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予我一块糖》 第一章 以命还恩 惊雷轰鸣,日与月同现。 十八层地狱恶鬼如潮水涌出,它们面目狰狞,晃动着惨白的骷髅头,没有眼珠的眼眶子里闪动着妖异的红光,每一个恶鬼都伸着白骨森森的五指,指向地狱深处唯一的光亮,那光亮通向人间,通向自由。 恶鬼们疯狂了,嘶吼着,咆哮着,那一束微光诱惑着它们冲出这永无止境的黑暗。 破天害怕了,他只是想救自己的主人,他打开地狱大门,不过是为了转移十八殿阎君的视线,可这些恶鬼为什么会冲过往生门,来到奈何桥。 毗天筋疲力竭,脸色惨白,额角的汗水流过冷白的唇,在地府受红莲业火焚烧八十天,他已是强弩之末。 破天嗫嚅着,想过去扶他,却不想他狠狠将破天挥倒在地。 “你可知你闯下了弥天大祸,你擅自打开地狱大门,这十八层恶鬼一旦涌向人间,三界都将被颠覆。” “不是……我只是想救你……”破天无力地解释。 毗天眉眼冷厉,一如既往地决绝,“若救我,就要为祸三界,我宁愿永生永世呆在地府,也不要你来救我。” 破天愣住了,蜂拥而上的恶鬼撕咬着她的身体,他却好似没有知觉似的。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若不是破天救你,待你受那红莲业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你将永远消逝在这三界,若不愿破天救你,你倒是呆在那地狱熔炉里别出来呀!如今出了地府,倒是耍起横来,本君实在瞧不上……” 青荼说得起劲儿,不防破天却扯了扯了他的衣袖,只得瘪瘪嘴道:“没出息……” 青荼施了一个发诀,那些恶鬼瞬间灰飞烟灭,它们微微后退,却又很快涌了上来,将一行人淹没。 青荼杀红了眼,将破天稳稳护在身后,他抹掉嘴角殷红的血,在杀死一波恶鬼后,狂笑三声,衣袖翻飞间,一瓷白的玉瓶儿现于掌间。 他举着瓶中清酒豪饮,姿态张狂,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将一口酒含着,对着近前的恶鬼喷出,瞬间那恶鬼身上燃起了一片大火,惨叫声此起彼伏。 “哈哈……让你们这群丑鬼见识一下爷爷的厉害!” “破天,莫要颓丧,待爷爷将这地府恶鬼杀个天翻地覆,到那时请你到人间大醉三百场,尝尝苏州府风月楼最地道的美酒陈酿。” “不过,还是关外的烧刀子带劲儿,这梨花酿软绵绵的……” 他含着笑,语调欢快地低声抱怨。破天心内空洞又茫然,强勾出一个惨白的笑。 青荼站在血色翻涌恶鬼包围的地狱里,身如玉山,挡在破天面前,“别怕,本君会护着你,这群杂碎不足为惧,且看本君施展神威,带你杀出重围。”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落在散发着恶臭的风里,和着梨花清酿的味道,冲淡了地狱的血腥气,青荼绯红的织锦华裳上的牡丹绣图血迹斑斑,一团脏污,这人平素最爱洁,如今堕入这地府,却弄得满身狼狈。 地狱晃动起来了,几人拦在奈何桥边,却毫无用处,恶鬼们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它们向着奈何桥涌来,绝大多数恶鬼落入黄泉,瞬间灰飞烟灭,可它们仍不死心,血红的黄泉浪涛翻天,不停地浮起一个个骷髅头。 黄泉水不停地上涨,冲击奈何桥,奈何桥上的恶鬼密密麻麻的,整个地府都在猛烈摇晃,奈何桥摇摇欲坠。 阿难慈悲的面容一片哀痛,纯澈的眼眸忧虑无比,他叹息道:“黄泉倒灌,地狱将毁,恶鬼尽出,人间罹难。” 须臾苦中作乐道:“地藏王的信徒,永世守护地府,你追随着地藏菩萨,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今地狱尽毁,你不是自由了吗?” 阿难圣洁的面容含着悲戚,“恶鬼与神明同在,自由与枷锁同存,世上若没有地狱,也就没有天堂,若没有囚牢,也没有了自由。” 青荼不耐烦,啐了一口道:“秃头,这要命的时候,还如此神神叨叨,啰里啰嗦,忒烦人!” “轰……” 奈何桥被冲垮了,桥下的幽灵绿莹莹的,黄泉水如一碗煮沸的红汤。 毗天双眼赤红,吐出一口血来。作为三界的守护神,无论他与天族有什么样的仇怨,对着他曾守护的三界,他无法对三界的苦难视若无睹,见着这血色汪洋,他的眼中几乎泣出血来。 破天凄然一笑,映着赤色的天地,往日木偶一般的面孔现出几分生动。 “主人,我错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犯错。” 毗天并不抬头,只痛苦地遥望人间。 破天自顾自言道:“那日,我到人间玩耍,路过钱塘,听凡人讲了哪吒三太子的一段往事,他抽了龙王三太子的筋,祸及整个钱塘,于是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 破天释然笑了笑,“我闯下如此弥天大祸,自当用这一身血肉来偿还。” 毗天脸色大变,呵斥道:“此事本尊自有裁断,你的血肉身躯乃本尊所赐,岂容你自己随意处置?” “自我诞于红尘,便知晓我是为主人而生。主人要我生,我便生。主人要我死,我便死。我是主人手中的利剑,主人意之所指,我剑之所向。我为主人横刀立马,为主人浴血奋战,主人的命令是我存在的信条。” 你是我仰望的主宰,跪伏的神明。我的灵魂时刻匍匐在你的脚下,我是你最忠实的奴隶,最锋利的杀器。在主人的身边,我愿意做一条随时听命的狗。” 毗天万年不变的脸上有几分隐忍,“我从前……” “从前如何已然不重要了,我原是主人做的提线木偶,为主人舍生忘死本就是理所应当,你赐予我生命,让我得见这七情六欲的人间。这天上人间无论多少酸楚苦痛,于我而言,仍是宝贵的存在。” “只是从前我只想做主人的奴隶,可现在我只想做自己。我无法决定自己的生。可这一次,我想决定自己的死。” 毗天不明了破天为何在此时言语这些,有些许的恼怒,“说这些没用的事情作甚,眼下我……” 破天打断了毗天的话,无畏地望着毗天。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他从前不敢这般,此时他神色决绝,说不出的坦然,“我乃主人的骨中骨,肉中肉。主人乃天地间的尊神,若以血肉筑城,以脊骨做石桥,哪怕地狱恶鬼千万万,怕是过不得奈何桥,渡不得黄泉水。” 破天释然一笑,“如此,我便剔骨做桥,割肉做城,舍去了这身躯,偿还主人这一世赐命的恩情吧。” 毗天脸色苍白,怒道:“放肆,你竟敢如此……” 十八殿阎君望风赶来,陈列黄泉两畔,冥帝从天而降,收罗着逃逸的恶鬼,他气急败坏道:“尔等之过岂是你舍了这一身血肉便可偿还?尔等当永囚无极雷池,受无尽天雷之苦。” 破天念了个咒语,以生命为献祭,设了一道结界将自身笼在其中。 这是在地狱十七层过生门学得的献祭之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一旦阵法结成,无人可阻挡。毗天青荼一行人骇然不已,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冥帝一行人缠住。 破天取出破穹刀,平静得不可思议,“这破穹刀乃是主人赐予我的。如今自该用它结束这一切,也可算是善始善终。只愿自今日起,天上人间我与主人从此两不相欠,以后生生世世也永不相见。” 言罢像是没有知觉似的,一刀一刀割着血肉,血雨纷纷,落到地上,化作艳丽的红色焰火,那些恶鬼惨叫呼号,眨眼之间化为一滩脓水。 天上红光大盛,十八层地狱从未如此明亮,纷涌的恶鬼被阵阵红光震慑,惊恐地往黑暗的地狱里缩去。 黄泉涌浪,血水汤汤。 两岸曼珠沙华疯狂生长,翡翠玉叶刹那间枯落,殷红花瓣瞬间怒放。 黄泉彼岸,千里花开。 毗天骇然,凄然长啸,“天奴……” 青荼亦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向破天冲去。 阿难跪坐地狱黄泉,慨然长叹,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一时间地狱金光闪动,圣洁的梵音缭绕在血色地狱,在恶鬼的咆哮声里,仿佛一曲凄美哀婉的挽歌。 破天愈来愈虚弱,脸色愈发苍白,眼睛却很明亮,唇角的微笑亦是洒脱温暖。 他身上割下的血肉化作黄泉血红的墙,墙内是黑色地狱,墙外是烈火人间,那些恶鬼一旦靠近这血墙,便会被烈火所焚,顷刻间魂飞魄散。 可它们之中仍有不心甘的,一茬一茬向人间涌去,黄泉多少妖魔鬼怪于今日都消散作云烟。 大抵无论是天上神,亦或是地狱鬼,都愿舍去魂魄血肉,只为自由而战。 破天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敲碎了自己的骨头,这骨头化作赤色的石桥,横在黄泉两岸,汹涌的黄泉顿时风歇浪静。 破天觉得自己灵魂轻飘飘的,向天地荡去。 他说不出的自在,说不出的快意。 地狱恶鬼狰狞的面目,毗天青荼疾步踏云的身影,都化作眼中的虚影,慢慢淡去。 靛青袍子飘落于地,衣袖间落下一颗桂花糖,破天在神魂消散前,恍然觉得,于青荼,他有一言尚未交代清楚。 “这颗糖,很甜呢!” 第二章 舍身护主 我与主人在这雷池之中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于我而言,这千万年岁月并无什么不同,只要跟着主人,去哪里都无所谓。 只是主人一心想着出这无极雷池,我自当追随。 边上一直絮叨的魔头自称为魔界之君,唤青荼,不知怎地前几月坠落雷池,我在结界边上拾到了他,本想一刀结果了他,他却毫无气节抱着我的大腿一顿哭嚎,哭诉着他身世如何悲惨,如何被手下背叛。 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唱作俱佳,自怜自艾,我心中一丝儿波动也无,只觉得甚是聒噪。 他见我不为所动,在破旧的衣衫里摩挲半天,可怜巴巴递给我一颗糖。 “给你糖吃,别杀我!” 我最终也没有杀他,雷池的动静岂能瞒得住主人,他一落入雷池,主人就发现了。不知这魔头与主人说了甚,倒是保全了性命,日日在我眼前晃荡。 至于那颗糖,我偷偷尝了,这便是魔头所说的甜吗? 也不如何……只是有点甜而已。 我收回了思绪,这魔头依旧在一旁唠叨个不停,谈及外面尘世是如何的繁华万千,如何的令人心驰神往,而自己如何地威风八面,纵横魔界。 我不禁默默想,魔头不是被手下人背叛,成了丧家之犬吗? 我并没有任何反应,魔头却像是知道我的质疑,咬牙切齿地道:“那群杂碎,待我出去,抬抬手,都能将其碎尸万段。” 对魔头的信誓旦旦,我不予置评。 这无极雷池如一口沉闷的黑色巨型大锅,锅口电闪雷鸣,天火流坠,赤光与流霞飞动,上古大能设结界于其间,若想出了这雷池,不仅要破了结界,还要抵御无数的雷劫与天火。 这雷池从前是一片荒原,不知何时起荒原上这淡蓝色的荆棘花开始扎根,这花生命力极其强悍,在这荒原上肆无忌惮地绽放,甚至不惧风雷,历经万年,已有隐天蔽日之势。 我想雷池结界的力量愈来愈弱,这荆棘花功不可没。 我自有记忆起,便被困于这雷池之中,而主人也从未出去过。 主人是通天彻地的大能,不知为何会被困于这结界之中,我从未问过主人的过往,对于主人,我只需要听话即可。 不过,我知主人受了极重的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沉睡,醒来之时虚弱无比。如此周而复始,历经数万年,总算将伤养了个七七八八。 “破!” 主人猛然一声大喝,我立刻回过神,御风而行。主人一马当先,想要徒手撕开结界。 结界之处的罡风震得人心口发麻,我一时只觉得气血上涌。我忍下这口心血,在半空之中努力稳住身形,却还是有些站不住。 “嘭!” 三人合力,总算将这结界终于破了! “轰隆隆!” 雷池外,黑水泛红,雪山流火。 万道雷电炸响在雷池之上,雷声轰隆,山海摇动,电光四溅,所过之处大火燎原,这一片荆棘花海在漫天的大火中扭着身子,火舌燎过荒原,漫天繁花顷刻间零落枯萎。 这荆棘花卸去了大半的雷电之力,枝枝叶叶被火烧得卷曲,想着数万年来,我捧雪水日日浇灌于它,这花长得这般喜人我着实费了好大心力,万不能这般毁去。 我落下云头,冲进火海,这荆棘花虽有千千万万朵,母根却在雷池中央,我刨开花木的根,小心翼翼将它护在怀里。 主人并没有理会我,反而是魔头在云头气急败坏道:“这般生死关头,不紧着自己性命,竟眼巴巴去护着一朵花,你魔怔了不成。” 我置若罔闻,取了花根,便追随在主人左右。我三人如大浪中的小船,风中的柳絮。雷电不时劈在头顶,像刀子般刮过脸庞。 主人与魔头倒是从容不迫,我却狼狈不堪。 眼见着要出了这天罗地网。忽地,眼前笼罩着一片阴云,黑压压一片,如林羽箭,铺天盖地而来。 竟是有十万天兵埋伏在外!这些天兵天将背靠雪山黑水,列着方阵,着银色铠甲,握银色尖抢,天边黑龙旗招展,风声猎猎,声威浩大,势不可挡。 十万天兵,万箭连发,箭矢穿云裂石而来,如雨如瀑。箭插入雪山,刹那间雪山崩塌,落入黑水,掀起万丈惊涛。 呼啸的箭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被这箭阵阻挡,我三人迟迟无法冲出去,若再延误下去,迟早会被逼回结界。 我心下正在思量,魔头身形一闪,挡在我与王面前。 我心中纳闷,魔头活腻了,上赶着找死吗? 那闪耀着金光的箭羽铺天盖地,直直地向着魔头的心口疾射而来。 万箭穿心! 这许多的箭矢,魔头怕是要被射成筛子,扎成马蜂窝。 谁知那些箭矢却以魔头为中心,被缕缕金光引导,飞速运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箭越射越多,渐渐裹成了一座箭山。 一阵炽烈的金光笼罩天地,那些箭矢越运转越快。倏尔,那箭猛地调转箭头,向那十万天兵激射而去。 一时间,那些银枪银铠的天兵血肉横飞,哀嚎遍野。适才威风凛凛的天兵像滚元宵般落在黑水中,顷刻间成了这黑水中的冤魂。 我三人见势,立刻冲出雷电大阵,与这十万天兵混战在一处。 “尊神!” 情势急转,不知缘何,十万天兵为首的五位天将却一脸激动,挥退了手下天兵。 而旁边一羽扇纶巾的仙人却立刻上前一步,“将军,小仙可不知天庭什么时候封了这位尊神,只知天帝命我等捉拿背叛天庭的逆臣和那修罗族的余孽。尔等且看,那可不就是魔君青荼吗,将军们受命于天,如何取舍,可要掂量清楚了?” 那仙官神色严峻,言语间颇有威胁之意。 主人一身玄衣鼓风而起,面色沉静如汪洋大海,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泰然自若。 “昔年诸位兄弟曾在本尊手下效力,我等戮力杀敌,好不畅快。而今诸位效忠于天帝,也当尽忠职守,本尊与尔等立场不同,将军们不必手下留情,正好让本尊看看这数十万年来,诸位兄弟的本事可有长进。” 言罢便率先冲入十万天兵之中,与天将天兵厮杀在一处。 一时之间,兵戈刀剑之声此起彼伏。 我祭出破穹刀,刀锋过处,倒下一片天兵。 魔头也祭出了自己的兵刃,乃是一柄青光宝剑,名曰青鸿,剑光一闪,十面所围之人尽皆退避。 主人则徒手撕开这天兵围成的仙阵,举手投足间这些天兵灰飞烟灭。 三人杀红了眼,这些天兵天将训练有素,短暂惊慌后也缓过神来,并不一味猛攻三人,而是将三人困在阵中,成合围之势。 看来这些天兵天将是想使用车轮战,虚耗我等神力。五位天将倒是有心放过我等三人,可是那手下天兵却不不知情,只知拼死厮杀。且方才那位仙官趁着三人不注意,放了五彩的雾弹。 这一阵儿烟散后,只听得远处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不好,有援兵,得尽快脱身。” 魔头眉头紧皱,见情势不对,下手更狠了。我与魔头与这些天兵无甚交情,自然是全力拼杀,可主人与五方战将缠斗在一起,他们从前有旧,主人不忍下死手,情势愈来愈不妙。 我思忖片刻,瞬移到主人的面前,与五方天将缠在一起,“主人,快走!” 身为主人的仆属,自当急主人之所急,主人既为难,我自当舍生忘死为其杀出一条血路。 主人仍在犹豫,我当机立断,施了法术,从背后,将主人一掌打出去,五方天将也顺势收手,放主人出了合围圈儿。 我依稀能察觉出主人在云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但也只望了一眼便隐入云头,不见了影踪,我松了一口气。 “噗呲!” 刀剑刺入肉的声音传来,我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是那仙官从背后给了我一剑,我淡淡忘了他一眼。那仙官却是个怂包,我还不待如何,他便瑟缩道:“你这妖人,待我抓住了你,定要将你剥皮拆骨。” 接着又色厉内荏地朝五方天将道:“五位将军,如今那逆贼已逃脱,天帝面前尔等如何交差,还不拿了这妖人。” 我瞄了这仙官一眼,一刀砍去,将那仙官掀翻落下云头,一声凄厉的惨嚎传来。 五方天将立刻纠缠上来,下手也越来越狠辣,“兄弟,得罪了,今日我等放了尊神,必要拿了你回去交差。” 我吐出一口鲜血,冷淡道:“不必多说,要取我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我紧紧握了破穹刀,四下里一望,魔头青荼也已不见了踪影! 这魔头,逃得倒快! 天边一缕金光刺破云层,天地间的阴翳腿去,周围的血腥气却愈发浓重。 我紧紧握着刀,一刀一刀用力挥出去。这些天兵似乎杀不完,我力气渐失,额间的血水、汗水交融在一起,刀剑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眼前愈来愈模糊,四目望去,一片血染的江山。 “噗!” 我的肩头被重重一击,我咬着舌头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还是支撑不住,栽下云头。 恍惚间摸了摸荆棘花根,将它死死地摁在心口,便放心地昏睡过去。 第三章 女装大佬 “热,好热!” 浑身火烧火燎,恍惚中,被一双冰冷的手抚摸,舒服极了,我不停地挨挨蹭蹭,那手似乎顿了顿,又揉了我好几下。 迷迷糊糊间,我梦见自己搂住了好大一块冰,我热得不行,在那冰块上摸来摸去,舒服得直喟叹。 只是那冰块竟会移动似的,不停地想要挣脱,我呜呜地哭着,喉咙里发出小兽一般的哭闹,耳边似乎传来一声长叹,然后那冰块便一动不动任我蹭来蹭去。 浑身的灼热感终于渐渐散去,我渐渐清醒,只觉有人不停戳我的脸。 “你小子看着老实,一脸清心寡欲,却不想是个小色鬼!” “你可一定要醒来,不要枉费了本君这番力气。” 这人一直碎碎念,我极不耐烦,从他怀中爬起来,挥开了他作乱的手,冷淡望着他,不言语。 魔头一脸不可思议,“本君适才救了你,乃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待救命恩人竟这般无礼。” 我眼风不动,魔头一人在旁唱独角戏。 只是我浑身被包得像个粽子,包扎伤口的布花花绿绿,还被打了无数的蝴蝶结,仿佛是一座移动的人形花圃。 魔头见我不言语,自说自话,说着他是如何英勇无敌于千军万马之中救我性命,又是如何殚精竭虑为我疏导体内残留雷火,如何劳心劳力为我治这被天兵天将扎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一心想着主人,欲拆了这花里胡哨的绷带,便不理魔头,准备径直离开。 魔头却收起了这装腔作势的论调,“你知去哪里找你的主人?你如今身受重伤,即便与你的主子会合,也只会拖累他,不如跟着本君,我知你主人去处,若你伺候得本君高兴,说不得将你的主子踪迹透露一二于你。” 我思忖了片刻,默默跟在魔头后面。 魔头得意洋洋道:“本君真是魅力无边!” 我默了默,忍不住道:“你说得对,与其拖累主人,还是拖累你比较好。” 魔头窒了一瞬,不作声,化作流光飞去。 我身受重伤,紧追魔头,累得直喘气。 三界之水,分为五大流域。天河、青罗河、黑水、赤水、冥河,这五大流域分为千万支流,哺育三界,滋养万物。 五水呈五色,五色乃天下本色。 天河之水雪白,是天下仙根赖以生长之灵源。 青罗河湛青,魔界聚居于此。 黑水乃无人之地,专囚禁天族犯错的神族,无极雷池亦在附近。 赤水曾为修罗族盘踞之地,如今修罗族被灭,此地已为人族所占。 冥河为九幽十殿的入口,黄泉是其分流。 我们穿过人间,听了不少山海怪谈,似乎凡人总以为魔界乃寸草不生的幽暗险恶之地,而魔族是茹毛饮血、栖于山间洞穴的野蛮之族,魔界男女大概也是长着獠牙、面貌丑陋的怪物。 如今方知,传言误人。 穿过千里的红岩戈壁,青罗河如带环绕,两岸曼陀罗花如淬炼的烈火,艳丽欲燃,一阵异香传遍了魔都。 魔都大小城池林立,守卫森严,倒是与人间的格局颇为相似,甚至更添神秘华美。 街上妖童媛女,衣着大胆妩媚,处处张扬着一种野性美。 不过,魔界无论多少妖艳货色,大抵都比不上眼前这妖孽。 我细细打量这魔头,他身量颀长,男生女相,眉藏秀气,眼含艳光,容比秋日海棠,色胜三月春光,顾盼流转,宜嗔宜喜。 只是,眼下我皱了皱眉头,扯了扯袖带,没曾想这魔头不仅爱吃糖、言语絮叨,竟还有个爱穿女装的怪癖,不仅自己穿,还要迫着我穿。 他在一家魔界成衣店千挑万选,着了一身极艳丽的茜色芍药流纹罗裙,足蹬镶珍珠缎面绣鞋,梳了个飞天发髻,美人尖有两缕发丝垂下,更添风情。 他本兴致勃勃为我打扮,我不甚在意,随他去捣鼓,只是挑了几身衣衫后,他颇为无奈瞟了瞟我,苦恼地叹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怪物,你生得着实淳朴,这锦衣华服与你实在不相称,还是这朴素的罗裙与你相宜。” 我拎着这靛青罗裙,似乎……方才所见魔界贵族千金旁跟着的丫鬟也是这么个打扮。 我穿上罗裙,方才反应过来,魔界又无人认识我,我为何要换装。 “当然是为了与本君相称。” 我望了望自己,再望了望魔头,绿叶衬红花么。 这魔头带着我迈着小碎步走在街上,他身材高挑,罗裙外笼着一层透明的流光纱,行动间若流月带风,幸得脸蒙了面纱,倒是无人能窥得他容颜。 方才我也要取一方纱带,魔头却道:“不用,你生得让人放心,不必戴纱。” 顿了顿,又道:“丫鬟不必带面纱……” 我果然是个丫鬟。 魔头虽戴了面纱,但他身段妖娆,一步一摇,两旁的妖魔投来色眯眯的目光,魔头竟颇为享受,愈发风情万种走在街上。 连日来,我们二人穿着各色罗裙出入了不少的酒肆,着实打听了不少消息,魔界的八卦也听了不少。 旁的不说,便是魔君青荼的艳名可真是响彻三界,魔头可是实实在在的魔界第一美男,甚至三界众生私下推举其为三界第一美人,有好事者编纂了《三界美男谱》,魔头长年占据榜首。 自然,魔头的风流艳史也不少。诸如天族仙子一见魔头落凡尘、凡间大能为君癫狂入魔,山灵精怪缘悭一面毁修为……只为盼君一回顾,何憾终身误。 不过,众魔谈得最多的,还是三代魔君青荼、青芜、青虞与青罗河畔的绝色妖妇——魔界第一美人雪姬的艳史,什么皇子青荼灭雪国夺美娇娘,魔君为美色强娶儿妻,兄夺江山占弟媳,一代枭雄红颜误国…… 好一出大戏,第一美人与第一美男,听着就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故事。 这魔界同凡间一样,也有许多酒肆,不过酒肆不光喝酒,还有鲜腾腾的血,酒肆中间也坐了个说书人,只见惊堂木一拍,那牛头马面的说书人唾沫横飞,仰天长叹。 “想那魔君青荼,也是为王为霸可以领着魔族称霸三界的人物,昔年魔母剖腹取子,将魔君遗弃在荒原之上,他却能长成纵横荒原的大妖。” “万年后单枪匹马杀回魔界,杀国师,夺军权,荡平魔界七十二部落。可惜没能逃得了温柔乡,美人冢,实乃妖妇误我魔界…… 旁边的小妖魔听得不耐烦,打断了说书人,“丧家之犬有甚可叹的,只听那魔君面容极美,死了却是可惜,不然我等还可消受消受……” “你想得倒美,那可是纵横三界的君王……” “这有甚,魔界向来实力为尊,无论哪一任魔君败了,不是身死魂消,便是被现任魔君赏赐给部属作了消遣的玩物,说不得那青荼……” “呵呵……”一阵阵恐怖的怪笑传来,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魔界向来荤素不忌,男女不顾,那些魔物笑得愈发肆无忌惮,魔头也在笑,笑得极为艳丽,极为甜蜜,仿佛旁人取乐的不是他。 我望了望这□□,无端觉得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万年来,我对美丑无甚看法,毕竟我只见过主人,未曾想过用美丑来品评主人。 不过入了这红尘万丈,见得妖魔鬼怪多了,若拿这魔头与旁人作比,旁人一下子就成了他脚下的泥,他确实有一种隔云望月的绝美。 虽是阴柔的长相,我却知其蕴含的不知深浅且危险的力量,如慵懒的豹子,于不经意间就会张开撕碎人的爪牙。 听了种种八卦艳事,我不予置评,只默默望着魔头一路诡笑。 “小怪物,这般痴痴望着本君作甚?” “本君自知惊为天人,但却不是尔等可以肖想的,劝你还是尽早断了痴念……” 我淡淡收回目光,心中却比量道:“不及主人风仪万分之一……” 第四章 千层套路 王城,青都。 巍峨的魔城以黑石铸就,望之威严无比,城池内廊檐曲折,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杂着放浪的追逐调笑之声。 我随着青芜无声息潜入王城,暗自感叹这位雪姬果真是红颜祸水。 前任魔君青虞为其建琼楼玉宇,收罗四方珍奇异兽,只因这美人儿喜毛绒小灵物。 现任即将成为前任的魔君青荼为着美人儿,将穴居为主的魔界变成凡间模样,只因美人儿觉得凡人的生活甚是有趣。 而即将继任的魔君更是大兴土木,摧毁了历任魔君所居的青殿,耗十万魔兵,采北海晶石,取南山乔木,建成这可摘星辰的楼宇,取名“迎雪楼”。 这迎雪楼,被四周黑色城池拱卫,楼身晶莹透白,在莹莹灯火之下,楼中竟现出片片雪花飞逐其间的盛景,和着木质清香,如梦似幻,让人如坠瑶池仙境。 但是,此刻,我与魔头站在这迎雪楼前。觉得这楼简直是□□裸的挑衅,夺位之仇,抢妻之恨,这般打脸魔头定是不能忍。 魔头望着迎雪楼,笑得意味深长。 这笑容,让我猛然想起前日醒来,床前挂了几条红艳艳的舌头,舌头的主人正是那几个在大街上调笑的妖魔,他们被割去舌头后,身子也化为一滩脓水。 魔头笑盈盈地杀魔灭尸,还把他们的舌头留下来作纪念,每日都要望上好几眼。 魔头记仇得很,睚眦必报,实在惹不得。 那时他也是这般笑着的,我莫名觉得,今夜怕是不能善了。 这两日,王城盛传大皇子青芜即将继任新君,且将迎娶雪姬为新一任魔后。新君为讨欢美人欢心,用尽了千般手段,无奈美人儿是抵死不从,军师穷蝉助其逃走,青芜大怒,扬言今夜要在迎雪楼处死以穷蝉为首的一众魔界叛臣。 穷蝉,青荼的狗头军师,一等一的心腹。 我望着这高耸入云的迎雪楼,不知怎地,莫名想到月黑风高杀人夜,楼险地峭宜抛尸。 这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竟没有守卫! 近日新学的两个词用在此处倒是相宜,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我大感不妙,要打退堂鼓,魔头却不肯,非说什么于我有救命大恩,我须得以命相报。 他要去救自己的兄弟,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是义气。我承了他的救命大恩,也得讲义气。 他还不停念叨:“要想在三界混得开,就得把兄弟记心间,为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不,你不是我兄弟! 再说,魔头说是为了兄弟,我怎么不信呢,怕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他不顾我的激烈反抗,将我变作他腰间坠饰,一路招摇,直往迎雪楼而去。 我本不愿说话,只是毕竟性命攸关,只得垂死挣扎,苦口婆心劝道:“魔界美人千千万,这个永远没有下一个好看,公子须得暂时忍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魔头磨了磨牙,不吭声。 我再接再厉,“英雄,好死不如赖活,何必枉送性命,反正美人已是别人的老婆!” “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没了可再添,手足断了也不耽误喘气……” 魔头忍无可忍,“闭嘴!” 顿了顿,又小声嘟囔道:“真该将那说书人的舌头一起割了。学了些什么污七糟八的东西!” 我有些疑惑,前日魔头不是同我讲,要多听说书人讲故事,才能体察三界百态世上众生相,怎地今日又要割说书人的舌头。 再说那说书人书讲得甚是精彩呀,听说都是凡间第一手流行画本子,像是《好汉的风花雪月》、《名妓的堕落史》、《名门闺秀的艳史》,都是珍品呢。 迎雪楼殿前,一口大锅,沸水煮得滚烫,一群魔头形容狼狈,他们被捆成粽子模样扔在大殿上。 他们不甘被擒,谩骂声此起彼伏。 两旁的魔将挑起被捆的妖魔,扔到铁锅里,一个个妖魔落入锅里,惨嚎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便被煮成了一锅肉汤。 青荼八风不动,冷冷望着殿中一切。 说好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呢。如今,刀都插到喉咙里了,竟还忍得住。 周围胡乱坐着的妖魔放肆狂笑。四角设青铜角兽,兽嘴外张,喷出酒来,酒绕着殿宇成一池酒泉,酒香四溢,身处其间,不觉飘飘然。 殿宇中间,一群魔女妖娆起舞,唱着勾人的艳歌,这些妖魔衣衫凌乱,与魔女嬉笑玩乐,搂作一团,好不奢靡混乱。 酒池肉林赛神仙!一边煮着同类的肉,一边喝着碗里的酒!这些妖魔果然与众不同! 只有一魔与众不同,他端坐在大殿中间,拿着酒樽在手中把玩儿,对着一众魔女的挑逗视若无睹,偶有手下大将敬酒,他都来者不拒,一口闷下。 想来这便是夺了青荼王位和美人儿的元凶——大皇子青芜,他生得粗犷,面若刀刻,目若鹰隼,比不得青荼有种雌雄莫辩之美,只能勉强算俊朗。 “大王,只剩这穷蝉老儿,不如也将他一锅煮了。” 那穷蝉不过是个老朽之魔,看起来被折磨得够呛,他不吭声,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不急,孤王要用他来钓大鱼。” “大王,穷蝉忠于青荼小儿,怕是不肯背叛于他。他是绝不会吐露魔火的下落。” “谁说孤王要问魔火,孤王是要用他引出我那弟弟青荼。” “青荼小儿被天族围攻,坠落天河,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了。” “修罗余孽,命硬得很,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果然,这就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我忍耐不住,悄悄道:“兄弟,见势不对,赶紧撤退。” 青荼依旧吊儿郎当,“本君命硬,这评价很是中肯。” 我一口闷气不上不下,命再硬,也不能上赶着找死。 旁边的魔将拍马屁道:“大王神机妙算,若青荼小儿还活着,必定会上钩,就算不为了这老头,还有那雪姬在我等手中。” 青芜冷冷下令道:“将那老儿置于锅口,待我那弟弟一来,便将其扔到锅里,孤王要让我那弟弟亲眼看着他忠心耿耿的部下被活烹成汤。” 我啧啧称奇,什么是兄弟,就是整死你毫不客气。 听书的人都有个习惯,一边听书,一边品评。我也沾染了这个习惯,一边看戏,一边在心里品评一番。 青荼捏了捏我,我静默了一瞬,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多时,大殿上绑了一位伤痕累累容色绝美的女子上来。 这女子一出现,那些魔将便口吐污言秽语,大殿之上,嘻笑声,调戏声不绝于耳。 “魔君,这妖女也不肯招认这魔火藏在何处。” 魔火,可点燃魔宫高处的烽火台,召集魔界七十二部。 魔界七十二部自从被青荼降服,便担任镇守魔界南疆北域的重任,以防天族来犯,无论王城如何内乱,无魔火召令七十二部都不得归。 “我等在王城入口埋下伏兵多日,只待七十二部一入王城,便能就地擒拿,可如今不知魔火去处,无法点燃烽火台,七十二部驻守在外,长此以往恐怕生变。” 一醉醺醺的魔将走到金殿上,“这妖女,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女奴,此刻竟装起了贞洁烈妇。” 两边的魔女狠狠地瞪了瞪殿前女子,嫉妒得脸都扭曲了,纷纷道:“什么青罗河畔第一美人儿,不过如此罢了,只是魔头青荼的一个玩物罢了。那魔头不过是个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怎比得大王威武英勇。” 言罢还斜抛媚眼,奈何青芜眼风不动,魔女自讨没趣,只得讪讪退下。 “这可是那修罗余孽的红颜知己,就是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旁边的魔将蠢蠢欲动。 也有魔头高声嚷道:“这个妖妇,可是个祸水呀,魔界不少部落因她而亡,她的母族也因她灭族,她可是个天煞灾星。那青荼,因她丢了王位,既然问不出魔火在何处,就除了这妖女罢!” 我纳罕,深感三界处处是学问,人人都道魔界崇尚武力,论智慧甚至不如人族。如今方知自己果然道行太浅,本以为这是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不曾想竟是一场权利的游戏。 外界疯传青芜为夺弟妻抢王位,似乎所有的错误都因这女子而起。而事实上,青荼斗败,这女子亦成了阶下之囚,甚至成了诱杀青荼的饵,一旦事成,为平魔界众怨,这女子只怕也逃不了香消玉殒的下场。 我被自己的智慧折服,说书人的故事果真令我精进不少,凡间杨贵妃的故事总算没有白听。 一魔将按捺不住,蹿出来,拧着这女子的下巴,窥见这女子的面貌,周围的妖魔都倒吸一口气。 美人儿当如是,她罥烟眉笼,眼含柔波,雪腮生香风,腰若杨柳,恰如娇花照水,胜过媚骨西子。 此刻她受了重伤,散发披足,形容狼狈,且衣不蔽体,玉肤之上有许多鞭伤,但她娇喘微微,更添楚楚动人风致,望之令人心生怜爱。 雪姬沉默不语,任那些魔将羞辱,那些魔将见了她这番情态,愈发起了兴致,起先只是言语调戏,动手动脚,可有个大胆的魔竟将她摁在地上,欲行苟且之事。 众魔将见此,竟一拥而上,开始撕女子的衣裳。两旁的魔将魔女见了这淫靡之象,扭成一团,□□声、哄笑声不止。 女子终于激烈地挣扎起来,“不!放开我!” 凄厉的声音响彻大殿,女子的衣帛碎裂,大片大片玉肌袒露,越发晃花了那些魔头的眼,引得一干妖魔双眼充血,躁动不休。 我正为美人儿提心,不想身旁魔头却脑子发抽,大咧咧走了出去,明晃晃现身殿前。 魔头这一举动弄得我猝不及防,至少要搞个刺杀、偷袭,怎么上来就束手就擒,引颈就戮,完全不符合唱戏的套路。 我按捺不住,欲现出真身,捶爆这厮的大头。 该死的魔头,我本是个无欲无求泥一样的人,这几月与他同进出,他做事无甚章法,行为怪异乖张,便是泥人也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魔头死死摁住了我,我只得将气忍在心中,传音道:“你要死就去死,干嘛拉我一起。” “好兄弟,就是生也要一起,死也要一起。” 我恨声道:“我不是你兄弟!” “那我坑你何必客气!” 我默默咽下心口翻涌的小火苗。 青荼吊儿郎当,闲庭信步,“这是作甚,对待美人儿何必如此粗鲁?” “皇兄既然费心引弟弟前来,如此这般,岂是待客之道?” 我一口血闷在心口,说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我看是为了美人儿早就洗干净了脖子,还贴心地给仇人递刀。 第五章 温柔一刀 “皇弟曾是这青都的主人,如今旧地重游,为兄自然要好好招待弟弟一番。” 青芜举袂生风,周围凭空冒出了许多的魔兵,将青荼团团围住。 魔头闲庭信步,笑盈盈环顾四周,云淡风轻道:“凭这几个宵小之徒,能招待得了我?” “哦?” 一干魔将推搡着穷蝉与雪姬,青芜居高临下一脸看戏。 青荼收敛了笑容:“皇兄未免太看得起小弟,如今我自身难保,怎么会顾惜他人性命。” 又朝穷蝉老儿道:“老头儿,你命该如此,我也救不得你,只怪你自己大意轻敌,怨不得旁人。” 对着美人倒是顿了一瞬,随即又轻佻道:“雪儿……我亦想救你,只是力有不及,你莫要怪我。罢了,你经历了这许多男人,男人都是如此,想必你也习以为常。” 穷蝉倒是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态,“魔君不必放在心上,生死存亡,乃臣所愿,怨不得旁人。” 只是雪姬美人儿有几分不可置信,她面色苍白如雪,泪眼朦胧,不胜凄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从前海誓山盟,说人家小姑娘是你的小心肝,如今大难临头,你的心肝就坏了吗?”我密语传音质问青荼,他却不搭理我。 我只觉一口气冲到头顶,不知怎地,到人间魔界行走了数月,我倒是有了几万年不曾有过的一些心绪,诸如愤怒。 “流氓,负心汉,昏君,小白脸,大坏蛋……” 我将评书里骂人的词学了个遍,奈何青荼脸皮太厚,依然充耳不闻。 青芜大为恼怒,竟将穷蝉丢到锅中,那穷蝉老儿方才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此刻,却在锅里上蹿下跳,大吼大叫,“老夫命休矣!青荼小儿误我性命!” 青荼见他蚂蚱似的蹦来蹦去,饶有兴致道:“皇兄若要活烹了这老儿,莫忘届时分弟弟一杯羹。” “畜生,人渣,变态……” 我被青荼的冷酷无情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将骂人的话碎碎念。 他笑得一脸荡漾,摩挲着我幻化而成的玉坠儿,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冰凉刺骨,我心里毛毛的,果断选择闭嘴。 青芜脸色不大好看,“你既不救他们,为何潜回王城?” 青荼凭空变了把折扇,故作风雅摇了摇,“当然是……杀你!” 说时迟,那时快,青荼气势大变,化折扇为剑,向青芜刺去。 风云作色,摘星楼形势骤变,春笋般涌出许多血衣魔兵,不过几息之间将围着雪姬的魔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之间,场面大乱,两边的魔将魔女收起嬉笑放浪之态,也加入战局,不过红衣魔兵显然技高一筹,双方高下立现。 青荼与青芜眨眼之间,已过了百余招,皓月当空,二人残影凌乱,雪楼浸染鲜血,酒香交缠着血腥味。青荼游刃有余,青芜明显力有不逮。 “快将老头儿捞起来,不然他可真成了煮熟的活鸭子啦!” 穷蝉老儿极为狼狈,被捞起来后,惊魂未定,“吓煞老夫也!” 我松了一口气,魔头,还算有心。 不过转瞬,青荼挟持了青芜,“皇兄,如何?” 那些魔将欲上前相救,青荼抬手一挥,刹那间这魔殿之内的男女惨叫呼号,被掀翻在半空,那些调戏雪姬的魔将更是口吐鲜血,惊得魂飞魄散。 青芜的脸色像被冻了三尺寒水似的,“皇弟早有准备?也罢,你岂是那等束手就擒的人。只是你不该来这摘星楼,王城屯兵十万,皇弟进了这雪楼,想出去怕是不能。” 青荼救了雪姬与穷蝉,将他们护在身后,而血衣魔兵拱卫在他左右,“皇兄故意散布流言,不就是要引我现身,我若不来,不就枉费了那几条好舌头?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雪楼的动静很快引起了王城的骚乱,无数的魔兵如涌进来。 青荼面色不改,“还要劳烦皇兄送弟弟一程。” 青芜却阴冷地诡笑起来,“皇弟,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青荼漫不经心道:“什么?” “太狂妄,太轻信于人……” 话音刚落,刀剑穿胸的声音在这暗夜之中格外刺耳。 月色清朗,一缕残光从窗牖间斜射过来,魔头一袭华服,迎风对月,鲜血从他心口前流出,濡湿了前襟。 胸前一把明晃晃的刀,映着月色,格外森冷。 可魔头还是眯着桃花眼,笑得一脸温柔潋滟。 “佛骨刀,佛陀舍利化成的骨刀,专克修罗族,好大的手笔。” 雪姬亦是魔,握着这佛骨刀,一双玉手被烧灼得见骨,只是她却死死摁住刀柄,将它刺入青荼的胸口。 青荼深深凝望着雪姬,没有言语,周围一时静极了。 美人儿手微微颤抖,眼中含泪,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让人觉得她即使是杀人,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我一时凌乱,犹如当头一棒。 果然,折子戏里说的对,美人如花,越好看的花儿越有毒。 这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魔头谈情说爱,把自己搭进去了不算,连我都搭进去了。 今夜,这出戏,果然精彩。 本以为是单刀直入英雄救美,却变成痴心汉子负心女。 原本是分汤食肉请君入瓮,不曾想是将计就计行刺杀。 只是鳖还是那只鳖,王八还是那只王八,如今可不是只有待着瓮中任人宰割了吗? “快跑!” “魔君已不中用了,我等勠力同心杀出重围,尚可保得性命!” “魔君,不是臣等不忠,实在形势不由人!” “魔君多多保重!臣等会见机回来救你!” 那穷蝉老儿正气凛然,鼓动着那群血衣魔兵,血衣魔兵屠刀霍霍,奋力突围,须臾撕开了一道口子,渐渐杀出了重围。 青芜也不去追,只同情望着青荼。 青荼气得脸都扭曲了,怒吼道:“穷蝉老儿负我!” 我一时情绪跌宕起伏,深觉这一晚上长的见识胜过我几万年的经历。 现实,比说书人的故事还精彩。 魔头,今晚,扮演了最悲惨的那一角儿。 第六章 男色倾国 王城深处有一座精铁打造的九层牢狱,每层有无数的鸽子笼般的牢房,牢房两边点着幽暗的蓝火,成千上万的妖魔鬼怪被禁锢其中,鲜血味、腐肉味、斥骂声交织在一起。 每一层牢房外都有密密麻麻的魔兵把守,守卫极其森严。 我不知叹了不少口气,如今的青荼模样可真是惨淡无比,双手双脚都被精铁缚住,吊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活像是一只四仰八叉待宰的羔羊,只要稍一挣扎,铁链子哗哗作响。 我本想将青荼的佛骨刀取出,奈何门口守卫虎视眈眈,我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好不容易等到守卫换防,我正待取刀,青荼却制止了我。 我疑惑不解,谁愿意在自己的心口扎刀。 魔头却答非所问,“十日后,大婚。” 我不禁侧目,我从前以为魔头是个风流浪荡子,不想原是错看了他。他竟如此深情,因着心上女子另嫁他人,所以心灰意冷,命都不要了? 只是我如今与她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不出去,凭我个人,想要出了这重重守卫的魔界,实在够呛。 所以我苦口婆心地游说青荼,什么“放弃了这朵桃花,你还能拥抱一整个春天”,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吃窝边草”,什么“爱情虽可贵,生命价更高”。 奈何我说得口干舌燥,魔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只得偃旗息鼓,另寻时机劝他。 奇怪得是,青芜一行人也像是把他给忘了似的,一连数日也无人搭理于他。 对此,我深以为憾,戏折子里不是这般唱的,作为一个合格的囚犯,竟没同狱卒斗智斗勇?竟没被严刑拷打?这般无人问津,这牢饭吃得着实亏心。 我不习惯魔头这般不言语的模样,咳嗽几声,道:“那几个在街上散步流言的魔头是青芜的人,他们是故意羞辱于你激你动手。你也是故意将计就计暴露行踪。” 青荼欣慰道:“能看出此中关节,还不算蠢到家。” 我噎了噎:“那你为何不偷偷潜回王城救人?为何不早早出手救你的部下?你……” 青荼哑着嗓子,“我并不知青芜将穷蝉和雪……雪姬藏于何处,只能自暴行踪,诱青芜以二人性命相要挟引我前来,至于为何不早早出手,一群早就背叛于我又被青芜抛弃了的棋子,我为何要救?算了,你这小怪物又笨又呆,怎能明了本君的神机妙算。” 我不服气:“那你还不是被自己人背叛,成了阶下之囚。” 青荼不说话,我深觉失言,又描补了两句,“你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也怪不得你。” 顿了顿,还是觉得不对,说得好似青荼剃头挑子一头热似的,又道:“你毕竟成了丧家之狗,青芜即将继位新君,如今你不如青芜,美人儿背叛了你,实属世情常理。” 我听见青荼后牙槽磨了磨,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又呐呐道:“你虽处处不如青芜,但你空有一副好皮囊,这他是远远不及你的。” “丧家之狗?空有一副好皮囊?” 我正待要回答,青荼却极其败坏道:“闭嘴,不会说话就别张嘴。” 我憋憋嘴,我一路行过凡间魔界,不知听了多少奇闻异事,那些文绉绉字眼如今亦是信手拈来,虽然偶有出入,但也大意不差,怎地还说我不会说话? “二弟阶下之囚,还能如此从容自在,委实让皇兄羡慕。” 青芜瞳孔沉黑,掩饰不住的嫉恨,却硬要扯出一抹言不由衷的笑容。 青荼亦似笑非笑地回望着青芜。只是,这二人明明是笑意盈盈的,我却觉得脖子凉飕飕。 “数万年来,本君日理万机,片刻不得闲,这多亏了兄长,才能偷得半日闲。” 青芜阴恻恻道:“二弟真是嘴硬,只是不知道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你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时候何必嘴上逞能,如今你被五花大绑,毫无反击的能力,他定会打得你抱头鼠窜,求爹告娘。”我恨铁不成钢。 “本君真想把你的嘴缝上。” 青芜听了此话,已是怒极,取了蛇形鞭,狠狠鞭打着魔头。 魔头面不改色,一缕鲜血从嘴角沁出。 我出离愤怒,我虽是冷心冷情,但魔头救我性命,带我入凡尘魔界,让我领略了数万年都不曾见的风景,我虽与他时常斗嘴,不愿嘴上承认他是我的兄弟,但心中已将他当做我来世上的第一个友人,他受如此折磨,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本欲化作原形,与青芜拼命,不曾想青荼身上却有一股力量压制住了我。 我拼命挣扎,却发现青荼血流如注,我只得停下,狠狠瞪着青芜。 青芜想必对魔头恨急了,蛇形鞭伴着呼啸的湿冷的风,快得连残影都不见。 青荼仍是一脸悲天怜人的笑。青芜被激怒了,他突然扯开一个残忍至极的笑。 “皇弟天人之姿,莫说男子,便是世上女子,也不及皇弟万分之一。昔年邪魔花柳痴念魔母,甚至不惧父王威严,窥探魔母,被打入寒潭,受千年寒冰之苦。我不忍见其受苦,将他从寒潭救出……” 言罢,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皇弟比之魔母,姿容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既效力于我帐下,我自当为其引荐一二,让他见一见皇弟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想必见着皇弟,足可慰其相思之苦。” 青荼脸色大变,一缕寒光激射而出,青芜被震慑得后退两步。 青芜见自己被青荼一下阶下之囚吓住,更为恼怒,“雪儿今日新习了舞,邀我去迎雪楼一观,我就不打扰皇弟与故人叙旧了。”随即在青荼耳边恶意笑道:“若雪儿知你与男人有了首尾,可还会将你放在心上?” 言罢得意洋洋出去了,一个通体赤红的男妖被丢了进来,他面色潮红,双目浑浊,一看便是惯尝风月的老手,且他神志不清醒,不时地现出原形,他原是一尾青花纹路的蟒蛇,蛇性本放浪,他似乎又被灌下了烈性的药,竟连青荼是个男子也分辨不出,只痴痴地拖着蛇尾向青荼游过来。 “魔母……魔母……美人儿,我想你想了千年了,你从了我吧!” 巨大的蛇尾缠住了青荼,那蛇本生得极阴柔,此刻脸上显出青白的蛇皮斑纹,吐出蛇信子,面容极为丑陋,硕大的蛇身在湿漉漉的牢房里游动,逼窄的囚牢顿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七章 舍命护你 青荼双眼血红,射出诡异的金光,他浑身鞭痕累累,鲜血淋漓,一缕缕金光与鲜血纵横交织,他肌肉喷张,凌乱的墨发竟一寸寸变成金色,在这湿冷的囚牢里显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圣洁。 青荼使出的这力量刚猛暴烈,化作一道道罡风乱窜,如千片利刃划过这蟒蛇的肌肤,蛇身被划出了无数的血口子,映着青纹蛇皮,分外恐怖,可冰冷的鲜血更加刺激了蛇妖的欲念,他疯狂摆动蛇尾,牢房两旁的精铁都被打得弯曲,这畜生将青荼纠缠得更紧了。 “美人,魔母,我想……你,好……想你!” 我听见青荼的肌骨有轻微的爆裂声,魔头,要与这蛇妖鱼死网破么。 眼见情势如此危急,我急得不行。 只是我挂在魔头的腰间,亦被这蛇妖缠住,那蛇伸着殷红的信子,口留涎水,熏得我喘不过气,我实在恶心,忍受不了,眼见那蛇的七寸暴露在我眼前,我一声大喝。 “去死!” 我现出真身,将破穹刀狠狠刺进蛇的七寸。 一阵凄厉的长啸传来,那蛇妖蛇身乱卷,牢房外的狱卒冲进来,却被他刀刃一般的蛇尾穿身而过,顿时这狱卒就被撕碎了,旁的魔兵被震住,一时不敢上前。 蛇妖力量强横,那精铁炼成的牢房竟生生被从中间打断。 它挣扎得狠了,我的身子也被他甩得左右乱摆。 “咔嚓!” 我听见自己手骨断裂的声音,即便如此,我狠命地握着刀,片刻也不肯松手。 蛇妖实力不可小觑,它狂甩尾巴,魔头因被精铁拿住,困在牢房中央动弹不得,眼见硕大的蛇尾就要向它甩去。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挡在了他面前。 “嘭!” 蟒蛇的蛇尾不停打在我的后背,我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被一寸寸碾碎,后背一阵阵发冷,我死死撑在魔头的身旁,与魔头两两相对。 魔头眼神复杂,捉摸不定望着我。 连着被蛇尾扫到,我有些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来,魔头方才不知使了什么力量,此刻脸色苍白无比,唇间一线血红,不过他风姿清朗,尽管狼狈,也堪比那天光月色里临水照影的红梅,冷冽凄艳而不失风骨。 我尽量忽视身上的疼痛,仔细欣赏美人的姿容,见美人儿如此孱弱,一股英雄气油然而生。 “放心,我皮糙肉厚,他杀不死我。” “只要我不死,你就死不了。” 魔头喃喃道:“你不必如此。” 我为美色所迷,迷迷糊糊笑了一下,“你不必难过,也莫要愧疚,这蛇口太臭了,熏得我受不了。我可不想被口臭熏死,不然岂不是辱没了我一世的英名。” 我脑子被蛇尾抽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模糊想到:“我插了那蛇妖一刀。也算是为兄弟两肋插刀了,照那说书人所说,我也可算一个义薄云天的好汉了。” 那蛇妖七寸之处,豁开了好大一个洞,他又狠命挣扎,不多时血流如注,渐渐没有气力挣扎,软趴趴倒在地上。 我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眯眼望去,却见魔头轻松挣断了精铁锁链,搂住了我。 “这铁链子,是被蛇妖打断了吗?怎么这么容易被挣脱了?” 我坠入了一场大梦。 在一场大雾中,我踽踽独行,四顾茫然,没有出路。 四处弥漫着黑水的腐朽之气,梦中的我尚且稚嫩,还是个小孩子模样,主人将我的身子浸入黑水之中,我却不愿,苦求着主人,主人不言不语,一把将我推下水。 那窒息的感觉,骨肉剥蚀的痛楚,令我不断挣扎,却还是无可阻挡地沉入了水底。 水底是一副副白骨,冷森森,很是吓人。 忽然间从水的深处,伸出一只没有肉只有白骨的手来,拽着我的腿。 我惊恐极了,喊也喊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我以为我会死。 一双冰冷的手将我拥住,搂着我浮出水面,原来是主人。那一刹,我惊喜极了,死死将主人缠住,像柔弱的藤蔓攀附着高山上的树。 我哭着要上岸,嘶声力竭地说着我疼,主人沉默不语地放下我,转身向岸边游去,我以为他要抛弃我,瞬间堕入绝望的深渊,骨头分离的疼痛席卷了我,黑水如蚂蝗一般钻入我的躯体。 我丧失了求生的欲望,任自己的身躯一点点下沉。 终究,主人还是回过身来,搂住我。 然后,亲了亲我的额头。 霎时,一股暖流席卷了我。 主人的眸子如旷野一般荒凉,而眸中射出的光如旷野中的北极星,那些入骨疼痛,那冰冷绝望的感觉忽地湮灭了。 主人的身躯高大,而我又那么小,我依附在他怀中,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让我莫名觉得我们也许生来就是一个人的身与影。 从此,我日日在那黑水中浸泡,可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我的额头不被黑水浸染,即使黑水将我全身的肌肤骨头变成了铜皮铁骨,只有额间的这一处,仍如初生时一般柔软。 主人,如同我额间这一处,成了我一生的软肋。 思绪忽地越来越轻盈,身子忽地却越来越沉重,那个梦境反复重复,我落入涛涛的黑水中,主人却只有一个背影,渐渐离我远去,“主人……” “啪!” …… 耳边传来一阵极清脆极响亮的声响,那些轻飘飘的思绪瞬间跌落到人间来,而梦里的旧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睁开千钧重的眼。 可我刚睁开眼,就见着一耳光以迅雷之势扇过来,顿时,打得我眼冒金星,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我顿时气得鲜血直涌上天灵盖,那些梦中的窒息难受顿时离我远去,我死死瞪着那正伸出来的罪恶之手。 只见那魔头左手拽着我的衣襟,右手扇完一巴掌又惯性地高高举起,见我逼视着他,讪讪把手放了下来。 还颇有些理亏地嘀咕道:“见你魇着了,若不将你唤醒,怕是危险。” 我的脸肿得像个馒头,一碰,就疼得不行。 我乜斜着,“唤醒我非要打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般报答你的救命恩人?” “本君此前也救了你,你我算是扯平了,何来报恩一说。” 我无法反驳,便不再搭理这魔头。 魔头见我不言语,咳嗽一声道:“好吧,这次就算你有恩于本君,那小怪物想本君如何报恩?” 第八章 挟恩求报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眯着眼,努力回想,此情此景,那些折子戏里都是如何挟恩求报的。 “你的美食分我一半!” “你的华屋分我一半!” “你的金子分我一半!” “你的江山分我一半!” …… 我贪心地罗列了好多条件,朦胧间见青荼笑眯眯望着我,愈发兴致高昂,不知死活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 “你的女人分我一半!” 说完便住嘴了,忽地反应过来。 “唉!算了!” 我有些垂头丧气,忽然觉得发达的机会就这般生生错过了。 “你没有美食,你的饭碗都被人抢了。” “你没有华屋,你的宫室被人给占了。” “你没有金子,你的金子都被人抢了。” …… “你的江山也没了,你的江山也被人夺了。” …… “你的女人也没了,美人儿是别人的了。” 我细细数着魔头的惨状,发现魔头现在一无所有,长叹了好几次,“我还是安安心心坐牢房,吃牢饭吧!” 我神志模糊,抬起头来同情望着魔头,隐约见魔头脸气得发青,我猛然想起,怎么当面揭别人的伤疤。 我小心翼翼望了望青荼脸色,咽了咽口水,道:“算了,我本是一条好汉,虽救人于水火,却是不图回报的。” 我摩挲了青荼的胸口,“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 青荼瞄了一眼我的手,鄙视道:“没文化。” “传膳!”青荼朗声道。 无数的美人捧着珍馐玉馔,款款而来。 我目瞪口呆,一下子醒过神,这才注意道,我二人竟然出了囚牢,青荼仍是锁链加身,不过锁链两头却是连着床柱,想是如此才得以就近“照顾”我。 牢房换成了华屋,而且,外间竟还有许多美人儿伺候。这一屋子的妖媚女子,桃面柳腰,百媚千娇,团团围着妖孽,莺莺燕燕,娇语呖呖,伺候我二人用饭。 阵阵香风熏得我脑子发晕。这些美人不怎么搭理我,伺候我伺候得相当敷衍,反而对着魔头一个劲儿献殷勤。 这魔头斜撑在软榻上,衣襟散开,陷在美人堆里,袒露胸膛,星眸开阖,红唇微启,一边享受着美人儿喂食,一边唱起了小曲儿。 也不知唱的是什么词,只觉声音清亮婉转,余音袅袅,怪好听的。 杨柳小蛮腰,不堪郎握。一豆灯火酥香腻,罗带轻分星眸合,枕上昵语。 罗帐桃花艳,羞煞皎女,两瓣口脂唇初绽。娇啼歇处风流汗,芳心已开。 那些美人儿笑得花枝乱颤,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郎君,你坏!” “郎君一曲歌,奴的心肝儿都颤了。” 魔头一脸坏笑,搂过美人儿,“美人的心肝颤了,我瞧瞧。” 言罢揉了一把美人□□。 魔头目若秋水,含情凝睇。 这些美人儿见了他这般眼神,都按捺不住,一脸娇笑,争着歪倒在妖孽身上。 我不懂曲中之意,但魔头一脸轻薄的模样儿,一会儿捏捏这个美人儿的香腮,一会儿摸一把那个美人儿的柳腰。 这些美人儿则是欲拒还迎,嘴上不依,却又与魔头闹做一团。 本以为这魔头会饱受折磨摧残,谁知竟掉到福窝来了。 旁边的美人儿嫌我碍事,一把推开了我,我不慎跌倒床下,却无人理我。 我一脸愤愤,捶了捶床头,狠狠啃着手里的肉骨头,不无凄凉地想:“死魔头,色胚子,最难消受美人恩,活该你挨刀。” 我阴阳怪气道:“色字头上一把刀,魔君还当自重。” 魔头笑着将我拉起来,眨眨眼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无语。不过,我对美人儿的腰肢也颇有兴趣,那些女子的腰身软得没有骨头似的,一把可握。我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研究人体的奥秘,魔头弹了弹我的额头。 “小色鬼,假正经。” 我不再搭理他,美人儿与我无缘,我只有埋头奋战美食。 良久,我忽地想到,我们怎地就平平安安出了牢房,且还有如此待遇? 青荼轻飘飘道:“我将魔火给了雪姬。” “什么?” 我惊呼,凡间有君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儿一笑,如今魔头舍了那魔火讨好美人儿,竟然连自己的保命符都交了出去。届时烽火一燃,青芜磨刀霍霍,布下天罗地网。那七十二部落进王都救驾,只怕立刻就成了那青芜的盘中菜,板上肉。 我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青荼。 “小怪物如今可爱多了,倒不似从前,跟个假人似的,没有一点儿烟火气。” 我想我的脸一定跟调色盘似的,不停变换,“你个昏君,你……” “若我不肯交出魔火,他们便不肯救你,你受了重伤,不能再呆在牢里,也需良医救治。” 我一时卡住,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原来魔头是为了救我。 我嘴上不愿意承认,仍旧嘴硬道:“你定是被美人儿迷昏了头。” 魔头也不辩驳,我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旁边的美人儿不甘被冷落,眼刀子剜了我两眼。 “郎君!” 边上的美人儿纷纷围着青荼,声音嗲得可以滴出水来,各种挨挨蹭蹭,青荼渐渐有些受不住,他闷哼一声,想来是蹭到伤口,可那些魔女被美色所迷,见往日高高在上的魔君无力反抗,任自己亵玩,一个个都胆大无比,兴奋地往青荼身上扑,丝毫不顾着魔头身上有伤。 果真,食色之性,人魔皆不可免于俗。 我正待出声。 “放肆!” 雕刻精美的两扇宫门轰然倒地。 雪姬一脸冷傲地出现在门口。 殿内的女子若鸟兽般惊散,战战兢兢,跪伏于地。 我也惊了一下,老老实实埋着头,把自己当做隐形人。 “来人,将这些贱人拖下去,这些贱人如此浪荡,废了这些贱人,扔到牢里,让牢内的那些妖魔好好陪这些贱人玩玩。” 雪姬脸若寒霜,恨不得将这些女子生吞了。 这些美貌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求饶,这扔到牢里,被侮辱倒是其次,反正魔族的女子也没有什么贞操观念,关键是牢内的妖魔都是些茹毛饮血之徒,这些废了法术的魔族女子被玩腻了之后,只怕会被那些妖魔分而食之。 这些女子卑微地跪在地上,“王后,饶命,是魔君派奴婢们来伺候郎君。” 雪姬不为所动。 她们又向魔头哀求,“郎君,救救奴婢。” 魔头一副依依不舍又痛心不已的模样,“美人儿,本君也实在舍不得诸位……” 还不待魔头说完,雪姬就一掌就结果了那拽住魔头不放的女子,余下魔女再也不敢纠缠,被守卫拉了下去。 房间中静极了。 第九章 顶上发绿 一丝风吹起两旁的软帐,金兽铜炉里的心字香袅袅。 雪姬如怨如诉地望着妖孽,泪眼盈盈,仿佛有千言万语。 魔头施施然掀了罗帐,大摇大摆躺在云被之上。 这家伙,躺我腿上? 雪姬幽怨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阿荼……” 这一声唤得真是缠绵悱恻,婉转动人,青荼未曾理会,反而好玩儿似的将身体动来动去,只苦了我,腿都被压麻了。 “阿荼,真是多情呀,你如今深受重伤,还要同这些美人儿胡闹,如今我替你处置了她们,阿荼也可静心修养。” 青荼浅浅笑道:“如此多谢未来……魔后了!” “魔后……” 雪姬喃喃念道,仿佛是极眷念的一个称谓,“阿荼,其实,数万年来,我一直想做的是你的魔后……只可惜……” 仿佛有几声叹息落在风里,雪姬妙目流转,笑道:“昔年阿荼做魔君时,我总以为是那一茬一茬的美人儿挡了我的路。那时这宫里,美人儿可真多呀,我成日盼得阿荼一回顾,可那些贱人勾住了阿荼的魂,阿荼可知这些贱人的去处?” 雪姬自得其乐道,“青郎最是知我,我最心软,我划花了那些妖女的脸,将她们丢到荒原。荒原的妖魔,怕是少见这些肌骨细嫩的货色,必会好好疼惜阿荼的那些美人儿。阿荼,我将你的美人儿都送走了,你心疼不心疼?” 我听得毛骨悚然,这雪姬美人儿不愧是魔头的心上人,两个魔都是一路货色,最美的面孔下藏着最黑的心肝,说最软的话,插最重的刀。 魔头一脸淡然道:“这一切,我早知晓。” 雪姬轻分红绡软罗帐,身姿楚楚,坐在魔头的身上。 我腿又一沉,一阵气闷。 “好重!” 我心里嘀咕,说话就说话,为何要坐在别人身上。我一人承了两人的重量,腿麻得渐渐失去知觉。 雪姬伸出纤纤玉指,摩挲着妖孽的红唇。 清风拂红帐,柔媚旖旎。 我倒是不尴尬,也没有什么要避嫌的心思,只瞪大眼睛,饶有兴致地看戏。 青荼一挥手,将床幔盖在我头上,我一阵手麻脚乱,想将这重重纱扯开,青荼却一拍我脑袋,低哄道:“乖,小孩子,非礼勿视。” 我莫名其妙,方才与那些美人儿调笑,怎地不避忌我。如今,倒要遮遮掩掩。果然,这雪姬美人儿是青荼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儿,旁人窥探不得。 “阿荼对这个小家伙倒是怜惜。” “一个有趣的小怪物罢了。旁的用处没有,逗一逗,聊以消磨时光罢了。” 我恨恨想:“死魔头,你才小,你全身都小……” 二人相顾无言,默默凝望,“阿荼,我等你数万年,你若待我有一分怜惜,也许你我不必走到如此地步。” 青荼难得有几分严肃,平静道:“你我二人,命不由己,身不由己,这一步,早已注定。”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女儿香,“你何必以身犯险,只为做着一场戏?” “戏要演得真,不以身犯险,怎么取信于人。”雪姬言语里透着一股冷静,与方才的失态全然不同。 “青芜待你一片深情,竟让你受此羞辱。” 雪姬的言语里有几分自嘲,“他待我自是真心,坚决不肯我犯险,只是我若不对自己狠点,他怎么相信我已经恨毒了你,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我既然投诚与他,当然要拿出十足的诚意。放心,那日见着我身子的魔将魔女,除了被你杀死的那些,其余也被青芜杀了,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魔头煞有介事地点评,“那这戏唱得不错……” 魔头怕不是脑子坏掉了,雪姬给了他一刀,他还夸她。 二人说话云山雾罩,活似说书人里那些好汉接头,听得人一头雾水。 “那当然,好戏已然开罗,自然要好好唱下去……” “阿荼,你说我们这戏唱得好吗?” 青荼从容不迫,“戏台子已然搭好……” “雪儿……” 完了,捉奸在床,奸情败露。 我透过红纱,见这二人的姿势,要多暧昧,就要多暧昧。 二人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嘴对着嘴,如同交颈的鸳鸯,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不可言说的事。 这魔头,简直是色胆包天,在别人的地盘,泡着别人的妞儿。 虽然这妞儿曾经是他的,但现在已经转手了呀。 这雪姬,胆子也大得很,明晃晃地给未来夫君戴绿帽,还一脸坦荡。那无所畏惧的样子我都想给她鼓掌。 青芜气急败坏走来,我同情望着他,他头顶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原,真是青翠得可爱。 不过我转眼心里一惊,魔头是什么命?青芜恨他入骨,如今与雪姬这般的体位姿势,又被抓了个正着,他不会被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吧! 青芜嫉妒得脸都扭曲了,狠狠挥开青荼,拽着雪姬的双肩,“雪儿,你万年来独守空房,他视你为无物,你不是说你恨毒了他,要狠狠报复他。你答应过我,要做我的魔后。” 魔头狼狈地摔倒在云被之上,正正倒在我身上,我随着他重重倒在床上,后背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倒吸一口凉气,却不肯出声,默默当一个隐形人。 倒是没人把我放在眼里,可这魔头不知死活,竟然一脸得意,挑衅青芜,“雪儿痴心于我,我相信,她定会回到我的怀抱。” 随即又一脸深情款款望着雪姬,“雪儿,回到我身边,我会待你好……” 青芜大怒,施了术法就要结果青荼。 雪姬一脸决绝,拦在青荼面前,青芜一脸受伤,痛苦地望着雪姬。 雪姬忍着眼泪,一脸决绝道:“阿荼,事到如今,你还把我当做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女人,我也曾是雪域最尊贵的公主,我有我的骄傲,从今以后,你我一刀两断。” 青荼收起了深情的模样,嘲讽道:“最尊贵的公主?用来做筹码开疆拓土的公主?” 我一脸迷糊,这两人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地,突然就跟乌鸡眼似的呛起来了。 雪姬的脸色雪白,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望着青荼,青芜心疼得搂住雪姬,愤恨地盯着青荼。 青荼嘴欠,接着道:“你既已背叛了我,何必装出这深情模样,恶心!” 魔头,还是那个犀利的魔头,果然,美人狠起来,说话都像刀子,刀刀扎心。 青芜冲上来,一副要把青荼给活吞了的模样,雪姬温柔地握了青芜的手,“他毕竟是我爱了数万年的人,给他留点体面和尊严吧,待到大婚,这一切都应该有个了断……” 第十章 探讨身体 自那日后,青芜雪姬再也没来过,但也没有为难过我们,我二人每天都是大鱼大肉,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让我莫名觉得,这是在养猪,把猪养肥了好宰杀。 但那青芜也没有放过魔头,他竟派了奄奄一息的蛇妖花柳来伺候我二人。没想到,这蛇妖倒是命硬得很,被我一刀扎在七寸,竟然还没有死。 他无法维持人形,人面蛇身,因受了重伤,浑身青青绿绿,流着黄色的脓液,巨大的蛇身蜷缩在屋子里,占据了屋里大半空间,他睁着一双灯笼似的绿眼睛,一动不动望着我二人。 那蛇妖死性不改,倒是不敢对青荼再动手动脚。只是,一双色眯眯的蛇眼泛着光,盯着青荼直勾勾地看,简直就像个癞□□搁在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 青荼也被恶心得够呛,被他看得不耐烦,便冷冷望一眼,那蛇妖便睁着三角眼,缩着脑袋,蜷缩在纱帐后面。 不过对我,他就没有那般客气,一双怨毒的蛇眼冒着阴冷的光,看得人脊背发寒。 我心里毛毛的,不再看他,他那丑陋的蛇身,青绿蛇皮斑纹交错的蛇脸,我望一眼都伤眼。 我真诚地朝那蛇妖道:“你长得太丑了,有些刺眼睛,可以转过去吗?” 蛇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活似两个冒着鬼火的窟窿。 我只得选择无视他,只直直盯着青荼看。 青荼被我盯得无措,颇有些不自然。 我认真道,“还是你好看!” 言罢又细细端详魔头,学着那些魔女的嗲声,“好一个模样标致的俏郎君!” 青荼黑着脸拂开了我,“上哪儿学了个泼皮无赖般的登徒子模样!” “学你!” 可不是嘛,青荼与那些热情似火的魔女调笑,我可是一直在旁学习观摩呢。 夜晚,月色如霜,寒蝉嘶鸣。 我与魔头无所事事,除了睡觉还是睡觉。 我百无聊赖,问着魔头,“魔火被青芜取走,那魔界七十二部会不会遭遇不测?” 青荼闭目眼神,“会!” “那我们会遭遇不测吗?” 青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语调平平道:“会!” 我拔高了声调道:“魔君真是惜字如金。” 魔头懒洋洋的,“那是自然,本君一字千金。” 我有些焦急,“那咱们怎么办?” “等!” 我无奈翻了个白眼,等什么?等死嘛!青芜并没有打算此刻杀死青荼,那日雪姬说要等大婚了结一切,想必那青芜定是准备在大婚之时点燃魔火,七十二部被灭,青荼怕是立刻就会成为青芜的刀下祭品,而我也难以幸免。 我为自己的小命深深担忧,不过如今我二人都是伤号,也是无法可想。 想着想着,我愈发困倦,只得睡去。 我背上受了极重的伤,疼痛难忍,晚上睡觉便像个□□似的趴着。只是身上实在不舒服,又疼又痒,神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我只得胡乱动来动去,听到旁边嘶嘶的抽气声,我好像被人推了一把,我意识有些朦胧,不舒服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朦胧中听到身边的魔头一声叹息,我被他捞了过去,他摩挲我后背的伤口,力量轻轻柔柔的,像是琴弦在拨动,我舒服极了,渐渐安稳下来,迷迷糊糊碰到一处柔软的地方,便枕着它,翻来覆去滚了一夜。 早上醒来,见着床榻一片凌乱,我四仰八叉躺着,头竟枕在魔头的肚子上,难怪昨夜我梦到自己睡在云朵里,柔软又温暖。而魔头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愤怒瞪着我。 我不知怎地,有些心虚,匆忙地爬起身,手忙脚乱间不注意碰到了魔头的身体,却发现魔头的身体生得与我如此不同,我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好奇地探索每一处未知的领域。 我听见青荼闷哼一声,脸都红了,身体像虾米缩成一团。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 青荼一个翻身,利落地将我压在身下,“小怪物,你……” 我一脸茫然,“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有?” 青荼脸像调色盘一样变换,松开钳制住我的手,“你莫不是个女娃?” 我的手一被松开,就对青荼上下其手,摸了摸他的胸膛,发现上面这两处,也与我不同。 我又捏了捏,青荼恼怒极了,脸色阴沉,想来捉我,我却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那里除了冷白的肌肤骨骼,什么都没有。 青荼变了脸色,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说着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说的话,要去解自己的裤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内心充满了疑惑,青荼却一把按住了我的手,替我整理好衣襟,竹节一般的手指,细看还能望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他缓和了脸色,迎着魔城第一缕朝阳,清凌凌的桃花眼盛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的暖光,我一时愣住,任他抓住我的手,只呆呆望着他。 我们两个人跪坐在床上,两两相望,青荼抿抿唇,正待开口。 旁边一声嗤笑,蛇妖一副嘲笑悲悯的口气,“竟是个天残。” 我厌恶地转过头去,正要回嘴。 青荼却眉目凌厉,捏了个法诀,打中了蛇妖的眼,蛇妖一声凄厉地长叫,硕大的蛇身疼得满地翻卷。 我稍微消了气,仍是有些不解,“什么是天残?” 青荼笃定道:“他眼瞎了,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我想想也是,再接再厉道:“那为甚你与我不同?你下面有……” 魔头打断了我,“吾乃魔君,得天地之造化,自然与尔等凡物不同。” “那你下面那个是什么物什?我想看看。” 魔头抓住了我的手,“这是神兵利器,不能轻易示人。” 我更好奇了,愈发想要仔细研究研究这神兵利器,奈何魔头十分小气,竟然不肯。 我不死心,逮住一切机会,只要魔头松懈,我就暗戳戳伸出手,在他身上一顿摸索。 魔头机警得很,总能抓住我,于是我二人笑闹着,扭成一团。 是以,这几日,我二人虽无人问津,却一刻也不得闲,我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望,一直在找机会解密魔头的身体构造,而魔头一直对我暗暗提防,一脸生无可恋,阻止我一探究竟。 不过,我是那么容易泄气的人吗? 第十一章 抢回女人 我每日这般歪缠,青荼被纠缠得无法,让我想想可有法子取出他身上的佛骨刀。 我想这是正事,便将琢磨魔头身体构造的事情抛在脑后。 他既向我开口求了此事,我也须得尽力一试。 只是我虽随着王数万年,虽学了不少本事,却大多是求生杀人之术,这救人之法,学得却少。 我起初是用蛮力将刀往外拔,可这刀竟像是长在青荼身上似的,完全拔不出来。 这佛骨刀封住了魔头的大半修为,若取不出,只怕我二人小命休矣! 于是,我便整日在青荼身上试验,用火烧,用水淹,用雷打,用电击……种种方法,试了一遍,却完全无效。 反倒是青荼,每日被我折磨得不是衣衫尽毁,皮肉烧焦,就是被雷电击打得口吐白沫、眼歪嘴斜,更严重的一次是当场昏厥。 这连日的折磨,青荼消瘦得几乎脱了形,再不复那神仙公子的模样。 我二人如此捣鼓,青荼还不曾说过什么,倒是那蛇妖一脸心疼得模样,怨恨地盯着我,活像我是个辣手摧花的混蛋。 青荼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放弃了让我取匕首,还无不怨念地调侃,这几日是故意折腾他。 天地良心,我用了我所有的智慧在想法子。 眼瞅着大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这一日,乃是魔界青元历十一万年十月五日,无风,无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宜嫁娶。 高耸入云的宫殿红绸飘飞,各个魔兵着黑甲执尖枪,威风凛然。 数月以来魔界大兴土木,绕着青都修筑酒曲河,酒香清冽,熏得魔界诸人醺醺欲醉,且道路两旁,悬肉成林,前来观礼的魔界众人皆可随意取肉吃,随意饮酒喝,引得各路妖魔鬼怪齐聚青都。 最妙得是,魔界除了曼陀罗,并无旁的花草。 但这一日,青芜命人到凡间采购了许多绢帛,制了精美的绢花,悬挂于亭台楼榭,极目望去,此时的魔界真个芳草萋萋、繁花似锦。 看得出,青芜待雪姬一片真心,想要给她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婚礼。 青荼道今日形势不明,让我呆在寝殿乖乖等他。 我不依,非要凑热闹。他无法,只得让我安分一些,与他一道儿参加这盛大婚礼。 我二人登上了青铜铸造的香车,十二个青狐魔将随侍,十二匹魔驹仰头嘶鸣,一路押送着我们冲入云霄。 魔车从魔界上空呼啸而过,落在迎雪楼的最高处。 青芜今日兴致高昂,打扮得人模狗样,让我不得不感叹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今日他戴了紫金冠冕,金冠前后垂落十二珠帘,玄色蟒袍上绣着鸟兽虫鱼,熏以兰桂之香,眉目敛去阴沉,满脸春风。 我悄悄嘟囔道:“他打扮得再好看,也不及你半分风采!” 魔头翘了翘嘴角,“这还有说,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来。” 我本见不得他这般嚣张,但这一次,我完全赞同。 青荼洋洋得意,“这迎雪楼可俯瞰万里,王城的景象尽收眼底,一会儿有场好戏,邀皇弟一观。” 极目远望,整个王城逶迤铺开,像是一幅名家绘就的色彩浓艳的工笔画,一丝一毫,分明可见。 烽火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与天边的云霞连成一片。 远处,王城入口,隐天蔽日的红色旌旗招摇,七十二路魔兵声势浩大杀进王城。 可青芜早就设下天罗地网,待七十二路魔兵一进入包围圈,埋伏好的魔军犹如饿虎扑食,誓要将这七十二路魔兵纷纷斩落。 七十二路魔兵实力也不容小觑,方寸大乱之后迅速反击。这些妖魔现出本体,一时间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乱战成一团,无数的刀枪剑戟交接,血肉横飞,战况惨烈无比。 血腥味伴着青罗河畔的风吹到富丽堂皇的迎雪楼,青芜深吸一口气,露出享受的模样,“皇弟,这出戏如何?” 青荼默不作声,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弥漫在他周身。 我伸出手来抓住魔头,发现他的手比冷霜还要凉,便忍不住将他的手抱在怀里揉搓,希望能给他一点暖。 魔头扯出一个透明的笑,“生或者死,不过是一场游戏,既然开场,就无法回头,唱戏的人受人摆弄,固然可怜,看戏的人也未必没有心。” 青芜猖狂大笑,“不曾想皇弟还是个悲天悯人的多情种子。” 青罗河外,是鲜血染成的地狱。 青罗河内,是狂欢纵情的天堂。 两旁的乐师弹奏着缠绵悱恻的曲子,十二蓝翎孔雀开出绚丽的屏,在一片云烟中翩翩起舞。魔女们着艳服,绕着酒池,捧着酒盏,殷勤劝酒,一室之内,酒香肉香女儿香,众魔欢快似神仙。 十八匹宝马驾着的香车凌云踏空而来,两旁的侍从皆跪伏在地,礼官见香车落,唱和起来: “恭迎魔后!” 这新娘一踏入殿宇,花容云貌如惊鸿照影,照得满堂华彩。 底下之人推杯换盏,一时宾主尽欢。 “一拜天地!” “二拜先君!” 青荼领着我隐在大殿的角落里,他穿了一身玄色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我见不着他的脸色,只觉他的目光穿透整个厅堂,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我咬着腮帮子,气愤无比:“老婆被抢了,还要被请来观礼,实在欺人太甚!” 我捅了捅青荼的腰,“要不,咱们抢亲吧!把你女人抢回来,然后我陪你杀出去。” 我一副与君共进退的决绝模样,仿佛只要青荼点头我就要立刻往前冲。 青荼却一脸淡然,“抢了亲,出得去?” “士可杀不可辱,旁人都欺负到头上来,当然要拼死捍卫尊严。” 青荼递给我一块糖,“看不出小怪物倒有一腔血勇,吃颗糖,降降火,就不气了。” 我侧目望着他,这般都能忍住,活该当王八乌龟。 礼官高声唱道:“夫妻对拜!” 没有戏折子里的私奔! 没有说书人讲的抢婚! 果然,故事里讲得都是骗人的。 这场婚礼,就如此平静无波礼成了? 第十三章 百次新娘 外面刀枪剑戟之声,渐渐停歇。 青芜端着酒杯,志得意满道:“本君今日登基称帝,从此,我将带领魔族纵横三界,我魔族必将成为三界的主宰。” “魔君!魔君!” 底下的妖魔兴奋无比,呼喊声震响整个王城。 “雪儿,将成为本君唯一的魔后!与本君共掌魔界!” “魔后!魔后!” 底下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昔年,魔界七十二部落臣服我魔界,拱卫我魔界边疆,可各部落各自为政,不听王城号令,今日本君将成就第一件伟业,诛灭魔界七十二部,成就魔界统一霸业。” “魔君!魔君!” “恭贺魔君霸业一统!” 妖魔们疯狂尖叫,王城内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是夜,迎雪楼灯火辉煌,魔音袅袅,酒正饮到尽兴处。 魔将押着七十二路的首领进来,他们形容惨淡,满身挂彩,作为败军之将,皆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两旁的魔将对着殿中首领指指点点,有些部落首领不服,想冲出去拼命,很快就被铁链子缚住。 “本君今日收复七十二部,众将功不可没,命三军驻扎在青罗河外,赏美酒,赐佳肴,准众将士狂歌痛饮,彻夜不歇。” “关门!” “今日本君与众将不醉不休!” 青芜的命令传出王城又引来地动山摇般的欢呼。 此刻,他颇有些问鼎天下的气势,他藐视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而今匍匐在他脚下的部落首领,“今日,本君大喜,尔等已然成了阶下之囚,负隅顽抗,只能身首异处,不若降了本君,为本君效力,以后我等共掌魔族。” 魔女们端着香醇的美酒,有些部落首领起先还犹豫,见着青荼已然铁锁加身,成了阶下之囚,也就不再犹豫,举着酒杯一饮而尽,只是极个别的部族首领仍是不服,脸上不时露出愤怒的神色。 酒酣意浓,不知怎地,七十二部落中有一虎精首领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而余下魔人首领也一脸痛苦,呕血不止,现出原形。 “魔君,你给我等下毒!”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七十二部首领祭出兵刃,虽是垂死,却个个不甘狠命挣扎,那些端酒执杯的魔女首先被波及,她们被七十二部首领砍杀,各个惊叫不已,在殿内乱窜,如惊惶的鸟兽。 各部落首领不肯束手就擒,在大殿内乱窜乱砍,鲜血染红了华堂,廊柱上的精美绢花化为齑粉,陈列两旁的美酒佳酿泼洒了满地。 血腥味与醉人的酒香缠绕,尖叫声、咆哮声、刀刺入骨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青芜站在大殿中央,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尔等既为一方首领,又岂肯真心臣服于我,本君岂是我那不中用的皇弟,心慈手软,为尔等花言巧语所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与其来日酿成祸患,不如今日就让尔等灭族亡种。” 一魔人不甘,举着大刀刺向青芜,却还未等到近身,身子被砍成两段,鲜血从脑袋里喷出来,还呲呲冒着热气。 那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竟还口吐人言,“竖子,你从未想过放过我等。” 青荼放肆狂笑,“当然,本君方才不过是同诸位开个玩笑,谁知尔等竟当真了呢。” 那脑袋额头迸起一阵扭曲的青筋,舌头从嘴里抻出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转瞬没了动静。 青芜将那脑袋踢开,大殿之上静得压抑。 青芜环视四周,“诸位,接着饮酒,莫要让这些阿物坏了兴致。” 转瞬,不知谁先高呼,“魔君英明!魔君万岁!魔君万岁!” 众魔山呼万岁,这声音惊得那蓝翎孔雀惊慌逃窜,扑棱着翅膀,远遁而去。 这婚礼,本就是一片刺目的红。 如今,血流漂杵,两旁的绢花被鲜血濡湿。 我被一阵阵的尖叫,满目的血红刺激得头昏眼花,一步步向后退去。 青荼搂住我的肩,蒙住我的眼,血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仍觉得恶心,胃里一阵不适。 青荼无法,叹息了一声,将我摁在他怀里,他身上有一股冷香,清冷好闻。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青荼长叹。 “青芜,疯了!” 我咽了咽口水,伏在青荼肩上,对着青荼耳语道,“这青芜如此疯狂,你如今江山没了,美人也没了。若你向青荼求饶,他会放过你吗?” 随即摇了摇头,“算了,这个疯子肯定不会放过你,要不你求求雪姬,我见她对你尚有旧情,必然不舍得你死。凡间的戏折子里,颇有些奇女子,诸如那些女皇太后皇后之类常常养小白脸,要不,你就给雪姬当小白脸吧,也是个出路。” 青荼喘气声粗了许多,胸口也起伏不平。 我一心担忧青荼的性命,又见了这满殿的血海尸山,愈发认真劝导:“雪姬钟情于你,你就从了她吧,你如今一败涂地,若宁死不屈,只会落个天妒红颜的结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舍了贞洁,保了性命,找到机会夺回王位,还平白得了个美人儿,简直一举多得,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何苦来哉?” 我真心觉得我为了他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也觉得此法可行,抬起头来却见青荼脸色铁青,冷冷睥睨着我。 我循循善诱道:“且我如今与你同陷险境,我二人小命皆在你心上人的一念之间,你牺牲一个人的色相,保全我二人的性命,这桩买卖,着实划得来……” 青荼似是不堪忍受,咬牙切齿道:“闭嘴。” “本君宁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况且,如今,鹿死谁手,尚未一定呢?” 这魔头,死鸭子嘴硬,都到如此境地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还要再劝,雪姬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揭开了面纱,幽远的目光凝视着青芜,“阿芜,多年以前我成亲也是这般,满城的血,满城的白骨,我的婚车每经过一个城,就要亡一个城,我成亲做新娘的日子,也是我做寡妇的日子。我成年的数万年来,我一共成了九十九次亲。这次,是我第一百次的成亲。” 青芜想向前拥住雪姬,雪姬却缓缓后退,“雪儿,那些俗物怎配得上你,我是这魔界的主宰,从此之后,你就是我唯一的新娘。” 雪姬却浑然未觉,“我从来都是个漂亮的筹码,我的婚礼每一次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在无数白骨之上,以阴谋为始,以杀戮为终。” 雪姬空洞得像个破碎的娃娃,阴冷道:“这次,也不例外!” 雪姬颓然地委顿在地,华美嫁衣绣了繁复艳丽的曼陀罗,被风吹得荡起落下,如振翅欲飞的鸾鸟忽然间死去,这精致的嫁衣与殷红的血融在一起,显出一种绝望的美艳。 不知怎地,她泪流满面,如断线的珍珠,颗颗滴落。哭着哭着忽地又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这呜呜的声音和怪风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第十三章 空手白刃 青芜有些茫然无措,他慌慌张张搂着兰雪,满眼怜爱,“雪儿,这是我为你打下的万里江山,从今以后,我做这魔界之主,你做我的主,我要你永远陪着我,看我为你荡平天下。” 这般掷地有声的誓言回荡在大殿。 可目之所及,皆是鲜血淋漓的,再听这誓言,显得格外惊心触目。 煌煌灯火晃得人头昏眼花,华殿内的尸体弥漫着一股子腥膻之气。 雪姬抚着青芜的脸,怜悯又悲伤地望着他,“阿芜,你与我注定没有好结果。” “雪儿,你到底怎么了?” 青芜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股卑微的姿态。 青荼忍不住,往二人方向迈了好几步。 我连忙拽住青荼,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着他,“人家两口子的事儿,你一个前夫眼巴巴往上凑,这不是上赶着找抽?” 青芜瞟一眼青荼,忽然愤怒无比,幻化出一把青龙纹样寒光四射的长刀,“雪儿,你还是忘不掉他吗?我杀了他,你就能安心同我在一起了。” 青芜却用了十成功力,青荼倒也不惧,浑身气势一变,只是我却认为他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便一下子将他拽在身后,便使出我的破穹刀,与青荼的青龙刀撞击在一起。 一时间,火花四溅。 我与青芜斗了几十个回合,渐觉力不从心,背上的伤口崩开,隐隐作疼,青芜瞅了一个破绽,青龙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砍来。 青荼却猛地窜出来,把我扑倒在地,抱着我滚了好几个圈儿,青荼死死将我护在身下,可那青芜穷追不舍,眼见那青龙大刀朝着青荼的后脖颈而来。 我欲推开青荼,谁知青荼力气那般大,竟将我死死摁住。 我无法,只得空手接白刃,徒手握住了青龙刀。 青芜面色狰狞,想要将刀抽出,我却死死握住。 鲜血滴滴答答落下。 在一室寂静中,血滴声清晰可闻。 青荼忽然握住我的手,“小怪物,松手!” 我不肯,不知怎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围了我,青荼拈指一弹,竟然轻轻松松弹开了青芜的刀。 青芜不可置信,还待追击。 一缕彩烟凌空而起,消散在空中。 霎那间,王宫宫门大敞,涌出了许多雪衣银甲的魔人,这些魔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且纷纷占据各殿的高处,手执羽箭。 这迎雪楼立时就被涌出的魔人包围,方才青芜的部将诛灭魔界七十二部,只有少数魔兵进城献俘虏,青芜所属的兵马仍旧屯兵于王城外。 他自以为高枕无忧,关起门来狂歌痛饮,还赏赐三军美酒佳肴,那王城外的魔军得意忘形,怕是喝得烂醉如泥。 而这些早就埋伏在外的雪衣魔人,则伺机而动,顺利将青芜的军队杀了个干干净净,再长驱直入一路血洗王城。 雪姬拿着彩色雾弹,绯红的嫁衣迎风招摇。 她的眸子如同幽暗的夜,望着青芜,“对不起!” 我不得不大呼精彩,本以为是青芜稳操胜券诛灭七十二部,谁能料到一夕之间形势骤变,青芜转眼就成了阶下之囚。 青荼好似一点也不惊讶,我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别动!”青荼取出一方绢帕,小心翼翼缠住我受伤的手,还细心地吹了吹。 我笑嘻嘻道:“我不疼!” 我自小身体恢复能力极强,受得了罪,吃得了苦,挨得住疼,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青荼却摩挲着我的脑袋,无比怜爱。 “好,不疼!” 我有些苦恼,这魔头,为什么要给我系个蝴蝶结?花里胡哨,娘气。 迎雪楼仍有不少魔军驻守,此刻他们围着青芜,将他护卫在中央。 那些雪衣魔人训练有素,拉弓开弦。 这些箭矢乃雪山之巅的冰雪铸就,威力无比,羽箭成千上万射出去,远望这密密麻麻晶莹雪白的羽箭,仿若一场无休无止的大雪要倾灭这巍巍王城。 迎雪楼里的魔军顷刻大乱,四处奔命逃窜,一时被踩死误伤的魔人不计其数。 “魔君,这雪国不是被青荼被灭国了吗?这些魔军从何处冒出来的?” 青芜手下的魔将慌乱无比。 青芜遥望着雪魔军中的雪姬,丝毫不管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竟然絮叨起往事来,他痛苦道:“雪儿,我心悦你,我比青荼先心悦你。昔年,魔界各部聚首,我初见你,你还是个小少女,小小的,像个雪团子,那时就爱上了你。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成年,到那时我便可以向你求亲。 我等了几千年,你终于长大,却一次次被你父王许嫁他人,每一次我都痛苦不堪,我的雪儿是我心上的珍宝,我恨不得能将整个天下给她,她怎么能像个货物一样被人送来送去,每次我见着那些男人垂涎你的样子,都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青芜凄凉地大笑,“雪儿,我心悦你,十万年,始终如一,你就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从未爱过,一丝一毫都没有。” 美人面色莹白,因冷淡的模样,愈发欺霜赛雪。她面对着青芜,侧颜如凛然不可犯的雪山,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人间风月,着实是个不可解的谜题。 我摇头晃脑叹气,“情爱是毒药,把人毒成了个傻子。” 青荼弹了弹我的后脑勺道:“一个毛孩子什么情爱。” 我龇牙咧嘴地翻了个白眼。 青荼沉吟片刻道:“雪姬所嫁的九十九个部落首领大都被雪魔招揽,最后却都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杀死,皮肉成浆,魂飞魄散,死状凄惨!” 我侧目,“谁干的?” 青荼望了望沉浸在痛苦中的青芜。 我咋舌,“情爱不光把人变傻,还让人发疯。” 沉思细想后,又道:“若想打败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他陷入爱情,这样他就不战而降了。” 那消失良久的穷蝉老儿不知怎地忽然出现,还捋着胡须大发感慨,“青芜也算是个枭雄,不曾想为了个情字,竟然潦倒如斯,可悲,可叹!” “情字沾不得呀!” 我对这突然现身的臭老头极为鄙视! 青荼也乜斜着他,可他人老脸皮厚,竟不为所动。 第十四章 这老不羞 青芜被雪姬的绝情之语震得回不过神,完全丧失了斗志。 雪姬如冰雕而成的玉人,她对青芜的深情视若无睹,方才的失态全也化作冷漠,一双幽冷清透的眸子望着遥远的星空,仿佛战阵前的千军万马都不存在似的。 那边,重重雪国魔人散开两旁,八匹雪色骏马拉着一辆通体雪白的车,车辕上坐着个四个雪衣童子,小童子掀开轿帘,从中走出一个须发皆白,头戴金冠的老人。 “父王!” 雪姬恭敬地垂首待命,雪姬美人儿三面间谍的身份终于堂堂正正现于人前,美人泪,温柔乡,英雄冢,这美人计运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那童颜鹤发的老人就是雪姬之父——雪魔王,这次魔界争王的最终胜利者,这一切想必都是他在背后兴风作浪推波助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果然人老奸猾、深不可测。 偏偏他长得并不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反而十分慈祥:“雪姬吾儿,不愧为我雪国至高无上的公主,吾儿立下汗马功劳,实是为父征服魔界的先锋猛将。” 青荼嗤笑,“雪魔,你能将卖女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本君也真是佩服。” 我无奈抚额,想把魔头的嘴捂住已然来不及。这死魔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雪魔王占了先机,成了魔界争王的胜者,他一个前魔王,不夹着尾巴做人,还这般嚣张,嫌命长嘛。 我赔着笑,拦在青荼面前,“魔王,他被青芜抢了王位,又抢了心爱的人,大受刺激,脑子坏掉了。魔王您神机妙算,英明神武,定不会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雪魔王根本没有搭理我,眼风都没有扫到我,只对青荼道:“天下竖子,皆不足以与之谋。唯有你这小儿尚有一番造化,不过年少轻狂,举大事决断不明,坐拥王城,却因为儿女情长自掘坟墓。” 青荼也浅浅笑,“论绝情,本君确实不及雪魔王万分之一。” 雪魔王颜色一变,“黄口小儿,只会嘴上逞能。汝父青虞何等英雄,不想两个儿子如此不成器,折在本王手里,倒是不冤。” 雪魔王挥出冰凝成的权杖,幻化一道雪光,朝着青荼和青芜攻来,我抓着魔头往后退去,那雪光便直直向青芜而去,那青芜已然一副痴呆的模样,竟愣在原地,毫无反击的意思。 关键时刻雪姬抓住了雪魔王的权杖,青芜见此,忽地活过来,眼中含着光,“雪儿,你对我并非全然无情。” 雪姬却不搭理他,只面若寒霜,向雪魔王道:“母后呢?” 雪王不欲深谈此事,“你母后……” 适才默不作声装死人的穷蝉老儿开口了:“公主,你母后早在数万年前就被你父王杀了。” 雪姬精致的面容如同有了裂痕的木偶娃娃,她似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雪魔王终于端不住他那神仙面孔,手中燃起一簇火,震开了雪姬,那冰蓝色的火欲燃愈大,仍向青芜袭去,青芜通体燃起了蓝色的大火。 这火并没有将青芜如何,只是这火古怪得很,青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也没将它扑灭。他方才被魔人的冰箭刺中,又被烈火焚烧,一时冰火两重天,耐不住惨叫呼嚎,听着格外瘆人。 穷蝉叹息道:“我也是无意得知此事,当年雪城一战,你母后不肯弃国而逃,又担忧你的安危,想偷偷来魔界将你救回。你父王大怒,杀了她。” 雪姬美目充血,凄厉地呼喊,“母后……”。 一声声,一句句,如缭绕云山的杜鹃鸟泣血悲鸣。 雪王神仙风度,魔鬼心肠,话到此处,仍要装出一副慈爱面孔,“雪儿,你母后是不想拖累父王,不想阻碍父王的王图霸业,才选择了自尽,非是父王绝情,是你母后深明大义。” 接着,又循循善诱道:“为父知你与青虞家的两个小子纠葛颇深,今日父王成全于你,你选择一个,父王不杀他,若我儿喜欢,两个都留着一起纳了也未尝不可。” “魔君天人玉颜,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能用这一副好皮囊保得性命。”穷蝉老儿一本正经说道。 我也端详了青荼的面容,颇以为然点点头,附和道:“如斯面容,保得性命绰绰有余。” 青荼周身冷了好几个度,冷冷瞥了我二人几眼。 青芜此时已然活过来了,“雪儿,不要上当,你父王不过是想……” 雪姬打断青祢之言,冷笑连连,“魔界如今一盘散沙,无论我与阿荼或者阿芜成亲,魔界各残部必然望风归附,届时父王拥百万雄师,逐鹿三界,何愁之有?一直以来,父王就有吞天灭日的雄心壮志。不过孩儿想问父王,为父王大业计,孩儿还有何用处?若能供父王驱驰,父王尽管说来,毕竟孩儿还没流干最后一滴血。” 一缕残破的月光刺破阴云,映着满城的鲜血,给这魑魅魍魉的魔界也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翳。 雪姬那副倨傲的模样激怒了雪魔王,“你若要母后,待一统三界,天上人间的女子都会争着当吾儿之母。吾儿,只要你顺着父王,你还是父王的好女儿。” 雪姬脸色猛地灰败,她仰天长哭,像一只悲鸣的孤雁。 雪王竟不耐烦,一副怨怪雪姬触了他霉头的模样,他振振有词道:“一个不中用的女人,何足挂齿?为了我的王图霸业牺牲,是那无知女人的福分。须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即使你是我女儿,若你悖逆为父,为父也绝不轻饶。” 我听了这番高谈阔论,不禁侧目。这死老头,都几十万岁了,如此垂暮之年,长须垂地,还想娶新后,这怕是天下第一大老不羞。 青荼嗤笑一声,这一声轻笑格外突兀,“雪王老当益壮,令人佩服。不过本君实在好奇,本君尚在,雪魔王何以这般有恃无恐吗?” 雪魔王望着殿外千军万马,豪气万丈道:“本王昔年藏身雪原,茹毛饮血,苦心孤诣,谋划万年之久,方有今日之果,我当日受制于魔界,奈何不得你父子二人。今日,魔界尽归于本王,本王又有何惧?” 青荼亦狂放大笑,笑声恣意飞扬,震得迎雪楼前老鸹惊散,“雪魔王娶多少新后,与本君无关,至于要让本君做你的东床快婿,雪魔王怕是不配。” 第十五章 美人猎人 听这轻狂的语气,观这睥睨天下的气势。若不是眼前形势,我还以为己方已是胜券在握了。 雪魔王施恩似的,用眼角的末梢斜视着众人,“凭你?” 我恨得牙痒痒,如今雪姬哭得肝肠寸断,青芜被烧成碳烤麻雀,青荼也被佛骨刀禁了大半修为,一屋子伤兵败将,所以这雪魔王才这般有恃无恐。 可青荼此话一出,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得与他一起面对强敌,毕竟我跟他在一个战壕里,义字当先,也只能拼死一搏了。 青荼笑得促狭,“怎地,不怕了?” 我横他一眼,“还不是怪你逞英雄,罢了,舍了这身铜皮铁骨,何惧它千军万马?” “好气魄!” 青荼施了个发诀,他周身金光大炽,禁锢青荼的精铁枷锁竟然化为齑粉。那佛骨刀竟缓缓从身体里移出。 雪魔王震惊无比道:“佛魔双修,纵横魔界的君王竟是佛门圣子。” 我震惊无比,这魔头,既然不怕这佛骨刀,为何还要插把刀在身上?莫不是失心疯了。既然完全有能力摆脱困境,为何还要假装受制于青芜?我一脑门子疑问,既然自己可以拔出佛骨刀,为何还要我替他想法子取刀?把我当猴耍,实在可恶。 青荼的金冠蓦地坠地,裂帛之声乍响,繁复的蟒袍化成粉末,露出一身利落的戎装,只见他外罩暗红鲲鹏绣样披风,内着黑鳞铠甲,足登龙纹玄色缎面皂靴,幻化出一柄青光宝剑,其出鞘嘶鸣,寒意森森。 见他临阵杀敌,还要变幻应景的装束,如此龟毛磨叨,我对其很是不屑。 “哈哈……魔君好心机,那青虞老儿不过是个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不曾想生了个儿子竟然有七窍玲珑心肝。” 雪魔王眼中一阵快意,受了算计,对青荼竟然颇为欣赏,“也罢,如此棋逢对手,才有意思。” 青芜被烧得奄奄一息,那冰蓝色的火焰终于被压制了下去,他一脸愤恨,“二弟好手段,竟将我耍得团团转。” 穷蝉老儿不无得意道:“大皇子散步流言,以回魂丹骗魔君去天庭夺丹,实则与天族勾连,欲夺魔君性命,我等早就看在眼里。” 青芜不可置信道:“皇弟以命犯险,就是为了引我上钩?” 穷蝉老儿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嗤笑一声,“大皇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大皇子的眼中永远都只有魔界的王位之争,却不想天族近些年来对我魔族步步紧逼,天河涤荡四方邪祟,与雷池结界相通。魔君将计就计暴露自己,坠入雷池,不过是为了救出天族毗天尊神,毗天尊神与天族多有龃龉,如今毗天尊神出了雷池,天族便无暇顾及我魔族。” 我支棱着耳朵,听他们提到了毗天我的主人,这魔头想是知道主人的前尘往事,这段时间我本想问主人去处,见青荼身陷囹圄,就按下不提。待到此间事了,倒是可以好好询问一番。 这魔头,心眼比筛子还多,着实讨厌。 青芜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天族无暇顾及魔族,皇弟就可以腾出手来除掉我。或者引传言中早已身死却在暗中积蓄实力的雪魔王现身?” 雪魔王鄙夷地忘了一眼青芜,“哼!蠢货,难怪被耍得团团转,这板上肉、盘中餐又岂止你我两股势力?” 青芜骇然地睁大眼,“你是为了诛杀魔界七十二部落?借我的手顺理成章又不落下污名?为什么,这七十二部可是忠诚于你?” 我默默离魔头远了一些,被这一连串水落石出的真相震得无以复加。我本以为魔头除了一副神仙面孔,一无是处,身为魔君却处处受制。 错把猛兽当绵羊,以为他是蜘蛛网里的猎物,不曾想他竟是高明的猎人,早就织了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如此算无遗策,实在令人心惊。 果然,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戏折子里的把戏,哪里有那么多江山美人情情爱爱,现实残酷得多。 青芜疯了,狂笑不止,“论心狠手辣,为兄不及皇弟万分之一,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这么狠,孤王输得心服口服。” 随即,又恶狠狠道:“天降异子,兄弟亡,父母殇。国师的批命没有错,你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怪胎异种。” 穷蝉老儿气得跳脚,“竖子不足与之谋,七十二部早就被皇子你的势力以及雪魔王的势力渗透,还有许多忠诚于先君,各自为政,不听王城调令,如今天族虎视眈眈,魔君如此做,不过……” 一轮圆月升起,光照千里,笼罩着千里红岩,整个魔界浮动着一层红色的雾,艳丽的曼陀罗在夜里飘散着一股魅惑的香。 青荼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红光,他抬手制止了穷蝉的争辩,“要打就打,说这些废话作甚?” 雪魔王战役凛凛,“虽然魔君留了底牌,你的修为并未受损,可我雪城魔兵数十万,魔君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轻易脱身。” 穷蝉得意洋洋,化作原形,于空中翩翩而行,两扇巨大的褐色蝉翼惊落一地明月星光,他风中长嘶,清声幽远,王城关押囚徒之处忽然杀声震天,直奔迎雪楼而来。 “哈哈,妙极,妙极,我等都以为修罗魔军被你遣往北邙山剿灭夜叉族,不曾想,你只是虚晃一枪,将修罗魔君藏在了王城的囚牢里,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谁能料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囚徒竟然是魔君的亲兵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之后,藏着猎人。 魔头大抵是天下最隐忍善谋的猎人,他大费周章将各方势力引入战局,一举歼灭,还能不留恶名,城府如此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雪魔王浑身迸发出疯狂的战意,权杖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吼声,显出主人极度的兴奋。 青荼施法,弄了一坛清酒,他拎着酒坛,姿态狂放,豪饮不休,一坛酒罢了,引吭高歌,“天生万物独尊我,我本狂人放狂歌,歌尽苍生渴饮血,血染十万翻天地。” 魔头一人临千军万马,还这般潇洒从容,我被他的姿容震慑,又闻酒香凛冽,虽惧怕他满肚子的心眼诡计,可对这般从容的风度神往得很,于是学了青荼也施法取了殿中美酒,学了他那飒飒英姿,只是这酒也忒烈了,辣得我脸皱在一起。 我亦想高歌一曲,一抒心中郁结,奈何腹内实无锦绣文章,只得勉强咽了这一口酒。 罢了,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一架解决不了的。 第十六章 卖女求生 青荼目光灼灼望着我,我硬着头皮,豪情万千发表一番感慨,“值此月黑风高,杀人之夜,当浮一大白,慰平生畅快。” 青荼张狂大笑,搂着我双肩,只与我举坛对饮,“当浮一大白。” 雪魔王见我二人明明乃阶下之囚,还这般狂,竟饮酒高歌,畅谈起来,气得胡子乱抖,“无知小儿,不晓天高地厚。” 青荼睥睨着雪魔王,不发一言,只摔了酒坛,对月,长啸一声。 随着这一生长啸,远处传来杀喊之声,杀声带风,愈吹愈近。 我心下诧异,两眼放光,望着青荼。 青荼潋滟的桃花眼一眨,横生秋波,他亲昵弹了我的额头一下,“你且安心,只要有我在,你定然无事,谁也伤不了你。” 明明弹得是我的额头,为何我的心奇奇怪怪,像揣了两个胖兔子般咚咚乱跳? 盖因两军阵前,烈酒醉人,英雄豪情,不禁令人心生眷慕。 青荼话音刚落,形如鬼魅的穷蝉却蹿出了大殿,举衣生风,化云成旗,玄色的骷髅旗变幻,使八方惊动,风云突变。 天上渐渐出现了一簇簇的萤火,这些幽暗的萤火愈来愈亮,愈来愈大。它坠落在雪魔兵中间,炸响一片,雪魔兵瞬时阵法凌乱。 风声愈来愈急,一波波的火球趁着风势从天而降。 在一片火光中,无数魔兵从天而降,这些魔兵形貌狰狞,体如巨山。 穷蝉凌空而行,指挥若定,这些魔兵举着雪亮的弯刀,恶鬼般收割这雪魔兵的人头。 雪魔王暴怒,大喝一声,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青荼攻来。 这雪魔王不知摆的什么阵,只见他拈指一弹,一滴水化成千万滴,每一滴水都化成一面光滑的铜镜,每一面镜子中都显现了他的法相,镜中之法相皆可以攻我。 铜镜中还不时显出巍峨的雪山,雪光极明极亮,刺得我双眼难以视物。 当我下意识遮住双眼,这铜镜立刻变作雪魔王的法相攻击我。 我祭出兵刃,却毫无作用,只因镜中人乃虚像,不论我刺中谁,都会幻化成一滴水,散开,尔后凝聚成原来的模样。 如此我受了好几掌,只能在阵中作困兽之斗。 “不行,必须找出雪魔王真身在何处。” 青荼在一旁观战,“且看你这小怪物如何破解这阵法!” 我被激起了斗志,这镜中化相变幻万千,以水化相,我忽地福至心灵,“用火!烧干它” 我想到此处,不禁有些激动,却不见一镜中法相趁着间隙向我攻来。 我一时不察,以为小命休矣,青荼立刻拎着我的后脖颈,一次次躲过镜中人的攻击。 他灼热的呼吸,像羽毛一般落在我脸上,我俩在阵法中上下腾飞,翻转。 “你这小怪物还不算太蠢!” 青荼挽了个剑花,凝一团火,这火幻化成燎原之星,在漫天的火花中,他拎着我冲天而起,二人衣裾翻飞,如在火中绽放的双生花。 镜中雪魔王法相扭曲,嘶吼着,消隐得无影无踪。 “噗!” 这阵法一破,雪魔王受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殿外已是一片火海,无数魔宫倾颓坍圮,而殿内亦是火光冲天,数根廊柱嘎吱嘎吱作响,整个大殿摇摇欲坠,战况愈来愈惨烈,数十万魔兵鬼哭狼嚎。 此刻雪魔兵已尽显败相,青荼手下魔兵势如破竹,割头如割草,一茬一茬。 不过这雪魔王不愧为老狐狸,他蛊惑青芜道:“若青荼小儿重掌魔界,你不光得不到王位,天上人间也再无你容身之处,我儿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你今日若与老夫联手,擒了这贼子,我愿与你共掌魔界。” 青芜形容狼狈,眸光阴毒,却无限眷恋地望着雪姬,“我只要雪儿。” “成交!” 这老东西,如此境地,竟还想着卖女儿。 我与青荼招招逼近,合围雪魔王,心下猜度,这雪魔王大抵不死心,想着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了青荼,仍有扭转局势的希望。 雪魔王又冷喝一声,“雪儿,还不快来帮为父?” 不曾想,这雪姬竟从了父命,与我二人对打起来。 如此三人打我二人,一时倒也难分高下。 大殿中,火光四溅,热浪扑面,廊柱断裂,这富丽堂皇的殿堂终于轰然倒塌。 我五人破殿而出,打得昏天暗地。 青芜得了雪魔王的承诺,虽然早前被雪魔王重击,不过他一向将魔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此刻他不要命般,与我二人对打。 他术法暴烈,举动之间电闪雷鸣,招招阴狠,攻势凌厉。 雪魔王的招式则是大开大合,如巍峨的群山压顶,迫得人喘不过起来。 雪姬的术法则华丽无比,一招一式间,吹落漫天飞雪。 青荼的青鸿剑所向披靡,挽起千朵剑花,如浪卷滔天,有不可阻挡之势。而我招式素朴,并无那么多的花俏式样,但胜在身姿灵活,术法刁钻,雪魔王一行人不察,被我得了好几次手。 只是,这雪姬忒讨厌,咬着我不放。 “美人儿,你父王待你如此无情,你还要帮他。” 美人儿冷着脸,并不答话。她虽然招招狠辣,却并不往我命脉处招呼,反而于关键处手下留情,我满肚子疑惑。 如此,酣战至月上中天,那三人渐渐势颓,已初显败相。 异变突生! 青荼不知怎地从空中跌落下去。 他稳住身形,盘坐于地,额间的流火记似要燃起来似的,渐渐幻成两道残影,这两道残影凝成一男一女的元神,男子相貌堂堂,有帝王之仪,女子雪肤花貌,妩媚天成,这两道残影本隐匿在青荼身体里,不曾想此刻竟夺体而出,纠缠厮杀在一起,以至青荼神魂不稳。 雪魔王见状,狂笑不已,“魔界盛传,青荼竖子丧尽天良,悖逆人伦,吞了生身父母的元神,这二人元神强悍无比,这竖子受伤,想来驾驭不了这力量,真是天赐良机。” 形势急转直下! 我心下一紧,只得拦在三人面前。青荼设了阵法调息,等闲之辈近不了身,可未必挡得住雪魔王和青芜二人。 “嘭!” 我因受三人连番攻击,又心思慌乱,被雪魔王一掌打得倒飞出去,我咽下喉咙的血,却再也爬不起来。 雪魔王、青芜势如破竹,向青荼攻去。 第十七章 杀父泄恨 我狠狠咬了咬舌头,舌尖的刺痛让我神智瞬时清明,我飞身而起,撞开了青芜。 穷蝉见了青荼情形,亦顾不得军前指挥,欲助青荼一臂之力。奈何陷在雪魔兵重重包围中,一时脱不得身。 而青荼所属魔兵因失去了三军统帅,阵脚大乱,竟被雪魔兵反杀,这两军形势一时急转直下,难以预测。 我虽阻了青荼,然雪魔王的法杖凝聚着无数冰箭,疾射而出,发出呲呲响声,青荼防身的法阵渐渐皲裂破碎,这些冰箭以雷霆万钧之势直袭青荼命门。 我心如被重拳猛击,喉咙如被扼住,发不出声响,只能眼睁睁望着青荼就死。 “汝命休矣!任你步步谋算,却躲不过天命,如今是天要灭你,本王成就不朽功业就在今朝。”雪魔王掩饰不住的得意,狂笑不已。 “嘭!” 竟是那蛇妖花柳挡在了魔头的面前,它巨大的蛇身游动着,在殿中盘成一个大圈,将青荼圈在其中,形成一道绿墙。 硕大的蛇头绿莹莹、亮晶晶,丑陋的蛇脸痴痴凝望着青荼。 青荼处在法阵中,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脸绿了好几度。 雪魔王大怒,正要出手灭了蛇妖。 “噗呲!” 雪王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的剑,他回过身来,惊怒交加道:“逆子,你竟敢弑父!” 我的心终落到了实处,不过也被这一幕弑父救情郎的戏码震撼住。 这雪姬,对青荼,果真用情至深,竟为了她不惜杀父。 青芜见雪姬不惜杀父助青荼,嫉妒得红了眼,向青荼扑过去,想致他于死地。 我顾不得许多,拼死阻挡,与之战在一处。青芜术法不弱,我受了重伤,只得勉力阻挡。我用余光瞄了一眼青荼,他脸色苍白,显得羸弱不堪。 我暗下决心,唯今之计,为让青荼活命,我亦须得以命相搏。 我与青芜战了个昏天暗地,雪姬与雪魔王亦是生死较量。 雪姬用的剑剑尾坠着凤翎,剑身如雪,薄如鸿毛,锋锐无比。 雪魔王心口被刺,鲜血潺潺流出,濡湿了雪衣战甲。 雪姬如在暗夜中绽放到极致的曼陀罗花,诡魅冷艳,“我为何不敢?” 她狠狠拔出剑,血霎那间喷涌而出,溅在她娇美的面庞上,映着云容月貌,愈发触目惊心,“我的……父王。” 雪魔王眸中射出阴毒的冷光,形如恶鬼,雪白须发狂飞,他暴吼一声,如苍茫雪原引颈长啸的狼,无数的风刀冰刃凝成,向雪姬疾射而去,看雪魔王这架势,竟是想将雪姬打得魂飞魄散。 这父女二人相残,已然是不死不罢休。 雪姬全然不顾这风刀雪剑,殷红的裙裾在风雪中翻飞,似扑火的飞蛾,无往无惧,风刀割了她花一般的面容,雪箭刺穿了她玉一般的肌肤,她决绝穿过风雪,又狠狠刺了雪魔王一剑。 “吾为戮此贼,愿入九幽地狱,永不超生,天上神明,魔界诸魔,共鉴之。” “噗呲!” 雪魔王将这剑死死摁在兰修的胸膛里,“汝该杀!这第一剑,为雪国数万臣民,汝身为君王,弃国而逃,为一己权欲,兴风作浪,屠万千生灵。” “噗呲!” 雪姬将剑拔出,又狠狠刺入,“汝该杀!这第二剑,为我母后,汝为人夫,不顾结发之情,抛妻,杀妻,枉费母后待汝一片痴心,竟为汝枉送了性命。” “噗呲!” 雪姬周身已是狼狈不堪,却剑不留情,“汝该杀!这第三剑,为吾自己,汝为人父,卖女求势。吾死了九十九个夫婿,汝得九十九座城池,畜生!” “汝之行径,人神共愤,天下诸神众魔皆可杀,吾为何杀不得?” 雪魔王受这数剑,却在临死之际拼死一搏,欲给雪姬最后一击。 青芜乱了神智,嘶吼道:“雪儿!” 我趁他心神大乱之际,生受了他一掌,也趁机狠刺了他一刀。 可他却生生震开了我的刀,挡在雪姬面前,生生受了雪魔王一掌。 破穹刀乃上古大妖的骨头做成的刀,竟被青芜瞬间爆发的力量震得刀口翻卷。 这破穹刀乃王为我打磨,废了数百年心血,竟被这青芜毁了刀刃,我甚是不快。 忽然间,魔界千里起风雪,铺天盖地的雪,如鹅毛,如席,盖满了整个魔界。 这魔界尸山血海也被漫天的雪掩埋了个干净。 穷蝉终于杀出重围,助青荼调息。 “青虞,荼儿乃你亲子,你杀他一次,竟想杀他第二次,休想伤害我儿。” “月鲲,你这毒妇,生出这孽种,夺我江山,抢我女人,我杀了这孽畜。” 竟真是青荼的父王母后,魔界的先君青虞,先王后月鲲。 那青虞元神剧烈挣扎,欲挣脱鲲母的钳制,控制青荼。月鲲也不再多费唇舌,美目含怒,与青虞厮扭。 这二人的元神都想对方吞没,他们在青荼身体里角力,难分伯仲。 只可怜了青荼,满脸青筋暴起,仿佛蜈蚣爬满了脸,眉间皱成川字,浑身一半如火烧,热得冒烟,一半如浸在冰水里,冷若寒霜。这两股神力冷热交替,令青荼极度痛苦。 蛇妖盘踞在青荼周围,被这两股力量撕扯,它扭动着身躯,不得已离了青荼,缩到角落里去了。 我心中突然一片苍凉,青荼这魔界之君做得甚是凄凉,兄长要他命,亲生父亲也想他死。 我顾不得身受重伤,也无心思量,握了青荼的手,将全身功力输给青荼。 青荼元神渐渐恢复,青虞元神的力量渐渐弱了下去。 月鲲趁机将青虞元神吞了下去,青虞咆哮着,满心不甘,妄想逃脱了控制,一缕青光逸出,青虞的一缕残魂逃脱,好在余下元神被月鲲吞没,月鲲累极了,温柔地抚摸青荼,丰润美丽的残影渐渐隐匿。 “穷蝉,我儿就拜托你了,这数万年,辛苦你了。”月鲲目光柔润,望着穷蝉。 穷蝉手足无措,脸都涨红了,“为魔君……魔母分忧,臣之本分。” 月鲲的元神渐渐隐匿在青荼的身体里,穷蝉静静凝望了月鲲的虚影好一阵儿,才去收拾两军残局。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青荼,他渐渐调息完毕。 那厢,雪姬抱着青芜,美目含泪。 青芜释怀地望着雪姬:“雪儿,你为我流泪了,那我这一生便也值了。” 第十八章 女王陛下 “雪儿,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魔界没有四季,但我遇见了你,你的喜怒哀乐就是我的才春夏秋冬,我愿意为了你,站到众生之巅,只为了在仰望你的时候不至汗颜。” 青芜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愿为了你的眼泪而发动一场战争,只为你能重新展开笑颜……” “我的眼里……没有众生,只有你,便是我长眠地下,我的灵魂也将永远追随你。” 他向着青荼释然一笑,“皇弟,你比我适合做一个君王,魔界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穷蝉无限怅然,“都说大皇子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可却无人知晓万年前的皇子,乃魔界第一琴痴,他百事不问,痴迷琴道。他的琴声能让鸟雀驻足,能让北风消歇。魔界从前没有花,但雪姬公主爱花,是大皇子遍访人间山,踏破尘世路,寻了曼陀罗花种,将此花种满魔界。” 我入魔界,从未听说过青芜喜弹琴,会种花,想是后来他不弹琴,也不种花了,我问青荼,“那他后来,为什么不弹琴?不种花了呢?” 青荼目光幽远,“因为,为了保护心上的人,我们不得不披上战甲。” 今夜,白月飞雪,哀兵哭号,一片肃杀萧瑟。可这哭嚎声中唯有雪姬的哭声最为凄凉,她的声音呜呜咽咽,和着风,如大漠深处的胡琴低回悲吟。 青芜死了。 雪魔王也死了。 北风怒号,大雪掩埋了王城。 这夜,本该是良辰美景时,洞房花烛夜,可那些为大婚备下的各色繁花早就化成灰烬,那酒曲河早就被鲜血染红,那些来观礼的妖魔的尸体填塞其间。 青荼的修罗魔君很快将雪城大部分魔人歼灭干净,余下的魔人也纷纷弃甲投降。 青罗河畔,曼陀罗花一夜凋零,那如天上瑶宫般的迎雪楼也轰然坍塌。 如今这魔界,可真是荒凉得很,绵延起伏的巍峨王宫光秃秃的,远远近近,尸体堆垛成山,千里之地皆被鲜血染红,四下里都能听见伤兵的哀嚎。 数日后,雪姬领着雪城残部渐行渐远,她带走了青芜的尸身,未向青荼告别便走了。 我想起有一夜,雪姬和青荼二人并肩而立,他们的谈话声隐隐绰绰,我并非有意听墙角,却还是忍不住好奇。 雪姬如此道:“今夜,这雪下得甚好,将一切遮了个干干净净。” “阿雪,你后悔吗?他确实待你一片赤诚。” “阿荼,你是在为他鸣不平?我可是知道,你从未将世人放在眼中,包括阿荼,包括我父王,他们视你为对手,你却视他们为无物,你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们,你的愿望一直都是改变神族独大的格局,让魔族生灵能自由地在天地间生活。” 魔头,竟有如此大志吗?我以为他如此排除异己,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成为真正大权在握的君主。 二人都是容貌绝冠的璧人,迎风而立,足以让天地失了颜色,若没有这些恩怨情仇,这两人倒是相配得很。 “阿荼,我有没有认真同你讲过,我喜欢你。” 青荼沉默了,雪姬却释然一笑,“你不必为难,也不必回应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可也仅仅只是喜欢,比起爱一个人,我更想在天地间自由地呼吸,我受够了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的日子了。从今以后,我要做自己的主。” “我对不起阿芜,可比起爱,我太想要自由了。” 雪姬笑容明艳,有种解脱的畅快,“谁不必为我难过,我也算求仁得仁,虽然我失去了很多,但我终于可以不再做任人赏玩的玩物,我要做女君。” 青荼点点头,“是的,女王陛下,魔界除我之外,无人能称王,但你可以,你将成为魔君青荼治下最后一个王,也是唯一的王。” 雪姬跪在青荼面前,“雪姬参见魔君!从此,魔界七十二部落尽灭,您将是魔界唯一的君主,永远的主宰,臣将永远臣服于您,忠诚于您。” 青荼扶起雪姬,“女王陛下,这数万年来,合作愉快!” 如此,风歇云散,倏忽数月流光过。 这几月我见不着青荼踪影,众魔好吃好喝供着我,我只得百无聊赖在魔宫游荡,我想找青荼追问主人的去处,却始终见不着青荼。 我虽跟着主人数万年,却始终生活在雷池之中,对天下的人和事一无所知。青荼是我来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我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可他始终不见我,我沉不住气,正欲离了王城,独自去世间寻主人。 不想,却有魔女阻我,服侍我沐浴更衣,说是魔君召见。 青荼向三界召告,魔族从此不再居于天界之下,他并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却惹得三界震荡,我听穷蝉老儿说魔界边疆天族势力蠢蠢欲动,多有试探,却对魔头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隐隐听说与毗天尊神有关,我听后,愈发按捺不住。 如今魔头终于肯拨冗见我,我正好一问究竟。 我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宫室,隐隐听得水声,两旁的侍女告诉我魔君正在沐浴更衣。我又想起数月前,我研究过,我与魔头身体构造很是不同,可究竟怎么个不同,我心中还是很疑惑。 如今,他正在沐浴,倒是个一探究竟的好机会,我搓搓手,心中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其实,这几个月,我倒是没忘了这件事,服侍我的侍女,我让她们脱了衣裳,让我一探究竟,她们起先还羞羞答答的,渐渐满面羞红宽衣解带,我细细端详,摩挲,发现她们长得可真好看,白生生,软乎乎,这些魔女含情凝涕,也想来解我的衣衫,我不肯,因为她们有的东西我都没有,若脱了,岂不是丢人。 后来,见我不肯脱衣,这些魔女便也不肯了,我若要强行去脱,她们便一脸羞愤的表情,我便无法下手了。 第十九章 “色魔”偷窥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服侍我的全部变成了魔卒,当我提出想观摩他们的身体,他们便一脸震惊屈辱,有个别年轻气盛的小魔卒甚至想同我打一架,被穷蝉制服后,竟想以死明志。 我见这些魔卒一脸愤恨不已的表情,心中很纳闷,但他们不配合,无奈之下我只得歇了我的好奇心,这项神秘的人体研究就中途宣告夭折了。 不过,我知他们常常去青罗河洗澡,所以常常去偷看他们,发现这些男侍与青荼身体构造差不多,有些地方他们有我却没有,只是那些地方没有青荼大,没有青荼修长,没有青荼魁梧,脸蛋也没有青荼好看。 我悄悄站在一旁,用手比了比,反复衡量他们的大小,证实自己所想确实没错,有一次穷蝉发现了我,一言难尽地望着我,我睁大眼睛纯真无比望着他,他跟抽风了似的,眼歪口斜嘴角抽搐,同手同脚从我身边走开。 我纳罕,魔界的妖怪怎么都奇奇怪怪,没个正常的。 后来不知怎地那些侍卫发现了我,他们再也不去了,我偶然间听他们称我为“色魔”,我很是纳闷,我只是好奇他们的身体为何与我不同,只是比别人多一点求知欲,怎么就成了色魔了呢? 他们大概是害羞吧,只是魔界不是民风开放吗?我不得解,只是众魔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见着我都捂着胸口,绕道而走,我受不了他们怪怪的眼神,只得歇了心思,罢了,他们都不是正常的魔,我还是研究青荼吧,他比旁人稍微正常些。 流水叮咚,如鸣佩环,水烟袅袅,青色纱帐悠悠荡荡,月光清朗,洒下暖白的光,我见着青荼的背影,肌骨天成,线条若雕,肤白胜雪,容色摄魂。 他如一尊被人高高供奉膜拜的玉像,我呆呆地站在月光里,细细凝望着他。 他的身影浮动在烟雾里,月光从他的肩胛处流过,流过雪山似的背,鱼脊一般的腰,叮叮咚咚落到温泉里,奏出一曲迷人的歌。 不由自主地,我失神一般走向他,却不想,只顾着看美人儿,竟然一头栽进温泉里,温暖的泉水让我头脑昏沉,但我却仍不忘瞪大眼睛望着青荼的身子,他的身影影影绰绰,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魅惑。 我没有挣扎,青荼却戏谑地笑了,“真是个呆子,如此好色,竟不要命了。” 他一把捞起了我,我呛了几口水,趴在岸边咳嗽。 待我抹掉脸上水珠,视线清明后,发现青荼已然穿好了衣衫,我十分遗憾,不满地憋憋嘴。 青荼敲了敲我的额头,“小怪物,小色胚,做了这几月的采花大盗,还不知足,竟敢偷看本君?” 我不屑道:“你明知我对此颇为好奇,偏要在我来时解衣衫沐浴,难道不是故意给我看的?” 随即又摇摇头道:“魔界真是奇奇怪怪,罢了,美人出浴,也算养眼,我就不与你计较啦。” 青荼爽朗一笑,“强词夺理!那你偷看旁人数月,可有什么心得?” 我思忖半晌道:“魔界众妖魔,本体各有不同,大多是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但他们化作人形后,大多分为两类,有男有女,男人和女人高与矮、胖与瘦、美与丑各有不同,但同性之间身体构造差不多,若有极个别与之不同的,就会成为众魔排挤嘲讽的对象,这一类人被称之为残或废。” 我垂下眼帘,“你们身上有的东西我都没长,那我是残废吗?” 我直直望着青荼,他望着我,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多做解释。 只是拽了我,化作一道流光,一路腾云驾雾,我正待要问,他却不许我出声。 我们两人落在一处海岸边,这片海域宽阔无比,月光千里,海风轻拂,白浪追岸,星星碎在海里,揉碎一夜清辉。 于白色的浪花间,一群鲛人在海里嬉闹,他们人面鱼身,面孔艳丽深邃,硕大的鱼身上,鱼鳞闪烁着流光,他们在水中起舞歌唱,撩人的歌声悠悠荡荡,鱼尾划出优美的弧度。 其中,有一尾白鲛格外引人注目,他的歌声最清亮,姿态最为优雅,鱼身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我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他们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同我一般,也没有性别之分。” 青荼专注望着我,“那你觉得他们是残疾吗?” 我不加思索地反驳道:“他们生得这般与众不同,简直是造物的恩赐,怎么能称之为残疾。” 青荼握着我的肩膀,认真说道:“所以,你也不是残疾,你只是与众不同,你是造物特别的恩赐。” 无边的海岸,青荼身姿轩轩清朗,只着素衣,比往常少了几分风流轻佻,有一种格外动人的诚挚,我呐呐道:“可他们都称我这样的人是怪物,是残疾。” “美人鱼也被视作怪物,为人所猎杀,被所有族群驱逐,只能在这东海之滨生存。” 我皱了皱眉,“他们是眼瞎吗?” 青荼笃定道:“对,他们眼瞎!世人虽长了一双眼,却没有智慧去识得这世间最好的人,最美的景。” 青荼面朝着我,一次次重申道:“所以,小怪物,你是最独一无二的,最与众不同的,是上天给予世间最好的恩赐。” 他的眼里倒影着大海,星辰和我的影子,月牙跌到他的眼里,荡开我心中的湖水,万年来,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生命的喜悦和欢愉。 “我是最独一无二的!” “我是最与众不同的!” “我是上天给予世间最好的恩赐。” 我心中涨满了潮水,那尾白色的美人鱼悄悄爬上了岸,懵懂的眼清澈动人,他白色的鱼尾勾着我的小手指,让我的心也痒痒的。 青荼忽地给我一颗糖,这糖和着咸湿的海风,甜甜的。 我们没有再言语,青荼变了一坛子美酒,在海边,我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就这般畅饮起来。 第一章 鲜嫩雏儿 “我要去寻主人!” “你主人正与天族那帮道貌岸然的神仙斗智斗勇,你去作甚?” “那我要去帮主人。” “帮倒忙吗?”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我一心去寻主人,奈何青荼就是不肯告诉我主人的去处,我每日歪缠着他,可他就不松口。 他被我纠缠得无法,将我拐到凡间,说要带我见见世面,如此才能真正帮到主人。 凡间果然是繁华万千的花花世界。 我俩一路行过人间,见着贩夫走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到田间地头偷红薯烤地瓜。 也见过朱门酒肉香,宫室华屋溢光流彩,到北国皇室的珍宝阁里赏玩凡间珍奇。 还见过南朝商铺林立,车马如织,奔到市井坊间买了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 我骑了草原最烈的奔马,尝了大江南北的美味佳肴,饮了游牧部落最烈的酒。 凡间,是香甜的。 我瞄了青荼好几眼,提了提脖子上挂着的好几壶美酒,长长叹了口气。 青荼不理我,我自顾自道:“凡间果然处处皆美,只是我心中却颇为遗憾。” 无人搭茬,我饮了一口偷来的烈酒,摇头晃脑道:“这偌大的凡间,我竟没见着一个美人儿,有酒无美,岂非憾事?” “在本君面前,有几人敢称美?你要看美人儿,看本君不就得了?”青荼取了挂在我脖子上的酒,畅饮几口,又随意地挂在我脖子上。 我皱着眉头,苦着脸,“我知魔君天人玉颜,只是再绝色的美人儿这般日日看,也难免……” “也难免有些……疲累。”我心里默默想道。 魔头一脸受伤地望着我,“本君就这么令人生厌吗?” 我见着他这个表情,嘴角不自然抽了抽,魔头虽是魔界之君,不知为甚,却极爱到凡尘晃荡。 他好美酒,好华屋,好美衣,好美食,爱听戏,爱金玉玩物,喜红尘烟火,喜人间风物,最重要的是,他还爱一切美的事物。 自然,他尤其爱自身的容貌,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容貌独一无二,三界无神、无人、无魔可与之相比。 我从前与主人在一处,他无情无欲,我自然也学了他的寡情寡欲。 我出世后到了凡间魔界,听了说书人讲凡间英雄的传奇故事,便有了山间盗贼的匪气。 如今,与魔头日日厮混在一处,亦学了他爱人间风月的劲儿。 我心下转了转,连忙狗腿道:“魔君自然是天下第一美,就算日日相对,也百看不厌。但若有旁人衬着,不是更能显出魔君你无人可比的风采。” 魔头颇为赞同点点头,“那时自然,与本君相比,那些俗物不值一提。” “死魔头!” 魔头冷冷瞄我一眼,我连忙收了心中腹诽,“魔君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这魔头,怕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金陵,秦淮河畔,江南佳丽地,南国温柔乡,少女少男容貌秾丽,莺歌燕舞丹唇启,吴侬软语熏人醉。 曼妙多姿的美人儿使我目不暇接,我双目圆睁,生怕错过这别样的风情。 青荼抬了抬我的下巴,“没出息,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擦了擦嘴,真的有口水。 青荼轻车熟路,领着我入了金陵坊间最大的妓院——万花楼,那妈妈赔着笑,将我二人领至雅间。 青荼施了法术,改换了一副普通面貌,所以一路也算畅通无阻,但也能看出他是个风月老手,对此地很是熟悉,想是常常到凡间厮混。 他点了许多相熟的姑娘,那些姑娘蜂拥而上,他变幻出一把把金叶子,将金叶子洒得漫天飞,姑娘们欢呼着,嬉笑着,更加卖力地伺候着。 “姑娘们,好好伺候我这位兄弟,他可是个雏儿,”青荼左拥右抱地调戏着美人儿。 美人儿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一阵香风熏得我找不着东南西北,“公子上哪里拐来这么鲜嫩的雏儿。” 这些美人儿美则美矣,却着实普通了些。 我被围得受不住,推拒着这些美人儿,不小心劲儿使得大了些,不想这些美人儿竟这般柔弱,被我掀翻在地。 美人儿垂泪,惹人怜,青荼挨个儿扶起,又洒了一大把金叶子,斥责我道:“你这不解风情的呆子,对美人儿岂可如此粗鲁。” 美人儿们本是不依,见了这漫天的金叶子,才破涕为笑。 不过她们却颇有气性,不肯再理我,青荼说这万花楼汇聚了凡间最美的女子,她们许多卖艺不卖身,不轻易为俗物折腰,各个心高气傲得很。 我一人枯坐,无聊得很,见青荼落到温柔乡里,这里摸一摸,那里捏一捏,一副快活似神仙的样子。 我亦学了他的样子,将两个美人强行拉倒怀里,摸一摸脸蛋儿,捏一捏美人儿酥软的身子。不曾想那些美人儿却激烈地反抗起来,还给我了一耳光,娇喝道:“登徒子!” 这里不是妓院吗? 到凡间厮混了些日子,我亦知道妓院是寻欢作乐之处,本就是供人消遣玩乐,我不过与他们调笑几句,怎地成了登徒子? 我皱眉,立刻想通了其中关节,我见着那些恩客一到万花楼,便大把地撒银子,那些美人儿便对其笑脸相迎,对那些没有银子的,嗤之以鼻,就颇为不屑。 想来雅间的这些美人儿也喜欢那些黄白之物,于是也使了术法,青荼变金叶子,我就变金砖好了,这些美人儿必能喜笑颜开。 我放了个大招,变幻了许多金砖,这些金砖不断往下砸,金灿灿,黄澄澄一片。 万花楼静默了,人们都呆若木鸡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鸡蛋那么大。 几息过后,这个万花楼便炸开了锅,那些从天上不断飘落的金砖将万花楼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砸得稀碎,金砖砸到琉璃瓦上,溅出一地流光,砸中盛着清酒的玉瓶儿,迸开一池酒香。 那些凡人十分脆弱,不少人被金砖砸伤,不过他们却不顾身上的伤,发疯一般去捡那些金砖。 人们拥挤着,尖叫着,疯狂无比,不少人受伤了,不少人被人群裹挟踩踏。 我骇住了,这些凡人怎地如此疯狂。 我听见远远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上下金砖了!” “快抢金子!” 我不知所措愣在原地,青荼低声咒骂,施了个术法,青光笼罩着天地,我们在一阵疯狂的喧闹声里逃得无影无踪。 我仍是没有回过神,青荼不可思议地望着我,围着我打圈儿。 青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 “小怪物……” “你真是天下第一可爱的小坏蛋……” 第二章 妓院争美 “今夜,万花楼要选花中魁首!” 我与青荼正在金陵的酒肆里沽酒,这杏花酒温软醇厚,咂摸几口,让人如同置身于三月雨下的杏花丛里,不自觉便带着几分轻薄风流。 若说金陵府近日有何大事,莫过于要选花中魁首,城中之人奔走相告,那些文人墨客、富家子弟无一不是浪掷千金,为心上的美人儿摇旗呐喊。 万花楼选魁首,可说是这个春天第一的风流韵事。这万花楼,也并非只是可名头,它是名副其实的“万花盛放”。 每年都会举行的赏春宴,每年从各州府、各酒肆名楼挑选万名美人,请当世名流品鉴,只留下百人在万花楼登台竞演,而这百人又从“才”、“色”、“艺”、“言”多方品评,最后选十二名美人儿,于十五月圆之夜在秦淮河畔一决胜负,选出花中魁首。 那时的秦淮河,河中画舫一律不准通行,只留下万花楼那一艘长十丈许,高两丈的画舫,这画舫是南国最大的画舫。 万人空巷赏美人儿,那夜城中百姓可是倾巢出动,为看一眼美人儿不知多少人成了秦淮河里的冤鬼,自然秦淮河两畔的酒肆名楼的位子亦是千金难求,因为那些酒肆早就被万花楼重金包下,被那些名流商贾、王侯子弟预定完了。 我听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一时听得心动,自然想去看一看这盛景,只是那日在万花楼闯下大祸,虽然青荼施法抹去了众人的记忆,但他却再也不肯带我去烟花地流连。 我偷偷觑了青荼一眼,“想来那些凡间美人儿定是无人可比,不然这些凡人何以如此疯狂?” 青荼不搭腔,我再接再厉道:“到凡间一遭,见名山大川,品名酒佳肴,可不见倾国名花,着实是一件憾事,这世上本就是英雄配佳人,想来魔君这样一等一的英伟男儿,也定是要见一见这世间最绝色的女子。” “俗话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方算真男儿,想来魔君是怕自己把持不住,所以不敢前去,我也理解。” “且那万花楼的女子都心高气傲得很,她们可以挑选自己合心意的恩客,若魔君前去,却无女子赏识,那岂不尴尬,我想我们还是别去了吧!” 青荼似笑非笑瞄了我一眼,“那本君偏去看看,这凡间的美人儿究竟是何等姿色。” 言罢给我留下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我有些疑惑,这般气势,倒像是要去比美! 十五月圆,秦淮河畔果然人山人海,举袂成风,挥汗成雨。 河畔明晃晃的一片,那是姑娘们梳妆的镜子的光。河水上涨,那是姑娘们的香膏脂粉泼满了整个秦淮河。绿云扰扰,那是姑娘的云鬓花颜。 香风醉人!和着飘飘袅袅的曲乐,真真酥软柔腻,春色满城。 魔头不知使了什么办法,我二人倒是在秦淮河畔的酒楼寻摸了一个绝佳的好位子,画舫中的景致可瞧得一清二楚。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今夜登台的十二名女子,分别对应着十二种名花。 若在座的人想支持心仪的女子,只需从万花楼里的童子手中买对应的绢花儿送给心仪的女子,一朵花价值十金。 画舫前,放着十二宝箱,这十二宝箱是用来计数的,待到歌舞停歇,计算每位女子获得花的数目,以此来决出花中魁首。 当我知晓了凡间的物价后,不禁咋舌,这万花丛中选魁首,不过就是富人的游戏,百姓也只能看看热闹罢了。 十二名花中有三位争夺魁首的热门人物,牡丹如真,芍药清妩,昙花月悠。三人各擅胜场,如真绝艳雍容,清妩丰腴妩媚,月悠清丽绝尘,倒是与花名很是相宜。 酒酣意浓,轻歌曼舞 我与青荼本来是来瞧瞧热闹,不打算参与到这场热闹,不知怎地,等到那如真姑娘登台表演的时候,青荼忽然大手一挥,替清妩姑娘买了一千朵芍药。 好大的手笔,魔头一出手,就是万金。 还好我知这真金白银不过是些幻术,这魔头,装模作样的,原是喜欢这样丰腴的美人儿。只是他偏要等如真姑娘登台的时候送花,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如真姑娘的拥趸都有些气愤,本来如真姑娘一骑绝尘,花朵的数量远超清妩和月悠,现在却被月悠姑娘反超。 不少人纷纷慷慨解囊,奈何魔头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儿,别人买多少,他跟多少,惹得一帮公子哥儿恨得牙痒痒。 “本公子出十万金,买万朵牡丹,送与如真姑娘!” 我眼前一亮,这位公子容貌清冷,举手投足贵不可言,倒是比那台上的佳人更好看。 青荼不屑地嗤笑,似乎跟这位公子卯上了,两人一来一往,不断加价,看得旁边的人都啧啧称奇。 几个回合下来,这位公子已经花费好几十万金,我都有些替他肉疼,魔头的金子是变出来的,那位公子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见我一脸肉疼的表情,“怎地,心疼那小白脸了?那小白脸可是心心念念成为美人儿的入幕之宾呢?罢了,本君才不屑这般幼稚的游戏,这小白脸怕不是个雏儿,本君就发发慈悲,让他与美人儿春风一度好了。” 按照惯例,这十二名花无论谁获得魁首,都会在今夜择一入幕之宾共度良辰,一般来说,姑娘们会选择为他花钱最多的男子度过良宵。 青荼此时退出,无疑是在美人跟前输了阵势。 青荼不再加码,看戏的人倒是颇为遗憾。 我也颇为遗憾,呐呐道:“你不也是个雏儿吗?” 青荼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表情,急急解释道:“本君万花丛中过,可是个折花老手,多少的美人儿拜倒在本君脚下,本君怎么可能……” “魔君虽已年满十万岁,端得是一副风流多情的模样,实则根本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顶多是摸了个小手,连个嘴儿都不曾亲过,更别说同女人共赴巫山,尝得云雨……” 我将穷蝉老儿的话学给青荼听,青荼脸色铁青,“这死老头儿,以下犯上,质疑本君的能力,实在是……” 我不屑打断了魔头的话,质疑道:“抢美人儿都抢不过,还谈什么能力?你是不是男人?” 我听到了后牙槽咬紧的声音。 我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精神,继续激青荼,“兄弟,当出手时就出手,上去跟他抢,把美人儿抢过来。” 第三章 争风吃醋 青荼不搭理我,我渐觉无趣,不曾想他却忽地问我:“你觉得这三人谁最美?” 我不自觉答道:“月悠!” “小怪物,你什么眼光?这月悠如此普通,实在是丑得平凡。” 我不服气,青荼却一指场中的宝箱,“看那月悠面前的花儿最少。” 我本无甚感觉,见青荼一脸鄙视的望着我,我不服气,学了他刚才的样儿,也变换了数十万金给那月悠撑场面,万花楼的老鸨今夜笑得一脸荡漾,侍奉的童子也是喜笑颜开。 只是,青荼不知抽的什么风,竟为了与我抬杠,给方才他不屑的如真姑娘送花。 两边的人都在议论,“这位公子方才不是一直给清妩姑娘送花吗?怎地突然又改送如真姑娘了?” “想来那公子定是为了引起如真姑娘的注意,他真正意属得仍是如真姑娘。” “可真有钱呀,这般挥金如土。” “不过这位公子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旁边那位又瘦又小的,倒不像个公子哥儿,倒是像那公子的奴仆,贼眉鼠眼的,那金子莫不是偷来的吧!” 两岸的人哄笑着,这群凡夫,竟然这般没有眼光,以貌取人,俗不可耐。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神,我那法术竟出了差错,变出的金子竟然都化作了石头。 万花楼里炸开了锅,万花楼的老鸨气得不行,“竟是个变戏法的,胆敢戏弄我们万花楼,把他给我叉出去打死。” 因着青荼财大气粗,今夜围着我们伺候的童子不少,那些童子脸上青白交加,一个个气愤不已,酒肆里冲出不少的彪形大汉,我不愿伤害这些凡人,向青荼求救。 青荼却道:“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公子,只是见他在外头张望,没有位置,一时心软,将他带了进来。” 因着秦淮河畔的雅座一价难求,所以拼座的人很多,青荼的话倒是没有引起怀疑。再加上他衣着华贵,风度翩翩,万花楼的人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我不服气,暗中使坏,想将他抛出的金叶子也变成石头,他竟也不阻止。 老鸨的脸都绿了,我暗自得意,叫你不帮我,等着跟我一起被赶出去。 不想,青荼竟将他手中的石头扔到水里,石头又变成了金子,水面上还浮出一些粉末。 青荼叹息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把戏竟然如此之多。”说着在我身上一拂,两包粉末出现在众人眼前。 “诸位,这金色粉末,可将石头变金子。而褐色粉末,可将金子变石头,是江湖骗子的把戏。但这位公子年纪尚小,想来不是故意为之,希望众人饶他一命,将他赶出去了事。” 言罢,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给那万花楼的老鸨,老鸨立马笑得牙不见眼。 “这位公子真是人美心善。” 青荼得意地朝我眨眨眼,悄悄道:“小怪物,论道行,你还差得远呢?本君就是不用术法,用凡人的手段也可以将你治得服服帖帖。” 说着,又轻声哄我道:“乖,回去等我!” 我不服气,众人见我这般情状,皆道我孺子不可教。 哼,人不可貌相,骗人的妖魔鬼怪往往都好看的不得了。 我被扒了衣服,穿着单衣被丢在大街上。 春寒料峭,我摩挲着有些凉的手臂,生无可恋望着天上脸盘子大的月亮,心中好不凄凉。 这一晚上,竟为了一凡间女子跟魔头争风吃醋,也是无聊。 我不停咒骂魔头,却隐隐觉得不对,那魔头眼高于顶,怎地今晚一反常态,竟然与凡人争起长短来,而且方才席间出现的公子也甚是奇怪,他一副清贵的样儿,不像是个花中常客。 我猛然想起,金陵乃六朝古都,天下文枢,自古人物灵秀,乃是王气汇聚之地,今夜月圆,紫气升腾,那秦淮河的画舫居中,靠水倚城,倒有些像个聚气运的阵法。 我惊觉不对,施了术法,发现秦淮河画舫笼罩在一个淡紫色的结界里,那些前来围观的百姓的头顶升起了或紫或红的气团,画舫上有几面赤金的绘着花鸟图的旌旗,旌旗四面招展,百姓头上的气团被这些旗子引导着,纷纷向着画舫流去。 圆台中央十二花魁的甄选已然落幕,如真姑娘果然当选了花魁,她位于中央,其余女子围绕在她们左右,她们做着奇怪的手势,仿佛是一种神圣的接纳仪式,那些紫色或红色的气团渐渐往她们身体里钻去。 凡人不可能承受如此多的气运?这些女子绝不可能是普通凡人。 到底是谁摆下如此大阵,夺凡人的运道?这术法逆天而为。 看来,这凡间有高手。 那些凡人喜笑颜开,陶醉在那些女子绝美的容颜中。却不知道自己气运被夺后,面庞逐渐灰暗,印堂也逐渐发黑。 我在凡间浪荡数月,极爱这凡尘烟火,虽然凡人生命只有一瞬,我心中有些不忍。 我飞身而起,使出破穹刀,强行破了结界,向那圆台中央的十二名花袭去。 青荼从身后飞来,“小怪物,本君让你回去怎么不乖乖听话。” 我冷哼一声,“你是不是早发现了其中的古怪?” “那是自然,本君比你聪明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青荼凝固住了时间,百姓们失去了所有感官,被定在原地。 那十二名花果然不对劲儿,她们并没有被青荼的法术定住。 为首的牡丹娇喝一声,刹那间我与青荼被十二个女子将我们团团围住。 “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怪物?” 我使出了破穹刀,划破了牡丹如真的脸,却不想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刹那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闪着荧火的骷髅头。 青荼剑花一挽,那些美人儿尖叫着,脸皮纷纷被撕破,露出了红粉佳人下的骷髅真容。 我们被十二骷髅人围住,画舫内阴风阵阵,瘆人得慌。 “那旗子有古怪,快去斩断那黑旗。” 我欲冲向画舫高处,不想那十二骷髅团团围住我,它们术法并不高强,只是它们身上流着绿莹莹的水,落到船上,地板瞬间就被灼个大洞。 我不甚被溅到一滴,不知怎地,往日我也算铜皮铁骨,如今肌骨竟然破了个大洞。 青荼脸色一变,施法替我疗伤,我的伤口很快愈合,只是那被烧灼之处仍有一块暗疤。 魔头有些生气,随手一挥,那些骷髅就被打散了,散在地上,化成一堆灰,随风而散。 可那些旌旗竟不见了,在我和青荼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有些头疼,凭空消失了十二个人,这该如何是好? 魔头却干脆利索,一把火烧了画舫,带着我腾空而去,顺便解了凝固时间的术法。 百姓们十分惊惶,尖叫声,呼救声,乱成一团,许许多多的男子不顾性命纷纷跳进秦淮河,想要救出美人儿。 只是,他们不会知道,那美人儿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后来,凡间流传这段令人扼腕叹息的往事,有道是天降大火,十二名花葬身秦淮河,实属红颜薄命,令人无限唏嘘呀。 ※※※※※※※※※※※※※※※※※※※※ 正在学习中,大家如果有意见,请留下宝贵的意见。 第四章 赏《美男谱》 “魔君,那旗子是招魂幡,招魂幡只有鬼婆能画,”花柳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绫罗花花绿绿,他摇着屁股,一把怼开我,一脸谄媚对青荼道。 “鬼婆?“鬼城?”青荼皱着眉。 “世人以为鬼城在冥界,却不知凡间也有鬼城,聚集了那些不肯投胎的亡灵,他们以鬼婆为尊,多少凡间道士想灭鬼城,却无法找到入口,不过这却为难不了我花柳,这鬼城在……”花柳一脸得意。 青荼沉思良久,“万花楼!” 花柳两眼放光,冒着小星星,一脸崇拜地拍着魔头的马屁,“魔君果然是神机妙算、智计无双、才貌双全、天人玉颜、风华绝代、丰神俊朗、人间绝色……” 我抽了抽嘴,有些鄙视这厮。 青荼本来自恋得很,但见着花柳这般谄媚的模样,却很嫌恶。 花柳察言观色,立马偃旗息鼓。 我默默想,夸了两个词的智慧,却用了一堆词夸美貌,这不是说魔头虚有其表嘛,难怪魔头生气。 不过,鬼城入口竟然在万花楼,这谁能料想到?道士们也不可能去寻花问柳,难怪这鬼城多年来一直平平安安。 魔头决定入夜探一探万花楼。 花柳见魔头冷着脸,化成原形,不过不是庞然大物,只是小小一团,人面蛇身,不用青荼招呼,他自觉地背对青荼和我,默默在墙角罚站。 只是,这背影怎么看怎么委屈。 其实花柳本是青芜手下,且先前对青荼多有冒犯,但他后来又救了青荼一命,青荼虽饶他不死,却不准备给他好果子吃,准备将他囚禁起来,使他永世不得重见天日。 他却说知晓青芜埋在天族的暗线,并且他掌管了青芜埋在三界的所有暗探,他愿意奉上这些暗线只求青荼能留他在身边。 魔头仍然不为所动。 这家伙为了留下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表忠心,竟自动请缨,去刺杀天族五方天将。 魔头似乎为了给天族添乱,也为了报先前被围杀的仇,便同意了这请求。 花柳并未得逞,但五天将深受重创,在天庭引起轩然大波,因无人知晓这是花柳所为,这事儿似乎还引起了天族内部矛盾,众神还抬着五天将责问天帝。 至于后事如何,就不得而知,而花柳也甚是凄惨,他逃回魔界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他并未完成刺杀任务,魔头依然留下了他。 不过,我怀疑这家伙一直对魔头的美色多有垂涎,所以养好了伤,便一路尾随青荼到了凡间。 我本没有发现,还是那夜大战十二妓,那旗子不见踪影,魔头想询问花柳此间诸事,才施法,将暗处的他打回原形,他这才现身。 我以为他喜欢的是青荼的母亲月鲲,见月鲲的元神融在青荼体内,所以他才一路跟随。 今日闲来无事,我对此事有些好奇,便提起了话头。 “肤浅,我真正爱得是美人儿,从前魔母艳光绝世,我自然追随与她,如今魔君才是真正天下第一美,不,三界第一美,我自然要追随魔君。” 竟能把见异思迁说得这般清新脱俗,倒也是个人才。 只是,只看脸不肤浅吗? 花柳一脸鄙夷地望着我,“你这个小残废不过到人间数日,就学了人间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般装模作样,不看脸,难道看五脏六腑吗?看心吗?我们魔族容貌千年不变,但我们的心转眼千变,你不追逐显而易见的事物,却去追逐那些瞬息万变的事物,愚蠢! 再说,谁说我见异思迁?我追求美,且永远忠诚于美。”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颇为赞同。 只是,叫谁小残废呢?你才是残废!又丑又没品的残废! 他不理我,拿起《三界美男谱》细细欣赏,一边欣赏,一边嫌弃道:“俗人笔法,无法绘出魔君风采之万一。” 他这本倒是比我在魔界见过的各种版本精致许多,也露骨许多。 书页用羊皮制成,人物纤毫毕现。 尤其是魔头那一页,极其香艳,他绯红色的衣衫半开,横卧塌前,一手支颐,一手端着清酒,月光酿香,他对月而饮,清冽的酒从嘴角流出,顺着喉头,没入胸膛,濡湿了殷红的衣衫。 我听见花柳吞咽口水的声音,他不停地摩挲魔头的画像。 我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我也忍不住摸了摸,那羊皮画触手生温,很是细腻,竟跟真人似的,细嗅之下,还隐有香味。 真是越看,越让人心旌摇荡,尤其是画中人那一双含着秋光的眼睛,像是要勾人的魂儿一般。 我愈发爱不释手,想要将这画册据为己有,花柳毫不客气想要将我拍开,我俩争执起来,不肯相让。 谁料,不一会儿,那画册凭空起火,转瞬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俩一脸痛惜!还来不及互相指责,却猛地惊觉空气仿佛凝固。 我俩一回头发现魔头脸跟下霜似的,冷得可怕。 一阵恐怖的威压袭来,我忍不住跪倒在地,那花柳,直接趴在地上,吓得涕泗横流,不断磕头。 “魔君,饶命,臣再也不敢了,臣对魔君忠心耿耿,都是这小残废,贪恋魔君美色,是他蛊惑臣的。这画册,也是他的。” 我被这蛇妖倒打一耙的本事惊得目瞪口呆,当面陷害,可还行? 我冷汗一滴一滴落下来,恍然明白,魔头爱美,也很臭美,他可以孤芳自赏,却不会容忍旁人亵渎于他,我想起那几个被他割了舌头的魔,他固然是将计就计入了青芜的圈套,何尝又不是君王威严、不容挑战。 我选择闭嘴不狡辩,只是无辜地努力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魔头,努力传达“我没有,我不是,他在骗人”的讯号。 魔头不说话,我绞尽脑汁地狡辩。 “我不会变钱,我是个穷光蛋,买不起这么好看的画册。” 我努力眨巴着眼,确实,凡间的钱币制作得颇为精细,图形颇为复杂,那日我变金砖在万花楼受挫,后来又在花魁宴上施法变钱时出糗,所以我对这变钱之术有些发憷,后来竟无法变出模样精细的钱币了。 青荼的脸色稍和,不再搭理我,却施法将花柳变小,扔到蚯蚓堆里。 “魔君,臣错了,臣不该贪图魔君的美色 ,臣罪该万死。” 花柳凄厉的叫声传来! 但奈何君心如铁,他还是逃脱不了变成蚯蚓的厄运,我见花柳被一群密密麻麻的蚯蚓淹没,那些蚯蚓在泥土里蜷缩着,身子软软的,沾着粘液,蜷成一团团的,那肉肉的滑滑的模样让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果然,美人都是惹不起的呀! 第五章 白骨成精 传说,鬼城离人间不远,有些鬼魂不愿意去投胎,因为在凡间有所牵挂,有个别的鬼爱凡间热闹,会从鬼城里溜出来,所以凡人有时候能见到一些灵异现象,而有的凡人会误入鬼城,被一些鬼捉弄,这就是有名的“鬼打墙”。 午夜,月如铜钱,星辰晦暗。 谁能想到鬼城的入口竟在昔日人声鼎沸,夜夜笙歌的万花楼?我不禁啧啧感叹。 我与魔头化作厉鬼模样,在万花楼里游荡。 名动天下的万花楼已经人去楼空,姑娘们也投奔他处,昔日的恩客们偶有驻足,也摇头晃脑慨叹不已,倒是那旧时的老鸨不曾离去。 按理说,凡人一般看不到鬼,老鸨却一个劲儿往我和青荼的方向瞟。 魔头说得对,万花楼十二名妓既然是骷髅化成,老鸨必然知晓些内情。 招魂幡夺生人气运,青荼为魔君,就是变成鬼,也是个紫气缭绕的鬼,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老鸨用了不知什么法器,将我“二鬼”困在万花楼中,我们并不急于出去,只装作奋力挣扎的模样。 老鸨扼腕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皮相,要是在妈妈的楼里,定会迷得天下的男男女女晕头转向,怎么会成了死鬼呢?” 说罢竟想去摸青荼两把,青荼自然不能让她得逞。 她穿过了青荼的身体,“噗”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她疼得龇牙咧嘴,一脸遗憾道:“死人,奴家疼,还不快来扶一扶奴家。” 这老鸨生得丰乳肥臀,砸在地上,震得楼都晃了晃。 她脸盘子比盆还大,眯缝眼,肥厚的香肠嘴涂成血红色,旁边有一颗硕大的媒婆痣,朱红色的痣上还长了一根长长的毛,那根毛随着她的身躯抖了抖。 青荼闭着眼,一脸嫌弃,我也有些不忍看,这老鸨一直躺在地上搔首弄姿,对着青荼各种飞吻,抛媚眼,这画面着实有些辣眼睛。 青荼不愿意搭理她,我也闭着眼。 她却捏着嗓子嗲里嗲气嗔道:“死相,为何不看奴家一眼,奴家这么美,郎君却看也不看一眼,实在是好狠的心呀!” 她如此这般唱念俱佳,还解开花花绿绿的衣衫,那白花花的肌肤晃得人眼晕,然后又捏着兰花指,不停扭着身子躺在地上对着青荼各种献媚。 青荼不为所动,我却一阵反胃。 不知怎的,今夜血气翻涌得厉害,心中也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愤怒,于是想也不想就化作实体,冲上前去,对着老鸨一顿拳打脚踢 。 她一身肥肉被我打得噗噗作响,老鸨凄厉长号,“郎君,救我……” 老鸨竟也不是个吃素的,抓我的头发,挠花我的脸,我二人滚做一团,我不小心被那老鸨压在身上,她肥硕的身躯压住我,让我差点憋死,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搬开她的身躯,累得气喘吁吁。 我二人衣衫破烂,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像两个疯婆子一般对骂。 良久,我和老鸨累瘫在地上。 不曾想老鸨却啧啧阴笑起来,“以为是个死鬼,不曾想却是个生人。” 我心中一凛,老鸨却翻身而起,肥胖的身体竟凌空飘了起来,她气势一变,森然一笑:“还是两个美味无比的生人。” 她灵活的身体窜到了青荼的身后,“不过,这位公子的魂魄更美味,可惜了这么好的皮相,公子就要大难临头,若公子愿意侍奉我,或可逃过一劫。” 她露出垂涎的模样,贪婪的目光凝视着青荼。 青荼双目如电,震得老鸨飘出去好远,“这“千金笑”,果然不是凡物。” 我的身体一阵阵发软,魔头也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老鸨见势,飘了过来,狞笑道:“郎君好见识,这千金笑本是凡人寻欢作乐的助兴之物,不过经鬼婆的改良,加了魔界的曼陀罗、黄泉的曼珠沙华,天族的优昙花,再选三千三界的男女,在她们极乐时抽出魂魄,用这些魂魄煮汤,熬成一锅千金笑,它无色无味,可对付三界道行高深的神妖魔怪,任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一旦着了道,便通体酥软,起初情绪暴躁,难以自控,继而产生极乐幻觉,法力尽失,只能任人宰割。” 难怪起初我觉得怒不可遏,无法自控。如今我倒是没有什么极乐幻觉,只是浑身软得厉害。 “千金笑,越动,药效发作得愈快,郎君倒是机警,及早打坐调息,可惜我这里的千金笑可是极品,郎君注定无法逃出生天,郎君不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或可助郎君逃出生天。” “呸!” 我吐了口口水,颇为不屑地白了一眼那老鸨。 老鸨恶狠狠瞪我一眼,“至于这个小残废,待我吞了你的魂魄,剥了你的皮,把你这几根骨头扔到乱葬岗便罢了。” 青荼轻笑道:“能伺候如真姑娘这样的美人儿,想来多少人都求之不得。” 我一脸茫然,这肥硕丑陋无比的老鸨,是那貌若天仙的如真?再说如真姑娘不是化作了一堆白骨吗? 老鸨脸上的媚笑滞了滞,她肥硕的身体极速萎缩,化作一堆白骨模样,那白骨又万般变化,最终化作了如真姑娘的模样。 青荼气定神闲道:“请余下美人儿也现身吧!” 平地起阴风,十一个浑身披着黑袍的恶鬼从天而降,这些恶鬼并不言语,掀开黑袍,都是一副白骨森森的模样,不过眨眼,那些白骨就生肌骨,长毛发,披上人的衣衫,我眼睁睁见着她们从一堆森森白骨变成了一群绝色女子,正是余下的十一位名妓。 我心里一阵发毛,若是那些凡人知晓他们心心念念的神女竟是一堆白骨幻化而成,陪着他们饮酒作乐,该是何等骇然。 错把骷髅当红粉,误把恶鬼当佳人。 凡人为幻象所迷惑,却也获得了极乐的快感,像我和魔头,虽知晓了真相,却深陷牢笼,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十二名妓,不,十二白骨精团团围住我和青荼,“我们姐妹与二位无冤无仇,不曾想二位竟要坏我大事,我知你二位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早就在这万花楼严阵以待,引君入瓮。你二位落入我们姐妹手中,怕是再难逃出生天。” 一阵阵灼热的浪潮席卷了我的身体,我意识有些模糊,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第六章 一场春梦 “小怪物!” 我听见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召唤我,不由自主地,我循着声音而去。 袅袅的云烟里,魔头着素色里衣浸在温泉里,他的衣衫被水沾湿,紧紧贴着肌肤,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我的意识有些模糊,只直直望着他隐隐绰绰的绯色肌骨。 他含情带笑,衣衫半解,温软地望着我,带着难以言说的风情魅惑。 他朝我勾着手指,殷红的唇半开:“小怪物,下来。” 我呆愣愣地向着温泉池深处走去,与他面贴着面,嘴对着嘴,我被一阵灼热的浪潮淹没,望着他精瘦的身躯,有些干渴地咽了咽口水。 我俩的发丝交缠,呼吸也交织在一起,我头脑发昏,几乎站不住。 魔头咬着唇,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小怪物,把我衣服脱了。” 我听见自己喉咙咕隆一声,不知怎地,双手有些发软,我颤抖着想解开魔头的里衣,不小心碰到他发烫的肌肤,立马感觉浑身像被火烧了似的,一阵一阵发软,我感觉我的心被拳头攥着,一阵紧一阵松。 魔头的肌肤泛着粉红,如同春天里的三千桃花开在云烟里。 他腻腻地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摸我!”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抖抖索索伸着手,却怎么也解不开那衣带,那衣带仿佛云朵,从我的指尖轻轻飘过。 我早知青荼容貌极美。如今,他泡在温泉里,被热气熏着,两颊的颧骨泛着红晕,如同蝴蝶的翅,飞扑在鱼白的云光里,他的肌骨匀称,脊线优雅,好似一幅清雅隽永的工笔画。 我想起与花柳共看过千奇百怪的图册,里面男女姿势千奇百怪,起初我不懂,问花柳。 花柳说这是一些非常厉害的武功招式。 我又问:“这些招式学了可以精进修为吗?” 花柳一脸神秘,“学会了这些招式,可登极乐!” 那这些招式真是精妙! 那些招式在我脑袋里不断闪现,我无师自通,得心应手把这些招式一一用在魔头身上,魔头也很是奇怪,平常不许旁人碰他,这次却准我任意施展招式,我觉得畅快极了,尾椎骨一阵阵发麻,魔头也紧紧抱着我,我像个鱼儿一般在他身上翻腾。 我的灵魂仿佛要从身体抽离,轻飘飘的,我蹭蹭魔头的肌肤,呢喃道:“好香,好滑!” 我感觉自己要身登极乐,身子就像在云里飘荡一般。 忽然,这些旖旎的场景退去 ,一阵刺骨的冰凉冻结我,温泉没了,魔头没了,我被巍峨的雪山包围,雪山又化成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我赤身站在雪山前,马上就要被这巨兽吞没。 我一惊,猛然睁开眼。 月牙儿被乌云遮盖,露出一星半点的光,廊檐的四角有几点烛火,灯火摇曳,撕扯着楼前的月桂树影。 原来刚刚是一场春梦! 我还在万花楼中! 四下望去,发现那十二白骨精早已现出原形,面容狰狞,向我和青荼扑过来,只是,他们伸着白森森的骨头,扑腾得很是厉害,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我和魔头。 只因魔头设了结界,将我二人笼罩在其中。 我倒在魔头的怀里,我俩衣衫凌乱,尤其是我,衣衫被撕扯得不成形,而魔头的衣衫被解开,露出晃人眼的白花花的胸膛。 我看着自己拽着魔头衣襟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魔头面色潮红,气息却平和,他似笑非笑望着我,“还不收手吗?撕坏了本君的衣裳,你赔吗?” 我脱口而出,“我赔!” 说完有些尴尬,想起方才的梦境,我在梦里对魔头这样那样,我有些心虚,便不敢看魔头的眼睛,低着头鼓起勇气道:“撕坏了,我赔……”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怎地,我俩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些黏着,直让人喘不过气。 魔头顿了顿,嗤笑一声,“你赔得起吗?本君的衣衫可是用天蚕吐的金丝制成的,用云边的彩霞织成的纹理……” 我见着魔头殷红的嘴唇开合不停,想到方才的梦境,喃喃道:“魔头!” 魔头很不高兴,戳了戳我的眉头,“本君拼死拼活救了你,你竟敢这般称呼本君,活腻了不成?” 魔头笑着骂我,我摸摸着他的手指,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我心里涌动,我不知那是什么,只知道痴痴凝望着青荼。 “那我唤你荼荼!” 青荼的脸黑了黑,“本君如此霸气威武,这般小家子气的称呼,岂不是堕了本君的威名!” 我却高兴得不得了,不停呼唤着:“荼荼!”“荼荼!” 荼荼被叫得不耐烦,一把将我扔在地上。 我疼得龇牙咧嘴,却很开心,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呼唤着“荼荼”这个昵称。 他躲了又躲,最终无可奈何地默认了我这般称呼他。 十二白骨精见我们这般旁若无人的笑闹,冲击结界冲击得更狠了,我们俩却不理她们,自顾自玩笑。 青荼蓦然凑近耳旁,贼兮兮问:“小怪物,方才你中了那千金笑,我见你面容很是舒爽,我且问你,你可是梦到了什么?” 我不知怎地,有些扭捏,一种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情绪充盈心中,我有些胆怯,不敢告诉青荼我梦里就是他,可又有些盼望他知道我的心思,私心想看看他的反应。 青荼见我这般扭捏,大为惊奇,他兴致盎然道:“莫不是梦到情人,作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 “我猜猜,是谁?” 他围着我打转,“是你主人!” 我不理他! “是雪姬?” …… 他将伺候我的魔族侍卫侍女以及我们从雷池出来后遇见的所有妖魔的名字猜了个遍,就是没有猜到他自己。 “是花柳?” 他惊讶得睁大了双眼,见我不表态,又一脸嫌弃道:“不会是穷蝉那个老头吧?” 我忍无可忍,“是你!” 他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我有些畅快地笑了笑,“我梦见了你,我们俩在切磋功夫?” 青荼松了一口气。 我补充了一句,“花柳的画册子里缠在一起的那些功夫。” 良久,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他却像受了刺激一般,猛地冲开结界,和那十二白骨精对打起来,招式又狠又准。 须臾,那些白骨精被打得吱哇乱叫起来。 “你这不知羞的小怪物!” “本君命令你忘掉那个梦!” “以后不准再想这些乱七糟八的!” “都怪花柳,本君要灭了他,都是他把你教坏了的!” 我淡淡回应道:“不怪他,是我自己想那样的……” 青荼又静默了好几瞬,然后发疯一般将那些骷髅打得嗷嗷痛呼。 第七章 天堂地狱 那群白骨精被青荼揍得不知东南西北,根本轮不到我出手,我站在一旁,欣赏着他利落的身手,眼光紧紧追随着他。 青荼的身子越来越紧绷,背影似乎透着几分不自在,他的招式越来越僵硬,那如真瞅了个空挡,竟向他后背袭过。 我瞬移到青荼身后,为他挡了一掌,我后退好几步,青荼奔过来接住我,我本无事,却顺势倒在他怀里,心里一阵窃喜。 那些白骨精见机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我倒是不遗憾,只盯着青荼看,还漫不经心道:“荼荼,那些白骨精跑了!” 不知怎地,那场春梦后,我见魔头处处都可爱,我没办法像从前对他等闲视之。 青荼在我直白的目光下,略有几分不自在,他移开了目光,松开了我,装作不在意道:“无妨,我在她们身上施了追踪的法术,我本就有放她们离开的意思,好趁机找到她们的老巢——鬼城。” 我沾沾自喜道:“那我刚刚还帮了你,是不?” 我朝魔头眨眨眼,他却不看我,朝着黑夜如夜鹰般飞掠而去。 我紧跟着他的步伐,我俩乘风越过重重峡谷和高山,很明显这些白骨精带着我们绕圈儿,我本想同魔头搭话,见他一脸专注望着前方,只得作罢。 在一片火焰般的枫林前,十二白骨精落下云头,匆匆钻入枫林,随即大雾掩埋了这片枫林,那些雾气立刻向我们扑过来。 林中的雾变幻成各种鸟兽,攻击我和青荼,我和魔头与之对打,我们战意高昂,这些雾气凝成的鸟兽也愈发灵力充沛,被我和青荼击散后,又迅速成形,袭击我与青荼。 我有些忧虑,我和青荼总有筋疲力竭之时,可林中雾气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散。 “雾灵阵!”青荼有几分郑重:“不曾想,这凡间竟然有灵物精通仙家的雾灵阵,相传蚩尤大战黄帝时,曾用此阵法困住黄帝好几个月,这下麻烦了……” 我隐隐觉得这阵法有些熟悉,似乎主人曾教过我这阵法的破解之道,我细细想了想,拽住青荼道:“荼荼,你相信我吗?” 青荼有些着急,“小怪物,这都什么时候了?莫要胡闹!” 我不依不饶道:“荼荼,你相信我吗?” 我坚定执着地望着他,他定定望着我,道:“信!” 一种欢愉充斥了我心间,“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不打了!我们就站在这里,不要反抗!心里也不要想着反击,平心静气,这些雾气自然会消散,相信我。” 青荼犹豫了一会儿,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我俩紧紧拉在一起,缓缓张开双臂。 那些雾气翻涌着,它们化成的猛兽奔腾着,咆哮着,向我们冲过来,我和青荼站在这些猛兽面前,似乎立刻就要被这些野兽吞没。 我有些紧张,猛地抱住了青荼,尽力平稳自己的心绪。 “完了!万一我判断失误怎么办?岂不是害了荼荼?” 青荼的身上有好闻的松木香,他的面貌有一种风华绝艳火焰一般的浓烈感,可身上的味道却清清冷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澈。 “咳……” 我闭着眼,陶醉在他的体香里。青荼咳嗽了好几声,也不见我松开,便推开了我。 我不舍得推开他的怀抱,他干咳几声道:“这些雾气消散了!” 我有些遗憾地放开手,“我厉害吧!” 青荼不搭话,向前望去。 鬼城与我们想象的有所不同,这里长着无穷无尽的白色昙花,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凡间的昙花刹那开放,刹那凋零。而这些昙花的生命就像静止了似的,永远开在最美的那一刻。 我与青荼向着昙花深处走去。 鬼城的天和地似乎是割裂开来的,遥远的天边云朵堆垛绵延,苍穹如镜,里面倒映着高山沧海的景象,沧海桑田不断更移,颇有一种刹那千年之感。 无边花海的尽头,有一处平湖,这湖面一动不动,连一丝波纹也没有,像一面平整的镜子。 青荼围着湖面转了好几圈,啧啧赞叹道:“妙极!妙极!” 我待要问,青荼却狠狠踹了我一脚,我四仰八叉飞出去,眼见着要一头扎到湖里。 我恨恨想,“死魔头,先前我怎么会以为他可爱?” 平静的湖面炸裂开,我本以为会产生什么被水包围的窒息感,却发现身体像是落在云朵里,轻盈无比。 不是水!是雾!雾凝结成的幻象! 待到雾气散去,真正的鬼城才出现,我以为会看见一座阴气森森、恶鬼横行的地狱,却不想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这里处处亭台楼阁,且皆是乳白的大理石铺成,亭台楼阁上雕琢着繁复无比的花纹,都是些鸟兽虫鱼、飞禽走兽的图案,连缀在其上,望之圣洁无比。 乳白色的地面,铺着各色的宝石、黄金、珍贵玉器,金光灿灿,光辉熠熠,有些贪财的恶鬼凡人,尤以凡人居多,横躺在上面,疯狂地在财宝间打滚,他们疯狂大笑,笑得面目扭曲。 一阵柔媚的靡靡之声传来,拨弄着一切生灵的心弦,让置身其中的一切生灵心旌摇荡。 妖魔、神仙、凡人都混在中间疯狂舞动身躯,许许多多妖魔神鬼不顾体面,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倒在洁白的昙花间行苟且之事,这里也没有身份之别,神与妖魔,妖魔与凡人,他们露出最原始的一面,纠缠在一起。 我望着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有手有脚的凡人,毛发未退的妖怪,露着半尾的神仙,面貌丑陋的魔,身体残缺的精怪,他们混杂在一起,组成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随着曲乐的变换,方才还迷乱的神魔妖怪,转瞬变得血腥残暴,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妖魔神仙又成为厮杀的敌人,方才还在做着最亲密的举止,可在这战役凛列的曲子诱导下,他们又对彼此发起了攻击,露出尖利的獠牙,咬断对方的脖子。而有些体型庞大的怪物,选择了贴身肉搏,一时间血肉横飞,而那些弱小的生物,直接被活生生撕成两半。 血腥,杀戮,靡乱,暴力,贪婪,充斥在这圣洁得恍若天宫的殿堂里,每个神、魔、妖、人都堕落在自己的欲望里。 若说万花楼是凡间的极乐之地,那此处既是人间天堂,也是人间地狱,这里可以满足一切的欲念,也是诱你堕落的深渊。 天堂即深渊! 第八章 众生堕落 循着曲乐,我俩隐了身形一路朝着鬼城深处行去。 “神君,过来呀!” “如真!”我小声的嘀咕,青荼拽着我飞到房梁之上,仔细窥探着房内的情形。 不同于鬼城外纵情声色的乱象,此处倒是颇为清静,窗棂素雅,茶香袅袅。 一位面容稚嫩玉带飘拂的仙君痴痴望着如真,那如真玉体横陈,躺在素色的床榻间,显出一种别样的韵致和诱惑。 “姐姐!”那小仙君眼神迷离,如真一把拽住他,他顺势扑倒在如真身上,如真解开衣衫,仙君也愣愣任如真施为。 轻薄的软塌隔着重重帘幕,素色的袍子和水红色的肚兜从里面飞出,我见着交叠的人影起起伏伏。 我探出身去,想看得分明些,却因看得太过入神,从房梁间跌落,我忍住惊呼,闭着眼睛。 青荼利落拽住我,翻转着身子,躺倒在横梁上,我也顺势翻转身子,躺在他身上。 他欲推开我,我便假意往房中看,他将我摁在胸前,捂住我的眼睛。 “偷窥这些房中事作甚?小毛孩,不要看这些。” 我嘟囔道:“初到人间,你不是这般说得,你领着我去听墙角,说这是长见识。” 青荼干咳一声,不自在道:“本君从前思虑不周,小孩子不当看这些,当心长针眼。” 我俩交叠在一起,我有些得意,抱住他僵硬的腰身,从他胸口抬起头来,“我不是毛孩子,你别想骗我。” 青荼捂住我的眼睛,无奈道:“不骗你!” “好吧,听你的!我不看!”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青荼顿了顿,撸了两把我的头发,语带笑意,“小毛孩儿……” 我正欲争辩,却听见一声惨叫。 “啊!” 我俩齐齐望着房中,隐隐绰绰的纱帐被风吹起,凌乱的床榻间,方才的神仙公子身子上的皮肉在迅速的消融,他白白的身子在床榻间挣扎。 如真慢慢化作原形,方才的天仙瞬间变作白骨精,她伸出白森森的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小神仙的面庞,她恐怖的骷髅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小神仙面容惊恐,挣扎得更狠了,手脚并用欲从床榻爬下,可他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脚、腿、手、脖子一点点化作白骨。 他双眼充血,倒影着如真白骨森森的模样,挣扎越来越无力,顷刻间变成了一副白色的骨架。 如真还是那般深情,她细细摩挲着白骨,叹息一声,“可惜了!” 风一吹,那白骨便化成了灰。 如真细骨伶仃,支撑着她的骨架子在小神仙消散后亮得诡异。 她端着一副骨架,颇为从容起身,拾起自己的肚兜、罗裙、披风。 当她一件件穿上自己的衣裳,身上的皮肉也奇迹般的长出来。 当她收拾停当,又变成了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她坐在铜镜前,勾着清淡的笑容,用眉黛轻轻描着眉,眉目间说不出的婉转魅惑,窗棂间吹过的风将仙君的一点骨灰吹得四处消散。 这位小神仙涉世未深,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凡间仙子,却不想竟是索命阎王。 我心中不忿,这如真一次次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我欲冲下去结果了他。 不曾想,青荼却阻止了我。 我恨恨盯着他,他却在我唇边耳语道:“莫要打草惊蛇。” 如真风情万千走了出去,想是去寻她的下一个目标。 “吸纳神族的神格,如此通天手段,非寻常妖魔可为,此时不适宜出面,待我们将鬼城情况摸个大概,再动手不迟。” 青荼一边说着,一边施了个发诀,其余房间的情状清清楚楚现于眼前。 月悠房内,一彪形大汉面目痴狂,露出狂笑。 月悠正在房中翩然起舞,她在房中飞旋,她的舞步越来越快,而房中涌现出许许多多的幻象。 幻象中,那大汉正在血腥杀戮,他与一群狼妖搏斗,那些狼妖被他撕成碎片。 随着幻境中死去的狼妖越来越多,那彪形大汉逐渐露出了原形,他慢慢露出灰色的狼尾,锋利的爪子,凶狠的狼面,以及阴毒的狼眼。 它一声声长号,狂妄嚎叫:“我要杀光你们,我才是狼族唯一的王!” 他的嚎叫慢慢变得凄然、恐怖。它硕大的狼身扭曲着,痛苦异常,可它却陷入幻境无法自拔,渐渐地,它的狼身轰然倒塌。 狼眼外凸,鲜血从灯笼一般的眼里流出,它的身躯骤然缩小,慢慢地,血肉消融,骨头化去,只剩下一张狼皮孤零零陈列于地上。 一团黑色的气体缓缓进入月悠体内,月悠步履轻盈,曼妙的身体一面白骨,一面人相,她轻移莲步,将那狼皮缓缓披在身上。 她步履款款走出房间,临去时回望着房间里的各色皮子,有赤色的狐狸皮,有灰色的兔皮,有雪白的狗皮,对着满屋的皮子,她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我打了个寒噤,觉得身上格外冷,不自觉抖起来。 青荼抱着我,轻轻道:“别怕,我在呢?” 我默默倚靠在他怀里,他想撤了法术,不让我再看,我却阻止了他。 我哑着声音,对着他执着道:“我想看,我想把这三界看得清楚些,任他魑魅与魍魉,任他神仙与妖魔,这都是三界众生,我也是众生之一,当见世间诸相。” 青荼不再阻我,只摸摸我的头,喟叹一声,“小怪物,长大了!” 我们又将目光转向了清妩的房内,房内有个面貌沉静的凡人。 清妩轻启丹唇,缥缈的曲子悠悠荡荡,那房间里各种幻境交织,一会儿是堆积如山的财宝,一会儿是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一会是金碧辉煌的王座,只是这个凡人定力不同于常人,竟然没有被诱惑。 我心中稍安,那清妩也颇为恼怒,几乎维持不住面皮,白骨在她的脸上若隐若现。 忽地,她诡异一笑,一曲缠绵的歌逸出。 男子的面貌忽地痴了起来,他双目含泪,盛满了柔情,他一步步向着清妩走去,房中现出他心中的相。 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在床榻间挣扎,她罗裙凌乱,床榻前竖着一把带血的刀,地上倒着一个面目全非的男子,他身中数刀,血肉翻卷。 幻境中,那凡人醉醺醺的,酒坛子落在屋中央,他向着床榻间的女子逼近,女子惨叫呼号不绝于耳,“畜生!放开我!” 第九章 辱嫂之罪 “小叔,饶了我吧!” 男子并没有放过那女子,女子被肆无忌惮地凌虐,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女子不堪受辱,竟然一头撞死。 而男子完事后,醉醺醺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醒来,见到这惨烈景象!崩溃地哭嚎,他抱着男尸和女尸呼喊道:“嫂子!” “大哥!” 他痛嚎之后,朝着外面狂奔而去,屋子内只留下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和一把血淋淋的大刀。 回忆一幕幕展现,男子紧紧抱着清妩,脸上挂满了眼泪,眼里满含着歉疚和绝望,他一遍遍道:“大哥,我不是人!” “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错了!我该死!” 清妩露出她白骨森森的面目,她冷漠的声音传来,“那你就去死吧!这样你就能赎罪了!” 男子毫不反抗,清妩莹白的手变成白骨爪,一点点刺进男人的背里,男子嘴里喃喃道:“我应该赎罪!我应该赎罪!应该把我挫骨扬灰!” 他毫不反抗,嘴角挂着解脱的笑容,清妩的两只白骨爪逐渐抓进他的背里、他的脏腑里,他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似的。 男子被活生生扯成两半,热腾腾的鲜血迸溅,溅了清妩一脸。她慢条斯理地坐在屋子里,将男子一点点撕碎,男人被撕成了碎片,屋子里到处都是他横飞的血肉。 清妩的面容不时地现出森森白骨,待到一团青黑的气体钻入她的身体,她终于变成了绝世美人儿的模样。 她望着一屋子的血肉,颇为嫌恶,用罗帕细细擦了擦脸上的鲜血,随手将绢帕扔了,随即施了法术,屋里燃起了青色的大火,男子被烧成了灰。 正如他自己所祈愿的那样,挫骨扬灰。 我和青荼都久久没有说话,这鬼城倒像是一个审判场。这些神仙妖魔凡人虽然下场凄惨,但也并不是全然无辜,他们或本身堕入了欲望的深渊,或原本就作下了滔天的恶事。 其余的九个白骨精也在房间里引诱着那些神人妖魔,这十二个房间里上演着修罗场的戏码,被引诱的神人妖魔化作了鬼魂,鬼魂飘飘荡荡,被吸进鬼城东面的一个法阵里,成千上万的鬼魂被困在法阵里,他们狂躁地冲击法阵,却无法冲破结界,反而被一阵阵金光打得魂魄不稳。 这些鬼生前受欲念蛊惑,失去了血肉之躯,失去了灵魂,也失去了永世的自由。 我窝在青荼的怀里,过了许久,“荼荼,方才那曲子停歇了?” 这曲子方才有一瞬间使得我心神摇动,只是青荼将我拥在怀里,蒙住了我的耳朵,我凝聚心神,才守住了心神。 青荼意味深长道:“那是自然,凭这几个白骨精岂能成事?幕后之人手段高超,凭这曲乐的引导,这些神仙妖魔才会轻易入了这几个白骨精的陷阱。” 这背后的策划者诱出众生原始的欲念,引着他们一步步堕落,一步步毁灭。或者让众生直面他们内心的罪恶,让他们在赎罪的妄想中超脱毁灭。 我有些犹豫,“这些神仙妖魔仿佛也不无辜,他们是被自己的欲念和罪恶毁灭的。” 青荼冷哼一声,“陷入私欲的众生自然不无辜,可主宰这一切的人何尝不是在利用众生的欲念满足一己私欲?否则,夺凡人气运,夺神格,夺魔魂,所为何来?” 我猛然惊醒,众生有罪,自当入轮回承其因果。这幕后的策划者在审判众生,他有一种凌驾于万物的自得,他把自己当做了主宰,当做了神。 他把一切神仙妖魔当成玩偶,他在玩弄摆布众生。 我凝视着青荼施法而得的镜像,发现有一间屋子始终烟雾缭绕,看不清其中影像,我直觉其中有古怪。 清妩、月悠、如真三人也向那间屋子走去,我俩尾随而上。 青荼把我从怀里推开。 我心中一动,一把拽着青荼的袖子,青荼不解地望着我,“我怕!拽着荼荼的衣袖我就不怕了!” 青荼无奈敲敲我的头,“那紧紧牵着,别跟丢了!” 我俩一路飘到那房间外面,只见房间外金光浮动,倒不像妖孽的居处。 “既然有远客,何不现身一见?” 这个男子的声音清朗,恍若林间溪泉,“我每日本来只奏一曲,今日为了迎接客人,便为客人再奏一曲吧!” 还未得见真人,我和青荼被一阵金光吸进屋内,缥缈的曲子响起,而这次的曲子竟然分外柔和,让人想起人间最美好的一刻。 我想起在雷池与主人朝夕相伴的宁和日子,想起我浸泡在黑水里,肌骨被腐蚀,主人轻轻拥抱着我,在我额间落下一个吻,想起我种荆棘花的日子。 我想得最多的还是痛青荼的种种,在波光粼粼的大海边,他说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数月在凡间领略烟火红尘,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甚至那夜的春梦,也历历在目。 我的心柔软得像棉花,我愿意坠入这样的梦境永远不再醒来。 谁知,一场大雾掩埋了一切,我慌张急了,一阵乱转。 “你不过是本尊的玩物,一个奴隶,一个木偶罢了!还妄想永生永世陪在本尊左右!可笑!”主人的背影离我远去,我不停追逐着他,可他留给我的只有一个绝情的背影。 “你喜欢我?”青荼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一脸嘲讽。 我充满希冀地望着他,他却冷冰冰的,“你一个残废,一个怪物,不男不女,非神非妖,本君堂堂魔界之主,岂会将你放在眼中,本君不过逗你玩儿,你竟当真了?” 我绝望地望着他远去,心中顿时觉得万念俱灰。 我死死掐住自己,心中产生了想要毁灭自身的想法,却有些不甘,心中想着要找主人和魔头问清楚。 我咬了咬舌头,疼痛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那些幻影竟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可满心的绝望萦绕在我心头,我有些茫然站在屋中央。 当幻境消失,我还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中。 趁我不注意,那十二白骨精伸着白骨爪向我抓来。 我本痴痴呆呆立在屋内,偶然间瞟到青荼竟也被幻境所迷,一动不动,双目含泪,喃喃道:“阿娘!阿娘!” 第十章 亡国公主 我心内立刻惊醒,屋中的男子终于现身,正是那夜为如真豪掷千金的公子哥儿。 他惨白的手像结了一层霜,他执着骨笛,向青荼心口袭去,而青荼呆立屋中央,毫无知觉似的。 我本也浑身发麻,被一股力量禁锢住。可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只得强行冲破这力量,霎时我心口剧痛,心口血直涌上喉头。 我狠狠撞开了执笛的公子,那公子被我撞飞,维持不住风度。 他恼怒望着我,然后一脸意味不明道:“好精致的木偶!” “不,是人偶!” 随即,还摇摇头,“妙哉!妙哉!竟不是人偶,应当是神偶!” “真是精妙无双,竟然是神骨炼制而成,造你的人定是有通天彻地之能,女娲以黏土造人,人生来柔弱,而你身有神骨,所以生来有仙灵。但你没有灵魂,才能从我的魔音阵中轻易逃脱。可没有灵魂,怎么会有七情六欲,怪哉!怪哉!” 那公子竟然不管青荼,转而研究起我来,“可惜那人制作你时想必不经心,这神偶竟然做得这般粗糙,还是个非男非女的残次品,可怜!可怜!”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恶意的悲悯,“想必神造你,不过把你当一个消遣的玩意儿,如今,你这小玩偶残破得不成样子,可惜了!你这小玩偶消耗过度,也快要寿终正寝了。” “不如你做本座的小玩偶吧!本座可以修补你,赐你一副完美无瑕的身躯,若有了你,本座还要那些残缺不全的白骨作甚。” 这位公子着白衣,十分瘦削,素色的衣衫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好在他生得颇高,举止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 他肤色白得透明,如同罩着一层雾气,双目亦是灰蒙蒙的,仿佛烟气缭绕的深渊。 他似乎有些孱弱,面容带着病态,说了这几句话,就有些吃力,气喘得厉害,还伴着剧烈的咳嗽,他拽着自己胸口,像是要将自己的心肺咳出来似的。 我不说话,心内却结了冰似的,一阵一阵凉。 我想起花柳说我是天残。 我想起青荼叫我小怪物。 我想起主人从不同我讲他的故事,从不问我的喜好,不告诉我他的去向…… 是否,就是因为我不过是个消遣的玩偶,所以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近年来,我的身体愈发不如从前,记得万年前我身体强横,受了伤很快能自愈,也很难感到疼痛。 可自从出了雷池,每当我受伤,即便伤口愈合,身子总能留下印记。如今,我的身上留下了许多青青紫紫的暗痕。 我抚摸着我的手腕,那处正是被白骨精滴出的粘液灼伤后形成的暗疤。 白衣公子自顾自说着,他歪着头,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竟然同我商量起来了。 十二白骨精要攻击我,他挥了挥手,白骨精们便不甘地退下了。 “本座名唤莫干。” 房内的铜炉刻着金龙纹,龙嘴里吐着香,旁边随意卧着幅字画,上书“莫问命途,干卿何事?” 这几个字笔走龙蛇,颇为锋利,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莫干似乎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他指着那几个白骨精,“看,那就是我做的玩具,跟你一样。” 一股怒意从我心头烧起,莫干自顾自说道:“如果你成了本座的新玩具,那就更好了,本座将拥有一个完美的容器,也不至于辛辛苦苦维持阵法囚禁这些肮脏的魂魄,就可以把这些魂魄锁在你的身体里,待到时机成熟……” “谁要做你的玩具?” 我使出破穹刀,瞅准时机,倾身而上。我早已看出,莫干身体十分孱弱,全靠这骨笛,以笛音控制制造幻境引出他人的心魔。 莫干想不到我会突然发动攻击,猝不及防下来不及吹曲,我夺过那只骨笛。不想莫干法术也不弱,他如同风中的落叶,随风漂浮恍若无依,却也沉沉浮浮,让我难以追到他的行踪,以至于我的术法都像打在棉花上,攻击不到实处。 那十二白骨精也不趁机围攻我,向青荼攻去。 只是青荼还不曾醒来,只呆呆叫着:“阿娘!” 我无法,只得回身挡在青荼面前,白骨精们现出原形,用白骨爪去抓青荼,我将她们的白骨爪打散,但她们却能很快恢复原貌,我护着青荼,左支右绌,被她们抓伤了好几处。 莫干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看戏,“我看上的玩具果然实力不凡。” 我气急了,围着青荼的身子一旋,破穹刀刀光过处,白骨精的骨头都被打散,她们倒在地上,一点点机械地拼接着自己的骨头。 我暂得喘气,呼唤着青荼,他仍是不醒。 我急得跳脚,一下子咬住他的嘴唇,嘴里含糊道:“这里没你阿娘,我都快被人打得哭爹叫娘了,你还不醒来。” 他的嘴软软糯糯,比凡间的枣泥糕还甜,一股血腥味充斥在我与他的唇齿之间,我被这腥味刺激,又舔了舔他的嘴唇,觉得他的嘴唇分外好吃,血也格外香甜,我还想尝尝。 “你这小色胚,得了机会便要占本君的便宜。”青荼像被烫着了似的,推开了我,他的脸泛着红晕,比秋日的霞光还美。 我见他终于醒过来,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些白骨精的白骨终于一点点长全了,与莫干一道向我和青荼攻来。 “不愧是魔界之主,凡有灵之物,陷入我这魔音阵,绝不可能轻易脱身,魔君竟能这么快清醒过来。” 青荼搂着我旋了几圈,他见了我腰间骨笛,拂袖取下骨笛,方才莫干吹过的曲子,他竟分毫不差吹了起来。 最先被攻破心房的是十二白骨精,在幻境中,我们见了这些白骨精的过往。 那如真本是南国前朝梁国的公主,嫁给北朝大燕的皇子为妻,她在燕国受尽宠爱,皇子登基称帝,册封她为皇后,她为燕皇生了三位小皇子,南国与北朝本是死敌,和亲不过是一时之计,他的父皇向大燕发起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他的夫君大燕的皇帝御驾亲征,将她的父皇斩于马下,她的同胞兄长阵前登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大败她的夫君,将她夫君逼上绝路,并一箭穿心,亲手射杀了他。 燕国城破,燕国的臣民不甘,发动了叛乱,燕国的侍卫当着三位皇子的面侮辱了她,并挟持她与三位皇子到两军阵前,而她的兄长竟亲手射杀了三位皇子,她痛苦自刎,她的兄长踏平了燕国,毁了燕国的宗庙,烧了燕国历代祖先的牌位,把历代先君的骨灰拉出来鞭尸。 第十一章 女儿幽恨 她香消玉殒后,身躯被战马践踏,绝色公主零落成泥,她不容于父族,死后无人收尸,她的夫族三族被灭,她的灵魂也无所归依。 她的灵魂守着她的尸体,眼睁睁见着她自己的尸体一点点风化,化成一堆白骨。 她带着满心不甘怨恨,吸收天地精华,成了如今的白骨精,燕国皇室已然死绝,她便想报复自己的母国梁国,可惜作为精怪,接近不了皇城,她便投靠了莫氏一族。 莫氏一族本是梁国的臣子,而这代家主莫干本就野心勃勃,她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莫干,终于颠覆了梁国的江山。 青荼本就是世间最大的魔头,这骨笛在他手中,自然威力不可小觑。 如真的眼前一次次出现那些令她痛苦不堪的幻象,她被羞辱不停挣扎的花面、她的孩子被射杀的画面,她的父皇丈夫的死讯传到燕王宫的画面…… 我心中有些不忍,闭了闭眼,进入月悠的识海中。 月悠本是一武将人家的女儿,一次出行逛寺庙不小心被山中匪徒劫掠,好在她自幼学了功夫,趁着歹徒不注意,便逃走了。 只是她千辛万苦逃回家中时,城中传遍了她被匪徒劫走的消息,她的未婚夫君立刻上门退婚。她的父母嫌弃她丢人,竟要她自尽自证门风。 她不肯就死,亮出自己的守宫砂,然而她母亲还是冷酷无情道:“女子名节大如天,生而为女,不可使家族蒙羞。” 于是,便不顾她的反抗,命了家中仆人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将她扔到井里,生生活埋了。 枯井里满是老鼠和蛇,她吓得泪流满面,她在枯井里生生哭嚎了七天,呼喊着“母亲!母亲!”,她不停攀着井壁,可是井壁生了青苔,十分光滑,她就用指甲抠着井壁,一次次往上爬,指甲断了,十个手指头都是血。 有一次她费劲推开了井壁,恍然见到外面的天光,不曾想她母亲竟派人守在枯井外,见她爬上来,又把她推了下去,另搬了块巨石压在上面。 她再也没有力气爬上去,井壁和井盖上满是斑斑的血迹,井里的蛇和老鼠闻着血腥味,兴奋躁动极了,纷纷从她的眼、耳、口、鼻钻了进去,一点点啃食了她的身体。 黑暗淹没了她,她起初也拼命反抗,尖叫、呼救,后来慢慢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蛇和老鼠分食,最后剩下一副干枯的白骨。 因她是女子,又是年少夭折,生前名声有了污点,所以家族也不肯给她立个牌位,她无香火供奉,自然成了孤魂野鬼。 后来她满心不甘,夜夜在井里嚎叫,府里的人都被她吓得魂不附体,她母亲夜夜噩梦,想要填了那口井,她满心怨恨,灵魂一直附着在白骨之上,早就修成了精怪,开井盖时,她逃了出来。 从此,她支棱着那副白骨,夜夜出现在她母亲面前,她母亲发了疯,撞死在了她埋身的井前。 她在人间游荡,因法力浅薄被道士追杀,莫干救了她,她便一直为莫干效力。 月悠被青荼的魔音控制,她不停哭喊,手不停抓着空气,哭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明周围没有井,她的手指却凭空流出鲜血。周围也没有老鼠和蛇,她的身子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破洞,那些破洞呼啦啦往外流着血,她在地上不停翻滚、哭喊。 至于清妩,她的故事倒没有那么血腥。 她是贫寒人家的女儿,家中姊妹很多,有一个弟弟,她父亲为了让弟弟读书,先后卖了她们姐妹,她被父亲以二钱银子卖给村里四十多岁的屠户,这屠户面貌奇丑,肥胖如猪,又好赌酗酒。 可她不敢反抗,嫁了过去。屠户对她非打即骂,几年过去她没有生育,屠户又欠了一屁股赌债,便将她卖给了妓院。 她因生得有几分姿色,在妓院过了几年好日子,至少吃得饱穿得暖,可到底是被千人骑万人睡,这日子过了没多久,她得了脏病,被老鸨发现后,翻脸无情,破席子一裹,扔到了乱葬岗。 她在乱葬岗挨了好些日子,才慢慢死去。 乌鸦啄食了她的身子,她无人收尸,便一直在荒凉的乱葬岗徘徊,直到遇到了莫干,莫干助她报了仇,她没有找老鸨报仇,也没有找□□她的恩客,她找上了她的父亲、她的丈夫,自然她的丈夫和父亲最后都死于非命。 清妩没有月悠和如真那种痛苦的神色,只双目无神,一脸麻木不仁。 无人死后愿为恶,只因生前未得半点暖。 人间不善,恶鬼遍地。这些女儿家如同一朵朵历经风霜的菟丝花,她们攀附的树长了蛀虫,让她们的生命之花也过早地凋零了。 奇怪得是,莫干心中的景象我却无法窥得全貌。 不曾想,他一个人间帝王竟然有这么深的功力。我只依稀见得许多牌位,上头记载他们的墓志铭,我瞧见了他们的生卒年,似乎他们都是暴毙而亡,死于盛年。 画面一转,有些许记忆碎片闪现。幼年的莫干拖着病躯,面容苍白,望着莫家历代先祖的牌位,表情深沉,浑身紫气和黑气交织,嘴里重复道:“我不信命!我不信命!” 我不得解。似他这般随意决定他人命运的人,也会如尘埃一般随着命运的巨轮而流荡不息吗? 只是见这四个白骨精痛苦不堪,我到底有些怜惜,扯了扯青荼的衣袖,轻轻道:“你可能度化他们?” 青荼并未停下曲子,只传音于我,“小怪物,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魔!你听过佛度众生,几时听过魔度恶鬼?” 我有些垂头丧气,眨巴眼,不说话,只望着青荼。 恍然听到了青荼的长叹,他魔音一转,竟然吹起《往生咒》,他浑身金光大盛,整个鬼城金光熠熠。 第十二章 前尘—神的肋骨 天尽头,何处不荒凉。 苍凉的山脊吞天伏地,汹涌的黑水翻浪蔽日。 数十万年来,雷池无日无月,无星无光,寸草不生,鸟兽虫鱼绝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是十万年,因为已然记不清太阳升落了几回?月亮圆缺了几回?星子在多少个夜晚里独自闪耀? 只知此地起初是直插云霄的崇山峻岭,后来成了波涛滚滚的汪洋大海,如今成了一望无边的荒原。 只有远处苍茫的雪山,奔流的黑水,留有些许旧时的遗迹。 毗天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在这数不清的时光里,他就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像,浑身落满了雪,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远远望去,伟岸的身躯像是一座化不开的雪山,一站,就是数万年。 “此处,真是个好去处。” 此刻,他睁开一双利眼,目光如电如箭,射向苍穹。 他度量天地,不知是否因为沉睡了太久,血液仿佛冷冻成冰,不再汹涌地流动,骨头的深处,一种幽寒的感觉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此地神也不来,魔也不入,鬼亦不进,妖亦不生。 这般无声无息,除了心跳,恐难听见活物的声响。 就这样,一年复一年,千年复万年,只有雷池之上的风雪呼啸翻卷。 毗天屹立在雷池结界的边缘,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神耗尽修为设下结界只为囚禁自己,他倒是头一个,他勾起一个淡漠的笑,衣袖迎风鼓雪。 不过,他从不后悔,他要守护这天与地,如果要毁天灭地的是他自己,他宁肯先毁灭自己。 他是举手之间能动摇三界的杀将,自囚于此,此方天地独他一人,但天地山河亦难以使他如微尘渺小,因他自来就有擒天立地的威势。 结界外雷电轰鸣,山摇海动,虽然沉睡了数万年恢复些元气,但毗天功力尚未恢复,以他目下的实力若强行冲破结界,必要生受那结界处的万道雷劫。 毗天思忖了半晌,觉得这雷池实在太过寂静,他迫切地想要听些声响。 他突发奇想,不如造个人吧! 于是他黏土造人,雷池之上涌现了许许多多的人类,可他却发现新生的人肢体极其不协调,且言谈间极是笨拙,而且寿命极短暂。他又试着凝雪化人,这些小雪人淹没了这雷池,可他们十分脆弱,遇到雷池有暴风时极容易被刮掉头,极个别的雪人儿不小心碰到结界处的雷火,一下子就融化了。 毗天又作了无数次的尝试,他就这样痴迷上了一个新的游戏,倒像是忘了要出去这回事,他认真了起来,非要造一个合心意的人。 一个合心意的能永远陪着自己的人。 只是,他造的人要么太脆弱,要么不美观,要么寿命极短,无法长久陪着他。 毗天不停劳作,不知过了多少年,毗天仍然没有成功。 在最后一个雪人因跌了一跤散落后,毗天终于停下来,他伤势加重,唇角流出鲜红的血,血顺着雪山脊线,染红了雪。 毗天眉目间忽地灵感一现,数年来的徒劳无功让他有些不耐烦,他竟徒手刺破血肉,穿过自己炙热的胸膛,硬生生拽下一根肋骨来。 这骨肉分离的痛苦竟未让这位尊神皱一皱眉,他通体泛着红光,雕琢手中的骨头,引导着体内流出的鲜血。 汹涌的鲜血在雪地上奔涌,晕染成了一朵赤色的花,浓烈,决绝。 毗天将此骨扔在地上,那骨头竟跟活了似的,吸食着四处的鲜血,并挟裹着风雪,发出炽热的红光。 天摇海动,雷声轰鸣。 雷池雪山震颤,白雪狂卷,黑水翻红,一时之间,只觉天塌地陷。 顷刻,风雪俱散,一通体莹白的人裸躺于雪色的山巅。 “竟生来就有仙根灵智吗?本尊的手艺不赖!” 这新生的人与普通的生灵不同,他非男非女,非神非魔,还未得点化,一身赤条条,肤与雪光同颜,目和天色同清,身量可怜可爱,神色如垂髫小儿般懵懂无知,那纯挚的双眼,带着红尘梦醒未染尘埃的赧然,惊喜望着毗天。 这尚显孱弱的人儿赤着双足,颤巍巍地,脚步深深浅浅,向着毗天迈步而来。他因山高雪深,失足匍匐在地上,他雾蒙蒙的眼光穿过风雪懵懂地望着毗天。 毗天只一动不动,眉目间隐匿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冷漠地望着这个他创造的人。 他那般弱小,在这浩渺的天地间,如一只柔软的小白虫倔强地向着他,一步步,蠕动。 他对毗天有着本能的亲近,因而不顾他的冷颜,只一步步爬到他面前,拽了他的衣袖,磕磕巴巴,道出了来到这人世间的第一句话:“你……是……谁?” 毗天嗓音凉凉的,俯瞰着他:“我是你的主人。” 他呆了呆,似乎尚未理解其中之意。 “我是你主人,你的筋骨为我所铸,你的血肉为我所生。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你生,自当为我而战;你死,自当为我浴血。此后,你是我手中利刃,我剑之所指,你刃之所至。” 初生的人有些疑惑地问:“那我……是……谁?” 毗天满意地端详了他片刻,望了望天,目色如渊,声沉似水,道:“你是我的奴隶。” 他缓缓地摩挲着新玩具,“此后,你便唤作破天吧!” 破天断断续续却坚定地说道:“我……破天……,你是……主人,我是……奴隶……” 他赤身裸体,毫无保留,将自己袒露在毗天面前,他仰望着毗天,如同仰望着他整个的天下。 毗天本想给破天造一副完整的身躯,并教他修行之术。可他太累了,他本就身受重伤,刚醒来又开始了长年的劳作,如今他身心俱疲,所以他欣赏了破天半晌,便沉睡了过去。 算了,一个陪伴的玩具而已,就这么着吧! 于是,毗天又开始了长达万年的沉睡。 破天懵懵懂懂,不知所措,只得寸步不离依偎在毗天身旁,守着他,也守着雷池荒原,一千年,一万年…… 任光阴四散,我与君共生,苍茫此间,望四极浩渺,直至杀破穹天,风雷惊变。 山河日月,缓缓动矣! 茫茫九霄三十三重天,寥寥九州千万里地。上古大神诸如女娲、盘古之流相继而陨,真神毗天横空出世,十方诸神皆惧之。适逢天下大乱,妖孽横生,修罗祸乱众生,神族濒危,毗天收四方妖邪,天下乱始平,然此役,真神鏖战力竭,终至陨落,天上人间,难觅神踪。 ——《山海怪谈》 第十三章 相遇是糖(1) 我是破天。 这天地间,我只见过主人一个生灵,我曾以为,我的世界只有主人,主人的世界也只有我,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我们亦会如此这般度过时间的尽头。 仍是平淡的一日,我如往常一般在浪潮涌起的黑水中浸浴着身子,这黑水可腐蚀人的肌肤骨头,乃冥界弱水的源流,所以这黑水河中从无活物,偶尔倒是能瞥见一些上古妖物的骨头,这些妖物夺天地之造化,却仍是被这黑河之水化成一副白骨。 我自小被主人拘着,在这黑水河中浸泡身子,起初一沾着水,便如同万只蚂蚁一样刺骨挠心地痛,浑身上下犹如在刀山中滚过一般,河水常常腐化掉我的肌肤,让我变成一具面目可憎的白森森的骷髅。 我时常耐不住,可主人的命令不容更改,他不言不语,那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冻结了我一切的语言。 大抵我尚算幸运,无论黑河水多少次剥蚀了我的肌肤,我总能长出新的皮肉,且我的肌肤愈来愈百害不侵,外面瞧着莹润柔白,实则如铜墙铁皮般坚不可摧。 如今将身子沉在这黑水河里,我已无感,还时常发呆,望着四方无极的旷野,远处冰雪凝成的高山,旷野上墨蓝色的荆棘花。 雷池起初是没有这荆棘花的,某一年,暴风雪刮来了一种石头,它们落在结界内,外面的坚石风化后,竟然是一粒种子,那种子在此处生根发芽,我想它能承受得了风雪和雷击落到此处也是生命的奇迹。 我从未见过其它生命,见着这粒种子心中十分欢喜。主人常常沉睡,我闲来无事,便用雪水浇灌它。风沙雨雪侵袭它时,我就用身体遮着它;地动山摇,沧海桑田变换时,我就及时给它挪窝;电闪雷鸣,天火骤降时,我就舍身护着它。 就这样,这荆棘花一天天长大,它长得愈来愈好,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我常常对它讲话,只是它永远不能回答我。 我常想这世上除了我与王,再无任何一活物能趟过黑水到这辽远的雷池。 可有一天,电闪雷鸣格外厉害,我在这黑水河中拾捡到了一只血肉模糊但肌骨尚全的鱼。 他衣物已被这黑水腐化了,浑身血糊糊地,布满了伤口,血肉外翻,边缘浮肿发黄。 我满眼好奇,将这活物左右翻动,这伤,实在是有些重,我耐着性子数了数,刀伤、剑伤、鞭伤、箭伤、斧钺钩叉弄的伤,不可胜数,这倒是十八般武艺齐活了。 这个东西,生命力真是顽强。 我上下其手,将他浑身上下一寸寸细细摩挲,从上摸到下,从左摸到右,再摸摸自己,他生得真别致,与我和主人都不同。 他生着一条金光粼粼的鱼尾巴,虽伤口狰狞,然而映着乌沉沉的河水,格外地夺目,如同刺破乌云的红霞,而且他还生了一对金色的翅膀。 我有些疑惑,这当是主人说的美人鱼!可美人鱼没有长翅膀的呀! 倒是有趣! 这日子,委是无聊,来了条鱼,勉强也够陪我玩耍。 听说美人鱼会唱魅歌,会在月下翩翩起舞,此处无月,不过来段歌舞也可助兴。 我伸手探了探呼吸,发现呼吸微弱,顿时大觉扫兴。原是个将死之物。 我便想将这人鱼儿抛到黑水河里。 可转念一想,鱼,不是可以吃吗? 人鱼,也是鱼! 自我到这世上,还不曾吃过肉呢?日日吸风饮露,以风为食,以雪为饮,一直未尝到这人世间的烟火味,时常觉得自个儿都快在这天地间羽化了。 这尾小玩意儿模样甚是惨淡,胜在生得白皙,虽然血肉纠结,但若是装点装点,一道儿红一道儿白,也是好看的,正好不就是主人说的生片大白鱼嘛。 终于可以不用吃素了! 吃肉是个什么滋味呢?主人不是常说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最是爽快吗? 我喜滋滋地望了望这尾人鱼。 好生期待,我平生第一顿肉。 说干就干! 于是我便一把将这人鱼儿裹挟在胳肢窝里,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岸去了,其实往日还要多泡些时辰,不过为了吃肉,早些上去也无妨。 我将这大白鱼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洗了个遍,这白花花带着红的鲜肉真是嫩,清蒸可也,原汁原味很是不错。烧烤也成,蘸点咸的黑水,必然咸香四溢。生片亦行,很有一番天然去雕饰之感。 我嘴里不禁咽了咽口水,为这这一口肉,我甚至整顿衣冠,沐浴更衣,很有一番仪式感。 我取出王送我的破穹刀,试了试刀锋,无甚问题。今日暂且生片吧,肉要一口一口尝,不能一日吃尽了,剩下便挂起来风干,风干肉也别有一番滋味。 万事俱备!不过我望了望这人鱼,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人鱼儿洗净了,真是平生未见过的美物。 他身量颀长,骨骼清奇,一点美人尖平添韵致,身子虽密布了荆棘般的伤口,却更有一番触目惊心的凄绝的艳美。 如此美人儿,真是造物的厚爱。 我鬼使神差般地,不自觉地抚摸着人鱼儿的脸庞,却不察这男子鸦羽一般的睫毛扑棱了两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光华流转如青天里的雪光。 “作甚?” 我惊了一下,缩回了手,愣愣望着这个突然说话的鱼。 他没死! 嘶哑的声音如同遥远的嘹歌,不经意间撩拨人的心弦。 他好似没有察觉自身的处境,裸着全身,却怡然自得。 只是,他浑身带伤地躺在那里,脆弱极了,流金的发丝凌乱散在玉白带血红的肌肤上,清美得如同一盏易碎的盛着萤火的琉璃。 我的心不自觉地颤了颤,我有些奇怪抚着心口,为甚我的心跳得这般快,不正常! 定是这鱼会什么厉害的法术,可未见他施法呀! 那他定是藏了什么法宝,我一脸疑惑,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了许多遍。 他一脸不愉,方要言语。 我拍了拍他鱼尾,“别动,检查身体。” 我耐着性子检查了无数遍,还是没有找到他的法器。 不知我碰到了哪里,他的身体竟然像火烧着了一般,变成粉粉的颜色,金粉色的鱼尾不安得摆动,苍白的美人面也现出一缕缕的红晕,像是遥远的云天里色彩妩媚温柔的晨光。 “查得如何?” 我严肃道,“你闯了我的领地,我可以不追究你,只是藏了什么法器,快快交出来。” 他一脸无辜,“我没藏法器!” “那你用什么东西敲打了我的心?为甚它一见你就跳得这般快?” 这鱼惊愕地望着我,忽地噗呲一笑:“以为是个不知事的愣头小子,竟是个风月老手。” 我的心跳得愈发不正常,我感觉自己生病了。 我捂住心口,离这鱼远了些,可心跳还是这般猛烈,像暴风冲击着雪山,像天火砸在原野。 我心下不愉快,严肃认真道:“别笑了,你一笑,我心就跳。” 第十四章 相遇是糖(2) 这鱼笑得愈发开心,如同花枝乱颤,“你好生无礼,明明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心,却要怪我发笑。” 我有些气,不信邪,将这鱼仔仔细细查了好多遍,仍然一无所获。 他也不反抗,任我将他翻来覆去,只是笑意盈盈望着我。 只是,他越看我,我的心就越像火烧着了一般。 我有些恼怒,本来若是来了活物,我定要留着玩玩,毕竟活着的玩具我没见过。只是,这鱼实在厉害,还没有施法就让我心神大乱,还是宰了吧。 想明白了,我便把他丢在一旁,专心磨刀。 鱼有些虚弱,却还是兴致盎然道:“磨刀作甚?” 我瞄了他一眼,“刀磨得快些,肉切得齐整些,味道更佳。” 他不明所以,“入味?” 我亮出一口大白牙,“我要吃你!” 他本是笑嘻嘻的,此刻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一道儿青一道儿白,“你的口味真是重得很。” 我一脸诧异,奇怪地望了望他,生片,没加佐料,口味哪里重了? 只是,片起肉来鲜血直流,况他又醒着,着实有些残忍,若说口味重,确实有些。 罢了,都要生吃了他,何必在乎这一言半语的,我赞同地点点头,“我口味确实很重。” 男子似乎被扼住了喉咙般,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半晌才呐呐道:“你倒也坦诚得很。”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流动的眼波,让人瞧不出神色,却又无端惹人怜惜。 我倒是有些无措,一瞬间起了有些许心软,要不养着他让他每日与我唱歌跳舞。 还是算了,他这般厉害,莫要着了他的道。 想吃肉的念头一旦起了,就遏制不住,我思忖片刻,商量道:“要不,我把你打晕了再吃。” 男子身子抖了抖,摇摇头,“不用,我也长长见识,毕竟从前只有我享用美人儿,未曾料到也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倒是有趣。” 被人吃掉,很有趣? 这外界的生灵果真是与众不同。 这鱼眼眸灵动,像是藏了一季的秋光,他软了语调,声音轻轻的,几乎听不到,仿佛有些难以启齿:“你……莫要……吃我,我愿……愿意……献身于你,只是我有伤未痊愈,望你多加怜惜。” 他深深凝望着我,我总觉得他眼里有钩子,会勾人。 这美人鱼,倒是有几分乖顺! 我甚至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只仿佛听到他说愿意献身。 他又轻轻摸了摸我的手,我觉得仿佛天降雷火一下子撞上了我的心口。 随即,那尾鱼儿四仰八叉呈大字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倒是一幅任君采撷的模样,只是脸上时不时闪现郁闷的神色。 倒是尾识相的好鱼儿! 望着他白嫩嫩的脖颈儿,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我举起骨刀,锋利的刀刃直逼那细嫩的脖颈儿,却不想那鱼儿竟然就地一滚,让我扑了个空。 他莫不是太害怕了。无妨,反正是我砧板上的肉,就陪他玩玩儿,我再接再厉,刀刀逼近。 那鱼儿左右躲闪,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因动作过大,撕扯着已然凝固的伤口,鲜血汩汩向外冒,映着苍白的皮肤,越发触目惊心,“你这狗贼,逗了本君半天,原来真是为了吃我,我还以为你有特殊癖好,所以煞费苦心玩什么情趣花样。蛮荒之地的怪人,品味果然殊异。” 花样多? 清蒸、红烧、风干……花样确实多,这品味嘛,如你这般如此秀色可餐的鱼儿,我品味自然是好的。 只这鱼儿恁地聒噪。 我懒得再与他戏耍,发了狠,向他刺去。 谁知,那鱼儿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我的刀快,他的身形更快,眼前只见一道残影掠过,我的手被他死死抓在手里,而我也被他压在身下。 奇耻大辱! 真是奇耻大辱! 居然被一尾伤重至此的鱼生擒了! 我气得发抖,抬腿便要攻击那不知好歹的美人鱼,本想给你个痛快,你却偏要与我挑衅,等我制住了你,非得好好折磨不可。 那鱼儿的脸色更差,细白的皮肤如同山岚深处的云烟,吹口气便能消散,他也觉察出情势不对,咬牙切齿道:“本君愿意献身于你,你还看不上本君?” 我用看傻子的眼光望了他一眼:“我看上了呀!” 鱼儿吃瘪,脸上一副憋屈的神色,“那你还要吃我?” “当然,你的肉质看起来十分鲜美,今日准备生片,明日烧炙,后日生煎……我尚未完全想清楚,不着急,美味总是要慢慢享用。” 这鱼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有些气恼:“你说见着本君心跳加速,不是垂涎本君的美色吗?” 我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回击:“当然,一想到可以吃到你这般美味,兴奋得心跳加速。” 鱼仿佛有些颓丧,“原来不是垂涎本君的美色,而是垂涎本君的美味!” 我一脸理所当然,那鱼见我打定主意要吃他,立马变了脸色,精致的面皮上青筋暴起,狭长的眼中划过一道暗流,瞬时凶光乍现。 忽地,他一手死死卡住了我的脖子,一手五指成勾,电光火石间夺了我的匕首,将匕首狠狠刺入我的心口。 不好! 这鱼竟这般狡猾! 居然临阵变卦,不守信用,说好的为我献身呢。 欺骗我的感情! 没想到我纵横雷池数十万年,竟然栽在了一头鱼的手上。 不过,这鱼儿用了十足的力气,却不可能将我一击毙命,他一击不中,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将破穹刀再次插进我的心口,我躺在地上,嘲讽地望着他。 美人鱼妄想这般取我性命,却是不可能,殊不知数十万年来,我的身体连这穿骨腐肉的黑水都不惧,而我的心与旁的生灵不同,生来坚硬不可摧。 所以,这两刀下去,与我而言,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 我乃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看你能耐我何。 我手脚平摊在地上,一动不动,颇有些藐视的意味。 许是我藐视的态度激怒了他,他那一身好皮囊竟泛起了淡淡的粉红,纵横的伤盘踞在他羊脂般的身躯上,靡艳得如暮色降临时,迷丽的晚霞追逐缥缈的风。 从他玉色的肩骨依稀可见雪山凛然,一朵半朵墨蓝的荆棘花坠落,冷淡落拓得好似一幅泼墨丹青,不过他确实那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轻易地便可夺取人的呼吸,我一时被这惊人的美丽迷了心魄。 须臾,一道夺目的金光倾泻在破穹刀上,那刀刃处竟然有微微的电火。 我立刻回神,浑身紧绷,准备给这鱼儿致命一击。 风急,雷鸣。 “哈哈……有趣,有趣。”那鱼儿却收了攻势,反而笑了,笑得风流恣意,回荡在无边的雷池,震得荆棘花上的雪折翼扑地。 他姿态潇洒,扔了破穹刀,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宇内四海要杀我的人不少,要吃我的你却是第一个,只是你确定能吃得了我?” 我认真劝道,“你扔了刀,不就是因为奈何不了我?与其做无谓的搏杀,还不如省些力气。” 他的血越流越多,却浑然不在意:“所以,我注定只能成为你的口中食?” 我抿抿唇,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 他却忽然俯下身子,薄薄的唇印在我的唇,一股有别于仙气的气流缓缓流入我的身体。 我心口一惊,正欲反抗,却觉那股气流顺着我的肺腑流入我的身体,让我的奇经八脉都震荡起来。 我忽然觉得身子发软,脑子一片混沌,只知道痴痴地望着他的眼,那一双桃花眼散去了艳光,像是两个漩涡吸引着人不断往下坠落。 他的声音轻轻地,如天边的歌唱,让人沉沦,“只是我这般可不好吃,你且看,我在水中泡了些许时日,肉都皱了,浑身带伤,瘦了不少,不如,你养我,把我养得白白胖胖,岂不更好入口。” 接着他又絮絮叨叨说起他的身世,他的过往,如此这般说了一大通后,又可怜兮兮道:“养肥了再吃我,好不好?” 不知怎地,我竟然莫名其妙答应道:“好!” 美人儿鱼闭上了眼,身子软到在我胸膛上,还从兜里摸出一个物件儿,递给我:“真乖,给你糖吃。” 第十五章 佛不度我 伴随着青荼的《往生咒》,暖暖的金光穿透鬼城的大雾,那些前来鬼城寻欢作乐的神仙妖魔如沐仙音,方才被莫干魔音所迷惑的神、人、妖、魔纷纷平静下来,他们停止了厮杀打斗,那些男男女女也不再行苟且之事,在财宝堆儿中打滚的人也纷纷站了起来。 日光将要刺破阴云,众生纷纷向着黎明,露出了他们虔诚温顺的一面。 第一缕天光撒落鬼城,照耀在纯白的昙花上,这清美的花儿竟瞬间凋落,鬼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圣洁巍峨的雕廊画栋顷刻坍塌,金银财宝、美酒佳肴化作枯枝败叶,美人娇童化作了枯骨,这迷人的人间天堂渐渐显露它的本来面目,它竟是一座坟林。 这坟林修得颇为富丽堂皇,每一座坟都立碑刻文,这些坟墓葬着得都是莫家的祖先。 鬼城竟然位于皇陵! 我看了看坟墓上的碑文,发现这与莫干的幻象相合,他的祖先个个短命,竟无一位长寿之人。 如真、清妩、月悠三人从痛苦中渐渐平静下来,青荼正引度她们的灵魂,她们娇美的面容渐渐透明起来。 莫干冷笑一声,“一念魔,一念佛,谁能想到堂堂魔君竟然生来带有佛性,真是讽刺!只是,你以为你可以度化她们吗?” “绝望了的灵魂堕入了深渊,佛光永远照不到深渊。” 莫干的面容总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孤傲。他虽被青荼所制,却深不可测,让人无法窥得他过往的全貌。 青荼一吹《往生咒》,他就很快清醒过来,可他也不去阻止青荼,只冷傲呆在一旁,颇为悠闲从容,还有闲心同我攀谈。 “小玩具,你考虑得如何?你若跟了我,我可赐你新生!” 我不雅得翻了个白眼。 他用一种施舍的口气,“赐你永生!” 我有几分不屑,“与其呆在你身边做个永生的傀儡,不如在我自由自在活一天。” 莫干有些不可思议,“一个玩偶也爱自由?” 我虽知他的话不可信,心中却有一些疑云,“你究竟什么意思?” “你不过就是……” 他还要言语,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如真、清妩、月悠三人本恢复了美娇娘的模样,可现在又变成了狰狞的白骨模样。 “生而为人,本是罪过,与其生生世世痛苦,我宁愿魂飞魄散,化作烟云尘埃随风消散,也不愿再世为人。” 月悠一副柔弱楚楚的模样,此刻却无比决绝,她拼却修为与青荼的《往生咒》相抗,拒绝青荼将她引度黄泉。 可青荼的术法毕竟高处她许多,所以她无法抗拒地向着黄泉而去。 不曾想,那女子竟然如此决绝,她竟选择了自焚,橘色的火焰燃烧了她的骨头,她的灵魂在火光中隐现,火光中依稀可见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清妩丰美的身姿在空中旋了几圈儿,娇笑道:“做人也无聊,做鬼也无甚意思,这个世间如此无趣,还是你看得透彻,妹妹,咱们一同做鬼,也一同在这天地间消散了吧!” 她妩媚的面容带着泪,含着笑,竟飞掠到火圈中,与月悠抱在一起,她们相对而哭,又相视而笑,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渐渐消失在火光中,晨风带走了她们的骨灰,飞散在天地间,她们从此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如真也不肯去黄泉投胎,亦不肯学月悠和清妩就死,她痛苦地挣扎,现出骷髅原形,她痴痴望着莫干。 我在一个骷髅头的眼眶里看到了到了温柔。 “主人,救我!”如真凄然地呼喊着。 莫干根本不理会如真,只是看笑话似的望着青荼,“生有何欢?死又有何惧?你看,你虽是魔君,却也掌控不了生,度不得死?” 我有些不服气,“青荼是掌控不了他人的生死,我却知道你贪生怕死。说什么生不欢,死不惧?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你莫家个个短命鬼,莫不是受了什么诅咒吧!你夺神格、夺凡人气运、夺妖魔灵魂,干这些损阴司的事儿,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莫干面色大变,苍白的脸上显出骇人的青筋,他一声清啸,吹起了口哨,吹得正是我和青荼进入鬼城时听到的曲子。 猛然间,风云作色,那刚刚探头的黎明的光隐匿在乌云之后。皇陵之中,刮起了阴风,坟墓里传来阵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坟墓里的棺材板被咚咚敲击着。 鬼城东面的法阵里镇压着成千上万的恶鬼,此时它们忽然躁动起来,黑色的幽灵冲击着法阵,发出“呜呜”的悲声。 青荼身上缭绕着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佛光,他的面色愈来愈苍白,显然力有不逮。 我顿觉不妙,一直盯着莫干,护在青荼左右。浓厚的雾气掩埋了鬼城,青荼虽然引渡如真三人失败,但是却唤醒了鬼城中被莫干控制的那些神仙妖魔,他们从欲念中清醒过来。 青荼不理会莫干,只施法想为清醒的神仙妖魔指引一道求生的路。 浓浓的雾色间粼粼的金光闪耀,那些神仙妖魔顺着青荼的金光指引,急匆匆向外逃去。 “咚咚!” 棺材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那些坟堆竟然都从中间破开,缓缓升起无数具厚实的沉香木棺材,这些棺材板炸开,露出里面的干尸,这些干尸都站了起来,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晴天诈尸! 莫家的那些先祖竟然从坟墓里跳出来了,他们竟都保存着完好的皮相,只是面色青白,四肢僵直。 莫干阴沉沉地怪笑,“你说地没错,我莫干先祖代代惊艳才绝,或为王,或为将,或为相,世世代代守卫这人间,可却代代短命,无人可活过二十岁,凭什么那些庸物碌碌无为却可长寿永生,我莫氏却要代代早夭。” “天若诅我,我便灭天,地若咒我,我便毁地。” 鬼城的阴气翻腾得厉害,莫氏的先祖站在莫干的身后。 莫干一声长啸,凄然的口哨声刺耳无比,随着这哨声,莫氏的先祖竟纷纷融入莫干的体内,莫干清瘦的身体猛然发胀,冷白的皮肤上长出黑紫色的尸斑。 他的身体化作了一条黑色的龙,这龙没有鳞片,是一副硕大的枯骨组成,这些干枯的龙骨每一块都散发着死气,黑龙眼里淬着火,它一声咆哮,向青荼冲过去。 第十六章 魂飞魄散 我飞身而起,拽着那黑龙的尾巴,却不想被它一个龙摆尾,甩出去好远。 青荼正一心施法,黑龙张开血盆大口,意图吞了他。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明明浑身疼得散了架,却一个鲤鱼打挺,凌空而起,拎着青荼的脖子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 不想,那黑龙趁势一卷,将我二人吞在腹中。 “啊!” 我禁不住呼号,黑龙的喉咙就像个无底洞似的,我看不清楚四周,只觉得有许多粘液在我脸上趟过,我觉得很是恶心,这些粘液散发着阵阵恶臭,熏得人都快闭气。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丢下青荼,死死拎住他,只是不知他是否受了伤,一直不发一言。 我又紧了紧双手,不放心道:“魔头,魔头,无事吧?” 青荼仍是不答话,我慌了,拎着他不停摇晃。 一点微光照亮了黑龙的肚子,青荼脸色涨红,眼眶外凸,一副喘不上气的模样。 我讪讪松了手,凌空稳住身形,心虚地替他摩挲了一下心口。 青荼一下拍开了我,“你与那莫干是一伙的吧!这是要救本君,还是要杀本君?” 我一脸正色,“我当然与你是一伙的,他要吃你,我拼了命地想救你呢。” 青荼睥睨着我,“这么说,本君还要谢你。若不是你救本君,本君就能轻轻松松躲开莫干这一击,也不会到这黑龙的肚子里一游。” 我垂头丧气低下头,又帮倒忙了么?我咕哝道:“我还不太紧张你了么!” 青荼干咳了几声,“倒不是白走这一遭,这莫干怕是与天族有些渊源。” 我顺着青荼的目光望去,发现这黑龙体内竟有一颗五彩天珠,它散发着柔润的光,净化着莫干体内的尸气、魔气、妖气。 原来如此,如真她们吸纳了诸多神妖人魔的灵魂和修为,必然是为莫干所用,可这些灵魂和修为品质不齐,必要净化后才能吸收,否则,不同力量互相争斗,早就爆体而亡了。 青荼本想取了那五彩天珠,可刚一施法,这黑龙就天上地下地蹿动。 我只觉自己一会儿飞上天冲入云霄,一会儿坠入人间翻江倒海。我无法凝聚精神施法,被折磨得头昏脑涨。 黑龙一个俯冲,我被倒悬在它肚子里,眼见就要落入一滩绿莹莹的池子里,外面飞溅而来的沙石穿过龙骨落到池子里,瞬间被化成粉末。 我在空中不断蹬腿,想要稳住身形,却眼见自己直直往下掉,我的双眼瞪大,双目充血,哀叹自己悲催的命运。 忽地,我的脚被人拎着。 却是青荼,他懒洋洋立在半空中,无论这黑空如何翻天覆地,他始终屹立在那里,他笑意盈盈望着我。 还恶趣味地拎着我的脚荡起了秋千,把我甩来甩去扔着玩,我的脑袋嗡嗡地响,全身的血往脑门涌。 我气得不行,想一脚踹开他,心里恨恨,“这死魔头,定是在报复我方才一直拎着他的脖子,小气。” 魔头见我挣扎得厉害,愈发狠狠抓着我的脚,一双桃花眼里闪着调皮的光,“莫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本君,这般有精气神。来!自个儿翻个身!”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青荼邪魅地勾起了嘴角,猛地松开了我,我猝不及防,只能直直往下掉。 “啊!死魔头,我要杀了你!” 我反应不及,只能闭上眼睛,认命地往那恶心的绿池子里掉。 想象中的被灼烧的感觉没有传来,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睁开眼,青荼搂着我,笑得一脸得意,“小怪物,知道本君的厉害了吧!” 我本想骂他,但看了看形势,立马拍马屁道,“那是自然,魔君是天下第一的英雄好汉。” 青荼更是得意,“算你小子识相!乖!闭上眼睛!” 我不肯,搂着青荼的腰身,倚在他肩膀上。 他几个纵横,飞天掠地,想要破龙体而出,黑龙也不是吃素的,见这样窜天坠地无济于事,竟凭空掀起了一阵阵绿浪,那灼热的黏液散发着尸气,若不小心沾上,毁肌肤,腐白骨。 青荼几个纵身,乘风踏浪,都险险避过。 我的心被提到嗓子眼儿,我以为他是要耍着黑龙玩儿,却不想他一直盯着我,见我不害怕,顿觉无趣。 “不好玩!” 说着搂着我一飞冲天,冲出了黑龙的身体。 黑龙被冲击,身子断成了好几截。 青荼迎风而立,施了发诀,想乘胜追击结果了这黑龙性命,如真却冲了上来,青荼的攻击没有伤到青荼,却打散了她的下半身。 她凝望着莫干,“主人,快跑!” 言罢,飞扑而上,残存的上半身死死扒着青荼,阻止他去追击莫干。 我心下震动,如真先前不肯去黄泉投胎,也不肯就死,如今却肯为了莫干而魂飞魄散,她历经家国巨变,应当是看尽了世间百态,何以如此? 青荼长叹一声,虽被白骨精阻了,却也没有立刻毁灭它,反而轻轻问了一句,“值得吗?” 如真恢复了明艳动人的模样,“当然值得,他救我一次,我当还他一生。” 我忍不住道:“他救你,是为了利用你。而你献出的这一生 ,是你的永生!” 她的面容慢慢淡去,黑龙向东面逃窜而去,“一生也罢,永生也罢!我都心甘情愿,只要主人活着便好!” 她消失了,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鬼城东面的法阵传来鬼哭狼嚎之声,法阵被打开了,恶鬼四处逃窜。 “去吧!我赐你们新生!”莫干残忍的声音传来。 “不好!那些进入鬼城的神仙妖魔还没有走出去,这些恶鬼一旦放出来,定是要附身在这些人身上的。”青荼凝着眉,一脸沉重。 那些恶鬼四下逃开,疯狂地向着鬼城的出口逃逸而去,它们尖叫着,呼喊着,发疯一般拧在一起,向着那些元气大伤的神仙妖魔冲过去。 那些神仙妖魔或多或少都被吸了精气,本就虚弱,此刻,更是方寸大乱,在鬼城内乱窜。惊乱之下,竟自相残杀起来。 鬼城乱了! 我和青荼施法阻止那些恶鬼,可那些恶鬼一波又一波,还是趁虚而去,钻到那些神仙妖魔的身体里。 莫干畅快大笑,“你们慢慢玩儿吧!本座就不陪你们了。” 第十七章 情根已生 一阵诡异的曲调传来,那些被附体的神仙妖魔纷纷被控制,合围了我和青荼,他们眼睛流着血,披头散发,深重的黑气笼罩着他们。 “轰!” 天空中忽地慢慢降落金色的钟罩,如同一个锅盖,将一行人笼罩在其中。 “太极鼎!” 青荼眯着眼睛,“这位人间帝王真是来头不小呀!太极鼎可是上古之物,莫说寻常妖魔,就是上古大妖也能轻松压制住,他还真是看得起你我,竟舍得下如此血本。” 这莫干设下了天罗地网,真是一点活路也不给我和青荼留,上有太极鼎阻挡去路,面前又有这被恶鬼附身的鬼兵挡路。 我和青荼面对这数以万计的鬼兵,他们失去了本性,杀戮的欲望淹没了他们。 “小怪物,怕不怕?这可是千军万马?” 青荼战意凛冽,绯红的锦衣翻卷,他手执青虹剑,剑身锋利,冒着幽冷的寒光。 我豪情万千,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果断道:“不怕,任他千军万马,我们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二人并排而立,颇有些万夫莫开的气势。我握紧了破穹刀,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拼命一搏的准备。 太极鼎一点点压下来,我发现随着它慢慢下降,我身上的修为竟然在慢慢流失,如此下去,等这太极鼎罩下来,我和青荼能施展的修为怕是寥寥无几,而这些恶鬼虽也失了法术但它们数量庞大,转瞬间就可以将我和青荼撕个粉碎。 青荼威武严肃道:“既然咱们不怕,那就逃吧!” 我张大了嘴,有些愕然。这酝酿了许久竟是要逃跑吗? “这太极鼎压下来,你我二人修为尽失,谁不逃谁是傻子?”青荼说得理所当然。 “见势不对,赶紧撤退。保住性命要紧,傻瓜才逞匹夫之勇。” 青荼弹了弹我额头,“小怪物,放聪明点,莫要学那些傻瓜充英雄好汉。” 我有些无语,既然是要逃跑,那你方才这般威风凛凛,铺排这许多是作甚。 青荼打横抱起我,他一步步,凌虚空而行,拾级而上,仿佛踏着无形的□□。 一步一步,青色的莲花隐现,这莲花流动着金光,青荼步履透着几分闲情,几分从容,他一脸傲娇道:“放心,小怪物,我定将你带出去。” 他虽说得轻松,我却发现他豆子大得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嘴唇愈发苍白。 我们离着太极鼎越来越近,那金光看似暖洋洋的,但罩在身上,如同山一般压在身上,我觉得浑身发胀,气血乱窜,身体仿佛马上要炸开似的。 而青荼一半是佛,一半却是魔,佛光罩着那半身体完好,但另一半身体却被太极鼎的光灼伤,那些金光侵蚀着青荼另一半身体,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太极鼎里罡风正紧,撕扯着青荼和我的身体,他一半身体被撕扯得鲜血淋漓,而我的身上也平添了许多血口子。 更要命得是,那些鬼兵发疯一般,咬着我和青荼不放,那些修为强的鬼兵直接踩着修为弱的鬼兵,如此跟叠罗汉一般,形成了一道可攀爬的□□。 惨叫声,挣扎声充斥着鬼城,一术法高强的大妖化成的鬼兵站在了最上面,它面貌狰狞,朝着青荼飞扑而来,狠命拽住了青荼的脚,叫嚣着,要将我和青荼也拖到地狱里。 一道罡风划破了青荼的脸颊,他步伐受阻,我心内一紧,道:“魔头,你自己逃吧!没了我,你跑得快些。” 我挣扎着要下来,青荼紧紧搂住了我,神色威严,“别动!” “本君若连你都护不住,便枉为魔界之主。我倒要看看,谁敢挡我?” 青荼朝着苍穹吟唱,幽远的歌声传遍天与地。 他的脸上渐渐长出鳞片,下半身化作金色的鱼尾,背上生出金光熠熠的翅膀,双翅开合,震落大妖化作的鬼兵,鬼兵们坠落在鬼城,化为灰烬。 青荼尾巴一甩,我于是骑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朝着天空一路歌唱,浓黑的雾气里,总有些悦耳的鸣啼与青荼相呼应,青荼随着那些声音的指引,带着我在漫天的大雾里游动。 天地浩瀚,万物呼应,渐渐地,我瞥见了一缕光,隐隐见得山河城池在脚下迤逦铺开,我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躺在青荼的背上。 浓雾慢慢散开,我向下望去,底下的恶鬼呼号,坠入了深渊。 他们见我和青荼已然逃走,失去了猎物的他们愈发疯狂,他们开相互撕扯、撕咬,混战成一团。 太极鼎笼罩着他们,他们嘶吼着,东奔西突。太极鼎里的金光凝成一簇一簇的火焰,火焰落在这些鬼兵身上,它们如同在地狱里翻滚,渐渐被烧成灰烬。 鬼城没了! 凡间的万花楼里突降天火,将百花楼焚烧得干干净净。皇陵也异变突起,整块皇陵开始坍塌陷落,皇城后的苍山也随之倾塌,整个金陵府开始震动。 人间一片大乱,人们奔走呼号,“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我和青荼把这座鬼城甩在后面,把地狱留在身后。 “你以为你从地狱里逃脱了吗?”一阵幽冷的声音传来。 我心中一凛,发现青荼并未有异常,他虽受了重伤,此刻却有些得意地甩着尾巴,颇为惬意地在空中徜徉。 “鬼城没了,地狱长存。你本是个玩偶,无坚不摧,无情无欲,可你爱上了魔君,你有了七情六欲,生出了情根,心也变得柔软,身体也有了许多弱点,你将会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直到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我被这声音控制,俯在青荼背上喘息,那声音在我脑子里盘旋,我收敛心神,传音道:“若能得见人生百态,有一二知己相伴,何惧生命长与短?” “知己?你非男非女,非神非魔,一副残躯,竟还想做魔君的知己?” 我咬住嘴唇,“不会的,魔头说我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是独一无二的残废吧!哈哈……”那声音带着几分残忍狰狞。 “本座可赐你新生,予你永生,若你想通了,就到鬼城来找我……” 第十八章 高空告白 青荼拖着长长的尾巴,在云光里穿行。 他见我沉默地厉害,颠了颠我,软声道:“小怪物,吓着了?” 我不应声,他摇头摆尾道:“本君且牺牲一回,哄哄你这小怪物,骑到本君头上来吧,本君带你徜徉天地,乘风破浪。” 我不动弹,他把我从背上甩到了他的头上,衣裙不小心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在云里胡乱摆动,我不得不手忙脚乱将衣裙从他的脸上扒开。 青荼颇为郁闷,“本君还是第一给人当坐骑,罢了,全当博小怪物一笑好了。” 我哑着嗓子道:“为甚?” “嗯?” “为甚待我这般好?”我的嗓子有些哑。 青荼声音清朗,“小怪物,你可是本君的唯一知己,普天之下,三界之中,我只允许你一人骑在我头上,我也只会载着你徜徉天上人间。” 我的心像是撞进去了一只小鸟,整个心扑腾得厉害。 莫干说得对,我对青荼,已然是情根深种,我爱上青荼了! 我爱上了一个魔! 喜悦激荡在我胸腔,我觉得我的心在天地间荡漾起伏。 “啊!” 我一声尖叫,吓得青荼身子一抖,在云里颠簸了好几下。 青荼骂道:“小怪物,你发什么疯?” 我高声回答:“我太开心啦,我爱人间!我爱天!我爱魔界!” 青荼也朗声笑了起来,“真是个小呆子!” 我抱着青荼道:“大魔头,我也爱你!” 青荼不以为意,硕大的鱼眼里闪着不屑,“你个小呆子懂什么情情爱爱?” 我认真得不得了,朝着太阳神鸟一遍遍呼喊,“大魔头,我爱你!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整个云天都回荡着我的表白的誓言,青荼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定是话本子看多了,脑子看傻了。” 我有些气闷,本要争辩,却见太阳神鸟引吭高歌,架着马车飞出了扶桑树,天地晕红,软绵绵的白云也带了几分羞怯,层层叠叠堆垛在一起,成了一片翻浪涌花的云海。 我被这美景震慑住。 青荼通体流动着金光,它的鳞片五彩斑斓,在初升的朝阳里格外炫目,慢慢地,竟化作一只大鹏,羽毛赤金,隐隐流火,亦在天地间吟唱高歌。 我大为惊奇,“魔头,你还会变身?你是什么品种?” 青荼颇为傲气道:“孤陋寡闻,岂不闻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本君入海为鲲,上天为鹏。” 我揽着他的脖颈,“魔头,你太厉害啦!” 青荼高高昂着头,清啸一声,“本君带你开开眼,见见这天地人间。” 白色的仙鹤从我们身边掠过,风在脸庞上打滚,云彩跌落到脚边。 青荼兴致极高,领着我穿过郁郁葱葱的崇山峻岭,度过一望无际的大江大河,一片沾着露水的红叶落到它的脊背,我细细摩挲着它的后背,取了那片红叶在手中把玩。 青荼快意声音传来,“小怪物,这江山美不美?” 方才我那般示意表白,青荼全然不放在心上,我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我猛地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脖颈,道:“江山信美,不若君也。” “啊!” 青荼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得过了头,竟然尖叫一声,直直从云头跌落。 我大吃一惊,不晓得他反应为何这般大。 我来不及反应,也跟着跌落云头,山河在我眼中放大。 完了!这次要摔个粉身碎骨了。 风里,传来魔头杀猪一般的嚎叫,“小怪物,本君要杀了你!” 在极速地坠落中,我恍然想起,主人同我讲过一些鸟禽,它们总有一些弱点和敏感之处,魔头的敏感之处是脖子吗? 自那日我捉弄青荼后,他就一直不搭理我,我很是着急,偷了许多凡间的话本子,学习如何追求心上人。还买了许多养鱼和养鸟的书籍,来学习如何养鸟和养鱼。 毕竟,若是追求到了青荼,我还得养他,若对养鸟养鱼一窍不通,那可如何是好。 并且,还常常到凡间向那些男男女女学习,我总结了好些条取悦心上人的方法。像是送心上人礼物,对心上人表白,多多收拾打扮,想要征服一个人的心得先征服他的胃等等。我也常常观摩凡间那些养鸟和养鱼的人,实地学习他们的养殖方法。 我买了纸和笔,写了两本大作《追大鸟的一万种方法》和《养鱼的一千条守则》,每当从前人的著作和凡间的实地考察得到一条经验,便详细记录下来。 我研究得起劲儿,理论和实践研究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自以为已经学得了个中精髓。于是,开始准备各种工具。 我买了鱼缸,准备了各种鱼料。当我兴致勃勃准备让青荼试一试,他看着四四方方的鱼缸,冷冷睥我一眼,黑着脸走开了。 我准备了鸟笼,又捉了各种鸟儿爱吃的虫子。逮住青荼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他见着一盘奇形怪状蠕动着的虫子,脸上青白交加,吓得夺门而逃,好几天没出现。 我有些沮丧,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给他准备了如此丰厚的大餐,准备征服他的胃,怎么不起作用呢。 我灵光一闪,青荼已然化作了人形,定然是不喜欢吃这些鱼料和虫子,我有些丧气,整错方向了? 于是,我又买了许多烹饪的书,里面各种珍馐佳肴,都一一学来。为此,我到凡间酒楼偷食材,因青荼禁止我在凡间使用法术,怕我再闹出什么事情,所以偷菜时好几次差点被人捉住,那些穷凶极恶的凡人追得我满街逃窜。 解决了食材,于是我开始了各种尝试,只是尝试并不顺利。 第一次,我炸掉了整座小屋,连青荼也被炸得飞上了天,青荼顶着烧焦的头,咬牙切齿看着我,我狗腿地笑,帮他整理乱蓬蓬的发,他气得把我丢出去。 第二次,我又烧了厨房,还烧掉了自己的头发,浓烟充斥着整个厨房,烧油时我弄错了步骤,泼了一瓢水,整个锅“轰”地一声炸开,我被溅了满身的油,吓得抱头蹲在地上,青荼闻声而来,见我这般狼狈模样,哈哈大笑,我也挠头傻笑。 第三次…… 第十九章 三秋情书 无数次后,我终于做出了凡间所说的满汉全席,颜色青青白白,花花绿绿,还挺好看,我因为自来吃东西口味偏咸,口味做不得准,只得揪住花柳替我尝味道,他表情古怪,不过却一个劲儿夸我做的好吃。 我不信,花柳解释说蛇的口味本就不同,但我心意到了,魔头定然是爱吃的,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将信将疑,鼓起信心等青荼,但却一连几天碰不着他的面儿。 我于是夜半起身做饭,天不亮就在门前守候。希望他晨起能吃我做的第一碗羹。 若他整个白日都不在,便夜夜做羹汤,等待他到三更半夜,如此周而复始,总算抓住了他。 那一天黄昏,他突然现身,吃了我做的菜,我满心幸福,虽然他吃菜的表情有点狰狞,手脚有点抖,嘴角有点抽搐,但他还是在我的盛情之下吃完了一整桌菜。 只是,夜半我听到茅厕哗哗响动的声音,推开青荼的房门,发现他有气无力嘴唇煞白躺在床上,还现出原形,鱼尾无精打采摇动着,连往日色彩斑斓的鳞片也失去了光泽,整个鱼仿佛脱水了一般栽倒在床。 我手足无措得站在一旁,想上前扶起青荼。 他却颇为抗拒摇动尾巴,“你别过来!本君一见你就眼晕!” 花柳在一旁不厚道得笑:“别人做菜只是要钱,小残废你做菜要命!” 我有些气馁,养条鱼怎么就那么难呢? 青荼自此又不见了踪影,我也提不起精神,我翻动着《追大鸟的一万种方法》和《养鱼的一千条法则》,心中有点沮丧。 花柳围着我打转,那日青荼将他变作蚯蚓,他倒是顽强,挣扎了许多时日总算从泥潭里逃出来,对着青荼各种献媚卖惨,总算逃过一劫。 他总是爱嘲笑我,见我对青荼示好,他更是各种捣乱,比如骗我青荼定爱吃我做的菜,结果害得青荼上吐下泻拉得脱了力,天天躲着我。 得逞后他更是得寸进尺,乐此不疲捉弄我,每日对着我各种奚落,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在人间徜徉了数日,我的口才更是不可小觑,于是我们每日都会上演各种你来我往鸡飞狗跳的场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魔君这样惊艳才绝的人物,岂是你这个残废可以肖想的?” “癞□□不想吃天鹅肉?难道想蛇肉吗?像你这样的胖头蛇,就是躺在地上给人吃,人也不屑,只想把你打死了事。” 花柳气得呜呼哀哉,鸣金收兵。 “你这般花痴,满腔热情,可惜一腔情谊付诸东流,可怜呀!” “我有满腔热情,爱我所爱之人,有何可怜?不似你这个冷血动物,没人爱,没人疼,没人怜。” 花柳哽住,眼睛通红,恨恨瞪着我。 几个回合后,我们各有胜负,但以我取胜居多,花柳气急了,我俩开始□□裸直白的人身攻击。 “你这个残废!” “你这个可怜的大肥虫!” 甚至我俩还会互吐口水,相互追逐打闹,扯对方头发,撕破对方的衣衫,挠花对方的脸,最后打得气喘吁吁,直到力气衰竭才休战。 我很是讨厌花柳,打架得时候丝毫没有君子风度,经常用蛇尾缠住我,让我动弹不得,只得任他殴打,但我也不弱,我牙口好,我狠狠咬住他的尾巴,他便惨叫呼号飞速逃窜了。 经过这数日的打打闹闹,我倒是发现他不若从前那般厌恶我,虽然时常毒舌,但我俩有时也能友好相处。 这几日见我无精打采,他想尽办法招惹我,我不为所动,冥思苦想着要把青荼搞到手。 花柳翻了翻我记的手札,这个人讨厌得很,拿了我的手札,一条一条唱作俱佳念了起来:“养鱼法则之首要,须主动出击,勇往直前,且不可畏缩后退。 ” “养鱼法则之二,须得日日夸奖意中人,言明他最美他最好。” “养鱼法则之三,当夜夜情话,以甜言蜜语卸他心防。” “养鱼法则之四,应三餐投喂,饱其腹暖其胃。” …… 这林林种种,他念了上百条,起先是不经意和嘲笑,念着念着竟然长叹一声,沉思良久,“你不是说要日日夸他说情话,你既爱慕魔君,自当将满腔情思对他言明。” 我有些沮丧,“我说了,他不信。” “那就再说,直到他信为止。” “可我连人都见不着呀!” 花柳蛇眼里流动着光,有几分狡黠,几分诡异,“魔君定是以为你是小孩子的戏言,所以不曾放在心上,你当正式些,凡人不是说鸿雁传书,鱼寄尺素,你不若将你的心意写下来,放在魔君房内,他总会看的,看了总会明了你的心思。” 我有些怀疑,“你莫不是想捉弄我吧,你怎么会这般好心,你不是也心仪青荼吗?” 花柳瘪了瘪嘴,“魔君美姿仪,我自是心中神往,我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人与物。” 我听不懂他的云山雾罩,只是兴致勃勃取了纸笔,偷了坊间上好的梨花笺,素白的梨花笺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甜香,我心中喜悦,取了狼毫笔,研了魔,在一豆灯里酝酿我红尘初开的心事。 这几日我不再骚扰青荼,他白日里在外面浪荡,夜晚有时倒是要回房中歇息。 我搜刮了凡间所有表白的诗句,日日笔墨浸淫,倒是觉得自己的文采一日千里。只是,旁人的句子虽美,却不是出自我口,我不愿拾人牙慧,日日倒尽枯肠,酝酿字句。 不知浪费了多少笔墨纸张,蹉跎了多少时光,都未得满意的句子。 花柳在一旁着急得很,想要代笔,被我一口拒绝。 那日,窗外迎春花凋落,我福至心灵,歪歪扭扭写道:“春花容易逝,君长存我心。” 我小心翼翼将情书折成纸鹤,见青荼房间的灯开了,便施了法术,使纸鹤飞向青荼的枕头旁。 我站在他房门外,小心翼翼道:“魔头,不,荼荼,信中所言乃我真心所想,我心悦于你,想同你朝朝暮暮永生永世在一处,你可愿与我长在一处?” 他不应声,我心下忐忑,难道是我过分唐突了吗?想了想,又道:“你不愿意吗?这确实有些突然,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屋内还是没有回应,我小心翼翼道:“你我数月未见,我甚是想念,不知你可否出来与我一见,至于旁的事我们先不谈。” 春寒料峭,春雨绵绵,我在他屋子外站了一夜,眼睁睁见着屋子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娇艳的迎春花在春雨颤巍巍的,从枝头零落了个干干净净。 此后,我自是不死心,日日送情书,夜夜到他门前等候,守候着他房门外不常亮着的灯火,已然成了我这数月来习以为常的事。 但那扇门却从未为我打开过。 我的情书密密麻麻地,起先我的字跟蚯蚓似的,歪歪斜斜,很是难看。如今,我已然可以写一手不错的簪花小楷。 房内堆积着无数写废了的情书,它们大都被揉成一团,堆满了整个房间。我每日虽只给青荼递一封情书,但那一封却是我写废了无数张纸、熬干了无数灯油才得的。 日光步履匆匆,月光姗姗来迟。光影错落斑驳间,照见了那些没有回音的字句。 “我眼中无山花,心中唯有一个你。” “世上本无色,见君如逢春。” “春花容易谢,我情长不移。” “共看人间和星河,携手桑田与沧海。” …… 第二十章 倾城之恋 我日日守候青荼,他仍是没给我任何回应。 这一日,我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发现凡间很是热闹,家家张灯结彩贴楹联,人人都穿上了厚厚的新衣,节日的气氛弥漫整个凡间。 “明夜元宵佳节,何不约意中人赏雪赏灯?” “明日可是南国第一场雪,我要在第一场雪对我喜欢的姑娘表白。” 我听见身旁的小伙子与同伴窃窃私语,心下也活泛起来,青荼一直当我是小孩子玩闹,这数月以来的情书他想是未曾放在心上,我何不明日约他赏雪,当着全城之人表明我的心意,这样,他定能明白我并非戏言。 于是,我兴致勃勃回到同心居,同心居,我取的名字,这小楼虽是青荼在凡间的居所,他却打理得很是粗糙。 这数月来,我倒是把他打理得很好,种了许多的花,添置了许多器皿,引了山间的活水,我日日勤收拾,如今这小院子倒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我仍旧写了书信,“明日酉时一刻,东城门口,盼与君相见,共赏冬日初雪。” 青荼每逢十五总要回芳心居,我不担心他看不见我的信,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仍是反复叮嘱花柳,嘱托他见着青荼定要告知于他,花柳被我念的不耐烦,随口应了。 第二日我辰时起身,便细细梳洗打扮,昨日我购置了许多新衣,今日我一一试来,可总觉得不甚满意。 本来我喜欢素色的衣裳,只是青荼喜欢锦衣华服,我便选了一件织锦罗裳,这罗衣绣着四季繁花,繁花间又间杂着金线和银线,行动间金光银光交替流动,我在腰间配了兰草,用兰花和桂花熏了好久的衣裳,举袂间透着清雅的香。 我细细挽发,梳了时下流行的发型,还簪了时令鲜花在鬓边。 如此折腾到晌午,总算收拾停当。 还有我从昨日便不曾用饭,怕嘴里留味儿。 午时刚过,我便启程去东城门早早候着,我站在显眼处,生怕青荼到时候寻不见我。 凡人的烟火缭绕,小贩们兜售着各色的零嘴儿,我买了许多零嘴儿,自己却不吃,准备留给青荼,他最是爱这些凡间的小玩意儿。 那些小贩见我出手阔绰,便都来向我兜售,我又买了几坛酒,这酒甚是香醇,青荼很是爱喝。 这些物件儿我满满当当挂了满身,我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站在东城门很是醒目,旁人窃窃私语,当我是个稀奇的景,对我指指点点,不过我毫不在意。 稳重的城楼今日也显出几分温和,长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如织,煞是热闹。街旁各色的花灯都挂了起来,有兔子灯,狮子灯,鱼龙灯…… 街上好看的花灯比较紧俏,我买了一盏鱼龙灯,想着青荼没见着这么好看的灯,若是一会儿被人买走了他没见着多遗憾,这般想着,我买了一盏,又买了一盏,买了好多盏,旁人愈发对我指指点点,有人问我买这么多花灯作甚,又不开杂货铺 ,我笑着说送给心上人。 形形色色的花灯散发着橘色的光,盛装的男女行走其间,灯火照耀着他们或明朗或娇羞的面容。 初雪一点点落了下来,它步履轻盈,落在情人的鬓边,落在爱人的发间,像柔软的鹅毛,像绵绵的云朵,像纸笺上素白的梨花。 酉时过了,青荼没有来,我想定是有什么阻了他的脚步,不妨事。 戌时过了,怀里的零嘴儿凉了,我央求店家帮我再热热,他没来,我要再等。 亥时过了,来往的人步履匆匆,打翻了酒坛,酒水迸溅,污了我的衣衫,没关系,我不冷。 子时过了,被酒水打湿的衣衫黏在身上,结了冰,我忽然觉得我也许有点冷。 …… 我等的人始终没有来! 这一日,我见着盛世长街上慢慢地亮满了灯,一会儿又渐渐暗了下去。 这一日,我见着凡间的雪初初落下,逐渐盛大,继而以席卷之势掩埋了金陵城。 这一日,我着盛装沽美酒,见四下男男女女成双成对,而我与雪中的影子成双。 也许,我不应见人间烟火。 我忽地越上城楼,子时已过,今夜虽不宵禁,但大雪埋城,街上也冷清了不少。 我饮一口新买的酒,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我对着这座城朗声道: “我有一个意中人,他容貌绝世,天上人间无人可及。我心悦于他,对他情有独钟,此生非他不可。” “岁岁年年,暮暮朝朝,唯有他,是我心中所念。他说我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却不知他之于我,才是命运的恩赐。” 一坛子酒饮尽了,我在城楼上絮絮叨叨,大喊大叫,活像一个疯子,想想还是没有尽兴,将剩下的酒也倒入口中,饮完了,将酒坛子扔下楼去,我对这一座城不停呼喊:“青荼,我心悦于你,千秋万载,唯你一人。” 我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城里,金陵城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 底下的人聚拢来,相互私语,我听见有的人说我是个情痴之人,有的人说我是个酒疯子。 金陵城醒了!天亮了!我却因饮酒过多有些醉了! 我满身狼狈,回到同心居,花柳不怀好意地望着我。 而青荼睡眼朦胧地倚靠着门柱,“小怪物,你又上哪去偷东西了?怎地这般狼狈?我早同你讲过,不可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你怎么……” 我取下身上挂着的林林总总的物件儿,手因为冷有些不利索,取那鱼龙灯时不小心将它刮破了,我心里一窒,但仍走上前去,将我买的东西一一摆放好。 青荼还在唠叨,我打断他的话,声音极大:“我没偷!” 接着又轻声道:“这是我给你买的小玩意儿,可以当个消遣的玩意儿,给你。” “凡间的屠苏酒,我尝了,很是不错,给你。” “坊市新出的零嘴儿,很甜,你爱甜食,正合适你吃,给你。” 我捏了捏那几盏灯,有的被雪水晕湿了,花灯上繁复的图案早已糊成一团,看不见曾经艳丽的色彩。有的溅上污泥,精致的绢纱上脏污一片。有的只剩下灯柄和灯骨了,裹灯的油纸被风刮破,在凛冽的西风里抖抖索索,不成样子。 我提起一盏灯,哑着嗓子道:“这是鱼龙灯,好看得紧,想着昨日元宵佳节,你未曾见,我便买了这许多盏灯,只可惜只有这一盏尚算完好,送于你!” 青荼愣了一瞬,扫了扫我手中的灯,和这屋子里各种小玩意儿,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好几步,“脏死了!丑死了!” 我呆立在原地,望了望手中的灯,这灯确实不好看,虽然完整,但鱼的眼睛都溅上了泥点,本来活灵活现的眼睛成了死鱼眼。 今日,风有些紧,吹得人有些喘不上气,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确实丑,那我把它扔了!” 我提了花灯想离开,末了想了想又道:“那些东西也被雪水泥水弄脏了,你若是嫌弃就扔了吧!” 我正要退出门去,青荼又道:“小怪物,你穿得什么玩意?花花绿绿的,脏兮兮的,活像只落水的花孔雀!” “那我去换下来。”我并没回头,想了想,问:“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青荼懒洋洋的,“你给我写信了?昨日去了新开的酒肆,太累了,回来便歇下了。小怪物,我可告诉你,那酒肆有个胡姬,生得很是美艳,那妖娆的身段,那娇美的舞姿,那勾魂的眉目……啧啧……” 我胡乱地走出房门,将青荼的啧啧称赞远远落在身后。 第二十一章 屠龙之战 第十三章杀龙取骨 《养鱼的一千条法则》之六百二十六条:“鱼性~爱洁,不喜秽物!” 《追大鸟的一万种方法》之三千六百二十七条:“鸟要早睡,不喜熬夜!” “一腔春心付诸东流呀!” 花柳到了凡间愈发胖了,原本有几分阴郁清秀的面庞竟生了些褶子,尤其是一双眯眯眼,被脸颊上的肥肉挤得快没了。 “你莫不是打了退堂鼓?要想得到一个人的心,需得他之所急。”花柳眯着眼睛,神神秘秘凑近我耳边。 我冷瞥他一眼,他便讪讪往后退。 “说来听听!” “你可知魔君怎么诞生的?”花柳一副追忆往昔的模样,“昔年,魔母本是修罗族公主,修罗族本是神族一脉,为天族所忌惮,不得已反下天庭,联姻魔族。 后来魔母怀着魔君,魔界大国师扶乩言魔君将来弑父杀兄,先君忌惮,欲杀死魔母腹中之子。 魔母率修罗族残部外逃至大荒,后为了保护魔君破腹取子,并以身躯化为荒原外的冰火,阻挡了前来追击的魔军。” 我心中默默道:“原来魔头的身世竟然这般坎坷,生而无母无父……” “魔母为了保护未足月的魔君,灵魂一直栖在魔君体内,就是为了保护他。我听人说,数万年来,魔君都在找复活魔母的法子,前些时候魔君独闯天庭,就是为了回魂丹,回魂丹可定魂魄,安神魂,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副应龙龙骨,有了应龙龙骨便可以为魔母重塑身躯。” “只是,应龙背生双翼,有通天彻地之能,呼气成雨,吸气成风,可吞江河,以你的修为,怕是不能……” 我打断了花柳,“何处有应龙?” “赤水之北!” 赤水之地,从前正是修罗族盘踞之处,如今人族在其中安居乐业,村落如星,鸡犬相闻,充满了烟火气。 我不愿杀那些为百姓降雨施风的龙神,只得一路往赤水深处行去。 听说那里有作恶的应龙,每百年便要出来为恶,要人间献祭童男童女,否则便摧毁人间整个村落。 如今,正好杀了它,既为人间除害,又可以帮青荼找到龙骨。 愈往赤水深处行去,发现赤水竟然慢慢干涸,露出了干裂的河床,骄阳炙烤着大地,山河成为焦土,触目所及,群山寸草不生,原野飞沙走石。 我头晕目眩,渴了,就咽口水。饿了,就食干饼。累了,就睡在沙地里。只是,后来饼子也没有了,龙却仍然毫无踪迹。 赤水已经变成了沙漠,我不愿放弃,烈阳胜火,我只得徒步在沙漠里行走。 一阵长吟从大漠深处传来,我一喜,向大漠深处飞掠而去。 狂风翻卷,天地昏暗。 原来竟是那应龙沉睡醒来,恰逢百年,它定是要到人间去。 它不停翻身,这大漠的沙不停翻滚,我不停向后退去,仍是被龙尾扫到。 我狼狈地陷入沙漠里,沙子一点点淹没了我,我咬了咬嘴唇,血腥味让我立刻清醒过来。 我破沙而出,凌空而行。 应龙见凭空出现了一个凡人,登时大怒,龙吟声响彻云霄,震得沙飞石走。 “竖子,胆敢挑衅本座?” 应龙口吐火焰,龙须垂地,硕大的鼻孔呼呼出气,出的气在天地间掀起了一阵阵飓风。 “你这竖子,为何要侵犯本君的领地?” 我横着破穹刀,冲天而起。 我想着还是先礼后兵,“我想跟龙君借一副龙骨用用,不知龙君可否舍了这副身躯,引颈就戮。” 应龙小山一般的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竖子无礼,向来只有本君恃强凌弱,强词夺理的份儿,如今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子竟也敢这般猖狂?” 我慢条斯理道:“我既好言好语向你讨要,你不肯,那我只有强夺了。” 应龙一时语塞,“小子为甚要杀本座,取本座的龙骨?” 我不愿说些什么冠冕堂皇为百姓除害的话,我杀它本就出自私心,我是为了讨好青荼而取它的骨头,可这等理由解释起来太费口舌。 “杀你就杀你,还需什么理由?” 我腾天而飞,向应龙的面门袭去,应龙也不是吃素的,用两个硕大的角来顶我,锋利的角撞击刀口,竟然生生地将刀撞出个缺口。 我身躯比之应龙,自然渺小。应龙身躯庞大,只它在沙漠里不停翻腾,掀起的沙子就够我喝一壶。 沙子迷了我的眼,我在空中胡乱腾飞,被那龙角一顶,竟在我腹部顶出好大一个破洞。 鲜血滴滴答答落到沙土里,我看不见,只得凭感觉躲开应龙的攻击。 应龙见我身受重伤,竟也不着急,用尾巴扫着沙子,不停耍着我玩儿。 我被它的尾巴卷起,一会儿甩到天上,一会儿扔到沙漠深处。 世界一片漆黑,我忍耐着这应龙把我荡秋千似的抛上抛下。 “不行,我一定要杀了它,为青荼取得龙骨。” 我握紧手中的刀,取了腰带,蒙住眼睛,我感觉烈日一点点西沉,身上烧灼之感慢慢淡去,苍凉的沙漠沉静而又冷漠。 我凝住心神,应龙戏耍着我愈发起劲儿,渐渐地,它放松了对我的戒备。 我听风辨声,待它再次将我抛到天上时,几个起落,跳到它的角上,徒手将破穹刀掰成两截,将两截刀刃死死插入它的眼睛。 这应龙浑身都是玄色的鳞片,每一鳞片都比万年的龟甲还厚,非普通神兵可破,只有眼睛,是它的软肋。 想清楚了这点,我死死抓住两片刀刃,应龙疯狂地翻动身体,螺旋式地扭动龙身飞向天际,我感觉锋利的刀刃绞动我的手骨,我隐隐听到刀刮骨的声音。 然后又旋转式的冲入沙漠,我被沙土掩埋,胸腔窒息无比。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我也不肯松手,渐渐地,应龙愈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而我身上也越来越冷,腹部的血洞汩汩往外冒血,手上的肉被搅碎,手骨全部断裂,鲜血呼啦啦从手臂处涌出来。 身上更是狼狈,竟无一处完好的地方,因被龙尾扫过,身子支离破碎,添了许多血口子。 “轰!” 终于,应龙轰然倒塌。 我也支撑不住,倒在荒漠里。 第二十二章 戴绿帽儿 残月幽凉,荒漠深处的风嘶鸣着,穿过寂静的夜。 沙漠里很冷,漫长的沉睡后我醒来了,但我的身子愈发冷了,鲜血凝固在我身上,如今我的身体已然是残破不堪,一点力气也无。 应龙自然也是凉透了,汩汩外冒的鲜血染红了大漠,我躺在血染的沙漠里,秃鹫在我周围盘旋。 它们睁着一双锐利的眼,试探着往下飞,尖利的爪子抓过我的小腿,锋利如刀的喙不时啄食我的肌肤。 我知它们起先是在试探于我,当发现我确实无力反抗后,为首的秃鹫长啸一声。 随后,无数的密密麻麻的秃鹫趁着月色而来,在广袤的夜空下遮住了最后一点儿的星光,天地寂灭了一般。 那些秃鹫俯冲而下,啄食着应龙以及我的肉。 我试着挣扎,发现越挣扎血流得愈发快,那些秃鹫愈发兴奋,一拨一拨围攻我。 头、脸、身子、腿,我几乎被啄食了遍,起先有针刺一般的痛,渐次有火烧的灼热感,最后竟然浑身没有了知觉,只有一股麻麻的感觉掠过脊髓。 我不甘心,难道今日就要葬身秃鹫之腹吗? 猛然间,那些眼睛充血的秃鹫竟疯狂向后退,天空忽地降下赤色的火焰,秃鹫黑色的羽毛瞬间被烧着,它们挣扎着,咆哮着,向苍穹退去。 成千上万的秃鹫都被艳丽的火焰包围,整个夜空似乎都被点燃了一般,它们在黑夜里乱窜、嘶鸣,又坠落,像艳丽的云霞落满了人间。 恍惚中,竟见到青荼挡在我面前,他殷红繁复的袍衣在烈火中翻卷,漫天的火在他身前坠落,他像一簇黑夜里温暖的灯,照亮我的路。 真的是他。 我痴痴凝望着他,他背对着万千火团,长叹一声,瞳孔明明灭灭,没有往日戏谑人间的风流,只带着难以说清楚的晦暗莫测。 他定定望着我,我心内一慌,嗫嚅道:“魔头,我找到了龙骨,这下可以救你的母亲……” 我努力勾出一个笑,他的面容却有些艳丽的冷,“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我心口一窒,呆呆张望着他,“我心悦与你,我想为你做些什么,让你开心一些,我……” 他冷酷的声音从沙漠深处传来,“你施恩于本君,想挟恩求报?想让本君以身相许?” “我……我不是……”我着急地想要解释。 他蓦地又笑了,“这点恩惠就想让本君献身,那本君的身价未免低了些。你以为本君会领情?放眼整个三界,想为本君做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又算老几?还要靠本君来救你,你这些举动,不过是画蛇添足,给本君徒添困扰,以后莫要做此可笑之举。” 方才屠龙时未觉得浑身疼痛,被秃鹫啄食时也未觉得难受,如今却觉得青荼的一言一语竟比刀子还利,刺得我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 我用尽力气将身子蜷缩在一起,大口大口喘气,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之感。 青荼仍在喋喋不休地骂我,他气急败坏在沙漠里转来转去,“你一个毛孩子,以你的身量阅历换成凡人不过十一二岁,懂什么人间风月情情爱爱,如今竟然为了这些荒唐可笑的事情不顾性命,何等愚蠢?你见过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不过见到一个稍微齐整的人就陷入情爱不可自拔,以至于轻掷生命?我看你是凡间的风月话本子看多了,肤浅可笑,不知所谓……” 他见我伤势实在太重,一边骂,一边将我扶起来,运功为我疗伤。 我躺在他温暖的胸膛里,听见他喋喋不休地骂我,又不难受了。他额头的青筋暴起,面容十分焦灼,我一把握住他的手。 “我喜欢的人不是稍微齐整,他风华绝代,三界之内最好看。” 他有些无措,拍开我的手,又细细为我清理伤口。 “我心悦于他这件事,是我数万年来,是我做的最认真的一件事。” 他不再言语,只是撕开我破碎的衣衫,见了我伤痕累累的身子,手有些微微发抖。他摩挲着我的脸颊,有些刺刺的,有些暖暖的。 他的眼里流动中一股说不清的脉脉流水,我实在精疲力竭,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我养伤的数月,再没有见过青荼,他只留给我一句话,“莫要再做这些无谓的傻事,待我伤势一好,便要送我去找主人。” 从前若是得知要见着主人,我是心中欢喜无限的,可如今却没有那般开心。 花柳这厮烦人得很,我如今受了重伤,浑身都是被秃鹫啄食的点状瘢痕,他无事便要奚落于我。 “从前,你只是丑,但是丑得平平无奇。” “如今,你竟丑得这般千奇百怪,更像一只癞□□。” 我不理他,他说得愈发起劲儿,“丑八怪,恶心,看到你就想吐。” “魔君这般人物,怎么会喜欢一只癞□□?” 我本来用薄纱遮面,这厮恶劣得很,时不时掀开我的面纱,还阴阳怪气道:“今日心情不佳,让我看看你的丑脸,开心开心。” 我觉得我的忍耐到了极限,他还在笑,笑得前后俯仰,“你长得真像一个笑话,看一眼,可以延年益寿,太开心了,我可以笑一年……” 我实在忍无可忍,反唇相讥道:“我不变成癞□□,怎么吃到青荼的天鹅肉?倒是承你吉言了。” “我便是再丑,还有头发,不像你,一只秃了头的胖蛇。” “秃头就算了,头还这般大,还戴一顶绿帽子,活像顶了只乌龟王八。” “胖得像头猪,有什么资格说旁人?” …… 我骂了他半个时辰,那家伙气得跳脚,却不知怎么回事,竟没有向往常一般上来与我动手。 而且,他秃头这件事也颇为诡异。 我记得去沙漠前,花柳的头发茂盛乌黑,他常以此沾沾自喜,这次待我醒来,发现他竟然成了个秃子,而且不知怎地还要戴绿帽子,每日还要去大街上转一个时辰,惹得整条长街的人围观嘲笑。 他每每恨得牙痒痒,可是倒也不曾出手伤那些凡人,且每日顶着一张肥硕的脸风雨无阻地出去晃荡,倒是成了街上稀罕的景儿。 还有就是他就跟充了气儿似的,一天比一天胖,虽说到凡间他确实胖了不少,但细看仍是一个清秀的美男子,如今这体重竟一日千里,跟鼓皮球似的,不过短短几天,就长了好几百斤。 往往望着他,活像是一只移动的小肉山。 从前,还能见着眼睛,如今,连眼睛都见不着了,只偶尔能瞥见脸上有一星半点儿的光。 他脸上的肉都能夹死蚊子,听了我的话,他的肉也随之波涛汹涌,起伏不定,虽然见不着他的表情,但看他抖动的肉,我亦能知晓他被气得够呛。 见说不过我,他艰难地移动步伐,因为太胖,一步三喘,挪到屋外去了。 第二十三 一厢情愿 主人教我术法,教我法阵,却没教我怎么去爱一个人。 魔界凡间的数年光阴,诸如青芜与雪姬,如真与莫干,也未得圆满。 凡间的话本子里写爱恨情仇,说书人的故事有分分合合,寻常夫妻的酸甜苦辣,都与我和青荼的情形不同,我生搬硬套的这些法子,竟都不管用,怎样去爱一个人?怎样让一个人爱我? 我遇到了数万年来不曾有过的困惑。 待到伤好后,我时常外出寻觅青荼的踪迹,他仍时常出入酒肆花楼。最常去的,是弘文馆,那弘文馆并不是什么求学的圣地,它不过是新建于万花楼之上的妓院,万花楼已然没落,但富贵膏粱子弟追风逐月的雅兴未减,很快便在这万花楼之上建了一座更华丽更清雅的楼阁。 这老板也促狭得很,竟起了个这么风雅的名字。 不过,里面陪酒的女子也不是等闲之人,她们不似万花楼常常唱一些艳曲儿,对着客人献媚,这里面的女子大多有真才实学,写诗填词不在话下,因着姑娘们才学过人,这弘文馆倒是脱了几分俗气,惹得一干王公贵族、文人士子追捧不已。 弘文馆一时风头无俩,前来一睹风采的男子多如过江之鲫。 我常常跟着青荼,见他出入弘文馆,我远远跟着他。见他在弘文馆里倚红偎翠、醉生梦死,喝最香醇的酒,拥最美的姑娘,过得好不快活。 这日,绮丽柔美的姑娘们围着他,为他喝彩,似乎他作了什么新词,姑娘们接过他的新词谱曲,不一会儿,轻柔旖旎的曲子如珠玉落地,流泻在整个弘文馆。 花萼新红枝芽小,残月勾时,绿云烟袅袅。万缕青丝系蓝桥,吹不散春水扰扰。 夜来情思也悄悄,风中音断,梦里只飘摇。千杯饮尽风霜高,挽断罗衣小蛮腰。 姑娘们的曲子带着几分缠绵悱恻,带着几分轻薄风流,青荼就在一片花红翠绿之中,自饮自酌,风度怡然,从容款款。 他就那般笑着,万花丛中,高雅无匹,我忽地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我如今容貌已毁,身躯残破,这副残躯怎配得上这样的神仙人物。 万年来,我第一次产生了自卑的情绪。 我日日随着他流连在这弘文馆,本想着一鼓作气,继续向他表明心迹。 可如今我竟没有了那满腔的勇气,见着他每日被如花美眷围着,那些姑娘们花一般的容颜衬得我如同混进珍珠里的鱼目,我越来越胆怯,每天只敢躲在暗处悄悄观望。 来了这许多日,弘文馆我也是轻车熟路。 青荼喝得醉了,有一满脸疤痕的壮汉竟悄悄摸过来,满脸愤恨地盯着青荼。 大汉已然喝醉了,我知道那大汉,他喜欢楼中的姑娘,只他钟情的姑娘喜欢青荼,多次拒绝于他,甚至连杯酒都不肯与他喝。 他被拒绝了多次,心中嫉恨,浪掷千金,姑娘仍是不肯搭理他。 姑娘自从见了青荼作的词,逢人便言:“若能与青公子春风一度,便死也值,旁人便是千金万金也如同浮云。” 大汉自此便恨透了青荼,他时常狠狠地盯着青荼,今日那大汉醉得厉害,酒壮怂人胆,他竟抽出大刀,向青荼背后砍来。 我心里一紧,顾不得隐藏行踪,几步瞬移,掀翻那大汉,因用力太猛那大汉便如一个黑煤球一般滚出了弘文馆。 我本以为青荼喝醉了,不曾想他清醒得很,此刻他圆睁着一双眸子恼怒地望着我。 “我只是见他要伤害你,并不是有意扰了你的兴致。” 我在一群貌美的姑娘中间手足无措,她们姿容绝丽,像优雅的天鹅。而我,穿着粗布麻衣,裹着黑面纱,又瘦又小,活像一只闯入天鹅堆的丑鸭子。 “你已经打扰我了!”他气鼓鼓的,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因酒气的熏染,眸子又湿又亮。 “再说,本公子需要你帮忙吗?那种杂碎岂能伤我?” 他好像特别生气,也是,自从那一夜他从沙漠救了我以后,他见着我,从无好脸色。 我想掉头就走,却是不甘心,“你不喜欢我,这般讨厌我,是因为我是个残废吗?是因为我长得丑吗?” 青荼沉吟良久,道:“是!” 我觉得心口破了个大洞,竟不自觉落下泪来。 我以前从不曾落泪,如今到了凡间倒是愈发没有出息了。 我摸摸冰凉的眼眶,“你从前不是这般说的,你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 青荼不耐烦打断了我,“那不过是哄小孩子玩儿,谁能想到你竟会对我百般纠缠。” 原来,我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一语一言,竟然是旁人哄我的玩笑话。 我愣愣站在青荼面前,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 旁边一衣着艳丽的女子调皮,竟趁机挑了我的面纱,见了我的真容后,她吓得后退好几步,惊呼道:“好丑!” “大家快来看这个丑八怪!” 弘文馆的客人姑娘们一阵骚动,楼上楼下的人都蜂拥而至,看西洋景儿一般看着我。 他们嘻嘻哈哈,对我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长得这么丑,竟还敢肖想那位神仙公子。” “丑人多作怪,这般丑陋,定是做了什么恶事遭了报应。”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相由心生,他定是一个坏事做尽的恶人。” …… 周围人的言语像刀子一般,刺得我体无完肤。我觉得我被周围人的目光活剥了似的,仿佛是赤着身子现于人前,无所遁形,无处隐藏。 我再也没有勇气站在青荼面前,我奋力拨开人群,狼狈地逃离那些目光。 我不停狂奔,狂风吹打着我的脸颊。 星月落,金乌升起。 我于一处溪水间停下来,我望着溪水里自己千疮百孔的面容,苦笑一声,这般容颜,确实丑得可恨。 从前,我一身铜皮铁骨,神人妖魔很难伤我,若是受伤,也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如今到了魔界凡间,不知怎地,却越来越虚弱,而且受伤之后也无法很快复原,身体甚至比有些修行的凡人还弱。 “你本是个玩偶,无坚不摧,无情无欲,可你爱上了魔君,你有了七情六欲,生出了情根,心也变得柔软,身体也有了许多弱点,你将会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直到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你非男非女,非神非魔,一副残躯,面貌丑陋,竟妄想做魔君的知己,却不知你连爱的资格也没有,你数日的作为,不过是你自编自演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残酷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我觉得后脖颈一凉,我猛地向后转去。 第二十四章 为爱整容 “本座可以为你重塑身躯,赐你一副绝世的容颜。从此,你不用担心自己形貌鄙陋,配不上心上之人。” “情爱本就是一场豪赌,如今你顶着这副模样,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好容颜就是你最好的赌资。” “你已然是这副惨淡的模样,就算本座骗你又如何,不会比现在更惨了,你又何惜此身?让岁月匆匆虚度?” …… 我承认,莫干说动了我。 我听了他的言语,毫不犹豫同他走了。他说得对,情况再糟糕,也不会比如今更惨淡了。 我除了这副残躯,已然一无所有。如今就算舍了这副残躯又何如?与其千年万年了无生趣得活着,不如放手一搏。 我自然知道莫干有自己的打算,自鬼城一战后,他便失了踪迹。皇陵被毁,金陵府地龙翻身,他接连下了三道诏书,罪己诏,禅位诏和遗诏。 罪己于天下,禅让于当朝丞相,遗命继位之君火化其身体。 这三道诏书齐发,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等我和青荼从鬼城回来后,早已不见其踪迹。新继位的君王倒是位仁德之君,他对莫氏皇族发生的事所知不多,一时间这鬼城的种种异事倒是无从追究。 谁又能料到,本已装殓火化了的人间帝王竟然又重现人间。不管他耍得什么把戏,我总要咬了钩子才能明了。 我与他行至野外皇陵,皇陵已然成了废墟,且被移为平地。 不想,莫干随手一挥,成千上万的石坟竟从地底慢慢破土而出,这些坟墓黑气缭绕,升至地面后,坟上的石头竟按照五行八卦运转起来,迅速形成一座石宫。 石宫通体泛着诡异的黑色的幽光,石宫外形奇特,形状不断变幻,每一块石头上刻着奇怪的图文,仿佛是一只隐藏于黑雾中的硕大的怪兽,这怪兽长得奇形怪状,犀角、牛眼、象鼻、鹿身、马腿,比传说中的四不像还要诡怪。 我似乎想起从前主人同我讲过三界异兽,仿佛夜叉王族就生得这般模样。 可这莫干分明是凡人,虽然修行了术法,但仍不脱肉眼凡胎,他跟夜叉王族有什么关系。 “怎么,怕了?” 我还在思索,莫干阴冷地望着我。 我不搭理他。 他就敲敲石门,石宫宫门大开,我随着他走了进去。 虽然我很想拥有美丽的容貌,但莫干这厮阴险得很,我对他无法完全放心。 我想起身上怀揣着荆棘花的母根。这荆棘花能破石而出,抵御风雷,比桃木还厉害,能辟邪,抵御妖物。 我将花根隐藏在手中,随着莫干进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个法阵,法阵上黑雾缭绕。 我还在犹豫,莫干竟劈头一掌,将我击倒在地。 “这是作甚?” 他一把抱起了我,我无法动弹只得任他施为。 莫干怪笑起来,将我放在法阵中央的石榻上,他围着我转圈儿,冷冰冰的目光像蛇一般,在我身上逡巡。 我感到一阵不适,他对着我啧啧称赞。 “真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一个人偶竟能有如此灵智,如此修为造诣,还生了情根。” “毗天大神果然能夺天地之造化,连他的骨头化作的人都能有仙灵。” “可惜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盛放恶鬼的容器,毗天大神见了,该是何等心痛。” …… 此前我从莫干、青荼和花柳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了我的来历,我想,我大约是主人无聊时制造的人偶,可如今方才确定 ,我确实是主人身体的一部分。主人也许在雷池太过寂寞,才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创造了我。 莫干为何好好地提到了主人,难道竟是想用我对付主人。 莫干明明是凡人,怎会有如此通天手段? 我挣扎起来。 “你此时后悔却是晚了,不管你如何挣扎,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你若还是一副人偶,自然无坚不摧,可你有了七情六欲,便有了弱点,你又伤痕累累,元气大损,想要逃出这石头阵,难于上青天。” 我不能成为旁人对付主人的利器! “放心,本座一定赐予你一副完美无匹的身躯,你一定会成为这三界最精致的人偶。” 他举着一把小刀,活活地剥着我身上的皮,我听见刀划过皮肤的声音,他剥皮的声音极轻,像一股冰水流过身体,起初又是麻又是疼,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咬。 皮被剥开的地方未流一滴血。但我的身体就如同被车碾压一般,有一种撕裂的疼痛。 我忍耐不住,想要嘶吼出声。 莫干却施了禁声术,我不能大声嚎叫,但他又恶趣味地,让我能发出一点点声音,我只从喉咙里逸出一点类似于野兽的嘶吼。 他故意折腾我,他将我身上的皮剥开后,还品头论足。 “毗天大神也太粗糙了些,怎么也没赐你性别,不男不女的,却是教人恶心。” “我是把你变作男儿身呢?还是变作女儿身呢?真叫人为难。” “罢了,先把你的皮放在一旁,待本座想清楚了再说。” “哦,你看不见吧?本座要将你重新做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无人观赏,怎么成呢?” 他变了一方巨大的铜镜在我面前,里面倒影着我面目狰狞的模样。我浑身的皮被剥下来丢弃在一旁,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交错着的血管,血管里面的血缓缓流动。 我眼眶外挣,眼球突出,瞳孔上蔓延着许多青绿交错的纹路,我成了一只鲜红的血肉模糊的怪物。 莫干举着小刀,擦着我的皮肤纹理,他的眼中闪着恶意的光,“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儿的主意。你钟情那魔君,本座偏不把你变作一个女子,我要将你变作一个俊俏的男子,让你们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便是他有朝一日爱上你,你们也不能为三界所容。” “瞪着本座作甚,本座未曾失信,你要美貌,本座成全了你呀。” 他笑得极变态,极猖狂。 我心中大恨,浑身的血涌动得更厉害了,那些血管极速地拧在一起。 “莫要激动!莫要激动!你若是这般失控,本座若是下错了刀,可怪不得我。” “哦?本座方才说错了,你成为男子或者女子并不重要。你们也绝不可能相爱,因为待本座重塑你身躯之后,你就会成为真正的提线木偶、惊世杀器。到那时你将神智尽失,忘情绝爱。” “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忘情绝爱,再也不用受情爱之苦。” “你当感谢本座,本座对你可是有再造之恩呀!” 第二十五章 哥哥爱你 巨大的铜镜倒影着我恐怖的面庞,我的眼中盛满了不甘。 我只能任莫干摆布,他欣赏着我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现在,开始换脸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欢愉,举着小刀在我脸上不停比划,刀锋对着我的眼睛晃来晃去。 我闭了闭眼,不愿再看。 “看着!” 他划开我的脸颊,动作极其慢。 他的刀在我眼睛上晃动,我不得已,只得睁开眼睛。 他动作越来越慢,一边下刀一边满脸兴味望着我。 我的脸皮一点一点被揭开,我像一个被剥开皮皱了的沙果。 慢慢地,我张脸皮被完好无损揭了下来。 我以为经历了浑身被扒皮,揭脸皮定是不痛的,不想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我觉得我的脸仿佛是在铁砂上摩擦,在油锅里滚过,那种痛楚直刺得我五脏六腑都缩在一起。 我的眼眶特别酸,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我不愿意在这个变态面前示弱,任何的愤怒和痛苦只会让魔鬼快乐。 我调整了自己的心绪,一双眼变得平静无波,我无悲无喜望着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具没有感情的新鲜的尸体。 我这般模样激怒了莫干,他扒下我的脸皮后,为我重新雕琢皮囊,但下刀的时候却重了许多。 “你求饶呀!” “你求饶呀!” 我眼含讽刺地望了他一眼。 他怒极反笑,“这么能忍?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莫干得了乐趣似的,轻一下重一下地折腾我,刀尖不停雕琢我的脸,我能听到刀锋刮过骨头的声音,隐隐地有呼呼的冷风从骨头上吹过。 我身体已然能稍微得动弹,刀刻的疼痛让我像是赤身倒在尖刺丛中,我疼得拧动身体,喉咙里冒出嘶哑的吼声,因为太疼我五根血淋淋红彤彤的手指抠着石床,每根手指涌出许多鲜血来。慢慢地,腿、胸膛、脸颊以及浑身都沁出鲜血来。 我的头皮也被扒去,丢弃在血泊里,头皮上还有茂密的头发,被血染红,活像一把殷红的水草。 硕大的铜镜立在我眼前,我见了自己被扒皮的全过程。铜镜里的我躺在玄色的石床上,鲜血淌满了石床,流到了石屋中央,在血泊之中,我像一幅色彩艳丽风格诡谲的工笔画。 我直视着自己血红的肉,中间翻出的隐隐的细弱的白骨。 第一次生出了悔念,这世间的情爱,若只能将人变成行尸走肉,变得不是自己,那还有什么意趣?就算我拥有一副完美的模样,可我已不是我,即便青荼爱上新生的我,这样我就得到他的爱情了吗? 爱,当是既爱他的皮囊,也钟意于他的灵魂。 我疼得麻木,漫无目的任思绪游走。 石屋里没有光,只有两盏拖着尾巴的灯火,我只能依据我鲜血的滴答声判断时间的流失。 莫干的汗水一颗一颗地滴落,他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厉害,两颊处也有不自然的红光,在灯火的摇曳下,一双阴冷的凤眼闪动着幽暗的蓝光。 “哈哈!终于完工了!简直是神人之作!” “好一个俊俏的儿郎!增之一分则太臃肿,少之一分则太瘦削,施朱则添胭脂气,抹粉则失少年意,风姿楚楚,俊逸清秀。” 他摩挲着我的脸颊,眼里有激动、兴奋、疯狂,还有一种占有的欲念,他失魂一般念叨:“莫离,你回来了!” “这下你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 “你不会生病,不会死亡!” “你将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哥哥给你做玩具好不好?” “莫离是最好看的娃娃,谁也抢不走你,谁抢走你,我就杀谁。” “莫离,莫离,哥哥爱你……” “莫离……” 莫干见了我的面容,一直有些恍惚,而且他大抵是累极了,神志有些不清楚。 我慢慢积蓄力量,与他虚与委蛇,我挤出一点眼泪,捏着嗓子道:“哥哥,头昏……” 他忙不迭搂着我,小心翼翼替我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安慰我。 “哥哥,以前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莫干忽地愤怒了,“以前的事提他作甚?” 他情绪失控,絮絮叨叨的,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这莫氏皇族的前尘旧事。 这大抵又是个悲伤的故事,莫氏一族本是凡间的守护神,奉女娲之命守护凡间,莫氏先祖原身本是青龙,守护凡间万万年,后来因为与凡女相爱,而受天谴。莫氏后人不仅代代短命,而且被夺去了神力。 从此,这人间的守护神不过名存实亡,凡人见莫氏不能再行保护职责,便不再给莫氏供奉香火。 莫氏之人死亡后,因无人供奉,灵魂将坠入额鼻地狱,永生不得超脱,上天以此法折磨莫氏族人,以惩其过。 莫离莫干本是孪生兄弟,两人自小相依为命,莫离从小就异于常人,能看见妖魔鬼怪,与鬼神通灵。 成年后,莫干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莫离整天不见踪影,只是笃定告诉兄长他不会死。莫干只当是笑话,认为自己是必死无疑,毕竟人怎么能抵抗得了天命。 不想,有一日,莫干突然好了起来,而莫离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原来,莫离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恶魔,魔将他变成一只恶鬼,他于是只身闯地狱,打开了地狱大门,在各路阴鬼的帮助下,在生死簿上划去了兄长的名字,从此莫干获得了永生。 莫离被冥帝发现,他的身躯被抛进黄泉,他的灵魂被扔进熔炉里冶炼。 莫干也入了魔,拥有了通天彻地之能。可无论他是去到九幽黄泉,还是下到十八层地狱,再也找不到莫离的踪迹。 他不信命,找了他一年又一年,可都一无所获,他终于不得不认命。 自此,天地间再无莫离这个人。 “他不会回来了。” 我有些同情地望着紧紧搂着我的莫干。 “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已经恢复了气力,我观察莫干的神色,不停刺激他,想着等他失控看他是否会露出些破绽,好趁机逃走。 “胡说!胡说!” 我悄悄握紧手中的荆棘花根,准备狠狠给他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