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小吏》 第1节 ========== 《春秋小吏》 作者:长生千叶 作品简评: 祁律莫名穿越到纷乱的春秋时期,成为一名无钱、无粮、无名的小吏。不只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再睁开眼睛,还面临着严峻的生死考验。幸好祁律有一技傍身,身边还多了一只自称天子的小土狗。作者以考究且诙谐的文笔,呈现出一幅诸侯争霸纵横捭阖的春秋画面。主角祁律作为一名平凡小吏,虽没有大众穿越者的逆天金手指,却凭借自身努力和个人特长,一一化解种种困难,一步步成长逆袭。本文不只有烧脑复杂的纵横捭阖,还穿插着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食元素,使得文章整体节奏张弛有度,可谓“色香味俱全”。 ========== 第1章 区区小吏 公元前720年,暮春三月二十四。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上天决了口子,暴雨磅礴,犹如倾倒海水,雷蟒窜天而下,雷电加交,鞭笞着洛师王城。偌大的洛师王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死寂之中。 就在这死寂之中,“踏踏踏”的轺车马蹄声疾奔而来,浑然要将阴郁的黑暗撕裂,是周天子亲封太宰的轺车。一路横冲直撞,冲过洛师王宫最外侧的皋门,横穿库门、雉门、应门,马蹄狂奔,碾过治朝殿也不下车,直冲过洛师王宫戒备最森严的路寝宫前的路门。 轺马嘶鸣,电闪雷鸣之间踢着前腿,打着响鼻,飒沓着暴雨,猛地停在路寝宫台矶前。一身黑袍的太宰不顾大雨,不用脚踏,直接蹦下轺车,穿过沥沥啦啦流水的兽面云纹瓦当屋檐,一把拽住被雨水冲刷洗礼的盘螭鸱枭辅首,“轰然”打开路寝殿门,趋步小跑入内。 路寝殿前,鸦雀无声,一列列卿大夫垂首站在暴雨之中,竟无一人敢执雨具避雨,肃穆而立,似乎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 就在此时,黑衣太宰入内没有一炷香的时辰,路寝殿门上金色的盘螭鸱枭辅首金环轻微响动着,高达数仗的路寝殿门再一次“轰然”打开,黑衣太宰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一步一顿,缓缓从殿中走出。 下一刻竟然是“噗通!”一声,屈膝跪倒在磅礴的大雨之中,放声大哭:“天子……天子崩了!” “天子!” “王上……王上……” “我王怎么就……我王啊!” 列队在路寝殿前的卿大夫们瞬间哀哭出声,没人带头,也无需什么人带头,齐声大哭,哭声连着骤雨,一浪高过一浪。 黑衣太宰跪在地上,用宽大的袖袍擦了擦雨泪交加的面容,声音悲切的说:“各位卿僚,如今我王已崩,朝却不可一日无宣室,然太子蚤死早逝,长孙王子林乃我周室血脉之正统,名正、言顺!还请众位卿僚,辅佐新王,悲中共勉,共同匡扶我周室基业!” “辅佐新王!匡扶周室!” “辅佐新王!匡扶周室……” 悲切的哀哭声瞬间变成了高亢的宣誓声,一声声回荡在雷雨交加的洛师王城上空。 “太宰!太宰!大事不妙!”就在众人激昂宣誓的时候,一名卿大夫突然踉跄的冲进路门,“噗通”摔在地上,顾不得什么难堪,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大喊着:“太宰,大事不妙,是荧惑守心之相!是荧惑守心之相啊!” 他说着,手臂颤抖,指向空中,又说:“天现异象,荧惑停留在大星之处,轻则君崩,重则国亡!荧惑异动,天下将乱啊!!” 啪嚓——! 雷蟒从天劈下,撕裂空洞的黑暗,活生生要将路寝宫劈成两半一般,伴随着剧烈的雷响,又是一阵嘈杂之声,几个寺人小臣仓皇跑来,嘴里哭喊着:“太宰不好了!太宰!王子……不,新王、新王昏倒了!” 公元前720年,暮春三月二十四,东周开国天子,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崩,长孙王子林即位…… …… “君子!君子饶命啊……” “君子饶命……” “就饶了这回罢!君子……” 祁律耳边是哭号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如丧考妣,哭的祁律耳朵咚咚作响,头疼欲裂。 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了几个衣着古怪的男子,跪在地上,以头抢地,不停的“咚咚咚”磕着头,额头已经磕得通红充血,却不敢罢休,浑似那头颅不是自己的一般。 “君子!君子饶命!饶了小臣吧!”几个男子一面磕头一面哭喊,祁律眯了眯眼睛,缓缓转动眼目,他的头还有些眩晕,一瞬间不明白眼下的状况。 古朴的房舍,应该是厨房,因为角落烧着一口黑锅,旁边摆着两个陶水缸,一水儿“落后”的厨具,祁律的脑子更加眩晕,怎么一睁眼,身边就变得大不一样了? 祁律耳朵里听着哭喊的声音,虽脑袋里都是疑问,却慢慢的定下心来,冷静下来,缕清当下的情况。 祁律没想到,一睁开眼睛,自己竟然来到了诸侯纷争的春秋年代。春秋初年,王室衰微,天子权势削弱,诸侯并存,群雄崛起,相继出现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以齐桓公为首的春秋五霸,在各国诸侯的制衡下,天子名存实亡,春秋变成了一个虚伪而无礼的年代。 如果用一个字简练的概括春秋时代,有一个字非常合适,那就是——乱。 祁律是一个很佛系的人,说实在的,如果是别人一睁眼来到了这种混乱的年代,恐怕不是惊叫就是昏厥,然而祁律镇定的出奇,一点儿也不慌乱。 为什么?因为祁律很怕麻烦。 祁律这个人很懒,怕麻烦,是个极度佛系的人。他上学的时候是个三好生,从不翘课、从不欺负女同学、从不带头做坏事,因为请家长很麻烦;他上班的时候,从不搞小团体、从不刁难新人、从不参加聚餐聚会,因为交际应酬很麻烦;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祁律也从不交女朋友,也不交男朋友,当然更不滥交,因为谈恋爱更麻烦…… 唯独一件事,祁律从来不怕麻烦,那就是美食。 祁律的厨艺出众,喜欢研究各种各样的美食,但凡是尝过他手艺的人,没有不夸奖的,可以毫不谦虚的说,几乎没有人能在厨艺这件事情上,超越祁律。 对于祁律这种怕麻烦的人来说,反正眼前的情势就是如此,就算震惊恐惧也于事无补,反而更加麻烦,还不如顺其自然。 祁律在哭号声中终于屡清楚了眼前的情况,哭号的几个男子衣服朴素,甚至破烂,而且自称“小臣”,在春秋这个年代,小臣并不是卿大夫的称呼,而是奴隶对自己的称呼,从这些显而易见,这几个男子一定是做苦工的奴隶,没有什么身份地位。 不幸的是,祁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饰,虽比那几个奴隶要强上一点,但也只限于一点点了,应该比奴隶强不了多少。 而他们眼前,一个身着华袍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马鞭,微微昂着下巴,嚣张挂相不可一世,显然就是奴隶们口中的“君子”了。 这个年代和往后又有些不同,“君子”并不是对品行高洁之人的称呼,“君子”与“小人”相对,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才能够称为君子,年轻一点儿的也会称为少君,而奴隶和没有地位的人称为小人,也或叫做“野人”。 年轻的君子手里握着马鞭,“唰唰”的乱甩着,马鞭的尖头染着鲜血,显然是打过人,而这个被打的人,不用质疑,就是祁律无疑。 祁律感觉自个儿背上火辣辣的生疼,不需要回头去看,就知道那马鞭上的血迹是自己的,指不定自己突然穿越到春秋年代,就是因为这个年轻的君子把正主给活生生打死了,才叫自己遇到了这样麻烦的事情。 “君子!祭小君子!饶命啊!饶命啊!” 奴隶们哭嚎着,声此起彼伏,仿佛掉进了蛤蟆坑,唯独祁律没有哭,用祁律的话来说,因为哭起来太麻烦,消耗肺活量…… 祁律稍微歪了一点头,从他这个角度正好看到角落的大水缸,这年代的水缸还是陶土烧的,里面盛放着满满的清水,他一歪头,清水正好倒影了祁律的影像。 倒影飘摇,不是很清晰,但祁律着实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的容貌还是自己的容貌,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为何说没有太大,当然还是有改变的,因为祁律变成了一个“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面色苍白羸弱,身材纤细,杨柳细腰不盈一握,散乱的鬓发随意的垂下来,仿佛天生不足之症,万千不胜。 祁律本就生得斯文,上学那会儿经常被班里的男生“嘲笑”,比校花长得还要看好,如今突然羸弱不胜起来,只比以前加个“更”字。 就在祁律对着自己的倒影“发呆”的时候,祭小君子掂了掂鞭子,用鞭子尖虚指着祁律,恨不能鼻孔朝天的冷笑:“别人都在哭求本君子饶命,你一个亨人,为何如此傲慢无礼?” 亨人。 祁律似乎抓到了一个重点。 因为祁律这个人喜好做饭,又喜欢研究美食,所以对美食的历史自然有一些研究,亨人这个词很古老,要追溯到周朝。 虽然春秋是先秦时期,吃穿用度在这个古老的社会都非常落后,没糖没醋没辣椒,没玉米没土豆没番茄,等等。 但是这并不妨碍春秋时代的上位者们享受贵族生活,春秋时期,诸侯宫殿之中已经有明确的庖厨分工,每个诸侯国单单庖厨之间,零零总总的膳夫、包人、内饔、外饔、亨人、甸师、兽人、渔人、鳖人、腊人、酒正、酒人、浆人、凌人等等,总计两千三百余人,奢华难以想象。 《周礼》中记载,亨人负责“以给水火之齐”,换句简单的话来说,亨人就是负责烧火倒水的。 祁律穿越到了古代,变成了一个负责烧火倒水的小吏…… 旁边的奴隶们吓得伏在地上,颤抖不止,生怕祁律一个小小的亨人,惹怒了祭小君子,一个不留神,直接将他们活活打死。 祭小君子冷笑:“一个亨人,好大的谱子!日前荧惑守心,天现异象,乃是大大的不祥,本君子本就心中不欢,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野人,还做这些猪食来搪塞于本君子,算撞在了眉头上!” “饶命啊!饶命啊——”膳房的奴隶们哭喊着。 “饶命?好。”祭小君子不甚在意的说:“饶命亦可以,别说我祭家的人刻薄刁难与你们这些野人,就给你们一个活命补救的机会。” 那小君子一看就是个富二代,游戏人间,并不把这些奴隶的命当成人命来看,因此戏耍一番也无所谓。 的确如斯,一个奴隶的命,别说跟牛这种“高贵的祭祀生物”去比,就连一头猪都不如,毕竟奴隶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口猪肉。 祭小君子单纯是消遣时间,来了兴致,说:“今儿个家里收了一些稀罕物的稻米,若你们能将稻米做出花样儿来,我便饶了你们。” 虽然现在已经有米饭这种东西,但是稻米是稀罕物,没有身份的人是吃不到的,相当金贵,不过身为君子的家奴,这些膳夫奴隶们虽然没吃过米饭,但还是见识过稻米的,亦知道如何烹调。 奴隶们大幸,争抢着道“多谢君子!多谢君子!”,却被祭小君子拦住,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说:“万勿欢心的太早,这稻米本君吃腻了,你们需换一个花样儿做才行,不能让本君子看到稻米的外形,却要有稻米的清香甘甜,另外这膳食的做法,不要淳熬、不要淳毋、不要炮豚、不要炮牂、不要渍熬、不要捣珍、不要肝膋!” 祭小君子所说的“淳熬”等等,是《礼记》中记载的,有名的“八珍”,也是上流人士才吃得起的美味佳肴,一般人别说是没食过,就连报菜名也不一定报的齐全。 “这……这……” “不要稻米外形,又不要淳熬,这如何……如何能做得出来?” 祭小君子本就没想饶过这些奴隶,不过消遣消遣,给自己找点儿乐子罢了,看着奴隶们瞠目结舌,捶胸顿足的模样,不由觉得有趣儿的很,受用的很。 祭小君子狰狞一笑:“倘或做的出来,我便不杀你们,反而有赏!我祭家赏罚分明,然……倘或做不出来,那便别怪本君心狠……”手辣了! 他的话音还未说完,没成想竟被人“单刀”截断。 就见一直没有说话的亨人小吏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被马鞭鞭笞的血丝,惨白羸弱的面容和血丝形成鲜明的对比,彷若万千不胜,唇角却挂着游刃有余的自信笑容。 谈起烹调美食,他再也不是那个卑微苟活的小吏,也不是那个怕麻烦的散漫之人,他就是祁律。 祁律羸弱的面容与游刃有余的自信仿佛对立统一一样奇妙,单边唇角挑起一个微弱的弧度,淡淡的说了八个字:“这有何难,但做无妨。” 第2章 周天子 “天子六寝,路寝一,小寝五。” 路寝殿坐落在周王宫最南端,路门之后,燕朝之中,南北长二十一丈,东西长二十七丈,高达三丈六尺,四阿重檐屋顶,奢华极致,彰显王权! 经过一夜暴雨洗礼的路寝宫,静静的笼罩在雨后的阴霾与潮湿之中,雷鸣电闪之后天色并没有放晴,反而更加阴郁,黑压压的像一块巨幕,正从天而降,酝酿着什么…… 先周平王亲封的天官冢宰轺车缓缓停靠在燕朝前,哒哒的跫音稳健而轻盈,年轻的太宰从轺车上轻盈步下,一步步踏着脚蹬子,没有了昨日里的匆忙和慌张。 当朝太宰乃是周公旦九世孙,系承名门之后,名唤黑肩。太宰黑肩年三十,便已高居周王室之卿士,简单来说就是周王室的执政者,总领周王室一切政务,可谓是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巧的是,唯一高于太宰黑肩的那个周天子,已于昨天驾崩病逝…… 阴郁的光线投射在太宰黑肩的面容上,白皙的皮肤与黑色的官袍形成了鲜明对比。凡是太宰,苍苍白发步履蹒跚的形象似乎已经根植人心,而太宰黑肩则比想象中年轻的多,岁月似乎不敢在他的面容上造次,端正清秀的脸面,偏白的皮肤,一双上吊眼略微狭长,透露着政客的无限精明。高挑身材,腰横四指宽玉带,衬托着挺拔而纤细的腰身,浑身上下爱透露着文人的雅致。 太宰黑肩步上天子路寝宫的阼阶,雨后的盘螭鸱枭辅首,被冲刷的剔透光彩,太宰白皙的手掌亲自推开辅首,“轰——”殿门打开,太宰缓缓步入。 路寝殿共六室,以太室最为尊贵,此时此刻尊贵的太室之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 第2节 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太室的榻上,纵使躺着也看得出来,男子身材高大,年纪应该在二十岁左右,甚至更加年轻,正是初生牛犊的年纪。 他面容俊美无俦之中透露着刚毅,鼻梁高挺,微微有些鹰鼻,却不会显得过于凌厉,一切都是恰到好处。一脸正气,双眉微微紧缩,凝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着与病痛斗争的缘故。 太宰黑肩眼神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榻上的青年,淡淡的说:“新王的病情如何?” 原来这榻上的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周平王的长孙,昔日里的王子林,如今刚刚即位的周天子! 昨日先王驾崩,天现异象,荧惑守心,新王还没来得及即位,突然昏厥病倒,竟然一病不起,无法主持宗室正统。 黑暗中,一个人站在病榻旁边,面容染着些许忧虑,却不是忧虑新天子的病情,声音很低,做贼一样轻声说:“太宰……这……这当真可行?只要我这侄儿不醒,你便扶持我做新王?” 太宰的眼神依然轻飘飘的,似乎并不把这些当做一回事,清秀的面容慢慢镀上一层胜券在握的高傲,笑着说:“王子乃先王次子,也是我王室正统,为何自怨自艾?当年先王太子蚤死,先王本欲立王子您为太子,只因王子您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才会被先王送到郑国当人质,错失了立为太子的大好时机!如今机遇就摆在王子的眼前,郑公又已歃血为盟,愿与我等盟誓,推举王子作为新王,王子害怕甚么?王子林是长孙又如何,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尔尔,我周王室的基业,如何能落在一个竖子手中?” 太宰黑肩的声音清冽,仿佛是一把刀子,刺在对方的心口上,罢了幽幽又说:“只等您的好侄儿王子林一死,您便是新王,在这种生死攸关之际,难道您还在顾念叔侄血亲么?倘或您还不能决断,这天下,便要与您失之交臂了!王子始终是王子,到死也不会变成天子,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啊……” 黑暗中,优柔寡断的男子,眼目紧紧盯着榻上的年轻侄子王子林,声音突然沙哑起来,似乎终于狠下心来,粗粝的嗓音恨恨的只说了一个字:“杀!” …… 膳房之中,膳夫奴隶们听到祁律的八个字“这有何难,但做无妨”,登时吓得腿软,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连声哭喊起来。 “亨人!这……不能应承啊!” “这要如何做?” “做不出来是死啊!” 祭小君子先是吃惊,他乃是名门贵族之后,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食过?他自诩眼界开阔,非这些奴隶小吏可以同日而语,祭小君子提出的题目,决计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然饶是这般,区区一个小吏,竟然站出来反驳自己。 祭小君子冷笑一声,说:“你能做?好啊,本君子便叫你输的心服口服,但是狠话说在前面儿,你若是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的菜色,不能让本君子称道赞许,都是死罪!” 膳夫奴隶们一听,脸色煞白一片,做不做的出来这个还好说,不要稻米的外形,绞尽脑汁也能做出来一两样儿,可是让祭小君子称赞这个事情,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嘴长在祭小君子身上,他不想称赞,旁人还能威逼不成? 这个赌约,是个无解的赌约,祭小君子坐庄,祁律已经落入下风,他不可能赢,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没成想的是,祁律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幽幽一笑,还是那种“惹人嫌”的自信笑容,祭小君子便不明白了,他一个区区小吏,有什么可自信的? 祁律淡淡的说:“既然君子如此肯定,律理膳也是死,不理膳也是死,何不静等片刻?但见分晓。” “好好好!”祭小君子冷笑着答应下来,说:“便叫你苟活片刻!等会儿你便知道,苟活的这片刻,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罢了,就被打手们众星捧月的走出了膳房,去外面等候。 “这可如何是好?” “亨人惹怒了祭小君子!咱们都要跟着赴死!” “小人不想死啊!不想死啊——” 奴隶们哭做一团,祁律则是充耳不闻,他一旦碰到了烹调这种事情,那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什么也打扰不了他。 祁律的身量纤细却挺拔,他站在庖厨之间,左右环视,大体扫视了一遍整个膳房,厨具、食材心里已经有个底儿。 祁律很快动了起来,伸手抓起祭小君子点名要的稻米,稻米在掌心轻轻流淌,好像白色的砂砾。 旁边的奴隶擦着泪水,哭诉说:“亨人您以前不掌厨,有所不知,这稻米一看便是陈年的老货,不是甚么新鲜货色,用这样的稻米烧出来的淳熬饭,一点子也无香甜滋味儿,干巴巴没有回味!” 淳熬饭其实就相当于现代的盖浇饭,古人先把肉煎一下,然后浇汁放在稻米饭上,或者黍米饭上,就成了淳熬饭。 祁律却一笑,说:“陈年的米,正好。” 他这么一说,旁人都听蒙了,瞠目结舌的瞪着祁律,虽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已经淋漓尽致,似乎在说亨人怕是魔怔了,恐是被祭小君子给鞭笞成了痴儿,否则谁会说出陈年的米正好这样的胡话?但凡是造过饭的人,生过火的人,都知道陈年的稻米不好吃。 祁律不理会奴隶们诧异的眼神,自顾自取了稻米开始淘米,他动作极为麻利,一看就是个老手,将米淘好,又取了一些水泡米。 奴隶们扎手在原地,也不知该干什么,就听祁律说:“可有石磨?” “石磨,那是何物?” 祁律这才恍然大悟,是了,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石磨这种东西,石磨是汉代才出现的东西,但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类似的东西,应该叫做…… 祁律改口说:“碾硙。” “有有有!”奴隶一打叠的点头,引着祁律去看碾硙,说:“这就是!” 将碾硙准备好之后,祁律十分悠闲,等了一会儿,在附近有一搭没一搭的乱看,这边掀开一个青铜豆,那边掀开一个青铜合。 在眼下这个时代,食物的器皿和现代也大有不同,豆就是圆足圆口的碗,而合很好理解,就是带盖的盒子。 祁律找了一番,打开一个青铜合,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一股冲天的酸咸之味喷在鼻息之间,呛得他连忙捂住口鼻,险些咳嗽,定眼一看,原是腌制的笋子。 说起腌菜,春秋时期的腌菜不饶多让,因为没有冰箱保鲜的缘故,贵族为了确保菜色的多种多样,腌菜开始发扬光大,腌菜分为五齑和七菹,豚拍齑、蜃齑、牛百叶齑,腌猪肩肉、腌大蛤、腌牛百叶等等。 奴隶见到祁律掀开小合,着急忙慌的说:“亨人,这是腌制坏了的,已经苦了,不能食,小人们正准备丢掉。” 祁律立刻说:“为何要丢掉,正好。” 正好?又见正好! 奴隶们面面相觑,这笋子腌制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放错了佐料,因此一开坛,味道就又酸又苦,不用尝就知道,一定不能食了,而祁律竟然说这正好,难道他要用这样的腌苦笋,去给祭小君子食,岂不是大不敬,要掉脑袋的! 然而他们可不知道,这在祁律眼中,就是正好。 奴隶们的失败品,竟是误打误撞腌出了地道的酸笋,这个时候是没有醋这种调味料的,其实也有“替代品”,被唤作苦酒,在他们眼中,因为酸味没有“提纯”,所以略带苦涩,那酸笋因为味道太刺鼻,也略带苦涩,便成了腌制失败的苦笋。 祁律将这些“苦笋”拿出来,用清水冲洗,洗掉表面刺鼻的酸苦味道,很快酸笋的庐山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 刚才祁律就在想,“没见过世面”,却刻意刁难人的祭小君子想吃稻米,又不能看到稻米的外形,简直再容易不过,那就是把稻米浸泡,打成迷糊,然后或蒸或煮,做成米粉! 米粉没有稻米的外形,却有稻米的清香甘甜。而做这个米粉米线,讲究的就是陈年大米,如果是新米,做出来的米粉反而容易断裂,陈年稻米做出来就不一样,丝滑又弹韧,根根分明,岂不是正好? 米粉这种东西,祁律敢打包票,祭小君子绝对没食过,有了做米粉的想法,到底该做一种什么样的米粉,什么样的汤头能让祭小君子食髓知味,念念不忘呢? 在看到“苦笋”的时候,祁律又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果然“不信君看弈棋者,输赢须待局终头”,这场无解的赌约,本以为稳赢的庄家怕是要输的血本无归了。 最终成者……必是祁律。 第3章 【螺蛳粉】 膳夫奴隶们眼睁睁看着祁律淘了陈年的稻米,放在一旁浸泡,又眼睁睁看着祁律从“恶臭”的青铜合里,捡了几根“恶臭”的腌苦笋,用清水洗巴了洗巴,然后很随意的丢在青铜平槃中。 槃也叫作承槃,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盘子。 有了陈年的稻米和滋味儿地道的酸笋,简直就是集齐了天时与地利,祁律脑海中已经确定了米粉的汤头,只剩下找齐其余几样食材。 祁律又在四周寻摸,膳夫奴隶们心里急的团团转,偏生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太监急”,身为赌约正主的祁律,一点儿也不着急,稳稳当当,一脸云淡风轻。 祁律掀开一口鼎,鼎在这个年代是肉食器具,当然也是重要的祭祀用品,天子诸侯祭祀,都要用鼎这种祭器。 祁律扒着鼎口,用手轻轻扇了扇风,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原是煮了一锅的浓汤猪肉,这汤头的味道只是用闻的,就知道有多么醇厚鲜美。 膳夫奴隶们眼看着祁律终于找了一件“像样”的食材,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声说:“亨人,这是小人们从一早上便熬煮上的豚肉,足足顿了许久,肉质软嫩脱骨,入口即化,鲜……” 膳夫奴隶的话还未说完,陡然睁大了眼睛,像是卡了壳一样定在原地,瞪着眼注目着祁律将鼎中的高汤倒出来,看也不看熬煮得咸香脱骨的猪肉一眼。 膳夫奴隶不确定的说:“亨人……您……不要这豚肉?” 祁律很确定的说:“不要。” 膳夫奴隶再次狐疑:“只要……这寡水的汤头?” 汤头倒出来,里面根本没有肉,连个肉渣子也不见,平日里公侯君子们吃肉,奴隶一辈子上也吃不上一口肉,也就背地里偷偷摸摸的喝一口君子们剩下来的肉汤,已经美得找不到北,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区区亨人,尔尔小吏,竟然把肉留下来,倒了汤准备给君子吃。 高中课本里一篇古文《寡人之于国者》,讲的是梁惠王问诊孟子,孟子向梁惠王描绘了一幅“美好”的治国之景,其中说到有治之国,“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七十者可以食肉矣”,意思就是如果国家治理得很好,那么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绸,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 梁惠王还是生活在几百年后的战国时期,可想几百年前的春秋时期,普通人想吃口肉有多困难,或许当真是“吃肉难,难于上青天”罢,因此可想而知,奴隶们看着祁律把肉汤倒出来,是有多惊讶,甚至惊恐,这可是大不敬…… 祁律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开口了,淡淡的说:“这是何物?” 膳夫奴隶们回过神来,强自打起精神,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硬着头皮回答:回亨人,是……是田螺蛳。 没错,就是田螺蛳,祁律找了半响的食材,只差这么一味食材,祁律要做的美味就齐活儿了! 祁律笑眯眯,十分和气的说:“有劳几位,帮律把这筐田螺蛳清洗干净,泡一泡,吐净沙泥。” 祁律的面容向来不俗,一双丹凤眼稍微有些吊尾,微微一笑,那笑意仿佛能飞入旁人心坎之中,再加上他如今刚刚受了一番鞭笞之刑,身子骨儿虚弱的很,因此脸色微微泛着惨白,毫无攻击性可言,一笑起来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温和不凌厉,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奇妙感觉。 “好、好!”奴隶们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祁律一笑起来,自己心中还没来得思考,口头已经满口答应,手头也忙碌起来,不自觉的接过那筐螺蛳,麻利的清洗去了,浑似魔怔了一样。 陈年的稻米、地道的酸笋、一锅猪肉汤,外加一筐田螺蛳,祁律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 “还没好么?让本君子等到甚么时候?” 膳房中热气渐渐蒸腾,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弥漫着,竟然还夹杂着一丝丝陌生的“酸臭”,说不清道不明。 伴随着嚣张的声音,祭小君子再次踏入膳房,大摇大摆,活脱脱一直摇头摆尾的大公鸡,走进来刚要喝骂,登时捂住口鼻,嫌恶的皱眉说:“甚么味道,如此之臭,实在鄙陋不堪!” “咕咚!”他的话音一落,膳夫奴隶们双膝一软,全都吓得不自觉的跪倒在在地,以头抢地,瑟瑟发抖的不敢抬头,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吭声。 唯独祁律手中捧着一个木质托槃,上面摆着一个平日里盛汤羹的大海碗,热腾腾的气息一缕缕的从海碗中冒出来,浓郁而“怪异”。说香,它冒着一丝丝酸臭,说臭,但又回味无穷。一般人是不喜欢去闻臭气的,但是这个味道偏生就有让你闻了第一次,想再闻第二次,仔仔细细的闻个明白的奇怪魔力,一层层时而浓郁,时而辛辣的香味,层层叠叠,层次分明,不停的回味在这只其貌不扬的大海碗中。 祁律苍白羸弱的面容平静如水,淡淡的回答:“回君子,此菜色名唤……螺蛳粉。” “螺蛳粉!?”祭小君子瞪着祁律手中的海碗,汤头发褐,闻着辛辣刺激,让本就日渐热辣的暮春更添一丝燥热,祭小君子嫌弃至极,冷笑说:“好啊!你这小吏,竟敢欺瞒本君子,你所谓的螺蛳粉中根本便没有本君子要求的稻米!” 祁律微微一笑,不急不缓的说:“君子所言差矣,君子事前要求,稻米不得见外形,因此律特将稻米浸泡磨浆,煮成米线,米线虽不见稻米外形,亦有稻米清香甘甜,反而比稻米更加弹韧丝滑。” 祁律看了一眼热腾腾的螺蛳粉,又补充说:“而这螺蛳粉的汤头,未用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渍熬、捣珍、肝膋等等之法,律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决计是君子从未食过之滋味,请君子放心。” 祭小君子听着祁律说的头头是道,脸色慢慢发发青,一点点的绿起来,仿佛他才是那口青铜大鼎。 “哼哼!”祭小君子轻蔑一笑,说:“就算这甚么甚么粉,的确是用稻米制成,你的汤头也未用八珍之法,的确合乎本君的要求,但是本君子丑话说在前面儿,你这甚么粉若是不和本君胃口,一样亦是死罪!” 祁律的脸上没有一丝惧怕的神采,反而染上了一丝笑意,因为这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情,就是有人说祁律做菜的手艺不好,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祁律淡淡的说:“君子不妨一试,试过之后,要杀要剐,律……悉听尊便。” “好大的口气!”祭小君子“啪啪”抚掌二声,但是他并没有去动螺蛳粉,而是推了一把身旁的打手,昂了昂下巴。 那打手立刻躬身谄媚:“小人为君子试菜!” 他说着,膳夫奴隶们立刻奉上青铜小豆和一只青铜小匕,匕不是匕首,在这个年代匕是类似于汤匙一样的东西,虽然春秋时期已经出现了“筷子”之类的食器,但是古人们吃饭还是喜欢用手,舀汤羹才会用到匕。 螺蛳粉热腾腾一大碗,实在太烫,打手用小匕将海碗中的粉和汤拨出一些,盛放在青铜小豆中,乍一问这味道,“怪异”的很,打手险些被熏了一个跟头,壮士断腕一般,皱着眉,蹙着眼睛,把厚厚的嘴唇抿成一线,大义凛然的小小呷了一口螺蛳粉的汤头。 “嗬——!” 打手登时睁大眼睛,表情极为夸张,吓得一旁的祭小君子吃了一惊,还以为祁律这个小吏胆大包天,竟然在汤中投毒,刚要呵斥,却听打手惊呼:“这……好生美味!小人、小人从未食过如此滋味儿!没想初嗅臭不可闻,但食之犹如甘露!” 第3节 膳夫奴隶们左顾右盼,面面相询,一个个变成了木鸡,扎着手不知错所。陈年的稻米和猪肉汤,还有鄙陋的,君子们看都不看的田螺蛳,是了,外加几根恶臭腌坏了苦笋,若不是打手丢了味觉,怎会说出这种胡话?! 祭小君子同样不信,“滚开,蠢货竖子!” 他一把推开打手,自行用小匕舀了一口螺蛳粉的汤头,向口中轻轻一抿…… 奴隶们立刻屏住呼吸,因着在他们眼中,祭小君子吃的螺蛳粉下流鄙陋,这种罪过其实和“投毒”没什么两样了罢,奴隶们是眼看着祁律将几样最为鄙陋的食材组合在一起的,哪能不紧张,可谓是心惊肉跳。 祭小君子却像是定了格,那反应比起打手,或许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他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纵使祭小君子已经极力想要掩饰“好吃好吃怎么如此好吃”的表情,却还是真真的涂画在了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祭小君子定格了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说一个字儿,也不嫌烫,立刻端起青铜大海碗,一手托着,一手用小匕扒拉着米线和酸笋,囫囵吞枣,大有猪八戒吃西瓜的模样,西里呼噜有声的往嘴里塞,好似生怕旁人抢他吃食似的。 春秋时期没有现代人所吃的辣椒,但是“酸甜苦辣咸”五味,古来有之,老祖宗们吃的辛辣,以姜为首,除姜之外,还有“鸟不踏”,其实也就是越椒,古人称作藙子。藙子的辣味不够刺激,而且采摘制作藙子油也费时费力,所以后期辣椒穿入中国之后,藙子也就慢慢退出了调味界的舞台。 膳房可是君子家的膳房,想要找一些藙子油简直就是白捡,祁律将螺蛳粉的辣味稍微改良,正巧祭小君子也从未吃过太辣的食物,若是突然太辣,祭小君子也是受不住的,反而坏事。 这一碗螺蛳粉,香、鲜、辣、酸、咸! 而且汤头刚熬煮出来,滚烫配合着辛辣,如今虽是暮春,天气已经渐渐炎热,但是啜上这么一碗螺蛳粉,出一身热汗,正好逼走大雨的湿气,可谓是从胃里爽到头顶,岂不是应了祁律的那句话——正好。 祭小君子起初只是想要吃一口,然后狠狠把大碗摔在祁律脚边,喝声质问他为何用这种猪食糊弄自己,可是…… 可是当他吃了一口之后,手不是自己的手,口也不是自己的口,不听使唤的将米粉往嘴里扒拉,仿佛没见过世面的流民野人一样,竟转眼间将满满一大碗的螺蛳粉直接吃了个精光,连一点儿烫头也不剩下。 嘭—— 祭小君子将空荡荡的青铜碗放在案上,打手赶紧递上来蚕丝的方巾,擦了擦嘴巴,祭小君子饭饱之后,这才浑然觉得丢人,“咳!”使劲咳嗽了一声,说:“确……确实还算、能食。” 祭小君子憋出这几个字来,膳夫奴隶们一听,险些喜极而泣,谁也没想到,凭借着几味极为不起眼的食材,祁律竟然叫大家逃出升天了! 祭小君子吃过瘾了,脸皮却很疼,本以为稳赢的赌约,如今输了个精光底儿掉,怕是祭小君子出生以来头一次,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君子请留步。”哪知道这时候祁律却“不要命”的开口,微微一笑,他的笑容虽不显嚣张,却毫无卑微,说:“君子与律有赌约在先,若是稻米做的好,律不但无罪,反而有赏,如今君子抬爱,对螺蛳粉赞赏有加,不知君子赏些什么?” “赏……”祭小君子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嗓子,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食粉太快,全都塞在胃里,不上又不下,硌得胃疼! 祭小君子气结,一个庖厨间的小吏,竟然管自己讨赏!但也无有办法,毕竟有言在前,“丑话”都说在前头了,若是食言,岂不是打了祭家的脸? 祭小君子眼珠子乱转,突然抬手胡乱一指,浑不在意的说:“就赏……赏你这条土狗!” 他说着,手指虚点着膳房门口空地中,大木桩前拴着的一只灰头土脸小土狗…… …… 暮春的天气,闷热、郁郁。 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病逝,长孙太子林即位,哪知道就在这光景,竟然这么寸,天现异象荧惑守心,这可是预示着君王驾崩,天下大乱的天象。 不知是不是荧惑作祟,新王林还未即位,突然昏迷不醒,周王室大乱,太宰黑肩被迫主持大局,挑起监国重担。 太子林只觉胸口憋闷的厉害,脑海中一片眩晕,浑浑噩噩了良久,终于有了一些气力睁开眼睛。 他一睁开眼睛,顿见几个胆大包天的陌生狂徒围拢着自己,其中一个嚣张者,还大不敬的手指自己。 “放肆!”太子林低沉怒喝:“寡人乃周室正统,岂容尔不敬!” “汪汪!” 然而太子林一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奶里奶气的叫声。 祁律顺着祭小君子的指向看过去,就见那只小土狗摇头晃脑,呲着牙,一脸“凶狠”,但因为还是只小奶狗,脑袋有点大,甩着小尾巴狂叫的时候差点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小土狗煞有见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祭小君子便是故意的,虽他有言在先,但应了那句话,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抠唆,祭小君子便是个铁公鸡,自然不想给祁律什么好处。 那土狗还是个小奶狗的模样,浑身灰扑扑,样貌实在太普通了,但因为个头小,有一种虎头虎脑,奶里奶气的感觉,倒是令人可怜儿。 只可惜……分文不值。 祁律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尊贵无比”的小土狗上下打量了一番,默默的想,赏一只没什么肉的小土狗,还不如赏一头猪来的实在…… 第4章 勾引 “嗷呜?” 脏兮兮的小土狗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牵动脖子上的脖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嗓子里不由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疑问。 睁开眼睛,分明应该是庄严肃穆,恢弘壮阔的周王宫,然而太子林看到的,却是一个肮脏又鄙陋的膳房。 更有甚者,自己的脖颈竟然被拴在一块巨大的木桩上,被一群奴隶打扮的人围观着。 “寡人……”太子林喃喃自语了一声:“寡人定还未睡醒。”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然而太子林本该低沉磁性的嗓音,变成了奶声奶气的小土狗叫声…… 祁律就见那呆头呆脑的小土狗使劲闭了闭自己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一副云里雾里,懵圈的模样。 祁律与小土狗就如此对视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祭小君子得意的说:“如何?还不快快承本君子的赏?” 祭小君子分明是耍无赖,典型的输不起,不想给彩头,所以随手指了一只小土狗,本以为祁律会很失望,哪知道祁律微微一笑,面上没有一点儿失望的神色,很淡然的拱手作礼说:“律多谢君子赏赐。” 祭小君子这一拳没有打实,就如同耍无赖没有回应,感觉不到半点儿酸爽,反而真切的感觉到自己在耍无赖,脸面儿瞬间烧烫的厉害,“哼!”了一声,带着手下转身扬长而去。 祭小君子离开膳房,膳夫奴隶们这才“呼——”狠狠松了一口气,方才祭小君子在的时候,他们仿佛已然忘了如何才能呼气,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险些被自己活活憋死! 膳夫奴隶们胡乱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低低的感叹:“今日且算是苟活了下去,不知祭小君子明日又要找什么邪茬儿。” 祁律微微蹙眉,有些奇怪的询问:“小君子每日都来找茬儿?” 膳夫奴隶们的目光聚集在祁律身上,欲言又止的说:“这……亨人您……您惹怒了小君子,今日的事儿不过是个开场,别说是每日了,以后怕是没完没了,无休无止啊!” 祁律更加奇怪,他虽和原主长得一模一样,但祁律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因此并不知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大体知道自己是个亨人,在祭家“打工”。 如此一听,原是原本的“祁律”招惹了祭小君子,这才叫祭小君子如此咄咄相逼,而那些膳夫奴隶们,则是被连带着连坐的,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 祁律听着那几个膳夫奴隶们你一言我一语,大体了解了一些情况。 祭氏。其实祁律乍一听“祭小君子”的时候,就有点怀疑,别说在现代了,在古代这个祭氏也不常见,历史上最有名的祭氏,就出现在春秋早期,姬姓,祭氏,大名唤作祭足,字仲。 在春秋战国年代,只有身份地位入流的男子才具备氏,有身份的人称氏不称姓,而直呼大名常被视为无礼,故而被唤作祭仲。 在春秋五霸还没有成型的春秋早期,要是说起第一霸主,郑国当之无愧,郑庄公寤生乃是实打实的大霸主!郑国“霸”到什么程度?垄断整个周王室的政治,刚刚去世的周平王都要听他的话。有一次周平王觉得郑国的势力太强大,强大到周天子都要看郑国的脸色,于是想要偷偷削弱郑国,削去郑伯“卿士”的官职,改立其他人为卿士。 卿士是什么官职?在西周的时候卿士是三公六卿的统称,而到了东周春秋年代,卿士则演变成了总管王朝政事的人,地位举足轻重,甚至可于天官太宰抗衡。 郑伯寤生听说周平王要削去自己卿士的官职,立刻亲自跑到洛师质问周平王,周平王吓坏了,身为一朝天子,竟然低声下气的与郑伯道歉,饶是如此,郑伯寤生竟然不依不饶,不肯罢休。 最后的结果就是,周平王为了表达没有对郑国征讨的意思,把自己的次子,也就是如今太子林的叔叔王子狐,送到郑国作为人质,郑伯这才勉强接受周平王的道歉,能让周天子如此道歉,且送人质求和的人,春秋五霸也不见得有一个,而郑伯寤生做到了,可见当时郑国垄断性的霸主地位,何其嚣张,无所畏惧! 而这个祭仲,就是郑伯寤生最为宠信的卿大夫,没有之一。 祭仲出身很低微,他的出身和祁律的现状差不多,都是一个小吏,不同的是,祁律出身庖厨之间,乃是一个补给水火的亨人,而祭仲的出身是封人。 在那个年代,封人则是掌管边疆封土堆或者树木植被的小官员,地位低下,几乎无有出头之日,然而就是这样的封人,祭仲做的像模像样,风生水起,最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郑伯寤生的眼中红人,无限荣宠。 祭仲的权利大到不可想象,郑伯寤生在世的时候宠信他,过世之后,祭仲更是只手遮天,连续扶持了四位郑国国君,想要在郑国上位,必须要看祭仲的脸色。 而如今,祭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祭小君子便是祭仲的侄儿,看他嚣张的模样,就知道祭家势力登天,无人可惹。 祁律幽幽的想着,原来如今正是周平王去世,新天子周恒王姬林登基之时,时值郑国如日中天,不可一世,年轻的新天子周恒王登基之后,一心想要改变郑国垄断的地位,匡扶王室正统,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刀阔斧的对郑国“狂追猛打”,最后结果可想而知,郑伯寤生可不是软蛋,与周王室撕开脸面,甚至兵戎相见,在战场上还一箭刺中周恒王的肩膀。 这一箭,也昭示着之周天子威严的扫地,从此之后,诸侯群雄争霸,更加蠢蠢欲动,不将周天子放在眼里,周王室一落千丈,最终成为诸侯纷争的提线傀儡…… 眼下祁律身在郑国,而且还在鼎鼎大名的祭仲家中。 祁律刚刚屡清楚了现状,就听一个膳夫奴隶“恨铁不成钢”的说:“唉!祭小君子说了,亨人您勾引了祭卿士的妹妹郑姬,如今郑姬扬言,非亨人您不嫁!而这郑姬,正是要被送入周王洛师,献给新天子联姻做夫人的不二人选,听说还是新天子从小顽到大的顽伴,这罪过可就大了!祭小君子这是得了祭卿士的亲点,来杀人灭口的,亨人逃得过今日,如何能逃得过明日?” 甚么?勾引? 祁律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仔细一听,果然无错,就是勾引! 这信息量颇大,原本的“祁律”勾引了祭仲的妹妹郑姬,想要一飞冲天,入赘祭家做乘龙快婿,而祭仲的亲妹妹郑姬,是要送给新天子做老婆的,现在郑姬口口声声要嫁给一个小吏,祭仲大怒,因此派了侄子过来杀人灭口。 因着郑姬爱慕一个小吏的事情,乃是祭家的丑闻,不可传扬出去,所以祭小君子打算是随便找个办法,捏咕死祁律,想要捏死区区一个小吏,还不是像碾死一只蝼蚁一般便宜? 只是祭小君子没成想,因着一碗螺蛳粉,中间出了岔子,没能完成任务。 但是跑得了今天,还能跑得了明天么?祭仲想要杀的人,照样有千百种方法碾死。 祁律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最是怕麻烦,因此一直没有谈恋爱,但祁律的人缘儿一项很好,不只是异性缘,甚至因为他的长相清秀,还很有同性缘儿,可谓魅力不小。 但祁律当真没想到,自己的魅力竟然能大到这种地步?连祭家的千金小姐都被迷得五迷三道。 祁律不由撇头看了一眼大缸中的清水,水中倒映着他的容貌,祁律的容貌完全没有改变,但模样更加羸弱纤细,脸色白皙得几乎透明,没什么血色人气,大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恨不能风一吹就倒,万千不胜柔弱无比。 难道…… 祁律心想,郑姬比较喜欢小白脸的款式? 膳夫奴隶们死里逃生,很快就散了,独留下祁律一个人与新收的小土狗大眼瞪小眼。 太子林脑袋里一片混乱,分明前一刻还在周王宫的路寝宫中,下一刻却突然来到了郑国祭家,还听到关于自己儿时顽伴郑姬的事情。 太子林的大父,也就是太子林的祖父周平王危重的时候,郑国就有意给太子林和郑姬说亲,万一周平王驾崩,太子林可就是新天子,太子还未娶亲,也没有一个妾夫人,郑姬嫁过去绝对稳坐正夫人的宝座,等太子即位之后,郑姬便是名正言顺的周王夫人,从而巩固郑国的地位。 太子虽和郑姬从小顽到大,但也深知郑伯寤生心里的那些小道道儿,他平日里最看不惯郑伯嚣张不可一世的模样,因此明里暗里拒绝了两次这门亲事。 哪知道姬妹竟然看上了眼前这个……小白脸? 小土狗……不,太子林抬起一双黑溜溜的狗眼,上下打量着祁律,一双丹凤眼微微吊梢,羸弱的身段显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风流之气,不说话的时候云淡风轻,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样貌倒是出挑的厉害,展眼放在整个周王室,也没有几个能赶得上的。 然,太子林总觉得祁律这个小吏盯着自己的眼神,着实古怪,分明柔情无限的眼眸,那目光却闪着磨刀霍霍的寒光,仿佛太子林是他砧板上的肉,承槃中的餐。 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 寡人。 变成了一只狗。 祁律终于明白祭小君子为何针对自己,如今闯过了第一关,不知什么时候第二关又会从天而降,祁律这个人最怕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此也不多想,多想多麻烦。 至于这个郑姬,祁律打算做一回“大猪蹄子”,交往是绝对不能交往的,实在高攀不起,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祁律干脆把小土狗脖子上的锁链解下来,蹲在地上,拍了拍小土狗的小脑袋,尽量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不要吓到小家伙,说:“先给你起个名字,便唤作……狗蛋儿,如何?” “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太子林一听,怒火中烧,一股气冲上来,直冲头顶,拿出准天子的威严,低沉的呵斥:放肆!寡人乃周天子,尊天下之贵者。 可是一开口,完全没有什么天子的威严,只剩下奶声奶气的叫声,因为个头太小,叫起来好像撒娇,还不停的摇动着天线一样的小尾巴,着实憨态可掬。 第4节 祁律听不懂小土狗说话,自顾自的说:“原你也喜欢狗蛋儿这个名字?” “汪汪汪汪!” 太子林:寡人不喜! 祁律微微一笑,他一笑起来,如沐春风,让本就清秀俊逸的面容更显出挑,小土狗那黑溜溜的眼睛一怔,险些看呆了。 就在太子林感叹祁律的俊美之时,祁律瞬间打破了他的出神,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狗了,来,叫声爸爸来听听。” 爸这个字,并非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舶来品”,早在古时候已经有典籍《广雅》,也就是《耳雅》的扩写版,记录了爸和妈这两种字眼,和现在的意思一致,只不过古人不习惯这么称谓,但并不代表听不懂。 太子林瞬间为刚才的出神懊悔不已,果然皮相什么都是欺骗性的,哪知道祁律长相神仙一般的人物,一开口竟然如此“粗鄙”! “汪汪!汪……” 太子林:放肆!寡人…… 他呵斥的话还未说完,祁律已经温柔一笑,轻轻抚摸着小土狗的狗头,答应说:“嗯,乖儿子,叫的真好。” 第5章 偷情 周平王之长孙太子林,少时聪颖,美姿仪,善骑射。 换句简单的话来说,周平王的这个长孙从小就很聪明,而且长相俊美无俦,还有一身的功夫。 太子林身在周王室,乃是王室正统,不同于他的父亲。太子林的父亲是个病秧子,身子病歪歪没几年,老子周平王还没有死,太子林的父亲就病逝了。 周平王本对自己这个大儿子寄予厚望,奈何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生生耗死了儿子。长子去世之后,是立次子狐为太子,还是立长孙林为太子,成为了朝中最大的难题。 次子狐和长孙林都各自有各自的拥护者,拥护次子狐的卿大夫认为,次子虽非周平王嫡世之子,但是长幼有序,叔叔还活着,哪有立长子为太子的道理?西周之所以破灭,东周之所以崛起,不正是因为周幽王宠信褒姒,想要废长立幼,因此导致了国家大乱么?这样的教训,周王室不能吃第二次。 而拥立长孙林为太子的卿大夫则认为,次子狐虽为长辈,但行事作风多有不端,沉迷美色、碌碌无为、毫无建树,而且秉性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实乃君之大忌!反观长孙林,嫡传之正统,而且为人正派,无论是姿仪还是教养,都无人能及,生性善良正直,能体恤民情,绝对是明君之选。 就在周王室的党派为太子之位你争我夺之时,周平王最终下定决心,将次子狐送到郑国作为人质,立长孙为太子,是为太子林。 周平王这种做法,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毒,一出手直接将次子狐送到郑国,可谓是断绝了次子狐争位的后路,如此一来,太子林变得名正、言顺。 太子林出身高贵,乃正统嫡亲,从小接收礼仪教育,可谓是根正苗红,生的是身材挺拔,俊美无俦,开弓射箭,骑射天下,兵法布阵,文韬武略,几乎是无所不能,只有一点,让周平王病重之时仍郁郁于心,不能安然。 那便是太子林这一生,就连争夺太子之位,也是身为大父,身为祖父的周平王出手帮他摆平的,他从未遇到过任何挫折,一路平坦,踏着青云,寺人赞颂、宫女倾慕、朝卿拥戴,因而这些种种,将太子林培养的太过正直,在他的眼中,似乎没有十恶不赦的坏人。 一个正直的人,如何在这漆黑的周王庭中,坐拥天下,抵御戎狄,制衡诸侯呢…… 小土狗……太子林瞪着眼睛盯着祁律,他的眼神不可谓不威严,不可谓不肃杀,然而透过小土狗那憨态可掬的外形,完完全全的过滤了干净,什么肃杀,什么威严,全部荡然无存,只剩下可怜儿。 祁律的样貌极具欺骗性,不笑的时候冷傲之中透露着一股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笑起来的时候温柔中透露着一股随和,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和气质,叫人见之忘俗,然而祁律的动作…… 实在大俗! 祁律仗着自己身材“高大”,一把抱起小土狗,拽着小土狗五段的小腿儿,扬起一抹探究的笑容:“乖,果然是儿子。” 太子林一懵,随即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狂人,竟敢如此大不敬,偷窥……偷窥寡人的私密之处!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太子林:放……放肆!寡人要治你大不敬! 小土狗被祁律抱在怀里,俨然变成了小癫狗,嘴里不停的叫唤着,四肢小短腿儿乱刨,一心想要挣脱祁律的怀抱。 祁律轻笑一声,说:“乖儿子害羞了?别挣扎了,你是逃不出爸爸的五指山的,乖,咱们回家。” “汪汪汪汪!” 太子林:放开寡人! 祁律完全听不懂“狗语”,一路“绑架”着小土狗,从膳房离开,他委婉的打听了一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舍。 祁律的房舍不在祭家之内,出了祭家之后,还要出城,走出很远,才在荒凉之所看到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屋舍,若是放在现代,恐怕会被认成是什么恐怖主题的鬼屋罢。 吱呀—— 祁律推开门走进去,怀里的小土狗还在发癫,趁着祁律一个不留神,“嗷呜!”大叫一声,快速冲出祁律的怀抱,一跃跳到地上。 昔日里的王子林最自豪的就是一身功夫,轻如鸿鹄,剑如白虹,就算是江湖上的剑客,也不敢与太子林一较高低,然而现在…… 因着太子林“无缘无故”变成了一只小土狗,他错估了自己的身量,一个不慎,落在地上还来了一个前滚翻,大头朝前兜了出去,“咕咚!”灌在墙角,摔了一个七荤八素,坐在地上不停的摇着憨态可掬的大脑袋,云里云雾。 祁律来不及环视自己以后要住的屋舍,来到小土狗面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小土狗,好像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祁律站起来,继续环视房舍,只需要用两个字,就能完完全全的描述这间房舍的情况,那便是——陋室。 屋顶破了,地面有些潮湿变形,墙角阴着发霉的痕迹,屋子里一股潮湿阴森的气息,角落堆砌着一些木质小豆,偶尔间或一两个青铜器具,地上落了很多灰土,只有一个铺满了茅草,大约两米长的地方没有灰土,祁律猜测,那便是歇息的床榻了…… 祁律背上还疼着,但放眼望去,这屋舍里并没有甚么药物。方才做了半响的螺蛳粉,全入了祭小君子的肚子,自己劳心劳力甚么也没吃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是先找些吃食,填饱了肚子再说。 他走到角落,一一掀开那些小豆,豆里放置着杂七杂八的腌菜,还有一些吃食,小豆一掀开,或酸,或苦,或辛辣的味道冲鼻而来,长毛的、发霉的、发苦的比比皆是。 他嫌弃的扇了扇风,驱散变质的味道,从里面挑挑拣拣,将没有变质的吃食一一挑拣出来,排列在一旁。 太子林便见祁律对着那几缸子散发着异味的粗陋吃食,竟然笑了出来,当真不知他到底在笑甚么。 祁律自言自语的说:“看来这个祁律,还是个爱慕虚荣之人。” 祁律,说的自然是以前的祁律。 因着他发现,这些小豆里的食物,竟然不乏一些名贵货,例如红枣,枣子在春秋时期,可是贵族们享用的美食,因为这个年代还没有白糖,所以枣子的甘甜被贵族追捧,一般的老百姓是吃不到的。 还有黍谷子。黍是古时候的五谷之一,大家常说的五谷杂粮,黍米可是当之无愧的老大。黍谷子分为黏米和不黏两种,因着口感好,而且产量低,所以在这个时候也是贵族的标配,祁律家里竟然有几把黍谷子磨成粉,团成的饼子。 另外让祁律吃惊的是,没想到家里还有一些蜂蜜,这个年代叫做石蜜,黏糊糊的放在小豆里,因为小豆黑漆漆的,再加上保存不当,一打开粘丝丝,万幸还没有坏。 除此之外,家里的粮食几乎没什么可以入口的,坏的坏,烂的烂。 祁律看着手里上仅存的粮食,眯眼想了想,随即脸上又露出那种仿佛可与日月争辉的光彩,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唇角也微微挑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祁律先净了手,把黍米粉团成的饼取出来几块,放在手里掂了掂。春秋时期的饼,和现在所说的烙饼不太一样,那时候的人会把麦和稻蒸熟之后,再捣成粉末,然后合着水团成饼就可以吃了。麦粉做成的饼,就叫做麦饼,米粉做成的饼,就叫做粢。因为工序简单,也没有经过什么后续处理,所以说实在的,麦饼和粢的味道都不怎么好。 而且黍饼放在器皿里储藏,也没有冰箱,难免被风干,摸起来硬巴巴,恨不能砸死人,那口感就更别说了。 祁律家里的黍米饼,正巧是黏的那类,他立刻麻利的把火烧上,将黍米饼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条,又把红枣洗净去核,切成小块,然后合水熬汤,细细的熬成浓郁香甜的红枣水,红枣水咕嘟嘟的翻腾,随着一缕缕的蒸汽,冒出枣子特有的清甜气息。 熬着红枣水的空档,祁律把油下锅,然后“刺啦——”一声将切成条的黍米条滚入八成热的热油之中。 黍米条一下锅,太子林何等高贵,如何能见过庖厨之间的事情,当即吓了一跳,天线一般的小尾巴“腾”立了起来,活脱脱像足了雷达,小土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瞪得浑圆,戒备的盯着滚油的锅子,反倒把祁律给逗笑了。 祁律一边炸制着黍米条,一面说:“我儿,你可有口福了,一会儿尝尝爸爸做的炸年糕。” 炸年糕?那是何物? 小土狗闻到红枣的清甜,还有油炸的独特香气,小尾巴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大有“食指大动”的感觉。 黍饼在这种年代一般都是蒸熟了干吃,顶多佐以各种各样的腌酱,而祁律将黍饼切成条,放入锅中油炸,饶是太子林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种吃法,那喷香的油味,说不清道不明的。 因为黍饼本就是熟的,倒也省了祁律把年糕再蒸熟,直接下锅油炸便可,很快,年糕炸至金黄,一个个金灿灿,让逼仄的小棚舍瞬间充斥满食欲的喷香。 这还不算完,祁律将熬制好的红枣汤倒出来,稍微凉一凉,又将石蜜倒入红枣汤中搅拌,虽红枣已经有甜味,但是不如石蜜甘甜,红枣的清香,石蜜的甘甜混合在一起,那滋味儿立刻升华。 祁律捏起一条炸的金黄香脆,外焦里嫩的炸年糕,将金灿灿的炸年糕往红枣糖水中一滚,入口又脆、又糯! 口感滑、润、糯、香,却不粘牙。 咕噜噜—— 小土狗瞪着大眼睛,看着祁律烹饪出来的“怪异”吃食,小鼻头不由自主耸动着,纵使他万般不想,小肚子里“咕噜”一声仍然违背了主人的意愿,叫嚣了起来。 要知道太子林身在王宫,天子一顿饭的鼎食“鼎十二只,牛一,羊二,豕三,鱼四,腊五,肠胃六,肤七,鲜鱼八,鲜腊九,陪鼎三只”,另外还有豆二十六只,每样吃一口便足够肚外,可谓是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见过,然而这个炸年糕,他当真是没有见过,闻所未闻! 小土狗眼巴巴的望着祁律大快朵颐,但是又自持太子身份,不好上前分食,左右思虑半响,眼珠子乱转,小尾巴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就在他即将被美食征服之时…… 叩叩—— 是敲门之声。 “亨人可在?”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棚舍外响起,祁律放下手中的炸年糕,微微皱了皱眉,擦了手之后,不急不缓的过去开门。 破败的蓬门打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外,也不进来,见到只有祁律一人,自动忽略了变成小土狗的太子林,做贼一般狠狠松了口气,左顾右盼之后,速度极为快速,用偷情一般的语气低声说:“亨人,今日子时,郑姬邀亨人一会,此乃信物,万物失约!万勿!” 侍女说罢,恐是怕人发现,火急火燎调头便跑,一路小跑着离去。 祁律从头到尾都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侍女已然不见踪影,低头一看,只剩下手心里,那侍女方才强塞进来的一方香香软软、滑不留手的蚕丝手帕。 祁律望着手帕,语气淡淡的说:“果然是……偷情啊。” 第6章 乘夜会佳人 周王室太子林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顽到大的顽伴,那便是郑国卿族第一大权臣,祭仲的妹妹。 东周建立之初,有三个功臣。其一是秦国,其二是晋国。周幽王时期,申侯因为不满周幽王废除王后和外孙姬宜臼,也就是周平王太子的身份,所以联合多国,包括西面的犬戎人大举入侵镐京,杀死周幽王。 然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犬戎入侵镐京之后,长驱直入,周王朝犹如开门揖盗,不堪一击。犬戎人将镐京的财宝席卷一空,并且掳劫了当时的第一美人褒姒,然后扬长而去,只给周王室剩下一片残垣断戟与民不聊生。 这个时候,秦国和晋国就挺身而出,“不入流”的秦人忠心耿耿的护送太子林的大父周平王迁都,迁到东周如今的首都洛邑,也被称作洛师。 因着迁都一事,秦国和晋国成为了东周迁都的大功臣,当时的秦国没有什么地位,在其诸侯眼中看起来极为“不入流”,因为秦人的祖先,是凭借着给周王室养马获取的功劳,这才建立了嬴秦,连个正式的封号也没有,其他诸侯自持身份,怎么可能看得起秦国? 周平王就册封了秦国诸侯国的封号,从此,秦国一跃成为正儿八经的诸侯国。不仅如此,周平王还答应,如果秦国可以向西扩展版图,征讨西戎人,那么他们征讨得来的土地,就直接规划入秦国的版图。 除了迁都有功的秦国和晋国,还剩下最后一个有功之国,那就是郑国。 周王室被犬戎打得丢盔卸甲,周平王迁都洛师之后,丢失了大半版图,王室威严也一扫而空,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平王是靠着当时的诸侯老大郑国,才得以苟延残喘下来。 因此这最后一个功臣,乃是郑国当之无愧。 周平王时期,郑伯寤生担任周王室的卿士一职,位高权重,只手遮天,而他的第一宠臣祭仲也经常往来郑国与洛师之间,久而久之,太子林与祭仲的妹妹便成了顽伴。 周平王想要拉拢郑国,便有意无意的让自己的孙子太子林与祭仲的妹妹郑姬多多来往,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将来郑姬是一定会成为太子夫人的人选。 然,周平王末年,又有意无意与郑国拉开距离,太子林与郑姬的来往又减少了些许。 太子林曾委婉的拒绝过郑国提出的婚事,一来倘或郑姬真的嫁给自己,便会进一步稳固郑国上位者的地位,二来……其实太子林只是将郑姬当成妹妹看待。 郑姬对太子林也视如兄长一般,并无他意,甚至有几次,郑姬还对太子林坦言,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之人。 太子林猜测过很多次,姬妹的心上之人是什么样子的人物,必然英雄了得,气魄盖世,武能扛鼎,文安天下,但实际上…… 很多流言蜚语传到太子林耳中,传说郑姬的这个心上之人,只是一介曲曲小吏,没名没利,穷得叮当响不说,而且还是个极其风流花心之人,惹得郑姬三天两头的哭断了肠。 第5节 无错,便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 小土狗用黑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祁律,他就是那个惹得姬妹三天两头唉声叹气,以泪洗面,却念念不忘的花心之人。 郑姬竟然还遣侍女送来了手帕,姑娘家的手帕都是贴身细软之物,虽春秋时期民风开放,但这种贴身之物落在有心人手里,也保不齐闺名扫地,想要嫁得好更是难上加难了。 祁律握着手帕,感觉到一股幽幽的视线刺着自己,无错,是刺着自己,撇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狗儿子? 小土狗用“冤家路窄”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祁律回过神来,将手帕很随便的放在一边,蹲下来摸着太子林的“狗头”,说:“我儿,可是饿了?来吃点炸年糕,不过狗狗可不能多吃年糕。” “汪汪!”小土狗一听,立刻又是摇尾巴,又是刨饬小短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括,癫了一般。 太子林:寡人乃九五之尊!你敢辱骂寡人是犬! 小土狗“凶猛”的叫唤着,祁律已经捏了一块炸年糕,稍微沾了一点儿红枣蜂蜜水,喂到小土狗面前。 身为贵胄之后,尤其是王室正统,太子林从小接收最高等的教育,周王室讲究用膳的时候一定要鼓乐,甚至没有音乐是不用膳的,而且食具的摆放和使用也有讲究。形态笔直的肉摆在左手还是右手,形态曲折的肉摆在左手还是右手,都是有严谨的讲究,太子林怎么可能吃一个小吏投喂而来的食物? 小土狗把头一撇,硬气的很,祁律不知小土狗的来头这么大,毕竟他又听不懂狗语,见狗儿子把头撇开,继续又喂了过去,清甜的红枣蜂蜜蹭在小土狗的嘴巴上,小土狗不由自主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嗷……呜?” 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小土狗的眼睛“唰!”的睁大,黑溜溜的眼珠子里好像流窜着星海,满眼都是——寡人从未尝过如此滋味! 小土狗虽然梗着脖子,却抵不住诱惑,就着祁律的手,稍稍、就稍稍的咬了一小口。入口的滋味儿层层叠叠,先是焦脆的外壳,一口咬下去,还能听到“咔嚓”的脆响声,饶是太子林身为贵族,也从未食过经过油炸的黍米饼,咬开脆生生的外壳,里面软糯可口,却不粘牙。 那又软又糯的感觉,就仿佛看到了一位柔若妩媚的佳人,温柔而端庄,虽柔软可人,却不媚俗庸俗,仿佛…… 仿佛眼前的祁律? 小土狗歪着头,用小虎牙咬着炸年糕,一面吃,竟一面望着祁律的笑颜发了呆,祁律笑起来当真好看,就如这炸年糕一般,软糯清甜,还透露着一股与众不同,与往日里太子林见过的俊美之人都不一样…… 小土狗这么想着,就见祁律又笑了,夸赞的说:“真乖,都吃了,爸爸还怕你不喜欢吃呢。” “腾!” 小土狗恍然醒过神来,打定决心只吃一口,哪成想一面看着祁律俊美的容颜,一面直接将整根炸年糕全都食了个干净,竟如此下饭! 小土狗醒过神来,两只短短的小爪子使劲搓着自己的脸,那举动灵动极了,似乎在说——清醒一些! 太子林肚子里有了食儿,心里则更乱了,他本该身在洛师王宫,一睁开眼睛却莫名其妙来到了郑国,而且从一朝天子沦落成为了一只小土狗,何其荒唐! 眼下登基在即,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小土狗在原地转磨,很焦躁的磨着小爪子,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来了注意。 祁律就见小土狗突然蹦起来,跳窜窜的在地上跑,一面跑,一面用小爪子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爪子不够尾巴来凑,天线一般的直愣愣的小尾巴也在地上“唰唰唰”的飞舞着,简直堪称“尾走龙蛇”。 小土狗挥舞了一阵,祁律的陋舍中尘土本就大,不一会儿小土狗就真的变成了一只小土狗,浑身灰溜溜。 祁律还以为他的狗儿子和其他小狗一样,喜欢玩泥,却见小土狗奶声奶气的“嗷嗷”叫着,用小爪子使劲拍着地面,昂着小胸脯,仿佛是想让自己看什么。 太子林扬起一个游刃有余的“狗笑”,纵使他以前多么俊美无俦,多么令天下女子神魂颠倒,如今他的笑容,也顶多算是……憨态可掬? 小土狗用小爪子拍着地面,赫然用尘土写了几个大字——寡人乃当今天子。 祁律低头看向地面,积满尘土的地面被小土狗划的乱七八糟,对,乱七八糟。 仅此而已…… 春秋时期的文字是大篆,可不是繁体字那么简单,尤其太子林变成小土狗,还没有适应这具狗身体,协调不尽如人意,因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再加上祁律根本不认识春秋时期的文字,乍一看之下,好像鬼画符似的。 祁律完全没看懂小土狗赤裸裸的“暗示”,小土狗一看,这小吏难道不识字?不死心的又在地上笔走龙蛇,大意是,如果祁律把自己送回洛师,就赏他黄金无数。 太子林尝听说,姬妹芳心暗许的这个小吏,不只是花心,油嘴滑舌,而且十分贪财,倘或许他黄金珍宝,说不定他就能把自己送回洛师。 然…… 祁律压根儿看不懂小土狗的暗示,只以为小土狗在顽耍。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然暗下来,这里是郊外,如果想要入城恐怕要动身了,转身将之前随手放在一旁的丝绸手帕拿起,掖在怀里。 小土狗一看,祁律拿起了手帕,似乎还要出门,立刻“嗷嗷嗷!汪汪!”叫着窜过去,牟足了劲儿,咬住祁律的衣摆。 饶是往日,太子林身量高大,武艺出众,不说力能扛鼎那些虚的,一只手抱起祁律这样的小身板儿自不在话下,但如今的太子林,不过一只小狗子。 还是那种奶里奶气的小土狗。 小土狗咬住祁律的袖子,拖死狗一般,死拉活拽,似乎不想让祁律出门。 祁律蹲下来,揉着小土狗的小脑袋,微微一笑,那俊美的容颜和清冷的气质配合的恰到好处,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番滋味儿。 祁律说:“乖儿子,爸爸这会儿要乘夜会佳人,分级的话怎么也有十八禁,你还太小,不能带你去,洗干净在床上等着爸爸回来。” 第7章 怕死 祁律拍了拍太子林的“狗头”,左右环视,因着家中并无太多值钱的物什,陋舍的门也关不严实,祁律恐怕小土狗会贪顽,自行跑出屋舍,便找了条绳子,将小土狗拴在了屋舍里。 “汪汪汪汪!” 太子林:放开寡人! 小土狗摇头晃脑,使劲折腾着,刨饬着小短腿儿,想要将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对于太子林来说,这简直便是出生以来面临的最大羞辱,想他堂堂一届太子,谁不知他是未来的天子,如今与天子就差一个节骨眼儿的事上,谁料竟有一天,要被拴狗绳捆上一遭! 祁律笑眯眯的说:“我儿当真有活力,等爸爸回来。” 说罢,转身带门出去,“吱呀——”一声,屋舍的木门发出牙疼一般的“呻吟”,缓缓关闭,只剩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跫音。 太子林心急如焚,这夜里间的,姬妹竟然要偷会小吏,一个不慎名节全毁,虽太子林对郑姬没有特殊的感情,但他一直将郑姬当做妹妹看待,怎么能不着急? “汪汪汪!” 小土狗疯狂叫着,使劲拽着脖子上的绳子,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嗷呜!”一口咬在绳子上,“蹭蹭蹭”使劲磨牙。 暮春天气,天儿本就热得很,小土狗咬的大汗淋漓,吐着舌头使劲散热,“咔吧!”一声,绳子愣是被小土狗给咬开了,小土狗一个不慎,“咕咚”向后一滚,小屁股摔在地上,还晃了晃尾巴。 也顾不得疼了,赶紧从地上跳窜窜的爬起来,摇头晃脑的跑到木门旁,用小脑袋拱着木门,将门蹭开,一溜烟儿飞似的,箭一般冲出去,追上前面的祁律。 祁律因着受了伤,也没有上药的缘故,走得并不算快,尤其他这身子骨儿,俨然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斩鸡模样,分明容貌没有改变,身体却差了许多,快走几步竟喘的憋闷,提不起劲儿来。 太子林飞快的往前跑,可谓是“手脚并用”,很快就追上了前方的祁律,他并没有立刻冲上去,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动,立刻藏在草丛之中,按兵不动,他现在这个模样想要拦住祁律,恐怕难上加难,不如躲在一面藏在暗处,等着祁律与郑姬相会,便跳出来捣乱。 郑姬是大家闺秀,祁律是个小吏,两个人晚上偷偷会面,便是怕人发现,如果小土狗大吼大叫,必能扰乱他们的计划。 太子林打定主意,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便轻手轻脚的跟在祁律后面。 祁律忍着背上伤口疼痛,并未注意被狗儿子跟踪了,果然径直往祭卿士的家中而去。 很快,祁律便到了祭家的大门。 祭仲的府邸虽不能与天子诸侯媲美,但也不饶多让。礼仪规定,天子六寝,诸侯三寝,然而到了这个年代,因为周天子权利的削弱,所以很多诸侯其实不止三寝,都在偷偷的营造宫殿,祭仲身为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祭家恢弘,可见一斑…… 祁律仰着头,目光带着微笑,仰望着恢弘大气,一看便知奢华无比的祭家,微微啧舌。 小土狗藏在暗处,黑溜溜的眸子转来转去,心里寻思着:这个小吏,怕也不如何聪慧,不然偷偷幽会权臣的妹妹,竟然要从祭家的正门进入,恐怕还没进入,就被祭家的仆从乱棍打出来了罢? 就在太子林嘲笑祁律蠢钝之时,祁律果然动了,当真抬起脚步,往祭家的大门而去。 祭家大门口有仆从守门,眼看着祁律走过来,那两个守门的仆从没有见过祁律,见他穿的朴素,便将人拦住,但是又观祁律容貌惊为天人,唇角掀着淡淡弧度,举动天然贵气,也不见一点儿卑微形容,那两个仆从心里瞬间没了底儿,怕祁律是大有来头之人。 便问:“你是何人?” 祁律笑了笑,很客气的说:“两位大哥,我想见祭卿士,这是信物,劳烦两位大哥呈上,只要祭卿士见过此物,必会见我。” 那两个仆从有些发懵,低头看着祁律从怀中掏出的物什——一方丝绸手帕! 竟是女子家家用的手帕,香香软软的,一股脂粉味儿。 两个仆从左右为难,一个陌生人,要将一方帕子送给他们祭卿士,但又不敢耽误了正事儿,一个人说守着,另一个人立刻擎着丝绸手帕,调头就跑,一打叠冲进门中。 太子林蹲在草丛里,越看越觉得发懵,这小吏是在做甚么?他分明是来幽会姬妹的,到了门口,却口口声声说要见祭仲? 轰—— 不等太子林明白过来,祭家大门轰然打开,中门大开,迎头出来的却不是祁律要见的祭仲,而是祭小君子。 随即是“踏踏踏”的脚步声,身穿黑甲的武士跟随着祭小君子,从祭家的门中开出,“哗啦!”一声不由分说直接将祁律团团围住,围了一个铁桶金汤! 再看祁律,那被黑甲武士团团围住的主角儿,却一点儿也不惊慌,坦然的站在原地。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蒙上一层月色,月光朦胧,细纱一般,犹如美人儿的衣袂,轻柔的扫在祁律的面容之上,让本身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柔光,更添姿仪。 怕是见过祁律的人,都要惊叹一声,祁律的姿仪出众,然而往日里的原主祁律,油嘴滑舌,好吃懒做,而且风流成性,天生一股奸猾模样,而如今祁律突然转了性子,端端的站在月光之下,他完全不像是一介区区小吏,反而高深不可莫测。 “祁律!你还敢来!?”祭小君子首先开口,一脸嘲讽讥笑,抚掌说:“等的就是你!没想到罢!这一切都是骗局,郑姬根本没有予什么手帕于你,我们就是在等你上钩!” 太子林一听,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往日里郑姬也是爱见祁律爱见的整日思念,牵肠挂肚,但是郑姬是个文弱且循规蹈矩之人,太子林也在奇怪,怎的郑姬竟突然幽会祁律,做出这种出格儿的举动呢? 原是祭家的诡计,就是为了骗祁律上钩。 祭小君子说着,一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慢慢步来,团团围住祁律的黑甲武士立刻规矩的向两边散开,缓缓留出一条通路。 跫音近了,便看到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从祭家大门中走出来,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自然下垂,虽只是几步走,却透露着无与伦比的贵气和威严。 岁月不敢在男子的脸上造次,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模样,一张容长脸,与威严的气质不同,却是清秀的长相,唇角挂着微笑,虽随时随地都在微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整个人好像一个笑面虎。 祁律知道,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 他稍微观量了那男子一眼,便规规矩矩的作礼,说:“亨人律,见过祭卿士。” 祭小君子堪堪哈哈大笑,见到那男子走出来,一瞬间也从炸了毛的野猫,变成了乖巧的家猫,顺毛的说:“叔父有礼。” 此人,便是在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郑伯寤生眼中的大红人,日后郑伯过世,连立四位郑国国君的第一权臣——祭仲! 祭仲脸上挂着微笑,笑起来似怒似冤似嗔似哀,唯独独不似笑。 祭小君子一看叔父来了,连忙端出威严来,用马鞭虚指着祁律:“你这小吏,日前没有杀你,你便越发猖狂起来,竟敢夜闯祭家,来人——将这小吏给我剁成肉泥!” 他的话说完,祭仲却慢悠悠的抬起手来,轻轻摆了摆,身边的黑甲武士立刻退散,列队整齐,回到祭仲身后,祭小君子一脸狐疑奇怪,却不敢问出声,也乖巧的站在祭仲身后。 祭仲终于开口了,幽幽的说:“听仆从说,你这小吏要见我,所谓何事?” 祁律微微一笑,也终于开口,说:“律是来归还手帕的。” 祭仲挑了挑眉,反诘:“归还手帕?” 祁律点头,重复说:“律确是来归还手帕的……若律猜的无错,这手帕,怕是祭卿士您的罢?” “放肆!”祭小君子厉喝出声,而被祁律当面“指证”的祭仲,却微微一笑,满不在意,说:“这手帕为何是我的?你倒是说说看。” 祁律与祭仲仿佛在打哑谜,听得太子林皱了皱眉,小土狗皱眉的样子颇为认真,还歪了歪小脑袋。 祁律语序清晰,有条不紊的说:“难道不是祭君子您引律前来的么?如果律子时赴约,此时此刻,恐怕已经被剁成肉泥了罢?” 第6节 祭仲保持着微笑,目光却加深了一些,饶有兴趣的说:“你且继续说。” 祁律又说:“疑点一共有两个,其一……” 祁律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的说:“送口信来的侍女出了很多汗,而且一直在抖,恐怕不是因着走得急,或者紧张所致,准确地来说……是恐惧。” 侍女当时声音很低,做贼一样,但其实并非做贼,想来是被祭家的人胁迫去送口信,所以害怕的直抖。 祁律又竖起一根手指,笑着说:“其二,这手帕乃是女子的贴身之物,名贵是名贵了一些,但样式太过简陋了一些。” 郑姬可是祭仲的妹妹,侍女说了,这是信物,而这手帕除了蚕丝质地,质地名贵一些,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如何能当作信物? “恐怕是祭君子也怕事出意外,落人口舌,反而毁了郑姬的名声罢。” 若是祁律夜会的事情出了意外,帕子落在旁人手里,岂不是毁了郑姬的名声?别说计策失败,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这帕子的样式十分简单,就算真的落在旁人手中,也无法说三道四,可保郑姬清白。 祁律微微一笑,拱手说:“祭君子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啪啪啪!”祭仲慢慢抬起手来,轻拍了几声,虽抚掌没什么诚意,却说:“说得妙。” 哪知道祁律又竖起一根手指,说:“其实还有第三……这其三,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条手帕当真是郑姬送来的,律也不会赴约,还是会如眼下一般,站在祭君子面前。” 祭仲轻笑说:“哦?为何?” 祁律回答的很简单,说:“因为律不过一介区区小吏,怕死啊!” 他这话一出,反倒把众人都给说愣了,所有人都觉得祁律是一个卑微自贱的小吏,身份低下,且没有自尊,甘愿堕落,靠着油嘴滑舌和小聪明讨活,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如此自然的承认自己怕死,因为越是怕死的人,才越是将肝脑涂地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反而是不怕死的人,才会如此坦言生死。 祭仲看着祁律的眸光,不由又加深了一分。 祁律笑的很无所谓,说:“其实律一开始,也思忖着,这样的计谋是不是祭君子您想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律一网打尽,以除后患,好让郑姬安安心心的嫁到洛师。不过后来律仔细一思虑,发现这样漏洞百出的计谋,绝不是祭君子您想出来的,祭君子身为国之卿士,必然思虑周全,看来这个夜会之计策,恐怕是祭小君子忧心姑母,情急之下,才想出来的罢。” 祁律把祭仲的陷阱分析的头头是道儿,他见祭仲的眼神发深,就知道祭仲这个人傲气十足,不愿被人拆穿,于是分析之后,又顺道给了祭仲一个台阶。 哪知道祭小君子听罢了,没听出祁律留的台阶来,当即“哈哈哈”大笑出声,笑声极其爽朗,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抚掌说:“哈哈祁律,你猜错了,这个计谋就是我……哎呦!” 他的话还未说完,感觉有人踹了自己膝盖弯儿一记,险些直接扑在地上,定眼一看,竟然是叔父。 祭小君子也不敢言语,委委屈屈的揉着自己的膝盖弯儿,退到一边儿去了,俨然一个受气包。 祭仲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表情隐约变了几下,随即又挂上笑面虎一般的笑容,感叹的说:“祁律啊祁律,我当真是小觑了你,你让本相……想起了一些当年做封人的光景,往事历历在目啊。” 祭仲也是小吏出身,是负责边疆树木的小吏,从一介小吏,被郑国国君相中,从此平步青云,高上青天! 祁律拱起手来,语气很淡然,说:“祭相谬赞,律受之有愧,实乃惶恐。” 小土狗蹲在草丛里,本想冲出来大闹幽会,实没想到,却看到了峰回路转的光景,瞪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略有些吃惊纳罕的盯着月光下,细腰挺拔的祁律。 这小吏…… 为何与寡人听闻的,不尽一样? 第8章 升官发财 洛师周王宫,路寝宫,太室内。 昏暗的月光从太室的窗户倾洒进来,灵巧的越过窗棂,犹如美人的衣袂,倾洒在榻上男子的面容之上。 太室最北面的软榻上,只着蚕丝里衣的男子仰面平躺在榻上,面容端正,双目紧闭,眉微蹙,唇薄而有型,唇角微微下压,饶是如此闭目沉睡,也能看得出来,一股天生的贵气与正气油然而来。 此人正是还未登基的周王室新天子——太子林。 太子林的母亲自有第一美人的称号,太子林的父亲泄父虽然蚤死,但活着的时候德才兼备,更是周王室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太子林似乎在容貌上完美的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自幼便是周王室的脸面,不管带到哪里,都觉得异常体面。 如今太子林就这样静静的躺着,高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灿烂的星眸也不睁开。 昏暗的太室中没有掌灯,沙哑的声音说:“为何不一刀宰了这小子?何苦留他到现在?!” 说话的人脸色焦急,透露着一股急不可待的迫切,仿佛是热锅上的蝼蚁,正是周王室第二号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先周平王的次子,太子林的叔叔,王子狐。 王子狐急切的说:“这竖子既已中毒,为何不直接弄死他,要知道去薪才能止沸啊!多留恐有后患!” 只要太子林不死,作为叔叔的王子狐永远是王子,无法成为第一顺位的周天子继承人。 “呵……”一个幽幽的笑声从窗口洒进来,原太室的窗口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纤长,靠着窗口,月光洒下来,阴影拢着他的脸,无论月光多么明亮,独独照不清他的面容,正应了那句话…… 灯下黑。 黑影轻微挪动了一步,月色这才洒在他的脸上,正是周王室的当朝太宰周公黑肩。 太宰黑肩笑了笑,清秀的面容带起一丝嘲讽,说:“王子如今更需要的是明证言顺,不是么?倘或太子林真的死于非命,您以为这个王宫谁是省油的灯,难道不会顺藤摸瓜的把王子您给拽下马么?太子林已经是个活死人,他活着,本相尚且不怕,更何况……他现在更像是一个死人。” “再等等吧……”太宰黑肩叹了口气,用怜悯悲哀的语气说:“太子林重病如此,也撑不过多久了,再等等……” 王子狐眯了眯眼睛,听着太宰黑肩那悲悯的语气,似乎有些不适,狐疑的说:“倘或狐没有记错,太宰可是看着我这侄儿长大的,还做过太子林的师傅,太宰……就真的能狠下心,下得了手么?” 太宰黑肩幽幽一笑,说:“我与王子,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请王子放心,不必有后顾之忧……况且,太子林的确是极好之人,可惜……极好的人不适合做天子,你见过哪个天子,是心善的圣贤?” 太宰叹了口气,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悲哀之情,伸手抚摸着兀自陷入昏迷的太子林的鬓发,淡淡的说:“黑肩又如何能忍心?但成大事者,从来都是狠心之人,为了周王室的天下,黑肩愿背任何骂名,也只能忍痛如斯了……希望太子见到先王之时,能明白黑肩的一番苦心啊。” 王子狐站在太宰黑肩身后,听着他轻柔的嗓音,望着他纤细的背影,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寒颤…… …… 月色拢在祁律平静坦然的脸面上,配合着祁律平静坦然的语气,拱手作礼说:“多谢祭相不杀之恩。” 祭仲一笑,反诘说:“祁律,本相何时说过要饶了你?你这小吏,怕是自作多情了罢?” 祁律微微一笑,脸面上没有任何惧怕之色,淡淡的说:“不正是这时么?” 他说罢了,又解释说:“祭相已然耐着性子,听完了律所有的废话,难道想杀一个人,还要听他讲完所有的废话么?谁不知祭相乃我郑国扛鼎之臣,就连国君也十分依赖祭相,祭相日理万机,举国之内,不知有多少事需要祭相亲力亲为,祭相应该不会有时辰特意去听一个小吏的废话罢?” 谁不爱听奉承的话呢?虽位高权重的人日日都在听奉承的话,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但是奉承的话就好像美食,色香味俱全,是没有个够的。 祭仲虽然心如明镜儿,他能从一个小小不入流的封人,高升到如今让郑国国君都离不开的卿士,必然多生了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肝,但也不得免俗,还是爱听奉承阿谀的话。 祁律这个人,平日里虽然怕麻烦,不喜与人奉承交集,但这并不代表祁律不会与人交集,悄悄相反,祁律这个人也多生了一副玲珑剔透的心肝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点的也很高。 祁律的马屁拍的恰到好处,既不油腻,也不干涩,看祭仲的表情,就知道极为受用。 祭仲幽幽一笑:“你这小吏,倒是有趣儿的紧。” 祭小君子站在祭仲身后,还是头一次听到叔父“夸赞”别人,虽这夸赞可有可无,但还是十足的令祭小君子咋舌,难免多看了一眼祁律。 祭仲说:“既然你如此能说会道,满舌生花,好,本相便给你一次活命,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肯是不肯?” 祁律听到活命的机会,面色和被黑甲武士团团围攻的时候一样,根本没有改变,既没有苟且偷生的欣喜,也没有卑微恐惧的惊慌,似乎一眼让人看不到底。 祁律淡然的说:“律但凭祭相调遣。” 祭仲眯了眯眼睛,他又笑了起来,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奸佞的笑容,小土狗藏在暗处,立刻捕捉到了祭仲的这个笑容。 太子林与祭仲是老相识了,祭仲经常往来周王室的洛师,太子林身为储君,几次三番的见过祭仲,深知祭仲这个老狐狸的性格,见他笑起来,就知祭仲没安好心。 果然听祭仲幽幽的说:“祁律,我便请君上封你为少庶子,不日起跟随我侄祭牙启程,为郑姬送亲,护送郑姬进入洛师王城,嫁与新天子,你可愿意?你可舍得?” 《周礼》记载,庶子官“掌诸候,卿大夫的庶子的教养、训戒等事”,后来渐渐演变成了普通官职,日后秦国大名鼎鼎的上卿甘罗,就做过少庶子。 少庶子是庶子官里面最低一等,官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祁律从一个掌管水火的庖厨小吏,突然登上“大雅之堂”,摇身一变,成为了少庶子,也算是质的飞跃,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 然祭仲的重点,并不是请封祁律为少庶子,而是下了一步狠棋,他让祁律亲自送亲郑姬,这摆明了就是让郑姬心心念念的情郎,亲手打消郑姬爱慕的念头,无外乎当头棒喝,比棒打鸳鸯还要狠辣千倍。 因此祭仲才问:你可舍得? 祁律是个聪明人,心中明了祭仲的试探,微微一笑,露出坦然的表情,心想着看来这个“大猪蹄子”渣男自己是做定了,想活命就要和郑姬断了关系。不过毕竟“原主儿祁律”对郑姬的态度也不认真,多半是顽弄现弄,试想一个区区小吏把郑国卿士的妹妹迷得晕头转向,是多大的荣光,搞不好还可以做祭家的上门赘婿,但是让正主没想到的是,上门赘婿没做到,荣光没得到,反而惹火烧身! 如今的祁律压根儿没有见过郑姬,更别提什么感情了,因此这段孽缘如果能了断,很大程度上,祁律也算是帮助郑姬摆脱渣男的苦海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爱上过一个渣男呢? 祁律用很平静的语气说:“祭相恩典,律如何不愿?律定当竭尽全力,跟随祭小君子,将郑姬安全送至洛师王城,不敢二心。” 祭仲一笑,摆摆手说:“即使如此,误会便这样揭过去,日后谁再敢用这事儿嚼舌头根子,本相定罚不饶!” 在场黑甲武士立刻高声应和:“敬诺!” 祭仲带着笑意的目光又抛向祁律,嗓音温柔款款的说:“我见你身上有伤,一会子叫医官来看看,我侄手上没分寸,日前与你开个顽笑,让你受苦了。” 祁律淡淡的说:“谢祭相,律惶恐。” 小土狗还蹲在草丛里,眨巴着大眼睛,歪了歪头,头顶上的小耳朵耸动了好几下,没有一炷香的功夫,祁律竟然靠着一双嘴皮子,破解了黑甲包围,安抚了郑国第一权臣,从一届区区小吏,一跃成为了郑国少庶子! 太子林头顶上的小狗耳朵耸动的更快了,他还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 寡人如今都这副狗样了,是何人答应的郑姬亲事,寡人自己怎么不知? 第9章 非礼勿视 祭仲不仅没有杀了祁律,反而答允了祁律做官,要知道从一介小吏摇身一变成为少庶子,那是多大的荣光,说一句飞黄腾达也不为过。 祭小君子十分不服气,跟着祭仲进了舍中,嘟嘟囔囔的说:“要是依着侄儿的脾气,一剑宰了他就完事儿,斩草除根!做什么不止留他一命,还给他如此大的脸面?” 少庶子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祭小君子如此不服气,这其中也是有道道儿的。 祭小君子出身“名门”,祭仲身为他的叔父,没有一个儿子,如今还孑然一身,祭小君子的父母早逝,家境其实不算好,后来被祭仲接到府上教养,这才变成了万人追捧的祭家小君子。 祭小君子因为早年受了不少苦,祭仲怜爱他,便没有苛刻教导,这不知不觉间,竟变得如此嚣张跋扈,俨然一个宠废的纨绔子弟。因此这些年祭仲又开始对他严加看管,虽祭小君子这个年纪已经可以进入仕途官场,但祭仲一心想要调教祭小君子,便没有用自己的势力为他铺路,想要看看祭小君子到底能不能自己闯出一番作为来。 因着这许多的缘故在里面,所以别看祭小君子的叔父乃是郑国堂堂宠臣卿士,但祭小君子如今的官职……正巧也是少庶子。 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儿,祁律是少庶子,祭小君子也是少庶子,往后里还要一起送亲郑姬,那便是平起平坐。 一想到这个,祭小君子恨不能磨牙,脸皮青筋直抽,一个小吏竟要与自己平起平坐,想起来便觉丢人! 祭仲见他面容,冷笑了一声,幽幽的说:“你姑姑的脾性,你还不知么?倘或我真的下令杀了祁律,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蝼蚁,但你那姑姑的倔脾性,恐怕誓死也不会嫁到洛师去……还不若顺势扣押了祁律,随便与他一个甜枣子,让他尝尝甜头,实则作为人质。” 祭小君子一听,恍然大悟,原叔父竟是这个意思,不过与祁律虚以委蛇,想的更加深远! 祭小君子瞬间喜笑颜开,又是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笑着说:“叔父大智,不是侄儿可以追得上的!还是叔父想得周全,侄儿受教了。” 其实祭仲今日本就没打算真的杀了祁律,因着之前祭小君子鞭笞祁律,祁律凭借一碗“螺蛳粉”化解危机的事情传开了,郑姬也听说了这事儿,已然在祭仲面前闹了很久,若祭仲今日真的杀了祁律,的确以绝后患,但祭仲是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的,倔得很,怕不会善罢甘休,因此祭仲只是想利用祁律制衡郑姬,把郑姬送到洛师而已。 只是叫祭仲没想到的是,祁律竟如此配合,无需祭仲用强,突然转了性子,深明大义起来,倒是令祭仲大出意外。 祭仲眯了眯眼睛,小豆一样的火光跳动着,将昏暗的房舍点亮,然而房舍之宽阔奢华难以形容,仅凭一展小豆灯又怎么能点的透彻?祭仲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下,嗓音却无比清晰,又是幽幽的说:“等到了洛师,祁律便没有了用处,到时候该如何处置……你当知晓。” 祭小君子点点头,说:“侄儿知晓。” 祭仲叹了口气,语气里隐含着些许的惋惜:“可惜了这灵牙利齿,满舌生花的小吏……哼,想从一介小吏高升成为倾国之相,是谁……都能担待的起么?” 医官为祁律看伤之后,祁律谢过,取了药自行离开祭家,很快脚步轻快的往自家陋舍而去。 第7节 小土狗一看,自己没能出来捣乱幽会,如今白来一趟,大出意料,眼下为了不让祁律发现自个儿,还要抢在祁律之前跑回去才是。 太子林方才已经听说了,不管是谁答应的这门亲事,能够确定的事情便是,祁律会跟随送亲的队伍前往周王室的王城洛师,如果能跟随队伍,太子林便也可以回到洛师。 小土狗黑亮亮的眼睛来回来去的转,看起来特别灵动,但配合着他虎头虎脑的模样,到底有些憨憨的错觉。 打定主意之后,小土狗立刻撒丫子便跑,一路吐着小舌头,“哈哈哈——”的往城外的棚舍狂奔。 但因着小土狗个头太小,还是一只小奶狗,他跑起步来左摇右摆,踉踉跄跄,小爪子都跑疼了,还没看到祁律住的陋舍,真是应了那句话,望山跑死狗……不,马。 吱呀—— 祁律怀里抱着伤药,推开简陋的棚舍门,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便宜狗儿子。 “狗蛋儿,有没有乖乖看家?”祁律笑眯眯的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土狗的脑袋。 “汪……汪、汪……” 太子林:放……放、肆…… 太子林很想申斥祁律,寡人乃新天子,并非狗蛋儿,但此时此刻的太子林差点跑断气,俨然一只瘫狗,小肚皮仰着,四脚朝天,呼呼喘着气,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祁律定眼一看,拴狗绳竟然断了,不过幸好,狗儿子没有跑丢。 祁律并没未在意,将手中的伤药放下来,心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无端端来到了这纷乱的年代,无端端成为了一个地位低贱的小吏,无端端扣上了渣男的帽子。 还有…… 祁律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旁人或许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从亨人变成了少庶子,便是攀上了祭大君子,往后里荣华富贵相之不尽,但祁律心里跟明镜儿一般清晰,合着祭仲的心机,怎么可能如此好相遇? 祁律不需要想也明了,多半是因着郑姬的缘故,所以祭仲想要怀柔政策,一记鞭子配一颗枣子。 祁律笑过之后,并不在意,今日这么大的坎子都迈过去了,走一步算一步,他这人最怕麻烦,何必庸人自扰呢? 祁律背上的鞭伤还疼着,合该上一下药才是,他一面想,一面对小土狗笑着说:“乖儿,爸爸如今也是做官的人了,不知月俸有多少,等赚了钱,给我儿子买肉吃。” 肉…… 太子林想着,寡人才不稀罕食甚么肉,寡人在洛师甚么没吃过,顿顿牛肉都不为过。 不过,祁律这个小吏,理膳倒是一把好手,鄙陋的黍米饼都能让他变成如此珍馐,若是能做肉食…… 哗啦—— 太子林正兀自想着祁律会做什么肉类馐修馔,突然一声轻响,似是衣袂的撩拨之声。太子林挣扎着小短腿儿侧头一看,“嗷呜?!”一声,瞬间睁大了狗眼,狗耳朵“噌!”竖了起来。 就见简陋的粗衣,从祁律的肩头片片剥落,那粗衣分明鄙陋到了至极,就是侍弄水火的亨人穿戴的,再无甚么新鲜,但从祁律的肩头落下来,不知为何,让暮春的夜晚更加燥热了…… 小土狗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子,立刻撇过头去,一脸非礼勿视的正直模样,胡乱的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过因着小土狗身材五短,小爪子也短短的,努力抬了几次,愣是无法捂住自己的眼睛,只好配合的低下头来。 祁律将破旧的衣衫退下,因着没有“旁人”,且是在自家,也没什么可顾忌的,脱得十分豪爽,还将衣衫随手一扔,等他褪下衣衫,便扭身去够伤药,往自己后背擦药。 小土狗垂着头,捂着自己的眼睛,还是不自主的用余光瞥着祁律的一举一动,祁律的腰身很细,仿佛暮春的柳条子一样,又柔、又韧,白润滑腻,几条殷红的鞭痕横在那纤细的身子上…… 小土狗不知何时变成了定定的凝望着祁律,心里思忖着,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吏生得的确俊美,怪不得姬妹对他如此着迷,念念不忘。 祁律看不见背上的鞭痕,大体给自己上了药,转头一看,小土狗张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呆呆”的望着自己,祁律吃了一惊,说:“儿子,你怎的流鼻血了?” “嗷呜……” 太子林:寡人没有…… 第10章 无肉不欢 祭仲口头允诺了祁律少庶子的官衔,祁律一时间竟变成了风云人物。 想他一个小吏,先是凭借一碗螺蛳粉,成功堵住了祭小君子的口,随即又得到了郑国卿士祭仲的“青睐”,想不出名都稀罕了! 很多人眼光都很浅,只能看到表面一层的光鲜,他们并不知道祭仲心里还有另外一层小道道儿,只知道祁律从掌管水火,不入流的小吏,突然一跃成为了少庶子,说不定以后便是祭仲面前的红人,此时不巴结,更待何时? 这一大早上的,祁律昨日回来得晚,还在睡梦中,便听到有人在敲门。 “少庶子?少庶子可在?” “咱们给少庶子道喜来了!” “少庶子,您可在?” 祁律朦朦胧胧的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经过昨晚上擦药,也不知那是什么金贵的药材,背上的伤口真的好了许多,也不见多疼了。 祁律从茅草搭的榻上起身,头发散乱,也不见他梳理,就这样“蓬头垢面”,随便把衣袍套上,便起身去开门,说:“是谁?” 一开门,外面站着几个点头哈腰,笑得十分殷勤的陌生人。 祁律并不识得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眼,而那些陌生人,也偷偷的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祁律。 眼前这不修边幅,散着一头漆黑鬓发,身着粗衣,连腰带都没系好之人,便是勾引了祭相妹妹,又得到祭相青睐,一夜之间身为少庶子的祁律…… 祁律散着鬓发,一头黑发犹如乌木,乌黑顺直,披散而下,加之祁律的样貌清秀之中透着清冷,清冷之中透着精致,精致之中又透露着俊美,配合着披散的头发,便更显得温柔慵懒,本该是极好看的。 本该…… 为何是本该?因着祁律慵懒的鬓发上,还蹭着一缕稻草,而祁律这个人完全没有形象可言,一边系腰带,一边还打着哈欠。 这等“粗俗”的动作,若是一般人作为,恐怕要被嫌弃死,而祁律这么做,偏偏觉得挺自然,并不会做作,自然的没什么官架子。 那几个来奉承的人眼珠子狂转,心想难道祭相就看中了这样秉性之人?朴实又不拘小节,所以才打动了祭相? 祁律可不知他们此时脑袋里拐得有多远,说:“找我?” 那几个人这才晃过神来,躬身哈腰的说:“少庶子,您贵人多忘事儿,可能不记得小臣们!” 祁律是穿越来的,也没有本身原主的记忆,自然不记得他们,原这些陌生人其实并不陌生,和祁律是一个“单位”的,都曾在祭家的膳房工作。 后来这几个人因着在祭家膳房镀了一层金,和别人家膳房工作过的就是不一样,竟高升进了郑宫,成为了宫中的膳夫,其中一个还是膳夫上士。 膳夫也分三六九等,上士是第一等,也就是膳夫的头头。 要知道春秋时期的贵族膳房之中,零零总总两千三百余人,膳夫上士管理着这么多人,虽膳夫们都不入流,但权限着实还是很大的。 膳夫上士却如此卑微谦虚,笑着说:“少庶子贵人多忘事,咱们是来给少庶子贺喜的,谁不知少庶子如今成了祭相眼前的大红人儿?以后若是高升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膳夫上士说着,立刻献上贺礼贽敬,他们可是带着礼物来的,来贺喜的,怎么能空着手呢? 第一批来贺喜的都是一些膳夫,也没有多少金银珠宝能送给祁律,有人干脆提了一只白花花的拔毛大鹅子来! 小土狗被吵醒了,他堪堪梦到自己被诸侯朝拜,准备登基,一身黑色朝服加身。太子林身材高大,四指宽玉带紧束他挺拔精瘦的腰身,腰别周天子佩剑,整个人俊美不可方物,象征着权利地位的黑玉冕旒轻轻摇曳,撞击出权利的音色,回荡在太子林的耳边。 太子林的脚边匍匐着各国诸侯、权臣,一一跪拜,山呼“请新天子即位”,山呼之声震颤着朝堂的四阿重檐屋顶,抛向高空,一声声回荡在壮丽的山河之间。 就在太子林一步、一步,手搭宝剑,步履稳健,带着一身王者之气,步上燕朝象征主人地位的阼阶之时…… “少庶子,这是小臣的贽敬,不成敬意!” “少庶子,小臣的贺礼虽拿不出手,但心意是真真儿的,还请少庶子笑纳!” “往后里兄弟们还请少庶子多多提携……” 谄媚的笑声把太子林从美梦中拽了出来,“嗷呜?”用小爪子蹭了蹭脸,睁开……一双狗眼。 小土狗很不屑的看着外面伪善恭维的膳夫们,送来的也都是不值钱的物什,竟还有一只拔了毛的大白鹅,太也鄙陋。 祁律见他们恭维自己,并没有拒绝,谁不愿意听好的话呢,虽祁律知道这些话不真实,但不听白不听,听了也没什么损失,自然照单全收。 至于这礼物嘛…… 祁律幽幽一笑,说:“各位好意,律今日若是不领,倒显得不恭敬,反而托大,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些膳夫送来的都不是甚么好顽意儿,一只拔了毛的大鹅子,看起来还挺新鲜;一豆腌制好的酸梅,酸香肆意;另还有一些吃食、酒曲等等,因着这些膳夫们都是膳房工作的,所以送来的吃食比较多。 祁律没有拒绝,上赶着送来的不要白不要,再者说了,家里正好缺粮食,如今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人,虽是狗儿子,但也算是有家室之人,可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儿,需屯点粮食才是,因此一并子全都收下来,笑眯眯地说:“多谢你们了。” 膳夫们眼看着祁律把东西照单全收,恨不能比收礼的祁律还要欢心,一打叠的道谢:“少庶子不嫌弃,就是看得起小臣,小臣欢心还来不及,您若是说谢,恁的折煞死小臣了!” 祁律将大白鹅,还有一些吃食全都收了,脑海中立刻想到了一种与鹅相关的美食。来到这里之后,只吃过炸年糕,虽美味是美味,但祁律是肉食爱好者,无肉不欢,嘴里怎么能缺了肉的滋味儿?如今得到一只新鲜的大鹅,正好做成美味! 祁律看着那只鹅,似乎还有一些不满足,略微为难的说:“不知能不能劳烦几位,律手头缺一样东西。” “这……”几个膳夫面面相觑,不知祁律缺的是什么,就怕他狮子大开口,说缺少粮食,或者银钱,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少庶子您太客气了,与咱们还客气甚么?您缺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是小臣有的,您只管拿走!” 祁律见他们壮士断腕一般咬着后牙,分明十分不情愿,却装作大度慷慨的样子,不由笑起来,说:“不瞒各位,律缺一只鼓风的橐龠。” “橐、橐龠?”几个膳夫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懵了。 橐龠是什么?自然是庖厨之间用得着的东西,是那个年代用皮子做的鼓风器,高级一些的用牛皮制成,不高级的话,随便什么皮都行。 几个膳夫万万没想到,祁律竟然不要金山,不要银山,不要粮食山,只开口要一个橐龠。 “好好好!”膳夫本吓出一身冷汗,静等着被祁律敲竹杠,哪知道祁律只要一只橐龠,这就好办了,赶忙两声答应:“一个橐龠,不值什么,小臣这就与少庶子寻来!少庶子且等等!” 说罢,脚下装了风火轮一般,立刻调头奔走,那架势,活脱脱急着奔丧一般! 膳夫们这么巴结祁律,其实也是有根据的,膳夫做的再大,那也是膳夫上士,被关在膳房里,没有个出头之日。虽说古来有丞相伊尹,便是出身奴隶膳夫,可见膳夫也能一步登天,然纵观历史五千年,这样的伊尹出现过几个? 祁律便不一样了,他成功跳出了膳夫的圈子,步入了正式官途,成为少庶子,往后的路那就是平坦大道,前途无可限量! 要知道在春秋时期做官,可不比明朝做官穷的叮当响,明朝皇帝没威信管不住大臣,很大一定程度便是因为明朝的俸禄太低太低,春秋时期大不一样。 根据史料记载,春秋时期的俸禄还不是往后的钱财,早期是粮食,而且是食封制,简单来说,就是不发你东西,但是给你田地。 “大国之卿,一旅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用白话文说就是,大诸侯国的一等官员,给你五百顷田赋,而低一点的上大夫,给你一百顷田赋。 春秋时期的单位度量非常混乱,很多国家已经不可考,但是仍然可以大体换算一下,如果按照一顷100亩地来算,那么祭仲这样的卿士,就能得到5万亩地的田赋。 这5万亩田地不说种当时贵族喜欢的黍米,就种普通的小米,且算一亩田最低最低的产量,按照300斤计算。折合现在的小米市场价格,平均3元左右。那么5万亩田地一年的小米产出价值大约在——4500万元左右! 也就是说,像祭仲一样的国之大卿,一年的工资核算成现在的价格,最保守4500万元起跳,这还不算卿大夫的各种补助,要知道古代做官也是有各种补助补贴的,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油水”,根本无从算起。 可见在春秋时期贫富差距之巨大,真是应了那句话——贫穷抑制了我的想象力…… 怪不得这些膳夫们要立刻巴结祁律,趁着祁律才从少庶子起步,赶紧塞些好东西,往后里祁律若是真的一步登天,想要巴结还需排队,如今简直便是入股不亏! 祁律看着那些膳夫忙不迭的跑走,摇了摇头,将吱呀乱响,一碰就掉的木门掩上,小土狗正撅着小屁股,极快的晃着天线一般的小尾巴,一双黑溜溜的小狗眼写满了嫌弃,与死鹅眼对峙。 祁律揉着小土狗的小脑袋,微笑说:“乖儿,一会儿爸爸给你做肉吃。” 第11章 祁律野蛮 祁律要的是一只橐龠,又不是金山银山,膳夫们很快就将橐龠拿来,恭恭敬敬的交给祁律。 第8节 其实祁律不是随便一拍脑袋就决定多要一只橐龠的,因着这只橐龠可是制作鹅子美食的必备物品,少了它,那便缺失了肉欲的滋味儿! 膳夫们礼物也送到了,祁律也巴结了,再说不出甚么太好听的,因此便全都走了,祁律回了棚舍,立刻打了一盆水来,净了手洗了脸,理膳之前,先把自己稍微捯饬了一下。 虽祁律这个人不怎么在意容貌,不修边幅,但整洁还是需要的,邋里邋遢的如何能理膳? 祁律稍微收拾了一下,立刻从“蓬头垢面”披头散发的慵懒模样,摇身一变,瞬间变成了一个翩翩美男子,虽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纤细弱气了些,但祁律的面容俊美之中,透露出一股英气锐气,与他纤细的身量形成了矛盾的反差,既对立,又统一。 祁律都收拾好了,将粗衣袖子挽起来,一直挽到手肘附近,不妨碍一会儿烹调,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小臂,犹如羊脂一般细滑,犹如月光一般清澈,手腕的形状纤细又精致,这么一双手理膳,别说是食膳的人,怕只是看的人,也是一种享受。 小土狗瞥着眼睛,看着祁律做准备工作,别看祁律身量犹如柳条子一样细软,仿佛万千不胜,一推就倒,但他动作麻利,一看就是个中老手,快速的准备了几个小豆,将膳夫们带来的贽敬礼物全都一字摆开,拿起一只空豆,“唰唰唰”几声,快速的用小匕,也就是小汤匙舀了几样太子林也看不懂的佐料,搅拌在一起。 祁律看到膳夫送来的大白鹅,心里就想到了一种吃鹅必吃的美食,那就是——脆皮烧鹅! 说起脆皮烧鹅,那滋味儿,那讲究,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最正宗的烧鹅外皮红如枣,润如琥珀,皮脆、肉嫩,一口咬下去,皮肉焦而香,却不油腻,肉嫩多汁,紧致不糟,满口留香,可以用回味无穷来形容。 祁律是个极怕麻烦之人,正巧了,这脆皮烧鹅想要做的正宗,做的地道,那就是极为麻烦的一件事儿,饶是如此,祁律在美食这事儿上也是做足了功夫,想当年他特意跑到广州去学正宗的烧鹅,学了许久这才出师。 如今见到了一只品相如此大好的鹅子,膳夫们还恰巧送来了腌制的酸梅酱,这酸梅酱虽与烧鹅的酸梅酱不太一样,但都是酸梅,只要后期再加工一下便可以了。 祁律一碰到理膳这种事情,什么懒散全都没了,动作又快又干脆,先调制了卤水,这烧鹅十分讲究,自己在家里做的烧鹅没有外面好吃,并不单单只是烤炉和烤箱的问题,还有许多其他问题。 例如这卤水,大鹅需要从肛门部位去内脏,把内脏掏空之后,再把精心调制的卤水从大鹅的肛门灌入,然后用针将豁口缝起,这样才能确保大鹅腌制的入味儿,吃起来才不会有鹅的腥味。 别看祁律一副纤细到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地步,但是他的动作毫不含糊,三两下直接将去毛的大鹅清理内脏,然后又把调制好的卤水灌入大鹅内部。 小土狗瞪着眼睛,一张狗脸写满了不可置信这四个字,哪知道那纤纤细细的小吏,手段如此“狠辣”,直接掏空了大鹅,然后又把“黑压压”的汁水从大鹅那不堪入目的部位灌进去,令小土狗狗头发麻得紧,不止如此,祁律还找来了针,“唰唰”几下,把大鹅的肛门给缝住了…… 小土狗登时觉得下体一凉,分明是暮春,天气越来越暖,却“嗖嗖”生风,赶紧夹紧了两条小短腿儿。 小土狗想的无错,这世上得罪什么人都可以,但千万别得罪厨子,因为能理膳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普通人…… 祁律将大鹅灌好了卤水,这灌卤水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又拿起刚才膳夫们特意送来一趟的橐龠。 太子林一直想不通,理膳理膳,要甚么橐龠?难道他还想把牛皮吹上天不成? 其实是太子林少见多怪了,这脆皮烧鹅的脆皮,最重要的一道工序,那就是——打气! 自家做的烧鹅一般都会忽略这个工序,所以总觉得做出来的烧鹅少了一股“内味儿”,怎么也觉不地道,不正宗,其实缘故就在这不起眼的打气上。 打气是把管子插入大鹅颈腔,让气体进入皮下脂肪与结缔组织之间,这样大鹅的表面就鼓胀了起来。打气有几个好处,一来可以使鹅子烧制的时候均匀受热,不会出现鹅子表皮坑坑洼洼的现象,可不只是美观。 二来,鹅子的表皮与肉稍微分开,这样烧制出来的烧鹅才会拥有脆皮,外皮受热大,肉质受热小,形成完美的焦香脆皮。如果没有打气,往往鹅肉烧制的太老,外皮也脆不起来,再加上烧鹅一肥,油厚就腻。 最后一点,那便是打过气的烧鹅表皮圆润平坦,不只是好看,而且上脆皮水的时候,也比较均匀。上脆皮水每人的手艺不同,调味也不同,但相同的是,里面都有糖、蜂蜜一类,烧制的时候容易上色,变得犹如琥珀一样晶莹透亮,如果脆皮水上不均匀,那么烧鹅烤制出来就会变出一身黑斑,影响美观。 太子林刚刚咋舌完,护住自己的下体,但见祁律又开始拎着人家大鹅的脖子,用橐龠“呲呲呲”的往里面打气,那动作又野蛮,又凌厉! 小土狗感觉自己的爪子已经不够用了,一手捂着下体,一手捂着自己的脖颈,往后缩了缩,靠在棚舍的角落…… 给大鹅打气之后,祁律又开始调制脆皮水,上上下下的给大鹅做“按摩”,刷了好几层脆皮水,这其中还有很多繁琐工序,最后才开始上炉烧制。 祁律的棚舍之中是没有炉子的,就走到棚舍外,搭起篝火来,临时用石头搭建了一个烤炉,虽然十分简陋,但如今条件有限,也只能如此了。 祁律将鹅挂起来,挂在炉子里烧制,别以为这样就完了,当然还有脆皮烧鹅必备的酸梅酱。 酸梅酱可以说是脆皮烧鹅画龙点睛的一笔,正宗的酸梅酱色泽光鲜靓丽,橙黄清澈,而且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还要在酱中看到真正的酸梅果肉,酸中带甜,甜中生津。试想想看,如枣一般红艳,如琥珀一般晶莹的烧鹅,往透亮的酸梅酱中一蘸,烧鹅的焦香肉嫩,酸梅酱的酸甜生津水乳交融,微酸解腻,微甜恰到好处,反而催发了烧鹅的咸鲜,勾引着味蕾,那简直就是肉欲的盛宴! 祁律一面烤制烧鹅,一面陀螺一般不停旋转,忙忙碌碌的又去改造烧鹅的酸梅酱,将腌制的咸味酸梅用石蜜调配起来,放在锅里熬煮。 “嗷呜?” 小土狗正缩在角落,隐约将闻到了一股焦香的味道,那是……肉的滋味儿。 焦香带着一股肉香,肉香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奇香,太子林身为周王室储君,什么好滋味儿没吃过,但他保证,从未闻过这般勾人的滋味,更别说是吃过了。 小土狗抖动着小耳朵,忍不住探头探脑的从棚舍钻出来,用小脑袋顶开门,来到篝火旁边,但是旁边有石头围成炉子,他个头太小了,怎么蹦也看不到。 祁律正好煮好了酸梅酱,放在一边凉一凉,走出来准备翻一翻烧鹅,烧鹅烤制的过程要受热均匀,所以要经常翻一翻,为了表皮焦脆上色,还要一边烤一边上油,不可谓不繁琐。 这一通折腾下来,一大早上便开始准备,眼看着便过了正午,小土狗饥肠辘辘,嗅着越发浓郁的肉香,肚子里“咕噜噜——”叫唤了起来。 祁律笑起来,他这副身子虽与自己的容貌一模一样,不过弱气了很多,烤一个烧鹅出了一身子的汗,但在理膳这个事儿上,他从不偷懒,一个工序都不偷懒,随手擦了擦晶莹的汗水,笑着说:“乖儿,再等等,马上便好了。” 烧鹅终于出炉了。 果然外皮如枣,仿佛是佳人热烈的红唇,因为打气和上脆皮水都恰到好处,外皮圆润晶莹,配合着枣红的颜色,仿佛琥珀一般剔透,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熠熠生辉! 随着出炉,一股喷香的味道,仿佛是最霸道的千军万马,席卷而来,透露着烤制特殊的香气,将肉的滋味烘托的淋淋尽致。 祁律提着烧鹅,将卤水倒出来,还“噌——”拿出一把刀子,“砰砰砰!”几声,快速将脆皮烧鹅放在砧板上,动作灵巧,几下斩件儿。 祁律虽然不会武艺,而且力气也不算太大,但是他用刀可谓是一把好手,毕竟平日里总是切肉切菜,从哪里下刀,用什么样的手劲儿,才不会让烧鹅的骨头蹦碎,那都是有讲究的。 虽斩件儿的声音令太子林又是一阵头皮发麻,但太子林实在太饿,饥肠辘辘,也顾不得甚么了,小尾巴直摇晃着,俨然一只讨肉吃的小忠犬。 祁律在案上摆了两只承槃,将烤的最焦香皮脆的鹅腿放在小土狗面前的承槃里,说:“来,尝尝爸爸的手艺。” 太子林不是没见过鹅肉,但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吃法,烧鹅腿仿佛镀上了一层圣光,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太子林立刻将祁律方才的种种“野蛮”忘之脑后,“嗷呜!”一声,也不顾甚么天子的威严了,扑上去便咬。 然…… 太子林还没尝到脆皮烧鹅,“嘭!”一声巨响,棚舍的破门直接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翻,倒在地上,彻底殒身不恤了。 竟然有人上门踢馆?祁律回头一看,原是“故人”——祭小君子。 祭小君子前呼后拥,还是往日里那股纨绔劲头,浑身懒散没有魂儿一般走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活脱脱一个恶霸。 祭小君子踹门进来,突然深吸两口气,使劲嗅了嗅,诧异的说:“甚么滋味儿?” 一股香味,贼香! 自从他上次食了祁律做过的螺蛳粉之后,一直念念不忘,日也思,夜也想,但除了祁律,家中的膳夫愣是没一个能得其精髓。 如今一踹门,竟是闻到一股奇妙的肉香,祭小君子的眼神“噌”的亮起来,雷达一般扫视在棚舍中,一眼就相中了小土狗面前的承槃,里面放着一只焦香四溢,肉欲十足的烧鹅腿。 当下不由分说,一把捏起那烧鹅腿,直接一口咬将下去,脆、香、嫩、鲜、浑厚,重重滋味儿在口中撞击,一面吃,一面含糊的叨念着:“嗯,不错,不错!” “汪汪!” 小土狗等了一上午的美味,尚未入口,竟直接被人虎口夺食,硬生生抢走了,两只耳朵竖在头上,浑身的短毛都炸起来,呲着尾巴,露出尖锐的小虎牙,拿出天子一般的威严,“汪汪汪汪”大叫起来。 浑然在说……放肆!那是寡人的肉。 第12章 后日启程 祭小君子捏着肥嫩可口的烧鹅腿,一口咬下去,焦香四溢! 烧鹅这种美味,还是要肥的才好吃,很多懂行的美食家,吃烧鹅必吃下庄,为什么呢?因为下庄最肥美! 烧鹅经过烤制,鹅的肥油已经被全面的烘烤,一点儿也不油腻,外皮酥脆,里肉软嫩,鲜美多汁,祭小君子吃过鹅肉,但从未吃过这般可口的鹅肉,可谓是回味无穷。 祭小君子这还没有蘸酸梅酱,只得了烧鹅一般的滋味儿,便食得如此津津起劲,一面吃一面含糊的说:“不错,甚好……可口!” 太子林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他生来就是王孙王子,比旁人都高人一等,这辈子,虽只活了不到二十年,但从未在吃食上发甚么愁,如今竟被祭小君子“虎”口夺食! 就算祭小君子身份再高贵,他也是个小君子,连个公子都不是,而太子林可是太子,未冕的新天子,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在这个时代,君子、公子、公孙、王子、王孙等等的称谓,可不是瞎叫的,并非是个有钱人都可以叫做公子。有地位的人才能叫做君子,公子则是公侯之子的意思。理解了公子的意思,公孙就更好理解了,公孙是公侯的孙子辈,大名鼎鼎的春秋首霸齐桓公,手下五杰之一的公孙隰朋,就是公侯之孙,因此称为公孙隰朋。王子便是周天子的儿子,王孙便是周天子的孙子。 太子林与祭小君子之间,差着等级,因此太子林一万个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君子抢了吃食!可惜,太子林气性再大,也忽略了现在自己只是一只小小的土狗儿…… 太子林气不过,呲着小虎牙,“嗷呜!”奶声奶气的大喊一声,猛地冲过去,朝着祭小君子就咬。 “啊!”祭小君子吃了一惊,他正食肉食得美,哪知道那憨头憨脑的小土狗竟突然癫了,扑上来就咬自个儿。 小土狗在祭家膳房的时候一直拴着,在祁律家里并没有栓狗绳,这下子好了,祭小君子大叫一声,竟面无人色,看起来十分怕狗,饶是小土狗只是一只小奶狗,也怕得乱了分寸,直接冲上来,一把揪住祁律的袖子,大喊着:“傻狗!走开!走开!快!叫你家傻狗走开!” 祁律没成想嚣张跋扈的祭小君子竟然怕狗? 这可新鲜极了! 祭小君子那嚣张跋扈的脸上,变脸一样写满了“害怕”两个字,浑身发抖,恨不能打颠儿,死死揪着祁律的袖袍,恨不能把头埋在祁律肩窝上,两腿直抖。 祭小君子身边的打手赶紧一拥而上,驱赶“傻狗”,祁律唯恐那些打手没有分寸,再伤了自己儿子,赶忙迈前一步,一把抱起小土狗。 小土狗正示威,拿出新天子的威严,“嗷呜嗷呜”的叫着,又蹦又跳又窜,但是个头儿太小,一把就被祁律抱了起来,被抱起来还是不甘心,想他堂堂王室太子,从未受过如此夺食之辱,还一个劲儿的狂吠。 祁律一看,儿子还挺护食,机智的将另外一只烧鹅腿递给小土狗,小土狗这才“嗷呜……嗷呜……”两声,被美味的烧鹅腿吸引了,停止了狂吠的吼声。 好不容易得来的烧鹅腿,千盼万盼,可算是入了太子林的口,一口咬下去,那滋味儿…… 太子林真不知怎么形容才罢,因这味道魂牵梦绕,日前已经觉得炸年糕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味,哪知美味更新换代如此之快,一眨眼的功夫已被烧鹅取代。 小土狗消停下来,祭小君子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丑,还揪着祁律的袖袍,“咳!”咳嗽了一声,不着痕迹的把祁律的袖袍丢下,还掸了掸自己的手,掸了掸自己的袍子,正了正自己的束发玉冠,岔开话题,磕磕巴巴的说:“那甚么……今儿……今儿本君子过来,就是来……来知会你一声,君上恩典,已经答应了你少庶子的身份,后日一早,老郑城城门,送亲队伍启程!” 他说着,用手虚点着祁律,语气满满都是威胁的说:“我可警告你,别打郑姬的歪主意!” 说罢了,只觉今儿个太丢人了,虽祭小君子口气十分恶劣威胁,但眼看着祁律不为所动,不怕威胁的微笑面容,立刻臊红了一张脸,恨不能狠狠打自己的手,一只小土狗而已,就算没有拴绳,扑过来踢开便是,揪祁律的衣袍做甚么! 祭小君子后悔不迭,又咳嗽了好几声,转身便走,夺命一样往外窜,口中还说:“不用、不用送了!” 他说着便要跑,脸红到耳根子,祁律则是微微一笑,说:“祭小君子请留步。” “留步做甚么!”祭小君子不耐烦的说。 哪知道祁律看了一眼地上殒身不恤的破木门,又是微微一笑,坦然的说:“祭小君子进门之势,势不可挡,律这木门……” 祭小君子眼皮一跳,虽祁律说的委婉,但祭小君子只是纨绔了一些,又不傻,那意思就是让他赔木门! 脸皮……更臊的慌了! 祭小君子胡乱的挥挥手,说:“一个破门,值得甚么?赶明儿送亲回来,我送你一座宅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祭小君子财大气粗的吹着牛皮,夸大海口,哪知道祁律一口应承下来,浑然不谦虚,拱手作礼笑着说:“那便多谢祭小君子慷慨。” 祭小君子:“……”自己刚才,说了甚么? 祭小君子这趟过来,就是奉命敲打祁律的,本想来个下马威,要知道送亲的队伍里,他是少庶子,祁律也是少庶子,因此祭小君想要敲打敲打祁律,别让他耍花样儿,哪知…… 只是吃了一只烧鹅腿而已,竟然赔了一扇木门,外加一个宅地,赔了赔了,这亏本儿的买卖! 祭小君子眼看着祁律温柔平静的笑容,莫名后背一阵发凉,为了避免多说多赔,干脆闷头出门,不敢再与祁律多说一个字儿,打手们一看,小君子突然跑了,其余人也不敢多留,赶紧追着祭小君子也走了。 祁律笑眯眯的看着祭小君子夺门而逃,他可不怕祭小君子赖账,因着这些贵族,把脸面儿看的比性命还重要,堂堂一个小君子,还能赖他宅地不成? 祁律将地上的破门板使劲搬起来,说实在的,这门板本就要掉了,若没有祭小君子这一踹,恐怕经个风,下个雨,也就掉了,正巧祭小君子腿欠,便给踹掉了,祁律本为这破屋舍发愁,没成想祭小君子巴巴的就送到跟前来。 如今做了官,马上还要换新房舍,还有烧鹅吃,祁律挑了挑眉,忽然发现这小吏的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后日一早,送亲的队伍便即出发。 天色已经灰蒙蒙的,暮春的天气,越来越热,天色也越发亮堂的早了。 第9节 祁律躺在茅草的榻上,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家狗儿子大快朵颐的吃着烧鹅,小土狗比祭小君子还要灵光,食烧鹅竟然知道要蘸酱,用两只小狗爪子,不怎么利索的捧着烧鹅,在酸梅酱的承槃里一滚,然后用小嘴巴叼着烧鹅,还用小爪子扒拉着,没几下咬掉了肉,把骨头吐出来,吃的那叫又精又细! 莫名还有一种体面,有教养的感觉,无错,一只有教养的小土狗子…… 小土狗因着食的香,满面蹭的都是酸梅酱,又因着小土狗还是一只小奶狗,养过小狗子的人都知道,小狗和小孩一样,脑袋都大,憨头憨脑可可爱爱,吃饭的时候因为太激动,小狗儿还会因为头太重,好吃到飞起来,直接“咕咚”一声折进食盆里。 小土狗也是如此,“咕咚!”一声,小脑袋直接趴在了酸梅酱的承槃里,瞬间变成了一只酸梅狗子,小土狗晃着小屁股,从酸梅酱承槃里费力的撑起大脑袋,可把祁律这个当爹的给笑坏了。 祁律正笑,不知怎的,那满脸酸梅酱的小土狗,突然摇身一变,消失在祁律眼前,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个身穿天子朝袍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色衬托其高大的身材,肩膀很宽,衣服蚕丝的质地又轻、又薄、又顺,甚至隐约勾勒出蚕丝华袍之下那肌肉偾张的俊美躯体,四指宽玉腰带束缚着精瘦的腰身,挺拔铿锵,充斥着一股掠夺的野性。 年轻的男子容颜俊美,用现代的语言来说,便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鲜肉,而且是颇为硬派的小鲜肉,头戴象征君王地位的冕旒,腰配周天子宝剑,冕旒黑玉随着年轻男子的动作轻轻敲动,散发出叮叮幽响。 那俊美的年轻男子比祁律高出很多,他一条腿半跪在鄙陋的茅草榻上,伸出宽大的手掌,因习武而生着薄薄的茧子,食指中指轻轻一夹一缕,将祁律散乱的鬓发轻柔的别在耳后,声音低沉,掺杂着温柔的磁性,轻笑说:“少庶子理膳唇齿留香,另寡人食髓知味念念不忘,不知少庶子的滋味……是否也如此美味?” 第13章 不好女色 “不知少庶子的滋味……是否也如此美味?” 身着黑色蚕丝华袍,头戴冕旒的俊美男子轻笑一声,“嘭——”将祁律一下压在茅草榻上,慢慢垂下头来…… 突然裂开血盆大口,好像丧尸片里的变异,猛地向祁律的脖颈咬下去! “嘶……”祁律低低呻吟了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挣扎起来,一身冷汗。因着是做梦的缘故,脖子倒是不疼,但手臂稍微有些刺辣辣的疼,点头一看,原是狗儿子! 小土狗还沉浸在睡梦中,侧躺在祁律的身边,也挤在茅草榻上,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抱着祁律的手臂,正用祁律的手臂磨牙…… 祁律一看这时辰,今儿个是送亲出发的日子,赶忙翻身坐来,将昨日里送来的少庶子袍子胡乱套上,出了门打了一些水来,掬起凉丝丝的水来洗脸,瞬间清醒了不少。 太子林起身的时候,祁律已然从一个区区小吏,摇身一变成为了郑国少庶子,这少庶子的行头便是如此的与众不同,祁律穿上这样一套衣衫,瞬间衬托得身材高挑修长,腰带束着细腰,一股斯文俊逸的气质扑面而来,倘或祁律不开口,就这般端端的站着,倒像是个雅致之人。 倘或祁律一开口…… 太子林莫名想到祁律在祭仲面前“浑水摸鱼”,还有把祭小君子臊的满面通红,空手套白狼,凭空套了祭小君子一套宅地等等事情,不由觉得狗头发疼,用短短的小爪子揉了揉。 祁律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家中没有镜鉴,他这人也不在意容貌,只要得体便好,立刻抱起小土狗,出了家门,往老郑城的城门赶去。 小土狗本还想着,祁律从郑国远赴周王室的洛师,肯定不会带上自己这只“小狗子”,等祁律出发之后,自己便偷偷摸进队伍,最好能混一个运送货物的辎车,这样便能安安稳稳回到洛师。 哪知祁律竟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完全没有将小土狗丢在家中的意思,抱上小土狗一起出了门去。 毕竟家中鄙陋,要甚么没甚么,如果祁律真的把小土狗放在家中,小狗子又如此小,估摸着没几日便要饿死。 但是如果托付其他人照顾…… 祁律仔细琢磨了一番,他初来乍到,没甚么人可以托付,虽近些日子巴结祁律的人不少,但那些人多半是前倨后恭,阳奉阴违之人,把狗儿子托付给这样的人,祁律怕是前脚走,后脚小狗子就要被虐待,毕竟一只傻狗,又不会告状。 祁律既然收了小土狗,便要付这段责任,毕竟是一条生命,绝不好敷衍了事。 送亲的队伍在老郑城城们聚集,今日郑国上卿大夫祭仲会代表郑国国君寤生来亲自送行,为郑姬践行,因着祭仲亲临,送亲的队伍万万不敢怠慢,早早便收拾停妥。 祁律赶到的时候,便看到祭小君子已经在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按着一身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庶子衣袍,那端的是眉清目秀,风流倜傥。 祭小君子远远见祁律来了,方看到祁律,瞬间就有些饿了,因他还未用早膳,又想起了祁律做的螺蛳粉和脆皮烧鹅,总觉得看见祁律这个人,便有了通感,莫名有一种色香味俱全的错觉…… 祭小君子骑在白马之上,招了招马鞭,说:“嘿,祁律!看甚么呢,这面!” 祁律一眼便看到了祭小君子,因为祭小君子不管穿什么衣裳,都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其实要是让祁律说,便是一种侧漏的骚气,那是怎么也遮不住的,恨不能把“有钱”两个字打在脑门儿上顶着。 祁律赶紧走过去,祭小君子上下一打量,似是被祁律这般穿着惊艳住了,笑着说:“当真别说,你穿起少庶子的衣裳,倒是人模狗……” “狗样儿”这几个字还未说出口,祭小君子登时瞪大眼睛,一脸纳罕的瞪着祁律怀中的小狗子,恨不能把眼珠子抛在太子林的脸上,说:“你抱只狗子做甚?!” 祁律微微一笑,不急不缓的说:“回祭小君子的话,律家中无人,小君子日前也看到,律那棚舍,指不定何日就会被一阵风刮倒,若是将这小狗崽子留在舍中,恐不能安心,因此……” 祭小君子说:“因此你就抱个狗子来送亲?!” 祭小君子本以为,让祁律这个油嘴滑舌的混混儿来送亲,指不定他会在半路上和郑姬勾勾搭搭,没成想祁律却抱个狗子来,还一脸的悠闲自得。 祁律不在意祭小君子的质问,笑起来如沐春风,说:“律听说,这即将登基的新天子酷爱打猎,送亲的队伍里正好有几只准备进贡的猎犬……” 这次从郑国出发的送亲队伍,不只是送郑姬高嫁,还准备了连绵的进贡辎车,车子里装的都是郑国的宝物。先周天子的王孙太子林,为人正直,不喜金银珍宝,也不好女色,但偏爱打猎,所以郑国自然要投其所好,万里挑一了一些训练有素的猎犬,准备一并送进洛师。 祁律那意思,送亲的队伍本就带着狗子,所以狗蛋儿如果跟着队伍,也不会突兀,不算破例,再者说了,送亲的队伍这么大,多一只狗子不多,少一只狗子不少。 祭小君子与小土狗“有仇”,上次小土狗差点因着一只烧鹅腿咬了他。祭小君眼神十分鄙夷,上下打量着太子林,冷笑说:“就他?还想装成猎犬,怕是放在围场里,会被猎物吓得调头便跑。” “嗷——嗷呜!” 小土狗被祁律抱在怀里,两只爪子使劲刨饬,对着祭小君子狂叫一声。祭小君子伸出去指着小土狗的手瞬间一抖,吓得自动绕了一个圈儿,速度贼快,“唰!”收了回来。 “卿士来了!” “祭相来了!” “快快,列队迎接!” 人群骚动起来,祭小君子一听,叔父来了,便像是老鼠见到了猫,立刻使劲挥手,对祁律说:“快快,把你这小狗崽子放到后面缁车上去,别叫我叔父看到,若叫叔父看到,恐以为我不正经儿,又要招猫逗狗!” 祁律一听,祭小君子这是同意了,便也不含糊,抱着小土狗趋步来到队伍后面的辎车边,有几个小臣奴隶见到祁律,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这可是刚刚“高升”的少庶子,乃是他们小臣奴隶之中的楷模,谁不歆羡他一步登天? 几个小臣赶紧给祁律搭上脚踏子,请他上辎车。 祁律前脚走开,祭仲后脚便到了,祭小君子委实乖巧的很,老老实实仔仔细细的作礼,说:“牙见过叔父。” 祭仲走过来,他负着手,长身而立,三十年的日月洗礼,让祭仲充斥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淡淡的“嗯”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竹筒,微微抬手。 祭小君子赶紧把双手擎过头顶,恭敬的接过祭仲递过来的小竹筒。 祭仲声音很低,看起来不想张扬,说:“此中移书事关重大,送亲途中不可拆开,入了洛师王城,你需亲手交给周公黑肩,切记。” 祭小君子一听,肚子里就跟踹了一只毛兔子一样,好奇得很,不知这小竹筒的羊皮卷写了甚么,但便是给祭小君子再添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偷看一眼,立刻说:“请叔父安心,侄儿敬诺!” 郑国老郑城,郑宫之内。 祭仲在老郑城的城门露了一面儿,说了一些场面话,很快便离开了,他登上轺车,骑奴驱赶着黑漆雕文的轺车,车马粼粼的入了郑宫,直接在郑宫燕朝门口下车,祭仲整了整衣冠,令身边寺人小臣止步,自己一个人往里走去,来到郑宫的路寝宫门口。 路寝宫外,鸦雀无声。 一个寺人守在路寝之外,见到了祭仲,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趋步小跑迎上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祭相!您可是来了,今儿个君上……心情不大好,头疾又犯了,正烦着,谁也不见。” 在这个年代,寺人就类似于之后朝代的宦官。当然这个年代寺人并非全部需要阉割,也有一些寺人并没有净身。 祭仲点了点头,也没让寺人通传,寺人似乎懂得规矩,轻声推开路寝殿的大门,祭仲掀起袍子一角,跨步走入了路寝殿的太室。 太室静悄悄,焚香幽幽的升起,一个身着国君黑袍的男子斜靠在榻上,用手支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他眉心紧缩,满目威严,看样貌,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只比祭仲稍大一些。 与祭仲这种笑面虎不一样,郑国的国君寤生天生威严,饶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材高大,透露着一股君主的气质,令人不敢逼视造次。 祭仲走进去,站在太室里外间的夹道中,没有立刻近前,已将高高在上的官架子收了起来,轻声说:“君上,可是头疾又犯了?仲这就遣医官来为君上请脉。” 那闭目养神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一双虎目,却略微狭长,若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双眼睛,或许便是一双贪婪的狼眼罢。 郑伯寤生黑色的袖袍一展,稍微坐起来一些,似有若无的招了一下手,祭仲立刻近前,来到榻前跪坐下来。 郑伯寤生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的说:“孤这是心疾,那些医官医不得,这朝堂之上,事事都要孤操心,事事都要孤忧虑,孤如何能不犯头疾?” 祭仲赶紧伏低身子,说:“仲无能,不能替君上分忧。” 郑伯寤生摆了一下手,让他起身,换了个话题,幽幽的说:“移书……送出去了?” 祭仲立刻起身,来到郑伯寤生身后,伸出手来恭敬的为郑伯寤生按揉着头部,回话说:“君上请放心,移书已然跟随送亲队伍,启程了……仲那侄儿,虽平日里不着调了一些,但仲交给他的物什,他绝不敢怠慢一分。” 祭仲的唇角微微挑起,眼目虽然低眉顺眼的垂着,但目光却扬起来,满含胜券在握的笑容,说:“君上何必忧心,那太子林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竖子小儿,万不会想到,送亲不过一个借口,等我郑国大军护送移书入洛师,联合周公黑肩歃血为盟,扶持王子狐登基上位,这天下……还不是君上的囊中之物?” ……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辎车的车头连着辎车的车尾,仿佛一条长龙,辎车碾过老郑城城郭的土地,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记,可见这些辎车之中,盛放了多少珍宝。 祭小君子头一次出门公干,还是这么大的活儿,脸上也有光彩,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眼看着祁律骑马跟在后面儿,他似乎不太会骑马,一直在跟马匹较劲。 祭小君子便一拽马辔头,打马横冲过去,彰显自己出众的骑术,嘲笑的说:“怎么样,你一个小吏,没见过这样的排场罢?” 祁律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说:“的确,如此排场,律当真少见多怪了……赳赳武士,还都是最精良的甲胄配备,这架势倒是让律想起了董卓。” “董卓?”祭小君子一愣,说:“董卓是何许人?” 祭小君子是东周春秋人,当然不识得董卓,董卓是何许人?是东汉末年,借口平定十常侍之乱,开大军进入洛师皇城,杀少帝、立献帝,把皇帝当成傀儡,把持朝政的军阀! 祁律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祭小君子的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的想:董卓,是野心勃勃之豺狼,看来这趟洛师之行,终不会太平了…… 第14章 美男子 郑国的送亲队伍异常恢弘,从郑国的老郑城出发,距离洛师其实不远。 在古代,郑国有“中国”之称,因为郑国的地理位置乃是东周版图的正中间,因此得名。郑国与周王城洛师比邻,郑国的西面接壤周王室的东面,快马加鞭的话,不日便能抵达,但如今不然,他们是送亲,自然要稳稳得走,慢慢得走。 再者说,大军开拔,如此恢弘的大军,光是辎车就有几百承,再加上二百承轺车,如此庞大的队伍,自然要慢慢的走。 在春秋时期,生产力相对低下,诸侯国中的人口也少,根本没有后世话本中写的,动辄十万二十万大军,如今的周王室洛师,能动用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五千人。如果一个国家能有五万兵马,那绝对是大国之中的大国,腰板挺得倍儿直! 在这个年代,比喻一个人金贵,会用“千乘之躯”,一车四马为一乘,千乘便是夸张的说辞,很多很多车马的意思,能拿得出一千乘的国家,那就是大国家。 此次郑国送郑姬出嫁,几百辆缁车运送嫁妆,两百辆轺车跟随队伍,可谓十足十昭显了郑国的大国风采,郑姬这高嫁,嫁的风光无限。 然…… 祁律看着这茫茫的轺车队,连成一片的黑甲武士,心中有些感叹,这郑伯之心,怕不只是想要嫁一个卿士之妹罢。 大军开拔,辎重繁杂,日头渐落之时,已经传令下来,全军原地扎营,今日怕是要在郊外夜宿一晚,营帐很快扎了起来,祁律身为少庶子,也分了一个营帐。 祁律本想将小狗儿子运送到自己的营帐中,不过正不巧,那面儿有人来找祁律过去叙话。 祁律这个少庶子,是个清闲的官职,其实没什么太多的用处,祭仲之所以提拔他做少庶子,便是为了安抚郑姬,也是将祁律当做“人质”,郑姬才好乖乖嫁到洛师去。 但祁律总归挂着少庶子的名头儿,来人传话说,国君亲封大行人公孙阏请少庶子过去叙话。 这一趟送亲之行,别看祭小君子风风光光,但其实祭小君子根本不是这次送亲的“最高头领”,说白了他和祁律本质上是平起平坐的,都是个少庶子。 因为不是去打仗,所以队伍不设帅,而是设有一个郑国国君寤生亲封的大行人。 大行人相当于现在的外交大使,古代很多名人都做过大行人,汉武帝麾下大名鼎鼎的张骞,便做过大行令,奉命出使西域。 别看大行人不过官居中大夫,品阶并不如何高,但是凡属大行人,必然是国君之亲信,是最为信得过之人,而且必须德才兼备,最好文武双全,还要有一双利索的嘴皮子,否则怎么能挑得起外交事宜? 春秋时期的外交十分纷乱,一百多个诸侯国烦烦扰扰,搞不好便因为一句话引起战火,诸侯们巴不得找机会发动战争,因此这大行人事关重大,必是朝中扛鼎之臣。 是想这样的重要职位,如何能落到祭小君子头上?就算他的叔父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郑国国相,郑伯也不会糊涂成这样。 而今身担大行人一职的,乃是郑国国君寤生的宗族之弟——公孙阏。 第10节 公孙二字,并非姓氏,而是昭显身份的称谓,就跟公子一样,在这个年代里,“公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冠在头上的。 这个公孙阏,乃是郑伯寤生的大父,也就是当今郑国国君爷爷的孙子,说起来和郑伯寤生正好同辈,姬姓,郑氏,名阏,因此被人唤作公孙阏。 公孙阏乃是郑国的公族之后,换句话说便是贵族之后,和祭小君子还不一样,祭小君子的叔父是郑国国相,但是祭仲出身并非公族,而是靠着自己的本事爬到如今这个卿大夫地位,因此祭小君子是卿族之后。 公族、卿族,一听便知,高低贵贱自然天成,自然是公孙阏高人一等。 这公孙阏乃是老天爷的宠儿,不只是投胎比旁人精准许多,而且能文能武,弯弓射箭、兵法礼仪,无一不精,就连长相,那也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不只是郑国绝无仅有,就连普天之下,但凡是周天子的土地,也绝没有比公孙阏长相更加俊美的男子了。 这吹嘘之辞说出来,恐怕很多听风听雨的人都要以为是郑国公族在吹牛皮,不过祁律一听“公孙阏”这三个字,第一个便信了。 为什么?自然因着祁律是个“过来人”,他比这个年代的人多读了一些历史。 这公孙阏名阏,其实他还有一个令后世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那就是他的字——子都。 此次送亲的大行人,便是大名鼎鼎古代十大美男子之一的……公孙子都!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上种满了茂盛的扶苏桑树,池塘里开满了娇艳的荷花。女子没有见到像子都一样俊美的男子,却见到了你这个狂徒。 《诗经》中曾用“子都”二字代表俊美的男子,可见子都之美貌在古代,是多么具有代表性。 不只是《诗经》,《孟子》也有言“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普天之下没有人不知道子都的俊美,如果你不知道子都的俊美,那一定是没有长眼睛的人。 子都的俊美在历史上被传得神乎其神,令祁律不得不相信,不过提起这个公孙子都,除了英俊出尘、武艺超群之外,还伴随着一个成语。 ——暗箭伤人。 老天爷虽然宠爱公孙子都,但是公孙子都并非没有缺点的人,据说这个公孙子都因为俊美,且出身贵族,而且文物双收,所以难免眼高于顶,十分傲气,还有一点……小心眼。 历史上记载,郑伯寤生伐许,派颍考叔为主将,遣族弟公孙子都为副将,因子都看上了颍考叔的轺车,所以起了争执,便怀恨在心,等到颍考叔大获全胜之时,暗放冷箭,将身为同僚的颍考叔射杀。 暗箭伤人典故出自《左传》,不过真伪不可全信,公孙子都乃郑国公族之后,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份样貌无一不精,难道真的会因为一辆轺车而射杀颍考叔么? 祁律觉得,倒不真见得是因为一辆轺车,纵观诸侯治国,除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纷乱,国家之中的内乱亦不断,公族与卿族之争古来有之,颍考叔代表的是郑国当时的卿族一派,而公孙子都代表的则是郑国的公族执政派,暗箭伤人可见一斑…… 不管如何说,这个公孙阏都是个不好惹的主儿,祁律听说公孙阏找自己,便答应说:“劳烦回禀大行人,律这便过去。” 传话的人很快离开,祁律这会子不好将小土狗抱回营帐,左思右想,又怕小狗子一个人呆着会乱跑,这里可不比家中,若是随处乱跑,恐有性命之忧。 祁律眯眼思虑,眼眸微微一动,眼神瞬间便亮堂了起来,太子林被祁律抱在怀中,突见他眼眸亮了起来,自个儿心里却拔凉拔凉,莫名后背爬起一股寒意,险些掉鸡皮疙瘩,不知祁律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果然,是坏主意。 祁律怀抱狗儿子,来到营地边角之处,才走近一些,便听到“嗷嗷嗷!”“汪汪汪”“呋呋——”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远处竟是狗棚,此前也说过,这只送亲队伍中,还带了一些万里挑一的猎犬,准备投其所好,送给不爱珍宝、不近女色的太子林。 因此队伍之中有专门的养狗官员,在这个年代叫做犬人,营地扎下,犬人也将辎车上的狗棚全部卸下来,放在角落,一会子还要用肉食投喂这些猎犬。 祁律抱着小土狗走过去,犬人一眼便看到了祁律,虽不识得他,但眼看着祁律一身少庶子官袍,比他的官阶大了不少,立刻笑着说:“少庶子,有甚么吩咐么?” 祁律笑的十分平易近人,说:“律这里有一只小狗崽子,不知能否劳犬人将他放在笼子里,照看一会儿,律回头便来接走。” 太子林一听,心中警铃大震,甚么?祁律要将自己这个堂堂的准天子,放在狗笼里? “嗷嗷嗷!汪汪——” “汪汪!” 不知是不是小土狗个头太小了,浑身都散发着稚气未脱的鲜嫩,太子林一出现,那些被关在狗笼的猎犬们瞬间沸腾了起来。虽然狗笼坚固,但那些猎犬依然歪着头,露出獠牙,流着粘腻的口水,眼馋一般撕咬抓挠着笼子。 小土狗瞪大了眼睛,天线尾巴直愣愣的杵着,下意识的向后靠了靠,靠进祁律怀里,用两只小爪子的爪垫扒着祁律的手,怎么也不进狗笼,一个劲儿往上窜,黑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祁律,嗓子里“嗷呜……嗷呜……”的叫。 祁律抚摸了两下太子林的“狗头”,露出一个慈祥老父亲的微笑,说:“乖狗蛋儿,不怕,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你就当这里是托儿所。” 小土狗根本听不懂祁律说的话,甚么托儿所,“嗷呜!嗷呜”叫唤起来。 “嗷呜!” 太子林:祁律!勿走! “汪汪汪汪!” 太子林:寡人命你回来! “汪汪!嗷呜——” 太子林:你这小吏,竟将寡人关进狗笼! 第15章 “婆媳大战” 太子林乃周平王之长孙,虽如今不到二十岁年华,但这辈子还未曾有什么黑历史,任谁说起太子林,不是将他夸赞成周王室之楷模,天下诸侯习学之标准? 然而今日,太子林有了一个黑历史。 如果被关在狗笼里,算是黑历史的话…… 每个猎犬都有自己的狗笼,因着这些猎犬都是万里挑一,天生好斗的缘故,犬人也不敢把它们关在一起,若是哪一只猎犬因打架被咬伤了,他是万万也赔不起的。 小土狗被关进狗笼里,“嘭!”犬人将笼子的小门一落,挂上拴,任是小土狗“嗷嗷嗷”还是“汪汪汪”都无济于事,简直就是应了那句亘古不变的老话儿——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猎犬关在各自的狗笼里,却一点儿也不安分,狗脾性似乎天生欺软怕硬,对着这只外来的小奶狗流起口水,仿佛小土狗是祁律烧制出来的脆皮烧鹅一般。 “嗷……嗷呜……”太子林虽能文能武,尤其武艺超群,但此时手短脑袋大,牙齿还小,也没办法杀出重围,向后靠了靠,又靠了靠,复靠了靠,两只小短腿站起来,两只小爪子向后紧紧贴着狗笼的栏杆,不死心的梗着脖子,“嗷呜嗷呜”奶叫。 太子林:祁律!寡人要治你的罪! “阿嚏!”祁律把狗儿子安顿得好好儿的,这才施施然转身离开,不由打了一个喷嚏,心中寻思着,是谁想自己了不成?难不成是狗儿子刚刚分开,便挂念起自己这个慈父了? 祁律从犬人那面离开,快速往营地主帐而去,准备去见一见这次送亲的大行人公孙阏,哪知道才走了几步,却瞧见一个侍女抻着脖子,仿佛在等什么人? 那侍女一看到祁律,眼神顿时亮了,快速迎上来,朝着祁律小跑而来,一头的汗水,怕是等得急了,慌张的说:“少庶子,郑姬有请。” 郑姬? 祁律一听,那不便是自己的绯闻对象,郑国国相的亲妹妹,新天子的未婚妻么? 祁律已然不是之前那个油嘴滑舌,一心想要倒插门,做着赘婿大梦的原主了,这种不切合实际的梦想,不止骨感,而且相当麻烦,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祁律干笑一声,说辞十分委婉,有理有据,但拒绝的再明显不过,说:“当真对不住,大行人急招律帐前谒见,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他说着,不给侍女多说一句话的功夫,立刻绕过侍女,匆匆提步走了。 侍女想追赶祁律,但祁律往主帐方向去了,侍女又怕旁人看见,因此不敢多追,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祁律“逃走”。 祁律疾步走到主帐门口,眼看着郑姬的侍女没有追过来,松口了气,心想着自己的桃花运什么时候如此旺盛。 主帐幕府之前,四个黑甲武士执戟铿锵而立,营帐里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而且嗓门颇大,不知什么人竟敢在主帐之中造次。 此次送亲,虽没有设将帅,只有大行人领队,但是那公孙阏乃是将帅出身,所以营地一切配置,全都按照军队规格,主帐设立幕府。 幕府也称作莫府,便是古时候行军打仗将领办公的地方,可谓威严不可侵犯,而此时,竟有人在幕府中喧哗,听那嗓门儿,竟无比耳熟。 祁律眯了眯眼睛,微一思虑,怪不得如此耳熟,原是祭仲的侄儿,天不怕地不怕的祭小君子。 守在门外的黑甲武士看到祁律,说:“大行人有令,请少庶子进幕府叙话,不必通传。” “有劳了。”律拱手谢过,礼数周全,这才打起幕府的营帐帘子,不急不缓的款款步入幕府。 幕府营帐设立的非常恢宏,前面是议事的厅堂,后面一些则是大行人安歇的房舍,中间有屏隔开,一眼根本望不到头,不是少庶子的营帐可以同日而语的,虽只是临时幕府,扎营一夜,明日一早便要拆掉继续上路,但郑国贵族的奢华可见一斑。 祁律走进去,果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喧哗之人便是老郑城中一霸祭小君子——祭牙。 而幕府上首,一个黑衣男子坐在案前,他一手执着竹简,正在凭看文书,另外一手微微握拳,手肘支在案上,手背搭着下巴,形态十足的悠闲。 祁律进来之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那坐在上手之人,不用介绍,不必多说一个字儿,此人必然是送亲队伍的大行人,郑伯寤生的族弟,郑国公族的代表,春秋第一美男子——公孙子都。 古人诚不欺我,祁律稍微打量了一眼,果见公孙子都形容俊美,或许是他家基因太过优良的缘故,公孙子都给人一种犹如美玉的感觉,美则美矣,又不是那种小白脸白斩鸡的阴柔之美。 纵使公孙子都坐在席上,并没有站起来,也能看得出来,公孙子都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虽形态悠闲,但脊背挺直,端端的一副军人之姿。 他鬓发黑的透彻,梳理的微微慵懒,几缕黑发飘散下来,落在面颊两边,遮挡住锋利的棱角,一双桃花眼,却没有什么笑意,一双眼眸虽然平视,却透露着冷酷的三白,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公孙子都,那一定是——冷若冰霜。 公孙子都整个人仿佛就是一座冰鉴,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寒意,将贵族公族的气场展现的淋漓尽致。 相对比祭牙的暴跳如雷,公孙子都则是平静的坐在席上,目光专注的凝望着手中的文书,那卷文书被公孙子都这么一看,仿佛都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祭牙站在幕府之内,跳着脚冷笑:“你甚么意思?诚心与我过不去,是也不是?营中那么多空营帐,我好歹也是个少庶子,你凭什么叫我和几个犬人共宿一间营帐?!” 祁律一听,恍然便明白了,怪不得祭牙会无端端对着比自己大好几级官阶的公孙子都发飙,原祭牙刚才去了自己下榻的营帐,进去一看,并不是单人营帐。不止如此,大行人有令,竟让他与一些犬人共宿一间营帐。 要知道犬人可是小吏,祭牙在老郑城里怎么也算是一霸,靠着拼叔,那也是风流人物,什么时候受过如此怠慢委屈。 “哼。”哪知道公孙子都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笑声不是很真切,仿佛是冷笑和嘲讽。 祭牙一听,脸色登时臊红,似乎知道他的笑声是什么意思,梗着脖子说:“少庶子怎的了?旁的少庶子都有自己的营帐,凭什么只我一个没有?” 他说着,立刻把祁律也捎了进来,说:“祁律,你说,你是不是也有自个儿的营帐?” 祁律被祭牙拉进了战火圈子,明智的没有说话,祁律是个聪明人,虽他平日里不喜欢交际,但不代表他是个不会看脸色之人,连祭牙都说了,是公孙子都故意难为他,祁律能看不出来? 公孙子都是这次的大行人,也就是队伍的总统令,祁律没必要得罪他,因此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而且他心里跟明镜儿一样,公孙子都这么针对祭牙,也不是没道理的事情。 如今这个时候,要问郑国里谁最位高权重,三岁的小娃娃都不会给你第二个答案,必然要回一句,自是祭相! 公孙子都未来的“仇人”颍考叔,如今都没有祭仲混的风生水起,所以祭仲代表的便是郑国的卿族执政党。而公孙子都,不必说了,他是郑伯寤生的弟弟,代表的是郑国公族执政党。 众所周知,郑国历来都是公族执政,在春秋早期,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如今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齐桓公没有称霸春秋的时候,郑伯寤生就是如今的第一霸主,但他并没有列入春秋五霸之内,原因很简单,因为郑国之中没有太多的能人异士,郑伯一死,郑国霸业毁于一旦,群起攻之任人欺凌,足见郑国之内其实没有太多有能力的卿族,一直都维持着公族执政的传统。 但祭仲一出现,郑国突然翻天覆地! 郑伯寤生无条件宠信祭仲,将祭仲比作自己的左右手,荣华富贵,宠信信任,没有不给予祭仲的。对外,他便代表了郑伯的口舌,他的话便是郑国国君的话。的确,在祭仲作为国相的这些年间,郑国治理的井井有条,郑伯寤生的霸主地位,被祭仲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就连太子林的大父,先周天子也要看郑国的脸色。 然…… 好端端的公族执政传统,郑国公族的参天大树,被祭仲这个小吏出身的匹夫瞬间撼倒,且祭仲的很多思维过于大刀阔斧,霸道急功,也威胁到了郑国公族的地位,让每一个郑国公族岌岌可危,在公族的眼中,说句难听的话儿,祭仲就跟一个男狐狸精没甚么区别。 在祭仲出现之前,公孙子都是郑伯寤生的左右手,因为公孙子都形容俊美,武艺出众,而且谋略惊人,郑伯寤生十分器重自己这个族弟,每一个老郑人都以为,公孙子都会被拜为郑国卿士,将公族发扬光大。 这天大的梁子,就这么结下来了,不是公孙子都说和解就能和解的,因为这已经演变成了郑国的内战。不死、不休! 唉……祁律心里叹口气,这公族、卿族之争,就跟婆媳大战一样,说白了,都是一家子人,但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且都觉着自个儿好委屈,到底谁有错,恐怕拉扯上三天三夜也分辨不出来,正应了那句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是国呢? 因着这些,祁律看的太透彻不过,所以才不想掺合他们“打架”,以免殃及池鱼,引火烧身。 公孙子都“啪!”一声,终于将竹简撂在案上,他轻轻一撂,举手投足之中却全是威严之气,吓得方才还底气十足的祭牙突然缩了缩脖颈,好像撒了气儿的皮球。 公孙子都眯眼,修长手指曲起,“叩叩”敲了敲青铜案几,说:“我不防给你一句实话,这里是大行队伍,子都不才,乃是君兄亲封的大行人,便是与你一个区区的少庶子过不去,谁敢多说一句不是?” 第11节 “你……你……”祭牙气的手直抖,说:“你承认便好!别以为你长得好看一点儿……啊呸!别以为你官阶比我头等大,就能这般欺负人?!” 公孙子都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很无所谓的展了展黑色的袖袍,双手展开扶在案上,说:“我待要欺负你,你能如何?跑回老郑城,哭着向你叔父告状?祭家的人,也便这点子本事了。” “你……你……你……”祭小君子抖着手,一连三个“你”,气的脸色涨红,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祁律一看,完了,这祭小君子,无论是官阶头等,还是口才能力,都不如公孙子都,被压制得死死的,完全是挨欺负的主儿。 公孙子都理了一下自己的袖袍,说:“你不服气,好,子都这里刚好有一斗下贱的菽豆。” 菽是最古老的主食之一,其实就是大豆。在古代菽很普及,当时的大豆一般都是做菽饭,但是因为菽不易熟烂,做成豆饭吃起来滋味不好,所以被贵族视为“下九流”的食物,平头老百姓才吃菽,如今正在行军,菽容易保存,自然要带上许多。 公孙子都修长的手指指着一旁的菽豆,祁律一听便明白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公孙子都是将菽豆比喻成祭仲这一类的卿族,祭仲出身卑微,一个管理边疆树木封土的小吏,不正像这“下贱”的菽豆么? 公孙子都挑唇一笑,十分笃定的说:“菽豆出身低贱,滋味儿平平鄙陋,难登大雅之堂,倘或祭庶子能点豆成金,让菽豆变得金贵,上得台面太室,子都便心服、口服,不仅如此,还许你一个人情……倘或不能,劳烦祭庶子,还有祭氏之人,往后里见到子都,避、道、而、行……祭庶子,敢赌不敢?” 祁律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面儿默默的啧了啧舌,心中想着:打架就打架,做什么平白无故骂大豆? 第16章 好哥哥 “赌!” 祭牙一口应承下来,可谓是豪气千丈,那气势差点把幕府的帐子顶儿给掀了。 祭牙一听公孙子都的赌局,瞬间得意了,脸上洋溢着一种胜券在握的高傲,还冲着公孙子都昂了昂下巴,说:“你说话算数,反悔是王八!我跟你赌!” 公孙子都坐在上手的席上,相对比祭牙的轻狂,公孙子都无论是脸面儿,还是表情,都更加高人一等,微微一笑,将“美男子”三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说:“那子都便……静候佳音了。” 祭牙“哼!”冷笑一声,随即竟一把握住祁律的手,说:“走!随我来。” 祁律一时间有些尴尬,因着郑姬的事情,祭小君子和自己应该是“有仇”的,怎的突然如此热络起来,还拉拉扯扯的,一副…… 亟不可待的模样。 如今是大行人公孙子都传祁律叙话,在公孙子都面前,无论祭牙的叔叔有多厉害,他都不会买账,倘或祁律此时转身跟祭牙走了,那才叫没承算。 祁律心里的账本儿一条条清晰的紧,自然不会被祭小君子牵着走。 公孙子都却不在意,只是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十分和善,摆了摆黑色的袖袍,淡淡的说:“你便是祁律,在老郑城里,我也听过你的名声……” 什么名声? 祁律心中一琢磨,恐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否则公孙子都也不会笑的如此没诚意,必然是勾引郑姬那种小白脸儿的名声。 公孙子都复又说:“今日传你来,也没甚么太要紧的事情,你可自行离去了。” 祁律一听,更是明白了,大行人风风火火把自己叫过来,只是见了一面,连招呼都没打,又让祁律走了,这其中的名堂,不是明摆着么? 刚才公孙子都对祭牙的那些话,什么下贱的菽豆等等,也是说给祁律听的,因着在公孙子都眼里,祁律是祭仲提拔上来的人,说白了和祭牙是一个行列——不入流! 因此公孙子都叫祁律过来,用祭牙的事情,亦算是敲打了祁律,让他在这个队伍里安分守己,当一个称职的“花瓶”。 祁律是个聪明人,一瞬便听懂了,也没生气,毕竟阵营不同,在公孙子都这个公族派眼里,自己已经被自动划分到了祭仲这个卿族派之中,自是要好生敲打。 祁律当即拱手,礼数周全,让公孙子都愣是挑不出一丁点儿的毛病,说:“律敬诺,告退。” 祭牙气哼哼的大步踏出幕府营帐,“轰——”一声,不等外面的黑甲武士打起帐帘子,自己已经亲手掀起帘子,差点就把那厚重的幕府帐帘子一把拽下来,大摇大摆走出去。 祁律被他拽着,也快步出了营帐,祭牙出来,都没挪窝,转头对着幕府嗓门颇大的说:“有甚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大行人么?我祭牙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他说着,又自顾自气愤的唠叨:“亏得我以前还追在后面喊他兄长,不知从几何时,竟如此刻薄起来,果然相由心生,丑陋不堪!” 祁律挑了挑眉,公孙子都丑陋不堪?若祁律未有听错,方才祭小君子在幕府中还脱口而出,说公孙子都不就是长得好看点么?这其中的酸味儿,当真是酸中透苦,苦里带酸,贼爽。 其实说起来,祭仲并非一入朝,便被郑国公族排挤的。祭仲此人没甚么背景出身,他的出身和祁律一样,都是一个区区小吏,能爬到如今这个地位,靠的便是圆滑的笑面虎秉性,当年祭仲还没什么地位的时候,公孙子都便十分看好祭仲,向君兄郑伯引荐过祭仲。 哪知道时移世易,当年那个穷小子,如今爬到了各位公族的头顶上,因着公族和卿族的关系交恶,祭家自然和公孙子都拉开了距离,原本祭牙和公孙子都还经常一起去狩猎踏青,如今倒好,话不投机半句闲! 祭牙抱怨着,一低头,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还拽着祁律的手,当时就愣住了,甚么时候拽的,为甚么要手拉着手? 祭牙赶紧把祁律的手松开,因尴尬而无处安放的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煞有见识的模样,说:“祁律啊,刚才大行人的话你也听见了,本君子知你理膳颇有心得,这菽豆的赌约,本君子便放心交给你了。” 祁律笑了笑,心想着祭小君子倒是方便,刚才一口应承下来,原是把这个坏主意打在了自己头上? 可不是如此?祭小君子当时听到公孙子都用菽豆跟自己打赌,当即就想“哈、哈、哈”仰天大笑三声,因着祭牙是见识过祁律理膳的能力的,无论是臭不可闻的螺蛳粉,还是香脆肉欲的脆皮烧鹅,都令人食髓知味,魂牵梦绕!别说是祭家那些膳夫,就连宫里的膳夫也算上,遍天下,周天子所有的土地都算上,祭牙以为,论理膳,也没人能超得过祁律了。 依靠着祁律的本事儿,祭牙笃定,这次公孙子都输定了。 祭牙正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沾沾自喜,哪知道祁律却说:“小君子此言差矣,若是律方才未有听错,这赌约……乃是小君子与大行人的赌约,好似没有律什么干系罢?” 祭牙的笑声变得很干涩,笑容还保持在脸上,嘴角已经抽搐了,听这意思,祁律是想要隔岸观火了? 祭牙震惊的说:“公孙阏如此嚣张跋扈,你便不气?” 祁律微微一笑,摆出一副很是善解人意的模样,说:“大行人乃是公族贵胄,出身高贵,又形容俊美,言行出挑,文武兼收,实乃不世出的人才。律尝听人说,但凡有本事的人,都有一些小小不言的癖好,稍微嚣张一些,也无伤大雅,再者说了,这事儿与律,八竿子打不着,律为何生气?。” “你……”祭牙瞪着眼睛,被祁律堵得语塞,干脆说:“你理膳如此出挑,必须帮我!” 祁律又是一笑,话锋一转,奉承的话说来就来,溜溜儿的一个磕巴不打的说:“不过……祭相提拔律为少庶子,对律恩德不浅,大行人若是欺辱了小君子,那便是欺辱了我祁律,欺辱了祁律不打紧,欺辱了小君子万万不可!” 祭牙听的云里雾里,到底是谁欺负了谁,欺负谁不行,欺负谁又行的,直接给绕了进去,瞪着迷茫的眼睛望向祁律。 祁律绕了一大圈子,终于说:“这赌约,看来律是帮定了,但……不知律若是助力小君子赢了这次赌约,为小君子扬眉吐气,律有什么好处?” 好处?! 祭牙眨了眨眼睛,虽前面儿没听太懂,但是后面儿懂了,好处还不简单?大手一挥,说:“你要甚么好处,尽管开口便是,还没有我祭牙给不起的!” 祭牙的气场从来不弱,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气息侧漏,恨不能直接喷在祁律脸上。 祁律静等他这句话,立刻笑眯眯的,一双微微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外勾内翘,不知怎么的,竟笑得祭小君子心口一突,一颗心脏颤得恨不能多颤出一个心窍来。 心颤归心颤,祭小君子却又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仿佛清雅无害的祁律是一头大恶狼,自己才是待宰的小绵羊一般。 就听祁律幽幽的说:“律乃家中独子,这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个弟弟,唉……可惜父母去的早,始终没能如愿。” 祭小君子听祁律“唉声叹气”,嘴巴便不听使唤了,嘴皮子一碰,说话的速度愣是比心窍转得快,豪气的说:“这还不好办?我给你当弟弟!” 祭小君子说罢,自己也愣了,他叔父虽然出身低微,但是祭小君子沾了叔叔的光,如今已然是个小君子,哪知道自己一开口,竟然拜了个小吏做大哥。不,祁律以前是小吏,严格来说,现在是少庶子…… “大幸。”祁律网开一面,祭小君子还是不负所望,明晃晃的冲着祁律的猎网钻了进来,又准又快。 祁律不给祭牙反悔的机会,摆出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微笑说:“律能有小君子这样的弟亲,于愿足矣。” 祭小君子脸色发僵,整个人像是木桩一样钉在原地,话是他自个儿说的,坑是他自个儿跳的,没人逼他,没人踹他,说出去的话,便像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祭小君子自持身份,又怎么好反悔? 而且祁律笃定,祭小君子也不会反悔,因着对比平添了一个好哥哥,祭小君子肯定更在意与公孙子都的赌约,更在意如何能让公孙子都输的难堪。 祁律来到这混乱的春秋年代,虽已经从一介小吏跻身成为少庶子,但是官场的路,又麻烦又艰辛,简直便是如履薄冰,不如找个坚实的靠山,俗话说得好啊,背靠大树好乘凉。 让祁律去忽悠祭仲这样的人精,祁律有些自知之明,必然是忽悠不来的,因此他便把注意打到了“傻白甜”的祭小君子头上,果然,祭小君子是给个套就钻,配合的天衣无缝。 祁律笑得简直“温柔似水”,若是给个水盆子,都能接一盆,说:“既律与弟亲都是一家子的人了,也没什么见外不见外的,弟亲的赌约,便是律的赌约。” 祭牙方才还觉得亏了,听祁律这么笃定,登时又来了精神,两只眼睛专注的盯着祁律,说:“你当真有法子,赢了这赌约?” 祁律挑唇一笑:“旁的不好说,公孙大行人觉得菽豆下贱,豆都不服。” 祭牙来了兴致,追问说:“菽豆能做成甚么滋味儿?菽豆饭定是不行,又硬又难食,刮嗓子难以下咽,你倒是快说说,如何才能让菽豆登上台面儿?” 祁律眯眼一笑,慵懒的眼眸里充斥着一丝丝算计的意味,缓缓地说:“律虽是有了弟亲,但弟亲还从未唤过兄长,若是弟亲能叫一声好哥哥,律这心里头用菽豆做出的菜色,大约能想出个七八种。” “七……七八种?!”祭小君子懵了,七八种,这么多?他以前只吃过菽豆做的豆饭! 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好哥哥。 祭小君子虽然口头拜了祁律做大哥,但还没叫出口,祁律怎么可能给他这个空子,必须坐实了兄长地位才是。 “腾!”家伙,祭小君子脸上瞬间通红一片,臊的耳根子通红,顺着脖颈一直红到衣领里,眼珠子乱转,目光无处安放,口中嗫嚅又支吾,磕磕绊绊的说:“好……好……好……” 说实在的,祁律只见他嘴皮子动了,声音太小,实在听不清楚,不过无伤大雅,又是善解人意的微微一笑,说:“弟亲这么一唤,兄长起码想到了九种用菽豆做成的菜色,这便去接了我儿,往膳房打理菽豆。” 祭小君子:“……”总觉得何处怪怪的,好似被祁律坑了。 第17章 九种菜色 祭牙不屑的说:“你去膳房理膳,带只狗子做甚么去?先理膳再去不迟。” 祁律却说:“弟亲有所不知,狗蛋儿天性胆子小,为兄怕把狗蛋儿丢在狗棚,一会子再吓出个好歹。” 他方才急着来谒见大行人,所以便把太子林托付给了犬人,不过祁律也知道,狗棚虽都是单独的笼子,但关的都是一些大型犬,万一狗儿子被吓坏了,吓出个心理阴影便不好了。 祁律坚持先去狗棚,祭牙有求于人,也没有办法,而且听他一口一个“弟亲弟亲”,叫的那么亲切,还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更不好反驳了。 其实祭小君子这个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因着他平日里霸道惯了,又是祭相的侄子,所以没人敢惹他,平日大家都对他很疏离,将他当成“恶霸”一般看待,突然来了个祁律,心里“没个承算”,竟不怕自个儿,祭小君子反而恶霸不起来了。 两个人往狗棚去,远远听到猎犬的吠声,祭牙两条腿突然开始打抖儿,愣是像灌了铜水一般,怎么也抬不起腿来,恨不能原地蹲在地上。 祭牙支吾的说:“那个……你……你要不然自个儿去罢,我在这面等你。” 祁律幽幽一笑,一言中的,说:“难不成弟亲是怕了?难不成……这猎犬比大行人还可怖?” “呸!”祭牙瞪大眼睛,挺胸抬头,拍着自己的胸脯子,“空空”有声,说:“谁怕了!?我一不怕狗子,更不怕公孙阏!呸,去就去,去,去啊!” 他说着,两腿还在打颤,却迈着坚毅的步伐,往狗棚走去。 太子林站在狗棚里,紧紧贴着狗笼,被四周贪婪的目光洗礼着,虽祁律去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但是太子林突然感觉这时间很长很长,长得仿佛……天长地久。 小土狗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看到祁律,登时“腾!”的亮堂起来,恨不能放着光辉,又是气又是喜,又是惊又是叹,“嗷嗷嗷”地叫了起来。 太子林:祁律!你还知道回来? 太子林这么说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感觉怎么好像一个守在春闺里的大姑娘,日思夜想盼着与情郎相会,情郎却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好不容易见了面,又羞又怒? 幸而祁律根本听不懂小土狗的“狗话”,他走过去,打开狗笼子的栓,小土狗也顾不得什么天子的威严了,立刻“嗷呜”一声,直接从狗笼里窜了出来,一个飞扑,扎进祁律怀中。 祁律连忙搂住狗儿子,笑着说:“乖儿子,是不是想爸爸了?” 祭牙“啧”了一声,不耐烦的说:“狗子你也找了,快些去膳房,若是慢了,一会子公孙阏又要想法子来整咱们,你难道不曾听过,丑人多作恶?” 祁律一笑,看来祭牙对大行人的成见颇深啊,而且对大行人的容貌成见,更深! 祁律抱着小土狗,便往营地临时搭建的膳房而去,因着这次赌约很重,不只是祭牙和公孙子都的赌约,还是公族和卿族的赌约,祭牙不想输了头等,心里也好奇祁律到底要用菽豆做什么美味儿,便巴巴的追着祁律,也一同往膳房去了。 两人一狗进了膳房,膳夫们一见到老郑城恶霸祭小君子进来,都吓得魂不守舍,生怕祭小君子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都剁成肉泥,赶忙下跪打颤,说:“小小小……小臣不知祭、祭祭……祭小君子大驾,小小小臣……” 祭牙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们的磕巴,说:“没你们的事儿,把菽豆放下,其余的你们去忙。” “是,小臣敬诺。”膳夫们如蒙大赦,虽不明情况,但还是把菽豆全都放下来,一筐一筐的垒成了一个宝塔,放在一面,然后尽数躲开。 第12节 祁律准备理膳,就顺手把小土狗往祭牙怀里一塞。 “啊!”祭牙仿佛被火烫了一样,吓得差点甩手将小土狗扔在地上,瞪着眼睛大喊:“你做甚么!?” 那表情,那嗓门,那声音,活脱脱被祁律非礼了一样,好像祁律才是那霸王硬上弓的恶霸。 小土狗被祁律放在祭牙怀里,也颇为嫌弃,因着周王室被郑国施压的缘故,太子林对郑国一直不是“很亲”,如果太子林即位,第一个想做的事情,便是罢免郑伯寤生的周王室卿士官职,让郑国无法再嚣张下去。 祭牙不仅是祭仲的侄儿,还是个出了名儿的纨绔恶霸,因此太子林顶看不上祭牙了,如今被塞到祭牙怀里,一张小狗子脸写满了浓浓的嫌弃。 相对比祭牙和小土狗相看两厌,祁律则是微微一笑,很自然的将长袍的下摆掖在腰带中,卷起少庶子的袖袍,露出一双肤色偏白的手臂,说:“为兄自然要理膳啊,抱着狗子,怎么理膳,有劳弟亲帮忙照看一会儿狗蛋儿。” 祭牙扎着手抱着小土狗,整个人都十分僵硬,眼看着祁律挽起袖袍,露出白皙的手臂,那手臂怎么看也不是一双理膳之人的手臂,反倒像是文人雅客的手臂,白皙的仿佛玉石。 祭牙看着,又见祁律总是对自己笑,笑起来如沐春风,不知怎么的,脸突然红了,赶紧别过头去。 太子林被祭牙夹着,这种抱狗子的方法十分不舒坦,小土狗使劲捯饬着小短腿儿,听祁律说什么“为兄”“弟亲”等等的词眼,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寡人只是蹲在狗笼里蹲了一会子,祁律便和老郑城一霸的祭牙如此亲近了,又是哥哥又是弟弟的唤。 一转头,祭牙还红了脸,眼神儿都不敢往祁律身上瞟。 祁律并没有在意,把小土狗托付给祭牙,净了手,准备开始用大豆做美食,祭牙有些不自然,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说:“你到底准备用菽豆做甚么样的滋味儿?那公孙阏嘴巴刁钻的厉害,他可是正八经的老郑人,贵胄出身,甚么样的山珍海味没食过?” 祭牙所言不虚,公孙阏是郑国公族出身,从小便吃尽了山珍海味,如今的四方诸侯谁不跟着郑伯寤生打天下?自然要把最好的孝敬给郑伯寤生,郑伯又十分爱见自己这个族弟,因此这世上还没有公孙阏没吃过的美味。 再者郑国地处“中国”,这年头周天子虽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还没有完全衰落下去,各地的诸侯每年依然需要上贡、朝拜天子,四面八方的诸侯想要去洛师朝拜天子,自然要借道,郑国的地理位置优越,正好就在洛师旁边,每年要从郑国借道的国家诸侯数不胜数,郑国自然也捞了不少好处费,所以郑国便成为了一个经济和交通的枢纽,天南海北的东西都要聚集在这里。 因着这两点,公孙阏身为郑国的贵族代表,自然见过许多世面,想要得到“刻薄”的公孙阏的称赞,着实不容易。 祭牙只要稍微一想,便觉得头大! 祁律却不急不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又一副游刃有余成竹在胸的姿态,他卷起袖袍,先挑拣了一些品相比较好的菽豆,转头一看,角落放着一个青铜大缸,里面泡了满满一缸子的菽豆,这倒是便宜了祁律,也不用麻烦泡豆了。 祭牙急得团团转,因着怕输给公孙阏,被公孙阏嘲笑,竟连狗子也不怕了,他也不知祁律在做甚么,只见他将缸子里的菽豆捞出来,开始磨豆。 这年头还没有磨盘,磨豆十分麻烦,所以菽豆一般都是蒸煮豆饭吃,但是因为大豆不容易熟烂,所以吃起来不是夹生就是没有口感,一般贵族都不吃菽豆,菽豆是没有地位和钱财的人才吃的粮食。 祁律将菽豆磨好,又开始滤浆,那动作又伶俐又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看的祭牙眼花缭乱,愣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说起这个菽豆,也就是大豆,虽古代人很看不起菽豆,觉得菽豆不好吃,但其实大豆的营养成分非常高,现代人已经给大豆扶正,各种各样用大豆做成的美食也相继被研究出来,祁律心中起码能想到八九种,而这个最容易最方便的大豆美食,要属——豆浆。 这个年头宫廷之中已经有很多饮料,饮料大抵分为六清、五齐、三酒,别看春秋时期生产力落后,百姓都吃不到肉,但是贵族照样很会享受,贵族的饮料不仅要求好喝,而且要求调色,就跟现在的鸡尾酒差不多。 祭牙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吃过的酒宴数不胜数,眼看着祁律把菽豆磨得“烂七八糟”,又滤又煮,仿佛也没甚么章法,煮出一锅奇奇怪怪的饮品,忍不住好奇的说:“这是何物?” 祁律将煮好的豆浆盛出来,虽他们这是送亲队伍,但是因着是送郑姬高嫁的队伍,所以膳房带来的佐料一样不少,还有很多甘甜的石蜜。 祁律将石蜜倒入豆浆之中调味儿,笑着说:“这是何物,亲弟不防来亲自尝尝?” 祭牙似信非信,心想着菽豆做出来的东西,磨一磨煮一煮,能好的了?不过转念一想,经过祁律的一双妙手,臭不可闻的螺蛳粉都能让人食髓知味,更别说菽豆了,祁律便是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祭牙干脆把心一横,立刻抿了一口,入口暖洋洋,带着一股甜滋滋的味道,并不腻人,还有一阵豆子的清香,俨然和祭牙食过的菽豆,都不是一个品种! 祭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大口饮了一口,嘴边挂着两撇猫胡子,震惊的说:“这……这是菽豆做的?” 祁律轻笑一声,轻飘飘的说:“正是,此饮唤作豆浆。” 祭牙连连称奇,说:“这当真奇了!菽豆竟可以调制出如此饮品,甘中带清,甜味也不腻人,还有一股豆香味!” 小土狗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小豆盛放的豆浆,微微发黄,又有点透彻的奶白,颜色就很别致,太子林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豆浆,被祭牙连连称奇,不禁有些发馋,倒腾着小短腿儿,从祭牙怀里钻出来,越到理膳的案子上,用小爪子扒着青铜豆,动作颇为灵性,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豆浆。 甜甜的,滋味儿颇为新鲜,小土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又是“吧唧吧唧”舔了好几下,小爪子的小肉垫上都蹭到了白白的豆浆,于是小屁股往案几上一坐,自顾自又把黏了豆浆的小爪子往旁边的布巾上蹭了蹭,小土狗还是个颇为爱整洁之狗,把小爪子擦得干干净净。 祭牙这会儿欢心了,还挂着猫胡子,一脸“阴险”的说:“哼哼,公孙阏必然也没食过豆……豆甚么来着?对,豆浆!这次让他输的心服口服!菽豆怎么就上不了台面儿了?” 祁律摇头说:“弟亲此言差矣,大行人虽未见过豆浆,但一碗豆浆而已,如何能让大行人心服口服?弟亲勿要着急,为兄这里还为大行人准备了九种菽豆菜色。” 祭牙一听,肚子里“咕噜——”一声,竟馋的叫了出来,旁边的小土狗也巴巴的望着祁律,似乎两个人在无声的催促祁律别卖关子。 祁律笑得游刃有余,谈起吃,似乎有说不尽的话:“除了这豆浆,另外还有小葱拌豆腐、红烧豆腐、麻婆豆腐、莲子酿豆腐、糖醋脆皮豆腐、文思豆腐羹、甜豆花、咸豆腐脑、大辣片。” 祁律真真儿的一口气报了九个菜名,别说是老郑城一霸的祭牙了,就连堂堂新天子太子林,愣是一个菜名儿也没听过,简直孤陋寡闻! 祁律的笑容幽幽的,十分自信的说:“酸甜苦辣咸,这小小的菽豆亦能五味俱全,还怕堵不住公孙大行人的口舌么?” 第18章 吃豆腐 “对了,”祁律先将最简单的豆浆做好,找来了膳夫,说:“律手头还缺一点儿东西,你们这里有没有卤水。” “卤水?”膳夫一脸迷茫的看着祁律,祁律便说:“嗯……应该唤作湖卤水。” 膳夫更是一脸迷茫,湖卤水他知道,很多带着咸味儿的水被称之为湖卤水,其实用现在的话来说,这种水就是矿化很强的水。这种水是不能饮用的,因为湖卤水有毒,轻则胃烧难忍,重则可以致死。 然而这种湖卤水,可以煮盐。 在古代煮盐是一种很“神圣”的事情,堪称玄学,古人认为烧水成盐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随着后来的发展,有盐就变成了有钱,盐更是成为了周朝指定的进贡物品。 放眼整个春秋时代,盐就是实力,大名鼎鼎的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正因为齐国地处东方,占据了很大一片盐田,因此带动了齐国经济。要知道除了周王室洛师旁边的一些姬姓国家,齐国这种地处东面的国家,在老贵族眼里那就是东夷人,上不了台面儿,然而就是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东夷,在今后的几十年间,统治着周王室,将周王室变成了自己的傀儡。 说起湖卤水,膳夫们都不屑一顾,更别提身为贵族的祭小君子了。祭小君子嫌弃的说:“你若是想饮水,这有的是水,何必喝那苦水?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祭牙刻薄自己兄长呢!” 祭牙如今提起“兄长”两个字,那是溜溜儿的,似乎听祁律一口一个“弟亲”叫多了,也便习惯了,自个儿顺口也说了出来,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祁律笑着说:“弟亲有所不知,这想做出菽豆的美味,湖卤水必不可少。” 膳夫们不敢怠慢,立刻去给祁律找湖卤水,除了湖卤水,祁律还要了一些石膏粉。 湖卤水和石膏粉,一个是不能吃的下等水,另外一个则是用做建筑的材料,别说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祭小君子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太子林也迷茫了。 小土狗歪了歪小脑袋,一双狗耳朵扇了两下,那探究的小模样儿可可爱爱,让人想狠狠撸两把。 太子林心里寻思着,这湖卤水和石膏粉与菽豆如何能联系在一起?是万万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若说湖卤水和石膏粉有什么联系的话,那共同点一定是……不能吃。 祁律十分神秘的一笑,也不说破,膳夫们很快找来了这两样物什,交给祁律,正巧,祁律的豆浆已经全部出炉。祭小君子见祁律熬了许许多多的豆浆,虽这豆浆好饮,滋味也不错,但倘或把所有的菽豆都熬成豆浆,那岂不是军营中人手一份,当水喝了不成? 就见祁律把豆浆分成几份,然后竟劈手将膳夫取来的湖卤水倒入了豆浆之中! “啊!”祭牙大喊一声,想要夺过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祁律毁了如此美味的豆浆,说:“湖卤水又苦又涩,而且还有小毒……” 他说着,眼神乱瞟,左右的闪,避讳了那些膳夫,低声与祁律咬耳朵,说:“我素日里也很厌烦那公孙阏,仗着自己有几分姿仪,便不把旁人看在眼中,但这就算是再厌烦他,他到底是个大行人,咱们也不好……不好这么明目张胆的下毒啊!” 祁律被他那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了,若说小土狗是个傻狗子,那祭牙这模样可能是一只不太聪明的猫主子,见天儿的昂着下巴,看起来血统高贵又迷人,其实也憨头憨脑的,关键胆子还特别小。 祁律笑着说:“傻弟弟,为兄何时说要给大行人下毒了?” “你……这……”祭牙更是傻眼,指着加了湖卤水的豆浆,但定眼一看,不知怎么的,豆浆竟然变了样儿,有些凝固了,黄白色的豆浆慢慢结块,蹙在一起,细细碎碎的漂浮着。 祁律动手很麻利,一边加湖卤水,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盐卤,一边顺着同一方向搅拌豆浆,这便是做豆腐做重要的一个环节——点浆。 说起大豆,怎么能少的了豆腐,豆腐不只是味道鲜美可口,而且营养价值颇高,在家常菜中,豆腐占的比重不小,家家都会几手豆腐的美食,可谓十分亲切了。 小土狗和祭牙,全都睁大了浑圆的眼睛,盯着锅中的豆浆,动作整齐划一,揉了揉眼睛,祭牙是用手揉了揉眼睛,小土狗则是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他们看着祁律用卤水点豆腐,就好像先人第一次看到煮水成盐,那种惊讶的程度溢于言表。 祭牙揉着眼睛,瞠目结舌的说:“兄……兄长,你莫不是巫人?!” 祭牙口中的巫,和现在所说的巫师差不多,只不过那个年代的巫人非常神圣,就跟神仙差不多,每年大大小小的祭祀全都需要巫人,而且宫中还有专门的巫医。因着春秋时期的医学还很落后,所以巫医在医生行列占有很大比重。 祁律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点好了一锅豆腐,立刻又取了石膏水,用同样的办法点浆。 俗话说得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这盐卤和石膏水都叫做卤水,但是点出来的豆腐那滋味儿是大不一样的,因着湖卤水点出来的豆腐水分凝聚的少,所以口感比较结实,但是豆香浓郁,在市面上便称作老豆腐或者北豆腐。 而这石膏水点出来的豆腐,白皙剔透,犹如美人的凝脂,好似剥了壳儿的鸡蛋,因着里面凝聚的水分多,所以口感细滑鲜嫩,但是豆香味淡,俗称南豆腐。 南豆腐、北豆腐各有各的滋味儿,各有各的好处,口感不一样,软硬不一样,豆香不一样,能各自做出无数种美味佳肴来。 点浆之后,就是压成块状的形状了,祁律用重物将豆腐押起来,这个光景便开始做豆腐脑。 这古来豆腐脑便有咸甜之争,甜豆花和咸豆腐脑代表着南北的不同风俗和口味儿。中国的南北以秦岭淮河为分界,郑国和洛师正好地处周王朝的中央,也就是中原,所以是北方,郑国和洛师的菜色,也以咸口为佳,所以祁律觉得,大行人的口味应该喜欢咸口豆腐脑才对。 不过咸甜滋味儿,并非用南北就能划分清楚的,这其中的奇妙,必须个人尝过才知道,很多北方人觉得甜豆花无法接受,很多南方人觉得咸豆腐脑是异端,但往往尝过之后才发现,美食的博大精深,就是咸甜皆宜,雅俗共赏。 再者说了,祁律还想用这咸甜之争做些文章,所以打算咸豆腐脑和甜豆花都做出一些来,反正不费时候。 祁律很快打了咸豆腐脑的卤,正巧膳房里放着很多腌菜,拿出一些腌菜来放在卤里点缀,好看,还能提鲜,做好了咸豆腐脑的卤,往白花花的豆腐脑上一浇汁,白的剔透,酱汁琥珀,一股咸香滋味儿扑面而来,若是早晨,就着一根油条,吃着豆腐脑,吃下去这么一顿早饭,又滋润又惬意,一天心情都好。 祁律做好了咸豆腐脑,祭小君子已经迫不及待的端起来就吃,豆花的口感仿佛一个柔若无骨的美人儿,又细腻,又光滑,逗留在唇齿之间,简直便是一种暧昧的挑逗,佐着咸香的打卤,吃了一口只觉十分开胃,食指大动,越吃越饿! 小土狗眼巴巴的看着祭牙西里呼噜的吃豆腐脑,口水不自觉地分泌下来,“嗷呜嗷呜”在地上打转儿,小尾巴晃得特别厉害,似乎也想尝一口祁律的手艺。 “好吃好吃!香!又香又滑!太好吃了,再来两豆!”就在祭牙囫囵吞枣吃着咸豆腐脑的时候,祁律的甜豆花也已经出炉了。 不同于咸味儿的豆腐脑,豆花佐以糖汁儿,祁律还发现膳房里有一些现成的果子干,放进去一些点缀,五颜六色,看着清新,闻着甜香。 祭小君子这次有了口福,刚吃了咸豆腐脑,立刻端起青铜小豆,用青铜小匕舀了一大口甜豆花,直接送进嘴里,登时睁大了眼睛,一脸吃惊。 祁律笑说:“滋味儿如何?” “这……这……”祭牙震惊了半响,说:“甜的?!” 他方才吃了咸的豆腐脑,如今又吃了甜豆花,甜咸在口中撞击,分明是一样的豆花,但滋味儿大不一样,甜滋滋的豆花更加俏皮,若说方才咸豆腐脑是美人的挑逗,那么现在这位美人便是一位只有二八年纪的豆蔻少女,俏皮之中带着青涩,糖水甜,果干香,还隐约透着酸涩,回味无穷。 等豆腐脑都做好了,祁律又开始把压成型的豆腐切块,调酱汁做成小葱拌豆腐,又简单又爽口,豆腐的清香滑润体现的淋漓尽致。 有了小吃和凉菜,热菜和汤羹更是少不得的,“刺啦——”一声,祁律又开始在锅中炒糖色,琥珀色的糖浆在锅中不断冒起小泡,一股比糖水豆花更加甜蜜的味道扑面而来,炒好了糖色,祁律将炸好的脆皮豆腐往锅里一滚,酸甜开胃、滋味浓郁的糖醋脆皮豆腐就出锅了,豆腐外脆里嫩,脆的又不过分,入口多了一层层次感,这道菜绝对是老人小孩的最爱,没有一点子辛辣的味道,老少皆宜。 另还有红烧豆腐咸香下饭,麻婆豆腐辛香开胃,莲子酿豆腐苦中回甘,文思豆腐羹典雅标志。 要说起豆腐,很多人都会觉得豆腐只能说是大俗,无法说成大雅,因为这豆腐忒也便宜,而且长相也朴实无华,没什么噱头,但文思豆腐羹则不然。 文思豆腐羹是标准的淮扬菜,卖相清淡雅致,但细节极其考究,尤其是对理膳者刀工的考验,豆腐切条,要细如发丝,一圈圈犹如浩瀚星辉,这豆腐羹一摆上来,便如美玉工艺品,更不简简单单是一道入口的菜,只是让食客看上一眼,便不舍得吃。 祁律将文思豆腐羹调味儿,用小匕稍微舀出来一勺,然后微微吹凉,对祭牙说:“弟亲来尝尝口味,咸淡合不合适。” 祭牙一看,祁律舀了一勺豆腐羹,那意思是让自己就着小匕去尝一尝,不知怎的,脸上登时通红一片,心中想着,这么尝滋味,未免也太亲密了一些? 祁律哪知道祭牙心里在想什么,普通做饭的时候,让别人尝一尝咸淡口味,这有什么可亲密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祭牙犹豫了一些,还是慢慢凑过去,靠近祁律一些,小土狗一看祭牙的表情,“嗷呜!”一声,小耳朵瞬间立了起来,变得特别警觉,立刻也凑过去,挤在祁律和祭牙中间,煞有见识的用小爪子使劲去推祭牙,想让祭牙后退一点。 “嗷嗷嗷!” 太子林:离远一些,两个男子拉拉扯扯,成何模样? 第19章 【大辣片】 一味豆浆饮,四味豆腐热菜,一味爽口凉菜,一味雅致汤羹,另有咸甜豆花小吃各一种,祁律所承诺的九种菜色,倘或不算豆浆,就只差一种了。 第13节 祭牙说:“兄长,这最后一道菽豆做的美味,到底是甚么名堂?” 祭牙如今叫兄长,是越来越顺口,没有一点子不情愿不说,而且还十分之亲切。 小土狗则是推着祭牙,不叫他再往前走,一张狗脸上写满了嫌弃,仿佛在说,就知道吃。 祁律并没有嫌弃祭牙。对于祁律这个什么都怕麻烦,却唯独在吃上不怕麻烦的人来说,民以食为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爱吃的人总坏不到哪里去。 祁律说:“这最后一道,并非什么菜色,也是一味小吃,若是放在闲暇之余,佐个小酒,叼两片儿小食,那才叫惬意。” 在祁律看来,逐鹿中原太费脑子,谈恋爱太麻烦,让他平步青云恐怕祁律都会嫌弃还要走两步,什么江山美色,都不如喝着小酒儿,吃着大辣片。 无错,祁律口中这美滋美味的小食,便是很多人的童年回忆——大辣片。 大辣片便宜,制作工序也不复杂,食材也不金贵,但说起大辣片,十个人九个都爱,鲜少有不喜欢吃大辣片的。 祭牙已经吃过了许多菽豆做的美味儿,这会儿看到祁律卖关子,好像一头小驴子一样,急得几乎转磨,围着祁律绕来绕去的。 祁律不急不慢的将豆浆继续生火煮起来,小土狗便是见过大世面儿的人,比祭小君子老成持重多了,歪着小脑袋,坐在一面儿看着祁律煮浆。他心中也有奇怪,这豆浆不是已经煮好了,为何又要煮起来? 祁律把豆浆重新煮起来,因着这年头用膳还不流行使筷箸,所以祁律便找了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待豆浆煮出了一层皮儿,这便是大辣片的豆皮了,把豆皮仔仔细细的挑起来。 说起这个煮浆,也不是简单的活计,可能听起来十分简单,不就是把豆浆煮出一层皮,然后揭下来么?但其中的门道很多,豆浆煮的时间不能太短,太短的话豆皮过于薄,吃起来没有口感,煮的时间太长,又容易糊锅,火候也十分讲究。 祁律慢慢煮着豆浆,不急不躁,一层一层的将豆皮揭下来,揭下来这还不算完,又把豆皮放在一张网子上,用小火烘烤,把豆皮烤干。 如此一来,这新鲜的自制豆皮才算真正出炉了。 随即祁律又开始调制大辣片的酱汁,膳房的香料佐料一样不少,准备的非常齐全,祁律先将油下锅,春秋时期的用油也非常讲究。《礼记》中记载“脍,春用葱,秋用芥。豚,春用韭,秋用蓼。脂用葱,膏用薤。三牲用藙。和用醯。兽用梅。” 别看春秋时期没有后世的舶来品,但那时候的贵族依然十分讲究。古人讲究养生,春夏秋冬不同季节,腌制肉类,甚至用油都是有讲究的。例如脍这种食材,就是现在很流行的生鱼片,春天要用葱,秋天则用芥,不同的季节,佐以不通的香料,这才能将食材的美味发挥得淋漓尽致,同时也能达到食补养生的目的。 而这个油,就更是讲究了,古人认为有角动物的油,才能称之为油,没角的动物的油称之为膏,不同的油提炼起来要用不同的香料辅佐。 祁律热了油,将当时的“辣椒”藙子、辣蓼、薤白、葱等等下锅炸香,然后把佐料全部捞出来,在油里又拌入之前匹配好的调料粉,搅拌均匀。 最后将调和好的香料涂抹在豆皮表面,包裹均匀,一片片慢慢的涂,细细的裹,这样才能确保入味儿。 祭小君子盯着祁律理膳,虽这个年代还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是膳房里的膳夫们都是下等的奴隶,连牲口都不如,这一点子也能看得出来,这年头在膳房里工作的人,都是下贱人,所以祭小君子素来对理膳是不屑的。 如今看到祁律理膳,便觉得祁律这个人当真奇怪,让他理膳,竟没有一点子不乐意,也没有一点子看不起理膳这个行当,不见自轻自贱的卑微,反而祭牙从祁律行云流水的理膳动作中看出了一些许的自豪来。 尤其祁律那一双偏白的手掌,十指修长,理膳之时仿佛指尖生花,又巧又妙,愣是让人看的不能自拔,仿佛错开一下眼睛就是自己的损失。殷红色的调料蹭在祁律白皙的指尖,给祁律平添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祭小君子眼巴巴的看着,没来由脸上又是突然一红。 小土狗立刻发觉,“嗷嗷!”冲着祭小君子奶吠了好几声。 太子林:做甚么又脸红? 祁律将大辣片初步做好,最好腌制几个小时,这样大辣片与调料交融,更加入味儿,滋味儿不会流于表面,吃起来满口生香,才能回味无穷。不过祭小君子已经馋的恨不能流口水,当即根本等不得了,一副“急色”的模样。 祭小君子干脆用手撕了一张大辣片,祁律自己做的大辣片,那豆皮并不会像塑料一样咬不动,菽豆都是上好的,亲自磨豆煮浆,完全不存在添加,入口豆皮韧、弹、筋道,却很好咬断。 因着这个时候没有辣椒,替代的“辣椒”都很温和,让不能吃辣的祭小君子很好接受,辛辣过瘾,但不烧胃烧心,一口咬下去,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又咸、又香、又辣,还微微有一丝丝的甜,最后是豆皮的豆香,唇齿留香,层层递进,口味无穷。 如果不是祭牙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这种人间美味,竟然是用“下贱”的菽豆制作而成,完全不见菽豆的外形,也不见菽豆夹生或者软烂的口感,祁律的这一双手,简直便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大辣片吃多了亦不腻人,无论是油还是豆皮,都经过祁律精心打理,反而越来越开胃,越吃越想吃,祭小君子觉得,倘或让自己敞开了吃,他能吃下一盆! 更别说是就着小酒儿吃大辣片,果然,祁律诚不欺人,小酒儿配大辣片,那是甚么样的人间绝色? 其实这大辣片还没腌制成功,味道只流于表面,还没得其精髓,祭牙已经吃得如此尽兴。祁律这佛系的人有两个爱好,其一自然是理膳,这其二嘛,就是看别人吃,试想想看,自己理膳之后,如果旁人吃的心满意足、津津有味,那是一件多么欢心的事情,也让祁律颇有成就感。 小土狗一看,好家伙,虽他还没吃,但已经看得出来,这菽豆制成的美食有多美味,只顾着祭牙吃了,小土狗也就喝了两口豆浆,太子林身为准新天子,哪里能容忍祭小君子骑到自己头上撒野,立刻“嗷呜!”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 祭小君子是怕狗的,但美食当前,应当有大无畏的精神,他浑然没听见小土狗的狂吠,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着大辣片,也不怕油,亲自用手撕着大辣片,吃的豪迈肆意! 小土狗立刻一跃,别看他是个小五短,但弹跳力惊人,“腾”跳起来,跃到案几上,“嗷呜!”一声,就和祭牙开始撕抢大辣片。 祭牙食得正香,突然有人虎口夺食,哪里能忍,立刻说:“你这傻狗做甚么!这是我兄长做给我的!” 小土狗咬着大辣片,俨然要和祭牙拔河,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蔑视,“嗷呜嗷呜!!”的叫唤着。 一张狗脸上,活脱脱的写着——祁律是你兄长怎么样,还是寡人的爹呢! “嗷……嗷呜?”小土狗这么想完,突然有点懵,虽如今太子林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小土狗,但何时如此“自甘堕落”了? 祁律眼看着“猫狗大战”要开始了,赶紧把小土狗抱起来,给他擦了擦嘴边的辣酱,说:“乖儿子,辣的太刺激,你不能吃。” 小土狗一听,两只耳朵立刻趴在脑袋上,嘴里“嗷呜……嗷呜……”叫的可可怜怜儿。 祁律抱着小土狗,转头对祭牙说:“如今菽豆宴已经备好,弟亲可以去请大行人入席了。” 祭牙这才想起正事儿,显然被美色,不,美食,耽误了大事儿! 祭牙哼哼一笑,笑的活脱脱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说:“我这次便要狠狠的打公孙阏那张俊脸,看他再瞧我不起!” 大行人幕府之中。 夜色已经降临,从者请公孙子都用膳,但因着手头的公文还未批阅完,公孙子都揉了揉阵痛的额角,淡淡的说:“没什么胃口,今日便不用了。” “这……大行人……”从者还想劝两句,别看公孙子都人前光鲜,好像天生高人一等,但其实只有公孙子都身边儿的老人才知道,公孙子都并非天生便是个鬼才,一切的光鲜都基于公孙子都台后的努力。 只可惜外人只看到了公孙子都的俊美和光鲜,并没有看到他的辛苦和努力。 公孙子都每每忙于公务,用膳便会忘在脑后,久而久之胃便不好,三天两头的胃病,一闹胃病更不想用膳,也便成了恶性循环。 从者还没说完劝谏的话儿,便有人来禀报:“大行人,两位少庶子请见。” 啪! 公孙子都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一瞬间面上露出了笑容,却不太真切,说:“请进来。” 祭牙大摇大摆的走进营帐,昂着下巴,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笑着说:“大行人,菽豆宴都准备好了!您老移步罢?” 祁律挑了挑眉,则是恭恭敬敬的给公孙子都作礼,拜见了大行人。 “哦?”公孙子都轻笑一声,若说俊美是老天爷的恩赐,那笑容便是公孙子都的恩赐了,公孙子都笑起来有一种俊美的心惊动魄的错觉。 便听公孙子都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说:“既然如此,便传令下去,将菽豆宴摆在营地的空场上,让各位随行的卿僚,一同入席,大家都来品一品,这菽豆的滋味儿。” 他说着,一展黑色的袖袍长身而起,从席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在祭牙身边停下步伐。 这是祁律第一次见公孙子都站起来,日前他就看出来了,公孙子都不只是脸长得好看,身材也不俗,身量非常高大,按照现代的计量,怎么也有一米八五的身高。 祁律心中默默的感叹了一声,老天爷真是不公,跟公孙子都一比,祁律怎么也矮了一大截儿,仿佛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斩鸡。 祭牙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显示自己的气势,昂着下巴,那姿态便更像是在仰视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走到他身边,因着距离有些近,祭牙的恶霸气场都侧漏了一个精光,底气略显不足,竟稍微后退了一步。 公孙子都微微弯下腰来,鬓发黑的透彻,松散的垂下一缕,正好垂在祭牙脸侧,公孙子都这个姿态,分明是要对祭牙说悄悄话儿,但偏生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轻笑一声,说:“今日……子都便要让少庶子知道,军营是大人该呆的地方,不是你这种纨绔子弟的享乐之所,倘或想顽……趁早回去罢。” 说罢,“啪啪!”还拍了两记祭牙的肩膀,随即长身越过祭牙,侧目凝望了祁律一眼,那眼神颇为高深莫测,率先走出幕府营帐,扬长而去…… 第20章 喜当爹 公孙子都让仆夫将菽豆宴摆在营地的空场之上,将同行的卿大夫全都请过来用筵,其实目的很明确,简直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便是,给祭牙寒碜。 公孙子都这手段不可谓不狠毒,祭小君子在送亲的队伍中虽只是一个少庶子,但因着他叔父乃是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祭相之缘故,许多人都巴结着祭牙,从而这个送亲队伍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以公孙子都为首的公族党,另一派,则是以祭牙为首的卿族党。 其实说真话儿,祭牙这个人虽然“恶霸”了一些,但没什么坏心眼儿,天生还少根筋儿,不懂仕途上这些花花肠子,若不是如此,祭牙凭借着他叔叔的名声,这些年怎么才混了一个少庶子,至今没什么头等呢? 也正是因为祭牙没什么太多的心眼儿,为人好相处,所以祁律才“相中”了祭牙,和祭牙做“亲戚”,祁律这个人交友的原则很简单,那便是怕麻烦,心眼太多的人麻烦,唯恐背后捅刀,还要防着,所以祭牙这种人刚刚好。 祭牙是个典型的“傻白甜”,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卿族当成了枪头,而那些卿族也因着祭牙好使唤,仗着祭家的名头,在送亲队伍里耀武扬威。 这种种人情世故掺杂在一起,公孙子都才想用“下贱”的菽豆来立威,给祭牙,也是给卿族一个下马威,确立自己在大行之中的地位和威信。 公孙子都十足笃定,菽豆便是菽豆,下贱便是下贱,如何能跃过龙门?只可惜,公孙子都遇错了人,谁叫他遇到了祁律呢? 菽豆宴很快准备妥当,卿大夫们其实已经用过晚膳,毕竟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会子便要安寝,大家伙被临时叫出来,都知道公孙子都心里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造次,全都安分的入席坐下来。 祁律将小土狗安置在自己的帐子里,毕竟菽豆宴上都是高官贵人,祁律恐怕小土狗冲撞了旁人,等安顿好了,便往筵席而去。 小土狗晃了晃小耳朵,祁律前脚走,他后脚立刻不安分了,“嗖嗖嗖”迈着小短腿儿,昂首挺胸的从营帐中挤出来,尾随着祁律来到筵席。 太子林这一过去,立刻睁大了“狗眼”,黑溜溜的大眼睛恨不能像铜锤,两只狗耳朵也立了起来,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两只短短的小前爪也抬了起来,竟站在地上。 只见一个女子,被侍女簇拥着,款款往菽豆宴的筵席而去。 太子林一看这仗势,立刻撒开丫子,一路晃着尾巴,火急火燎的往筵席冲过去。祁律正在安排膳夫们摆膳,一个黑影,在这个冷兵器的年代,小炮弹一样“咚!”直接扎在祁律怀里。 祁律向后一个踉跄,他这纤细的身子板儿,差点被撞成内伤,赶紧一把搂住怀里的小炮弹,低头一看,竟是狗儿子! 小土狗撞在祁律怀里,咬着他的衣袍,嘴里“嗷呜嗷呜”的叫,似乎要拉着祁律走,一副疯狗子的模样。 祁律不知小土狗在说什么,安抚的摸着太子林的狗头,说:“乖,爸爸晚些陪你顽。” “嗷呜嗷呜!” 太子林:顽甚么?晚些便晚了! 祁律还是听不懂小土狗说话,只觉今儿个儿子有点焦躁,难不成……趁着这暮春的天气,狗儿子发春了? 太子林只觉祁律眼神古怪,可不知道他心里如何诽谤自个儿,就在太子林着急上火的时候,那被侍女团团簇拥的女子已然众星捧月的进入了宴席。 祁律只见一个妙龄女子,大抵十八岁模样,正是娉婷年纪,亭亭玉立犹如隰塘之中的荷华,清冷之中带着一股柔弱之气,端端的大家闺秀之气,若是放在现代,一定是妥妥的贵族名媛。 这女子长相十分惊艳,又带着一股贵气,眉心微蹙,天生一股忧郁楚楚的神色,更是能激发男子的保护欲望,可以说是祁律至今为止,见过最美艳的女子,不只是美艳,而且气质不俗,当真见而忘俗。 只不过这样的女子并不适合祁律,一来祁律觉得谈恋爱太麻烦,至今都没有谈恋爱的欲望,若是让他谈恋爱,还不如多做几回大辣片。这二来,也是这样楚楚可怜的女子便仿佛名贵的花朵,需要悉心的呵护,而且不是有心就可以呵护的,还要下大血本儿,大价钱才行。 祁律一来怕麻烦,二来也没有钱,所以只是单纯的欣赏,却没有多余的心思。 祁律淡淡的看了一眼那美艳的女子,很快转头,没有多看一眼,又继续吩咐膳夫摆膳,哪知道这一眼,祁律更是在众人心中,奠定了“大猪蹄子”渣男的形象。 因着这美貌的女子不是旁人,便是祭相的妹妹,姬姓、祭氏,郑国人,被尊称为——郑姬。 祭牙心里美滋滋,已经脑补了好几十回公孙子都吃到菽豆宴,一脸惊艳,低眉顺眼给自己道歉,甘愿做牛做马的场面,他笑的几乎合不拢嘴,晃进宴席,一眼就看到了郑姬。 “嗬——!”祭牙倒抽一口冷气,赶紧冲到祁律面前,拉住祁律的袖袍,那动作和小土狗简直一模一样。 方才祁律听不懂太子林说“狗话”,如今祭牙说的是人话了。 祭牙急火火,压低了声音,做贼一样说:“兄长,是姑姑啊!郑姬,郑姬!” 祁律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那女子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原是看渣男的眼神! 这年头的女子可不像宋朝女子,大门不卖二门不出。春秋时期的民风开放,女子二嫁三嫁都有可能,只要有本事,别说是抛头露面儿了,就是掌握国政,也是唾手可得。春秋时期历史航赫赫有名的哀姜、宣姜、齐姜,哪个不是颠倒众生,纵横诸侯的奇女子? 第14节 公孙子都宴请众人,因此郑姬前来参加宴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祭牙着急的说:“要不然……兄长你还是先避一避罢?” 祁律心中叹了口气,这简直飞来横祸,自个儿也不想当渣男,但偏生这事儿有理说不清,若是和郑姬坦白,无异于被人当成怪物,很可能被巫医“解剖”,说不定还会被祭祀,相对比起来,也只能做一个渣男了。 对比太子林和祭牙的急躁,祁律这个“渣男”反而镇定得多,说:“勿急,倘或律现在离开,反而会与郑姬单独相处,还不若留在宴席,人多眼杂。” 郑姬之前就让侍女去请祁律,倘或祁律一离开宴席,郑姬肯定会跟上,到时候大家都在宴席,只他们二人在外面“私会”,这有理也说不清楚了,还不如留在宴席里,这么多人,郑姬定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子过来。 正说话间,公孙子都身为大行人,姗姗来迟,他走入席间,看了一眼在侧的郑姬,又看了一眼祁律,唇角挑起一丝笑意,那意思很明显,公孙子都想来也曾听闻祁律与郑姬之间的风流故事,因此笑的有些意味。 公孙子都也没有废话,淡淡的说:“开席。” 仆从鱼贯而入,将各色菽豆膳食摆放在席间,因着公孙子都临时起兴,要大家一起品尝,这年头宴席是分餐制,讲究一人一份,所以祁律将菽豆的各种美味,全都教给了膳夫,膳夫们一起忙活儿,这才将宴席置办好。 卿大夫们已然用过晚膳,这会子根本不饿,又叫他们来吃鄙陋的菽豆,卿大夫们一个个自持身份,脸上均挂满了不屑,疲懒的厉害,甚至不想多看承槃中的食物一眼。 然而这承槃一掀开盖子…… “甚么味道?好似……好似有些辛辣?” “这汤羹甚么名头,白玉如丝,浩瀚恢弘啊!” “你可尝过这玉乳,入口即化,犹如美人入骨,糖水甜而不腻,这……这到底是甚么名堂?” 在场的卿大夫,一多半都是常年做大行的,也就是说常年搞外交活动,游走在诸侯国之间,各国的美味和风土人情都见识过,可谓是见多识广,然而眼下,愣是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公孙子都本想看祭牙出丑,游刃有余的笑容挂在脸上,却听到席间啧啧的称奇之声,那如玉一般的面容慢慢龟裂,双眉微蹙,唇角也压了下来,不得不说,俊美的人便算是生气动怒,也是老天爷的一种恩赐。 这郑姬美则美矣,但和公孙子都一对比,虽男女有别,但还是觉得公孙子都更胜一筹。 公孙子都板着嘴角,不见了笑容,宽大的手掌亲自掀开承槃的盖子,用小匕,也就是这年头最为广泛的食器“青铜小勺”,稍微舀了一点咸豆腐脑,放入口中。 公孙子都从小便接受良好的教育,因此用膳十分讲究,吃饭的姿仪也十足的养眼,规矩而斯文,他只尝了一口,眼睛倏然睁大,眼神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很快淹没在深沉的眸光下。 身边的卿大夫没有他这般好的教养,第一次吃这样的美味儿,有的卿大夫爱见咸食,又添了一碗咸豆腐脑;有的亲大夫爱见甜食,糖水豆花怎么也吃不腻;有的卿大夫则爱见辛辣,麻婆豆腐盖在稻米饭上,用小匕连带着浓浓的勾芡汤汁一起浇上,白花花的稻米饭瞬间变得红艳娇媚,入口又咸又辛,两个字——下饭! 这些食过晚膳,兴致缺缺的卿大夫们,竟然犹如饿了三日的恶狼,那便是狼吞虎咽,就连“志不在此”的郑姬,竟也吃了两碗糖水豆花,就着豆花小口小口的咬大辣片儿,时不时还辣的嘶口气,却舍不得放下。 公孙子都眼看着势头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微微眯眼,冷笑一声,将小匕“啪!”一声扔在咸豆腐脑的青铜小豆中,淡淡的说:“少庶子,这些饭食虽滋味儿不错,但恐怕没有一样是菽豆做成的罢?” “哈哈!”祭牙被他这么一问,立刻叉腰大笑,笑得恨不能直接来一个后下腰,说:“没见识了吧!这些膳食统统都是菽豆做的,没有一样儿例外,大行人您老手中的美味儿,便叫做咸……咸……咸豆豆!” 祭牙光顾着吃,愣是将咸豆腐脑的名儿忘在了脑后,因此临时给起了个别名儿。 “嗷呜……” 太子林一脸嫌弃的盯着祭牙,摇了摇头。 祁律则是给祭牙逗笑了,还咸豆豆,卖什么萌? 祭牙闹了一张大红脸,因着他报不出菜名来,便给祁律打眼色,祁律稳稳当当的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让各位卿大夫挑不出一点儿的刺儿来,说:“大行人,各位大人,小人祁律,便由律为各位报一报这公卿宴的菜名。” 祁律挨个报菜名,卿大夫显然是看不起祁律这个小小的少庶子,随口调笑,说:“祁少庶子,我可听说这是菽豆宴,何时变成了公卿宴,如此雅致?” 祁律听罢,并没有恼怒于卿大夫的为难,而是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没有立刻回答卿大夫的问话,语气平静的抛出了一个疑问:“不知大行人,还有各位大人,是觉得甜口的豆花好吃,还是咸口的豆腐脑好吃。” “甜的!” “自是甜的。” “不对,敝人私以为是咸食更佳。” “无错,咸食才好。” “不然,甜食更有滋味儿。” 卿大夫们虽不知道祁律为何如此反诘,但瞬间被祁律带起了话题,竟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咸甜之争当中,果然,这咸甜口味,自古至今,都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大话题! 祁律一笑,因着这些卿大夫们正中下怀,这才缓缓的说:“咸豆腐脑和糖水豆花其实‘师出一门’,只不过后期的调味不同,因此演变成了不同的滋味。甜有甜的好处,咸有咸的滋味,各位大人都是我郑国扛鼎之臣的老郑人,但口味尚且不一,又何必强求他人呢?” 公孙子都闭了闭眼睛,他何其聪明,便知道祁律话中有话。 果然,祁律继续说:“这甜党和咸党之争,就仿佛国之卿族与公族,本是同根而生,各有长短,咸佐以糖而愈鲜,甘佐以形盐而愈甜……” 形盐是贵族用的盐,这年头平头百姓也可以吃到盐,不过都是苦盐。散盐则是贵族使用的盐,这个形盐,就是把散盐塑成形状,大多是虎的形状,用来祭祀天地,以示恭敬。 祁律笑着说:“因此律斗胆,才言这宴席,并非是菽豆宴,而是公卿宴。请问大行人,律说的可有道理?” 公孙子都眯着眼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祁律身上,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这还不算完,祁律继续说:“再论这菽豆,一般人只知菽豆低贱卑微,却无解其中美味。君子善假于物也,英雄不问出身,菽豆长成什么模样,并非自身能够左右的,而形成什么德行,却是后天可以左右的。” 公孙子都曾用菽豆比喻“低贱”的卿族,如今祁律也用菽豆做比喻,一方面言喻了郑国的公族与卿族之争,另外一方面则是告诉公孙子都,其实菽豆并非低贱。 卿大夫们方才只知道美味,吃了些许,如今一听,不免觉得那些豆腐、辣片儿、豆浆全都梗在胃里,不上不下,脸上越发的尴尬起来。 祭牙听着祁律说了许多,听得似懂非懂的,倒是趁着这个时机,抓起两片大辣片,往嘴里塞,差点噎着自己,梗着脖子,嘴角挂着调料,咳嗽着说:“没……没错,祁少庶子说得有理!” 公孙子都仍然眯着眼睛,紧紧盯着祁律,那眼神仿佛一头猛兽,眼眸深不见底,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就在祭牙以为公孙子都要发难的时候,哪知道公孙子都却突然笑了起来。 “呵……” 并非是冷笑,而是真切的笑声,他展开黑色的袖袍,“啪啪”凭案抚掌,说:“好,说得好,是子都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祭牙目瞪口呆,他虽已经脑补了好几十次,公孙子都跪地求饶的场面,但多半都是自娱自乐,从没想到公孙子都真的如此爽快,竟然一口就服了输。 其实公孙子都的确小心眼子,但也并非不讲理之人,今日的规矩是他定下来的,没成想现成打脸,虽公孙子都被打了脸,但竟觉得异常爽快。 笑着说:“我子都还从未服人,祁少庶子,今日子都对你……心服、口服。” 他说着,还做了一个礼。 祁律立刻回礼,他赢了大行人,也没见嚣张骄傲的气焰,只是微笑说:“大行人言重,大行人输赢爽快,乃我老郑人风范。” 祭牙眼珠子乱转,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欣喜的说:“你之前应允,若是输了,可是欠我一个……”人情。 他的话还未说完,公孙子都已经目不斜视的对祁律说:“子都说话算数,今日是子都输了,便是欠你祁律一个人情,但凡有求,子都必应!” 祭牙:“……”自做多情的脸,好疼…… 公孙子都输了赌约,但今日莫名爽快,一来是他觉得自己与祁律投脾性,很久都没见过祁律这样知微见著之人,二来今日祁律做的菜色,竟让公孙子都食的很舒坦,公孙子都因为忙于公务,吃什么都觉胃疼,久而久之胃病恶化,又甚么也不想食,没成想一席菽豆宴,反而吃出了滋味儿。 宴席很快谢幕,在场的卿大夫们输给了一个小小的少庶子,并非所有人都像公孙子都这么输得起,但不管输不输得起,宴席上的菜色是一点子也不剩下的,就连豆浆都给喝了个干净! 祁律松了口气,一桌子豆腐宴,不只是换来了祭小君子做靠山,还换来了大行人的一个人情,可谓收获颇丰。 卿大夫们陆陆续续全都散了,就在祁律松了口气的时候,小土狗又开始咬他的衣摆,祁律有了经验,抬头一看…… 是郑姬! 人群散干净,郑姬竟还未离席,走了过来,声音款款的,带着一丝哀怨,轻声唤着:“律哥哥。” 绿哥哥? 祁律心想,自个儿这个昵称,怕是颜色不太好罢? 祁律眼看着郑姬走过来,虽面上云淡风轻,一副大无畏的模样,但心里其实没底儿,再怎么说,郑姬也是要嫁到洛师的人,如果和新天子的未婚妻不清不楚,别说麻烦了,脑袋随时都要不保。 祁律咳嗽了一声,想要找茬儿脱身,正巧这时候营地传来杂乱的声音,不知什么人在营帐外和守门的士兵发生了冲突。 祁律十分机智的说:“前面出了什么事,律去看看。” 说着立刻迈开大步,在郑姬幽怨的目光下,跑了…… 刚刚进了幕府的大行人公孙子都也走了出来,说:“何事?” 士兵连忙回禀,说:“大行人!一大批难民在营外闹事,想要哄抢随军的粮饷,已经被卑将们拦住了。” 正说话间,“咕噜!”一个黑影竟从军营的栅栏间钻了进来,那黑影的个头比小土狗也大不得多少,小地出溜儿一样,“滴溜溜”的冲过来,“咚!”一声正好儿撞在祁律的小腿上。 “吧唧!” 祁律还未反应过来,那小黑影已经一把抱住祁律的小腿,死死抱住。 众人低头一看,原是个小娃娃,小娃娃也就三岁大小,圆圆嫩嫩的小脸蛋儿,仿佛豆花儿一样白嫩,不过脸上脏兮兮的,染了很多灰土,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算很大,还有些略微狭长,里面闪烁着星辉一样的光芒,颇为灵性,这么小年纪一看就知道是个帅哥胚子,长大之后绝对是个美男子。 小豆包一把抱住祁律的小腿,怎么也不撒手,闹得祁律有些发懵。饶是祁律刚才在众位卿大夫面前口齿生花,伶俐善变,还有叫他更懵的。 便见小豆包扎在祁律的腿上,眼泪说掉就掉,大有风雨欲来,白雨跳珠的势头,用奶里奶气的声音呜咽:“呜、呜呜——爹爹,你不要小白了嘛?” “嗷呜?”小土狗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好像炸毛一样,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祁律。 祁律:“……”喜当渣男之后,我喜当爹了…… 第21章 鸳、鸳鸯浴? 暮春的气息,孕育着暴雨的憋闷。 天边的黑云,一层层的翻滚,团团逼近巍峨的洛师王宫,仿佛要将周八师的王宫包围一般。 路寝宫的太室中,医官上士“咕咚!”一声跌跪在地上,官帽滚落在一边,瑟瑟发抖犹如筛糠,口中大喊着:“太宰饶命啊!饶命啊……小人……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太子……不,新天子可能……可能……” 太宰黑肩眯了眯眼目,站在幽暗的太室内,声音低沉,说:“医官有话直说罢。” 医官上士仍旧瑟瑟发抖,他的冷汗顺着官袍流下来,已经湿透了里衣,汗水滴在太室的地上,眼眸紧缩,用恐惧的余光瞥了一眼躺在榻上,毫无声息的太子林,以头抢地,把心一横,说:“太子……太子如今病入膏肓,唯恐药石无医啊!” 太宰黑肩听到医官上士的话,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之色,反而十分镇定,仿佛他早便知道会是如此。 无错,他早知道。 会是如此…… 太子林的叔父王子狐也站在一旁,听到医官上士说太子林药石无医,他是最欢心的那一个,因为只有太子死了,他这个做叔父的,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倘或不是太宰黑肩阻止,要求什么名正言顺,王子狐恨不能一刀宰了太子林,一了百了,免得后患无穷! 如今听到太子林时日无多的诊断,一颗悬着的心可算是沉了下来,端端的放回腹中,在昏暗的太室中,脸上止不住露出一丝贪婪的狞笑。 相对比起起来,太宰黑肩则是喜怒不形于色,嗓音十分平静,却说:“你可知躺在榻上的是甚么人?那是我大周先王的嫡长孙,我周王室之正统血脉,我大周未来的新天子!倘或新天子有个甚么差池,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咚咚咚!”医官上士连连磕头,说:“太宰饶命啊,不是小人不尽力,是……是当真药石无医,如今新天子虽然还有一口气在,然……然……” 和活死人也没甚么区别了…… 太室的病榻上,一身里衣的太子林平静的躺着,他面朝上,躺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身前,英俊刚毅的面容越发的平和,俨然已经没有了久病的痛苦。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太宰……”侍奉在太室的寺人趋步近前,十分恭敬的说:“虢公来了。” 太宰黑肩眼眸微微一眯,摆手说:“天子乃我周室正统,医官需尽心尽力,若有半分差池,到时可别怪本相……不留情面。” 第15节 “是,是!小人敬诺。”医官上士赶紧应承。 太宰黑肩又说:“退下。” “小人敬诺、小人敬诺!”医官如蒙大赦,连忙捡了自己的官帽,一路膝行,爬着从太室退出去,退到外堂的东序。 东序也就是外堂东面的墙边,整个寝殿分为外堂、西堂、东堂、北堂、西夹、东夹、西房、东房和太室,西序隔断外堂与西夹,顺着西序向外便是西堂,而东序隔断外堂与东夹,顺着东序向外便是东堂,然后过阼阶,出寝殿。 医官上士不敢怠慢,一路爬行向前,退出太室,来到外堂,在东序墙下,正好碰到了前来探望新天子病情的虢公。 虢公字忌父,与太宰黑肩一样,都是周洛师的扛鼎之臣。 说起虢国,并非春秋时期的大国,无论是春秋五霸还是战国七雄之中,都不见虢国的身影,很多人恐怕以为虢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国,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虢国的起源十足尊贵,想当年周武王灭商,周文王有两个弟弟被封虢国,便是历史上虢国的祖先,分别称之为东虢和西虢,可想而知,虢国以姬为姓,乃是周王室贵族之中的贵族。 到了如今的春秋时期,大小封国高达一百多个,然而真正的姬姓老贵族少之又少,只有中原一带的地区,才是姬姓老贵族的封国,例如郑国、虢国等等,而像后世强大的齐桓公,他便不姓姬,而姓姜,吕氏,在姬姓老贵族的眼中看来,这些外姓人和北面的狄人、西面的戎人、东面的夷人、南面的蛮人其实差不多,便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下等人。 虢国虽然地盘子不大,但乃是公爵封国,在五等分封之中,公爵最高,次之侯爵,然后伯爵,如今鼎盛一霸的郑国国君寤生,才是个伯爵,而虢国国君已经是最高等的公爵,因此可见,虢国在贵族之中的地位有多显赫。 再者,虢国的地理位置就在洛师旁边,可以说,虢国是洛师的门户,再加上虢国素来与周天子亲近,历代的周天子,都会重用虢国的国君,在后世人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虢公,可是周天子身边赫赫有名的心腹重臣! 当年周平王动迁,虢国力保周平王,立下大功,又因着虢国素来与周王室亲近,所以这份亲密关系一直荫蔽到了如今的虢公忌父身上。 说起虢公忌父,就不得不说他的名字。历史上也有很多男子叫做父,例如齐桓公时期的大司马王子成父;历史上的千古一相,帮助齐桓公开拓春秋霸业的管夷吾仲父;还有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尼父;西楚霸王项羽身边的谋臣范增亚父等等。 或许不少人认为项羽尊称范增为亚父,意思就是第二个爹,因为范增实在太聪明太聪明,项羽特别尊重他,所以敬重范增为第二个爹。 鸿门宴中有一句这样的话——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 意思就是说,张良问刘邦,大王您来的时候带了什么?刘邦说我带了一对白璧,想要送给项羽,一对玉斗,想要送给亚父,但是正碰上他发怒,我就不敢送了。你就替我送礼吧。 按理来说,范增是项羽的亚父,那么刘邦与张良对话的时候,为何也说出“亚父”这两个字?刘邦没道理也称范增为第二个爹。 其实这个亚父的“父”字,跟爹没什么关系,而且亚父的父,压根就不念四声,而是三声,音同斧头的斧。“父”在古代,除了有父亲的意思之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对男子的美称,和三国时期很多名人的字号里带“子”一样,都是对男子的美称。 同理,虢公忌父的字,也出自美称。 虢公忌父乃世袭父辈的公爵,如今他三十岁有余,一身黑甲加身,腰配宝剑,一手将头盔夹在腋下,另外一手按在宝剑之上,衬托着武将的高大身材,一张国字脸,刚毅中透露着些许的憨厚与正直。 虢公在洛师之中地位不小,他的地位可与太宰黑肩比肩,因着为人耿直,脾气直爽,喜欢说真话,在周平王晚年之时,十分被信任,当年周平王想要废掉郑伯寤生在洛师的卿士职位,就是想要提拔虢公忌父上位,让他掌管洛师的一切军政事务,由此触怒了郑伯寤生,也因此牵连出了王子狐前往郑国做质子的故事。 周平王虽然没能将虢公扶上卿士的职位,但是让虢公掌管了洛师的周八师,周八师两万五千兵,全在虢公掌控之下,周平王之信任虢公,由此见得。 虢公忌父走进来,正巧看到爬行出去的医官上士,皱眉摇了摇头,便知道太子林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定是太宰黑肩又在发脾性了。 虢公忌父走进昏暗的太室,果然看到了太宰黑肩,还有太子林的叔父王子狐亦在。他走过去,端详着太子林惨白的面容,声音沙哑的问:“太子……如何了?” 太宰黑肩没有说话,沉默不语,王子狐一脸悲切的说:“我这侄儿,端的命苦,怕是……怕是先父太过宠爱林儿,在黄泉底下,也想念着林儿,想让……想让林儿过去尽孝呢……” 王子狐说着,扶住脸面,似乎要哭,但无论如何挤咕眼泪,愣是哭不出来,只能将眼睛硬生生擦红。 相对比王子狐的兔死狐悲,太宰黑肩的表情便显得太过淡漠了,王子狐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要知道虢公为人直爽,周平王崩前托孤与虢公忌父,让他尽心辅佐长孙太子林,虢公这个人认死理儿,必然誓死以报,而太宰黑肩与王子狐则是要篡位之人,他们并非一个阵营,王子狐就怕虢公看出什么端倪来,因此才哭的如此悲切。 太宰黑肩便这样站着,他纤瘦的背影藏在象征权威的天官太宰黑袍之下,显得更加纤细,透露着一股风流体态。 黑肩的目光凝望在榻上,用轻柔的嗓音,不哭,反而笑了一声,说:“虢公可还记得,当年太子与我二人上战场的情形?” 一提起这个虢公忌父刚硬的脸上,突然划过一丝悲戚,闭了闭眼睛,似乎不忍回忆起当时的场面。 太子林少时聪明,武艺过人,他有两位太子太傅,一位便是如今的天官太宰黑肩,教导太子林礼义廉耻,另外一位师傅,便是太子林武艺上的师傅,正是眼前赫赫战功的虢公忌父。 黑肩与忌父一文一武,二人同为太子太傅,可以说是倾囊相授,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当时北狄人犯境,晋国向周平王提出求援,周平王便派虢公为将,太子林为副手,太宰黑肩出谋划策,三人同时上阵。 北狄人闻风丧当,被打得落花流水,岂知道北狄人阴险狡诈,倾尽所有兵力偷袭了当时大军的营地,企图鱼死网破。 虢公忌父闭着眼睛,声音更是沙哑,他按在宝剑的手微微用力,剑鞘合着剑刃,发出“铮铮”的鸣响,说:“当时情况危急,战马受惊四处奔跑,太子他……” 太宰黑肩声音清冷,淡淡的说:“太子说,狄人是冲他来的,只有他能引开狄人,让众位将士兄弟脱险……” 当时军中马匹嘶鸣,混乱不堪,黑肩与忌父都找不到自己的战马,唯有太子林的战马是难得一见的宝马神驹,太子林将马匹让给黑肩与忌父。 太子说:大父少了林,只是失去了众多孙儿之中的一个孙儿,但二位师傅便是我周王室的三足之鼎,失足之鼎,如何可立?我大周王师不能失去二位师傅。 太子林把马匹让给了黑肩与忌父,复又去引开狄人袭兵,义无反顾的冲入火海…… 太宰黑肩轻声说:“狄人的杀声,仿佛还回荡在黑肩的耳畔,看到太子躺在病榻之上,黑肩比谁都要心疼。” “太宰……”虢公忌父一抬头,眼看着黑肩眼圈发红,竟是哭了出来,他虽没有哽咽,说话的声音也很平静,但那泪水仿佛清泉,瞬间夺眶而出,划过太宰如玉一般的面庞,颗颗坠落。 虢公忌父的手掌微微颤抖,最终放开了按在腰间的宝剑,似乎叹了口气,展开手臂,将无声哭泣的太宰黑肩轻轻拥入怀中,安抚的说:“林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甚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挺过?必不会有事。忌父……也不会让太子有事。” 太宰黑肩无力的靠在虢公忌父的黑甲上,这个角度虢公根本看不到太宰黑肩的面容,然而王子狐看得真真切切。 太宰黑肩靠在冰冷的甲胄上,眼眶还流下悲切的泪水,唇角却在昏暗中微微挑了起来,露出一个比甲胄更冰冷的笑容…… …… “呜、呜呜——爹爹,你不要小白了嘛?” 小豆包只有三岁大小,个头矮矮的,仿佛一个小地出溜儿,脸颊肉嘟嘟,面容蹭了一些灰土,但是不难看出来,这么小就是个帅哥胚子,长大了恐怕便是第二个公孙子都,俊美的颠倒众生! 只是…… 这孩子虽好,那一声“爹爹”却把祁律给唤懵了。 做渣男之后,自己竟又要喜当爹了么?孩儿他娘是谁,祁律自个儿怎么不知? 别说祁律了,其他人也是瞠目结舌,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祁律,谁不知祁律与郑姬的风流韵事,区区一个小吏,将祭相家中的妹妹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 就是这样一个小吏,没成想还有儿子?儿子都这般大了! 果不其然,郑姬也是一脸震惊、委屈、不可置信、不愿相信的盯着祁律,似乎想要祁律否定这个小豆包的存在。 祁律堪堪还在震惊,对上郑姬那复杂的眼神,突然心中一亮,来了一条能够让郑姬死心的计策。 不如…… 就坐实了这个渣男名号罢! 小豆包抱着祁律的小腿不松手,生怕祁律把他丢出营地似的,哪知道祁律却突然蹲下来,也一把抱住小豆包,语气略微有些夸张的说:“儿啊!爹可找到你了!你想煞爹爹了!” 小豆包:“……” 这回轮到小豆包发懵了,一双狭长的眼睛愣是给瞪圆了,眨巴着大眼睛,嘴巴长成了“0”型,定定的看着祁律,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 祁律一看小豆包的反应,瞬间明白了,这儿子肯定是假的,怕是小豆包苦于生计,或者出于甚么其他缘故,想要求救庇护,所以正巧相中了自己,他们压根就不是父子关系。 因此祁律突然开启认亲模式的时候,小豆包吃了一惊。 祁律一脸“拐子”的模样,搂着小豆包认亲,好一副父慈子孝、久别重逢的感人场面。 小豆包脸色尴尬到了极点,或许他也没成想竟这么顺利,有点子手足无措。相反的,祁律虽然起初很被动,但如今抱着软软嫩嫩的小豆包,心里寻思,这新儿子手感还挺好,肉嘟嘟儿的,看来是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小豆包局促的厉害,好像要变成螃蟹,扎着自己的小肉手,结巴的说:“爹、爹爹,儿子……儿子也挂念您……” 小豆包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别提多扭曲了,一张好端端的小俊脸蛋,愣是扭成了一只百褶小包子。 郑姬一看这场面,心里“咯噔”一声,仿佛沉入了冰鉴之中,手脚冰凉,不可置信的摇着头,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被身后的两名侍女一把捞住,赶紧扶起来。 祁律心中叹了口气,虽感觉对不住这位郑姬姑娘,可是说到底,原主祁律也非良人,乃是个十足十的坏胚,能断了郑姬这念头也是好的。 咕咚—— 就在祁律认亲之时,郑姬没有摔倒在地,营帐门口反而传来一声摔倒的响动,难民们被控制在营帐外,突然原地散开,众人这才看到,那摔倒在地上的同样是个小娃娃。 比自称小白的小豆包稍微大一些,也就大一岁的模样,身量比小豆包稍高一点点,身材也更加纤细一点,没有小豆包这般虎头虎脑。 那小男孩一下倒在地上,旁边的难民麻木异常,没有一个人去接,直接让男孩摔在地上,登时撞到了脑袋,鲜血长流。 “二锅锅!”唤作小白的小豆包一看,立刻大惊失色,差点原地一蹦高,立刻从营地的栅栏又钻了回去,动作特别灵活,抱住倒在地上,鲜血长流的小男孩,小大人一样按住男孩的伤口。但他终归年纪太小,慌乱的不成样子,一双小肉手直打颤,嗓音也抖了起来,又是奶气又是打颤,哽咽的说:“二锅锅,你别吓唬小白……” 祁律一看,连忙冲过去,那身材纤细的小男孩倒在地上,面容也脏兮兮的,长得异常清秀,不说有多漂亮,但那气质是极好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虽然晕过去,但还在不停的急促呼吸,浑身发颤,极为痛苦。 难民们麻木的围观着,仿佛跌在地上的是一株草芥。的确,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随时都会被饿死,还在乎别人的生死做甚么? 而卿大夫们呢?卿大夫们则是看热闹一样盯着那濒死的小男孩,眼神之中没有同情之色,因为在他们眼中,低贱的小男孩还不如一头牲口。一头牛的话,腊祭的时候还能祭天,诸侯会盟的时候还能歃血为盟,而一个低贱的奴隶,不值甚么…… 祁律是个现代人,或许是价值观的不同,他就算是再怕麻烦,在人命面前也不能怕麻烦,尤其还是个孩子。 祁律赶紧抢上去查看,那孩子脸色惨白,瞳孔空大,昏迷中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 小豆包没了主意,揪着自己哥哥的粗衣,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似乎把祁律当成了救命稻草,说:“爹爹!爹爹,救救二锅锅罢!二锅锅要……要不行了……呜——” 祁律一听,好家伙,二哥哥?那这个自称小白的小豆包就是老三,自己原不是平添了一个儿子,这么一会儿瞬间添了仨儿! 甚么三年抱俩,在祁律面前都要惭愧的无地自容。 然现在没时间想这些,祁律额头上都是汗,他虽然着急,但他始终不是大夫,让他做饭理膳可以,让他救人,祁律便不是那块料儿了。 祁律眼眸一动,搂着瑟瑟发抖的纤细小男孩,立刻看向站在一旁的大行人公孙子都,拱手说:“大行人,您方才说过,欠律一个人情,现在可能兑现?” 公孙子都眯了眯眼睛,在痛苦的孩子面前竟然露出一个笑容,不甚在意的说:“哦?你可想好了?不改了?你要为了一个难民,舍弃我的人情?” 并非公孙子都冷血,而是时局如此,公孙子都天生站在至高之处,能劝谏国君将给每一份恩惠分给郑国的每一个子民,却无法做到亲自施与恩惠。 祁律想也没想,或许在那些卿大夫们眼中,他浪费了一个能够荣华富贵,一步登天的机会,然而祁律并不这么认为,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珍重的说:“回大行人,律想好了,不会更改。” 公孙子都眯了眯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些深沉,已经收起了顽味的笑容,盯着祁律的目光带着一丝丝的探究,也染上了一丝钦佩,立刻说:“召医官前来,快。” “敬诺!” 士兵立刻跑去找医官,医官火急火燎的冲过来,跪在营地的栅栏门前给纤细的小男孩医看。 那小男孩一直在抖,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手一松,直接昏死了过去。 祭牙眼看着那小男孩昏死过去,根本没了进气,催促说:“到底甚么情况!?” “不好!”医官大惊失色,说:“这是……这是中毒的迹象!他可曾饮过湖卤水?” 湖卤水? 祭牙一听,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小土狗耳朵一抖,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人群中一只小土狗根本便不显眼,大家谁也没有注意他,小土狗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促的晃着尾巴,立刻调头就跑,冲向营帐角落的膳房。 祁律恍然大悟,瞳孔涣散,伴有腹痛,呼吸困难等等症状,的确是卤水中毒,恐怕是这些难民路上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所以随便吃了东西,随便喝了水,很多咸水是不能喝的,不只是太咸的缘故,而且还有毒。 就说湖卤水罢,虽然湖卤水可以点豆腐,但那也是要豆浆与卤水彻底发生化学反应,所以豆腐才无毒,如果湖卤水点出来的豆腐没有反应完全,同样也有小毒。 纤细的小男孩已经昏死过去,根本没了进气,把小白吓得手足无措,紧紧拽着祁律的衣袍,似乎还想让祁律救一救他的二哥。 医官摇摇头,叹气说:“湖卤水的毒无解,唉,没救了,已经断气了……” 春秋时期的医学并不发达,到处还充斥着巫医,到了宋朝的时候,还会因为风寒和风热吃错药而死人,可见这时候的医学有多么的落后,男孩卤水中毒,医院已经下了“死亡通知”。 祁律心中一闪,立刻说:“豆浆!” 第16节 祭牙奇怪的说:“兄长,你说甚么?” 祁律来不及解释,说:“豆浆,膳房中可还剩下豆浆?豆浆可以解湖卤水的毒!” 豆浆那甘甜的饮品,竟然可以解毒?围观的士大夫们一听,都觉是无稽之谈,简直便是笑话。若说那豆浆,滋味儿的确不错,但能解毒,岂不成了灵丹妙药? 豆浆的确可以解湖卤水的毒,卤水点豆腐就是这个原理,豆浆与卤水发生反应,能够中和毒素,再加上催吐,便能起到解毒的作用。 但是其余人都不懂这个原理,祭牙一听,虽听不懂,立刻火急火燎的冲向膳房。 祭牙刚跑两步,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地出溜儿一样,竟然是小土狗! 小土狗拖着一个大缸子,对比小土狗那小小的个头,大缸子仿佛是一个庞然大物,小土狗咬着青铜环,死拉活拽,一头的汗水,将那青铜大缸直接拖了过来,“咣当咣当”里面的汤水因为晃动,不停的往外洒出,微黄奶白——是豆浆! 方才医官一说卤水中毒,太子林脑海中立刻蹦出一个想法,虽他也不知道卤水为什么能点豆腐,但是卤水有毒,点过的豆腐却能入口,反而无毒,这么说来,倘或卤水中毒也可以用豆浆来中和,形成了豆腐,便可以解毒。 太子林的确是贵族,但他这个贵族有些与众不同,太子林从小心地便十足的善良,在一些老贵族眼里,恐怕太子林善良的非常“奇葩”,他总是去关心一些低贱如草芥的人,总是去做一些无用功。 周平王之所以托孤太子林给虢公忌父,便是因为不放心,他这个傻长孙,太傻了。说他聪明,他的确聪明过人,可偏偏有一个心窍大善,放眼望去,哪一位做国君的人,是善人呢? 就在其他贵族漠不关心的时候,太子林已经发足狂奔到膳房,拖着比他沉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青铜大缸来了。 祁律一看,立刻欢心的笑出来,说:“真乖。” 他说着,赶紧舀了豆浆,一手托住纤细小男孩的脖颈,半扶起来,也不嫌弃难民脏,捏住他的口,给他灌入豆浆。 咕嘟咕嘟—— 小男孩已经昏死,没了气息,滚入豆浆也不抵抗,灌了一会儿压根没什么反应,卿大夫们纯粹看热闹,都在心想,果然罢,豆浆虽然好饮,却如何能解毒? 豆浆灌了下去,小男孩却始终没有反应,祁律一头热汗,并没有放弃,又过了一会儿,难民的眼中更加麻木,卿大夫们的眼神更加奚落,公孙子都微微蹙着眉,正在这时…… “咳——” “呕……” 那纤细的小男孩突然一口气提上来,因着灌了许多豆浆,胃中不适,立刻翻身起来,一口吐了出来,一股子一股子白色的污秽从小男孩口中吐出,洒在地上,泼洒了一片。 “醒了!?” “奇了!奇事!” “醒了,竟真的起死回生了!” 卿大夫们吃了一惊,没成想豆浆真的将人救活了?不过吃惊之余嫌弃的退后好几步,纷纷躲开。 “二锅锅!二锅锅!” 自称小白的小豆包一看哥哥醒了,立刻揪住小男孩的衣袍,一边晃一边说:“二锅锅,你终于醒了!吓死小白啦!” 那纤细的小男孩醒过来,中毒的痛苦,还有不断的呕吐让他十分虚弱,睁开了一下眼睛,没多长时间又昏睡了过去,倒在祁律怀中。 祁律松了口气,小土狗也松了口气,太子林这才感觉自己拖着一只大缸跑过来有多累,虽他往日里功夫不可一世,但如今不过一只小狗子,累的直接趴倒在地上,也不顾形象了,“呼呼”的吐着小舌头散热。 公孙子都“冷眼旁观”,但看到小男孩苏醒的时候,莫名也松了一口气,不只是松了一口气,更是对祁律另眼相看,没成想祁律竟然用豆浆起死回生! 祁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孩子总算是救回来了,不枉费自己“浪费”了公孙子都的人情。 祁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环视了一下麻木冷眼的难民们,按理来说,小男孩和他们一样都是难民,但是这些难民一点子同情心也没有,甚至比卿大夫们还要冷血,还要漠不关心。 为什么? 因着他们饿…… 祁律扫了一眼麻木的难民,突然拱起手来,对公孙子都说:“大行人,律有个不情之请。” 公孙子都饶有兴致的说:“少庶子请讲,子都也很想知道,少庶子还能给子都多少惊喜。” 祁律又看了一眼那些难民,说:“大行人,膳房中还剩下不少豆腐……” 因着要为卿大夫们准备菽豆宴,膳夫们唯恐豆腐不够用,所以准备了许多许多豆腐,菽豆宴上大家虽然吃的盆干碗净,但其实膳房里还有很多预备,便是准备不时之需,若是临了豆腐不够用,或许是杀头的大罪过。 祁律继续说:“豆腐虽然鲜美,但是不易保存,如今暮春时节,天气渐渐炎热,唯恐过了一夜豆腐便要腐臭,丢弃实在可惜,还请大行人恩典,让律将这些剩下的豆腐加工,分舍给这些难民们果腹。” 祁律一出口,卿大夫们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仿佛祁律是个不折不扣的狂人,疯子! 那些豆腐可是卿大夫们享用的美食,君臣有别,卿大夫们和平头百姓也有区别,这些难民怎么配享用他们吃过的食物?甚至只是用剩下的食物,说不定明日便要倒掉的食物。 公孙子都又笑了,他打量着祁律,说:“祁律,你是少庶子,要为这些刁民们亲自下厨么?” 无错,虽然祁律只是少庶子,在贵族眼中不过一个小官,但是少庶子也比平头百姓的等级高,一个等级高的人,要为等级低的人下厨,在贵族眼中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公孙子都冷冷的说:“你亦看到了,这些刁民方才想要哄抢军粮,乃刁钻之徒,如何值得你的同情?” 祁律笑了笑,很平静的说:“无错,这些难民想要哄抢粮食,不值得同情,因此律斗胆,律同情的,并非是这些难民,而是各位公卿大夫。” “你说甚么?!”卿大夫们冷笑反诘:“祁律,别以为自己做了一手好宴,便猖狂起来!” 公孙子都却抬起手来,阻止了卿大夫的言语,没有一点子生气,说:“你继续说,我还想再听一听你的狂辞。” 祁律恭敬的用手,说:“难道律说的不对么?子不教父之过,而子民不教化,冷漠麻木,易子而食,没有心肠,这是谁的过错呢?刁民的确刁民,不值得同情,因此律才说,律斗胆,同情的是各位公卿大夫。” 啪、啪啪啪—— 便在众人以为公孙子都要发脾性的时候,公孙子都却突然抚掌,他笑起来本就越发俊逸,如今更是俊逸出尘,说:“祁律,我越发爱见你说话了。” 祭牙站在一边,可谓是目瞪口呆,心想着公孙阏怎么回事,难不成骨子里有一点点……贱?喜欢别人挤兑他? 祭牙哪知道,公孙子都并不是个喜欢挨挤兑的人,但偏偏祁律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小土狗趴在地上,本在吐舌头,但听到祁律的话,突然昂起头来,黑溜溜的眼睛注视着祁律,突然心声一股澎湃的戚戚焉,他活了将近二十年,每一年都听各种卿大夫对他进言,没必要对平头百姓那么好,安抚了朝中扛鼎之臣,国家就是您的了,天下便是您的了,何愁鞭笞不了那些百姓。 只可惜,太子林要的根本不是鞭笞,就连身为师傅的太宰黑肩,都无法理解太子林的想法,觉得太子林是妇人之仁。太子林可不知道自己爱民的想法,民贵君轻的想法有多么的超前,因此才会被主流所不认可。 如今…… 太子林竟然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心有戚戚焉的人,如此不谋而合,这个人——便是祁律。 小土狗盯着祁律的眼神越发的有神,“嗷呜?”一声,还歪了歪小脑袋,一双小耳朵趴下去立起来,立起来又趴下去,仿佛很亢奋的模样。 公孙子都没来由的笑起来,卿大夫们也不敢造次,便听公孙子都说:“好,依你。” 祁律立刻作礼,说:“谢大行人。” “不,我要谢你。”公孙子都笑了笑,说:“想来祁少庶子之后会很忙,那子都便不叨扰了。” 他说着,指向军营门口,说:“只一点,难民不可放进营中,其余随你。” 谁知这些难民之中会不会掺杂其他诸侯国的细作,或者是西戎人北狄人的细作,公孙子都为人心细,还是要算计这些的。 祁律也明白这个道理,说:“请大行人放心。” 卿大夫们很快散了,祁律没有二话,立刻忙碌起来,对祭牙说:“劳烦弟亲,能否帮律把两个孩……儿子,送到帐中安置?” 祁律本想说两个孩童,不过转念一想,说好了是自己儿子。这两个便宜儿子,俊的俊,可爱的可爱,祁律还真挺喜欢的,小小年纪也必不可能是细作,若是流落在外,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易子而食”,也是可怜儿,还不若自己先带上。 再者,带着两个便宜儿子傍身,不止能当吉祥物,而且还能当护身符,了断郑姬对“自己”爱慕的念头,简直太便宜了! 祭牙眼皮狂跳的看着自己这两个便宜的“侄儿”,迟疑的说:“兄……兄长,这真的是……是兄长的儿子?” 祁律做戏要做真,尤其祭牙是个“偏听偏信”的傻白甜,如果有他助力,在郑姬面前吹吹自己是渣男的小风儿,估摸着郑姬便要信以为真了。 小白小大人儿一样抱着兀自昏睡的“二锅锅”,抿着嘴唇,一脸严肃的盯着祁律,生怕祁律揭穿他们,把他们赶走,那眼神虽十分“老成持重”,但还有点可怜儿。 祁律并没有揭穿他们,反而特别自豪,根本不知自己活脱脱一副“拐子”口吻,十分坦然的说:“那是自然,弟亲你看,律这两个儿子,难道与律长得不像?” “嗷呜……” 太子林:依寡人之见,当真不像…… 祁律将两个儿子托付给祭牙,然后快速往膳房赶过去,这时候膳夫们也要休息了,但是都听说了少庶子要亲自舍饭给难民的事情。虽那些卿大夫们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那些膳夫们多半皆是奴隶出身,对于那些难民,也是感同身受。 这会儿本该没人的膳房里,竟人头攒动,大行队伍中膳夫不少,怎么也有一二十人,膳夫们竟自发留下来,帮助祁律将剩下来的豆腐加工。 难民们并不在乎口味儿,能吃饱是头等大事,因此祁律把豆腐捣成泥,做成了豆腐饼,然后放在锅子里一烙,一块一块的豆腐饼吃起来方便,舍起来也方便。 祁律与膳夫们忙了大半夜,他这身子骨儿弱不禁风,做豆腐饼做的腰酸背疼,手臂恨不能抬不起来,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果然,圣人是不好做的,想要做“圣人”,总要劳其筋骨。 祁律与膳夫们做好了豆腐饼,抬着一大筐一大筐的豆腐饼来到营帐门口,那些难民们并没有离开,大多还留在这里。祁律将饼子全都分发下去,难民起初有些混乱,闻到了豆腐饼的香味儿,仿佛恶狼见到了肉,但旁边就是军营,还有那么多士兵站岗。 祁律将豆腐饼发下去,每人都有份,眼看着难民们狼吞虎咽的将豆腐饼塞进嘴里,莫名有一种感叹,果然,这里真的是纷乱的春秋时期,真实得很,也现实得很…… 难民们吃了豆腐饼,很快就散了,祁律活动着酸痛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揉着肩膀和脖子,感叹了一声:“累死我了……” 说着,祁律便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黑暗的夜色中,幕府营帐打起一点帐帘子,仔细一看,原是有人站在帐帘子的缝隙之后,那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色长袍已经退下,只着里衣,披散着黑发,看起来马上便要就寝了。 正是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站在幕府的帐帘子后面,眯着眼睛看向越走越远的祁律,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者似有些疑问,说:“不知大行人,因何如此欢心?” 公孙子都披散下来的黑发犹如瀑布一般,稍微一撇头就落到了身前,他伸手将黑发扫在肩后,似乎心情不错,说:“只因祭相的眼光不错,此子日后必大有作为……望能为我所用。” 祁律舍了饭,匆匆往自己的营帐赶去,正好看到了守在营帐中的祭牙,祭牙已经困得迷瞪了,见到祁律可算是回来了,赶忙说:“兄长,我实在受不得了,先回去歇了,兄长也早点歇下。” 说着,步走龙蛇,恨不能一头扎在地上直接睡了,歪七扭八的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祭牙一走,祁律的营帐中只剩下祁律本人、自称小白的小豆包,还有昏睡之中的纤弱小男孩。 当然,还有一人,不,还有一狗,那便是太子林了,只因他现在的形象不太起眼儿,总是被人忽略…… 祁律走进去,纤细的小男孩还在昏睡,中毒和催吐都很消耗精元,小男孩年纪也就四岁左右,昏睡是正常的。 那小豆包却是醒着,见到祁律走进来,没了“认亲”的果决,抿着自己的小嘴巴,双手揪着自己的小衣摆,来回来去的揪线头,看起来十分局促。 祁律笑了一声,没有立刻与小豆包搭话,而是走过去检查纤细小男孩的伤势,卤水中毒已经解了,头上的伤口是撞伤并不严重,祭牙方才令医官给他包扎过,也无大碍。 祁律检查之后,这才在席上坐下来,先稳稳的喝了口水,随即活动着脖颈,懒洋洋的说:“好了,现在四下无人,你可说了,你们到底是何人?” 太子林一听,歪了歪小脑袋,果然,寡人便说这二人不似祁律之子。 小豆包一听,狭长的眼睛睁得浑圆,眼珠子转了几下,仿佛桌上弹球一样乱碰,咬了咬小嘴唇,全都是现成编纂谎话的小动作。小豆包尽量让自己显得可信,支支吾吾的说:“爹、爹爹……说得甚么话,窝……窝是小白鸭,爹爹不识得小白了嘛?” 小豆包虽然一本正经,但是说话奶里奶气的,还有点含糊不清楚,与他故作老成的模样对比起来,简直便是恶意卖萌。 祁律瞧他这模样,忍不住想要捏捏小豆包肉肉的腮帮子,于是他也是这般做的。 小豆包一惊,还很戒备,当即吓得后退一步,顺口说:“你放肆,你胆敢……” 他说到这里,话头突然断了,似乎觉得自己险些说漏了嘴,赶紧咳嗽了一声,像模像样的说:“嗯……小白与爹爹多年未见,因此……因此爹爹不记得小白,也……也是常有的事儿。” “嗤……”祁律当真没忍住,直接笑了出声。 那小豆包一看,祁律分明是嘲笑自己,当即憋红了脸,恨不能当即在地上跺脚,却克制着自己。 第17节 祁律有眼有珠,也不是瞎子,这小豆包虽混在难民群里,身上也脏兮兮的,但他生的“细皮嫩肉”,一看便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就算不是贵族之后,最最起码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而且观他行事作风,一股老成之气扑面而来,小小年纪走路生风,行的端坐的正,一看便是长久接受礼仪教化的模样。 再者,他方才出口便是“放肆”等等字眼,祁律便立刻将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性刨除掉了,只剩下了贵胄之子。 祁律眯眼笑了笑,说:“怎么,律可救了你们兄弟二人一命,难道不该与我说实话么?” 小豆包憋红了脸,眼珠子又开始打转,看起来聪明伶俐的很,而且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应该是心里思量承算着,一咬牙说:“其实……其实小白与二锅锅,是……是农户人家的孩子,因着……因着收成不好,又遭了灾,所以……所以被父母遗弃……” 小豆包“吭吭唧唧”的编着谎话,抬头一看,正巧对上了祁律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编,我看你编出甚么花儿来。 小豆包最后编不下去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干脆闭上嘴巴,消极抵抗起来。 祁律一看,这小豆包嘴巴还挺严实,也没有立刻戳破他们,而是变戏法一样将一个承槃和两个小豆拿出来,摆在案几上,笑的仿佛一个怪叔叔,说:“瞧你们饿了,方才膳房里还剩下一些,来吃一点子?” 祁律拿出来的两个小豆里灌满了甜味儿的豆浆,承槃里是剩下来的豆腐饼。小豆包一看,一脸“窝不饿,不想次”的模样,肚子却背叛了他的意识,发出“咕噜——”的叫声。 小豆包便咳嗽了一声,说:“窝……窝次一口罢。” 他说着,用小肉手迫不及待的抓起豆腐饼,快速塞进嘴里,囫囵吞枣,一看便是饿得急了,恨不能不咀嚼,直接吞咽进肚子里,他乍一吃豆腐饼,登时眼睛便睁大了,还以为是甚么滋味儿平平的干饼子,没成想竟然如此鲜美,并不刮嗓子,味道也说不出来的新鲜。 小豆包差点噎着,立刻捧起旁边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眼睛不由又睁大了,他年纪小,别看总是板着一张脸,故作老成,但其实也喜欢甜口儿,对甜豆浆那是爱不释手。 祁律见他吃的欢心,立刻扬起一个坏笑,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直接抢走了小豆包捧着的豆浆小豆。小豆包一看着急了,在地上蹦着要抢小豆,但是他还没有祁律的腿长,怎么蹦也够不着。 小豆包在地上蹦啊蹦,蹦的祁律想笑,便说:“想不想喝这甜甜的甜饮?” 小豆包咬着嘴唇,眼巴巴的望着祁律,老实的点了点头。 祁律又说:“那你便乖乖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儿?” 小豆包一脸顽抗的模样,祁律还有“歪理儿”,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坏人能做出这么好喝的甜饮么?坏人会救你哥哥么?” 小豆包的眼眸又在动,似乎在思索祁律的话。 祁律笑着说:“律知晓,你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也不是?你这行事作风,说话言辞,有理有度,怕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年头的难民孩子竟然还能接受教育,简直是天下奇观,你说是也不是?” 小豆包被他戳破了,瞬间仿佛泄了气的小豆包,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做最后的争斗,最终斗不过祁律这个“拐子”,挺起小胸脯,还擦了擦手,将小肉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的说:“好,依小白之见,你并非歹人,小白便信你一回。窝只能告诉你,窝名唤小白……” 豆包小白说着,那语气那气派,端端的着实厉害,只不过他还是个小娃娃,板着脸说话的样子十足好笑,而且那小娃娃还名唤小白,名字可爱得很,祁律差一点又笑场。 就在祁律要笑场的时候,小白指着榻上昏迷的小男孩,继续说:“这是窝二锅锅,名唤纠。窝二人本是随父亲,借道而行,准备前往洛师的,岂知道半路遇到了歹人,那歹人一路追杀小白与二锅锅,迫不得已,才混入了难民群众,亦是……亦是权宜之计鸭。” 小白的发音奶里奶气,但说的字字条条十足清晰,一般三岁的孩子根本没有这个思维和章法。 无错,小白并非一般的孩子。 祁律本想笑场,当他听到这两个小娃娃的名字之时,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愣是笑不出来了,脱口而出:“你是齐国人?” “鸭!”小白惊呼了一声,饶是他“老成持重”,也稳不住了,在地上一蹦高,用小肉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后知后觉的咳嗽了一声,又端起架子来,说:“你……你如何知晓?” 看这反应,果然是齐国人。 齐国人,春秋时期,名唤小白,还有一个二哥叫做纠,祁律又不是文盲,一瞬间便想到了春秋时期的第一名人,日后“挟天子令诸侯”,不可一世的春秋首霸——齐桓公! 齐桓公乃姜太公后裔,姜姓、吕氏,名唤小白,大名鼎鼎的齐侯小白,如今只有三岁大,分明奶里奶气,却板着一张肉肉的小脸蛋,站在祁律面前。 倘或祁律没有猜错,那么躺在榻上,被祁律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小男孩,便是日后与齐桓公争位的死敌,如今公子小白的二哥——公子纠。 按照现在的时间线算起来,眼下在位的齐国国君,应该是齐桓公的父亲,齐僖公禄甫。 齐僖公在位期间,亲近郑国,与郑国合力征讨狄人,若不算不服周朝管教的楚国,那么郑国与齐国,则是如今春秋早期的两大霸主之国,这也为公子小白称霸春秋,正式登上春秋首霸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齐僖公有三个儿子,老大公子诸儿,老二公子纠,老三公子小白。 何止是祁律吃惊,没成想随便认个儿子,竟然捡到了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只不过现在这个齐桓公还有点……鲜嫩? 便是太子林也震惊不已,睁大了一双狗眼,他可是周王室的继承人,身为太子,对于诸侯国的公子、公孙、权臣,那是如数家珍,必须清楚的头头是道,毕竟各地方的诸侯国,也是会被周天子委以重任的。例如郑伯寤生,他既是郑国的国君,同样也在周王室担任卿士的职务。 太子林身为储君,必须了解这些国之重臣,所以听到“小白”和“纠”两个名字的时候,亦是无比震惊。 虽小白并没有彻底揭穿自己的底细,但是祁律和太子林,几乎同时明了了——秒懂! 原齐侯禄甫带着他的儿子们,准备从齐国的首都临淄,前往洛师为周平王奔丧,同时朝拜新天子,也就是如今变成小土狗的太子林。 齐侯禄甫虽然不是姬姓老贵族,而且次居侯爵,但是这些年齐国日益壮大。齐国是难得扶持太子林的一派,素来与太子林的关系非常亲近。 如今先王驾崩,又出现了荧惑守心这样的凶煞天象,谣言四起,全都是对太子林不利的舆论,身为太子林的拥护者,齐侯禄甫必须亲自为先王奔丧,稳住太子林的地位,扶持太子林上位。 但是岂料到,齐国的奔丧队伍离开临淄,借道在其他国家的时候,竟然被“北狄人”偷袭了,偷袭他们的是不是真的北狄人另作他论,这些人显然不想让齐国的军队前往洛师。 齐军与“北狄人”拼杀之时,年幼的公子小白与他的二哥公子纠意外和大部队走散,两个小孩子,只有三四岁般大,也没什么果腹的能力,走投无路,又唯恐遇到追杀他们的歹人。倘或又遇到那些“北狄人”,后果不堪设想。 公子小白虽年纪很小,但他心里承算的清清楚楚,这些“北狄人” 如果抓住了自己与“二锅锅”,必定会拿他们要挟君父,哪知道这时候碰巧公子纠又误食了卤水,危在旦夕,公子小白一时慌了,才兵行险着,冲上来抱住祁律的小腿,当着众人的面儿喊他爹爹。 公子小白小大人儿一般,将事情挑挑拣拣的说了,当然他不会说自己是齐国的公子,含糊的敷衍过去。祁律何其聪明,已经从公子小白的话中自行完形填空,全须全影的脑补了出来。 祁律心中有些感叹,没成想公子小白小小年纪,竟如今临危不惧,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恐怕还在玩泥巴呢,怎么会想到混做难民,跑出来认亲等等妙计? 公子小白抿着嘴巴,拿眼睛盯着祁律,肉肉的腮帮子一动,奶里奶气的说:“你若是送窝与二锅锅去洛师,窝……窝便送你好多好多的金子!” 他说着,还张开短短的手臂,垫着脚,使劲比划了一下“好多——好多——”,祁律知道不该笑的,但是当真太可爱了。 祁律心里打着算盘,噼啪有声,自己若是帮助了未来的齐桓公,那岂不是一个巨大的靠山,恨不能比喜马拉雅峰还要巍峨雄壮,虽然如今小白年纪小了点儿,这个投资线长了点,但仔细一想,仍然稳赚不赔,毕竟自己如果真的能送公子小白和公子纠进入洛师,齐侯禄甫一定也会感谢自己。 反正都是顺路去洛师,这种稳赚的买卖,祁律是一定要入股的,再者说了,做齐国公子的爹,岂不是很占便宜? 小土狗抖着耳朵,太子林十足的着急,生怕祁律不想管这个闲事。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乃是齐侯禄甫的儿子,齐侯又是太子林的拥护者,平日里多方助力太子林,这种时候齐侯的两个儿子落难,太子林自然是想助一臂之力的。 退一万步说,便算这两个孩子不是齐侯的儿子,依着太子林那正直的性子,也不能坐视不管。 太子林思索着,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该当如何劝一劝祁律?刚一抬头,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便对上了祁律的笑容,那笑容十分“狰狞”,简直便是不怀好意。 祁律一拍手掌,十足爽快地说:“既你唤了我一声爹爹,律又如何能做事不理呢?孟子说的好啊,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公子小白与小土狗一人一狗简直是一个模子,全都微微歪着头,奇怪的看着祁律,公子小白说:“孟子是何许人也?” 祁律:“……”险些忘了,离孟子出生还有三百来年呢…… 公子小白生性比较谨慎,别看他还是个孩子,却比旁人家的孩子多了一个心眼儿,说:“你……你当真会把窝萌送到洛师?” 祁律笑着说:“当真,自然真真儿的,爹爹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公子小白一听,也听出了祁律在调笑自己,立刻板着小脸蛋儿,却红了脸。 祁律话锋一转,说:“你们既要跟着队伍,便不可走露风声,今日说辞不能再与任何一人说起,从今日开始,我便是你们的爹爹了。” 其实祁律也是有私心的,不只是长盘投资这么简单,如果有了两个乖儿子,岂不正好是桃花运的挡箭牌?郑姬知道自己有了儿子,必然很快死心,正是一石二鸟之计策。 祁律笑着揉了揉公子小白的小脸蛋儿,说:“乖儿,已经夜了,快洗洗,换身衣裳睡觉罢,小孩子如果不早睡,是长不高的。” 公子小白垫着脚,板着脸说:“小白……小白已经很高啦!” 祁律让仆夫弄来了热水,公子小白匆匆沐浴,从灰扑扑的小肉团子,竟然变成了白净净的糯米团子,越看越是个帅哥胚子,板着小脸的动作显得他的脸蛋儿肉肉的,更是可可爱爱。 公子纠还昏睡着,祁律帮他擦了擦,便让两个小家伙去歇息了。 祁律今日一直在理膳,路上又奔波劳累,一身一头的土气和油腥,也准备洗一洗,他让仆夫又弄了热水来,轻手轻脚的,以免吵醒了两个小家伙。 公子小白和公子纠头抵着头睡觉,两个小家伙,一个清秀,一个老成,公子小白睡着的时候还揪着“二锅锅”的衣摆,很难想象日后是如何不死不休的争位。 营帐是祁律的单人营帐,小家伙们又都睡了,帐子里没有旁人,祁律便没有忌讳,直接将衣裳解开,“嗖嗖”两下,豪爽的退下来一扔。 太子林登时别过头去,默默走到角落,他也是不会第一次见到祁律沐浴了,别看祁律整个人斯斯文文的,看起来纤细没什么威胁力,但是他脱衣裳的动作,何其豪爽,每次都一样,把衣裳扔得满地都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营帐中做过什么龌龊之事呢…… 祁律迈进浴桶中,小土狗叹了口气,认命的走过去,将地上散落的衣裳全都叼起来,归置到一起,一件一件的放好。若太子林如今不是这般狗模样,必然会将这些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摆放整齐。 祁律舒坦的泡着热水澡,热水解乏,这一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就被热水冲散了,“哗啦!”一声,张开手靠在浴桶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给自己捡衣服的小土狗。 祁律早就发现了,狗儿子似乎有洁癖,或者有强迫症,每次自己洗澡,小土狗都会把衣服叼起来,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边儿,仿佛嫌弃自己“脏乱差”似的。 祁律盯着小土狗,突然一笑,一脸的“邪魅狂狷”,小土狗刚摆好了衣服,突听“哗啦!”一声,祁律竟然光着身子从浴桶中迈了出来,太子林还以为祁律要多沐浴一会子,哪知道刚沐浴复又出来。 营帐中只亮着一盏灯火,火光明明暗暗,影影绰绰,暗昧不明的照亮着祁律偏白的肤色,犹如上等羊脂美玉,挂着颗颗莹透的水珠,那些水珠调皮的顺着祁律的肌肤滚落,仿佛情人间甜腻的爱抚…… “嗷呜!” 小土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耳朵和尾巴一瞬间也竖了起来,下一刻瞬间就被“光着膀子”的祁律一把抱住。 小土狗立时僵硬,他感觉到了那细腻的皮肤,毫不保留的坦诚相见,带着一股温暖,让正人君子的太子林一动不敢动。 祁律哪知道小土狗其实并非小土狗那么简单,亦不知道自己在耍流氓,抱住小土狗,笑着说:“来儿子,和爸爸一起洗洗澡。” “嗷……嗷呜!嗷呜——” 小土狗立刻挣扎起来,想要逃离祁律的怀抱,但是祁律不放手,还对着小土狗“嘘”了一声,用纤细的食指压在自己的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祁律的嘴唇上薄下厚,唇形非常好看,下唇还有一种又软又弹的感觉,被食指一压,微微凹陷下去,看的小土狗一时愣了神儿…… 祁律轻声说:“小声些,别吵醒了你两个哥哥。” “嗷呜?” 太子林:哥哥? 他这一反应,才明白过来,原祁律说的哥哥,分明便是他新认的两个便宜儿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 小土狗十分不服气,自己可比齐国两位公子年长得多,便算是兄弟,也是自己为兄,齐国公子为弟。 不对…… 太子林想着,突然一怔,发现自己的思维被祁律带偏了,什么为兄为弟的。 小土狗不及多想,已经被祁律带进了浴桶之中,他僵着身体不动,甚至不敢张开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正直模样。 哪知道祁律还笑着说:“乖儿子,泡热水澡舒服罢?下回也跟爸爸鸳鸯浴啊。” 太子林:“……”鸳、鸳鸯浴…… 祁律给小土狗洗了澡,他发现自家狗儿子不只是会整理衣服,而且还会脸红,洗澡的时候不像其他的狗又叫又闹,反而乖乖的,比平日里都要乖,一动不动,从脸红到耳朵尖儿。 闹了一整天,祁律着实累惨了,他躺在榻上,也没盖被子,四仰八叉的便睡了,小土狗趴在旁边,抖了抖耳朵,喉咙里鼓囊了一声,似乎又在叹气,认命的爬起来,咬住被子角,将被子拉过来,盖在祁律身上。 虽如今是暮春天,一日比一日燥热起来,但这里是野外,四周没什么人烟,空旷的很,夜风太硬,倘或不盖被子,定是会害了寒的。 太子林把被子叼过来,仔细给祁律盖好,这才也钻进被子角里,卧在祁律旁边,闭上眼目,睡了。 祁律太困了,睡得也瓷实,一觉睡到大天亮,今日要启程继续赶路,外面已经忙路上,虽郑姬还未起身,但仆夫们已经着手准备。 祁律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一转头,便看到公子小白还在睡觉,团成一个团儿,抱着被子,即使睡着,肉嘟嘟的小脸也板着,一副天生的霸主姿仪。 而昨日里因着中毒而昏迷的公子纠,竟然已经醒了过来。 公子纠与虎头虎脑的公子小白不同,他身材比弟弟高一点儿,但总体纤细了很多,面容清秀可人,打眼一望过去,那是标准的美人鹅蛋脸,一双丹凤眼温柔极了。 公子纠已经醒了过来,祁律把昨日的事情与公子纠说了一遍,别看公子纠只比公子小白大一点,但是端端的比公子小白这个装大人的小娃娃,更像是大人。 第18节 公子纠一脸清秀,稚气未脱的模样,却像模像样的作礼,拱手说:“多谢少庶子。” 祁律说:“谢便不用了,时辰还早,你若是困顿,再睡一会儿,律去膳房看看能做什么早点。” 公子纠的适应力还挺广泛,说:“左右已经醒来,纠随爹爹一并去罢。” 祁律没什么意见,于是留下还在熟睡的小土狗和公子小白作伴,自己带着公子纠往膳房去。 两个人进了膳房,因着时辰还早,膳房里没有膳夫,祁律看了看随行的食材,还很丰富,昨日夜里头他特意泡了一些菽豆,准备今日再做一些咸豆腐脑做早膳。 说起早点,在祁律看来,最正宗的莫过于咸豆腐脑配油条了,如果早上起来能吃上这么一顿,简直滋润,绝对一天心情都好。 祁律心里琢磨着这一口,便挽起袖袍来,将下摆掖在腰带里,笑着说:“今儿个做个油条豆腐脑当早膳。” 公子纠站在一面儿帮衬,点点头,也像模像样的,小大人一般将袖袍挽起来,小下摆掖起来,和祁律站在一起,简直便是“父子款”打扮。 这公子纠为人淡然稳重,小小年纪竟有一种世外高人的云淡风轻之感,没有问祁律豆腐脑和油条是什么,而是说:“纠帮衬爹爹。” 油条其实很好做,工序也不复杂,只不过这年头没有面,想要吃面还要自己磨,祁律与公子纠两个人用碾硙磨面,偏偏两个人都是没什么力气的“斯文人”,磨面磨得大汗淋漓,这才将面磨出来。 祁律和面,公子纠因着身材不够高,便站在脚踏上,端着小豆帮祁律往和面的盆子里加水,一点点的加,每一次都加的恰到好处,十分懂事儿。 和面之后,祁律手法十分纯熟,一双白皙的手掌,一点子面也没有粘在他的手上,将面剂子两条拧在一起,油烧八成热,顺着锅边将拧好的油条下锅。 白生生的油条下了锅,祁律不停的拨着油条,给油条翻面,以免出现受热不均匀,一面炸的焦脆,另外一面不熟的尴尬场面。 很快,油条膨胀起来,由白转黄,金灿灿的,一股油炸的香气扑面而来,虽许多人都知道,油炸食物并不健康,还会破坏食物的营养等等,但是不得不说,油炸便是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经过高温炸制,那油香肆意,入口别提多满足,就是好吃! 祁律将炸的金灿灿香喷喷的油条捞出来,放在一边开始空油,随即又开始不停的将新的油条下锅炸制,足足炸了一大筐。 炸了油条之后,祁律如昨日一般,开始做咸豆腐脑,足足忙络了一早上,油条和豆腐脑的绝配这才新鲜出炉。 小土狗昨日睡得晚,今日便没起来,他是被香喷喷的味道勾起来的,那味道说不出来,带着一股肆意的香味儿,虽没有麻婆豆腐、大辣片香得霸道,却堪堪好适合晨起,不张扬,点到为止,又香的恰到好处。 小土狗动了动小鼻子,睁开眼睛,便看到祁律与公子纠坐在案几边,案上放着一筐新鲜、不曾见过的吃食,旁边还有让太子林魂牵梦绕的咸豆腐脑。 公子小白也被香味馋醒了,揉着小肚子睁开眼睛,还没完全醒过来,嘟着肉肉的腮帮子,喃喃的说:“好香哦……” 公子小白说罢,这才看到“二锅锅”醒了,立刻从榻上蹦下来,“哒哒哒”跑过来,一双狭长的眼睛睁大,说:“二锅锅,你醒啦?” 祁律叫儿子们来吃早点,日前还孑然一身的来到春秋时期,如今已经儿子一大筐,要可爱的有可爱的,要稳重的有稳重的,还附带一个狗儿子,简直便是富有。 小家伙们坐在祁律身边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油条。入口又脆又香,外面炸至金黄,裹着一层脆脆的外衣。油条韧道,却又不会不好咬断,一股焦香瞬间在口中炸开,分明闻着香味并不霸道,但是吃起来别有滋味儿。 身为主食,一根油条下肚,别提多踏实,再配上咸豆腐脑,简直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小家伙们吃的津津有味,公子小白两只小肉手撕着油条,油乎乎的,吃的嘴巴上也油花花,嘴里好叨念着:“唔!好次好次!二锅锅!二锅锅次!二锅锅好次!” 公子纠有些无奈,分明年纪也不大,但当真像是个大哥哥,拿起帕子来,给公子小白擦了擦油嘟嘟的小嘴。 小土狗看到众人吃的津津有味,自己也食指大动,他刚咬了一根油条准备拖走,便被祁律制止住,说:“乖儿子,油炸食品不适合你吃,来吃这个。” 祁律还为小土狗准备了专门的,营养健康的……自制狗粮。 大家吃了油条豆腐脑,煞是满足,便准备跟随大行队伍继续上路,往周王室的洛师进发。 祁律打起营帐帘子走出来,刚一走出来,登时和一个人撞了满怀,对方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显然没想到祁律突然掀开帘子,分明是对方撞了祁律,结果对方闹了个大红脸。 祁律笑着说:“没撞坏弟亲罢?” 原这风风火火的人,正是祭牙。 祭牙撞在祁律身上,先是脸红,一拍脑袋,突然想起甚么,说:“兄长,快跑!” 祁律无奈的笑说:“跑什么?洪水猛兽来了么?” 祭牙一副看渣男的眼神,说:“姑姑来了!” 郑姬! 郑姬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因着在祁律眼中,郑姬比洪水猛兽更可怕,那是祁律的桃花债。 祭牙来通风报信,祁律转身便要走,哪知道这一转头,真是巧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如出门撞见绯闻对象…… 郑姬正好站在祁律身后,目光幽幽的看向祁律。 祁律觉得,这个郑姬似乎有些林妹妹的姿仪,她的眉心总是微微蹙着,见到祁律之后,眼神中更是流露出浓重的悲戚,祁律随着郑姬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原郑姬正在看跟在祁律身后的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两个小家伙。 险些忘了,如今祁律可是两个小家伙的便宜老爸。 郑姬轻声说:“律哥哥……他们、他们当真是你……你的儿子?” 祁律硬着头皮,没有正面回答,说:“郑姬乃是祭相之妹,如今又要高嫁天子,往后便是这天下之国母,何必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劳心费神呢?” 郑姬一听,祁律话里有话,仿佛已然承认了这两个小家伙便是他的儿子一般,眼神登时更加凄苦,说:“律哥哥你难道……难道忘了与姬的海誓山盟了么?” 祁律干笑一声,面上不动,心里则是有些抽搐,心想着原主真是会给自己留烂摊子,有理说不清。 郑姬脸色一变,立刻说:“姬不会相信的,必是律哥哥有甚么难言之隐,这一切都是借口,是也不是?” 不得不说,女人的感觉当真精准,郑姬说的无错,都是借口,什么儿子都是借口,祁律没有儿子,只不过想要断了郑姬的念头罢了。 祁律的难言之隐,便是……他根本不是那个风流成性,一心想要倒插门的原主,偏偏这话无从说起,是决计不能提的。 小土狗趴在一边,仰着小脑袋,耳朵抖来抖去,看着郑姬与祁律你一言我一语,“斗智斗勇”,说实在的,在未见祁律之前,太子林认定日日叫郑姬落泪的祁律是个十足的负心汉,并非什么良人。 而如今见到了祁律,祁律的秉性让太子林有所改观,祁律并非什么歹人,只是秉性“随便”了一些。但依照太子林的观察,祁律仍然并非郑姬的良人,这可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 这郑姬认死理儿,见到祁律已经有了儿子,还是一头撞在南墙上。 祁律从未谈过恋爱,饶是他在卿大夫面前巧舌如簧,如今也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迂回应对,说辞既要绝然,能断了郑姬的念头,又不能太难听,伤了郑姬的自尊,当真困难的紧。 就在这个当口,突听一声轻笑。 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侧地里伸过来,在祁律的肩上轻轻一拍,众人回头一看,原是大行人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今日按着一身黑甲,与昨日里宽袍的造型不同,俊美之中透露着挺拔英朗。 公孙子都策马而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语气很平淡的说:“诸位原都在这里,马上要启程了。” 祁律赶紧拱手,心想大行人实乃救星,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真真儿的救了祁律一命,让祁律能岔开这个当口。 祁律刚想要由心底里感激公孙子都,哪知道公孙子都还有后话,他高坐骏马之上,把本就高大的身材衬得异常挺拔,微微俯下身来,竟伸手轻轻捏起祁律的一缕鬓发,温柔且宠溺的将祁律的鬓发别在耳后。 仿佛要与祁律说悄悄话,偏偏又是那般,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暧昧不明的笑着说:“今日夜里,来我帐中。” 公孙子都说完,可谓是丢下了一颗与冷兵器时代格格不入的重磅炸弹,在祭牙的呆若木鸡之下,在郑姬一脸恍然大悟的哀怨之中,在小土狗一脸敌意的奶吠中,施施然策马离开。 祁律:“……”差一点点,律便想感谢大行人全家老祖宗了。 第22章 硬撩! 公孙子都留下一句雷人的暗昧之辞,本人却没有一点点的愧疚,转身策马而行,潇洒离去。 留下其余人等僵在原地,祭牙用吃惊纳罕,且诧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祁律,小土狗黑溜溜的眸子瞪着远去的公孙子都,还“汪汪!”叫了两声,不过因为身量小,叫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更不用说郑姬了。 郑姬凝望着祁律,眼目仿佛凝望着深渊,无错,深渊。她可能终于发现了,祁律就是个坑…… 郑姬的嗓音带着丝丝哽咽,说:“律哥哥,你……你的难言之隐,原是如此么?” 祁律一时相顾无言,如此?如此什么?公孙子都丢下一句暗昧不明的言语,郑姬一听,便怀疑祁律所好“南风”! 祁律简直便是哑巴吃黄连,又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苦道不出,自己活了这二十几年,虽从未谈过恋爱,但并不是因为喜欢男人,而是觉着谈恋爱太麻烦,因此从未谈过恋爱。 祁律冤枉,但不得不说,大行人公孙子都这个法子,简直便是釜底抽薪的妙计,瞬间切断了郑姬的念。,眼看着郑姬信以为真,祁律虽头皮发麻,却还是一咬牙,心说误会便误会罢,这个法子比有儿子还要管用。 祁律干脆说:“正如……郑姬所见所闻。” 郑姬一听,险些又倒过去,果然,比见到祁律有了儿子还要伤心欲绝,久久凝望着祁律,终于说:“我……我知道了,从今往后,再不会纠缠于你。” 说罢,转身踉跄而行。 祁律看着郑姬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心说这下好了,自己好端端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偏偏变成了渣男之中的战斗机,简直就是渣皇了! 但为了了断郑姬的这个念头,也只能如此了,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爱过一个渣男呢,郑姬能摆脱原主这个渣男,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祁律缓缓松出口起来,就在他松口气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原是祭牙。 祭牙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祁律,仿佛第一次见面一般,不不,第一次见面儿的时候,祭牙都未曾如此仔细的审视过祁律。 祁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少庶子的袍子是新换的,虽早上去了一趟膳房做了油条豆腐脑来食,但祁律保证,袍子绝对没有污秽。 祁律奇怪的说:“弟亲,为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祭牙脸上有些尴尬,不吐不快却支支吾吾,全不像向他老郑城一霸的模样,说:“兄长你……你……你和公孙阏不会真当真……当真有甚么干系罢?” 祁律一听,忽然笑了起来,原是傻白甜的祭牙也信以为真了,于是祁律笑眯眯的靠过去,还拢着手在祭牙的耳边悄声说:“来弟亲,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为兄只告诉弟亲一个人,当然……是假的。” “假的!?”祭牙惊呼一声,下意识看了看左右,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声音重复问道:“假的?” 祁律一脸坦荡荡,说:“自然是假的,你没看出来,方才大行人是在为律解围么?” “呼——”祭牙一扫脸上的忧郁,立刻“嘿嘿嘿”傻笑一阵,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说:“无错,我就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假的便好,假的便好。” 祭牙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庆幸祁律与公孙子都的“亲厚关系”是假的,左右便是松了口气,长长的舒了口气。 何止是祭牙松了口气,小土狗听到祁律这般说辞,也狠狠松了口气,虽他平日里一直跟着祁律,知祁律与公孙子都根本没有私下见过面儿,一共见过的面子也才三面,不可能有太多的交情和干系。 但听到祁律亲自否定,还是长长的舒了口气。 “嗷呜?”小土狗后知后觉,歪了歪头,小耳朵忽闪忽闪的抖,心中思忖着,寡人为何要如此担忧? 小土狗还在思索,便听祭牙试探的问:“那……兄长,你私以为,南风之事……如何?” 祁律有些奇怪,祭牙问自己男男之间的事情怎么样?祁律以前从未想过,毕竟他连女朋友都不想交,更没想过交男朋友。不过春秋时期民风开放,比后世的朝代都要“奔放”,达官贵人之中南风盛行,也是常有的事情,很多诸侯都豢养男宠,甚至连嬖童都有,能让现代人思维的祁律,毁的三观连渣子都不剩。 祁律想了想,嬖童什么的,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毕竟是底线问题,至于南风么…… 祁律坦然的说:“这感情之事,发乎于情,喜欢男子或者女子,或许本人都不能左右,又怎么能是律评头论足的呢?律对此是没有什么成见的。” 祭牙一听,立刻欣喜起来,仿佛刚吃了糖的小孩子一般。 小土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这祭牙,一见到祁律便脸红,如今还问祁律关于南风的问题,太子林是个聪明人,而且在洛师之中早就见惯了达官贵人那些事儿,见到祭牙这个反应,心中警铃大震,莫不成祭牙对祁律有甚么特别的想法? 祭牙堪堪欢喜起来,笑容还没咧到耳朵根儿,就在这时候,祁律突然泼下兜头冷水,顺口又说了一句:“左右我是不喜欢男人的。” 祭牙:“……” 祁律说的很顺堂,说完就见到祭牙的表情古古怪怪,好像是笑,但笑容僵住了,还有点子龟裂,便说:“弟亲,怎么了?” “没没没……”祭牙磕巴的说:“无事无事,启……启程了,我先走了!” 第19节 他说着,逃也似的,没命的快速往前跑,一路扎过去,祁律便隐约听到远处有人说:“祭小君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这是运送狗棚的缁车啊!” 随即又是“嗷嗷嗷!汪汪汪”的狗叫,还有祭小君子怕狗的声音,总之是鸡飞狗跳的。 祁律不明所以,眼看着祭牙一头钻进了狗棚的辎车,又看到祭牙风风火火抛投鼠窜的跳下来,还笑了笑,便当是看热闹了。 公子小白揪着“二锅锅”的衣摆,一脸不明所以,虽然围观倒是围观了,但是没有完全听懂。明明皆是能听懂的字眼儿,但是合并在一起,公子小白便不明了了。 反观公子纠,身材比公子小白高了一点点儿,模样平静的很,拉着弟弟,听着远处鸡飞狗跳的声音,还无奈的叹了口气。 公子小白抓住公子纠的衣摆,抬起头来,一本正经的板着小肉脸,说:“二锅锅,南风是甚么鸭?” 公子纠想了想,精致的小脸蛋露出一丝苦恼之情,看起来并非公子纠不理解南风是什么,而是不好直白的告诉年纪还小的公子小白,于是岔开话题说:“来小白,上车罢。” 公子小白跟着二哥上车,钻进缁车里,还孜孜不倦的说:“二锅锅,南风到底是甚么鸭?” 公子纠有些无奈,伸手把探出头来刨根问底的公子小白按进辎车里,自己也跟了进去。 祁律直白的打碎了祭牙刚刚懵懂的“春心”,起初祭牙是看不起祁律的,谁叫原主祁律油嘴滑舌,花言巧语的拐骗了姑姑呢?三天两头对着祭家谄媚讨好,祭牙顶看不起他了,但不知为何…… 祁律突然转变了性子。 祭牙可不知祁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祁律了,如今换了瓤子,从一心谄媚的小吏,变成了一个很怕麻烦,什么闲事都不想管,“无欲无求”,只对食欲耿耿于怀的祁律。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祭牙发现祁律虽看起来稍微有些吊儿郎当,不怎么着调,有时候说话也奇奇怪怪,但祁律竟是有真本事儿的人,一席菽豆宴,是让祭牙心服口服。 祭牙这个人,天生少根筋,因此他若是讨厌谁,便很直白的讨厌谁,他若是佩服谁,那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祁律可不知祭牙对自己的“感情转变”,不只是“处心积虑”的拒绝了郑姬,带连着祭小君子也一并子给打了回去,而且面对郑姬,还绕着弯子想办法不伤了佳人的自尊心,面对祭小君子,那就是一个直球,直接拍在脸上,何其伤心! 祁律没有这方面想法,完全没思考到这条道上,笑眯眯的牵了自己的马,踏着脚蹬子,翻身上马。 翻身、翻身、翻身,翻了三次身,因着马匹高大,祁律身材并不如何高大,翻了几次,愣是没有上马,最多趴在马背上,跨不上去。 祁律叹了口气,心想着马磴子为何要这么设计,太不合理,对新手实在不友好。 小土狗坐在一边地上,微微垂着头,似乎不忍心再看祁律翻身上马失败的尴尬场面。想他太子林,三岁开始就已经习学骑射,弯弓射箭那是王室贵族的标配,每年腊祭祭司天地,身为贵胄的太子林都要亲自前往猎场,狩猎猎物,然后敬献神明,因着这些,太子林小小年纪便学会了一身武艺,而祁律…… 别看祁律理膳是一把好手,说话也头头是道儿,但他骑马的功夫,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小土狗忍不住抬起小爪子来,无奈的捂住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将祁律提了起来,祁律“嗬……”的倒抽一口冷气,被人抓住后衣领子,一拽,登时坐在了马背上。 回头一看,是去而复返的公孙子都! 队伍很快启程,大部队粼粼开拔,公孙子都并没有驱马来到队伍最前面,而是与祁律并马而行,公孙子都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祁律,此时此刻的祁律还在与马匹作斗争。 祁律让自己的两个便宜儿子去坐辎车,辎车的空间有限,所以自己便出来骑马,哪知道这马匹不是一般人可以骑的,一路上歪歪扭扭,歪歪扭扭。 祁律把小土狗抱在身前一并子骑马,小土狗实在是无奈了,用小爪子压住马缰绳,好似在帮助祁律“掌舵”。 祁律一看,这马匹真的比方才稳当了许多,总之不走曲线了,也不蛇形前进了,没成想小土狗不但可以给自己捡衣服,竟还有牧马这一长项。 公孙子都一直没说话,等驱马走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幽幽的说:“方才子都助少庶子解围,少庶子便没有甚么谢礼么?” 祁律看了看公孙子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很平静的说:“大行人顽笑了,大行人贵为公族之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不成还有求而不得的事情?如何可能需要律一个小小少庶子的谢礼呢?” 祁律说的冠冕堂皇,其实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穷,很穷,什么也送不起。 公孙子都哈哈一笑,干脆直接点破了祁律的迂回,说:“少庶子想多了,子都的确不缺金银,所以不会向少庶子讨要这方面的谢礼,请少庶子不必担忧多虑。” 祁律心里“啧”了一声,很不愿意与公孙子都这个狐狸精多说话,狐狸精这三个字儿,并非指公孙子都长得太妖媚,而是指公孙子都的心机。 公孙子都与祭牙不同,祭牙是个典型的傻白甜,喜欢的时候非常喜欢,不喜欢的时候直来直去,所以祁律爱见和祭牙做朋友,但公孙子都呢?喜欢的时候可以横眉冷对,厌恶的时候可以笑脸相迎,应付这样的人最为麻烦,因此祁律并不想与这样的人多有牵扯,劳心劳累的很。 公孙子都又说:“不如这般,少庶子就欠一个人情与子都,如何?” 呵呵…… 祁律心中笑了一声,公孙子都这个便宜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作响,什么东西最不好还,当然是人情债!谁会像祁律这般,随随便便就将人情债给用了?倘或许诺公孙子都一个人情债,这债可就长了,无异于高利贷,肯定打着滚儿的往上翻,比牛市的仗势还要猛。 祁律心里吐槽着公孙子都这个狐狸精,面上却见人说人话,恭维的说:“公孙大行人说笑了,律人微言轻,人情能算甚么?根本不值一提,太过卑微,恐怕折煞了大行人。” “无妨。”恰好,公孙子都也是个油盐不进之人,一张俊美的脸上满满都是微笑,仗着老天爷的恩赐,便如此的肆意挥霍自己的美貌。 祭牙躲在辎车里冷静了一会儿,突听外面“调笑”之音,一打起车帘子,便见到公孙子都与祁律正在说笑,两个人不知谈论到了甚么,说说笑笑、有说有笑、笑容何其灿烂。 祭牙可看不出祁律正在与公孙子都斗智斗勇,只觉他们二人关系突然亲密了许多,心里不免怪怪的,也不等骑奴停下辎车,立刻一个跃身,直接从辎车上跳下来,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匹,硬生生挤过去,仗着自己的骑术高超,便插在祁律与公孙子都中间。 公孙子都也没有生气,拨转马头,稍微拉开一些距离,让祭牙挤进来“从中作梗”。 祭牙一脸东家的口吻,对公孙子都拱手说:“大行人可能还不知,这祁律如今已然是我的结拜兄长了,因此今儿个大行人为我兄长解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谢过大行人。” 祭牙说罢,像模像样的给公孙子都作礼,公孙子都脸上噙着俊美的笑容,说:“无妨,我帮助祁少庶子,也是分内的事,毕竟子都身为大行人,理应负责护送郑姬高嫁洛师,若是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岔子,倒是子都的不是了。” 公孙子都说的有道理,于情于理,他们都是送嫁的人,若是半路郑姬和小吏跑了,公孙子都也脱不开关系。 公孙子都说罢,幽幽一笑,他本就生的俊美,一笑起来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类型,偏偏又透露着一股高大俊逸的英气,并不阴柔,他这一笑,祭牙挤在旁边,距离得稍微有些近,差点给公孙子都那俊脸晃了。 祭牙没来由一愣,心中不屑的想,不就是脸俊点儿么,猖狂甚么?一个大男子,要那么俊的脸做甚么用? 祁律一看,祭牙挤过来敢情好啊,祭牙见到公孙子都,那就像是一只活脱脱的鹌鹑,瞬间炸开毛,对着公孙子都没命的啄,这样也好过公孙子都用自己扎筏子。 哪知道祁律还没来得及欢心,便听公孙子都一笑,又是那样暗昧不明的语气,说:“再者说了,子都说的都是真话。” 祭牙一脸迷茫说:“真话?甚么真话?” 公孙子都的目光越过中间的祭牙,落在祁律身上,莫名深情款款,说:“今日夜里,来我帐中。” 公孙子都再次丢下足以震慑人心的话,然后再一次扬长而去,偏偏他的话,就是如此的雷人,屡试不爽。 在祁律、祭牙和小土狗的目送下,公孙子都很快离开,往队伍前方而去。 祁律:“……”这算不算,职场性骚扰? 大军行至黄昏,已经将近郑国边界,大行人公孙子都下令安营,很快大行人幕府扎起,围绕着幕府,以幕府为中心,其余的营帐也立了起来,整齐有素的排列着。 夜色渐渐浓重,祁律用了晚膳,稍微躺了一会儿,随即翻身起来。 小土狗“嗷呜?”了一声,他本趴在旁边已经准备睡了,见祁律一动,立刻机警的抬起头来,望向祁律,扇动着小耳朵,那模样十分灵动,似乎在问祁律,要去做什么。 祁律笑着揉了揉小土狗的耳朵,说:“乖儿子,爸爸出门一趟,你先睡。” 小土狗更加机警了,立刻蹦起来,别看他是小短腿,但蹦起来的速度恨不能像一头小老虎,“嗷呜”一口咬住祁律的衣角,不让祁律离开营帐。 太子林心中一突,祁律这大半夜的出营帐去做什么,难不成…… 太子林还为未想完,便听“哗啦——”一声,有人直接掀开营帐闯了进来,是祭牙! 祭牙冲击进来,似乎在营帐外面听到了祁律的话,毕竟营帐可不隔音,立刻大喊着说:“兄长,你去何处?莫不是真的要去公孙阏的营帐!?” 太子林和祭牙想到一处去了。公孙子都白日里两次提醒“今日夜里,来我帐中”,可谓是明摆着骚扰祁律,如今祁律夜里要出门,这三更半夜的,还能去甚么地方? 祁律笑了笑,说:“正是。” “甚么!?”祭牙恨不能直接跳起来,拉住祁律,说:“兄长你不必委屈自己,那公孙阏若是敢对你用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祭牙说着,还撸起了袖子,当真义气的很,认祭牙做弟弟,恐怕是一件很贴心的事儿了。 祁律一听,什么用强不用强,说的仿佛自己是黄花大闺女一般。自己好歹是个男人,虽如今这身子骨有点“柔弱”,但祁律理膳这么多年,可不是白用刀的,刀工还是不错,足以傍身。 祁律赶紧安抚祭牙,笑着说:“弟亲不必着急。” 祭牙奇怪的看着祁律,祁律又说:“为兄虽是去见大行人,但并非如弟亲所想,而且……律自有妙计。” 祭牙挠了挠后脑勺,似乎不太明白,但是听祁律说自有办法,不知为什么,便是觉得十足可信,心里松了口气,说:“兄长,公孙阏若是欺辱与你,便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小土狗一听,祭牙当真是,旁人说什么他信什么,祁律说没事不用担心,祭牙当真就不担心了,又嘱咐了祁律两句,很自然的出了祁律营帐,回去睡觉去了。 太子林可没有祭牙那般傻白甜好哄,黑溜溜的眼珠子乱转,当即也没有乱吠胡闹,而是静静的趴在榻上,好像很听话似的。 然,祁律前脚离开营帐,小土狗立刻“噌!”从榻上蹦起来,直接飞扑下榻,从营帐的缝隙挤出去,暗暗跟随着祁律往大行人幕府营帐而去。 太子林心中思忖着,若是公孙子都敢对祁律有甚么非分的举动,自己好歹能跳出去咬他,确保祁律的安危。 祁律不知小土狗如此“心机”,还觉得今儿个狗儿子当真是乖巧,让他睡觉就睡觉,安安心心的出了营帐,径直往大行人的幕府去了。 今日幕府外面没有士兵守卫,一切都沉浸在寂静之中,祁律到了门口,拱手说:“少庶子律,谒见大行人。” 幕府之中传来幽幽的声音,说:“子都恭候多时了。” 祁律便打起帐帘子,也没打起太多,跻身进入幕府之中。 幕府之中很昏暗,外帐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营帐内里散发着幽幽的光线,混混沌沌,祁律便追逐着光线走进去。 小土狗也偷偷跟随进入,他放轻了脚步,小狗的爪垫很轻,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匍匐在地上,谨慎的往里爬。 祁律走到内帐跟前,一眼便看到了公孙子都,公孙子都似乎已经准备就寝了,退下了黑色的战甲,也不见大行人的黑色官袍,而是穿着一身里衣,头发也解开披散下来。 公孙子都正横陈在小榻之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捏着竹简,就着昏暗的灯火,悠闲的看书。因着他斜靠在榻上,里衣又直是带子系上的,难免有些蹭开,衣领松松垮垮,露出深深的锁骨,还有健壮的一片胸肌。 勿看公孙子都俊美,但那身材完全是个将军之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料。 祁律一看,心中“啧啧”两声,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向公孙子都讨教一下健身的秘诀,自己也找机会练出八块腹肌来? 小土狗一看到公孙子都这个模样,衣裳都快退没了,登时炸了毛,差点蹦出来就去咬这个孟浪子,不过太子林还是深吸了两口气,镇盯住自己,藏在暗处随时待命。 祁律拱手说:“律见过大行人。” 公孙子都将手中的竹简随手放在一面儿,笑着说:“你竟真的来了?” 祁律淡淡的说:“不是大行人三令五申,一定着律深夜前来么?大行人委以重任,律深受恩典,实在惶恐。” “委以重任?”公孙子都反诘:“我何时说过,要委你重任了?” 祁律表情很平静,语气仍旧淡淡的,说:“大行人用心良苦,避开旁人眼目,令律前来,难不成不是委以重任?律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解释。” 公孙子都一笑,终于从榻上坐起来,抓住搭在旁边的黑色官袍,披在身上,随即一展袖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少庶子冰雪聪明,请入席罢。” 小土狗耳朵动了动,原公孙子都说的如此暗昧不明,其实并不是要欺辱祁律,而是叫祁律暗中前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商量。 但太子林实在想不透,祁律可是祭相提拔,祭牙的结拜大哥,公孙子都这个郑国公族,为何要找祁律来委以重任? 祁律也没有推脱,直接入了席。 两个人坐在席间,公孙子都还亲手给祁律倒了一耳杯的水,推到祁律手边,随即才说:“你猜的无错,我今日找你来,便是想与商量一件事儿……” 商量,这个词儿用的极妙,身为贵胄的大行人公孙子都,竟然与小无数级别的少庶子用“商量”二字。 公孙子都复又说:“祭牙的事儿。” 祁律眯了眯眼睛,说:“还请公孙大行人示下。” 公孙子都悠闲的呷了一口水,他其实并非想喝水,而是借着端起耳杯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祁律的反应,祁律并没有太多惊讶的反应,一切都很自然,这种平静,沉得住气,又不骄不躁的反应,让公孙子都轻笑一声,感觉自己找对了人。 公孙子都开口说:“我接到安插在祭家的细作密报……” 第20节 一开口,便是尔虞我诈的争斗,公孙子都把细作安插在了祭仲的家里,果然公族和卿族之争,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处处都是玄机,处处都是机括。 祁律只是静静的听着,公孙子都又说:“送亲队伍离开老郑城之前,祭足将一样东西交与了他的侄儿。” 祭足这里说的便是郑国的国相祭仲,祭仲是姬姓、祭氏之人,名足,在春秋时期,女子称姓不称氏,男子称氏不称姓,因此祭仲叫做祭,而不是姬,而且在古代,直呼名是无礼的行为,不是那么好听,所以大家都用氏加字来呼唤一个人,因此祭仲便称为祭仲。 公孙子都一开口便是祭足,足见他对祭仲过没几分恭敬之心,开口很随意。 祭仲在送亲队伍临行之前,将一样东西秘密交给了祭牙,让祭牙贴身存放,不可偷看,不可泄露,一定要亲手转交。 祭牙这个人很怕他叔叔,除了怕,还有敬重,所以一路上真的没有把那样东西离身,便是连安歇、沐浴等等,都带在身边,而且一眼都没偷看。 公孙子都说:“据我所知,这样东西是一封秘密移书,祭足准备将这封秘密移书借助送亲队伍,送到洛师,交给……准备谋反之人。” 谋反! 小土狗趴在外面,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谋反? 公孙子都又说:“先王去世,长孙太子林即将即位,恐怕连你也听说了罢,先王去世之时,天象大凶,荧惑守心,轻则君崩,重则……国破。” 古人十分迷信天象,有专门的占星官等等,说起正荧惑守心,可能很多人都不太理解,并不像扫把星或者白虹贯日这样容易理解。 其实荧惑就是火星,古人把火星称为荧惑,在古代代表战争和死亡,总是就是一颗灾难之星,不太吉利。心,便是心宿,相当于天子。荧惑之星突然倒转,而且逗留在心宿之间,这是大灾难的代表,对君王十分不利。 在历史统计中,出现过最著名的一次荧惑守星,便是在秦始皇年间,果不其然,秦始皇一辈子丰功伟业,到了秦二世直接灰飞烟灭。 虽如今秦始皇也还未出世,但荧惑守心古来有之,古人觉得这是大凶之兆,正巧出现在太子林即位之时,让本就动荡的周王室,更加风雨飘摇起来…… 公孙子都不急不缓,这事仿佛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他幽幽的说:“如今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为太子党,另外一派为王子党。太子党便是先王之长孙太子林,而王子党则是先王之次子王子狐……” 王子狐是太子林的叔叔,但太子林之所以被称之为太子林,是因着太子林名正言顺,乃是大周的储君,这没什么好争斗的,按理来说,就算先王没有遗诏,太子林也会顺利上位。 但怪就怪在…… 公孙子都一笑,有些嘲讽,说:“当年先王想要撤掉君兄在洛师的卿士一职,改立虢公为卿士,君兄大怒,僭越责问先王,先王没有办法,令王子狐入我郑国为人质。” 祁律听说过这个事儿,在历史中读过,郑伯寤生身为春秋早期的霸主,何其猖狂,质问周平王,而周平王没有一点子天子的威信,唯唯诺诺的给郑伯道歉,还送了自己的次子王子狐到郑国来做人质,周天子的威严一落千丈。 “王子狐入郑之后,十分圆滑,三番两次讨好君兄,贿赂我郑国大夫,很快便在君兄面前混了脸熟,哼……”公孙子都冷笑一声,说:“不过一个阴奉阳违的小人尔尔。” 看来公孙子都对王子狐的评价很低,似乎十分看不起王子狐。 祁律瞬间明了,王子狐奉承了郑伯寤生,和郑国打好了关系,如今新王驾崩,于是郑伯野心勃勃,便想把手伸入洛师,把持整个大周——郑伯想要送王子狐登基,成为新任周天子! 公孙子都没有说完,点到即止,但是看到祁律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明了事情的始末,笑着说:“你想的无错,王子狐野心不小,恳求君兄助他即位,成为新天子。” 他的话一出,太子林脑中“轰隆——”一声,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叔父想要僭越篡位!明明平日里,叔父待自己极好,太子林幼年丧父,从小便没有父母的照顾,叔父为人亲和,也没甚么架子,没成想,竟是个包藏祸心之人。 公孙子都还有后话,说:“君兄已经答应,出兵助力,如今这送亲队伍,名义上是送亲,实则……” 他的话说到这里,又是点到即止,继续说:“君兄将这件事情秘密交给了祭足去督促,如今王子狐得到了君兄的帮助与许诺,子都得知,这洛师之中,也有另外一方势力参与其中,欲图助王子狐僭越称王!” 小土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眯起来,还有第三方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如今就在洛师之中,那必然是内鬼,只不过太子林一时也不知,内鬼到底是何人。 祁律听了这种国家大事,眯了眯眼睛,半开顽笑的说:“如此国家大事,律不过小小的少庶子,大行人便将始末都告知律,律也无能为力啊。” 公孙子都一笑,很肯定的说:“不,你有法子。” 祁律心中“咯噔”一声,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公孙子都为何执意要拉拢自己了,试探的说:“大行人,不会是要让律……去偷祭小君子的秘密移书罢?” 公孙子都又是笑,“大言不惭”的说:“正是。” 言偷,如此光明正大,公孙子都怕是千古第一人了。 祁律有些为难,倘或搅和进这种国家大事之中,岂不是很麻烦,不只是偷东西麻烦,日后更加麻烦,一脚踏进淤泥,想要脱身便难了。 祁律没有立刻应承,而是问出了一个太子林也十分疑惑的问题,说:“敢问大行人,大行人乃是郑国老郑人,按理来说,应该忠心与君上才是,如今君上想要助力王子,大行人为何一定要违逆君上的意思,反而助力于太子呢?” 公孙子都淡淡的说:“你以为这是我与祭家的意气之争么?” 祁律一笑,说:“在律看来,大行人应该是个不讲‘义气’之人。” 祁律开了个顽笑,但正巧说到了公孙子都的心坎儿里,的确,公孙子都这个人,不讲义气,也不会意气,一切都是深思熟虑,三思后行的决定。 公孙子都眯着眼睛,幽幽的说:“子都生是郑人,忠心耿耿,必不会叛国,只不过……君兄此举,恕子都不能苟同。王子狐此人,阴险狡诈,阳奉阴违,并非可与谋划之人,他今日允诺我郑国好处,倘或郑国真的送王子狐登基,试问王子狐登基之后,还会兑现那些空口白牙的好处么?” “再者……”公孙子都分析的透彻,冷笑说:“别忘了,这洛师中还有第三股势力,王子狐若是真的成功即位,我郑国远在老郑城,又不能天天把王子狐拴在眼皮子底下,而洛师之中还有王子狐的另外一位恩人,到时候王子狐会听谁的?说到底,王子狐如果即位,便是僭越了太子,天理不容,而帮助王子狐僭越之人,不是恩人,便只能是小人了,到时候王子狐为了平定悠悠众口,不但不会对我郑国施加恩惠,反而痛下杀手。” 说到此处,公孙子都幽幽的叹口气,说:“君兄正是当年,这么多年做惯了霸主,哪个诸侯不对他俯首称臣,就连先王也要看君兄的脸色。说一句大不敬的,君兄看的多,也骄纵的多了,听不进任何劝谏,而祭足……哼。” 公孙子都又是冷笑一声,说:“祭足他忠心的,是提拔他的君兄,而非我郑国的祖宗基业,君兄让他打,他便点兵,君兄让他和,他便会盟,君兄让走东,他不会往西,又如何能说出一句令君兄不爱见的话呢?” 祁律明白公孙子都所讲,正如公族和亲族这两个拎不清的领域,忠心也分很多种,祭仲和公孙子都都很忠心,但祭仲是对郑伯寤生忠心不二,此志不改,因此郑伯寤生想要僭越,他便去出使洛师,责问天子,郑伯寤生想要侵犯什么国家,他便谋取田赋,组织军队,祭仲从来不问对错,因为他的君主,便是对的。 而公孙子都的忠心,是忠心于郑国,忠心于生他养他的土地,公孙子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因为君兄的一时贪婪,将郑国陷于危险之中。 说白了,都是忠心,又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的事情,拉扯上几百年,也是一本念不完的经…… 除了这些,公孙子都还有一个理由,一定不能扶持王子狐上位。想当年王子狐和长孙林都被定为周王室的储君备选人,王子狐因为被周平王当做质子,送到郑国,所以错失了太子之位,太子之位便落在了他的侄子头上,因此王孙林,摇身一变成为了太子林。 按理来说,这个因果关系并不该如此看待,在周平王的心里,储君的位置,本就不会落在王子狐的头上,因此郑国发难的时候,周平王才将王子狐送到了郑国去。 但王子狐心胸狭窄,他不如此认为,他认为就是因为郑国的发难,就是因为先王想要扶持虢公上位,所以才让自己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而王子狐讨好郑伯,与郑国交好,完全是委曲求全,想要苟活下去。 一旦王子狐上位,那便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绝对会拿郑国开刀,郑国反而吃力不讨好。 公孙子都将情势看的如此透彻,但是郑伯不一样,或许是君臣有别,郑伯这次一意孤行,执意扶持王子狐,想要进一步稳固自己大周霸主的地位。 公孙子都冷冷一笑,借着案几上微弱的光线,他那张俊美的脸庞笼罩着阴暗,笑意并不明朗,沙哑的说:“若是有利于我郑国,子都便是做一个反臣,那又如何?!” 祁律沉吟了一下,说实在的,他挺佩服公孙子都的,公孙子都可并非是个花瓶儿,要文,文能治国,要武,武能安邦,关键人家长得还贼帅,可谓是全向发展的人才了,而且大义凛然,无惧生死。 然…… 祁律心想,也别拉我下水啊…… 公孙子都见祁律一直不说话,微微一笑,收敛了方才的慷慨和悲壮,轻声说:“我知你想的是甚么,少庶子天生玲珑剔透的心窍,不喜多管闲事,况,你还是祭足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祭牙名义上的兄长,让你去偷秘密移书,必是陷你于不忠不义之间。” 祁律心中干笑一声,心说你也知道? 公孙子都还有后话儿,说:“但正因少庶子你是个怕麻烦之人,又是个明白人,这件事儿必然也是拎得清的。如今你身在我郑国送亲的队伍之间,你心里清楚,郑姬高嫁太子林是假,这支队伍便是郑国的精锐军师,君兄的意思便是想要趁机将军队开进洛师,到时候子都若是被逼无奈,无法阻止军队,你我可就都变成了王子狐一党,造反这种事儿,是生是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祁律一听,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公孙子都真是个聪明人,聪明的都快成精了,他说到了祁律的心坎儿里。 倘或祁律不管这件事情,作壁上观,倒也是清闲,但是之后就不会清闲了。郑伯想要扶持王子狐僭越上位,郑军开入洛师,而太子林名正言顺,不管到时候有多少方势力帮助王子狐,那势必有一场“恶战”,或许腥风血雨,或许暗潮汹涌,总之两个字——麻烦! 在太子林还是王子狐继位这件事情上,郑伯和公孙子都虽然都是郑国人,但是意见截然相反,公孙子都表面上应承着郑伯寤生,其实打定了主意,便是鱼死网破,也不能让郑国走上这条不归路。 鱼死网破…… 的确,只有祁律这个现代人才知道历史,未来的新天子,压根儿不是王子狐,而是周平王的长孙,太子林! 祁律隐约记得这段历史,历史中只提了一句王子狐,说王子狐去郑国做质子,周平王去世了,他赶回洛师给周平王奔丧,因为王子狐是长辈,太子林是晚辈,郑国想要扶持王子狐上位,但是没成想,王子狐因为奔丧路途劳累,回去一病不起,竟然直接挂了…… 祁律一直觉得这段历史的描述太过儿戏了,退一万步说,当时交通十分不发达,非常之落后,但是洛师便是现代的洛阳,而郑国的老郑城便是现代的新郑,从老郑城到洛师又不是从楚国到洛师,也不存在什么水土不服的说辞,王子狐竟然一命呜呼便病死了,实在耐人寻味。 祁律没成想,这其中的小道道儿竟然如此之多,而自己一不留神,深陷其中。 公孙子都说完,戳进了祁律的心坎儿里,也不着急,便静静的坐在席子上,等着祁律思量、回话。 而趴在外帐的小土狗瞪大了一双眼睛,黑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吃惊,他从未想过,只是担忧祁律的安危而已,竟然牵连出如此的秘密。 祁律是打算坐视不管,任由郑国军队开进洛师,与洛师内的第三方势力汇合,还是会力保自己? 如今的太子林,只是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土狗,按理来说祁律根本不知道他这号人物,也非亲非故的,但太子林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忧,似乎很担心祁律会选择他的叔父。 就在小土狗蹙着小眉头,苦思冥想的时候,祁律终于舍得开口了,说:“大行人,律还有得选么?” 公孙子都“哈哈”一笑,笑道十分爽快,说:“子都便是喜欢与聪明之人说话,也省了许多气力。” 既然已经达成一致,上了贼船,祁律便爽快地说:“大行人想要律去做什么,尽可直说。” 公孙子都修长的手指“哒哒”的敲在案上,说:“亦不是什么难事儿,我看你与祭牙相处的十分亲密,他也不曾怀疑你一分,不如请少庶子把祭牙贴身的那封秘密移书借出来,子都只要知道藏在洛师中的细作是谁,也好着手提前准备。” 郑伯也是个聪明人,他比公孙子都年长,总是多了一份心眼的,他知道公孙子都不赞成他扶持王子狐上位,所以此次大行这个事儿,虽明面上是公孙子都说了算,其实最重要的信物,在祭牙这个傻白甜的身上,公孙子都不过是个“厉害”的幌子,谁也不会想到,郑伯会把这么重要的信物,托付给一个老郑城恶霸,这也是郑伯的“奸诈”之处。 其实说起来,这也是为何,公孙子都一上来就找祭牙晦气,一上来便急着立威的缘故。 公孙子都只是负责撑场面,郑伯说过了,等洛师之中的第三方势力见到信物之后,自会行动,无需公孙子都多事,因此说白了,公孙子都压根不知道洛师藏着的细作是谁。 公孙子都说:“据我所知,这个细作可谓手眼通天,且藏得很深,如此毒瘤,若不拔溃,岂能心安高枕?” 说的好听,祁律心想,什么借,不就是偷? 虽答应公孙子都去偷祭牙的信物听起来不太厚道,但祁律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历史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周平王去世之后,是他的孙子太子林即位,而这位王子狐不但没能成功上位,还直接挂掉了,也是个短命鬼,祁律又不认识王子狐,没道理拼死帮他。 再者,倘或祭牙真的成功送了信物,那便是造反一党,太子林上位之后,能不记恨祭牙么?祁律刚刚找了一个傻白甜靠山,岂能说倒就倒?祁律这也是在帮祭牙,把他从泥沼中拉出来。 祁律想到这些,便点头说:“好,律尽力而为。” 公孙子都悠闲的一笑,说:“子都果然没有看错人,那便静候佳音了。” 小土狗在外面偷听,听到祁律站了自己的队,莫名松了口气,还有些窃喜欢心,至于为什么窃喜,太子林也不是十分明了。 祁律与公孙子都暗中定下了“见不得人”的交易,第二天一大早送亲的队伍再次启程,祭牙还有点子不放心,特意过来问问:“兄长,昨日夜里公孙阏可有为难你?” 祁律准备坑弟,但面子上一点儿负担也没有,压根没有负罪感,笑的还是很平常,说:“没有,大行人身居高位,倘或真的欺负一个少庶子,传出去的话,这脸子往哪里搁?” “也对……”祭牙完全没有感觉到“阴谋”正在向自己逼近,仍旧一副无忧无虑小恶霸的模样。 只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正如公孙子都所说,祭牙把信物移书看得太紧太紧,从不离身,片刻也不解下来,别说公孙子都下不了手,就连祁律也不好见缝插针。 这日黄昏,队伍再次扎营,祭牙被分配了营帐,一听便火大了,那火气仿佛泼了油,火苗“蹭蹭蹭”的往天上冒,烧的他脑壳都要焦了,正巧祭牙一眼便看到公孙子都走过来,当即将人一把拦住。 祭牙瞪着公孙子都,说:“你是否诚心与我作对?公孙阏你好歹是个大行人,恁的没有心胸气量?难不成是日前你输了赌约,所以又故意针对我?” 相对比祭牙的怒火冲天,公孙子都笑着说:“少庶子何出此言呢?” 祭牙指着自己的营帐,说:“我乃堂堂少庶子,为何又安排我与旁人同住?” 祭牙这句“我乃堂堂少庶子”,彻底把公孙子都逗笑了,仿佛少庶子是什么大官不成? 祭牙见公孙子都笑起来,一瞬间有些沉醉,心里痴痴的想着,这人虽然小心眼子了一点儿,但是笑起来当真好看…… 不,不对,祭牙立刻晃着头,把奇怪的想法晃出去,继续质问公孙子都说:“凭甚么不给我安置单人营帐?今儿个你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还就不走了。” 公孙子都挑了挑眉,难得脾性比较好的说:“堂堂少庶子,难道不想看一看同帐之人么?” “哼,”祭牙抱臂冷笑,说:“同帐住甚么人都不行,就是你来跟我同帐,也不……” 他的话还未说完,登时一愣,便听“哗啦”一声,营帐帘子打了起来,从里面弯腰走出一人,那人身材有些纤细,整体高挑,肤色很白,一身少庶子的官袍,难道不正是祁律么? “兄……兄长?”祭牙瞠目结舌,说:“你……你也住这、这个营帐?” 原祭牙同帐之人,竟是祁律。 祁律微笑着说:“怎么,弟亲不想与为兄同住一帐?如今已经到了郑国边界,营地不好扎的太广,因此地盘子有限,只好委屈弟亲与为兄同住一帐,若是弟亲实在不肯的话……” 第21节 祁律的话还未说完,祭牙立刻高声说:“肯!肯肯肯!” 小土狗也从营帐中钻出来,一脸嫌弃的看着点头如捣蒜的祭牙,祭牙刚才还说甚么都不肯和旁人同帐,如今却现成打脸,一脸欢心的仿佛要飞起来的模样,将公孙子都一撇,跟着祁律往营帐去,笑着说:“兄长,前些做过的那个烧鹅,甚么时候有空再做来给弟弟尝尝?” 公孙子都眼看着祁律与祭牙进入了营帐,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唇角挑起一个不似很真切的笑容,挑了挑眉,这才转身离开了。 因着祭牙平时很机警,他还有些功夫,信物移书一直贴身放着,旁人根本找不到机会接近,所以公孙子都便给祁律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和祭牙一个营帐,等祭牙睡了或者沐浴之时,偷偷将移书“借走”。 祁律进了营帐,眼眸微微一动,笑的十分之殷勤,对祭牙说:“一路奔波劳累,弟亲想必累了,为兄特意准备了热汤,弟亲来一起沐浴罢。” “沐、沐沐浴?!”祭牙瞪大了眼睛,听到祁律说“沐浴”两个字儿,险些吓得不敢进营帐,后背紧紧贴着营帐帘子,随时有可能夺门而出。 祭小君子最近春心萌动,自觉对祁律有一些旁的什么感情,但祁律却说自己不好南风,不喜男人,害得祭牙心里空落落的,哪知道如今祁律竟主动邀请祭牙一起沐浴,他又没有这方面心思,简直便是对祭牙“空撩一气”,祭牙感觉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压力颇大。 小土狗一听,沐浴?祁律平日里便是如此,说他心细,他的确心细如尘,仿佛多生了一个玲珑心窍一般,但偏偏在很多方面又是个粗心大意之人,祭牙显然对祁律有一些爱慕,虽大抵是仰慕佩服,那也禁不住祁律这样“硬撩”。 祁律将祭牙吓了一跳,心里一突,还以为是自己想偷移书的心思太殷勤了,所以被祭牙发现了端倪,但转念一想,也不对,祭牙不可能如此聪慧剔透。 祁律便说:“怎么了?” 他说着,为了让祭牙深信不疑自己的确是想沐浴的,竟然开始解开衣衫,“嗖!”一声,抽掉腰带一扔,动作还是那般豪爽。 毕竟在祁律看来,都是男人,还怕别人看? 小土狗立刻“嗷呜!”大叫,冲过去使劲咬住祁律的衣摆,不叫他脱衣服。同时受惊的还有祭牙,祭牙不知道祁律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想在他沐浴的时候偷偷“借走”移书,见到祁律脱衣裳,心里一时间乱七八糟的,好像在敲战鼓,“轰隆隆”震耳欲聋。 祭牙实在没稳住,大喊着:“我我我……我突然想起一些事儿,兄长先洗罢!” 说着,夺门而出,逃命似的飞奔,一转头还直接撞在了营帐帘的杆子上,“咚!”一声闷响。祭牙此时也顾不得脑门疼,捂着脑门锲而不舍的钻出营帐,跑了…… 祁律本想等祭牙脱衣服之后,偷走他的移书,哪知道计划不成功,祭牙一副小绵羊见到大灰狼的样子,竟就这般跑了。 祁律不由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对死死咬着自己衣摆的小土狗说:“儿啊,你爸爸长得有这么面目可憎么?” 太子林:“……” 祁律的计策没有成功,不止如此,祭牙只要和祁律住在一个营帐,别说是沐浴了,他连安寝都不脱衣服,不但不脱衣裳,而且还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裹成一个大团子,好像巨大型的蚕宝宝。 祁律心里那叫一个纳闷儿,祭小君子也太谨慎了,这如何能拿到移书?他们虽是大部队送亲,脚程很慢,再加上公孙子都故意拖延时机,行军的速度就更是慢。然,郑国距离洛师不远,就算再慢,也有个限度,公孙子都已经几番催促祁律了。 祁律摸着下巴琢磨,祭牙虽然“好骗”,是个傻白甜,但是他对叔父的话言听计从,若是直接与祭牙要移书,就算祁律是他名义上的兄长,祭牙也万不会给的,再者说了,祭牙答应了祭仲要把移书送到,是个认死理儿的。 所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绝对不会成功的,唯一的办法还是只能偷。 如何能让祭牙脱衣服,是个技术难题,祁律试了很多次,但屡屡失败,只能再想其他法子。祁律不会武艺,祭牙是会武艺之人,虽平日里大大咧咧,但他们这些人睡觉的时候都仿佛装了一个雷达,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突然醒来,祁律想要趁着祭牙睡觉的时候拿走移书,也不太可能。 除非有一个法子,能让祭牙睡得香甜,雷打不动。 祁律苦思冥想之间,便见到公子小白咬着小肉手,咂着肉肉的小嘴巴,一脸很馋很馋的模样,盯着膳房的方向。 正是日落时候,营地扎下来,膳夫们开始忙碌起来,着手准备晚膳,几个膳夫提着一桶奶正巧路过。 在这个年头,“有文化”的人是不喝奶的,奶这种东西蛮夷才会饮用,所以这些奶并不是给卿大夫们吃的,扔了怪可惜的,膳夫们也不在乎那些虚的,便自己留下来吃。 祁律眼眸突然亮堂了起来,拦住那提着木桶的膳夫,说:“你提的这是什么奶?” 膳夫认识祁律,日前一起给难民做过饭,而且祁律理膳的手艺极好,又不像那些从宫里出来的膳夫似的喜欢藏着掖着,凡是祁律做的菜,全都倾囊相授,有人问祁律菜谱,祁律也是知无不言,所以很快和膳夫们打成了一片。 膳夫笑着说:“回少庶子,是羊奶。” 这年头牛很金贵,一般也不喝牛奶,能拿到的多半是羊奶,祁律的笑容扩大了,心说羊奶就羊奶罢! 小土狗“嗷呜”了一声,歪了歪脑袋,不知祁律为何会笑的如此“阴险狡诈”,那算计人的面容浮现在脸上,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祁律笑眯眯的对公子小白说:“小白乖,想不想喝奶茶?” “奶茶?”公子小白小大人一样板着脸,一手拽着“二锅锅”的衣襟,一手放在嘴边咬啊咬,虽不明白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好听。 祁律立刻便往膳房去,公子纠拉着弟弟公子小白,身后跟着小土狗,两个小家伙一只狗,也跟着一并子往膳房去。 祁律进了膳房,管膳夫要了一些食材,说:“你们这里有没有荼叶子?” “荼叶子?”膳夫们奇怪的说:“少庶子为何要那苦菜叶子?倘或想食菜,小臣们这里刚好摘了一些新鲜可口的野菜。” 祁律摆手,笑眯眯的说:“其他的野菜都不行,单单就要苦菜叶子。” 膳夫们一看祁律那笑容,便知道少庶子定是又要做甚么高深莫测,旁人从未见过的美味儿了,便说:“荼叶子上不得台面儿,倒是有,等小臣给您取来!” 膳夫们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苦菜叶子”取了来,“嘭!”整整一大筐,堆在膳房地上。 祁律低头一看,笑着说:“就是它了。” 荼,在古代也叫作苦菜,其实说白了,就是那个年代的茶。 荼和茶字本身就长得很像,中国的文字博大精深,都是象形字,荼与茶长得又如此相似,这其中的确有些渊源。 在春秋时期,是没有饮茶这种习惯的,甚至都没有出现“茶”这个字,后来出现了隶书,这才演变出茶这个字,而这时候,荼其实就是茶的意思。 茶的起源,众说纷纭,有人说起源于汉朝,有人说起源于唐朝,但考古证明,茶这种东西,远在周朝便已经出现了,只不过当时的人并不饮茶,茶因为味道苦涩,所以被周人鄙夷,最多用作做菜。 但也有一些地区,并不是中原地区,对茶文化很有研究,也会向周天子进贡茶,也就是荼。 茶叶的确有苦味,尤其是吃茶,而不是饮茶的时候。但茶叶本身清香,或甘、或醇、或苦,味道博大精深,配合不同的食材,也能研究出不同的滋味儿。 祁律今日想做的,便是用茶做的饮品——奶茶。 无论是荼叶子还是羊奶,在这个年代都不上餐桌,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膳夫们也是苦思不得其解。 更加苦思不得其解的是小土狗,祁律明明在思索如何拿到祭牙贴身的移书,怎么突然说吃便吃,进了膳房? 其实小土狗误会了祁律,祁律的确是个吃货,的确是个厨子,但他并不是只会吃,而是活用吃。 祭牙是个练家子生性机警,便是睡觉的时候也很机警,祁律根本没机会拿到移书,唯一的办法便是让祭牙睡觉,等祭牙睡沉,雷打不动的时候,把移书偷偷拿走,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虽有了办法,听起来十分可行,但祭牙出身高贵,用膳之前都有仆从先行试毒,如果下了什么奇怪“安眠药”,肯定会被发现,所以祁律是不可能在祭牙的饭菜里动手脚的,唯独这个奶茶,可以让祭牙神不知鬼不觉的睡着。 奶茶这东西现代人都喝过,是很普通广泛的饮品,但是有些人便不适合喝奶茶,喝了奶茶之后很可能睡不着觉,出现失眠现象,尤其是茶浓度高的时候,很容易造成失眠,很多奶茶饮料的包装上,都会特殊注明茶浓度,并提示不适合失眠体质的人群。 试想想看,祁律倘或新研制出一种甘甜顺滑的奶茶,依照祭牙那个吃货的性子,必然会大饮特饮,恨不能当水饮,喝了那么多奶茶,失眠是必不可免的,让祭牙失眠上两三天,不信他之后睡得不瓷实,到时候祁律再动手,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祁律想着,便“狰狞”的笑了出来,论坑弟,恐怕没人比他更专业…… 祁律想好了就开始动手,立刻将荼叶子清洗一番,毕竟这年头不流行饮茶,荼叶子采来也没经过太多处理。 等洗好了茶叶,祁律便把茶叶放在锅子里煮茶,公子小白咬着小肉手,眼巴巴的瞧着便宜爹爹煮茶,一股略微苦涩的味道升腾起来,小白像模像样的皱了皱眉,一脸的嫌弃,说:“苦的,小白不想喝苦哒。” 祁律笑眯眯地说:“小白乖,一会儿便不苦了。” 祁律没有说谎,等煮了茶叶之后,便将羊奶倒入,一起煮起。 羊奶有一种特殊的挥发性膻味,很多人接受不了羊奶的腥膻,不过羊奶和茶叶却是绝配,因着茶叶中的芳香型香味,正好可以遮盖羊奶的腥膻,滤去腥膻的羊奶,会比牛奶更加香醇甘甜。 制作奶茶其实很容易,若是有糖,再炒一个焦糖,加在奶茶之中,那便成了最流行的焦糖奶茶,又香又醇。 不过这个年代没有砂糖这种东西,所以祁律只好用石蜜,也就是蜂蜜替代,羊奶醇、蜂蜜甘、茶叶香,三味一结合立刻碰撞出不一样的味道。 虽春秋时期的饮品很多,贵族们也是变着花样儿的换饮品,但决计还没有人用羊奶和荼叶子做饮品,祁律这是独一份儿。 公子小白揪着公子纠的衣摆,眼巴巴的看着祁律锅子里的羊奶,奶白奶白的羊奶与茶叶混合在一起,很快变了颜色,不再白的过分,反而十分柔和,茶叶的香气与奶香味交融在一起,看的公子小白更是眼馋,却要装作小大人。 相对比公子小白装作小大人的模样,公子纠则更像是大人,见到祁律忙碌,便将旁边的石蜜舀出一些来,分在小豆里,动作十分麻利。 祁律熬好了奶茶,将奶茶凉一凉,然后分别倒入装好了石蜜的小豆中,再用小匕一搅拌,这香醇顺滑的奶茶,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公子小白早就馋了,只是碍于自己的“面子”,装作一副本公子其实也不是很想饮的样子,祁律刚说了一句:“来小白,尝尝好不好喝。” 公子小白立刻迈开小短腿跑过去,接过小豆,“咕嘟咕嘟”饮了两大口,随即睁大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满眼都是惊喜,再也装不出大人模样,奶声奶气的说:“好甜!二锅锅也喝!也喝!甜哒!不苦!” 公子小白饮了一嘴的猫胡子,公子纠无奈的笑笑,给他擦了擦胡子,说:“小白慢点喝。” 公子小白还是个孩子,喜欢甜食可能是孩子的天性,一口气喝了整整一豆,还想再喝,不过被祁律阻止了,为了让祭牙失眠,这奶茶可谓是茶量十足,公子小白还是个孩子,绝对不能多喝,唯恐晚上不睡觉。 小土狗眼巴巴的看着祁律,奶茶已经出锅,公子小白也喝了一大豆,祁律这会儿端着奶茶准备去找祭牙,就单单没给小土狗饮,小土狗焦躁的围着祁律打转儿,还用小爪子扒拉祁律。 祁律蹲下来,揉了揉太子林的狗头,一脸慈父的笑容,说:“儿子乖,狗狗不能喝奶茶,会闹肚子的,爸爸一会儿给你做狗粮。” 太子林:“……”寡人不想食狗粮。 祭牙听说祁律做了新鲜的饮品,当即便按奈不住了,想要立刻去找祁律,没成想祁律便自己找了上门,手里端着青铜豆,亲自拿过来给他。 祭牙立刻欢心了,喜形于色,恨不能把嘴巴咧到耳根儿去,“咕嘟”喝了一大口。入口先是羊奶的醇香,绵密又顺滑,紧跟着是茶叶的清香,让羊奶变得不再那么腻人,清冽的甘与回味的茶香结合在一起,就连茶叶过浓的淡淡苦涩,也变得别有滋味儿。 祭小君子没来得及多说,直接豪爽的喝了一大豆,抹了抹嘴巴,说:“兄长,还有吗?这奶茶滋味儿也太好了!” 正中下怀,祁律笑得特别善解人意,说:“便知道你喜欢,为兄特意煮了很多奶茶,管够。” 祭牙一听,完全不知道自己掉进了祁律的圈套,莫名自豪起来,还美滋滋的,心想兄长就是宠我。 祭牙把奶茶当水喝,祁律也没有阻止,于是当天晚上,祭牙便失眠了,但是他身体底子好,年轻气盛,所以失眠一晚上根本没甚么,反而觉得精神头十足。 祭牙失眠,没有当回事儿,大半夜自己跑出来在营地的空场上练剑。正舞剑到酣畅淋漓之时,便听到跫音簌簌,一抬头,有人冲着祭牙走过来,那人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身材高大,一张俊美的面容在月光下仿佛仙人。 祭牙一看,很是不屑,原是公孙孙子都。 公孙子都听说祭牙失眠了,特意来探望祭牙,果然便见祭牙帐前舞剑,虽身手并不是如何厉害,但力道刚猛有余。 公孙子都走过来,别有深意的说:“少庶子,这么夜了还不歇下,睡不着么?” 祭牙听他这口气,分明没事儿找事,便说:“大行人您老不是也睡不着么?” 他说着,将长剑“嗤——”一声插回鞘中,豪爽的擦了擦额头上 滚下来的热汗,然后走到一边,将地上摆着的小豆抱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许是练剑累了,正是缺水,所以奶茶的滋味儿更显甘甜。 祭牙可不知道自己失眠都是奶茶惹的祸,因为觉着好喝,所以练剑的时候旁边也摆着,俨然便是祭牙的新宠。 公孙子都幽幽地看了一眼那青铜小豆里装着的奶茶,祭牙见他盯着奶茶,很是自豪地昂着下巴,炫耀的说:“这是祁律亲自为我熬的奶茶,怎么,怕是大行人没见过?” 公孙子都点点头,很坦然的说:“的确未曾见过。” 祭牙听他承认的这么爽快,立刻又欢心起来,大行人还有没见过世面的时候,当真孤陋寡闻,当即又豪饮了几口。 他喝完奶茶,一抬头,便见到公孙子都眯着眼睛看自己,目光十分专注,甚至是凝望,乘着月色,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流淌着光华,仿佛可与日月争辉! “梆梆!”祭牙没来由心脏猛跳,仿佛害了什么心疾一般,就在这时候,公孙子都还抬起脚步,朝他这面儿走了过来,一步、一步的走近。 祭牙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无法拉开自己与公孙子都的距离,两个人的间隙反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咚!”祭牙已经退到了营帐边上,后背撞在帐子上,退无可退。 公孙子都却还在前行,祭牙一看,不行,身为祭家人,自己不能输了阵仗,便挺起胸口,挺直腰板,恶狠狠的回瞪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突然轻笑一声,抬起手来,出乎意料的在祭牙的唇边轻轻一蹭,晃了晃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那上面蹭了一抹白色,应该是祭牙留在嘴边的奶胡子! 和年仅三岁的公子小白,同款的奶胡子…… 公孙子都轻笑说:“少庶子,早些安寝罢。”说完,留下一串不明的愉悦笑声,扬长而去了。 祭牙“咚!”一声,脸色彻底通红,使劲蹭着自己的嘴巴,唯恐自己嘴上还有奶胡子,恶狠狠的叨念:“这个公孙阏,又看我笑话!岂有此理!” 第一天,祭牙失眠了,夜里舞剑,虎虎生威。 第22节 第二天,祭牙复又失眠了,夜里继续舞剑,不减神威。 第三天…… 祭牙一连失眠了好几日,就算是个牛犊子,也已经撑不住了,一双眼睛下面坠着肾亏一样的黑眼圈,走路骑马都没劲儿,更别提舞剑了。只可惜祭牙还是不知问题出在他的新欢奶茶上,还在问祁律要奶茶喝。 祁律眼看着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笑眯眯的说:“真是对不住,羊奶用完了,膳夫们不知弟亲如此喜欢,所以没有多备,今日是没有奶茶饮了。” “这样啊……”祭牙还挺失落,但也只得作罢。 大部队今日已经抵达洛师,公孙子都特意令大部队没有进入洛师,而是在周边扎营,等今日夜里拿到信物移书,明日一早再稳稳的开入王城。 进入夜里,因着祭牙没有饮奶茶的缘故,倒头躺在榻上,困得已经不行,竟直接打着小呼噜,睡得香甜,果然如同祁律所料,雷打不动。 祁律笑眯眯的拍了拍祭牙,说:“弟亲?弟亲?” 祭牙根本没反应,睡得瓷实,抱着被子,一点儿也不戒备。 “哗啦——”帐帘子打了起来,有人从外面直接走了进来,祁律转头看向来人,挑了挑眉,说:“大行人想要什么移书,只管取来便是,祭小君子现在恐怕是砧板上的肉了。” 不错,祭牙打着小呼噜,根本不知道有人走了进来,那人便是从头到尾算计他的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看了一眼四仰八叉,睡得很肆意香甜的祭牙。祭牙没有脱衣裳便睡了,少庶子的官袍压得凌乱褶皱,公孙子都也不忙,也不慌,稳稳当当的在榻边坐下来,仿佛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是身处自己的营帐一般。他慢悠悠抬起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开始解祭牙的官袍。 即将被鱼肉的祭牙,完全没一点儿反应,任由公孙子都扒了衣裳。 祁律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公孙子都给祭牙脱衣裳,心里想着,祭小君子你可别怪我,为兄也是迫不得已,倘或能识破王子狐的诡计,顺利助力太子林登基即位,也算是哥哥救了你一命…… 祁律这么想着,一回头,却没见到总喜欢粘着自己的小土狗。因着今日约了与公孙子都“扒祭牙衣裳”,所以完全没来得及照顾狗儿子,狗儿子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周王宫,路寝。 一只小土狗熟门熟路的从狗洞钻进巍峨的王宫,太子林心里一时间有些感叹,自己堂堂太子,未来的天子,竟有一天要钻狗洞…… 郑国大军在洛师之外扎营,太子林又听说了王子狐要僭越篡位的事情,心里哪里能安稳的下来,倘或王子狐篡位,那一定会制衡住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谈起太子一党的左膀右臂,当属当朝天官太宰黑肩,还有执掌周八师的虢公忌父这二人。 黑肩与忌父乃是太子林的授业恩师,太子林与他们的感情是甚笃,唯恐王子狐会对二人下狠手,必须早做准备,让二位师傅提防才是。 太子林已经等不起了,打算偷偷混入王宫,一来看看自己的躯体现在到底如何,二来去提醒二位师傅当心,以免遭到王子狐的毒手。 他小心翼翼的顺着墙根一路跑到路寝殿,路寝殿与平日不同,竟没什么守卫,这让太子林心中狐疑。 顺着路寝殿打开的门缝,小土狗晃动着小尾巴,跻身钻入室内,一路沿着西序的墙根儿,垫着小爪子,小心翼翼悄悄往里爬。 太室之内竟有人在说话,小土狗立刻掩藏起来,紧紧贴着墙根儿,警戒的探着小脑袋望过去,耳朵呼扇呼扇的抖动着,一眼便看到太室的榻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那不正是太子林自己的躯壳么?! 小土狗眯了眯眼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眯得狭长,便听到一个声音,极其耳熟,说:“各路诸侯已经前来奔丧了,我这好侄儿竟还有一口气吊着,实在令人难安!” 是王子狐。 果然,太子林心里阴霾了一片,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自己的叔父王子狐,果然心存僭越。 显然这太室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王子狐正在与他说话,而这个人,必然便是王子狐的同党,说不定就是公孙子都所说的,潜藏在洛师之中的细作。 小土狗想要看一看究竟,看一看那个细作到底是何许人,他小心翼翼的探头,抻着短短的小脖子,正这时候,一片阴云被夜风吹散,阴暗的太室,慢慢敞亮了起来…… …… 公孙子都将祭牙的衣物解下来,果然看到了贴身存放的信物移书,不再似方才那般悠闲,立刻将小竹筒打开,抽出里面的羊皮,只看了一眼,眼眸突然眯了起来,脸色也深沉了下来。 公孙子都一直以来都是个游刃有余之人,他总是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给人一种胜券在握,不急不躁的感觉,如今突然露出这种表情,祁律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 祁律说:“大行人,细作……是什么人?” 公孙子都声音沙哑,脸色依然阴沉,却笑了起来,说:“怪不得君兄会如此一意孤行。” 顿了顿,公孙子都看向祁律,黑暗中,他的嗓音也变得幽幽的,说:“是太子林……最笃信之人。” …… 象征周天子之尊贵的太室之中,那同党细作凭窗而立,纤细的手掌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哆、哆哆”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丝的悠闲。 便听那人笑着说:“王子多虑了,拥护太子的齐军已经被耽搁在路上,郑国的军队明天也会开进洛师,路已经为王子铺好了,只差坐上天子宝座,您还需要害怕甚么呢?” 月光从阴云的缝隙洒落下来,抛洒在那细作的脸面上,小土狗微眯的眼睛霍然睁大,黑溜溜的眼睛露出眼白,憨头憨脑的模样瞬间退去,震惊与震怒相继浮现在他的眼眸之中,因为那细作瓷白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一览无余。 ——天官冢宰,周公黑肩! 第23章 狐狸精 《周礼》记载,廷分六官,以天官冢宰为首,也称之为——太宰。 历史上很多朝代,都会把天子当成吉祥物。赫赫有名的动荡南北朝,几乎每个皇帝都是吉祥物,不是被大臣们养着玩,便是被大臣们咔嚓一刀直接宰了。 最有名的“吉祥物”,当出自春秋与战国了。 其实说实在的,天子们也不想被当成吉祥物。周朝时期,天子心中也是有承算的,他们分封诸侯有严格的定制,分封的地皮绝对不会比首都大,而且分封的一般都是姬姓近亲。但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随着时间的推演,这些被分封在小地方的诸侯,通过自己不断的治理,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愈发的不服管教,开始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出兵征讨其他诸侯,互相并吞土地。 久而久之,诸侯的土地大过天子首都,诸侯的兵权大过周八师,再加上太子林的爷爷是被诸侯们保驾护航迁都到如今的洛师,天子从威严不可侵犯的统治者,也慢慢的沦陷为……吉祥物。 如今这个时代,别看很混乱,又是天子,又是诸侯国的,见天的你打我我打你,单单诸侯国零零总总就一百多个,但其实若是拎起来很清晰明了。 若是用过一条直线穿起来,大体分为七个等级——天子、卿士、诸侯、卿大夫、士、国人、野人。 其一,天子。也就是周天子,大周名义上的统治者,这时候周天子还没有统一,因此称王不称皇。说白了周天子虽然是天子,但仍然是周王。天子乃诸侯们的顶头上司,无论诸侯国多么强盛,在这个维持着脆弱礼法的春秋早期,诸侯们每年都要给周天子上贡。 其二,卿士。卿士是辅助周天子的头等大官,他的地位可谓是周王室的大总管,事无巨细,只要是卿士想要管的,他都能管。因此素来这个卿士之位,那是抢破了脑袋也要提着脑袋去抢的职位。周朝的卿士头衔,一般都是给予诸侯的。例如周平王时期的卿士郑伯寤生,周平王想要废掉郑伯寤生扶持的虢公忌父,无论是郑伯还是虢公,都是诸侯,他们管理自己的封地同时,也会接受周天子册封的朝中职位。 其三,诸侯。诸侯虽然有爵位在身,但看这条直线关系就知道,诸侯的地位在卿士之下。其实单纯说地位也不准确,但确实可以如此理。因为历来的卿士多半都是诸侯,因此赋予了卿士地位的诸侯,确实比其他诸侯的地位要高。就如同三国时期的太守,各位封国地区的诸侯虽然没有天子听起来高贵,但是他们手里的兵权,经过长时间的并吞和发展,已经超越了周八师的两万五千兵马,初步展开了春秋争霸的局面。 其四,卿大夫。太宰乃众卿之首,之前提过,卿士多为诸侯,但是诸侯们都留在自己的封地管理自己的土地,同时又被赋予了卿士的职位,还要管着大周的朝中事宜,有些时候是忙不过来的。因此很多时候卿士的头衔听起来好听,权威也很大,但关键是卿士本人太忙,压根忙不过来。因此太宰,才是周王室洛师之中的百官之首,虽头衔没有卿士大,但事无巨细,太宰都会处理,太宰可谓是天子的贴心小棉袄儿。 其五,士。士比卿要低一等,但又比普通人高一等,例如膳夫上士、医官上士等等。 其六,国人。大周的国人,就是普通百姓,但并非一般平头百姓都称成为国人。国人还是有点等级的百姓,住在城内的百姓才能称为国人,在这个年代,国人是受到律法保护的。 其七,野人。相对比国人,住在城外郊区,流浪街头的人,都称之为野人,野人的地位在这条直线的最下端,可以说野人比不上一头牛,别说是一头尊贵的牛了,在那个年代,牛是用来司祭的尊贵动物,野人却什么都不是,死了恐怕都无人知晓。 而天官冢宰,便是所说的当朝太宰,位高权重。虽诸侯们各自强大,但是春秋时期还讲究礼仪,表面上要尊重天子,如果一旦有人不尊重天子,就会被其他诸侯找到借口,兴兵讨伐。因着这种种的表面缘故,诸侯们也会找机会亲近太宰,拉近与洛师与天子之间的关系,为的便是名正言顺的制衡其他诸侯。 太宰一职,有权威,有人脉,关系网可谓纵横在一百多个诸侯国之间,说他一句一手遮天,手可通天,一点子也不为过。 祁律听公孙子都说出“太宰”两个字,瞬间也明了了,为何郑伯寤生会如此“一意孤行”。 郑伯寤生必然觉得,自己联合了大周朝中最厉害的那只手,还有一个傀儡王子狐,何愁不能挟天子令诸侯? 而且依照郑伯寤生的聪明才智来说,他肯定也想到了,太宰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如果王子狐成功即位,太宰必然也要分一杯羹,但郑伯寤生又觉得,周平王活着的时候,自己想责备天子便责备天子,区区一个太宰,还能比得过天子么? 不得不说,很多事情上,平头老百姓都能理解的事情,身为聪明睿智的国君,越是聪明睿智,越是不能理解。 昏暗的营帐中,祁律看向公孙子都,挑眉说:“如今潜藏在洛师之中的第三方势力乃是当朝太宰,不知大行人如今意下如何?是坚持保太子,还是变节助王子?” 公孙子都对着小羊皮冷笑一声,随即慢条条,有条不紊的将手中的小羊皮卷起来,重新塞回竹筒里。 他的手修长有力,是一个武将的手,偏生皮肤生的白皙,若是一个手控在跟前,必然想要捂脸尖叫。再加上公孙子都的贵族气场,有条不紊的动作,更是透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美感,仿佛行动的艺术。 公孙子都笑了一声,说:“对方是太宰,子都反而更加确信……要保太子。” 祁律似乎早就料到公孙子都会这般说,也没有过多的惊讶,但还是问,说:“摆明了眼下情势,是扶持王子更为便宜,为何大行人一意孤行?” 公孙子都将竹筒重新放回祭牙贴身,然后慢慢的、细细的,动作很温柔的给祭牙一件件穿衣裳,一面动作,一面轻声说:“少庶子是聪明人,何故明知故问呢?一头恶狼,想要要挟一只猴子上树摘果子,这时候一条蛇来了,少庶子以为,这头狼会和蛇合作么?” 祁律险些笑出声来,因着怕吵醒了祭牙,所以克制着没有笑出来,轻声说:“大行人这个比喻……哪有把自家兄长比喻成一头恶狼的?” 公孙子都正好给祭牙穿好了衣裳,正在细细的给他系腰带,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祁律,唇角挂着笑容,说:“说起来,子都与少庶子当真有些惺惺相惜呢,子都是卖兄,少庶子是卖弟。” 祁律:“……”好似确是如此。 公孙子都要背着他的君兄郑伯寤生,搞小动作,扶持太子上位。而祁律则是背着祭牙这个便宜弟弟,让公孙子都“扒了祭牙的衣裳”。祁律想到此处,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突然觉得有些头疼,怪不得公孙子都会找自己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仔细一想,原他们是一路人…… 祁律说:“大行人准备眼下如何?朝中第三方乃是当朝太宰,权势滔天,大行人准备如何与太宰抗衡?” 公孙子都稍微一沉吟,他给祭牙系好了衣带子,竟还不忘了将被子拉过来,细细的给他盖在身上,随即说:“此事不要惊动祭牙,说白了,祭牙在军中,不过是个传令的小卒,君兄何其谨慎,在这军中,必然还有君兄安排的其他眼线,不可鲁莽打草。” 祁律点点头,的确如此,郑伯寤生身为齐桓公之前的春秋霸主,心思缜密必然已经到达恐怖的境地,若不是如此,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的煮奶茶,去偷祭牙身上的移书。祭牙虽然有武艺,但是武艺不及公孙子都高超,公孙子都干脆直接绑了祭牙,直接扒衣裳就是了,他们之所以如此迂回,便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祁律又问:“如今大行人与律要面对的敌人已经非常明了,律敢问大行人一句,大行人如此信誓旦旦,坚定不移的扶持太子上位,您能拿得出手的,不隶属于君上的兵马,是多少人马?” 公孙子都幽幽一笑,伸出手来,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那动作十分招摇。 祁律说:“二百人?” 周八师一共两万五千人,这是全部加起来,洛师能动用的兵力绝对远远不足这么多人。遥想汉武帝时期,人口和生产力已经大大提升,宫中能动用的军队也才一千多人,若想夺权举大事,靠的便是这一千多人的力量。 如今的人口远远低于汉代,宫中虽仆役很多,但是军兵加起来不足一千人,若公孙子都能拿出二百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也勉强能争一争。 哪知道公孙子都说:“二十。” 祁律:“……”我…… 祁律险些一口脏话喷在公孙子都那张俊美到惨绝人寰的脸上,二十人!还没有宫中的膳夫人数多呢。 祁律叹了口气,越发的觉得上了贼船,如今倒是好了,郑伯的军队已经开到了洛师的大门口,他们是带着武装来的,还装扮成了送亲,而准备接手郑军,伙同篡位的,竟然是洛师的第一把手,这么算记下来,简直便是前路漫漫,荆棘丛生,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祁律只觉头疼不已,麻烦,当真是麻烦极了,但左思右想,历史上明晃晃的写着太子林即位,倘或站错了队,那便不仅仅是麻烦了。 公孙子都给祭牙盖好被子,祭牙自始至终都没醒过,还咂咂嘴巴,搂住了公孙子都的手臂,把头枕在他手臂上,睡得异常香甜,嘴里叨念着:“唔——好喝!再来三……三大豆,傻狗……休得抢我奶茶……公、公孙阏我撕烂……烂你这张俊脸……” 祁律眼皮一跳,没成想祭牙做梦还挺全面。公孙子都则是挑了挑眉,把手臂小心的抽回来,说:“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进洛师,据我所知,太宰黑肩会亲自迎接送亲队伍,到时候必然还要劳心劳力,少庶子也早些安寝罢。” 说罢,公孙子都长身而起,理了一下自己的袖袍,施施然走出了少庶子的营帐。 公孙子都离开,祁律是睡不着的,倒不是担心二十人的问题,而是担心小土狗。 从方才开始,便不见了小土狗,也不知道狗儿子跑到哪里去顽耍了,这么晚也不知回来。素日里小土狗十分有灵性,祁律但凡说话,他仿佛都能听懂似的,别人家的狗是不吃饭找不到影子,祁律家的狗是无时不刻的粘着祁律。 今日倒好,无踪无影。 祁律的专属狗儿子,此时此刻,还留在洛师的王城之中。 不是太子林鲁莽,而是他真的不能再等,听说王子狐要僭越篡位之后,心中十分担心自己的两位师傅,生怕王子狐对师傅下毒手,因此才冒着如此危险,背着祁律偷偷溜进宫中。 他仗着自己对宫中的地形十分熟悉,而且这年头的宫廷,远没有古装电视剧里看到的森严,并不是一步十个侍卫那么夸张,春秋时期,因为宫中守卫并不森然,还经常会出现死士刺杀,或者大臣一拳打死国君的荒唐事情。 入夜之后,一切静悄悄的,小土狗翻越千难万险,终于进入了代表周天子尊贵的太室,然,让他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公孙子都口中的第三方势力,竟然是…… 他心中担心不已的太子太傅——黑肩。 小土狗震惊的看着月光之下的太宰黑肩,黑肩的面容没有变,还是太子林记忆之中的那般温柔。 太子林清晰的记得,黑肩师傅身量素来羸弱,一到季节变天便会害了伤寒,但偏偏太宰黑肩就是有一个习惯,喜欢站在窗前吹风。黑肩曾言,站在窗前的感觉甚好,从一个狭窄的地方,能望向宽阔的地方,让他想到很多,心有感叹,每每太宰黑肩凭窗而立的时候,似乎都在思索着甚么。 第23节 太子林总想,师傅有很多要思索的事情,毕竟这个大周的重担都落在两位师傅的肩上,总有担心不完的烦心事儿。 但他从未想过,这一次,师傅凭窗而立,心中却想着怎么杀死自己…… 小土狗一脸的不可置信,眼中震惊和震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睁得浑圆,“吱呀——”他一时不甚,竟撞到了太室的殿门,发出一声轻响。 “谁!?竖子出来!”王子狐非常谨慎,立刻大喝,提着长剑直接冲将出来,太宰黑肩也跟着步出。小土狗实在太小,跑起来踉踉跄跄,根本没来得及跑出去,便被那二人发现了。 王子狐瞪着小土狗,说:“怎么有一只野狗?!” 太宰黑肩则是睥睨了一眼小土狗,眼神冰冷,声音也平淡的说:“不过是一只野狗,也值得王子如此一惊一乍?” 王子狐冷哼一声,将剑收起来,根本没将太子林当做一回事,说:“即位临近,我这心中总不能安稳。” 相对比王子狐的毛躁,太宰黑肩平静的很,仿佛篡位并不是甚么天大的事情,还稍微打了一个哈欠,用黑色的袖袍挡住,说:“时辰晚了,王子也早些燕歇罢,黑肩告退。” 他说的很恭敬,但动作并不怎么恭敬,稍微拱了一下手,转身便离开了太室,施施然拖着象征太宰权威的黑色袍摆,悠闲的步出太室,跫音款款,渐行渐远。 小土狗呲着浑身的毛,呲着一根短短的小尾巴,不可置信的瞪着太宰黑肩离开的背影,若不是亲眼所见,不,若不是从大周的太子变成了一只毫不起眼的小土狗,他必不可能亲眼所见这世态炎凉…… 王子狐等太宰黑肩走了,回头恶狠狠的盯着榻上的年轻人,冷哼一声,一甩袖跑,也转身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朝着小土狗踢下一脚,啐着:“脏狗,滚开!” “汪汪!!”小土狗立刻狗叫起来,露出尖尖的小“獠牙”,只可惜他是一只小土狗,个头不大,完全没有威胁,长的也其貌不扬,就仿佛一只小野狗,王子狐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抬步也走了。 轰—— 太室的殿门关闭,一时间只剩下了小土狗。 还有…… 还有太室南面榻上,那静静仰躺的年轻男子。 小土狗收回目光,立刻撒开丫子,快速冲到软榻跟前,立刻一蹦,四腿并用,倒着小爪子,快速爬上榻去。 果然,平躺在榻上之人,何其眼熟,年纪大抵二十岁左右,甚至不到二十岁。他双手合十,搭在身前,一双凌厉的剑眉,双眼紧闭,高挺的鼻梁下,一双嘴唇透露着惨白发紫的衰败之色,整个人面色苍白,已经不见了往日里的英挺,毫无生气的沉睡着。 那是太子林,是他本身的身体! 小土狗立刻着急了,呼扇着小耳朵,围着自己的身体绕来绕去,绕来绕去,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非常微弱,几乎没有什么进气,完全只靠一口气吊着,嘴唇发紫,脸色不正常,肯定是中毒的迹象。 因着太子林最了解自己,他平日里身体很健朗,太子林喜欢习武,每日晨起和燕歇都有习武的习惯,无关春夏秋冬,还是刮风下雨,从未间断,每年腊祭狩猎,太子林必然是狩到猎物最多的那个,身子一直很好,再加上他年轻,怎么可能突然一病不起,只有一个可能性,那便是中毒! 太子林的膳食都有专门的人验毒,按理来说,如果有人下毒,太子林一定会发觉,但唯独有一个人下毒十分便宜,以往太子林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突然变成一只小土狗,如今他明白了。 是太宰黑肩。 除了黑肩,谁能如此便宜的给太子下毒? “嗷呜……嗷呜——” 小土狗围着年轻男子的身体绕来绕去,用小爪子使劲扒拉着年轻男子,复又用小脑袋去拱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的手臂很松散,没有力气,“吧嗒”一声,从身前滑落下来,落在榻牙子上,除此之外,男子一点子反应也没有。 “嗷呜!汪汪!”小土狗似乎不想放弃,好像一只小牛犊子,干脆一蹦,弹跳起来,直接跳到年轻男子的胸口上,破罐子破摔,使劲踩,使劲蹦。 年轻男子被小土狗踩得歪歪扭扭,倘或明天伺候的寺人一进来,看到年轻男子这个模样,恐怕会以为是“诈尸”了呢。 小土狗踩了七八脚,“咳!”一瞬间,躺在榻上的年轻男子竟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咳嗽声,与此同时,小土狗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要变回去了…… 小土狗兴奋的紧紧闭住大眼睛,一双狗耳朵竖起来,尖尖的,险些变成了狼耳朵,小尾巴也绷得笔直笔直,等待着自己重新成为太子林的那一刹那。 然。 小土狗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很久很久,小耳朵歪了歪,似乎在试探,然后缓慢睁开一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睛,一点点去瞥软榻。 轰隆—— 小土狗脑袋里瞬间炸开了锅,年轻男子还躺在榻上,而自己还是一只小土狗,他不死心的抬起小爪子,使劲挥了挥,又挥了挥,“嘭!”一不小心还打到了自己的小脑袋,疼的他“嗷呜——”叫了一声,可可怜怜,别提多委屈了。 怎么回事儿?寡人还没有变回去? 小土狗奇怪的看着自己的爪子,方才明明感觉天旋地转,而且自己的身体咳嗽了一声,哪知道下一刻就归为平静,难道是…… 踩得不够狠? 小土狗“嗷呜!”奶吠了一声,立刻扑上去,对着自己的身体又是使劲踩踩踩。但是无论小土狗怎么踩,太子林的身体只发出了一声咳嗽,之后便是一片平静,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小土狗累的精疲力尽,踩了一晚上,恐怕要把自己的身体踩成内伤,年轻男子干净整洁的里衣被踩的七零八落,衣服上都是小狗爪印,一块黑一块灰,衣带子被踩开了,露出男子大片的胸肌,与年轻的面相不同,太子林因为喜欢习武,身材颇好,若是放在现代,这个年纪恐怕还是个高中生或者大学生,而太子林却已经是一个拥有八块腹肌的武将储君了。 太子林流畅的腹肌上,不只是小爪印子,还青了几块,很显然,小土狗对自己是下得去狠手的。 眼看着天都快亮了,若是再不离开,宫中守卫森严起来,小土狗便很难离开了,他再三思量,又看了几眼自己的躯壳,最后一狠心,调头从太室爬出去,一路颠颠颠的跑着,往洛师郊外的军营而去。 祁律找了小土狗整整一夜,足足一夜,一夜都没合眼,祭牙睡得倒是香甜了,祁律一刻也没睡下。 眼看着天边发亮,祁律这具身子虽与自己原貌长得一模一样,但身子骨羸弱了很多,一晚上不睡,还不停的寻找小土狗,只觉有些头晕目眩,恨不能直接坐在地上。 虽只是一只小土狗,而且还是祭牙搪塞赏赐给祁律的,但祁律来到这个纷乱的年代,小土狗是他第一个“家人”,平日里小土狗又听话,又“贤惠”,不闹不吵的,还颇有灵性,祁律发现自己已然不舍得离开小土狗了。 哪知道这狗儿子,竟来了一个离家出走,一夜没有消息。 天边慢慢亮了起来,祁律站在空旷的营地空场上,看着慢慢升起的日出,阳光抛洒在他的眼睛上,一瞬间眩晕的感觉席卷而上,身体一个踉跄,向后倒去。 “嗷呜!”就在这时候,一个黑乎乎的小炮弹“嗖!”从斜地里钻出来,动作非常迅捷,一下抵住将要摔倒的祁律。 祁律的眩晕感很快散去,还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突然被人顶住,回头一看,原是小土狗! 那个祁律找了整整一晚上的小土狗。 小土狗灰头土脸的,蹭的满身是土,不知道去哪里打滚儿了,祁律哪知道,他家狗儿子去王宫打滚儿了,各种钻狗洞,犄角旮旯没有不钻的,毕竟要掩人耳目,又横穿王宫和洛师,跑了很久才跑回来,不变灰狗子才新鲜了。 小土狗刚跑回来,便看到祁律身子一晃,仿佛秋天的叶子,险些摔在地上,他心里着急,此时又不是人形,却还是冲过去,奋力用小脑袋抵住祁律,没让他摔在地上。 小土狗黑溜溜的眼眸里都是担心之色,眼巴巴的看着祁律,仿佛在问他如何不舒服? 祁律乍一看到小土狗,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庆幸,幸亏狗儿子没丢,也不嫌弃小土狗脏,立刻将小土狗抱起来,说:“儿子,你跑哪里去浪了?爸爸找了你一晚上。” 小土狗心中一阵激荡,仿佛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自打出生一来,太子林便没有想这么多过,他从未心思过人心有多么险恶,无论大父如何告诉他人心险恶,太子林始终不能明白,因为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亲切的叔叔,便是温和的师傅,再没有甚么坏人。 而如今,一切都随着大父的过世,灰飞烟灭,每一个人都撕下了自己的面具,亲人不再是亲人,师傅不再是师傅,而和他没有任何干系的祁律,却顶着疲惫的身子找了自己一晚上。 小土狗一时间心里充满了感慨,心想着,倘或寡人能变回去,闯过此劫难,寡人一定真心待你,对天盟誓,不改此…… 志。 就在小土狗心中感叹之时,祁律仿佛变脸一样,“唰!”温柔一收,沉了下来,吊起脸子,说:“胆子大了,夜不归宿了?你才多大便出去浪?” 祁律说着,“啪啪啪!”三声,直接捞起无比尊贵的小土狗,照着小土狗灰扑扑的小屁股,不轻不重的打了三下。 虽然的确是打屁股,不过祁律这个做爹的,实在下不去狠手,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小土狗被打了也不疼,但着实一懵,随即快速的倒着四只小短腿,尾巴翘着,耳朵竖着,“嗷呜嗷呜”的奶吠。 太子林:祁律!你胆敢……胆敢打寡人的……的…… 太子林是个文化人,“的”了半天,臀部愣是没说出口,因着实在太丢人了,这辈子的脸面儿,一次性全都丢了出去。 小土狗吱哇大叫,天也亮了,把香甜睡了一夜的祭牙都给吵醒了,祭牙揉着眼睛走出来,便看到祁律正在家暴打儿子,虽不知因什么事儿,祭牙却是幸灾乐祸的,谁让傻狗子平日和自己抢吃抢喝,还像是看贼一样总是盯着自己,稍微靠近祁律一点子,小土狗便跟疯了一样狂吠。 祭牙一边看热闹,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奇怪的喃喃自语,“咦?我这衣带子,甚么时候系的如此好看了?” 祁律:“……” 祁律听到祭牙说话,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端倪,不过纯粹想太多,祭牙只是感叹了一句,还觉得自己心灵手巧,揉着眼睛便去洗漱了。 众人准备妥当,一会子便要进入洛师王城,因为是郑国送亲的队伍,所以太宰黑肩和掌管周八师的虢公忌父会亲自来到城门迎接。 公孙子都从幕府营帐出来,翻身潇洒的跨上马背,一眼便看到了祁律。祁律正在上马,日常和马匹较劲,他这一路完全没有习惯骑马,每日上马必然会蹦上少则三四次,多则七八次。 公孙子都摇摇头,策马走过去,一把将祁律熟门熟路的提上马背。祁律总觉得,公孙子都是在提一只小鸡仔,这是对自己活脱脱赤裸裸的侮辱! 公孙子都并不是专程来帮助祁律上马的,而是低声对祁律说:“一会儿见到太宰黑肩,便宜行事,切勿露出马脚。” 祁律抱着小土狗坐在马背上,小土狗已经被祁律洗干净了,从灰扑扑的小狗子,又变成了一只“英俊”的小奶狗,听到公孙子都和祁律说什么“太宰黑肩”,立刻眯了眯黑溜溜的狗眼。 祁律点头说:“大行人放心,律有分寸。” 二人正在说“见不得人”的悄悄话,毕竟公孙子都虽然贵为大行人,又是郑伯寤生的族弟,但这个大行的队伍中,他信得过的人,只有祁律外加二十亲随,自然要小心谨慎。 祭牙翻身上马,一抬头就看到公孙子都凑到祁律面前,不知两个人说什么,“腻腻歪歪”,好生肉麻! 祭牙立刻纵马挤过去,还故意撞了公孙子都肩膀子一下,不过公孙子都穿着黑甲,而且身材高大,为人又警戒,突然有人撞过来,立刻在马背上稳住下盘。 “啊呀!”祭牙大喊一声,他撞在公孙子都的肩膀上,没有把公孙子都撞出个好歹,反而自己身子一歪,“咕咚!”一声,竟然直接掉下了马背,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公孙子都稍微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没成想竟是祭牙在搞小动作,祭牙摔在地上,恐怕真的摔疼了,不雅的揉着自己的臀部。 祁律吃了一惊,赶忙说:“弟亲,没事罢?” 祭牙实在自作孽不可活,说出原委实在忒丢人,为了在祁律面前赚足面子,立刻说:“没、没事……嘶!一点子事儿也没有!好、好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龇牙咧嘴,公孙子都被祭牙逗笑了,微微俯下身来,对跌在马下的祭牙伸出手来,没什么诚意的说:“少庶子没有摔坏罢,要不要叫医官来医看医看?” 祭牙见他笑起来的俊脸,气不打一出来,也不叫他拉,从地上蹦起来,很顺手打了公孙子都的手,“哼”了一声,昂着下巴,高傲的翻身上马。这一翻上马背,“嘶!”疼的登时跳起来,又怕丢了面子,暗暗的“嘶嘶”好几声,灰头土脸的往前催马走了。 祁律摇摇头,看着活宝吉祥物一样的祭牙,心想我家便宜儿子小白和他“二锅锅”都不会如此活宝,祭小君子最多三岁半,不能再多了。不得不说,郑伯寤生竟然将那么重要的信物移书交给祭牙贴身保管,若非公孙子都有眼线埋藏在祭家,任是谁也不会相信的罢?只这一点,祁律便佩服郑伯。 郑国送亲的队伍粼粼的开入洛师城门,天官太宰黑肩与虢公亲自迎接至城门之下。 祁律终于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周公黑肩! 说起周公,很多人都会觉得周公肯定是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总是抚着胡须,满口之乎者也之人。其实祁律也是这么认为的,没成想这个手眼通天的太宰大人,年纪看起来三十有余,虽不算年轻小伙儿,看上去也没什么少年感,完全褪去了青涩,但对于一个政客来说,他太年轻了。 周公黑肩乃是周公旦第九世孙,世出名门,世袭周公这一公爵爵位,天生高人一等,偏偏黑肩自己还作劲儿,一举爬上了太宰这一职位,周平王临终托孤,便将太子林托孤给了太宰黑肩与虢公忌父。 太宰一身黑色官袍,衬托着瓷白的皮肤,身材纤细高挑,相对比起祭仲那个笑面虎,太宰黑肩这个人看起来更温柔,甚至透露着一股政客不该有的柔弱,祭仲还是个虎,而黑肩看起来大抵像是个温柔又高洁的仙鹤。 无错,这温柔又高洁,看起来无害到了极致的仙鹤,却是个不折不扣,野心勃勃,杀人于无形的毒蛇! 太宰黑肩没有任何周公的官架子,眼看着车队进入洛师城门,他从高大的黑马之上立刻翻身垮下来,挥退了身边相扶的从者,亲自提着衣袍向前,迎接到城门口,拱手说:“郑国大行人与郑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公孙子都也从马背上下来,与太宰黑肩作礼,公孙子都是晚辈,太宰黑肩是长辈,公孙子都的举止十分恭敬,看不出一点子要与太宰黑肩为敌的样子,两个政客见面,那虚伪又虚荣的笑脸,一个比一个俊美,好一副天下太平,诸侯和睦,天子昌盛的场面儿啊! 祁律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说起“黑肩”这两个字,古人起名十分古怪,很喜欢用黑这个字,很多历史名人都叫黑什么。例如大名鼎鼎的周公黑肩,还有卫国国君的弟弟卫子叔名唤黑背,楚共王的儿子叫做黑肱。更有甚者,赫赫有名的晋成公,也就是春秋五霸的老二晋文公之子,竟然叫做黑臀,用今天的话翻译起来就是……黑屁股。 其实古人起名也是有规矩的,黑肩黑背此类,大抵是肩膀上或者后背上有特殊的胎记,因此便用这个特点起名,古人认为胎记是天赐的,带有特殊的意义。 祁律抱着小土狗,因为他的官位不高,便站在队伍的后面,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小土狗一动,微微颤抖起来,祁律起初还以为小土狗害怕这种人多的大场面,毕竟还是个小狗子,有些狗子便是怕生。 但仔细一看,小土狗好似并不是害怕,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憨头憨脑,反而充斥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暴怒情绪,穿过人群,紧紧盯着与公孙子都虚以委蛇的太宰黑肩。 祁律有些奇怪,他竟从一只小狗子眼中,看到了风雨欲来的暴怒?恐怕是自个儿昨晚上找了狗儿子一夜,如今困顿的出现了幻觉罢? 同来迎接郑国队伍的,还有掌管周朝八师的虢公忌父,虢公一身黑甲加身,右手搭在宝剑之上,整个人威风凛凛,站在太宰黑肩旁边,足足比他高了许多,高大又威严,脸上充斥着正义凛然的气息。 虢公忌父对郑国队伍的态度并没有太宰黑肩那么热络,只是淡淡的拱手说:“郑国大行人。” 公孙子都礼数周全,笑着说:“虢公,子都有礼。” 第24节 虢公忌父其实并非对郑国有什么成见,而是他对谁都这般,并不热络,也不结党营私。说他是太子党,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虢公并不是任何党派的人,他只忠心于大周,颇为死脑筋,太子林乃是周平王名正言顺的长孙储君,因此虢公便忠心于太子林。 虢公并不会因着郑国强大,便对郑国趋炎附势,也不会因着其他国家地皮子小,兵力弱,便企图侵犯别人的土地。这也是虢国为什么如此尊贵,却在春秋战国时期名不见经传的缘故之一。 众人见面儿之后,太宰黑肩笑的温柔说:“各位车马劳顿,请移步馆驿罢,黑肩亲自为诸位君子导路。” 他说着,一展黑色的袖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个动作公孙子都也做过。其实在这个年代很普通,因为男子的衣袍很宽大,尤其是袖袍,坐下来和站起来之前,如果你不展开袖袍理顺,很可能会摔一个大马趴栽在地上,那场面可就难堪了。 所以并非是这年代的男子做作,故意作秀。但这个展袖袍也是有学问的,便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事儿。这公孙子都俊美优雅,一展袖袍一股霸气扑面而来;这太宰黑肩斯文标志,展开袖袍的时候衬着他细细的腰身,连祁律这种对男人和女人都没什么兴趣的人,都觉得太宰黑肩长得着实好看。 祁律低头看了看自己少庶子的袖袍,不够大,好像……缺了点派头儿? 黑肩态度很温柔,亲自导路,骑马在郑国队伍最前面,引导着众人前往馆驿下榻。 馆驿是接待各国诸侯和各国特使的地方,诸侯和特使来到洛师之后,会把军队留在洛师门外,带一些亲随进入馆驿,并不是进入王宫下榻。 馆驿有专门的驿官,看到太宰黑肩亲自道路,赶紧迎出来,恭恭敬敬的把他们迎进馆驿,送到下榻的房舍跟前。 馆驿特意为郑国开辟出一个大院落,郑国的使者全都住在这里,那殷勤的劲儿,仿佛供奉一般。 太宰黑肩笑着说:“请各位今日放心安歇,明日宫中设宴,为郑国使者与郑姬接风洗尘,请诸君子务必赏脸。” 公孙子都奉承的说:“太宰实在言重,折煞晚辈们了。” 两个人对着行礼,祁律数了数,大约三四次罢,简直没完没了的互相恭维,然后太宰黑肩与虢公忌父这才带人离开了驿馆。 太宰黑肩前脚走出驿馆,脸上那温柔殷勤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换脸一样换了下来。他理了理黑色的衣袍,仿佛理了理自己的笑容一般,反观旁边的虢公忌父,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表情。 虢公忌父跨上高头大马,看了一眼身边的黑肩,皱眉说:“太宰何故对郑国使者如此殷勤侍奉,郑国本就嚣张已极,太宰倘或如此殷勤侍奉,岂不是助长了郑国的气焰?更加不可一世。” 太宰黑肩还没上马,他本就没有虢公身材高大,如今人在马下,便更时显得纤细瘦弱,瞥了一眼虢公忌父,听着虢公直白的质问,也没有生气,而是幽幽的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悲切,恰到好处,亦不过分,说:“如何是黑肩想要如此殷勤的侍奉郑国?如今太子还倒在病榻之上,倘或郑国知晓了这个消息,恐怕天降大乱啊!黑肩深知虢公的为人,虢公素来直道事人,从不搞那些花活,也只有黑肩心里肮脏龌蹉,可以对郑国虚以委蛇了,虢公,黑肩说的对么?” 他这么一说,虢公忌父愣了一下,的确如此,郑国强大,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虢公这个人直白,不喜欢殷勤假笑,但郑国也是不能平白招惹了去的,太宰黑肩可谓是“用心良苦”。 虢公方才直言质问,自觉口气太差,如今听到太宰黑肩如此委屈的言辞,心里过意不去,正巧这时候,黑肩也要翻身上马,却身子一歪,险些跌落马背。 “当心!”虢公反应快极,一把搂住太宰黑肩,将他扶在马背上,有些担忧的说:“太宰脸色不好,必然是这些日子为了太子事情太过劳心,方才是忌父误会了太宰去,忌父给太宰赔个不是,还望太宰担待。” 黑肩幽幽的说:“你我同朝为卿,不就是为了扶持我大周么?虢公忠心耿耿,乃黑肩心中之楷模,何罪之有?虢公言重了。” 虢公听他不介意,松下一口气,说:“这些日子太宰也憔悴了不少,今日无事,快些回去歇息罢。” 黑肩坐在马上,摇了摇头,叹气说:“如今天下诸侯云集洛师,新天子一日未能即位,黑肩这心里头……一日便不能踏实,如何能高枕呢?” 他说着,唇角挑起一抹暗昧的笑容,新天子这三个字着实耐人寻味…… 祁律进了馆驿,第一件事情便是打听齐国的队伍,他找到馆驿的驿官,驿官虽不认识祁律,又见祁律穿着少庶子的衣服,官阶不是很大,但是驿官知道一个道理,那便是郑国的人惹不得。 立刻老老实实的回话,说:“齐公与齐国特使们还未曾进洛师,说来也是稀奇,半个月前,齐国的移书已经到达洛师,说是齐公带着两位公子即将赶往洛师,为我先王奔丧,可这……半个月都过去了,也不见齐国队伍的影子,着实奇怪。” 祁律去询问驿官,公子小白拉着公子纠的衣摆,藏在远处的房舍后面,咬着小肉手,一脸担心的支着耳朵听,还晃着公子纠的衣摆,死死皱着小眉头,小大人一样的说:“二锅锅,君父没有进入洛师,必然是被甚么耽搁了!这可怎么办鸭!” 公子纠眯了眯一双丹凤眼,拉着弟弟的手,说:“先别担心,等哥哥再去打听打听。” 祁律听说齐国的队伍还没进城,便想到了太宰黑肩。因着齐国是为数不多,支持太子林上位的国家,且是强国,所以必然是太宰黑肩的眼中钉肉中刺,祁律也想不到,除了太宰黑肩和郑国,还有谁的手这么长,能牵绊住齐国的队伍。 祁律等驿官走了,便转身离开,径直往公孙子都大行人的下榻房舍而去,也没敲门,直接十分无礼的推门而入。 公孙子都正在饮水,听到开门的声音,侧头一看,原是祁律,而且不止祁律一个人,祁律前面走,后面还跟着一只小尾巴,总是用一脸戒备的眼神盯着公孙子都。 不就是祁律的狗儿子,被唤作狗蛋儿的那只小土狗么? 小土狗自然要跟着祁律了,因着在失去叔父和师傅之后,祁律已经成了小土狗唯一的“亲人”,而这个公孙子都,总是“阴阳怪气”的,别说祭牙觉得他不是好人,小土狗对他也十分之敌意。 祁律走进来,熟门熟路的坐下来,也没有了之前的客套和恭敬,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才说:“齐国的队伍果然没有进洛师。” 公孙子都打量着祁律饮水的动作,笑了一声,说:“少庶子与子都,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祁律“大言不惭”的说:“咱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何必来那些虚的?” 公孙子都点点头,开始说正事,说:“必然是黑肩的手笔。”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冷喝一声:“谁?” 祁律不是练家子,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公孙子都却异常警戒,回头一看,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躲在门边,原是祁律的便宜儿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 公子小白揪着“二锅锅”的衣摆,正在门边听墙根儿,被公孙子都冷喝一声,吓得一个激灵,却梗着脖子,一脸“宝宝才不怕呢!”的样子,干脆推开门,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祁律看到是他们,把门关好,对公孙子都说:“不妨事,这二位乃是齐国二公子纠,齐国幼公子小白。” “鸭!”公子小白惊呼一声,瞪大了一双眼睛,原本有些狭长的眼睛,瞪得浑圆浑圆,仿佛弹球儿一般,震惊的用小肉手捂着嘴巴,说:“你……你肿么知、知道窝萌是齐国公子的?” 堂堂日后的春秋霸主,不可一世的齐桓公,如今才三岁,奶里奶气,说话还漏风,差点把祁律给萌死,相对比起来,公子纠便稳重多了,似乎并不意外祁律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公孙子都则是有一点点的意外,笑着说:“祁律,你竟敢收齐国公子做儿子?一下还两个?” 小土狗此时便无奈的摇了摇头,心说收齐国公子做儿子有甚么大惊小怪,寡人不还是被他一口一口的儿子唤着么? 祁律倒是很自豪,他知道两个小公子的来意,说:“二位公子不必忧心,齐国的事情,想必大行人一定会派人去探听的。” 祁律一口便把这个事儿踢到了公孙子都面前,做好人是祁律做,出力是公孙子都出,公孙子都有些无奈,但谁让祁律说得好呢,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再者齐国是太子党,如果能找到齐国军队,他们可用的兵力,便不只是二十人这么寒酸了。 公子小白蹙着眉头,微微嘟着小嘴巴,公子纠则拱手,十分规矩的说:“那便多谢郑国大行人与……义父,多多劳心了。” 祁律被他这么一唤,身心都舒坦,现代的熊孩子太多,让祁律觉得养孩子也很麻烦,没成想公子纠文质彬彬、彬彬有礼,真是越看越喜欢,恨不能真的抢过来当儿子,抱起来就跑那种,但他必然跑不过齐国大军,所幸当个义父也是不错的,稳赚。 公子纠说完,领着弟弟就准备离开了,公子小白则是揪着哥哥的衣摆,回头对祁律,颇有派头的说:“要好好找鸭!” 祁律被他逗笑了,说:“一定,一定。” 第二日晚间,周王宫设宴款待郑国使者,接风洗尘。 并不是所有诸侯国的人到洛师来奔丧,都有这样格调的宴席,郑国便不同了,虽郑伯寤生这次并没有亲自来为先王奔丧,但是周王室对郑国的礼数,那是一点子也不能少的。 众人进宫赴宴之前,祁律特意将小土狗安顿在驿馆的房舍中,再三叮嘱,说:“不许偷跑。” 小土狗点头。 祁律又说:“乖乖看家。” 小土狗复又点头。 祁律再三说:“若是爸爸发现你偷跑,便打你屁股。” 小土狗刚要第三次点头,立刻摇头犹如拨楞股,打屁股?又见打屁股?大父都未曾打过寡人。 说起来,太子林的“第一次”的确是给了祁律的——第一次被打屁股。 祁律唯恐小土狗出去乱跑,又夜不归宿,便找了条狗绳,把小土狗拴了起来,这才觉着安心,施施然离去了。 小土狗一脸乖巧,后腿儿坐在地上,前腿规矩的放着,好像特别听话懂事,特别机灵似的,目送祁律离开,下一刻立刻歪头,露出小獠牙,“咔嚓嚓”直接将狗绳咬断,已然是熟练工种。 太子林冷眼瞥着殒身不恤,躺在地上的狗绳,狗眼中都是王之蔑视。随后悄无声息的尾随着祁律出了驿馆,趁着祁律不注意,窜上前往王宫的辎车,窝在献给周天子的贡品里面,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同来到了王宫。 众人入了宴席,按理来说,祁律和祭牙都是少庶子,理应他们坐在一起才是,祭牙也想着要和“好哥哥”祁律坐在一块儿,哪知道公孙子都这时候突然横插一行,笑的十分温柔款款,说:“祁少庶子,不如咱们一起?” 宴席是分餐制,但是两张席子并在一起,因此两个人可以坐在一起,席间方便谈笑风生,公孙子都插在祭牙面前,那高大的身躯直接将祭牙挡了个瓷瓷实实,祭牙连祁律的一根头发丝儿都看不到了。 祁律笑着说:“好啊。” 为了安抚郑国大行队伍里的眼线,所以祁律和公孙子都提前商量好了,这次进宫赴宴,二人都尽可能给祭牙单独行动的机会,因为祭牙只有找到单独行动的机会,才会偷偷去找太宰黑肩转移信物和移书。 祁律唯恐自己这个傻弟弟找不到机会,无法将书信传达出去,也真是操碎了老哥哥的心呢。 祭牙一听,心中警铃大震,顿时会错了意,心想着公孙子都仗着自己美貌,有几分姿色,竟要跟自己“抢人”? 祭牙冷笑说:“大行人,您身居高位,和我们这些少庶子坐在一起,不合适罢?” 公孙子都听着祭牙话里夹枪带棒,反而一笑,比往日里笑的都要温柔谦和。其实祭牙见过很多次公孙子都的笑颜,无论是冷笑、哂笑、嘲笑,反正他笑起来真真儿的好看,但从未见过他笑的如此温柔。 “腾!”没来由祭牙的脸又红了。 就在祭牙脸红之时,公孙子都便说:“祭少庶子多虑了,子都和祁少庶子坐一块便好,不会和你们这些少庶子坐在一席的。” 祭牙的脸还红着,越发的红了,却是气的,那肝火好像浇了油,气得结巴,手指打颤的虚指着公孙子都,说:“你……你是不是羞辱我!?” 祁律一看这情况,祭牙很可能被公孙子都气得英年早逝,那就无法和太宰黑肩完成交接了,打圆场说:“弟亲,你误会大行人的意思了,其实是这样儿的,大行人与律投缘,因此有意与律结拜为兄弟。” “不行!”祭牙一口否决。 公孙子都要和祁律约为兄弟?一看就没安好心,绝对狼子野心,目的就是为了接近祁律,祭牙说什么也不同意,再者说了,若是他们成了兄弟,自己不也和公孙子都间接成为了兄弟么? 祭牙心里冷哼,公孙子都装什么嫩,他可是和自个儿叔父一个辈分儿的,如今要做自己哥哥,呸! 反正说什么,祁律与公孙子都都坐在一张席上了,祭牙没好气的一个人霸占了两张席子,蛮横的不让旁边坐人。 宴席很快开始,王子狐一副准天子的派头,穿金戴银,奢华无比的走了出来,随即是太宰黑肩、虢公忌父,还有朝中一干卿大夫。 想要和太子林争位的王子狐终于出现了,祁律悄悄打量了一番王子狐,没什么太特别的,就是一路人甲的长相,但这一身装扮何其华美,一看就是有钱人。 王子狐一副东道主的姿态,举起华美的羽觞耳杯,笑着说:“郑国特使远赴洛师,一路辛苦了,孤敬各位特使,幸酒!幸酒!” 公孙子都端起羽觞耳杯,微微一笑,但并不饮酒,也不回敬,反而反诘说:“敢问王子,这接风洗尘之筵,为何不见太子殿下?” 他说着,故意冷笑一声,说:“难不成,太子是看不起我老郑人不成?” 祁律心里“啧啧”一声,心说你装,你就装,公孙子都真是太能装了,目的就是为了试探王子狐,还不显山不露水。 王子狐一听,立刻说:“郑国大行人言重了,其实我这侄儿这些日子,因着先王去世的事情,过分悲痛,伤了身子,抱恙在榻,还在将养,今日才无法亲自为郑国特使洗尘,并非……并非有甚么不敬之心啊。” 王子狐还是惧怕郑国的,完全没有半点子威严,祁律暗中摇了摇头,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天子?也怪不得太宰和郑伯想要扶持王子狐,摆明了是坨烂泥,想要将王子狐呼在墙上,捏瘪了揉圆了。 太子林根本没有出现,的确,太子林无法出现,因为小土狗正暗搓搓的蹲在雉门附近的草丛里,遥遥的看着众人推杯换盏,怎么可能出来为他们接风洗尘? 公孙子都试探了一下,太子林缠绵病榻不知是真是假,但如果猜测无错,太子林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情况不容乐观。 酒过三巡,祭牙看到祁律与公孙子都说说笑笑,心里很是不痛快,多饮了一盏,但是又惦念着叔父交给他的任务,眼珠子一直转,不停的转,思忖着该怎么单独找到太宰黑肩。 正这时候,太宰黑肩挨张席位敬酒,似乎饮的有些醉了,白皙的手掌一歪,羽觞耳杯“啪!”一声掉在了地上,羽觞掉落了下来,酒水飞溅,洒在了太宰黑肩的衣袍上。 太宰黑肩连忙说:“对不住,黑肩怕是有些醉了,去换个衣袍,各位幸酒。” 他说着,转身离开了宴席,往外朝宴席的偏殿而去。 祭牙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太宰黑肩去换衣裳,这是个绝佳单独见面的机会,祭牙立刻蹦起来,差点也碰翻了羽觞耳杯,风风火火的就去追太宰。 祁律无奈的揉了揉额角,傻弟弟这幅模样,好似生怕谁不知道他要和太宰“私相授受”似的…… 祭牙探头探脑的跑到偏殿门口,“吱呀——”一声推开窗子,也不走正门,逾窗溜进去,刚一落地,突然“嗬——”的抽了一口冷气,赶紧捂住自己的眼目,面颊不由又有点发烧。 殿中的确是太宰黑肩,他衣裳湿了连带着里衣也湿了,祭牙翻窗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换衣裳,一同连里衣退下来,打着赤膊,月光下太宰的皮肤白的透明,还带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怎么也不像是三十有余的人。 太宰黑肩瞥了一眼祭牙,似乎不意外有人闯进来,笑着慢条条换上衣裳,说:“祭小君子,想必是来送信物的罢?” 祭牙赶紧闭着眼睛,只打开一丝丝小缝隙,将小竹筒塞在太宰黑肩手中,说:“给你,我叔父令牙一定亲自交与太宰,想必是厉害之物。” 太宰黑肩接过小竹筒,打开一看,笑了一声,那脸上的笑容完全不见昨日白天的温柔,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狰狞,说:“是了,的确是厉害之物,从今日开始,黑肩与郑公,便是盟友了。” 第25节 祭牙听不太懂这些,但是叔父让转交,一定有道理,他见黑肩终于穿好衣裳,咳嗽了一声,说:“即是如此,牙的事情已经完成,先告辞了。” 他说罢,很快又逾窗而走,其实祭牙这个身份,走正门完全不会被人怀疑,但是逾窗……反而更加显眼。 祭牙走了之后,太宰黑肩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了一会儿,和祭牙拉开一点儿距离,穿戴整齐,然后才亲自拉开偏殿的殿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走出去,眼眸蓦然狠狠一缩,因着殿外竟然站着一人,是虢公忌父! 忌父站在外面,依照他的功夫,必然可以悄无声息,让太宰黑肩毫无察觉,黑肩眼眸微动,稳住心神,他不知忌父到底听到了多少,不着痕迹的将袖中的小竹筒往里藏了藏。 太宰黑肩面容不动,试探的说:“虢公如何过来了?” 虢公忌父脸上也没什么不同,似乎没听到刚才太宰与祭牙的话,说:“忌父见太宰有些醉意,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心中担心,便跟过来了。” 太宰黑肩笑了笑,说:“多谢虢公。” 虢公忌父似乎还有其他话,他沉吟了一番,双手抱臂,手臂上的肌肉隆起,高大的身躯并不放松,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即才说:“忌父有一事,想要询问太宰。” “虢公请讲。” 忌父又是沉吟一番,才说:“太宰今日请王子主持大局,是否……已经有了立王子的想法。” 太宰黑肩心中“咯噔”一声,面子上却很镇定,说:“林儿若是好端端的,黑肩能有旁的什么心思么?如今林儿的病情一日差过一日,诸侯又全都齐聚洛师。国无天子,天下必乱,而王子狐乃是我大周第二个名正言顺之人,黑肩……还有旁的选择么?” 虢公明白这个道理,太子林如果死了,便只剩下王子狐可以上位,诸侯都已经进入洛师,不日便要开始奔丧,如果太子林再不苏醒…… 虢公叹了口气,太宰眯着眼睛,突然开口说:“如今郑国何其嚣张,你我也都看到了,无论是林儿,还是王子,那都是国之正统,也无可厚非,唯有一件事儿,黑肩实在不能安心。” 虢公立刻说:“甚么事儿?” 太宰黑肩幽幽的说:“郑国公孙……子都。” 祭牙回来的时候,便看到祁律还在与公孙子都谈天说地,有说有笑,其实祭牙完全冤枉祁律了,他们二人正在合计正事,而且是大事。 公孙子都轻声说:“太宰虽与我郑国是一路人,但是必然知道与我子都并非一路人,如今太宰已经接头了祭牙,肯定会有所动作,依子都之见,太宰必然不会亲自动手,以免留下口舌,多半是以郑国强大无礼为借口,挑拨虢公来针对子都。” 祁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毕竟现在洛师的朝廷里,两个顶梁柱,一个是太宰黑肩,另外一个是虢公忌父,无论是谁上位,虢公都掌管着兵权,一山不容二虎,太宰岂能容他? 太宰肯定会想办法除掉虢公,挑拨虢公与公孙子都是最好的办法,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公孙子都稍微靠近一些祁律,用极低极低的嗓音说:“一会子太宰回来,必会令虢公以做客为借口,软禁扣留我在宫中,而这些大行之中,只有你无权无势,是个不起眼的少庶子,他们定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祁律知道公孙子都说的是实话,但是这大实话有点伤人罢? 公孙子都又说:“我等如果被扣留在宫中,太宰黑肩才会放松警惕,能否拉拢虢公,让虢公识破太宰与王子狐的奸计,便要看少庶子的了。” 祁律有一点子头疼,让自己去说服虢公,而虢公现在显然敌视郑国,把太宰黑肩当成自己人,而且祁律是个怕麻烦之人,若问他有什么长处,那便是理膳。 难不成让祁律给虢公做菜,抓住了虢公的胃,便抓住了虢公这个人? 正说话间,太宰与虢公便回来了,与公孙子都所料无差,太宰一开口,便请公孙子都留在宫中做客,太宰黑肩非常谨慎,除了留下公孙子都之外,他还把祭仲的侄子祭牙也一同留下来。 一来,是觉得祭牙恐怕知晓移书内容,若是泄露大事将败。 二来,把祭牙留下来,也能当个人质,虽太宰与郑国已经盟约,但这年头的盟约,说句粗俗又形象的话儿,还不如放个屁有臭味儿呢。 郑国的大行队伍,一大半都被留在了宫中,剩下那些无关痛痒的,才被放出了宫去,包括……祁律。 祁律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酒足饭饱,咂咂滋味儿,虽这个宫中的食材不错,但是膳夫们做的还是差一点点,至多差强人意,但祁律没有亏待自己,还是捡最贵的食了。 然后仔仔细细的,用高档的丝绸擦了擦嘴巴,这才起身准备离席,俗话说得好,吃饱了才能干活儿,吃饱了之后,祁律才能想办法,如何勾搭虢公忌父。 祁律是个不起眼的少庶子,宴席散了,他又是吃到最后才走的,洛师那些卿大夫们都端着架子,十分看不起祁律这种穷酸少庶子,因此没人与他结伴。 祁律便一个人往止车门前的公车署而去,准备坐了马车,回驿馆去。 其实祁律并非一个人,小土狗不放心祁律进宫,就怕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一直暗中跟随。祁律坐在席上与公孙子都谈笑风生,小土狗蹲在草丛喝西北风,祁律优雅的将山珍海味席卷一空,小土狗蹲在草丛里喝西北风,祁律酒足饭饱的准备离开,小土狗终于喝够了西北风,可怜兮兮的抖了抖小尾巴,准备追着祁律,蹭车回驿馆去。 祁律刚到了止车门附近,便听到有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放开!放手!你做甚么……我要喊人来了!” 祁律一听,这声音分外耳熟,不正是郑姬么?今日郑姬也一同赴宴,因着郑姬是女子,所以并没有被软禁在宫中,而是放回了驿馆,祁律最后一个吃完最后一个走,郑姬早就离开了,此时应该出了宫门才对。 祁律听着郑姬的呼喊,赶紧快跑几步,冲过去看看究竟,定眼一看,那企图对郑姬不轨之人,竟是王子狐! 王子狐作为这次的东道主,显然欢心坏了,所以喝的有点高,酒气上头,眼看着郑姬美貌,便一路尾随,到了公车署这等没什么人的地方,便企图施暴。 郑姬身边带着侍女,侍女根本拦不住王子狐,王子狐嘴里喊着:“美人儿,快,快来孝敬……孝敬本天子!” 祁律心中感叹,这王子狐真的是扶不上墙的烂泥,郑伯和太宰黑肩两个不世枭雄肯定都会被坑惨,如今八字没一撇,正该是保密的时候,王子狐竟然趁着酒意称自己为天子。 王子狐企图非礼郑姬,祁律若是坐视不管,也太不像个男人,但祁律没什么头等,如何能压得住地头蛇的王子狐? 小土狗一看,心里怒火中烧,这个王子狐人前像模像样,人后便是个畜生,不,猪狗不如。 小土狗险些扑上去撕咬王子狐,便见祁律眼睛一亮,突然往旁边跑了几步,有两个寺人路过,手里捧着宴席上撤下来的残羹冷炙,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不想多管闲事,赶紧低头离开。 祁律立刻跑过去,抢过那寺人手中的残羹冷炙,笑着说:“借我用用。” 说着一路跑回去,“哗啦——”一声,直接将残羹冷炙倒在王子狐的身上,一点儿也没浪费。 祁律装作一脸浮夸的震惊,说:“啊呀!当真不好意思,小人方才在宴席上吃的尽兴,便想打包将这汤羹带回驿馆去吃,哪知道没看见是王子,冲撞了王子,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王子狐被扫了兴,一身的汤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可恶心坏了,哪里还有什么调戏郑姬的兴致,又听祁律说他是驿馆的人,那必然是诸侯使者,只得耐着性子冷哼一声,调头走了。 小土狗眼看着祁律出去逞英雄,狠狠提了口气,没成想祁律并非有勇无谋,竟然恰到好处,不只是把郑姬救了下来,还教训了王子狐。 祁律态度良好的道歉,眼看着王子狐离开,立刻冷笑了一声,说:“虽那汤羹做的腥气了一些,但泼了也端的浪费,还挺可惜。” 他说罢,转头对郑姬拱手说:“时辰夜了,郑姬快快上车,回驿馆安歇罢。” 郑姬心有余悸,眼看着祁律从天而降,仿佛英雄一般,心里真是复杂难平,她被侍女扶着登上辎车,从车帘子的缝隙里幽幽的看着祁律,说:“今日……谢谢你。” 祁律说:“郑姬言重了,倘或是旁人路过,也定会为郑姬解围。” 郑姬叹了口气,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你……不是律哥哥罢?” 轰隆—— 祁律脑海中瞬间炸了锅,这一句话,可比公孙子都的“今日夜里,来我帐中”还要劲爆。 祁律干笑的说:“郑姬顽笑了,律如何听不懂呢?” 就听郑姬说:“律哥哥素来怕事,定不会待我如此温柔。” 郑姬说完,丢下一颗“炸弹”,放下车帘子,辎车粼粼而动,都不给祁律解释的机会,已经离开了止车门,往宫外去了。 祁律望着郑姬离开的车马,心中还在乱跳,不得不说,郑姬的感觉还挺准确,但这种事情,抵死也不能承认。 小土狗眼看着祁律和郑姬化险为夷,狠狠松了口气,便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快、快……动作快点,别叫旁人看到了……” 小土狗个头小,躲在草丛里,几个寺人从旁边路过,还抬着什么,止车门这个地方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但是到了夜里头,便没有人了,素来也是偏僻之所,那几个寺人鬼鬼祟祟,还不能叫旁人看到,不知是什么事情。 小土狗歪头一看,这一看睁大了狗眼,那几个寺人抬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太子林的身体! 太子林脸色惨白,兀自昏睡,被几个寺人裹着被子,快速的往止车门旁边的偏僻小殿抬去。 小土狗心中瞬间明了,一定是诸侯都进了洛师,王子狐用太子林生病当做借口,所以很多诸侯和使者都想进路寝宫探病,若太子林再躺在路寝宫,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穿帮,所以趁着夜色,便叫寺人将太子林抬到偏僻之所。 那几个寺人把太子林抬进去,放在一张小榻上,很快又鬼鬼祟祟的离开了,根本没留人照看,何其怠慢,仿佛他并非一个即将继位的储君,而是一个等待大辟的死囚…… 小土狗眯了眯眼睛,这时候祁律已经准备离开了,他刚要踏上辎车,一个黑影“咕咚!!”冲进了祁律怀中,那重量,那冲击力,都让祁律非常熟悉,低头一看。 “儿子?”果然是小土狗。 祁律记得自己把小土狗拴在驿馆了,怎么又跑了出来? 小土狗见到祁律,也不叫,怕引来了其他人,立刻撕咬着祁律的衣服,拽着祁律往止车门的小殿去。 祁律被他拽了一个踉跄,被迫下了辎车,奇怪的说:“儿子,去哪里?” 小土狗依旧拽着祁律,锲而不舍,一路揪着他往小殿去。 祁律感觉到小土狗的急迫,狗儿子平日里很灵性,似乎能听懂人话一般,问他问题也会点头或者摇头,其实祁律不知道,小土狗还会写字呢,只可惜祁律是个“文盲”,小土狗就算写了字,祁律也不认识…… 祁律见到小土狗这么焦急,便跟着一路小跑过去,小土狗用小脑袋挤着小殿的门。 “吱呀——”将殿门挤开,快速一跃,跳了进去。 偏殿里到处都是灰土,只有一间房舍,不分什么东堂北堂,甚至角落还堆着一些发霉,被虫子蛀烂的木箱子。 祁律有些奇怪,狗儿子为何带着自己来这种地方,难道是想和自己躲猫猫? 就在他奇怪之时,便看到满是尘土的舍中竟然有人,一个年轻男子,只着单薄的里衣,平躺在榻上。 祁律看过去的时候,被子正好从榻上“哗啦——”一声滑了下来,牵动着年轻男子的衣衫,衣带子瞬间松开,一时间大片的胸膛和肌肉露了出来,每一寸线条,在月光下透露着一股年轻,又充满野性的力度之美。 年轻男子的脸上拢着一层月色的柔光,如果说公孙子都的俊美,带着一股霸道与算计,是处处透露出危机的美感。那么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俊美,便带着一股正气,仿佛是洁白的雪、高洁的兰、温润的玉,与这世间的污秽泥沼,格格不入。 让人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想要将他弄脏,“同流合污”的冲突…… 祁律一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目,对小土狗说:“儿子,这大半夜的,听说宫里阴气都重,爸爸不会是遇到狐狸精了罢?” 太子林:“……”寡人并非狐狸。 第24章 “偷”男人 小土狗十足激动,立刻蹦起来,“嗷呜嗷呜”嘴里叫唤着,也不好叫唤的太大声,恐把宫人给招惹来。 祁律有些疑惑,狗儿子为何如此激动?难道狗儿子也赞成眼前这俊美的小鲜肉是狐狸精? 祁律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男“狐狸精”,其实就是他与公孙子都心心念念想要扶持上位的——太子林! 小土狗对着自己的身体,怎么能不激动,“嗷呜嗷呜”的叫着,各种用小爪子比划着,想让祁律救自己。 祁律虽不明白小土狗的意思,但是仔细一打量那俊美的年轻男子,不由皱了皱眉,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仿佛就是个活死人,若不是偶尔还有一点子胸口起伏,祁律恐怕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止车门旁的偏殿里,堆砌着各种杂物,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病重却无人照料,怎么看怎么奇怪,更奇怪的是,这个男子无论是衣着,还是模样,都透露着一股贵气,不像是个普通的宫人。 当然,祁律心里琢磨着,看他这么高壮,喉结也明显,应该更不是个小太监罢…… 小土狗可不知道,在祁律心中,自己先被视为狐狸精,随即又变成了小太监,偏偏和储君天子不着边。 就在这时候,突听“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祁律立刻警戒起来,这里可是洛师王宫,自己乃是郑国人,若是乱跑,不知会不会被扣上什么罪名。 一串跫音向偏殿而来,祁律立刻扫了一下四周,想要找地方躲起来。偏殿不似太室宽阔,就这么大点子地方,这年头的榻也并非是有床脚的床,榻不高,下面也没有空间,祁律没办法躲在塌下,他眼睛一转,立刻抱起小土狗,动作还挺迅速,立刻一跃上榻,掀开被子,直接躲了进去。 吱呀—— 应声,殿门被推开,发出艰涩的响声,两个寺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土狗顺着被子缝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是方才抬着自己身体进来的两个寺人。 祁律躲在被子下面,将自己盖的严实,因为太子林身材高大,他躺在外手,被子本就鼓起来,正好把身材纤细的祁律遮了个严严实实,再加上偏殿昏暗,那两个寺人进来的鬼鬼祟祟,所以并未注意到殿中还有其他人。 小土狗屏住呼吸,两只小耳朵趴在头上,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的戒备,祁律也屏息眯眼,只不过软榻就这么大点空间,他与太子林便贴在了一起,尤其太子林的里衣没有系好,裸露出大部分的胸膛,祁律缩在被子里,正好面朝着太子林的胸口,近距离的观赏了那大片的胸肌。 第26节 祁律很想摸摸自己的胸口,这胸肌,着实令人羡慕…… 那两个寺人走进来,将甚么东西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一个人低声说:“我方才听见殿中传来一些声响,好似有人说话。” 祁律眯了眯眼睛,把注意力从太子林的胸肌上移开,可不是有人说话,那个人正是自己。 另一个寺人说:“胡说!你可别瞎说,王子吩咐了,每天喂一点儿鱼汤,太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难不成还能诈尸?” 太子? 祁律心头一跳,一双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更是眯了眯,眼中划过一丝光彩,原来这个身材颇好的小鲜肉,并不是甚么狐狸精,当然也不是小太监,而是堂堂周平王的长孙,公孙子都力保的储君,太子林!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祁律没成想自己就这样与太子林见了面儿,而且那两个寺人言辞之间信息量颇大。 一来证实了小鲜肉的身份,二来证实了王子狐的确有篡位之心,三来也证实了,王子狐在给太子林下毒,用的仿佛是一种鱼汤。 怪不得太子林今日无法出来为郑国接风洗尘,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了,哪里还能爬起来去吃什么接风宴? 祁律闻到了一股香味儿,果然是鱼汤的鲜味儿,不知是什么鱼羹,那滋味儿特别新鲜,用料也极其讲究,单凭闻着,就知道火候掌握的也好,果然是一豆鲜美却杀人不见血的鱼羹…… 祁律虽看不见,但听到“咔哒咔哒”的声响,分明是那两个寺人用小匕搅拌鱼羹的声音,随即鱼羹那鲜美的香味更加浓郁,隔着被子祁律都闻得真真切切。 一个寺人说:“别胡思乱想了,太子林再饮两次鱼羹,必死无疑,快动手罢,王子还等着咱们去回话儿呢。” 祁律心头一紧,这小鲜肉只差最后一口气了,倘或再下毒,那只剩下王子狐一个人能够即位,自己与公孙子都的计划岂不是都泡汤了? 寺人端着鱼汤,已经走得近了,小土狗也十分着急。就在这时候,祁律突然开始晃动被子,昏暗的偏殿中,太子林好端端的躺着,被子却无风自动,仿佛鬼魂的衣袂。 “啊!” 那两个寺人本就心虚,刚才还在讨论殿中的“鬼声”,如今被子一动,吓得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怎……怎的回事?!” “太子……太子动了……” “不可能!你……你去看看。” “凭甚么我去,你去,你去!” “你去!” “别……别推我!” 那两个人推推搡搡,最后大叫一声,“啪嚓!”将鱼羹一扔,竟吓得调头冲出了偏殿,撒腿便跑,嘴里叨念着:“快……快去找巫人来看看!” 不得不说,这个年头便是如此的迷信,真正的医术是跳大绳,巫术反而才是主流,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和巫术联系起来。 祁律耳听着两个寺人跑掉,立刻“哗啦——”一声,翻身从被子里钻出来,小土狗也钻出来,狠狠松了一口气,也亏得是祁律胆子大,一般人遇到这事儿,恐怕都不敢动弹一下。 祁律钻出来,翻身下榻,赶紧去检查泼洒在地上的鱼羹,只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着这鱼羹的食材祁律识得,怪不得太子林饮下这鱼羹,会一病不起,奄奄一息呢,这可是剧毒之物。 祁律善于理膳,一般的毒药他可能不会发现,但这个毒药其实也是一味食材,倘或处理不好那便是毒药,处理得好,那便是绝顶的美味。后世很多诗篇赞颂这种鱼的滋味儿鲜美,更有冒死吃鱼的“佳话”传颂,甚至还有人为了吃一口这样的鱼,不惜抬着棺材。 无错,这鱼羹,便是河豚制成。 食用河豚的历史可以从现代往前推进几千年,许多历史上的名人雅士都喜欢吃河豚,更有人将河豚比喻为“西施乳”,按理来说,这个年代是没有人食用河豚的,因为河豚是剧毒之鱼,有些河豚一口便能丧命,所以春秋时期不烹饪河豚。 然而河豚又是极好的毒药,因着河豚之毒不像是鹤顶红一类的砒霜,古代的砒霜加工不完全,科学技术没有那么高,所以可以用银针是否发黑检测出来。虽古人不知道银针为何会遇到砒霜变黑,但他们的确用这样的方式验毒,给太子林食用的膳食绝对不能如此简单粗暴。因此河豚之毒再好不过,汤汁鲜美,全然不像下毒,银针也无法检测出来,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祁律也不知,太子林算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不幸的是,他被叔叔和师傅合伙下毒谋害,而幸运的是,显然这河豚只是小毒的河豚,并非剧毒的河豚,否则别说喝了几天,只怕是喝一次,太子林便要立刻丧命! 很多人都知道河豚有毒,但其实并不了解河豚的毒性。河豚并非自身有毒,而是食用了有毒的藻类,在自身体内囤积转化而形成的,所以河豚本身的毒素是大是小并不一定,有的河豚一口毙命,有的则不尽然。现代也有养殖河豚,养殖的河豚进行控毒,因此吃起来便是无毒的。 不过市面上的市场却很奇怪,食用河豚一定讲究吃野生有毒的,很多食客吃河豚,讲究吃起来舌尖发麻,脖子发梗,微微有中毒迹象,这才是好的野生河豚。 虽祁律爱好美食,也喜欢理膳,但对于河豚这种食材,他是无法理解的,鲜美是的确鲜美的,但不至于拼命。 祁律脸色沉了下来,当机立断,也不磨蹭,手脚麻利的便将太子林一把从榻上拽了起来。那两个寺人去找巫人了,很快就会回来,想要保住太子林一命,为今之计,只有将太子林从宫中“偷”出去。 祁律拽起太子林,哪知道太子林年纪轻轻,身量竟如此高大,他躺着还不是很明显,一拽起来,愣是比祁律高出大半个头来,一身肌肉压将下来,险些将祁律“壁咚”在地上。 小土狗赶紧用小脑袋去顶着自己的身体,帮助祁律稳住自己的身体。祁律额头上都是汗,死拉活拽,拖死狗子一般,将太子林拽出了偏殿,幸而这里就是止车门,时辰夜了,没有什么人烟。 祁律将太子林拽上辎车,衣衫恨不能直接被汗湿透,将太子林安顿好,这才找来了骑奴,让骑奴驾车,快速出宫,往馆驿而去。 虽如今已经夜了,不过今日宫中设宴款待郑国使者,守门的士兵是知道的,见到是郑国的辎车,便准备放行。 哪知道这时候一队士兵“踏踏踏”开了过来,直接将王城的宫门拦住,祁律听到动静,戒备的打起车帘子一看,那队黑甲武士不知和守门的士兵在说甚么,只听到隐约几个字。 ——太子…… ——王子大怒…… ——封闭宫门…… 祁律心里一跳,立刻明白过来,定然是太子林突然不见,那两个寺人把事情禀报给了王子狐,王子狐令人封锁宫门,正在地毯式搜查。 小土狗立刻也竖起耳朵来,眯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呲着小尾巴,露出小虎牙,戒备的盯着车帘子,倘或有人冲进来检查,立刻便会咬他们一般。 祁律很快听到外面本打算放行的守门士兵说:“郑国使者,卑将例行检查辎车,还请使者行个便宜。” 那士兵说着,不等祁律答应,已经“踏、踏、踏”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伸手准备打起辎车的车帘子。 祁律一张清秀的脸色不变,眼眸快速的一转,完全一副临危不惧的模样,他眼中闪烁了一下,当下也不言语,竟劈手直接撕开了太子林的衣裳! 小土狗惊的一跳,大眼睛眨了眨,小虎牙还露着,却活脱脱一脸瞠目结舌,这……这是甚么情况。 只见祁律的动作颇为“野蛮”,且十足“粗暴”,将太子林的衣裳撕烂,还将太子林的手臂抬起来,绕在自己的脖颈上,然后突然低下头。 小土狗的眼睛睁大、再睁大,因为他眼睁睁看着,祁律突然低下头来,只差一点子,便与自己的身体亲在一起。 这种作为第三方,旁观祁律轻薄自己的感觉,实在太清晰了,亦太微妙了,小土狗甚至有一种通感,他能感觉到祁律胶着的气息喷洒在自己唇边,那暧昧的气息,带着一丝丝薄薄的酒香…… 哗啦—— 与此同时,车帘子瞬间被打了起来。 士兵往里一看,似乎没想到郑国的使者正在车中明目张胆的享乐,何其肆意,两个人衣衫乱七八糟,铺了辎车一地,风流的郑国使者怀中搂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的脸面看不清晰,两个人仿佛在接吻,而且十足激烈。 别看那郑国使者一副清秀冷清的模样,但莫名还是个热辣的主儿,士兵见惯了贵族这些事儿,很快一脸了然。 祁律的手掌紧紧贴着太子林的胸膛,甚至还敬业的游走着,仿佛十分急不可待,嘴里似那么回事儿,活脱脱一个纨绔,调笑着:“美人儿,等不及了?” 祁律说罢了,抬起头来,脸子瞬间一落,满脸冷漠的凝视着那检查辎车的士兵,挑起单边唇角嗤然一笑,冷冷的说:“怎么,还要上辎车来检查不行?” 第25章 祁律:初吻 夜色渐渐凝重,昏暗笼罩着宏伟华美的洛师周王宫。 寺人秉着宫烛,弓着腰身,殷勤恭敬的导路,说:“祭小君子,您这边请,前面儿便是郑国使者下榻的房舍了。” 今日是宫中设宴款待郑国大行,宴席罢了夜色已经浓重,太宰黑肩提议请各位使者在宫中小住,以尽地主之谊。 祭牙心里没什么承算,又饮了太多的酒水,此时头晕脑胀,走路打晃,恨不能在地上爬着走,还觉着洛师的人便是礼数周全,一点儿负担也没有,被两个宫女左右搀扶着,跟着寺人往前走,很快进入了外朝的院落。 宫女将他搀扶进去,寺人笑着说:“祭小君子,到了。” 两个宫女嗓音甜蜜,笑着说:“小君子,婢子为您更衣。” 祭牙醉醺醺,不过见两个宫女围上来,要解开自己的衣裳,还是连忙捂住自己的胸口,也不知是酒气上头红了脸,还是被两个宫女臊红了脸,赶紧摇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自己、嗝!自己来。” 两个宫女笑笑,很快和寺人一起退了下去。 吱呀—— 舍门轻轻关闭,祭小君子头重脚轻,踉跄着往小殿的内室而去,刚绕了一个弯儿,“咚!”一头撞在了什么上,硬邦邦的,撞得祭牙东倒西歪,抬头一看…… “咦?”祭牙喝多了,嘴里不利索,仿佛含了一个大枣子,跌在地上,仰着头,手指还虚点着,哈哈笑起来,说:“这座屏风,怎么恁的像公孙阏那个丑货?” 祭小君子方才兜头撞上来的,被指做屏风的,不正是祭牙口中的“丑货”——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长身站在小殿的内室,居高临下,眯着眼睛看着跌坐在地上,一身酒气的祭牙,理了理自己大行人的衣袍,不甚真切的笑了一声,说:“丑货?” 哪个长眼睛的人见了公孙子都,不称赞一句美逸绝伦?单单祭牙这个有眼无珠之人,见到了公孙子都总是要嘲笑他生的丑。 公孙子都笑了一声,便转身一展袖袍,坐在席上,凭几而坐,给自己倒了一耳杯的水,慢慢的饮水。 祭牙从地上歪歪扭扭的爬起来,连滚带爬的来到案几边,因着饮了许多酒,这时候胃里不舒服,想要饮一口水,但是手抖,又懒得自己倒水,便眼巴巴的盯着公孙子都,好像他那羽觞耳杯承装的不是水,而是琼浆一般。 公孙子都被他盯得无奈,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羽觞耳杯放下来,转手给祭牙也倒了一杯水。哪知道他刚放下耳杯,祭牙便一个猛虎扑食,仿佛强盗一般,夺过公孙子都方才饮过的耳杯,恨不能连杯子一起吃掉,“咕咚咕咚”将水全部灌下去。 公孙子都吃了一惊,因着那耳杯是方才自己用过的,看来祭牙真是醉的不轻,已然不分东南西北了。 公孙子都淡淡一笑,伸手在祭牙的额头上点了两下,说:“你也是轻省,在旁人家的地盘子上,还能醉的如此不省人事,该说你心宽,还是没心眼子?” 祭牙“唔!”了一声,使劲摇了摇头,想要甩开公孙子都点着自己额头的手,喝了水没有清醒过来,反而更是醉醺醺,从地上翻滚的爬起来,嘴里叨念着:“唔……祁律呢?好哥哥呢?我……我要找好哥哥!” 祁律根本不在这里,酒足饭饱,属他最悠闲,已然出宫去了,而其余有些头脸的郑国人全都被关在宫里头,美名其曰是做客,实则是软禁。 郑国的大行队伍人数不少,太宰黑肩将他们全都软禁在外朝的偏殿之中,因着房舍数量有限,所以平均两个人一间房舍,哪知道这么巧,祭牙便被领着和公孙子都一个房舍。 祭牙撒着酒疯,踉跄的爬起来,一个跟头又栽了下去,正巧摔在公孙子都的腿上,哪知道祭牙醉起来认不出人来,一抬头,愣是抱住了公孙子都的腰,大喊着:“好哥哥!原你在这里啊!” 公孙子都被他这么亲切的一喊,饶是他上过战场,叱咤朝堂,也被祭牙热情的喊懵了,稍微愣了一下神,随即挑起唇角,笑容颇有些狰狞意味,说:“牙儿当真乖巧,来再唤一声。” “好哥哥!”祭牙饮醉了,一点子也不害臊,嗓门颇大,声音洪亮,仿佛上课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 祭牙迷茫着一双眼睛,紧紧搂着公孙子都的腰身,撒娇一样说:“好哥哥……咦?你的腰怎的变得这么粗?咦?你的脸盘子是不是也变大了?咦?后背也宽成这个样子?你……胖了!” 公孙子都的笑容慢慢在俊美的面容上一点点的凝固,他从没被人嫌弃过腰身粗、脸盘子大、后背宽。又听祭牙说:“不过……没关系!好哥哥你且安心!你还是比……比那个丑货公孙阏好……好看!好看得多,你可不知公孙阏有多丑!丑的……丑的我都要眼盲了!还一身、身腱子肉,又……又老又柴!” 公孙子都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已经渐渐退去,眯着眼睛,黑漆的眼眸中透露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一把钳住祭牙的下巴,死死盯着祭牙喋喋不休,想着法子谩骂自己的嘴唇,沙哑的说:“祭牙,你可看清楚……我是谁?” 祭牙被他捏着下巴,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似乎看不清楚,还近距离的两手扶住公孙子都的脸,仔细看了看,随即慢慢的“嗬——”抽了一口冷气,因着酒精的麻痹,让他抽冷气的动作变成了慢动作,眼睛一点点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眸倒影着公孙子都俊美,却游走在怒火边缘的脸孔。 祭牙震惊的手直打颤:“你……你……你、你……丑……”丑货两个字还未出口,公孙子都眯了眯眼睛,发出“嗯?”一声鼻音,好似在威胁恐吓一般。 祭牙瞬间很没骨气的改口,声音还打着弯儿,说:“公、公孙阏?怎的是你?祁律呢!?” 公孙子都冷笑一声,这才松开祭牙的下巴,重新坐回席上,淡淡的说:“你的好哥哥出宫去了。” 祭牙脑子里打着结,因着看清楚了公孙子都,好似酒气也醒了大半,但还是觉得头脑晕晕,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太宰黑肩和虢公忌父款留他们在宫中过夜,祁律因为头等不够,所以只能乘夜出宫,回馆驿去过夜了。 祭牙揉着自己的额角,头疼欲裂,嘴里小声叨念着:“怎么在宫里过夜还能和公孙阏这个死人脸一间房舍?我这是触了甚么眉头!” 公孙子都武艺超群,怎么能听不到祭牙说话,只是他此时此刻不想与祭牙这醉鬼多说一句,否则可能被祭牙气死。 一时间房舍里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凝固,又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候…… 叩叩—— 第27节 是叩门的声音,一个温柔的嗓音从殿外传来,笑着说:“祭小君子,您可休息了?” 这声音极其耳熟,祭牙一听,好似是太宰黑肩的声音。 果不其然,门外之人就是太宰黑肩,黑肩隔着殿门,笑着说:“黑肩听闻小君子不胜酒力,特意送来了醒酒汤。” 祭牙一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衣裳,勉强走着直线,出了内室,然后将舍门打开。 太宰黑肩便站在外面,也不知是不是外朝的月光更加明亮,从半空投射下来,映照在黑肩白皙的面容上,让黑肩看起来温柔极了。 祭牙突然想起之前去给太宰黑肩送移书信物的时候,正巧碰上他换衣裳,这么一想脸色又红了起来,赶紧说:“有、有劳太宰了。” 太宰黑肩亲自端着醒酒汤,身边也没有寺人和宫女,他并不把醒酒汤递给祭牙,反而轻声说:“祭小君子,可否移步一二?” 祭牙一听,好生奇怪,太宰黑肩显然不是来给自己送醒酒汤的,而是来和自己说悄悄话儿的,还特意避开房舍中的公孙子都。 祭牙不知是甚么事儿,还是点点头,从殿中出来,将殿门掩起来,两个人来到殿外的角落站定。 祭牙说:“不知太宰找牙,所谓何事?” 祭牙此时头疼得很,酒气虽被公孙子都吓走了大半,但还未彻底散去,难受的厉害,只想扑倒在榻上,好生睡个大觉。 却听太宰黑肩幽幽一笑,说:“也没甚么,只是黑肩听闻,郑国大行队伍中,有个叫做祁律的小吏,日前勾引了郑姬,令祭相多有不快,如今已经到了洛师,再无后顾之忧,若是小君子不好动手,黑肩与郑国已是自己人,需不需要黑肩代劳,将那小吏抓起来,是大辟还是分尸,不过一句话儿的事。” 若说方才之祭牙被公孙子都吓得,酒气去了一半,那么现在,祭牙被黑肩吓得,酒气竟是去了八分! 祭牙一头冷汗,后背也涔涔的冒汗,是了,差点子忘了,从老郑城临行的时候,叔父还交代了,到了洛师之后,就把祁律给杀了,以绝后顾之忧。 如今想起来,祭牙已经把这事儿忘到脑后,转了十八圈儿了,毕竟祭牙和祁律已经约为兄弟,而且祁律帮助祭牙搞了一出菽豆宴,祭牙佩服祁律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不是假的,全是真真儿的。 祭牙打心里忘了这事儿,就没有坑害祁律的意思,怎么可能下得去着手? 再者说了,祭牙心想,祁律现在与郑姬完全没了干系,如此一来,也不用……不用再杀祁律了罢? 祭牙就怕太宰黑肩太过善解人意,赶紧摇手又摇头,说:“不不不,不劳烦太宰了,这点子……这点子小事儿,牙自己能处理好,当真不劳烦了。” 太宰黑肩一笑,说:“即使如此,黑肩本想替祭小君子分忧,看来是黑肩多事了。” 祭牙抹着额头冷汗,心里还一阵阵发憷,干笑说:“哈、哈哈,太宰言重了,言重了,哈哈……” 太宰黑肩并不离开,再一次开口,说:“其实……黑肩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请祭小君子相助,这件事儿,怕也只有祭小君子才能帮忙了。” 祭牙有些奇怪,平日里谁提起自己,不是一口一个恶霸,要不然便是纨绔,都说自己一事无成,没成想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宰,竟有事相求,这是多大份的荣幸? 祭牙的腰板儿立刻挺直了,又见太宰笑起来,面容温柔的很,立刻头脑晕晕的,拍着自己胸口,很豪爽的说:“太宰有事只管开口,我祭牙能帮的上忙的,自然鼎力相助!” “那黑肩先多谢祭小君子了。”太宰黑肩给祭牙行了一个礼,这才幽幽的说:“其实这事儿……也与祭小君子和祭家,甚至和郑国有莫大的干系啊。” 祭牙更是迷茫了,盯着太宰黑肩。黑肩铺垫够了,面上挂着笑容,那语气仿佛在调侃今日的晚膳一般,平淡的说:“黑肩所说,正是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祭牙愈发的迷茫,怎么提起公孙子都那个自负的丑货了? 黑肩轻声说:“黑肩亦曾听说过,这个公孙子都仗着自己乃郑国公孙,便越发的猖狂,总是与祭相和祭家拧着,简直便是将祭家除之后快,好生令祭相头疼。” 祭牙刚想说,你说的可不是么! 便听黑肩继续说:“其实公孙子都的野心,何止是祭家与郑国,他便是一头贪婪的野狼,早就盯上了洛师!这次向郑公力荐自己作为大行人出使洛师,便暗中偷偷的调动郑国兵力,想要要挟王室,挟立天子!” “甚么?!”祭牙脑中“轰隆——”一声,公孙子都想要僭越挟立? 黑肩言辞恳切,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塞在祭牙手中,说:“今日黑肩安排祭小君子与公孙子都一舍,其实是故意为之,便是请求祭小君子,以大义为先,为郑国除害,解洛师之忧虑,只有公孙子都一死,祭家才能安心,郑国才能安心,我洛师……才能安心啊!” 祭牙低下头来,看着黑肩塞在自己手中的小瓶子,那里面咣当当的在响,不知装的是什么,但祭牙能猜出来七八分,必然是——剧毒之物。 黑肩的意思很明显,原自己与公孙子都同住一舍,并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是太宰黑肩特意安排的,太宰黑肩此次前来,就是相求祭牙,暗中毒杀公孙子都。 一时间,祭牙觉得手中握着的不是甚么小瓶子,而是一颗火球!滚烫的燎手…… 黑肩的嗓音十分温柔,还在他耳畔缭绕着:“黑肩知祭小君子心善,然,公孙阏此子,乃郑国之毒溃,倘或不拔,只会溃烂根本,令郑国被溃毒荼害,不只是祭家、郑国,便连我洛师,也要遭到公孙子都毒手啊!请祭小君子大义为先!我黑肩,感激不尽!” “咕咚!”黑肩说着,竟然还双膝一曲,直接给祭牙跪在了地上。 “太……太宰……”祭牙吓得手足无措,他本是个纨绔子弟,养在老郑城里的一霸,哪知道第一次出郑国的国门,竟遇到了这么多的事儿,他素来知道公孙子都霸道,总是和祭家对着干,郑国的公族和卿族也是不死不休,但是从未想过,公孙子都想要僭越天子! 祭牙赶忙去扶黑肩,竟摸到了黑肩一脸的眼泪,黑肩哭的声泪俱下,说:“黑肩死不足惜,只恐我洛师落入虎狼之手,求小君子成全,成全……” 他一面哭,唇角明明压着,无限悲戚,眼眸中却酝酿着什么。 太宰黑肩知道,公孙子都表面上和他君兄郑伯一样,是个王子党,这次来就是扶持王子狐上位的,但他其实是个太子党,一心想要太子林上位,这和黑肩的利益是冲突的。 太宰黑肩觉得,如果不除掉公孙子都,恐怕后患无穷,但是说白了,公孙子都是郑伯寤生的弟弟,郑伯很看好这个族弟,纵使因为王子党和太子党的事情有了分歧,但是也没有要杀公孙子都的意思,所以如果太宰黑肩贸然出手毒杀了公孙子都,惹怒了郑伯寤生一拍两散,恐怕讨不到好处。 太宰黑肩一面想要杀死公孙子都,一面又不能得罪郑伯寤生,这恐怕是个两难的问题,但又怎能难得住黑肩呢?黑肩心中有一个天衣无缝的主意,那便是借刀杀人。 黑肩素来听闻,祭仲有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在老郑城见天儿的飞鹰走狗,心里没个承算,混吃等死,乃是个小恶霸,除了霸道,没什么本事儿。无错,这个小恶霸便是祭牙。 太宰黑肩知道,祭牙素来与公孙子都不和,再加上祭家是卿族,公孙子都是公族,两面矛盾异常激化,不死不休!因着这些,太宰黑肩便想要怂恿祭牙,借助祭牙的手,毒杀公孙子都。 如此一来,公孙子都死了,还是死在祭家人手中,郑伯寤生怪罪下来,那就是祭家的不是,太宰黑肩大可以一推四五六,最后还会演变成了郑国公族与卿族的恶战,令郑国内乱不休,简直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祭牙见到黑肩哭成这幅模样,心中着实不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手握着那滚烫的毒药瓶子,一手扶着黑肩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手都在打抖,一头的酒气彻底去了十二分。 洛师冷酷的月色下,祭牙的声音抖得厉害,很轻很轻,说:“我……牙考虑考虑……” …… 洛师王宫,止车门前。 “怎么,还要上辎车来检查不行?”祁律对着那检查辎车的士兵冷笑一声。 “不不,卑将不敢,卑将不敢。”士兵口中说着,眼神却在祁律和他怀中的“美人儿”身上转了好几圈,眸中尽是下流之色,赶紧收回目光,也没有怀疑,信以为真,立刻说:“放行!” “打开宫门!放行——” “哗啦!”车帘子放下来,祁律耳听着外面调笑的声音,守门的士兵们小声窃窃私语着:“郑国的人,还真是知道享乐。” “依我看,那郑国的使者生得便是够标志了,还找个男子……” “正是呢。” 使者辎车粼粼的从止车门行使出来,出了南面的库门,一路通过皋门,这才算是真正出了洛师王宫,将洛师王宫遥遥的甩在身后,祁律终于“呼——”松了一口气。 小土狗也是,狠狠吐了一口气出来,险些瘫在地上变成一只小瘫狗,这一松懈下来,才恍然注意到,祁律的手还贴着“自己”的身体,纤细的手掌压在那肌肉流畅的胸膛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腾!”小土狗瞬间感觉脸颊烧烫,“嗷呜嗷呜”低叫了两声,祁律也醒过神来,赶忙将太子林的衣衫拽上,不过因着刚才时间紧迫,祁律的动作有点粗暴,衣衫愣是给扯撕了,这会儿怎么也合不上,太子林那野性的身材总是“香肩半露”,颇有些尴尬。 “咳……”祁律咳嗽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都是男人,太子你别介意啊。” 小土狗:“……”寡人……寡人并未介意。 辎车一行进入了馆驿,骑奴不知道祁律在车里“藏了男人”,说:“郑国使者,可以下车了。” 祁律并不路面儿,而是说:“知道了,没你的事儿了。” 骑奴离开之后,祁律这才探头探脑,稍微打起一点子车帘子,往外看了看,因着夜深,馆驿中的使者和仆从都去歇了,没有一点子声音,祁律这才跳下辎车,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将太子林从车子拖出来。 嘭! 太子林身材高大,祁律和他身量悬殊,本就扛不住他,再加上太子林现在昏迷不省人事,身体松松垮垮的,就更是较劲儿,祁律拖着太子林下车,“嘭”一声巨响,太子林的脑袋一歪,磕在脚踏子上。 “嘶……”祁律缩了缩脖子,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说:“听着就疼。” 小土狗:“……” 小土狗也想去帮忙,他怎么忍心看着祁律“糟蹋”自己的身子,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一只小土狗,小小一只,也拖不动自己高大的身躯。 祁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太子林拽下辎车,然后拽住太子林的两条胳膊,使劲“噌——噌——噌——”的往自己的房舍拖去。 太子林本就只着里衣,还被祁律粗暴的撕烂了,这会子拖在地上,里衣被拽的打卷儿,很快露出太子林的腰腹,那精瘦却布满肌肉的腰,看起来充满了年轻的青涩,又充斥着一股男性的气概。 小土狗跑过去,赶忙叼住“自己”的衣裳,生怕自己的身体走光,而且还是大庭广众之下走光,虽这个时辰没什么人,但在馆驿里公然“裸奔”,也太不雅了。 祁律满头是汗,刚开始还能欣赏一下太子林的身材,后来实在没那个精力了,感觉自己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裳都湿透了,太子林就是一头牛犊子,太沉了! “吃什么长大的……”祁律一边扯着太子林,一边喃喃自语:“一身腱子肉……太沉了。” 就在祁律与太子林作斗争的时候,“吱呀——”旁边的舍门毫无征兆的被推开,一个小豆包从里面揉着眼睛走出来,是公子小白! 公子小白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眼睛,睡眼惺忪,还打着哈欠,小嘴巴张成了“0”型,谁也不曾想过,未来争霸春秋的一代霸主齐桓公,小时候竟长得这么可爱,萌死个人了。 就是这样可可爱爱的小白,揉着眼睛,奶声奶气的说:“噫,大半夜的,你怎的偷了个男人回来鸭。” 祁律:“……”霸主式吐槽。 祁律把公子小白和公子纠都吵醒了,公子纠见弟弟从榻上起身,赶紧也去看看究竟,就看到祁律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美男子,饶是公子纠平日里稳重老成,也吃了一惊,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惊讶,说:“义父,您这是……?” 祁律喘着野兽一样的粗气,做贼一样压低声音,说:“还不快来帮忙?” 于是祁律带着两个小豆包,还有一只小奶狗,终于把太子林拖进了自己的房舍。 公子小白睁大了眼睛,习惯性的揪着哥哥的衣袍,打量着躺在榻上的太子林,奶声奶气的说:“你说你偷来的男子是太子林?” 祁律揉了揉额角,谆谆教导的说:“小白,这不是偷男人。” 公子小白咬了咬小肉手,说:“那这是甚么鸭?” 祁律一脸正义的说:“这是救,我是救了太子林。” 公子小白皱着眉头,好像觉得还是自己说的“偷男人”比较贴切。还是公子纠明事理,岔开话题说:“义父,纠观太子面相,怕是中毒了罢?” 祁律点点头,说:“确实中毒了,一条腿已经踏进鬼门关了。” 公子小白说:“那窝去叫医官来鸭!” 公子纠拽住小白,说:“小白勿去。” 祁律也说:“馆驿里的医官都是洛师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太宰都会知晓,如果找馆驿的医官太危险了……然咱们带来的郑国医官,又不知有多少是王子党,所以也不能找随行的郑国医官。” 公子小白嘟嘴说:“那怎么办鸭?” 祁律想了想,太子林已经算是万幸了,虽然中毒,但是他中的河豚毒很轻,并不是那种剧毒,一口毙命的类型,只是一连服用了很多次,再轻的毒恐怕也会囤积。 不能找洛师的医官,也不能找郑国的医官,太子党的拥护者齐国的队伍还不知去向,唯一的办法就是靠自己。 祁律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冥想,因为以前学过打理河豚,所以河豚毒祁律了解一些,说白了,其实河豚毒是无解的,就连现代人也没有解河豚毒的特效药,一般都是采取催吐、洗胃和对症下药的办法,更别说现在是医术落后的古代了。 但食用河豚的历史非常悠久,可以从现代推进几千年,古人已经开始食用河豚了,很多古人拼死吃河豚,而且留下了很多“偏方”,例如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就对河豚美食情有独钟。 东坡肉可谓是如雷贯耳的美食,其实苏东坡不只是对东坡肉颇有研究,还对河豚鱼赞赏有加,并且为后世留下过烹饪河豚的秘方,其中便有给河豚祛毒的“秘方”。 祁律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说:“我需要蒌蒿、荻笋和芦根。” 公子小白歪了歪头,奇怪的说:“为甚么要给太子吃草鸭?” 蒌蒿、荻笋和芦根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不怪公子小白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草,无论是蒌蒿还是芦根,在古人眼里都很不入流,不是长在荒地,就是长在臭水边,这些东西放在平头老百姓眼里,也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公子小白是贵族之后了。 祁律要这三样不起眼的东西,旁人也不会注意甚么,吩咐了仆从去找,仆从虽很奇怪,但没有多问。 第28节 第二天天亮起来,仆从便把这三样东西找来了,每样一大筐装得满满的,还以为祁律又要做甚么美味的吃食。 祁律拿到了药材,拜托公子小白和公子纠在房舍内看着太子林,自己便去熬药,很快端来了满满一大碗的药汤。 一股子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房舍中,祁律端着药汤过来,说:“好了,可以喝了。” 小土狗仰头看着祁律,心想,这三种杂草,当真可以解毒么? 公子小白也有这方面的想法,便听祁律说:“嗨,死马当活马医罢!” 小土狗:“……” 虽祁律说的粗俗不堪,但是也没有旁的法子,因为事情就是这个理儿,话糙理不糙,如今的太子林危在旦夕,也只有如此了。 因着太子林还在昏迷,自己喝不了汤药,祁律便用小匕盛了一勺汤药,往太子林的唇边倒下去。 太子林昏迷,嘴唇闭的很紧,根本不张嘴,祁律喂了他两勺,药汁全都从太子林的唇边漏了下去,顺着脖颈一路向下滑。 祁律反复试了好几次,太子林没有意识,根本无法吞咽,浪费了大半碗,公子小白皱着眉,小大人一样插着手,说:“怎么办鸭,他根本不张嘴。” 随即很自然的说:“要不然你喂他鸭!”说着,还嘟了嘟自己粉粉嫩嫩的小嘴唇。 祁律头皮一阵发麻,他总是看到电视剧里有这样的名场面,虽然俗套了一些,但的确是男女主促进感情的催化剂,从没想到这样的桥段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祁律望着静静平躺的太子林,心说俗套的电视剧里是男女主角,而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个男人啊,就算太子林长相的确十分英俊……其实在祁律看来,太子林的英俊程度与公孙子都不相上下,但是在历史上,公孙子都是排的上名号的美男子,而太子林无名无姓,这是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太子林可是王族贵胄,天子储君。“选秀”这种事情,怎么敢在太子林这种权威头上评头论足? 然…… 太子林便是再英俊,再俊美,祁律也没有这种癖好,和太子林上演电视剧名场面。 祁律思索了一下,感觉自己相当机智了,说:“等我弄一根芦管儿来。” 祁律跑出去没一会儿,很快弄了一根芦管儿回来,一面让太子林含在口中,一面将药汁顺着芦管儿倒进去。 “咕嘟咕嘟”因为芦管儿很细,正好当做吸管,汤药自如的便顺着芦管儿进入太子林的口中,一点儿也没有浪费。 祁律沾沾自喜,果然,那些电视剧名场面都是为了剧情发展,全是套路,哪里有不接吻就不能喝药的道理,这点子小事是难不倒自己的。 祁律正在沾沾自喜,突听“咳!咳!”的声音,太子林竟然动了,众人立刻惊喜的看向太子林。 太子林一咳嗽,小土狗猛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来了,便是这种感觉!小土狗上次也体会过,自己要回到原本的身体里了…… “咕咚”一声,小土狗站在角落,祁律根本没有发现,他的狗儿子突然一歪,倒在了地上,仿佛睡着了一样。 太子林的意识瞬间昏暗下来,短暂的昏厥了一会儿,很快意识慢慢回笼,只是他身体僵硬,浑身麻痹,身子也发梗,酸软无力,根本提不起劲儿来,更别说是睁开眼睛。 口中回味着苦涩的味道,是芦根汁儿的味道…… 太子林心中猛跳两下,自己真的回来了,从小土狗变回了真正的自己,只不过太子林觉得自己很不舒服,耳朵里嗡嗡的耳鸣,胸口憋闷,几乎提不起气,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困难,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就在祁律沾沾自喜的时候,公子纠突然说:“义父……太子是不是呛水了?” 太子林没有意识,吞咽很困难,这种情况下虽然能把药汁从口中倒进去,但是吞咽又成了问题,一不小心,竟然呛了水。 祁律赶紧放下空掉的药碗,将太子林侧推起来,让他侧卧,一推起来,呛进太子林口中的汤汁立刻流出来一部分,太子林的呼吸却还是找不到。 祁律心想,完了,太子林没被他叔叔和师傅毒死,很可能被自己“玩死”了,那肌肉流畅的胸膛一点儿起伏也没有,平静的躺着,因为呼吸受阻,脸色愈发的青白。 祁律眼看着事态危机,让太子林把呛进去的药汤吐出来之后,立刻又将他平放,双手压在一起,盖在太子林的胸口上,使劲向下压去,反复的按压着,用尽全力。 “咳!”太子林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再次涌出一口苦涩的药汤,仍然一动不动。 祁律给太子林做心肺复苏,整个人汗淋淋的,头皮发麻,嘴对嘴喂药的名场面是躲了过去,但是万万没想到,人工呼吸这种名场面,竟还是没能躲过去。 人命关天,尤其对方还是事关周王室命运的储君太子,祁律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一横,眼一闭,突然低下头去…… “鸭!”公子小白立时用小肉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但架不住好奇,还是稍微岔开手指缝,偷偷从手指缝里往外看。 只见祁律微微扬起太子林的下巴,让他喉咙打直,然后捏住太子林的面颊,迫使他张开嘴巴,猛地低下头去,祁律的双唇与太子林的双唇狠狠覆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太子林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身体冰冷,刚刚苏醒的意识正在慢慢消沉,就在他的意识几乎灰飞烟灭的时候,突然…… 一股温热覆盖在太子林冰冷的唇上,那感觉有些微妙,紧紧的重叠着,每一次微微的磨蹭,都带起一股匪夷所思的酥麻之感,让他冰冷的身体慢慢的,慢慢的复苏起来。 “咳!!”太子林猛地又咳嗽了一声,宽阔的胸膛突然恢复了呼吸,祁律看到太子林恢复呼吸,狠狠松了一口气,直接向后一倒,坐在地上,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唯独嘴唇上麻嗖嗖的触感异常的明显,赶紧蹭了蹭自己的嘴巴。 公子小白捂着眼睛,从手指缝里往外看着祁律与太子林的名场面,随即有些恍然大悟,抬起头来,仰着圆圆的小脸蛋,认真的看向“二锅锅”,奶声奶气的说:“二锅锅,小白知道啦,这是不是就叫南风鸭!” 公子纠有些头疼,赶紧拉着弟弟,说:“来小白,乖,跟哥哥再去熬一碗汤药。” 公子小白被哥哥拽走,还在孜孜不倦的问:“所以二锅锅,义父父和太子,到底是不是南风鸭?” 祁律:“……” 公子纠小大人一样又给太子林熬了一碗汤药,这次祁律学乖了,一点点的给太子林喂药,不知道是不是汤药管用,反正太子林的呼吸平稳了很多,饮了两次汤药之后,比刚从宫中“偷出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 叩叩叩—— 祁律刚给太子林喂了药,就听有人来叩门,仆夫在外面高声:“祁少庶子?祁少庶子可在?” 祁律一听,赶紧将被子拉过来,给太子林从头到尾盖好,随即才说:“律在。” 仆从说:“祁少庶子,咱们是王子的从人,王子听说祁少庶子精通理膳,因此想请祁少庶子去宫中坐一坐。” 公子纠眯了眯眼睛,轻声对祁律说:“义父,宫中丢了太子,已然暗中加强了戒备,从昨日晚上到今日遍城的搜人,这会子叫义父进宫,怕是不安好心。” 祁律提起手来,掌心向下压了压,低声说:“无妨,我若不去,反而引人口舌,二公子最为懂事,照看一下太子。” 公子纠点头说:“义父放心。” 祁律这才又朗声说:“这便来,有劳导路。” 祁律临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小土狗,今儿也不知怎么的,小土狗意外的安分,不吵也不闹,趴在角落里睡觉,特别老实。 祁律很快随着从者登上辎车,往王宫而去,他一路上思忖着,难不成是王子狐看出了什么端倪,因此才假借理膳的借口,让自己进宫,然后一网打尽? 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妥,倘或是王子狐察觉到了一二,绝对不是这个反应,早就派人来大张旗鼓的拿人了,正好儿把毒害太子的罪名兜在自己头上,说到底,自己往前不过是个小吏,如今不过是一个少庶子,也不值什么,如何能劳动王子狐将他请进宫中这么复杂? 祁律细细的思量了一番,心中便安稳下来,只听从者说:“祁少庶子,到了。” 祁律从辎车中下来,穿过止车门,被从者引导着,果然一路来到王子狐下榻的殿中。 王子狐的殿中隐约传来歌舞的声音,还伴随着:“王子,请幸酒呀,幸酒嘛——王子幸饮……”等等的娇笑声,不用眼睛看都知道,王子狐竟然在殿中饮酒作乐。 果不其然,祁律走进殿中,便看到王子狐坐在席上,东倒西歪,身边美女环伺,竟还有几个长相很娘炮的小男生,女酒和嬖宠争先恐后的端着羽觞耳杯给王子狐敬酒,王子狐喝得高了,还把一个小娘炮嬖宠抱在怀里,两个人嘴对嘴的喂酒,当真是辣眼睛。 祁律看着这辣眼睛的一幕,没来由的后背一阵发麻,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初吻,虽当时是为了救人,情况紧急,才迫不得已给太子林做人工呼吸,但想到这一节,祁律还是嘴皮子发麻,下意识的用袖子蹭了蹭嘴唇。 祁律不着痕迹的打量,心里笑了一声,这王子狐,丢了侄子竟然还有心情饮酒作乐,太宰黑肩英明一世,扶持这样的烂泥上墙,也当真不容易。 不过也正因着他王子狐是一滩烂泥,容易摆布,所以太宰黑肩和郑伯寤生这两个不世枭雄,才会同时相中了王子狐罢?相对比起来,太子林一身正气,初生牛犊不怕虎,有自己的主见,更难以操纵。 祁律眼看着一手搂着女酒,一手搂着嬖宠的王子狐,心中更加肯定了,王子狐绝对不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怕真是冲着自己的理膳手艺来的。 祁律当下把心脏放回了肚子里,便听王子狐醉醺醺的说:“哈哈,你便是郑国的少庶子?孤听说你理膳颇有心得,还会做那个甚么……甚么大辣片?” 祁律并不抬头,状似十分恭敬的说:“回王子的话,小人祁律,拜见王子。” 王子狐见他恭敬,说话体面,还挺欢心,说:“你把头抬起来,让孤看看,怎的有些面善?” 何止面善?就在昨儿个晚上,祁律为了搭救郑姬,避免郑姬被王子狐调戏,亲手泼了王子狐一身的残羹冷炙,当时菜叶子就挂在王子狐的脸上,只因着天色黑,王子狐又喝高了,所以似乎没有看清楚祁律的长相。 祁律一脸“伪善”的恭敬,说:“小人卑微,怎敢在王子面前抬头?唯恐冲撞了王子,小人不过一个大众脸罢了。” 王子狐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还惦念着祁律做的美味儿,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说:“今儿个你就给孤做两个菜色,做得好呢,孤重重有赏!听到了不曾!” 祁律仿佛见钱眼开的小人,立刻千恩万谢,奉承的话谁不会说?口中说着:“多谢王子,多谢王子!小人远在郑国之时,便听人常说,咱们洛师的王子那便是与众不同的,慷慨大方,待咱们小臣也好,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甚么太子都比不得的,便是赶着马来追,也追不上咱们王子!” 王子狐听祁律用太子林和自己比较,登时可谓是心花怒放,正好说进了王子狐的心坎儿里,随手在一旁箱子内的珠光宝气之间一抓,抓起两颗金蛋子,直接砸在祁律面前,发出“当当当——”的声响。 王子狐欢心的说:“说得好!赏给你!” 祁律不过说了两句奉承的话,其实心里头一直吐槽着王子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哪知道王子狐还高兴起来。有人给钱,不要白不要,祁律将金蛋子装起来,笑着说:“小人这就去为王子理膳。” 祁律奉承了王子狐,这马屁拍的是恰到好处,简直把王子狐拍的舒舒服服、服服帖帖,从殿中退出来,自然有寺人引着他往宫中的膳房去。 祁律把顽着手中的金蛋子,这王子狐,人傻、莽撞,关键还慷慨,祁律越发的明白太宰黑肩和郑伯寤生怎么那么爱见他了,换做自己,自己也爱见他。 王子狐让祁律理膳,祁律正找不到机会接近王子狐,哪知道王子狐竟上赶着送上门来了,那就两个字儿——找虐! 如今诸侯和各国使者已经云集洛师,除了齐国临时有事还没有到,其他国家都准备好参加新天子的即位大殿了,祁律心中幽幽一笑,唇角不由也挑了起来,一抹狡黠的笑容从眼中划过,想要安安稳稳的即位?让你吃了我做的饭,拉肚子拉到虚脱,看你还怎么即位。 祁律准备在王子狐的膳食里动手脚,当然了,下药啊、下毒啊这类的事儿是万不能做的,毕竟人家是王子,祁律不过一个小官,若是被人发现,有祁律受的。 但不下毒,不下药,祁律身为一个厨子,同样能让王子狐不好受…… 祁律进了膳房,看了一眼食材,不愧是洛师王宫的膳房,比郑国祭家的膳房那又是大了不少,食材应有尽有,依次排开,整齐的排列在膳房之中。 因着祁律是王子狐的寺人带进来的,其他人似乎知道王子狐跟前的人都霸道,不讲道理,所以也不敢来招惹祁律,全都躲得远远儿的,这倒是方便了祁律动手脚。 不能下药,不能下毒,却需要让王子狐吃了无法参加即位大典,这其中的学问便在食材相生相克上。 作为一个美食爱好者,祁律对饮食也很有研究,许多食物是不能一起吃的,轻则腹痛、腹泻,重了很可能闹出人命,所以理膳之时也需要注意这些。 祁律一面卷起少庶子的袖袍,一面将衣摆掖在腰带中,净了手,仔细的回忆起王子狐来,这王子狐脸色并不是太好,毕竟昨天夜里才喝高了,今儿个又喝的头大,而且一脸肾亏之色,想必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成为天子,所以天天的作,可劲儿的造。再加上他的年纪大了,是太子林的叔叔辈儿,不比太子林的身子骨结实,难免出现这样那样的症状。 祁律把目光落在金柿上,柿子好啊,这年头的柿子,乃是周天子的贡品,别说是平头老百姓了,就是一般的士大夫,都吃不到金柿,因为柿子多半还是野生柿,种植不易养活,再加上柿子的颜色金灿灿,颇为喜庆吉利,所以柿子在这个年代是很高贵的。 祁律一笑,心说,这么高贵的柿子,正好衬托王子狐。 祁律拿起柿子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到了旁边的羊肉,还有颜色殷红,分外新鲜的牛肉,泡在水中正在退净泥沙的田螺,切成块的鸭肉,准备腌制成蜃齑的大蛤,膳夫们已经熬制的汤头浓郁的鳖汤等等。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别说是鳖了,就说这牛肉,春秋时期的牛是祭祀用的,何其高贵的动物,祁律跟着郑国的大行走了一路,都没看见过牛肉,今日可算是见到牛肉了,而且色泽鲜艳又自然,一看就是极为新鲜的食材。 柿子大寒,鸭肉性凉,鳖汤凉血又大补,还有牛肉温补,羊肉燥热,这几样食材单单看起来都好得不得了,营养价值又高,但合计在一起吃,别说是肠胃不好的人,便是身体健康的成年男子,也受不了这样大寒大热,最少也要拉肚子。另还有壮阳的各色海鲜,祁律就不信,王子狐的身子掏不空…… 这么多食材混合在一起,祁律想了想,若想一口气全都吃进嘴里,那最好的一种吃法,无过于——火锅。 火锅吃起来热闹,而且吃起来也新鲜,当然了,这个年头贵族讲究分餐制,因此火锅的热闹便显得“低俗”,只能在新鲜上下花样儿,关键在这个汤头上。 祁律立刻开始熬汤,膳夫们已经在火上炖着鳖汤,鳖汤鲜香浓郁,咸香入口,最适合做不辣的高汤锅底,祁律又在锅中加入了各种海鲜一并熬制,这海鲜汤底喝一口简直人间美味,别说是做锅底了,就是单喝,也能喝上足足一大碗。祁律坏笑一下,保证是壮阳宝物,让王子狐一夜年轻十岁! 另外祁律还准备了辣汤锅,虽这个年代的“辣椒”还不够辣,但辣汤锅也是必不可少的,用藙子、辣蓼、薤白、葱等等调味,加上浓浓的牛油混合在一起,保证又辣又油,油可是好物,牛油的辣锅才正宗,而且顺滑又刮肠。 一个清汤一个红汤,两个汤底可还不够,祁律还准备做一个金汤,加入猪骨、老鸭等等食材,金汤颜色看起来便高贵,视觉上便觉得好看。其实金汤很容易,祁律的时间根本不够熬制金汤,但往里面加柿子就简单的多了,柿子的颜色本就金灿灿的,口感还香甜,汤底加入柿子,连“糖”都省下了。 祁律做好了三味汤底,让膳夫们帮忙改造了一下锅子,将盛肉的小鼎改造一番,中间用隔板分开格子,就变成鸳鸯锅,甚至是三味锅。 其实这个年代的食鼎已经有分开格子的,可以在一个鼎里面储存不同的吃食,而且不变味儿,所以祁律的要求并不过分,膳夫们很快就将“火锅”改造完成。 祁律把三种汤炖在火上,慢慢地炖,清汤清澈,汤头滋润咸香;红汤火辣,辛辣刺激;金汤浓郁,色相出众。这三味汤底拼好,剩下便简单多了,就是食材的问题。 手切羊肉嫩而筋道,羊上脑大理石花斑肥瘦分明,更有大三叉、小三叉、“黄瓜条”、羊磨裆,涮肉之前先下一盘白嫩嫩的羊尾油,清汤锅里一滚,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羊肉的鲜,原汁原味儿。 而牛肉呢,摆盘精美的嫩肉吊笼、筋路美观的三花趾和五花趾,爽脆可口的匙柄和匙仁,会吃的一定要加上胸口朥,别看胸口朥白乎乎的一片,装死肥油,但在锅中一滚又脆又香,压根一点儿也不油,无论是煮进清汤锅里,还是煮进金汤锅中,那都能将牛肉的鲜美烘托得淋漓尽致。说起吃牛肉,哪能没有牛筋丸?祁律特意用牛筋捶打了丸子,捶得丸子能在砧板弹起来,甚至“当当”有声,这才算是过硬,等丸子煮进锅里,弹而不烂,入口有嚼劲儿,保证吃一颗想两颗! 第29节 剩下这红汤便不必多说了,鸭肠、肥肠、牛黄喉、牛百叶、老肉片、三线肉,想涮什么便涮什么,什么东西往红汤里一捞,那不是又鲜又辣,越吃越过瘾?最后再加上一碗蛋炒饭,只剩下两个字——满足。 祁律笑眯眯的准备好食材,膳夫们定眼一看,全都懵了,怎么只有三味“汤”是成品,其余的全是生的?这生的如何能入得了口? 祁律却不在意,十分自信,准备好这些食材,放在木承槃中,一叠叠的还摆上花样儿,然后便叫人送到王子狐跟前。 别说是膳夫们了,就连王子狐身边的寺人也吓得半死,筛糠一般不敢把食物端进去。 王子狐还在饮酒作乐,就听到寺人说祁律准备的菜色好了,于是迫不及待的便叫寺人传进来,定眼一看…… “哼!”王子狐冷笑一声,喝酒喝的大舌头,说:“小小的少庶子!你这是甚么意思!?看不起孤?净给孤吃一些生肉?!” 祁律并不惧怕,模样看起来很恭敬,让王子狐都没地方撒火儿,说:“王子错怪小人了,这膳食唤作‘火锅’,需请王子自行往三味锅底中涮菜,每种肉滚入不同的锅底,便有不同的滋味儿,这其中千奇百怪的组合,千滋百味的美味,怎么能是膳夫替王子您决定的呢?” 王子狐一脸狐疑,祁律便说明了一下火锅的吃法,寺人将火锅点上火,王子狐将信将疑,捞起一筷子羊肉,便扔进了清汤之中。羊肉切得薄如蝉翼,等汤头滚起来,在汤中一滚,立刻变色,散发出一股肉香滋味儿。 王子狐将羊肉捞出来,在祁律秘制的小料中稍微蘸了一下送入口中,没成想立时睁大了眼睛,一个字——鲜! 羊肉素来鲜美,只不过很多人吃不惯羊膻味儿,所以不敢用清水煮羊肉,但诚不知,老北京涮羊肉的特色便是原汁原味儿。祁律担心王子狐不喜欢羊肉的膻味儿,所以特意在汤底里下足了功夫,这浓浓的海鲜鳖汤鲜味十足,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又烘托出羊肉的鲜嫩,是再好不过的。 王子狐吃了一口羊肉,只觉这新鲜出锅,自己捞出来的羊肉,就是和膳夫们做出来的不一样,从膳房出锅,送到殿中的肉,再怎么保温,那也不是最新鲜的口感,哪有这样自己捞出来的口感? 王子狐又迫不及待的吃了一口红汤鸭肠,七上八下在浓郁的牛油红汤里一涮,鸭肠新鲜的很,瞬间卷起来。这个年代的贵族也食用动物的内脏,并不像很多人脑补中,内脏只是下九流才食用的食材。但是王子狐也没有吃过鸭肠,一般吃得都是牛百叶等等,这滋味儿还是很新鲜的。 鸭肠脆而香,口感独特,在红油涮锅中,鸭肠的味道是无法被别的食材替代的,王子狐第一次食用,简直大开眼界。 最后是金汤了,金汤不只是能涮锅,喝起来滋味儿也好,鲜中回甘,说不出来是甚么甜滋味儿,只觉浓郁极了,其实王子狐不知道,那回甘的滋味儿才是今日的主角——金柿! 柿子这东西,味道甜酸,长相也漂亮,古来就有文人雅士喜欢歌颂柿子的美味,“味过华林芳蒂,色兼阳井沈朱,轻匀绛蜡裹团酥,不比人间甘露”,可谓将柿子推崇到了极致。 在医学上,柿子还可以止血润肺,润脾补胃,简直是大大的好!但柿子并非适合所有人,尤其吃柿子有很多禁忌,那便是因着柿子是大寒之物。 中医讲究,大寒和大热不能一起吃,否则寒热冲突,容易腹泻,而这大寒和大寒也不能一起吃,例如柿子和鳖,柿子和螃蟹,柿子和鸭肉也不好一起吃。都是寒性食物,尤其是女性,若是没有忌口,总这么吃几次,怕是比冰棒还要刺激,经期之时必然痛苦不已。 或许有人觉得柿子的大寒其实是危言耸听,不能当真,其实不然,古时候还有烟花女子用柿子作为避孕药,避免“意外”,可见柿子的寒性有多严重。 今日王子狐可算是开了荤,大寒大热统统吃了个过瘾,而且还不是少量,是大量,再加上王子狐的房事过度,身子骨也不健朗,天生一副肾虚模样,祁律心想,绝对够他受得了。 而且祁律的办法妙,就妙在这些食物不会立刻发作,等祁律走了,王子狐吃下的食物才会慢慢发作,让他好受,所以和祁律一点儿关系也搭不上,王子狐也想不到是祁律“下毒”。 王子狐吃的欢心,满面油光,还叫来了女酒和嬖宠一起吃,赏赐给祁律十颗金蛋子,祁律“投毒”完毕,还得了好处,笑眯眯的便退出了大殿。 祁律从王子狐那面儿出来,也没有着急出宫,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准备去探望探望被软禁在宫中的公孙子都和祭牙再走。 郑国大行被留在宫中做客,第二天果不其然,太宰黑肩是不让他们离开了,美名其曰晚上还准备了歌舞宴席,请各位郑国大行赏脸,因此郑国一行人仍然住在宫中。 从昨天晚上开始,祭牙便魂不守舍,他醉酒头疼的很,却睡不着,整整一夜失眠,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用早膳的时候仍然魂不守舍。 公孙子都见他那一双黑眼圈,顺口笑着说:“怎么,祭少庶子离开了你的好哥哥,连晚上就寝也睡不好,当真这般夜不能寐?” 祭牙头一次没有和公孙子都拌嘴,只是看了一眼公孙子都,然后失魂落魄的又走了,弄得公孙子都微微皱了皱眉,奇怪的看着祭牙的背影。 随即一天,祭牙似乎都在躲避公孙子都,房舍就这么大地方,只要公孙子都一走过来,祭牙必然会立刻离开,嘴里还特别刻意的说:“啊……坐累了,我去、去转转。” 祭牙从房舍中出来,天色已然黄昏,偌大的洛师王宫笼罩在一片暗淡之下,而那昏黄没有一点儿美色,反而显得无比悲凉,好像一只巨大的铁笼子,糊的祭牙喘不过气来…… 祭牙怔怔的望着那片昏黄的天际,马上……马上要变天了。 “踏踏踏……”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跫音而至,伴随着温柔的嗓音,说:“祭小君子……可考量好了?” 是太宰黑肩! 祭牙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回头,果然是太宰黑肩,他面容温柔极了,说话也总是细声细气,仿佛从来不会动怒,尤其哭起来,何其惹人可怜,但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祭牙心跳加速,心中发慌,没来由的后怕…… 祭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宽袖,那里面塞着一只烫手的小瓶子。 太宰黑肩见祭牙的目光闪烁着,幽幽叹了口气,说:“黑肩知道,小君子终还是不能动手,黑肩也不愿难为小君子……这天下,恐怕要听天由命了。” 祭牙怔怔的说:“非要……非要杀了他么?” 太宰黑肩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小君子觉得,郑国的公卿之争,可有解法?君是君,臣是臣,公是公,卿是卿,分得清清楚楚,谁触动了谁的利益,都只有死路一条……公孙子都是一头狼,而权力是一块带血的肉,小君子以为,怎么才能让一头狼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祭牙没有回话,太宰黑肩还是用温柔的嗓音,幽幽的说:“用利刃,剖开他的喉咙,把他吃进去的肉……掏出来。” “你回来了?”公孙子都眼看着祭牙晃回来,说:“寺人已经把晚膳送来了。” 祭牙目光慌慌的看向案几上的晚膳,眼神明显还在躲闪公孙子都,说:“我……我带来了一斗好酒。” 公孙子都一笑,说:“你去了这许久半天,是去偷酒了?” 祭牙没答话,慢慢坐入席中,他的坐法,仿佛是跌坐一般,公孙子都还以为他没有坐稳。 祭牙亲自给公孙子都倒上一耳杯的酒,公孙子都没有怀疑任何,展开黑色的袖袍,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端起华美的羽觞耳杯。 那是一双,为郑国上过战场的手。打过仗,受过伤,为郑国出生入死,无数次纵横在诸侯国之间会盟,亦……弹劾过祭家。 公孙子都端起耳杯,羽觞轻轻触碰着公孙子都漆黑的鬓发,就在他立刻要一饮而尽之时,祭牙仿佛被烫了一般,突然说:“等、等一等!” 公孙子都奇怪的看向祭牙,说:“做何?” 祭牙眼神晃了又晃,支支吾吾的说:“我……我想问问你,倘或……倘或这一趟回去,你能不能别和我叔父争斗?” 公孙子都似乎被他的说辞逗笑了,他笑起俊美的光彩仿佛天上的明星,何其耀眼,说:“好啊。” “当真?”祭牙的眼中瞬间亮堂起来。 便听公孙子都说:“倘或你的叔父辞去相国职位,又倘或我公孙子都死了,我们便真正的不争了。” 祭牙又陷入了沉默,深深的沉默。在沉默中,公孙子都再一次端起羽觞耳杯,那羽觞当真很衬公孙子都的俊美,一样的华美…… “嗬……” 昏暗的殿内,伴随着公孙子都突如其来的闷哼声,“嘭——啪嚓!”一声巨响,华美的羽觞耳杯突然从公孙子都手中滑落,一下摔在地上,耳杯中残留的酒浆飞溅而出,泼洒在祭牙的衣摆上。 公孙子都突然跌倒在地,他高大的身材仿佛断了线的风筝,紧跟着竟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大行人官袍,目光震惊的凝视着跌落在旁边的羽觞耳杯,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唇角还流着血,说:“你……” 吱呀—— 殿门打开了,一抹黑色的袍子从外而来,还伴随着轻笑的声音,是太宰黑肩。 黑肩款款走进来,第一次,比公孙子都矮了很多的太宰黑肩,用睥睨的眼神低头凝视公孙子都。 黑肩柔声对有些手足无错的祭牙说:“祭小君子做得极好,郑公和祭相都会为祭小君子感到欢心的。” 祭牙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他低着头,目光紧紧盯在喋血的公孙子都身上,他的头冠掉在了地上,黑发合着鲜血,扑了一片,那种感觉,让祭牙的心脏一揪一揪的疼。 祭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说:“我……是你说的,只有……只有你死了,才不会再争……只有你死了,我祭家才会高枕无忧!” 公孙子都何其聪明,一瞬间似乎都明白了,祭牙从昨夜到今日的反常,他的目光脱离了地上的羽觞耳杯,唇角挂着血,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手挣扎着抓住案几,慢慢撑着身体站起来。 太宰黑肩戒备的向后退了两步,毕竟公孙子都可不是一个好看的花瓶,他的功夫也令人闻风丧胆。 祭牙却没有动,他双手微微打颤,不知道是吓得不能动,还是如何,双脚生根一样站在原地,任由公孙子都一步一步,踉跄的逼近自己。 公孙子都步履艰难,他每一次滚动喉咙,都会抑制不住的呕出鲜血,却还是一步一步走近祭牙,慢慢伸出手来。 他的手染满鲜血,将白皙、生着薄茧的手指染得剔透,宽大的手掌抚向祭牙的面颊,竟笑了一声,嗓音何其沙哑:“往日里……追在子都身后的小君子,一不留神……竟是长大了……” 他说到这里,宽大的手掌并未碰到祭牙,倏然滑落,随着“嘭——”一声,整个人跌倒在地,再没有动一下。 祁律从王子狐那面出来,很快便来到了郑国下榻的院落,因为他也是名义上的郑国人,所以并未被阻拦,很快进了院落,向寺人打听了一下公孙子都和祭牙的住处,径直走过去。 祁律伸手叩门,说:“公孙大行人?祭小君子?二位可在?” 祁律敲了一会子门,正巧有寺人经过,说:“太宰邀请郑国大行人和祭少庶子今日晚间观赏歌舞,许是已经赴宴去了。” 祁律一听,真是不巧,竟没见上面,便也没有再敲门,转身离开了大殿,向着止车门而去,准备出宫。 一门之隔,昏暗的殿中,静悄悄的,一只羽觞耳杯翻在地上,祭牙呆呆的兀立在殿的一角,眼睁睁看着公孙子都跌倒在自己面前,耳边听着“叩叩、叩叩”的敲门声,他没有回答,因着找不到自己的嗓音…… 祁律从宫中出来,做了一天的饭,有些腰酸背疼,虽说火锅不是很费时间,只是处理一下食材,但是那三位汤底便十足费神,尤其是金汤,稍不留神便会糊锅,祁律是一刻也没有停歇的搅拌着汤底。 他在辎车中休息了一会儿,等车子停在馆驿门口,下了车,本想回下榻的舍中继续休息,哪知道刚一进郑国下榻的院落,便听到“哒哒哒”的跑步声。 公子小白小炮弹一样冲出来,“咕咚!”一头扎在祁律怀里,祁律险些没抱住。 便听公子小白奶声奶气的喊着:“义父父!义父父!不好啦!不好啦!太……” 太子! 公子小白差点一没留神喊出来,这地方可是洛师的馆驿,人多眼杂,还都是太宰黑肩的眼线,公子小白虽然年纪小,但极其聪明,立刻改了口,说:“义父父!狐狸精!狐狸精不好了鸭!” …… 周平王五十一年,在位五十一年的周天子去世,新王登基在即。 各路诸侯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一方面为新王即位贺喜,另外一方面也是为先王奔丧。 诸侯和各国使者们的轺车全部停在止车门,纷纷下车下马,顺着雉门、外朝,一路通过应门,来到治朝跟前。 治朝大殿威严耸立,太宰黑肩钦点的洛师武士将治朝团团守卫,而各国奔丧的诸侯只能将随行的兵马停在洛师城门外,带进来的随行武士也不得进入雉门,全都整齐的排列在雉门之外。 祁律身为郑国使团的一员,来到这纷乱的春秋年代,竟然有幸目睹周天子登基,也算是幸事一件了。 他跟着郑国的使团,从宫外进来,很快入了治朝大殿,一眼便看到了祭牙。 这个年头还不流行站着上朝,卿大夫们平日里都是坐着上朝,有自己的班位,进来之后对号入座,顶多说话进言的时候站起来。 齐国的席位还是空的,另有鲁国、宋国、卫国、秦国、莒国、陈国、蔡国、息国、郧国、燕国、邢国、谭国等等大小诸侯国的诸侯和使者席位不计其数。 祭牙便坐在郑国的大行班位上,他坐在第二个席位上,上手的郑国大行人席位空着,不见大行人公孙子都的影子。 祁律走过去,祭牙并未发现,兀自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祁律拍了一下祭牙肩膀,笑着说:“弟亲,想什么如此出神?” 祭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双黑眼圈更是黑了,双眼无神,笼着一层迷茫,那劲头就跟中邪了一样。 祁律震惊的说:“弟亲在宫中住了几日,怎么仿佛被谁家小妖精掏空了身子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弟亲碰到了狐狸精呢。” 祭牙却笑不出来,咧了咧嘴巴,但那笑容,愣是比哭还要难看的多…… 祁律是个聪明人,立刻看出祭牙的不同寻常,说:“弟亲,可是遇到了甚么事?” 祭牙的嗓音仿佛害了风寒,艰涩的摇头,仿佛缺了油的门轴,说:“没、没甚么。” 祁律更是奇怪,顺口说:“大行人呢?怎么不见公孙大行人?” “他……”祭牙眼眸明显一缩,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便听到身边一片嘈杂。 “太宰来了。” “时辰到了。” “新王要即位了……” 很快,交头接耳的治朝大殿慢慢平息下来,随着“踏、踏、踏”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一身太宰黑袍,头戴官帽,侧坠玉充耳的天官冢宰黑肩,步履稳健,款款的从治朝的内殿走了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一身黑甲,手搭宝剑,代表着洛阳周八师兵权的虢公忌父。 第30节 太宰黑肩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拱起手来,十分规矩的给在场各位诸侯和使者作礼,声音虽温润,却掷地有声,说:“今日我王即位,各位国君与使者不远万里前来观典,黑肩向各位见礼。” 春秋时代是礼仪的时代,凡事都讲究礼仪,这时候的礼节并不是低等级向高等级问好便完了,高等级也要向低等级回礼,只不过回礼的规矩代表了等级,因此诸侯与使者也向太宰黑肩回礼。 太宰黑肩说着场面话,诸侯和使者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喜悦之情,都等着见证新王即位。 太宰黑肩等了一会子,今日的主角王子狐却迟迟不来,黑肩皱了皱眉,脸上明显有些不愉,其实也知道王子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三天两头醉得不省人事,今日这么大的日子,竟也误了时辰。 黑肩转过身来,他一转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低声对寺人说:“还等什么?快去请王子来主持大局。” “敬诺!小臣敬诺!”寺人满口答应着,忙不迭的冲向内殿,从治朝向后一路飞奔,穿过路门,往燕朝后面的路寝宫跑去。 祁律笑眯眯的看着那太宰黑肩不着痕迹的发怒,笑眯眯的看着寺人忙不迭的冲进治朝内殿,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那笑容莫名有一丝丝高深莫测掺杂在其中。 祭牙见他一直在笑,声音还是十分艰涩,问道:“兄长,可是有什么喜事,令兄长如此欢心?” “喜事?”祁律想了想,唇角噙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容,感叹的说:“应的确算是喜事,但便不知,几人欢喜几人忧了……” 祁律的话说完没多久,便见那寺人急匆匆又跑了回来,满头的热汗,也不敢擦。黑肩一看,只有寺人回来,王子狐还是未到,隐忍着怒气,低声喝问:“王子呢?为何还不来主持大局?” 寺人吓得几乎站不住,双腿打颤,颤抖的说:“王子……王子腹泻,还在、还在井匽。” 井匽其实说的就是那时候的厕所。 寺人与黑肩说的声音很小,虽诸侯与使者们听不到,但因着新天子迟迟未到,在场诸位又都是一个比一个精明的人精,大约也猜到出现了甚么变故。 其余人不知道,但祁律心中跟明镜儿一般,王子狐吃了那么多大寒大热之物,今日不跑厕所,算自己输! 太宰黑肩脸色难堪到了极致,他怕是出生以来,脸色便没有这般难堪过,语气森然,咬着后牙根儿,说:“去,把王子带过来,我不管你用甚么法子。” “小臣……”敬诺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寺人的话突然被打断了。 “踏、踏踏——” 随着稳健的跫音,一个黑袍男子竟从治朝之外,走了进来。 此子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身披天子黑袍,头戴天子冕旒,腰系四指宽玉带,手搭象征着天子权威的长剑。因是暮春之际,天气燥热,蚕丝质地的黑色天子宽袍又软又滑,微微勾勒着男子行走之间,隐隐隆起的肌肉线条。 男子一张俊美端正的面容,眼目见棱见角,鼻梁高挺,一双薄唇薄而有型,俊美之中透露着凛然,仿佛是一把出鞘的宝剑,丝毫不加掩饰自身的锋芒,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衬托着一身正气,天子冕旒轻轻撞击,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之音。 高大的男子步入殿中,一展黑色的袖袍,站在治朝庄严的大殿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眸轻轻一扫,环视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在祁律的身上微微一定,不着痕迹的划过去。 随即男子面带微笑的看向挂着一脸怒容,却掩藏不住震惊诧异,满眼不可置信的的太宰黑肩。年轻男子声音低沉,夹杂着一丝戏谑,说:“太傅是在等寡人么?” 走入大殿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美,年纪不到双十,宽肩细腰,年轻而挺拔,步履生风,怎么看也不像是肾亏跑肚的王子狐。 而是前不久突然失踪的……周平王长孙,太子林! 第26章 以身相许? 祁律刚到馆驿,下了辎车,一条腿还没从脚踏子上下来,便听到公子小白奶声奶气的喊着:“义父父!不好了不好了!狐狸精!狐狸精不好了!” 狐狸精? 虽这个代号奇怪了一些,但狐狸精指的不正是太子林么? 公子小白冲过来,拽住祁律的手,说:“快走鸭!” 说着,就拉着祁律风风火火的冲进房舍,“嘭!”一声撞开门,公子小白还不忘了垫着脚将舍门紧紧关闭。 馆驿的房舍中一片昏暗,公子纠守在舍内,祁律刚一走进来,便听到“咳咳——咳!”的声音,不似公子纠在咳嗽,那声音低沉浑厚,应该是个成年男子的嗓音。 祁律赶紧快走几步,进了内室,果然是太子林在咳嗽。 太子林一张俊美刚毅的脸色通红,应该是被憋的,祁律走进去,赶紧将太子林推起来,让他侧躺在榻上,以免呼吸被堵住。 “咳!” 随着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太子林搭在榻牙子边的手指轻微的颤抖了两下,紧跟着是一双剑眉,也微微的蹙了蹙。 祁律见他皱眉,立刻屏住呼吸,心想着,要醒了? 太子林仿佛一个“睡美人”,眼睫也在微微的抖动着。他的眼睫虽然不卷翘,但是很长,又浓密,仿佛一把小扇子,带着一股少年感,又有一种成熟男子的气息,也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小鲜肉罢。 太子林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微微颤抖的手指也慢慢握拳,似乎在恢复力气,一点点的,力气和意识慢慢回笼。 就在这时候…… 祁律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睡美人”狐狸精真的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太子林之前一直闭着眼睛,闭着眼睛的时候安详又平静,一旦睁开,那双安详的眼目竟然如此棱角分明。 如果说太子林闭着眼睛的时候是俊美,那么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那双有神的眼眸就仿佛天上的星辰,不,星辰怎么能与日月争辉,太子林的眼眸就好像一对炙热的骄阳,将太子林的俊美烘托的犹如烈火一样炙热。 祁律还在惊讶太子林终于醒了,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给自己撞到了大运,历史诚不欺我,太子林果然是个命大的人,看来新天子必然还是太子林。 祁律心中感慨颇多,不知为何,突然像是个老父亲似的。结果就在这霎时间,“咚!”一声,祁律瞬间便懵了,那俊美高大的太子林醒过来之后,第一个动作竟是一把将祁律拥入怀中。 太子林身材高大,祁律本身就没有他高大,尤其这幅身子骨儿羸弱的很,仿佛一个文弱书生,被太子林这么一拥,祁律便感觉到,明明是一个“久病”初醒的人,太子林的双手却仿佛两只铁箍子,一手死死箍住祁律的背,另外一手紧紧箍住祁律的腰,有一种几乎要把祁律揉入血肉的错觉。 祁律一瞬间几乎不能呼吸,自己的胸口与太子林坚硬的胸肌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林太年轻了,他的体温很高,就像他整个人一样,似火、灼热,烫的祁律头晕脑胀。 这是……什么情况? 祁律也挣扎不开,便听到太子林在自己耳边轻叹一声,那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沙哑,低沉的好像发自肺腑,因着距离近,太子林的嘴唇还轻轻的扫了一下祁律的耳垂,轻声说:“寡人终于……见到你了。” 祁律尴尬的感受着太子林“强壮”的胸肌,眼眸乱转,心里思忖着,太子林这刚醒过来就撒癔症,不是把自己看成谁了罢? 他哪里知道,太子林并没有认错人,他认识的便是祁律无疑,只不过太子林是以小土狗的形态认识的祁律。 公子小白揪着公子纠的衣摆,眨了眨大眼睛,咬着手指头,受教的点头,肉肉的腮帮子点的一颤一颤,说:“果然是南风鸭!” 公子纠:“……” 祁律想要推开太子林,但是一来推太子,恐怕是嫌自己命大,二来…… 二来因着太子林平时都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而且喂药的时候太子林没有意识,总是往外漏,太子的身材又太高大了,祁律的衣裳他根本穿不下,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他换,所以祁律干脆没给太子林穿衣裳,洗干净晾了起来。 所以眼下…… 太子林紧紧抱住祁律,是光着膀子的,祁律扎着手,也不好去碰太子林,眼皮跳了跳,迟疑的说:“太子您先穿一下衣服……不对,太子您先穿一下衣裳罢。” 太子林刚刚“苏醒”过来,他日前被太宰黑肩和王子狐算计,莫名变成了一只小土狗,如今好不容易醒过来,一时欢心昏了头,此时听到祁律提醒自己,低头一看。 “咳……”太子林摸了两把,身边没有衣裳,只好把被子拽过来,匆忙披在自己身上,那动作就好像随手将浴袍披在身上一样,“小小年纪”,一身成熟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其是那胸肌、腹肌,还有深深的人鱼线…… 祁律眼看着太子林醒了,赶紧给太子林介绍了一下如今的情况。虽祁律“不认识”太子林,但太子林是认识祁律的,而且对祁律非常熟悉,那每日在祁律沐浴之时,追在他后面捡衣裳,每日夜里睡觉,给祁律盖被子的贤惠狗儿子,其实就是太子林本人。 因此太子林对祁律并不陌生,祁律给太子林科普眼下情况的时候,太子林便一直注目着祁律,上下的打量。 以往太子林都是小土狗的模样,灰头土脸,关键小小一只,因此多半是从下往上看祁律,有的时候还会被祁律抱在怀里,如今太子林恢复了原本样貌,瞬间比祁律高大了很多,再也不需仰着头看祁律。 从这种角度看过去,祁律的容貌好像更加柔和,他的面色白皙之中透露着一股不足之气,仿佛是个文弱的文士,长相也没什么威胁,说话行事有的时候还温吞吞,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一般,但若是被这外表欺骗了,那便大错特错了! 其实祁律一点儿也不好欺负,也不是个温温吞吞之人,坏心眼子比谁都多,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只不过他平日里不喜欢耍坏心眼子,也不喜欢奉承阿谀别人罢了。 太子林想到了很多,这些日子从老郑城到洛师,和祁律朝夕相伴的种种,如今想起来竟是感慨良多,尤其是在血亲和至亲的双重背叛下,太子林看向祁律的眼神,便更加“复杂”了。 祁律一面科普着眼下的情势,一面心里发毛,被太子林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盯着,祁律的后脊梁骨一阵阵的爬上麻嗖嗖的感觉,差点掉鸡皮疙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祁律总觉得太子林这个眼神深情款款,而且特别温柔,还夹杂着一丝丝宠溺。 不是一丝丝,好像调了蜜一样,甜的都拉不开栓了…… 太子林听完祁律的话,点头说:“寡人知道。” 眼下的情势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如果不是变成了小土狗,太子林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的血亲叔父,还有至亲师傅,会合伙谋害自己。但如今,不得不信。 祁律微微蹙眉,狐疑的说:“太子您……知道?” 太子林一愣,这才想起来,身为小土狗,自己是知道的,但是身为周天子储君,自己按理来说应该不知道,倘或让太子林与祁律坦白,自己便是那个憨头憨脑,吃过无数慈父牌狗粮,动辄和祭牙抢吃抢喝,还被狗绳栓过脖子的狗蛋儿,太子林打死也不愿,实在太也丢脸面。 即使太子林心中信任祁律,但越是将祁律看的重要,越是不想在祁律面前丢一点子脸面儿,太子的包袱太重,太子林自然不会坦白。 太子林咳嗽了一声,说:“寡人是说……寡人知道了。” 祁律眼皮一跳,心想着不会是被河豚毒给毒傻了罢?长得挺帅的一个小伙子,小小年纪万一傻了,以后可怎么办呢。 太子林可不知道祁律心里吐槽着自己,为了不让祁律怀疑自己便是呆头呆脑的小土狗,赶紧岔开话题,说:“感谢祁少庶子救命之恩,寡人定当铭记于心。” 太子林说着,便要给祁律作礼,祁律哪能让太子给自己作礼,赶紧扶住太子林,说:“太子折煞律了。” 太子林笑起来温柔似水,他虽长相偏于硬朗,但并不像虢公忌父那样国字脸,尤其是笑起来,带着一股青涩的少年感。明明温柔似水,那股风流温柔之情恨不能从眼目中流露出来,但又炙热犹如火焰,这一下子便是冰火两重天。 不得不说,祁律偷偷在心中感叹着,这太子林的基因是有多强大,他的母亲定然是个大美人儿,不然怎么能生出这么一个“人间祸害”。公孙子都长得美,人家不经常笑,太子林仿佛毫无自觉,笑起来刹不住闸。 祁律心想着,倘或自己是个女子,怕是要被太子林迷得魂儿都没了罢,简直就是天然撩。而且祁律有一种错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总觉得太子林特别喜欢对自己笑。 太子林说:“少庶子乃是寡人的救命恩人,这等恩情无以为报,不如……” 以身相许? 祁律明明是个直男,钢铁直男,但莫名脑子里就蹦出这个词儿来,祁律唾弃着自己,定然是被电视剧给毒害了,这也是名场面。 便听到太子林说:“不若……少庶子与寡人约为兄弟,可好?” 兄弟?又要结拜? 自从祁律诓骗了祭小君子结拜成兄弟之后,公孙子都也要和祁律结拜,现在来了一个天子储君,竟也要和自己结拜? 祁律和祭小君子结拜,因着祭小君子是个傻白甜,非常好捏咕,也是个很好的靠山,祁律便是欺负他,祭小君子还傻呵呵的笑。祁律可是个聪明人,公孙子都要和他结拜,他都没有答应,随便糊弄了过去。 太子林是什么身份?天子储君,只差一步,便能登上天子宝座,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周天子。 和一朝天子做兄弟,自古以来有什么好处?不是杀头,就是断胳膊断腿,虽这年头宋太祖还没出生,但那句话说得好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祁律干笑一声,看起来很自然的推脱,说:“太子错爱,律不过一介小吏出身,地位卑微,怎么敢与太子约为兄弟?律实在惶恐。” 太子林微微皱眉,因着太子林的眼眸非常有神,看起来明亮深沉,所以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便会有一种十分专注的感觉,再加上他微微皱眉,那种年轻的少年感混合着俊美,几乎喷涌而出,说:“少庶子能和祭牙约为兄弟,为何不愿与寡人约为兄弟?” 祁律一听,登时眯了一下眼睛:“这……律敢问一句,太子是如何知道,律与祭小君子曾约为兄弟?” 太子林心中一跳,刚才就顾着说话,险些又给忘了,自己眼下不是小土狗,而是以太子林的身份与祁律说话,太子林又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太子林眸光闪烁着,显然不想回答祁律这个问题,正好这时候公子纠带着公子小白去端解毒的汤药回来了。 太子林立刻端过汤药,赶紧打岔着一饮而尽,他的动作十分豪爽,一点子也不扭捏,虽太子林是贵胄之后,但是并不娇生惯养,上战场也是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一口将苦涩的汤药全部饮尽。 他的动作稍微有些大,褐色的汤汁顺着唇角滚落下来,调皮的顺着太子林的脖颈滑下去,一路划过深深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肌,“唰——”继续下滑。 祁律咳嗽了一声,看着太子林唇角挂着的药汁,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初吻”,赶紧咳嗽了一声,不约而同的岔开话题。 祁律说:“律说一句大不敬之言,眼下拥护太子的诸侯和使者并不在多数,相反朝中情势非常危急,太宰已然掌控了整个洛师朝廷……” 太宰黑肩以为先王奔丧为借口,令所有奔丧的诸侯将带来的兵马驻扎在洛师城门之外,诸侯们只能带少数的亲随入王城,而真正奔丧之时,亲随也不能随意进出治朝大殿,如此一来,便是将诸侯们关进了牢笼之中,就算是诸侯们有自己的兵马,兵马远在城门之外,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说句大白话,洛师的王宫已经固若金汤,只不过这层金汤是属于太宰黑肩的。 第31节 祁律说:“为今之计,只有联合虢公这一个出口。” 公孙子都在被软禁之前,嘱咐过祁律,想要与太宰黑肩抗衡,这朝廷里只有虢公忌父一人,唯他一人,再无第二。 太子林微一沉吟,说:“王子狐与太宰谋反,虢公还被蒙在鼓中,若是能将寡人的亲笔移书带给虢公,是再好不过,只是眼下……” 因着祁律艺高人胆大,将太子直接偷出了宫去,所以宫中戒备十分森严,太子林如今无权无势,也没有兵力加持,贸然回到王宫,只有被太宰黑肩和王子狐抓住这一条路,再无他想。 如果能将太子林的亲笔移书带进宫去交给虢公忌父,且不被太宰黑肩这等精明人发现,这是一个问题。 祁律听罢却一笑,说:“这有何难?” 太子林看到祁律面上的笑容,登时便明白了,祁律定然是有天衣无缝的妙计,若是太子林不认识祁律,当然要问问这个小小的少庶子计策是什么,但是太子林与祁律已经相处过一段时日,所以太子林压根儿不质疑祁律的计策。 太子林的眼神充满了笑容,那其中的“仰慕”真真切切,一双明亮的眼眸好像会说话,紧紧盯着祁律的笑容。 祁律想到了一个能把移书送进王宫的妙计,还在为自己的机智点赞,结果一抬头,便对上了太子林那温柔的眼神。 无错,又是那温柔的眼神,柔情似水,若是拧一把,毫不夸张的说,水多的能浣洗衣裳!不,是发洪水。 那种后背发麻的感觉再一次席卷祁律,心中默默的想着,太子林不会有什么南风的癖好罢……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太子林的亲笔移书带入宫中,又不被精明的太宰黑肩发现,祁律的办法很简单——蒸包子! 王子狐因着喜爱祁律做的火锅,便要求祁律做了其他美味儿必须第一个带进宫中给自己品尝,还特意发给了祁律一个宫牌,便是可以出入王宫的令牌。 王宫的戒备十分森严,出入王宫的时候所有辎车轺车都需要临检,吃食自然也需要临检,但如果把太子林的移书包进包子里便不一样了,那些守门士兵并没有见过包子,也不知道其中“内含乾坤”,可以轻而易举的混入宫中。 说起这个包子,简直就是家家户户都会的美食,简单、饱腹,而且容易储藏和加热,头天包上一些包子,无论是早饭还是午饭晚饭,只要放在微波炉里稍微“叮”一下,很快就可以填饱肚子。 关键这个包子还好吃,不管是喜欢吃肉,喜欢吃素的,包子的馅料各种各样,能满足任何一种口味。 不过春秋时期还没有包子,包子的起源据说可以追溯到三国时期,诸葛亮发明了包子的前身,也就是——馒头。 读古书的时候很容易发现,其实古代的馒头就是包子,古代的馒头和现在不一样,是有馅料的。 馒头起初叫做“蛮首”,因为长得圆圆的,像是人脑袋,所以用蛮首替代人头当做祭祀品,后来因为谐音,演变成了“馒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演变出了包子。 不过无论是包子还是馒头,这个年代是没有的。 祁律打算做一些包子,明日一早带进宫中,先去王子狐面前忽悠一圈,进献一点包子给王子狐吃,然后再巧遇虢公忌父,将太子林的移书交给虢公。 公子小白一听“包子”,立刻咬着小肉手,小肚肚瞬间饿了,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砸砸肉肉又嘟嘟的小嘴巴,眼巴巴的说:“包砸、包砸是甚么鸭?” 祁律揉了揉公子小白肉嘟嘟的脸颊,说:“小白乖,等会儿吃到就知道了。” 祁律打算去蒸包子,哪知道太子林一定要跟着他同去,要知道这年头虽然还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说辞,但是膳房是奴隶聚集的地方,哪里是太子林这等高大上的贵族会去的地方? 但是太子林一点子负担也没有,毕竟他变成小土狗的时候,经常与祁律同去膳房,这一来二去的,太子包袱也就甩掉了。 祁律可不知道太子林便是自己的狗儿子,心里还在琢磨,这太子林非要和自己一起去膳房,这么粘着自己,不会真的…… 爱好南风罢? 祁律给太子林找了一件衣裳,当然是自己的,古代的衣袍都宽松,但是太子林穿上祁律的衣袍,还是有一种劲装的错觉。衣袍不再松松垮垮,反而很是“修身”,再加上天气热,衣袍很薄,几乎将太子林性感的肌肉全部勾勒出来,走起路来有一种……骚气外露的感觉。 公子小白很好奇“包砸”是什么,公子纠十分懂事,也一起去帮忙,于是四个人进了膳房。 这会子不是用膳的时辰,膳房里没什么膳夫,全都去休息了,正好让祁律霸占了整个膳房。 祁律将袖袍撩起来,一点点卷起来,露出一双白皙的手臂。太子林虽以前也跟着祁律入膳房,但身为一只小狗子,一直帮不得什么忙,今日便不同了。 太子林也学着祁律的模样,像模像样的把自己的袖袍卷起来,祁律卷好袖袍,掖好衣摆,侧头一看…… 太伤自尊心了,太子林的皮肤并不黑,介于白皙和小麦色之间,不是贵族那种娇生惯养的细皮嫩肉,随着挽袖子的动作,小臂的肌肉隆起,上面还微微有一些凸起的青筋,却也不会显得纠结虬髯,反而充斥着男子气概。 太子林认认真真的卷着袖袍,一直卷起来,卷到了大臂,这一卷起来,好家伙,大臂上的肌肉更有看头。别看太子林模样尊贵,年纪也轻,但绝对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型男身材。 祁律看着太子林手臂上的肌肉,心里一阵羡慕嫉妒酸,赶忙说:“太子,不必卷这么高。” 太子林受教的点点头,将大臂上的袖袍放下来一点子。 包包子的第一个环节就是和面,可是这个年代没有面,所以他们还有一个预先环节,就是磨面。 以往祁律也自己磨面,但是磨面当真累得很,特别伤体力,往往磨面之后消耗了太多的体力,祁律便不想再做之后的菜色了,公子纠十分懂事,小小年纪也与祁律一起磨面,但是公子纠说白了才三岁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力气。 如今好了,太子林一看,也没有贵族架子,立刻说:“寡人可以帮忙。” 让太子帮忙磨面,听起来有点玄幻,但他们做包子也是为了给太子林送移书,所以祁律只是嘴里“虚伪”的推辞了一下,说:“太子尊贵,律怎么好劳动太子大驾呢?” 太子林是个实诚人,笑着说:“不劳烦,能帮助少庶子,寡人愿意的很。” 祁律:“……”随便推辞了一下,太子林却突然说起了“情话”。 太子林立刻开始磨面,他躺着的时候祁律便察觉了,太子林的身材很高,尤其是肩膀很宽,保守估计,太子林的肩膀可能比祁律宽出三分之一,目测的话,身量应该和公孙子都差不多,都有一米八五的身材,不说九头身那么玄乎,超模身材应该是有的。 祁律心中感叹,谁说古代人都是矮子,自己遇到的偏生一个比一个高,幸亏祭小君子生的并不高大,和自己差不多离,多少是有些慰藉的。 祁律偷偷打量着太子林,哪知道太子林是个练家子,感官非常敏锐,立刻回头,瞬间四目相对,祁律一时间有些尴尬,最尴尬的事情,无异于在背后偷看,正巧被正主抓包了罢? 祁律本想装作看风景,移开目光,哪知道太子林实诚的很,对着祁律笑了起来,又展开他那迷人的招牌笑容,笑起来像只……大狗子。 祁律趁着太子林磨面的时候,自己就去调馅料。说起这个包子,别看包子朴实,那滋味真是无穷无尽,什么样的馅料不能包进去? 酱肉丁包、猪肉大葱包、羊肉大葱包、野菜香菇包、猪肉豆腐包、虾仁三鲜包、野菜鸡蛋包等等。这个年头食材有限,其实祁律还想做叉烧包和蛋黄流沙包等等,但是因为今日“临时起兴”要做包子,所以没有那么多功夫做叉烧和蛋黄流沙的馅料,等送太子林登基之后,有了大把的时间,祁律再做这些包子也不迟。 将馅料调好,太子林的面粉也磨好了,祁律便准备开始和面,太子林在一边看着,白生生的面粉在祁律羊脂一般白皙的手掌间不停的翻滚着,不一会子竟然变成了面团,而且盆子里一点也不沾壁,别说是盆子上,就连祁律的手指尖儿那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粘人的面粉,看的太子林是瞠目结舌,一脸敬慕之情溢于言表。 太子林有些跃跃欲试,说:“寡人也想试试。” 祁律十足无奈,旁的贵族对理膳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单单太子林好奇心这么足,竟然上赶着想要和面? 祁律想着,反正都和好了,就差最后带点劲儿,正好和面也很累人,就让太子林这个小牛犊子用用力气,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祁律便“慷慨大方”的将面交给太子林,太子林学着祁律的模样,像模像样的开始揉面,祁律在心中感叹着,太子林的确挺聪明的,第一次和面挺是那么回事的。 膳房里没有了柴火,祁律和公子纠去外面抱了一些回来,也就是一转头的功夫,祁律突然很想收回前言,因着膳房里仿佛被打了劫一样,好像被什么军队席卷过一样,遍地狼藉,残垣断戟不堪入目! 只见公子小白站在案子上,小靴子豪气的踏着砧板,袖袍也卷了起来,挥舞着肉肉的小胳膊,已经提前开启了指点天下的霸主模式,指挥着太子林,奶声奶气的说:“不对不对!错啦错啦!加点水!加水鸭!啊呀——加多了!你真笨,笨笨笨!二锅锅说了,水加多了就要加面!加面粉,对对加面粉鸭!多来点,多来点!” 旁边的太子林手忙脚乱,被公子小白指使的像是个陀螺,恨不能原地起飞,只见他脸上蹭的都是面粉,手上则是水,因为面粉落在脸上有点痒,抬起手来一蹭,好家伙,在脸上开始和面了,不知情的还以为太子林要捏面人儿,而且是在自己的俊脸上捏。 再看盆子里的面,好端端的面,祁律走之前本已经差不离了,只是让太子林出点力气,给面团带上劲儿,哪知道回来之后面团已然殒身不恤! 圆溜溜白净净的面团变成了马蜂窝,水倒多了自然黏糊糊,奇形怪状的趴在盆子里,盆子里还汪汪着一堆水,而太子林在公子小白的指挥下,正在往盆子里加面粉。 “住……”手! 祁律的话还没说出口,太子林已经眼疾手快,不亏是个练家子,“哗啦——”一声,直接将面粉兜头全都折进“水盆子”里。 “咳咳咳!” “咳咳咳——” 面粉飞扬,好像仙侠剧的特效,太子林和公子小白的咳嗽声仿佛二重奏,一个低沉沙哑,一个奶声奶气。 祁律和公子纠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使劲的用手扇着漫天的面粉。 太子林眼看着祁律回来,手里还端着之前装面粉的大豆,此时里面已经空荡荡,面粉全都泼在了“水盆子”里,饶是太子林不懂理膳之事,也能料到,自己仿佛做了甚么错事,一看到祁律回来,下意识有些心虚,赶紧将装面粉的大豆塞在公子小白手里。 公子小白还站在案子上,突然被塞了一只大豆进来,坠的他差点趴在案子上,“噗——”吐出一口面粉,奶声奶气的说:“咳……咳咳!二锅锅,救命鸭……” 公子小白真的变成了公子小白,一头一脸的面粉,而太子林则变成了大白,从英俊的二哈,变成了雪白的萨摩耶…… 祁律看到这场面,一口气直冲头顶,好端端的面粉,全叫他们给浪费,平日里温吞吞的祁律气的差点当场爆炸,挥了挥手,说:“你们两个,出门去等。” 太子林自知理亏,赶紧把公子小白从案子上抱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灰溜溜的跑出膳房,不过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膳房外面的台矶上。 一大一小坐下来,同时托着腮帮子,公子小白“唉——”叹了口气,小大人一样说:“理膳好难鸭。” 太子林感叹的说:“寡人亦觉如此。” 吱呀—— 不知过去了多久,膳房的门终于打开了,一股喷香的味道从膳房里冒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似乎是肉香,亦似乎是菜香,混合在一起,重重叠叠的,反正就一个字儿,香! 太子林和公子小白方才折腾了一溜够儿,如今早就饿瘪了,闻到了香味儿,动作整齐划一的跳起来,便看到膳房的砧板上,放着好几个大承槃,承槃里堆得满满的,是一个个白花花,白的晃眼睛的百褶大包子! 而祁律带着公子纠,还在将新鲜出炉的蒸包子下屉,屉子一掀开,“呼——”一下,水汽弥漫,蒸腾而起,伴随着一股热腾腾的香味儿,而那包子,仿佛是半遮面的美人儿,白嫩的莹润,不见其面,先闻其香,被袅袅的雾气缭绕着,娇羞不肯露面。 祁律蒸好了包子,转头一看,不由“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是太子林和公子小白一直在外面坐着,并没有去打理自己身上的面粉,如今面粉已经干透了,两个人脸上身上全是面粉,一块一块的脱落,太子林一双剑眉上还裹着面粉,险些成了白眉大侠…… 太子林一见祁律笑起来,便说:“少庶子你不气寡人了么?方才见少庶子……是当真生寡人的气了。” 祁律无奈的心想,方才的确一下没控制好情绪,谁让他看到了太子林和公子小白如此浪费呢,那么多面粉,全都被这两个人给糟蹋了。 不过祁律人微言轻,也没有资格生气。 祁律淡淡的说:“律惶恐,怎敢与太子生气,只是……” 祁律话音一顿,还是说:“只是这理膳的食材,都是辛苦得来,来之不易,倘或顽耍糟蹋了,岂非罪过?”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粮食都来之不易,祁律本不该多说的,毕竟他人微言轻,只是个少庶子,而对方是天子储君,要吃什么没有,周礼记载,天子一顿饭要吃六种主食,除了主食各种肉类不计其数,怎么会在意一点点小小的浪费呢? 哪知道太子林听了一点子也没有生气,也没有官架子,反而对祁律拱手说:“少庶子教训的是,寡人偏颇,一定听从少庶子教诲,以后再不敢浪费。” 祁律有些惊讶的看着太子林,他本以为贵族都有一些傲慢的,例如祭小君子,那傲慢的气息都快喷在路人脸上了。又例如公孙子都,别看他文武双全,而且胆识远见过人,但身上还是萦绕着贵族的奢靡气息,从他说菽豆低贱就能看得出来。 无成想太子林如此好说话,而且认错态度诚恳。 俗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这句话只针对普通人,自古至今,哪个君主知错能改?汉武帝下个罪己诏,朝臣们都感动哭了!因此可见,君主是从来不会有错的,即使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而太子林恰恰相反,竟然如此诚恳。 公子纠稍微弯下一点点腰,给公子小白摘掉脸上已干的面粉块,也说:“小白,以后不能浪费,知道了么?” 公子小白嘟着嘴巴,揪着“二锅锅”的衣襟,乖巧的点点头,说:“哦,小白知道啦,二锅锅!” 包子新鲜出炉,各种馅料一字排开,太子林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只觉颇为新鲜。 祁律做的这包子,不只是馅料口味多种多样,而且还做了两种不同的口感,一种是发面的,一种是死面的。 很多人吃包子都喜欢吃发面的,发面的面皮软而松,特别适合老人和孩子吃,外面的餐馆一般卖的都是发面包子。 但是祁律的口味很特殊,偏偏喜欢吃死面儿的包子,死面的面皮并不发起来,又弹牙又劲道,还有一点点韧性,祁律就爱见这个口感,所以特意也做了一些死面儿的包子来吃。 祁律晾了几个包子放在承槃了,太子林已经迫不及待的去尝,一口咬下去,因着是刚出锅的,热气立刻从大包子里“嘘——”的冒出来,烫口的很,但是太子林也顾不得这么多,烫了口也要咬下去,嘴里一直“嘶嘶”的缓解着热气,却“死不悔改。” 这一口包子,对于太子林来说那便是有划时代意义的,以往太子林都是以小狗子的模样抢吃抢喝,趁着祁律没注意,叼了一张大辣片就跑。今日便不同了,他是太子林,捧着包子,名正言顺的咬下去,那感觉再好也没有。 太子林第一口咬的是死面儿包子,面皮又光又弹牙,特别的韧道,太子林是个年轻人,没有牙口的问题,恰好也喜欢这个口感,包子咬开,露出里面的馅料,原是酱肉丁的包子。 祁律做的酱肉丁包子,并非是肉馅,而是将五花肉直接切成大块的肉丁。在锅中翻炒煎炸,将肉丁炸的廋肉香,肥肉焦,肉皮弹之后,再和以酱汁调味,里面还要放入爽口的笋子,如此用面皮包起来。 或许有人不喜欢吃包子,便是因为不喜欢肉馅,也有一些胃不好的人,吃了肉馅之后一天都会反胃打嗝,因此对包子饺子便失去了兴趣。祁律这酱肉丁的包子则不然,既有包子的美味,里面包的却不是肉馅,入口满满的肉感,真材实货的肉丁,伴随着脆爽的笋头,竟有一种大口吃肉的快感。 公子小白则是抱着一只比他的小脸蛋还要大的羊肉大葱馅包子。白嫩嫩的大包子,咬开里面抱团儿的羊肉馅,羊肉新鲜,是祁律现成剁好的肉馅,吃起来紧实不糟,羊肉加以大葱和佐料调味,去掉浓重的腥膻,却保留羊肉的鲜美,发面的面皮也浸透了羊肉的滋味儿,何止是羊肉好吃,连包子的面皮一样好吃。 第32节 “好吃!” “唔唔!好次好次!” 太子林和公子小白一人抱着一只大包子,两个人闷头吃着,还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公子小白食的欢心,举起包子来,垫着脚送到公子纠嘴边,说:“二锅锅!次大包砸!好次鸭!” 公子纠无奈的看着公子小白嘴边的幌子,油乎乎的一张小嘴,拿了帕子给他擦擦嘴巴,说:“小白先吃罢。” 太子林一口气先吃了一个酱肉丁包子,然后又拿了一只素馅包子,虽然是素馅,但是祁律在里面放了晒干的小虾米,如此一来素菜也裹上了一层鲜香,让素馅的口感立时丰富起来。一口咬开,野菜、鸡蛋和虾米恰到好处,也就是祁律手头没有粉丝,若是再弄一点儿粉丝放进去,那口感便更加好了。 “美味。”太子林笑起来,一双见棱见角的虎目变成了弯弯的新月,简直便是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说:“果然美味,当真美味,少庶子果然美味……” 祁律心里默默的吐槽着太子林,不是少庶子美味,是少庶子做的包子美味…… 祁律见他们吃得香,并没有将正事忘在脑后,便说:“劳烦太子手书一封,律便将移书塞在包子里面,明日一早,借由王子狐的名义,送进宫中,找机会接近虢公。” 太子林吃的正香,听祁律这么说,立刻放下手中的包子,微微蹙眉,一瞬间那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又变了,里面充斥着一股深沉,仿佛是不见底的幽潭。 祁律见他蹙眉,说:“敢问太子,是否还有什么疑虑?” 太子林果然点点头,目光认真的凝望着祁律,说:“寡人确有疑虑,是在担心少庶子。” 祁律一愣,不解的看向太子林,便听太子林说:“将移书包在美食之中,虽的确可行,但风险不可避免,少庶子此去,寡人自然忧心。” 祁律还以为太子林担心的是计划会不会成功,计划够不够周密。说实在的,如今乃是春秋时期,这会子还没有什么清宫大戏,宫中的戒备并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森严,朝廷纷乱的很,今天臣子一拳打死国君,明天儿子造反杀了老子,这样的乱事比比皆是。 祁律想要将移书藏在包子里,因着其他人根本没有见过包子这种食物,又因着这些包子可是进贡给王子狐的,就算有人要检查,也不能将所有的包子全都掰开罢?那王子狐还不掰了他的脑袋? 所以祁律觉得,此计必然可行。 祁律原本以为太子林担心的是这些,哪知道太子林一开口,竟“怼”了祁律一脸“情话”。 祁律眼皮一跳,总觉得这个太子林莫名“讨好”自己,说话也尤其的温温柔柔,可自己不过一个膳夫出身的小吏,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区区少庶子,而太子林可是高贵的周王太子,也并非一般诸侯太子,又有甚么道理来“讨好”自己呢? 祁律心里百思不得其解,不过面上十分平静,拱手说:“多谢太子关心,律惶恐。” 太子林却异常认真的看着祁律,说:“寡人之言出自肺腑,还请少庶子一定注意安危,万事以安危为重。” 祁律心中更是奇怪了,在这种事情面前,不都应该让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太子林怕是也太“心善”了罢? 祁律做了很多包子,第二天便准备进宫去,他在进宫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狗儿子。 不知怎么的,狗儿子好像特别嗜睡,这两日尤其的嗜睡,也不闹腾,也不抢吃抢喝,祁律担心不已,抽空还找兽医给狗儿子看了看。 这年头给人看病虽然还是巫医多一些,但是已经出现了给动物医病的兽医,兽医给小土狗看了看,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并无大碍,只是让祁律不必忧心。 祁律赶着今日进宫去“献包子”,只好拜托仆从照顾小土狗,然后把包子装在精美的青铜食合中,登上辎车,准备进宫去见王子狐。 祁律的辎车很顺利的来到洛师王宫的止车门,果然王宫中戒备十分森严,凡是车辆,无论进出,全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这时候正是诸侯云集洛师的时候,自然会有许多走动,很多诸侯和使者带着当地的土产和贽敬礼物,但无论是什么,都要经过检查,每一个青铜合,每一个箱子,无一例外,全都打开一一过目。 祁律的辎车被拦了下来,祁律面子上很平静,一点儿也不像是做“亏心事”的样子,把王子狐给他的牌子拿出来递给守卫看。 守卫说:“食合里装的甚么?打开看看。” 祁律也没有犹豫,立刻将食合打开,一股喷香的味道冒了出来,包子是早上蒸的,还热乎着,这些士兵从来没见过包子这等吃食,一个个看傻了眼。 祁律很恭敬的说:“小人是奉了王子之命,前来进献美食的,这些都是小人为王子准备的吃食。” 士兵挥了挥手,立刻有人过来验毒,因着诸侯们进宫也会带一些当地的滋味儿,所以士兵们见怪不怪了。 这年头的验毒,无非就是用银针试一试,但是银针能验出来的毒很少很少,也就是那么一样,祁律的大包子藏了东西,银针也是验不出来的。 很快顺利通过止车门,祁律提着青铜食合下了车,跟着寺人往王子狐那面儿去了。 王子狐听说祁律又带来了新鲜的吃食,正赶上午膳时辰,立刻百爪挠心,将祁律叫过来。 青铜食合一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一片大包子,虽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吃起来别有乾坤。 而且祁律为王子狐做包子的时候,特意又选了很多上火、大寒大热的食材,例如羊肉等等,王子狐完全没有看出端倪,随便捏了一只包子,一咬下去,羊油直流,滋味咸鲜无比,又一口咬下去,竟是蟹黄灌汤的,那海鲜的滋味儿与羊肉又不同,愣是比不出哪个更加美味。 于是王子狐便一口羊肉大葱包,一口蟹黄灌汤包,这一口那一口,羊肉燥热,蟹黄大寒,大热大寒又撞在一起,羊肉包里还都是油,看来今儿个王子狐又可以多多跑几趟井匽了。 祁律面上露出特体的微笑,王子狐吃得尽兴,一口气吃下了四个不小的包子,这才想起了祁律,挥手说:“行了,你去领赏罢,以后若是再有这般滋味儿,一定还要第一时间送到孤的面前,知晓了么?” 祁律笑眯眯的说:“小人敬诺,谢王子慷慨。” 王子狐忙着吃包子,没空搭理祁律,寺人便带着祁律去拿赏赐,上次赏赐了十几个金蛋子,这次又赏赐了两只,祁律全都如数收起来,揣在怀里,感觉沉甸甸。 祁律从王子狐那里出来,没有着急离开,毕竟他这次来宫中,可不是来看王子狐吃包子的。 这个时辰正好是正午,卿大夫们在朝中坐班议事之后,纷纷准备用午膳,虢公忌父便在这个行列。 祁律在虢公路过的地方蹲守了好长一会儿,其他卿大夫都散光了,虢公就是不来,也不知多爱见工作,愣是自己给自己加班,中午午膳都不出来。 又等了好一会子,祁律差点被大太阳给烤焦,虢公忌父这才从殿中走了出来,行色匆匆,看来是准备去用午膳,随便对付一口。 祁律赶紧走出来,装作很凑巧似的,来到虢公忌父面前,作礼说:“郑国少庶子,见过虢公。” 虢公突然被拦住了去路,点点头,回了一个礼,便准备离开,哪知道祁律横跨了一步,正好拦在虢公面前。 虢公微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祁律,祁律面相很柔和,带着一股斯文清秀,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力,更别说是在手握重兵的虢公面前了。 虢公忌父对祁律这个少庶子没什么印象,不过他自报家门,自称是郑国人,所以虢公忌父对祁律很生疏,郑国已然强大,虢公不想和郑国拉帮结伙,惹人口舌。 虢公忌父说:“不知少庶子有何见教?” 祁律一听,这虢公的口气可真是够硬的,若是旁人见了陌生人,恐怕要寒暄两句,虢公忌父却单刀直入,果然是硬派作风。 祁律微微一笑,说:“律在郑国,尝听闻虢公骁勇英名,如今有幸得见,正巧律这里有一食合美味,不知虢公用过午膳不曾,还请虢公赏脸?” 祁律是明知故问,他一直盯着大殿,殿中是不能进食的,卿大夫们想要用膳,必须在离班之后,虢公忌父刚刚从殿里出来,肯定是准备去用午膳。 哪知道虢公忌父说:“真不巧,忌父刚刚已经用过午膳。” 祁律:“……” 祁律心里幽幽的叹口气,明明自己与虢公忌父是一波的人,结果被虢公当成了贼一样防。 祁律当下也不多说,直接从食合中将一只包子拿出来,那是他藏了许久的,双手一分,就将软绵绵的大包子直接从中间掰开,露出里面的移书。 祁律微笑的说:“请虢公掌眼,此间是否为太子笔迹。” “太子?”虢公忌父听到祁律的话,一双虎目瞬间眯了起来,上下审视的打量起祁律来。 虢公的态度显然将信将疑,而且疑远远大于信,试探的从祁律手中将那只包子拿过来,里面果然藏着一封移书。 这年头的移书并不是纸做的,或用丝绸,或用小羊皮,还有用竹简的,包子里藏着的移书便是用丝绸制成,在上面写了文字。 虢公还未展开移书,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有人来了,虢公忌父眼睛一眯,不愧是个练家子,动作十足的迅捷,立刻将移书藏在自己袖中。 走来之人竟然是太宰黑肩! 黑肩似乎刚用了午膳,正要回殿中,恰好便遇到了祁律与虢公忌父。太宰黑肩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他认识祁律,因着郑姬被一个小吏勾引的事情,所以虽很多人不知道祁律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但听名字,还是“如雷贯耳”的,但这个名声并不太好,提起来多半指指点点,嗤嗤笑笑。 黑肩笑着说:“这不是郑国的少庶子,怎么,二位还有些交情?” 祁律立刻换上一脸谄媚的表情,活脱脱一个想要拼命向上爬的奸臣模样,笑着说:“小人仰慕虢公已久,今日进宫为王子献些美味,没成想便见到了大名鼎鼎的虢公,因此斗胆攀谈了两句。” 他说着,立刻又将包子献给黑肩,仿佛也要讨好黑肩似的,笑的一脸油滑,恨不能比羊肉大葱馅的包子还要油,那种油腻感,恐怕不亚于白嘴喝火锅红汤,又油,又辣眼睛。 祁律谄媚的说:“小人这里还有一些美味,保证是太宰没食过的滋味儿,还请太宰赏脸,也试一试?” 太宰黑肩本就看不起祁律,他早就听说了有祁律这么一号人物,郑姬不想嫁给太子林,一心想要嫁给小吏的事情,闹得风风雨雨,祁律可谓是个风流人物,平日里总是听说祁律如何如何油滑,一心想要高攀,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哼……”太宰黑肩骨子里透着一股傲气,都没有多看祁律一眼,似乎不屑于去看这种小人,淡淡的说:“真不巧,我方才用过午膳了。” 他说着,还调侃了一句祁律,说:“黑肩亦听王子提起你的理膳手艺,王子大加赞许,不若你便留在往宫里头,当个膳夫也是不错。” 祁律如今是个少庶子,怎么说也是个官儿了,当膳夫最多能达到上士的地位,哪有做少庶子前途无量,黑肩便是在找个茬儿挖苦祁律,祁律哪能听不出来? 不过既然要油滑,那就油滑到底。 “是是是!”祁律连忙应声,一打叠的说:“太宰您说的太对了,若是让律留在宫中,能为太宰理膳,小人就是做牛做马,也甘之如饴,心甘情愿呐!” 太宰黑肩眼中划过一丝鄙夷,更确定祁律是个鄙陋不堪的花架子,不想再听祁律那油滑的言辞,对虢公拱手说:“二位慢聊。” 说罢,太宰黑肩便扬长而去了。 祁律眼看着移书已经送到,若是多加逗留,恐怕会引起太宰黑肩的主意,虽太宰现在对祁律的印象很差,觉得他只是一个油嘴滑舌之辈,但再怎么说,太宰黑肩也是个心细如尘之人,祁律可不能不防。 祁律没有过多纠缠,立刻转身离开,匆匆准备出宫去了,哪知道正巧遇到了王子狐的寺人,寺人赶紧把他拦住,说是王子用了包子,下午还想吃火锅,又好上了那一口儿,今儿个一定要吃。寺人正想出宫去馆驿把祁律再找回来,没成想祁律还没走。 祁律一看,这得了,只能留在宫里头了,跟着寺人去了膳房,又给王子狐做了一顿大补大寒大热的火锅,祁律一边熬制火锅的汤底,一面心里想着,这王子狐,怎么还上赶着被投毒…… 等祁律忙完了,日头已经彻底落了下去,夜色笼罩着巍峨的洛师王宫,怕是宫门都要关了,若是再不走,今日便要在宫中过夜了。 祁律赶忙往止车门而去,他刚走到附近,便听到“沙沙!”一声,非常急促,随即一只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捂住祁律的口鼻。 “唔!” 祁律呼吸一滞,那只手力道极大,别说是如今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祁律了,便算是以前的祁律也拗不过这种怪力。 祁律被捂住口鼻,一瞬间拖入了角落,“嘭!”按在宫墙上,这地方昏暗的厉害,几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祁律心中猛跳,还以为有人要暗算自己,稳住心神定眼一看…… 竟是虢公忌父! 虢公已经退去了黑色的甲胄,一身宽袍衬托着高大的身材,不知是不是甲胄让他显得异常沉稳,退去甲胄之后虢公莫名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眯着一双眼睛,一手捂住祁律的口鼻,另外一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一双眼睛好似老鹰的眼目。 “踏踏踏!” 原是有巡逻的虎贲军从旁边走了过去。 周王宫的禁卫军都是由虎贲统领,值得一提的是,王宫之中的虎贲军有虎贲中郎将管辖,并不在周八师的管辖范围之内,隶属于天官冢宰,换句话说,宫中的禁卫军是听命于太宰黑肩的,而不是听命于虢公忌父的。 虎贲军守卫王宫,一个个骁勇善战,虽没有上过战场,但精锐之程度不亚于上过战场的士兵。虢公见有虎贲军路过,动作非常戒备,似乎怕祁律的吐息声将虎贲军引来,所以一直没有松手。 祁律感觉自己要憋死了,整张脸愈发的热,吐息也愈发的艰难,他想要挣扎,但是虢公忌父那只手,就好像大钳子一样,怎么也推不开。 眼看着那队虎贲军离开,祁律连忙拍打着虢公忌父的手背和小臂,让他松手,示意自己已然要憋死了。 太子林的身材已经算是高大的类型,并非白斩鸡,而是一个脱衣有料穿衣显瘦的好身材,而虢公的身材,连穿着宽袍都不会显瘦,手臂上的肌肉隆起,硬的好似石头。 祁律差一点点,感觉只差一点子,没有丧命在诡计多端的太宰手中,没有丧命在扶不上墙的王子狐手中,而是丧命在虢公这个友军手中! “对不住对不住。”虢公忌父等虎贲军走了,这才看到祁律满面通红,赶紧松开手,迟疑的说:“少庶子,无事罢?” “咳咳咳……无……”祁律很想客气的说“无事”,但因着咳嗽,实在无法违心的说出这两个字儿来…… 祁律没成想虢公忌父会突然冲出来,白天里是祁律等着虢公,如今到了夜里,反而倒了个儿,是虢公等着祁律。 祁律把自己的呼吸捋顺,说:“虢公承夜来见律,怕是已经看过太子移书了罢?” 虢公忌父眯了眯眼睛,他的手掌抬起来,下意识搭在自己腰间,但却摸了一个空,那是他平日里佩剑的地方。 虢公忌父声音沙哑,过了一会子,说:“我还是不信,太宰会僭越太子。” 如果说旁人于太子,只不过是臣子和储君的关系,那么虢公忌父和太宰黑肩于太子林,便是老师与弟子的关系,两个人一文一武,分别教导太子林。 第33节 太子林的礼义廉耻,还是太宰黑肩一脉相传。再者,日前黑肩也提起过,黑肩与忌父的命,都是太子林还回来的,如果当时没有太子林引开偷袭的敌军,黑肩与忌父也不复存在了。 虢公的嗓音沙哑,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祁律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轻笑了一声,他这一笑,忌父立刻抬起头来,目视着祁律。 祁律一脸了然,淡淡的说:“其实……虢公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相信罢?” 忌父的手掌突然握拳,他手臂上的肌肉本就坚硬,双手握拳后青筋暴露,一条条地盘踞着。 忌父没有说话,祁律的语气难得有些咄咄逼人,说:“今日中午,虢公听到太宰的跫音降至,立刻将移书收了起来,怕是对太宰早有戒备,对么?” 忌父微微垂头,看着月色之下的祁律,没成想祁律说话竟如此透彻,他的话仿佛一只冰锥子,突然扎进了平静的潭水中,将潭水击打的阵阵涟漪。 忌父握拳的双手突然松开,一瞬间似乎放弃了什么,声音沙哑的说:“无错,你说的无错。没成想,忌父的心事,竟被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庶子看的透彻……我们曾在先王面前发誓,誓死效忠大周,如今誓约仍在耳畔,却好似一个天大的顽笑。” 忌父说着,真的笑了一声,但那笑容不怎么真切,带着一股砂砾感。 祁律打破了忌父的自嘲,说:“如今太子危在旦夕,齐国队伍未能抵达洛师,太宰又已改投王子狐,太子只剩下虢公一人可信,还请虢公借出兵力,助太子即位。” 哪知道祁律说完,忌父却摇了摇头。 祁律眯眼说:“虢公不肯?” 忌父说:“不是我不肯交出兵权,这天下本就该是太子的,兵权亦本就是太子的,若太子想要兵权,我忌父不会皱一下眉头。然……为时已晚,周八师远在洛师四周,宫中戍卫虎贲却听命于太宰一人,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 祁律刚刚来到春秋时期,虽知道很多历史,但也像很多现代人一样,将历史想的太简单了。 想要调动周八师,必须要有天子授权的右符,一共八枚右符,上刻不同纹饰,例如:甲兵之符,右才君,左在某某。 意思就是调兵的虎符,右为尊在天子手中,左边在某某军营。如果天子想要调兵,必须授命天子特使,并且手持右符,到当地军营与左符合并,一旦契合,又有天子文书,这才能调兵遣将。 然而这个兵符,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又不一样,兵符之所以存在,是为了限制有人假冒天子,假传圣旨来调兵遣将,也就是说,兵符的存在,自古以来都是限制持有右符之人。 而持有左符的将领,自行领兵,将领想要调兵遣将,并不一定需要得到右符,有一句话就叫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将领想要出兵,直接出兵就可以,但天子想要调兵,必须经过层层的关卡和筛查,才能出兵。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有兵权就能得天下的缘故。放眼春秋战国,不就是因为天子把土地连带着兵权分封给了诸侯,才会惹得诸侯并起,划分天子么?还有战争不断的三国,也是因为皇帝把兵权分封给了地方,太守们得到了兵权,名正言顺的招兵买马,招致了皇帝权威削弱,太守独霸一方的割据现象。 虢公忌父说:“我虽统领着周八师,但说白了,周八师更加亲近太宰,这朝中上下,遍布了太宰的眼线,倘或我一旦动用右符调动兵马,无论是调动哪一师,第一个知晓的定然是太宰黑肩,到时候只会将太子推入绝境。” 祁律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不过祁律实在没想到,太宰黑肩的权势竟然如此滔天,就连虢公忌父也要忌惮他。 祁律沉吟了一会子,突然轻笑了一声,他平日里笑起来显得很温柔无害,但唯独露出坏笑的时候,习惯性只挑起一边唇角,衬托的祁律有一股莫名的森然。 祁律笑眯眯地说:“律倒是有一个好主意,可以不必借用周八师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 虢公忌父多看了祁律一眼,再怎么看,也觉得祁律这个人不过一个文弱的少庶子,顶多是个厨艺高超的少庶子,要知道这理膳和调兵,压根儿没有半点子相通之处。 忌父狐疑的说:“你有法子?” 祁律点点头,对虢公忌父招了招手,忌父一愣,那意思是让自己附耳过去? 虢公忌父身材高大,比祁律高了不少,若是想要说悄悄话,的确应该附耳过去,否则祁律根本不够高,但是虢公身为虢国国君,又是一等公爵,要在小吏面前附身,着实失了身份。 祁律一双眼眸笑起来熠熠生辉,一瞬间虢公有些发愣,他愣是从祁律的眸光神采中,仿佛看到了当年信誓旦旦,盟誓扶持大周的黑肩…… 忌父微微弯下腰去,祁律在他耳边轻声说:“勿用一兵一卒,只需要虢公配合一些……” …… 天子即位,诸侯朝贺。 一身黑色天子朝袍的太子林,步履稳健,在众人的注目之下,面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治朝之外走了进来。 按理来说,天子安寝的地方在燕朝,也就是最南端的路寝宫,而治朝在燕朝之外,需要过一个路门才能到达燕朝,新天子即位,应该从燕朝准备走入治朝,理应从内殿而入。 但是一身黑袍,头戴天子冕旒的太子林,却是从治朝大殿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诸侯与使者们何其精明,一个个心底里承算的比谁都快,一见这场面,便觉得不同寻常。 太子林走进来,他是周王室的正宗继承人,诸侯与使者们从各地赶来,就是等着朝贺太子林成为新天子的,所以诸侯与使者们看到太子林并不如何惊讶,这最惊讶的无过于太宰黑肩了。 太宰黑肩一双温柔的眼眸充斥着浓浓的震惊和……骇然。 是了,这是唯独一次,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太宰黑肩,眼中充满骇然的神色。 那个被他下毒,顽弄于股掌之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力的太子,突然好端端的出现在黑肩的眼前,黑肩如何能不震惊? 太子林的唇角噙着微笑,不知是不是衣着的缘故,祁律坐在班位上看着一步步踏上治朝大殿台矶的太子林,突然觉得太子林一瞬间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巅峰,与那个弄了一身一头面粉嘎巴的傻太子,好似哪里有些不同一般了。 太子林坦然的与太宰黑肩对视,展了展自己黑色的袖袍,右手始终搭在腰间代表天子权威的佩剑上,嗓音沙哑低沉的说:“是在等寡人么?如今寡人以至,正是吉时,还请太宰主持即位罢。” 太子林的话一下下的敲打在太宰黑肩的心口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见礼作礼,人精一般的诸侯和使者们更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儿还要再等一等,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就在这时,突听“踏踏踏”的脚步声,急促且虚浮,匆匆从治朝内殿冲了出来。 “嗬——” “怎的回事?!” “那不是王子狐么?他怎的穿着天子的朝袍?!” 随着殿中一片哗然,一个身穿黑色朝袍,头上歪歪斜斜挂着冕旒,与太子林分明同款打扮,连环撞衫的王子狐冲将出来。 王子狐一脸菜色,嘴唇发白,一只手捂着自己绞痛难忍,不停“咕噜噜”叫嚣的腹部,另外一手扶着歪歪斜斜的冕旒,腰带没有系好,几乎拖在地上。 分明和太子林一模一样的装束,但是一个高挺,一个萎靡;一个俊美,一个龌龊;一个神色坦然,一个仓皇失措。 祁律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王子狐和太子林的装束,或许便是买家秀与卖家秀的区别。 好戏,酝酿了这般久,终于要开场了…… “你!?”王子狐看到太子林,什么腹痛难忍全都烟消云散,比甚么止泻药都管用,震惊不已,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眼底的乌青随着王子狐的瞪大,一点点的扩大着,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肾亏无度一般。 王子狐眼看到自己的好侄子,震惊程度不亚于太宰黑肩,手指发抖,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更是发抖,筛糠似的说:“你……你、你……姬林?!怎么是你,你怎么还活……” “寡人怎么还活着?”太子林的声音打断了王子狐的话,似乎也替代王子狐,问出了他的心声。 太子林眯了眯眼眼目,挑唇一笑,说:“侄儿还活着,做叔父的,难道不该欢心么?” 王子狐吓得面色惨白,比方才又白了一等,向后退了两步,因着衣带子没有系好,“嘭!”直接绊倒在地上,摔了一个大马趴,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黑肩的脚踝,大喊着:“太宰!抓住他!!快抓住他!他怎么还活着!?你说过让我当天子的!你说过会扶持孤做天子的!” 此话一出,治朝大殿之中更是哗然一片,不说诸侯使者们何等聪明,便是连此时在治朝殿中的寺人宫女们,也瞬间明白了个透彻。 王子狐和太宰黑肩,这是要造反! 不等诸侯和使者们看清楚风向,太宰黑肩也算是当机立断,瞬间撕去了自己伪善温柔的面容,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森然与绝情,说:“虎贲听令,将大殿给我围起来!今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休想踏出治朝一步。” 哗啦—— 踏踏踏! 伴随着甲胄的响动,殿中戍卫的虎贲军立刻整齐有素的散开,快速将在朝众人铁桶一样围在中央,不管是诸侯国君,还是各国使者,全也不曾例外。 “黑肩!你这是要造反么!?” “你身为周王室的太宰,难道忘了先王的遗训吗?!” “黑肩,念在你乃我朝元老的份儿上,现在撤去兵马,还能轻饶,否则……” 太宰黑肩面对诸侯与使者们的质问,突然轻笑了一声,褪去了伪善的温柔,黑肩真正的面目终于露了出来,他不是豺狼,而是一条毒蛇,不叫、不吵、神不知鬼不觉,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扑上来,一口咬住你的要害! 相对比王子狐的恐惧,太宰黑肩反而长身而立,将手负在身后,冷冷的说:“不瞒各位,如今诸公兵力全被拦截在洛师城外,而宫中虎贲军全权听黑肩号令,如今治朝大殿已在我的掌控之中,不消一刻,虎贲军便会包围整个王宫……” 他说着,目光幽幽的落在太子林身上,仿佛在与太子林耳语,轻声说:“林儿,你还是斗不过师傅的。” 太子林眯了眯眼睛,一身黑袍,同样长身而立,不知比黑肩高大多少,脸上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喉结轻轻滚动,滚出一颤沙哑的笑声,反诘:“是么?师傅何故如此自信?” 太宰黑肩幽幽的说:“如今虎贲已经包围治朝,说一句不体面的话,想要活着走出治朝大殿,便站在我黑肩的衣袂之后,否则……格杀勿论。” 他说罢,又换上了一张笑颜,似乎在狠辣与温柔之间随意切换,声音温柔了许多,说:“王子狐乃先王之正统,众望所归,便连郑公都赞成王子即位,各位国君与卿大夫,可有什么异议么?” 郑伯寤生,乃三等伯爵,上面还有公爵与侯爵两等,按理来说黑肩不能称之为“郑公”,而是该称之“郑伯”,不过这个年头讲究的就是一个礼仪和里面,所以只要是诸侯,不管是什么爵位,都会尊称一声“某某公”。 再者郑伯寤生虽然是伯爵,但是他在春秋早期占有不可动摇的霸主地位,谁不忌惮郑伯,如今黑肩突然抬出郑伯来,实属威胁,其中恐吓意味十分之浓郁,便是让各位在场诸侯掂量掂量,是否要与郑国为敌。 诸侯们一片哗然,齐公与齐国使团并未到场,其余的大国,无论是鲁国,还是宋国,亦或者卫国,谁不是忍气吞声的被郑伯寤生搓瘪了揉圆了的捏咕?任是好几个国家拧成一股绳儿,劲儿往一处使,也愣是打他郑国不过,拿郑伯没有办法,诸侯们一听郑伯的名头,愣是有些怂了,均不敢贸然出头。 然,就在此时。 “谁说我郑国答应扶持王子狐这个僭越之逆贼?” 话音一落,“轰——”一声,治朝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高大男子,身穿郑国大行人官袍,行走如风,官帽之畔两条玉重耳微微摇摆,大步走入殿中。 “公孙子都?!”太宰黑肩看到来人,再次陷入震惊之中。 “哈哈!”一直坐在班位上,失魂落魄的祭牙突然蹦起来,似乎再也忍不住,双肩颤抖的仰天大笑,活脱脱地主家的傻儿子,恨不能跳着脚的笑,说:“你被诓骗了罢!” 祭牙神采奕奕,哪有方才要死不活的模样,还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愣是把眼底下的乌青直接给揉了起来,糊成一大片,原那根本不是黑眼圈,而是女子描眉的眉黛,纯粹画上去的。 黑肩怒目瞪着祭牙,说:“祭牙!你敢诓骗于我?” 祭牙笑嘻嘻的,说:“怪便怪在你太看得起我了,本小君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你叫我杀人?!” 他说着,还转头对祁律说:“兄长,我做的可好?” 祁律微微一笑,点头说:“弟亲实乃演技派。” 祭牙听不懂什么叫做演技派,不过看祁律这个表情,应该是夸赞的意思,当即有沾沾自喜起来。 太宰黑肩呼吸微微急促,咬着后牙,冷笑说:“你们合伙起来诓骗于我?郑国的公族与亲族,何时如此亲厚了?” 公孙子都不理会太宰黑肩的挑拨离间,淡淡一笑,说:“我郑国公族卿族如何,便不劳烦太宰费心。” 黑肩稳住自己的呼吸,双手在黑袍之下攥拳,说:“好,今日便算是我着了你们的道,那又如何?就算是没有郑国的扶持,整个洛师王宫也都在虎贲军的包围之下……来啊,让虎贲军开进来。” 太宰黑肩一声令下,身边亲随立刻大步跑出去,准备再调殿外虎贲军前来稳住局面。 太宰黑肩的笑容一点点的在脸面上扩大,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舌,即将一口吞噬自己企图已久的猎物。 很快,跑出去的虎贲军亲信复又回来了,慌张的冲了回来。 太宰黑肩皱眉说:“虎贲军何在?为何还不进殿?!” 亲信筛糠一样,颤抖的说:“太……太宰……虎贲……虎贲将士们突然……突然腹泻不止。” “腹泻!?”黑肩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 虎贲军毫无征兆的突然腹泻,全都去争抢井匽了,根本无法包围治朝,只剩下殿中几个黑肩的亲信,这些数量根本不够看,毕竟诸侯们也是会武艺的,还有身边跟随的卿大夫,不是将军便是死士。 太子林轻笑一声,笑声低沉中透露着一丝丝欢愉,轻轻掸了掸自己黑色的袖袍,说:“师傅,万勿着急,寡人另外还送了师傅一件厚礼。” 黑肩眯着眼睛,看向亲信,果不其然,亲信还有后话,又哆嗦的说:“还……还有,治朝……治朝外面被包围了。” “甚么人!?”太宰黑肩立刻喝斥:“绝不可能!诸侯军队全在洛师城外,宫中虎贲军令在我!是什么人能够包围治朝?” 第34节 “膳夫。” 一个轻飘飘的嗓音传过来,众人回头一看,原是那在黑肩眼中,只会油嘴滑舌,没甚么真本事,一心想要谄媚向上爬,身份低微,又不起眼的郑国少庶子——祁律。 祁律坐在班位之间,与黑肩那种伪善的温柔不同,面容带着一股柔和和无害,声音也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力度,在黑肩震惊的目光下,重复说:“是王宫之中的膳夫。” 他说着举起手来,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晃了两下,微笑着说:“总共……两千三百人。” 第27章 酒后…… “甚么?!” “膳夫?” “两千三百人?” 治朝之中再次哗然,纵使各国诸侯和使者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贵胄,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庄严肃穆的王宫治朝被奴隶们包围了,而且是两千人有余,别说这两千来人比现在殿中的虎贲军高出一百倍还有余,便算是那些拉肚子的虎贲军全都加起来,也总计不到一千人。 诸侯们可能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低等的奴隶团团包围。别说是各位诸侯了,便是千算万算的太宰黑肩,也从未将膳夫放在过眼中,在这些贵族士大夫们的眼中,膳夫只是下贱的奴隶,根本成不了大事。 其实祁律也是虚张声势,宫廷之中的膳夫,的确零零总总加起来两千三百余人,但那只是“噱头”,膳夫可不只是在膳房里做菜烧火的人才叫做膳夫,还有负责种菜的,养鱼的,养鳖的,养牛的,养鹿的,运送粮食进宫的等等,这些仆役也划分在膳夫的范畴之内。 所以这许多膳夫是没办法招集进宫的,祁律能动用的,是本在宫中的膳夫,包括亨人、凌人、酒人等等诸如此类的奴隶和小吏,这些数目虽然没有两千那么多,但也不老少,包围治朝大殿绰绰有余。 太宰黑肩看着祁律的笑容,脑子里“轰隆——”一声,似乎被炸开了,眯起眼目,低声说:“不可能……” 祁律笑着说:“怎么不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虎贲军不可能腹泻,还是在太宰眼中下等的赤脚奴隶不可能包围治朝?” 说起来,训练有素的虎贲军是怎么腹泻的?那还要归功于祁律,这个功劳谁也抢不走。 祁律利用自由进入膳房的便利条件,偷偷在虎贲军的膳食里面动了点手脚,当然也不是下毒,但是作为一个厨子,想要食客拉肚子,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关键祁律理膳还好吃,虎贲军们吃的那叫一个香甜无比。 而在这件事情上,祁律之所以如此便宜的给虎贲军“投毒”,还要说起虢公忌父。 那日夜里,虢公忌父看到太子林的移书,立刻便去找了祁律,其实他早就有一种感觉,太宰黑肩私下里躲着自己,起初他不知为什么,后来渐渐明白了。 虢公忌父与祁律碰头,他们虽手中有周八师,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周八师一旦出动,就算只是调动五十兵马,也会被太宰黑肩知晓,因此他们根本无法动用任何正规军,甚至是一兵一卒。 祁律听罢,并没有着急,反而提出了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只是需要虢公忌父帮忙而已。 祁律的计策,便是想给虎贲军“投毒”。虢公忌父常年在宫中走动,曾经受先王之命,教导过虎贲军,说白了就是给他们做“教官”。虽然虎贲军直接听令于太宰黑肩,但是虢公素日里与虎贲军的关系都不错。 虢公忌父便利用这个关系,将祁律做好的饭食送到了虎贲军,将士们一个个吃的油光满面,甚是欢心,于是今日一早便开始跑肚,一个个争抢着跑到井匽去腹泻,以至于太宰黑肩要用虎贲军的时候,士兵们还在奔赴井匽的路上,不停的往返着,根本没有办法听令。 另外一方面,除了给虎贲军下套之外,祁律还想动用宫中的仆役。 仆役多半是奴隶和俘虏组成,别说是在太宰黑肩的眼中,就是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从来没人正眼看过他们一眼,调动宫中的仆役,根本不需要向日理万机的太宰黑肩禀报,太宰黑肩也不会起任何疑虑。 但是这些仆役的数量加起来,远远大过宫中虎贲军,虽说他们没有经过训练,也不会舞刀弄剑,但仆役们整日里做体力活混日子,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再加上数量可观,两个字——唬人! 你看,祁律笑眯眯的心想,太宰黑肩被唬住了罢? 祁律笑着说:“殿内虎贲只有二十人,而殿外膳夫两千人,太宰以为,您的虎贲军足以以一当百么?恐怕殿外的那些膳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里淹了罢?” 祁律如今这个样子,真可谓是“小人得志”,说话粗俗不堪,但是话糙理不糙。果然如此,两千膳夫对二十虎贲军,饶是虎贲军平日里吹嘘什么骁勇善战,以一当百,可真到了以一当百的时候,那是万万不能。 太宰黑肩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调侃自己的祁律,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仿佛从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说:“祁律!” 祁律又笑了笑,说:“敢问太宰,您为何看那般看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太宰黑肩思虑周密,步步为营,他收买了如今最大的霸主郑伯寤生,又将诸侯的兵马阻挡在洛师城外,控制住了宫中命脉虎贲军,甚至把手伸向了周八师,可谓是一手遮天,无人能及。 然而黑肩犯了两个极为低级的错误。 其一,他看不起祁律。从头到尾,太宰黑肩都有机会直接一刀宰了祁律,但是在太宰黑肩的眼中,祁律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子,甚至还调侃过祁律,让他进宫来理膳,足见他有多么看不起祁律,觉得祁律是个无关痛痒之人。 其二,他看不起祭牙。太宰黑肩找到祭牙谋害公孙子都,并不是因为他多看得起祭牙,而是因着他觉得祭牙是个甚么也不懂的恶霸纨绔,稍微一挑拨便会中计,上赶着帮助自己杀了公孙子都这个隐患。 但是黑肩哪里知道,祭牙的确是个小恶霸,但他心不坏,而且祭牙虽是祭相的亲侄子,却天生不是尔虞我诈的那块料,就如同祭牙所说,他连鸡都没杀过,更不敢杀人了! 平日里祭牙表面霸道,但从不拿人命开顽笑,那天黑肩找到祭牙,祭牙已然给吓傻了,口中说自己考虑考虑,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告知了公孙子都,把黑肩转头卖了,将黑肩的话如数说与公孙子都。 其实公孙子都早就料到黑肩会对自己动手,毕竟对于黑肩来说,自己是个隐患,而黑肩这个人,从来步步为营,绝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因此这些,公孙子都知道,在宫中的这些日子,黑肩绝对要暗害自己,但没成想竟然利用祭牙。 祭牙根本没有夜不能寐,眼底下的乌青是眉黛,往日里祭牙在老郑飞鹰走狗,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爱好,那便是给女子画眉,说起来好似个风流人物,其实祭牙真是单纯喜欢给女子“化妆”,他没少给自己姑姑郑姬画眉,所以祭牙和郑姬的感情亦很好。 祭牙找到了机会,终于还能展现自己的一技之长,果然这妆容一画出来,天衣无缝,黑肩根本没有看出端倪,再加上公孙子都悉心教导祭牙,祭牙把“台本”倒背如流,好一场郑国公族与卿族大战便拉开了序幕。 太宰黑肩目光幽幽的盯着祭牙和公孙子都,冷笑说:“好啊,我竟不知,郑国的公族与卿族,什么时候如此沆瀣一气了!” 公孙子都笑起来很随意,淡淡的说:“太宰如今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能挑拨离间,子都佩服!佩服!” 祭牙也说:“你不必挑拨了,我又不傻,才不会听信于你!” 黑肩的确便是在挑拨,在这种危机时刻,黑肩还不忘了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是公孙子都早已识破了黑肩的诡计,并没有中计。 王子狐一看这势头不对,连忙松开了太宰黑肩的脚踝,竟然爬到了太子林脚边,改为抱住太子林的脚踝,哭诉着说:“林儿!林儿,我是你叔叔啊!我是你叔父啊!我都是听信了黑肩那个佞臣的妄言!我是被黑肩言辞蛊惑的!” 太子林微微垂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王子狐。按上这身黑色的天子朝袍,他仿佛蜕变了一般,挑起唇角轻笑了一声,“嘭!”一脚将王子狐踹开。 “啊!”王子狐被踹的向后翻滚,“咕咚!”竟直接滚下了治朝大殿的台阶,滚到了殿中诸侯与使者的班位之间,诸侯和使者赶忙向四周散开,仿佛王子狐便是一只臭虫,人嫌狗不待见。 太子林挺拔而立,站在治朝的大殿高处,眯着眼睛,沉声说:“逆臣黑肩联合王子狐僭越谋反,寡人念在各位虎贲将士为我大周出生入死,且被蒙在鼓中,有捉拿立功者,既往不咎。” 他的话音一落,殿中二十虎贲军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太宰黑肩的亲随,虎贲军本就是精锐之师,而这二十人,更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哪一个不是蒙受太宰的恩惠。 但是如今…… 长眼睛的人都知道,太宰大势已去,但凡跟随太宰,只有死路一条,而太子林竟然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不可谓不仁厚。 虎贲士兵们眼睛里立刻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似乎都想要争抢这个头功,立刻“哗啦!”一声涌了上去。 “放开孤!!放开孤——” “孤是王子!!” “是先王次子!” “放开孤,你们凭甚么抓孤!?” 这些虎贲军一拥而上,直接将王子狐压倒在地上,王子狐的冕旒蹦了出去,象征着天子地位的黑色朝袍被扯了下来,脸颊压在地上变了形,扭曲的惨叫着,而虎贲士兵浑似没听到一样,死死押解着王子狐。 反观太宰黑肩。 虽一众士兵冲上来,瞬间将太宰黑肩围在中间,然竟没有一个虎贲军敢冲上去真的对太宰黑肩动手。 他们只是围着,步履逡巡,面面相询,谁也拿不定主意,仿佛怕极了太宰。 纵使他已经从一个一手遮天的上位者,跌下神坛,沦为一个殿下囚徒,但竟没有一个虎贲士兵敢碰他,敢对他不敬。 黑肩并不会武艺,身材高挑甚至纤细,别说是任何一个虎贲士兵了,就连任何一个宫中苦力,都能将他直接扭送起来,黑肩却那样稳稳的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眼眸中已经不见了惊慌失措,情势越是危机,他竟愈发的平稳下来。 黑肩的目光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亲信虎贲,那些虎贲似乎有些惧怕,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正在这时,虎贲军之后,一个身材高大,身披黑甲的武将走了出来,随着“踏踏踏”的脚步声,“嗤——”一声,高大武将引剑出鞘,锋利的剑刃搭在黑肩白皙脆弱的肩颈之畔。 诸侯与使者们看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喟叹,昔日里的两位太子太傅,今日在朝堂之上,终于兵刃相向了。 那用冷剑架住黑肩脖颈之人,正是虢公忌父! 忌父的声音沙哑,仿佛一只艰涩的碾硙,冷声说:“黑肩,你枉顾先王嘱托,叛逆谋反,罪无可恕,可还有话好说?” “呵……呵呵……”黑肩的喉咙滚动着,嗓子中慢慢的泄露出轻浅的笑声,似乎没有听到忌父的喝问,而是自说自话:“一个掌管水火之齐的小吏……” 他说着,目光落在祁律身上,无错,祁律的出身就是掌管水火的小吏,无论他以后身居什么位置,他的出身都无法磨灭,便好似说起郑国第一权臣祭仲,他的出身都是一个管理封疆树木的封人一样。说白了,在贵胄眼中,都难以登上大雅之堂,是他们一辈子的“污点”。 黑肩的目光一点点挪动着,又说:“两千上不得台面的奴隶膳夫……” 最后,黑肩将目光落在一身黑袍的太子林身上,沙哑的笑着:“还有一个……扶不起的太子,竟然破了我的金汤之局。” “不得无礼!”虢公忌父呵斥一声。 黑肩的语气再嘲讽也没有了,他嘲讽祁律出身低,嘲讽膳夫是奴隶,亦嘲讽太子林上不得台面。 太子林眯着眼睛,凝望着太宰黑肩,说:“事到如今,你还有甚么发笑?” 黑肩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扶正自己的官帽。 这年头的官帽两畔,分别垂着一只玉做的充耳,充耳便是字面意思,其实就是塞在耳朵里的耳塞,只不过当时是玉做的,平日里好似装饰,卿大夫们空闲休憩的时候可以堵在耳朵里午歇,而上朝的时候,玉充耳垂在两颊旁边,如果左顾右盼,或者打瞌睡,玉充耳便会狠狠扇打脸面,也是礼仪的衡量之物。 黑肩伸手扶了扶头冠,白皙的手指夹住玉充耳,轻轻的捋顺,他的动作井井有条,不急不缓,充斥着一股贵胄的气质。无错,他是周公出身,周公旦第九世孙,生下来便是贵族,生下来便要继承周公之位,即使是输,也要输得……体体面面。 黑肩悠闲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袍,随即更是笑起来,笑得很欢愉,没有一点子失败者的落魄,最终把目光定在太子林的身上,幽幽的说:“黑肩为何不能发笑?黑肩很欢心啊,林儿长大了,是我……看走了眼。” “当心!!”祁律突然大喊一声,却不是因为黑肩要偷袭太子林,而是黑肩话音一落,突然撞向虢公忌父的冷剑。 忌父吃了一惊,他的长剑搭在黑肩脖颈之上,脖颈如此脆弱,黑肩却突然撞过来,看的出来是想要求死,忌父连忙向后撤开长剑,但是黑肩的速度很快,“嗤!”一声,是皮肉绽开的轻响,一捧鲜血直接喷将而出。 虢公忌父溅了一脸鲜血,他上过战场,与鲜血为伍,却从未被自己人溅过一身鲜血,唯独这种时候,他才突然感觉到,原来鲜血是热的,火辣辣的烫人。 太子林也吃了一惊,立刻沉声说:“医官!传医官!” 医官上士火急火燎的冲入大殿,新王登基,太宰血溅当场,殿外还围着乌央乌央的膳夫奴隶,饶是医官乃是宫中老臣,也从未见过这等大仗势,不敢多问,冲过来跪在地上,赶紧给黑肩止血。 虢公反应迅捷,祁律大喊一声,他已经警戒快速撤剑,黑肩脖颈处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虽然狰狞,但是伤口不深。医官迅速给黑肩止血包扎,狠狠松了一口气,说:“回禀天子,太宰的伤势已然无碍。” 太子林眯着眼睛,脸色黑的密布着乌云,嗓音冰冷的说:“带下去,废除罪臣黑肩太宰一职,罢免黑肩周公爵位,即日关入圄犴。” “敬诺!”虢公忌父拱手,立刻让虎贲军将黑肩架起来,带出治朝大殿。 王子狐眼看着地上全是鲜血,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他这些日子本就不舒服,跑肚再加上体虚,“咕咚”一声,眼睛一翻,也是省事儿,直接昏厥了过去。 太子林摆手说:“一并带下去。” “敬诺!” 虎贲军冲上来,将昏厥的王子狐也拖下了大殿,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只剩下殿中鲜血一片,太子林漆黑色的朝袍也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红,只不过那殷红陷入了漆黑之中,并不如何扎眼。 太子林站在大殿之上,目光一点点的扫视着在场诸侯与使者,他的目光比进入大殿的时候更加平静了,嗓音低沉的说:“废太宰黑肩,与王子狐僭越谋反,已然被寡人拿下,再有谋逆之人,一并当诛。” 诸侯使者们不敢出声,面面相觑,就在这时候,“轰!”一声,殿门再次打开,有人从外面急匆匆开入殿中,众人定眼一看,原是“姗姗来迟”的齐公! 如今的齐国国君,侯爵爵位,乃是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的老爹,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齐僖公,齐侯禄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小豆包公子,公子小白在左,公子纠在右,小大人一般走了进来。 齐侯禄甫进入殿内,立刻行此大礼,直接拜倒在地,恭敬的说:“禄甫拜见我王!我齐国队伍遭受佞臣黑肩伏击,幸得郑国大行暗中相助,这才得以生还,来见我王啊!” 公孙子都日前答应了帮忙去找齐国的队伍,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他假死之后,一来安抚了黑肩的野心,二来也能抽身去找齐国的队伍。 如今齐国终于在太子林登基之时赶来,他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立刻跪下来,再次叩首,说:“我王乃先王长孙,国之正统,顺应天意,理应即位,诸位国君,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拜见新天子么?” 如今这个时候,虽群雄并起,但是多半的国家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地盘子,唯独有两个比较强胜的国家,其一是郑国,霸主中的霸主,其二便是齐国。 齐僖公禄甫在位的时候,为他的儿子齐桓公奠定下了称霸的牢固基础,如今的齐国已经是强国行列,郑伯寤生又不在当场,齐侯禄甫一开口,其他国君也要掂量掂量。 第35节 左右王子狐已经没什么气候,太宰也被拉下马背,如今的正统血脉只剩下太子林,平日里多有不服太子林之人,今日也目睹了太子林上位的整个过程,心中都是咂舌,没想到优柔寡断妇人之人的太子,竟给雷厉风行的太宰黑肩来了一个下马威! 诸侯们看到这场面,又有齐侯禄甫带头,立刻纷纷下跪,叩首山呼:“恭贺天子即位,拜见我王!” “恭贺天子即位——” “拜见我王——” 一时间,治朝内外,充斥回荡着诸侯与卿大夫们的跪拜之声,就在这跪拜之声中,太子林一步步继续登上治朝的大殿,一直来到台矶的最高点,在象征天子的席位前便站定,双手慢慢展开,展开黑色的天子袖袍,稳稳坐了下来,这才说:“诸位国君与卿大夫,不必多礼。” 国君们与使者这才从地上站起来,重新坐入席中,他们坐入班位之中,看向大殿的上手,正好能看到殿中一捧鲜血,那是黑肩留下来的…… 太子林,不,如今已经该改口称之为天子姬林。 周天子姬姓,但是并没有氏。之前说过,春秋时期,男子称氏不称姓,凡是贵族男子,都有自己的氏族,例如齐侯禄甫,姜姓、吕氏;又如郑伯寤生,姬姓,郑氏,但这一点在周天子和周公身上就是例外。 姓是区分大宗族用的,而氏是区分小宗族用的,明白了这一点,也就能明白为何周天子如此尊贵,却没有氏。周天子的姬姓,乃是最大的贵胄宗族,而周天子向下分封出去的诸侯,为了区别于大宗族才会改氏,为自己起一个氏,作为自己的小宗族象征。改氏这种事情,并没有太多的规矩,大多使用分封的土地,或者干脆用分封的头衔等等为氏族名称。 因着这些,周天子只有姓,却没有氏。如今的新天子,姬姓,名林。 姬林坐在上手的位置,扫视着在场众人,他天生身材高,坐在天子席上,大有一种“像模像样”的感觉,声音低沉沉稳,淡淡的开口说:“今日安定叛贼,有两位功臣,其一乃是郑国大行人。” 公孙子都听到天子点名自己,立刻站起身来,恭敬的拱手:“子都不敢居功。子都身为天子仆从,只是尽忠职守,不敢怀有二心,因此子都做的,都是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公孙子都俊美又聪颖,为官这么多年,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更何况是见到了刚刚立威上位的新天子呢? 祭牙在旁边轻轻的“啧”了一声,心中十分不屑,瞧瞧,这谄媚的德行,简直丑陋不堪。 倘或姬林只是姬林,倘或姬林便是姬林,或许要轻信了公孙子都的言辞了。但不巧,姬林不只是姬林,他还曾经是一只小土狗。 如此一来,姬林自然知道,郑国其实保的不是自己,而是王子狐,只不过公孙子都心里承算比郑伯多一些,所以改投了姬林。 姬林心里明白这层关系,再者也是,郑国已经非常强盛,倘或再给郑国好处,岂非要翻到自己这个天子头上? 姬林淡淡的一笑,说:“郑国大行人谦虚了,郑国忠心耿耿,一片拳拳,寡人深受感动,当诸侯习学之楷模。” 姬林说完,便……没有了。 公孙子都本以为,按照常理,天子怎么也要褒奖自己一下,或者褒奖郑国一下,哪知道临时翻车,新天子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口头褒奖了一番,再没有更多。 公孙子都难得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尴尬,本站在原地等着褒奖,结果天子没了后话,他也只能讪讪的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身后的祭牙立刻稍微直起身体,避免充耳打到脸颊,看热闹似的说:“丢人了罢?” 公孙子都有些无奈,他的班位在前,倘或说话,只能回头,回头的动作实在太大,恐怕令人口舌,说郑国不敬天子,所以只好容忍着祭牙的“嘲讽”。 天子一反常态,没有巴结强大的郑国,两片嘴皮子一碰,口头表扬了一下郑国便完了,这举动让诸侯和使者们都有些吃惊。 别说诸侯和使者了,就是祁律也有些吃惊,按照祁律对姬林的了解,姬林应该是一个被宠爱长大,爷爷宠着,叔叔拱着,师父温和,朝臣奉承的贵族子弟,因此在姬林眼里,没有太坏的人,端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是如今,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开口竟然如此有承算,倒是让祁律惊讶不已。 他哪里知道,姬林日前的确是一个泡在蜜罐子里的贵族子弟,但一朝变成土狗,已经经历过很多苦辣。且郑国的所作所为,姬林恰好看在眼中,又怎么可能助长郑国的气焰呢。 姬林只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但他并不傻,相反的,还很聪明睿智,一点便透。 姬林说完,众人开始等着第二个被褒奖之人。 第一个褒奖的,是高高在上的郑国,只是口头奖励了一下,这第二个被褒奖的人,不知要被怎么糊弄过去,诸侯心里怕都是如此想法。 便听天子突然轻笑了出声,姬林本就俊美,再加之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天子的朝袍华美,衬托他高大的身材,俊美的容颜,还有贵胄的气场,姬林再一笑起来,恐怕要让整个洛师城中的女子为之倾倒了。 姬林的笑容直达眼底,并不是假笑,也不是冷笑,目光在人群中一转,直接落在了祁律身上,掷地有声的说:“这第二位,便是郑国的祁少庶子。” 祁律被点名,其实也不算突然,因为膳夫的事情,还有虎贲军的事情,都是他出谋划策,而且出人出力。如果没有祁律的“锦囊妙计”,没有祁律的“剑走偏锋”,恐怕依照当时人的“迂腐程度”,是无法破除黑肩的金汤之局。 祁律被点了名字,脸上也没见太多的喜悦,站起身来拱手:“天子厚爱,律受之有愧。” 姬林却说:“若无祁少庶子,便无今日之寡人。” 他这一句话下去,朝中登时再次陷入一片哗然,众人本以为天子只是说说,又是口头褒奖一番,哪知道一开口分量如此之重。 祁律也有点吃惊,因着天子这一开口,几乎把祁律捧成了今日之主角,那风头简直羡煞旁人。 姬林不给祁律低调的机会,又说:“祁少庶子有勇有谋,临危不惧,护卫寡人之安危,又谋划策,破除黑肩之诡计,少庶子恩情,寡人……永世不忘。” 祁律险些给新天子跪了,虽自己的确出了力气,但是新天子这个眼神,这个语气,这个说辞,让祁律都有一种错觉——他可能暗恋我。 不然为何如此殷勤? 其实祁律不知道,姬林说的不只是黑肩叛乱的事情,还有小土狗的事情,如果没有祁律,姬林也不可能回到洛师,所以姬林的确要感谢祁律,不过在祁律这个不明情况的人听来,天子的言辞的确有些暧昧。 姬林并未说完,还有后话,他慢慢站起身来,丝绸的黑袍之下,肌肉微微隆起,一步步从治朝的天子席位上走下来,竟然亲自来到了班位之间,微微弯下腰来,向祁律伸出宽大的手掌,嗓音低沉的说:“寡人不幸,失去了一位授业恩师,如今想要再拜一位师傅,不知祁少庶子意下如何?” 天子要拜祁律为太傅! 纵观整个历史,别说是身为天子太傅,就是太子太傅,那也要德才兼备,不只是有学问,出身也要好,可谓是千挑万选,那程度堪比选秀。 而祁律呢? 祁律只是一个在郑国掌管水火,出身膳房的小吏,还传说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吏勾引了祭相的妹妹,而如今,新天子想要拜这个出身低微,没有身份的小吏为师。 祁律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来,面带微笑,毫无自觉,展露着自己俊美笑颜的新天子。他伸出手来在自己面前,活脱脱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在邀请公主跳舞。 祁律眼皮一跳,目光左右看了看,果然,各国诸侯和卿大夫们皆在窃窃私语,那股酸劲儿,恨不能扑面而来,狠狠拍打着祁律的脸颊。 祁律做官,因为做官有肉吃…… 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从没想过要平步青云,肉够吃了便可以,没想到一步走“错”,天子却让自己当他的老师! 这时候的太傅,可不只是一个空空的官职,而是有实打实权利的职位。 西周时期,太傅起初由周公旦担任,也就是黑肩的直系老祖宗,周公旦在历史上的贡献可圈可点,已经被划分为圣人的圈子,可见周公旦担任的太傅一职有多么神圣。 不止如此,太傅还掌管着周王室的礼仪与律法制度,有权利修改颁布律法,权力可谓滔天! 就因着太傅的权利实在太过滔天巨大,所以到了汉武帝时期,才会触动了外戚党羽的利益,引起窦太后的极度不满,汉武帝无奈之下,架空了太傅一职,后世的太傅职位才会变得有名无实,形同虚设。 祁律不是不敢把手放在姬林的手里,他是不能,因为怕被那些诸侯和士大夫们酸气,恐怕要酸中毒。 祁律赶紧低头,看似十分恭敬的说:“王上,律出身低微,实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姬林强硬的打断,别看姬林年纪轻轻,看似是个大男孩小鲜肉,但他身材高大,而且又是武将出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强硬的握住祁律的手,轻轻一用力。 祁律一个踉跄,就被姬林一把拽了起来,差点直接栽在新天子的怀里。不等他拒绝,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姬林握着手,步上治朝台矶,来到了天子席位之间。 祁律稍微抽了一下手,但姬林握的死紧,祁律没能把手抽回来,便听姬林已经说:“我大周有祁太傅如此忠心耿耿之师,寡人有祁太傅如此足智多谋之师,实乃寡人之幸,实乃大周之幸!” 诸侯面面相觑,按理来说,周公黑肩罢免了太傅职位,总该轮到其他诸侯头顶上罢?就算不是诸侯,也应该是祭仲这样的国相头顶上罢?哪知道到煮熟的鸭子,飞了! 有人一步登天,有人胃里发酸,诸侯面面相觑。 齐侯禄甫一看这场面,立刻微笑的拱手说:“祁太傅忠心耿耿,足智多谋,我等之幸,大周之幸,禄甫恭贺我王!” 祁律眼皮直跳,没成想齐侯禄甫竟是如此会见人下菜碟之人,左右逢源简直满分,怪不得齐国在诸侯之间如此强盛,不是没道理的。 齐侯打头,公孙子都眼看着新天子心意已决,而且属于牛顽的类型,怕是多说只会惹怒天子不快,当即也拱手说:“子都恭贺我王!” 祭牙不明所以,不过听说兄长做了太傅,好像官儿还挺大,立刻也欣喜的说:“祭牙恭贺我王!” 拍马屁好像成为了流行趋势,其余诸侯就是再酸,也只能把酸水吞回肚子里。 反倒是祁律,着实无奈,说句大实话,自己真的不想当太傅啊,太傅多累,天天尔虞我诈,操不完的心,很可能会少白头,还不如让祁律做一个膳夫上士,在膳房里做老大。 但是祁律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自己这时候再推诿拒绝,那在诸侯们眼里,就是好大一朵白莲花,反而像是炫耀一般,让诸侯们牙根儿更加痒痒。 祁律无奈,只好拱手说:“律……拜谢王恩。” 姬林见到祁律终于首肯,立刻又笑了起来,笑得祁律头皮发麻,也干笑了一声。 确定了太傅之后,姬林又说:“今日辛苦各位国君与卿大夫,晚间还有筵席,请诸位赏脸,如今便散了罢。” 新天子散朝,众人松了口气,祁律也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候,姬林却说:“太傅与寡人来。” 祁律:“……” 姬林这最后一句话,虽声音不大,但是诸侯和卿大夫们都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风吹草动,姬林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又开始酸了,祁律觉着,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在看狐狸精! 众人纷纷从班位上离开治朝大殿,祭牙不愧是个傻白甜,特别欢心的跑过来,说:“兄长!你与天子,何时候这般亲厚了?” 祁律干笑一声,心说,你问得好,我也有此一问,我与新天子何时这般亲厚?我自己怎么不知? 公孙子都淡淡的说:“晚间还有筵席,子都便先回馆驿了,晚宴之时,子都再为太傅敬酒。” 说罢了,转头对祭牙说:“怎么,不舍得走?回去擦擦你的眉黛。” 祭牙冷哼一声,说:“眉黛怎么了?你瞧不起眉黛?若没有这眉黛,黑肩能信么?我瞧你这眉毛又黑又细的,怕不是也画了眉黛,让我试试!” 祭牙说着,竟是扑过去抱住公孙子都的脸,用手蹭他的眉毛。 的确,公孙子都的眉毛很黑,而且修理的很有型,其实他的眉毛并不细,只是放在这张脸上显得异常俊美,就有一种远山眉黛的错觉。 公孙子都没成想他突然扑过来,赶紧张手接住,若不是如此,两个人非要倒在地上不可。 祁律眼皮一跳,怎么突然觉得自己的弟亲,动作有点辣眼睛呢? “太傅,您这面请。”寺人很快前来,为祁律导路。 祁律跟随着寺人,从治朝大殿外面绕过去,一路往南前进,穿过路门,很快就到达了最南面的燕朝。 燕朝,顾名思义,是天子燕歇的地方,后面是就寝的路寝宫,前面也有处理宗族事物的地方,有的时候天子也会在这里召见卿大夫议事。 但倘或是朝议一类,人数众多,或比较庄严肃穆的事情,便会拿到治朝去议事。因着这些,能够进入燕朝议事的卿大夫,必然是那种很得天子信任之人。 祁律跟着寺人,“低眉顺眼”,一点儿也没有刚刚高升,跃过龙门的嚣张气焰,反而越发的亲和起来,走进燕朝的路寝宫,从宾阶入殿内。 只见路寝殿的大堂之内,新天子姬林一身黑色长袍,虽同是黑色长袍,但已然不同于之前的天子朝袍,去掉了繁琐的天子冕旒,另换了一身象征着周天子威严的黑色衣裳。 姬林背着身,负着手,长身而立在大堂的东序墙边,似乎在悠闲的欣赏挂在东序墙壁上的弓与戈。 “天子。”寺人引导着祁律走进来,便恭敬的说:“太傅谒见。” 姬林淡淡的“嗯”了一声,嗓音深沉之中带着一丝丝的磁性,加之高大的背影,犹如硙硙即即之高山,愣是透露出一种高不可攀的威严气息。 便听姬林淡淡的说:“退下罢。” “小臣敬诺。”寺人赶紧应声,听说新天子上任三把火,竟然平定了太宰黑肩的叛乱,寺人只不过一个小臣,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儿,赶紧恭敬的应声,退出了路寝宫的殿外。 等寺人一退出去,跫音刚刚远去,便见刚才还巍峨不可侵犯的天子姬林,突然转过头来,还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大跨步来到祁律身边,一把拉住祁律的手。不知是不是祁律的错觉,只觉姬林笑的活脱脱像只二哈。 姬林抓住祁律,把人拉进大堂之中,笑着说:“太傅,方才在治朝,寡人表现可好?” 祁律:“……” 无错,刚才在治朝大殿的种种,都是祁律与姬林提前“排练”好的,恐怕出现甚么差池,所以祁律与姬林早就彩排了两三次。 只不过始终还是出现了一点点差错,那便是…… 第36节 祁律无奈的说:“天子,律身份实在卑微,普天之下,有那么多诸侯卿大夫,能人异士比比皆是,还请天子另立太傅。” 姬林听他这般说,脸上二哈一般的笑容立刻收敛,一霎那严肃起来,仿佛是分水岭,笑起来炙热如火,沉下脸的时候则是冷若冰霜。 祁律还以为自己的口气令天子不快了,心中反思着自己,却听姬林嗓音低沉的说:“旁人不要,寡人只要太傅一人。” “梆梆!”一瞬间祁律只感觉心口猛跳,怎么听天子这口气,又像是在和自己告白呢? 只不过祁律观姬林之面容坦荡荡,毫无猥亵与龌龊之意,别提猥亵龌龊了,那表情简直是真情实意,让人自惭形秽。 祁律咳嗽了一声,说:“天子……” 哪知道姬林突然抬起手来,食指中指并拢,竟压在祁律的唇上,轻轻一点,说:“太傅万勿多说,寡人心意已决,况天子旨意已下,这当是寡人即位以来,第一道旨意,岂有出尔反尔,收回成命之理?” 祁律一听,头大!一个头两个大,因着姬林说的是对的,这天底下,最不能出尔反尔的是谁?不是各国诸侯,因为诸侯的嘴是鸟嘴,说话从来不算数,他们会盟只是摆摆样子,盟约一撕,爱谁谁。唯独一朝天子不能说话不算数,一言堪比九鼎,否则如何能平天下? 祁律突然觉得,这个姬林其实挺聪明的,这先斩后奏何其果决,果然……是个天子的料子。 祁律当真无奈,倘或是让旁人当太傅,恨不能抢破头,偏偏给祁律当太傅,他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 姬林笑了起来,冰霜瞬间融化,眼神瞥了一眼祁律,幽幽的说:“寡人以为,太傅若是思忖着如何拒绝寡人,还不若多多思忖,一会子天子宴席上,该如何应付敬酒的诸侯罢。” 祁律:“……”心口好像中了一箭。 姬林说道无错,祁律可是一步登天,今日太子林即位,也只是从储君,变成了“真君”,只是往前迈了一个台矶而已。而祁律呢?祁律从小吏到少庶子,已经是“连升三级”了,又从少庶子突然一跃成为了天子太傅,这其中不是三级,三十级都压不住。说白了,祁律便是新天子跟前的大红人,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旁人能不巴结他么? 一会子的宴席,祁律已经遥想到了,恐怕喝酒会喝到吐…… 夜色一点点吞食着偌大的王宫,天子宴席在治朝大堂如约举行,各国诸侯与卿大夫们纷纷赴宴。 祁律已经换上了一身太傅的官袍,他从未穿过如此“繁文缛节”的官服,腰上系着玉带,把祁律本就挺拔的腰身衬托的更加挺拔。同时,也把祁律本就纤细的身材衬托的更加纤细,用祭牙的话说,兄长的腰看起来像柳条子一样! 祁律怀疑,祭牙调戏了自己…… 祭牙好不容易见到了祁律,天子即位之后,群臣尽数散去,唯独姬林把祁律给叫到了路寝宫,也不知道商议甚么,一直没回馆驿,直到筵席上,祭牙才遇到了祁律。 首先是新天子姬林说一些幸酒的言辞,很快宴席开始,诸侯和卿大夫们便可以自由行动了,虽这个年代是分餐制,一人一份,但是敬酒是少不得的,自然要离开席位,四处走动。 祭牙找到机会,拉着祁律上下的打量,笑着说:“兄长,你这身真中看!” 公孙子都也走了过来,对祁律拱手说:“恭贺祁太傅高升,祁太傅今非昔比,往后必然无可限量。” 祁律也对公孙子都拱手说:“公孙大行人言重了。” 祭牙见到公孙子都,把他挤开,说:“我还没说完话呢,你先一边去候着。” 公孙子都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祭牙又拉着祁律说:“兄长,如今你做了天子太傅,是否便不能与我回老郑城去了?” 祭牙是问到了点子上,当然不能。 而且打死祁律,祁律也不可能回去。一方面是郑姬的事情,祁律有意避嫌,另外一方面便是天子的问题了。郑伯寤生扶持王子狐,结果王子狐被祁律狠狠阴了一把,虽这件事情上,公孙子都有功,所以姬林不打算拿郑伯开刀,但郑伯心里头肯定不欢心,祁律若是回到了郑国,说不准郑伯一个不留神,直接将他大卸八块了。 眼看着祭牙希冀的眼神,祁律没办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刚要说话,便听一个笑声说:“祁太傅,孤有礼了。” 祁律心说,来了。 宴席开始,想要和祁律攀关系,打好关系的人终于来了,转头一看,这第一个人勉强算是“友军”。 乃是东方第一大国,齐国的国君,齐侯禄甫。 齐侯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豆包,自然是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了,公子小白依然伸手揪着公子纠的衣袍,似乎生怕走丢了一样,小大人似的走了过来。 齐侯是侯爵,而祁律身上根本没有爵位,祁律便是再不想应酬,也要应酬起来,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立刻拱手说:“齐公折煞律了,齐公有礼。” 齐侯看起来是个极其温和的人,但这个世道上,哪个国君能是个温和的人?春秋时期赫赫有名的仁义之君,也就是春秋五霸之中的宋襄公兹甫,大家都传说他是春秋时期最另类的仁义之君。大名鼎鼎泓水之战,宋襄公亲自督战,见到楚军正在过河,他的兄长公子目夷劝说,楚军人多,我们人少,趁着他们还没过河,应该突袭击破,结果宋襄公说不行不行,我们是仁义之师,不能趁人不备,可想而知,泓水之战宋襄公大败。就是这样的仁义之君,其实也只是表面仁义,实则切开不是只黑的,而且是“馊”的,宋襄公想要成为齐桓公第二,接替齐桓公的霸业,但是他没有齐桓公声望高,说话没人搭理,怎么办呢?他干脆抓了一个小国的国君,当做祭品,祭了水神。 由此可见,春秋时期哪有什么仁义的国君,仁义的国君和心狠手辣的国君,其实就差一张脸皮。他笑的时候,便是仁义的国君,温柔又善良,他吊着脸子的时候,便是狠辣的国君,为了宏图霸业,可以“杀百儆一”。 相对比起来,祁律倒是觉得,姬林算是个温柔的天子了,好歹目前没有被养歪。 齐侯禄甫面上带着亲和的笑容,他年纪不算大,在一众国君之中可谓是风度翩翩,亲切的握住祁律的手,一见如故的说:“禄甫常听小儿说起祁太傅,若是这些日子没有祁太傅的收留,禄甫的两个犬子怕是便要就此殒身了,祁太傅不只是忠心耿耿,对我们大周一片赤诚,更是我齐国之恩人,如此大恩大德,禄甫当真是无以回报啊!” 祁律一听,差点子没给齐侯夸得腿软,倘或祁律是个不禁夸的人,恐怕此时此刻已经被齐侯给吹上天去了。但是祁律心里明镜一般,自己有几把刷子自己难道不清楚?齐侯若是夸赞自己的厨艺,祁律也就当之无愧了,至于其他的么…… 祁律心里吐槽着齐侯,没想到一国之君拍起马屁来,竟也溜溜儿的,一套接一套,但是脸子上给足了面子,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齐公言重了,两位公子聪明伶俐,倘或没有律,定然亦能安然无恙的到达洛师。” 齐侯并不理会祁律的“谦虚”,抓住祁律的手跟见了亲人一样,并不放开,又说:“禄甫见祁太傅如此面善,真是恨不能早些认识祁太傅,听说太傅已然认了孤两个不成才的儿子为义子,不若这样……孤在这里,与祁太傅约为兄弟,如何?” 祁律:“……” 祁律知道,古代人都喜欢拜把子,其实这和他们的宗族观念有关系,并不像现代人理解的那样,拜个把子就是拜个把子。他们约为兄弟是很“神圣”的事情,从此以后便是一家人,那是要遵守一家人的规矩的。 所以祁律至今为止,只和祭牙拜了把子,什么公孙子都啊,什么天子啊,都敬谢不敏了。 至于这个齐侯,若说起来,他和公孙子都怕是“一丘之貉”,笑的好看,内里心脏。 祁律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拒绝着,说:“律乃是小吏出身,实在卑微的紧,齐公高贵,如何能与律这等粗人为伍,律实在惶恐啊。” “诶!”齐侯还想拉拢祁律,哪知道旁边有人经过,“嘭!”的撞了一下祁律的肩膀,并不是没看清,反而是故意撞的。 祁律手中端着酒杯,幸而羽觞耳杯里没有酒水,否则当真是要泼齐侯一身,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祁律一个踉跄,正巧撞在了一旁虢公忌父身上,忌父反应很快,一把揽住祁律,蹙眉说:“太傅,无事罢?” “啧啧啧!”便听一个笑声,阴阳怪气的说:“我大周的治朝,甚么时候小吏也能跑出来参加筵席了?” 祁律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肘子抵在后心窝,差点没把心脏吐出来,简直是无妄之灾,回头一看,这人素不相识,也不知是谁,但是说话夹枪带棒的,那一股子酸味儿冲天而起。 祁律上下打量了那挑事之人,虽不认识,但从装束上也不难看出一二,这人的衣冠打扮与齐侯差不多等级,再加上他嚣张的态度,应该也是一国之君。 便听虢公忌父沉声说:“卫公请注意自己的言辞,祁太傅乃天子亲封之太傅。” 原来是卫国的国君? 卫国也是侯爵封国,姬姓,卫氏,从姓氏便能看得出来,卫侯是姬姓老人,也就是传说中大周最正统的贵族之后。 虽说齐国强大,但身处东面,并不姓姬,而是姜太公的后人,因此姓姜,在老贵族眼中他们都不是真正的贵族,而是一些“土豪”。 此时在位的卫国国君并无谥号。按理来说国君死后都会有谥号,但是这卫侯他没有谥号,为什么?答案很简单,他是废君,名不正言不顺,说起来也是大名鼎鼎。 谁让春秋时期,单单成语就出现了三百个,大名鼎鼎的人就像是洒在壁炉里的灰豆子,灰姑娘都要捡上一整晚。 此人便是春秋时期,第一个弑杀国君,且成功夺位的卫国现任国君州吁! 卫州吁在历史上根本没什么名声,但之所以说他大名鼎鼎,便是因为他开启了春秋时期“弑君”的先河,简直便是狼子野心之人的楷模。从他开始,宋国南宫长万一拳打死宋公,庆父谋夺鲁国国君之位,僭越之事比比皆是! 其实卫州吁现在还不能被称呼为卫侯,因为卫州吁杀了自己亲哥之后,正巧先王去世,所以还没有得到天子的正式受封,他现在是名不正言不顺。 卫州吁这一遭来洛师,并不是简简单单来为先王奔丧的,而是来请天子册封自己的。 卫州吁显然喝大了,脸色涨红,酒气上头,他这个人素来胆子便大,可谓是胆大包天,要不然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兄长僭越上位,在卫国之内,卫州吁就没什么好口碑,仿佛是破罐子破摔,如今见到了祁律,将一脸的不屑恨不能甩在祁律脸上。 祁律眯了眯眼睛,不过并没有计较的模样,特别的亲和,口中却说:“卫公子怕是眼神不好使,不知您口中的小吏,所指何人?” 卫州吁没事儿找茬,但是也没有明说祁律就是小吏,这会儿被祁律点名问出来,其实也不好开口。再有令卫州吁拱火的便是,祁律张口便是一句——卫公子。 谁不知道卫州吁现在是自封的卫侯?卫国都是他的,祁律却不给面子,狠狠戳在了卫州吁的痛楚上,简直不着痕迹的羞辱了卫州吁。 “你!”卫州吁举着酒杯,指着祁律,说:“你!你说甚么!?你再敢说一遍孤听听!?” 祁律微微一笑,说:“卫公子,宫中有医官上士,每年考核全都无错,医术应当是过硬的,要不然……请医官来为您医看医看耳疾?律观卫公子年纪轻轻,这耳朵不好,恐怕是肾亏无力导致的。” “你!?”卫州吁没成想祁律真的再说了一边,不只是再说了一边,而且还变着法子的挖苦自己。他气的脸色又红了两个度,手指打颤,使劲往前戳过去,已经不是虚指,而是直接点了过去。 嘭! 卫州吁狠狠的戳了过去,然而并没有戳到祁律的肩膀上,而是戳到了一个很结实的物什上,定眼一看,一片黑色。 一抹黑色的衣摆突然走过来,有人挡在祁律面前,正好挡住了卫州吁指人的动作,卫州吁本想去推祁律的,正好推在那抹黑衣的胸口上。 卫州吁定眼一看,涨红的脸色慢慢褪色,眼眸越缩越小,眼白越阔越大,嗓子哆嗦着说:“天天天……天子?!” 无错,卫州吁的手指,正好点在姬林的胸口上,怪不得觉得结实,毕竟那胸肌不是吹的。 姬林突然走过来,挡在祁律面前,其实他并非正巧路过,而是一直观察着这面儿。 开席之后,姬林身为天子,自然有很多国君首先过来敬酒天子,姬林的目光却一直跟随着祁律转来转去。祭牙拉扯祁律手的时候,姬林便皱起眉头,心中思忖着,从之前开始,祭牙这个恶霸便与寡人抢吃抢喝,还总是欺辱寡人,如今还要和寡人抢太傅? 后来齐侯又来了,虽齐侯的两个儿子的确可人,但齐侯这人老谋深算,也一直抓着祁律的手,一看便是想要拉拢祁律去齐国谋事。祁律一出场,“不战屈人之兵”,这可是兵家最厉害的战术,长眼睛的诸侯都想要拉拢祁律,祁律必然十分抢手,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姬林才先斩后奏,当朝给祁律了一个太傅的头衔,便是怕有人将祁律抢走。 祁律被祭牙和齐侯拉拉扯扯,天子已然很不欢心了,哪知道又跑来了一个卫州吁,突然撞了祁律一下,看样子便知道疼得很,祁律还扑进了虢公忌父的怀里,姬林当真是再也忍不住了。 姬林走过来,正好卫州吁想要对祁律动手,卫州吁一看,吓得魂儿都飞了,他虽然看不起祁律,但是胆子还没有大到对天子指指点点,关键他想要名正言顺的成为卫侯,还需要过了姬林这一关,倘或姬林不松口,卫州吁就只能做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天……天子,州吁……”卫州吁连话也说不出来,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姬林脸上挂着笑容,他的笑容却很森然,之前祁律觉得姬林是个二哈,其实没有错,因为二哈端正的时候,那面相也是威严又英俊的。 姬林抬起手来,“啪啪”掸了掸自己胸口本没有尘土的地方,那是刚才被卫州吁推中的地方,幽幽的说:“卫公子这是在聊甚么?不知寡人可不可以听一听?” “没、没没……”卫州吁哆哆嗦嗦,也不敢造次。 卫州吁吃了瘪,一上来就指了天子,因此也不敢提起受封的事情,赶紧夹着尾巴逃走。 祁律拱手说:“多谢天子解围。” 姬林收敛了方才的情绪,转身对祁律微微一笑,声音低沉的很,说:“太傅放心,寡人定不会让旁人欺辱了太傅去。” 祁律:“……”天子您这个样子,旁人会以为咱们有一腿的。 果不其然,齐侯何其精明,看到姬林对祁律那个“袒护”的模样,眯了眯眼睛,一脸老谋深算的模样。 筵席才开始没多久,正在酣时,一个士兵突然跑进来,来到虢公忌父旁边,耳语了几句,虢公的脸色瞬间落了下来,黑成一片,阴沉的仿佛要下雨,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退下。 随即便来到姬林身边,因着祁律就在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就听到虢公忌父用很小的声音说:“我王,罪臣黑肩……企图在狱中自尽。” 祁律吃了一惊,不过仔细一想,“企图”,说明并没有成功,起码是自尽未遂。 姬林眯了眯眼目,说:“现在如何?” 虢公忌父说:“医官已经施救,尚无性命之虞。因为罪臣企图自尽,圄犴之臣自作主张,给黑肩……戴上了枷锁。” 给一个曾经高高在上,做过太宰的人戴上枷锁,这恐怕是莫大的耻辱,但是黑肩企图自尽,若是没有天子的命令,罪臣直接死了,牢卒们也是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姬林的脸色同样难看,而且难看到了极点,他稍微沉吟了一下,说:“备车,寡人亲去圄犴。” 虢公忌父立刻拱手,说:“敬诺。” 虽然宴席才开始没多久,但是姬林还有要事,很快便同虢公忌父离开了宴席,承夜出了洛师王宫,往圄犴而去,祁律身为新官上任的太傅,则是留在筵席继续应酬,款待诸侯。 辎车粼粼,天子的车架很快停在圄犴门口。 圄犴昏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潮气,牢卒一看到天子亲临,连忙导路,引着姬林与虢公忌父一路往里,来到最里面的一间牢狱。 牢狱旁边有重兵把守,还没走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虢公忌父不由皱了皱眉。 黑暗中,圄犴的牢室内,地上阴湿着一片殷红,虽殷红已经慢慢凝固变黑,但不难看出来,方才血流量有多少。 第37节 曾经的太宰,如今的罪臣黑肩坐在地上,他的脖颈上戴着厚重的枷锁,双手铐在枷锁之内,目光很平静,微微抬头,看着昏暗牢室内,唯一的气窗。 虽如今是暮春,正是草长莺飞之时,然而圄犴外一片荒凉,别说是黄莺,便是连一片草叶子也看不到,只能看到一方逼仄的黑夜。 黑肩的目光很平静,很平静,寂静的犹如一潭死水,他的脖子上手臂上都是伤口,裹了厚厚的伤布,殷红刺目的血水从伤布里面透出来,越是凝聚越多,但黑肩根本不在乎。 他满不在乎…… 姬林走进去,虢公伸手搭着腰间佩剑,声音冰冷,并且沙哑的说:“罪臣黑肩,见到天子,为何不拜?” 黑肩没有反应,还是那样平静的看着气窗,似乎透过气窗看到了什么。他坐在地上,坐姿却依然挺拔,似乎忘不掉自己是周公之后的身份,即使流血,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并没有拜见天子,反而没头没尾的说:“你是甚么时候,怀疑我的?” 这话显然是对虢公忌父说的。 虢公忌父的眉头稍微皱起了一些,呼吸也凝滞了一下,他似乎在忍耐什么,却还是开口了,沙哑的说:“在你提起……当年蒙受天子救命之恩之时。” 黑肩有了反应,不顾颈间的伤口,慢慢的回头。他记得,当时在路寝宫的太室之中,黑肩为了博取忌父的信任,他说起了当年还是太子的姬林,为了保护黑肩和忌父,把马匹让给他们,自己去引开敌军的事情。 黑肩乃是周公旦九世孙,尊贵无比,当时的事情在黑肩心里是一个污点,倘或他再思虑的周密一些,便不会被敌军偷袭,因着如此,这些年来,黑肩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事情。 但那天不同,他在太室中,提起了当年的污点,而且还哭了。 黑肩本以为这能引起虢公的共鸣,万万没成想,却成了虢公怀疑他的导火索。 黑肩轻笑了一声,笑声何其沙哑,说:“是啊,是我……自作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姬林被黑肩无视了许久,听着他与虢公忌父叙旧,心里本就一撮的火焰,听到他提起当年的事情,心中的火焰更像是泼了油一般,他自认为对两位师傅是掏心挖肺,一片赤诚,从未想过是黑肩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 如果不是祁律,这一刀必然致命! 姬林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般寒冷过,沙哑的说:“寡人问你,为何要叛变?” “为何?”黑肩轻笑起来,语气十足傲慢,说:“因为你不配!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我大周百年基业,你凭甚么担得起?是凭你的优柔寡断,还是凭你的妇人之仁!?黑肩错了,黑肩果然错了,错就错在野心还是太小了,倘或黑肩的野心再大那么一点点,大那么一点子,不是扶持王子狐那个畜生,而是自己上位,你这黄口小儿,怕是已经一败涂地了!” 黑肩说着,越说越是兴奋,越说越是欢心,声音愈发的大,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枷锁“哐哐”发响。 虢公忌父呵斥着:“黑肩!退后!不得放肆!” 黑肩浑似没有听到忌父的话,仍然一步步逼近姬林,肆意的说:“我说的不对么?!你哪一点子配做天子?你担得起这个天下么?” “嗤——!!” 是冷剑的铮鸣声,虢公忌父感觉腰间一轻,身上挂着的佩剑已经被姬林一把引了出来。 昏暗的牢室中银光一闪,仿佛要割裂这混沌的死寂,姬林手背青筋暴怒,死死握住长剑,剑尖点在黑肩的脖颈之上,一双眼目赤红,冷冷的说:“黑肩,你听好了……寡人,配得起这个天下。” “是么?”黑肩淡淡的一笑。 姬林的手一直在抖,何止是手背上,藏在黑袍中的手臂同样盘踞着青筋,他并非害怕的颤抖,而是愤怒,被至亲背叛的愤怒。 姬林彻底被他触怒了,被他不痛不痒的轻视触怒了,声音却愈发平静下来,说:“好,既然你想死,寡人便成全你,待大父发丧之后,便赐你大辟。” 说完,“啪!”一声,姬林瞬间将长剑又插回虢公忌父的剑鞘中,一甩袖袍,步履如风,大步踏出了牢室。 等姬林大步离开,已然不见了人影,黑肩才突然一笑,用很轻的嗓音说:“谢天子……成全。” 虢公稍有迟疑,并没有立刻离开牢室,而是在昏暗中凝望着黑肩,说:“你这又是何苦?” …… 祁律在筵席上应酬一番,已经累得不轻,因着他头一天成为太傅,还没有下榻的宅邸,所以还是要出宫回到馆驿去休息的。 祁律登上辎车回到馆驿,本以为能休息放松一下子,那宴席之上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诸侯关系错综复杂,尔虞我诈,一个个能笑出花儿来,却不知在背地里捣什么鬼。 “少庶子!少庶子!” “不对……太傅,太傅!” 祁律有些头疼,一回来便被人如此大声呼唤,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一个仆役跑过来,怀里还抱着什么,急忙的说:“太傅!不好了,太傅豢养的狗子,这几日竟是一直未醒。” “什么?”祁律吃了一惊,原那仆役怀里抱着的,便是祁律的狗儿子——狗蛋儿! 姬林恢复了原貌,已经从狗蛋儿身上脱离出去,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自从姬林变回去之后,小土狗便没有醒过来,这些日期祁律太忙了,一直将小土狗交给仆役来照顾,好不容易回来,竟听闻小土狗从未醒来。 祁律赶紧把狗儿子抱过来查看,呼吸很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但是哪只狗睡觉,能睡这么长时间? 祁律着急的说:“看过医师了么?” 仆役说:“看过了,馆驿里的兽医都看过了!只是不好,怎么也不见醒!” 馆驿里有医师,也有专门给动物看病的兽医,不过一般都是给诸侯们的马匹看病,这次轮到给小土狗看病。 兽医说不出所以然来,小土狗就是不醒,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如今馆驿里的兽医束手无措,也只剩下宫中的兽医,倘或宫中的兽医还是束手无措,那便是无力回天了。 祁律心中着急,狗儿子这么多天没醒过来,已然不能再耽搁了,他立时就想要抱着狗儿子进宫,去让值班的兽医帮忙看看,但是如今已经夜了,宫门紧闭,没有急招,祁律这个太傅刚刚上任,也不能破坏规矩。 就在这时候…… “太傅!祁太傅。”一匹高头大马仰头嘶鸣,猛地停在馆驿门口,只见一高大男子从马上翻身跃下,动作非常迅捷,大跨步跑过来。 祁律一看,来人正是虢公忌父! 忌父见到祁律,说:“太傅,天子从圄犴回来,便大发雷霆,任是谁也劝不住……天子如今最听太傅的话儿,还请太傅进宫去,劝一劝罢。” 祁律知道姬林去了圄犴,因着罪臣黑肩在圄犴中“畏罪自尽”,没成想姬林去了一趟圄犴之后,竟然发了这么大的火儿,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被黑肩编排了。 祁律眼眸一转,正巧了,自己要进宫去找兽医,天子正在发火,正好带着小土狗一并子进宫。 当下祁律没有耽搁,立刻抱着小土狗上了辎车,又快马加鞭的往王宫赶去。 祁律本想先去找兽医的,但是寺人太过贴心,祁律刚下车,寺人就火急火燎的逮住祁律,祁律也没有法子,只好抱着一只狗子去了路寝宫。 刚到路寝宫门口,并未看到天子雷霆之怒的砸东西,而是听到“唰唰”的声音,似乎是风声,又觉不像,定眼一看,原是有一人乘着月色,竟然大半夜的正在舞剑。 是天子姬林! 姬林一身黑色的袍子,还是之前筵席的那身,他去了一趟圄犴那种肮脏地儿,回来没有换衣裳,反而手执一把长剑,在月色下,仿佛一只猎鹰,黑色的衣袍咧咧生风,剑光犹如狂蛇,撕扯着混沌的黑暗,妄图将天地劈开。 祁律走过去,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姬林喝的不是美酒,而是高浓度酒精呢! 姬林身行虽凌厉又灵动,但仔细一看,仿佛在打醉拳,不过祁律要承认,饶是姬林已然烂醉如泥,他这个俊美的面庞,再加上逆天的身材,还有飘逸的身姿,舞起剑来,仍然赏心悦目,原地出道罢…… 祁律走过去,还未开口说话,姬林突然“当!!”一声,将长剑直接一甩,剑锋闪光,一瞬间划开一线,竟然直接剁在了路寝宫的大殿门上,剑身震颤,发出“嗡——”的巨响。 紧跟着姬林一个踉跄,似乎要倒。 祁律赶忙上前,伸手托住姬林,以免天子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撞在地上破相。 姬林身材高大,借着祁律托住自己的动作,突然展开双手,将祁律紧紧的拥入怀中,一片炙热带着酒气,不知姬林是不是因为年轻,总之体温很高,对于祁律这种体温天生偏低的人来说,滚烫滚烫的。 “天子……”祁律说:“您饮醉了。” 姬林没有回答,并没有像普通的醉鬼一样扬言自己没醉,而是静静的拥着祁律,恨不能将他揉进怀中,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丝委屈,说:“太傅,为何寡人做了天子,反而没有做太子之时欢心、自在?那时候多欢心,寡人虽自幼没了父亲,但是大父慈祥温和,周公教导寡人礼义廉耻,虢公教导寡人习武射箭……现在呢?” 祁律淡淡的说:“因为王上在做太子的时候,有慈祥的大父保护,有严厉的师傅督促,如今王上即位,该是时候,督促、保护,为这个天下遮风挡雨了。” 姬林仿佛一只巨大的小奶狗,越发的拥紧祁律,鼻音沉重伴随着沙哑,轻轻的“嗯”了一声,又缓缓的说:“太傅会不会也离开寡人?不要林儿?会不会一辈子……在寡人身边。” 祁律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来,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姬林宽阔的后背。 …… 头疼欲裂,胃里也不舒服,姬林感觉自己宿醉难当,在祁律轻柔的安抚下,很快陷入了沉睡。 然而这个沉睡并没有多久,只听到耳边有人在不停的说话,还伴随着“噌——噌——噌——”的拖拽声。 “吃什么长大的,不是说古人长得都很矮么?” “沉死我了。” “还非要把寺人都遣走,妈呀,拽不动了……” 姬林蹙了蹙眉,这个声音很耳熟,不正是祁律么?他慢慢睁开眼目,四周黑暗一片,还是夜里,还是路寝宫前的空地上,那把宝剑明晃晃的插在路寝宫的大殿门上。 姬林却眼睁睁的看着祁律一边吐槽,一边拽着一个俊美黑袍男子的胳膊,拖死狗子一样拖拽着,“噌——噌——噌——”的往路寝宫拽去,倘或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杀人灭口之后,准备埋尸呢! 而且这个被“灭口”的,还是刚刚即位的新天子! “嗷呜!?”姬林一惊,什么酒气瞬间灰飞烟灭,一开口,竟是奶声奶气的狗叫声。 因着寺人都被遣走了,天子大发雷霆,旁人不敢触怒,唯恐避之不及,四周根本没人,祁律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又不能把天子直接丢在这里过夜,只好单枪匹马的把人拽回去。 祁律累的直接瘫坐在地上,甩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汗,姬林整洁的黑袍被拽的乱七八糟,香肩半露,不止如此,黑袍卷起来,还露出一截腹肌来,差点子连人鱼线都漏了出来。 祁律呼呼喘着气,撇头一看,这让人羡慕嫉妒酸的腹肌。他的眼目又一转,左右无人,摸一把试试看,反正谁也不知道? 祁律说干就干,还是个行动派,立刻伸手在姬林的腹肌上戳了两下,似乎觉得有意思,一面戳,一面喃喃的,发自真心的感叹:“好硬啊!” 姬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祁律“非礼”,低头一看,肉肉的小爪子,弹弹的小爪垫。 这场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呢? 祁律突听一声奶里奶气的狗叫,抬头一看,还没去看兽医,小土狗竟然自己醒了?惊喜说:“儿子,你醒了?” “嗷呜……” 姬林:不,寡人定然还醉着。 第28章 一起睡! 姬林看着自己肉肉的小爪子,弹弹的小软垫,突然想到了祁律以前抱着小土狗版本的自己,入睡的时候讲的一则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她的母亲去世了,爸爸给他娶了一个继母,恶毒的继母还带来了两个姐姐。继母和姐姐总让美丽的姑娘做粗活,逼迫她穿破烂的衣服,更是嘲笑的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灰姑娘。 某一天,英俊的王子举办舞会,邀请城里所有的姑娘都来参加舞会,灰姑娘也收到了请柬,但是她没有得体的衣服去参加舞会。继母和姐姐嘲笑灰姑娘,并把一筐豆子倒入了壁炉中,让灰姑娘一颗一颗的捡出来,而恶毒的继母和姐姐则是穿着美丽的衣服,去参加王子的舞会了。 灰姑娘难过极了,哭的伤心,就在这个时候,壁炉中却出现了一个仙女,仙女将老鼠变成了高大的骏马,将南瓜变成了奢华的马车,将灰姑娘的破衣服变成了高贵的礼裙,并为灰姑娘穿上了一双优雅的水晶鞋。仙女告诉灰姑娘,自己的魔法是有限度的,当午夜的钟声敲响,一切便会化为乌有,她嘱咐灰姑娘,一定要在午夜之前离开王子。 灰姑娘高兴极了,她仿佛一个公主,如愿以偿的来到了舞会,恶毒的继母和姐姐甚至认不出这美丽的公主便是家里的灰姑娘。王子对美丽的公主一见钟情,两个人一起跳舞,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灰姑娘这才恍然记起仙女的嘱咐。 灰姑娘赶紧摆脱王子,匆忙逃走,因为她太惊慌了,一只水晶鞋脱落,掉在了宫廷的台矶上,灰姑娘来不及去捡回水晶鞋,匆忙回到了家中。果然,午夜之后,一切都回复了原样,灰姑娘又变回了灰姑娘,唯独剩下一只水晶鞋…… 祁律给小土狗讲过睡前故事,不过故事讲到这里……祁律便睡着了。 小土狗当时听得兴致正浓,很想知道灰姑娘和王子到底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南瓜”到底是甚么东西,听起来像是一种瓜?继母为什么认不出灰姑娘,灰姑娘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又不是变了样子?仙女的巫术为什么只能作用到午夜?说好了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为什么还留下了一只鞋子? 小土狗肚子里的疑问一筐一筐,一筐接一筐,但是他没有听到祁律回答,因为祁律听不懂小土狗说话,而且已经睡着了,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睡前故事…… 而如今,姬林脑袋里“轰隆——”一声,难道自己便是那故事中的“灰姑娘”?不然为何一到午夜,自己便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只小土狗? 第38节 祁律不知小土狗便是新天子姬林,眼看着小土狗醒了,欢心的厉害,“咕咚!”一声,因着太兴奋了,都忘了手里还拖着天子,直接将姬林扔在了路寝宫大殿前的台矶上。 “咕噜咕噜——” 姬林的身体歪在台矶上,他现在的意识是一只小土狗,身体自然没有意识,立刻咕噜噜的往台阶下面滚去。 “我的妈!”祁律一声惊呼,这才发现自己把天子给扔了,赶紧一面跑一面抓,但是姬林滚得太快了,还是台矶下坡,简直“势如破竹”! 小土狗一身冷汗,那可是自己的身体啊,他并不想一辈子做一只土狗,太宰黑肩和叔父王子狐叛变没有把寡人弄死,寡人可不想失足摔死。 小土狗立刻撒开丫子往前跑,别看他是小短腿儿,那跑步速度仿佛离弦之箭,“嗖嗖嗖”耳朵带风快速往前冲,一个猛子用小脑袋顶住滚下来的身体。 姬林从未发现自己身材这般高大壮实过,从台矶上滚下来,“嘭!”一声,便好像滚石一样,瞬间将小土狗压在身下,不过幸好没有继续往前滚。 “王……王上?儿子?”祁律已经不知道该先管哪个,赶紧跑过去,定眼一看,姬林好像没事,酒气很大,并没有摔醒,而小土狗被姬林的身体压在下面,能看到一条翘翘的小尾巴,还有一双小耳朵,挣扎的颤抖着,似乎在叫祁律把自己拽出来。 祁律连忙搬住姬林的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一身腱子肉的姬林抬起来,将小土狗从下面拽出来。 “呼——呼——”小土狗手脚并用的爬出来,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瘫狗,趴在地上不断的吐着小舌头。 祁律眼看着儿子醒过来,当然欢心,立刻将小土狗抱起来,姬林刚刚适应了自己高大的身躯,如今突然缩水,瞬间被祁律给抱了起来,还是抱了满怀,这感觉当真是怪异又羞耻。 还有更羞耻的等着姬林…… 因着小土狗好几天都没有醒过来,祁律十分着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小土狗醒过来,祁律是喜不自禁,抱住小土狗之后,立刻就在小土狗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嗷……呜?”小土狗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被亲懵了的模样。 姬林虽然生在贵胄之家,但是天生比较正派,也不知是怎么养的,除了有点天真之外,还不近女色,是那种正人君子的类型,旁的贵族身边美女如云,还有一些男宠嬖宠,而姬林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他在感情方面还是一片白板。 突然被祁律如此明目张胆的亲了一记,那浅棕色的小狗毛突然一点点变红,竟是涨了一张大红脸。 祁律没发现儿子害羞,因为欢心,非礼了狗儿子一下之后,又要去亲狗儿子的额头。 “嗷、嗷呜!” 姬林:等、且慢。 姬林赶紧伸出手来,但此时是小爪子,用肉肉的小爪子抵住祁律的下巴,不让祁律再次非礼自己。 祁律却坏笑一声,说:“嗯?我儿子竟还懂得欲拒还迎的套路呢?爸爸今天非亲到你不可!” “嗷呜?” 姬林:欲拒还迎? 祁律抱着小土狗闹了一阵,但并没有忘记天子还在台矶上躺着呢,祁律把小土狗放在地上,说:“乖儿子,乖乖玩一会儿,爸爸还有点正事要办。” 他说着,转身来到姬林的身体旁边,犹如刚才一般,拽住姬林的手臂,一点点将人往台矶上拖去。 因着姬林今日心情不好,他的身边又没有一个可心的寺人,所以便把寺人和宫女全都遣走了,只留下祁律一个人说话,哪知道此时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祁律的力气有限,根本无法公主抱姬林,又找不到一个寺人来帮忙,只能拖着他往路寝宫去,一路“噌——噌——噌——”的拖拽。 小土狗听得头皮发麻,但是他身体太小了,也抬不动自己那高大的躯体,只能眼睁睁看着祁律再次,无错,再一次“糟蹋”自己的身体。 祁律额头上都是热汗,死拉活拽,拖死狗子一样把姬林的身体拖回了路寝宫中,而姬林的身体一点子反应也没有,祁律可不知姬林又变成了小土狗,一边拽,还一面吐槽:“沉死我了!这是饮了多少酒?这么拽都不醒,怕是酒精中毒了罢?” 小土狗默默的跟随在祁律旁边,眼睁睁看着祁律拖拽自己,又眼睁睁的看着祁律当面吐槽自己。 其实姬林和祁律相处这些日子也看出来了,祁律表面上恭恭敬敬,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但其实内地里呢?内地里切开是个黑的,总是背地里“吐槽”别人,就犹如现在。 如果姬林不是变成了小土狗,或许也不知道祁律这么能吐槽自己…… 小土狗叹了口气,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头疼,寡人头很疼,但并非宿醉之头疼。 嘭! 祁律将姬林的身体抬上榻去,幸亏这年头的榻并不高,眼看着姬林歪歪扭扭的躺在榻上,祁律也耗干了所有的力气,一个仰身,同样躺在天子的榻上。 祁律一面用太傅的宽阔袖袍不雅的给自己扇风,一面喃喃的说:“妈呀……累死我了……歇、歇会儿,稍微躺会儿,天子应该不会醒过来罢?” 小土狗默默的心想,寡人不会醒过来,因为寡人就在这里。 祁律躺了一会子,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方才拖拽着姬林,他感觉自己双手都在打颤,累的仿佛自己是愚公,搬了一座大山。 他从榻上坐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前也来过路寝宫,就在宴席之前,只不过当时是与天子说话,所以没有来得及“游览”一番,如今又进了路寝宫,而且天子醉的不省人事,祁律怎么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祁律下了榻,左顾右盼,一副逛故宫的模样,而且还是免票的。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来到太室的墙边,围着案几绕了好几个圈,顺口感叹:“不愧是天子啊,喝水的杯子都那么好看,若是放到现代,怕是价值连城罢?” 姬林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又变回了小土狗。 不,是梦,如此荒唐之事,怎么会出现在寡人的身上,寡人可是天子,有上苍与祖宗庇护…… 姬林这么想着,只觉头疼欲裂,宿醉的疼痛萦绕在头顶,耳朵里也嗡嗡耳鸣,让他蹙了蹙眉,慢慢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太室的案几,华贵奢华的案几,上面摆着饮水用的羽觞耳杯,因着是给新天子用的羽觞耳杯,自然是最华贵,最奢侈的耳杯,代表了大周最顶级的青铜铸造工艺。 姬林眯着眼睛,盯着那只羽觞耳杯,他依稀记得,太傅好似对这只耳杯大加赞赏,十分中意? “嘶……”姬林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他一抬手,不由愣住了,是手,那只手臂修长有力,手掌微微攥拳,小臂上肌肉张弛微微隆起,随着用力,青筋越发明显。 这绝对不是小土狗肉肉毛毛的小爪子! 姬林眯着眼睛,心中寻思,果然是昨日里喝高了,所以才做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小土狗,那样的无稽之谈,怎么会发生在寡人的身上? 他想着,从榻上站起身来,低头一看,自己衣冠不整,“香肩半露”,黑色的袍子上全都是土,不止如此,走出路寝宫的前堂,赫然发现一把宝剑插在路寝宫的大殿门上。 这……这不是昨日梦中,自己舞剑插在殿门上的佩剑么? 姬林连忙伸手扶住额角,不是做梦,原一切都不是做梦,昨天晚上,刚刚过了子时,姬林以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原来是突然变成了小土狗,祁律死拉活拽把自己的身体拽回了路寝殿中,然后带着小土狗便出宫去了。 后来姬林作为一只小土狗,跟着祁律回了馆驿,还被祁律非礼了几次,反复亲了好几次额头和脸颊,祁律一副调戏民女的恶霸模样,还说姬林是“欲拒还迎”…… 姬林的额角越来越疼,越来越疼,因为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祁律曾经讲过的睡前故事再一次洗脑了天子姬林。 难道…… 寡人真的是灰姑娘? 祁律回到馆驿的时候,早就过了子时,他在宴席上饮了酒,之后又卖了体力,回到馆驿匆匆洗了澡,倒头便睡。 阳光从屋舍的窗户洒进来,照耀在祁律的眼皮上,祁律“唔”了一声,使劲抱紧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蹭了蹭,感觉自己才睡下没多久,这会子变天亮了,已然从暮春进入夏日,天亮得越来越早。 祁律心中抱怨着,还是慢慢睁开眼目,定眼一看,分明昨日里沐浴之后匆忙睡下,哪知道祁律的衣裳却整整齐齐,无论是脱掉的脏衣服,还是今天要换上的干净衣裳,都整整齐齐的叠起来,码放着。 脏衣服整齐地堆放在屋舍的墙角地上,干净的衣裳整齐的叠在榻头的小案上,一看便知道是狗儿子做的。 祁律的狗儿子有洁癖,分明只是一只小狗,但总是追在祁律的屁股后面给他收拾东西。 祁律这才想起来,狗儿子昨天晚上终于醒过来了,他侧头一看,小土狗趴在榻边,兀自睡得香甜,还没有醒过来。 祁律滚过去,将小土狗抱在怀里,笑着说:“儿子,你怎么这般贤惠呢?” 小土狗没有醒来的意思,祁律没有多心,也就没吵他。今日是祁律正式做太傅的第一天,需要进宫交接,赶紧起来手忙脚乱的洗漱,准备送他进宫的骑奴已经恭敬的侯在馆驿门外了。 祁律匆匆洗漱,他这个人总是起不来床,夏天天亮的太早了,起不来,冬天天亮的又太晚了,还是起不来,春天和秋天呢?不正有一句话叫做春困秋乏么?所以依然起不来床。起床便是祁律的第一大敌人。 他匆匆登上辎车,入了宫,进入政事堂的时候差点子迟到,是卡着时辰进来的,心中有些担心,自己新官上任,而且也没有什么出身,恐怕很多人会像卫州吁一样不服气,而且自己是卡着时辰进来“上班”的,不知会不会有人拿这个事情扎筏子。 祁律正在思忖着对策,哪知道他一进入政事堂,立刻一群卿大夫涌上来,将祁律围在中间,仿佛落入了蛤蟆坑。 “祁太傅,恭喜恭喜啊!” “祁太傅,以后咱们还要仰仗太傅啊!” “太傅心思细腻,又得天子信任,倘或我等以后有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太傅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祁律一瞬间有些迷茫,他不是没有社会阅历的人,祁律在现代也是工薪阶层,说句好听的就是小白领,凡是白领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越是进入大公司,就越是需要做作起来,每天上班要早到,每天下班要加班,就算是所有工作都做完了,即使是做做样子,也依旧要留下来加班。 如今祁律虽然没有迟到,但卡着点子来的,而且他出身不好,不过一个小吏出身,还以为朝中诸位卿大夫会看自己不起,哪知竟一反常态,如此殷勤温柔。 就在祁律疑虑之时,议事堂中走出一个寺人,祁律认识那寺人,好像是伺候在路寝宫中的寺人,这几次天子找自己,都是这寺人来传话的。 祁律还以为姬林要找自己兴师问罪,毕竟昨天晚上祁律把天子当成了一只死狗子,死拉活拽的拖进太室,中途还失足滚下台矶,不知道天子那细皮嫩肉,是不是给摔青了。 哪知道寺人笑起来特别殷勤,也如那些坐班的卿大夫们一般殷勤无二,手中还捧着一只精美的大漆合子,笑着说:“祁太傅,这是天子赏赐给您的。” 祁律有些奇怪,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看来昨天晚上天子醉的真心一塌糊涂,什么也不记得了。 怪不得祁律卡着点子踏入议事堂,但旁人不敢言语一句,还都来巴结殷勤祁律,原是祁律第一天上任,天子便送来了赏赐礼物,其余人等一看,天子怕是宠信爱见死了这个新太傅,所以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在朝中当班的,哪个不是一等一的人精?谁会自找没趣,以卵击石?自然要巴结着祁律。 寺人将大漆合子送到祁律手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着说:“天子吩咐,请祁太傅亲自打开赏赐,小臣还要到天子面前回话,天子想知道,祁太傅喜不喜欢他老人家这赏赐。” 祁律:“……”??? 祁律一头的问号,天子赏赐了一样东西,要自己打开当场就看,看了还要回话喜不喜欢,谁敢说天子赏赐的东西不喜欢?这不是摆明了嫌弃自己命长么? 而其余的卿大夫们一听,也是一头雾水,天子的操作实在太骚气了,让卿大夫们一时想不明白,都开始各种揣测新天子的心意。 这新天子到底是甚么意思? 是了,必然是知道祁太傅的出身不高,因此当着议事堂诸位赏赐祁太傅,好给祁太傅立威。 新天子果然很是宠信祁太傅。 祁律干笑了一声,在卿大夫们羡慕嫉妒酸的目光下,伸手恭敬的将大漆合子打开,“咔嚓——”露出里面的赏赐——竟是一只华美奢侈的青铜羽觞耳杯! “嗬……”祁律无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只耳杯怎生看起来如此眼熟?而且愈看愈眼熟,这不就是昨天晚上,摆在路寝宫太室殿内,被自己把顽过的那只,老有钱的羽觞耳杯么? 昨天祁律把姬林拖入太室之后,因着姬林醉的不轻,他便趁机观光了一圈路寝宫,也算是路寝宫一日游,不虚春秋此行。 当时祁律还着重的感叹了一下,天子喝水的杯子都这般精美,又奢侈又华美,还特别有派头,春秋时期的青铜铸造工艺是空前绝后的,就算是现代的技艺,也很难复制古人的智慧。 祁律纯粹感叹一下,毕竟也没人发现,他哪知道,今天一大早,天子竟然把这只杯子给自己送来了! 而且还让自己当着议事堂卿大夫的面子打开,寺人还要自己回话喜不喜欢,这是什么意思? 祁律脑海中瞬间翻江倒海,难道……昨日夜里头,姬林其实并没有醉死过去,是醒着的?那自己路寝宫一日游岂不是全都被天子看了去,自己对着天子的腹肌评评点点,还摸来戳去,岂不也都被看了去?所以天子才送来了这么一只杯子,目的就是敲打自己? 祁律这般想着,又觉不可能,倘或昨日里天子是醒着的,别说自己评点杯子,别说自己路寝宫一日游了,就说自己戳天子腹肌的时候,天子肯定也要跳起来,一巴掌呼在自己脸上,哪会今天才送一只杯子过来? 祁律摇摇头,心说一定是巧合。 祁律哪里知道,姬林确实把他戳自己腹肌,路寝宫一日游,还有评点羽觞耳杯等等事情,都看在眼里,一样儿不落。但是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想要一巴掌呼他,而是见祁律特别喜欢那只羽觞耳杯,所以想要给祁律一个惊喜,于是一大早儿,便赶着让寺人来给祁律送杯子的。 惊的确是有了,喜倒是不见得,祁律再三思忖了一番,觉得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寺人眼看着祁太傅先是惊讶,随即满面乌云,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然后又是摇头,又是心事重重,一时间都懵了,迟疑的说:“这……太傅可是不中意这只羽觞耳杯?” 天子赏赐可是莫大的荣幸,别说是如此精美的羽觞耳杯了,就是送你一个大耳刮子,你也要口称天恩浩荡,卿大夫们一看祁律这个模样,不由皆是啧啧称奇。 祁律这才回过神来,干笑的拱手说:“天子赏赐,律实在惶恐,自当感恩戴德,铭记天恩。” 祁律说了一些冠敏堂皇之话,寺人得到了答复,便准备回去路寝宫复命了。 路寝宫之中。 第39节 姬林有些坐立难安,今日不用上朝,所以姬林并没有穿天子复杂的朝袍,而是一身简约的黑色宽袍,蚕丝的长袍将姬林高大的身材显露无疑。 姬林在前堂走了好几圈,遣人出去问了好几次,去送赏赐的寺人还是没有回来,姬林是头一次送祁律礼物,也是为了表达祁律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关心,他其实不知道送祁律什么东西好。 送美食?全没有祁律自己做的好吃。 送官位?祁律已然是天子太傅,受尽恩宠。 送金银?显得太过俗气。赏赐旁人也是金银,赏赐祁律也是金银,那还如何显示出祁太傅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姬林想得太多,其实他如果送祁律一些金银,祁律可能会更欢心,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胆”,揣测君心。 姬林也算是挖空心思讨好祁律,一时间想起昨日夜里头,祁律对自己的羽觞耳杯大加赞赏,便立刻让寺人将羽觞耳杯仔仔细细的包好,找了一只最好看的大漆合子,给祁律送过去。 正在姬林忐忑,祁太傅会不会喜欢这只耳杯的时候,寺人小跑着回来了。 姬林咳嗽了一声,他方才一副很着急的模样,迫切的想要知道祁律的反应,浑然不知自己这个模样,就仿佛是小情侣聊天,迫切的想要对方立刻回复自己微信一样。 不过天子还是该有天子的模样,他咳嗽了一声,瞬间变脸,从活脱脱的哈士奇,瞬间变成了高高在上,硙硙即即的贵胄天子,嗓音低沉,淡淡的说:“如何?” 寺人回想着刚才祁太傅的反应,也没有如何,全都是客套话儿,不过寺人留了个心眼儿,便说:“回天子,祁太傅十分喜爱天子赏赐,欢心了好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来话儿呢!” 的确,祁律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他并不是欢心的,而是被“吓”的,生怕自己昨日里非礼天子腹肌的事情,被天子知晓。 姬林一听,面容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容,心里吁出一口气,祁律喜欢那便再好也没有。 寺人也吁出一口气,谁不知道昨日夜里,天子从牢室回来大发雷霆,明明才过了一个晚上,祁太傅竟然令天子反怒为笑,这等能耐,怕是神仙再世罢? 寺人离开,祁律松了口气,天子赏赐的羽觞耳杯就摆在祁律办公的案几上,端端正正,祁律自然也是不能用它饮水的,只有供着…… 他坐下来,便有卿大夫过来交接,黑肩已经在牢室之中,自然不能交接,其他卿大夫们拿了一些工作上的汇总文书,一摞一摞的摆放在祁律面前。 一卷一卷的竹简,还有绢丝和小羊皮,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祁律看着山一样的公文,登时头疼欲裂,因为……自己不认识篆书。 无错了,堂堂天子的老师,一朝太傅,他是个“文盲”,不识字! 祁律揉了揉额角,突然感觉天子这是在坑自己,虽祁律在现代是个高材生,从没为学习发过愁,但篆书全未学过,还要从零开始。 就在祁律对着竹简发愁,就连哪面竹简是正面都不知道的时候,一个卿大夫匆匆跑入议事堂,说:“太傅!太傅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祁律头更疼,心说无错,太傅就是不好了。 卿大夫说:“王宫门口来了一群闹事的刁民,把宫门都给堵死了!” 另有卿大夫说:“哼!怕又是混入城中的野人?守城是做甚么吃的?见天的将这些野民流民放入城中!必要治他一个渎职之罪!” 那卿大夫说:“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不是野人!” 这时候的野人,并非现代意义上理解的野人。生活在城池之外郊区的人,或者难民,都算是野人,而生活在城内的,被法律保护的百姓才称之为国人。 卿大夫又说:“是城中的国人!都是国人啊!这些国人聚集在宫门口,虎贲军出动都驱赶不走,刁钻的厉害!” 祁律微微皱眉,说:“这些国人因何聚众?” 祁律的话简直问到了点子上,卿大夫压低了声音,说:“只因着这些国人,是来给逆臣黑肩求情的!他们跪在王宫门口,扬言请天子放过逆贼黑肩!” 祁律一愣,怪不得卿大夫不敢大声言语,谁不知道黑肩带头谋反,已被打入了牢室,而且天子下令,准备大辟黑肩。大辟也就是砍头,姬林也就是还顾念着黑肩曾为他的老师,所以下令大辟,否则便不只是大辟,而是车裂了! 很多人都误以为,车裂是商鞅开创的典刑,其实不然,《周礼》之中记载,有专门负责车裂的秋官,当时的车裂叫做车轘,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极刑。 天子恨极了逆贼黑肩,如今天子刚刚登基,朝廷未稳,却有这么多国人在城中闹事,还堵住了王宫的大门,这会子诸侯的卿大夫们都在洛师,泱泱周师,岂非要被诸侯看了热闹? 这事儿倘或被天子知道,不知道又要震怒成甚么模样?因着这些,卿大夫们才偷偷摸摸的过来禀报。 一个卿大夫说:“还等甚么?叫虎贲军把他们撵出去!” 祁律却抬起手来,说:“且慢。” 他是刚刚上任的天子太傅,第一天上任天子便送来了赏赐,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祁律,可谓是掷地有声。 祁律说:“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带路。” 卿大夫不敢怠慢,立刻导路,众人一并子往被国人堵住的城门而去。 王宫最外围的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国人,少说也有几百,要知道这年头生产力低下,人口也不多,几百人已经不算少数,其中还有老幼妇孺,全都在嚎哭,声音一直遥遥的传过库门,大老远便能听见,号丧一样。 祁律带着卿大夫们过去查看情况,刚刚登上王宫城门,便有几位卿大夫“嗬——”倒抽一口冷气,轻声说:“天子来了。” 果不其然,姬林原是已经到了城门,似乎比卿大夫们的消息还快,姬林一身长袍,身披猩红长披风,伸手搭在腰间宝剑之上,长发在城楼的风中不停的飞舞着,脸色阴沉,甚至有些阴鸷,垂头盯着城楼下哭号的百姓国人。 “求天子饶过太宰罢!” “求天子饶过周公!” “天子开恩啊!求天子特赦!特赦啊!” 除了天子姬林,城门楼上还有其他人,那便是鲁国的国君了。方才姬林听说国人闹事的时候,鲁国的国君正好来送礼,因此便一同登上了城门楼。 祁律走过去,对姬林作礼,说:“律拜见我王。” 又转头对鲁公作礼,说:“律见过鲁公。” 鲁公乃公爵,如今的鲁公姬姓、鲁氏,名息,说起来,鲁公息与黑肩还有些沾亲带故。鲁国乃礼仪之邦,便是因为大名鼎鼎的周公旦,而鲁公息乃是周公旦第八世孙,和黑肩这个九世孙自然沾亲带故。 不过鲁公息的辈分虽然高,但是他的年纪还不如黑肩大,看起来文质彬彬,一脸君子之相,亲和的厉害,任是谁见到鲁公息,都会感叹一句,不愧是礼仪之邦的国君,果然一表人才。 如今天下诸侯,虽然还被礼仪束缚,张口闭口礼仪礼仪,但饶是像鲁国这样的礼仪之邦,也不比其他诸侯国的糊涂账少。如果说卫州吁杀死兄长,篡位自立是糊涂账,那么鲁公息身上则是一笔风流糊涂账。 鲁公息出身不太好,他是庶出之子,在古代嫡庶分的很严明,因此鲁公息一出生,基本就和国君之位没什么缘分了,但偏偏鲁公息做公子的时候,不只一表人才,而且行事端正,很被卿大夫们钦佩,鲁公息的老爹不能说太喜欢他,但是也不讨厌他,还为鲁公息找了一门好亲事,那便是宋国的国女。 鲁国的风流账就从这里开始了,鲁公息的老爹当年已经一把年纪,但是看到了嫁到鲁国的儿媳妇,突然觉得这个宋女长得也太漂亮了,于是老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霸占了鲁公息的老婆,给鲁公息找了个小妈。 丢了老婆已经是很闹心的事情了,还有更闹心的,媳妇成了小妈,还给自己生了弟弟,也就是公子允。因为宋女受到宠爱,因此公子允一出生,地位就比鲁公息高出不少,很快,公子允被立为了鲁国的太子,鲁公息与国君之位,又遥远了一步。 但如今公子息却摇身一变成了鲁公,用鲁国国君的身份来到洛师为先王奔丧,为新天子朝贺,这便说明鲁公息已经成功夺权。 鲁公息在做公子的时候,国中地位本就斐然,后来老爹死了,他的弟弟公子允又实在太年轻,大约九、十岁的模样,没办法主持国中大局,就有很多臣子建议鲁公息“摄政”鲁国,像老祖宗周公旦一样。 然而鲁公息做了一件让臣子们也没想到的事情,那就是“篡位”,他还和大臣们讲道理,我的弟弟太年轻了啊,怎么可能掌管鲁国大业?会被其他诸侯欺负的啊,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的,帮助我的弟弟管理国家了,他没有做涉政的兄长,而是直接跨过了弟弟,成为鲁国的国君。 而公子允年幼,被这个温柔善良的兄长顽弄于鼓掌之中,完全没有任何权势,只能安安分分做一个公子。 可见鲁公息这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不争不抢的君子模样,其实内地里也是个黑心的,而且是蔫儿坏。 姬林目光阴鸷,心里必然搓火儿,黑肩叛逆,却有这么多国人不知情况,在这里哭着为黑肩求情,仿佛黑肩才是那个受害者,而姬林是那无情无义,冷酷冷血的刽子手! 鲁公息一看到这情况,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很快换上担忧的神色,十分恭敬的说:“天子,息斗胆,实在是心疼天子您!您刚刚上位,经历了至亲背叛,何其痛苦不堪,而这些刁民,他们懂得甚么?竟如此袒护逆贼黑肩,不顾天子威严,实在不知好歹!不若令虎贲军将他们全部抓起来,看还有谁敢为逆贼求情!?” 鲁公息说起温柔话儿来,真是一套接一套,其实他哪里是心疼姬林,他是在和稀泥!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林是个扶不起来的烂泥,妇人之仁,又优柔寡断,大家都不看好姬林上位,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姬林不但上位成功,而且还兵不血刃的平定了叛乱,一举拿下了手眼通天的太宰黑肩,不可谓不令人后背发寒。 如今姬林还不到二十岁,倘或再这般历练下去,周师岂非要被姬林带领的强大下去?倘或天子强大了,便要制约各地诸侯,诸侯们自然便不自在了。 因此鲁公息心里头小道道算的清楚着呢,就是故意拱火,想要姬林捉拿百姓,一旦失去了民心,姬林又刚刚上位,那日子怕是不好过的。 姬林没有立刻说话,他仿佛实在忍耐着,双手搭在城楼牙子上,掌心微微攥拳,手背青筋凸起。 祁律正好看到鲁公息温柔款语的这一面,立刻拱手说:“天子明鉴,如今王上刚刚即位,应当宽宥天下,倘或下令虎贲军贸然对百姓国人用刑,恐怕引起国人恐慌。” 他说着看向鲁公息,微微一笑,笑起来比鲁公息更温柔无害,一脸君子模样,心说假惺惺谁不会呢? 祁律说:“既然鲁公如此体己,愿为我王分忧,律见鲁公也带了亲随,不若……便请鲁国武士代替天子抓人,鲁公您看如何?” 鲁公息被祁律噎了一下,干笑着说:“这……祁太傅顽笑了,息如何敢在天子面前僭越呢?” 姬林虽生气,但也知道倘或抓人,必然会引起民心动荡,得不偿失,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因此压制着火气,沉声说:“让虎贲下去将国人驱散,念在百姓被逆贼黑肩愚弄,不知者无罪,寡人不想追究……切忌,勿要伤了百姓。” 鲁公息本想和稀泥的,但是没成功,多看了一眼祁律,姬林已经转过身来,对祁律说:“城门上风大,先下去罢。” 他说着,竟然很自然的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然后抖手披在了祁律肩膀上,这动作让鲁公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祁律,能让一朝天子亲手披披风,那是多大的荣耀? 祁律则是头皮一阵发麻,天子又来了! 祁律总觉得天子和自己非亲非故的,突然给自己太傅做,又殷勤,又温柔,实乃居心不良。而且这披风,应该是为姬林量身定制的,长度刚刚好,从上到下一披,正好遮住姬林的小腿,也不会让压低姬林的身高,可谓恰到好处。 而祁律呢?披在祁律身上,直接拖地!祁律眼皮狂跳,用余光瞥了一眼拖在地上的腥红披风,果然……蹭脏了。 姬林不给祁律拒绝自己的机会,立刻说:“既然鲁公还有要事,寡人便不款留鲁公了。” 他说罢,转头对祁律说:“太傅,随寡人来。” “律敬诺。”祁律拱手,在鲁公息与卿大夫们的注目下,硬着头皮拽着披风,随着姬林离开了王宫城门。 姬林在前面走,祁律在后面走,两个人很快往燕朝的路寝宫方向而去,姬林说:“太傅,寡人送你的耳杯,可还喜欢?” 虽寺人已经回答过了,太傅喜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毕竟这是姬林送祁律的第一个礼物,所以姬林难免多问一句。 祁律心中“呵呵”一笑,心想天子送我一个“杯具”!拱手回答说:“多谢天子赏赐,律感怀于心。” 姬林说:“感怀于心便不必了,太傅若是喜欢甚么,只管与寡人说便是了。” 饶是祁律巧舌如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说话语气,越发的向暧昧奔去,一去不复返。 就在这时候,突听“呜呜——”的号哭之声,简直如丧考妣,从燕朝的方向传出来。 姬林皱了皱眉,这里可是宫中,而且是深宫内苑,马上就要进入燕朝了,竟有人在这种地方哭丧,也不知是甚么来头。 姬林对身边的寺人说:“去看看,前面甚么情况。” “小臣敬诺!”寺人小跑着过去,很快又小跑着回来,脸色很是尴尬,支支吾吾的,有些害怕似的,说:“回……回天子,是这样儿的,前面儿……前面儿是废周公的族人。” 黑肩的族人?姬林一听,脸色更差,阴沉的说:“黑肩的族人?黑肩还未大辟,他们倒是先哭起来了?” 寺人继续支支吾吾的说:“废周公的族人跪在燕朝阼阶之前,说是……说是来为废周公求情的。” 求情!又是求情! 王宫门外一堆的百姓国人,批发似的簇拥在宫门口,差点子就要暴动了,哭着喊着让天子放过黑肩,如今王宫内苑里面,黑肩的族人竟也跑过来给黑肩这个逆臣贼子求情。 要知道黑肩日前可是周公,他继承了周公的爵位,位居公爵,身边的族人一抓一大把,他便是宗族之长,而他的族人也都是姬姓贵族,遍布了整个朝廷,很多皆是头有脸之人,因此才能跪在燕朝的阼阶面前哭诉求情。 姬林气得脸色漆黑一片,唇角下压,眼目里闪烁着凌厉的光芒,冷哼一声,说:“这些人,还有脸过来求情?” 姬林说罢,大步走过去,他身材高大,步履也宽,祁律看他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就知道姬林要发火,连忙也拽着披风小跑着跟在后面。 果然,燕朝门前犹如哭丧,先王还未发丧,便已经哭了起来,怕是先王发丧的时候,都不会哭的如此起劲儿。 一堆的卿大夫跪在地上,他们竟然都身穿孝服素缟,姬林一看那白惨惨的一片,心中更是怒火冲天,仿佛火上浇了油,油里泼了水一般,几乎当场爆炸。 祁律赶紧走过去,他眼眸一动,直接抢在姬林发怒之前,对在场“哭丧”的黑肩族人说:“各位卿大夫不必跪了,天子宅心仁厚,宽宥天下,黑肩逆反与各位大人毫无干系,天子定然不会多加怪罪,还请各位大人回罢。” 祁律这简直便是偷梁换柱,偷换概念,这些族人哭诉,并不是因为他们怕连累了自己,而是想要给黑肩求情,祁律直接偷换了概念,也算是给了这些人一个台阶下,而这些族人不是贵胄便是卿大夫,也是会看脸色之人,看到姬林这副黑脸,必然也会知难而退。 哪知道祁律说完,那些族人当即叩头,伏在地上,哭着说:“罪臣们岂是自己怕死?岂是怕被连累?” “哦?”姬林低沉的发出一声,明知故问的说:“那你们为何哭的如此伤心?难不成,是怕丢了衣食父母?” 第40节 黑肩的确是这些族人的衣食父母,他身为太宰,又是周公,身份地位都高不可攀,族人也跟着沾光,毫不客气的说,黑肩一族在朝中的牵连,没有一半,也至少有三分之一,不是姬姓族人,便是黑肩的门人或者弟子,可谓是动一发,牵全身。 那些族人拜在地上不肯起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正是壮年的男子,说:“天子,罪臣们死且不怕,难道还怕丢失了衣食父母,荣华富贵么?” “放肆!”姬林怒喝一声,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一阵滚雷,他平日里在祁律面前就是一只二哈,总是笑容满面的,很少如此震怒,连祁律都侧目看了一眼姬林。 真的别说,姬林生气起来,天子威严十足,那种暴怒的气息,仿佛是一阵狂风骤雨,瞬间逼近,压迫着所有的人,让人喘不过气来,再加之他身材高大,那种暴虐的气息就更加浓重。 姬林冷冷的说:“你们求寡人饶过一个谋反叛逆的罪人,倘或寡人真的这般做,那么上苍都不会原谅糊涂如斯的寡人!” 跪在地上的族人们嚎哭的声音更大,争抢着说:“天子!谋逆之事,是小人一人为之,与黑肩无关啊!” “是小人!是小人谋逆!不管黑肩的事情!” “天子,您将罪臣大辟,是罪臣撺掇黑肩,一切罪过,罪臣愿一力承担!” 祁律听着一声声的嚎哭,回荡在燕朝的上空,突然有些迷茫,黑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人显然在为黑肩开脱,而且开脱的说辞非常简陋,可谓是滑稽、可笑!姬林却笑不出来,脸色难看的祁律觉得他恐怕要英年早逝。 姬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冷笑一声,丢下一句:“想跪,那便跪个够罢。” 说完,直接越过那些哭号的族人,径直往燕朝后面的路寝宫而去。 祁律看着远去的天子姬林,又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族人,有老有少,但无论他们是老是少,脸上都是悲戚之色,那颜色不是假的,也不是装的,眼泪不是眼药水,掺不得半分假,哭的竟那般真实。 祁律的目光似乎在思虑着甚么,没有说话,竟然也没有跟上天子的步伐,突然调头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寺人一看,祁太傅怎的跑了?!大惊失色,吓得怔在原地。 姬林怒气冲冲的回了路寝宫,刚一进前堂,立刻劈手将自己的玉冠“啪!”砸在地上,黑色的玉冠瞬间粉碎,砸了个稀巴烂。 虽姬林的性子比一般的贵胄要亲和很多,也没太多的架子,但说白了,他从小便是王子,长大了是太子,如今还未二十,便是天子,贵胄骨子里的那些气劲儿还是有的。 姬林把玉冠狠狠砸在地上,冷笑说:“让寡人饶恕一个逆贼?是谁给了他们这些胆量!” 姬林说着,回头一看,只看到战战兢兢的寺人,并没有看到跟随而来的祁律,一时间都忘了生气,说:“祁太傅何在?” 寺人战战兢兢的说:“回……回天子,太傅说……说先去一趟膳房,请、请天子稍等一会子。” 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让天子稍等一会儿,祁律恐怕是空前绝后之人,怪不得寺人回答的如此战战兢兢。 “膳房?”姬林有些奇怪,祁律的确善于理膳,但不知为何突然在这个当口去了膳房。 那面祁律风风火火的来到膳房,这个时候正巧膳夫们在准备午膳,膳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这里不似议事堂,也不似班房,嘈杂一片,到处都是大喊着帮把手的声音。 祁律一走进去,“唰!”所有膳夫的目光突然凝聚在祁律身上,随即一片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不见了,所有人屏气凝神的盯着祁律,随即睁大了眼目,赶忙下拜。 “小臣拜见太傅!” “不知太傅有甚么吩咐?” “倘或太傅有甚么要的,只管知会小臣一声,小臣立刻让人为太傅送去。” 祁律这个名头,在诸侯间已经传开了,何止是诸侯之间,就连宫中的仆役和奴隶,都听说了祁律的大名,可谓是名声大噪一时。 而且这些膳夫之中,有八成都认识祁律,他们日前一起做过火锅,祁律还把包子的做法交给了膳夫们,在膳夫们眼中,祁律是个很亲和之人。 不过如今的祁律今非昔比,乃是高高在上的太傅,不是他们这些膳夫能赶上的,所以膳夫们自然要谦卑一些。 祁律温和的笑笑,说:“马上要到午膳时辰了,你们不用管我,别耽误了传膳。” 膳夫们一听,面面相觑,祁律只是找了一个空闲的灶台,把袖子卷子来,掖好下摆,回头一看,肩上还披着长长的,充当扫帚的天子披风,于是又把披风解下来,然后团了团,没错,团了团,放在一边儿,以免被油花迸溅。 祁律这个人不拘小节,平日里最不喜欢收拾东西,他的衣裳从来脱得烂七八糟,被子也没叠过,要不然小土狗怎么会追在后面收拾着?倘或这个披风不是天子披风,祁律必然都不会团一团。 祁律洗了手,从地上抱起一个大豆,这是他前些日子进宫给王子狐做菜的时候,留在这里的,他嘱咐了膳夫们不要掀开盖子,所以并没有人动,还封着盖子。 祁律掀开盖子,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味道扑面而来,别说是祁律了,整个膳房怕是都闻到了,膳夫们使劲吸了吸鼻子,似乎在找那“怪异”味道的来源,很快找到了祁律。 没错,祁律抱着大豆,散发着阵阵的“诡异”味道,不是辣味,不是甜味,也不是糊味,而是有点臭的味道! 怪不得膳夫们会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祁律,这味道简直匪夷所思。 祁律笑眯眯的将大豆里的吃食夹出来一些,原他早些做好,放在这里储存的,味道还很怪异的食材,竟是——臭豆腐! 祁律做了豆腐,又做了各种豆腐的美味,连大辣片都没放过,又怎么会忘记臭豆腐这种人间美味呢? 祁律把臭豆腐夹出来几快,动作麻利的处理好,然后将油下锅,“兹拉——”一声,散发着“怪异”味道的臭豆腐滚下锅中,油炸独特的喷香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臭豆腐发酵的味道,这种特别的味道,就连膳夫们也说不好是什么味道。 祁律炸了臭豆腐,足足炸了一大承槃,又开始调臭豆腐的酱汁,把臭豆腐刷上佐料,正宗的炸臭豆腐很快便出锅了,摆放在小豆之中,扣上盖子,于是又风风火火端着小豆往路寝宫而去。 因着已经是夏日,天气炎热得很,祁律又在膳房里烟熏火燎,还一直在炸臭豆腐,难免出了许多汗。他来到路寝宫的时候,寺人在外面转磨,见到祁律连忙引上来,说:“祁太傅,您可来了,天子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这时候正是天子用膳的时辰,不过姬林听说祁律正在膳房,不知是不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姬林便想起了祁律之前做过的大包子,尤其是那酱肉丁的大包子,还需是死面儿,吃起来肉欲十足,而且还满足饱腹,真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因着姬林十分期待祁律的美食,所以便没有让人传膳,一直等着祁律,千等万等,祁律可是来了! 祁律端着小豆走进来,姬林看到他,脸色终于好了不少。方才姬林肚子已经饿了,外面还隐隐传来哭号的声音,一刻也没有断过,姬林的气压自然很低。 不过姬林看到祁律,脸色瞬间多云转晴,还大步走过去,帮祁律把小豆端过来,放在案上,说:“太傅这是又去做了甚么美味?” 祁律淡淡的说:“无论是什么珍馐美味,都只有食客真正吃到嘴里,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儿,律斗胆,还请天子亲自掌眼、品尝。” 姬林没有犹豫,因着他知道,祁律做出来的东西,食材就算是再差,经过他的手也会变成人间美味。 “唰!”姬林一把掀开小豆的盖子,一瞬间,寺人感觉自己差点“窒息”!不为别的,因为实在……太臭了。 小豆之中红的红,艳的艳,其中似乎是炸豆腐,但这炸豆腐的焦香四溢之间,竟然伴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何止是没见过世面的寺人,连姬林都给熏着了。 姬林微微皱了皱眉,寺人一看,立刻说:“太傅,您如何能给天子吃这等馊食?” 姬林却抬起手来,制止了寺人的话,说:“退下去。” 寺人只好退出了殿内,大殿间只剩下祁律与姬林两个人,姬林这才说:“太傅……是否有话与寡人说?” 祁律微微一笑,说:“天子以为,这位菜色如何?” 姬林没有说话,但是他那微微屏息的模样,已经出卖了自己,显然是嫌弃这位菜肴太臭了,分明便是一位馊掉的饭食。 姬林虽不是个娇气的人,但他身为贵胄,从未吃过馊掉的饭食,如今贵为天子,更加不会吃馊掉的吃食。 祁律不等姬林回答,已经温和一笑,说:“天子必然觉得,这吃食闻起来臭不可闻,鄙陋不堪,已然是馊掉的东西。馊掉的东西又如何能入口呢?” 祁律说着,却亲自用签子扎起了一块炸的恰到好处的臭豆腐,说:“天子若信得过律,不妨亲口尝一尝,便理解这其中的门道了。” 姬林微微皱眉,他不是不相信祁律,祁律辛辛苦苦帮助自己即位,也不可能给自己投毒,但是那种恶臭的味道,姬林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祁律纤细的手指捏着木签子,签子上扎着一块臭豆腐,外面裹着香浓的佐料,与祁律白皙的手掌一对比,竟是觉得分外好看。 姬林抿了抿唇角,壮士断腕一般,突然低下头来,就着祁律的手,眼睛一闭,心一横,真的一口咬住那臭豆腐,准备囫囵吞枣的嚼一下,然后立刻吞咽下肚。 哪知道…… 姬林只嚼了一口,闻着恶臭的炸豆腐,吃进嘴里竟然别有一番滋味儿。豆腐外焦里嫩,包裹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与普通的老豆腐滋味儿便是不一样。很多人不爱吃豆腐,因为豆腐味道平直,而且不容易进味儿,还有一股子豆青味。 但是臭豆腐则不然,经过发酵的臭豆腐,比一般的老豆腐多了一股浑厚,再往油锅里一滚,加之祁律的调味佐料,那种浑厚、浓郁、外焦里嫩,还有点爽口辛辣的味道,简直就是一种迷醉,让人上瘾,不用食髓,已然知味。 不得不说,中国的饮食博大精深,不只是香的,便是连闻着古怪的,吃起来也别有一番天地。 而类似于臭豆腐的这类美食,如果只是凭鼻子,很难知其美味,难免会带有偏见。 姬林大义凛然的吃了一口,一双凌厉有型的眼眸微微张大,不用他说话,眼神似乎已经表达了出来,两个字——美味! 姬林来不及说话,亲自用木签子扎了一块臭豆腐,立刻送入口中,嚼了两口,越是咀嚼越是越是觉得奇特,越是吃越是觉得刚才臭不可闻的味道,此时反而可以接受了,不只是接受,一闻到臭豆腐的味道,反而立刻联想到了臭豆腐的滋味儿,也不觉得如何臭了。 姬林连吃了好几块,嘴角还挂着藙子的碎屑,十足像是个大男孩,他这个年纪,本也是个大男孩,笑着说:“太傅,这是什么味美?初闻古怪异常,但是入口之后,竟美味超过肉食,是寡人至今食过,最美味的吃食了。” 祁律突然觉得,天子这个吃东西的模样,好像有点像自己养的狗儿子啊,嘴边永远挂着幌子,小土狗去偷吃大辣片的时候,都这个模样,嘴边挂着藙子的碎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偷吃了一样。 祁律用干净的帕子给姬林擦了擦唇角,姬林这才发现自己嘴边挂着幌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祁律这才说:“此小吃唤作臭豆腐,乃是用最普通的老豆腐做的。老豆腐发酵之后便是这个味道,虽闻起来臭不可为,似乎已经腐烂,但本质并没有变坏,下锅一炸,经过发酵的臭豆腐,反而比老豆腐更加浑厚,滋味独特。王上,若是有一块豆腐发酵了,并没有腐烂,为何要丢弃浪费呢?不如加之利用,亦可以烹调出独特的美味。” 姬林吃的正欢,真的好像一只大型哈士奇,吃着吃着,听到祁律如是说,他不是个痴儿,相反的,聪明伶俐,只不过从小不通人情世故,如今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到底明白了一些人情冷暖,更加通透了起来,怎么能听不出来,祁律话中有话呢? 姬林将木签子放下来,小豆中的臭豆腐已经给他吃了一大半,看向祁律,说:“太傅……也要为黑肩那个逆贼求情么?” 祁律面对姬林的“质问”,并没有惧怕,反而更为坦荡,说:“敢问天子,律不是周公族人,又亲自将周公拉下治朝,倘或为黑肩求情,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姬林微微眯眼,说:“并无任何好处。” 祁律点头说:“正是如此,因此律,并非为黑肩求情。” 祁律并不是为黑肩求情,但是他却用炸臭豆腐这道菜,言喻了黑肩。 祁律还有后话,说:“黑肩叛逆,罪不容情,天底下连三岁的孩童也知道,叛逆之人大逆不道。律再问天子,为何国中百姓,与黑肩族人,会甘冒大险,跪求天子开恩,甚至甘愿为黑肩这个逆贼顶罪呢?他们难道不怕死?他们难道没有妻儿老母?这天下美食这般多,难道他们便吃够了么?” 姬林眯了眯眼睛,仍然没有说话,祁律再次开口,说:“祁律还想问天子,如果有一个人,在他得势的时候,旁人会为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算是什么能耐呢?如果还有一个人,他已经无权无势,孑然一身,而且马上便要被大辟,所有人分明知道他必有血光之灾,却仍然为他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甘心用生命来袒护这个人,天子以为,这是不是此人的能耐?” 黑肩就是这样一个人。 天子一言九鼎,马上便要将黑肩大辟,然而百姓为他围堵宫门,族人为他顶罪嚎哭。 宗族之间,最要命的是什么?当然是窝里斗。何止是郑国的公族和卿族,便是连其他国家,连齐国也逃不过公族和卿族的争斗。而黑肩呢?他竟然将自己的宗族一碗水端平,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争着为他顶罪。 祁律说:“或许黑肩并非一个忠臣,他无法做周公旦,但黑肩是一个能臣,天子如今初登君位,正需要这种杀伐果断的能臣,为天子斩除后顾之忧,为天子所不能为。” 一个国家需要唱白脸的,也需要唱红脸的,黑肩连谋逆都能干得出来,必然是一个狠人,天子不能做的,他都能帮助天子完成。 祁律还有说辞,说:“再者,弑师乃是滔天大罪,我大周乃礼仪之邦,天子万不可破这先河,唯恐招致有心人编排。” 弑师杀君,不敬父母,这都是礼仪的大忌。郑伯寤生的母亲宠爱小儿子,厌恶郑伯寤生,联合小儿子造反,想要把郑伯寤生拉下宝座,明摆着是郑伯的母亲先动手的,但是郑伯平定叛乱之后,留下一句“不及黄泉无相见”,却引起了国中暴动,皆觉得郑伯寤生是一个不孝且残暴的国君。 国人根本不在乎对与错,因为他们距离国君太遥远了,根本看不清国君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只看自己能看到的,只听自己能听到的,舆论这种东西总是如斯可怕。 因此郑伯寤生没有办法,只得在黄泉之下挖了一个地道,与自己的母亲相见,破解了这不孝的闹剧。 如今的姬林,不正是当年的郑伯寤生么? 百姓不知道逆反的过程,只知道天子上台之后要杀师父,再加上很多诸侯有心煽动舆论,黑肩一旦人头落地,姬林便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如今的春秋,已经不是礼仪之邦,有了卫州吁杀君的先河,多少人想要谋朝篡位?姬林必然危险。 这许多的道理摆在眼前,因此祁律才想要借用臭豆腐这种美食,来劝谏姬林。 其实祁律还有一个小小的,就那么一咪咪的私心…… 历史上的太宰黑肩的确拥戴过王子狐,不过王子狐在历史上这个舞台上,连个打酱油的配角都不算,只是说他过分悲痛、伤心欲绝,很快就病死了,所以太宰黑肩又扶持了太子林,也就是如今的姬林上位。 而且黑肩是个长寿之人,他甚至耗过了姬林这个天子,在姬林驾崩之后,又扶持了下一位周天子,乃是周王朝的赫赫老臣。 这就说明,黑肩并没有被姬林大辟,祁律心里思量着,既然姬林之后不会杀死黑肩,那自己不如捡个便宜,像模像样的劝谏一下天子,到时候黑肩被赦免,与天子“重归于好”之后,说不定也能记着自己的好处,这不就又是一座靠山么? 一碗臭豆腐等于一个大靠山,祁律左思右想,总觉得超值,于是这便来苦口婆心的劝谏姬林吃臭豆腐了…… 祁律说了这么半天,姬林一直不言语,祁律心里稍微有些忐忑,难道天子牛脾气上来了,不听劝?那黑肩以后被放出来的话,没了自己的功劳可怎么好? 第41节 他本想再说一些话,劝劝年轻的天子,哪知道姬林突然动了,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用木签子扎起一块臭豆腐,送到祁律唇边,在祁律略微惊讶的目光下,年轻的天子突然化开一个笑容,简直是能让“老父亲”心慌的笑容。 便听姬林低沉的笑着说:“太傅也食一个,寡人便听太傅的。” 祁律:“……”什么情况? 祁律拱手说:“这……律不敢,还是请天子食用罢。” 祁律虽然是太傅,但也是臣子,君臣之别那么大,虽天子的杯子都被祁律给抢走了,但他也不好和天子吃一碗饭。 姬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祁律,还微微抿了抿嘴唇。别看姬林的唇形有些薄,但唇线分明,非常有型,他抿嘴的的动作反而像是嘟嘴,而且是撒娇的那种,不会很刻意,仗着自己年轻颜值又高,炉火纯青的撒娇。 咚! 祁律感觉自己的心口被狠狠砸了一下,那种“老父亲”的感觉又涌了起来,再加之姬林大有一种,你不吃我便不放手的感觉,祁律压力很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微微张开嘴,让姬林把炸臭豆腐喂了过来。 真别说,这臭豆腐还热乎着,就要趁热吃,虽然这年头的辣椒不太正宗,完全没办法和著名的长沙臭豆腐那种干辣过瘾的辣味相比,但祁律的调味很正宗。 臭豆腐炸的外焦里嫩,入口外面脆,里面香,豆腐韧而不糟,咬下去油香四溢,伴随着辛辣刺激的调味,简直是开胃神器,小吃之中的圣品! 祁律平日也爱吃这口儿,若是让他敞开吃,别说是小吃,都能当饭吃! 姬林见祁律吃了,又露出一个小鲜肉的招牌笑容,也没有换木签子,扎了一块送进自己口中。 祁律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登时怔愣在原地,差点大喊一声“天子你忘换签子了!”。但姬林是个练家子,动作太快,祁律根本没来得及喊出口,只是直勾勾的瞪着姬林。 这……这岂非是间接接吻? 不过祁律转念一想,都是大老爷们,什么间接接吻不间接接吻的?况且别说是间接的了,他们直接的都吻过!当然,那是人工呼吸,情势所迫…… 姬林很自然的吃了一口,没有太多顾虑,心里哪有祁律那么多弯弯儿?吃过之后见到祁律盯着自己,便说:“太傅可是还想食?” 姬林很大方,毕竟是祁律亲手做的美食,岂有不给祁律吃的道理?于是又扎了一块,送到祁律唇边。 祁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所有的炸臭豆腐都吃了个精光。 等吃光之后,姬林用丝质的手帕擦了擦嘴,那动作看起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美感,这才说:“罪臣黑肩之事,便有劳太傅了。” 祁律一听,好嘛,一碗臭豆腐,真的说动了姬林,天子怕是个吃货。 祁律得到了姬林的旨意,很快去了止车门,他上车的时候正巧碰到了鲁公息,鲁公息也在蹬车,应该是要出宫去馆驿。 鲁公息见到祁律,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对祁律拱手说:“祁太傅,您这是去何处?若是无事,不如与孤结伴同行?” 祁律笑着说:“当真对不住,律还有公务之身,奉了王上旨意,前去圄犴。” 鲁公息一听,立刻明白了,怕是去见罪臣黑肩的。 鲁公息立刻换上一脸笑容,说:“这……天子怕是要问斩黑肩了罢?” 说实在的,诸侯们都等着天子问斩黑肩。为什么?因为黑肩太厉害了!郑伯称霸这些年,如果不是黑肩在朝中支撑,周平王那个越老越软弱的性子,恨不能被郑伯寤生骑到头顶上来欺负。 虽这个黑肩,恐怕没有神奇到可以扭转周王室衰落的轨迹,但如果没有黑肩,周王室的衰落会更加迅速,这也是地方诸侯们愿意看到的局面,只有天子衰落,群雄才能并起,更加肆无忌惮的瓜分天下! 祁律没有点破鲁公息的误会。毕竟前一刻姬林还在生气,暴怒异常,他哪里知道,因为一碗臭豆腐,姬林要赦免黑肩?这是鲁公息根本不敢想象的。 祁律笑着说:“鲁公,实在对不住,律便先行一步了。” 鲁公息没有阻拦他,笑眯眯的拱手,一脸看热闹的模样,目送祁律离开。 祁律登上辎车,骑奴火速赶往圄犴。 阴暗的圄犴中,最里侧的牢室外竟然有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牢室门外,目光紧紧盯着一脸淡然的黑肩。 轻声叹息了一句:“你这是何苦呢?多少食点罢。” 祁律进入圄犴,刚走进去就听到了熟人的声音,这可不是虢公忌父么?今日虢公忌父不在班中,倒不是“翘班”,而是轮到他休沐,今日并未来朝中。 没成想休沐的虢公忌父,此时竟然在圄犴之中。 虢公一身长袍,没有穿甲胄,也没有佩剑,站在牢室门外,定定的看着黑肩。而黑肩呢,脖颈上手上叩着枷锁,他站在气窗下,背对着虢公,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背影更加消瘦了。 地上摆着饭菜,说实在的,黑肩的饭菜还不错,并不算苛待,但没有食用过。 祁律进来的时候打听了一下,黑肩这些日子都不进食,基本也不进水,再加上失血过多,别说消瘦了,过个两天,恐怕天子还没下令大辟,他便已经一命呜呼了。 黑肩还是没有用膳,声音沙哑之中透露着虚弱,说:“天子准备何时下令大辟?” 虢公忌父的声音十分沙哑,说:“王上还未正式下令。” 黑肩仍然没有转过身来,声音很平静,说:“也是快了,黑肩了解天子……” 姬林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他当然了解姬林的秉性,火一样。 黑肩又说:“是我看走了眼,小看了天子,等我走后,好好辅佐天子,黑肩也是……无憾了。” 虢公忌父盯着他的背影,闭了闭眼睛,只是说:“放心,我会替你……尽忠。” 黑肩轻笑一声,似乎牵动了脖颈上的伤口,幽幽的说:“幸好还有那个祁律,他是个好的,有他在林儿身边,我也能安心。” 他的话音说到这里,便听到一声轻笑,伴随着脚步声而来,说:“难为周公,还能想着律。” 祁律! 祁律一身太傅官袍,有条不紊的走进牢室,这一身衣冠黑肩再熟悉不过,往日里都是按在自己身上的,而如今…… 黑肩终于转过头来,说:“是天子下令了么?” 祁律点头说:“正是。” 虢公忌父双手猛地攥拳,手背青筋隆起,祁律笑着说:“虢公这么激动,叫旁人看了,还以为虢公随时准备劫狱呢。” 虢公忌父一愣,紧握的手掌微微有些松懈,不知道是无力,还是被祁律参透了心事。 祁律笑起来,拱手说:“两位不必焦虑,是律随便开了个顽笑。传天子谕,虽黑肩逆反,罪无可恕,然看在黑肩为我大周鞠躬尽瘁,天子宽宥,不忍杀师,特赦黑肩。” 他说完,果然见到一向游刃有余的黑肩,眼眸中露出无以复加的震惊,似乎给祁律的两句话震傻了! 祁律笑着说:“恭喜周公,国人百姓与您的族人提着脑袋顶撞天子,为周公求情,天子已然既往不咎。” 黑肩吃惊不已,久久不能回神,一瞬间,眼泪突然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不知代表了什么,因着太过复杂,并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只听黑肩喃喃的说:“既往……不咎。” “哗啦!”一声,枷锁发出剧烈的震颤,黑肩犹如单薄的枯叶,瞬间摔倒在牢室中,昏厥了过去。 “黑肩!”虢公忌父大喊一声。 祁律赶紧让牢卒打开牢室大门,忌父仿佛一头野兽,大步冲进牢室,“咔嚓!”一声,徒手掰开木质的枷锁,劈手扔在一边,将昏厥过去的黑肩打横抱起来,大步冲出昏暗潮湿的圄犴。 黑肩突然昏死过去,祁律和虢公都吓坏了。祁律心想,自己苦心找了一个“金主”,可别突然挂了,那便得不偿失了。 医官查看之后,祁律与虢公均是松了一口气,原是黑肩身体本就不是很好,一直如此瘦弱,又失血过多,还不用膳进水,所以这会子大悲大喜,瞬间饿晕了过去。 祁律笑着说:“周公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体虚,明日律炖一些滋补的汤品过来,食补最为有效,吃上几顿便好。天色不早了,律还要回宫复命,便劳烦虢公照看周公了。” 虢公忌父对祁律深深拱手,说:“忌父明白王上的性子,若是决定的事儿,不管是国人还是族人劝谏,都不会有用,这次劳烦太傅了。” 祁律说:“虢公言重了。” 祁律匆匆离开,上了辎车,又往宫中而去,这会子已经晚了,到了宫门口,正好宫门关闭,祁律还以为进不去了,哪知道守门的士兵遥遥看到是祁律的辎车,立刻迎上来,说:“太傅,快请入内,天子已经久等了。” 祁律下了辎车,一路往路寝宫而去,寺人守在殿外,说:“王上有命,倘或太傅来了,无需通传,请直接入内便是。” 寺人推开殿门,请祁律入内,祁律便走了进去,就听到“哗啦——”的声音,好像是水声。 绕过东序进入太室,刚欲作礼,祁律抬头一看,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水声是姬林沐浴之声。 祁律走进去的时候,姬林刚好沐浴完毕,正在擦身,高大的身躯在摇摇曳曳的灯火之下,水珠调皮的从姬林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滑过,留下一条条暧昧的水痕。 姬林平日里被宫人伺候着,所以并不怕被人看,见到祁律进来,也没有忌讳,随手将黑色的衣袍披在身上。 姬林的里衣也是黑色的,因着天气热,自然是最高贵的蚕丝,凉快又轻薄,薄薄的里衣披在身上,沾染了一些潮湿,立刻紧紧贴在年轻天子的躯体上,勾勒着那俊美的身材。 祁律心说没眼看没眼看,他刚要下拜作礼,姬林已经笑着过来,不让他行礼,烛火下,映衬着姬林那俊美的面容,简直“更上一层楼”。 祁律一路有些匆忙,太傅的官袍又繁琐,难免微微有些出汗,鬓发也微微散乱,祁律并没发现,自己发间还别着一片叶子。 姬林身上冒着沐浴的热气,突然轻笑了一声,伸手过去,在祁律的鬓边轻轻一抚摸,指尖还碰到了祁律的耳朵,“唰!”一下,似有若无,弄得祁律一个打抖。 姬林食指中指并拢,从他发梢上夹下一片树叶,眼眸中充满了笑意,活脱脱一个高颜值小鲜肉,笑声低沉的说:“有劳太傅跑这一遭,如今宫门已然关闭,太傅今日便留下来……与寡人一起燕歇,可好?” 继公孙子都的“今日夜里,来我帐中”后,周天子又要和祁律一起睡,这次是真的一起睡! 祁律:“……”不好罢…… 第29章 “走后门” “这……”祁律眼眸微微转动,面容十分恭敬的推辞说:“王上贵为天子,尊贵非常人能比,律不过一介小吏,幸得王上提拔,才能有如今的地位,实乃身份卑微之人,留在殿中过夜,恐怕冲撞了天子的威仪,还是……” 祁律一面拍着马屁,一面准备拒绝,哪知道他的话还未说完,姬林突然挨近祁律一步,真的把祁律吓到了,连忙后退半步。 试想想看,大半夜的,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而且姬林还“湿身诱惑”,刚刚沐浴完,连袍子都没穿好,突然距离这么近,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平日里态度有一些许的暗昧不明,这年头男人也不安全,祁律吓得后退半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姬林突然上前,抬手轻轻搭在祁律的嘴唇上,一瞬间,祁律立刻噤声,没了声音,简直便是“噤声利器”! 姬林认真的凝望着祁律,说:“倘或没有太傅,便没有今日之寡人,太傅心中为何会有如此尊卑之别?可是寡人平日里苛待了太傅,才会让太傅有如此错觉?太傅这是要委屈死寡人了。” 祁律:“……”我的顶头上司,好像又讲情话了。 祁律是个妥妥的直男,但是耳濡目染的,加之姬林的态度真的太暧昧了,所以才会有一种“被撩”的错觉。 而姬林呢?祁律当真是冤枉他了,姬林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因着经历了这么多种种,一直是祁律在后背默默支持,所以姬林想要对祁律好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奈何一个直男,一个钢铁直男,脑回路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拧巴了起来…… 姬林笑着说:“今日无论说甚么,寡人不会放太傅离开的,必须在这里过夜。” 祁律眼皮一跳,只觉嗓子发紧,干笑了一声,说:“这……其实律还有一件事儿,没去处理。” 祁律想要借机会逃跑,姬林便问:“这么晚了,是甚么事儿?” 祁律机智的说:“周公黑肩已然从圄犴接出,只不过这些日子周公不进饮食水米,且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所以律答应周公,明日送些滋补的汤品和水米过去,因着……律斗胆,还要乘夜去膳房一趟,将水米熬上,炖上一夜,明日才能送到周公府上。” 姬林一听,是了,今日才让祁律去赦免了周公黑肩,如今黑肩已然出狱,应是在家中养伤。 姬林听到黑肩的事情,面容沉了下来,虽他听从了祁律的进言,赦免了黑肩,但是心里难免有一个疙瘩,谁喜欢被人背叛,谁喜欢被人在背后捅刀?何况那还是自己最依赖的老师。 “天子?”祁律说完,没听到姬林放行的话,抬头一看,少年天子正在出神,眯着眼睛,眼神中的复杂交织在一起。 姬林被祁律的声音唤醒,幸好,如今寡人又有了一位太傅…… 姬林咳嗽了一声,说:“这么晚,太傅还要去膳房,当真是辛苦了,不若……寡人也随太傅去,还能给太傅打打下手。” 不行!绝对不可! 第42节 祁律没有忘记上次做包子的意外,面粉飞扬,犹如仙侠剧特效,简直历历在目,天子理膳的破坏力太过巨大! 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不过他是臣子,少年天子再亲和,那也是天子,所以祁律换了一种委婉的拒绝方式,很是“虚伪”的说:“天子乃万乘之躯,怎么能进膳房那肮脏鄙陋的地方呢?” 姬林笑着说:“往日又不是没去过,寡人还能帮太傅打打下手,走罢。” 他说着,拉住祁律的手,宽大的手掌握住祁律的手掌,便要带着祁律往路寝宫外面走。 祁律赶紧硬着头皮拉住姬林,干笑说:“天子……您穿点衣裳罢。” 姬林低头一看,险些忘了,自己刚才沐浴准备就寝,所以这会子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里衣,并没有外袍,衣服带子都没系,裸露着肌肉流畅的胸膛,这么出去太不成体统。 姬林受教的说:“太傅等一会子寡人,这就来了。” 姬林大步跑进太室的里面儿去换衣裳,祁律心里思忖着,好时机,要不然自己还是先跑为上罢?但转念一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了还要被抓回来,还浪费跑步的体力。 就在祁律思忖的当口,姬林动作很快,果然出来了,他没有穿天子的朝袍,也没有穿一般的便服,而是换上一身相对修身的劲装! 平日里天子的衣裳都是黑色的,毕竟黑色代表了周天子的权威,这时候还不流行明黄色的龙袍。 但是眼下不同,姬林进了内里,换了一身白色的劲装,更衬托着少年天子身材高大,四指宽的腰带系得高高的,将姬林一双逆天的大长腿显露无疑,还有那宽阔的肩膀,俊美的容颜,充斥着一股少年感,又带着一丝丝成熟男性的野性。 最重要的是,祁律发现,白色真的很衬姬林,虽然穿黑色更加威仪,但是白色干净,特别符合姬林那种大男孩小鲜肉的气质,再加之姬林如火一般的微笑,总让祁律有一种“恶劣”的想法,很想…… 把他弄脏。 姬林可不知道此时祁律的思绪飞到了何处,笑着说:“太傅,走罢。” 祁律眼皮狂跳,说:“这……天子,您进膳房,确定要穿一身白色么?” 姬林奇怪的说:“这衣裳不好么?寡人上次进膳房弄了一身面粉,自觉还是白色好一些,面粉也是白色,沾上不怎么扎眼。” 祁律无奈的摇头叹气,果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难道膳房里只有面粉一种东西脏衣服么…… 两个人来到了膳房,这时候膳夫们都已经休息了,新天子上台,不是那么喜欢排场和体面,所以饮食够吃便行了,膳夫们晚上也不必留在膳房里等待传唤,这会子早就散了,各自休息去。 膳房里静悄悄的,祁律便想着,黑肩失血过多,而且身子骨虚弱的很,这些天都不怎么进饮食,所以不能吃太硬的东西,说实在的,也不能吃太补的东西,有句话说得好,虚不受补。 而且黑肩脖颈上有伤口,看他的体质必然是伤疤体质,伤口不好愈合,所以亦不能吃发物,以免伤口感染,引发其他疾病。 祁律可是要“讨好”黑肩的人,毕竟祁律的第二棵大树,便选择黑肩了,于是仔细想了想,打算做一点粥水。 粥水好啊,特别养人,而且要熬得稀烂那种。虽然提起粥水,祁律最喜欢的就是潮汕的砂锅粥,那砂锅粥,海鲜一放,螃蟹、开背大虾、瑶柱扇贝,再放两颗新鲜的鲍鱼,出锅之前撒上一点翠绿的葱末和一点脆口的榨菜丁,吃的时候还要点缀几片炸的酥脆油香的薄脆,那滋味儿…… 祁律能一口气喝好几大碗! 但是海鲜乃是发物,又太寒了一些。而且潮汕的粥水,讲究水是水,米是米,祁律经常看到一些食客去吃潮汕砂锅粥,吐槽粥水熬得太简陋,根本没有仔细炖,米粒都没烂等等。其实实乃误会,潮汕的粥讲究就这般,与其他地方熬得稀烂的粥米不一样。黑肩现在不宜吃寒,粥水分明也不利于他的消化,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享受祁律的海鲜砂锅粥了。 为今之计…… 祁律眼睛一亮,来点猪骨粥吧,要粥米熬得炸开,米花糯糯的,粥水稠稠的那种。 祁律把猪骨拿过来,处理了一番,准备先炖上一锅浓浓的猪骨汤,然后用猪骨汤熬上粥水,明日一大早,便能将香滑浓郁的猪骨粥端去给黑肩尝尝。 黑肩日前都没什么胃口,祁律敢保证,这一口猪骨粥下肚,鲜得他立刻便“不想死了”。药补虽好,但是没有食补精髓,吃两次补血养气的猪骨粥,黑肩的伤情估计也能好个大半。 祁律炖上猪骨汤,转头一看,还有一只鳖,鳖虽然是水里的东西,水里的东西都寒,但鳖有凉血的功能,说白了,鳖既大补,能补血,又能凉血,不让血气外流。 很多人都知道,手术之后要吃红枣汤,因为红枣补血。但是很多人又不知道,如果是处于还在流血,伤口没有愈合的情况下,是不能进补红枣的,红枣的确补血,但在补血的同时又催发伤口流血,一边流一边补,那还不如不吃红枣。 而鳖汤就不一样,鳖汤补血,同时凉血会抑制伤口流血,可谓是双重保险,对于黑肩来说简直是刚刚好。 祁律打算把鳖和猪骨一起炖,这样鲜味自然更上一层楼。 祁律忙碌起来,仿佛一个陀螺,恨不能飞起多长两只手。而且他这个人,一进入膳房立刻“六亲不认”,没什么比理膳更重要的了,立刻将尊贵的天子忘在了脑后。 姬林本想帮忙来着,他是真心想要帮忙,并不是空撩,但是一看祁律忙碌起来,指尖恨不能生花,淘米、炖汤,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是需要别人帮忙的模样? 而且祁律理膳的时候,神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眸子熠熠生辉,那纤细的身板子,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却犹如柳条一般韧性,好看的不得了,让人挪不开眼睛,也不好去打扰祁律。 姬林就退了两步,站在一旁默默的当背景布,也没有开口打扰祁律。 很快,姬林便闻到了一股香味,鲜香又浓郁,说不出来的鲜,只是靠嗅觉,已经知道有多好吃。姬林这个人没有食夜宵的习惯,在认识祁律之前,姬林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追求口舌之欲的人,大父经常教导姬林,口舌之欲与私欲一样,都是欲望,作为君主,要克服这种欲望。 姬林本以为,自己没什么口舌之欲,如今想来,可能是因为当时没有遇到祁律罢…… 姬林本想尝一口那咸香的甲鱼猪骨汤,却在这时候听到“梆梆”的打更声音,往膳房外面一看,月色当空,看这个时辰,竟已经是午夜了! 姬林心头一跳,午夜?灰姑娘的巫术莫不是又要来了?他心里没底儿,倘或突然变成了小土狗,自己的身体岂非要倒在膳房?今日没有饮酒,突然这般倒下来,很可能会造成朝中恐慌,并非一件小事儿。 姬林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祁律,又看了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头中有些眩晕,那种要“对月变身”的感觉浮现上来,越来越浓烈。 他来不及去叫祁律,立刻大步抢出膳房,朝着路寝宫快速跑去,姬林身材高大,腿又长,跑速自然不慢,再加之他功夫不弱,一个拔身,白色的衣袍咧咧生风,直接从燕朝殿前翻身越过去,仿佛夜空中的一头白鹰,快速冲入路寝宫寝殿。 姬林刚到寝殿,踏进太室,“嘭!”一声,身子一歪,猛地失去了知觉,直接倒在榻上,昏厥了过去…… “嗷……嗷呜?!” 洛师馆驿之内,小土狗的耳朵呼扇的动了两下,突然抬起小脑袋,睁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眼神中还充斥着一丝丝迷茫。 “嗷呜?” 姬林:寡人……这是又变成灰姑娘了? 小土狗低下头来,像模像样的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果不其然,又变成了小土狗这个模样。 他踉踉跄跄的爬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馆驿的房舍,应该是祁律暂时下榻的地方,因为他刚刚成为太傅,还没有自己的府邸,所以仍然住在馆驿。 小土狗“咕咚!”小屁股往后一坐,两条后腿坐在地上,还下意识的展了展袖袍,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短胳膊短腿,好像没有袖袍那种东西,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土狗的狗头很疼,耳朵来回呼扇,也不知道太傅发没发现寡人不见了,好不容易把太傅留在宫中过夜,结果寡人自己反而跑到馆驿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叫太傅出宫来的好…… 祁律把甲鱼猪骨汤熬上,忙完之后一头的热汗,一转身,这才发现天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膳房里太无聊了,所以自行离开了。 祁律拍了一下自己后脑,一忙起来,竟然将天子给晾在一边,说不定天子生了闷气,自己便走了。 祁律把汤放在火上慢慢的熬,便一路回了路寝宫,路寝宫仍然没有寺人,之前被姬林给遣走了,他身边不喜欢留很多人伺候。 祁律探头探脑的走进去,试探的说:“天子?天子您在么?律拜见天子?” 一直没有回音,祁律还以为姬林不在,往里再走几步,差点吓一跳,姬林一身劲袍,赫然躺在太室的榻上,竟然……睡了? 也没有换衣裳,虽然白色的袍子挺干净的,但是天子这么不讲究? 祁律稍微站了一会儿,发现姬林真的睡了,而且好像睡得挺香甜,也就没有打扰姬林,便在太室外面的西房,找了一张小榻。这一天到处跑,也是累人,又忙叨了一晚上熬上猪骨汤,眼看着过了子时,祁律困得不行,倒在小榻上和衣直接睡了。 夏日的阳光一点点的爬上路寝宫的房户,洒进来,照耀在祁律的眼皮上。 祁律“唔”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头枕抱在怀中,紧紧抱住,还想要继续睡觉。 这年头的头枕实在太高了,有那么一句话,古人都讲究“高枕无忧”,只有把枕头枕得高高的,才能安心睡觉。 不过祁律是个现代人,习惯和古代人不一样,他的枕头从来不用太高,而且还喜欢软的,这样脖颈也能枕起来,比较放松,所以祁律来到古代之后,一直把高高的头枕抱在怀里,就当是个抱枕了。 他抱着“头枕”蹭了蹭,竟引来“头枕”一阵笑声。 头枕……笑了? 笑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磁性,倾洒在祁律的耳边,头枕成精了? 祁律迷茫的睁开眼睛,就看到枕头精是一个年轻、俊美,身材又好的男子,跪坐在小榻上,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微笑的望着祁律。 祁律一时间有些懵,这个枕头精,长得好像年轻的天子啊。 “太傅还没醒么?”枕头精说话了,笑着说:“马上要朝议了,太傅若是不醒,可连带着寡人都要迟了。” 祁律眨了眨眼睛,夏日晨起的困顿,这才慢慢的,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震惊的表情一点点爬上祁律的面颊,能让祁律如此震惊,还真不多见。 因为祁律怀里抱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头枕,他的头枕已经被半夜踢下榻了。 祁律昨夜歇在路寝宫的西方小榻上,而姬林,说起来比较复杂,他的身体歇在路寝宫的太室中,而真正的姬林,则变成了小土狗,远在王宫之外的馆驿之中。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晚上,小土狗在天亮之时又变回了天子姬林,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姬林起的很早,发现祁律睡在西房,还没有醒,今日虽有临时朝议,不过时辰还早,所以姬林便没有打扰祁律,让他多睡一会儿。 祁律睡觉不老实,被子头枕扔的乱七八糟,姬林弯腰把被子捡起来,本想给祁律盖上,然后就去捡头枕,哪知道他单膝跪在榻上,微微欠身给祁律盖上被子,一刹那,祁律突然翻身过来,竟然直接抱住了……姬林的大腿。 祁律抱大腿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而且抱住之后不撒手,还用面颊蹭了蹭姬林,这若是一般天子,必然要厉喝一声“放肆”。不过换做了姬林,已经习惯了祁律不老实的睡相,早就见怪不怪,并没有生气,为了不吵醒祁律,他便直接跪坐在了榻上,等着祁律醒过来。 祁律抱着姬林睡了好一会儿,期间蹭了又蹭,可谓是花式蹭,终于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目。 祁律的头发蹭的乱七八糟,眼目中渐渐爬上少见的震惊,险些逗笑了姬林,说:“太傅可醒了?快些更衣洗漱罢,朝议要迟了。” 对,今天还有朝议,是临时加的朝议,臣子们要在治朝议事,商议的就是赦免黑肩一事。 祁律手忙脚乱,赶紧放开姬林,作礼说:“律死罪,唐突了天子。” 姬林把他扶起来,还给他捋了捋睡迷糊的呆毛,说:“就不必谢罪了,快换衣裳。” 祁律昨日没有脱衣裳直接睡了,太傅的朝袍压得都是褶子,这也不是很要紧,随便拽拽就好了,反正还能穿,但问题是,祁律的里衣领子,昨日熬汤的时候滴了一块油腥,竟然没发现,如今就着阳光一看,还挺明显。 倘或这么去治朝大殿,必然是大不敬。就在祁律着急之时,姬林又从太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天子朝袍,头戴冕旒,从昨日里热情如火的小鲜肉,又切换成了威严肃穆的年轻天子,他的臂弯抬起,手臂上挂着一件黑色的里衣。 姬林将里衣交给祁律,说:“太傅的衣裳脏了,先穿寡人的罢。” 穿……天子的衣服? 且是天子的里衣…… 祁律登时有点头皮发麻,想要恭敬的拒绝,但是自己的里衣上一块大油点子,特别扎眼,不换又不行,时辰已经晚了,现在出宫也来不及,他刚刚上任,又没在议事堂存放自己的换洗衣物,如今便尴尬了。 说实在的,天子的里衣是黑色的,按理来说套在里面,比油点子应该更明显,但是偏偏太傅的衣袍和里衣有点靠色,如果一般人保持礼貌的距离,是不会被发现的,反而比油点子融洽一些。 祁律硬着头皮,恭敬的接过衣裳,说:“谢天子。” 姬林没有打扰他,很快进入太室,让祁律在西房换衣裳,穿戴整齐之后,马上便要迟到,姬林说:“随寡人从内殿进入治朝罢,如此方便一些。” “天子……”祁律想要拒绝。 进入治朝大殿朝议,可以从两个方向进入,一般卿大夫们进入治朝,因为是从宫外或者议事堂而来,所以会从治朝的南门进入,也就是从治朝的外殿进入。 而天子因为夜宿在寝宫,所以会从治朝的背面,也就是内殿进入治朝,正好是两个相对的方向。 如果祁律想要从卿大夫们日常的方向进入治朝,就需要围着治朝跑一大圈,这地方是不可以行车的,只能“发足狂奔”,时辰来不及了,肯定要迟到。 但是如果跟随天子从内殿进入治朝,便不一样了,方便简单,简直就是“走后门”。 无错,走后门。祁律一阵头疼,如果自己从内殿进入治朝,现在这个时辰,卿大夫们肯定也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必然全都知道自己昨日在路寝宫歇下,这不是“走后门”是甚么? 祁律感觉自己冤枉…… 他想拒绝,但容不得拒绝,只好跟着姬林一并,低垂着头,本本分分的从治朝的内殿走出来。 果不其然,朝中已经坐满了卿大夫,因着很多诸侯都来恭贺新王即位,而且还没有奔丧完毕,所以诸侯们并未离开洛师,诸侯们也是在场的,祁律一走出来,瞬间治朝上哗然一片,就跟臭豆腐下锅一样,油腥“噼里啪啦”的飞溅。 “祁太傅怎的从内殿走出来?” 第43节 “怕是昨夜歇在路寝宫了罢!” “这路寝宫……不是天子燕歇的地方么?” “没成想太傅得宠如此?” “会不会是……” 虽卿大夫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但是那交头接耳的声音祁律还是听到了不少,还有各位诸侯们“很上道”的眼神,不停的瞥向祁律,祁律硬着头皮心想,被天子害惨了,昨天就不应该留在宫中。 姬林却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好似没听见,身正不怕影子斜,展开袖袍坐在天子的席位上。 祁律也赶紧入了自己的太傅席位,他侧头看了一眼,另外一位太傅,虢公忌父的位置空着,今日虢公告了假,其实他并非生病,忌父是武将出身,身子骨儿硬朗得很,而是留在周公府上,正在照顾黑肩病情,因此抽不开身,便告了假。 姬林坐下来,一回生二回熟,他坐在天子的位置上,仿佛天生有那么一股威严,虽然才第二次朝议,第二次登上治朝,但那种感觉与第一次大有不同。 姬林的天子冕旒慢慢平静下来,他坐在高处,眼眸平视,并不低头去看在朝的各位诸侯和卿大夫,而是微微垂着眼帘,这种姿仪将姬林身为天子的威严烘托得淋漓尽致,自有一种高高在上,不可违逆的威信。 姬林声音低沉,淡淡的说:“今日寡人临时召开朝议,便是想让大家议一议……罪臣黑肩的事情。” 昨天夜里头,很多诸侯和卿大夫们都听到了风声,黑肩从圄犴出来了,天子的作风与他的大父不同,周平王这个人比较温吞,而且年纪越大越温吞,而姬林行事雷厉风行,颇为大刀阔斧,他想要放人,立刻就让祁律去放人。 因此昨日夜里放了人,今日才拿到朝堂上来朝议。 与在祁律面前的温柔笑意不同,姬林的声音幽幽的,甚至有些冷淡,说:“寡人初登天子之席,很多事情懵懂不明,还要仰仗诸公与卿大夫们辅佐、斧正。” 姬林这么说完,朝中立刻爆发出山呼:“天子言重,臣诚惶诚恐!” 姬林只是淡淡一句,随便客套一下,继续说:“然寡人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之礼,以孝为先,虽黑肩一时糊涂叛逆,但寡人不忍杀师。” 他说到这里,目光淡淡的扫视着众人,诸侯卿大夫们面面相觑,其实黑肩一死,最高兴的便是他们,少了一个洛师的劲敌,以后也能轻松一些。 因此最不想看到姬林赦免黑肩的,便是这些地方诸侯了,他们还想要挣扎一下,糊弄糊弄姬林,给姬林拱拱火,新天子大刀阔斧,年轻气盛,是最容易上火的。 诸侯们你看我我看你,齐侯禄甫、鲁公息,就连卫州吁都开始递眼神,便期盼着有一个出头鸟,第一个站出来说黑肩叛变有多坏。 祁律一看他们那小眼神,心里明镜一般,诸侯们都想把黑肩拉下马,但是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头,因着天子已经把黑肩从圄犴中放了出来,摆明了想要赦免黑肩,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就是与天子对着干,日后怕是要被新天子记恨。 这就好比游戏里要打一个野怪,好几拨人都想抢这个野怪的掉落奖励,但是他们都不想上去抗仇恨,全都贼着最后一刀。 殊不知,倘或无人上去抗仇恨,又怎么能拿到最后一刀呢? 祁律趁着诸侯们“眉目传情”的时候,立刻站起来,笑着说:“天子宽宥,宅心仁厚。律尝听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可谓公矣。” 很多人恐怕都听说过这句话——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在距离姬林一百多年后,晋国有一任国君晋平公,晋平公问自己的卿大夫祁黄羊,南阳这个地方缺一个郡令,你觉得谁去合适啊?祁黄羊说解狐合适。晋平公就很奇怪了,问他,解狐不是你的仇人么?祁黄羊反问晋平公,您问我的是谁补缺郡令合适,并没有问谁是我的仇人啊。还有一次,晋平公又问祁黄羊,国中无尉,你觉得谁适合做尉,祁黄羊就说祁午合适,晋平公问他,祁午不是你的儿子么?祁黄羊同样反问晋平公,您问的是谁做尉合适,并没有问臣子的儿子是谁。晋平公听完,对祁黄羊称赞有加,这便是大名鼎鼎“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 自然,现在还没有什么晋平公,也没有什么祁黄羊,但历史中的祁黄羊一点子也不少。 祁律继续说:“很多国君都能重用自己的亲族,但是没有多少人可以重用自己的仇人,今天子念在黑肩有功于我朝廷,既往不咎,继续沿用黑肩,是多大的气量?实乃我大周之福!” 听听,祁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诸侯们本想绝地反击,借助天子的手,把黑肩这个眼中钉碾死,但他们还在犹豫不决,祁律已经开始歌功颂德了。 祁律说了这么多好听的话,不只是说黑肩有能力,还把姬林夸上了天,可谓是两头堵死,不给诸侯活路,倘或诸侯站出来反对,岂不是觉得天子不够仁厚,不够睿智? 姬林哈哈一笑,与祁律上演了一出默契双打,说:“祁太傅言之有理啊,好一句‘外举不避仇’,倘或寡人真的避仇,倒显得太小家子气了,诸公与众卿以为呢?” 诸侯们被堵死了话头,脸色尴尬到了极点,好像有一口痰,卡在嗓子眼,但是不能吐出来,分明都咳嗽出来了,还要合着唾沫往肚子里咽,简直要恶心死自己。 齐侯禄甫最为圆滑,一看这势头,只好拱手说:“天子英明,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鲁公息昨日里还以为姬林杀黑肩势在必行,高高兴兴的出宫,哪知道今儿个便风水轮流转了,也只能尴尬的拱手说:“是了,天子宽宥,宅心仁厚,实乃天下之楷模,令我等汗颜、汗颜啊!” 卫州吁是个没有承算的莽夫,哪里有齐侯禄甫的圆滑,哪里有鲁公息的心眼儿,哼了一声但也没说话,这事情很快便定了下来。 姬林幽幽一笑,似乎感受到了那种掌握朝政的快感。不得不说,第一次坐在治朝之上,的确是祁律手把手教导,给了他一个“台本”,但姬林聪明绝顶,举一反三,这第二次坐在治朝之上,已然可以自由发挥,而且“演技精湛”! 姬林便说:“若无他事,便散了罢。” 朝议来的犹如疾风暴雨一样迅捷,去得又如电闪雷鸣一般急速,姬林起身,诸侯与卿大夫们都准备离开,祭牙好不容易见到了祁律,立刻冲上来,没心没肺的问:“咦,兄长,你方才怎么从内殿进来?” “唰!”他这一问,还没有退出治朝大殿的群臣和诸侯们,目光瞬间盯在祁律身上,明晃晃的差点戳祁律一个大窟窿,不,不是一个,而是一堆马蜂窝……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祭牙其实就随口一问,哪知道旁人都留了一个心眼儿。祁律干笑一声,立刻义正辞严的说:“是这样的,今日一早,天子便招为兄早早进宫,商议黑肩之事。” “哦!原是如此!”祭牙根本没多想,原来是天子一大早上就压榨他好哥哥,把祁律叫进宫里来公干。 祭牙还说:“兄长辛苦了。” 其余人等则是半信半疑,没有祭牙这么“好骗。” 祁律刚刚松下一口气来,哪知道祭牙突然“咦?”又是一声,指着祁律的衣领子,一脸震惊的模样。 “梆梆!”祁律的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样,心想完了,祭牙发现自己的衣裳是天子的了。 就听祭牙说:“啊呀,兄长你脖颈上怎么叮了一个包?” 包?祁律抬起手来,伸手摸了摸,还真是有点痒,怕是夏日蚊虫已然多了起来,他睡在西房,天子的寝宫大得很,西房总是空置着,难免有些蚊子。 原不是里衣的问题,祁律又是狠狠松了一口气,伸手蹭了蹭自己的蚊子包,随口说:“被蚊虫叮的罢。” 祁律也没有多想,不过一个蚊子包,幸亏里衣没有被发现。但他哪知道,祭牙问完反倒“五雷轰顶”起来,因着祭牙是个老郑城恶霸,他自己虽然不风流,却看惯了其他贵族风流,这“蚊子包”好像是……吻痕? 祭牙一瞬间联想到了祁律从内殿上朝,还有天子看着祁律那“温柔宠溺”的眼神等等,一道一道的天雷直接劈下来,砸的祭牙仿佛渡劫一般。 祁律可不知祭牙把单纯的蚊子包脑补了多少,挠了挠之后还说:“啧,还挺痒的。” 这时候寺人便来传话,笑眯眯地说:“太傅,天子有请,请您去路寝宫一趟。” 祁律着实无奈,刚想去膳房看看自己那锅汤,结果天子又来找他,自己干脆扎根在路寝宫算了。 他虽心里吐槽,但面子上笑的很和善,说:“有劳了,请引路。” 寺人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小臣该做的,太傅您请,天子说了,太傅劳累,不必走外朝,直接穿行治朝内殿便可。” 反正刚才都当着诸侯和卿大夫们从内殿出来了,祁律也就破罐子破摔,直接随着寺人从内殿又往路寝宫而去。 祭牙怔怔的看着祁律离开的背影,脑袋里还“轰隆隆”的滚着雷,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随即一脸失魂落魄。 啪! 祭牙正在伤心难过,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记,回头一看,不由拉着脸子说:“怎么是你?” 原是公孙子都。 方才下了朝,公孙子都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居高临下的抱臂,笑眯眯的看着祭牙,说:“祭小君子何故如此失魂落魄?” “谁、谁失魂落魄?!”祭牙嘴硬,梗着脖子瞪着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轻笑一声,颇为感叹的说:“往日里祭小君子争不过一只狗子,如今争不过一朝天子,时也,命也。” 一只狗子,说的当然是祁律的“爱宠”小土狗狗蛋儿了,而天子自然说的是姬林。其实公孙子都和祭牙不知,狗子和天子其实都是一样儿的,祭牙不亏,该争不过的,始终争不过。 祭牙脸色瞬间青了,咬牙切齿的瞪着公孙子都,但是武艺也没有公孙子都高,骂人也没有公孙子都花样多,憋了半天,突然恶狠狠地说:“我要饮酒!” 公孙子都整理了一下袖袍,展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舍命陪君子。” 祁律匆匆跟着寺人往路寝宫去,经过祭牙一提醒,只觉脖颈上的蚊子包真的很痒,又挠了好几下,心中还思忖着,幸亏祭牙没有发现自己穿着天子的里衣,幸好幸好。 他哪里知道,祭牙的确没发现天子的里衣,但是祭牙误会了祁律脖颈上的蚊子包是暧昧的吻痕,这误会可能比里衣还要纠缠不清…… 祁律进了路寝宫前堂,姬林已然在等了,见到他进来,并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微微摆了摆手,说:“寡人不用侍奉了,全都退下。” “敬诺。”寺人们退出去。 姬林这才变脸一样,换下方才的威严,快速走过来,说:“方才治朝之上,有劳太傅了。” 祁律拱手说:“能为天子分忧,是律的荣幸。” 姬林似乎有话要说,抿了抿嘴唇,目光微微晃动的看着祁律,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了两下,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祁律见他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心中一跳,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天子要向自己表白呢。 祁律十分“贴心”的说:“天子召律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姬林咳嗽了一声,说:“太傅一会子,可是要去黑肩那处?” 祁律一听便明白了,原是为了这个,怪不得姬林会吞吞吐吐期期艾艾的,全不像往日里那种痛快的大男孩模样。 姬林也想跟着一起去探望黑肩的病情,毕竟黑肩在牢中一直没有进食,而且失血过多,日前也曾经畏罪自杀过,医官跑去抢救,想必这些事情身为一朝天子的他都知道。虽黑肩已经从圄犴中出来,但身体情况便不知如何了。 黑肩与忌父曾为太子太傅,一文一武,姬林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黑肩逆反,的确让姬林恨极了,但姬林这个性子,还是心善的,心中又有些担心昔日的老师,所以如此不痛快。 祁律一看这情况,更加善解人意的说:“正是,律一会子便往黑肩府上,不知……天子可要同往?” 姬林一愣,又咳嗽了一声,说:“寡人……寡人还是算了罢。” 祁律微微一笑,说:“天子赦免黑肩,已然是天恩浩荡,倘或能亲自为昔日里的师傅探病,那么百姓国人听来,必然更觉天子仁义孝道,只会更加敬重天子。” 祁律这么一说,显然是给姬林台矶下,姬林心里舒坦了不少,说:“即使如此,寡人便与太傅一同罢。” 祁律拱手说:“律这便去一趟膳房,请天子稍待。” 姬林点点头,祁律很快去膳房,把昨日里熬得滋补粥盛在小豆中,放在食合里,很快与姬林一同出宫,前往黑肩的府邸。 不过姬林并没有动用天子的辎车与轺车,而是与祁律一道蹭车,往黑肩的府邸而去,可谓是非常低调了。 太傅的辎车很快在黑肩的府邸门前停靠,因着日前黑肩逆反的事情,府中十分萧条,已然没几个下人,全部给遣散了,要不然就是各奔东西,门口也没有门童守门。 祁律下了车,看向姬林,说:“天子?到了。” 姬林稳稳坐在辎车上,突然耍赖,说:“寡人思前想后,还是太傅独往罢,寡人就在这里等待太傅。” 祁律:“……”小小年纪,就知道死要面子了。 姬林坐在辎车里,就是不走,祁律也不能上手去拽他,只好拱手说:“那请天子稍待,律去去便回。”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让天子等待的道理,祁律准备快去快回,姬林则说:“无妨,不必着急,寡人等得。” 祁律下了辎车,提着青铜食合,便进入了黑肩府中,一路上果然没有伺候的仆役,反正祁律昨日也来过,算是熟门熟路,便走进去,直接推开舍门。 虢公忌父果然在房舍中,听到声音立刻迎上来,说:“是祁太傅来了。” 祁律提着食合,那粥水的香味儿,都不用打开食合的盖子,已然偷偷的泄露出来,弥漫在整个房舍,格外的鲜香诱人。 黑肩已然从圄犴出来,按理来说他现在得到了特赦,也不需要“寻死腻活”,合该吃下一些东西,但是黑肩身子骨素来很弱,再加上失血过多,头晕目眩,一吃东西竟恶心想吐,吃多少吐多少,医官也十分着急。 昨日里黑肩吐了许久,抻破了伤口,情况有些危急,虢公忌父留在这里守了一夜,今天才斗胆没有上朝,告了假依旧照顾黑肩。 黑肩正睡着,脸色苍白,似乎刚睡下没多久,虢公忌父小声说:“太傅,朝上如何?” 他问的自然是今天的朝议,虢公没去朝议,但知道今日朝议是商议是否赦免黑肩,心中难免担心,便问了一句。 祁律怕吵醒了黑肩,也轻声说:“虢公放心便是了,今日天子在治朝之上大展雄威,还有谁敢多说一句什么?安心。” 虢公忌父一听,这才将心脏放回了肚子里,就在这时候,却听黑肩“唔……”了一声,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忌父一步抢过去,赶紧来到榻边上,说:“怎么?又想吐?还是我们吵醒你了?” 第44节 黑肩睁开眼睛,看到了祁律,连忙挣扎起来,说:“祁太傅。” 祁律拱手回礼,说:“周公不必行此大礼,如今天子已然赦免周公,周公爵位还在,律该当向周公作礼才是。” 黑肩虚弱极了,说话直喘气,苦笑一声,说:“祁太傅为黑肩奔波劳走之事,黑肩已然听说了,若不是祁太傅,黑肩怕是已然无命苟活,怎能不对祁太傅作礼?” 祁律自然要的便是这个效果,毕竟他日后还要仰仗周公黑肩这个能人,面子上笑眯眯的说:“周公言重了。” 忌父扶着黑肩半坐起来,说:“你若是疲累,继续休息,我们去外面说话。” 黑肩却说:“说起来实是丢人,黑肩并非是被吵醒的,而是被……香味吸引的。” 祁律恍然大悟,笑着说:“是了,定然是周公这些日子没进水米,腹中饥饿,快用粥罢。” 祁律把食合放在案几上,忌父亲自捧出小豆,里面是热腾腾,熬得米花稀烂的猪骨粥,粥水最是养人,而且还好消化,猪骨和鳖的营养又适合黑肩这种虚弱之人,吃这个刚好。 那食合一打开,喷香的味道直扑而来,刚才合着盖子,已然如此喷香,更别说打开之后了。忌父用小匕轻轻拨着粥水,将热气驱散,别看他是个粗人,习惯舞刀弄剑的武将,但是动作竟如此小心翼翼,仔细吹凉,这才将小匕喂到黑肩唇边。 祁律坐在一面,等着看看黑肩是否能吃下,倘或能吃下,明日再熬一些,倘或吃不下,觉得太过油腻,明日换些其他的。 “慢些,慢些食。”虢公忌父没成想黑肩竟然吃的如此香甜,昨日夜里喂他什么,都只管吐出来,今日这粥竟是不一般。 一豆的粥,不多时吃的精光,祁律一看,笑着说:“还怕周公食不下,能吃下东西便是好的,久未进食,还是不要用的太多,明日律再带一些好入口的流食,等肠胃功能恢复的差不离,再吃一些有嚼劲儿的。” 黑肩吃了一豆粥,脸色好了不少,比方才也有力气多了,说:“怎么敢劳烦祁太傅。” 祁律笑眯眯地说:“不劳烦,举手之劳。” 祁律最会的便是做饭,周公黑肩吃的这么香,也能拉近一些关系,往后里在官场中纵横,还要黑肩多多帮忙,现在送给黑肩一些恩情,就当是提前投资了。 三个人在屋舍里,一面聊天,一面给黑肩吃粥,等黑肩都吃完了,祁律思忖了一番,这才说:“其实今日前探病,并非律一人。” 黑肩奇怪的抬头去看祁律,祁律笑着说:“天子便在府外,只不过……周公与虢公也是知的,天子面皮子薄,磨不开,所以没有进来,不知周公可否前去,亲见一面?” 祁律这可是不遗余力的“撮合”姬林与黑肩,目的自然非常明确了,在历史上周公黑肩是姬林的左膀右臂,一直扶持姬林,而且还扶持了下一位周天子,可见周公黑肩权威有多大。 如果祁律能帮助黑肩化解与姬林的隔阂,别说是周公黑肩的恩人了,连带着也是天子的恩人,因此祁律才会多管闲事,多此一言。 黑肩一听,霍然就要站起来,但因着身子单薄,差点从榻上跌下去,虢公一把抄住黑肩,将人抱起,说:“当心!” 黑肩挣扎着起身,说:“快,快扶我去见王上。” 祁律看到这一幕,不由摇摇头,很多人不能理解黑肩的所作所为,祁律倒是能猜测一二。其实黑肩并非不忠不义之人,相反的,他对大周的忠心耿耿,超过很多居心叵测的诸侯。对于其他诸侯来说,周王室就是一个傀儡,可有可无,而对于周公这个诸侯来说,周王室是他捍卫的底线,所以诸侯们才会如此忌惮周公黑肩,想要借助姬林的手,除掉黑肩。 因此黑肩此人,忠心的是周王室,而不是姬林一个人,不巧的是,姬林又是他的弟子…… 在黑肩眼里,太子姬林优柔寡断,心肠太善,肚子里都是什么民贵君轻不着边际的想法,不爱女色,不喜珍宝,不好大喜功,若是作为普通人,或许是一个不世出的名士,直道事人,能守忠杰,然而作为一个国君…… 但凡是国君,第一大忌,便是优柔寡断,姬林犯了大忌。 黑肩觉得,将已经走下坡路的周王室交给这样的人,只会断送了周王室,所以下了狠心,谋反篡位,想要扶持王子狐上位。 当然,王子狐并不是一块好料,但起码王子狐听话,黑肩说要杀谁,他就会杀谁,并不会像姬林一样询问黑肩,此人犯了什么过错,为何要诛之? 作为一朝天子要杀的人,并不全都是坏人,也有许多忠臣,但倘或这些忠臣不死,又怎么能稳住天下?姬林便不想杀这样“不该死的忠臣”。 因着这许多,黑肩终于走上了谋反的道路,但他万没想到的是,那个令他“看不起”的太子姬林,竟然登上了天子宝座。 无论姬林是不是有祁律的帮忙和相助,结果都是,他登上了宝座,姬林经过了重重考验,造化便是如此弄人,那个优柔寡断,民贵君轻的太子,赢了…… 虢公扶着黑肩,将黑肩从榻上撑起来,黑肩赶忙整理自己的衣冠,问虢公,说:“黑肩这衣冠、面容,可会失礼?” 祁律笑笑,说:“周公放心,不会失礼,礼由心生,只要周公的心意到了,天子又怎么会怪罪呢?倘或一个人衣冠楚楚,却没有心,皮囊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黑肩轻笑一声,颇为感叹的说:“正是。” 姬林坐在辎车的席子中,双手抱臂,等了好一会儿,他口中说着祁太傅不要着急,但这会已经等不住了,换了好几个坐姿,心里只回旋着一句话:太傅如何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踏踏踏—— 伴随着跫音,姬林耳聪目明,立刻便听到了脚步声,“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子,说:“太傅你如何这般……”慢。 他的话还未说完,定眼一看,确实是太傅,但并不是祁律,而是往日里的太子太傅——黑肩。 忌父扶着黑肩,黑肩脸色苍白,虽衣冠整齐,却透露着一股衰败,站在辎车之下,拱手说:“罪臣黑肩,拜见天子!” 姬林看到黑肩一愣,他没进府中,便是因为心中有个疙瘩,并不想见黑肩,哪知道黑肩却跑了出来,姬林也不傻,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抬头一看,果然看到祁律施施然走在最后面,从黑肩的府中晃了出来,手里还提着空掉的食合,一副很悠闲的模样。 祁律刚走出来,便被姬林瞪了一眼,无错,瞪了一眼,不过不是天子那种威严的怒瞪,祁律突然觉得,有点像小鲜肉式撒娇,看的祁律后背一麻。 姬林看了一眼黑肩,语气很平静的说:“周公请起罢。” 黑肩没有站起来,反而跪在地上,深深一拜,嗓音虚弱又沙哑,说:“罪臣黑肩,一条贱命不足尔尔,如今蒙受大恩,从今往后愿肝脑涂地,但凭天子调遣!” 姬林终于微微垂下眼目,看向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的黑肩,淡淡的说:“寡人不要你的命,是因为你的忠心,你对我大周王室忠心……足矣,是这份忠心,救了你。黑肩,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我王……”黑肩轻颤一声,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姬林,如今什么都懂了,他轻易的看透了黑肩的心思,一时间那个叱咤朝堂,只手遮天的黑肩,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地自容,颤声说:“是黑肩错了。” 祁律见他们把话说开了,便走过来和稀泥,说:“天子,如今周公虚弱,还是请周公起来说话罢。” 姬林又瞪了一眼祁律,似乎还是怪他多管闲事,不过那眼神瞪的越发“温柔”了,祁律第二个冷颤瞬间冒起来,后背更麻了…… 姬林说:“行了,起来罢,回去好生养伤,出来许久,寡人亦要回宫了。” “恭送我王!” “恭送天子!” 黑肩与忌父拜礼送行,祁律登上辎车,放下车帘子,太傅的辎车粼粼,往洛师王宫的方向开去。 祁律一上来,登时就被姬林抓住了,没错,是抓住了,腕子一紧,瞬间拽了过去。 “嗬……”祁律一头扎过去,愣是直接扎进了姬林的怀里,吓了他一大跳。 虽姬林动作其实并不粗暴,但是太突然了,而且两个人碰在一起,严丝合缝的,中间没有一点儿空隙,祁律能感觉到年轻天子那偏高的体温,还有强健的心跳声。 姬林眯着眼睛,声音沙哑极了,说:“嗯?太傅是不是背地里算计寡人?” 祁律“呵呵”干笑一声,装傻充愣的说:“这……天子,从何讲起呢?律实在不知道,为天子分忧,什么时候也变成算计了?” 姬林“哼”了一声,声音非常低沉,但听起来好像闹别扭,还有那么一点点傲娇,说:“寡人不管,太傅便是背地里算计了寡人,太傅怎的站在黑肩那一边,让寡人好生伤心。” 这……祁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姬林的话有些太过亲密,若是接话,二人的对话很可能演变成为“情侣吵架”,这种想法又令祁律一阵阵头疼。 姬林可是“单纯”的很,并未发现自己是个天然撩,眸光带笑,说:“便罚太傅,为寡人也烹制一豆鲜美的粥水,如何?” 祁律:“……”嗨,原是想喝粥啊!早说,何必这么暧昧呢,搞得祁律一身冷汗。 祁律干笑着说:“天子身子健朗,年轻气盛,不必用滋补粥,等律回去,为天子熬制一些海鲜滋味儿的粥水,不知天子意下如何?” 姬林听到祁律的回答,心满意足,说:“只要是太傅理膳,寡人都喜。” 祁律:“……”太傅年纪大了,禁不住天子你这样撩啊。 别看姬林很“怪罪”祁律多管闲事,但是今日和黑肩说开了,姬林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地,所以心情大好,两个人坐辎车往回去,姬林的目光总是充满笑意,还特别温柔,车子里就两个人,因此姬林总是温柔的望着祁律。 祁律实在受不住天子如此温柔的目光,装作不经意打起车帘子往外看风景,这一看不由有些惊喜,说:“茶叶?这街上竟然有叫卖茶叶的?” “茶叶?”姬林说:“那是何物?好吃么?” 日前祁律用茶叶给祭小君子做过奶茶,这年头茶叶不叫茶叶,街上也不见叫卖的,如果有卖,也是当做野菜贱卖。 祁律遥遥的看着那框子茶叶,模样还挺好,这个年代的水都不纯净,喝起来有些苦涩,祁律这种味觉灵敏的人就很痛苦,若是能放上一些茶叶去味儿,那便大好了! 祁律眼睛亮晶晶的,他看着那框茶叶的时候,满眼都是——好想要好想要啊! 倘或是祁律一个人,便停车去买茶叶了,但是如今车里坐着天子,也不好叫天子等他,所以一脸的失落,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姬林见他这个模样,他认识祁律已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祁律的年纪比自己要大,但很多时候祁律倒像是个孩子,需要旁人来照顾,完全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高深莫测”。 姬林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立刻时候:“停车。” 骑奴立刻停住辎车,祁律惊讶的看向姬林,姬林笑着说:“寡人不方便下车,太傅自行去买罢,寡人在这里等着。” 祁律有些吃惊,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天子这么好说话? 姬林见他难得一脸迷糊,说:“怎么,又不想去买了?” “想买!”祁律立刻一口应承下来,对于他这种爱好理膳的人来说,看到一种好的食材,如果不买下来,不能亲手烹调,那感觉可能就像喜欢化妆品之人,不能买下即将绝版的限量版一样八爪挠心罢。 祁律立刻就要下辎车,“等等。”但听姬林临时把他叫住,祁律不解的看向姬林。 姬林则是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说:“寡人猜太傅出门的时候,肯定没带银钱。” 祁律低头一看,是……银钱,自己果然没有带银钱,险些下了车就要白抢人家的茶叶…… 祁律尴尬一笑,接过天子递来的银钱,心里想着,天子怎么和自己的狗儿子一样贤惠? 祁律下了车,大步走过去买茶叶,那感觉生怕别人也看上了茶叶一般,其实在旁人眼里,那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贱卖都没人要。 祁律与卖野菜的人买下一筐茶叶,便听到有哭喊的声音:“你做甚么!?” “放开我!放手!” “快放开我!” 声音是从旁边传过来的,很近,街角的地方,光天化日的,围着一群人,将一个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少年按在地上,打头的那个竟然在当街扒那个少年的衣裳。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堂堂洛师,有人青天白日的抢人,祁律一看,好家伙,还是个老相识,不正是那个打死自己兄长,僭越即位,却没人承认的卫州吁么? 卫州吁带着一帮子魁梧的亲随,那架势,十几个人,各个人高马大,而被他们围起来的少年身量并不高,身子骨十分纤细,因为年纪小,估摸着发育也晚,根本没有长开,同样是少年感,那少年可和天子姬林完全不一样。 祁律眯了眯眼睛,卫州吁分明是来讨好天子,想要正式受封卫侯的,却如此猖狂,而且猥亵的对象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简直应该直接阉割,送进宫里当寺人。 那少年被亲随压在地上,旁边的百姓国人敢怒不敢言,卫州吁“哈哈”大笑,似乎觉得国人们的指指点点,和少年的痛哭之声,是对他的夸赞一般,反而愈发的猖狂起来。 卫州吁肆意的说:“孤可是卫国的国君,你一个小小的嬖童也敢跟孤说一个不字儿?好哇,惹怒了孤,今儿个别说是要了你,还要将你丢给孤的这帮子亲随仆从!” 仆从们哈哈大笑,应和的说:“多谢君上!君上慷慨!” 祁律越听越是觉得有气,倘或是一般的事儿,他也不爱多管,毕竟祁律这个人怕麻烦,但最起码的血性还是有的。 少年被按着手脚,衣衫已经撕碎了好多,一张脸色惨白,显然还被打了,唇角挂着血,哭的嘶声力竭,但是没人管他。 祁律立刻大步走过去,直接推开魁梧的仆从。 那仆从身材高大,但是被祁律一推,竟是一个踉跄,不是祁律的手劲儿有多大,而是因着他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多管闲事,国人虽然指指点点,但他们人多势众,没人上来触这个眉头。 卫州吁回头一看,冷笑说:“呦,孤以为是谁?原是祁太傅啊,失敬失敬!” 祁律淡淡一笑,不着痕迹的走到那少年面前,仆从眼看着天子跟前的红人祁律来了,也不敢再动手,都下意识后退几步,放开那少年。 少年被松开,吓得仓皇捂住自己的衣服,不停的向后缩,不过身后就是墙角,也没有地方逃跑。 祁律身材并不高大,拦在那少年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原是卫君子!律这走在半路上,突听好一阵子的狗叫,还以为是谁家的恶犬,走过来一看,真是对不住,原是您卫君子的家奴啊。” 祁律一开口便是卫君子,卫州吁已然很不高兴了,毕竟他是自立的卫侯,虽没人承认,但是卫国就是他当家,谁不愿意直接砍了,到了祁律面前,却三番两次的被奚落。 第45节 而且祁律还把他们比喻成狗,卫州吁脸色立刻难看起来,说:“怎么,祁太傅不会也看上这个嬖童,要和孤抢人罢?” 祁律冷冷的说:“真不巧,谁让卫君子眼神儿这么高,律的确也看上这名小童了。” “你!祁律!”卫州吁怒喝一声,恶狠狠的瞪着祁律。 那少年听到卫州吁怒喝,吓得往墙角又缩了缩,祁律温声说:“别怕。” “哼!”卫州吁冷笑说:“一个小小的太傅,也敢跟孤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今日孤便把话撂在这里,便是天子来了,这个嬖童,我也要定了!你若是不服,便代替那嬖童,把孤伺候的舒舒坦坦,孤……” 他的话还未说完,“啊!!”一声惨叫,突然膝盖一弯,“咕咚!”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旁边的亲随根本没反应过来,定眼一看,他们的君上已经当街跪了。 “咕噜噜”一颗小石子滚了过来,原卫州吁突然行此大礼,正是因为被这颗小石子打中了膝盖弯。 随即一串跫音缓缓而来,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走过来,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冷冷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卫州吁,声音分明带着笑意,却寒冷,说:“寡人来了,不知卫君子有什么指教?” “天……天子!?”卫州吁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哆哆嗦嗦没了方才的气焰,愣是不敢站起来。 祁律去买茶叶,姬林在辎车里等着,仔细回想了一番,是了,之前那奶茶好似就是用茶叶做的,味道特别的好,但是姬林身为小土狗,没喝到多少,都是偷偷的喝,全被祭牙那厮给饮了去,所以没太大的印象。 如今一想起来,姬林可是扬眉吐气了,自己已然变成了天子,祁律该当专门给自己做奶茶了罢? 这么想着,姬林的笑容慢慢扩大,一个人偷偷欢喜起来,他掀起车帘子,往外一看,不由皱了眉,方才祁律便在这里买茶叶,不知怎么的,突然不知去向。 姬林立刻打起车帘子,说:“太傅去了何处?快,去找回来。” “敬诺!”骑奴立刻应声,赶忙跑过去寻人。 过了没多久,骑奴又回来了,姬林说:“太傅在何处?” 骑奴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说:“天、天子,不好了不好了……太傅、太傅他……在前面,与卫国国君,当街争抢嬖童呢!” 嬖童? 姬林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嬖童就是字面意思,年纪小的男宠。达官贵族之间“花样儿”很多,龌龊的事情比比皆是,虽姬林从来不屑这些,但是也知道一二。很多贵胄喜欢养嬖童,其实并非喜好南风,而是因为少年没有长开之前,雌雄莫辨,有的比女子生的还要漂亮,这等龌龊之事,令人发指。 姬林听说祁律和卫州吁争抢嬖童,一时间有些懵了,连忙跃下辎车,朝着闹事的地方大步而去。 正巧了,姬林走过去的时候,便听到卫州吁肆无忌惮的说辞,扬言让祁太傅伺候他,姬林心中的火气仿佛一座火山,“嘭!”便爆发了,鞋尖一点,“嗖——”一声,地上的石子突然飞出,一下打在卫州吁的膝盖弯儿上。 “天……天子?!” 卫州吁不敢起身,颤抖犹如筛糠一般,姬林负着手,长身而立,站在卫州吁面前,淡淡的说:“怎么,卫君子不是要找寡人?” “其实……其实……”卫州吁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的。 祁律一个人跑来救人,其实也是有恃无恐的,别看他们人这么多,但自己还带着天子呢,那么大动静,天子肯定会听见的,是时候小小“利用”一下天子,应该也无伤大雅。 祁律冷笑一声,底气更足了,心说你狂啊,再狂一个试试看?立刻在天子面前告状,说:“卫君子,这便是您的不是了,先王还未发丧,您竟然当街行乐?这是对先王的不尊敬,还是对当今天子的不尊敬?” “不不不!”卫州吁连声说:“没有!没有这样的事儿,绝对无有!” 祁律挑眉说:“那这嬖童,不是您的了?” 卫州吁一连否认:“不是!不是!” “那是谁的?”祁律简直是“狐假虎威”,仗着天子撑腰,笑眯眯的说:“哦,律知道了,这原是律家里走丢的小童,卫君子,是也不是?” 卫州吁吃了哑巴亏,根本不敢反驳,咬着后牙,却还要恭恭敬敬的说:“对对对,祁太傅所言甚是,这……这是太傅府中的小童,日……日前走丢了,如今……如今归还祁太傅。” 祁律笑得很是亲和,说:“那还要多谢卫君子呢?” “不,不必……不必言谢。”卫州吁哆嗦的说完,用余光瞥着天子的反应。 姬林冷冷的看着卫州吁,心里的火气很大,还没有落下来,祁律已经得了便宜,并不想继续揪着卫州吁不放,毕竟卫州吁手握卫国的军队,姬林刚刚登基,卫州吁若是狗急跳墙也不好对付。 祁律便对姬林说:“天子,看来是一场误会。” 姬林冷冷的说:“哦?是么,误会?” 卫州吁一个劲儿的点头,说:“对对,误会,全是误会,还请天子……请天子开恩啊。” 姬林淡淡的说:“既是误会,卫君子何故行如此大礼呢?起来罢。” 卫州吁站起来,不敢停留,带着亲随一溜烟儿便跑了。 祁律连忙回身扶起那少年,少年吓坏了,十分戒备的看着祁律,向后一个劲儿的躲闪。祁律温声说:“不怕,没事了,你家住哪里?我令人送你回家。” 那少年并没有什么家,就是卫国人,是卫州吁身边的小童,今日卫州吁带着亲随进宫,本想让天子册封自己卫侯的称号,不过天子不在,卫州吁白跑一趟,十分生气,路上这小童惹了他不痛快,卫州吁嚣张惯了,便要对小童用强。 祁律如今已经官至太傅,身边没有人侍奉,眼看这小童没有住处,也是可怜,便想把他带在身边。 祁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小童盖在身上,他的衣裳被扯撕了,有些衣不蔽体。 小童因着年纪小,身量比祁律矮了半个头,身材纤细的厉害,披着祁律的衣裳,看起来更见纤细柔弱,虽半面脸肿了起来,但不难看出来,果然长相雌雄莫辨,可怜中透着一股可爱,可爱中又透着一股妩媚。 祁律说:“你叫什么名儿?” “回……回太傅,”小童声音也好听,明明一张脸长相妩媚,但声音却透着一股清冷的劲头,有些怯生生,低声说:“小臣……小臣姓獳。” 獳,这个姓很少见,起源于姬姓,一听就知道,是卫国才有的姓。 小童又说:“名唤羊肩。” “你叫獳羊肩?”祁律一听这个名讳,脸上登时划过一抹吃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起眼前这个纤细的小童。 春秋战国,涌现了几百个成语,名人辈出,而眼前这个獳羊肩,关于他也有一则成语,叫做——大义灭亲。 话说卫州吁登上国君之位,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残暴不仁,大家都想把他推下台,但碍于卫州吁手握兵权,没有办法。卫州吁身边有一个宠臣,叫做石厚。石厚为了稳固卫州吁的地位,就问自己德高望重的老爹石碏,怎么样才能让国君名正言顺? 石碏告诉儿子,想要名正言顺,就要得到天子的受封,如今陈国的国君和天子关系不错,可以让卫州吁贿赂陈国国君,来得到天子的受封。 卫州吁信以为真,亲自前往陈国,石碏便写信告知陈国国君,说自己年迈了,只是一个老头子,没有能力杀死逆贼为寡君报仇,所以请陈国国君替自己报仇!最后卫州吁与石厚在陈国落网,石碏派出自己的家宰,也就是石氏的宗族管家,前往监斩石厚。 石碏大义灭亲之举,为卫国推倒了卫州吁的暴政,而那深得石碏信任的石氏家宰,便是眼前这个弱不惊风的小童。 ——獳羊肩! 别看獳羊肩只是一个家宰,但古代的家族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四世同堂已经很了不得,而古代的家族主家旁支,盘根错节,何其壮观,石碏身为卫国老臣,举足轻重,他的管家制衡着整个石氏,可谓是石碏身边的第一把手,可见獳羊肩也是一个人物。 獳羊肩此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童,身量弱小,有一股弱不禁风之感,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整个人瘦瘦弱弱,紧紧裹着祁律的衣裳,不敢抬头。 被祁律这么“火辣辣”的盯着,整个人蜷缩起来,稍微往后退了退。 祁律方才有些惊讶,其实眼神之中并没有什么龌龊之意,毕竟他不喜欢男人,更没有变态到对小男孩出手,不过獳羊肩刚刚经过变故,难免敏感了一些。 祁律赶紧笑起来,摆出一副“怪叔叔”的模样,心中想着,不得了,这又是一个春秋名人,獳羊肩可是卫国扛鼎之臣石碏的家宰,一定非常干练利落,如果能留在自己身边,岂不是赚大了? 祁律这么想着,笑的便更是“古怪”,尽量摆出温柔的模样,怕吓坏了孩子,说:“原是如此,小羊啊,不如……你就跟我回家罢。” 小羊?獳羊肩微微睁大眼睛,一双眼睛泛着清澈的光芒,无错,在祁律面前,獳羊肩就好像一头遇到了恶狼的小羊! 姬林方才“英雄救美”之后便没说话,他天生便心气正直,看到卫州吁这般龌龊行径,也非常气愤,因此出手救了獳羊肩。 哪知道…… 这獳羊肩生得美貌胜过女子,体态又风流不胜,还自然的流露出一股怯生生的气息,闹得祁太傅看着獳羊肩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殷勤的好像獳羊肩是一块……臭豆腐? 姬林微微蹙眉,心中寻思着,难不成,太傅当真看上了这小童? 第30章 逼婚 祁律在回宫的半路收了一个小少年,很快就带着獳羊肩离开了。姬林回到宫中,在路寝宫的太室中一坐,端起羽觞耳杯来,突然觉得这个羽毛插歪了,歪的他都不想饮水,索然无味。 站起来走走,又觉得墙上挂的弓与戈位置不好,墙壁看起来都给“带坏了”,案子上的香鼎也碍眼,就连寺人站的位置都十足碍眼。 寺人被天子平白无故的冷冷盯了一眼,硬着头皮说:“天、天子……您是否有甚么心事,不知小臣能不能分忧?” 姬林听寺人这么问自己,便想,自己能有什么心事?只不过自从祁太傅将那小童獳羊肩带回去之后,心里便不踏实,仿佛揣了一只兔子,总是在蹦跶。 但具体怎么不踏实,姬林也说不上来,因着这些,他看甚么都觉得碍眼,无论是羽觞耳杯,还是香鼎或者弓戈,通通碍眼的紧。 祁律捡了漏,他把卫国老臣石碏的管家獳羊肩给捡回了家里,这时候獳羊肩还不是石家的人,而且谁能想到,日后成为石碏左膀右臂的獳羊肩,竟然长得这么可爱? 祁律带着他回了馆驿,让仆役打了一些热水过来,将浴桶摆放好,倒上满满的热汤,因着小男孩刚被吓坏了,祁律尽量把声音放的很温柔,挤出一脸的笑容,和蔼可亲的说:“你先沐浴,再换件衣裳。” 獳羊肩看到祁律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又见到冒着热气的暧昧热汤,似乎又被吓坏了,赶紧捂住自己破烂的衣裳,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在地上,咬着嘴唇,一脸的隐忍。 祁律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着不可能罢,这个小男孩不会以为自己是卫州吁那样的色胚,想要和他鸳鸯浴罢? 祁律怀疑自己长得面目可憎,要不然就是一副色中恶鬼模样,分明自己笑得很温柔,大有一副老父亲一般的慈祥。 祁律眼看着獳羊肩如此戒备自己,有些无奈,说:“这样罢,你先沐浴,我去膳房给你做些吃食果腹,你定然饿坏了罢?” 獳羊肩还是紧紧压住自己的衣裳,祁律哭笑不得,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不多说,出了舍门,给獳羊肩关好门,这才往膳房去了。 祁律心想着,獳羊肩这小身子板儿,比自己还要瘦弱,饿得几乎没有婴儿肥,脸颊微微凹陷,已经快要缩腮,可得好好补一补才是。 祁律进了膳房突然就想到了路上答应姬林的海鲜粥,正巧膳房里东西都很齐全,就准备熬一锅海鲜粥,先给小羊吃一点,然后明天进宫的时候再给天子带过去,简直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大大的省事儿! 况且天子远在宫中,也不会知道自己喝的是“剩粥”,应该无伤大雅,味道好便完了。 祁律这么想着,立刻开始拾掇海鲜,把大虾仔细的剔去虾线,这样吃起来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不必担心虾线牙碜,肆无忌惮才是爽快。 做海鲜粥,其中的精髓便是晒干的瑶柱扇贝了,这瑶柱加进去,可比什么螃蟹都要鲜香。而且还不能要鲜扇贝,必须是晒干的,晒干的瑶柱锁住了海鲜的鲜气,吃起来还弹牙,特别有嚼劲儿,是祁律的最爱。 祁律抓了一大把瑶柱,心想着小羊太瘦了,必须好好补补,若不是因着晒干的瑶柱太咸,祁律还想再放一大把。 祁律将海鲜粥炖上,一刻也没有离开,亲自掌握着火候,用小匕舀起来一些试了试味道,那鲜味儿直冲味蕾,鲜香十足,比送到黑肩府上的猪骨粥味道还要浓郁鲜美。 海鲜粥熬的差不多了,祁律便把粥从火上拿下来,盛装在小豆之中,又在附近找了找,膳房里全都是腌菜,加上几样小菜儿,摆在小承槃里,用木承槃托着海鲜粥,并着几样小菜儿,绝对能美美的吃一顿。 做好这些,祁律便端着粥往馆驿自己的房舍而去,回去的时候祁律特意敲了敲门,说:“小羊?可沐浴好了?” 他并没有立刻进去,以免被人当成急色的恶鬼。 祁律熬得这锅海鲜粥,用料很讲究,也很费时,所以祁律觉得獳羊肩应该洗好了才是。 他敲了敲门,半天没得到回应,有些纳闷,还想再敲门,这时候里面才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嗯……”的声音,声音软软的,充斥着一股糯糯的少年感,必然是小羊了。 祁律推开门走进去,就见獳羊肩站在房舍的角落,已经洗好了,沐浴的大桶也给抬了出去,一副很本分的模样,低着头,垂着首,还微微有点含胸。不是他不挺起来,而是身为小童奴隶,就是这般卑微。 祁律一走进去,不由眼前一亮,虽然獳羊肩低着头,基本看不见脸面,但沐浴之后的獳羊肩那就是不一样,倘或之前是一头灰色的小羊儿,那么现在,就是一头白嫩嫩的小绵羊儿! 獳羊肩的年纪看起来大抵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材非常纤细,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的缘故,个头很瘦小,比祁律这种瘦弱的人还要矮上大半头,祁律站在他的面前,那男子气概突然拔高,仿佛珠穆朗玛峰一样。 獳羊肩的皮肤很白皙,似乎是那种天生晒不黑,而且有些奶白的白,当真活脱脱一只小绵羊。 下巴尖尖的,天生的美人鹅蛋儿脸,双眼略微有些狭长,怯生生的站着。因着他的衣裳被撕坏了,此时穿的便是祁律留下来的干净衣裳,祁律的衣裳对于他来说太长了,无论是袖子还是下摆,有一种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 总之着实可爱,让人觉得他天生有一种需要保护的感觉。 第46节 祁律端着海鲜粥进来,獳羊肩低头站着,不过鼻子稍微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海鲜粥的美味,眼眸也微微睁大,那感觉特别灵动。 祁律走进来,把海鲜粥放在案子上,笑着说:“小羊,来。” 獳羊肩抬头看了一眼祁律,祁律对他招招手,但是獳羊肩还是有些戒备,没有立刻走过去,往前蹭了两步,又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祁律没有再叫他,而是将小豆的盖子打开,把粥端出来,然后又把小菜儿全都摆出来,笑着说:“啊呀,真香啊,不知道小羊饿不饿?” 獳羊肩似乎是饿极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粥水和小菜儿,白皙的脖颈上小巧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眼巴巴的看着,似乎终于抵不住诱惑走了过来。 祁律把粥水放在獳羊肩面前,说:“吃罢,烫,慢慢吃。” 獳羊肩从祁律手中接过吃粥的小匕,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他是一个卑微的小童,也就是奴隶,从没在君子面前吃过东西,更别说是这样讲究的饭食了,平日里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主人家不欢心的话,便没有的吃,欢心的话,就赏给他一些馊食。而眼前这饭食,不只是香,而且美观,是全新的,并不是谁吃剩下的。 祁律说:“吃啊,别愣着。” 獳羊肩试探的舀起一勺粥来,塞进口中,他的双眼微微狭长,鼻梁高挺,嘴唇小而薄,这种面相便有些清冷,而此时此刻,獳羊肩一口海鲜粥下肚,登时睁大了眼睛,黑溜溜的眼眸满眼都是“好吃”两个字。 祁律笑起来,他是十分自信的,这天底下,恐怕没有自己用美食收服不了的人! 海鲜粥很烫,尤其粥水不爱散热,獳羊肩一面吃一面“嘶嘶”的呼热气,额头上滚着汗水,却不敢放手,满满一大锅的粥水,獳羊肩那小身板儿竟然全都吃了下去,吃了一个精光。 祁律托着腮帮子,靠在案上,看着獳羊肩吃饭,如果问祁律最喜欢什么事儿,那必然是理膳了。其次喜欢什么事儿,那必然是看别人享用自己做出来的膳食,看到食客吃得喜不自禁,大快朵颐,又十分满足的模样,祁律心里也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獳羊肩把小豆抱起来,恨不能钻进小豆里把粥水全都蹭干净,吃完之后,脸颊上还挂着粥水的米粒子。 祁律轻笑一声,用帕子将米粒子擦掉,獳羊肩这时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赶紧“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祁律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獳羊肩扶起来,说:“你多大了?” 小绵羊吃了海鲜粥,似乎不是那么害怕祁律了,但还是有些怯生生,声音很小的说:“小臣……今年十七。” “十七?!”祁律的声音不由拔高,獳羊肩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害怕的偷看祁律。 祁律咳嗽了一声,说:“没事没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你竟有十七岁?” 獳羊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撑死了十六岁,没成想竟然有十七岁,而且根据獳羊肩的说辞,马上就要十八岁了,祁律不由联想到了天子姬林,姬林好似也是这个年岁,说起来只比獳羊肩大一些,但是这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年龄的模样。 祁律问獳羊肩问题,他便老老实实的回答,祁律见他总是不抬头,瞥眼一看,原来獳羊肩的脸上肿了大半边,定然是之前卫州吁打的,那巴掌大的脸蛋红红的,飞起来老高。 祁律一看这模样,气性便上来了,说:“你的脸肿了,过来,我给你上点药。” 獳羊肩一听,连忙跪在地上,说:“小臣不敢,小臣不敢。” 姬林在太室中转磨,天黑之后立刻便躺在榻上,双手合十在身前,闭着眼睛,仿佛一个睡美人儿,就等着今日子时,自己能穿到小土狗的身上,去看看祁律与那獳羊肩到底如何。 这还是第一次,姬林盼着变成小土狗。姬林有些恍然,其实有的时候变成小土狗,也挺方便的,之前倘或不是自己变成了小土狗,也无法识破王子狐的诡计。 姬林躺在榻上,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唰!”的一瞬,头晕目眩,似乎要变了…… 紧跟着便听到自己耳边传来“太傅、太傅……小臣不敢”等等声音,那声音一听,又急又促,听起来好像祁律正在对那温温顺顺的小羊动粗一样! 之前祁律对獳羊肩的态度,便莫名的亲和,笑的那叫一个温柔,眼睛发光,恨不能好似一只大灰狼,回去之后姬林便多想了一些,觉得祁律可能是喜欢年纪小的。 如今变成了小土狗,又听到小绵羊的推拒之声,还有祁律的声音说:“乖乖别动,你若是乱动,我可是会弄疼你的。” 龌蹉…… 实在太过龌蹉! “嗷呜!”小土狗猛地挣开一双大眼睛,登时看到了“用强”的祁太傅大灰狼,和“欲拒还迎”的獳羊肩小绵羊。 然…… 眼前的情形似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祁律正托着獳羊肩的下巴,虽然距离是稍微有点子近,但好像并不是用强,正在给獳羊肩擦脸上的伤口。 换句话说,是单纯的上药…… 小土狗眨了眨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一时间有些懵了。 而獳羊肩呢,他口称不敢,也不是欲拒还迎,而是真的不敢,试想想看,祁太傅可是当朝太傅,天子的老师,而獳羊肩是一个奴隶,这简直天壤之别,獳羊肩以前的主子是卫州吁,天天对他呼来喝去,不是打就是骂,因此主子与奴隶的区别早就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里,此时怎么敢让主上为自己上药。 祁律一副“霸道”的模样,托着獳羊肩的下巴,见到獳羊肩要跑,另外一手竟然直接搂住了獳羊肩的腰,将他固定住,不让他跑,那模样相当的霸气,不容置喙。 獳羊肩一愣,被带到了祁律怀里,两个人距离越发的近,獳羊肩甚至能看到祁律面颊上的小绒毛,脸上不由突然一红,抿着嘴唇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了。 祁律笑着说:“乖乖的便对了,你这小脸蛋如果不上药,恐怕要留疤……” 说着,神色一敛,似乎看到了獳羊肩身上更多的伤口。獳羊肩穿的是祁律的衣裳,衣领子有些松松垮垮,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还能看到他一侧消瘦的肩头,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一看便是被打的,有的结痂了,有的还红着,似乎感染了要化脓。 祁律的火气当即便升起来,冷笑一声,说:“卫州吁那个畜生,根本就是把人命当玩笑。” 獳羊肩不敢说话,低眉顺眼的跪在地上,祁律本想给他把身上的伤口一同上药,可是看獳羊肩这个模样,不知他会不会把自己也想成禽兽,便将药塞在他的手心里,说:“你身上还有伤口,自己上药,每日都要上药,可知道了?” 獳羊肩呆呆的看着祁律,眼神有些麻木,又有点懵懂,随即也不知怎的,一双眼眶突然发红,眼泪仿佛决堤一般,说来便来,无声的落泪。 祁律瞬间慌了,说:“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哭?” 獳羊肩没有啜泣,只是眼睛一片通红,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简直就是无声的狂风暴雨,吓得祁律更是手足无措,他这人不怕别人耍无赖,不怕别人犯浑,唯独怕人哭,哭的祁律直心慌。 獳羊肩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小臣不过一介下贱奴隶,如何能承受太傅的水米之恩,怕是无以偿还。” 祁律还以为是什么事儿,松了口气,笑着说:“没办法偿还,那便以身抵债罢,日后便跟着我,天天喝海鲜粥,日日吃美味佳肴,可好?” 他这么一说,獳羊肩哭的更凶了,“呜——”一声,果然还是个孩子,扎在祁律肩膀上,呜咽不断。 小土狗“嗷呜!”了一声,海鲜粥?寡人方才听到了甚么?祁律熬得海鲜粥,不是寡人先前预定的么? 果不其然,案几上一只小豆,里面是空的,但是散发着一股海鲜的幽幽鲜味儿。 姬林心里登时有些不是滋味儿,说好了给寡人熬粥,现在跑到了一个小童肚子里,寡人的太傅还对一个小童如此之温柔。 倘或太傅的温柔要分给一个小童,那日后对待寡人的温柔,岂不是要少一份? 姬林完全没多想,仿佛一只争宠的小狗子,立刻扑上去,圆滚滚的小身板儿挤在祁律和獳羊肩中间,用爪子使劲推着獳羊肩,不让他靠在祁律身上。 祁律转头一看,说:“嗯?儿子你醒了?这些天怎么总是白天睡晚上才醒?” 祁律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狗儿子那是堂堂天子。他将小狗子抱起来,说:“乖儿子,爸爸要睡觉了,你来陪睡罢。” 姬林被祁律抱起来,挂在祁律的肩膀上,蹭了好几下,全没注意自己的眼神有多么“得瑟”,回头还得意的看向獳羊肩,满满都是炫耀。 第二日一大早,祁律还在睡梦中,耳边便传来软软糯糯的嗓音:“太傅,太傅起身了。” “太傅?醒一醒。” 祁律“唔——”了一声,犹在梦中,迷迷糊糊看到身边有人,一个翻身,直接将那人抱在怀中,还说着梦话:“嗯?枕头精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瘦,要充点棉花啊,抱着才有手感……” 经过昨日的事情,獳羊肩已经成为了祁律的贴身小童,今日一早,准备侍奉祁律洗漱更衣,哪知道祁律看起来很是“正派”,但是晨起时候赖床的不行,还迷迷糊糊一把抱住了獳羊肩。 獳羊肩身子骨很瘦弱,直接被他一抱,两个人一起倒在榻上,祁律死死搂着他,八爪鱼一样,獳羊肩吓了一跳,随即面颊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祁律犹在睡梦之中,还在想着,这枕头精怎么突然瘦了,又瘦又小的,抱着没什么满足感,转念一想,不对,压根没有枕头精,上一任枕头精分明是天子姬林! 祁律“腾!”睁开眼睛,一睁眼正好对上了獳羊肩红扑扑的面容,这才发现自己像个“禽兽”一样抱着小绵羊,赶紧松开手,捋顺自己睡得凌乱的头发,说:“早晨了么?” 獳羊肩赶紧退下榻去,捧着衣衫,说:“已然早晨了,请太傅更衣,方才宫里来了寺人,说是天子请太傅路寝宫谒见。” 又见? 每天一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跑到路寝宫去,祁律揉了揉额角,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天子会不会太黏自己了? 祁律手忙脚乱的洗漱,不忘了带上自己的海鲜粥,提着食合进宫去了。 姬林已经在路寝宫等待了,一大早,从小土狗变回天子,姬林便立刻醒了,叫来寺人,说:“去一趟馆驿,给寡人传祁太傅来谒见。” “敬诺,小臣这便去。” 寺人趋步小跑离开,还没退出太室,又被姬林叫住了,说:“等等。” “天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姬林沉吟了一下,他刚醒过来,连洗漱都未有,不过姬林睡相一直很规矩,不会像祁律那样呲着呆毛,刚醒过来的天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和威严。 姬林淡淡的说:“你去传召太傅,记得先看看太傅醒了没有,倘或还未晨起,那便等一等,等太傅晨起了再传。” 寺人眼皮一跳,这天子传召臣子,谁不是巴巴的赶过来?便是半夜三更,远在千里之外,也要立刻进宫谒见,新天子反而奇了怪了,还要问问太傅醒了没有,倘或没醒,睡醒再来,这是何其的温柔体贴! 姬林知道,祁律素来有个起不来床的毛病,一直都如此,因着祁律身子骨单薄,低血压,每日起身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起床气还很低,姬林一想到祁律晨起作斗争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疼,因此便嘱咐寺人,等太傅醒了再传。 祁律很快进了宫,端着昨日天子点名要的海鲜粥谒见,姬林已经等了好一阵,洗漱完毕,也批阅了一些文书,祁律还没走进来,他就闻到了一股海鲜粥的香味儿。 因着昨日里身为小土狗,他已经闻过了海鲜粥的空碗,所以今日一嗅,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不正是那让他朝思夜想的海鲜粥么? 姬林见到祁律,也不知为什么,心情立刻大好,只是觉得能看到祁律,心里便舒坦,故意问:“太傅,你手中是何物?” 祁律没有与獳羊肩相处的那般随意,恭敬的回话,说:“回天子,正是海鲜粥,听寺人说,天子还未用早膳,不如用些粥水,再行繁忙公务。” 姬林特意等着这碗粥,所以才没用早膳,便让寺人拿来两只小豆,把海鲜粥一分为二,请祁律一起用膳。 祁律正好没吃,肚子饿得很,他血压低,不吃些东西是不行的,虽与天子一起用膳有些失仪,但还是架不住诱惑,坐下来一并吃粥。 姬林呷了一口粥水,他的教养极好,用粥的时候仿佛一副风景画,但又不会刻意做作,吃的还很香,又斯文又文雅,吃得还异常专注,简直就是对立统一的结合。 祁律心里说着,贵族就是贵族,你看看这基因强大的,男人长成这样,简直便是祸害啊! 祁律正吃粥,突听姬林说:“太傅不厚道,昨日里说好了与寡人熬海鲜粥,却先给你的小童食了,是不是不厚道?” “咯噔!”祁律心中一跳,天子是怎么知道昨日馆驿里发生之事的?昨日自己的确给獳羊肩熬了海鲜粥,其实今日给天子的,便是昨日里剩下来的,祁律图省事儿,没有分两次熬,本以为神不住鬼不觉,没成想天子竟然知道了? 难不成…… 天子其实是个心机鬼畜男,只是装成了二哈,还在馆驿里布下了眼线?否则天子是怎么连这点子小事儿都知道的? 姬林单纯的抱怨一下而已,哪知道祁律竟然“想入非非”,发散思维不可抑制,把姬林已经脑补成了一个伪装成大白兔的豺狼虎豹…… 祁律立刻跪下来行礼,说:“天子教训的是,律知罪。” 姬林吓了一跳,赶忙扶起祁律,说:“太傅,你这是何故?寡人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正说话间,寺人便来传话,说:“天子,周公黑肩,虢公忌父,在门外请求谒见。” 祁律心里还在琢磨天子心机实在太过深沉的事情,立刻便说:“既然王上还有要事,那律先告退了。” “不必。”哪知道姬林却说:“周公与虢公谒见,是来谈郑国的事情,正好太傅也来一起商议。” 祁律便站在一边没有离开,只是本分的垂着头。 周公黑肩与虢公忌父很快走进来,两个人一个身披黑袍,一个身披黑甲,黑肩昨日饮了猪骨粥,又与姬林说开了,心里松了口气,因此只是一日不见,已然能下榻行走,虽面容看起来还是十分虚弱苍白,但并无大碍。 两个人走进来,作礼拜见天子,黑肩稍微一侧头,正好看到太室的案子上,放着两只小豆,还有两只小匕,又看到祁律恭敬的站在一侧,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了然。 忌父没有他这么多心事,见到祁律,心中对祁律颇有好感,日前他们曾经一起扶持姬林上位,祁律连出妙招,让忌父佩服不已,便主动作礼,说:“祁太傅。” 祁律与忌父是平级,而且忌父手握兵权,祁律虽然备受宠信,但是手里没兵,也对虢公忌父作礼,说:“虢公。” 第47节 姬林眼看着一向不苟言笑的虢公忌父对祁律笑了一下,心里突然又有些闷闷的,心想着太傅这个人理膳出众,而且性子也好,在人群中十分吃得开,和谁关系都不错,日前和祭牙约为兄弟,又得到了公孙子都的器重,进了洛师之后,与虢公忌父打成一片,昨日又收了一个美貌的小童,就连心思深沉的黑肩也对祁律礼遇有嘉。 姬林莫名感觉到了一种“危机感”,至于危机什么,他也不清楚。 姬林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虢公忌父和祁律“眉目传情”,说:“二位前来可是为了郑国的事情?与太傅说一说罢。” 他说着,展开袖袍,坐在席上,继续开始吃粥,祁律眼皮一跳,姬林的粥已经吃完了,似乎觉得特别好吃,于是又把祁律剩下的半碗拿过来吃,那可是祁律吃剩下的,天子竟没有半分嫌弃,也太节俭了罢…… 周公黑肩拱手说:“禀天子,罪臣知晓,我王者正为朝中卿士一职烦心,因此特来献计。”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说起来便是老话儿了。自古以来,能连任三朝元老的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而这个黑肩,就是历史上连任辅佐周天子的周公。试看历史长河,有多少不可一世之臣,就例如和珅,只要换代,立刻下台,连命都不保。 如今先王驾崩,新王即位,以前的老臣也是时候整顿整顿了,这第一个要整顿的,便是当朝卿士! 之前说过了,卿士一职至关重要,说白了,卿士的位置只在天子之下,高于太傅之上,虽大多卿士乃是诸侯,远在封地,并不能在洛师指点天下,但是那名头,便好像诸侯会盟的盟主一样,自来高人一等,别人都要仰望。 因故,这个卿士之位,是抢破脑袋也要抢的职位。 周平王在世的时候,卿士是郑伯寤生,周平王晚年想要将卿士一职交给虢公忌父,但是没有成功,反而引起了郑伯寤生的不满,祭仲身为寤生的左膀右臂,亲自来洛师呵斥周平王,周平王吓得将王子狐送到郑国做人质,才化解了郑伯寤生的仇怨。 姬林将这些事情都看在眼中,因此他一上位,便想大刀阔斧的砍掉郑伯寤生卿士的职位,否则郑伯将趁着天子年幼,更加肆无忌惮。 黑肩今日来,便是来“送人头”的。 黑肩拱手说:“罪臣手中有与郑伯私通,谋反僭越的移书和信物。” 是了,祁律差点子忘了,黑肩可是僭越的其中之一,此次郑伯送亲郑姬,就是为了掩护谋反的盟书,如今黑肩已经归顺了姬林,依照他那决然的性子,必然后背阴损郑伯一把。 毕竟黑肩与郑伯,根本不是真正的盟友,当时不过利益一致而已,如今利益分崩离析,自然而然变成了死敌。 祁律一听,挑了挑眉,不由说:“周公虽手握移书,但这移书一旦拿出来,周公谋反之事,便要昭告天下百姓国人,而后背捅刀郑伯的事情,也会昭告天下诸侯,如此一来……被国人不耻,被诸侯唾弃,周公便没有想过么?” 的确如此,周公手里握着“王牌”,只要他把移书拿出来,郑伯寤生就是罪人,必然会夹着尾巴,不敢争抢这个卿士的职位,到时候姬林说要换掉卿士,郑伯肯定也不敢言语一声。 但对于黑肩来说,无异于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简直得不偿失。 黑肩却轻笑一声,说:“罪臣只知,天子不想让寤生做这个卿士,如今黑肩的命都是天子的,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声呢?黑肩……早便没有名声可言了。” 他这几句话有些自嘲,不过说的是真理。 祁律有些担忧,说:“据律所知,郑伯的移书,并非出自郑伯之手,乃是出自郑国卿士太宰祭仲之手,郑伯会不会一推四五六,将罪名冠在祭仲头上?” 黑肩笑着摇头,说:“祁太傅有所不知,这祭仲于郑伯,便是手臂,怎么会有人能忍受断臂之苦呢?且祭仲代表了郑国的卿族,一旦郑伯将祭仲推出来顶罪,只会惹怒国中卿族,剩下的日子,更是不好过了。” 的确如此,郑国的卿族和公族闹得很凶,如果郑伯想要把所有的罪名归咎在祭仲头上,恐怕不容易,会引起国中动乱。 姬林眯了眯眼睛,说:“两位太傅意下如何?” 祁律与虢公对视了一眼,两位太傅说的自然是他们了,虢公忌父没有说话,他是个死忠之人,无论姬林说什么,他都会去做,不管是对是错,都毫无怨言。 祁律沉思一番,说:“王上,郑国的势力强大,倘或用移书对抗,的确有用,但也唯恐会激怒了郑伯,狗急还会跳墙呢……” 姬林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祁律说的不对,而是对“狗急跳墙”微有异议,毕竟天子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一只小土狗…… 祁律又说:“不若不将移书公布,而是派遣可信之人,带着移书去郑国敲打郑伯,一来可保周公名誉,二来敲山震虎,三来……也给郑伯留一些面子,让郑伯主动退位让贤,不必撕开脸面。” 祁律说的在理,姬林初登天子之席,私了总比明撕要好…… 姬林点点头,说:“诸位觉得谁带着移书前往郑国,最为妥当?” 倘或是以前,周公黑肩必然会请命,不过现在……他是僭越一次的人,不应当出国门,还是避嫌的好。 虢公忌父便抱拳说:“王上,忌父愿往!” 姬林点头说:“寡人心里也正有此意,虢公倒是和寡人想到一处去了,若是这事儿交给虢公,寡人亦能高枕。” 虢公抱拳领命,很快便退下,去准备出使郑国的事情,离开了路寝宫的太室。 殿内只剩下祁律与周公两位卿大夫,姬林沉吟了一下,眼眸微微晃动,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小豆,突然说:“太傅可退下了,寡人还有话与周公说。” 祁律一听,“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赶紧恭敬行礼:“律敬诺。”便退出了太室,往外而去。 周公黑肩有些受宠若惊,没成想姬林单独留下了自己,立刻说:“不知天子可是有甚么事,需要黑肩效劳。” “咳!”姬林咳嗽了一声,并没有立刻说明,黑肩轻笑一声,说:“天子,容罪臣斗胆一猜,可否是与祁太傅有关之事?” 姬林眼眸中闪过一丝吃惊,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否认,说:“周公如何得知?” 黑肩了然的笑笑,说:“天子信任祁太傅,无论是对抗郑国,还是谋划国事,全然不会避讳太傅,但如今突然把祁太傅遣走,那这事儿,必然是祁太傅之事了。” 姬林说:“果然瞒不过周公的眼目。” 黑肩拱手说:“罪臣不过一些小伎俩罢了,能为天子分忧,是罪臣的荣耀,还请天子示下。” 姬林幽幽的说:“太傅昨日里收了一个小童,卫国人,名唤獳羊肩,你去查查此人。” “是,罪臣敬诺。” 祁律从路寝宫退出来,没走两步,便看到有人站在燕朝旁边,似乎在等人,正是虢公忌父。 祁律笑着走过去,了然的说:“虢公可是在等周公啊?” 黑肩与忌父总是形影不离,毕竟日前都是太傅,而且一文一武统领着洛师王城,有很多事情需要一起商讨合作。 哪知道虢公忌父却笑着说:“太傅猜错了,忌父正在等太傅。” “我?”祁律真是受宠若惊,说:“虢公竟然再等律?” 虢公忌父他平日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名有一种“优雅大叔”的感觉,颜值也不低,只是喜欢留点小胡子茬,不修边幅,若是打理起来,异性缘儿必然也很足。 虢公忌父笑了笑,咳嗽一声,还有点不好出口,说:“其实是这样,也不怕太傅你笑话,忌父这个人爱食水产。” 水产就是海鲜,忌父喜欢吃海鲜,刚才进入殿中,看到了那碗海鲜粥…… 祁律恍然大悟,说:“必然是虢公馋了这口儿?” 虢公忌父挠了挠后脑勺,一张威严的脸面竟然有点发红,说:“确实如此,老弟慧眼,那滋味儿果然鲜香,只是闻了一回,便怎么也忘不掉,简直牵肠挂肚。” 祁律一听,“哈哈”笑起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虢公害了相思病,原是为了一碗海鲜粥。 虢公忌父不怕他笑话,说:“忌父便琢磨着,等一等老弟,不知有没有这个口福?” 祁律见他如此直爽,就说:“律这会儿手头上是没有了,不过不打紧,我叫人写一张食谱,一会子给虢公送到府上,这海鲜粥熬起来便宜得很,只要食材佐料到位,谁都可以熬制,等下子虢公叫府上的膳夫熬出来,便日日能食。” 虢公忌父一听,当真欢喜极了,他本只想尝尝鲜,没想到祁律如此大方,愿意把食谱拿出来,要知道很多膳夫都不会把食谱分享,毕竟全都分享了,便没有他的独到厉害之处了。 姬林送周公出来,两个人走出殿来,站在路寝宫的台阶上,正巧听到“哈哈”的笑声,何其爽朗,定眼一看,原是不远处祁律与虢公忌父在说话。 虢公忌父说到酣时,还拍了祁律肩膀两下,两个人仿佛关系极为融洽,有说有笑,姬林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倒不是生气,只觉闷闷的。 周公黑肩一看,立刻作礼告退,很快往虢公忌父与祁律那面而去,他过去的时候,忌父正好与祁律说完话,准备离开,看到了黑肩,便说:“周公,去政事堂么?一并走罢。” 两个人走出一些距离,黑肩回头看了一眼,见祁律没有跟上来,叹了口气,无奈的对虢公忌父说:“你这呆子,平日里注意一些,不要与祁太傅走得太近。” “这是为何?”虢公忌父纳闷说:“祁律老弟为人直爽,也没有加害忌父之意,便是连天子都宠信祁太傅,为何不能与太傅走的太近?” 黑肩更是无奈,幽幽的说:“你既知道天子宠信祁太傅,还与祁太傅走的如此亲密?”说罢,扬长而去了。 虢公忌父挠了挠头发,一脸不解,说:“这……忌父如何没听懂呢?” 祁律已然高升太傅,如果再住在馆驿,那看起来便不是很对头了,起码要有自己的府邸。 姬林如此看重祁律,自然要赏赐他一座府邸,其实老早便已然叫人去准备了,赏赐的这座府邸占地面积十足的宽阔,看起来也气派的很。 祁律从未住过这么大的府邸,按理来说,合该十分欢心的,只不过祁律搬进府邸之后,突然觉得有几个问题。 这第一个问题,当然是仆役的问题,之前说过,春秋时期的贫富分化极其巨大,卿大夫们一年的吃食,恨不能比一个国人一辈子的都多,所以卿大夫们养着很多门客和仆役。 而祁律呢? 虽祁律如今已经是天子太傅,但和其他卿大夫一比起来,简直是穷的叮当响,他初来乍到,身边没什么仆役,唯独有一个獳羊肩跟着,搬入府邸之后,里里外外就獳羊肩一个打理,这么偌大的府邸,人手根本不够用。 不过祁律没有看错獳羊肩,他虽一个年纪不大的小臣,但是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虽不甚奢华,但也不至于寒酸,祁律的衣食住行完全不需要担心。 这第二点,也是祁律最最担心的一点,那便是,因着府邸的占地面积太大,所以距离洛师王宫难免有些远,每五日一朝议的时候,祁律要从家里出发赶到宫中上朝,这其中花费的时间很多,而且早朝很早,祁律想要不慌不忙,吃了早点再去上早朝,算一算估摸着最晚三点半起床。 三点半,不是下午三点半,而是凌晨三点半,就算是夏日炎炎,三点半也没有天亮! 还有第三点令祁律头疼的事情,那就是乔迁宴…… 当朝太傅搬入新宅,怎么也要办一个有鼻子有眼的乔迁宴席罢?倘或你太简洁了,不办这个乔迁宴席,朝中的卿大夫们会以为你看不起他们,这问题可大可小。祁律从一个小吏高升太傅,多少人等着抓他的小辫子,所以这个乔迁宴,祁律一定要办。 没人手、没钱,祁律想要办乔迁宴,就面临这么两个大难题,可谓是五斗米折腰,诚不欺我。 祁律在政事堂转磨好几天,乔迁宴将近,獳羊肩已经催促祁律好几次,家里没有粮食,巧媳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怎么能变得出美味的宴席?最重要的,还是缺钱! 管谁借钱,这是个问题。 祁律一路从政事堂转磨出来,探头探脑的询问虢公可在,政事堂议事的卿大夫回话说,虢公过些日子要出使郑国,所以正好忙碌,不在政事堂。 祁律又从政事堂转磨出来,转磨到止车门附近的公车署,想看看虢公的辎车走了没有。 祁律正在转磨,巧了,姬林刚刚习箭完毕,准备往路寝宫去,正好远远地便看到了祁律,身边的寺人很有眼力见儿,说:“啊呀,天子,您看那不是祁太傅么?天子要不要小臣过去,请祁太傅过来叙话?” 姬林刚想点头,便看到虢公忌父从侧面走过来,正要往公车署去,而祁律一眼便看到了虢公忌父,百米冲刺,也不顾什么太傅的形象了,冲着虢公忌父便跑过去,那架势,仿佛见了亲人一般。 姬林登时沉下脸来,站在当地,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偷看”一样,望着祁律与虢公忌父的方向。 虢公忌父刚刚忙完,一到了公车署门口,便听到有人喊着:“虢公!” 他回头一看,原是祁律,昨日里虢公喝了用祁律食谱做出来的海鲜粥,那滋味儿别提多美了,看到祁律立刻笑起来,说:“老弟!” 祁律扑过来,还带着一股偷偷摸摸的劲儿,拉着虢公忌父说:“来来,快来,随律来。” 虢公忌父便奇怪了,何事如此偷偷摸摸? 于是姬林便看到祁律对虢公忌父“拉拉扯扯”,虢公忌父则是“半推半就”,两个人绕了半个圈子,躲进公车署旁边的小房舍,那地方多半是骑奴休息歇脚的地方,一般卿大夫是不会过去的。 姬林更是皱眉,立刻抬步,走得很急,后面的寺人几乎跟不上,小声喊着:“天子!天子您慢些,小心,当心啊天子……” 姬林快速走到小房舍旁边,本想直接推门进去,不过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卡住了,最后站在门边,又开始光明正大的偷听。 虢公忌父都懵了,被祁律拉进屋舍里,挠着头说:“老弟,你这是……?老弟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儿罢?” 祁律“嗨”了一声,说:“没有,就是……就是有些话,不太好说出口。” 祁律头一次期期艾艾的,和平日里口舌生花的模样大相径庭,害得虢公忌父更加纳闷,提高了声音,说:“老弟你不会是惹上了人命罢?!” 祁律一懵,虢公敢情把自己想成了什么?赶紧制止虢公的脑补,说:“有点……难言之隐,江湖救急啊。” 虢公忌父根本听不懂甚么叫做“江湖救急”,在古代的确有庙堂和江湖一说,庙堂很易懂,就是朝廷之内的事情,而江湖,则是朝廷想要管,却管不到的那些人,例如大名鼎鼎佣兵九千的盗跖,便是江湖中人。 祁律见他没听懂,一脸迷茫,只好咬牙说:“那个虢公啊……律想、想……” 姬林站在外面,莫名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差,不知为何,心里就憋着一口气,生怕祁律是要对虢公吐露真心,姬林安慰着自己,日前祁太傅还喜欢年纪小的,今日绝不可能突然就喜欢年纪大的,对,无有这种可能。 就在姬林忍无可忍,想要打断祁律对忌父的“告白”之时,祁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饶是姬林耳聪目明,隔着房舍也无法听清楚,随即房舍中传出虢公“哈哈哈”的大笑声。 第48节 虢公忌父惊讶的说:“老弟,你要管我借钱?!” 祁律:“……”都说是江湖救急了。 祁律一说出来,也觉没那么羞耻了,便说:“如果有粮食,再借点粮食便更好了。” 姬林在外面懵了,俊美的天子脸上写满了吃惊,原不是吐露心声,而是……借、借钱? 祁律要办宴席,但是没钱,左思右想,虢公忌父这个人最为老实,还是找他借钱好一些,于是这一整天就准备逮住虢公来借钱。 虢公“哈哈”大笑说:“老弟你办宴席,恐怕有很多诸侯上赶着给你送银钱罢?” 的确,有很多赞助商…… 诸侯们谁不知道祁律现在是天子眼前的红人,已经超越了当年的黑肩,所以一面忌惮祁律,一面又想要拉拢祁律为我所用,这样一来,自然会给祁律上赶着送银钱。 祁律说:“不瞒虢公,齐公鲁公都来送钱了,但这钱……律是不能用的,所以都婉拒了。” 祁律是咬着后槽牙婉拒的,把金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粮食往外推,祁律心里直滴血,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个道理,祁律还是明白的。 虢公忌父没有掩饰的“嘲笑”了祁律一套,堂堂太傅穷的办宴席要借钱,这成何体统,随即收敛了笑意,说:“其实……老哥哥我也没钱。” 祁律:“……” 虢公不是小气,他是真的没钱。虢公是个不会理财的人,而且虢公是个大家族,族里人多,他的“薪水”是很多,但是一发薪水,直接月光,毕竟有一大家子需要去养,平日里吃饭没问题,但是办宴席,还是大办的钱,虢公实在拿不出来。 虢公伸出一根手指,说:“不瞒老弟,我能借你……一斗稻米。” 祁律:“……”真的不想和虢公比穷。 姬林本不是很欢心,哪知道站在门外一听,险些笑出声来,没料到自己的两位太傅,一个比一个穷。想到这里,姬林眯了眯眼睛,对寺人说:“传周公来谒见。” “小臣敬诺。” 祁律没有借到粮食,落魄的蹬上辎车,刚上辎车,便听到有人叫他,说:“太傅,请留步。” 祁律回头一看,原是周公黑肩,便停下来,对黑肩拱手说:“周公。” 祁律平日里虽有些“吊儿郎当”,但并非这么没精神,周公黑肩见他今日蔫蔫儿的,笑起来,说:“祁太傅可是为银钱发愁?” 祁律一愣,心想黑肩这个狐狸精怎么知道的?必然是虢公忌父说漏了嘴。其实他不知道,并不是虢公说漏了嘴,虢公因为公务繁忙,还没来得及说这个事儿,而是姬林把周公叫了过去。 黑肩笑着说:“太傅大办乔迁宴,又不愿意接受封地诸侯帮助,黑肩这里正巧有多余的粮食,不知能不能为太傅分忧?” 祁律狐疑的看向黑肩,说:“不会是高利贷罢?” “高利贷?”黑肩奇怪的说:“高利贷为何物?” 黑肩笑眯眯的说:“祁太傅安心,太傅对黑肩有恩,黑肩永不敢忘,办宴席的粮食和银钱,太傅只管拿去用便是了。” 黑肩慷慨大方,第二日祁律休沐,他便把粮食和银钱送来了,辎车粼粼,愣是排了一条街! 祁律定眼一看,这粮食,这银钱,山一般的堆放在府邸里,就算是黑肩再有钱,也不可能一次拿出这么多,立刻便明白了,怕根本不是黑肩的手笔。 的确,黑肩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和粮食,这手笔是当今天子姬林的,姬林没有明着送给祁律,一方面是他怕祁律不收,第二方面也是怕自己送了这么多粮食给祁律,会有人因此羡慕记恨祁律,他是想要捧着太傅,但并不是捧杀。 所以姬林才借用黑肩的手,送了这些粮食和银钱,黑肩是个明白人,立刻办得清清楚楚。 祁律的乔迁宴很快顺利举办,留在洛师的诸侯全都前来道喜,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卫州吁了。卫州吁因着和祁律“有仇”,所以并没有来道喜,而是派了他的心腹重臣过来道贺,那个人便是——石厚! 祁律机械的迎着前来的宾客,今日的宾客,不是各地诸侯,就是上卿大夫,一个个有头有脸,怠慢了谁都不行,祁律脸上的笑容几乎是批发,批量生产,一条龙。 “恭喜恭喜!” “祁太傅,恭喜啊!” “以后还要太傅多多提携!” 祁律则是重复的说着:“不敢当不敢当,请进,请上座。不敢当……不敢当不敢当……请进……” 一批来贺喜的高峰过去,好不容易有点空隙,祁律立刻说:“小羊,水!” 獳羊肩赶紧小跑着过来,动作很麻利,给祁律端来羽觞耳杯,里面是祁律特别炮制的茶,润喉润肺,正好适合今天话多。 祁律嗓子眼儿里几乎冒烟儿,话多的感觉嘴皮子都磨破了,一面大口饮水,一面用宽大的袖袍给自己扇风,獳羊肩很是懂事儿,也有眼力见儿,拿着帕子垫着脚给祁律擦汗,又给他整理衣裳,说:“主上,万勿扯乱了衣裳,显得不恭敬。” 祁律喝了一满杯的水,直接用袖袍一抹嘴,这才觉得爽快了不少,把杯子刚递给獳羊肩,便见到又有人走进来了。 那人身材高大,高大的程度与虢公无二,一张刚毅的脸,却没有老实的气息,反而充斥着阴鸷,眼睛下意识的眯着,鹰钩鼻,嘴唇很薄,还稍微有点鹰钩嘴,都说面由心生,这个人则是挂着一脸的狠戾。 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仆从,将礼物递给獳羊肩,男子一拱手,说:“卫国石厚,特来为祁太傅道喜。” 石厚乃是“大义灭亲”的主角之一,历史上被獳羊肩监斩的石家大少爷。 石厚这个人,应该是卫大夫石碏老来得子的宝贝儿子,祁律尝听人说,这个石厚乃是一个将门奇才,从小便十分聪明,但又不是很聪明,不聪明的地方在于石厚辅佐了卫州吁叛变,可以说卫州吁这个人,有勇无谋,他能成功杀死兄长上位,都是石厚的“功劳”。 石厚是石碏儿子,从小便是卿族贵族,因此与卫州吁这个卫国公子相熟,变成了酒肉朋友。石碏眼睛很毒辣,他觉得卫州吁是一个心肠狠毒之人,因此提醒过当时的卫侯,也就是卫州吁的老爹,让他教导儿子,但是偏偏卫侯爱见小儿子,因此一味溺爱,子不教父之过,卫州吁养成这个样子,的确也有老爹的责任。 石碏一贯不喜欢儿子与这个卫州吁来往,不过卫州吁想要拉拢石家的势力,因此对石厚十分礼遇,久而久之,石厚便开始为他卖命,两个人又都是狠人,一拍即合,干脆篡位! 如今这个时候,正好是卫州吁篡位成功之后,石厚成为第一功臣,霸占了整个卫国朝廷,而石碏因为年事已高,又不想为卫州吁出谋划策,所以选择隐退归山。 石厚站在祁律面前,笑起来仿佛一头豺狼,即使在笑,也十分阴鸷,说:“恭喜祁太傅高升,日前寡君与祁太傅有些小小的误会,想必太傅不会放在心上罢?” 祁律不喜欢和这样的人说话,因为这种人天生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那种感觉好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便很冷淡的说:“石将军说笑了,看来是石将军误会了,卫君子并未得罪于律,那日里卫君子冲撞的……是天子才对。” 石厚脸色“唰!”的落了下来,斜挑着嘴唇,眸光中闪烁着一股豺狼虎豹的锐利与嗜血,突然俯下身来,挨近祁律,祁律下意识后退一步,哪知道石厚突然出手,一把钳住了祁律的大臂。 他的手掌宽大,一把握住祁律的大臂,竟然直接拽了过去。祁律根本挣扎不开,便听石厚的声音沙哑低沉,笑着说:“天子宠爱一个人,能宠爱多久呢?宠爱的时候恨不能捧上天去,倘或不是那么爱见了,那便是六亲不认……厚很希冀,等到那一天,祁太傅的眼神还会不会如此锋芒。” 石厚说完,并没有再做什么,毕竟这里众目睽睽,松开祁律的手臂,还给他体贴的掸了掸衣襟,转身进入了宴席。 “兄长!” 祁律蹙眉看着石厚进入宴席,便听到有人叫自己,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祭牙。果不其然,祭牙小跑着过来,十分戒备的说:“兄长,你无碍罢?那个石厚与你说了甚么?” 他说着,公孙子都一身翩翩紫衣,趁得他肤色白皙,气质高贵,也一并走进了太傅府中。 公孙子都说:“太傅或有所不知,这石厚乃是一条疯狗,他若是咬中了你,恐怕是不会松口的。” 祁律一听,公孙子都还真是有文化,这比喻听起来还挺形象。 祭牙和公孙子都把贺礼递给獳羊肩,祭牙笑着说:“诶?这便是兄长新收的小童,长得忒也好看了一些罢?” 獳羊肩本分的低垂着头,根本不抬起来,祭牙一副风流模样,似乎想要调戏一把獳羊肩。公孙子都淡淡的看了一眼祭牙,对祁律拱手说:“祁太傅,子都有话,请借一步。” 祁律点点头,两个人径直走到花园里面去说话,虽然如今是夏时,应当百花盛开,不过祁律家里头根本没种花,道理很简单,没钱,就不那么风雅了…… 祁律说:“不知郑国大行人想说什么?” 公孙子都笑了笑,说:“其实是子都有求于太傅……郑姬如今就在洛师之中,子都身为大行人,还是想要将郑姬嫁与天子,不知太傅可能相助一二?” 祁律险些忘了,郑姬!祁律这一行人,都是来给郑姬送亲的,虽然送亲其实是假的,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但是公孙子都还是想要努力一下,将郑姬嫁给天子姬林。 如今郑国的地位很尴尬,虽然公孙子都对姬林有一点点恩惠,努力周旋助其即位,但是说到底,都是郑伯寤生贪心不足蛇吞象,所以功过相抵,过还大于功,因此郑国的地位怕是要尴尬了,公孙子都便想着,如果能促成郑姬和天子的好事,也是好的。 “这……”祁律听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多管这个闲事,“踏踏踏!”的脚步声冲了过来,竟是祭牙,祭牙一把拉住祁律,说:“兄长,随我来!” “诶……”祁律惊呼一声,已然被祭牙这个小牛犊子给拽跑了,踉踉跄跄的跑出去,一拐弯,不由“嗬——”抽了一口冷气。 不为别的,因为他们刚才谈论的女主角郑姬,就在眼前! 祭牙拉着祁律一拐弯,便将祁律带到了昔日与自己传绯闻的郑姬面前。郑姬一身粉色的衣裙,似乎也是来参加乔迁宴的,可谓是明艳又动人,水一样的眸子望向祁律,作礼说:“祁太傅,小女子有礼。” 祁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低声对祭牙说:“你是要坑兄么?为何带律来见郑姬?” 祭牙之前一直帮着祁律躲避郑姬,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竟然拽着祁律上赶着和绯闻对象见面。 祭牙理直气壮的说:“兄长,我姑姑不想嫁给天子,所以才请兄长过来出主意的。” 他说着,又说:“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们把风!” “弟……”亲…… 祁律的话还没说完,祭牙已经风风火火的离开,到前面去把风了。 这地方很偏僻,是花园里面的拐角,因为没有种花,也没看头,所以没人过来这边,倒像是——偷情圣地。 祁律登时压力很大,抬起手来抹了抹额角,还好没有流汗。 祁律只好硬着头皮的说:“郑姬,律有礼。” 郑姬看着祁律,突然低声一笑,这一笑把祁律都给笑懵了,自己难道衣冠不整,还是面目可笑,为何会把佳人无端端的给招笑了? 郑姬笑着说:“祁太傅不必如此,姬不是来逼婚的。” 祁律:“……” 郑姬叹了口气,又说:“姬知道……祁太傅不是他。” 祁律心中猛跳,看向郑姬的目光又有些戒备起来,不得不说,郑姬的感觉太敏锐了,祁律自负谁也没看出来自己的不对劲儿,却被郑姬看透了端倪。 “祁太傅对姬有恩,如不是上次太傅援手,姬已然被王子狐那个逆贼侮辱,因此姬不敢恩将仇报,还请太傅宽心。” 祁律咳嗽了一声,说:“不知郑姬,寻律何事?” 郑姬垂下头来,低声说:“这些日子祁太傅风光无限,已然成了天子跟前的红人,因此姬想请太傅与天子说一说,姬与天子,的确是兄妹之情,再无旁的,公孙大行人却想将姬嫁于洛师,还请祁太傅帮一帮姬。” 祁律一瞬间有些无奈,只想狠狠叹气,都说自己不喜欢多管闲事了,左边来了公孙子都请自己帮忙给天子说亲,促成郑姬与天子的好事儿,右边却来了祭牙和郑姬,郑姬不想嫁给自己的青梅竹马天子,这下子好了,全都堆在祁律面前,到底该帮谁? 祭牙站在远处把风,便看到公孙子都走过来,连忙拦住,说:“你做什么?别过去。” 公孙子都无奈的说:“你知子都在请太傅帮忙说亲,祭小君子为何要多方阻挠?” “哼!”祭牙冷笑一声,说:“你还知道我姑姑不喜欢天子呢!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我姑姑凭什么非要嫁给天子?我姑姑嫁过去不会欢心的!” 公孙子都听他如此信誓旦旦,一瞬间眼神中竟然充斥着迷茫。他一身紫衣,显得俊美出尘,突然露出懵懂的眼神,差点晃了祭牙的眼睛。 公诉子都微微歪头,说:“为何?嫁给天子,成为天下女主,这不是每一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么?为何郑姬不会欢心?” 祭牙一脸鄙夷,说:“别把所有女子都想得那么肤浅!我姑姑和你身边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庸脂俗粉不一样儿!” “呵……”公孙子都突然笑了一声,祭牙有些奇怪怎么骂他他还笑? 公孙子都突然俯下身来,在祭牙耳边,漆黑的鬓发垂下来,轻轻触碰着祭牙的耳垂,一直痒到心坎儿里。 公孙子都笑着说:“祭小君子这么说,子都会以为你在吃味儿。” “吃……吃吃……”祭牙的脸“腾!”的红了,涨的红彤彤,异常喜庆,大吼一句:“我吃你个大头!” 说完,突然调头跑了,公孙子都没成想他突然这般脸红,不由摇头笑笑,说:“祭小君子,你不把风了?” 祭牙仿佛没听见,没命的跑了…… 祁律脑袋有些乱,到底该帮谁?这么说起来,好像应该帮郑姬,毕竟祁律是个现代人,他觉得感情这种事情,还是自己做主的好,倘或真的不愿意,徒增苦恼。 第49节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帮忙,天子会不会以为自己对郑姬“余情未了”,如果天子爱见郑姬,自己岂不成了天子的情敌? 就在祁律苦思冥想,没有对策的时候,突听郑姬惊呼一声,似乎受了惊吓,祁律有些奇怪,难道豺狼虎豹,洪水猛兽来了么? 转头一看,自己在心里也默默的惊吓了一下,不是豺狼虎豹,也不是洪水猛兽,因为比那个更可怕,是抓奸的来了! ——天子姬林。 姬林负手走过来,他今日没有穿朝袍,一身白色的便服,衬托得他干净又纯粹,那股子干净的模样,又让祁律升起一股恶劣的,想把他弄脏的想法…… 今日祁太傅的乔迁宴,天子竟然亲临,而且没打招呼,毫无征兆的空降,脸上似乎带着笑意,不过笑的不是很真实,说:“太傅与姬妹都在,不知说些什么,能不能叫寡人也听听?” “没……没甚么。”郑姬受了惊,赶紧作了个礼,调头便跑了,姬林没有阻止她,郑姬很快不见了人影儿。 姬林走过来,站在祁律面前,月光下,他的身材显得无比高大,目光很温柔,却始终让祁律觉得——他是来抓奸的。 姬林笑着说:“寡人一直找不到太傅,没想到太傅在这里夜会佳人?” 祁律硬着头皮,心里吐槽着祭牙,说好了你把风呢,天子都给放进来了,你把的什么风? 祁律干笑着说:“天子您说笑了,郑姬乃郑国卿士之妹,律如何敢高攀呢?” 姬林听祁律“敷衍”自己,心里有点不舒坦,他对郑姬没有意思,一直把郑姬当妹妹,即是没有意思,如果自己的妹妹和自己最信任的人能结为连理,其实也是好事儿一桩。 但姬林偏偏不欢喜如此,只要一想到祁律和郑姬或许有什么,心里便异常的烦闷。 祁律则是在思忖着,难道天子真的喜欢郑姬,所以看到自己与郑姬在一起,脸色便这般难看?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时间有些尴尬,正好宴席要开始了,祁律赶忙说:“天子,请这面走,律为天子导路。” 天子驾临乔迁宴,那是莫大的荣幸,不过大家都有一点点错觉,今日天子好像不是很欢心,反正黑着脸。虽天子平日里看起来亲和,好似个大男孩,但是他如今黑着脸,那气场十分低沉,也没人敢过去招惹。 祁律身为今日的主人,赶紧给天子敬酒,说:“天子,律敬天子。” “嗯。” 姬林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仰头很干脆的把酒水饮了,然后……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祁律觉得,天子可能是把自己看成情敌了,所以今天对自己的态度不冷不热的,也没敢多说,敬了一杯酒就离开了。 祁律正好看到了黑肩和忌父,便笑着走过去。忌父说:“老弟,这酒是甚么名堂,香味儿很独特啊。” 祁律说:“这个酒,周公多饮两盏无妨,虢公便不用多饮了。” 虢公忌父奇怪的说:“为何我不能多饮?唯独周公能饮?” 祁律笑着说:“倒不是律小气,这酒乃是药酒,里面放了很多大补的食材,知道今日周公会来,因此特意准备的,虢公素来身子如此硬朗,多饮的话,恐怕流鼻血,还是饮一些普通的酒水为好。” 原是如此,周公黑肩的身子骨儿还很虚弱,所以需要进补,祁律便想到了补酒这种事情,在家中没事的时候调配了一些,今日正好给周公黑肩饮用。 这酒水虽然好,但是一般人,尤其是血气方刚的人喝完,恐怕会觉得燥热,夜不能寐的。 今日的宴席虽不是祁律亲自操刀,毕竟席位太多,祁律也做不完,但这些菜色都是祁律教导膳夫完成的,食客们自然十足尽兴,祭牙便喝高了,东倒西歪的挂着祁律的脖颈,笑着说:“嘿嘿——嘿嘿——好哥哥,你这酒……怎么都这般甜,与好哥哥一般甜?” 祁律被醉鬼扑了一身,定眼一看,祭牙怕是喝成了补酒,又喝了太多,脸色涨得跟番茄一样,还在拽自己领口,说:“咦……天儿真热,热啊热!” 祁律“大惊失色”,说:“弟、弟亲,你流鼻血了……” “嗯?”祭牙一摸自己鼻子,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药酒喝的太多,补大发了,再加之天气热,还吃了很多羊肉,真的流了鼻血,一摸一手。 祭牙瞪着眼睛,走路更是打晃,“嘭!”向后一倒,公孙子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倒下去的祭牙,无奈的将人一把打横抱起来,说:“劳烦祁太傅借我一间房舍。” 祁律赶紧说:“小羊,快带二位去房舍。” “是。”獳羊肩很听话,引着公诉子都和祭牙赶紧去了客房,一路上祭牙还在打挺的大喊:“好哥哥,你的腰怎么又、又粗了?你不能……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 祁律被祭牙闹得头疼,揉了揉额角,眼看着公孙子都把祭牙扛走,松了口气,哪知道…… “嗬!”祁律一声惊呼,突然被人从后背一把抱住,回头一看,这回是天子! 姬林身材高大,可比祭牙高出很多,祭牙是扑在祁律怀里,姬林是直接把他抱在怀里。 这大庭广众之下,姬林身为天子,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着,突然一把抱住太傅,好多人全都看过来。 祁律硬着头皮,扶着醉倒的姬林,说:“天子,您饮醉了。” “寡人……寡人没醉……”姬林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祁律无奈的想,果然醉了,醉鬼才会说自己没醉。 而且不知是不是祁律的错觉,似乎闻到姬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是……药酒的味道。 祁律立刻回头去看,果然天子席位上放着一壶饮得只剩下一点儿的酒,正是祁律给周公黑肩准备的大补药酒! 祁律头皮发麻,赶紧架住姬林,说:“天子,律扶您上辎车,回宫罢?” 姬林却摇头,说:“不回宫,今日……寡人要睡太傅!” 嗬—— 四周都是抽气的声音,想必是被天子理直气壮的话给吓傻了眼,祁律心里也跳得飞快,哪知道姬林大喘气,还有后话:“寡人要睡太傅!……舍中。” 祁律:“……”天子请您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祁律没办法,恐怕天子又说什么奇怪的言论,赶紧架着姬林,好像扛着一座山一样,歪歪扭扭的往客房去。 幸亏祁律已经不是第一次“拖死狗”了,这次姬林好歹还有点意识,没有以前那么艰难。“嘭——”一声巨响,两个人直接撞进舍中,跌跌撞撞,竟又是“嘭!”一声,跌在了小榻之上。 祁律被姬林压在下面,险些给压出人命来,只觉得要吐血。 姬林似乎被跌的醒了一些,慢慢撑起身来,竟给祁律来了一个标准的“床咚”,鬓发散落下来,轻轻的扫在祁律的面颊旁边,舍中昏暗,姬林的眸子显得异常明亮,定定的,凝望着祁律。 祁律感觉到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实在太近了,近的有些过于暧昧,赶紧伸手抵住姬林的胸口,入手火辣辣的烫,仿佛是烧红的炭团,吓得祁律连忙又把手收回去。 啪! 哪知道姬林一把握住祁律的手,突然“呵呵”沙哑的一笑,说:“太傅,寡人这样穿,可好看?” 祁律眼皮一跳,天子您都醉成这样了,还管穿的好看不好看? 姬林又说:“每次寡人穿素色,太傅都仿佛看定神一般,寡人今日……特意穿来给太傅看。可好看?” 祁律反思着自己,自己有过么?看男人看出神?绝对没有。 就在祁律反思的时候,姬林的呼吸却愈来愈额深沉,愈来愈粗哑,他的眼神明亮,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反而像是一匹饥饿已经的豺狼,握着祁律的手掌,紧紧握着,慢慢拉过去,低沉的说:“寡人……不舒服。” 姬林握着祁律的掌心继续往前,瞬间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上,素色的蚕丝衣袍又轻又薄,勾勒着姬林流畅的胸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轻薄的衣裳如何能阻隔住姬林滚烫的体温? 祁律被烫的一个哆嗦,便听到姬林的嗓音回荡在耳畔,沙哑的说:“太傅,帮帮寡人。” 第31章 祁律意图谋反 “太傅,帮帮寡人。” 祁律的心跳很快,感觉姬林的呼吸滚烫,喷洒在自己的面颊之畔,带着可以燃烧起来的温度。 他的手还紧紧贴在姬林的胸口上,隔着素色纯净的衣裳,感受着年轻天子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二人的心跳几乎契合在一起,那种共振让人麻痹。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祁律的神经也被麻痹了,一时间大脑放空,什么也想不到。 姬林慢慢的,一点点下垂下头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缓缓的缩短,再缩短。“唰!”就在这个时候,姬林狠狠低下头去,祁律感觉滚烫的气息刷在自己的面颊上,烫的祁律一个激灵,那触觉十分柔软,蹭得他面颊火辣辣的。 是姬林的嘴唇,蹭着祁律的面颊突然滑下去。 祁律屏着呼吸,却听“咚!”的时候,姬林猛地向下一压,彻底醉死过去。 “嗬——”祁律倒抽一口冷气,压得他差点吐血,刚才姬林还是“床咚”的状态,双手支撑在祁律耳侧,现在倒好,瞬间睡死过去,人高马大的像一头牛犊子,直接压下来,祁律仿佛感觉到了泰山的重量。 “天……天子……?”祁律唤了两声,姬林没反应。 “王上?” “我王……?” 姬林还是没反应,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简直秒睡,雷打不动。 祁律屏住呼吸,用尽全力,使劲推住姬林的肩膀,“嘭!”一声将人推翻出去,连忙从榻上爬起来,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不知是因着天子太沉了,还是因着刚才那滚烫的意外,祁律的呼吸十足紊乱,赶紧深吸两口气,平定下自己的气息。 直男,我是直男,钢铁直男……祁律不断的给自己洗脑,就算天子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浑身肌肉的大老爷们,自己和他只差二两肌肉而已。 祁律用袖袍给自己扇着风,回头瞥了一眼睡死过去的天子,心头一突,难道……自己真的不是钢铁直男,而是天生有点弯? 祁律心想,自己原本没谈过恋爱,因为谈恋爱很麻烦,他从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找个男人谈恋爱,如今这么仔细一回味,难道是自己天生有点弯,所以才没去谈恋爱? 祁律摇了摇头,也不对,自己天生对谈恋爱这种事情兴致缺缺,让他去谈恋爱,还不如做两道菜,小酒儿一喝。 果然,是喝多了酒,祁律心想,自己也喝了一些特意给周公黑肩调配的大补酒,果然补酒这东西不能乱饮。 况且…… 天子好像对郑姬还有一些别样的感情,方才还因着自己夜会郑姬而吃味儿来着。 祁律这些日子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一些,起初觉得天子对待自己“特别暧昧”,是祁律多想了,因着天子好像特别依赖祁律,那种感情或许就如雏鸟,毕竟姬林刚刚遭受到了叔父和师傅的双重背叛,想要找一个能依赖的“长辈”也的确情有可原。 正巧了,祁律比姬林大一些,而且又帮助了姬林,姬林自然便成了亲昵自己的小奶狗,所以才事事如此殷勤。 祁律捋顺了自己的呼吸,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醒醒酒,对着瘫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姬林叹了口气,使劲推着姬林,让他滚进榻里,给他盖上被子,看这模样,姬林今晚上应该无法回宫去了,只能留在自己这里过夜。 其实姬林哪里是睡死了过去,而是突然变成了“灰姑娘”,不,灰土狗…… 姬林只觉头晕目眩,比醉酒还要眩晕,“唰!”一下天旋地转,上一刻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下一刻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土狗。 “嗷呜?” 子时了? 小土狗抬起小脑袋,左右看了看,他方才是天子,这会子变成了小土狗,小土狗可没有喝酒,因此这一瞬,姬林便清醒了过来。 他抬头一看,正巧看到了压在祁律身上的“自己”,还想起了方才自己口中的“荤话”,让太傅帮帮自己。 “嗷嗷嗷嗷——”小土狗突然双手抱头,抱住自己的小脑袋,一脸震惊吃惊到无以复加的模样,低声嗷了半天。 祁律把姬林安顿好,一转头就看到抱头蹲在地上的小土狗,那模样十足可爱,憨头憨脑的。 这里是祁律的房舍,小土狗自然在祁律的舍中,祁律走过去,笑着说:“小懒虫,每天都夜里头才醒过来?” 姬林一看到祁律,便想到了刚才那个似有若无的触吻,虽然只是刷在了祁律的面颊上,而且是因为要变成小土狗,浑身无力倒下来,才意外刷在祁律面颊上的,但姬林瞬间毁的连肠子都青了。 寡人酒后失德,实在有失体统,简直无颜面对太傅…… 第50节 祁律奇怪的歪了歪头,不知小土狗今天怎么了,看到自己之后就涨红着脸,而且还别过去抱着头,用小屁股面对自己,一直扎在墙根,好像要做小鸵鸟? 此时此刻,祁律的房舍门外。 一个黑影贴着房舍的墙根而立,那身影纤细而单薄,在夜风中看起来毫不起眼,犹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似乎在偷听舍中的动静。 月光有些黯淡,那黑影又站在昏暗之处,正好掩藏了自己的面容,看不真切。 呼—— 房舍中很快灭了灯,里面的人似乎已然安歇下来,陷入一片寂静之中,那黑影稍微动了一下,衣摆发出“簌簌”的轻响,就在他要悄悄进入祁律的房舍之时…… “好哥哥!” “唔!我要找好哥哥!” “别……别拉着我,我要……要找好哥哥!好哥哥你快出来!” 舍外的庭院突然喧哗起来,祭牙醉醺醺的,走路打晃,一面晃一面撒酒疯,也不嫌害臊,醉了酒之后那酒品便是没话说,大胆的厉害,平日里碍于面子叫不出来的“好哥哥”,此时叫的比谁都欢实。 祭牙醉醺醺的冲出来,好像一头小牛犊,公孙子都在后面拉他,说:“好好好,我带你去找你的好哥哥,跟我走。” 祭牙则是晃悠悠的“嘿嘿——”一笑,说:“你……你诓骗于我!你这个奸贼!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长得美!你敢诓骗我!” 公孙子都本以为祭牙醉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没成想他还能认得自己,无奈的笑了一下,说:“已经入夜,不要再喊了。” 祭牙偏不,公孙子都越是不让他喊,他越是喊:“我……我不!你不就长得……长得好、好看一点么!不就长得……得高一点儿么……不不就是多两斤肉么!有甚么了不起!” 说着,还“啪啪!”直接拍了公孙子都臀部两下。 公孙子都一愣,他虽长相俊美,素有郑国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但是因着公孙子都是公族出身,又是郑伯寤生看重的族弟,无论是地位,还是武艺都很出众,从没人敢如此调戏公孙子都,祭牙公然拍他臀部,这怕是第一人! 公孙子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眯着眼睛盯着祭牙,祭牙瞬间吓蔫儿了,刚才口口声声的胆子,立刻被自己生吞了下去,立刻调头扑在祁律的门板上,一阵狂拍,大喊着:“好哥哥救命——救命啊!” 祁律刚睡下,被拍的头晕脑胀,赶紧起来查看,吵醒了自己是小事儿,万一连天子都给吵醒了,宿醉起身是很难的,恐怕要治罪祭牙。 祁律赶紧“吱呀——”一声打开舍门,哪知道祭牙正醉的厉害,没停的拍门,直接“砰砰”给了祁律胸口两巴掌,“咳——”扇的祁律差点坐在地上,赶忙捂着胸口咳嗽。 公孙子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发疯的祭牙,说:“祁太傅,你无碍罢?” 祁律捂着胸口,勉强说:“没……没事,无妨。” 祭牙这才看清楚了祁律,立刻撇开公孙子都,一头撞进祁律怀里,祁律第三次被祭牙重伤,感觉肋骨差点断了,胸口被撞得“咚咚”有声。 祭牙死死搂着祁律的腰,醉醺醺的说:“我要与好哥哥一榻,我们……一起、一起燕歇……” 姬林此时此刻是一只小土狗,虽个头小,但看到祭牙这么粘着祁律,心里头便不欢心了,立刻冲出来,“嗷呜”奶吠着,用脑袋使劲去顶祭牙。 只可惜他现在没什么力气,祭牙又是个醉鬼,因此没多大威力。 “好好好,”祁律赶忙敷衍着祭牙这个醉鬼,说:“我们一起,一起。” 他说着,却给公孙子都打眼色,公孙子都立刻上前来,从祁律怀里接过祭牙,来了一个“移花接木”“偷天换日”。 祁律生怕祭牙醒过来,还说:“乖,咱们一起去睡了,不要再闹。” “嗯嗯!”祭牙趴在公孙子都怀里,特别老实,还使劲点了点头,伸手在公孙子都的胸口摸索,突然迷茫的说:“哇……兄长,你的胸好大啊,还硬邦邦的!” 祁律:“……” 公孙子都:“……” 小土狗则是丢给祭牙一个鄙夷的眼神,摇了摇头。 公孙子都将祭牙一把扛起来,说:“当真对不住,子都这就把这醉鬼带回去。” 祁律松了口气,说:“有劳大行人了。” 两个人客套了一句,公孙子都便扛着醉酒的祭牙走了,回到客房去下榻。 祁律眼看着庭院安静下来,这才回了房舍,“吱呀——”把门掩上。 昏暗的庭院中,那黑影紧紧贴着墙根,并没有被人发现,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这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身量纤细的黑影走了几步,一拐弯,只见太傅府邸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说:“小臣拜见宗主。” 那男子立在黑暗中,仿佛一堵巍峨的高墙,他背着身,负着手,慢慢转过头来,一脸的阴鸷,鹰钩鼻,鹰钩唇,生着两片鸟嘴,狠戾的面容挂相。 竟是卫国将军,石厚! 石厚转过身来,看着拜在自己面前的小臣,声音很低沉,淡淡的说:“为何不动手?” 小臣听着石厚沙哑的嗓音,身子微微有些打颤,似乎是惧怕,立刻回话说:“回宗主,方才郑国祭牙与大行人公孙阏突然出现,小臣恐怕节外生枝,给宗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未有动手,还请宗主责罚。” 石厚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袍子衣摆轻轻而动,一步步的走到跪在地上的小臣面前。他是个虎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威严,仿佛是滔天的海浪不断逼近,带着一股说不出口的压迫感。 小臣跪在地上,把头伏的更低,几乎碰触到地面。 “嗬!”那单薄的小臣突然惊呼一声,又怕被人发现,连忙收敛自己的嗓音,只觉下巴一痛,已经被石厚一把钳住。 石厚走过来,单膝点地,一只宽大的手掌捏住那小臣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唇角挑起狰狞的笑意,那双鹰唇薄而锋利,笑起来反而比压着唇角更加可怖。 石厚挨近小臣,滚烫的气息吐在他的耳边,轻声说:“勿忘了自己的身份,安分的做一条走狗。” 小臣身子一抖,声音微微打颤,说:“小臣敬诺。” 第二日一大早。 祁律感觉阳光晒在自己的眼睛上,不止如此,身边还传来“簌簌簌”的声音,似乎是穿衣裳的声音,祁律起初还以为是獳羊肩进来伺候了,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对,小羊平日里手脚都很轻,应该不会如此“笨手笨脚”罢? 祁律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睁着一双困顿的双眼,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榻边上,他背着身,一身素色长袍,衬托得男子身材高大挺拔,正在往腰上系腰带,动作很匆忙。 正是天子! 祁律猛地醒了过来,是了,昨夜里头天子喝了许多大补的酒水,醉的不省人事,便在自己舍中歇了。 祁律赶忙翻身起来,说:“律拜见天子。” 他这么一说话,姬林匆忙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祁律一眼,脸上十足的尴尬,说:“今日不必早朝,太傅……再歇一会子罢,寡人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着,腰带也没系好,赶紧抓着腰带,竟是逃也似的,从祁律舍中大步冲出去。 “嘭!”推开舍门,恨不能展开轻身功夫,直接掠出去。 “天子?” 姬林一回想起昨夜的事情,便觉得尴尬上头,倘或不是变成了小土狗,必然便会酒后失德,这罪过可就大了。他本想赶紧离开,哪知道一出门,竟然碰到了祭牙。 祭牙眼看着天子从祁律的房舍中冲出来,衣衫不整,还拽着自己的腰带,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一脸纳罕的瞪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他日前已经误会了祁律,眼看到祁律脖颈上的蚊子包,还以为是吻痕,如今又见到天子衣冠不整的从祁律房舍中跑出来,这误会更是坐实,震惊不已。 祭牙又是震惊,又是失落,一副被人抛弃的小可怜儿模样,姬林来不及说话,赶紧大步离开,独留下祭牙一个人震惊。 姬林前脚走了,祁律才从房舍中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发呆的祭牙,他哪里知道祭牙脑补了许多,还笑着说:“弟亲,酒醒了么?” 祭牙“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看向祁律的眼神更加可怜儿,祁律一瞬间有些懵,被他盯的浑身发毛,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渣男一般,也不知为何有这种错觉。 祭牙喃喃的说:“兄长,昨……昨夜,天子燕歇在你舍中?” 祁律坦然的点点头,说:“是啊。” 一说起昨天,祁律头就疼,随后说:“喝酒当真误事,昨日里天子也饮醉了,差点没把为兄给压死,实在……” 祁律说的是再正经不过的话了,事实陈述而已,姬林太沉了,突然睡死过去,差点把祁律给压出内伤来。但是祭牙刚看到天子衣冠不整的匆匆离开,又脑补了许多,乍一听祁律这话,登时脑补了更多天子与好哥哥欢愉享乐的画面,当真不、堪、入、目! “停!”祭牙突然大喊一声,恨不能上去捂住祁律喋喋不休的嘴巴,更是失魂落魄小可怜儿一样,说:“别、别说了!” 祁律:“……”奇怪,看来弟亲的酒劲儿还没醒过来。 两个人正说话,公孙子都也走了过来,因着昨夜在太傅府邸下榻,所以还是那身紫色的衣裳,他昨日没有饮多,今日里衣冠楚楚,俊美出尘,走出来拱手说:“祁太傅。” 祁律对公孙子都拱手说:“郑国大行人,昨夜歇的可好?” 公孙子都一笑,似有若无的瞥了一眼祭牙,说:“那要问祭小君子了。” “问我?”祭牙奇怪的说:“问我做什么?昨夜我又没与你歇在一处,怎知你歇的好不好?” 公孙子都那温柔的笑颜突然中断,眯着眼睛说:“昨夜的事儿,你全然不记得了?” “什么事儿?”祭牙挠了挠后脑勺,越发的奇怪了,突然“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说:“说起来,昨夜我倒是梦到了一位可心的姑娘。” 祭牙这个人,没心没肺的,修复力极强,刚刚被“好哥哥”抛弃了,立刻又欢心起来,仔细回味着说:“那可心的姑娘……啧啧,又温柔,又漂亮,我们在梦中还痴缠了一夜呢!哎……嘶——我、我的腰怎么这般疼?” 祭牙说到兴高采烈之处,动作稍微有点大,一个不留神闪了腰,只觉得腰酸的厉害,也不知为何。 公孙子都的脸色更加难看,黑沉沉的,从未这般阴霾过,好像要下雨,还是那种狂风骤雨。 祭牙炫耀似的讲述着那位昨夜的“梦姑”,抬头看到公孙子都的黑脸,一脸不解的说:“诶?你脖子怎么了?” 公孙子都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他肤色很白,天生让人羡慕的天鹅颈,脖颈很长,紫色的衣领子不是很高,正好露出一片红色,看起来有些暧昧,还带着齿痕。 公孙子都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的说:“被狗咬的。” 说完,一甩紫色的袖袍,转身走人,也不搭理祭牙,直接走了。 “诶?”祭牙连忙喊着:“回馆驿么?咱们同行啊!等等我,我没带辎车来,咱们共乘啊?嘶……我的腰……” 祁律眨了眨眼睛,看着公孙子都和祭牙风风火火的离开,揉了揉额角,总觉得这一大早上的,好像还挺混乱似的。 “太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祁律回头一看,原是獳羊肩。 獳羊肩身材很单薄,端着一盆水,很本分的说:“太傅,可要洗漱更衣?” 祁律伸了个懒腰,不雅的打了个哈欠,说:“小羊啊,不行,本太傅要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獳羊肩十分无奈,说:“太傅,今日虽不用朝议,但太傅还要进宫去政事堂。” 祁律一听,头疼欲裂,没错,今日虽然不需要早朝,但是太傅是需要“坐班”的,还有大量的文件需要处理,根本睡不了回笼觉。 祁律深深叹了口气,走过去挂在獳羊肩的肩上,獳羊肩这个高度,正好给祁律做了“拐棍儿”,祁律懒洋洋的说:“小羊你说怎么办,太傅不想上班。” 面对祁律的“撒娇”和“耍无赖”,獳羊肩似乎已经免疫了,说:“太傅还是快些洗漱罢。” 祁律嫌弃的看了一眼獳羊肩,说:“小羊好无情。” 祁律洗漱更衣,便准备进宫去,辎车停在府邸门口,祁律在前,獳羊肩在后,两个人穿过府邸来到大门,祁律惊讶的说:“昨日宴席那么乱,你都收拾好了?” 獳羊肩低垂着头,本份的说:“是,都收拾好了。” 祁律更是惊讶,他府邸里没什么仆役,昨日那么多宾客都来宴饮,残羹冷炙杯盘狼藉的,没成想獳羊肩手脚如此麻利,竟然一晚上就收拾妥当。 祁律说:“当真辛苦你了,今儿便别跟着我进宫了,若是累了,在舍中休息便是。” 獳羊肩却说:“小臣蒙受太傅大恩,不敢言累,太傅请上辎车罢。” 他说着,帮祁律摆好脚踏子,请祁律上车。 第51节 祁律摇摇头,心想着小羊什么都好,就是太卑微,他的骨子里充斥着一股自卑的气息,说话永远不敢抬头,也不多说一个字,这种感觉就仿佛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蜉蝣。 祁律乘辎车进了宫,在止车门下车,獳羊肩是不会跟随进去的,等祁律下了车,便会让骑奴将辎车停在公车署,然后在公车署等候,等每日散班之后,再让骑奴提前将车子从公车署赶出来,到止车门等候祁律。 祁律下了车,说:“你若是在公车署等着无聊,可自行先回去。” 獳羊肩摇摇头,说:“太傅快去政事堂罢,小臣就在这里等着太傅。” 祁律也没有再多说,便转身往政事堂的方向而去。 祁律走了没多久,公车署的辎车很快多了起来,一辆缁车横行霸道的冲过来,险些撞了祁律的辎车,獳羊肩就在旁边,差点被剐蹭到,连忙退了好几步。 那辎车帘子一打起来,原是冤家路窄——卫州吁! 卫州吁从车上下来,掸了掸自己的衣袍,说:“恁的不会赶车!如何这般颠簸?” 那骑奴赶紧跪在地上说:“回君上,都是这小奴挡路,小臣这才没有驾稳辎车,还请君上责罚啊!” 卫州吁抬头一看,不由冷笑一声,说:“哼!孤还以为是谁?!这不是孤丢掉的小嬖童么?怎么,如今跟了祁太傅,便越发的不把孤这个卫国的国君看在眼中了!?” 卫州吁说的好听,说獳羊肩是自己丢掉的嬖童,其实哪里是他丢掉不要的,而是被祁律活生生抢走的,卫州吁不过给自己挣两分面子而已。 獳羊肩看到卫州吁没事找事,知道他是为了那日的事情撒气,如今祁律也不在身边,他不过一个奴隶,便恭敬的说:“小臣无意冲撞卫公,还请卫公恕罪。” 卫州吁“哈哈”大笑一声,说:“好啊,孤也不是得理不饶人之人,你这小奴冲撞了孤,不若……陪孤顽顽,孤便慷慨一些放过你,如何?” 他说着,笑眯眯的走上来,一把拉住獳羊肩,獳羊肩吃了一惊,他手臂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被拽的生疼,连忙向后躲去。 卫州吁见他躲避自己,立刻怒了,冷笑说:“你一个卫国人,气性倒是不小,不愿意侍奉你的国君,却跑到洛师来献媚!好啊,今儿个孤便叫你看看厉害,还敢跑!?” 这地方虽说偏僻,却有不少卿大夫陆续进入公车署,准备去政事堂议事,可因着卫州吁向来横行霸道惯了,而且还有弑君的名头,是个疯起来六亲不认的狠人,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管闲事。 獳羊肩被卫州吁拽着手臂,伤口险些撕裂了,他不断的向后躲闪,卫州吁怒极,抬起蒲扇一般大的手掌,“啪!”一声扇下来。 “嗬……”獳羊肩倒抽一口冷气,但并不是因为疼痛,那一巴掌并没有扇在獳羊肩的脸上,一个人影突然从斜地里冲出来,直接挡在了獳羊肩面前,卫州吁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对方的身上。 那人比獳羊肩高大不少,因此卫州吁的巴掌也没有扇在他的脸上,而是打在了身上。 硬邦邦的,仿佛打在了石头上,疼的卫州吁“嘶!”大喊起来,定眼一看,震惊的说:“石将军!?” 竟是石厚。 石厚一身黑甲,腰配长剑,素日里他不穿甲胄,看起来便十足的威严,今日他穿上介胄,只觉那狠戾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人仿佛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宝剑,但凡靠近之人,只要一不小心都会被其割伤。 这年头进宫还没有解剑的“习俗”,无论是上朝,还是谒见,武将都可以佩剑,也因此春秋时期弑君且成功之事频频发生,已然变成了高发事故。 石厚突然出现,拦在獳羊肩面前,倒是吓坏了卫州吁。 按理来说,石厚是卫州吁眼前的红人,哪有君主害怕臣子的?但是卫州吁便惧石厚,不为别的,这卫国的天下,都是石厚给他夺下来的,如果没有石厚,卫州吁这等嚣张之人,怎么可能拿下卫国? 卫州吁吃了一惊,赶忙松开獳羊肩,说:“这这……石将军,你无事罢?孤……孤也并非有意。” 石厚的手搭在宝剑之上,唇角却透露着笑意,对卫州吁拱手说:“君上言重了,厚无碍。” 卫州吁说:“石将军,您这是……?” 他说着,瞥了两眼石厚与獳羊肩,难不成这小臣长得太过美貌,所以石将军也看上了这个小奴? 倘或如此,卫州吁便不敢与石厚争抢了,但是又有些不甘心,自己乃是堂堂的卫国君主,而石厚虽然是自己上位的功臣,但说到底君是君臣是臣,他只不过一个臣子,如何能与自己这个国君抢夺美色? 卫州吁脸色非常古怪,石厚则是淡淡的说:“君上,如今这小臣已然是祁太傅之人,君上没必要为了一个贱奴,与祁太傅撕开脸子。君上如此高贵,要甚么样的美人儿没有?何必给一个贱奴脸子呢?平白抬高了他的身份?” 卫州吁一听,也是有理,便一甩袖袍,说:“即使如此,孤便听石将军的罢。” 石厚拱手说:“君上,请。” 卫州吁客气了一下,说:“石将军,请、请。” 卫州吁率先踏着方步离开,獳羊肩捂着自己的手臂,站在一边,始终低垂着头,石厚很快也离开了,只是他离开的时候,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獳羊肩…… 祁律发现……天子好像躲着自己。 也不知是何缘故,但太子的确躲着自己,千真万确。 卿大夫们知道祁律受宠,便托祁律送文书到路寝宫,请天子批阅,结果祁律来到路寝宫门口,寺人尴尬的说,天子正在召见虢公,不方便祁律进去,寺人把文书代劳拿进去了。 因着文书要的紧,祁律又来取文书,看看天子批阅完了没有,结果又被寺人拦在外面,这回天子正在召见周公,也不方便祁律进去,不过天子已经批阅完了文书,交给寺人,让寺人转交祁律,拿走就是了。 经过这两次一来一回,祁律其实只有一点点奇怪,平日里不管是召见虢公还是周公,姬林都不会避讳自己,今日却稀奇了,但是祁律并未多想。 让祁律坐实天子躲着自己这一想法,是刚刚不久。 中午卿大夫们都去用午膳,祁律听人嚼舌根,说卫州吁又去找獳羊肩晦气,便趁着中午的功夫去看看獳羊肩,回来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姬林。 祁律本想上去打个招呼,作礼拜见的,哪知道姬林也看到了自己,远远的,下一刻竟是调头便跑,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祁律呆在原地,那叫一个吃惊,天子为何躲着自己? 倘或自己“失宠”了,天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冷遇,或者干脆治罪,不正是那样么。天子爱见的一个人的时候,鸡犬升天,天子不爱见一个人的时候,看他什么都不顺眼,贬官杀头都有可能,但没见天子冷遇一个人,要躲着这个人的。 所以祁律觉得,自己并非是“失宠”了,但不知具体缘故。 祁律不知道,其实姬林并非“腻歪”了他,而是为昨日里酒后失德的事情,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倘或不是姬林当时突然变成了小土狗,他很难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简直是“猪狗不如”!而且令姬林忧虑的是,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感受? 姬林脑海中乱糟糟的,因此不敢见祁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支开祁律,见到祁律调头便跑,仿佛他是一个洪水猛兽似的。 祁律不明所以,但他深刻的明白,天子好歹是自己的一棵大树,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这棵大树总是躲着自己,夏天又这般热,太阳都要晒焦了祁律,怎么才能凉快凉快,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祁律摸着下巴,灵机一动,俗话说得好啊,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这个男人的胃。 祁律觉得,这与“谄媚”天子的事情,应该也八九不离十,都是差不多的事儿。 趁着午歇的空档,祁律便往膳房而去,一进膳房,好几个相熟的膳夫看到他,立刻像是看到了祖宗救星一样,迎上来,苦着脸说:“太傅!太傅您可来了!” 祁律在这宫里头,有几个相熟的人,卿大夫们之间,最相熟的也就是虢公忌父了,然后祁律与周公黑肩相处的也不错,但黑肩是一只狐狸精,比谁都精,所以祁律和黑肩还是保持一点点安全距离的。 这说起来,祁律和膳夫们相处的则更是融洽一些,因为大家都没什么坑害别人的心思。 膳夫们见到祁律,诉苦说:“太傅,您可不知,天子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用不下膳食,午膳都给退回来了,愣是一口没动!” 如果是普通的膳夫,主子不爱吃你做的饭,顶多就是失业罢了,但是宫里头的膳夫,倘或天子不爱见你做的膳食,很可能是杀头的大罪,咔嚓一刀! 因着这些,膳夫们人人自危,恐怕惹恼了天子,虽新天子和善,但膳夫们是奴隶,也不敢触怒了天威。 祁律正是为抓住天子的心,不是,抓住天子的胃而来的,一拍手,说:“这好办。” 膳夫们就喜欢听他说“这好办”三个字,这三个字一说出来,膳夫们就把心脏放回了肚子里,两个字——踏实! 天气这么热,难免就上火,更别说是天子了,各种各样的烦心事儿,吃点凉快的才好,开胃又下饭。 说起这个夏天的美食,又能开胃又顶饱的,祁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凉皮! 往日里祁律在公司,一到夏天,中午就想吃凉皮儿,买一碗凉皮,加点辣椒油,又开胃又好吃,正适合夏天,关键还便宜。 祁律立刻对膳夫说:“我需要一些冰,弄些冰来。” “好嘞!”膳夫们二话不说,立刻跑去找凌人凿冰。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电冰箱,所以夏日里想要吃冰,那必然是达官贵人的专享,冰可是昂贵的奢侈品,不过宫中有专门的凌人,专门为王宫储备冰块,一年四季都有足够的冰块。 祁律趁着膳夫们去找凌人凿冰的这个空当,便弄了一块面来,面这东西,膳夫们以前见过祁律磨面和面,而且祁律还把窍门交给了膳夫们,此时的膳房里有现成的面粉,可以直接和面。 祁律和了面,将面团和的又光又滑,醒上一会儿,如今是夏日醒面不需要太久,让膳夫打了一盆水来,竟然将面团“啪!”一声,扔进了水盆里。 “这……?” 膳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这是什么意思,面团扔进水盆里,那还不化了? 祁律则是高深莫测的开始洗面,这美味的凉皮儿,还有凉皮里面放的精髓面筋,全都是洗面得来的。 面团在水里反复的洗,很快,水变得浑浊起来,而面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仿佛一块小泥巴,有点丑陋,有点可怜儿,在膳夫们眼中,好端端一块面,愣是给糟蹋了! 这时候就有膳夫喊着:“太傅,冰来了!冰来了!” 膳夫将冰块放在车上,用车子运送了过来,足足一大块,祁律正好洗好了面,把洗好的小可怜儿面团放在锅上蒸熟,然后放进冰中镇着,这便是凉皮儿之中的精髓,面筋了。 等面筋冰好之后,又凉又爽,入口还弹牙,十足筋道。而且面筋容易进味儿,不管是香味、咸味还是辣味。夏日里吃这个,可以促进味蕾,保证开胃。 膳夫们不明所以,看着祁律又开始琢磨洗面的水,那水混沌沌乌涂涂的,看起来不甚美观,沉淀了一会子,水与沉淀物很快分层,祁律把水全都撇干净,然后开始做凉皮。 他让膳夫找来一个底部平滑的大承槃,薄薄的刷上一层油,然后将洗面水倒入承槃之中,只倒入一个底儿,放在锅中蒸熟,蒸熟的洗面水瞬间变得又白又透,犹如凝脂,迎着光一照,竟觉得十分美观,已然不见了方才“丑小鸭”一般不起眼的初态。 如此反复,祁律让膳夫们一起帮忙,没一会子便出锅一大堆的凉皮,将凉皮也镇在冰中,稍微凉一凉,祁律这又开始去调汁儿。 等凉皮和面筋降了温,祁律的秘制凉皮酱汁也调好了,凉皮切条,面筋切块,合着调汁儿拌在一起,再稍微浇上一点炸香的藙子油,一股又清香又有食欲的味道扑面而来,关键还凉丝丝的,一点儿也不油腻,正好适合夏天。 凉皮做好了,祁律将凉皮盛放在精致的小豆中,又找了个木承槃托着,这便完工,准备去孝敬天子。 祁律端着刚做好,凉丝丝的凉皮,往路寝宫而去,很快就到了大殿门口。寺人远远的看到祁律,立刻小跑着冲过来,笑的点头哈腰,却拦住祁律,说:“祁太傅,这……天子他……” 寺人似乎在找借口,因着天子有话,说如果见到祁律,一律拦在外面,寺人一听,还以为祁太傅这么快便失宠了,哪知道天子还有话,借口让寺人自己找,不能说的太难听,不能伤了太傅的自尊心等等。 寺人这会子便为难了,支吾了一声,说:“天子……正在午歇,刚刚睡下,因此不方便见祁太傅,真是不巧了。” 祁律幽幽一笑,他就知道又要找借口拦住自己,特别善解人意的说:“律并非想要面见天子。” 寺人纳闷的看着祁律,说:“太傅您这是……?” 祁律微微一笑,他本就生得斯文,如今一笑起来,那笑容更是善解人意,声音也很斯文,说:“律只是看天子未用午膳,如今天气又燥热,倘或空腹,恐怕心情更是不好,天子若是犯了天威,别说是律呢,就是您也不舒坦,不是么?” 正是如此呢! 寺人早就为这个着急了,天子不用午膳,还不能劝,倘或一个不欢心,还不是他们这些伺候的寺人受苦? 祁律的话正好戳中了寺人的痛处,祁律还有后话,又说:“律这里准备了一些小食,消暑纳凉,正好这个天气食用,保证天子什么食欲都有了。” 祁律将那承槃交给寺人,说:“律便不进内了,有劳您带进去,倘或天子想用,便食用一口,倘或不想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么?” 寺人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了,便满口答应着,笑着接过承槃,说:“是了是了,有劳太傅您操劳,小臣这就送过去。” 寺人接了木承槃,很快往路寝宫内太室而去,天子此时正坐在太室之内,手边放着竹简文书,他即位还没太久,手头上的公务很多,一刻也闲不住。 然而此时的天子,却在发呆,他突然想到昨日里酒后失德的场景,自己纳着祁太傅的手掌,紧紧贴着胸口……一项云淡风轻的祁太傅突然睁大眼睛,一脸吃惊的场面,一直回荡在姬林的脑海中,怎么也驱不散。 越是不想,越是去想…… 嘭! 姬林随手将竹简丢在案几上,只觉头疼的厉害,心里也烦闷,只怪这天气实在太热,而且还有点发闷。 姬林丢下文书,本想着歇息一会儿,正巧了,看到寺人端着承槃进来,寺人恭敬的说::“天子,您未用午膳,好歹食一些罢,要保重圣体啊。” 姬林摆摆手,没说话,寺人便把承槃放在一边,恭敬的退了出去。 等寺人走了,姬林本不想吃的,但总是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有点藙子的辛辣,又有点咸鲜,还有点酸香,实在说不清楚,正好对了炎炎夏日的胃口,总觉得十分清爽。 第52节 再有那承槃里竟然垒着一圈的冰凌,似乎镇着什么东西怕化了,姬林一时觉着奇怪,便走过去,将承槃中的小豆打开。 一打开,那清香又开胃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说不出来的诱人,一股食欲油然而生,竟是叫人食指大动,莫名的催发味蕾。 姬林好奇的用小匕拨了拨青铜小豆之中的吃食,他从未见过这种吃食,一条一条,粗细均等,大约一指半宽,白净犹如羊脂玉带,且十足滑润,合着深色的调汁儿,仔细一闻,还有点藙子油的味道,非常开胃,让姬林的胃口一下就打开了。 姬林试探的尝了一口,入口滑而韧,根根分明,酱汁闻着并不腻人,但是口味咸香透着一点点辛辣,竟也很是霸道,十足独特,是姬林从未吃过的口味。 这小豆之中还有切成方形的“小面疙瘩”,入口“呲”的一下,里面吸满了调汁儿,弹牙又筋道,越吃越过瘾,一豆下肚,姬林竟是没有吃够,反而越吃越饿起来。 姬林放下空豆,立刻来了兴致,招来寺人,说:“这是哪个膳夫做的膳食?竟是如此独特,还很辛香开胃,这手艺竟不输祁太傅?” 寺人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说:“天子,这种手艺,甚么不输祁太傅,分明便是祁太傅的手艺啊!” 姬林一愣,说:“这是太傅做的?” 他仔细一想,怪不得,如此古怪的吃食,身为天子的姬林都从未见过,也只有祁太傅那样“古灵精怪”之人才能做得出来。 寺人见姬林喜欢食这小吃,便添油加醋的说:“天子您可不知,祁太傅十足关心天子的圣体,听说天子没有胃口用膳,便巴巴的跑到膳房去,费了很长功夫,满身都是大汗呀!就祁太傅那身子骨,累的不行,险些瘫在地上,这才给天子做好了这么一豆凉……哦,凉皮儿!” 姬林听着寺人添油加醋的说辞,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感动,他因着自己的缘故,所以不想见祁律,并不是因为厌恶了祁律去,而是不知怎么面对祁律,总觉十足尴尬,而如今祁律却为了自己的一口饭食,折腾身子,当真辛苦。 姬林心中热血沸腾,只觉自己太过混账,便急促的说:“太傅可还在?” 寺人说:“太傅在殿前没有进门,只是嘱托小臣将凉皮送进来,便回政事堂去了。” 姬林瞬间脑补了一些,例如祁律满身大汗为自己做饭,在路寝宫门前被寺人阻拦,然后失魂落魄的回政事堂的场面,心里更是发拧的难受,只觉自己简直混账。 姬林当即坐不住了,说:“寡人要去一趟政事堂。” 祁律把凉皮交给寺人,转身便走了,正巧时间也快到了,准备回政事堂“上班”,他回来的时候没有迟到,只不过这个时候卿大夫们一般都已经在了。 午歇时候卿大夫都是出去用膳,用完膳食无事可做,便回去政事堂堵上玉充耳,小歇片刻,正午时分倘或能来个小歇,也是十足养生的。 不过祁律是个大忙人,他去了一趟膳房,回来的时间自然是满打满算,也没有迟到。 他刚一踏入政事堂,却听到一阵阵冷嘲热讽之音:“洛师的扛鼎之臣,咱们的祁太傅可算是回来了。” 祁律定眼一看,好嘛,原来是卫州吁! 卫州吁今日进宫,没有旁的事情,还是来请天子册封自己为卫侯的,他还没有正式受封,名不正言不顺,面子不好看,日前虽然得罪了姬林,还是要腆着脸皮上的。所以今日又来了,带来了很多珍奇异宝,其中还有不少美女,但姬林这个人作风十足正派,不喜欢珍宝,也不喜欢美女,装傻充愣没提给卫州吁受封的事情。 卫州吁吃了瘪,肚子里都是火气,便听到有人嚼舌头根子,说什么祁太傅失宠了,前后去了两趟路寝宫,全都被天子给打了回来。 大家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天子呵斥了祁太傅。 又有人说,太子何止呵斥了祁太傅,还准备削掉太傅的官衔,至于缘故么?那自然是…… 女人。 祁太傅在宴席上公然与郑姬私会,谁不知郑姬是天子从小的顽伴,那是大家心里公认的一国之母,祁太傅风流债太多,惹恼了天子,因此失宠了! 卫州吁正愁找不到人扎筏子,一听,便来到了政事堂,祁律正巧没在,不过没关系,卫州吁今日不奚落祁律,还不走了。 祁律刚一踏进来,便听到卫州吁冷嘲热讽,祁律倒是淡定,笑了笑,说:“律见过卫君子。” 卫君子,又是卫君子! 卫州吁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今日就是因“卫君子”这三个字触了霉头,祁律还往他伤口上撒盐。 卫州吁黑着脸冷笑:“祁律,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罢?天子已经腻歪了你,看还有谁给你撑腰!” 这里是政事堂,大家都轻声细语的,根本无人喧哗,卫州吁如此大声,恨不能八百里地外皆能听到,所有人都盯着卫州吁和祁律,但是没人敢说话。 祁律淡淡一笑,说:“卫君子您言重了,律做臣子,只知道尽忠职守,从不盼着有谁能给律撑腰。” 石厚就站在卫州吁身后,微微蹙了蹙眉,他是个武将,耳聪目明,似乎听到了政事堂外的脚步声,对卫州吁说:“君上,今日还有要事,先行离开罢。” “不行!”卫州吁没听出石厚的话外音,十分刻薄的说:“今日孤便要给他好看!一个失宠的下贱小吏,也敢和孤叫板?!孤……” 卫州吁刚说到这里,突然眼眸睁大,睁大,再睁大,眼珠子收缩,一连吃了死人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撒呓挣呢。 祁律背对着政事堂的大门,因此不知什么情况,却听一个低沉的嗓音说:“卫君子,今日是要给谁好看?倒是让寡人见识见识。” 众人听到那声音,吓得立刻全都行大礼:“拜见我王!” 卫州吁一看,狠狠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差点仰过去,颤抖的拱起袖袍来,说:“天子……天子怕是听错了,州吁没有……甚么也没有说……” 姬林负着手,年纪分明很轻,却一脸老成持重的模样,大步走进来,脸上分明带着微笑,声音却很冷,说:“是么?寡人还未糊涂到听错这种地步罢?” “州吁……”卫州吁立刻怂了,说不出话来,他还有求于天子,也不能撕开脸面,哪想到这么寸,便被天子听见了? 况且,不是说祁太傅失宠了么?如今当真是现场打脸! 石厚倒是临危不惧,立刻拱起手来,说:“天子恕罪,寡君方才实乃无心之举,还请天子见谅,请祁太傅见谅。” 姬林冷冷的哼了一声,说:“倘或寡人这王宫太小,容不下卫君子,日后大可不必进宫来便是。” 卫州吁双腿打颤,不进宫来,怎么来接受册封? 姬林撂下这句话,转头对祁律说:“太傅随寡人来。” 祁律也没想到姬林来的这么巧,他本来还打算再怼卫州吁两句的,毕竟这里是政事堂,卫州吁再撒泼也没什么办法,哪知道天子来了,祁律倒是有些“扫兴”。 别看祁律这个人不喜欢麻烦,但他可不是个软蛋,若是有人敢惹他,必然百倍奉还,说实在的,便是个小心眼子…… 祁律跟着姬林从政事堂出来,姬林那老成持重的表象立刻绷不住了,一把拽掉旁边长得正好的柳条子,“啪啪!”抽了两声,他年纪轻,身子骨也硬朗,身材高大,使劲抽了两下柳条子,就跟炮仗一样在空中炸响。 姬林把柳条子劈手扔在地上,冷声说:“这卫州吁,敢对太傅不敬,真是气煞寡人。” 祁律挑了挑眉,心想天子真是说风就是雨,前一刻还不愿意见自己,后一刻突然这么生气,难道是传说中的“抓住这个男人的胃”起了作用? 祁律拱手说:“请天子保重圣体。” 姬林吐出一口气来,回头看了一眼祁律,随即对寺人说:“都且退下。” 寺人很快离开,只剩下祁律和姬林两个人。 姬林走到祁律面前,他身材高大,走得近了,竟是有一种压迫感,说他是小奶狗,其实他是一匹野狼…… 姬林走过来,祁律心脏莫名一跳,突然想到了昨日夜里的种种,赶紧拱手说:“不知天子着律前来,是否有什么吩咐?” 姬林却说:“寡人是来给太傅赔不是的。” 赔不是? 祁律有点懵,天子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么? 就听姬林说:“今日是寡人混账,才会三番两次的避开太傅,视而不见。但太傅依然真心对待寡人,寡人心中难安。” 原是如此。 祁律便说:“天子,不知是律做了什么错事,所以才令天子不快?” “当然不是。”姬林立刻说:“不是太傅的问题,而是寡人。” 姬林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断了,他的唇角压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看向祁律的眼神也变得很是“诡异”,复杂交织着一股野性,盯得祁律后背发麻,感觉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立刻便会被天子吃拆入腹! 姬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说:“昨日……昨日夜里,寡人做了对太傅不敬的事情,心中难安。” 祁律一听,猛地想起来了,说:“天子是为此事忧心?其实大可不必,天子可能不知,昨日宴席上,天子误饮了律为周公调配的大补药酒,所以才会……” 姬林一愣,没成想自己昨日喝了补酒?也便是说,昨日里自己那样冲动,酒后失德,其实是补酒的错? 姬林狠狠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又有些奇怪,也说不上来。 姬林说:“原是如此。” 祁律拱手说:“因此天子无需介怀。” 姬林听祁律说的如此坦荡荡,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又觉得有什么揪心,原来太傅并不把昨日的事情放在心上?原本是好事,但不知自己为何要多心。 姬林说:“既是……即使如此,误会便揭过去了。” 祁律附和说:“正是,天子不必挂怀。” 他说完,不知为何,总觉得天子瞪了自己,安慰他不用介怀,为何还瞪自己?难道自己要说天子你以后注意一点,他才会欢心? 祁律和姬林的“误会”解开了,祁律又开始“翻红”受宠,再没人敢怀疑祁律是个失宠的小吏。 这日一大早,祁律抱着被子翻滚缠绵,獳羊肩推门进来,轻声说:“太傅,天子传太傅进宫谒见呢。” 祁律死死抱着被子,不睁眼,浑浑噩噩的说:“小羊啊,你就告诉天子,太傅生病了,今天不能进宫了。” 獳羊肩一阵沉默,祁律还以为他真的这么告假去了,结果睁开一眯眯眼睛,就见到獳羊肩退出去端了水盆子,手臂上还挂着太傅的官袍走进来。 祁律深深的叹气,小羊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怜惜自己。 今日祁律休沐,本该在家里享受懒床的时光,但是天子偏偏召见,只好穿戴整齐,坐了子车进宫去了。 天子召见,并非是朝议,而是廷议,祁律在路寝宫门口碰到了周公黑肩,还有虢公忌父,三个人一道往路寝宫的燕朝而去。 进了燕朝大殿,天子姬林已经在等了,他负手而立,一身黑色的朝袍,虽然是廷议,但是穿戴的也很整齐,甚至还戴了天子的冕旒。 那高大的身材,在阳光的映衬下,站在燕朝之中,自有一股伟岸英俊之感,尤其是腰间的四指宽玉带一束,衬托着年轻天子的腰身,精瘦而有力,还充满了男子的野性。 祁律不由对比了一下自己,看来应该早起晨练,也练出点肌肉来? 姬林见到他们进来,目光一扫,稍微在祁律和忌父身上顿了一下,似乎别有深意,话里有话,但声音轻飘飘的,说:“太傅与虢公竟然同来?” 祁律想了想,是啊,我们在路寝宫门口碰到的,自然一起进来了,还有周公黑肩呢。 虢公忌父也在想,好生奇怪,分明是三个人一起进来,为何天子只点名自己与祁太傅,而不提周公黑肩。 周公则是笑了笑,拱手说:“回天子,黑肩与虢公同来,在殿前遇到了祁太傅,因此结伴谒见。” “嗯。”姬林听了,沉沉的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过唇角稍微有了一些笑意。 祁律更是迷茫了,这什么情况?天子怎么越发的匪夷所思了?果然天子的心思都不单纯,变化莫测,难以捉摸…… 祁律正在感叹姬林的“腹黑”,便见姬林又收拢了笑意,沉声说:“寡人今日请诸卿先来,是想问问各位,关于……王子狐的看法。” 王子狐? 祁律眯了眯眼睛,如今黑肩已经被赦免,不日之后虢公忌父又要去郑国和郑伯寤生谈判,那么叛乱之人,只剩下一个,那就是王子狐了。 按理来说,周公黑肩应该避嫌,然而黑肩一点子避嫌的意思也没有,拱手说:“天子,王子狐在圄犴之中不知反省,仍然叫嚣着自己乃王室正统,黑肩私以为……王子狐不能留,留下恐为隐患,遗害朝廷。” 他说到这里,虢公忌父不由看了一眼黑肩,黑肩对于往日的党派,真的一点子情面也不留,先是郑伯,然后是王子狐,不过虢公忌父也了解,倘或留下王子狐,便会留下很多王子党,黑肩这么绝然也是有道理。 道理是道理,但黑肩的绝然不免令人胆寒…… 祁律早就知道历史,王子狐是“病死”的,看来马上王子狐便要病死了。 姬林没有立刻说话,他沉吟了一声,似乎在思考黑肩的问题,最终说:“然……王子狐乃寡人之叔。” 周平王已经去世,姬林自幼丧父,如今唯一的亲人便是王子狐,然而王子狐叛变,黑肩让他杀了王子狐,姬林心中始终有些不忍。 第53节 说到底,姬林还是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而且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一直觉得他的叔叔是个好人,哪知道王子狐一朝露出狐狸尾巴。 黑肩拱手说:“王上!请天子三思,王子狐篡位谋逆,始终觉得当年先王应该立他为储,倘或天子心慈,饶恕王子狐,岂知王子狐不会东山再起?便是王子狐不会,他手下的王子党便会安生么?” 放过王子狐一个人,王子党就会死灰复燃,这已经不是王子狐可以决定的事情…… 姬林没有说话,仍然在迟疑,突然转过头来,看向祁律,说:“太傅意下如何?” 周公黑肩也看向祁律,给祁律递眼色,似乎想要祁律应和自己的意思。祁律慢条条的整理袖袍,然后抬起手来做了一礼,他没有应承,也没有不应承,而是说:“天子已然有了想法,律便不必多言了。” 是了,姬林在犹豫。 倘或依照姬林那个“傻白甜”的性子,他绝不会犹豫,一定会放了他唯一的亲人王子狐,而如今,他犹豫了。 身为一个君王,姬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坏人,因为自己犹豫了…… 姬林背过身去,背对着祁律和周公虢公,目光平视着燕朝的天子之席,声音沙哑低沉,又夹杂着一丝丝的冷酷,说:“传寡人之命,备车,寡人准备亲自前往圄犴,探望王子狐。” 虢公忌父拱手说:“敬诺,卑将领命!” 虢公忌父去准备天子出宫的事宜,黑肩也一并退出去,祁律本想出宫的,却被姬林叫住,说:“太傅……随寡人一道,前往圄犴罢。” 祁律一顿,拱手说:“律,敬诺。” 天子的辎车很快出了王宫,往阴暗潮湿的圄犴而去,这些日子天气很热,一日比一日闷热,祁律坐在天子辎车中参乘,规规矩矩的跪坐着,难得姬林今日话少,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盯着辎车帘子发呆。 姬林话少的时候,更像是一头狼,坐姿挺拔,饶是坐着,也透露出一股武将之风,他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外一只手用食指中指轻轻打着车帘子,从缝隙往外看,微微侧头的模样将年轻天子俊美的侧颜展露的淋漓尽致。 祁律偷偷瞥了两眼,只觉得老天爷对姬林是不公平的,给的实在太多,不只是太子天子的头衔,还有这俊美的容貌,小小年纪一身肌肉,说起来姬林吃的也挺多,但偏偏肌肉那么多。 祁律有些酸,但让他像天子那样“好动”,每日起得早早的,还要去练剑,祁律肯定是做不到的…… “天子,到了。” 外面传来寺人的声音,辎车慢慢停了下来,姬林这才放下车帘子,淡淡的重复:“是了,到了。” 两个人下了辎车,准备进入囵圄,就在这时候,姬林却临时反齿儿,并不是不愿意进去见王子狐,而是不愿意让祁律进去见王子狐。 姬林突然说:“太傅还是在外面候着罢,寡人进去便可。” 祁律想要说话,都拱起手来了,却被姬林直接打断,年轻的天子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祁律一个背影,淡淡的说:“寡人……不想让太傅看到寡人无情的一面。” 祁律瞬间什么话也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姬林一身黑色的朝袍,冕旒微微晃动,大步走进圄犴之中。 祁律在圄犴外面站了一会子,说实在的,天儿太热了! 天子让祁律在这儿“罚站”,祁律也不好自己爬上天子的辎车去纳凉,只好这么站着,站的腿都酸了,突听圄犴里传来一阵阵吵闹的声音,似乎是谁在喧哗。 隐隐听到…… “姬林!姬林——!!!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是你叔叔!!!”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好狠毒!!” 昏暗的囵圄之中,姬林一身黑袍,站在黑暗之中,他似乎即将融入这黑暗。王子狐一脸落魄,眼珠子突出,不停的大喊着,想要冲破阻拦去和姬林拼命。 然而天子身边都是护卫,虢公忌父亲自站在姬林身旁,横剑阻拦着疯癫的王子狐。 “我是你叔叔!!!你竟要杀我——!” 姬林闭着眼睛,“唰!”一瞬间将眼睛睁开,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目,充斥着锐利的光芒,仿佛是天上的繁星,不,是一双火红的烈日。 姬林的目光冷酷的盯着王子狐,充斥着心如止水的平静,突然“呵……”轻笑了一声,说:“叔叔?你在对寡人下手之前,可曾想过,你是寡人的叔叔?” 姬林说完,他的嗓音低沉到了极点,不只是陈述,同时也是想要说服自己:“你不该如此说。安心上路罢,倘或见到列祖列宗,别忘了……代寡人问大父安。” 王子狐一愣,似乎没想到昔日里那个妇人之仁的太子林,今日能说出这样绝然的话,短促的怔愣之后,王子狐大吼着:“姬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咒你……众叛亲离!众、叛、亲、离!!!” 虢公忌父一眯眼睛,说:“堵上嘴。” 姬林摆摆手,说:“无妨。” 祁律听到大吼的声音,随即医官上士急匆匆赶到了圄犴,见到祁律,大约行了礼,因为匆忙,也顾不上太多礼数,赶紧跑进去,没一会子又走了出来。 医官上士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他是跟着天子、虢公等人走出来的。姬林的脸上挂着一片肃杀,是前所未有的安宁,迎着明烈的日光,他微微扬起头来,冰凉的冕旒玉珠垂在姬林的额头上,他似乎在感受阳光,随即淡淡的说:“王子狐,如何了?” 医官上士赶紧跪下来,颤巍巍的说:“王子……王子因为思、思念先王,药、药石无医……不幸……不幸过世了。” 姬林淡淡的说:“如此……厚葬了罢。” 果然,王子狐还是“病死了”…… 祁律本想着,自己这会子能回家了罢?不过因为王子狐“病死”了,天子似乎心里不舒服,并不放祁律回去,而是非要拉着祁律在路寝宫饮酒。 一直从天亮到天黑,饮酒之后天子“诗兴大发”,又要舞剑,祁律头疼不已。虽然是夏天天气不冷,但是大半夜的,天子光着膀子,在燕朝大殿的空场前“唰唰唰”的舞剑,那一身肌肉配合着白花花的剑光,给谁看,给谁看? 祁律托着腮帮子,坐在燕朝的台矶上,默默的叹了口气,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慢慢逼近子时,这时候宫门早已经关闭,祁律心想着,看来今日小羊又要独守空房了,自己今日必然要留在宫中过夜。 姬林耍单儿舞剑,还拉着祁律一起躺在天子的软榻上,非要祁律给自己讲睡前故事,祁律哪知道这是他给狗儿子讲睡前故事落下的毛病,心里还说,完了,天子这怕是缺父爱,不会把自己当成老爹了罢? 不能够啊,自己的确比天子大了一些,但也只是“虚长几岁”,没那么老罢? 祁律的嗓音很轻,回荡在路寝宫尊贵的太室中:“……灰姑娘接受了王子的求婚,从此王子和灰姑娘,幸福的生活在水晶搭建的宫殿里。” 祁律讲完,口干舌燥,低头一看,好嘛,天子已然睡着了,又是那般雷打不动。 姬林不是睡着了,而是一过子时,突然从“王子”变成了“灰姑娘”,头中一片眩晕,“唰!”天旋地转,再一睁眼,祁律已经不在身边,确切的说,自己已经不在天子的软榻上,而是一晃来到太傅府邸。 此时此刻,小土狗趴在祁太傅的榻上,昂起小脑袋,“嗷呜……”了一声。 时辰已经晚了,姬林撒够了酒疯,本打算睡了,他趴下来,就听到“吱呀——”一声,瞬间又机警的抬起小脑袋。 是隔壁传来的响动,太傅府上没什么下人,如果有,也就是獳羊肩那小童了。 一声轻响,伴随着轻轻的跫音,似乎是什么人从隔壁走了出去…… 一个黑影从太傅府邸中绕了出来,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了侧门,小心翼翼的出来,随即往了无人烟的街道而去,七拐八拐之后,进了一扇小门。 仔细一看,竟是洛师馆驿! 那纤细的黑影走过去,熟门熟路的进了馆驿,很快来到一间房舍前,舍中传来女酒的嬉笑之声:“将军,幸酒呀!” 随即一个声音从舍中透出来,说:“进来。” 那黑影这才恭恭敬敬的推开舍门,走了进去,低垂着头没有抬起头来,舍中之人,竟是卫国将军,石厚! 时辰已经晚了,石厚坐在席上,左拥右抱,怀中靠坐着一个女酒,那女酒还在给石厚喂酒。 石厚轻笑一声,说:“都退下罢,今日便到这里。” 女酒们有些不尽兴,不过还是娇声说:“是,将军。” 随即全都嬉笑着退了出去,“吱呀——”房舍门关闭,舍中只剩下石厚与那低垂着头的纤细黑影。 石厚端起桌上的羽觞耳杯,自斟自饮一杯,这才说:“今日如何来我这里?” 那黑影拜在地上,十分恭敬的开口,声音清冽,透着一股少年之声,说:“小臣拜见宗主,今日祁太傅入宫,夜宿在路寝宫中,因此小臣得空,便来向宗主回禀。” “哦?”石厚幽幽一笑,说:“看来天子真的很宠信祁太傅。” 他说着抬起手来,向那纤细的黑影招手,黑影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恭敬的膝行向前,跪在石厚跟前。 石厚没有说话,突然一把抓住黑影的手腕,在黑影的惊呼声中,一把将人抱起来,让那纤细的身子坐在自己怀中,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暗昧不明的烛火洒在黑影的面容上,叫他的脸面无处遁形。 ——是太傅府中家宰,獳羊肩。 獳羊肩纤细的身子有些发抖,石厚轻笑一声,说:“怎么?你不欢心?你不是……一直对我存着那种龌龊的心思么?” “小臣……”獳羊肩刚想说不敢,石厚已经“嘘……”了一声,没让他把话说完,笑着说:“祁太傅心思细腻,你好不容易混入他身侧,切记,不要露出马脚。” 原獳羊肩根本便是石家的人,老臣石碏退居二线之后,石碏的儿子石厚因为得势,变成了石家的宗主,獳羊肩乃是石家的家仆,这一切都是石厚的计策,不过被利用的卫州吁是不知情的,祁律果然可怜獳羊肩,出手相救,并且把獳羊肩带在身边。 “是,小臣不会坏了宗主大计。”獳羊肩低垂着眉眼,他不敢动,整个人十分僵硬。 石厚用手指轻轻描摹着獳羊肩的面颊,描摹着那柔和又本分的线条,笑着说:“我准备送给祁太傅一份大礼,需要你的帮衬,等这次事儿过后,便把你接回身边,如何?” 獳羊肩恭敬的说:“小臣的命是宗主的,但凭宗主调遣。” 石厚轻笑一声,说:“真真儿是一条好狗,那今日……便给你一些甜头。” 他说着,袖袍一扫,“呼!”烛火突然熄灭,馆驿的屋舍瞬间陷入昏暗之中,再无声息…… 天子月下舞剑,何其潇洒。 果不其然,第二天祁律便听说了,身子骨一向硬朗的天子,竟然染了风寒,无错,大夏日里的,这年头也没有空调,天子却染了风寒,而不是害了风热。 祁律就知道,耍单儿啊,秀肌肉啊,浪啊,今天好了罢? 虽祁律这么吐槽着姬林,但身为一个“抓住男人胃”的好厨子,祁律琢磨着,还是给天子做点什么吃食才是,毕竟天子染了风寒,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不香。 祁律趁着中午进了膳房,膳夫们一见他便知道,还调侃着说:“祁太傅又来了,必然是给天子做些好吃食,小臣门都听说了,天子害了风寒,没什么胃口,这不是,就知道祁太傅要来呢!” 祁律打算做一个简单的,又能对症风寒的,这次便不能吃凉皮儿了,鸡汤馄饨则是正好儿。 鸡汤驱寒,夏日里又不会太烈,馄饨滋味儿好,能饱腹,而且还带着一些汤水,也好消化,不会坨在胃里,生病的时候吃这个最好。 祁律动作麻利的包馄饨,很快做出一堆的小馄饨,一口一个,也不大,里面满满都是馅料儿,撑得小馄饨浑圆浑圆,圆滚滚的,看着就可爱。 将鸡汤吊起来,浓浓的熬上一大锅,祁律熬制鸡汤,让膳夫们帮忙看火,下午继续去“上班”,等散了班之后,又从政事堂匆匆来到膳房,鸡汤炖了几个时辰,已然大好了,那鲜香的滋味儿不用多说。 祁律还细心的把上面的油腥全都撇干净,用鸡汤煮馄饨,热腾腾的出锅之后,立刻端着往路寝宫而去。 寺人似乎知道祁律要来,笑着说:“太傅来了?天子都问了好几次了,太傅的吃食,那定然是不用检验的,若是咱们小臣试菜,天子听说又该不欢心了,太傅您请罢。” 祁律三天两头的端好吃的来投喂天子,起初是需要试菜的,但是天子信任祁律,因此也便不试了,每次都直接进去。 姬林早就听说祁律在做“鸡汤馄饨”,只是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如今祁律一进来,味道香的不行,愣是让姬林这嘴里没味儿的人食指大动。 祁律要把馄饨端过去,姬林却说:“太傅别过来!” 祁律一愣,心说自己也没有要非礼天子啊,为何这般大喊,仿佛自己是登徒浪子一般? 便听姬林的声音十足沙哑,还有些咳嗽,说:“太傅把吃食放在外面便可,寡人可不想把风寒传给太傅,太傅那身子骨儿禁不得这般折腾。” 原是姬林担心感冒传染,祁律也没有法子,就把鸡汤馄饨放在外面的案几上,嘱咐说:“天子,这馄饨皮儿薄,趁热食用,放久了面皮儿便要泡烂了。” “有劳太傅了。”姬林谢过,还是一直咳嗽,祁律又不能进去,只好离开了路寝宫,去公车署准备出宫。 这一天也是累,又要上班,又要做饭,祁律回到府邸,直接扑在榻上,根本不想起身,准备歇一会儿再说。 就在这时候,突听獳羊肩的声音说:“虢公,您怎么来了?” 祁律从榻上爬起来,心想虢公来了?怕是又要和自己讨要什么海鲜的食谱? 祁律从房舍中走出来,便看到虢公已经大步走进了庭院,一身黑甲,手搭宝剑,身后竟然还跟着十来个虎贲武士。 第54节 祁律微微蹙眉,说:“虢公,这是何意?” 虢公忌父眯着眼睛,眼神有些复杂,又有些肃杀,招手说:“祁太傅意图毒害天子,来人,将祁律拿下!” 第32章 又软又滑! “敬诺!” 虎贲军将士快速冲上来,火把在太傅府邸的庭院中弥漫开来,瞬间将祁律快速包围在其内。 祁律眯了眯眼睛,一时间竟听不懂虢公忌父在说什么。 祁律并没有慌张,很快镇定下心神,说:“虢公,毒害?这是从何说起呢?” 虢公忌父冷冷的说:“倘或想伸冤,进了圄犴再说罢。” 他说着,又挥了一下手,那些虎贲军将士立刻将祁律扭送起来,祁律并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很快就被送上辎车。 他坐过无数的辎车,只是这一次不同,上了车并不是往宫中而去,而是往阴暗潮湿的洛师圄犴去。 嘭—— 祁律被牢卒使劲推入牢室,随即牢卒便狠狠将牢室的大门撞上。 祁律被推的一个踉跄,赶紧稳住身形,扶住牢室的墙壁,入手一片潮湿,与夏日的炎热不同,圄犴里阴森的厉害,常年不见日光,因此即使是夏日,也是“避暑胜地”。 祁律回头看向牢室门外,虢公忌父一身黑甲,挺拔而立,一手搭着宝剑,眯着眼睛凝视着祁律。 祁律说:“虢公,可否通融,让律见一见天子?” “见天子?”虢公忌父冷冷的说:“那也要等天子能醒来再说罢。” 祁律蹙了蹙眉,虢公忌父也不和他多言,立刻转身,“踏踏踏”大踏步走出圄犴,很快点兵离开,只剩下一牢室的冰冷寒气。 外面很多牢卒走来走去,戒备非常森严,看着祁律的目光都十分小心谨慎,还有人小声说:“当朝太傅,是不是都喜欢造反?先是周公,然后又是祁太傅?” “嗨,你有所不知,太傅的权力多大啊?那是咱们小卒子想不来的。” “只管看好了他便是了!” “是了,听说天子中毒,还未醒来,倘或天子真的醒不来……啧。” 祁律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转身往牢室里面走了几步,找了块相对干净干松的地方,席地而坐。 祁律刚坐下来没有多久,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还以为是虢公忌父又回来了,抬头一看,走进来之人的确一身黑甲,却不是虢公忌父,倒也是祁律相识之人。 是卫国将军,石厚! 石厚负着手,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容,鹰钩鼻鹰钩唇,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可怖,带着一股骇人的气息,站在牢室门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阴湿的牢室中,幽幽的说:“祁太傅没有想到罢,第一个来探望祁太傅的,竟是厚。” 祁律坐在地上,席地而坐,虽已经沦为阶下囚,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云淡风轻的,好像坐在自己院子里一样,也无什么不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石厚,表情相当平静。 点了点头,祁律说:“的确,律没想到,第一个来圄犴之中探望律的,竟是石将军……” 祁律还有后话,笑眯眯的说:“话说起来,石将军的耳目倒是灵通,律前脚进了圄犴,您后脚便追了进来,律真是佩服佩服啊。” 石厚眯了眯眼睛,方才那游刃有余的笑容突然有些凝固,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说:“祁太傅,厚今日前来,一来是探望祁太傅,二来……也是为寡君而来。” “寡君”的意思,是国中的卿大夫,对外称自家国君的谦称,石厚的表情虽然高高在上,但他话里话外还是十足谦虚的,只不过这谦虚的含水量有点高。 石厚站定在圄犴门外,负手而立,继续说:“寡君听说祁太傅蒙受冤屈,心中十分不落忍,像是祁太傅这样的忠君之臣,怎么可能给天子下毒呢?然……证据确凿,也难怪天子不信祁太傅了。” 石厚这几句话,简直话里话外的挑拨离间,一来说卫州吁多么多么心疼祁律,二来挑拨祁律与姬林的关系,说姬林不信任祁律。 石厚还说:“寡君不忍心看到祁太傅深陷圄犴之苦,因此特令厚前来劝说,只要祁太傅愿意追随寡君,日后为我卫国效力,寡君已经准备好一名死士,随时为祁太傅顶罪,有了死士认罪,祁太傅便可脱罪,随寡君回到卫国,尽享荣华富贵,总比在这里,侍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天子要强得多,您说,是也不是?” 祁律一听,点点头,笑了起来,他本身生得便斯文,只是有时候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而已,倘或斯文的笑起来,真别说,倒是有一股子贤胜的味道,别管是真是假,模样便是像。 祁律点头,石厚还以为这般容易便拉拢了祁律,哪知道祁律下一刻却说:“律明白了,石将军是来劝降的,对么?” 石厚淡淡一笑,嗓音十分沙哑,说:“祁太傅冰雪聪明,生了一副玲珑剔透的心窍,想必厚也不必多费口舌了罢?祁太傅所想无错,厚便是来劝降的。如今天子虽然年少,看起来亲和,实则是一头还没有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旦这头狼开了荤,尝到了荤腥的味道,祁太傅您说,他还会乖乖儿的吃素么?” 祁律也笑了起来,说:“你说得对,不是常有一句话这样说么,伴君如伴虎。天底下的君主,哪个是吃素的?不过便算天子是一头想要开荤的野狼,也总比卫君子这头不成气候的野狗要强得多罢?” 野狗,祁律竟直接说卫州吁是一头野狗。 “祁律……”石厚听到他这么诋毁自己的国君,却没有生气,反而笑的更是欢愉,说:“你这张灵牙利齿啊,厚是越发的爱见你了。” 祁律淡淡的说:“当真不好意思,不瞒您说,这些日子到太傅府说亲的人,都从王宫的皋门排到洛师的城门去了,爱见律的人大有人在,倘或石将军也有这个意思,您可得先排队。” 在祁律没有个正行的调侃之下,石厚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慢慢收敛了笑容,一点点干涸,嗓音沙哑冷酷的说:“看来你是不打算归降了?” 祁律没说话,只是坐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还对石厚挑了挑眉。 石厚点头,说:“该说的,厚已然说了,既然祁太傅如此冥顽不灵,那也没有旁的办法,不过厚天生心肠便软,生怕祁太傅在这阴暗的圄犴之中寂寞,特意给祁太傅送来一个伴儿。” 他说着,招了招手,身后几个士兵立刻推搡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小孩子走了进来,“进去!”说罢,打开牢室的门,将那小孩子推了进来。 那身材纤细的孩子顶多三四岁的模样,被士兵一推,险些扑在地上,祁律赶忙一把搂住,将小豆包抱在怀里,低头一看,竟是齐国公子纠! 祁律立刻皱起眉来,收起吊儿郎当的笑容,冷声说:“石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抓一个孩子?” 石厚幽幽一笑,说:“祁太傅下毒谋害,说起来齐国二公子不是也有一份?” 祁律眯了眯眼睛,他恍然想到之前给姬林做鸡汤小馄饨的时候,的确碰到了齐国的二公子,公子纠虽小小年纪,但十分懂事儿,便帮着祁律一并子做了馄饨。 所以这个投毒之罪,也有公子纠一份。 石厚笑着说:“让齐国的二公子来与祁太傅做伴儿,厚也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只留下来一串嚣张的笑声。 祁律连忙检查公子纠,说:“二公子,没事罢?石厚可有苛待你?” 公子纠像模像样的摇摇头,说:“无妨。” 祁律眯着眼睛,说:“没成想这事情,竟然牵连了二公子。” 公子纠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推乱的衣袍,别看他年纪小,但是说话井井有条,说:“卫州吁野心勃勃,听说纠当时也在义父身边,便迫不及待的让石厚过来馆驿质问。” 公子纠当时的确在膳房,所以难脱干系,齐侯禄甫也没有办法,只能让卫州吁嚣张的将人拿下。 公子纠又说:“不只是纠,膳房之中一干膳夫,也全都被拿下了。” 祁律蹙了蹙眉,突然“阿嚏!”打了一声喷嚏,原是这里太阴湿,外面又热,一路折腾颠簸被送过来,这一冷一热,祁律身子骨又弱,难免打一个喷嚏。 公子纠小大人一样,立刻将自己的小外袍脱下来,垫着脚搭在祁律肩头,说:“义父,圄犴寒冷,当心着凉。” 公子纠实在太懂事儿,小小年纪入了圄犴,竟没有一点子慌乱,而且还知道关心祁律的身子,当真把祁律给感动的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说:“你们敢阻拦本公子?!知道本公子是谁嘛?倘或得罪了本公子,让你萌一锅锅都吃不鸟兜着走!” 祁律本在感动,突然一愣,这奶里奶气的嗓音,这萌萌的发音,即使祁律没有亲眼看到,只要听到声音他都能认出来,可不就是未来大展雄威,称霸春秋的第一大霸主齐桓公吗? 如今的齐桓公还是个小豆包,三岁大小,奶萌奶萌的,说话大舌头,走路都不太利索,却已经知道显摆自己的官威了。 很快便听到牢卒的道歉声:“小臣该死,小臣该死,冲撞了齐国幼公子,实在该死。” 公子小白的声音说:“识得了本公子,还不滚开!本公子要探监。” “是是,齐国幼公子,您这边请,这边,小心脚下……” 很快的,“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果然看到了小包子公子小白,虽然如今小小一颗,但像模像样的,背着手,迈着方步,在牢卒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牢室门口,摆了摆小肉手,官架子十足,昂着小下巴,奶声奶气的说:“你萌可以退下了,没有本公子的传召,不得过来偷听,叽道了吗!” “是是,小臣敬诺!”牢卒们不敢得罪齐国的贵族,赶忙全都退出牢室,只留下公子小白与祁律、公子纠说话。 等牢卒都退出去,公子小白背着手站在原地,扭着头欠着身,探头探脑的看了半天,确保那些牢卒真的都走了,这才突然松开背着的小胖手,立刻颠颠颠的跑过来,一头扎在公子纠怀里,奶声奶气的大喊着:“二锅锅!你没事罢!” 公子纠差点给冲过来的小豆包撞一个跟头,虽他比公子小白稍微高一些,但是说到底,公子小白身子骨“强壮”,而公子纠身材纤细,有点弱不经风。 祁律赶紧接住两个小豆包,没让他们摔在地上。 公子纠说:“小白,你怎么来了?” 公子小白立刻说:“是君父让小白来哒!君父让小白来探望二锅锅和义父父!说是小白年纪小,君父亲自前来,恐怕卫那只咸鱼会多加阻拦!” 卫那只咸鱼? 卫国的国君名唤卫州吁,的确是一只咸鱼,祁律差点哭笑不得,不得不说,公子小白简直神吐槽,神总结,精髓,独到! 祁律咳嗽了一声,说:“幼公子,如今外面情势如何?” 公子小白像模像样的皱着小眉头,摇晃着小脑袋,肉肉的腮帮子都晃了起来,说:“天子病危啦,医官全都扎在路寝宫,据说病的很严重,具体事宜小白也不叽道……哦对啦!如今的朝政是周公在把持,辣个周公,简直忘恩负义,都是他叫人把义父父丢入圄犴的,哼,忘恩负义的坏蛋!” 公子小白说着,还使劲跺了跺脚,气的一张小脸都通红了起来。 祁律听罢了,却一点儿也没有着急,反而安慰说:“二位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心。” 公子小白抱着臂,插着肉肉的小胳膊,像模像样的环视了一圈圄犴的牢室,一张小肉脸上写满了嫌弃,说:“小白如何能不着急,这破破烂烂的牢室,如何是人住的地方?哼!义父父与二锅锅身子骨都不硬朗,住在这里,是要害病哒!” 祁律实在没忍住,揉了揉未来春秋首霸的小肉脸,说:“小白乖,不用担心……”他的后话还没说完,就听公子纠已然淡淡说:“哥哥会照顾好义父的。” 祁律:“……”??? 敢问二公子,你是不是说反了,祁律心想,明明是自己照顾二公子。 结果公子小白还像模像样的点头,点的腮帮子一晃一晃,说:“嗯嗯!有二锅锅代为照顾义父父,小白也就放心啦!” 祁律:“……”二位公子不要自说自话,听律一言啊! 公子小白还是多有不满,皱着小眉头,说:“不行,小白还是要去打典打典,需给那些牢卒一些好处,唯恐他们苛待了义父父与二锅锅。” 祁律一头冷汗,没成想公子小白,小小年纪,竟然已经会打典这种事情了,遥想自己三岁的时候……对不住,实在想不起来,没有那么早的记忆,可能还在玩泥巴罢。 公子小白便招来牢卒,又是那副很有派头的样子,“咕咚!”从袖袍里丢出一样东西,丢在那些牢卒面前,祁律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为别的,那是金子啊! 公子小白出手十分阔绰,昂着小下巴,说:“这是赏赐给你们的,这牢中之人,不必多说,一个是当朝天子的太傅,另外一个则是本公子的二锅锅,如今太傅与二锅锅被奸人陷害,天子英明,定然很快查明真相,到时候自会放太傅与二锅锅出狱,这其中的曲折,你们应当明白罢。” 牢卒们面面相觑,就听公子小白又说:“好生侍奉着,等太傅与二锅洗刷了冤屈,从圄犴中出来,定然少不得你们的好。只唯恐一些眼光短浅之人,没有这个福分,可听明白了嘛?” “嗤……”不是祁律拆台,是公子小白那个派头,那个气场,真的太爆棚了,祁律一个没忍住,竟然笑了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牢卒们也觉有道理,赶紧应承说:“是是,小臣们记住了,都记住了,多谢齐国幼公子提点。” “嗯。”公子小白很有派头的淡淡“嗯”了一声,说:“本公子这就要回了,这是给你们的辛苦钱,倘或让本公子知道,谁是那个阴奉阳违之人,哼!” 那一声哼,奶萌奶萌的,却吓得牢卒们赶紧说:“小臣不敢,小臣绝对不敢。” 公子小白打典之后,就对祁律说:“义父父有什甚么事情,是需要小白去做的嘛?” 祁律想了想,说:“那便劳烦幼公子进宫一趟,亲自去看看天子的病情如何,可好?” 第55节 公子小白使劲点头,说:“嗯嗯!小白正有此意!小白这就去啦,二锅锅,你要照顾好义父父鸭!” 他说着,挥了挥小肉手,风风火火的离开,都没给祁律辩解的机会。 祁律看着公子小白一颠一颠离开的背影,默默的说,小白你放心罢,义父一定会帮你照顾好二哥的…… 公子小白从圄犴种出来,“爬”上辎车,说:“不要回馆驿,直接进宫。” “是,公子。”骑奴不敢有违,立刻往宫门而去。 路寝宫中,医官跪了满地。 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来,距离传出天子中毒,已经一晚上的时间,所有医官全都连夜进宫,在路寝宫待命,医官上士进入之后,便没有出来过,只是时不时的看到寺人没命的从路寝宫中奔跑而出,大喊着什么。 “快快!去端盆水来!” “天子又吐血了!” “做甚么呢!快点!” 公子小白进入宫中,公车署已经堆满了,皆是来探望天子的朝臣,公子小白来到路寝宫,便看到一群乱糟糟的寺人和宫女,不断奔跑着,着急忙慌,还有撞在一起的,血水洒了满地。 公子小白进入路寝宫大殿,果然看到了天子姬林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无力,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非常微弱,唇角还挂着血水,寺人和宫女连忙擦血,一个个颤抖不已,生怕做了错事。 周公黑肩和虢公忌父都在路寝宫中,一刻也没有离开。 公子小白走进去,皱了皱小眉头,周公黑肩礼数周全的拱手说:“齐国幼公子怎么来了?” 公子小白说:“小白来探望天子病情。” 他又说:“小白听说,祁太傅与小白之二锅锅,都是周公下令抓拿的,周公不会也相信,是祁太傅投毒暗害天子罢?” 周公黑肩眼看着忙碌的人群,淡淡的说:“这事儿,是谁能说的准么?” 公子小白嘟着小嘴吧,似乎很生气,说:“周公你这是甚么话?祁太傅对天子忠心耿耿,难道周公不知道嘛?太傅力保天子,送天子即位,九死一生,周公怕是比旁人都知道!况小白说句难听的话,周公今日能有性命站在这里与小白说话,还多亏了祁太傅从中周旋,才得以保全周公,如今周公竟口吐令人胆寒之话?!难道周公想做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吗!?” 周公黑肩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无论公子小白说出难听的话,或者好听的话,都无法打动他,只是说:“齐国幼公子此言差矣,朝廷之事,本就不讲恩情。” “你!”公子小白气的手指颤抖,说:“甚么不讲恩情!我看你便是想要把持朝政!除祁律后快!” 周公黑肩垂下头来,他的眉眼明丽,唇角竟然带着一股淡淡的笑意,虽然笑容很浅淡,但一直达到眼底,笑起来竟令人无端端胆寒。 周公黑肩用一成不变的语气,说:“齐国幼公子童言无忌,如今天子病危,需要清静,还请幼公子回罢。”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本公子!” 公子小白踢着小短腿儿,两条腿离开地面,是被虎贲军一路架出路寝宫大殿的。 郑姬也听说了祁太傅叛变的事情,一大早便来了路寝宫,一来探病,二来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她匆匆来到路寝宫门口,正巧看到了几个虎贲军架着齐国的幼公子小白离开,不由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郑姬进来之时,天子刚刚服用了医官上士亲自熬煮的汤药,脸色没有什么缓和,一直在吐血,神智稍微清楚了一些。 郑姬看到姬林那惨白的脸色,也给吓了一跳,如今天子年轻,连妻室都没有,更别说是子嗣了,而天子的叔父刚刚“病逝”,郑姬虽然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但是她也明白,一旦天子驾崩,周王室没有继承人,天下必然陷入大乱之中。 郑姬来到榻前,恭敬的说:“姬拜见天子,望天子安康。” 姬林躺在榻上,十分虚弱,眯着眼睛摆了摆手,似乎示意郑姬起身,郑姬作礼之后并没有离开,似乎有甚么话要说,犹豫了一会子,还是开口了。这一旦开口,声音便显得十分急促,说:“天子,祁太傅为人忠厚,助天子即位,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就连姬一个甚么都不懂的弱女子,也能看到祁太傅的忠心,姬不相信,天子您看不到祁太傅的忠心,毒害天子必另有其人,还请天子三思啊!” 姬林眯了眯眼睛,突然“呵呵”轻笑了一声,说:“好啊,祁律,好……祁律到底是给你们灌了什么迷幻汤,竟叫你们一个个的,虢公、齐国公幼公子,咳……咳咳……还有姬妹你,都来为他求情?咳——” 他说着,站在榻边护卫的虢公忌父低垂下头来,他虽是领命去抓拿祁律之人,但的确回来之后也向天子求情,因为虢公忌父真的不相信,祁律想要谋害天子。 一来,祁律是那个相助姬林即位之人,他若是想要谋害天子,干脆不要帮忙不就完了? 二来,祁律为人没有坏心眼儿,相反的还很善良,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宫中,祁律是鲜少把奴隶当人看的人。 三来,祁律又十分怕麻烦,这个天下什么事情最麻烦,当然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试问这样的祁律,怎么可能突然下狠手毒害天子呢? 郑姬还是不死心,说:“天子……祁太傅可是您的师傅啊,您难道不信任他么?” “呵——” 姬林无端端的又笑了一声,他躺在踏上,唇角挂着苍白的笑容,眼神中隐忍着一丝丝的自嘲,说:“寡人……便是太信任他了。” 说完,姬林闭上眼目,似乎已然不想多说什么。 郑姬还想再说话,但是已经没有了机会,只能离开燕朝,忧心忡忡的出宫去了。 相对比宫中的混乱,圄犴之中,反而越发的安宁起来。 祁律本好端端的坐在地上,但是因着无事可做,也没什么消遣,十足的无聊,祁律也维持不住太傅的官架子了,“咕咚”向后仰躺下拉,还翘起腿,那动作十分不雅。 公子纠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将滚下来的外袍重新盖在祁律的身上,说:“义父,地上凉,躺下来的话,当心害了风寒。” 祁律摆摆手,说:“不行了,坐着太累,腰直疼,还是躺着舒服一些。” 他说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来,二公子,你也躺下来试试?” 公子纠似乎不想躺下来,嫌弃地上不干净,不过又站了一会子,终于是累了,毕竟他年纪也不大,还是躺了下来,就躺在祁律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躺着,一起盖着公子纠的小外袍。 公子纠侧头看着祁律,好奇的说:“义父,您身陷圄犴,便不着急么?” 祁律淡淡的说:“着急有甚么用?给自己徒增烦恼,倒不如想想今日中午会吃什么。” 祁律笑着说:“哎,早知道会入圄犴的话,应该和黑肩请教请教,牢中的伙食如何。” 公子纠无奈的摇摇头,说:“定然不会太好。” 正说话,牢卒便过来了,手里捧着饭食。正午发饭了,祁律立刻一个翻身坐起来,真别说,因着牢中不是一日三餐,根本没有早膳,所以祁律早就饿了,正等着开饭。 牢卒将饭菜送过来,放在牢室的地上,祁律定眼一看,不由皱了皱眉,这饭菜…… 还是公子小白打典好的? 一捧看起来硬邦邦的稻米饭,稻米在这个年代的确是挺好的粮食,但这稻米饭显然是剩下的。 另外还有一些颜色也很不新鲜的肉渣子、腌菜渣子,总之这些菜饭摆在一起,当真不怎么好看,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绝对是剩菜剩饭。 牢卒见祁律苦大仇深的盯着那些饭食,便说:“祁太傅,小臣们也是没辙的,齐国幼公子放了话儿,咱们小臣不敢苛待两位,也没有偷换二位的吃食,您看看,就是小臣也同样这般吃食,二位便……便多多担待担待罢!” 祁律一看,牢卒的确没说谎,也没有偷换他们的伙食,这伙食还是不错的,因为祁律和公子纠的伙食和牢卒是一样的,都是剩菜剩饭,看起来没滋没味儿,没什么食欲。 祁律盯着那些菜饭出神,突然挑了挑眉,虽然身在圄犴,但是吃饭乃是头等大事,绝对不能怠慢了,人生在世,吃就是头等大事,便说:“这菜饭,律能改造一番。” “改造?”牢卒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 剩菜剩饭还能改造?难不成剩菜还能变成甚么美味佳肴不成? 祁律笑眯眯的说:“倘或各位不怕律下的毒的话,律倒的确能将这些剩菜饭改造一番,不说是珍馐美味,但是顺利下肚没有问题。” 牢卒们更是面面相觑,说:“太傅您开顽笑了,小臣们都是贱民,哪里还能劳烦您来下毒呢?” 这些牢卒身份本就不高,祁律和他们无冤无仇,自然也不会有下毒的动机,再者说了,牢卒们经常听说祁太傅理膳美味,只要尝过祁太傅的膳食,什么珍馐美味,都不想再食了。 如今牢卒们一听,不由全都食指大动起来。 祁律便说:“来来,我口述你们食谱,把这些菜饭拿去改造一番便可以了。” 祁律身在圄犴,是没办法自己出去理膳的,不过他要做的这个饭菜十分简单,而且顶饱,吃起来特别满足,那便是——黄金蛋包饭! 饭是剩下来的稻米饭,这稻米饭剩下来就容易发硬,炒饭的话则刚刚好需要这种剩饭,颗颗分明,恰到好处。 而剩菜是一些肉渣子和腌菜渣子,这些东西炒在饭里亦是刚刚好,外面裹上一层黄金灿灿的蛋皮,鸡蛋软糯又滑溜,盖在炒饭上面,既美味,又美观。 牢卒得到了食谱,立刻便把饭菜全都端下去,连带着牢卒们的饭菜也都端下去,很快便去加工。蛋包饭很容易,没一会子也就完工,方才还卖相极差,令人毫无食欲的剩菜剩饭,瞬间变成了金灿灿的蛋包饭。 黄涔涔的蛋皮盖在米饭上面,一眼愣是看不出来这是炒饭,看上去松松软软,又滑又弹,蛋皮的视觉享受令人生出一种幸福感来。 牢卒们也没成想,方才还可怜巴巴的剩菜饭,竟然摇身一变,变得如此美观,用简陋的小匕轻轻一切金灿灿的蛋皮,“倏——”一股热气腾腾而出,蒸腾出一股香味儿。 米饭与肉渣、腌菜一起翻炒出香味儿,腌菜和肉渣的味道渗透到了米饭之中,那滋味儿就是不一样的,比刚才菜是菜,饭是饭的味道鲜明了不少。 祁律把自己与公子纠那份蛋包饭拿过来,两个人坐在牢室的地上,便开始享用改造过的午饭。 蛋皮软而韧,滑而弹,入口滑溜溜,祁律以为,吃蛋包饭的话,切开蛋皮的一刹那,那是极其具有仪式感的,眼看着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不用吃,都会觉得十分满足。 “好吃!” “好吃还吃!小臣竟不知,这剩饭菜也如此美味!” “这蛋皮……绝了!当真是绝了!” 牢卒们大快朵颐,祁律和公子纠吃得也十分欢心,众人正吃饭,便又有人来探监了,并非是公子小白,而是……卫州吁。 卫州吁与祁律有仇,三番两次的被祁律羞辱,这次祁律下狱,他本想趁机来羞辱一番祁律,看看祁律那落魄到跪在牢室地上,用手抓剩饭吃的模样。 这剩饭菜,还是卫州吁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哪知道…… 卫州吁一脸得意的从外面走进来,还没走到牢室跟前,便闻到了一股喷香的味道,要知道这里可是圄犴啊,没有臭味儿便是好事儿,怎么还会有喷香的味道? 这味道愣是比卫州吁今日中午食的牛肉还要喷香,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令人食指大动,勾引着卫州吁蠢蠢欲动的味蕾。 他大步走进去一看,正好看到祁律正在享用黄灿灿的蛋包饭,蛋皮又润又滑,米粒颗颗分明,肉渣炒的喷香,腌菜提味恰到好处。 祁律正好把最后一口蛋包饭,合着蛋皮用小匕舀起来,“嗷呜!”一口塞进嘴里,那叫一个满足,吃的有点撑,但是不愿意浪费,还是给硬着头皮吃光了。 卫州吁没成想自己见到的竟是如此场面,冷冷的说:“祁太傅便是与众不同,没成想在圄犴之中,竟然也如此舒坦?” 祁律淡淡一笑,说:“这坐牢呢,也是有学问的,律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因此是吃得下吃得香,多谢卫君子挂怀了。” “哼!”卫州吁冷声说:“祁律,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他说着,走进牢室的大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轻笑着说:“是了,你别着急,说不定,天子很快也会来陪你。” 说完,卫州吁“哈哈”大笑,也不细说,很是猖狂的扬长而去。 洛师王宫,公车署内。 “让开!不长眼目吗?!没看到这是卫国国君的车驾么?” 骑奴狗仗人势,大声呵斥着卿大夫,很快,卫州吁便大摇大摆的从辎车上走下来,理了理自己的袖袍,说:“今儿个天气都这么好,恐怕是个吉日啊!” “是呢,君上您说的正是!”骑奴立刻拍马屁。 一个黑影从远处走过来,那黑影身材高大,一身戎装,腰配宝剑,身后还跟着几名高壮的亲随。 正是卫国将军,石厚了。 石厚走过来,对卫州吁拱手说:“君上,一切准备妥当,君上已然可以进路寝宫……探病。” “是了!”卫州吁大笑着,说:“还等甚么?!快快随孤进路寝宫探病罢!” 第56节 路寝宫中很多卿大夫都在,排队为天子探病,就在这时候,人群突然骚乱起来,几个黑甲士兵排开人群,推搡着卿大夫们,推开一条道路,卫州吁便大摇大摆的从外面开进了路寝宫来。 石厚一身黑甲,拔身而立,冷冷的对卿大夫们说:“寡君特来探病,还请各位卿大夫改日再来。” 清场! 卫州吁来探病,竟然还要清场,卿大夫们一个个心中有怨言,但是石厚带着几个武士,他们也不敢叫板,便悻悻然全都离开了路寝宫。 很快,路寝宫安静下来,卫州吁一脸克制不住的笑容,大步往路寝宫之中最尊贵的太室而去。 寺人见到卫州吁,想要帮忙通传,卫州吁却一把推开寺人,说:“滚开!孤要谒见,是你这些小臣能拦的么?滚!” 卫州吁说着,轰然直接推开了太室之门,非常嚣张的走了进去。 太室之中,天子姬林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周公黑肩和虢公忌父侍立在一旁,医官门跪了一地,看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便知道姬林的病情怕是不好了。 虢公忌父见到卫州吁闯进来,呵斥说:“卫君子,未经通传直闯太室,您这是甚么意思?” 卫州吁则是一脸无赖的说:“甚么意思?孤只是来探病天子,还能有甚么意思?” 他说着,石厚进入,“轰!”又是一声,几个武将竟然直接将太室的殿门关闭。 卫州吁低头看着匍匐在脚边的医官,冷笑说:“医官啊,天子还有几日的活头儿?” “放肆!”虢公大喝一声。 卫州吁则是笑眯眯的说:“怎么,孤说的太直白了?天子中毒,本就没甚么活头了,要知道,这毒药可是无解的,只会吐血而死!” 周公黑肩一直没说话,此时淡淡的开口,说:“没成想卫君子还懂得医术,当真是失敬失敬。黑肩敢问卫君子,您是如何得知,天子所中之毒,是无解的呢?” “这……这……”卫州吁瞬间慌了,他没成想自己说了一句话,周公黑肩直接把自己给看了个透彻。 周公黑肩的眼神十分锐利,虽然笑着,却透露着一股寒气,紧紧盯着卫州吁,简直让卫州吁无处遁。,卫州吁一时间支吾半天,想要找借口,但愣是没找到借口。 虢公忌父听到黑肩这般说,突然也恍然大悟,天子中了什么毒,连医官都查不清楚,卫州吁竟然张口就来,还说的有鼻子有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岂不是很明显了,那个下毒谋害天子的,根本就是卫州吁! 卫州吁已然不打自招了! 卫州吁慌了,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求救的看向石厚,石厚并没有他的慌乱,拔身而立,只不过已经把手放在宝剑之上,宽大的掌心紧紧握着剑柄,似乎随时都会出鞘。 石厚“呵呵”沙哑一笑,说:“周公果然是个聪明人,不瞒周公您说,这毒寡君自然清楚的很,至于为何,咱们心中有数。” 他这么一说,显然承认了,而且还是堂而皇之的承认,十足肆无忌惮。 卫州吁本想向石厚求救,哪知石厚竟然一口应承下来,这般坦然,更是吓坏了卫州吁,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说:“石……石将军,你怎么……怎么……” 石厚抬起手来,示意卫州吁不要多言,卫州吁当真立刻闭了嘴,脸色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说了,怕是多说多错,向后退了几步,站在石厚后方,以防虢公忌父突然发难。 石厚承认的很坦然,仿佛君子坦荡荡,看向缠绵病榻的天子姬林,慢慢往前跨了几步。 “嗤——!”虢公忌父立刻拔剑,呵斥说:“再往前,别怪忌父刀剑无眼!” 石厚笑起来,看似很亲和,但他长相便不亲和,挂着一股狠戾,笑起来也没甚么诚意,说:“虢公不必如此忌惮,今日寡君与厚前来,是恳请天子,正式册封寡君为卫侯的。” 又来了,卫州吁进宫,三次进宫,三次都是为了册封一事,毕竟他乃是篡位而上的国君,名不正言不顺,朝中一堆的人准备反了他,如果能得到天子的承认,朝中那些人便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的闭嘴。 姬林躺在榻上,他的脸色苍白如雪,透露着一股衰败与荼蘼,“咳咳!”的咳嗽出来,每次咳嗽,都有血水抑制不住的顺着唇角流出来。 姬林声音沙哑无力,说:“寡人中毒,原是你们的手脚?只为了让寡人册封卫州吁为卫侯……” 石厚还是一点子也没有避讳,坦然的不辩解,看起来是默认了,淡淡的说:“天子明鉴,其实下毒一事,您当真是误会了寡君。” 卫州吁点头说:“无错,不是孤下的毒!” 石厚说:“天子即位之初,小心谨慎,试问寡君想要给天子下毒,又如何能得手呢?” 虢公忌父也十足有此一问,就算卫州吁因为卫侯的爵位记恨天子,想要给天子下毒,但是他又如何能得手的呢? 卫州吁和天子并不亲近,天子的饮食起居都有规定,不管是吃穿用度,都有专门的检验,唯一…… 唯一没有经过检验,便入口的,只有祁太傅端来的美食。 起初虢公忌父也这么想过,因为只有祁太傅下毒,天子才能中毒,但虢公忌父又不相信祁律是这样的人,因此根本无解。 石厚笑说:“这毒……的确是通过祁太傅之手,送到天子口中的,只可惜,怕是祁太傅此时也蒙在鼓中,不知这毒到底从何而来。” 姬林眯眼说:“从何而来?” “呵呵——”石厚轻笑一声,他的脸上挂满了欢愉,那是一种掌握时局的快感,无论是大名鼎鼎的周公黑肩,还是叱诧疆场的虢公忌父,亦或者是刚刚即位的天子,都被他顽弄于股掌之中,这种感觉是一种享受,回荡在石厚的心底,还会上瘾…… 石厚松开了剑柄,“啪啪!”拍了两下手,很快,太室的殿门打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低垂着头,恭敬本分,纤细的身材很单薄,进来之后立刻跪在地上,叩头说:“小臣拜见宗主。” 众人看向那走进之人,他口称小臣,也就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奴隶,定眼一看…… “怎、怎么是你!?” 第一个大喊出声的人竟然是卫州吁。 卫州吁吃惊呐喊,眼珠子恨不能夺眶而出,一脸的瞠目结舌,按理来说卫州吁可是石厚的“友军”,没道理卫州吁会如此震惊,但恰恰如此,卫州吁震惊的无以复加。 因着那跪在地上作礼的小臣,面目俊秀,美人鹅蛋脸,双眼微微狭长,天生一股清冷不胜之姿,长得颇为柔弱,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便是卫州吁日前在街上,与祁太傅大打出手,争抢的那名嬖童! ——獳羊肩! “獳羊肩?!”卫州吁大喊:“怎么是你!?这是怎么回事?!石将军,这嬖宠,到底怎么一回事?!” 石厚看着众人震惊的目光,那种愉悦的感觉又席卷而来,他不急不缓的笑着说:“如君上所见,这獳羊肩,正是我石氏家奴。” 獳羊肩本是石厚的家奴,这一点子让卫州吁大吃一惊,说:“孤……孤竟听不懂了,这獳羊肩是你的家奴?怎的……怎的变成了孤的嬖童,又被祁律给抢了去?” 石厚不急不缓的说:“君上有所不知,其实这小奴便是厚特意安插在君上身边的。” 石厚将看起来无害不胜的獳羊肩安插在卫州吁身边,他知道,卫州吁没什么能耐,而且喜欢美色,于是卫州吁不负所望,在街上上演了一副强迫奴隶的场面,正巧被祁律看到。 石厚想要将细作安插在祁律身边,但是祁律不是卫州吁,他怎么可能有卫州吁那么好色?然,是人都有软肋,都有弱点,祁律的弱点或许就在于他不能眼见奴隶被鱼肉,却无动于衷。 毕竟祁律是个现代人,在他的意识里,没有太多的等级之分。 如此一来,石厚刚好抓住了祁律的“弱点”,让獳羊肩打入了太傅府的内部。 能给天子用食,却不经过检验的,的确只有祁律一个人,但是能接触到祁律的吃食的,可不只是祁律一个人,除了膳夫和被关起来的齐国二公子纠之外,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掉的人,那就是…… 獳羊肩。 卫州吁听罢,又是震惊,又是后怕,石厚竟然把眼线安插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利用了自己去诓骗祁律,连带着自己人都被骗了,怪不得能顺利把獳羊肩安插到太傅府之中。 卫州吁后背都是冷汗,但如今他就仗着石厚的能耐,也不敢多说什么。 姬林看着跪在地上的獳羊肩,分明还是那样温和无害的眉眼,但是那模样,却和以前认识的獳羊肩不大一样了,整个人看起来冷清的好像冰刀子,麻木的跪在地上。 姬林虚弱的说:“原是如此。” 石厚说:“如今天子知晓,为时不晚,寡君要求的不多,只要天子能写下文书,册封寡君为正式卫国国君,厚自当奉上解药,绝无二话。” 姬林却笑起来,年轻天子的脸色非常虚弱,笑起来竟有一种病态的俊美,说:“石将军,咳咳……倘或寡人真的册封卫国,你真的会拿出解药么?” 面对姬林的质疑,石厚眯了眯眼目,没有说话,因为姬林说对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册封与否,按照石厚那种心狠手辣的性子,绝对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既是如此……咳咳咳——”姬林伏在榻边咳嗽着,唇角挑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寡人为何要听你一个逆贼摆布?!” 石厚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收敛,青筋一点点的突兀、狰狞,浮现在额头上。“啪啪啪——”石厚突然开始抚掌,说:“好,天子说得好,想来……天子的确是个聪明人,然,厚最厌恶的,便是聪明人。” 虢公忌父眯着眼睛说:“逆贼石厚!奉劝你立刻交出解药,弑君大罪,你以为自己能活着走出太室么?!” 石厚似乎并不担心什么,淡淡的说:“弑君的确是大罪,罪无可恕,甚至还要灭族,不过……倘或天子是病死的,厚岂不是无罪?” 他说着,目光突然看向周公黑肩,慢慢走过去,一点点逼近黑肩。 黑肩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石厚一点点走近,石厚走到他的跟前,伸手轻轻的缕了一下黑肩的长发,笑着说:“若厚没有记错,现今王叔病逝,天子年轻,还未能给王室留下一儿半女,如此一来,整个周王室便缺少了正统血脉,而周公您……虽不是周王室的嫡系血脉,却是周公正统,亦是姬姓血脉,对么?” 虢公忌父眼看着他逼近黑肩,手背上青筋直跳,冷喝说:“石厚!你休要挑拨!” 石厚笑起来,说:“虢公,您为何如此紧张?倘或是心志坚定之人,厚如何挑拨,自是无能为力,倘或本就不是一路人,厚也无需挑拨甚么,不是么?” 黑肩眯着眼睛,眼神十足平静,似乎没听到石厚说话一般。 石厚并不着急,食指绕着黑肩的黑发,似乎在把顽什么顽物,又说:“周公已有僭越之举,你是个聪明人,难道天子真的能与周公放下隔阂么?别做梦了!” 石厚越发的逼近了黑肩,微微俯下身,在他耳边沙哑的轻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无能的天子,寡君便会拥立您为新天子,做一个天子,总比做一个看人脸色的狗,要强得多罢?” 石厚说着,还“啪啪”拍了拍黑肩的肩膀。 虢公忌父冷声说:“拿开你的脏手!” 石厚并不放开黑肩的肩膀,笑着说:“虢公,别着急,你是否也想听听周公亲口所说?” 虢公忌父的脸色越发的差,因为他看到黑肩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些松动,似乎在笑,似乎有些释然,似乎……又有些贪婪。 黑肩突然笑起来,他双肩微微颤抖,撇开石厚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伸手摸向石厚的腰间,“嗤——”缓慢的铮鸣,竟然慢慢将石厚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 石厚并没有阻挡他的动作,一来,黑肩的武艺并不出众,他是一个文臣,而石厚则是一个武将。 二来,黑肩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那种贪婪的光芒,和石厚一样,他能感同身受,他们是一路人。 黑肩拔下石厚腰间佩剑,果然没有辜负石厚所望,“唰——”一摆佩剑,竟然将剑尖指向天子姬林。 “黑肩!你疯了!?”虢公怒吼,几乎睚眦尽裂。 黑肩的面容更加释然,他平举着佩剑,一步步往前走,逼近榻上的天子姬林。 姬林似乎想要挣扎,但是没有力气,“嘭!”一声倒在榻牙子边上,又吐出一口血来,沙哑的说:“黑肩,你要谋反么!” 黑肩却笑着,没有回答,一步步继续走近姬林,剑尖几乎扎在姬林的肩膀上。 就在这个时候…… “啪啪啪!”是抚掌的声音。 笑声从太室后面的北堂传进来。 路寝宫中,太室之后还有一间北堂,北堂后面连着侧阶,换句话说,北堂有个后门,可以从北堂连接的后门进入路寝宫,只不过一般人不会走这个后门就是了。 一个人影从北堂转出来,进入太室,抚掌而笑,那模样大有一种看热闹的样子,说:“精彩,精彩!” “祁律?!”卫州吁又是大喊出声,震惊的无以复加,说:“你……你不是在圄犴之中?!” 本该在圄犴之中的祁律,突然出现在王宫的路寝宫之中,这简直大出意料,就连游刃有余的石厚也吃了一惊,眼中划过一抹震惊。 就在大家分神之时,“唰!”黑肩竟然将佩剑一扔,与此同时,本该缠绵病榻,万千不胜的天子姬林猛地一拍榻牙子,突然拔身而起,“啪!”一把接住黑肩抛起来的佩剑,长剑银光一闪,直接斩向石厚。 石厚眸光一凛,快速后退,只可惜他后方还有虢公忌父,虽黑甲武士堵在太室门口,但是太室这般大,那些黑甲一时间没能扑过来,姬林的长剑已经快速而至。 石厚反应迅速,立刻让开一步,长剑堪堪擦着面颊划过,哪知道姬林这动作只是虚晃,猛地一收,“嗤——!”一声,反手直接将佩剑扎进石厚的肩膀。 第57节 “嗬!”石厚闷哼一声,他武艺虽然超群,但是此时没有兵刃在手,而姬林同样武艺超凡,两个人对在一起,石厚立刻落了下风。 石厚捂住受伤的肩膀,眼中划过一丝狠戾,说:“你不是中毒了么?” 姬林手持长剑,长身而立,别看他只穿着一身黑色的里衣,但是一点子也不输阵,一抖长剑的剑尖,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流下,滴落在太室的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声。 姬林哪还有一点子缠绵病榻的模样,冷声说:“这个问题,不若问问你的家仆?” “獳羊肩。”石厚的肩膀还在滴血,鲜血从他的伤口冒出来,顺着指缝不停的流淌,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侧头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獳羊肩。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子疑问,而是笃定的叙述,沙哑的说:“是你……出卖了我。” 獳羊肩依旧跪在地上,他进入太室之后,似乎便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说了一句“拜见宗主”,然后便没有了,一直安安静静,便仿佛一个摆设,一个背景。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犹如背景,犹如摆设的奴隶,破了石厚的大计! 祁律从北堂走出来,笑眯眯的说:“石将军,好计谋啊,一石三鸟,差一点子便让你得逞了。” 无错了,石厚的计策,可谓是一石三鸟,第一只鸟便是天子姬林,姬林一直不册封卫州吁为卫侯,一旦天子死了,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这第二只鸟,则是齐国。齐国二公子纠与祁律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入膳房,天子中毒一事,齐国也牵扯在内。齐国可是如今仅次于郑国的大国强国,如果能因此削弱齐国,何乐而不为? 第三只鸟,则是周公黑肩。天子一死,王室无主,肯定要扶持一个傀儡上位,而这个傀儡,便是名正言顺的姬姓周公了。石厚觉得,周公谋反过一次,想让他动摇再容易不过。 祁律走过来,搭着周公黑肩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说:“啧啧啧,你也不想想,周公忠心耿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能叫你策反了去呢?再者说了……” 祁律走近肩膀受伤,单膝跪地的石厚身边,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着石厚,说:“再者说了,周公可是一只老虎,你想要养老虎当傀儡,律敬你是一条汉子!” “太傅,小心。”姬林眼看着祁律走近石厚,这石厚可是一条疯狗,姬林生怕他疯起来伤了祁律,拦住祁律向后站了站。 祁律继续说:“只可惜,棋差一步啊,石将军你开头就走错了棋,用错了棋子,这一盘注定是个死局。” 棋子,说的正是獳羊肩了。 石厚眼目充血,充斥着浓浓的血丝,眼中尽是不甘心,看向獳羊肩,沙哑的仿佛是一头恶狼,说:“獳羊肩,你竟背叛于我!你可还记得,我是如何救你的?!倘或不是我,你早就被野狼分食,如何还能苟活到现在?你口口声声说要以死效忠,报答我的恩德,你这个不忠之人!” 獳羊肩依然跪在地上,他冰冷的目光突然晃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满眼愤恨的石厚,沙哑的说:“小臣……宁愿当年,宗主没有搭救。” 石厚的确搭救了獳羊肩,把他从狼嘴里拖出来,然而獳羊肩又被突入了另外一个狼嘴,让獳羊肩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自卑,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卑微,好像一只朝不保夕的蜉蝣。 祁律听到石厚的质问,立刻走过去,将獳羊肩拉起来,拉到身后,冷笑着对石厚说:“你是用什么脸面,来问他这个问题的?你是救了他么?” 獳羊肩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口,他被安插在卫州吁身边,整日里被毒打,而这一切石厚都知道,也是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博取祁律的同情。 祁律眯眼说:“石将军贵人多忘事,律也是獳羊肩的救命恩人,还是石将军把他推进了火坑,才轮得到律来英雄救美,还要感谢石将军呢。” 祁律那日救了獳羊肩,獳羊肩便本本分分的在祁律身边做一个细作,只是这细作没想到的是,祁律对他太好了,给他饭吃,给他被子盖,睡觉能躺在榻上,吃饭能用器皿,而不是趴在地上捡食,还亲自给他上药,对他嘘寒问暖。 獳羊肩一日比一日动摇,一日比一日更加摇摆不定,他如果真的出卖了祁律,算不算恩将仇报呢? 獳羊肩的目光很平静,眼眶却没来由的红了,说:“只有那时候,小臣才清晰地感觉到,小臣和将军一样……都是人,活生生的。” 其实就在獳羊肩摇摆不定的时候,他已经露馅了 祁律发现獳羊肩手上有很多茧子,但并不是做苦力磨出来的茧子,那种茧子姬林手上也有很多,说白了是习武而来的,一个小小的奴隶,竟然会武艺,这就很奇怪了。 加之姬林稍微有些嫉妒獳羊肩和祁律走的太近,所以让周公调查了一下獳羊肩,万没想到的是,黑肩调查的结果出乎众人意料,獳羊肩根本不是卫州吁身边的嬖宠,而是被石厚安排在卫州吁身边的人。 换句话说,獳羊肩是石氏的家仆。 而且那日姬林变成了小土狗,在太傅府听到了动静,是獳羊肩深夜出门前往馆驿的动静。姬林没成想,变成小土狗之后还能撞破这么多内情。 按照姬林的意思,直接拿下獳羊肩便完事,但是祁律觉得不妥,因为钓鱼放长线,只是钓上獳羊肩这么一只小羊来,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于是祁律想了个办法,准备策反獳羊肩,便有了今日的好戏。 卫州吁一看到这个场面,吓得“咕咚!”直接跪在地上,说:“这……这一切都是石厚的诡计!都是石厚的诡计!与我无干啊!和我没有关系!天子……天子饶命啊!饶命啊!” 卫州吁可谓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瞬间就把石厚给出卖了,可怜的说:“天子,天子您也看到了,石厚他狼子野心!连我也被他给骗了,这个獳羊肩我根本不认识,我也是被利用的!天子明鉴!明鉴啊!” 石厚听了卫州吁的话,却只是“哈哈”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情,淡淡的说:“果然是一滩烂泥!我石厚本不该如此。” 石厚说完,突然眯起眼目,他的眼中闪烁着一股狠辣,一瞬间,突然暴起,扑向求饶的卫州吁。 银光一闪! 原石厚袖中竟然藏着一把匕首,刚才与姬林缠斗之时,因为没有胜算,根本没有把匕首拿出来。 卫州吁全没有看清楚,嘴里还喊着:“天子饶……”,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紧跟着是“呲——”的一声,鲜血直接喷涌而出,横着飞溅,卫州吁的脑袋瞬间被割了下来,打着转儿的飞出去,“嘭!”直接撞在祁律腿上。 祁律嗓子一阵痉挛,他虽是个厨子,杀鱼不在话下,但从没见过脑袋直接飞下来的场面,连忙捂住口鼻,眼眸收缩,差点直接吐出来。 石厚一刀割下卫州吁的脑袋,整个人仿佛是个恶鬼,紧跟着向前冲去,再一次暴起,手臂肌肉隆起,举起匕首,发狠的向祁律扎下,仿佛要鱼死网破! “当心!” “太傅!” 虢公大吼一声,提剑冲上来,然而他距离祁律太远,就在这关头,姬林大步冲上来,一把抱住祁律的腰身,将人合身一扑。 “嘭!” “嗤——” 祁律被狠狠扑在地上,他似乎摸到了滚烫的鲜血,顾不得姬林太沉,压得自己无法呼吸,抬手一看,是血!姬林的后背被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 “护驾!” 虢公忌父和阻拦在外面的虎贲军冲进来,直接将石厚和他的黑甲武士全都按在地上。 “天子!” “王上!” 众人连忙全都冲上去查看情况,姬林倒在祁律身上,一时间没有爬起来,鲜血从他的肩背上流下来,祁律这个现代人哪里见过真么多血,第一次手足无措,手脚冰凉,说:“王……王上……快、快叫医官!” 姬林一直趴在祁律肩膀上,好像没力气起来,吓得祁律更觉严重,双手颤抖的扶着姬林,医官就在旁边,冲过来给姬林查看伤口。 祁律一时间脑补了许多,姬林会不会没救了?流了这么多血? 不应该不应该,历史上姬林并不是个早死鬼,不可能刚即位就驾崩。倘或天子真的有个意外,不,不可能有这种假设…… 就在祁律脑袋里混乱不堪的时候,医官狠狠松了口气,说:“天子的伤口只是擦伤,并无大碍。” “啊?”祁律一时间更懵了,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天子没有大碍,只是擦伤? 那为何站不起来,浑身无力,一直靠着自己,好像一个小可怜儿…… “呵……”姬林似乎终于憋不住了,低笑出声,原他方才微微颤抖,并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寒冷,而是在憋笑。 祁律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姬林只觉特别有趣儿,而且太傅关心自己的样子,好想多看一看。 姬林笑出声来,终于长身而起,说:“让太傅担心了,寡人无事。” 祁律:“……” 其余人也狠狠松了口气,真别说,姬林的演技,越来越精湛了,毕竟姬林可是靠演技发家即位的…… 虢公忌父将石厚压在地上,姬林摆摆手,说:“把这里处理一下,还有……” 他说着,眯眼看向石厚,唇角微微挑起一丝丝笑意,说:“看来你很想死。” 姬林的话没头没尾,却让石厚一愣,抬起头来瞪向姬林,似乎戳到了石厚的痛楚。 的确,石厚想死。 这将是一个败寇最后的尊严,所以石厚刚才才会突然暴起。难道他是想用一把小匕首,冲过重重虎贲军的阻碍,成功逃出王宫去么? 当然不是,他是想死。 也正因如此,杀了卫州吁之后,他才会去袭击祁律。 姬林虽然年轻,但他生着一双慧眼,仿佛看的十分透彻,挑唇一笑,他的面容上还挂着血水,是自己的,也是卫州吁的。相对于第一次面对生死的时候,这一次的姬林,显然更加轻车熟路,镇定自若,沙哑的说:“寡人,偏不会如你所想。” 石厚没能说话,很快就被押送了出去,虢公忌父将他押送出去,赶忙又回到了太室之中。 因着太室里都是血,所以天子临时移驾到了隔壁的西房。 众人全在西房之中,医官刚刚给姬林处理了伤口,包扎起来,伤口虽然是擦伤,不过伤口面积很大,所以还是要小心处理,每日换药,用伤布包好,以免蹭到衣裳会疼痛,甚至感染。 姬林正赤着膀子坐在榻上,那年轻的身躯,伤布紧紧包裹着流畅的肌肉,后背上还挂着一丝丝干涸的血水,让姬林看起来充满了力道与野性。 西房之中人比方才还多了,祭牙与公孙子都都在,天子那一副虚弱的小可怜儿模样,便是出自祭牙之手,果然是“神来之笔”,竟然没叫石厚看出端倪。 祁律看着天子那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心,说:“要不然……再找医官回来看看罢,天子的伤势真的无碍么?” 祭牙则是满不在意的说:“兄长多虑了,天子无碍的,是粉打得太多,所以看起来面色苍白,擦一擦弄干净便好了。” 姬林本想再装一装小可怜儿的,没成想有个拆台的,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祭牙,祭牙还不知姬林为何这么看着自己。 公孙子都十分有眼力,拱手说:“既然天子无碍,我等就先行退下了。” 公孙子都说完,拽着祭牙往外走,祭牙不想离开,但是拗不过公孙子都的手劲儿,一路被拽走了。 姬林将里衣慢慢套上,虽伤口不深,但一动还是会抻着伤口,动作只能慢慢的,岂知他这个慢慢的动作,简直便像是故意秀身材一样,每一寸肌肉都慢慢的舒展,俨然是一场“视觉盛宴”…… 祁律眼皮一跳,感觉实在没眼看。 姬林说:“今日能够识破卫国诡计,獳羊肩必然是头功一件。” 獳羊肩亲眼目睹昔日里的宗主被抓走,换句话说,他亲手把昔日里的宗主送进了圄犴,此时他的面容冷清又镇定,眼中几乎没有一丝波澜,跪下来说:“小臣不敢居功。” 姬林说:“你想要什么,可尽管开口,是封官,还是要银钱?” 獳羊肩的眼神还是十足的心如止水,淡淡的说:“小臣既不想封官,也不想要银钱,祁太傅对小臣有救命之恩,小臣……只想跟在太傅身边侍奉。” 这话一出,姬林突然感觉胃里有点酸溜溜的,烧心又烧胃,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中午吃的不好的缘故。 祁律一听,倒是愿意,说:“倘或小羊能跟在律身边,倒是律捡了便宜。” 好一副情深义重的主仆场面,姬林的胃里更是不舒坦了。 但是他刚才已然开了这个口,便没有反齿儿的道理,而且獳羊肩的确是个忠心之人,难得他的忠心还很有底线,正巧与祁律投缘儿。 姬林便十分不情愿的说:“即使如此,那獳羊肩你便跟随祁太傅,日后必要尽心竭力。” “小臣敬诺。”獳羊肩跪下来,应承之后却没有站起来,头抵着地面。 姬林一眯眼睛,说:“看来……你还有话要与寡人说。” 獳羊肩低着头,说:“小臣有一不情之请……想请天子开恩。” 姬林“呵——”的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冷笑,说:“你倘或想给石厚那逆贼求情,那便免了罢。” 獳羊肩没有抬头,嗓音突然有些哽咽,他一直如此平静,从未这般哽咽过,说:“小臣不敢为石厚开脱,因此并非为石厚求情,只恳请天子,倘或有一日要将石厚处以极刑,能让小臣……莅杀。” 莅的意思就是到,可以看做到场,莅杀的意思显而易见,其实便是——监斩。 獳羊肩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在隐忍什么,祁律看向獳羊肩,轻叹了一声。 第58节 姬林知道,祁律必然又心疼起他家小羊,便说:“好,寡人答应你,倘或真有这一日,必然由你莅杀石厚。” “小臣……”獳羊肩沙哑的说:“谢天子恩德。” 姬林摆摆手,说:“寡人今日累了,都退下罢。” 祁律刚想要转身与獳羊肩一并子离开,哪知道姬林还有后话,说:“祁太傅留下。” 祁律:“……” 其余人等恭迎的退出路寝宫,周公黑肩走在前面,虢公忌父赶忙大步追上去,笑着说:“周公,你这是太不厚道了,与天子和祁太傅商量好了,感情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中,实不厚道!” 原来这场好戏,大家谁也没告诉虢公忌父,因此虢公忌父当时才如此愤怒难当,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公黑肩轻笑一声,说:“倘或提前告知虢公,虢公可能如此入情入境?” “这……”虢公忌父虽不是个莽夫,但是他这个人容易感情用事,的确不可能入情入境。 周公黑肩又笑了一声,说:“黑肩有一问,还请虢公如实相告。” “是甚么?”虢公笑着说:“忌父一定知无不言。” 哪知道黑肩下一刻便说:“在太室之中,虢公可曾怀疑黑肩谋反?” 一瞬间,虢公愣在当地,他没成想黑肩竟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竟无法张口回答。 黑肩并没有强求,微微一笑,只是说:“黑肩知道了。” 他说着,转身离开,往燕朝之外而去。 虢公立在燕朝之上,眼看着黑肩款款而去,那黑色的身影透露着一丝单薄,形单影只,他竟是没敢追上去,因为虢公没来由的心慌。 是了,黑肩得到了答案,因为虢公方才没能言语…… 路寝宫的西房之内,只剩下祁律与姬林两个人,姬林立刻笑着说:“太傅,快来。”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榻牙子,示意祁律坐过去。 祁律有些无奈,不过还是走过去站在一边,没有坐下来。 姬林抓着他的手,说:“太傅,坐,辛苦太傅入了圄犴一趟。” 祁律恭敬的说:“天子言重,律能为天子分忧,不觉辛苦。” 姬林又说:“太傅不要与寡人如此生分,今日……太傅留在宫中可好?” 虽姬林午夜之后要变成小土狗,但是午夜之前能和祁律多说说话儿。 祁律无奈的说:“天子,律一介臣子,倘或留在宫中过夜,这不……”不合规矩。 “嘶——” 他的话还未说完,姬林突然抽了一口冷气,好像特别疼似的,说:“太傅,寡人这后背怎么那么疼,怕是伤口抻裂了罢?” 祁律吓了一跳,姬林可是为自己受的伤,哪里敢怠慢,赶紧仔细查看,血已经止住了,伤布都不见红,应该是无事。 祁律松了口气,想起刚才自己在拒绝留在宫中夜宿,便又拱手说:“律一介臣子,倘或留在宫中过夜,不……”不合规矩! “嘶……” 天子又重重的呻吟了一声,还捂着自己强壮有力的胸口,再次打断祁律的话,皱着眉,一脸万千不胜的模样,因着他脸上还有粉没洗掉,那虚弱的模样有鼻子有眼的,说:“太傅,你快看看,寡人的伤口是不是又抻裂了?” 祁律:“……”天子仗着自己拥有盛世美颜,演技越发的敷衍了,差评。 第33章 好生调教 石厚是个疯子,狂人。 据说石厚被关押进圄犴之后,该吃吃,该喝喝,每日睡的都很香甜,俨然把圄犴当成了自己家,完全没有蹲大牢的忧郁,更不像是一个马上便要被斩首之人。 姬林听说了石厚这悠闲的态度,冷冷一笑,说:“这个逆贼,他是不相信寡人会杀了他么!” 周公黑肩拱手说:“天子,石家已经将传来了消息,老宗主石碏上书天子,言石厚大逆不道,愿天子成就他大义灭亲之心。” 祁律在旁边默默的听着,这石碏就是“大义灭亲”成语的另外一个主人公了,石厚的老爹石碏,卫州吁弑君上位之后,石碏眼看着卫国被卫州吁霸占,心灰意冷,不愿意为卫州吁卖命,便退隐归家,石家沦落入石厚之手。 如今石厚终于落网,石碏身为人父,且石厚是他老来得子的儿子,必然十分宠爱,然而石碏已经明摆着表态,不会姑息,也不会为逆子求情,只求天子斩了石厚,为卫除害。 石家别说在卫国,就是在整个天下,也是赫赫有名的名士氏族,因此石碏说话的分量相当沉重,如今姬林得到了石碏的肯定,那么斩首石厚的事情,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姬林说:“寡人真是有点期待见到石厚呢,备车,寡人要亲自去一趟圄犴。” 祁律心想着,天子要去圄犴,自己就可以去膳房了罢?经过石厚的事情,獳羊肩虽然回去之后什么也没多说,但是祁律看得出来,小羊是有些抑郁的,这几日饭也没吃多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从以前的小绵羊,变成了憔悴的小绵羊。 祁律本打算抽空去膳房做个菜,带回去投喂小羊的,哪知道…… 姬林说:“太傅随寡人一道。” 祁律:“……”太傅又要坐班,又要做饭,现在还要陪同去探监,太傅要求涨工资! 祁律虽然心里叫嚣着,面子上却恭恭敬敬的说:“律敬诺。” 姬林与祁律一并子坐辎车出了王宫,来到圄犴,这已经不是姬林第一次来到圄犴,可谓是轻车熟路。 祁律跟着姬林走进去,走到牢室深处,便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席地而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横在地上,大马金刀的模样,手里还捧着一个大饭碗,正在“呼呼呼”的吃东西,他也没有食具,直接用手抓着吃,往嘴里塞,吃的却很香,仿佛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姬林见到那男子粗鄙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 ——是石厚! 石厚武艺出众,所以一般都是戴着枷锁的,但是如今正在用饭,所以牢卒便把枷锁给取掉了,等一会子吃完,就会把枷锁重新扣上。 枷锁这种东西,可不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看起来那么“轻便”,枷锁往往很重,只要往脖子上一套,行动立刻受制,戴的时间长了整个人都会被压弯。 石厚狼吞虎咽的吃着饭,似乎听到有人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很冷淡的把目光移开,仿佛姬林这个天子,还没有碗里的馊食重要。 牢卒立刻呵斥:“大胆逆贼!见到天子为何不拜?” 石厚一面用手抓着吃饭,一面笑了起来,他那阴鸷的面容,每次笑起来都会让人觉得胆寒,说:“拜也要死,不拜也要死,我为何要拜?” “逆贼……”牢卒刚要再喝骂石厚,姬林已经抬起手来,说:“退下,寡人有话要与这阶下囚说。” 牢卒赶紧识趣的退下去,只剩下姬林、祁律在牢室中。 石厚仍然自顾自扒着碗里饭吃,再没抬头看姬林一眼。 姬林淡淡的说:“寡人已经接到卫国石氏的移书,你不妨猜猜看,老宗主石碏有没有为你求情?” 姬林不等石厚回答,似乎也没有想要他回答,轻笑一声,说:“没有,石碏不但无有为你求情,且还恳求寡人,成全他大义灭亲之心。” “呼呼呼——”石厚仿佛没有听到姬林的冷嘲热讽,依旧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将最后一点儿饭菜全都吃干净,然后“啪!”一声,将碗扔在一边,两只油乎乎的双手也没有擦,直接枕在脑后,向后一躺,翘起了二郎腿来。 姬林被他鄙夷的动作弄得有些皱眉,似乎怕他把油碾子蹭在自己身上,稍微后退了两步。 姬林见到石厚这猖狂的举动,不由又眯了眯眼睛,沉声说:“说起来,寡人应该感谢你,你杀了卫州吁,倒是替寡人解决了心头大患……寡人这里有两条出路送给你,看你选择哪一条。” 姬林说着,展了展袖袍,又说:“第一条,帮助你的老父完成大义灭亲之愿,寡人令獳羊肩莅杀,斩下你的头颅,送回卫国去,让卫国的子子孙孙都以你为戒,以你为耻。” “第二条路……” 姬林的话还未说完,石厚的眉头突然一挑,突然“哈哈”笑了出来,声音十分爽朗,说:“第二条路,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归顺,给你效力?” 的确如此,今日姬林并不是来纯粹消遣石厚的,姬林才没有这么闲得慌,他是来劝降的。 祁律早就看出来了,说到底,石厚虽然是个疯子、是个狂人,但是他的胆识很大,而且有勇有谋,如果不是獳羊肩的帮助,祁律和姬林都没有把握能斗得过石厚。 如今姬林初登天子之席,身侧没有多少可用的卿大夫,而蠢蠢欲动的诸侯越来越多,正需要这样的狠人帮自己开路,所以姬林才会萌生出想要招降的心思。 石厚哈哈大笑之后,突然翻身而起,说:“想要我给你卖命?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给你卖命?你怕是在做梦罢!” 石厚的声音肆无忌惮,说完之后又笑了起来。 姬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眯着眼睛,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说:“好,没想到你还是个硬骨头,既然如此,正好儿,寡人也思虑着,若是当真饶你一命,寡人心中亦十分不安,毕竟你那日险些伤到了寡人的太傅,这笔账,寡人便要和你算一算!” 祁律没成想他们突然提到了自己,那日在路寝宫的太室之中,石厚叛变,突然暴起杀了卫州吁,因为一心求死,所以转而刺杀祁律,姬林反应很快,扑过来替祁律挡了一下,后背有些擦伤,所幸谁也没有大碍。 这笔账姬林还记得,清清楚楚,一方面他想要收揽石厚这个狠人,另外一方面他也记恨着石厚有心伤害祁律。 如今石厚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姬林也不必如此左右为难了,冷冷的说:“即使如此,你便安心等死罢,寡人已然许诺了獳羊肩,到时候……会让獳羊肩亲自莅杀。” 石厚并没有因为姬林的“恐吓”而惧怕,他的眸光突然晃动起来,在祁律与姬林身上在转了好几圈,突然笑起来,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 别说是姬林了,连祁律都有些懵了,明白,明白什么? 姬林眯眼说:“你这逆贼,又要故弄玄虚?” 石厚却自言自语的说:“我明白了,明白了。”他说着,目光落在祁律身上,他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什么,特别的高深莫测。 祁律被他看的有些奇怪,还回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没人,石厚就是在看自己。 姬林沉声说:“你明白甚么?” 石厚的笑容慢慢扩大了,带着一丝丝兴奋与欢愉,说:“当局者迷,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但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个仇敌,你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祁律更是纳闷了,到底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为什么石厚和姬林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自己,难道明白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系? 姬林没有再搭理石厚这个疯子,冷冷一甩袖袍,转身往外走,祁律立刻跟上去,也走出了牢室大门。 姬林冷着脸,登上辎车,抱臂坐在辎车的席上,祁律跟上辎车,也坐下来,很快,辎车粼粼,往王宫而去。 祁律见姬林去了一趟圄犴,没有得逞,反而被气得半死,不由摇摇头,心说果然天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跟石厚这个老油条对上,吃亏啊…… 祁律便开口说:“天子若当真想要招降石厚,也并非没有法子。” “太傅有法子?”姬林侧头看向祁律,一双明亮、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烁着流光溢彩,极其专注希冀的凝望着祁律,好像……一只大狗子。 祁律把“诽谤”天子的思路打消,连忙说:“回天子,律的确有一法,无论石厚如何猖狂,必然不叫石厚跑出天子的五指山。” 姬林听了却又皱了皱眉,说:“只是……那逆贼险些伤了太傅,寡人咽不下这口气来,又想招安他,又记恨极了他。” 祁律眼皮一跳,天子的思维是不是有些奇怪,仿佛特别的曲折,天子记恨石厚差点伤害了自己?天子明明应该记恨石厚已经伤了他啊!那宽阔的肩背上,赫然一条长长的伤疤,虽然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是天子那美好的肉体横着一条伤疤,还是让人见了便后怕,也不知医官给的药能不能祛疤。 祁律把话题又牵了回来,说:“天子想要招降石厚,只需要略施小计便可。” 姬林挑眉,说:“哦?小计?” 祁律笑着说:“天子以为,倘或是将石厚比作一种动物,该当是什么动物?” 姬林想也没想,冷笑说:“野狗。” 说完又觉不对,狗子多可人疼,毕竟自己午夜之后便会变成狗子。 第59节 祁律却说:“律私以为……是野马。野马可以驯服,为君所用,但是想要驯服野马,只是给草料吃,是永远也无法驯服的。天子自幼习武,善于骑射,律敢问天子,天子是如何驯服一匹野马的呢?” 姬林眯了眯眼目,祁律微微颔首,挑唇一笑,说:“打。” 不知为何,姬林眼看着祁律那浅淡的笑容,耳听着祁律口中阴测测的话语,突然后背一阵发凉。 祁律又说:“无错,便是打,只是给一匹野马吃草料,野马是无法驯服的,只有通过马鞭狠狠的打他,让他长记性,那桀骜不驯的野性才能根除,不是么天子?” 姬林后背发凉的感觉不是错觉,没成想文质彬彬的祁太傅,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不由咳嗽了一声,说:“太傅……所言极是。” 祁律的笑容慢慢扩大,虽他长相没有石厚阴霾,没有虢公忌父高大,亦没有周公黑肩那么高深莫测,看起来相当无害,还带着一股子的温柔,但笑起来的时候,眸光竟然夹杂着一丝丝的凛冽,继续说:“既然如此,天子不妨送石厚一顿鞭子……” 石厚大逆不道,与卫州吁伙同谋反,石氏老宗主石碏已经发话,请天子帮助石家大义灭亲。天子之令,不日大辟石厚,功臣獳羊肩莅杀。 大辟也就是砍头,石厚大逆不道,只是砍头,没有车裂,没有用其他极刑,已经是天子宽宥仁义,天子之命很快传到了獳羊肩的耳朵里。 大辟的头一天,獳羊肩奉命来到圄犴,替天子为石厚送行。 “使者,您请!”牢卒恭恭敬敬的引着纤细的獳羊肩入内。 獳羊肩虽然是个小臣,没什么地位,但他是这次平定叛乱的功臣,而且此次前来圄犴,獳羊肩的身份更是非同小可,乃是天子特使,代表天子为罪臣石厚送行。 圄犴昏暗,石厚戴着厚重的枷锁,坐在牢室的角落,手中拽着一根茅草,似乎是极其无聊的,不停的绕着茅草把顽。 “逆贼石厚!天子特使来看望你了!”牢卒大喊着。 石厚抬起眼皮子,稍微看了一眼獳羊肩,随即把手中的茅草重重的往地上一扔,可惜,那只是一根茅草,根本没有多少重量。 随着茅草悄无声息的落在潮湿的牢室地上,石厚沙哑的“呵呵”一声轻笑,说:“快看,看看,天子特使来了,何等的荣耀。” 石厚的嗓音之中带着浓浓的冷嘲热讽,眼神阴霾又鄙夷,死死盯着隔着一层牢室大门,站在自己面前的獳羊肩。 獳羊肩眼神很平静,淡淡的说:“罪臣石厚,天子命我特来探看,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果然,”石厚嘲讽的凝视着獳羊肩,说:“做了天子特使,便是不一样了。天子给了你甚么奖赏?高官厚禄?让厚猜一猜,如今特使怕不是已然官居上大夫?” 獳羊肩的表情仍然淡淡的,因为环境昏暗,甚至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嗓音,好似没有波澜,犹如一潭死水。 獳羊肩说:“小臣没有接受天子赏赐,如今仍然是太傅府中家宰。” “是了。”石厚的笑声更是讽刺,说:“我险些忘了,你这狗,如今已然换了主人,变成了祁太傅家中的一条走狗,自然要好好儿的跟着祁太傅,对祁太傅摇尾乞怜,对么?” 面对石厚的冷嘲热讽,獳羊肩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什么也打动不了他,那纤细的身子骨儿钉在地上,脊背挺得异常笔直。 獳羊肩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说:“将军有恩于小臣,小臣不敢忘怀。” “有恩?”石厚反而被他激怒了,说:“有恩?有恩?!” 石厚连续三次发问,一声比一声拔高,一声比一声沙哑,回荡在昏暗的圄犴中,“嘭!!”紧跟着一声巨响,石厚隔着牢室的木头栅栏,一把抓住獳羊肩的衣襟,他脖颈上戴着沉重的枷锁,行动却仍然如此迅捷,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獳羊肩那纤细的身子骨钳碎,几乎是怒吼说:“獳羊肩!!到现在你还愚弄与我!说什么有恩?平日里装作低眉顺眼的乖顺模样,其实背地里,你才是那头狼!” 牢卒听到怒吼声音,还有巨大的碰撞声,赶紧冲过来查看,一眼便看到石厚隔着栅栏,竟然抓住了天子特使的衣襟,大家全都吓坏了,冲过来大喝着:“大胆贼子!放手!” “快放开特使大人!” 石厚却不理会,死死抓住獳羊肩的衣襟,将人使劲拽到栅栏旁边,隔着潮湿的栅栏,两个人呼吸几乎碰在一起,那么近……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借着昏暗的光线,因着距离实在太近太近,石厚终于看清楚了獳羊肩的面容,那张本该“平静如水”的面容,带着浓浓的隐忍,仿佛是蒙着冰面的湖水,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眼眶鲜红充血。 石厚一愣,就在石厚发愣的空档,獳羊肩又用那种平板的,极具欺骗性的嗓音,平静的说:“将军对小臣的大恩,小臣会全部还给将军,一分不少。” 说罢,獳羊肩掰开石厚的手掌,轻轻拉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衣襟,转头离开,“踏踏踏……”的脚步声如此平稳,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圄犴之中。 只剩下…… 只剩下石厚手背之上,微微的一丝湿濡,是方才从獳羊肩充血的眼眶中,不小心掉下来的一滴眼泪。 明日就要斩首石厚,祁律今日回来的又很晚,本以为回家还要再做饭,毕竟家里没有养厨子,哪知道一进房舍,竟然看到案几上摆着一碗卖相十足的粥。 海鲜粥! 獳羊肩侍立在一边,见到祁律回来了,便说:“太傅回来了,先用晚膳罢。” 祁律微微一笑,说:“我家小羊这么贤惠?不只是洗衣叠被,现在连做饭都会了?” 獳羊肩微微垂首,恭敬的说:“小臣只是看过太傅熬煮了几次海鲜粥,因此习学一二,也不得要领。” 海鲜粥熬得稍微有些稀烂,不过米花烂了也挺好,这样比较好消化,除了米花的问题,祁律一眼看不出其他问题,海鲜十足,放的料也很多,大螃蟹、开背虾,还有祁律最最喜欢的瑶柱。 祁律迫不及待,立刻坐进席间,用小匕舀了一勺粥水,放入口中。 “嗯……”祁律刚想要喟叹一声“我家小羊煮的粥就是好吃”,然而…… “嗬——”祁律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差点没倒上来,不上不下,这粥水的味道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太傅?”獳羊肩站在一边,试探的说:“这粥水,还可口么?” 可口?简直不能入口! 随着粥水入口,祁律只觉口中一口糊味儿回荡开来,那种糊味就好似桌上弹球,不停的在口中碰撞,刺激味蕾,久久不能消散。 祁律断定,这粥水必然是巴锅,给熬糊了,但是小羊偷偷把糊掉的地方撇掉了,所以看起来卖相没问题,但是粥水里却弥漫着浓烈的糊味儿。 祁律咽下一口糊味的粥水,眼看着小羊希冀的眼神,那句大实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干涩的点点头,说:“好、好吃!好吃啊!特别好吃,小羊你真是奇才,第一次做饭就这么好,了不起!” 獳羊肩也是个实诚的孩子,竟然腼腆的笑了一下,似乎还有些庆幸,小声说:“可口便好,其实……小臣第一次熬粥水,以前看着太傅熬粥,本以为很简单,没成想半途竟然糊了锅。” 祁律心说,果然罢! 獳羊肩又说:“太傅放心,小臣已经把糊掉的地方全都撇干净了,仔仔细细的撇干净。” 祁律“呵呵、呵呵”干笑了两声,就听獳羊肩说:“太傅,既然可口,多食一些。” 祁律:“……哦。” 祁律动作僵硬的继续吃粥,心里安慰着自己,只是糊掉了一点儿而已,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里面都是小羊满满的爱心,而且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必须吃掉。 祁律这会子很饿,立刻又舀了一勺往嘴里放去,这次舀了一勺的瑶柱扇贝,一落牙“咯吱——咯吱——咯、咯吱!” 祁律:“……”本以为只是糊了,没想到小羊连瑶柱也没有洗,必然是把晒干的瑶柱直接扔进了锅里,如此牙碜。 糊味还牙碜,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么?不,远远不够,大虾没有挑牙线,螃蟹一股子的腥味儿,祁律已然在心中下定决心,再也不叫小羊下厨房,别看小羊斯斯文文的,简直便是个厨房杀手! 祁律一碗粥,吃了很久很久,吃完之后,小羊收拾了食具,然后又去刷碗,祁律便泡了个澡,时辰已经晚了,准备睡觉。 小羊收拾了碗筷很快回来,帮祁律整理头发的时候“嘶”了一声,祁律说:“怎么的?” 小羊摇头说:“没什么。” 祁律一看,原来小羊手上好几个水泡,面积还挺大,一看便是做饭的时候烫伤的,而且还是粥水烫伤,一大片。 祁律皱眉说:“我家小羊怎么笨成这样?你以后还是别下厨了,我看你不是这块料。” 祁律说着,就听到轻微的抽咽声,一抬头有些震惊,手足无措的说:“我只是说你不是下厨的料,你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小羊乖,别哭了。” 獳羊肩果然哭了,眼泪吧嗒吧嗒顺着眼眶流下来,赶忙摇头,说:“太傅无错,是小臣……小臣眼睛有些不舒坦。” 祁律松了口气,说:“还以为小羊叫我给骂哭了呢。” 他说着,伸手去擦獳羊肩脸颊上的泪痕,说:“别哭了,我家小羊怎么是个小哭包?” 姬林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等待午夜的到来,只要午夜一到,他便能立刻来到祁律身边。 眩晕的感觉如约而至,姬林立刻闭上眼睛,微微挑起唇角,等待着变成小土狗。耳边果然传来了祁律的嗓音,特别温柔,但不是对自己说话,而是款款的说着:“粥水也太坏了,看看把咱们小羊烫成这样?下次不做了,小羊,千万别再进膳房,太傅会心疼的。” 小土狗一听,好家伙,平日里温柔斯文的祁太傅,突然变成了油嘴滑舌的大猪蹄子,睁眼一看,祁律正在给獳羊肩手背的烫伤擦药。 獳羊肩已经止住了哭声,眼眶还有点红,又恢复了那淡然的模样,看向祁律,说:“太傅是觉得粥水不好喝罢?” 祁律:“……”这……小羊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的表演太浮夸了么? 獳羊肩又淡淡的说:“其实那粥水,小臣自行尝过。” 祁律瞪着眼睛抬起头来,獳羊肩继续说:“口味的确差了一些,但不至于不能入口,因着府中的粮食不是很多,丢之可惜,所以……” 祁律心中凉冰冰的,感情他养的小羊不是白软软的小绵羊,而是一头小黑羊! 小土狗眼睁睁看着祁律和小羊闹在一团,把自己这只小狗丢在一边,气得他立刻挤过去,拱着小屁股把獳羊肩顶开,在祁律面前使劲跳啊跳。 祁律这才看见他,笑着说:“儿子醒了?快,来让爸爸亲亲。” 夏日的夜晚格外的短暂,阳光很快升了起来,洒遍洛师的每一片角落。 今日,是大辟石厚的日子。 逆贼石厚斩首,功臣獳羊肩莅杀,天子姬林亲临。 祁律一大早便进了宫,路寝宫中,姬林张开手臂,黑色的袖袍平展,几个寺人宫女正跪在旁边,为姬林整理着衣冠,打眼看过去,无论是姿仪还是气势,果然端端的天子之风。 只是姬林看到祁律一进来,那霸气侧漏的天子之风瞬间撒气,仿佛一只大狗子,也不等寺人给他整理好衣裳,立刻走过来,笑着说:“太傅来了?” 祁律恭敬的拱手说:“律拜见天子。” 姬林展了展袖袍,向祁律展示了一下自己,说:“寡人今日如何?” 祁律继续恭敬的说:“天子俊美,器宇轩昂,怕是无人能及。”虽然是恭维之辞,用在别人身上就是假大空,而套在姬林身上,好像还有点不足? 姬林显然很是受用祁律这两句“客套”的夸赞,说:“走罢太傅,随寡人去见那逆贼石厚,最后一面。” “律敬诺。” 姬林与祁律来到刑场的时候,石厚已经跪在地上,他戴着枷锁,五花大绑,身边还排列着四个虎贲将士,可谓是严密看守。 今日行刑,除了莅杀的獳羊肩之外,虢公忌父也来了,毕竟天子驾临,“安保工作”必须严密,虢公忌父将这个事情交给旁人难以放心,于是自己便来了。 虢公忌父拱手说:“天子,时辰已到,可以行刑,还请天子令下。” 姬林冷冷的看着跪在烈日之下的石厚,挑唇一笑,说:“行刑。” “天子!”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走了出来,原是负责莅杀的獳羊肩。 獳羊肩走出来,跪在地上,给姬林行了大礼,姬林笑着说:“獳羊肩,你不会现在,才来替逆贼求情罢?” 石厚听到动静,也微微抬起头来,眯着眼睛,逆着刺眼的光芒,看向天子席位,只可惜阳光实在太刺眼了,所以根本看不清楚。 獳羊肩恭敬的说:“小臣不敢,小臣并非为逆贼求情,只是求天子开恩,宽限一时,小臣……想要最后敬石厚一杯酒,了却昔日的主仆之情。” 姬林“哦?”了一声,说:“也好,寡人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你去罢。” “谢天子大恩。”獳羊肩两次叩谢,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取来了两只羽觞耳杯。 羽觞耳杯上插着红色的羽毛,血一样,缓缓往里注入酒水,獳羊肩亲自端着酒水,来到石厚面前。 石厚“呵!”的冷冷一笑,笑声十分短促鄙夷,说:“已然这个时候,你便不必假惺惺了,厚祝大人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獳羊肩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而是将一只羽觞耳杯放在石厚面前,石厚浑身五花大绑,脖子上还有枷锁,根本无法饮酒,皱眉看着獳羊肩,不知他搞什么名堂。 獳羊肩端着另外一只羽觞耳杯,跪下来,和石厚平视,这也是第一次,他与石厚平视。 第60节 毕竟往日里,獳羊肩是奴,而石厚是主,且石厚身材高大,獳羊肩纤细弱小,根本无法比肩平视。 獳羊肩双手举起耳杯,淡淡的说:“将军大恩,小臣永世不忘,只可惜这辈子忠心难全……小臣说过,会将忠心全部还给将军。将军……恕小臣先走一步,也好在黄泉地下,为您导路。” 石厚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就见獳羊肩动作很快,突然从袖中探出什么,直接扔进了自己的羽觞耳杯之中。 那东西石厚熟悉的很,不正是石厚交给獳羊肩,让他下在姬林饭食之中的毒药么? “獳羊肩!你做甚么?!”石厚怒喝一声,睚眦尽裂,然而他被五花大绑,根本无法阻止獳羊肩,且獳羊肩也是习武之人,他的武艺还是石厚亲自教导,动作迅捷,一仰头,直接将酒水一口饮尽。 透明的酒浆顺着獳羊肩脆弱的脖颈滑落,獳羊肩一口饮尽酒水,冷冰冰的脸面突然化开一丝微笑,似乎有些释然,竟然看着石厚傻笑连连,随即“咳!!”剧烈的咳嗽起来,捂住自己的腹部,似乎疼痛难忍,“嘭!”一声倒在地上。 “獳羊肩!”石厚似乎有些懵,他这个倨傲不逊的野狼,有一天竟然也懵了,六神无主,大吼着:“来人!!快!獳羊肩!獳羊肩!” 獳羊肩已然没了反应,就倒在石厚身边,撞翻了本该属于石厚的酒水。 石厚疯狂的大喊着,用力挣扎,想要挣开绳子,绳子割伤了他的双手,额头青筋爆裂,双眼赤红充血,好像随时都要变成一头真正的活生生的野兽,沙哑的大吼:“医官!!医官在哪里!?医官!獳羊肩,你醒醒……” 祁律看到獳羊肩突然倒下,眼神中并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十分镇定,只是淡淡的看着石厚疯了一样大喊。 在场虽然有些混乱,但是天子没有发话,别说是医官了,谁也不敢动一下。 石厚怒吼着:“医官!医官在何处!?快救人!晚了便来不及了!祁律,獳羊肩不是你的家宰么!?救他,救他!!” 祁律的眼神很冷淡,甚至冷酷,淡淡的说:“律正是在救他。獳羊肩不愿做一个不忠之人,其心天地可鉴,律也无法强人所难……石厚,你可有想过,是做一个英雄,还是做一个逞英雄之人?你死不足惜,但忠心耿耿追随你之人呢,石家又要怎么办?” 姬林站在石阶之上,目光睥睨冰冷,幽幽地看向石厚,说:“石厚,獳羊肩是为你而死,倘或你早日归降了寡人,也不至于今日阴阳两隔。” 石厚的眼神慌乱,不停的闪烁着,呼吸急促,越来越急促,因为呼吸太过急促,他感觉有些缺氧,头晕目眩,沙哑的说:“不……救他,还来得及,救他,我归降,我愿归降!只要你救他!!” 石厚疯狂的嘶吼着,哪知道他刚吼完,祁律突然睁大眼睛,说:“你说的?倘或出尔反尔,或者耍赖,那便是小狗儿。” 姬林眉头一跳,他很想问问太傅,是不是对狗子有甚么误解…… 石厚眼睛一眯,心里头怪怪的,但此时他也顾不得太多了。眼睁睁看着獳羊肩倒在自己身边,一点声息也没有,他的心脏几乎要裂开,碎的稀烂…… 石厚脸上挂着一抹狠戾,用嘶吼一般的嗓音大声道:“我石厚愿归降天子,忠心不二,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祁律微微一笑,眼眸中洋溢着得逞的光芒,对姬林说:“天子,石将军立此毒誓,真心可鉴。” “正是,”姬林也幽幽一笑,说:“既然如此,今日便散了罢。” 来围观大辟的卿大夫和诸侯们面面相觑,不知天子这是哪一出,好好儿的斩首大辟,怎么突然就散了,天子不是恨石厚恨得牙根痒痒么?石厚不是抵死不屈么,怎么斩首的风说吹过去就吹过去了? 石厚也愣在当场,虎贲军替他松绑,枷锁一摘下去,石厚立刻扑在獳羊肩身边,说:“我已经归降,快救他!救他!” 祁律微笑的说:“没成想石将军也如此关心我家小羊?不必担心,律早知小羊忠肝义胆,绝不会独活,所以偷偷换掉了他的毒药,如今只是睡过去了,一会子便醒。” 石厚听着祁律的话,愣在当场,终于明白那种怪怪的感觉是什么,圈套,完全都是圈套。 那日里祁律对姬林说,有办法屈服石厚,说的便是下毒这个办法。 獳羊肩手里还有石厚给他的毒药,祁律知道,按照獳羊肩的性子,绝对会和石厚一起赴死,而这个死法,就是石厚给他的毒药,毕竟作为家仆,獳羊肩没能完成石厚最后交代他的事情,用这种办法终了,才能全了獳羊肩的忠心。 而且昨日晚上獳羊肩还特意给祁律煮粥,又默默的流眼泪,祁律便知道獳羊肩绝对早有打算,只是全都憋在心里,对谁也不说。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好戏,祁律笑眯眯的说:“石将军,你已经亲口答应归顺天子,否则万箭穿心,可不能做食言而肥的小狗子啊。” 姬林眼皮又是一跳,真是为狗子鸣不平,面子上冷冷的说:“寡人也明白了一件事情,石将军并非是一个冷血,没有软肋之人,从今往后,寡人会死死抓住这块软肋,让石将军只能乖乖的为寡人卖命。” 他说着,瞥了一眼还在昏迷的獳羊肩。 獳羊肩感觉腹中很疼,头晕目眩,突然便不省人事,等他稍微有些意识,微微睁开眼目,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而有人站在榻前,一身黑衣,身材挺拔,正紧紧的盯着自己。 “宗……宗主?”獳羊肩刚醒来,还很虚弱,声音软软的。 站在榻边之人,正是石厚。 獳羊肩喃喃的说:“我……我果然是死了。” 他第一眼看到了石厚,而且石厚手中握着一块布巾,正在照顾自己,给他擦汗,所以獳羊肩第一个念头觉得不可思议,但第二个念头便觉得自己死了,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吱呀—— 舍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声音很温和,笑着说:“我家小羊醒了?” 獳羊肩眼睛蓦然睁大,俨然变成了一只小呆羊,说:“太……太傅你怎么也……” 祁律一听,连忙说:“太傅还好好儿的,不要咒太傅。” 獳羊肩这时候才省过梦来,立刻从榻上翻身而起,起来的太猛,还差点栽在地上,石厚一步抢上去,将獳羊肩抱在怀中,皱眉说:“不要瞎动,老实点!” 獳羊肩看一眼石厚,又看一眼祁律,说:“这……这……这是怎么……” 有人又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姬林,姬林一身便服,显然是来太傅府“遛弯”的,笑的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他一走进来,祁律立刻拱手说:“律拜见天子。” 石厚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拱了拱手,说:“厚拜见天子。” 这举动让獳羊肩更是傻眼了,总觉得自己没睡醒,应该躺下来重新睡。 姬林见到石厚给自己行礼,笑容更是扩大,淡淡的“嗯”了一声,天子气场十足,说:“罪臣石厚幡然悔悟,愿意归顺寡人,戴罪立功,寡人左思右想,有一个职位非常适合你。” 石厚见他笑成这样,就知道绝对没安好心,但已经中了圈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硬着头皮说:“但凭天子发落。” 姬林幽幽的说:“虽石将军身经百战,但那也是在卫国地界之中的战功,如今初来洛师乍到,还是要从基本做起,寡人尝听太傅说,太傅跟前缺一个骑奴,可有这回事?” 祁律微微一笑,和姬林顽起了双打,拱手说:“回天子,正有此事。” 骑奴?石厚立刻皱起眉头,想他堂堂石家少宗主,又是大将军,竟然沦落成了一名骑奴,但偏偏没辙,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姬林十分慷慨的说:“既是如此,石厚你便留在太傅府中,先从骑奴做起。” 他说着看向獳羊肩,笑着说:“獳羊肩。” “小臣在。”獳羊肩拱手。 姬林说:“你既是太傅府中家宰,那这骑奴,便由你管理调教,是打是骂,是鞭是策,你看着办罢。” 石厚额头上青筋直跳,往日里他是主子,獳羊肩是奴隶,如今这情形真是风水轮流转,大出意外,不止如此,獳羊肩竟然毫不客气,面色很是冷淡,一点子情面不讲,拱手说:“是,小臣领命!” 祁律唯恐天下不乱的说:“小羊,好好管教,千万别丢了咱们太傅府的脸。” 獳羊肩:“是,太傅。” 祁律又挨近獳羊肩,压低声音,但在场其余二人都是练家子,耳聪目明,所以这声音其实大家都听得见,说:“小羊,他以前怎么欺负你,你就怎么欺负回来,勿怕,有太傅给你撑腰。” 獳羊肩眼皮一跳:“……是,太傅。” 姬林今日爽快了,敲打羞辱了石厚,又让看热闹的诸侯和卿大夫们大出意外,可谓身心巨爽,笑着对祁律说:“太傅,如今清闲,寡人想食海鲜粥。” 祁律有些无奈,天子好像又对自己撒娇,便说:“天子稍待,律这就去煮来。” 姬林满脸微笑,揪着祁律的衣袍尖尖儿,说:“同去。” 于是天子满面春风的来,满面春风的又去了,屋舍之中只剩下石厚与獳羊肩二人。 “吱呀——”房门一关,瞬间安静下来,万籁俱静,连呼吸声都听得十分真切。 石厚方才被祁律和姬林两个人捏扁了揉圆了的欺负,如今房舍中只剩下自己和獳羊肩,这才微微松下口起来,转过头去,盯着獳羊肩。 獳羊肩又恢复了平静,完全不像在刑场上那般,好似那些话根本不是他说的一样。 石厚突然“呵……”的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獳羊肩,獳羊肩见他走过来,稍微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往日里养成的习惯,那气场便是不如石厚强大。 石厚继续往前走,獳羊肩继续往后退,两个人一进一退,“嘭!”很快,獳羊肩身体一颤,已经抵到了墙壁,他单薄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而立。 石厚抬起手臂,将獳羊肩圈在墙壁角落,不让他逃避,微微弯下高大的身躯,挨近獳羊肩,火热的气息喷洒在獳羊肩的耳侧,阴霾的眼目充斥着调笑的意味,轻笑着说:“怎么?家宰大人不是要欺负我么?” 獳羊肩紧紧贴着墙壁,气势完全不够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嘭!”一样东西飞过来,獳羊肩竟然劈手把甚么东西砸在了石厚脸上。 石厚眼睛一眯,猛地侧头去接,“啪!”将那物纳在掌中,低头一看,竟是一卷竹简! 獳羊肩已然趁着这个空隙,从石厚的手臂下面钻出去,十分冷淡的说:“这是太傅府家规,一共八十九则,日落之前背熟,否则家法处置。” 说罢,“嘭!”一声,甩门而去了。 石厚:“……” 第34章 给祁律说亲 姬林赦免了黑肩,黑肩是一条毒蛇。 姬林又赦免了石厚,石厚是一条疯狗。 姬林还重用了祁律,祁律是郑国一个掌管水火的小吏。 虽然很多诸侯和卿大夫们无法理解新天子的做法,但是不得不说,周公黑肩是一条善于谋略的毒蛇,而石厚是一只但凡咬了人便不松口的疯狗。而祁律呢,祁律是一个看起来无害,却能出奇制胜之人。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但若在祁律看来,一点子也不奇怪,你看这年头的美剧和韩剧,不都是这样演的么,把一些不可能的人凑在一起,就能成就一些不可能的大事。 杀卫君、赦石厚的事情,震动了整个洛师朝廷,不过因着年轻天子上位,大刀阔斧,说一不二的作风,卿大夫们也不敢言语,而诸侯则是人人自危,唯恐变成了第二个卫州吁,须臾之间,便呜呼丧命…… 姬林自从上位以来,还没这般欢心过,经过卫州吁一事,那些看不起自己的诸侯,那些持观望态度的诸侯,全都变得乖乖巧巧。 用祁太傅的话说,如果谁不服,就放石厚咬他! 因此姬林上位以来,从未这般安生过,可谓是神清气爽。 只是…… 姬林也有自个儿的烦心事,那便是祁太傅了。 倒不是姬林烦心祁太傅,而是姬林总觉得,祁太傅的思路非常人所能比,每一次也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例如獳羊肩以死效忠这个事儿,姬林便没有想到。 姬林寻思着,倘或自己多了解一点子祁太傅,或许便能像祁太傅一样足智多谋,且姬林也十分想多了解一点子祁太傅。 只是他如今进了宫,做了天子,也只能午夜之后变成小土狗,才回到祁律身边,而那个时候,祁律大多已经安寝,姬林又不忍心吵醒他。 姬林想要多多了解祁律,便把主意打到了獳羊肩身上。这个獳羊肩,平日里总是跟着祁律,恨不能寸步不离,祁律也非常信赖他,谁叫小羊本分,手脚麻利,而且还聪明呢,俨然成了祁律的左右手,一天没带着小羊浑身不舒服。 獳羊肩必然是最了解祁律之人,因此姬林便想找个借口,和獳羊肩套套口风,向他了解一些祁律的事情。 今日正午,姬林抽了空闲,便从路寝宫中晃出来,寺人见到天子准备出行,便说:“天子,小臣敢问您这是去哪里?小臣为天子导路。” 姬林却摆手说:“你等不必跟随。” “这……”寺人有些迟疑,天子出行,哪个不是前呼后拥? 姬林又说:“寡人随便走走,并不出宫。” 虽这么说,寺人能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还是不能把心脏放在肚子里,可又不能违逆天子的意思,只好站在原地,目送着天子离开。 第61节 姬林离开路寝宫,径直往公车署而去,这个时候,獳羊肩必然等在公车署,等下午祁律散班之后,接祁律回家,姬林心里有了承算,抽这个功夫去问问獳羊肩。 于是姬林一行来到了公车署,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恨不能展开轻身功夫,避开那些出入的卿大夫和骑奴,不叫旁人看见。 吱呀—— 獳羊肩正在公车署的房舍内,刚用了午膳,突听房门打开,抬头一看,赶紧拜下行礼说:“小臣拜见天子。” “不必多礼。”姬林说:“寡人今日找你,有些事儿想要单独说话。” 他说着,看了看四周,说:“石厚呢?” 石厚如今是太傅府中的骑奴,说是骑奴,可石厚乃卫国卿族贵族出身,因此根本不会赶车,表面上是骑奴,其实内地里是个护卫,但说到底,地位都不是很高。 獳羊肩如实回答,说:“小臣令石骑奴将用膳的器皿收拾出去了。” 原来是用了膳食,石厚这个小奴隶去送空碗了。 姬林一听,不由笑起来,说:“看来,寡人将石厚送给你来调教,是无有错的。” 獳羊肩拱手说:“谢天子器重,小臣定不负天子所望。” 姬林心里冷笑一声,石厚这个逆贼也有今日。昔日里的主子变成了仆人,昔日里的仆人变成了主子。且姬林知道獳羊肩这个人,他那日里在刑场上,已经把自己的一条命还给了石厚,便两不相欠了,如今他是太傅府上的家宰,獳羊肩又是个认死理儿的人,自然不会有二心,必然会狠狠教训石厚。 姬林一想起这些,只觉十分爽快,咳嗽了一声,说:“看来石骑奴马上便会回来,与寡人借一步说话罢。” “天子,请。”獳羊肩不敢托大,立刻拱手请天子先行。 两个人从房舍出来,往花园走去,正好可以散一散,说说话。哪知道他们刚走出来没有几步,石厚正好收拾了空置的食器,从远处回来,恰巧看到了那两个人结伴离开的背影。 天子什么时候与獳羊肩这般亲密了? 说来也巧,石厚刚刚目送姬林与獳羊肩“亲密”的离开,便看到祁律后脚来了。 祁律笑着说:“呦,石骑奴。” 石厚眼皮一跳,知道他调侃自己,拱手说:“太傅。” 祁律又说:“我家小羊呢?” 石厚眼皮更是一跳,昔日里獳羊肩是自己家的小羊,不过时移世易,獳羊肩如今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小羊,这个中滋味儿,只有石厚心中更清楚一些。 石厚眼眸一转,突然笑了起来,说:“太傅来的不巧,刚刚天子与獳羊肩去了花园那侧,也不知要说甚么,看起来……关系很是亲厚似的。” 祁律挑眉看向石厚,突然说:“咦?石骑奴,你可曾闻到过空气中有一点点酸味儿?” 石厚:“……” 姬林与獳羊肩走到花园去散一散,一面走,姬林一面问了问祁律的事情,无外乎最近太傅身子好不好,太傅爱见食什么,太傅的衣料子够不够用,太傅最厌恶什么。 说到这个,獳羊肩眼皮一跳,心想着天子怎么回事,仿佛审犯人似的,不过还是如实回答,说:“太傅……太傅最厌恶旁人糟践粮食,也不喜旁人进他的膳房。” 姬林突然感觉心口有点痛,因为正中两箭,直接插在姬林的心口上,每一箭都插中靶心,可谓是百步穿杨了。 姬林浪费过粮食,当时做大包子,他把面粉弄得满天飞,后来姬林还总是喜欢跟着祁律进膳房,虽然是好心帮忙,但其实也没有帮什么忙。 姬林突然不想问下去了,再问下去,恐怕自己会变成太傅最厌恶的那个人…… 姬林干脆说:“寡人一会子还有廷议,回去罢。” 两个人又开始从花园往公车署走,慢慢走了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祁律还没有走,正在调侃石厚。 石厚是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着跫音就知道姬林和獳羊肩回来了,但是祁律显然没有听出来。 石厚眼眸又是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阴险”的主意。他眼看着姬林和獳羊肩那般亲密,有说有笑的走过来,又看到正巧从祁律身边经过的一辆辎车。 按理说,那辎车其实离祁律很远,根本碰不到祁律,祁律就算是一臂张开,也未必能磕到碰到,石厚却突然说:“太傅,当心!” 他说着,一步抢上去,一把搂住祁律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嘭! 祁律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头撞在石厚胸口上,石厚当真是人如其名,像一块大石头一样,而且还是厚实的大石头,祁律撞在他胸口上,登时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险些堕下生理泪。 姬林走过来,听到“当心”二字,立刻放眼望过去,正好看到祁律倒在石厚身上的情景,石厚的手还紧紧搂着祁律的腰,祁律腰身很细,平日里看起来像是个柳条子。但虽说纤细,却十分柔韧,而且挺拔。如今石厚的大手按在那柳条子上,竟十分碍眼! 姬林也不知为何,心头里有一股无名火气,那感觉就好像带水的肉下了油锅,“噼里啪啦”的炸开来,油腥蹦的四溅。 姬林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脸色黑得阴霾,好像阴雨天一般,几乎能拧出水来,立刻大步走过去,一把将祁律从石厚怀里拉出来。 祁律没成想天子回来了,他的眼眶还红着,加之斯文又温柔的脸面儿,那模样竟然看的姬林心头狠狠一跳,就连姬林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如此心跳,仿佛害了心疾一般难受。 “天子?”祁律连忙拱手说:“律拜见天子。” 石厚也像模像样的说:“拜见天子。” 姬林咳嗽了一声,收敛了自己的无名怒气,说:“寡人遥遥的看见太傅与石骑奴在聊甚么,不知可否说与寡人听听?” 没聊什么有营养的话题,祁律这个人别看不喜欢找麻烦,什么事儿都怕麻烦,但是他有点坏心眼子,骨子里还是很喜欢欺负人的,尤其是喜欢欺负那些霸道的人。 石厚无疑是一个霸道的人,越是霸道,祁律就越是喜欢欺负这样的人。 所以方才祁律是在调侃石厚,而且他所说的酸味,也和石厚想的不一样,祁律是个在感情方面很榆木之人,他还以为石厚和獳羊肩,只是单纯的主仆之情,毕竟春秋战国时期的死忠之士可不少见,獳羊肩又正好符合了死忠之士的各种条件。 祁律口中的酸味,是如今獳羊肩效力别人的酸味,不过石厚听来,就是另外一番,更酸的酸味,祁律这一刀可谓是杀人不见血。 祁律还没回答,石厚却已经拱手,看似十分恭敬的说:“回天子,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事情,天子日理万机,为天下劳心,这些子小事儿,小臣怎么敢说出来,污秽了天子的耳朵呢?” 姬林额角青筋一跳,说的这么好听恭敬,不就是悄悄话,不想说给寡人听么? 姬林冷哼了一声,意义有些不明,祁律便纳闷了,天子好像生气了,难不成是因为调侃石厚没有带他一份,因此天子生气了? 姬林看向石厚,说:“是了,寡人险些忘了,那日里在圄犴,石骑奴突然说明白了甚么,如今石骑奴已然归顺了寡人,可愿意说了?” 石厚一笑,果然,目光又看向了祁律,祁律心说更是奇怪,为什么提起这个“明白了”,石厚总是看自己,他看自己做什么? 石厚高深莫测的一笑,说:“回天子的话,还不行。” “不行?”姬林轻笑一声,笑容不达眼底,颇有天子的威严,加之他身材高大,那种高贵的威严感更加浓重,说:“为何还是不可?如今寡人与石骑奴可还是仇敌?” 石厚依然恭恭敬敬,说:“如今小臣是奴,天子是君,并非仇敌,可还是不行,此乃天机,需要天子慢慢参透,倘或别人告之,的确也无不可,却少了一份珍惜。” 珍惜?祁律不知石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又和珍惜有什么关系?不得不说,石厚这句话,说的跟个大忽悠似的,还天机不能泄露,但越是这么说,旁人便越发的好奇,连带着祁律也好奇起来。 卫国国君卫州吁谋反被杀,这可是朝中的大事,别说是洛师的大事了,整个大周也因为这个事情而震动。 天子即位以来,朝议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出来,而每一次朝议,却都能带给诸侯和卿大夫们惊喜。 这次的朝议也是如此。 今日有朝议,祁律要早早起身,用现代的说辞就是凌晨三点半,困倦的从榻上爬起来,头上顶着睡得乱七八糟的呆毛,眼睛根本睁不开,像是粘了浆糊一样,早膳也吃不下,毕竟这个时候生物钟还没响起来,嘴巴也没什么食欲,胃里也不转开。 祁律坐在席前,往嘴里塞了两口粥,叼着勺子,獳羊肩进来催促祁律准备上朝,一进门便看到太傅坐在席前,正襟危坐,转过正面儿一瞧,竟然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勺子! “太傅……”獳羊肩彻底没辙了,晃着祁律,说:“太傅,快起了,上朝去了,一会子要迟到的。” “太傅?太傅?” 倘或不是因为祁律呼吸正常,獳羊肩恐怕都要以为他是昏厥过去了,太傅早起是个问题。 獳羊肩实在没辙,石厚等在门口,等了很久,眼看着都要迟了,祁太傅就是不出来,只好大步走进舍中说:“怎么的?要迟了。” 獳羊肩说:“太傅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石厚第一次送太傅上朝的时候,也碰到太傅睡着了叫不醒,当时还以为太傅昏厥了过去,恨不能把医官给叫来,不过如今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也就镇定自若的多了。 石厚走过去,一句话没说,直接一把将祁律扛起来,大步往外走去,将祁律扛到辎车上,让他在辎车上继续去睡。 “嗬……”祁律兀自在睡梦中,还含着小匕,嘟囔着:“唔,榻……榻怎的晃了?地震了?” 祁律到了公车署才醒过来,一脸如梦惊醒的模样,定眼一看,自己已然进了宫,赶紧把小匕放在一边儿,整理自己的冠冕衣袍,匆匆从辎车上下来。 方才在辎车上睡得张狂肆意的祁太傅,走下辎车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看起来文质彬彬,谦和有礼…… 祁律走进治朝大殿,坐在自己的班位上,很快天子姬林便走了出来,众人作礼,姬林坐在天子席位上,一开口就是正题,说:“卫州吁大胆僭越谋反,日前已经被寡人拿下,大父尸骨未寒,便出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当真令寡人心寒呢。” 姬林已经有过几次朝议的经验,他是一个聪明之人,十分善于举一反三,如今坐在治朝之上,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天子,不需要祁律提前给他拟稿子,甚至可以脱稿现场发挥。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的诸侯们心中警铃大震,这次是诸侯作乱,天子又把这个事儿拿到治朝上来商讨,必然是在敲打各位诸侯。 齐侯禄甫第一个站起来,立刻和卫州吁撇清楚关系,拱手说:“卫州吁大逆不道,实乃我大周耻辱,且这卫州吁素来便是一个狂人,僭越上位,并不能算卫国正统,如今天子为民除害,实乃我等之楷模啊!” 齐侯禄甫是个聪明人,出来和卫州吁撇清楚关系不说,还说卫州吁根本不算是诸侯,所以这次也不能算是诸侯作乱,卫州吁顶多是个废君。 鲁公息也应和说:“正是正是,那废君卫州吁暴怒异常,我鲁国也对卫州吁隐忍已久,此次天子出手平定了废君之乱,当真是英明之举,英明之举啊!” 一时间,治朝之中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天子英明!我大周之幸!” 姬林抬起手来,展开黑色的天子袖袍,那山呼一般的歌功颂德之声突然中止,众人立刻又回到班位上坐好。姬林这才缓缓的说:“如今卫国废君已被诛杀,卫国没有了坐纛儿的主心骨,各位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各国诸侯都不敢言语,毕竟那是卫国的事情,当然了,他们都想并吞卫国,卫国在大周的腹地,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原国家,比齐国这个东夷强得多,谁不想吞下卫国? 可是齐国、鲁国在东,与卫国中间隔开了数个国家,而距离卫国最近,又有能力“指手画脚”并吞卫国的,也就是郑国了。 但是如今郑伯寤生没来给周平王奔丧,因此不在洛师之内,而郑伯寤生的族弟公孙子都又是个聪明人,他一眼便看得出来,姬林话中有话,只是这个话头还没有打开,再加之郑伯之前有僭越之心,已经被姬林抓住了小辫子,就是黑肩手中的那封移书,只是还未发难而已,所以公孙子都也不方便出来抢这个头筹,惟恐引火上身。 这么一算起来,能够得着卫国,有足够强大的国家…… 诸侯们心里多是“咯噔”一声,这个国家,可不就是洛师王城了么? 洛师就在卫国旁边,比谁伸手都要近。 天子之心,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就听姬林说:“卫国废君州吁大逆不道,便因着卫国之中正统血脉错综复杂,各怀异心,倘或卫国是天子直辖,必不会让卫州吁这等逆贼残害百姓,荼毒生灵!” 天子直辖! 诸侯们登时哗然起来,那议论之声几乎能将治朝大殿的四阿重屋檐顶儿给掀开。 “天子想要收回卫国!” “天子这是想要收咱们诸侯的权啊。” “直辖?孤当真没有听错?” 祁律看了看左右,微微蹙眉。他知道姬林这个人性子比较大刀阔斧,而且有一说一,但没想到姬林性子如此之急,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今天下兵权分封在各个诸侯手里,而且诸侯异常强大,姬林想要直辖卫国,就是动了诸侯鼎器中的肉,这还了得? 说起天子直辖,这最著名的人,可谓是大名鼎鼎的汉武大帝了,收归诸侯兵权,推行推恩令,直辖统治,大权在握! 然而别说是一个直辖了,简简单单一个推恩令,虚弱诸侯权利,就用了多少年,牺牲了多少大夫,才将推恩令推行到底。 如今…… 姬林的权利远远不够。 祁律眼看着朝堂上一片混乱,倘或再不出来岔开话题,今日治朝可能会变成菜市场赶集。 第62节 祁律立刻站起来,拱手说:“天子,如今夏时正好,正是夏狩时节,不知天子可有示下?” 在春秋时期,打猎是一种很庄重的事情,并非是简单的顽乐,每年腊祭,也就相当于现代的春节之时,天子都要亲自行猎,将捕获的猎物祭祀给神明和祖先,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 而这个狩猎,春夏秋冬各有讲究,夏季也要狩猎,一方面是狩猎,另外一方面也是演兵。 姬林这个人十分正统,他不喜欢美色,也不喜欢财币,单单喜欢打猎,他听到祁律站出来提起夏狩的事情,明显是一个台阶,便顺着祁律的话说:“是了,夏狩降至,寡人倒是有一些想法。” 直辖的事情被祁律机智的揭过去,很快治朝大殿上才慢慢恢复了平静,诸侯们全都坐回班位,倾听着天子继续发言。 夏狩是姬林登基之后第一次狩猎,其实就相当于第一次演兵,所以必须隆重,必须恢弘。 姬林眯了眯眼目,说:“寡人寻思着,反正是要外出狩猎,正巧了,寡人听说郑国名堂之中供奉着九鼎八簋,十分新鲜有趣儿,寡人还未曾见过,不若趁着这次夏狩,便去郑国查察一番,一来体察民情,二来观看九鼎八簋,三来也能行猎。如此,可好?” 姬林突然说要去郑国行猎,并且查察民情,这可不是说风就是雨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之前也和黑肩、忌父与祁律商讨过这个问题。 最先姬林打算让虢公忌父亲自去一趟郑国,带着黑肩手中的移书,去责问郑伯寤生,逼迫他自动退让卿士一职,不过姬林又不是很放心,毕竟郑伯猖狂已久,怕是虢公忌父一个人震不住他。 而且姬林即位,迫切的需要立威,如果能用这次的事情,用强大的郑国立威,那比起杀一个卫州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天下诸侯必然不敢在刺棱一下子。 夏狩是需要带大军的,但又不是开战,是一种名正言顺,把大军开到郑国的借口,有了大军作陪,也不怕郑伯寤生发难,而天子姬林又可以亲自前往,何乐不为? 诸侯们面面相觑,全都看向在座的郑国大行人公孙子都,公孙子都一听,心中也有了个数。 天子开顽笑的说,要去郑国看鼎。 鼎在古代是食器,也是礼器,周有九鼎,供奉在明堂之中,代表了周天子的威严。而簋,在古代也是一种至关重要的礼器。天子的制度是九鼎八簋,诸侯的制度低于天子,按照礼仪应该是七鼎六簋,卿大夫们的鼎食继续递减。 然而郑国却供奉着九鼎八簋,与天子供奉的九鼎八簋相当,这已经是一种明晃晃僭越的表现。然而姬林的大父周平王在位的时候比较温吞,所以不敢和郑伯寤生叫板,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郑国供奉九鼎八簋。 在其他诸侯眼里看来,这就是周天子的耻辱。 姬林如今抓到了郑伯寤生的小辫子,一来想要威胁郑伯自动卸去卿士一职,二来也是想要郑国取消供奉九鼎八簋。 姬林半开玩笑的说:“郑国大行人,寡人要去郑国夏狩,郑国不会不欢迎罢?” 公孙子都被点了名字,站起身来,拱手说:“天子乃天下之首,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想要来郑国狩猎,自然由天子做主,怎么是我等能置喙的呢?子都能做的事情,只有恭敬的迎候天子车驾,唯是足矣。” 不得不说,公孙子都简直巧舌如簧,是人都看得出来,姬林要去郑国发难,而公孙子都三言两语,说的郑国好像是一个忠心耿耿,期盼着丈夫归家的小媳妇似的。 姬林哈哈一笑,说:“好,郑国大行人说得好,寡人爱见的很呢,那不如这般……虢公。” “忌父在!”虢公忌父立刻踏出班位,恭敬拱手。 姬林俊美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他已然学会了如何像一个天子一般假笑,说:“夏狩郑国的事情,就交给虢公来置办,劳烦虢公安排狩猎的行程与护卫事宜。” 虢公忌父立刻说:“忌父为天子尽忠,不敢托大,请天子放心!” 洛师的朝议,可谓是惊心动魄。 姬林朝议之后没几日,夏狩的消息已经传入了郑国,比天子的旨意来的还快,是公孙子都遣了亲信,先行送信赶往郑国老郑城的。 老郑城,郑宫之内。 郑伯寤生坐在国君席位上,俯瞰着班位上的各位卿大夫,卿大夫们分列两侧,一列是郑国公族,一列是郑国卿族。 这个年头上朝,还不流行站着,所以大家都是坐着,但是眼下,所有的卿大夫全都站了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太恭敬了,而是因为他们太不恭敬了,群臣激昂,似乎在辩论着什么。 卿族与公族吵成了一片,朝中唯二两个人没有站起来的,一个便是国君席位上的郑伯寤生,另外一位便是坐在首班的卿族之首,郑国国相祭仲! “新天子要来咱们郑国夏狩,大军出动啊!” “天子还说要见识见识咱们郑国的九鼎八簋!这分明是威胁!” “哼,还不都是你们卿族惹祸上身,非要扶持那烂泥一般的王子狐上位,如今倒好了罢!天子即位,王子狐还不知怎么死的,三岁娃娃才相信他是病死的!” “我们卿族?你们公族就好到哪里去?说到底,还不是公孙子都仗着大行人的身份,竟然吃里扒外,公然帮助毛头小儿上位,才害得我郑国落入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自是卿族的错!” “公族便没有错么?” 卿大夫们都是有头有脸之人,而如今却市井刁民一般,不停的吵闹着,言语之间差点子动手。 祭仲看了一眼吵闹的卿大夫们,又看了一眼坐在上手,闭目养神,岿然不动,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的君上,微微蹙眉说:“各位卿大夫,听仲一言。” 祭仲一开口,对立的公族又开始发威了,冷嘲热讽的说:“君上,如今我国陷入两难境地,都是因为祭足贪心不足,臣听说,只要国君专宠一人,必会招致大祸,还请君上削除祭足国之卿士一职啊!” 那卿大夫的话刚说完,坐在国君席位上的郑伯寤生突然睁开了眼目,他的一双眼睛仿佛是狼眼,冷酷没有任何温度。 郑伯寤生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不怒自威,扫视了一遍在场众人,那些激愤的,站起来对骂的卿大夫们突然有些脊背发寒,不知为何,不敢再开口置喙,赶紧低头坐回席位上。 “哼。”郑伯寤生不怒反笑,他冷冷的笑了一声,突然劈手将头上的冕旒摔在地上。 啪——嚓!! 冕旒从国君席位上顺着台矶滚下来,吓坏了群臣,众人赶紧噤声,全都拜在地上不敢出声,以头抢地,再没了言语。这个时候,不管是卿族还是公族,动作皆是整齐划一,仿佛是商量好的。 郑伯寤生嗓音阴霾,说:“好啊,那孤这个国君,也让你们来当罢!” 他说完,直接起身,走出内殿。 朝中一时没人敢言语,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噤若寒蝉,跪了良久也没有人敢起身。 簌簌—— 是衣摆磨蹭的声音,第一个起身的人是祭仲,他从班位上站起来,弯腰将地上的冠冕捡起,没有说话,直接离开了朝堂,往路寝宫而去。 祭仲捧着冠冕,来到路寝宫的时候,寺人瑟瑟发抖的跪在路寝宫的客阶上,也不敢多说一句,看到了祭仲,仿佛又像是看到了亲人一般,膝行上前,说:“祭相,您可来了!快进去看看君上罢,正气怒着,谁劝都不成,若是犯了头疾,可怎生是好呢!” 祭仲赶紧扶起那寺人,说:“仲这便去。” 祭仲推开路寝殿的大门,便看到一地狼藉,竹简片子飞的到处都是,摔得不能再碎,而整个殿中静悄悄的。 祭仲捧着冠冕走进内室,果然看到了郑伯寤生,案几翻了,挂在墙上的弓和戈掉在地上,竹简、耳杯到处都是。 而郑伯寤生本人,正歪在榻上,闭着眼目,支着头,好像很平静,但微微粗重的呼吸出卖了郑伯寤生,此时必然十分气恼。 祭仲走过去,将冠冕擎着,摆在案几上,随即跪下来叩头说:“仲无能,不能替我君分忧,实乃大罪。” 相对于外面那些急功急利的卿大夫们,祭仲的声音可算是温柔极了。 郑伯寤生慢慢睁开眼目,抬起手来,揉着自己额角,祭仲赶紧走过去,跪在榻边上给郑伯寤生揉着额角,说:“君上切勿动怒,若是头疾复发,我们这些老郑人可该当如何是好?” 郑伯寤生沙哑的说:“孤早晚有一天,会被朝中的卿大夫气死。” 祭仲说:“君上万勿这般说。” 郑伯寤生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幽幽的说:“孤是不忍心死的,孤的儿子,没有一个成气候,孤的臣子,也没有一个能超过孤,倘或孤终有一日头疾复发,真的撒手不管了,我郑国,也就算是……”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什么。 但不得不说,郑伯寤生的想法很准,郑伯寤生是春秋时期最早的一个霸主,但是他只能称作春秋小霸,而比不上春秋首霸齐桓公。为什么? 因为郑伯寤生手底下没有能人异士,也不能说什么能人都没有,祭仲、公孙子都、颍考叔,原繁,子封,哪一个不是轰动当时的天下名士?然而这些名士却没有一个比得上齐桓公时期的五杰,还差着等级。 君主强大,而臣子轻微,这种现象其实是好的,按理来说,这种现象,郑伯寤生是要称王,而不是称霸的,但是很可惜,郑伯寤生死的早,而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成气候。 诸侯在郑伯寤生手里受尽了屈辱,郑伯寤生一死,其他诸侯简直便是报复性对待,纷纷对郑国开启了战争,因此郑国一落千丈,寤生霸业毁于一旦。 祭仲一面给郑伯寤生揉着额角,一面说:“新天子誓在立威,意图十分明显,不过是想要削去君上卿士的头衔,仲斗胆……愿请罪前往洛师。” 寤生眯着眼睛,说:“你愿前往洛师?做什么?” 祭仲低声说:“僭越之罪,仲愿一力承担。” 郑伯寤生眯了一会子眼睛,终于闭上眼,说:“你的忠心,孤知道了,你放心好了,孤不会将你交出去。” 祭仲似乎被郑伯寤生看透了心思,低下头说:“多谢君上。只是……洛师那边?” 郑伯幽幽一笑,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孤听说,天子爱见会理膳之人,可有这么回事?” 自从姬林在治朝之上说出想要直辖的话,诸侯们都感觉非常不安生,按理来说,如今周平王已经下葬,奔丧已毕,诸侯们都可以各回各国,各找各娘,但是竟没有一个诸侯离开,约好了似的,在馆驿中踏踏实实的住着。 最痛苦的便是祁律了,因着祁律是天子眼前最受宠的人,所以诸侯们全都到祁律跟前打探消息,问问祁律,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想法,真的想要削掉诸侯的爵位么? 祁律这几日都不敢出门,但也不敢在太傅府里呆着,因着那些诸侯会上门拜访,只有一个地方,是个好地方,那便是王宫的膳房。 诸侯们都自负高贵,所以不会进入膳房,便算是他们知道祁律躲在膳房里,诸侯们也不愿进入膳房去追祁律。 祁律便一头扎进膳房中,也算是避难的世外桃源了。 今日祁律又要去膳房避难,刚走了几步,突然遇到了一位娉婷女子,打眼一看,立刻就想要回避,那可不是郑姬么? 郑国的队伍没走,郑姬也没走,一同留在洛师,哪知道这么巧,竟然遇到了“前女友”郑姬。 祁律想要立刻调头,只可惜郑姬已然看到了祁律,立刻说:“祁太傅,请留步。” 祁律后脖子发麻,有一道送命题,“前女友”叫你留步,到底要不要留步? 郑姬已然走过来,轻声说:“祁太傅。” 祁律干笑着回头,仿佛才看到郑姬一般,略微有些浮夸的说:“原是郑姬,当真好巧啊!” “不巧。”哪知道郑姬却这般说:“姬知太傅每日会往膳房,因此在此路久候多时了。” 祁律:“……”前女友,同样也是天子的绯闻女友,竟然等了自己很久? 祁律头皮发麻,他怼石厚的时候是照脸怼,他调戏小羊的时候,能把小羊说的脸红,可是面对郑姬的时候,也不知为何,突然便不好耍无赖,可能也因着郑姬乃是个黄花大闺女,祁律也不好耍无赖,因此浑身功夫全无用武之地。 “这……”祁律迟疑的说:“不知郑姬可有什么事儿,吩咐律去做?” 郑姬的表情突然扭捏起来,看的祁律心头一跳,这表情,还微微有些脸红,难以启齿,难不成…… 郑姬对自己“旧情复燃”? 日前因着祁律与郑姬“偷偷见面”的事情,天子姬林生了好大一顿气,祁律不知缘由,只觉得天子对郑姬有别样的感情,所以才会生那么大的气。 祁律出身小吏,虽如今是太傅,但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何况他真的对郑姬没有感觉,更不会和天子抢人,因此见到郑姬如此期期艾艾,要说不说的模样,登时心头猛跳起来。 郑姬犹豫着,说:“其实……其实姬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祁律看她这般说,更觉得郑姬对自己“余情未了”,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的魅力合该没有这般大才对,对比起天子来,祁律不过一个太傅,而姬林是一朝天子;祁律身材单薄,姬林八块腹肌;祁律虽觉得自己长相也不错,端正耐看,但天子的长相与春秋第一美公孙子都有一拼。因着这些,祁律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便听郑姬说:“其实……其实……其实姬从小便喜爱理膳之道,只是生在官卿世家,家兄管教的又严格,所以……所以严令姬不得进入膳房,唯恐给祭家丢去了半点子脸面儿……” 祁律一听,有点懵,果然不是自己的魅力太大。没成想郑姬竟然喜欢做菜?虽现代喜欢做菜的男人女人都很多,但是在春秋时期,无论是男子和女子,做菜一定都是下贱的奴隶,没有出身,像郑姬这样的千金小姐,一国之相的亲妹妹,肯定要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郑姬蹙着眉,有些忧郁的说:“姬见祁太傅理膳,好生羡慕,因此也想……也想进膳房侍弄一番,只是这膳房之中多有不便。” 祁律可算是听明白了,郑姬本就喜欢做菜,但是祭仲不让她去做菜,来到了洛师之后,远离了管教森严的祭家,郑姬便想做菜,可是膳房里都是膳夫,男女有别,虽这年头女子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传统,但郑姬混在人堆儿里也不是办法。 正巧了,祁律有一个单独的小膳房,因着天子知道祁律喜欢理膳,所以下令给他开辟了一个单独的小膳房,就在大膳房旁边,食材齐全,器皿也整齐,里面没有那么多人。 郑姬今日拦着他,必然就是想要和祁律去见见世面。 祁律一听,这个倒是好办了,他来到春秋之后,还没见过一个对理膳有兴趣的人,天子倒是对理膳没有太大的偏见,只是……天子没有天赋。 第63节 而獳羊肩呢?平日里就属他手脚最麻利,但是进了膳房,瞬间呆若木鸡,两手支棱着,愣是不知道干什么好。石厚就不用说了,他是石家的少宗主,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他帮忙切个肉,石厚仗着自己刀功好,竟能把肉切成头发丝儿,那吃起来根本没有肉感,就跟棉絮似的! 祁律听说郑姬喜爱理膳,完全大出意外。 郑姬十分不好意思,见祁律没有说话,还以为他要拒绝自己,连忙说:“姬不是去捣乱的,绝不会给太傅捣乱。” 祁律摆手说:“郑姬您言重了,律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意外,没成想郑姬对理膳竟情有独钟?” 郑姬羞涩的一笑,更是不好意思,说:“姬年幼的时候,仗着贪顽,偷偷跑过几次膳房,见着膳夫们理膳,只觉十分新奇,便爱见上了理膳,如今又见到太傅理膳出神入化,因此安耐不住心中向往。” 祁律也不好拒绝郑姬,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无论郑姬以后是出嫁,还是回到郑国,她定然都无法理膳。 祁律干脆说:“好,郑姬请随律来。” 郑姬听他答应下来,欢心的跟什么似的,立刻跟着祁律往前走,两个人便进了小膳房。 里面果然无人,器皿整整齐齐的码放着,食材都是最新鲜的,郑姬一走进去,眼光瞬间就亮了,祁律能看得出来,郑姬喜欢理膳并不是假的,必然是发自肺腑。 郑姬兴奋的说:“当真太好了,这……姬能做些甚么?” 祁律微笑说:“郑姬想要做些什么,大可以做些什么。” 郑姬一听,更是欢心说:“当、当真?那……姬想做日前食过的大辣片!” 祁律没成想郑姬还是个“火辣”的女子,竟然喜欢吃大辣片这种“俗人”喜欢的吃食,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的千金小姐,应该是不会吃这种小吃的。 祁律便把食谱拿过来,都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当然了,祁律的“古汉语”水平还是不太好,虽然也有习学,但都是偷偷习学,唯恐别人知道太傅不识字,所以都是祁律口述,獳羊肩记录的食谱。 祁律把食谱递给郑姬,上面写着大辣片的做法,郑姬如获至宝,那种感觉就好像武侠小说里,得到了武功秘籍的草根主角。 郑姬很快忙叨上,祁律要和郑姬保持礼貌的距离,因此不好挨得郑姬太近,无法指导郑姬,这说起来便有些麻烦。 恰巧这时候有跫音而至,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小膳房外面进来,竟然是个女子,穿着宫人的衣裳,手里拖拽着一个大框,里面是新鲜的食材。 原是给膳房添加食材的宫女。 那宫女进来,连忙作礼说:“婢子见过祁太傅,见过郑姬。” 祁律点点头,那宫女便把食材分文别类的放好,动作非常利索,一看就是老手儿了。 祁律挑了挑眉,说:“你是膳房之人?” 那宫女点头,特别本分的说:“回太傅,婢子本是膳房的女酒,因着小膳房人手不足,所以被遣来送新鲜的食材。” 女酒,其实就是宫中的妓女。每个国家都有战俘,俘虏起来之后要给饭吃,要给住的地方,很不划算,所以就有了女酒这种职业,说的好听是给人倒酒的,其实也会供贵族享乐。 那婢女姿容不是十分出挑,一看便知道不是那种“高大上”的女酒,贵族看不上,所以就分配过来,当“粗使丫鬟”,正巧被祁律看到了。 祁律说:“你会理膳么?” 婢女赶紧点头说:“婢子会一些。” 祁律一笑,说:“那正好,你留下来,在郑姬身边打个下手,可好?” 宫女一听,立刻说:“是。” 郑姬虽然喜欢做饭,也有一些天赋,但是她很多年没下过厨房了,自然很是生疏,更别说刀工了,有了宫女帮忙更好一些。 那宫女刀工好,一看就是理膳的老手,而且还认识一些字儿,看得懂菜谱,第一次做大辣片便有鼻子有眼,郑姬很快和宫女打成一片。那宫女名叫鄫姒,鄫是鄫国的意思,而姒则是鄫国的国姓,因此唤之鄫姒。 鄫国是春秋一百多个国家之中的小国,位处东方,在东方三大国齐国、鲁国和莒国下方,与很多小国并存,而且还被徐国这类百濮之首包围着,可谓是夹缝生存,多有不易。 鄫姒虽然不漂亮,但是手脚麻利,干活特别利索,话也不多,很是招人喜欢,祁律仔细想了想,他也不知鄫姒是什么人物,虽这个时代的女性有很多出名的人,但什么宣姜、文姜、哀姜、桃花夫人等等,还都是小豆包,也有的未出生,这个鄫姒,似乎查无此人。 祁律眼看着郑姬和鄫姒相处的很好,也省的自己去当老师,便开始自己理膳。 他今日来膳房,其实有个目的,不是单纯来做好吃的。这些日子诸侯们追着祁律,向祁律打听天子直辖的事情,祁律可是烦透了。再者,祁律也知道,虽姬林想要整顿这个靡靡的不礼时代,但是如今的姬林势力单薄,且他刚刚即位,倘或如此大刀阔斧,必然伤到自己。 简而言之,还不到时候。 姬林如今不到二十岁,还需要集势,才可对各国诸侯施以压力,否则急功近利,唯恐自伤。 诸侯们劝谏天子不要直辖,是因为自己的利益,而祁律劝谏天子不要直辖,是出于好心,虽然都是劝谏天子不要直辖,但动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些日子天子被诸侯已然烦透了,倘或祁律再去劝谏,唯恐适得其反。 虽如今天子十分信任祁律,但是祁律也明白,作为天子,哪个没有一些小脾气?如果劝谏的办法不当,反而徒增麻烦,祁律是个最怕麻烦的人,也没有道理提着头去做死谏之臣,一来祁律没有这个魄力,二来也没必要。 于是祁律就把劝谏这个事儿,打到了自己老本行上,用吃食来劝谏,言简意赅,而且还委婉好听,又不觉枯燥无味,正适合“天子宝宝”。 祁律眼看着鄫姒新弄来的一筐食材,不由眼睛发亮,鸡肉啊,鸡肉好,尤其是这些鸡腿儿肉。 鸡腿肉有嚼劲,只有一根大骨头,吃起来也不费劲儿。鸡肉也有个弊端,那便是太容易老了,老了便柴,柴了便没有口感,吃起来虽然无味,饱腹倒是还可以。如何能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天子爱见,便是个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了。 祁律却不觉为难,谈起鸡腿肉,祁律有一个绝佳的菜色,必定要做,在祁律上班的时候,这个菜色简直风靡公司,不管是高管还是普通职员,都喜欢吃这个口味,关键还顶包,回味无穷,恨不能连续吃上一个星期,都不带换样儿的。 那便是——黄焖鸡米饭! 说起来这个黄焖鸡米饭,那当真是下饭,最精髓的其实不是黄焖鸡米饭里面的鸡腿肉,而是黄焖鸡的汤汁儿,那棕黄色,上面飘着一点点油花的汤汁,就着米饭,一口下去微微有些辣,咸香下饭,一点儿也不腻人,反正祁律每次都要把汤汁拌着饭,美美的吃上一顿。 再者就是,黄焖鸡米饭里可以加入自己喜欢的食材,加一点子菌菇,一点子豆皮儿,再加一点子天子喜爱的笋子,吃起来内容丰富,亦不觉得单调。 祁律挽起袖袍,净了手,立刻开始行动,他弄了两只锅,同时开始烹饪黄焖鸡米饭,郑姬和鄫姒一看,祁律又要开始做新鲜的菜色,便全都着迷的旁观起来,好像在看师傅示范。 祁律一共做了两锅黄焖鸡,第一锅起锅很早,郑姬惊讶的说:“祁太傅,这……怕是还未有熟透罢?” 虽黄焖鸡米饭讲究的便是鸡肉娇嫩鲜香,但这锅起来的太早,鸡肉可能还没熟透,估摸着一咬开,里面怕是要冒血花儿。 祁律则是笑着说:“没熟?那岂不是正好儿?” 郑姬一时间愣是没听懂,没熟才是正好?的确很多食材讲究生吃,或者半生吃,但是鸡肉这种食材,如何能不烹熟便吃,怕是要闹肚子的。 不过郑姬眼看着祁律如此“信誓旦旦”,表情也十分自信,便把自己一肚子的疑问全都咽了回去,不知怎么的,见到祁律这个表情,就是无端端的信任他,叫旁人无法怀疑。 而另外一锅黄焖鸡米饭,祁律则是将火候拿捏的恰到好处,一气呵成的起锅,又盛了白花花的稻米饭,稻米饭颗颗分明,白的犹如玉石,装在精致的器皿之中,瞬间变得异常高贵起来。 祁律将两锅黄焖鸡米饭全都装在承槃之中,然后便端起来,笑着说:“这间小膳房平日里都是律一个人用,不会有什么人进来,倘或郑姬日后还对理膳有兴趣,大可以直接过来。” “真的?”郑姬一听,欢心的跟什么似的,仿佛是一个小孩子,险些忘了自己是个“大家闺秀”,连忙说:“多谢太傅,当真是多谢。” 祁律摇头,说:“不值什么。” 他说着便要走,哪知道两锅黄焖鸡米饭太多,所以一时间祁律端不住,鄫姒特别有眼力见儿,立刻过来帮忙端着,说:“太傅,婢子来帮忙罢。” 祁律便点点头,自己端了一个承槃,让鄫姒端了一个承槃,然后两个人一并子出了膳房,往路寝宫去。 寺人在路寝宫外间侍奉,眼看着祁太傅来了,立刻奉承的说:“还没见到祁太傅,便远远闻到了香味儿,咱们做寺人的,每天能闻到祁太傅的膳食香味,也真是不虚此生了呢!” 祁律笑着说:“天子可在?” “在在!”寺人笑着说:“天子在太室,吩咐了,倘或太傅来了,无需通传,直接入内便可。” 祁律点点头,便对鄫姒说:“走罢。” 寺人不免多看了一眼鄫姒,平日里跟着太傅的,不是獳羊肩这样的小臣,就是石厚这样的亲随,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跟着祁太傅的。 寺人好奇心上来,不由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那女子,是个宫女打扮,十足不入流,面相嘛……也不怎么好看,普普通通,对比那些美艳娇气的名门之女,这婢女显得有些太粗枝大叶了。 但就是这样的粗枝大叶,竟然跟在祁太傅身后,当真是奇了! 祁律可不知道,因着自己平日里“不近女色”,所以如今身后跟着一个女子,便引来了寺人如此之多的猜测。 祁律刚走进去,还没迈进太室的门,就听到姬林笑了一声。 姬林放下手中的简牍,一展袖袍,立刻长身而起,笑着说:“寡人便知是太傅来了,因着太傅总是带着香味儿而来,当真是让寡人魂牵梦绕。” 祁律眼皮一跳,心说天子您这个成语用的,有些古怪罢? 祁律走进去,让鄫姒将承槃放下来,鄫姒很恭敬的放好承槃,然后退到角落。 和外面伺候的寺人一样,天子姬林突然看到祁律身边跟着一个女子,眼神也充满了探究,要知道祁律可是从来“不近女色”的,除了“前女友”郑姬之外,根本没有旁的女子。 姬林不由也打量起鄫姒,祁律可不知道自己引来了这么多猜测,说:“天子,今日律带来了一种吃食,但是有两种滋味儿,还请天子试一试。” 姬林被祁律的话引回了注意力,笑着说:“哦?两种滋味儿?” 祁律率先打开了第一个器皿,盖子一掀开,一股冲天的香味腾空而起,黄焖鸡米饭的香味十分霸道,是一种混合着微微辛辣的味道,十足激发食欲。 姬林正巧饿了,连忙坐在席上,笑着说:“太傅,这是什么名堂?” 祁律说:“回天子,此乃黄焖鸡米饭。” 他说着,又把米饭递过去,姬林不用祁律解说,立刻夹起一块鸡肉,鸡肉裹着黄焖的汤汁,看起来油润异常,但又不会觉得太油,那香味令人食指大动,姬林立刻咬下一口。 “嘶……”他一口咬下去,哪知道竟然没有咬断。 鸡腿肉按理来说很好咬断,但是姬林一口下去,咬在骨头旁边,本想把肉扯下来,哪知道一口咬到了筋,怎么撕扯也撕不断,不止如此,鸡肉连着骨头的地方还有血丝冒出来。 姬林吃了一惊,说:“这……” 祁律理膳可是一把好手,但是今日竟然如此粗心大意,鸡肉愣是没煮熟,好端端的一锅美味,但是鸡肉没熟,这如何能入口? 姬林没有多想,笑着说:“太傅,这鸡肉未熟烂,必然是太傅今日理膳之时走了神。” 姬林还在“嘲笑”祁律,祁律这时候又拿出第二锅,掀开盖子,竟然是一模一样的黄焖鸡米饭。 祁律也不解释,又说:“请天子再尝尝。” 姬林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但还是夹了一块鸡腿肉,还是与方才一般,鸡腿肉散发着黄焖独特的香气,异常诱人。姬林一口咬下去,眼眸不由都亮了,鸡肉软嫩,入口滑嫩不柴,汤汁微辣,鸡肉入味,辛辣与咸鲜都恰到好处,配合着米饭,姬林能吃下满满一大锅! 姬林称赞的说:“太傅,这次不错,这鸡肉软嫩可口,寡人从未食过如此鲜嫩的鸡肉。” 祁律则是微微一笑,说:“律敢问天子,为何不吃这边的鸡肉?” 姬林想也没想,立刻回答说:“这还用说,当然是这边的鸡肉并未熟烂,这如何能下口,食了是要闹肚子的。” 祁律点点头,说:“天子,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天子素来英明睿智,自然也是懂得的。” 姬林一听,似乎觉得祁律的话别有用意,仿佛话中有话,便立刻放下小匕,微微蹙眉,正襟危坐,一瞬间从一只贪吃的二哈,突然又切换回了天子模式,说:“太傅……似乎另有所指?” 祁律拱手说:“天子英明,律是来劝谏的。天子直辖卫国,的确能收归卫国的土地和兵权,但是如今天下诸侯纷争,天子又堪堪即位,这火候犹如尚未熟烂的鸡肉,虽然美味,但一口下肚,唯恐伤身。” 祁律说完,突然下跪,跪在地上说:“天子直辖之事,还请天子三思呢。” 姬林皱着眉头,听着祁律说完,又见到祁律突然跪在地上,他顿了一下,立刻绕过案子,将祁律亲手扶起来,说:“太傅,是寡人太不懂事儿,才劳烦太傅这般变着法子来劝谏寡人,太傅的拳拳之意,寡人又怎会不明白呢?” 显而易见,姬林又不是个傻子,很多道理虽然是明摆着的事情,但是姬林身为天子,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又有些小脾性,自然有逆反心理,而祁律这么劝谏,反而恰到好处。 祁律被扶起来,说:“天子乃是通透之人,因此律才如此劝谏。” 姬林笑着说:“还是劳烦太傅了,如此大热天,为了劝谏寡人,前往膳房劳心劳力,只是……” 他说着,看向案几上没熟的那锅黄焖鸡米饭,说:“只可惜了这美味,没有熟烂。” 祁律一看,原天子是个吃货,还琢磨着这锅黄焖鸡米饭呢。 祁律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这有何难?鄫姒。” “婢子在。”鄫姒侍奉在一边,立刻迎上来。 第64节 祁律说:“端回膳房里,放在火上重新热一热。” 鄫姒是个会理膳之人,立刻明白祁律的意思,端起那锅不熟的黄焖鸡米饭,说:“是,婢子这就去。” 说罢,很快退了出去。 姬林看着那叫做鄫姒的宫女,越来越奇怪,他很想知道这个宫女是怎么跟在太傅身边的。 姬林重新坐下来,说:“太傅可用膳了?一起用罢。” 黄焖鸡米饭的量很大,而且还是两锅,说实在的,祁律也饿了,他匆匆前来劝谏,还没用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天子一起用饭了,两个人便一起分食。 鄫姒手脚麻利,很快将热过之后的黄焖鸡米饭端过来。 姬林特别喜欢这口儿,吃的是大快朵颐,他食量本就很大,毕竟还没到二十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平日里消耗也大。 姬林美美的吃了一顿,果然用米饭把汤汁全给吸干净了,吃的那是一滴不剩,随即才说:“寡人直辖,的确还不是时机,但若不直辖卫国,如今卫国没有国君,该派谁去才好?” 派谁去?如今卫州吁已经死了,他的兄长也被杀了,卫国只有一个候选人,便是卫州吁的弟弟,也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卫宣公! 为何说鼎鼎大名,卫宣公并不是春秋五霸,也没有励精图治,但他的确大名鼎鼎,因为卫宣公的风流史简直“可歌可泣”! 说起春秋的风流史,什么儿子娶了小妈,权臣看上了同僚的媳妇等等,那简直应有尽有。而这个卫宣公,在历史上给自己的儿子选了一位齐国的儿媳妇,儿媳妇嫁到卫国来的时候,卫宣公一看,太好看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儿?于是把儿子派出去公干,自己霸占了儿媳妇。 这位被霸占去的儿媳妇,便是齐桓公的姐姐,如今齐僖公的大女儿,鼎鼎大名的宣姜! 宣姜看似是个被霸占的弱女子,但你若真的认为宣姜是弱女子,那就大错特错。宣姜将卫宣公迷惑的晕头转向,把持朝政,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不惜陷害卫宣公的儿子调戏自己,还自导自演派遣“强盗”,杀害卫国太子伋,最终连自己的儿子也一起糊里糊涂的杀死。 卫宣公痛失儿子,被气死之后,宣姜还逼迫太子伋的弟弟迎娶自己,连任卫国国母。宣姜如此之霸道祸害,然而怪就怪在她太才华横溢,太过美貌娇艳,太子伋的弟弟被迫娶了仇人之后,没成想一连和宣姜生了五个孩子! 如今的卫国,只剩下卫宣公,也就是如今的公子晋一个继承人,按理来说,必然是公子晋上位。 祁律说:“公子晋如今在邢国做人质,不如请天子下旨,亲自将公子晋迎回,并册封为卫侯,如此一来,公子晋必然感激天子恩德,为天子卖命。” 眼下没的可选,只能挑选名正言顺的公子晋,因此姬林能做的,便是施加恩惠,让公子晋,也就是未来的卫宣公感激涕零。 姬林说:“确实如此。” 祁律又说:“如今诸侯们因着天子直辖的情势不明,还未离开洛师,不如便趁着这个时机,将卫公子招到洛师,让诸侯见证,册封公子晋为卫侯,如此名正言顺,又有诸侯参会,何其隆重,公子晋必然对天子感激涕零,何愁不为天子卖命呢?” 祁律这个办法当真是“阴险”,诸侯们还没离开洛师,祁律便让他们当免费的观礼人,逼迫他们参加筵席,充充排面。 姬林听罢哈哈大笑起来,说:“太傅所言正是!寡人听着便觉得当真有趣儿的紧,已然迫不及待看到诸侯们参会的场面儿了。” 祁律劝谏完毕,日后也不必躲避诸侯,便准备离开了。 眼看着祁律要走,姬林似乎终于“安耐不住”,看似不经意的说:“太傅,你身边之人,看着面生的紧呢。” 祁律没想到姬林问起鄫姒,便说:“回天子,鄫姒乃膳房中的女酒,会一些理膳的手艺。” “哦?”姬林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说:“没成想你竟然也会理膳?” 鄫姒被提及到,立刻跪下来,恭恭敬敬的说:“回天子的话,姒只是略懂一二,不敢在太傅面前托大。” 姬林眼看着祁律身边跟着个女子,心里头不太舒服,脸色也阴郁起来,但他不明白为何如此,心中想着,祁律身边已然有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小羊,又有了一个碍眼的石厚,倘或再加一个鄫姒,那还了得? 如此以往,寡人这个天子,在祁太傅心里岂不是要排不上号? 姬林眯了眯眼睛,只觉自己特别机智,对祁律说:“太傅,这样罢,寡人身边正巧缺一个侍奉的宫女,一时找不到可心的,寡人见鄫姒十分利索,不知太傅肯不肯割爱,把鄫姒留在太室?” 祁律一听,当真是奇怪了,难道天子看上了鄫姒? 鄫姒生的不是很漂亮,跟郑姬是万万不能比的,但是没有郑姬那种深闺之感,说粗枝大叶,不如说爽快一些,手脚的确麻利,倒是个极好的。 祁律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怕是天子真的看中了鄫姒,想要“收了”鄫姒。如此一来,祁律便想,天子前两日不还为了郑姬和自己冷战么,今日竟然看上了鄫姒。 果然,古代的男子都是大猪蹄子,而古代的君王,那就是超级大猪蹄子! 祁律的眼神微微有些“异样”,随即拱手说:“天子既然开口,鄫姒,你便留在路寝宫,好生侍奉。” 鄫姒立刻作礼说:“是,姒再次拜见天子。” 姬林可不知祁律眼中的“异样”是嫌弃自己是个朝三暮四的大猪蹄子,还以为祁律不忍心割爱,姬林这么一看,便觉得自己讨要鄫姒是对的,若不然鄫姒在祁律身边混熟了,哪还有自己这个天子的地位? 姬林越想越觉得自己机智、英明、睿智,不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而在祁律眼中,这笑容简直便是一个大猪蹄子的笑容…… 天子不打算直辖卫国,诸侯们简直举国同庆,几乎要抱头痛哭,只不过大家伙要留下来看着卫国公子晋受封。虽说各位诸侯都在洛师给公子晋受封,有点子太抬举公子晋,但左右也没有法子,总比天子直辖强得多,权衡利弊之后,诸侯们只好留下来参加受封宴席。 公子晋在邢国做人质,听说天子要接自己做卫侯,异常的兴奋,立刻动身来到洛师,态度十分的卑微,而且忠心耿耿。 今日的宴席,便是公子晋晋升为卫侯的宴席,以后便是卫侯晋了。 宴席的排场非常大,姬林坐在天子席位,向卫侯晋敬酒,笑着说:“乱臣贼子卫州吁作乱,如今卫国百废待兴,日后还要仰仗卫公,治理好卫国,令寡人可以安心,令百姓可以安心。” 卫侯晋立刻站起来,连连颔首说:“是是是,天子说的极是!晋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天子的恩德,日后回到卫国,一定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恭敬天子,爱戴百姓!” 看看卫侯晋这说辞,一套接一套的,不知道背了多少腹稿,诸侯们看着他巴结的嘴脸,都觉十分不耻。但今日是人家卫侯的受封宴席,也算是半个主人家,酸归酸,还是能表露出来。 今日宴席祁律不是主角,大红大紫了诸多时日的祁律,可算是安稳了下来,敬酒的人虽然很多,但是没有前些日子多。 祁律闲了一会子,便见到有人过来敬酒,立刻站起来,抬头一看,原是齐侯禄甫。 齐侯禄甫是最为“亲近”祁律的诸侯,因为齐侯的两位公子是祁律的义子,祁律又对两位公子有救命之恩,所以齐侯禄甫口口声声报答祁律的救子之恩,实则呢,拉拢祁律,一心想要祁律跳槽到他那面儿去。 虽然齐国也很好,齐国强大,齐侯禄甫的幼公子还是未来赫赫有名的齐桓公,一代霸主不二人选,然而齐侯禄甫心思太多,祁律是那种安于现状之人,因此暂时没有跳槽打算。 齐侯禄甫也是个聪明人,请了两次,没有说动祁律,便笑着敬酒,明知故问的说:“祁太傅还没有家室罢?” 祁律没有娶亲,身边也没个女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齐侯禄甫笑着说:“太傅乃我大周扛鼎之臣,事事繁忙,皆需要太傅劳心劳力,必然没有时间张罗这些私事儿。你看,你我如此投缘,太傅又与犬子关系融洽,不若这般……” 祁律便听齐侯禄甫笑眯眯的说:“禄甫有一长女,如今恰好十岁,再过些年便能出嫁了,倘或祁太傅不弃,不若眼下定下亲约,等来年禄甫定然风光将小女大嫁于祁太傅,如何?” “轰隆——”祁律脑袋里险些炸开,齐侯要给自己说亲事,还要和自己攀亲戚,想给刚刚十岁的大女儿定下婚约。 而齐侯禄甫的大女儿是谁?祁律险些被惊着,不是旁人,便是那大名鼎鼎,霍乱卫国的宣姜啊! 如此霸道的女子,美则美矣,祁律这般怕麻烦,还是不打算贪图这个美色了,早闪早好! 祁律脸色微微抽搐,说:“这……齐公厚爱,律怎么能担得起?齐国国女金枝玉叶,然律不过一个小吏出身,粗俗不堪,实在是配不上齐国国女啊。” 祁律这边没命的拒绝“娃娃亲”,齐国的幼公子小白则是端着一只羽觞耳杯,像模像样,小大人儿一样的来到姬林身边。 公子小白举着耳杯,不过他杯子里的并不是酒水,而是普通的饮料,对姬林拱手说:“恭喜天子。” 姬林低头看着小豆包,他虽然觉得齐侯禄甫有些“阴险”,但公子小白十分可人疼,而且他的二哥公子纠与祁律关系特别好,姬林对公子小白自然亲和。 姬林摆出一副大哥哥的模样,说:“小白贺喜,该当去贺喜卫公才是,为何会来向寡人道喜?” 公子小白挺着小胸脯,小大人似的说:“小白贺喜天子,因着天子马上就要和小白成为一家人啦!” 姬林更是听不懂,甚么一家人?齐国人姓姜,乃是姜子牙的后裔,姬林姓姬,根本不是一家人。 公子小白便说:“君父正在为义父父说亲,想要将大姊姊嫁给义父父做媳妇,义父父又是天子的师傅,虽然绕来绕去哒,不过这不是一家人嘛!” 公子小白捋啊捋,终于把这个关系捋顺了,这么一听,还真是一家人! 姬林则是心里“咯噔”一声,说亲?齐侯要把自己的闺女嫁给祁律?姬林心里登时七上八下,就跟滚沸的水一样,差点扑锅,立刻坐不住了,仿佛热锅上的蚂蚁,遍酒宴的寻找着祁律,怎么也找不到。 公子小白刚说完,便被二哥哥公子纠拉住了,说:“小白,乖,过来这边。” 公子小白揪着二哥哥衣襟,说:“可是,二锅锅,小白还没恭喜完天子鸭!咦?天子去哪里啦?方才还在的鸭!肿么一转眼便不见了鸭!” 姬林着急去找祁律,但宴席上没见到祁律,只看到齐侯禄甫在与鲁公息攀谈着什么。他转了半天,从宴席出来,就听到干呕的声音,寻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到了祁律。 祁律这会子蹲在地上,正在干呕,似乎是喝大了,脸色殷红,蹲在地上还晃,但是吐不出来。 姬林赶紧跨步上前,一把捞住要倒在地上的祁律,将人扶起来,皱眉说:“太傅,你怎么饮的如此之醉?” 一个没留神,太傅竟然喝醉了,这还是祁律第一次醉酒。 祁律的酒量真心不错,但是架不住大家都来灌酒,他一时没留神喝大发了,东倒西歪的准备去透透气。 祁律当真是醉了,不然平日里看到姬林,总是要客套的作礼,吐槽归吐槽,表面上一定要恭敬,那话怎么说来着,驴粪球还表面光呢。 如今的祁律看到姬林,却没有行礼,而是“嘿嘿”一笑,歪在姬林怀里,没骨头一样,还扭来扭曲。夏日里大家的衣裳都是蚕丝的,料子极好,又轻薄又贴合,这一扭起来…… 姬林登时觉得自己也喝多了,不然火气为何如此之大? 祁律傻笑着,竟然伸手在姬林怀里摸,来回来去的摸,姬林傻了眼,太傅这是……在调戏寡人? 就在姬林以为祁律是在调戏自己的时候,祁律突然“啪啪!”使劲拍了拍姬林的胸口,然后十分大义的说:“好肉!” 姬林一阵头疼,搂着撒酒疯的祁律,哄着说:“乖太傅,随寡人去路寝宫醒醒酒。” “不——太傅还能饮!”祁律撇开姬林,东倒西歪冲着水池子便跑过去,姬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祁律,差点子祁太傅便要无端端投河了。 祁律脚下不稳,带着姬林也一起东倒西歪。姬林一个不甚,“嘭!”一声倒在地上,赶紧伸手护住倒下来的祁律,避免他被摔伤。 姬林被祁律压在地上,刚想要扶起祁律,哪知道祁律突然一个翻身,动作十分矫健,猛地翻身坐在姬林腰上。 姬林立时屏住呼吸,额头上豆大的热汗滚下来,喉结快速滚动了两下,祁律还不算完,继续挑战着天子的底线。 “唰!”一声,双手一份,十分狂野的竟将姬林的衣裳一撕,那蚕丝的黑色天子朝袍瞬间不堪重负,合着里衣愣是被祁律全部撕开,露出天子那年轻却充斥着精壮野性的肌肉。 月光洒下来,不知是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切都变得胶着起来,就在姬林的眼神越来越深沉,仿佛下一刻要化身成为野兽之时…… 祁律“唰!”的一声,仿佛变戏法,突然从太傅的袖袍中拿出一只青铜小匕,然后又拿出一只青铜耳杯,然后又又拿出一只青铜承槃,摆在天子的腹肌之上,嘴里含了枣子一样说:“这……牛、牛腩肉,就、就是肥!” 天子姬林:“……” 第35章 宠幸 “牛……牛腩!” 祁律醉醺醺的,一面说,还一面用手戳着姬林的腹肌,另一手抓着小匕,用小匕“啪啪!”在姬林的腹肌上拍了两下,好像挑瓜一般的说:“这牛腩啊,就……就是要吃肥一点儿的!不然……不然没有油味,太、太柴,不好吃!” 姬林简直哭笑不得,上一刻还觉有一丝丝奇怪的旖旎,一瞬间灰飞烟灭,赶紧撇开祁律对自己“挑三拣四”的手和小匕,拢起自己被撕烂的衣裳,说:“太傅你饮……”醉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嘶……”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睁大眼睛,因为祁律已经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姬林的肩颈,两个人跌在地上,紧紧的贴合着,几乎没有空隙。 下一刻,祁律张开嘴,一口咬在姬林的脖颈上。 姬林疼的一个激灵,当真什么旖旎都飞了,赶紧说:“太傅,快松口!” 祁律咬了一口,还“呸呸”两声,抹了抹嘴巴,说:“太老!这肉不新鲜,又老又柴!” 姬林被莫名咬了一口,伸手一摸,恨不能摸出牙印的凹凸来,祁律当真是发了狠的去咬,只不过并没有真的咬破,疼了不说,祁律竟还对自己评头论足,嫌弃自己肉老,咯了他的牙。 姬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已然不知自己是甚么脾性了,说:“太傅,快醒醒酒,乖,别闹了。” 姬林扶着祁律,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姬林一站起来,这衣衫被祁律给撕坏了,实在不体面,赶紧用手拢了拢,他这么拢衣衫的空档,一抬头,祁律突然跑了! 无错,是跑了。 第65节 祁律喝醉了酒,跑步的速度却很快,仿佛儿童乐园里的碰碰车,东倒西歪的曲线前行,一路跌跌撞撞,姬林只是稍不留神,祁律已然跑出一大截。 “太傅!”姬林当即赶紧随便掖了掖自己的袍子,生怕祁律脚下一空,直接投入水中,仗着自己大长腿,追在后面。 祁律似乎感觉到有人追自己,跑着跑着还回头看了一眼姬林,随即跑得速度更快,一面跑还一面撒酒疯的说:“有……有狗追我。” 姬林:“……” 姬林真被祁律给气死了,堂堂天子,虽他的确午夜之后会变身小土狗,但自己如今可是天子的模样,祁律竟然说追他的是狗。 姬林心想着,等抓到了祁律,非要好好整治他不可,然……也要等到抓到才行。 祁律一路跑,专门往偏僻的地方钻,幸而这个时候晚了,册封宴席又很宏大,所以宫人都去帮忙,这附近没什么人烟,不然宫人们就会看到天子衣衫不整,追着太傅一路“嘿嘿嘿”的场面儿…… 祁律喝多了,他感觉自己晕乎乎的,脑袋里特别慢,后面有个黑影一直追着自己,好像是一头大狗,体型巨大那种,而且特别凶残似的,如果被追上,他很可能会被狗狠咬一口! 祁律这个人,除了麻烦之外,还特别怕疼,因此不敢停下脚步,牟足了劲儿往前跑,生怕大狼狗扑上来咬他。 这一跑,竟然跑到了公车署附近。獳羊肩和石厚还没有离开,獳羊肩不知祁律何时才会散席,因此便在这里兢兢业业的等着,石厚也不能留他一个人,便一起等在公车署。 石厚打算跟獳羊肩聊一些什么,哪知道獳羊肩这个人看起来少言寡语,实则更是少言寡语,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搭理石厚。 石厚昔日里是主子,獳羊肩是奴仆,而如今反了过来,他也没有立场让獳羊肩如何。石厚眼眸转了转,笑着说:“时辰都晚了,家宰还未用过晚膳,我看太傅一时回不来,不如咱们一并子去用晚膳?” 獳羊肩淡淡的说:“我还不饿,石骑奴可自行去用晚膳。” 石厚被堵了话头,也不觉恼怒,凑近獳羊肩一些,说:“家宰还不饿?厚却饿极了。” 他说着,靠近獳羊肩的颈侧,轻轻的嗅了一下,说:“这羊肉倒是极其鲜美了,不知厚可有这个口福?” 獳羊肩感觉石厚的热气吐在自己的颈侧,烫的他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伸手抵在石厚的胸口上,眼眸微微有些晃动,月光下,那单薄的模样真的像极了一只小绵羊。 石厚不给獳羊肩拒绝的机会,刚要继续打蛇随棍上,便听到“簌簌簌”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快跑,朝着他们来了。 石厚感觉后背“咚!”一声,被人狠狠凿了后心一拳,虽然力气不是很大,石厚又是个习武之人,并不娇气,这点子疼痛算不得甚么,但是平白无故被人打了一下,还是十足窝火。 石厚怒目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十分阴霾,瞪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一转头,竟对上了祁太傅醉醺醺,透着不正常殷红的脸面,那殷红的颜色一直蔓延到了祁太傅的衣领子里。 石厚震惊的说:“太傅?” 祁律还举着拳头,刚才那一拳就是他打得无疑,人赃并获,便听祁律大着舌头说:“臭……臭狗!敢叼我家……家的羊!” 獳羊肩吓了一跳,脸上通红,石厚被破坏了好事,干抹了一把脸面,无奈的说:“太傅你这是饮了多少,才醉成这样?” “本……本太傅……”祁律晃晃悠悠:“没、醉!” “太傅!”祁律刚说完没醉,獳羊肩一声大喊,眼看着祁律膝盖一软,直接就要坐在地上。 石厚是个练家子,眼疾手快,一把抄起祁律,祁律仿佛没有骨头,软塌塌的靠在石厚身上,感觉有人在扶自己,便伸手勾住石厚的脖颈,把石厚当成了拐棍儿,使劲往上爬,口中喃喃的说:“扶、扶太傅起来,太傅……太傅还能饮!” 姬林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便看到祁律双手勾着石厚的脖颈,看似特别亲密一般,脸颊还窝在石厚的肩窝上。其实祁律是借着石厚的力气正在往上爬,但从姬林这个角度看起来,两个人几乎亲在一起。 姬林心里登时一沉,也不知为何,面容跟着沉了下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挂在石厚身上的祁律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有人杀出来,把太傅给抢了去,獳羊肩定眼一看,竟是天子! 獳羊肩赶紧作礼,说:“小臣拜见天子。” 刚才因为惊讶,没有仔细看,如今借着月色这么仔仔细细的一打量,登时震惊不已,恨不能怀疑是自己的招子出现了问题。 因着天子衣冠不整,他的天子外袍撕烂了,里衣也被撕开了,支棱着,露出一大片胸口,不止如此,天子的脖颈上还有一块深深的齿痕,看起来极其暧昧,好像有什么热情如火之人,对天子做了热情如火之举动。 “咳!”姬林发现獳羊肩震惊的看着自己,咳嗽了一声,十分正直的说:“太傅饮醉了,今日便留在宫中夜宿,你们可以回去了,明日再进宫来接太傅便是。” 獳羊肩脑袋里有点生锈,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结巴的说:“是、是,小臣敬诺。” 姬林也没有再说废话,一把抱起撒酒疯的祁律,他的臂力惊人,手臂用力,肌肉隆起,稳稳当当将祁律抱在怀里,仿佛他的体重根本不值什么。 祁律醉的厉害,在姬林怀里来回打挺,还要翻身,嘟囔着说:“唔……头、头疼。” 姬林十足无奈,说:“乖,一会子饮了醒酒汤,再睡上一晚,明日晨起便不难受了。” 姬林又叹气说:“饮这么多,如何能不头疼?” 说着,抱着祁律便走了,留下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的獳羊肩,和一脸好生莫测的石厚。石厚还轻笑一声,说:“有趣儿,当真有趣儿的紧。” 祁律被姬林抱走,以为这样便安生了么?远远没有。 祁律饮醉之后战斗力是无比惊人的,别看太傅平日里恭恭敬敬,是个很拎得清的人,但是他喝醉了酒,简直肆意张狂,被姬林抱在怀里,还搂着他的腰,嘟囔着:“好弟弟,你的腰怎么突然这么粗了?” 姬林一听,额角狂跳,“好弟弟”?祁律的结拜兄弟,那不是祭牙么?祁律竟然在做梦的时候都梦到了祭牙?姬林心里有些酸酸的,也不知太傅平日里做梦,有没有梦到自己。 祁律又嘟囔着:“好弟弟,你的腹肌怎么练的?快……快教我,我……我也要练出十八块、块腹肌!” 十八块?姬林忍不住笑了出来,真当是牛腩吗,竟然还想要十八块,太傅也真是贪得无厌之人了。 祁律口中说着好弟弟,哪知道真的这么巧,远处便传来“好哥哥!我要找好哥哥”的声音。姬林一听,头更疼了,这声音不是老郑城一霸祭牙吗? 果然,祭牙也饮醉了,他一向酒品便不好,如今又饮醉了,东倒西歪,还真别说,好哥哥和好弟弟的酒品一般无二的差,人神共愤。 公孙子都追在他后面,好说歹劝的,祭牙非要找好哥哥,嘴里喊着:“别……别拦我!我要找……找好哥哥!好哥哥!” 祁律虽然醉着,耳朵里听到有人叫自己,竟然从姬林怀里抬起头来,“嗯?”了一声,说:“牙、牙牙!” 姬林一听,好家伙,还牙牙?除了好弟弟,竟然生出个小名儿来。 祁律和祭牙大老远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祁律挣扎着,就跟一条缺水的小鱼似的,非常要从姬林怀里跳下来,姬林根本按他不住,又怕使蛮力伤了祁律,于是只好松手。 祁律立刻冲向祭牙,祭牙模模糊糊的也看到了好哥哥,于是两个人快速碰头,“吧唧”抱在一起,紧紧抱着对方,仿佛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祁律含糊的说:“好弟弟,你怎的又瘦了?腹肌呢?” 祭牙根本没有腹肌,刚才那是天子姬林,祁律认错了人,醉的一塌糊涂,祭牙则是一脸心疼,说:“好哥哥,你也、也瘦了……” 两个酒疯子,而且还是武疯子,紧紧搂着对方,谁也不撒手,姬林和公孙子都均是十足为难,而且公孙子都注意到了,天子的脖颈上有一个咬痕,衣衫还给扯得烂七八糟,简直没眼看,多看一眼恐怕都要被治罪。 公孙子都赶紧过去棒打鸳鸯,硬生生将久别重逢的好哥哥好弟弟拆开,扶着祭牙说:“乖,别闹了,咱们回馆驿。” “不……不!我今晚要和……要和好哥哥睡、睡!” 祁律听说祭牙要和自己睡,立刻“嘿嘿嘿”的傻笑,又要扑过去和祭牙抱在一起。姬林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祁律,祁律简直“来者不拒”,直接抱住了姬林,还摸他的腹肌,说:“哇……好弟弟,你的腹肌、腹肌又回来了,结实、好结实……” 姬林被他摸得有些尴尬,衣裳本来便乱,赶紧又把祁律打横抱起来,说:“太傅,别闹了,乖乖睡一觉。” 姬林和公孙子都好不容易拆开这两个人,公孙子都赶紧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他心里承算可是一套一套的,立刻扛着祭牙就往公车署走。 祭牙被他抗在肩头,踢着腿甩着手,胡乱大喊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信不信、信不信我咬你!” “嘶……”公孙子都只觉脖颈一阵刺痛,捏着祭牙下巴,说:“你又咬我,嗯?看回去怎么收拾你。” 姬林终于成功把祁律“偷渡”回路寝宫,宫中的寺人和宫女都傻了眼,姬林没让他们伺候,说:“都下去罢。” “是。”众人答应了一声,很快全都退下去,太室之中只留下祁律与姬林两个人。 祁律倒在榻上,一刻也闲不住,立刻一个轱辘又爬了起来,仿佛在假装不倒翁一般。他爬起来,胡乱的往榻下爬去,踉跄的坐在席上,去抓案几上的羽觞耳杯。 姬林还以为他渴了,毕竟闹腾了那么久,必然口渴的厉害,哪知道祁律并不是渴了,他把空的羽觞耳杯端起来,仔仔细细的把顽,然后“嘿嘿嘿”一笑,说:“好……好看,这个好看,喜欢!”随即把羽觞耳杯塞进自己的袖袍里。 祁律把天子的杯子抢走之后,又站起来,看到墙壁上挂着的长弓,那是装饰品,雕刻的花纹十分精美,祁律垫着脚摇摇晃晃把长弓也摘下来,还往自己怀里揣,长弓那么大,怎么可能揣的下去?祁律却不甘心,直接把长弓背在了自己背上,还拍了拍胸口,说:“很……好看,也喜欢。” 那之后,祁律把太室里值钱物件儿全都搜罗一空,装在自己怀里和袖袍里,装的满满的,好像怀里揣着一个大西瓜似的,走起路来“咣当咣当”直响,一面走还一面往下漏。 姬林无奈的说:“好好好,都是太傅的,太傅既喜欢,便送给太傅。”他说着,帮祁律把掉在地上的装饰品捡起来,全都摆在案几上,说:“全是太傅的,都搁在这儿。” 姬林帮着祁律码放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哪知道祁律“嘿嘿”一笑,突然两只手托住姬林的脸面儿。 姬林还在码放“宝物”,哪知道突然被祁律给捧住了脸颊,姬林的身材好,脸也不大,头身比例堪称逆天,然而比起祁律来说,脸盘子还是大一些的,祁律的手又不够宽,捧着姬林的面颊,便感觉有些吃力。 饶是如此吃力,祁律却依然捧着,笑眯眯的靠过来,一点点靠过来。 一瞬,姬林的呼吸都屏住了,慢慢的看着祁律的面容一点点扩大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极致之后,又开始变得模糊,因着距离太近了,已经打破了安全的距离,所以愈发的模糊起来。 姬林甚至能感受到祁太傅口中的热气,带着一股灼烧的酒香,喷洒在姬林的双唇之间。 祁律笑着说:“嘿!这个……俊俏,也……喜欢!我的了……” 梆梆! 姬林的心跳飞速飙升,脑袋里仿佛跑了一支马队,“轰隆隆”带着绝尘的声音而来,尘土飞扬,一时间蒙蔽了天子的意识,什么也想不到了。 就在这时候…… 吱呀——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似乎在开门,立时把姬林的意识拽了过来,一眯眼睛,沉声说:“谁?” “是……是婢子。”只见一纤瘦的身影从太室门外走进来,连忙跪在地上,双手托着一个承槃,擎在头顶,说:“婢子鄫姒,见到祁太傅醉酒,恐怕太傅明日里宿醉难过,因此私自端了一豆醒酒汤来,还请……还请天子责罚。” 姬林“咳”了一声,与祁律拉开一些距离,祁律还是醉醺醺的没什么意识,身体一软,“嘭!”直接倒在了姬林的臂弯里,似乎根本不知他刚才硬撩了天子。 姬林看到醒酒汤,脸色有些缓和,说:“有心了,把醒酒汤留下来,你退下罢。” “是。”鄫姒低声答应,将醒酒汤放在摆满祁太傅宝物的案几上,然后恭敬的退了下去,将太室的门关好。 祁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撒酒疯,还骂天子是狗,用小匕拍打天子的腹肌,说天子的腹肌是肥肥的牛腩。远远不止这些,他还撕烂了天子的衣裳,搜刮了天子的太室,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往怀里塞,席卷一空。 “嘶……” 祁律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头疼,疼得要死,胃里也不舒坦,宿醉的难过蔓延开来,让祁律感觉浑身都不得劲儿。 祁律忍受着宿醉的头疼,迷茫的张开眼睛,先庆幸了一下,自己做了一个张狂肆意的梦,幸亏是做梦,不然真的对天子指手画脚,还席卷了天子的太室,何止是杀头,没准还要灭族!虽祁律也没什么族…… 祁律这么庆幸着,揉着额角,慢慢从榻上坐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的衣裳,外袍、里衣、衣带子满天飞,狼藉不堪入目! 祁律一愣,如今是夏天,夏日的衣裳很单薄,不至于穿这么多罢,仔仔细细定眼一看,不只是素色的里衣,竟还有黑色的里衣!那不是天子的衣裳么? “轰隆——”祁律的脑袋瞬间炸了锅,差点给炸出一个洞来。不对,很不对劲儿,这里太宽敞了,就算太傅府的房舍也很宽敞,但是不及这里三分之一,宽敞的房舍,奢华的摆设,还有……这宽阔的软榻。 这里是——路寝宫太室! 祁律转头一看,赫然看到了躺在天子软榻里手的姬林! 姬林还没有醒过来,眼下天色还早,微微发亮,今日不用上早朝,姬林又被祁律这个醉鬼“折腾”的不行,自然起的晚了一些。 而祁律呢,如果不是因着头疼给疼醒了,他必然要睡到太阳悬挂正中央,才会自然醒过来。 祁律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太室仿佛打了劫,地上凌乱的衣袍缠缠绵绵,案几上是祁律梦中抢掠的财宝,不不,不是做梦。 无论是撕了天子衣裳,还是戳了天子腹肌,还是对天子评头论足,还是咒骂天子是狗,都不是做梦。 “唔……”祁律的头更疼了,一瞬间断片儿的记忆潮水一般回笼,汹涌澎湃,简直便是决堤一般冲了回来,他好像还捧着天子的脸面,夸赞他生的“俊俏”。 祁律没成想自己醉酒之后如此狂野,关键为什么断片儿不能彻底断片儿,这些尴尬的记忆为什么还要回来,祁律宁肯掩耳盗铃,现在好了,连耳朵都不让自己掩…… 祁律心头有些发慌,无论是做小吏还是做太傅,他从来没这般慌过,赶紧从榻上跳起来,一把抱起地上的衣裳,胡乱的套在身上,匆匆忙忙跌跌撞撞,跟做贼一样,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姬林被他吵醒,一路小跑着出了太室。 第66节 嘭—— “啊呀!” 刚出了太室,祁律一个没留神,也是因着太匆忙了,竟然与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惊叫一声,还跌坐在了地上。祁律定眼一看,真是好死不死,从太子寝室偷跑出来,竟然还遇到了侍奉的侍女,可不就是最近才跟在天子身边的宫女鄫姒么? 鄫姒跌在地上,看到祁律衣冠不整,手里还团着腰带等等,似乎吃了一惊,说:“太傅,您这是……?” 祁律脸上一烧,装是没听见一般,赶紧继续往外走,“逃命”去了。 天色还早,很多宫人都没有晨起,偌大的洛师十分安静,沉浸在美梦之中,祁律一路逃命,赶紧逃到公车署。 “太傅?” 没成想獳羊肩和石厚一大早上便来了,看到祁律衣衫不整,獳羊肩吃惊不已,说:“太、太傅,您没事儿罢?” 祁律心想,骂了天子,咬了天子,调戏了天子,不知道算不算有事?如果这都算没事的话,也不知什么算是有事了。 祁律忙说:“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他说着钻进辎车之中,石厚让骑奴赶车,便往宫外去。獳羊肩侍奉在辎车之内,欲言又止。他昨日里看到天子脖颈间有一个“吻痕”,当即便想岔了,还以为太傅昨日在路寝宫,与天子发生了不可名状的关系。 獳羊肩欲言又止好几次,说:“太……太傅,您身子、身子还好么?” 祁律不知獳羊肩想岔了,被獳羊肩这么一说,不由“嘶……”一声,说:“疼死了。” 獳羊肩一听,闹了一张大红脸,他可不知,祁律说的疼死了是头疼死了,宿醉要人命,而獳羊肩却想到了旁的地方。 祁律一面说,一面又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外袍,这么一整理,突然掉出一根衣带子来,獳羊肩懵了,说:“太、太傅……这是天子的衣带罢。” 祁律也懵了,他出门的时候太混乱,根本没有功夫多看一眼,抓起来便跑,哪知道多抓了一根衣带子,而且还是天子的衣带,标志十分明显,简直要命。 獳羊肩尴尬的说:“太傅,这衣带怎么办?” 还回去?祁律立刻在心里摇头,绝对不能还回去,那样实在太尴尬了,那怎么办? 祁律眼眸一转,说:“烧了?” “烧、烧了?!”饶是獳羊肩平日里都很镇定,听到祁律这话也淡定不住了,谁敢烧天子的衣裳,这可是大不敬啊! 便听祁律说:“不不,不好。” 獳羊肩刚松一口气,又听祁律说:“还是埋尸罢,找块地给埋了,切记……手脚利索点,勿要留下蛛丝马迹。” 獳羊肩:“……”那只是一条衣带啊,虽是天子的衣带。 “天子……天子?” 姬林兀自在睡梦之中,虽昨日里被太傅调戏,被太傅骂狗,还被太傅咬了一口,但姬林也不知,为何自个儿生不起气来,且还觉得太傅醉酒的模样好生有趣儿,尤其是太傅在路寝宫中挑挑拣拣,还捧着自己的脸,夸赞自己俊俏的场面,一想到这个场面,姬林更是欢心。 姬林回味在美梦之中,便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声音柔柔的。 昨夜祁律就睡在他旁边,姬林照顾了祁律大半夜,后半夜才变成了小狗子,疲惫的直接睡了。姬林还以为是祁律在叫自己,那声音软绵绵的,比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祁律更加“乖巧”,姬林“嗯?”了一声,抬起手来搂住“祁太傅”,早起的声音很是沙哑,低沉的发笑:“太傅醒了?” “啊呀!” 姬林还未睁开眼睛,突然感觉手下搂着的感觉不太对劲儿,祁律身子骨虽然瘦弱,却是个男子,没有这般柔若无骨,也么有这般纤细弱小,再加上耳边一声羞涩的尖叫,姬林可算是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一看,哪里是什么祁太傅,而是宫女鄫姒! 鄫姒被姬林搂在榻上,羞涩的满面通红,水盆子打在旁边,洁面的清水撒了一地,青铜的水盆发出“哐当——”的巨响。 太室之中传来巨响,外面的寺人连忙冲进来:“天子!天子您没事儿罢!” 好几个寺人冲进来,结果看到的却是天子搂着新进路寝宫的宫娥的场面。宫娥满脸通红,羞涩的不行,天子则衣衫不整。如今天子年轻气盛,身边也没有个夫人,连个妾夫人都无有,大家纷纷猜测,天子喜欢甚么模样儿的,有人说天子喜欢郑姬那样的大家闺秀,也有人觉得不是,哪知道天子竟然喜欢鄫姒这种粗枝大叶的类型? 寺人们吓了一跳,却十分有眼力见儿,赶紧退出去,说:“小臣告退,小臣告退!” 姬林哪能看不出那些寺人眼中的深意,赶紧皱着眉从榻上翻身起来,鄫姒也下了榻,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叩头说:“婢子愚笨,婢子愚笨!请天子责罚!” 姬林揉着额角,他本没有醉酒,此时却觉得额角生疼,摆手说:“算了,你下去。” “是,婢子告退。”鄫姒也没有多说,赶紧把水盆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退出太室。 鄫姒退出太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姬林,特意把自己的衣领打开,扯松一些,又拽了拽鬓发,这才退了出去。 寺人都在外面侍奉着,眼看着鄫姒退出来,却见她满面潮红,鬓角飞乱,衣领敞开,面带娇羞之色,登时更坚信了他们的所见所闻。 祁律从宫中逃走,回了太傅府,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让獳羊肩烧了些热水,泡个澡解解乏,真别说,宿醉的头疼经过热水一泡,缓解了不少。 等祁律洗了澡,獳羊肩过来侍奉,给他擦干头发,将头发重新梳起。獳羊肩有些犹豫,好几次都想要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祁律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便说:“小羊,怎么了,是有什么要说的么?可是石厚那个疯狗又欺负你?” 獳羊肩赶紧摇头,从手里拿出一物,看起来是个小扁合子,塞在祁律手中,匆忙的说:“太傅您上些药罢!”说罢,立刻调头离开了屋舍。 祁律一脸茫然,拿起手中的小合子,打开盖子,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里面是类似于软膏的顽意儿,颜色粉粉嫩嫩,仿佛桃华瓣儿,但不知具体做什么的。 祁律更是茫然,獳羊肩给自己跌打损伤的药?可是自己没有磕伤啊。 祁律正在茫然,便听到獳羊肩去而复返,说:“太傅,天子遣寺人来了。” 祁律心中“咯噔”一声,心想天子肯定是来报仇的,或许是问责的,不然这么一大早上的,就叫寺人过来,能有什么好事儿? 祁律来到太傅府的前堂,寺人笑眯眯的,面色不像是来责难的,笑着说:“祁太傅,小臣奉天子之命,特来给太傅送赏赐呢。” “赏……赐?”祁律奇怪的看着那寺人,难道寺人说的是反话,昨日夜里自己多番无礼于天子,天子竟然还赏赐自己,天子怕是个抖m罢? 寺人的确是来看赏的,将好几个红漆大合子放在地上,其中一个合子扁扁的,却有半人那么高,长方形,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寺人看赏之后便离开了,也没有带来天子的责难,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祁律狐疑的说:“小羊,打开看看。” “是,太傅。”獳羊肩恭敬的将那些红漆合子一一打开。 “咔嚓——”一声,合子打卡,赫然露出里面的赏赐,两只青铜耳杯,一只青铜小豆,还有许许多多摆设品,怎么看怎么眼熟,这不是昨日夜里头,自己“抢掠”太室的宝物么? 祁律亲手将那长方形的合子打开,只剩下果然两个字,是那张挂在路寝宫东序墙上的长弓!半人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精美异常,昨天祁律看了爱不释手,只觉老值钱了,挎在身上就没摘下来过。 祁律:“……”天子把这些送过来,是不是记仇? 宿醉的事情,姬林根本没有提起来,他只是送来了一些“赏赐”,其实姬林知道,倘或祁律记起来那日撒酒疯,定然十足懊悔,所以便善解人意的什么也没说。 只不过天子不说,卿大夫们和诸侯们却长了眼睛,明晃晃的看到天子的脖颈上有个暧昧且火辣的咬痕,他们可不知这咬痕是祁太傅留下来的,太傅曾把姬林当成了牛肉啃。 加之寺人们那日里亲眼目睹天子宠幸宫娥鄫姒,所以大家传的有鼻子有眼,天子爱见上了鄫姒,天子的第一个女人,恐怕不日便要被封,虽鄫姒乃女酒出身,是做不成夫人的,但是妾夫人或许尚可。 宫中闹绯闻,那都是闲的发慌的人才会去八卦,祁律这些日子却忙成了一个陀螺,恨不能原地起飞,原因无他,天子姬林即位之后第一场夏狩,而且要去郑国地界,一切都需要安排妥当才是。 祁律这些日子几乎把政事堂当成了自己的家,每日都在政事堂里,吃饭也是随便对付两口,什么都顾不上了。虢公忌父负责这次保卫事宜,也是忙得两脚朝天,两个人反复看了好几种护卫草拟。 祁律是因着忙,才没有听说天子的绯闻,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没有听说天子的绯闻,那可不就是姬林本人么?大家传绯闻,怎么可能让天子知晓,必然要背着天子传,因此姬林是完全不知情的。 姬林这日里悠闲的看着文书,因着祁律和虢公忌父那边还没有草拟好方案,所以还轮不到天子忙碌,等方案好了,才会呈给天子掌眼。 姬林放下文书,眼看着日头高升,已然要正午了,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祁律那日醉酒,捧着自己脸夸赞自己长得俊俏的场面,姬林无端端低沉笑出声来,似乎心情很好一般。 一想到祁律,便想到了祁律做的吃食,这仿佛是一种通感,姬林顿觉腹中饥饿,特别想吃黄焖鸡米饭。 姬林说:“鄫姒。” “婢子在。”鄫姒赶紧走过来应声。 姬林说:“你去找找祁太傅,看他散班了没有,就说寡人想食祁太傅做的黄焖鸡米饭,不知祁太傅可有空闲。” 鄫姒应声说:“是,婢子这就去。” 鄫姒很快离开路寝宫,往政事堂而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宫女寺人,还有昔日里一同的女酒,多有因鄫姒脸面不好看,看她不起的人。那些女酒反而巴结上来,谄媚的说:“这不是鄫姒么?如今跟了天子,那便是不一样了,往后若是高升了,可别忘了咱们姊妹呢。” 鄫姒一笑,全然没有说话,笑容也不知什么意思,直接甩开那些人走了,继续往政事堂而去。 鄫姒到了政事堂,祁律正好不在,祁律与虢公忌父出了宫,因着他们在安排护卫的工作,需要实地去看看,今日便约好了去看虎贲军武演,祁律都没来得及用午膳,直接与虢公离开了。 鄫姒没有找到祁律,也并不着急,而是直接去了祁律专属的小膳房,她进了膳房,正好看到了郑姬,郑姬平日里总是过来,恨不能天天泡在这里,研究自己的新花样儿,她喜欢做精美的点心,就各种各样的做。 祁律前些日子告诉了郑姬做“奶酪”的法子,不过这年头想要做奶酪,成功率不是很大,郑姬便换着各种食材,想要制成奶酪。 鄫姒进了膳房,郑姬已然忙了大半日,郑姬日前与鄫姒一起做过菜,所以对鄫姒印象很好,笑着说:“鄫姒,你来了?快看看我做的奶酪,不知为何又失败了。” 鄫姒以前也是话不多,但十分恭敬,不知是不是郑姬的错觉,只觉得今日的鄫姒见到了自己,十分冷漠。 鄫姒进来,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祁律留下来的食谱,看了黄焖鸡米饭的做饭,然后开始做菜,全程都没有说话,做完黄焖鸡米饭之后,给郑姬大约行了个礼,端着便走了,搞得郑姬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鄫姒是不是今日太忙,或者心情不好。 姬林等了一会子,便闻到了一股喷香的滋味儿,正是那黄焖鸡米饭特殊的香味,不饿的时候闻到这个香味,都能吃下一大碗米饭,更别说姬林早就饿了,如今饥肠辘辘,笑着说:“太傅?快进来。” 随着“踏踏踏”的脚步声,有人端着承槃走了进来,定眼一看,并不是祁律,而是鄫姒。 鄫姒将承槃放在案几上,姬林奇怪的说:“太傅没有前来?” 鄫姒便回答说:“回天子,婢子前往政事堂,没有找到祁太傅,亦不知祁太傅去了何处,婢子心中惦念着天子想要食用这等滋味儿,因此斗胆自己去膳房做了,还请天子用膳。” 鄫姒没有找到祁律,姬林也没有多想,惊讶的说:“你也会做这等美食?” 鄫姒微微一笑,面子上有些不好意思,并不说自己看到了祁律留在膳房里的食谱,而是说:“婢子生来粗浅,因此会做一些粗使的活计,对理膳略同一二,日前见到太傅做黄焖鸡米饭,因此对这佐料、食材等等,亦能猜测一二,这才斗胆做了一次,也不知味道如何。” 姬林并不知道食谱的事情,还在奇怪,竟然有人看到黄焖鸡米饭就知道用了什么食材和佐料?食材还好说,因着是真真切切吃到嘴里的,至于佐料…… 姬林便不信了,在他心里头,祁太傅可是理膳第一,再没有人比他理膳美味,因此姬林便拿起小匕,轻轻舀了一勺汤汁,稍微呷了一口。 要说这个黄焖鸡米饭,姬林最喜欢其汤汁,拌饭吃绝佳,因此他第一口尝的便是汤汁,入口之后…… 没成想姬林大吃一惊,这味道真的与祁太傅做的一般无二,就是稍微有些咸了,或许是想要鸡肉入味儿,所以汤汁略咸,鸡肉的确会入味儿,可汤汁拌饭还是觉得咸了一些,一会子吃完必然叫水。 鄫姒是按照食谱做的,只是加散盐这个地方,祁律写的是依照个人口味少许,所以鄫姒也没有个准头,只觉得鸡肉不进味儿,又不能炖的太老,若是不放多些盐,或许能吃出鸡肉的腥味,所以多加了一点。 鄫姒明知这个味道绝对和祁律做的没什么差别,却试探的问:“天子,可是婢子做的不好?婢子还是去寻祁太傅,重新做来罢!” “不必。”姬林抬起手来制止了鄫姒,他心想着,祁律不在,一定是因着忙碌,自己只是想吃这一口儿,不吃又不会死,而且鄫姒端来一份,不食也怪是浪费的,没必要非去找祁律做来。 姬林便说:“这便可以了,没成想你看了便会做,竟也有这般理膳手艺,几乎要赶上太傅了。” 姬林夸奖了鄫姒一句,恰巧被寺人听见了,这话儿又有鼻子有眼的传播开来,说是鄫姒的理膳手艺都快赶上祁太傅了! 然后又传,鄫姒的理膳手艺和祁太傅一样的好! 进而传成,鄫姒的理膳手艺比祁太傅还要出众,竟无人能比! 姬林第一天没见到祁律,第二天又想念祁律了,毕竟一天不见心里都有些发痒,而今日没有朝议,也不知道祁律会不会过来。 虽说姬林想要见祁律,但若是没事儿把祁律叫来,倒像是无理取闹。因此姬林便说自己想要吃炸臭豆腐了,又让鄫姒去找祁律。 鄫姒又没找到祁律,又端了一承槃的炸臭豆腐回来,和祁律做的味道几乎无二。 第三日,还是老样子,一连三日,姬林都没见到祁律。 第四日鄫姒去找祁律,祁律是在政事堂的,不过正在和虢公看最后的草图,鄫姒便没有进去,直接调头走了,进了膳房,还是如法炮制,自己做了一份端回去。 第67节 姬林看到鄫姒端着吃食回来,脸色有些阴沉,放下手中的文书,说:“今日还未找到太傅?” 鄫姒低眉顺眼的回话说:“回天子,祁太傅正在政事堂,与忌父太傅商议夏狩的事情,因着太忙,婢子便自作主张,给天子做了吃食。” 鄫姒其实都没进政事堂,直接扭头就走了,如今说太傅太忙,便好像祁律明知道天子找自己,却打着忙的借口故意不来似的。 别管天子是不是要吃要喝,天子召见,哪个人敢说自己太忙不来的? 姬林一听鄫姒这口吻,面容更是沉下来一些,他如今已然是天子,气性难免高一些,一连四天都没见到祁律,怎么请也请不来,明日倒是有朝议可以见到祁律,但也不是单独见面,心里又是闷,又是不快。 鄫姒一看天子的脸色,便低眉顺眼,实则十足拱火儿的说:“天子明鉴,您可不要怪罪太傅,太傅也是忙着为天子分忧,这才无暇顾及旁的。” 果然,姬林听到鄫姒这话,心里更加气闷起来,但是没说话,沉沉的坐在席上,也没食鄫姒送来的吃食。 自顾自坐了一会子,姬林突然站起来,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沉声说:“寡人倒要亲眼看看,祁太傅到底有多忙。” 他说着,便大步往路寝宫外面走去,鄫姒吃了一惊,赶忙追在后面儿。她这些日子虽然总是去政事堂,但是根本没有见到过祁律一面儿,换句话说,祁律压根儿不知道天子找了他四天,倘或天子过去责问,鄫姒岂不是穿帮了? “天子……天子。”鄫姒追在后面说:“保重圣体,您千万不要动怒啊。” 姬林不理会她,大步往路寝宫外面走,很快出了路寝宫,出了燕朝,出了路门,往卿大夫们聚集的政事堂而去。 姬林一路黑着脸,走路如风,寺人宫女都不敢吱声,政事堂门口有寺人侍奉着,眼看着姬林来了,立刻想要通传,姬林却抬起手来,说:“不必通传。” 寺人一看,知道天子想要“突袭检查”,以往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大抵就是看看政事堂里情况如何,卿大夫们有没有偷懒怠慢等等,这种感觉便像是老师从后窗户往外教室里看,公司领导突然空降临检一样。 姬林大步走进去,一眼便看到了祁律! 祁律站在人群正中间,政事堂的北序。北面的墙上绷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绘制着洛师和周边国家的情况,祁律正与虢公忌父商讨着什么,而且手把手的,也不知说些甚么,反正动作十足亲密。 姬林已然不止第一次见到祁律与虢公忌父态度亲密了,且祁律借钱也只管虢公忌父借,而不去寻找姬林帮助,姬林这么一想,只觉自己在祁太傅心中的分量,远不足虢公忌父的分量重。 其实姬林哪里知道,借钱这种事儿,谁敢找天子借钱?找领导明明是预支工资! 姬林本就不快,心中自然发散了许多想法,越想越觉得生气,脸色更加阴沉。鄫姒想要阻拦,但是根本拦不住,姬林已然大踏步走过去,一脸仿佛要打架的势头,而且是动拳头那种。 就在姬林走进去的一刹那,突听卿大夫们突然高喊:“太傅!祁太傅?!” “祁太傅晕倒了!” 就见被人群包围的祁律突然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虢公忌父就在旁边,一把抱住摔下来的祁律,没让他磕到地图和案几,吓得忙喊:“太傅?!太傅你怎么了?” 姬林一腔怒火,眼看着祁律脸色苍白的倒下去,吓得瞬间全都灰飞烟灭,立刻大步冲上去。卿大夫们没听到通传的声音,却见到天子“空降”,一个个也是吓得不轻。 姬林一把从虢公忌父怀里抱过祁律,脸色阴沉的厉害,说:“愣着做甚么?快叫医官!” 他说着,直接将昏厥过去的祁律打横抱起来,大步冲出政事堂,让医官前往路寝宫医看。 医官着急忙慌的跑过来,祁律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早上又跟着虢公忌父出去跑了一趟虎贲军营,没用午膳,一直忙到现在,又有点中暑,所以才会突然昏厥晕倒。 姬林听了医官诊断,狠狠松了口气,说:“快,叫凌人弄些冰块来,多弄一些来,给太傅降温。” 随即又对医官说:“开些药,太傅这身子骨太瘦了一些,给他补一补。” 寺人宫女和医官被姬林指使的团团转,这么偌大的路寝宫,人手竟然都不够用了,姬林便自己拿着羽扇,轻轻的给祁律扇风,又是怕祁律中暑风不凉,又是怕祁律身子骨太弱风太邪性,一时间也不知怎么才好了。 祁律只是短暂的昏厥,很快便醒了过来,就听到耳边都是宫人的声音:“拿些冰块儿来。” “快,这边也摆上。” “这么多冰块,你是想冻着太傅么?快,王上叫再拿一张锦被来。” 祁律眼睫微微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睛,一时间都懵了,自己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垒着冰块,这是……这是什么节奏?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修仙呢。 “太傅?”姬林的声音立刻响起来,说:“醒了?” 祁律仔细一看,姬林也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张羽扇,正在给自己扇风。祁律赶紧起身作礼说:“律拜见天子。” “还拜见呢。”姬林扶住他,不让他拜见,强硬的让他重新躺回去,说:“躺好,太傅都昏过去了,竟这般不知爱惜自己。” 很快,寺人端来午膳,医官端来汤药,排着队的等着祁律吃。 祁律用了午膳,身边又这么多冰块,比空调还凉快,只觉那种憋闷的感觉散去了,身子骨也舒爽了很多,便准备回政事堂。 姬林拦住他,说:“今日太傅就在路寝宫休养,哪里也不能去。” 祁律有点懵,说:“可是天子,夏狩之事……” 姬林打断他的说辞,说:“夏狩的草拟,寡人已然过目了,太傅不必太过操心劳累,之后寡人会亲自把关。” 那意思是,姬林要把祁律的工作抢过去做,一般都是上司把工作推给下属做,没见到下属把工作让给上司做的…… 不过夏狩的工作也就差一个收尾了,所以没什么大碍,姬林抢着全都做了,祁律只好老老实实的躺在路寝宫的“龙床”上挺尸。姬林就着案几,在旁边批阅,还把黑肩与忌父叫过来商议,而祁律躺在“龙床”上,一动不敢动,总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摆设。 等姬林商议好了,周公黑肩和虢公忌父准备离开,黑肩还对祁律笑了笑,笑的那叫一个别有深意,说:“祁太傅便好生将养身子,几日之后夏狩队伍还要启程,到时候还要劳累太傅呢。” 姬林点头说:“周公说的极是。” 虢公忌父挠了挠后脑勺,说:“唉,也是怪忌父太粗心,竟没看出太傅身子不爽,祁太傅,忌父给你赔不是了。” 祁律挺尸中,呵呵干笑一声,说:“这与虢公有什么关系呢,虢公不必自责。” 祁律说不责怪虢公,姬林心里又不舒服了,心说都怪虢公带着祁律满处跑,于是轻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的,意义不明,祁律根本听不懂这声哼是什么意思,那叫一个匪夷所思。 黑肩与忌父很快告退,两个人退出路寝宫,忌父又挠了挠后脑勺,说:“周公,你有没有发现,天子好似对我有什么意见?” 黑肩用袖袍掩着笑了起来,似乎笑的肚子直疼,他这权贵最讲究体面,从未如此大笑过,几乎前仰后合,笑的虢公忌父直发毛,黑肩才说:“你这呆子,感觉还是挺准。” 说罢,便扬长而去了,弄得虢公忌父更是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其他人全部离开,眼看着宫门也要关闭,姬林却留下祁律继续挺尸,不叫他离开,说:“今夜太傅就歇在这里。” “这好像不合……”不合规矩。 祁律刚想要拒绝姬林,姬林突然“呵”的笑了一声,声音十分短促,带着一丝丝的戏谑。他坐在榻牙子上,还侧着头,托着腮,看向在榻上挺尸的祁律,眼神明明有些忧郁,但是声音却笑着,一点子忧郁也没有,说:“太傅夜宿路寝宫不合规矩,那太傅醉酒,咬了寡人,便很是规矩了?” 姬林说完,还懒洋洋的抬起手来,用修长的食指勾住自己的衣领子,轻轻拉开一些,侧头露出脖颈的位置。 真巧,姬林也是伤疤体质,俗称的“碰瓷儿体质”,只要有伤很不容易脱疤,即使脱了疤,那印记也会留很久才会消失,这样的人就是挤个痘痘,恨不能半年痘印才消失。 因此天子的脖颈上,明晃晃的留着一个齿痕,看起来暧昧无限。 姬林又说:“寡人这些日子,为了遮这痕迹,盛夏天气还要着高领子的衣裳,不知情的还以为寡人宠幸了什么好辣的美人儿呢。” 祁律:“……”不得了了,天子翻旧账了…… 祁律第一次无话可说,乖乖闭嘴,因着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姬林很可能管他要那条被“顺走”的腰带,腰带已然被“埋尸”,祁律可不想把腰带再掘出来。 祁律老实了,姬林笑了笑,就叫人来,说:“鄫姒。” 鄫姒这一天战战兢兢,她本是抖小聪明,哪知道天子竟然要当面质问祁律,倘或不是祁律突然晕倒,此时自己的小聪明已经穿帮了。 因着祁律突然晕倒的事儿,姬林似乎忘了祁律的“不恭敬”,也没有再问,鄫姒试探了两次,好像没什么事儿,这才把心渐渐的放回肚子里,却听姬林叫自己,吓得一个激灵。 姬林并不知鄫姒做的小动作,只是说:“去弄些热汤来,热一些,放一些去乏的药材。” 姬林让鄫姒弄了热汤,让祁律泡澡,沐浴之后便早早歇下。 祁律半天都在挺尸,如今沐浴之后又要开始挺尸,不过这次挺尸可不一样,因着天子也上榻来了,就躺在祁律旁边。 祁律一愣,赶紧挪了挪,挪进角落里,受气包一样缩着,姬林见他那模样忍不住一笑,平日里祁太傅都是胜券在握的,哪像今日里,看起来就是个小可怜儿。 姬林忍不住欺负他一下,说:“怎么,寡人难不成是甚么洪水猛兽?依寡人之见,咬了寡人的太傅,才是猛兽罢?” 祁律:“……”身为一朝天子,姬林怎么那么记仇! 祁律心里吐槽着姬林,不就是咬你一口么,至于这么记仇,不过祁律也是心虚,已经咬了人家一口,而且还是天子,天子没拔牙,只是开句顽笑,也算是大肚能容了。 祁律眼眸一亮,突然从榻上爬起来,姬林连忙扶住他,说:“去哪里?别摔了。” 祁律抓住自己的衣裳,在外袍里里外外的翻,拿出一样东西来,说:“还好没丢。” 竟是那天獳羊肩给他的“药膏”,打开粉粉嫩嫩,颜色犹如桃花一般的药膏。 祁律赶紧把药膏拿过来,十分恭敬的“拍马屁”说:“天子的脖颈可曾上药?天子万乘之躯,如此金贵,倘或留疤便不好了,律这里正好有伤药,请天子上药。” 姬林当然没上药,只是稍微咬了一下,没什么事儿,都没流血,但是有点淤血,如今还明晃晃留在脖子上。 姬林轻笑一声,虽这伤并不严重无需上药,不过祁律担心自己,还是很受用的,便歪了歪脖子,对祁律展开一个“歪头杀”,说:“太傅帮寡人上药,可好?” 祁律心口正中一击,不知为何,姬林的歪头杀有点……有点可爱。或许是因着姬林不到二十岁,少年感满满,又长得太过俊美,所以歪头这种“撒娇必备”的动作,竟然如此可爱。 祁律赶紧低垂下头,本分的将药膏小合子打开,合子十分精致,一打开,一股子桃花味儿扑面而来,香喷喷的。 姬林却刹那皱了皱眉,看向祁律手中的药膏,脸色一沉,说:“这是甚么药膏?” 祁律一脸迷茫,回答说:“这是跌打的伤药,听说消炎散肿十分奇效。” 姬林脸色仍然不好,说:“是谁给太傅的?” 祁律如是说:“回天子,是獳羊肩。”有何不妥么? 姬林更是皱眉,说:“太傅可用了?” 祁律摇头说:“还未。”谁会把用过的东西给天子用,给天子用二手货,这不是找不痛快么? 姬林脸色微霁,又问:“太傅可知这是甚么药?” 祁律更奇怪了,说:“不是跌打散淤的药么?”而且看起来很名贵,粉色的,里面还有一片小花瓣,十分雅致。 姬林听祁律这么回答,脸色这才又好了一些,慢慢转阴为晴,将祁律手中的药膏一把夺过来,说:“没收。” 祁律:“……”??? 姬林抢过去,也没自己用,随手扔在一面。 两个人重新躺下来,祁律便催眠自己,准备睡觉了,却感觉身边一个火炉子一样的热源靠近自己,随即姬林的笑声传到祁律耳边,说:“太傅,不若这样罢,以后但凡有早朝,太傅头天晚上便留在路寝宫过夜,如何?” “这……”祁律睁开眼目,灯烛已经熄灭,便显得姬林的眼目锃亮锃亮,仿佛是两轮太阳,与这黑暗格格不入。 姬林不等祁律说完,继续游说,展开了天子的“好嗓子”,说:“太傅仔细思量思量,太傅府虽然住的舒坦,但是有些远,若是早朝入宫,寅时必然需要起身,天还没亮,黑压压的一片,太傅身子骨素来如此弱,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 无错!虽不是每天都要上早朝,但每次上早朝,祁律三点半就要起床,简直便是终极噩梦,简直说到了祁太傅的心坎儿里。 姬林又说:“你看,若是住在路寝宫,出了门往前一遛儿,便到了治朝,这多方便,完全无需早起。” 祁律的心跳加快了,那是一种心动的感觉。 姬林再接再厉,说:“太傅只需要头天住在路寝宫,留一套官袍在寡人这里保存,第二日绕过治朝,与卿大夫们一起入朝,谁也不知道,这不是结了?” 祁律心想,天子竟然是辩论鬼才,无法反驳。 于是祁律“半推半就”,其实内心里疯狂点头,便和天子达成了协议。 还有几日天子夏狩的队伍就要出发,祁律这些日子清闲下来,琢磨着做点什么好吃的,路上可以吃一些解解闷儿的。 祁律把獳羊肩找过来,让他坐好,把简牍塞给獳羊肩,让他开始写食谱,自己念他写。 第68节 祁律准备做个青梅酿奶,路上带着饮。 这青梅酿奶是最近很流行的网红饮料,其实做法很简单,就是用米酒、梅子酒和鲜奶兑在一起。鲜奶醇香,米酒甘醇,梅子酒清香醇厚,这三样食材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醇”,将三样醇香的食材混合在一起,那酿奶便透露着一股子纯粹,初饮是鲜奶的纯,又有米酒的香,仔细一品,还有梅子酒的甘甜,可谓是层层递进,一点子也不比奶茶差劲,反而一口上瘾! 而且米酒和梅子酒用量不大,也不会醉人,在路上喝既能解闷,也不会误事儿。 獳羊肩一面记录,一面肚子都饿瘪了,恨不能立刻吃上这青梅酿奶。 除了青梅酿奶,祁律还准备做点小吃,那便是烤面筋! 有了大辣片,如何能没有烤面筋。说起烤面筋,每次祁律下班回家,一下地铁,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从地铁门口的小摊贩传来,那段日子烤面筋无比风靡,凡是地铁门口,必然会有小推车卖烤面筋。买两串儿烤面筋,就着小酒儿,可谓相当的惬意。 面筋以前都做过,如今做烤面筋更为省事儿,只是调一下酱料的事情。 獳羊肩记录完,眼巴巴的看着祁律,说:“太傅,还有什么新鲜的吃食么?” 祁律见他那模样,恨不能撸秃这只小绵羊,笑着说:“还有,这个吃食需要准备一下,比青梅酿奶和烤面筋要麻烦一些,但是滋味儿那是相当的好,可以白嘴儿吃,也可以做粥吃,凉拌豆腐也不错,还有……” “太傅!”獳羊肩打断他说:“太傅快别说了,到底是什么吃食,如此美味?” 祁律笑眯眯的说:“当然是松花蛋了,也就是皮蛋。” 祁律想要腌制一些松花蛋,有了皮蛋,便可以做皮蛋瘦肉粥,这可是粥中经典。还可以做凉拌皮蛋,用酱汁儿一调,冰过的皮蛋凉丝丝入口,带起一股醇香的气息,别提多好吃了,吃大面筋的时候就着那是相当美味。或者用皮蛋拌豆腐吃,也是极好的。 獳羊肩从没想过鸭蛋还能腌制成皮蛋,只觉祁律的想法十分古怪,脑中根本想象不出来,松花蛋是什么模样的吃食…… 天子即位以来,第一次正式夏狩,队伍很快出发了,虢公忌父护卫,周公黑肩、太傅祁律随行,队伍几乎是浩浩荡荡,声势何其浩大。 当然,同时随行的还有郑国的少庶子祭牙,和大行人公孙子都,因为是回郑国,所以二人也会同行,把郑姬再送回郑国。 祁律心想着,天子这个大猪蹄子也是个狠心的人,竟然把人家郑姬又全须全影儿的送回郑国,果然是有了新欢鄫姒,便忘了旧时的青梅竹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青梅敌不过天降! 队伍出发,因为有天子御驾,而且还带了虎贲军和周王室的军队,所以脚程并不快,一路稳稳当当的往前走。 祁律知道今日要启程,因此特意大早上爬起来,天没亮就逼迫自己爬了起来,浑浑噩噩的进了膳房,去做青梅酿奶,准备带着路上饮,也送给天子一些,毕竟这些日子忙,都没做什么好吃食投喂天子。 祁律恨不能是滚进厨房的,眼睛睁不开,差点把膳房给燎了,这青梅酿奶做出来当真是不容易。 上了路之后,祁律便把青梅酿奶用冰镇上,这样的天气,饮一杯醇香的青梅酿奶,一准儿身子通透,便不会再觉燥热。 刚冰镇上青梅酿奶,便有寺人过来,笑着说:“太傅,天子请您过去参乘呢。” 车队粼粼的前行着,很快停了下来,祁律便随着寺人往前走,前面的天子车驾已经停了下来,搭好了脚踏子,请祁律上去。 祁律恭敬的步上脚踏子,矮身钻进天子的辎车之中,辎车非常宽敞,全然可在里面打滚儿,摆着一张小案,案子上放着一些小食,还有两只羽觞耳杯,羽觞耳杯里面填满了奶白色的酒水。 姬林笑着说:“太傅不善骑马,便与寡人一道参乘罢。” 祁律有些狐疑,心说天子怎么知道我不会骑马? 其实不是天子知道,是狗儿子知道,祁律每次骑马都跟要和马匹拼命似的,那模样实在不忍目睹,祁律身子骨又弱,在马背上颠簸的话,姬林也不放心,便叫他一起来坐辎车。 姬林说:“快来太傅,坐下来,尝尝这个。” 祁律谢过之后坐入席间,真别说,这仔细扑了软垫,上面还摆了凉席,因此坐下来不会硌人,也不觉得热。 姬林将羽觞耳杯推到祁律面前,说:“这是鄫姒做来的小饮,别看十足古怪,味道竟如此不错,太傅也快尝尝看。” 祁律险些忘了“鄫姒”是什么人,仔细一想,是了,便是那日在膳房遇到的女酒,没成想鄫姒跟在天子身边,竟如此受宠。 祁律听姬林称赞鄫姒的理膳手艺,不由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手艺,能让嘴刁的天子都服气?祁律身为一个喜欢理膳的人,自然喜欢多多交流,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祁律当真要和她讨教讨教了。 祁律满心好奇,端起羽觞耳杯,用宽袖遮挡,不似姬林那般直接将酒水入口,而是先轻轻嗅了嗅味道,羊奶与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祁律蹙了蹙眉,这是……? 他有些奇怪,随即轻呷了一口,不只是羊奶和酒,而且这两种酒,正好是米酒和梅子酒,真是太巧了,这杯被天子称赞的酒饮,竟然是青梅酿奶。 不过这青梅酿奶的味道和祁律一大早上顶着困倦做的不一样,青梅酒与米酒放的稍微有些多,或许是因为觉得羊奶膳气,所以羊奶放的很少,这就促使青梅酿奶失去了精髓。 其实这道网红饮料,应该是奶味儿占上风,米酒和青梅酒辅助,那种淡淡的酒香,浓浓的醇香,还有一股子青梅的清香隐隐约约,恰到好处,便犹似一位豆蔻美人儿,凝脂之中透露着淡淡青涩。 祁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鄫姒仿佛自己肚子里的蛔虫,竟然也想到要做青梅酿奶? 姬林不知祁律在想什么,见他睁大了眼睛,便说:“是不是滋味儿十分特别?” 显然姬林很喜欢这个口味,连饮了两耳杯,不过因着青梅酿奶里面的酒很多,姬林也怕误事儿,便没有再饮。 过了正午,队伍准备找地方扎营了,毕竟天子御驾,必须稳妥。不过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府邸可以让大军歇息,所以虢公忌父找了一处平坦的野外准备扎营。 虢公忌父禀告了姬林,姬林首肯之后,大军停歇下来,将营地扎起。 祁律一看这天色还早,因着大军人数多,虢公做事又素来保险,所以时辰还早,祁律便准备将之前想过的烤面筋做一下。 祁律入了临时搭建的膳房,膳房里还没有人,膳夫们都在准备,并没有进入膳房,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是鄫姒了! 祁律走过去,鄫姒看到祁律,行了一个礼,说:“姒见过祁太傅。” 祁律点点头,说:“天子夸赞了你的青梅酿奶。” 鄫姒淡淡的说:“让祁太傅见笑了,婢子只是偶然有感,随便混合了三种吃食,哪知道竟有奇效,让天子如此爱见,倒是让婢子受宠若惊呢。” 祁律没有多想,提点她说:“其实这味酿奶,米酒与青梅酒比例再少一些,口味会更好,你若觉得羊奶腥味太重,不防换成牛奶试试。” 祁律本是好心让鄫姒改良一下口感,哪知道鄫姒一笑,说:“有劳祁太傅费心了,祁太傅日理万机,每日要忙于政事,还有工夫指点婢子理膳的道理,婢子当真惶恐……只是,太傅怎知,天子便不喜爱酒味浓重的呢?” 祁律感觉有一些莫名其妙,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鄫姒的口吻怪怪的,也是怪自己多管闲事儿。祁律本想着自己与鄫姒的脑回路撞到了一起,可以多探讨探讨厨艺的事情。 鄫姒说完,大约行礼说:“太傅恕罪,天子那面儿一刻少了婢子都不行,婢子还要去侍奉天子,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走人了。 祁律摸不着头脑,便听到一个声音说:“瞧瞧把她给能个儿的!以为自个儿长成了天仙么?天子也是,眼睛孔儿出气的,那宫女还没有公孙阏长得好看呢!” 祁律转头一看,竟是祭牙,不只是祭牙,公孙子都也在旁边,两个人来了膳房。 祁律无奈的说:“弟亲莫要在背后议论天子,是要被治罪的。” 公孙子都也有些无奈,说:“子都乃一介男子,如何与女子对比?” 祭牙对公孙子都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又对祁律说:“兄长,你可不知道,你最近繁忙的厉害,都没听说么?天子宠幸了那个女酒!” 宠幸? 祁律一愣,又听祭牙说:“那鄫姒仗着自己是天子身边的人,便越发的骄纵起来,见到谁都鼻孔朝天。” 祁律心想,原是这么回事,怪不得要把郑姬送回去了,敢情天子这个大猪蹄子,真的见一个爱一个,已然爱见上了鄫姒。 祁律见祭牙总是议论天子,便打岔说:“弟亲与大行人来膳房是……?” 祭牙登时忘了那茬儿,立刻笑着说:“嘿嘿!不瞒兄长,牙听小羊儿说,兄长打算做个小食,叫做……叫做烤面筋?对不对?” 祁律一笑,说:“敢情律还没做烤面筋,便有人提前闻着香味儿来了?” 祭牙搓着手掌,连声说:“兄长,你快做啊快做,我给你打下手儿!” 祁律可不需要他们打下手,再说了,面筋是现成的,早都把面筋给洗好了,眼下便是烤一烤,然后刷上调料便可,十分便宜简单。 祁律让他们等一等,很快开始将面筋上火烤。祁律这个面筋,讲究用的是明火,真的别说,明火烤出来就是比电烤的香,那种浑然天成的味道不一般。 当然了,明火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烟气大,烟熏火燎的,一般人都不喜欢,正巧今日风大,祁律也是被熏得一头都是灰。 祭牙吃的欢心,一手一串儿烤面筋,嘴巴上都是酱料,还就着祁律做的冰镇青梅酿奶,吃的不亦乐乎,嘟囔着:“好吃!好吃!怎么如此好吃!当真美味!” 公孙子都面上都是浓浓的无奈,却拿出帕子来给祭牙擦嘴,说:“蹭的满处都是,活似一只小花猫。” 祭牙吃的正香,没空理会公孙子都,复读机一样叨念:“好吃!好、好吃!” 祁律见他们吃得香,便说:“这烟熏火燎的,律去换身衣裳,弟亲可别都食光了,还要给天子留一些。” 祭牙十分不乐意,嘴上恨不能挂油瓶,数着个数说:“那我岂不是只有两串儿了?” 他说着看向公孙子都,突然笑起来,嘴边还挂着幌子,说:“我瞧你如此斯斯文文,肚量一定不大,要不然……我帮你食一些?” 公孙子都挑眉说:“可子都比祭小君子高了不少,祭小君子怎知子都肚量不大?子都的肚量……能吃下一只小花猫。” 祭牙嫌弃的看着他,皱眉说:“你为何要食猫?太也可恶了。” 公孙子都:“……” 祁律去换了一身衣裳,很快出来,他刚一出营帐,便遇到了天子姬林,姬林正在找祁律,他身后还跟着宫女鄫姒。 姬林见到祁律,十分欢心,说:“太傅,快来,鄫姒又做了一些小食,味道十足不错,太傅一路车马劳顿,晚膳之前先垫垫肚子。” 祁律被姬林拉着,一同进了天子营帐,姬林一路拉着他的手,也没有介怀什么,不过那手牵手的模样,颇有些别扭,而且姬林还是在“自己女人”鄫姒面前和别的男人手牵手,这…… 姬林拉着祁律进了营帐,一股子烧烤的香味扑面而来,祁律一闻,这味道何其熟悉? 定眼一看,可不是熟悉么?案几上精美的承槃之中,摆着鄫姒刚刚做出来的美味小食——几串烤面筋! 第36章 绿茶味的祁律 姬林不知祁律在想什么,拉着祁律进入席间,说:“快,太傅,来尝尝,这个味道亦不错,先垫垫肚子。” 姬林方才已然吃了一串烤面筋,承槃之中还剩下几串,姬林说:“寡人特意给太傅留的,太傅试试看。” 祁律看了一眼侍奉在一旁的鄫姒,鄫姒的表情颇为“不卑不亢”,十足本分的站在旁边,但腰板子挺得笔直,仿佛从未做过亏心事。 祁律谢过天子,这才坐进席间,果然拿起承槃之中的烤面筋,试探的咬了一口,几乎和祁律做的一个味儿,烤面筋上面刷的酱料都是一样儿的,分毫不差,只不过这个面筋烤的有些干了,面筋本就筋道,这个烤面筋咬起来有点费牙,倘或吃得多了,很可能扎胃,或者觉得腮帮子疼。 姬林笑着说:“太傅,还可口么?” 祁律笑了笑,鄫姒已经抢先说:“婢子不敢在大家面前献丑,只不过突有奇想,随便研究一二,必然是无法入太傅之眼的。” 祁律唇角微微一挑,好嘛,自己还未开口,鄫姒便把话头给堵死了,这话分明就是说,这烤面筋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其实烤面筋这种小吃,也不是祁律独创出来的,谁做都一样,但偏偏鄫姒分明是偷学了祁律的手艺,却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说是自己想出来的,这就很过分了。 第一次的青梅酿奶,其实祁律本想用牛奶,虽这个年代多半饮用的是羊奶,但祁律好歹是个太傅,所以肯定能弄些牛奶来,獳羊肩在食谱上记录的是奶,没说牛奶或者羊奶,所以鄫姒做出了羊奶口味的青梅酿奶。 好,便说第一次是凑巧,毕竟青梅酿奶这种东西,也是人发明的,总不能是凭空掉下来,鄫姒是个理膳奇才,超前了几千年想出青梅酿奶这种网红饮品。 但这第二次呢?第二次也是巧合么?实在太说不通了,祁律可不相信这种戏剧化的巧合。 祁律没有说鄫姒做的好吃不好吃,而是面相亲和的问:“请问鄫姒姑娘,你是如何想到做烤面筋的?” 姬林不知所以,不明其中的曲折,听到祁律这么问,也来了兴趣,说:“对鄫姒,你是如何想到做这种小食的,味道辛香,倒是有趣儿的紧。” 鄫姒脸色一僵,支支吾吾的,眼眸微微一转,似乎很快找到了对策,便说:“回天子的话,回太傅的话,婢子也是沾了太傅的光,因着太傅前些日子做出了凉皮之中的面筋,所以鄫姒大受启发,只觉这种面筋十分爽口弹牙,若是烤制之后,调以辛辣的酱汁,必然更加可口,因此才想出了这道烤面筋小食。” 她说着,突然跪下来请罪,说:“婢子无意糟蹋太傅所做的面筋,只是突发奇想,又对理膳十足欢喜,倘或一日不理膳,心眼便开始发痒,实在耐不住,便斗胆做了这烤面筋,还请太傅不要怪罪呀!” 祁律一听,当真是好,气的祁律差点笑出声来,真的是没辙了。 第69节 他从未见过像鄫姒这样的人,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说,捡了便宜非要明里暗里的说自己独创。不止如此,还夹带私活的挤兑祁律。必然是鄫姒知道祁律随时都会对她发难,所以才这般迫不及待的先下手为强,倘或祁律真的发难,倒像是祁律故意为难她,不是个男人! 祁律轻笑一声,意义不明,不过并没有开口戳破鄫姒。 事情就是那么巧,第一次青梅酿奶巧合,第二次烤面筋是鄫姒自己想出来的,这第三次,还是中了。 第二日鄫姒便在正午天子用膳的时候,端出了一叠松花蛋! 祁律日前就想腌制松花蛋,不过他的松花蛋还没有腌制成功,差一点子“火候”,哪知道鄫姒这速度也是快了,竟然已经腌好了松花蛋,好像算计好了一般,十足精准的在祁律之前,把松花蛋拿了出来,进献给天子姬林。 正午的午膳,姬林同样邀请了祁律一同来用膳,鄫姒便把一小承槃的松花蛋送上来,松花蛋切成了小瓣儿,犹如花瓣一般,以承槃中心为圆心散开,看起来极其精美。 祁律看到松花蛋的一刹那,心里只剩下“果然”两字。 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意外,那这第三次的腌松花蛋,就完全没有巧合和意外了。 毕竟腌制松花蛋就像是点豆腐一样,都需要使用在这个年代看起来“不可能的食材”,所以祁律肯定,凭借着鄫姒的“聪明才智”,是不可能做出来的。 那日祁律让獳羊肩写食谱,食谱里只写了腌制松花蛋的过程,但是没有写腌制完松花蛋该怎么吃,说起这个松花蛋,皮蛋瘦肉粥、凉拌松花蛋、皮蛋拌豆腐,那都是极好吃的美味。 只不过鄫姒显然没有这个头脑,所以她直接把松花蛋切好之后,还摆了摆盘子,就送到了姬林面前,也没有什么酱汁调料,看起来便是要天子白嘴食用。 祁律十分沉得住气,倘或是别人看到这三样菜摆在自己面前,恐怕是气怒异常,恨不能直接上前手撕了鄫姒这个绿茶婊的脸皮,倒要看看她的脸皮有多厚! 但祁律不然,祁律很是沉得住气。 因为他知道,无凭无据的,自己只有一份食谱,而鄫姒把菜全都做在了头里,还请天子吃过了,自己若是出来闹,岂不成了刁民骂街?依照鄫姒这个性子,又要说一些自己委屈的话,反而闹得不痛快。 再者说了,不能一剑致命,结果便是徒增麻烦,祁律可是个很讨厌麻烦之人。 祁律挑唇一笑,心想,先让你嘚瑟一时。 姬林从未见过松花蛋这种吃食,仿佛“大开眼界”,说:“这黑漆漆的东西,当真能食用?” 鄫姒还未开口,祁律已然笑眯眯的,学着鄫姒的口吻,说:“天子有所不知,此吃食唤作松花蛋,也叫作皮蛋。” “哦?”姬林瞬间便被祁律吸引了注意力,说:“原太傅也识得此物?寡人还以为是鄫姒独创的。” 鄫姒又想要插嘴,一脸的不甘心,祁律早有准备,继续模仿着鄫姒前两次的口吻,那股子“绿茶儿味”,真别说,惟妙惟肖。 祁律笑着说:“这吃食怎么会是鄫姒独创的呢?其实在律的老家,早便有这种吃食了。” 鄫姒咬着后牙,失了先机,也不知怎么还口才好。祁律继续说:“想来鄫姒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道从哪里习学来的研制松花蛋的法门,但是并不知道这松花蛋该如何加工才,才能将其美味释放的淋漓尽致。” 姬林催促的说:“太傅,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烹调松花蛋?” 鄫姒没想到,前两次都好好儿的,第三次却马失前蹄儿,突然来了一个意外,在阴沟里翻了船,明明是自己腌制的松花蛋,天子却眼巴巴的看着祁律讲解松花蛋。 鄫姒心里头委屈,咬了咬嘴唇,她哪里知道,自己的“委屈”只不过刚刚开了个头,祁律先来个以牙还牙,也让她尝尝婊气的飓风! 祁律笑得那叫一个“茶香四溢”,说:“回天子的话,这松花蛋,可以煲粥,松花蛋有独特的香味,与瘦肉丝相辅相成,熬在粥中,蛋黄醇香,蛋皮筋道,米香浓郁。” 姬林好奇的说:“能比海鲜粥还要美味?” 祁律见姬林两眼发光,不由笑了笑,这次是真笑,因这天子是个吃货,简直“谈吃色变”。 祁律解释说:“天子有所不知,海鲜粥讲究的是一个鲜味儿,水产鲜美,但是乃大寒之物,很多老人幼童都不宜多吃,但凡有伤口也不易食水产发物,再者,也有人对水产不服,故而海鲜粥虽然鲜美,但是不宜多食。” 不服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过敏,很多人都对海鲜过敏,并不在少数。 祁律又说:“但皮蛋瘦肉粥便不同,虽皮蛋与瘦肉都不算金贵,但是熬在一起,相辅相成,互相催发香气,食材简单,又十足家常,吃起来回味无穷。” 姬林被他说得,肚子里都叫了起来,瞬间对“干巴巴”的皮蛋没了兴趣,想要吃祁律所说的皮蛋瘦肉粥。 祁律还有话,又笑着说:“皮蛋除了熬粥之外,还可以佐以鱼露酱汁等等,调味凉拌。这皮蛋可口美味,尤其是蛋黄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但是蛋黄吃多腻口,佐以鱼露酱汁便不同,解腻又爽口,正适合炎炎夏日。倘或没有食欲,将皮蛋滚着酱汁,凉丝丝入口,那是极为催发食欲的。” 姬林听着,他的苦恼已然不是没有食欲,而是食欲太盛! 祁律的话还不算完,说:“皮蛋还可与豆腐一同凉拌,豆腐软嫩香滑,皮蛋韧道醇香,同样十分解暑清凉。” 祁律说的天花乱坠,明眼人一看便知,祁律肯定没说假话,这个皮蛋定然是早前便有了,不然祁律如何能现成编纂出这么多皮蛋的吃法,而鄫姒只是把皮蛋切开,便进献给天子食了? 鄫姒咬破了嘴唇,被祁律将了一军,偏生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姬林笑着说:“不知寡人有没有口福,中午尝尝太傅所说的皮蛋瘦肉粥?” 祁律说:“天子想食皮蛋瘦肉粥,这有何难?不过一刻工夫便好。” 祁律应承之后,很快便退了出来,准备去熬皮蛋瘦肉粥给天子加餐。他刚退出来,鄫姒也追了出来,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祁律的身影。 “鄫姒姑娘,在找律么?” 突然一个“茶香四溢”的笑声从后背传来,鄫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便看到了祁律。 不只是祁律,身边还跟着郑国的小君子祭牙。 祭牙手里头攥着一根两指粗的鞭子,“哼哼”的冷笑着,胡乱的挥舞,打在空中,“啪啪”有声,仿佛要把天空撕裂一般,吓得鄫姒后退了好几步,怯生生的说:“婢子见过祁太傅,见过祭小君子。” 祭牙冷笑一声,恶声恶气的说:“早看你不顺眼了,一股子绿……兄长,甚么来着?” 祁律提醒说:“绿茶味。” “对对!”祭牙又说:“一股子绿茶味!被我们抓了一个正着罢!我兄长做青梅酿奶,你也做青梅酿奶,我兄长烤面筋,你说烤面筋是你独创的,现在怎么说,松花蛋也是你家的?我知了,皮蛋一定是你下的!” 祁律:“……” 鄫姒抿了抿嘴唇,一脸哀戚之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跪在地上,颤抖的说:“小君子,婢子不知……不知您在说甚么啊!” “还装傻充愣!”祭牙冷声说:“被我们抓住,你还不承认?” 鄫姒开口说:“这……这松花蛋,也是……也是婢子从老家学来的。” “哦?”祁律微微一笑,说:“真巧呢,咱们俩竟然还是老乡了?” 鄫姒咬定了是自己老家学来的,就是不松口,祭牙说:“我看她是不挨打,便不长记性!” 鄫姒咬着嘴唇,说:“祭小君子,虽然您贵为小君子,可……可婢子也不会被屈打成招的,倘或祭小君子执意诬陷婢子是贼,大不了闹到天子面前,请天子给婢子做主!” “你!”祭牙气的头发恨不能立起来,说:“好啊!好!那就闹到天子跟前啊,谁怕谁,走啊!” 鄫姒似乎并不害怕一般,祁律眯了眯眼睛,知道鄫姒是有恃无恐,毕竟说到底祁律没什么证据,鄫姒全都能糊弄过去。这若是闹到天子面前,祁律可是太傅,而鄫姒是个婢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底谁难堪?自然是祁律面子不好看。 祁律拦住祭牙,鄫姒似乎还笑了一下,祭牙的火气更是大,鞭子指着鄫姒,说:“她还笑!笑!” 正着时候,有人从旁边路过,是郑姬听到了帐外的声音,出来看看究竟,郑姬走过来,似乎思量再三,低声说:“各位不要争吵了,姬全都看见了。” 祭牙立刻说:“姑姑,您看到了甚么?是不是看到了这个不要脸子的婢子偷了太傅的食谱?” 鄫姒心里“咯噔”一声,没成想郑姬这个时候跑出来闹事。 郑姬似乎不太想说,但思量再三还是开口说:“那日姬在小膳房之中……” 自从祁律答应郑姬可以进入小膳房之后,郑姬便天天来,后来祁律忙于夏狩的事情便不来了,小膳房俨然成了郑姬的天下,每日都在研究奶酪的制法。 那日郑姬也在小膳房之中,她来得很早,正巧夏日里下了一点子雨,所以身边的侍女恐怕郑姬着凉,赶紧回去取披风来,把郑姬一个人留在了小膳房。 时辰还早,郑姬独留在膳房内,很快听到了声响,是跫音,好些运送食材的膳夫往小膳房来了。郑姬是个没出嫁的千金小姐,身边又恰好没有婢女,所以不敢在那么多膳夫面前抛头露面,便下意识的躲了起来。 膳夫们来送菜和肉,添加新鲜的食材,这时候獳羊肩也进了小膳房,獳羊肩奉了祁律的命令,过来拿食谱给那些膳夫看,让膳夫们按照食谱准备食材,都是祁太傅要用到的。 因着牛奶和腌制皮蛋的材料都不常见,所以需要膳夫们准备一阵子。 当时獳羊肩和膳夫们说话,便把食谱放在理膳的案头,然后出去挑拣食材了,郑姬躲在小膳房最里面,他们都没有发现。 “后来……”郑姬嗫嚅的说:“后来……姬便看到鄫姒进来了,偷偷摸摸的,拿了食谱来看,趁着膳夫们没有回来,又跑开了。” 鄫姒偷看祁律的食谱,没成想竟然被人逮了一个正着! 郑姬这个人,被“毒害”的太深,所以平日里不喜欢说话,特别斯文,还有点认死理儿,她不喜欢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也不想指认什么人。那日里她看到鄫姒偷看食谱,其实并没放在心上,说实在的,祁太傅每次新出食谱,郑姬也是迫不及待去看的,但是她万没想到,鄫姒却是包藏祸心,为了在天子面前现弄自己的能力,谎称这些都是她自己独创的。 祭牙“哈哈”一笑,说:“人赃并获,我们还有人证,我看你怎么抵赖!好你个鄫姒,真不要脸子!” 鄫姒却突然一笑,也不见方才的慌乱了,说:“各位大人真是和婢子开顽笑了。婢子不过是做了几样小食,被天子夸赞了而已,这天底下会理膳之人,又不只是祁太傅您一人,太傅倘或嫉妒,也不必如此挤兑小女子一个婢子,对么?” “你!”祭牙气的火冒三丈,手腕之抖,相对比起来,祁律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则是镇定很多。 鄫姒又说:“谁知是不是婢子先做出小食,祁太傅才后写出食谱的呢?您是太傅,婢子区区一个宫女,实在不敢与太傅争抢甚么。” 祭牙说:“好好好!你灵牙利齿,那我姑姑说的呢?人赃并获,你还怎么诡辩?” 鄫姒一笑,说:“祭小君子也开顽笑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谁不知道郑姬是被天子厌弃之人,因此才全须全影的送回了郑国去,而婢子则是天子第一个女人,恐怕是郑姬因着嫉妒婢子,才谎称婢子偷看了祁太傅的食谱罢?” “你……”郑姬有些不可置信,且羞红脸面,说:“你……你怎么会说出如此不知羞的话来。” 鄫姒颠倒是非黑白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连一向很斯文的郑姬都给她气到了,更被说性子仿佛炮仗一样的祭牙了。 却在这时候,祁律笑了笑,似乎很不当一回事,说:“好了,如今正是午膳之时,郑姬与弟亲不要为了这点子小事儿动气,若是气火攻心,吃下去的膳食全都囤积在了胃中,便是要闹病的。” 祭牙不服气,说:“兄长,怕她作甚!?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女,我便不信,闹到天子跟前,她还能反了不成!” 祁律则是摇头,闹到天子跟前?为了几串儿烤面筋和几杯青梅酿奶?这也太不值得。不是祁律青怕了鄫姒,而是祁律升官太快,这么多人都贼着他的差错,因为这些吃食闹起来,反而被人钻了空子,得不偿失。 祁律看向鄫姒,脸上一点子怒容也没有,特别的好脾性,说:“弟亲啊,为兄教你,倘或有一只狗突然咬了你,难你还要咬回去不成?” 鄫姒一愣,脸色登时涨红,祁律显然骂她是狗。 不等鄫姒说话,祁律已经挥手说:“走罢,天子还等着皮蛋瘦肉粥,弟亲不也想尝尝这口,待为兄去煮粥。” 祁律让宫女把郑姬送回去,祁律和祭牙便进了膳房,祭牙还是不服气,说:“兄长,如不是你方才拦着,我真的要咬那只狗!” 他话刚说完,便听到一串笑声,转头一看,原是公孙子都进来了,笑着说:“咬狗?倒是很符合小君子的秉性。” 祭牙嫌弃的看了一眼公孙子都,没搭理他。 祁律安抚说:“弟亲乖,不要生气,一会子给你多喝点粥。” 祭牙哼哼的说:“我要比天子多喝一碗!” 祁律有些无奈,摇摇头,祭牙又说:“就这么放过了鄫姒?” 祁律笑着说:“鄫姒那么会哭,闹到天子面前,必然梨花带雨,难不成小君子也要去天子面前大哭一场?” “呿,”祭牙十足不屑,说:“我才不哭,打娘胎出生,我便没哭过!” 公孙子都挑了挑眉,突然说:“那便不一定了,小君子那日……哭的倒是很凶。” 那日?祭牙一脸迷茫,说:“哪日?你做梦么,我怎么的不知道?” 公孙子都又挑了挑眉,并没有多说什么,对祁律说:“看来太傅已然有了整治鄫姒的法子?” 祁律点头,说:“知我者,公孙子都莫属。” 祭牙不乐意了,推着公孙子都,让他站到一边儿去,对祁律说:“到底甚么法子?” 祁律幽幽一笑,说:“鄫姒手脚不干净,她不是喜欢窃么?而且已然撕开了脸面,你觉得她还会顾忌什么吗?” 按照鄫姒的性格,必然会与祁律在天子面前继续“争宠”,一定会抢着各种法子比祁律先研制出美味来讨好天子。 第70节 祁律笑眯眯的说:“不如……我送她一份食谱作为大礼。” 姬林吃了皮蛋瘦肉粥,就着凉拌皮蛋和皮蛋豆腐,吃的那叫一个欢心,看得出来,姬林这个人也喜欢喝粥,不过说实在的,天子很少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鄫姒眼看着祁律没有拆穿自己,还以为祁律真的拿自己没有办法,不敢把事情闹大,吃了哑巴亏,便越发的肆意起来,尤其总是去郑姬面前现弄,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王室的女主人。 说实在的,郑姬当真不喜欢天子,她和天子一起长大的,就是兄妹亲情,十分之单纯,但饶是郑姬脾气再好,总是被鄫姒挑衅,也十足的生气。 祁律的计划很快便开始了,祁律将獳羊肩找来,让他写了一份食谱,这次美味的名字就叫做——羊肉泡馍。 大家都没吃过羊肉泡馍,只觉得十分新鲜。这个羊肉泡馍,其实在西周已经有了前身,便叫做“羊羹”,羊羹素来都是进贡天子的美馔,无论是熬汤还是食材都十分讲究。 而羊肉泡馍则是改良版的羊羹,在羊羹的基础上,加上了馍。 祁律把羊肉泡馍的作法口述下来,让獳羊肩做成食谱,最后笑眯眯地说:“这羊肉泡馍最精髓的讲究,便是在起锅之时,往羊羹之中加入三大勺浓浓的石蜜!” 獳羊肩眼皮一跳,说:“石……石蜜?太傅,您没有说错么?石蜜?” 祁律点着头,笑的一脸狡黠,说:“无错,便是石蜜,一定要浓浓的石蜜,盖在羊肉泡馍上面,方可见羊肉泡馍的真滋味!” 这自古至今,虽然羊肉做成的吃食很多很多,但是甜口的羊肉非常少见。最著名的甜口羊肉,要算是老北京的美食“它似蜜”了。据说是慈禧在吃一道甜口的菜肴之时,赞叹了一声“它似蜜”,因此得名。它似蜜乃是羊肉,辅佐酸甜口味,酸甜口能够去除羊肉的膻腥味,入口鲜嫩,酸中回甘。 但它似蜜的口味,也是讲究酸中回甘的,这酸味是很重要的,不然羊肉本就腥膻,再加上浓浓的蜂蜜,甜味只会助长腥膻的口感,无限将腥膻放大。 因此獳羊肩一听祁律说要放浓浓的石蜜,登时都懵了,虽他不会理膳,但也知道,羊肉吃甜口的,是不是有些怪异? 祁律却信誓旦旦的说:“无错,浓浓的石蜜,越多越好。” 獳羊肩眼皮直跳,还是按照祁律的说法,绘制食谱,随即祁律又摆出一副瘆人的笑容,说:“小羊,你拿着食谱出去,不小心把食谱丢掉。” “不小心?”獳羊肩有些犯难,怎么才能不小心把食谱丢掉? 祁律又说:“记住,一定要不小心,千万不能看起来刻意,要很不小心,这样绿茶味的老鼠才会上钩。” 獳羊肩眼皮就没停的跳,因为他很想问问太傅,您怎么知道老鼠是绿茶味的,细思极恐! 祁律布了一个局,静等鄫姒上钩,鄫姒看到獳羊肩不小心丢失的食谱,必然会抢在祁律之前,做出这极其雷人版本的甜口羊肉泡馍来,进献给天子。 不过祁律知道,鄫姒也不傻,不但不傻,而且特别聪明,所以做出来的羊肉泡馍,她肯定会自己先尝,如果尝过甜口味道不好,是绝对不会进贡的,这就有一个关键的环节。 那便是催促和匆忙。 必须使劲催促鄫姒,让她没时间去尝羊肉泡馍,直接端给天子。 这日里大军已经扎营,过了今天,明日军队便会进入郑国地界,到时候便要在郑国之内扎营。 天子按照惯常一样,邀请祁律入了天子营帐,祁律向天子汇报了一下他们的行程,恭敬的拱手说:“明日大军便会进入郑国,在郑国的京邑下榻。” 京邑这个地方,在郑国和洛师的中间部位,是洛师到郑国的必经之路,京邑还有一个别名,就叫做京城。 可千万别误会,京城并非是都城的意思,只是就叫“京”这个名儿。说起京城这个地方,也是大名鼎鼎。就在两年前之前,京城还发生过一件巨大的事情,那便是“不及黄泉无相见”这个故事。 郑伯寤生的亲妈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郑伯寤生,另外一个叫做叔段。因着郑伯寤生出生的时候,是脚先出来,头后出来,所以吓坏了郑伯寤生的母亲,所以给他起名叫做寤生,非常的讨厌寤生。而小儿子叔段出生的时候是顺产,所以便因此喜爱小儿子,事事都宠着小儿子。 郑伯寤生少年即位,即位的时候比如今的姬林还要年轻,当时的寤生没有太大的能耐,还在集势,而母亲非常宠爱小儿子叔段,请求寤生给小儿子封地,就封在了京城这个地方。 因着母亲的宠爱,叔段一日比一日猖狂,他扩张京城,让其他边邑全都服从自己的安排,还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做——京城太叔。 叔段在京城无所不作,猖狂至极,无论是京城还是其他小邑,都对叔段非常愤恨,叔段更是把自己当成了郑国第二个国君,让卿大夫们在侍奉国君的同时,也来侍奉自己。 因为当时郑伯寤生没有太多的权势,一直在集势,便选择了捧杀这一条路。果然,有了郑伯寤生的捧杀,还有母亲的纵容溺爱,叔段准备谋反打入老郑城,而母亲也准备在老郑城之中开门迎敌,迎接自己的小儿子作为新的郑国国君。 可想而知,叔段简直人神共愤,而郑伯寤生则是个狠人,这一仗叔段一败涂地,逃亡共国,因此有了一个被后世更广为人知的称号,叫做——共叔段。 郑伯寤生因为母亲叛变的事情大怒,留下一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把母亲软禁起来。后来因为市井流言的舆论,批判郑伯寤生不孝,才不得已挖了一条黄泉地道,和母亲相见,也不算是破了自己的誓言。 如今共叔段已经逃亡共国,苟延残喘,郑伯寤生稳坐郑国宝座,京城也变得相安无事起来。 京城地界广阔,乃是郑国的交通枢纽,又是素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共叔段选择京城作为封地,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如今洛师的夏狩队伍便要前往京城下榻,而郑伯寤生,还有郑国第一权臣祭仲,都会离开老郑城,亲自前往京城,迎接天子大驾。换句话说,马上他们就要在京城和郑伯碰头了。 祁律禀报完这几天的行程,姬林笑着说:“辛苦太傅了,太傅身子要紧,若是有什么疲累,千万不要强撑。” 祁律拱手说:“多谢天子厚爱。” 姬林看了一眼时辰,说:“一会子便要到晚膳时候,太傅便不要走了,留下来一同用膳便是。” 这时候鄫姒果然上前现弄自己,十分殷勤的说:“天子,婢子近日又新研制出一道美馔,便是由羊羹改良而成,比羊羹口感更佳丰富,唤作……羊肉泡馍。不知天子可有兴趣品尝?” 她说着,还特意瞥了一眼祁律,似乎在向祁律示威,鄫姒很清楚,这道菜是祁律写在食谱上的,但是她偏偏第一个说是自己做的,让祁律再没办法拿出手。 祁律笑了笑,并不在意,因为他要的就是个效果。 姬林不知道鄫姒的那些小道道,一听羊肉泡馍,当真没有吃过,便说:“也好,你去做来。” 鄫姒十足欣喜,说:“是,婢子这就去。”说罢,还甩给祁律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脸,很快便出去了。 羊肉泡馍这菜色,不是很容易做,需要熬汤,还要做馍,很费时间,鄫姒出去做羊肉泡馍,过了一会子,祁律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天子营帐。 他去临时搭建的膳房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鄫姒正在做羊肉泡馍,其实鄫姒的厨艺也不错,但偏偏人品不敢恭维。 祁律走进去,故意说:“鄫姒姑娘,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日前律刚刚想做羊肉泡馍,鄫姒姑娘便独创了这羊肉泡馍?” 鄫姒听到祁律“酸”自己,有恃无恐的说:“是呢,婢子也没想到能与太傅想到一处去,真是婢子的荣幸呢。膳房油烟气太大,还请太傅移步罢。” 祁律没多活,很快离开。他去酸这一把,是用来打消鄫姒疑虑的,出了膳房之后,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找到了寺人,说:“来,劳烦你帮律办一件事儿。” 寺人们谁不认识祁律,堂堂的当朝太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天子面前的第一红人,太傅让他帮忙,还如此客气,寺人如何可能不答应,一打叠的应承下来。 祁律说:“里面有个宫女在给天子做羊羹,但天子已然等的急了,你去催促一下,你也知道的,这天底下,哪有让天子等的事儿?天子如今发了怒,搞不好会牵累什么人呢。” 寺人一听,当即又是怕又是急,就怕天子发怒,立刻点头说:“是是,小臣这就去催促,这就去催促。” 祁律看那寺人离开之后,又去找来了两个寺人,并着一个宫女,同样的说辞,让他们去催促鄫姒一下。 鄫姒进了膳房,刚熬上羊羹,匆匆和面,准备做馍,结果进来一个寺人,着急的说:“做甚么呢!哎呦喂,天子都等急了!倘或天子发怒,谁能担待得起,快呀!快呀!” 寺人喊得鄫姒着急忙慌,赶紧做馍,那寺人前脚走了,后脚又来一个寺人:“快快快!天子催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鄫姒更是着急,动作特别快,将馍做好,羊羹也不好熬得时间太多,这就准备起锅,便想到食谱里写的,起锅之前,一定要放上浓浓的石蜜,越多越好。 鄫姒有些奇怪,为何羊羹要吃甜口。甜口的话,羊羹的腥膻感岂不是更重?鄫姒有些狐疑,心想着放一些石蜜,放了之后自己尝尝口味便知道真假了。 鄫姒在羊肉泡馍的汤中加上一些石蜜,正要自行品尝,这个时候宫女便冲进来了,说:“鄫姒,你怎么还没去?天子发怒了!你再不去,是要掉脑袋的!这不是煮好了么?快去呀,还等甚么!我们可不想被你牵累。” 鄫姒被催促的手脚直出汗,后背发慌,手一抖,便把石蜜全都放了进去,也没时间自行品尝,赶紧端上羊肉泡馍,快速往天子营帐去了。 天子姬林其实没着急,他稳稳的坐在营帐之中,也没有催促,全都是祁律背地里催的。 鄫姒端着羊肉泡馍火急火燎的进来,便看到天子正在与祁律说笑,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天子笑得十足欢心。 姬林闻到了一股羊羹的味道,说:“来了?” 鄫姒赶紧将羊肉泡馍送上去,恭敬的放在案几之上,姬林说:“这便是羊肉泡馍?也当真是稀奇了,寡人往日里的确饮过羊羹,不过羊羹里没有这些面疙瘩。” 祁律低头一看,不由“嗬……”倒抽一口冷气,看来自己写的羊肉泡馍食谱还是不够详细,所以鄫姒做成了盗版羊肉泡馍,汤中的馍碎大的大,小的小,小的跟芝麻粒一样,大的好像一片烂叶子,在汤里都泡发了。 姬林闻了闻,因为羊汤熬得也不是很浓郁,所以没什么香味儿,反而有点甜滋滋的味道,让他颇为狐疑,转头对祁律说:“太傅,你可有见过这等吃食?” 祁律笑起来,说:“这……律孤陋寡闻了,想必是鄫姒姑娘独创的美食罢。” 鄫姒突然见到祁律这么谦虚,只觉古怪,但如今在天子面前,也不敢多说。 姬林拿起小匕,舀了一勺汤,并着一块羊肉。祁律打眼一看,好家伙,鄫姒这是放了多少蜂蜜啊,感情蜂蜜不要钱,盖在羊肉泡馍上面,姬林的小匕上一扒都拉丝。 这不是羊肉泡馍,这是拔丝泡馍…… 姬林舀起一勺来,对祁律说:“太傅尝尝看。” 看这样子姬林是想要喂祁律一口,祁律眼皮一跳。一来是姬林这举动有点“黏糊糊”,两个大男人还喂饭,实在是…… 二来这可是拔丝泡馍,祁律并不想吃这种黑暗料理,只怕吃上一口,一辈子都不想沾羊肉了。 祁律连忙拱手,特别恭敬,特别“虚伪”的说:“天子,这乃是鄫姒姑娘的一番心思,必然是天子先品尝,没有臣子先品尝的道理。” 姬林不喜欢祁律跟自己客套,不过祁律执意不肯,姬林也只好自己吃了,便把小匕一转,转向自己,然后张嘴放入口中。 “咳——!!” 一瞬间,不负众望,姬林将一大口“拔丝泡馍”放入口中,登时呛得他直接咳嗽出来,如不是姬林的家教好,便直接吐在鄫姒面前了! 姬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可以说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鄫姒熬制羊羹的时间太短,羊羹并不浓郁,倒是挂着一股子羊膻味儿,厚厚的蜂蜜还催发了羊肉的膳气。姬林变成小狗子的时候,祁律做的爱心狗粮都比这个好吃,一点子也不夸张。 祁律忍不住偷笑起来,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是惩治鄫姒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通过天子的手了,不然鄫姒总是仗着自己是“天子的女人”有恃无恐,谁也不怕。 祁律憋着笑,换上一脸担心,立刻说:“天子,您这是怎么了?难道鄫姒姑娘所做的羊羹不和天子的胃口?” 姬林可不知道是祁律犯坏,连忙将那甜口膻味十足的羊羹咽下去,脸色绿了,庆幸的说:“幸亏太傅没有食用。” 鄫姒也吓了一跳,心想不可能的,自己都是按照食谱上调配的佐料,一点子也不差,怎么可能不好吃,而且看天子这个脸色,不只是不好吃,而且是“贼难吃”! 姬林咽下那口极其难吃的羊羹,脸色瞬间落下来,说:“鄫姒,你可是故意用这等吃食搪塞于寡人?” 鄫姒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十分委屈的说:“天子,婢子对天子忠心耿耿,怎么会故意用吃食搪塞天子呢,便是给婢子一百个胆子,婢子也不敢呢,天子明鉴,明鉴呢!” 祁律这个时候,便十分善解人意的说:“天子,以律之见,倒不是鄫姒姑娘故意敷衍天子。” 姬林听祁律给鄫姒求情,心里便不欢心了,因着他本就觉得祁律和鄫姒之间有些甚么,才把鄫姒放在身边的,才好放心鄫姒不会夺了祁太傅的宠爱去。 说实在的,姬林实在多虑了,因为鄫姒的目标根本不是一个太傅,而是当朝天子! 姬林淡淡的“哦?”了一声,说:“三岁的顽童都知道羊羹里面不该加这般多的石蜜,鄫姒竟不是故意敷衍寡人?” 祁律笑着说:“天子,您有所不知,律私以为,鄫姒必然是不敢敷衍天子的,然……鄫姒做出这等怪异的膳食,恐怕是因着技穷所致,想必是日前鄫姒姑娘想到了太多的美味,所以已然将她的技艺全都掏了个干净,如今鄫姒却急于开发美食来进献给天子,反而技穷,变成了浪费粮食,无端端糟蹋了这味道鲜美的羊肉,着实可惜。所以律以为……” 祁律说了一大圈,顿了顿又说:“律以为,该当请天子禁足鄫姒,令她从今往后再不能进膳房,小惩大诫,也便是了,倒显得天子宽宥,心胸宽广,何必与一个婢子图生气怒呢?” 祁律说的头头是道,冠冕堂皇,鄫姒一听,这才恍然大悟,是自己中计了,那石蜜,也就是蜂蜜,分明是祁律食谱里写的精髓,结果现在祁律却说是自己技穷。 鄫姒想要辩驳,说这是祁律写的食谱,可是她偏偏无法说出口,因着之前已经夸下海口,是自己想出来的吃食,倘或如今改口,岂不成骗子?之前的那几样吃食,也便不攻自破。 为了一个谎言,需要其他更多的谎言来弥补窟窿,眼下的鄫姒就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根本无法为自己开脱。 而且祁律太狠了,一上来便让天子禁足鄫姒,鄫姒能有今天的地位,比旁的寺人和宫女都高一等,便是因着她也会理膳,而且手艺不错,所以天子才多看她一眼。而现在呢,倘或鄫姒不能进膳房,往后还怎么在天子面前现弄? 鄫姒是有自知之明的,她长得没有郑姬妩媚,也没有郑姬的身材,出身乃是一个女酒,身份也不高,若再没有了理膳这门手艺,往后怕是要淹没在汪洋的寺人和宫女海洋之中,再无出头之日! 鄫姒连忙求饶说:“天子……天子,是婢子,婢子一时放错了佐料,实在……实在是无心之失,还请天子,天子宽宥婢子啊!” 祁律笑眯眯的说:“哦?放错了佐料?鄫姒,你可想好了再说话,天子的膳食何等重要,今日你一个无心之失,放错了佐料,明日你一个无心之失,是不是要放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你在天子身边侍奉,却如此无心,还只当这是一个小过失么?” 姬林现在口中还有那股子腥膻味道,怎么也散不去,他平日里是可以食羊肉的,并不怕膻味儿,反而觉得烤羊排的膻味更有肉、欲,但是如今…… 这膻味回味在姬林的口中,当真要戒了羊肉才行,尤其还是夏日里,火气本就大,姬林立刻摆手,冷冷的说:“太傅让你禁足,不得进入膳房,已然是便宜了你,下去。” 鄫姒心里“咯噔”一声,这下子好了,一切都付之东流了,她险些瘫在地上,很快有两个寺人过来,直接将鄫姒拖了出去。 第71节 祁律这一仗打得漂亮,简直便是杀人不见血。 祁律与姬林一并用膳之后,从天子营帐中出来,准备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进入郑国。 他刚一出营帐,便遇到了鄫姒,鄫姒惹怒了天子,从姬林的营帐已经被调了出去,她看到祁律,恨的牙根直痒痒。 祁律没有避开鄫姒怨毒的目光,而是直接迎上去,笑了笑,说:“律不过与姑娘开个顽笑,当真没想到姑娘会把石蜜放进羊羹之中,也着实吓了律一跳。” 他这话便是承认了,这一切都是圈套,是祁律故意下套恶整鄫姒。 鄫姒气的胸口起伏,直喘粗气,说:“是你……是你故意的!” 祁律还是微笑,看起来很亲和温柔的模样。真别说,祁太傅生的斯文又俊朗,这么笑起来更是好看,加之祁律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傅高位,在洛师之中,爱慕祁律的女子都需要排队,说到底是极其有异性缘儿了。 祁律笑着说:“律只是想要告诉你一个道理,倘或你真心想要理膳,我们可以探讨,但你若非要用窃来的东西现弄,律也不是好惹的。” 说罢,祁律理了理衣袍,不再理会鄫姒那愤恨的眼神,悠闲的走人了。 他没走两步,便遇到了祭牙,祭牙笑眯眯的,一脸不怀好意,说:“兄长,我听说你教训了那个绿茶味儿的老鼠?” 祁律点点头,说:“正是。” 祭牙意犹未尽的说:“要我说,这就便宜她了,只是不能进膳房,依着我的性子,怎么也要让她受点子皮肉之苦,方能解恨。” 祁律淡淡的说:“鄫姒便是仗着理膳的手艺,才在天子面前现弄的,如今她不能进入膳房,便仿佛没了双手一般,倒是能叫她安分不少。再者说了……” 祁律一直误会姬林是爱见鄫姒的,因着爱见鄫姒,所以才把郑姬送回去,所以鄫姒毕竟是天子的女人,指不定天子哪天脑子一抽,收了鄫姒给一个名分,祁律把事情做得太绝便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历史上没有对周桓王姬林妻妾的笔墨,所以祁律也不知道姬林的夫人和妾夫人是谁,凡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好。 祭牙觉得祁律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却又说:“天子爱见这样的?鄫姒生的还没有我姑姑一半美貌,天子的口味也真是独特了!” “阿嚏!”身在天子营帐之中的姬林莫名打了一个喷嚏,没成想这大夏日里的,自己也能打喷嚏,当真是莫名其妙了…… 第二日大军启程,浩浩荡荡的开入郑国地界,往郑国的京城而去。 想当年郑伯寤生的弟弟叔段在京城,还没有作乱的事情,一心追求享受,所以京城中营造了不少宫殿,这些宫殿恨不能比郑伯寤生的郑宫还要宏伟奢华,如今叔段已经逃亡共国,但营造的宫殿还是留了下来,如今倒是好了,成为了天子下榻的行宫。 天子的队伍来到京城的城门之下,城门之下已经跪了浩浩荡荡的人群,百姓夹道跪在地上,旁边有京城的士兵把手,京城里的卿大夫们也全都跪在地上,恭敬的迎接天子御驾。 姬林坐在辎车之中,稍微打起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呵”的冷笑了一声。祁律正在参乘,与姬林坐在同一辆车驾之中,往外一看,立刻明白了姬林为何要冷笑。 因着这跪拜迎接的队伍里,根本没有郑伯寤生和权臣祭仲! 天子的行程早就安排好了,已然发给了郑伯,让郑伯早做打算,郑伯派人回话,请天子下榻在京城的行宫之中,自己会亲自迎接,回话的十分恭敬。 哪知道今日一见,分明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郑伯寤生压根儿没来,只有一些低等级的京城卿大夫们亲自跪迎,这足见郑伯寤生有多么不恭敬,必然是看不起姬林这个刚刚即位的天子。 姬林冷冷一笑,说:“让大军驻扎。” 祁律立刻传令下去,说:“天子之令,大军驻扎。” “天子之令——大军驻扎!” “大军驻扎——” 很快,姬林的命令一声一声的传下去,浩浩荡荡的大军立刻在京城城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京城里的卿大夫们有些惊讶,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只差临门一脚,天子的队伍却不进来,还在外面驻扎停靠了。 京城的卿大夫们赶紧过来询问,站在天子的辎车旁边,姬林的声音从里面幽幽的传出来,说:“寡人听说,郑公会亲自在京城城门下,迎接寡人,可有此事?” 随着说话的声音,车帘子缓缓打起来,姬林亲手打起车帘子,瞥斜了一眼辎车之外的京城卿大夫。 卿大夫没想到刚刚即位的天子如此威严,赶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说:“回、回天子的话,是……是这么一回事儿。” “那便奇怪了。”姬林幽幽一笑,他面容俊美,姿容出众,按理来说笑起来必然仿佛“天仙下凡”,然而这么一笑起来,莫名的瘆人,令人后背发冷,不寒而栗。 姬林又说:“寡人眼神不好,你可是郑公?”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卿大夫们怎么敢僭越,说:“小人不是、不是。” 姬林说:“寡人更是奇怪了,你既然不是郑公,那郑公何在?” 卿大夫的汗水都快流下来了,不为别的,只因着郑伯寤生他根本没有来! 郑伯寤生知道,姬林这一趟来郑国,是来问罪的,一来是想要削掉自己洛师卿士的官衔,二来是想要打击郑国的国威。郑伯寤生少年即位,如今做了十几年的国君,又是霸主之中的霸主,怎么能允许姬林这个毛头小儿踩在自己头上立威? 因此郑伯寤生便来了一个下马威,他信中说着,自己会来迎接,但是到了京城门口,却没有出现。 卿大夫支支吾吾的说:“寡君……寡君……”寡君乃是自家国君的一种谦称,卿大夫不敢托大,战战兢兢的回答:“寡君……寡君因着有事……有事耽搁了,所以……所以没能来亲迎天子,心中也……也着急得很呢!” 姬林突然“哈哈”一笑,十分爽朗,似乎被什么逗笑了,还轻轻抚掌,看起来颇有天子威仪,这抚掌的动作还充斥着贵气,说:“寡人便说你即是郑公,你若不是郑公,为何会知道郑公心中着急?” “这……这……”卿大夫吓得腿软,颤巍巍的说:“天子……天子您说笑了。” 郑伯寤生怎么是耽搁在了路上,卿大夫心中清楚得很,郑伯寤生为了反将一军,给年轻的天子下马威,所以并没有来迎接,也没有耽误在路上,此时此刻,他与郑国第一权臣,已然在京城的行宫之中下榻了,早便算计好了,等姬林到了行宫,他们再装出姗姗来迟的模样。 郑伯寤生断定姬林是个毛头小子,而祁律是伙夫小吏出身,没有什么本事,一切都算计好了,哪知道姬林竟如此不给脸面儿,扯得京城卿大夫的脸皮直疼,满头冷汗。 姬林似乎脾气很好,皮笑肉不笑的说:“既然郑公日理万机,比寡人这个天子还要忙碌,这样罢,寡人干脆等他一等,就在着京城之外扎营,等甚么时候郑公有空了,能赶过来了,寡人甚么时候再进京城,可好?” 姬林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而且还很亲和,好像要与卿大夫商量事。祁律在一面看着,忍不住默默给姬林点了一个赞,心想着姬林就是聪明,虽作为天子还没多久,但是这天子的架子端的平平的,特别带劲儿! 祁律不知道,姬林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可是跟祁律这个太傅习学的,简直活灵活现,而且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势头。 卿大夫们哪里敢说不好,一打叠的说:“是是是,天子所言甚、甚甚是,天子……天子体恤寡君,实乃我郑国之福,天下之福。” 姬林没有再说话,摆摆手,让京城的卿大夫退下,“哗啦!”一声放下车帘子,手刚一放下来,天子的官架子立刻不稳,冷笑一声,对祁律抱怨说:“好一个寤生,寡人来削他的名头,他倒是狂了起来,以为寡人不敢办他!” 祁律笑了笑,眼看着天子瞬间变脸,对外的时候分明十足有天子派头,一转头立刻变成了一个大男孩子,竟有几分可爱? 祁律安慰说:“天子何必为了郑伯的事情气恼,徒劳伤害了身子,律方才在来的时候,遥遥看到了河水,不知水中可有肥鱼?既然郑伯不来,咱们便在此间扎营,天子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不如借此机会游览一番,抓几条肥鱼来,做一味酸菜鱼,倒是也悠闲自得。” 京城这个地方,之所以说是兵家必争之地,就是因着京城地形好,前倚着眉山,背靠着旃然水,水资源十分充沛。 “楚师伐郑,右师城上棘,遂涉颍,次于旃然”,《左传》中记录的楚国伐郑,大军渡过颍水向北前进,便来到了颍水的发源地旃然。 姬林眼眸瞬间亮堂起来,酸菜鱼?也不知是甚么名头,因着有一个“酸”字,所以夏日里并不会觉得憋闷没有胃口,口中的唾液已然分泌开来,只听这个名字,便觉得新鲜有趣儿。 姬林笑起来,瞬间把郑伯寤生忘在了脑袋后面,简直童心未泯,说:“好!快快扎营,寡人亲自为太傅抓鱼,可好?” 天子的队伍很快在京城之外扎营,就堵在京城外面的大门口,扎起营帐,好像要和京城对垒一样,活脱脱的立威。 安札好营地之后,祁律刚从营帐出来,便遇到了姬林,姬林已然换下繁杂的天子朝袍。原本今日要见郑伯寤生,姬林特意穿了正装,哪成想热了一天,郑伯没来,姬林自然要换下来。 对比起庄严肃穆的黑色,果然姬林更适合这种白色,一身白袍劲装,透露出浓浓的少年感,简直是青春大好,干脆利索,腰身挺拔,宽肩窄臀,关键白袍下面还有一身的肌肉,腰间挎着一把长剑,不像是贵胄子弟,没有那一身的奢靡气息,反而有一种李白口中的飒沓剑客之感。 那种感觉,真是…… 祁律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来:小哥哥又美又飒! 祁律赶紧摇摇头,把诡异的想法摇出去,拱手说:“律拜见天子。” 姬林走过来,迫不及待的说:“太傅,不是要去抓鱼?快走罢。” 祁律有些无奈,感情小哥哥不是又美又飒,是又馋又贪顽! 祁律日前除了研制松花蛋之外,还琢磨着腌酸菜。芥菜可是很古老的品种了,在这个缺少蔬菜的春秋时期,芥菜可以大把大把的抓。因着芥菜味道发苦,这个年头平头百姓只能用苦盐调味,苦盐本就没有宫廷的形盐和散盐味道纯正,自带苦味,芥菜又苦,两重苦味混合在一起,那当真是吃不消的。 但是腌制成酸菜便不一样,发酵的酸味可以去掉其中的苦味,加之鱼一炖,酸菜鱼可是酸菜类菜品里的经典之作,堪称不朽! 祁律早早腌制了一些酸菜,如今正巧派上了用场。 天子想去抓鱼,但天子不能一个人行动,这里已然是郑国的地界,必然需要保护才行,祁律便说:“请天子稍待,律这就去找虢公忌父,调配一些虎贲军,随行护卫。” 姬林听他说要去找虢公忌父,心里头不由一阵发酸,不知道酸菜鱼是不是这个味儿的,说:“寡人的武艺,你还信不过么?” 祁律说:“这倒不是,但天子出行,若是没有护卫……” 正着时候,祭牙见到他们拉拉扯扯,便跑过来说:“天子,兄长,你们这身行头,是去什么地方么?” 祭牙大咧咧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叔叔刚刚得罪了天子,还想和他们一起顽。 祭牙前脚走过来,公孙子都后脚也来了,虽祭牙是个三脚猫的功夫,不过公孙子都可是个好手,他已经是天子党派,因此虽然是郑国人,但姬林还是信得过他的,便说:“正好,子都随行便可。” 祭牙立刻黏上去,说:“去哪里啊,一起啊!” 祁律还是不放心,姬林再三保证,只在旁边抓鱼,就在附近,并不走远,祁律这才勉强同意,四个人从营地出来,旁边就是一条河水,是旃然水的分流。 四个人到了河边,祁律是不下水去抓鱼的,让他处理鱼还可以,让他抓鱼是不在行的。而公孙子都呢,纯粹是来护卫的,他自负身份,不愿意下水,坏了自己的形象,其实有的时候,祁律觉得公孙子都这郑国第一美的偶像包袱还是挺重的…… 姬林和祭牙都是好动的类型,也不在乎一个是天子,一个是郑国的小君子,两个人立刻冲下水去,似乎还要比拼一下,谁先抓到又大又好的活鱼。 祁律便在岸边生起火来,准备着一会儿做酸菜鱼。 “哗啦——”一声水响,姬林已经率先冲进水中,他把腰间佩剑一解,扔在地上,动作十分豪爽,直接大步跑进水中,那动作……好像顽水的二哈一样。 姬林冲进水中,素色的衣裳瞬间湿了,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夏日里的衣服本就轻薄,姬林又穿的十分贴身,如今沾了水,全都贴在身上,打眼一看,肌肉分明,走线流畅,性感的野性扑面而来,祁律仿佛看到了一块上好的雪花牛肉…… “咳……”祁律咳嗽了一声,赶紧收回目光心里默念着,雪花牛肉雪花牛肉雪花牛肉。 “你敢用水撩寡人!” 姬林和祭牙下了水,本该立刻抓鱼的,但是两个人果然童心未泯,祭牙底气十足说:“男子汉大丈夫,撩了便是撩了!” “你给寡人站住!”姬林立刻冲上去,祭牙哪里能停下来,赶紧调头便跑。 祁律看着那两个人打闹,一时有些无奈,三岁和三岁半,简直头疼。公孙子都则是笑眯眯的看着祭牙顽水,不知是不是祁律看错了,总觉得公孙子都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好像祭牙是今天的肥鱼,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祁律见他们闹得没完,便说:“抓到没有?一会子火都烧没了。” 姬林和祭牙这才停止了打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便开始各自抓鱼。 祭牙完全是三脚猫的功夫,姬林则不同,虽姬林十足年轻,但功夫可不是花架子,用来抓鱼,再好不过。 “哗啦!”一声,姬林突然从河水中钻出来,在昏黄的日光下,水珠从姬林面颊上流淌下来,黑发全都向后背起,露出刚毅俊美的五官,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迎着光芒从河水中走出来。 他每走一步,河水勾勒着姬林性感的身材,大腿的肌肉隆起,不停起伏,祁律又咳嗽一声,赶紧低下头,心想这算不算非礼勿视? 姬林不知道自己有多骚气外露,手中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大喊着:“太傅!寡人抓到了!寡人先抓到了!” 祭牙还在水里,听到姬林的声音,简直气急败坏,恨不能像鱼一样在水里打挺儿。 姬林跑上岸来,将鱼往祁律面前一送,“噼里啪啦!”甩了祁律一脸的鱼腥。 姬林抓了一条鱼上来,不过他们人多,一条鱼肯定是不够吃的,祭牙没抓上来,也不肯罢休,还在水中遨游,而且越游越远。 祁律有些担心,说:“亲弟,太远了,快回来罢!” 祭牙却摆摆手,说:“无妨!兄长放心,我水性好得很呢!” 虽是水性好,但游得太远,祁律也不放心,正想再叫他回来,祭牙却欣喜若狂,说:“这里有一条大白鱼!看我抓住它!” 哪知道随着祭牙一声落下,突听“呀——”一声尖叫,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大白鱼”在祭牙怀里来回来去的扑腾,还不停的拍打着祭牙的脸面,险些把祭牙给吓傻了,定眼一看,不由“嗬——”倒抽了一口冷气,甚么大白鱼,分明是…… 第72节 “怎么是你?!”祭牙吃惊纳罕的大吼一声。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了好几声大叫,连忙跑到岸边去查看,远远的就见到祭牙抱着一个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定眼一看,根本不是什么大白鱼,虽他们看的不真切,但可以确定,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女子! 祁律吃了一惊,姬林反应极快,一把捂住祁律的眼目,祁律本想看看什么情况,瞬间便看不见了,赶紧扒着姬林的手,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姬林掩着祁律的眼目,不让他去看,抬起另外一只手,也遮住了自己的眼目。 公孙子都则是皱着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的真真切切,祭牙怀里抱着的,不就是之前被祁律狠狠教训了一通的鄫姒么? 看来鄫姒是在河水中偷偷的洗澡,应该是在对岸,祭牙他游得太远,看到了白花花的东西,结果把鄫姒当成了一条大白鱼,抱了个满怀,成了登徒浪子。 祭牙自己也很吃惊,还被无端端的打了好几巴掌。 鄫姒好似被祭牙吓坏了,疯狂的奔上岸,抓了自己的衣裳裹起来,快速逃走了,一转眼不见了人影。 祭牙则是感觉脸颊生疼,捂着自己的面颊,灰溜溜从水中上来,一面走,一面“嘶”的抽冷气,看来是被打的狠了。 祭牙上了岸,姬林这才松开手,祁律担心的说:“弟亲,无事罢?” 祭牙甩了甩身上的水,说:“当真晦气!怎么这般晦气!那鄫姒也是,为何正巧在那里,还平白打了我好几下!” 姬林一看,祭牙脸上真的被扇红了,看来打得不轻,不是闹着顽的,不由笑了一声。祭牙被嘲笑了,也不敢去瞪天子,抬头一看,正巧看到了公孙子都,公孙子都的脸黑压压的,不知为何也瞪着自己,瞪得祭牙莫名其妙的。 姬林顽笑着说:“祭牙,寡人见你与那鄫姒很是有缘,不若这般,寡人做主,成全了你们的好事儿,如何?” 鄫姒可是姬林的“心头大患”,他以为祁律对鄫姒有点意思,那日祁律还给鄫姒“求情”,如果鄫姒能跟了祭牙,倒是了却了姬林一桩心事。 他这么一说,祁律不知是不是错觉,公孙子都的脸色更黑了,黑压压的好像口大黑锅一样,仿佛随时都会电闪雷鸣。 祁律心想,天子也真是够渣的,已经刷新了渣男的极限,自己的女人竟然要送给祭牙,这不是送了祭牙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吗? 祭牙连忙摆手:“天子,饶了我罢!我还想多活一时!” 祭牙拒绝了天子的赐婚,公孙子都的脸色才稍微好一点子,哪知道祭牙这个时候突然抬起手来,嗅了嗅自己的掌心,纳闷的说:“怎么一股子香味儿?好浓郁啊。” 脸色刚刚好转一些的公孙子都,脸色瞬间又黑了下来,冷笑一声,颇为嘲讽的说:“祭小君子方才温香软玉在怀,岂能不香?” 他说着,对姬林和祁律拱手说:“天子,太傅,子都略感不适,先行退下了。” 公孙子都身子骨一向硬朗,不适来得有如狂风暴雨,说完很爽快的甩袖子走人了,连看都不看祭牙一眼。 祭牙奇怪的说:“他怎么了?莫名其妙,不食鱼了?” 京城行宫之内。 祭仲听完卿大夫的回禀,立刻走进殿中,恭敬的拱手说:“君上,天子已然到达了城门,只是……” 郑伯寤生正在批看文书,听到祭仲停顿,将手中的文书放下来,说:“只是?” 祭仲恭敬的说:“只是天子因着没有见到君上迎驾,便在京城之外扎营,放话说,等君上有了空儿,再去迎驾,不着急。” “呵,”郑伯寤生冷冷笑了一声,“啪!”把简牍往地上一拍,说:“好啊,没成想这个姬林,比孤想象中要能个儿。” 郑伯寤生已经算计好了,姬林要给自己下马威,削去自己的洛师卿士官衔,虽他郑伯的确站错了队,但郑国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些年的霸主不是白当的,姬林的大父在位的时候,都要听自己的,如今轮到了姬林这个毛头小儿,空有一身勇猛,还不是任由自己捏瘪了揉圆了? 郑伯寤生便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给姬林一些好看,让他知道天子如何,还不是要看霸主眼色。 只是没成想,竟落了空,姬林也是个狠角儿,并不进城,反而驻扎在了城外,这要是传出去,传到了各国诸侯耳朵里,还不是说郑伯寤生不恭敬么? 祭仲轻声说:“君上不必动怒,天子刚刚即位,好的便是那层脸面儿,君上何必与天子的脸皮过不去呢?” 郑伯寤生淡淡的“嗯”了一声,说:“夏狩队伍中的细作已然回话,天子果然偏爱理膳之人,看来这天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这倒是也好。吃,总比不吃要强得多。” 祭仲走过去,把郑伯寤生丢在地上的简牍捡起来,规规矩矩的放在一边,顺着郑伯的话说:“正是如此,君上明鉴。” 说话间,寺人走了进来,低眉顺眼的递上来一样东西,郑伯寤生看了一眼,笑着说:“祭卿,孤安排的细作回来了,今日也叫你见上一面儿。” 他说着,对寺人说:“叫她进来。” 很快,便有一纤细的身影走进殿中,盈盈下拜,祭仲打眼一看,竟然是个女子,姿容不算出众,甚至并不好看,身材也不婀娜,看起来并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但也正是这样不起眼的人,作为细作才算称职。 那女子盈盈下摆,说:“鄫姒拜见君上。” 郑伯寤生安排在洛师队伍里,会理膳之人,便是鄫姒无疑! 郑伯寤生只知道鄫姒“受宠”,鄫姒为了面子,只是报喜不报忧,所以便是连郑伯寤生也以为鄫姒已然得到了天子的宠幸,成为了天子的女人。 郑伯寤生笑着说:“鄫姒,如今的洛师队伍如何?” 昏暗的大殿内透不进一丝月光,鄫姒的面容稍微有些尴尬,但一闪即逝,笑着说:“天子是个极好糊弄的,只是有一点子……” 鄫姒脸上划过愤恨,说:“那太傅祁律,倒是个难缠的主儿,甚是碍事儿。” 郑伯寤生记得祁律,还是祭仲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侧头看了一眼祭仲。祭仲立刻跪下来,说:“仲死罪,养虎为患,还请君上责罚。” 郑伯寤生没说话,祭仲便跪在地上也没有起来,鄫姒嫣然一笑,说:“不过,婢子心中倒是有一计策,可除掉祁律。” “哦?”郑伯寤生轻笑说:“你有计策?” 他说着,对鄫姒招了招手,鄫姒立刻走上前来,跪在郑伯寤生的席子之侧,轻柔的为郑伯寤生按揉着额角。 祭仲仍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十分平静的听着鄫姒与郑伯寤生说话。 鄫姒笑着说:“君上对婢子有恩,婢子怎会忘记君上恩德,当誓死以报。” 郑伯寤生慢慢闭上了眼睛,任由鄫姒给他按揉着额角,幽幽的说:“你倒是懂事儿。” 鄫姒又说:“君上,这天子要来咱们郑国夏狩,无非便是立威,婢子虽只是女酒出身,但也明白,绝不能让那毛头小儿,在咱们郑国撒野,因此这个夏狩,是绝对不能成功的。只要……只要君上能舍得一些代价,婢子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定然助君上将祁律剁成肉泥,少了祁律,天子便像是断了手脚,不过是个废人尔尔。” 祭仲还是没说话,跪在地上,低着头,目光却突然抬起来,瞥向跪坐在郑伯寤生身边的鄫姒。 “代价?”郑伯寤生轻笑一声,慢慢睁开眼目,一双狼一样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森然的光芒,说:“自从孤坐上这国君的席位,为了郑国,没有甚么是舍不得的。代价?” 说罢,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缓缓的说:“戮杀祁律,不惜……一切代价。” 第37章 强吻 因为祭牙抓了一条“大白鱼”的误会,众人便不打算在那边烤鱼了,将抓来的鱼带回去,祁律自行进搭建的膳房内烤鱼。 祁律走进膳房,没成想便看到了郑姬,郑姬趁着膳房无人,正在偷偷的理膳,祁律走进来,吓了郑姬一跳,眼看是祁律,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祁律笑着说:“郑姬又来了?” 郑姬一笑,和祁律也熟悉了,说:“姬思忖着,过几日进了京城,遇到了家兄,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理膳,因此来过过手瘾。” 郑姬见祁律抱着一个小水缸,里面装着几条活鱼,说:“姬听闻太傅要做……酸菜鱼,可是这个名儿?不知是个怎么做法,能否教姬一教?” 祁律很是大方,说:“这有何不可?” 祁律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有人想学,祁律都会教,而且不论高低贵贱,和膳房里的膳夫们经常打成一片,也没什么官架子。 祁律将小水缸放在一边,拿出之前腌制好的酸菜,说:“这便是酸菜了,做酸菜鱼,这个可是精髓。” 一股子冲天的酸味呛鼻而来,郑姬被呛得立刻用袖袍捂住口鼻,轻轻的咳嗽着,郑姬天生便是个大小姐,一向不怎么走动,也是斯文柔弱,被呛得眼睛有点发红,几乎咳出泪花来。 祁律也不好碰她,便递来一张帕子,说:“是律偏颇了,郑姬快擦擦。” 郑姬赶紧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目周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叫太傅看笑话了。” 哪知道这个时候,天子姬林便来了,姬林听说祁律要做酸菜鱼这种美味,他没见识过,也想来看看究竟,便自顾自来了膳房。 刚到膳房门口,正巧看到祁律与郑姬站在一处,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郑姬竟然又哭又笑的,在姬林眼中看来,那两个人好不亲热! 姬林登时像是白嘴吃了酸菜一样,还是那种直接从坛子里拿出来,没有洗过,发酵很成功的酸菜,一股子又酸又苦的味道弥漫在口腔之中,一直顺着嗓子烧到胃里,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烧心。 姬林忍着一肚子的酸意,朗声说:“没想到郑姬也在?” 郑姬突听姬林的声音,吓了一跳,赶忙作礼说:“姬拜见天子。” 姬林十分大度的摆手说:“起罢。” 随即便对祁律说:“太傅,寡人听说你在做酸菜鱼,不知有甚么是寡人能帮忙的么?” 他说着,抬步便往膳房里面走,祁律眼疾手快,声音急促的说:“停!别进来!” 姬林:“……” 姬林一瞬间都懵了,因为太傅他……他吼寡人。 为何郑姬进得膳房,寡人进不得膳房?祁太傅与郑姬说说笑笑,寡人一进来便疾言厉色。 姬林登时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那眼神大有看“负心汉”的感觉,死死盯着祁律。 祁律“吼完”,也有点后悔,因为他吼了天子,不过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因着天子每次进膳房,都没什么好事儿。虽然的确是好心来帮忙的,但是天子和膳房犯冲,每次进入膳房,都会变成偶像总裁剧里那种“笨笨的女孩子”,祁律实在是头疼,所以才不想让姬林进入膳房。 方才全是下意识,这会子祁律赶紧干笑一声,一瞬变得恭敬无比,拱手说:“天子,膳房如此肮脏油烟之地,当真不适合天子这等万乘之躯,还请天子移步,酸菜鱼须臾便好,律自当奉上。” 姬林还是有点委屈,自己不能进膳房,但是祁律便没有把郑姬赶出来,一脸委委屈屈的模样,撇了撇嘴巴,松口说:“好罢,那寡人在外面等好了。” 他说着,转身离开了膳房,祁律狠狠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天子被自己吼了会动怒,哪知道竟然露出委屈的小可怜儿表情,这倒是让祁律有一点点负罪感。 就在祁律和郑姬统统松口气的时候,“唰!”天子又晃了回来,好像在外面没有走,突然转身进来,说:“太傅,可要快一点子。” 祁律擦了擦额头上滚下来的冷汗,干笑说:“是,律不敢让天子久等,请天子放心。” 姬林又嘱咐,说:“一定要快点子。” 祁律还以为他想吃酸菜鱼,仿佛害了口,所以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快,其实姬林心里不是这般想的,姬林只是想着,如果祁律做酸菜鱼做的快一点子,就能和郑姬少相处一会子,那自己心里,也就舒坦一点子…… 祁律可不知天子心里的九曲十八弯,恭迎的目送天子之后,松了口气,挽起袖袍来净手,准备开始做酸菜鱼。 做酸菜鱼最重要的是酸菜,虽然鱼才是主体,但是最主要的调味料便是酸菜,有了酸菜才有了精髓。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画龙点睛的辅菜,祁律觉得,放在酸菜鱼里最搭配的要数冻豆腐了,将豆腐放在冰块之中冻起来,一同下锅在酸菜鱼中,等待吃的时候,豆腐已经被冻成了蜂窝煤的模样,吸足了酸菜鱼的汤汁,鱼的鲜美,酸菜的清爽,满满的注入在冻豆腐中,一口咬下去,汁水肆意,一改豆腐不容易入味的缺点。 祁律动作很快,准备先杀鱼,作为一个厨子来说,杀鱼可是基本功,因为谁都知道,活鱼新鲜好吃。 祁律让郑姬在旁边稍待,毕竟郑姬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有点柔弱。别说是女孩子了,祁律见过很多大男人也不敢杀鱼,杀鱼的时候鸡飞狗跳,恨不能比鱼跳的还高。 郑姬走到一边,与祁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姬见太傅与天子的相处,一点子也不像是师傅与学生。” 祁律已经把鱼从水里捞出来,心说当然不是老师和学生,分明是天子和臣子的关系。虽太傅的确是天子的老师,但是说到底天子还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而太傅只不过是臣子罢了。 哪知道郑姬笑着说:“简直像是对待心上之人呢!” 心上……之人? “啪叽!”祁律一个愣神,似乎是被郑姬的话给吓到了,手中的活鱼突然挣脱了桎梏,直接飞了出去,“噼啪噼啪!啪叽啪叽”的在砧板上弹跳着,弹了两下还飞出了砧板,开始越狱。 “呀!”郑姬一声尖叫,随即膳房里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快追!” “鱼!鱼飞了!” 第73节 “这边,抓住它呀!” 这一顿酸菜鱼,先是祭牙误抓了一条“大白鱼”,随即活鱼又飞了,膳夫们追着活鱼抓了半天才给抓回来,经过一番鸡飞狗跳之后,酸菜鱼终于出锅了。 姬林坐立难安,直到酸菜鱼摆在案几上,这才松了口气,对祁律招手说:“太傅,来,一起用膳。” 祁律做了好几条酸菜鱼,送给了祭牙和公孙子都两条,给了郑姬一条,当然还有周公虢公等等,最后又给姬林留了两条。 姬林试探的夹起一筷子鱼肉,说实在的,这个地方的鱼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鱼,鱼倒是大,但是肉质不够鲜美。但是酸菜鱼就不同了,酸菜鱼对鱼肉的要求并不高,刺儿少,吃的过瘾,大快朵颐就足够了,因为酸菜的味道十分霸道,足够掩藏鱼肉的缺陷。 姬林将鱼肉放进口中,眼眸登时便亮了起来,说:“这个……这个味道当真奇妙。” 有点酸,但主调还是咸香,鱼鲜味也十分浓郁,根本吃不出鱼肉的不好,一口下肚,酸菜瞬间将味蕾打开,简直便是夏日的下饭利器! 姬林使劲点头,一看便是喜欢这个口味儿,立刻又夹起一块冻豆腐,别看冻豆腐其貌不扬,还有很多窟窿眼,但是入口软绵却有嚼劲儿,汁水瞬间喷发,直接在口中爆开,将酸菜的味道烘托到了极致。 “嘶……烫!”姬林一瞬间便被冻豆腐的爆浆给烫到了,但纵使是被烫到了,竟然不愿松口,一边嘶着气,一边将冻豆腐给吃了下去。 祁律见姬林吃的这么香,好像一个大男孩一样,不由笑着摇摇头,说:“天子慢用,还有很多,不必如此着急。” 姬林笑着说:“太傅也用,如此美味,应当一起用才是。” 姬林把酸菜鱼吃了一个精光,毕竟天子还在“长身体”,身材又高大,运动量也不小,饭量大是应该的,最后连酸菜鱼的汤都不放过,把汤浇在稻米饭上,还吃了一碗米饭。 祁律与天子用完了晚膳,从天子营帐中走出来,迎面看到了祭牙,祭牙跑上来,一脸红光满面,一看便也是刚吃完酸菜鱼。 祭牙一个劲儿的夸赞,说:“兄长,太好吃了!这酸菜鱼,神了!我本不爱食鱼的,只觉得鱼肉都是给那些文人雅士才食,我这种粗人恶霸,吃肉就够了,哪知道酸菜鱼竟然如此美味,尤其是……是那里面的冻豆腐!汤水十足,太好吃了!兄长当真厉害!” 祭牙源源不断的夸赞着祁律,公孙子都正好从旁边路过,祭牙见到他,立刻说:“嘿!公孙阏!” 之前在河边,公孙子都一言不合,突然黑着脸便走了,祭牙根本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如今见了面,公孙子都还是黑着脸,听到祭牙叫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然后冷冷的又走了,都没答应一声。 祭牙登时摸不着头脑,挠着后脑勺说:“这公孙阏,怎么回事儿?是没听到我叫他么?不对啊,方才明明像是回头了,却没有搭理我。” 祁律挑了挑眉,他觉得公孙子都肯定是生气了,不过祁律的脑回路还没有祭牙反应快,他和他的结拜弟弟一样,反射弧都有点长,虽有的时候很聪明,但有的时候又很迟钝,祁律是帮不了祭牙的,祁律也十分奇怪。 不过祁律隐隐约约觉得,不,不是觉得,是肯定,公孙子都肯定是生气了,而且不是生自己的气,而是和祭牙生气,完全是单方面的冷战。 祭牙对祁律说:“兄长,你可知道公孙阏他哪根筋,搭错了么?” 祁律想了想,说:“这……但凡是长得好看的人,可能都有些脾性罢。” 祭牙“啧”了一声,似乎不敢苟同祁律夸赞公孙子都长相好看,摸着自己下巴说:“我也挺好看的。” 第二日一大早,祁律还在睡梦之中,便听到外面有些嘈杂。 这里是营地,也不是太傅府,根本不要指望营帐会隔音,因此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祁律还没起身,困得厉害,裹着被子把自己蒙在里面,使劲缩了缩,又缩了缩,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儿。 獳羊肩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果不其然,看到太傅又在懒床了,獳羊肩无奈的说:“太傅,该起身了。” 祁律闷着被子,闷声闷气的说:“小羊……太傅……太傅被被子绑架了。” 獳羊肩:“……” 祁律在被子里哼哼唧唧,滚来滚去,就是不愿意起床,分明是祁律紧紧拽着被子,却说被子掳劫了他。 獳羊肩无奈的说:“太傅,郑伯一大早便到了营地,来接迎天子圣驾了。” “郑伯?”祁律一听,立刻将被子一掀,探出头来,头发乱七八糟的蒙在脸上,哪里有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模样,看的獳羊肩又是眼皮一跳。 獳羊肩点头说:“正是呢太傅,郑伯一早便来了,出了京城城门,说是连夜赶来的,便是为了迎接圣驾,这时候跪在天子营帐门口呢。” 这下子祁律也别睡了,从榻上爬起来,獳羊肩赶紧过来给他梳头,洗漱换衣裳,穿戴整齐,从刚才蓬头垢面,被被子掳劫的“不知什么人”,突然变成了高深莫测,云淡风轻的当朝太傅。 祁律换好衣裳,一身衣冠楚楚,獳羊肩打起帐帘子,祁律便从里面款款走出来,石厚手搭长剑,拔身而立在营帐外面,那挺拔的站姿和气场,简直便是一个剑客。 石厚看到祁律走出来,挑唇笑了一声,也不知什么意思。 祁律看了他一眼,说:“笑什么?本太傅今日哪里不妥?” 石厚又笑了一声,说:“妥,太傅没甚么不妥。只是……太傅方才在营帐中,高喊被被子掳劫之时,厚救主心切,差点子便冲进去营救太傅。” 祁律:“……”石厚是不是吐槽了自己? 祁律衣冠整齐,来到天子营帐门口,便看到了郑伯寤生。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郑伯寤生,以前都只听过郑伯寤生的传说,却没有真真儿见过郑伯寤生其人,如今一见…… 郑伯寤生虽然跪在地上,但看得出来,他身材必然十分高大,肩膀很宽,整个人充斥着一股威严的气息,却又有一种文人的气质,那是一种文武调和的感觉,果然是国君风范。 再看郑伯寤生的面容,刚毅端正,下巴上微微生着一些胡子茬,郑伯寤生平日里应该是不蓄胡须的,如今他的下巴上冒着一丝丝的胡子茬,看起来十分仓促,可能是为了表达自己乃“日夜兼程”赶来迎驾的,所以才故意不将胡子剃掉。 郑伯寤生的胡子并不会显得邋遢,反而给端正刚毅的面容平添了一股威严之气,只要打眼一看,便知道郑伯寤生是一个狠人,的确,能够成为春秋小霸的郑伯寤生如何可以不是个狠人? 郑伯年纪本就不大,三是有加,在政客之中,这个年纪实在太年轻了,在国君之中,这个年纪尚且“乳臭未干”,毕竟姜都是老的辣,但是郑伯寤生便是如此,年纪轻轻,已然做了几年的霸主,连去世的周平王都害怕他。 虽郑伯寤生还年轻,但算起来,郑伯寤生即位已经很久,也算是郑国的“老”国君了。郑伯寤生少年即位,即位的时候比现在的姬林还要年轻,甚至年轻许多,不过十三岁。 少年即位,那才是真正的乳臭未干,但不得不说,提起十三岁即位的不世之主,祁律还想到了另外一位,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 郑伯寤生和秦皇一样,都是十三岁即位,那个时候年纪还轻,基本压不住任何头等,朝中都是倚老卖老的老臣,那些个老臣年轻的时候便坏,变成了老臣只会更坏。当时朝中还有郑伯寤生的母亲武姜,天天的跟郑伯面前“哭丧”,逼迫郑伯给武姜的小儿子,也就是郑伯寤生的亲弟弟册封地盘子,封的不肥沃不行,封的不便利不行,封的还要比国都老郑城大,不然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郑伯的弟弟叔段被封在京城,让边邑的卿大夫像侍奉国君一样侍奉自己。郑伯寤生的叔叔公子吕找郑伯,质问郑伯,这个郑国的国君到底是谁在做,如果真的是你弟弟在做,那我就去效忠你的弟弟,如果不是你的弟弟在做国君,那就请君上出兵讨伐叔段这个逆贼。 所有人,连郑伯寤生的母亲武姜都以为,郑伯是一个软蛋,任由别人欺负,任由母亲哭丧,任由弟弟趴在头顶上撒尿拉屎,却笑眯眯的不敢还口。 哪知道就在公子叔段造反,武姜准备在老郑城里应外合之计,那个所有人都认为的软蛋,竟然发威了。 公子叔段的造反,好像雷声大雨点小,瞬间就被郑伯寤生压制下来,甚至被郑伯寤生追着打,抱头鼠窜,最后没有办法,丢盔卸甲的跑到了共国,因此得名共叔段。 祁律在很多古文中都看到“共叔段”这三个字,例如《郑伯与共叔段》《共叔段之乱》等等,其实共叔段这三个字带有浓浓的贬义和嘲讽。因为叔段既不姓共,也不氏共,而是因着抱头鼠窜到了共国藏起来,才得到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名字。 很多人说,郑伯寤生奉行霸道,只不过生不逢时,生在了春秋的最早起,倘或他晚生个一二百年,哪里还能轮得到春秋霸主哪里还轮得到齐桓公,什么春秋五霸都不需要,郑国独霸就够了。 虽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但祁律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今亲眼看到了郑伯其人,只是看这气场,便觉得十足与众不同,那可是在一场场阴谋与算计之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气场,是常人完全不能比拟的。 郑伯寤生跪在地上,态度十分恭敬,不只是郑伯寤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同跪在地上,因为国君在前的缘故,那个人跪的更加卑微,伏低身体,可不就是郑国的国相祭仲么? 昔日里祭仲提拔了祁律作为少庶子,如今见面,不过须臾,而祁律已然摇身一变,成为天子太傅,没成想竟然是以这样的场面再见。 郑伯寤生和祭仲听到脚步声,立刻侧头看过去,便看到了一行太傅官袍的祁律。 郑伯眯了眯眼睛,看似不经意,却细细的打量起祁律来,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单薄,面容斯文是斯文,却也没有什么惊世的美貌,若说他是通过嬖宠来魅惑天子一步登天的,任谁也觉得不可能。 关键祁律身上也没有什么谄媚的气息,透露着干净的气质。 祁律走过去,主动拱手:“律见过郑公,祭相。” 郑伯寤生还跪在天子营帐门口,虽他长相十分威严,不过很快化开笑容,好似一个最没有官架子的国君,亲和的说:“这位便是祁太傅?久仰大名,却始终未得机会瞻仰,如今寤生一见祁太傅,果然器宇轩昂啊。” 器宇轩昂?祁律瞬间有点飘,因为很多人见到祁太傅都会夸赞祁律清秀,文质彬彬等等,这就等于夸赞祁律长得好看,但说祁律器宇轩昂,这不等于夸赞祁律长得帅么?是个男人当然喜欢别人夸赞自己长得帅,而不是好看。 祁律差点子就被这个会说话的郑伯寤生给收买了,拱手说:“郑公抬爱了。” 郑伯寤生依然跪在地上,说:“恕孤无法回礼了。” 郑伯寤生又说:“因着国中水患之事耽搁,孤迎驾来迟,实在罪该万死,孤听说天子还未晨起,便准备跪在这里,等待天子晨起,可否劳烦太傅进内看看,天子醒了没有?” 郑伯的态度实在太“乖巧”了,简直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因为自己来晚了,所以就跪在地上等着天子起床,打眼一看,十足众臣之中的楷模。 祁律笑了笑,心里却清晰的很,郑伯寤生做做样子而已,什么水患,估摸着都是借口,祁律敢肯定,郑伯寤生昨天就到了京城,或许更早,毕竟这样的不世之主,怎么能允许自己迟呢,他们最喜欢的,便是运筹帷幄的快感,掌控时间的快感。 祁律也没有点破,说:“郑公您太言重了,律这就入内探看天子。” 祁律再次拱手之后,寺人打起帐帘子,祁律便走进内里。 “哗啦——”帐帘子很快放了下来,隔绝了郑伯寤生的视线,郑伯寤生脸上亲和的笑容瞬间不见,眯了眯眼目。 祭仲在他身后轻声说:“君上,看来这天子是想继续立威给君上看,一时半会儿必然出不来,君上要不然先起身歇一歇……” 他的话还未说完,郑伯寤生已然抬起手来,阻止了祭仲的话头,轻笑了一声,说:“既然打算给天子吃些软的,便要做足,不可半途而废。” “是,”祭仲低声说:“君上教训的是。” 祁律走进营帐,一眼便看到了姬林,姬林早就起了,他一向是没有懒床这种习惯的,不只是不懒床,而且每天早上必然要去晨练,“小小年纪”,便练出了一身肌肉来。 “律拜见天子。” 姬林见到祁律进来,笑着说:“郑伯还跪在外面?” 祁律点头说:“正是。” “哼。”姬林冷笑了一声,说:“怠慢寡人,以为寡人是三岁的奶娃娃?让他跪着,看看他甚么时候觉得累。” 祁律有些无奈,他便是知道,姬林这个人还是有些孩子心性的,而且也记仇,大军开到京城城门口,郑伯食言而肥没来迎接,那便是对天子的脸面狠狠的敲打,姬林忍不下这口气,如今想要敲回去。 祁律说:“天子,虽郑伯的确有错在先,但倘或天子不依不饶,郑伯又年长于天子,倒叫旁的诸侯溜了空隙,反而诟病天子的不是。” 姬林自也明白这个道理,听到祁律劝他,仿佛十足的听话,说:“既然太傅都给他求情了,那寡人便出去看看罢。” “哗啦——”帐帘子第二次打起,天子姬林从内走出来,他走出来之后,分明看到了郑伯寤生和祭仲,但是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反而伸着懒腰,似乎一副方醒的模样,还对祁律说:“今儿天色不错。” 他说着,这才看见了郑伯寤生和祭仲,一脸的恍然大悟,如梦如醒的模样,在祁律眼中看来,简直做作的要死,实在浮夸。 姬林奇怪的说:“郑公,祭相,二位怎的来了?来了也不知会一声寡人。寡人还道二位日理万机,没空过来,需要等上个把月呢。” 郑伯寤生多么精明一个人,能听不出来天子在消遣自己?立刻叩首说:“寤生拜见天子!只因郑国之内水患突发,百姓流离失所,寤生想起先王教诲,凡事要以百姓为先,因此便不得已,留在郑成之中亲自指挥抗洪示意,这才迎驾来迟,寤生心中也十分内疚,还请天子重重的责罚!” 祁律一听,好嘛,郑伯寤生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请罪,却把自己烘托成了一个爱民如子的人,不止如此,还把先王,也就是姬林的大父给抬了出来,压了姬林的头等。 姬林冷冷一笑,说:“是了,郑公如此爱民,寡人不但不能责罚郑公,反而要尊郑公为天下楷模,是么?” 郑伯寤生连声说:“天子折煞寤生,寤生不敢,寤生惶恐啊。” 祁律一看这场面,谈的好好儿的,又有点胶着,便打岔说:“天子,不如先请郑公导路,一同进入京城行宫下榻。” 姬林这才收拢了怒气,淡淡的“嗯”一声,转身便走了。 姬林走后,祁律对郑伯寤生拱手说:“郑公快快请起,还请先行导路,大军拆掉营帐,很快跟上。” 郑伯寤生和祁律客套了一番,眼看着祁律走远,这才轻笑说:“好一个祁律,进入天子营帐没有一会子功夫,便把天子请了出来,复又三言两语,平复了天子的怒气,可当真是不可多得之人才。” 他说着,侧头看向祭仲,又笑了一声,说:“倒是让孤,想到了当年的祭卿啊。” 祭仲恭敬的说:“君上,这祁律的确是人才,只可惜……” 他的话没有说完,郑伯寤生接口说:“只可惜……若不能为我所用,留之寝食难安。” 天子夏狩的大军很快拆掉营帐,一路进入京城,来到行宫下榻。 为了给天子接风,郑伯寤生提前准备了宏大的接风宴,众人下榻行宫的当天晚上,便是接风宴。 宴席之恢弘,比洛师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在这个年代,真正有钱的人不是天子,而是诸侯,诸侯们富得流油,而天子需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第74节 其实姬林这一辈子儿还好,毕竟春秋割据的情形还没有完全展开,此时的诸侯们还都十分忌惮天子,再往下传几代天子,到后来老天子死了,新天子即位,愣是没有钱安葬棺椁,还需要奔走到其他诸侯国去借钱,才能把老天子的遗体安葬。 而到了战国时期,诸侯已经变成了诸王,全都要与天子比肩,争相称王,而天子呢?身为天子,完全不能反抗,还要巴巴的送去贺礼,恭贺这些诸侯变成诸王,真可谓是丧权辱国,天子最后的脸面也变得一文不值。 祁律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做奢华,什么叫做奢侈。宴席上的菜恨不能吃一盘扔一盘,宫女女酒的样貌全都是千挑万选,顶尖中的顶尖,随便找出一个宫女,绝对都能原地出道。 这些都不说,就单单说这个京城行宫,漂亮得简直不像话,祁律心中忍不住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不过祁律不禁又想,京城行宫可是当年京城太叔,也就是共叔段建造的,共叔段在郑伯寤生的眼皮子下面享乐,营建了比郑宫还要恢弘精美的宫殿,而郑伯一忍再忍,一退再退,装作不生气不恼怒,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气量。 倘或不是这些气量,又怎么能在无形之中捧杀共叔段呢? 郑伯寤生十分恭敬,站出来敬酒,恨不能亲自给随行的每一位卿大夫敬酒,随即又来到主席之旁,对姬林拱手说:“天子,寤生知道天子驾临京城,因此特意准备了几份薄礼,还请天子掌眼过目。” 寺人宫女很快捧上了许多精美的红漆合子,一字排在地上,“咔嚓!”一声将红漆合子整齐划一的打开,珠光宝气瞬间炸开,在犹如白昼的灯火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祁律记得战国时期有一个典故,那就是魏惠王和齐威王比宝物。魏惠王很得意的说,虽然魏国的国土没有你们齐国那么大,但是我们魏国有十颗夜明珠,每一颗夜明珠,照明程度都能够达到十二两辎车的前后。齐威王没有宝贝,不过他很聪明,就说,我们齐国的宝贝和你们魏国可能不太相同,我们齐国的宝物,是抵抗外敌的将军,守家卫国的官员,我们齐国的宝贝,岂能是你们魏国比得了的? 虽然这场“比美”之中,显然是齐威王赢了,但是让祁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夜明珠,光亮能够照亮十二两辎车,那不是吹牛呢? 而眼下,祁律的眼睛恨不能被闪瞎,硕大的夜明珠装在合子里,虽然只是一颗,远没有魏惠王的十颗,但那光亮瞬间爆出,别说是一轮新月了,就说它是一轮太阳,祁律都相信。 郑伯寤生显然是硬的不行来软的,准备用糖衣炮弹杀死姬林,这一箱箱的宝物,简直便是莫大的诱惑。 祁律其实不是很喜欢钱,他喜欢美食,但年纪越大便越现实,越发知道钱的重要性。钱可是好东西啊,有了钱才能买肉吃,有了钱才能换佐料,才能享受口舌之欲。 所以祁律说到底也是个俗人,见到那硕大无比的夜明珠,眼眸瞬间亮了,心里算计着,倘或换成肉,那是多少肉啊。 姬林则是十足不屑,他是贵族出身,如今的天子还不是那么穷,因此见惯了这些,也不稀罕,淡淡的说:“太亮眼,寡人不喜。” 祁律咂咂嘴,心说天子就是天子。 郑伯寤生没有气馁,挥手让人将夜明珠抬走,随即又抬上来一堆的合子,打开里面是一水的宝剑。 姬林面对宝剑的眼神,比方才看到夜明珠稍微热情了一点子,但也不是十分热衷。 郑伯寤生再次挥手,让人把宝剑也抬了下去,紧跟着又抬上来大合子。 那合子之大,比刚才的夜明珠有过之无不及,“嘭!”一声放在地上,随即上来两名宫女,笑盈盈的,脸色十分暧昧,缓缓将合子打开。 一瞬间,祁律终于明白,为何那两个宫女的笑容如此“诡异”,因为合子之中,并非是珠宝,也不是利器,而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娇体横陈,面容带着一股异域风采,衣衫很薄,笑容妩媚,只需看一眼,简直能把人浑身都给弄酥了! 祁律眼皮一跳,美人计,果然自古贿赂都是那么几样,不是财宝便是美人儿。 郑伯寤生拱手对姬林说:“天子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此女擅推拿手艺,十足解乏,不如请天子晚间……一试?” 祁律又砸咂舌,还推拿?推拿都是被您们这样污了。祁律只觉十分没眼再看,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透透气儿,反正这里也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郑伯寤生一心巴结着姬林,朝臣们也被那美女吸取了魂儿,就连祭牙也呆呆的感叹一句:“哇,长得好漂亮啊。” 祭牙感叹了一声,正巧公孙子都就在旁边,听到祭牙的感叹,立刻冷哼一声,祭牙只是感叹一下,并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哪知道公孙子都嘲讽的冷笑,祭牙立刻说:“你笑什么?” 公孙子都笑过之后,也没有再搭理祭牙,还是一脸冷冰冰的,转身又走了,搞得祭牙一脸莫名其妙。 祁律从纷杂的宴席上出来,走到水边透透风,京城行宫风景秀丽,尤其是盛夏,岸边百花团簇,风景正好,夜风也清凉,正好醒酒。 因着祁律之前饮醉过一次,酒品惊人,把自己也给吓着了,所以祁律绝对不敢再醉第二次,这次也没有多饮,只是喝了一杯,便出来走走,也能躲避那些卿大夫们热情的劝酒。 祁律在湖边站了一会子,一个人突然走过来,站在了祁律身边,祁律回头一看,竟是鄫姒,真可谓是冤家路窄了。 鄫姒站在祁律身边,左右无人,她的态度很是“猖狂”,也不作礼。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一点点的茶气,似乎连伪装亦是懒得伪装。 鄫姒冷冷的说:“祁律,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祁律微微皱了皱眉头,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为何鄫姒突然如此“熟络”的与自己说话。 鄫姒又说:“既然你装傻充愣,那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说完,立刻转身便走,还丢下一声冷笑。 祁律知道,自己饮了酒,但绝对没有饮醉,所以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儿祁律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祁律愣是不懂了。 身份?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装傻充楞?难道原主认识鄫姒不成?祁律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因此也无法探究其中的深奥。 祁律独自想了一会子,实在是无解,便准备回宴席去。 他刚进了宴席,就听到一串串妖娆的笑声:“天子——天子您醉了。”“天子,妾扶您。”“天子,让婢子扶您嘛,天子这边。” 祁律打眼一看,好家伙,自己只是出去了一会子功夫,哪知道姬林竟然醉的一塌糊涂,基本站不住,需要人扶着,而姬林的周边围着一群的女酒,倒是没有方才献美的美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姬林被那些女酒扶着,皱着眉,没什么意识,似乎不太清醒,而那些女酒的眼神,恨不能都想争着成为天子夫人,虽声音娇嫩无比,却一个个都能将姬林生吞活剥,更让祁律头皮发麻的是,那群女酒之中,为什么会混着一个男人,还是小娘炮,水蛇一样缠着姬林。 祁律心头一跳,心想着再这么下去,天子怕是要变成种猪了! 祁律赶紧走过去,挤在人群之中,差点把官帽给挤掉了,衣裳也几乎被那些女酒和小娘炮撕烂。祁律扶着姬林,用尽全力的喊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天子不胜酒力,律先付天子歇息去了,郑公和各位卿大夫幸酒。” 祁律扶着姬林,姬林浑似没有骨头,这么大块头压下来,将祁律当成了拐棍,靠在他身上,幸好祁律不是第一次照顾醉鬼版本的姬林,一路踉踉跄跄的带着姬林从筵席出来,往下榻的大殿而去。 “嗯……?”姬林的反应很慢,脑袋已经被麻痹了,靠着祁律,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嗓音发出慢吞吞的疑问声,随即笑起来,说:“你……长得好像太傅。” 祁律架着姬林进了大殿,全然不想搭理醉酒的天子,干笑一声,说:“天子说笑了,律就是太傅。” 姬林却自说自话:“怎么长得……如此之像?” 祁律:“……” 祁律将殿中伺候的郑国寺人和宫女尽数遣退,然后继续扶着姬林往里走,将姬林扔在榻上,这才狠狠松了口气,然后直接席地而坐,坐在地上,用袖子给自己扇风,脸颊已经涨得通红,一身都是热汗。 “咕噜——”哪知道姬林突然坐起身来,动作还挺矫健,从榻上滚下来,并排坐在祁律旁边,学着祁律的动作,也用宽大的袖袍扇风,倘或姬林不是天子,祁律当真一个白眼甩过去,但谁让人家是夜明珠都看不上的天子呢? 祁律说:“天子,您饮多了,安寝罢。” 说着,再一次扶起姬林,把姬林扶上软榻,让他躺下来。“咚!”姬林向后一躺,还扯着祁律的袖袍,直接将祁律的太傅外袍给扯了下来,抱在怀里。 这下子好了,祁律衣衫不整,倘或不与这个醉鬼把外袍抢回来,这么出去必然会被他人指指点点,尤其这里还是郑国地界,根本不是洛师。 祁律赶忙上前,说:“天子,这外袍是律的。” 姬林没反应,双手抱着外袍,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了,祁律实在没办法,眼看着姬林睡了,也倒是便宜,轻手轻脚的爬上软榻,悄无声息的拽住自己的外袍,一点点将外袍往外抽。 “嗯——”姬林发出一个低沉的鼻音,一瞬突然睁开眼目,吓了祁律一个激灵,因为天子的眼神异常锐利,完全不像是个醉鬼。 但姬林又是个实实在在的醉鬼,他睁开眼眸,微微眯起眼睛,一双棱角分明的眼睛凝望着祁律,仿佛是黑暗中的野兽。 姬林沙哑的声音说:“寡人……好热。” 祁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揪着自己的外袍,便觉天旋地转,“咚!”一声,什么也没看清楚,等定神之时,已经被野兽一般的姬林扑在榻上。 祁律吃了一惊,说:“天……”子。 天子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祁律赫然没了声音,仿佛卡住,剩余的声音全部被吞了下去。 被姬林的嘴唇…… 祁律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他后背紧紧贴着榻牙子,手中紧紧攥着太傅的外袍,黑色的外袍与祁律白皙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此时此刻,饶是祁律再聪明,再会随机应变,亦是一脸呆若木鸡的模样。 因为这已然超出了祁律,祁太傅的应变范围。 姬林的亲吻仿佛是狂风暴雨,疯狂的骤雨在风中肆虐,甚至带着一股粗鲁,没有章法,也没有头绪,但足够令祁律吃惊。 祁律攥着外袍,睁大眼睛,整个人僵着,瞬间对上了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似平日里大男孩的开朗,也不似天子在治朝之上故作沉稳老成的稳重,仿佛是一头见血的狼,死死撕咬着自己垂涎已久的猎物,绝不松口。 祁律眼眸一颤,对上那样一双眼眸,他脑海中“轰隆——”炸了锅,也不去抢外袍了,用尽全力抵在姬林的胸口上,使劲一推。 姬林因着饮酒,没有平日里习武之人那么戒备,被祁律一推,“嘭!”直接倒在地上,竟从榻上摔了下去,躺在地上,呼吸还是异常粗重。 祁律连忙翻身爬起来,双手恨不能打哆嗦,嘴唇也在哆嗦,唇角的地方刺辣辣的,是刚才去推姬林的时候,被姬林不小心咬破了一块。 祁律看着倒在地上的姬林,脑海中还在滚雷,一声一声的炸下来,心想着天子饮醉了,必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刚才那些女酒,这么想着,便觉得合理多了,突然转身,也没说话,飞快的冲出大殿。 姬林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撒够了酒疯睡着了,听到祁律“落荒而逃”的声音,没有睁开眼睛,却慢慢抬起手来,大拇指轻轻在下唇边蹭了一下。 因着方才祁律惊慌,难得的惊慌,也咬了一下姬林的嘴唇,姬林唇角的地方微微有些流血。 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昏暗的大殿之内,姬林的声音无比低沉,轻声呢喃着:“太傅……” 姬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上次喝醉酒便是如此,这次又是如此,不管是身子还是脑袋,都不是自己的,就连心窍也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没有按照常理行动。 而那种狂风暴雨一般的渴望,怎么也无法抑制,在心中不断的发酵、膨胀!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所以祁律落荒而逃的时候,姬林根本没办法说话,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装死。 就在姬林以为祁太傅被自己吓跑的时候,突听“吱呀——”一声,殿门突然又打开了,跫音快速而至,这脚步声姬林太清楚了,根本不是旁人,便是祁律本人。 祁律竟又折返回来了! 姬林惊喜的睁开眼目,刚一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祁律,但是祁律手里无端端的竟端着一只青铜水盆,水盆里满满都是水,看样子还挺沉重,祁律双手端着直打颤。 而且水盆子里……还飘着几块没能融化的冰块。 姬林刚想询问祁律,太傅为何端着一盆子水?这水这么重,尤其是青铜的盆子也重,姬林心想,要不然寡人帮太傅端着? 他刚想到这里…… “哗啦!” 一盆夹杂着冰块的冰水,就算是在盛夏之日,也异常的冰冷刺骨,祁律手一扬,那冰水直接兜头浇在了姬林的头顶,顺着头顶“滴滴答答”的流下来,别说是姬林的衣裳,就连后面的床榻也遭了殃,全都湿透了。 姬林:“……” 姬林都懵了,怔在原地,睁着一双“好奇宝宝”一样的大眼睛看着祁律,祁律则是“呼呼”喘着粗气,唇角还挂着伤疤,“嘭!”将青铜水盆扔在一边,看向姬林,说:“天子的酒气可醒了么?” 姬林:“……寡人醒了。”其实刚才也没醉的太厉害。 祁律狠狠松了一口气,拍着自己胸口说:“幸好幸好……” 他对姬林又说:“天子方才必然是饮了甚么不干净的酒水,郑伯怕是想用美人计贿赂天子。” 姬林一听,更是懵了。原来祁律的想法正好岔了过去,祁律以为姬林饮了加“佐料”的酒水,因此才突然强吻了他。于是祁律机智的跑了出去,机智的到膳房里端了一盆水,还机智的放了点冰块,机智的又跑了回来,“哗啦”兜头倒在了姬林脑袋上。 祁律如今见到天子“醒了”,赶紧跪下来请罪,说:“律行为莽撞失礼,实乃情急之下,还请天子责罚。” 姬林:“……” 姬林已然第三次无语了,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说刚才自己并没有中药?说刚才自己意识清醒?说刚才那个疯狂的亲吻…… 姬林脑袋里乱哄哄的,干笑着说:“太傅……亦是为了寡人,事出有因,寡人怎么可能责备太傅呢。” 祁律松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晚上闹腾得很,果然入了郑国的地界,就应该时时刻刻的小心,自己方才若是没有离开宴席,姬林也不会中了药,祁律这么想着,还自责了一阵。 姬林则是头疼不已,一半是酒意头疼,另外一半则是因为烦恼头疼,说:“今日有劳太傅了,太傅也去歇息罢。” “是,请天子安寝,律告退。”祁律说着,准备退出大殿。 姬林松了口气,甩了甩自己脸上的水,手指不小心碰到嘴唇,疼的“嘶”了一声,正好碰到了唇角的伤口,姬林一怔,有些出神,忍不住轻轻的抚摸起自己唇角的伤口来,那种微微刺痛的感觉,那么真实…… 姬林正在出神,哪知道祁律第二次去而复返,吓得他连忙放下手,咳嗽一声说:“太傅可还有事?” 第75节 祁律有些尴尬的指了指,说:“天子,律的外袍……” 对,祁律的外袍还在榻上,已经被冰水彻底蹂躏,湿哒哒的滴着水。 姬林赶紧把祁律的外袍捡起来,递过去,祁律接了,两个人相顾无言。祁律有一种错觉,只觉郑国京城的屋舍,比洛师王城的屋舍要安静,也不知为何。 祁律接了外袍,拱手说:“律告退。” 他说着,赶紧出了大殿,退出来靠着殿门,这才狠狠松了口气,松下一口气之后便有些出神,手指神不知鬼不觉的抬起来,一点点,一点点的靠近自己的唇角,就在祁律的手指即将碰到自己发麻的唇角之时。“啪!”祁律赶紧抬起另外一手,给了自己手背一巴掌,使劲摇了摇头,随即朝着自己下榻的屋舍而去。 天子夏狩的目的地并不是京城,而是郑国的都城,所以京城只是暂时落脚而已,他们本就没打算住多久,因此住了一日之后,第二日便准备启程,往郑国都城老郑城而去。 祁律起了大早,说是起来得早,不如说他几乎没怎么睡,一闭上眼睛便会做奇怪的梦,匪夷所思,各种各样奇怪的梦。 祁律突然有些奇怪,都说温饱思淫欲,难道自己最近过的太滋润,吃的太饱了,所以便做了那等奇怪的“噩梦”? “太傅?太傅?”獳羊肩叫了祁律好几声,也不知太傅怎么的,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唇角破了,衣衫不整,外袍还湿哒哒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往哪里打架去了。 最可怖的是,獳羊肩一大早过来侍奉的时候,却发现太傅已经起了!獳羊肩匪夷所思的看了一眼日头,自己的确没有起晚,比平日还有些早,时辰绰绰有余,而太傅也真的是起了,并非自己眼花。 太傅坐在榻上,怀里抱着被子,中了邪一样来回来去,来回来去的摸自己的嘴唇,也不知怎么的,獳羊肩定眼一看,原是太傅的嘴唇破了。 獳羊肩叫了祁律几声,祁律根本没反应过来,便说:“太傅,可是最近夏日过于炎热,您上了火气,因此破了嘴角?” “破、破……破什么?”祁律没听清獳羊肩的话,只听到最后“破了嘴角”四个字,不知怎么的,神情突然不自然起来,驴唇不对马嘴的说:“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太傅嘴角好的很。” 獳羊肩:“……”太傅是不是害了什么病? 今日便要启程,祁律洗漱之后,换了衣裳,又开启了衣冠楚楚之太傅的机括,一身轻松的从屋舍中走出来。 祭牙有些宿醉头疼,揉着额角走过来,一眼便看到了祁律破了个口子的嘴唇,惊讶的说:“兄长,你的嘴唇怎么也破了?” 祁律从没觉得祭牙的观察力这般敏锐过,打哈哈说:“上火,上火,最近太热了,腌酸菜就是这样,吃多了容易上火。” 祭牙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祁律,说:“天子也说上火。” 怪不得祭牙说“也”,因着在见到祁律之前,他还见过天子,姬林也说自己上火,所以唇角才破的,如今见到祁律,祁律也顺口说上火,简直便是“同款上火”伤疤。 祁律一时悔恨,自己为何说上火这么平平无奇的借口,便是说自己咬的也好啊。 连祭牙都觉得不像是上火,再加上祁律的脸色没有平日里的镇定平和,眼神微微躲闪,祭牙眯着眼睛凑过去,说:“兄长,你老实说实话,你和天子,是不是……” 祁律心里“梆梆梆”疯狂猛跳,好像擂战鼓一般,简直是一鼓作气,恨不能直接跳出腔子,刚要反驳祭牙的“真相”,便听祭牙压低声音,偷偷的说:“你和天子,是不是打架了?” 祁律眼皮一跳,说:“打架?” 祭牙小声说:“兄长,你便是对天子有什么不满,也不能动手打人呢,这是大不敬,要大辟的!”说着,还用手指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像模像样的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祁律狠狠松了一口气,心中庆幸,无错了,祭牙那单纯的心思,应该想不到自己昨夜里和天子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队伍启程,天子夏狩的队伍本就浩浩荡荡,如今加上了郑伯寤生迎接护送的队伍,那便更是浩浩荡荡。 这两日有点子不同寻常,公孙子都和祭牙冷战,几乎不理会祭牙,见了面淡淡看一眼便走,祭牙当真是摸不着头脑。 而祁律和姬林呢,天子竟然一反常态没有找祁太傅去参乘,中午用膳晚上用膳,也没有找祁太傅一并子,按照祭牙的说辞,怪怪的,果然打架了罢!祁律愣是无法反驳。 这一日队伍到达了距离京城不远的梅山附近。梅山是郑国境内有名的景色,山清水秀,很多名士都喜欢到梅山来游览,而这个梅山也是郑国之内的打猎圣地。 郑伯寤生便提议,反正已经路过,请天子在梅山逗留一日,白日可以打猎,晚上便夜宿在山里头,游山玩水一番,第二日再赶路,往老郑城去也不迟。 其实郑伯寤生便是不想让天子这么快到达老郑城,这一路上尽力讨好姬林,等到了都城,说不定姬林被“腐蚀”之后,便不准备问罪郑国,也是一桩好事儿。 姬林知道郑伯心里安得什么注意,但这几日的确有些闷了,那日醉酒,姬林强吻了祁太傅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怎么正经说过话儿,充斥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尴尬之感。 因此姬林打算在梅山逗留一日,或许能散散心也是好的。 大军很快开进梅山,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扎下营帐,一切都按照狩猎的规格来,因着虢公忌父在洛师已经反复演习了很多次,所以虎贲军的动作非常快,不消一会子,安营扎寨妥当,营帐平地而起,整齐有素。 郑伯寤生看到这整齐有素的虎贲军,不由眯了眯眼睛,没成想乳臭未干的年轻天子上位之后,虎贲军倒是比先王在世的时候要干练利索了许多。 因为要行猎,众人都换上了劲装,就连祁律这个不会打猎的“文人”也换上了劲装,往铜镜里一看,祁律只觉自己一身劲装的模样,果然应了郑伯寤生的那句话——器宇轩昂! 祁律对着铜镜照着自己,赫然便看到了唇角的伤疤,还没有脱落下去,一瞬脸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又是复杂,又是古怪。 祭牙换好了衣裳,蹲在祁律的帐子外面等着,一会子他想和祁律一并去打猎,哪知道祁律还没出来,有人先走了过来,祭牙抬头一看,吓得立刻“嗬——”抽了口冷气,瞬间站了起来,笔杆条直,异常乖巧的说:“叔父。” 原是郑国权臣祭仲。 祭仲淡淡的“嗯”了一声,说:“如今已然入了我郑国地界,你也卸去了大行的职务,便少与洛师之人来往,可听清楚了?” 祭牙一听,叔叔指的洛师之人,怕便是祁律了,他想要反驳什么,但是抿了抿嘴,又不敢开口,温顺的跟一只小猫似的。 正好公孙子都一身劲装,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经过,祭仲便拱手说:“牙儿一向鲁莽,这一路有劳公孙担待。” 公孙子都虽与祭仲不和,但是表面的关系还是要的,而且他一向“偶像包袱”很重,也不会和祭仲在表面就撕开脸皮,这样谁也不好看。 公孙子都回礼说:“子都作为大行人,应该的。” 祭仲说:“一会子行猎,还请公孙多多照顾牙儿,他素来莽撞,顽皮的紧。” 祭牙十分不满意,嘟囔着说:“做什么叫他照顾我?” 虽然祭仲和公孙子都不和,这是郑国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如今眼下有洛师的人在场,所以郑国的公族和卿族说到底都是郑国人,所以祭仲这会子和公孙子都又是一个阵营的人了。 公孙子都看了一眼祭牙,眼神还是那么冷淡,那淡淡的眼神叫祭牙看了便不舒服,又哼了一声。 祭牙被他叔叔抓走了,这在祁律的意料之内,毕竟阵营不一样,天子是来郑国问罪的,又不是真的游山玩水的,祭牙自然不能老是跟着他们。 不过少了祭牙,祁律也是无趣的很,毕竟他也不会打猎,还想着有人能结伴儿说说话。 石厚牵着一匹马来到祁律身边,笑着说:“太傅,请上马罢。” 祁律看了一眼那高大的马匹,低声说:“能换一匹稍微小点的么?” 石厚又笑起来,说:“太傅说笑了,这马匹自然要找高壮的,才能衬托太傅的英伟。” 祁律知道石厚是在嘲讽自己的骑马技术,他抓住马缰绳,心想着我这次便一行上马,让你大跌眼镜。 祁律牟足一口气,登上脚蹬子,使劲往上一蹬! “啪……”梦想是丰满的,但现实如此骨感,无论是在现代还是春秋。祁律一蹬,没能爬上去,赶紧扒着马匹,又使劲蹬了两次,然而依旧失败。 石厚忍不住笑起来,獳羊肩瞪了他一眼,说:“石骑奴笑甚么,还不快点扶太傅上马?” 石厚刚要行动,哪想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伸出手来,一把搂住祁律的腰身,依靠着臂力,直接将祁律举了起来,放在马背上。 祁律吃了一惊,侧头一看,赶忙说:“律拜见天子。” 原是姬林! 姬林是个练家子,而且武艺非凡,走路没声,几乎是悄悄的便来了,他看到祁律扒着马匹,怎么也跳不上去,就好像自己还是小土狗的时候一样,祁律的骑马技术一点子也没有长进,每次上马都如此不堪入目。 姬林因着那晚的事情,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说:“太傅不必见外。” 今日的姬林一身黑色劲装,腰扣玉带,头发高束,衬托的挺拔而威严,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穿白色显得干净,穿黑色则威严无比。 姬林一个翻身,动作干脆利索,黑色的衣摆“哗啦啦”轻响,直接跨上马背,还伸手轻轻抚摸了两下马鬃毛,那俊逸的面目和潇洒的动作简直羡煞旁人。 姬林翻身上马,没有离开,反而在祁律身边,趁机和祁律多说几句话,想化解这两日的尴尬,说:“一会子行猎,太傅便跟在寡人身边,寡人多打几只野味儿,太傅晚上烧了,如何?” 祁律笑了笑,说:“那律便盼望着天子多打几只野味了。” 姬林见祁律说话没有异样,还对自己笑了一下,心里狠狠松口气,心想着当真万幸,太傅并没有因着那件事隔阂了自己。 一方面庆幸,一方面姬林心中又有些忐忑,太傅神态无异,并没有隔阂自己,可那神态也太过轻松了一些,好似对那晚之事丝毫不介意。如此不介意的神态,又让姬林心里有些烦闷,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哪里知道祁律心里也这般庆幸着,幸好天子的神情无异,看来是不介意那日的事情。 行猎很快开始,祁律便跟在姬林身边,因着姬林做过祁律的“狗儿子”,所以他完全知道祁律的底细,祁律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祁律不怎么会骑马,倘或自己策马太快,祁律定然吃不消,便没有策马,而是放缓了速度,稳稳的前行。 众人来到山中的河水旁边,姬林狩猎,祁律便在一边看着,没一会子姬林像是捡了旁人钱包,不,像是捡了宝贝一样大跨步跑过来,献宝一般送到祁律面前。 祁律定眼一看,惊喜的说:“小兔子?” 一只可可爱爱,又圆又白的小白兔,红溜溜的眼睛,特别灵动,体态丰满极了。 姬林笑着说:“寡人便知道,太傅定然爱见这可爱之物。” 祁律和獳羊肩特别亲近,姬林听太傅说过好几次,因着獳羊肩“可爱”,所以与他十分亲近,姬林看到这只小白兔的时候,便觉得可爱极了,倘或太傅见到,一定会欢心。 于是特意没有用弓箭,而是展开轻身功夫将小白兔抓起来,献宝一样送给祁太傅。 果然,姬林心想,太傅很是欢喜。 就在姬林这般思虑的时候,便见祁律两眼发光的说:“兔兔这么可爱,我们来吃兔兔罢!” 姬林:“……”怀疑寡人的耳朵听岔了。 祁律一谈起吃,口才立刻拔高了不知道几个等级,抚摸着可可爱爱的小兔兔,笑眯眯的说:“这兔肉油脂少,不长肉,女子食了还可美容。麻辣兔头就着小酒儿,卤的又香又辣,吃起来特别过瘾。还有兔肉火锅、跳水兔肉、红烧兔肉、干锅兔肉,那样滋味十足。” 姬林听着祁律笑眯眯数落兔肉的美食,突然有一种后背发麻,不寒而栗的感觉,眼皮都跳了起来,说:“这……太傅,要不然,寡人还是再打点其他野味来罢。” 相比冷酷无情的“屠夫”祁律,姬林这个年纪轻轻的新天子,还有点不忍心吃兔子,趁着祁律一个不注意,把抓来的兔子又给放跑了,祁律本已经磨刀霍霍了,但是兔子跑了,只得作罢。 祁律定眼一看,这河边有点泥沟沟,看起来有一些小洞穴,便挽起袍子角,蹲在地上仔细的看,又找了一根树枝来捅一捅。 “呲——”一声,泥穴里喷出一股水,还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出来,势头很猛,姬林怕祁律受伤,赶忙抢上去护住。祁律的眼睛却又亮了起来,仿佛刚才见到了小兔兔一样。 姬林登时便明白了,这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怪物”,祁律见了怕是也能想出十几种吃法来? 果然便听祁律说:“没成想这个地方还有皮皮虾。” “皮皮虾?”獳羊肩看到从泥里钻出来的虾子,说:“太傅,这不是管虾么?” 皮皮虾的名字有很多,有的地方叫虾蛄,古代的时候叫做苗虾、管虾等等,说皮皮虾长得像蜈蚣,到了宋朝之后,因着皮皮虾的滋味鲜美,还出现了很多喜欢吃皮皮虾的食客。 不过眼下是没什么人吃皮皮虾的,因着皮皮虾长相古怪,而且皮皮虾的性格十分凶狠,又藏在泥土里,看起来不上档次,便没有人去吃这种美味。 祁律立刻说:“快快,抓点皮皮虾,咱们晚上下酒吃。” 于是众人立刻忙叨起来,从狩猎变成了抓皮皮虾。因着这里之前没人来抓,所以皮皮虾数量相当可观,足足抓了一大缸。 祁律心满意足的带着皮皮虾回了营地的膳房,然后开始理膳。说起这个皮皮虾,虽然壳子不好剥,但是滋味儿是真的鲜美,比螃蟹的肉多肉整,剥出来之后有一种大口食肉的快感,过瘾! 如果是秋天吃,还能吃到虾籽儿,那滋味儿更是鲜甜无比,回味无穷。虽然这个时候皮皮虾还没有籽儿,但是个头又大又肥,吃起来也不错。祁律清洗了皮皮虾,准备直接清蒸一锅,盐焗一锅,然后再辣炒一锅,三种口味,吃起来也不会觉得单调。 如今做了皮皮虾,吃了水产,晚上便不好饮酒了,恐怕会与水产犯冲,尤其如今还是在郑国界内,更是要戒备一些,万事小心,也不好饮酒。 于是祁律便来了注意,熬点酸梅汤,酸酸甜甜的,再用冰块一镇,就着皮皮虾,消暑解馋! 祁律蒸上皮皮虾,刚想要歇一会儿,便听到隐隐有争吵的声音。这里是姬林特意让人给祁律搭建的小膳房,十分清静,没什么人经过,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吵架。 祁律探头一看,还真有人吵架,而且还都是熟人,一个是自己的结拜兄弟祭牙,另外一个则是郑国第一美男子之称的公孙子都。 说是吵架,也不太像,完全是祭牙单方面的“撒泼”。祭牙揪着公孙子都的袖子不让他走,说:“你这个人怎么如此磨叽?你这几日对我爱答不理的,到底是甚么意思?可是我做了甚么事情惹了你不欢心了,你倒是直说啊!” 公孙子都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说:“祭小君子只顾得上看美人儿,哪还有空理会子都?” 第76节 祁律一听,咦?公孙子都这口气,怎么有点酸?比自己腌的泡菜还酸。 祭牙奇怪的说:“看美人儿怎么的?我本就喜欢美色,还不能看一眼美人儿了?” 他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公孙子都脸色一变,点头说:“也是,子都先告辞了。” 祭牙赶忙张开手,拦住公孙子都说:“也是甚么也是?话没说清楚之前不许离开,你这阴阳怪气的,我到底如何得罪你了?” 公孙子都垂头看向拦在自己面前的祭牙,似乎又恢复了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公孙,轻笑一声,说:“祭小君子,这些日子你是否与子都走的太近了一些?祭小君子可不要忘了,你的叔父乃我国的国相,而子都是国中公孙,你我的立场十足分明,希望祭小君子身为卿族之人,不要越到子都的地盘子上来……好自为之罢。” 说罢,转身直接走人。 祭牙呆呆的立在当场,一脸迷茫的看着公孙子都突然发怒,然后冷声走人,仍旧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说风便是雨。但听着那冷硬的口吻,莫名其妙的,心里无端端升起一股气闷,还挺委屈。 祭牙站了一会子,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公孙子都早就离开的方向,气的跺脚说:“公孙阏你这个大王八,我叔父都不曾这般骂我!” 祁律眼皮直跳,总觉得祭牙与公孙子都这种吵架的方式有点怪怪的,便好像是……小情侣闹分手? 祁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又去忙活料理皮皮虾。 皮皮虾肉肥又鲜,带着一股甘甜的滋味儿,清蒸沾着咸香的鱼露,再配一点姜末,水产的原汁原味简直让人欲罢不能;盐焗进味,相对于清蒸的甘甜,盐焗更偏重于咸香,尤其是皮皮虾的壳子被炸得酥香,恨不能连壳子一起吃掉,都不忍心吐出来;至于香辣,那更不必说了,辛辣配合着水产鲜味,简直便是双重的刺激,越吃越想吃。 众人全都吃了肚歪,尤其是姬林,姬林特别喜欢辛辣的味道,几乎包圆了香辣味的皮皮虾,便是连郑伯寤生都对祁律的理膳手艺另眼相看起来。 只有祭牙今日食欲不佳,不知是不喜欢吃水产,还是因着与公孙子都吵架的缘故,没吃两口,直接去睡觉了。 吃饱喝足之后,众人便准备歇下,祁律炒了那么多皮皮虾,沐浴之后倒头便睡,因着与天子又“重归于好”,放下了心事,祁律睡得是又快又香。 睡到半夜,祁律突然感觉耳边有一股热气,隐约有人在急唤:“太傅!太傅!快起身!” 祁律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堪的“噩梦”,竟半夜里看到了姬林,姬林就伏在他耳边,急促的呼唤,热气喷洒在祁律的耳朵上,有一些麻痒。 “太傅!快醒来!” 祁律脑子转不过来,不过姬林反复的呼唤,还是叫祁律醒了过来,原不是梦,震惊的说:“天子?” 姬林动作很是迅速,一把抓住祁律,将人拽起来,说:“快!营地被人偷袭了,随寡人走!” 偷袭? 祁律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人便是郑伯!郑伯和姬林“有仇”,如果说是谁半夜偷袭营地,肯定是郑伯无疑,祁律再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营帐外面乱作一团,有火焰在燃烧,连成一片,从远方铺天盖地而来,祁律震惊的说:“这么多人!?” 那些偷袭营地之人各个人高马大,骑在马上,非常善于骑射,风一样飞扑而来,且训练有素,嘴里说着祁律听不懂的话,也不是古语,听起来好像是少数民族的语言。 姬林拽着祁律,将人一把送上马匹,说:“快走,是鄋瞒人。” 鄋瞒人? 祁律来到这里之后,也大体了解了一些眼下的情势,毕竟要做太傅,又让獳羊肩给他念了很多的书,因此得知这鄋瞒是什么人。 周王室把不服管教的人列为四等:东面的东夷人,西面的西戎人,背面的北狄人,和南面的南蛮人。 南蛮人最好懂,说的就是不尊天子,自立为王的楚国,楚国在中原眼里就是不入流的南蛮子。 而东面,就是齐国一带,齐国乃是姜太公的后裔,又服从天子的管教,因此不是东夷人,但是在很多中土的老贵族眼里,其实齐国也是东夷。 而秦国对抗最多的,便是西面的戎人。 至于鄋瞒人,便是狄人之中的一个分支。鄋瞒人乃是上古防风氏的后裔,据说他们身材高大,所以也称之为长狄人,鄋瞒便是他们的国家名字。 鄋瞒人一向以骁勇闻名,且异常凶狠,在中原人眼中看来,鄋瞒便是茹毛饮血的部落,异常野蛮。 而鄋瞒国的根据地分明在齐国往上的一段地带,怎么会突然入侵腹地的梅山?且梅山险要,鄋瞒人是怎么进入梅山的?再者,就算是郑伯寤生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暗杀姬林,那也断不会勾结鄋瞒人这种外敌,郑伯寤生很聪明,这不是自断后路,引人诟病么? 祁律顾不得这么多,他被姬林送上马背,便看到所有人都从营帐跑了出来 ,虢公忌父令虎贲军抵御鄋瞒的袭兵,大喊着:“天子!快上马!上马!” 姬林知道祁律不会骑马,如今眼下紧急,立刻翻身,直接跃上了祁律的马背,双手搂过祁律,拉住马缰绳,立刻催马,战马犹如狂风,瞬间席卷而出,飒沓着马蹄,又有虎贲军的掩护,虢公忌父立刻带着众人冲出偷袭的包围。 “怎么会这样?!” “郑公呢?!” “君上呢!?” 祁律听到祭牙的质问声,还有郑国人混乱的声音,祭仲在火海中寻找着郑伯寤生,郑伯的样子也很狼狈,袍子都给烧了,跃上战马,一同随着大部队冲出重围。 鄋瞒人在身后怒吼着,一路穷追不舍,虢公忌父开路,祭牙、公孙子都断后,虽鄋瞒人出其不意,不过洛师的虎贲军被训练的异常有素,此次带兵前往郑国,挑选的也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很快将穷追不舍的鄋瞒人甩掉。 “甩掉了?安全了?”祭牙狠狠松了口气。 “嗖——!”却在这时,头顶有什么从黑暗之中飞窜了出来,姬林眼眸一眯,动作迅捷,犹如一头恶狼,一把抱住祁律,将人搂在怀中,同时拉拽马缰。 “嗤!”祁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后背顶来,姬林的胸口狠狠撞在自己肩上,回头一看,竟是冷箭!方才从头顶上飞下来的是冷箭,本冲着祁律而来,哪知道姬林反应这么快,一下挡住了祁律,冷箭直接射中了姬林的肩膀。 “天子!!”祁律大喊了一声,他能听到姬林闷闷的低哼声,冷箭就支棱在他的肩膀上。 姬林动作十分果决,“嗤——”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哆!”的将冷箭的箭杆应声削断,回头只看了一眼,沙哑的说:“放心,无毒。” 姬林的目光一转,眼神肃杀,立刻朗声大喊着:“快撤退!是陷阱!” 祁律看向四周,原本以为摆脱了鄋瞒人的偷袭,哪知道因为天色太暗,他们竟被鄋瞒人驱赶到了梅山的峡谷之中,峡谷上方火光攒动,显然是有敌人埋伏在上面。 紧跟着,似乎要验证姬林的预测,便听到“轰——!!”巨响,仿佛野兽的号角,滚石从天而降,这是要将他们活埋在此处! “撤退!!” “保护天子!” 在众人散乱的喊声中,祁律只听到祭牙嘶声力竭的大喊:“兄长!天子!!” 祁律感觉到一片黑暗从天上砸将下来,仿佛是一张黑暗的大嘴,瞬间便要将同乘一匹的祁律与姬林吞没。 “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从斜地里撞过来,祁律与姬林二人被猛地撞下马背,直接扑倒在地上,随即便听到“呲——”的一声,有什么热辣的液体飞溅在祁律的脸颊上,一路向下流淌。 是血…… 祭牙的血。 滚石从天而降的同时,祭牙大喊一声,根本没有一点子的犹豫,突然扑过来,直接将祁律与姬林冲下马背,一瞬间,滚石落下,什么也看不见,尘土混合着血水飞扬起来。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巨石砸的蹦了起来,正好滚落在公孙子都带血的衣摆旁边,是一把被砸断,混合着斑驳血水的残剑。 上面刻着一个字…… ——牙。 第38章 脱衣验身 “祭牙……” 滚石降落,一瞬间山谷陷入铺天盖地的尘土之中,公孙子都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艰涩异常,他轻喊了一声。 “祭牙!!” 随即便是一声大吼,快速冲向滚石。 “公孙!” “快,快拦住公孙!” 虎贲士兵大喊着,去阻拦公孙子都,要知道公孙子都可是公孙,身份高贵,滚石还在降落,“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要将一切掩埋。 就在虎贲士兵拦住公孙子都,不让他冲过去的时候,“轰!!!”又一声巨响,山谷竟然坍塌了,祭牙被压住的地方突然塌陷,直接断裂了下去,伴随着巨响,尘土飞扬,血水混合着泥土,直接滚下山去。 “祭牙!”公孙子都嘶吼着,挥开身边的虎贲军,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啪!”一声,只是抓住了地上滚落的那把染血的残剑,而祭牙的身影根本没有看到,一切随着坍塌,全部消失在眼前。 “杀——!!” 山谷里混乱不堪,鄋瞒偷袭的军队从西面八方席卷而来,祁律溅了一脸的血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滑,头一次有些发懵,只觉得不真实,祭牙有说有笑的脸面还印在祁律的脑海中,下一刻却什么都不见了。 灰飞烟灭,一点儿也不剩下。 “嘎啦——”公孙子都将地上那把染血的残剑捡起来,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上面的刻字,食指一弹,发出“叮——”的铮鸣,血水顺着“牙”字快速滚落。公孙子都慢慢抬起头来,黑色的鬓发从面颊滑落下来,在漫天的尘土之中,他的眼神通红充血,往日里俊美的面容凸起着青筋,嘶吼了一声,一转残剑,快速冲上去。 姬林捂住自己的伤口,虽然冷箭没有淬毒,但正巧打在了肩膀上,伤了筋骨,右手吃力,抬不起来。姬林忍受着剧痛,看了一眼身后塌方的山谷,沙哑的大喊着:“鄋瞒长驱直入,欺我周人,如今已无退路,诸位随寡人杀出一条路来!” 他说着,左手用力,“嗤——”的抽出佩剑,又转头对石厚说:“调遣一队虎贲军保护太傅,其余人……随寡人迎敌!” 石厚立刻拱手,干脆利索的说:“卑将领命!” 虎贲军是见过大世面的,虽然已经退入了绝境,身后的山谷被砸出了断崖,却没有慌乱,虢公忌父和石厚各自调遣了一队虎贲军,忌父留在原地,守卫众人,石厚则是带着人跟随姬林冲入敌群。 公孙子都手执残剑,飞快向前跑去,一个翻身跃上马背,鲜血从残剑上不停滴落,染红了他的衣摆,衣摆在昏黄的尘土中发出咧咧的响动,一马当先第一个冲入敌群。 很快,两边的军队交锋,是兵器相接和呐喊嘶吼的声音。 祁律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打仗,要比他想象中“真实”的多,脸上还挂着祭牙的血水,温热的气息慢慢散尽,变得如此冰凉。 獳羊肩护住祁律,眼看着祁律出神,心中也十分复杂,毕竟祭牙是为了救祁律和姬林才被滚石砸中的,而且山崖断裂,连尸骨也找不到了…… 在嘶吼声中,獳羊肩想要安慰祁律一句,却见祁律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不再像方才那样迷茫混沌,眯了眯眼睛,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声音略微沙哑的说:“鄋瞒人数并不多,只是仗着奇袭,扰乱了我军的步调……獳羊肩。” “小臣在。”獳羊肩立刻拱手。 祁律说:“快,四周找找,有没有纛旗、牙旗!还有战鼓、火把,全都收集起来!” 獳羊肩一时间不知道祁律要做什么,但是听到祁律的嗓音,莫名觉得可信,根本无法质疑,立刻说:“小臣这就去!” 周公黑肩听到祁律这么说,似乎瞬间明白了祁律的想法,也让手下的亲随帮忙去寻找这些东西。 虢公忌父那边有一只牙旗,牙旗是立在主帐门前,足有合抱粗,代表军营威严的旗帜,方才因为鄋瞒军突袭,这么沉重的旗子谁也顾不得,凌乱的躺在地上。 虢公忌父抱住粗大的牙旗,手臂上肌肉隆起,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喝,轰然将牙旗举起,“嘭!”束在昏黄的尘土之中。 因为天色昏暗,还有滚石的缘故,四周根本看不清晰,祁律见到牙旗竖起来,立刻说:“点起火把,越多越好,让留下来的虎贲军每个人能举多少举多少。” 虢公忌父立刻下令:“快!所有虎贲军听令,举起火把!” 火把一个一个相继连绵的亮了起来,虎贲军一个人至少举两只火把,甚至有人抱了一捧的火把,祁律又说:“敲起战鼓!使劲敲!” 轰隆隆隆—— 战鼓的声音犹如滚雷,在山谷里快速回荡,鼓声非常低沉,低音在昏暗中响动的时候,人的耳朵很难分辨是从哪一个确切的方向传达而来,仿佛千军万马,再加上黑暗中的火把和牙旗,鄋瞒军见到一定会乱了方寸,以为是增援的军队来了。 鄋瞒军队突袭,贵在精锐,人多必然露馅,所以祁律断定,鄋瞒的偷袭人数其实根本不多,只要鄋瞒人觉得周人的援军到达,必然会保险为主,调头撤退。 果不其然,山谷被火把照的犹如白昼,鼓声雷动,惊天动地,前方的鄋瞒军瞬间有些散乱,祁律听不懂他们在交谈什么,但很快,鄋瞒军已经开始鸣金撤兵,潮水一般向后涌去,头顶上投石的鄋瞒人也撤了下去,山谷慢慢归为平静。 姬林、公孙子都和石厚在前方迎敌,公孙子都一人一马,也没有穿介胄,仿佛是从黄泉之中跑出来的恶鬼,他的头冠被打掉了,长发披散而下,脸上横着鲜血,衬托着白皙的皮肤,更像是一只恶鬼,手中只握着一把残剑,不要命似的冲锋陷阵。 “撤退!”鄋瞒人大喊着:“撤退——” 第77节 鄋瞒军队快速后撤,姬林眼看着偷袭的军队撤退,松了一口气,然而公孙子都已然杀红了眼睛,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们,立刻催马追上。 “公孙子都!”姬林大喝一声,眼看着公孙子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忍着肩膀剧痛,快速催马上前,他一路策马飞奔,一把拉住公孙子都的马辔头,大喝着:“公孙阏!你疯了不成!?眼下不宜穷追,你想让祭牙白白流血么?!” 祭牙…… 一听到这个名字,公孙子都握着残剑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横冲直撞的马匹这才慢慢停了下来,马蹄子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终于止住。 公孙子都坐在马背上,一张恶鬼一样的面容慢慢苏醒,如梦初醒,嗓音沙哑的说:“祭牙……” 姬林见他终于恢复了理智,自己却一口气没提上来,登时头晕目眩,“嘭!”一声猛地栽下马背。 “天子!” 祁律眼看着鄋瞒军退了下去,狠狠松了一口气,却听到前方传来大喊的声音:“天子昏厥了!!医官——传医官!” “天子!医官何在!” “快传医官!” 祁律等人快速冲过去,就看到前方一地的残垣断戟,火势还在零零星星的焚烧着梅山,姬林从马背上突然摔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呼吸也非常微弱。 医官大惊失色,冲过来跪在地上给姬林诊脉,肩膀有一处箭伤,胳膊上后背上都有几处伤口,均没有中毒的迹象,不知为何天子竟昏厥了过去。 姬林倒了下去,浑浑噩噩的听到大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不断回响着,非常混乱。 他努力睁开眼睛,“嗷呜?”奶声奶气的小狗叫声从给自己嘴里冒出来,原来不是箭伤突发,而是子时已到,自己突然变成了小狗子。 小土狗从地上爬起来,便看到远处石厚公孙子都抬着自己的身体快速往军营里送,方才鄋瞒军突袭,军营已然乱七八糟,如今众人重新回来,也顾不得混乱,赶紧去抢救天子。 小土狗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差点被跑来跑去的人群给踩到,赶紧退了几步,退到角落的地方,想要去找祁律。 就在这时候,突听一声怒吼“找!!什么叫做找不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土狗歪了歪脑袋,定眼看过去,原来那怒吼之人竟是郑国的国相——祭仲。 姬林认识祭仲不是一天两天了,祭仲身为郑国的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气,姬林什么时候见他,他都是笑眯眯的,仿佛一只笑面虎,而如今,祭仲终于卸掉了自己伪善的面目。 祭仲嘶声力竭的怒吼着,吓坏了郑国的虎贲军,赶紧应声:“是!卑将这就去找,把梅山翻一个底朝天,也一定会……会将祭小君子带回来。” 祭仲没有再说话,他似乎很疲惫,摆了摆手,示意那士兵下去,士兵不敢再触国相的霉头,立刻小跑着离开。 等士兵离开之后,祭仲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惘,看向郑伯寤生的营帐,慢慢抬起脚步,步伐却很沉重,往郑伯寤生的营帐走过去。 小土狗有些奇怪,他很想知道这次鄋瞒人偷袭和郑伯寤生有没有关系。按理来说,郑伯是个聪明人,引外敌入侵这种蠢法子,他绝对不会做,但是姬林难以想象,如果不是郑伯授意,身为长狄人的鄋瞒国,怎么能跨过强国老大郑国的边境,进入郑国境内的梅山呢? 要知道梅山距离郑国的都城老郑城已经不远了,如此长驱直入,如此悄无声息,到底是何缘故? 小土狗想要仔细去探听探听,但是又不好挨得帐篷太近,只能慢慢往前爬,稍微凑近一些,歪着头,支着小耳朵仔细听。 营地被毁得七七八八,虎贲士兵们立刻重新扎起主营帐,祁律随着医官冲入主营帐,天子还在营中“抢救”,其实天子此时此刻已然变成了小土狗,就是再怎么抢救,也醒不过来,除非天亮之后。 郑伯寤生的营帐也已经重新树立,祭仲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没有让人通传,“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子,低头走了进去。 郑伯寤生刚刚脱下带血的袍子,还没有换上新的袍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祭仲,祭仲和往常一样,拱手作礼,说:“拜见君上。” 郑伯寤生眯了眯眼睛,祭仲的样子和平日里一样,但又有一些微妙的不一样,或许是因着……祭牙的事情。 郑伯寤生说:“起来罢。” 祭仲拜见之后,却没有起来,反而“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郑伯寤生吃了一惊,说:“祭卿,你这是做何?” 祭仲表情还是很淡然,淡淡的说:“仲大逆不道,敢问国君一句……君上的不惜一切代价,便是引外敌入侵,令鄋瞒人长驱直入,大兵梅山吗?!” “放肆!!”郑伯寤生怒吼一声,说:“祭仲!可是孤平日里太宠着你由着你,是谁让你用如此语气与国君说话的?这就是你作为一个臣子,侍奉国君的道理么?” 小土狗趴在营帐外面,支棱着耳朵去听,但是里面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基本听不清楚,就在此时,蓦然传出一声大吼,似乎是郑伯寤生呵斥祭仲的声音。 “呵……呵呵……” 祭仲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抬起头来,轻声说:“君上,您的宠爱,便是要了我侄儿的命么?” 郑伯寤生眸子一缩,呼吸稍微有些凝滞,便听祭仲又说:“自从侍奉君上,仲不敢走错一步,唯恐给君上丢了颜面,但如今……但如今还是错了……” 小土狗只听到郑伯寤生的一声怒吼,其余又什么也没有听到,很快祭仲从营帐中退了出来,他退出来,“嘭!”一声直接跌倒在了营帐旁边,旁边的虎贲军看到祭仲,赶紧跑过去扶起来。 “祭相,您怎么了?” “要不要唤医官过来诊看?” “祭相?祭相?” 祭仲的表情有些浑浑噩噩,被扶起来,没有理会那些虎贲军,只是摆了摆手,往前走去。 小土狗看着祭仲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哪想到一国权臣竟然也会有如今这幅表情,是了,祭仲如今三十几岁,他为郑国付出了那么多,根本没有儿子,身边只带着这么一个侄子,祭仲把祭牙当成亲儿子来看待,如今却什么也没有了。 “嗷呜……”小土狗的耳朵耷拉下来,晃了晃小尾巴,似乎也在悲哀,那小模样可可怜怜,谁想到前些日子还在一起抓鱼的祭牙,突然就没有了呢。 而且…… 祭牙还是为了搭救祁律和姬林才被巨石砸中的。小土狗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耳朵竖起来,刺棱着小尾巴,小爪子使劲在地上拍了几下,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就在姬林发誓一定要抓住鄋瞒军主使,查清楚这次鄋瞒军突袭事件的时候,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往这边跑过来。 “簌簌簌”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似乎在避开旁人的视线和眼目,然而那个人万万没想到,这边还趴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土狗。 小土狗立刻缩在角落,让自己更加不起眼起来,便看到那人影走得近了,竟然是…… 鄫姒! 鄫姒鬼鬼祟祟,动作十分可疑,避开巡逻和搭建营帐的虎贲军走过来,“哗啦”掀开郑伯寤生的帐帘子,钻了进去。 “嗷呜?”鄫姒不是洛师的女酒,怎么认识郑国人?大半夜的,还是鄋瞒偷袭之后,竟然进入了郑国国君的营帐,绝对不简单。 祭仲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快离开了,郑伯寤生坐在席子上,伸手抵着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头疾又发作了,一阵晕一阵疼,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钻进了营帐,郑伯寤生抬起眼皮,冷声说:“是你?” 鄫姒说:“姒拜见郑公。” 郑伯寤生冷冷的凝望着鄫姒,声音沙哑至极,说:“鄫姒,你的计划,便是引鄋瞒人入我郑国吗!?好啊,好,好得很!你是想连孤也一并子杀死!” 鄫姒见到郑伯寤生发怒,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声说:“君上您当真是误会了婢子,并非如此,那些鄋瞒袭军,其实……其实并非真正的鄋瞒人。” “哦?”郑伯寤生眯着眼睛,说:“并非真正的鄋瞒人?” 鄫姒立刻说:“正是呢君上,婢子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引外敌入侵呀!请君上明鉴,那些都是婢子请来的死士,学了几句鄋瞒的土话儿,假扮成鄋瞒的偷袭军队而已。” 郑伯寤生又说:“就算那些人并非真正的鄋瞒人,这么点子人马,偷袭可以成功,难道真的能杀死天子和祁律么?如今失败,你该如何?” 鄫姒用袖子掩嘴笑了起来,说:“君上,您又错怪婢子了,婢子并非是异想天开,想用这么点人就杀了天子和祁律,这只不过一个开场而已。” 偷袭的军队人数很少,只是因为出其不意,才让虎贲军乱了分寸,整顿之后必然会反扑,所以鄫姒并不是要杀死天子和祁律。 鄫姒幽幽一笑,说:“其实……婢子最开始的目的,便是祭小君子的。” “祭牙?”郑伯寤生眯了眯眼睛。 鄫姒说:“祭牙这个吃里扒外的,分明是咱们郑国人,却巴巴的跑到洛师去献媚,什么事儿都胳膊肘往外拐,君上,您就没有想过,祭相如此爱见自己的侄儿,倘或被祭牙说动,也跑到了洛师去,那君上可怎么办是好?” 郑伯寤生眯着眼睛,没有说话,眼眸深不见底,仿佛一潭冰冷的幽泉。 鄫姒又说:“因此婢子也是为了给君上分忧,这次偷袭的目的便是祭牙无错了,祭牙如今死了,一来君上不必担心祭牙拐带着祭相也跑到洛师效忠。二来嘛……二来,婢子自有办法,将祭牙之死与鄋瞒偷袭安在祁律的头上,到时候,祁律变成了鄋瞒外敌,天子便是再爱见他,也必定会……自断双臂!” 郑伯寤生还是没有说话,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鄫姒催促的说:“君上,事到如今,已然一条险路,切勿回头了啊!” 小土狗紧紧贴着营帐,还是和方才一样,听不清楚里面的声音,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君上”等等,鄫姒显然和郑伯认识,而且两个人还很熟悉。 说了一会子话之后,鄫姒退出了营帐离开,小土狗晃动着小尾巴,立刻匍匐在地上,十分机警的跟在鄫姒后面,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名堂。 鄫姒从郑伯寤生的营帐中出来,并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营地里还乱糟糟的,因此根本没有人注意鄫姒这么一个小小的女酒。 鄫姒竟然从营帐围栏的豁口地方钻了出去,动作十分迅捷,跑进了梅山的森林之中。小土狗一看,哪里能放过鄫姒,立刻晃着小尾巴追上去,鄫姒虽然身材娇小,但是小土狗身材更小,也从围栏的缺口钻了出去,继续跟上。 鄫姒进了森林,来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小土狗睁大眼睛,赶紧藏了起来,前方有人,鄫姒应该是来与那个人碰头的。 姬林真是要感叹一下子,有的时候作为一只小土狗当真是幸事,因为谁都不会防备一只小狗子。 鄫姒来到那人身边,果然站定了下来,对方说:“你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是声音很古怪,听起来特别别扭,好像带着一股口音。 鄫姒笑着说:“让将军久等了。” 将军?小土狗的耳朵支起来,什么将军?哪个国家的将军? 男子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说:“周人的营中如何?” 小土狗立刻警戒,周人?这个男子管他们叫做周人,说明甚么?说明他根本不是周人,那便是外敌。 鄫姒说:“将军您放心好了,那帮子周人,根本不知道咱们的计划,尤其是郑伯,那个郑寤生,哎呦呦,英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婢子告诉郑伯,鄋瞒军队是死士假扮的,郑伯已然相信了,一切全都按照计划进行。” 小土狗一听,更加肯定了,偷袭营地的鄋瞒军,果然就是长狄人,而鄫姒和郑伯寤生本是一伙儿的,而郑伯寤生似乎也被鄫姒给摆了一道。 这个鄫姒,很可能是鄋瞒人,藏得很深…… 鄫姒又说:“只要将军的人按照计划,被那群蠢货俘虏之后,一口咬定祁律便是引鄋瞒军队进入梅山的罪魁祸首,便没有问题了。您放心好了,祁律的背上,也有鄋瞒的纹身,一脱衣裳,绝对难逃其咎……堂堂天子太傅乃是鄋瞒外族,天下共诛,祭仲还死了一个侄子,哼哼……就算天子舍不得诛杀祁律,也会有人逼迫他诛杀祁律的。” 小土狗这么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祁律的背上有鄋瞒人的纹身?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祁律是鄋瞒人? 小土狗歪着脑袋仔细去想,他的确见过祁律沐浴,而且还很多次,但是姬林这个人一直比较礼教,非礼勿视,从来没有直勾勾盯着祁律沐浴,如果说是纹身…… 小土狗眼眸一亮,祁律的背上好像的确有个红色的印记,难道便是鄋瞒人的纹身? 纹身这种东西,中原人是不兴这一套的,最早的纹身就是墨刑,往身上脸上刺字,是奴隶和犯罪之人的象征,非常低贱,因此中原人没人会给自己纹身。 但是当时的外族便不一样了,无论是鄋瞒还是百濮,似乎都有纹身的传统,并不觉得纹身低贱。 小土狗脑海中乱糟糟的,他们的确抓到了袭军的俘虏,而且这会子虢公忌父正在连夜审问,如果俘虏真的按照鄫姒的阴谋招认祁律,那么…… 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小土狗立刻着急起来,使劲晃动着小尾巴,但自己现在是一只小土狗,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等到天亮的话,一切就全都晚了! 小土狗着急的不行,几乎是上蹿下跳,那藏在森林里的鄋瞒将军厉喝一声:“是谁?!” 鄫姒回头去看,满不在乎的说:“没事,一只狗子而已。” 天子的躯体静静的躺在榻上,呼吸很平稳,却很微弱,肩膀上的箭头已经取了出来,也包扎完毕,好不容易止了血,其余的伤口也全都包扎过了,但是天子就是不醒过来。 祁律着急的不行,手脚冰凉,他坐在榻牙子边上,来不及去换衣裳,衣裳上、脸上还都蹭着血迹,紧紧握着姬林的手掌,明明那么温热,却为何就是醒不过来。 会不会和祭牙一样…… 不,不会。祁律赶紧摇摇头,祭牙被滚石砸中的场面,一直回荡在祁律的脑海中,不停的回荡着。 第78节 獳羊肩守在一边,眼看着太傅的脸色越来越差,便轻声说:“太傅,您去歇息一下罢,小臣守在这里,等天子醒来,立刻通知太傅。” 祁律却摇摇头,说:“我不能离开。” 獳羊肩还想劝说,石厚拦住他,摇摇头,示意獳羊肩不必多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祁律突然感觉姬林的手掌一紧,猛地握住了自己的掌心,“腾!”一声,刚刚呼吸还很微弱的天子,突然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抻裂了肩膀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天子?!”祁律一阵惊喜。 别说是祁律了,姬林自己也很惊喜,眼下还没有天亮,距离天亮还有很久,他却从小土狗变回了自己的身体,难道是自己想要变回来的意识太强烈了? 姬林看着自己的掌心,顾不得疼痛,沙哑的说:“寡人……变回来了?” 不管是祁律、獳羊肩还是石厚,三个人看着天子喃喃自语都有些奇怪,祁律看到姬林肩上的伤布染红,连忙说:“天子的伤口崩裂了,律去叫医……”医官。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发出“嗬……”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嘭!”一声,竟然被姬林一把按在了榻上。 祁律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突然发难的姬林,姬林的眼神非常严肃,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是一头恶狼,一头老虎! 姬林按住祁律,随即“嘶啦——”一声,竟然直接劈手扯烂了祁律的衣裳,两手一份,粗鲁的撕开。 獳羊肩吃了一惊,赶紧转过头去。 祁律震惊的赶紧拢住自己衣襟,说:“天、天子?” 姬林沙哑的说:“太傅快转过身去。” 祁律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姬林却强硬的掰住祁律的肩膀,将人别过去,让他趴在软榻上,那场景俨然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样子,实在不忍目睹。 不过姬林此时脑海中并没有什么龌龊的念头,他将祁律转过去,赫然便看到祁律后背靠下一点的位置,一个红色的标记,仿佛一只骨节,清清楚楚印在祁律白皙的后背上,十分扎眼。 姬林眯了眯眼睛,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祁律不知什么情况,甚至能感觉到姬林粗重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后背,热辣辣的,滚烫无比。 姬林沉声说:“獳羊肩!” 獳羊肩背着身,结结巴巴的应了一声,说:“小、小臣在。” 姬林立刻说:“快,去弄一些洗纹墨的水来!” 鄋瞒人偷袭梅山,抓住了一名俘虏,虢公忌父负责审问,只不过真正审问的人并不是他,而是…… 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手中捧着那只刻着“牙”字的残剑,用一张绢丝的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斑驳的剑身,剑身因为被石头重创,已经变得扭曲,公孙子都的动作却非常珍惜,小心翼翼。 一声一声的惨叫从旁边传过来,传到公孙子都的耳朵里。 “郑公孙,虢公,这鄋瞒贱俘又晕倒了!” 公孙子都听了微微一笑,似乎听着那惨叫的声音心情极好,说:“晕倒了?取些冰水来,将他浇醒。” 虢公忌父皱了皱眉,对公孙子都说:“郑公孙,俘虏怕是受不住如此酷刑。” “呵……”公孙子都幽幽一笑,说:“俘虏倘或不开口,要他何用?他倘或真的是个硬骨头,便活活打死他,也算是成全了他。” “啊——!!”公孙子都声音一落,应声又传来俘虏的惨叫声。 俘虏几乎是打一下便昏死过去,虎贲军立刻泼上冰水,然后又打,又昏死。那俘虏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但是虎贲军不敢停手,因为郑国公孙的脸色非常难看,虽然在笑,却比怒目更加可怖。 “啊——!” 随着一声惨叫,虎贲军突然冲过来,拱手说:“郑公孙,虢公,那俘虏肯招了!” 公孙子都的脸色一变,立刻蹙眉说:“放鄋瞒入梅山的,是谁?” 深更半夜,营地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聚集在幕府大帐,就连刚刚苏醒过来的天子,还有郑伯寤生、虢公忌父、周公黑肩、祭仲、祁律等等,全都进入了幕府营帐。 寺人宫女们等级太低,是进不去的,都在一旁窃窃私语。 鄫姒走过来,拉住一个宫女,说:“姊姊,这什么事儿啊,大半夜的,如此热闹?” “热闹?出大事了!你可不知道,虎贲军抓住的鄋瞒俘虏开口招认了,承认有人放他们进梅山偷袭,据说……还是一个有名望的卿大夫呢!” 众人全都进入幕府营帐,姬林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但脸色的苍白完全被黑沉掩盖了下去,他坐在天子席位上,说:“虢公,深夜召唤各位前来,可是俘虏的事情,有眉目了?” 虢公忌父迟疑了一下,目光似乎瞥了一眼祁律,随即恭敬的说:“回天子,正是,俘虏……招供了。” “是谁?!” “主使是谁?!” “谁人如此猖狂,必然是内鬼!不然鄋瞒军是怎么进入梅山的?!” “一定要将此人抓出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众人群情激奋,卿大夫们脸色愤怒,恨不能直接咬死那个内鬼。 虢公忌父又迟疑了一下,说:“带俘虏。” 浑身是血的俘虏很快被推搡着进入了幕府营帐,“嘭!”一声,被虎贲军压着跪在地上。 那俘虏浑身没有一块好的皮肤,带着一股恶臭和血腥味,卿大夫们立刻掩住口鼻。 姬林蹙眉沉声说:“你便是鄋瞒俘虏?寡人问你话,想好之后再行回答。” 那俘虏奄奄一息,倒在幕府中,点了点头。 姬林第二次开口,说:“鄋瞒军队能够长驱直入,顺利进入梅山,可是有我周人内鬼,与你们里应外合?” 俘虏又点了点头。 幕府之中立刻一片哗然,“果然有内鬼!”“揪出这个内鬼!”“杀了他!以正我大周国威!!” 姬林抬起手来,示意众人噤声,卿大夫们这才纷纷平息下来,紧紧盯着那俘虏,姬林第三次开口,沙哑的说:“好,那你告诉寡人,这与你们里应外合的内鬼,是何人?” 这回俘虏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说话,目光转动起来,似乎在幕府之中寻找着什么人,然后定在了一个方向,慢慢的,极其缓慢的抬起了手来。 一瞬间,幕府再次陷入喧哗之中,仿佛赶集的菜市场,仿佛是一锅滚水,仿佛是水滴溅入了油锅。 “甚么!?” “这……这怎么可能?!” “内鬼竟是……当朝太傅!” 俘虏血粼粼的手指打着颤,指向坐在班位最前方的天子太傅——祁律! 祁律被血粼粼的手指指着,一点子也没有意外,仍然十分平静,稳稳当当的坐着,他的表情实在太淡定了,一时间让众人以为俘虏指的并不是他似的,大家再三确定,俘虏指认的的确是祁律无疑。 姬林眯着眼眸,死死盯着那俘虏,轻笑了一声,说:“好啊,鄋瞒人指证的可是寡人的太傅,你们鄋瞒人,难不成还想来一个挑拨离间么?!” 姬林说着,还“嘭!”使劲拍了一下案几。 那鄋瞒俘虏从地上挣扎起来,说:“小人不堪受刑,哪里还能说假话?再者说,我们防风氏的后人,从来不说假话!他就是与我军里应外合之人,绝不会有错!” 卿大夫们更是沸腾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祭仲眼看着俘虏指认祁律,如果真的是祁律,那么杀死他侄儿的罪魁祸首,必然也就是祁律,他立刻站起来,拱手说:“天子,可否让仲问一问这个俘虏?” 姬林抬起手来,说:“祭相请便。” 祭仲立刻走下班位,来到俘虏跟前,眯着眼睛。他平日里虽然是个笑面虎,但真的生气起来,面容相当可怖,说:“你指认我大周的当朝太傅,可有凭据?倘或无凭无据,便是挑拨离间,天子仁慈,只可惜仲堪堪失去亲侄,可不知什么叫做仁慈,你最好,考虑好了再开口。” 那俘虏连声说:“我有证据!我有证据!你们的太傅根本就是鄋瞒人,和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才会与我军里应外合!我有证据,我们鄋瞒人身上都会有防风氏的骨节纹身,只要当场验看,便知真假!” 俘虏信誓旦旦,说着还侧过身去让众人看他后背,俘虏的衣裳已经斑斑驳驳,后背血淋淋的,但是不难看出,的确如此,他的后背上有一个红色的骨节纹身,那是鄋瞒人,也是防风氏后裔的标志。 群臣立刻又沸腾起来,郑伯寤生眯了眯眼睛,坐在席上没有说话,目光越发的深沉起来。 卿大夫们全都看向祁律,目光死死盯着祁律,似乎想要隔着祁律的太傅衣裳,便看出他的后背到底有没有纹身。 祭仲也转头看向祁律,随即拱手对姬林说:“天子,仲之侄儿丧命鄋瞒之手,如今尸骨无寻,还请天子,还仲一个公道,委屈祁太傅,当场验看!” 姬林沉吟着,一时间没有开口,公孙子都也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平板,似乎没有太多的感情,说:“子都也请天子明鉴,倘或俘虏所言确凿,便还祭牙一个公道,倘或俘虏所言为虚……子都自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不得好死!” “验看!” “无错,当场眼看!” “太傅倘或清白,便答允了罢。” 祁律坐在班位上,听着旁边嘈杂的声音,仍然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那些人谈论的主角儿,并非自己一般。 相对比祁律的镇定,郑伯寤生略微沉吟,似乎若有所思,没成想鄫姒所说的办法竟然是这个,但鄫姒又是如何得知祁律后背有长狄人纹身的呢?难不成……祁律当真是长狄人? 姬林眼看着卿大夫们喧哗起来,抬了抬袖袍,那嘈杂的交头接耳之声,还有“叫嚣着”让祁律自证清白之声这才慢慢平息了下来。 俘虏“哈哈”沙哑而笑,说:“当真是可笑,我们鄋瞒人的细作,就是你们的天子太傅,这说起来何其可笑!只要让他当众退下衣衫,分晓立现!不过你们的太傅定然是不肯的,毕竟他心里有……”鬼。 俘虏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坐在班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的祁律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有何不可?” “甚么?”俘虏一怔,吃惊的看向祁律。 祭仲和公孙子都也看向祁律,他们是不知情的人,方才要求祁律验明正身,也是还给祭牙一个公道,和那俘虏嘲讽般的叫嚣是不一样的。 郑伯寤生同样看向祁律,眯了眯眼目,他一直没说话,不代表一直没有思虑,倘或祁律当真是鄋瞒的细作,又怎么可能如此堂堂正正,安安稳稳,难不成是虚张声势? 祁律在众人的目光下缓缓的长身而起,他走到幕府正中间站定,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神还是很平静,和往常没有什么异样,并不像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 “窸窸窣窣”就在众人面前,祁律抬起手来,很自然的解开自己的腰带,“啪嗒!”一声扔在地上,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双手抓住太傅官袍的衣领,向后一展,“哗啦——”一声,黑色的官袍夹杂着素色的里衣一瞬间全部褪下,仿佛是秋日里剥落的花瓣。 在幕府犹如白昼一般的灯火照耀下,黑色的官袍向后褪下,挂在祁律的臂弯之处,他背对着众人,将自己的后背展示给在场各位。只见那白皙的脊背上,蝴蝶骨线条修长,并不十分夸张,充斥着一股细腻之感,沿着那细腻的线条一路向下,腰身纤细,官袍之下精瘦的细腰若隐若现,还有一对甜蜜酒窝一般的腰窝。 就在那流畅的脊背线条之中,一抹嫣红十分刺目。 “是长狄人的纹墨!” “非也,看着不像……” “仿佛是红色的胎记,不似是纹墨。” 众人恨不能抻着脖颈去看,那抹嫣红的确十分明显,尤其祁律后背白皙,连一颗痣也没有,那抹嫣红便更加刺目,只可惜并非什么长狄人的骨节纹身,而是一片花瓣形态的红色胎记。 姬林眼看着祁律褪下衣衫,眼眸有些发沉,又见到众人对着祁律的后背“评头论足”,慢慢从天子席位上站起来,走到祁律面前,因着他是背对着卿大夫们,便是正对着姬林。 姬林走过去,双手从祁律的两侧伸过去,天子身材高大,那姿态仿佛要将祁律整个人抱在怀中一样,蚕丝的天子袖袍带着一丝丝凉意,蹭在祁律裸露的皮肤上,一瞬间让祁律有些打冷颤,皮肤上也爬起一点鸡皮疙瘩,莫名有些麻麻嗖嗖的感觉。 姬林拉住祁律的衣裳,将衣裳拉起来,给祁律重新披好,这才说:“各位,可看清楚了?” “不可能!”俘虏突然大叫起来,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没有纹身!” 祁律慢条斯理的系上自己的衣裳,然后将腰带围上,一面动作,一面有条不紊的说:“是律不可能没有纹身,还是律不可能不是你们鄋瞒人?” 俘虏还是震惊的说:“不……不可能。” 其实在姬林变成小土狗的时候,便听到了鄫姒与鄋瞒人密谋,得知了祁律后背上拥有一个纹身的事情,他变回天子姬林之后,因着时间紧迫,第一时间便扒掉了祁律的衣裳。 第79节 当时獳羊肩还会错了意,特意背过身去,哪知道天子这么粗暴,其实是为了看祁太傅后背的纹身。 祁律的后背……的确有一块骨节形的红色纹身。 姬林看到祁律的纹身,整个人都很阴沉,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太傅,你可是长狄人?” 祁律当时被问的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是长狄人,他穿越来的时候,身份是祭仲府邸里的一个小吏,掌管水火,在膳房工作,还被老郑城恶霸欺负来着。 不过说实在的,祁律也不知道原主到底是什么人。 鄋瞒因为身材高大,又因为是防风氏的后人,所以被中原人称为长狄人,长是身材高大的意思,也有防风氏的意思。 防风氏乃是上古的部落族长,古典籍记载,防风氏助鯀治理洪水,助禹立法。《国语》里记载,“昔禹致会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意思就是,大禹聚集群神到会稽山,唯独防风氏没有来,因此大禹便杀了防风氏,据说防风氏死后,一节骨头便有一辆车那么大,便有了防风氏后人身材高大,犹似巨人的传说。 鄋瞒人在后背纹骨节,应该也是祭祀先祖的一种方式。 防风氏的后人其实和周人也是一脉相传,但是因着鄋瞒不服管教,又在北面活动,所以被称为长狄人。 祁律没有原主的记忆,根本不知原主的身份,也无法回答姬林,但是他回答了姬林一句话。 祁律说:“律追随天子,不敢有二。” 姬林心中当即震荡起来,犹似滚沸的油,立刻让獳羊肩去拿洗纹墨的水来,不过想要洗掉纹身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放在现代都不容易,更别说放在古代了。古代要想洗掉纹身,需用特制的药材水浸泡五六天,然后再将纹身的地方全部扎破等等,工序异常复杂。 姬林明知来不及,却不肯放弃,哪知道祁律的纹身一洗,竟发生了不可思议之事,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身,而是颜料,只是涂抹上去的而已,并没有纹入肉中。 祁律背后的确有一片殷红,但并非是红色的骨节,而是一片红色的花瓣,看起来像是胎记,后来又用红色的颜料加了几笔,看起来便是一个骨节纹身。 祁律后背的骨节早就被姬林给洗掉了,因此根本没有纹身,当俘虏提出来祁律便是细作的时候,祁律自然是最镇定的人,而姬林便是第二个做镇定之人。 鄫姒与鄋瞒人布局好了一切,但是他们万没有想到,一只不起眼的小狗子,破坏了这一场天衣无缝的阴谋。 卿大夫们立刻喊起来:“鄋瞒人可恨!果然在离间我等!” “无错!将这鄋瞒人乱刀剁死,剁成肉泥!” 姬林第三次抬起手来,制止了激昂的卿大夫们,慢慢走到俘虏面前,看着那“失魂落魄”的俘虏,说:“怎么?这和你们算计好的,不一样对么?” 俘虏嘴硬没有说话。 姬林第二次发问,说“怎么?这和鄫姒告诉你的不一样,对么?” “你!”俘虏立刻抬起头来,瞠目结舌的瞪着姬林,他没想到,姬林一开口便戳破了他们的诡计。 “大胆贱俘!竟敢对天子无礼!”虎贲军立刻将无礼的俘虏押解下来,让他跪在地上。 姬林负着手,黑色衬托得他身材高大,淡淡的说:“你想问,寡人是怎么知道的?寡人知道的还有许多,要不要寡人帮你都说出来?如今你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不必存有什么侥幸,寡人已经看穿了你们鄋瞒的诡计,鄫姒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引鄋瞒兵进入梅山,她后背应该还有人,你把这个人供出来,寡人便饶你不死。” 俘虏冷笑一声,说:“今日我事败,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我们鄋瞒人都是防风后裔,绝不会背信弃义,我甚么也不会说的,别白费力气了!” 俘虏还是个硬骨头,从他的伤口就能看得出来,俘虏身上几乎没有一片好的皮肤,坑坑洼洼,全都是伤口,脸上却还挂着笑容,一脸宁死不屈的模样。 “好,”姬林点点头,说:“你想死,很好啊……祭相。” “祭仲在。” 姬林幽幽一笑,说:“这位硬骨头的死士,害死了寡人的好友,亦害死了祭相的亲侄儿,你说该怎么办?” 祭仲的脸上立刻划过一丝狠戾,唇角一抖,不是笑,而是克制着怒火,说:“仲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他若是不开口,便打碎他的一口牙,拧掉他的舌头,卸掉他的下巴,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在场众人都打了一个冷颤,似乎感觉到了祭相的怒火,祭仲在郑国做国相,已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的手段雷霆霹雳,说一不二,并非顽笑。 郑伯寤生蹙着眉,看了一眼祭仲,别看他此时镇定自若,但心中有些担心,他还以为鄫姒联络的不过是冒充鄋瞒人的死士,若是这么一查之后,最后的幕后主使,可不就查到了自己的头顶上来? 俘虏“哈哈哈哈——”狂笑起来,身上的血甩的到处都是。 姬林冷声说:“事到如今,你凭甚么发笑?” 俘虏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并不怕疼,越是疼,我便越是欢心!你们奸诈的周人,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 越是疼,便越是欢心?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一看便是嘴硬。 姬林沉声说:“来人!” 祁律却站了出来,拱手说:“天子,请听律一眼。”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又变回了衣冠楚楚的太傅模样,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说:“天子,律尝听说,有些人骨头便是贱,越打便越是欢喜,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林子大了甚么鸟没有,更别说是贱骨头的人了。” 祁律这么一句话,骂了无数次俘虏贱骨头,俘虏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着祁律,祁律却一点儿也没有退缩。 “哦?”姬林配合着他,说:“依太傅之见,该当如何对待就贱骨头之人?” 祁律一笑,笑容越发的温柔起来,只是他这么一笑,旁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看着这温柔的笑容,总觉得在夏日里特别的……解暑? 祁律说:“贱骨头的人……哦不,是硬骨头的人,是不怕打的,越是打他,越是能激发他的忠君之心,律以为,这样的人只能……折辱。” 姬林饶有兴致,坐回了天子席位,伸手支在案几上,托着下巴,还歪了歪头,展示了一下自己俊美又尊贵的容颜,笑着说:“如何折辱?” 祁律淡淡的说:“众所周知,律乃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出身,掌管水火之齐,常年在膳房里走动,因此懂得道理,也仅仅局限于膳房,十分悠闲。众位卿大夫,可食过脆皮烧鹅?” 众人一听,脆皮烧鹅?为何莫名提到了这种美味。 这一晚上又是偷袭,又是打仗,还要连夜审问俘虏,大家伙儿都累了,亦饿了,腹中没有食儿,听到祁律谈起脆皮烧鹅,有些人便饿了起来。 祁律慢条条的说:“这脆皮烧鹅十足鲜美,想要烧鹅入味儿,关键还是在灌入鹅子腹中的卤水。这个卤水打进去,烧制的时候又不能漏出来,那怎么办?” 祁律一笑,看向那俘虏,说:“于是理膳之人便把卤水,从鹅子的肛门灌进去,然后用针线,将鹅子的肛门再一针一针的缝起来,如此吊着鹅子烧烤的时候,卤水也不会漏掉,鹅子才能充分浸透卤水的美味,烧出来的脆皮烧鹅又嫩又入味儿。” 那俘虏听着祁律“阴阳怪气”的话,莫名觉得身下一紧,眸子微微晃动,姬林则是调笑说:“太傅,不会是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祁律已然笑着说:“是了,天子英明,这便是律想出来的折辱贱骨头,哦不是,硬骨头的方法。” 祁律转过身来,对着那俘虏微笑,说:“卤水是给烧鹅准备的,以律之见,这位贱骨头皮松肉紧,想必肉质已经柴老的不能入口,十分塞牙,因此根本无需入味儿那么麻烦,卤水便不必了,换成了滚烫滚烫的藙子油,正好。” 藙子其实就是古代的“辣椒”,在没有辣椒的年代,藙子的使用非常广泛。 祁律抚掌说:“把藙子放进锅里,炸一炸,炸的香喷喷,然后将噼里啪啦冒泡的滚油,从这位贱骨头的肛门灌进去,再用针线缝起来,嘶……” 祁律还像模像样的抽了一口冷气,不知是不是他说的太有画面感了,在场众人都觉得身下略略有些发紧,似乎已然脑补了很多。 俘虏咬着后槽牙,怒吼说:“你们这些阴险狡诈的周人,何其狠毒!我是不会屈服于你们这些周人的!” 祁律温柔的笑容突然消失,一瞬间换上了冷酷的表情,他的唇角一挑,从来没有笑得这般冰冷过,沉声说:“狠毒?跨过边界,夜入梅山,杀我弟亲,栽赃陷害的人,到底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狠毒。” 俘虏被祁律的语气和气势瞬间吓得没了声儿,不知怎么的,竟无法开口说话,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仿佛卡了壳。 姬林朗声说:“来啊,烧一锅藙子油来,再找一些针线,记得,找一些粗一点子的针来,否则这鄋瞒的贱骨头皮糙肉厚,唯恐扎他不透!” “敬诺!”虎贲军得令,立刻调头冲出幕府营帐,去寻材料去了。 俘虏怒吼着:“我是不会屈服的!你们省省力气罢!” 祁律也不说话,很快“哗啦——”一声,帐帘子又掀开了,虎贲军端着满满一大锅藙子油进来,还带来了很多针线,一大排全都摆在案几上,任君挑选。 祁律五指并拢,用手背和指尖轻轻的依次捋着针线,笑着说:“敢问鄋瞒人喜欢什么样的针线?” “你这狂人!!”俘虏大喊着:“休要多说,要杀便杀!” 祁律不理会他,继续挑选针线,对身后的虎贲军士兵说:“还不给这位贱骨头,褪下衣裳,好灌滚油。” “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这些无耻的周人!阴险狡诈!下作!放开我!” 俘虏大喊着,想要挣扎,但是他之前被公孙子都打的浑身是伤,如今又被五花大绑,根本挣扎不开,被虎贲军按住,只能徒劳的怒吼着。 卿大夫们显然没眼去看,因为虎贲军真的干脆利索的将他的衣裳扒了,还准备了一个类似于漏斗的东西,准备给他灌藙子油。 “放、放开我……”俘虏的吼声已然没有先前的底气,眼看着虎贲军拿着藙子油逼近自己,声音都抖了起来。 “放、放了我,我我……我说!我说!” 祁律的办法果然奏效,只是打是没用的的,毕竟是个硬骨头,但是骨头越硬,说明骨气越硬,越是受不了这样的折辱,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 姬林示意虎贲军退下,说:“现在你可以说了,听好,寡人只给你一次机会,倘或你有半句假话,我们祁太傅还有更多的理膳法子,可以用在你的身上。” 祁律一笑,十分谦虚的说:“承蒙天子抬爱,律实在惶恐。” 俘虏吓得脸无人色,颤抖的抬起眼皮,瞥了好几眼郑伯寤生,郑伯寤生想心里“咯噔”一声,怕是要来了,这俘虏已然怕了,必然会将自己和盘托出来。 郑伯寤生闭了闭眼目,没成想聪明一世,竟然如此糊涂,一切都要毁于一旦。 就在郑伯寤生心中发凉的时候,便听俘虏说:“是……是……郑国的公子……公子叔段。” “甚么!?”郑伯寤生猛地从班位上站起来,他已然顾不得甚么礼数,快步逼近那俘虏,也不嫌弃俘虏身上都是血污,一把抓住那俘虏的衣襟,一双眼睛犹如狼目,沙哑的说:“你说……是谁!?” 俘虏颤抖的说:“是……是郑国的公子,您的弟弟,公孙叔段!” 郑伯寤生方才心里已然凉了半截,感觉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错信了鄫姒,本身想要折断天子的羽翼,哪知道反而招惹了一身腥,而且还断送了祭仲亲侄儿的一条性命。可谁料想那俘虏偷看自己,并非因为要指证自己,而是要指正自己的弟弟,公子叔段! 郑伯寤生有一个亲弟弟,便是之前提到的,他母亲武姜最喜爱的小儿子叔段,因为是公侯之子,所以唤作公子叔段。 只因寤生出生的时候难产,而叔段出生的时候顺产,武姜便喜欢小儿子。后来叔段能说会道,十分贴心,武姜更是偏心偏到了大半边儿,距离梅山不远处的京城,便是公子叔段以前的封底,范围之广泛,宫廷之华美,简直无人能及,可见公子叔段当时有多么嚣张。 就在几年之前,郑伯寤生终于攻克公子叔段,公子叔段造反不成功,一败涂地,他的母亲武姜也被软禁。公子叔段知道自己没了希望,便逃命到了共国。 共国就在郑国的正上方,和郑国接壤,国土面积很小,夹在晋国与郑国和卫国之间,就像是糖三角里的糖汁儿一样。虽共国国土面积很小,春秋五霸里面也没有共国的名头,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春秋时期还有这么一个国家。 然共国也是大有名头的。共国乃是共工氏之后,世出名门,也是中原老贵族,在西周的时候,还出现过共伯代政的事情。 因此公子叔段逃到了共国,就连郑伯寤生也要给一个面子,共叔段便留在了共国。 郑伯寤生没有想到,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共叔段的诡计! 俘虏颤抖的说:“鄫姒……鄫姒是公子叔段的小妾,是我们鄋瞒……鄋瞒人。” 众人一片哗然,他们想过一百种可能,但是全然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原来洛师的婢女鄫姒,并非周人,她只是伪装成了鄫国之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鄫姒,其实她才是那个真正的鄋瞒人! 公子叔段逃到共国之后,日夜都想着班师打回来的事情,这个时候他便遇到了鄫姒,鄫姒乃是鄋瞒人,来到公子叔段身边,开始给他吹枕边风。 鄫姒告诉公子叔段,想要依靠共国这么点子兵马,打回如今已经强大无比的郑国,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如今的郑国兵强马壮,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但还有另外一个法子,能让公子叔段堂堂正正的回到郑国,成为郑国的国君。 那便是——鄋瞒! 公子叔段与鄋瞒人达成了协议,只要鄋瞒人可以借兵帮助他打回郑国,自己做了郑国的国君,便把京城一带全都割给鄋瞒。 京城乃是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因着京城背靠水源,前依梅山,而且京城的西面就是制地。 制地还有一个别名,唤作——虎牢关! 虎牢关乃是洛师的门户,依靠着天险抵御强敌,如果京城失守,便是让鄋瞒在虎牢关外架起了“炮台”,分明是让人对着脸皮子狂抽,这谁受得了? 而且郑国之所以发达,便是因着郑国的地理位置,郑国地处“中国”,是中原的中心,春秋早期一百六十多个国家,年年都需要进贡朝拜天子,几乎七成以上的国家需要借道进入洛师,这七成之中的国家,又有六成需要经过郑国借道,便是远在西面的秦国,因为地势的问题,也要绕远先进入郑国,然后才能进入洛师朝拜。 一旦鄋瞒得到了京城,便形成了一张大网,将洛师与各个诸侯国断开,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公子叔段狮子大开口,反正不心疼,将京城允诺给了鄋瞒,可能鄋瞒想要的,其实远没有这么多,两边一拍即合。公子叔段了解郑国的地形,而鄋瞒人拥有善于骑射的精兵,还有鄫姒里应外合。 第80节 竟然…… 竟然就这般戏弄了郑伯寤生,鄫姒把郑伯寤生当成了傻子,从中搅合,利用郑伯寤生芥蒂新天子的野心,帮助公子叔段和鄋瞒人进入郑国,如今郑伯寤生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他如何能不震惊?他如何能不震怒? 郑伯寤生的脸色瞬间铁青,手背青筋暴怒,倘或不是今天审问俘虏,倘或不是姬林和祁律出奇制胜,郑伯寤生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等到公子叔段引着鄋瞒人入城,等到郑伯寤生成为大周的千古罪人,他才会恍然大悟。 郑伯寤生的气息非常粗粝沙哑,一双眼目赤红,几乎能喷出火来,震怒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说出:“好好好……好一个共叔段!” “原是如此……”祁律突然呢喃了一句。 姬林蹙眉说:“太傅,原是如何?” 祁律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问那俘虏,说:“我问你,鄫姒乃是鄋瞒人,她的身上,也有骨节的纹身不曾?” 那俘虏点头说:“有有有!定然是有的,我们鄋瞒人供奉防风,都有纹身。” 祁律再次重复:“原是如此。” 他说着,转头对姬林拱手说:“天子,看来祭小君子之死,并非偶然。” 他突然提起祭牙,在场中人心中真是滋味万千。 祭牙是祁律的结拜兄弟,虽不是真的亲兄弟,刚开始祁律也只是准备找一个大树好乘凉罢了,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祭牙心中毫无芥蒂,是难得可以交心之人。 祭牙又是郑国国相祭仲的侄子,祭仲一心扑在国事上,历史上也没有记载祭仲有儿子,只是有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儿,所以祭仲把祭牙带在身边,虽祭牙顽皮,又不会走仕途道路,祭仲总是为这个事儿愁心,但从未见祭仲逼迫祭牙走过仕途,看得出来,祭仲是极为疼爱这个侄儿的,视如己出。 而郑伯寤生呢?郑伯寤生也是看着祭牙长大的,的确,在他的宏图霸业之中,祭牙可有可无,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权臣的儿子,但是当他得知这一切都是骗局的时候,才发现不可一世的自己,原来那么渺小。 至于公孙子都,祭牙乃是卿族之后,而公孙子都乃是公族之后,谁不知郑国的卿族与公族从来不共戴天?然而公孙子都却仔细的收好祭牙的佩剑,擦拭的干干净净,将那只残破,格格不入的佩剑佩戴在腰上,他的面容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但越是平静,心中便越是无法安稳下来。 如今众人听到祁律说祭牙之死并非偶然,立刻全都看向祁律。 公孙子都的青筋一跳,说:“太傅,此话何解?” 鄫姒要对付的是郑国,顺带还有天子,祭牙一个小君子、少庶子,鄫姒再怎么说也是要对付他的叔叔祭仲才对,杀了一个祭牙有甚么好处? 祁律说:“天子与郑国公孙可还记得,那日咱们在京城门外扎营,一起到河边捕鱼?” 当然记得,公孙子都便是因着这个事情与祭牙冷战的,当时祭牙将在河水中洗澡的鄫姒抱了一个满怀,还是赤条条抱住,鄫姒惊声尖叫,赶紧跑走了。 祁律眯眼说:“鄫姒之所以不在营中沐浴,而是偷偷摸摸到河水沐浴,必然便是因着背上的骨节纹身。” 他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当时祭牙将鄫姒抱了一个满怀,鄫姒没穿衣裳,她觉得祭牙必然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骨节纹身,一旦祭牙说出口,鄫姒的身份便要曝光,到时候甚么计划都完了。 公孙子都双手猛地攥拳,恶狠狠的说:“鄫姒!” 他说着,握紧腰间残剑,就想转身出营,去将鄫姒抓来,大卸八块,以告慰祭牙在天之灵。 “郑国公孙,且慢!”祁律赶紧拦住一脸煞气的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冷冷的说:“请太傅让开,否则子都刀剑无眼。” 祁律却不让开,说:“郑国公孙的确可以现在去手刃鄫姒,但杀了她一个人,野心勃勃的共叔段便没罪了么?杀了她一个人,作为刽子手的鄋瞒人便无罪了么?” 姬林站起身来,沉声说:“太傅言之有理。仇,一定要报,而且要参与其中的所有人,血债血偿!” 就在这个时候,郑伯寤生突然“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一共叩了两次,古人行礼两次,是有大罪过的意思。 姬林眯眼说:“郑公何故如此?” 郑伯寤生说:“回天子,寤生有罪!这鄫姒乃是通过寤生,进入洛师王宫的,寤生见鄫姒理膳高超,本想进献天子,没成想此女却包藏祸心!” 郑伯寤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鄫姒的事情,早晚会查到自己头上,如今郑伯寤生被共叔段和鄫姒联合愚弄了,必然要报这口恶气,所以立刻跪下来请罪。 郑伯寤生并不起身,继续说:“且共叔段乃我郑国逆贼,郑国出此逆贼,人神共愤,寤生难辞其咎!鄋瞒杀我郑人,欺我周人,还请天子首肯,让我郑国出兵,将鄋瞒狄人剁成肉泥!” 郑伯寤生的言辞切切,非常愤恨,他的愤恨不是假的,因着郑伯寤生被愚弄了,他仿佛将刀刃倒在手中,将刀柄交给了敌人,授柄于人,深受其害。 而且…… 郑伯寤生眯着眼睛瞥了一眼祭仲的方向,鄫姒杀死祭牙,恐怕不只是因着祭牙看到了他的纹身,更是因着祭牙乃是祭仲的心头肉,剜掉了这块肉,再告诉祭仲,杀死你侄子的帮凶就是你尽忠的国君,后果会如何? 自然是君臣反目,祭仲是郑国的顶梁柱,别说是郑伯寤生没了他不行,郑国没了他都会塌陷,到时候郑国内乱,加之外敌入侵,共叔段何愁坐不上郑国的国君之席? 姬林凝望着郑伯,他的眼神越来越深沉,如果不是因着他变成了狗子,如果不是因着他知道鄫姒与郑伯通气,如果不是因着这些,他或许便信了郑伯的恳切言辞。 姬林唇角划开一丝笑容,或许自己当真太年轻了,因此在这些诸侯眼中,自己便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姬林深知郑伯寤生的城府很深,心机庞杂,但是却没有点破,因着无论如何,现在洛师与郑国是一个战线的同盟,必须同心协力,抵抗共叔段与鄋瞒。 说到底,他们和公族卿族一样,无论在家里怎么打,在外人面前必须一致对外,否则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姬林沉声说:“好,既然郑公如此深明大义,那么暗中派兵遣将一事,便交给郑公处理。” “谢天子成全!”郑伯寤生再拜一次,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姬林长身而起,离开席位,站在幕府正中间,双手展开袖袍,说:“今日寡人与诸位在此,共同商讨抵御外辱,鄋瞒给予我大周的耻辱,必当……百倍偿还!” 祁律拱手说:“天子,既然鄫姒与鄋瞒人如此信誓旦旦,天子何不将计就计,圆了他们送死之心呢?” 姬林一笑,说:“如何将计就计?” 天子连夜在幕府召开廷议,夜审俘虏,很快营帘子打了起来,虎贲军从里面涌了出来,押解着一个人影往营地的圄犴而去。 寺人宫女们不知所以,全都围在外面抻着脖子去看,鄫姒也挤在人群之中。 “发生了甚么事情?” “鄋瞒人的细作找到了!” “你们定猜不到,确是个卿大夫,还是上卿!乃是天子的太傅!” “甚么!?天子太傅?这我可不信,太傅已然万人之上,只差一步便能登天,为何要勾结鄋瞒人?” “我听说太傅就是鄋瞒人!” “竟有此事?!” 鄫姒混在人群中,听着寺人宫女们交头接耳,不由轻笑了一声,无错了,那被押解着从营帐中推搡出来的人,正是祁律无疑。 祁律被虎贲军夹着,脖颈上戴着沉重的枷锁,从人群经过,鄫姒正好和祁律打了一个照面,两个人四目一对,鄫姒立刻露出得逞的笑意,无尽的得意。 昏暗的营地圄犴中。 一个苗条的身影款款走进去,她怀里挎着只篮子,心情似乎大好,娇笑说:“太傅,用膳了。” “哗啦——”是枷锁的声音,祁律隔着圄犴的栅栏抬头去看,便见到鄫姒挽着篮子,隔着圄犴厚重的栅栏,站在他的面前。 鄫姒笑的十分妩媚,但她本身不够漂亮,不知是不是今天心情太好,所以笑起来竟然格外明媚。 鄫姒又笑了一声,说:“太傅,该用膳了,只是不知……太傅此时,是不是食不下咽呢?” 祁律眯着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形容有些枯槁,透过重重的牢门,紧紧盯着鄫姒。 鄫姒甩了甩袖袍,似乎在扇风,圄犴阴暗潮湿,并不如何通风,一股子难闻的异味儿扑面而来。鄫姒眉头突然染上一丝丝悲切,但不真切,仿佛假哭一般,说:“太傅痛失亲弟,如今又被诬陷勾结鄋瞒人,投入圄犴,婢子看在眼中,心疼在心中……不过请太傅您放心,除了太傅,婢子也精通理膳,等太傅走了,婢子便可以代劳太傅,侍奉在天子左右,甚至更为嬖宠。太傅,您便安心的去罢。” 祁律坐在肮脏的圄犴之中,抬起头来,他被摘取了官帽与头冠,长发披散下来,不安的发丝遮挡着面容,随着抬头的动作,一点点的从白皙的面颊旁滑落。祁律突然没头没尾的发问:“鄫姒,你可听说过……东施效颦?” 鄫姒面露疑问,但是没有问出口。 祁律自顾自的说:“哦律险些忘了,你肯定不知东施是什么人。” 毕竟现在西施还没出生呢。 祁律又说:“据说有一个美女,她长得实在太美太美,名唤西施,西施天生体弱,患有心疾,因此会频频捧心蹙眉,眼神颦颦,简直万千不胜,美不胜收。美人儿捧心的事情被村口的东施听说了,这个东施,长得特别特别丑,其实美丑都是天生的,也没什么干系,但偏偏这个东施没有自知之明,觉得人家西施捧心皱眉好看,自己捧心皱眉也好看,因此便一直捧着心口在村子里走,走的村民们都以为东施魔怔中邪了,愣是不敢出门。你说……好笑不好笑?” 鄫姒越听越是蹙眉,她并不傻,反而十分精明,哪能听不出来祁律口中的,那个没有自知之明,一心模仿的东施,指的就是自己? 鄫姒怒目娇喝:“祁律!你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 祁律抬起手来,他的脖子上架着枷锁,却不妨碍那云淡风轻的动作,轻轻捋了捋垂下来的鬓发,又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说:“律天生笑点便低,东施,哦不,鄫姒你又正正好儿生在律的笑点之上,这可如何是好?” 第39章 心生爱慕 鄫姒忍受着怒气,眯起眼目,狠狠盯着祁律,很快又平复下来,说:“没事儿,你便是笑罢,我看你还能笑到几时去。” 祁律收拢了笑意,说:“其实律心中着实有个疑问,想请教你一番。” 鄫姒说:“你说罢,看在你这般可怜儿的份上,我兴许会回答你的问题,也说不定呢。” 祁律淡淡的说:“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构陷于律?” 鄫姒上下打量了两眼祁律,说:“祁律,你怕不是要跟我装糊涂罢?” 祁律眯着眼睛想了想,恐怕是原主以前的事情,而且京城之中举办接风宴的时候,鄫姒还没头没尾的对祁律说了一句注意你的身份,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祁律。 祁律说:“装糊涂?律如今已然深陷圄犴,还需要与你装什么糊涂?只是……律前些在祭相膳房之时,不小心开罪了人,因此被毒打了顿,可能撞坏了脑袋,有些事儿……不太记得了。” 他这么一说,鄫姒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怪不得呢。” 祁律沉声说:“所以……还请你告诉我,律到底是不是鄋瞒人。” “鄋瞒?”鄫姒掩唇笑起来,笑的十分愉悦,说:“就凭你,也配做我们鄋瞒的勇士?你怎么会是鄋瞒人呢?” 原来原主儿的“祁律”也并非鄋瞒人,鄫姒无意间认识了原主,原主穷困潦倒,一心想要向上爬,所以便投了敌,为鄋瞒人做事儿,但因为他不是真正的鄋瞒人,所以后背没有纹身,不过祁律为了谄媚鄋瞒,找人给自己画了一个骨节。 如果当时不是姬林变成了小土狗,发现了鄫姒与鄋瞒人的谈话,那么这个骨节的图案,不管是画上去的,还是纹上去的,必然都会坏事! 因此说,鄫姒与原主的“祁律”其实早就认识,祁律突然飞黄腾达,鄫姒本以为能靠着他来到天子身边,哪知道祁律突然“发狂”,处处与自己作对。 鄫姒这么一听,祁律便明白了。鄫姒说:“反正说什么都没用了,不管你记不记得,你为我们鄋瞒做出的贡献,我们是会记得的,你便……安心的去罢。” 鄫姒奚落了祁律一顿,就欲转身走人,祁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来到圄犴的牢门旁边,突然开口说:“鄫姒。” 鄫姒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回头看着祁律,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说:“怎么?人之将死,你还有什么话儿想说么?” 祁律的目光紧紧的凝视着鄫姒,嗓音沙哑,依然没有了方才的笑容,脸上挂上了一股肃杀与严肃,说:“祭牙的仇,你最好记得清清楚楚,因着有一天……律会向你讨回来,必然让你百倍千倍的偿还。” “好啊。”鄫姒并不将祁律的话当一回事儿,说:“你若能出了这圄犴,再说罢,空口白牙的说大话儿,谁不会呢?” 祁律的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只是轻轻的挑了一下,在昏暗的圄犴中几乎微不可见,却让人不寒而栗。 祁律沙哑着嗓音说:“你可要小心了,搞不好,律会拉你……下黄泉。” 鄫姒身子一抖,没来由觉得后背发寒,总觉得被诅咒了一般,恶狠狠地说:“狂人!” 罢了,再不停留,“嘭!”一声,将饭菜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圄犴。 郑伯寤生的营帐之中,公孙子都长身而立。 郑伯寤生头疾又犯了,头疼欲裂,恨不能将脑袋劈开才好,毕竟方才在幕府营帐之内,可谓是惊心动魄,不只是牵扯出了郑伯和鄫姒的事情,更牵扯出了共叔段这个祸害,郑伯像是一个顽童一般,被人耍的团团转。 第81节 郑伯寤生揉着额角,说:“子都,有甚么事儿么?” 公孙子都站在营帐之中,分明已然天亮,只不过郑伯竟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的面容藏在阴暗之中,嗓音很轻,淡淡的说:“有的时候子都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过贪婪了?” 公孙子都的话没头没尾,郑伯寤生一愣,随即眯了眯眼目,说:“子都,你到底想说甚么?” 公孙子都没有理会郑伯寤生的质问,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继续幽幽的说:“倘或当时我没有与祭牙吵架,倘或滚石的时候,子都就在祭牙身边,倘或……” 公孙子都轻笑了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郑伯寤生。 郑伯寤生终于看到了公孙子都的面容,从阴暗中转出来,脸上带着一股沧桑和憔悴,和平日里胜券在握的公孙子都一点子也不一样。 公孙子都说:“君兄,您可知道,子都与祭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甚么?” 郑伯寤生眯着眼睛,压着唇角,气压非常低,凝目看着公孙子都,没有说话。而公孙子都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自顾自的说:“子都当时说……请祭小君子,好自为之罢。” 公孙子都抬起头来,看向郑伯寤生,说:“倘或子都当时没有说这句话,倘或……君兄没有如此贪婪,祭牙是不是便不用死了?” “子都!”郑伯寤生“嘭!”拍了一下案几,赫然站起身来,说:“你这话是甚么意思?你在怨恨孤么?” “他不是在怨恨你。”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营帐外面插了进来,伴随着“哗啦——”掀开帐帘子的响动,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负着手,身材挺拔,一股王者姿仪跃然而出,走进来,摆摆手,示意寺人不用跟进来,全都在外面侍奉。 竟然是姬林。 姬林直接开进了郑伯寤生的营帐,没有知会一声,又仿佛入了自己家一般,也不客气,一展袖袍坐在席上,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耳杯的水。他其实也没想饮水,轻轻的呷了一口,没什么诚意,随即“哆!”的放下手中的耳杯,在案几上轻轻一敲,这才又开口:“依寡人之见,郑国公孙并非怨恨郑公,而是……嘲笑。” 郑伯寤生眼看着姬林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眸的颜色更深沉了,虽说在这里天子的等级最高,但是此乃郑伯寤生的营帐,姬林进入别人的营帐,竟然如此肆意,浑然仿佛自己的地盘子,诸侯们的地盘子思想是最浓重的,岂容姬林如此放肆? 偏偏郑伯寤生不能发火,还要克制着,说:“寤生愚钝,不知天子是什么意思?” 姬林笑了笑,说:“郑公啊郑公,你英明一世,却在一个小小的女酒身上栽了跟头,差一点子就因为想要压制寡人,便引外敌入侵,倘或共叔段真的带着鄋瞒人入侵,你该当如何?郑寤生,你便是郑国的千古罪人,便是我大周的千古罪人!你不只是害了祭牙,更害了你自己。” 郑伯寤生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的眼睛里全都是杀意,死死盯着郑姬,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谁也没有退让。别看姬林只是刚刚即位的新天子,但是他经过了王子狐篡位,又经历了卫州吁谋反等等事件,不比任何一个国君的阅历要少,面对这样的场面,可谓是轻车熟路了。 因此姬林面对郑伯寤生那杀气凛冽的眼神,竟没有一点子胆怯和退让之意,反而扬起一个笑容,说:“怎么,寡人说的不对么?这一切,都是你郑寤生,咎由自取。” 郑伯寤生眼中的杀意翻腾着,慢慢的,一点点的平息袭下来,没成想姬林说的越难听,他反而越是冷静了下来,一展袖袍,没有天子的首肯,竟然直接坐在了天子的对面。 郑伯寤生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撕开了脸皮,轻笑一声,说:“天子所言极是,孤……当真是没有想到。不久之前,孤还以为天子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 姬林听他这么说自己,也不见生气,只是一笑,说:“那如今呢?” 郑伯寤生没有开口,但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如今郑伯寤生竟被打脸了,狠狠的教训了一顿。 姬林说:“寡人今日来,不是来寻你郑公晦气的,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要打共叔段,寡人要打鄋瞒。不管在家里如何窝里斗,面对外敌的时候,寡人相信,郑公与寡人的心思是一样的,对么?” 郑伯寤生拱起手来,说:“正是。” 姬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看似很悠闲,说:“梅山附近,能够调配的兵马,又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兵马,具体有多少数目?” 郑伯寤生还没有回话,便听到一个声音说:“天子,请容仲回禀。” 有人站在营帐门口,隔着营帐,没有进来,但是听声音便知道,那个人一定是郑国国相,祭仲! 营帐不怎么隔音,他们也没有压低声音说话,所以外面的祭仲把里面的话听得是一清二楚,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外面。 郑伯寤生心里突然一沉,莫名有些心虚,毕竟祭牙之死,自己脱不开关系…… 姬林说:“进来说话。” 祭仲很快恭敬的走进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还是悲切的缘故,走进来跪在地上,说:“天子,梅山附近有一营,快马加鞭,带上兵节,半日便到,往返不过一日。” 姬林点点头,站起身来,来到墙角绷着的羊皮地图附近,抬起手来,展开黑色的袖袍,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一个圈,说:“鄋瞒人偷袭梅山,共叔段还有下一步动作,而寡人与郑公被偷袭之后,匆忙关押了细作祁太傅,下一步该做什么?” 公孙子都突然开口,说:“撤离梅山。” 姬林说:“无错。梅山地形险要,多山谷与丛林,倘或山中还有鄋瞒人伏兵,必然防不胜防,因此鄋瞒人料定,咱们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撤离梅山,而最好的伏击地点,不是山谷和丛林,而是……此处。” “哆!”姬林的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说:“是梅山通往老郑城的山谷口。” 梅山下山有多条路,但是通往老郑城的只有一条路,鄋瞒人料定周人大乱,倘或共叔段想要给予郑国最后一击,必然是在下山的途中,重创洛师与郑国虎贲军,然后俘虏天子与郑公。 姬林说:“以最快的速度调遣梅山附近一营的兵马,且要悄无声息,不可惊动山中鄋瞒伏兵,到时候咱们给鄋瞒人来一个两相夹击,让他们的伏击变成请君入瓮,何乐而不为?” 众人沉吟起来,看着小羊皮地图,似乎都觉得这个法子十足可行。 姬林“呵”的轻叫一声,说:“还请郑公,交出兵节罢。” 想要调动梅山山下一营的兵马,必须要郑国国君的兵节虎符,如果没有兵节,营地兵马是无法调配的。 姬林让郑伯交出兵节,的确可以解燃眉之急,然而郑伯又要想,如果自己交出了兵节,天子狡诈,借用兵马之后,并不将兵节还给自己该当如何? 郑伯寤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说:“寤生能为天子分忧,喜不自胜。” 说罢,便走到营帐最里面,打开一个红漆合子,从里面擎出半只兵节,恭敬的递给姬林。 姬林没有伸手去接,仿佛那兵节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很平静的说:“郑国公孙。” “子都在。”公孙子都拱手应声。 姬林说:“你是老郑人,了解梅山地形,也了解郑国的军队,因此寡人便将兵节交与你,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悄悄前往山下调兵,你意下如何?” 郑伯寤生有些吃惊的看向姬林,姬林并没有趁机夺取他的兵权,而是将兵权交给了老郑人的公孙子都。 说起来,姬林是个君子,并非是贵族所说的君子,而是后世人所说的,品德高尚之人,他并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趁人之危,完全不似郑伯寤生思虑的那样,趁机把他的兵权夺走。 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将兵权交给了公孙子都,他们郑国自己的人。 其实这一点,姬林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可以将兵权夺过来,他也可以把兵权交给虢公忌父,甚至交给骑奴石厚,但是无论是忌父还是石厚,他们都不是郑国人,全都第一次来到梅山,完全不熟悉地形,让他们手持兵符去调兵遣将,并非明智之选。 公孙子都眯了眯眼睛,似乎也很震惊姬林的坦荡荡,要知道作为一个国君,郑伯寤生并不算坏,反而足以被后人称颂,但郑伯寤生完全是一个阴险、狠毒、心狠手辣之人。而姬林呢,作为一朝天子,反而能活的如此坦荡荡,在政客们眼中,姬林就是一个疯子,狂徒…… 公孙子都拱手说:“是,子都敬诺,定不辱命!” 姬林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一下公孙子都的肩膀,说:“速去速回,寡人等你一起,为祭牙……血仇。” 公孙子都轻笑一声,说:“天子放心。” 说罢,再不停留,大步离开营帐,腰间佩带着那把残剑,翻身上马,风驰电掣一般冲出军营大门。 姬林部署了山下和山上的情况,与郑伯寤生研究了地图,这才离开了营帐,走之前停顿了一下,说:“郑公是聪明人,好自为之罢。” 姬林很快离开,营帐中只剩下郑伯寤生与祭仲两个人,一时竟陷入了沉默,整个营帐安静的能听到吐息之声,营帐外面反而变得嘈杂起来,士兵们的脚步声,寺人们的跫音,还有宫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祁太傅是鄋瞒细作的声音,声声入耳。 “咕咚!”就在此时,祭仲突然膝盖一曲,跪倒在了地上。 郑伯寤生吃了一惊,说:“祭卿这是何故?” 祭仲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声音很平静,说:“国君在上,倘或这次仲能侥幸活着下山,恳请君上答允祭仲……辞官。” 郑伯寤生猛的皱了一下眉,祭仲比郑伯寤生还要小几岁,郑伯寤生尚且年轻,更别说是祭仲了,在政客里面,祭仲可谓是平步青云,年轻得志的类型,而如今,生在云端的祭仲,身为郑国扛鼎之臣的祭仲,竟然要辞官。 一旦祭仲辞官,郑国的卿族将会迎来一场巨大的动荡,别说是卿族,就连公族也会引起巨大的动荡,可以说一句,如今的郑国,并不是一只三足的鼎,仅有一足,这一足便是祭仲。 郑伯寤生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过了良久,才沙哑的说:“不能不走么?” 祭仲轻笑一声,说:“仲效忠君上,本以为无所畏惧,但如今……仲突然怕了。” 郑伯寤生沉声说:“你怕甚么?是怕孤给你的权利不够多,还是怕孤给你的财币不够多,亦或是,孤给你的信任不够多!?” 祭仲抬起头来,他第一次这般凝望自己的国君,以往的日子里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根本不敢与国君对视,此乃大不敬之举。然而如今,他抬起头来,嗓音带着一丝丝哂笑,似乎在嘲笑自己,也似乎在嘲笑郑伯寤生。 祭仲沙哑的笑起来,说:“仲从不惧怕驾驭权利的野心,亦不怕珠光宝气的贪婪,是了,仲怕的便是君上的宠信,您的宠信……仲受之不起。” 姬林从郑伯寤生的营帐中出来,心中有些不安,便找了个借口,准备去圄犴之中审问鄋瞒人罪犯。 他匆匆进入圄犴,挥退了牢卒,等待牢卒离开之后,确保无人,便再也维持不住甚么老成持重,也没了方才在郑伯寤生面前的镇定自若,连忙大步跑进圄犴之中,恨不能展开轻身功夫。 祁律坐在圄犴里实在无聊,便在数稻草,哪知道听到“哗啦!”一声,黑影一闪,还以为是什么刺客,定眼一看,吓了一跳,说:“天子?” 姬林走过来,连忙检查祁律,说:“那些牢卒,可有为难于太傅?” 祁律一笑,满不在乎的说:“天子请放心,律并未受什么委屈,那些牢卒都当律是鄋瞒人的细作,那可是防风氏的巨人,只怕律一个发作,把他们食了呢。” 姬林实在笑不出来,说:“当真是委屈了太傅。” 祁律说:“律又非第一次入狱了,一回生二回熟,轻车熟路。” 祁律觉得,自己入狱的次数,都快赶上进膳房的次数了,明明祁律是个极其怕麻烦的人,结果现在当官当的是轰轰烈烈! 姬林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十足严肃,板着一张俊脸,唇角压着,似乎要提起什么严肃正经的问题,祁律也肃然起来,恐怕是要说关于鄋瞒和共叔段的事情。 哪知道姬林突然开口说:“太傅,寡人要与你说道说道,这当众退衣一事。” “当……当……?”祁律一时间都迷糊了,当众退衣?自个儿没有听错罢? 当时祁律在幕府营帐,为了自证清白,将上衣解下来给大家看胎记,这有甚么不对么? 姬林脸色依旧很严肃,一本正经的说:“太傅此举万万不可取,自己退下衣裳实在不妥。” 祁律想也没想,便说:“那下次,律请天子帮忙退衣?” 他本无心之语,毕竟么,自己脱衣服不好,那别人脱衣服就好了?哪知道此话一出,天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沉沉的仿佛是阴雨天,又像是炒糊的锅底。 祁律瞬间有些后悔,自己做什么调戏天子,天子生气了罢? 他哪里知道,姬林突听祁律说让自己帮忙退衣,没来由的脑补了一番,画面感还很强烈,姬林的呼吸随即有些粗重,慢慢变得砂砾起来,胸腹中那种发酵的冲动直冲大脑,血液跟着都沸腾了起来。 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祁律立刻机智的打岔说:“对了天子,方才鄫姒来过一趟。” “鄫姒?”姬林果然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眯起眼眸,冷声说:“那细作还敢来?” 姬林又说:“太傅放心,等将共叔段与鄋瞒人一网打尽,寡人定然绕不得她。” 天子夏狩的队伍被鄋瞒人偷袭,仓促的整顿了一下,第二日便准备快速下山,以防止鄋瞒人继续偷袭。 大军浩浩荡荡的开拔,快速往山下而去,因为匆忙,队形都不如何整齐,军队开到梅山山脚的谷口之时,突听“杀——”的声音,四周突然冒出很多鄋瞒士兵,骑在高头大马上,从草丛冲出来,将大军围在中间。 “嗖嗖嗖——”还有放箭的声音,因为鄋瞒伏兵来得实在太突然,洛师和郑国的虎贲军走得匆忙也没有摆好队形,如此一来被鄋瞒军冲突的慌乱而逃,一时间七零八落。 虢公忌父骑在马上,大喊着:“不要后退!!不要后退!跟长狄人拼了!” 然而没有一个士兵听从虢公忌父的话,甚至丢盔卸甲,将介胄与兵器扔的到处都是。 虎贲军们落荒而逃,队伍乱七八糟,就在这个时候,一队鄋瞒骑兵快速掠过来,直接将天子和郑伯寤生包围在中间,随即一个华袍男子,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他与郑伯寤生生的有几分相似,面容更为年轻一些,长相十分俊美,透露着一股贵气,表情却十分嚣张,手中执着马鞭,举起来在空中“啪!”的一声虚抽,说:“寤生!你想不到罢,有一天我们兄弟二人还能团圆!?” 郑伯寤生的嗓音十分低沉,几乎是从肺腑中挤出来的字眼,一字一顿的说:“共、叔、段!” 无错,这华袍男子便是郑伯寤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公子叔段了。 公子叔段怒声说:“呸!郑寤生你还敢羞辱于我?这些年我逃往共地,受尽屈辱,想不到罢,这些屈辱我如今都要一一的偿还给你,让你也试试这种老鼠一般抱头鼠窜的日子!当年你是如何对待我的,我也会如何对待你!整个郑国都是我的,始终是我的!!” 公子叔段说着,“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似乎非常愉悦,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坐拥郑国的欢愉。 第82节 公子叔段伸手一搂,还将一个女子搂在怀里,十分亲昵,可不就是一直掩藏在队伍里的鄫姒么? 鄫姒连忙跑过去,依偎在公子叔段的怀里,娇声说:“公子,妾好想公子呀——” 郑伯寤生的眼睛冒火,死死盯着鄫姒,说:“你是共叔段之人。” 鄫姒“咯咯”一笑,说:“公子,您尝说郑寤生如何如何心机,如何如何城府,怎么依婢子,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臭男人呢?” 公子叔段哈哈大笑,说:“没错,美人儿说得对。” 公子叔段又对姬林说:“天子,郑寤生野心勃勃,欺压天子,如今我叔段便是来营救天子的,只要天子首肯,册封我为郑国国君,那么我叔段便确保天子,能够安安稳稳的离开梅山,否则……” “否则?”姬林幽幽一笑,说:“否则什么?寡人怎么觉着,你这话是在威胁寡人呢?” 公子叔段也没有忌讳,十足的坦荡荡,说:“倘或天子觉得这是威胁,那我也无话可说!今日便叫你们一败涂地!” 就在公子叔段嚣张之时,一个笑眯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说:“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看来你是不懂的。” 共叔段和鄫姒吃了一惊,立刻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鄫姒第一个惊叫出声,说:“祁律?!怎么是你?!” 无错,便是祁律! 祁律一身太傅官袍,哪里有什么囚徒的模样,衣冠楚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过这种笑容看在公子叔段和鄫姒的眼里,便是挑衅一般的笑容。 祁律走过来,笑的异常善解人意,说:“为何不是律?是了,各位不必如此震惊,因为……惊喜还在后面儿。” 说罢,摆了摆手。 身后的石厚立刻将战旗舞动起来,旗帜迎着风,“哗啦啦”的咧咧飞舞,似乎是什么信号。 “杀——!!!” 震天的喊声第二次充斥着整个山谷,然而这次不是鄋瞒军队发出的吼声,而是郑国的军队。 公孙子都一马当先,带着梅山之下的将士们看到招旗为号,立刻开上山来,与此同时,刚才还丢盔卸甲,仓皇逃跑的虎贲军们突然换了人似的,立刻抓起兵刃。 姬林“嗤——”抽出腰间佩剑,长身立于马上,唇角挑起一股狞笑,说:“将这些长狄人,给寡人抓起来!” 公子叔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脸皮却换上了一股惊慌,上半截还在笑,小半截已经惊恐无比,震惊的说:“怎么回事儿!?” 鄫姒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吓得大喊:“公子!公子快跑呀!” 公子叔段赶紧策马,还驮着鄫姒,两个人便想要逃跑,哪知道姬林反应很快非常快,手中执着长剑,一夹马腹,快速直冲而上,迎着慌乱的公子叔段就去,“唰!”长剑一卷,削向公子叔段的面门。 公子叔段大吼一声,连忙低头,“啪!”一声,头冠直接从脑袋上削了下去,连带着一把头发,鄫姒被公子叔段一挤,“咕咚!”跌下马背,翻滚了好几圈这才停下来。 鄫姒吓得立马爬起来想跑,便听得“踏踏踏踏”的马蹄声,竟然是郑伯寤生,郑伯寤生脸色阴沉沉的,举起长剑便砍,鄫姒尖声大叫,姬林回身“当!”一声架住郑伯寤生的狠手,笑着说:“郑公何故如此着急,难不成是杀人灭口么?” 姬林说对了,郑伯寤生自然是要杀人灭口,只可惜没有成功。 鄫姒以为姬林要救自己,连忙大喊着:“天子救命!天子救命——救救婢子。” 姬林则是冷笑一声,说:“押起来,等候审讯。” 鄋瞒军队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们听说天子将太傅关押了起来,还以为计划十分成功,哪知道竟来了一个大反转,一切都是圈套! 鄋瞒将领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想要逃跑,然而身后是公孙子都带上来的军队,摆明了一场偷袭,结果变成了瓮中捉鳖,请君入瓮。 鄋瞒将领想要突袭出去,公孙子都一把拔下腰间残剑,催马直迎而上,他没有穿介胄,仿佛是一个不要命的狂人,已经在狂风中咧咧发响。鄋瞒将领举起兵器,直刺公孙子都,公孙子都却一点儿也不躲闪,“嗤!!”一声闷响,紧跟着是惨叫的哀嚎声。 鄋瞒将领的兵器并没有刺中公孙子都,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臂突然飞了起来,直接甩上高空,鲜血喷溅,连带着兵器一起,“当啷——”直接砸在地上。 鄋瞒将领断了一只手臂,疼的直接跌落马背,虎贲军冲上去,一把将鄋瞒将领压住。 鄋瞒的头子被俘虏,他们又被两军夹击,根本没有了退路,那些伏兵一看,纷纷丢下武器自发投降。 这一场偷袭站,简直逆袭的风风火火,公子叔段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他从马背上跌下去,伸手一摸自己的脑袋,秃了好大一块,头发纷纷落下来,吓得他脖颈冰凉,僵硬的甚至无法转动。 诸位将领在前面浴血奋战,祁律是不会功夫的,也不会骑马,他帅了一句之后,立刻“缩”回来,贴身的护卫石厚也上前去参战,留了会武艺的獳羊肩保护祁律。 祁律缩在獳羊肩后面,时不时探头说:“那边,那边要跑一个,对抓回来……那边又有一个,快去,小羊,别让他跑了。” 獳羊肩:“……” 獳羊肩着实有些无奈,他突然发现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祁太傅什么的,都是假象,其实祁太傅又懒又怕麻烦,关键他还唯恐天下不乱…… 很快,残局便被控制住,虎贲军将俘虏全部抓起来,姬林收起长剑,立刻回身去看祁律,说:“太傅,未曾受伤罢?” 祁律一直躲在比他还瘦弱的獳羊肩身后,这时候才掸了掸衣袍走出来,衣冠楚楚的拱手说:“谢天子关心,律无事。” 獳羊肩:“……” 虎贲军很快原地扎营,今日还要善后,自然是走不了了,且梅山已经安全,并不需要匆忙撤退。 大军的营帐很快立起来,众人来到幕府营帐之中,姬林坐在上手,郑伯寤生与卿大夫们,并着祁律全都跪在幕府之中,拱手叩拜,说:“天子英明,大破鄋瞒!” “天子英明!大破鄋瞒!” 一声一声的山呼回荡在幕府之中,姬林抬起手来,说:“寡人此次能破鄋瞒袭军,一方面是因着君臣齐心,寡人洛师的虎贲军,与郑公的郑军配合的天衣无缝,才能两面夹击,大破鄋瞒……郑公,寡人说的可对?” 什么君臣齐心,这分明是在敲打郑伯寤生,郑伯寤生立刻说:“是,天子所言甚是。” 姬林又说:“另外一方面,郑国公孙不畏辛险,冒死下山援军,当为勇士!” 公孙子都拱手说:“全凭天子信任,子都不敢居功。” 姬林最后将目光放在祁律的身上,笑着说:“这最后……也有祁太傅一份功劳,祁太傅忍辱负重,背负着细作罪名,才能将鄋瞒人一网打尽,太傅辛苦。” 祁律站起来,拱手说:“相对比浴血将士,律所作所为实在不值一提,天子厚爱,律愧不敢当。” 姬林说:“罢了,各位请入席罢,这说完了褒奖之人,也该说一说作乱之人了。” 众人立刻起身,回到班位之间坐好,祁律觉得天子现在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儿,而且举动姿仪也十分贵气,配合着俊美的容颜,根本没得挑。 姬林话锋一转,说:“共叔段联合鄋瞒作乱,罪无可赦,倘或不诛,难平民愤。” 最想让共叔段死的,不是别人,就是他的亲哥哥郑伯寤生,立刻拱手说:“天子英明!” 姬林又说:“共国包庇罪臣共叔段,倘或寡人没有记错,共国隶属于卫国,周公可在?” 黑肩立刻从班位上出列,说:“黑肩在。” 姬林说:“劳烦周公修书一封,向卫公与共国讨要一个说法,这事儿若是不给寡人一个说法,那便不算完,周公草拟之后,交给寡人过目。” 周公黑肩应声,说:“黑肩敬诺!” 姬林再次开口,说:“除了卫国与共国之外,郑国便没有错么?” 郑伯寤生赶紧又跪下来,说:“请天子责罚。” 姬林幽幽一笑,说:“这共叔段本是郑国之人,郑国内乱,却引来外敌入侵,何等耻辱,这也是郑公你治国不严,难逃其咎。” 郑伯寤生今日特别好说话,立刻说:“是,寤生万死!” 郑伯今日为何这么好说话,这还要说起鄫姒。毕竟郑伯寤生想要杀人灭口,结果被姬林拦住,如今鄫姒还在关押之中,只要细细审问,必然会将郑伯寤生准备打压天子,陷害祁律的事情拽出来,这可是大罪过,因此现在态度好得不得了。 姬林敲打了郑伯寤生,也没有穷追猛打,说:“念在此次郑国抗击鄋瞒有功,功过相抵,两不追究。” 郑伯寤生说:“天子宽宥,寤生惭愧之至。” 姬林说:“诛杀共叔段一事,便交给郑公来处置,毕竟共叔段是郑国之人,没有旁的事儿,便散了罢。” 郑伯寤生有些发懵,鄫姒还没有审问,所有的人都处置了,但唯独没有处置鄫姒的事情,鄫姒才是关乎郑伯的关键,姬林却没有拿到表面上来谈论。 其实这一点,是祁律的主意。 周公黑肩手中有郑伯寤生僭越的移书,如今他们又抓住了鄫姒,不公开郑伯僭越的事情,就是想用移书和鄫姒,双管齐下,威胁郑伯,逼迫他自动交出卿士一职。 众卿很快退出幕府营帐,姬林并没有离开,很是淡然的说:“太傅,随寡人来。” 祁律作礼,跟着姬林离开了幕府,进入天子营帐。姬林一回身,立刻抓住了姬林的手臂,笑着说:“太傅,寡人今日的表现可英武?” 天子杀伐果断,又是诛杀,又是责问,还要周公黑肩写信去谴责卫国与共国,可谓是威风八面了。 不过…… 天子刚刚如此威风八面,如今却突然变回了一只大狗子。 姬林又说:“太傅,这会子,咱们该去审一审那鄫姒了。” 日前鄫姒曾经去圄犴中看过祁律,向祁律耀武扬威,如今风顺轮流转,反而翻了过来。 姬林与祁律走进圄犴,正巧了,郑伯寤生的虎贲军亲随过来,准备提走公子叔段。 公子叔段蓬头垢面,十足狼狈,被几个郑国的虎贲军拽着,大声的吼着:“放开我!!我才是郑国的国君!放肆!放开我!” “你们要带我去何处!” “天子!天子!我才是郑国的国君!我才是!” 公子叔段被虎贲军架着,双手却死死抓住圄犴的牢门,怎么也不敢放手,整个人被架得凌空起来,双腿乱踢,仿佛市井刁民在撒泼。 姬林根本没有搭理公子叔段,摆了摆手,说:“快些拉走。” “是是,卑将敬诺。”郑国的虎贲军不敢怠慢了天子,赶紧又跑来两名士兵,扒开公子叔段的双手,直接将人横着抬起来,公子叔段仿佛一个翻身的大王八,不停的挥舞双手和双腿,但是根本没有用,还是被抬着出了圄犴。 鄫姒眼睁睁看着公子叔段被抬走,吓得面无人色,这会子她才知道害怕,眼看到姬林走进来,立刻冲过来,隔着牢笼大喊:“天子!天子,救救婢子啊,天子,救救婢子!” 鄫姒露出一脸怯生生的表情,声音无比娇柔的说:“天子,婢子是被公子叔段和鄋瞒人给欺骗的!婢子是被骗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祁律已经从姬林身后走出来,笑着说:“事到如今才说自己被欺骗,是不是有点假呢?” 鄫姒还以为只是天子来看自己的,哪知道还有祁律,鄫姒看到祁律,脸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祁律抬起手来打招呼,说:“东施,这会子倒是轮到律来探监了。” 姬林不知道东施是什么典故,毕竟这年头西施还没出生呢,他拔身而立,眯着眼睛看向鄫姒,说:“逆贼,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么?” 鄫姒“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她的眼眸转了好几圈,说:“天子……婢子可以戴罪立功!婢子知道郑伯的阴谋,可以当面指证郑伯!郑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在天子面前立威,因此才胁迫婢子,栽赃陷害祁太傅,婢子可以戴罪立功啊!” 不等姬林说话,祁律已然笑着说:“鄫姒,你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还在挑拨离间,你知道洛师与郑国的关系素来便不和睦,因此这会子把郑伯推出来当挡箭牌?” “不不不!”鄫姒“苦苦哀求”着姬林,仿佛自己是一颗小白菜儿一样,说:“天子,婢子所说句句是真啊,郑伯寤生包藏祸心,他才是指使婢子之人,婢子可以与郑伯寤生当面对峙!” 姬林幽幽一笑,说:“来不及了。” 鄫姒一愣,不知姬林所说是什么意思,便听姬林说:“你聪明,难道郑伯便不聪明么?郑伯十三岁即位,到如今 还会缺你那点子小聪明么?郑伯早就在寡人面前招认了。” 的确如此,郑伯寤生早就招认了,非常干脆利索的自首,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始终是会查出来的,所以一早就招认的,而且自己招认还能避重就轻,总比从鄫姒口中说出来的强。 鄫姒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摆了郑伯寤生一道,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一个,哪知道郑伯寤生竟然“断臂保命”,也是个狠人了。 祁律一笑,说:“天子,这么看来,这个冒充宫女的鄋瞒人,似乎没什么价值了,那不如……” 他说着,没有说下去,而是提起手来,轻轻抹了一把脖颈。 姬林冷冷的说:“既是如此,便按照太傅的意思来罢。” “天子!”鄫姒突然大喊出声,并不是求饶,而是说:“我还有一件事情没说出口,这件事情你们必定想知道。” 第83节 祁律说:“鄫姒,你还想如何挑拨离间?” 鄫姒却说:“不是挑拨离间,你们一定想知道,是关于……” 鄫姒说着,慢慢站起身来,说:“是关于祭牙的事情。” “唰!”她的话音一落,祁律和姬林的目光全都转向鄫姒,死死的盯着鄫姒。 鄫姒抓着圄犴的牢门栅栏,发出“嗬嗬”的沙哑笑声,在昏暗的牢狱之中,鄫姒的笑容像是中了邪一样,说:“你们还没有找到祭牙的尸体罢?因为他还没有死。” 祁律一眯眼睛,立刻上前一步,说:“祭牙在何处?” 鄫姒笑得越发的愉快,说:“我的确知道祭小君子在哪里,他被滚石击中,已然奄奄一息,倘或再不施救,怕是很快便会没命。” 祁律双手猛的攥拳,说:“祭牙到底在何处?” 鄫姒说:“我的条件很简单,只是想要活命,天子一言九鼎,决计不会反悔,我要天子当着众人的面子答应,饶我不死,放我离开,否则左右不过一死,我死了,也要拉上高贵的祭小君子,不是么?!” 姬林眯起眼睛,盯着笑容愉悦的鄫姒,鄫姒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态度越发的猖狂起来。 姬林沉吟了一下,突然说:“好,寡人答应你。” 幕府营帐之前,天子姬林突然聚集卿大夫们,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全都来到营地空场,列队站好。 姬林脸色阴沉沉的,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事儿,等众人全都站好之后,姬林便说:“带逆贼鄫姒。” 虢公忌父亲自压着鄫姒从圄犴走出来,“嘭!”将她一推,让鄫姒跪倒在地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把鄫姒带到众人面前,姬林并没有开口,抬了抬手,示意祁律,祁律便说:“郑公、周公、虢公,各位卿大夫,这鄋瞒逆贼口出狂言,扬言祭相之侄如今尚在人间。” 他这话一出,公孙子都第一个站出一步,说:“祭牙现在何处!?” 鄫姒却不言语,虽然跪在地上,却面带微笑,猖狂极了,仿佛跪在地上的是别人一般。 祁律又说:“这鄋瞒逆贼扬言,倘或要让她说出祭小君子的下落,便要天子当着诸位之面,许诺放她一条生路,饶她不死。” 这话音一落,群臣立刻喧哗起来,说到底祭牙只是郑国国相的侄儿而已,若是因着祭牙放弃了戮杀逆贼的机会,岂不是引人笑话? 但若不答应鄫姒的言语,便是眼睁睁看着祭牙去死。 众位卿大夫立刻喧哗起来,交头接耳起来,各有各的心思。郑国的公族觉得,这个祭牙可救可不救,倘或必须让天子立誓,那便是伤了天子的脸面,那不救也罢。 而郑国的卿族觉得,祭牙乃是祭相之侄儿,非同小可,祭相因着侄儿殒命一事,已经提出辞官,倘或祭牙还活着,说不定祭相便不会辞官,如此一来郑国的卿族和公族还可以分庭抗礼,何乐不为。 郑伯寤生听了心中狂跳数下,如果祭牙还活着,说不定祭仲便不会归隐,但他心中也有另外一个忧虑,毕竟这个鄫姒曾经摆过他一道,能让郑伯上套的,说明非同小可,谁知道是不是鄫姒为了活命,所以提出的缓兵之计呢? 当时众人眼睁睁看着祭牙被巨石砸中,然后霍然掉下山崖,倘或还有命,那也不能再耽搁了。 姬林终于开口了,在众人嘈杂的议论声中,他一开口,众人立刻屏息凝神,全都住了声,看向姬林。 姬林淡淡的说:“鄋瞒偷袭之时,祭小君子舍命相救,倘或不是祭小君子,此时此刻寡人与太傅,才是那被滚石击中之人,有恩不报,岂非禽兽?寡人身为天子,自当为诸侯,为百姓做出表率,因此这个誓言,寡人……必须立。” 鄫姒眼睛发光,盯着姬林对天盟誓,兴奋的对众人说:“你们看到了!你们亦听到了!周人的天子盟誓,倘或反悔,人神共诛!” 姬林淡淡的说:“逆贼,如今你可说了?” 鄫姒见到姬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发誓,这才说:“好,我说,在山腰的一个洞窟,我鄋瞒的偷袭军队之前便驻扎在那里,十足隐蔽。” 当时滚石击中祭牙,鲜血飞溅,山谷轰然坍塌,石头全部滚下去,正好滚进了山腰的那个洞穴之中,鄋瞒人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祭牙,但是谁也没管,任由其自生自灭,哪知道如今祭牙却成了鄫姒的保命符。 姬林一听,立刻说:“郑国公孙、虢公、石厚,你们带兵分别去找。” “是!” 众人得了命令立刻出动,分别带兵,按照鄫姒说的方向去找,祁律虽不放心,但是他也不会骑马,山腰崎岖,又多是草木,不好前行,跟着一起走反而拖后腿,便在营中等待着。 等了好一阵子,一直坐立不安,差点把獳羊肩给晃晕了,便听到营帐外面“哒哒哒”的马蹄声,杂乱不堪,似乎有大队人马赶了回来。 祁律立刻说:“回来了?” 祁律与獳羊肩冲出营帐,正好姬林也从天子营帐中冲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大队人马向这边赶过来,果不其然,是寻人的队伍回来了。大老远便听到有人大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快,医官!” “医官!医官何在!” 只见公孙子都怀里抱着一个血粼粼的人,几乎看不出模样,身上的血水已经结痂了。公孙子都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他的动作虽然快,但非常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怀中昏迷之人。 公孙子都一向都是注重形象之人,用祁律的言辞来说,便是“偶像包袱”太重,如今他却全然没有任何包袱,抱着祭牙一路疯狂冲过来,大喊着:“医官!快救人!” 医官早已待命,听到大喊,赶紧冲出来,粗略的看了一眼祭牙的伤口,赶紧说:“快快,抬进营帐,快一点!不,慢一点子!稳一点!” 众人尽数涌进营帐,营帐里堆得满满都是人,天子姬林、祁律、獳羊肩,还有方才去找人的虢公忌父、石厚,抱着祭牙回来的公孙子都,还有闻讯赶来的郑伯寤生、周公黑肩,并着祭牙的叔叔祭仲,全都一股脑的涌进来。 “医官!如何?祭牙伤势如何?” “医官!” “医官?” 医官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这个年代的医官其实没有巫医混得好,如今这个架势,简直是“受宠若惊”,根本耍不开手脚。 祁律一看这架势,连忙劝阻大家,说:“诸位!诸位,听律一言,还请诸位都先退出去,不要妨碍医官施救,去外面等候!” 姬林一听,也说:“对,全都去外面候着,不要妨碍医官。” 众人虽然都十分担心,但还是退出营帐,留下医官施救,祁律方才义正辞严,随着大家伙儿往外退,不过退到门口却缩了回来,似乎还是想在里面等。 姬林一看,就属他刚才最正义,这会子却要留下来,虽然说祁律是祭牙的结拜兄长,留下来也合情合理,可是祭牙还有亲叔叔,还有国君,祁律一个人留下来,后面的人也想留下来。 天子便开始了端水神功,拉住祁律,说:“太傅,出来等罢。” 祁律一脸不情愿,被姬林拉了好几下,这才从营帐退出来,看的獳羊肩眼皮直跳。 众人退出来之后,全都堆在外面,营帐里一直悄无声息,公孙子都身上蹭的都是血水,还有污泥,毕竟祭牙是摔下山谷的,伤口里肯定都是泥,公孙子都是个爱干之人,平日里十分整洁,甚至在祁律看来,他就是有些洁癖,而如今他连衣裳也不换,在营帐门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会子走到左,一会子走到右,加之他的高超颜值,简直便是一场开了洗脑模式的t台走秀。 同样走秀的还有祭牙的亲叔叔祭仲,祭仲也一改平日里稳重的形象,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和公孙子都正好一个走到右,一个走到左,两个人来回来去的在营帐门口交替,看的祁律有些头晕,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眼看着太阳便要落山,医官进去已经足足两个时辰,只见到寺人和宫女不断的端着热水进去,端着血水出来,进进出出,忙碌不已,却一点子声息也听不到。 就在众人越来越焦躁的时候,“哗啦——”营帐帘子再次被打起来,这次不是寺人也不是宫女,而是医官从里面走出来。 医官走出来,狠狠吐出一口气,还没开口,一帮子人全都冲上来。 “祭牙可醒了!?” “医官,我侄儿可好?” “祭牙如何了?” 医官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话,自然应该回答亲属的话,但是天子还在跟前,祁律看着这场面,突然有一种妇产科病房门口的错觉…… 医官连忙说:“天子,诸位,不要惊慌,祭小君子已然脱离了危险。” 众人狠狠松下一口气,“不过……”却在这时候,医官又开口了,说:“虽祭小君子脱离了危险,然……祭小君子受伤颇重,且身上多处骨折骨裂,肋骨险些扎中了内脏,加之……未有及时医治,伤势颇重啊!” 祭仲皱了皱眉,不愧是权臣,一怔见血,说:“医官,我侄儿往后可会留下甚么隐患?” 医官沉吟说:“隐患与否,还要再加观察,小臣亦不敢妄言。” 大家急着去见祭牙,医官退出来,嘱咐让祭牙好生休养之后,便去准备药方熬药。 祁律随着人群进入营帐,祭牙还没醒过来,兀自昏迷着,众人全都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吵到祭牙。 只见祭牙没有了往日里的嚣张,说好了是老郑城小恶霸,如今却异常可怜儿乖巧的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的仿佛是素缟,透露着一股不胜,因为失血过多,嘴唇乃是灰紫之色。 虽然祭牙身上都是伤,但万幸的是,真的捡了一条命回来,众人看到沉睡的祭牙,这时候才感觉到一股真实的感觉,慢慢松出一口气来。 公孙子都和祭仲留下来照顾祭牙,为了不打扰祭牙休息,其余人先行退了出去,祁律虽然也很想陪着祭牙,不过他这个大哥是个干的,没有祭仲那么“权威”。 说起来祁律便很不服气了,为何祭牙的死对头公孙子都能留下来照顾,自己这个干大哥不能留下来照顾? 祁律退出营帐,正好看到了圄犴的方向,便想起了鄫姒。 之前姬林在众人面前对天盟誓,发誓不杀鄫姒,并且放她离开,如今果然找到了祭牙,天子必然不能毁誓,否则失信于天下,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的,往后还如何令诸侯信服? 祁律眯了眯眼目,然……也不能就此放过了鄫姒,岂非太便宜了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东施? 祁律这么想着,便对獳羊肩说:“小羊,你先回去罢,我去找一趟天子。” 獳羊肩很聪明,一点就透,他眼看着祁太傅看了半天圄犴的方向,而且眼神“狠呆呆”的,便知道太傅要犯坏,道:“是太傅,小臣告退。” 獳羊肩离开之后,祁律来到天子营帐门口,让寺人通传,很快走了进去,姬林看到他,说:“太傅来的正好,寡人正好想与你说说鄫姒的事情。” 祁律拱手说:“天子,您已然发誓,如今也不好食言而肥,不过想要与那鄋瞒逆贼鄫姒血仇之人,若是论起来,说句大不敬的话,天子您还排不上号呢。” 的确如此,鄫姒耍了郑伯寤生,郑伯寤生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鄫姒还差点杀死了祭仲的侄儿,依照祭仲的性子,也不会放过鄫姒。 姬林点点头,说:“确实,寡人亦是如此想的。” 姬林之所以如此爽快的答应发誓,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反正寡人答应了,别人没答应,寡人放了你,却被别人抓住,那可赖不得寡人。 只不过……姬林蹙了蹙眉,他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毕竟鄫姒这个人,阴险狡诈,挑拨离间,差点引鄋瞒入侵,姬林不能亲手将其挫骨扬灰,都是遗憾了。 姬林一皱眉,祁律便会错了意,因着日前有绯闻,传闻鄫姒是天子的第一个女人,所以祁律还以为天子对鄫姒其实有点意思,宁肯放弃了美貌贤惠的郑姬,而喜欢样貌平平的鄫姒,看来对鄫姒是真爱了。 祁律见他皱眉,以为天子舍不得这个“初恋白月光”,便组织了一番语言,苦口婆心的拱手说:“天子……这……这天底下会做饭的女子,应该不只是鄫姒一人,其实……郑姬理膳也不错,最近还在研究奶酪的制法。” 姬林正在遗憾,哪知道祁律突然开口谈起了“会做饭的女人”,还说什么郑姬在做奶酪,奶酪是甚么? 姬林听得迷迷糊糊,又看到祁律的脸色十分之诡异,词不达意,言辞磕磕绊绊,仿佛生怕戳破了自个儿的自尊心似的。 姬林揉了揉额角,说:“太傅到底要说什么?不如直说罢。” 祁律拱手作礼,说:“既然天子让律直言,恕律多嘴,这鄫姒心机深沉,而且心狠手辣,实非天子良配,倘或天子更为偏爱会理膳的女子,律窃以为,其实郑姬理膳水平也不错,天子不如考虑一番郑……”郑姬。 祁律的话还没说完,姬林越听越觉得糊涂,越听越觉得糊涂,不过这糊涂到了极点,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手来,一把捂住了祁律的嘴巴。 “唔……”祁律还没说完,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捂住了嘴巴,差点连鼻子一起给捂住,眼眸眨了眨,一脸不解看向姬林,难道……天子爱见鄫姒爱见的不可自拔,连“坏话”都不叫说? 姬林已然捂住了祁律的嘴巴,不让他再说“胡话”,哪知道祁律眼睛通透的厉害,简直会说话,眼眸不断的滚动着,一看便是在乱想。姬林赶紧阻止了太傅的发散思维,苦笑说:“太傅,你不会以为寡人……爱见上了那鄋瞒逆贼了罢?” 祁律还被姬林捂着嘴巴,姬林不敢把手放下来,唯恐一放下来,祁律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儿来。 祁律无法开口,因此只能点点头。 姬林这才无奈的把手放下来,揉了揉额角,说:“寡人为何无端端的要去爱见那个鄫姒?难道不是太傅你对那鄫姒心生爱慕么?” “爱……爱慕?”祁律发懵的时刻十足难得,一脸迷茫的看向姬林,似乎姬林说了什么拗口的文言古语,竟是令他听不懂了。 祁律指了指自己,说:“天子怎么会误会如此?” “误会?”姬林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说:“太傅并不爱慕鄫姒?” 祁律摇了摇头,说:“律不敢欺瞒天子,律对那逆贼确无半分多余之心。” 姬林一听,更是欢心,脸色瞬间欢愉起来,仿佛是偷吃了糖的小孩子,又仿佛是偷吃了冰激凌的大狗子,恨不能摇尾巴。 第84节 姬林恍然松了口气,说:“原是误会。” 祁律十分不解的说:“天子不是对鄫姒有意,所以才把鄫姒从律的身边调遣过去?” 姬林顺口说:“如何是寡人爱慕于她?太傅身边一直没有宫女伺候,突然多了一个鄫姒,寡人是因着以为太傅爱慕鄫姒,这才把故意把鄫姒从太傅身边调开的。” 等等…… 祁律脑袋里又有点懵了,天子以为自己爱慕鄫姒,所以把鄫姒从自己的身边调开,放在了天子身边?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逻辑?祁律突然有点子不明白了,只觉得有一句话说的十足在理——君心难测! 姬林顺口说完,突然一愣,他和祁律似乎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何自己会因着以为祁律爱慕鄫姒,所以便把鄫姒从祁律身边调开? 因着……姬林不想让太傅的心里装着别人,只能装着他姬林一个人。 姬林想到这里,心头突然一惊,自己为何会有独占祁律的想法?而这种想法,仿佛是滋生的草芥,怎么割也割不完,又有如发酵的怒火,疯狂席卷着他的五脏六腑…… “天子?天子?” 姬林正在“发呆”,感觉有人碰了自己一下,是祁律,祁律唤了他好几声,姬林却仿佛入定了一般,怎么也叫不醒,只好斗胆轻轻碰了姬林一下。 祁律的体温有点低,触碰在姬林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那股酥麻的感觉瞬间冲上头顶,不断的放大回荡。 “啪!”姬林猛地一抖手,竟然下意识甩开了祁律的手掌。 祁律一愣,没想到天子反应这么大,以往也不是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不过天子的心思不要猜,如今的姬林经过王子狐篡位、卫州吁谋反、鄋瞒入侵这三件事件,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天子,而不是祁律刚刚认识的那个大男孩了。 祁律赶忙拱手说:“律失礼,还请天子责罚。” 姬林方才只是突然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极其后悔,说:“是寡人失态,太傅,没有弄疼你罢?” 祁律摇头,依然十分恭敬的说:“律无事。” 姬林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时候:“鄫姒的事情,寡人既然已经发誓,便不好毁诺,寡人以为,这最想要将鄫姒千刀万剐之人,非祭相莫属了……正好,便当是寡人送给祭相的一份大礼罢。” 此时的祭仲正在郑伯寤生的营帐中,郑伯寤生亲自去看望了祭牙,但是祭牙一直没有醒过来,郑伯寤生便找祭仲单独说几句话,祭牙便由公孙子都照顾,两个人往营帐去说话。 营帐之中再无第三个人,郑伯寤生坐在系上,说:“祭卿也坐。” 祭仲却恭敬的说:“君臣有别,仲不敢。” 虽平日里祭仲也很恭敬,但往日的恭敬充满了体贴和唯命是从,而今日里的恭敬则是充满了各种疏离,和浓浓的冷漠。 郑伯寤生听到他的语气,心中十分不满,身为国君的火气瞬间又要爆发出来,只觉得头疼不已,却硬生生压制下来,说:“如今牙儿已然找到,祭卿……便不要辞官了。” 祭仲听罢,只是轻笑一声,说:“君上大才,必然可以培养出第二个忠心耿耿的祭足。” “你非走不可么?”郑伯寤生的怒火全都写在脸上,说:“你我年幼便相识,你可曾记得当时许下的诺言,要助孤安国,要助孤成为令天子诸侯都朝拜的霸主!可如今你却要撒手离开!” 祭仲的表情仍然淡淡的说:“是仲当时年幼,不知轻重,夸下了海口。” 郑伯寤生听他油盐不进,深吸了两口气,终于收敛了怒火,站起身来,走到祭仲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说:“是孤错了,孤给你赔不是,牙儿的伤势你放心,孤会用宫中最名贵的药材为他医病,请天下最厉害的医师为他诊脉。算孤……求你。” 祭仲一震,慢慢抬起头来,郑伯寤生的言辞十分恳切,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国君的身段和威严,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营帐外面的寺人说:“君上,周公求见。” 周公黑肩这个时候来了,也不知为的什么事儿,周公乃是公爵,而郑伯寤生是伯爵,中间还差着侯爵一个等级,尤其郑伯寤生现在得罪了天子,被人抓了一手的把柄,也不好“耍大牌”,便说:“请周公。” 周公黑肩很快进来,脸上带着温柔又亲和的笑容,配合着一身黑色的官袍,显得体态高挑又风流,果然是一派风流倜傥,但却是奸臣挂相的风流倜傥…… 黑肩走进来,拱手说:“郑公,黑肩叨扰了!” 郑伯寤生换上笑脸,说:“不知周公深夜前来,可是有甚么急事儿?” 黑肩笑眯眯的摆手,说:“并非甚么要紧的事儿,只不过天子催促的紧,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好受累跑腿儿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祭仲,说:“其实是这样儿的,黑肩斗胆前来,并非有事儿与郑公您说,而是天子让黑肩带话儿给祭相……” 郑伯寤生眯了眯眼睛,黑肩假装看不懂他的脸色,笑着对祭仲说:“祭相啊,天子说了,他已然在众卿面前许诺,放鄫姒离开,所以不好毁诺,一会子在行辕门口,天子便打算放人。天子又说,只要鄫姒离开行辕,是抓是杀,那便挨不着天子的事儿了,一切……还请祭相看着办罢。” 黑肩大半夜的到了郑伯寤生的地盘子来,却是传达天子对祭仲的恩惠,姬林故意卖了祭仲一个人情,让祭仲去抓鄫姒,祭仲愤恨鄫姒害他的侄子,必然对天子感恩戴德。 方才郑伯寤生只差一点点,便能让祭仲答应不离开,而如今,全都被阴险的黑肩毁于一旦,因着郑伯寤生那两句“花言巧语”,远远不及姬林实打实的恩惠实诚。 祭仲果然十足感动,眯起眼目,拱手说:“还请劳烦周公传达,便说仲谢过天子大恩大德!” 恶人这种事儿,便是应该让奸臣来做,黑肩来做再合适不过,无论是眼神,还是言辞,都恰到好处。 黑肩笑着说:“敢情好,那黑肩便不打扰二位许久了,先告辞。” 天子遵守承诺,果然要放了鄫姒,大半夜的,便让人去圄犴将鄫姒提出来。 鄫姒脖子上还架着枷锁,被虎贲军团团包围,从圄犴走了出来,她面上都是兴奋的笑容,看到姬林和祁律,便说:“如今该放了我罢!我想周人的天子,应该不会做毁诺的小人!倘或天子毁诺,失信于人,往后便再也无法治理天下,别说是我们鄋瞒,就连你自己的国人,也会看你不起!” 姬林幽幽一笑,说:“寡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却惹来你这个逆贼这么多话?” 祁律笑着说:“天子,有这么一句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小人心里头都是坏心眼儿,所以看谁也都是坏心眼儿,她自己食言而肥惯了,便害怕别人同样食言而肥。” 鄫姒咬着后牙看向祁律,她虽知道祁律在骂她,但是听到姬林和祁律的话,却莫名的欢心起来,不为别的,鄫姒可不是贱骨头,而是因着这么一听,姬林的确是打算履行承诺,放自己离开的。 鄫姒说:“既是如此!快,放我离开!给我松绑!” 姬林摆了摆手,对于鄫姒嚣张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气怒,虎贲军立刻上前给她卸掉枷锁。 姬林淡淡的说:“寡人不会毁诺,你走罢。” 鄫姒死里逃生,当下什么也不再说,立刻发足狂奔,冲着行辕大门直接冲了出去,果然,没有人阻拦他,虎贲军目不斜视,执戟而立,权当鄫姒是一只蝼蚁,毫不起眼。 鄫姒放足狂奔,心中狠狠松下一口,哪知道她刚吐出一口气来,便听到身后“踏踏踏踏”的声音,是马蹄之声。 鄫姒回头一看,果然是一骑骏马飞奔而来,马蹄飒沓,在黑夜之中,那匹白马犹如恶鬼,夹着风势飞扑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人,可不便是祭仲? 祭仲背着箭筒,手搭长弓,“嗤——”一声将弓箭拉满,别看他是个文臣,平日里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但是拉弓的姿势霸气十足,夹杂着一股狠戾与凌厉。 鄫姒大惊失色,不敢停留,快速没命的向前跑去。 “啊——!”瞬间却惨叫一声,直接扑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混合着一嘴的牙齿,竟然掉了三四颗。 然而鄫姒顾不得她的牙齿,因为她的腿上中了一箭,疼的撕心裂肺,倒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 身后的马匹狂追而来,不断逼近,鄫姒大吼着:“周人狡诈!!周天子食言,你们不是说放了我吗?!为何不守信用!” 姬林此时慢悠悠的从营地里晃出来,淡淡的说:“寡人如何食言?寡人且问你,寡人方才是否令虎贲军为你松绑?是否让你跑出行辕?便是此时,寡人也没有令人抓你,但是……你险些害死祭相的亲侄儿,这笔账,自有人跟你清算,寡人便管不着了。” 鄫姒一愣,没成想姬林竟然也摆了她一道。祭仲坐在马背上,已然到了她的跟前,鄫姒无法爬起来,大喊着:“你骗我!!你们都诓骗我!” 姬林说罢,也不多说,似乎懒得多看鄫姒一眼,对祁律说:“太傅,走罢。” 祁律点点头,他也不喜欢看这样的场面,余下的事情,便交给祭仲去做。 两个人从营地门口回来,一路上还能听到从营门口传来的惨叫声,一声一声相当凄厉,祭仲可是未来连立郑国三君的不世权臣,得罪了这样的狠角儿,能有甚么好下场。 祁律走回来,夜色已然深了,再过一会子便要午夜,但是他不放心,还是想要去看一看祭牙,祭牙一直没醒过来,着实令人放不下心来。 “太傅!太傅!!”獳羊肩迎面跑过来,十分慌张,眼看到姬林,赶紧行礼,说:“拜见天子。” 随即又立刻站起来,说:“天子,太傅,祭小君子醒了!” “醒了?”祁律一阵欢喜,当即都忘了天子,立刻向祭牙下榻的营帐跑过去。 獳羊肩的话还未说完,其实还有半句“但是……”,然祁律与姬林根本没有听见,便急匆匆而去了。 “呜——” “呜呜呜……” “呜呜!疼——疼……” 祁律刚刚来到营帐门口,还没进去,便听到一阵阵哭声,特别可怜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律赶紧冲进营帐,一进去,便看到祭牙果然醒了,正哭的撕心裂肺,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湿透了衣领子,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还不停的踢着腿,而照顾祭牙的公孙子都此时一条大长腿膝盖曲起抵在榻上,另外一条腿踩在地上,双手压住祭牙,俨然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模样! 祁律一愣,什么情况? 只听到祭牙口中哼哼唧唧的哭着:“呜呜——疼!呜呜……疼……疼……” 何止是祁律,姬林进来都懵了,还以为公孙子都趁着祭牙昏迷,正欲施暴。 公孙子都眼看到有人进来,松了口气,说:“天子,太傅,快来帮子都一把。” 郑国公孙要对病患施暴,竟然还找人来帮忙?这也太重口了罢?便在祁律多想之时,公孙子都连声说:“祭牙似什么也不记得了,再这样闹下去,伤口撕裂都是小,骨折之处恐怕又要错位。” 祭牙肋骨骨折了好几根,倘或错位扎穿了内脏,在这个年代可是没救的,祁律和姬林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一同压住乱动的祭牙。 獳羊肩方才想说的“但是”,正是如此,祭牙跌下山崖,伤及了头部,别说狗血的失忆了,连语言神经似乎都有创伤,神智犹如一个孩童,而且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蹦出几个单音,要不然就是哭闹。 他醒过来之后,谁也不认识,一直在哭闹,一闹腾起来伤口就疼,越是疼便越是闹,公孙子都又不敢真的用力怕伤了他。 祁律和姬林赶紧过来帮忙,祭牙往日乃是老郑城的小恶霸,已然够能闹腾了,如神智缩水,没成想更能闹腾,好几处伤口撕裂,哭的可怜兮兮,直打噎膈儿,仿佛他们都是欺负自己的坏人一般。 祁律手足无措,哪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祭牙突然不哭闹了,平息下来,瞪着一双红彤彤,犹如小兔子一般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向祁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对祁律伸出手来。 祁律心头一喜,还以为祭牙认出了自己,连忙就着祭牙的手,赶紧抱住他,姬林一看那两个人紧紧相拥,心里怪怪的感觉又生了起来,仿佛吃了什么酸涩的东西,烧心。 却听祭牙用可怜兮兮的声音,树懒一样抱住祁律的脖颈,打着噎膈儿说:“娘!” 姬林:“……”烧心的感觉,莫名缓解了一些。 祁律:“……”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哥。 第40章 五行缺肉 “娘——” 祁律没成想,祭牙醒过来第一句对自己说的话,竟然是这么一个字,虽然只有一个字儿,但是冲击力十足之大。 祁律懵了一下子,随即说:“这……弟亲,律不是你娘。” 话刚说完,祭牙一点子也不在意,搂着祁律的脖颈,歪头看着一旁的公孙子都,随即“嘻嘻”笑起来,甜甜的又喊了一声“爹爹!” 公孙子都:“……” 姬林一听,这哪里成?虽祭牙现在的神智只是一个孩子,但祁律变成了祭牙的娘,而公孙子都变成了祭牙的爹,岂不是说祁律和公孙子都有什么过于亲密的干系? 姬林只觉得胃里烧得慌,又酸又烧,仿佛要着火,立刻挡在公孙子都面前,一脸正色的对祭牙说:“不行,寡人不允许,寡人要做你爹。” 祁律:“……”已经够乱了,天子怎么还来捣乱! 医官很快赶过来给祭牙医看情况,回禀的还是那样,祭牙因为碰了头,神志不清,因此现在的神智活脱脱一个小孩子,说话也说不利索,如今的医学条件实在太差,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医官也不敢说大话。 医官只能反复的说:“祭小君子年纪轻,身子骨儿也好,倘或细心调养,应该会有好转。” 医官简直就是画大饼,应该会有好转,也不知能好转到什么程度,也不知祭牙什么时候才能认识人。 第85节 不过万幸的是,祭牙已然醒了过来,彻底脱离了危险。 马上便要子时,祭牙虽然才醒过来,但是失血过多,身子骨儿也虚弱的很,闹腾了一阵,很快又睡着了,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还没心没肺的打起了小呼噜。 公孙子都照顾着祭牙,让祭仲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换祭仲过来照顾,其余人也就从营帐里退了出来,让祭牙好好休息。 祁律回了营帐,这一天也累了,心想明日一早起来,给祭牙做一些滋补的吃食,祭牙这模样都瘦了,多吃一些有营养的,伤口愈合也能快一些,到底少受一些罪。 祁律迷迷糊糊的想着做甚么吃得好,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獳羊肩端着水盆往祁律的营帐走,一个黑影突然闪出来,差点撞了獳羊肩的水盆,獳羊肩赶紧稳住,抬头一看,竟然是石厚! 石厚怀抱一把长剑,应该是刚刚下了值岗,他如今是祁律的贴身护卫,晚上也参与营地的守夜,他是最后一班,刚刚下了值岗,便看到了早起的獳羊肩。 獳羊肩被石厚拦住,淡淡的说:“石骑奴有甚么事儿么?” 石厚一笑,说:“家宰大人如今唤石骑奴唤的当真是顺口的紧,不是往日里追在厚的身后,日日唤着宗主宗主的时候了?” 獳羊肩听他调侃自己,便说:“倘或石骑奴无事,我还要去侍奉太傅早起。” 石厚笑着说:“你每日去的那般早,太傅也起不得……” 石厚是见识过祁律早起的,每日早起就跟打仗一样,尤其是每次早朝之时,祁律根本无法爬起来,十有八九都是石厚把他扛出太傅府,放在辎车上的。用石厚的话说,想要卖了祁太傅,其实完全不需要任何诡计,只等早上潜入祁太傅的房舍,直接将祁太傅扛走便行了,祁太傅一睡起觉来,那是雷打不动,怎么也不醒的。 石厚这么说着,哪知道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个声音说:“谁说律没起身?” 随即帐帘子打了起来,真的是祁律! 祁律已然早起,不过还没有束发,穿着一身素色的里衣,长发披肩而下,打起帐帘子,说:“石厚,你又欺负我家小羊?” 石厚一面惊,一面无奈,惊的是今日太阳打西边儿升起来的,不然祁太傅为何这么早便起了身?无奈的是獳羊肩虽的确是太傅府的家宰,但祁律总是开口闭口“我家小羊”,这听起来怪别扭的。 祁律招手说:“来小羊。” 獳羊肩赶紧越过石厚,端着水盆进了营帐,跪下来将水盆摆好,说:“请太傅洗漱。” 石厚也腆着脸挤进来,他虽值夜,却没有半分困倦,精神得很,笑着说:“太傅今日起的如何这般早?不如厚帮太傅叫医官来瞧看瞧看罢?” 獳羊肩瞪了石厚一眼,石厚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调侃祁律起得太早,可能“有病”。 獳羊肩淡淡的说:“倘或石骑奴无事,便先退下罢。” 祁律匆忙洗漱,又让獳羊肩帮自己束发,笑着说:“石骑奴怎么能退下呢?石骑奴既然如此有精神,那正好帮律做一件事儿。” 石厚挑眉说:“不知太傅想要委以厚甚么重任?” 祁律笑了一声,说:“你想多了,律是要你……去偷东西。” “偷……偷东西?”饶是石厚平日里脸皮很厚,如今听到祁律这么名正言顺,大张旗鼓的说让他去偷东西,脸上也是一阵火辣。 想他堂堂石氏少宗主,就算如今的确失势,但也不至于下作的去盗窃,这是石厚十分不耻的行径。 獳羊肩虽然知道祁太傅总喜欢出奇制胜,听了也吃了一惊,说:“这……太傅,您若是想要甚么,小臣替您去置办,何必……何必……”去偷呢。 祁律见獳羊肩和石厚都一脸菜色,不由觉得好笑,说:“其实今日律起个大早,是准备给祭小君子熬制一味滋补的汤品。” 祭牙失血过多,而且受伤很重,如今的神智又像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一样,也不怎么配合吃药,只是用药的话必然好不得,祁律觉得食补也是关键,便想做一些营养的美味儿。 祁律对着獳羊肩和石厚招招手,说:“来来,我告诉你们,这味美味儿,咱们营中便有,但没得买,只能偷,因此律今日起了大早,便是想要趁着清晨无人,好作案啊!” 獳羊肩:“……” 石厚:“……” 难得獳羊肩和石厚两个人都默默的不做声了。 石厚听祁律如此神神秘秘,便说:“太傅,这到底是什么美味儿?” 祁律一笑,只吐出两个字,说:“鸽子。” 鸽子! 怪不得祁律说只能偷,没得买呢,军营之中就有鸽子。春秋时期,信鸽已经开始流行,人们会训练信鸽来送信,大多是在军营之中用到。正巧了,虢公忌父就带来了不少信鸽。 祁律昨天晚上琢磨着,鸽子好啊,熬个鸽子汤,把汤头吊的浓浓的,然后只要汤,不要鸽子肉,再下一堆的小馄饨给祭牙吃,保证祭牙喜欢,既能吃饱,也能补血补气,何乐不为? 一说起术后滋补元气,这个鸽子汤必然是最好的。 因此祁律便打起了虢公忌父的鸽子主意。 石厚眼皮一跳,说:“太傅,您不会是让厚去偷……虢公的鸽子罢?” 虽只是几只鸽子,但是有句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那鸽子是虢公忌父的鸽子,谁不知道天子器重虢公忌父,想要罢免郑伯寤生的卿士头衔,转送给虢公忌父。 石厚倘或偷了未来卿士的鸽子,然后还给炖了…… 祁律催促的说:“小石头,快去啊,再不去虢公可要晨起了。” 石厚突然觉得头疼不已,为何自己一世英名,却跟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主子? 祁律又对獳羊肩说:“小羊,你素来行事稳重,你去给石头把风,快去快回,别偷太多,两只便够了。” 獳羊肩眼皮也是一跳,他本以为只有石厚一个人遭殃,哪知道自己也跟着遭殃…… 祁律难得起了大早,遣了獳羊肩和石厚出门,自己也出门去,出了营帐,往膳房而去,这时候早上没人,祁律便开始准备一些需要的食材和材料,准备一会儿做鸽子汤小馄饨。 没有一会子,祁律的食材还没准备好,便听到“踏踏踏”的脚步声,原是石厚和獳羊肩回来了,石厚手里果然拎着两只鸽子,做贼一样交给祁律,说:“快拿着,快拿着!” 祁律一看,这两只鸽子还挺肥,说:“果然,以后这种事儿便交给你们二人去做。” 姬林晚上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娘亲和爹爹”的事情,左思右想,绝对不能让公孙子都当爹,自己必须当爹! 他一大早上起来,本以为祁律没有起身,便往祁律的营帐去了,进去一看,祁律根本不在,倒是见到了獳羊肩和石厚,两个人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姬林便说:“太傅呢?” 石厚说:“太傅在膳房,给祭小君子炖鸽子汤呢。” “鸽子汤?”姬林有些奇怪,鸽子还能炖汤?鸽子那么小,也没肉,食之无味儿。姬林转念又是一想,说:“鸽子?梅山上有鸽子么?哪里的鸽子?” 他们之前在梅山狩猎过,有兔子,有飞禽,有走兽,还有皮皮虾,但是唯独没见到鸽子。 姬林似乎问到了点子上,獳羊肩和石厚又露出了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眼神,獳羊肩嗫嚅的说:“是……是虢公的鸽子。” 姬林:“……” 姬林恍然大悟,为何这二人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不由抬起手来揉了揉额角,真是好嘛,他们竟然抓了虢公的鸽子…… 虢公忌父一大早上起来,就被天子给叫了过去,虢公忌父还以为天子找自己,是准备商讨一下赶往老郑城的事情,毕竟他们还驻扎在梅山。 哪知道虢公忌父走进去,姬林却说:“此次梅山大破鄋瞒,虢公功不可没,寡人还未能奖赏虢公。” 虢公忌父赶紧拱手说:“忌父何德何能,不敢讨赏,倘或说是奖赏,祁太傅智慧超群,郑国公孙勇猛过人,祭小君子舍身救主,都比忌父应该得到赏赐,忌父又怎么可以讨赏呢?” 姬林笑着说:“虢公便不要谦虚了,这样罢……寡人便赏赐虢公一些鸽子,等回了洛师之后兑现。” 鸽、鸽子? 虢公忌父一脸迷茫,谢了天子赏赐之后,稀里糊涂的退出了天子营帐。 姬林给祁律善后之后,立刻往膳房而去,还未靠近,果然闻到了一股喷香的味道,真没想到,鸽子没有什么肉,烹饪之后竟然奇香无比。 姬林走进膳房,一眼就看到了祁律,祁律挽着袖袍,露出一双白皙的手臂,忙的仿佛一只陀螺,飞快的理膳。 他将鸽子汤炖上,然后开始准备包馄饨,正在剁肉馅,姬林便说:“太傅,寡人怎么看这香喷喷的鸽子,有点子面善呢?” 祁律没想到天子来了,而且还说鸽子面善,其实说到底,祁律还是有点子心虚的,干笑说:“天子,膳房肮脏地,还是请天子移步罢。” 姬林也不走,笑眯眯的说:“对了,方才虢公突然来找寡人。” “虢公?”祁律一惊,毕竟心虚的厉害,连忙说:“虢公找天子,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军机要务?” 姬林故意说:“军机要务是没有的,但是虢公仿佛少了两只鸽子。” “啊?”祁律顺口说:“这就发现了?” “发现甚么?”姬林挑眉说:“发现虢公的鸽子还能炖汤?” 祁律:“……” 祁律又干笑了一声,姬林也不逗他了,真怕祁律一个手抖,剁肉馅再把自己给剁了,便说:“不逗太傅了,虢公并未有发现,倒是寡人发现了,你那小羊和石头嘴巴不牢固,没两句话什么都给招认了,看来太傅还是适合老老实实做好人。” 姬林又说:“太傅放心,刚才寡人见到虢公,又赏赐了他一些鸽子,已然帮你善后了。” 祁律只剩下干笑了,说:“律多谢天子。” 姬林走到正在炖的鸽子汤面前,轻轻扇了扇风,说:“谢便不必了,这汤……闻着鲜美的紧,不知吃起来味道几何?” 祁律心里头稍微有点不愿意,毕竟鸽子汤那么少,加水加多了便不浓稠了,岂不成了勾兑?鸽子又十分有限,给天子喝了,他弟亲还怎么滋补? 但是天子帮了大忙,不给天子吃又说不过去。 祁律只好挑拣了一个小小小……青铜小豆,然后盛出来半碗鸽子汤,恭敬的端到天子面前。 姬林低头一看,这鸽子汤的分量,和祁律的恭敬程度简直成反比,祁律有多恭敬,这鸽子汤就有多少,恨不能咂摸一口便没了! 姬林有些无奈,端起小豆来尝了一口,本想尝一口便算了,太傅这么“千辛万苦”的做鸽子汤,祭牙又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没道理跟一个伤患抢吃抢喝。 然,姬林这么一喝,鸽子汤的鲜美涌入口中,带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只有一个字——鲜! 鲜味儿仿佛顺着口腔直接滑进了嗓子眼儿,他从未喝过这么鲜的汤,没成想小小的鸽子竟然还有这么鲜美的味道。 姬林眼眸一亮,两只眼睛简直“虎视眈眈”,祁律赶紧护住自己的锅子,这次打死他也不让姬林再喝了,否则再熬煮一会子,鸽子汤便没剩多少了,如何还能煮小馄饨。 姬林喝完了一碗,意犹未尽,但是眼看着祁律护着鸽子汤,只好说:“太傅,这鸽子熬了汤,还要么?” 祁律一看,天子没喝着汤,又开始贼着鸽子了。 说实在的,鸽子熬完汤之后,味道便不怎么好了,不是烂了,便是老了,精华皆在汤头里,鸽子就没什么意义了。 祁律便来了法子,不如把熬完汤的鸽子捡出来,反正扔了也是可惜,给天子来一个烤鸽子,外皮烤的焦香四溢,刷上点脆皮水蜜汁儿,用火一烤,那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儿的。 于是祁律便恭敬的笑着说:“天子若是想食,一会子律做一道脆皮烤鸽子,也是美味儿的。” 都是脆皮,姬林一下便想到了自己还是小狗子的时候,吃过的脆皮烧鹅,当时一只大腿子,都被祭牙给抢了去,小土狗还追着祭牙咬呢。 一想起来,当真是又好笑,又感叹,不由想念起这口儿来。 姬林在膳房帮不上甚么忙,一会子膳夫们便要来了,倘或看到天子在膳房,必然天下大乱,而且姬林留在这里,眼看着美味的鸽子汤,鼻息间闻着汤头的鲜味儿,说实在的也是对自个儿的一种酷刑,便准备先离开。 姬林说:“寡人去探看探看祭小君子,便有劳太傅了。” 祁律送走了天子,赶紧开始干活儿,将肉馅小馄饨全都包好,一个个肉馅鼓鼓的,仿佛小肉包儿一样,薄皮大馅圆溜溜,看着就喜庆。 等鸽子汤熬好,祁律便把鸽子捞出来,鸽子已经入了味儿,省去了灌卤水这种步骤,直接将鸽子涂上配置好的脆皮水,然后刷上蜂蜜开始烤制。 祁律手脚麻利,又将圆滚滚的小馄饨下锅,煮的小馄饨一个个飘起来,在热汤中旋转打转儿,就把馄饨捞出来,下在鸽子汤中,一切全都做好,正巧脆皮烤鸽子也出炉,便将所有东西全都盛装在木承槃中,准备端着去找祭牙。 第86节 天子去探看祭牙,必然也在祭牙的营帐之中,祁律径直往祭牙那面儿而去,路上竟然碰到了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手中托着一只药碗,原是去给祭牙端药去了,祁律便说:“郑国公孙,帐中可还留了什么人?” 公孙子都说:“太傅放心,天子正在帐中。” 祁律点点头,两个人便一并子往祭牙养伤的营帐而去,还没进营帐,便听到“呜呜呜——呜呜——”的哭声。 祭牙竟是又哭了! 祁律赶紧掀开帐帘子,一眼便看到了祭牙与天子,姬林坐在榻边上,正在陪祭牙“顽耍”。 且说姬林从膳房出来,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烤鸽子,他来到祭牙的营帐坐了一会儿,公孙子都要去取药,嘱托了姬林照看一会儿祭牙。 公孙子都一走,祭牙便不老实了,一会子说要找娘亲,一会子说要找爹爹,就是不找天子。姬林脑补着娘亲是祁律,爹爹是公孙子都,登时肚子里又酸得很。 祭牙不老实,倘或乱动,会撕裂伤口,姬林只好陪他顽耍,随手拿了一只竹简过来,两个人便顽了起来。 祁律走进来,正好看到姬林手指简牍,天子容貌俊美,身材挺拔,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简牍,简直便是一幅风度翩翩的美景。 然…… 姬林对祭牙笑着说:“你可识得这个字儿?” 祭牙如今的神智只是个小孩子,连人都认不清楚,更别说认字儿了,苦恼的摇摇头,姬林笑了起来,说:“你连这个字儿都不认识,是寡人赢了,快来,让寡人弹脑门儿。” 姬林说着,也不客气,“啪!”一声弹在祭牙的脑门儿上,祭牙的脑门红彤彤的,一看便是已经被弹了好几下,这必然不是第一次。 祭牙疼的“啊!”了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脑门,嘴里立刻哼哼唧唧哭了出来,又见到“娘亲和爹爹”来了,那委屈更是翻滚着往上拱,立刻“呜呜——”的哭了出来,嘴里喊着:“娘……娘亲,呜呜——疼!” 祁律当真是没辙了,天子说去探看病患,没成想却在这里欺负病患,趁着祭牙神志不清,简直便是公报私仇,看看祭牙这脑门子红的,不知道弹了多少下。 姬林见到他们进来,立刻把简牍一扔,双手一背,好像根本不是自己弹了祭牙脑门一样。 祭牙哭的可凶了,祁律赶紧哄着,尽量把声音放的很轻很轻,说:“乖,不哭了,乖乖。” 祭牙窝在祁律怀里,他身上骨折很多,还下不来榻,赖在祁律身上,看的姬林莫名火大,只不过刚才的确是姬林把祭牙给惹哭了,倘或说出去,也不是甚么光彩的事儿,如今只好“忍气吞声”了。 祭牙使劲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香味儿,睁大了眼睛,瞪着一双好奇宝宝的大眼睛去寻找,肚子发出“咕噜——”的叫唤声。 祁律赶紧把鸽子汤小馄饨端过来,笑着说:“律今日一早便熬上了这碗鸽子汤,弟亲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吃鸽子汤是最滋补的,还有一些小馄饨,汤汤水水的也好消化。” 公孙子都说:“有劳太傅了。” 祁律笑着说:“律乃是祭牙的结拜兄长,自当尽心,倒是郑国公孙,这几日衣不解带的,当真是辛苦了。” 公孙子都轻笑一声,没有多说,把祁律手中的鸽子汤小馄饨接过来,用小匕舀着,仔细的吹凉,一口一口的喂给祭牙。 祭牙吃的特别香,毕竟鸽子汤有多鲜美,姬林早就尝过了,至于小馄饨,皮薄大馅,外皮滑溜溜,薄如蝉翼,皮却不烂,肉馅都是祁律亲自剁出来的,紧实弹牙,选用的皆是最好的肉,一口下肚汁水肆意,可谓是大满足! 祭牙一面吃,一面握着简牍来回挥舞的顽,有的时候还会把汤汁蹭在公孙子都的衣袍上,公孙子都平日里最爱干净,如今却一点子也不嫌弃,看到祭牙嘴角挂着汤汁,赶紧拿出帕子,给他仔细擦了擦嘴巴。 祭牙睁着大眼睛,嘴里还嚼着小馄饨,看到公孙子都给自己认真的擦嘴巴,眨了眨眼睛,突然探头过去,动作十足迅捷,竟然用油油的嘴巴在公孙子都的唇上印了一下。 “嗬……”他这举动吓得祁律倒抽一口冷气。 一来是因着祭牙嘴巴上都是油,还没擦干净,二来是祭牙与公孙子都,一个是卿族之后,一个是公族之后,两个人可谓是死对头,祭牙却突然亲了公孙子都,虽这会子祭牙没什么神智。 祁律还以为公孙子都要生气动怒,哪知道公孙子都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反而更加仔细的给他擦了擦嘴巴,说:“还食么?饱了么?” 祭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立刻又使劲点点头,公孙子都复又仔细的用小匕舀起一只小馄饨,吹凉之后喂到祭牙嘴边,动作异常的温柔小心。 祁律看得震惊不已,郑国公孙竟然没有生气? 姬林的脑海中则是“轰隆!”一声,他看到祭牙去亲公孙子都的时候,脑中不断地盘旋着自己那日“醉酒”,与祁律的一吻,粗暴而短暂,后来祁律还以为姬林把他当成了女子,泼了姬林一身冰水。 是了……姬林心中想着,寡人与太傅……也亲过。 姬林见到祭牙亲吻公孙子都之后,浑浑噩噩的。 脆皮烤鸽子十足鲜美,虽然鸽子肉不多,但是肉质被烤的很紧实,入口鲜美无比,配合着蜜汁脆皮,还有一股烤制的油香味,简直便是人间美味。 但是姬林吃的浑浑噩噩,一口烤鸽子入口,只觉得这外皮的迷蜜汁甘甜,回味无穷,好像太傅的唇舌一般,甜不腻人,还透露着一股青涩。 “天子?天子?”祁律震惊的说:“天子你怎么把骨头也给嚼了?” 姬林还在回味,突听祁律的话,这才回了神,发现自己嘴里“嘎巴嘎巴”正在嚼着骨头,连忙“哈哈、哈”干笑一声,为了天子的颜面,一本正经的说瞎话:“这……这鸽子烤的酥香,骨头都是酥的,能食、能食……” “嘎巴!嘎巴!嘎巴——”姬林一面说,口中的骨头还发出脆生生的打脸之音。 祁律眼皮直跳,天子怎么真的跟一只大狗子似的,还吃骨头?因着他怕馄饨泡烂了,所以脆皮烤鸽子根本没有烤太长时间,骨头怎么可能是酥脆的?脆倒是脆生生,酥可能是天子的牙齿…… 之后天子仍然浑浑噩噩的,吃烤鸽子还啃了自己的手,一个大牙印儿,祁律一脸迷茫的看着天子浑浑噩噩的走远,摇头说:“不知天子这是怎么的,跟中邪了似的。” 姬林的确中邪了。 因着祭牙的伤势不宜立刻下山赶路,所以姬林下令在梅山休整一日,第二天再行出发,从梅山往老郑城而去。他们也不能老在梅山呆着,随行的草药有限,祭牙的伤势,还是回了老郑城才方便医治。 因着明日要下山,今日大家早早都歇息下,姬林也很早变躺下来,但是辗转难眠,一直到子时,姬林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睁开眼睛一看…… “嗷呜?” 果然,寡人又变成了小土狗。 小土狗就趴在祁律身边,也在榻上,祁律还搂着小土狗,睡得正香甜,完全没发现他的狗儿子已经被“魂穿”了。 小土狗慢慢抬起小狗头,想要从祁律的胳膊下面钻出去,祁律却抱得很紧,因着小土狗扭来扭曲,祁律似乎被吵了,“嗯——”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还稍微有些不耐烦,听在姬林耳朵里,却像是撒娇一般。 姬林心头一突,小土狗的耳朵和尾巴全都竖了起来,仿佛受了甚么惊吓,因着祁律的声音太好听了,带着一丝丝困倦的低哑和慵懒,听得姬林浑身一阵酥麻。 姬林不敢动了,祁律哼了一声之后,歪了歪头,调整了一下睡姿,似乎没有醒过来,准备继续睡了,他蹭了蹭头枕,不过没有蹭到头枕,反而蹭到了小土狗。 祁律的嘴唇很柔软,凉丝丝的蹭着姬林的小耳朵,来回来去的蹭。 “嗷、嗷嗷唔……”姬林的尾巴不停的晃动起来,“嗷呜!”一声大叫,赶忙“跐溜——”一下从祁律的帐篷窜了出去。 小土狗落荒而逃,跑出了祁律的营帐,迎着月光随便走了走,小狗子脸上浮现着一丝迷惘和惆怅,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 “咕咚!”一屁股还坐在了地上,晃动着头顶上的小耳朵。就在这个时候,机警的小狗子突听到轻微的呜咽声,他立刻警觉起来,还以为有敌人入侵。 哪知道那声音原是从祭牙的营帐里传出来的,小土狗赶紧颠颠颠的跑过去,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很真切,小土狗便把小脑袋从营帐下面的缝隙使劲钻进去。 这一钻进去,那呜咽的声音更加明显了,是祭牙发出的声音。小土狗仔细一看,营帐中很昏暗,只点了一盏灯火,公孙子都和衣躺在榻上,就在祭牙身边。 两个人面对面,姬林只能看到公孙子都的背影,公孙子都身材高大,几乎把祭牙的身躯全部遮挡住,但是从小土狗这面来看,他能看到祭牙的双臂。 为何能看到祭牙的双臂,却看不到祭牙的人? 因着祭牙的两条手臂勾在公孙子都的脖颈上,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小土狗看不真切,只能听到公孙子都的嗓音说:“坏孩子,看看都被你咬破了,还不闭眼,嗯?” “轰隆隆——”小土狗脑海中又开始排山倒海的翻滚,赶紧晃着小屁股又从祭牙的营帐中钻出来,一溜儿烟跑掉。 第二日启程,众人准备下山,虎贲军们应该开始拆除营地了,祁律都起了身,没成想天子今日却起晚了。 祁律乍一看天子,吓了一跳,平日里俊美精神的天子,今日挂着厚重的黑眼圈,一脸的萎靡不振,仿佛彻夜纵欲,掏空了身子一般。 祁律迟疑的说:“天子是否身子抱恙?要不要请医官来看看?” 姬林昨晚只不过没睡而已,毕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看到祁律便不可抑制的将昨晚看到的场面进行了置换,倘或是太傅的双臂挂在自己的脖颈上…… 姬林“咳!”使劲咳嗽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正常,不过还是过分的低哑,说:“寡人无事。” 正说话见,公孙子都打横抱着祭牙出来了,将祭牙送上辎车,祁律赶紧也去帮忙,说:“慢一点,轻一点。” 祁律扶着祭牙上了辎车,一回头,便看到公孙子都唇角破了一个口子,惊讶的说:“郑国公孙,您的嘴……” 公孙子都轻轻蹭了一下唇角,一脸坦然的微笑,说:“夏日太燥,有些上火。” 姬林:“……” 大部队缓缓的从梅山开拔,继续往老郑城进发,一路上行进的速度很慢,生怕祭牙的伤势经不起颠簸,几日之后,这才到达了郑国的都城老郑城。 虽郑伯寤生非常不愿意天子来到都城,但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便算是郑伯寤生再不愿意,也没有用处了,毕竟小辫子被天子抓到了一大把,不容他反抗甚么。 进了老郑城之后,郑伯寤生特意安排天子一行下榻在宫中。一般从他国而来的使者都应该住在馆驿,但是天子不同,级别更高,自然要下榻在宫中。 郑伯寤生为了表达恭敬,还特意准备了接风宴,这次的接风宴也十足宏大,很多郑国馆驿的使者们,听说天子来了老郑城,都想要参加此次接风宴。 其实在不久之前,各国的使者提起新天子姬林,都是持观望态度的,他们觉得老天子周平王唯唯诺诺,没什么主见,都能送自己的儿子去郑国做人质了,可谓是丧权辱国,新天子又太过年轻,乳臭未干,和老天子比起来,估计还不如呢。 但是万没成想,这些人竟然观望的心惊胆战!新天子不只是平定了王子狐的叛乱,还扶持了一个新的卫侯上位,如今在郑国的地界抓了一帮子的鄋瞒伏兵,那手腕儿,那手段,简直便是雷厉风行,让人大开眼界! 姬林下榻在老郑城之后,馆驿里的使者们都呆不住了,一个个的排着队的想去拜见姬林,便把注意打在了这次接风宴上。 接风宴的格调很高,宴席一开始,各国使者争相献礼,还是老三样儿——美女、美玉、美酒。 毕竟一般的国君也就是喜欢这三样儿东西,但是姬林不同,他既不贪杯,也不喜欢财币,更不贪图美色,因此对着三样儿东西兴致缺缺。 郑国国宴的膳食虽是不错,不过姬林被祁律投喂的嘴巴刁钻,因此吃了一些之后,也觉得没甚么味道,还不如那日的脆皮烤鸽子美味。 姬林一面与这些使者们虚以委蛇,一面则是下意识的暗搓搓关注着祁律。 祁律坐在席上,身边也围着来攀关系的各国使者,巧了,便有齐国的使者。 其他国家的使者都是首先谄媚天子,然后再去找天子眼前的大红人祁律谄媚,可是齐国的使者偏偏不是如此,他眼看着那么多人都围拢着天子,就没有第一个去找天子敬酒,而是来到了祁律面前。 其实齐侯禄甫在让齐国使者出使之前,已经嘱咐过使者,齐侯禄甫想要拉拢祁律,让祁律到自己的齐国来效劳,只不过祁律比较安于现状,又因着齐侯比姬林心机深沉很多,所以祁律一直没答应。齐侯禄甫虽是个亲和的领导,却是个心思沉重的亲和领导,谁知道哪一日一不小心便开罪了去。 但齐侯禄甫偏偏是个执着之人,也没有放弃,这一趟特意嘱咐了齐国使者,一定要多多拉拢祁律,最好能将祁律带回齐国。 齐国使者来倒祁律面前,拱手恭敬的说:“齐国使者鲍敬叔,见过天子太傅。” “咳——”祁律刚食了一口肉,哪知道有人走过来和自己攀谈,一听这个名字——鲍敬叔! 祁律竟是被一口呛住,憋红了一张脸,“咳咳咳”使劲咳嗽起来,还不停捶着自己胸口。 齐国使者吃了一惊,没成想自己吓到了祁太傅,赶紧赔礼,说:“敬叔无礼,惊扰了太傅,还请祁太傅恕罪。” 祁律赶紧摇手,说:“是祁律失礼,还请齐国特使不要见怪。” 祁律说着,赶紧倒顺了气息,仔细端详眼前这个齐国使者。 四十岁的模样,身材高挑,文质彬彬,留着小胡子,看起来特别正直体面,士大夫的标配。 祁律之所以方才如此震惊,震惊到噎食,便是因着听到了“鲍敬叔”三个字。或许提起鲍敬叔,很多人都不知道是谁,但是提起鲍敬叔的儿子,读过春秋历史的人,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儿子是谁。 那便是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麾下辅臣,成语“管鲍之交”的主角之一,千古一相管仲的生死之交——鲍叔牙! 鲍叔牙出生在官宦世家,家里很富裕,他的父亲鲍敬叔,因为在鲍地采邑,所以以鲍为氏。可以说鲍叔牙小时候家里根本不缺钱,鲍叔牙从小聪慧,虽然有大才,但是不愿意出仕,后来经过好友管仲的劝说,这才开始辅佐当时还是齐国幼公子的小白。 可以说鲍叔牙是慧眼如炬了,他没有相中身为长子的齐国大公子诸儿,也没有想相中齐国的二公子纠,而是看中了齐国最小的公子小白,在这个立长的年代里,鲍叔牙辅佐公子小白,是需要格外的决心的。 后来事实证明,鲍叔牙的眼光果然精准无比,在齐侯禄甫过世之后,经过长公子诸儿与公孙无知的动荡之后,鲍叔牙终于辅佐公子小白,登上齐国国君之位,一路成为春秋第一霸主。 因此毫不夸张的说,虽然管仲才是历史上的千古一相,但倘或没有鲍叔牙的力保,当时身处弱势的幼公子小白,是根本不可能登上齐国国君之位的。 第87节 祁律没成想,竟然在郑国的地盘子上,遇到了鲍叔牙的亲老爹,这是何等的缘分呢? 祁律忍不住多多端相了鲍敬叔两眼,鲍叔牙是鲍敬叔的儿子,面相应该长得有几分相似罢?这么一看,便觉得鲍叔牙很可能也是个文质彬彬的模样,充斥着一股士大夫的文气。 祁律看的专注,姬林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祁律,眼看着祁律对着一个齐国的士大夫走神,心里便开始有点不是滋味儿了,齐侯禄甫想要拉拢祁律的心思那么明显,祁律倘或真的跟着齐国大夫跑了,寡人怎么办? 姬林立刻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天子席位,也不直接到祁律面子,恐怕自己的举动太明显,而是端着一只羽觞耳杯,迂回前进,曲线前行,一路绕到了祁律身后,支棱着耳朵,浑然把自己当成了大狗子,仔细去偷听祁律与那齐国使者的谈话。 鲍敬叔没想到祁律这么亲和,连忙给祁律敬酒,他敬酒的时候手腕微微有些颤抖,差点把酒水泼出去,连忙赔礼,说:“对不住对不住,敬叔真是鲁莽,差点子弄脏了太傅的衣裳。” 祁律没有在意,而是说:“律见齐国使者手腕微斗,可是有什么顽疾?” 鲍敬叔笑了一声,说:“嗨,什么顽疾,不过是顽痹罢了。” 古时候这个“痹”字代表了很多疾病,鲍敬叔所说的顽痹,其实也是困扰很多人的疾病,简单来说就是关节炎痛风。 鲍敬叔的年纪看起来四十有加,因此身上多多少少有些疾病,也是情理之中,看他手腕微抖,必然是最近病发的厉害。 这齐国地处东方,背靠大海,比较潮湿,来到郑国中原地带,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这一变地方,痛风自然容易发作。 鲍敬叔笑着说:“敬叔还有个嘴馋的毛病,实在该打,明明身患顽痹,可是偏生喜欢吃水产,一顿儿没有水产,怕是都不行的。” 痛风最忌讳的就是海鲜,然而鲍敬叔却是个要吃不要命的,最喜欢吃的便是海鲜,没有海鲜便是要了他的命,可能也是和齐国的地理位置有关系,毕竟背靠大海,齐国的水产十足丰富。 祁律一听,心中便来了一个注意,说:“齐国使者这个顽痹,还是要忌口才行,不过顽痹虽不能食水产,但鱼是例外。” 痛风可以吃鱼,尤其是嘌呤低的鱼,可以完全放心吃,说起嘌呤低的鱼,那就非鳜鱼莫属了。 鲍敬叔知道祁律有个癖好,便是喜欢理膳,一般士大夫都没有这种癖好,但是祁太傅不同,本想从这个方面入手,与祁律多说几句的,哪知道一说起理膳,两个人竟莫名投缘儿起来。 鲍敬叔是个吃鱼的高手,也特别喜欢吃鱼,一说起鱼来,那眼神便亮了起来,滔滔不绝。 祁律说:“鳜鱼虽是水产,但是可以放心食用,齐国大夫若是怕顽痹疼痛,亦可以用鳜鱼解馋。” 鲍敬叔自然知道鳜鱼的好处,柔嫩味美,不过这鳜鱼吃得多了,哪里有其他水产新鲜好吃? 祁律一听,笑着说:“这个好办了,齐国大夫一定没食过……松鼠鳜鱼。” “松鼠鳜鱼?”鲍敬叔自负是个吃客,论起水产来,没有他没吃过的菜色,然而听祁律说起“松鼠鳜鱼”这四个字来,当真是新鲜的很了。 松鼠鳜鱼是江苏经典名菜之一,将鱼肉去骨,花刀,然后油炸,淋上酸甜的酱汁儿,酸甜可口,外焦里嫩,可是祁律最喜欢的江苏菜之一。 虽然如今的佐料还不够齐全,不过也能替换,祁律立刻转身对獳羊肩说:“小羊,你来写个食谱。” 獳羊肩一贯代替祁律执笔,立刻按照祁律说的,将松鼠鳜鱼的食谱写下来,他一面说,鲍敬叔便一面啧啧称奇,惊讶的说:“敬叔食了几十年的鱼鲜,竟不知还有这样的菜色,当真是惭愧惭愧。” 鲍敬叔欣然接受了松鼠鳜鱼的食谱,和祁律那叫一个投缘儿,又聊了很多关于水产美味的事情,姬林偷偷在后面支着耳朵听,他们原是在聊美味,因此才这般欢心? 姬林把心放回肚子里,继续去听关于水产的美味,日前吃过了祁律做的海鲜粥,还有皮皮虾、酸菜鱼之后,姬林也越发对水产感兴趣,一听这个松鼠鳜鱼,只是听着,便觉得松鼠鳜鱼那酸甜的浇汁已然在口中滑开,鲜嫩的鱼肉,外焦里嫩,嚼在口中又鲜美,又开胃,愣是又饿了,方才用的饭食竟全都消化了似的。 祁律与鲍敬叔谈得很好,鲍敬叔十足意外,他是个聪明人,并没有第一次就邀请祁律入齐国,而是准备慢慢渗透,聊天之后,便知趣儿的退去了。 姬林心想,如今鲍敬叔走了,该轮到寡人了罢?姬林刚想特别巧合的走到祁律身边,哪知道角落的地方有个人探头探脑的,对祁律暗搓搓的招手。 姬林定眼一看,竟是郑姬! 今日宴席上来了很多大家闺秀,都是为了攀上新天子而来的,新天子即位立威,手段雷厉风行,不知吓坏了多少士大夫,也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心,因此这会子来了不少郑国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她们都知道姬林没有夫人,或许自己便是未来的天子夫人也说不定。 郑姬也来了宴席,不过他的目标不是姬林,而是祁律。 郑姬站在角落,对祁律招手,示意祁律走过去,祁律见到郑姬之后,也没有像以前那般“避如蛇蝎”,反而笑了一下,立刻迎上去,毫不犹豫。 天子刚才的那一口酸水,突然又犯上来,感觉酸酸的,烧心! 其实祁律对郑姬的态度转变,并不是因着祁律喜欢上了郑姬,而是因为祁律和郑姬成为了……好友。 没错,二人是在膳房里结实的好友,用现代一点儿的话来说,郑姬俨然把祁律当成了好闺蜜。 这也是祁律头疼的一点子,郑姬仿佛根本不把自己当男人看,这就很令人头疼了…… 郑姬对着祁律招手,一脸的兴奋雀跃,祁律走过去,郑姬便一把拉住祁律的手,好像一个俏皮的小姑娘,兴奋的说:“太傅,姬做好奶酪了!成功了!这次真真儿的成功了!” 祁律眼看着郑姬抓住自己的手,本想避嫌的,没成想听到郑姬这么一说,也忘了避嫌,惊讶的说:“真的?” 日前在洛师的时候,祁律便把做奶酪的法子交给了郑姬,不过古代没有柠檬,也没有白醋,只能用米酒来点奶酪,不容易成功。 郑姬喜欢理膳,祁律教了她法门,便让她琢磨去了,哪知道今日郑姬喜滋滋的来找自己,便是因为真的做出了奶酪来。 郑姬笑的特别欢心,仿佛得了什么宝贝,那不是奶酪,而是山一般的财币似的,又说:“姬做出了奶酪,因此想请太傅去尝一尝滋味儿。” 祁律看了看四周,反正今日是天子的接风宴,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心里也十足好奇郑姬所做的奶酪,便说:“左右无事,现在便去罢。” 郑姬连忙点头,两个人一起溜出了宴席。 姬林远远的看着,先是看到郑姬拉住了祁律的手,又看到两个人十分亲密的欢笑,紧跟着欢笑还不行,一前一后竟然相继离开了宴席,不知去向。 姬林心理“腾腾”的跳了起来,那二人,孤男寡女的,不知去了甚么地方,祁律又饮了些酒,姬林实在不敢再想下去,当即脸色很黑的找到周公黑肩,说:“寡人先离开一会子,有事的话,周公帮忙照看一番。” 黑肩连忙说:“是,请天子放心便是。” 姬林很快匆匆离开,追着祁律与郑姬的步伐也走了,虢公忌父奇怪的挠着后脑勺,说:“天子这么着急,怕是有什么急事儿?” 黑肩轻笑了一声,说:“虢公只管饮酒便是了。” 祁律和郑姬哪知道自己被尾随了,二人还知道避嫌,一前一后出了宴席,郑姬就在前面的路口等着祁律,随后“鬼鬼祟祟”的碰头。 郑姬笑着说:“太傅,姬将做好的奶酪,带进了宫中,就放在膳房了。” 郑姬一早做好了奶酪,就等着今日宴席能见到祁律,但是郑姬不能把奶酪带进宴席里来,只好放在了膳房,于是两个人便往膳房而去。 这膳房是个偏膳房,准备宴席的膳房乃是在对面,这里日常没什么人,郑姬便把奶酪放进了偏膳房中。 郑姬一路欢喜的恨不能蹦起来,嘴里哼着小调儿走进膳房,伸手将红色大漆合子的盖子打开,欣喜的说:“太傅请看,这就是姬制作的奶酪……呀!” 郑姬的话刚说完,十足自豪的低头一看,吓得花容失色,“嘭——”一声,直接将精美的红漆合盖子扔在了地上,眼圈一红,便要落下泪来。 祁律只见红漆食合之中,放着一个精美的青铜承槃,承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乳白色的渣子,其余甚么也没有,奶酪不翼而飞! 怪不得郑姬要哭,做了这么久,一瞬间飞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郑姬急得团团转,说:“是不是膳夫给倒掉了?” 郑姬第一次做奶酪,自制的奶酪和豆腐其实很像,都是渣子,需要压起来才会美观,承槃之中还有一些乳白色的渣子,可见郑姬所做的奶酪不是很紧实,掉了很多渣儿。 或许是卖相不好看,所以膳夫当成了污秽,给倒掉了么? 郑姬费了那么多时候,就为了做这个奶酪,如今突然不见了,怎么能不着急? 祁律摇头说:“郑姬先不要着急,应当不是膳夫给倒掉了。” 郑姬奇怪的说:“太傅为何如此笃定?” 祁律指着精美的红漆食合说:“郑姬请看,这食合和承槃都是祭相府中的配置,上面还刻着祭氏的家徽,可是?” 郑姬点头,说:“真是,都是姬从家中带来的,自然是家中的物件儿。” 祭仲是郑国的第一权臣,祭氏因为他而鸡犬升天,祭仲用的东西,全都刻着家徽。 祁律便说:“这食合与承槃都有标记,便算是装着污秽,试问哪个膳夫敢倒祭氏的东西?” 这么一说,郑姬也觉得有道理,食合是盖着的,膳夫哪里来的胆子,打开祭氏的食合来查看? 祁律低下头来,又指了指地上,说:“郑姬的奶酪质地必然十分松软,没有压得太过紧实。” 郑姬再次点头,说:“正是。”毕竟第一次做,也不知道法门。 祁律指的地上,赫然有一些乳白色的渣子! 一直往前延伸,就仿佛路标一样,非但没有指向膳房门外,而是一路向内延伸。 祁律突然一笑,说:“敢问郑姬,这膳房可有后门?” “后门?”郑姬想了想,说:“无有的,只这一张门。” 祁律更是发笑,说:“那敢情好了,请郑姬站在一旁,律帮郑姬抓这只偷吃的小老鼠罢。” 郑姬惊讶不已,那意思是说,偷吃之人还在膳房之中? 祁律抬起手来,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对郑姬打了一个眼神,郑姬赶紧捂住嘴巴站在一边,恨不能连呼吸都屏住了。 祁律顺着地上的奶酪渣子一路往里走,膳房是两间的,里外套在一起,祁律往里走了几步,便看到奶酪延伸的房间,堆满腌菜的盆盆罐罐之后,露出了一片小衣角。 祁律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站在那片衣角旁边,笑着说:“还不出来么,小老鼠?” “鸭!”奶声奶气的惊呼声。 祁律定眼一看,腌菜的盆盆罐罐后面,竟然躲着两只可爱的小包子! 一只小包子稍微大一点,穿的破破烂烂的,脸上还脏兮兮的,另外一只小包子稍微小一点儿,穿的则很体面,脸蛋儿白皙剔透,圆圆的包子脸,脸颊还有婴儿肥,长得矮了一些。 两只小包子手拉手,嘴边还挂着奶酪渣子,眼看着被发现了,两个人吓得都是眼睛浑圆。 祁律说:“嗯?原不是小老鼠,而是两只偷吃的小花猫儿?” 那稍微矮一些,圆圆脸的小包子吃惊的说:“我我我……我萌被发、发现了,肿么办?” 一身粗衣的小包子立刻说:“快跑!” 两个小包子立刻绕过腌菜的大坛子,小地出溜儿一样快速的往外跑,因为身材小,还挺灵动。 祁律看着两只小肉包,立刻露出怪叔叔的笑容,说:“小花猫往哪里跑?” 两只小包子太小了,显得祁律身材无比高大,那只圆圆脸的小包子一看逃不掉,脸上都是害怕怯懦的神情,竟然还有点小结巴,突然“咕咚!”一把抱住了祁律的小腿。 祁律一懵,小包子突然抱上来,这么可爱,这是想要卖萌把自己萌晕么?哪知道圆圆脸的小包子虽然看起来怯懦害怕,却奶声奶气的大喊着:“我我我我、我拖住他了,快跑快跑!你快跑鸭!” 粗衣小包子一看,稍微有些犹豫,想要回头去救自己的同伴,不过一咬牙,还是当机立断,立刻向膳房门外跑去。 别看粗衣小包子还小,但是莫名跑得很快,好像是个小练家子一般。郑姬站在外面,但是看着小包子冲出来,愣是没敢阻拦,小包子便跑出了膳房。 祁律还以为他会逃跑成功,哪知道…… “咕咚!” “啊鸭!” 粗衣小包子刚跑出去,一个没留神,直接撞到了一条“很粗的大腿”,那可不是来“抓奸”的天子大腿么? 姬林刚走到膳房门口,“咚!”被什么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小肉包? 粗衣小包子撞在姬林腿上,一屁股倒在地上,这回也没得跑了,两只小包子人赃并获。 那圆圆脸的小包子一看,顶着一张怯懦、无助、弱小、可怜儿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明明害怕到了极点,却结巴的说:“我……我我我、是、是我吃偷吃哒!你……泥萌不要为难他。” 祁律没想到天子竟然跑到了郑国的膳房来?不过来不及去管天子为何来膳房,祁律直接被圆圆脸的小包子萌得笑了出来,说:“你吃的?他没吃?” 圆圆脸的小包子使劲点头,“嗯嗯”了好几下,恨不能把小脑袋点下来。 第88节 祁律又说:“那他嘴边挂着的是甚么?” 粗衣小包子一听,连忙抹了抹自己的嘴巴,不过为时已晚,已然被发现了。 圆圆脸的小包子没有粗衣小包子高,长得还很怯懦,却拦在粗衣小包子面前,说:“他……他不是故意偷吃的,因着……因着太饿了,我我我、我可以给泥萌财币!我有财币,给泥萌!” 圆圆脸小包子说着,从怀里掏啊掏,摸啊摸,掏出了一只对比他来说很大很大的钱币,举起来垫着脚递给祁律。 姬林看到那财币,挑眉说:“你们是齐国人?这财币是齐刀。” “不不不!”圆圆脸小包子又使劲摇头,说:“我我我……我萌不是齐国人,不是不是不是!” 虽然否认,但这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粗衣小包子第一次发话了,没有圆圆脸小包子那么怯懦,昂着下巴,十分高傲的说:“不就是一块粗糙的点心,我赔给你们便是了!” 他说话并不结巴,而且十分顺当,看起来仿佛一个小大人似的。 郑姬一听,便不乐意了,委屈的说:“你可知那是甚么粗糙的点心?你小小年纪,怎么竟说大话儿?我为了这块粗糙的点心,整整研究了半月有余!” 粗衣小包子抱臂环胸,并不当一回事儿,说:“这有何难?” 粗衣小包子说着,便自顾自往膳房里面走,垫着脚掀开一个大缸子,原来里面是一缸白色的奶。 粗衣小包子将奶盛出来一些放在小豆中,然后又将小豆放在火上,把奶煮开。 祁律见他这模样,像模像样,似乎并非第一次做这种活计,而圆圆脸的小包子则是站在一边,咬着小肉手,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姬林追过来本是来“抓奸”的,没想到却碰到了偷吃事件,与祁律问清楚了缘由之后,有些哭笑不得,原祁律与郑姬偷偷摸摸的出了宴席,是为了来看奶酪? 他们说的时候,粗衣小包子已经把奶煮开,倒出一些来,交给了了圆圆脸的小包子,小包子抿着肉嘟嘟的嘴唇,一脸好想喝的模样,迫不及待的“咕嘟”一口,烫的不轻,吐着小舌头,大眼睛水灵灵的说:“鸭,好、好烫!” 粗衣小包子嫌弃的说:“笨死你啦,刚煮开当然烫鸭,慢慢的饮!” “哦!”圆圆脸小包子点点头,被骂笨也没生气,还吐了吐舌头,可爱的祁律想要抱起来就跑,抢走! 粗衣小包子把奶煮开,等奶凉了,将上面的奶皮掀掉,然后取了一些米酒,将米浆倒入奶水之中,大约一份酒,三份奶。 郑姬看在眼中,大惊失色,说:“你……你怎么会这奶酪的制法?” 奶酪还没制作出来,但是郑姬看到他这几部工序,已然懵在了原地,她花了半个月才找到了正确的比例,而这个粗衣小包子竟然一下便找到了。 粗衣小包子很不在意的说:“当然是因着我聪明,且我将来是要辅佐国君的。” 小包子简直大言不惭,祁律却对粗衣小包子另眼相看,笑着说:“那敢问这位名士大人,你高姓大名呢?” 粗衣小包子一听,眼眸转了好几下,突然跳起来便跑,抓住圆圆脸小包子的手,两个小包子火速的从膳房逃了出去,一溜烟没影儿了。 姬林本想抓住两个小家伙,不过祁律拦住他,说:“天子,算了罢。” 本就是两个小孩子,而且看那粗衣小包子肯定是饿得急了,他又做出了奶酪赔偿郑姬,说起来也没什么损失。 郑姬一跺脚,有些遗憾的说:“忘了问他,姬亲手所做的奶酪味道到底如何。” 郑姬似乎非常遗憾,祁律则是笑着说:“那小童吃的如此之香,想必味道自然是大好的。” 接风宴之后,众人在宫里住了下来,便等着夏狩演兵,这些日子祁律没什么事儿,总是出宫去祭家看望祭牙。 今日祁律又去了祭家,天子无事,也随着祁律一并子来到了祭家。祭牙还是老样子,虽然已经能下床活动,但是神智仍然犹如一个孩子似的,总是不见好。 每次祁律去祭家的时候,都会遇到公孙子都来探病,祁律便开玩笑的说了一句:“郑国公孙怎么俨然像是嫁到祭家来了?” 哪知道这话一出,天子突然静默了,而被调侃的公孙子都也没辩解,反而笑了笑。 祁律:“……”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祭牙见到祁律非常欢心,立刻抱住祁律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嘴里亲切的说:“娘……娘亲……” 祁律强调了很多次,自己不是他娘亲,但是祭牙听不懂,十分执着,或许是因着祁律总是用美味投喂祭牙,所以祭牙特别亲近祁律。 而且祁律一来,祭牙便要搜身,一定要找出好吃的才行。 祭牙这些日子总是吃清淡的,毕竟怕伤口发炎,一直吃一些汤汤水水,说白了就是五行缺肉,特别想吃肉,百爪挠心的想吃肉,公孙子都一个没留神,祭牙便偷偷溜出了房舍,竟然跑到了膳房,举着一块生肉就要吃。 公孙子都实在没辙了,便拱手对祁律说:“子都有个不情之请……” 祁律一听便明白了,说:“律知道了,公孙一定是想让律做一道儿肉食的美味,给小君子解解馋?” 公孙子都虽然不想开这个口,但是祭家和自己府上的膳夫都试过了,祭牙的嘴巴刁钻的很,倘或不好吃,他宁肯不吃。 如今祭牙受了伤,神智又像个孩子,简直便像是“奉旨任性”,公孙子都和祭仲都没法子。 祁律笑着说:“这还不容易?律今日闲暇,现在便回去做一道肉食,晚膳端过来让弟亲尝尝。” 祁律说走便走,立刻准备离开祭家,回郑宫去理膳,姬林像是个跟屁虫,一直跟在祁律后面儿。 祁律有些无奈,说:“天子今日不忙么?” 姬林说:“夏狩的事情交给虢公了,郑伯这几日难得安分,寡人自然不忙,多陪陪太傅。” 祁律:“……”自己又不是天子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多陪陪自己? 祁律要去膳房,姬林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膳房,膳房里没人,郑伯寤生为了讨好祁律,将这边的偏膳房改制了一下,没有膳夫,专门提供给祁律留宿在郑国这些日子用。 姬林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抱臂看着他祁律,说:“太傅想做什么肉食?” 祁律心想,其实是天子馋了罢? 祁律想了想,不能做太油腻的,毕竟祭牙这些日子吃的太清淡,恐怕滑肠,但是又要能解馋的,有利于伤口的…… 祁律眼眸一亮,开始寻找食材,很快便找到了他想要的食材——猪蹄! 猪蹄可是好物,富含丰富的蛋白质,还有很多微量元素,不少不吃肥肉的人,都对猪蹄情有独钟。 不过说实在的,什么吃猪蹄不发胖,都是骗人的,因为猪蹄除了含有丰富的胶原蛋白之外,还含有丰富的脂肪和胆固醇,只是对比猪肉来说,猪蹄的脂肪含量相对要少,换句话来说,就是也不能多吃。 祁律将猪蹄拿过来,膳房里的猪蹄是整只的,以往祁律在超市里买的时候,都会让师傅帮忙剁一下,不过今天不同,只能自己剁。 祁律拿着刀,“砰砰砰!”使劲剁着猪蹄,不过效果好像不是很好,恨不能蹦起来去剁猪蹄。 姬林一看,忍不住发笑,说:“太傅,需要寡人帮忙么?” 让天子帮忙剁猪蹄? 这个场面祁律想想便觉得太美没眼看,不过身为天子的姬林一点子也不觉得不妥,从祁律手中接过刀来,将袖袍挽起来,“哆!哆哆!”几声,动作又快又潇洒,瞬间将猪蹄剁成了小块。 祁律连忙说:“多谢天子。” 姬林笑眯眯的说:“太傅便不必谢了,只要太傅不那么偏心,只给祭小君子理膳,能给寡人留一份便行。” 瞧瞧,天子说的多么可怜,祁律心里一阵罪恶感,敢情天子还记仇呢,不就是上次没让他喝鸽子汤么? 祁律将剁好的猪蹄下锅去煮,姬林一看,有些兴致缺缺,说:“寡人不喜食这个,清汤不容易入味儿。” 膳房有的时候也会做猪蹄,不过都是白汤的蹄花,姬林口味比较重,喜欢吃辣的,咸香的,不喜欢吃白汤的,只觉得猪蹄这个东西,还要啃,骨头很多,又不容易入味儿,入味儿必会软烂,姬林也不喜欢吃炖的很软烂入口黏黏腻腻的那种猪蹄,所以久而久之,对猪蹄便存有偏见了。 祁律一笑,说:“天子请放心,今日律做的不是清汤蹄花,而是烤猪蹄。” 祁律觉得,这猪蹄的吃法很多很多,但是要说最解馋的一种,不是别的,正是烤猪蹄! 猪蹄炖的脱骨,再经过烤制,外面刷上特制的秘酱,表皮弹而韧,微微焦香,内里却不费牙口,而且经过烤制的猪蹄更加入味,也不会出现姬林嫌弃的那种又软又粘腻的感觉,反而将猪蹄的胶质牢牢的锁在中央,再好不过了。 烤猪蹄相当解馋,啃猪蹄要啃上半天,说实话其实没吃多少,但是费时,也不会让祭牙吃的太多。 姬林从未吃过烤猪蹄,尤其是祁律秘制的酱料烤猪蹄,如今便来了兴致,一直在旁边守着,就等着猪蹄出锅。 为了让猪蹄入味,先要卤一下,等猪蹄完全熟了,再放到火上炙烤,卤熟的猪蹄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刷上混合蜂蜜的酱汁,稍微一炙烤,立刻散发出一股猪蹄特有的味道,满满的胶质,看着就幸福! 祁律把第一锅猪蹄烤上,一看柴火不够了,便准备去搬一些柴火回来,姬林这个跟屁虫一定要跟着一起去“拾柴”,一点子天子的包袱也没有。 祁律与姬林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姬林突然“嗯?”了一声,说:“太傅,咱们走的时候,是不是把猪蹄放在火上烤了?” 祁律心说是啊,这会子都快烤熟了罢?其实猪蹄本就是熟的,稍微烤一下,这样比较好吃,姬林喜欢焦香的,祁律便准备多烤一会儿,哪知道…… 抱着柴火回来一看,猪蹄……不见了! 偏膳房根本没人,猪蹄却不翼而飞,锅里炖的还有,放在火上烤炙的却不见了,姬林似乎想起了什么,说:“不会又遭贼了罢?” 前些日子郑姬碰到了两个小花猫,把她的奶酪吃了,如今也是在偏膳房,祁律丢了烤猪蹄。 祁律眯了眯眼睛,眼眸一转,没有多说什么,轻笑一声,又弄出第二锅卤制好的猪蹄,刷上酱汁,然后放在火上炙烤,这次有一点点不相同,祁律将酱汁稍微改良了一些,刷上了很多“辣椒碎”,也就是藙子酱。 因着之前那些烤猪蹄是给祭牙做的,祭牙伤口还没全好透,不宜食辛辣,恐怕刺激伤口,所以祁律便没有放藙子酱,等着第二锅给天子烤的时候,再放入天子最最喜欢的藙子酱。 祁律坏笑一声,把藙子酱多多的放上去,刷满猪蹄,然后将猪蹄一字排开烤上。 祁律做好小动作之后,就对姬林说:“天子,咱们再去般些柴火来罢。” 姬林似乎懂了祁律的意思,也笑了一声,脸上竟然挂着一丝丝宠溺,似乎特别喜欢祁律犯坏的样子,点头说:“好,全听太傅的。” 祁律眼看着姬林宠溺的笑容,耳听着天子宠溺的嗓音,不由心中一震,有点发麻,心想好便好,为何还要加上一句“全听太傅的”,搞得天子很温柔似的…… 两个人安排了“陷阱”,便退出了膳房,但是没有去搬柴火,而是躲在一旁。 没一会子,烤猪蹄的香味儿便飘了出来,幽幽的飘散着,那叫一个肉香四溢,食指大动! “哒哒哒——” “哒哒哒!”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两只小小的影子从角落钻出来,探头探脑的往膳房里看,果然是之前那两只偷吃的小花猫! 还是一个圆圆脸的小包子,衣着很体面,看起来是有钱人家的儿子,而另外一个稍高一些的,则是粗衣的小包子,脸上仍旧脏兮兮的。一看便知这两个小包子的阶级不同,不知是怎么认识的。 两只小包子手拉手,圆圆脸的小包子咬着手指,结巴的说:“我萌……我萌还是不——不要再去了罢,你、你都食饱了,还是、还是算了罢。” 粗衣小包子说:“可是你不是想食?再说啦,他们那么多粮食,吃不完也是倒掉,还不如给咱们食了!” 粗衣小包子说着,便拽着圆圆脸小包子进了膳房,立刻伸手去抓还在炙烤的猪蹄,被烫的“嘶嘶”的抽气,先前已经知道烤猪蹄的美味,因此有些迫不及待,粗衣小包子立刻“嗷呜!”一口,咬在满满都是藙子酱的烤猪蹄上。 “鸭……” 圆圆脸小包子还没咬下去,吓了一跳,睁大眼睛说:“你肿么啦?” “好辣好辣!好辣!辣鸭……”粗衣小包子一面往嘴里扇风,一面突然说:“糟糕,我们中计了,快跑!” 虽然粗衣小包子很聪明,只可惜已然来不及了,祁律和姬林正好从膳房门外进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祁律笑着说:“又是你们两个小花猫儿?” 粗衣小包子一副老成的模样,此时却被辣的不成,眼泪几乎流下来,强自忍耐,说:“你……你故意把肉食放的如此辛辣,你这个坏人。” 祁律一笑,说:“小馋猫来偷吃,还说我是坏人?律可是能扭送你们去见官的。你们是齐国人?那就送你们到馆驿,请齐国的使者给个说法?” “不要鸭不要鸭!”圆圆脸的小包子立刻使劲摆手,奶声奶气的说:“大锅锅,我萌、我萌不是坏人!我可以给你财币。”他说着又掏出好几只齐刀来。 祁律说:“既然你有财币,为何还要来偷食?” 第89节 圆圆脸小包子结巴的说:“我……我我萌不是故意的,我……我爹爹不叫我与吾吾来往,所以……所以我没有吃食可以给他吃,他又饿着肚子,只能……只能……” 呜呜?污污? 祁律眼看着圆圆脸的小包子十分可爱,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就是有点小结巴,虽然很怯懦,但是意外的为人仗义,总是挡在粗衣小包子身前。 粗衣小包子说:“你不要送我们去馆驿,我……我吃了你的东西,可以给你做活儿,我的力气很大!且我识字,可以写文书。” 祁律眼看着圆圆脸小包子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脸的可怜儿,其实也没想把他们扭送到馆驿去,拿起一个没有刷藙子酱的烤猪蹄,递给圆圆脸小包子。 圆圆脸的小包子瞪大眼睛,肉肉的小脸蛋欣喜的差点飞起来,赶紧接住,奶声奶气的说:“蟹蟹大锅锅!” 祁律说:“这样罢,不扭送你们去馆驿也可,你们两个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粗衣小包子思量了一下,干脆抬起头来,挺胸抬头的说:“我姓姬,管氏,大名唤作夷吾!” “咳!” 祁律一个不慎,差点呛着自己,震惊的看着那个粗衣的小包子,又转头去看正在啃着大猪蹄的圆圆脸小包子,迟疑的说:“你不会叫鲍叔牙罢?” 圆圆脸的小包子“砸砸砸”啃着恨不能和他脸蛋一样大的猪蹄,眨巴着大眼睛,还是略微有些小结巴,吃惊的说:“鸭,大、大锅锅你怎么叽道哒?我……我叫包包、鲍叔牙!” 第41章 下药! 包包、鲍叔牙?! 祁律虽然在郑国的接风宴上见到了齐国的使者鲍敬叔,但是万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他的儿子鲍叔牙。 鲍叔牙目前还是个小豆包,看起来与祁律的两个干儿子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没差多少,走起来路来摇摇晃晃。 祁律看着两只小豆包,一只圆圆脸的小豆包衣着体面,一只精明持重的小豆包衣着简陋,脑海中陡然转了起来,好似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据史料记载,这齐国两大扛鼎之臣鲍叔牙和管仲,自小便相识,而且还是好友。因着他们的父亲皆在齐国做官,说起来,鲍叔牙和管仲的家里都是官宦世家,而且红极一时。 鲍叔牙的父亲,也就是鲍敬叔,之前祁律见过了,官居大夫,而且还被齐侯禄甫派到郑国来做使者,说明是受到齐侯禄甫器重的,从小包子鲍叔牙的衣着就能看得出来,此时的鲍氏应该十分体面,不说钟鸣鼎食,但也是个“小资”。 而管仲呢?其实管仲的家室也相当显赫。管仲乃系周穆王的后代,贵族名门,他的父亲也曾在齐国为官。 注意,是曾在,也就是,如今的管家并不是做官的,而且已然相当落寞。毕竟官场便像是在水中行舟,可不是不进则退的那么简单,有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翻船。 管氏到了如今,已然非常落寞,从小包子管夷吾的衣着便能看得出来。 果不其然,小包子鲍叔牙“砸砸砸”的啃着烤猪蹄,说:“爹爹不许我与吾吾来往,爹、爹爹知道,会斥责、斥责我……所以、所以吾吾饿肚子,我……我也没有吃食予他。” 小包子鲍叔牙说完,立刻眼巴巴的望着祁律,说:“大锅锅,你不要、不要责骂吾吾,他是……他是饿极啦!而、而且……” 小包子肺活量小,说话还有点小结巴,所以说起话来声音莫名特别诚恳,还奶声奶气的,又说:“而且,大锅锅、锅锅烤的猪蹄,太——太香啦!实在、实在是没忍住……” 小包子鲍叔牙年纪还太小,当然不会刻意巴结祁律,不过说出来的话简直太甜了,还无形的夸赞了祁律的厨艺,祁律越看越是喜欢,真的很想立刻抱起来便跑,将鲍敬叔的儿子抢过来! 管夷吾如今年纪也还小,但比小包子鲍叔牙看起来持重很多,而且脸颊不是圆圆的,容长脸面,少了几分可爱,多了几分精明,他挺着胸脯,装作小大人的样子也十足可爱。 管夷吾“砰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猪蹄是我吃的,你们不要为难他。” 倘或扭送小包子去馆驿,见到了鲍敬叔,鲍敬叔肯定又要斥责鲍叔牙与管夷吾这臭小子混在一起。 说起来,其实管夷吾小时候还是个“问题儿童”。为什么这么说,因着管夷吾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或许是家中变故的缘故,让他从小便明白了“世态炎凉”这四个字。往日里管夷吾的父亲在朝中做官的时候,多少卿大夫都巴结着,一朝落寞,管氏门可罗雀,卿大夫们争相和他家撇开关系。 鲍叔牙的父亲鲍敬叔一看便是循规蹈矩之人,而且谨小慎微,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和管夷吾来往。再者说了,管夷吾小小年纪鬼点子一大堆,鲍敬叔也是怕儿子被带坏了去。 管夷吾家中遇到变故,一下没落下来,也不赖管夷吾小小年纪便出来偷食吃,毕竟他饿得厉害。很多史料都记载着,管夷吾喜欢占小便宜,据说他和鲍叔牙合伙做生意,每次都多吃多占,输了钱算鲍叔牙的,赚了钱才开分账,鲍叔牙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知道管夷吾家里不容易。 还有人说管夷吾到军队去投军,好几次都做了逃兵,其实他根本不想去打仗,只是赚了军队的军饷便逃跑。 就是这么一个,“黑历史累累”,爱占小便宜,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管夷吾,却做了齐桓公的千古一相,不知道后世有多少人想要把自己比作管夷吾。 管夷吾又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说:“既然被你们抓住了,要怎么办随便你们,只要不连累他就行了。” 祁律突然扬起一个“阴险狡诈”的笑容,眯眼一笑,说:“当真?” 姬林一看到祁律那笑容,突然没来由后背发寒,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祁太傅没安好心。 其实姬林也没想惩罚这两个孩子,只是吃了两个猪蹄而已,就是想要抓住他们好好教育一番,毕竟偷东西是不好的,如果他们因着肚子饿,姬林看到了也不会不管。 如今看到了祁太傅的笑容,不由得给这两只小包子捏一把汗,不知道太傅又在算计甚么。 且太傅的心思谁也猜不到,每次都是出奇制胜,剑走偏锋。 小包子管夷吾后背没来又冒出冷汗,不得不说,他的下意识还挺准确,却梗着脖子,又挺起胸来,说:“大、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说罢,是让我给你做苦力,还是给你做小童!” 祁律笑眯眯的说:“不,我既不要你做苦力,也不要你做小童。” 管夷吾奇怪的盯着祁律,随即大惊失色,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瞪得浑圆,愣是跟圆圆的鲍叔牙似的,震惊的说:“你……你不会是让我给你做嬖童罢?!” “咳咳咳——”祁律真的是被呛死了,眼前这个管夷吾,兴许还没有五岁,竟然便知道什么叫做“嬖童”了,都说现代的孩子懂得多,祁律觉得古代的孩子懂得也挺多的,尤其是管夷吾,跟个小人精似的。 姬林也被呛着了,不知道是不是烤猪蹄上的藙子酱刷得太多了,实在呛人,尤其这话从一个小包子口中说出来,还一本正经的,差点便让天子怀疑他的太傅是禽兽! 圆圆的小包子鲍叔牙一脸天真又迷茫,“砸砸砸”还在啃烤猪蹄,奶声奶气的说:“吾吾,神马、神马叫做笔筒鸭?” 管夷吾叉着腰,纠正说:“是嬖童,不是笔筒。” 小包子鲍叔牙揪着烤猪蹄的筋,使劲的咬,受教的点头,声音软软的说:“哦——原、原来是嬖童鸭,吾吾,那、那神马叫做嬖童鸭?” 祁律一阵头疼,生怕管夷吾真的给鲍叔牙解释这个问题,连忙制止说:“我也不是让你给我做……那个。” 祁律这个文明人,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管夷吾一双眼睛盯着祁律,充斥着不解,越看祁律越觉得可疑,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到底是什么? 祁律生怕管夷吾再语出惊人,说出更多更多奇怪的话来,然后小包子鲍叔牙还要奶声奶气的请教他,赶紧便说:“其实很简单,我是让你……给我当儿子。” 他这话一出,姬林和当事人管夷吾都呆住了。 姬林心想,难道太傅有收集儿子的癖好?之前遇到还是小土狗的自己的时候,就收了一个狗儿子。后来遇到了齐国的公子小白和公子纠,又收了两个儿子,现在就连脏西西的管夷吾都不放过? 姬林并不知道管夷吾是谁,自然也不知道管夷吾在后世有多么著名,简直是如雷贯耳,大名鼎鼎。 祁律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特别响亮,自己收了一个未来的春秋首霸齐桓公当干儿子,倘或再有个千古一相管夷吾做儿子,那简直就两个字——有面! 等到日后干儿子们长大了,自己就可以拼儿子安享退休生活了,岂不是很滋润? 祁律如今已然给自己谋划退休之后的日子了,趁着如今年轻,生不了儿子,捡几个便宜儿子还不行? 管夷吾惊讶的指着自己,说:“你……你确定要收我做义子?而不是他么?” 管夷吾说罢,又指了指正在和烤猪蹄战斗的小包子鲍叔牙。 毕竟鲍叔牙的父亲是齐国的大夫,而且正在得宠,而管夷吾没什么身份地位,要是收干儿子,也没人会捡管夷吾这个穷小子,管夷吾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因此这时候便觉得祁律点错了人。 祁律笑眯眯的说:“我的的确确,确确实实要收你做义子,怎么,你可是自惭形秽,觉得不配做我的义子?” “什么自惭形秽?”管夷吾他立刻挺起小胸膛,说:“我日后可是要辅佐国君的人,心中都是大智慧,别人看我不起,是他们目光短浅!” 祁律笑着说:“那便对了,既然你小小年纪,如此未来可期,我想收你做义子,是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管夷吾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竟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旁边的小包子鲍叔牙立刻催促,他平日里说话就有点小结巴,一着急更是结巴,说:“吾吾!你肿么、肿么不、不答应鸭!快点、点叫爹、爹爹鸭!叫了爹、爹,以后——后,便能日日吃如此美味的烤、烤猪蹄啦!” 祁律登时哭笑不得,原来可可爱爱的小包子鲍叔牙,小时候是个小吃货。 姬林说:“怎么,小子?你还不愿意?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他是谁?” 管夷吾抬起头来,板着一张小肉脸,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当朝天子,他是天子太傅。” 姬林一听,不由有些佩服起管夷吾来,说:“你既然知道,还来偷寡人的吃食?” 管夷吾理直气壮的说:“我……我是看烤猪蹄太多了,你们吃不完要浪费,所以才……” 他虽理直气壮,但也知道自己理亏,说到最后也变成了小结巴。 姬林又说:“你既知道寡人是谁,寡人的太傅要收你为义子,你为何竟不愿意?” 管夷吾这才说:“不是不愿意,是……是……” 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复杂的看向祁律,说:“我对很多人都说过,我心中有大才,将来能辅佐国君,但是他们都不信我,只有……只有你一个人信我。” 原不是管夷吾不愿意,而是管夷吾太感动了! 祁律在不经意间,竟然撩了一只小包子,管夷吾感动的险些哭出来,因着他家世没落,很多人都看他不起,走到哪里都是嘲讽,一个脏兮兮的穷小子说自己以后能辅佐国君,谁会相信?只能受到嘲笑和谩骂,然而祁律不同…… 祁律当然不同,因着他是现代人,一听管夷吾的名字,便知道捡了个宝,自然了,其实在听说管夷吾的名字之前,祁律便觉得这个小包子有些与众不同。郑姬调配了大半个月的奶酪,怎么也找不好酒和奶的比例,而管夷吾一次性成功,从这种小事儿就能看出来,管夷吾是个天才。 管夷吾正感动着,就被旁边的小包子鲍叔牙揪了揪,说:“吾吾!我!我也——也说过相信你哒!你肿么、肿么只说太傅傅,包包、鲍叔牙要生气啦!” 管夷吾的感动瞬间都被鲍叔牙被冲没了,说:“你不算。” “不要不要!”小包子鲍叔牙使劲摇头,肉肉的小脸蛋儿都晃荡起来,白嫩嫩的脸蛋好像果冻,晃起来颤悠悠的,说:“不要!算!要算!” 管夷吾似乎有些头疼,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把烤猪蹄堵在小包子鲍叔牙的嘴边,说:“吃你的。” 小包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立刻又欣喜的啃上了猪蹄,嘴里说着:“好、好次!” 祁律便说:“怎么样,你现在可愿意了?” 管夷吾立刻“咕咚”跪在上,说:“夷吾拜见义父!” 小包子鲍叔牙立刻笑起来,拍着小肉手说:“太、太好啦!那、那以后,太傅傅是不是会天天做——做好吃哒,给吾吾吃鸭!包、包……鲍叔牙也能吃咩?” 祁律真的要被鲍叔牙给萌死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鲍叔牙的小脸蛋儿,说:“包包当然可以吃了,包包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姬林:“……”太傅似乎喜欢脸颊肉肉的,可是寡人的脸颊并不肉…… 祁律做好了烤猪蹄,分给两只小包子吃,两只小包子和天子姬林并排坐着,三个的动作那是相当的整齐划一,啃得津津有味儿。 祁律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说:“吃饱了的话,先去洗漱一番,然后义父带你去个地方。” 管夷吾不知道祁律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不过很老实的就去洗漱了,祁律让獳羊肩给管夷吾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等洗完之后管夷吾便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一换上衣裳,管夷吾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没有公子小白那种贵气,但长相端正,容长脸面,在小孩子里算是高的,摆着一股小大人儿的姿态,也十足可爱。 小包子鲍叔牙笑的眼睛弯弯的,说:“哇——吾吾好看!好看!” 管夷吾正色的说:“你怎么能夸奖男子好看呢?太不正经了。” 小包子却说:“可是……可、吾吾就是好看鸭!” 祁律等着管夷吾换好衣裳,便说:“行了,咱们出门去罢。” 姬林知道,祁律要出门去祭家,把烤猪蹄给送过去,当时答应了公孙子都,给祭牙做点肉食的。 不过如今时间还早,祁律除了去祭家,还准备去一个地方,那便是……馆驿。 姬林身为天子,不方便在馆驿下车,倘或下了车,惊动了里面的各国使者,恐怕今日都没法子离开了。 第90节 因此姬林便在车上等,说:“太傅快一些,倘或太傅太慢了的话,寡人可不保证送给祭小君子的烤猪蹄是否健在。” 祁律:“……”天子简直太下作了! 小包子鲍叔牙一看到了馆驿,大眼睛吧嗒吧嗒的眨巴,几乎瞬间哭出来,眼眶都红红的,说:“太傅傅是不是、是不是还想把我萌扭送到、到馆驿,呜呜——” 管夷吾赶紧哄着鲍叔牙,说:“不要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 祁律有些哭笑不得,说:“乖包包,我不是扭送你们的,是去见见你的父亲,你也想与管夷吾一起顽耍是不是,如今我收了管夷吾做义子,去见你的爹爹,与他好好说说,往后你们便能光明正大的顽耍了,是不是?” 鲍叔牙哭的两只眼睛好像大泪泡,听着祁律的话,抬起头来,还挂着眼泪,却笑起来说:“真哒?” 祁律没忍住,又捏了捏小包子的脸颊,小包子也不是很抗拒别人捏他脸颊,可能因着太可爱了,所以总是被人揉脸,早就习以为常。 姬林在辎车上等着,祁律带着两只小包子进了馆驿,直接往齐国的院落而去,齐国使者鲍敬叔听说天子太傅来了,赶忙换上官袍出来迎接。 “齐国使者鲍敬叔,见过天子太傅。” 祁律微微一笑,说:“律也见过齐国大夫。” 两个人互相作礼之后,鲍敬叔这才抬起头来,陡然有些震惊,盯着跟在祁律身后的鲍叔牙,说:“这……?太傅,这是犬子,怎么……” 祁律笑着说:“齐国大夫,您看看这是谁?” 他说着,指向管夷吾。 鲍敬叔仔细的打量管夷吾,平日里管夷吾都黑乎乎的,脸上是泥,身上破衣粗服,突然变得如此干净体面,竟一时间认不出来了。 “这……”鲍敬叔震惊的说:“这……这是管夷吾?” 祁律又说:“律与这孩子十分投缘儿,因此便收了夷吾为义子,律听说我这义子与令郎十分投缘儿,因此特来拜访一番。” 鲍敬叔更是吃了一惊,管夷吾成了天子太傅的义子,这话从何说起呢?谁不知道管氏在齐国失去了势力,很多人避之不及,哪想到祁太傅偏偏收了管夷吾为义子。 鲍敬叔连忙说:“犬子能与太傅义子成为友人,实在是犬子的幸事啊。” 祁律今日就是来通知一声,这样一来,管夷吾有了身份,也就不需要偷偷摸摸和鲍叔牙见面了,鲍叔牙以后也不会因为和管夷吾顽耍,而被他的爹爹责骂。 祁律还惦念着辎车上的天子,不,确切的说,是惦念着辎车上的烤猪蹄,生怕都被天子给吃光了,也不敢久留,把管夷吾和鲍叔牙留下来,让他们去顽,自己便出了馆驿,上了辎车。 祁律上了辎车,天子正襟危坐在席子上,面容十分平静,仿佛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一般,还说:“太傅回来的当真是快,放心,寡人并未有偷食。” 祁律:“……”天子您把嘴边的幌子擦一擦再说罢。 祁律默默的打开烤猪蹄的食合,猪蹄是他烤的,自然知道个数,数了数,这么一会子功夫,竟然少了三只猪蹄,天子吃得够快的。 很快辎车便到了祭家的门口,没成想这么巧,在祭家门口竟然遇到了从宫中回来的祭仲。 这些日子郑伯寤生对祭仲特别好,异常温柔体贴,还给祭仲随时放假,让他什么时候想要回去照顾侄子,便什么时候回去照顾侄子,这不是么,还没到散班的时候,祭仲已然提前回来了。 祭仲见到天子和祁律,赶紧行礼,因着祭仲记得天子把鄫姒交给自己处置的事情,所以对姬林的态度比以前客气了很多。 祭仲又对祁律说:“劳烦太傅总是为小侄理膳,大恩不能言谢。” 祁律摆手说:“祭相言重了,祭牙也是我弟亲,虽只是约为兄弟,但律早就把祭牙当成了亲兄弟。” 三个人在门口遇到,便准备一起进去,将烤猪蹄送给祭牙,好给祭牙解解馋。 他们走进祭牙的院落,院落里没什么下人,都是公孙子都亲自照顾的,祭牙和公孙子都都不在舍中,估计是去花园散步了,于是三个人又转战花园。 刚走到花园附近,便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天子心头一跳,因着这个声音很耳熟啊,之前他变成小土狗,深更半夜也听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顺着声音就发现了公孙子都和祭牙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后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仿佛纵欲过度一样,顶着一双熊猫眼便起床了。 如今这个声音,何其耳熟! 果不其然,只瞧公孙子都和祭牙二人在不远处的亭子之中,正是夏日,百花齐放,祭仲的家底丰厚,宅邸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卉,亭子周围花卉环绕,那场景简直美不胜收,而且还有点浪漫。 公孙子都和祭牙两个人挨得很紧密,唇舌纠缠,竟然在…… 轰隆—— 祁律脑袋瞬间便炸了,他一直“单纯”的以为,祭牙和公孙子都不对付,两个人是死敌,毕竟一个是郑国的卿族之后,一个是郑国的公族之后,最开始的时候公孙子都还用菽豆比喻祭家,哪知道…… 哪知道会演变成这个模样? 祁律吃惊,祭仲就更是吃惊了,因着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侄子,和自己的死敌纠缠在一起! 这三个人里面,最不吃惊的便是天子,并非是天子过于稳重,而是因着天子见过大世面,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所以完全没有其余二人的吃惊,此时此刻是最淡定的一个了。 祭仲一脸五雷轰顶的模样,随即异常气怒,黑着脸走过去,使劲“咳!”咳嗽了一声。公孙子都一愣,没成想今日时辰还早,祭仲这个“老丈人”竟然这么早就从宫中出来了,被抓了一个正着,简直失策。 不过公孙子都也是处事不惊,见过大世面的人,咳嗽了一声,拱手说:“拜见天子,见过太傅,见过祭相。” 祭仲“哼”了一声,额角青筋直蹦,冷声说:“我还倒是公孙突然转了性子,这些日子为何这般殷勤照顾我的侄儿,原竟是趁火打劫,趁着我侄儿神志不清,行强迫之事!公孙阏,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祁律脑袋里还在过火车,污——,一时反应不过来,而事件的另外个主角儿祭牙因着神志不清,所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很浓郁的肉香味儿,立刻跑过去,抓住了祁律的食合,打开一看,直接抓起一只猪蹄来吃。 祭牙吃的事不关己,吃的津津有味,周边的环境却像是降了十度一样,俨然不像个夏日。 公孙子都面对祭仲的质问,只是淡淡的说:“祭相此言差矣。” “哦?”祭仲说:“公孙阏,我往日里还敬你是君子,没想到你竟如此险恶!” 公孙子都说:“祭相明鉴,子都并非想要开脱什么,而且再者说了,若是说‘行强迫之事’,恐怕也是您的侄儿先动手的。” 公孙子都简直无赖,毕竟祭牙神志不清,还说是祭牙先动手的,不过祁律转念一想,刚才进入花园的是时候,好像是这么回事,祭牙看起来更主动一些,更迫不及待一些…… 别说是祭仲听到公孙子都的说辞脑袋里混乱了,就是祁律,也觉得混乱的不得了。姬林一看这场面,怕是有一场大战,公族卿族大战便不说,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明理不清的事情。 姬林赶紧小声说:“太傅,两军混战,咱们不必趟这趟浑水,快随寡人撤退。” 祁律一听,无错,天子言之有理,还是走为上策,于是两个人也没说话,悄无声息的溜出了祭家,赶紧跑了。 天子在老郑城落脚,之后还要在郑国夏狩。最重要的是,还没有卸去郑伯寤生的卿士职位,郑伯寤生因着自知理亏,卿士之位怕是不保,而且他自己的国内之事还没理清楚,忙着安抚祭仲,所以这些日子安分了很多。 这日,虢公忌父等人正在安排夏狩的事情,姬林便听到了一个消息,宋国先公去世了,新的宋公即将即位。 姬林的大父去世的时候,宋国的国君并没有亲自来给先王奔丧,原因无他,因着宋国的国君当时也重病,所以没办法给先王奔丧,而且自己国内的事情一箩筐,自然抽不出功夫来。 说起这个宋国,就不得不谈谈现在的天下行事了。 如今天下诸侯,郑国独大,郑国强大到威胁周平王送自己的儿子到郑国来做人质,王子到诸侯国来做质子,这是等级的崩溃,但凡有些血性的周天子都不会答应,周平王却照做了,为什么?不是周平王太窝囊,而是郑国太强大。 在这个强大的阵营里,还有另外两个国家,一个是齐国,另外一个是鲁国。 齐侯禄甫是坚定不移的姬林党派,他想要扶持姬林上位,而郑伯寤生则是想要扶持王子狐这个傀儡上位,但是这不代表郑国与齐国交恶,正相反,郑国和齐国的关系好得很,简直“如胶似漆”。 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远交近攻,古来真理。郑国在中心,齐国在东面沿海,春秋早期一百六十多个诸侯国,被郑国和齐国夹在中间的国家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所以郑国和齐国结盟,便是一张大网,控制着周天子三分之一的版图。 身为东方第二大国的鲁国,文明的发源地,此时也亲近郑国和齐国,三国强强联手,那情势不容小觑,因此郑国、齐国、鲁国,这三个强国在当时是一个集团体系。 而这第二个集团体系,便要提到刚刚死了国君的宋国了。 与郑国、齐国、鲁国这个集团体系对立的,则是以宋国为首的三个国家,分别为宋国、卫国和蔡国。 郑、齐、鲁三国,从内地到东面沿海,一路贯穿,而宋、卫、蔡三国就像是一把匕首,直接竖着插在他们中间,两个集团体系纵横交错,尤其是郑国和宋国,年年的打,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郑国和宋国之间,没有什么明显的天险,因此两国打架特别的“方便”,今天你占我一个便宜,明天我就报复过去,宋国虽然打不过郑国,但也不是个软蛋,疯狂的挑衅报复。 如今堪堪即位的宋国国君便是历史上的宋殇公,子姓、宋氏,名与夷。宋公与夷的祖父去世的时候,把国君的位置留给了他爹,也就是历史上的宋宣公,宋宣公死的时候,却没有把国君之位传给与夷。传说中宋宣公和他的弟弟那是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宋宣公曾经对他的弟弟说,我对我儿子的爱,没有对你多,而且你比我儿子要有才华,所以等我死后,决定传位于你。 这下好了,宋国的国君之位,明明该落在与夷的头上,却直接打了一个水漂儿,飞到了他的叔叔头上,叔叔即位,这便是历史上的宋穆公。 当时一来与夷的才华的确不如宋穆公,二来与夷年纪也小,所以什么都不如宋穆公,争也争不过,就安安心心的在国中做公子。 让与夷没想到的是,宋穆公,也就是刚刚死掉的宋国国君,病重之时把国中的大司马叫到病榻之前,含泪嘱托大司马,我的兄长把国君之位传给我,我不能忘本,因此我不愿把国君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要把国君之位传回与夷的手上。 宋穆公为了报答他的兄长,果然传位自己的侄子与夷,也就是堪堪即位的现任宋公。而且宋穆公想的很周到,他也是有儿子的人,怕自己的儿子和与夷抢夺国君之位,一狠心,干脆把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赶了出去,赶到了郑国来。 谁不知道宋国与郑国交恶,打得你死我活,公子冯来到郑国,那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不得不说做叔叔的宋穆公为了保护侄子与夷,也是费尽心思了。 如今与夷刚刚即位,第一件事情便是想请天子册封自己为正式的宋国国君。 虽然这个年代诸侯权利滔天,但是还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国君即位之后,都需要天子的正是册封,才能称之为国君。 宋国与夷便送来了书信,因为听说天子在郑国夏狩,所以便想要亲自朝拜天子,也一同参加夏狩,顺便请天子帮忙册封。 姬林手中拿着宋国的书信,说:“各位是甚么看法?” 周公黑肩拱手说:“天子即位不久,如果能册封宋公,便是拉拢宋国,想必对天子的威严也有益处。” 姬林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宋公与夷这个人,特别好战,比他的叔叔和老爹更加好战,他想来郑国参加天子的夏狩,姬林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姬林笑了一声,说:“他怕是想要跑到郑伯的地头上来耀武扬威。还有一事儿,那便是宋国公子冯的事情,公子冯跑到了郑国来,如今生死不知,这个宋公,可能也是想要借着这个关系,到郑国来亲自抓人。” 公子冯是先公的儿子,是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的,如果公子冯不死,宋公与夷心中难安,自然想要抓住公子冯,消除自己的心头大患。 姬林说:“寡人没道理被一个毛头小子利用。” 祁律眼皮一跳,天子还说宋公与夷是毛头小子,说起来,宋公与夷起码二十好几了,而姬林还没到二十岁,人家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天子是一百步去笑话五十步。 宋公与夷这个人,心眼子太多,心眼子也小,而且身为一国之君,心脏的厉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天子头上,想利用姬林。一方面利用姬林给自己册封,第二方面利用姬林在郑伯头上踩咕,第三方面利用姬林进入郑国亲自追杀他的堂弟公子冯。 姬林已然不是当年的傻太子了,自然不想让人这么利用自己,便说:“各位还有甚么主意么?” 祁律想了想,挑眉说:“天子既想拉拢宋国,又不想被宋公利用,其实很简单。” “哦?”姬林笑眯眯的,看向祁律的眼神简直可以用“柔情似水”四个字来形容,笑的祁律一阵后背发麻,不知道天子今天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姬林说:“太傅请讲。” 祁律说:“回禀天子,其实律这并非什么好法子,而是馊主意……既然宋国又想册封,又想进入郑国,那天子何不做一次和事老儿?请宋国国君亲自来到郑国,与郑国会盟呢?” “会盟?” 他这一说,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谁不知道宋国和郑国打得正凶,而且宋国的新君与夷异常好斗,上位之后就是想要和郑国分个高下,祁律却让他们……会盟! 谈起诸侯会盟,无错,其实就跟武侠小说里的“武林大会”一样,武侠小说里是各个门派的领头人聚集在一起,假惺惺的推举个盟主,然后谈一谈江湖大事。诸侯会盟亦是如此,各个国家的国君聚集在一起,也是假惺惺的推举个盟主出来,然后谈一谈国家大事。 春秋战国时期,会盟的流行程度已经达到了顶点,因为只要一个国家发起会盟,参加会盟的人数越多,就说明这个国家的号召力影响力和国力越强,也能证明这个国家在诸侯之中的地位,可以说春秋霸主们,很多都是会盟会来的。 会盟,不用说了,自然是文雅的事情,不能打打杀杀,宋公分明是来给郑国好看的,祁律却让天子组织一场文雅的会盟,试问宋公听说之后,会不会觉得心里熬得慌? 怪不得祁律说是个馊主意呢,简直给宋公添堵! 姬林哈哈一笑,觉得十分有趣儿,连周公黑肩都多看了祁律一眼,觉得祁律这个主意好。 周公黑肩拱手说:“天子,太傅这个法子好得紧,天子趁着夏狩之际,调停郑国与宋国的夙愿,此等善事宣传出去,对我洛师大有裨益,亦能彰显天子威严。” 不止如此,在会盟之上再卸掉郑伯寤生的卿士头衔,简直就是敲山震虎,也能让刚刚上位的宋公与夷安分一些。 姬林笑了笑,说:“太傅果然没有让寡人失望,那便如太傅所说……周公,你草拟一个回复宋国的文书,之后让寡人过目,等文书拟好,便有劳虢公将文书送出。” “敬诺。” 第91节 天子准备让宋国和郑国会盟,宋国想要天子册封自己为公爵,这样一来便不得不去会盟,而郑伯寤生也是被“挟持”的那一方,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和宋国会盟,却没有办法。 会盟的地点很快定了下来,便在郑国的恶曹。 祁律不是很了解古代的地里,虽然他能叫上来大多数国家的都城名字,但是恶曹这个地方,听起来怪怪的,耳生的厉害。 祁律让獳羊肩拿来地图,看着小羊皮做成的地图,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因着上面的字儿太多了。祁律正在偷偷的学古字,他还是个初学者,很多字眼都不认识。 管夷吾自从做了祁律的义子,便跟着祁律住,眼看着祁律找不到恶曹的地理位置,便小大人儿似的,用手一指,说:“义父,恶曹在这里。” 祁律一看,果然管夷吾小小年纪不得了,知道的比一般大人还多。 祁律仔细看了看恶曹的地理位置,在老郑城的北方偏东一点,看到了地图,祁律恍然便明白恶曹是个什么地方了。 这可不就是酸枣么? 东汉末年,董卓作乱,袁绍集合十几路军阀大军,包括曹魏集团的曹操在内,全都聚集在酸枣会盟,声讨董卓,酸枣因此名声大震。 这个酸枣,无论是在东汉末年,还是在眼下,都是兵家重地,因为恶曹这个地方四通八达,特别适合屯兵,而且地处宽敞,也适合会盟。 定下会盟地点之后,便先行开始准备会盟的辎重了,郑国和宋国都要到恶曹这个地方来会盟,姬林也会参加,会场的安保工作,还有会盟驻扎的行辕等等,都需要先头准备。 因为这场会盟是天子提出来的,而且天子又是坐纛儿的主事人,所以这场会盟理应由天子准备。 这个事儿落到了祁律的头上,祁律准备先行往恶曹这个地方去,安排驻扎行辕、军队、辎重、粮草等等问题,一想起来头都大了。 祁律要提前离开,管夷吾是他的义子,自然会跟着祁律一同前往恶曹,头天晚上去了一趟馆驿,管夷吾是去和他的好友鲍叔牙道别的,结果鲍叔牙哭成了一个小泪包,恨不能把馆驿的房顶给哭塌了。 第二天一大早,祁律便准备启程去恶曹这个地方,因为行程还早,祁律是先行部队,所以天子并不跟随祁律,而是在老郑城的郑宫继续住着,祁律一想到,有几个月见不到天子,还当真有些舍不得,一股“老父亲”的心酸油然而生。 早起是祁律的头等难题,獳羊肩和石厚已然见怪不怪,却吓坏了管夷吾。小包子管夷吾来叫义父晨起,进了房舍之后,发现义父还没醒过来,而且怎么叫都不动,吓得“没见过世面”的管夷吾,还以为义父昏厥了过去,赶紧大喊着把獳羊肩和石厚全都叫过来。 獳羊肩看完之后,松了口气,说:“小君子不必在意,太傅便是如此,每日晨起仿佛打仗一样。” 管夷吾彻底愣了,石厚笑着说:“等一会子实在起不来,厚便扛着太傅上辎车,一样的。” 管夷吾:“……” 最后祁律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头顶上顶着呆毛,獳羊肩赶紧给他洗漱更衣,催促说:“太傅,来不及了,再不走误了时辰。” 祁律拖着惺忪的睡眼,浑浑噩噩的来到了郑国宫殿的公车署,心说去恶曹驻兵,为什么也要一大早出发,中午睡饱了再出发不香么? 祁律来到辎车旁边,队伍已经在等,差点子便要迟到,祁律眼皮还睁不开,浑似黏上了一样,恨不能闭着眼睛登上辎车的脚踏子,钻进车里。 咕咚! 一钻进去,祁律立刻一歪,便躺在辎车的席子上,准备倒头继续睡,倘或不是为了这次天子特使的头衔和脸面,祁律十分愿意让石厚扛着他上辎车。 祁律一歪,心想小羊就是贴心,把席子铺的又厚又软,躺起来真舒服,还有一股子熏香的味道,也好闻,闻着特别催眠。 祁律调整了一下姿势,刚要继续睡,便听到耳边传来低沉的“呵呵”笑声,吓得祁律一个激灵,又软又香的席子怎么突然笑了? 祁律“唰!”的睁开眼眸,甚么席子,根本不是席子,辎车里竟然还有其他人,祁律这会子歪在那个人怀里,怪不得又软又香,因为那人正是——天子! 祁律乍一眼看到了姬林,还以为自己做梦,天子不是在老郑城坐镇么?怎么突然到了自己的辎车里?而且辎车已经开动了,粼粼的出了郑公的止车门,往郑国的北城门而去。 祁律睁大了眼睛,一脸的迷茫,不止如此,还听到“咯咯”的笑声,奶声奶气的,仔细一看,天子怀里还坐着一个小豆包,一双大眼睛红彤彤的,肿的跟核桃似的,笑起来却异常的甜蜜,不正是可可爱爱的小包包鲍叔牙么? 昨日里还跟管夷吾生死离别,哭塌了馆驿的房顶儿,今日竟然……偷渡出来了? 姬林见他发怔,忍不住伸手捋了捋祁律的呆毛,笑着说:“太傅,不识得寡人了?” 小包子鲍叔牙奶声奶气的说:“太傅傅!” 祁律揉了揉眼目,又揉了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跃起,跪下来说:“律拜见天子,律失礼。” 姬林把他扶起来,笑着说:“无妨,一大早上启程,的确是难为了太傅。” 祁律眼皮狂跳,迟疑的说:“天子您怎么……” 不需要祁律说完,姬林已然明白祁律心中的疑问,肯定是要问自己怎么跑来了? 姬林一脸正义的说:“还不都因着鲍叔牙,牙儿一直哭闹,要找太傅,寡人也是心疼的很,左右没法子,只好一同来了。” 祁律:“……”天子也学会冠冕堂皇了? 姬林一笑,贴近祁律,低声说:“当然也是因着寡人想念太傅了。” 梆梆!不知怎么的,祁律听着姬林那带笑的声音,耳朵瞬间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只觉得仿佛过电一样,窜进了自己心口。 祁律赶紧拱手说:“天子厚爱,律惶恐。” 姬林不只是自己来了,还把人家齐国大夫的儿子给拐了过来,当然了,天子喜欢鲍叔牙,他父亲鲍敬叔也没有意见,反而觉得十分荣幸,很爽快的让鲍叔牙跟着天子。 姬林捏了捏鲍叔牙的小脸蛋儿,说:“去罢,去顽罢。” 小包包鲍叔牙一听,立刻一咕噜,从姬林怀里钻出来,趴在辎车边上,掀开缁车帘子,对着外面像模像样骑马的管夷吾招手,挥舞着小肉手,因为欢心,又结结巴巴起来,说:“吾、吾吾!吾吾!” 祁律眉心一跳,只觉得小包子好像在拉警笛,又好像是跑火车…… 管夷吾虽是小小年纪,但竟是个练家子,武艺赶不及虢公忌父和石厚,和姬林也比不得,却也像模像样,而且年纪轻轻,往日里定然不可限量。 管夷吾骑在马背上,小大人一样拽着马缰绳,突听“污——”的声音,回头一看,惊得他差点从马背上跳下来,再也维持不住那种老成,说:“你怎么来了?!” 鲍叔牙特别自豪的说:“我来找吾吾顽!”说着要从辎车上爬下去,差点翻跟头,管夷吾吓出一身冷干,赶紧策马过去把鲍叔牙从辎车里接出来,两个小包子一起骑在马背上。 因为有天子突然“加盟”,所以情况有变,祁律便让大部队先行赶路,自己挑选了一批精锐的虎贲军护卫,自己与天子带着两只小包子,就装作是过路之人,慢慢的走,反正时间够用,也不必着急。 大部队很快兵分两路,祁律他们人数不多,脚程也快,如此一来就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这日正午,两只小包子都赶路累了,天子则是腹中饥饿,他们吃了几日从老郑城带出来的干粮,姬林食的是口中索然无味。 祁律一看,这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只能在山林里休息,也没有人家可以投宿,大家很快就驻扎下来,点起篝火。 祁律翻看了一下他们带来的行礼,干粮吃掉了不少,不过还剩下一些食材,天子和小包子这几天赶路,吃的都不怎么好,祁律准备给他们开开荤,吃点快乐食品! 小包子鲍叔牙咬着小手手,眨巴着大眼睛,说:“太傅傅、神、神马,叫——叫做快乐食品鸭?” 祁律笑着说:“就是吃起来特别高兴的。” 现代有很多快乐食品,吃起来虽然不健康,但是特别高兴又过瘾,如果提起来快乐食品,这第一位的应该是可乐,快乐肥宅水那是名不虚传。 不过眼下可没有条件做可乐这种东西,于是祁律便想到了另外一种快乐食品,以往但凡祁律加班,或者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喜欢做点这个吃,一吃起来准什么烦恼都给忘了。 尤其是就着电视剧吃,特别下饭。 那便是——炸鸡! 虽然炸制的食品不健康,但是不得不说,炸制的食品就是香,这其中最香的就是炸鸡。 姬林带着两只小包子,乖巧坐在地上,一脸眼巴巴的等着祁律做快乐食品吃,等得简直望穿秋水。 祁律手脚很是麻利,已经开始处理鸡肉了,说起炸鸡,祁律最喜欢的就是无骨炸鸡,毕竟没有骨头吃起来才痛快,就跟吃鱼不喜欢刺儿多一个道理。 祁律将鸡肉腌制上,让鸡肉入味儿,虽然这个年头没有炸鸡的脆皮粉,做不出如此酥脆的炸鸡,不过祁律十分信任自己的手艺,外皮的缺憾一定能被味道弥补。 “刺啦——”伴随着油炸的响声,一股子香味儿扑面而来,姬林和两个小包子的动作简直整齐划一,全都伸着脖子,使劲嗅了嗅鼻子。 小包包鲍叔牙感叹的说:“哇、哇——好、好香哦!好想次太傅傅做的炸鸡鸡!” 管夷吾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说:“一个鸡就够了。” 天子:“……” 祁律快速炸了一大堆,将炸制到金黄酥脆的无骨炸鸡捞出来,放在一边控油,将炸鸡一共分出三份来。 姬林一看,十分老道,点头说:“太傅怕是要做三种口味的炸鸡。” 无错了,在吃这件事情上,姬林当真是十分了解祁律的,祁律在吃上十足的贪婪,虽然吃的不算太多,但是什么味道都喜欢,也不嫌弃麻烦,这炸鸡也要做出三种不同的口味,吃起来才不单调,吃起来才满足。 祁律将一份炸鸡就做成原味儿炸鸡,什么也不放,原汁原味,脆皮的香,鸡肉的嫩在原味炸鸡上全都能体现的淋漓尽致。 而这第二份,祁律看到食材之中有一些之前做好的年糕,便来了主意,准备做一份甜辣酱口味的炸鸡,炸鸡年糕,配合着甜咸微辣的口感,开胃又好吃,而且也十分巧妙的解决了油炸食品的油腻感。 至于这第三份,还要感谢郑姬,在祁律临行之前,郑姬送了他一大堆的奶酪,因为怕坏了,还用冰镇着。如今天气越来越热,祁律也怕奶酪坏了,浪费了郑姬的一片心意,因此便准备今儿个用一用奶酪,做一个——奶酪瀑布炸鸡! 很多网红餐厅都出了什么芝士瀑布,奶酪瀑布等等,其实就是把半融化的芝士和奶酪一股脑倒在菜品上。祁律就是一个芝士狂人,特别喜欢芝士的问道,试想粘稠拉丝儿的芝士,或者浓香醇厚的奶酪,一股脑全都盖在热腾腾的炸鸡上,那是什么感觉? 怕只剩下流口水,食指大动的感觉罢? 一共三种口味的炸鸡,很快就端了上来,祁律在姬林和两只小包子面前,将奶酪盖在炸鸡之上,一股子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让炸鸡的味道更加醇厚。 真是巧了,无论是祁律,还是姬林,或者两只小包子,都是肉食动物,无肉不欢的典范,平日里吃肉一个比一个欢实,根本不怕油腻,而且祁律做的炸鸡,无论是原味的,还是甜辣酱的,或者是瀑布奶酪的,一点子也不油腻,外皮又酥又脆,鸡肉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嫩的简直要爆汁,但却嫩的并不过分,不会因为过嫩而失去了肉的口感。 经过祁律处理的鸡肉,没有一点儿的腥气,吃起来口感鲜嫩,外焦里嫩,果然应了那句话——快乐食品,诚不欺我! 大家围在一起吃炸鸡,两只小包子吃了三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祁律也吃了不少,姬林便打扫了所有的战场,而且竟然意犹未尽,于是众人一合计,晚上还是想吃炸鸡。 祁律倒是不在意,反正还有食材,天气太热,鸡肉放着也会坏,不如全都做了,大家吃的也挺高兴。 于是众人下午赶路,晚上又停下来,准备继续做炸鸡吃。 一行人从中午开始便行走在山林里,到了黄昏的时刻,还是没能走出山林,估摸着今日要在这里过夜了,不过大家伙儿并没有因为在野外过夜而不欢心,因为晚上有炸鸡吃。 扎下营帐之后,姬林就催促着祁律做炸鸡,在他身边转磨一样,来回来去的转,转的祁律眼花缭乱,还以为姬林是一只大狗子。 祁律挽起袖袍来,准备开始做炸鸡,管夷吾说:“义父,夷吾方才看见前面有一条溪水,去取些水来。” 祁律笑了笑,他早就听见两个小包子嘀咕了,鲍叔牙说前面有溪水,他想要去顽水,管夷吾就说等会子找个借口带他去,顽完了回来正好吃炸鸡。 祁律识破了两个小家伙的“诡计”,不过孩子这个年龄就应该好动,祁律也没有阻止,便说:“别走太远,顽一会子便回来。” 管夷吾被识破了,面子上有点红,乖乖的说:“知道了……” 于是两个小包子手拉手的往溪水那边跑过去,还提了一只小桶,鲍叔牙奶声奶气的说:“要——要抓鱼!鱼鱼!” 两只小包子去顽水,姬林一直候着祁律的炸鸡,眼珠子一刻也不错开,很快三种味道的炸鸡又出炉了,不过小包子们还没回来,姬林也不好直接开动,总要等一等,不然失了大人的风范。 姬林和祁律坐在案几边,炸鸡的香味,还有奶酪的香味幽幽的蒸腾着,姬林的口水恨不能流出来,好几次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洪荒之力,想要把手伸过去抓炸鸡吃。 就在姬林快要克制不住炸鸡的诱惑之时,姬林突然一皱眉,说:“什么味道?” 祁律也闻到了,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树林里传出来,他们是下风口,那味道幽幽的冒过来,混合着炸鸡的味道。 祁律刚想说自己也闻到了,身子突然一晃,“嘭!”一下便倒在了姬林的怀里。 “太傅!?”姬林吃了一惊,祁律毫无征兆的突然倒下来,紧跟着是石厚的喊声:“什么人!?” 树林里竟然有几个人影儿,鬼鬼祟祟的,祁律觉得是那甜丝丝的风有问题,难道是传说中的迷药,吸入之后头晕目眩,仿佛天空在打转,一个不稳,直接倒了下去,直接失去了意识。 姬林一把接住祁律,警戒的将人抱起来,只不过姬林一站起身来,登时也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疯狂打转儿。 “嘭——”姬林一个不稳,猛地倒下去,他怀里还抱着昏迷的祁律,生怕压倒了祁律,给他做了垫背,祁律便摔在姬林怀里。 姬林虽然武艺出众,但是对这些龌龊之事肯本没有经验,也就是阅历太少,哪里知道中了迷药,浑浑噩噩之时,听到几个脚步声,果然是树林里冒出来的那几个人影儿。 五大三粗的,穿的很破烂,手里提着武器,看起来竟然是山匪一类,姬林的队伍倒了一地,那几个山匪走过来,姬林实在是没顶住,眼前一黑,也昏沉了下去。 第92节 几个山匪捂着口鼻小跑过来,笑着说:“哈哈!他们都昏过去了!” “太香了!” “我大老远儿便闻到了香味,太香了!” “是鸡肉吗?什么名头,我从未吃过这么香的鸡肉!” “别吃了,带上山给老大!我看这些人很富裕的样子,一并子全都绑了,也带上山去。” “动作快,动作快!” 管夷吾和鲍叔牙在水边顽够了,还抓了一条不大的小鱼,用水桶装着,便准备回来了,哪知道一回来,却看到营地被几个五大三粗的陌生人围着。 管夷吾一眯眼睛,赶紧拉着鲍叔牙在旁边的树后躲起来,他很聪明,看到众人都倒在地上,连忙将衣裳在水桶里打湿,然后捂住自己和鲍叔牙的口鼻,说:“嘘——不要出声。” 鲍叔牙紧紧攥着管夷吾的袖子,使劲点了点头,那些山匪席卷了营地,把所有人都绑了,还不忘了把炸鸡也带走,很快上山去了。 等他们走远,管夷吾才松开手,鲍叔牙十分紧张,晃着管夷吾的手臂,说:“吾吾!肿么办!肿、肿么办!天子子和太傅傅被抓走了,还……还有炸鸡!” 管夷吾:“……” 管夷吾一脸小大人的样子,说:“不要慌,我们偷偷追上去看看。” 祁律感觉昏昏沉沉的,他根本没有武艺,是第一个晕倒的,直接便晕了,一点子悬念也没有,倒的特别爽快。 祁律耳朵里听着“乌拉乌拉”的吵闹声,是被吵醒的,头有些疼,类似于宿醉的疼痛,还在打转儿。 祁律眼睛睁不开,却听到耳边有人喊着:“真好吃啊!” “是啊,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鸡肉!” “天呢,这鸡肉是什么名堂?怎么会如此美味!” “咱们也有鸡,却没有如此美味的鸡肉,这鸡肉怕是天上的凤凰罢?真香!好吃好吃!” 祁律立刻戒备起来,眯着眼睛,也没有动,只是稍微睁开一丝丝的眼睛缝去观察情况。 这里已经不是树林里,仿佛是房舍,房舍有些简陋,面前坐着好些五大三粗的大汉,一个个人高马大,有的人脸上还刺着纹墨。 虽然现代人对纹身很开放,但是古代,尤其是中原地区,纹身就是下贱的标志,不是奴隶,就是作奸犯科之人。 祁律一看那些人脸上的标识,便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落草为寇的人根本不比水浒传里少,到处山头上都是山匪,而且水浒传里的大多是好汉,但事实上,很多山匪都是狠主儿,不只是见钱眼开,收了钱还会折磨人,异常的心狠手辣。 祁律屏住呼吸,静观其变,那几个山匪把他们的炸鸡全都分食了,吃的那叫一个精光,还在吮吸手指,似乎饭量极大无比,所以没有吃饱。 其中一个人说:“糟糕!不是说好给大哥吃的么?” “是啊,没的剩了!这可怎么办?!” “都是你,贪吃多占!是你多吃了!” “分明是你!” “是你是你!” 那几个土匪争执起来,祁律眼看着这势头,眯了眯眼眸,装作刚刚醒过来的样子。 那几个人看到祁律醒了,也不争执了,立刻围上来,说:“小子,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经过爷爷们的地盘子?” 那几个土匪围着祁律,声音很大,犹如洪钟一般,姬林是个练家子,很快便醒了过来,他头疼欲裂,眼看着几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围着祁律,立刻沙哑的说:“你们做甚么!?” 土匪回头看向姬林,哈哈一笑,说:“这个小子也醒了,这么着急?我们还没有动他,你着什么急?” “是了,我知道了,她一定是个女子,说不定他们是相好儿,不然我可不信男子生的这般好看。” 其实姬林长相也很好看,但脸型十分刚毅,身材也高大,所以根本不会被人误会,祁律便是男生女相的类型,长相斯文又俊俏。 姬林听到这些山匪调戏祁律,立刻怒火中烧,使劲挣扎了一下,不过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挣扎开,说:“你们若再无礼,寡……我定饶不了你们!” 祁律眼看着姬林火气很冲,一点子也没有被俘虏的自觉,赶紧和气的说:“几位英雄,我们是做生意的商贾,从这里路过,不知这是各位英雄的宝地,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几个山匪听祁律一开口,便知道他不是女子,有些兴致缺缺,说:“这小子倒是会说人话!” 祁律又说:“各位英雄,我们都是小本买卖,也没多少财币,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开,不知行不行?” “离开?”山匪冷笑说:“谁知你们是不是商贾?一个个细皮嫩肉的,万一隐藏了身份,故意诓骗我们呢?” “一切等我们大哥回来山上,再行定夺。” 祁律一听,便知道山头上的老大正巧不在,所以这些人暂时不会动他们,眼珠子一转,便说:“我方才听到各位说这炸鸡不够食,既然英雄们的大哥还未回来,不如让小的给各位再做一些。” “这鸡肉是你做的?”山匪们一提起鸡肉,恨不能流口水,根本没吃够,意犹未尽的。 祁律笑着说:“正是。” 山匪们有些跃跃欲试,说:“你能再做?” 祁律点头说:“正是。” 山匪们又说:“我看你是准备逃跑罢!我们只要一给你松绑,你肯定便跑了!” 祁律笑了笑,说:“各位英雄开顽笑了,您看我这个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各位又是好汉,我跑甚么?能跑的出各位的地头么?” 山匪们互相目询,似乎是这么回事儿。 祁律说:“小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各位高抬贵手,等一会子大哥回来了,各位给我们美言两句,两句便够了。” 山匪们似乎觉得是怎么回事儿,祁律身材纤细,差点子被他们认成是女子,也不会武艺,怎么可能跑得掉? 山匪们又馋的不行,倘或他们没吃过炸鸡,可能也想象不到炸鸡的美味,如今已经吃了,还没吃饱,简直便是食髓知味,念念不忘,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兔子,不停的蹦来蹦去。 山匪们纠结一阵子,说:“给你松绑也可以,小心了!你若是敢耍滑头,我们便剁了这小子!爷爷们说话从来算数儿!” 姬林听那些土匪口气猖狂,本想说些什么,不过眼看着祁律给自己打眼色,只好忍下这一口气来,没有言语。 土匪过来给祁律解开绳索,祁律脱了桎梏,并没有逃跑,也没有耍滑头,而是恭恭敬敬的说:“敢问各位英雄,膳房往何处走?” 山匪们跃跃欲试的带着祁律往膳房去,膳房很简陋,破破烂烂的,山匪们平日里吃东西也很简陋,熟了便可以,没有其他要求,因此膳房自然很破烂。 祁律进了膳房,土匪给他拿来了不少鸡肉,祁律又管他要了一些调料,土匪再次警告他,说:“小子,你可千万别耍滑头,否则细皮嫩肉那小子怕是要被我们炖了!” 祁律拱手说:“各位英雄大可放心,我这就理膳,好了给各位送过去。” 山匪料定祁律不敢捣乱,这膳房油烟子很大,也没地方下脚,便转身离开,回到屋舍去了。 祁律站在膳房里,将袖袍挽起来,心里寻思这该怎么给这些山匪加点料,才能把天子救出来,还有獳羊肩、石厚和虎贲士兵,那些人不在屋舍里,不知道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祁律正想着,便听到“吱呀——”一声,有人从外面窜了进来,定眼一看,竟然是两只小包子! 可不就是小大人一般的管夷吾,还有小包包鲍叔牙么? 鲍叔牙跑进来,立刻“吧唧”抱住祁律的小腿,呜咽的说:“太傅傅!” 祁律没成想两个小家伙跑了过来,赶紧给鲍叔牙擦了眼泪,低声说:“乖,不哭,你们怎么跑来了?” 管夷吾没有多话,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祁律,说:“义父,快拿着。” 是一个小瓶子,里面似乎是什么粉末,管夷吾说:“这是方才夷吾从那些土匪身上顺下来的。” 顺下来,可不就是偷来的么? 论起顺手牵羊的功夫,管夷吾可是个中翘楚! 就见管夷吾一笑,说:“便是方才那些山匪迷倒义父的药粉,放一些在他们的菜里。” 祁律正发愁加些什么料让那些山匪吃,没成想干儿子管夷吾就是个助攻! 祁律立刻开始忙叨起来,他并没有做方才的炸鸡,因为土匪们已经吃过了炸鸡,吃起来没什么新鲜感,就算是好吃,也丧失了第一口咬下去惊艳的感觉,所以祁律并不打算做炸鸡。 要做一个吃起来能让他们足够经惊艳,忘乎所以,将迷药大口吃下去的美食。 祁律想了想,便来了主意,将鸡肉剔骨,腌制起来,然后又将奶酪拿来,奶酪是郑姬做的,土匪席卷了他们的队伍,把所有东西都搬上山来,自然也有理膳的食材,祁律刚才特意要了奶酪,土匪们检查无误之后,才把奶酪拿给祁律。 两只小包子眼巴巴的看着祁律理膳,一开始以为太傅傅要做奶酪炸鸡,但是仔细一看又不是,因着太傅傅没有把奶酪浇在炸鸡外面,竟然裹在了鸡肉里面。 没错,祁律准备做一个爆浆大鸡排! 爆浆大鸡排可是这几年最流行的小吃了,简直遍地开花,虽然祁律没有芝士,但是把奶酪放在里面也好。外焦里嫩的鸡排,一口咬下去奶酪直接喷涌而出,那种爆浆的感觉别提多美味了,简直是幸福感满满! 虽然和之前吃过的奶酪瀑布炸鸡其实差不多,换汤不换药,但是转变了一种形式,又能满足那些山匪想要吃炸鸡的欲望,又能给他们惊讶的新鲜感,祁律敢保证,让这些山匪吃迷药吃到撑! 祁律很快将鸡排下锅去炸,对两个小家伙说:“你们快藏起来,别叫那些山匪发现了。” “嗯嗯!”鲍叔牙使劲点头,不过眼巴巴的看着加了料的爆浆鸡排,好像要流口水,管夷吾实在没辙,拉着他说:“快走了。” 两个小包子偷偷溜走,祁律也差不多做好了爆浆大鸡排,一股子香喷喷的味道直接飘到了屋舍里,连姬林都闻到了。 好端端的炸鸡,姬林根本没有吃到,让那些山匪给糟蹋了,如今香味又起,姬林心里真是气炸,不亚于王子狐叛乱,果然,谁都不能和天子抢吃抢喝! 祁律很快端着爆浆大鸡排来了,一人一只,比脸还大的鸡排,那些土匪还以为是炸鸡,便一口咬下去,不由“嘶——”立刻全都抽了口冷气,烫的嗬嗬的,松口一看,里面竟然还有浓稠的“汤汁”流出来,乳白色的奶酪,顺着咬开的鸡排,简直是喷涌而出,满满的幸福感! 那些山匪惊讶不已,震惊的说:“这……这是什么?” 祁律笑着说:“各位英雄有所不知,这也是炸鸡,只不过内里加了一层醇香的奶酪,小人思忖着,方才各位英雄已然吃过了炸鸡,如是再做炸鸡,好吃是好吃,缺少了点新鲜感,所以便自作主张,还请各位不要介怀。” “好吃好吃!!” “不介怀,不介怀!” “这太也好吃!里面的叫什么名堂?奶酪?竟如此醇香!” 姬林看着那些山匪们吃奶酪,心里登时不平衡起来,太傅的手艺竟然给旁人吃了去,姬林肚子又饿,心里又酸,恨不能抢过爆浆大鸡排自己吃。 就在这个时候,姬林就看到起律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似乎在给自己打眼色。姬林心头猛地一跳,这一跳一来是因着他知道,按照祁律的个性,这爆浆大鸡排里必然加了什么东西。二来则是因着祁律的眼神,祁律突然对姬林“暗送秋波”,姬林心里没来由有些慌,突然想起了祭牙和公孙子都缠绵在一起的场面,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羡慕起来…… 山匪们大快朵颐,也不嫌烫,其中一个山匪突然“嗬——”抽了一口冷气,说:“我怎么头这么晕!?” 他这么一说,其他山匪也吃了一惊,这才反应过梦来,“嘭!”一声将吃的半半落落的爆浆大鸡排劈手扔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醉酒一样,曲线逼近祁律,说:“你……你这小子……你竟给我们……下药!” 那几个山匪体型可谓是巨大,比祁律的身子骨好不少,他们头晕目眩,意识到自己中了药,并没有立刻晕倒,而是踉跄的向祁律扑过来。 祁律吃了一惊,哪想到那几个大汉这么能抗,早知道多下一点了,赶紧向后退了几步,便在这时,突听“啪嚓!”一声,是身后的姬林。 姬林刚才醒过来,身上还没有力气,因此无法挣开绳子,如今力气已然回拢,双手背在身后,立刻一分,绳子仿佛豆腐一样,直接被扯成了碎渣。 姬林一个翻身跃起,动作飞快,抢到祁律面前,一把搂住祁律的腰身。 祁律向后退了几步,一个不慎,直接被自己的衣摆绊倒,还以为要摔在地上,哪知道一只大手突然搂住了自己,定眼一看竟是姬林! 姬林搂住祁律,向后一带,顺势一脚踹过去,直接踹在那大汉的胸口上。 “咚!”一声,大汉向后倒去,已然是强弩之末,直接晕倒在了地上,紧跟着“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其余的大汉也没有撑住,全都倒在了地上。 祁律松了口气,姬林赶紧说:“太傅,没受伤罢?” 祁律低头一看,姬林手腕上都是红痕,必然是方才挣开绳子导致的,那绳子粗糙,姬林又是“细皮嫩肉”的,还有一些毛刺扎在了姬林的手腕上,赶紧说:“天子受伤了,快,快把绳刺拔出来!” 第93节 姬林看了一眼手腕,不碍什么事儿,说:“太傅放心,一些轻伤,不碍事儿。” 他说着叹了口气,看着地上扔着的爆浆大鸡排,说:“倒是可怜了这些美味。” 祁律额角有些生疼,说:“天子,快,这些山匪的头子还未归来,收拾一下,咱们瓮中捉鳖了。” 山寨里静悄悄,天色已然黑透,“吱呀——”一声,山寨的大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那人背着光线,进来之后看了一眼坐在席上的土匪们,说:“我回来了。” 他说完,却没有人理会,来人皱了皱眉,快走几步,去看席上坐着的那些大汉,试探的伸手一推,“嘭!”大汉们中了大剂量的迷药,还没能醒过来,全都睡得很实,直接倒在地上。 来人吃了一惊,眼眸一动,立刻便要转身跨出屋舍大门。只是他还没跨出去,刚刚来到屋舍门口,便见到有人从外面笑眯眯的跨进来。 可不是祁律么? 祁律走进来,与此同时,姬林、石厚等等,全都从屋舍门口走进来,“嘭!”直接将大门一关,堵住来人去路。 大门一关,房舍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祁律手中举着一盏小灯,将火光擎起来,让昏暗的光线照亮来人的面容。 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一点点被打亮,祁律的笑容也跟着扩大,笑着说:“嗯?律还以为山匪头子应当也是五大三粗,袒胸露乳,脸上横着一条伤疤,没成想……竟是个美男子?” 第42章 太傅的嘴 屋舍简陋,烛火昏黄。 祁律手中的火光,一点点照亮那山匪头子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下都显得苍白的面容,带着一股病态的气息,如此病弱的一个人,却生着一副高大的身躯,与病态的容貌不一样的高大挺拔。 男子大约二十岁出头,一身素色长袍,打扮的也与那些土匪格格不入,仿佛是个“文明人”。一双眼目略微狭长,或许是因为上眼睑肌无力的缘故,上眼皮盖住了眼眸的二分之一,又露出下眼白,形成了一个三白,让他的眼睛没什么光彩,也充斥着一股病态,却偏偏并不难看,反而让他的眼眸看起来犹如秋水,又充斥着对立的冷漠。 无论是男子的长相还是气质,一点子也不像土匪,倘或硬要说,可能这个男子更像是被土匪撸上山的“良民”罢。 不过正是如此的“良民”美男子,竟是他们要找的土匪头子! 祁律幽幽一笑,说:“没成想,原是个美男子?” 他这话一出,姬林心里登时酸溜溜的,仿佛酿成了苦酒,也不知为何,听祁太傅夸赞别的男子是美男子,姬林心里有点子不屑,美?哪里美?何处美?一副病病殃殃的模样,还不如寡人万分之一呢。 那苍白的男子被众人堵在屋舍里,身后的小弟们还没有醒过来,东倒西歪的睡着,不止如此,他们的手臂还被绑在了身后,便算是醒了,也没有办法发难。 祁律见那苍白的男子目光微动,似乎在观察形势,便笑着说:“嗨,你别看了,这地方已经被我们承包了,你便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姬林:“……”天子听着祁律的言辞,虽是大实话,但是又观祁律的表情,怎么觉得莫名有些……龌龊。 苍白的男子异常冷静,他的目光始终十分冷淡,甚至还充斥着一股性冷感的单薄,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没想着要顽抗。 祁律笑着说:“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乖乖的便对了。我问你,你们是甚么人?我看着……你们也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山匪。” 姬林难得在心里吐槽着太傅,心想着太傅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正经的土匪?土匪还正经不正经?不能太傅看着那土匪头子长相好看,便觉得他不是土匪罢? 祁律正在问话,哪知道被天子莫名其妙的盯了两眼,那眼神还带着一丝丝的哀怨,仿佛被小狗子盯着一样,莫名后背发麻。 祁律咳嗽了一声,把那发麻的感觉赶紧赶出脑海,专心的对那苍白男子说:“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参观过你的山寨了,井井有条,管制的不错,不止如此,你的山寨里还有很多藏书,试问一个山匪,也需要扩充自己的知识,看这么多书么?” 苍白的男子一直没有说话,听到祁律这么说,目光动了一下,多看了祁律一眼,然后终于开口了,他的嘴唇也有些苍白,淡淡的说:“我什么人也不是。” 他的嗓音和长相一样,同样苍白的很,带着一股低沉和沙哑,也充斥着病态的感觉。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那些吃了加料爆浆大鸡排的山匪终于清醒过来,说实在的,他们睡得时间也是够长,天都黑得透了,这会子才悠悠转醒。 山匪们醒过来,咂咂嘴,还沉浸在爆浆大鸡排的美味之中,咂着咂着,山匪们突然醒过梦来,不对!鸡肉有问题!中套了! 山匪们“嗬!”大吼一声,就要从地上挣扎起来,只不过他们都被捆住了,趁着这些山匪昏睡的时候,祁律和姬林已经找到了其他人,石厚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山匪全都捆了起来,捆的结结实实,而且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全都捆在了一条绳子上。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突然动起来,另外的人也会跟着被拽起来,其中一个山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一站,旁边的山匪“哎呦”一声大吼,被他拽了起来,后面的山匪也拽了起来,一个一个仿佛糖葫芦串着,因为后面串着太多,前面的山匪不堪重负,“咕咚!”又是一声,一屁股跌了下去。 “娘喂!” “哎呦——压死老子了!” “贼他娘!怎么回事儿?!” “大、大哥?!” 那些土匪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瞪眼,看到了他们的老大,再仔细一看,屋舍竟然已经被祁律他们控制了,好端端的地盘,突然被人夺了去。 山匪们气愤的大吼:“你们甚么人!” “他娘的!放了我们!” “你们要做甚么!?卑鄙!你们下药,太卑鄙了!” 祁律“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卑鄙?各位英雄好像忘了,这些迷药是你们自己的,我们只是以牙还牙,要说卑鄙,也是你们先动手的。” 山匪脸上一红,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苍白的男子皱了皱眉,说:“你们又去打家劫舍了?我往日里是怎么告诫你们的?” 山匪们听到男子苍白的嗓音,立刻支支吾吾起来,似乎很是害怕,说:“大、大大大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是……是闻到了一股子香味,他们在山林里炸鸡,实在太香了,就没……没忍住……” 祁律哭笑不得,原来这些土匪是闻到了炸鸡的香味跑来的。 “大哥,我们也是为了您好啊,大哥你看这些人,穿的都是绢丝,非富即贵!说不定是宋……” 他的话音到这里,突然就噤了声,那苍白的男子说:“还敢多嘴?” “不不不,不敢了,不敢了!” 祁律拍了拍手,干脆在席子上坐下来,他可能是站的累了,说:“好了,既然你们都醒了,那也方便一些,谁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山匪们立刻说:“我们就是山匪!” “正经的山匪!” “无错,正正经经的山匪!” 姬林冷笑一声,“嗤——”抽出佩剑,说:“不说实话?” 那些山匪看到姬林的佩剑,一点子也不害怕,还高声笑起来,说:“啐!奶娃娃,老子上战场打仗的时候,你还顽泥巴呢!老子会怕你!?皱一皱眉头,老子就不是好汉!” 姬林听了更是冷笑,挑眉说:“哦?这么说,你更不是普通的山匪了,还上过战场。” 不得不说,天子真的相当聪明,并没有因为那些山匪的无礼就冲坏了头脑,而是听出了那山匪的端倪,祁律脸上登时露出欣慰的“老父亲”笑容,心想,果然都是自己这个太傅调教的好啊。 山匪一愣,没想到自己多说多错,那苍白的男子冷喝一声,说:“住嘴。” 山匪们立刻住了声,谁也不再开口,任凭识姬林怎么威胁,甚至把长剑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也不开口,好像瞬间变成了哑巴,倒是让人敬佩的很。 石厚冷笑一声,说:“这些土匪不言语开口?那很好啊,厚昔日在卫国的军营里,最会审问俘虏,不如将他们交给厚来盘问。” 他的话音一落,土匪震惊的说:“你是石厚?!” 祁律挑眉笑说:“果然啊,你们越看越不像是普通的山匪,连石厚也认识?” 山匪没成想,只要一开口,便能被人抓住小辫子,当即脸色惨白,赶紧又住了口。 石厚“呵呵”一笑,说:“没成想厚的大名竟如此如雷贯耳,连一些小小的山匪都听得?” 祁律说:“其实也不劳烦小石头你用刑,用刑多不人道?咱们换一种比较简单的法子。” 众人看向祁律,山匪们皆是迷茫,不知道祁律要做什么。苍白的男子眯着眼睛,一直在观察形势,看得出来他十分稳重。 而其他人,但凡是认识祁律的人,了解祁律的人,都知道祁律露出这样的笑容,怕是有人要遭殃了。 别看祁律文质彬彬,但是肚子里一肚子的坏水,坏的都黑了! 果然,便听祁律说:“你们知道养猪的精髓是什么吗?” 姬林是天子,当然不知道,石厚是大家族出身,就算现在是个骑奴,但是也不知道,而獳羊肩虽然是小臣,却从没去养过猪,小包包鲍叔牙咬着手指,奶声奶气的说:“是神马鸭?” 管夷吾则是小大人一样,故作老成的说:“是进行阉割。” “咳——”姬林一口气呛了出来,差点子被呛死,一来是因为养猪竟然要阉割?天子只吃过猪肉,从未见过猪走,自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小道道儿。二来这种不雅的词汇竟然是从小小的管夷吾口中说出来的,听起来越发得叫人背后发毛。 小包包鲍叔牙眨巴着大眼睛,说:“吾吾,阉割是神马鸭?” 管夷吾这次选择了沉默,小包子还晃着他的胳膊,说:“吾吾!你告诉我鸭!” 祁律笑眯眯的说:“无错了,正是阉割。” 在春秋时期,已经出现了阉割的传统,当然了,宫中很多寺人都要进行阉割,虽然并非全部阉割,但很大一部分是需要的,另外还有一些犯人,如果主动进行宫刑,也是可以免于死罪的。 而且这些犯了死罪的犯人,只要进行宫刑,还可以入宫侍奉,说不定哪天便能得到国君的赏识和宠信了。 而这养猪,也讲究阉割。 祁律笑眯眯的说:“这猪肉啊,要想养的细皮嫩肉,就需要阉割,否则猪肉养不肥,而且还特别老特别柴,口感不好。说起阉割的话,还要从小猪阉起。” 他说着,目光在山匪们身上晃来晃去,故意叹气说:“啊呀——你们年纪都太大了,肉已经又老又柴,这可怎么办?” 最后祁律把目光落在了苍白的男子身上,笑着说:“我看你不错,虽然年纪也稍微有点子大,但是细皮嫩肉,一看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这样罢,你倘或不愿意开口,我们留着你也没用,干脆把你阉割了,还能养肥吃点肉,你说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姬林不由觉得下体生疼,只觉得上次太傅用来威胁鄋瞒人的脆皮烧鹅已经不够看了,果不其然,祁太傅的法子一个比一个阴险,而且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 苍白的男子听了,面容始终没有变化,还是充斥着一股冷漠和病态的气息,平静的看着祁律,似乎还是不打算开口,也是个硬汉了。 祁律笑着说:“临危不惧,我当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刚说完,便感觉有人拽了自己一下,回头一看,原是天子,姬林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脸上都是不赞同的表情。 天子听祁律说“喜欢”那陌生男子,心里登时咯噔一声,警铃大震,胃里更是酸溜溜的,拽了一把祁律。 祁律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而且半真半假,开顽笑罢了,如今看到天子的反应,真是哭笑不得。 山匪们没有他们大哥那么淡定,听得后背发寒,吓了一跳,随即大喊起来,瞬间屋舍里变成了蛤蟆坑:“你放肆!不得动我大哥!” “不得动我大哥!” “你……你有本事冲我来!” “对!冲老子来,有本事阉割了老子!不要动我大哥!” “无错,阉我!” “我我!阉我!” 祁律从没见过这个场面,一堆山匪叫嚣着“阉了我阉了我”,小包包鲍叔牙咬着手指,真诚地说:“吾吾,阉割真的这么好次嘛?” 管夷吾面无表情的说:“不好吃。” 鲍叔牙奇怪的说:“那他萌为神马都要争着阉割呐?” 管夷吾面不改色地说:“因为他们太笨了。” “阉我阉我!” 第94节 “我我我!阉我!不要动我家公子……” 那些山匪叫嚣着,苍白的男子猛的一眯眼睛,突然冷喝一声:“都住嘴!” 山匪们吓了一跳,赶紧全都悄无声息的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再喘一声大气。 祁律听到喊声中的“公子”两个字,登时恍然大悟,他刚才检查整个山寨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个山寨不普通,到处井井有条,而且还有个书房,里面全都是简牍,普通的山匪怎么可能如此有学问? 看到土匪头子的时候就更加确定了,这个土匪头子临危不惧,透露着一股良好教育的气息,要知道这个年代还不重视平头百姓的教育问题,国君们都觉得,百姓没文化才好控制,只有一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才能接受教育。 这个土匪头子,显然接受过很良好的教育,无论是站姿还是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的。 再加上之前土匪说什么“宋”,如今又听到“公子”两个字,登时恍然大悟起来。 这个年代里,“公子”和“公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叫的。“公子”不是男子的代称,而是公侯之子的意思,只有公侯的儿子才能叫做公子,而“公孙”也不是普通的姓氏,如同公子一样,是公侯的孙子才能叫做公孙。因此公孙子都有的时候会被叫成郑公孙,意思就是郑国的公孙,在后世的演变之中,子孙为了祭奠祖先是公侯的孙子,公孙才演变成了姓氏传承下去。 山匪就算是没有文化,也不能开口叫他们大哥是公子,除非…… 他们大哥就是真正的公侯之子! 祁律眼眸一动,拱起手来,笑着说:“失敬失敬,原是宋国公子冯,当真是失敬啊。” 山匪大吃一惊,说:“你……你怎知我家公子身份?你……你怕不是识得我家公子?” 祁律笑眯眯的说:“我并不认识宋公子,不过猜测尔尔。” 但祁律的猜测也是有根据的,这里是郑国,距离郑国最近的国家就是宋国了,而且宋国最近内乱,老宋公去世,为了把人情还给他的兄长,老宋公传位给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兄长的儿子,而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公子冯赶到了郑国来自生自灭。 祁律动身前往恶曹,正是因为新上任的宋公与夷想要来参加夏狩,请天子册封。而宋公与夷迫切想要进入郑国的另外一个目的,便是他的堂弟公子冯了,公子冯是老宋公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且在朝中拥护的人极多,就算老宋公把公爵的位置传给了与夷,与夷心里也横着一根刺,如鲠在喉,非要将公子冯赶尽杀绝,才能安心坐在宋国国君的席位上。 如此多的巧合撞在了一起,加之那些山匪又太耿直了,说漏了不少,祁律想猜出来,难度也不大。 祁律又笑着说:“再者说了,草莽英雄虽然讲义气,但是也没有争着抢着被阉割的罢?你们不是山匪,应该是死士,对么?” 山匪们面面相觑,因为祁律说的对,太对了,所有的都对上了! 苍白的男子乃是宋国的公子,老宋公的亲儿子,不久之前,还是宋国第一顺位继承人,子姓,宋氏,大名唤作冯,便是宋国公子冯。 然而风云莫测,老宋公病重,叫来了他最信任的大司马,榻前托孤,托的却不是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而是自己的侄子公子与夷。 之前也说过,哪个国家都有一本念不完的经,错综复杂,你以为卫国的废君卫州吁杀了他兄长,自己篡位就够乱的么?其实万万不及。宋公子冯和公子与夷的大父,也就是爷爷,去世之后,把国君之位传给了公子与夷的老爹,公子与夷的老爹死的时候,因为公子与夷年纪小,加之他更看重弟弟的才华,就把国君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弟弟,而不是儿子。 这下子好了,“兄终弟及”这个传统,或许只适用于兄友弟恭的秦国,而放在其他国家,那便是乱套的先兆! 弟弟即位之后,很感激哥哥,于是弟弟在去世的时候,又将国君之位传给了他的侄子,也就是他哥哥的儿子公子与夷,还把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赶到了死敌郑国的地界。 便有了如今的公子冯奔郑,公子与夷即位成为宋公的场面儿。这个公子与夷是个好战的狠主儿,叔叔把国君之位给了他,很可惜,这一辈儿却没有出现兄友弟恭的场面,而是兄弟厮杀,不死不休的名场面。 公子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祁律与姬林,随即不慌不忙,还是如此冷淡的拱起手来,说:“冯拜见天子,见过太傅。” 姬林吃了一惊,沉声说:“你认识寡人?” 公子冯一方面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另外一方面,也揭穿了姬林一行人的身份,姬林觉得公子冯应该是认识自己,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宋国来朝拜的次数不多,自己做太子的时候没见过公子冯,自己即位的时候,宋国因为内乱也没有来参加,如今是第一次见面,合该不认识才是。 公子冯淡淡的说:“冯身份卑微,不曾见过天子,亦是猜测。” 郑国和宋国召开会盟,天子做和事佬,这事情已经传开了,公子冯说:“这条路是前往恶曹的必经之地,虽天子没有带太多亲随,但冯斗胆,观天子姿容尊贵无人能及,因此大胆猜测,还有……” 别看公子冯一副性冷淡的模样,但是他拍马屁的功夫真是一流,恨不能把天子捧上天。 公子冯说着,看了一眼祁律,说:“且冯还听说,天子有一师傅,用兵至奇,常常能出乎意料,而且喜爱理膳。” 方才土匪也说了,是闻到了山间的炸鸡味道,才给吸引过来的,因此公子冯也猜测了一把。 公子冯说完,“咕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这年头行礼不流行下跪,一般是有大过错的时候,才会下跪,有的时候需要拜两次。 公子冯突然跪下来,叩头说:“天子明鉴,冯曾为宋国公子,只可惜时移世易,如今沦落在山间为寇,倘或天子恩典,冯愿跟随天子,拜天子为父,誓死效忠!” 父……? 姬林感觉自己可能听错了,因着自己不到双十年纪,而这个公子冯只是看起来年轻,但绝对比自己大。虽说太傅收了很多干儿子,仿佛收干儿子会上瘾,但姬林从没想过,要收这么大岁数的干儿子。 姬林眼皮一跳,一时没有开口。 别看姬林尚且年轻,但是他心里聪明得很,也剔透的很,公子冯殷勤的要拜自己为父,不就是想要找一个靠山,日后好反扑宋国么? 祁律看到这场面,挑了挑眉,相对于天子的嫌弃,祁律倒是有点兴趣,毕竟这些人里,只有祁律一个人知道历史的走向。 公子冯的堂兄,也就是公子与夷如今做了宋公,便是历史上的宋殇公。宋殇公在位时间仅仅十年,而且口碑不怎么好,十分好战,一年打仗一次都不够,恨不能天天带着军队出去浪。 如此腥风血雨的宋公与夷,后来便被公子冯的好哥们儿一刀宰了,结果便是公子冯从郑国归来,成功上位,登上宋国国君的宝座。 这说起来,便又不得不提起公子冯的“好哥们儿”,在公子冯的老爹当宋公的时候,公子冯在朝中颇有人气,还有一个好哥们儿,他这个好哥们权势滔天,便是大名鼎鼎——华督! 如果说祭仲是郑国的风云人物,那么华督便是宋国的风云人物。华督是当时非常出名的银行家,一听银行家三个字就知道,华氏有钱,太有钱了,能比得上宋国的国库。华督虽然和公子冯很亲近,但是在宋公与夷即位之后,宋公与夷竟然没有找到任何借口铲除华督,就让华督一直高居宋国太宰之职,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华督在宋国有多牛气,举个简单的例子就能知道。在不久之后,齐国公子小白即位,成为了春秋时期的第一霸主齐桓公,齐桓公登顶之后,多少国家都想用美女贿赂齐桓公,宋国也想,但是宋国送给齐桓公的美女,却不是国君的女儿,也不是公族的女儿,是华督的女儿宋华子,可见当时华督的权利有多大。 如此牛气的华督,掌控着宋国的半个朝廷,而另外半个朝廷,则是宋公与夷和大司马孔父嘉掌握着。老宋公临死的时候,托孤的对象便是大司空孔父嘉。孔父嘉乃是是个耿直的人,他接受了临终托孤,便一心一意的保护着宋公与夷,与华督的势力形成了一个对立面。 在不久之后,据说华督因为看上了孔父嘉的妻子,觉得孔父嘉的妻子长得太好看,预夺人妻,所以散布谣言,说宋公与夷好战,都是大司马孔父嘉的锅。孔父嘉不死,百姓难安,于是宋公与夷杀死了孔父嘉。 祁律看过很多历史,都真真切切的记录着华督是如何如何垂涎人妻美貌,如何如何为了美色杀死孔父嘉的。不过祁律倒觉得,这其中戏说的成分有点多,毕竟华督杀死孔父嘉的最大原因,应该不是为了美貌的人妻,而是为了他的好哥们公子冯。 孔父嘉一死,宋公与夷便没了依仗,宋国朝廷孔父嘉一党轰然倒塌,华督称霸,然后顺理成章的,一不做二不休,心狠手辣的又宰了宋公与夷,把自己的好哥们公子冯从郑国接了回来,迎为宋公。就这样,公子冯顺利即位,成为名正言顺的宋国国君。 这就是发生在未来十年的事情,混乱的足够写上一本小说。虎毒不食子,公子冯他老爹为了还人情,国君之位飞了不说,还把公子冯赶到死敌郑国的地盘上来。 就算是来到了郑国,公子冯的堂哥,如今的宋公与夷还对公子冯穷追猛打,眼下公子冯过的便是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现在还落草为寇,简直丢尽了宋国贵族的脸面,能不落魄么? 说真的,姬林觉得公子冯没什么前途,倘或收了公子冯,便是和宋公与夷对着干,怕是有些不值得。 祁律眼眸一转,却说:“天子,律以为,公子冯为人正直,看得出来生着一颗赤诚之心,公子冯既然想要拜天子为父,像孝敬父亲一样孝敬天子,这是好事儿啊!” 他一开口,姬林懵了,其实公子冯也懵了,他本想“死皮赖脸”攀上天子,说白了,他都当了土匪,还有什么拉不下脸面的,为了活着回到宋国,什么脸子也不要了,还以为天子和太傅会拒绝,没成想祁律一开口,竟然帮助自己说话。 祁律可不是帮助公子冯,只因着他知道公子冯是个潜力股,所以才先下手为强,多多投资。 在历史上,投资公子冯,有如此远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春秋小霸郑伯寤生,不得不说郑伯寤生慧眼如炬,别人都嫌弃公子冯的时候,他收了公子冯做干儿子,后来还送公子冯回宋国即位。 如今姬林想要打击郑国的气焰,树立王族的威严,何不取代了郑伯寤生,先下手投资公子冯这潜力股儿呢,也算是截胡了。 姬林听着祁律说尽了公子冯的好话,突然皱了皱眉,退后了两步,伸手拽了一下祁律,把人拽到角落的地方,两个人“鬼鬼祟祟”也不知说些什么,声音很小。 祁律也十分奇怪,天子把自己叫过来说什么?便听天子压低声音说:“太傅……你让寡人收这么大一个干儿子,不会是因着公子冯长得好看罢?” 祁律:“……”天子,此话何解呢? 之前祁律的确夸赞了一句公子冯,说他是美男子,哪知道姬林就记在了心里,一直“记恨”着公子冯,如今不由多想了一些。 祁律干笑一声,说:“这……天子,律怎会是如此在意皮相之人?” 姬林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祁律,倘或他只是天子,无错,倘或他不是小土狗狗蛋儿,姬林便信了祁律的鬼话。 太傅的嘴,骗人的鬼! 祁律是个标准的颜控,这点子姬林清楚得很。 姬林又干笑一声,总觉得被天子洞悉了真相一般,说:“天子,您想想看,律也没有因着公孙子都生的好看,便让他给您做干儿子啊。” 姬林听着祁律的胡搅蛮缠,心想言之有理。但转念一想,太傅是不是又在寡人面前夸赞别人长得好看了? 祁律觉得自己说话可能没有信服力,天子的脸色刚刚好转,又有点黑,仿佛要下雨,阴沉沉的。他灵机一动,特别真挚的说:“况且,那公子冯长相也就一般般,还不急天子的万分之一。” 祁律拍了个马屁,哪知道姬林一听,脸色突然阴转晴天,一张俊美的容颜几乎是大放异彩,还对着祁律展开了一个温柔的笑颜,“呵——”轻笑了一声,说:“太傅说的倒是实话。” 祁律:“……” 祁律眼皮一跳,岔开话题说:“这公子冯虽如今落魄了一些,但乃是名正言顺的宋国继承人,倘或天子将公子冯带在身边,到时候郑、宋会盟,天子削掉了郑伯的卿士头衔,削弱了郑国,也就是帮助了郑国的敌人宋国,平白叫宋国捡了便宜,这时候便带公子冯出来遛两圈,也能敲打敲打宋公,天子您说呢?” 姬林一听,似乎是这么回事儿,毕竟做天子,就是一场端水大比拼,没道理打了郑国一个打耳光,不给宋国一个打耳光,一碗水需要端平才行。 姬林觉得有道理,最重要的是,太傅说寡人长得比公子冯好看。 天子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从角落走过来,似乎很有威仪,颔首说:“公子冯忠心可鉴,寡人便收你为义子。” 公子冯还跪在地上,一听到姬林首肯,立刻又叩头说:“多谢天子!多谢王父!” 公子冯一喊“王父”两个字,姬林没来由腿上转筋,差点抽筋儿,毕竟这么大的儿子,不是谁都有的,就是祁太傅那些干儿子年纪加在一起,也没有姬林这么一个干儿子年纪大…… 公子冯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说:“王父,儿子有要事禀告,是关于恶曹会盟之事。” 姬林皱眉皱眉,没成想刚收了个干儿子,立刻便有收获,说:“且讲来。” 公子冯嗓音平静的说:“儿子虽然已经被驱逐出宋国,但在朝中还有眼线,便是儿子的发小华父。” 祁律心说来了来了,想什么来什么。 其实姬林收了公子冯做干儿子,也算是买一送一。公子冯这个发小对公子冯可谓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收了公子冯,这发小肯定要做免费的干儿子。 华父,就是宋国第一权臣——华督! 华督,子姓,华氏,名督,字华父,因此关系比较亲近的人都喊他华父。之前也说过,“父”在男子的名字里,并不是父亲的意思,而是三声,音同斧子的斧,加在名字里是男子的美称。 公子冯说:“儿子流落在外,华父经常传来宋国朝中局势,日前儿子也是听华父传信,说宋公想要借助夏狩会盟之时,请天子册封他为正式的宋国国君。然宋公与夷此人……” 他的话说到这里,眯了眯眼睛,平静苍白的脸色终于改变了,不再那般无力和病态,充斥着一股强烈的愤恨与扭曲,手臂撑在地上,微微用力,胳膊上的肌肉猛地隆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祁律一看,好家伙,这公子冯看起来病怏怏的,脸色苍白,但他身材高,一瞧便是练家子,手臂上的肌肉真是令人羡慕,全都是牛腱子! 公子冯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愤怒,说:“与夷此人,阴险狡诈,阴奉阳违,准备在天子册封他为宋公之后,连夜撤出会盟营地,背叛天子!” 姬林眯了眯眼睛,宋公与夷想要册封之后立刻就跑,不参加会盟?这可是好啊,倘或宋公受了封,真的一走了之,直接跑了,那么天子会盟无人参加,可以说是颜面扫地,当真是给了天子一个大耳刮子。 姬林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说:“消息是否可靠?” 公子冯叩首说:“儿子愿用项上人头担保。” 姬林冷笑一声,俊美的脸上划过一丝冷酷,说:“好,宋公想跟寡人顽,那寡人便……奉陪到底。” 祁律看着姬林那一瞬的冷酷,突然有一种心悸的感觉,都说工作的男人最帅,果不其然,讨论国家大事的天子,仿佛摆脱了稚嫩,竟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跳的魅力来。 祁律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心脏有点失衡,怕是因着“老父亲”的心理罢…… 祁律刚刚感叹天子俊美,下一刻,姬林突然转过头来,如果他头上有狗耳朵,瞬间便会趴下来,明明面容如此刚毅,应该是一头大狼狗,却瞬间化成了一只小奶狗,说:“太傅,寡人饿。” 祁律:“……” 其实不赖天子,因着他们还没吃晚饭,如今已经天黑了,晚饭的炸鸡都被公子冯的死士给吃掉了,闹腾了一大通到现在,不只姬林饿,小包子也很饿,其实祁律也饿了。 祁律无奈的说:“天子稍待,律去看看还有什么可食的。” 祁律本打算去膳房看看,能做些什么简单的吃食,但是进了膳房一看,一口现成的吃食也没有,全都要现做。 水缸里放着几条鱼,已经翻肚皮了,也不知道是谁抓了放在这里,却没有吃,祁律一看,就用它罢,不然这天气这么热,鱼再坏了怪浪费的。 第95节 祁律先弄了一块面,然后开始将鱼处理了,这鱼刺儿太多了,吃起来费劲,祁律并不打算清蒸红烧,或者做成酸菜鱼,而是将鱼肉全都碾下来,碾碎成为细细的鱼糜,如此一来刺儿也被碾了出来。 然后祁律又开始捶打鱼糜,让鱼糜更加筋道,放了一些虾仁、蘑菇进去,又撒了盐和佐料,无错,开始拌馅儿。 祁律打算做个鱼肉饺子吃。 鱼是死的,没有那么新鲜,所以清蒸不好吃。而鱼刺太多,姬林特别讨厌刺儿多的鱼,到时候肯定要嫌弃鱼刺费劲,祁律干脆就想着,做个鱼肉饺子罢,正好贪吃的天子必然没吃过饺子这种吃食。 祁律忙活起来,管夷吾拉着小包包鲍叔牙进来,小包子说:“太傅傅!我萌也来帮忙!” 祁律笑着说:“包包真乖,那你帮太傅包饺子罢。” “饺纸!”小包子眨巴着大眼睛,虽然不知道饺子是什么,但是觉得肯定很好吃,差点直接流口水。 祁律带着两只小包子,虽然小包子们都不会包饺子,但是管夷吾做惯了粗活,什么都会,心灵手巧,祁律一教就会,比姬林打下手的能力强太多了。而鲍叔牙虽然不会,又有点笨笨的,但是站在一边也不捣乱,看到祁律和管夷吾出汗,还会举着小手帕,给他们擦汗,简直便是贴心的小棉袄。 祁律动作麻利,包了一大堆的鲜鱼馅饺子,然后下锅去煮,一个个饺子皮薄馅大,在沸水中翻腾,那两个小家伙饿的肚子咕咕叫,眼巴巴的看着饺子一点点漂浮起来。 祁律将煮熟的饺子捞出来,放在承槃里,足足十个承槃,全都堆得满满的,管夷吾带着鲍叔牙,端着饺子便走了。 祁律随后又盛了一些饺子汤出来,也端着往屋舍大堂而去,还没走进大堂,便听到里面传来山匪们的喊声:“这是甚么香味儿?娘嘞!我从未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这白皮儿好生漂亮,是甚么东西?” “喝!冒着热气,好生的烫!” 土匪们围在大堂的案几边上,全都探着头,仔仔细细的研究饺子,他们从没见过这等吃食,大家都是死士,跟着公子冯从宋国出逃在外,是来逃命的,怎么会带上厨子?平日里大家煮饭,都是一三五二四六轮着来,煮熟就可以,吃了不拉肚子便没问题。 因此这些山匪闻到了炸鸡的香味,才会那般经受不住诱惑,把炸鸡全都吃了,还把“厨子”给绑上山来,相对比要财币,他们更想要美味的吃食。 因着祁律还没来,天子也没有开餐,所以其他人都忍着,山匪们围在一起,恨不能流哈喇子,极力忍耐着蠢蠢欲动的食欲,感觉已经快要抵挡不住最原始的欲望,祁律终于走了进来。 姬林见到祁律,说:“太傅辛苦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席位,让祁律坐在旁边。 这一路上,祁律与天子同席很多次,所以也没什么负担,走过去谢过天子,便坐了下来。 不过公子冯倒是多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祁律,他曾经听说过,说天子跟前有一个红人,那便是祁太傅了,祁太傅出身很低微,是一个上不得台面儿的亨人,也就是小吏,却受到了天子前所未有的宠信。 以往公子冯不怎么相信,觉得可能是以讹传讹,毕竟天子再宠爱一个人,也是有限度的,但如今一见,可以与天子同席,说明绝对不是一般的宠爱。 要知道古代是分餐制,用膳不仅仅是吃饭,而且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天子祭祀就是用一些食物和食器。天子可以和太傅坐在一起用膳,足见对太傅有多么信任。 祁律一坐下来,姬林便忍不住了,他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那些山匪看起来没起子,但如今已然忍耐不住,赶紧夹起一只饺子来,一口咬下去。 “嘶——烫!”姬林被烫的一个激灵,祁律刚想提醒,终究还是晚了,说:“天子,饺子里面裹了馅儿,当然烫口,慢慢咬开,凉一凉再食。” 姬林满口答应,不过吃下一只饺子的时候还是烫到了,又是“嘶……”一声,但决计死不悔改,第三只饺子还是狼吞虎咽,一看便是饿得极了,这饺子又是头一次吃,实在太过美味,美味的过分! 饺子这吃食,虽然平常普通,家家户户都会吃饺子,但是在美食之中是不可替代的。一来像包子一样,馅料变化莫测,什么味道的饺子都可以包,满足各种各样的口味,二来这个饺子吃下去有饱腹感,主食的面皮裹在外面,里面是菜和肉馅,一口咬下囊括万千,吃起来异常满足。 尤其是饿的时候,吃上几只饺子,只觉得神清气爽! 天子已经开吃,山匪们立刻一拥而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分餐制,山匪们并不是,大家全都抢着吃,狼吞虎咽。 “这……” “好香!香!香啊!” “这面皮太滑了!直往嗓子里钻,看来我得多食几个!” 山匪们吃的大快朵颐,两只小包子也闷头苦吃,公子冯以前都没有试过祁律的手艺,所以并不知道祁律理膳有多高超,而且这饺子并不是香味太霸道的食物,所以公子冯很难以理解他们为何这般夸张。 公子冯的动作很文雅,夹了一只饺子之后,轻轻咬开,还吹了吹,一看便十分讲究,果然是贵族。 饺子的面皮咬开之后,立刻露出里面喷香的肉味儿,内里的肉丸子紧致弹牙,但是又与普通的肉丸子不同,透露着一股子的鲜味儿,其中还有蘑菇提鲜,口味层层叠叠,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是什么食材。 公子冯吃了一口之后,动作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看得出来,食髓才会知味,之前是公子冯“没有见识”,如今见识到了祁律的手艺,果然不得不服。 公子冯一连也吃了好几只饺子,姬林一口一个,吃的特别香,吃了差不多十几只之后,肚子里终于稍微有点底儿,便说:“太傅,这饺子的馅料是甚么?为何吃起来如此鲜美?” 祁律笑着说:“天子不妨猜一猜。” 姬林想了想,祁律做饭,一贯是猜不着的,不过猜猜倒是有趣儿的很,便说:“好像是肉,特别紧实,但是又比肉鲜美的多,带着一股子鲜味儿,寡人只知道其中必然有虾子,虾子是能吃出来的。” 的确,馅料里面有虾肉,虾肉比较整,咬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但是其他的,姬林便感觉不出了。 山匪们也来了兴趣,说:“太傅,这到底是甚么做的啊!” “对啊对啊,怎么如此美味?” “太傅你莫不是仙人?这等美味,怕是只有天上才能食到罢!” “我猜肯定是鸡肉,毕竟太傅做炸鸡太好食了!香!” 祁律见他们吃得香,看着也很欢心,便说:“并非鸡肉,也不是猪肉,而是鱼肉。” 这饺子是鱼肉馅的,他话音一落,一瞬间,不知怎么的,整个屋舍大堂都安静了下来,山匪们目瞪口呆,有的嘴里含着饺子,有的夹着饺子,有的还用手去抓饺子,却全都统一的呆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祁律。 祁律有些古怪,就算没尝出来是鱼肉做的,也不至于这么惊讶罢,那含着饺子的山匪,差点把饺子从嘴里漏出来。 吧嗒—— 不负众望,果然,饺子从那山匪口中滑了出来,直接掉回了承槃里,还溅起了一些挂在盘子上的饺子汤。 “坏了!”山匪突然大喊一声。 祁律不明所以,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嘭!!”一声巨响,原是身边的公子冯突然将案几直接掀翻在地。 他的案子上摆着承槃,里面还装着没吃完的饺子,因为公子冯家教极好,吃相很文雅,所以吃的并不快。一瞬,饺子七零八落,全都滚在地上,屋舍的地面也不干净,所有白白胖胖的饺子全都变成了“灰煤球”,汤水飞溅,皮肉分离,直飞到了姬林的案子上来。 姬林吃了一惊,公子冯不知发什么风,突然“掀桌”,毁了这一堆的饺子,祁律包饺子也不容易,气的姬林刚要怒喝,便见到公子冯掀了桌子之后,突然“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上。 公子冯的脸色本就苍白,瞬间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脸上的青色血管异常明显,额头青筋凸起,“呕——”张嘴便吐,还用手指压住自己的舌根,吐得撕心裂肺。 公子冯像是疯了一样,一改之前平静冷漠的模样,跪在地上又吐又呕,旁人也不敢近前,没一会子突然“嘭——”一歪,直接倒在地上,竟然昏厥了过去。 祁律看到这突然起来的场面,呆在原地没动,自己应该没有在饺子里投毒罢?可公子冯这反应…… 祁律脑中一闪,赶忙对那些山匪说:“公子冯可是水产不服?” 水产不服就是水产过敏,公子冯这个反应,如此反常,就跟要尸变了一样,祁律觉得,可能是因为水产不服。 山匪慌张的跑过去,说:“没、没没没……公子没有水产不服!” 祁律皱眉说:“那为何如此?” 山匪战战兢兢的说:“这……公子他,他不能食鱼!” 山匪说着,又对其他人说:“都是你!是不是你又偷偷钓了鱼,放在膳房里?!” “这……这……小人也没想到太傅会把那鱼肉做成了饺子,小人只是想偷偷自己吃掉的。” 祁律眼看着公子冯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有些着急,说:“寨子里有空没有医官,快去叫医官来!” 山匪们则说:“没事没事,天子、太傅不必着急,这是……这是公子的顽疾,一会子便醒来。” 姬林皱了皱眉,虽公子冯浪费粮食很过分,但似乎有什么疾病,早前应该互相通气才好,也不至于现在闹成这个样子。 山匪们赶紧把公子冯抬到屋舍去,又有几个山匪清理大堂,还有人给姬林和祁律回话。 祁律说:“宋公子既不是不服,为何会出现如此异状?” 山匪回话说:“这……其实小人也不知为何,只是知道,这是公子的老顽疾了,公子不能食鱼,一食鱼便这样儿,每次都会晕倒,不过天子和太傅也不必太过忧心,一会子便醒过来。” 宋国公子冯有个怪病,那就是不能吃鱼,并不是对水产过敏,公子冯吃其他的水产也没事儿,什么虾子都可以食用。跟随公子冯出逃的死士们都知道他有这个怪病,因此山寨里从来不见鱼肉,但是偏偏山头上没多少猎物,山匪们天天都是吃干粮,想要吃口肉,最方便的便是钓鱼来食。 因此便有山匪馋的不行,钓了鱼放在膳房里,没成想这么巧,祁律眼看着那些鱼死了,天气又热,如果不处理很可能坏掉,便做了鱼肉饺子。 祁律觉得,公子冯其实吃鱼肉应该没问题,并不是过敏,毕竟没告诉他是鱼肉的时候,公子冯吃的也挺欢心的,但是一说起来是鱼肉,公子冯立刻发作,好像电视里的丧尸。 或许是心病。 山匪叹气说:“唉,其实我们公子也是个可怜儿人,被赶出郑国的时候,别说是鱼肉了,公子吃甚么都会吐,直接饿垮了身子,医官说是恶食,小人就奇怪了,这天底下哪有人不喜欢吃的,还能恶食呢?” 祁律一听便明白了,怪不得公子冯脸色这么苍白,原来公子冯……有厌食症! 古代并没有厌食症这个说法,最多的说法就是恶食。 按照山匪的说辞,公子冯以前并不病弱,看得出来,他身材高大,是个练家子出身,也曾为宋国上过不少次战场,可谓是鼎鼎有名的少年将军。后来遭遇变故,被迫背井离乡。 山匪叹气说:“公子便害了这种病,恶食的厉害,起初甚么也吃不下,吐得撕心裂肺的,后来渐渐好一些,但唯独还是不食鱼的。” 果然应该是心理疾病了,其实很多厌食症也是心理疾病导致的,公子冯这个很明显,估摸着是离开郑国对他这个公子的打击太大,但为什么不吃鱼肉,祁律就猜不透了。 好端端围在一起吃饺子,结果全都被公子冯给“掀桌”了,姬林吃了一个半饱,但是祁律这一天已然累了,姬林又不想让他再去理膳,便装作自己饱了,准备去燕歇,明日一早离开山寨,继续往恶曹赶路。 山匪带他们去了房舍下榻,条件有一些简陋,反正只是住一天,明日便走。祁律让獳羊肩去睡了,自己也不需要守夜,和衣倒在榻上,因着这一天经历的太多,祁律身子骨本就没那么硬朗,很快眼皮沉重,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睡得正香,突听“唰唰唰——唰唰唰——”的声音,好像总是有一股儿声音在耳边响着,害得祁律开始做噩梦,他梦到自己在割麦子,硕大的麦子地,一茬儿一茬儿,割完一茬儿又一茬儿,割了前面后面立刻长出来,怎么也割不完,机械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唰唰唰”割麦子。 祁律愣是被噩梦给吓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其实自己没睡太久,天色还黑洞洞的,睡了比方才不睡更累,因为梦里一直割麦子,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体力活,累的满头大汗。 “唰唰唰——” “唰唰唰……” 祁律仔细一听,这声音并非是梦中割麦子的幻觉,原来是有人在“割麦子”,大半夜的,一直在外面扰民。 祁律下了榻,推开窗户一看,外面果然有人,大黑天的,一身素色的衣衫,在空中快速一跃,手中一把长剑,寒光凛凛,原是有人在舞剑! 祁律趴在室户上,托着腮帮子,心说原来古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古人,都有乘月舞剑的癖好,之前天子就喜欢大黑天的耍剑,如今又见到公子冯在耍剑。 公子冯一身素衣,再加上他脸色惨白,大夜里还以为是闹鬼,祁律被吵醒了也睡不着,便看了一会子舞剑,等公子冯舞完之后,还“啪啪啪”的鼓掌起来。 姬林回了房舍,起初肚子里只是半饱,后来都消化了,更是饿得不行,幸好很快便沉沉睡去,等姬林醒过来的时候,“嗷呜”了一声,低头一看,原是小土狗的模样,这说明还没天亮。 “啪啪啪!”姬林竖起小耳朵,听到有人抚掌的声音,定眼一看,这大半夜的,祁律竟然没睡觉,反而趴在室户上正在抚掌,室户敞开,外面有人,正在收剑,不正是太傅夸赞长得好看的公子冯么? “嗷呜!”小土狗立刻警惕的跳上室户,他用两条后腿站着,前腿抬起来,似乎要用自己的小身板儿将室户堵住一般,企图阻挡祁律的视线。 祁律见到小土狗醒了,笑着说“儿子,小心掉下去,太调皮了。”说着,把小土狗抱在怀里,绕出房舍,走了出来。 公子冯收了剑,“嗤——”一声还剑入鞘,走过去拱手说:“冯惊扰了太傅安歇,还请太傅见谅。” 小土狗趴在祁律怀里,叫他抱着,“嗷呜!”了一声,心说大半夜的舞剑,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因着舞剑,公子冯出了一身的热汗,夏日穿得又少,素色的衣袍有些湿了,紧紧贴合着他精壮有力的身材,相对比苍白的面相,公子冯的身材非常具有攻击性。 祁律咂咂嘴,心里默默的感叹了一下,身材真好啊,自己如果有这么好的身材就好了,不求像天子那样的身材,只是公子冯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转念一想,无论是天子还是公子冯,好像都挺喜欢锻炼的,倘或让祁律早上或者晚上锻炼,祁律绝对没有那个耐性。 姬林不知道祁律在羡慕公子冯的身材,还以为他看公子冯的身子看得呆了,虽不知一个男人的身子有甚么好看的,但小土狗还是立刻竖直起来,用小爪子捂住祁律的眼睛,嘴里“嗷嗷嗷”的叫着。 祁律这才回了神,把狗子抱着,笑着说:“宋公子这么好的雅兴,大半夜的练剑,不去安歇么?公子面色苍白,晚间食的又少,还是快去歇息罢。” 公子冯则是说:“太傅有所不知,冯有个毛病,便是恶食,让很多医者看过,说是四肢健脾,因此让冯多多锻炼身子,亦能缓解恶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