抬起手,召唤出遮日神剑,“遮日有灵,我和剑等了几百年,再没有下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他必须与遮日结印。” 话音刚落,唐洛年便向风听寒而去:“小子,我再问你一遍,可愿与遮日结印?” 风听寒懒洋洋地说:“这都第几次了,老头,你记性太差了,不愿,你再问多少次都一样。” “敬酒不吃吃罚酒!” 风听寒不屑笑道:“怎么,恼羞成怒了?” 傅斯乾拧紧了眉头,在幻境中,唐洛年是主人,有操控一切的绝对力量,无法唤醒风听寒,只能强行破除幻境,也就是说,要打败唐洛年。 无法召唤三秋,傅斯乾以身化剑,迎面对上遮日神剑。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二者僵持着,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 突然之间,旁边袭来一道青色,流光飞舞,将胶着的二人分隔开来。 风听寒手握九节鞭,冰蓝色的衣衫随风飞起,方才冲击太大,束起的长发散落,堪堪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挑起眼尾,笑得张扬:“老头,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有多大能耐,既然死了,就做好死人。无上尊者又如何,不过一缕神魂罢了,让你神魂覆灭也不是难事。” 唐洛年厉声喝道:“你一直在隐藏实力!” “你的话太多了。”风听寒抬手甩了一鞭,“消停会儿。” 傅斯乾看着慢慢走过来的人,万千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找不出头绪。 “怎么,被吓住了?” 傅斯乾握紧了拳头,面前这个风听寒,和他认识的,还有小说里描写的,都不一样。 那种恐怖的力量,睥睨一切的傲慢态度,绝对不是现在的风听寒能拥有的。 “你是来找我的。”风听寒似乎对此十分笃定,他松开手,九节鞭化作流光,缠上他腰间。 傅斯乾长出一口气:“你真的是风听寒吗?” “你觉得呢?”风听寒歪了歪头。 眼前的景象崩塌瓦解,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风听寒目光一凛,九节鞭又出现在他手上:“这么急着送死?” 他甩了两鞭,将那道残魂彻底打散,然后转过身看着傅斯乾,笑着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良久,久到四周虚茫,幻境崩塌,久到风听寒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傅斯乾才叹道:“我为你而来。” 无论是怎样的风听寒,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傅斯乾是为了风听寒才来到这里的。 “你可以相信我,我为你而来。” 风听寒笑弯了眼,他朝傅斯乾伸出手:“既然你为我而来,那带我离开吧。” 傅斯乾握住了那只手。 在一切消失之前。 第15章 寒川枕星厝6 幻境破灭,一切重归现实。 傅斯乾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半透明的脸,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在地。 流姝在空中转了两圈,欣喜道:“你终于醒过来了,成功了吗?” “都说了会没事,你还大惊小怪。”小剑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哼唧唧地嚷着,“既然你醒了,还不赶紧松开本大爷!” 傅斯乾没理睬它,俯身去查探风听寒的状况。 流姝跟着他一起蹲在风听寒旁边,撑着下巴小声嘀咕:“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没醒呢?” 傅斯乾眼风一扫,小剑灵似有所觉,慌忙撇清关系:“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25页 安静沉睡的人乖顺柔软,与幻境中全然不同,傅斯乾凤眸微眯,沉声问道:“在幻境中,人的性格会不会发生改变?” “这个我知道,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法器开设的幻境一般与进入之人的性格差距不大。”流姝歪了歪头,好奇道,“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的性格有所改变吗?” 岂止是改变,简直是换了个人。 傅斯乾一度怀疑,他之前认识的风听寒是假的,真实的风听寒可能和他一样,是穿越过来的。 并且风听寒在现实世界可能还是个霸道总裁。 很霸道很霸道的那种。 不然,这人怎么会说出“男人,你在玩火”这种荒谬之言。 傅斯乾思忖片刻,又问道:“幻境中的人会不会是假冒的?” 流姝看看傅斯乾,又看看躺在地上的风听寒,小心翼翼地说:“大概也许,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傅斯乾一阵无语:“你刚才不是说知道?” “你听她瞎扯,她自己都是个半吊子器灵,怎么可能知道这种隐秘之事。”小剑灵冲流姝做了个鬼脸,趾高气扬地说,“关于神剑的事,就没有本大爷不知道的,你放开我,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傅斯乾想了想,抬手解了禁制,他握着三秋,隔空指指剑灵,威胁意味浓厚:“我问你答,明白吗?” 剑灵气闷不已,他看着面前的剑,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将原本的问候之语咽了回去,充当起回答机器。 “神剑幻境是否会改变人的性格?” “不会。” 傅斯乾几不可查地皱皱眉,继续问道:“幻境中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和现实生活中差异很大,那也是真实的吗?” “是。” “所以现实中的,是假的?” “当然不是假的。” “……” 傅斯乾一脸复杂,这答了跟没答一样。 剑灵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解释道:“没有假的,都是真实的,现实是真实的,依据现实创设出来的幻境也是真实的。” 傅斯乾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幻境有没有可能看到未来?” 剑灵一脸茫然:“未来?” 在他的想象中,成为神主的风听寒应该无比灿烂辉煌,大概和幻境中拿着九节鞭的风听寒差不多,一样的骄傲强势,一样的恣意嚣张。 所以,那会不会是未来的风听寒? “对了,差点忘了。”剑灵急匆匆地飞到风听寒旁边,手心托着一个白色光球,往他额间送去,“呼,还好来得及。” “你干什么?!”傅斯乾手覆在风听寒额头,挡住了剑灵的动作。 剑灵重重地哼了一声:“神剑幻境不同于普通幻境,强行认主是禁术,由神剑开启的,自然也要由神剑来结束,若是还想让他清醒过来,你就别阻止我。” 手下一片温软,傅斯乾耳根一热,忽然想到幻境中发生的事,风听寒俯在他肩窝,伸出舌尖舔吻耳垂。 “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像被烫到了一般,傅斯乾连忙抽回手,看着剑灵将白色光球送到风听寒额间,白色光球一点点没入,几息间便消失不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斯乾坐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风听寒。三秋挣动不停,傅斯乾心里正想着事,也没注意,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正好拍在剑刃上,掌心立刻被划出一道血痕。 “嘶”。 傅斯乾吸了口凉气,低头看着掌心,他真是失了智,怎么就直接往三秋上拍去了。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戴着白玉镯子,细细白白的,直接握住傅斯乾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扑在颈侧,瞬间便席卷了所有感官,低沉的嗓音无奈问道:“怎地如此不小心?” 傅斯乾浑身一僵,转过身来,腕上的手又紧了几分,风听寒叹了口气:“师尊,乖点,别乱动。” 风听寒低下头,指尖蹭了一下傅斯乾的掌心,然后从朝思中拿出一个小瓶子,他一直没松开手,用牙齿咬开瓷瓶的塞子,垂着眼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傅斯乾额间冒了汗,他记得这个,殷慈给的外伤药,效果非常好,就是刺激性比较大,他之前怕风听寒上药时乱动,还使了定身咒。 旁边,流姝和小剑灵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流姝眼睛骨碌碌地转:“他们在干嘛啊?” 小剑灵哼出声:“人类就是这样,腻腻歪歪。” 流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为什么要腻腻歪歪啊?” 小剑灵被问得一怔,胡乱摆摆手,支支吾吾地说:“你问那么多干嘛,别看了,小孩子不能看!” “为什么小孩子不能看?” “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 说是窃窃私语,其实并不贴切,起码傅斯乾把他俩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许是被那句“腻腻歪歪”刺激到了,傅斯乾用力抽回手,不着痕迹地瞪了剑灵一眼。 风听寒勾起笑:“师尊害羞了?” 傅斯乾:害羞你大爷,呵呵。 风听寒按了按脖颈,视线触到一旁地上的遮日神剑,疑惑道:“怎么多了一把剑?” “你不记得这把剑?”傅斯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事吗?” 第26页 风听寒歪歪头,眼里一片茫然:“幻境?什么幻境?” “刚才神剑强行认主,你被拉入了幻境。” 风听寒指指自己:“师尊你是说,我被拉入了幻境?有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流姝重重地点头:“是呀,可危险了,还是你师尊亲自进入幻境把你唤醒的,就差一点,你们两个就醒不过来了。” 风听寒闻言一愣,满脸不敢置信:“师尊,是真的吗?” 傅斯乾点点头,他本来还想好好问一下幻境中发生的事,谁知风听寒竟不记得自己进过幻境。 这算什么,耍完流氓就跑? “那你还记得什么?” 风听寒思索了下,回答道:“记得我在圣贤殿外等师尊,然后师尊给了我桃花酥,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糕点,希望以后也可以吃到,对了,那桃花酥香甜绵软,入口即化,带有桃花的淡淡清香,咬一口就……” 傅斯乾听得额角直抽,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可以了,桃花酥是吗,改天带你去吃,行了吧,可以继续说了吗?” 风听寒笑得甜甜的,乖巧点头说“可以”。 傅斯乾:“……” MD吃货! “然后师尊带我来了藏兵阁,还遇到了一只器灵,叫流姝。” 流姝突然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在!” 傅斯乾一头黑线,这是什么幼儿园既视感,太要命了。 风听寒无声笑笑:“在藏兵阁里没有找到合适的九节鞭,师尊说了要带我下山去找,然后……” 傅斯乾:“然后怎么了?”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头突然痛起来,然后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看见师尊往三秋上拍,还划伤了手。”风听寒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疑惑,“不过师尊,你为什么要往三秋上拍?” 没有为什么,千金难买我乐意,成吗? 该记的一点没记,不该记的记得比谁都清楚,傅斯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了风听寒的问题。 现在基本弄明白了,风听寒不记得关于神剑幻境的所有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想他记得又不想他记得,傅斯乾皱着眉看向剑灵,语气烦闷:“神剑幻境会消除记忆吗?” 剑灵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说关于神剑的事你都知道吗?” “我知道关于神剑的所有事,可强行认主是第一次,有什么副作用无从得知。”剑灵耸耸肩,“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强行认主会导致人失去记忆。” 风听寒拽了拽傅斯乾的衣袖,指着剑灵问道:“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剑灵扬起下巴:“本大爷是——” “无关紧要之物。”傅斯乾随口道,“不必在意,走吧,先下山还是回碎玉宫?” “都听师尊的。” 剑灵:“……” 随着两人离开,琉璃灯相继熄灭,藏兵阁又恢复了寂静。 阴暗屋子内,遮日神剑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只见白光越来越暗,剑身又变成一片漆黑的模样,然后自发地飞回了墙壁上,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你又要睡觉了吗?” “幻境破灭,遮日现世。”剑灵轻轻笑起来,“流姝,别怕。” “流——” “嘘,流姝乖,你睡一觉,睡醒我就回来了。” 藏兵阁里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了。 第16章 寒川枕星厝7 在藏兵阁耽搁了太长时间,出来时已经接近傍晚。 夕阳西斜,无极山地势高,在此处看日落比在山脚村子里看到的更美。太阳触及地平线,半遮半掩地慢慢下沉,暖橘色的光掺了红调,不像其他时辰那般刺眼。 是极美的景象。 然而傅斯乾没心思观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两件事:一是魔尊“死”了,修真界大乱;二是神剑幻境中风听寒的反常行为。 头疼,傅斯乾想着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师尊,你等等我。” 经历了幻境中发生的事,傅斯乾现在本能排斥风听寒的接触,冷不丁被拉住手,他想都没想,炸了毛一样,下意识就甩开了。 只见原本笑得灿烂的人脸瞬间垮了,桃花眼黯淡无光,整个人蔫了吧唧的,活像被抛弃的小媳妇儿。 风听寒黯然失色:“师尊……” 傅斯乾:“……” 颜值即正义,这一点无论放到现实世界还是小说里,全都适用。 风听寒这副模样,就好像他做了什么过分之事,在被盯着看了十秒钟之后,傅斯乾没办法继续装瞎了:“话本子看多了?好的不学,偏学些扭扭捏捏的做派,有话就直说。” 风听寒低下头,小声道:“师尊,你不喜欢听寒了吗?” 傅斯乾一愣,“喜欢”这个词太烫,不该出现在他和风听寒之间。 风听寒伸出手,在要碰到傅斯乾袖子时又停住了,幽幽地叹了口气。 傅斯乾牙疼似的开解道:“你年纪尚轻,可能分不清什么是喜欢,我既收你为徒,护着你是应当的,相比于称之为‘喜欢’,我更愿意将这种感情定义为‘爱护’。” 风听寒眨眨眼,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我知道,之前师尊主动收我为徒,言行举止多加庇护,处理追杀我的人,为我疗伤上药,还带我下山吃饭……这都是师尊对徒弟的照顾。” 第27页 傅斯乾欣慰地点点头。 风听寒垂着眼皮:“我都明白,师尊的好是给‘徒弟’的,却不是给‘风听寒’的,您爱护的是一个身份,不是我。” 傅斯乾越听眉头越紧,这说的叫什么屁话,如果他爱护的是“徒弟”这个身份,用得着对风听寒这么好?自始至终,只是为了一个风听寒罢了:“你就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也只会是风听寒。” 风听寒笑了笑,没说话。 傅斯乾不愿过多纠结于这件事,直接换了个话题:“过些日子就是比试大会了,届时你代表碎玉宫参加,好好修炼,今年的彩头有点意思,你可搏一搏。” 比试大会五年一次,只要筑基便可报名,除了无极山的弟子,其他门派也可以派人参加,彩头由无极山五位仙尊轮流出,今年轮到晏君行了。长陵仙尊手里奇珍异宝无数,随便拿出一点都能震惊修真界,故而这次比试大会有不少人盯着。 原著里,江清如在比试大会上设计陷害风听寒,危急关头神秘女子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与风听寒独处一夜,还帮助他拿下了比试大会的第一。 神秘女子在书中只出现了一次,身份不明,评论区不少人猜测,愣是没猜出这人是谁,故而神秘女子的身份是《至尊神主》一大未解之谜。 傅斯乾也有些好奇,《至尊神主》里女主一大堆,至于谁是男主最爱的女人,每个读者的看法都不一样,纵然有官配大老婆,一部分读者还是坚持称神秘女子才是最爱。 可巧,傅斯乾也是其中一员。 风听寒走近了些,推着傅斯乾的肩膀转了个方向:“无极山上日落很美,师尊可看过?” 傅斯乾顺势抬头,半边染红了的天幕映入眼帘,湛蓝的底色上,铺撒了大块大块的橘红,带着点点金辉,美不胜收。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试大会,师尊希望我参加?” “我希望没用,比试大会只有筑基之后才能参加,依你现在的修为,再过三个月,你觉得可以筑基吗?” 三个月筑基在修真界无异于天方夜谭,有天纵奇才之称的江清如,筑基也用了一年,话虽然这么说,但傅斯乾知道,三个月对风听寒而言是足够的。 “怎么可能没用,只要是师尊希望的,听寒都会尽力去做。”风听寒望着天际云霞,温柔笑问,“师尊希望我参加吗?” 傅斯乾眯了眯眼,橘红的光缀了风听寒一身,给他原本艳丽的容貌增添了一丝柔和,像是一团不烫的火,轻轻侵入眼眸,留下一抹淡淡的暖色。 “我希望你就能做到?”傅斯乾故意逗他,“我还希望你明天筑基,你也能做到吗?” 风听寒垂眸浅笑,别说,他还真能:“师尊可以许愿试试。” 藤萝爬满小院的木架,石桌上放着一株雪色花蕊,用的是碧玉盆,透过薄薄的玉壁能看到里面细粉状的土,在月光的照射下,花瓣轻轻翕动,将开未开。 傅斯乾饮尽了杯中酒,双眼无神地盯着桌上的花,一脸满腹心事无处诉说的表情。 晏君行夺过酒瓶,心疼地摸了两把:“我这窖藏三载,上好的酒酿,哪儿当得起你这么喝!” “不是你说过府一叙的吗?现在又跟我计较酒,要不要脸?”傅斯乾把酒杯拍在桌上,“满上!” 晏君行脸一黑,嗤道:“我叫你过府一叙,可没叫你拿我这好酒来浇愁。” 傅斯乾幽幽地叹了口气:“你教过孩子吗?” “道侣都没有,你从哪冒出来一孩子?”晏君行摸着下巴思考片刻,恍然大悟,“说的是你那小徒弟,风听寒?” 傅斯乾满面愁容:“他好像把我当成爹了。” “噗。”晏君行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你想多了吧,他又不瞎,能把你当爹?” 说得好像他不配一样,傅斯乾翻了个白眼,又想起风听寒之前说过的话。 “师尊可以许愿试试。” “只要是师尊的愿望,我都会尽力达成。” “是师尊救了我,给了我家。” “师尊不是别人,师尊是长辈。” …… 傅斯乾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风听寒一定是把他当爹了。 晏君行摇着扇子哼笑出声:“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你没经历过,你不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亲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傅斯乾幽幽地叹了口气。 晏君行给他倒满酒:“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我看是你想当人家的爹想疯了。” “我要真是那么想的,肯定直接挑明。”傅斯乾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说,“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也做不出拐外抹角的事。” 晏君行温和一笑:“现在拐外抹角话里有话的可不是我。” 月光如同流水一般,静静的在花瓣上流淌,光华荟聚在花蕊中,慢慢凝聚成型,竟是在花蕊之上又生出一朵月光凝成的花。 傅斯乾脸色一沉:“你接近我有何企图?” “企图谈不上,你出关之后,与之前差别很大,我有预感,跟着你会发现有趣的事。”晏君行曲指敲敲花盆,“此花名为‘舍生’,取月华为食,以花木为镜,一生开一夜,月与花俱成之时,外来者取而代之。我寻之已久,有幸得之,昭元你不想欣赏欣赏吗?” 第28页 “外来者取而代之,倒是稀奇。”傅斯乾看着那花,饶有兴致地问,“所以长陵仙尊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了?” 晏君行慢悠悠地笑了笑:“很多,比如你,比如风听寒。” 傅斯乾看着杯中的酒液,良久,淡淡笑道:“晏君行,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朋友吗?” 晏君行:“?” 傅斯乾:“因为你心机太深还话多。” 晏君行:“……” “让我猜猜,你肯定是觉得我行为反常,但又找不到原因。”不知想到什么,傅斯乾轻轻地笑了下,“风听寒恰巧出现,而你又推算不出关于他的事,所以就将他视作了变数,对不对?” 晏君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许久没说话。 傅斯乾趁热打铁,问道:“所以,你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晏君行摇了摇头:“我说了你也不信,废这口舌干嘛?” 傅斯乾:“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我会不会信?” 晏君行:“不用试,我推算过。” 傅斯乾:“……” 晏君行突然一笑:“真信了?我骗你的。” 傅斯乾:“……” “我并不在意为何你会性情大变,较之从前,我更欣赏现在的你。”晏君行倒满两杯酒,继续说道,“我确实推演过风听寒的事,昭元你知道吗,推演之术分两种,一为阴一为阳,阴是往昔阳是往后,谁的往后都存在变数,推演不出来正常。可往昔就不同了,凡行过必有痕迹,风听寒是唯一一个我看不到过往的人,他绝对有问题。” 傅斯乾同情地看了晏君行一眼,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不是风听寒有问题,是推演之术敌不过主角光环。 晏君行哭笑不得:“不必这样看我,或许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我确定,你知道的也不是全部,同情这种东西,还是留给别人吧。” 傅斯乾点点头:“确实,你不值得同情。” 晏君行:……真想缝上这张嘴。 傅斯乾在晏君行那里待到夜深,回到碎玉宫时风听寒已经睡下了,他隐了身形,偷偷潜进风听寒的房间。 今夜和晏君行的交谈,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傅斯乾自问不是轻易会受影响的人,可晏君行说的每句话,似乎都意有所指,无论是舍生花,还是其他。 他始终无法不在意,风听寒身上,是不是真的藏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月光透进来,傅斯乾借着月光打量榻上的人,良久才转身离开。 熟睡的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温软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无限杀机。 第17章 三九百丈冰1 一晃数日,傅斯乾从晏君行那边回来后,留了张字条给风听寒,便闭关了。 魔尊的假死,剧情的混乱,晏君行的警告,风听寒的反常……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始终没想明白。 碎玉宫内设有闭关石室,傅斯乾误打误撞发现了原主留下的手记,不得不说,原主于修行上的见解真的十分独到,从修炼到法器,应有尽有,傅斯乾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他出关的那日天气不好,阴云笼罩了整个天空,仿若打翻了一滩浓墨,将天地淋了个透彻。 风听寒自引气入体后便随同其他弟子们一同修炼,傅斯乾没在碎玉宫找到人,便撑着伞往主峰去。 按着心魂咒的指引,傅斯乾很快就确定了风听寒的位置,雨越下越大,如同豆大的琉璃珠砸在伞面上,一阵噼里啪啦。 风听寒怎么会来这里? 傅斯乾眉峰微拢,隔着雨幕看向不远处的竹楼,二楼有凭栏隔断,依稀能看到几个走动的身影。 “昭元?” “还真是你。”乐正诚笑着说,“你每次闭关少说也得三五年,这次结束得够快,可还顺利?” 傅斯乾颔首:“都好。” “多事之秋,再过几日就是比试大会,你既然提前结束了闭关,可就得帮着好好忙活忙活了。”乐正诚道。 “可饶了我吧。”傅斯乾连忙告饶,视线落在一旁的萧念远身上,“这不是有人帮忙,再不济你拉着晏君行,他清闲得很,就是别找我。” 萧念远抿了抿唇没接茬,径自撑着伞往竹楼走。 傅斯乾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乐正诚凑近了些许,低声道:“还记着逍遥盟那事儿呢。” 傅斯乾闻言一愣,才想起前些日子闹得不痛快的事,他是真没想到,萧念远那般老好人的性子,会把这事记两个多月。 “你抽时间与他好好说道说道。”见傅斯乾没言语,乐正诚又转了话题,“这几日其他门派陆续都到了,我与念远安排了好几天,这是最后一处,今儿个结束,一块去我那喝一杯。” 傅斯乾没细听,只敷衍地应了声。 三人一道进了竹楼,傅斯乾落在最后,收伞的工夫,身后熟悉的气息猛地袭来,他往后瞥了眼,温声道:“走路怎么没声儿?下回再这样,吃了苦头可莫要委屈。” 风听寒头抵在傅斯乾后背,闷声道:“累得慌,师尊借我靠靠。” 这是又把他当爹了? 傅斯乾哂道:“跟个孩子似的,丢不丢脸?” 风听寒笑得又轻又软,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手里举着一朵小雏菊,笑吟吟地递到傅斯乾面前:“师尊,送你。” 第29页 傅斯乾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垂着头的青年语带笑意:“祝贺师尊出关,师尊若是不喜欢……” “喜欢。” “也得收着!” 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风听寒将小雏菊别在傅斯乾领口,笑意潋滟:“师尊喜欢,甚好。” “喜不喜欢都得收,被逼着收,还不如我自己收了。”傅斯乾睨他一眼,“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比试大会即将开始,我来帮忙做事。”风听寒乖巧道。 “你躲嫌,我只能抓你徒弟过来做事了。”乐正诚慢悠悠地走过来,“也是稀奇,你遇事不见人影,怎么教出这样好的徒弟?” 傅斯乾气笑了:“拐着弯骂人来了,再稀奇也是我徒弟,你再瞧也跟你没关系。” “是是是,你徒弟。”乐正诚无奈地摇摇头,“全无极山都知道,三个月不到筑基成功的天才,是你昭元仙尊的徒弟。” 傅斯乾惊诧抬眼:“你筑基了?” 风听寒点点头:“本想给师尊个惊喜。” 乐正诚哈哈大笑:“看来是我的不是了。” 傅斯乾摆摆手:“无妨,我记得你有一簇雪中焰,与我炼制三秋的炽上火威力相当,不如拿出来,补偿一下我这惊喜?” “极寒雪中焰,至炎炽上火。”乐正诚语气复杂,“你这狮子口开的,是打算直接吞了我的心头好啊!” 傅斯乾不以为然:“左右你留着也无用,不若给我,还能发挥一下它的作用。” “你的三秋有了炽上火,还要我的雪中焰做甚?”乐正诚把手背到身后,“你也发挥不了它的作用。” 傅斯乾嗤道:“我又不会直接抢,你藏什么藏?小家子气。” 萧念远左右看看,自觉插不上话,略过他们往楼下走,赌气一般:“你们慢慢吵,我先走了。” “晚上吃酒,你走什么,楼下等一会儿。”萧念远不说话,乐正诚叹了口气,“你若不想在此处等,就去君行那里,等会儿你俩一道过去。” 萧念远这才应下,下楼时看了风听寒一眼,对傅斯乾说了句“你对他挺好的”,说完没停留,直接离开了。 风听寒眨眨眼:“师尊?” 傅斯乾瞥了他一眼,对着乐正诚伸出手:“雪中焰我有急用,乐正兄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也行,只求你能割爱与我。” 乐正诚也回过味儿来了,颇有些哭笑不得:“我道你要这个做甚,原来是为了他。” 傅斯乾道:“既如此,你给是不给?” “给你也无妨。”乐正诚从储物镯里取出一颗透明珠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只是有消息传来,江阳一带邪祟出没,各大门派商议决定,每派出两个人组成一队前去平灾,现在还缺一个镇得住的领头人。” 得,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傅斯乾叹了口气:“什么时候?” 乐正诚道:“比试大会结束之后立刻启程。” 傅斯乾随意地点点头,直接伸出手:“届时我带他们去。” “行,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带人。”乐正诚把珠子递给傅斯乾,又问道,“无极山也要选两个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傅斯乾摩挲着珠子,瞥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人:“我带一个,另一个你安排,不要太麻烦的,我脾气不好,哄不来。” 解决了心头大事,乐正诚喜笑颜开:“行,时辰不早了,去我那里吃酒吧,他们两个应该已经到了。” 傅斯乾摆摆手,领着风听寒往下走:“我先回去换身衣裳,赶着出门没来得及收拾,等下直接过去,你们先聊,不用等我。” 雨还没停,傅斯乾撑开伞,看着身侧的人:“你没带伞?” 风听寒摸了摸朝思,理直气壮地点头:“出来时没下雨,忘了带。” “过来吧。”傅斯乾把伞往一侧倾过去,“将就点,回去洗个澡,别着凉。” 密密麻麻的雨水交织成瀑,沾上衣角瞬间就渗透进去,伞太小雨太大,没走几步,傅斯乾就觉得左边身子湿了大半,他偏头看过去,风听寒右边身子也没幸免。 “冷吗?” 风听寒本想摇头,刹那间心念一动,可怜巴巴地说:“师尊,冷。” 傅斯乾一滞,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揽住风听寒的肩膀:“冷也忍着。” 他体寒,身上总没什么热度,像块冰似的,搂着人也没热乎气。 风听寒暗暗打量着傅斯乾,视线从眉眼到唇边,最后落在他领口的小雏菊上,花瓣变得透明了些,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泯于世。 “想什么呢?” 掺杂了雨声的音色十分奇特,风听寒握紧的手慢慢松开,转而勾起个笑:“想着,师尊对我真好。” 傅斯乾失笑:“这就对你好了?” “从没有人对我这般好。”风听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师尊,你知道吗,你给了我一个新的人生。” 雨声太大,傅斯乾只听到一声“师尊”,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他也没多问。 过了断魂崖,雨势渐渐停住,云雾在阳光的投射下,慢慢现出纷杂的色彩。 傅斯乾收起伞,温声道:“方才你送了我一朵花,为师也送你一样东西,可好?” “不好。”风听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衣襟上那朵小雏菊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受之有愧。” 第30页 傅斯乾眸中划过困惑,顺着风听寒的视线低下头,看到了空荡荡的衣襟,他抬手摸了摸领口,皱眉道:“大概是掉到了哪里,等下我去吃酒,顺路找一下。” 偌大的无极山,找一朵小雏菊,怎么想也不会是真的。 风听寒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道:“师尊不用哄我,只是一朵……” “谁说是哄你?”傅斯乾眉梢一挑,“说会找回来,就会找回来,为师何曾骗过你?再说,那不是用来庆祝我闭关结束的礼物吗,既是给我的礼物,还能让它丢了不成?” 他目光不似作伪,风听寒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傅斯乾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颗透明珠子,仔细瞧,还能看到珠子里的一点青色,这正是他方才从乐正诚手里得到的极寒雪中焰。 “三秋能炼化炽上火,同等品阶的神火应当相差无几,你好好收着这个,待日后寻到合意的法器,便可将雪中焰炼化。”他说完又拧起眉,“这个方法最为妥帖,只是比试大会修者云集,没有合适的法器,恐怕要吃亏。” 封着雪中焰的小珠子精致小巧,看起来颇为讨喜,风听寒犹豫半晌,斟酌道:“原想到时候告诉师尊的,在师尊闭关的时候,我误入一座先天洞府,得到了趁手的法器,我觉得它与我极为契合,便结了印。” 傅斯乾瞪大了眼:“你是说,你有本命法器了?快给我看看。” 风听寒点点头,心念一动,一条九节鞭出现在他手上,鞭身漆黑,尾端缀着一点青色星芒,手柄初是两个小字──九灭,随着风听寒挥手,隐隐有雷霆之势。 不愧是男主,随随便便就能进洞府,随随便便就能如愿以偿,随随便便就能走上巅峰。傅斯乾脑海里弹幕滚动循环,一时间没顾得上说话。 风听寒左手雪中焰,右手九灭,忐忑地看着傅斯乾:“师尊,你是不是生气了?” “嗯?”傅斯乾一脸疑惑,“生什么气,我高兴还来不及,既然你已经有了本命法器,那拿下比试大会的把握就更大了。对了,赶紧回去,我帮你把雪中焰融入法器,兴许能创造出第二个带有神火的法器。” 风听寒眸中划过诧异,提醒道:“师尊,你不是约好了要和凌云仙尊他们一起吃酒吗?” 一时兴奋,把这事给忘了,萧念远的事还没解决,这酒局不好推,傅斯乾拧眉叹道:“比试大会即将开始,炼制融合迫在眉睫,我尽快赶回来,你别到处乱跑。” 风听寒点点头:“我就在碎玉宫内等师尊。” “等久了就先睡,我回来自然会叫醒你。”傅斯乾感慨不已,“本命法器,先天洞府,这在无极山是头一份吧,乐正兄可有何表示?” 风听寒垂眸,眼底暗色划过:“先天洞府可遇不可求,徒儿修为尚浅,不敢宣扬此事,故师尊是第一个知晓此事的。” 傅斯乾沉吟不语。 风听寒悄悄看了眼他的表情,迟疑道:“先天洞府出现在无极山,我却不相信同门,没有将此事禀告凌云仙尊……师尊,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做甚?”傅斯乾哭笑不得,“你做得很好,先天洞府上又没刻着名字,你发现了就是你的,藏着掖着比被别人抢走骗走要好。既然瞒下了此事,就直接换个说法吧,别提什么先天洞府,就说你的法器是我炼制的,纵使有人想抢,也得估量一下。” 风听寒这才放下心,桃花眼亮晶晶的,笑着说:“都听师尊的。” 傅斯乾越看风听寒越顺眼,闭了个关,小白花就知道隐瞒信息保护自己了,终于不是日常降智的傻白甜操作了,傅斯乾非常满意。 事情按照计划发展,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尤其是面前之人,格外的好糊弄,风听寒勾起唇角,非常满意。 两个人相视一笑,错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第18章 三九百丈冰2 乐正诚牵头,宴席设在他住处,四人私下小聚,算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比不得晏君行那般文雅精致,乐正诚也没备些菜肴,桌上就放了两坛子酒,与他为人一般,生硬又板正。花前月下,与友人小酌几杯谈天说地不失为一件美事,当然前提得是每个人关系都不错。 往常里,是傅斯乾和晏君行不对付,凑一块总冷脸,好不容易这两人化干戈为玉帛了,萧念远那软和性子又犯了倔。乐正诚扫了一圈静坐不语的三人,心中接连叹了好几口气,真是每天都要为同僚关系和睦与否头疼。 眼看着酒喝了不少,乐正诚自觉不能继续沉默下去,遂打着哈哈挑起个话茬:“今夜月亮真圆哈!” 傅斯乾抬眼看了看天,傍晚刚下过雨,月光朦胧,哪能瞧见月亮的轮廓?他疑惑地看了乐正诚一眼,觉得这人约莫是喝醉了说胡话呢。 本就是随口胡诌,话出了口,乐正诚才发觉不对,他刚欲找补两句,就听得晏君行懒洋洋的打趣声。 “乐正兄倒是指指,那圆圆的月亮在何处。”矜贵的公子哥儿曲着指敲了敲桌沿,看了看旁边互不搭理的两人,眯眼笑得意味不明,“可是看气氛沉闷,特意说了个笑话?” “月亮也好,笑话也罢,若是醉了,就散了吧。”傅斯乾放下酒杯,心气略有不顺,来赴宴前,他循着原路找了半天,别说风听寒送他的那朵小雏菊了,他就没看到个雏菊的影子,也不知风听寒是从何处摘的花。 第31页 萧念远垂眸看着杯中的酒水,讥笑出声:“是醉了还是心生厌烦,昭元仙尊明说就是,何必阴阳怪气拐着弯作为,莫不是想谋个清正仁义的名头?” “啧啧啧,原想着干喝酒无甚趣味,不料还有一出大戏。”晏君行从储物镯中摸出个布袋子,倒了一桌的瓜子,给乐正诚桌前放了一把,“这出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戏,乐正兄觉得可妙?” 乐正诚看了看面前的瓜子,又看了看一旁兴致勃勃的晏君行,他一直觉得友人分两种,一种世事洞明,能悄无声息化解尴尬,一种不通人情,偏生爱挑起事端,而桌边这几位,俱是体体面面的人物,该当是前一种。明明往日里一个比一个通晓世故,今儿怎都变成了不搓火不罢休的主儿。 萧念远把酒杯狠狠一掷,眉目冷然:“长陵仙尊只舍得散出一把给乐正兄,倒教人疑惑,不是寻常吃食,还是仙尊小气。” 这话火气挺大,晏君行也不恼,只顾垂首悠哉悠哉地剥瓜子,剥了也不吃,就摆在一旁,“便是寻常物什,若我不愿,旁人也休想拿走一厘。”说完话锋又一转,“再说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怕耽误你二人唱这出戏罢了。”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这几尊大佛今儿个是约好了吗,一句呛一句,乐正诚听得心里烦闷,只觉这酒也喝得没趣,亦歇了调和的心思,冷着脸灌酒。 晏君行言语不落下风,萧念远也不是个吃闷亏的主儿,抬手一挥,劲风直冲晏君行剥好的瓜子仁。 反观另一旁,晏君行目不斜视,长指交错,继续安安静静地做着没有感情的剥瓜子机器。 酒喝的差不多,冷嘲热讽也听腻了,傅斯乾抬手隔挡在萧念远与晏君行中间,挥散了那道风。 这一下彻底激发了矛盾,萧念远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柔和善,厉喝道:“昭元仙尊此举,所谓何意!” 对于萧念远,傅斯乾总有一种复杂的感觉,雾里看花一般,说不清道不明,他将之归结于原主与其交情甚笃,思虑至此,傅斯乾又缓和了语气:“差不多得了。” 修者周身气势会随着其心情发生变化,院中疾风赫赫,俨然是剑拔弩张,乐正诚心说不妙,连忙就要出手制止,眼下比试大会在即,这要打起来,丢的是整个无极山的脸! 傅斯乾按住乐正诚的手,对萧念远说:“我们聊聊。” 晏君行伸了个懒腰,将剥好的瓜子小心翼翼收进布袋,拉着乐正诚笑吟吟道:“走吧,折腾了一晚上,戏也该收场了,让他二人好好说道说道吧。” 乐正诚还有点担忧,迟疑不决,晏君行嗤笑道:“整个无极山谁人不知,他二人交情深,纵是熙华仙尊动了手,昭元也会甘之如饴地受着,你担心什么?” 傅斯乾闻言抬眸,拧眉不语,什么叫“甘之如饴地受着”? 症结还是去逍遥盟一事,傅斯乾那日从圣贤殿出来就闭了关,萧念远心里那股子气一直憋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数日不得排解,郁结于心。 萧念远想问聊什么,又怕先开口落了下风,就捏着酒杯不作声,到头来还是傅斯乾先开了口:“你我相识数十载,纵是点头之交,也会不落忍。” 他话没说透,萧念远却明白是什么意思,心头微涩,暗叹道,何至于点头之交。 “修行历练,大道至简,能有今日何其不易,你心里都清楚。”傅斯乾也是头一回做心灵导师,如他所言,眼睁睁看着萧念远赴死,他心中不忍,“世事变幻无常,不就求个安稳?” “求个安稳,说得真好啊。”萧念远苦笑,“不知昭元以何为安稳?又是如何求得的?” 傅斯乾被问住了,他自异世而来,又何谈在此处安稳? 撒气也撒过了,萧念远心里清楚,他不是和傅斯乾过不去,他是和自己过不去:“蜉蝣朝夕安稳否?人世奔波劳碌安稳否?世人都想修行得道,殊不知一切时也命也,我空有一身修为,却求不得,放不下。” 他顿了顿,轻声道:“昭元,我心不安。” 我心不安,纵有一身修为,横行天地之间,事事圆满,只是差了那一点。 可那一点,是我心心念念的放不下,是我的毕生所求。 他像一头困兽,红着眼,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想醉却醉不了。 傅斯乾看着他憋红了眼眶,将要支撑不住却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头莫名被悲恸席卷,再说不出一个劝慰的字眼。 晏君行与乐正诚回来时,萧念远已经离开了,傅斯乾盯着酒坛发呆,一副恹恹的模样。 乐正诚按了按眉心,只觉头疼:“没谈拢?” 傅斯乾摇摇头,又点点头。 乐正诚传音问晏君行:摇头又点头,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 晏君行心下了然,只耸耸肩,将之前给乐正诚的瓜子又分出一半,推到傅斯乾面前:“没劝动吧。” 别说劝动了,傅斯乾叹了口气:“我快被他劝动了。” “是吧,我就知道会这样。”晏君行低低笑道,“世人求权求势,求财求福,十有八九求而不得,有些人得到了一切,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比你看得清楚,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乐正诚听得满头雾气:“想要什么?” 晏君行捏起一颗瓜子,淡然一笑:“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比如我,就只想要一个给我剥瓜子的人。” 第32页 乐正诚嘴角一抽:“这算什么,说得云里雾里的,不就是瓜子,赶明儿让人下山给你买一袋剥好的。” 晏君行俯在桌上笑出了声,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可真是有劳乐正兄了。” 傅斯乾懒得理他俩插科打诨,他满脑子都是萧念远离开前说的那句话,直到晏君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回过神来,喟叹出声:“何处心安?” 二人被他突然的话问得一愣,良久都没言语。 酒已经见了底,这不是个好东西,本想着小酌几杯化解矛盾,结果不尽如人意,几个人都不痛快,醉不了,反而愁上加愁。 夜已深了,这摊子也没必要续了,乐正诚被闹得心生烦闷,把两个打哑谜的人一道赶了出去:“比试大会在即,都好好休息,过两日可有的忙,之前说的事,昭元你别忘了。” 没等傅斯乾回话,乐正诚就把大门关上了,傅斯乾抹了把脸,算是体会到欠人情的弊端了。 晏君行又拿出了镂云扇,势要将扇在人在的设定贯彻到底:“今日来得迟,不似你的作风,要事在身?” 不经他提都要忘了,傅斯乾又想起来,之前自己在风听寒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会找到掉的花,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找东西来着。” “看样子是很重要的东西。”晏君行打了个哈欠,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东西?可找到了?” 傅斯乾摇摇头,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自己只是要找一朵小雏菊的。 “既然是重要的东西,还是找回来比较好,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同行的路程接近尾声,傅斯乾天人交战,终究没让晏君行帮忙,他丢不起这人。 一条路的尽头是断魂崖,一条路的尽头是篱笆院落,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往自己的路上走。走出几步,晏君行突然回头,远远冲着傅斯乾道:“你今日问了个好问题,我也只能粗略一答,这世间怕是并无心安之处。” 摇着扇子的公子哥儿慢悠悠地踱步离去,只留下傅斯乾一个人,望着断魂崖的方向站了许久。 第19章 三九百丈冰3 比试大会是正道盛事,各大门派筑基与金丹期的修者都可以参加,这几日,其余门派的修者已陆陆续续到了无极山。 为了帮风听寒炼化雪中焰,傅斯乾熬了好几个通宵,紧赶慢赶在比试大会前夜出了关,累得他看见风听寒就想揍一顿。 雪中焰炼化融入九节鞭,使得九灭鞭尾那点青色淡了些许,漆黑的鞭身好似覆上了一层白润润的光,在月色照耀下缓缓流转。 风听寒眸中划过惊艳之色,摩挲着手柄上的“九灭”二字,感受着被雪中焰加持后的微凉,一时间竟不知要开口说些什么。 傅斯乾活动了一下筋骨,没好气地冷哼道:“祖宗,试试吧。” 九灭与他神魂相连,初一入手就知其品阶上了一个层次,风听寒心情大好,听得傅斯乾的话,忙卖起乖来:“师尊如此,可是折煞我了。” 碎玉宫外,断魂崖下妖风阵阵,碎玉宫内,长鞭破空声连成一片,两种不同的声响混杂交叠,一时间竟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傅斯乾满意地点点头,此次闭关出来,风听寒的修行长进不少,看来不仅仅是筑基那么简单,如今加上九灭,比试大会上夺得头筹不在话下。 院内回廊旁新置了琉璃灯,灯光将风听寒的身影映在地上,他存了心思舞鞭给傅斯乾看,招招式式都用了心,只当是报答了这人替他求来雪中焰又费心炼化的情。 傅斯乾倚着栏杆看了半晌,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招招霸道凌厉,气势逼人。 最后一招落下,风听寒停住动作,将九灭收回体内,缓缓走向傅斯乾,眉眼飞扬,满满的骄傲自信:“师尊觉得如何?” 漆黑长鞭缠上风听寒腰间,慢慢消失不见,傅斯乾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风听寒凑近了些,他刚耍了一回鞭子,身上弥散着热气,看见傅斯乾肩头落了片叶子,便伸出手想为他拂下,同时拖长了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师——尊——” 傅斯乾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去,栏杆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和风听寒悬在空中的手一起,成为气氛凝滞的见证者。 时间是个轮回,将过往与当下重叠,风听寒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暗,看着叶子从傅斯乾肩头滑落到地上,他故作自然地收回手,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露出与平常无异的乖顺笑容:“天色不早了,师尊早点休息,明日就是比试大会,徒儿先行告退。” 傅斯乾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和风听寒的衣角相触,又任由其滑落,他看着越走越远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一丝声音。 下意识的反应做不了假,风听寒想起傅斯乾对他避之不及的动作,自嘲一笑,明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潜意识里竟还存了侥幸的心思。也罢,如此甚好,早点把不该有的期待清干净了,也免得日后会犹豫不决。 夜里的风很凉,方才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般循环播放,风听寒一瞬间的失落,还有那双慢慢黯淡无光的桃花眼,像是最后一颗星辰坠落覆灭,所及之处尽是绝望与释然。 让人,心疼得紧。 傅斯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瞬间,他是想拉住风听寒吗? 第33页 可是,为什么呢? 世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盖不相同。 世人,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 而人心,比玲珑局还难解。 · 天光正好,圣贤殿前聚集了若干人,比试大会的秘境即将开启,来的都是各门各派新弟子中的佼佼者,个个摩拳擦掌,只待比试开始。 傅斯乾往圣贤殿外瞟了好几回也没看到风听寒,他早上起来时,风听寒那目无尊长的玩意儿已经自行离开了,只装模作样留了张字条,说和人约好了先走一步。 约个屁,谁会跑到断魂崖来约他,撒谎也不打草稿,傅斯乾磨了磨牙,只觉得自己费心费力替他炼化雪中焰,纯属吃饱了撑的。 不就是躲了一下,犯得着记恨到这种程度? 傅斯乾越想越气,也不往外头看了,小心眼的兔崽子自生自灭吧。 晏君行拿着镂云扇敲了敲傅斯乾的胳膊,把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人敲了个机灵,顶着傅斯乾那张黑漆漆的脸,晏君行笑吟吟地八卦:“和小徒弟闹矛盾了?” 傅斯乾甩给他一个眼刀,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道好轮回,可算有人能治这不做人事的家伙了,晏君行心里痛快,丝毫不惧傅斯乾的警告,假模假样地关怀道:“愁得一晚没睡吧,要不要我给你算算,你俩什么时候能和好?” 傅斯乾一脸冷漠:“‘三公子寂寞想找人说说话’,你说我要是这么喊上一嗓子,在座各大门派中与你神交的人,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两个想与你秉烛夜谈?” 晏君行下意识朝殿外扫了一眼,竟对上好几道视线,他最吃不消这个,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忙往圣贤殿角落里躲,离开前不忘说上最后一嘴:“昭元,你再这样不做人事,迟早得遭报应!” 报应你妹!傅斯乾撇了撇嘴,撑着额角打了个哈欠,被晏君行那烦人精说中了,他昨晚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方才趴那么一会儿,困乏劲儿上来了,现下眼皮直打架。 不远处,乐正诚正和各大门派的人商讨开启秘境之事,约摸还要一段时间,傅斯乾放心地阖上眼皮,准备睡上一会儿。 谁料他刚阖上眼皮,胳膊就被拍了两下,再一不再二,傅斯乾拍案低吼:“晏君行你有完没完?!” “我吵到你了?”温柔的声音带着笑意,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来人坐下而弥漫在空气中,“若是问我,我也不知晏君行有完没完。” 看来今儿个是睡不下去了,傅斯乾捏了捏鼻梁,无奈解释道:“我认错人了,还以为晏君行又来闹我了。” 萧念远无声笑笑,给他倒了杯茶水,过了会儿意有所指地感慨起来:“真不敢相信,你会和君行熟络起来,相处得这么好。” 茶水泡得太久,颜色很深,傅斯乾刮了刮杯壁,懒散一笑:“也没多熟。” “是吗?”绣花跑了线,萧念远勾着那截线头,在指节上绕了好几圈,“从前你二人总是针锋相对,如今……我糊涂了,这有什么可说道的,昭元,你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稀里糊涂听不明白,傅斯乾想问一句“我现在哪样”,对上萧念远的眸子心头一惊,顿时就顾不得这些了。 傅斯乾低下头,只一个反应,萧念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片刻后苦笑道:“从前我看不真切,如今你与旁人交好,却让我明白过来,可是昭元,你为什么变了呢?” 壳子里换了个芯子,怎能不变? 仿若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将过往的尘埃拂去,露出那些细枝末节,将隐秘的心思摊开在日光之下,再无遮掩。 哪里是交情甚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分明是这副壳子曾经的主人遗留的痴念,怪不得,怪不得晏君行会说出那句话,可不正是甘之如饴地受着! 傅斯乾恍然大悟,原主对萧念远,是渴慕,是心悦,是求而不得,是甘之如饴,所以萧念远身死后,昭元仙尊避世不出,无极山才会那么轻易走向低谷。 萧念远断断续续地提起以前,说着说着就停下了,他看着傅斯乾,想从这人脸上看出些对往日的追念,可惜傅斯乾不是原来的昭元了,他想看到的,终究再也无法看到了。 养个徒弟就不容易了,还得收拾感情债,傅斯乾头疼不已,把原主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硬着头皮对萧念远说:“念远,我——” 萧念远打断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前一直叫我熙华,总不肯叫念远。” 世间顶尖高手,无数人倾慕的对象,连名字都不敢唤,究竟得有多爱,才怕露出一点感情让对方为难?傅斯乾不是原主,体会不到这种刻进骨子里的珍重,只是偶尔受这具身体残留的感情影响而心头酸涩,他只当是对友人的情谊,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傅斯乾在萧念远期待的目光中慢慢移开视线,他没办法代替原主回应这份感情,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以一种温柔的方式来拒绝萧念远。 起风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点香气也被吹散了。 良久,久到乐正诚那边商谈好了,傅斯乾还握着茶杯,茶水已经慢慢变凉了,他想起萧念远离开前的模样,温柔体面的仙尊头一回笑得那么难看,哑着嗓子留下一句“我要走了”,然后就走了。 激烈的情绪猛地从心头涌起,又慢慢归于平静,傅斯乾知道,这是原主留下的念想,现如今,这些痕迹已经随着萧念远的离开一并消失了。 第34页 此去便是殊途,这是最后一面。 傅斯乾最后也没喝那杯茶。 错过了的人不是他,泡过头的茶也不是给他的。 活了半生未沾情爱,傅斯乾头一回生出些羡慕之意,不知往后时光蹉跎,他会否拥有这种深刻骨髓的迷恋,纵使消失不见,还记挂着的迷恋。 第20章 三九百丈冰4 开启比试秘境需合各派之力,无极山上的俗务由乐正诚一人包揽,傅斯乾等人只需要在一旁走个形式。 晏君行记吃不记打,不知从何处晃荡了一圈,拿着好几块帕子又凑到了傅斯乾身边,嫌弃似的一股脑儿塞到他怀里:“倾慕你的人让我转交你,说是给你擦手用。” 傅斯乾拿起一块帕子晃了晃:“这花?这鸳鸯?给我擦手?让我擦完手把他们的心意一块扔掉吗?” 晏君行幸灾乐祸:“小心点扔,这要传出去,你又得多个糟蹋人家心意的名声。” 傅斯乾:“…………” 两个人都不爱出风头,没往前面凑,晏君行悄悄跟傅斯乾念叨,说今年的秘境做了点变动。 傅斯乾刚欲再问,就见晏君行沉了脸,镂云扇轻摇,轻风从身侧擦过,像是撞上了一道屏障,发出轻微的声响。 傅斯乾眸光一厉,迅速抬手朝那处挥去,只听得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哀嚎,一个身着灰袍的修者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嚷嚷起来,七窍流下血水,活像被索了魂的恶鬼。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释放神识来窥探他们,傅斯乾冷眼瞥过,拢着袖子默不作声,心中一片肃杀之意。 四周的修者惊呼出声,乐正诚迅速吩咐将倒在地上的人抬走,失魂疯癫七窍流血,明显是神魂受到强烈攻击的症状。 身后傅斯乾与晏君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乐正诚额角一抽,不用问也知道,方才之事与这两位脱不了干系。 乐正诚身侧,中年修者脸色深沉,怒气冲冲地诘问:“无极山自诩正道第一大门派,竟出现攻击修者神魂的事,凌云仙尊不给个说法吗?”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护犊子小心眼,藏剑峰二长老赵正阳,乐正城心下一咯噔,和赵正阳扯上关系,怕是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赵长老此话怎讲,如今事情还没查,怎地就推到了我无极山的头上?”乐正诚顿了顿,又正气凛然地补充道,“不过身为正道第一大派,此事我无极山定会主持公道,但眼下开启秘境事大,还是押后再议为好。” 一旁有人跟着附和:“先专注眼前之事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无极山与藏剑峰在正道之中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其余门派大多不愿掺和他们的事,也有站出来的,都是给乐正诚帮腔的,气得赵正阳差点直接甩袖走人。 晏君行低声笑起来,朝赵正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老东西最在乎他那张脸皮,这下被当众下了面子,憋着气没处撒,你瞧瞧他那张老脸,快黑得没法看了。” 傅斯乾斜了他一眼:“他脸黑得没法看,与大半个修真界都交情匪浅的三公子倒是笑得像花开了一般,怎么,以前和人家有过节?” 晏君行笑容一僵。 这人何时露出过这种吃了苍蝇的表情,傅斯乾顿时来了兴味:“无极山与藏剑峰离得可不近,多大仇怨能让你一直耿耿于怀?至于?” “怎么不至于?”晏君行摊了摊手,“当年我路过藏剑峰下的绛水城,听闻那里青楼楚馆乃世间一绝,便打算去见识见识,谁料刚进去还没坐几分钟,就被赵正阳那老东西缠上了,说我勾引他的弟子,盗了他的宝贝。” 傅斯乾想象了一下晏君行被人大骂勾引男人的画面,差点笑出声来。 晏君行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不爽道:“后来才弄清楚,他徒弟和青楼一女子勾结,偷了他的宝贝,他压着他徒弟去青楼逮人,结果他那缺心眼儿的徒弟为了保护那女子,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可巧就指着我了。” “青楼抓的是女子,怎地就扯住了你?”傅斯乾看到晏君行的脸又黑了一层,瞬间反应过来,拍着他的胳膊笑了半天,“三公子当真绝色!” 晏君行偏开脸去,因为太过貌美被当成女子,这绝对是他一辈子无法洗脱的耻辱。 傅斯乾朝赵正阳看了一眼,好奇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把他徒弟打了个半死。”晏君行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至于赵正阳,我动了点手脚,总之他那宝贝这辈子别想找到了。” 傅斯乾还欲多言,就见前方一道白色光柱直冲天际,而后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晨暮钟的声音传遍了无极山,乐正诚沉声道:“比试大会在秘境中进行,届时秘境会关闭,三日后开启,秘境中藏有信物,集齐三枚信物者获胜。” 殿下有人朗声喊道:“若是很多人都集齐了,又当如何?” “三日后能带着三枚信物平安出来者,便是获胜之人。” 言下之意,集齐信物容易,安然无恙的出来难,风听寒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之中,听得这话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殿下众人震惊声连连,有的已经在纠结要不要退出比试了,突然一道不屑的声音远远传来:“若是怕死,趁早滚得远远的。” 从台阶到圣贤殿之间悬着两条白练,两个身着戎装的少女容貌俏丽,踏着白练飞跃而来。 第35页 “奉我烟华楼楼主之命,姜九澜姜九安拜上。” 傅斯乾站直了身子,看向刚落地的两个人,烟华楼是近几年才设立的,拥有世间最完善的消息网,原著里风听寒统一正道没少借助烟华楼的帮助。姜九澜姜九安是不少读者心中的意难平,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和主角没有一点感情戏,被作者安排成了主角的跟班,在正邪大战中是主要的战力输出。 乐正诚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比试大会广邀天下各门各派,烟华楼算不得正经门派,不来皆大欢喜,但既然来了也不能赶人家走,他迅速反应过来,故作疑惑地问道:“不知烟华楼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姜九安扫视四周,俏生生的脸上满是鄙夷,她朝乐正诚抬了抬下巴,语气骄矜:“听说此次比试大会彩头不错,我二人来为楼主取回。” 赵正阳冷声斥道:“小姑娘口气倒不小。”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姜九安笑嘻嘻地说。 傅斯乾适时开口,制止道:“既是来参加比试大会的,话就留到秘境里说吧。” 风听寒远远看了傅斯乾一眼,又转头往姜九安方向看去。 “怎么,看上了?” 调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风听寒转过头,打量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一袭白衣面若敷粉,他挑了挑眉,语气玩味道:“你这口味是越来越独特了。” 白衣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以袖掩面故作娇羞姿态,往风听寒身上贴去,软着嗓子低声道:“特意为尊主换的脸,尊主可喜欢?” 风听寒任她施为,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不喜欢,九灭倒是会喜欢得紧,不若让它和你的脸打个招呼?” 白衣女子迅速跳到一旁,她穿了件白色纱裙,刚才差点踩着裙摆摔倒,站稳之后立刻拍了拍胸口,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方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竟然不受我的控制,这无极山太邪乎了,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风听寒:“……” 明明都是白色,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气质竟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参赛者已陆陆续续进入秘境,风听寒朝圣贤殿看了一眼,正看见傅斯乾拽着身旁之人的袖子亲切交谈,他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住白衣女子的袖子,拽着她往秘境走。 傅斯乾扯着晏君行不让他走,暗中与他传音:“我必须得进去,若是有人问起,你且帮我遮掩遮掩。” “你那小徒弟究竟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效果这样好,让你甘愿冒着被其他门派唾沫淹死的风险,也要护着他周全。”晏君行发自内心地感到疑惑。 傅斯乾懒得和他掰扯,破罐子破摔直接道:“你也说了他是我徒弟,我不护着他,难不成要护着你?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只说帮不帮吧。” 晏君行把他的手拂下去,故作为难道:“帮是可以帮,但你和萧念远都不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掌门仙尊还不得唠叨死我!” “出了事我一个人扛,和你没关系。”傅斯乾顿了顿,皮笑肉不笑地说,“话说,你早就知道萧念远的心思了吧。” 晏君行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咳咳,没多早,再说我也提醒过你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也算提醒?傅斯乾想起小聚时晏君行做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厮十有八九是故意搓火,逼得萧念远在离开前找他剖白心思。 三公子惯会装模作样,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自然是信不得。 约摸也觉出自己做得不地道,晏君行终究还是应下了替傅斯乾遮掩的事,他站在阴暗的角落,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指尖在星星点点的墨色上流连,远远目送着傅斯乾的神魂进入秘境。 第21章 识卿何相似1 秘境是对现实世界的复制,自成一方小天地,神魂无法化成实体,傅斯乾甫一睁眼就见自己漂浮在半空之中,活像恐怖片里没脚的鬼魂,虽说有点诡异,但这样行动起来更方便。 秘境里林木郁郁葱葱,蝉鸣时响时停,阳光穿过枝叶,又穿过傅斯乾的魂体,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鬼故事,试探性地往高处飘去,越过树杈,全身沐浴在阳光之中,意料之中的无感无觉。 无法感受温度,也不会被阳光伤到,看来神魂与鬼魂还是有所差异。 循着心魂咒的感应寻去,不知为何,沿途的光线越来越暗,逐渐也无法感受到修者的气息。傅斯乾再一次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给风听寒种下了心魂咒,否则这偌大的秘境,想找到他不亚于海底捞针。 昏暗的树林突然爆发出点点亮光,随之而来的是法器碰撞发出的巨大响声,他刚想感慨一句,就想到一件事,那打架的地方,不正是他之前感应到风听寒的方向吗! 傅斯乾心中焦急,加快速度往前飘去,速度太快飘过头了,硬是从打斗双方的法器上蹿了过去,直直朝一个人身上撞去。 他若不是魂体,估计得撞出个好歹。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熟悉的桃花眼微颤,傅斯乾猛地往后一仰头,可巧,撞到熟人了。 身后刀光剑影噼里啪啦,眼前傻白甜薄唇微勾,正凝视着他……身后的打斗场面。 神魂无形,怎么可能是看他呢。 见风听寒无恙,傅斯乾才松下一口气,视线落在打斗双方身上。 第36页 白衣女子在树丛中换完衣服出来,就看到风听寒用垂下的手在空中瞎划拉,像是在勾着什么东西玩,更稀奇的是这位祖宗竟然在笑。 风听寒看到她出来,瞬间恢复了面无表情,凝音成线:“燕祯,重要事情传音。” 燕祯翻了个白眼,刚才肯定是她眼花了。 法器的华光在昏暗的林间炸起,手持长·枪的少女步步紧逼,枪尖直挑对面的修者,不出三招便将一人压在地上,姜九安把长·枪往前一递,像是下一秒就要刺破那修者的喉咙,她一脸不屑,嗤道:“不过蝼蚁。” 地上的修者面色如土,一旁与他同门的师兄弟眼看情势不对,忙嚷嚷起来:“只是切磋切磋,点到为止即可,姜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姜九安调转枪尖,那说话之人刚松下一口气,就见银色长·枪甩过,堪堪停在他面前,枪尖的寒光将他惊慌失措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骄傲恣意的小姑娘冷笑出声:“我偏点到不为止,你待如何?” 那修者语塞,他身后一人垂着头,偷偷拿出法器,往旁边挪去。 傅斯乾看向一侧,与姜九安面容相同的少女正安静地垂着头。 姜九安在秘境外言辞狂傲,一点儿没给其他修者留情面,刚进秘境就人堵在此处,五六个金丹期的修者仗着人多势众,想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谁知遇上一个难啃的骨头。 “不是说要告诉我什么叫天高地厚,你倒是好好说说,姑奶奶我可是对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好奇得很。” 其余修者互相对视了一眼,缓缓摸上自己的法器,姜九安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啧啧出声:“三四个金丹期的大男人,终于抛却指甲缝大小的廉耻心,准备一块上了吗?” 倒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暴起,持剑劈向姜九安后心,傅斯乾摇了摇头,觉得姜九安实在还有得历练,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若是他动手,这人就没有从地上爬起来的机会了。 偷袭姜九澜的男人也举起了法器,傅斯乾转身去看风听寒,觉得这实在是个赚人情的好时机,有脑子的就会出手相助。 然而他徒弟是个没脑子的。 一秒,两秒,三秒……打斗声又响起来,风听寒也没挪动一步,活像一尊大佛,老神在在地杵在原地。 傅斯乾额角一抽,似乎知道姜氏姐妹花没被收归主角后宫的原因了,人家有貌有战力,会看上这种没脑子的狗男人?至于风听寒那庞大的后宫团,恐怕都是主角光环的手笔。 一把同情泪没掬完,傅斯乾突然反应过来,他操哪门子心,姜九澜和姜九安命大着呢,比原主活得还久,与其同情这二人,还不如同情他自己。他乱七八糟操心的这会儿工夫,身后的打斗声已经渐渐停下了。 风听寒见时辰差不多了,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缓缓走上前去。 傅斯乾转过身,正看到姜九澜一枪下去将一个修者砸得入地三分,而刚才偷袭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姜九安将长·枪往地上一掷,看见来人扬起了笑,燕祯抢先开口道:“两位妹妹修为了得,姐姐佩服不已。” “什么妹妹?”姜九安疑惑道。 姜九澜一只手按住姜九安的肩,笑着点点头:“姐姐谬赞。” 燕祯方才换下了白色纱裙,此时穿着一身白色劲装,配上那张特意勾画的美人脸,款款走来,有一种英姿飒爽的美。她弯了弯唇,轻笑道:“我叫燕祯,比试大会危险重重,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吧。” 姜九澜点点头:“求之不得。” 姜九安一言不发,拿着长·枪把被她打晕的修者挨个补了一枪,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乖乖巧巧地任由姜九澜拉住手,跟着燕祯往前走。 燕祯面上带笑,指着风听寒介绍道:“这是无极山昭元仙尊的徒弟风听寒。” 姜九安惊呼:“你就是风听寒?!” 风听寒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姜姑娘知道我,大概是听说过我师尊的名号吧。” 他这话说得刻意,像是要解释什么,姜九澜捏了捏姜九安的手,温声道:“早先听闻昭元仙尊收了徒弟,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燕祯点头附和:“昭元仙尊名满天下,能拜入他门下,定不是泛泛之辈。” 当然不是泛泛之辈,这可是修真界未来的至尊! 傅斯乾飘到燕祯面前,仔细打量着她,脸不错身材凑合,这就是《至尊神主》里出现的神秘女子吗?他心心念念的非官配大老婆? 怎么说呢,就有点失望。 傅斯乾又看了看风听寒,越发觉得这女人配不上自家傻白甜徒弟,一想到原著里描写的独处一夜,他就有种养了很久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感觉。 四个人结伴往林子深处走去,傅斯乾跟着飘了一会儿,索性扒上风听寒的后背,搭一趟男主顺风车。他看看左边的姜氏姐妹,又看看右边的燕祯,觉得自己大概是老父亲的角色入戏太深,忍不住想给傻白甜换个媳妇儿。 风听寒余光扫向肩头,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暗中给燕祯传音:“比试大会后,我会去江阳。” 燕祯:“江阳?那地方最近可邪乎,派过去的人都没传回消息。” 风听寒:“届时你安排一下,随我前去。” 第37页 燕祯:“我也要去?那逍遥盟那边谁看着?” 风听寒:“逍遥盟现在情况如何?” 燕祯:“消息早就放出去了,逍遥盟内部没太大动静,小帝王不肯松口,各大门派在那边受了不少气,叶茗光差点冲进宫把小帝王揍一顿,到了宫门口被人劝回去了。” 风听寒思忖了片刻,回道:“逍遥盟交给宋如欢看着,她歇的时间够长了,等江阳的事情结束,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燕祯想起宋如欢那张晚娘脸,忍不住嘴角上扬,消息传回去,那臭婆娘怕是要气得跳脚。 风听寒顿了顿,又问道:“淮阴江家可有查出什么?” 燕祯还没回答,就看到四周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那是十分奇异的光景,仿佛时空交错,与身后的黑暗互相对峙着的,是大片大片的光明。 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紧紧贴合,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 仿佛跨过那道界限,便能拥抱光明。 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不要过去!” 第22章 识卿何相似2 一线之隔一步之遥,他们身处迷蒙的黑暗,不知该不该试探光明。 姜九安性子急,闻言直接问道:“为什么不能过去?” 少年抱着剑从树上跳下来,冷冷地看着姜九安,哼道:“想死你就过去。” “吓唬谁啊!我倒要看看过去会不会死。”姜九安说完便转了身。 风听寒伸出胳膊拦了一把,语气不咸不淡:“急什么?” 姜九澜沉声唤了句“姐姐”,姜九安这才偃旗息鼓,从争强斗狠的小狮子变成了乖巧的家猫。 “江小少爷。”风听寒微勾了唇,笑得意味不明,“别来无恙。” 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秘境中见到江清如时,傅斯乾还是会忍不住皱眉,他从风听寒背上飘下来,眯着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江清如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偏头错开风听寒的视线,约摸是觉得自己此举丢了面子,又硬着头皮转回来,故作凶狠地吼道:“谁和你别来无恙!” 燕祯玩味一笑,拖着调子缓慢道:“原来是,淮阴江家的小少爷。” 几个月前闹得不欢而散,江清如半是委屈半是不甘地跑回了家,一直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风听寒。他一方面嫉妒风听寒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另一方面他又对风听寒从剑上摔下去的事心存愧疚。 风听寒好脾气地笑笑:“江小少爷不让我们跨过那条线,可否将缘由告知一二?” “罗里吧嗦烦死了。”江清如别别扭扭地说,“我亲眼看到,跨过去的人都消失了。”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跑了没多远又转过头,远远喊道:“风听寒,我们扯平了。” 燕祯噗嗤笑出声:“江家不世出的天才,原是只骄傲的小凤凰。” 可不就是只争强好胜的的小凤凰,不谙世事还好骗,天真得令人作呕,风听寒盯着江清如跑开的方向,莫名心头火起。 “就他还凤凰?娇生惯养心性散漫,我看他更像插了孔雀毛装凤凰的野山鸡,上不了台面。”姜九安不爽道。 许是刚才被气急了,小姑娘的嘴忒不饶人,傅斯乾被她这比喻逗笑了。 燕祯睨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性骄躁,不服输,庸才格局。”姜九澜抿了抿唇,“若得烈火焚之,或能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可惜烈火不止焚去了江清如的凡胎□□,还将他整个人都击溃了,样样都是顶配,却逃不过炮灰的命,傅斯乾想起江清如的结局,暗暗叹了口气。 燕祯笑意更浓,冲风听寒挑了挑眉:如何? 风听寒掀起眼皮看了眼姜九澜,在燕祯邀功般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纡尊降贵地一点头,恨不得甩给这人俩字:德行! 眼前黑暗与光明分割两地,江清如的话给他们敲了一个警钟,走了半晌才来到这里,一探究竟还是原路返回,是个重要的问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量,姜九安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她最烦这些拖拖拉拉的事,当即便嚷嚷起来:“谁知那野山鸡是不是在诓人,我看他那副嘴脸就不像个好人,可能那边藏着信物,他就是不想让我们拿到。” 风听寒摇摇头:“他不会骗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骗你,你——” 温软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他一旦敛了笑,就显得有几分阴沉:“我什么?” 姜九安缩了缩脖子:“就当那野山鸡不会骗你吧,但他也没去过那边,可能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他胆子太小不敢尝试。” 打定主意要把江清如的形象钉死在野山鸡上,姜九澜无奈扶额,对自己姐姐这张嘴彻底没了办法。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姜九安歪打正着的话恰好给风听寒提了醒,他何曾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风听寒当即做了决定,他俨然已经成了小团体中的决策者,其余人纷纷表示同意,姜九安更是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冲到线的另一边。 傅斯乾倒不怕另一边有危险,只是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原著里江清如借助家族势力给风听寒使绊子,还在比试大会上设计陷害风听寒,可刚刚他一直站在旁边,江清如根本没机会靠近风听寒。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划过,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风听寒突然间一嗓子叫回了神。 第38页 燕祯不知这位祖宗又抽了什么疯,平白无故喊他不要掉队,声音大得能吓死人,这还是其次,问题是她不是一直跟着呢吗? 不正常,就很不正常,莫不是被下了降头,不然怎么总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跨过界限的一瞬间,刺眼的白光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啊——怎么回事啊——” 傅斯乾一头雾水地飘在空中,身旁早已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尖叫声从脚下传来。 嗯?脚下? 傅斯乾如遭雷劈,慌忙低下头,表情由茫然到震惊,最后定格在哭笑不得上,这界限后竟是一道悬崖,迈过界限相当于跳了个崖。 真的是天翻地覆。 别提多刺激了,还贼拉风,跟蹦极似的,还是那种不带任何防护措施的蹦极。 下坠速度很快,几乎看不到人影了,情况紧急,傅斯乾连忙往崖下冲去,生怕晚了一点看到风听寒摔死的惨状。 秘境拟制的是上古遗境,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傅斯乾提前冲到崖底,魂体无法施展修为。电光石火之间,正巧崖底草丛里有一只四条腿的毛团子,他拧了拧眉迅速俯身上去,暗中使用灵力托住了掉下来的四人,给他们争取了缓冲的时间。 坠落的速度降了下来,风听寒袖底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晦暗不明。 见速度差不多了,傅斯乾便撤了灵力,他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姜九澜甩出两条白练,四人踩着白练安稳落了地,傅斯乾卸下一口气,朝风听寒抬了抬爪子,他方才怕出意外,没把傻白甜脚下灵力全收回。 燕祯苍白着一张脸,捂着胸口呼吸急促,风听寒眉头一皱,迅速封住了她的心脉,姜九澜姜九安面色凝重,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燕祯才缓过劲儿来,从英姿飒飒变作素着一张脸的美娇娘,弱柳扶风惹人生怜,她虚弱地笑了笑:“方才没注意,被吓到了,劳烦二位妹妹了。” 姜九安挠了挠头,好半天才牙疼似的蹦出几个字:“不劳烦。” 姜九澜面上早没有了笑意,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人,她定定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燕祯,片刻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旁边。 燕祯叹了口气,向风听寒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往前方草丛走去。 四条腿的毛团子正在跟自己较劲,猝不及防被攥着后颈提溜到半空中,琉璃般的眼里满是惊慌,傅斯乾蹬了蹬腿,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他刚才情急之下俯身在这四脚兽身上,结果……出不来了。 不来了。 来了。 了。 傅斯乾气得想吐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附身的是个什么品种的毛团子,现在还被人逮了,逮他的人是……哦,是风听寒。 傅斯乾:……风听寒?? 风听寒伸手挠了挠毛团子的肚皮,看着它张牙舞爪,颇为得趣:“啧,真蠢。” 傅斯乾:“…………” 试问变成四脚毛团子被自己的傻白甜徒弟揪着后颈骂蠢是什么感受。 草,就那种植物。 其余三人陆续走过来,燕祯一脸复杂,看着风听寒露出温温柔柔的笑,忍不住轻嘶了声,嫌弃道:“哪里捡的狐狸崽子,也太丑了。” 傅斯乾:“…………” 好的,他现在知道自己变成什么品种的毛团子了,虽然毛团子丑和他没一点关系,但这位配不上他家傻白甜男主的神秘女子,说的话总让他觉得有被冒犯到。 “也没有太丑。”姜九安兴致勃勃地凑上前。 不等傅斯乾夸她一句慧眼识狐狸,就听得这嘴毒的丫头片子又补了一句:“起码比野山鸡好看。”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是他错了,不该嘲笑野山鸡……咳,不是。傅斯乾恨恨地瞪了风听寒一眼,要不是为了你这傻白甜,为师何至于此! 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伸爪子想在风听寒胳膊上挠两下,结果还没碰到风听寒衣角,就被捏着后颈皮上下晃了起来。 见小狐狸被晃得眼冒金星,风听寒方才停下手,将它抱在怀里,捏着爪子恶狠狠地警告道:“再敢挠我就把你爪子剁了!” 许是觉得不够,这人又补了一句:“剁了喂狗!” 傅斯乾狐脸懵逼:逆徒你好吗?逆徒你找死吗? 第23章 识卿何相似3 之前江清如说过,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四人遂在崖底巡视了一番,没发现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姜九安一脸苦闷:“这么高的崖上掉下来,怎么就没摔死一个两个呢?” 傅斯乾默默翻了个白眼,你不是也没摔死。 风听寒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搓着怀里的狐狸崽子,其实这只小狐狸也不算太丑,浑身毛皮雪白雪白的,就是眉心长了一簇不黄不红的毛,破坏了整张狐狸脸的美感。 “妹妹当真至情至性。”燕祯朝姜九安温柔一笑, 姜九澜默默垂下眸子,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风听寒沉吟片刻,浅浅笑起来:“去找信物吧,时间也不早了。” 四人遂循着崖底的路找去,傅斯乾有了实体,之前那股困乏劲儿又席卷而来,加之风听寒撸狐狸的手法不错,没一会儿他就闭上了眼睛,窝在风听寒怀里睡得香甜。 第39页 小狐狸肚皮一鼓一鼓的,毛绒绒的脑袋一个劲儿往怀里钻,风听寒捏了捏它尖尖的耳朵,看着小狐狸砸吧着嘴,爪子无意识地挥了两下,脑袋拱了拱又不动弹了。 燕祯苍白的面色已经恢复正常,想起之前没说完的事,又给风听寒传音道:“之前收到你的消息,我派人去查了江家,醉花阴是江二酿的,除此以外什么都查不出来。虽然没发现江家和三十一门有牵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还歪打正着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人口中的有意思,定然不是那么简单,风听寒撩起眼皮,狐狸也不撸了,做好了要听故事的准备。 “江二一直没娶妻,早些年在乱葬岗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婴儿,一直养在身边,取名叫江清婉,是淮阴一带出了名的美人。”燕祯顿了顿,意有所指,“江清婉不光生得极好,天赋也是一等一的,没有人教,自己就引气入体了,我派人查了一下,你猜查到了什么。” 风听寒掀起眼皮,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一个令他非常不快的猜测。 “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炉鼎体质。” 果然…… 炉鼎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密不透风的石室,戴着素白面具的男人似笑非笑,面具上朱笔勾出的哭脸在灯光下如同鬼魅,他被绑在床上,锋利的匕首从他脸上滑过,沿着胸膛留下一条细长的线。 燕祯见他状态不对,刚欲开口就听到一声尖叫,原是风听寒怀中的狐狸崽子,正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胳膊被重重拍了一下,风听寒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冷冷地看着燕祯。 燕祯连忙指了指他怀里的小狐狸:“我要不拍你,你就把这小东西掐死了。” 怀中毛团子圆咕噜的眼珠里一片迷蒙,四条腿胡乱蹬着,风听寒的手下意识一松,想到燕祯的话,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傅斯乾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现实世界,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他异常疲倦,正当想好好歇歇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你永远都逃不掉,这是你欠我的。” 男人一身血衣,整个人被黑雾笼罩,傅斯乾心脏狂跳,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的叫嚣,叫嚣着靠近这个人。 他听见自己张开口,缓慢而坚定地念出一个名字:封止渊。 紧接着黑雾暴涨,无法呼吸,他被封止渊掐住了脖子,然后就被掐……醒了。 身上疼得厉害,傅斯乾瞪大了狐狸眼,看着四周转不过弯来,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差点被掐死。 他抬起脑袋看了看风听寒,正对上那人一脸担忧的模样,傅斯乾松了口气,风听寒怎么可能会掐死他呢? …… 应该不可能的吧? 温润儒雅的青年叹了口气,揉了揉小狐狸的头,无奈道:“你看你,乱动什么,刚才摔到地上疼不疼?” 燕祯满头雾水,傻狐狸哪有摔到地上,不是差点被你掐死吗?这算什么,自欺欺人吗? 另外,你对着一只狐狸说人话干嘛?! 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连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傻白甜怎么可能掐他呢,傅斯乾迷迷糊糊地抬起前爪挠了挠脑袋,又低下头在风听寒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过去。 风听寒暗暗松下一口气,他揉着小狐狸的脑袋,心里隐隐有些疑惑,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感觉。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风听寒便把这事抛在脑后了,又转而给燕祯传音道:“你说的有趣,应该不止炉鼎这回事吧。” “有趣的确实不是这个,有趣的是我找到了当年给江家接生的稳婆,她说江清如并非江大第一个孩子,那一胎其实从江夫人肚子里剖出来两个孩子,在他前头还有一个女婴。” 风听寒:“莫非……” 燕祯颔首:“无巧不成书,查过了,江清婉是江清如同胞的亲姐姐。” 不知想到了什么,燕祯眼底一片阴翳:“江清婉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江二那老废物却一直拘着她,定是知晓她炉鼎之体,舍不得撒手。” 风听寒突然开口:“江清婉年岁几何?” 燕祯不知他问这干嘛,只答道:“今年刚满十七。” 还有一年。 零散的记忆片段从脑海深处冒出来,风听寒垂下眼皮,遮住眼底化不开的厌恶,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下一秒就要拉着他坠入冰冷的地狱。 怀里的小狐狸蜷缩成小小一团,热烘烘暖乎乎的,风听寒长出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眉心那簇毛,唇角微微上扬。 以前的事都会和死掉的人一起埋葬,而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人生。 沿着这条路走了许久,四周豁然开朗,清凉的泉水从山涧流出,汇集成一道长长的瀑布,瀑布底下岩石光滑,围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这边太阳大,一路走过来早已热出了一身汗,姜九安眼睛一亮,撒欢似的朝水潭飞奔而去。 傅斯乾睡饱了,看着潭水伸了伸舌头,狐狸身体到底不如自己原装的,他觉得有点渴,于是用爪子扒了扒风听寒的胳膊,指指水潭。 一人一狐狸交流起来毫无障碍,风听寒挑挑眉,抱着小狐狸往水潭边去。 第40页 燕祯目瞪口呆,呐呐地问姜九澜:“还用爪子指,那狐狸怕不是成精了吧!” 淡如幽兰的女儿家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意有所指:“狐狸都成精了,也不见您成精。” “……”这是还气着呢,燕祯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不就是一时没注意吗,犯得着气这么久?” 碰了人家逆鳞不说,还非要再呼噜两把,说的就是燕祯这种人。 姜九澜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往水潭边走,摆明不想再搭理她。 燕祯一愣,末了又笑起来,小姑娘还学会瞪人了。 水潭边,风听寒把狐狸放到地上,谁知小崽子刚碰到水就踉跄着往里头栽,他连忙捏着尾巴给拽回来,等他一松手,小狐狸又要往水里跳。 风听寒无奈,只好抱着它的身体悬在半空,看着那红艳艳的小舌头一伸一缩地喝水,忍不住笑出了声:“多喝点,长胖了就宰了你吃肉。” 小狐狸闻言转过头,狐脸懵逼。 姜九安跑到旁边蹲下,惊呼道:“这小东西好像能听懂人话!” 傅斯乾心一颤,他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完全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个人,是只狐狸。 风听寒没说话,抱着小狐狸躲开姜九安的手,姜九澜见状拍拍姜九安的肩,问道:“姐姐,水凉不凉?” 姜九安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说:“不算太凉,你要不要试一试?” 风听寒挠了挠小狐狸的肚皮,啧啧出声:“你能听懂人话吗,蠢东西?” 傅斯乾试探着想把神魂从狐狸身上抽出,结果又一次失败了,听了风听寒的话一动都不敢动,埋头喝水。 风听寒眼底笑意更盛,嘴上不停:“蠢成这样,能听懂就怪了,是不是?” 傅斯乾:“……” 他时常会觉得,自家的小徒弟缺少社会的毒打。 姜九安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光着脚撩水玩,她轻轻挠着姜九澜的手心,这是俩人之间秘密的小动作:“特别舒服,真的不试试吗?” 姜九澜擦掉她脸上的水珠,摇了摇头:“潭□□,姐姐小心别掉下去。” “我才不会掉下去呢,就算掉下去了,我也会游水,能爬上来。”姜九安故意往下伸了伸脚,一脸不以为意,“这水可舒服了,滑溜溜软乎……咦,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挺硌人的。” 燕祯闻言失笑:“是不是踩到潭下的石头了?” 她说完就反应过来,这么深的水潭,哪里能叫姜九安随随便便就踩到底。 “水里有东西。”风听寒沉声道。 姜九澜立刻将姜九安拉起来,长·枪接连往下刺去,像是戳到了什么东西里面,然后丝丝缕缕的红色从潭底蔓延上来,不过片刻,潭水便变了个颜色。 姜九澜往上提了提长·枪,秀眉微蹙,转过头迟疑地看向风听寒。 风听寒目光一凛:“弄上来。” 长·枪慢慢从水中拔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逸散开来,狐狸嗅觉灵敏,傅斯乾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快被熏晕了,愣是半天才想起用法力封住嗅觉。 水潭边,姜九澜握着长·枪猛地一挑,枪尖浮出水面,将潭底的东西带上了岸。 傅斯乾翘着头看了一眼,胃内一阵翻涌,想到自己刚才喝的潭水,只恨不得吐个天翻地覆。 风听寒安抚似的捏了捏小狐狸的尖耳朵,将它的脑袋按在胸口,然后才看向水潭边。 阳光明媚,青黑色的石头宽大平整,一具泡发了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上面。 第24章 【倒V开始】识卿何相似4 这是一具男尸, 尸体上遍布着长·枪留下的狰狞伤口,破破烂烂的衣袍裹不住身体,露出泡得肿胀发白的皮肤, 伤口处不断有血涌出, 不消片刻便在岩石底下汇成了小小的一滩。 姜九澜越看越觉得奇怪, 她用枪尖将尸体拨正, 露出了男人惨白的脸。这张脸已经被潭水泡得不成样子, 刚才又被她胡乱扎了一通, 整只左眼完全被洞穿, 长长的伤口从眼睑连到唇边, 因为划得太深,皮肉两侧都卷起了边。 姜九澜细细地打量着那张脸,仍嫌不够似的, 又凑近几步蹲下身,拨开了尸体的领口。 姜九安被恶心得不轻,瓮声瓮气地让她离那腌臜东西远点, 结果被燕祯瞪了一眼, 方才闭了嘴,捂着鼻子跑到一旁去。 缓过了那股恶心劲儿,傅斯乾又开始蠢蠢欲动, 风听寒的手依然压在他头顶, 人的劣根性无法改变, 越是压抑越会引起反抗, 正如此时, 傅斯乾又想给自己找点不痛快了。 小狐狸在风听寒怀里扭来扭去,活像身上长了虱子,风听寒以为它不舒服, 于是松了几分力道,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的狐狸崽子就迅速蹿到了他肩头,两只前爪搭着他头顶,又兴致冲冲地看向捞上来的尸体。 燕祯刚把捣乱的姜九安弄到一旁,回过头就看到风听寒头上多了只狐狸崽子,吓得她当即瞪圆了眼,差点直接叫出声来。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崽子真是整张狐狸脸都透着短命相! 风听寒脸黑了一层,伸手掐住肩膀上毛绒绒的一团,猛地拽了一下,上一个敢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尸骨已经碎成了渣渣,别说坟头草了,至今连坟墓都没有。 身体突然被控制住,傅斯乾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两只前爪死命地扒着风听寒的头,揪掉了他好几根头发,锋利的爪尖甚至直接将风听寒束发的发带划断了。 第41页 微风卷起发梢,长长的发带落到了水潭里,激起一圈圈波纹,如瀑的墨色长发飘然散落,有几缕滑到了额前,随着风来回扫动,将风听寒那张艳丽至极的脸衬得更加勾人。 风听寒愣住了。 傅斯乾也愣住了。 片刻后,小狐狸默默收回爪子,心虚地跳到了地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风听寒,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姜九澜用长·枪挑起落到水潭的发带,递到风听寒面前,善解人意地问道:“要不要先把头发绑起来?” 刚从尸体中拔·出来的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枪尖甚至还留有一丝血迹,沾染在发带上,活像在雪地开出的一簇腊梅。 风听寒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瞥了地上的小狐狸一眼,接受了姜九澜的好意,他用两根手指夹着湿漉漉的发带,小心翼翼地避开沾了血的位置,慢慢地向小狐狸靠近。 姜九安在一旁看呆了,红着脸跑回来和姜九澜咬耳朵,燕祯娇羞掩面,叹道:“从前总听别个自诩冠绝天下,如今方知不过尔尔,纵是世间千百般颜色,何及……郎君散发之姿。” 风听寒脚步一滞,目光寒凉,一个眼刀甩向燕祯,后者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了嘴,状似无意地偏开头,眼底尽是调笑意味。 天光清透,撒在风听寒身上,傅斯乾愣愣地抬头看向风听寒,许是角度与光线的问题,那张艳丽至极的脸此时看来竟清凌凌的,如同杏花铺墨烟雨着色,挑开一枝飞絮般疏朗,他款步走来,自成一派风流贵气。 傅斯乾突然明白了何谓世间绝色,世间绝色,不是《至尊神主》里简单平板的四个字,而是琉璃毫也绘不出半分的颜色。 风听寒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一副不世出的美人画卷。 平生不见不知,一见成痴,见之方知,除此之外不过尔尔之姿。 直到风听寒蹲下身,拿着湿透的发带贴上他的脖颈,傅斯乾才反应过来,毛皮阻挡了发带上的湿意,风听寒双手握着发带两端,半垂着眼皮看不清楚情绪。 傅斯乾不明所以,混沌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逆徒莫不是想勒死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斯乾全身的狐狸毛都炸了,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如果风听寒真敢动手,他今天就…… “既然这么喜欢,那你就系着吧。” 风听寒将发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满意地揉了一把狐狸脑袋,又从朝思中取出一条新的发带将头发束起,然后才拎起呆愣的小狐狸,往尸体那边走去。 被抱在怀里的感觉很不错,傅斯乾抬起前爪拨弄了一下脖颈上的蝴蝶结,嘿,小样,蝴蝶结打得还挺好,不愧是他的徒弟,瞧瞧这中间红彤彤的一片,多漂……卧槽? 傅斯乾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后知后觉地想起发带上沾染的红色痕迹是什么。 试问有什么能让一个洁癖崩溃? 傅斯乾觉得,一条沾了死人血的发带足矣。 这可真是他的好徒弟,傅斯乾气得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知道风听寒认不出自己,他几乎都要觉得这人是在故意报复他了。 “不对!” 傅斯乾停下挠发带的爪子,循声看过去,姜九澜这声“不对”提醒了他,让他察觉到自己冥冥之中似乎忽略了什么。 姜九澜面色凝重,沉声道:“这个人我认识,虽然他的面容无法辨认,但他耳朵后面有一颗黑痣,之前偷袭我的修者耳后也有痣,刚才我检查了下这个人的身体,肩颈和胸口都是一片青紫,这种伤口与我用法器攻击后呈现的状态一模一样。” 风听寒眼神微动,视线从尸体移到旁边的水潭上,最后又转回姜九澜脸上:“你的意思是?” 姜九澜点点头:“我确定这是之前与我交手的人。” “可那些人不是死了吗,怎么会跟着我们来到这里?”姜九安揉了揉鼻尖,一脸疑惑,“我还每个都补了一枪,确保他们死得透透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意思了,不知想到了什么,燕祯眸中闪过兴味,突然轻轻柔柔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是跟着我们过来的。” 姜九安被她这娇滴滴的声音刺激得浑身一抖,瞪大眼睛拔高了调子:“难不成真叫那只野山鸡说中了,跨过那条线就会死,这里其实是阴曹地府,我们已经死了?!” 头一回听到咒自己死的,燕祯一时语塞,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与姜九安沟通,她默默转头看向姜九澜,后者仿佛没注意她的视线一般,埋头自顾自地研究地上的尸体。 真是要了命了,燕祯轻叹了一声,又看向风听寒:“尸体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即使是有人盗了尸体特意放到水潭里,动作也不应该如此快。” 风听寒揉捏着怀里的狐狸耳朵,默契地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所以尸体不是被别人搬到这里的,而是他原本就在这里。” 姜九安看着他俩一唱一和,忍不住插嘴道:“我怎么没听明白你们的意思,当初不是在树林里交的手吗,尸体怎么会原本就在这里?” “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燕祯无奈道。 尸体身下的血水蔓延开来,姜九澜握紧长·枪退了一步,轻声道:“从我们跨过那条线开始,不,也许从我们在树林里与其他人交手时起,看到和听到的就都是假的,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幻阵,我们被算计了。” 第42页 “假的吗……”姜九安抓了抓头发,拧着眉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野山鸡……江清如也是假的?” “谁知道呢。”燕祯眯了眯眼,慢悠悠地说,“也许是假的,也许是真的,又或者……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被忽略的细节如潮水般一一浮现,傅斯乾突然想明白了,端倪早就显现,秘境之中突然的阴暗便是开端,早在他寻找风听寒时就踏入了别人布好的局。 能不动声色的在各大门派合力开启的秘境中设下埋伏,此人修为一定不容小觑,凭江清如的水平根本做不到。 认识到这一点,傅斯乾浑身的血都凉了,错了,一切都错了,过往所有的怀疑涌上心头,傅斯乾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根据《至尊神主》掌握的剧情,有可能并不是完全真实准确的。 从开始就是假的吗?风听寒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压制不住,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破坏欲,真也好假也罢,他想撕碎所有的一切,想……毁掉这个世界。 这股情绪出现得莫名,又过于强烈,强烈到风听寒明知不正常却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神魂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原来的他,一半却越来越不像他。 他看见黑雾弥漫整个世间,万物生灵消失不见,他站在炼狱岩浆之上,火舌亲吻他的足尖。 他于烈焰中消泯,又在火光里重生。 丹田里九灭突然暴动,神魂相连的刺痛逼得风听寒清醒过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崩塌碎裂,清澈的潭水倒映出一切。他看到自己赤红着眼,手中的九灭寒光狰狞,在他脚下,是一只被抽得皮开肉绽的狐狸崽子。 第25章 识卿何相似5 小狐狸已经没了生气, 雪白的毛皮一片狼藉,琉璃般的狐狸眼大睁着,似乎至死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风听寒心尖猛地一颤, 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又卷土重来, 裹挟着风刀霜剑的仇恨痛苦, 像一道鞭子抽红了他的眼。 溪谷的风很轻很软, 像兑了水的烈酒, 眼角沾到一点, 便烧得厉害。 不是, 假的吗? 秘境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人没有向他而来,那人怎么可能来到此处…… 他们之间始于谎言, 生来就该是敌对的关系,星辰陨落万象崩塌,也不应该靠近分毫。 可,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又是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如此在意那个人? 风听寒沉默地俯下身,微弯的脊骨轻轻颤动, 宛如拉到最满的弓, 下一秒就要崩断一般。 他伸出手想要将小狐狸抱进怀里, 想再揉一揉它的头, 可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 无论他试了多少次,总会在距离小狐狸十公分左右的地方被扯住。 他碰不到它。 风听寒微低着头,半张脸隐匿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幼时听到过的话:世间伤人最深的便是感情,温柔刀尤甚,只有毁掉一切可能影响你的东西,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永远不会后悔。 他一直都记得,也杀死了让他犹豫不决的人。 可是,为什么仍然会后悔? 从小狐狸身上流出的血染红了这个世界,血迹蜿蜒盘旋,圈出小小的一块地方,像个严丝合缝的囚牢将风听寒困在其中,仿佛他生来就应当是这样的归宿。 他看见业火烧红长野天际,日月草木失去生机,他心口插着一柄长剑,被人推入万丈深渊。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温柔地唤他。 温柔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在滚烫的岩浆中闭上眼睛,眼角的一滴泪还未流下便已蒸发,那道声音愈来愈近,像贴着耳廓发出的呼唤,让他睁开眼,让他伸出手。 青色的闪电撕裂长空,破开囚笼径直冲向深渊,皮肉早已被吞噬干净,风听寒伸出只剩白骨的手,抓住了闪电的尾巴。 眼前的一切瞬间崩裂瓦解,他又看见了无生气的小狐狸。 紧接着,小狐狸也消失不见了,周围的景物开始剧烈挣动、扭曲。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风听寒刚睁开眼,就被一股大力拉得往后跌去,而在他面前不足半米处,正躺着一具泡发了的、不忍直视的、熟悉的尸体。 燕祯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没等她反应过来,风听寒就砸到了她身上,砸得结结实实,痛得她当即惨叫出声。 被这一嗓子嚎得心惊,风听寒登时火烧屁股一般跳起,他拧眉扫视了一圈,待看到旁边蹲着的小狐狸时浑身一抖,之前看到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他面皮微僵,盯着那狐狸崽子不知该做些什么。 姜九澜一脸担忧地扶起燕祯,确认这人并无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她蹙眉看向一旁神色难辨的风听寒,疑惑道:“风师兄可是被魇住了?方才你突然发了疯一般要扑到那尸体上,我们叫了好久都叫不醒你,只能先拉住你。” 风听寒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他之前在幻境中拼了命想抱起小狐狸的事,合着他扑的根本就不是受伤的狐狸崽子,而是这具泡肿了还血肉模糊的男尸。 风听寒一口老血梗在心口,嘴角抽搐道:“……有劳了。” 这一会儿工夫,风听寒便把刚才发生的事都串起来了,起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便着了道,那炼狱岩浆是第一个幻境,后来九灭突然暴动,他以为自己破除了幻境,但其实是陷入了另一个幻境。 第43页 在那个幻境里,他杀死了小狐狸。 风听寒面色一沉,桃花眼里晦暗不明,幻境常生于人内心深处,第二个幻境中他杀死小狐狸那一幕还有迹可循,可是重复出现的万丈深渊与炼狱岩浆又作何解释? 风听寒敢肯定自己并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但奇怪的是,那种身处其中的感觉又很真实,真实到他毫无怀疑,甚至能清楚地体会到被烈焰焚毁血肉是什么滋味。 最令他在意的,还是那道模糊不清的、温柔唤他名字的声音, 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以前从未听过,却又好像已经听了许多遍,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空得厉害,明明浸在滚烫的岩浆之中,却仿若世间风雪尽数涌入心口,全身的血液都凝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像做了个梦,一个不怎么好的梦。 傅斯乾担忧不已,此处古怪得很,他神魂被困无法抽离大抵也与之有关,眼下既不能尽数施展修为,风听寒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令他十分在意,不知这傻白甜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各种情绪纷杂纠缠,扰得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寻出个头绪。 一人一狐狸远远相望,内心俱是复杂难言,谁也没迈出第一步,就这么隔空对峙起来。 暗局早已布下,经历了方才一环套一环的幻境,风听寒早已分辨不出何为真何为假,他怕先前在树林中所见与这狐狸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又怕一切都是真的,自己会生出何种别样心思。 不怪风听寒乱想,经历这么一遭,他总觉得自己和傅斯乾之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由,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不敢念不敢靠近,不敢想不敢窥探,生怕一不小心再陷入那种癫狂的心境。 除此之外,那样患得患失的自己,也着实让他觉得可怜又可笑。 傅斯乾见风听寒脸色不好,颇有些好奇他刚才怎么了,这人平日里总端着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纵使是昨夜他二人闹得不愉快的时候,他也只失态了没几秒,其余时候活像个不会生气的傀儡一样。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小狐狸四脚并用,没给风听寒拒绝的机会,爬树似的,爪子搭着风听寒的小腿就往他怀里爬。 风听寒身体僵直,下意识想抬腿把蹭上来的东西甩掉,想起幻境之中被抽得皮开肉绽死不瞑目的狐狸崽子,又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一个业务不熟练,一个听之任之,一来二去拉扯半天,小狐狸还挂在风听寒小腿上,离地约摸有十公分。 傅斯乾狐脸一僵。 风听寒人脸一僵。 燕祯盯着小狐狸看了半天,想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给风听寒下降头了,瞧瞧做的这叫什么事儿?!她一脸平静地走近,拎着狐狸后颈皮,将其塞到了风听寒怀里,用一把极其冷淡的女声说道:“之前不还跟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吗?” 风听寒:……我谢谢你啊。 既然到了怀里,便不能再扔下去,风听寒戳了戳小狐狸眉心那一片红,暂时将幻境之中的事抛在了脑后。有些事急也没用,总会水落石出,幻境中的画面是,莫名而起的情绪是,对傅斯乾的过分在意也是。 此处总是白日,不知已过去多长时间,潭水被阳光吻起波澜,从中心荡开一圈又一圈匀称的纹路。 姜九安皱巴着一张小脸,多了些许年方二八的娇憨,闷声闷气地说:“既然都是假的,那怎样才能出去?我们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当然不会。”燕祯慢悠悠地朝风听寒抛了个眼神,“小小的幻阵罢了,郎君应已有了对策。” 风听寒面色微沉,他刚刚发现,在此处他的情绪会被放大数倍,从提到炉鼎到陷入幻境,他每次都无法控制自己,仿若走火入魔。 将小狐狸往怀里一揣,风听寒召出九灭,他像一柄寒光迸溅的凌冽刀锋,冷厉又肃然:“退后。” 傅斯乾已然明白过来,风听寒是要破阵,可是破阵需找到阵眼,阵眼在……难不成! 不待他细想,剧烈的破空声乍然响起,水潭中央被劈开深深的隔断,潭水飞溅数十丈,像一道透明水墙,将风听寒包围起来。 淬了雪中焰的九灭当空划过,如同青色的闪电狰狞叫嚣,那是可烧灼一切的极寒之火,触及潭水便膨胀了几十倍。 热浪灼得人睁不开眼,傅斯乾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着他向水潭而去,青色的火焰有着烧毁一切的暴虐气势,却在触到他时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莫名的亲昵感令傅斯乾停止了抵抗。 他在风暴漩涡之间,看见执鞭而立的青年,溅落的水滴像他出关那日的大雨,在两人之间落个不停。 以水潭为中心,一寸一寸向外延伸,一方天地宛若摔碎了的琉璃珠子,逐渐分崩离析。 当一切都碎裂,当一切都消失。 傅斯乾又变回魂体飘浮在空中,四周赫然变成了他初进秘境时看到的景象。 此时已近傍晚,橘黄色的阳光温柔地撒在地面上,逆着光的少年看不清眉眼,只见他掌心托着一颗黑色药丸,正缓缓走来。 第26章 识卿何相似6 日暮里, 余晖昏黄,掺了橘调的光晕如仙山赤枫,在天际勾出一片艳丽浓稠的底色。 此处林叶树梢暗沉, 光影婆娑, 冷峭又斑驳, 交杂在锦衣褐土之上, 映出少年黑白分明的瞳仁。 第44页 来了。 傅斯乾飘落林间, 目光紧盯慢慢靠近的少年, 药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辉,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对策, 又在瞬间尽数推灭。 英姿飒飒的女子倚树而眠,精细勾画的美人脸如同封了腊的傀儡,如若不是微弱的呼吸尚在延续, 看起来倒与死物无异。 自从想通剧情存在的偏差,傅斯乾就对自己从《至尊神主》中掌握的一切产生了怀疑,秘境之中设下埋伏的另有其人, 那救了风听寒的, 会不会也另有其人? 江清如望着手中的药丸看了半晌,最后拧着眉头叹了口气,掰着风听寒的嘴就要往里塞。 剧情出现了偏差, 人设倒是没变, 恶毒男配还是恶毒男配, 下药的动作依旧熟练, 傅斯乾暗自腹诽。 眼看着那药就要塞进风听寒嘴里了, 一道青光突然从风听寒额间亮起,光芒愈盛无法直视,等到傅斯乾睁开眼时, 江清如已经被弹了出去,正砸在树上。 簌簌的落叶声将昏睡中的人唤醒,风听寒捡起掉在地上的药丸,目光阴冷,注视着不远处撑着地咳嗽的人:“江小少爷,别来无恙啊。” “谁和你别来无恙!”江清如微蹙了眉,指着他手上的药丸,“你既然已经醒了,就把药还给我。” 熟悉的回答令风听寒一愣,他凑近药丸闻了一下,眸中划过诧异,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倒是难得,不知江小少爷此番所为何意?”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个傻白甜不长脑子的吗?傅斯乾恨不得大喊一声,他要给你下药,他要害你啊! “没什么意思。”江清如捂着胸口站起身,纠结良久,也没再开口要风听寒还回手上的药,故作不屑地哼道,“区区一颗天灵丹,就当……扯平了。” 天灵丹??傅斯乾一脸不敢置信,难不成他误会江清如了? 天灵丹与其他丹药不同,它效用比较独特,能清心境,解梦魇。修行之人稍有差池就会走火入魔,天灵丹于化解心魔有一定帮助,虽则实际效果因人而异,但天灵丹确实有价无市。 风听寒嗤笑一声,扯平?怎么可能。 “江小少爷好大的手笔。”风听寒面上不显,心中冷意蔓延,指尖把玩着天灵丹,状似无意地问道,“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江小少爷为何会想到喂我天灵丹?” 他不知何时进入幻境,因而也无法确认幻境中的江清如是否是真实的,不过现在看来,是真是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无论江清如是出于何种心态,现在他既拿出了天灵丹,就代表他知道幻境的事。即使他没参与其中,也一定与暗中布下幻阵的人有所牵扯,既然有牵扯,就别想轻易逃脱。 阵法操控者能看到幻阵中的一切,任谁三番两次被窥探心境都会不爽,风听寒眼底一片冰冷,一想起幻阵之中看到的场景,就恨不得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他本就不是善类,既招惹了他,就得付出代价。 江清如神情复杂,他本打算喂了药就离开,却不料被风听寒抓了个正着:“我的丹药太多,随便拿的,凑巧拿到了天灵丹。” 灼灼金光在空中闪现,映亮了风听寒冷肃的眉眼,如同风雪卷刃一般,烽火硝烟悉数停消,只这一眼,令江清如僵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华光之中,平静的声音缓慢述说:“破除秘境观音幻阵,得三枚信物。” 紧接着,三枚檀木小令浮现在风听寒面前,他没伸手去接,只看向江清如,轻笑出声:“江小少爷,我深陷幻阵,你倾药相助,你说扯平了,如今信物突现,倒像是我欠了你的。” 残阳照破山河,骄矜的小少爷侧身而立,他看着空中突然出现的檀木小令,露出一个惨淡的笑:“风听寒,你不必试探我,信物已出,幻阵之事便该结束了。我是嫉妒你,但我没害过你,对你我问心无愧。恩仇不泯是非不消,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堂堂正正地比一场,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风听寒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突然笑起来,“听闻剑道修心,希望江小少爷的剑道无愧于天地,毕竟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与拿着剑的你一战。” 原著里江清如的结局不可谓不惨,恶毒男配的人设,至死都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如今穿到这个世界,又听了江清如刚才说的话,傅斯乾心里一阵唏嘘,实在无法想象江清如会做出联合魔教中人陷害风听寒的事。 傅斯乾看着风听寒擦也没擦,直接把从地上捡起来的天灵丹分为三份,分别喂给了仍靠着树昏睡的三人,忍不住额角抽搐。 喂下天灵丹不久,三人就陆续醒过来了,风听寒将三枚小令放在地上,讲述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只隐去了江清如最后说的那句话。 “所以幻阵其实是试炼,奖励就是这三枚信物?”姜九安拿起一枚小令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兴致缺缺地扔回地上,语气挫败,“这算因祸得福吗?没想到我竟然被野山鸡救了。” 燕祯不置可否:“一颗天灵丹罢了,算不得救,你若过意不去,改日还他一颗便是。再说了,我们前脚陷入幻阵,后脚江清如就拿着天灵丹来救,之前幻阵中江清如也出现过,说是巧合有些牵强。” “确实蹊跷。”姜九澜托腮凝眸,“在我们前后进入秘境的人不计其数,我总觉得,这观音幻阵不像是无意中触发的,倒像是认准了我们。” 第45页 风听寒将三枚小令收起,平静道:“既然已经集齐了信物,就别再想了,我方才看了一下,幻阵中时间与现实不同,如今已过去两日,明天就是比试大会结束秘境开启之日了。” 姜九安一阵恍惚:“所以我其实两天没休息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出了幻阵困劲袭来,然而不等他们休息一会儿,就有一队人前来抢夺信物。姜九安本就不快,见状直接提着长·枪和来人打了个昏天黑地,后来人越来越多,姜九澜也闪身加入了战斗。 双胞胎越战越勇,根本不用其他人出手,风听寒与燕祯就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得傅斯乾直翻白眼,这还没把人家收为小弟,就当小弟使唤上了。 直到第二天秘境开启,信物也稳稳当当地攥在风听寒手中,参加比试大会是自愿的,死生不论,能安然无恙从秘境中出来的人不多,傅斯乾回忆了一下被姜氏姐妹长·枪挑落的修者数目,忍不住想给风听寒未来麾下的主要战力点个赞。 晏君行在秘境外等候多时,秘境一开启,傅斯乾就飘了出去,神魂在风听寒没出秘境前就归了体,然后和晏君行一道跟在乐正诚身后。 “此行可顺利?”晏君行笑着睨他。 大抵算是顺利的吧,虽然自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傅斯乾没打算告诉晏君行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敷衍地应了一声,从储物镯中掏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晏君行也没追问,只拿着镂云扇杵了杵他胳膊,语气中不乏同情:“顺利就好,外头可不大顺利。” 傅斯乾手一顿,抬起头正对上乐正诚看过来的视线,那目光中透露着一丝复杂,颇有些怜惜,傅斯乾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怜惜? 他刚想问问晏君行,就见风听寒等人从秘境中出来,檀木小令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随着风听寒走近,圣贤殿上响起一阵响声。 风听寒一挥手,三枚檀木小令悬于半空,乐正诚眸中划过诧异,面上笑意愈浓:“能破观音幻阵,不愧是昭元的徒弟。” “到头来竟便宜了这小子,也是定数。”晏君行啧啧出声,“老实说,你有没有帮忙?” 傅斯乾挑眉:“帮什么忙?” “观音幻阵啊,那可是上古卷轴中记载的阵法,开启秘境之前,我曾将其交于乐正兄,他与各大门派商议后,决定在秘境中设下了观音幻阵,将三枚独特的信物置于其中,破观音幻阵者得信物。”晏君行道。 傅斯乾微讶:“你之前提到的,秘境做了点变动,指的就是观音幻阵?” “是啊。”晏君行耸耸肩,“看来也没多凶险,你那小徒弟不是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你真的没帮他?” “我能如何帮他?!”我在狐狸崽子身上出不来,风听寒失心疯,合着都是拜你所赐,傅斯乾目光似刀,一刀刀往晏君行身上剐,“上古卷轴说得就得,观音幻阵说设就设,长陵仙尊真是好样的。” 傅斯乾说完就往风听寒那边走,晏君行不由失笑:“没有就没有,怎么还生上气了,至于吗?” 至于吗?当然至于! 傅斯乾越想越气不过,转身就把刚擦过手的帕子扔到了晏君行脸上:“你这段时日最好躲着我点。” “咳咳。”晏君行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我哪用躲着你,你的事可还多着呢。” 傅斯乾忙着去找风听寒,没听见他这一句,不然指定得祭出三秋与他打上一架。 朔风吹散流云,恍惚又入惊梦,隔着十数级台阶,傅斯乾低下头,正撞进一双缱绻的桃花眼中。 清朗的声音平静如水,他说:“师尊,我回来了。” 第27章 识卿何相似7 傅斯乾唇角漾起清浅的笑, 他抚平袖间的褶皱,仿佛掬起一捧春水,柔和亦温软:“你做得很好。” 观音幻阵破得好, 名声大噪, 一时风光无两, 瞧这各门各派, 尽皆记住了你, 再不仅仅是作为昭元仙尊的徒弟被记住, 而是你自己, 风听寒本人。 他从殿前徐徐而来, 抬手遮住了云间清光,将空中的三枚檀木小令掷予乐正诚,指尖搭上风听寒冷白的腕子, 后者躲了一下,又被他强硬地捏住,细细查探起来。 “怎么, 还在记仇?” 温热顺着指尖烫到血液, 他记得,风听寒向来体热,不似他, 总捂不透的寒凉。 风听寒眉目半阖, 唇间轻启, 淡如疏烟的话音辨不出情绪:“不敢。” 没发现任何异常, 傅斯乾方才松开手, 他视线扫过四周,果不其然没看见那位英姿绝然的神秘女子,只有姜九安姜九澜手执长·枪, 站在风听寒身后。 他心下了然,凝视着风听寒的目光沉而静,突而嗤笑道:“我瞧你胆子大得很,有什么不敢的。” 风听寒拂过腕间,将残留的一点凉意抹去,微低的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长睫如卷刃,削去所有多余情绪:“听寒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晨暮钟轰然而响,傅斯乾侧目远望,天边云澜雾散,他的声音隐匿在浑厚的钟声中,渺远得恍如隔了一道水幕,带着一丝凉意:“再敢记仇,就剁了你这爪子。” 风听寒愕然抬头,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口,烫开了冰霜雪层,只余一片烧灼的快意。 传音符的点点碎光落在傅斯乾指尖,他瞟了风听寒一眼,视线落在那腕上,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剁了喂狗。” 第46页 是他,他真的在。 风听寒远远凝望着去往圣贤殿中的翩然身影,旋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心中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起伏跌宕,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然而没等他细想,心口处就传来一阵刺痛,痛感蔓延奔涌,像是有一把刀,在五脏六腑中翻搅,直要捣碎他的经脉才肯罢休。丹田中九灭突然暴起,以碾过血肉的霸道气势,正面迎上那股痛劲儿,二者相冲,风听寒深受冲击,猛地吐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大殿中各门各派尽数列座,傅斯乾朝其余众人颔首示意,顺着乐正诚安排的位置坐下。 比试大会结果一目了然,乐正诚提了一句,这事儿结果便算定下了,只待明日召集众人宣布。 赵正阳面色青黑,此次他藏剑峰死伤惨重,从秘境中出来的修者不过一二,因而提起之前他门下弟子被攻击神魂一事,言语间夹枪带棒,堪堪是把气撒在了乐正诚身上:“正道中人手段毒辣,如此藏污纳垢,不知凌云仙尊要给个什么交代!” 凌云仙尊乐正诚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虽然心头不快,面上仍不显分毫:“此事我已派人查过,那位藏剑峰的弟子擅自放出神识窥视他人,对方不过是小施惩戒,赵长老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正阳打断了:“小施惩戒?神魂重创有如废人,凌云仙尊如此轻描淡写,莫不是觉得此等手段正常得很?” “确实不至于此。”隐花楼七姑姑附和道,“虽罪有应得,但各门各派同气连枝,此番委实叫人心寒。” 傅斯乾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得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同气连枝,这话确实在理,我也有一句话想说与诸位听听。” 修真界盛传昭元仙尊的名号,与他同一辈的人已不多了,昔日荣光早已被常年的闭关清修所湮灭,此时圣贤殿内有不少人都没见过他,只是通过坊间话本了解过关于他的事。 玉骨披雪色,长剑送三秋。 被誉为人间谪仙的人走出了话本,众人心中不免有几分好奇:“仙尊明言即是。” 只见这人抿了口茶,眼底锋芒闪过,话音陡然一转,厉声道:“先撩者贱,诸位可曾听过?” 殿内陡然一静,连乐正诚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如同冰川砸下的死寂,低沉的气压与那句掷地有声的“先撩者贱”一并笼罩在众人心头。 清润如草木的气息袭来,吹开冰尘飞雪,笑声渐近:“我来迟了,看样子没错过,诸位可是在说藏剑峰弟子一事?” “你切莫添乱了。”乐正诚向他迎来,“可带来你那宝贝了?” 晏君行把手上的锦盒递给他,手执玉扇一步一摇,朝赵正阳看了一眼,笑意更盛:“怎就是添乱了,我与昭元还未追究,倒教人逼到家门口了。” 这是个不惹事不罢休的主儿,乐正诚没指望能拦住他,捧着锦盒落座,只当自己盲了聋了,不再掺和此事。 七姑姑神色微滞,喃喃道:“三公子与昭元仙尊……原是如此,也罢也罢,确实是小施惩戒,正常得很。” 昭元仙尊成名于西河镇,三秋一剑诛杀千万亡灵,他从血海尸山中归来,胜雪白衣不染分毫,从未在意过天下人的议论,不问世事只是懒得计较,又怎会委屈容忍? 更不必说另一位,红粉知己遍天下,踩着成堆白骨踏出来的风雅无二,他是温柔识趣的三公子,亦是修罗殿的活判官。 莫说是藏剑峰弟子了,就是他们在座之人用神识去挑衅那二人,也只会有这一个结果。 赵正阳比之昭元仙尊,差的不只是一个辈分,还有几十载岁月积累下的声望,他也曾以这位尊者为目标,却不想世事无常,到头来竟落得个这样的交集。 乐正诚适时开口,换了个话题:“江阳邪祟出没,昭元已决定带队前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若没有异议,明天我就一块宣布了。” 意下如何? 刚发生了那档子事,他们敢有其他意见吗? 瞧那位笑的模样,哪里像好相与的。 傅斯乾倒没在意他们怎么想,前去江阳不过是为还乐正诚的人情,顺便带着风听寒历练一番,其他别个如何,都与他无关。 他此时在意的,是晏君行拿出的彩头,老神棍偶尔替人卜一卦,收了不少好东西,不知这回拿出的是什么。 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前往江阳,晏君行离开圣贤殿时还特意过来关怀了一下,傅斯乾不知道这人犯了什么病,他俩委实没熟到这种地步。 晏君行送完关怀就脚底抹油溜了,傅斯乾一头雾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果不其然,他刚抬起脚就被乐正诚叫住了。 其余人都离开了,乐正诚凝视着傅斯乾,幽幽地叹了口气:“昭元,我都知道了。” 傅斯乾:“?” “我没想到,你竟……”乐正诚说着又叹了口气,“唉,是我疏忽了。” 傅斯乾:“???” 联系起刚才晏君行的行为,傅斯乾心下一咯噔,隐隐有些不安。 乐正诚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关于你的道侣,我会尽快着手安排,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可有属意之人?若是没有,那我就在各大门派中为你物色一番,定选个配得上你的。” 第47页 傅斯乾平静的表情裂开了。 乐正诚还不觉,仍自顾自地说:“算来你也到年纪了,如若不是君行说你闭门研习追求道侣,我都要忘了此事了。坊间都传,说隐花楼的女修性格开朗,青云门……” “乐正兄!”傅斯乾挤出一丝笑,“不劳烦乐正兄了,此事我自由安排。” 乐正诚满不在意地一挥手:“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跟我还客气干嘛,直说便是,你要与人结为道侣,也是我们无极山的大事。”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傅斯乾咬牙闭眼心一横,直接道:“我已心有所属,正在追求之中。” 他此言一出,乐正诚顿时转了话锋:“原是如此,那你追求过程中若遇到困难,尽可以来问,闭门造车不可取。” 傅斯乾皮笑肉不笑地点了头,召出三秋就要往外冲,今日不将晏君行好好收拾一顿,他就不姓傅! 他提剑转身,正与一人擦肩而过,甜腻的香气熏得他皱了皱眉,脚下步伐愈快。 在他身后,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爹爹,风师兄晕倒了!” 傅斯乾转过身,目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你说谁晕倒了?” 第28章 识卿何相似8 傅斯乾这一声问得突兀, 他本已出了圣贤殿,闻言又提着三秋气势汹汹地回来。他飞身疾行,袖底拢起的流光在剑锋上吻过, 如沸雪温酒烹茶, 轻而热切, 仿若一个不如意, 下一秒就能一剑劈开山川。 “晕倒的人, 可是风听寒?” 傅斯乾眉目如霜, 声音愈发沉凉, “说话!” 年方二八的小姑娘被乐正诚捧在手心, 纵着惯着多年,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当即被傅斯乾的强大威压逼得说不出话, 缩着脖子全然忘了自己来圣贤殿是为了什么。 乐正诚眉间流露出不悦,但碍于面子并未直接出手,只拍了拍乐正瑶的胳膊让她退后, 自己上前一步挡住了傅斯乾的视线:“昭元, 瑶瑶年纪小,经不起折腾,只是晕倒而已, 先把你那气势收收。” 只是晕倒而已…… 你家闺女经不起折腾, 我家傻白甜就经得起耽搁? 傅斯乾差点没直接把这句话甩到乐正诚脸上, 他目光变了变, 嗤笑一声, 带着极浓重的嘲讽意味,用得着的时候把人夸上天,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 凌云仙尊世故圆滑,也得在修真界排个头号。 他向来不是会克制自己脾气的人,乐正诚还上赶着来招他,傅斯乾气急攻心,言语上便不留情面,直接回怼道:“麻烦凌云仙尊的宝贝女儿大发慈悲,告诉我一声,晕倒的是不是我家那经得起折腾的徒弟。若不是权当我无理取闹,也跟你小辈道个歉赔个礼,若是,无论晕倒还是怎么着,在我这里都是顶了天的大事。” 话说到这份上,便有些过了。 乐正诚被这一通阴阳怪气的话说愣了,面前还是那个清风朗月不问世事的昭元仙尊吗?什么叫晕倒都是顶了天的大事,你那徒弟就这么金贵?他动作忽然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斯乾。 “我已心有所属,正在追求之中。” 难道…… 言犹在耳,细枝末节尽皆浮上心头:一心修炼的人破天荒的收了徒,闭关几十日就出关,甚至为了帮那人拿到雪中焰而答应下山……乐正诚又想起风听寒,那个有着艳丽容貌的男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只消一眼便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如此看来,倒也不是绝无可能,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只是师徒恋委实不体面,传出去难免惹得一身唾沫星子。 迟迟不见回答,傅斯乾不耐地蹙了蹙眉:“一句话的事,还要耽搁多久?” 乐正诚自以为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多少也能理解傅斯乾的心情,便不再阻拦傅斯乾的“追求”,他拍了拍呆若木鸡的乐正瑶,体贴地主动帮忙问道:“瑶瑶,风师兄是听寒吗?晕倒了是怎么回事?” 乐正瑶还沉浸在昭元仙尊形象崩塌之中,经乐正诚提醒,方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当即嘴巴一瘪,眼泪汪汪地点头:“听寒师兄突然吐血晕倒了,刚送到药石堂,爹爹我怕,听寒师兄一直没醒,你说他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是在秘境中受了伤?” 秘境之中……傅斯乾心一紧,话都没说直接御剑往药石堂去。 当时风听寒疯狂地往尸体上扑,像被魇住了一样,整个人三魂不见七魄,观音幻阵究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玄妙之处,竟会使风听寒吐血? 傅斯乾内心升腾起一股无力感,混着怒意,烧得他气血直往头顶冲。明明他都跟着进了秘境,却依旧让风听寒受了伤,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三秋飞速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不多时便到了药石堂。 姜氏姐妹在屋外站着,见傅斯乾过来连忙上前一步,两人一左一右挡在门口。姜九安将长抢往地上一杵,厉声喝道:“闯什么闯,没见屋子里正忙着吗?!” 傅斯乾飘然落地,三秋化为一道赤光飞回他手上,剑刃断风碎雪,横亘在姜九安面前,他反手往前一送,剑风吹开了姜九安额前的碎发,正停在她眉心前一寸。 “让开。” 姜九澜目眦尽裂,俨然已看出傅斯乾的身份,她迅速将姜九安拽到一旁,沉声道:“昭元仙尊说一声便是,何必刀剑相向!” 第48页 屋内传出一声痛呼,傅斯乾目光一凛,顿时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挥手将二人扇落一旁,抬脚踹开了门。 白发长须的老者朝门口瞥了一眼,又淡然地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将细如毫发的银色长针举在眼前端详:“要进就关上门,不进就出去,我这门可当不起你几脚。” 风听寒脸色苍白,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他倚着床头看向门口,眸中尽是诧异:“师尊?” “我听说你吐血晕倒了,怎么回事?”一路上提心吊胆,此刻看到人平安无事,傅斯乾这才放下心来,收了三秋走到床前。 风听寒摇摇头,露出个浅淡的笑:“并无大碍,劳师尊挂心了。” “是没大碍。”老者朝银针上吹了口气,不咸不淡地插嘴,“死也得等几天。” 傅斯乾眸光暗了暗,偏头看向风听寒,眯着眼质问道:“怎么——” 风听寒眼神微闪,猛地咳嗽起来,原本霜白的脸咳得通红,眼尾有水珠欲落未落,他捂着嘴低声呢喃:“师尊……” 像极受了委屈的幼兽,惹人……怜得紧。 傅斯乾动作一滞,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意味不明地看了风听寒一眼,倏忽冷笑道:“金刚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你这般折腾,要死要活选一样吧。” 傅斯乾的理智瞬间回笼,捏起风听寒的手腕,从秘境出来时他已查探过,并未发现异常,怎么好端端的会吐血呢? 腕上的手凉得很,风听寒蜷了蜷指节,却没抽回手。 仍是未发现异常,不等傅斯乾开口,老者慢悠悠地说:“若是连你都能看出不对劲,也就用不着我出手了。” “师父,我把东西拿过来了。”梳着双髻的少年抱着木匣子跑进来,一口气没上来又调高了声音,“昭,昭元仙尊?” 认出这是药石堂的小弟子前悦,傅斯乾看向老者:“妙手仁心金先生?”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不已。 无极山藏着位声名显赫的医师,一手银须针独步修真界,被称为“妙手仁心”,这药石堂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人性子古怪,最喜欢钻研些疑难杂症,旁人能治的他一概不医,他医不了的也不会接手,是以来到无极山多年,他一直没出过手,只收了个徒弟叫前悦,代他打理药石堂的事务。 金药石也没否认,只招呼前悦将木匣子拿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他瞟了眼傅斯乾,一脸“你怎么还不走,怎么还在这里”的表情。 若换个脸皮薄的,此时应当待不下去了,但傅斯乾不一样,他丝毫没在意金药石的目光,大刀阔斧地在床边落了座,拍了拍风听寒的头,正义凛然地说:“乖一点,听金老先生的话。” 风听寒:……狗爪子往哪儿放呢? 金药石:老先生?我依稀记得你年纪比我都大。 妙手仁心的名号傅斯乾还是有所耳闻的,金药石既出了手,风听寒必定不会有事,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金药石手中的物什,等了半晌不见动作,便催促起来:“怎么还不开始?”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金药石自觉比不过他的脸皮,哼了一声便不再置气,自顾自地催动手中的离火灯。 银须针在离火灯的青焰上掠过,细长的针芒似得风听寒瞳孔微缩,他往后贴在墙上,声音轻而认真:“我不要用针。” 金药石手上动作不停,抽空给傅斯乾递了个眼神:你处理。 傅斯乾微一蹙眉,不赞同地看着风听寒,语气严肃:“乖,别闹。” “我说了,我不要用针。”风听寒看着傅斯乾,逐字逐句地强调了一遍,见傅斯乾不说话,他语气又软了几分,“师尊,我不想用针。” 前悦最看不得那些不配合的患者,闻言撇了撇嘴:“你不想就不用?你是医师还是我师父是医师?想活命就好好听话。” 话糙理不糙,傅斯乾将风听寒滑落的头发拂开,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了前悦的意思。 风听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他说:“我不怕死,我怕疼。” 作者有话要说:  风总:“我不怕死,我怕疼。” 傅宝:“我怕死又怕疼。” 第29章 识卿何相似9 他说:“我不怕死, 我怕疼。” 风听寒面容沉静仿如一潭死水,霜白如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傅斯乾忽然想起之前风听寒拒绝喝药的事, 那一碗药汁是他生生给灌下去的,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会让人如此怕疼怕药, 怕到连死都不在意。 那是一种奇妙复杂的心境, 如同心头下了一场毛毛细雨, 渗着轻轻浅浅的湿意, 软得厉害。 傅斯乾觉得, 他大抵是出了什么问题,不然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会想让金药石停手。 会不想……让风听寒疼。 金药石将银须针一一在离火灯上烫了一遍, 拿起一根最细的,冲风听寒伸出手,嗤道:“别磨蹭。” 银须针细如毫毛, 仿佛吹一口气就能折断, 这种针就算扎进身体,也不会留下伤口吧。 傅斯乾摩挲着风听寒皓白的手腕,感受到细腻之下的温热, 他忽而轻轻笑了下, 另一只手拍在金药石手上,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别用针了。” 前悦:“???” 第49页 金药石:……老子的银须针轻易不出, 你还挑挑拣拣? 风听寒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傅斯乾,看着那人束发垂至腰间,看着那人广袖下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 明明是冰一样的温度,却偏偏让他冷了许久的心感到热气。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私自决定一切,是不是他在阴冷的地狱中待得太久,久到整个人都麻木了,不然怎么这一丁点的尊重保护,都会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到他舍不得放手,想紧紧抓住,想永远拥有,想付出一切去换这一秒的延续。 他怀着深切的期许,激动到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师尊,真的可以不用针吗?” 养了几个月的徒弟,除了初见那日,风听寒从未露出过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那双眼里的期待掺杂着哀求,让傅斯乾心头悲切一恸。 自他来到此处,隐隐就有种念头,告诉他该怎么做,告诉他要教小徒弟改掉傻白甜的性格,告诉他要让小徒弟保护好自己。 似乎小徒弟,本来就该立于万人之上,该毫无后顾之忧,该霸道任性不拘世俗。 唯独不该活成这个样子。 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如果说以前他还会疑惑迷茫,那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他是为了风听寒来到这里的,没有原因没有理由,这就是理所应当的。 不同于原主对于萧念远的执念,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并不排斥,反而会期待,会发自内心的想接受,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不是小孩子,却让他有一种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的冲动。 幸而傅斯乾理智尚存,并没有真的这样做,他只是冲风听寒笑了笑,温柔且坚定地说:“你不想就可以。” 若是晏君行在这里,定要惊呼出声,总不做人的昭元仙尊,竟会露出这种恶心肉麻的神情,简直是反常到了极点。 师徒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了半天,说得言辞恳切,说得情感充沛,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实在是令人动容。 前悦恍惚中有一种感觉,自己做的不是救人的事,而是在逼着风听寒往火坑里跳。 纵是见惯了世面的金药石,也愣了愣神,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把银须针往傅斯乾面前一戳,咬牙切齿:“不想治就滚,你们跑别处显摆师徒情深去,别占着我药石堂的床,想死死远一点。” 傅斯乾面皮一僵,刚才的雄心壮志顿时喂了狗,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喉咙,声音低了几个度:“很严重吗?至于动用银须针吗?” “打从胎里带来的毛病,要是不至于,我会出手?”金药石面色不虞,吩咐前悦出去,又布下隔音结界,“他的身体似乎有隐疾,之前应该被一道封印压制着,一直没有显现,现在不知什么原因,那道封印效力衰减,隐隐有解除的征兆,所以才会出现异常。” 傅斯乾听得眉头紧锁,恨不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现在吐血晕倒只是个开始,日后会越来越严重?” “根据我的猜测,是这样没错。”金药石又重新拿起一根细针,面上颇有些得意,拿乔起来,“我这银须针可不勉强别人,我也不想把救人的事做得像害人,昭元仙尊是吧,你说是也不是?” 傅斯乾心里暗骂这老东西不是个东西,面上却四平八稳,客客气气地点点头:“金老先生说的是,生命诚可贵,不勉强不勉强,乐意至极。” 没有现实基础的承诺都是浮云,都不用风吹,转眼就散了。 风听寒那点罕见的感动散了个七七八八,又恢复了眼神清明头脑清醒的状态,他往回挣了挣手,将手腕从傅斯乾手里挣出,轻声低喃:“师尊……” 这般平和温润的声音,此时在傅斯乾耳中好比夺命催魂的调子,听得他眼皮一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硬扯出个不像笑的笑:“为师会陪着你,不要怕。” 金药石嗤笑出声,视线掠过傅斯乾,对着风听寒语重心长道:“你看,话说得再漂亮,还不是没什么用处。” 傅·只会说漂亮话·没什么用处·斯乾暗暗磨了磨牙,控制住想把这老东西直接扔出去的冲动,伸手拍了拍风听寒的肩,磨蹭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句完整的话。 风听寒没有闪躲,他看着傅斯乾,平静又漠然地陈述一个事实:“师尊你骗我。” 他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在傅斯乾心里那一亩三分地上砸出个大坑,五个字一句话,砸得傅斯乾再张不开嘴,砸得这位仙尊心里只剩愧疚与歉意。 风听寒说完那一句便闭了嘴,他面色平静地伸出手,任由金药石将一排银须针扎在他胳膊上,仿佛一个没有痛觉、不会出声不会躲闪的木偶人,乖顺的让人在自己身上戳窟窿。 他若是喊声痛也行,总好过这样一声不吭。 傅斯乾长久地凝视着面前之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心中有如冰火相冲,一个劝慰的字眼也说不出口。 金药石的手很稳很快,三十六根银须针,最细如毫毛,最粗如线穗,在离火灯的照耀下,针尖染上一丝丝赤色的光。 越往后的针感觉越强烈,风听寒脸又白了几分,未待下完针便晕倒在傅斯乾怀里,冷冽又熟悉的松竹香包裹住他整个人,令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第50页 “扶稳他。”金药石满头大汗,眼神却越来越亮,“你从哪儿拐来的徒弟,他身体稀奇得很,寻遍天下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傅斯乾的胳膊紧了紧,疑惑道:“这样的?” 金药石下完最后一根针,慢慢吐出一口气:“笑面医有一本笔记,上面记载了一种很特殊的人,那些人表面与常人无异,身体里却流着‘肮脏’的血,他们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容器。” “肮脏”这个字眼像一根刺,扎进了傅斯乾心头,他脸色沉了下来,不悦道:“金药石,慎言。” 有事金老先生,无事就金药石。 金药石气得翻了个白眼:“那是笑面医写的原话,你让他慎言去。” 笑面医亦正亦邪,在妙手仁心之前成名,如今失去音讯已有将近二十年,怕是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傅斯乾重重地哼了一声,在心里嚼着“肮脏”和“容器”等字眼,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随着时间推移,银须针银白色的针身慢慢发暗发红,金药石拧着眉头收了针,又将针上引出的暗色血液封在珠子里,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忽而猛地一拍手,招呼前悦进屋收拾东西。 “这一次下针可暂时缓解,能不能治愈还不好说,我得去翻翻笑面医的记载,你们自便吧。”他说完将手里的东西扔给傅斯乾,郑重道,“这东西你收好,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他说完就一阵风似的跑了,最后傅斯乾将人抱回了碎玉宫,许是金药石的银须针慢慢发挥了作用,风听寒虽然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中,但脸色变好了不少,不再是惨白如纸,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红润安详。 傅斯乾站在窗前,借着月华端详手中的血色珠子,这是金药石离开前交给他的,从风听寒身上引出的血,封血凝珠,封住了极其不像血的血,还有隐藏在血色中,一丝游动的雾气。 他的视线划过床上昏睡之人的轮廓,从眉梢到鼻尖,再到唇角,最后傅斯乾伸出手,缓缓覆上了风听寒的心脏处。 第30章 山河万里凝1 金药石那一通银须针的效果太强, 风听寒醒来时已过了两天,窗外天光大亮,云影徘徊, 如同一行白鹤振翅翔飞。陌生的环境令他顿时绷紧了神经, 头脑还没清醒, 袖底的手就微微收紧, 掌心中隐隐幻化出九灭的青色虚影。 门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傅斯乾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进了屋内, 见床上昏迷的人醒了, 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我以为你得再睡一天。” 风听寒松开手,从床上下来,神色不明地看着傅斯乾手上端的东西, 他鼻子尖,早在傅斯乾进门时就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讨厌的苦味儿。 “给我的吗?闻起来挺苦的。”风听寒神态自若地伸出手, “给我吧, 药凉了就不好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乖巧听话的孩子呢? 药是前悦送来的,傅斯乾生平第一次熬药, 还熬坏了一副, 传音问了许久, 烦得金药石直骂他。这一碗药他熬了好几个时辰, 不可谓不难得, 可在风听寒那平静的眼神下,他突然生出一种把药汁藏起来的冲动。 风听寒半垂着头,鬓边滑落的发丝在侧脸印出一片剪影, 那交错的光影下是似勾未勾的细微弧度,只一瞬便消泯干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抬起头时又是无辜而平静的凝望:“师尊?” 傅斯乾沉默地把木托盘递过去,看着他一口气喝干所有药汁,红艳的唇瓣沾上星星点点的褐色,整个人像是被药香浸透了,乖顺得让人无法直视。 素来端方自若的仙尊话都没说,狼狈地端着碗离开,那速度快得几乎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风听寒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他向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愿不愿意都要经历,他早就学会了忍耐,亦明白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他要鼎鼎大名的昭元仙尊心疼,要那人觉得对不起他,要那人一直愧疚,时时刻刻都无法忘记此时的事,然后一步步踩着那人的底线,逼着那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试问有什么,会比人心中的感情更好拿捏、更好利用? 这回不亏,风听寒心里算盘打得响,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不过再不亏他以后都不想做这种事了,那杀千刀的金药石,开的药也忒苦了! 风听寒吐了吐舌头,脸皱巴成一团,现在嘴里除了药的苦味儿,什么都感觉不到,这种久违的厌恶感令他心里烦闷得不行,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好几口。 云间,飞舟保持着一个平稳的速度移动,城墙散落的烟火气飘上云端,像是一根鸦羽在心间轻扫。 傅斯乾将药碗往旁边随手一放,紧接着衣袖打了个旋儿,三秋肃然掠过,在空中留下一道赤色残影,衣襟上沾染的药香被涌过来的风吹散,只留一点微末的痕迹随着他往地面极速坠去。 正值饭点,城中热闹得很,叫卖声络绎不绝,傅斯乾寻摸了几种卖得好的吃食,把储物镯塞了个满满当当,最后脚步一转,又拐进了旁边一家古朴奢华的点心铺子。 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奶香气,不等他开口,布帘子后头就传出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今儿个东西都卖光了,客官往别家去吧。” 卖光了?鼻尖被甜腻的糕点味儿攻占,傅斯乾微眯了眼,神识瞬间笼罩整家小店,布帘子后的画面悉数呈现在眼前。 第51页 翘着二郎腿的少年抱着话本看得正欢,面前一排长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糕点,铺了满满一桌子,桌子上还放着一柄弦月弯刀,长不足一米,宽半掌,刀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细白光晕,细看来,那层光华仿佛还在流动一般。 那刀不是凡品,看这样子像是修出了刀灵。 法器修出灵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先有灵后有器,本身是灵智经转化依附在法器上,比如无极山藏兵阁的流姝,可沟通大部分法器,却没有固定的容身法器;另一种是先有器后有灵,借由法器自身修出的灵智,随法器生随法器死,后天修出灵智需得天时地利,因而这种情况十分罕见,《至尊神主》中就提过遮日神剑的剑灵属于这一类。 然而这寻常不过的点心铺子,竟出现了一柄修出灵智的刀,还大大咧咧地摆在桌面上,这不摆明了事有蹊跷吗,傅斯乾敛了气息,不动声色地隐身在铺子里,欲探之一二。 少年约摸十五六岁,坐没坐相,一口糕点配一口茶,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哼两句不成调子的小曲儿,说不出的悠哉快意。 傅斯乾站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异,想起飞舟之上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崽子,便歇了查探的心思,准备转身离开。谁料他刚走两步,里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紧接着是一阵吚吚呜呜的闷叫,像是被堵上了嘴的人发出的声音。 “老实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叫声停了没几秒又重新响起,少年不耐地踹了踹桌子,拿着刀往桌下一怼,“你看我这刀,像是吃素的吗?” 原来那桌下还藏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傅斯乾打眼一瞧便明白过来,他这是撞见打家劫舍的了,那少年显然不是点心铺子的掌柜,真正的掌柜和伙计被绑了个结实,正堵着嘴藏在桌子底下。 他向来不是管闲事的人,先前在此停留是因为在意刀灵之事,可总也没见着那柄弯刀有点动静,傅斯乾顿感无趣,觉得自己大概是看走了眼。 里屋动静总不消停,打劫的少年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了几句,握着刀抽出半截,刀刃闪过凛冽的寒光,冷冰冰的男声带着气恼斥道:“欺辱手无缚鸡之力者,强抢其财物,实非君——” “唰”的一声,弯刀入鞘,那道冷冰冰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少年弹了弹刀身,冲着桌子底下的人笑得吊儿郎当:“听见没有,我这刀可是会说话的,你们要是再不老实一点,惹我生气了的话,哼,就不是绑着这么简单了。”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掌柜的和小伙计已经被吓呆了,双眼发直一声不吭,盯着少年手中的弯刀,身体抖个不停。 见刚才的威慑起了作用,少年心情不错,拈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乐颠颠地往椅子上一躺,又将弯刀抽出半截。 “实非君子之行!”刀身一阵嗡鸣,冷冰冰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好几个调子,“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竟利用我做这种不合礼数的腌臜事,简直下流无耻,多行不义必自毙,眼下尚有回旋余地,我劝你现在放下屠刀,莫待他日回不了头!” 若说话的是个人,现在大抵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 这是个嘴皮子挺利索的刀灵,词都不带理重样的,抑扬顿挫深恶痛疾,有些像教书先生被惹恼了后的斥责,傅斯乾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 少年察觉到动静,顿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握着刀冷眼看向布帘:“谁在外面,还不滚出来!” “滚?”傅斯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懒洋洋的,“我看你如同那刀灵所言,无耻下流,不像个好东西,只是根骨不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正好是个适合滚来滚去的好苗子。” 少年恼羞成怒,一刀劈开了布帘子,脚踩着椅子气势汹汹地喊道:“有本事你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 弯刀挣动,刀尖直指傅斯乾所站方位,少年冷哼一声,持刀往前迈了一步。 这刀灵竟能感受到他,傅斯乾心中讶异,现了身形负手向少年走去:“奇哉怪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刀灵。” 少年眉梢被弯刀闪过的光映亮,露出雪一般的颜色,那点慌乱像是寂寥空中陡然出现星碎,转瞬便消失不见:“你是何人,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傅斯乾隔空一抓,弯刀顿时挣脱少年的手,在空中盘旋摇曳,抽刀出鞘,袅袅的白光从弯刀上泻出,慢慢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傅斯乾瞥眼一瞧,只见那团白光化作一位穿着雪色僧袍的男人,他面容肃穆双目微阖,额间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像是要滴落一般。 见状,少年眸光一厉,像是有滔天怒气,抬手便朝傅斯乾招呼来,他袖底甩出一排利针,根根手掌长短,激起一片银光斑斑,撕碎了周身空气,尽数刺向前方。 利针从弯刀之上划过,打散那道人形虚影,又继续往前,直冲傅斯乾面门。傅斯乾撩起眼皮,右手横空虚握,三秋登时出现在他手中,只见墨色长剑轻轻一挥,如暴雨倾世,数不清的利针落到了地面上,正是一出琳琅珠玉叮当作响。 “原来如此,竟是一道被拘于法器之中的神魂。”傅斯乾单手结印,朝半空一点,只见在弯刀上打坐的人缓缓睁开一双淡漠的眉眼,朝他点了点头,“多谢施主。” 少年眉心突然出现一点黑色流纹,阴邪诡谲,仿若潮水般逐渐向旁边扩散,他腕上缠着一条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道黑枷项锁,严丝合缝地铐在那弯刀刀灵的脖颈上。 第52页 第31章 山河万里凝2 那少年眉心的黑纹扩出两寸便不再继续, 如同丝线般弯曲缠绕,渐渐勾勒成一朵花的模样,花瓣左右两侧漾出一点细细的尖钩, 钩子微微上挑, 正抵在少年的眉梢, 给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妖冶之色。 少年拽动锁链, 拉扯着弯刀之上的虚影, 眸中血色翻腾, 嘶哑道:“他, 是我的。” 傅斯乾眸中划过一丝惊讶:“妖?” 三秋当空劈下, 剑道炽火斩邪除魔,最克阴邪之物,在剑火即将落到那锁链上时, 却见那锁链突然凭空消失了。傅斯乾挑了挑眉,上前一步控制住弯刀,将其幻化出的虚影挡在身后, 收了三秋,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年手腕上重新浮现出来的一圈黑色锁链。 像是被傅斯乾的行为激怒了,少年面目狰狞,神色难辨, 身形突然暴涨了一倍, 头堪堪顶到了房梁, 他俯下身子, 一边伸手想去抢夺弯刀, 一边哑着嗓子朝傅斯乾嘶吼道:“把他,还给我。” 傅斯乾抬手加了道结界,目光落在重新出现的黑色锁链上,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忽而沉下来:“三秋,诛邪。” 他双手结印,操纵着三秋刺向少年,赤芒没入少年的身体,又从后心射出,毫不客气地将人捅了个对穿。 “三秋?你是无极山的昭元仙尊?”少年抬手摸了一把身上刚被三秋捅出的窟窿,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剑道炽火,好一个鬼神皆落,只可惜——” 他顿了顿,又咧开嘴,眸子里闪着森森的光,阴冷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快意:“我不是鬼也不是神,你的炽火伤不了我!” 言语间,少年眉心的黑色花纹又胀大了几分,眉梢的尖钩向外延伸,活像从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暗纹如雪片倾落,大有一种要覆盖住他全脸的势头。 “昭元仙尊,我无意与你为敌,你若现在离开,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少年顿了顿,狞笑出声,“若你要掺和进来了,咱们刀剑无眼,渡劫期高手又如何,我就是拼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少年被三秋捅出的伤口已慢慢愈合,傅斯乾微蹙了眉,不动声色地放开神识进行查探,片刻后心里便有了数,果真如那少年所言,他非鬼非人,三秋的炽火奈何不了他。 弯刀之上的白光被少年铺天盖地的气息逼散,穿着雪色僧袍的男子身影恍惚,变得透明了几分,一寸一寸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唯独他额上那点朱砂痣愈发红艳,熟透了一般,几乎要从皮肤下渗出血来。 那男子的声音仍是冷冰冰的,语气平静却听得出一丝无奈,他措辞委婉周到,纵然是不咸不淡的语调,听起来也叫人觉得格外真诚:“劳烦昭元仙尊出手相助,我一介孤魂无死无生,苟活于世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您还是把我交予他吧,他马上就要陷入癫狂状态了,您莫要惹祸上身才好。” 他额间那一抹红色,与脖颈上的黑枷项锁形成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然而这人毫无所觉,眉目宽和又自然,浑身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极其厚重的佛性,若是剃了度,定是位高僧。 傅斯乾眯着眼打量他,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隔着无间岁月与现世尘寰,那双漠然的眼里似乎藏着特别复杂的情绪,极深极沉。 忽然间,少年猛地一拽锁链,黑枷项锁亮了几分,男子的虚影仿佛变作了实体,朝着少年那边栽去。 傅斯乾抬手欲拦,却见被拉扯着的男子朝他摇了摇头,眉目淡然语气悲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人间尚好,何至入地狱?” 傅斯乾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地勾勾手,将悬在空中的锁链拉出了一道弯,刀灵虚影仰面倒去,僧袍向一侧攲斜,纷飞上扬,露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和一条空荡荡的袖管,这男人竟没有右臂! 傅斯乾视线掠过男子脖颈上的黑枷项锁,略一思量便弹指去了一击。 这一击未至男子便被拦下,少年目似泣血,紧紧盯着傅斯乾,他的右手血肉模糊,依稀能看见指骨的痕迹,显然是硬生生接下了傅斯乾这一击。 炽火造成的伤害可以自动痊愈,法力大不相同,少年踉跄着,身形又缩回原来的大小。 傅斯乾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少年看着可怖,实则是个纸老虎,虚张声势的主儿。 铺子外天光正盛,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喊得九曲十八弯,唱曲儿一样,恨不得直接把调子起到天上那么高。 傅斯乾朝外瞟了一眼,时辰不早了,快到午饭点儿了。 男子重新端坐在弯刀上,经过方才那一通生拉硬拽,他看起来虚弱了不少,不过那张脸上还是没有其他表情,他朝四周看了看,对傅斯乾点了点头:“多谢施主。” 冷冰冰的声音,平静又漠然的语气,像是雪后又下了一场新雪,将一切都掩埋,抹去墓碑的痕迹,在坟茔之上重新开始。 一切既是开始,同时也是结束。 傅斯乾目光一凛,直直盯着少年身后的虚影,看着那男人脸上,熟悉又空洞的冷漠表情。 少年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眉宇间满是戾气,像是野兽护崽子般挡在弯刀前面,凶狠地瞪着傅斯乾,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仙尊,别管闲事。”这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似乎能听到少年嘴里血肉被嚼碎的狠劲儿。 第53页 纸糊的老虎也是老虎,真装起来,也有几分野戾的样子。 空气中响起似有若无的叹息,弯刀之上的男人看向少年,语气复杂:“世事轮回因果,福报有数,我早劝过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莫要继续作恶了,回头吧,不值得。” 那少年怔忡片刻,轻蔑地勾起唇角,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笑意从嘴角淌到了眉眼,他边笑边胡乱念叨着,一双眼红得吓人。 他伸出手想触碰弯刀上的虚影,却在即将靠近时停下了,声音嘶哑道:“空山雨翠,疏钟露微,有佛入梦里,欲渡我回头是岸。” 他看着那道虚影,目光温柔,像是久经风雪忽而遇晴,动容到语气都轻柔了几分:“可苦海无边,我早已辨不清何处有岸。我啊,无岸可归,佛亦不渡我。” “只要你愿意回头,处处皆可有岸。”刀灵半垂着眼皮,轻声呢喃,“佛不渡你,我渡。” 少年看着弯刀之上的人,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迷茫,像是在缅怀什么,最终他缓缓阖上了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他紧紧地握住弯刀,唇角一勾,笑得吊儿郎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我做尽大奸大恶之事,漫天神佛得而诛之,如我这般,你也愿渡?” “我愿渡你。”那刀灵眼神悲悯,语气决然。 少年突然沉下脸,冷嗤:“你算什么东西,我才不让你渡。” 刀灵轻轻摇摇头,又看向傅斯乾,颔首低眉:“我见阁下气势非凡,敢问阁下在此所为何事?” 傅斯乾没说话,只盯着他脖颈看,黑枷项锁紧紧贴着他的脖子,隐约露出一点几近透明的皮肤。 察觉到傅斯乾的视线,刀灵低下头,抬手覆上那道枷锁,从容自若地说:“我是早应离开世间的孤魂野鬼,阁下不必费心搭救。” 虽然脑子出了问题,但说的话大体上没变,还是那么个意思。 傅斯乾懒洋洋地哼了声:“咱俩没什么关系,可别自作多情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救你。至于那花脸土匪样的蠢东西,我会对他出手,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挡着我的路了。” 刀灵:……自作多情? 少年:……花脸土匪样的蠢东西? 少年身形微滞,愣愣地看着傅斯乾走近他,然后慢悠悠地从他身侧穿过,撩起布帘子走进里屋,动作细致地将桌上的糕点一一装进了储物镯中。 少年:……合着我是挡了您拿糕点的路? 刀灵:……糕点可贵,是我不配。 被五花大绑的点心铺掌柜和小二被他的操作惊呆了,疯狂地用身体去撞桌子腿儿,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傅斯乾确实注意到了。 他将糕点收拾好,然后才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袋,往掌柜的怀里一塞,声音和善地说:“催什么催,喏,银钱交给你了,这一袋子银钱可够买我拿的所有东西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们两清了,明白吗?” 掌柜的:谁催你要钱了?!把我救出去,我给你钱也行! 傅斯乾嘴角噙着笑意,悠哉悠哉地往门口走,走到弯刀旁边时停下脚步,随手解了禁制,将弯刀连同那刀灵一道送还给了少年。做完这一切,他又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少年的眉心,将那朵黑纹勾成的花朵模样记了下来。 他觉得那朵花,有点像梅花。 除了颜色不对劲。 然后傅斯乾就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留下少年和刀灵面面相觑,他踩过地上的利针,似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铺子里挂的木牌子,懒懒散散地笑:“人非物是,既想回头便大大方方地回,这铺子不错,还是长长久久开着比较好。” 傅斯乾走后,少年眉心的黑纹一点点变淡,慢慢地变回了最初那副清秀的模样,他一刻也没耽搁,抱着刀匆匆离开,走前还往桌上扔了颗金花钏。 铺子外白光一闪,之前设下的结界随着少年的离开而解除。 一室寂然,地上的利针化作点点香灰,无声消散开来。 第32章 山河万里凝3 飞舟在云间穿梭, 像一只蹁跹的蝶,从城镇上空飘然而过,未留下一丝痕迹。 此去江阳, 各大门派皆派人前往, 无极山首当其冲, 傅斯乾凭借修为与辈分成为整架飞舟上说一不二的领导者。 事态危急, 昨日连夜出发, 因而早上活动的人不多。傅斯乾御剑去了趟城里, 回来时正好赶上饭点, 飞舟上渐渐嘈杂起来, 还能闻到浓郁的饭香。 无极山修行追求辟谷,对此,其余门派的态度大为不同, 十个里有六个反对,三个是墙头草,吃也行不吃也行, 随意得很, 剩下一个不仅要吃,还颇为讲究。 提起这个,就不得不说一说赵正阳所在的藏剑峰, 这就是一个吃得讲究的门派, 占着一座山头, 山下是绛水城, 从城里特意雇的厨子, 各种样式各种口味的饭菜都拿手,据说藏剑峰里有一半的弟子是冲着吃饭去的,因而藏剑峰还有个别称, 叫藏饭峰。 此次前去江阳,每个门派来了两个人,大多是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藏剑峰来了位叫齐书昀的,是绛水城城主的公子,别人往储物镯里塞东西,他往飞舟上塞人,非要带着个厨子同行,说是“茶也思饭也想,不带厨子准要凉”,算是彻底将藏饭峰的名号坐实了。 饭点,小厨房里可热闹,门口围着一群人,傅斯乾路过时瞥了一眼,看到了那位“不带厨子准要凉”的齐公子,他懒懒散散地倚着桌子,正和其他门派的修者就今日的吃食高谈阔论。 第54页 之前圣贤殿中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昭元仙尊不能惹”成为各大门派最新的共识,众人远远瞧见傅斯乾,连忙收了声恭恭敬敬地问好:“见过仙尊。” “仙尊留步。”齐书昀跑到小厨房门口,热情地招呼道,“今儿个做了蟹黄汤包,八宝元宵,玲珑又吉祥,仙尊来尝一尝吧。” 热情得活像酒肆饭馆招揽客人的伙计,傅斯乾一阵无语,觉得这人与晏君行有的一拼,都是个浪荡不羁的性子。他有意无意地观察过,这位一心想着带厨子的齐公子,刚上飞舟没多久就和其他人混熟了,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连那密密麻麻的心眼都像极了晏君行。 恰巧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总之不如傻白甜来得讨喜。 傅斯乾果断拒绝了齐书昀的邀请,直接回了屋子,住处是按门派安排的,两人一间,他自己单独一间。因着风听寒身体有恙,为方便照看,傅斯乾遂将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屋内,风听寒正捧着书靠在床头,见傅斯乾进来便放下书,起身欲下床。 “乖乖在床上坐着。”把人按回床上,傅斯乾也跟着坐在床边,熟练地搭上风听寒的手腕,他跟金药石偷了个师,每天早晚按时给风听寒把脉,“喝过药后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风听寒摇摇头:“劳师尊挂忧,一切都好,并无不适。” 傅斯乾扫了一眼旁边的书,随口问道:“看的什么书?没再睡会儿?” 那书扣在床头,封面上的字掉得差不多了,下面是一幅画,朦朦胧胧看不分明,依稀能辨认出画上有两个人。 风听寒浑身一僵,故作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咳咳,没什么,随便拿的。” “是吗?”傅斯乾掀起眼皮打量他,忽而就笑了,随即松开手,作势要去拿起那本书,“刚才不是看得挺入迷吗?让我看看你随便拿了本什么书。” 风听寒一把夺过书,往怀里一塞,讪讪笑道:“师尊,真没什么好看的,就坊间话本子,图个新鲜看个热闹。” 这推着让着,不利落不干脆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有鬼,好奇心这种东西来得没原因,傅斯乾原本只存了些逗弄他的心思,这下倒真想看看他藏着掖着的是什么了。 “是你自己给我,还是……” 傅斯乾没说完就笑了,别人师徒关系都好得很,他和风听寒之间总觉得差点什么,没那么热络,这般玩闹还是头一回,感觉挺新鲜,像是突然捅破了窗户纸,看到了彼此更真实的一面。 飞舟是各大门派共同置办的,傅斯乾这间当之无愧是最豪华的,床榻上垂着千层纱,珠玉穗子拢着系了个活扣。风听寒抱着书往后躲,不小心勾着那穗子,帷幔飘然落下,千层纱轻如云烟,铺了满床满榻,铺了两人满脸满身。 珠玉穗子叮当作响,隔着若隐若现的薄纱,傅斯乾撩起眼皮,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瞬便被笑意取代:“怎地如此慌张?可是困乏了,要睡一会儿?” 风听寒微垂着头,侧脸显出温柔的弧度:“师尊说笑了,那穗子,我不是故意扯下的。” 傅斯乾也不在意这个,两人之间隔了千层纱,目及之处一片迷迷蒙蒙,如梦如幻看不真切,他也没掀开帷幔,只把手从下面伸进去,扯住了风听寒的衣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忽而笑道:“那书究竟有什么名堂,我倒是真的想见识见识了。” 他话音刚落,未待风听寒反应过来,便迅速抽走了那本书,然后换了只手,在风听寒头上揉了一把,哄小动物一般的语气:“乖点,别闹。” 风听寒:“…………” 书页卷了边,里头的字浸得油润,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不知辗转经过多少人的手。 风听寒掀开纱幔,刚想张口就被塞了一包东西,傅斯乾将书往身后桌上一扔,从储物镯中取出好几个纸包,一股脑儿全堆在风听寒怀里,末了又挑出从点心铺子拿的糕点,语气慵懒,微微上扬:“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药很苦。” 风听寒不明所以,抱着一大堆东西,愣愣地点点头。 “吃不得一点苦,真娇气。”他嘴上嫌弃着,手上动作也没停,直接将那块糕点递到风听寒嘴边,“张嘴,不是委屈着吗,给你吃点甜的。” 挑的是块蜜果,一瞧就是能甜倒牙的那种,倒也确实很甜,风听寒细细嚼着咽下,最后抿了抿唇没说话,牙没甜倒,只觉得嗓子齁得慌,甜齁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乖巧听话的孩子也必须有。 就算没有,他也得给变出糖来。 傅斯乾知道,面前这人不声不响灌那么一碗药汁,脸上没什么,心里可委屈着呢。 苦得没边了,委屈得没边了。 必须得找点甜的哄一哄才能好。 傅斯乾鲜少见风听寒这副表情,他见过这人温和守礼,见过这人小心翼翼,见过这人乖顺委屈……却是第一次见这心眼没几个的傻白甜露出这种捉摸不透的深沉,像是满腹心事无处诉说,又像是迟疑犹豫下不了决心。 傅斯乾冷不防地问道:“想什么呢?” “想之前送你的花。”风听寒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想得出神,不假思索便直接将心里想的事说出来了。 傅斯乾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许久都没说话,面上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第55页 风听寒心里一震,直骂自己过于放松,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大包小包,试探性地低声唤道:“师尊?” 傅斯乾没回答,风听寒偷偷抬头看他:“师尊,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傅斯乾打断他的话,退后一步在桌子旁边坐下,曲指敲着桌面,“是我的错,之前我去找过,但没找到那朵花,是我食言了,答应你却没做到。” 风听寒下意识摇摇头:“不是!” “我确实弄丢了你送的那朵花。”傅斯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再送我一朵呢?” 再送我一朵吧,这回我好好收着,一定不会再弄丢了。 风听寒依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改变,这位仙尊,以前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听到回答,傅斯乾也不急,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书,打眼一扫,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再翻一页,就有了幅插图,画的是个男子的背影,他接着又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插图还挺多,分布得很平均,隔几页就有一幅。插图画得过于写意,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百无聊赖地翻到开头,去看那一行行小字。 看了没一会儿,傅斯乾猛地一把把书合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这书原来是本人物小传,只是这小传太能胡扯,编排杜撰加上想象,半真半假神乎其神,不知所云,委实过分!除此之外,这本书打着人物小传的名头,开篇竟是两行桃色描写,不堪入目,简直过分! 最过分的是,这书编排的是昭元仙尊,通篇都是他与诸多女子的风流韵事。 傅斯乾拧眉看向风听寒,一想到他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觉得糟心透了。 正在这时,一道传音符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正好停在傅斯乾指尖,上面有浅浅的金光浮动,缓慢勾勒成无极山的标识。 傅斯乾指尖在空中一点,随着他的动作,传音符慢慢展开,金光凝成一行文字,呈现在他们眼前。 【鹿微山异祸突生,死伤百计,见之速往。】 作者有话要说:  【论双标狗的养成】 没掉马前。 小傅:最讨厌心眼多的,傻白甜多讨喜。 掉马后。 小傅:他竟然和我耍心眼!太……可爱了吧。 【论小傅的自我定位】 风总哼哧哼哧埋头算计人中。 小傅OS:崽崽好可爱,算计人都这么可爱,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麻麻爱你! 总而言之,小傅大概是风总的妈粉。 第33章 山河万里凝4 传音符未指名道姓, 一符多传,是乐正诚统一发出的,此去江阳正好途经鹿微山, 傅斯乾略一沉吟便做了决定, 操纵飞舟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鹿微山方向去。 鹿微山起于旧朝, 庙宇众多, 附近人家大多信佛, 早些年帝王家还在此处亲笔题了佛寺, 是远近有名的香火之地。 不过自旧朝覆灭, 掌权的小帝王建立逍遥盟后, 王朝崇尚修行之道,也使得鹿微山佛教徒锐减,这些年来已没多少人来捐香火了。 一行人抵达鹿微山时已近傍晚, 山脚下大雾弥漫,傅斯乾收了飞舟,领着人就近找了间佛寺歇脚。佛寺荒废已久, 垣墙倒了一半, 杂草丛生荒败不堪,正殿供着尊佛像,佛像的头没了, 只剩下身子, 端端正正地坐在明堂之上。 传音符上说, 鹿微山突生异祸, 死伤百计, 他们这一路走来,没见着半个人影,甚至连个茅草屋都没发现。 大雾如迷障, 将鹿微山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处处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感,进了庙里浑身陡然一轻,这种压迫感才消失。 所有人都待在破庙大堂里,傅斯乾环视四周,仔细检查了一圈,又打下两道结界,方才安心坐下。 天色已晚,再加上浓雾久久不散,仿佛走入了迷阵之中,一点光亮都寻不着,佛寺里黑漆漆的,阴森瘆人。 风听寒小声嘀咕道:“连根香烛都找不到,难怪和尚都还俗了。” “和尚还没还俗你都知道?”傅斯乾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等风听寒说话,一个声音突然道:“寺庙破烂成这副鬼样子,不还俗早就饿死了吧,瞧瞧这桌案,连供品都没剩下一点渣。” 三句两句离不开吃,除了齐公子还能有谁?傅斯乾翻了个白眼,没搭理齐书昀,自顾自地在储物镯中翻东西,这里太黑,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盏琉璃灯。 突然间狂风怒号,小阴风一阵一阵吹得人直打哆嗦,紧接着有凉凉软软的东西爬上手腕,风听寒瞳孔微缩,后背立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师,师尊?”他悄悄用肩膀去蹭傅斯乾,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好像有脏东西跑到我手上了。” 黑暗中辨不清神色,只听得身旁传来一句轻缓的反问:“是吗?” 风听寒点点头,想起黑暗之中看不见彼此,又轻轻“嗯”了声:“冷冰冰的,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新鲜的脏东西。” 他顿了顿,又问:“话本里总有这样的桥段,破庙浓雾,孤魂野鬼,师尊,你碰到过脏东西吗?” “孤魂野鬼我见得多了,运气到了,有时候还能做一回脏东西。”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傅斯乾似笑非笑地说,“坐好,话本里没提到过吗,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脏东西给你把脉时,你最好乖乖坐着别乱动。” 第56页 风听寒:“…………” “有事没事别老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年纪轻轻的,多看点正经的书。” 说着,他还刻意加重了“正经”二字的语气。 风听寒:“…………” 风听寒想起自己上午看的那本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破烂得无法辨认,但他依稀记得书的名字是《风月传——昭元仙尊与诸女子不能提的二三事》。 好像是不怎么正经。 没找到琉璃灯,所幸破庙里还有木柴稻草,其余修者围坐在一起,没一会儿工夫就生好了火堆,跳跃的火光一点点照亮了四周,同时照亮了傅斯乾脸上带着笑意的神情。 凉风从破了的窗户中闯进来,一庙寂静。 齐书昀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敛了情绪,又挂上了笑:“早就听闻仙尊收了个徒弟,破观音幻阵,夺比试头名,实乃人中之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嘴上夸着风听寒,眼底尽是嘲弄,倒像是敷衍都懒得敷衍,仔细看隐约还能看出一点鄙夷。 风听寒醒来时已经在飞舟上了,根本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齐书昀是谁都不清楚,听到这话不明所以,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人,只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谦虚回道:“虚名而已。” “虚名也是名,仙尊教导有方,我亦早就想结识风兄。”齐书昀语气嘲弄,“本以为前日会见到真人,没想到还是拖了两天,风兄果然贵人事多。” 风听寒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 前日是比试大会宣布结果的日子,齐书昀不提,他都忘了这回事,傅斯乾从储物镯中取出一个木匣子,这是比试大会第一名的奖励,之前风听寒昏迷不醒,乐正诚便直接将东西放到了他这里。 “之前忘了给你,比试大会上你赢来的小玩意,看看喜不喜欢。”傅斯乾将木匣子递给风听寒,笑得懒懒散散,“晏君行那厮的东西,总不会太差,若是差了,我让他重新换一个。” 这话说得理所应当,又不要脸至极,与傅斯乾的行事作风十分相符。 风听寒微讶,讷讷道:“何须如此劳烦师尊。” “这有什么劳烦的,一句话的事儿。”傅斯乾瞥了齐书昀一眼,意有所指道,“你既是我的徒儿,怎能叫旁人欺负了去?” 风听寒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本就是玲珑心思,略一思索便明白这人是在给他找场子呢。刚才齐书昀明褒暗贬冷嘲热讽,傅斯乾回的这句就是把事情摊开到明面上了,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光明正大地在给他撑腰。 修行亦修心,修者们都会察言观色,傅斯乾明里暗里敲打了齐书昀一通,当着一众修者的面,毫不含糊,一点都没给藏剑峰留面子。 其他门派的态度大略可分为三类:或隔岸观火,看热闹;或窃窃私语,嘲笑齐书昀碰了一鼻子灰;或在感慨风听寒命好,能拜昭元仙尊为师。 对此,傅斯乾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见不得风听寒一副懵懵懂懂,被损了还笑脸相对的蠢样,至于齐书昀,是那人自己送上门来的,怨不得他杀鸡给猴看。 齐书昀不似江清如脸皮薄,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完全没把这当回事,又感慨起来:“昭元仙尊对徒弟护得这样紧,师徒情深,好生叫人羡慕。” “师徒情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再一不再二,风听寒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满的疑惑,“难道你师尊对你不好吗?” 本来没什么,风听寒这么一问,话里话外的味道就变了,众人看向齐书昀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隐隐带了点谴责意味。 谁人不知,绛水城的小公子拜了藏剑峰掌门为师,嫡系亲传,在整个门派里横着走,吃穿用度处处讲究着呢,不然怎么出行一趟还得专门给他配个厨子。 这要还说不好,那可真是狼心狗肺了。 点到为止,风听寒向来懂得把握分寸,也没揪着这事不放,说完便低着头一门心思地研究手上的木匣子。 傅斯乾看了看僵住的齐书昀,又看了看低头捧着木匣子的风听寒,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词——天然黑。 白到深处自然黑。 风听寒大概就是这种人,黑不自知。 破庙的墙缺一块少一块,淡淡的金光结界外,雾气越来越浓,四周一切都看不清了,浓雾宛若一池黑墨,在结界上逡巡流淌。 只听得“咔哒”一声,木匣子朝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盏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灯。 有人惊呼出声:“佛骨召魂灯。” 世外有高僧,一身佛骨玉髓,为镇百鬼平灾厄,自愿剔骨召魂,为亡者申冤。渡满九九八十一道冤魂,高僧就地坐化,佛骨化灯,名曰召魂,世人称之为佛骨召魂灯。 佛骨召魂灯,可召亡魂,渡野鬼,沟通阴阳两界。 晏君行倒也真舍得,这么个小玩意儿能买下半座城了,傅斯乾暗自咋舌,嘱咐风听寒将佛骨召魂灯收好。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敲击木鱼的“笃笃”声,由远及近,狂风呼啸而来,将破庙的屋顶掀去了大半,本就破败颓唐,这下更是直接露天了。 大殿中火焰攲斜跳跃,映出无头佛像的影子,看起来诡异无比。 “师尊,你看到了吗?”风听寒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轻声道,“那佛像……他刚才好像动了。” 第57页 第34章 山河万里凝5 “巧了。”傅斯乾掀起眼帘, 含笑应了一句,“我也看到了。” 那缺了一整个脑袋的佛像是石头雕成的,原先双手交叠于腹部, 呈禅定印, 可现在那佛像竟抬起了右手, 突兀地指向上方。 不大不小的破庙里挤满了人,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听到了, 随着傅斯乾的肯定, 四周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干笑道:“石头怎么会动呢?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 “这哪能记错?”齐书昀挑高了调子, “进来后我还特地观察过, 那佛像双手叠在一起,虽没了脑袋倒也还算顺眼,现在这动作活像要动手打人, 整个一凶神恶煞,说是记错了还不若说我们都眼花了。” 同行修者被他这话逗得发笑,也有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佛门清净之地, 齐兄三思后言。” 绛水城是新朝设立的, 他齐氏一族是新朝的开国将军,随了新帝王的脾性,自是不信佛的, 齐书昀不以为意道:“言语随心, 我心中无佛, 也不求佛祖保佑我吉祥如意。” 傅斯乾闻言冷嗤:“你心中只有那蟹黄汤包与八宝元宵, 凑一凑也够玲珑吉祥的了。” 齐书昀摸了摸鼻子,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却也不止,我心中还有修行大道, 还有惩恶扬善,还有广厦千万,庇佑八方黎民……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心有鸿鹄之志,亦舍不去口腹之欲。” 不遮不掩,这话说得倒是颇为实诚。 风听寒闻言抬眼,却见齐书昀的视线略过他,又是一脸不屑讽刺。 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风听寒一阵无语,也懒得再管他,只抬手按了按后颈,刚才一直低着头,现在脖子有些僵。 “又不舒服了?”傅斯乾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说着便搭上他后颈。 “嘶……” 这人的手,是真的凉。 这人的力道,也是真的大。 好巧不巧按到了那一处的筋脉,风听寒浑身一抖,猛地仰起头来,霎时瞳孔紧缩,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差点直接背过去。 风听寒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干巴巴地唤了声“师尊”。 傅斯乾收了几分力道:“重了?我弄疼你了?” “不是,我是想……嘶!” 话还没说完,后颈上的手猛地一按,疼得他差点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傅斯乾毫无所觉:“这回力道合适吗?” 风听寒磨着后槽牙,把后颈上的手拽了下来,面色不善地指了指上空,咬牙切齿:“有劳师尊,不过我刚才想说的是,这结界上面好像有东西。” 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月华倾落,金色的结界上光晕浮动,在那金光之下,慢慢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手印。 那手印所在之处,赫然是无头佛像右手指的地方。 傅斯乾端详了一会儿,迟疑道:“是人的手,似乎是一只……左手。” 他话音刚落,就见结界上的金光暗下,以那手印为中心,结界竟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傅斯乾是布下结界的人,感知最为清晰,这结界,是被外力强行震碎的。 “戒备。”他挥手想补上结界,谁料那震碎结界的东西遇强则强,不等他施为,就直接将整个结界给轰碎了,傅斯乾眉间流露出不悦,沉声道,“注意不要离群,都聚集在一起,听我号令。” 火堆被风吹灭,冷白的月光照亮了大殿,破庙的门吱呀作响,终于不堪重负砸到了地上,众人往门外一看,顿时响起一连串的吸气声。 只见门外绵延百里,都是漂浮在空中的鬼影,尽数向破庙涌来。 事态紧急,傅斯乾也不忘调侃风听寒,吊儿郎当地斜了他一眼:“破庙浓雾,孤魂野鬼,还真叫你猜中了,说什么来什么。” 风听寒:“…………” 三秋炽火突起,照亮了寺庙门口的鬼脸,是个模样挺俊俏的女娃娃,她闭着眼睛,直直地朝风听寒飘去。 傅斯乾怔忡两秒的工夫,风听寒身边就挤满了鬼影,其余修者身边什么都没有,就他一个人,四周密密麻麻的鬼影,活像要淹死在鬼海中一样。 哀恸悲嚎如同山洪暴发,一时间排山倒海而来,悉数灌入脑海中,风听寒只觉得一阵眩晕,耳边尽是哭喊声,吵得他心神不宁。 傅斯乾一把把人从鬼影堆里捞回来,拧眉打下一道结界,小声嘀咕:“招桃花不说,怎么连鬼都招?” 齐书昀等人缓过神来,忙祭出法器,帮忙将庙内的鬼影一股脑儿全轰了出去,好奇地打量着风听寒。 傅斯乾挑起一侧眉:“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有人讪讪笑道:“这年头,连鬼都喜欢好看的人了?” 不然怎么所有鬼影都往他一个人面前凑。 若是风听寒听到这话,估计能一鞭子把人抽到庙外,让他跟外头那数百只鬼好好交流交流,说得好像招鬼是什么好事一样。 可惜风听寒被那乱七八糟的哀嚎吵得头都大了,根本顾不上这边,他借着傅斯乾的力气勉强站立,重重喘息道:“师尊,好多人在哭。” “哀嚎遍野,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哭。”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们在求我。” 破庙里划过一阵风,布料摩擦声微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众人面上俱是一僵。 第58页 傅斯乾瞟了一眼庙外,沉声道:“他们求你什么?” 求我什么?风听寒眸中闪过一丝迷惘,随即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令他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求我,为他们平冤昭雪。” “白骨召魂灯!”齐书昀惊呼出声,“是了,风兄身上有白骨召魂灯,能招引冤魂,外头那些鬼影,莫不是来找你帮他们申冤的?” “申冤?外头成百上千道鬼影,得申到何年何月?” 齐书昀还是对自己的想法坚信不疑:“也许他们死一块了,是一道来的呢。” 有人暗自咋舌:“这得多大的冤屈,才能招来这么多鬼魂。”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风听寒拿出白骨召魂灯,刚一催动,就见庙外的鬼影飞扑过来,不要命地往结界上撞,耳边的哭喊声更甚。 傅斯乾叹了口气,倒叫齐书昀猜对了,外头这成百上千的鬼还真是来申冤的,平冤不难,只是这数目也太多了些。 “师尊,直接动手还是?” 直接灭杀千百鬼魂出去也不是不可,但傅斯乾总觉得,鹿微山的异变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左右都是要插手的,不妨多走几步。 他摇摇头,指尖触上结界,语带笑意道:“都小心着点,咱们今儿个就探一探,这千百冤魂前来申的是什么冤。” 随着结界解开,鬼影瞬间涌入破庙,众人侧身而立,风听寒将白骨召魂灯置于大殿中央,试着往里面输入了一丝法力。 只见灰白色的骨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慢慢将正殿的鬼魂笼罩其中,不多时,鬼影又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拄着杖慢慢走到灯前。 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傅斯乾瞥了齐书昀一眼,又叫这人猜着了,这冤魂还真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风听寒抿了抿唇:“尔等有何冤屈?” “启元四十三年冬,我等三镇十村数百户人,尽皆枉死。” 启元是旧朝年号,距今已将近三四十年了,风听寒略一沉吟,问道:“徘徊不入地府,想如何申冤?” “想讨一人性命。” 风听寒蹙眉:“何人?” “楚氏子。” “做梦!”齐书昀脸一黑,沉声斥道。 楚氏乃当今帝王的姓氏,黎民百姓尽皆避之。 老妪突然跪倒在地,她身后千百鬼魂随之跪拜,从殿内到殿外,跪满了一整个破庙,那老妪声如泣血,哀嚎道:“我百户千人,上到老妇下至幼儿,生前蒙不白之冤,死后无埋骨之地,漂泊此处无法离去,不求平冤昭雪,只求楚氏死绝。” “新朝建立后,处处革新,从没听过有冤屈之事。”齐书昀一脸冷肃,“启元四十三年,正是亡国之秋,你别是记错了仇人,旧朝是元氏不是楚氏。” 傅斯乾瞥了他一眼,觉得有句话现在用非常合适:皇上不急太监急。 老妪充耳不闻,只喊道:“楚氏不绝,我等无法入轮回。” 若是寻常人家,断一断公道尚可,帝王家怎么办? 风听寒抬起头:“师尊,还断吗?” 齐书昀怒道:“断什么断,王朝从来是苍生为先帝王为末,肯定是她在胡说八道,这鹿微山的异祸八成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老妪指向一侧,忽而悲戚道:“我等所言句句属实,佛祖在上,不敢有任何欺瞒。” 众人偏头看去,只一眼就僵住了。 那无头佛像又发生了变化! 这回是佛像胸口的位置,那里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有血水正顺着佛像心口流出,像是在印证老妪的话一般。 “断,为什么不断?”傅斯乾勾起唇角,“这事断不了,咱们怕是走不出这破庙。” 第35章 山河万里凝6 凡发生过必定会留下痕迹, 白骨召魂灯可将亡魂的生平再现,愈接近死亡时间,呈现出来的事情越详细。 死前那一刻, 正是印象最深刻的时候。 老妪夫家姓刘, 辈分在鹿微山三镇中打头, 乡里都唤她“刘婆”, 白骨召魂灯映出她的过往生平, 走马灯一般, 前半部分放得很快, 从豆蔻年华到儿孙绕膝, 她总是笑着的。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征调青壮年男子参军, 鹿微山三镇百户所有男子,除了幼童,尽皆披甲, 上了战场。 看到此处, 齐书昀猛地一拍手,哼道:“那骑马之人穿的是旧朝官服,你还说不是自己记错了仇人?” 傅斯乾被吓了一跳, 恨不得把这一惊一乍的玩意儿堵上嘴扔到门外。 被白骨召魂灯选中的人可以与阳间建立联系, 刘婆看着映出的画面, 摇头喃喃道:“既是臣民, 为国捐躯便是应有之义, 我一介妇人尚知晓此理,你堂堂男儿郎难道不明白?若死于战场,也算是一种归宿。” 被个死了好几十年的老妇人教育, 齐书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硬着头皮问道:“那你还申什么冤?” “她申的恐怕不是这些人的冤。”傅斯乾抬眼扫过殿外,“话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鬼魂都是女的。” 有人闻声向外看去,惊叹:“仙尊不提,我都没注意,这外头真的全是女鬼。” “上至八十岁,下到十一二,什么年纪的都有。”一人啧啧称奇,“就是没男的。” 刘婆睁着空茫的眼却流不出一滴泪,只能从语气中听出她在哽咽:“他们是启元四十二年秋天离开的,再没有回来过。” 第59页 启元四十二年秋,旧朝发生动乱,数十城揭竿而起,战火烧遍了大地,民不聊生,死伤百万。那一场仗打了整整一年,以旧朝战败告终,所有将士无一例外,全部被坑杀。 新帝楚氏,以绝对的暴力手腕,奠定了王朝统治的基础。 史书称之为杀伐果决,有帝王风范。 无论他们是怎样死的,也无论他们何年何月死在何处,简简单单的一句杀伐果决便概括了他们生命的结束。 楚氏以几十万人的性命,填出了一个太平山河。 世人不盲不聋,堵住悠悠之口,蒙不住所有人的心,楚帝这一步棋,下得着急了,下得太狠了。 就连齐书昀也罕见地闭了嘴,他敛眸凝视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临行前父亲交给他的,楚帝亲赐的贴身之物。 风听寒摩挲着白骨召魂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启元四十三年秋,旧朝战败,楚氏称帝。同年冬,北地邪祟起,祸苍生,王朝广招修者平乱,自始开启大楚王朝。” 在场的修者年纪大多都在二十岁左右,对于三四十年前的事并不清楚,傅斯乾从原主微薄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竟真的找到了与那一年有关的事。 原主与熙华仙尊萧念远结识,就是在启元四十三年冬。 风听寒叹了口气,轻声道:“北地指的,应该就是鹿微山吧。” 半空中画面陡然一转,便到了启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史官爱用“多事之秋”形容岁月,然而总会引起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能让世人承认的多事之秋,启元四十三年毫无例外是其中一个。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战火肆起,王朝更迭……单拎出哪一个来,都称得上是大事,可偏偏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年。 那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鹿微山漫山草木被大雪覆盖,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秋收冬藏,各家各户早早就准备好了粮食,日子掰开一点点数,吃食都算计到过年那天了。 刘婆起得早,天还没亮就去打了水,她儿媳听到动静,忙从屋里出来,拉着她往屋里走,边走边数落:“都说让您多睡会儿,又不听我的话了。” 男子都充了军,家中事事都是女人家自己操持着,刘婆坐在炕沿边,拍了拍还在睡觉的小娃娃:“我闲着也没事做,正好烧个水给乖孙洗脸。” “我去烧,顺便做饭,您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看着孩子吧。” 儿媳说完便起身收拾去了,刘婆无奈,只好坐在炕上看小孙子。她们是寻常人家,说不清王朝的事,只是有消息传来,说所有人都战死了,伤心悲恸过了,有那么一口气吊着,就得继续活下去。 小孙子就是老刘家的一口气,刘婆摸了摸小娃娃的手,低声呢喃:“总得看着你平平安安长大啊。” 鹿微山三镇十村百户人家,大多都是老刘家这么个情况,不上不下还有口气在吊着。 日子过得平静又缓慢,直到有一天,鹿微山山脚下来了一队轻骑。 领头的男子一身玄衣,胸前是金线勾成的图案,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青纱帽,他停下把玩珠串的手,朝身后一招呼,便领着人下了马。 一行人打从村里走过,引得众人纷纷驻足围观,刘婆正在院子里哄小孙子玩,听见动静也抱着小孙子出去看了一眼。 鹿微山信佛,四周佛寺庙宇众多,青纱帽领着人,每处都去了一趟,连小小的供奉祠都没放过,他也不进门,就远远地用手指一下。 路过刘婆时,那青纱帽突然停住步子,伸手戳了戳小孙子的脸,问道:“小小一团,软绵绵的,像是一只手就能掐死,几岁了?” 死不死的犯忌讳,这实在不是句好听的话,青纱帽身后一队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刘婆,她不敢怒也不敢躲,只应道:“快两岁了。” “两岁啊,世间风光还未看过,可惜了。”他嘴上说着可惜,语气听起来却十分愉悦。 小孙子不懂事,抬手打在青纱帽手背上,那人皮肤白,被不轻不重地打一下就变红了,有人高声斥责,刘婆吓得浑身一哆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身后有人佩刀而立,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要不要?” “稚子无知,安能问责?”青纱帽随意摆了摆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手背,忽而轻轻笑起来,“左右不过半日光景。” 刘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能抱紧了小孙子。 那一队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走走停停,三镇十村,他们正好走了一天。 大张旗鼓地来,悄无声息地离开。 当天夜里,空中降下火雨,带着赤焰的箭矢点燃了鹿微山四周,像一场流星坠落,融化了几日来的冻雪,一时间,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起初人们还想着救火,可当他们拿水去灭火时才发现,这火根本浇不灭,烧着了就往四周蔓延,所有人顿时发了疯似的往村外跑。 儿媳抱着小孙子,拉着刘婆一起跑,刘婆仓皇中回头看了一眼,那箭矢射下的地方,全是寺庙和供奉佛像的地方,同时也是白天那青纱帽指过的地方,无一例外。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果不其然,在她们跑到村口时,这种感觉被坐实了。 青纱帽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珠串,语气漠然:“布结界。” 第60页 话音刚落,巨大的结界便拔地而起,将鹿微山整个罩在了里面,往外跑的人,连同那浇不灭烧不停的火,一起被拦住了。 一时间哀嚎声哭喊声络绎不绝,刘婆朦朦胧胧地听到了小孙子的声音,也是在哭,她心里急得不行,可人太多了,刚才她被撞倒在地,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儿媳和小孙子。 似乎是被吵到了,青纱帽蹙了蹙眉,抬手将珠串掷出去,只见那珠串断开,珠子分别飞往不同方向,然后在结界上空无声炸开。 刘婆瞪大了双眼,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 像是最美丽的烟火。 无数丝线从烟火中落下,以千钧之力,破开皮肉,钻进每个人的身体。 眉心像被针扎了一般,刘婆伸手想摸一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抬不起手来。她睁着眼,看着身旁倒下一个又一个人,她看到了儿媳和小孙子,小孙子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还没睡醒,她还看到那个戴着青纱帽的男人,在抿着唇轻笑。 “成帝王业,踏白骨堆,几十万人都杀了,也不差这千八百的。”那人轻飘飘地站起身,望着漫天的火光,眸中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狂热,他幽幽地笑,“帝王派我来平乱,平的就是流民灾寇,要开启大楚的盛世王朝,这些人都留不得。”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刘婆忽而想起他白天说的那句话:左右不过半日光景。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生平到此就结束了,画面停留在刘婆死前看到的东西上,也就是停在那戴着青纱帽的男人身上。 有人轻声道:“所以当年其实并没有邪祟?” 大殿之中一片沉抑,正道中人向来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那场火不光烧毁了鹿微山,如今依旧在反复煎熬着殿中修者们的内心。 他们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人迟疑出声:“这位,是逍遥盟的青帅吧。” 逍遥盟直隶帝王,其统领之人姓秋名青,最喜戴一顶青纱帽,因插手王朝之事,修真界便也随坊间的俗,称他作“青帅”。 齐书昀脸色阴沉,语气冷然:“是他,逍遥盟秋青。” 秋青其人,阴晴不定,行事作风诡秘,虽统领逍遥盟多年,却从未与谁相交,不喜他者十之八九,某些方面他也算是“孤立无援”,因而就算是一块拥护新朝的同僚,齐书昀提起此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若想报仇,也该去找害你的人。”齐书昀指了指映出的秋青,“是这个男人杀了你们,他叫秋青,你们找他去,找他报仇啊!” 刘婆抬手摸了摸眉心,似乎有一瞬的迷茫,口中不停念叨着“楚氏该亡”。 傅斯乾冷声嗤道:“齐书昀,把你绛水城朝臣的脾性收了,你现在是藏剑峰的修者,听听你自个儿说的是人话吗?王朝的事轮不到我们插手,但在这件事上,无论是秋青还是楚帝,他们并无差别。” 是啊,他们并无差别。 秋青是楚帝的一把刀。 刀怎么用,端看楚帝的意思。 山中看不透,岭外人尽知,齐书昀退倒在地,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他想起刚才说的话,又想起自己那些抱负,什么惩恶扬善,什么庇佑八方黎民……现在只觉得讽刺得很。 应下申冤之事便有了因果,因果不消修为不进,有修者悻悻道:“这怎么断,难不成要将楚氏一族尽数灭光?” “着什么急,事情究竟如何还没弄清楚。”傅斯乾俯下身盯着刘婆,平静问道,“你那小孙子呢,怎么没见他一起过来?” 第36章 山河万里凝7 除却幼童, 鹿微山男丁尽皆征兵入伍,可此时来申冤的,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 不止没有男童, 连女童都没有。 刘婆浑浊的眼中透露出迷惘, 她朝四周看了看, 低声呢喃:“是啊, 我的小孙子呢?他怎么不见了?” 有人疑惑出声:“话说回来, 启元四十三年距今已有三四十年了, 亡魂能在人间漂泊这么长时间吗?” “人死去后, 记忆会慢慢模糊,不入轮回的话,最多十年就会成为幽魂, 消散于天地间。”隐花楼毗邻魔界三十一门,对鬼修之道亦有所了解,女修顿了顿, 继续说, “方才白骨召魂灯映出的生平,太完整太清晰了,停留人世三四十年, 绝对不可能记得这样清楚。” 齐书昀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 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那女修摇摇头:“是真的, 活人的记忆可以改变, 死人的不会, 我只是疑惑,她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 风听寒扫了一眼庙外的鬼影,缓缓道:“生前蒙不白之冤, 死后无埋骨之地,我记得她之前说的是,‘楚氏不绝,我等无法入轮回’。”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有大问题了。”傅斯乾拍了拍风听寒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无法’一词,该做何解?” 此行前来的都是各大门派新起之秀,稍一点拨便明白过来,有人惊道:“难不成?” 傅斯乾颔首:“无法入轮回,记忆不会消散,长长久久地徘徊在这里,如今看来,不是她们不想走。” 风听寒拿起白骨召魂灯,接道:“而是有人将她们‘困’在鹿微山,她们走不了。” “是谁将她们困在这里?楚氏不绝又做何解?”齐书昀呐呐道,“要让她们入轮回,我们又该怎么做?” 第61页 傅斯乾想掰开齐书昀的脑壳看看,里面除了吃的是不是还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问问问,还问个不停了。 傅斯乾翻了个白眼,看向众人:“大半夜撞见这么多鬼,你们慌不慌?” 不少人点头,有人干笑:“当然慌,修行是见过鬼,但没见过鬼山鬼海啊,我现在还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傅斯乾眸光一转,平静道:“佛祖在上,这么多鬼都能进寺庙,你慌也没用,不如去做件好事攒点功德。” 这档口做好事攒功德还能驱鬼?没人敢反驳,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好事?” 风听寒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了,想一块去了,他专心催动白骨召魂灯,带着刘婆及跪倒的一众鬼魂起身。 “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傅斯乾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夸道,“不愧是我的徒弟,真聪明。” 风听寒一脸无语:……你夸我还是夸自己? 傅斯乾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一众修者说:“走吧,做好事去,帮刘婆找找她的小孙子。” 众人:大半夜帮鬼找鬼,这做的算哪门子好事?! 见众人疑惑,风听寒解释道:“将亡魂留于世间,需得在尸骨上作法,幼童魂魄无法离开尸骨太远,找到刘婆的小孙子,就相当于找到了这些鬼魂的埋骨之地,然后才能顺藤摸瓜。”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着她们去找?”先前说话的女修疑惑道,“鬼魂对自身的埋骨之地有所感应,跟着她们便是。” 风听寒朝佛像看了一眼:“佛像指引,结界被破,鬼魂索冤,到现在为止,发生的所有事都一环扣着一环,天衣无缝,唯独之前那阵敲木鱼的声音,始终没有合理的解释,我总觉得那才是一切的关键。” 齐书昀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除了木鱼声之外,还有结界上那个手印,鬼魂怎么可能破了结界,是有人在暗中引着她们来到这里。” 那女修了然道:“距离太长确实会产生影响,所以她们可能根本感应不到自己的尸骨在哪里!” 傅斯乾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说完就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赶紧找到,不然还得在这破庙里多待几夜。” 一听要多待几夜,其余人脸色都变了,忙不迭地往外头走,大有今夜找不到刘家小孙子誓不罢休的气势。 雾气消散,天边月明星曜,如霜般的月华撒遍大地,为千百道鬼魂披上了一层白色衣衫,远远望去,一片缟素。像是一场迟了三四十年的无声送葬,与坊间吹拉弹唱的喜葬不同,透出一股浓浓的悲戚。 虽然没抱希望,但风听寒还是询问了一下关于埋骨之地的事,刘婆与一众鬼魂俱是迷茫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正好印证了众人之前的猜测。 有人苦笑道:“希望佛祖看在我们是帮供奉他的人申冤的份上,保佑咱们的运气好点,让刘婆她们的尸骨还在白骨召魂灯映照出的死亡之地。” 不然偌大的鹿微山,他们得找到何年何月。 傅斯乾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挑起细小的弧度,他回头看了看破庙,视线在无头佛像上转了一圈,低声道:“但愿吧。” 佛祖大概真的保佑了他们,越靠近村子,刘婆她们渐渐有了感应,自发地朝一个方向飘去。 楚氏王朝建立后,鹿微山旧朝住民尽皆死于非命,王朝给出的解释是:北地邪祟起,祸苍生。 经过刚才发生的事,众人心里已然有数,鹿微山百姓是楚帝派秋青杀害的,至于楚帝为什么这么做,他们还不清楚。 三四十年来,鹿微山又迁来了不少新住户,他们在被秋青一把火烧了的废墟上重新凿屋建舍,众人来到刘婆等人被杀之地时是凌晨,村里的人还在睡梦之中。 此地种了不少柳树,每棵都有合抱之粗,阴风吹得鬼影摇曳,在一排排茅草屋旁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附近人家院里养了芦花鸡,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叫,窗棂透出微弱的亮光,散发着阳间的温暖气息。 一边是漂泊几十载无法入轮回的妇孺冤魂,一边是衣食保暖热炕头的现世老小,隔着一排槐树,旧朝与新朝不期而遇。终究还是这一丁点距离,为启元四十三年的那场大战,清晰地盖下了成王败寇的棺。 成败无对错,黎民始无辜。 风听寒依照白骨召魂灯的指引,来到一棵柳树下,骨灯上散发的光落到树根,而后一动不动,他看向傅斯乾,拧眉道:“此处应该就是刘婆的埋骨之地了,只是很奇怪,这里并没有其他亡魂。”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刘婆的尸骨在此处,她小孙子的亡魂也应该在这里,可白骨召魂灯并没有其他反应。 傅斯乾沉吟片刻,做了决定:“先把刘婆她们的尸骨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她们无法进入轮回,然后再做打算。” 众人面面相觑:之前是帮鬼找鬼,现在是帮鬼挖尸骨,跟着昭元仙尊历练,果然与众不同。 傅斯乾挑了挑眉:“怎么?不想挖?” 众人一脸复杂:“……没。” 当年秋青带人火烧鹿微山,灭杀刘婆等上千人,根本就没有为她们收敛骸骨,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岁月才为她们的尸骨撒下一抔黄土。因而他们并没有挖得太深,就挖到了尸骨,一根接一根,两棵树没挖完,就挖出来一堆。 第62页 傅斯乾长出一口气,让他们都停了手:“先挑一副完整的拼起来,看看有何异处,上千具骸骨,如非必要,别把其他的挖出来了。” “都不知道哪些是同一具尸体上的,怎么拼?”齐书昀用剑戳了戳脚下的一根白骨,“一根根灰白灰白的,根本看不出一点差异啊。” 风听寒眯了眯眼:“不对,这些尸骨有问题。” “确实有问题。”隐花楼的女修拂去尸骨上的土,笃定道,“这些尸骨太新了,死了三十四年的人,就算用棺椁敛了骸骨,也不会保存得这样好,更何况她们连埋骨之地都没有。” 徘徊不去之魂,尸骨长久不腐,还有这一排合抱粗的柳树……傅斯乾半垂着眼皮,拿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着手,声音晦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一样:“不用再挖了。” 风听寒摩挲着白骨召魂灯,因为离得近,他看得很清楚,这位一剑斩杀数十名化神修者而面不改色、握着三秋从未迟疑过的仙尊,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他眼底划过暗色:“师尊可是已经知道她们尸骨上的问题了?” 傅斯乾面色冷肃,仿佛沉入寒潭的冰,仔细瞧就能发现,那被冰封的是一片翻滚焦灼,他将手中的帕子塞给风听寒,径自走到一棵柳树旁。 晨光熹微,四周的鬼影逐渐变得透明,傅斯乾伸手顺着树干摸索了一圈,忽而五指用力,细碎的金光从树上浮起,慢慢形成一道屏障,无声地阻止他的行为,傅斯乾脸色一沉,掌心迸发出赤光,击碎了树上的金色光罩,硬生生将树皮抓了下来。 只见剖开树皮,那合抱粗的柳树下竟藏着一张黄符纸,符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红字。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凑上前去,陡然惊呼出声,“刘王氏王玉茹,刘张氏张晓,李王氏王丽娟……全都是名氏。” “百柳锁魂阵。”傅斯乾拂去手上的木屑,又取出一块帕子来擦手,“世有邪阵,可锁亡魂,无辜冤魂投入轮回之前,取朱砂笔题写亡魂名姓八字,以符纸镇于百株百年柳,可锁亡魂于阵下百年。” 齐书昀手一紧:“那孩童的亡魂呢?” 傅斯乾掌心灵力淬火,将帕子烧成了灰烬,他闭了闭眼,压下肺腑内的激烈怒意,又掏出一块帕子,寒声道:“百柳锁魂阵之所以被归为邪阵,不只是因为它能困住亡魂,更是因为此阵开启条件十分阴邪,需以与被镇亡魂有族内血亲关系的孩童魂魄为祭,阵成魂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不仅仅是死了那么简单,魂灭意味着彻底的消泯,再入不了轮回,再没有来世。 “好歹毒的手段,稚子何辜!” “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此事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齐书昀眼眶通红,拳头狠狠地捶在柳树上,他咬紧了牙,下颌骨颤动,活像嚼碎了血肉又将其狠狠地啐了出来:“秋青,他怎么敢!” 他是楚氏王朝开国将军的儿子,父辈蒙王朝荫庇,齐氏一族和王朝一荣俱荣,他虽入修行之道,却也未曾忘记自己绛水城少城主的身份。 如今,两个身份产生冲突,道义与忠孝难以两全,使得齐书昀内心有如冰炭交煎,声音满是疲惫与苍凉:“这也是楚帝的手笔吗?” 风听寒看着傅斯乾不停地擦手,手被擦得红成一片,忍不住皱了眉头,他夺下那块被捏得死紧的帕子,握住了那只手,语气平静头也没抬:“不是楚帝,他巴不得旧朝百姓早死绝早托生,没理由杀了人之后再锁魂。” 傅斯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任由风听寒抓着他的手,在被擦红的地方抚过,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度,从手背烫到了心口,烫开了平静之下的冰层。 风听寒垂着眼,晨光在他的眼睑下扫出一片暖色,他说:“师尊,日出了。” 第37章 佛陀知我意1 “把骸骨都敛了吧。”傅斯乾望着炊烟袅袅的村舍, 声音嘶哑,“这冤暂时申不了。” 有修者忿忿不平:“为什么申不了,我们来鹿微山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仙尊既然知道百柳锁魂阵, 那对布下邪阵的人也应该有所猜测吧, 袖手旁观莫不是怕了那人?” “我们来此处可不是为了申冤。”风听寒眸光一凛, 厉声道:“鹿微山异祸突生, 死伤百计, 你忘了吗?” 齐书昀看了风听寒一眼, 郑重道:“风兄说的没错, 木鱼声,左手印,有人暗中将我们引来此处, 为的就是让我们忽略鹿微山的异状,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异祸,不然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遇不测。” “那, 那刘婆等人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吗?”那人闭了闭眼, 唯有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算什么?为什么算了?”傅斯乾看着方才忿忿不平的修者,唇边勾起一点讽笑,“帝王犯法与庶民同罪, 无论是秋青还是布下百柳锁魂阵的人, 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刘婆的事还不到时机, 且等一等吧。” 他站在那里, 脊背挺拔毫无惧意,仿佛永远不会弯折的利剑,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就有安抚人心的巨大力量。 风听寒心口一震,凝眸看着身前之人,宛若剑锋从耳侧划过,带起一丝微妙的战栗感,他垂眸浅笑,上前两步站在傅斯乾身边:“引我们过来的人,一定与鹿微山的异祸脱不了干系,敌在暗我在明,若不快些动作,只怕他就逃了。” 第63页 众人纷纷附和,傅斯乾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身旁的风听寒身上,含笑点了点头。 一行人刚进村就被拦住了,早起的老伯盯着他们,满面惊喜:“诸位可是来救我们的仙人?” “仙人”这个字眼令傅斯乾哭笑不得,下意识反驳道:“我们不是仙人。” 老伯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诧异与警惕:“那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傅斯乾解释道:“听闻鹿微山异祸突发,我等前来平乱。” “那不就是吗。”老伯嘟哝了一句,转头就冲村子里喊道,“大家伙快出来,平乱的仙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傅斯乾:“……” 风听寒轻笑了一声,见傅斯乾回头,他又摆出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师尊?” 傅斯乾:“…………” 还装无辜,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声音吗?! 风听寒丝毫不觉得有问题,推了推他的胳膊:“师尊,你先回头看看。” 傅斯乾刚转过头就愣住了,老伯刚才那一嗓子,硬是喊来一大群人,村民们围着他们,你言我语颇为激动,不等他说话,面前的村民们就要跪下。 傅斯乾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齐书昀见状,无奈地上前安抚起来:“大家别跪,我们来自修真界各大门派,接到消息称鹿微山有异祸,死伤将近百人,此次是为平乱而来,可否请大家先跟我们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这里出了一个大妖怪,专门杀人放血,你们可要救救我们啊。” “对对对,仙人一定要救救我们。” “那大妖怪专门吸人血,附近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 傅斯乾被吵得头疼,他一向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当机立断将长袖善舞的齐书昀推了出去,自己往后一站:“有什么事都和这位仙人说。” 仙人齐书昀:“……” 傅斯乾拍拍他的肩:“匡扶正义,维护苍生,是时候发挥你的能力了。” 齐书昀:“???” 莫名其妙被委派重任的齐书昀站在若干村民当中,回头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其他修者,还有一旁装作若无其事亲切交谈的师徒俩,只觉得自己的任务过于艰巨。 那头村民们围着齐书昀声泪俱下地诉说近日发生的事,另一边风听寒调侃道:“师尊还真是和掌门仙尊说的一样,怕麻烦会躲嫌。” “跟我有什么关系。”傅斯乾理直气壮,“这样不好吗?给齐小公子一个历练的机会,省得他整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吃什么。” 风听寒失笑,摇摇头不再言语。 齐书昀好不容易安抚好受惊过度的村民,摆脱了他们直往其余修者身边冲,傅斯乾挑挑眉,:“都问完了?” “问完了,村民们都说鹿微山上有个大妖怪,整天晚上都会出来杀人,这一段时日夜里上山的人没有一个平安下来的,然后第二天早上鹿微山山脚下就会堆好几具伤势惨重的尸体。”齐书昀道。 村民们还在说个不停,傅斯乾隐约听到几个字眼,拧眉问道:“吸人血是怎么回事?” 齐书昀一拍脑门:“对,还有这茬,据村民的描述,尸体伤亡惨重,颈侧都有一道血痕,像是被人割开了脖子,像是被人吸了血一样,失血过多而亡。” 傅斯乾没想出个究竟,决定带人去鹿微山一探究竟,村民们吵吵闹闹要跟着去捉妖怪,众人无法,只得御剑而行。 傅斯乾看着自发凑过来的人,挑了挑眉,意有所指:“我怕麻烦还躲嫌,你过来干嘛?” 堂堂正道仙尊,竟是个小心眼,风听寒心中暗骂几句,面上笑得乖乖巧巧:“御剑飞行无聊,我来陪师尊解闷。” 讨回一局的傅斯乾满意地哼笑出声:“得了吧,就你这心性,还解闷呢?当心点,别再从剑上摔下去就行。” 又被挤兑了一次的风听寒:“…………” 齐书昀默默看着两人,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忍不住皱了眉头,眼底一片复杂的情绪,看起来颇为纠结。 鹿微山草木茂盛,风光旖旎,山林小径幽深静谧,众人还未踏及,便被山脚下堆成几堆的尸体拦住了去路。 只见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堆在上山路口,山上的妖怪被传得心狠手辣,吓得村里的人不敢将尸体带回去下葬,有的已在山脚放了一段时日,这几天天气炎热,尸体上已经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臭味。 这里活像一个小型的乱葬岗,傅斯乾突然想起不久前在比试大会秘境中发生的事,那时候在观音幻阵里,他附身在小狐狸身上,也是差点被熏吐了。一回生,二回熟,傅斯乾迅速封住自己的口鼻,方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刚调整好,就看见风听寒死拧着眉头,想了下便在这人挺秀的鼻尖一点,帮忙封住了嗅觉。 风听寒抿了抿唇,抬手蹭了蹭鼻子,唇角轻轻牵起点弧度。 众人没急着上山,先将尸体里里外外好好检查了一遍,折腾了半晌,基本确定了这些人的死因。都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谈起自己的看法头头是道,傅斯乾也不打断,百无聊赖地听他们讲,悄悄勾着风听寒一缕头发在指尖绕来绕去。 看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掀起眼皮:“谁还有想说的?” 第64页 “在下也有一点发现。”齐书昀若有所思地说,“与各位所见略同,齐某也觉得这些人死于刀伤,伤口在颈项,几乎都是一刀毙命,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点发现,这些人身上都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是花香。” 傅斯乾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挣动,轻轻扯着发丝,风听寒转过身,将那缕头发从他手中解救出来,问道:“花香?尸体上的味道太重,齐兄能确定吗?” 齐书昀摸了摸鼻子,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是狗鼻子,吃食上挑,鼻子也尖,虽然尸体身上的味道很重,但我可以确定,他们身上沾了花香,只是拿不太准是什么花。” 众人窃窃私语,见差不多了,傅斯乾清了清喉咙,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下,缓缓说道:“大家都辛苦了,下次继续努力。” 众人:“……” 就这? 傅斯乾不欲多言,率先转身往山上走:“走吧,早点解决这里的事,咱们还得前往江阳。” 众人面面相觑,愣了没多久便迅速达成了共识:不愧是昭元仙尊,说的话都高深莫测! 风听寒差点笑出声来,若不是那人转过头立刻翻了个白眼,他也几乎被蒙骗过去,明明就烦得很,装模作样不肯掉架子,面上还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 他想着也就这么做了,风听寒掩住笑意,平静道:“对于大家刚才提到的,师尊有什么想法吗?” 傅斯乾还在思索那花香的事,闻言哂笑:“长眼没瞎就能看出来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那齐书昀说的花香呢?” “这倒有点意思。”傅斯乾斜了他一眼,“你呢,刚才怎么不说两句?” 风听寒摇头晃脑,一派天真,乖顺道:“我既没有瞎,也没有狗鼻子,能想到的也被其他人说完了,只能安静听着。” 傅斯乾哼笑一声,没拆穿他。 从小路上山,刚走一段距离,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花香,越往山上去香气越浓郁。 “就是这种味道,梅花!”齐书昀眼睛一亮,“和尸体上沾的味道一样。” “香气这么浓郁,附近是有梅林吗?” “夏秋之交,现在梅花还没开吧。” 傅斯乾凝眸,脑海中隐隐有什么浮现出来,可没等他细想,旁边突然传来惊呼。 “我没眼花吧?你们看前面!” 只见山路已至尽头,方圆几里是灼灼的梅花,像是山穷水复疑入游园惊梦,缱绻颜色衬出一旁石碑上的字:以梅为心,清入风骨。 第38章 佛陀知我意2 夏秋之交, 一入梅林,竟能闻到些许冷冽的风雪气息,融金一样的浮光散落在树影下, 鹿微山的风又轻又软, 吹开一地暗香。 刀锋挑开光影, 风听寒看着踏风而来的素白身影, 轻声喟叹:“不可说。” 他的声音低缓渺远, 像是隔着无边的岁月, 渐渐飘散在风中, 面前是漫天繁星坠下, 那身影凝滞,唯有点点花瓣落在眉眼,天高云远, 暮色菲薄。 一念贪嗔痴,佛曰不可说。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是错。 这是一场被埋藏在漫天风雪中的故人旧梦。 “笃——笃——笃” 飞雪如絮, 佛堂门没关, 清脆的木鱼声乘着雪絮飘遍小院,在墙角凌风盛放的梅花上降落。 唇红齿白的小和尚刚打了个盹,揉着眼在敲木鱼念经的老师父腿上蹭了蹭, 他睡饱了, 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 圆圆的眼睛还有些迷茫:“师父……” 老师父法号一昧, 慈眉善目, 听到声音睁开了眼,念了句“阿弥陀佛”,方才将停下手, 看向身旁的小弟子:“外头下雪了,睡得凉不凉?” 小和尚张了张嘴,没说话先打了个喷嚏。 一昧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牵着他往外走:“我煮点姜汤,你喝完祛祛寒,下午不必来佛堂,就在卧房歇着吧。” “不喝姜汤!”小和尚挣开手,蹭蹭蹭跑回佛堂,瓮声瓮气地说,“师父我没事,不用喝姜汤。” 一昧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知晓他不会出来,索性自己往厨房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和尚在佛堂里等了半天不见回答,扒着门探出脑袋,却见小院里早已没了人,只有一串脚印向外延伸。 他气呼呼地蹲在佛堂门口,伸手在地上乱画,小声嘀咕着。 雪越下越大,屋檐下天光清透,微冷的气息掺着一星暗香,从来人肩上流出,又凝成一尾细细的线,将小和尚缠住。 “佛祖在上,你怎能画这些东西。” 像是吻冰嚼雪,他的声音带着清冷的凉意,从小和尚耳边冻到心底,冰封之下,是宽袍广袖,是皓腕玉骨,是一张淡雅素净的脸。 “你是谁?”小和尚眨眨眼,露微寺是小寺庙,只有他和师父两人,他第一次见到面前的男人。 男人一身雪色僧袍,漆黑鸦羽一般的长发,雕了梅花的木簪插在头顶,将长发束起,他没有回答,只蹲下身,将雪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大肚子弥勒佛抹去,然后便转身要走。 小和尚攥住他僧袍的下摆,亦步亦趋地跟着,男人极高,小和尚只到他腰间。雪水顺着瓦檐凹槽流下,在地面凝成湿滑的冰,小和尚动作仓皇,没跟两步就朝前栽去。 第65页 冰雪的凛冽寒气扑了一脸,小和尚在摔到地上前被揽住了,腰间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待小和尚站稳,那只手才收回。 “你是谁?” 稚嫩的童音带着一丝执拗,男人看了看小和尚,又转头看向佛堂,庄严慈穆的佛像微闭双眼,二分观世间,八分观自在,像是透着无尽的悲悯。男人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然后将僧袍上的手拂开,一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小和尚惊讶得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依稀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掬了一捧冰雪,冷得冻手。 漫天风雪催,故人复一醉。 散落的雪片划破长空,像是飞镖的薄刃,在岁月上割开一个大口子,冗长苍白的时光倾泻流逝。 男人第二次出现,是第二年的初雪。 暮色灿灿,在佛堂门口的雪上撒了一把余晖,小和尚已经习惯了他神出鬼没的行事作风,倚着门框托着腮,问道:“你是谁?” 男人依旧没回答,自顾自地坐在他旁边,半垂着眼帘,慢慢地叹道:“阿弥陀佛。” “穿着僧袍,你是和尚吗?怎么不剃度?”小和尚打量着他。 男人拂着衣摆上的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小和尚眉头紧蹙,小声嘀咕:“比我都像和尚,竟然不是和尚。” 他们一起坐了两个多小时,暮光被夜色取代,直到吱吱呀呀的缓慢步伐声从院门响起,男人才站起身,他的脸隐匿在阴影下,衣摆掀起轻微的弧度,仿佛银蝶飞舞,轻而冷的声音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叹息:“我要走了。” 小和尚没抓住那片衣角,连忙低声道:“我叫知意,你是谁?你还会来吗?” 身旁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回答他的只有梅树被寒风吹动的轻微声响。 往后的每一年,男人都会出现,穿着那身雪色的僧袍,在初雪时现身,一样的清雅眉眼,一样的沉默寡言。 知意从小孩子长成少年,早已习惯在初雪那天等着这位踪迹难寻的“友人”,男人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是知意在说,说一年来做了什么事,学了什么经,看了什么别致的光景,得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石桌上摆着些小物件,经书、剑穗、木簪、煮鸡蛋……男人抿着唇,平静的眸子里闪过微光,最终忍不住伸出手,拿起了经书。 知意大失所望,半大的少年撇撇嘴,拿着鸡蛋剥起来,鸡蛋是刚煮的,他动作麻利,剥完的鸡蛋还带着热气,被他塞到男人手里。 “今日冬至。”他只说这么一句,盯着男人,用目光催促着他。 鸡蛋的热气融化了手中的冰雪,男人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知意。” 佛陀知我意。 知意性子活泼,全然不像出家人,没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跑进跑出,从佛堂里搬了一沓经书,想了想又添了个木鱼,抱着拿到院中。 男人不进佛堂不剃度,却极有佛性,他的佛性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知意每每想起,都觉得这人上辈子应该是个和尚。 男人的手法很熟练,木鱼声空明悠扬,令知意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两个人捧着经书,在雪中坐了一个下午。 “这是第十个年头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已经十年了吗,男人长睫翕动,眉眼清澈通透,似有淡淡的怀念之意,他张了张嘴,语气纠结迟疑:“我……没有名字。” 知意脑补了一连串悲惨经历,又在看到男人的脸时悉数推翻,十年时光,他从小娃娃长成少年郎,眼前之人却还是初见的模样,分毫未改。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 天色已晚,男人放下经书,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知意扯住了那雪白的僧袍,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把我的名字送给你。” 你没有名字,我把我的名字送给你, 小和尚的脸红彤彤的,男人愣了愣,眸中冰雪如遇暖阳,一点点消融,透着细细碎碎的清光,他掀起唇轻轻地笑了下:“我很喜欢,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笑。 月上空山,知意坐在院中,捂着脸慢慢笑起来。 平静的岁月在知意十七岁时戛然而止,这是他认识男人的第十三年。 帝王亲临,题字作诗,礼佛之风盛行,越来越多的人出家,原本寂静的寺庙也热闹起来,日日香客不绝。 这日大雪,知意躲了闲,早早关上门,在佛堂里等着,等到经书念了好几遍,木鱼敲的节奏乱了套,要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可不等知意出声,男人眉眼如刀锋,骤然闪过一道厉光,紧盯着院子一侧:“谁?” “千年妖倒是少见,尤其是长在佛前的,你刚化形没多久吧。” 阴柔的声音带着笑意,活像毒蛇伸出了信子,怨毒得令人心生反感,男人戴着面具,面具上是一张朱笔勾出的哭脸,在天光之下,显出不尽的鬼魅之态。 他偏头看向佛堂,视线缓慢而贪婪地扫过小和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又邪邪地笑起来:“一身佛骨,也是难得。” 僧袍轻扬,男人指尖一点,白光在佛堂门口凝成结界,知意心头一震,连忙跑到门口,他发现自己迈不过门槛,结界将他挡在佛堂里面。 第66页 “无用功。”面具男拨弄着手上的匕首,百无聊赖地点评道,不知说的是谁。 男人手中幻化出一柄弯刀,雪白僧袍猎猎作响,暗香浮动,刀锋寒光凛冽,他向后侧开一步,掌心收紧,淡淡道:“弯刀不可说,梅知意拜上。” 第39章 佛陀知我意3 “弯刀不可说, 梅知意拜上。” 他是恪守礼数的君子心性,行止端方雅正,即使厌烦面前之人, 也会遵守武德自报家门。 “梅知意……区区小妖, 也学得人家起名字。”边说着话, 面具男就握着匕首突然刺过来, 如同鬼魅的哭脸在刀刃的寒光下狰狞可怖, “存了什么痴心妄想的念头, 嗯?” 梅知意面如敷霜, 他反手握刀, 抵住刺过来的匕首,冷铁卷刃迸发出零星的碎芒,落入他空寂的眼瞳, 像是空茫大地的一捧火,欲燃愈烈。 面具男左手手指并为刀,直冲他腰腹去, 梅知意躲避不及, 雪白僧袍被划下一片,布料轻薄,在空中打了个转便消散开来, 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 弯刀快如闪电, 直接削去面具男一缕发丝, 只见那人掌心凝出一团黑焰, 语气怨毒:“小妖, 好好接着这一击,吾可不想收个半死不活的元灵。” 那黑焰一碰到梅知意就膨胀起来,像是极具腐蚀性, 顺着他的衣袖往上,不消片刻就蔓延到整个胳膊,面具男狞笑一声,匕首朝着梅知意面门攻去。 眼看那匕首要刺到梅知意眉心,小和尚心神巨震,猛地扑到结界上,不知为何,那结界突然解除,小和尚扑了个空,直接朝地上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面具男和梅知意中间,他一手接住小和尚,一手并指夹住了刺过来的匕首,慢慢轻叹出声:“阿弥陀佛。” “师父!”知意眼睛一亮,连忙站好。 一昧朝他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人:“我佛慈悲,庙堂清净之地,还望施主收手。” 面具男嗤笑一声,手下用力,握着匕首继续向前推进:“你佛有没有说过,不要坏别人好事?” 一昧指尖一拧,竟硬生生将那柄匕首折断,他双手合十,语气悲悯:“施主身上颇多杀孽,还要执迷不悟吗?” “对对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意从一昧身后探出头来,“佛曰心善人美,你看你戴着那鬼面具,定是相貌丑陋无法见人。” 面具男不怒反笑,声音阴柔低缓:“伶牙俐齿,希望吾拆你这身骨头的时候,你也能像现在这样。”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令知意打了个哆嗦,后脊升起一阵凉意,他重重一哼,故作镇定地瞪着面具男:“老妖怪丑八怪,长得丑口气不小,还想拆我的骨头,你做梦去吧。” 这话不知哪里戳到了面具男的痛处,他疾步掠过,掌心断开的匕首又恢复如初,凛光映出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那是一双极度渴血的眼瞳,透着无尽的欲望兽性。 一昧眉头一紧,抬手挥开知意,腕间佛珠爆发出柔和的金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流水般的波纹向外荡开,在触到匕首时一滞,继而泛起波澜,吞吃着匕首上冒出的黑气。 在那佛光即将蔓延到手上时,面具男迅速后撤,他捏了捏沾染到金光的指尖,像是被恶心到了极致,笑意尽数敛去:“无量佛慈悲心,消失了几十载,想不到你竟窝在这么个破寺庙里。” 一昧周身荡开大小不一的佛印,那是经年累月的功德所化,至纯至真,与肮脏邪恶之物不容,遇之则会净化。 不知想起什么,面具男又低低笑起来,他朝旁边栏杆一倚,手指在面具上无意识地描摹着,看着那一圈圈佛印功德,笑得不怀好意:“无量佛慈悲心,当真功德圆满,吾很好奇,你自诩侍奉佛祖,如今竟与那小妖为伍,你的佛知晓吗?” 一昧掀起眼皮,目光微沉:“佛祖座下,众生平等。” “道貌岸然,信口雌黄!”面具男偏头看向佛堂,忽然朝着佛像挥出一掌,“那就让吾来瞧瞧,你佛的慈悲!” 却见一道白影闪过,那一掌被来人挡住,佛堂门边,梅知意倒退几步,左手死死地捏着门框,赫然吐出一口血来。 “佛前岂容施主放肆。”一昧右手掌心向前,推出一道道佛印。 面具男迅速后退,仍被那金光灼伤,他视线扫过面前三人,出手如电,朝着墙边的梅树掷出一击,而后甩袖离去,只余一道低缓的笑声在院落里回荡:“无量佛,吾看你能护得住他们几时,本体受创,浊气噬魂,且看来日,你还能不能对着那小妖说一句‘众生平等’,可莫要令吾失望啊。” 墙边的梅树已有上百年,本来趁着雪开了一树,经面具男一击,花瓣如雨,登时落了一地,再看那树干之上,两指宽的匕首印正泛着黑气,黑气顺着树干蔓延,不过几息,那梅树便枯萎了一半。 面具男一走,撑着门框的梅知意便倒了下来,他凭借仅存的一点意识,控制着自己朝前倒去,自始至终,他都未踏进佛堂半步。 知意心一颤,连忙扶住晕过去的人,暗香盈袖,却见怀中人一头乌发寸寸变白,整个人冰雕雪砌一般,唯独唇上带着点突兀的血迹,他抬头看向一昧,已是急红了眼:“师父,弟子求你救救他。” 一昧朝佛堂中看了一眼,对着佛像虔诚一拜,疏淡的面容看不出喜悲:“阿弥陀佛,我佛慈悲,知意,将他带进佛堂吧。” 第67页 他说完话,就转身朝院落里去,草木成妖极为罕见,千年化妖更是世间难求,梅树浸染佛光百年,得上天眷顾提前修出灵体,眼下虽遭浊气腐蚀,却尚存抵抗之意,实为不易,令人动容。 一昧叹了口气,覆上泛着黑气的地方,浅浅的金光从他掌心泻出,一点点将黑气洗去,约摸过了一刻钟他才收回手,腕间的佛珠本是澄明透亮,此时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面具男出手太过狠毒,即使他用佛光净化,还是不能使梅树恢复如初,一昧看着枯萎的枝干,轻轻叹了口气。 佛堂内,知意将怀中人放在蒲团上,他伸手抹去那人唇边的血污,动作轻得仿佛在碰一个瓷娃娃。 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人靠得这般近,近到鼻翼间满是冷幽的梅香。 一树花开风雪天。 他猜到这人是妖,却没想到会是院子里那株寒梅,面具男最后说的话还留在他脑海中,本体受创,浊气噬魂,会很严重吗? 佛堂静谧无声,一昧探上梅知意手腕,片刻后松开,指尖在他眉心轻点,随着金光褪去,昏迷之人渐渐苏醒。 梅知意睁着眼愣了一会儿,方才认出这是哪里,他面上闪过惊慌,直接就要起身,却被两只手同时按住。 知意炸毛一般,恶声恶气道:“别乱动,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吗!” “阿弥陀佛。”一昧抚平他僧袍上的褶皱,淡淡道,“施主莫要惊慌,佛祖会谅解的。” 早先挨了面具男一击,本体又遭浊气侵蚀,梅知意五内受创,早已心神俱疲,他张了张嘴,又吐出一口血,点点绯色在雪白僧袍上染出一片红梅,清雅之人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妖冶之色。 知意慌忙惊叫:“师父,他怎么又吐血了?你快救救他吧。” 一昧撩起梅知意右边衣袖,灵体与本体直接存在联系,梅树本体受创枯萎,也体现在灵体上,这人整条右臂泛着青黑,皮肉萎缩,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 “浊气无法完全洗去,你灵体受创严重,这条手臂已回天乏术,再拖下去情况不容乐观,若要保命,只能断骨剃肉。” “怎么会……他,他不是妖吗,断掉的骨头还能长出来吧,一定会长出来的吧。”知意思绪万千,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只握着怀中人的右手,默默红了眼眶。 一昧看向梅知意,语气严肃,郑重道:“灵体与本体贯通,施主本体无法复原,同样,灵体若断骨也无法重生,时间紧迫,还望施主尽快做出决定,浊气噬魂,否则性命堪忧。” 梅知意思忖片刻,冲一昧点点头:“劳烦大师替我断去右臂。” 他眼底满是坚毅,丝毫不见怯懦,说完这话便低下头,费力握了握右手,握住了小和尚温热的指尖。 他生于冰天雪地,长于数九隆冬,见过飞雪寒风,贪慕过烈日暖阳。 他囿于佛堂深院,草木化形无心无情,此刻握着那点温热,竟觉得肺腑之中生出一颗鲜活的心,跳得强烈又温柔。 让他忍不住,想安慰一下这个红着眼的少年,他说:“知意,别怕。” 断骨剃肉需要将整条右臂斩下,然后剜掉肩膀处被侵蚀的腐烂部分,一昧开始还有所担忧,后来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面前这人即使痛得白了脸,也没移动过分毫。 小和尚揽着怀中人的手紧了紧,泪珠从脸上滚落,砸在梅知意额上,混着他的汗水一块流入鬓发。 梅知意费力地睁开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哭,我不疼。” 明明就痛到不行,还安慰自己。 知意想,这人真是个大骗子。 第40章 佛陀知我意4 断骨剃肉使梅知意元气大伤, 一昧在寺内安排了卧房,嘱托知意好好照顾他,然后就去佛堂闭关了。 此番虽逼退了面具男, 但他也没讨到好, 勉力帮梅树净化浊气, 一昧刚关上佛堂的门, 就支撑不住坐到了地上, 他腕间佛珠, 已有枯败之色。 佛祖坐明堂。 他缓慢地挪到了蒲团上, 虔诚跪拜:“弟子有三不是:数十年前, 弟子见佛堂内梅树化形,小妖受我佛点化,身具佛性, 有心向佛却恪守本分,只敢于佛堂方寸院落徘徊,未至佛祖面前叨扰, 今事发突然, 擅入佛堂内,皆是弟子授意,此乃弟子一不是。” “弟子寻遍四海, 方遇到知意, 他一身佛骨, 赤子之心, 佛前十几载, 却无自保之力,实乃弟子过分放纵,未尽教导之责, 如今情势危急,波澜暗起,恐日后无法庇佑知意,弟子内心有愧,此乃弟子二不是。” “今有人来犯,弟子未及时察觉,其扰乱佛门清净之地,肆意妄为,出言不逊,还险些毁损佛像,弟子未看护好佛堂,有辱佛门颜面,今勉力支持,恐他日祸事再起无力抵抗,实心有戚戚然,弟子愧对佛祖,此乃弟子三不是。” 他抚着腕间佛珠,面容枯败,仿佛突然老了十几岁,言罢也没有起身,又叩了三次头,声音低缓而坚定:“弟子有三不是,渡人渡妖无以渡己,愿终身侍奉佛前,以赎己罪,我佛慈悲,保佑知意平平安安,不沾情俗无喜无悲,成佛成圣,普济众生。” 空灯明堂,一身功德的无量佛垂垂老矣,只怀着他的慈悲心,虔诚拜佑,祈求弟子安康无悲,成佛成圣。 又一载,风雪如晦。 第68页 “阿弥陀佛,佛祖定会保佑施主。”知意双手合十,端方正派,对香客道。 待人离去,他迅速跑进佛堂,抱着油纸包凑到墙边,眉开眼笑:“阿意阿意,下雪了,你快出来。” 梅知意谢绝了他的挽留,养好伤后便回了本体,两人名字相同,因而他每次都唤“阿意”。 雪发雪衣的青年出现在梅树前,灵体受创后他睡了一整年,若不是知意呼唤,他几乎就睡过了初雪日,他揉了揉眉心,散去些许霜意:“知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真的好久啊……”知意拉着他去往一旁的石桌,然后献宝似的将怀中的东西递过去,“山下香客送的,镇上铺子的酥点米糕,还热着,阿意你尝尝。” 他是少年心性,活泼爱闹,得了新奇玩意儿就想着和自己的好友分享,平生十几载,他只有梅知意这一个友人,一腔热意也都给了这人。 油纸包一打开,米糕还冒着热气,知意咽了咽口水,眼睛亮晶晶的,一昧不让他下山,这米糕他也没吃过。 明明已经过了十多年,梅知意看着面前的少年郎,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冒冒失失扯住他衣袍的小和尚。他那时听到小和尚吵着不喝姜汤,一时好奇,便现了身,谁知这小娃娃自己生着闷气,竟然在雪地里乱画,他沐浴佛光,第一次见这等放肆的出家人。 鲜活得如同暖阳。 梅知意唇角微弯,霜意消融:“你吃吧。” “你吃!” 两人退让了个来回,谁也没伸手,最后相视而笑,一昧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担忧之色。 “师父!” 一昧点点头:“知意,梅施主。” 知意托着腮好奇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吗?师父,你怎么穿得这样正式?” 一昧几十年如一日,总穿着他那件朴素的麻布僧袍,今日却换了一身金缕法衣。 梅知意眸中情绪不明,最终什么也没说。 昔日扯着自己僧袍亦步亦趋的小娃娃已经比自己高了,一昧目光恬淡:“为师即将圆寂,你明早启程……” “师父!”知意慌忙起身,“师父你是骗我对吧,师父你一定是骗我的,师父,师父……” 他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一昧摸了摸他的头:“知意,听我说,今夜我圆寂后,你要立刻下山,你生时负祥瑞,佛骨丹心,应以普度众生为己任,切勿囿于世俗人情。” 白白软软的米糕从热变凉,终究没人品尝一下。 佛堂里点了长明灯,大雪覆盖了漫漫长夜。 知意跪在佛堂内,一昧在世间只他一个牵挂,最后的送行也理应他来做。 梅知意站在佛堂外,对着佛堂内躬身一拜,一昧救过他,恩情难偿。 两人静默无言,一直守到后半夜,一昧圆寂,知意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阿意,我生来孑然,自记事起就跟着师父,我随他出家,相伴十几年,他总是不爱笑,只会给我讲佛经,还会逼我喝姜汤,他熬的姜汤特别辣,我每次都告诉他我不喝,但是他每年冬天都煮,非要我喝一大碗,他,他……你说,他是不是特别不好……” 梅知意垂下眼睫,静静地听他讲,讲过往岁月,讲那个刚刚离开的人。 “阿意。”小和尚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他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出的话轻缓沉抑,“阿意,我没有师父了。” 他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却突然之间没有了笑容。 梅知意迟疑半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知意,你还有我。” “二位情深义重,令吾好生感动。” 带着讽意的熟悉笑声突兀响起,令两人一震,梅知意迅速反应过来,将知意护在身后,他掌心寒光狰狞,弯刃指向半空。 “小妖,看到你好好活着,神思清明,吾很欣慰。”男人指尖抵上刀锋,任由那寒光划出一道血色,他将指尖点在唇上,尝着那点血的味道,哭脸面具在长明灯下显出鬼魅之态,他打量着梅知意,忽而勾唇,“自断灵体,为了救你,老和尚花了不少心思吧,一生功德散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真是活该!” 知意踉跄上前:“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功德散尽?” 梅知意眸光一暗,心里没由来一慌,他左手持刀丝毫不见畏惧,飞身扑向来人。 面具男不紧不慢地躲开,带着笑意的声音尤为恶劣:“老和尚没告诉你吗,佛前无妖,他救了这小妖,须得化去一身功德,他是你佛的罪人,罪无可恕唯有一死。” 知意捏着佛珠的手紧了紧,久久没有出声。 梅知意心中慌乱,趁隙望去,正对上一双空寂的眼瞳,风雷初动大雨倾盆,一眼就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面具男趁机来到知意身后,匕首抵上他的脖子,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轻笑:“小和尚,吾想与你做个交易。” 说着,面具男将匕首翻转,刀面在知意咽喉处拍了拍:“佛与妖殊途,你杀了那小妖为你师父报仇,吾放过你,如何?” 脖颈处的匕首冰冷,知意颤了颤,偏头看向身后之人:“此话当真?” 在他出声之时,梅知意握着弯刀的手抖了一下,愕然一瞬而过,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眸底只余一片苦涩。 罢了,终究是他欠下的债。 第69页 面具男看起来心情不错,温柔地抬起知意的手,将那把匕首放入他掌心:“去吧小和尚,让吾见识一下佛骨如何诛妖。” 知意握紧了匕首,他的视线被雪色占据,他只看得一个人,那个人是世上最有佛性的妖,是他……最好的朋友。 刀尖刺破皮肉,没有停滞继续插入,完全没入身体,知意心头惊惧,温热的血顺着他指缝流下。 “真是,好得很啊,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和尚,你让吾好瞧啊。”面具男一掌击开知意,捂住腹部的伤口,笑得嗜血又疯狂。 梅知意下意识接住被击飞的人,压住心底的疑问,反手将弯刀掷出:“不可说,濯污。” 弯刀金光大盛,凝结了梅知意此生修为,他是草木化形,得佛光普照慈悲平和,这一杀招,便是他为今日所备。 趁着面具男后退之际,梅知意揽着人迅速转身,墙边梅树焦黑枯萎,他已是强弩之末,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护送怀中人离开。 星云如过眼云烟,到了山下他才停住步子,一落地知意便退到旁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诵经念佛敲木鱼的手,此时沾满了污浊肮脏的血。 梅知意眉头一紧,握住了那只手,慢慢地擦着上面的鲜血,单手不便,他一点不嫌烦似的,仔细地动作着。 “为什么?”他声音晦涩,垂着眼睫不敢抬头,“我害了你师父,为什么,不杀了我?” 知意蜷了蜷手指:“因为我只有阿意了。” 梅知意动作一滞,苦涩道:“那人说得没错,你是佛,我是妖,佛妖殊途。” 林间冷风氤氲成雾,初雪的凉意又泛上来,他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抬起一双清透明亮的眼:“佛与妖殊途,我与你同归。”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小和尚想与小妖同归吗?实在是可惜,如今你们逃不出吾掌心,吾向来不愿成人之美。” 弯刀不可说,灵体所化,梅知意不消,不可说不灭。面具男敲了敲弯刀,激起刀锋嗡鸣,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那弯刀竟从中间裂开,硬生生分成两半,而后便裹着浓郁的黑气袭来。 妖的千年相当于人间的十几载,说到底,他不过才十几岁,他在佛前参拜化形,认识了一个热烈如暖阳的人,那个人会在冬至给他剥一个冒着热气的鸡蛋,会给他留着热乎乎的米糕。 梅知意左手握住断刃,而他的眉心,则插着一柄短短的匕首。 他挡在知意身前,如同挡在佛堂前。 他生于佛前沐浴佛光,一生早已注定。 他护住了他的暖阳。 他为他的佛战死。 这个大雪夜,小和尚没有了师父,也失去了他唯一的友人。 知意慢慢阖上了眼,他有一身佛骨,未渡世人未济天下,便被生生拆出,一根根一寸寸,从血肉中缓慢剥离。 他怀抱一株枯梅,昏死过去,怀中佛珠手串掉落,金芒凝成光柱,击中了举着佛骨欣赏的男人,那张画着哭脸的面具掉了下来,露出底下遍布红色胎记的脸。 从密林深处走来一人,宽大的斗篷遮住了脸,身量一米出头,像是七八岁的孩童,他拿着与面具男一样的匕首,狠狠地钉入了男人的心口,完全没有犹豫,一刀接着一刀。血液溅了他满身,接着他又将男人四肢与周身大穴全部扎了个遍,这是弑杀修者最彻底的法子,确保被佛光重伤的人彻底死透后,他才停下动作。 那人捡起地上金光莹润的骨头,随手扔到知意身上,被强行取骨,佛骨离体不超过一个时辰可以自行融入,没过一会儿,被拆出的佛骨就融进知意体内。 月华流转,风雪掀起斗篷,惊鸿翩跹,露出那人形状优美的桃花眼,和他眼底的滔天恨意。 起于风雪,终于风雪,旧梦终故人至。 天高云远,暮色落满梅林,少年手持弯刀,踏空而来。 第41章 佛陀知我意5 弯刀寒光凛冽, 从梅林中挣出,旧梦中的故人出现在面前。 傅斯乾眼尾压出轻微上挑的弧度,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点心铺子里那个满身邪气、拘禁神魂的小少年, 又或许现在应该称呼他为“知意”。 不知岁月改变了什么, 梅林中天真烂漫的小和尚, 与眼前这个长发高束, 手持弯刀的少年郎, 也只剩下一模一样的脸。 傅斯乾能看得出, 眼前之人早已没了佛骨, 非人非鬼。 少年显然也认出了傅斯乾,他微蹙了眉,却未多作表示, 只横刀向前,倨傲道:“梅林不招待客人,还请诸位识趣些。” 这举动实在谈不上客气, 已有修者不满, 却又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因着少年的遭遇,对他多了些疼惜忍让, 故而并没有动怒。 齐书昀笑得和善, 好脾气地说:“知意小师父对吧, 我等──” 刀锋似一道弧光飞过, 又回到少年手中, 在齐书昀侧脸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刺痛感使齐书昀忘了自己要说的话,愣在原地不动。 “你认错人了, 滚开。“ 少年眉心隐隐有黑纹浮现,傅斯乾眯了眯眼,刚欲动作,就见风听寒径直向前而去,闲庭信步全然没有一点忧虑。 少年已举起了刀,却又在看到风听寒的脸时停住动作,眸中情绪翻涌,眉心黑纹如隐回皮肉下,沉默不语,对比之前显得过于乖顺。 第70页 傅斯乾一句叫喊卡在喉咙里,方才想起风听寒是《至尊神主》的主角,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主角光环果然厉害。 一众修者还站在梅林入口,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风听寒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点了点,然后少年便收起弯刀,转身往梅林深处走去。 风听寒招了招手,喊道:“过来吧,我们去里面查一查。”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看来这年头,不止鬼喜欢好看的人,出家人也不例外。 齐书昀更是惊诧,等到所有人都跟着进了梅林,他才回过神来,伸手碰了碰脸上的伤口。 梅林深处是一间小木屋,众人分散开来,在四周查探,少年也不阻止,慢悠悠从屋内搬了两根木凳出来,一根给了风听寒,一根自己坐着,闷头不说话,抚摸着手上的弯刀。 风听寒摸了摸鼻子,将木凳搬给傅斯乾,傅斯乾倒没想着推让,他是真累了,正准备坐下,谁知风听寒一个利落的转身,又把凳子搬走了。 傅斯乾:“???” 风听寒跑进木屋,过了一会儿又拎着个矮矮的小马扎出来,献宝似的送到傅斯乾面前:“师尊,你坐。” 傅斯乾:“???” 傅斯乾看了看面前的小马扎,和乖巧坐在凳子上的小徒弟,气笑了,他踢了踢凳子腿:“怎么个意思啊?” 风听寒无辜地眨眨眼,伸腿将旁边的小马扎勾到自己面前,又扯了扯傅斯乾的袖子,卖了个乖:“累了吧,师尊赶紧坐下。” 傅斯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小马扎,抬了抬下巴:“你坐这个。” “不用不用,小马扎更舒服,给师尊坐。”风听寒仰头看着傅斯乾,眼底浮起笑意,“一路奔波劳碌,师尊坐下,我给您捏捏肩。” 傅斯乾突然想起一个表情包: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jpg. 尽管风听寒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不是个糟老头子的形象。 没跟风听寒多废话,傅斯乾捏着后颈皮把他从凳子上拎到了小马扎上,然后自己从容不迫地坐在凳子上。 这坐得是一个不动如山,大刀阔斧,气势磅礴,顶着若干人等的视线,完全没觉得和徒弟抢凳子是一件多么幼稚的事。 风听寒:“……” 傅斯乾瞟了眼四周,伸出手在风听寒头上揉了两把,想起这人之前凭着脸就让少年转变了态度,心头情绪莫名,又在那脑袋上揉起来,把风听寒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发带都掉了下来。 风听寒:“…………” 他突然觉得,这人挺记仇的。 风听寒的发带和昭元仙尊的衣服一样,约莫都是批发的,这一根和比试大会秘境中他佩戴的并无差异。 傅斯乾接住那根发带,抿了抿唇,又伸手把风听寒被揉乱的头发一点点梳理整齐,然后用发带绑好,末了,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旁边的修者忍不住笑出了声,风听寒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头发:“………………” 这人不是记仇,简直是特么超级无敌非一般的记仇。 风听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当初不就恶作剧给小狐狸绑了个蝴蝶结,至于吗? 小心眼到家了。 见旁人都盯着自己,傅斯乾一扬眉:“怎么,有事?” 一修者被推了出来,他讪讪地笑了声,干巴巴地说:“仙尊真是心灵手巧。” “噗嗤。”风听寒弯了弯眼,往后靠去,小马扎大约是木凳一半高,他正好倚在傅斯乾腿上,睨着傅斯乾搁在膝头的手,笑得嚣张恣意,“师尊心灵手巧,等到了江阳,徒儿送你个小玩意。” 傅斯乾本来想堵回去,看着靠在自己腿上的人,又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光线问题,他觉得这个模样的风听寒,少了些艳丽之色,连带那双桃花眼都清凌凌的。 好看得紧。 鬼使神差的,傅斯乾伸手遮住了那双眼,睫毛在掌心轻轻刮蹭,风听寒弯了弯唇,干脆闭上眼,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膝头。 少年抬眼一看,差点抱着弯刀从凳子上摔下来,他眼神古怪,仔仔细细地将傅斯乾打量了个遍,又皱起眉头,一副遇到了烦心事的模样。 傅斯乾不甘示弱地对上少年的目光,整个过程始终没有推开靠在自己腿上的人,甚至还曲指蹭了蹭风听寒的脸颊,隐隐还能看出点骄傲自得,颇像是在示威。 少年:“……?” 做完这一切,傅斯乾心情莫名好起来,他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弯刀不可说,那刀灵可是梅知意?” 风听寒骤然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少年手中的弯刀。 蝴蝶结变成蝴蝶飞走了,傅斯乾手放在膝头,指节刮了刮空了的膝盖,眉头不自觉皱起,心情突然就变差了。 少年的手紧了紧,攥着弯刀没说话。 傅斯乾眸光一暗,语气咄咄:“昨夜强行破我结界的,是不是你?用木鱼声指引千百冤魂的,是不是你?杀死鹿微山无辜百姓的,是不是你?” “昭元仙尊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少年浑不在意地笑起来,“破结界的是我,引冤魂的是我,杀人放血的,也是我。” 风听寒点了点眼角,警告道:“别乱认。” 少年似乎笑了下:“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因为他们擅自闯了进来。” 第71页 说着,他轻轻吻了吻弯刀:“我用刀割开他们的脖子,看着他们的血流光,那么多血渗入地底,为我养出这一片梅林,春日枝繁叶茂,入夏花便开了,多美啊。” “你既是出家人,怎么能做这种事!” “一身佛骨,自甘堕落,不愧对你师父的教诲吗?” “佛祖慈悲为怀,你做出这等恶行,简直死不足惜。” ………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千夫所指。 少年眉心显出黑纹,他单脚踩着木凳,托着腮笑得邪气:“佛?佛能奈我何?” “找死。”傅斯乾甩手朝着少年挥去,这一击带了火气,又急又冲。 少年又一次亲吻了弯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在这一击到来时突然收起弯刀,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道白影闪过,破空的青光打散了这一击,风听寒收敛了笑意,护在少年身前。 傅斯乾面沉如水,眸中仿佛结了层冰,他盯着风听寒,冷声道:“让开。” “师尊,放过他吧。”风听寒没让开,只拧着眉,脸色不是太好,“人不是他杀的。” 他的小徒弟,此时拿着他炼制的法器,站在他的对立面,怒火烧红了眼,傅斯乾手中赤光忽现,剑尖直指风听寒,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让开。” 不知想起什么,少年眉心黑纹愈盛,他伸手想扯风听寒的衣袖,却被突然出现的赤光弹开,疾风掀起衣袍,傅斯乾移形换影,瞬间就移动到了两人中间。 一手将风听寒推远,皎若明月的仙尊仿佛变了个人,像在点心铺子里一样,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入少年心口,他俯身到少年耳边,凝音成线:“别碰他。” 少年愣了愣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傅斯乾,堂堂昭元仙尊,竟然……太有趣了,他恶劣地笑了笑:“仙尊嫉妒了,是吗?” 傅斯乾脸色一沉,抽出长剑又往前刺去,这一剑还未刺到实处,就被一只细白的手握住了。 剑锋划破了风听寒的手,那抹血色使得傅斯乾瞳孔一缩,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压下了所有怒火,只余下空茫的无力感,这是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三秋自动回到傅斯乾体内,风听寒松下一口气,扯了扯眼前怔住的人,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他把伤了的手放在傅斯乾面前,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师尊,我手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百变风总之风娇娇】 风娇娇:“我手疼。” 傅宝:“那你怪谁,自己往剑上凑。” 风娇娇:“嘤嘤嘤,不听不听,我好疼。” 傅宝:“乖乖,来,爹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风娇娇:“……” 第42章 佛陀知我意6 不得不说, 风听寒那张脸占了极大的优势,当他扁着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几乎没有人能拒绝。 傅斯乾自然也不例外, 他握住眼前皓白的手腕, 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手中的皮肤细腻温热, 等他反应过来时, 已经带着人进了木屋, 还顺手打下了一道结界。 风听寒挑了挑眉, 见傅斯乾看过来,马上垂着头轻轻“嘶“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活像受了委屈的小狗,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心中莫名的情绪被暂时压下,傅斯乾冷着脸沉默不语, 从储物镯里拿出伤药, 捏着风听寒的指尖,一点点往上撒,虽然心里有气, 动作却十足的温柔。 小木屋里有居住过的痕迹, 旁边桌上还放着一碟米糕, 风听寒伸手想拿一块, 谁知刚碰到, 那白白的米糕就化作了飞灰。 风听寒故作惊讶道:“师尊你看,这竟然是障眼法。” 傅斯乾掀起眼皮看了下,什么都没说就低下头, 捏着那上完药的手端详。 气氛有些压抑,风听寒偷偷去瞧面前的人,没有意料中的疼惜与怒气,只有化不开的冷意,他心头突突一跳,忙不迭地用指尖蹭了蹭傅斯乾的手,试探着开了口:“师尊?” 傅斯乾依旧没应,却松开了捏着他指尖的手,收了结界便转身往外走。 即使是两人生气冷战的时候,傅斯乾也不曾用这样的表情对待他,风听寒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的师尊在生气,非常生气。 这让风听寒感到震惊,震惊的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来得十分不可思议,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傅斯乾因为他在生气,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使冷心冷情的昭元仙尊变成这样,只有他可以,这个认知令他感到愉快,如果不是现在要给生气的小狐狸顺顺毛,他肯定会直接笑出来。 风听寒拉住了傅斯乾的手,小幅度地摇了几下,额头抵在他肩头,放软了语气:“师尊,你别不理我啊。” 傅斯乾想甩开他的手,轻轻甩了两下,大体上和晃了晃手没区别,自然是没甩开的,反而令风听寒又握紧了些,傅斯乾心想免费的暖手炉不用白不用,这么温温热热的握着也挺舒服,便随他去了。 “师尊,你在生气吗?”见他仍不说话,风听寒又在他肩上蹭了蹭,一副耍无赖的模样,”师尊,不生气了好不好?” 傅斯乾不说话,风听寒也只能试探着猜他的心思,说一句停一下,看他的反应。 “我不是故意要往三秋上挡,不是故意不听师尊的话,也没有要和师尊对着干。” 第72页 “我手没有伤太重,师尊的药上得真好,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那少年不是凶手,我对鹿微山的异变有些想法,师尊要不要听听?那人一心想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气势汹汹却又在关键时候放弃抵抗,分明就是知晓什么,他在护着真正的杀人凶手。” …… 他说了半天,始终没换来半个眼神,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师尊,要怎样你才能不生气啊?告诉我好不好?” 风听寒从背后靠着傅斯乾的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嘶哑的声音,慢慢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为了那个不人不鬼的小和尚站在我的对面?为什么你不惜伤了自己也要保护他?就算他不是杀人凶手,那也与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傅斯乾的声音听起来特别难过,风听寒解释的话刚到嘴边,心口就生出强烈的痛意,他想起那个风很凉的夜晚,想起自己被躲开的手,终究没回答这个问题。 人世间的感情虚伪至极,今日能对你好,明日就能喊打喊杀,世人喜欢的永远都是皮囊,皮囊之下藏着的真实,一旦被窥见就会招致唾骂。 傅斯乾心里无端生出些委屈,他不愿也不敢深究自己这种没由来的情绪,只挣开风听寒的手,率先离开了小木屋。 从木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奇怪起来,本来寸步不离,如今自发的隔着几个修者,就像是在躲着对方。 少年仍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弯刀,无论齐书昀他们问什么都没给反应,油盐不进。 傅斯乾冷哼一声,眉目间满是不耐,无论少年是不是杀害百姓的凶手,鹿微山的异祸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既要护着那凶手,也不是旁人能阻止的。 “三秋伤不了你,你当真觉得本尊拿你没办法吗?”不知想到什么,傅斯乾又勾了勾唇,“你一身佛骨都剥了去,又费尽心思要扛下所有罪责,让本尊猜猜,那刀灵今日一直未出现,该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他本就心思机敏,风听寒能注意到的,他自然不会忽略,刚才情绪翻涌心神不宁,此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将妖的神魂拘禁于弯刀之中不是难事,可那梅知意灵体消泯,本不该存于世间,你是如何留下他的?” 众人根本不知刀灵的事,此时听傅斯乾讲来,只觉得一头雾水,不过这番话确实是有效果的,那沉默不语的少年死死盯着傅斯乾,周身黑气缭绕,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死他。 傅斯乾不在意少年怎样,眼神暗暗往风听寒那边瞟,他想看看,到了这种地步,风听寒还会不会护着这人。结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与刚才大为不同,风听寒像是换了个人,饶有兴趣地在看戏。 傅斯乾自问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见少年仍不松口,威压骤出,隔空将弯刀夺过来,全然不顾少年暴涨的戾气,指尖点在弯刀上。皎若云白的流光自刀锋泻出,凝出一道雪样的虚影,细看来不是别人,正是那旧梦幻象中一身雪色僧袍的梅知意。 他生来就不像妖,如今成为刀灵,沾染了弯刀的凛冽寒意,更像出尘的修者。他被少年封于刀中,对方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端坐刀锋之上,朝傅斯乾微微颔首:“多谢施主。” “你不记得我?” 这虽是疑问句,傅斯乾却十分笃定,当初在点心铺子里他还有所疑虑,现下心里已有了数。那小和尚丢的一身佛骨,只怕是用来换了梅知意的神魂。 思及此,傅斯乾又觉得这少年委实可怜。 少年眉心的黑纹再压制不住,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那一朵妖冶的梅花,勾在眼角宛如一滴浑浊的泪。 “你用一身佛骨换了他的神魂,那之前我看到的锁链,其实是——” “胡说!”少年打断傅斯乾的话,他握着手腕,死死压制着那条锁链,脸上显出一种近似哀求的神色,“人是我杀的,尔等要为鹿微山的人讨回公道,尽可拿了我的命,何须如此相逼!” 齐书昀眉头紧蹙:“我们何曾逼过你,不是你一直不配合吗?” 傅斯乾操控着弯刀躲开少年,又将他满身的邪气压制住:“人是谁杀的,本尊自有判断,若查明是你,就是你想逃,本尊也会将你挫骨扬灰,可若不是你,那杀人的凶手,也不是你能护得住的。” 傅斯乾说着又逼出梅知意脖颈上的黑枷项锁,试着往里输入一道灵力,果然不出他所料,灵力顺着锁链,尽数汇聚到虚影之上。 这黑枷项锁不是用来禁锢梅知意神魂的,反而是为其养魂,要让灵体重新凝聚,必须付出同等甚至更惨重的代价,比如佛骨,比如神魂。 这等逆天改命的法子,邪气又不可控,修复的灵体也无法恢复原状,梅知意的记忆莫名其妙的消失就是最好的证明,而在佛寺里长大的知意,绝不可能接触到这种方法,有人在暗中引导这一切。 傅斯乾眸光一厉,冷声道:“为妖堕佛,以身养魂,教你这样做的,是谁?” 少年目眦尽裂,黑纹蜿蜒到整张脸,他整个人都被黑气笼罩,强行挣脱了傅斯乾的压制,依靠锁链将弯刀夺回,一刀劈向傅斯乾:“既然仙尊咄咄逼人,那今日就留下命陪着我吧。” 第73页 这一击未碰到傅斯乾衣角便被挥开,青影撕裂空气,风听寒执鞭而立,悍然出手,挡在傅斯乾身前。 少年厉声喝道:“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丢了佛骨,弃了‘知意’这个名字,你选了条死路,本以为我给你搏了个辩白的机会,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风听寒嗤笑出声,“想和我师尊同归于尽,你还不配。” 傅斯乾袖中手缓缓松开,赤光没入掌心,他不需要人保护,但若有人护着,也没什么不好。 少年面色狠戾,梅林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受了影响,霎那间风云变色,地动山摇,似有狂风暴雨将要来袭。 “师尊,带他们离开。” 言罢,风听寒便迎上前去,握着九灭劈下近百道,青光横亘交错,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少年困在其中。 傅斯乾倒没介意风听寒的自作主张,有九灭傍身,风听寒不会吃亏,事不宜迟,他当即便带着众人往外飞去。 青光与黑气交缠,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强烈的波动从中心荡开,摧枯拉朽般,整片梅林尽数化为粉末,甚至连旁边的修者都被掀了出去。 傅斯乾在半空中回过头,狂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没有一个人影。 第43章 花间飘摇梦1 大地碎裂, 入目一片焦土废墟,没有黑纹少年,没有雪色僧袍, 也没有手执青影的绝色青年。 傅斯乾心间一阵慌乱, 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未等他细想, 又骤然消失, 像是冰山崩落, 将他整个人埋入无法逃脱的软雪之中, 抓不到一丝头绪。 长剑伴身侧, 迎着轰然炸开的余波,拉出一条赤色剑光,他广袖翻转, 露出一截被风吻过的手腕,傅斯乾在木屋处落地,一剑荡开四周迷蒙浮沉的烟尘。 “师尊。”轻微的声音传来, 烟尘之中, 风听寒身影晃了一下,慢慢往地上倒去。 傅斯乾把人接在怀里,丝毫不顾自己身上被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先将怀中人细细检查了一遍。方寸天地, 少年与弯刀不见踪影, 傅斯乾面容冷肃, 俯身抱起风听寒, 踏剑而去。 其余修者伤势并不严重,个别被气浪掀翻,落地时忘了护着自己, 身上多了些磕磕碰碰的淤伤,灰头土脸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山林仍在震荡,此地不宜久留,傅斯乾放出飞舟,带着人先行离开了鹿微山。云间风清日明,他嘱托众人好好休息疗伤,然而便抱着昏迷不醒的风听寒回了房间。 风听寒一直没醒,傅斯乾是个半吊子,把脉试不出他究竟受了什么伤,只得双手结印,给金药石去了一道灵讯。灵讯依托于灵力修为,比传音符速度快,但十分耗费精力,平常时并不常用。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是他判断错误,当时应该让风听寒带人先离开,不然凭他的修为,完全可以压制住那不人不鬼的少年。傅斯乾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应了人家一声师尊,却没负起责任,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风听寒一个人留在那里。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临近傍晚时,傅斯乾收到了金药石的回复:太累,睡着了,不必用药。 傅斯乾:“……” 他在灵讯里描述了一大堆症状,结果妙手仁心只回了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傅斯乾觉得金药石在敷衍自己,他手中又打出一道灵讯,准备把那老东西叫过来好好解释解释,什么叫太累睡着了。 手腕上传来一阵热意,灵讯被打断,傅斯乾心生不爽刚想开口,就见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过来了。 “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说着,傅斯乾下意识捏住手腕上的温热,按着风听寒的手把脉。 风听寒眨眨眼:“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傅斯乾:“……累?” 风听寒坐起身:“大概是催动九灭抵抗不可说,耗费了太多精力。” 傅斯乾:“……” 见傅斯乾一脸怪异,他又问道:“师尊,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傅斯乾干巴巴地否认,不准备把自己刚才做的蠢事说出来,果断换了个话题,“我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你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事,那少年呢?” 风听寒思忖片刻,回道:“我本来用九灭困住了他,可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挣脱出去,然后梅林异动,当时情势危急,我看出他想和我同归于尽,就迅速往外撤,谁知刚转身就被气浪掀翻出去,再然后就遇到师尊了,倒是没注意那少年怎么样了。” 他说完又顿了顿,补充道:“梅林俱毁,鹿微山方圆尽是一片焦土,那人引起这样大的动静,想必应该活不了了。” 那少年以身养魂,本就命不久矣,如今怕是如风听寒所言,活不了了。傅斯乾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结,晚些时候又带着众人将鹿微山好好搜寻了一遍,果然没找到少年的踪影。他已经可以确定,鹿微山被杀死的人与死而复生的梅知意脱不了干系。 江阳事急,没多做耽搁,傅斯乾将鹿微山发生的事传回无极山,让另一个同行的无极山弟子留在此处和乐正诚派来的人交接,然后便带着其余人前往江阳。 江阳多水,根据之前收到的消息,邪祟出没于河江。刚到江阳地界,一行人便下了飞舟,转行水路。租的是附近渔民的船,几尾并行,一路向着江阳城镇而去。 第74页 风听寒坐在船头,垂着头默不作声,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还晕?想不想吐了?”傅斯乾半蹲下身,用手背贴了贴风听寒的脸。 自打上船开始,风听寒已经吐了好几次了,他晕船晕得厉害,在船上待了不几个时辰,整个人都吐虚脱了,没精打采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晕,吐不出来了。” 话都说不利索了,傅斯乾看他这副模样,既觉得心疼,又觉得好笑,揉了揉他的头发:“还要走一天水路,实在受不了的话,找个人御剑,带你先过去也行。” “不要。”风听寒扁了扁嘴,哼唧道,“我要跟师尊一起。” 傅斯乾挨着他坐下,哼笑出声:“之前不还和我‘刀剑相向’,现在怎么又开始黏人了?” 两人之前还在冷战,对于风听寒护着那少年的事,傅斯乾心里仍介意着,他问过为什么,风听寒当时没回答,他在某些事上格外认死理,现下便又提了起来。 风听寒垂着头没说话,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船沿,他指甲长了,在木船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至尊神主》里提过,风听寒从不说假话,遇见实在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沉默,傅斯乾第一次见他这样,心下无奈又好笑,一把抓住了他那闲不住的爪子:“还不想说?藏什么秘密呢?” 风听寒挠了挠傅斯乾手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没有秘密,哪儿敢瞒着师尊。” 这么大的人了,还黏黏糊糊地撒娇,傅斯乾斜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从储物镯中找出把银色的小剪刀,给手里那爪子剪指甲。 午后的阳光和暖明媚,带着柔软的熏黄,落在傅斯乾身上,他微低了头,侧脸显出一片细腻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剪指甲,风听寒眸中情绪莫名,似海潮频生,又像沉雪碎落,他慢慢收敛了笑意:“我曾经见过那小和尚。” 傅斯乾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又继续刚才的动作:“是吗?” “当时他还年幼,十六七岁。”他说着又停下,似乎是想起那小和尚无论在梅林旧梦还是当下,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总之和现在差不多大,但那时他还是人。” 傅斯乾剪完一只手,又在那指甲上摩挲了下:“换另一只手。” 风听寒乖乖地把另一只手递过去,简单叙述了下:“当时我还小,被坏人拐走了,他间接帮了我,让我逃了出去,算是救了我一命吧。” 《至尊神主》是从风听寒拜昭元仙尊为师开始讲起的,对于他以前的经历并没有提过,傅斯乾是真的没想过,幼时的风听寒会遭遇这种事。 因为曾受过恩惠,所以当初才不想让那少年无辜冤死,傅斯乾心里堵着的气慢慢散开,又尽数化为对眼前人的疼惜。如果没有那少年的帮助,小小年纪的风听寒会遭遇什么样的事,傅斯乾不敢深想。 剪完指甲收起小剪刀,傅斯乾又问了一句:“当时你多大,后来回家了吗?” 风听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大概七八岁吧。” 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风听寒又趴在船边干呕,傅斯乾拍了拍他的背,顺势将人拉了起来,随即召出三秋:“长河落日极美,带你去看看。” 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风听寒弯了弯眼,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傅斯乾身上,由着他带自己往天上去。长空万里,三秋在云端穿梭,搅散了大片云雾,如若沾衣拂水,连眉眼都湿了半分。 见风听寒脸色有所好转,傅斯乾遂御剑向下飞去,万里碧波荡漾,只见平静的江水忽然掀起波澜,四周所有的渔船都被掀到了半空中。 江水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作者有话要说:  傅宝:爱他,就给他剪指甲。 第44章 花间飘摇梦2 异变来得太过突然, 船只被掀起的一瞬间,大部分修者迅速反应过来,召出法器离开, 也有小部分懵了, 直接被掀到了江中。傅斯乾操纵三秋往高处飞去, 同时不忘将翻到空中的渔船托住, 小心翼翼地放置到岸上。 笑话, 不小心点弄坏了还要赔。 说起来, 这还是一件悲伤的事, 傅斯乾最近才发现, 他身上的银两快用光了,从穿书过来后,他一直只出不进, 马上就要坐吃山空了,他又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即将没钱的事。 安置好渔船, 傅斯乾又点了下人数, 虽然嫌麻烦不想带队,但也不能看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落水的人不多,风听寒用九灭卷着胳膊, 不一会儿就把人都扔到了岸上, 九灭自发缠上腰间, 他头抵着傅斯乾的肩膀, 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像是在笑:“师尊,幸好我们不在船上。“ 岸上的修者浑身湿漉漉的,正一个劲儿地跳脚, 江水浸湿了衣衫,看起来十分滑稽。幸好不在船上,否则落到水里,该有多狼狈。 隔着两层衣服,轻微的热度从肩胛骨传来,傅斯乾没动作,他想,风听寒真的很喜欢趴在他肩上。 岸上的人在喊“仙尊“,傅斯乾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脱,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风听寒刚才会那样说,他压下嘴角的笑意,吩咐他们不用着急,先在岸上休整好。 “就是在船上,我会让你掉到水里?“傅斯乾轻轻笑了笑,”不过还是多亏你了,晕船也能躲过一劫,小神算子。“ 第75页 最后那个称呼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又轻又缓的笑意,听起来温柔又宠溺。 小神算子……风听寒闷着嗓子哼哼唧唧的,没反驳这个称呼。 漩涡出现在江水中央,逆时针旋转,掀起一片黑潮,仿佛一个沉入江底的龙吸水,逐渐向外扩大。 风听寒抬起头往下看了眼,转回头时和齐书昀的视线撞在一起,又是那种混杂着不屑鄙夷和其他东西的复杂表情,风听寒懒得搭理齐书昀,但还是控制不住心情变差,声音恹恹的:“师尊,水变黑了。“ 三秋降低了一点高度,然后他们才发现,并不是江水变黑了,整个漩涡透着沉抑的黑色,四周仍然是青绿色的,像是漩涡里有什么东西映出的黑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傅斯乾伸手向后,广袖遮住了他的动作,唯独与他一同站在三秋上的风听寒知道,自己的手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极具安抚意味。 齐书昀看着那漩涡,若有所思道:“江阳邪祟于江河中出没,这漩涡来得蹊跷,不知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不无可能。“ 齐书昀跃跃欲试:“不若我们下去查探一番?” 傅斯乾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了下,他顺势向后看去,只看到风听寒偏开头,状似无意地看着旁边,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小徒弟少年老成,事事都处理得妥帖,傅斯乾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心里觉得有趣,便想逗逗他:“小神算子又要故弄玄虚了?“ 齐书昀离得近,听见这话脸黑了一层,看着风听寒更为不爽:“不知风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风听寒清了清喉咙,笑着睨了齐书昀一眼,“确实有一点小小的想法,这漩涡稀奇古怪得很,江底又不知有什么东西,贸然下去出了事怎么办,总不能让大家丢了命吧。“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是正说中了其他人的忧虑之处,一时间众人噤声,显然是十分赞同。 齐书昀心里有火发不出,冷哼道:“吾等身为修者,平灾除邪当为己任,下水查探一番罢了,风兄若是不愿直说便是。“ 早在鹿微山初次相见,齐书昀言语中就颇为不客气,可风听寒总不和他交锋,今日竟一反常态做出这种事,傅斯乾觉得稀奇,又有点期待,索性不插嘴,优哉游哉地看起戏来。 风听寒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确实不愿下水。“ 没等齐书昀的讥讽说出口,他又懒洋洋地说道:“不用下水就能做到的事,何须费那等工夫?” 话音刚落,风听寒就召出九灭,只见青光骤过,长鞭直直闯入江水之中,激起江涛波澜。鞭影在漩涡中搅动,青光大盛,在黑色之上又添了不同的色彩。 随着风听寒的心意,九灭越探越深,直到缠上江底作乱的根源,风听寒才轻笑出声:“来了。” 他慢慢扯出九灭,江面上的漩涡也一点点平息下来,江底那玩意儿重得很,风听寒提得胳膊酸,蹙着眉有些不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跟齐书昀那没脑子的小弱鸡置什么气,齐书昀爱下水就下水呗,和自己又没关系。这么一想,倦怠的心思就上来了,风听寒轻轻晃了晃手腕,从不吃亏的自己,这回好像吃了个大闷亏。 见他一直没动静,傅斯乾还以为他没力气了,于是直接附上他的手,猛地用力,将九灭从水中提了上来。青色光影带着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若是忽略那长鞭尽头的东西,这一甩鞭定称得上是潇洒凌厉。 可惜,事情往往不尽如人意。 一个捆着无数肢体的巨大肉球在众人眼前划过,险些将几个修者从半空中砸下去,傅斯乾用空余的手揽住身侧人的腰,然后三秋利落地在空中漂移拐弯,灵巧地避开了砸过来的东西,他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握紧风听寒的手,瞬间发力将九灭往岸上甩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那肉球摔在岸上,浓郁的腐烂尸臭攫取了每个人的呼吸,像是在乱葬岗刨了几百个刚腐烂的棺材,恍惚间令人分不清这是坟墓还是江边。 风听寒本就因晕船吐了半天,现下被这味道一激,当即哇的一声呕了起来。好巧不巧,刚才躲避太急,齐书昀御剑在他们身旁,猝不及防就被风听寒吐到了身上,虽然只是衣袖上那一星半点,却也足够叫他抓狂。 “风听寒!你是故意的!”齐书昀暴怒吼道。 风听寒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没说话又吐起来,这恶臭的气味令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浓重的厌恶令他无法思考,身体每一寸经脉都叫嚣着恶心,只有恶心,无尽的恶心。 傅斯乾心头猛地一颤,刚才为了提起九灭,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风听寒拢进怀里,可眼下他根本顾不上这件事,因为他怀里的人在发抖。 他无比确定,风听寒在发抖。 “齐书昀,慎言。” 碍于傅斯乾发了话,齐书昀只得咽下这口气,他低声骂了几句,直接并指为剑,将沾了污秽的衣袖削去,恶狠狠地瞪着风听寒,心中厌恶更甚。 傅斯乾伸手封住风听寒的嗅觉,驱动三秋向岸上去,他心里清楚,风听寒并不是简单的被熏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像在比试大会秘境中被魇住的情景,他保持着环绕怀中人的姿势,一下一下地拍着风听寒的后背,低声哄道:“不怕,不怕……” 第76页 轻微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傅斯乾凝神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破碎的字音:“好疼……不要……滚……” 明明是几个轻飘飘的字,却像一把锋利至极的匕首,一点点割开胸膛,生生削下一块心头肉来,逼得傅斯乾眼底一片猩红。 他的小徒弟,究竟经历过什么? 第45章 花间飘摇梦3 明知此时不宜深究这些事, 可傅斯乾总觉得心中情绪起伏,难以控制,他揽紧怀中人, 右手砍在风听寒后颈上, 将被魇住的人敲晕。 瞧着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傅斯乾眼底一片血意, 等风听寒醒过来, 他定要好好询问一番。 从江底捞上来的肉球俨然变成了一个尸堆, 被分解的躯干四肢胡乱散落在岸边, 血肉上覆盖着一层焦黑, 正一股股往外冒出黄绿色的脓水,仔细看,还能看到在血肉中不断蠕动的蛆虫。 旁边的修者看了一眼, 转头就吐了起来。连镇定自如的齐书昀此时也脸色不佳,又想起自己方才想要下水的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强忍着想呕吐的冲动。 傅斯乾小心翼翼地避开脏污, 将风听寒放到岸边树下,又用帕子一点点将风听寒脸上的汗拭去,他自问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可看见风听寒苍白着脸, 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他的心就像泡进了热茶, 又酸又软。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这是为什么, 只得将此归结于师尊对徒弟的爱护。 浓重的腐烂味道灌入鼻腔,将所有思绪压住,傅斯乾揉了揉眉心, 转身往尸堆旁去。这么一会儿工夫,尸体上就爬满了蛆虫,细长的白色软虫从断肢的截面中钻出来,一点点吞食着腐烂的血肉。 傅斯乾随手折了根树枝,用来翻动尸块,尸块表面附着的焦黑痕迹像是被烧灼后留下的,就连尸块的断面上都是一片焦黑,所以被烧之前尸体的四肢就被斩断了。 “仙尊,这些东西怎么办?呕……” 傅斯乾皱了皱眉,嫌弃地往旁边躲去,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些尸块,再扔回去显然不现实,放在岸上又恐会引起慌乱。 正当他疑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傅斯乾冷眼一扫:“大呼小叫什么?” 一群修者面面相觑:你叫的?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不是我,你叫的吧? 大家还在推诿,就听得又一声惊叫传来,傅斯乾心中烦躁,怒而甩袖转过身,叱道:“耳朵都是摆设吗?听不见本尊的话?” “要命,真是臭死人了!“ 傅斯乾抬眼看去,就见所有修者一齐摇头,脸上是满满的求生欲。而那尸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身着锦衫的男人,正掩着鼻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堆烧焦的躯干。 原来那惊声尖叫的不是各大门派的修者,而是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此时临近傍晚,暮色成晕。 傅斯乾借着熏光打量这人,视线落到他的脸上,轻轻眯了眯眼:“你是何人?” 男人站起身张望了一番,在看到树下躺着的人时,眼睛一亮,嘴角勾起笑意:“江阳邪祟作乱,昭元仙尊带各大门派修者前来,可有查出什么?可想查出什么?” 虽然那笑一闪而过,但傅斯乾看得真切,他心中不快,这人对他们的身份目的一清二楚,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何企图? “阁下究竟何方神圣,这话里的意思,还望明示。”傅斯乾闪身挡住男人的视线,嘴上问得客客气气,手中长剑却已直抵面前之人的咽喉。 男人似乎笑了下,足尖一点飘出几米:“仙尊都是这样问话的吗?刀剑相向可不是待客之礼。” “阁下对我等行踪了如指掌,是不是客,怕是还有待商榷。”声音自背后传来,一柄长剑陡然架上男人肩膀,原来是齐书昀,方才趁其不备潜到了男人身后。 其余修者祭出法器,默不作声地围在四周,只留出一条路,任傅斯乾款步走近。 “我是有备而来,却也是来帮诸位的。”说着,他矮了矮身,想躲开齐书昀的剑,后者手腕一转,剑锋就贴上了他颈侧,隐隐能感觉到一丝寒意。男人浑身一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嗤道,“刀剑无眼,伤了我的话,齐公子便是拿整个绛水城都赔不起。” 齐书昀皮笑肉不笑,剑锋又近了几分,语气不屑:“阁下好大的口气。” 绛水城小公子的剑,乃齐氏一族代代相传,跟着齐城主灭旧朝,沾了不尽杀伐之气,一近血肉,便能令人感到那股阴冷的渴血戾气。 绛水城是齐书昀的逆鳞,无论是谁,都没资格作评。 颈侧的剑离得太近了,几乎要擦出一条又细又薄的血线,男人胸膛骤然起伏,两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傅斯乾看出他身体不适,刚欲开口,就听得两道破空的金鸣声袭来,劲风裹挟着无法掩饰的怒意,直直朝齐书昀钉去,随之而来的是脆生生的俏音:“拿开你的剑,若伤了他,你们所有人都得把命留下。” 来者气势汹汹,若是撒手不管,齐书昀必定讨不到好,傅斯乾双手结印,强大的威势瞬间压制住在场所有人,一众修者被逼得蹲下身,那男人更是体力不支,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纵是齐书昀收剑再快,也免不了在那男人颈侧留下一道血痕,鲜红的血液凝成珠子,从伤口坠落,落在素色锦衫之上,留下一点刺眼的红。 第77页 “楼主!” 两柄长.枪一左一右,直直朝齐书昀而去,逼得他不得不伏倒在地。 “咳咳,师尊……” 傅斯乾一愣,连忙收了威势,闪身来到树下,将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的人揽入怀中,顺着他的背拍了几下:“不舒服了?” 强大的威势一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两个身着劲装的少女冲到那陌生男人的面前,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输送灵力,好半天,才见男人脸色缓和下来。 旁边有人惊呼出声:“烟华楼姜九安姜九澜!” 这正是在比试大会上大放厥词的姜氏姐妹。 风听寒从被魇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借着傅斯乾的胳膊站起身:“自比试大会一别已有数日,竟能在此地遇见二位姜姑娘,正好向二位道个谢,之前在下身体抱恙,多亏二位姑娘相救。” 经他一提,傅斯乾也想起不久前风听寒从秘境出来后突然晕倒的事,又想到金药石那番话,脸色沉了下来。 “见风公子无恙,我二人也就放心了。”姜九澜掏出帕子将男子脸上的汗水擦尽,视线直直看向傅斯乾,语气冷然不卑不亢,“修真界盛传,昭元仙尊仁义公道,今日您手下带的人,伤我楼主,还请仙尊给个说法。” 此人竟是烟华楼的楼主! 烟华楼楼主来历成谜,修真界只知其叫燕方时,想不到竟是这副模样,既是烟华楼的楼主,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傅斯乾眸光一暗,语气缓慢而平静:“原来是燕楼主,不知你想要个什么说法?” 姜九安手握长.枪,恶狠狠地瞪了齐书昀一眼,抢先道:“还能要什么说法,伤我楼主者,难道不该拿命来赔吗?” 众人哗然,傅斯乾掀起眼皮,状似无意地扫过姜九安:“燕楼主想讨个说法,自然是应当的,轻不轻重不重,左右我也不清楚烟华楼怎么个规矩,自当随你们。” 风听寒偏头看向傅斯乾,刚想说点什么,手就被拍了拍,傅斯乾看着他,低声道:“没事,不怕。” 风听寒:……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不应该是齐书昀吗? 见风听寒恢复得差不多了,傅斯乾遂松开了手,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一步步走到齐书昀面前。赤光突现,挥开了姜九安的长.枪,不等齐书昀松口气,剑尖就抵上他的脖子,再近一分便能刺出一个血窟窿。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仙尊,您这是干什么啊!” “只不过流了点血,算得上什么伤,烟华楼真是欺人太甚。” “仙尊……” 傅斯乾被吵得心烦,抬手便把一片人挥出几米,冷声道:“本尊做什么,何时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了?” 姜九安和姜九澜对视一眼,均不明白傅斯乾此举所为何意,只是看着那被扇飞的修者,又想起不久前在药石堂门口发生的事,当时她们二人也是被他一挥手扇开的。 缓过气来的燕方时将事情捋清楚,刚想开口就听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安静。” 凝音成线。 燕方时抿了抿唇,身体往旁边一歪,索性靠着旁边的姜九澜看戏。 最震惊的莫过于齐书昀,脖子上抵着威名响彻修真界的三秋,他动都不敢动,半晌才开口发问,声音苦涩:“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傅斯乾本来是想快速处理好这一切,只是三秋抵在齐书昀颈前时,他突然想起这人三番两次针对风听寒的事,于是便改了主意,问道:“齐书昀,本尊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一直针对风听寒?”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顿时复杂起来,闹了半天,仙尊这是要给自己的徒弟出头。 齐书昀面色古怪,纠结半晌,破罐子破摔地喊道:“风听寒罔顾伦常,勾引自己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风总:“勾引?” 傅宝:“勾引?” 齐书昀:“勾引!” 风总OS:我还没开始勾引吧,怎么就被发现了。 傅宝OS:勾引个鬼,那明明是孺慕之情,儿子对爹的依赖。 第46章 花间飘摇梦4 沉默是绝美的月色, 沉默是腐烂的尸堆,沉默是傅斯乾懵逼的脸。 他确实被这话吓到了,手中剑都拿不稳了, 赤光轻微一抖, 差点穿喉而过, 给齐书昀捅个对穿。 种马升级流的男主, 拥有大批后宫, 站着不动都有人往上扑, 用得着自己去勾引? 另外, 风听寒勾引谁?哦, 他师尊 他师尊是谁?哦,是我。 我:??? 傅斯乾陷入了迷茫,为什么他勾引的人是我, 我却没有感觉到。 他这么想着,也就问出来了,众人一脸窒息表情, 风听寒被呛到了般咳个不停, 齐书昀更是惊得嘴张得能塞下鸡蛋,呆愣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燕方时拊掌大笑,“昭元仙尊性情如玉, 心思澄澈, 燕某佩服。” 傅斯乾收了剑, 侧身负手而立, 有如寒玉斫出的刀锋, 温润无瑕却杀机暗藏:“都道是祸从口出,燕楼主小心为妙,别和这尸块落得个同样的下场。” 燕方时:“……” 风听寒欲言又止, 神情古怪:“齐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齐书昀仍坐在地上,发带不知何时被勾下,凌乱的发丝扑在气得发红的脸上,像是负隅顽抗的狼狈凶兽,恶狠狠地咆哮:“你敢做不敢认吗?” 第78页 突然背上勾引自己师尊的骂名,风听寒没有羞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蹲在地上,托着腮一脸无奈:“根本没做过的事,你要我怎么认?” “世间怎会有你这种卑鄙无耻之人!风听寒,你根本配不上仙尊。”齐书昀愤而怒骂,“凌云仙尊已经开始为昭元仙尊准备结契大典……” 这已经是第二个说他配不上傅斯乾的人了,风听寒本想继续听听齐书昀能不能骂出什么新鲜的来,谁料猝不及防听到了“结契大典”四个字:“师尊,你要跟人结契?” 一脸讶异的风听寒,对上同样一脸讶异的傅斯乾,后者抹了把脸,头疼不已:“谁说我要结契——” 傅斯乾话没说完,突然想起比试大会后乐正诚说的话,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齐书昀一脸笃定,言之凿凿:“比试大会期间,凌云仙尊突然致信藏剑峰,我当时正好在师尊旁边侍奉,亲眼所见,他信中提到,说要昭元仙尊操办结契大典。” 傅斯乾一听就明白了,全是晏君行那厮做的好事,怪不得他一从秘境出来,晏君行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来还躲着他,合着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 风听寒暗自观察傅斯乾的神色,见他没有反驳,当即面色一沉,冷声嗤道:“我师尊要找道侣结契,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骂也该去骂和他结契的人。” “我没有要结契。” “你不就是和他结契的人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四周安静下来,偌大的江边,只听得到水声与风声。 良久,风听寒淡淡道:“哦,是吗?” 不知是在回答谁,只是声音寒凉,带着满满的嘲弄。 “人生世事皆如戏,你方唱罢我登台。”燕方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拖长了调子慢悠悠道,“东厢一出逼良为娼,西厢一台始乱终弃,也不知哪一厢能博得满堂彩。” 逼良为娼的齐书昀:“……” 始乱终弃的傅斯乾:“……” 被逼加被弃的风听寒:“……” “这都是什么破戏,没一个好东西,不过最该死的还是那逼良为娼的。”姜九安越想越气,手中长.枪铮铮作响,“逼良为娼的合该被扒光了送去做娼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齐书昀身上陡然一凉,不自觉地抖了抖。 燕方时哈哈大笑,眼底满是戏谑之色:“仙尊觉得这般处置如何,可够快意?” 傅斯乾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燕楼主怎样编排都好,切莫忘了话多死得早。” 燕方时:“……”我怀疑你在咒我,并且有了证据。 傅斯乾又看向齐书昀,嘲讽道:“先是说我要结契,现在又说我徒弟是我的道侣,简直胡言乱语,齐书昀,你是修行够了想转行说书吗?” “我没有胡说!”齐书昀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往空中一掷,“是真是假,你们自己看吧。” 只见白光一闪,玉简上缓缓浮现出录下的景象。 无极山圣贤殿。 乐正诚愁眉苦脸:“铁树开花,一开就是朵不好采的花,唉。” “乐正兄是说昭元仙尊?”藏剑峰峰主问道。 “可不是吗,之前比试大会,君行告诉我,说昭元闭门不出,正在研究怎么追求心爱之人。”乐正诚说着又叹了口气,“后来我问他,他也说自己心有所属,正在追求之中。” 藏剑峰峰主不以为意:“这不是好事吗,凭昭元仙尊那等身份,肯定手到擒来,你至于这般唉声叹气吗?” “你不懂。”乐正诚眉头仿佛打了结,纠结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说,“我不是担心他能不能把人追到手,我是担心他把人追到手怎么办……师徒恋的消息传出去,他俩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四周空气突然安静。 被凌云仙尊亲口认证师徒恋,所有修者看着傅斯乾和风听寒的眼神都变了,震惊中夹杂着不敢置信,激动中又带有一丝酸溜溜的嫉妒。 风听寒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我没师徒恋啊。” 我知道你没,我也没啊! 这种尴尬的场面,隐隐还有点熟悉感,就像全世界都知道你俩谈恋爱了,唯独你俩被蒙在鼓里,傅斯乾用专业术语定义了一下整件事。 学名:被师徒恋。 “我没有道侣,也没有想结契,一切都是长陵仙尊开的玩笑,比试大会秘境开启后,我一直在碎玉宫闭关,所以没有出现。”傅斯乾一剑劈碎玉简,冷冷地看向齐书昀,“解释这一句,不过是为了我徒弟,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谁都不能往他身上泼脏水。” 紧接着,一道劲风攻上齐书昀的胸口,将他击倒在地,傅斯乾眼皮都没抬,继续道:“我说过,我的徒弟,没人能够欺负,齐书昀,你该长长记性。” 这一击带了怒气,齐书昀吐出一口血,面若白纸:“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傅斯乾心里堵着气无法发泄,闻言一剑挥出,赤光划过,旁边一棵树被拦腰斩断:“意思就是,师徒恋又如何,世间没人能挡得住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听了他这一席话,其余修者顿时反应过来,面前这位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昭元仙尊,三秋一剑就能斩落百万亡魂,人家师徒就算真的在一起了,犯得着遮遮掩掩吗? 第79页 “说得好,不愧是昭元仙尊。”燕方时借着姜九澜的力道站起身,笑意盈盈,“不知燕某是否有幸,能与仙尊交个朋友?” 傅斯乾微挑了眉:“交朋友一事暂且放放,燕楼主不是想讨个说法吗?” 齐书昀心下一凉,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头上悬了把刀,且马上就要落下来了,他当即露出一个苦笑。 “说法是要的,不过——”姜九澜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斯乾打断了。 “燕楼主想要个说法,本尊也想。”傅斯乾淡淡一笑,“烟华楼的消息网遍布天下,不知燕楼主跟踪我们,所为何意?” 姜九澜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不卑不亢:“烟华楼查出江阳之事,我们楼主是特地来助仙尊一臂之力的。” “助我一臂之力?”傅斯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目光带着寒意,看向姜九澜身后的人,“哪里敢劳烦燕楼主亲自前来。” 风听寒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轻声唤道:“师尊。” 傅斯乾安抚性地冲他笑了下,又想起之前燕方时对风听寒的特别关注,只觉面前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记得之前曾问过燕楼主是谁,可你不愿表明身份,所以才引出后面的事。照我的规矩来算,烟华楼若想要齐书昀的命,也得留下你的命吧。” 风听寒闻言看向齐书昀,眸底一片暗色,齐书昀处处与他为难,还在众人面前出言辱他,而他的好师尊,现在却要为了齐书昀与烟华楼作对。 好啊,当真好得很啊。 风听寒握紧了手,将微弱的青光压在掌心,控制住想要一鞭抽出去的冲动。 “仙尊如此就见外了,不过一件小事。”燕方时垂着眼睫,语气平静,“燕某的不是,怎么让旁人担着,一笔勾销便是。” 长·枪铮鸣,姜九安不满道:“楼主,他弄伤了你!” 燕方时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闭嘴。” “燕楼主是个明事理的。”傅斯乾随手指了指地上的齐书昀,“只是我带出来的人,被你的人伤得不轻,是不是也应该给个说法。” 燕方时:这特么不是被你自己打的? 他咬着牙道:“仙尊想怎样?” 在《至尊神主》中,烟华楼给了风听寒很大的帮助,此次江阳邪祟,若有燕方时在,定能事半功倍,傅斯乾没想真的和他撕破脸,见好就收:“劳烦燕楼主把他的伤治好。” 燕方时吃了苍蝇般一脸不爽,却还是点点头。 见燕方时应下,傅斯乾才放下心来,一掌将齐书昀打晕,他转过身,笑得客客气气:“劳烦燕楼主了。” 燕方时:“……” 星尘洒满无边旷野,化尸水将四周尸骨尽数化去。 风听寒看了看晕过去的齐书昀,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一脸平静的傅斯乾,心头无端掀起万丈狂澜,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为什么?” 第47章 花间飘摇梦5 齐书昀再怎么说也是绛水城的小公子、藏剑峰峰主的亲传弟子, 真要打死了,乐正诚那边不好交代,只能小施惩戒。 至于为什么这样迂回, 还不是因为没钱, 他已经坐吃山空了, 真的拿不出钱给齐书昀买药, 还好有燕方时这个冤大头在。 傅斯乾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 既收拾了齐书昀, 又恶心了燕方时, 简直一箭双雕。 不过没钱这种事不能告诉风听寒, 太丢面子。 目光灼灼的小徒弟太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傅斯乾弹了下他额头, 懒洋洋地说:“什么为什么,帮你出气还不好?” 风听寒比他矮半个头,又站在江边地势低的位置, 被弹得往后仰头, 脖颈处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冷冽如雪光的月色落在喉结上,像一株脆弱的冷幽兰。 他下意识伸手触碰, 指尖在凸起上抚弄, 感受到手下的细微滑动,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齐书昀说的“勾引”二字。 他好像感受到了。 虽然对方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风听寒扯住他的衣袖, 眉峰微拢, 眼尾轻扬,像是熔岩与冰川的结合体,矛盾诡异又勾人心魄:“师尊是在帮我出气吗?” 傅斯乾想起《至尊神主》中一段令他印象深刻的描写:【欲成大道者鲜情寡爱, 最锋利的剑刃要配最斯文的美人,他得处处出挑,只肖一眼便能叫人留恋,所有人都为他侧目,他会驻足,却不是因为任何一个人停留。】 这一段话曾引起读者热议,因为作者隐晦地暗示了风听寒对待感情的态度,来者不拒,只走肾不走心。 有的读者夸他一心修道,潇洒大气,有的读者骂他欺骗感情,渣男行径。 傅斯乾只当这是个故事,为个纸片人想那么多纯属吃饱了撑的,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穿到书里,不知道自己会见到这位鲜情寡爱的“斯文美人”。 此时看着面前温软乖顺的人,他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让风听寒为他停留。 无论以什么身份,重要的是“为他”。 胳膊搭在风听寒的肩膀上,傅斯乾冰凉的掌心随即贴上他的后颈,看着他轻微地颤了下,傅斯乾低声笑起来:“那你出气了吗?他欺侮你,辱骂你,说你勾引我,说你是要与我结契的道侣,可你明明没有那样做,也不是我的道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撸猫一般捏了捏风听寒的后颈,笑得吊儿郎当,像极了风流矜贵的浪荡公子哥儿:“你应该算是我的童养媳,对否?” 第80页 风听寒把这四六不着的人推开,热意从颈子蔓延到整张脸,他满脑子都是“童养媳”三个字,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恶狠狠瞪了傅斯乾一眼,掉头就跑。 傅斯乾指尖夹住飘落的树叶,突然向一侧掷去,薄薄的叶片割碎空气,直直插进树干,他眯了眯眼,脸上带着极淡的讽意:“大半夜墙角听得可还满意,燕楼主?” “仙尊此言差矣。”燕方时面上带笑,从树后出来,“我来此是为了正事,可不是专程来听你们墙角的。” 他给了台阶,正常人此时就该卖个面子,让这事过去,燕方时悠哉悠哉的等傅斯乾问什么正事。 可面前这位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傅斯乾斜了他一眼,不依不饶地问:“不是专程却也听了个全场,本尊十分好奇,燕楼主此时是什么感受。” 燕方时:“……”我感觉你有病,且不轻。 傅斯乾挑衅似的冲他笑了笑:“刚才那位是我徒弟,这辈子就搁我手里了,我这人脾气不好,最见不得旁人觊觎我的东西,我不舒坦,别个儿得拿命来赔。” 还搁你手里了,你有那么大的巴掌吗? 燕方时默默翻了个白眼:“燕某脑子转不过来,昭元仙尊不如明说。” “风听寒不是你能碰的。”傅斯乾厉声道,“燕楼主可记住了?” “他确实不是我能碰的。”但也不是你能碰的。 后一句燕方时没说出口,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亏得这人还是个仙尊,若不是脑子有包,那就是傻得冒泡,竟然能说出这么一席话。 傅斯乾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到位了,若是燕方时有脑子,就不会再往风听寒身上打主意,他斜倚着树干,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润文雅的模样:“燕楼主不是说有正事吗?关于江阳的邪祟?” 江阳邪祟出没已有半月光景,各大门派山高皇帝远,能查到的东西有限,这点的确比不得烟华楼。燕方时既然知道他们会来,并早早已在此等候,连化尸水都准备好了,想必已经查出江阳邪祟的真相。 燕方时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我确实查到一些东西,你们都说江阳是邪祟作乱,要我看来,不如说是人心诡计。” 傅斯乾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放的根本不是信,而是一小块粘在纸上的素白布料,边角微卷,中间有几道蜿蜒曲折的裂痕,看样子是撕碎后重新拼粘起来的。 燕方时抄着手,冲他抬了抬下巴:“闻闻。” 布料上带着淡淡的花香,不是人工合成的脂粉香气,而是真实的草木香,傅斯乾挑了挑眉,又凑近闻了一下,那股香气维持在一个适当的浓度范畴,并且只有靠近布料时才能闻到,就像一个不会挥发的固体香水,还是能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那种。 他摩挲着那一小片布料,结合燕方时刚才的话,隐隐有了猜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听见这话,燕方时笑了笑,不置可否,他伸了个懒腰,边往回走边说:“江阳城里有家很火的成衣铺子,帝王朱笔御点,赐了「流华」二字,皑皑如天上流云,幽幽若林间浮华。据说一衣难求,仙尊,有空带你那童养媳去做身衣裳吧。” 傅斯乾算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天刚放晓,就带着一群人往江阳城去,当然一群人中包括他的“童养媳”。 风听寒还在计较昨晚的事,今儿个离傅斯乾远远的,御剑都不去了,窝在船舱里一声不吭,默默品味着晕船的滋味。 越靠近江阳城越热闹,沿江两岸人渐渐多了起来,船只在成片莲叶中穿行,能看到捕鱼洗衣的本地人。修者们久居世外,鲜少见这种烟火气浓郁的场景,都扒在船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船舱里人不多,除了一个闹别扭的童养媳,就只剩下一个有伤在身下不了地的齐书昀,昨日刚发生那么一出事,二人之间气氛尴尬,一个装聋一个作哑,倒也度过了一段诡异而平静的时光。 姜九安进来时,风听寒正窝在桌边欲吐不吐,整张脸白得像鬼,看起来怪可怜的。她把手里的吃食摆了一桌子,风听寒打眼一瞧,什么酿蜜藕、辣牛肉、梅子干……酸的甜的辣的应有尽有。 “晕船吃点味道重的会好受一些,什么辣的酸的,你可以试试,效果还挺不错的。”姜九安把东西一样一样推到他面前,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这都是我们楼主准备的,他被你师尊拉走了,临走前给我布置了任务,你赶紧意思意思吃一点,不然他又得唠叨我了。” 不知道那厮又想搞什么事,风听寒暗暗叹了口气,挑了块梅子干放在嘴里含着,燕方时选的是极酸的品种,一入口酸得他一激灵,倒也压下些许想呕吐的感觉。 任务完成,姜九安欢天喜地地走了,风听寒支着下颌,慢慢嚼着口中的梅子干,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他现在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傅斯乾那句“你应该算是我的童养媳”,像是心底有把火在烧,浑身燥得慌。 童养媳个鬼! “风听寒,之前多有得罪,是我没弄清楚事情原委就先入为主了,很抱歉。”齐书昀翻了个身,仰面看着船篷,喃喃道,“此次比试大会,我因家中有事未能参与,你拔得头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藏剑峰,我师门上下议论纷纷,不过提得最多的不是你,而是你师尊。” 第81页 风听寒咽下梅子干,评论道:“人之常情。” 齐书昀自嘲一笑:“能破观音幻阵,又怎会是俗人,我期待着与你结识,却无意中听到凌云仙尊和我师尊的谈话。” 风听寒又拿了块辣牛肉嚼起来,他大概能明白齐书昀的心情,却猜不出这人现在是什么意思,是要与他交好?还是怎样? “嫉妒使人心变得丑恶,我控制不住去猜测,你能破了观音幻阵,会不会是仙尊暗中帮了你。” 风听寒咽下嘴里的东西,思绪飘回了秘境,他能那么快找到阵眼,不完全是靠自己,杀死小狐狸的幻境虽然困住了他,却也让他发现水潭有问题。 有没有暗中帮忙?大概是有的。 齐书昀坐起身,身上的伤令他皱了皱眉,他是磊落大方的性子,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风听寒,有句话之前就想对你说,却一直拖到现在。” 他双手抱拳,认真道:“藏剑峰,齐书昀。” “无极山,风……”风听寒话还没说完,船身突然猛烈摇晃起来,晃得他胃内一阵翻腾,直接吐了面前之人一身 作者有话要说:  修完了补完了,之后正常更新。 恭喜风总解锁新身份:傅宝的小童养媳。 第48章 一捧尘嚣上 气氛有些尴尬, 风听寒想说点什么,结果又一阵反胃,他连忙闭上嘴, 扶着桌子平息那股不舒服的感觉。 船身仍在颠簸, 傅斯乾和燕方时一前一后进来。 船舱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燕方时扫了一眼, 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盈盈地打量齐书昀, 夸道:“齐小公子这副装束很别致, 很有味道。” 齐书昀:“……” 身上有伤躲不开, 被吐了个正着,齐书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闻言连忙把外衣脱下, 木着脸一言不发。 傅斯乾将神态恹恹的风听寒扶到怀里,带着他往船舱边走,边走边好奇地问:“你这是在报复他?” 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这船舱里都是耳聪目明的修者, 压不压低其实并没什么卵用。 齐书昀:“?” 风听寒:“……” 本来俩人都没往那方面想,现下被他这么一提,无论风听寒说什么, 都显得有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不是报复。”风听寒满脸复杂, 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只干巴巴地强调道, “我真的是不小心, 没有想报复他。” “好,是不小心。”傅斯乾瞥了齐书昀一眼,“是报复也没关系。” 齐书昀:“……”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真的好吗? 风听寒:“……”这人说话怎么不过脑子? 风听寒晕船本就不舒服,又被傅斯乾这么问,只觉得心力交瘁,想也没想就把手里的东西塞他嘴里了。 这是傅斯乾第一次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茫然、惊讶、疑惑、委屈……一张脸幻灯片似的变个不停,最后停在幽怨上。 风听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塞那人嘴里的似乎是梅子干。 还是被他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块梅子干。 风听寒脑子嗡的一声,仿佛炸了一颗雷,他受了惊般,一把推开傅斯乾,踉踉跄跄地往船舱外跑。 傅斯乾:“?” 似乎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燕方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傅斯乾,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脚步一转,跟着出了船舱。 “仙尊喜欢风听寒吧。” 傅斯乾掀起眼皮,对上齐书昀探究的视线。 “收他为徒,处处宠着护着,不许旁人欺侮,还有数不清的亲昵举动。”齐书昀表情古怪,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所以不是风听寒勾引自己师尊,而是仙尊喜欢上自己的徒弟了,对吧?” 半晌都没人说话,船舱里十分安静,就在齐书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傅斯乾突然很轻地笑了笑。 他咽下嘴里的梅子干,无比真诚地问:“你是不是有病?” 齐书昀:“……” “一口一个喜欢,一口一个勾引,整天跟村口嚼舌根的老妈子似的,就知道管别人的事,多花点心思在修行上不好吗?” 傅斯乾面无表情地怼完人,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齐书昀一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久久没回过神来。 船行到江阳城附近就停了,一行人徒步进城,姜氏姐妹一人架着齐书昀一条胳膊,拖着他去城里的医馆,其他人则跟着傅斯乾,一同往燕方时昨晚提到的「流华衣铺」去。 「流华衣铺」是近几年最红火的成衣铺子,依靠独一无二的含香布料得到达官显贵的赏识,当今帝王亲笔题字,一衣难求,来做衣裳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衣铺掌柜叫文荣,本是个江阳城富商文家的家仆,文老爷子老来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文流华。文荣从小被文老爷子当儿子养,和文小姐一同长大,后来文老爷子突然暴毙,留下遗书将文流华嫁给了文荣,这文荣就从文家事实上的养子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女婿。 后来,文荣废寝忘食研制出带有草木花香的布料,开了「流华衣铺」,特意以文小姐的名字命名,两人的爱情一度在江阳城传为佳话。 为防打草惊蛇,傅斯乾没把燕方时透露的信息告诉其他人,只说带他们见识一下名震王朝的含香布料。 第82页 衣铺里人很多,燕方时蹭到傅斯乾身边,笑得意味不明:“仙尊不给你的童养媳买身衣裳?” 傅斯乾斜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怎么跟我没关系。”燕方时摊摊手,“风公子俊美非凡,燕某阅人无数,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仙尊若是不介意,燕某想——” “你不想。”傅斯乾打断他的话,用行动表示了他的介意。 燕方时看着傅斯乾一刻不停地走向风听寒,笑得像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风听寒正在衣铺里闲逛,他在无极山待了几个月,乐正诚每每托人送到碎玉宫的衣裳,都是按照昭元仙尊的喜好制作的,素净得很,他起初还不觉什么,时间一长,便有些腻烦。 除了含香布料制作的衣裳,「流华衣铺」里其他衣裳的款式花样也属上乘,风听寒看着眼前的冰蓝色长袍,思索着怎样才能让燕方时名正言顺地买下来送给他。 “喜欢这件?” 揉着笑意的声音擦过耳侧,熟悉的感觉令风听寒浑身一僵,身体先于脑子,脚步一拐就要往外溜。 傅斯乾提溜着后衣领把他拽回来,将那件冰蓝色长袍怼到他面前:“跑什么,去试试。” 大抵是觉得自己刚才太怂了,风听寒故作镇定地一扭头,昂首挺胸地和傅斯乾对视一眼,从容不迫地拿起长袍,闲庭信步地往换衣裳的屋子走去。 傅斯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小兔崽子。 风听寒腰细,早在一同泡温泉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看到换完衣裳的风听寒,傅斯乾还是愣了一下。 这件冰蓝色长袍是收腰的,中间一条三指宽的腰带,缀着珠玉丝绦,束出一截优美的腰线,与无极山的白衣不同,这件长袍将风听寒的身材完美地展现出来了。再配上他那张占尽世间颜色的脸,一步倾一城,惹得四周众人纷纷侧目。 青年眉眼明亮,带着世间颜色,款款走来。 他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抬了抬下巴:“师尊。” 傅斯乾挑挑眉:“怎么?” 风听寒不作声,他是决计问不出“好不好看”这种话的,思来想去只扯着袖子往他面前一递,顾左右而言之:“这件颜色有些亮,好像不太合适。” “确实有些亮。”傅斯乾抱着胳膊点评道。 风听寒:“……没了?” 傅斯乾歪了歪头:“嗯?” “……”风听寒一脸冷漠,转身就走,“没事。” 傅斯乾一把把人捞回来,笑得开怀:“又要跑?” 明白过来自己被捉弄了,风听寒只想一鞭子甩出去,他换衣服时刚想好了怎么对待身后这人,此时怒气上头,全都不顾得了:“松手!” 傅斯乾勾着他腰带上的丝绦,脸上挂着纵容的笑意:“说说吧,怎么一直躲着我?” 风听寒想挥开腰间的手,却被傅斯乾用定身咒定住动弹不得,他想起自己现在拼修为也拼不过这人,顿时心火更旺:“我哪里敢躲着仙尊。” “现在连师尊都不叫了。”傅斯乾抬手弹了下他额头,“生的哪门子气啊,跟我好好说说。” 见他没反应,傅斯乾心下不耐,又照着刚才弹的地方来了一下,语气也冷了几分:“师尊问话都不说,谁惯的你这么大脾气?” 风听寒皮肤白,这两下没用多大力,他额头那块皮肤就红了起来。 从来不曾受过这等气,风听寒当即脑子一热,脖子一梗:“你惯的!” 傅斯乾:“?” 风听寒:“……” 傅斯乾眉眼含笑,仿佛冻雪初融:“闹了半天,原来是我惯的啊。” 风听寒:“……” 傅斯乾解了定身咒,掌心贴上被他弹红的额头:“我脾气不好,你好好跟我说话,别惹我生气,咱们一点点把事情理顺,先说说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被他这么一提,风听寒又想起刚才的事,脸上一热,色厉内荏:“你自己心里清楚。” 傅斯乾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之前不过是存了心思故意逗弄,见状又揉了揉他的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就是这个颜色吧,冰蓝色,像星辰银河,很衬你。” “当时都被血染透了,哪能看出原本的颜色?说是银河,不如说是血海。”风听寒眯着眼回忆了一下,觉得那时的自己用一个“惨”字来概括都不够,得用三个才行,是惨惨惨。 不过原本就该如此,他是踩着累累白骨,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与星辰银河那等纯净美好的东西,沾不着一点。 还挺会破坏气氛的,傅斯乾无奈地摇摇头:“你那时浑身都是血,唯独一双眼睛很亮,像藏了星一样,让我想起在鲛林蝶海看到的寒川涧。” 风听寒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鲛林蝶海?” “我当时去往无垢城,途径鲛林蝶海。”说着,傅斯乾从储物镯里取出一枚玉简,“星辰坠落,是极美的景象。” “师尊是何时去的无垢城?”风听寒半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玉简,眼底血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遇见你之前,那时我刚从无垢城回来。”傅斯乾双手绕着那丝绦,灵活地打了个蝴蝶结,“好了,咱们现在来说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风听寒直视着他,不答反问:“那师尊为什么那样叫我,是在开玩笑?还是因为其他?” 第83页 傅斯乾沉默不语,他知道风听寒问的是什么,是那句“童养媳”。当时燕方时在树后,他控制不住想宣示主权,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没有想过。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包括今天齐书昀说的话,他虽然听得面不改色,但心里却并不平静,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情,也分不清自己对于风听寒是不是那种感觉。 “师尊给不了我答案,却想要我的答案,是不是不太公平?”风听寒似乎轻轻地笑了下,他拂了拂袖子,转身就走,“这衣裳还是不太合适,我去换了。” 他见过星辰坠落覆灭,他想重新捧起星光。 这一次,他抓住了风听寒的手:“不许换。” 风听寒眸中划过惊诧:“师尊?” “不许换,很合适。”傅斯乾拉着他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几乎从背后半拥着他,“我觉得很合适,不许换。” 风听寒沉默半晌,敛了笑意:“师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傅斯乾捏着他细白手腕,指腹在凸起的骨头上揉搓,哑着嗓子近乎狠厉地说,“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我也不要你的答案,但你不许换,也不许躲。” 肩上一沉,风听寒心里没由来一慌:“师尊?”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明明身上哪一处都凉得要命,唯独气息烫得惊人,带着似有若无的叹息,尽数扑上耳侧,“你得等着我。” 他从来不是清风朗月的谪仙人,他披着这样一个干净的壳子,内里污浊一成不变。 “你必须等着我。” 他会面不改色地杀掉一群修者,也会毫不留情地攻击挑衅者的神魂,傅斯乾从来都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风听寒轻声道:“我要是不等,我要是走了呢?” “我总会找到你。”傅斯乾挠了挠他手心,“无论你在世间何处,都是在等着我。” 他没有给出答案,但他解开了另一道谜题。 比亘古更久远的,是星罡长夜,是此间岁月。 风听寒反手握住他的手,搓过一根根指节:“师尊的手真凉。” 他终究还是捧起了星光。 也因此拥有了火焰。 都说千金难买美人笑,傅斯乾觉得,这钱花得挺值,起码美人笑了。 衣铺伙计在结账,边算边夸:“小公子生得俊俏,我这么打眼一瞧,还以为是仙人下了凡。” 傅斯乾笑着睨了眼旁边的小公子,随口道:“都这么夸,我瞧着也像,穿着你们这不怎么样的衣裳都遮不住仙气。” 伙计撇撇嘴:“客官这就说笑了,我们这儿的衣裳可是帝王亲笔点的好,十里八乡哪个不知?” 傅斯乾摇摇头:“普通料子罢了,衬不起我家小公子。” “客官外地来的吧,怕是不知道我们的规矩。”小伙计笑了下,“好料子是有,但得找掌柜的,别个看都看不着。” 怪不得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种含香布料,傅斯乾刚想继续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风听寒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清瘦如鬼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显出几近痴迷的狂热:“这位公子,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您做一身衣裳?” 傅斯乾心头浮起不悦,将风听寒拉到自己身后,冷冷瞧着面前的男子。 柜台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算盘摔到了地上,小伙计惊诧喊道:“掌,掌柜的!” 作者有话要说:  霸道傅宝上线了,大猛1气质开始觉醒。 他没有给出答案,但他解开了另一道谜题。 他解开了风总的心。 第49章 朱门误流华1 小伙计张皇失措地从柜台里出来, 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向来人作了个揖:“掌柜的,您是看看账簿, 还是随便逛逛?” 「流华衣铺」的掌柜文荣, 俊秀清雅, 眼前的男人非但没有传闻中的意气风发, 脸色看起来还不太好, 眉宇间郁气横生, 隐隐有入邪之兆。 傅斯乾默不作声, 根据他的经验, 这种印堂发黑的NPC一定是炮灰,很快就会挂。 文荣没理睬小伙计,目光在傅斯乾身前停了几秒, 又痴迷地转向风听寒。那是一种病态的、藏着无数欲望的奇怪目光,像是久病不医的人看到他的药,贪婪又欣喜:“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种目光令傅斯乾十分不快, 然而手腕上的触感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腕骨被圈在温热的掌心,像支鸦羽在心尖轻扫。 他的小徒弟,这是在安抚他? 傅斯乾回头睨了风听寒一眼, 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我家小公子金贵得很。” 他说完停顿了下,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文荣, 轻叱出声:“普通的衣裳可配不上我家小公子。” 他一声声“小公子”叫得欢, 活像变了个人, 风听寒觉得有趣,也不插嘴,就看他和文荣瞎扯。 “公子俊逸非凡, 自然不是寻常衣裳能配得起的。”文荣收敛了视线,好脾气地笑笑,“我是「流华衣铺」的掌柜文荣,不知二位是否听过含香布料?” “含香布料……”傅斯乾浑不在意地倚着柜台,故作疑虑,“我们是第一次来江阳,只听得「流华衣铺」是此地最好的成衣铺子,未曾听过什么含香布料,很稀奇吗?” 第84页 文荣眼睛一亮,被压制下的狂喜又溢散出一点,他搓了搓手,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二位有所不知,含香布料是我们衣铺的镇店之宝,它看起来与普通布料无异,实则蕴含暗香,濯洗后香气不散,沾衣透骨。” 傅斯乾配合地点点头,又转身扯了扯风听寒的衣袖,笑问:“听起来不错,小公子觉得如何?” 明白了他的意思,风听寒骄矜地抬了抬下巴:“一般般吧。” 一旁小伙计不干了,不满地嚷嚷道:“我们铺子的含香布料可是千金难求,寻常人看都看不到,公子未免太不识货了。” 有修者发现这边的动静,刚准备过来看看,就被燕方时借故拉走了。 烟华楼楼主笑得像只老狐狸,假借昭元仙尊的名头,煞有其事地哄着众人往外走,美名其曰仙尊另有任务安排。 一群娃娃初出茅庐不懂事,路上见燕方时和傅斯乾交谈颇多,倒真信了他这鬼话。 风听寒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念微动给燕方时传了个音。 “一般般,是一般般。”文荣脸上尽是癫狂的喜色,完全没有被冒犯到的样子,“府上有一套成衣,想来应配得上公子,不知二位可愿赏脸,过府一试?” 这文荣古怪,说的话也古怪,整个人就是一大写的“我有问题”。 燕方时刚说了邪祟之事与含香布料有关,这文荣就送上门了。 傅斯乾思忖片刻,觉得再怎么着自己也能带着风听寒顺利脱身,遂应下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乘着马车往文家去,傅斯乾暗中给燕方时留了道传音符,嘱托他代为照看一帮修者。 带孩子似的,一路走来,傅斯乾已经习惯了自己老妈子的身份。 “二位是结伴出游?”文荣问道。 “可不是结伴。”傅斯乾玩味一笑,“文掌柜误会了,我是府上家仆,陪我们小公子出来见见世面。” 许是“家仆”二字触动了他,文荣眸中闪过些许莫名情绪,没再接话。 四周慢慢变得安静起来,外头不知何时阴起了天,黑云压城,如同进了鬼域一般,看起来阴森森的。 像是危险即将来临,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怪异之感,傅斯乾下意识抓住了风听寒的手。 文荣惊诧地看过来,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 风听寒在闭目养神,眼都没睁,反手握住傅斯乾,轻飘飘地吩咐:“手凉,帮我暖暖。” 小公子都发话了,傅斯乾自然从善如流,厚着脸皮用自己冰凉的手擦过他的指缝,缓慢而细致地抚弄修长纤细的手指。 “二位感情可真不错。”文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文家府邸位于江阳城北,这是文荣与文流华成亲后新搬的住址,占据了整整一条街,富贵奢华。 周围殊无人烟,除了文府并没其他住户,因而显得有些冷清。 马车从偏门直接进了府,一下马车,文荣就引着他们穿过回廊。 回廊蜿蜒,外侧是一个花园,环境清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木。顺着回廊越往深处走,四周的草木花香越浓郁,走到最后,几乎要熏得头疼。 这香气有些熟悉,似乎和燕方时拿的那块布料的气味差不多,傅斯乾抬起手轻轻蹭了蹭风听寒鼻尖,熟练地封住他的嗅觉。 回廊尽头是一间小屋,隐匿在花木之中,蜂蝶纷飞百花成簇。 两人抱着查探目的前来,文荣一离开便绕着屋子检查了一通。 小屋里布置得干净整洁,靠角落是一张黄花梨雕凤木床,四周摆着一副桌椅,边缘上光滑润泽,看样子有些年份了。 “这文掌柜不行。”风听寒坐在梳妆桌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傅斯乾微挑了眉。 风听寒摊摊手:“请人到家里也不知道上壶茶,既是文家的养子,大门大户,待客之道总该知晓些许,忒小家子气。” 醉翁之意不在酒,傅斯乾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心思,船上吐多了,饿了渴了,暗戳戳地找茬呢。 旁敲侧击的模样挺有趣,傅斯乾故意装糊涂:“咱们又不是来喝茶的,不打紧。” “好歹是个礼数。”铜镜里映出傅斯乾的笑脸,风听寒看出他是故意这么说,顿时哼哼唧唧耍起赖,“师尊又取笑我,这事结束可得跟我赔礼。” 搁在以往,这种模样的风听寒实在少见,捅破了窗户纸,有了底气,这人也愈发娇纵起来。 傅斯乾乐得如此,瞧着铜镜里风听寒的眼,笑问:“怎么赔礼?” 风听寒笑了下:“这简单,之前答应的桃花酥该安排上了。” 话到嘴边,傅斯乾又想起一事:“之前在船上不是吃得挺欢的吗,我看燕方时给你准备了一堆吃食,花样那么多,还惦记桃花酥?” 风听寒眨了眨眼:“那不一样。” 傅斯乾哼了声:“哪不一样?” 堂堂昭元仙尊,别扭起来跟闹了脾气的大猫一样,说出去谁敢信? 风听寒觉得好笑,忍住了上去呼噜他一把的冲动,乖顺道:“桃花酥是师尊送的,自然是特别的。” 这话就跟直接说“师尊是特别的”一样,傅斯乾被哄得没了脾气,只啧了声:“和燕方时走得倒近。” 如瀑长发自肩头滑落,像是雪水洗过一般,漆黑柔顺,风听寒握着发带,笑吟吟地望过来:“还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师尊不喜欢我和他走得太近?” 第85页 傅斯乾摇摇头,按照《至尊神主》的剧情,风听寒与燕方时交好是必然的,他断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小心思,破坏风听寒未来成神的路。 “烟华楼是修真界不容小觑的存在,能与燕方时交好,我以为师尊会很高兴。”风听寒将梳子递给傅斯乾,“师尊要不要帮我梳梳头发?” 傅斯乾接过梳子,指尖插进他发里,特别想问一句“我高不高兴,你很在意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太过矫情了。 “邪祟一事,师尊可有想法?”风听寒阖着眼皮,看上去有些困倦。 傅斯乾没瞒他,将昨晚燕方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现在只能从文荣下手,他破绽太多,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二者间的联系。” 风听寒嗯了声,软软地朝后仰去,被一双冰凉的手接了个正着,他打了个哈欠,顺势在傅斯乾掌心蹭了蹭:“师尊,困了。” 傅斯乾挑挑眉,刚想说话,屋门就被推开了。 昏昏欲睡的人立刻警醒地睁开眼,眸子里不见一丝睡意。 “二位久等了。”文荣像是没看到他们的举动一般,自顾自地把手上的托盘递过去,“这是我毕生……呕心沥血之作,本以为无法见于天日,不曾想,能得遇有缘人。” 托盘上放着两套衣裳,华光熠熠,深红如血,宛若九尺云霞尽皆落于寸纱,只是打眼一瞧,眸间便被这遗落的浮星完全占据。 文荣注视着衣裳,目光温柔,仿佛带着无尽的痴迷:“此衣名为「朱门误」,是一套……哈哈哈,不值一提,不提也罢,还请二位一试。” 二人对视一眼,傅斯乾接下托盘,他原以为只有风听寒一个人要试,谁知这文荣竟然准备了两人的衣裳。 “劳烦文掌柜了。” 文荣掩上屋门,蹲坐在花园里,捂着脸无声大笑,凹陷的眼窝处盈出血泪,顺着他的指缝流下,一点点被四周草木吞食。 「朱门误」是个大全套,里衣中衣罩纱等一应俱全,就连靴履都有,铺红鎏金线勾出一片繁复纹样,整套衣裳仿若整片云霞裁出,找不到一丝针脚。 傅斯乾把它们一并抖开,翻来覆去检查了遍,也没看出有什么异端:“这文荣在搞什么鬼,难不成真的只是想看我们换这套衣裳?” 风听寒摩挲着衣袖上垂下的丝绦,若有所思地答道:“大概要换上才能知道了。” 屋内放置了屏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人默契地分别去了屏风两侧。屏风是木制雕花的四折,雕的是百花朝阳,蕊叶处作镂空处理,隐隐能看到衣角翻飞翩跹的弧度。 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透过屏风传入耳际,傅斯乾换上里衣,抚平袖间的褶皱,突然笑道:“刚给小公子买的衣裳,没想到刚穿这么一会儿就要换下了。” 屏风另一边传来短促的笑声,伴随着指节扣在屏风上的闷响:“师尊喜欢看我穿那件?不是说太亮了?” 傅斯乾学着他的样子扣扣屏风:“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很合适?” “‘合适’与‘喜欢’,从来就不是一种东西。”风听寒意有所指地说,“我可不想要师尊的‘合适’。” 听听这语气,咬文嚼字拐弯抹角,撒娇似的。傅斯乾换上最后一层罩纱,纵容浅笑,宛若掬起一捧细碎阳光,将满身冰雪浇融成春水:“不想要也暂且收着。” 傅斯乾是个掌控欲和规划欲很强的人,他习惯把所有事都分清楚,是不是喜欢,这份喜欢有几斤几两,都是他考虑的问题。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轻易喜欢谁,如果喜欢了就是一辈子,在弄明白自己的感情前,他没有直接说出那句话,只默默在心里感慨:怕是“合适”与“喜欢”撞了个满怀。 气氛凝肃起来,屏风另一侧突然传来一连串磕碰的响动,紧接着是风听寒的痛呼声。 身体快于意识,等傅斯乾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绕过了屏风:“怎么摔倒了?” 风听寒撇撇嘴:“凡胎肉·体,受不起师尊一句‘合适’,遭报应了。” “……” 小兔崽子又记仇了,傅斯乾哭笑不得,将坐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拿过一旁他没系的珠串腰带,细细地替他戴好。 不负文荣将「朱门误」当成毕生呕心沥血之作,这确实值得。 领口层纱交叠,腰间碎玉琳琅,衬得风听寒更加明艳,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抬眸间将周遭一切燃烧殆尽。 云霞出海曙,绢采作锦衣。 傅斯乾看着看着,心头突然生出一丝怪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顿时沉默下来。两人衣裳形制相配,就连配饰也只在细微处略有差异,风听寒那套绣花更多,看起来更华丽。 他有个荒唐的想法:“你这身衣裳怎么有些像……” 风听寒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嫁衣。” 这「朱门误」,分明是新人用以成婚的华服! 傅斯乾:“还好我这件不是嫁衣。” 风听寒:“……” 美人在骨不在皮,风听寒骨相好,即使身着嫁衣,也丝毫不显女气。 傅斯乾眉目含笑,夸道:“很美,像是个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锣鼓乐声突然响起,屋子变得昏暗起来,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对红烛,摇曳烛火照亮了四周,床帷红纱向两侧挽起,露出相对摆放的龙凤喜被。 第86页 烛火摇红,傅斯乾垂下头,看着那双细白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从脖颈缓慢地向下滑去,最后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傅斯乾疑惑抬眼:“听寒?” 风听寒眼尾微挑,俯身贴近傅斯乾,拉着他的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腰间,勾着唇角轻笑:“我腰不仅细,还软,师尊要不要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被迫”女装且勾人的风总。 现在傅宝面临一个严肃的问题:要不要试试。 感谢在20201008 20:51:24~20201010 00:2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6704265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朱门误流华2 红罗帐中锦被翻腾, 傅斯乾眸底一片暗沉,由着身前之人将自己推倒。 大袖衣袍掀起一阵风势,带得桌上的烛火晃个不停, 明明昧昧的光影无声地洒下来, 落了人满身满脸。 风听寒背着烛光, 整张脸陷在阴翳中, 藏星般多情的桃花眼看不分明, 唯有眼尾一点扬起的弧钩, 透着股子嚣张又恣意的劲儿。 他伏在傅斯乾身上, 笑得妖冶:“师尊, 春宵一刻值千金。” 像个妖精。 他的徒弟,乖巧机灵,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仙子。 傅斯乾低低笑了声, 手从腰往上,抚过一节节脊骨,最后扣住了身上人的后颈, 声音低沉而轻佻:“腰是挺细。” 耳侧擦过轻软的笑声:“师尊不试试吗?” “试, 为什么不试?” 带着花香的吻迎面袭来,和含香布料一样的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 傅斯乾猛地翻身, 掐着那人的脖子将他按在榻上, 手上用力收紧。 烛火照亮了账中, 傅斯乾面上殊无喜色:“谁给你的胆子, 变成他的模样?” 熏风骤起, 烛影如鬼魅,床上一身嫁衣的人突然变了模样,绝美的容颜寸寸凋零, 只剩下一副白骨。 傅斯乾掌风袭去,将床榻上的白骨架子震成了粉末。 这是一个拙劣的幻境。 傅斯乾眉心拢起,他并不认为幻境会这样简单结束。 喜帐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交叠的千层纱,修长纤细的手指挑开帷幔,随之而来的是一握漆黑长发。 果然。 傅斯乾呼吸一紧,即使知道这是幻境,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给出反应。 那像是一种本能。 银白色的面具泛着冷光,猩红的舌尖舔过下唇,缓慢而低沉地吐出几个字:“傅斯乾。” 如同荒川大泽崩覆瓦解,飓风将山河草木绞碎,无人知晓的名字被他念出,仿佛带着深隽入骨的情意。 “封止渊”歪了歪头,慢慢张开双臂:“我想你了,你抱抱我。” 傅斯乾浑身震颤,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他不明白心中澎湃汹涌的感情为何而来,似乎只要听到这人叫出他的名字,那种狂暴的情感就找到了出口,如同洪水决堤一般尽数倾泻。 见傅斯乾没动作,“封止渊”直接从床上站起,他身上的鸦青大氅慢慢滑落在地,露出冰蓝色的柔软里衣,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近,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又踏在谁人心上。 傅斯乾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口那股躁动,他贯来讨厌脱离掌控的感觉。 对于封止渊的感觉,很奇怪,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这人对他有超乎寻常的吸引力。 即使知道日后会被这人杀死,还是控制不住想靠近。 从前他不在意,现在他必须弄明白原因,无论这种感情是什么。 “封止渊”突然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凝视着傅斯乾,他眸中情绪翻涌,最后融成一湾深沉的墨黑,似是悲伤难以抑制:“你为什么要杀我?” 傅斯乾突然想起来,在比试大会的秘境里,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梦见被一团雾气笼罩的封止渊,那人掐着他的脖子,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你永远都逃不掉,这是你欠我的。” 可是他,什么时候欠过封止渊? 他又怎么会,杀过封止渊? 这像是一个可怖的梦魇,事情越来越超乎他的想象,傅斯乾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封止渊”攀上他脖颈,冷白的下颌微扬,露出脆弱的脖子,笑声里带着隐藏不住的恶劣:“要不要再杀我一次?” 傅斯乾冷眼瞥去,当真掐住了他的脖子:“区区一个幻境,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你的胆子太大了?” 被掐住脖子的“封止渊”:“……” 皮肉如飞花落叶般凋零,面前之人化作一捧飞灰,逐渐消散在空中。 傅斯乾长出一口气,心间情绪复杂难明,如鲠在喉。 黑云泼墨,白雨跳珠,眼前赫然又换了一副光景,滚烫的岩浆翻涌奔腾,宛如赤色的长河,在足下汇聚流淌。 白衣雪发的男子静静矗立,腕间一截冷铁在广袖宽衣中隐隐若现,他凝视着脚下的长渊,冷峻的眉间映出一点暖色。 傅斯乾注视着眼前之人,怪异的熟悉感令他说不出话来。 男子自始至终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卸下那截冷铁护腕,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然后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软刃,毫不留情地朝伤口上扎去,力道之深,几乎要将那手腕斩断。 第87页 男子明明面无表情,傅斯乾却觉得悲凉丛生,仿若天地寂灭的冷然,尽数压在心上。 那人收起软刃,直接从手腕血肉中抽出一根泛着金色的筋脉,他额上苍白如雪,唯独腕间猩猩血色,在白衣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线。 金色长筋不似人身上能生出的,一经剥出就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一条带着些灰青的软筋,被男人捏在手上。 月华如胧,这回不等傅斯乾动作,眼前万物就化为虚有了。 傅斯乾怔然不动,仍沉浸在刚才看到的画面中。 幻境大多是为了困住入境之人,但刚才的幻境,并不像是要困住他,更像是一种暗示。 风听寒在月光下望来,几乎像一场梦:“师尊,我等你好久了。” 木屋门大开着,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座高台,草木纵横交错,垒成无数级台阶。 顺着向上看去,那高台之上跪着一个细瘦的男人,他背对着台阶俯下身,脊背弯出深深的弧度。 眼前似乎还留有刚才妖精似的人影,傅斯乾敛下心神,率先往台阶上迈去。 风听寒若有所思地看向自行走开的人,掌间青焰突生,将握着的布条烧成灰末。 高台上简陋荒凉,那跪着的男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仿若恶鬼的脸。眼窝凹陷,两条血泪缓缓流下,他半张脸已经腐烂,左眼旁边长着一株深红色的花朵,血肉滋养而成,红得宛如血浸出的一般。 男人面前放着一具尸体,那是一具女尸,脸上也长着一朵花,只是那花朵生在右眼处。 这两人一身缟素,衣襟上绣样繁复,仔细看来,还有几分眼熟。 傅斯乾越看越心惊,这两人穿的衣裳,除了颜色不同,其余皆与他和风听寒身上的成亲婚服相同。 男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二位公子果然不俗。” 傅斯乾皱眉:“文荣?” 文荣低头在那女尸上吻了一下,然后才站起身,朝傅斯乾轻轻颔首:“这「朱门误」,公子可还满意?” 他笑得温柔,配上那张脸只显诡异,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站起身,衣袍攲斜间露出枯瘦如柴的手,棕褐色的皮肤缩了水般,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血肉都被吸干了。 傅斯乾一阵恶心,恨不得无偿送他和那女尸一场火化。 “江阳邪祟与你有何联系?” “那可不是邪祟。”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花,笑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抽过去,“它不可爱吗?多可爱啊。” 刚才还是印堂发黑,现在怕是已经成为行尸走肉了。 还是一具低于平均颜值的行尸走肉。 傅斯乾暗自腹诽,努力端着架子逼问:“江阳邪祟是否与你有关?” 文荣充耳不闻,只轻轻低吟出声:“一入情门深似海,多情自古空余恨,长相思,长相思,又有谁人知……” 血月如盘,高台之下妖风阵阵,粗大的藤蔓缠绕着台柱,疯狂向上窜来,同时袭来的还有浓重的腐烂腥臭气息,与在江里挖出的残肢味道相同。 傅斯乾欲召三秋,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他浑身感受不到一丝灵力。 数不清的藤蔓抽动着扑上来,傅斯乾心头一紧,耳侧突然炸开一道青影,将袭至他面前的藤蔓劈成两段。 腰间被一条手臂揽住,接触到熟悉的温度,傅斯乾安心任由风听寒带着他向后退去。 耳边热气蒸得人酥麻,傅斯乾微微侧过脸,看到风听寒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余光中鞭影纵横,青色厉光如柳叶弯刃,在半空飞舞,将藤蔓切割成无数段。 长夜难明,圆月如血。 藤蔓尽数死于九灭之下,文荣目眦尽裂,怪叫着冲上来。他的身体仿佛戳破的气球,连骨骼都开始萎缩,只有脸上那朵花,吸足了养分般,愈开愈盛。 风听寒眯了眯眼,长鞭一扫便将文荣击倒在地,不客气地嗤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们?” “你为什么没有变化,为什么!不该是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文荣厉声尖叫,白袍上显出繁复的咒文,他爬向一旁的女尸,攥着她衣角放声大哭,“流华……流华……” 这具女尸,竟然是文家的小姐、文荣的夫人文流华。 刺痛感自肺腑蔓延开来,剥骨剃肉一般,傅斯乾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风听寒怀里。 只见他那深红的衣裳上,也与文荣一样,浮起一圈圈咒文。 第51章 朱门误流华3 深红华服上浮起一圈圈咒文, 几近透明的薄光从傅斯乾身上氤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虚影。 风听寒死死盯着他眉心那点极淡的赤色,迟疑唤道:“师尊, 是你吗?” 那虚影睁开眼, 冷目凝霜, 视线扫过风听寒怀里的人, 又看向不远处的文荣, 瞬间就得出了结论:“我神魂离体了, 这应该是与夺舍有关的邪术。” 将怀中身体放置在高台一侧, 风听寒眉心微蹙, 不知在思索什么。 明明两个都换了「朱门误」,可风听寒就没神魂离体。 难不成主角光环这么强大,还能免疫物理伤害? 嫉妒使人质壁分离。 长发及膝, 散落袖间一缕,傅斯乾怔忡,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看我, 可有所改变?” 风听寒眨了眨眼, 不答反问:“什么改变?” 第88页 照风听寒的反应来看,他的容貌应该没有变化,傅斯乾暗暗松下一口气:“无事, 突然发现头发变长了。” “神魂与身体形态不同, 略有差异也是正常的。”风听寒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况且, 师尊的神魂, 很美。” 美? 头发长了点就美了? 傅斯乾只当他话本子看多了条件反射,丝毫没有意识到形容一个男人用“美”有多突兀。 不远处,文荣扑倒在文流华尸体上, 他枯败的身体上溢出星星点点的白光,魂魄凝成一道飘渺欲散的鬼影,受「朱门误」上咒文拉扯,慢慢朝傅斯乾的身体飘去。 风听寒长鞭一甩,眼中尽是不屑:“笑话,区区凡人,也妄想侵占仙尊之躯?” 文荣的肉·体已经被那充满邪性的花吸干,就连魂魄也十分混沌,迷蒙地悬在空中,根本听不懂风听寒在说什么。 傅斯乾略一沉吟,命风听寒将文荣魂魄暂时拘下,他飘到文流华的尸体旁边,打量着她脸上开出的花。 那是一朵六瓣的花,朱红花瓣向外弯折,尖端垂至皮肤,中间的花蕊是白色的,比一般花蕊要粗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风听寒收拾完文荣,过来和傅斯乾蹲在一起,他从旁边捞了根树枝,拨了拨文流华脸上的花。 傅斯乾挑挑眉:“看出什么了?” 风听寒一脸嫌弃:“太恶心了,师尊看出什么了明堂了吗?” 虽然他也没看出来,但直接说不看出来,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傅斯乾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不可泄露个鬼,风听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之前藤蔓袭来,师尊为什么没有召出三秋?” 提起这事,傅斯乾又开始头疼了:“我的灵力好像被封住了。” 风听寒没有多惊讶,似乎早就猜到了答案,闻言只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师尊可有想法?” 傅斯乾平静道:“这简单,俗话说小事招魂,大事刨坟,有事没事,地府走一圈。” 风听寒:“……”并没有这种俗话好吗! “师尊是想招文流华的魂?”风听寒干笑两声,“师尊兴趣真是独特。” 神魂不方便使用灵力,傅斯乾教着风听寒,一步一步在空中画出招魂印。 风听寒看了看浮现在半空中的淡金色印记,又看了看一旁平静的人,眼底划过暗色:“师尊懂的真多。” 招魂印是上古秘术,据说已经失传多年,如今常用符咒招魂,这招魂印属实少见。 傅斯乾不清楚这些,他一想到招魂印,脑海中就自动浮现了结印方法,听见风听寒这话也没多想,不以为意地说:“反正以后都会教给你的。” 风听寒沉默片刻,笑着应下。 招魂印结成不久,一道魂魄便慢慢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个约摸十四五的女子,穿着一件袄裙,衣领上有一圈细软的绒毛。 人死之后,魂魄会停留在死去时的年纪,女子娇憨可爱,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见到风听寒愣了愣,好奇地打量着他。 “文流华,你是怎么死的?”傅斯乾飘到她身前,直接问道。 文流华仿佛没看到他一般,只盯着风听寒,好奇道:“你真好看,你是神仙吗?” 傅斯乾:“……” 风听寒:“……” “神仙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姑娘半蹲下身,眨巴着眼,“我是江阳文家的小姐,我叫文流华。请你去我家做客好不好?” 傅斯乾面无表情地看着风听寒,冷冷一笑:“神仙哥哥真是蓝颜祸水。” 风听寒:“……” 见神仙哥哥没反应,文流华又凑近了些许,她单薄的魂魄飘在自己尸体上方,差点和傅斯乾的神魂来个亲密的脸贴脸:“神仙哥哥?你是哑巴吗?” 风听寒轻轻抬手,将她推开了些许,又转头看着傅斯乾,认真地说:“师尊,你离我近一点,免得被冲撞到。” 傅斯乾扬了扬眉,方才的不悦被一扫而空,乐颠颠地飘到风听寒旁边,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么大了,还粘人,想让师尊离你近点,直说便是,不知道越找借口越显得欲盖弥彰吗?” 风听寒:“……” 风听寒在心里将“尊师重道关爱傻逼”默念了好几遍,才忍住将这倒霉玩意儿赶回尸体旁边的冲动。 他转而看向文流华,沉声问道:“文小姐,我是无极山的修者,此次召你前来是为了查探有关江阳邪祟的事,这关乎许多人的生命,希望你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我。” 文流华托着腮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虽然我听不懂神仙哥哥说的话,但是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不过神仙哥哥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要和空气说话?好傻啊。” 很傻的风听寒:“……” “噗嗤。”傅斯乾装模作样地偏开头。 你以为偏开头我就不知道你笑了吗? 风听寒一脸冷漠,他指了指一旁的傅斯乾,问道:“这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文流华一脸疑惑,突然想起什么,噌的一下冲到风听寒身边,“神仙哥哥,难不成那里有鬼?你刚才是在和鬼说话?” 你自己就是鬼,还怕鬼? 文流华这样没脑子,知道的东西恐怕也不多,思及此,傅斯乾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89页 风听寒面不改色心不跳:“对,我就是在和鬼说话,你别往他那边看,他会咬人。” 突然变成鬼,并且会咬人的傅斯乾:“……” 文流华迟疑地点点头,果真再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风听寒,一动不动,像个乖巧的傀儡娃娃。 风听寒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死的?” 文流华怔了几秒,似乎有些不解:“神仙哥哥,我没有死啊。” 风听寒余光瞥向傅斯乾,见那人朝他下意识朝他望过来,心中熨帖不已,轻轻勾了勾唇角。 “神仙哥哥,你笑得真好看。”文流华一双杏眼圆圆的,看起来天真又可爱,“不过你为什么要对着鬼笑呢,不怕他咬你吗?” 风听寒:“他不咬我。”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虚影飘过,手腕上多了个脑袋。 神魂咬人确实和鬼差不多,感觉不出来,但是看起来很诡异啊! 风听寒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乱立什么Flag,不知道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吗? 傅斯乾语重心长地教诲道:“说话做事切不可盲目自信。” 再次重复了几遍“尊师重道关爱傻逼”,风听寒决定把气撒在所有事情的源头身上,他将文荣的尸体移开,近乎绝情地对文流华说:“你已经死了,你低下头看看,那是你的尸体。” 小姑娘浑身一颤,纠结良久才慢慢低下头,刚看到地上的尸体,就吓得往后摔去。 淡色的魂魄在空中剧烈抖动起来,半晌才恢复平静,她无助地仰着头,杏眼里一片迷茫的水雾:“神仙哥哥,我死了吗?为什么我的脸会变成那样?” 从魂魄就能看出,文流华长得很漂亮,杏眼圆脸,娇小可爱,托着腮笑起来隐隐还能看到一对酒窝。 可她的身体却和文荣一样,腐烂的脸上盘踞着阴邪的花朵,无时无刻不在吸食着她的血肉,右眼已被花朵的根系捣毁,依稀能看出一点将要干涸的黄白脓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傅斯乾默默移开了眼。 风听寒面若止水,一字一句缓慢而笃定,将难以接受的真实摊开在她面前:“你已经死了,照尸体推测,应该死了好几年了,你还记得文荣吗?” “文荣?荣哥哥……”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文流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荣哥哥说要送我一件礼物,是世间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傅斯乾瞥了眼风听寒,这人在鹿微山说要送自己一个小玩意,现在还没看到影子呢。 “你还记得文荣送了你什么礼物吗?” “是啊,荣哥哥送了我什么礼物呢?”文流华看着身下的尸体,满眼疑惑,“我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会不记得呢?荣哥哥呢,荣哥哥在哪里?我要荣哥哥。” 文流华抱着头蹲下身,风听寒微沉了眉,隔空覆上文流华头顶。 自他手下流出丝丝缕缕灵力,逐渐化为细长的锁链,伸进文流华的魂魄里。 不一会儿,风听寒猛地一抬手,将锁链连同另一端的东西一齐拽了出来。 那是一根细如毫发的长针,长近十公分,从魂魄中拔出后还不停地冒着黑气。 风听寒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强劲的灵力直接将长针碾碎。 文流华清透的双眼突然浸满仇恨,直接朝一旁文荣的尸体扑过去,凶狠地吼道:“文荣,文荣个卑鄙小人,无耻下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与刚才娇娇糯糯喊着要找荣哥哥的小姑娘不同,此时的文流华魂魄中暴涨着怨怼,恨不得拉着她的荣哥哥一起下地狱,这股仇怨之气强烈,说是厉鬼也不为过。 真实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了,好一出变脸大戏,傅斯乾恨不得为这位文小姐鼓个掌,她要是有实体,估计能从那尸体上咬下一块肉来。 风听寒用灵力将文流华托起:“文荣做了什么?你不是叫他荣哥哥吗?” “他不配,他就是一个烂了心肝的畜生!我爹爹好心收养他,他却恩将仇报,与妖物为伍害死我爹爹,还骗我与他成亲,侵吞我家家产。”文流华杏眼怒瞪,话语中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儿,“荣哥哥?呵呵,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我要他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此时已化身索命的恶鬼,若不是被招魂印所束缚,恐怕现在就会不管不顾地下手,狠狠将仇人撕碎。 风听寒抚平袖间的褶皱,指着文荣脸上的花,若有所思道:“妖物?” 文流华微微颤抖,看着那尸体上的花,魂魄上的黑气又暴涨几分:“妖邪花木「三千世」,我曾无意中听那畜生提到过,此花以血肉为食,有达成人心愿的魔力。浮生似大梦,轮回「三千世」,痴念为骨,执念成灰,妄念作光,入此境者不破境。” 第52章 朱门误流华4 傅斯乾思索着她的话, 按照文流华的意思,他之前经历的就是「三千世」的浮生大梦。 在梦中,风听寒是他的痴念, 封止渊是他的执念, 那白衣雪发的男子合该就是他的妄念。 他觉得有点扯, 前两个还好说, 最后一个劳什子妄念, 他根本连人都不认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联想到其他事情, 比如风听寒在浮生梦里看到了谁。 思及此, 傅斯乾心里一动, 他把风听寒视为痴念,必然也盼着对方把他捧在心上。 第90页 他没接触过这些情感,只觉得应该公平些, 他既给出了一腔痴心,也须得换回对方的真心。 傅斯乾暗暗记下,想着此事结束, 要好好问一问风听寒都看到了谁。 高台之上阴云密布, 血月闪着朦胧的光,四周藤蔓的残肢化成飞灰,随风落到地下, 覆在粗壮的根系上, 遮住了刚钻出地面的血色嫩芽。 文流华的魂魄慢慢变成凝实的黑色状态, 她发觉自己伤不了文荣分毫, 索性收了手, 任由招魂印将她控制住。 “入此境者不破境,意思是进入这梦境的人无法破开梦境吗?这倒挺有趣的。”风听寒语气低缓,听不出情绪, 连“有趣”二字都说得平板冷漠,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困在这里。 有趣?文流华怔了一下,看着风听寒的眼神愈发古怪起来:“你如今被困在这里,很有可能以后都出不去了,你不着急反而觉得有趣?” 饶是傅斯乾也觉得很奇怪,不过他和文流华不一样,他是觉得风听寒有趣的点很特别。 风听寒不以为意:“我可不认为一朵花能困住我,更何况……”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朝傅斯乾飞了个眼神,眼底期待混着兴奋,像只迫不及待要伸出爪子挠人的猫。 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特招人稀罕,傅斯乾被自己的脑补萌到了,扶额忍着笑意:“想做什么就去做,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这约摸有那么几分同甘共苦的味道,傅斯乾不是个浪漫的人,也恰如其分地想起一句话:醉笑陪公三万场。 得了准信,风听寒更有了底气,觑着文流华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更何况,毁了这花也不是难事。” 话音刚落,他便作势要摘文流华脸上的「三千世」,堪堪碰到之际,就听到一道焦急又愤怒的声音,风听寒收回手,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文流华压抑住剧烈波动的情绪,警告道:“如果你还想活着出去,最好别碰那朵花。” “哦?是吗?”风听寒掩下笑意,“那怎样才能离开这里,还请文小姐不吝赐教。” “待「三千世」成熟,吃下花朵,就可以离开这里。”文流华说完停了停,又小声补充道,“我也是听文荣那畜生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风听寒垂着眼皮若有所思,像是在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傅斯乾无声冷笑:“假的吧,死人身上摘的东西,谁下得了嘴吗?” 文流华小心翼翼地问:“神仙哥哥,你要吃吗?” 傅斯乾:“吃什么吃,我总有办法带你出去,离这脏东西远些。” 文流华:“要不你试试?” 一左一右两人吵个不停,风听寒突然站起身:“来都来了,出去干嘛。” 文流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傅斯乾闭了嘴,他怎么忘了,这也是个不搞事不罢休的主儿。 风听寒环视四周,视线落在文荣的魂魄上:“这么久了,我还没看见「三千世」的化身,要不我们,再挖个坟?” 傅斯乾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在感慨风听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同时,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 可惜被文流华抢先一步问了出来:“你想挖谁的坟?” 风听寒笑得温柔:“「三千世」。” 他袖手一挥,疾风猎猎,平地掀起大片青光,宛若坠落世间的烟火,在高台四周炸开。 “妖邪花木「三千世」,赤花血藤,花生于血肉,藤长于大地,欲杀之,须先灭其藤。”风听寒冲着文流华懒洋洋地笑,从容不迫地又挥下一鞭,“「三千世」之藤惧光,常隐于阴暗。” 高台之下,青影掠过处寸草不生,扬起的草木残灰迷了人眼,唯有耳畔不停传来的嘶吼尖叫愈发清晰。 风听寒一鞭抽向文荣的尸体,硬生生将那身白色「朱门误」劈成碎片,紧接着又一鞭甩向文流华脸上。 傅斯乾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吸引力,在他失去意识前一直惦记着一件事:风听寒怎么知道关于「三千世」的事,难不成这也是主角光环? 日光倾城,和暖温柔。 身下软软的,傅斯乾舒服得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他就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他神魂恢复了,可这特么又是什么地方?! 熟悉的气息袭来,傅斯乾侧过脸,看着抵在自己肩头的人。 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风听寒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靠在他肩上。 “师尊,我找了你好久。”风听寒幽幽地叹了口气,“都快把整个文家逛遍了,谁知道你竟然在草堆里。” 傅斯乾扫了眼四周,可不就是草堆吗,怪不得软乎乎的,他拍了拍风听寒的头:“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三千世」的浮生大梦里。”风听寒慢慢解释起来,“江阳邪祟与文家脱不了干系,文荣与文流华都是「三千世」的寄主,之前我们在文流华的梦,我杀死了她那朵「三千世」,现在我们在文荣的梦。” 旁边传来说话声,傅斯乾迅速转身,压着风听寒往草堆里躲。 “师尊?不——”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傅斯乾捂住了嘴,眨巴着眼不明所以。 傅斯乾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用气音警告道:“小点声,别被人发现了。” 草堆很大,正好将两人挡住,见没人注意到这边,傅斯乾才松下一口气。 第91页 “我不愿意!” 发间戴花的少女边走边嚷,跟在她身后的老人拄着拐杖一脸无奈。 那少女赫然是文流华,傅斯乾心下了然,老人应当是文老爷子无疑。 风听寒拉下捂着自己的手,欲言又止地看着揽着自己蹲在草堆后的人。 “怎么,又闹什么脾气?”傅斯乾挑了挑眉,“办完事任你闹,没看现在忙着呢。” 风听寒利落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是想说,他们看不见我们。” 傅斯乾:“……”OK,Fine。 微风吹起衣襟,文流华跺了跺脚,气恼道:“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呆子,我,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文老爷子一惊:“你不是一直荣哥哥荣哥哥的叫吗,之前还说非他不嫁,何时又变了卦?” 文流华扭捏片刻,面带羞意:“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前些日子踏青,我遇到一位公子,他,他很好……” 接下来的话没有听完,傅斯乾摇摇头,颇为感慨:“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风听寒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师尊懂得真多。” “懂得再多也没实践过。”许是想起什么不悦的事,傅斯乾凉凉地说,“不像你。” 在风听寒第二十次试图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实践过,旁边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两人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文老爷子精神矍铄,一拐杖将旁边的竹子拦腰挥断,掷地有声:“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骗你的,第一次见面就说出那种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可不希望文家败在外人手上。” “那文荣就不是外人吗!”文流华抬手擦掉眼泪,心上人被贬低让她十分痛苦,语气也冲起来,“他就是个低贱的家仆,从小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还要来抢家产吗!” “流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又不是你,会被那种贱人蒙蔽,我……” 响亮的掌掴声打断了一切,争吵以文流华哭着跑远告终。 傅斯乾张了张嘴,闭上,张了张嘴,又闭上,纠结良久,迟疑问道:“这也是假的吗?” 风听寒思索了下,如实回答:“「三千世」的浮生梦分两种,一种是之前文流华那种完全架构的,一种是文荣这种回溯的,回溯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文流华一个姑娘家家,说话有够难听的。”傅斯乾说完顿了顿,疑惑道,“你对「三千世」,似乎十分熟悉。” 风听寒眉心狠狠一跳,果断甩锅:“燕楼主告诉我的。” 好个燕方时,情报还挑着捡着说,傅斯乾脸黑了一层。 文流华负气跑开后,文老爷子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妥协似的拄着拐杖追去。 在他离开后,一袭长衫的俊秀青年从拐角处走出,他红着眼眶,狠狠地捶了捶墙,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墙角下。 回溯的事一般是对梦境主人影响最深的事,因而眼前很快就换了一副光景。 眼前是一间收拾整洁的屋子,傅斯乾站起身,四处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桌上的花篓里。 那是竹条编的篓子,浅口宽面,里面放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 风听寒有了个新主意:“师尊要不要来猜猜,这些花是干什么用的?” 傅斯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问道:“猜对了有奖励吗?” 第53章 朱门误流华5 他面色坦然, 大有一副不给奖励就不配合的架势,完全没有作为仙尊的模样。 风听寒大手一挥:“有,师尊想要什么奖励?” 傅斯乾逆着光看过来, 半开的门外投入一片光亮, 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辉, 显得瞳孔颜色很浅, 看起来十分温柔。 然而这也只是看起来罢了。 傅斯乾冷哼一声:“还问我想要什么, 之前说送我花, 还有在鹿微山时提到的小玩意, 现在一个没见着影子。” 风听寒:“……” 这种样子的傅斯乾太少见了,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一时间忘了说话。 另一边,没等到回答, 傅斯乾的脸色愈加难看:“怎么,想着赖账还是装傻?” 风听寒笑着给他顺毛:“没想赖账,会给的, 所以师尊还要不要猜?” 这还差不多, 傅斯乾抬了抬下巴,十分冷酷地吐出一个字:“猜。” 午后的阳光温热,给那双桃花眼都染上几分笑意, 风听寒扯着身旁之人的袖角, 乐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师尊快猜啊。” 傅斯乾扫过桌上的东西, 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这是文荣用来制作含香布料的花。” 这既然是文荣的记忆, 是他一生之中所有重要的时刻, 那自然少不了含香布料的研制。 倚着墙边颓废的男子推门而入,与方才大相径庭,眉飞色舞洋洋得意。他从两人中间穿过, 绕到桌前坐下,坐了没一会儿就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身着粉裙的少女来到房前,轻轻敲了敲门:“荣哥哥,我来了。” 文荣连忙迎出去,面上一片喜色:“流华,文叔说你有东西要给我,还说你同意了亲事,是吗?” “自然是真的,荣哥哥不让我进去坐坐吗?”文流华娇憨笑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有喜欢的人了吗?”文荣把人让进门,又有些迟疑,“是不是文叔逼你的,如果你不愿意,我去找文叔说清楚就好。” 第92页 文流华眨了眨眼:“我愿意的,之前是我识人不清,让荣哥哥伤心了。” 虽然不会真的碰上,傅斯乾还是下意识拉着风听寒往旁边退去。 风听寒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相视而笑的两人,问道:“师尊你觉得,文流华要给文荣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无厘头,某种方面来讲又简单至极,结合之前发生的一切,不难猜出答案。傅斯乾没有犹豫,笃定道:“不管是什么,里面一定有「三千世」。” 文流华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有些紧张地说:“这是我特地为荣哥哥绣的,想送给你。” “真的吗?”文荣愣了愣,直到文流华将香囊放到他手上才反应过来,“流华你费心了。” 文流华没像以往那样追问一句“喜不喜欢”,文荣却捏紧了香囊,朝她笑笑,依旧说出了那句他说了十几年的话:“谢谢流华,我很喜欢。” 文流华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看着文荣将香囊佩戴在腰间,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文荣掏出香囊掷在桌上,许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拿着花篓里的剪刀,毫不心疼地将香囊剪碎。 “这文荣,不像不知情的模样。”傅斯乾看着文荣把香囊剪开,将干花倒在桌上,仔细地翻找起来,“他在找「三千世」?可他为什么会知道香囊里有什么?” 风听寒挑了挑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文流华和文荣都是「三千世」的寄主,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两个人都不是无辜的。文流华把文荣当作仇人,文荣也不像他表现的那样爱慕文流华,那为什么他还要费尽心思用「朱门误」复活文流华?” 傅斯乾思忖片刻,忽然问道:“燕方时可有告诉过你,「三千世」属于什么境界的邪物?” 修真界邪物大致分为两个境界,一种是类似于人的,有操纵寄主的独立意识,另一种依附于寄主,借由人内心的邪恶念头生存,只有简单的本能。 风听寒肯定道:“「三千世」只能依附于寄主,并不是高境界的邪物。”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过来,「三千世」并不是常见之物,即使偶然出现,也不会趋势两人做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这就意味着,幕后还有人在操控一切。 他们会穿上「朱门误」,恐怕也在那人意料之中,甚至于「三千世」,都应该是那人交给文流华的。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猜测,被暗中算计的感觉过于糟糕,两个人脸色都不是太好。 画面再转,就是一片漆黑,浓稠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突然间灯火通明,一大群人从外面涌进来,俊秀的青年失了神般,呆呆地看着他们围住床榻。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 带着哭腔的惊叫声唤回了他的理智,文荣下意识攥紧了手,任由指甲嵌进肉里。 文流华扑到床榻上,哭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文荣大骂:“就是你害死我爹爹的!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文荣慢慢走上前,强硬地搀起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文叔之前叫我过来,把这封信交给我,然后就让我离开,我是听见屋内有声音才回来的。” 这像一场荒诞的闹剧,由人命作为开幕,其中充斥着拙劣的表演。 文家管家接过那封信,确认了是文老爷子的笔迹,准确来说,那应该称之为遗书,一封不怎么详细、却充满问题的遗书。 文老爷子生前最宠爱女儿文流华,死后却留下遗书,将家产全部留给了养子文荣,这个养子甚至只是名义上的家仆。 当然他很快就不是家仆了,因为遗书中还有一条,明确表示要将文流华嫁给文荣,尽管这是文家上下都猜到的事,毕竟前些日子文老爷就在张罗二人的亲事。 某种程度上,这也加深了遗书的可信度,虽然只有一点点。 终究是被燕方时说准了,要论恶毒,邪祟终究比不过人心诡计。 早在知道文荣也是「三千世」寄主的时候,傅斯乾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眼前俊秀的青年逐渐与文流华梦中形肖鬼魅的男人重合。 方才的黑暗之中,傅斯乾与风听寒就站在旁边,看着无形的黑气封住了文老爷子的口鼻,那位老人一脸不敢置信,茫然又不知所措。 “文叔,您该走了,再成全我最后一次吧。”文荣脸上是温柔的笑意,亲手为养大他的老人送上了最后一份“大礼”。 “师尊,你在想什么?”似乎一点都没被刚才的事影响到,风听寒饶有兴致地问。 傅斯乾嘴角勾起嘲讽的笑:“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风听寒连连夸道:“师尊说的有道理,师尊懂的真多,师尊好厉害。” 傅斯乾:“……” 再压抑的氛围也被这祖宗破坏了,傅斯乾揉了揉眉心,以前怎么没发现,风听寒还有吹彩虹屁的技能。 彩虹屁精轻声道:“师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傅斯乾自顾自地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问我,文荣收下「三千世」时,知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错了。”风听寒扬了扬眉,笑容狡黠,“我是想问师尊,文流华知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人心之险恶,是难以估量的。 那个娇憨的少女,究竟知不知道把「三千世」交给文荣后会发生什么事,说到底根本不重要。 第93页 傅斯乾平静道:“之前就说过了,「三千世」并不属于操纵人心的邪物,无论是文流华将它交给文荣,还是文荣杀死文老爷子,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某种意义上,无论她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两个都是同谋。” 风听寒无声笑笑,帮他总结道:“他们都该死。” 下一帧画面是文荣与文流华成亲之时,文家再怎么说也是大门大户,红白喜事不一块办的讲究还是要有的,此时距离文老爷子寿终已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文流华看起来憔悴不少,穿着嫁衣都显得无精打采,反观文荣,气色倒是十分不错。 文荣倒了两杯酒,温柔笑道:“流华,喝了这交杯酒,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文流华,她一把挥开酒水:“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家仆,根本不配娶我!” 文荣无奈地摇摇头:“流华,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呢?” 风听寒推了推傅斯乾:“师尊,你有没有觉得,这屋子的摆设有些眼熟?” 傅斯乾环视四周:“和我们一开始去的木屋差不多,看样子应该是为了成亲又装饰了一番。” 风听寒笑了笑:“还挺喜庆的。” 和他之前看到的第一重幻境差不多,傅斯乾脑海中又浮现出红烛喜帐,一袭嫁衣的风听寒像个勾人魂魄的妖精,妖冶地笑,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傅斯乾逼着自己住了脑,胡思乱想些什么玩意啊! 第54章 朱门误流华6 已近夜深,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喜烛照亮了屋内,火光下的红妆女子脸色苍白, 默默往后退去。 文荣缓缓走近, 逗猫似的, 一点也看不出着急,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 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流华, 你小时候明明很乖的, 会跟在我身后, 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口一个荣哥哥的叫,说你会一直一直喜欢我。” 说着, 他话音一转,语气有些尖利:“为什么你变了,是不是你遇到的那个男人, 是不是他把你带坏了!” 都说白头如新, 倾盖如故,文流华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的委屈。面前的男人眼底猩红,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像是怒到极致, 她张了张嘴, 没敢再硬着头皮反驳。 “流华你乖乖的, 荣哥哥会好好待你的。”见她听话了,文荣瞬间变了张脸,活像刚才怒气冲冲的人没有出现过, “来,喝了这杯酒。” 傅斯乾啧啧出声:“这文荣八成心理有问题,脸跟书页一般,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风听寒懵懂抬眼:“心理有问题?” “心理变态。”傅斯乾敲了敲他的头,“简单说,就是这儿大概缺点东西。” 风听寒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傅斯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无奈叹息:“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 风听寒顶着他“朽木不可雕也”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徒儿愚钝。” “缺点脑子!” 风听寒:“……” 过了几秒,傅斯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似乎有歧义。他揉了揉风听寒的头,笑得温和,颇为慈爱地说:“我不是说你没脑子,你有脑子。” 说完他嫌不够,怕风听寒心里有疙瘩,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你有很多脑子。” 风听寒自觉无法消受“很多脑子”的夸赞,这使他想起从前,一鞭子抽碎别人天灵盖,脑浆迸溅出来的画面。 嗯,虽然他很享受刺激的过程,但是真的不是很喜欢那个场面。 这人又贯来不吃亏,顶着张乖巧懂事的脸,真诚地赞扬道:“都是师尊教的好,师尊脑子最多,徒儿望尘莫及。” 似乎大概仿佛有哪里怪怪的? 脑子是用多少衡量的吗?为什么要比脑子多少? 又没有僵尸吃脑子! 傅斯乾觉出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下意识回了一嘴:“青出于蓝胜于蓝,日后你定会超过为师,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风听寒一脸冷漠:“……” 我真的不悲伤,也不心急,更不想超过你。 文流华咬着唇,想挣扎却被文荣钳住手腕,那杯酒一滴不剩地灌进她嘴里,酒液落在领口,浸出淋漓的深色痕迹。 文荣将文流华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道:“好了,没事了,流华真乖,我会对你好的。” 傅斯乾一脸鄙夷,欲言又止。 风听寒福至心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傅斯乾脑海中浮现出《至尊神主》里风听寒对一众女主说的话,什么“我会好好对你”、“你对我很重要”、“我会保护好你”…… 明明你就是那个最会骗人的鬼,傅斯乾暗自腹诽,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管教风听寒,把他成为种马渣男的苗头灭干净。 “为什么!为什么又失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画面变幻,转到了文家现在的宅邸,院落里空荡荡的,裹挟着怒气的喊叫声结束,随之而来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所有东西被扫落在地,文荣狠狠地捶在桌子上,针线划破了他的手,血液落在素白的绢布上,洇出连片痕迹。 “凭你是做不出来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这是文荣的记忆,他们看到听到的都是文荣接收到的,轻软的声音带着极深的诱惑力,直接在文荣脑海中响起。 第94页 “闭嘴!”文荣恶狠狠地吼道,“你想都不要想,我才不会听你的。” “你没有听过我的吗?那文老爷是怎么死的,你又是如何娶到文流华,如何得到文家家产的?嗯?” 文荣瞳孔一缩,险些跌倒在地,他喘着粗气,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拍着桌子大喊:“不是我!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心悦流华,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也倾心于我,我会好好照顾她,我们会白头到老,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你还真是喜欢自欺欺人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的手上就沾满了血,现在装得再无辜也没有用。如果被你的流华知道,你猜她会不会爱你呢,啊,不对,即使不知道,她好像也不爱你呢。” “你胡说!都是你逼我的!”文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手上的血流到额头上,一张俊秀的脸描画得怪异诡谲,“流华已经嫁给我了,她很爱我!” “她怎么会爱你,你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低贱的家仆,是谋取她家产的无耻小人,是你逼她嫁给你的,她早就说过,你配不上她。” 一朝是家仆,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家仆的身份,纵使获得了文家的家产,任谁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文荣咬着牙,脑海中全是“低贱的家仆”和“配不上”等字眼。 自卑是埋藏在心底阴暗角落的种子,无论上面压了多重的石块,都能破土而出。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文荣脸色惨白如霜,额上的血液一点点干涸,形成红褐色的斑驳痕迹,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绢布,语气狠厉:“等我研制成功,文家算什么,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文家的文是我文荣的文!” 一路看下来,文荣的生活轨迹整个是一发家致富的奋斗史,风听寒真情实意地感慨:“这文荣还是个有志向的,不说别的,他确实做到了让人提起文家就想到他。” 傅斯乾不以为然:“再有志向也活不长了。” 这话说得没错,含香布料的研制与「三千世」定有联系,文荣为了制作成功不知和「三千世」交换了什么,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即使能活下来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风听寒热衷于猜谜,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谜底,总之就喜欢问别人,这是常年泡在话本子里养成的习惯,猜测剧情走向,搁在以往还能克制,现下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具备,他就控制不住放飞自我了。 “师尊,刚才「三千世」说了,它给文荣提议过,你猜含香布料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傅斯乾收回放在文荣身上的视线,挑着眉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让他猜了好几次的人:“算起来,我已经猜了好几回了,你这一路让我猜来猜去,自个儿不猜猜?” “我不猜。” 喜欢听别人猜,不代表自己也喜欢猜,风听寒不是个有耐心的,这人话本子都要先把结尾翻来看一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相对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他更好奇故事是怎么发展到那一步的。 这人好奇心偏,总不在点上。 傅斯乾这人欠,跟小学生招惹喜欢的人一样,总爱用对着干那些个损招,越不让干什么越想干,说白了就是有点恶趣味。 “之前说好了,我猜准了有奖励对吧。” 风听寒点点头,他还犯不着在这事上耍赖:“师尊想要什么奖励,直说便是。” 见他点头,傅斯乾深深地笑了下:“我想要的简单,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风听寒:“……” 方才是没在意,现下稍微一思索,风听寒便明白过来,这人哪里是想要奖励,分明是想强人所难,他说了不猜,这人换了个由头就改成回答问题了,说到底还不是一样。 “师尊——” “在呢,你该不是想反悔吧?”由不得他反悔,傅斯乾笑眯眯地截断他的退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对不对?” 风听寒抿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师尊想问什么?” 问问题是其次,能看到他这副别别扭扭不情愿的小模样,傅斯乾觉得挺值,想了想随口胡诌了个问题:“如果你是文荣,你会怎么对文流华?”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甚至可以类推适用。 文荣喜欢文流华,文流华不喜欢文荣,文荣配不上文流华,总结一下就是,你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偏偏你还配不上这人,你会怎么做? 风听寒第一反应是不会有这样的人,他不会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不是,他根本就不会喜欢别人! 这个假设不成立! 傅斯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问了个很了不得的问题,原本并没有太在意,眼见风听寒一直没答,他又来了兴致:“说说,你会怎么做,你会像文荣一样强娶了她吗?” 风听寒笑眯眯地否认:“不会,如果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强求。” 他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已经谋划好了,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把人圈在自己身边,打断腿敲碎脊梁,让那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配不配得上显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就是下凡的天仙,他动了心思也不会退却。 自卑是什么,他打从出生就不知道。 当然这些并不能说出来,免得吓着眼前这位阳春白雪般的仙尊,风听寒心里一阵快意,暗自猜测这人知道他的身份后,会做出什么有意思的反应。 第95页 傻白甜就是傻白甜,对待感情也不会强求,傅斯乾无奈地摇摇头,他早该想到的,依着风听寒的性子,断然不会因为感情做出伤害对方的事。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正巧眼前换了一副景象,都默契的没再提这事。 小屋隐匿在花木深处,窗户支开一条缝,隐隐能看到里面窈窕的身姿。 文流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你舍不得了吗?不过一个低贱的家仆,怎么能配得上你?更何况,他还害死了你唯一的亲人。” 刻意埋藏的恨意被放大,往事桩桩件件涌上心头,文流华咬了咬唇,脸上闪过怨恨、愁苦、惊惧等诸多表情,最终停留在破釜沉舟的决然上:“我没有舍不得,我要报仇。” 香囊中拆出来的粉末被她融进茶汤,细白瓷杯的杯壁染上一点澄透的红,她从来没做过端茶递水的事,手微微颤抖,刚走到门口就洒出去不少,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多亏被人扶了一把。 “毛毛躁躁的,摔着自己怎么办?”文荣顺势拦住她后背,扶着她站稳才松开手,温和笑道,“端着杯子要去哪里?” 文流华垂着头,不自然地躲开他的手,迟疑几秒才将手里的茶杯递出去:“给你泡了茶,刚想送过去。” 文荣没接,声音带着清淡的笑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泡茶,从小到大你都没做过这种事。” “我……想到就做了,寻思着这茶叶你没尝过,第一次泡也不太熟练,你不想喝就算了。”说着,文流华作势要收回手,她动作有些仓皇,杯里的茶水溅出来不少。 文荣握住她的手,将茶杯接过来,看着那茶水饶有深意地问:“流华想让我喝吗?” 文流华诧异抬眼。 文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说想,我就喝。”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文流华觉得古怪,却又不舍得放弃。人最擅长遗忘,成亲后文荣对她很好,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再怎么样感情基础还是有的。几乎在她要接受这一切时,心底的猜测突然被证实了,是文荣害死了她爹爹。 恨意如雨后春笋,一茬又一茬从心底冒出,被遗忘的事情卷土重来,彻底打消了她想与文荣好好生活下去的念头。 两人离得很近,文流华微微抬起脸,她比文荣矮一个头,额头正好擦过文荣下巴,她扬起一抹笑,杏眼里满是灵动的光彩,软软地喊了一声“夫君”。 文荣身体一僵,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几乎要涌出泪来。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文流华第一次喊他“夫君”,他们青梅竹马,他从小就喜欢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她,情窦初开也是为她。 他做好了用一生祈求她原谅的准备,却不想能这么早听到她喊一声“夫君”。 这是不是代表,她接受了他们的亲事? 文荣心头狂喜,放轻了呼吸没敢应答,他怕这是一场梦。 “夫君。”文流华软软地笑,脸颊微红,显出少女的娇憨。 顾不得其他,文荣忙应道:“我在,流华,我在。” 她是心头罂粟,一颦一笑都令青年震颤,是血气方刚时的旖旎情思。 茶水的热气熏红了眼,像一把无情的火,烧干了所有念想,文流华拉开文荣的手,将茶杯放到他手里,提着嘴角轻声撒娇:“夫君,喝茶。” 茶水温凉,明明已经不热了,指尖却像被烫到一般,灼意蔓延到身体里,顺着血液循环,熬干了所有欢喜。 他的小夫人,用最温和的方式,杀死了他所有爱意。 文荣捏着茶杯的手越来越紧,他凑近闻了闻,控制不住大笑起来:“这茶真香,流华,我们一起喝吧。” 话音刚落,他便灌了一口茶水,然后伸手扶着文流华后脑,在面前人震惊的眼神中,将茶水全部渡到她口中。 细瓷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清脆的响声遮住了少女的惨叫,她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收紧的手夺去了呼吸的本能。 她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一只手能掐住大半,青紫的痕迹绽放在皮肤上,像一朵形状怪异的花。 直到她的身体软下来,慢慢向下滑去,文荣才松开掐着那脆弱脖子的手,仿佛三魂不见七魄,他抱着自己的夫人,瘫坐在屋门口,四周花木与偶尔路过的风交头接耳,而他放声大哭。 傅斯乾一脸冷漠:“这文荣是不是有病?” 他语气十分笃定,仿佛说的不是个疑问句。 “杀人的是他,抱着人哭着喊着的也是他,这算什么,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咳咳。”风听寒被这比喻惊到了,仔仔细细打量着傅斯乾,却发现他一脸认真,完全没有说笑的意思,遂点头如捣蒜,附和道,“确实是有病,还是那种没脑子的病。” 没脑子的话题东山再起,傅斯乾有些许怔忡,他睨着风听寒看了半天,最终垂下眼帘无声笑了笑。 怎么回事,风听寒怎么会这么可爱?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得了个“可爱”的形容,风听寒只觉得傅斯乾笑得不怀好意,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一副要冒坏水的模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离这人远了点,他现在修为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宜和这人硬碰硬,只能避其锋芒。 第96页 与记忆主人的心境有关,接下来的记忆回溯得很快,亲手杀死文流华后,文荣听从「三千世」的安排,利用她的血肉研制出了含香布料,然后在她的尸体上培育了一株「三千世」。 含香布料是用邪术制成的,以血肉之躯下咒,为了制作布料,文荣又杀了很多人,整个文家的人尽皆死于非命,这也是文家荒凉沉寂的原因。 含香布料大卖,「流华衣铺」成为江阳城最火的铺子,文荣没有将文流华已经死去的事说出去,他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并再一次与「三千世」做了交易。 他要复活文流华,创造一个独属于他的文流华。 「朱门误」由此诞生。 傅斯乾揉了揉眉心,看着文荣翻来覆去的折腾,杀了人又想办法复活,只觉得这人真的有病。 事情已经明朗,风听寒召出九灭,一手拉住傅斯乾,一手凌空挥舞,青光以无法阻挡的千钧力道,彻底破除了「三千世」的浮生梦境。 高台之上的阴森鬼域,脆弱得仿佛一层薄纸,血月难明,狂暴的灵力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将日光变作天堑。 文家宅院里,燕方时与一众修者已经到了,风听寒松开手,任由九灭缠上他腰间。 文荣的魂魄被逼回体内,倒在院子里的花木下。 修者们已经听燕方时讲过邪祟与文家的关系,见状嘁嘁喳喳地说道:“不愧是仙尊,已经破除邪术,找出了罪魁祸首。” 傅斯乾看向身旁一脸平静的人,他的灵力刚恢复,「三千世」是风听寒一个人破的。 入此境者不破境,为什么风听寒能破境? 注意到他的视线,风听寒条件反射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被烧尽的布条留在高台上,连同「三千世」的藤蔓一起被埋葬。 阳光驱散了阴霾,风听寒眯着眼,想起那布条上的字:无心者不入此境。 第55章 风云诡难测 傅斯乾掩下心头疑惑, 安排众人将文荣扶起,虽然他们已经破了「三千世」的浮生梦境,但对于文荣犯下的祸事, 以及江阳邪祟的始末, 还需要进行审问才能完全弄明白。 燕方时带着其余人在文家等候已久, 他对于文荣的事并不关心, 瞅着空闲就往风听寒身边凑, 丝毫没把傅斯乾之前的警告放在眼里。 “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进展?”不说话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 一开口就不行了, 燕楼主对着身旁的人挤眉弄眼,活脱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现。 风听寒抬眼快速扫过不远处,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 挂着乖巧笑容的脸瞬间变了表情,他背对着傅斯乾,朝燕方时挑了挑眉, 凉凉道:“你不是都猜到了?” 糟了!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 后颈突然一凉, 活像吹了道笑小阴风,燕方时下意识与这人拉开距离,压低声音装傻充愣:“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怎么都不记得了?这文家太邪乎了, 果然是屋随其主, 不是个好地方, 待久了怕是要出人命哦。” 风听寒懒得废些口舌, 这家伙一贯如此, 做了亏心事就“失忆”,先前燕方时自作主张破坏了他的计划,如今摆出这副模样, 显然是猜到他已经发现了。 燕方时其人,有两点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一是好奇心太重,爱嚼舌根,私下里从来憋不住事,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听到些传闻就念叨个不停;二是喜欢恶作剧,老小孩似的,玩闹的心思一上来,就牟足了劲想拽着旁人一块下水。 从幻境里走一遭,再加上燕方时与傅斯乾之间明里暗里的交锋,风听寒哪里还能不明白,凭某位仙尊那种打一鞭子不一定能走出一步的性子,先前在「流华衣铺」会发生那样的事,其中定少不了燕方时的推波助澜。 那种把所有事情摊开来的感觉太具有冲击力,将他原本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风听寒想起那道低哑强势的声音,想起那句“你必须等着我”,罕见的犹豫起来,这样的走向似乎也不错,他搓着手指骨节,最终什么也没说,接受了发生的一切。 文荣为了供养「三千世」,将自身血肉都献出去了,魂魄离体又被逼回,早就狼狈得不成样子,只凭那一口气吊着,说不准下一秒就咯嘣一声撑不住栽地府里了。 他神志已不清醒,一直在胡言乱语,最后还是隐花楼的女修出手,使了秘术让他乖乖回答问题,慢慢拼凑出了事情大概。 文流华死后,文荣虽有心隐瞒,却仍被文家的下人发现。文老爷子突然暴毙后,已有不少人怀疑受益最大的文荣,如今文流华也死了,无疑更加重了他的嫌疑。文荣为了保住自己,在「三千世」的怂恿下杀死了文家所有下人,恰逢此时文荣研制出含香布料,「流华衣铺」的红火完美的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当时文荣突然出现在铺子里,小伙计的惊讶不是毫无根据的,文荣整天窝在家中,谢绝所有上门拜访的人,也不常去铺子,深居简出。而含香布料几乎不在市面流通,除了献给帝王的那份,达官显贵上门重金求取也买不到,只能看看而已。 傅斯乾越想心越紧,文荣不是突然出现,他根本就是冲着自己和风听寒去的,那种被算计的感觉又出现了,令人烦闷不已。 一旁修者们正在议论,原来之前他们在城外江中发现的尸体残肢不是别的,正是文家无辜横死的下人们。 第97页 当年文荣害死他们,用魂魄喂养了一院子的邪花毒草,「三千世」血藤啃食过尸体,残肢被一起扔进了江里,附着在尸体上的怨气难以消泯,久而久之招引了邪祟,便在江中兴风作浪。 文荣罪无可赦,作为一切的凶手,他身上系着无辜枉死之人的因果,众人要去江边解决那剩下的邪祟,便带着他一同前往,正好了却他们之间的因果仇怨。 傅斯乾一把火将四周的花木烧了个干净,他们在花丛中发现了文流华的尸体,她脸上的花朵早被风听寒毁了,整张脸血肉模糊,从服装配饰上依稀能辨认出身份。 人间的事情终归要交予王朝处理,文流华的尸体被留在文家,燕方时早已安排人通知当地官府,在他们离开后人便到了。 出了城,傅斯乾召出飞舟,一行人便往之前捞上尸体的地方赶去,处理完那邪祟,此事便彻底了结了。 飞舟在云间穿行,如振翼驰行的羽鹤,翅端掀起阵阵流风,吹开迷蒙笼罩住的一切,薄雾散去,天光明媚。 傅斯乾心里烦忧,一上飞舟便钻进房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太过巧合,还有风听寒不受「三千世」影响破境的事,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风听寒跟着想回房里,却被燕方时拐着胳膊拉到了飞舟后面,空荡荡的地上摆了许多小板凳,所有修者正排排坐好,眼睛发亮地盯着他。 风听寒:“???” “我就说他一定不会拒绝吧。”燕方时露齿一笑,将风听寒按在中间的凳子上。 风听寒直直地盯着燕方时,皮笑肉不笑,桃花眼里一片寒凉,滚动播放着一句话:我需要一个解释。 燕方时被他盯得一抖,连忙解释道:“大家都想听听在文家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做个好事帮他们叫叫你。” 他刻意在“帮他们”上加重了语气,无辜得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受到压迫的小可怜。 修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对对对,燕楼主只是帮忙叫风兄过来,是我们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回去也不好跟师门交代,便想着听风兄讲讲发生的事。” “此事与燕楼主无关,风兄千万不要多想。” …… 燕方时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厮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和傅斯乾就离开这么一会儿,这家伙就把修者们的心笼络了,还鼓动人来问七问八。 风听寒瞅着这帮被卖了还帮燕方时数钱的人,忍不住额角一抽,想着傅斯乾那句“没脑子”分明应当用在这里。拒绝是不能拒绝的,还得维持温和宽厚的形象,风听寒寻着众人看不见的角落,狠狠瞪了燕方时一眼,将这笔账记下了。 “大家想知道什么呢?”风听寒温柔一笑。 他生得好看,跟行走的美人图一般,这一笑愣是把离得近的人给看愣了。 燕方时暗暗腹诽,瞧着那人没出息的模样,落落大方地在风听寒旁边的板凳上坐下,然后……摔了个漂漂亮亮的屁股墩。 “诶!” 他这一下摔得响亮,瞬间便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风听寒挑着眉笑意深沉:“这凳子可是木头的,燕楼主竟然能一屁股坐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燕方时:“……” 木凳四条腿散了架,旁边传出低低的笑声,碍于烟华楼楼主的身份,大家笑得不算太过分。但这也足够令燕方时上火了,气得他挂起一脑门子黑线,动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敢怒不敢言地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 还叹为观止,他就算动手都不一定能把那结结实实的木头凳子弄塌,更不必说直接坐塌了。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报复! 燕方时为自己身上那几两肉抱不平,抽了旁边的凳子想坐下,罢了罢了,也是他先去算计那厮的,就当他自作自受吧。 他自个儿调整完心态,以为这事过去了,别人显然没这么想。 风听寒勾着唇角,看着他拿着凳子的手,故作惊诧:“燕楼主还要坐凳子吗?不怕摔出个好歹来吗?” 这副表情他从小到大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山雨欲来风满楼,预示着有人离倒霉不远了。燕方时下意识松开手,凳子掉在飞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他的心情一样,非常之沉闷压抑。 一修者道:“刚才应该是巧合,这凳子不一定会再坏吧。” 燕方时:不,他今天要是坐下了,肯定会坏! 风听寒言笑晏晏:“还是小心为妙,摔坏了就得不偿失了,是吧,燕楼主?” 燕方时内心中的小人委屈巴巴地蹲在角落里咬手绢,面上被逼得挤出一丝恍若遁入虚空的笑:“是,还是小心为妙。” 风听寒将他脚下的板凳拿走,笑意更深:“此处也没有其他能坐的,不如燕楼主就坐在地上吧,总归不会把飞舟给坐穿了。” 其余人不知他俩之间的暗潮汹涌,这个插一句,那个回一嘴,彻底不知道把话题带歪到哪里去了。 “这飞舟结实得很,燕楼主放心大胆地坐就好,肯定不会塌的。” “听说这飞舟是凌云仙尊特地定做的,找了有名的法器制造师,质量自然属上乘。” “是啦是啦,凌云仙尊定做时我师尊在场,李兄说得不错。” 燕方时:“……” 谁关心这破飞舟质量好不好了!燕方时低头看着地上,他虽然不像某位仙尊一样有严重的洁癖,但不代表他不爱干净啊,常年在烟华楼养尊处优的人,吃穿用度都是上乘的,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第98页 这势必不能……不坐! 这回没出什么幺蛾子,燕方时平安无恙地坐在地上,与一群坐着小板凳的人面面相觑,觉得自己高冷神秘的形象彻底没了。 其他人又开始央着风听寒讲故事,风听寒肘撑着膝盖,挑着点事糊弄了一番,三言两语就把在文家发生的事揭过去了。 燕方时心情复杂,不明白自己费这么大劲儿干嘛,想听的一点都没听到。他算是明白了,以后千万不能算计这人,不提会被报复回来,这他娘的完全就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亏大了! 时辰尚早,大家对于昭元仙尊十分好奇,风听寒作为他唯一的徒弟,大家自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又追着问了不少问题,全是围绕着那位鼎鼎大名的仙尊展开的。 本来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风听寒,又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一反常态地回答了好几个问题。 傅斯乾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准备直接问问风听寒,可他在屋内等了半晌都不见风听寒回来,耐性磨没了,索性自己出来逮人。 一路找来没看到半个人影,傅斯乾差点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正当他想催动心魂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喧闹的叫嚷声,混着笑意此起彼伏。 风听寒提到傅斯乾说话一针见血,燕方时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满天飞,烟华楼多得是小道消息,他接连说了好几个昭元仙尊的怼人事迹来佐证,逗得大家直笑,嚷着昭元仙尊做得漂亮。 傅斯乾倚着墙,没刻意躲藏,挑着眉听他们讲故事。 在《至尊神主》里,对于昭元仙尊的描写并不多,虽然他有了原主的记忆,但那记忆活像年久失修的老机器,运作两下就罢工,连贯不起来,这还是傅斯乾最近才发现的。 对于这位仙尊的了解,他可能还不如燕方时来得深,起码燕方时说的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 “知道当年昭元仙尊一剑动九州,修真界是怎么评价他的吗?”燕方时笑着抛出问题。 在座众人年纪轻轻,在修真界只能算是小辈,对于这等事自然不了解,知道的仅限于如今坊间话本里描写的。 “是一剑三秋吗?” “应该是剑道炽火,鬼神皆落吧。” …… 众人七七八八给出好几个回答,都被燕方时一一否定,他摇着头笑意愈深,一脸你们能猜到算我输的模样。 就连傅斯乾也好奇起来,方才那些答案和他想的都差不多,竟然没一个是对的,所以修真界究竟是怎么评价原主的呢? 风听寒眯了眯眼,出神地看向远处的云层,他与昭元仙尊勉强算是同辈,当年那人在西河镇一战成名,他也正好杀死了久久困住自己的梦魇,彻底堕入魔界。 不得不说那评价十分贴切,他亦有所耳闻。 在被算计流落无极山之前,他不是没兴起过约战昭元仙尊的念头,只可惜都不了了之,如今看来,怕是日后都没机会了。 燕方时刻意卖了个关子,任由众人漫无目的地猜测,他自个儿悄悄往旁边蹭了蹭,拽着风听寒衣摆要他低头。 风听寒心里正思索着事,顺势矮了矮身子,两个人头对着头,从背影来看好不亲密。 傅斯乾拧紧了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戾气,不自觉释放出威压。 原本热切交谈的众人登时跟见了猫的耗子一般,噤声侧目,四处寻找着威势来源,手悄悄摸上了法器。 风听寒眸光一寒,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青锋在指间显露,修为虽没有彻底恢复,但抵御这等威势还不在话下。 燕方时脸色一白,风听寒立刻接住他,掌心灵力输送过去,暗暗帮他扛起威压。 失态只是一瞬,傅斯乾反应过来后立刻收了威势,故作平静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路上遇到危险,切记保持冷静,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刚才你们反应都很快,我很欣慰。” 刚才短短几秒就逼得众人额头冒了汗,此时听到傅斯乾的话,从茫然之中反应过来,仙尊原来是在考验他们呐! 虽然这考验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并隐隐散发出不要脸的气息。 傅斯乾睁着眼说瞎话,一点看不出心虚,他在燕方时没坐着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虚弱地倒在风听寒怀里的某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燕楼主,今个儿不编排别人,改了心性,学着那些娇软的姑娘家往别人怀里扑了吗?” 刚缓过一口气的燕方时:“……” 傅斯乾冷笑一声:“院墙里的红杏开得热闹,燕楼主倒是爱往墙角蹭,是累了想歇息歇息,还是惦记着爬墙折一枝啊?” 刚听闻昭元仙尊一针见血,言辞犀利,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少人搬着小板凳往后挪,生怕无端被波及到,他们可不想再被考验一番。 “红杏”风听寒满头黑线地松开燕方时,他可不想下一秒就听到有关红杏出墙的话。 被迫戴上“试图挖墙脚”帽子,又被残忍推开的燕方时:“…………” 心里有一万句粗鄙之言,想与眼前二人的祖宗探讨一番。 风听寒寻摸着气氛不对,率先开了口,关怀道:“方才在文家耗费精力颇多,徒儿怕回房打扰师尊,不知师尊休息得可好?” 傅斯乾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三千世」与那浮生幻境都是你破的,我就跟着逛了一圈,用得着休息?” 第99页 之前刚和众人交代完,说此次完全仰仗师尊才破除幻境诡计的风听寒:“……” 猝不及防地翻车了。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灼热起来,风听寒试图勾起嘴角,却以失败告终。 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风听寒自暴自弃地摊摊手,起身就想溜:“师尊说话真好听,瞧我,累得记忆都出错了,先回房休息去了,各位慢聊。” “慢着,我让你走了吗?”傅斯乾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乖乖坐下。” 风听寒:“……” 遁走计划中道崩殂。 坐在小板凳上的修者不自觉挺直了腰背,仙尊对自己独苗苗徒弟这么严厉的吗,累了都不让休息,太可怕太没有人性了。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昭元仙尊! 风听寒苦着一张脸坐回去,暗暗思索起来,自己究竟哪里又得罪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师尊大人。 算得上高兴的应该只有燕方时了,明明脸还惨白着,眼睛却亮晶晶的。能看到大魔头吃瘪,简直活久见,应当列入他一年之中的趣事排行榜。 垂头耷脑的小徒弟跟被揪住耳朵的兔子一样,傅斯乾心情突然就好了,眼里蓄起点笑意。正准备安抚一下小兔子,就瞥到一旁燕方时闪着光的眼神,这家伙莫不是见到风听寒回来开心成这样? 傅斯乾的脸又黑下来。 好心情一扫而空,郁气当胸,他开始思索要不要把风听寒赶回房间。 看什么看,不知道别人家的东西少看吗?! 傅斯乾暗自在心里将燕方时骂了个天翻地覆,甚至将此人记在了他小本本上,只待有朝一日寻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好好教训一下这家伙。 风听寒刚坐下就被傅斯乾拽着胳膊拉过去了,力气太大导致他差点一头摔进傅斯乾怀里,冰凉的手指贴上他额头,微微用力将他压在膝上。 傅斯乾垂着眼皮,言简意赅:“睡。” 风听寒当即就笑开了,连被那双手冰得头疼都顾不上了,调整了一下姿势,侧枕着,脸舒舒服服地贴在柔软如云绢的衣衫上。 傅斯乾揉了把他头发,抬手捂住风听寒的耳朵,对着燕方时幽幽一笑。 燕方时:“……” “燕楼主,怎么坐在地上啊?” 这等掉面子的事能说吗? 那势必是不能的! 燕方时抬了抬下巴,对着眼前这个试图向自己挑衅的男人摆出最高傲的姿态:“我只是想尝试一下——” “燕楼主把凳子坐塌了,怕再摔着才坐在地上的。” 傅斯乾眸中划过一丝诧异,短促地笑了一声。 尴尬得恨不得跳下飞舟的燕方时:“……” 这位修者,你是哪门哪派的?哪个缺心眼的教出你这么个看不懂脸色的徒弟? “不愧是燕楼主,凳子都能坐塌。”傅斯乾极其不走心地“夸”了一句。 有修者插了句嘴:“何止是坐塌,那凳子都四分五裂了。” 一个人插嘴,就给剩下的人开了先河:“我徒手劈都劈不了那么零碎。” “燕楼主身怀绝技,名不虚传。” ……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根本不是看不懂脸色,反而是太会看脸色,一个是带队除灾的仙尊,一个是刚认识没两天的外人,二者交锋,不用选就知道要给名声地位更上一层楼的仙尊站街。 正道之中果然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燕方时气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了嘴装哑巴。 傅斯乾再没说话,阖着眼皮不动如山,一只手还稳稳地捂在风听寒耳朵上。 不比风听寒,没人敢扒着这位仙尊问东问西,他就坐着不说话,一群人也不敢走,就陪在一旁干坐着,吱个声都不敢,生怕吵着他。 直到飞舟停下,众人才松了口气,默默在心里想着往后少去仙尊旁边。 一路上只有清风流云作陪,风听寒竟真小睡了一会儿,飞舟停下时都没醒,还是傅斯乾把他叫醒的。 伸伸胳膊踢踢腿的修者们又酸了起来,再严厉的仙尊也有温和师尊的面孔,同人不同命,风听寒可真不错。 风听寒刚睡醒,眯着眼迷迷糊糊的,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这么困?” “困。” 傅斯乾睨他一眼,忽然想起在文家时,风听寒也是这样,黏黏糊糊地蹭着他手心,软乎乎地说困了。 思及此,傅斯乾微微一哂:“困了之前还不回房里,和他们有那么多好聊的?” 风听寒一下子精神了,掩下笑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自然是有的。” 不等傅斯乾嘲讽的嘴角勾起,风听寒就迅速补上一句:“聊了关于师尊的事呢,师尊太厉害了,尤其是三秋剑招,大家都很佩服,一直拉着我问有没有见过,只可惜……” 江面风平浪静,傅斯乾收起飞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率先往岸边走去,之前跟着纯粹是打了通酱油,他现在突然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邪祟隐匿在江水中,之前尸体残肢已经被他们用化尸水处理了,冤魂戾气还没化解,文荣被扔到江边做诱饵,没一会儿江水中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紧接着黑色的漩涡在江面上浮出。 傅斯乾活动着手腕,足尖一点,就悬立在半空中,他挥手劈向漩涡中央,赤光瞬间激起狂澜,将那漩涡彻底搅开。 第100页 风听寒摸了摸鼻子,视线落在不远处素衣白袍的人身上,听着旁边的惊诧交谈。 “仙尊这是要亲自出手吗?” “仙尊一出手,还用得上咱们吗?” “出来这一趟,啥也没干,就仙尊和风听寒亲手除灾了。” “要不你去和仙尊说说,说你想代替他,让他把邪祟留给你?” “我可不敢,参与不了就不参与呗,能亲眼看看仙尊出手的风采,此行已经值得了。” …… 他没想到,自己提了一嘴,那人真的会出手。 风听寒逮着一旁默不作声的燕方时,试探着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燕方时一脸冷漠:“凡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那被提到的朋友多半都是说话者本人。” 风听寒:“……” “至于吗,还生上气了,不是你自个儿先来招我的?让你摔一下算轻的了。” 燕方时一脸屈辱,气愤道:“摔一下没事,可我被那小心眼嘲笑了!” 风听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心眼”指的是谁,视线又飘到半空飒然伫立的身影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燕方时:“???” 这算不算二次伤害? 呵,男人,见色忘友的男人! 燕方时冷着脸,在心里打着算盘,这些年太累了,他也该找个时间好好休息休息了,去他娘的右护法,谁稀罕谁当! 这么多年扶持走过来,那是过命的交情,风听寒笑够了,主动推了推燕方时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一个朋友,我的朋友也有一个朋友,他托我朋友问我一个问题。” 爱好八卦的燕楼主悄悄支起了耳朵:“什么问题?” “一个男人,突然对他说了些奇怪的话,还说要他等着自己。” “奇怪的话?”燕楼主眼睛一亮,“有多奇怪?” 风听寒思索半晌,自以为十分聪明地将原话换了种说法:“说他是他的媳妇儿。” “他不是说你是他的童养媳吗?”燕楼主脱口而出。 风听寒:“……” 燕方时:“……”完了,他是不是暴露了什么东西? 风听寒眯着眼,锐光锋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燕方时干笑两声,眼神乱飘,思索着用什么借口才能蒙混过关。 “这段时间,你似乎很闲啊。”风听寒冷笑连连,“看来烟华楼最近事不多,让你还有心思掺和旁的事,逍遥盟缺人坐镇,不如你去帮帮宋如欢?” 不是你把我从逍遥盟叫到江阳的吗?我这只会点逃命手段的能镇得住谁?燕方时敢怒不敢言,恨不得把刚才说漏嘴的自己抽死。 “江阳事情结束,你就启程吧,免得——” “我的天呐,这是西河镇重现吗?”燕方时瞪大了眼指着旁边,惊诧出声。 被打断了话,风听寒略微有些不悦,顺着燕方时指的方向看去,这家伙要是敢耍他,等他回去就…… 风听寒目光一凝,再顾不得其他,天地之间唯一人可入眼。 江水在空中碎成偏片片冰花,被灵力制住无法落下,赤光漂浮在水星之间,勾起寥落的玲珑诗意。在天光与云卷的缝隙中,长风吻开胜雪的衣摆,像隐藏在树丛深处的腐朽岁月,被锋刃一一削开。 春水吻雪,融了满眼尘光。 傅斯乾长指拂过剑身寸寸,赤光为墨剑开了刃,乍起的炽火燃至最盛,顺着他挥手间冲向江底,化成了一条水浇不灭的火龙,在江水中游曳逡巡。 藏于江底的邪祟狡猾异常,在此处躲躲藏藏好几年,早已修出了灵智,从飞舟降落时就钻到江底巨石下方,躲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修者。 火龙在江底绕了好几圈都没揪出邪祟,傅斯乾丝毫没有担忧,他站在灵力凝出的水珠花海中,一身雪肌冰骨,半生冷漠凉薄。 “嘭!” 江水混着碎石向四周飞溅,仔细瞧来,那火龙竟是硬生生从江底巨石中穿过去的! 来了。 傅斯乾掀起眼皮,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凌厉,如同染血的刀锋,带着霸道的肃杀之气。 铺天盖地的威压狂暴汹涌,几乎灭顶一般泻下,逼得一众修者扑倒在地,头都抬不起来,只剩下臣服的念头。 空中一人独立。 岸上也只有一人站着。 强大的修为压制使风听寒内心愈加兴奋,口中被逼出鲜血也舍不得挪开眼,战意被点燃,骨头缝都在叫嚣,不能臣服。 他绝不要臣服! 风听寒紧紧抿着唇,不让血流出,那道被赤色包围的身影在他眸子里放了一把火,烧干了血,烧红了半边天。 总有一天,他要打败这个男人,他要让这人臣服在他的脚下! 黑影被火龙当胸穿过,咆哮着从江中冲出,傅斯乾掐准时机,手腕轻转,一剑隔空劈下。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水花闪出点点晶光,宛若天阙梨花戏风,簌簌飘落,他袖底剑下,俱是清浅只影。 这才是一剑三秋。 带着凌冽冰花和四处溅射血花的一剑三秋。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当年修真界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写下俊逸与强大的双重赞誉,将它赠给了那个斩杀千万亡灵,踩着累累白骨,从西河镇走出来的男人。 第101页 往后几十载,尊他一声“昭元仙尊”。 燕方时秘而不宣的评价,久久徘徊在风听寒心间,执剑斩杀邪祟的男人果决冷肃,纵使这句话不是给他的,他也当得起这句话。 那邪祟甚至都没有机会挣扎,就被三秋一剑诛灭,被吞噬的怨气没了拘束,疯狂地朝文荣涌去。 “啊啊啊啊啊,不啊啊啊啊……” 枯瘦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哀嚎,为江阳邪祟一事画上了句点。 霜花倾落,傅斯乾款步而来,三秋上沾了邪祟的血,随着他的足迹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看到了吗?” 看到了。 风听寒张嘴想说话,却吐出一口血来,意识也开始涣散。还以为能扛得住这人完全释放的威势,现在看来还是太勉强了,什么时候他的修为才能恢复呢? 他在晕倒之前,看见一个向他奔来的身影,然后他落入一个有些凉的怀抱。 傅斯乾揽住怀中人,堪堪松下一口气,这口气刚松完又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四周这是什么鬼? 尸横遍野?! 被威压逼昏的不止风听寒一个人,他还是最能扛的那个,硬是撑到傅斯乾结束战斗,其余修者就比较惨了,早早昏了过去。 傅斯乾看着倒了一地的人,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草。” 草,这是一种植物,也是一种态度。 傅斯乾捏着怀中人的手腕把脉,一心二用,甚至在心里给刚才那场战斗做出一个评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敌方死得透彻,他方倒了一地。 风听寒脉象平稳,只是被威压冲得没缓过来,其他人连血都没吐,想来情况应该比风听寒更好。傅斯乾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拦腰抱起风听寒,寻了棵树坐下,冷静地等着众人苏醒。 身上传来一阵热意,傅斯乾在怀中摸索了下,摸出一颗小珠子来,那是之前在无垢城小天地中,封止渊给他的芥子境。 过了这么些时日,他都快忘记这东西了,傅斯乾端详着手中的珠子,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突然发起热来。 珠子越来越热,几乎有点烫手,风听寒突然呢喃一声,傅斯乾将芥子境收进储物镯,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将他脸侧滑落的头发拂开。 刚才一直拿着芥子境,傅斯乾手上沾了点热意,中和了平日里的寒冷,温度恰好,惹得风听寒小幅度在他掌心蹭了蹭。 滑腻的触感令他浑身一滞,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着掌心涌去,傅斯乾鬼使神差地捏了捏风听寒的脸,拇指擦着他的嘴唇,一点点用力,压着那唇瓣捻得鲜红,仿若一片娇艳如血的玫瑰花瓣。 “师尊?” 细碎的声音从喉间滚出,宛如幼兽般呜咽,混杂着不自觉的依赖,黏糊温软,诱人至深。 他被蛊惑了。 在那声音擦过耳际时,傅斯乾下意识收回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低头咬上去,想将那花瓣含在齿间舔舐,想用舌尖品一品是什么味道,想试试究竟有多么软。 他从错综复杂的思绪中认清一个事实,他对风听寒产生了欲念。 林叶潇潇,清风寥寥,在这一瞬间,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声音,他长久凝视着怀中的人,没怎么挣扎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为这个人而来,喜欢上这个人,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傅斯乾唇边漾开温柔笑意,在他承认自己内心的同时,丹田里涌起一阵热流,在四肢百骸流淌,源源不断的灵力冲向丹田。 傅斯乾微讶,他这是突破了吗? 不对,不是突破,原主停留在渡劫期已久,再突破境界就是飞升了,现在这种变化更像是有所领悟,促使神魂更强大了。 傅斯乾看着怀中人,轻声低喃:“可真是个小福星。” 等到日光西斜,昏倒的人渐渐都苏醒过来,承受威压固然辛苦,但也不是全无好处,强势的环境逼得人快速成长,经过刚才的压迫,不少人都有要突破的迹象。 风听寒醒得最晚,刚睁开眼就看到一群人围在旁边打坐,活像要给他念经超度,吓得他差点一蹦三尺高,多亏傅斯乾及时揽住他的腰。 “师尊?” 傅斯乾安抚地拍拍他:“他们要突破了,在这边方便我给他们护法。” “原来如此。”风听寒拍了拍胸口,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个姿势…… 他怎么会坐在这人腿上?! 金光刺破黑暗,在傅斯乾面前停下,他一只手搂着风听寒的腰,一只手接住空中的传音符。 风听寒挣扎着要从他怀中离开:“师尊,我——” 傅斯乾在他腰侧捏了一下,低声道:“安静点,别乱动。” 风听寒:“?” 传音符在空中展开:逍遥盟出事,帝王被挟持,茗光身负重伤。 第56章 白骨憾京霄1 叶茗光受伤, 逍遥盟遇袭,消息是乐正诚传来的,京城事态十分紧急。 会是魔界搞的鬼吗? 这些事与“死去”的封止渊有什么关系? 傅斯乾张开的手握成拳, 传音符化成一缕金光在指间消散, 风雨欲来, 平静之下已起了波澜, 他有预感, 这世间即将有大事要发生了。 事发突然, 眼下修者们正处于突破境界的关键时期, 不能贸然离开。 趁着傅斯乾失神, 风听寒快速从他怀里退出,腰间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他偏开头, 露出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耳廓。 第102页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陌生又刺激, 本能叫嚣着逃离, 身体却在渴望期待。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朝远处望去,思索着刚才看到的讯息, 他还没有通知宋如欢动手, 事情有变。 燕方时是被强制唤醒的, 他身体本就不好, 数日奔波再加上被傅斯乾威压震伤, 气血翻涌,没等说话先吐了好几口血。 风听寒眉心紧蹙,手上输送的灵力又增大了一倍。 “咳咳, 不要。”燕方时抓住他的衣袖,气若游丝,“停下吧,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风听寒不为所动:“安静。” 在灵力的安抚下,燕方时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风听寒收回手,眼前一阵发黑,他勉强稳住身形。 燕方时凝音成线:你修为还没恢复,根本没必要为了我浪费这么多灵力。 风听寒塞给他一张传音符,头都没抬,直接吩咐:传音给姜九安姜九澜,让她们来接你,逍遥盟出事了,我现在走不开,你得赶快去找宋如欢会合。 燕方时顿时明白过来,接了传音符往旁边角落去,逍遥盟出事了,他却没收到一点消息,思及此,燕方时罕见的认真起来。 姜九安姜九澜来得很快,两人一人提着齐书昀一只胳膊,速度太快,愣是把重伤未愈的齐书昀又折腾个半死。 怎么忘了还有这茬,燕方时看着半死不活的齐书昀一阵头疼,略微思索,还是准备和傅斯乾说一声:“江阳之事已经告终,昭元仙尊,人还给你,咱们后会有期。” “慢着。” 微凉的声音带着不悦,傅斯乾瞥了眼齐书昀,刚才的消息已经够烦了,等给这群小崽子护完法不知道要过去多少天,再拖着个病号,等他们赶到京城,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没钱给齐书昀治病。 姜九安美目怒睁:“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傅斯乾朝齐书昀方向抬了抬下巴,平静从容:“答应把人治好,燕楼主不会忘了吧?” “……” 这人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是治不好的,可事情紧急,尊主特地耗费灵力,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 嬉皮笑脸的楼主突然换了个人一般,眯着眼看向傅斯乾,目光凌厉:“人没治好对不住了,但燕某今日非走不可。” 风听寒自给燕方时输完灵力后就靠着树休息去了,胸膛一阵剧痛,痛感如潮水般向四肢绵延,丹田内灵力所剩无几,九灭也不老实,之前融入了雪中焰,此时暴动起来,两种感觉交替出现,一会儿热浪灼袭,一会儿如坠冰窖。 却也不是全无好处,在两股不同力量误打误撞的冲击下,毒素加注在他修为上的封印,隐隐有松动之意。 看燕方时的表现,应该是有急事,傅斯乾扫过站在他身后的姜氏姐妹,思索道:“就凭燕楼主现在的处境,说话还是客气点比较好吧?” 白练当空甩出,直接袭向凝神突破的修者,傅斯乾沉下脸,挥手打下一道结界:“偷袭?烟华楼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怕为人所不齿吗?” 他话语刚落,挥手一道灵力,朝燕方时面门而去。 两支长·枪交错在燕方时面前,姜九安姜九澜向前两步挡下攻击,燕方时抬手一挥,声音冰冷沉静:“出来!” 黑影在林间跃动,数百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以燕方时所站之地为中心,呈包围状将所有人逼到一处。 没进行突破的修者召出法器,护在傅斯乾四周,从人数上看,燕方时要占据很大优势。 “不愧是烟华楼的楼主,竟然藏着这么多人。”傅斯乾怒极反笑,“是想叫本尊见识见识吗?” 燕方时没理会他的话,视线落到一旁树下,手微微收紧:“烟华楼无意与无极山为敌,我们也不想和仙尊交手,实有要事在身,此番无奈之举,还望仙尊包涵。” 他这话不卑不亢,既把事情上升到了无极山与烟华楼之间,又给了一个台阶,若是再揪着不放,恐怕双方都讨不着好。 傅斯乾突然一笑:“燕楼主这说的是什么话,走不走是你们的自由,本尊何时说过要阻拦?” 燕方时一愣,他确实从头到尾都没明确说过不让他们离开:“仙尊的意思是?” “人可以走,钱留下就行。”傅斯乾指了指刚刚醒过来的齐书昀,“把治这兔崽子的医药费交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燕方时:“……” 众人:“……” 黑衣人:我们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燕方时怔了半晌,从储物镯中取出一包银两,气冲冲地扔给傅斯乾,咬牙切齿道:“这些银两够那小子断胳膊断腿再重新治疗了,仙尊可还满意?” 默默打了个寒颤的齐书昀一脸拒绝:……并不是很想断胳膊断腿。 傅斯乾笑得温和,完全看不出刚才动过手的模样,他扫了眼四周的黑衣人,吊儿郎当地说:“自然是满意的,也不知是什么急事,能逼得燕楼主这么大阵仗,瞧瞧,这么多人突然出现,可吓坏本尊了。” 燕方时:“……” 一时间万籁俱寂,众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都产生了一个疑问:仙尊是认真的吗,他被吓坏是那副模样?! “师尊,你被吓坏了?” 第103页 突兀的声音响起,轻柔低缓,带着惊诧与隐藏不住的笑意。 原本浪得飞起的人顿时没了声音,直到风听寒走到他面前,傅斯乾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感到一点不好意思。 约莫是刚确认自己的心意,罕见的生出些羞涩,也不多,就持续了两三秒。 傅斯乾叹了口气,他坐在地上,忽然倾身抱住风听寒的腰,声音里带着浅显的笑意:“是啊,被吓坏了,要安慰要抱抱才能好起来。” “……” 嘲笑人不成反被赖上,风听寒僵住了,然后他裂开了。 风过林梢,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吸气声,不光风听寒,在场所有人都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燕方时瞪大了眼,半晌没说出话来,姜九澜长叹一声,提醒道:“楼主,该走了。” 罢了,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已经不是他能阻止的了,燕方时挥手命人撤下,临走时还不忘给石化的风听寒抛去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风听寒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抱得更紧,傅斯乾环在他腰后的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怎么傻了?” 这人很不正常,不过正好可以…… 风听寒恶向胆边生,拍了拍傅斯乾的头,语气严肃:“说,你究竟是谁?” 闷闷的笑声传出,傅斯乾慢慢站起身,捏了捏风听寒的脸:“惯着你了,没大没小的。” 天慢慢黑下来,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其他修者离得不近,只依稀能看见傅斯乾抬了抬手,然后风听寒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齐书昀被两个人搀起,咬着牙低声道:“堂堂仙尊,竟然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事。” 旁边两人对视一眼,深以为然:“仙尊竟然……唉,风听寒也太可怜了。” 齐书昀刚想附和,就听见另一人开口:“仙尊竟然会当着我们的面对风听寒动手,都打得他退了好几步。” 打人? 齐书昀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只要把声音伪装得足够平静,就可以将异样隐瞒下来,也不必担心暴露秘密。 傅斯乾暗中设下一道结界,将两人圈在里面,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近乎温柔与宠溺:“又问这个问题了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风听寒却瞬间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他在「流华衣铺」也问过,当时这个人,拉着他的手,强势的让他停留。 那是他第一次犹豫,也因此而心软。 “风听寒,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总会有意外来临,将藏起来的秘密掀开,连黑暗也无法隐瞒下去。 “什么答案?” 傅斯乾指尖燃起一点火光,照亮了面前这个容貌昳丽的青年,那双桃花眼有一瞬间闪过惊慌,他笑了下,温柔道:“虽然确定了,但不想现在知道你的答案,也就是说,我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他们约好了交换答案。 风听寒突然觉得很可惜,他没办法接受这份温柔。 没有心的人,怎么可能产生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设置成十一月二十四了,我还疑惑怎么没刷出更新。(沧桑点烟) 这章交代一下感情线,下一章进京,开启之前铺好的,第二卷 终章的剧情,期待搓手。 滴,请查收包裹。 你的傅总,是温柔的boy。 你的风总,是没有心的boy。 第57章 白骨憾京霄2 等最后一个修者结束突破时, 距离乐正诚传音符到来已经过了五天,傅斯乾不放心把人直接扔在这里,没思索几秒就决定带着众人一同前往京城, 正好各大门派都有人在逍遥盟驻守。 在此期间, 傅斯乾安排人带着齐书昀治伤, 修者恢复极快, 等到要出发时, 齐书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找我有什么事?”傅斯乾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 语气略有些不快。 齐书昀鼓起了勇气, 梗着脖子大义凛然地说:“你能不能放过风听寒, 仗着自己是师尊就强迫自己徒弟,简直为人所不齿!” 傅斯乾:“?” 齐书昀郑重道:“就算你是仙尊,也不能强抢民男, 趁现在大家误会了,你还可以悬崖勒马,但你要是坚持一意孤行, 就别怪我把这件事捅出去, 让别人看看你真实的面目!” 他一脸义愤填膺言之凿凿,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畏强权的正义气质,傅斯乾简直想鼓掌叫好, 鼓掌的前提是他警告的人不是自己。 他娘的谁潜规则自己徒弟了?! 傅斯乾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好, 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所有人突然对风听寒热情起来, 他还想住一个房间培养培养感情, 可总有不长眼的人来破坏他们二人世界,早上把他的傻白甜徒弟拐跑,夜深才放人回来。 他心气不顺, 旁人也别想好过,傅斯乾磨了磨牙,心道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什么面目,用得着你管?”傅斯乾冷哼一声,“整天掺和别人的事,你是吃饱了撑的吗?” 傅斯乾比齐书昀略高一些,他半垂着眼皮,眼神睥睨:“还是说,你对本尊心怀不轨?” 齐书昀浑身一抖,脸色巨变,眼神里满是拒绝: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本来只是想吓吓这人,傅斯乾突然一笑,语气温柔表情却十分不友善:“不是对本尊心怀不轨,难不成,你觊觎本尊的徒弟?” 第104页 “你胡说!简直胡言乱语!”齐书昀脸涨得通红,慌忙否认道。 傅斯乾看着齐书昀游移闪躲的眼神,心中一沉,他虽然准备给风听寒时间接受,但不代表他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他墙角,风听寒已经在他碗里了,谁也别想抢走。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拍了拍齐书昀的头,压低声音警告道:“最好是没有,离他远点,要是让我发现你对他存着别的心思,下次我就不是用手,而是用三秋拍了。” 他说完拂袖而去,留下齐书昀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去他娘的三秋拍头,想拿剑劈了他脑袋就直说! 齐书昀压下破口大骂的冲动,告诫自己不能撕破脸皮,他身后还有绛水城和藏剑峰,绝对不可以意气用事。 不远处,刚准备回房的风听寒眼神晦暗,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冷笑出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两人就在一起亲上了。 他想起傅斯乾之前说的话,本来还觉得这人是特别的,到头来还是一样令人恶心,世人肮脏下贱不要脸,真是虚伪至极。 风听寒脚步一拐,往相反方向去,前几天给燕方时输灵力,误打误撞使他修为恢复了大半,没彻底恢复之前他可不想回房,免得控制不住自己对那人大打出手。 临近傍晚,飞舟之间的云层染上阳光的金粉,宛若上好的锦缎,在天际铺展开来。 风听寒挥手将之搅散,世间美景惑人,可惜人心丑恶至极,若能全部除掉,那就干净了。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除了一开始收到乐正诚传音说晏君行也去了,再没有消息传来,某种意义上,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然而傅斯乾现在关注的并不是这件事,月照中天,风听寒从早上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做好了打算,准备等风听寒回来后,好好谈谈,最好能叫小徒弟别整天出去乱跑,实在不行也得设立个门禁时间。 傅斯乾从储物镯里翻出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着,他本以为风听寒很快就会回来,谁知这一等大半夜就过去了,窗外隐隐露出一丝亮光,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他认清了事实:风听寒一整晚没回来! 傅斯乾阴沉着脸,因为太过用力,手里的书都捏皱了,随后“呲啦”一声,燃起的火焰吞噬了书页,火光映亮了他的脸,那双眼中压着沉沉的血丝。 风听寒是在厨房被逮到的,天还没亮,其余人都在睡梦中,傅斯乾根据心魂咒的指示,杀到了厨房里。 他没刻意隐藏身形,几乎是刚走到门口,就和抬起头的风听寒来了个对视,后者似乎有些惊讶,不过瞬间就换上了得体的笑:“师尊早上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傅斯乾满心的怒气怨气,都在听见他声音时散了个干净,风听寒看起来心情不错,傅斯乾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想破坏他好心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 风听寒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边搅动边说:“熬粥啊。” 案板上还放在一些食材,傅斯乾走近看了一眼锅里,他也会做饭,没穿到这里时经常下厨,现在应该把其他食材也放进去了。 傅斯乾胳膊僵直,偏头看向旁边的人,他眼尾扫下一片阴翳,藏着的血丝愈发明显,看起来有些瘆人。 “为什么要躲?” 刚才他想拿案板上的菜,从风听寒身侧伸出手,只是仅仅碰到了衣角,旁边那人就猛地退开,反应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 风听寒抿了抿唇,平静道:“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傅斯乾掀了掀唇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怕我?还是怕被我碰到?” “都没有。”只是嫌脏嫌恶心,风听寒在心里补上这句话,露出个无辜的笑,“师尊先歇着吧,我还要熬粥。” 风听寒看向旁边的锅,这么一会儿工夫,粥已经煮沸了,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对视的一眼,他再没把视线放在傅斯乾身上。 外头传来响动声,此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傅斯乾默不作声地退后一步,看着风听寒细致的熬着粥,熬着不知给谁的粥。 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中尽是尴尬,明明这几天相处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傅斯乾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风听寒发现自己喜欢女人,同行的修者中有他喜欢的人,所以在避嫌? 在风听寒关了火之后,傅斯乾实在忍不住了,他留下一句话,逃似的离开了厨房。刚确认自己的心意不久,他期待的是风听寒也喜欢他,而不是被他强迫,因而傅斯乾并没有勇气留下来看这粥是为谁做的。 “忙完了我们聊聊。” 声音晦涩得简直不像他说出的话,风听寒心尖一颤,端着锅的手晃了下,灼热的粥立刻在手背上烫了一片红。 长出一口气,风听寒把剩下的粥倒进碗里,然后才把手浸入凉水,手上火辣辣的痛感令他清醒,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看不见光的岁月。 是啊,他本来就不该奢望拥有光。 他指尖淬火,将传音符发了出去,燕方时昨晚到了京城,接连发来好几道讯息,其中有一条令他十分在意。 宋如欢早就将京城消息传出,一直没收到回音,她有所察觉,暗中追踪过,发现自己的消息被拦截了,便不敢再试探,怕暴露风听寒的身份。 第105页 风听寒眼底杀机毕露,这段时间忙着其他事,都忘了找算计他的人了,原来他们已经染指到宋如欢部下了。 不能再等了。 跟随齐书昀的厨子准备做饭了,风听寒将手中的光秃秃的雏菊梗扔下,端起那碗点缀了花瓣的粥,慢悠悠地往外走,等到了房间门口,上面的花瓣已经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浅淡的香气,混在米香中闻不真切。 傅斯乾倚靠在床头,闭着眼没有动作,清透的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眼睛下面浅浅的青影,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风听寒也不说话,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托着下巴,余光似有若无地往床上瞟。 一夜未睡困乏得很,傅斯乾倚着床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刚眯了一小会儿,就听见推门的声音。他想睁开眼又不敢睁开眼,熟悉的气息与脚步声令他迟疑,想问为什么,却又怕听到不想听的话。 从书内到书外的两辈子,他是第一次喜欢人,根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的情况,不想放开这个人,也不想强迫这个人。 两个人很有默契,一个装睡一个等,最后还是傅斯乾忍不住先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风听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能不知道?装睡装得时间长了,真以为自己睡着了? “刚刚才回,师尊睡好了吗?” 傅斯乾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走到桌边,思索了下,在风听寒对面落了座,两人正好隔着桌子,除非伸长了手才能碰到彼此。 “有什么事吗?” “不是师尊要我回来谈谈的吗?”风听寒抬眼看他,看着对面那人说不上话,忽而心情好了些许,把手边的碗推过去,“师尊没吃东西,饿了吧?” “我……” 傅斯乾想说自己已经辟谷,感觉不到饿,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伸手接过粥,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没头没尾地问:“她吃了吗?” 风听寒不明所以:“?” “让你亲自熬粥的人,她吃了吗?”傅斯乾半垂着头,轻声问道。 面前人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碗里,风听寒笑了下,故意道:“他还没吃,我手艺还不错。师尊不尝尝吗?” 粥熬得很香,傅斯乾却没有一点胃口,他思绪很乱,竟莫名其妙想起比试大会时发生的事,想起当时萧念远给他倒的那杯茶。 不是给他倒的茶,他没兴趣喝。 不是给他熬的粥,他也吃不下。 傅斯乾把勺子放下,平静道:“还是不尝了吧。” 裹着笑意的声音袭来,风听寒几乎趴到了桌上,才把手伸到傅斯乾面前:“为了给师尊熬粥,我手都烫到了,师尊真的不愿意尝尝吗?” 傅斯乾眨了眨眼,大脑宕机:“给我熬的?” “不然呢?” 风听寒想收回手,却被傅斯乾一把握住,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背上红肿的地方,傅斯乾低头吹了吹那处,语气轻柔:“很疼吗?” 一直没听到回答,脑海中闪过厨房里发生的画面,傅斯乾下意识松开手。 随后,那只手便从视线中退出了,傅斯乾的心越坠越深,默不作声地端过一旁的粥,起码这粥是给他熬的。 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的人,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将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委屈巴巴地说:“很疼很疼的,师尊再吹吹。” 傅斯乾脑海中的弦,断了。 吹完手,吃完粥,风听寒说想睡一觉,两人最终也没谈什么,傅斯乾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矫情,便再没提起这件事,只和风听寒说了别整天出去,有时间好好修炼,后者乖乖应下。 于是风听寒就开始在房间里冥想修炼,傅斯乾自觉不应该打扰他,于是风听寒这一修就直接修到了京城,两人在一个房间,愣是几天没说过一句话。 傅斯乾看了看率先走下飞舟的人,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恨! 他们直接去了各大门派歇脚的地方,不待傅斯乾说话,提前几天到的晏君行就从楼上探出头来,拿着扇子朝他招了招手:“昭元,好久不见。” 傅斯乾没搭理他,还记着这人之前在乐正诚面前乱造谣的事,想着跟各大门派的人打完招呼,再好好和晏君行算算账。 此处离逍遥盟驻地不远,客栈被各大门派包了下来,听见晏君行的话,原本在楼上的人都纷纷迎下来。 叶茗光受了伤,看见众人急匆匆往楼下去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道:“一群趋炎附势的东西,这时候上赶着,之前面对逍遥盟和王朝的人,一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 “趋炎附势,那也是趋无极山的炎,附无极山的势。”晏君行展开镂云扇,看着扇面上的画,笑意平淡,“哪一天他们不这样对无极山了,恐怕你还得急。” 叶茗光鄙夷道:“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做。” 晏君行笑笑,没说话。 寒暄完,傅斯乾带着风听寒上了楼,将一众修者原原本本还给了他们门派带队的人,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总算卸了担子,可以放心撂挑子不管他们死活了。 风听寒很会审时度势,和晏君行叶茗光问了好就告辞了,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晏君行话没说出口,先直面迎上傅斯乾劈头砍来的攻击,忙不迭地满屋子乱蹿,躲在伤员叶茗光背后,哭笑不得地讨饶:“昭元收手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第106页 傅斯乾面若寒霜:“你错哪儿了?” 晏君行眼神乱飘,试探道:“不该骗你,把别人送我的手绢都塞给你?” “晏君行!”傅斯乾从储物镯里掏出一大把手绢,咬着牙笑得阴恻恻的,“好啊,我道是怎么会有人抽风给我这玩意儿,原来是你搞的鬼!” “你不知道?”晏君行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默默又往后躲了躲,“我认错,大不了你把那手绢都还给我。” 叶茗光转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人,忍不住啐了口:“呸,欺骗别人真心,晏君行你还要不要脸了!” 傅斯乾恶狠狠道:“说吧,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给我一桩桩一件件的都交代清楚,不然这事没完。” “我没——” 傅斯乾召出了三秋,晏君行话音一转,老实道:“不该跟女修们说你喜欢被追,不该把你的衣裳纹样画下来卖,不该跟乐正兄说你想找道侣,不该……” 好家伙,这还不止一件两件,傅斯乾越听脸越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一剑劈过去。 片刻后,晏君行终于停下,傅斯乾冷声问道:“说完了?” 晏君行讪讪一笑,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我能喝口水再继续吗?” 傅斯乾:“……” 叶茗光:“噗嗤。” 算了吧,忍什么忍,直接一剑劈死这玩意儿算了。 傅斯乾慢慢抬起了手,剑锋擦过晏君行,直直冲向他身后的窗口,将一颗小小的珠子碾成粉末。 叶茗光神色一凛,向窗外甩出一道攻击:“暗中伤人算什么本事,还不滚出来!” 阴柔的嗓音不紧不慢,从楼下传来:“若是不想被我一把火烧死,各位可要赶紧从楼里出来。” 他话音刚落,就有无数箭矢向楼中射来,缀着红色尾羽的箭像铺天盖地的禽鸟,扎进墙里就开始燃烧。 傅斯乾一剑劈开窗外的箭雨,凌空看向楼下悠闲坐着的男人,面色一冷。 屋内的修者听见动静都撤了出来,那火不是普通的火,客栈不多时便烧成一整片赤色光幕,火光前,双方兵戎相见,隔着差不多五六米,人数上大体相当。 戴着青纱帽的男人倚靠在太师椅里,慢悠悠地把玩着腕间的珠串,端起一旁人递上的杯子抿了口,才抬了抬手朝前一送,笑吟吟地说:“很荣幸见到活着的诸位,我是秋青。” 第58章 白骨憾京霄3 逍遥盟的秋青, 经过鹿微山六婆埋骨一事,在场部分修者对他十分熟悉,加之身后客栈正被火光吞噬, 令人不自觉想起白骨召魂灯曾投射出来的画面, 与那场夺去数千无辜之人姓名的大火。 齐书昀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剑, 满腔怒火如灼沸热焰, 烧得他红了眼眶。 在场修者怒叱:“秋青, 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青将茶杯往后一递, 含笑睨着众人, 不答反问:“听闻诸位代表修真界各大门派, 想来驻守逍遥盟?” 傅斯乾翩然落地,不待他问,晏君行就解释起来。 原来之前众人抵达京城, 与逍遥盟接洽的的所有事务都由帝王亲自处理,逍遥盟对外只说秋青一直在闭关,因而今日是他第一次露面。 逍遥盟的青帅, 也是世间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无论是他独步天下的拈花珠串,还是他统领下的逍遥盟,不知者鲜少。 然而此人性情古怪, 心狠手辣, 离着臭名昭著也不远了。 “铸剑山庄与药神庄相继遇袭, 逍遥盟处于危险境地, 我等前来是为捉拿犯下惨案的魔界之徒。”叶茗光仗剑挥袖, 面上一片冷肃,“倒是青帅你,数日里闭门不见, 现在突然带人前来,还火烧我等居住的客栈,是不是得给个交代!” “交代?”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秋青狂笑数声,眼底露出疯狂的病态颜色,“跟我要这东西,诸位觉得自己配吗?” 傅斯乾眼刀一扫,一剑斩向秋青,青纱帽瞬间移动到一侧,男人掀起眼皮,面色微沉,轻声低喃:“三秋?” 整个修真界就这么一柄墨色长剑,三秋比昭元仙尊出名得很,见人不识,见着剑十有八九能认出来。 秋青身后众人拔剑相向,疾言厉色:“放肆!” “大惊小怪的嚷嚷什么,碰见些不是人的杂碎,我这剑就控制不住想砍上一砍。”傅斯乾笑得轻蔑,满不在乎道,“放肆?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这么说,你们也配?” 那人气得不轻,正欲回嘴就被拦了下来,太师椅已被剑光劈碎,秋青像没听见傅斯乾的讥讽一样,饶有深意地笑了下:“原来是昭元仙尊,久仰大名。” 若是算起来,秋青也是和昭元仙尊同一时期成名的,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说昭元仙尊是云,秋青就是泥,云泥之别,近百载二人都未打过照面。 原主并没有关于秋青的记忆,因为鹿微山那场坑杀,傅斯乾对这人只剩下厌恶,完全不想接他的话茬。 秋青心里也纳闷,他与这位仙尊素未蒙面,怎么这人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他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因而也只疑惑了两三秒,便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一时间没有人言语,气氛罕见的尴尬起来,秋青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过来放火,放完火到现在都没动手,在场的谁没有傅斯乾那般不管不顾的底气,安静如鸡,生怕成为两方交锋的□□。 第107页 这时候只能指望万金油三公子,在第三次接收到暗示的目光时,晏君行及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摇着扇子上前一步,他见谁都一脸笑模样,即使面对刚放火要烧死自己的人依旧如是。 “在下听闻青帅大名已久,今日能见到活生生的人,亦是荣幸之至。” 众人:“……”他们是失心疯了才会找这位解围吧! 叶茗光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说得好。” 众人:“……”无极山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秋青一脸变幻莫测,手上把玩珠串的动作越来越快,旁人不知,跟在他身后的人可清楚得很,这是他烦躁至极才会做的动作。 所幸晏君行就一时抽风,正经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傅斯乾在心里给了他一个“人模狗样”的评价,然后就提着剑向四周观望,方才事态紧急,也不知风听寒有没有及时出来。 晏君行合上扇子,笑着问:“青帅此次前来,除了放把火,可还有别的事?” 秋青行事作风诡谲,兴致来了常做出些荒唐事,拿他的标准来算,放把火委实不过分,何况这人放火前还装模作样地警告了一句,从始至终都没有撕破脸,明显是来给各大门派一个下马威的。 至于这下马威的由来,才是需要好好探究一番的。 秋青也没想隐瞒,大大方方表明了来意,活像之前出言挑衅的不是他本人:“我刚出关就听闻王上被挟持,来这里也没别的事,不过是想请诸位将人还回来。” 帝王在宫中被掳走已经不是秘密,早些日子小道消息就传遍了,为了安抚朝野稳定民心,宫中只说帝王微服北上,被掳走纯属无稽之谈。 然而这话也只能哄骗一下百姓们,驻守此地的修者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那帝王确实是被掳走的,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掳走的。 事情要从前几日说起,逍遥盟驻地位于京城内,若出了灭门惨案,定会引起百姓们的惶恐,自他们到达京城,便积极与王朝进行沟通,可那小帝王死活不愿配合,倒真应了他们在圣贤殿说过的话。 小帝王油盐不进,任他们强调事态如何紧急,就是不愿意让各大门派的修者对逍遥盟进行保护,说是人死绝了也不劳烦他们,叶茗光被气得不轻,好几次想将那小帝王从王座上撸下来收拾一顿,都被同行的人拦住了。 前几日双方交涉再次宣告破裂,叶茗光彻底火了,半夜潜进王宫,想好好教训一下大放厥词的小帝王,谁料刚摸到宫殿,就撞上小帝王被人打昏了带走。 叶茗光当机立断,与那人缠斗起来,那也是一位修者,且修为在她之上,几个回合下来,叶茗光不敌那人,不仅没把小帝王救下,反而身受重伤。 禁卫军听到声音赶过来,只看到受伤体力不支的叶茗光,宫殿里灯火通明,哪里有帝王的影子。 禁卫军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向叶茗光询问了情况,也不敢拦着她不放,只是吩咐人暗中追寻帝王踪迹,安排完一边便往逍遥盟奔去,等了数日,才将这位青帅给请出来。 修者们心里清楚,秋青这是打算把帝王被挟持一事推到他们头上,心中虽气愤不已,却也忌惮这人的势力不敢回嘴,偷眼往叶茗光那边瞟,怎么说这事也是她招惹来的。 傅斯乾是在角落里找到风听寒的,那人垂着眼皮躲在一群人身后,困顿得很,时不时打个哈欠,看样子一点没操心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日为了避免傅斯乾和他翻旧账,风听寒硬是冥想修炼了好几天,正道与魔界修炼方法大同小异,但他自修炼以来,还未曾如此废寝忘食过,现下得了空就想睡过去。 趁着众人都在关注别的事,傅斯乾悄悄走到风听寒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困了?” 这声音熟悉得很,再加上那股冷冽的松竹香,不想知道是谁都不行,风听寒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懒洋洋地往后一靠,软着嗓子小声诉说:“师尊,我困。” 他倚着就睡,阖着眼皮丝毫看不出别扭,傅斯乾扶住他的肩往怀里一带,动作尽可能放得轻柔。 眼见小徒弟在自己怀里没异常的反应,傅斯乾心里又翻了旧账,先前不小心碰一下反应都那么大,现在竟然靠着他睡得没心没肺,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然而小孩子也会长大,傅斯乾盯着怀里人看了半晌,突然发现风听寒最近似乎长高了不少,个子蹿得倒快,再过一段时日就要超过他了。 “挟持你家帝王的不是我,好说歹说不配合,出了事就往别人身上推,这偌大的王朝,是养了一群废物吗!” 叶茗光虽受了伤,却丝毫看不出畏惧,她是个暴脾气,只认准了自己的理,从不把身份地位放在眼里,要不是受了伤,估计现在就朝秋青打过去了。 晏君行拉了拉她胳膊,示意她差不多得了。 被骂了废物的人也不敢回嘴,别看秋青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其中逍遥盟的人一只手能数过来,剩下的全是王宫的禁卫军,心里都门清,凡人与修者到底还是有差异,若真打起来,他们定没办法讨着好。 这一点晏君行早就看出来了,秋青只带了逍遥盟里这么几个人过来,已经足以证明他不想掺和这事的态度,约莫是被烦得不行过来卖个面子。 傅斯乾最不喜欢那些个勾心斗角,虚与委蛇的事,索性任他们自己掰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秋青他是不会放过的,鹿微山的冤魂,总得有条命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