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他超凶》 第1节 ========== 《魔尊他超凶》 作者:夏清茗 文案: 什么叫红颜薄命,云渺渺深有体会,但这命好像又太薄了点,以至于她在短短五十年内接连造访地府三回之后,阎王爷看她的眼神嫌弃中带着鄙夷,就像看着一投胎钉子户。 云渺渺第一次见到魔尊重黎,就死在了他脚边。 第二次见他,被他失手活埋了。 事实证明,一物克一物,刚是刚不过的,但刚不过她可以躲啊! 都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而时隔数年,地府都让她混明白了,她以为这一次投胎终于能离那个补刀专业户远一点了,万万没想到出门就迎面撞上一脸好欺负的魔尊本尊。 她觉得,经历了勤勤恳恳又分外倒霉的两辈子之后,自己这辈子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马屁拍得准了。 所以魔尊大人……狗腿能保命吗? 魔尊超凶.jpg:可以考虑一下。 ========== 第一章 :自古红颜多薄命 苍青的天,渐渐昏沉了下来,终日南风轻拂的育遗谷,因这弥漫在天地间,经久不散的血腥味,也似乎一夕入冬。 轻盈的雪从云端缓缓飘落而下的时候,云渺渺抬起了胳膊,血顺着指尖滑下来,顺着消瘦的五指淌过手腕。 她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是这么静静地躺在那,怔忡地望着天,似乎想抓住什么。 然而那些雪却在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如同幻影一般,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她身下的血泊中,化尽了。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草叶微动之后,便有一片石青色素面的衣摆飘到了她眼前,余光一瞥间,是绣着梦兰花的衣袖和一截玉白修长的手。 那手中握着一柄折扇,玄铁为骨,流银作面,缀了一条钴蓝的丝绦,这漫天的雪,都沾不得分毫。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回过神来,等了许久,才开口。 “云渺渺,你可让我好找。”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兴味。 这会儿云渺渺其实不想搭理他的,但她已经在这等了许久,方圆十里的育遗谷中,还能同她说句话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浓郁的血腥味儿熏得她有些难受,恍惚地坐了起来,望见的,是血海中七零八落的尸体。 若不是还记得这儿曾经的风景,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躺在了乱葬岗上。 眼前的青衣男子眸中闪过一抹笑意,眼角似有若无的一抹绯色令这双本就勾魂的桃花目更添了几分风流多情,偏偏眉宇细长凌厉,生生压下了几分阴柔之气,多了几分从容雅正。 “知道你自己怎么了吗?” 这一问,似是将云渺渺猛然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拉了出来,她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望见的是躺在乱石旁的,她的尸体。 胸口被开了个血窟窿,连死,都没能瞑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雪穿透的双手,复又看向他。 此人她从未见过,但他此刻拿在手里的那本生死簿,她还是认得的。 她仰起头,有些笑不出来:“我还以为黑白无常是两个人。” 闻言,他似乎笑了一声。 “我不是黑白无常,我是”他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报上了自己的名讳,“罢了,你唤我司幽吧。” “司幽?”她一面默念着他的名字,一面环顾四周,“你是来勾魂的,还是来对付魔族的?若是后者,你恐怕来迟了。” 她指着遍地的尸体,神色淡淡。 “看,都死了。” 包括她。 魔族的瘴气还残留在育遗谷中,仿佛紫色的迷雾,在天地间升腾,她回过神时才发现,已经没有活口了。 谁能想到呢,三界钟灵之地,堂堂天虞山脚下,不过百里之遥,竟会遇上魔族。这样顶顶稀罕的事,她几乎要认为是她命中该有这一劫了。 看着她黯淡无光的双眼,司幽并未说出任何宽慰的话,只是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 “疼吗?” 她僵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胸口的血窟窿还在淌血,被那柄青光长戟刺穿的那一瞬间她便晓得,下手之人压根没打算给她求饶的机会。 锥心刺骨的痛,哪怕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也忘不了。 看着她渐渐攥紧了手中翠绿的玉石,司幽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瑶碧石?” 她垂眸看了眼,若有所思道:“有人暂时放在我这的,说是还能趋吉避凶,看来是胡说八道。” 尽管脸色依旧平静,司幽还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丝恼意。 他手中折扇一挥,便瞧见了她临死前的那段走马灯。 当望见浑身是血的女子奋力地抓住了眼前那片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衣摆,想要把脖子上的瑶碧石拿出来的那一幕时,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走马灯中那双漆夜般的眼,似乎比他印象中,更为冷淡。 算起来,竟也有三千年没打过照面了。 “敢拉着魔尊重黎的衣摆求救的,放眼六界,你是头一个。”就这一点来说,他倒是挺佩服这姑娘的,“怎么,你觉得凭一块石头,就能让他出手?” “不知道。”云渺渺神色淡漠,“当我自取其辱吧。” 她的确不知道,因为在她试图用这块瑶碧石博取一线生机的时候,当初给她这块石头的人,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兴许早就忘了当年自己欠下的人情债。 不仅忘了她,自己的石头都忘了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挫败。 什么一诺千金,骗子,明明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你若是对这块石头感兴趣,便送你吧,我不要了。”她有些赌气的意味,伸手便将手里的石头递到了他面前。 这口气,仿佛要连着那魔尊一起,全送给他。 司幽手中折扇一转,轻巧地将她的手推开,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尴尬:“别,我可要不起,不过昆仑丘的瑶碧石,的确有着趋吉避凶之力,能随着你的魂魄脱离肉身,也算是与你合缘,还是留下吧。” 果然是块没人要的破石头,云渺渺腹诽。 复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目露疑惑:“你你们鬼差出门拘魂连法器都不带的吗,如何带我和这些人的三魂七魄回地府?” 司幽噎了噎,干咳一声:“这些人的魂魄稍后自会有别的鬼差来勾,我是来接你的。” “接我?” 他翻开生死簿,找到她的名字,一手执朱笔,在那名字上一划。 “无常勾魂,头一件事便是要在生死簿上抹去死者名讳,斩断阳气,方可入鬼门关。”他说罢,将生死簿递了过来,却见他方才划下的那殷红的一笔,竟然在转瞬间消失在簿子上,而她的名字依旧端正地留在那。 云渺渺不由得怔了怔。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生死簿消不去你此世种种,你进不了鬼门关,轮回转世,也不可能。”司幽指了指她的尸体,“诚然还不知是何缘由,但多半与你触碰了魔尊重黎有关。魔尊乃至阴至邪之体,你一介凡人,可受不住。” 云渺渺总觉得他话还未完:“不能去地府轮回,我会如何?” 他默了默,似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句实话。 “魂飞魄散。” 第二章 :招摇回还 算不上委婉的说法,仿佛令整座育遗谷都陷入了静默。 僵持了良久,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问了一句。 “所以阎王派你这个鬼差来,是为了告诉我,我连下辈子都不配有了?”她哽了哽,才说完了最后半句话。 司幽抿了抿唇:“地府是三界生灵轮回之地,若不能过鬼门关,便无法去往轮回台,逗留凡间的魂魄,最好的情况是在七日后魂飞魄散,若你怨念深重,化为厉鬼为祸人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轻叩掌心,眼中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那我便只能送你一程了。” 如此,她算是听明白了。 “绕了一圈,原来你是来再杀我一次的。” 四下沉默了许久,久到她都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额上突然被弹了一记。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杀你倒是不急一时。”他蹲下身来,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云渺渺,你想活吗?” 已经在想魂飞魄散是个什么感觉的云渺渺万万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一时语塞。 “想活,就点个头。” 她怔忡地看向自己已经凉透的尸体。 现在说还阳是不是晚了点? 仿佛看穿了她在想的事,司幽用折扇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是那一具。”他抬手一托,她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我来。” 云渺渺恍惚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再抬头却发现已经不在育遗谷中了。 第2节 四下山林幽深,忽闻夜莺啼叫,昏暗的断崖边,躺着一具女子的尸体,看样子刚刚断气。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心头一颤,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正因如此,才更为难以置信。 “你是说真的?” 司幽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回头看向她:“你想选散魂也是可以的。” 云渺渺站在那具尸体前,陷入了迟疑。 “为何帮我还魂?”她眼中透出一丝戒备。 人贵有自知之明,即便天上掉馅饼,她觉得自己也是那个最没有福分去吃的人。 何况还是个素昧平生的鬼差送上门来的好事。 司幽沉吟片刻,随后一脸坦然地摊了摊手:“你这姑娘,少想点乌七八糟的事儿,死便死了,活便活了,看看你浑身上下,我能图你什么?” 他言语间的嫌弃,令云渺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惨样,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胸口的血窟窿还没完没了地往外咕噜血泡。 除了手中这枚并没有什么用处的石头外,如他所言,真真是一无所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有点自作多情的意味。 或许于他而言,救她,同救一条狗没多大区别。 他走过来,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借尸还魂后,你便要以此人的身份活在世上了,我也不会多做逗留,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她吸了吸鼻子,似是有所迟疑:“还魂之后,我身上的煞气” 司幽莞尔:“肉身虽换,命格依旧。我能帮的,只有治好你的嗓子。” 闻言,她心头一沉。 “不过只要安生度日,想必也能多活个三年五载,不必过虑。”他这安慰在云渺渺听来,其实挺不上心的。 他手中折扇一挥,便将尸体中的魂魄抽了出来。 而后,云渺渺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甚至没来及道声谢,她便陷入了混沌中。 随着魂魄与躯体的契合,她的眼皮也愈发沉重,仿佛飘荡于云雾中,恍惚间,似是再度回到了一日前的育遗谷,她苦苦挣扎着想要活命的时候。 从远处走来的那道身影,仿佛踏过了亘古洪荒,撇去世间尘埃,每一步都像是绵长岁月中的滴水夜漏,刹那间,天地都静了下来。 那人眼中倒映着血光与剑影,瑰丽如苍穹之上,潋滟的霞光,是她遥不可及的妄想。 骗子。 她攥紧了掌中的石头,缓缓合上了双眼。 崖下的青衣男子负手而立,确信她已然昏睡过去,敛起了眸中笑意,周身青衣尽散,绛红的冕袍展露人前,绣着金色流云的立领旁,垂下如墨的长发,渐渐幽深的双眸中,透出了不可逼视的威严。 借尸还魂,需一个时辰方能清醒,他一拂袖,便将地上的尸体送回了半山腰的小屋前,身后青烟忽闪,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出现在断崖下,上前躬身行礼。 “君上,育遗谷中的魂魄都送入鬼门关,交给崔府君了,此事怕是瞒不住天虞山那位。” “昨日死在育遗谷的那些人虽无缘仙门,但说到底也是从天虞山下来的,出了这档子事,于情于理都该给个交代。至于怎么个交代法儿,便与本君无关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山腰,眼中闪过一抹讳莫如深的意味,“回酆都后让子玉去女床山走一趟,转告山主,这笔人情,本君可替她记下了。” 晨雾朦胧,山河寂静,天边星月西垂,寒露悬于草叶之上,冰冷而清澈。 沉浸于漆夜中的鹊山连绵千里,微凉的曦光从天边的层云间骤然辟出,如开天一般耀耀夺目,顷刻间,朝霞便如涌来的浪潮,自东而西地漫开。 泛着暖意的浅金色朝阳,从最东边的青丘山,逐渐蔓延到最西边的招摇山顶,拂去了最后一抹沉默的夜色,天地陡然敞亮。 招摇山的半山腰上,种着一株光华四溢的迷榖树,黢黑的树干与熠熠生辉的叶片交错着,几乎晃花了人眼。 树下一座竹屋,篱笆墙上盘踞着姹紫嫣红的朝颜花,推开半扇竹门,归来之人,是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女。 云渺渺放下背上的竹筐,将镰子放在一旁磨得颇为光滑的圆墩上,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瑶碧石,打了些水洗把脸。 今日的祝余草采得不多,所幸一场春雨过后,山间野菜长了不少,能勉强撑一日。 这方寸之地,便是三年前她借尸还魂后的落脚之处了。 司幽给她找的这副身体,生前是个哑女,至于唤作阿兰还是阿翠,她已经想起不起来了。 毕竟自她还魂以来,已经有整整三年不曾有人唤过这哑女的名字,偶尔路过的樵夫也不过远远喊她一声“喂”。 近来她不由在想,自己索性就叫“喂”得了。 她擦干了脸,不经意摸到了自己脸上的疤痕。 那日这哑女失足坠崖,右脸到眉角被山石和锋利的断枝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诚然她已经找了止血的草药,伤疤依旧留了下来,如软虫一般盘踞在这张脸上,甚是可怖。 她拿起手边翠绿的瑶碧石,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戴回了脖子上。 “喂,姑娘!”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云渺渺吃了一惊,将瑶碧石收好,转过身去。 却见两个身着道袍的陌生男子站在外头,似是路过。 瞧见她面容的瞬间,二人显然僵了僵。 ------题外话------ 下一章就把男主放出来啦,这大概是作者菌的文中出场最快的男主了,e 第三章 :孽缘难逃 云渺渺对此等反应早便习以为常,也不曾心生不悦,只是扯下一撮头发,顺势挡住了自己的右脸,低着头走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 二人顿时会意,忙躬身致歉,又道:“我二人是鹊山的散修,路过此地,想讨一碗水喝,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见他二人仪表堂堂,举止还算客气,应当没什么恶意,云渺渺点点头,示意他们稍等,转身打了两碗清泉水给他们。 二人接过水,道了谢。 多半赶路赶得急,一阵牛饮才缓过这个劲儿来。 他二人借门前的迷榖树,坐下歇息片刻,云渺渺想了想,又给他们分了点祝余草,而后便去打理篱笆墙上的朝颜花了。 二人坐在树下,横剑在膝,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清高之相,他们的谈论声亦传到了云渺渺耳中。 “打听到的消息属实吗,咱们已经赶了三日的路了。”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眉头微皱,正色道:“应当不会有假,传闻鹊山附近有长生之血的下落,魔界蠢蠢欲动,这回连天虞山掌门长潋上仙都惊动了。” 那人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长潋上仙这几日应当就会携门下弟子赶到招摇山下,哪能有假?我还听闻这回魔界势在必行,魔尊极有可能亲自前来” “那可不得了!魔尊重黎与长潋上仙是上千年的死对头,三年前育遗谷一事后更是闹得水火不容,这俩碰到一块儿,招摇山还不被荡平咯了?” 听到此处,正在篱笆下除草的云渺渺倏忽一僵。 魔尊重黎,长潋上仙。 这三年的平静似乎被这两个名字生生打破了。 她暗暗收紧了正在颤抖的手,试图将这没出息的慌乱平复下来,然而无用。 魔尊重黎,仅仅听到这几个字,她都禁不住腿软。 世上最绝望的并非万念俱灰,而是深陷于绝望之中,偏偏又让她看到了一线遥不可及的希望。 三年前的育遗谷,已经让她尝到了痴心妄想的苦果。 虽不知那两个散修说的有几分真假,但这几日,她怕是得谨慎些了。 招摇山上清净,她又不便同旁人打听山下的情况,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日,次日黎明,给后山的坟头上了一炷香后,还是得去林间采祝余草。 她将筐子背好,正打算去拿镰刀,脖子上的瑶碧石却忽然断了,落在地上,叮咚一声。 她看着断成两截的络子,心头咯噔一下。 果真是倒霉。 她叹了口气,将其摆在桌上,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拿起镰刀进了山。 附近的祝余草都被她采得所剩无几,她只得再到更远一点的山林间碰碰运气。 招摇山是延绵千里的鹊山最西边的一座山峦,即便临近天明,头顶的星月依旧十分明亮,山间除了祝余草,还有些野菜,虽不如祝余草顶饿,她也会带一些回去,再拾些枯枝回去作柴。 东方晨曦乍现,浓雾渐渐褪去,她背着一篮子祝余草往回走,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身在招摇山脚下了。 山脚下的村落今日比往常更为热闹,她还没走出林子便听到喧哗声,正疑心之际,一道剑气忽然破空而来,几乎是擦着她鬓边的碎发划了过去,削断了她身后的一截树枝! 她浑身一僵,站在那怔忡许久,才敢往前迈一步。 拨开重重树叶,才望见村落中惊慌失措的百姓,侥幸逃出之人指着天上议论纷纷。 她疑惑地抬起头,云端之上,青雷闪动,偶见白衣与墨袍交错,转眼又被隐没于雾霭之间。 天边的晨曦仿佛也为之黯淡几分,层云如卷浪,天地震颤。 看样子是哪路仙家在斗法。 她还未及细想,便听人群中有人道:“长潋上仙和魔尊这么打下去,招摇山怕是得遭殃啊!” 出声的正是昨日来向她讨水的两个散修。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惊雷落在山腰,轰然一声,草木摧朽,飞沙走石,不过眨眼间密林便被打出了个窟窿眼儿! 云端上的争斗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云渺渺已经觉得头皮发麻了。 魔尊重黎,长潋上仙,哪一个出现在招摇山都够她头疼,这可好,俩祖宗凑一块儿去了! 于她而言,躲着远观远比凑过去送死来得好,方才那道剑光可还不晓得是出自哪一位之手,诚然她的屋子还在半山腰岌岌可危,但活命可比一座屋子重要多了,横竖她那屋子里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待事情平息了再回去瞧瞧并无大碍 念及此,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探胸口,空空荡荡。 她的瑶碧石,还在家中。 凝望着电闪雷鸣的云端,半响,她又低头看了看今早刚采来的鲜嫩的祝余草和野菜,竟神使鬼差地生出一丝动摇,咬咬牙掉头朝着山腰跑去。 气喘吁吁地站在竹屋前的那一刻,云渺渺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出息! 第3节 四下一片寂静,篱笆上的朝颜花依旧开得鲜艳,似乎并无任何一样,她吞咽了一下,小心地推开了半扇竹门,朝着屋子走去。 这附近本就人迹罕至,她习惯了清净,也不喜与人来往。但今日,她却觉得附近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 明明是自己出门前关上的屋门,这会儿却觉得像个鬼门关,踟蹰半响,她怀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晨曦透过窗子照在桌上,她的瑶碧石安然无恙地躺在那。 她暗暗松了口气,走过去将其揣进袖中,正打算趁早离开,却猛然瞥见她的茅草屋顶不知何时,多了个窟窿,零碎的茅草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登时涌了上来。 逃。 可惜晚了。 在她抬腿的那一瞬,一柄闪动着寒芒的银锋长剑便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颈边。 锋利的剑刃稍稍一动,顷刻间她脖子上便渗出了几滴血珠,冰霜般的刺痛感,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啧,要命。 她权衡片刻,还是识时务地将已经在脚底抹油的边缘试探的那条腿乖乖收了回来。 “有话好说,我不跑了。” 重黎:本尊莅临你这小破屋,你感动吗? 云渺渺:不敢动不敢动 忘了给大家解释一下了,补上补上! 这两章出现的鹊山,招摇山乃至青丘山,都是出自山海经南山经的,鹊山不止是一座山,它其实是一座山系。“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而祝余草也是招摇山上生长的一中可以用来充饥的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文中出现的迷榖树,也同是招摇山中的树木,“有木焉,其状如穀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 至于第一章 中出现的育遗谷,也是山海经中出现的一座山谷,是南风出处,可以说非常温暖了。 之后还会有多处涉及山海经内容,作者菌会依次给大家解释出处的! 至于咱们女主的名字,云渺渺,出自宋痒的北楼三首其一 地迥楼堪倚,天长日更劳。 何须云渺渺,況自叶骚骚。 第四章 :您会补屋顶吗 身后的门悄然关上,屋中顿时暗了几分,从屋顶的窟窿眼中透出的光,仿佛也骤然冷了下来,三月阳春,愣是像腊月寒冬,令得她一哆嗦。 用剑低着她脖子的人没有开口,她亦不敢轻举妄动,僵持良久,她渐渐感到手脚发麻。 “你想要什么,直说吧。”关于身后之人,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因为袖中的瑶碧石闪了一下和三年前在育遗谷时如出一辙 她狠狠咬痛了自己的舌尖,才止住了颤抖。 四下陷入了诡异的静默,身后之人似乎在斟酌,但剑却没有动,云渺渺觉得他没在她走进来的瞬间就要她小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悬着一口气,收紧了拳,细声细气地试探:“我能动一下么?脖子有些酸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要不是脖子快抽筋了,她其实还想再忍忍。 略略一顿,她感到压在她颈边的剑移开了半寸,身后传来了略显嘶哑的声音。 “转过来,不许喊。” 低沉的嗓音传到云渺渺耳中,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没有回头她便感到骇人的森冷涌了过来,她毫不怀疑,一会儿若是自己敢不知死活地咋呼哪怕一声,他就能在顷刻间将她生吞活剥。 她吞咽了一下,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后转去。 绣着暗金色游龙纹的衣摆,在薄凉的微光中熠熠生辉,再往上看,是缀着明红流苏的墨色腰带,素月白的里襟,微微敞开的领口边,垂着如墨的长发,与肩上镶嵌的苍青薄玉交错在一处,仿佛漫天烟雨间缓缓绽放的花。 顺着蜿蜒的锁骨缓缓往上,是浅如三月桃的薄唇,缓缓升腾而起的细碎尘埃中,一双漆夜般的眼,如沉静的深渊,毫无波澜。 偶有一阵清风来,拂散了深渊中的浓雾,在那无波的在那片夜幕深处,透出了一抹近乎绮丽的浅金色。 他眉头一皱,眼中立时添了三分凌厉,像是随时会露出獠牙的恶兽。 比起多看一眼那双眼睛,云渺渺更惜命。于是她及时低下了头,留给对面一个乖顺的天灵盖。 “你认得本尊?”重黎虽极少在六界露面,但这小姑娘的反应未免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啊”云渺渺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语塞半响,磕磕巴巴道,“有,有所耳闻,不熟。” 她攥紧了袖子里闪个没完的瑶碧石,含糊其辞。 她总不能说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半点不记得自己当年说的话和留下的石头,更是纵容属下行凶,累她丢了小命,这笔账她还没来得及跟他算吧。 他不出现她也就这么得过且过了,可眼下倒是再提醒了她一遍。 她这口气儿还没咽下去。 想归想,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找死,万万要不得。 重黎看着眼前这颗恨不得把“乖巧”二字插在头顶的脑袋,嗤了一声。 “本尊怎会同你这个凡人小姑娘熟。” “您说的是。” 见她并未打算轻举妄动的样子,他稍作迟疑,收回了英招剑。 “凡人,本尊要在这待一夜,你将这破屋子收拾一下。” 闻言,云渺渺脑子一懵:“您要住这?” 重黎一眼扫过来:“怎么,你有不满?” 她瑟缩了一下:“不,不敢小的只是听闻您正与天虞山掌门斗法,这是斗完了?” 他眸光一冷,幽幽地望了过来。 她顿感头皮发麻:“没,没斗完啊?” 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一番,她留意到他的面色不大好看,右手执剑,左手捂着腰腹。 他一身玄色,凭她的眼力,着实看不出是不是在流血。 “您受伤了?” 他的目光登时沉了下来:“凡人,别用这种眼神看本尊,便是受了点伤,你若敢动什么歪脑筋,本尊依然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好凶。 云渺渺禁不住抖了抖,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四下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重黎瞪着眼前乖顺的天灵盖,僵持了良久,最后因伤势而不得不先扯条凳子坐下。 嘶,长潋那混蛋下手够狠 若不是他一时大意,怎会沦落到要在这栖身。 这座屋子后头全是坟地,煞气浓重,只要他不施法,这漫漫鹊山,天虞山那群人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到他的行踪。 霓旌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回头再找她算账! 眼前的小姑娘还一动不动地僵在那,仿佛只要他不发话,她能在那站成一座石雕。 “还杵着作甚?”他一眼瞥过去,就见她往后缩了缩,俨然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云渺渺抖一激灵,赶忙手脚利索地开始收拾屋子,给他腾地方,还不忘烧一壶水。 “您喝,喝水吗”捧着家里唯一的一只小破碗给魔尊奉茶,她连头都没敢抬。 重黎眼见着她抖得都快把水泼他脸上了,纡尊降贵地接过了那只碗。 嘁,出息! 云渺渺低着头,自然看不到重黎眼中一闪而逝的鄙夷,她只管默默退到一旁,盼着这祖宗能安安生生地度过这一夜,然后留她一条命。 “你平日就住这?”自踏入这屋子附近,他便感觉到冲天的煞气,如浓雾盘桓,经久不散,起初他以为是这后山的坟堆聚集所致,但这小姑娘踏入屋中的瞬间,他便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更为浓重的阴煞之气。 这样的命格,能活着就是件极为不易的事了。 云渺渺怔了怔,抬起头,他便看到了她右脸狰狞的疤痕。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她就识相地匆忙把发帘拉下来了。 “我爹是招摇山的守坟人,爹娘死后,就由我守着了。”这话倒不算骗他。 守坟之人近鬼怪魍魉,阳气衰弱,自然福寿浅薄,看她这副瘦骨伶仃的样子,多半也是因此。 重黎不过随口一问,倒也不曾放在心上,他眼下一门心思想的,是长生之血。 若这回的消息是假的,便没有必要与天虞山的人纠缠下去,待伤势好转些,早回魔界为上。 他思忖良久,一滴雨水忽然落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云渺渺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窟窿望见了阴云密布的天。 看来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她下意识地瞄了重黎一眼:“尊上,您会那种补屋顶的法术么?” 话音未落,就被他剜了一眼。 “你要是想看到这片屋顶荡然无存,本尊可以满足你。” 云渺渺:“” 她觉得自己再多问一句,会被他当场削成一片一片地拿去补屋顶。 经过一番挣扎,她还是拿着伞出门,去后山坟头上抱了点茅草和石头回来。 魔尊看着她吭哧吭哧地扛来了梯子,抱着茅草爬上屋顶,没有半点打算过来搭把手的意思。 山间的雨说下就下,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云渺渺用脖子夹着伞,跪在屋顶上填窟窿。 原来坐在正下方的人已经从善如流地换了个位子,正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时不时斜来一眼,像是在嫌弃她手脚太慢。 第4节 云渺渺不由一阵愤懑。 堂堂六界魔尊,不会补屋顶就算了,明明怎么看都是他砸出来的窟窿,居然一点都不心虚! 还瞪她! 这么凶! 袖子里的瑶碧石又闪了闪,她很不合宜地想起了五年前。 忘了她,忘了瑶碧石,这吓人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下头的人又开始气定神闲地喝水了,一阵风刮来,糊了她满脸雨水,她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顺势在他正上方的屋顶跺了一脚。 跺完其实她就后悔了,然她这人缺啥都不缺霉运,原本用来压住茅草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骨碌一下便从缝隙间掉了下去。 只听咚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魔尊后脑勺。 她震惊地倒吸了口凉气,不防脚下一滑,旁边两块石头也一齐从那道缝隙里滚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 透过已经补了一半的窟窿眼,她望见下头的人正缓缓地抬起头。 漆夜般的一双眼,透出了森冷的杀气。 她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云渺渺:堂堂魔尊居然连屋顶都不会补,太让人失望了! 重黎:想死直说。 其实我只是想写个难忘的相遇一不小心成了作死现场。 第五章 :这魔尊真不好哄啊 “哈啾!”云渺渺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角,尽管撑着伞,她身上的衣衫也几乎湿透,早春的天儿,山风一吹,冻得人一激灵。 自补完最后那半个窟窿眼,从屋顶下来后,她已经面壁思过半个时辰了。 然身后那位魔尊大人显然没有翻篇的打算,幽幽地看了过来。 “三次,你一连砸了本尊三次。”他活了这么千儿八百年,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胆大包天的凡人! 他回头看了看桌上三块拳头大的石块,若他是肉身凡胎,这会儿都该头破血流了吧! 云渺渺盯着墙角,一阵心虚:“就,就运气不太好嘛,小的都道歉了” 他眉梢一扬:“是你运气不好还是本尊运气不好?” “是小的运气不好。”她苦着脸,瞄了瞄正插在离她头顶不足一寸的英招剑,不得不把脑袋缩得更低些,“您能不能先把剑收回去?” 她此刻很慌头皮很凉,脖子还麻,但是怂。 身后传来“呵”的一声,她顿时打了个激灵。 “您当小的没说。” “嘶”微弱的抽气声在云渺渺听来,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踟蹰再三,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就见方才还恶狠狠的魔尊正捂着腰腹,面色陡然苍白。 “您还好吗?”她神使鬼差地问了句。 桌边的人嘴唇都白了,还不忘瞪她一眼。 “本尊要疗伤,你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说罢,他就地盘膝而坐,凝神运息。 云渺渺僵立在原地,见他许久未动,似是将她忘了,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朝前走了两步。 他的脸色极差,虚弱得仿佛害了场重病,紧蹙的眉头,滑过几滴冷汗。 她不禁好奇,他究竟受了什么伤,便顺势朝着他的腰腹处瞄了几眼。 “找死吗,凡人。”他冷不丁开口,吓得她一骨碌坐在了地上。 再看看他,虽未睁眼,但她丝毫不怀疑他能在转眼间拧掉她的脑袋。 她忽然十分庆幸方才没有动逃跑的念头。 “地,地上凉,您要不要垫个褥子?”她哆嗦着问。 重黎默了默,而后道:“滚远点。” “” 她耷拉着脑袋走到墙角,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小心留意着这祖宗。 他不凶巴巴地瞪她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其实凶起来也好看。 此情此景,仿佛再度回到了五年前,不过那会儿他可比现在惨多了。 在东海边捡到他的时候,岸边的海水都被他的血染红了,她壮着胆子上去踩了两脚,才听到一声闷哼。 寻常人伤成那副样子,哪还能活着,可惜她当时没想这么多,用渔网一兜,就将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拖回了自己的小破屋。 如今想想,也是手欠。 她叹了口气。 窗外雨声依旧,茅草的屋顶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漏,她倒是不妨事,但眼看着其中一处都快漏到重黎身后了,她只得蹑手蹑脚地去拿木盆,悬着一口气轻轻地放在下头接着。 又等了许久,她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想起今日采的祝余草被她丢在山下,厨房还剩了点昨日的野菜。 她探头探脑地瞄了重黎一眼:“尊,尊上您饿么?” 然而连着问了几遍,重黎都没搭理她。 她揉了揉抽筋的腿,一瘸一瘸地摸进了厨房,用仅剩的几根野菜和米,煮了一点粥,盛出来,堪堪一碗。 若是她一人也就这么过去了,偏偏外头还有一惹不起的祖宗。 虽然不晓得魔族平日里要不要吃饭,但是让堂堂魔尊看着她喝粥,她怕不是活腻了。 她犹豫再三,用勺子刮了一点粥出来,而后将这碗粥捧到了他面前。 “又想做甚。”重黎终于睁开了眼。 “您喝粥么?”她没敢把碗放在地上,只得这么恭恭敬敬地捧着。 看着眼前飘着几根野菜的清汤寡水,重黎的嘴角一抽。 “小的厨艺不好,您凑合一下”见他没拒绝,云渺渺低着头,赶紧将粥给他放在桌上,而后便去厨房端着自己的那勺粥,在他“凶巴巴”的审视中,蹲回了英招剑下。 乖顺得令人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重黎坐了下来,望着面前的粥犹豫了半响,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一脸狐疑地看向墙角的云渺渺。 她正小口小口地啜着那点粥,时不时轻轻吹一下。 吃得还挺香。 该如何形容这一言难尽的味道,他这个活了千儿八百年的魔尊不禁词穷。 云渺渺吃完了自己勺子里的粥,抬头瞧见他放下了碗,没有再动一口的意思。 “您吃饱了?” 重黎斜了她一眼,她时不时瞄向粥碗的眼神,实在有些可怜巴巴。 他顿了顿,将碗推到桌边。 “这等糟糠之物也敢呈到本尊面前,还不拿走?” 闻言,云渺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赶忙上前将粥端了起来,也顾不得烫嘴,跑进厨房就一股脑儿地喝完了。 重黎冷笑了一声。 “没出息的凡人!一碗粥而已,本尊还能跟你抢不成?” 云渺渺捂着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个入秋屯食的松鼠精。 重黎眼中的嫌弃又多了几分。 入夜后,雨势渐小,重黎闭目养神,云渺渺提心吊胆地蹲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看了看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想问问魔尊大人介不介意打地铺的念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您为何不趁现在离开招摇山呢?”她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重黎睁开眼,指了指此时天边闪过的几道亮光。 “晓得那是什么吗?”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谅你也不知。天虞山掌门的命兽孟极,那畜生鼻子灵得很,若不是此地煞气浓重,早就找过来了。” 天,天虞山掌门啊 她吞咽了一下。 说起来她前世为了祛除煞气,曾听信一散修之言,打算上天虞山拜掌门长潋为师,可惜连山门都没踏进去,就被送回了山下。 育遗谷的事,便是发生在那之后。 于她而言,眼下这局势,说是冤家路窄都太过浅薄。 “那您打算何时离开招摇山?”她硬着头皮打听。 重黎眉头一皱:“你在给本尊下逐客令?” “不敢不敢!”她背后冷汗直冒,“小的屋陋家贫,平日又疏于收拾,恐您住不惯” 他冷哼一声,面色稍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这算是不生气了? 她试探着瞄了他几眼,凶得像是随时会咬死她的眼神登时扫了过来,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魔尊很好哄什么的果然都是她的错觉! 第5节 爆娇魔尊在线凶妻,现在撒的脾气,要知道日后都是要还的 第六章 :祸从天上来 云端的亮光一直闪到了夜半,屋里坐着个凶神恶煞的活祖宗,云渺渺困得眼皮打架,愣是不敢睡。 两眼一闭一睁,那双漆夜般的眼便到了跟前,死死地盯着她。 “!!!” 三魂七魄差点被他吓出去! “尊,尊上,有何吩咐?”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本尊给你两条路。”那双眼似是蒙上了一层细雾,叫人愈发捉摸不透了,“第一条,本尊现在就杀了你。” “!” “第二条,帮本尊办一件事,办好了,本尊饶你一命。”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袖口,瞧见了她袖笼中微微弱弱的光,眉头微皱。 她哆哆嗦嗦地揪住了衣袖,将手望后藏了藏:“您您尽管说,小的定然不遗余力。”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头顶一阵风过,而后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子时将至,本就颇为诡谲的坟地阴气更甚,山风幽幽,就连草叶微颤的动静都令人背后发凉。 破旧的小竹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墨色的人影从里头跑了出来,圆月高悬,衣袂上的暗金龙纹熠熠生辉,一晃眼功夫,便隐入了山林间。 云端之上,通身雪白的猛兽似是嗅到了什么,露出了锋利的獠牙,注视着脚下的密林,利爪一侧,纵身跃下。 站在它身旁的白衣仙人神色微沉,没有阻拦,却也不曾与它同去,只是静静盯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黎明前的浓雾在漆黑的山野间弥漫开来,伸手不见五指,葳蕤的枝叶间,闪过一道玄光,终在一处山坡旁,挥下了利爪! “啊!”墨袍下传来一声惊呼,在地上滚了几圈后,露出了一个瘦小的人影,就见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树后。 孟极看了看地上沾满魔尊气息的袍子,兽眸一沉,缓缓转向这个欺骗了它的凡人。 云渺渺捂着被抓伤的胳膊,眼看着这只比她还高出一截的猛兽步步逼近,直到将她逼得贴在树干上再不能退后半步,才停了下来。 闪着红色幽光的眼,有她拳头大,森森獠牙近在咫尺,浑浊的呼吸就喷在她脸上,仅仅是低吼一声,便令她腿软得跌坐在地。 孟极绕着她转了一圈,低头在她后颈处嗅了嗅,似是在试探一盘珍馐合不合它的口味,惊得云渺渺一动不敢动。 重黎让她披着他的袍子引开天虞山的人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主意不大靠谱,但迫于魔尊淫威,不得不低头照办,本想着若是遇上天虞山的修士或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长潋上仙,好歹还能求个绕,可她万万没想到追来的压根不是个人! 石者山的孟极兽,比她从话本子里看到的还要硕大,长尾一抽,草叶皆伏。 她暗自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胳膊腿儿,估摸着堪堪够它连皮带骨一口吞。 滚烫的气息渐渐逼近了她的背后,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尖刺般的长须划过她的头脑勺,逃跑的念头比面对重黎的时候还像个笑话。 正当她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活了三年,却要就此藏身兽口之际,忽然感到脚下一轻,回过神来,已经被孟极兽叼在嘴里了。 锋利的兽齿衔着她的后领,一晃神功夫便带着她狂奔了出去! 被树枝糊了一脸的云渺渺惊恐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和山林,眨眼间,已在数丈高的半空! “你你你你可千万别松嘴啊!”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呼噜一声,孟极张了张嘴,顿时让她往下坠了几寸! “别别别!”她手忙脚乱地揪住了它脸上的一撮毛,惹来它不悦的哼哧声。 远处闪过几道剑光,晦暗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她仔细瞧了瞧,竟是她家的方向。 孟极似是觉察到什么,叼着她在空中一路狂奔而返! 云渺渺被它甩得胆战心惊之余,不知怎么,重黎那张凶巴巴的脸却在这时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孟极的乃是三界出名的迅猛之兽,往返千里不需一日,云渺渺不过晃个神的功夫,便被它放在了竹屋门口,随后,它便扭头扑上云端! 云渺渺虚软地瘫坐在地,好不容易缓过这个劲儿来,身后屋门大开,重黎不知去向,抬头望去,就见层云之后剑光如电闪雷鸣,酣战不休。 虽未亲眼所见,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半把重黎交代的事办砸了。 想想他之前说的话,她就禁不住一哆嗦。 威震六界的长潋上仙,果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云头上。 重黎握着英招剑,怒视着眼前清风道骨的白衣仙人,孟极兽已经回到了他身边,利爪上粘了血迹,看来让那凡人最终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罢了,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她。 长潋手执天剑泰逢,冷冷地注视着他:“重黎,长生之血本就只是个传说,五千年前天之四灵陨落于不周山后便消失于六界了,你执著于此,只会害了更多无辜性命。” 重黎呵了一声:“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育遗谷的事,本尊要找的东西,便是翻遍六界,也要找到!谁拦,本尊就杀谁!” 长潋目光一沉,手中长剑凛凛生风,孟极兽亦露出了獠牙,弓起背脊蓄势待发。 “既然你执迷不悟,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云渺渺思来想去,还是担忧小命不保,云头上不晓得打成什么样了,四周的山风呼啸不止,其摧枯拉朽之势,仿佛随时能将这片山头撕个粉碎。 她迟疑地望着天边的电闪雷鸣,想起了重黎的伤。 才几个时辰功夫,通天的本事也没法这么快痊愈吧 她烦闷地甩了甩脑袋。 好不容易逃出魔爪,瞎担心个什么劲儿?堂堂魔尊,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凡人在下头多管闲事 她回屋收拾点细软,打算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开始着手收拾时她才发现,这间屋子里的锅碗瓢盆一如当初,她拿走了柜子里的两件衣裳后,便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她借尸还魂后捂着脸上的血,推开这扇陈旧的门的那会儿。 仿佛她从未来过。 她捏着瑶碧石,许是离重黎远了,石头的光辉渐渐弱了下去,她看了看昨晚补上的屋顶,以及还摆在桌上的三块石头,有些恍然。 浑浑噩噩了三年,却好像有这时辰,她是真真切切地活着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朝门外跑去。 就在这一瞬,两道凌厉的剑光从云端劈头盖脸地抡了下来!她还没来得急跨出门槛,耳边便传来轰然一声!整座招摇山仿佛都为之震颤了一瞬! 扑面砸来的飞沙走石将她掀了出去,磕在桌角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喊都喊不出来。 本就只是修修补补凑合着住的竹屋霎时动摇起来,屋顶的茅草和石头接连落下,房梁被剑气削断,摇晃了两下后直挺挺地坠了下来。 横梁堵住了屋门,纵梁死死压住了还没从晕眩中缓过神来的云渺渺的腿! 断骨的剧痛几乎在刹那间剥夺了她的神智,她咬着胳膊上的肉,才没让自己就此昏死过去。 然而,当看到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腿以及不断坍塌的泥土和石块,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干脆昏过去更好些。 她奋力地用胳膊撑着自己往外爬,逐渐混沌的眼前忽明忽暗,她望着掌心里迟迟没有发出光来的瑶碧石,不由得一阵委屈。 大骗子,你倒是回头看看我啊! 霓旌和遥岑收到自家尊上的千里传音后匆匆赶到招摇山,这片山头已是一片狼藉,被剑气央及的草木不是拦腰截断便是弯折不起,山下的百姓早就被天虞山的弟子带走了,剩下的便只有一座秃了半边的山峦。 他们找到重黎时,他正站在半山腰一座废墟前,身上还带着孟极兽留下的伤痕,脸色极为难看。 “尊上!”霓旌暗暗吃惊,与遥岑上前行礼。 沉默了片刻,重黎甩去了剑锋上的血,平静地问:“长生之血呢?” “这”霓旌心中忐忑,硬着头皮回话,“似是消息有误,属下没能找到。” 闻言,重黎只是将剑收了起来。 于霓旌和遥岑而言,比起怒声斥责,这样的沉默更令人惶恐。 “尊,尊上,长潋上仙”霓旌觉察到一丝长潋的气息,环顾四周却不见他人。 “本尊刺伤他的命兽,他带着那畜生回天虞山疗伤了。”他一拂袖,抹去了胳膊上的血痕,衣裳也就此恢复如初。 遥岑于霓旌还未舒口气,便见他忽然朝着那座废墟走去。 “尊上?”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得慌忙跟上。 就见他走到废墟中央,低下头,望着某个方向。 他二人顺势看去,断壁残垣中,压着一个瘦弱的凡人小姑娘,蓬头垢面,脸上的伤疤染了血后更为狰狞可怖了。 如此肮脏丑陋,就连死都这么窝囊。 他二人迟疑之际,却见他们素来眼高于顶的尊上一步步朝着那凡人的尸体走了过去,在他们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甚至纡尊降贵地俯下身去,捉住了她的手腕。 似是在探她的脉搏,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半响,他平静地松开了手,转身走出了废墟。 长臂一挥,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袍便纤尘不染地回到了他身上。 “回崇吾宮!” 阎王:怎么又是你!这才三年啊!才三年啊!你的命敢不敢再短点儿? 云渺渺:有本事你跟云头上那两位去说啊。 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女主又挂了。 至于魔尊 重黎:本尊长得好看不需要良心! 作者菌:你等着啊。 文中出现的孟极兽,是山海经中出现的灵兽,生活在石者山,外形像一只白豹子。 总之,毛茸茸的都可撸! 大家有什么想说的想知道的,都可以在评论区留言哦,让评论区热闹一点! 第6节 第七章 :再度转生 远山黛染,紫雾迷蒙,星月高悬,无云亦无风。 浓墨般的漆夜尽头,透着一缕昏黄的薄光,不同于晨曦的温热,亦不似夕阳的瑰丽,它只是在那冷得像厚重冰层下透出的微亮。 十丈余高的鬼门关下,涉川而来的鬼魂幽幽飘过,时不时有几个会忍不住朝着忘川河边呆坐的那个小姑娘投去疑惑的目光。 望向台上传来了婉转哀怨的吟唱。 忘川之水无声过,前尘往事尽释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绛红的身影沿着黄泉路逆流而来,如墨的发,赤金的冠,手执一柄玄铁折扇,似是闲庭信步,最终默默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便见到他眼中的笑意,似故友重逢,偏又带了一丝疑惑。 “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他一脸惊诧地瞧着她衣衫褴褛,头上的血都快留到下颌了,实在是狼狈。 方才子玉来告诉他忘川河边蹲了个过不了鬼门关的女鬼,他便匆匆出了酆都,前来一看,果然是她。 云渺渺撇撇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他低头看了眼:“不好看吗?” “地府连一个鬼差穿这么花里胡哨?” 司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穿什么暂且不论,倒是你,怎么搞得比上回还惨?” 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摆弄着手里的瑶碧石“运气不好。” 司幽眉心一跳:“有多不好?又摔死了?还是被野兽吃了?” 看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一时间数百种凄惨死法从他脑海中闪了过去。 她叹了口气,目如死水:“我被魔尊和长潋上仙活埋了。” 他缓了一下,扶着额问她:“你又跟魔尊重黎扯上关系了?” 云渺渺苦着脸:“他那么凶,我想跑也来不及啊” 司幽顿了顿:“然后呢?” “他跟天虞山的长潋上仙打了起来,之后我就被活埋了。”她言简意赅地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死因,说完之后,更委屈了,“怎么一碰上他就要死啊” “这”司幽僵了僵,尴尬道,“俗话说得好,一物克一物,死都死了,放宽心要紧,地府嘛,一回生二回熟,要不要我带你去酆都转一圈?” 她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那日的两个散修说的话,不由生疑:“司幽,你听说过长生之血吗?” 闻言,司幽怔了怔,旋即莞尔:“没听说过。” “魔界和天虞山好像都在找长生之血,此次魔尊来招摇山,多半也是为此,我想必是被殃及了。”有此猜测后,她愈发觉得自己可太倒霉了。 她方才不信邪地在鬼门关前兜了好几圈,果真无法踏入半步,看来司幽所言,的确不假。 “别总这么愁眉苦脸的,你们凡人一生不过数十载光阴,眨眼就过去,有什么放不下的,一碗孟婆汤便都抛在脑后了。”司幽俯下身,勾了勾唇角,“这样,你笑一下,我就再帮你想想办法。” 云渺渺吃了一惊,狐疑地打量着他。 莫怪她不信,只是这人的眼神实在过于漫不经心了。 这等轻巧的口吻,就像是在同她商量要不要添茶,以至于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说笑。 “对于鬼差而言,借尸还魂很容易吗?” 他唔了一唔,似乎在思量着如何答复。 片刻,他意味深长地冲她笑了笑:“需折损些修为,不妨事。” 云渺渺叹了口气:“你图什么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的” 看着她忐忑的样子,司幽摇起了手中折扇,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你就当我闲来无事积点阴德吧。” 这话都把她逗乐了。 “鬼差积哪门子阴德”她终究还是挤出了一抹笑意。 虽说不尽如人意,还有些苦哈哈的,但司幽也并未介意,领着她去了望乡台。 这座承载着千万年思忆的楼台,伴随着轮回往复,寂寞而凄清,从忘川中流淌的萤光如曦光粼粼的河流,缓缓地飘向九天。 司幽一拂袖,她便望见了凡间的情景。 纸醉金迷的富丽楼阁,媚眼如丝的嬉笑怒骂,无休无止的享乐寻欢,推杯就盏间,娇软的曲调扣入心扉,这销魂蚀骨的繁华仿佛一场幻梦。 她望见一个蒙头垢面的小姑娘,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眼前的女子身着绯红锦衣,朱唇榴齿,尽态极妍,一个眼神,便是瑰姿艳逸。 若不是方才亲眼目睹的那一耳光,她还想赞一句绝代佳人。 女子眼中透出的厉色令人浑身发凉,那小姑娘瞧着不过垂髫之龄,瘦小又可怜,既不敢反抗,也不敢去捂红肿的脸,紧紧攥着着自己发黄的衣摆,面色苍白地缩在墙角。 直到那女子走远,才捂着嘴咳了两声。 “这孩子已经病入膏肓,今夜子时黑白无常便会去勾魂。”他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云渺渺望着那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不由得回想起了还在白辛城的自己,她犹豫地看了司幽一眼:“这回我能活多久?” “看你自己能撑多久了,这一次可不比招摇山逍遥,日子只怕不太好过。”司幽说得轻描淡写,但已经算是委婉了。 云渺渺无力地笑了笑:“总比魂飞魄散来得好” 子时将至,画面中的小姑娘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柴房,在茅草堆中缓缓躺了下来,愈发苍白的面色渐渐转青,她吃力地喘息着,抱紧了自己的胳膊,试图换来一些暖意。 春寒料峭,云渺渺眼睁睁地看着她终究还是合上了双眼,早已等在一旁的黑白无常走到她跟前,用勾魂索带走了她的魂魄。 无常走后,司幽便将她带到了这间柴房中。 刚刚死去的尸体尚且温热,正是还阳的好时机。 她怔忡地站在那看了许久,司幽不由一笑:“怎么,心生怜悯了?” 她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是个什么感受,不过倒算不上怜悯。 只是忽然觉得对于这世间的某些人而言,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是一件需要竭尽全力的事了。 司幽瞥了眼她掌心的瑶碧石,似是随口一问:“这块石头,你还带着吗?” 云渺渺垂眸看了眼。 昏暗的屋中,似是再不会发出光来的碧石静静地挂在她手腕上。 她的目光黯了黯,沉默须臾,忽而一笑。 “带着罢,你不是说它能趋吉避凶么,虽说没能救我的命,但说不准遇上你便是它给我带来的吉兆,如此看来,也的确是个宝贝了。” 闻言,司幽哑然失笑:“头一回晓得,原来我还能被称为吉兆。” 云渺渺正要转身,忽然被他拉住了。 “别忙,有样东西给你。”他展开手心,赫然一枚小小梭珠,紫光幽幽,甚是瑰丽。 “这是何物?”她不免疑惑。 “一枚种子。”他略一抬手,掌中之物便转眼间没入她心口,再无痕迹。 她吃了一惊:“它这是同我融为一体了?” “还不算吧。”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我也仅仅是赠与你罢了,若不能发芽,也是白忙活一场。”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在她身上种树? 没等她问清楚,他手中折扇一挥,她的魂魄便被送进了那小姑娘的尸体中。 “这回,可别那么快就来见本君了” 昏睡过去之前,云渺渺依稀望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无奈。 评论区好安静,大家都喜欢悄悄看书吗? 第八章 :不夜天的小阿九 最是人间四月天,芳菲满城,枝头海棠正盛,檐下归燕衔泥,渐渐西斜的落日,从天边铺开的绚丽霞光,无声地黯淡下去。 宅院清幽,与前头灯火如昼的三层楼阁判若隔世,只点了两站灯笼的廊下,瘦弱的小姑娘提着两只空木桶走了过来,细软的发用红绳绾成了一只小包子,略显宽大的粗布麻衣,用一条麻绳束在腰上,瞧着像个男娃娃。 院中的水缸比她个头还高,她只得搬来几块石头垫着脚,才能打到水。 用一只桶灌满另一只后,她颤颤巍巍地抱着木桶从石头上下来。 抬起手的那一瞬,袖口也不经意地滑了下去,露出了手腕上用草绳编出的络子,络子上串了一枚碧石。 她抹了把汗,用细瘦的胳膊提起两桶水,一步一晃地朝着后厨走去。 刚迈过门槛,屋中便传来一声不怒斥。 “小杂种!打个水还这么慢!”满脸络腮的龟奴极为不耐烦地从她手中夺过水桶,溅了她一脸水花,“滚滚滚!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猝不及防被猛推一下,她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她习以为常地爬了起来,拍去掌心的泥巴,低着头快步离开此处,在假山中寻了个僻静地儿坐了下来,才得以喘口气,揉一揉被门槛磕麻的脚踝和总觉得离脱臼只差一滴水的胳膊。 这一揉,便摸到了手腕上的石头。 她愣了愣。 作为一枚已经两年没有任何动静的瑶碧石,已然暗淡到与寻常的石头无异,她抬起胳膊,借着不远处的灯火,才能看出它通透的翠绿色,以及,渗入石头的那一点殷红。 借尸还魂后,她偶然将其举到灯下,才留意到石头里还有别的东西。 瞧着像是一滴血。 如此,也算她这平平无奇的两年来最为不寻常的发现了。 “阿九!阿九!”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晃了晃神,放下了袖子,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望着廊下的婆子招了招手。 “莲姨,我在这。” 找到了人,莲娘赶忙走了过来:“你这孩子,非让我找一圈,晴姑娘喊你送燕窝呢。” 云渺渺皱了皱眉,看向前头那座富丽堂皇的高楼。 第7节 不夜天。 这座北若城远近闻名的温柔乡,说得更为通俗一点,便是青楼。 两年前,她在望乡台看到的,便是不夜天的情景。 司幽这回给她寻来的尸体,是这座不夜天中的一个奴才,虽是个小丫头,但自幼便扮作男童在不夜天长大,无依无靠,谁也不晓得是何来历,低微到连杂役都不如,平日里便颇为随意地唤作“阿九”。 莲娘是这不夜天老奴,也唯一一个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人,时常私下照拂,给她留点热汤馒头,有时还会拿几件衣裳来,若非如此,这两年她都不知如何熬过来的。 无论是颐指气使还是打骂怒斥,她想想当年在白辛城的日子,似乎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然而这其中最是令她烦闷的,是莲娘的主子,不夜天的花魁娘子,晴茹姑娘。 比起那些不懂事的奴才,这位花魁娘子似乎更为喜欢找她的麻烦,无论多么细微的错处,都能被她揪出来,而后不厌其烦地“教训”一通,阿九这些年年挨的巴掌,少说一半都是出自她手。 即便如此不对付,每一日的燕窝粥还得指名让她送去,似是一日不消遣她就浑身不自在。 若是能不去她屋里,云渺渺宁可在后厨多挨几顿臭骂。 然而看着莲娘为难的神色,她这心就软了几分。 “晓得了莲姨,我这就去。” 她垂着脑袋,小心地回到厨房,熟门熟路地从屉笼中取出了一盅燕窝粥,下头一直用炉子暖着,故而汤盅摸起来还是温热的。 熬了两个时辰的粥,还放了几颗红枣,还未揭盖儿就嗅到扑鼻的香。 她找了个木托,端着燕窝粥走出了厨房。 “晴姑娘又让阿九送燕窝粥。”后头的婆子瞧着就直摇头,“这么个脏兮兮的奴才,晴姑娘也不怕给自己找晦气” 要说这阿九,也是邪了门了,之前打了阿九的一个龟奴,次日就被后院的马踩断了腿。 前几日翠芳姑娘不过是训了阿九一通,转眼就缠绵病榻,莫说接客,多说几句话都像是能把心肝儿咳出来。 这般晦气的命,逮谁克谁,他们都恨不得躲远些,生怕哪一日就触了霉头。 另一人也凑了上来,低声嘀咕:“我可听说,阿九去前头一趟就要挨晴姑娘一顿骂,好几回脸都给打肿了。” “那是晴姑娘福厚,着不了这小杂种的道儿!不过这小杂种得罪了晴姑娘,估摸着迟早被折腾死” 身后的絮絮叨叨云渺渺自然没有听到,她只管端着燕窝粥,赶紧去前头伺候着。 不夜天的前院与后院天差地别,她刚踏过院门,便被耀目的灯火晃花了眼,缓了一会儿才瞧清楚眼前的路。 客满厅堂,酒香迷醉,可谓一派盛景。 她忽然想起,今儿是晴茹献曲接客的日子。 她这等尚不得台面的小奴才,自是不敢在堂上多作逗留的,赶忙低下了头,快步上楼。 不夜天二楼最东面的厢房,是专门腾给晴茹的,她走到那扇雕花的红木门前,透过蒙着薄纱的窗,朦朦胧胧地望见坐在铜镜前描眉的女子,仅仅一个婉约的背影,便令人心驰神往。 她踟蹰了片刻,咬咬牙叩了叩门扉。 “晴姑娘,奴才来给您送燕窝粥了。” 屋内默了默,方才传来回应。 “进来。”不温不火的声音,却令云渺渺打了个激灵。 小心谨慎地推开门,就见翡翠珠帘后,正在梳妆的绯衣女子手执螺黛,玉指纤纤,轻扫蛾眉,蔻丹鲜艳,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这般昳丽生姿,也难怪外头那样多的达官显贵愿为片刻春宵一掷千金。 云渺渺刚放下汤盅,她便冷冷扫来一眼。 “端茶送水,发出声响,则是不懂规矩,日前那顿掌嘴,还不曾让你长记性吗?” 这不怒自威的责难云渺渺已经不晓得听过多少回,心中暗叹一声,便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晴姑娘恕罪,是奴才一时手滑。” 晴茹起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一时手滑?我看你这奴才是愈发怠慢,若是在贵客面前失仪,打断你一双手都是从轻发落了。既然知错,该如何做,你可清楚?” 又来了 云渺渺垂着头,深感无力,在她咄咄紧逼的审视下,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个耳光。 火辣辣的疼痛顿时涌了上来,她咬紧牙关硬是没吭声。 瞧见她脸上的两个五指印,晴茹总算满意了,坐下来喝起了燕窝粥。 云渺渺依旧跪在那,低眉颔首,乖顺得让人生不出气来。 晴茹还在絮叨着她今日的错处,方才那两巴掌扇得她耳边嗡响,她也没怎么听进去,直到收拾好碗盅,回到后院,她才得以松一口气。 莲娘一眼瞧见红肿的脸颊,赶忙上前询问,得知始末后,去给她拿了两块帕子,用井水浸湿了敷在她脸上,好快些消肿。 前头传来了婉转妩媚的歌声,云渺渺一听就晓得是晴茹。 她同莲娘并坐在石阶上,望着院中的垂丝海棠,若有所思。 “晴姑娘平日里虽说严厉了些,但性子其实不坏的。”莲娘怕她记恨在心,出言宽慰。 云渺渺倒没觉得自己多恨晴茹,只是有些愤愤不平罢了:“晴姑娘既然那么讨厌我,换个懂事的去前头送燕窝粥便是了,何苦回回训斥我” 莫不是闲来无事,拿她消遣? 闻言,莲娘陷入了沉默,似乎也想不明白,过了许久,前头的歌声都渐渐歇了,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九,世道不公,挣扎着想活下去的人也不知凡几,莲姨只能劝你放宽心,一切终会好起来的” 咱们渺渺这命格,差得很,就算没有魔尊,也是命途多舛,看过作者菌之前的文的人可能知道,作者菌不太喜欢无脑爽,渺渺会好起来的,但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突然怼天怼地,什么宁教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这种说实话真的有点中二好尴尬,渺渺现在的性格也是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之后给大家揭晓,前文也有伏笔,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先猜猜看哦! 第九章 :冬夜 作为“阿九”还魂的第六个年头,临近年关的腊月寒冬,北若城下了一场大雪,一连七日,未曾停歇。 一阵寒风掠过,深厚的积雪顺着不夜天的的八角屋檐无声滑落,连带着刮下了红梅枝头的夜半残雪。 廊下灯火昏黄,照亮了堆满积雪的石阶,也照亮了跪在石阶下的消瘦身影。 云渺渺已经在这跪了三日,头发上,肩上都是冰冷的雪,起初她还会用手掸一下,然双手冻僵之后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唯有紧紧攥住手腕上的瑶碧石,让石头的棱角刺痛她的掌心,她才确信自己还没有昏死过去。 她依稀还能想起自己被罚跪在雪地里的缘由。 三日前,她照旧端着燕窝粥送到前头,因着前一日就着雪水洗衣裳,她的手指冻得疼了一夜,本该妥当地呈到晴茹面前的粥,竟不慎翻在了正与晴茹说话的客人身上。 她想不起那客人是谁,但看一旁莲娘惊慌失措的样子,想必不是个等闲之辈。 素来喜欢“收拾”她的晴茹姑娘似是终于逮着了机会,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后,她被龟奴拖下去打了一顿鞭子,而后拖到这雪地里跪着。 整整三日,没有人敢来给她送一口吃的,她渴的不行的时候,便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多少能好受些。 六年了,她着实想不通自己究竟哪儿这么招晴茹厌恶,劳她这般耿耿于怀,以至于要将她望死里折腾! 这样下去,司幽给她的这条命又要交代在这了。 她该庆幸自己好歹比上回多活了三年吗,呵。 最是难捱的时候,她看着手腕上的瑶碧石,甚至想过若是她对着石头喊一声“重黎”,那位凶巴巴的魔尊大人会不会能听见,会不会纡尊降贵地出现在她面前,而后终于想起他当年欠的人情债,救她一命 然而,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浑浑噩噩中,她几乎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冷还是热,脑子昏沉得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上头,压抑了好多年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可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在哭了。 在昏过去之前,她终于望见了匆匆赶来的莲娘。 “阿九!阿九你还能听得到莲姨说话吗?” 莲娘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不在做梦,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幅样子,莲娘心疼得眼都红了:“没事了没事了晴姑娘同掌柜的求了情,你可以回去歇着了。” 晴姑娘? 她觉得自己冻得太久,耳朵都不好使了。 要重罚阿九的人是她,求情的还是她,这算什么,当是戏耍一条狗吗? 她连笑都没力气了,软倒在莲娘怀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她已经躺在了踏上,熟悉的四壁,熟悉的桌椅,是她的屋子。 莲娘不知从哪儿抱来了一只炉子,还煮了姜汤给她暖身。 云渺渺胳膊腿儿上都是冻伤,莲娘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抹药,推开淤血,见她睁开眼,忙过来瞧瞧可好些。 “莲姨”她的嗓子疼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小脸煞白。 “莫要乱动,你寒气入体,先将药喝了,一会儿再喝点姜汤”说着,莲娘便匆忙将药端过来,喂她服下。 “咳咳莲姨,什么时辰了?” “酉时过半了。” 闻言,她心头咯噔一下,挣扎着要下床:“今日的燕窝粥还没送去” 她可不想才逃过一劫,又被拿住把柄。 她虚弱到站都站不稳,还没站起来便倒在了莲姨怀中。 莲娘心惊肉跳地扶她躺回去:“你可别折腾了,伤成这样,还送什么粥?今日已经让别的奴婢送去晴姑娘房里了,你就安心养病吧。” 闻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九,你就这么怕晴姑娘吗?”莲娘叹了口气。 这一问倒是让她愣住了。 她怕晴茹吗? 该是有那么点的吧。 她说不上来,或许更多的只是觉得这位貌美如花的花魁娘子忒难伺候了些。 她揉了揉昏沉的头,慢慢躺了回去。 莲娘收拾着药碗,她愈发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 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睡得既不安稳,迷迷糊糊时,似乎有人走了进来,替她掖了掖被子,而后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在了她滚烫的额上。 第8节 她嗅到了玉兰花的浅香,是玲珑阁开春新上的月笼烟,十两银子才得一盒,她曾在晴茹身上闻到过这样令人迷醉的香味。 她隐隐听到一声叹息,费劲儿地睁开眼,却只望见那扇门缓缓合上。 屋中一片昏黑,唯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微弱地烧着,她扶着昏沉的头坐起来,还有些恍惚。 天色黯淡,莲姨似乎去前头伺候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手腕上的瑶碧石忽然闪了一下。 她猝然怔住,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外,艰难地爬起来出去看。 雪又开始下了,满院的素白,空无一人。 瑶碧石忽明忽暗,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身子沉得厉害,她也说不清自己追出去做什么。 似乎只是想亲眼看到,似乎又不是那样 她觉得自己多半病糊涂了。 此时后院没什么人,也无人留意她,她就这么从后门摸了出去。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漆黑一片,甚至连喘口气都觉得烫,她渐渐的已经分不清自己想干嘛了。 终于走出巷子的时候,瑶碧石忽然沉寂了。 没入夜色的北若城,灯火在寒风中摇晃,她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望着夜空中缓缓落下的雪,不知怎么,只觉得这茫茫天地间,似乎从来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三三两两的路人,远近错落的灯火,仿若一场梦。 就像她从未在世间活过。 她缓缓蹲了下来,捂着嘴剧烈地咳喘,冻得发僵的手指,紧紧抠着腕上的石头。 不知渴求为何,不知真心为何,有时她自己都不禁怀疑,她这算不算活着。 扶着墙再度回到不夜天后门时,她望见门边站着的那道绯红的身影,倏忽一僵。 晴茹从她苍白的脸一直打量到冻红的脚趾,面色低沉。 云渺渺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耷拉着脑袋听候发落,然晴茹却沉默了良久,只淡淡地道了句:“回屋去。” 而后,便离开了院子。 云渺渺怔忡地站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她好不容易回到屋中,莲娘已经将药送来了,终见她回来,不免心惊肉跳:“阿九,你上哪儿去了?” 她摇了摇头:“屋里有些闷,便出去走了走,咳咳” “病成这样还乱跑,这冰天雪地的,外头长了什么宝贝不成。”莲娘忙扶她去榻上。 她虚软地靠在床边,喝了药,若有所思道:“莲姨,晴姑娘今日很闲吗?” 莲娘愣了,继而道:“怎会,今日有贵客来,晴姑娘忙着伺候呢。” “哦”她垂眸,回想起方才在后门看到的晴茹,她没有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等了好一会儿。 啧,这晴姑娘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第十章 :总有新桃代旧枝 转眼冬去春来,河边杨柳抽新芽,不夜天买回了几个新姑娘,瞧着个顶个的水灵,一颦一笑,摇曳生姿,那是玲珑阁最好的胭脂都抹不出的娇艳动人。 晴茹出事的消息,云渺渺是从莲娘口中听说的。 去送燕窝粥的时候,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那双纤纤玉手缠满了纱布,听大夫说,今后怕是都不能再弹琵琶了。 晴茹静静地坐在铜镜前,难得没有刁难于她,她递过去的粥,也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这副样子,云渺渺反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不夜天中,虽没有人敢多言此事,但素来稳重谨慎的晴茹,会不慎被炭火烧伤了双手,且不论旁人如何看,至少她是不大信的。 在这等烟花之地,最不新鲜的,便是新人换旧人的戏码。 个中伎俩,该明白的人,自然心中有数。 晴茹的确貌美,但说到底已年近而立,哪怕日日燕窝滋补,用再金贵的脂粉敷面,也难逃人老珠黄的一日,莲娘便是最好的例子。 防得了初一,防不过十五。 伤了双手后,晴茹便不大爱说话了,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下发呆,这间屋子,总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儿,平日里除了莲娘和她,便在没有人肯多来一回了。 一月后,晴茹的手拆了纱布,曾经不沾阳春水的玉指,布满狰狞的疤痕,溃烂的肌肤,令人作呕。 这样的一双手,任谁都不忍直视。 那一刻,就连云渺渺都能猜得出,等待晴茹的,会是什么。 莲娘日日相劝,也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宽慰。 没有多久,不夜天的花魁,便落在了另一个姑娘头上。 同样的众星拱月,同样的千金为换美人笑,仿佛晴茹这个人,从未在不夜天出现过,再也无人问起。 云渺渺听着诸多背后闲辞,从不置可否,晴茹没落后,她已经不必再受无端的责骂,也不必再去前头送燕窝粥,近来给晴茹屋里送去的饭菜,只有下人吃的白面馒头配一小碟咸菜。 她有时也会去前头送物什,偶尔路过那间屋子,总望见那道绯红的身影坐在琵琶前,用颤抖的手抚摸琴弦,却再也弹不出那令全城赞叹的曲子。 又到了送饭的时辰,她看了看灶台上摆着的那碟白面馒头,沉思片刻,趁着婆子不注意,去锅里捞了一只鸡腿藏在馒头下。 “我去给晴姑娘送饭吧。”她端着木托快步走出了后厨,朝前院走去。 不夜天日日笙歌不绝,耳边传来的靡靡之音,总令人心生恍惚。 她低着头,走上了二楼,敲响了那扇门,唤一声“晴姑娘”。 屋中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正欲推门之际,里头终于传来了回应。 “进来。” 推开门,云渺渺便望见晴茹坐在琵琶前,面容苍白,似有些许病态。 长久以来的习惯,令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小心地将饭菜放在桌上。 这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你啊”晴茹咳了两声,起身走过来。 依旧是那件绯红的衣裙,却再看不出数月前的娇艳明媚。 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拿起馒头的瞬间,便看到了藏在下头的鸡腿,不由得怔了怔,抬眼看向正乖顺地低着头的云渺渺。 她的胃口实在不好,云渺渺在一旁看着她喝了半碗粥,吃了点馒头,那只鸡腿一口没动,便放下了勺子,背过身去又咳了几声。 而后,她慢慢地将盘子推到她面前。 “这鸡腿你吃了吧,我吃不下。” 云渺渺迟疑片刻,疑惑地望着她:“姑娘病了吗?” 她掩嘴压抑着咳了咳:“一点风寒,不碍事。” 见她执意如此,云渺渺只得在她的注视下,吃完了那只鸡腿。 晴茹的眼神有些复杂,看得她心头发毛,她却忽然起身:“在这等着。” 说罢,她便去了里屋,不一会儿竟拿着一条细长的棉布带子走出来,递给了她。 “每日用这个缠住胸口,莫让旁人看出来,咳咳” 此话一出,云渺渺不由得惊住了。 晴茹斜了她一眼,叹息道:“怎么,你也想走我的老路?若是让人发现你女扮男装,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不夜天了。” 云渺渺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胸口,心头咯噔一下。 六年过去,她已非孩提,近年来也抽开了条,姑娘家的妩媚如早春的花苞,正缓缓绽开,在这青楼之地,扮作男子也愈发艰难,故而无论什么时候,她也不敢解开头发,平日里也都低头驼肩。 莲娘再三叮嘱,万不可让人瞧出她是女儿身,其用心良苦,云渺渺自然也晓得。 只是她没想到,晴茹竟然识破了。 看着眼前这条布帛,她颇为犹豫,看看晴茹的脸色,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这件事,看来她多半不打算说出去。 云渺渺接过那条布帛,揣入怀中,道了声谢。 晴茹又开始望着那把琵琶出神了,垂在膝上的手满是疤痕,触目惊心。 不知怎么的,云渺渺忽然想起那一日的雪,还有站在屋檐下的晴茹。 至少有一瞬间,她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挂念。 她不明白晴茹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以至于今日的晴茹,竟令她觉得有些难受。 “晴姑娘,您有想过离开不夜天吗?” 她已经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接客,沦为杂役是迟早的事,那样的苦,只怕会折腾死她。 晴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流云,缓缓道:“入不夜天不过一念间,要离开却谈何容易。” “可您留在这还有什么呢,还不如趁着无人留意早些逃走,兴许能另谋一条生路。” “我还不能走。” “为何?” 在云渺渺疑惑的目光中,她转过头来,眼中似有一抹温柔笑意。 “阿九,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有些人仅仅是活着,就足以称为另一个人的支柱。” 第十一章 :盼所盼,不得终 云渺渺做了一个梦。 确切地说,更像是阿九的梦。 梦里的小阿九还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孩童,却已经开始在后院打杂。 第9节 快有她半人高的木桶被她抱在怀里,颤颤巍巍往前走,一步不稳便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刚打的水就这么泼了一地。 她坐在水里,无措地看着滚远的木桶,却在这时被一个人扶了起来。 那人牵起她的手,用柔软的帕子擦去她掌心的泥巴,摸了摸她的头。 即便在梦里,她也晓得,那不是莲娘。 能记得的,只有绯红的衣角,和那人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她的手轻轻抚过额头的刹那,温暖得不可思议。 而后,梦便醒了。 天还蒙蒙亮,她听到莲娘在外头急促地敲她的门。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披了件衣裳便去开门。 “阿九!”莲娘神色焦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快跟我来!” 云渺渺一脸茫然地跟着她出门,径直朝着前院赶去,一路询问才晓得,晴茹昨晚出了事。 她昨日没有去前院,故而还不晓得,只知莲娘一夜未归。 晴茹不再是花魁后,便再无人给她撑腰,落井下石之流不乏人在,趁火打劫的也比比皆是。 从前的晴茹有多高不可攀,如今就有多低贱可欺。 本就风寒未愈,虚弱不堪的身子,唯有一张脸还能得人多看几眼,城中太守的纨绔庶子不过花了十两银子,晴茹便被逼着接客。 怕她一脸病容坏了那李二公子的兴致,不夜天的婆子往她的茶水中下了虎狼之药。 莲娘阻拦不住,被捆在屋外,还用抹布塞上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二公子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进了她家姑娘的屋子。 不久,屋中传来了晴茹的哭叫声和无助的哀求声,如同锋利的刀子,活活剜着她心头的肉。 直到晴茹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下去,已近黎明。 太守府的马车前来接走了自家公子,她才得以被松绑,跌跌撞撞地跑进屋中看看晴茹。 可怜她伺候了数年的姑娘,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的,虚弱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沙哑的嗓子仿佛覆了一层粗粝的砂,一开口,便咳了一滩血。 莲娘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唇边,才终于听清她说的话。 “将阿九带来” “为何不请大夫?”云渺渺错愕地望着莲娘。 与其见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才,不如快些去请个大夫回来要紧。 莲娘看出她眼中的犹豫,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若真肯请大夫救救姑娘,便不会给她下那等凶狠的药,他们这是要姑娘的命啊!阿九,一会儿见了姑娘,可别再说些气她的话了,算莲姨求求你,这世上你最不该记恨的,便是姑娘了!” 晨间的不夜天,总算静了下来,偌大的阁楼有些昏暗。 她随着莲娘走进晴茹屋中时,一眼望见的,便是榻上面无血色的女子。 她合着眼,仿佛已经是一具尸体,直到莲娘上前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才幽幽转醒。 云渺渺死过两回,太清楚这样的眼神,绝望之后,又忽然涌现出锥心的一点希望,那是将死之人才会露出的神色。 原本那个骄傲明艳的女子,像是被拔光了刺,剥去了最后的尊严,无力地躺在那。 在望见她的瞬间,那双死灰般的眼中,竟然露出了一抹浅笑。 “你来了” 云渺渺看她这副样子便晓得她活不成了。 外头迟迟没有让人过来照料,这儿只有她和莲娘。 “晴姑娘。”她抿了抿唇,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生与死,好像从来就是这么无常。 “从前教你的那些规矩,都记着吗?”晴茹虚弱地趴在那,侧着身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神色一如从前,云渺渺险些以为她马上就要开始训斥她了。 “都记得,食不言寝不语,端茶送水时不可发出声响,回话时声低三分,心存恭敬,不可偷窃,不可惹是生非”她一条一条地念出来,从前挨的巴掌,也都想起来了。 “咳咳”晴茹捂着嘴咳了几声,掌心已有血色。 “姑娘!”莲娘赶忙过来替她擦血。 她摇了摇头,道:“莲娘,扶我坐起来。” 莲娘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胳膊,慢慢扶她起身,靠在床边。 晴茹望着她,淡然一笑:“莲娘,这些年苦了你了” 莲娘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子:“若不是姑娘当年相救,奴婢哪有这几年的好日子,能遇上姑娘,是奴婢的福分。” 晴茹吃力地苦笑:“哪有什么好日子,花魁也不过是千人枕,万人睡的妓子,都是表面的吹捧,私底下只当一个玩意罢了若是可以,我也想早些离开这不夜天。” 莲娘忍着眼泪,像是爱护自己的孩子一般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 不夜天的日子,就像无底的深渊,无论如何忍耐,夜深人静之时,也多有失声痛哭之时。她也曾是这儿的姑娘,人老珠黄后也不得离去,被丢在后院做杂役。 曾经的光鲜,就如一场幻梦,被隔在了前院,那时的她若不是遇到了晴茹,不过是在后院苦熬着浑浑度日。 今日的晴茹,仿佛让她再度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不同的是,晴茹比她坚强太多,这些年,她看着她忍着旁人所不能忍,从一个叫不上名儿的姑娘,一步步走上不夜天的花魁,再从那高处跌落下来。 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曾认命。 “奴婢什么都不求,只希望姑娘能好好的,无论怎么样的活法儿,也有个盼头” “我怕是不行了,至于盼头早就有了。”晴茹弯了弯嘴角,“这些年多亏了莲娘你,将她照顾得这样好。” 莲娘抹了抹眼泪:“姑娘别这样说,您定会好起来的” 晴茹叹了口气,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数步开外的云渺渺,虚弱地冲她招了招手。 “阿九,你过来。” 在云渺渺不解的注视下,她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温软之色,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暖意,都化在眼底。 “过来,叫我一声娘。” 差点忘了更新恍恍惚惚 第十二章 :念所念,不能及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云渺渺已然从莲娘的话中听出了一些端倪。 只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浑身一震。 见她僵在了那,莲娘忍着泪过去推了推她。 “阿九,快过去。”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晴茹榻边,又是如何蹲在了她面前。 晴茹的手很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那一瞬,那个模糊的梦里的绯衣女子,忽然间便有了脸。 她说:“我还以为,看不到你长大了” 云渺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就见她从怀中摸出一支白玉镶红梅的簪子,示意她低下头,云渺渺怔忡之际,那支发簪便插在了她发间。 她抬起头来,分明看见晴茹红了眼眶。 “这只簪子,本想着待你明年及笄,我凑够了银两,将我们三人都赎出去后,再给你戴上,如今看来,得早些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还捧着当初的那个婴孩,小心翼翼,生怕磕坏了她,“那年你才这么小” 一晃眼功夫,便是大姑娘了。 她至今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瞒着不夜天上下,求莲娘帮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若是个男孩,打骂教训都可,再长大些,还能在外头某个生路。 却偏偏是个女娃娃。 除了将她带进不夜天,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实在想不出能让她放心的法子了。 不夜天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不敢对阿九露出一丝关心,只能请莲娘代为照顾,私下里给她留些吃食,不能时时照拂,至少别饿着,也不会让她白白受人欺负。 所有的规矩,都亲自教,就怕她在别人面前犯错,被揪住把柄。 她将粥翻在永嘉侯身上那回,她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唯有重重罚,才能保住她的的命。 万幸,这孩子没有被冻死。 这十四年来,她每日每夜地拜求菩萨,保佑她的阿九长命百岁,却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早便走在她前面。 唯一的心愿,是听她唤一声“娘”。 她这辈子,还从未听过的那声“娘” “怨我吗”她渐渐没力气了,含着笑看着自己的孩子。 云渺渺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头堵的慌,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眼前这个虚弱不堪的女子握住她的手的时候,这么多年的愤愤不平,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我不知道” 在白辛城的时候,她很小便没了爹娘,后来去了招摇山,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记挂,被小心翼翼地护着是什么滋味。 有娘亲,又是什么滋味 可眼前这虚弱不堪的女子看着她的眼神,却令她一阵心酸。 委屈,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这些年存了些银两首饰,就埋在墙角的石砖下。”晴茹指了指床尾所对的那个墙角,“虽不够赎三个人,但赎回你和莲娘的卖身契是绰绰有余了,剩下的,便留给你们好好过日子” “姑娘”莲娘听着她说的这些话都觉得不忍。 晴茹的目光一直落在云渺渺身上:“你若是怨恨我这些年对你太过严厉,时常教训你,打骂你,我也没办法弥补了。若是有来生,我也愿做个寻常的娘亲,定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我的阿九” 便是这样一句话,却如一柄刀子,狠狠扎进了云渺渺的心头。 第10节 仿佛有一块巨石哽住了喉,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了晴茹的手,直到看着她缓缓合上双眼,再无声息。 “姑娘姑娘!”莲娘惊慌失措地上前探她的鼻息,却是冰凉一片。 云渺渺呆呆地望着她趴在床边痛哭,张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莲娘忍着悲痛,去墙角挖出了一只锦盒和一包东西,放在了她面前。 “姑娘从你出生起,便开始存钱,只想着有朝一日,能为我们三人赎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她也不知云渺渺在不在听,便就这么缓缓地说了出来,“这些年,她记挂你,担忧你被人害了,却只能远远地看你几眼阿九啊,她到死都没等到你那声娘亲啊!” 云渺渺僵了僵,似是回过了神,没有动那只锦盒,倒是先打开了那只包袱。 揭开的那一瞬,她便怔住了。 包袱中是一摞衣裳,从孩提的小袄,到少女的薄衫,一针一线,细密如丝。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个女子是如何含着最温柔的笑意,坐在灯下缝出这些衣衫,期盼着自己的孩子平安,期盼她能唤她一声“娘”。 她捧着这些衣裳,不过一晃神,眼泪便簌簌地滚了下来。 来不及。 无论是她还是晴茹,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夜天的龟奴冲进来,要将病死的晴茹丢出去掩埋的时候,莲娘奋力阻拦,耳边的嘈杂在云渺渺听来着实刺耳。 她默默地收好了晴茹藏了十四年的锦盒,忽然冲到了榻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两个壮实的龟奴! “小杂种!你做什么!”打了个踉跄的龟奴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似是不敢相信这个从来都畏畏缩缩的小子竟敢同他们动手。 云渺渺紧紧攥着袖子,看了眼晴茹的尸体,默了默,道:“我来埋吧。” 有人帮忙埋尸,龟奴们自然是乐意的,便由着这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小子和莲娘一起,将晴茹的尸体搬上板车,从后巷拉走。 穿过半座北若城,她们在城郊湖边,葬下了晴茹。 出来时不夜天的人只让她们把尸体丢到乱葬岗去,并未给铲子。 坟,是云渺渺一抔土一抔土挖出来的,半日功夫,她的手都是石子磕出的血。 莲娘心疼她,想上前帮忙,却被她拦住了。 “这是我娘。”她定定地望着晴茹的尸身,虽未落泪,那眼神却叫人心头一揪一揪地疼。 莲娘看着她终于挖出了一人深的坟,将晴茹轻轻放了进去,而后,再将土一点一点浇在那一裹草席上。 她没有办法给晴茹立碑,只能捡几块石头,堆在了坟上,而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莲娘站在她身后,望着这座坟,不由得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娇艳明媚的姑娘,在精疲力竭地生下自己的女儿后,紧紧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眉梢眼角都是骄傲的笑意。 “莲娘,你说我何时才能听她唤我娘亲啊?” 而她亦回以由衷的笑容。 “快了,快了” 回到城中时,云渺渺望见城门下有一群修士。 银冠白衣,风骨自成。 十年前,她也曾在白辛城见过这等情景。 似是转眼间,天虞山又开始招新徒了。 她随莲娘回到不夜天,楼中依旧醉饮欢歌,仿佛这世间,从没有出现过一个唤作晴茹的女子。 莲娘心中难受,却被她牵住了手,走了进去。 云渺渺回到不夜天的头一件事,便是去见掌柜,赎回她和莲娘的卖身契。 她拿出的银两,比掌柜的预想的还要多些,奴才哪都好找,何必同银子过不去? 拿着两张卖身契走出不夜天的刹那,云渺渺不由得舒了口气。 “阿九,接下来你有何打算?”莲娘问。 她想了想,将剩下的银两分了三分,将其二给了莲娘。 “这”看着手中的银子,莲娘吃了一惊。 只听她道:“多谢您这么多年的照拂,这些钱财您拿去做些小买卖应当绰绰有余,要留在北若城还是去别处谋生,看您自己心意。” 这番话,像是在诀别。 莲娘担忧地望着她:“阿九,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没办完。”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旋即又归于平静,望着莲娘微微一笑,“莲姨,保重。” 大家猜得到咱们渺渺要干嘛吗? 第十三章 :结交新友 更深露重,弯月当空。 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从不夜天出来,锦衣华服,满沾酒气,身后的姑娘红袖轻招。 “李二公子,慢些啊!” 他挥了挥手,拐进了巷子。 今日太守府的马车去接嫡长公子了,他这个庶子出门连个下人都没带,胸口似是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前些日子那晴茹也是,他还没用力呢,就叫成那副样子,今日换了个姑娘,才尽兴了一回。 诚然如此,想到他兄长事事压他一头,他便尤为可气! 穿过这条巷子,便能回到太守府,他还惦记着家里几个通房丫鬟,回去再喝一盅 他醉得厉害,口中絮絮叨叨颇有怨词,丝毫没有注意到从身后逼近的那道消瘦身影。 眨眼功夫,便被麻袋套了头! 手中的酒坛被人一把夺走,还没反应过来便当头挨了一记! 只听一声脆响,半坛子酒撒了一地,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能看清是谁背后暗算,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昏暗的后巷中,一道月光照进来人眼底,霜寒彻骨。 云渺渺看着被敲昏过去的男子,一步步逼到了他跟前。 晴茹死前的凄惨模样还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循环不去,她每想起一次,心便沉一分。 杀人,会惹祸上身,更何况被杀的还是太守的儿子。 她还没有冲动得失去理智。 不过 她缓缓拿起手边的酒坛碎片。 上好的白瓷,边缘锋利如刃。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终究举起了瓷片,狠狠地扎了下去! 翌日清晨,素来平静的北若城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官差来来往往,将不夜天前的一处暗巷包围了起来。 消息灵通的百姓坐在街边低声议论。 听闻是太守家的庶子出了事,血溅了一巷子,可怜那李二公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晓得谁那般狠辣,竟趁着月黑风高,断了人家的香火,这辈子怕是就栽在这了。 今早从太守府传出的哭喊声,两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李二公子平日里也不是个东西,若不是老子撑腰,早不晓得被多少人揍了,此次私底下幸灾乐祸的也大有人在。 就在众人谈论不休之时,城门下忙活着招揽新人的天虞山弟子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形瘦小的青衫少年。 洗净了脸上的污泥后,瞧着唇红齿白,一双将笑未笑的桃花眼,像一汪平静的春水,定定地望着他们。 “小兄弟,你这是”站在一旁的白衣修士走上前来,面容清秀,细眉星目,唇边含笑,腰悬一把清风长剑,姿态雅正端方,瞧着便不是寻常人。 云渺渺抿了抿唇,揪紧了肩上的包袱,望着他郑重道:“我想去天虞山,可以报名吗?” 闻言,那人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当然可以,不知小兄弟可否报上名讳?” “我叫云渺渺。”她指了指发上的一支白玉镶红梅的簪子,又补了一句,“并非男子。” 他恍然反应过来:“原来是个姑娘,不妨事,天虞山也有不少女弟子,你且随我来安顿一番。我叫步清风,你不介意的话,可唤我一声清风师兄,明日便由我带领你们前往天虞山。” 他领着她走到后头,她才晓得已有不少人前来报名。 海外仙山天虞,她也曾心驰神往之地,阔别两世,没想到她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 只是不知这辈子,可还有缘分,步入那道山门。 步清风行事周到,还替她安排了落脚的驿馆,虽同其他即将前往天虞山的人在一处,但比起不夜天四面透风的破屋,已经要好上许多了。 “云姑娘若是有需要,同我或是其他师兄妹说一声便可,不必委屈自己。”安顿好她之后,步清风便去前头料理别的事了。 云渺渺环顾四周,这间厢房面朝东南,瞧着颇为敞亮,听步清风说,她与其他两个姑娘住在这一屋,只是她二人眼下并不在此处。 她放下行李,在屋中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便歪在榻上小憩了片刻,再睁开眼,榻边竟蹲了个笑吟吟的桃衫女子,娇花般的年纪,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俏丽。 她吃了一吓,慌忙起身,却不慎磕到头冠,一头细软的长发便这么滑落下来。 那桃衫女子似乎也吃了一惊。 “我,我没想吓你的!”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她的头发,磕磕巴巴道,“原来你是个姑娘啊。” 她还道是那位公子走错屋子了呢。 云渺渺僵了僵,面不改色地将头发重新绾起来。 “出门在外,这样方便些” 那姑娘缓了缓,倒也理解她的做法,旋即笑道:“我是从青乐城来的,叫做余念归,你是北若城的人吧?” 见她没有什么恶意,云渺渺面色稍缓,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你也是想要上天虞山修仙得道的?”余念归兴致勃勃地坐在了她旁边。 云渺渺点了下头,旋即又摇了摇:“家母病逝,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恰好听闻天虞山收徒,便来碰碰运气罢了。” 离开了不夜天,她才晓得普天之大,已经没有她可以回的地方。望见天虞山弟子出现在北若城下,她便想到了还在白辛城时,遇到的那个散修。 第11节 她命格阴煞,若与莲娘在一处,日子久了,怕是会牵累莲娘,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再去天虞山碰碰运气。 能否得道她倒是不在乎,也不晓得自己的道心在何处,说起来从第一世她所求的也不过是活下去罢了。 何况李二公子的事,迟早会查到她头上来,倒不如跟着天虞山的人一同离开。 余念归同她道了声“节哀”,见她脸色极差,不免有些担心:“你还好吧?” “有点累,不妨事”她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声,“你也住在这间屋子吗?” 余念归点点头:“说起来还有一位姑娘,还真有些来头,你听说过北海少阳山么?” 云渺渺点点头。 北海之滨,便是白辛城所在,海内仙人谓之少阳君,其仙府便坐落于少阳山之上。 余念归托着腮,咕哝道:“少阳仙君之女,唤作孟逢君的,此次也与咱们一同上天虞山。不过她这会儿应当去找清风师兄了,她自白辛城出来,便总喜欢围着清风师兄转” 说着,她撇了撇嘴。 云渺渺想起方才那位稳重端方的天虞山弟子,沉思片刻,道:“清风师兄瞧着挺受人敬重。” 她瞧着城门下那些个天虞山弟子对他都颇为恭敬。 余念归扬了扬眉:“那是自然,你刚来,许是不晓得,清风师兄乃是天虞山掌门长潋上仙座下首徒,已修成仙骨,眼下虽许我们唤他师兄,但若是真入了天虞山门下,论辈分,我等都得唤声小师叔的。” 云渺渺目光微沉。 她倒是没想到这回竟是天虞山掌门弟子下山招收新徒。 要知道白辛城那回,也不过是个引路的外门弟子,与天虞山掌门首徒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天虞山此次开山收徒,怎的如此郑重?” “还不是因为三年前出了那档子事儿”余念归本就是仙门出身,爹娘俱是青乐城中有些名头的散修,对于这等事自然有所耳闻,“你多半不晓得吧,三年前魔族在育遗谷袭击了刚离开天虞山的一群凡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此事传回天虞山,长潋上仙大为震怒,自那之后,对于收徒之事就更为谨慎了。” 十年前发生在育遗谷中的事,没有人比云渺渺知道的更清楚,此次天虞山派掌门首徒一路照应,想必也是未防重蹈覆辙。 余念归难得遇上个肯这么耐心地听她叨叨的人,便细细地同她说了不少事,包括近年来魔界蠢蠢欲动,魔尊亦重现于三界之中,屡屡与长潋上仙交锋。 云渺渺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记下,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雪青色衣裙的女子步入屋中,腰上悬着一柄镶灵玉的青锋剑,她瞧见床榻上坐着的云渺渺,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是哪位?” 云渺渺抬起头,瞧清来人面貌,面色微诧。 新人物出场了,咱们渺渺也将要离开北若城了,步清风,取自“三里清风三里路,步步清风步步你”这一句哦,而余念归这个名字,“余”虽然是个姓,但也有我的意思,而孟逢君,逢君二字取自“落花时节又逢君”这句诗哟 第十四章 :离城 这女子生得颇为明艳动人,眉宇之间透着不容置否的傲气,端的是大家风姿,眼中风采熠熠,一看便晓得是被千娇万宠着的掌上明珠。 她走上前来,看了云渺渺一眼,继而转向一旁的余念归,沉声道:“余姑娘,我晓得小门小户家的教养的确差了那么点儿,但这儿可是姑娘家住的屋子,你便是再急不可耐,也不该将男子带进来吧,传出去,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你!”余念归登时憋红了脸,当即便要同她理论,却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云渺渺起身,冲她笑了笑:“失礼了,你便是孟姑娘吧,我是今日刚来的云渺渺,清风师兄将我安置在这间屋子。” 她开口,便是女子的声音。 孟逢君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番,反应过来:“竟是个女扮男装的。” “让孟姑娘扫兴了吗?”她眸中笑意不减,孟逢君却莫名有种被膈应了一下的感觉。 “女子便好,省得旁人误会。”略略扫了二人一眼后,孟逢君便转去里屋了。 “什么臭脾气,惯得她”余念归一面嘀咕一面冲着里屋呲了呲牙。 若不是步清风如此安排,她才懒得搭理这个骄纵的大小姐。 云渺渺倒是无所谓,稍作收拾后去洗了把脸,在余念归的建议下,去包袱里翻出一件春衫,十四年来头一回穿上女子的衣裳,莫说胭脂水粉,连头发都绾不好。 余念归兴致勃勃地给她束了个简单的发髻,再插上那只玉簪,从前在不夜天,为了隐藏自己的女儿身,她多半都将脸弄得脏兮兮的,这还是头一回这样正儿八经地照一回镜子。 她今日穿的这件衣裳,似乎是晴茹死前不久刚做完的,领口和衣袂上一针针细密地绣着娇嫩的桃花。 只可惜,她没机会看到阿九穿上了。 “渺渺,你的眼睛真好看呀。”余念归忍不住叹道。 闻言,云渺渺才仔细地瞧了瞧镜中这张脸。 阿九的眉眼肖似晴茹,细眉弯弯,还有一双风流自生的桃花眼,神色淡淡的时候还不起眼,一旦染上些许笑意,便如霜雪消融,明亮得不可思议。 这么多年,也亏的莲娘和晴茹将她藏得这样好,没让她沦落风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步清风的声音:“三位姑娘,可方便开门?” “清风师兄?”余念归忙过去开门。 就见他手中捧着一篮还挂着露水的樱桃,和两包蜜饯,微微一笑:“这几日的舟车劳顿会十分辛苦,一路上估摸着也没有什么好去处歇脚,我方才在城门下买了半车樱桃,已经分了下去,你们姑娘家应当爱吃这些小零嘴,带着路上解解馋倒是不错。” 他朝屋中看了一眼,瞥见了坐在镜子前换回女装的云渺渺。 茶白墨边的交领里襟,外披靛青绣桃花薄春衫,长发细软,别一只玉白短簪,额前悬的是余念归兴致勃勃地给她戴上的水滴红珠,唇红齿白,乍看之下清秀而脆弱的一个小姑娘,只那么淡淡一笑,便在刹那间绚烂起来。 他不由得怔了怔。 恰在此时,孟逢君也听到了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瞧见步清风的瞬间,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绯红,上前一拱手。 “清风师兄是专程送樱桃过来的吗?” 步清风点了点头,温声道:“其他屋子都让师弟师妹们送去了,我恰好顺路,便带了过来,不知可合你们口味。” 闻言,余念归忙从他手中接过篮子,笑盈盈道:“我可喜欢吃樱桃了,多谢师兄!” 见她欢喜,步清风微微一笑:“那便好。” 这儿到底是姑娘家的闺房,步清风并未多作逗留,叮嘱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孟逢君看了眼那篮樱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余念归仿佛料到她抹不开这面儿,笑着问:“孟姑娘看来也想吃这篮樱桃,要不要分你一些?” 孟逢君咬着唇,死不开口,僵持片刻,大步走进里屋。 余念归志得意满地望嘴里塞了颗樱桃,云渺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会记恨你的。” 她不以为意:“许她记仇就不许我记仇?我心眼儿小着呢,哪能白白受人欺负我同你说,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似的。日后进了天虞山,都一视同仁,少阳君的女儿又怎么,还不是各凭本事,普天之大,都惯着她不成?” 说罢,便拉着云渺渺坐在外头吃起了樱桃,时不时大声感慨一句“真甜”“师兄太会挑樱桃了”诸如此类的话,里屋的帘子动了又动,云渺渺估摸着孟逢君这会儿多半酸得想把她俩的脑袋当樱桃狠狠咬掉。 翌日清晨,步清风命众人收拾行囊,如期离城赴往天虞山。 走出这座北若城时,云渺渺回过头看了看城门,这六年仿佛弹指一挥间,在遇到晴茹和莲娘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某个人的心头肉。 若要说与招摇山和白辛城有何不同,便是她忽然感到自己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世上的。 耳边的风,梢上的鸟,随风飘摇的北若城的桃花,这天地仿佛忽然间在她眼中明丽了起来。 漫漫前路,让她不由得再次心生希冀。 “渺渺!”余念归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一把勾住她的胳膊,“别发呆呀,一会儿我们都走远了!” “嗯。”她缓缓地舒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笑了出来。 娘,阿九走了。 通往天虞山的路,起初与尘世无异,但越是往前走,越是人烟稀少,他们需穿过育遗谷,抵达南海之滨。 云渺渺留意到此次前往天虞山的修士较之十年前少了一半不止,虽不知从别处赶到天虞山的有多少人,但眼下看来,十年前育遗谷那场祸事,还是令许多人胆寒。 余念归拉着她气鼓鼓地望向走在前头的孟逢君和步清风:“看看,又凑过去了,我要是清风师兄,铁定烦死她了!” 这话说得,云渺渺都听出一股子酸味儿。 她看了她一眼,道:“你若是想同清风师兄说话,过去便是。” “那你呢?”余念归不大放心,莫怪她多想,云渺渺看着就像是那种吃了亏都不晓得还手的傻姑娘,昨晚用饭,若不是她手快给她夹了个鸡腿,她怕是真能就着面前一碗白菜把饭吃完。 这会儿她要是走到前头去了,回头这傻姑娘人不见了可怎么是好? 在她不安的注视下,云渺渺认认真真地思索了片刻,道:“我要不在后面给你烧柱香,祈个福?” 余念归:“” 姑娘,你这样我更不放心了。 最终,在云渺渺再三保证不会走丢之后,余念归才一步三回头地到前头给孟逢君添堵去了。 云渺渺走在后头,打量着四周的人,这些修士或多或少都带着自家的法器,听闻孟逢君的佩剑白鵺,便是少阳山的法宝,开山辟水,易如反掌。 余念归的灵心珏虽说差了些,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像她这般身无长物的实在少见。 她浑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腕上这枚已经毫无光泽的瑶碧石了。 想想它的原主,她但凡还想要命,也不敢轻易将其现于仙门之人面前。 此去天虞山,她怕是最寒酸的一个了。 正当她沉思之际,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面容周正的紫衣公子,瞧着她的眼神,似乎心存疑惑。 昨晚用饭时云渺渺险些将手里的汤撒在他身上,故而对此人还有些印象。 踟蹰良久,他才开口试探道:“你是不夜天的阿九么?” 找茬了来了 第十五章 :大概要完 他的声音不算轻,至少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夜天这三个字,令云渺渺浑身一僵。 与他相熟的几人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削的姑娘,转而问:“寒轻,你认得她?” 言寒轻还有些犹豫,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看着像是不夜天的小奴阿九。” “阿九?”友人俯下身瞧了瞧她的脸,但凡北若城中的公子哥儿,无论是寻欢还是吃酒,多少都踏入过不夜天,一个杂役的脸的确记不住,但云渺渺的容貌,却令他们想起了另一个人。 第12节 “这姑娘怎的与不夜天曾经的花魁娘子生的这样像?” 有此感慨之后,引得从北若城出来的几人纷纷上前打量。 言寒轻诧异地望着她“你,你怎么是个女子啊?” 不夜天是什么地方,但凡进过北若城的都有所耳闻,言寒轻此言一出,众人便纷纷怀疑起云渺渺的身世。 与曾经名噪一时的花魁肖似的脸,还曾在不夜天做过小奴,其来历多少都能猜出几分。 云渺渺低着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言寒轻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你是晴茹姑娘的女儿?” 云渺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一旁的人忍不住猜测:“她要真是晴茹姑娘的孩子,那她爹又是哪一位?” “一个青楼花魁生下的孩子,哪个晓得谁的种?看她这副样子,多半也答不出吧。” 云渺渺抿了抿唇,似乎没什么兴致,乖顺的脑袋冲着他们,那些锥心之辞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激起一点波澜。 言寒轻眉头一皱,口中啧了声:“你娘是个千人枕万人骑的妓子,你在不夜天这么多年,不会也” 意犹未尽的话,令在场之人无不浮想联翩,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几份不怀好意的揣测。 云渺渺始终一言不发,只能望见她半垂的眼,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 余念归一回头便瞧见云渺渺被一群人围着,落在了后头,赶忙跑了回来,先将人拉到身后,一脸戒备地盯着为首的言寒轻:“你们作甚!” 众人吃了一惊,旋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其中一人规劝道:“余姑娘,你这个清白人家的女子还是离这个青楼出身的野种远些好,免得平白污了你的清誉。” “什么?”余念归一下没听明白,言寒轻便道出了云渺渺的来头。 话音未落,余念归便毫不客气地往他腿肚子上狠狠来了一脚。 “姑娘家的清誉也由得你在此编排!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暂且不论,看你谈起不夜天如此滔滔不绝,想必也是常客了吧!不要脸的浪荡子,再不滚远点,休怪我不客气!”说着,她便作势要拔剑。 言寒轻没料到她会这样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吃痛地捂着腿。 “你这女子!” “我怎的了?”余念归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探向怀中的灵心玦。 言寒轻捏了捏拳,终究还是有些发虚。 毕竟青乐城余家可不是那等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若真动起手来,谁占上风还真难说。 况且,他们这边的喧闹声已引起了步清风的注意,再不依不饶地闹下去,保不齐会断了他日后前程。 他可不想在上山之前得罪天虞山掌门的徒弟。 权衡之后,他又看了云渺渺一眼,却被余念归挡了下来。 “还看!” 他脸色发僵,看着不远处的步清风,只得悻悻散去。 “怎么了?”步清风走了过来,见她二人脸色不大好,便多问了一句。 “没,没事!”余念归怕他追问下去,慌忙摆手,拉着云渺渺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避开了闲杂之人,余念归瞧着她垂眸不语的样子,忍不住得替她愤愤不平:“他们都那样说你了,你怎么不争辩几句啊!” 云渺渺默了默,神色淡淡道:“同他们吵,并不能改变我是不夜天出身的事实。” 她似乎压根没打算否认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任何难以启齿的尴尬。 坦坦荡荡,一如她此刻的眼神,连一丝动摇都无。 余念归心头咯噔一下,想起言寒轻和那些人说的话,一时语塞:“那,那也不能任他们欺负啊!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她抿了抿唇:“生气么好像有一点。” “傻渺渺!要我说,你方才应该狠狠招呼他一拳!那等口无遮拦之人,就是欠收拾!”她叉着腰,愤懑不已,絮絮叨叨地嘱咐她下回可不能这么白白受欺负了。 云渺渺陷入了沉默,在余念归看不到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瞥了身后的言寒轻一眼,眸中冷意一闪而逝。 是夜,一行人在林间露宿,步清风与其他天虞山弟子在四周布下了阵法,以作提防。 天渐渐暗了下来,吃了些野兔肉后,众人便各自去歇下了。 言寒轻避开了友人,走进了密林中,望着漆黑一片的林子,他面色微沉。 “把我喊出来,自己却藏头露尾的吗?” 他想起方才在火堆边,为所有人盛汤的云渺渺将碗递给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的话。 她会邀他单独一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凭她那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腿儿,他倒也没什么可怵的。 在林中转了一圈,云渺渺依旧没有现身,正当他觉着八成被那丫头耍了,打算回去找她算账之际,忽然感到一阵地转天旋,腿肚子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探了探自己的脉搏。 像是毒,又有些不对劲。 错愕之际,他发现自己不仅浑身疲软,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过片刻,便倒地不起。 眼前渐渐模糊,耳边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他吃力地抬起眼,望见的是绣着桃花的靛青色衣摆,宽大的袖下,露出的了一截寒光涌动的利刃。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那碗汤。 云渺渺亲手递给他的兔肉汤。 他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被绳索紧紧地捆在树干上,远处的火光忽明忽暗,似是比他方才走得还要远许多。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一遍,身上的衣裳也沾满了草叶和泥巴,可想而知他是怎么被带到这个地方的。 他试图挣扎一番,却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想喊,也气若游丝。 夜风寒凉,掀起了斑驳树影中一片柔软的衣摆。 他登时浑身一僵,戒备地望着树下的人,咬牙切齿地询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层云散去,薄凉的月白落在了林间,照进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她一步一步从树下走出来,手中的匕首微微一晃,寒芒刺眼。 言寒轻顿时怒上心头:“你这个小野种!还不松开本公子!” 云渺渺静静地望着他,待他骂够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下在你碗里的药,是我从不夜天偷出来的,这种药没什么叫得上来的名儿,但是常用来对付不听话的新姑娘,服下之后,少说一个时辰动弹不得,你大可以喊倘若你这虚软无力的声音真的能被听到的话。” 她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刚刚捉了一只兔子,至于一会儿是要扒皮去毛嗷嗷待煮,还是提溜起来慢慢折腾,也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这一刻,言寒轻切切实实地感到了自己大概要完。 云渺渺:我这人不记仇的。 言寒轻:那你先把绳子给我解开! 月黑风高夜,正是磨刀霍霍向杠精的好时候。 第十六章 :我一般不生气 “我一般不生气。”她提着匕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除非忍不住。” 在言寒轻惊慌而无力的躲闪下,她稍稍顿了顿。 “从前没爹没娘的时候,其实我脾气还算不错。” 她的目光十分平静,染着幽幽的月光,分外好看。 “我不太喜欢和旁人争执,也懒得记仇,填饱肚子好好活着才最要紧。”她缓缓地看了过来,令言寒轻不由得抖一激灵,“像你这样的人,应当没尝过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滋味吧?饿过肚子没?三天三夜水米未进的那种,走在路上被人用石头砸过吗?虽说没人在意过,但其实挺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她冷冷地扫了眼,手中的匕首也贴在了他的左脸上,锋利的刀刃,仿佛随时会在他脸上来上一下。 “你可有记挂的人?我倒是觉得记挂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她似乎在问他,却又并不希望听到他的回答,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到他心颤,“我孑然一身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无所谓。 曾有个照顾我的婆婆,时常给我送些吃的,许是将我当成了她早已离世的孙女儿,孤苦无依之时,还能从我这得到些许宽慰。 她死的时候,我一点也没觉得难过,我觉得那很麻烦记挂了,就会放不下。 倘若没有得到过,也就不会有什么贪嗔痴恨不是吗?” 她俯下身来,似是在认真地思量这个问题,匕首亦渐渐下移,冰冷的利刃一寸一寸滑过他的咽喉,很稳,却还不曾用劲儿。 缓慢的消磨着,逼得他几乎要疯了! “昨日之前,我都不敢想象,自己还有个娘,还有一个人乐意全心全意地记挂着我,给我一针一线做衣裳,可你晓得我是怎么回报她的吗直到她死,我都没叫过她一声娘。” 一个看似光鲜亮丽,众星拱月的人,实则一无所有到只剩对你的一颗真心,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从前不知道,如今也想象不出来。 晴茹的死,就像一块尖锐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光是想想,都觉得要喘不上气了。 她一直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从第一世她便晓得,她没有可以给予别人的真心,也不配得到。 她从白辛城那十六年间学到的,是这世间的一切,无论你想得到什么,都应该用什么去交换的。 可这个早已根深蒂固的认知,却被一个青楼女子搅得粉碎! 言寒轻感到颈部一阵刺痛,那是匕首划破肌肤的冰冷。 他终于感到了惧怕:“你别乱来!” 云渺渺始终面色如常,乍一看仿佛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阿九,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在乎,日后会不会成为同门我也不在乎,但我要是再从你嘴里听到侮辱我娘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一刀一刀地割下来喂狗。” 她说得有些漫不经心,但言寒轻却不觉得她在同他说笑。 因为就在她说完之后,抵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又割深了一点。 尖锐的刺痛令他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就不怕我将今夜的事传出去吗?” 第13节 闻言,云渺渺忽而一笑。 “你去说啊,不过”她眼中没有半点慌张之色,明亮而坦然,而后手腕一转,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不算深,却也足够见血了。 映在言寒轻眼中的那张笑脸比三月的桃李还要绚烂,她眨眼间便将匕首塞进了他手中,遥遥望向远处的火光。 “你觉得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言寒轻面色一沉:“你!卑鄙!” 云渺渺起身,淡淡地斜了他一眼。 “噢。” 看着她绕过自己离去,望着一片漆黑的林子,言寒轻冷汗直冒。 “喂!你把我放开!别把我丢在这!喂!!”他竭尽全力,眼下也只能发出重病般虚软的声音。 而云渺渺,只是打了个呵欠,不曾有片刻停留。 言寒轻气急,却又使不上力气,唯有坐在树下喘息,等着这该死的药劲儿过去。 与此同时,幽暗的林间,一道绛红的身影站在树后,若有所思地观望着始末,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掌心。 “哎哟这性子女床山那边不好交代啊。”他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忽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罢了,咸吃萝卜淡操心,崇吾宮里不是还有个现成的苦力么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言寒轻终于恢复些气力,用匕首切断身上的绳索回到众人落脚之处时,已是月近西山,鬼晓得那死丫头在他碗里下了多少药,他的手脚如今还有些发软! 云渺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靠在余念归身旁的树干上,诚然她看起来的确睡着了,但保不齐他再走近两步,她就会陡然睁眼。 他的确恼火得很,但眼下他若是真动手教训这死丫头,多半会惊动不远处的步清风,届时百口莫辩的可就是他了。 权衡之下,他还是走到男子中间坐下,默默收起了匕首。 抬眼望去,恰好瞧见不远处的云渺渺正半睁着眼,眼中似有若无的一抹笑意稍纵即逝,而后,她仿佛又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小阿九,翻了个身继续睡。 言寒轻:“” 翌日,众人继续启程。 不少人留意到言寒轻今日有些不对劲,不仅在这春光明媚的天儿里拉高了衣领,眼窝下的青黑色也颇为吓人。 “言公子,你昨晚没睡好么?”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句。 言寒轻顶着发沉的眼皮,目如死灰地呵了一声。 他何止“没睡好”,光是想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个瞧着一斤骨头二两肉的丫头片子折腾得有苦说不出就气得一夜没睡! 再看看前头笑得又娇又软,正与余念归相谈甚欢的云渺渺,他这脑子就更疼了。 “虽说是青楼出身,但云姑娘瞧着可真惹人怜惜啊。”一旁不知哪位仁兄心生感慨,“这样柔弱的女子,可别再欺负她了吧” 闻言,众人纷纷附和,转而看向昨日挑事的罪魁祸首。 言寒轻一脸活见鬼地干瞪眼。 后头絮絮叨叨,余念归小声道:“那言寒轻该不会又盘算着找你麻烦吧?” 云渺渺沉思片刻,莞尔:“暂时应当不会了,毕竟我昨日诚心诚意地同他讲过道理了呢。是吧,言公子?” 她忽然回过头来,眼中笑意灿烂,言寒轻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余念归一脸狐疑:“你何时去同他讲道理的,可有受欺负?” “那倒没有。”她瞥了言寒轻一眼,云淡风轻道,“言公子其实挺好说话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哪会有解不开的误会哎呀,言公子怎么冒汗了,这天儿很热吗?” 被她如此“善解人意”地注视着,言寒轻后槽牙都在打磕巴。 “阿九姑娘说得是,昨日冒犯了”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么一句。 “看,我就说言公子是个好说话的人。”她微微一笑,余念归虽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头,但看着她笑得如此爽朗,也就渐渐放宽了心。 “言公子。”她复又看向言寒轻,笑意嫣然,“我已经不是不夜天的阿九了,离开了北若城,我唤作云渺渺,小女子柔弱,禁不起那些玩笑话,下回,可莫要喊错了呀。” 你柔弱个腿儿! 咱们渺渺可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呢,嗯,没错!亲妈不接受反驳! 第十七章 :天虞山 一路跋山涉水,众人终在半月后抵达南海之滨。 海上云雾绵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听闻天虞山藏于南海仙雾之中,山势陡峭,水流滔滔如九天悬瀑,寻常人连山门在何处都不晓得。 其山之巅,矗立着仙宫映华,乃天虞山掌门长潋上仙所居之处,寻常弟子则在山下修行。 赴往天虞山,寻常船只难以辨路,只会迷失在仙雾之中。 步清风站在海边教室上,吹响了怀中玉笛,悠悠笛声盘旋在南海之上,虽不知在等着什么,但他们这一行人今晚多半得在海边露宿一宿了。 好在南海鱼虾富余,就连石头缝里都能捉出几尾鱼来,倒也不必担心填补饱肚子。 余念归因为一条鱼又同孟逢君杠上了,步清风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云渺渺懒得搀和,便坐在礁石后头,望着天边瑰丽的云彩一点点转暗,终归于夜色中。 海上的明月似乎比她从前见到的更大些,仿佛触手可及,明亮而干净。 海风微凉,吹散天上云,繁星丽天,芒寒色正。 这样的景色,仿佛能沉淀在亘古的岁月长河中,世间无一笔能绘其万一,而她却总觉得似乎在哪儿也曾见过。 十年前吗 好像还要更为久远些。 黎明时分,天色泛青,蒙蒙浓雾间仿佛开天一刃,辟出一道晨曦,叫人睁不开眼。 辽远的南海之上,十叶扁舟穿透云雾乘风而来,舟上并无一人,却缓缓悬在了岸边。 在众人迟疑的目光中,步清风招呼所有人上船。 待所有人都坐稳之后,他立于船首,再度吹响了玉笛。 十舟徐徐升起,浮于半空,如乘风破浪,穿云而往,耳边晨风飒飒,雾水湿凉,再往前些,便似重重迷雾乍然散去,望见天边曦光万道,一座瀑布从高耸入云的山巅倾泄而下,山间繁花似锦,飞鸟成群,几座浮山悬在半空中,曲苑阆亭,尽收眼底。 茫茫碧落无穷处,山河归尽日月来。 海外天虞山,阔别十年,她还是再次踏入了这儿。 这世间的路啊,兜兜转转,还是带着她回到了原处。 步清风带着他们,走过了云渺渺印象中别无二致的青石长阶,潺潺而过的甘泉旁,几只瞿如鸟正埋头啜饮,水中鱼身蛇尾的虎蛟悠然游曳,偶有几条跃出水面,鸳鸣声声。 这儿的多数人都是凡间修士,少有机会见此灵兽,有几人心生好奇凑过去逗弄,结果被虎蛟甩了一脸水花,悻悻而归。 余念归也是头一回晓得闻名六界的天虞仙山是这般景致,跟着步清风问了一路。 步清风倒是耐心,都细细同她说过去,一旁的孟逢君却是一脸轻蔑。 “土包子进城似的也不嫌烦” 余念归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好问者善学,这会儿多问几句,总比不懂装懂日后丢人来得好!” 孟逢君目光一沉:“余念归你什么意思!” 眼见着这俩炮仗筒子又要吵起来,云渺渺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岔开了话:“清风师兄,我听闻十年前育遗谷一事后,天虞山收徒谨慎了许多,前来拜师之人也渐少了,今日入门,还要先过天一镜吗?” 此话一出,步清风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于同余念归干瞪眼的孟逢君也看了过来。 “你竟知道天一镜?” 要知道就连她这个少阳仙君之女,也是在离开北海不久前才听闻此物。 三清天一镜,乃是除了掌门长潋上仙的泰逢剑之外,天虞山掌管的另一神器。 传闻曾是天之四灵中的朱雀神君惯用的法器,自不周山大劫后,便交托给了天虞山。 天一镜能观星象,卜算天下运势,可惜至今无人能发挥其万一之能,唯有将其置于山门前,用于测算弟子灵根。 非天虞山弟子,甚至连这面镜子的名头都不晓得,只道是面灵镜。 云渺渺垂下了眸,顿了顿,道:“凑巧听人说起过,那面镜子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她只是在十年前见过那面镜子,至于“天一镜”这个名字,却是她在白辛城时从那个劝她前往天虞山的散修口中得知的。 却原来,并非人人都知道吗? 步清风还想细问,已有几名外门弟子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称了声“清风师叔”,道是长琴长老已经到山门下了,命他速速将人都带过去。 步清风应下,率领众人前往山门。 天虞山常年没与云雾间,越是往上,山势越是陡峭,云上映华宫更是坐落于峭壁之上,天河之水悬落三千,越是靠近,雾就越浓。 不经意间,云渺渺似乎望见那云雾之中,站着一个人。 落落白衣随风而舞,仿佛要与这苍茫山河融为一体。 尽管六年前的招摇山,她不过匆忙一瞥,但便是隔得那样远,其风姿也应是当世无二。 那便是她曾经一心想要拜入门下,却发现原是望尘莫及的长潋上仙。 只一晃神,那云雾中,便再无人影。 天虞山的大门在半山腰,数丈高的石板镌刻着苍穹与山海,霞光万里汇于其上,从此处俯瞰,可见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雪青色的玲珑花开了一树,山风乍起,便听得叮铃余响。 步清风领着他们跨过这道门槛,便算是进了天虞山仙门,偌大的四方庭仿佛悬于云端,中央一汪清泉上,浮着一面水镜,百鸟拱卫,通身莹白,更有鸾凤衔珠,盘踞其上。 石阶下一女子妍立,身侧还有两个白衣弟子,瞧着其雪青色的领口和护腕,应当是内门弟子。 女子缓步走来,堇色的衣裙如涟漪般荡开,面容秀丽,未语而含三分笑。 步清风见到她,忙上前行礼:“长琴长老,怎么是您亲自前来?” “闲来无事,替端华那小子来瞧瞧可有好苗子。”长琴笑着朝他身后一瞥,不由咋舌,“比我预想的还要少啊,看来育遗谷那件事传开后,令不少凡间修士望而却步了。” 步清风低下了头:“弟子有愧。” 话音未落便被长琴敲了一记:“你愧个什么劲儿,有这功夫还不如同你师父说说,别成天窝在映华宫,早些把那事儿查个明白,我可没本事一直给他担着。” 第14节 说罢,她便朝着这边走来,一眼瞧见孟逢君,面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你便是少阳君的千金吧,上前来,我看看。” 孟逢君忙走上前去,长琴看了一圈,会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前途无量。” 闻言,孟逢君自是心头一喜:“承蒙长老吉言,逢君定勤修不怠!” 她回到众人之间,志得意满的笑容像是已经入了内门似的。 余念归虽心中不服,可长琴长老的的夸赞,依旧令人羡艳。 长琴的目光略略扫过一圈,笑道:“诸位不远千里来我天虞山求学,能走到这,相比都是个中翘楚,但修仙不仅讲求缘分,天赋亦不可或缺,我天虞山也不愿误人子弟,未免诸位徒劳一场,都走到灵镜前来试上一试吧,只需将手放在镜面上,自有分晓,有缘者便留下,无缘者,我自会将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南海之滨。” 云渺渺也不免收紧了拳。 这面天一镜,她十年前便触碰过。 那时与她一同上山的人,哪怕再差的资质,也至少能让天一镜泛出一丝涟漪,然而轮到她的时候,天一镜却忽然如一片沉寂的深渊,莫说测出她的灵根,甚至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这回若还是如此,她该何去何从? 众人面面相觑,望着眼前的水镜各自思量。 长琴不急不缓地搬了把椅子坐下,望着眼前犹豫不决的众人,从容地一抬手。 “谁先一试?” 文中出现的瞿如鸟和虎蛟都是出自山海经南山经:南次三山之首,曰天虞之山。其下多水,不可以上。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多象,有鸟焉,其状如鵁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第十八章 :卜算灵根 四下默然片刻,孟逢君率先站了出来:“我先来吧。” 她走到天一镜前,凝神静气,将手轻轻贴在镜面上。 水镜顿时荡开圈圈涟漪,浅金色的阵法浮出,五行阴阳,八卦齐现,片刻之后,镜面浮现出了一个“火”字。 “火灵根,资质上品。”一旁的步清风对她微微一笑。 孟逢君暗自欢喜,退到一边去了。 见她得了如此赞许,余念归也不甘落后,随即上前一试。 这回,水面下浮出的是个“木”字。 “木灵根,资质上品。” 两个姑娘先后测出了灵根,剩下的人也不再迟疑,依次走到天一镜前。 都是有心修仙得道之人,大多资质都不差,测出单灵根的便有五位,稍差些的也有双灵根和三灵根,五灵根着约莫十余,怀着无奈与不甘,转眼间便被长琴送下了山。 站在最后的云渺渺对这一幕并不陌生,十年前她就是被天虞山的端华长老一拂袖送回了南海之滨。 看着前头的人越来越少,余念归还在催促她快快上前,她额上不禁渗出了一层薄汗。 紧握的手抠的掌心生疼,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长琴瞧着这瘦削的小姑娘紧张成这副样子,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经意却瞥见远处的浮山之上,站着一道玉白的身影,倒是怔了怔。 测个灵根罢了,怎的把他招来了? 她沉思片刻,扶着额神元出窍,飞上那浮山,落在他身旁。 “掌门今日这般清闲?” 长潋不答,若有所思地俯瞰着站在天一镜前的青衣少女,半响才开口问了句:“端华呢?” 闻言,长琴干咳了一声。 他眉头一皱:“你又怎么他了?” 长琴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也没怎么只是请他帮忙试一下刚出炉的丹药,本来是想助人凝神,有益于修炼的,后来发现对失眠倒是挺有效。” 长潋无奈地合了合眼:“你就晓得诳他。” “瞧你说得,我又没绑着他。”长琴摊了摊手,见他一面同她说话,一面望着下头的新弟子,不由面露疑惑,“怎么,瞧上哪个苗子了?” 长潋不答,面色平静地观望着。 步清风看着迟迟不动的云渺渺,终是催促了一声。 “云姑娘,该你了。” 云渺渺僵了僵,盯着眼前的水镜,踟蹰片刻,上前一步,抬起了手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抠出血了。 都到了这里,怕也没什么用了。 她咬咬牙,心一横将手贴了上去。 触到镜面的那一瞬,天一镜忽然陷入了沉寂。 没有波澜,亦没有阵法,如一汪死水,谁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等局面,四下惊诧之后,传来了唏嘘声。 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无力地纾开。 云渺渺觉得自己大概是来自取其辱的。 “这”步清风错愕地望着天一镜,一时间也不知是哪儿出了差错。 自代掌天一镜,已有数千年,便是再奇特的灵根也不曾有过这等状况。 云渺渺叹了口气,正打算将手收回,好让那位长琴长老将她送回南海之滨,眼前的水镜忽然绽开一圈涟漪,紧随其后的,是自水面深处涌出的澎湃波纹,似薪火煮水源源不断! 还未等反应过来,涟漪竟荡出镜面,化作三圈金光轰然震荡开来! 众人感到一阵灼热烈风扑面而来,一晃神功夫,便消散于天地间。 这等动荡,惊得长琴立即神元归位,一个箭步冲到了镜子前。 就见水镜深处,有一簇金色火光,忽明忽暗,转眼便如幻影般消散了。 云渺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若不是长琴扶了一把,她怕是要摔进天一镜下的琅月泉中。 四下落针可闻,饶是与云渺渺最为熟识的余念归,都被方才发生的事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琴抬头朝浮山看了眼,复又看向怀中已经昏过去的小姑娘,沉思片刻,吩咐步清风将人带下去。 云渺渺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窗明几净,耳边传来几声鸟鸣。 没有被送回南海边吗 她缓了缓神,支起身子。 这时,门被推开了。 余念归端着安神茶走进来,见她醒了不由一喜,忙将茶放在一边,过来看她。 “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 “头有点疼”她皱了皱眉,“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余念归诧异地盯着她,“差点被你吓死,我还以为天一镜要炸开了呢!” 听她一说,云渺渺终于想起了卜算灵根时发生的事。 那时的她亦看见了水面之下那簇金火。 如九天之上的晨曦,熠熠生辉。 余念归将安神茶捧过来递给她,道:“长琴长老吩咐清风师兄将你安置在此处,至于你的灵根,长老也说不上来,便先视为异灵根了。不过那时从灵境中发出的三圈金光可真了不得,从山门一直漫道海岸边呢,渺渺,说不定你的灵根很是厉害呢。” 看着她求知若渴的神情,云渺渺也颇为无奈:“你想知道我也答不上来,我一度觉得自己是五灵根的资质,与修仙无缘的。” 本已做好了哪来的回哪儿去的准备,哪成想天一镜突然对她有了反应,还如此异象。 难不成是阿九的根骨还算不错?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门口传来了步清风的声音。 “二位师妹,方便进来吗?” 余念归登时抖一激灵:“清风师兄,你怎么来了?” 步清风拿着一只小瓷瓶,温声询问:“云师妹可好些?” 云渺渺起身:“好多了,有劳师兄挂心。” 步清风见她脸色好转了些,将瓷瓶递给了她:“天一镜毕竟是上古之灵留下的法器,你那时站得近,虽不见伤口,但难免受其殃及,以防万一,长琴长老命我将此丹药送来,对调理内息极有好处,若感到不适,早些告诉我。” 云渺渺接过那只瓷瓶,谢过长琴好意,犹豫再三,才抬头看向步清风。 “清风师兄,我算是入门了吗?” 诚然她没有被立刻送回南海之滨,但长老一时心软,暂且留她在天虞山,待她醒来后再送她离去,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么多年来,她最不缺的便是自知之明。 横竖已经失望过太多回,也不差这一次了。 闻言,步清风定定地看向她,哑然失笑:“天一镜已卜算出你的仙缘,虽说镜中显现出的灵根就连长老都未曾见过,但毋庸置疑,你与其他弟子一同留下了。” 他的笑容,令云渺渺眼底一亮。 “新晋的弟子中,只有你还不曾有佩剑,过些时日,我替你寻一把。”步清风看着她服下了丹药,望了望外头,“眼下天色还早,今日并无安排,二位师妹若是不嫌弃,我便带你们去这山间转转,毕竟从今往后,你们便要在这修行了。” 余念归顿时来了兴致,三人步出厢房,天地骤然敞亮,云渺渺眯了眯眼,才适应了些。 不久前还矗立眼前的山门已在云海之外,苍穹碧蓝,云舒云卷,山雾缭绕间,峰峦毓秀,青松翠柏四季常青,河川潺潺顺势而下,其源头自是主峰之上九天悬瀑, 天虞山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巍为壮丽。 霞光千里,祥瑞罩顶,紫气东来,山间亭台楼阁不知凡几,仅浮山便有百余座,侧峰祷过山顶,铸十里风华台,供弟子修行。 未进山门时,本以为望见的秀丽山岭已是天虞山全貌,入内方知不过窥见沧海一隅。 如此盛景,不愧为三界仙门之首。 步清风带着她们去各处转了一圈,天色便已暗了下来,夕晖穿透云层,照在祷过山顶,绮丽如画。 步清风指着那处高台道:“明日会有内门弟子前来接引你们前往风华台面见掌门和二位长老,莫要睡过头了。” 这话,显然是对余念归嘱咐的。 第15节 来天虞山这一路,她赖床的本事也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了。 余念归心虚地吐了吐舌:“师兄放心,明日定不会迟到的。” 步清风离开后,二人回到屋中洗漱了一番便早早歇下了。 半月的跋涉,也着实令人疲惫,余念归合眼不久便睡了过去,云渺渺望着床帏,却是辗转难眠。 偌大的天虞山,甚至还有一位长老在场,却无一人问起,除了那簇金火,天一镜中浮现出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模糊的脸。 除了一双赤红的眼睛,再看不清其他。 只隐隐觉得,那该是个女子。 长琴他们所看到的金火,就生在镜中人影的眉心。 她不晓得这对于天一镜乃至整个天虞山而言,是否算蹊跷,但既然只有她一人看到,此事还是先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来得好。 无论天一镜让她看到了谁,至少她借此机会进了这道山门,今后最要紧的,是如何改了这阴煞的命格。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瑶碧石,在心中暗暗补上一句。 以及离那个有事没事总给她补一刀的魔尊远点。 第十九章 :入门第一课 翌日清晨,云渺渺早早便起了,梳洗一番后,换上了门内派发的弟子服。 丝缎的料子,如雪的纱,领口与箭袖用的都是上好的雪青薄绸,绣着银花藤,两边各缀一枚水色玉珠,五寸宽的莲瓣腰封缀着雪青色短流苏,衬得纤腰盈盈一握,素银的鹊尾冠束起一头长发,眉染黛色唇点朱,将笑未笑桃花眸,如此收拾一番,的确有几分仙门弟子的模样。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果然免不了赖床的余念归,第三次提醒她可以起了。 然榻上之人睡眼惺忪,嘴上应了声,转眼又睡了过去。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看着这位起床老大难,云渺渺无奈地摇了摇头,俯下身幽幽地在她耳旁低语:“清风师兄快到门外了” 说完后,她便气定神闲地直起了身,倚在床边静候。 沉默了须臾,方才还蒙在被子里的人突然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般跳了出来,瞪圆了眼:“清风师兄在哪儿呢!” 云渺渺目不斜视:“我说的是他快到了。” 闻言,余念归登时蔫了下去:“渺渺你别吓我啊” 见她又要倒向枕头,云渺渺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的领子,将人提溜了回来。 “姑奶奶,你再不起我们就来不及去风华台了。” 一面说,一面将她从这张床上剥下来,把衣裳塞给她。 余念归昏昏欲睡地扒拉着衣裳,好不容易才穿戴妥帖,接过云渺渺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好歹清醒了些。 没等缓口气儿,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云渺渺,余念归,该走了。” 余念归吃了一吓,赶忙将发冠戴好,拉上云渺渺走出了门。 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新弟子,孟逢君也在,她本就生得极美,换上这身弟子服后更添了几分脱俗之色,腰悬长剑,昂首而立,教人挪不开眼。 见她二人出来,她一眼扫了过来:“入门头一日便如此懒散,你二人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哪里哪里,我眼中可都是人,难道孟姑娘是个例外?”余念归笑吟吟地反唇相讥。 每日一呛,总是躲不掉的。 云渺渺暗暗叹了口气,都懒得劝了。 幸而那几个内门弟子在她们把眼珠子瞪出来之前以玉笛唤来轻舟,载着众人飞向祷过山。 万里晴空触手可及,清风过耳,直上山巅。 而后十里风华台,白鹤青云间,终现于眼前。 雕着麒麟兽的白玉栏,围着一树玲珑花,四十九级石阶上,矗立着素白如雪的上清阁。 轻舟停在曲水边,众人陆续登上风华台,此等钟灵仙境,令人不由啧啧赞叹。 步清风已然等在阶下,瞧见余念归冲他挥手,面上温然一笑,却不曾如平日里那般走过来。 喧闹了一番,回过头才发现才引路的诸位内门弟子已默默地同步清风站在了一处,姿仪泰然,八风不动。 孟逢君亦早早站在了阶下,望着冗长的台阶垂手而立。 见此,众人也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聚到上清阁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四下静默良久,那扇仿佛玉雕雪凿的门终于打开,三道身影缓步而出。 为首之人一身玉白长襟,薄雾晨光里,蒙上一层辉光,肩头与袖口绣着舒卷流云,银丝穿玉,流光溢彩,淡色的朱唇微微抿起,似是在笑,又似乎只是旁人的错觉。 鸦青的长发披垂落肩头,发上银冠如凤唳九天,扬起的冠尾坠一枚青珠,素白的流苏无风而摇。 一双如墨的眼,仿佛集天地之灵秀,清华潋滟却又深不可测,缓缓扫过风华台上的众人。 两侧之人,其中一位他们昨日已然见过,长琴依旧着紫衣,眉间一点朱砂,未语先含三分笑。 另一边的碧衣男子对于多数人而言却是个生面孔。 相较于前头二位,他的穿着算是颇为寻常了,墨绿的长袍,月白的里襟,仅一支墨簪束发,面容端方俊逸,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厉色,像是随时会开口训斥于人。 仙门中人皆知,天虞山有三位上尊。 掌门长潋上仙,曾为三界战神,泰逢一剑,可破云开天。 其师妹长琴,乃举世无双之丹修,世间丹药,其渊源追究起来多半都是出自她手。 而司掌这天虞山上下宗规清律者,便是这二位的师侄,端华上尊。传闻其天赋异禀,资质上佳,入门一年便已筑基,此后一路顺遂,不到三百年便位列仙班,替长潋管着门中诸事,乃是仙门中毋庸置疑的天才。 今日面见三尊,众人才得以领略这仙门顶峰之人是何等模样,心生憧憬之余,也不免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得三尊青眼相看,收入门下。 云渺渺站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瞄了长潋一眼,睥睨众生的那人,压根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这就是能帮她祛除煞气的上仙啊瞧着不大好说话的样子,不晓得肯不肯帮她这个忙。 她想起在招摇山他和魔尊一剑将她活埋,不由得心头一颤。 长潋凝神不语,端华也晓得他素来不擅长应付这等场面,从容上前,高声道:“天虞山十年一收徒,诸位今日能站在这里,想必都是天资卓然之辈,但修行之路并非至此而终,而是由此伊始!戒骄戒躁,勤修不惰,方得始终!” 众人拱手施礼:“仙尊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而后,步清风捧来精米与甘露,由三尊亲自焚香,祭天酬祖。 一拜苍天,得蒙日月之灵,观星象以窥万物,知混沌而晓天命。 二叩厚土,望山水长明,海晏河清,心怀苍生,仁德为重。 三祭师门,不违初心,莫悖师长,谦和有礼,有辱师门则严惩不贷。 芳菲落落,雾霭渐散,温暖的曦光洒满了十里风华台,仿佛昭告天下,今日起,他们便是堂堂正正的天虞山弟子了。 然,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在这风华台上的第一课,竟然是背出整整三千条的天虞山门规。 看着洋洋洒洒地瘫在面前的三千清规戒律,云渺渺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而三尊,已然扬长而去。 步清风给她拿来了一只笔洗,一副司空见惯的淡然神情:“慢慢来,快的话半月就抄完一遍了。” 云渺渺浑身一僵,差点把手里的笔掐成两截。 “清风师兄。” “你已是外门弟子,论辈分,该改口唤我小师叔了。” 不说她还真忘了,那位不苟言笑的的端华长老与长潋上仙乃至长琴上仙并非平辈,而他们既入了外门,便算是暂且归入端华门下,筑基召出命兽之前,都只能在祷过山修行。 而步清风,却是如假包换的掌门首席弟子 “小师叔”她认栽地叹了口气,犹豫地看着他,“这门规,天虞山弟子人人都要背出来?” 步清风点了点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抄了多久?” “一年,不过那会儿还只有两千条。” 她嘴角一抽:“所以你真的会背吗?” 他唔了一唔,张口便来:“门规第一卷 第一条,问道之人,心有天下,不以私欲作为。门规第一卷第二条,尊师重道,心怀敬畏,无论身在何处,不得为师门蒙羞。门规第一卷第三条,天虞山内不得妄言,不得酗酒,不得杀生” 云渺渺听着他泰然自若地背完了一卷门规,不免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跟他的不大一样。 修仙之人记性都要这么好的吗? 还有,天虞山哪来这么多规矩!那位端华长老没事就添几条吗!还是说他厚积薄发,一次写一千条? 云渺渺觉得自己的修仙之路才迈出第一步,就要死在这书案前了。 再看看一旁的余念归。 她已经把笔掐成两截了。 嘿嘿嘿,掌门好不好看呀?写到一拜苍天的时候,我满脑子居然是拜堂的场景,哈哈哈哈哈哈大概是没救了! 关于更新,正版读者群和领养等问题作者菌都留在评论区啦,小可爱们可以去看一下哦,潇湘和书城评论区都有,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在评论区单独留言或者进读者群问,作者菌都会尽快回复哒! 第二十章 :贺礼 天色渐晚,随着最后一缕夕晖沉没在远山之下,云渺渺揉着发麻的手腕回到了住处。 余念归已经彻底蔫了下去,便是步清风现在站在她面前,估摸着也爬不起来了。 方才回来时迎面撞上了孟逢君,天生八字不对盘的二人这回竟然只是互相瞪了一眼,便各自回屋了。 诚然孟逢君还是那个一身傲气的孟逢君,但那颤抖的手,却被云渺渺瞧个正着。 第16节 那一刻,云渺渺觉得自己好像领悟到了阻止这二人吵架的法子。 今日的确折腾累了,云渺渺躺在榻上,听着对面的余念归含含糊糊地在梦中咕哝着:“门规第三卷 第二十八条,食不言寝不语” 她顿觉白日里抄的那些规矩开始源源不断地在她脑子里盘旋起来。 啧。 头大。 她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是太累了,反倒睡得不安稳。 她梦见了白辛城。 北海之滨,刚入秋便已经很冷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破败的门槛上,披着洗得发黄的被褥和一只破了洞的汤婆子,望着水天一色的北海,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早已记不起模样的,她早逝的爹娘。 直到这个时候,她仍旧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难过,只是今日出门找吃的的时候,被邻居家的两个小泼猴拿石头砸了脑袋,伤口止住了血,却还在隐隐作痛,仅仅如此,让她感到了一丝落寞。 而后,开始下雪了。 残破的屋檐挡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冰冷,她拢了拢身上的褥子,咳了两声。 远处的海浪如层叠的云,翻涌上来,又转眼退去,天渐渐暗了下来,渔家的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干脆就这么死了吧的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于是,她站了起来,朝着海边走去。 病了好几日的脑子晕得厉害,双脚触碰到海水的那一瞬,刺骨的寒冷将她的神智拽了回来。 想到自己要死在这样冷的地方,她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便是这一步,让她望见了礁石后的一只手。 溺死在北海中,又被海浪冲上岸的尸体并不少见,捞上一具,找到亲眷后能得几钱银两作为报酬,虽然不多,至少能买几个馒头,垫一垫她饿到发痛的肚子。 她心怀忐忑地绕道礁石后,借着天边最后一丝微光,望见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他靠在礁石上,双腿还泡在冰冷的海水中,垂着脑袋,满脸都是血。 水洼中荡开丝丝缕缕的殷红,像是从他衣袖上渗出来的。 天晓得这人身上究竟多少伤口,她去摸他的衣衫,掌心都沾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前的发,瞧见他紧闭的眉眼,如画中走出的神仙。 犹豫再三,她伸出自己快要冻僵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暖的。 触碰到之后,反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尸体,看来换不了馒头。 她没有多管闲事的余力,也没有理由去管这个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男子,正欲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袖子竟然被他紧紧攥在了手里。 他双目紧闭,似是还在昏睡,力气却大得不行,她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把袖子从他手中夺回来。 这是她唯一一件还能御寒的衣裳了。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片刻后,她做出了这辈子乃至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悔不当初的决定。 她捡起了海滩上的破渔网,将这个血糊糊的人一兜,吭哧吭哧地拖回了自己的破屋。 过门槛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了脑门磕在石头上发出的一声咚响。 她用屋中仅剩的一点柴枝生了一堆火,将人丢在了火边,他静静地靠着墙,忽闪的火光照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她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被刚才那一下彻底磕断了气。 如果是这样,又能换馒头了。 她心中记挂着热馒头,一点点凑了过去,趴在他胸口听了会儿。 没有心跳,却很温暖。 她怔了怔。 尸体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吗? 头顶传来了微凉的呼吸,她心头一跳,慢慢抬起头。 一双漆夜般的眼倒映着炽烈的火光,就这么撞进了她的视线。 “嘶”被惊醒的云渺渺猛然坐起,不慎扭到了脖子。 薄凉的月光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照在桌案一角,对面的余念归翻了个身,睡得很熟,她脑子有些乱,便想出去透口气儿。 天虞山的夜晚依旧温暖如春,清风拂动草叶,满树玲珑轻响,冗长的青石阶一路延伸到海岸边。 她在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一阵视线。 回过头,潺潺清溪旁,站着一道绛红的身影。 粼粼水光,照亮了他唇边一抹浅笑。 她吃了一惊,好半天回不过神,却见他跨过溪水,朝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仿佛一场阔别已久的故友重逢,他云淡风轻地打着招呼。 莫名的,云渺渺总觉得他像是已经在这等了许久。 “你你怎么在这?”她磕巴了一下。 司幽莞尔,反问:“我怎么不能在这?” “地府鬼差进仙门之地如此轻而易举?” 看着她狐疑的目光,他这才想起她好像一直当他是个寻常鬼差,唔了一唔,旋即笑道:“许是觉得鬼差也算仙僚之一吧。六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 云渺渺谈了口气:“凡人总会长个儿的,倒是你,不会又是来收我的魂吧?” 她一见着他,就有种自己怕不是又活不成了的不祥预感。 司幽哑然失笑,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她一记:“只是听闻你终于入了天虞山,好歹相识一场,前来向你道贺罢了。” 说着,他摊开手,一阵幽光过后,他掌心竟托着一把通身银白如雪的长剑,剑鞘与剑柄上雕着山海与云月,悬一枚红玉珠做穗,薄晖熠熠,粲然明丽。 “拿着,贺礼。”他笑着将剑递了过来。 云渺渺好一阵怔忡,想起自己的确还没有佩剑。 “进了天虞山,可要好好修行,一次还魂需得费不少功夫,我还指着你多活几年,让我缓口气儿啊。”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瞧着还是挺乖的,之前密林里看到的那一幕,就当眼花了吧。 “我该走了,这儿到底不是适合久留的地方,日后若有事,便来酆都找我。”他收回了手,将剑塞到她怀里,丝毫没给她回绝的余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险些忘了,这把剑唤作霄明,算不上什么宝物,倒还有几分灵气,望你用得趁手。” 说罢,他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树林间。 只留云渺渺抱着剑,恍恍惚惚地站在原地。 流光划过漆夜,最终落在了天虞山脚下,微凉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氤氲的雾气在紫竹林中漫开。 五彩的辉光一闪而逝,司幽回过头,望着眼前缓缓飘落的长羽,他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 “嘴上说急不得,还不是忍不住来看一眼?” 身后一阵风声,柔软的光渐渐化为人形,却不曾显出半分容貌,仅隐隐约约的一道轮廓,立于漫天星辰下。 司幽没有回头,只听身后传来幽冷的声音。 “欠你的人情我都会记着,但下回再让我看到你摸她的头,休怪我不客气。” 司幽轻笑一声。 “两千年不见,你愈发小家子气了。” 身后呵了一声。 “少套近乎,我再不济,也总比你这个成天招摇撞骗的地府主君稳重些,崔判官摊上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君上,也是倒了千儿八百年的血霉。” 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僵,他笑弯了眼。 “小阿鸾,姑娘家要温柔些,嘴这么毒,小心嫁不出去。” 话音未落,衣摆便烧了起来。 三昧真火,浇了水反倒烧的更旺了。 “始作俑者”转眼便飞上苍穹,金色的长羽在海岸边洒下一片碎光。 司幽无奈地甩开手中折扇,轻轻拍了拍衣摆,眨眼便将火熄了。 绣着流云的衣摆,留下了一片焦黑。 “越来越凶了,唉”他回眸望向身后的天虞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嘿嘿嘿,大家觉得最后出来的是谁呢?司幽的身份其实前几章大家应该已经觉察到不简单了,所谓的地府主君,指的可不是阎王爷,阎王跟他可差了好几级位份呢,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搜一搜,或者等作者菌之后解答哦! 第二十一章 :御剑之术 春光烂漫,轻云破晓,十里风华台上,新弟子们仍在奋笔疾书。 七日过去,该抽筋的手都渐渐适应,该揪秃的笔也都丢到犄角旮旯里去了,但该背的门规却还没能背出一半。 端华倒也没有背不出门规就让他们每日每日地抄的意思,从三日前便教了他们如何汇气于丹田,逐渐凝聚天地之灵。 他们眼下虽还是外门弟子,但其中不乏天赋异禀者,每年天虞山都会尝试引导外门弟子筑基,能筑基者便能召唤命兽,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若是被掌门或是二位长老看中,收归门下,更是了不得的机缘。 只可惜每年仅仅筑基成功的外门弟子就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召唤命兽,若急于求成,召唤出来的也多是金丝雀,灌灌这等无甚大用的。 今日抄过百条门规后,甭管背不背得下来,内门弟子转眼便将所有人的纸笔都了收起来。 众人起身,齐聚于上清阁前,望见石阶上负手而立的青衫男子,恭恭敬敬地行礼。 昨日离开风华台时,内门弟子便来传话,今日所有外门弟子皆需带上佩剑。 向步清风打听了一番才晓得,他们这些时日都是由轻舟早晚接送来去,颇为不便,端华长老多半是要开始教御剑之术了。 第17节 端华掐了个诀儿,腰间长剑便铿锵出窍,幽幽剑气缠绕剑身,虚浮于半空中,铮然作响。 “这就是醴泉剑啊”余念归望着那柄镶着三枚碧海明珠的水色长剑,啧啧赞叹。 云渺渺昨日便听她说起过,端华长老的佩剑醴泉,乃是取自鹓鶵尾羽,合南海明珠之灵淬炼而成,剑身纤细如指,轻薄似羽,乃是天下间难得的一把好剑。 今日亲眼所睹,的确不凡。 她侧目看了眼她手中那把,淡淡一笑:“你的南禺剑也不差。” 闻言,余念归叹了口气:“那哪能比啊” 她的剑是离开青乐城之前,家中为她铸造的,以金玉为心,玄铁作骨,虽说锋利,但与醴泉剑却是不能比的。 连孟逢君的白鵺剑都比她好呢。 “不过这天虞山最好的剑,应当是掌门佩剑泰逢了,传闻那是上古神兵呢。”她不由心生憧憬,“那日好不容易见到了长潋上仙,却没见他带着泰逢剑,可惜” 云渺渺看了她一眼,面露诧异:“我还以为你那日最想看的是掌门的脸。” 毕竟那等卓然风姿,也算天虞山一大名景了。 余念归嘴角一抽:“掌门那张脸是用来远观的,顶多胃口不好的时候想来下下饭,比起掌门的脸,我更想摸摸掌门的剑。” “为何?摸一下人就会变得值钱吗?”云渺渺不太跟得上这姑娘的思路。 “哎呀渺渺,上古神兵的事儿能用值不值钱来形容么?”余念归一脸不可思议,“当世两把上古神剑,泰逢与英招,一把在魔界,一把在咱们掌门手里,能仔细看几眼都是了不得的福气了!” “哦。”所以她六年前在招摇山在英招剑下缩了半个时辰也算福气吗? 说话间,余念归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你这是哪儿弄来的剑?” 云渺渺低头看了眼。 自那晚司幽将这份“贺礼”塞到她怀里后,她便一直用步包着藏在床头,横竖他们这几日都在背门规,也不大用得上,带出去反倒招摇得很,况且她也不想同人解释自己是如何与一个地府鬼差扯上关系的。 今日算是她头一回带上这把剑。 “捡的。”她淡淡道。 余念归仔细打量着她腰间那把素如白雪的剑:“捡的?” 她一脸泰然,口吻笃定:“嗯,捡的。” 她还想追问一番,端华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不怒自威的视线,令所有窸窣的交谈声刹那沉寂。 端华教了一遍剑诀后,便命众人各自去寻一处空地,今日倒是不必御剑飞行,欲速则不达,只需踏着剑离地三丈便可。 这儿的多数人都是仙门子弟出身,学会了剑诀后,唤出佩剑易如反掌,要想御剑而起却还要费些心神。 余念归拉着云渺渺去树下,捻指默念,南禺剑随即出窍,落在她掌心,凝神催动,剑身便缓缓浮了起来。 云渺渺站在一旁,看了看自己的剑,陷入沉思。 “渺渺,你怎么不试试?”余念归看了过来。 她踟蹰片刻,戳了戳剑柄,有些为难:“拔不出来。” “啥?” “剑,拔不出来。”她重复了一遍。 那晚她便发觉了,司幽晓不晓得这件事不好说,但这把剑,她拔了七天愣是没看到剑锋长什么样。 讲道理这把剑该不会只是个棒槌吧? 余念归狐疑地握住剑柄,使劲儿拔了一下。 纹丝不动。 她不信邪地念了剑诀,依旧如此。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听说灵剑有心,你这把剑可能脾气不大好。” 意思是她被一把剑甩脸子了? 她叹了口气:“无妨,念归你先练吧,我再琢磨琢磨。” 仙剑都是认主的,余念归也没什么法子帮她,便去一旁捣鼓自己的剑了。 云渺渺靠在树干上,疑惑地望着手中的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这么好看,脾气怎么这么差” 话音刚落,剑身忽然震荡了一下,吓得她手一抖,剑便落在了地上。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把剑它好像生气了。 不过既然有了反应,是不是意味着它终于肯搭理她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默念了一遍剑诀。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孟逢君已然可以御剑而起,还游刃有余地绕着风华台飞了数圈。 御剑之术她在少阳山,爹爹便教会了她,于她而言,今日的课犹如探囊取物。 看着下头羡艳不已的众人以及不远处端华眼中闪过的赞许之色,她自是心生欢喜的,尤其在望见不远处站在剑上摇摇欲坠的余念归后,眼中的愉悦更甚三分。 “哟,这不是余姑娘嘛,怎么,这是剑在抖还是你在抖?” 余念归还是头一回御剑,能飞起来已是颇有几分天赋了,但与泰然自若的孟逢君比起来,却还是差了一截。 被她这么呛了一句,险些从剑上摔下来。 “得意什么!我就不信你头一次御剑没摔个狗啃泥!”她咬牙切齿地反唇相讥。 孟逢君呵了一声:“那也比你大庭广众地丢人来得好,我方才瞧见云渺渺连剑都唤不出来吧,果然是物以类聚,所以说废物啊呀!”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忽然迎面冲来,直接将她从剑上撞了下去! 幸好此时飞得不高,也不过是崴了一下脚。 但她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胸口多了个脚印。 一阵唏嘘声中,她总算看清了方才撞过来的“东西”一柄通身雪白的仙剑如流光划过天际,眨眼间便绕着风华台转了三圈!如落星一缕,快得叫人叹为观止! 内门弟子亦瞠目结舌,这样漂亮的御剑之术,怕是连端华长老都不定能使得出。 然正当他们想瞧瞧究竟是哪位天赋异禀之人在御剑,却瞧见剑柄上挂着个人,惊慌失措地抓着剑上的流苏,惊慌的呼声此起彼伏! 孟逢君被撞得头晕,赶忙扶正了脑袋上的鹊尾冠,望着还在天上来回飞的那人直跺脚:“云渺渺!你作甚呢?!” “我也想知道啊!!”遥远的云端传来了无措的回响。 云渺渺:司幽你是来坑我的吧? 司幽:你说什么,大点声儿,我听不见。 云渺渺:这剑干脆改名叫天秀! 文中孟逢君的白鵺ye第四声,鵺是山海经中的一种鸟。鵺,一种怪兽模样的妖物,长着猿猴的脑袋,狸的身体、老虎的四肢,蛇的尾巴,没有翅膀却能飞翔。人间流传中的一种动物,会判断人的善恶。被它认为是“善“的人会得到鵺的保护。而如若不幸被判断为“恶“,鵺会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将其杀掉。 端华长老的醴泉剑,出自惠子相梁: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说的是一种名叫鹓鶵yuan第一声chu第二声在山海经南山经中也出现过,是一种类似凤凰的瑞鸟。 第二十二章 :你给我哪来的回哪去 片刻之前,孟逢君还在空中炫耀着自己的御剑之术时,树下的云渺渺正苦恼于如何哄一把剑,绞尽脑汁夸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它又什么反应。 然而就在她念完剑诀,念了一句“霄明”之后,躺在地上的剑猛一个鲤鱼打挺,忽然飞了起来,绕着她飞了三圈,而后,在她猝不及防之际,勾住了她的衣领,跐溜窜了出去! 惊魂甫定之际,她分明感到了自己在孟逢君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给了她一脚。 如今她在下头气急败坏的样子,看来不是她的错觉。 孟逢君这会儿想不想宰了她姑且放一边,她只知道她的剑八成想弄死她。 仙剑有灵,性子不合不认主之事屡见不鲜,但像她这把如此狂躁,带着主子直上九重天的,连端华都是生平仅见。 一阵骚乱之后,端华施法救下了人。 被风糊了一脸头发的云渺渺心惊肉跳地回到风华台上,余念归赶忙跑了过来,顺手替她扶了扶歪在一边的鹊尾冠。 “渺渺,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了?” 云渺渺此刻耳边一片嗡响,她焦急的声音忽近忽远,足足缓了十几息功夫,才稍稍回了神。 端华的脸色很是难堪,握住她的剑仔细端看。 乍一眼倒无一处稀奇,但方才与他抗衡的剑气,竟然震裂了他的虎口。 他试着将剑拔出,却发现剑锋仿佛已与剑鞘融为一体,任凭如何使劲儿,依旧岿然不动。 试着注入法力。 凌厉的剑气转眼间便在他手背上又来一道口子。 啧,更糟。 他稍一松劲儿,剑便飞回了云渺渺面前,啪叽一下直挺挺地砸在了她脑门上。 “哎哟”云渺渺吃痛地捂着额头,抬起眼疑惑地望着不远处的端华,仿佛在问他为何要拿她的剑砸她。 端华:“” 诚然他想说他没有,是剑先动的手,但众目睽睽之下,有多少人都看着那把剑从他手里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往人家小姑娘头上招呼,着实有失体统。 他僵着脸,默默收紧了拳,将方才的两道伤口藏在了袖下。 “管好你的剑,若是不认主,还是早些换一把吧。”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还跪坐在地的云渺渺,留下这么一句后,便转身离去了。 瞧过热闹之后,众人便散去继续练御剑之术了,余念归将云渺渺扶到了树下,让她缓口气儿。 这苍白的脸色,显然是吓着了。 “渺渺,你方才是怎么飞出去的?” 她还从未见过一把剑“叼”着个人,还能飞得这样快。 云渺渺喘了口气,还觉得自己飘在半空中,两天腿都是虚软的。 “我不知道,它突然就!”她吓得心肝儿直颤,险些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了。 第18节 霄明剑自从砸了她的脑袋之后,便再无动静了,她不敢再念诀,也隐隐觉得这把剑似乎并不想跟随她这个主子。 或如端华长老所言,她应当另觅佩剑。 司幽的好意,怕是与她并不相称。 “云渺渺!”孟逢君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指着自己胸口的鞋印子怒声质问,“你胆子不小啊!还会公报私仇了!” 意料之中的局面,还是令云渺渺有些头疼。 “我没有”这事儿她压根不知从何说起,今日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已经令她分外心累了,破罐子破摔地将霄明剑往她跟前一递,“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便同它算账吧。” 仙剑乃是其主的臂膀,多数仙家数千年来只有一把剑,千年万载,相伴左右,失了剑,便形同失了半条命,看着她坦然的神情,孟逢君不免怒上心头:“既然你这么急不可耐地用自己的佩剑顶罪,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她便拔出白鵺剑,狠狠地劈了下去! 少阳山至宝,削铁如泥,只消法力身后,开山都不在话下。 然,就在她怀着要将这把破剑斩成两截的决心狠狠劈下去的时候,沉寂多时的霄明忽然荡开了一圈浅金色的涟漪,看似温柔如水,却在转瞬之间将孟逢君囫囵掀了出去!连剑鞘都没摸着便足足滚出五丈开外! “啊!”始料未及的孟逢君白鵺剑都没握住,堪堪撞在台阶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余念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同样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的云渺渺一阵怔忡。 五丈外的女子被同门扶了起来,扶着腰咬牙切齿地朝她瞪了过来。 这下糟糕。 云渺渺仿佛看到了往后要与这位少阳山炮仗筒子斗智斗勇的麻烦人生,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疼。 一番苦练之后,大多弟子都能御剑平地而起,眼看天色渐晚,内门弟子唤来轻舟,将他们一一送回山下。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云渺渺,余念归唯有放弃打听这把忒难伺候的剑的来头,不过今日看孟逢君当众出了丑,倒是挺过瘾。 云渺渺好言相劝:“幸灾乐祸会遭天谴的。” 尤其是在她旁边。 果不其然,她话音未落,余念归便被梢头的金雀抖了一颗白花花的鸟屎在肩头。 余念归一脸嫌弃地看着肩上稀拉拉的一团,甚至还能辨认出今日那些金雀吃了什么。 “渺渺。”她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看了过来,“开光嘴吧你?” 云渺渺被吓醒的时候,窗外月光正明。 被霄明剑从万丈云端丢下来的惊慌还在她脑海中盘旋,寂静的夜色中,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口在噗通噗通地跳。 她虚软地爬起来,去倒了杯水压压惊,被布帛包起来的霄明剑还放在她床头,安静中透出一丝乖巧。 却令她不寒而栗。 若是换一把佩剑,她该去何处寻? 说到底司幽为何要送她这样一把脾气古怪的剑呢 她拿起剑,走到屋外,借着月光又仔细瞧瞧剑上的花纹。 的确很好看,但中看不中用啊。 她试着拔剑,一如既往的纹丝不动,遂挫败地放下了手。 没法子了,不然就当个棒槌吧。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手中的剑似是有所不满,跳起来便要走! 云渺渺吃了一惊,想也没想便一把抓住了剑柄! 哪成想这把剑的劲儿竟然比她还大,愣是拖着她飞了出去! 夜半三更,就见一把剑上挂着一人在林间穿梭,云渺渺忧心事情闹大,只得紧紧抱着剑柄,不敢喊出声来。 好不容易扒住一棵树,抓着剑柄的手险些给拽脱臼。 一人一剑僵持良久,霄明忽然刹住,累得她猝不及防,从树上滚了下去。 “嘶”她咬咬牙,爬了起来,发现自己已经飞出半里地了,四周一片寂静,抬眼便能看到一片雪青色的玲珑花。 她揉了揉被磕破的手腕,将剑放了下来,沉默半响,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不想认我为主,便回哪来的回哪去吧,我这人命薄,经不起你折腾。” 好不容易入了天虞山,到头来却死在自己的剑手里,可太冤了。 说罢,她便别开了脸,并无半分留恋,吝啬到连看都不再看它一眼,便这么撩起了袖自看了看方才跌的口子。 霄明浮在半空,一点点地飘远,直至数步开外,仍不见她有所挽留,剑停了下来。 半响,云渺渺感到它又飘了回来,在她跟前晃了晃,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不动了。 云渺渺:“?” 她不太明白它这又是闹哪一出,迟疑片刻,小心地伸手戳了戳剑身。 剑没有动。 安静中透着见鬼的乖巧。 她嘴角一抽。 这臭脾气到底是谁给惯的!? 见它似乎老实了,她便将它捡了起来,打算先回去歇着,一回头却望见不远处的玲珑树下站着个人。 冷不丁的,惊得她背后一凉。 明亮的月光穿过繁花照在他身上,玉白长袍,凤尾银冠,晚风乍起,吹动那如墨的长发,半合的眼眸,如一汪清冽的泉,倒映着树梢花叶,微微抿起的唇似乎在笑,似乎又只是她会错了意。 看清那人面容后,云渺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那位“天虞山名景”么! 众弟子:没想到素来正经的端华长老居然是个欺负新弟子的人 端华: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把掌门提溜出来夜半艳遇不不不!我在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 :您昨晚睡得如何 她稳了稳心神,尴尬地走上前拱手行礼。 “弟子云渺渺,拜见掌门。”毕恭毕敬的问安后,眼前的人并未应声,她看了看眼下天色,心道糟糕,慌忙解释,“弟子只是睡不着,想出来透口气,一不留神便走远了,惊扰了掌门,是弟子疏忽掌门?” 她在那叽里咕噜地解释了半天,仍旧没有听到长潋开口。 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沉默片刻,她终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长潋的眼睛生得颇为好看,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稍稍垂下眼帘,便如锐利的剑,仔细看来,这会儿的他较之七日前在风华台开坛时的,似乎柔和了许多。 这张脸瞧着怪不得念归说胃口不好的时候想想掌门,能下三碗饭呢。 “掌门师叔祖?”她装着胆子伸出手字啊他眼前晃了两下,却是毫无反应,那双眼仅仅是倒映着一片白月光,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她听余念归说,修仙之人要汇日月灵气,参悟天地大道,方能修得长生之命,位列仙班,与万里山河同寿。 悟道之时,神元漂浮于九重天,身在而无魂,故而不受诸事搅扰,乃忘我之境。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圆月,心中一阵疑惑。 所以这大半夜的,掌门不在映华宫待着,跑到山下晒月亮? “掌门,掌门长潋上仙?”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暗搓搓地往他胳膊上戳了一下,见他不动,便又戳了一下。 他始终“不为所动”,她不由纳闷。 这山下的灵气难道比山上多?还是山下的月亮更圆些吗? 堂堂掌门站在这晒月亮,远远望去,白衣在风中飘荡,其实跟冤死鬼没多大差别 犹豫之际,手中的霄明剑忽然窜了出去,照着长潋的脑门就是一抡!吓得云渺渺一把将它拉回来,慌得死死摁住! 这一棒槌抡上去,她非得被逐出山门不可!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给掌门拿条被子盖上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低吼。 她浑身一僵,一股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硬着头皮回过头,就见漆黑一片的林间,踏出了一只雪白的兽爪。 斑驳的树影中,闪过一抹暗红幽光。 而后,树影中的庞然大物缓缓走了出来。 洁白的鬃毛,脊骨至长尾,错落着青褐色斑纹,长须微动,露出一对锋利的虎齿,拳头大的红色兽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一刻,云渺渺感到自己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孟极喉间发出嗬嗬的吼声,粗重而压抑,似是随时能冲上来咬断她的喉咙。 僵持半响,它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长潋身上,眸光一闪,终于迈出了一步。 它朝着这边走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望云渺渺心上扎刀子,看着她直冒冷汗的样子,它又呲了呲牙。 云渺渺想起了招摇山那回,腿一软,跌坐在地。 孟极兽在她身旁停了下来,低头在她耳边嗅了嗅,她甚至感觉到那利爪碰到了她的头发。 明明阔别了一世,她却莫名觉得,这只命兽好像还记得她。 这要命的折磨须臾功夫便停了,它绕过了她,上前咬住长潋的衣袖,低低地呜了一声。 长潋恍恍惚惚地眨了下眼,竟真的被它拉走了。 云渺渺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一人一兽扬长而去。 掌门他没有神元出窍啊。 她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回想起方才长潋的样子。 与其说高深莫测,倒更像是还没睡醒。 有些荒唐的猜想从脑海中闪了过去,她登时抖一激灵。 第19节 不不不,掌门是不会梦游的! “渺渺,你怎么了?”难得没有赖床的余念归穿戴妥帖后,却望见云渺渺一直坐在床边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渺渺还想着昨晚在林子里看到的事,在是掌门梦游还是她瞧花眼了之间纠结得一夜没睡好。 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渺渺,该走了。”余念归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这才让她回过了神。 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枕边的剑。 “你还敢用这把剑啊?”余念归一脸诧异,昨日的事她这个旁观的想起来都后怕,天晓得这把剑怎么回事,学个御剑之术,命都悬在剑手里。 云渺渺低头看了眼霄明,自昨晚回到屋中后,它便再没有动过一下,不让她用,又不肯走,这脾气她是搞不懂了。 若不是还拔不出来,她都要错以为它开始听话了。 “先留着吧,横竖我也没有别的剑可以用。”她笑了笑,拿着剑走出屋子,却并未听到以往的喧闹声。 方才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的余念归竟然也忽然静了下来。 云渺渺这会儿脑子还有些疼,缓了缓神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四下弟子俱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侧,白衣的仙人静静站在玲珑树下,雪青的花瓣随风而落,翩然如画。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而后,竟然朝这边走过来了! 云渺渺心头直颤,忙抱剑一拱手:“参见掌门!” 一旁的余念归也陡然回神,匆匆行礼,私下里却冲云渺渺挤眉弄眼。 “掌门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呢”云渺渺也在犯嘀咕。 长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到她二人面前,似是迟疑了片刻,开口唤了声:“云渺渺。” “在!”眼前这颗乖顺的脑袋微微抬了一下。 长潋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先瞥见了她手中的剑,顿了顿,道:“跟来。” “是啊?”云渺渺疑心自己听错了,抬头却见他已经转过了身。 走出数步,并未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复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让你,跟来。” 轻描淡写的口吻,却半点没有同她说笑的意思。 她赶忙应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长潋召来一朵云彩,带着她朝主峰飞去,直到云上的人飞远了,落针可闻的四周才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余念归多方打听,也无人直到掌门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看样子,还是来蹲云渺渺的。 掌门那脸色好吧,她根本没法儿从掌门高深莫测的脸上瞧出什么喜怒。 内门弟子随后唤来轻舟,接剩下的弟子前往风华台,诚然心中忐忑,她也只得先上船了。 且说云渺渺站在长潋身后,脚下是万仞高峰,若是摔下去,怕是尸骨无存。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些,若非实在没那个胆,其实她还想抓住他的袖子。 长潋始终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就差没在那张画似的脸上写上“别同我讲话”了。 云渺渺忐忑之余,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可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劳驾天虞山掌门亲自前来,思来想去,能说得上得罪的,似乎只有昨晚撞见他梦游他在月下悟道这回事了。 诚然的确有些尴尬,但一个上仙的气量如此之小吗?况且她也没将此事告诉旁人,何须一大早地来捉她。 难不成想封口?但是这一路他都没提起此事,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掌,掌门”望着长潋的侧颜,她抖一激灵,“您昨晚睡得如何?” 长潋眉头微皱:“?” “有没有感觉凉飕飕的,或是被人戳了两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思索片刻,平静道:“没有。” 如此斩钉截铁的答复,令云渺渺不禁怀疑昨夜没睡醒的其实是她自己。 掌门大热是不会承认自己梦游啊不是,是不会承认自己月下悟道的!大清早来蹲人是有别的原因的哦! 第二十四章 :掌门弟子这么随便的吗 云停在了主峰之巅,云渺渺低着头紧随他步入殿中,长琴和端华竟然也在此处。 长潋将她丢在台阶下,便朝着二人走去,如此三尊会审般的场面,她着实摸不着头脑,这会儿也不晓得该不该开口,未免多说多错,她一一行礼见过后,便十分乖顺地低下了头。 看着那颗局促不安的脑袋,长琴倒是先笑出了声。 “看看你把这小丫头吓得,八成以为你要拿她喂孟极。” 听到孟极兽,云渺渺顿时想起昨夜那森森白牙,若是它真有这个心思,一口就能咬掉她的脑袋。 “看看,缩得更厉害了。”长琴好笑地看了长潋一眼。 长潋皱了皱眉,正色道:“我没吓她。” “自己要去接的人,好歹给个笑脸吧,你都多少年没笑过了?”长琴一脸鄙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抖了抖,愣是没笑出来。 长琴观望着下头的小姑娘,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端华:“就这胆子,你是不是多虑了?” 端华拧着眉,细细将下头的人打量了个来回,道:“难说。” 便是再杂的灵根,天一镜前也会一一显现,然她将手放上去的时候,长琴可是亲眼看着的,那水镜之中,除了一团诡异的金火,再无旁物。 天虞山数千载以来,都未曾出现这等状况。 诚然先作了异灵根稳住了其他弟子,但他们心里却不能如此想。 何况继天一镜之后,她的佩剑又闹了一出。 长琴走了下来,停在了云渺渺面前,温声问:“你的佩剑给我看看,可好?” 云渺渺迟疑片刻,捧到她面前:“长老请。” 她接过剑,端详片刻,照着端华所言,试着拔尖出鞘。 可惜,剑依旧不为所动。 “你是从何处得来此剑?”长琴问。 云渺渺默了默,道:“是一位友人所赠,说是贺礼。” 端华起身:“这把剑处处透着古怪,我昨日试探过,其剑心不在五行之中” 闻言,长琴迟疑片刻,握住剑柄小心地探了探。 虽未如昨日那般,被剑气所伤,确也与端华所言相差无几。 这把剑乍一看稀松平常,甚至堪堪只算中品灵剑,但所配剑穗上的红珠却是上品法宝,便是在法器随处可见的天虞山,都不见得能寻出几样与之相较的。 这小丫头说的“友人”,怕是来头不小啊。 她莞尔一笑,看向云渺渺:“此剑何名?” “回禀长老,此剑唤作霄明。” “你能唤剑出鞘吗?” 云渺渺摇了摇头,深感挫败:“它脾气不太好,似乎也不想认我为主。” 长琴笑了一声,将剑还给了她:“晓得今日为何要带你来此吗?” 云渺渺低着头,抿了抿唇:“弟子愚钝,还请掌门,长老明示。” 便是为了昨晚的事来堵她的嘴这等缘由她也认了。 长琴却道:“你那日在天一镜前见到的那团金火,并非五行之属,便是我与端华长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灵根,天虞山所有弟子,都在八卦五行内修炼,参悟得道,而你,却不在其中。 外门修炼是为筑基,倒还好些,但若是入了内门,便要按各自的灵根所属继续修行,你这般,怕是极为不易。 你的命格也很是特殊,煞罩中天,福寿皆薄,既无慈悲之心,亦无渡世之怀,我说这些并非叫你难堪,只是觉得你往后的路道阻且长,若是放弃修炼,在凡间做些营生糊口,反倒活得自在些,你可明白?” 她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这么个小姑娘,她也不忍心让她徒劳无功地在此蹉跎岁月,天一镜的反应太过古怪,多半不是什么吉兆。 她不是在逼她离开,只是如此古怪的灵根和命数,天虞山只怕没有能教得了她的人。 她说完后,云渺渺陷入了沉默。 似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她甚至连一句“为何”都没有问出口。 只是那乖顺的头顶,让人瞧出一丝失落。 她就说嘛,哪会这么容易 失望了太多回,她都懒得难过了。 端华看着她犹豫半响,道:“苏门山掌门日月道人似乎对异灵根颇有兴趣,你若是真想修炼,我便写一封信,将你送过去,看看他能不能教。” 闻言,云渺渺顿了顿,没说话。 长琴也有些为难,回头看向长潋:“今早不是说你自有决断吗,要拿这小丫头怎么办,你这个掌门说句话吧。” 她素来不喜强求于人,也没有逼云渺渺下山的意思,该说的她都说了,这孩子若是还想留在山上,自己慢慢琢磨如何修炼,倒也无妨,偌大的天虞山,不至于连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都养不起。 四下沉默良久,云渺渺瞄见那片绣着流云的玉白衣袂停在了她面前。 她以为他要下令送她离开天虞山之际,他却忽然对她伸出了手,转眼间,那柄威震六界的泰逢剑便出现在他掌中。 他平静地看着她,道:“拿着它,不许掉。” 一旁的长琴和端华脸色一变。 “这!” “你二人先莫插嘴。”长潋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身上,一字一句郑重道,“云渺渺,把它拿好。” 眼前的长剑通身如墨,剑鞘上雕刻着上古的符文,仿佛积淀着千年万年的岁月,令人心生敬畏。 第20节 她不太明白长潋的用意何在,但此情此景,她也唯有硬着头皮接过了泰逢。 长潋松手的那一瞬,她险些被剑压得跪倒地上去。 “沉吗?”他平和地发问。 她吃力地咬了咬牙:“沉。” 像捧着一叠铁块。 “站好。”他沉声道。 “是”在他不容置否的注视下,她艰难地稳住了身子,端端正正地捧着剑。 端华和长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手中的剑。 还未发问,又见长潋伸手握住了剑身,对她道:“试着将剑拔出来。” 云渺渺小心放开剑身,握住了剑柄,用劲一拔。 剑,纹丝不动。 “两只手,再试试。”他看了她一眼。 “是,掌门”她用双手紧握住剑柄,竭尽了全力。 汗水顺着额角滑了下来,掌心火辣辣地疼,她正疑心是不是被剑上流纹磨伤之际,她分明感到鞘中之剑微微松动了一下。 绚丽的光辉从鲤口渗了出来,如星月之辉,整座大殿仿佛也为之骤然明亮! 她一时讶然,手中劲儿便松懈了。 剑,当即归鞘。 她颤抖着缩回了手,掌心果然震出了两道口子,刺啦啦地疼。 她攥紧了拳,再次低下头。 长潋依旧是那副喜怒不惊的神色,似乎方才要她做的事,不过是一时兴起。 沉默了半响,他忽然问:“你当真想修仙吗?” 云渺渺自觉没有在他面前撒谎的斤两,索性如实答复:“我是为了祛除此身煞气来到天虞山,修仙姑且是一条路。” 长潋伸出手,轻点她的额。 片刻之后,复又收回。 “的确是个差到极致的命格。”他道。 云渺渺犹豫再三,才抬起了头,道:“能不能得道其实并不十分紧要,端华长老说的苏门山,若能帮我,我也是乐意去的。” 长潋垂下了手,淡淡地看着她:“你不必去苏门山了。” 疑惑之际,又见他递来一枚鹌鹑蛋似的红石头,用牙白的流苏串起,很是精巧。 “这是什么?”她面露惑色。 “休与山的帝台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佩之辟邪。” 云渺渺一脸惶然:“给我的?” 他点点头:“信物。” “什么信物?”掌门说话没头没尾,她有些蒙圈。 长潋思忖片刻,尽量言简意赅地道出自己的意思。 “一年后,你,筑基,到映华宫来,我,做你师父。” 长琴:“” 掌门弟子原来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 想不到吧掌门其实是来蹲弟子的!这一章信息量比较多哦,为了之后的观看体验,作者菌只能先告诉大家,长潋不是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至于到底为什么,大家可以猜猜,或是在今后的剧情发展中揭晓 第二十五章 :寸情 没人晓得长潋为何会突然说出那番话,云渺渺被步清风送出去的时候,还云里雾里。 她走后,长琴忽然笑了一声。 “你若是本就中意她,早些同我说就是了,也省了我方才一番口舌。” 长潋皱着眉默了默,道:“只是刚刚决定。” “你方才是不是帮她了?”她意味深长地望着他手里的泰逢剑。 “没有。”他斜了她一眼,“你与端华就在旁边,我可有出手,你二人最清楚不过。” 闻言,长琴的笑意僵了僵。 这把剑数千年前便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未得其承认者,莫说拔出剑来,单单将其拿起都不可能。 “莫不是泰逢剑变轻了?”端华也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幕。 闻言,长潋便坦然将其搁在桌上,意思不言而喻。 端华走上前去,双手捧住剑身两端,竭尽全力却没让剑动摇分毫。 半响,他叹了口气,后退两步。 “开天泰逢剑,果真名不虚传。” 长琴默然一笑:“倒是有个传闻,能拔出泰逢剑之人,需得心性至纯,毫无杂念,端华” 她笑意盈盈地凑到他旁边。 “你修为还不到家啊。” 端华一怔:“是,是吗?” 他狐疑地望着泰逢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难道因为他心中还有杂念,故而无法拿起泰逢剑?若是如此,倒连个小丫头都不如了 长琴拍了拍他的肩:“师侄不必担心,回头我那丹药练好了,你来试试,便能祛除杂念,稳住本心了。” “师叔所言当真?”端华有些犹豫,上次他吃了一枚后,可昏睡了整整三日,但瞧着她说得如此真诚,又难免心生动摇。 按门中辈分,长琴和长潋都算他师叔辈,思来想去,应当听师叔一句。 看着他踟蹰不定的脸色,长潋无奈收起剑从他身旁经过,无奈地摇了摇头。 “端华,你长琴师叔的话,十分信三分便可。” 什么心性至纯,他做了数千年的剑泰逢剑之主,还是头一回听闻这等说法。 也就端华这般好骗,都多少回了,还觉得她的信口胡诌很有道理,难怪回回都找他试丹药。 果不其然,留下这么一句后,端华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愕然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长琴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反手一枚丹药丢在长潋背上。 “你这会儿怎么这般多话!”她还想好好逗一逗这个老实巴交的长老师侄呢! 另一边,步清风御剑将云渺渺送回了山下,见她脸色不好,便劝她今日不必去风华台了。 “可是哪儿不舒服?”他方才不在殿中,只远远望见一道辉光闪过,瞧着像是师父的泰逢剑,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从主峰下来,她便没什么力气,站在剑上几次都险些摔下去。 她手中除了那把一直拔不出来的佩剑外,还攥着一枚帝台棋。 当年他拜入师门时,师父也曾给了他一枚。 云渺渺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有劳小师叔送我回来” 步清风看了眼她手中的帝台棋,莞尔一笑:“不妨事,主峰在一重天,凡人之躯久留其上,的确有些受不住。” 他指了指她手中的剑:“余师侄同我说,你的剑不肯认主,日后怕是有些麻烦。” 说着,他拿出一柄紫鞘细剑递给她。 “这把剑唤作寸情,一直放在映华宫剑室里,我问过师父,并无剑主,便先给你。一把旧剑,姑且能用,待你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再换回去也无妨。” 云渺渺看着递到手中的剑,剑身极为轻巧,与霄明不同,只稍稍用力,便能拔出来。 能感觉到幽幽的剑气,温柔地环绕着剑锋,虽是头一回拿,却觉得十分趁手。 “多谢小师叔。”她早些还为自己的剑不听话而发愁,赶早不如赶巧了。 再看看一旁的霄明剑,她暗暗松了口气。 “那日天一镜中显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他干咳一声,语重心长道,“异灵根虽难得一见,世间倒也不是只有你一人,修炼之事诚然会更难些,不过若是有心,筑基还是有望的。你先莫要多想,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好法子的。” 闻言,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先谢过小师叔吉言了。” 说到筑基,她便想起长潋的话。 若是能筑基成功,他真的会收她为徒吗? 她攥着手中的帝台棋,不免心生怀疑。 稍作休憩后,趁着天色还早,步清风便在屋外指导了她御剑之术。 比起自己琢磨,有人手把手地教的确更快些,半日功夫,她已能御剑缓缓地飞一段路了。 步清风走后不久,余念归他们便从风华台回来了。 主峰的事被云渺渺轻描淡写地代了过去,只道是掌门对她的剑有些兴致,便借去看了一会儿,至于这把寸情的由来,她也从实同余念归说了。 听闻是步清风亲自寻来给她的剑,余念归好一阵羡慕,抱过去瞧了许久才舍得还她。 “渺渺,你怎么把那把剑包起来了?”她送还寸情时,正巧瞧见云渺渺用布帛将霄明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上。 云渺渺仔细地扎好了三道绳子,而后将剑放入了墙角的木箱中。 “或许是我还没有配得上霄明剑的资质,它才不肯屈居于我手中,与其让它蒙尘抑或是伤及自身,倒不如先将它搁置在这,两相安稳。或许有朝一日,它会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吧” 随着木箱一点点合上,落在箱底的光愈发微弱,被布帛裹住的剑出人意料地老实,安静地陷入黑暗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半隐在云层后的月光无声地照进映华宫深处。 第21节 雕花窗下,一室清冷。 玉白的衣袍垂落在薄凉的月光中,窗下的人盘膝而坐,静静望着剑架上横陈的泰逢。 如墨的长剑,在漆夜中散发这清浅的光辉。 他的思绪却不在此。 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已经算不清了。 能记得的,只有那个时常坐在云端,不知望着什么的女子。 晨曦作冠,流霞为衣,额间绯华粲然如火,九天星海不及其一分昳丽。 她珍而重之地将天一镜和泰逢剑交到尚且还愿身披战甲,征战八荒的他手里,笑着嘱咐他。 “长潋,若有哪日天一散尘,霄明着彩,我便回来了。” 星河万里,繁花浮天,仿佛一夜千年。 屋中人,似有若无一声叹。 这两章信息量都比较多,评论区留给大家自我发挥吧!让作者菌看看你们的脑洞究竟有多大哇哈哈哈哈哈! 第二十六章 :荏苒之岁 玲珑染霜,草叶沉雾,天虞山虽为仙境,却到底是在人间一隅,不见冬夏,入秋后却还是会冷一些的。 远处的浮山间,御剑而行的白衣弟子翩然而过,山河连绵,楼阁婉约。 曲桥上的弟子们小声嘀咕着近来的新鲜事儿,诸如清风小师叔前几日已突破金丹期,修得半仙之体,乃继端华长老后又一个未至而立,便达参天之境的弟子。 再如少阳山仙君之女孟逢君昨日举着白鵺剑,非要一个名叫云渺渺的女弟子同她比试剑法。 那云渺渺瞧着一斤骨头二两肉的,佩剑也着实不起眼,居然真答应了。 其结果自然是孟逢君仗着白鵺剑之威,险些把人从风华台上打下去。 奇的是,那云渺渺明明挨了一顿教训,爬起来后居然瞧不出半点气恼,掸了掸衣裳就走了。 真不晓得是什么心性,这般能忍 这边正唏嘘着,南苑中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 “云渺渺!我要杀了你!!” 乍然如惊雷,吓得林中金雀下到一半的蛋都给憋了回去。 众人齐齐一哆嗦:“那声音是孟逢君吧?” “她原来这么凶的吗?” “平日里瞧着还挺有大家之风的,不过扯上东苑那二位可就” “云渺渺你给我滚出来!”南苑的嘶吼声回荡在山间,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山风掀起满树青花,似佩环叮咚,四时不谢的玲珑,铺开了半山花海。 柔软的花瓣翻飞飘零,林中剑光如星,一道白影飒飒生姿,陡然一停,那花瓣便轻轻地落在她手中的剑锋上。 鹊尾银冠,束着细软的鸦发,晨光中,泛出淡淡的赭色,额间缀一枚菱青石,雪青的短流苏在发丝间微微摇摇晃。秀丽的细眉下,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盛着斑驳的树影,泛出些许清浅的光华。 一套剑法练完,她方才收起手中紫剑,去一旁的树下歇息片刻。 望着天边缓缓飘过的流云,仿佛一切就像她刚刚踏入这座仙山的那日,山间不知岁月愁,谁能想到这一晃便是两年。 一年前外门筑基,数十弟子中,只有孟逢君一人召出了命兽,如今已经是长琴长老门下弟子了。 这人啊,就是老天爷赏完饭,祖上又费心费神地添了好几碗,而她,估摸着是刚吃了半碗,就被倒去喂狗了。 她每日这么勤修不缀倒不是为了能拜谁为师,事实上两年前那个说要做她师父的人,在她离开主峰后的第三日又碰上了一回,她上前行礼,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却是来了一句“你是谁门下的弟子”。 她筑基失败有没有让他失望她不晓得,但是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她可以断定,他是真没记住她。 就这,还想做人师父呢。 当日八成也只是信口一说,她就当啥也没听过,省得两边都下不来台。 掌门是指望不上的,至少她没敢指望,倒是步清风对她还算照顾,时常过来给她“开小灶”。 算起来再过几日又是诸位外门弟子筑基之时,她近来也曾私下尝试,却总是不得要领,请教步清风,因灵根不同,他也不知该如何说,琢磨了许久,总是在聚气于丹田时一溃千里。 她叹了口气,身后忽然穿来熟悉的声音。 “渺渺!渺渺!”余念归匆匆跑来,寻到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算找着你了。你对孟逢君做了什么啊,她正提着白鵺剑到处找你呢!” 这么一说,云渺渺倒是想起来了。 昨日比完剑后,孟逢君让她端茶奉水。 她奉了吗? 奉了。 但她这两年吧,亏吃得多了,这心也愈发不如从前那般“宽宏”了。 “也没做什么。”她灿烂一笑,“就是觉得她家毕方鸟挺讨人喜欢,就给梳了梳毛。” 闻言,余念归一脸狐疑:“这么小气,她家毕方金子做的呀,梳个毛就要杀你?” “那倒不是。”她顿了顿,认真道,“可能因为我梳毛的时候手一抖,把毕方的尾巴揪秃了吧。” 讲道理,换了我也要揍你! 云渺渺起身,收起了寸情,道:“回去吧,有些饿了。” 余念归还没从毕方鸟的事上回过神,她便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了。 “唉你等等我!”余念归赶忙跟上。 辟谷虽是修仙者需得经历的一步,但说到底那也是金丹期之后的事,便是已经成仙的人,也不定非得不食人间烟火,何况天虞山的饭菜实在好吃。 辰时已过,早点都撤掉了,云渺渺和余念归驾轻就熟地溜进厨房,在屉笼中找到一盘素鸡腿,刚一人偷了一个,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躲在灶台后观望片刻,就见一道白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上上下下地翻了一通,也找到了那碟素鸡腿。 那背影,那束着银冠的脑袋,怎么瞧怎么眼熟。 偷出了鸡腿,他正欲离开这,回头却见两个白衣女子蹲在他眼前,人手一只鸡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哎哟我个天!”他吓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昏过去。 待缓过神来,才发现双方的眼神里透出的意思如出一辙。 怎么又是你! 云渺渺冲他晃了晃手中鸡腿,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仿佛白无常在同他打招呼。 “缘分啊,言兄。” 言寒轻刚拿到手的鸡腿险些被她吓掉。 三人互觑一眼,手中鸡腿油光发亮,迟疑片刻后,心照不宣地找了个僻静地儿肩并肩默默地啃起来。 四下沉默得颇为尴尬,云渺渺和余念归安静得像是俩深山女鬼。 言寒轻心头颤得慌,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我方才看见孟逢君的命兽了。” 他犹犹豫豫地朝身旁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乖顺的头顶。 他吞咽了一下:“是你干的吧?” 可怜那毕方鸟,平日里如它主子那般心气儿极高,走几步都是眼高于顶,今早愣是半死不活地耷拉在那,哀嚎一声更赛一声长。 原本水光滑亮的尾羽,不晓得哪个天杀的,将鸟迷昏了之后直接给拔秃了一片,露出了泛红的皮肉,瞧着活像个要下锅的鸭子。 直到孟逢君喊出了云渺渺的名字,他才想到她头上。 云渺渺没有否认,余念归不免有些头大。 “你就不怕孟逢君找你麻烦?” “怕。”她答得毫不犹豫,面上却瞧不出半点慌张,低头啃完了最后一口鸡腿,“但是爽啊。” “听说昨日你同孟逢君比了剑?”言寒轻问。 “嗯。” “输了?” “输了。”她一脸平静。 言寒轻呵了一声:“云渺渺,你当初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自从两年前被这一肚子坏水儿的小瘪犊子捆在林子里“威胁”之后,他也曾想过要潜心修炼,有朝一日一雪前耻! 然而两年一过,他就再也没在云渺渺手里讨到过便宜。 这小姑娘瞧着软绵绵的,谁都能踩一脚欺负一下似的,私底下同他动起手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也不晓得她几时将剑法练得那样好,一想起被她吊在树杈上吹了半宿冷风的那个凄惨之夜,他背后就一阵阵地发凉! 从那之后,他便决定离这个姑奶奶远一点。 只可惜不光没避开,这小混蛋还回回都能在厨房抓到他偷吃,然后盯着他直到他将手中的吃食分她一半。 云渺渺拧着眉,似乎颇为苦恼。 “女人太难哄了。” 孟逢君那脾气,要是被她当众下脸子,回头还不定怎么折腾她。 她别的不行,顺毛还成。 至于那毕方的尾巴 动不了人,她还收拾不了一只鸟么。 “言兄。”她幽幽地看了过来,言寒轻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你想干嘛!” 她平静地眨了下眼:“凭咱俩的交情,你应当不会帮着孟逢君捉我吧。” 言寒轻白了她一眼:“谁跟你有交情。” “别这么说。” 第22节 她顿了顿。 “咱俩好歹是一起偷过十五回鸡腿,十二回桂花糕,还在花前月下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的关系。” 她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见着言寒轻浑身一颤。 余念归一脸难以置信:“你俩花前月下?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不信你问言兄。”她两手一摊。 余念归的目光便移了过来。 言寒轻嘴角抽了抽。 花前月下倒是不假,只不过她在树下嗑瓜子,将他倒吊在树上背门规而已。 “行行行!我站你这边还不成么!”他恼恨地剜了她一眼。 云渺渺粲然一笑,手也从寸情的剑柄上放了下来。 “言兄还是这么好说话。” 云渺渺:我认识的人中,就数言兄最为通情理。 言寒轻:你给我滚! 云渺渺:嗯?言兄方才说什么,大点声。 言寒轻:我滚! 毕方鸟出自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是一种长得像仙鹤但是五彩斑斓的可仙鹤秀儿多了的一种灵兽,会吐火哦 至于毕方鸟现在的模样,这边建议亲不妨想一下刚拔了尾巴的鸭子呢 先让渺渺浪几天,再关门放魔尊 第二十七章 :冤家总是路窄的 “昨晚的动静你们听到了吗?”沉默了片刻后,言寒轻忽然问。 二人一齐侧目:“什么动静?” 云渺渺昨日为了蹲那毕方蹲到半夜,揪秃了那鸟的尾巴毛后,便回东苑歇下了,许是折腾得累了,她睡得极沉。 至于余念归 算了,五雷轰顶都劈不醒她。 言寒轻叹了口气,极为难得地摆正了脸色:“我也是道听途说,你二人可别声张。听闻近来人间不太平,掌门前些日子离开天虞山了你们应当晓得吧,便是又与魔尊打了一场。” 听到这,云渺渺僵了僵。 “魔尊?” “没错,昨晚山下的动静大着呢。”他压低了声音,“估摸着是在丹穴山附近打起来的,海雾都给吹开了” “胜负如何?” 他摇摇头:“不知,但是今日有人瞧见掌门回到映华宫了,应当是更胜一筹。” 闻言,她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连长潋都败给魔尊,这世上怕是无人能镇得住魔界了。 “这魔尊胆子真大啊,天虞山脚下也敢如此放肆。”余念归不由叹了句。 云渺渺陷入了沉默,心中嘀咕,他不光胆子大,还尤其地凶呢。 不过竟然会打到南海来,倒是令她始料未及。 之后余念归与言寒轻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心思听,悄然抓紧了手腕上的瑶碧石。 遗忘了两年的那块疙瘩猝不及防地被重新提起,她当晚便做了个噩梦。 梦里,魔尊那张丰神俊朗的脸扭曲着变成了一只黑皮野狗子,漆夜般的眼如同盯着一盘五花肉般死死瞪着她。 而后,他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了她。 “啊!”她陡然惊醒,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余念归迷迷瞪瞪地转过身来,眼皮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地问她怎么了。 云渺渺的手还在抖,心慌地吞咽了一下。 “我梦见魔尊把我当五花肉吃掉了” “哦”余念归困得压根没听清她说了啥,唔了一唔,翻过去继续睡。 云渺渺睡意全无,惊魂甫定地坐了一会儿,胸口闷得慌,便想着出去透口气儿。 临近筑基,心神不宁,可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刚打开门,她便望见不远处的“游荡”的那道白影。 她怔楞之余,给他算了一下,这已经是两年下来的第十八回 了。 起初她还会受到惊吓,而今已是见怪不怪,坦然地走上前去,望着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睛,轻声同他打了声招呼。 “掌门,又梦游啊?” 长潋静静地站在那,目光从未落在她身上。 关于掌门夜游之事,整座天虞山估摸着只有她和孟极兽晓得,她也没有四处宣扬的打算,曾以为他是正儿八经为了修炼,日子久了才晓得,是她想多了。 不过一边连她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一边又总夜游到她眼皮子底下,她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还挺麻烦。 她瞧着他嘴角的一小块淤青,拜谁所赐不言而喻。 长潋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她也只好暂且这么跟着,四处张望寻找那只孟极。 都说夜游之人,神识不在,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便是神仙也不例外。 眼看着长潋就要一脚踏进溪水里,她慌忙将人转了回来,领着他往桥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孟极兽终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前来叼回自己的主子。 照面十八回后,云渺渺明显感觉它对她客气了些。 只是依旧热衷于用爪子拍她的脑袋。 目送着它领走了长潋后,她熟练地拔掉了头上的几根鬃毛,一回头才发现,不觉中竟然已经走到了后山。 深秋的海风透着丝丝凉意,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咸腥,莫名的,让她舒了口气。 较之前山的繁花似锦,这儿要荒凉许多。 密林连荫,一直延伸到海岸边,明月高悬,倒映在海面上,碎光粼粼。 她心念一动,便御剑到了岸边,寻了处礁石坐下吹吹风。 望着不找边际的南海,她有些怅然。 当年离开北若城,是为了活命,上了天虞山才晓得修仙是件这样难的事。 几日后的筑基若再失败,便又要等上一年。 诚然这样姑且也算是活着,但像她这种福寿惨淡的人,还有多少年可以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呢?若是再死一次,她都无颜去见司幽了。 海风吹久了,便有些头疼,天上明月渐渐西垂,她叹了口气,从礁石上一跃而下。 然而没等站稳,她便瞥见袖中的瑶碧石忽然了一下。 她疑心自己眼花了,定神细看。 又闪了两下。 无名而起的寒意噌地窜上了天灵,她吃了一惊,而后拔腿就跑! 身后的密林间陡然飞出两道幽光,在她唤出寸情逃走之前,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啊!”她迎面摔下去,磕得一手血,想挣扎偏偏被缠住了咽喉! 颈上与其说是绳索,倒不如称之为剑气,虽未用力,却让她感到尖锐的痛。 她喊不出声来,便是能喊,这夜半的后山,也无人留意。 静谧的山林中,涌动着无声的杀气,这种感觉,云渺渺似曾相识。 腕上的瑶碧石忽明忽暗,除了招摇山那回,便再没见它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辉了。 握着寸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在她昏死过去之前,拴着她脖子的那道幽光终是稍稍松开了些。 “咳!咳咳!” 她趴在礁石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低下头,瞥见脚腕上拴着的另一条幽光。 脑海中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自己走过来,敢跑便让你死无全尸。” 如此凶巴巴又蛮不讲理的口吻,除了魔尊重黎,她再没遇上过第二个了。 她拖着虚软的腿脚,顺着幽光传来的方向,一步步朝着林间走去。 浓云散去,月光穿透叶隙照进山野,挂着露水的紫藤萝,遮蔽着断坡下的山洞。 幽光延伸至此,消失在漆黑的洞窟中。 “进来。”洞中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云渺渺打了个寒颤,施法在掌中点起一簇火,掀起藤蔓,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火光如潮水缓缓漫入山洞,照亮了四壁,也让她望见了墙边的那人。 依旧是如墨的玄袍,暗金色的游龙纹样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屈膝而坐,稍一低头,柔软的发便自肩头滑落几缕。 不知是不是怕她瞧出他的真面目,竟然戴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黑犬面具,面具下的那双眼,锐利而冰冷。 她想起了那个梦,顿时哆嗦了一下。 瞧着她的装束,重黎眉头微皱:“你是天虞山弟子?” 云渺渺谨慎地点了下头,默默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瑶碧石的光。 第23节 看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多半也不晓得他是谁。 虽说瞧着不中用,但毕竟是个白捡送上门的,凑合着用倒也还成 “走近些。” 云渺渺肩头一颤,没敢动。 这是要要吃她了吗! “听不见?”重黎目光陡然一沉,拴在她脖子和脚腕上的两道幽光便将她往前一拽! 云渺渺这会儿腿还软着呢,猝不及防地朝他栽了过去! 寂静的山野间,传来了“噗通”一声。 “嘶”云渺渺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揉着膝盖,疼到眼泪差点溢出来,顶着重黎那双眼睛,愣是没敢喊出声。 这祖宗怎么连面具都这么硬啊! 重黎拧了拧眉,他还没拿她如何呢,她这痛得脸都皱到一处去了,瞧着就不像什么有出息的。 天虞山弟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迟早被他连根拔起! “呵。” 头顶传来的一声冷笑令云渺渺打了个哆嗦。 关于魔尊为何突然笑了,她不晓得,更不敢问,暗暗估摸着他是不是打算把她的胳膊腿儿都摔断然后一截一截吃掉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若是他胃口差一点,应当够吃个一两日的。 想到这,她不由悲从中来。 不晓得被魔尊吃掉,还能不能给她剩个魂 眼前的女子低着头,手中的火焰抖得他脑子疼,浑身上下就没看出半点出彩之处,灵根压根不在五行内,怕是连筑基都成不了,还有这隐隐透出的煞气天虞山缺弟子缺到如此地步了么,这等资质也收? “就你这样的,妖怪下嘴都嫌塞牙。” 云渺渺脑子里咯噔一下,顿时心如死灰,绝望地合了合眼。 “您吃的时候别蘸蒜就成,这算是我唯一的遗愿了” 重黎:“???” 关门!放魔尊!苟怂渺渺上线! 忽然想起好久没给大家安利咱们的读者群啦,评论区大家可能不怎么去,群号作者菌就放在这咯:563358104欢迎新人进群抱团哟!群里小姐姐众多小声 第二十八章 :你帮本尊一个忙 魔尊重黎在南海之上与天虞山长潋上仙酣战一日一夜,一着不慎,为泰逢剑所伤,暂掩气息,藏身于后山。 这日,他从海岸边白捡了一个天虞山女弟子。 只是这女弟子瞧着窝窝囊囊,脑子还不大好使,且似乎并不能听懂他的话。 他的嘲讽与蘸,蘸蒜有何关系?如今的凡人说话都这么没头没尾的吗? 云渺渺同他僵持良久,依旧没见他动口,借着火光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瞄了瞄。 面具后的那双眼还死死地盯着她,本就凶恶的黑犬面具瞧着更吓人了,只差将“我是坏人”写成斗大的字贴在脑门上。 偏偏这人还丝毫没自觉,满眼狐疑地问她:“你很怕我吗?”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衣着妥帖,也不曾居高临下,为掩藏身份脸也遮起来了,更紧要的是他也没凶她啊! 云渺渺捧着火,乖巧地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只怕他一个不高兴就像梦里那样一口咬碎她的脑袋。 从前在白辛城时,就有路过的算命先生说过她命硬,霉字当头,逮谁克谁。 但三世之后,她算是看明白了。 司幽说的对,一物降一物,这位魔尊大人就是上苍给她关上了门后,用来夹她脑子的那扇窗。 “我可以不吃你。”重黎幽幽道,只觉得这小姑娘怂头怂脑的样子瞧着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乖顺的天灵盖似曾相识,“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云渺渺一听这话就想起招摇山,登时抖一激灵。 “您您说。” “我要离开天虞山,需一些能掩藏气息之物,你去寻来给我。” 她面露难色:“这您法力高强,为何不直接走呢?” 后山如此偏僻,堂堂魔尊想走还不是易如反掌,何须难为她这么个小弟子? 重黎眉头一拧:“你怎知我法力如何?” 她心头一紧:“猜,猜的,一看您就是法力不俗之人。” 冷不丁被夸了一句,重黎冷哼了一声:“胆子挺小,话倒不少。休要多问,去寻来就行。” 他思忖片刻,忽然抬起手,在她额间一点,惊得她一转眼蹿到了墙边。 “这是魔族的咒术,你若是敢动什么歪脑筋,我便要了你的命。”他的眼神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云渺渺捂着额头,方才那一触,似乎有一股子凉意自眉心涌入天灵。她不知重黎给她下了什么咒,但那一刻她连自己的死相都想到了好几种。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山洞,直到踏入东苑,这口气还吊在嗓子眼儿里。 手腕上的瑶碧石终于沉寂了下去,她甚至动了想将其丢出去的念头,然自己此刻的心思难保不会被察觉,这枚石头若是被旁人捡去,发现其来历,她更是有口难辩。 踟蹰良久,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她在床边坐到天明,余念归醒来时,发现她已经穿戴妥帖了。 “渺渺,你今日醒得很早啊” 云渺渺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淡淡“嗯”了一声, “三日后便要筑基了,勤奋虽好,可别把身子累垮了,天虞山外门五年都没筑基成功的弟子还大有人在,你太着急了。”余念归伸了个懒腰,一本正经地规劝,“看我,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瞧着她这副坦然的样子,云渺渺无奈地摇了摇头:“是是是,姑奶奶你快换衣裳吧,今日可是端华长老亲自执教,去迟了回头再让你抄个百来遍的门规。” 听到“端华长老”这四字,余念归赶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麻利地打水洗漱。 一番折腾后,二人便出了门,御剑朝着风华台飞去。 “念归。”云渺渺踟蹰良久,问了句,“何物能掩藏气息?” 余念归沉思片刻:“听闻咱长琴长老有枚慧音珠,能隐去声息,便是在人身后,也极难察觉。” 这好像太难了些。 “还有别的吗?” “其实只要是随身的灵宝都有那么点儿作用的,如我的灵心玦,长年佩戴沾染了我的气息,你若是拿着,便会染在你身上,你自身的气息自然会淡去些。”她眉头一皱,“渺渺,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她笑了笑,走上风华台,收起了剑:“没什么,随口一问。” 眼下已有不少弟子聚于风华台,等了片刻,端华便到了。 令众人颇为意外的是,长琴竟也一同来了,身旁带着的正是孟逢君。 想到那枚慧音珠,云渺渺默默低下了头。 还是罢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今日端华所教,便是为了三日后的筑基,所有弟子今日便要在这十里风华台上打坐运功,聚天地之灵于丹田,融会贯通。 云渺渺盘膝而坐,却无论如何凝聚精神,都会在最后一刻溃散。 与一年前如出一辙。 云渺渺抬起眼,望见孟逢君抱着剑,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这边。 “看你这副样子,多半又要在外门多待上一年了。” 她已入内门,又是长琴门下,细算下来,与端华,步清风同辈,这儿诸多的外门弟子都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师叔”,看她脸色,昨日那仇多半还记得清清楚楚。 “有劳孟师叔挂心,我会努力的。”她答得客客气气,孟逢君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压根没撒出这口气来。 孟逢君眉头一拧:“云渺渺,你以为我治不了你是吧?毕方的事,我可还没同你算账呢。” “岂敢岂敢,孟师叔剑法超群,乃吾辈之楷模师叔你眼皮抽筋了吗?”她从客气中挤出一丝波澜不惊的笑意来,嘴上如此说,那眼神却无半分惧意,反倒越瞧越觉着火大。 孟逢君看了眼不远处的长琴,咬牙忍下了想拔剑替毕方报仇的冲动。 不过是个连筑基都成不了的蝼蚁,何须为她有失体统! 孟逢君拂袖而去,一旁提心吊胆了许久的余念归凑了过来。 “我还以为她要一剑劈死你了。” 云渺渺淡然地瞥了她一眼:“真巧,我也这么想的。” “那你还气她?” 云渺渺一脸费解:“所以我不是在夸她吗?” “”你夸人的时候眼神倒是别像条死鱼一样盯着人家啊! 从晨间打坐直到午时,阳气渐衰,便再练数个时辰的剑法,今日的功课才算完,孟逢君临走前瞪来的那一眼,仿佛要将云渺渺生吞了,一旁的余念归也禁不住一哆嗦。 “她怎么连我一起瞪啊,拔秃了毕方鸟尾巴的不是你么?” 云渺渺撇撇嘴:“许是前几日清风小师叔将延维剑借你耍了一会,醋了吧。” 是夜,云渺渺趁着余念归睡熟,悄然起身,披衣出门,小心翼翼地摸进后山,寻到那处挂满紫藤萝的山洞。 里头依旧黑漆漆的,若非还能觉察到一丝气息,她几乎要以为里头压根没有人。 一团火焰在她掌心噗地亮起,她十分客气地在石头上叩了叩。 “您在吗?” 重黎:本尊看起来很凶吗? 云喵喵:噢不不不,您真是和颜悦色,就差开出一朵灿烂的花了呢! 作者菌:喵喵,你怎么能这么怂? 第24节 云喵喵:你死人家手里两回你不怂啊!他还这么凶! 咱们清风小师叔的延维剑,出自山海经海内经:“有人日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日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延维又叫委蛇、委维,或委神,是水泽之神。 第二十九章 :这魔尊是越发难哄了 沉默片刻,黑暗中传来一声“滚进来”。 真凶。 她缩了缩脑袋,梗着脖子进去。 重黎依旧坐在那,戴着那张又丑又凶的黑犬面具,一眼瞟过来,能吓得人抖三抖。 他瞧着那道僵在洞口的身影,她手中的火光半照在他身上,倒是令这寒夜泛出一丝暖意。 “走过来些。”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话。 云渺渺踟蹰须臾,往里头走了两步。 重黎眉心一跳:“再过来。” 她又勉为其难地挪了两步。 “你是算盘珠子吗!过来!”他能吃了她不成! 云渺渺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连带着手中火焰也颤了颤。 重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这股无名火,指了下自己身旁:“站到这里来。” “噢。”她如同赴死般一步步走到了他指的位置,而后从怀里摸出一枚珠子递给他,“这,这是我自己炼化的,应该能掩藏一些气息” 重黎看着她手中的珠子,无论是成色还是灵气,顶多算个下品,着实入不了他的眼。 “就这个?” “我没有那么多宝贝,总不能把佩剑给您吧。”云渺渺瘪瘪嘴,若不是瞪着一双死鱼眼,应当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的。 重黎朝她腰间斜了一眼,嗤之以鼻:“一把破剑,有何稀奇。” 云渺渺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黎也算见过不少仙门弟子了,像她过的这么抠抠搜搜的还是头一个,一枚下品灵珠,交给他的时候跟要割她一块肉似的。 “仅仅一枚珠子藏不住我的气息,再去寻几样来。”他思来想去,还是给了她一点余地。 只是云渺渺显然没领会到,眉头皱巴得更厉害了。 “这我上哪儿给您找去啊”她可没有什么法器灵宝,炼了大半年的珠子都给了他,怎么还那么凶! “你自己想,本我怎么知道!”重黎白了她一眼。 “我要是找不到怎么办呀?”她试探着问。 “找不到我蘸蒜吃了你。” 看着她吓到面色发白,重黎冷哼了一声。 她咬了咬唇:“我尽力而为。” 她将珠子递过去,手一抖,珠子便砸在他右腿上。 “嘶!”他的脸色出乎意料地白了三分。 云渺渺吓了一跳,低头看向他的右腿。 话音未落,便被瞪了一眼。 “若非如此,我何须在此逗留,杀出去易如反掌!” “是是是,您最厉害”她低着头连声附和,小心地瞄了眼。 虽说被衣摆盖着,但透出的血腥味儿却很浓,想来伤得不轻。 她想起在招摇山的时候,他也曾被泰逢剑所伤,一回还可称之为大意,两回就有些古怪了。 她这些年也听到不少关于魔尊的传闻,他与长潋上仙乃是宿敌,如何结怨的已经无人晓得,但魔尊的法力应当与之不分伯仲,甚者或许在长潋之上,怎会一而再地受伤 重黎察觉到她的眼神,又将袍子往下扯了扯,恶声恶气地瞪她。 “看什么,便是伤了一条腿也能杀你!” 云渺渺垂眸,不敢说话。 好欺负的样子,简直不像个仙门弟子。 重黎皱了皱眉:“你这等没有慧根,还如此窝囊的人是怎么进天虞山的?” 没有慧根又窝囊的云渺渺抿了抿唇:“可能那回天一镜瞎了眼吧。” “呵,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他闲着也是闲着,在长潋那儿受的气,从这个小弟子身上讨回来倒是不错,“你想成仙?” 她顿了顿:“老实说,我只想活命。” “你一个仙门弟子,应当瞧得出我是魔族吧?” “对我这魔族俯首贴耳,你就不怕被逐出师门?”他拧着眉试探她。 云渺渺抿了抿唇,似是有所犹豫:“您的意思是,我应当对您咬牙切齿,横眉竖眼,最好再拔剑相向,道一句呔!大胆魔头纳命来?您要是想,我可以试试的。” 重黎恶狠狠地扫了她一眼:“你敢!” “噢。”她继续耷拉着脑袋。 “”重黎看着那颗乖顺的脑袋,不知为何,更气了。 良久,云渺渺又忍不住往他腿上看去。 血已经渗了出来,印在地上,红梅般鲜艳,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细长的伤口。 是剑伤。 她想起了长潋的泰逢,不由得为之一颤。 应当挺疼吧。 这一幕,总让她想起当初在北海之滨捡到他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他好像更惨些。 “您不上药吗?”她神使鬼差地问了出来,话音未落便匆忙捂嘴。 重黎冷笑:“你这凡人管得还挺多,我倒是有法子尽快治好这伤,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她,直盯到她浑身发毛。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一把攥紧了腰间的剑,忙退到洞口。 “我我我我先走了!”一转身便磕在了石头上,也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跑了。 山洞中再度陷入昏黑,夜风灌了进来,凉意丝丝,重黎摘下了面具,点起一簇幽火,撩起衣摆。 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若非黑衣,他此刻瞧着多半是血肉模糊。 不愧是开天之剑,虽被他堪堪卸去一半力道,依旧痛得刺骨。 滚落在手边的灵珠散发着幽幽的光,就像它的主子一样不起眼,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瞧见珠芯中泛着点点萤火,还带着那凡人的一缕气息。 云渺渺一路心惊胆战地回到前山,迎面撞上出来起夜的言寒轻。 他睡眼朦胧地瞅了瞅她:“云渺渺?” 大眼瞪小眼,尴尬了片刻之后,他迷迷瞪瞪地合上了眼。 “啧,做梦吧” 呵欠了一声,他就不动了。 云渺渺悬着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言寒轻此人,诚然平日里五行缺揍,但身上的宝贝还是有不少的,例如她一眼瞥见的,镶在他腰带上的一排碧石,怎么也算是下品的灵宝了。 她想了想山洞里那位随时会吃了她的魔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昏昏欲睡的二愣子,犹豫再三,选了两颗最不起眼的给抠了下来,而后再将腰带妥帖地系了回去,帮他转个身,看着他浑然未决地一步步走回屋中。 而后,她赶紧摸回了南苑。 翌日清晨,言寒轻从昏沉中醒来,揉了揉眼,有些懵逼地坐在了床上。 昨晚他好像梦到云渺渺那小瘪犊子了。 梦里她居然解开了他的腰带虽然又给他系上了。 他下意识地瞄了眼床边的架子,他的腰带静静地挂在那,似乎并无什么异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难道是因为梦里云渺渺碰了它? 说起来他为何会梦到她在解他的腰带? 云渺渺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一种颇为诡异的猜想闪了过去。 同屋的人正呵欠连天,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定神一看,却见言寒轻一巴掌糊在了自己脸上,不由惊诧。 “寒,寒轻兄,你为何突然打自己?” 言寒轻惊恐地抡起了枕头,难以置信地嘶吼一声。 “我特么不会是喜欢她吧!” 言寒轻:我特么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居然梦到她替我宽衣解带??? 渺渺:你想多了,我只是抠了两块玉石下来 论如何跟云渺渺谈恋爱 答:自我攻略 第三十章 :碎簪 今日风华台上练功,云渺渺发现言寒轻那厮看她的眼神有些怪。 虽说以往他瞧着也有些捉摸不透,但今日似乎尤为畏缩?瞧见她之后几度欲言又止,她上前两步,他又急忙避开。 第25节 这小子不会是觉察到她抠了他腰带上的两块石头吧? 她狐疑地朝言寒轻瞄了一眼,发现他竟然也恰好看过来。 一瞬的尴尬后,他慌忙别开了脸,鬓边的发下,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根。 云渺渺一脸莫名。 所以这样子到底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而此时的言寒轻已经无心练功了。 昨晚那个梦真实得他仿佛还记得云渺渺的指尖擦过他腰间的暖,方才目光一对上脑子里就一阵轰然。 若是问他如何看待云渺渺的,若是从前,他定会斩钉截铁地说要将她吊在房梁上让她背那四千条门规一泄心头之恨! 可眼下他却有些不确定了。 他方才有一瞬间,居然觉得那双死鱼眼还挺好看! 见鬼!真是活见鬼了!想想他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时,余念归也瞧见了那道时不时望她身上瞟的眼神,不由皱眉:“渺渺,他又干嘛?” 云渺渺眨了下眼:“不知道,可能没睡醒吧。” 她昨日半夜,趁着四下昏黑,又去了别的屋里搜了些香炱,铜镜上镶的珠子也抠了些,这些物什长年在天虞山,到底沾染了几缕灵气,平日里浑不在意,忽然丢了几样一时间竟也无人瞧出哪里不对劲。 上品灵宝她是偷不出来,唯有以量充数了。 一会儿再想法子去别处凑凑吧 她暗暗叹了口气,眼前却忽然暗了一暗,她抬起头,正撞上孟逢君含着怒意的眼。 今日端华和长琴都不在,风华台上只有一众弟子,似乎没有比这会儿更适合重翻旧账的了。 凭孟逢君这性子,轻易揭过去是不可能的。 “云渺渺,拔剑吧。” 白鵺已经抵在她眼皮子底下,没有半点要同她商量的意思。 “唉”云渺渺眼下是真的有些心烦,“孟师叔,我认输行不行?” “不行!”孟逢君厉声一喝,“我的命兽都被你祸害了,岂有这么便宜就让你蒙混过去的道理?” “那师叔想如何呢?砍我一只手还是废我一条腿?”她叹了一声,从蒲团上爬起来。 孟逢君面色铁青,众目睽睽之下,她怎能在天虞山闹出事来,但是瞧着云渺渺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就窝了一肚子火。 可怜她的毕方,尾羽都给揪秃了!不好好教训她一通,她难解心头之很! “拿出你的寸情来,你我切磋切磋。”她咬重了“切磋”二字,显然不打算手下留情。 “你这是欺负人!”余念归赶忙拦在二人面前。 白鵺乃是上品灵剑,她又是内门弟子,凭寸情和云渺渺如何能敌得过? “她还欺负我的命兽呢!余念归你给我让开!”孟逢君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余念归正欲争辩,却被云渺渺拉住了。 “孟师叔心意已决,看来今日我要向师叔讨教几招了。”她示意余念归退后,召出了寸情。 细长的紫剑清光幽幽,但在上品灵剑的恢弘剑气之下,却还是逊色不少。 这把剑她用了两年,都说仙剑有灵,余念归他们的剑都渐渐与自身融会通明了,她却迟迟没在这把剑中觉察到哪怕一丝回应。 除了御剑尚可,便于寻常刀剑无异。 如此看来,多半连下品灵剑都称不上。 今日的孟逢君是打定主意来寻仇的,为了她家那只秃了尾巴的鸟,她的剑招可比之前的还要狠。 云渺渺本想如从前一般敷衍过去,让她赢一回,她能清净大半月呢。然而这次却由不得她打马虎眼。 孟逢君近来剑法精进不少,白鵺一出,如数道落星,她使出全力也只能勉强自保。 正当她瞅准时机,打算索性豁出去挨上一剑,就这么输了了事之际,孟逢君却似是觉察到了她的意图,手中剑陡然一转,刺中了她的发冠! 她只感到发间一松,鹊尾冠便垂了下来,用来束发的红梅玉簪也随之落地。 本就是凡世之物,哪里经得住这般凌厉的剑气,在坠到地上之前,便碎成了好几节。 一声脆响过后,整座风华台忽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云渺渺胳膊上被擦了一道口子,却浑然未决似的死死盯着地上的玉簪。 余念归也僵住了。 那支玉簪的来历,她是晓得的,这两年,唯一能让云渺渺露出一点在意之色的,唯有此物了。 她悬着一口气,有些不敢看云渺渺此刻的脸色。 孟逢君晓得自己赢了,这回赢得堂堂正正,心中的疙瘩也散了不少,不由喜上眉梢。 “云渺渺,别以为清风师兄对你照拂一番,你便能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了,在这天虞山中,你就是个连筑基都不成的废物!” 话音未落,方才还颓丧地半跪在地的云渺渺猛然跃起!朝孟逢君扑了过去! 平日里瞧着细弱得仿佛一掰就断的手眨眼间便死死扣在她的脖子上!她一时疏忽,竟被推倒在地!还未缓口气儿,细长的紫剑便迎面落下! 她慌忙抬起白鵺剑架住! 那双平日里总被她嘲笑如同死鱼的眼中,竟然涌动起骇人的杀气,便是她立刻刺穿他的喉咙,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孟逢君生平头一回心生畏惧,一手架住她的剑,一手拖住她掐着自己咽喉的手,也不知这死丫头哪来这样大的力气,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云渺渺!你疯了!还不快把她拉开!” 四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匆忙上前来拦。 云渺渺眼都红了,虽一言不发,却甚是骇人。 还是言寒轻架住了她的胳膊,才逼着她撒开了手,得出空来的孟逢君匆忙挥剑,只听萧然一声,寸情的剑锋笔直地插在了数步开外的玲珑树下。 而剑柄,还握在云渺渺手里。 “住手!” 随着匆匆赶来的步清风一声喝止,二人终被拉开,两个姑娘家俱是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看了眼断成两截的寸情剑,以及闹作一团的众人,他的目光沉了沉。 “风华台上同门相斗,成何体统!还不散开!” 见其面露怒意,众人当即撒开手,退至一旁。 “清风师兄!”孟逢君此时也顾不得云渺渺了,赶忙扶正了发冠上前。 步清风皱着眉,扶起了云渺渺,她胳膊上已经渗出了不少血,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孟逢君。 这般眼神,他亦是头一回见。 “怎么回事?” 见他发问,余念归便上前将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诚然孟逢君脸色不大好,众目睽睽却也无法反驳,只道是因为云渺渺动了她的毕方鸟,故而如此生气。 自簪子摔碎后,云渺渺便再没有说过一句了,步清风权衡之下,只得降下责罚。 孟逢君心存私怨,不知分寸,欺辱外门弟子,风华台上寻衅滋事,罚抄门规第三卷 十遍,闭门思过。 云渺渺目无尊长,顶撞师叔,念其事出有因,且佩剑已断,便罚了一顿晚饭,同样回屋思过。 如此,二人便各自领了罚退下了。 咱们渺渺平时看着好欺负,也是有脾气的,小师叔这般处罚其实已经算很偏袒了 第三十一章 :又不是修不好了 云渺渺回到屋中独自坐了许久,回过神来,心中那团火气才稍稍平息一些。 眼前是几乎碎成齑粉的玉簪,手边是断成两截的寸情,她揉了揉眉心,头疼得很。 余念归应当还在风华台练功,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言寒轻探进半截身子。 见她看了过来,言寒轻干咳一声,冷着脸步入屋中,而后,将一只绘着玉花的小瓷瓶放在她跟前。 “这什么?”她皱了皱眉。 他别开了脸,耳根略红,似乎有些窘迫:“你,你胳膊不是伤了嘛,拿去擦,几日就好了。” 闻言,她倒是愣了愣:“你是不是病了?” 言寒轻白了她一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废话少说,你用就是了!毒不死你!”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那包碎掉的簪子和寸情:“你的剑”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品灵剑的确厉害。” 听她这长别人威风的话,言寒轻有些不是滋味,复又留意到她一直盯着那簪子。 “这簪子于你而言很重要吗?” “这是我娘留给我及笄时的发笄,听说是她去玉匠那儿学来亲手雕的。”她神色平静,言寒轻听来却是心头一颤。 他还记得刚出北若城那会儿,就因为他说道了她娘几句,这死丫头不惜下药将他捆到树林里,差点就地放血。 这回连她娘留给她的发笄都碎了也难怪风华台上,她如此动怒。 只是那孟逢君到底是筑基的内门弟子,仅是那白鵺剑就厉害得很,云渺渺能将她反制在地,已是趁其不备了。 “碎都碎了,再想也无用。药记着擦,金贵着呢,浪费了我可饶不了你!”他目光闪了闪,转身走了。 瞧着他不知为何有些气冲冲的背影,云渺渺一头雾水,看这桌上的那瓶药,陷入沉思。 是夜,云渺渺摸着黑前去后山,没了佩剑,她便只能徒步下山,刚进山洞就被他指尖幽光捆住了腿,惊得一个趔趄,栽在了地上,不偏不倚地磕在上回留下的伤口处,疼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愈发傲慢了,迟了一个时辰。”重黎的脸色沉得厉害,“不想活了?” 她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没有答话,上前将怀里的一包东西推到他眼皮子下,一声不吭地退到一旁。 第26节 虽说之前也是傻不愣登的缩在一边,但今日分明就是在生气。 重黎冷笑了一声:“这是敢同我甩脸子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云渺渺垂了垂眸。 “我没有。” “还撒谎。”他面不改色地戳穿了她。 云渺渺陷入了沉默,没有反驳。 沉默片刻,重黎瞧见了她胳膊上的血迹,不由皱了皱眉。 “伤怎么来的?”本不过是随口一问,偏偏这不知死活的凡人竟然敢充耳不闻,这就令他尤为不快了,捡起手边一枚小石头往她身上砸了一记,“问你话呢。” 添了几分厉色的询问令蹲在角落里的人再度缩了缩。 重黎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欺凌良家小姑娘的恶霸,不由更为烦躁。 她顿了顿,总算开了口:“同人比剑,技不如人。” 重黎朝她腰间瞥了眼:“你的佩剑呢?” “断了。”她耷拉着脑袋,似乎有些丧气。 他呵了一声:“窝囊。” “”算了,不气。 她迟疑片刻,将言寒轻给她的药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脚边,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退回原处。 重黎淡淡斜了一眼。 “这是药,应当能治你的伤。”云渺渺犹豫地开了口。 言寒轻给的药,她虽存了几分怀疑,但那小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瞧着倒不像是要趁机害她。 这瓶药似乎真的有些作用,至少上了药后,她胳膊上的伤便不那么疼了。 若是能让这祖宗早些把伤治好,她也好早些脱离魔掌。 重黎看了一眼,面露狐疑:“我要杀你,你倒是敢给我送药?” 她抿了抿唇:“您养好了伤,一切好说。” 重黎着实想不通这凡人脑子里想些什么,转而拆开她递过来的包袱,里头五花八门,甚至连烛台都有。 “凡人,你在耍我吗?”他抄起包袱便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扔出去,云渺渺赶紧阻拦。 “我真的没什么灵宝,这些都是我从别的屋子里找到的,多少沾了山中灵气,一两件瞧着不顶用,但若是放在一处,还是能遮掩不少气息的!” 重黎眉头一拧:“你的意思是让本让我将这些玩意儿挂在身上!” 他甚至看到了一串百年干蒜! 云渺渺低下了头,嗫喏道:“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这些的,您不想挂着,叼着我也没意见的” 重黎一阵头疼:“我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您抓我的时候也没问啊” 他一眼瞪过去,云渺渺立马噤声,乖巧地跪好。 重黎低下头,从一堆破烂里捡出一包青色鸟毛,里头还混了几点红,他看了许久才从其隐隐散出的些许灵力中有所觉察。 “毕方的羽毛?你从何处得来的?” 云渺渺唔了唔:“今日同我同我比剑之人的命兽便是毕方。” 闻言,重黎稍作犹豫:“你这女子,输了剑还记仇?” 她撇撇嘴:“她把我簪子弄坏了。” 说得云淡风轻,重黎却分明从她眼中看出一丝怨恼。 “小心眼。”他呵了一声,不以为意,“毕方性子凶恶,极不好惹,你是如何拔到它的羽毛的?” 她一脸茫然:“毕方凶恶吗?” 想想她一个时辰前摸进东苑,一棍子抡昏了那只傲气的独腿鸟后,便随手将其捆了,从它刚刚长回一点绒毛的屁股上再揪了一圈羽毛下来,那只鸟还疼醒了,瞧着她的眼神仿佛在诚心发问“怎么又是你”,除此之外便如刀俎下的鱼肉,撅着尾巴再不挣扎了。 瞧着还挺好欺负。 见她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重黎便知是问不出来了,翻看了一会儿,着实一堆破烂,但也并非毫无用处,以他眼下的伤势,只怕一离开这座山洞便会被长潋察觉,谨慎为上。 云渺渺挨着墙呆坐,重黎不发话,她暂且不敢走,挂在腰间的小布袋倏然滑落,漏出一枚玉碎片。 那是她摔碎的簪子。 她慌忙将其捡起,这声响却引得重黎看了过来。 “藏什么?” 在其“凶恶”的审视下,她唯有犹犹豫豫地将布包递过去。 重黎略略瞧了一眼,莫说宝贝,不过是一堆玉渣子,连一丝灵气都无。 “你这是有捡破烂的癖好?” 云渺渺默了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簪子,可惜碎得厉害,我粘不回去。” 重黎皱了皱眉,大概能猜到这簪子是为何碎得如此凄惨了。 再瞧瞧蹲在石壁边端着一团火的小姑娘,瞧着愈发可怜兮兮的。 凡人可真难懂,一支破簪子罢了,他一声令下便有百余支送到面前,她有什么可难过的? “您还我吧,这也不是什么灵宝。”云渺渺伸出手,想将布包拿回来。 这两日,重黎见惯了她唯唯诺诺的模样,还是头一回晓得这凡人也会紧张什么,她这副生怕他一不高兴就将手中的东西捏成齑粉的惶惶不安,倒是令她多了几分生气。 “哭丧着脸作甚,又不是修不好了。” 作者菌:傲娇魔尊,在线修簪 魔尊:我不是我没有我不傲娇!你别瞎说! 作者菌:那簪子还修么? 魔尊:修。 第三十二章 :提点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神使鬼差,缓过神来,角落里的那颗脑袋已经抬起来了,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目光忽而闪过一丝期望,一如她手中的火焰,明媚得让人心头一颤。 想改口的念头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您能修好吗?”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小法术罢了” 闻言,她复又陷入了沉思,听闻魔族素来自私自利,从不做对自己无益之事,也断然不会无故出手相助,遂试探着问了句:“您需要什么吗?” 重黎斜了她一眼。 凭他的处境,的确不想多管闲事,这凡人瞧着甚是没用,估摸着也没法给他吸食元气,恢复法力,不过看在她费尽周章地帮他寻来这些掩盖气息之物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成全她一个心思。 不过凭他的身份,也不能白给。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一斤骨头二两肉的,连佩剑都没了,的确没什么灵宝。 “你笑一个吧。”他似是随口一言。 云渺渺便陡然怔住了。 “为为为为何!”她缩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嵌进石头里去。 为何?重黎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这凡人未免太死气沉沉了点,便想看看她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已经说出口了。 看她这反应,惊吓倒是不小。 正当他打算换个要求,她看了眼那只布包,磕磕巴巴的问:“真要笑吗?” 如此,他的兴致忽然被勾了出来,定定地望着她。 云渺渺踟蹰再三,在颤抖的火光中,费劲儿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她已经很久不曾这般正儿八经地笑一次了,甚至不晓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笑。 四下陷入沉寂,面具后的那双眼如同一片漆夜,于最深处涌动着微不可查确如碎星般的浅金,确然好看,只是盯得她头皮发麻。 直到她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开始抽筋儿了,他才淡淡开口。 “还是别笑了,像一傻子。” 他掐了个诀儿,掌中的碎片便缓缓升起,于半空中凝聚成形,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 看着他掌中的玉簪,云渺渺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欢喜,可谓熠熠生辉,饶是重黎都怔了一下。 这样的笑容,可比方才硬挤出来的顺眼多了。 “谢,谢谢”她还是有些怕他的,战战兢兢地从他手中接了簪子,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又慌忙连退了数步。 “天虞山每年都会在风华台开阵筑基,便是明日了吧。”他忽然问。 云渺渺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腰间,暗自叹息:“我去年失败了,今年又断了佩剑,怕是也不成。” 以剑为阵眼,疏导天地灵气乃是筑基之始,这是刚入门时端华便给他们这些新弟子上的一课,没了佩剑,筑基也无望了。 “谁同你说佩剑断了便无法筑基的?”重黎眉头一皱。 她愣了愣:“可端华长老” “端华?”他不以为然,“那小子懂个屁,在我面前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子罢了,也就诓你这等傻不愣登的凡人。筑基筑的是灵台之根,能聚灵气与周天内便可,管你用剑还是用别的什么劳什子,若有能耐,拿把菜刀都能成事。” 这等说辞云渺渺在天虞山两年还是头一回听说,他的口气虽说随意,倒不像是在戏耍她:“那,那我应当凭何物筑基呢?” 第27节 “我如何晓得。天虞山风华台下便是长潋那混蛋造的剑冢,里头仙剑千余,你若有本事唤出一把来,何愁筑基。不过看你这窝囊样,还是拿把菜刀去吧。” 云渺渺出神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如何才能从剑冢中召出灵剑来?” 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自己想!” 不过稍加提醒,这凡人还蹬鼻子上脸了! 云渺渺缩了回去。 怎么又凶起来了啊 山洞中又陷入了尴尬的死寂,她着实不晓得又怎么惹着他了,犹豫良久才小声试探:“那那我先走了?” 重黎不语,她只得梗着脖子蹑手蹑脚地往外头走。 明日筑基,可要费一番心神,她须得早些回去睡一会儿才成。 他似乎并不打算阻止她,倒是在她踏出山洞的前一刻开了口。 “召唤灵剑本需祭坛和你自身的一滴血,剑若肯认主,自会前来。” 冰冷的声音,更像是斥责她的无用。 闻言,云渺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离去。 筑基当日,就连余念归都早早起身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妥帖地前往风华台。 “念归,能载我一程么?”云渺渺抱着断成两截的寸情走了过来。 余念归看着她的剑都觉得心疼:“渺渺,你今日还要去吗?” 没有灵剑,她真不知她该如何筑基。 云渺渺正欲开口,却见孟逢君抱着白鵺剑,一脸鄙夷地望着她:“你的佩剑都断了,还废什么劲儿呢,再去修行一年不好吗?” 云渺渺望着她眉眼含笑,也不知可有发现她昨晚对毕方鸟做了什么,今日多半只是来落井下石的。 “孟师叔的门规抄完了?”余念归懒得同她争执,但呛还是要呛回去的。 不出所料,孟逢君面色微变。 “不如管好你们自己,两年都没能筑基,还有何好说?” 她憋着火,拂袖而去。 临走那剑穗还要往她们脸上甩一下。 余念归瞧着就头痛:“都多大人了,比孩童还幼稚!” 两年过去,就连她都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跟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吵起来的,回过神来已经是这等一日不呛两句就浑身不痛快的关系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云渺渺,面露难色:“寸情都断了,这可怎么办?” 诚然孟逢君说话的确不好听,但筑基之前失了佩剑,可谓希望渺茫啊。 清风师兄虽答应帮她想想法子,但这一时半会,也没法给她再找一把愿意认主的灵剑。 云渺渺看了眼怀中的剑。 今晨早些时候,她又去后山看了眼,山洞中除了她昨晚放下的那只药瓶,已无一人,她碰了碰那只瓶子,是空的。 洞门外的草丛里,躺着一块七零八落的木牌。 那是她前几日留下的,原本是想着掩藏他的所在,一时兴起便在上头写了“内有恶犬”。 眼下木牌都碎成了好几瓣,还留下了一道鞋印,足以见得那人离开的时候看到这块木牌有多恼。 还说她小心眼儿呢,这不半斤八两么。 她抬起眼望着余念归,露出一丝笑意:“我且试试吧。” 作者菌:诶你不是不傲娇么兄dei??? 魔尊:本尊只是突然想说话,不行啊! 作者菌:您老人家不如再递一把菜刀,日行一善 魔尊:想得美!她都在门口写“内有恶犬”了!本尊给她准备个屁! 第三十三章 :护主 重黎离开南海后,便不再掩藏自身气息,在附近搜寻多日的红衣女子匆匆赶至,却见他正费劲儿地解着正与一截衣袖纠缠不清的一串干蒜头? 她踟蹰良久,还是没想好这会儿上前该如何开口。 好不容易等他将蒜头解下来,又开始扯腰带上的一溜不晓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尊上这是捡破烂去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时候,她家主子终于甩掉了胳膊上最后一块玉石,朝她看了过来。 如此容颜,只一眼便能令人神魂一荡,她还是能暂且忘了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的。 “尊上。”她走上前跪地行礼,还未抬头便嗅到他身上沾了血腥味儿,“您受伤了?” “不妨事。”重黎神色淡淡,轻咳一声,将伤势一笔带过。 尽管如此,霓旌依旧觉察到了泰逢剑的一丝灵气。 算起来,这已是近年来尊上第二次着道儿了。 在她的印象中,尊上的法力应不止如此才是。 疑心不过一瞬,她今日是来迎尊上回崇吾宫的,这两日魔界并不太平,仅凭她与瑶岑也渐渐力不从心。 “您离宫数日,魔界流言四起,认为您败在了泰逢剑下,再不会回来了。” 她如实禀报,重黎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荒唐!本尊不过是在南海逗留了三日,便由他们如此编排,胆大包天!” 霓旌见他动怒,不由得心头一紧,正欲随他回宫,一回头却见他忽然又朝南海上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应是天虞山。 “尊上?”她疑惑地望着他,片刻之后,便见他收回目光,与她一同消失在南海之滨。 天虞山。 今日的风华台聚集了不少内门弟子,端华与长琴立于上清阁前,环视四下。 清风玉露,玲珑含香,此情此景令云渺渺回想起了一年前,筑基的阵法依然设在石阶下,去年今日,她便是在此筑基失败的。 不同的是,那日长潋也在。 她就在他面前,连那点灵气都没聚起来,便一溃不起。 诚然他并未说什么,估摸着也没想起她是哪一位,但总归还是有些不好受。 她看了眼寸情,心中叹然。 不来也好,这回可能更丢脸些。 步清风这次也来了,早早便在风华台上等着她和余念归,灵剑不易寻,但他倒是愿意将延维剑借给她试试。 可惜他是水灵根,若像余念归那样的木灵根尚有一试的可能,她的手还没碰到延维,便被剑气反噬了一道口子。 虽不碍事,但想投机取巧的路子是彻底被堵死了。 今日入阵筑基的先后,都是端华长老一手安排的,云渺渺瞧过树下的布告,她约莫在十余名开外,余念归要更靠后些。 一旦踏入阵法,便要以佩剑为心,盘膝而坐,汇天地之灵,疏导入体,运行三周天,最终沉入丹田,再传至百灵台,其间需剥离出天地灵气中与自身灵根相合的灵气,若能稳固下来,便算筑基成功,方能召唤命兽,开始之后的修行。 她去年便是坏在了不知何种灵气与自己的灵根相合,无从剥离,自然无法筑基。 据长琴长老所言,她的灵根极为古怪,不在五行内,故而才同她言明利害,劝她放弃修仙,若非长潋当日的话,她应当早就下山了。 今日又要再碰运气吗? 昨日重黎说的那话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甚至真的想去拿把菜刀试试了。 挨着风华台的栏杆往下望,确如他所言,依稀能望见山谷中的剑冢,日光下,千百柄灵剑灼灼生华。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儿没有祭坛,不知阵法能不能凑合一下,要是没有一把灵剑肯理睬她,她今年怕是又筑基无望了。 她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踏入阵法,有筑基成功召唤出各自命兽的,也有再度失败悻悻而归的,轮到她的时候,她还在发愣。 “云渺渺,上前来。”长琴显然还记得她,眼中竟有一抹笑意。 她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进阵法中,将寸情放在了阵眼中,而后在一阵唏嘘声中盘膝坐下。 合目凝神,意会天地,循万物之灵与苍穹山海间,心怀谦逊,秉持道心,弃贪嗔念怒,聚之于身,于四肢百骸而循序渐入。 自天灵而起,终于內腑百灵台,试与灵根,化浊为一。 她周身清光涌动,阵法亦随之浮现出阵阵金光,原本用于镇住阵眼的寸情转眼间便被罡风掀了出去! 无灵剑帮衬,阵中灵气霎时乱作一团,翻涌囤积,似是随时会炸裂开来! “长老,可要拦下她?”步清风在一旁看得心惊,忙请示长琴和端华。 端华面露犹豫,长琴却示意再等片刻。 就见金光如潮的阵法中央,云渺渺面色渐白,咬牙咬破了指尖,往阵眼处滴下一滴血。 殷红而灼热,如两点红梅,在坠入的刹那,光辉便怒放开来! 金光如涟漪不断荡开,仿佛回到了那日的山门下,这一回,竟更为汹涌。 整座风华台忽然震动了起来,连带着山谷中的剑冢,铮鸣一片! 云渺渺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与她,合上眼,打算孤注一掷。 眼看着她的脸色愈发惨白,端华立即上前阻止,却被阵法中轰然荡开的金光掀了出去,胳膊都震到发麻。 长琴上前接了他一把,神色凝重地望着阵法中的小姑娘。 此时便是想喊停,这阵势怕是也不成了。 她下意识地朝剑冢看去,暗暗猜测回应她的会是这山间的那一柄灵剑。 众人远远避开,阵法中云渺渺已开始头晕目眩,艰难地尝试着剥离天地间的灵气,与自身灵根契合,越是竭尽全力,越是觉得痛苦万分。 第28节 一片嗡响的耳边断断续续地有人喊她的名字,好像是念归,好像又是步清风,更甚者似乎还有言寒轻那小子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七窍都要被震出血了,喉间的甜腥味儿接连翻涌,几乎要被压倒在地的那一刻,一道流光从云端坠下,忽如九天落星,劈开金光,笔直地刺入阵眼! 阵阵寒芒陡然绽开,方才还澎湃的金光转瞬便被压下! 灵气徐徐汇入百灵,成败不过一念间。 筑基,成了。 一片鸦雀无声中,云渺渺抬起头,望见一柄通身如雪的长剑,明红的玉珠悬着牙白的流苏随风摇曳,褪去了剑鞘的剑身,澄明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她狼狈的脸。 那一刻,她不由愕然。 尘封两载,悄无声息。 她甚至不敢想象会有今日。 “霄明?” 霓旌:技不如人之后,尊上自暴自弃开始捡破烂骗小姑娘了 魔尊:要死啦你!你以为本尊乐意挂一串百年干蒜头在身上吗! 霓旌:属下看您挂着挺合适的 魔尊:滚吧你 第三十四章 :命兽与拜师 司幽将剑交给她的那晚,她便由衷觉得这把剑美得不像话。 都说仙剑有灵,如此好的一把剑脾气差些似乎也在情在理,只是她实在没法用一把半点不稀罕理她的剑修炼便是再好看也不成。 她曾以为少说也要五十年,她才有再去拔剑的资格,却没想到会有这等状况。 端华眼见这一幕,不由诧异。 “这是仙剑护主?” 虽说每一把灵剑都有各自灵心,但真正能在剑主性命堪忧的危急关头凭剑灵赶来的,却只有上品灵剑。 如今立在云渺渺面前的那一把,他记得两年前就曾见过,似是唤做“霄明”。 偌大仙界,能称得上上品灵剑的不过百柄,此剑却并不在其中,便是长琴也不知其来历。 只是两年前谁都不能使其出鞘的灵剑,今日居然赶来护主,倒是令人颇为意外。 而此时云端之上,远远观望的长潋低下头,看着不住震颤的泰逢,凭着自身法力,强行压下其出鞘的趋势。 再看阵法中,方才平息下去的金光已被剑气所替,阵法斗转星移,凛凛寒光大盛。 仅仅筑基,还远远不够。 云渺渺支起身子,再度盘坐,望着眼前灵剑,终是缓缓伸出手,抓住了剑柄。 这一回,霄明的剑气并未反噬于她,而是如潺潺溪水淌过她的手背,仿佛要与她融为一体。 她隐约能领会它想要什么,将自身之灵徐徐送入阵法。 清光陡然而起,举长剑直至苍穹,辉光耀耀,其势恢弘,可媲开天,只一剑,便令苍云顿散,所向披靡! 明明只是在筑基之后召唤命兽,这架势却仿佛要随时穿云直上九重天! 山海翻涌,青云席卷,起初只是山中瞿如和锦雀,然须臾之后,南海仙鹤也随之飞来。 画眉,百灵,云雀,朱鹭,游隼从一而百,由百又千,终是铺天盖地,流霞千里,万鸟齐鸣,几乎占满了天虞山的半边天! 众人瞠目难言之际,忽闻两声凤鸣。 重云之上,似烟罗着彩,星月加身,满目辉光云霞,吟声清冽,响彻八方! 祥瑞升腾的玄云间,露出了两道交错的身影,刹那间,万里山河都为之暗淡几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 “凤凤凰!是丹穴山的凤凰!” 凤凰来仪,天降祥瑞,引百鸟来朝,乃人间奇景! 端华与长琴诧异地望着这漫天飞鸟,也不曾想到会出现这等情况。 正当众人猜测着云渺渺召来的命兽究竟是凤还是凰时,遇上烈火骤起,铺天盖地的灼灼红焰,将苍穹染作一片绮丽。 飞鸟自是受不住这天来之火,纷纷退散。 火焰,却于转瞬间倾吞了半边天。 此情此景,壮丽如涅槃。 鸟群盘旋之后,终于散去,冲天的火光中,一团金火缓缓坠落。 云渺渺尚有些缓不过神,迟疑着伸出手,接住了那团火光。 与她掌心相触的刹那,金火褪去,清光幽幽,最后伏在她掌中的,是一团漆黑的碧眼乌鸦。 翘首以盼的众人:“” 乌鸦抖了抖毛,甚至冒出了一缕青烟。 天地间唯有风声窸窣,就连阵法都沉默了一瞬。 尴尬的死寂中,云渺渺一手提着剑,一手攥着鸟,默默地退到一旁。 “继,继续吧”长琴差点咬到自个儿的舌头。 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自云渺渺之后,虽也有几位筑基成功的,但如此惊天动地又令人失望透顶的情况却再也没出现过。 估摸着天虞山上下五百年,也不会有这么个有头没尾的说法儿了。 余念归这回也筑基成功了,从阵法中出来时,怀中抱着一只虎头虎脑的朏朏,甩着雪白的长尾,眯着眼的时候,一脸傻乐呵相。 她走过来,叹了口气:“霍山的朏朏,我的命兽看来就是它了。” 云渺渺低头看了眼,那朏朏瞧着像狸猫似的,毛茸茸的十分讨喜,又转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碧眼黑鸟,从方才开始,别说亲近了,它连叫都没有叫唤一声,看起灵力,多半也只是个下品鸟兽。 起初她还以为是那团火把它的毛烤焦了,但抖搂了半天还是这么煤球似的一团,看来是她想多了。 这鸟越看越像乌鸦。 “命数如此。”她算是想明白了。 你看,她从那么多瑞鸟中召出一只乌漆嘛黑的乌鸦,不也没自暴自弃么? 看着她肩上的黑鸟,余念归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好可惜啊,我真以为你的命兽是凤凰呢你也别气馁嘛,命兽都是灵鸟,这也也不一定就是乌鸦。”她越看那只鸟,越觉得虚得慌。 这怎么看都真的是只乌鸦啊! 得多差的运气,才能与那么多稀罕的灵鸟擦肩而过!她想想都气到捶胸顿足! 云渺渺觉得自己已经遁入空门了,估摸着天虞山千儿八百年也没有一个弟子筑基召唤出乌鸦的吧。 放宽心,放宽心。 总不能炖了 最后一名弟子垂头丧气地从阵法中走出来,今年的筑基便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所有筑基成功的弟子都要上前来,由长老择选。 便是筑基成功,也不一定能被长老收归门下,若是像孟逢君那般天赋异禀的,就另当别论了。 今年筑基成功的,也不过十人,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险些把自己炸死在阵法中的云渺渺了。 那只黑鸟还停在她肩上,明明丑得不行,那双碧眼中却透着莫名的高傲,看谁都觉得不屑,看着黑不溜啾一团,谁敢伸手,转眼给你啄出血。 这性子与它的主子,可谓大相径庭。 长琴的目光缓缓扫过云渺渺,似是颇有兴致,一旁的孟逢君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而她忽又别开视线,挑选了另两名弟子。 其中,便有言寒轻。 而端华,则只选了余念归站到身旁来,其他的弟子虽归内门,却不在长老座下。 众人唏嘘羡慕之际,云渺渺只是耷拉着脑袋,全然不争不抢,似乎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只是紧紧握住了霄明剑。 步清风有些担忧她,欲上前询问她可愿入他门下。 他已是金丹期的弟子,有资格收徒了。 虽说不如二位长老,但至少能教她一些法术。 然而云端忽降长风,白衣的仙人现身于风华台上,手中墨剑为动,却如千钧在即,令人屏息。 众人俯首参见掌门,步清风亦退到一旁见过师父,长潋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分在其他人身上,径直走到了云渺渺面前。 云渺渺依旧垂着脑袋,给他一个乖顺的天灵盖,肩上的乌鸦倒是抬起了头,有些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 四下面面相觑,不知长潋何意。 他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帝台棋呢?” 云渺渺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红石给他过目。 长潋点了点头,云淡风轻道:“回去收拾一下,随你师兄去映华宫。” 云渺渺足足愣了十几息:“啊?” 四下亦是愕然一片,疑心是不是今日风声太大,听岔劈了。 长潋淡淡地斜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重复道:“去映华宫。” 又是十几息工夫,她才恍然想起两年前在主峰时,他说的那句话。 一年后,你,筑基,到映华宫来,我,做你师父。 第29节 她一度以为,他早就忘了呢。 原来不是随口一说啊。 他转身走远,只留下一众弟子呆立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错愕地看向云渺渺。 她腰间的帝台棋正闪动着幽光,与步清风腰间所挂,如出一辙。 天虞山上下谁不晓得,休与山帝台棋,是掌门弟子独有的信物。 尴尬良久,还是步清风率先反应过来,上前问道:“云云师妹,先回去收拾行李吧。” 而后,他便带着云渺渺离开了风华台。 陷入愕然的众人,被山顶的寒风吹得齐齐打了个哆嗦,才回过了神,惊叹声顿时此起彼伏,人人一副活见鬼的脸色。 一夕之间,掌门收了个召出乌鸦的女弟子的消息传遍了天虞山大小山门。 天虞山众弟子:来了这么多鸟,你就拿了只黑乌鸦??? 云喵喵:我倒是想要那两只大的,你看它俩有鸟我的意思吗?我还能给它射下来吗??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但是白捡了个师父,还挺划算。 众弟子:你可别秀了,回头挨揍。 咱们渺渺要成为掌门弟子啦! 第三十五章 :掌门的新弟子 云渺渺跟着步清风云里雾里地回南苑收拾好东西,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映华宫的匾额下,掐了自己一把,才敢确信这不是在梦里。 主峰高险,便是会御剑,修为不到家也难攀上来,故而此次上山,是步清风带着她的。 从九天悬瀑到百丈云端,朦胧山雾升腾而起,幽幽水色,碧天映华,眼前是楼阁巍峨,廊亭融翠,身后是海晏河清,锦绣山峦。 白鹭鸢飞,浮山葳蕤,唯有当真站在此处,方能领会其壮阔绮丽。 似是一口气悬在了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舒开。 步清风领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将她带到偏殿的一间厢房中。 屋里摆设清雅,窗明几净,石台上还摆了一盆兰草,亭亭如立,一室幽香。 如此一尘不染,不像是今日匆忙准备的。 步清风替她打开了窗,泛着暖意的光辉便照进了屋中:“这间屋子是两年前师父命我腾出来的,从窗子望出去,便能看到主殿。两年来,每隔一段时日,师父便会用净水咒将这里外打理一遍,我还怪是为何,原来是留给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帝台棋上,面露了然。 云渺渺混混沌沌地放下行李,还有些蒙圈。 “清风师叔” “日后要叫师兄了。”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她。 “清风师兄。”许是一日下来,那个说要做她师父的人连个影子都再没见着了,她仍觉得有些不切实,“我这就算掌门弟子了?” 她还以为至少有个正儿八经的收徒礼,赐个信物虽然两年前就给她了,但奉个茶,三叩首什么的为何一个都没有。 就一句话。 你,到映华宫来。 她当时头一个反应是来做个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的杂役 “应该错不了。”步清风其实也有些缓不过神来。 “这这掌门为什么啊?”就因为她筑基了吗?可是天虞山弟子何止千百,其中筑基的也绝算不上稀罕,与那些根骨极佳的弟子相比,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渣滓总不会是觉得能召出乌鸦作为命兽,也算难得一见吧。 步清风沉思良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姑娘的灵根的确算不得上乘,甚至还有些古怪,筑基之时又出现那等情况,两位长老不敢收也在情理之中。 但看师父的反应,多半早就存了收入门中的心思。 而师父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他就从没拿准过。 “师兄当年也是这么被收入门中的?”她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这”他回想起多年前的成为掌门弟子的场景,仍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连师门信物都是入门一年后才拿到的,当时我还以为师父的意思是让我来主峰打杂” 不止她一人这么想就好。 “师兄被收为弟子应当是资质极好吧?”她看了看眼前这个金丹期修士,想到筑基都只能召出乌鸦来的自个儿,顿觉惭愧。 步清风挠了挠头:“我的资质当年其实一般师父觉得我印堂发黑,命格极硬,易招惹事端,祸及自身,所以将我收入门中。我入门之前,听闻还有个师姐,命数也颇为艰难,好像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如今音讯全无。” 命格不佳,霉运当头,缺福少寿 她思量了一番,总算捋清前后。 “师父他原来喜欢命不好的徒弟啊。” 步清风:“” 这话恕他无法反驳。 “你且收拾一番,待师父回来,我再带你去主殿。”留下这么一句后,步清风便知礼地避了出去。 云渺渺一面收拾一面思量着眼下的状况,诚然她的确想过要拜长潋为师,不求成仙,但求让她活得像个人。 但如此便上了主峰,倒是让人莫名的心绪不宁。 就好像一块宝玉,若是佩在一个大家闺秀腰间,众人会赞一句锦上添花。 若是攥在一个乞丐手里,人家却会认定那是偷来的,抢来的,便是你行得正坐得端,也辨不清这其中道理。 如今的她,就是这般。 风华台上,那些弟子看她的眼神,个个都像刀子,都想问她“凭什么”。 可连她自己都不晓得凭什么。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想起还不曾同余念归解释,这一时半会儿,估摸着她也下不去,叹息之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尤为要紧的是,慌忙捂住了额头。 “糟糕” 她竟然忘了魔尊还在她脑子里留了东西!会不会被她的新师父察觉到还好说,万一那小心眼儿的魔尊大人哪日突然想起这茬,动动念头就将她杀了,她岂非冤死! 心中一急,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扶着桌子干呕许久,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顿时感到背后发凉,脑子也跟着疼起来,躺下去歇了一会儿才好转些。 她才疏学浅,也不知重黎下在她身上的咒究竟是什么,更不知如何解,唯一晓得的,是自己的命又一次握在了这个曾经克了她两条命的魔尊手里。 说是倒霉未免浅薄,她这大概是前世作孽。 晚些时候,听闻长潋回来了,步清风便来接她去主殿拜见。 她这会儿倒是不打恶心了,只是脸色还不大好,步清风以为她是不适于这主峰仙气,便给了她一枚丹药,助她调息。 步入主殿时,她远远便望见端坐于案前的那道身影,一如既往的白衣落落,少言寡语。 灯火映照在那张脸上,画一般不真实。 她随步清风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弟子拜见师父。” 一连说了三遍,长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她。 又是尴尬的沉默,半响,他开口询问:“叫什么?” 尽管在来的路上,步清风已经委婉地同她说过,他俩的师父记性可能不大好,他入门都快十年了,数日不见,师父还是会问一句“你是我的弟子?” 但她与他今早在见过,众目睽睽之下刚认的弟子,敢情您老人家连名字都没记住? 她定了定神:“回禀师父,弟子名叫云渺渺。” “噢,云渺渺”他沉思片刻,似是在试着努力记住她的名字,“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映华宫中吧,若有需要,同你师兄提,或是来问为师都可,主峰鲜有来客,不必过于拘泥。” 话,说的颇为客气了。 云渺渺也不知如何接话,称了声是。 长潋一拂袖,桌上便横陈一把紫鞘细剑,那是她落在风华台的寸情。 被阵法吹飞后,她根本无暇顾及这柄断剑,却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瞧着竟已完好如初。 “你之前的佩剑也一并拿回去吧,寸情能认你为主,也算机缘一场,虽不如那柄霄明,你也当好自珍惜。” “是,多谢师父。”她接过剑,规规矩矩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你刚筑基,灵根也不同于旁人,修行不急于一时,明日起,便与你师兄一同去浮昙台上凝气静息,每日四个时辰。”长潋叮嘱道。 云渺渺倒是没想到刚来映华宫便要日日打坐,回过神来,长潋已经将事宜都交托给了步清风,消失在主殿中。 “师父他老人家一直这么来无影去无踪的么?”她不免诧异。 这拜师学艺怎么跟她想象中不大一样啊? 步清风对此也不知如何解释:“习惯就好了。” 今日师父能现身已是出乎意料了,想他当年入了映华宫之后,满山找师父,可找了整三日,做了大半月的杂活才晓得自己已经是掌门弟子。 步清风给她做了些吃的,让她垫了垫肚子后,便将她送回了厢房。 “我明日早些时候过来,带你去浮昙台。”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云渺渺回到屋中,还未放下剑,那阵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实在忍不住,才吃下去的晚饭一股脑儿地全给吐了。 她趴在窗边喘息,揉了揉发紧的眉头。 正当她猜测着重黎这会儿是不是存心折磨她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云渺渺,听说你筑基成功了?” 伴随着话音,一阵鬼魅的阴风灌入后领,吓得她当即抄起手边花瓶抡了过去! 喵喵:原来师父喜欢命不好的弟子 清风师兄:同病相怜 喵喵:他记性这么差,该不会是活得太久老年痴呆了吧? 清风师兄:所见略同 第30节 狮虎:孽徒住口! 猜猜是谁来看咱们喵喵啦 第三十六章 :我总不会害你的 许久未曾传来预想中的动静,她抬起眼,先望见的是一柄缀着钴蓝丝绦的银面折扇,仅仅一缕幽光,便挡下了她手中瓷瓶。 来人微微僵了僵,俊秀的眉宇也皱了起来,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故友重逢,你上来就打脸,不大合适吧?” 瞧着他眼中的笑意,她蓦地一怔。 诚然此情此景的确有那么点久别的意味,若是那只花瓶没有冲着他的面门抡过去的话。 两年不见,他依旧是一袭绛红长袍,宽袖窄襟,摇着手中折扇,风流羡煞,一笑自有百般风韵流转,而今这衣摆上竟绣了鲜红的曼陀罗。 身为女子,云渺渺自问竟艳不过一个鬼差,着实惭愧。 她欲言又止的注视中,司幽眨了眨眼:“看什么呢,可别说两年你就把我忘了。” 云渺渺眉心一跳,环顾四周,确信这的确是天虞山主峰映华宫中,转而错愕的看向他。 “你怎么上来的?”她诚心发问。 司幽唔了唔:“我说我爬悬崖上来见你的,你信么?” 云渺渺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崩出一丝裂纹:“主峰唯一的悬崖挂着瀑布。” “噢。”他倒是坦然,“长年不来,倒是忘了。” “我今日才入了门,你消息倒是灵通。”连她自个儿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好歹在我手里还过两次魂,我自然晓得的。” 云渺渺皱个眉的工夫,便被他打个哈哈蒙混过去了。 “我也只是来瞧瞧你过得如何。”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莞尔,“掌门弟子做得可还顺意?” 她沉思片刻:“有些草率,我说不上来。” “世间万物万事,都有各自的机缘,你无需焦虑。长潋上仙瞧着不好相与,但既然收你为弟子,定不会怠慢了。” “倒不是觉得师父会晾着我”她叹了口气,不知从何说起,却总觉得哪里膈得慌。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了。”司幽有时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笑的,明明连生气都懒得,却总会在一些刁钻的地方深究, 他顺势想摸摸她的脑袋,手还没碰到她一根头发丝儿便感到针扎般的视线落在手背上,抬眼就见床帏旁的架子上蹲着一只碧眼乌鸦,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目光一闪,下意识地收回了跃跃欲试的手,转而道:“今日除了来恭喜你成为掌门弟子,还有一事。你近来可有觉得,嗯可有哪儿不舒服?” “我前几日同人比剑被打得骨头险些散架,不晓得你说的是哪一处。”她一脸实诚。 “诸如,头晕恶心什么的。”他干咳一声。 云渺渺不知他为何说句话,最后却别开了视线,但他所说的倒是提醒了她。 “我今日的确不大舒服” “筑基之后?” “嗯。”说着,她又感到脑子里隐隐作痛,“司幽,我被魔尊下了咒,你帮我瞧瞧,还有救吗?” 眼下除了他,她也不知该同谁说起此事。 “你又遇上他了?”司幽伸出手,探了探她的神魂。 “大概是孽缘”她叹了口气,“我再没见过比他还凶,还不讲理又难以捉摸的人了。” 闻言,司幽倒是笑出了声:“莫长他人志气,你好好修炼,保不齐哪日能将他摁在地上打呢。” 她斜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大晚上就别做白日梦了。”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细细探着她体内经脉。 然而她身上莫说毒咒,连丁点儿魔族的气息都不曾留下,下咒一说多半是重黎那厮信口胡诌的,也就吓唬这傻姑娘,不成想她还真信。 若说真有什么不寻常眼下倒还不能告诉她。 他收回了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黛色的陶瓶来递给她:“这咒术有些厉害,我暂且也没什么好法子,不过这药能暂缓病症,你每月服用一枚,吃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云渺渺接过那药,面露迟疑。 “放心吃,我费那么大劲儿把你救回来,这会儿能毒死你不成?”司幽悠然自得地摇起了扇子。 她思量片刻,终是当着他的面服下了一枚。 片刻之后,倒是觉得脾胃里不再翻涌了,只是头还隐隐作痛。 他问起了两年前给她的那把剑,对于剑为何时隔两年才出鞘不置一词,只道是机缘,不可言说。 云渺渺狐疑地看着手中剑,自风华台上护主之后,她便能拔剑出鞘了,虽说还有些力不从心,但眼下看来,这姑且是认主了。 这柄霄明剑,处处透着古怪,她也拿不准它的心思,但再度尘封,未免可惜。 “留着用吧。”司幽笑着点了点剑柄,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好剑都有点脾气的不是吗?” 仿佛为了应和他所言,霄明的剑光闪动了一下。 “八年前你问我的长生之血,我打听了一番,近年来此物的消息流传三界,传闻得其者可统御天下,为此,魔族和妖族一直暗中追查,地府这些年勾的魂中,也有不少是因此而亡,若是牵扯到此事,你可得小心些。” 他少有如此正儿八经的时候,眼下这一字一句却半点没有玩笑之意。 看着她满是疲倦的脸色,他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眼下同你说这些还早了点,筑基极耗元气,你早些歇着吧。” 云渺渺揉了揉眼:“你这便要走了?” 他微微一笑:“其实我姑且还算个忙人。” “是吗?”她一脸狐疑,却见他一拂袖,转眼间她便躺在了榻上,连被子都盖上了。 不知为何,此刻她困得眼皮直打架,窗下的身影渐渐飘远,来时突然,去时如梦,她合上双眼后,屋中陷入了寂静。 站在架子上的黑鸟看着她逐渐睡熟,抖搂着翅膀飞了出去。 青松之下,那道绛红的身影长身玉立,直到黑鸟停在了他头顶的枝丫上,他唇边忽而漫开一丝笑意。 “还以为你打算继续装。”他抬了抬眼,望了过去,“啧啧,怎么将自己搞得跟乌鸦似的,炭堆里滚过了?” 树上的鸟歪了歪头,沉默片刻,口吐人言。 “若用真身,才是给她招仇。” 一片黑羽无声而落,羽翼间渗出一抹灿烂的金晖,转眼便被盖了下去。 司幽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间屋子:“这一日,你等多久了?” 黑鸟摇了摇头:“两千年,三千年我记不清了,你若是顶用些,何须这样久?” 那双碧眼中透出一丝鄙夷。 司幽一脸无奈:“不顶用的是我么?小阿鸾,你可得讲讲道理。” “别那么唤我。”黑鸟别开视线,一副嫌弃的样子。 “不过而今她在长潋身边,应当是不错的机缘。” “在谁身边无所谓。”黑鸟静静地望着那屋子,淡淡道,“她回来就好。” “如今这局面,她算不算回来还真难说。”司幽摇着扇子,陷入沉思,“阿鸾,你可信这世间真有那等百折不挠的缘分,万水千山尚且不能阻隔,生离死别亦无法斩断,即便沉寂于亘古洪荒,不见了声息,也终有那么一日,兜兜转转,一如既往?” 黑鸟瞥了他一眼,眼中透出一丝凝重。 “便是有,也不见得就是好的。” 闻言,他无奈地笑了笑。 “你愈发无趣了” “几千年了,谁不会变呢?”黑鸟反问,“你方才给她吃的是什么?” “那个啊” 他默了默,旋即弯起嘴角。 清冽的流光消失在映华宫前,她听清了那意味深长的后半句。 “是安胎药啊。” 司幽:吃吧吃吧,我总不会害你 喵喵:我信你个鬼!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咱们司幽虽说平日里坑蒙拐骗,但关于这安胎药吧说的是大实话,也就是说嘿嘿嘿,评论区最近这么安静,兄弟们可以炸一炸咯!我估计也快pk了,大家快来理理我呗 第三十七章 :我的桑桑 云渺渺觉得自家乌鸦有点不对头。 从今晨开始,一睁眼它便蹲在床边,绿豆大的小眼睛每隔一会儿便往她肚子上瞅,那眼神瞧着有些不可名状的忧愁? 步清风一早便来接她上浮昙台,一块数丈大小的平石,悬浮在在主峰之巅的一棵青松下,立于天虞山之极,遥看万里云海,汇八方钟灵。 她曾听余念归提及,却是百闻不如一见。 寻常弟子连踏入此处的资格都无,就连步清风也极少有机会在此修行,而长潋却是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此地许给她修炼。 “师父对你还挺大方的,托你的福,我也跟着沾光了。”步清风笑道,旋即掐了个诀儿,半空中徐徐浮现出一条浮空栈道。 她跟着步清风拾级而上。 自踏入浮昙台,便感到灵台刹那清明,眼前的山河仿佛染上绚丽的辉光,目之所及,所括千里。 “师父身在映华宫的时候,时常在这一坐便是整日,想必以师父的境界,应当能瞧见你我所不能见之物吧。”步清风叹道,旋即看向她,“你既已筑基,当晓得如何引灵入体吧,你根基不稳,这几日便在此处潜心修炼。” 说罢,便与她一同盘膝坐下。 第31节 云渺渺筑基时,他就在一旁,其异灵根引灵入体比寻常的五行灵根更为困难,在山下几乎无法聚气,便是到了这浮昙台,也颇为棘手。 这八方灵气,触之即散,能与她灵根相合的,不足万一。 昨日的筑基,倒像一场离谱的梦。 偏偏他也从未听说过这等异灵根,自是不通其修炼之法,只得依照长潋吩咐,在一旁看顾。 云渺渺盘膝而坐,将霄明和寸情横在膝头,凝神静气,汇灵于三路丹田。 步清风便坐在她对面,一面修炼一面指导她。 筑基之后的修士,每日都会与各自的命兽一同吸收天地灵气,曰之聚灵,乃是稳固根基,突破天元的要紧之时。 步清风的命兽乃神鸟精卫,白喙红足,青羽如碧,几乎有半人高,立于他身侧,此时此刻,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肩上那只短毛黑乌鸦。 对面的黑鸟轻飘飘地斜来一眼,素来性子温吞的精卫转眼便低下了头。 合着眼凝神于天灵的云渺渺自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倒是步清风,觉察到了自家命兽有一瞬的畏惧之意,不由得狐疑地看向那只鸟。 这浮昙台不愧是天虞山宝地,运气一周天后,云渺渺便感到心智开明,精神爽利,手脚似乎也轻快不少。 膝头的霄明剑幽光阵阵,竟逼得寸情震颤连连。 “你这柄仙剑,应是上品,却从未在剑谱中出现过。”步清风面露好奇。 霄明的来头,就连云渺渺自己都只晓得是司幽所赠,倒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别的。 “之前一直拔不出来,我还当是一柄废剑。”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霄明,愈发搞不懂这些灵剑究竟是如何想的了。 别人的剑都是对主子唯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这把若是不顺意,保不齐给她来一下。 “你晓得你召唤出的命兽是何来历吗?”正如精卫是发鸠山的神鸟,世间能成为命兽的,都有其出处,而她这一只,恕他孤陋寡闻,倒是不知源自何方。 云渺渺侧目瞧了眼,肩上的黑鸟依旧瞪着那双绿豆小眼,不知望着什么,自唤出它来,竟连叫都不曾叫一声。 这怎么看都是乌鸦吧。 她吞咽了一下,不免有些无奈:“师兄不必给它戴高帽了,不出所料应当就是一只普通的乌鸦,比不得师兄的神鸟精卫,与师父的孟极兽更是云泥之别,拔了毛炖一炖兴许还蛮香的嘶。” 话音未落,耳朵便被啄了一记。 她终于从这只乌鸦眼中瞧出了一丝不满。 “乌鸦乌鸦也好。”未免刚入门的师妹自暴自弃,步清风还是宽慰了几句,“我看这黑鸟羽毛光亮,目中含神,想必也是山中之灵,百年后,该是能脱胎换骨的。” 百年对于修仙之人而言,的确算不得如何漫长,但于每日都在担忧这阴煞的命格会将自己克死的云渺渺,却像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它好歹是从那么多灵鸟中唯一一个回应我的。”回想起那会儿,她觉得自己都要被阵法中动荡的灵气抽晕过去了,漫天的鸟兽,何其壮丽,她光是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在她那么疼,那么无助的时候,除了它,谁都没有为她停驻。 有些东西之所以称之为珍贵,不是因为有多稀罕,惹来多少人羡艳,而是你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温暖,肯为你回头。 也许只是怜悯于她,但与她而言,却足以称得上可遇不可求的缘分了。 她眼中忽然涌起一抹笑意,十六岁的小姑娘,偏偏总那般死气沉沉,而今难能可贵地,露出那么一点点的温柔来,瞧着又娇又软。 她看着肩上的鸟,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 “仔细想想,就算它真是乌鸦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不知来历,也有诸多不便,日后便唤作桑桑吧。” 忽然被赐了名字的黑鸟歪了歪脑袋,似乎陷入了迟疑,然而大眼瞪小眼,也没瞧出什么下文来。 倒是那双碧色的眼,总让她觉得在哪见过。 一连三日的浮昙台打坐,云渺渺原本摇摇欲坠的根基总算是稍稍稳固下来,映华宫中,也整整三日不曾见到长潋的身影。 就连步清风都不知师尊去了何处。 据他所言,映华宫中的弟子,见不着师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修炼悟道大多靠自身勤学与天分,云渺渺这会儿至少还有个人再旁,他当年则更惨些,时常转个身师父就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在养徒弟这件事上,他们的师父似乎格外心宽。 而一个散养的师父,更衬出她师兄的无所不能,在亲眼看到步清风潇潇洒洒地给她做了一桌子饭菜后,她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有了新的认知,甚至带着乌鸦在一旁给他鼓起了掌。 垫了垫肚子,步清风便带她下了山,颇为贴心地领着她回到原本的住处。 “那日走得匆忙,你还不曾同朋友好好解释一番吧,凭你的法力,暂且还不能自如上下主峰,有什么话,今日说清了为好,这一去,少说大半年你都要住在映华宫了。” 话音刚落,云渺渺便听到身后传来嘭咚一声。 回过头,却见余念归僵在那,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刚打回来的水也翻了一地。 “渺渺?” 我家师父养徒弟太心宽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答:这时候你就需要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无所不能的美人师兄 桑桑这个名字,其实吧本来是想给喵喵配成对儿的,然鹅咱们喵喵的名字不是出自于“何须云渺渺,况自叶骚骚”这句嘛,我寻思了一下,叫骚骚怕不是要被阿鸾一巴掌呼死,就取了个相近的音 第三十八章 :昏厥 云渺渺倒也不是没想过重逢之景,诚然当日走得匆忙,但三日应当也算不得久别,除了有些尬于开口,倒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同。 但对面那位姑娘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就见她丢下水盆,跟饿了三天的野狗子瞧见了五花肉似的朝她扑了过来! 瞧着她这架势,云渺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转眼就被一团毛茸茸糊了脸,肩上的桑桑都给吓得窜了起来。 好不容易将脸上这玩意儿扒拉下来,才瞧清是只朏朏。 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没等她缓个神,便又被其主扑了个满怀。 “我还以为你当了掌门弟子就不回来了呢!”比她还高半个头的人,就这么挂在她身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云渺渺还真不晓得怎么宽慰人,想起莲娘从前的做法,迟疑着抬起手,在她背上顺了顺。 “主峰有些高,我一人下不来,今日是师兄带我下来的。” 她不太理解离别的惶恐,自然也不晓得这三日余念归是如何记挂着她的,只是觉得应当道个歉。 掌门收了新弟子,在天虞山也是头等大事,何况山中人才辈出,当年天一镜的事也早已翻片儿,云渺渺这个名字,在门内只算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偏偏就是这么个低微的小姑娘,却在风华台上引来百鸟朝凤之奇观,虽说最后只掉下来一只黑乌鸦,也足够叫人咋舌。 而后,掌门当众收徒一事,又将这姑娘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在映华宫中的确清净,山下却不知议论成什么样了。 仅仅余念归听到的,都没几句对此服气。 这丫头倒好,去了映华宫三日,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半点自觉都无。 “都不晓得多少弟子嫉妒你,你是怎么让掌门答应收你为徒的啊?”她就纳了闷了,听闻自收了步清风后,掌门百年内都不曾再收任何人入门。天虞山汇八方之灵,资质上佳的弟子不计其数,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怎么就砸在这丫头脑门上了? 对此,云渺渺自个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回想起当日如同玩笑般的话,不免怅然。 “走后门?” 掌门弟子原来可以内定,她也是头一回晓得。 余念归瞧着她一副显然还在云里雾里的神情,简直羡慕到抠墙。 “谁给你开的后门啊。”她倒要看看在天虞山还有哪位面子这样大。 云渺渺唔了唔:“掌门师父开的,他两年前同我说要做我师父,我还以为是句玩笑话。” “”她真的要开始抠墙了! “没记错的话,余师侄入了端华长老门下吧?”步清风忽然问道,“端华长老平日里为山门上下操劳,一直没得出空儿啦,今年应当是头一回收徒。” 闻言,余念归心头咯噔一下:“怪不得” “怎么,端华长老教了你什么吗?” 她犹豫片刻,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萤光幽幽,不消片刻便从指尖生出一朵花来。 “师父觉得我根基不稳,这两日寸步不离地盯着我修习法术,稳固灵根,我现在全身上下都能开花”说着,头顶又窜出一朵狗尾巴花来,被朏朏一把给拔了。 眼下一想起自家师父那不容置否的眼神,她就一阵头疼。 昨日夜里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噼里啪啦地开花! 步清风哑然失笑:“说起来端华长老也是木灵根,如今教你的想必也是他多年所得。” 余念归怔了怔“我师父也会这样开花?” “这”步清风一时语塞,“可能吧。” 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素来一本正经的端华,脑门上开花的场景,那着实吓得她抖了三抖! “想看吗?”云渺渺实诚地道出了二人的心声,目光幽幽,眼下说她想去扒了端华的衣裳也是有人信的,更甚者,她舔了一下嘴唇,认真地望着他俩,“我也想。” 余念归和步清风的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你别这样诱惑我们啊姑娘! 闲谈几句后,余念归便领着二人去屋里歇会儿,也说起了这三日山下发生的大小诸事。 对于掌门收徒,莫说外门弟子,内门都鲜少有几个服气的。 怀疑云渺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的,大有人在,其中最是难缠的,便是孟逢君。 二位长老都是一副作壁上观之态,肯站出来为云渺渺说上两句公道话的,竟然是言寒轻那小子。 “言寒轻最近也古怪得很。”诚然他如今已高了她一个辈分,余念归也依旧当他是那个同她和云渺渺一道儿在后厨偷鸡腿的小子,“他竟然向我打听你娘留给你的那支簪子,来天虞山的路上,他明明还拿这档子事儿膈应你呢” 她一抬眼,便扫到云渺渺发上那支玉簪,不由愕然。 “你的簪子修好了?” 云渺渺心头一咯噔,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啊嗯。”她含糊地应了声。 闻言,连步清风都细细瞧了瞧。 之前明明摔成那样,而今却连一条裂纹都没有了。 第32节 “是掌门帮你修好的吗?”这等事,余念归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长潋。 哪知云渺渺却摇了摇头:“不是师父。” “那是谁?” 她迟疑半响,含糊道:“可能是个土地公吧。” “天虞山还有土地公吗?”余念归疑惑地看向步清风。 “是何模样的土地公?”他在山间修炼数十载,还从未听说有什么土地公,山神倒是有些可能。 在他二人的追问下,云渺渺默默移开了视线:“他长得有点凶。” “有点凶?” “比有点再多一点”她干咳一声。 余念归和步清风云里雾里地互觑一眼,愣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可否细说一番?” 云渺渺回想起那张凶神恶煞的黑犬面具,不由得一哆嗦。 “满脸鬃毛,唇裂耳尖” “?” “小眼睛,跟朏朏的差不多。” 二人看向一旁忙着用爪子捉弄乌鸦的朏朏,那眼睛小倒是称不上,不过溜圆得很。 云渺渺吞咽了一下,幽幽地看了过来:“很残忍,凶起来可能会吃人蘸蒜” “蘸蒜这个的确有些过分哈。”余念归不由汗颜,惊奇于她究竟碰上哪路牛鬼蛇神了,照这么个说法儿得丑成啥样啊! 步清风倒是看过不少四海轶事,这山中之神,千姿百态,多数异于常人。 不过如她这般形容的倒真是丑得出奇。 天虞山本就是钟灵毓秀之仙境,保不齐还有诸多不曾涉足的秘境,有些珍奇志怪倒也不足为异。 余念归也就不再追问了,从怀中摸出一只盒子来地给她:“这是言寒轻那小子让我交个你的,说姑且算是当年那些无心之词的补偿。” 云渺渺打开盒子一瞧,竟是一支玉簪,用的上好灵玉,同情茹给她的这支虽有些出入,但少说七八分相似。 “那小子来打听你娘给你的玉簪什么模样,我便顺口同他讲了讲,可没想过他会送来一支。”余念归也颇为诧异,“我愈发不懂那小子了不过你的簪子既然好了,这支你若不要,我再替你还回去。” “那便还了吧。”当年的事他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她也没忍着,该说的都在林子里同他讲清楚了,按理说也当是两不相欠,这灵玉瞧着不是凡品,她可没有贪人家便宜的嗜好。许是觉得这说法过于强硬了,人家说不定也只是可怜于她,故而又补了一句,“替我谢谢他吧。” 余念归撇撇嘴,将盒子收好了,复又看向她头上的那支簪子:“你遇上的仙灵虽说其貌不扬,不过可真是个心善的,如此爽快便替你修好了簪子。” 这天虞山到底是块宝地啊,山间竟还有心思纯良的灵物。 “这”云渺渺面露迟疑,“他倒也没有那么爽快我是用留曦珠同他交换的。” 闻言,余念归一怔:“留曦珠不就是你凝练了大半年的那颗灵珠么!” 说起留曦珠,可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这两年在外门,端华也曾传授过一些小法术,只可惜也不知这丫头是不是悟性太低,除了御剑和一些简单的火术,竟是一样都没再学会了。 一年前,外门弟子凝练法器,便是生平头一回的人按部就班也多少能炼出些值用的法宝来,可她炼化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几滴血,才凝出了一枚珠子。别的用场没有,平日里瞧着也寻常,但夜里要是不盖上三层布,整间屋子的人都要给它闪瞎了! 一枚无甚大用的下品灵珠,换亲娘的遗物,着实划算了。 只是不晓得那位“土地公”夜里可还能合眼 “念归,我”云渺渺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到一阵目眩,眼前一抹黑便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小心!”步清风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顺势探其脉搏,并无异样。 “渺渺!你怎么了?”余念归也被她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来看。 云渺渺也不知发生了何时,只感到一股寒意忽然涌了上来,脑子昏沉得厉害,稍缓一会儿,又是一阵翻涌上来。 “没,没事我有些晕” 她之前已经服用了司幽给的药,那咒术应当有所缓解才是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步清风和余念归的声音,她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眼前的杯盏也雾影重重,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我先带她回映华宫,余师侄,今日叨扰了。”说罢,步清风便将人打横抱起,换来延维剑,尽快赶回映华宫给长潋传书。 “哎”余念归没想到他们走得这样急,她连云渺渺眼下的状况都没能瞧清楚,便见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主峰而去。 桌上热茶氤氲,还未动两口,她不免暗暗叹了口气。 与她相互扶持了两年的姑娘,居然一转眼,就像是别人家的了 她连能不能帮上忙,似乎都没机会问出口。 山海经中的神明什么的其实真的长得很丑,山神都是兽脸人身啊要么人脸兽身,喵喵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但是要是被魔尊听到,少不了一顿毛栗子,继内有恶犬之后的又一皮 话说我是不是忘了给你们说一下朏朏了? 山海经中山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第三十九章 :不许戳为师的脸 云渺渺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虚无间,越过山河,飘荡在云端,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云雾逐渐散开了。 立于苍穹之上,俯瞰终生,曾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眼前所见的一切,如万里画卷,尽收眼底。 低头看去,脚下是一座高耸入云的荒山,不见生灵草木,唯有乱石参差,峰峦叠嶂,涓流细细,从石缝间渗出,浇盖了山脚的浅滩,又化入土壤。 灼日高悬,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透亮的天地,仿佛要将这山海都烤化了。 她望着这座山,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一道白影从山道上走过,那背影,着白衣,执利剑,像长潋,又似乎有些出入。 不待她看清,山间忽然涌出一股气息,刹那间动荡开来。 那是一股森冷至极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历经三世,也算见识过不少人世冷暖,虽有善者,但恶毒之人也不知凡几,却未有一回能及得上此次。 纯粹的恶意,蛮不讲理地侵蚀着人心,便是她浮在半空中,都觉得心神不稳,恶从胆边生。 她试着稳住本心,以免走火入魔,却在一晃神间,被强行拖出了这场梦。 睁开眼,已是夜半,她躺在自己屋里,步清风不知去了何处,桑桑蹲在架子上,合目养神。 脑子里还有些浑浑噩噩,她吃力地支起身子,坐在床边缓了缓,方才记起始末。 不知为何屋中闷得很,她披上外袍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师兄人在何处,今日这事,多半要同他商量一番。 她揉着发紧的眉心,走下台阶,没等抬头看路,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毛茸茸的“肉墙”。 抬起眼,正对上一双赤红的兽瞳。 雪白的鬃毛微微颤动,摸上去有些硬,纹题于额。 濡湿的气息往她脸上一呼噜,掺杂着些许血腥味儿,而后,呲出了一排锋利的白牙。 一颗脑袋,快有她半人大小。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那带着些许尘土的粗壮兽爪便心安理得地按住了她的脑袋。 说起来,这也是她拜师之后,头一回在映华宫见到孟极。 苍凉的月华之下,通身雪白的灵兽愈发威武美丽,细密的绒毛散发出淡淡的光泽。 待孟极玩够了,退开半步,她方才瞧见不远处浮山上的那道身影。 他立于月华之下,踏着伶仃的窄石,乍起的晚风中,如纱的白袍飒飒翻飞,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鉴于过去两年这位掌门大人数次梦游的先例,她也不大肯定他这会儿究竟在想什么。 孟极趴在一旁,长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地面,似是有些累了。 她迟疑片刻,一如既往地走上前,打量了长潋一番。 见他不动,心道又是梦游,幸好还在映华宫外。 老一辈说,梦游之人,不敢搅扰,怕惊飞了魂,落得痴傻,她不确信成仙的人是否也会如此,故而不敢摇晃他,犹豫片刻后,试探着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张画一般的脸。 “不可戳为师的脸。”长潋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吓得她腿肚子一软! “掌,掌门!”她慌忙后退行礼,“弟子越矩了!” 长潋的目光清明了些,转而看向她:“叫师父。” “师父。”她梗着脖子改口。 他这才点了点头:“这几日可有好生练功?” “回禀师父,有师兄在旁监督,弟子不敢懈怠。”她如实答道,“只是弟子听闻那浮昙台颇为金贵,弟子资质愚钝,每日去那儿修炼是否有些浪费了,门内还有许多资质上佳的师姐师兄们” 长潋淡淡地斜了她一眼:“有人说你闲话了?” 她一时语塞。 她倒也不是来同他告状的,只是据念归所言,山下微词颇多,日子久了,招人嫉恨,确实麻烦得很。 “其他人如何说你无需理睬,浮昙台终归是个修炼之地,为师让你去你便安心去,若有人不服,让他来问为师。”他道。 云渺渺怔了怔,旋即应声。 有掌门撑腰,自然最好。 “师父,您这几日上哪儿去了?”她忽然留意到他脸色不大好,她上前一步,他便退两步。 长潋神色淡淡,略一垂眸:“不周山。” 不周山,传闻其与昆仑丘齐名,乃上古神山之一,也曾葳蕤秀丽,山河相连,只是在民间山海志中,此地在水火之神的争斗中,早已倾塌成墟,化为一片苍茫。 长潋为何忽然要去不周山,又为何脸色这样差,她不敢问,也自知没有刨根究底的资格。他既为师,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就是,他自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只是“不周山”这个地方,让她心头膈应了一下。 却说不出所以然。 第33节 长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册剑谱和两本心法递给她,迟疑须臾方才开口:“无论你想得道,还是想改命,都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筑基之后,一步更甚一步难,从颜驻到金丹,你师兄足足用了五十年,你不必过于心急。” 云渺渺犹豫地望着他:“师父,您的意思是,觉得我能成仙?” 这话倒是把长潋问住了,他曾见过的弟子无数,自己也亲手教过三两,但唯独她,还从未考虑过能不能成仙这个问题 他沉思良久,久到云渺渺几乎以为自己要放弃的时候,忽又点了点头。 “你能的。” 在她的印象中,长潋似乎还是头一回露出如此认真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怔忡。 她下意识地想问“为何”,他凭什么如此笃定呢,可瞧见这样的眼神,却又觉得多此一举了。 这个人,是不会骗她的。 她接过那三本书,回身望着眼前的映华宫,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定了定。 与此同时,魔界崇吾宫前。 一身红衣的女子急匆匆地四处张望,却在台阶上瞧见了席地而坐的重黎。 依旧是一脸凶相,倚着石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里的红珠子,远远地,便瞧见那珠子萤光耀耀,分外扎眼。 他一眼瞥过来,仿佛随时能把她剁巴剁巴丢去锁天塔给那几头凶兽加餐。 她不由得浑身一抖。 “看什么。”他皱了皱眉。 “没什么。”她走了过来,无奈地笑笑,“就是觉得成天不苟言笑,白瞎了您这张秀色可餐的脸。” 重黎冷哼一声:“本尊为何要成天笑,跟一傻子似的。” 他倒觉得眼下这样挺好,至少能把那些吃撑了没事做的糟心玩意儿吓得滚出崇吾宫。 霓旌叹了口气:“您这样可不讨姑娘家喜欢,前几日妖族进贡来赔罪的蛇姬全给您吓得窝在蛇洞里不敢出来了。” “本尊要她们喜欢做甚!”他没好气道,“就这点胆子,也敢往崇吾宫送?” 还不如天虞山那个没出息的凡人! “看来您压根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她瞅了瞅他手里的珠子,从天虞山回来后,他唯一留下的,便是此物了,“尊上,您几时对下品灵珠如此青睐了?” 这都把在手里好些日子了,不晓得的还以为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呢。 重黎一脸坦然地摆弄着珠子:“趁手罢了,夜里拿来照路还不错。” 她暗暗挑眉:“这好像是仙家之物吧您哪儿抢来的?” 重黎不悦地啧了声:“会不会说话,就这么个破玩意儿,本尊还用得着抢?” “那是” “一个天虞山女弟子送来的贡品。”他微微昂了昂下巴。 “噢。”霓旌心念一动,“所以您是欺负了那姑娘吗?” “不是!”他瞪了过来,瞧着更凶了几分,“本尊没有!” “”那您还这么激动。 她会意地忍住了笑,转而道:“您回到崇吾宫后,妖界和魔界的流言蜚语都压下去了,只可惜长生之血又一次失去了线索,看来还要再费一番功夫。” 他目光微沉:“不计代价,只要找到长生之血,其他的无需多虑。” “是。”她又看了眼那枚珠子,“您继续,属下告退。” 她转过身,也无心听身后暴躁的辩解,绯红的衣摆微动,藏在薄纱下的一枚暗红卵石一晃而过。 重黎烦闷地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铃声,似有若无,忽远忽近,待他意识到不对劲而回过头时,身后之人倒像是已经站了许久了。 赤冠红衣,眉间一点银纹,目朗如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眼神,似是久别重逢,含着一丝感慨,更多的,却是他看不明白的思绪。 他腰间悬着一枚银铃,随风微晃,方才他听到的,便是此声。 他身为魔尊,竟然直到人家近身了,才有所察觉,便是长潋都不定有这等隐藏气息的本事。 他当即起身,面色一沉:“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崇吾宫!” 司幽刚到唇边的笑意忽而僵住,眼中透出一丝疑惑:“才两千年,你就不认得我了?” 重黎皱了皱眉:“本尊为何要认得你?” 他下意识地探了探此人气息,目露迟疑。 “你是仙门中人?” 司幽清了清嗓子:“是,倒也不完全是,此事说来话长了。不过你当真不记得我?” 重黎愈发不解,只是隐隐感到此人不简单,转眼召出了英招剑,刀刃相向。 “仙门中人敢单枪匹马闯入魔界,你胆子不小。” 司幽的脸色陡然凝重几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良久,似是确信了什么,叹了一声。 “真忘了啊”他无奈地抚了抚额,“这可难办了。” “说!你来魔界作甚!” 英招剑下的人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 “吾名司幽,酆都人氏,今日到这崇吾宫,其实是专程向魔尊大人道贺来的。”他眼中流转着无尽风流,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一句玩笑话。 重黎怔了怔:“本尊何喜之有?” 他莞尔,怡然自得地摇起了扇子,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喜事临门方知有,尊上既然都忘了,我在此多嘴也无用,届时尊上别不认便好。” “不认你能拿本尊如何?” 闻言,他眼中笑意深了几分:“我是不会拿尊上如何的,不过尊上往后的日子,可不太好过了。” 重黎疑惑之际,却见他忽然上前两步,手中折扇一点,竟开始探他的灵识。 不过一晃神工夫,重黎便拍开了那把扇子。 司幽面色微沉:“你去过不周山了?” 重黎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杀意毕露:“不周山早已倾塌,本尊去那儿作甚!” 闻言,司幽陷入了沉思:“怪了” 话音未落,剑锋便抵在了他眉心。 他面色不改,烛阴轻轻巧巧的将剑推偏半寸,斜了重黎一眼:“当年她将英招剑给你,可不是让你用来指着我的。” 忽然沉重的口吻,令重黎僵了僵,看向手中的剑。 说起来这把英招剑他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听闻你还在寻长生之血?”司幽倒也不曾同他拐弯抹角。 一个仙界之人忽然问起此事,重黎自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与你何干?” “若论干系,倒也有些”司幽收起烛阴扇,退后两步,“不过是来提醒你一句,这泱泱天下,瞬息万变,一时的风平浪静,却暗藏危机,魔尊若真想得到长生之血,可得抓点紧了。” 闻言,重黎面色一变:“本尊自然想得道长生之血,可惜寻觅多时,却并未在世间找到这般血液。” 司幽背过身,粲然一笑:“谁同你说的,长生之血,说的便是血呢?” 他的声音,随着逐渐消失的身影,飘散在风中,只留下重黎怔忡地站在台阶下,思索着他留下的话。 你们觉得喵喵看到的是谁呢? 小可爱们,魔尊他超凶将在7月21日中午12点换榜之后,于潇湘本站进行pk,为期三天,希望无论是活跃的小可爱还是潜水的小可爱,届时都能来捧场支持哟!pk事关魔尊的后期推荐,真的非常要紧!真心希望大家能多多点击收藏和评论!鞠躬让这本书更好地走下去! 另外,pk期间有福利!每日双更到三更不等,粉丝群内还有红包掉落哟!小可爱们踊跃参与哟!期待pk顺利,咱们一起努力吧! 第四十章 :决策 秋谢春荣,暑尽寒来,山间岁月弹指过,转眼便是八年。 山门前,一群新弟子站在天一镜前卜算灵根,依旧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去留皆在一念间。 万仞祷过山,十里风华台,半山玲珑半山云,身着白衣的弟子御剑穿行。 入冬后的天虞山,越是高处,越是不胜寒凉。 清净的浮昙台上,白衣的少女手握长短双剑一银一紫,迎风而舞,腰间红石摇曳生辉。 剑芒凌厉,乌发翻飞,雪青的流苏从鹊尾冠前垂至额前,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剑影偏擦,平静如一汪清水,自六年前修得颜驻之后,这容颜便一直停留在了女子最美好的光阴里,任岁月流逝,不减半分。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渺渺”,她方才停势收剑。 回头便见山崖边站着一白衣男子,星眉剑目,腰挎青剑,只一笑,便多了几分温柔。 她转身飞下浮昙,落在他面前,唤了声“师兄”。 “这套剑法是师父前几日传给你的吧,进步颇大。”步清风瞧见她方才练剑的身姿,虽称不上精湛,倒也有几分模样了。 她的异灵根比他预想中还要古怪,突破颜驻之后,聚灵便愈发困难,能使用的法术也颇为稀少,便是他与师父想尽办法,似乎也只能在剑术上助她多些。 “你已经在这练了半月的剑了,师父让我带话,命你下山一趟,请二位长老到映华宫来,有要事相商。”他将长潋嘱咐的话如实转达。 云渺渺愣了愣,那双素来都波澜不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师父他老人家出关了?” 步清风无奈地笑了笑:“许是近日世间不太平,我也是才听闻,魔界为寻一法宝,闹得人心惶惶,想必师父也无法安心闭关吧。” 听到“魔界”二字,云渺渺僵了僵。 这八年来,她也曾道听途说过一些关于六界的消息,魔界明里暗里的动作,亦有所耳闻。 她早已决定远离是非,一心向道,在主峰苦心修行,故而一直充耳不闻。 但这回能惊动她师父,恐怕闹得不小。 “是,我这就下山。”她唤出寸情,从九天悬瀑飞流直下,水雾朦朦,穿过云头,便望见浮山座座,白鹤高飞,百里天虞山尽收眼底。 祷过山半山翠色,十里风华台,弟子群聚,瞧着十分热闹。 她略一迟疑,便飞去看上一眼。 第34节 风华台上,众弟子围在一处,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内外门弟子一说,就差扯几条板凳,泡上茶水,再抓两把瓜子,乐乐呵呵地看戏了。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个内门女弟子,四下不少人还是头一回见她俩,一打听才晓得来头不小。 一位是少阳山仙君之女,长琴长老的弟子,一位是端华长老的大弟子。 这二位论辈分可还差一截,真动起手来,一个丢份儿,一个无礼,但姑娘家吵架,便是不动手也能吵得令人叹为观止。 这俩隔三差五来一回,小到今日后厨的饭菜,大到闻所未闻的仙家秘辛,乐得看热闹的人就愈发多了。 今日是为了什么来着哦,谁的师父更厉害。 听听,听听,所以说这姑娘家吵架啊,就没有缺借口的时候。 “我师父可是三界闻名的丹修,法力高深,学识渊博!这世间随便找一味丹药,都是从我师父那儿学来的!”孟逢君这几年抽了条儿,身量愈发高挑,杏眼一瞪,别有一番娇蛮意味。 “我师父还是鼎鼎大名的双元剑修呢!天虞山千儿八百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位!”余念归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反唇相讥。 便是矮了一截,气势上也绝不能给自家师父丢脸! 孟逢君听着就来气:“丹修和剑修是一码事?你这是强词夺理!论辈分,我师父还是同掌门一代呢!” “你这是在比谁年纪大吗,孟,师,叔!” “你!休要胡言!我明明是在说道行!”孟逢君气得直跺脚。 “你俩能不能消停几日啊!”一旁劝架的言寒轻头疼不已,两个姑奶奶再这么吵下去,万一惊动了长老想想都觉得背后发凉。 而此时云头上,已经观望了好一会儿的长琴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果子,饶有兴致地托着腮。 一旁的端华眉头紧锁:“我这就下去阻止这二人。” “别别别!”长琴赶忙扯了他一把,“多热闹啊,你这人,就是古板得很。” 端华不予苟同:“同门内讧,有违门规。” 长琴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两个小丫头拌嘴,哪有这么严重?天虞山都多少年没这般有趣过了,莫不是你心疼徒弟,想护短吧?” 端华尴尬地咳了一声:“师叔言过了,就事论事罢了。” 这话,长琴反正是不信的,转而继续看向风华台:“她俩在争你同我谁更厉害,你如何看。” “自然是师叔更深一筹。”他毫不犹豫。 长琴啧了一声:“敷衍,你倒是仔细思量一番啊。” 闻言,端华便沉下眸去,一本正经地沉思片刻,而后认真地看着她:“你更厉害。” 这儿答得爽快,下头却还没争出个所以然,这一晃眼工夫,她们已经从道行深浅,争到了容貌之差。 “我师父何其貌美,三界多少仙家曾为其一顾倾心,乃是世间真绝色!”孟逢君夸起自家师父来,素来是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旁边的言寒轻都替她脸红。 “长琴长老美则美矣,能及得上掌门美貌么?”余念归一句话,令刚飞到风华台上的云渺渺险些从剑上栽下去,却听她继续道,“论样貌,我师父也算天虞山一枝花啊!若非如此,长琴长老怎么会拿着慧音珠,半夜偷偷蹲在我师父床边看了半宿?” “咳咳!”长琴一口果子差点呛肺管子里,惊得好半天说不上话。 端华倒是淡定如常,还腾出手来替她顺了顺气儿。 “真的!我那日睡不着,出门转转,亲眼所见!”余念归还生怕说来无人信,郑重再郑重地强调。 四下一片哗然,孟逢君瞪得眼珠子都要弹在她脑门上。 今日的秘辛,比昨日更为不得了呢 言寒轻捂着脸,哪敢看四下的反应,心中直道“完了完了”。 忽然,他低头瞧见自己的衣摆无端烧了起来,顿时惊呼! 这一声惊叫,孟逢君和余念归暂且停下了争执,众人赶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摁在了地上,待火扑灭,才发现衣摆依旧干净,半点余灰都无。 言寒轻心惊地抬起眼,望见不远处的腰挎双剑的白衣女子,她掌中的火焰刚刚熄灭,亦朝他看了过来。 “你!你干嘛烧我!”他一脸莫名地瞪着她。 云渺渺唔了唔:“手滑。” 本以为他会动怒,却见他憋红了脸,到最后也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你下回小心点” 看着他欲言又止地别开目光,云渺渺总觉得头皮发麻,却又说不上来。 “渺渺!你怎么下山了?”余念归迎了上去,肩上的朏朏纵身一跃,先跳进了云渺渺怀里。 自她成了掌门弟子,这些年便居于主峰,头两年修为不到家,数月才能让步清风带她下山一回,今日距上回,也有半月了。 “师父命我下山来寻长琴长老和端华长老。”云渺渺兜着朏朏,面不改色地揉搓了一把,还给了她。 孟逢君远远望着她,还未开口,云渺渺率先将她堵了回去:“不知孟师姐可有见过二位长老。” 话音刚落,长琴和端华便从云后现身,吓得一众弟子连忙躬身行礼。 云渺渺立即上前,恭敬地转达了长潋的意思。 长琴和端华的脸色暗暗沉了几分。 端华扫了众弟子一眼,平静却不容置否道:“今日瞧热闹的,一人门规十遍。” 四下顿时传来一片抽气声。 长琴看了孟逢君和言寒轻一眼,并未责难,转而笑着冲云渺渺招了招手,唤她同来,三人驾云朝着主峰而去。 长琴于端华步入映华宫后,大门便合上了。 主殿之中,长潋神色凝重地站在窗下。 长琴倒是开门见山:“师兄这般急着让我与端华前来,可是魔界那边有了动作?” 长潋眉头紧锁,回头看着二人,点点头:“苏门山那边传来消息,前不久,有十余名新弟子死在了盛山脚下。” 此话一出,二人立时想起了二十年前发生在育遗谷中的惨祸。 “魔尊重黎在寻一样法宝,极有可能落在身怀法力之人手中。”长潋正色,“长生之血,你们可有听过?” 端华怔了怔:“曾在古籍中得见,却只有寥寥数语,那不是传闻中的物什吗,从未有人见过,难不成真的存在?” 长潋眸光一沉:“恐怕是的。传闻此物怀无上神力,用的好,能改天命,避大凶,令天地澄明,荡平灾邪,若用在恶处,将是一场世间浩劫” “魔界怕是想利用此物,壮大势力,若真让魔尊重黎得到长生之血,六界堪危啊。”长琴倒是没想到,这等缥缈之物会引得魔族趋之若鹜。 “长生之血乃上古灵宝,所幸这么多年,长生之血都未曾落在魔族手中。”他道,“但世间虽大,却并非无穷无尽,赶在魔尊之前,寻出此物,才是当务之急。” 端华附和:“确然如此,掌门之言不无道理,虽是传说之物,却不得不防。” 长琴略一沉吟,看向长潋:“师兄召我等到此,是否已有打算?” “要寻长生之血并非易事”长潋默了默,道出了这几日思虑已久的应对之策。 倾天虞山上下之力,找寻长生之血。 趴在窗下偷听的云渺渺从听到盛山之事便愣住了。 十余条人命,魔族,长生之血与当年的育遗谷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腕上的瑶碧石,悄然退走。 一跨就是八年,炮仗筒子成了双,渺渺快要下山了哦 怕有的小可爱完美错过,再来通知一遍。 魔尊他超凶将在7月21日也就是明天啦中午12点换榜之后,于潇湘本站进行pk,为期三天,希望无论是活跃的小可爱还是潜水的小可爱,届时都能来捧场支持哟!pk事关魔尊的后期推荐,真的非常要紧!真心希望大家能多多点击收藏和评论!鞠躬让这本书更好地走下去! 第四十一章 :越烤越香(pk求支持呀) 天虞山虽毗邻南海,草木长青,但那也只是对于山下而言。 入冬之后,云上主峰,便寒风阵阵,若不是映华宫灵气鼎盛,山顶草木怕是早挨不住了。 今晨,天蒙蒙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后庭梅树上,薄霜未散。 步清风寻到自家寡言少语的师妹时,她正蹲在池塘边,肩上的桑桑也低着头,不晓得在做什么,只远远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肉香? “渺渺师妹,你在”他怀着一颗求知若渴之心凑了过去,而后,就见一簇明晃晃的火焰下,躺着一条半熟的白尾鱼,而他那瞧着又乖又好欺负的小师妹抬起了她波澜不惊的眼,幽幽地望了过来,那眼神他不禁打了个哆嗦,“你在作甚?” 他几乎是从嗓子眼深处硬挤出了后半句。 云渺渺下意识地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半熟不熟的鱼,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看这鱼泡在池塘里一动不动,像是快要冻死了,便想让它暖和暖和。只是火候没控制好,我走了一会儿神,就闻到了香味” 若是他眼神尚且好使的话,眼下她正烤着的鱼,是师父养了八百年的白枭仙鲤吧。 这池中终日用灵气护着,拢共才养活三条,师父可花了不少心思呢。 “这鱼”他看了她一眼,艰难地解释道,“非寻常鱼类,它是要冬眠的,据说千年之后,可能会化为蛟龙。” “啊”云渺渺手中的火噗地熄了,再看看手中显然已经死透了了鱼,面露难色,“可这样的应当也变不成蛟了吧。” 起初她真的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救活”它,哪成想它一动不动,她越烤越香 听闻这是师父养的鱼后,她就有点没底了。 虚归虚,她还是扭头看了自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师兄一眼。 “师兄,你会做鱼么?” 步清风浑身一颤,焦虑地望着她:“师妹,映华宫可不让杀生的,况且我还在辟谷。” 你这样诱人吃鱼,不大好吧。 她提着鱼尾巴皱了皱眉:“可这么半生不熟的将它晾在这,浪费且不说,回头师父晓得了,可如何说?” 白枭本就是仙鱼,平日里瞧着懒散,明明火毒不侵,这会儿愣是被她烤出了油光,鲜香扑鼻,饶是他这个金丹期的修士也不由得为之暗暗吞了吞口水。 “本心笃定,吃什么又有何干系,师父不也常说道心自在么。”云渺渺一脸平静的补了一句,“师兄,你看这鱼,它像糖醋的,还是清蒸的?” 说这话时,步清风觉得她的眼神同这条鱼简直一模一样,不免有些动摇。 迟疑之际,她竟然已经麻溜地将火生好了,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这也不是头一回被师妹拖下水了,踟蹰片刻还是上前,帮她烤鱼。 “下不为例啊。”他叹了口气。 云渺渺一面应声,一面从怀里摸出一把扇子,在旁煽动。 第35节 步清风一眼认出这把扇子:“这不是昼白师妹的羽裳扇么?” 她淡淡“嗯”了声,又拿出一只布袋来,从里头摸出了油盐酱醋和一双碗筷,桑桑歪着脑袋,冷眼看她如何折腾。 步清风目瞪口呆:“乾坤兜?渺渺师妹,你借了这么多法宝?” 这些虽算不上上品灵宝,但也是门中叫得上名儿的宝贝了。 “不是借的。”她说着,又摸出了几枚灵丹,给他当作料,“同她们换的。” “那何物换的?” 她唔了唔:“画。” 步清风皱了皱眉。 他晓得她画工不错,映华宫清净,这些年除了法术之外,能用以消遣的也就如此,她曾给他画过一副丹青,颇为传神了。 只是没想到,她能用画来换灵宝。 “什么画?”他不由得心生好奇。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师父的画像。” “静坐与半卧的最是受欢迎,干站着的稍次些,女弟子尤为中意,也有几个师兄弟来买来换过。”她颇为认真地盘算起来,一旁的步清风已经开始打磕巴了。 小师妹你别以为我没有听到那个“买”字噢! “她们要师父的画像作甚?” “不知。”她唔了一唔,坦然道,“不过我听闻修为上乘者鬼怪妖邪不敢近身,更有招福纳寿庇佑安康之能,师父的修为,乃鼎盛大乘,她们许是拿去辟邪的?” “师兄若是也想试试,盖改日我再画一幅?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你想要含羞带怯的,还是风姿翩翩的都不在话下。”她略略一顿,压低了声音,“出浴图也不是不能商量” 步清风给吓得生生一哆嗦! 不不不!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你还是放过我吧! “师,师妹,这事儿师父可知?” 她目不斜视:“自是不知。” “”他可能需要扶个墙缓缓。 步清风的厨艺的确了得,说话间,鱼香满溢,眼看着两面泛出了诱人的焦黄。 云渺渺一手托着腮,一手扇着风,忽而道:“师兄,盛山的事你可有听说?” 步清风愣了愣,不由叹惋:“今日刚听到消息,此事发生得突然,实在叫人措手不及。” 她眸光一闪:“据说魔界在寻一样宝贝,唤作长生之血,只怕就是为此四处杀人吧。” 他面色沉了下去:“魔族卑鄙,滥杀无辜,着实可恨!然,这长生之血我却是头一回听说,尚不知是何物。” “若魔界志在必得,天虞山多半也不会袖手旁观,师兄觉得,我们何时会下山?”之前偷听到的那些话,可非玩笑之辞,步清风知道的,应当比她多些。 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变了变。 犹豫片刻,他抿了抿唇:“就这两日工夫了吧不必过虑,下山历练也是参悟道心的必经之途。” 云渺渺应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直到步清风烤好了鱼,给她递了一块,她方才回过神来。 看着手中的鱼,他心口直跳:“我修行至今,恪守门规,还从未做过如此刺激的事。” 云渺渺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后头的寒潭:“再烤一条,更刺激。” 鱼肉鲜香,她刚咬了一口却忽然感到一阵反胃,背过身去吐了出来。 桑桑立刻飞了过来,落在她膝头上,眼中多了几分紧张。 步清风也吓了一跳,慌忙询问。 “许是今晨练剑有些久了”她摇了摇头,含糊道,心中却暗暗慌神。 难不成是多年不曾沾荤腥,这才一口便难受起来了? 她又咬了一口,这回却是一切如常。 疑惑之际,却瞥见肩上的乌鸦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 天色暗下来后,云渺渺去了一趟书阁,翻出几本医书。 仔细地对着自己的症状琢磨,试图找出解开此咒的法子,司幽上回送来的药几日前便吃完了,往后总不能日日靠药强压着,她这些年也暗中查阅了不少古籍,却并无进展。 今日想到医书,也只是来碰碰运气,尽管她的运气素来不佳。 然而,无论哪一本医书所述,与她的症状相合的病症,越看越像是 啪。 她猛地盖上那一页,桑桑刚探到一半的脑袋嗖地缩了回来。 “不可能。”话虽如此,她踟蹰片刻,还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寥寥数语,不禁抖一激灵。 桑桑眨了眨眼,鸟喙一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云渺渺有些焦虑,却又不敢确信,揉了揉眉心,将医书放了回去,暂且将此事搁置一边,转身走出了书阁。 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青松下,长潋独坐的身影。 华庭满月,玉树芝兰,透亮的月光照在他肩头,落落白衣犹胜雪。 顾盼间,岁月都要失色。 大触喵喵在线卖画: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天虞掌门各色画像,行走坐卧皆有!梦游珍藏版,半卧小憩典藏卷,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还能辟邪!只要宝贝值钱,出浴图也可以商量哦! 天虞山众弟子:给我来一份!给我来一份! pk加更说到做到!小可爱继续。别停下来! 清风师兄:师妹的胆子日渐肥壮,我该如何是好 喵喵:鱼都吃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作者菌从嘴里伸出了渴望的爪子:我也想要一张啊! 久违地把读者群号给你们放这了:563358104,欢迎萌新哟!如果来几个太太就更美好了! 第四十二章 :好像戳到师父的痛脚了(pk求支持呀) 池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似画中人。 她成为掌门弟子这八年,才晓得掌门高深莫测,不苟言笑这些传闻都是假象,她家师父忘性大,总梦游,没人去领,他能在玲珑树下吹一夜冷风。 她向步清风打听过师父高龄,就连他这个大弟子也说不清,只道是至少三千岁。 许是上了年纪,她上回瞧见长潋嗦两口茶水,有时都呛得耳赤。 从那之后,长潋下个台阶,她都要多看两眼。 而此刻,比起欣赏这天虞山第一名景,她更忧心的,是自家师父是不是又梦游了。 孟极不在他身边,她站在十步开外,试探着唤了声“师父”,他便看了过来。 清醒的啊。 她暗暗舒了口气,上前行礼:“参见师父。” “怎的还不去歇着?”他平和地问,这回倒是难得没忘了她是哪位。 “弟子”她还未想好如何答复,一阵风起,肩上竟多了一件素色的袍子。 “映华宫风大,仔细着凉。”他神色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是。”她拢了拢肩上袍子,定神望着他,“师父怎么在这?” 长潋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不知怎么的,回过神来,便在这了。” “”得,还是梦游了。 “师父。”她抿了抿唇,犹豫再三,道,“您在殿中与二位长老所言,可都是真的?” 长潋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既然听到了,为师也不瞒你,长生之血事关重大,切不可落在魔族手中。” “下山之日师父可定下了?”她问。 长潋“嗯”了一声:“明日。” 见她忽然陷入了沉默,长潋皱了皱眉:“你可是不愿离开天虞山?” “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下山找寻长生之血,势必会撞上魔族,她想起重黎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有些腿软,饥寒受得,谩骂受得,好不容易活了十来年,可别又把她克死了。 “你师兄届时会一同下山,不必担忧,若有危险,将为师给你的帝台棋打碎,为师便会赶来。”他语重心长地宽慰道。 闻言,云渺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红石头,戴了这么多年,倒是没想过此物还有这等用处。 她叹了口气:“是弟子学艺不精,颜驻之后修为便一直没有进展,还要仰赖师父和师兄保护,弟子惭愧。” 听了这话,长潋倒也没有半分责备之意,娓娓问道:“你在修炼中,可有感受到什么?” 她沉思须臾,道:“弟子只感到灵气难以汇聚,每每想要与灵根相融时,都会忽然溃散,练剑时也时常力不从心弟子是否,并无仙缘?” 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兑现了当日承诺,让她成为了风光的掌门弟子之后,她也曾为之疑惑,但这等人人梦寐以求之事,就好像从天而降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头上,时常令她惴惴不安。 总觉得这八年像是一场梦,平和安定,潜心修行,没有不夜天的阿九,也没有那些人世的污浊。 只是这迟迟没有半分进步的修为,也令她心生焦虑。 她也曾昼夜勤勉,试图奋力一搏,却收效甚微,这样的结果,她难免联想到自己阴煞冲天的命格。 但长潋,却始终很有耐心。 就如她此刻问完这样一句话后,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而后,对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她的师父,私底下真是一点上仙的架子都没有,若是此时再端一杯热茶,倒与人间弄堂口纳凉的老爷子没多大差别。 哪里像是传闻中曾经征战四方的战神。 他眼中忽然多了一抹笑意,平和而安定,不急不缓地问她:“可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修仙之道,亦是修心之道,这世间七情六欲,大爱与私情,皆有它们存在的道理。你如今修的是法,是术,却并未修心,故而难以突破。” 云渺渺疑惑地拧了下眉头:“神仙不是要摒弃七情六欲,方能入无我之境,终然得道而位列仙班吗?” 第36节 闻言,长潋摇了摇头:“无心则无情,这六界之中,唯有神族才是天生无情,悟道而得真,不懂七情六欲者,也谈不上参透和顿悟,大爱与私情,虽不尽相同,却也系出同根。” 他指了指心口。 “先有心,才懂情,懂情,方为人,为人后才可识道,识道者遍尝世间悲欢,参悟天地大学,心存苍生,博爱而无我,而后为仙。若执迷不悟,堕入深渊,是而成魔。” 云渺渺半懂不懂地望着他:“师父也是懂得了七情六欲后,才成仙得道的?” 长潋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 “修炼不易,你也不必为一时苦恼,世间缘法,自有道理,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 这话说得就十分高深了,至少云渺渺眼下还听不懂个中深意,却是难得对长潋曾历经的“七情六欲”颇为好奇。 “怎么了,如此看着为师?”长潋问道。 她撇撇嘴,认真地望着他:“只是有些好奇,师父是从谁身上悟到了七情六欲,人间悲欢。” 长潋倒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干咳一声:“早些回去歇着吧,收拾一番,明日便要下山了。” 说罢,他也起身,朝着大殿走去。 望着他跨过门槛的那只脚,似是不经意地绊了一下,她刨根究底的念头再一次蠢蠢欲动了起来。 呀,好像戳到师父的痛脚了。 她回到屋中,已是月上中天,刚合上门,身后的灯火便噗地一声亮了。 她心头咯噔一下,复又平静下来。 “你下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别走窗了,神出鬼没,怪吓人的。”她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已经坐在桌边给自己倒茶的红衣男子。 “那可不成。”司幽端起茶,小啜一口,“我好歹是不请自来,万一被你师父发现,将我打出去可怎么是好,那可是仙界的战神,我一个小小鬼差如何惹得起。” 话虽如此,云渺渺却没从他眼中瞧出半点惧怕,那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明明是个阴恻恻的鬼差,倒有几分不可逼视的耀眼。 桑桑煽动翅膀,飞到了一旁的架子上,绿豆大的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二人。 他将怀中的瓷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两日有些忙乱,耽搁了,你这没什么异常吧?” 云渺渺也晓得盛山一事后,勾魂索魄之事也够地府的鬼差忙一阵,他来迟两日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吐了一回。”她接过瓷瓶,却并未像往常欣然收下,而是端详了一番,面露狐疑,“司幽,你这些年送来的药,真的是为了替我压制魔尊的咒术吗?” 闻言,架子上的桑桑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脸。 司幽倒是气定神闲,托着腮,悠然地摇着手中银扇,笑吟吟地望着她。 “不是为了抑制咒法,你觉得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今日给你们带来双倍快乐!小可爱们多多支持啊这几天就先不要养文啦!多多点击,爱你们哟! 第四十三章 :生而情薄之人(pk求支持呀) 这漫不经心的反问令云渺渺有一瞬的迟疑。 对于司幽,她是十分信任的,他救了她那么多回,倒也不至于害她,可想到那些医书上关于身怀六甲的症状,她就一阵心悸。 虽然极有可能是她多心了,但看着自己吃了八年的药,又难免有些忐忑。 “不是同你说了,别瞎想么。”司幽起身,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她一记,“咒术这么多年没有发作,想必那位魔尊大人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待这瓶药吃完,你便不必再吃了。” 九瓶安胎丸,也差不多了。 他暗想。 桑桑飞了过来,落在云渺渺头顶,目光不善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司幽瞥了它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的命兽似乎很不待见我啊。” 话音未落,便被那绿豆眼狠瞪了一记。 云渺渺抬了抬眼:“也许你俩八字不合吧。” “是吗”他莞尔,忽然伸出手,在乌鸦黑漆漆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桑桑猝不及防,扭头给他来了一口!看着虎口处被鸟喙啃出的印记,他哑然失笑,“还挺凶。” 云渺渺一脸无奈:“你都被啄几回了,怎的不长记性呢。” 虽不知桑桑为何如此嫌弃他,但他也是个招鸟烦的,来一回映华宫,便要捉她的命兽去蹂躏一通,上回把桑桑都薅炸毛了,一爪子挠得他见了血。 好了伤疤忘了疼,今日又管不住自个儿的手了。 “我明日就要下山去了。”她忽然道。 司幽一面揉伤口,一面问:“凭你眼下的修为,你那掌门师父还真放心你去人间?” “没有法子,盛山一事后,魔界愈发猖狂,找寻长生之血刻不容缓。” 闻言,司幽忽然僵了僵。 “长潋上仙要你寻长生之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可置信,旋即又道,“那可是早就消失在六界之中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都难说。” “无论真假,总不能袖手旁观。”她叹息道,“只是要遇上魔族,我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天虞山。 司幽沉思良久,点了点头:“也好,仅仅是修得仙骨,与之前也就没什么差别了” “什么之前?”她正想问个明白,他却将话岔开了。 “药我送到了,你早些休息,明日下山后记着多加小心。” 说罢,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桑桑,你觉得呢?”云渺渺抬起手,接住了从头顶飞下来的桑桑,咕哝了句。 桑桑蹲在她掌中,幽幽地朝着她的肚子看了眼,欲言又止。 翌日,命半数内门弟子下山找寻长生之血的消息从端华口中传遍了整座天虞山,但凡点到名讳的弟子,立即收拾行囊,于日落前,乘飞舟下山。 百名内门弟子,浩浩荡荡地从夕晖中的山门处启程,如白絮漫天,穿云而下,此景蔚为壮观。 映华宫前,玲珑半谢,长琴走到山崖边,看向一直眺望着远处的长潋。 “既然这么担心,还将她的名字添进了离山的名册中。”她转而看向天边,白衣落落的弟子们陆续登上飞舟,离开天虞山,十年磨砺,终要前往人世了。 正与步清风交谈的小丫头比身边的人矮了一个头,瞧着又娇又小,背着的两把剑,都快有她半人高。 “当初你决意收那孩子为徒的时候,我不曾问过缘由,但以她的命格,能活到这个年纪,你应当也废了不少心神吧。” 长潋不曾正面答复,却是道:“仙佛本就是渡人的,她亦是苍生之一,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闻言,长琴却是满脸不信:“可拉倒吧,就连端华那木头都瞧得出,你甚是偏袒那丫头,凭她的资质,可做不了掌门弟子,若非你一意孤行,她应当只是个普通的内门弟子罢了。这些年你从我这拿的仙丹,有多少进了这丫头的肚子,却不见她有所进步,师兄你对云渺渺是不是太宽容了些?” 长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根基不稳,这也是无奈之举。” “一点仙丹,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丫头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得你这个仙界战神青眼相待。”长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她资质不佳?” “一个有些古怪的异灵根罢了,便是曾在风华台引来百鸟相朝,若是聚不得灵气,也是无用的,颜驻之后,她便再无进展了吧?” 长潋略略一僵,复又平静下来:“无所谓,她如今是我徒儿,能不能教,我说了算。” “哟。”长琴挑了挑眉,“这就护上了。从你那大弟子离开之后你收了清风,便再没有对谁上过心了吧。” 他忽然斜来一眼,虽未言语,目光却陡然冷了几分。 长琴识趣地住了口,叹了口气:“云渺渺这丫头我私下留意过,该如何说呢,这孩子薄情了些。 并非心狠手辣之辈,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漠然一切,无论对谁都是如此,便是偶尔笑一笑,也不见得有几分真心,福寿也薄,想必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些苦头,也并未让她为之心生嗔痴。 长潋,你是她师父,难道感觉不出来吗?这孩子,多半没有情根” 长潋神色如常,倒也没有多么意外,仿佛她说的,从来都在他意料之中。 “这世间的七情六欲,如素宣着彩,每一笔都应是余生所添,她生而为人,无论早晚,总会尝到。应当担心的,是这世间除了欢喜,还有悲愁,以及无数的恶意,越是白纸一张,越是容易受其影响,只望她归来之时,还能记得自己的本心。” 长琴意味深长地提醒他。 “应是如此。”长潋淡淡道,转身朝着映华宫走去。 长琴也不晓得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叹了口气,消失在山崖边。 长潋走过庭院,顺道去看了看池塘中的三条白枭,这个季节,白枭有冬眠的习性,翻着肚皮浮在水上最是寻常,他站在寒潭边,数了几回,却只见两条在浮萍下飘着,四下寻了一圈,却闻到了一股鲜香味。 疑惑地剥开草堆,瞧见了一截白花花的鱼骨头。 长潋:“” 这四下还余他那两个徒弟的气息,骨头上残留着姑娘家小巧的牙印。 怎么回事,不言而喻。 费心费神养了千儿八百年的白枭,而今就剩下几截骨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股子直冲脑门的怒气强压下去。 待人回来再罚吧。 他如此想着,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四下连风都轻极了,沉默良久,他忽然转过身,折返回来,沉着脸利索地将那截鱼骨头踹进了水里,而后,拂袖离去。 自己收的小徒弟,算了,算了。 不过清风身为师兄管束不严,应当惩戒一二。 渺渺终于下山啦!给师父留下一堆鱼骨头,回去怕是要打屁屁 哦,打师兄的 师妹什么的自古就是用来宠的嘛! 长琴有句话没说错,咱们渺渺,其实是没有情根的人,也就是说 魔尊啊,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不过这其中可是大有原因的哟,前期的伏笔,后期都会连成一条线哒! 第四十四章 :迷于令丘之火(pk求支持呀) 第37节 火。 漫无边际的火,裹挟着寸草不生山谷,苍凉的寒风并未削弱这等铺天盖地的浓炎,反倒助长其势,灼红的火舌仿佛活物,朝着灰蒙的天趋之若鹜,偶尔传到耳边的哔剥声,是山崖的凸岩被烧融后断裂的动静。 在铺天盖地的炙热中,云渺渺昏沉沉地睁开了眼。 所见,皆是冲天火海,所闻,唯有北风呼啸。 此情此景,不由得令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育遗谷,只是这会儿的火海,还要更热些。 以至于,愈发难以忍受。 烧心的热浪炙烤下,她好歹寻回些神志,终于回想起她落到如此地步的始末。 七日前,她随师兄坐上飞舟,穿过云雾的时候,回头看着山门,只觉得这十年犹如弹指一挥,远远地,似乎望见主峰崖边一道白影。 只一会儿,便犹如幻觉般消失在水雾间。 不知怎么的,这回下山,总让她感到一丝忐忑不安。 恍恍惚惚地离开了南海,重新清点了这一队的人才发现,余念归和孟逢君这对冤家也被归了过啦,一同前来的,还有言寒轻。 从离开天虞山,光是听这俩姑娘吵架,都令她脑壳疼,更别说还有个有事没事在后头瞄她两眼,待她回头又“一脸娇羞”地别开视线,看花看草看野猪的小子。 她不禁猜测端华长老这等安排是不是在针对她。 在被余念归和孟逢君夹在中间时不时备受殃及,百口莫辩的第五日,拿着长潋给的线索的步清风终于从几个年长的修士口中打听到了长生之血的消息。 传闻,长生之血乃极烈之物,其性属火,至阳至盛,触物则燃,世间无水可熄此火。 令丘山的中谷,数万年前,本是个草叶葳蕤,四季常青之宝地,据说因受长生之血波及而化为一片火海,南风改道,飞鸟不近,终日刮着东北寒风,火势汹汹,烧了万年仍未止歇。 有此看来,谷中说不定还留着长生之血的余痕,尽管不知能否寻到,但好歹是一条线索。 于是,一行人便决定启程赶赴令丘山。 然而当他们跋山涉水来到令丘山后又看到了什么呢? 何止中谷,延绵百里的整条山脉都陷在了火海里,重重的水雾和迷瘴造就了蜃楼幻境,直到他们走入谷中,才发觉真相。 然而为时已晚,还未来得及御剑逃离,便被这谷中粗粝灼热的飓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回过神来时,四下只剩她一人,连她的命兽都不见踪影。 漫无边际的火海几乎吞没了所有的路,步清风他们也不知被吹到了何处,这儿除了风火之声,再无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活活烧死的下场。 方才那阵风不仅吹偏了她御剑的方向,落下来的时候,更是直接将她抡在了山崖上,此刻一摸脑门,便是满手的血,再低头一看,左腿从脚踝处扭成了诡异的姿态。 风火萧萧,四面无路,无论哪一世,绝境似乎总是尤为偏好她呢。 她抬手放出求救的纸鹤,试图告知同行者她的处境,哪怕是孟逢君瞧见了不,孟逢君的话,还是算了。 眼看着纸鹤飞过火海,顷刻间化为灰烬。 沉默良久后,她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就她这命格,没被那阵邪风当场呼死就该烧香拜佛感谢上苍了。 这谷中的火与寻常火焰大不相同,无柴薪却能燃万年,无烟尘却呛得人心如炙烤,若真如传闻所言,这应是九天玄火吧。 她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朝那火丢了过去,只听噗的一声,石头便成了飞灰,连渣渣都没剩下。 这火势,直接冲出去,怕是连骨灰都给你扬了。 她抱着两把剑,倚在还未烧到的山崖下,沉思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吗,居然开始寄望于旁人了。 定了定心神,她一手拄着寸情,一手握着霄明,终是艰难地站了起来,朝四下扫了一眼,跷着一条腿,朝着火势稍弱的方位跳了过去。 虽说平日里不惯用霄明,但到底是上品灵剑,催动剑气后,挥动一番,多少能避开一些火舌。 发觉霄明有辟火之能后,云渺渺重拾了些许信心,逼出些许灵气,堪堪支起一道屏障,试着往谷口逃。 这山间蜃楼颇为奇异,还不知边界在何处,但若能离开令丘山,便有一线生机了。 清风师兄和念归他们,此时多半也在想方设法地离开这座古怪的山谷,只怪他们低估了这中谷之火,才会出师不利。 她被风带到的地方,离他们进来的那座谷口颇远,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另寻一处出口离开,然越是往前走,越是灼热难当,便是全部的灵力都用来维系屏障,热浪依旧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迟迟没有遇到被冲散的其他弟子,倒是在一株被火光包裹的枯木下,望见一片金色。 走近一看,竟是一圈奇异的符文,非八卦五行中,却依稀能辨出应当是个阵法。 这株枯木足有数丈粗壮,竟然没有被这火焰烧尽,堪堪留着半截桩子。 四周火势凶猛,她再不能靠前了,阵法散发着浅金的犹如火焰之心般的色泽,她试着用霄明劈出一道剑气,却被那阵法轻巧地化解,如水落深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暗暗吃了一惊,虽不晓得那是什么,但多半不是寻常人有命触碰的东西。 尤其像她这等命比纸薄的。 仔细一看,周围的火几乎都是从这阵法周围涌出来的,火势如洪,几乎铺天盖地,她却感到了火种隐隐透出的几缕森冷的气息。 明明置身火中,却没来由地浑身一颤。 这气息,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被熏得昏沉的脑海中,忽然传来低沉的喘息,似是从无底的污浊深渊中爬出的鬼魅,朝她伸出了手,缓缓地扣在她肩头。 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畔,将冰冷的气息喷薄在她后颈上。 不过一瞬的恍惚,回过神来时,她竟然又往前走了数步,周围的屏障已然崩除了裂隙,随时都会消散。 她的手,险些就要穿过烈焰,触碰那株枯树。 指尖一颤,无意略过火舌,针扎般的痛惊得她登时缩回了手,指尖却不知被什么刺出了血,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忽见一缕青烟涌出,转眼便被四下火海吞没。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仓皇退走,避开了这疑似火海之源的地方。 不知是心慌还是辟开的前路愈发艰险,令她觉得这条路何其漫长。 便是从南海之滨一路而来的整整七日,都不见得有眼下这般不见尽头的煎熬。 她晓得这会儿想起育遗谷中的惨祸不大吉利,但一步踏空后狠狠栽在滚烫的石堆中,磕出满手血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二十年前育遗谷中发生的事,又要重演了。 只是这回没有魔族,也没有在她胸口开了个血窟窿的瑶岑,更没有那个欠了她一条命却连看不曾看她一眼的魔尊大人。 左脚痛得揪心,一路不安分的蹦跶骨头都该错位了,这一摔更是伤上加伤,稍一动弹,撕裂般的痛便涌了上来。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伏下身,再不敢折腾了。 不知有几分灼热中的错觉,她感到这些火渐渐朝她逼近,染着天虞山仙气的白袍素来清凉如冰,而今却被烤得发烫,她觉得自己开始犯浑了,眼前火舌乱窜,似乎听到了有个女子的声音,正焦急地喊着“主上”,一声比一声撕心,似乎又只是她迷迷糊糊中冒出的臆想。 她分不清了,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往嗓子眼儿里灌沸水,血肉模糊的掌心砂石如刀,又烫又疼,忽然间,雪青色的剑袖下,透出了一抹光亮。 她咬咬牙,掀开了袖口。 在她腕上沉寂了八年之久的瑶碧石,如同活见鬼般,闪动着耀眼的,如同人间烟火般灿烂的光华,照进她眼底,竟比这燃了万年的火光还要绚丽。 罡风如刃,一道剑光闪过。 顷刻间,烈火退散,生生辟出一条道来。 在那条遍布焦土的路尽头,她得见红衣如练,一柄镌刻着游龙的银锋长剑在灼红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三世未能忘怀的剑名,连同那张昳丽如画的脸,浮现在她浑浑噩噩的脑海中。 前方即将出现咱们巨凶的魔尊!今日三更!不要犹豫,继续翻! 第四十五章 :祖宗你是不是闲得慌(pk求支持呀) 云渺渺本是不相信世间缘法的,但她还记得数年前,半夜翻窗爬进她屋里给她送药的司幽曾同她说过一句话。 这世间总有一种缘分,生死不可隔,早晚将至。 其话本意她尚未弄明白,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将这句话揉成团塞回司幽的乌鸦嘴里! 缓缓升腾而起的尘埃中,那双漆夜般的眼,如沉静的水面,毫无波澜,偶有一阵清风来,拂散了深渊中的浓雾,在那无波的在那片漆夜深处,透出了一抹近乎绮丽的浅金色。 似一双新月如钩。 尽管她此刻慌到都快就地刨坑,将脑袋埋进去了,显然也晚了。 笔挺的绯色缎面衣角飘到了她面前,一如二十年前在育遗谷中,居高临下,不可肖想。 而她,依旧狼狈得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与那年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头顶。 那感觉,比凌迟好不了多少。 英招剑一动不动地杵在离她不足分寸的地上,幽冷的剑气抽得她脸疼。 像是僵持了一辈子那样漫长,他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重黎斜着眼仔细瞅了瞅,似乎有些惊奇,还有些不可思议,终于恍然大悟般道出了口,“那个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天虞山女弟子!” 你特么才笑得像个傻子! 她咬着唇抬起头,望见的是缀着明红流苏的墨色腰带,再往上,玄黑的里襟,微微敞开的领口边,垂着如墨的长发,与肩上的金色流云交错在一处,仿佛漫天烟雨间缓缓绽放的花。 倒映着炽烈火光的眼睛,瑰丽如苍穹之上,潋滟的霞光,仿佛垂怜施舍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她。 甚至还透出一丝嫌弃来。 这一刻,云渺渺思量着,要不还是装死算了。 但重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说来,他险些都要忘了这女弟子了,没想到听闻中谷藏有长生之血的线索而同霓旌那厮一同前来看看,哪成想却在这遇上。 趴在地上的女子一动不动地攥着拳头,倒不是他记性好,只是这颗乖顺的脑袋着实好认。 时隔八年,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连看都不敢正眼看他。 明明他这回为掩人耳目化为凡人,收敛了法力,又不曾戴面具,她应当不认得他才是,如此这般,所以她是对谁都这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吗? 他暗暗“啧”了一声,抬起剑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两下。 第38节 “烧傻了?” 英招剑气凌厉,云渺渺实在遭不住这祖宗上手就来的摧残,苦哈哈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又是那副凶巴巴的嘴脸,便是他忽然不高兴掀起她的天灵盖,好像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其实他不出现,她多歇一会儿也不是不能爬出去,只是艰难些,免不了受点伤。 同这位凶神恶煞的活祖宗相比,她真觉得被这谷中的火烤一烤好像也没那么为难了。 念及前两世自己凄惨的死相,老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何况她都在同一个坑里载两次了,于是,她咬咬牙,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重黎有些不可置信:“你这女子,不想活了?求一求我,兴许带你出去。” 这话里行间,甚至带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云渺渺趴在地上叫苦不迭。 神经病啊 堂堂魔尊居然在逼着她求他。 祖宗你闲得慌吧!求你快走,我只想自己爬出去啊!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自己是如何卑微而固执地抓着他,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他,甚至没看她一眼。 人啊,一旦被弃如敝屣了一回后,总归会长点记性的。 英招剑又拍了她两下,他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了:“问你话呢。” 剑下的人抖了抖,这回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想起了霓旌那女人出门前同他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凡人胆子小,不抗揍,禁不住吓唬,尤其是姑娘家,可不比那些女妖怪,被他倒提起来抡个十来圈还能生龙活虎地扑上来喊尊上,凡间的小姑娘,柔弱如娇花,须得轻声细语,好言相劝,若连这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无,与畜生何异。 不愿与畜生同日而语的魔尊仔细将眼前这直挺挺往他跟前一趴的女子,诚然仙门弟子要略结实些,但这么窝囊一人,瞧着多半也只能混入寻常内门弟子之列,那些个长老掌门弟子他都不屑一顾,寻常内门弟子还不跟豆腐捏的似的。 他静静地盯着这摊“豆腐”,眼中浮现出鄙夷之色。 深思熟虑之后,他将英招剑收了回来。 铿锵一声,地上的人僵得更厉害了。 他寻思着自己好像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化作凡人后也一度收敛自己的脾气,方才那能叫吓唬吗? 他幽幽地注视着她,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放低了声音劝诫:“这中谷之火是万年之前,天之灵兽朱雀尾羽所化,受此灼烧,多半连魂魄都不会剩下,你若是一心求死,本我可以在你被烧死之前先送你上黄泉,免你魂飞魄散之苦。” 如此“思虑周全”,应当算是霓旌说的那什么“怜香惜玉”了吧。 这些凡人,可真够麻烦的。 他昂首自喜,云渺渺已在此等“体贴”之下抖如筛糠。 总觉得再不求他,真要成为英招剑下亡魂了! 她壮着胆扯了扯他的衣摆,垂死挣扎中颤抖如风中残烛,说出了同那年别无二致的话:“救我,行不行?” 其实若是能让这个“克星”就这么走过去,她还宁愿再趴一会儿。 然而她居然失算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向来恨不得把眼珠子插脑门上再叠三丈高的魔尊大人,竟然纡尊降贵地蹲在了她面前! 云渺渺愣是吓得抖了三抖。 他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悦,但这等不悦,似乎又不足以让他抄起英招剑当场送她去地府见司幽,尽管她猜测也有可能是他仅仅觉得用英招宰了她,就跟用绝世宝剑杀猪一样格格不入。 他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同她僵持了片刻,直到云渺渺脖子都开始抽筋儿,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招呼在她脑门上。 “求人的时候,要有诚意。” 云渺渺捂着被他那一下拍扭到的脖子,是真想把他的衣摆撕成一绺一绺的! 她咬咬牙,痛得眼泪都要挤出来了,艰难地开口:“我误闯此地,不慎与师兄师姐们分散,还请阁下不吝相助,日后必有报答” “嗯。”他捋了捋袖子,瞥了她一眼,“你能报答我什么?” “”万恶的魔扒皮!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 “西海羽裳扇,钟山乾坤兜,愿赠阁下” 闻言,重黎微微一顿:“羽裳扇,乾坤兜,虽是灵宝,不过堪堪中品,可值一条人命?” 云渺渺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再加一枚榣山的涤尘珠。” “嗯”他默默望向青天。 她无比肉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的让步:“另加一卷苍渊册,不能再多了。” 万万没想到堂堂魔尊会趁火打劫,这些可都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宝物,诚然多半是靠着师父那张天虞山名景的脸,但也是她不分昼夜的血汗之功啊! 这魔尊真的!真的臭不要脸! 看着她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重黎呵了一声。 果然,一点出息都不见长。 英招迎风一挥,剑气如洪,震得数里内的玄火刹然熄灭,十方灼红,皆为他让出了一条道儿。 他回过头,看着还在地上趴着的云渺渺,皱起了眉。 “还不走,等死吗?” 云渺渺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摔断的左脚。 “我真的起不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已经起了身的魔尊大人的脸色陡然一沉,在瞧见她难以动弹的左腿后,她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要不砍了吧”的骇人意味。 就在她以为他要拧了她的天灵盖的时候,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他的手生的十分好看,修长却不纤弱,长年握剑,指腹和掌心结了一层薄茧,干脆利落地递给了她。 然于她而言,其实惊吓更多些。 但这位祖宗显然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未免他改变主意将她就地削成一段一段的,她哆嗦着握住了那只手。 和那年的北海之滨,她碰到的一模一样。 很暖。 暖和得简直不像个魔族的手。 似乎每个姑娘都憧憬过翩翩白衣少年郎,如话本中常言那般,于危难之际英雄救美,揽香入怀。 诚然她并没有看过多少情深意切的话本子,眼前的人也不是什么杨柳依依,月下桥头的惬意郎君,不仅如此,他甚至随时会抄起那把上古宝剑捅她个透心凉,但此情此景,的确令她有一瞬的恍惚。 然而,这恍惚的后果,却是在她顺势起身的瞬间,听到了喀啦一声脆响。 火光熊熊中,格外扎耳。 魔尊:本尊来救你,你就不能表现得开心点儿? 喵喵:我特么真是开心得要死了呢生无可恋,jpg 三更奉上,pk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哟!爱你们!不妨来猜猜最后那“喀啦”一声,是什么声音吧 第四十六章 :我怀疑你想弄死我(pk求支持呀) 在遇到重黎之前,云渺渺觉得自己过得还算安稳,至少还是一全须全尾全乎人。 与他重逢之后,她觉得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酆都大门了。 北风萧萧瑟瑟,烈火经久不息,本应一心求生的她看着自己突然耷拉下来的右臂陷入了沉思。 她见过雪中送炭的,也见过雪上加霜的,这等雪上插刀还不忘泼桶辣椒水的却是生平仅见。 该说不愧是她命中克星吗,够狠啊。 重黎一脸狐疑地扯了扯她已经软塌塌的胳膊。 “还不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舒出来,目如死水地望着他,真诚发问:“你是真的不知道你刚刚把我胳膊拽脱臼了吗?” 重黎:“” 他沉默了片刻,提着她毫无知觉的右臂甩了甩,活像在抖巴一条宽面。 而后,又沉默了良久,他眼中渐渐涌现出匪夷所思的意味。 “凡人这么脆弱的?” “”难道我看着像铁打的吗? 重黎松开了手,就见她的胳膊啪地砸在了地上。 你要是想杀我能不能给个痛快! 眼看着方才辟出的路就快要被四周的火重新吞没了,他“啧”了一声,似是不想再同她耗下去了,虽说还没能找到长生之血,但此地也不宜久留。 跪坐在地上的女子耷拉着脑袋,一手捂着脱臼的胳膊,干干净净的白衣蹭的又是尘又是土,窝窝囊囊的,却再不肯开口。 他记得霓旌说过,凡人断了胳膊腿儿可疼得很,究竟有多疼,他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既然答应了救她一回,出尔反尔有失身份,况且她瞧着一捏就该碎了,他前脚刚走,她就得被这些火活活烧死吧。 思忖片刻后,他忽然俯下身,将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云渺渺一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如鸡崽儿似的被他夹在了腋下,端走。 有话好说,所以为何是腋下??? 她觉得自己的胃都要被挤出来了,偏偏腿还够不着地。 恍然想起,这些年,她似乎没怎么长个儿。 “那个”能不能换个姿势?她快吐了。 重黎“凶恶”地斜了她一眼,仿佛随时会露出獠牙:“作甚?” “没事。” 第39节 算了,保命要紧。 另一边,同样被风吹散的余念归,没走出多远便遇上了落在附近的步清风。 其他弟子似乎都落在山谷各处了,一个一个去找太过鲁莽,他已放出了剑气,打算将所有人往海岸边引。 余念归的木灵根被火所克,幸而步清风修的是水灵根,延维剑亦属水相之剑,还能抵挡片刻。 在火海中跋涉许久,余念归饶是身怀灵心玦这等宝物,也有些受不住,也不知这是什么火,烧得她浑身火辣辣地疼。 “小,小师叔”她不愿给他添麻烦,硬是强撑了许久,终究是再迈不动一步了,拄着剑艰难地喘息,“要不你先走吧,兴许能快些找到渺渺他们我,我怕是得歇一会。” 步清风瞧见她烧得通红的脸,暗道不好,伸手一探,果真额头滚烫。 余念归头脑昏沉,一不留神便软倒下去,所幸被他及时扶住,才不至于跌在这处处野火的山道上。 步清风曾听闻这令丘山中谷乃东北风所起之处,万年之前天降神火,将此地草木悉数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丛丛火焰,这世间风雨,再不敢降于此地。 他若非水灵根,金丹仙骨,只怕也挨不过去。 思忖一番后,他扣住了余念归的手腕,源源不断的水色灵气涌了过去,如清泉涤荡,刹那褪去了燥热。 余念归的脸色稍好些,连同肩上趴着的朏朏也多了几分生气,耷拉着眼,无力地呜咽一声。 “是我疏忽了,才让你们刚下山便落入如此险境。”看着眼前的天火,想到被那阵邪风吹得四散的弟子,下落不明的他的小师妹,步清风不免心生惭愧。 他既是掌门弟子,是这些人中的主心骨,却思虑不全,若是哪位弟子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难辞其咎。 余念归的手腕也是一片滚烫,在他掌中倒像一团火,他只得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将她留在这是绝不可能的。 又走了一段路,朏朏忽然叫了一声,二人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胭脂罗裙,牙白里襟,乌发高绾,只系了一条素绯纱,这眉眼却是极俏,颦笑明媚,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 这样娇艳的女子,便是站在烈火之侧,依旧难掩其锋芒。 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黑剑,灵气涌动,一时辨不出品阶。 似是觉察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那女子朝他们望了过来,眉眼一弯。 “呀,真是巧了,敢问是哪家仙君?” 余念归下意识地看了步清风一眼,无怪她多心,只是这等境况中忽然出现一个美貌女子,着实令人吃惊。 见她周身气息平和,步清风略一迟疑,答复了她:“在下是天虞山弟子,与师弟师妹不慎误入中谷,为风沙所害而走散,姑娘是何人,何以出现在此?” 他并未道出长生之血,到底是存了几分戒心,却见这女子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哦?这令丘山的险恶,尚有些名气,误闯可真是太不小心了。”她不经意地瞥了余念归一眼,“这位姑娘修为尚浅,遭不住这谷中烈火焚心,再不快些出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在步清风阻拦之前,塞进了余念归口中,呛得她直咳嗽。 “你给她吃了什么!”步清风脸色一变。 “小仙长放心。”她笑吟吟地瞧着他,“小女子本是一介散修,与家兄走散,才遇上二位,这丹药有清热解毒之效,能暂且护住她的心脉。” 闻言,他探了探余念归的伤势,确然比方才好转了些。 尽管还有些疑虑,他还是先道了声谢。 她微微一笑:“天虞山的弟子礼数还真周到。” “听姑娘的口气,是晓得这令丘山凶险的,为何还要来此?”这儿可不是修身养性,问道纳灵的好去处。 她笑得云淡风轻,坦然至极:“为了寻长生之血啊。” 姑娘,你这也太没戒心了吧。 步清风尴尬地咳了一声:“姑娘寻那等虚无缥缈之物作甚?” 她唔了一唔,愁上心头:“同你们直言也无妨,家兄对长生之血执念颇深,若是找不着,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岂有此理!”余念归稍稍缓了会儿神,听在耳中,怒在心头,忍不住替她愤愤不平,“身为兄长,居然如此威胁妹妹,简直禽兽不如!” 何等恶霸,才能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 “唉,兄长也是多年求而不得,时常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心病难医,我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何能不管。”说着,她背过身去,轻轻抹了下眼角。 如此,步清风也陷入了迟疑。 却听她又道:“既然你的师兄妹和我的兄长都走散了,不如一同找找吧,此地也不宜久留。” 余念归本就记挂着生死未卜的云渺渺,多个人帮忙自是再好不过,便询问步清风的意思。 步清风倒也没从这女子身上瞧出什么端倪来,再者将一个姑娘家留在这烈火熊熊的山谷中却着实不有失道义,迟疑片刻,还是决意带上她,继续往前走。 “敢问姑娘芳名。”余念归对方才她出手相救心存感激,既同时修道之人,相逢即是缘。 走在前头的红衣姑娘回过头来,似是犹豫了一下,旋即笑道:“唤我阿旌吧。” 这回没有走多久,忽然一阵罡风迎面而来,分开了他们眼前的火焰,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再抬眼看去,就见路的那头站着一红衣男子,眉目凌厉,莲华容姿,漆夜般的一双眼,倒映着金红色的火光,正疑惑地望着他们。 一只黑乌鸦在他头顶盘旋,似乎想要靠近,又颇为忌惮。 他腋下,正夹着快要断气的云渺渺,从瞧见自家师兄的那一瞬,她便伸出了颤抖的手,如秋风中的落叶,风雨中饱受摧残的火星。 步清风头一回从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中瞧出了委屈的意味。 魔尊:本尊其实已经很怜香惜玉了 喵喵:你给我向怜香惜玉这个词道歉! 魔尊:本尊不就是拿上古神剑戳你脑袋,一不留神拽断了你胳膊,将你像面粉袋子似的夹着跑了个马拉松么! 喵喵:汝听,人言否? 魔尊:本尊本来就不是人。 喵喵: 步清风:我家小师妹好像被人欺负了,抄家伙! 余念归:我家崽儿被欺负了,抄家伙! 第四十七章 :师兄救命啊(pk求支持呀) 桑桑从空中盘旋而下的时候,云渺渺曾有过命兽护主的念头。 她记得师父说过,命兽与其主一心同体,共生同灭。 正所谓养鸟千日,用鸟一时,即便只是让魔尊分个神,于她而言说不定也是个难能可贵的逃跑契机。 然而看看她的命兽做了什么,它从半空中笔直飞来,而后,停在了重黎头顶的树杈上不动了。 哪怕你过来冲他叫两声,我也当你努力过了啊! 说起来,她的乌鸦,这八年间有叫过一声吗? 桑桑蹲在树杈上,与树下的重黎怼起了眼,诚然这豆大的小眼睛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重黎却从中瞧出了一丝忌惮与莫名的鄙夷。 这只鸟的眼神似曾相识。 一阵想要拔光它的鸟毛的念头油然而生,但他还是先低头看了眼云渺渺:“这是你养的鸟?” 云渺渺尴尬地瞟了一眼:“桑桑是我的命兽。” 闻言,重黎皱了皱眉,一脸匪夷所思:“人窝囊,命兽也会这么丑?” 您老人家要是不会说话不如闭嘴吧。 重黎打量着树杈上的黑乌鸦,长得是寒碜了些,乌漆嘛黑的活像是刚从墨缸里捞出来的破布头。 只是仔细瞧瞧,尽管很淡,但这只乌鸦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倒是不大寻常。 仙气?似乎更古怪些。 不过以这凡人的修为,多半是瞧不出来的。 他迟疑半响,抬起了手,唤桑桑过来。 桑桑歪了歪头,又悄悄瞄了云渺渺一眼,忽一振翅,便落在了他掌中。 云渺渺瞧着他俩又开始怼眼,不由得头皮发麻。 重黎想干什么她不晓得,但养了八年的鸟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 它上回露出这种眼神,是孟极一时爪快,揪了它两根尾羽的时候,那一次,它当着她师父的面,毫不客气地把啃秃了孟极的脑门。 自那之后,她师父看她的命兽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了。 然,她还未来得及出言相劝,重黎便坦然怼之:“你这鸟皮黑眼小,生得如此粗鄙,瞧着不是什么珍稀灵兽,拔了毛下锅,应当也不够一顿。” 云渺渺浑身一僵,就见桑桑眸光一沉,踩着他的手提臀吸气,浑身黑羽一抖,昂起了脑袋,灵气游走,聚力于喉,在重黎冷笑之前,如喷薄之泉,猝不及防而又那么不偏不倚地呲了他一脸水。 云渺渺:“!” 她现在跑她现在真的跑不了啊! 重黎僵住了,静静地瞪着桑桑。 没错,他确确实实地瞪着她的命兽。 我要是这么大一口唾沫星子吐你脸上你也得跟我急啊,何况这还是鸟口水 有那么一瞬间,云渺渺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墓碑应当选哪一种石料。 而她的鸟显然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 甚至还甩了个白眼。 重黎活了这千儿八百年的,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胆大包天的乌鸦。 他低下头幽幽地扫了云渺渺一眼,从那愈发凶恶的眼神中,她似乎懂了他的意思。 红烧还是清蒸? 即便她这个主子也是刚晓得自家命兽原来还会呲水,还是得护着的。 她顶着劈头盖脸的杀气,梗着脖子求情:“我把南海的两株红珊瑚也给你,能不生气么?” “你觉得呢?”他的眉头还挂着几颗水珠。 云渺渺私以为,他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始考虑连人带鸟下锅该加几瓢水了。 第40节 桑桑忽然飞了起来,沾着火灰的翅膀当场呼在了重黎脸上。 这一刻,沉默冗长。 重黎缓缓地拭去嘴角的鸟毛,一身浊气浑然怒起,咬牙切齿地瞪着空中的桑桑。 “本尊今日就要拔光你的鸟毛!” 云渺渺心头涌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等不及阻止,便被他长臂一夹,凶神恶煞地追了出去!可怜她断胳膊断腿,颠如破布残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活去了半条命!只得死死攥着他一截袖子,窝在他臂弯里苟延残喘 她从不晓得,自家命兽竟如此身姿矫健,顶着如此凌厉的英招剑还能自保其身,穿行于火海之中,颇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意思,避开了剑气,还不忘投来蔑视的目光。 云渺渺瞧着重黎那脸色,觉得自己迟早要完。 在她被这祖宗颠死之前,火海为英招所辟,桑桑飞上树梢,她终于望见了这条路的尽头的步清风和余念归。 相识十载,她从未如此刻这般,觉得步清风英姿飒爽,有如朝晖普照大地。 她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颤抖地伸出了手,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虚弱的呼声。 “师兄救命” 霓旌:“” 重黎夹着她从火海中一跃而出的身姿,其色之凶,较之地府厉鬼有过之而无不及,说他是扑出来吃人的,也无半分违和。 “渺渺!”步清风瞧见她气若游丝的样子,以为她受歹人劫持,登时拔出了延维剑直指重黎,“何方妖人!快放开我师妹!” 此话一出,重黎愣了愣,似是终于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一只,低头看去,本就不中用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病入膏肓般吊在他胳膊上,奋力地朝着那头的人望去。 他皱了皱眉:“你同门?” 云渺渺是真没力气同这祖宗多言了,这一路的折腾,她发冠歪了,头发也散了,女鬼似的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动了动发干的唇,如交代临终遗言般艰难道。 “你松手” 重黎微微一顿,她便从他胳膊上滑了下去,余念归和步清风匆忙来扶,这才一晃眼工夫,好好一小姑娘愣是给折腾成这副凄惨模样,着实叫人发指! “我家渺渺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云渺渺才被自家师兄扶住,便禁不住吐得头昏脑涨,桑桑和朏朏忙着给她顺气儿,这胳膊腿软得跟没了骨头似的,余念归看着都要心疼死了。 便是孟逢君那炮仗筒子也不见得下手如此之狠啊! 重黎盯着眼前这根恨不得往他鼻梁骨上戳的纤纤玉指,又看了看逃命似的逃离他的云渺渺,思量着要不要直接将这不知死活的凡人的胳膊打折了事。 这个念头还未闪过去,倒是先被按住了。 就见霓旌忽然上前,眸中含泪,笑中染悲,悲中偏又夹携一丝莫名的欣慰,似坎坷流离之后,终窥得转机,禁不住颤抖起来。 重黎一脸狐疑,正想问问她是不是眼皮儿抽筋了,却听她凄凄惨惨,悲天动地地唤了声:“哥哥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重黎:“?” 霓旌:哥哥啊我可算找到你啦! 重黎:谁是你哥!你给我滚! 这叫什么来着,哦,无中生哥,无中生妹,霓旌小姐姐了可真是个小机灵! 第四十八章 :她是本尊路边捡的(pk求支持呀) 重黎一直觉得,自家护法的脑子一直不大好使。 以往还能凑合着用用。 但今日,在她一脸悲痛地冲他喊出那声“哥哥”的瞬间,他开始认真地思量,要不要趁早给她找个大夫看看可还有救。 在他狐疑的注视下,她顺势抹了抹还没能挤出来的眼泪,悲恸不已:“和你吵架是我不对,但这儿如此危险,哥哥你怎么能负气离开,你可知我会多担心!” 重黎瞧着她声泪俱下,一副受了惊吓的可怜样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声“哥哥”是怎么回事暂且不论,只念及平日里她单手提起崇吾宫前千斤鼎往瑶岑头上抡的画面,他不禁怀疑是他瞎了还是她飘了。 “你”重黎刚抬起的手,又被她再度摁下去。 “哥哥,你可有受伤?我这还有几枚丹药,先服下吧。” “”本尊看你才像需要吃药的那个! “阿旌姑娘,这就是同你走散的兄长吗?”步清风投来疑惑的目光,静静打量着重黎。 在他看清他手中的英招之前,霓旌暗暗施法,将其化作了一柄寻常仙剑。 “是啊。”霓旌再度截住了正欲开口的重黎,转而看向步清风,叹息道,“我与兄长起了争执,一时不快,兄长脾气不大好,我也没能及时劝阻,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走散了,幸亏遇上二位,我兄妹二人才得以重逢。” 闻言,余念归的目光也落在了重黎身上。 霓旌生得貌美,其兄长却还更甚几分,如此容貌,若非板着一张臭脸,倒还真是玉树芝兰,眉目不笑而含情,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风流矜贵。 但想起阿旌所言,此人却是个不晓得怜香惜玉,欺负妹妹的凶恶之人。 瞧瞧那边还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云渺渺,她不由得面露鄙夷。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啧。 比起余念归的暗暗咋舌,步清风更为顾忌的,是从这位“兄长”身上散发出的戾气,此人虽未开口,但方才余念归上前质问时,他眼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杀气。 诚然仅仅一瞬便被阿旌姑娘打断,却不像是他的错觉。 四下沉默之际,重黎斜了霓旌一眼,暗中传音:“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霓旌定了定神,同样传音答复:“属下同您走散后,遇上了这两个天虞山弟子,看来天虞山那边也耐不住了,此时动手并无益处,属下编了个借口暂且稳住了这二人,您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自从撒了这个兄妹的谎,她一路都在思量着尊上若是突然出现,该如何圆过去,便是他浑身是火地窜出来,也不乏借口。 然,尊上他带了个小姑娘回来。 虽说夹在腋下险些把人家颠昏过去这等局面令她始料未及,一肚子的说辞愣是全没用上,但尊上他没有直接掐死那姑娘,却是令她颇为意外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小姑娘一眼,这身衣衫,应当也是天虞山弟子,不过这气息怎么同崇吾宫里那枚亮得晃眼的留曦珠如出一辙? 若是没记错,那珠子便是八年前尊上从天虞山拐回来的。 嗯?拐回来的? 她忽然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看向重黎。 他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不晓得她此时在盘算着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尊上。”她传音道,“不如咱们与这些仙门弟子一同上路吧。” 重黎眉头一拧:“本尊为何要与这些不堪一击的天虞山弟子同行?” 魔界与天虞山水火不容已久,他肯留他们一命,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瞧着他脸色沉了下去,霓旌忙劝:“尊上,咱们寻找长生之血已久,线索不少,但您可有一回真的见到这宝物了?” 重黎略略一僵:“什么意思?” “长生之血消失已久,世间关于此物的记载除了典籍中的寥寥数语,便只有一些志怪传说了,您寻找此物已有数千年,每每有了头绪,却总与其失之交臂,一次两次还可以为偶然,次次如此,您就不觉得奇怪吗?” 闻言,重黎心生迟疑:“继续说。” “长生之血,传闻乃是上古神物,神物若有灵,不愿与妖魔为伍也合情合理,若是长生之血在回避于您,恐怕再余千年工夫,您也难以如愿。”她幽幽地瞄了云渺渺一眼,话锋一转,“但这些天虞山弟子可谓根正苗红,若能借他们之手,定能有所改变。尊上以为如何?” 她上一回如此正儿八经地说话已是百年之前了,饶是重黎也不得不承认,她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找寻长生之血不是一两日了,以往暗中行事,而今却惊动了仙门之人,若是被他们抢先一步,他这些年的安排岂非付之一炬? 他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三个天虞山弟子,倘若真如霓旌所想,长生之血只认仙神,他们,或许能将东西带到他面前。 与其费尽周折遍寻六界,不如守株待兔,一劳永逸。 权衡利弊之后,他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霓旌便晓得,一切好商量了。 而此时,步清风忽然问了句:“不知这位兄台为何会与我师妹一同回来,我师妹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他手中的剑,显然还是有所防备。 重黎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路边捡的。” “不信你自己问她。”他越过步清风,三两步便到了云渺渺面前,一旁搀扶的余念归都给他吓了一跳,朏朏惊恐地缩到她背后,探了半个脑袋悄悄看向他,转眼被他瞪得呜咽一声。 桑桑站在云渺渺肩头,目光不善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瞧着一阵风都能刮走,却无半分退让之意。 他也不晓得为什么,一看见这乌鸦就眼皮跳,正欲伸手拨开,手背又挨了一记狠啄。 得,这回见血了。 云渺渺才从那翻江倒海的颠簸中缓过神来,一口大气儿还没来得及喘舒坦,抬头就见重黎一脸要吃鸟的凶恶嘴脸,死死地盯着她的命兽,惊得她赶忙将桑桑揽进怀里护着,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这活祖宗。 余念归握住了南禺剑,挡在了她身前:“渺渺,他说的可是真的,你莫怕,若是他伤了你,我和清风师叔定为你讨回公道!”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云渺渺却猛一哆嗦。 此刻重黎的眼神,仿佛只要她敢说错一个字,他就能在转眼间要了余念归和步清风的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腿和脱臼的胳膊,缓缓捂住了脸:“是的。” “渺渺?”步清风面露迟疑,“当真?” “绝无虚言。”她斩钉截铁道。 如此,霓旌暗暗松了口气,重黎的脸色也有所缓和。 “先离开这吧。”霓旌劝道,“中谷之火烧了万年,已有火灵,此地不宜久留。” “须得找一条路,朝海边走。”四下的火已经围了上来,能走的路不多了,步清风也不愿在此耽搁,云渺渺的伤势,须得尽快找个地方歇息上药。 “能朝哪儿走?”余念归回想起一路走来的熊熊火海,眼下他们在谷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只有死路一条。 哪成想话音未落,一阵罡风忽起,抬眼看去,火海中竟被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重黎握着剑,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沾上火灰。 “这条路可至海边。” 众人惊诧之际,他已顺着这条路走远了。 步清风犹豫片刻,让余念归搭了把手,背起云渺渺紧随其后。 第41节 桑桑落在朏朏头上,回头注视着这片火海,碧色的眼中倒映着炽烈的火光,一合眼,却是万物泯然,流转的墨色气息,如涟漪缓缓化开。 pk要结束啦,让我再挣扎一下!咱们霓旌小姐姐还是很上道的,咱们的配角们好像都挺上道的! 作者菌:魔尊,你可靠谱点吧 魔尊:本尊几时不靠谱? 第四十九章 :我的哥哥啊 有重黎开路,不消多时,步清风等人便顺利离开了中谷,海岸边,聚着数名死里逃生的弟子,散去了蜃楼,火灵在离岸数丈之距停了下来,孟逢君驱策着毕方鸟辟火,护住了其他弟子。 “清风师兄!”她立即命毕方清路,前来接应,一眼瞧见多出的二人,不由一怔,“师兄,他们是?” “这二位散修,是我三人在谷中偶遇的,多亏二位仗义相救,我们才得以脱险。”步清风解释道。 此时重黎已听从霓旌的劝告,敛起气息与滔天的法力,化身为凡人,故而孟逢君看来,这二人也只是有些修为的寻常人罢了。 霓旌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与家兄本是钟山散修,因家中变故,爹娘为妖邪所杀,兄长一怒之下着了心魔,暴躁易怒,难以根治,迟早会病入膏肓。听闻神物长生之血能治兄长的病,打听许久,才到了这令丘山,不曾想一场空欢喜,这儿竟是这般惨况。” 闻言,余念归狐疑地瞧了重黎一眼:“原来是病了才会这般凶吗?” “可不是嘛。”霓旌说着,眼就红了一圈,“我兄长从前是个温润如玉之人,便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了衣裳也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知冷知热怜香惜玉,我们那片山的姑娘家都是排着队让媒婆来我家说媒的哎哟。” “怎么了?”孟逢君见她说着说着忽然就软了腿。 “没,没事,我只是太伤心了”她揉了揉被石头打中麻筋的腿肚子,苦哈哈地挤了两滴眼泪,叹息道,“若不是那场变故,哥哥也不会因心魔而性情大变,我可怜的哥哥啊哎哟!” 还未嚎出声,另一条腿也挨了一记,害得她差点摔在步清风身上。 瞧这个妹妹伤感得站都站不稳了,他一脸的凶恶这会儿倒是没有唬住任何人,众人不由地齐齐朝着重黎投以同情的目光。 多好一公子啊,生得这般好看,可惜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霓旌你给本尊等着啊,待长生之血到手,你看本尊不打折你的狗腿! 眼看着孟逢君已然握住了霓旌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刻,缩在步清风背上的云渺渺禁不住瑟瑟发抖。 一阵莫名其妙的嘘寒问暖之后,剩下的弟子也在毕方的护持下,灰头土脸地从谷中掏出,一行人御剑离开了令丘山,落在一片野林子里暂作休憩。 已然道出了“身世”的霓旌在步清风询问接下来作何打算后,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同行的建议。 “我与兄长找寻长生之血多年,也算有些线索在手,但兄长心魔未除,若是横生事端,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还没拿到宝物,便撑不住了。”她瞧着步清风一脸好忽悠的样子,苦着脸循循善诱。 果不其然,听说她的为难之后,他也思量着一个姑娘家带着重病的兄长孤身上路,的确有诸多危险。 “阿旌姑娘的意思是” 上钩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只铜盘,上有司南和八卦阵法,递到了他面前:“这是家中祖传的宝物,我与哥哥想尽办法,终能使其在注入我的法力后,显现出长生之血的蛛丝马迹,我便是跟着它找到令丘山的。若小仙长不嫌我二人累赘,不如一起寻找长生之血,治好了我兄长的病,宝物交由仙长处置,我并不在意。” 她言语诚恳,甚至将手中铜盘都放在了他手中,分外坦然。 “这”步清风陷入了犹豫。 令丘山的线索断了之后,他们一时半会儿的确不知如何是好,这只铜盘若能有长生之血的线索,倒也不失为机缘。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这二人从火海中救了渺渺和他们,倒也不像是刻意挖好了陷阱等他们自投罗网。 见他心生动摇,霓旌趁热打铁。 “只要能治好兄长的病,我别无他求。” 步清风回头看了眼倚在树下的红衣男子,虽说不大面善,但渺渺说,是他救了她 倘若真的只是心魔作祟,弃之不顾有失道义。 这儿谁都不曾见过长生之血,多两个人出谋划策,或许能尽快找到。 一番权衡之后,他点了点头:“路途凶险,我会与师弟师妹们商量,阿旌姑娘且去歇一歇,今日我们要露宿此地了。” 说罢,他将铜盘还给了她:“此物既是姑娘家传之宝,姑娘还是自己拿着为好。” 霓旌微微一笑,拿着铜盘走回了重黎身边。 重黎瞥了她一眼:“你骗人的伎俩倒是愈发高超了。” 霓旌坦然受之:“多谢尊上赞誉。” 他看了看她捧在手中的铜盘:“这什么?”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咱俩的传家宝啊。” 她清了清嗓子:“我同那个叫步清风的小子说,这只铜盘能找到长生之血的线索。” “他信了?” “看来是。” 重黎顿了顿,看向这只铜盘:“真的?” “假的。”她毫不犹豫的答复令重黎僵了僵,却见她顺手掂了掂此物,道,“看风水的罗盘,人间铺子里三两银子买一赠一。尊上您该不会也信了吧?” 她诧异地看了过来。 重黎:“没有。” “”得,真信了啊。 她转而朝着他之前一直看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个额前缀着紫流苏的小姑娘坐在树下,同门正为她上药。 她方才去瞧过这女子的伤势,左腿脚踝骨裂,右臂脱臼,身上还有诸多伤口,同行的弟子中,就数她伤得最重。 “那枚能照亮整座崇吾宫的下品灵珠的主人,就是这姑娘吧?”她低声问。 重黎斜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霓旌莞尔:“只是觉得尊上八年前欺负人家,八年后还欺负同一个人,这姑娘未免太可怜了些。” 闻言,重黎一怔:“本尊何时欺负她的?” 霓旌一脸不可思议:“若属下没有记错,您方才,是跟夹米袋子似的将人从火海里提溜出来的吧。这姑娘本就折了手脚,这一颠簸,只怕比原来伤得更重。” 重黎看了那边一眼,云渺渺眉头紧皱,上药之人须得小心再小心,便是如此,她依旧疼得冷汗直冒。 他不禁疑惑:“不是你说的,应当怜香惜玉些?” “您这是怜香惜玉?” “本尊救她出火海,甚至随身带着她,在她断气之前替她寻到了同门,还不算怜香惜玉?”他费解地皱起了眉。 霓旌望着半条命都给折腾没了的云渺渺,浑身一抖。 “这姑娘方才还出言袒护于您,真是了不得的宽容啊,若是唤作属下,可不得当头给您一棒。” 霓旌:我有个一个哥哥,温柔如水,便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了衣裳也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知冷知热怜香惜玉,我们那片山的姑娘家都是排着队让媒婆来我家说媒的,可惜啊。 魔尊:你特么可以醒醒了!这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五十章 :分你的桂花糕 入夜后,林间便冷了不少。 毕方鸟乃吞火之兽,百寒不侵,即便已经生了一簇火,众人还是忍不住往其羽翼下凑。 毕方本就心高气傲,除了孟逢君,平日里压根不让人近身,众人才靠近几步,便被它突然喷出的猩红火焰吓得连连后退。 孟逢君摸了摸毕方的羽毛,好笑地望着众人:“我的毕方,可不是那等随随便便让人碰的鸟兽。” 说着,还朝着正欲伸手薅一把的余念归扬了扬眉。 余念归心中不服,正欲反唇相讥,却见一只漆黑的乌鸦径直朝着毕方鸟飞了过去,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坦坦荡荡地在毕方脑门上落了脚。 毕方鸟似乎怔了怔,与它互觑一眼。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只乌鸦低下头,啄掉了一片青色的羽毛。 众人:“” 毕方鸟眯了眯眼,莫说发火,鼓捣半天,只从鼻孔里喷出一缕青烟。 而后,它低下头,又咳出一团火来,点燃了云渺渺面前的那一堆柴。 众人匪夷所思地看向孟逢君:“师,师叔,你的鸟好像不仅被随便碰了,还被借去点火了呢。” 孟逢君:“” 刚拿起野果的云渺渺吃了一吓,却见自家命兽飞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蹲在了她肩上,毕方缓缓收回了脑袋,回头就扇飞了离它最近的一个弟子,不知哪来的火气,背过身去趴下就不动弹了。 只是谁敢近身,立马给一腿子。 云渺渺云里雾里地看向桑桑:“你刚刚跟它说什么了?” 桑桑昂着脖子,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划拉了两下爪子,扬起翅膀指了指她跟前的火。 云渺渺顿时了然,抬头看向孟逢君:“谢师姐借鸟生火,师姐的命兽,真是一年比一年懂事了,师姐教导有方。” 她言辞真诚,孟逢君气得脸发青。 一番闹剧似的场面之后,没人敢上前找毕方取暖了,它硕大的身躯卧在幽暗的树林里,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委屈。 另一边,云渺渺托着桑桑到眼前,将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依旧不得其解。 “乌鸦会喷水吗?” 桑桑:“” 它其实不光会喷水,喷火喷金喷银都很在行呢。 云渺渺将它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的脖子,赶巧言寒轻兜着一包野果回来,瞧见她坐在这,刚打算将果子分她一些,却被突然转过头来的桑桑呲了一脸水。 他平静地抹去了眼前的水渍,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发问:“云渺渺,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要用鸟口水对付我?” “我”她心虚地提起桑桑,放到身后去了,“桑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刚刚知道它会呲水,就试着戳戳看” 也许能吐出几尾鱼呢。 言寒轻抿了抿唇,还是没同她发火,看着她身上的伤,终究还是屈下身来,将怀里的两兜果子分了一兜给她。 第42节 “你”云渺渺诧异地望着他,又见他稍作犹豫,在剩下的一兜中拣了几个熟透的果子一并放在她那兜里,挑走了两个发青的。 “你把这些吃了,别浪费。”说罢,他便抱着自己那兜青果子坐到对面的一株树下去了。 云渺渺看了看面前这些果子,比她方才从剩下的那些里挑得可好多了。 恰好余念归拉着霓旌过来,云渺渺一抬头便瞧见了跟在二人身后面色发沉的重黎,登时打了个哆嗦。 余念归却浑然未觉地拿出了之前买的小糕点,坐在她旁边。 “昨日买的桂花糕还有些,我给你放在火边暖了暖,这会儿正热乎,你伤得这么重,可要多吃些。”说着她先将桂花糕放在她膝上。 霓旌和重黎也坐了下来,仿佛没有瞧见云渺渺面色发僵,拿出了丹药:“云姑娘这伤,也是我哥照顾不周,这丹药舒经活络,云姑娘不必客气。” 她递出了丹药,却险些吓掉了云渺渺手中的桂花糕,她刚刚接上的右手,默默扣住了余念归的手腕,将她往身后拽了拽,虽未言语,眼中的戒备之色却不减分毫。 “渺渺你怎么了?”余念归面露疑惑,还以为她是认生,便同她解释,“这位是阿旌姑娘,这位是阿旌姑娘的兄长,钟黎,乃是钟山散修,为治病四处寻找长生之血,碰巧在令丘山搭救了我们,清风师叔说,他们日后会与我们同行。” “同行?散修?”云渺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抓紧了她的胳膊,“念归,他们” “云姑娘看来是吓着了。”霓旌突然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也截住了她的话,旋即莞尔一笑,“这儿已经远离中谷,又有这么多同门相伴,姑娘不必担心,找寻长生之血的事在下与兄长已同清风仙长商量妥当,你安心养伤吧。” 此话看似是在宽慰,但在云渺渺听来却更像是不动声色的威胁。 她环顾四周,众人刚刚死里逃生,才得以喘一口气,被中谷之火灼伤之人不在少数,步清风正为他们上药,丝毫没有对这二人起疑心。 她的目光落在重黎身上,他腰间的长剑虽幻化了模样,她却很清楚,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剑。 “云姑娘?”霓旌看着她温和一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中谷火灵凶悍,可能得魇上几日。” 她缓缓收回了手,看向重黎:“哥哥,云姑娘伤成这样,你可难辞其咎。” 重黎淡淡地扫来一眼,犹豫须臾,平静地道了声“对不住了”。 与那双漆夜般的眼对上的瞬间,云渺渺顿时感到背后一凉,仿佛夭了好些年寿。 一阵半干不尬的寒暄后,云渺渺确实饿了,抱着桂花糕正打算吃些垫垫肚子,忽然察觉一道尖锐如刃的视线,侧目看去,正对上重黎似怒非怒的目光,惊得一哆嗦。 顺着他的眼神,她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的桂花糕,目露凶光,欲言又止。 她忽然想起,魔尊大人好像也还没吃饭呢。 踟蹰了半响,她认命地放下了刚刚拿起的一块糕点,双手捧着,缓缓地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您先来一块吗,还热乎的。” 喵喵:这叫战术贿赂 魔尊:本尊是那种给块桂花糕就能拐走的男人吗? 作者菌:不好说,也许不光能拐走,还能暖被窝呢 魔尊:不可能!绝不会!你胡说! 第五十一章 :魔尊他究竟长啥样 对于魔而言,岁月流逝不过是弹指一挥,不觉中亘古苍渺,千万年月如白驹过隙,久到他已然想不起自己究竟在魔尊这个位子上坐了多久,记得崇吾宫有多少根石柱,却想不起上一回看花是什么时候,更不必说吃饭了。 此刻这个凡人捧在手里的桂花糕,清香宜人,居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但堂堂魔尊,说想吃桂花糕,未免显得丢份儿,何况还有个霓旌在旁。 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正打算别开视线的时候,那凡人却忽然地看过来了,眼中映着火光,像是熠熠的朝晖。 不仅如此,她犹豫了半响,竟然将手中的桂花糕捧到了他面前,不知死活地问他,要不要来一块。 他感到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蹦了一下。 她又一次抬起了眼,有些不自然的小心翼翼。 “吃么?”一片沉寂中,她复又问道。 重黎并不想接,但那香味扑鼻而来,一晃神工夫,他已经伸手拿起了一块。 拿起来再放回去,只会显得他更像个喜怒无常的傻子,于是,他将温热的糕点放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 比崇吾宫那些个蛇妖蝎子精做出来的五毒汤好多了。 他瞧了瞧眼前这颗乖顺的脑袋,略一迟疑,又拿了一块再然后,最后一块桂花糕也从云渺渺手里消失了。 云渺渺有些心疼,但还是去一旁拣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擦干净了一并捧过去让他先吃。 霓旌望着嘴就没闲下来过的重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尊上今日胃口不错啊。 一旁的余念归更是瞠目结舌。 渺渺平日里有这么乖吗? 言寒轻上回不慎吃了她一只素鸡腿,可是被摁在地上最后还了三只素鸡腿才保住了自己的腰啊。 她仔细看了看重黎,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那些个英雄救美,为奴为婢以身相许的话本子,顿时心头一紧。 渺渺那双波澜不惊的死鱼眼,要是含羞带俏地说出“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奴家唯有以身相许”这等酸溜溜的话来,她这心都得凉半截。 不过这位钟黎公子的确生得好看,剑眉斜飞,眉目含情,端的是风姿卓越,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化不开的墨,叫人一看,便再不会留意其他了。 渺渺难不成中意这样的? 她狐疑地望着对面的云渺渺,她已经开始斟茶倒水了,素来平静漠然的眼中,只有映出她跟前之人的瞬间,才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笑意来。 称不上如何地明媚,但就她看来,这已是极为难能可贵的神情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颤抖着抓住了霓旌的手,放低了声音,认真询问:“你哥哥定亲了吗?” 霓旌露出了会意的微笑:“不曾。” “”完蛋。 这厢吃饱喝足,众人聚在火堆旁取暖,谈及今日在中谷的见闻,众口不一,有人瞧见了枯木,有人瞧见了火中出现了人脸,还有人险些被火舌拖走令丘山之火,万年不灭,火灵作祟,倒也不足为奇。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着实混乱之际,云渺渺忽然抬了抬手。 “其实我在谷中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她抿了抿唇,诚然还有些忐忑,但隐瞒于众人也并无好处,“我找到一株木桩,在火焰中,一直没有烧化,木桩旁还有个阵法,颇为古怪,走近些,便会被震开。” 她在映华宫中也曾遍览古籍,所见的阵法成百上千,却未曾见过如此奇异的排布,看似毫无章法,冥冥中却似是另有玄机。 总而言之,她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曾看出有长生之血的线索。 闻言,步清风起了疑:“渺渺,你可还记得那阵法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捡起脚边一截树枝,凭着记忆将阵法复原了个大概。 此阵虽古怪,其中的符文却并不复杂。 众人围上前去,却无一人能说出其出处。 “看起来倒像是上古的文字。”霓旌忽然道。 由此,步清风俯下身去,细细端看,果真有几分相似。 上古文字失传已久,故而他也只在映华宫的藏书阁中寻到一本残卷,辨不出其意,也参不透其奥妙。 重黎站在云渺渺身后,静静地看了半响,道:“是个封印阵。” 云渺渺一愣:“难道令丘山中还有什么不能得见天日的东西,须得以阵法镇压?” “从未听说过”余念归百思不得其解。 饶是步清风也只知中谷的火,是上古时代留下的,至于其他,便再无头绪了。 霓旌沉默半响,皱着眉道:“你们可曾听闻令丘山之火缘起于何?”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 她继续道:“令丘山原是钟灵毓秀之地,较之其他山海仙境不遑多让,然万年之前,天降神火,烧尽了山中草木,整座山谷都陷于火海之中。虽说只是传闻,当年四大凶兽饕餮,混沌,梼杌,穷奇作乱,闹得六界不得安生,父神帝俊怜悯苍生困苦,遣座下天之四灵之首,朱雀上神前去镇压。 上神斩杀了三头凶兽之后,也负了伤,无奈之下,只得暂且将梼杌封印。看来,就是在令丘山了,这火,应是朱雀尾羽所致,方能万年不熄。 朱雀上神司掌天下之火,录人长生之籍,也有传闻说长生之血便是朱雀所持的法宝,五千年前四灵陨落于不周山后,便遗落人间。” “怪不得线索会引向令丘山”云渺渺陷入沉思。 若真如她所言,山中封印着梼杌,这漫山遍野的火,便是用来镇压凶兽的,附近的海市蜃楼怕也是防着闲杂人等靠近,他们今日,还真是死里逃生啊。 “如今魔界和仙界都在寻找长生之血,若此物真与朱雀上神有关,倒是有了查下去的线索。”步清风神色微沉,“我们务必要抢在魔族之前,找到长生之血,此物若是落在魔尊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四下一片沉寂,而后,余念归率先开了口:“掌门和长老们再三叮咛我等小心魔族,若遇上魔尊速速避开,但说起来,我们谁见过魔尊呢?” 此话一出,众人也陷入疑惑。 “说的是啊,听闻魔尊喜好闭关,平日里深居简出,放眼六界,也没几人见过他。”言寒轻叹道。 云渺渺下意识地瞄了重黎一眼,一时不知如何接这个茬。 孟逢君也皱起了眉:“我倒是听过一些关于魔尊面貌的传闻。” “哦?”霓旌来了兴致,“不知魔尊是何模样?” 她唔了唔:“有说是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容,也有说是个满面鬃须的恶煞,又或是个奇丑无比的男子,还有说魔尊或许是个容貌昳丽的女子!” 霓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遭了身后一记狠瞪。 她回过头去望着重黎,一副浑不怕死的嘴脸:“哥哥觉得呢?” “吃饱了撑的。”他冷淡地别开视线。 余念归听得兴致勃勃,不由得往前挪了两步。 “变化之术在六界不算稀奇,这些或许都不是魔尊的真面目!” 闻言,众人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纷纷附和。 霓旌笑吟吟地看着她:“既然大伙儿都没见过魔尊,依你们之见,魔尊真容该是如何呢?” 在天虞山,不许弟子妄议。 但弟子们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却是多少门规都拦不住的。 霓旌的话仿佛打开了众人压抑已久的蠢蠢之心,没有半点顾忌,泄洪一般地打开了话匣子。 第43节 “妖邪之辈,听说都是憎恶之色,丑陋得很,魔尊保不齐是浓眉小眼,青面龅牙,一张嘴便是一股子恶臭!” “这么恶心,魔族受得了吗?” “你管他们呢,魔族的想法同我们可不一样,说不定长得越丑,越显得有威严呢!” “哎,要我说,魔尊长年闭关,魔界又不见天日,难道不是面黄肌瘦,舌头发白,拖得十丈长?” “那魔界的地若是脏了,岂不是让魔尊四处溜达一圈便都拖干净了?” “我可听说魔尊头上长了一对犄角!” “犄角?我听说的怎么是背后有条尾巴?” 魔尊已经在默默地磨英招剑了 众弟子:所以魔尊到底长啥样啊? 喵喵瑟瑟发抖看向重黎:喏,你问他吧 作者菌:来,一起唱!你头上有犄角,你身后有尾巴! 最近几章关于令丘山这个地方的传闻是真假参半的,其中确实有真伏笔哦! 第五十二章 :不如我帮它拔个毛 众人滔滔不绝地猜测着魔尊的相貌,霓旌也不嫌事大地掺和其中,绘声绘色地说起志怪小书中魔族那张牙舞爪的画像,云渺渺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寒,下意识地回过头,正瞧见重黎愈发阴沉的脸色,不由得肝颤。 自那句“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后,饶是她也能想象出他们脑子里的魔尊,是何等面目可憎。 本就不是什么好话,偏偏当着本尊的面,她要是重黎,怕是也得气得七窍生烟。 在令丘山中见他化作凡人,身边的艳丽女子虽不曾见过,却多半也不是什么善茬,她晓得的只是他似乎不愿泄露身份。 他图谋着什么,她倒是无所谓,无论是长生之血还是梼杌,她都不想见到,但这儿同门众多,若真动起手来,多半要重蹈当年育遗谷的覆辙。 她这头正愁于如何稳住眼下局面,那头却是兴致高昂地来了句:“世间不是传闻魔尊嗜血成性,每日茹毛饮血,岂不是像个血水里出来的毛猴?” 可住口吧!她已经感觉到杀气了! “传闻不可尽信”她胆战心惊地圆场,“万一魔尊他生得与咱们差不多呢?” 言寒轻不以为然:“云渺渺,你今日怎么帮着魔族说话,魔尊那等妖邪之流,活了千万年,岂会与我们一样?据说上古之民,个个丑陋得很,保不齐还不如猴儿!” “”兄弟,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身后的人忽然起身,带起一阵寒风,扬长而去。 众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心惊肉跳地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位活祖宗发怒,她战战兢兢地看了过去,就见他独自坐在远处的山坡上,眼前一簇火光,倒是往里头丢了些柴火。 他若是劈头盖脸一通怒火倒还让她安心些,毕竟也不是头一回被凶了,但他忽然这般沉默,她倒是觉得心里没底。 人间不是有句俗话,叫恶犬不吠么。 这祖宗一看就是个会记仇的主儿,万一暗搓搓地给他们记上一笔,回头清算起来,几条命都不够他折腾。 眼见四下无人留意,她踟蹰片刻,跷着一条腿,艰难地蹦到了山坡下。 桑桑似是担忧她,也飞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树木和乱石,渐渐靠近,刚想开口,他忽然抬起了眼,吓得她一个趔趄栽了下去。 重黎本不想搭理她的,但眼睁睁看着她摔进火里似乎过分了些,顺手提住了她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满眼都是嫌弃。 “怎么,嫌皮太厚,要烤一下吗?” 他松开了手,云渺渺顿时摔在了地上。 还奢求什么怜香惜玉,他没将她脖子拧断她就挺庆幸了。 她忍着腿伤,慢慢爬了起来,坐在石头上,瞧了瞧他腰间的剑,又往旁边挪了一丈。 重黎抬了抬眼,面露鄙夷:“我能吃了你不成?” 她双肩一僵:“这能不吃,还是不吃吧。” 瞅瞅这出息! 她沉默了良久,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您是不是生气了?” 重黎斜来一眼:“生什么气?” 她看了看山坡下围成一圈的众人,不知自己该不该点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会儿说错话,好像挺要命的。 “其实我师兄他们都没见过魔尊,关于那些传闻也都是道听途说的,魔尊也不一定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这话茬其实有些尴尬,她瞄了瞄他映照着火光的侧脸,抿了抿唇,“怎么说也比猴好看点” 重黎哼了一声:“无端妄议,闲话连篇,也不知天虞山是怎么教你们的。” “背后嚼舌根,的确不妥。”她低着头,给他一个乖顺的天灵盖,“不过魔尊法力高强,相信不屑同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斤斤计较。” 闻言,他不禁冷笑:“那是自然,同你们锱铢必较,又有什么好处?” “您说的对。”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果子,擦得溜光发亮的,递给他,“这果子甜,您尝尝?” 重黎的火气消了些,接过那果子咬了一口。 果真是甜。 由此,最后那点愤愤不平似乎也烟消云散了,瞧着眼前这颗乖巧的脑袋,也顺眼不少。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难得有兴致多问了一句:“你这修为,天虞山那帮老东西也敢放你下山?” 若是没看错,她堪堪一个颜驻期修士,从头到脚一斤骨头二两肉的,他怕是还没用力,她就该散架了。 “我”她顿了顿,“我资质不太好,修为难以精进,我师父说,待我开光,怕是还要百年。” 重黎皱了皱眉:“百年开光?你是杂灵根?” 说起灵根,她有些犯难:“该是异灵根吧,不大中用就是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啧。 “看你这样子,就没什么出息。” “哦。”她愣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坦然受之。 “”现在的仙门弟子都如此丧失斗志了吗? 灵根不纯,又身在外门,看来修仙多半无望,或许当年就不该多嘴教她如何用断剑筑基。 一句呛在棉花上,他莫名有些烦躁,他之所以起身离开,并非因为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仙门弟子妄议他的相貌,还将他与猴作比诚然这是有点令他不快。 但更为膈应着他的,是霓旌之前提及的令丘山万年烈火的来历。 凶兽梼杌,天之四灵,朱雀这些话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想越觉得烦得很,静不下心来,便想独自坐一会儿,定定神。 哪成想还招来一个傻不愣登的小姑娘。 他抬起眼,便瞧见她肩上那只可气的乌鸦。 它存心跟他作对似的,昂着脑袋,同他大眼瞪小眼,半点不心虚。 有那么一瞬间,重黎甚至觉得,这死鸟想揍他。 他也曾见过不少乌鸦,这么横的却是头一回。 都说命兽无论性情还是神态,都似其主,再瞧瞧云渺渺,似乎又不尽然。 “筑基需召唤命兽同修,这就是你费尽自身灵力,召唤出的玩意儿?” 云渺渺有些尴尬:“它叫桑桑。” “世间灵兽不计其数,仅仅天虞山境内,便不下百种,你这气运,当真如玩笑。”他呵了一声,看向桑桑,果不其然,它正恼恨地瞪着他。 莫以为他没瞧见,方才那些弟子说魔尊生得歪瓜裂枣的时候,这死鸟脑袋点得可欢快了! 刚压下去的火,被再度勾了起来。 他掸了掸衣衫,面色泰然:“依我看,你这只鸟骨骼清奇,皮薄肉少,用来炖汤最是合适,不如我帮它拔个毛。” 喵喵:我的乌鸦好像看你不顺眼 魔尊:没事,那就炖了吧 桑桑:??? 关于桑桑为什么这么讨厌重黎,其中也是有很大渊源哒,之后会一一为大家揭晓哟!大家也可以来猜猜看啊! 久违地安利一下咱们的读者群吧! 群号:563358104 作者菌在群里等着小可爱们哟! 第五十三章 :噩梦 云渺渺万万没想到,自家命兽胆子如此之肥,没等她出手拽住,已然扑上去同重黎打作一团。 重黎这团火还没消呢,除去不便使用法术,力气上倒是半点没客气。 桑桑自然也没爪下留情,那边围着篝火一派和乐,这边夜黑风高鸡飞狗跳,重黎倒提着鸟爪,往一顿狠薅,桑桑趁乱勾住他的头发往死里扯!不晓得的还以为他俩有几辈子的深仇大恨呢! 乌鸦毛掀得直往脸上扑,云渺渺一面吐毛,一面劝架,最后好不容易将这一人一鸟分开,再不敢往重黎跟前凑了。 重黎被鸟挠得脖子上三道血痕,也不晓得这乌鸦的力气怎么这般大,他虽化身凡人,也不见得什么山精鬼怪都能伤得了,今日居然在一只黑乌鸦手里着了道儿,不由得怒上心头,作势要打! 扬起了手,正对上的,却是那颗乖顺的脑袋。 云渺渺死死抱着桑桑,还瘸着一条腿,脖子都快缩没了。 直冲天灵的火气登时憋在了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撒也不是,不撒也不是。 僵持良久,似是迟迟没感到拳头落下来,那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看样子,实在是怕极了他。 他松开了拳头,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啪地一声。 “滚远点。” 第44节 瞧着他阴沉的脸色,云渺渺赶紧收回视线,抱着还在扑腾的桑桑快步离开。 身后的火堆照亮半面山坡,她偷偷看了一眼,他已经背过身去了。 许是怕重黎一怒之下真把她的命兽给炖了,她后半夜只敢凑在人堆里,听着这些平日里一个赛一个正经的同门师兄弟们从魔尊的尾巴几丈长聊到魔尊每日吃几顿。 与重黎一同出现的那位“阿旌姑娘”,虽不知是何来头,但既然跟在魔尊身边,想必多半也是魔族之人。 然这会儿,她却混迹于一众仙门弟子指尖,丝毫不显尴尬,同他们聊得风生水起,大有广交新友之意。 她的师兄还有念归他们渐渐放下了戒心,令她更为忐忑不安。 许是因她是不是瞄来一眼,坐在余念归身旁的霓旌终于看向了她,笑吟吟地问道:“云姑娘以为如何?” “啊?”她怔了怔,忽然想起他们方才正探讨着魔尊一日要喝几碗血来精进修为,不禁一僵,“胃口好的话三碗?” 她说完,暗暗朝远处的山坡看了眼。 那儿黑漆漆一片,层云蔽月,连树影都瞧不清,更不必说人了。 霓旌似是没想到她会认真答复,愕然之后,笑出了声。 “云姑娘真是个坦率之人。” 我并不觉得你在夸我。 继茹毛饮血之后,众人又说起了不少关于魔尊和魔族的传闻,皆是些嗜血残虐的故事,霓旌添油加醋一番,更是教人不寒而栗。 月上中天,众人在步清风的带领下于四周布下结界阵法,而后各自寻树下石旁歇息。 此处离令丘山百里,乃是属仑者山,草木长青,妖邪远之,倒是可以安下心来睡上一夜。 云渺渺抱着桑桑,倚在树根旁,今日属实发生了太多事,下山七日,似乎都没有今日这般混乱。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自己像是飘在半空,云雾缭绕,彩霞千里。 雪青色的朝雾花从眼前一直延绵到天边,乍然风起,清香如潮,卷起千层青浪,在天地间翻涌。 碧天如洗,山峦叠翠,零星的碎光升腾而起,缓缓掠过远处的八角飞檐,撩动了檐下赤绸穿起的金铃铛。 水雾间的宫殿,白玉铺成门前台阶,一条丈宽的路,如绵延的溪流,从远处蜿蜒而至。 巍峨堂皇,却也寂寞凄清。 萧然的风声与清脆的铃声,都仿佛从渺远的天尽头飘来,转眼消弭于雾霭间,遍寻不着。 她就在那条路的一端站了许久,恍惚间,仿佛一瞬千年。 朝雾花窸窣摇曳,像是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那般熟悉。 遥远的天边,有着数不清的飞鸟,几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他们挥着手,似是在唤她过去。 从云端掠过的五彩鸾鸟,洒下晶莹的甘露,那纤长的尾羽如烈火,灼红了云霞。 一转身,她望见了一只兔子。 一只巨大的,浑身漆黑的兔子。 它背对着她,不知在等什么,那落寞的背影,在碧蓝的苍穹下,孤独又可怜。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它的尾巴。 而后,它转过头来。 她看见的,是一双漆夜般的眼,于最深处,浮现出浅金色的月牙,绮丽而危险,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兔子毛茸茸的脸,缓缓变成了重黎的样子,俊美无双却又凶神恶煞,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两颗兔子牙如同板斧,劈头盖脸地朝她啃下来! 一口咬掉了她的脑袋。 “!!”云渺渺被生生吓醒过来,心口噗噗通通狂跳不止,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还没来得及缓缓神,抬头便望见近在咫尺的重黎的那张脸。 与梦里,如出一辙。 “!”她这口气顿时卡死在了嗓子眼里。 重黎盯着她惊恐万分的脸,抬起了手,缓缓扼住了她的喉咙,也不用劲儿,单单这么碰到,她都快僵成一具尸体了。 他眼中透出一丝冷意,一字一句地问她:“你认得我是谁,是吗。” 明明是在询问,用的,却是毋庸置喙的口吻。 云渺渺抖一激灵,拔腿就跑!却忘了腿伤,还未起身便栽在树根上,怀里的桑桑也甩了出去,在土里打了个滚儿,猛然惊醒。 望见重黎的瞬间,它便飞到了云渺渺身前,豆大的眼中愣是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气势,他敢对它的主子做什么,它就能扑上来啄死他似的。 云渺渺脚疼得厉害,他偏偏就挨着她的伤腿,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 “你再跑,我就杀了这周围所有人。” “敢喊,我也杀。” 四下风声萧萧,树下的众人睡得正熟,饶是步清风都没有丝毫知觉。 余念归梦里还在念叨着魔尊究竟有几只犄角,一旁的孟逢君瞧着与她水火不容,这会儿却是靠在她肩上,哼唧着:“云渺渺你放开我的毕方!别别拔毛!秃了要秃了你个臭丫头!” 一巴掌拍在余念归大腿上,愣是没将人惊动。 一阵寒风掠过,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云渺渺僵硬地回过头,正对上重黎冰冷的眼神。 更甚者,她的瑶碧石就在方才,突然断了,此时正挂在树根上,只要他一低头便能瞧见那忽明忽暗的亮光。 事实上,他不光看到了,还冲她使了个眼色。 在被他盯出个窟窿之前,她还算有眼力见儿地将东西捡起来,给他递了过去。 “一块破石头,藏什么藏?”他握着那枚瑶碧石,面露鄙夷。 啊果然忘了。 他将石头丢还给她,面色一沉。 “你是趁着本尊还有些耐心据实以答,还是非要挨一顿揍才晓得识时务?” 顶着魔尊的脸的黑兔子e,仔细想一下有点魔性 第五十四章 :魔尊就是个小心眼儿 在中谷遇上这活祖宗时,云渺渺便打算好了装傻充愣,便是那位“阿旌姑娘”编出多么离谱的谎话,当众揭穿也是要不得的。 本想着另寻机会,将这二人支开,私下同师兄商量,却不曾想被人占了先机。 她不晓得重黎是如何怀疑到她身上的,但看这番态度,想必不会轻易揭过去。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因着腿伤,唯有坐在地上仰望于他。 “可能在别处见过吧”她嗫喏片刻,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 重黎最烦这般打哈哈,一把将人提了过来:“还敢撒谎,嗯?” 他原以为这凡人小姑娘不过是窝囊,有时候胆子倒还挺肥,上一个同他撒谎的,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云渺渺被他提着衣领,有些喘不上气来,想挣扎,腿又疼,不免有些委屈。 “我我没骗你!” 重黎呵了一声,倒想看看她如何狡辩:“那你说说,你我在何处见过?” 她抿了抿唇:“北海边。” 闻言,重黎顿了顿,眼中鄙夷更甚几分:“胡说八道。” “你,你当时浑身是血倒在海边,我用渔网把你拖回来的!二十多年前!这枚瑶碧石原来是你的!”她着实难受,用力打了下他的胳膊。 桑桑忽然猛扑过来,狠狠往他手腕上一啄! 他顿时感到胳膊一阵酸麻,不由得松开了手。 云渺渺这才得以爬到一边喘息。 可惜还没爬出几步,裙摆就被一脚踩住,她回头看了眼,不免懊恼。 “二十年前?”重黎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北海他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那时他的确受了点伤,在北海附近的白辛城待了三两日光景,不过那会儿成天在他跟前晃悠的不是个乞丐小子吗?怎么变成姑娘家了? 况且二十年前,她似乎也不该是这个岁数 至于这枚石头,他当真半点都想不起来了,想必是个无关紧要的玩意才会随手给一个凡人。 但若是撒谎,又是如何得知他二十年前曾出现在北海? “你叫什么?”他这才想起似乎一直没留意她的名字,以至于总是“喂”“凡人”地喊来喊去。 她看着自己被死死踩住的裙摆,认栽地垂下了头,如实答复。 “云渺渺,我叫云渺渺。” 这个名字,明明是凡世间不足称道的沧海一黍,却令他心生迟疑,旋即又摇了摇头。 “除了北海边那次,你今日在中谷救我一命,我理当多加照拂,不知何处令公子不悦了。”见他犹豫,她索性将谎话编圆。 “照拂?就你?”他斜了眼她的腿,不以为然。 “眼下诸多不便,承诺公子的东西,待过些时日我定会兑现。”她顺势说道,诚然想起那些被他趁火打劫而去的灵宝她还是一阵心塞,但能哄得这祖宗高兴,她与其他弟子的处境也能好过些。 眼下看来,好像是糊弄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试图将裙摆抽回来,哪成想刚拔出一寸来,又被死死踩住了。 重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就这些要说的?” 她一哆嗦:“就这些。” 重黎陷入沉默,依旧死死地瞪着她。 她一口气悬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得,却在这时,霓旌从树后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支摄魂香,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瞧了一眼。 第45节 这香气幽然,也是众人为何迟迟不醒的缘由。 “尊上几时这般好说话?摄魂香能摄人七情六欲,使人深陷梦境难以自拔,这小姑娘置身其中,却还能如此清醒,可不是个寻常的,尊上今日若是无心动手,不如让属下代劳?” 那含着三分笑意的眼,不着痕迹地从云渺渺身上扫了过去,未等重黎下令,她忽然转身朝着熟睡中的余念归冲去,藏在浓雾下的剑光忽而一闪! 身后传来了刺耳的刺裂声,不过转眼,一柄通体银白的仙剑利落地刺来,瞬间挑偏了暗藏雾中的剑锋,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垂下眸,望着眼前才到她肩膀的白衣小姑娘,明明一路瞧着就像没有脾气的软柿子,这会儿的反应却是连重黎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弟子袍的衣摆,半截还在重黎脚下,方才还怕得支支吾吾,在霓旌出剑的刹那,却是毫不犹豫地拔剑割袍,御剑冲了过来! 这剑招,没有半分杀气,却凌厉得很。 “不行。”云渺渺看不清她手中的剑,却也不敢松劲儿,没有丝毫同她商量的意思。 尊上面前不敢还手,对同门倒是宽厚。 霓旌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因衣袍短了一截,倒是露出了挂在腰带上的帝台棋。 她眸光一闪,忽然被另一力道震退了半步。 重黎已然站在她二人身后,一把提起云渺渺的衣领,卸去了她的剑气,淡淡看了霓旌一眼。 “不用你多事。” 云渺渺吃了一惊,不过一晃神工夫,他已经寻了处山石坐下,即便如此,揪着她的后领的手却没有半点松劲儿的意思。 他沉脸瞧着眼前这乖顺的天灵盖,“方才动起手来不是挺能耐吗,缩什么?” 她刚才那两剑,若不是霓旌反应快,手筋怕是都要被她挑断。 比起当年北海的那个小乞丐,倒是有些长进。 云渺渺耷拉着脑袋,自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忽然有些懊悔,当日应该多求求师父,别让她下山的。 比起霓旌的突然发难,他这么死瞪着她,显然更吓人。 “抬头。”他冷冰冰地命令。 云渺渺硬着头皮看向他,而后,她再度望见了他眼底缓缓浮现出的浅金色弯月,仿佛漆夜中的流辉,一瞬便令她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仿佛从天尽头飘来,低沉如深渊之竭。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感到脑子混混沌沌,倏忽间,便不知身在何处,待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将什么都招了,惊愕地捂住嘴。 重黎瞧着就老大不高兴,提溜着她还甩了两下。 “方才还说没骗本尊,嗯?云渺渺你个头不大胆子不小啊。” 她欲哭无泪,想想也晓得他动了手脚,不由得有些恼:“你这是使诈!” 他挑了挑眉,一脸理直气壮:“本尊施法能叫使诈吗?” 说着,幽幽地看了霓旌一眼。 霓旌干咳一声:“尊上这叫尊上您就是使诈。” 她瞧着那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着实昧不下这个良心替自家主子说瞎话。 便是如此,堂堂魔尊也不觉得自个儿哪有理亏:“你骗本尊,本尊让你说两句实话,瞧你这眼神,你们这帮凡人背后说本尊头上长犄角身后有尾巴是个一日三碗血养颜的魔头,本尊还没同你们计较!” 说着,就瞪了她一眼。 你方才不是一点也不在意吗! 堂堂魔尊,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霓旌瞧着她半挂在空中,活像个待宰的兔子,偏偏重黎倒像是拿她消遣,她若是面露不服,当场便挨一记脑瓜崩,尊上手底下还真没个轻重,弹得人家脑门都红了,她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从旁劝了两句,暂且将人放了下来。 “你既然知晓尊上身份,想必也猜得出我也是魔族的人。”她蹲下身,心平气和却又不容置否地看着云渺渺,“尊上和魔族的本事,你应当晓得,你若不想搭上这些同门性命,奉劝还是三缄其口,莫要露出任何端倪亦或是暗中示意,无论哪一个对尊上和我起了疑心,可没你这般命大”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林间,因摄魂香,所有人都在昏睡。 只要重黎有心下手,这儿的十二名弟子,谁都跑不了。 云渺渺暗暗握紧了霄明和寸情,陷入迟疑。 动手,是自寻死路。 隐瞒,是养虎为患。 长生之血下落未明,虽说百余弟子下山,这上古灵宝不定被别的师兄弟先行寻到,但得不到长生之血,魔尊又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仙门弟子? 光是想起他与她师父斗了上千年的水火不容,她这脑子就一个更赛两个大! 重黎倒是未说什么,约莫是觉得她这等不足称道的凡人,生死不过是他一念间。 霓旌却是托着腮,撩了撩她额前的碎发:“渺渺姑娘掂量清楚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何时会走?” 霓旌莞尔:“找到长生之血后。” “长生之血本就只是个万年前的传说,而今谁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在这人世间。如何笃定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若是找不到呢?” “你这会儿倒还挺机灵。”霓旌看了重黎一眼,笑道,“我与尊上也并非出来杀人的,那便一月为期,此行真无果,我们自会另寻他法。” 云渺渺权衡片刻,瞄了重黎一眼,复又转向她:“我不清楚长生之血究竟在哪,也不想惹是生非,只要不闹出人命,我绝不说漏嘴。你们若是不信,我身上还有八年前魔尊留下的咒术。” 闻言,霓旌意味深长地瞥向了重黎。 他愣了愣,细想下来,他八年前的确那这事儿诓过她。 在下属狐疑的审视下,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既然谈妥了,霓旌便吹熄了手中的摄魂香,掐了个诀儿让云渺渺顷刻间睡了过去,而后看了重黎一眼。 “尊上,您给她下了什么咒?”她随侍他身旁千年,还是头一回晓得她家尊上会给人下咒,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欺负这小姑娘的。 重黎斜了她一眼:“本尊没有。” “那她” “只是吓唬过几句而已。” “”这男人的嘴啊,果真是骗人的鬼。 魔尊:本尊的事儿能叫骗吗? 霓旌:尊上您这样骗小姑娘良心不会痛吗 魔尊:本尊不需要良心 第五十五章 :你可得想清楚了 他二人背过身去,渐渐走远,丝毫没有留意到靠在树根上的云渺渺正屏着气,悄悄眯缝着眼。 方才霓旌那法术,确确实实是照着她来的,只可惜黑灯瞎火,打在了一团嘛黑的桑桑身上,不知是她手下留情还是她的命兽皮厚毛硬,就见一缕青烟,连她家乌鸦的毛都没打掉一根。 桑桑也半眯着眼,同她一道暗搓搓地望着重黎的背影。 重黎的话令她脑子一懵。 她一度以为随时会要她小命的咒,在他看来,不过是吓唬她的玩笑话。比这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为了这句玩笑话,吃了八年莫名其妙的药 摄魂香的药力逐渐散去,天色将明,众人相继转醒,除了有些昏沉外,倒是并未察觉到有何异样。 余念归睡眼惺忪地走过来,却见云渺渺坐在树根旁,面色发沉也就罢了,这眼圈还是一片青黑。 “渺渺,你昨晚没睡好?你这衣裳怎么回事?”她诧异地盯着云渺渺缺了一片的衣摆。 云渺渺耷拉着脑袋,抱着她的乌鸦。 她何止没睡好,她压根一夜没合眼! 余念归这边还没问出个所以然,霓旌已然站在她身侧,笑吟吟地望着云渺渺:“渺渺姑娘这精气神儿可不大好,昨夜做噩梦了?” 云渺渺抬起眼瞅了瞅她,余光瞄见不远处的重黎也阴恻恻地看了过来,权衡利弊之后到底还是憋住了已经溢到嗓子眼的那声冷笑,看向还一头雾水的余念归。 “不妨事,昨夜风大,扑棱蛾子糊了脸,吓醒了几回。” 闻言,余念归不由讶异:“这大冬天的居然还有蛾子,可有拍死?” “不曾,蛾子凶得很,不好对付。” “什么样的蛾子这般不同寻常?”这令丘山附近似乎是有些奇珍异兽,却是不晓得有什么蛾子精。 她顿了顿,目不斜视:“大概是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一顿三碗血养颜补肾的那种。” 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阵阴搓搓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刺得她脑瓜仁疼。 嗯,是魔尊在瞪她没错了。 霓旌忽然觉得这怂包小姑娘有时候胆子也挺大的。 在魔尊冲过来撬开她的头盖骨之前,步清风及时走了过来,恰好替她挡住了重黎那场沉得仿佛锅底灰里滚了一圈的脸。 眼不见为净,她顿时觉得心中畅快了些。 步清风细细查看了她的脚踝,若不是昨日那番颠簸,伤势还要轻些,不过抹了从天虞山带来的膏药后,今日已然好转不少。 “还需再养几日,且不要随意走动了,以免伤着筋骨。”他离山前才同师父再三保证,会照顾好师妹,转眼竟是她伤得最重,他的脸色不免有些沉,“今日赶路,便由我带着你吧。” 云渺渺的确不便御剑,正欲答应,却被一旁的孟逢君打断。 “清风师兄为寻找长生之血已十分劳神,还需带领大伙穿山越海,一路分心照顾旁人,岂非耽误了?” “渺渺她”不算旁人。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出口,余念归先不平地站了出来:“清风师叔带不得,我带着渺渺就是了,孟师叔话可真多。” “就你那御剑术,能带着你自个儿飞起来就不错了,回头摔海里还得劳动大伙捞你俩!”孟逢君不甘示弱。 余念归叉着腰反唇相讥:“我的御剑术怎么了,我师父御剑术天虞山第一,我作为大弟子,飞个三日三夜也不成问题!” “胡说!我师父才是天虞山飞得最快的那个,你师父回回都被逮住!” “得,天虞山一双炮仗筒子”旁边观战的诸弟子揣着手,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言寒轻自打入了长琴门下,平日里就没少给这俩劝架,吵吵得头疼,又看了看云渺渺,清了清嗓子,提了口气儿:“我的御剑术还算平稳,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