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的试婚宫女》 第一章 一碗姜汤引出的血案 康熙三十一年,孟冬时节。 紫禁城内错落有致的精致楼宇殿阁,在阴霾的浅灰色浓云笼罩之下,越发显得肃穆而庄严。 皇宫西北角昏暗潮湿的永和宫偏殿。 蚀骨阴寒侵蚀着斑驳的朱红墙皮,似迟暮的美人,早已褪去曾经的光鲜。 德嫔乌雅氏正心无旁骛的仔细描摹着一副气势恢宏磅礴的《秋山晚翠图》。 明明她最喜欢的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歌尽盛世繁华。 又是一年深宫锁清秋,也不知今夕是何夕? 德嫔?康熙十八年,太皇太后一道懿旨亲赐的封号何其讽刺? 强迫她将自己的亲儿子送给别人抚养?是为德? 康熙十七年,也是如此萧索的黄昏,尚且带着刺鼻的血腥气息。 历经难产艰辛产下四阿哥后,她终于等来名正言顺的身份,而代价就是失去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世上得到一件东西,就必须以失去一件东西为代价,而她失去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懿旨中言明,胤禛满百日后,将由皇贵妃佟佳氏抚养。 皇贵妃是一等公佟国维之嫡长女。还是圣母皇太后佟佳氏的亲侄女。 又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的表妹,身份尊贵至极。 因着皇贵妃所出的公主薨逝,受丧女之痛的皇贵妃终日以泪洗面。 万岁爷和太皇太后这是将她的儿子作为一件礼物,宽慰经历丧女之痛的佟佳皇贵妃…… 即将把胤禛送到佟佳氏所居的钟粹宫前那几日,乌雅氏咬着被角啜泣了一整夜... 佟佳皇贵妃于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立为皇后。 时已病亟,才当上皇后不到十二时辰,就崩逝于承乾宫。 原以为她的儿子能回到她身边,却不想胤禛却被孝懿皇后临终前托付给她的亲妹妹贵妃佟佳氏,真真是造化弄人。 “真是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喜欢舞文弄墨,矫揉造作的南蛮子做派。女子无才便是德,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不好么?” “兰翠,不得妄言!” 乌雅氏不悦的蹙眉,迅速打断宫女的抱怨。 “这是在紫禁城中,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贵妃还是低贱的奴才,都是陛下的附属品。” 是的,所有人只是供皇帝陛下消遣的附庸,而她乌雅兰珠要做的,就是但凡陛下喜欢的模样,她刚好都有。 “主子,给四阿哥的长寿面已备好,奴婢在食盒底下装了暖炉煨着...您..” “走吧,去钟粹宫。” 似乎担心食盒中的面凉了,德嫔乌雅氏焦急的亲手接过长寿面,匆匆往佟佳贵妃的钟粹宫赶去。 而此时的钟粹宫内,一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匍匐于地。 一容貌妍丽的宫装女子正慵懒的斜靠在天青色云锦美人榻上,安静的大殿内只剩下更漏落下的嘀嗒声响。 “胤禛啊,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虽然你生母的秉性不好,做出背主之事,但本宫扪心自问,从未亏待过你。” 她红润如海棠的樱唇,弯着好看的弧度,和煦的笑意下,说出的几个轻飘飘的字,却如淬了寒冰般,令人不寒而栗。 “奴婢知罪,是奴婢未照料好四阿哥,奴婢愿领责罚!” 跪在角落的小宫女,带着颤抖的音色,此时早已经满脸煞白,不住的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杖毙!” “额娘,儿臣知错,求额娘放过她。” 跪在地上的少年终于开口,清冷的音色显得不卑不亢,他将始终挺直的脊梁弯曲,匍匐于地。 他的双脚因长时间跪拜于冰冷的汉白玉石地面上,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本文主体架构是清朝没错,但毕竟是小说,难免会有一些杜撰的人物或者事例,介意者请谨慎阅读。我写的不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只是小说小说小说!谢谢! 本文1v1独宠,男女身心干净!欢迎入坑!非清穿!非清穿!可以当成架空清朝文看,女主这个人物是野史中乾隆的生母! 如果喜欢较真历史吹毛求疵,喜欢看小白无脑文的读者请绕道,可能你看起来比较吃力,这是小说!谢谢! 部分细节故事肯定会有夸大的成分,谁都没有亲眼见证历史,所以不要动不动就说历史书上怎么怎么,历史都是被胜利者书写的,比如朱元璋,他的画像被清朝黑化了,这个大家都知道! 你我都不是亲眼看见历史的人,就轻松地把这本书当成小说看吧,主体历史主线肯定不会动的,毕竟写的是清朝,介意可以当成架空清朝的小说看!较真读者请绕道谢谢!】 第二章 赏心乐事谁家院 谁能料想到,今日这无端的惩罚,竟是因为他擅自到小厨房取了一小块红糖,用来煎煮姜汤驱寒所致。 偷?呵呵…… 他握起双拳,用力将拇指楔入掌心,强大的力道瞬间刺破掌心,溢出淡淡的猩红色。 他清瘦的面庞带着一丝少年的青涩,但那双透澈而明亮的双眸,却带着些许故作老成。 挺拔的鼻梁下,苍白的薄唇好看的抿着。 “娘娘,德嫔求见,说是要亲手奉上以血誊抄的金刚经给小公主祈福超度。” “哦?还算她有几分孝心,不枉本宫替她养着这孩子。” “胤禛,起来吧,还跪着装可怜给谁看,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本宫苛待于你,来人,扶四阿哥起来。” “原就是儿子自己做错事,遂主动领罚,额娘怜惜儿子,故而只是对儿子小惩大戒。”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闻言,立即爬到主子身边。 她已是泪眼婆娑,她面带愧疚之色,踉踉跄跄的起身,将少年扶起身。 当乌雅氏端着食盒进殿的时候,看到贵妃佟佳氏正眼带笑意,将一块豌豆黄递到胤禛的面前。 这舐犊情深的场面,她虽面不改色,但心底早已掀起一阵波澜。 “奴婢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 “哼!” 佟佳氏冷着脸,自顾自的翻阅着乌雅氏献上的金刚经。 乌雅氏虽是陛下的嫔妃,但嘴上却不敢称呼自己为嫔妾,而只敢以奴婢自居。 理由无它,因为乌雅氏就是从这钟翠宫走出去的,她曾经是佟佳氏的贴身宫女。 “养出你这么个卖主求荣,爬龙床的下贱胚子,本宫又如何能安?” 佟佳氏冷哼一声,想起这贱婢趁着她缠绵病榻之时,竟胆大包天的爬上龙床,就觉得好像吃下一只苍蝇般恶心。 “娘娘明鉴,奴婢卑贱,又如何能拂逆陛下的旨意,娘娘,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乌雅氏已是泪流满面,每次来钟翠宫,佟佳氏都要时不时的提及当年她爬龙床的事情。 这次更是过分,竟然当着四阿哥的面数落她这个亲额娘。 “咳咳咳咳…”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这个贱人这些年来谨小慎微,竟是让她挑不出半点错漏。 而且晨昏定省从未缺席,每个月必定奉上以血书写的金刚经孝敬。 佟佳氏面色苍白,开始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情,就让她气的气血翻涌。 “都下去吧!本宫乏了!” 她不耐的挥挥手,命令众人都退下,入冬以来,她的身子骨越发的不自在。 太医院的庸医们开出的汤药如流水般从未间断,却始终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 乌雅氏仍是用帕子捂着眼角小声啜泣,在宫女的搀扶下,这才期期艾艾的起身离开。 “四阿哥,今日是你的生辰,额娘准备了长寿面,快来尝尝。” “呦!瞧德嫔您说的,我们钟翠宫一早就备好了长寿面,又何须您费心?” 钟翠宫大宫女晴儿阴阳怪气的说道,这对母子见面,她每回必是要在旁监视。就怕乌雅氏唆使四阿哥对贵妃生出二心。 “这长寿面呐,也是要福泽深厚的人亲自准备,才能保佑四阿哥福寿绵长。” “这些年来德主子您接连诞育六阿哥,七公主,九公主和十二公主。” “可奇怪的是为何除却九公主养在太后膝下能平安外,其余几位阿哥公主小小年纪都猝然薨逝!” “咱们四阿哥若是因为您这碗面有个三长两短,那贵妃娘娘可就有理说不清了呐!” “你这是什么意思!四阿哥是我们小主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骨血,她可是阿哥的亲额娘。” 乌雅氏身边的兰翠气鼓鼓的瞪着晴儿,想要继续与她争辩。 “住口,主子都没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来人,送德嫔出去,莫要惊扰贵妃娘娘歇息,否则休怪我扒了你们这些贱婢的皮!” “还有你!小环,今日这身妖艳的衣裳是想狐媚谁!贱婢就是贱婢!就算给你塑个菩萨的金身也没用!呸!” “本宫自己会走!” 乌雅氏面色铁青,如此明显的指桑骂槐,她怎么能听不懂。 钟粹宫都下了逐客令,她只能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主子,自四阿哥记事起,这些年来为何您明知道会被贵妃羞辱,还要年年都在四阿哥生辰之时,亲自送来长寿面?” 兰翠实在费解,这些年来自家主子年年都会为四阿哥送长寿面,却被贵妃以各种理由搪塞羞辱,但却从未间断。 “他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要让他记住,本宫才是他的亲额娘,本宫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额娘受辱,他才不会对佟佳氏亲近!” “主子,佟佳氏的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咱四阿哥娶福晋那日。” “下个月起,加一卷本宫亲手誊抄的往生咒送给佟佳氏。毕竟主仆一场。” 而此时的钟粹宫内,送走德嫔主仆之后,晴儿福了福身子,笑眼盈盈的转身入了内殿,留下胤禛主仆二人。 “主子,都怪奴婢,若不是奴婢这贱骨头轻易患上风寒,主子也不会受今日的羞辱责难。” “李金桂,闭嘴!” 胤禛从清晨跪到晌午,滴水未进,此时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看着这小丫头瘪着嘴眼中噙着泪花,他心中一阵烦躁。 于是从袖中取出方才吃剩下一半的豌豆黄,一把塞进了她的口中。 “爷饿了!爷要吃面!长寿面!” “好好好,奴婢昨日就准备好了食材,眼下天气寒冷,可都新鲜着呢!”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来到距离主殿偏远许多的偏殿。 皇帝陛下对贵妃尤为爱重,故而胤禛并未如其他皇子一般,被送到阿哥所教养,而是留在钟粹宫中由贵妃亲自照料起居。 而这略显荒芜的偏殿,就是这几年来胤禛主仆的住所。 墙角处此时已经开出一块不小的齐整空地。 “爷,奴婢看着这里空着也是浪费,就大胆做主,打算和后院一样,种点果蔬花草自给自足也好过求爷爷告奶奶。” 李金桂献宝似的将好不容易要来的种子小心翼翼塞到胤禛的手中。 “依你!” 胤禛无奈的点了点她眉心,他径直走到墙角,取过常用的小锄头,开始锄地。 李金桂愣了愣神,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一弯浅浅的微笑。旋即转身跑进小厨房,开始做午饭。 第三章 四阿哥生辰 康熙十八年,年仅一岁的她,被从佟佳氏府内层层选拔送入紫禁城内。 原本是为给孝懿仁皇后所出的八公主当贴身宫女兼玩伴。 却不想刚入宫不久,三岁不到的公主就因为出天花而薨逝。 之后她被送到佟佳贵妃身边伺候贵妃所出的十公主,却不想十公主也因一场天花离世。 辗转之下,她就被送到眼前这位四阿哥身边伺候。 佟佳氏并未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对四阿哥视如己出,而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许在贵妃眼中,四阿哥也只是万岁爷和孝懿仁皇后转送给她宽慰丧女之痛的一件礼物而已。 四阿哥的生母德嫔身份卑微,虽如今恢复其乌雅氏的姓氏,但始终出自佟佳府的家生包衣奴才。 相较于其他的有母族势力倚仗的皇子更易掌控。 贵妃的身子骨早已经虚弱的无法孕育皇嗣,但膝下有四皇子固宠,佟佳一族定能延续佟半朝的荣光。 这些年来,主仆二人关起门来过的日子,以清贫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说别的,就是主仆二人的膳食也极为寒酸,此时仅有一大袋泛黄的陈米,还有少量的粮油肉食,都堆在偏殿。 每回去钟粹宫的膳房拿吃食都被管事的百般刁难。 她没有银钱讨好那些刁奴,于是只能通过替小厨房做些粗重的脏活累活,换取一些吃食。 纵是如此,待到她累死累活忙活整日后,承诺的粳米早就被偷换成泛黄的陈米,而粮油肉食,更是少得可怜。 想到今日特殊的日子,她昨日特地找到膳房内相熟的小太监。 苦苦哀求接近半日,最后赤着脚替那小太监挖出满满当当一筐子娘娘想吃的嫩藕,这才讨来一小把面条,还有一个小的可怜的鸡蛋。 四阿哥口味清淡,平日里吃的总是很少,为让他多吃些,李金桂总是变着法儿的绞尽脑汁,时不时的做些可口菜肴给他吃。 不一会儿,厨房便传出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而此时胤禛也忙活的差不多了,不大的空地被种满丝瓜,南瓜,韭菜,萝卜等。 胤禛还随手修剪一番倚在墙角的葡萄藤,忙完这一切后,他支起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殿中岁月虽清苦,但李金桂总能让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变得有趣起来。 她喜欢山茶花,于是胤禛用鹅卵石子堆出几个月牙形图案。 待到山花烂漫时,四季变幻的各式花草将当中的几株山茶花包围其中,倒也赏心悦目。 “金桂,爷要沐浴更衣!” “爷,热水已经准备好啦!新裁的冬衣也已经领回来搁在屏风右边儿。” 钟粹宫的刁奴,最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主,他们自是不敢克扣四阿哥该有的皇子朝服,若是让旁人瞧见,那是打钟粹宫的脸面。 但旁人瞧不见的里衣都已经换成寻常的棉布料子,而穿在外面的外袍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竟是将内里的狐狸裘皮悄悄换成薄薄的棉絮。 说出来都没人相信,四阿哥平日去无逸斋进学时所穿的墨狐大氅,也许是最为体面的一件外袍。 但这难不倒心灵手巧的李金桂,她的女红素来就是钟粹宫中做的最精致的。 为着四阿哥的新衫,她可是从初夏就开始揽下不少绣活儿。 纵是如此,也才堪堪换到一件厚实的棉袍,还有一床不大厚实的棉被。 当沐浴更衣,穿戴一新的胤禛踏入小厨房内,抬眼望去,桌上摆着几个豁了口,颜色不一的盘子。 一小盘切开后,摆的整整齐齐的烤鸭腿,本身就只是一块不大的鸭腿,却仍是被悉心摆成赏心悦目的扇子形状。 几块样式精致的南瓜酥,原料定是取自今年院中刚收成的南瓜。 只稀疏四五块,但也被有序的摆在盘中。 碗内装着热气腾腾的面汤,卧着个色泽金黄的荷包蛋。 他嘴角噙着笑意优雅入座,这长寿面必须由长辈亲自烹煮,而每年都只有她亲自为他准备。 额娘年年都来钟翠宫送长寿面,她总是在私下里一遍又一遍的强调她才是他的亲额娘。 但却从未问过他是否吃得饱,穿的暖。 每年都是李金桂,这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宫女,也只剩下这宫女,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为他庆贺生辰。 抬起衣角拭去眼角的温热,他大口大口的将面塞进嘴里。 奇怪的是明明年年都吃,但他总觉得这再平常不过的长寿面,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他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水汽,不知道是汤还是泪...... 不知不觉中,一整盘鸡蛋都入了他的口。他又意犹未尽的吃下好几块鸭肉。 本想再夹几筷子,忽然想起宫中规定,奴才要等主子用膳后才能吃饭。 他匆忙将夹起来的鸭腿放回盘中,起身回到前厅。 “金桂,爷吃饱了,将剩下的东西撤下去吧。” “爷稍候,奴婢去沏茶。” 听到动静的李金桂动作麻利的到小厨房内取出茶叶。 这些茶叶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茶,霉味重,还不如宫人日常喝的粗茶。 于是她索性端上一壶宫人喝的粗茶。 “爷喝这个,味道还不错!” 胤禛摆摆手,示意她放下茶退下。 忙碌一整日,李金桂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于是就着四阿哥吃剩的面汤吃的猴急。 直到将所有的剩菜都风卷残云的扫光,这才笑颜盈盈的开始收拾碗筷。 今日恰逢太后的千秋节,整个皇宫歌舞升平,瑰丽的焰火将漆黑如墨的夜空点缀的绚烂夺目。 今日也是小公主的忌日,万岁爷怜惜贵妃佟佳氏久在病中,故而今夜贵妃并未出席太后的千秋晚宴。 而需要替额娘侍疾的四阿哥胤禛,自然也没有出席。 此时的钟翠宫内,佟佳氏正在火盆前亲自烧着血书的经文,替早夭的小公主消灾祈福。 “娘娘,奴婢仔细盘查过当年那场天花,发现有很多可疑之处,奴婢这些年思来想去,总觉得这当中透露着些许蹊跷。” “那场天花源起于撷芳殿中的洒扫太监小泉子。” “奶娘的生活起居当年是由乌雅氏全权负责,曾有小太监看到一名与乌雅氏身形相似的宫女去过撷芳殿。” “只是这贱人做事谨慎,竟是查不到任何与她相关的证据。” 佟佳氏这些年来,几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烧些经文给小公主祈福。 此时她眼眶微红,那些经文在炭盆中熊熊燃烧。 纵是用最好的宣纸,也免不了被这烟熏火燎呛的连连咳嗽。 第四章 诡异的天花病症 “娘娘,小公主薨逝,而乌雅氏那贱人的小贱种却在公主薨逝那日降生。” “奴婢曾听萨满姑姑说过,有的人生来就五行八字相生相克,定是那小贱种克死小公主。 “但国舅爷严令,不得伤及四阿哥分毫..这...” “阿玛图的就是光耀我佟氏一族的门楣,如今放眼整个后宫,自姐姐薨逝去之后,只有本宫出自佟氏一族,而佟氏如今再无适龄的女子送入后宫。” “他这是担心本宫死后佟氏再无依仗。为着佟氏一族,本宫就算容不下乌雅兰珠,也要容下四阿哥。” 晴儿默然,这些年来她私底下时常撺掇着佟佳氏要替小公主报仇,其实是假公济私。 她心中始终充满怨气,为何同样都是贵妃的贴身宫女,乌雅氏就能摇身成为紫禁城中的小主! 而她却仍是奴婢!她嫉妒的发疯! 主子如今身子虚弱,为何不能将她献给万岁爷固宠,明明她比乌雅氏更忠心不二! 于是这些年来,她私底下将所有的怨气都报复在四阿哥身上。 反正外人看来,也只会以为是贵妃的授意。 佟佳氏虽对四阿哥没有什么好感,但碍于家族的荣辱兴衰,并未刻意苛待胤禛。 但不闻不问就给那些个狐假虎威之人可趁之机。 四阿哥刚被送到钟粹宫那几年,佟佳氏还对四阿哥颇有照拂。 但耐不住乌雅氏的纠缠以及晴儿的耳边风,她本就耳根子软,于是渐渐对胤禛的态度也开始冷淡许多。 “下去吧,本宫要和小公主说会儿体己话。” 忍受不了嘈杂的喋喋不休,她终于不耐的命令晴儿退下。 “奴婢告退。” 眼前这位孝懿仁皇后的庶妹优柔寡断,懦弱无能。 若不是大小姐在世的时候帮扶着她,她哪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第二日清晨,康熙爷终于在太监总管粱九功的提醒下,想起四阿哥胤禛与太后是同一天生辰。 于是命人送来一柄焦尾琴,与一些绫罗绸缎和金银细软。 佟佳氏擅音律,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教胤禛抚琴,故而四阿哥也精通音律。 这还是万岁爷第一次送生辰礼物给他,四阿哥虽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李金桂知道他此时心底定是欢喜的很。 因为自那日起,每日清晨之时,他就会带着李金桂到冷宫附近抚琴。 康熙爷以仁孝治天下,冷宫中囚禁的罪妃,也在几年前被特赦送往太妃殿颐养天年。 四阿哥嘴上虽不说,但却极为爱惜这柄焦尾琴。 甚至是入睡前,四阿哥也会小心翼翼将焦尾琴放到距离枕畔最近的地方。 这日一大清早,如往常一样,李金桂早早的做好早膳等着四阿哥用膳。 可左等右等都不见四阿哥开门,他素来严于律己,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贪睡晚起。 “金桂…李金桂!” 四阿哥虚弱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后传来。 “爷,出什么事了?” 李金桂焦急问询。 但四阿哥久久都未回应她,她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于是焦急万分的用蛮力撞开本就不牢靠的房门。 只见床上的四阿哥面色晦暗,痘大的汗珠如雨,连月白色的枕头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爷,哪里不舒服?您可别吓奴婢!” 四阿哥只是带着隐忍的闷哼,痛苦的在床上翻来覆去,任李金桂如何呼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颤抖着伸手扶向四阿哥的额,好烫,他的脸上还出现瘆人的淡红色块状疹子。 “不要害怕,爷等奴婢回来,奴婢这就去找贵妃娘娘,奴婢去求她请太医救您!” 李金桂眼泪汪汪的狂奔向佟佳氏所居的正殿,因为四阿哥的症状她再熟悉不过。 五年前,还有一名与她一道伺候四阿哥的小太监叫小西子。 他得天花痘疹的时候就与四阿哥如今的症状一摸一样。 她不敢说四阿哥的症状,只敢支支吾吾的说四阿哥忽染重病,就怕佟佳氏忌惮。 她并未见到佟佳氏本人,但好歹贵妃安排了一名年迈的老太医去诊治四阿哥。 待到了四阿哥床边,那太医看到四阿哥身上的红斑,顿时惊骇不已。 于是吩咐李金桂将一缕丝线附在四阿哥的脉搏上,隔得老远才开始搭脉。 只一会儿,他面色慌张的匆忙松开丝线退到门口,脸色早已经煞白如纸。 “果然是天花痘疹!” “微臣且开些药内服外敷,若是阿哥洪福齐天熬得过这病,他用药后也不会落下满身满脸的麻子。” 于是傍晚时分,几名大力太监便奉太后懿旨,将四阿哥请到城外皇庄避痘。 又急急忙忙请来萨满姑姑送痘神娘娘祛除痘瘟,防止疫情蔓延。 此时李金桂正在太医院内听候太医的嘱咐,却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拉到一边。 “你就是照顾四阿哥的宫女?” “奴婢李金桂,正是伺候四阿哥的贴身奴婢!这位小公公找奴婢有事吗?” “德嫔小主命你出去,有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奴婢遵命。” 原来是四阿哥的亲额娘乌雅氏。今日太过匆忙,倒忘记知会她一声。 想来她定是也听到风声,放心不下,所以特意赶来询问关怀四阿哥的病情。 李金桂忐忑朝着殿外走去,跟着小太监七拐八弯的走出好一段路,这才在临近御花园的雨花阁,见到哭的双眼通红的德嫔。 见到李金桂一脚即将踏入阁内,德嫔面露慌张之色,尖着嗓子焦急呵斥。 “站在外面回话即可!” 似乎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微微蹙眉,下意识的取下绣帕子,捂着自己的鼻息。 “狗奴才,你是如何照料主子的!拖下去乱棍打死!” 有气势汹汹的嬷嬷闻言,立即走到李金桂面前,作势就要将她拖到外头行刑。 “主子,这些年来四阿哥习惯使唤奴婢,如今他身染痘症,这病还会过人,若是临时调用陌生奴才,怕是会耽误阿哥的病情!” “求主子开恩,让奴婢去照顾四阿哥,待四阿哥康复之后,要杀要剐全由主子裁夺!” “主子,如今的确很难再去征调贴身伺候的太监与宫女,那些人不知道阿哥的喜好,怕是伺候不好!” “就暂时留下这丫头的贱命,若是能救回四阿哥,也算是将功补过。” 兰翠匍匐在德嫔的脚跟前,以她对自家主子的了解,若是这小丫头被处决,以自家小主生性多疑的性格,定要派最信任的宫人照料四阿哥。 那这要命的差事,很可能要落到她这个贴身大宫女头上。 “主子,四阿哥的安危要紧!求主子三思!” “也罢,滚!滚下去照顾四阿哥,若四阿哥有什么好歹,本宫定奏明万岁爷,诛你满门!” 德嫔不安的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苍天有眼,幸亏她腹中再次怀上龙嗣。 否则若是胤禛有什么好歹,那她这辈子就彻底没了指望! “都说出过天花的皇子会多一分登上皇位的机会,陛下幼时也曾得过天花,若胤禛这孩子,能顺利挺过这场劫难该多好~” 乌雅氏抚摸着肚子,感慨万千的喃喃自语道。 第五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责罚还是未能幸免。 李金桂被罚掌掴之刑,虽腮帮子肿的老高,还能摸出明显的臃肿痕迹。 但她心底仍是雀跃不已,至少她能留在四阿哥身边照料。 当黄昏时分,李金桂陪着昏迷不醒的四阿哥来到皇庄的时候,他们主仆所暂住的暖阁内早就布置妥当。 而带着獠牙面具的萨满在殿外不停歇的做着祝祷,祈求痘神娘娘能保佑四阿哥痊愈。 与胤禛主仆同来的宫人,皆由内务府调遣,谁不知道内务府如今由佟氏一族掌控。 乌雅氏虽然一颗心忐忑难安,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这是今日要用的汤药,红色的内服,蓝色的外敷。” 一名面生的小太监语气中带着颤抖,他面上裹着厚厚的纱巾。 那小太监伸长手臂隔得远远的将药瓶飞快塞进李金桂手中,又见鬼似的迅速收回,身怕她接近。 “谁来帮我一把!” 此时阁楼内鸦雀无声,李金桂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些个伺候的太监宫女早不知道在何时已经悄悄溜走了。 “都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哼!” “奴才来!” 一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方才站在暗处,她并未留意。 他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李金桂面前,看到李金桂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他略有些羞涩的弯弯唇角,露出一对俏皮的虎牙。 “奴才是辛者库的苏培盛,姐姐喊我小苏子即可。” 在苏培盛的帮助下,李金桂仔仔细细的替四阿哥梳洗一番,又按照药瓶上的嘱咐,喂四阿哥服下汤药。 到外敷用药的时候,她忍不住脸上泛红,但四阿哥生死未卜,她也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虽然有小苏子帮忙,但若是她不亲自盯着,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此时天花痘已经全面爆发,四阿哥的脸上和身上都是一团团瘆人的红肿痘块。 此时服下汤药的四阿哥也悠悠转醒,他虚弱的撑着病体,看着李金桂在身边忙碌。 “金桂,爷是不是要死了?” 敷药膏的手只是微微颤抖片刻,但并未停下动作。 胤禛见李金桂这默认的态度,顿时了然,他无助的的使出浑身解数甩开她伸过来的手。 “横竖都是一死,何必浪费时间!告诉爷究竟得的什么绝症!” 见李金桂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胤禛顿觉无望。 “都走吧!爷不要你们可怜!滚出去!” “是天花痘疹!陛下幼年也曾得过这病,但不也是好好的挺过来了吗?爷如此自暴自弃对的起谁?” 李金桂歇斯底里的嘶吼道。这节骨眼上,这祖宗竟然闹起脾气来。怎么就这么不惜命! “奴婢在宫外早已没有什么亲人,爷若有事,我能去哪?” “奴婢只能跟着爷到阴曹地府伺候您,有爷的地方,才是家。” “德嫔主子为着爷以泪洗面,把眼睛都哭红了,还有太后娘娘,听说这几日早早的就跪在佛堂前祈祷上苍保佑爷早日康复。” “是是是,李姐姐说的对,爷您一定要好起来!” “德嫔主子是个有福之人,她腹中的龙嗣也会保佑您这位皇兄的!” “咳咳咳!小苏子,你出去看看水烧好没。” 这小苏子,真是个耿直的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感觉到四阿哥的面色晦暗许多,李金桂暗道不妙。 “爷说过要带着奴婢看看紫禁城外的世界,奴婢还等着呢,爷,别怕,奴婢永远都在您身边。” “爷若死了,你们是不是也会被处死?” 胤禛幽幽问道。 李金桂一边替他清理身上的污秽,一边目光灼灼注视着他黯淡失落的眼睛。 “上穷碧落下黄泉,奴婢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爷要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想到自己若是不稀罕这条命,那就有人要陪着他殒命黄泉,他忽然发现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胤禛顿时一扫之前萎靡的状态,开始积极配合李金桂的照料。 一个半月后,四阿哥身上的伤疤开始慢慢结痂脱落,不再反复高烧的四阿哥开始慢慢的恢复体力。 如今已经能在李金桂的搀扶下行走自如。 这天李金桂照旧要替四阿哥擦拭身体,当习惯性的将帕子伸到他身下的时候,他按住她的手垂眸尴尬的咳嗽几声。 “叫小苏子来。” “哦…” 李金桂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她忙着照顾他刻意忽略这些男女之别。 现在既然四阿哥也觉得不好意思,自然自己也就顺水推舟。 于是她唤来苏培盛帮他梳洗清理,细细敷药膏在他背部与肩膀等处。 第二天一早,李金桂通知门外送药的太监:四阿哥病情已将痊愈。 很快照料四阿哥的路老太医闻讯赶到,依旧是丝线把脉。 诊脉片刻之后路老太医激动的老泪纵横。四阿哥已然康复但身子尚还虚弱,只要将养两月即可痊愈。 而这期间小苏子也被四阿哥留用。 当他们主仆三人回到钟粹宫之时,已经是春末夏初。 待到慈宁宫向太后报平安兼谢恩之后,又在钟粹宫主殿见识一番德嫔,哦不对,如今应该称呼为德妃娘娘。 德嫔腹中的龙嗣被太医院确诊定是位小阿哥,陛下圣心大悦册封德嫔乌雅氏为德妃位及四妃之列。 在见识一番德妃与缠绵病榻的贵妃惺惺作态的戏码之后,直到晌午主仆三人才回到他们所居的院落。 许久未归,院中早已经郁郁葱葱长满各色瓜果蔬菜。 初夏暖风醉人,李金桂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充斥的不仅仅是泥土的芬芳,还有一份熟悉而踏实的感觉,像家的味道。 曾经荒芜的偏殿前院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待简单收拾一番后,李金桂端起四阿哥换下的脏衣径直到井边开始浆洗起来。 而大病初愈后的胤禛正懒懒的躺在菜地边支好的摇椅上悠哉的看着书。 因着院中二人种植的果蔬,今年并未过得如去年冬天那般寒酸,膳房还特地送来几只肥美的母鸡。 李金桂特地让小苏子搭个简单的鸡窝将两只母鸡圈养起来,此后四阿哥几乎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鸡蛋。 “今天晚...晚饭吃..唔,吃什么?” 胤禛优雅的小口咀嚼着一根随手摘到的嫩黄瓜含糊不清问道。 “香葱煎蛋,韭菜盒子,清炒黄瓜。” 李金桂边浆洗衣衫边回答,一回身就见到四阿哥不知何时已走到鸡窝旁。 他俯身摸出两个鸡蛋,此时正百无聊赖拿在手里转着把玩。 他空出的一只手也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将一旁切好的菜叶撒到鸡圈中,正笑眯眯的看着母鸡在哄抢吃食。 “这瓜味道甚是可口!” 他惬意的随手又掐来一条嫩嫩的黄瓜,在肩上随性洒脱的蹭几下就塞进口中。 “也不用水洗洗再吃!” 李金桂抢过那啃掉一半的黄瓜匆忙用水冲洗干净,这才塞回四阿哥手中。 第六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从四阿哥痊愈之后,李金桂绷紧的弦似乎一下子松懈下来。 接下来也该要仔细查查这次莫名其妙的天花究竟缘何而来! 连着几日,李金桂将四阿哥房中的东西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整理检查数次,但却始终无果。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染上天花,他的衣食住行几乎由她一手包揽。 天花传染肯定要有源头才对,近来紫禁城内并未有任何宫中传出天花的消息。 他房中一应物品都是自己亲自料理,四阿哥素来喜洁净,所以她打扫清理的极为频繁。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此时她再次扫视房内,忽然望向那把焦尾琴。 她仔细审视这把焦尾琴,细细观察许久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不甘心的将琴翻个面,又一寸寸的细细敲打一遍。 躺在床上的胤禛见她在捣鼓皇阿玛送他的生辰礼物,忙吩咐她动作轻一点。 若是磕坏碰坏这御赐之物,那可是大罪。 就在她以为自己多虑,即将放弃盘查之时,忽然摸到一块隐蔽的凸起。 她取过随身携带的柳叶刀撬开那处异常,赫然看见那琴身内塞着一块带血的布料,原来如此。 她谨慎的用刀尖挑出布料,没想到凶手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御赐之物做手脚。 “咿?这布料上似乎还有字!” 李金桂将布料挑开摊平,只见那巴掌大的布料上竟是写着血字:母债子还! 胤禛只是淡然盯着那染血的布条,良久之后轻笑一声,然后背过身去不再发一言。 “内务府由佟佳一族之人掌管,皇姐也因天花薨逝,这证据实在太过明显。” “一切线索都如此巧合指向钟翠宫,这恰好说明爷染痘这件事与钟翠宫无关,这是有人想栽赃嫁祸。” 担心李金桂鲁莽行事恐遭凶险,他将心中疑虑说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金桂恍然大悟,要知道他们主仆二人势单力薄,若是钟翠宫真的要对四阿哥下毒手,那四阿哥也无法平安活到如今。 究竟是谁?如此处心积虑想要他的命? 这一石二鸟之计阴毒至极,即除掉四阿哥,又能嫁祸佟佳贵妃。 就算四阿哥侥幸活下来,若是发现这焦尾琴内的秘密,也定会与佟佳贵妃彻底反目。 此人机关算尽,真真是好心机,好计谋! 若要说扳倒佟佳贵妃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放眼整个后宫,那只能是德妃娘娘。 不可能!虎毒不食子! 李金桂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抹杀这个无比荒谬的念头。 “将焦尾琴处理干净,这毕竟是皇阿玛御赐之物。” “还有,血书之事不得声张!” 如今敌暗他明,胤禛能做的只能息事宁人,先按兵不动再徐徐图之,一计不成,此人定还会寻找可乘之机。 但想到那人竟是利用皇阿玛送的生辰礼物藏污纳垢,他的眸子不觉中冰冷几分。 此人何止想一石二鸟,而是想一箭三雕! 焦尾琴乃皇阿玛御赐之物,此人用心歹毒,竟还想离间他与皇阿玛。 “只可惜这把上好的焦尾琴…”胤禛无奈叹息道。 李金桂轻轻叹口气,将琴小心翼翼挪开。 “爷放心,待奴婢处理干净这把琴后,它必定完好无损重新回到爷的房中。” 不知不觉中已到五月中旬,此时李金桂正坐在一张小竹椅上,聚精会神的给四阿哥赶制夏天的新衣裳。 陛下在四阿哥生辰之时赏赐下绫罗绸缎虽被晴儿巧立名目克扣不少,但仍是留下为数不多的几块料子。 为防止晴儿又作妖,她只能将布料赶快做成衣衫。 她边缝补边仔细检查细细的针脚,时不时抬眼看着四阿哥与他的谙达马齐和伴读年羹尧在院中练剑对弈。 一个月前,年羹尧的父亲年遐龄走马上任湖广总督,督湖北湖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是大清朝九位官阶最高的封疆大臣之一。 大清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武将出身的总督上任之前,必须留下直系的亲眷。 美其名曰上表衷心,实际上是变相的将自己的家眷留在京中沦为质子。 年氏一脉战功赫赫,而年家的子弟多效力于湖广的汉军旗中。 湖广的汉军旗绿营骁勇善战在民间有“年家军”的暗称。 帝王之心总难揣测,于是年遐龄也只能循例将自己的嫡长子年希尧与庶子年羹尧留在京中。 大清自入关以来,历代帝王都认为大清的儿女要文武双全。 而且也说清朝是马背上夺的天下,不过这仅仅是对下一代的统治者的要求。 因为身为统治者就是要做到文武双全。但是相对而言,大清朝武将的地位就是没有其他朝代那么高的。 只有乱世才会出现英才,如今虽边疆偶有摩擦,但陛下励精图治,乃是乾坤盛世。 各省的提督虽是那里的最高长官,但却要受到总督和巡抚的制约。 所以提督虽然官大,但是也没有什么用。名义上是官阶高,但是还得听别人。 诸位皇子对武将之子的态度也是敬而远之,深怕离得近让陛下以为在笼络人心,引起帝王猜忌。 故而武将之子也不受待见,年希尧是年氏的嫡长子,自然被安排给身份尊重的太子殿下当伴读。 年羹尧则被安排给了素来低调内敛的四阿哥胤禛,二人年纪相当,又志同道合,竟是一拍即合成为好友至交。 还有一位与年羹尧一道被送来的是陛下为四阿哥挑选的伴读。 听说是皇商的后裔,此时正躲在树荫下呼呼大睡。 因为是士农工商排在最末的商贾之子,自然为诸皇子所不喜。 作为大清朝的皇子,富有四海,谁手里能缺这点钱? 而且这亢家是陛下的心腹,谁都不想把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放在身边。 于是这少年兜兜转转又被安排四阿哥名下。 宫中甚至隐隐有传闻,这位叫亢氏少年仗着自己家中的铜臭暗中花费不少银钱,这才巴结上不受宠的四阿哥。 大清朝谁人不知山西太原的亢氏一族是富可敌国的首富。 亢氏在原籍平阳还拥有大量田宅和储粮,号称“宅第连云,宛如世家”,“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 民间也流传着亢家发迹的传说,那就是亢家继承李自成在与大清战败后藏在亢家的财宝,不过这种说法可信度不是很高。 第七章 从未见过如此倚老卖老之徒 实际上,亢家是靠着贩盐发家的,大清对于盐的贩卖控制力度很大,只能由朝廷特指的商人在特定的地点进行售卖。 亢家就是获得朝廷许可的皇商之一,依靠着盐的丰厚利润一步一步发展成富豪,随后又开设典当行和粮油茶马酒肆行业。 当今陛下曾微服成商人来到亢家体察情况,这时的亢家家主并不在家,于是陛下就和随从就住在了亢府。 一行人晚上洗脸的时候,亢家的丫鬟给陛下拿来纯金脸盆供众人洗漱。 陛下随口说:脸盆不够用,没想到亢家的总管当即吩咐下人拿来好几个纯金的脸盆,让陛下和随行等人人手一个,此举让贵为天子的陛下都“开了眼界”。 还有传说早年间亢家为挤垮当地另一家当铺,连续三个月拿出九百尊金罗汉到这家当铺去典当,每尊典银一万两。 这家当铺人慌了,问典当人,何以有这么多金罗汉,来人说:“我家主人有金罗汉五千尊,现在还有四千一百尊等着典当呢!” 这家当铺只好让亢家将九百尊金罗汉赎回,自己关闭当铺远走他乡去了。 由此可见,亢家的财富果真名不虚传 也幸亏亢氏一族与江宁织造府的曹氏一族皆为天子家臣,否则陛下随便找个理由这巨额家财就得进入朝廷的国库。 看着四阿哥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眼中越来越盛的笑意,李金桂也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只要四阿哥安好,其他都已不重要。 阳光灿烂,岁月静好,心情没来由的舒畅无比。 她用顶针拨开额前的碎刘海,她忍不住唱起儿时四阿哥乳母谢氏唱的最多的摇篮曲。 她的歌声像百灵鸟一样婉转悠扬、清脆悦耳,至今还记忆犹新。 说起这位乳母,还有一段传闻,说四阿哥被从当时的德嫔处抱到孝懿仁皇后宫中之后,一直哭闹不止不思饮食。 太医们束手无策结果有人出了个“馊点子”说要在京城之南,找一位手托玉印,足踏青龙的妇人喂养皇子方可化解,否则为四阿哥的身体着想,只能由德妃亲自哺育。 于是当时初抚养四阿哥的孝懿仁皇后与她身后的佟佳一族赶紧派人到京城之南的大兴地界寻找。 结果负责的太监路过一片田野,见一少妇行走在田垄之上,手里托着一块豆腐准备回家,于是不容分说便把此女带入宫中。 正巧此妇人也是刚生产完还有奶水,于是便喂给四阿哥,他果然停止哭闹安心吃奶。 孝懿仁皇后大奇问在何处寻得此人,寻人的太监只能说玉印即是豆腐,青龙乃田垄也。 只可惜为避免四阿哥与乳母亲厚,在四阿哥七岁那年,孝懿仁皇后就将她赶出了宫。 “打扰,老朽想讨口水解渴,不知方不方便?” 眼前一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拐杖,此时他慢悠悠的取下挂在拐杖上的葫芦递到李金桂的面前。 李金桂忍不住好奇,自大清入关以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铁令早已经实施多年,为何这老者的装束和头发如此特殊? “老朽有些饿了,可否…?” 老者指着院中那长势喜人的嫩黄瓜砸巴着嘴,见李金桂愣在那迟迟未回神,于是自顾自走到菜地旁随手摘下一根黄瓜塞进口中。 “甜!真的好甜!这些瓜果都是你种的?” 老者囫囵的说到,却见李金桂摇摇头。 “是我家主子,四阿哥!” 这老人家倒是自来熟的很,李金桂眼看着他一屁股坐到矮石凳上,又自来熟的抓起岸几上的瓜子磕的咔咔咔响。 “老人家您牙口可真好!” “过奖过奖~” “咿,小丫头片子这是准备做午膳么?老人家我一大早就来紫禁城内找人,早膳都没顾得上吃。” 站在李金桂身后的小苏子原本想冷嘲热讽一番,让这牛鼻子老头识相离开,却被这老头蹬鼻子上脸的话刺激的撇撇嘴。 他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不知道这是变相的逐客令吗? 从未见过如此倚老卖老之徒,这还蹬鼻子上脸了还! “老人家,您稍坐片刻,我去摘一些松软的丝瓜清炒给你尝尝。” “今日午膳换成香甜的地瓜粥可好?” 李金桂朝着仍在院中与年羹尧等人对弈得不亦乐乎的四阿哥,得到他眼神确认后,又替眼前的不速之客斟满茶杯,这才转身走进小厨房。 “先生!您让学生好找!” 一阵焦急的脚步声踏入殿内,眼前是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此时一脸恭敬的垂首在一旁。 他虽是一身书卷气,但眼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明与洞察世事的剔透。 如果一定要在这世间选出最为简短凝练的词来形容这中年男子,那李金桂一定会选择权臣二字。 “外祖父安好!” 外祖父?德妃娘娘的父母早夭,能让四阿哥尊称一声外祖父的只能是佟佳贵妃的生父——一等国公,国舅爷佟国维! 李金桂跟着四阿哥越发恭敬地朝佟国舅行宫礼。 国舅爷佟国维甚少踏入后宫之中,李金桂寥寥数次见过国舅爷,也是隔得远远的不敢仔细打量,难怪这声音有些耳熟。 “四阿哥何须如此见外,微臣愧不敢当!” 四阿哥胤禛的谦卑令佟国维心底很是欣慰,也不枉他煞费苦心护他周全至今。 如今这位阿哥更是得到先生的青睐,前途定不可限量。 踏入这院中他才发现四阿哥这些年来过的竟然如此艰难。 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难怪自长女孝懿仁皇后薨逝后,陛下迟迟不肯册立贵妃为后! 次女素媛在贵妃之位多年止步不前,她的气度还是稍逊一筹! 若不是他及时发现!那么佟佳一族将失去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愚蠢的妇人之见!他决定找个时间好好和这个偏执的庶女聊一聊! 三人简单寒暄之后,胤禛亲自出门送走老人与佟国舅再回到殿内之时,李金桂这才知道方才那老人正是两朝帝师孔济世。 大清自入关以来亦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而儒家集大成者则出自孔氏一族。即孔子孔圣人的后裔! 第八章 道不尽眼中多少刀光剑影 孔子一脉无论历代王朝政权如何更替,都受到当权者最高礼仪的尊重。 他们的子孙世代以先秦时期的装束示人,无论斗转星移从未因世俗政权的更替而妥协退让半步。 而孔氏一族位于孔圣人诞生地尼山之巅的洙泗书院,原名先师讲堂,更是儒学的圣地,已然延续一千四百年之久。 这帝师为何忽然出现在紫禁城内,又为何如此巧合出现在他们所居的偏殿内?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些事情,主仆二人在欢喜之余又更添几分警觉。 而自偏殿与佟国维一番谈话之后,在佟国维有意无意的帮助下,四阿哥在紫禁城内的地位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比如今日的端午家宴,佟佳氏竟然罕见的邀请乌雅氏一道前往。 二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完全让人猜不到她二人私底下是如何的剑拔弩张。 而四阿哥自然有份参与端午家宴,这日傍晚,李金桂和小苏子垂着头紧随胤禛身后踏入乾清宫中。 从前都只能远远的瞻仰陛下的身影,这还是李金桂第一次距离陛下如此之近距离。 她好奇的抬起眼角。却遗憾的发现眼前都是乌泱泱的人影。 “儿臣拜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禛虽语调淡然平缓,但心底却带着丝丝压抑的激动。 “起来吧。” 康熙帝对这个已经十几岁的第四子几乎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太子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垂首的皇子,看着身型应该是老四没错。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李金桂偷眼看到一身明黄蟒袍的少年步履生风踏入殿中。 不敢抬头仔细端详那少年的容貌,只惊鸿一瞥李金桂发现那少年与四阿哥有几分神似。 更为准确的说,四阿哥与这少年的五官轮廓皆与陛下有几分相似,但与四阿哥不同的是,这少年始终带着亲切和善的笑容若春风拂面。 明黄色何其尊贵,这少年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他定是陛下最喜爱的二阿哥,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的嫡子——太子胤礽! “太子过来朕这!” 康熙帝伸出手指着身侧的位置,目光慈祥注视着太子,待太子胤礽走到他身侧,康熙帝露出慈爱的笑容揉着胤礽的脑袋。 皇帝陛下眉宇间尽是疼爱,而太子胤礽也是热泪盈眶好似激动的无语凝噎,众人皆是被这对舐犊情深的天家父子感动。 长袖善舞政治嗅觉敏锐的使臣和在场的文物百官能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早就用眼神交换无数次信息,看来陛下对这个嫡子还是宠爱至极! 外头那些废太子的传言顿时不攻自破。 高台之下,教坊司的舞者衣炔翩翩起舞弄清影;而高台之下, 东洋,安南等国使臣与文武百官皆是边欣赏着歌舞边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被康熙帝遗忘的胤禛淡然的落座,不远处他的养母佟佳氏正与他的额娘乌雅氏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但眼中多少刀光剑影只有她二人自己知晓。 康熙帝于八岁冲龄登基,彼时大清初入关不久,正是百废待兴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 主少则国疑,为巩固皇权,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煞费苦心选拔辅政首辅索尼之嫡孙女赫舍里氏为后。 顺治帝为一汉人女子抛下祖宗基业宗庙社稷,留下一纸罪己诏后就猝然驾崩。 为分化四大顾命大臣的势力,纵然是人间至尊的皇帝陛下,也不得不屈尊进行政治联姻。 人人都以为当今陛下只是需要借助赫舍里氏一族的庞大外戚势力巩固皇权。 为稳定赫舍里一族的忠心,陛下甚至早早的将拥有赫舍里氏血脉的胤礽册立为大清帝国的太子殿下。 如今陛下将皇权牢牢把控在手中,加上几个月前康熙帝西征期间,皇太子胤礽与皇三子胤祉赴康熙行宫探病,因太子表现不佳被遣回京师。 种种迹象都表明皇帝陛下开始对这位亲封的太子殿下逐渐不满,但今日的夜宴却似乎是陛下在表面自己的立场。 精明的政客早就暗暗的打定主意,宴后必定找机会重新巴结太子这一高枝。 而世家贵族皆是神情复杂,相比于未来的皇帝出自于世代争斗的敌对世家。比如赫舍里氏这一盘根错节的大家族。 他们宁愿找一个母族孱弱的皇子登上帝位,至少便于掌控。 比如国舅爷佟国维,此时正若有所思的时不时望向四阿哥所在的位置。 这位四阿哥少年老成,关键是拥有着皇室子弟少有的韬光养晦,隐忍内敛。 此时有伺候的宫人鱼贯入内,他们一个个端着精致的白玉托盘。 那托盘内正是御赐的水晶粽子,身后传来压抑的低呼声,还有微不可闻的咽口水之声。 他不禁哑然失笑,这小馋猫!嗔怪是嗔怪,但胤禛仍是镇定从容的拿起一个紫藕水晶粽塞进袖中。又端起手边御赐的雄黄酒浅酌几口。 “那谁!给爷多拿些雄黄酒!” 一旁的八阿哥胤禩意犹未尽的舔舔嘴角,这雄黄酒清甜甘洌入口有一股子沁凉的气息直达腑内,甚是可口。 “喳!” 那机敏的小太监明白若是能伺候好诸位阿哥必能得到不少赏赐。 尤其是八阿哥胤禩更是出名的出手阔绰,随随便便一个宫里不常见的民间小玩意儿都能换来八阿哥赏赐的珍玩。 于是匆忙谄媚的凑到近前伺候。 众人正在推杯换盏,好不惬意,突闻一声杯盘碎裂声,伴随着桌椅翻倒的轰响。 只见四阿哥胤禛此时口鼻皆是污血,正痛苦的哀嚎着。 而紧随其后的是坐在康熙帝身侧的太子胤礽,此时也是面色发紫整个人剧烈的痉挛抽搐。 “来人!护驾!” 佟国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挡在康熙帝身前作出一副高度戒备的模样。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坐在四阿哥不远处的八阿哥胤禩也哀嚎一声,痛苦的蜷缩在地。 “老八!” “太子!老四!” “来人!速传太医!快来人!”端坐在高台上的康熙帝此时并未如表面上看起来处变不惊。 他的一颗心都紧揪着提到嗓子眼儿上来,浑身紧张得绷紧,就像拉满弓的弦一般如坐针毡。 第九章 皇子一半都是用来杀的 康熙帝用力将指甲戳进掌心顿时溢出淡淡樱红,这才勉强回过神怒声道: “速去召太医院判,快去!”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方才许是因为恐惧产生幻听,方才陛下首先唤的是八阿哥? 有通透的天子近臣第一时间心领神会,纷纷对素来默默无闻的八阿哥投来或诧异,或震惊的眼神。 太医院判华盛昌不一会儿就提着药箱与数名职守的太医一路小跑着匆匆赶到,待把脉后苦着脸哀声道: “启禀陛下!是牵机!牵机之毒!太子殿下与二位阿哥所中的是前明宫闱至毒牵机!此毒并非无药可医。” 康熙帝面不改色,但他的心这才稍稍安定几分,可御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如坠地狱。 “若在一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定无大碍,但这是前朝毒药,且随着毒药的配置顺序而需要对应相对的解药,行差踏错一步就可能使解药变成封喉剧毒。” “只是时间紧迫,殿下与二位阿哥身份尊贵,微臣不敢担保解药能否炮制的及时......只有....” “庸医!” 康熙帝终于端不住架子爆发龙颜大怒。可怜的太医院判面对帝王之怒只能瑟瑟发抖的匍匐在地。 “只有…只有陛下的龙魂丹方可奏效。” “滚下去配置解药!若救不回朕的儿子!统统去死!” 他愤怒的咆哮着,竟情绪失控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早已因帝王之怒吓得面无人色的太医院众太医。 众人皆是震惊的看向如此失态的皇帝陛下,这还是素来贤德圣明的康熙大帝吗? 众人默然,众所周知皇帝陛下的朝珠共一百零九颗,取极九至尊之数。 其中一百零八颗由高僧祈福的天珠所制,而唯一颜色呈金红的第一百零九颗就是保命的龙魂丹。 这是历代大清皇帝在危难时刻保命的丹药。 偌大的乾清宫此时诡异的安静,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更漏滴答声反复撕扯着每一个人脆弱的心灵。 诸臣此时皆是匍匐着跪在沁凉入骨的汉白玉石阶上不敢抬头看此时的皇帝陛下。 而康熙帝藏在身后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眉头紧蹙,那不怒自威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他凝眉望着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孩子,不,那是属于他和她的唯一骨血,他们的孩子若有事,她定会伤心欲绝。 想到她痛哭流涕的模样,他就觉得这窒息感比死还难受。 不!没有什么比他们的骨肉更重要!这是他与她唯一的孩子。 于是他毫不犹豫扯断朝珠迅速取出那颗龙魂丹。 “儿臣谢…谢皇阿玛救命之…” 太子胤礽强撑着虚弱的病体匆忙谢恩,没想到皇阿玛竟是为救他,不惜扯断代表江山帝业永固的天子朝珠。 但他伸出准备谢恩的手却被康熙帝匆忙拂开。 陛下竟是直接越过太子朝着四阿哥和八阿哥的方向前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皇帝陛下毫不犹豫的将那颗显然是龙魂丹的珠子塞进,咦,塞进八阿哥胤禩的口中。 但见八阿哥胤禩服下丹药后稍稍几息间已然停止呕血。 之后竟是在陛下的亲自搀扶下缓缓起身,原本惨白的脸也恢复血色。 轰隆,众人只觉得晴天霹雳,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竟全然不顾太子殿下的安危,而把珍贵的龙魂丹喂给八阿哥胤禩! 众所周知八阿哥出身卑微,他的生母良贵人卫氏只是辛者库一介罪奴出身! 纵是有诞育皇子之功,也只不过是区区贵人而已。 “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姐妹都知道谦让这一道理,太子与老四乃兄长,想来也会谦让自己的兄弟!” 睿智如康熙帝,又怎能察觉不出此时殿中气氛的诡异,但他已骑虎难下,只能给出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眼前这一幕让李金桂想起宫中流传多年的传闻。 先帝爷时期永寿宫中那位娴静温婉如江南烟雨的董鄂皇贵妃,那位先帝甘心为之痴狂至与整个大清抗衡的女子。 奈何情深不寿,纵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终究绕不过“薄命”二字。 顺治十七年中秋节刚过,董鄂皇贵妃薨逝,先帝爷伤心欲绝,追封董鄂氏为孝献皇后。 皇帝陛下追封嫔妃封号,这本来很正常,但当时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还在世,大清没有两后并立的规矩。 皇后在世,先帝却追封另外一个嫔妃为皇后,太皇太后和大臣们都认为这样做极为不妥。 但先帝仍然一意孤行,就要追封董鄂妃为皇后,甚至要废掉现任皇后为董鄂皇贵妃让位。 太皇太后无奈,这才答应追封董鄂皇贵妃为皇后。 董鄂氏的灵柩,最终按照先帝爷的意愿全部由身有爵位之人抬入东陵。 就是这样一个被先帝爷捧在心尖上的女子也无法保全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身处皇室的悲哀与心酸。 传闻她临死前那几日总凄厉哀嚎着的那句话: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一半都是用来杀的! 而对皇子们举起屠刀的执刀人,不是别人,而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家富贵。 自古帝王多无情,但天意弄人,上天偏将这对至情至性之人困在这红墙之内。 顺治与董鄂妃的相恋,是这巍巍紫禁城内最为难容的真情。 谁也不会想到,顺治爷这样的人,可以付出真心,愿意倾其所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两人之间的爱恋,在厚重冰冷的史书之上,留下最为百转千回的温情一笔。 但这位被顺治帝盛称“敏慧端良,未有出董鄂氏之上者”的董鄂妃。亦是在红墙黄瓦内香消玉殒。 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只是留名青史的顺治皇帝和孝献皇后的琴瑟和鸣,而是爱新觉罗·福临与董鄂氏的至死不渝。 因为至死不渝,所以只剩下死路一条。 这就是紫禁城对专情之人最大的惩罚。 回过神来,此时被李金桂扶着靠在她怀中的四阿哥,已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鼻子一酸,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李金桂知道他此时定是哀伤至极,不出声只是因为大悲无泪。 “皇阿玛说的极是!” 此时太子胤礽已是虚弱不堪气若游丝,众人微微抬首但见太子殿下捂着嘴角面露凄然之色,一脸失落沮丧,这短短几字仿佛带着苦涩与哽咽。 “八弟无碍就好!” 胤禛也强忍着胸腹的剧痛,有气无力的附和太子殿下。 他与太子胤礽素来亲厚,此时兄弟二人携手起身互相扶持,那副兄恭弟友的惺惺相惜竟比往日还贴切。 而太医院也终是战战兢兢的在最后一刻钟呈上解药,大理寺少卿也在第一时间紧锣密鼓彻查此次皇子中毒事件。 这场大戏却让朝野宇内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说一个时辰前还无法辨析大清帝国的未来之主究竟问鼎谁手?那么现在这一答案已昭然若揭。 “四阿哥!” 最先赶到的后宫嫔妃自然是代掌凤印的贵妃佟佳氏。 四阿哥虽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毕竟承欢在膝下几年,多少也生出些许淡薄的母子亲情。 第十章 良妃的秘密 此时见到自己的养子这幅令人心悸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泪眼婆娑。 这孩子可是她们佟佳一族将来的指望!除了她佟佳素媛,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紧随其后的是即将临盆的德妃乌雅氏,她呜咽着扶着肚子小心翼翼走到四阿哥面前,刚要俯身关怀却被身旁的宫女一把拦住。 “娘娘,您如今身怀龙嗣,一切可都得小心一些,龙嗣的安危要紧!” “我儿…我苦命的孩子…” 乌雅氏迈出的脚步忽然停滞,她焦急地看着四阿哥痛苦的模样却无计可施。 最后只能嗫懦的哭哭啼啼地在一众劝谏的宫女命妇阻止下终于还是止步于十步开外的地方。 “良贵人!” 就在此时,妃嫔坐席中一阵惊呼喧哗,原来是八阿哥的生母良贵人竟是因为惊吓过度陷入昏厥。 “晓竹!!” 康熙帝竟是步伐都有些凌乱的一个箭步冲到良贵人卫氏的身前。 “药!你的药!晓竹!” 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恐惧的颤抖,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瓷瓶塞入良贵人口中。 伴随着那药瓶打开那一瞬,一股奇特的异香充斥整个乾清宫。 “这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太医院众人,但很快被康熙帝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一记凶狠的眼神恫吓。 昏厥中的良贵人被宫女搀扶着抬回她的寝宫。 “朕有紧急要务需立即处理!恭亲王,裕亲王二位皇叔替朕款待贵客!” 皇帝陛下行色匆匆的离开,也不知道究竟是何要务竟然让一向镇定自若的皇帝陛下直接舍弃御驾轿撵改为徒步而行。 有细心的殿内之人甚至发现陛下行至门槛都忘记抬脚险些跌倒。 众臣此时正匍匐于地恭送御驾,而场间就属赫舍里氏一族的官员脸上神情最为复杂变幻。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苦心筹谋,竟差点沦为万岁爷手上锋利的刀子,千刀万剐凌迟的还是自己! 倘若没有今日这出好戏,那么太子殿下与赫舍里一族岂不是替他人做嫁衣… 而且万岁爷竟然还贴身携带一个名不见经的贵人所需要的药物! 众人仿佛发现某种恐怖的真相但又不敢宣之于口,复而又齐齐低下头垂首贴着冰凉的地面,这才稍稍压下内心的震惊。 这场盛宴就这么在这场无端的风波中拉下序幕。 太子殿下与四阿哥也在太医的照料下由软榻抬着各自回宫歇息。 今晚的盛宴简直让李金桂吓得魂飞魄散,幸亏四阿哥没什么大碍,否则她真万死难辞其咎。 她实在想不通,明明她已用银针验过那杯果浆的确无毒为何还会生出弥天大祸。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牵机之毒是银针都无法测出来的,她自责无比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实在是太大意轻敌! 待伺候着四阿哥饮过小半盏汤药看着他沉沉睡去后,李金桂这才轻手轻脚离开。 而此时处在假寐中的胤禛却刷的一下睁开双眼。 黑暗中,他再也无需掩饰心中的雀跃,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印象中的皇阿玛永远都是冷冰冰的面孔,只有面对八弟与良贵人的时候才会看到那亘古不变的冷情有一丝人间烟火。 每年腊月二十,他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揽天阁以千里目镜皆能窥视到皇阿玛嘴角化不开的暖暖笑意。 后来他才知道,腊月二十正是良贵人的生辰。 良贵人卫氏所居的延禧宫是东西六宫中最冷僻的地方。 从紫禁城后宫的整体布局来说的确是处于最边缘的位置,但所有人都忽略至关重要的一点! 皇阿玛勤政,最常住的地方不是乾清宫而是养心殿。 从养心殿到后宫嫔妃所住宫殿的距离来看,延禧宫反而是距离养心殿最近的嫔妃宫殿。 佟国维果然是最为剔透的权臣! 只轻轻一点拨竟织就今日这逆天巨网,环环相扣间将卫氏母子这对暗藏的猛虎推到风口浪尖。 今夜怕是整个皇城都会知道良贵人的秘密。 那异香太过特殊,那是江宁织造局曹氏一族守口如瓶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 国库每隔五年就有一笔数目庞大的金额划拨给江宁织造局。 而曹氏一族近乎垄断江南丝绸采买的肥差,却连年处于亏损严重入不敷出的情况。 但皇阿玛却并未责怪,仍是定期划拨库银给江宁织造局。 那是因为曹氏一族的真正使命,是为一个女人续命,倾尽天材地宝,耗尽天下之财也在所不惜。 他们在替那个女人寻续命的药材,稀奇古怪的药材! 这充满异香的冷香丸需要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千年山参,万年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 除此之外,还需要古墓里贵妇头上戴着的珍珠。 这药竟然在用死人头上的珍珠,这种药究竟配给谁?答案就是良贵人——卫瓷竹。 聪慧如后宫这些嫔妃,又如何还能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 何谓良?良人之良,只有夫妻才能互称为良人。 就在端午家宴后的三日,连续两道册封圣旨震惊六宫宇内。 默默无闻于后宫多年的良贵人卫氏以三十七岁朱颜不再的年纪,被陛下册封为良嫔。 紧随其后不到半个时辰的第二道圣旨赫然是一道封妃的旨意。 大清自入关以来能以如此神速晋位的只有当年宠冠六宫的董鄂氏皇贵妃! 那可是先帝爷心尖上的宠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东宫易储的圣旨也该不远的时候,又一道赐婚圣旨啪啪啪打脸众人。 这是一道令朝野震惊的赐婚圣旨,赐郡君额驸瓜尔佳·文炳之嫡女瓜尔佳·醒黛为太子正妃。 瓜尔佳·文炳官居正白旗汉军都统要职。正白旗啊!那可是皇帝陛下亲自统领的上三旗之一。 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这三旗由皇帝亲自统领称为上三旗; 由诸王、贝勒掌控的镶白、正蓝、镶蓝、正红、镶红五旗,称为下五旗。 上三旗较下五旗为崇,是皇帝的亲兵,担任禁卫皇宫等任务。 而绝大多数驻守京师及各地的八旗驻军以及皇族包衣奴仆皆出自下五旗。 皇帝陛下的后宫嫔妃与皇室子弟的嫡妻大多出自于上三旗的旗人女子。 而太子侧妃的殊荣则花落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纳兰明珠之嫡孙女纳兰凝婳。 这纳兰一族可是出自显赫的叶赫那拉一族。 众人又是一阵愕然,陛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若说万岁爷不看重太子,那为何要以赐婚为名义巩固东宫的地位? 有赫舍里氏一族为靠山,如今再加上瓜尔佳氏与叶赫那拉氏的助力简直是如虎添翼。 消息传来之时,胤禛正饶有兴致的洗手作羹汤。 自佟国舅造访之后,佟佳氏对四阿哥的态度和善许多,主仆三人所居住的偏殿也经过修缮重整。 一应生活所需也恢复皇子该有的制式规格,四阿哥不喜奢靡故而偏殿也只是被李金桂布置的雅致典雅。 主仆几人的生活也不再如过去般捉襟见肘。 “李金桂,你怎么看?” 第十一章 蓝齐儿的真实身份 李金桂正帮着四阿哥添置柴火,她有些茫然的挠挠头, “奴婢只知一山难容二虎,陛下对八阿哥的舐犊之情发自肺腑。” “还有陛下待良妃娘娘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奴婢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如何形容。” “奴婢虽愚钝,也知陛下太子怕是被陛下当成替八阿哥挡刀子的傀儡。” “陛下如今这些举动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看着像是安抚太子,还有太子爷身后的赫舍里一族。” “总而言之,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 “火小一些,这羊肉要文火煨制方可熟烂绵软。” 胤禛拈起几颗葱花撒进沸腾的羊肉汤中,没有对李金桂的见解做出任何点评。 聪慧如太子殿下,又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无上皇权,就这么被横空杀出的八弟给截胡,太子哥这口恶气焉能咽下,反正换成是他肯定是万万不能! 而太子在歇息半月之后,便开始始上朝议政,一切似乎回到原点。 但七窍玲珑心的政客们却嗅到一丝不寻常,这对天下至尊的天家父子,怕是早已开始貌合神离。 太子爷本位中宫嫡子,身后的母族势力更是坚如磐石,可惜他与那至尊的位置终只是过客而已。 康熙三十二年春,两朝帝师孔济世受陛下嘱托,于畅春园无逸斋内传道授课。 紫禁城内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而李金桂和小苏子自然是听到养心殿的诸多留言。 此次陛下诏谕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礻我,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八位适龄皇子蒙学。 却独独没有四阿哥胤禛! 此时李金桂正郁闷的坐在莲池边光着脚丫子凫水。 “噗通!” 接二连三的石子滑破涟漪,顿时水花四溅,身后响起银铃般的的笑声。 “李金桂!这马上就要到夏天了,你思的什么春!” “蓝齐儿你给我下来!” 李金桂气鼓鼓的起身,连鞋袜都顾不得穿上,噔噔噔噔迈着碎步朝着身后的云松树走去。 “就不!你上来呀!” 从郁郁葱葱的树丛间伸出一张带着满脸坏笑的少女脸庞,还吹着戏虐的口哨,活脱脱一副雅痞模样。 少女同样光着脚丫子,此时一手拿着一个鸟巢,依稀可见鸟巢中有数枚鹌鹑蛋大小的灰色鸟蛋。 蓝齐儿是荣妃宫中的采买宫女,更是李金桂在这紫禁城内唯一的手帕交。 这些年来多亏她明里暗里对她多方接济,否则李金桂在紫禁城内的生活会更为举步维艰。 “我从御膳房偷来几个番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烤地瓜如何?” “吃吃吃!就知道吃!小心变成肥婆嫁不出去!” “那今日出宫吗?走!看看咱的铺子去!” 李金桂匆忙作出噤声的动作,蓝齐儿因着职务之便,时常有出宫的机会,李金桂的刺绣品也时常托她带出去变卖。 而她口中说的铺子,则是李金桂在四阿哥的授予下,与蓝齐儿合作开设的酒肆茶楼。 “金桂姐!可叫我好找!四阿哥正到处找你呐!” 苏培盛隔着荷花池在对面的廊桥水榭处焦急的呼喊着,李金桂匆忙整理好衣裳。 “来了来了!” “死丫头!过几日再找你玩儿!” 李金桂朝着蓝齐儿做个鬼脸,匆忙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赶去。 “喂!等等!臭丫头!今儿个是你的生辰,拿去!前几日逛街的时候看到花想容新出的云鬓花颜脂,山茶花味儿的!” “哇!” 云想衣裳花想容,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这些能让人变得更为明艳动人的胭脂水粉,李金桂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谢谢你,蓝齐儿,过几日再找你玩儿!”李金桂爱不释手的抚着胭脂盒,一步三回头的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赶去。 而蓝齐儿却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息在眼帘中。 “公主,时候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一番再行回宫!” “本宫今日要出宫散散心!” “荣妃娘娘和三阿哥还等着您回宫用午膳呢!公主,奴婢只是个奴才,求公主饶命!” 那年长的宫女哭丧着脸苦苦哀求道,三公主自小受尽陛下宠爱,养成刁蛮任性的顽劣性格。 但顽劣归顽劣,心眼却并不坏,所以每每劝服不了她的时候,她就会使出平日惯用的苦肉计。 “知道了!” 蓝齐儿不耐的捂住耳朵,不想再听这教导姑姑喋喋不休。不久后就算想听也再也听不到了吧。 “皇姐!” 一阵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眼前出现的人却是让她有些诧异。 “四弟,方才你不是打发人来唤她回去么?怎么?你这是用的调虎离山之计?” “胤禛有事相求!” ........... “小苏子,四爷呢?好啊!你竟然假传四爷的命令!” 紧赶慢赶,她气喘吁吁赶到偏殿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有四阿哥的身影,她只看到躺在秋千架下呼呼大睡的亢陶朱! “金桂,生辰快乐!” 她一转身就看到四阿哥将一个做工精巧的长木盒子捧在手中,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 “这个送给你,打开看看!” “是什么?” 李金桂好奇的打开那小小的锦盒,眼前一支栩栩如生飞鸟形状的点翠发簪映入眼帘。 四阿哥目光灼灼注视着她,将那支发簪小心翼翼别再她的发髻之上。 这支发簪所取的翠鸟毛光泽好颜色鲜亮。 再配上素雅的白玉为簪杆,更是衬托的她原本就乌黑如云的绣发,犹如幽幽湖水上点点灵动的浮光魅影。 “绿云高髻,点翠匀红时世。月如眉,浅笑含双靥,双飞双舞,青鸟传心事。金桂,你可知我心意?” 满人乃游猎民族,男女定情信物往往使用纯天然的物品。 通常是未婚的男子选一支美丽的羽毛插在女子头上,这就算定情。 自大清入关以后,虽然能采用的东西也多了,比如手帕,宝刀,马鞍,扇套等等,而皇室贵族之间还可以送玉如意。 但点翠之物却是最为珍贵的定情之物。 第十二章 奈何书不成字,纸短情长 四阿哥这是在向她表白爱慕之情! 李金桂只觉得此时好像整个人都置身于虚无缥缈的云端,脚下都是不踏实的虚空感。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你爱的那个人,心中正好也有你。 “爷,这发簪真好看,上面刻的什么瑞兽?” 她最是擅长岔开话题,却不想四阿哥接下来的话让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这是比翼鸟,又名鹣鹣、蛮蛮,此鸟仅一目一翼,雌雄须并翼方可飞行。” 胤禛目光缱绻的注视着她的眼眸。 “飞止饮啄,不相分离……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为准备这特殊的礼物,他特地准备了两个月之久。 为不伤翠鸟的性命而取到质量上乘的翠鸟羽毛,他几乎大半闲暇时间都守在翠鸟笼边。 因为稍一走神,翠鸟就有可能将脱落的羽毛吞入腹内。 “这比翼鸟藤条树叶好生奇怪,奴婢竟是从来没见过?” 她抚着温润细腻的发簪不解地问道,她跟着四阿哥,也算博览群书。但还是第一回见过这藤条。 “笨丫头!没看出那是连理枝?” 胤禛宠溺的伸出手,点点她的鼻尖,她抚着发簪的手微微的抖了抖。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交缠的树枝竟是连理枝。 “金桂!” “金桂,胤禛的心意永远不会变,本想写一封情笺,奈何…” 胤禛轻叹一口气,紧锁眉头,这幅惆怅的模样让李金桂心中猛的揪紧。 “奈何什么?” “你过来,爷告诉你!” “奈何纸短情长!难诉衷肠……”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这样的情话。 此时她又是欢喜又是羞怯,不知如何应对,若是…若是此生他只对她一个女子说该多好。 “爷亲自下厨做好一桌子膳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此时小厨房内的小苏子和亢陶朱,马齐三人已经布置好碗筷,就等着今日的寿星就位。 “李金桂!” 不远处蓝齐儿的呼唤声由远及近传来,李金桂做贼心虚,吓得匆忙挣脱四阿哥的怀抱。 “来了来了!” 她如受惊的兔子般不敢回头,匆匆离开。 “呦呵,(╯▽╰)好香啊~~” 蓝齐儿吸着鼻子,自来熟的径直朝着小厨房走去。 “不行!我家爷还没上桌!” 李金桂眼疾手快将蓝齐儿伸向鸡腿的魔爪打飞。 却不想蓝齐儿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奔着那糖醋小排去的。 “唔~好吃!真好吃~” 她吃的满手满口都是酸甜的酱汁一脸的陶醉。 “我可是来给你带天大喜讯的喜鹊啊!你就这么对待我?” “听说了吗?孔先生十日后要在京城内甄选新的学子,不论男女,不论身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主子和我们这些奴才都有机会当他的门生。” “真的!!” 她险些喜极而泣,这就意味着四阿哥能有机会师承帝师门下。 “爷,你听到了吗?我们还有希望!” 她雀跃的挽起四阿哥的手臂不住的摇晃。 蓝齐儿还顺道带来了前几年孔济世招收门生的试题。 听到自己也可以有机会成为帝师的门生,马齐与亢陶朱也兴致勃勃的凑过来,当几人看到试题后,却面如死灰! “为什么孔先生会用周髀算经这种奇葩的东西招门生?” 马齐捂着心口装作吃痛的问出所有人的郁结于心的疑惑。 若是考四书五经的话难不倒他,但这算术却是他的短板。 用他阿玛的话来说,只要银子算对就行。别待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成。他们这些世家嫡子,自然有更为高远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至于算账?家里有的是账房先生,何必纠结于一加一到底等于三,还是等于一这种肤浅的数字答案。 “试试!就算没选上也无妨,重在参与!” 作为众人主心骨的胤禛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 还有十日,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去试试。用谜之膨胀的亢陶朱那句至理名言的话说:你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失败! 连着两日偏殿内都是灯火通明。 众人甚至用头悬梁锥刺股的法子,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打瞌睡,而李金桂终于在考试前的清晨昏昏入睡。 也不知道沉睡多久,当她想要伸出双手如往常一样伸个懒腰的时候,忽然手肘打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吓的扭头一看,竟然是四阿哥。 此时他正趴在书桌旁,安静的睡颜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美梦,竟然微微勾起唇角。 她将脑袋凑近他的脸,这家伙的睫毛真是逆天的长而密,还自然的翘着好看的弧度。 还有他的皮肤为何如此细腻,她凑这么近连毛孔都看不到,再默默的摸摸自己的脸,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看着四阿哥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着,连个薄毯子都不知道盖一盖! 她嗔怒的蹙眉,料峭初春最是寒冷刺骨,这样会着凉的,她蹑手蹑脚的取过身上的毯子。 她俯身轻轻的将毯子披在四阿哥身上,猝不及防间,睡梦中的四阿哥扭了扭头,她慌乱的直起身子。 但如果她此时稍稍转头看看,就会发现四阿哥早已经醒来。 此时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脸颊也是微微泛着红。 早在李金桂打哈欠的时候,向来警惕浅眠的他就已经苏醒,只是感觉到她凑近的气息。 他好奇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才趴着假寐。 过去好一会儿,胤禛才假装睡醒,他慵懒的抚着惺忪的睡眼。 “早!金桂!” 不待得到李金桂的回应,书房外传来苏培盛的咳嗽声。 “爷!太子爷请您过东宫一叙!”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节骨眼上,太子爷找四阿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随着端午夜宴后,四阿哥与太子爷的关系更为亲厚,许多要紧的差事都会交托给四阿哥处理。 很快四阿哥就眉头紧锁的回到书房内。 “准备一下,爷要去京郊一趟!” “出什么大事了?” 李金桂看着四阿哥心事重重的模样顿时大骇。 第十三章 金鸡纳霜 “永平府前些日子发大水,那些灾民聚集在京城南郊外。” “若得不到妥善的安置怕是会对京畿的安定造成影响,太子殿下命爷速去南郊安抚灾民。” “爷等等奴婢!” 李金桂自然放心不下四阿哥,于是匆忙收拾行装要与四阿哥同行。却见四阿哥面带怒色。 “胡闹!那么混乱的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去的地方!在宫里等爷回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呆着读书!” 胤禛郑重其事的扶着李金桂的肩膀说道,此时马齐和苏培盛早已经准备好行装侯在门外。 一行人行色匆匆的离开了偏殿。 “李金桂!” 蓝齐儿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翻墙跳进前院,明明偏殿的大门敞开着,她却每回都要翻墙登堂入室。 “听说南郊有暴民闹事,还出了好几桩命案!太子爷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你家四阿哥,这可是真的?” “走!我们去南郊!” 听到蓝齐儿这番话之后,李金桂再也坐不住了,于是拉着蓝齐儿匆忙朝着四阿哥离去的方向狂奔。 京城南郊外,与一墙之隔的城内繁华相比,此时城郊的景象却是一片凄凉的人间炼狱。 隔几步就有蓬头垢脸,面黄肌瘦的灾民伸出无助的手,有老弱妇孺,有四肢发达的正常人,也有各种伤残人。 有的人因长途跋涉而体力不支,只能跪在地上向行人不停地作揖磕头,只求能有一口吃的裹腹。 “快杀了这孩子!否则大伙都活不成!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一切以大局为重!” 不远处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此时正远远的围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五六岁男童义愤填膺。 一名中年男子一脸痛苦的举起一块尖锐的石块,咬牙切齿朝着男孩的天灵盖处砸去。 就在此时,一双略带薄茧的素手紧紧抓住他行凶的手臂。 “为什么要杀他?这孩子做错了什么?” 稚子无辜,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竟要这孩子的命? 蓝齐儿飞起一脚将那中年男子一脚踹飞,而李金桂则冲到那躺在地上的男童身边。 “他得了瘟疫,这病会传染的,姑娘不要沦为东郭先生也不自知!” “呸!你这个酸秀才懂个屁!若这是你儿子或者你亲兄弟,你还能站着说风凉话!” “姑娘,我就是这孩子的爹,这是在下唯一的儿子!” 被蓝齐儿踹飞的中年男子匍匐着爬到仍是昏厥的男孩面前。 “在下李正道,犬子李卫得了寒热症,唐神医都束手无策,他们说的对,不能因为我儿子病而祸及他人的性命!” “待送走我儿后,在下就在我儿的坟墓边上自裁谢罪!” “哪个庸医!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李金桂听到这病症的名字后忽然眼前一亮。真是连老天爷都可怜这孩子。 康熙二十六年,法王路易十四选派五名传教士到大清朝传教。 为入乡随俗,这五人给自己取了汉人的名字,即为洪若翰、李明、白晋、张诚、刘应。 他们带来的各类知识和书籍被陛下收藏和赏识。 彼时陛下患上罕见的寒热症,上吐下泻发烧不止,就在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之时,洪若翰和刘应献上金鸡纳霜。 这药竟是针对药石无灵的寒热症竟有奇效。陛下很快就康复如初。 “闭嘴!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懂什么?” 一黑袍少年叉着腰语气不善的诘问道。 “蓝齐儿!” 李金桂示意蓝齐儿凑到她身边,二人贴耳窃窃私语许久,蓝齐儿初时只是不断的摇头拒绝最后挣扎许久,艰难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姑娘!你不要害我们!” “你这个小娼妇!小小年纪怎么心肠如此歹毒!” “要不然干脆连她一起打死埋了吧!省得留下祸害!” “我能救这孩子!给我一天的时间,若是救不回这孩子随你们怎么处置都行!” 人群中有饥民开始情绪激动的争论道。 “呵呵,笑话!我们公子都无法治愈的怪病,你一个黄毛丫头竟然在此大言不惭,你这种人就算被打死也不值得同情!” “唐磊!住口!” 一带着黑帏帽的白衣男子提着药箱出现在众人面前。虽看不清帽纱下的面容,但这声音却低沉喑哑,令人忍不住侧目。 而帏帽下,唐皓卿正带着探询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不自量力的女子。 “她既然能拯救一条性命,那就给她一日!” “唐神医说的对!那就听唐神医的!” “快快快!施粥了!快去领啊!” 不远处的粥棚已是人头攒动,唐皓卿带着仍是絮絮叨叨的书童唐磊到粥棚帮忙派粥。 “我好饿…阿爹…” “小卫!阿爹在这!你等着阿爹!” 那中年男子见儿子竟然幽幽睁开眼睛,顿时喜极而泣,于是端起脚旁破口的海碗朝着人声鼎沸的粥棚处挤。 但很快他就苦着脸端着空碗垂头丧气回到原地。 “僧多粥少,我每回去取粥都十去九空!哎…那些浑水摸鱼的恶人!” “什么恶人?谁浑水摸鱼?” 李金桂觉察到这当中有些异常的情况,似乎有人在趁着天灾人祸谋取私利! “哪儿有那么多灾民,一半儿都是京城附近的山民们乔装打扮的,为的就是能不劳而食,吃上朝廷给的赈灾粮食!” “岂有此理!” 李金桂将小李卫放回中年男子怀中,三步并两步跑到仍在施粥的唐皓卿身旁。 “唐神医!这些领粥的人当中有很多是浑水摸鱼之人!” “你可有办法让这些人知难而退,确保赈灾粮食能落到真正需要的灾民手中?” “没有办法!总不能一个个的查验他们的身份和籍贯所在,太费时费力!” 唐皓卿无奈地叹气道,自第一日施粥之时,他就发现这当中的弊端。 据可靠情报,此次来京的灾民总共才五千余人之多,但这几日的统计却远远超过这一数字,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万五千人之多。 他也很想将这些想要不劳而获的人剔除出去,但却苦于没有解决的办法,最后只能无奈将粥煮的稀一些,却也是杯水车薪! “喂!你这个疯女人!住手!” 第十四章 往粥里扔沙子 却见李金桂正抓起灶台边的沙子一把扔进沸腾的锅内。 很快原本奶白色的锅中就开始泛起恶心的灰黑色,还漂浮着不知名的黑色浮末。 “疯婆子!你知道这些粮食有多珍贵吗!” 这女人歹毒如斯,连赈灾粮食都要如此作践,唐磊终于忍不住抽出腰间的佩剑准备一剑杀死这毒妇! “唐磊!立即交代下去,让所有负责施粥的人都在锅中掺入砂石!” “公子!可是…” 唐磊有些憋屈,自家公子这是中了那女人下的蛊么?怎么总是在帮她解围! “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属下尊命!” 唐磊不情不愿的离开粥棚执行命令去了,而此时唐皓卿开始学着李金桂的模样在别的大锅内加入沙子。 “他们在干嘛!怎么可以在粥内加沙子!”灾民中开始沸腾。 “好恶心!这么肮脏的东西怎么入口!太过分了!” “这么脏的东西就算饿死也不能吃,不要也罢!哼!” 有许多灾民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很快排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开始渐渐变得稀疏开来。 剩下的那些灾民只是麻木的端着破碗,饥肠辘辘的盯着锅内的粥。 “看到了吗?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灾民!人在绝境时甚至能易子而食,更何况在白粥中加点沙子而已!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有时候光靠着一腔热血和积德行善根本就没有用,正义感爆棚,往往因为正义是廉价的。” “看上去的振臂高呼,那是因为高呼的成本和代价很低,低到认为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我做这件事虽然有些缺德,但若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依然还会这么做!” 李金桂看一旁的人有些费解的模样,于是高声解释道,安抚南郊的饥民可是四爷的差事,她定不能添乱。 “多谢!” 唐皓卿的语气柔和许多,没想到老头子安排他驻扎在南郊救治灾民,竟是遇到这么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这时蓝齐儿也赶到,她手中还捏着一瓶玻璃器皿装着东西。 “荣妃娘娘宫中正好有些御赐的金鸡纳霜,我都给拿来了,你试试看!” “嗯嗯!” 李金桂接过蓝齐儿带来的救命药膏,匆忙赶到奄奄一息的小李卫身前。 “把碗给我!” 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拨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药膏融在碗里,然后小心翼翼的喂小李卫服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都无比紧张的盯着小李卫的变化。 “这是什么药?可否借在下研究片刻?” 两个时辰后,唐皓卿在替那孩子把脉之后露出惊诧的表情。 “西洋人的药,对付这寒热症有奇效,您是大夫,可以仔细研究一下这药的成分,希望大清的大夫也能研制出这药,希望这可怕的寒热症能如寻常的风寒咳嗽般不至于无药可医!” “天下之大,学无止境,当神已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人才能自救!” 唐皓卿默然,这个女子语气中带着真诚与期翼,显然不是在嘲讽他的意思。 “金桂!” 糟糕!被发现了!李金桂苦着脸转身就看到四阿哥一身白色戎装站在身后。 “胡闹!” “四阿哥!多亏这位姑娘,你我二人束手无策之事今日竟迎刃而解!” 唐皓卿见四阿哥胤禛怒气冲冲的朝着这女子走来。 怕是来者不善,于是匆忙挡在李金桂身前。 “想到在粥里掺沙子的人是你?” 李金桂不敢抬头看四阿哥盛怒的表情,于是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点点头。 “马齐!送她回去!你亲自看着她!若是她再离开半步!你就把她捆了!” “且慢!” 胤禛忽然想起些什么,又拦住李金桂的去路。 “可否劳烦唐神医替她诊个平安脉!” “恩!” 唐皓卿接过四阿哥拽过来的素手诊脉片刻。 “这位姑娘身子有些阴虚体寒,其他并无大碍!” “阴虚体寒?可有法子医治调理!” “女子十有八九都会因血气不足而阴虚,少操劳过度,多进食一些温补的食物慢慢调理即可。” 见唐皓卿如此笃定地给出答案,胤禛揪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爷,您什么时候回来?” “赈灾之事已临尾声,今夜就回去!别担心!” 胤禛很想冲到这丫头的面前将这委屈巴巴的可怜虫拥入怀中,但大庭广众下,仍是忍住心内的悸动。 傍晚时分,李金桂守在四阿哥回宫的必经的西华门处翘首以盼,但直到掌灯之时宫门落锁都不见四阿哥的身影。 “骗子!骗子!” 她气鼓鼓的跺脚嗔怒道,忽然觉得身后一暖,整个人都落进温暖的怀中。 “谁是骗子?爷今日走的是东华门!在书房内等了你好几个时辰,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胤禛将下巴贴着她的脸颊,他已在李金桂身后站了半个时辰。 她若一回头必定能发现他的身影,但从头到尾她却如同望夫石般盯着门口的方向。 “爷若今晚赶不回来呢?你要如何是好?” “水来奴婢就在水里等爷,火来奴婢就在灰烬中等爷,总要等您回来!” 李金桂转身揽住他精瘦的腰,竟是开始轻声啜泣起来。 胤禛有些手足无措的拥着心爱的女人,好好的为什么她忽而潸然泪下。 “你在哪,我就在哪!” 怀中传来李金桂抽抽嗒嗒的细碎声响。 “好!” 胤禛笨拙的替她擦拭眼泪,她的泪像滚烫的热水,刺痛他的掌心。 还有五日就要迎来考核,此时偏殿内除了不识字的小苏子外,众人皆是废寝忘食的开始埋头苦读。 辛苦奋战几晚,今日终于到上战场的时候,当李金桂拿到试题后,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抹黑…… 总共五道算学题,她竟只会做两道题!而坐在她身后的亢陶朱早已经低声哀嚎着开始问候出题教习的祖宗十八代! 题一 今有垣厚五尺,两鼠对穿。 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 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 问:何日相逢?各穿几何? 这道题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毫无逻辑可寻,果断放弃!?_?。 第十五章 在舞弊的边缘来回试探 题二: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问:大小和尚各几丁? 这道她会答,因为四阿哥教过大同小异的题目,她就算再愚钝,照猫画葫芦的本事也不能含糊。 她刷刷刷的开始写答案:置僧一百为实,以三一并得四为法除之,得大僧二十五,小僧七十五。 她检查清楚答案后看向下一题,待理清思路后她顿时眉开眼笑。 题三 今有鸡翁一,值钱五; 鸡母一,值钱三; 鸡雏三,值钱一。 凡百钱买鸡百只。 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这道题与第二道题的解答逻辑如出一辙,算是送分题,她眉开眼笑的轻松写下胸有成竹的答案: 公鸡十二只、母鸡四只,小鸡则八十四只,正好满足百钱百鸡。 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能咬着笔杆开始抓耳挠腮,身后传来三长两短的轻咳声。 这是她与亢陶朱和马齐几人商量好的暗号。 李金桂装作从容淡定的将试卷挪到课桌左下方,以便后头的马齐抄写。 待马齐发出完成的暗号后,她开始愁眉苦脸的瞪着后面的题目干着急。 题四 九百九十九文钱,及时梨果买一千, 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 问:梨果多少价几何? 又梨又果,这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放弃! 题五 李白街上走,提壶去买酒。 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 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 问:原有多少酒?” 这道题和第一道一样变态!还是只能…无奈放弃。 惨了,五道题答对三道才到丙级的合格分数。她这是要名落孙山的节奏(?_?#)。 就在李金桂抓耳挠腮恨不得上蹿下跳的时候,坐在她前方的四阿哥停笔,开始收拾笔墨砚台。 看样子是已经答完题,准备提前离开考场。 当胤禛收拾好东西,准备侧身离开之时,他下意识瞥一眼身后的李金桂,但见她此时正泪眼盈盈委屈巴巴看着他。 待目光落在她的试卷后,胤禛顿时了然于心。迈出的步伐又悄然收回。 他将收拾好的笔墨砚台重新铺开,开始仔细检查题目。 而此时的李金桂,正心急如焚的在草稿纸上梳理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答题思路,却忽然感觉到桌前被人轻轻撞击数次。 声音来自前方,于是她抬眸看向四阿哥的位置,却见他的试卷正摆在右下方的位置。 那位置摆放的极其巧妙,刚好够她一览无余。 二人默契的配合着,却不知这些小动作早就落在带着黑帏帽的监考少年眼中。 竟是那日在南郊遇到的女子,唐皓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快步走到李金桂的身旁,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淡淡扫视一眼她的试卷。 五道题只答对两题,如此简单的题目竟然有那么多的题目不会答!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伸手想要没收她的试卷,却见她右手虎口处红肿不堪。 这是那日她抓住落向那孩子脑门上的锋利石块之时被划破的。 也罢!只是个想要出人头地的宫女而已。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收卷!” 他冷冷的丢下这句提示后,转身回到讲学台上开始伏案批阅试卷。 而李金桂则在唐皓卿转身那一瞬伸长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偷瞄到第四题的答案。 只要答对三题即可过关,她从来都不是贪得无厌之人。 ……… 无逸斋内,此时唐皓卿凝眉看着一份字迹写的歪歪扭扭的试卷长吁短叹。 为什么她连抄袭答案都会写错!真是… 题四的正确答案明明是梨六百五十七个,价八百又三文。果三百四十三个,价一百九十六文。 而李金桂却将梨和果的价格写颠倒过来。他就是想网开一面放她一马都难。 但想到这丫头没有贪得无厌的全部抄袭,他又是无奈的摇摇头。 也罢! 他放下朱笔拿起桌旁的墨笔,默不作声的将梨和果涂抹掉,然后模仿着李金桂狗爬似的字迹写上正确的答案。 反正这些试卷不需要发回学子的手中。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金桂在四阿哥的帮助下终于顺利通过考核。而四阿哥则是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选。 女子组的翘楚则是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嫡女乌拉那拉·素娴。 “四阿哥吉祥!”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李金桂耳畔响起,声音婉转似空谷幽兰。 她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站在她的身侧。 那少女一双漆黑清澈的眼神似星辰大海般令人沦陷其中。 在她那美丽清纯文静典雅的绝色娇靥上绽着恬静的笑意。 月色与雪色之外,她堪比这世间第三种绝色。 “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听说陛下有意赐婚她与四阿哥!” “真的吗?不是说荣妃属意她为三福晋的人选吗?” “不管是许配给哪位阿哥做嫡福晋都是郎才女貌,真羡慕…”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而李金桂只默默的站在四阿哥身后。 大梦初醒的感觉真的很凄凉,她与四阿哥之间有千难万阻,想要冲破一切束缚相守一生又谈何容易? 别的不说,他们间云泥之别的悬殊身份就是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 人言可畏,就算她不在乎,但又怎么能忍心他被人嘲笑爱上一个卑贱的宫女,她忽然很后悔袒露心迹。 是她太天真,皇室子弟的婚姻大事向来都无法自己做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即使是皇子的枕边人也要经过陛下的首肯才行,哪儿能真的有什么婚姻自由。 回宫的路上,李金桂默不作声跟在四阿哥身后,敏锐如胤禛,自然一早就察觉出李金桂情绪的异常。 “皇阿玛的确有意将素娴赐给爷为嫡福晋,不日赐婚的旨意也将颁布!” “金桂,这些女子都只是笼络人心的政治需要,你还不明白我的心?” 她扪心自问,若有朝一日,她要和无数的莺莺燕燕一起分享他的爱,她是否能接受这个现实? 答案显然是不能,因为她对感情有强烈的执念。 她坚信若是两情相悦,又如何能让第三个,第四个,或者更多的人参与他和她共渡的人生。 第十六章 纳兰初见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陛下要赐婚的消息。他怎能如此若无其事的向她许下海誓山盟!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原来她以为的情深似海,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强装镇定,她默默的垂下了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时抿的发白的唇。 “奴婢自小就立志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如今大梦初醒,只想好好当个小宫女,待到二十五岁后能离开这紫禁城!” 面对喜欢的人,她和他都很擅长口是心非,又都很希望对方能有所察觉,真是幼稚的可笑。 她收起自嘲的笑意头也不回的离开。 “金桂!” 无论四阿哥在身后如何呼唤,她仍是头也不回的夺路狂奔。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与四阿哥之间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 这日一大早,李金桂与四阿哥一前一后的来到无逸斋上课。 看着等在门口笑颜盈盈的乌拉那拉·素娴,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措和多余。 “金桂姑娘,终于找到你了!” 就在此时,李金桂身后传来一阵带着异域腔调的低沉男音。 “新见左近,找我有何事?” 眼前这位叫新见左近的少年是李金桂相熟的同窗,来自东洋。 “后日…后日是我们家乡的鲤鱼节,在下想请姑娘一道参加!不知姑娘可有空?” 少年支支吾吾腼腆害羞地问道,脸颊憋的通红。 “还有这套和服,送…送给你!后…后日傍晚…泗水兰亭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左近君~” 李金桂笑颜盈盈双手接过新见左近送来的樱花粉色和服。 眼前云锦材质的和服绣着朵朵怒放的樱花栩栩如生,令她不禁眼前一亮。 “很漂亮,左近君,后日不见不散!” “喂喂喂!新见左近,你没看到还有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吗?” “唔?!蓝齐儿姑娘也一起来!恭候大驾!” 这东洋人对李金桂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早在开学第一日,这少年就开始对李金桂时不时大献殷勤,蓝齐儿自然是看在眼里。 甚至有好几次都能遇到新见左近在李金桂来上课的必经之路上徘徊。 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就是制造与李金桂偶遇的机会。 待到欣喜若狂的新见左近离开之后,胤禛忽然挡住李金桂的去路。 “新见左近,又名德川纲丰,字家宣,是东洋第五代幕府将军德川纲重于十九岁尚未娶正室之前,与身份低下的二十六岁侍女所生的长子,乳名虎松丸。” “尚未娶妻就生下私生子,德川纲重有些忌惮,因此把刚出生的虎松托付给家臣新见正信。” “这是奴婢的私事?” 这男人竟然暗中调查接近她身边的异性,李金桂又是好气又是无奈,他究竟想干什么? “麻烦让一让!” 李金桂推开他挡在面前的手臂,头也不回的离开。 而此时胤禛失魂落魄看着李金桂决绝离去的身影怅然若失。 “素娴,爷有事要忙,你先走一步!” “素娴遵命!” 乌拉那拉·素娴面含恬静和煦的微笑,步履从容的转身款款离开。 初夏时节,合欢花开的正盛,小径上一点点绯红,正顶着和煦的暖风绚烂绽放。 忽然一片花瓣飘飘然落到她的脚下,她只冷冷的睥一眼。 她冷笑着抬起绣履,重重的将那片花瓣碾碎,踩入尘埃。 “野花怎敌牡丹尊贵!你终究还是被本小姐碾在脚底化成灰烬的命!” 隐隐能看到前方有几名贵女在朝着她挥手示意,抬首回望间她的脸上再次挂上春风化雨般的甜笑。 “李金桂!” 这声音太过熟悉,李金桂不用转身都知道身后的女子是好友蓝齐儿。 “金桂姑娘…” 一穿着骑马劲装的少女英气十足,此时手中握着一条长长的软鞭挡住她的去路。 “纳兰小姐有何贵干?” 这少女是蓝齐儿的好友之一,乃首辅大臣明珠的庶孙女。 而她的父亲乃大清朝出名的文人雅士——纳兰性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正出自纳兰性德笔下,而少女的名字也摘取自她父亲的诗句,名唤纳兰初见。 只可惜这位一代文豪巨匠之女却是个喜欢舞刀弄棍的巾帼,一点儿都没遗传到她父亲惊才绝艳的才情。 “年羹尧去哪了?为何清明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听说他阿玛病危,陛下特恩准他与兄长回长沙府探望年大人!” 清明前后,年羹尧接到一份从长沙府送来的家书。 隐隐约约听到他求着四阿哥帮忙疏通,他要回长沙府侍候病危的父亲云云。 “是吗?” 纳兰初见略带探究的注视着李金桂的眼睛,那眼神过于犀利,看的李金桂心底直发毛。 “蓝齐儿!我有急事先回纳兰府!你替我向孔先生请一个月长假!就说我身子有些不适!” 纳兰初见这明摆着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心急如焚? “这死丫头,有异性没人性!” “唔?怎么听着你这意思好像纳兰初见和年羹尧之间有私情?” “纳兰初见和年羹尧之间没有私情,他二人本就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 难怪每回蓝齐儿来偏殿找她,身后必定跟着纳兰初见,原来是借机偷会情郎。 这日傍晚,蓝齐儿一身东洋扶桑武士的装扮,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侯在李金桂的门前。 “我说!你这又不是成亲入洞房的新娘子,还要磨磨唧唧多久才出来!这天都快黑了!” “来了来了!” 李金桂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脖颈处露出的肌肤。 这东洋人穿的和服看起来好看,但穿起来却有些妖艳扎眼! 她只略施粉黛不敢过于招摇,还有这木屐鞋子,走起路来虽很是不方便,但却有些大家闺秀的摇曳婀娜。 在蓝齐儿的再三催促之下,李金桂只能鼓足勇气用竹扇遮面缓缓走出房门。 “啧啧啧!” 蓝齐儿不正经的吹响一声调戏的口哨。 “玲珑绣扇花藏语,宛转香茵云衫步!” 第十七章 四爷的醋意 “行了行了!” 李金桂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中的披风斗篷裹好。 这才挽着蓝齐儿的手离开,门外新见左近早已经等候多时。 当李金桂在蓝齐儿的搀扶下出现在眼前那一刻,他只觉得呼吸都漏掉半拍。 “金桂姐!你要去哪里?” 门廊处四阿哥和苏培盛主仆二人不知何时站在那,此时苏培盛酸溜溜的问道。 “奴婢与蓝齐儿还有左近君出去一会儿,宫门落锁前回来!” 她为什么要心虚!男未婚女未嫁!她不该心虚才对。 不,很快就是他将大婚,而她仍是孑然一身! 东洋人的鲤鱼节在东洋驻大清的驿馆中举行。 李金桂心不在焉的坐在角落,而蓝齐儿出宫后,却如脱缰野马般,开始豪饮高歌。 “金桂!这东洋的梅子清酒着实不错!你也来尝尝!” “天子呼来不上朝!自称姐是酒中仙!去他的的联姻!姐不要和亲!” 蓝齐儿已经开始酒劲上头胡言乱语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酒的确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 李金桂自顾自的独饮起来,若是这酒能变成忘却前尘往事的孟婆汤该多好? 她心底不免慨叹不已,于是又斟满一杯灌入腹内。 ……… “左近君,宫门快落锁了,就送到这儿吧!” 已是华灯初上,李金桂焦急催促坚持将她平安送到偏殿门口的新见左近快些离开。 却不想这碍事的木屐鞋竟是在她抬脚之际忽然打滑,她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的朝着坚硬的汉白玉地面坠落。 “金桂姑娘!” 新见左近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即将摔倒的李金桂拽入怀中。 四目相对间他的唇印上李金桂的眉心处。 “对不起对不起!” 他有些手足无措,匆忙松开怀中的李金桂不住的鞠躬表达歉意。 “没有关系,原就是我自己粗心大意,多谢左近君出手相救!” 这场面着实尴尬,李金桂只能挤出一丝笑意转身踏入殿内。 她下意识朝着书房的方向望去,这个时辰四阿哥该是如往常般在书房中研习书法。 怎么今日书房却黑漆漆的并未掌灯? “与我何干?” 她忍不住自嘲道,他是主子,而她是奴婢,仅此而已。 她打着酒嗝,踉踉跄跄的摸索进自己的房间,也懒得再费神掌灯,于是转身掩门准备倒头就睡。 “唔!!” 黑暗中有一双手钳制住她的肩膀,猝不及防间,她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是谁! 此时她被吓得早已经酒醒了一大半,这气息过于熟悉,让她瞬间清醒。 “放开我!” 再这么纠葛不清只会让彼此都痛苦,趁着她还能残存一丝清醒,她使尽全力挣脱他的桎梏。 “唔…” 她的钗环被四阿哥扯落,一头青丝散落,而她的脸则被他的手扣住。 鼻息间有甘洌的酒香传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喝酒了! “放开我!奴婢虽然只是奴才,但四阿哥知道奴婢的脾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金桂!那倭人竟敢触碰你的眉心!爷定不会放过他!” 四阿哥的语气中带着愤怒的咆哮。 “……” 李金桂有些无奈,为什么刚才她观察四周都没有看到四阿哥的影子。 这男人什么时候学会鬼鬼祟祟躲在暗处窥视她。 “刚才奴婢险些跌倒,他只不过是好心扶奴婢一把而已!” “别狡辩!是这里!” 他轻抚着李金桂的眉心处,有些嫌恶的用手拼命擦拭着被那倭人触碰过的地方。 “四阿哥,男女授受不亲!” “还有这衣服!他送你的!丢掉!” “爷!请自重!” 李金桂匆忙抓紧和服。 “东洋人的衣裳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四阿哥!” 她惊呼出声,却被四爷扶着肩膀拽入怀中。 “金桂,别动…” 而被他拥在怀中的李金桂,自然感觉到他情绪的异常。 “金桂,胤禛喜欢你!胤禛的心很乱!很痛!” “不要离开我…不准与别的男子如此亲近!不准!” 胤禛凝眉在她耳畔痛苦呢喃。 “你是我的,爷不准你喜欢他,爷命令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语气沉痛而缱绻的说道。 “金桂,你是爱新觉罗胤禛的女人!你只能是我的!” 李金桂有些惊慌失措的想逃挣脱四爷的怀中。 “四阿哥!!” 她根本就斗不过盛怒之下的四爷,此时她绝望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奴婢李金桂谢四阿哥恩宠!” 胤禛只觉得这句话如当头棒喝,锥心之痛在心口蔓延开来。 “奴婢…奴婢李金桂谢…四阿哥…” 她近乎哽咽的想要说出完整的话,却如鲠在喉。 也许宿命这的无可负!这就是她的命吧亲! 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哭,为什么她与四阿哥会沦为如今这幅模样! 他痛心疾首地将唇靠近她的眼角,若问这世间最苦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她的眼泪,苦的楔入骨髓,痛彻心扉。 “给爷一点时间,与乌拉那拉家的婚约爷会想办法取消!” “胤禛!你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没有乌拉那拉氏还有钮祜禄氏,佟佳氏,叶赫那拉氏,你我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爷能做到!你为何永远都不相信爷!” 胤禛痛苦的握紧拳头,一拳打在雕花屏风。 相知相伴这么多年,她竟是不相信他的承诺。 这力道之大,即使身处黑暗中目不能视,李金桂也知道他的手定是血流如注。 “四阿哥!” 她顿时慌乱摸索着,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却被他愤怒的推开。 “你若不愿意,爷不会碰你!你可信我?” “四阿哥若喜欢奴婢这副躯壳,拿去便是!” “你知道爷要的不是一具没有心的行尸走肉!” 她这是在怀疑他的品行,胤禛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在金桂的心中,就是这么道貌岸然的印象。 “也罢…” 胤禛无奈的叹息道,在转身那一瞬还不忘替李金桂盖好被子。 直到四阿哥掩门离去,李金桂终于崩溃的攥着被角无声啜泣…… 第十八章 皇命在身 这几日四阿哥跟着太子爷巡视驻扎在城外的巡防营。 空闲下来的李金桂又开始百无聊赖的替四阿哥做起秋日穿的新马褂。 “李金桂!纳兰初见和年羹尧出事了!” 风尘仆仆的蓝齐儿背着行囊面色凝重的看着李金桂。 看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李金桂暗道不妙。 “初见来信说年家宅内斗,年母失踪,年羹尧重伤,她已经束手无策,如今我要赶到长沙府城与她汇合,共寻良策!” “我和你一道前去!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收拾一下。” 本想留书一封给四阿哥,但忽然觉得有些画蛇添足。 于是她与正在洒扫的小苏子简单交代一番之后,就收拾好行囊与蓝齐儿一道出发。 李金桂素来是个有主张的人,苏培盛自然拦不住。 但四阿哥如今人在京郊,他一个小太监没有出宫令牌就算插翅也难飞出紫禁城。他顿时急的团团转。 就在西华门外,李金桂遇到了出宫看诊的唐皓卿。 “唐教习,遇到您正好,我与蓝齐儿有急事需要去一趟长沙府,向您请假半个月左右!” 她正头疼怎么向孔先生请假,正好请唐皓卿代为转达。 “是去湖广总督年遐龄府上?” “等一下,我派几个人与你们随行。” “唐磊,让唐琉樱护送二位姑娘前去!” “公子不可,若是召唤他们,会惊动....!” “拿来!” “......遵命!!” 唐磊一脸不情不愿的取下贴身佩戴的竹笛。 他转过脸似是赌气,公子啊公子,你必是爱上这宫女。否则又怎么会为她唤出唐门暗卫! 一旦召唤他们,必定会惊动门主,那么到时候就算您再不想要那个位置,恐怕也由不得自己! 哎,他忍不住对天长叹。 唐皓卿接过雕刻着古朴暗纹的竹笛,片刻后沧桑空灵,厚重幽婉的声音飘散开来。悠扬的乐声萦绕于整个紫禁城内。 “属下唐琉樱,拜见少主,少主长乐无极!” 只见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小宫女,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此时正面无表情,带着冷漠肃杀气息悄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时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女,皆是太监与宫女的寻常装束。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众人甚至都不知他们是何时出现在场间。 “唐教习不必…” “这些是?” “这些只是家中长辈担心在下在这紫禁城内多有不便,与在下随行的护卫而已。” 这些皇族之人都是如此敏感多疑,唐皓卿免不了要解释一番这些人的来历。 “多谢唐教习!” 蓝齐儿这才放下戒心,她自幼习武,自然知道眼前这几位看似普通的太监和宫女身手过人。多一个人也多一分助力。 再说大内侍卫也不是吃素的,这些人又怎么能逃得过皇阿玛的眼睛。 这日暴雨也不期而遇,飘飘洒洒的从天而降,无数密集的雨滴相互交织。 越靠近湘西,空气就越阴冷。 在幽深静谧的夜色里。一行人蓑衣夜行,一路向南,显得更加诡谲而静谧。 “二位姑娘,前方山石坍塌阻塞山道,我们的人已在抓紧时间疏通山道。” “前方黑鹤林内有一处义庄,今夜暂且在那借宿一晚也好过露宿野外。” “要多久!何时才能出发!” 蓝齐儿勒紧缰绳,道阻且长却偏生祸端,她急的火烧眉毛。 “三四个时辰即可,我们的人已兵分两路,一队人在疏通道路,一队人在另外找寻出路。姑娘放心!” 一行人来到一处荒废的茶寮歇着,此时茶寮内坐着两个背着竹篓的山民。 兀的,李金桂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眼神犀利的盯着那二人藏在身后的竹篓。 那是福寿膏的味道! 明朝的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在宫中试验服食丹药。 他服食的丹药中就有阿芙蓉,他给鸦片起名叫“福寿膏”,这讽刺的称呼沿用至今。 明朝的阿芙蓉大多是是通过朝贡关系,从当时的一些藩属国的进贡渠道取得。 郑和当年率领船队浩浩荡荡下西洋采购大量的珍奇异宝,其中就有阿芙蓉。 大清朝吸取前明灭亡的教训,尤其是当今陛下,更是明令禁止阿芙蓉在民间流通。 但阿芙蓉的价格几乎等同于黄金,故而贩卖阿芙蓉的行为屡禁不止。 没想到这二人竟是偷偷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老人家,您这竹篓中是什么山货,小女子恰好想买些山货!” 李金桂试探性的问道,二人一来一往的寒暄,老者总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那老者发现眼前这丫头就是在故意找茬。 此时他眼神中带着狠戾,显然已经察觉出自己被人盯上了。 “别管闲事!” 说时迟那时快,举起黑漆漆的铁管朝着李金桂等人袭来。 “金桂!闪开!” 一袭月白色身影从门外飞身扑到李金桂面前,伴随着一身恐怖的轰鸣声,李金桂只感觉整个人被紧紧拥着坠落于地。 “小心!对方有火铳!” 李金桂以为自己被这刺耳的轰鸣声震慑的产生幻听,怎么耳畔回荡着四阿哥的声音! “金桂!可还安好?” 还真是四阿哥!此时他正满是担忧的注视着她,这一路上他躲在暗处风餐露宿为的就是护她周全。 方才他躲在暗处观察这队举止诡异的赶尸队伍早就发现许多端倪。 唐琉樱他们不知道火铳的厉害,他又怎能不知,看着李金桂不管不顾的模样他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现身搭救。 “马齐!配合他们将这些人就地处决!” 此时那两个冒牌山民早已经借着火铳的威慑力逃离义庄遁入暗夜中。 “爷!你跟了一路?” 李金桂何时见过四阿哥这幅模样,他眼下的乌青与湿透的衣裳,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此时四阿哥握着她的那只手冰冷的不带一丝常人的温度。 他那么骄傲的人,连一点墨汁落在衣袖都要擦拭许久的人,此时身上都是满满的的泥渍。 “爷!不准这样!我…” 李金桂哽咽的说不出后面的话——我会心痛! 她将已是泪流满面的脸颊紧贴着四阿哥的心口,但微微颤抖的身子却将她的心境出卖。 “金桂,可还安好?” 见她这幅模样,胤禛有些手足无措的伸手环抱着她的肩膀。 “你别哭,你别哭好吗?哎…爷走就是!” 这世间比阴谋诡谲更难堪破的,就是眼前女子的心思。胤禛以为李金桂是恼怒他一意孤行。 “在下这有上好的人皮面具,若公子执意同行可带上人皮面具伪装一二。” “不必,爷可以光明正大与你们同行!” 胤禛并没有说谎,而是在李金桂出发后的几个时辰,他收到一封来自乾清宫养心殿八百里加急的圣旨。 他本想赶在李金桂一行人到达长沙府之前提前赶到替他们扫清障碍。却因山道阻塞而被迫隐在暗处。 “老大,前方兄弟传来消息,山道已经可以正常通行,那两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也已被我们诛杀。” “处理掉那两个家伙的尸体!还有这些害人的东西,都拿到外面销毁!不能留下这东西再害人!” 第十九章 公主也只不过是个玩意 “爷!你快回去…” 万岁爷最是忌讳皇子与臣下结党营私,更何况年羹尧的父亲还是封疆大吏。 若被人知道四爷出现在年遐龄府,定会遭人非议,而万岁爷本就多疑,定会迁怒于四阿哥。 “放心,我身负皇命!并未徇私!” 胤禛小心翼翼取出藏在怀中的明黄色圣旨在李金桂面前虚晃片刻很快塞回怀中。 那可是圣旨,四阿哥既然这么说,那就肯定是确有其实。 “爷,你先把湿透的外袍换下来,省的着了风寒!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赶路要紧!” 李金桂焦急接过鄂尔泰递过来的包袱就要将四阿哥拉到偏僻的角落替他换衣衫,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你出去帮唐琉樱他们准备行装,我马上就出来与你们汇合!” 当胤禛换好衣衫后,偌大的亦庄内就剩下蓝齐儿正心不在焉的拨拉着火堆。 “胤禛,皇阿玛这圣旨可是为我而来?” “皇姐,皇阿玛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为的就是命我带你回京,婚期定在八月初六。” “为什么是我!皇阿玛那多女儿!宗室那么多适龄的宗姬,为什么一定选我去蒙古联姻!” 蓝齐儿压低嗓音绝望的嘶吼着,为什么一定是她背井离乡到蒙古联姻。 从未想过自小就对她疼爱有加的皇阿玛竟然也会抛弃她,让她沦为政治牺牲品! 他可是坐拥四海的皇帝!为何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 “我不稀罕什么和硕荣宪公主的尊号!那么多的姊妹,谁想要这称号就拿去!我不去蒙古!” “若是皇阿玛还咄咄相逼,那我可以自请废为庶人,我不当大清的公主,不当皇阿玛的女儿行了吧!” “皇姐,荣妃娘娘病的很厉害,我听传旨的公公说,她已好几日水米未进。” 天潢贵胄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比如自己的婚事,选谁成为相伴一生的枕边人,都由不得他们做主。 “怎么会!我离开的时候额娘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病的如此严重!” “皇阿玛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无从更改,先是君臣,才是父女,皇姐难道不明白?” “皇阿玛这是要拿额娘的荣宠来威胁我就范!?若我不将就!他想对额娘做什么!” 蓝齐儿悲愤交加,没想到自己的亲身父亲竟然要以这种卑鄙的手段逼迫她就范,但可悲的是她却无力反抗。 “我不知道,但皇姐若一意孤行,那荣妃今后在后宫的地位将岌岌可危,还有三哥,他还未开府,皇阿玛还未替他挑选嫡福晋。” 胤禛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任性妄为的皇姐,只能将这当中的厉害关系言明,希望她能权衡利弊回心转意。 “哈哈哈哈!公主?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太平盛世的时候,被当成皇室赏赐给臣下笼络人心的礼物!” “兵荒马乱的时候,又被当成安抚强敌的贡品!可我是人啊!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不是没有感情没有知觉的冰冷玩意!” “皇姐,慎言!” 虽然心里认同蓝齐儿的抱怨,但身为天潢贵胄,他们都有自己的无奈。 于他们而言,天家无父子,他们与皇阿玛之间,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父女。 “当好你的差事!希望有朝一日轮到你的头上,你也能如此云淡风轻的面对,你与她注定只能是情深缘浅,无法厮守!” 蓝齐儿面如死灰的看着胤禛,语气中带着绝望与辛酸。 “皇室的公主没有好下场,但大清皇子也不见得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哈哈哈哈!” 蓝齐儿近乎癫狂的开怀大笑,声音之大,连距离大门数丈的李金桂都闻讯赶来。 “蓝齐儿,你怎么了?” 蓝齐儿自小遇到伤心事就会用笑容来掩盖辛酸,此时李金桂疾步走到蓝齐儿身边,关切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和胤禛相谈盛欢,方才他给我讲了个天下第一滑稽的笑话,我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 蓝齐儿笑的前俯后仰,眼角都笑出晶莹的泪花,看的李金桂和马齐等人一头雾水。 而胤禛则是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虽然面上云淡风轻,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攥成拳。 若非她是自己的皇姐,她早就死了,她竟敢诅咒他与金桂情深缘浅,她该死! “走吧,正事要紧!” 胤禛寒着脸,打断众人,于是一行人再次踏上前往长沙府的路程。 敏感的李金桂自然是察觉出四阿哥与蓝齐儿之间的古怪气氛。 但四阿哥不说,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临近晌午时分,众人终于赶到湖广总督府,却吃了顿闭门羹。 “李金桂!蓝齐儿!” 总督府对面的知味斋二楼轩窗处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送信的纳兰初见。 “李金桂!蓝齐儿!你们终于来了!” 纳兰初见红肿着眼眶冲到李金桂的面前。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等来援兵。 此时的她哪还有平时那副泼辣跋扈的做派,一脸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们快帮我劝劝年羹尧,大夫说他肩膀的刀伤要卧床静养,否则后患无穷!” 纳兰初见带着一行人往年羹尧歇息的厢房汇合,一路上纳兰初见也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大概。 “我与年羹尧自小就有婚约,但前几日玛法却告诉我,开春要奏请陛下,将我的未婚夫婿换成年家嫡长子年希尧。” 纳兰初见自幼就与年羹尧青梅竹马,如今让她转而嫁给年羹尧的兄长,她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于是她瞒着自己的玛法,千里迢迢赶来长沙府,为的就是找年羹尧亲自要一个答案。 玛法说年羹尧品行不端,她一个字都不相信。年羹尧是谦谦君子,对她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姨娘有私情。 “玛法说年羹尧忤逆长辈,与家中姨娘私通有违伦常。我不相信他是这种人,所以我要来长沙府亲自问个明白。” “没想到才刚入城,就听说年大人重病垂危的消息,还有年羹尧的母亲柏氏也不知所踪。” 第二十章 妒红颜 此时年羹尧扶着栏杆面色苍白的走出厢房的门,手上还握着一柄带血的长剑。” “对不起,本不想麻烦你们,但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帮我一把!” 年羹尧死死地咬着牙关,竟是噗通的一声双膝跪地,不住的朝着胤禛磕头。 “若今日四阿哥能救出奴才的妹妹和双亲,奴才这条命就是四阿哥的,年羹尧发誓,余生就算当牛做马,也要还您的救命之恩!” “奴才的母亲柏氏之所以不知所踪,是因为奴才的父在病重之前就将年家的家主令交由奴才母亲保管。” “四阿哥若能出手相助,待奴才夺回家主之位,年氏一族定供阿哥驱使。” 年羹尧这句话说的很直白,李金桂都听明白个中含义,更何况四阿哥。 纳兰初见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紧随年羹尧之后朝着四阿哥跪下。 “奴才虽是庶女,但奴才的阿玛纳兰容若就奴才一个宝贝女儿。” “奴才的玛法最是疼爱奴才,奴才在纳兰家还是有些话语权的,若四阿哥肯出手相助,纳兰初见定不忘深恩!” “本皇子只是来帮李金桂,至于你们说的这些是是非非本皇子一概不想知道!” “这天下都是皇阿玛的,你们也只能效忠于皇阿玛一人,年遐龄与纳兰明珠没教过你们什么叫纯臣?” 胤禛有些不悦的沉声问道,被这二人揣测自己想要拉拢人心,若是传到皇阿玛的耳朵里,他将百口莫辩。 年羹尧与纳兰初见心思过于单纯,这客栈内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他们说的话,肯定以为四阿哥在结党营私。 “别那么多废话!说说现在怎么救出晓蝶,还有怎么找到年羹尧的母亲吧!再磨磨蹭蹭的,黄花菜都凉了!” 蓝齐儿实在看不下去这几人虚与委蛇互相试探的嘴脸。 于是不耐的打断他们的对话。而此时打探情报的唐琉樱也匆匆回到厢房内。 “查到了!晓蝶姑娘被关在土司府内,但年柏氏仍然不知所踪。为今之计,只有夜闯土司府救出晓蝶姑娘!” “还有一件事情,应该对年公子夺回年氏家主的位置有帮助!是有关于龙氏的秘密....” ........ 已是三更时分,坐落于湘江畔的土司府后墙外,一个黑黢黢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圆形洞口此时正哗啦啦的流淌着刺鼻腥臭的污水。 在凄凉的冷月照耀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块块类似烂肉的红色物体。 那些物体随着水流被冲入湘江水中,顿时引起一群争抢食物的鱼儿疯了似的围过来,开始撕扯抢食起来。 划着扁舟的李金桂靠近才发现那些红色的物体竟然些类似牛羊的不知名烂肉。 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搅拌的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这味道闻着好想吐!” 李金桂贴着墙壁,迎风揉着发酸的脑门。强忍着想要作呕的冲动。 “金桂…害喜了就直说,大伙帮你想想办法~” 蓝齐儿带着洞悉的坏笑,洞悉的眼神在李金桂与四阿哥之间来回逡巡。 “蓝齐儿!” 李金桂面色一囧,垂眸嗔怒道,蓝齐儿只能尴尬的讪笑几声。 “咦?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好奇心重的蓝齐儿面对未知的事物自然想要仔细观察一探究竟。 “美人!” 蓝齐儿好奇的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这除了她最美,哪里还有旁的美人。 “哪里有美人?” 蓝齐儿边用随身的袖剑拨拉着那堆烂肉。边疑惑问道。 “我说你现在拨弄的那堆肉,是美人的肉。” 唐琉樱再次好心的解释道。 “靠!!” 蓝齐儿吓得腾的站起来,满脸的震惊之色。 “还有更过分的。听说附近失踪的少女,都与土司府有关。” 唐琉樱冷笑着看着一旁面色铁青的年羹尧讽刺问道。 年羹尧的脸色顿时变了变,立即反驳道: “只是谣言罢了,而且我是汉人,我又怎么会知道龙氏一族?你不要揪着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喋喋不休!” “哦?那我就让你亲眼见识见识谣言,我们走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听闻湖广总督年遐龄的发妻龙氏,乃红苗一族的圣女。 虽是半老徐娘,但容貌却如二八年华青春少艾的豆蔻少女。” “年公子,你让我们涉险替你救人,可你却不坦诚相待,真的要在下替你说出真相吗?” “长沙府自年遐龄管辖以来,每年都有芳龄在十四到十八岁的云英少女失踪,年公子就不想解释解释这些少女究竟魂归何处?” “住口!那是龙氏做的孽债,与我年氏一族无关!杀害那些女子的人是龙氏和她的父亲龙克狄!” “与年氏无关!!” 年羹尧愤怒的再次重申年氏一族的无辜,龙氏父女的恶行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龙氏是年家的当家主母,若是龙氏获罪,那年家也将朝不保夕。 “真是自欺欺人,年公子难道不知见死不救也是造孽?”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救出我妹妹和双亲,我可以带着他们远走他乡,我可以让年氏一族将年羹尧的名字从族谱中除名,只要妹妹和双亲能好好地活着。” “我知道与你无关,否则你以为还能好端端的站在这与我诡辩?” 唐琉樱看年羹尧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知道此时要他来亲口解释这件事情实在太难为他。 “还是在下来说吧,龙氏为了永葆青春,竟是用女子的血来沐浴。” “以活生生的生命为代价,来温养肌肤!” “而且还是活取!” “啊!” “更为令人发指的是,被活取血的人,要等到一天多才能断气。如果被取血的人当场致命,行刑的人就要被处死。” “而她们的血通过器具下安放的引血槽,汇入血池用以沐浴,直到失血过度,休克死亡。” “我也曾听闻一二,但从来没人发现被施行的刑具和受害者的尸首,谣言止于智者!” 这些都只是传闻而已,若是没有真凭实据眼见为实,李金桂根本就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地上这些碎肉不就是那些失踪的少女!看那里!” 众人顺着唐琉樱剑尖所指的排污管道望去,但见沿途尸体流过的路线上都设有锋利的刀。 这一条条垂直的地道就像通往地狱的血腥修罗场一般,充斥着罪恶的腐臭气息。 而这些被锋利的刀刃搅碎的尸块裹携着无数怨灵,就这么凄凉的随着污水冲入湘江中喂鱼,不留任何痕迹。 聪慧如年羹尧其实也早就猜到这些。 但身为年氏子弟,看到年氏一族的荣耀感被龙氏肮脏丑陋的罪行践踏,他只能选择沉默来逃避丑陋不堪的真相。 众人沿着漆黑的甬道摸索前行,不多时就走到一处圆形的暗门处。 “嘘!有人在上面!” 唐琉樱压低声音做出禁声的手势。一道妩媚的女子声音隐隐约约传出。 “咳咳咳咳,我还没死!这年家还轮不到你这个做主!” “年遐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呵,这十七年来我龙清秋虽是你名义上的正妻,但过的还不如一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你与柏如眉二人毁我一生!难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就没有半分愧疚?” “我只想让我的儿子得到家主之位!这也算过分吗?” 女子愤怒的质问着,她自称龙清秋,不是年羹尧的嫡母龙氏又是谁? “陛下赐婚,你我都只是遵照旨意,我并未苛待于你。” “哈哈哈哈!好一个皇命难违,好一个并未苛待!” “这些年来你年遐龄的后宅宠妾灭妻的故事早就传遍官眷圈中,你可知我受尽多少冷嘲热讽?” “年遐龄,若是不想看着柏如眉这个贱人死在你面前,还是乖乖将家主令交给妾身吧!” “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见一个爱一个,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蓝齐儿嘟嘟囔囔的在低声咒骂着。而李金桂也有些同情这龙氏的境遇。 手心一暖,略带寒意的手,被紧挨着她的四阿哥攥在手里。 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注视着她,李金桂不禁哑然失笑。 “知道了……” 她轻声回应道,这才见他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 “龙清秋!咳咳咳咳…你要做什么!你放开她!” 有重物从高处滚落的声音传来,好像是年遐龄从床榻上跌落。 “龙清秋!!放开她!” “啧啧啧,你看看她!年老色衰,连肌肤都充满细纹,还有这张脸!” “若是输给比我年轻貌美的女子,我也不会如此憋屈恶心!” “为什么我会败在这么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手里!我不甘心呐!我好恨!” “你放开她!!!” “呵,你看,连这两个下贱的老乞丐都瞧不上的女人,你却捧在手心里如珠如玉一辈子!你真是瞎的厉害!” 众人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恶毒的龙氏竟是要当着病重的年遐龄面前,让乞丐来要挟。 “先用蒙汗药!” 胤禛将失去理智的年羹尧拽回,冷静的下达指令。 “你们滚开!不准碰她!滚开!” “如眉!” “年遐龄,你怎么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你为这个女人,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吗?” 他越是这样为柏氏冲冠一怒不管不顾,龙氏就越是气急败坏。 “如眉!你快醒醒!龙清秋!你对如眉做了什么?” “求我啊,求我就告诉你,年遐龄!跪下求我!我就告诉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龙清秋近乎癫狂的放声大笑起来。 “我…我求求你…放过她…只要你放过她,年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求你!” 噗通噗通,重重的磕头声钻入耳膜,没想到权倾朝野的年遐龄为心爱的女人竟是能抛弃尊严,实在令人动容。 “他实在太蠢!他越是如此,龙氏就越极端!” 胤禛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此时唐琉樱与马齐也开始取出蒙汗药准备对付那屋内说话的人。 “唔…我没告诉你,我不是君子,只是个身处后宅的妇人吗?” “毒妇!你出尔反尔!” “如眉!!!” 果不其然,很快听到年遐龄一声惊呼,众人暗道不妙,也顾不得许多,匆忙撞破那暗门杀入房中。 诡异的是此时房中哪里有半个人影?就在此时,血池中冒出细微的气泡。 “出来!” 原本平静空无一人的血池内缓缓浮出一个人影。 眼前璀璨华灯下,一十七八岁的眉目如画的少女正惊恐万分的看着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此时她正泡在尚且冒着热气的红色血池内。 “龙清秋在哪里!我爹和娘在哪!” 年羹尧拔剑指着那泡在血池中的少女。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他们在争执,为何转移的如此迅速!” “你们看够了没有!” 血池中的少女收起惧意,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竟是缓缓站起身来。 四阿哥与马齐年羹尧一众男子亦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一时间有些尴尬的背过身去。 “你们是谁,…呜呜呜…” 那少女哭的梨花带雨令人怜惜。 “省省力气吧,我是个女子,对着姑奶奶如此是无用功,你越是如此,我就越要撕破你这美女画皮!看看骨子里是究竟藏的什么妖魔鬼怪!” 蓝齐儿最讨厌这种做作的菟丝花。真不明白男子怎么大多都喜欢这样的女子。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只是龙祭司新纳的妾室,你们要找大小姐吗?她在太微阁内!” “还有姑爷,姑爷此时应该和大小姐在一块,这几日来都是大小姐在照料重病中的姑爷!” 那女子无辜的抹抹眼角,终于是停止啜泣。 “其他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见过你们!” 她口中的小姐和姑爷自然就是指龙清秋和年遐龄。而大祭司自然就是龙清秋的父亲龙克狄。 “能让我先起来吗?这鸡血藤不能泡的太久,我好难受..” 她捂住心口,一脸痛苦的表情。 原来这红色水是鸡血藤的药汁,难怪有一股子奇异的草药香气,李金桂还以为这是人血呢。 “起来吧,别整什么幺蛾子,否则真要你好看,若你敢喊,别怪我一时手滑让你破相!” 蓝齐儿有些不耐的晃了晃手里的利刃。 “放心吧,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敌得过你们这么多人,我真的很难受,求你了。” “那还不快点!拖着过年吗!!” 蓝齐儿看她这幅瑟瑟发抖的模样着实可怜,于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呵斥道。 那少女闻言这才迈着莲步款款从血池中起身,然后旋身走到屏风后换起了衣服。 “咔哒咔哒咔哒……” 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 “不好,这是机关牵引的声音,那女子动了手脚!” 门外顿时想起兵器甲胄撞击之声。 “小姐您还好吗?” “救命啊!快进来抓刺客!” 那少女凄厉的呼救声刮的人耳膜生疼,有仆从在疯狂的撞门,眼看就要撞断手臂粗的楠木门栏。 “奶奶的,我就不该心软!” 蓝齐儿飞身扑倒屏风,只见那少女被安全的罩在一个金钟罩下,连人影都看不见。 “咻咻咻!!” 几簇暗箭朝着她的面门扑来,都被她灵巧的躲开,箭矢落入血池后竟将血水都染的漆黑。 “你竟然想让我死!你这蛇蝎心肠的小贱人!” “你以为这样就没事?让你尝尝居家必备毁容圣品——妒红颜!” 唐琉樱带上羊皮手套摸出一颗小小的药丸,谨慎的点燃后丢入金钟罩的出气口。 “走!” 众人再次钻入隐蔽在暗阁内的地道中。 “啊啊啊啊!!好痒啊!这是什么东西!!好痛啊!” 少女的惨叫响彻整个楼宇,而仆从冲进来的时候,连李金桂等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的脸这下可算是毁了!” “哼,这都算便宜她,只是要她一张皮相罢了,下次见到我要捅死这蛇蝎美人!” “只要她不主动去抓挠,过一个时辰就不会有事,阿弥陀佛,看来我还是太善良了!” “得了吧,你那破药的名字都取得这么邪气侧漏,正常人谁能挺过去!” “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但我们冲进去后却找不到人!” 李金桂百思不得其解。 “不对!那个女人就是龙清秋!” 年羹尧忽然恍然大悟,都怪他太大意轻敌。 “每隔五年龙清秋必定要回这土司府中小住一个月,待她回年家的时候,容貌总有说不出的异样!” “难怪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我们杀回去!” 后知后觉的年羹尧懊恼不已。但如今已经打草惊蛇,若是折返定无半分胜算。 “是口技!” 沉默一路的胤禛终于理清思路。 “从我们踏入土司府那一刻,龙清秋就已经发现我们的行踪,从头到尾,她都在设局让我们自投罗网。” “是口技也不是口技。” “这是何意?” 四阿哥说的云里雾里,一会儿是一会否的,李金桂有些晕头转向。 “那些暗门内里有回音壁,我们以为只是一墙之隔,其实隔着风马牛不相及也不一定。” “虚实之间让人自乱阵脚,这算一种蛊惑人心的阵法。” “如果我们见到的女子是龙清秋,那羞辱年遐龄的声音又是谁?口技者模仿?” “阵法分乾坤八卦与生门死门,爷若猜的没错,那血池之下就是连接通往年遐龄所在的入口!” “年遐龄的确在太微阁!” 胤禛就着昏暗的火折子观察土司府地形图许久,斩钉截铁的说道。 “她这招故布疑阵的确高明!若我们反应过来她就是龙清秋,那根本就不会涉险,没有人会蠢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个女人心计缜密,谋算人心的伎俩的确厉害,若是让她逃脱定后患无穷。 “事不宜迟,趁着龙清秋还没有彻底防御,我们马上到太微阁救人!” 胤禛开始有条不紊的指挥众人行事。 “马齐和鄂尔泰,你们二人想办法将年希尧活捉来!” 既然龙清秋能挟持人质,那他们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她的亲儿子做人质,也多一分胜算。 “其余人等一道前往太微阁。” 就在众人准备分头行事的时候,四周忽然传来阵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不好,那是苗人的迎敌鼓!有外敌闯入土司府!” 唐琉樱抽出腰间佩剑,谨慎的护在李金桂面前,少主特地交代过,要保护金桂姑娘,至于旁的人,她管不了那么宽。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盟友!更何况来的是年家在军中的心腹!”胤禛胸有成竹道。 还记得那夜唐突佳人后,为避免见面尴尬,于是他主动向太子殿下请命巡查军营。 却不想回宫却不见李金桂的踪迹,细问之下才知她竟是跟着蓝齐儿前往长沙府营救年羹尧。 年家的事情他自然是知晓,太子殿下属意年希尧为年家新家主,他自然不想拂逆太子殿下的意思。 “这回他来长沙府不仅身负皇命,还带着太子殿下的命令,那就是协助年希尧坐上年家主之位。” 原以为能置身事外,却不想还是身不由己卷入其中,如今骑虎难下,他却并未有任何抱怨。 谁叫她是李金桂,她就算把天捅破,他也要想方设法替她善后。 靠着满腔热血侠骨柔肠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关键时刻只能以杀止杀。 此时门外杀声震天,不多时就有数名身披甲胄的军中之人匆匆赶来。 “二少爷,龙克狄与大少爷挟持着我们的家眷,扬言今日若是我等不臣服于大少爷,就要当众处死他们!” 原来是年家军中的心腹前来支援,与年羹尧一道前来的两名年家将领终于忍不住忧心忡忡道。 年羹尧自小就在年家军中长大,失去年遐龄这个主心骨,军中众人自然唯年羹尧马首是瞻。 众人赶到前院之时,只见高高的祭台之上,数百名老弱妇孺脖子上架着利剑。其中不乏神色镇定自若的家眷, 但绝大多数被挟持的家眷都是吓得瑟瑟发抖,痛哭着对自己的亲人呼救。 “母亲救我!” 年希尧早已经吓得面色苍白,不住的对祭台上龙清秋父女二人呼嚎着。 眼前的景象令人觉得压抑肃穆,在三尺高的祭台之上,李金桂看到了被绑着的年遐龄一家子。 堆砌如山的柴堆之上,一名白衣少女正眼神空洞的注视着人群。 “爷,人抓住了!” 不见踪影许久的马齐与鄂尔泰将五花大绑的年希尧扔在地上。 此时年希尧口中被塞着一块破布,再一细看,却见他的外袍有一滩明显的水渍,竟是吓尿了…… “将他带过来,爷有话要单独对他说!” 这个不成器的窝囊废,竟是吓的尿了裤子。胤禛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狠狠剜了一滩烂泥般蜷缩在地上的年希尧。 可无奈的是,他的使命就是要将这烂泥扶上墙。 李金桂看着四阿哥将年希尧拖到暗处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年希尧再度被押解到祭台下。 “年羹尧!放了我儿!否则我就让这些人都跟着陪葬!” “妹妹!母亲!爹!” 年羹尧看着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的亲人顿时目赤欲裂,提剑就要冲上去拼个鱼死网破。 “年羹尧!你到底降是不降?难道你真的要看你的好妹妹血溅当场么?” “区区一个家主之位罢了,你竟忍心用至亲的鲜血和白骨铺就!” 龙清秋添油加醋的嘲讽道。 “回想起来爹病的蹊跷,莫不是你们母子二人给爹下了毒!” 年羹尧忽然意识到什么,斩钉截铁的质问道。 “你胡说,说到父亲的病,我还没兴师问罪于你,你倒是先倒打一耙颠倒是非黑白。” 年希尧忙不迭解释道。 “整个年家都知道,在去京城之前,本少爷一直在军营之中分身乏术,又如何谋害父亲?” “倒是二弟你!父亲偏宠柏姨娘简直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莫不是柏姨娘和你仗着有父亲撑腰,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我年羹尧以自己的名誉前程立下誓言!若父亲的病与我有半点关联,我年羹尧定不得好死!五雷轰顶!” “大哥你和母亲有胆量立誓证明清白吗?” “年羹尧!父亲最疼爱的人就是我!我又岂会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 “老妖婆!你还没死啊!”唐琉樱说着甩出一记飞镖。 旁边的仆从猝不及防,等到回防之时,龙清秋覆盖在脸上的面纱早已经被暗器击落,露出一道道结痂的狰狞伤痕。 “啧啧,这小嫩肌,恢复的比我家隔壁那皮糙肉厚的小翠还快……” “小翠是谁?” “哦,我家隔壁的老母猪。” 唐琉樱好心向提问的蓝齐儿解释道。 “母亲!!” 年羹尧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五花大绑着由兵丁粗鲁的拖着前行,顿时眼中都盈满担忧心疼的泪光。 而柏氏的脸上都是纵横交错的刀疤,虽钗裙散乱狼狈不堪,但却从容淡然,站的笔直。 “娘没事,不要怕!” 她收起望着年羹尧的慈母柔情,转过身去,一张愤怒的脸扭曲着,咬牙切齿对着龙清秋呵斥道: “你敢说老爷的病与你无关!我找人查过老爷的症状就是中蛊毒所致。” “你要这家主之位拿去就是,我和我儿子不稀罕这家主的位置!” “放过老爷,一日夫妻百日恩,说到底都是我让你不痛快,得罪你的人是我!是我柏如眉!” “家主令就在你身上!你想不到吧!你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家主令就整日戴在你头上!” 柏氏讥讽的看着龙清秋气急败坏的扭曲脸庞。 “贱人!” 龙清秋匆忙扯下发髻上的紫玉发簪,这发簪是年家的传家宝,只有身为当家主母的正妻才有资格佩戴。 她在年家没有夫君的宠爱,空有这嫡妻的头衔,她自然十分在意这唯一代表她地位的东西。故而几乎是从不离身。 这发簪就是家主令! 她这个嫡妻被蒙在鼓里,而柏氏这个妾室却心知肚明。 难怪每回逼问柏氏关于家主令所在的时候,她会是那种讥讽嘲笑的表情。 龙清秋将那发簪紧紧的攥在手中,直到发簪刺破她的指尖,钻心之痛弥漫心间才缓缓回过神。 “年遐龄!我恨你!你究竟拿我当什么东西?” 龙清秋痛哭流涕的举着发簪冲到奄奄一息的年遐龄面前。 对这个男人爱之深则恨之切,最后才发现这半生的痴心竟是错付,既然生不能同衿,那就死同穴吧! “老爷!!” 柏氏惊呼一声挣脱束缚冲到年遐龄面前,龙清秋手中的发簪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她的心口。 “母亲!” “不准过来!不准报仇!好好照顾你爹和你妹妹,否则我死也不能瞑目…” “遐龄哥哥…如眉…如眉先行一步…” “如眉…” 年遐龄虚弱的呼唤着心爱女子的名字,却绝望的发现他只能无助的看着她倒在血泊中,近在咫尺间,却将天人永隔。 “就算死,也是我与他同穴!你只是个妾室!贱人!来人!把她拖下去烧成灰烬!” “龙清秋!” 胤禛将长剑抵在年希尧的脖子上,幽幽喊道。 “年遐龄还是年晓蝶,你选一个交换人质!否则你没有嫡子继承这偌大的家业岂不可惜?” “希儿!你敢伤他试试!” “如眉!!” 此时年遐龄跌跌撞撞地朝着燃烧的火堆跑去,但久病之躯行动却无比迟缓。 他被龙清秋一把拽回,这男人竟然还想殉情。 “你想与他死在一处?做梦!我会命人将她的骨灰撒进湘江水中,让她的魂魄只能流浪四海。” “你们这对狗男女一个死后在水中,一个被埋在土里,生生世世都无法相聚,哈哈哈!” 纵是如此,她心底仍是恶气难消。 “把我儿交出来,这个废物给你们!” 龙清秋抬起一脚将年遐龄踹下祭台,而年羹尧眼疾手快的将父亲稳稳地接入怀中。 胤禛也信守承诺,运起内力将年希尧抛向祭台之上。 “今日我处理的是年家的家事,妾室柏如眉勾结外男做出苟且丑事,如今我已按照年氏家法将她处置。” “区区后宅之事竟敢调用军队,年羹尧你想做什么?这些将士都属于陛下,你想造反谋逆不成!” “我年希尧以年氏新任家主的身份保证!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绝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母亲,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放他们走!将年羹尧兄妹逐出年氏,从家谱中除名即可!” “还有爹爹,如今他的身体已不适合继续从政,几日前太子爷已奏请陛下。” “过几日陛下削去他职务的圣旨就会来,如今他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您就放过他吧,他毕竟是我的亲爹!” “把我妹妹还给我!还有我娘的遗骸!” “我此生不再踏入年家半步!” “呵呵,她如今这幅模样就算给你也没用,不如到地下陪她娘,也好替柏如眉赎些罪孽!” “晓蝶!!” “娘!放过她吧!” 年希尧夺过龙清手中的火把,她怎么能当着四阿哥的面肆意妄为,但却不能点破四阿哥的真实身份。 “希尧,你今日为何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若不将年羹尧兄妹斩草除根,你又如何能保住这得之不易的家主之位!” 龙清秋压低声音,用母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呵斥道。 她岂能看不出儿子的异常与闪躲,他自小就懦弱无能,事无巨细都要她这个为娘的操碎心。 “娘,这家主之位谁都抢不走,儿子身后有太子爷在撑腰!娘!您就听我一句吧!” “如今这局势我们已经无法挽回败局,让那小兔崽子带着爹和那丫头离开又如何!” “你究竟在怕什么!如今这局势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那几个武夫的家眷都在我们手中,眼看胜券在握,你为何说是败局已定?” “娘!!” “闭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废!” “爹爹!快命人将这些刺客都杀光!” 龙清秋一转头却发现站在身后的父亲心口插着一把袖剑。 “爹!!” “是谁…唔…” “希尧…” 她吃痛的捂住脖子,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她满手都是鲜血。 “畜生!” 凶手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为这个儿子筹谋一生却换来如此凄凉下场。 “娘,你不明白!儿子不孝!但若是你再一意孤行,所有人都要死!儿子不想死!” 作恶多端的龙清秋最后竟死在最疼爱的亲生儿子手中,真是报应不爽。 “年羹尧!今日开始你将不是我年氏子孙,带着你妹妹和爹爹离开年家,离开长沙府,趁我还没反悔前!” “我娘和外祖已经一死谢罪,你我二人互不相欠!” “年羹尧,爷只能护你到此!剩下的路还很长。” 如今这结局他已经尽力,若是再一意孤行定会开罪太子殿下,那么到时候年氏兄妹和年遐龄的命都将保不住。 “可是…” “羹尧…我已经失去你母亲,你还想让我失去你和晓蝶吗?把剑给我,让我随你母亲去吧……” 年遐龄最先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少年一身贵气身份定是不凡。 再细端详却能从他的脸上找到陛下的影子。 再联想两个儿子在紫禁城内的境遇,眼前之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罪臣年遐龄拜见四阿哥!” “年大人不必如此客气,本皇子也只是奉命行事。” “四阿哥,您的恩情年羹尧谨记于心!大恩不言谢!奴才这条命今日开始归四阿哥差遣!” 年羹尧感激涕零的跪在四阿哥身前,压低嗓音对四阿哥说道。 而祭台之上的年希尧此时正匍匐于地吓得瑟瑟发抖,根本就不敢朝四阿哥的方向看一眼。 第二十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哪位是纳兰小姐?” “年大人,初见在这儿!” 纳兰初见听到年遐龄叫自己的名字,于是俯身半跪于地,恭敬地回答道。毕竟这是未来的公爹。 “如今我年家经此巨变已不复当年荣光,我儿亦无一官半职在身。” “我年家与纳兰家的婚约只看纳兰大人如何裁决,我年家定无半点怨言。” “我想嫁的人是年羹尧!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回去会与我玛法言明立场!他若是不答应,我就剃掉头发出家当姑子去!” “不准当姑子,爹,儿子非初见不娶!” “我愿意!我愿意!”纳兰初见焦急的回应着年羹尧。 这对有情人缱绻情深让李金桂羡慕不已。 “可纳兰大人那…” 年遐龄很清楚,纳兰明珠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又岂能答应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没有一官半职还被逐出家门的落魄子弟。 “年羹尧你才多大?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西北正在用兵之时,你大可以参军建功立业去!” “守业容易创业难,说不定你衣锦还乡之时正看到某些人蹲在城门口要饭呢!” 蓝齐儿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道。说的是谁大伙心知肚明。 “爹有几个老友正好在西北带兵,儿子,爹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帮你求个一官半职!” “年小姐?” 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的年晓蝶此时也幽幽转醒,当看到父亲与兄长就在眼前时,眼泪如短线的风筝般坠落。 “爹爹,哥哥…晓蝶好害怕!晓蝶害怕…晓蝶要吃糖葫芦!” “咿?” 精通医术的唐琉樱有些诧异,目不转睛盯着醒过来的年晓蝶。 “姑娘,在下替你把个脉!” “我妹妹怎么了?” 年羹尧看唐琉樱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忍不住焦急问道。 “我妹妹小时候高烧不退,她…她自小就如此!” “哦……难怪。” 唐琉樱恍然大悟,难怪年家父子看到年小姐这幅模样都没有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嫂嫂~” 晓蝶亲昵的挽起纳兰初见的手,这句嫂嫂叫的真切,跋扈张扬的纳兰初见罕有的露出羞涩的笑容。 “嗯…” 她垂眸羞怯的回应。一旁的年羹尧则悄悄地将纳兰初见藏在身后的手小心翼翼牵起。 ………… 年家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纳兰初见要留下来帮着情郎处理后续事宜,而李金桂和蓝齐儿自然是跟着四阿哥回京。 “金桂,我要嫁人了!” “你撒谎!你今年才十八岁,距离二十五岁出宫还有七年的时间!” “莫不是荣妃娘娘开恩提前放你出宫嫁人?” 好姐妹找到归宿,李金桂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算是吧,所以你准备什么贺礼送给我?” “几月的婚期?我看看能不能赶制出一身嫁衣。” “肯定来不及,八月的婚期,现在都已经七月初了,干脆这样吧,我向荣妃娘娘讨个赏,将你赐给我当陪嫁可好?” “将来我再给你找个好归宿,咱姐两一辈子都不分开!” “不必!她此生的归宿是我!不必皇姐操心!” “皇姐?!” “我本名姓黄,我比你家主子年长几岁,所以他自然而然喊我黄姐!” 蓝齐儿一个劲的朝着胤禛挤眉弄眼使眼色,奈何盛怒之下的胤禛根本就不接茬。 “够了!皇姐!” 她竟想将李金桂带离他的身边,是可忍孰不可忍。 “元宵之日,皇阿玛册封和硕荣宪公主为固伦荣宪公主,这位公主就是蓝齐儿,是我的三皇姐,荣妃之女。” “胤禛!为什么一定要戳破我!有意思吗?” “奴婢李金桂参见公主殿下!” 李金桂有些赌气的匍匐于地,胤禛想要将她扶起来,却被她生气的甩开。 这姐弟二人实在太过分,竟是戏耍她那么多年,他们这些天潢贵胄都喜欢戏弄她这种卑贱的奴婢吗?微服私访? “奴婢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 李金桂淡然起身,恭敬的退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俨然是最为标准的宫规,全无错漏之处。 “金桂!” “金桂!!” 胤禛和蓝齐儿姐弟二人异口同声地想要唤回李金桂但却无济于事。 “爱新觉罗家没一个好人!骗子!都是骗子!” 此时李金桂坐在浅溪边将随手取来的石子,泄愤的丢进水中,发出噗通噗通的巨大响声。 “这句话我赞同,爱新觉罗家的确没一个好人!” “公主殿下,您是准备治奴婢大不敬之罪吗?奴婢领罚就是!” “金桂,我问你件事情,你要如实回答我,不得有欺瞒。” “奴婢遵命!”她这幅柳眉倒竖的模样看着就是在赌气。 “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公主,你还会与我成为好朋友吗?” 会吗?自然是不会,永远都不会,她是奴婢,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她们活在不同的世界,又如何能推心置腹真心以对。 “奴婢不敢高攀公主殿下。” “金桂,你知道我有多孤独吗?外头看来我是天之骄女,身边都是一群人前呼后拥,但那只因我是公主的身份!” “若我与你一样只是紫禁城内的小宫女,除了李金桂这傻丫头,还有谁会理我?” “我只想有一个真心实意的朋友,现在连唯一的朋友都没了,呜呜呜呜…” 从来没见过倔强要强的蓝齐儿落泪,此时她趴在李金桂的肩膀上哭的肝肠寸断。 她只想拥有一个能与她推心置腹的朋友,又有何错? 而且为了顾及她这个宫女的感受,她甚至纡尊降贵的伪装成与她同等身份的卑微宫女。 就是为保全她的体面和尊严,李金桂有些汗颜。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理取闹。 “蓝齐儿…公主殿下…” “就叫我蓝齐儿,我是李金桂的好朋友蓝齐儿,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公主!” “那句话我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考虑。” “哪句话?” “你若愿意,我可向佟佳贵妃点名要你,若没有我在,我怕你被紫禁城内的牛鬼蛇神生吞活剥了还不自知,可能傻呵呵的帮着他们数钱还说不定!” “我…” “别犹豫了,胤禛那小子不是你这傻丫头能驾驭的男子,他绝对不会是你的良人!” 第二十二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皇姐!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李金桂也是我在这紫禁城内的唯一,除非我死,否则谁都不能将她带走!” 躲在暗处的胤禛终于忍不住现身,此时他铁青着脸,语气中如淬了冰般阴鸷寒冷。 “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又谈何给她幸福?” “胤禛,你我都很清楚,皇室的孩子没有几个能得到美满的姻缘,你不能,我也不能,就算是皇阿玛也不能!” “这是我的事情,金桂,我们走!” 胤禛拽着李金桂的手匆匆离开,深怕李金桂在蓝齐儿的撺掇下答应离开紫禁城。 “胤禛!你真自私!若真的爱她,那就该放手让她自由!” 蓝齐儿在二人身后大声呼喊着李金桂的名字,但此时四阿哥紧紧攥着她的手根本无法逃离。 “若是她会因你而死又该如何?” 胤禛整个人如遭雷击,定在原地。 “金桂…” “你…你想离开紫禁城,离开我吗?” “那你会离开奴婢吗?” 李金桂将四阿哥无助放开的手重新牵紧。 “不会,永远不会!” “这也是我的答案,你若不离,我便生死相随。” “金桂!” 胤禛欣喜若狂将李金桂拥入怀中,她总是在刻意逃避这段感情。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她的回应,如今她终于彻底敞开心扉,他怎能不欢欣。 “喂!来抓鱼啊!午饭就烤鱼吧!” “马齐和鄂尔泰还抓到两只山鸡!” 蓝齐儿在不远处晃着清理干净的山鸡,她看着那二人你侬我侬暗道不妙。 胤禛就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李金桂单纯善良,岂不是羊入虎口! “来了!” 李金桂脱掉鞋袜赤足踏入浅溪中,沁凉的溪水瞬间扫清夏日的燥热。 “小苏子,马齐,你们也来啊!” 蓝齐儿热情的邀请坐在岸边看热闹的几人。 苏培盛本就活泼开朗孩子心性,于是笑嘻嘻的过来凑热闹,撅着屁股在石头缝隙之间抓河蟹和溪螺。 而站在岸边的马齐和鄂尔泰则开始以飞镖来比赛,看谁能用飞镖补到更多的鱼。 “爷,一起抓鱼呀!” 李金桂俏皮的朝着站在岸边一脸深沉的四阿哥吐吐舌头,趁着他分神之际忽然掬起一汪溪水尽数洒在他的脸上。 “幼稚~” 胤禛丢下轻飘飘的两个字,嘴上虽这么说,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显示他此时愉悦的心情。 他俯身开始采集离岸边较近的嫩荷叶与盛放的荷花。 “你们多抓些鱼虾,午膳爷亲自下厨,给你们做荷香烤鱼。” 偏殿众人谁不知道四阿哥的厨艺精湛,甚至能和御膳房首席媲美。 用吃货李金桂的话来说,四阿哥就是个被皇子身份耽误的潜力厨神。 众人听到四阿哥要亲自下厨自然是更加卖力的开始抓起鱼虾。 “鱼虾来了!” 李金桂和马齐等人将处理干净的鱼虾用荷叶包着端到四阿哥面前,却见他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数个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什么?” 李金桂好奇的取来一瓶瓷罐,打开塞子轻轻一嗅,却被呛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花椒粉!” “爷你出门竟带那么多的香料!” 寻常人出门只会带些油盐而已,而四阿哥却讲究的几乎将大半个厨房的佐料都带在身边,若论吃货,他才是鼻祖! “是小苏子整理的行囊!” 胤禛完美甩锅,而一旁的苏培盛边笑眯眯的嚼着刚剥下来的莲子,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替四阿哥背锅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荣幸。 四阿哥让马齐将肥鱼腌渍好后,串成一串,然后使出内力将鱼的骨头尽数震碎。 这样入口后滑嫩无骨,只不过用内力来烹制食物却有些奢侈。 待将荷花瓣和小河虾塞入鱼腹后他又用嫩荷叶将鱼都包裹严实,这才递给小苏子,让小苏子烤熟。 “马齐,蜂巢呢?” 马齐将取出白胖野蜂蛹的蜂巢呈给四阿哥,那蜂巢上金黄的蜂蜜满溢。 蓝齐儿吞着口水厚着脸皮伸手刮起一勺蜂蜜塞入口中。 “啧啧啧,此味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这些山珍野味再寻常不过,吃惯珍馐美馔的蓝齐儿自然觉得新鲜。 李金桂帮着四阿哥在腌制入味的野鸡身上涂满蜂蜜,又将清洗干净的野生榛蘑塞入野鸡腹中。 “马齐,用文火烤制,待颜色烤至金黄之时再刷一层蜂蜜,直到野鸡表皮起酥脆感即可。” 马齐流着哈喇子连连点头接过差事,而四阿哥则将小苏子收集来的肥美溪螺撒上花雕酒与些许井盐,用荷叶随手一包丢入火堆中。 这顿饭吃的众人食髓知味,尤其是蓝齐儿,动不动就抓些野味来让四阿哥下厨。 美其名曰李金桂身子骨弱,多吃些野味补补身子,将来好生个大胖小子。 每每此时,李金桂只能仰天长叹,最佳损友! 一路上游山玩水走走停停,但最终还是在八月初一抵达京城。 京城寸土寸金最为繁华的南锣鼓巷内。蓝齐儿一身男装,手中提拎着一个精致的鸟笼,满脸都是痞气十足的笑容。 “小娘子,来,爷带你逛青楼,小苏子,你还是别去了吧,若问人间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哇……” 蓝齐儿一副败家的二世祖模样,吊儿郎当揽着李金桂的纤细腰肢陶侃起苏培盛来。 苏培盛知道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公主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于是再次露出标志性的傻笑,这副傻乎乎的诚挚模样倒让蓝齐儿拿他没辙。 红袖招,京城最大的青楼,楼内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绝色佳人,且都是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总共不过五十名姑娘却个个都能撑起一方颜色。 能开在寸土寸金南锣鼓巷内的铺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背景。 而红袖招背后的靠山却仿佛藏在云雾中,令人无法看清真容。 “凤歌,想爷没?” 蓝齐儿挽着红袖招头牌花魁凤歌的红酥手懒懒道。 “主子您就知道调笑凤歌!” 那女子娇俏动人,行走间俱是弱柳扶风。 “若论美貌,爷的颜值能撑起半个青楼!” 蓝齐儿自恋的摸着自己的下巴尖。 “爷您是柱子吗?” 苏培盛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捂着嘴角忍不住笑出声。 “咳咳咳…” 蓝齐儿一口茶水喷出,这刁奴,和他主子胤禛一样睚眦必报。 第二十三章 天要下雨,爷要嫁人 “这位贵客,这是上好的碧螺春,奴家伺候您用茶。” 像四阿哥这样的清贵公子,自然走到哪儿都是目光追逐的焦点。 “不劳烦姑娘!” 李金桂似笑非笑的盯着那无事献殷勤的清丽少女,随手将她手中的茶盏夺到手中。 “金桂,你不觉得水很烫吗?” “哎呀!!烫死我了!” 此时她才发现那少女手中有一方锦帕隔绝茶盏的温度,难怪她端着安然无恙,这真是关心则乱。 纵是如此,她也强忍着钻心的刺痛,迅速将茶盏稳稳当当放置于桌案之上。 “金桂,你没事吧!” 胤禛紧张兮兮的将她泛红的手掌捧在手心中轻轻吹气。 “马齐,烫伤药!” 胤禛朝着身后的马齐迅速下达指令。 “在这!” 在李金桂疼的呲牙咧嘴的时候,机灵的马齐就已经开始在随身的包袱中找寻烫伤药膏了。 “起开起开!” 蓝齐儿随手抓起冰镇果盘内的碎冰塞进李金桂的手里。 人都说热恋中的男女智商都为零,看来这都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心思缜密的胤禛为何会如此方寸大乱。 待处理好李金桂手上的烫伤后,楼内的姑娘们也被官事的常妈妈都叫到花厅内。 “今日叫大家来开会,是因为爷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蓝齐儿翘着二郎腿歪歪的坐在太师椅上说道。 “今日开始,红袖招要易主了,这位姑娘就是你们的新主子,你们都是签了死契的人,想必你们很明白死契意味着什么?” “主子您要去哪儿?” “主子,若没有您,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在发配宁古塔的路上。您去哪儿老奴就跟着去哪儿!” 常妈妈满是恐惧的看着蓝齐儿,常妈妈与这些姑娘都是蓝齐儿这些年来救出的罪臣家眷。 若没有她的斡旋,她们这些人都只能落得个发配宁古塔予披甲人为奴的凄惨下场。 宁古塔并不是一个塔,而是一个地名,在关外的牡丹江上游。 宁安的满语就叫宁古塔。宁古塔是满人先祖的故地,算是大清王朝的龙兴之地。 宁古寒苦天下所无,自春初到四月中旬,大风如雷鸣电激咫尺皆迷,五月至七月阴雨接连。 八月中旬即下大雪,九月初河水尽冻。雪才到地即成坚冰,一望千里皆茫茫白雪。 就算克服酷寒到了宁古塔,半路上也大多会被野兽吃掉。 在大清朝,很多罪人一听说被发配到宁古塔干脆提前就自杀了。 那是因为到宁古塔的日子将生不如死,人说黄泉路,若到了宁古塔,便有十个黄泉也不怕了。 大清实行八旗制度,即“以旗统军,以旗统民”,平时耕田打猎,战时披甲上阵。 这些旗丁,按照身份地位又分为“阿哈”、“披甲人”、和“旗丁”三种。 阿哈即是奴隶,多是汉人、朝鲜人;披甲人是降人,民族不一,地位高于阿哈;旗丁是满人。 所谓披甲人就是一群帮助大清镇守边疆的降者,世代居住于条件恶劣的边疆苦寒之地。 为安定军心,朝廷会经常将一些犯人或其家眷发配给这些人,供其驱使,沦为他们的家奴。 “予披甲人为奴”,就是去给披甲人当奴隶。 披甲人的地位就够低了,并且都不是什么善茬。 给这种人当奴隶,其结果也只有受辱或是被折磨而死,下场比死还要难受。 而女子若是沦为披甲人的奴隶,下场甚至比军妓更为凄惨。 这些年来红袖招的产业都是由蓝齐儿操持,而李金桂则负责酒肆茶楼和客栈的生意。 对于红袖招内众人的来历,李金桂竟是浑然不知。 原以为这些姑娘都是来自贫苦人家的孩子,却不想竟是罪臣的家眷。 “爷要嫁人了……” 看着这群莺莺燕燕哭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蓝齐儿已是一个头两个大。 常妈妈她们自然是知道蓝齐儿是女扮男装,此时听到蓝齐儿要离开竟是因为要嫁人,一时间悲喜交加。 喜的是恩人找到如意郎君即将嫁做人妇。 悲的是从今往后隔的山高水长,还有谁能保护她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弱女子? “我只是嫁去蒙古,又不是嫁到准噶尔和亲,你们若是想我,随时来漠南蒙古巴林部找我!马奶酒管够!来回食宿全包!” “你们都下去吧!” 常妈妈将护院们支开,此时花厅内只剩下那些姑娘们。 “公主殿下,我等的贱命都是您救下的,不管您去漠南还是安南,我等都愿意跟着您一道前去。” 常妈妈这些人自然都知道蓝齐儿的真实身份,见她并没有带她们离开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跪在地上祈求。 “漠南还没有红袖招!” 常妈妈一咬牙,弱弱说道,公主出嫁,陪嫁的产业中却有青楼,她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心虚。 “你这个老虔婆!” 蓝齐儿无奈的扶额嗔怪道,亏她说得出口。 “算了,看来李金桂镇不住场子,老四…算了当我没说!” 让胤禛这古板的小子管理青楼,那不如现在当场宣布红袖招解散关门。 “公主殿下,奴才愿意一试!” 苏培盛再次露出招牌式的傻笑。 “你?” “算了,还是金桂你来…” “不必,爷觉得小苏子可堪大任。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小苏子,现在开始你就是红袖招的主子!” “这红袖招名义上的主子仍是蓝齐儿,苏培盛只是代蓝齐儿掌管,如此一切都好!” 胤禛打从心底拒绝李金桂沾手这种买卖,蓝齐儿之所以能任性妄为是仗着她皇族的身份。 而李金桂只是个宫女,而且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又怎么能沾染这些烟花之气。 他爱新觉罗胤禛的女人,自有他来捧在心尖宠着,不需要劳心费神这些商贾之事。 甚至一开始李金桂与蓝齐儿合伙经商他都持不赞同意见。 奈何在李金桂连日的讨好下,他一时心软,才鬼使神差答应,事后肠子都已悔青。 “呵,好好好,你那点小九九!姐都不想拆穿你!要不要盖个庙把你的心上人供起来?当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好哇?” 第二十四章 有点意思与有间客栈 红袖招的交接事宜终于勉强解决,接下来一行人又行至南锣鼓巷深处,但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大排长龙。 “有点意思?” “有间客栈?” 马齐与鄂尔泰看着前方不远处并排的两间铺子鄙夷万分,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店名。 “这匾额上的题字倒是铁画银钩写的不错,就是名字俗不可耐,可惜了这绝佳的地段,旁边都是叫得上号的老字号!” “就是就是,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就像好好的贵气十足的爱新觉罗这个姓氏后边加个翠花的名字!” “没错没错,就像好好的诸葛姓氏后用土掉渣的铁柱这个名字一样!” 马齐连连点头附和蓝齐儿的观点。 “哈哈哈!对对对,真是俗不可耐,看来咱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蓝齐儿阴阳怪气地附和着马齐与鄂尔泰二人。 而大智若愚的苏培盛早就看穿蓝齐儿又要整些幺蛾子,为避免殃及池鱼,索性沉默不语跟在四阿哥身后看好戏。 “看看那些老字号多有文化底蕴,同仁堂,六必居,全聚德。” “想到好吃的地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六必居的佳肴,还有全聚德酥脆的烤鸭,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就想起同仁堂的大夫们妙手回春的精湛医术。” “究竟是哪个白丁取的店名?简直与整条南锣鼓巷格格不入!” “就是我!” 李金桂插着腰气的嘴角直抽抽。 “马齐!鄂尔泰!本想请你们尝尝我们店里的招牌菜,现在看来你们着实客气,不作就不会死,好走不送!” “还有!谁不知道同仁堂最出名的药是女子用的乌鸡白凤丸,你们两要吃吗?” “哪儿庸俗了?这有点意思不就是糕点吃食的么?” “还有这有间客栈,这不是客栈又是什么?” “对对对!金桂姑娘说的有理,在下对金桂姑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拍马屁拍的晚了!(?`∧′)” 其实李金桂并未真正将这二人的话放在心里,只是当着四阿哥的面,被人说自己是白丁,她就算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老鲁,给我切块山楂蛋糕。” 蓝齐儿驾轻就熟走到点心柜台前指着刚出炉的粉色糕点。 “这是西洋人吃的蛋糕!” 南怀仁那些西洋人逢年过节都要吃这种蓬松绵软的糕点,几乎和吃饭差不多。 甚至是在生辰之日也要在蛋糕上插满与年岁一致的彩色蜡烛。 “奇怪,那有间客栈内的圆球是什么?” “地球仪!”四阿哥再次为众人解惑。 “那上面刻着的是…” “这是来自西洋的地球仪,如今的钦天监南怀仁来自西洋,这个世界并不像我们所见那样是平的,而是不规则的球状,这上面刻的是万国的轮廓图!” “爷真是博学多才,爷猜的没错。” “还有墙上那张地图。这是南怀仁于康熙十三年完成的《坤舆全图》,这是奴婢特意请人临摹的,你们看,大清在亚细亚洲、这是西洋人生活的欧罗巴洲,还有郑和曾去过的阿非利加洲;这是亚美利加洲。” “哦?有趣,有趣。” 众人忍不住啧啧称奇,眼前的事物完全颠覆他们对自古以来天圆地方的认识。 “梁惠王问尉缭子曰:“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 “尉缭子对曰:“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何者?” “今有城:东西攻不能取,南北玫不能取,四方岂无顺时乘之者耶?然不能取者,城高池深,兵器备具,财谷多积,豪士一谋者也,若城下、池浅、守弱,则取之矣。” “由是观之,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案天官曰:‘背水陈为绝地,向陂陈为废军’。武王伐封,背济水向山阪而陈,以二万二千五、百人,击纣之亿万而灭商,岂纣不得天官之陈哉!” “又曰公子心与齐人战,时有彗星出,柄在齐,柄所在’胜,不可击。公子心曰:‘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胜焉’。明日与齐战,大破之。黄帝曰:‘先神先鬼,先稽我智’。谓之天官,人事而已。” 这大中午的竟然有这么多书生在有间客栈内辩难。 “田掌柜的,今日这辩的又是什么裹脚布,怎么感觉又臭又长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东家来了!” 被唤作田掌柜的中年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此时正捋着山羊胡朝李金桂一行人迎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有间客栈的大掌柜田文镜田先生。”田文镜朝着众人作揖行李,不卑不亢,颇具文人风骨。 “若论对刑德的理解多源于法家和儒家,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韩非子·二柄》:“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刑德在这里被视为治国的两大权柄,掌握好刑德就能治理好国家,即这段的前一句韩非子所说的“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如此浓厚的文学气息,相较于有点意思内的精致糕点,胤禛倒更喜欢与这些读书人探讨古今。 此时他正与那些书生谈笑风生甚是惬意。 “蓝齐儿!今日怎的有空来有间客栈!” 每个人都有命定的克星,而蓝齐儿的克星就是眼前这位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张廷玉!那什么…哎呦我肚子忽然好痛…” 蓝齐儿捂着肚子拔腿就要朝茅厕的方向跑。 “四…公子也在。” 张廷玉,字衡臣,号砚斋,乃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侍郎张英的次子。 民间奉为美谈的六尺巷的故事,说的就是张英的老家人与邻居吴家在宅基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因两家宅地都是祖上基业,时间又久远,对于宅界谁也不肯相让。 于是双双将官司打到县衙,又因双方都是官位显赫、名门望族,县官也不敢轻易了断。 于是张家人千里传书到京城求救。张英收书后批诗一首云:“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家人豁然开朗,退让了三尺。吴家见状深受感动,也让出三尺,形成了一个六尺宽的巷子。 张廷玉比蓝齐儿年长两岁,生于康熙十一年,正是双十年华风华正茂。 第二十五章 情留白最浓 “我每天都来这等你,算算日子已有两个月又十二天七个时辰又一刻钟。” “今日午时开始,进出这客栈的有二百一十三名男子,十七名女子,四名孩童,其中一个孩子是个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该是有多寂寥与望眼欲穿,才会如此细致的观察每一个来客是不是心中在等的执念。 “如此,也不差等你去茅房这点时间。” 反正她每回见到他不是出虚恭就是头疼脑热, “书呆子!我要嫁人了,别等了…” 蓝齐儿听到张廷玉这句酸溜溜的话顿时刹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背对着他,鼻子一酸幽幽说道。 “我知道,是我没用,我配不上你...” “不关你的事情,不准如此妄自菲薄!” “衡臣,别等了,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女子。” 京中权贵圈都知道大学生张英之次子痴恋三公主多年。 年已二十却仍未娶妻纳妾,连个通房丫头也未曾收过。 蓝齐儿从四年前开始,几乎一遇到张廷玉句句不离口的就是让他找个好姑娘娶了。 甚至也暗暗撮合他与品貌端庄的女子,但他的态度坚如磐石,最后蓝齐儿无奈,只能绕着他走。 这些年来一个躲猫猫,一个追逐她的身影乐此不疲。一个在闹,一个在笑。 这对欢喜冤家却渐渐生出感情来。但蓝齐儿却是坚定的不松口。 她就怕自己耽误张廷玉,但这男人却还是被她拖累成魔。 年已二十却仍孑然一身,沦为京中贵族阶层茶余饭后的谈资。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就此别过。” 蓝齐儿挺直腰板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以李金桂对她多年来的了解,她越是装作若无其事从容潇洒,心事就越重。 “等一下!” 张廷玉一个箭步挡在蓝齐儿面前,将随身携带的玉佩摘下,塞进她手中。 “这玉佩常年不离我身,送给你。” “这玉佩看着蛮贵,还是送给你未来夫人吧!” 蓝齐儿强势将玉佩重新塞进张廷玉的手中。 “我自幼体弱多病,这是我爹和我娘替我求来的本命玉,也罢,你不要就算了。”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通体翠绿的玉佩坠落于地,摔的四分五裂。 “在下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张廷玉铁青着脸,步履生风的转身离开,只留下蓝齐儿呆呆的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成色多好的玉佩,就这么碎了,小苏子快帮我把碎片收拾起来,我去首饰铺子里看看能不能打磨成耳坠子。我想要翡翠耳坠想很久了呢。” 李金桂看着满地碎玉惋惜不已,这碎的哪是玉佩,明明就是一颗缱绻真心啊。 “你若想要耳坠子,爷给你买。碎玉不吉利。” 胤禛将李金桂扶着不让她弯腰捡拾残玉。 平日里他不喜这些金银玉石,故而没有花心思去收集。 今日之后,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的替李金桂收集这些首饰钗环,还有一切女子喜欢的物件。 一定是他不够细心体贴,否则他的女人不会眼皮子如此浅,遇到碎玉都如此喜不胜收! “金桂姐,还是奴才来吧。” 苏培盛料想自家爷这直肠子自然想不到李金桂这般举动究竟意欲何在。但他多少猜到一些。 “我自己来!” 蓝齐儿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帕,小心翼翼接过苏培盛和李金桂手上的残玉碎片。 她半跪在地上摸索许久,确定没有任何残玉遗漏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这可是满绿的翡翠,就算是碎片也值不少钱,浪费可耻!” 她这句话有多少口是心非与心酸无奈,李金桂心知肚明。 “待合适的时机,我找衡臣聊聊,看看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 “谢谢爷~” 张廷玉是四阿哥幼时的伴读之一,且大学士张英乃四阿哥的启蒙恩师,二人自小就关系匪浅。 后来因为几年前张廷玉与三公主的事情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 荣妃娘娘哭哭啼啼的找到陛下哭诉,陛下盛怒之下将他从皇子伴读除名,否则以张廷玉的才学早就有官职在身。 “有劳四弟!” 蓝齐儿无比真诚的拱手抱拳作揖。 “不必,都是自家人,三姐何需如此客套?再者衡臣也是我的挚友,就更不必言谢。” “哼!只是你今后别再有事叫四弟,无事就喊我们爷叫臭小子!” 李金桂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说道。 “你两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护短的毛病简直一模一样!” 蓝齐儿郁闷的抓起放在柜台上的瓜子咔嚓咔嚓啃的脆响。 这一路上她也不是瞎子,胤禛这臭小子的确对李金桂不是只贪图一时新鲜玩玩而已。 她能感觉到他对李金桂是真的用情至深。 待交接完酒肆茶庄之后,已近掌灯时分,蓝齐儿一踏入紫禁城没多久,就被荣妃娘娘派来的姑姑请回咸福宫。 蓝齐儿的母妃荣妃是陛下第一个皇子的生母,她共生有五子一女。 而其中只有皇三子胤祉,皇三女固伦荣宪公主长大成人。 紫禁城内的孩子难养活,历经痛失四子的荣妃已平淡看透紫禁城内的春华秋实。 她素来行事谦和低调,从而在后宫中过着平逸的生活。 康熙初年,除册赫舍里氏为皇后之外,陛下并未册封其他同时期进宫的妃子,包括后来的孝昭仁皇后。 又因为陛下册封后妃颇为吝啬,而且喜欢隔几年一次成批封妃。 这些妃子进封前都被称庶妃,虽地位不高,但待遇却不低。 贵妃钮祜禄氏册封前没有封号,是由庶妃直接进封贵妃。 最明显的例子是孝懿仁皇后的妹妹小佟佳氏。 她在三十三岁成为贵妃之前未得任何封号,为庶妃,享妃位待遇。 但庶妃没有封号,终究是处于无名无份的尴尬处境,所以后宫女子对这个称呼很是忌讳。 马佳氏历经磨难,于康熙十六年八月被封为荣嫔,康熙二十年十二月晋为荣妃。 她在康熙六年到十六年这段期间,应该是非常受宠的,尤其是康熙十二至十六年,每年都诞育皇子皇女。 陛下前十个皇子中有五个都是马佳氏所出,其地位可见一斑。 但自康熙二十年以后,荣妃马佳氏就再也未曾晋封,原因无它,她的出生不高,与良妃卫氏一样,都出自辛者库。 第二十六章 谈情吗?要命的那种 “蓝齐儿,额娘知道你不想嫁到蒙古,额娘也一万个不情愿,但你皇阿玛决定的事情就是圣旨,是额娘没用…我的儿啊……” 荣妃握着女儿的手哭的肝肠寸断,紫禁城内的女子都身不由己,就像她不想当皇帝的妃子一样。 也许若是没有端午夜宴那件事情,她可能到死都以为陛下对她有些许淡薄的情谊在。 既然是谎言,她情愿就这么被陛下欺骗一辈子… 当年她与良妃卫氏于同一日被陛下收入后宫之中,两个卑微的辛者库贱奴一跃成为后宫的主子。引起后宫多少女子的忌惮。 回想起这些年来的经历,她觉得自己简直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难怪她成为庶妃之后,陛下近乎是专宠于她。 她在承宠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被陛下册封为荣贵人,短短几年内又被册封为荣嫔。 而与她一道受封的卫氏却被陛下渐渐淡忘。 直到她诞育第三位皇子的时候,卫氏才勉强是个不入流的贵人身份。 帝王的独宠也是催命的符咒,陛下这招着实狠戾,她竟是被陛下捧杀而不自知。 这些年来她近乎承受着半个后宫的怨气,五个儿子到最后却只活下来一个,原因为何她很清楚。 若不是三阿哥小时候因为学骑射跌断腿骨,之后腿脚就落下残疾,且自小天资平庸,无心再看学,耽于书画丹青这些风雅之事,怕是也活不到成年。 自康熙二十年二月初一,卫氏诞下八阿哥胤禩之后,陛下就开始渐渐冷落她。 如今想来,那是因为她马佳·琉月已经替卫氏挡尽所有的风刀雨霁。 卫氏已然在后宫中站稳脚跟,不再需要她这个活靶子了。 “太后娘娘知道你要嫁到蒙古,一早就命内务府准备好丰厚的嫁妆,还有你日后回京所居的公主府也在几个月前布置妥当。” 公主成婚之后,内务府会根据陛下的安排,在空置的王府中选择一处做为公主府。 或是直接从内务府拨款给公主修建公主府,作为陪嫁赐予公主。 太后之所以如此热心于张罗蓝齐儿的婚事,是因为这位未来的额驸来自博尔济吉特氏。 而当今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的娘家就来自蒙古的科尔沁部。 博尔济吉特氏乃顺治爷的继后,蓝齐儿这桩婚事也是太后一力促成。 蓝齐儿未来的额驸乌尔衮就出自博尔济吉特氏蒙古巴林部人。 是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次子,固伦淑慧长公主孙,身份尊崇,与蓝齐儿倒是门当户对。 “额娘,婚后女儿可否驻京?” 额驸又分为驻京和随旗二种,随旗额驸是有些王公兼任盟长或旗札萨克,不能久驻京师。 成婚满月之后,公主要随额驸回蒙古居住,称为随旗。 但陛下仍会在京师赐建公主府,以备公主回京省亲。 如果王公在领地没有重大职责,则在京与公主长住,称为驻京额驸。 但府邸不称公主府而称王府,这是因蒙古为藩部,地位在公主之上。 但朝廷实际上对蒙古额驸的待遇远逊满族额驸,俸禄不到满族额驸的一半。 “额驸的身份尊贵,自然是你随旗。” 虽然贵为嫔妃,但她仍是没办法主宰女儿的婚事,荣妃取下帕子暗自抹泪道。 “额娘,女儿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你怎么又掉金豆子了!” 明知道结果,蓝齐儿仍是无比失落,但仍是带着牵强的微笑安慰额娘。 “太后娘娘赐下三千名包衣奴才陪嫁,额娘另将董姑姑与芳姑姑赠与你,她们经验老道,定能成为你管理后院的左膀右臂。” “另外,你若有用着称心的奴才也可一并带走…” 荣妃泪眼婆娑絮絮叨叨的对着蓝齐儿说了好几个时辰,无奈的蓝齐儿只能以出虚恭躲避…… “金桂!看上什么随便挑!” 此时蓝齐儿坐在半人高的朱红檀木箱子上啃着鸡腿儿。 她面前大大小小数十个箱子装满名贵首饰与珍玩。绫罗绸缎更是堆砌成山。 “呐!鹌鹑蛋这么大的东珠,拿去磨粉敷脸最好!” 蓝齐儿随手丢给李金桂一个大锦盒。 “这可是皇阿玛赐给我的,嫡出的公主出嫁都没份呢!便宜你了!” 而此时李金桂正看着厚厚的婚事流程目瞪口呆。 公主的婚嫁制度繁琐,包括下嫁仪、婚嫁宴请仪、婚后仪、陪嫁制度、婚后生活、婚后居住地、俸禄制度等。 繁琐的流程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蓝齐儿,这几日我都在这陪你,四阿哥应下了,来,我给你念念婚礼的章程。” “八月初一,额驸蟒服诣乾清门东阶下,北面跪,襄事大臣西面立。” “宣制:以和硕荣宪公主择配博尔济吉特·乌尔衮额驸。” “诋受命,谢恩退。初定,诹日诣午门,进一九礼,即纳采也。驼马、筵席、羊酒如数。得旨分纳所司。” “次日燕飨,额驸率族中人朝服谒皇太后宫,礼讫,集保和殿。” “帝升座,额驸等三跪九拜。御筵既陈,进爵大臣跪进酒,帝受饮,还赐大臣酒,跪饮之。” “是日额驸眷属诣皇太后宫筵宴如仪……” “停!你念的累不累?” 蓝齐儿不耐的捂住耳朵。李金桂善解人意的摇摇头,表示一点都不累,只是念着有些拗口绕舌头。 蓝齐儿的个性她清楚的很,如果不给她念点紧箍咒,她定懒得去翻阅。 小时候她可没少帮蓝齐儿打小抄。 “打住!你念的不累可以,但我听的头疼!” “对了,金桂,这个翡翠手镯送给你。” 蓝齐儿将一件成色剔透满绿的翡翠手镯套在李金桂的手腕上。 “我也有新婚贺礼要送给你。” 李金桂从随身携带的包袱内取出一个素净的锦盒。 “你打开看看,我猜你一定喜欢。” “这是…” 蓝齐儿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却顿时湿了眼眶。 “你…你这傻丫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翡翠首饰,一对做成水滴状的翡翠耳坠子,做工精致看着素雅别致。 还有一只金镶玉制成的戒指,剔透晶莹的蓝玉髓,与成色翠绿欲滴的翡翠,被别具匠心的打磨成头尾相接的树叶模样。 “太液池水那么深,你是怎么大海捞针找到那些碎玉的?” 蓝齐儿眼眶微红,显然已经猜到这首饰的来历。 那日回宫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众人的面将藏在怀中的碎玉残片撒进西华门边上的太液池内。 “我想着若是我不去捞,你总有一天也会命人去找。” 李金桂将那对翡翠耳坠子小心翼翼替蓝齐儿带上,然后又将那金镶玉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玉佩摔得太破碎,我只能找人做成这两件首饰。” “这戒指是由海蓝色的蓝玉髓与张廷玉的碎玉残片雕刻成连理枝的模样衔接而成,中间的缝隙是用掐丝手法衔接。这上边掐的是金丝。” “我给这戒指取了个名字,叫情比金坚。”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李金桂有些忐忑的看向蓝齐儿。 “谢谢你,金桂,我很喜欢!” 蓝齐儿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发酸的眼泪将那褪下的戒指重新带回到无名指上。 “金桂,乌拉那拉·素娴的父亲,九门提督费扬古于昨日被都察院检举渎职贪墨。” “今日一早都察院又检举费扬古纵奴行凶,逼死良家女。” “皇阿玛震怒,令刑部彻查此事,不管费扬古是否渎职贪墨,但他府里的家奴逼死人命却证据确凿,四弟与乌拉那拉家的婚事铁定告吹!” “蓝齐儿这脂粉妆奁该放哪儿?” 李金桂不想回应这件事情,顾左右而言他。 “你家爷真是好手段!” 蓝齐儿也不继续话题,只幽幽地说道。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皇阿玛每回赐婚,你家爷都能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化解吗?” “与你共度一生的男子,未必是你此生挚爱,但必须是最与你契合的良配,胤禛不是你的良配!” “趁着尚未泥足深陷,跟我离开紫禁城吧!拖字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与胤禛都一样,可悲的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扼住我们命运喉咙的人,是皇阿玛。” “你好好考虑考虑…” “在这紫禁城内最不值钱的就是奴才的命。” “别动不动就谈要人命的感情,若是皇阿玛知道胤禛想要娶一个宫女为四福晋,定会迁怒于他,而你,肯定会被皇阿玛赐死。” “当你选择的爱情已经伤害到最爱的人,那这种爱情还是正确的吗?” 蓝齐人提高声线,朝着不远处的回廊处喊道。她说的嗓子都冒烟了,希望那小子能放过李金桂才是。 “我答应你…” “真的?” 蓝齐儿喜上眉梢的冲到李金桂面前。而躲在回廊处的胤禛只觉得眼前一黑,摇摇欲坠间险些跌倒。 “走吧……” 他语气冰冷毫无声线起伏,朝着搀扶他的苏培盛说道…… “蓝齐儿你刚才吃鸡腿的手是不是没擦干净!你看油渍都蹭到我衣服上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着急个什么劲?” “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家爷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归宿。” “哎呦,糟糕…” 蓝齐儿扶额,姑奶奶你话没说完,但躲在暗处那臭小子可听到一半就走了啊,这真是美丽的误会。 “什么糟糕?” 第二十七章 笑中带泪,不可言说 “没事,我忽然忘了试试婚鞋!” 蓝齐儿一脚蹬飞脚上的花盆底绣鞋,急匆匆将手边的红色蜀锦锻面绣鞋套在脚上。 她不想点破,就当作是一场考验吧!这二人若是连这点误会都能错过,只能说是情深缘浅。 而且,她从始至终都不看好胤禛和金桂这一对。潜意识里不想让胤禛误了金桂一生。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中间李金桂近乎是扎根在蓝齐儿的寝宫内。 “荣妃娘娘,试婚宫女回来了!” “让她进来!” 荣妃紧张兮兮的搅着手中的锦帕。 比如明朝万宁公主嫁给个病唠鬼驸马,结果那驸马爷拜堂当天就当场吐血,一个月后就死了,公主还没入洞房就成了寡妇,几年后也郁郁而终。 因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是不能随随便便就能改嫁的,为了以后的生活着想,所以公主们对试婚制度都不反对。 试婚结束后,试婚宫女必须回宫向主子如实禀报试婚结果,各项结果均无异常,公主才会嫁给额驸爷。 蓝齐儿百无聊赖地牵着李金桂的手到御花园中散心。 “你不听听试婚宫女怎么说?” 李金桂发现蓝齐儿对这位未来的额驸没有半点兴趣,一副心如止水的怏怏神情。 “他是太后娘家的人,就算真的有病也没人敢打寿康宫的脸!” 蓝齐儿捏了捏李金桂的腮帮子,这丫头真是傻得可爱。 “算算年纪,胤禛年底也将满十五了吧,大清的皇子在年满十六岁之前必须娶福晋,在这之前,循例也会准备试婚宫女赐给皇子,金桂,你想当胤禛的试婚宫女吗?” “我…我不知道…” 李金桂条件反射的开始回避任何与四阿哥有关的任何问题。 蓝齐儿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的心思都没写在脸上。 她就算再支支吾吾也无济于事,难怪胤禛能将她牢牢把控在手心中。 咸福宫内,在听完试婚宫女详尽的禀报后,荣妃终于将悬着许久的心放下。 “秋月,你也辛苦了,这碗滋补汤是本宫赐给你的。” “奴婢谢娘娘恩典。” 那试婚宫女瑟瑟发抖的匐匍在地,而荣妃的贴身宫女琳琅则将手中热气腾腾的汤药递到秋月手里。 这是一碗绝子汤,不管是谁,都不能先于她的女儿生下额驸的长子,更何况是眼前这位看着有几分姿色的宫女。 这试婚宫女身份卑微,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因此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婚前夜的准备工作尤为繁琐,连连打着哈欠的蓝齐儿已是一身朱红色的大婚吉服。 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全福老太太梳理发髻。 所谓全福老太太,指的就是古稀之年的妇人,全福人是指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夫妻恩爱,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的有福气的人。 满人的婚嫁习俗中认为新妇由全福老太太盘发能多子多福。 全福老太太在新娘出嫁上轿之前,还需进行“扫轿”、“熏轿”、“照轿”的礼仪。 “扫轿”是指全福老太太用扫把将轿内尘土象征性的拂去。 “熏轿”是指全福老太太在扫轿之后,用一把高香将轿内熏染一下,充盈香气。 “照轿”是拿一面手持镜子,将轿内角落照射一遍,以避免传说中的污秽之物藏身于轿内。 这一连串的礼仪完成后,就等着新娘子上轿的吉时。 此时一群宫女正井然有序的替蓝齐儿描眉画眼,她素来不喜脂粉妆奁之事。 但真若盛装打扮起来,那端庄典雅带着些许英气的独特气质,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第三对耳坠子换成这翡翠耳坠!” 满蒙女子在隆重的场合皆要遵循一耳三钳的习俗。 满蒙女子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会立即被萨满在每边耳朵上扎三个耳洞,两耳共计六耳洞,以代表具有满洲高贵血统。 而贵为固伦公主的蓝齐儿自然是要戴东珠耳坠子。 “公主殿下不可,这东珠是正室嫡妻的身份象征,若是贸然撤换怕是不吉利。” 一旁的掌事姑姑苦口婆心劝谏这位刁蛮任性的公主。蓝齐儿冷哼一声,于是取下护甲亲自佩戴。 “公主殿下…” “哎呦…你怎么就没接住…” 一声轻响,那东珠从一旁的芳姑姑手中滑落,那珍珠本不是什么易碎之物,却是在此时摔成了好几瓣。 “奴婢来伺候公主殿下梳妆!” 李金桂哪里不知蓝齐儿这是悄悄用内力将那东珠震碎,担心蓝齐儿再刁难别人,于是李金桂自告奋勇地伺候蓝齐儿梳妆打扮。 “芳姑姑,你看,这东珠耳坠子摔碎多不吉利,若是被本宫的额娘知道…” “哎呦,公主殿下,奴婢觉得这东珠耳环佩戴三副之多有些累赘!” “再说好事成双,咱佩戴两副东珠已是绰绰有余,再加上这对翡翠耳坠子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好了好了,既然如此,那就换这对翡翠耳坠吧……” ……… 这场盛况空前的婚事直到日落黄昏之时方才收尾,但天公不作美,此时却下起了倾盆大雨。 作为蓝齐儿的挚友,李金桂自然要将她送到额驸手中才能安心。 “小苏子,爷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此时胤禛撑着油纸伞站在护城河的城楼之上,滂沱大雨中根本就找不到烙印心底的熟悉身影。 “爷,这雨怕是一时半刻也停不下来,奴才站的远远的陪着您可好?” 苏培盛看着四阿哥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担心,于是小心翼翼试探着想要留下。 “滚~” 这语气中竟是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苏培盛只感觉后脖子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奴才遵命!” 他将雨伞恭敬的交到四阿哥手中,一步三回头的朝着钟粹宫的方向前行。 “金桂!这雨太大了,你快回去吧!” 蓝齐儿掀开轿帘,朝着紧随花轿的李金桂喊道。 “不行,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一生只有这么一次,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要将你送到额驸手中!” 李金桂撑着喜庆的红色油纸伞,但耐不住风斜雨狂,此时已是浑身湿透。 第二十八章 乱我心曲 “金桂,你快回去看看胤禛吧……” 蓝齐儿欲言又止,李金桂看着她这幅样子忽然没来由的乱却心曲,莫不是四阿哥出了什么事? “那日你我二人在寝宫内谈话,胤禛那小子和小苏子在外面听墙角呢,怪只怪他没耐心,只听了一半…” “他…怕是以为你要撇下他…诶!金桂你跑慢点儿,雨天路滑…” 蓝齐儿话还未说完,却看见宫墙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此时那人一身红衣似火,灼痛她的眼睛。 “书呆子…” 而张廷玉此时并未撑伞,他一路上跟着送亲队伍,目送花轿离开。 见蓝齐儿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牵强笑容。 “又不是你成亲!打扮的这么花红柳绿做甚!”虽知道他根本就听不见,但她仍是忍不住呢喃道。 “别送了…” 忽然哽咽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匆忙放下轿帘,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落。 城楼之上,一柄撑开的油纸伞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 而胤禛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垂眸看着被雨滴敲打的支离破碎的浅池。 此时雨水已然淋透全身,他眼眶微红心底是说不尽的孤独寂寥。 孤独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有稚子孩提,一个是他,一个是她。有瓜果飘香,有犬吠,有夏虫,足以撑起每一个盛夏晚晴时,还有无数个紫禁城内的凄清之夜。 但从此刻开始,这世间多少繁华与笑语欢声都不再属于他,惟空余两鬓风凄凄惨惨戚戚。 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头顶上的雨水不再肆虐。 “苏培盛!爷说过要一个人静静!别来烦爷!” 本以为苏培盛会知难而退,但胤禛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他离开,他有些不悦的抬眸。 “爷,回家吧。” 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而油纸伞下的女子正朝他伸出一手,此时正泪眼盈盈的注视着他。 胤禛缓缓起身但却止步不敢上前,这一定是幻觉! “金桂?呵,倘若这不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该多好?” 这男人竟然也有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此时他眼眶泛红,莫不是他将雨伞丢在一旁就是为躲在大雨中哭泣? 傻瓜!他总是如此小心翼翼将自己伪装成坚不可摧的倔强模样,但这幅模样却让她心疼不已。 于是她将红纸伞丢到那柄孤零零的黑色纸伞旁作伴。然后快步冲到四阿哥面前揽着他的腰。 “胤禛,我爱你!” “爷,您就算听墙角也要将话听完再走,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 “爷!你快放我下来!” 此时的胤禛早已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将李金桂环抱着转起圈来。 “爱新觉罗·胤禛此生定不负李金桂!若有违此誓,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死后也绝不安生,定要入阿鼻地狱…” “不许胡说!” 李金桂紧张的捂住他发毒誓的嘴,誓言这种东西她不信,如今她也已看开。 无妨爱她长久,但求能在四阿哥娶福晋之前,过好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爷,奴婢就想以如今的身份伺候您,奴婢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爷对奴婢有意。” “金桂,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光明正大的成为爱新觉罗·胤禛的女人。” “嗯……” “从今往后,这紫禁城内奴婢只剩下爷了。” 第二十九章 何必开口乱芳华 “金桂姐!你没走呢?” 放心不下四阿哥的苏培盛此时撑着一把油纸伞乐呵呵的走到李金桂与四阿哥身边。 “苏培盛,把爷的披风拿来!” 胤禛三步并两步走到苏培盛面前,将他手中的披风罩在李金桂湿透的身上。 “爷,您淋了许久的雨,这披风还是您自个儿留着吧,奴婢不…” “金桂!” 胤禛不容置喙的按住她想要解开披风的手,他垂眸将脸颊凑近李金桂的耳畔。 “你今日穿的是鹅黄色绣木兰花的肚兜。” “爷!!你怎么知道!” 李金桂顿时羞红脸,四阿哥是怎么知道的? “衣衫太薄,这雨水都将你的外衫打湿,贴在你身上…” “苏培盛!你先回去准备热水,待会伺候四阿哥沐浴更衣才是,否则寒气入体感染风寒可不好!” 李金桂体贴入微的交代着苏培盛一些细枝末节,其实是因为此时的话题太尴尬,她匆忙岔开话题。 哎,真拿这丫头没辙。 胤禛摇了摇头,她总喜欢顾左右而言他,从小就是这样,说不过他的时候,就开始想法设法的转移话题。 “多准备一些,爷和金桂都要沐浴。” 四阿哥将准备离开的苏培盛唤回,得到四阿哥命令的苏培盛此时喜上眉梢的用洞悉一切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小苏子,别胡思乱想!!” 李金桂哪里不知道这小子脑袋里想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匆忙提醒苏培盛。 “胤禛!” 这声音是?德妃娘娘!这暴雨天气为何德妃会出现在这人烟稀少的城楼上? 也不知刚才那引人遐想的场景又让德妃娘娘看到多少? 此时德妃怀中抱着襁褓之中的十四阿哥朝着他们走来,而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 李金桂惊谔万分匆忙跪地行礼,咔哒咔哒的花盆底绣鞋声渐渐靠近。 乌雅氏看着匍匐在她脚下如蝼蚁般低贱的宫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讽。 “再过三个月额娘就替你选些适龄的格格,孩子,千万不要做任何自轻自贱之事。” “你叫李…” 这小宫女好像是一直伺候在四阿哥身边的贴身宫女,名字她自然记不住。 “奴婢李金桂,出自内务府包衣,乃伺候四阿哥起居的末等宫女。” 李金桂恭敬地自报家门,微抬眸间看到德妃阴鸷的脸,她暗道不妙。 “拉下去杖杀!” 德妃将手中的孩子交给身后的乳母,都未曾抬眼看李金桂一眼。 “额娘!她是钟粹宫的宫女!您这么越俎代庖有些不妥!” 胤禛不动声色将李金桂护在身后,自端午夜宴后,母子二人再次见面竟然是如此场景。 “胤禛,莫要被这丫头蒙蔽心智,这种想要通过爬床来攀龙附凤的女子宫中比比皆是,你莫…” “额娘,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爬床!” “胤禛!” 此时德妃脸色铁青的看着眼前让她觉得陌生无比的亲生儿子,他竟是为一个卑贱的宫女来嘲讽她这个亲额娘! 第三十章 何处不是水云间 “大胆!本宫何时准你起身!” 儿子对她如此也就罢了,但这贱奴也不把她当回事! 乌雅氏强自压抑着满腔怒火,以眼神威压被胤禛藏在身后的李金桂。 “奴婢知罪!” “金桂!” 胤禛想要将她扶起,却被她执拗的拂开。李金桂再次匍匐在德妃的面前,她的额头紧紧贴着湿漉漉的汉白玉石地砖。 周遭是哗啦啦啦的雨声,她微抬头,鼻尖撞上一双缀着碧玺石与珍珠的花盆底绣鞋。 “永远不要妄想命中注定不属于你的东西!” “奴婢遵命……”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德妃的绣鞋重重的踩在她的左手背上,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额娘!” 忍无可忍的胤禛甩开苏培盛拦着的手臂,俯身将德妃踩在李金桂手背上的脚推开。 乌雅氏一个重心不稳,险些跌倒,幸亏兰翠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乌雅氏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对这个宫女小惩大戒,就引来儿子如此反抗,顿时气的浑身颤栗。 “儿子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胤禛…你…” “额娘,您近来给佟佳额娘送血经的次数越来越勤快了!” “儿子要回去伺候佟佳额娘,近来她的身子骨不是很好!” 这旁人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对于乌雅氏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 “额娘,她是我的女人!即使现在不是,也请额娘想想办法!” 胤禛压低声音,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 “儿子告退!” 胤禛拽着李金桂的手扬长而去,只留下被晾在一边脸色铁青的乌雅氏。 “兰翠!” 乌雅氏用怀疑的眼光审视着贴身宫女兰翠,这件事情除兰翠和她,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胤禛又是如何知晓的? 更为可恨的是,她的儿子竟然以此为把柄来要挟于她。 “奴婢冤枉,四阿哥本就聪颖,又时常侍奉贵妃娘娘,定是看出些端倪也不一定。” 兰翠此时吓的面色苍白,只战战兢兢的压低嗓音道。 “去想办法找门路,本宫要让那个李金桂的名字出现在胤禛的试婚宫女名单中。” 乌雅氏咬牙切齿地看着胤禛主仆离去的身影,这种被亲生儿子威胁的感觉就好像吃了一只死苍蝇般难受且恶心。 待行至偏僻的拐角处,胤禛将李金桂的手小心翼翼捧到面前。 “你怎么那么笨?下一回直接躲开就是,她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心疼的看着淤青臃肿的手背已然溃破肌肤,此时正潺潺的滴血,他小心翼翼呼着热气为李金桂搓揉着伤口。 “奴婢不想让爷为难,奴婢忍忍就过去了,爷下回千万别为奴婢顶撞德妃娘娘,她毕竟是爷的亲额娘。” 李金桂看着四阿哥此时满眼心疼的模样,顿时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 回到偏殿之后,浑身湿漉漉的李金桂被四阿哥带到了浴房处。 此时浴桶内已盛满沐浴用的热水,她有些无奈的看着受伤的手背退到门口处。身后传来掩门的声音。 “小苏子,还不快伺候四阿哥沐浴更衣!” “小苏子,待会伺候好四阿哥,来帮我洗头,小苏子?” 站在身后的苏培盛却没有任何回应,她疑惑不已转身就看到四阿哥站在门后。 第三十一章 相思始觉海非深 “苏培盛帮你洗过头?!” 胤禛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不悦。 “对呀,小苏子还会各种舒筋活血的手法,钟粹宫里当差的太监宫女都喜欢喊他帮忙洗头。” 此时李金桂看四爷面色不对,于是匆忙解释道。 “得多亏小苏子是爷的人,奴婢倒是不需要像别的宫女太监一样,拿好东西说好话巴结小苏子!” 李金桂得意洋洋地说着,却不知一旁的四阿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以后爷替你洗!叫陌生男子替你洗头成何体统!” 这酸溜溜的话让李金桂一怔。四阿哥这是连小苏子的醋都吃上了? “爷,小苏子只是个太监…” “但他也不是女子!” 胤禛不容置喙地牵起李金桂的手,将她扶着靠在椅上。 那椅边是冒着热气的铜盆。宫里的主子们连洗头的水都不一般。 大多都用名贵的香料,而四阿哥沐浴的水用的是皂荚水混着沉水香,气味恬淡且内敛,就像四阿哥的秉性。 笨重的旗头被四阿哥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头青丝瞬间散落。 “爷…奴婢……” 胤禛没有给她推脱的机会,将她桎梏在椅子上。 “水温可合适?” 他修长的手指在李金桂的发丝间穿梭。 “唔………” 李金桂舒服的眯眼小憩,迷迷糊糊的回应着,忽然想起正在帮自己洗头的是四阿哥,于是有些惊慌失措的张开眼睛看着他。 此时二人离的很近,四目相对间,都能在彼此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身影。 她这般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让胤禛又是心底一阵慌乱,为什么他沉静如水的性子,在李金桂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好了!” 强装镇定从容,胤禛用干净的棉帕子一寸寸擦拭着李金桂的头发。 本想替她盘好发髻,却发现手有些生,于是只能作罢。 “谢谢爷。” 她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为何她的一颦一笑就足以让他沦陷在她的眼眸中? 明明二人已表明心迹,他不想再克制这咫尺之遥的相思之苦。 于是胤禛将她拥入怀中。 “爷…” 李金桂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震慑住,本能的想要推开四阿哥的桎梏。 “金桂…只是拥抱,好吗?” “爷,不可,否则若是被人知晓您…” 这紫禁城内的女人,不管高贵尊卑都属于陛下,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还得了。 李金桂吓得面色苍白,匆忙想要挣脱开四阿哥的桎梏。 “金桂,胤禛对你似乎有些不同的情愫,我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顿时吓得不敢再动弹半分。 “你且沐浴,爷先出去!” 胤禛有些难舍的将怀中的女子推开,头也不回的快步朝门边走去。 “爷,您先…” “不必,酷暑天气闷热难受,爷是男子,受不了这热水沐浴!” “苏培盛!伺候爷更衣!” “爷您和金桂姐这么快就沐浴好啦?” 苏培盛笑嘻嘻的看着四爷,贼兮兮想要探头看浴房内,却被四阿哥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滚!” 第三十二章 醋阿哥胤禛 “苏培盛!闭嘴!” 小苏子疑惑不解的挠挠头,今日这差事到底是办的让主子满意还是不满意? 第二日清晨,循例要到无逸斋听孔先生授课,男子和女子之间被一道屏风隔开。 整堂课李金桂连四阿哥的影子都看不见。 今日竟然没看到乌拉那拉·素娴,想来定是因为她阿玛的罪行而受牵连,她不免愧疚万分,毕竟爱一个人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孔济世所讲的内容不外乎四书五经之类,这些她自小就听四阿哥说过,耳朵都起老茧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四阿哥却被太子爷派人请到毓庆宫内商议政事。 每回四阿哥去毓庆宫必定要忙到掌灯时分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他可有按时用膳? 李金桂心不在焉朝钟粹宫的方向漫步,却听到走在前面的几名少女在窃窃私语。 “宜琳,听说荣妃娘娘前几日召你额娘入咸福宫,莫不是荣妃娘娘要选你当儿媳?” “恭喜宜琳姐姐。” “恭喜个屁!田紫蓉,你若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小姐撕烂你的嘴!” “要嫁你嫁给那跛子阿哥!我死都不要嫁!” 这两位起争执的女子李金桂认识,着粉衣的是都统勇勤公董鄂·朋春之女董鄂·宜琳,而着紫衣的少女则是笔贴式敦达理之女。 这二人素来不对盘,没想到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在紫禁城内起争执。他们口中的跛子,就是三阿哥胤祉。 听蓝齐儿说起过三阿哥是因为七岁时被惊马踩断腿,虽然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他的伤腿,但却落下跛足的病根。 加上康熙二十九年,陛下西征准噶尔,中途龙体抱恙,三阿哥和皇太子一起到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行宫探视陛下表现不佳,陛下责备三阿哥无忠孝之意,遣三阿哥回京面壁思过。 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位只知道舞文弄墨醉心书法丹青的皇子打心眼里不喜欢。 莫不是蓝齐儿为满蒙联姻远嫁漠南,怕是陛下都想不起来这位阿哥已过成婚的年纪。 别人不知道,但李金桂早听蓝齐儿说过,荣妃娘娘中意的儿媳妇人选,正是勇勤公的掌上明珠董鄂·宜琳。 眼见前头那两位姑奶奶嗓音越来越高,李金桂只能硬着头皮快步上前善意提醒这是在人多眼杂的紫禁城。 “聒噪!” 一阵清冷的男子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声音李金桂很熟悉,正是三阿哥胤祉,她匆忙退到墙边。 “三阿哥吉祥!” “三阿哥吉祥!!” “呵!” 胤祉看着眼前这两个笑颜盈盈的女子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哪还有方才泼妇骂街的粗鄙。 “报上你们的名字!” 两个女子心虚的开始自报家门,也不知道三阿哥要如何惩罚她们。 “董鄂·宜琳,田紫蓉!爷回去就找额娘定下婚事,你们二人今后有的是机会掐架!” “三阿哥恕罪!” “三阿哥饶命啊!” 董鄂·宜琳与田紫蓉没想到三阿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报复,顿时吓得跪地求饶。 “爷很喜欢你们二人的性子!” 胤祉似笑非笑看着这二人恐惧的眼泪盈满眼眶,想哭却不敢哭。 这就是额娘千挑万选出来与他相伴一生的女人! 几日前他从额娘口中得知董鄂氏就是他未来的嫡福晋,而田氏则是侧福晋的人选。 今日本想借着来无逸斋的机会仔细观察这两个女人,但邂逅的惊喜却成为难以磨灭的失望。 跛足的毛病让他在宫中沦为笑话,八弟与九弟那几个臭小子时常在他身后模仿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模样。 而皇阿玛更是对他横竖都看不顺眼,若不是妹妹到漠南和亲,皇阿玛估计都不想掺合他的婚事。 他也很痛恨这样的自己,所以自小就孤僻寡言,不喜欢与人接触。看着那些或同情或怜悯的眼神,他只觉得芒刺在背难堪不已。 “滚!都给爷滚!” 董鄂氏与田氏战战兢兢的扶着彼此的手臂,这才踉踉跄跄的匆忙离开。 “三阿哥吉祥!” “你是…爷想起来了,你是经常找蓝齐儿的宫女。” 印象中眼前这个宫女与他的妹妹自小就关系亲密。 “何事?” “奴婢的针线活做的还能入公主殿下的眼,公主殿下出嫁前总念叨着想亲手替爷您做一双靴子。” “可大婚之事繁琐,公主殿下根本抽不出时间,于是特地嘱托奴婢代劳,替她做双靴子给您!” “哦?爷没白疼这丫头!” 胤祉脸上的表情柔和许多,而他身后的贴身宫女闻言,在征得三阿哥的默许后,将三阿哥所穿靴子的尺寸告知李金桂。 已是华灯初上,忙碌半日的胤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偏殿。 “爷,您回来啦!” 李金桂将准备好的冰镇绿豆汤端到四阿哥面前,又急匆匆回到稍显亮堂的书房继续赶制靴子。 “金桂!爷的鞋够穿,白天再做也不急,不要熬坏眼睛。” 胤禛将李金桂正在缝制的靴子夺过,内务府准备的吃穿用度已足够,但她仍时常替他做些衣裳鞋袜。 “嗯?这鞋子有些大!” 这鞋子似乎与他平日所穿的尺寸有所不同,于是他索性落座开始试穿起来。 “为何这靴子一只高一只低?” 李金桂的针线功夫素来精细,为何今日如此粗心大意? “爷这鞋不是做给您的,赶明儿奴婢帮您多做几双。” 还差点儿针脚就快大功告成,明日一早还要将这靴子送到三阿哥手中,李金桂忙的连晚膳都顾不得吃。 “那是为谁?” 她怎能听不出四阿哥语气不善,他可是连苏培盛一个太监的醋都能吃的人。 她熬夜为别的男人赶制靴子,还让四阿哥撞个正着,这简直是作死。 “这是蓝齐儿出嫁前嘱托奴婢为三阿哥做的靴子。” “果真如此?” 胤禛注视着她的眼睛,却见她眼神闪躲不敢于他直视。 相伴相知多年,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好了好了!奴婢坦白从宽!” “奴婢见三阿哥因跛足的毛病被宫里的人嘲笑,尤其是今日,他被未来的三福晋董鄂氏小姐当众耻笑。” 第三十三章 试婚宫女 “哼!” 胤禛冷哼一声,心爱的女人在替别的男子,通宵达旦的缝制靴子,他恨不得将那靴子用内力震成齑粉。 “爷不准!” 看着四阿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李金桂懊恼不已,早知道躲在房内悄悄地做好便是,如今该如何是好? “爷,就这一次,他是蓝齐儿的兄长,奴婢想帮帮他。” 既然求情不行,那只能用美人计这招,伸手不打笑脸人,李金桂只能可怜巴巴的轻轻拽着四阿哥的衣袖。 “您看,这靴子奴婢特地做成一高一低,三阿哥穿上之后也方便走路。” “下不为例!” 胤禛俯身,将脸颊靠近李金桂,旋即俯身啄了一口她的眉心。 “早些休息。” 胤禛的嘴角绽出一抹微笑,有些意犹未尽。 “来而不往非礼也!” 趁着四爷愣神之际,李金桂红着脸迅速在四阿哥的眉心蜻蜓点水了一下。 此时的钟粹宫主殿内,乌雅氏正惴惴不安地坐在下首与佟佳贵妃攀谈。 “胤禛与那宫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偌大紫禁城的风吹草动她无法洞悉,但钟粹宫内的事情又怎么能逃过她的眼睛。 佟佳氏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花名册,这上边的女子皆是候选试婚宫女的人选。 “四阿哥年纪还小,娘娘千万别听那些乱嚼舌根之人颠倒是非黑白。” “四阿哥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臣妾听说那宫女自小就贴身照料他起居,而且之前四阿哥身染天花还是她悉心照料方能痊愈。” 乌雅氏今日好像话特别多,此时正喋喋不休的满口夸赞伺候胤禛的那个宫女李氏。 “那丫头臣妾见过,是个好丫头。” 乌雅氏如今身居妃位,又诞育十四阿哥有功,自然不再谦称自己为奴婢。 此时她开始喋喋不休的对李金桂赞不绝口,而佟佳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直到佟佳氏拐弯抹角的下逐客令才讪讪的离开。 “娘娘,为何您要在贵妃面前替那个李金桂说好话?” “蠢,贵妃素来不待见本宫,所谓恨屋及乌,你说若是本宫对那女子赞不绝口,那贵妃又将待她如何?” 兰翠恍然大悟,德妃娘娘这是要在佟佳贵妃面前捧杀那丫头。 即能借贵妃之手除掉那碍眼的丫头,又让四阿哥与贵妃之间产生嫌隙。 “本宫是胤禛的亲额娘,自然要顺着儿子的心意才是。” 而钟粹宫内,佟佳氏正就着炭盆焚烧血书经文。 “娘娘,可要奴婢将李金桂处理掉?” “咳咳咳咳…” 佟佳氏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她虚弱的摆摆手。 “只不过是个小宫女而已,就算让她成为四阿哥的试婚宫女之一又能翻出什么事?” “乌雅氏这是想借本宫的手除掉那丫头!你看不穿?” 她若是今夜对那丫头的事情闪闪躲躲那才有鬼,乌雅兰珠虽心术不正。 但她的坏却摆在明面上,这钟粹宫内,她佟佳·素媛才是真正的执刀人! “但那丫头狐媚四阿哥的确属实,难道就这样放过她?” “咳咳咳咳。” 佟佳氏不耐的摆摆手,这厚厚的花名册有近百名适龄的女子,她看的头昏眼花。 阿哥们的试婚宫女只是为让他们在婚前,对男女之事多有启蒙,大多出身不高。 只是个伺候胤禛的宫女而已,她根本就不会将这么个像尘埃一样的蝼蚁放在眼里。 她在意的是胤禛嫡福晋的人选花落谁家。 大清朝的皇子们在十六岁之前必须完婚。 所以为了让这些皇子们免于大婚的时候尴尬,皇家就会安排八位宫女前来伺候这些懵懂的皇子。 宫中有明文规定,皇子在大婚之前,先由宫中精心挑选出八名年龄稍长、容貌端庄的宫女,冠以司仪、司门、司寝、司帐等女官之名。 不过不要以为这些被选中的宫女很倒霉,恰恰相反,宫中的很多宫女都指望着这个脱离苦海,免除沉重的劳役。 因为宫女被选中后,每个月可以有一定的俸禄,而且怀了孩子,还有可能晋升格格或侍妾。 言归正传,在举行大婚的前一年,这些试婚宫女在皇子的身边日夜陪伴,目的就是教会皇子们如何做好一名丈夫。 这八个宫女都有一定名分,从此也会成为宫中有身份的女子。 她们每月也会拿俸禄,不像其他的一般宫女再从事劳役,类似于女官的存在。 试婚宫女在皇子成婚前,在宫中养尊处优,不需要做事,只需要学好如何伺候皇子就可以了。 在命比草贱的紫禁城,即使是稍有权柄的太监对食,还是有很多人抢破了头去竞争,更何况是皇子的试婚宫女。 按照传统,皇子在婚前的试婚宫女精挑细选的有八名最为优秀的试婚宫女。 还有十六位二等宫女在旁协助,这二十多个宫女,可以说都是为了服侍皇子而存在的。 虽然试婚宫女在皇子婚前格外风光,可以算是半个主子,但是在皇子婚后就要看自己的运气。 未来的嫡福晋自然不会喜欢这些妖娆又比自己会伺候人的试婚宫女留在身边,这时候,能不能平步青云,就得看各人的造化。 运气好的试婚宫女可能在婚前服侍皇子的这段日子中,怀上子嗣。 这样皇子必定会纳为妾侍,也算是勉强飞上了枝头,下半生真正有了依靠。 而没有怀上子嗣的,好的可以在皇子身边继续当差,做一些下人的活计。 最为糟糕的境遇,就是被皇子原封不动的退回。 这样的试婚女官几乎没有未来可言,几乎就等于在宫中苦守到老,一生的青春年华就这样葬送。 为胤禛挑选合适的宫女人选,可不是儿戏,而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 佟佳氏就算身子骨再不舒服,也要亲自操持。 不出意外地在名单第五页看到李金桂的名字赫然在列,佟佳氏手中的笔顿了顿。 “也罢,本宫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她不再犹豫,片刻之后将李金桂的名字圈出。 伺候四阿哥胤禛的第一位试婚宫女人选,就此尘埃落定。 第三十四章 选丑秀女制度 一大清早,偏殿就迎来三位身穿黄马褂的不速之客。 “烦请告知四阿哥,费扬古次子富昌,三子富存,四子五格求见!” 费扬古共四子一女,皆一母所出,而乌拉那拉·素娴这四位兄长皆是文武双全的巴图鲁。 费扬古之长子星禅年纪轻轻就任九门提督副都统之要职。 而次子富昌与三子富存皆是二等御前侍卫,第四子五格则是一等御前侍卫。 他们可都是极有可能在今后的庙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权臣。 大清朝的侍卫掌宫廷宿卫和扈从皇帝之事,以八旗子弟中武艺出众者担任,并由亲信大臣统领。 在各种侍卫中,以御前侍卫地位最高,均为贵族子弟和武功高强者。其次为乾清门侍卫。 侍卫又分等级:一等侍卫,正三品;二等侍卫,正四品;三等侍卫,正五品。 只有大清的功臣才可以推荐自己的子弟到皇宫中任侍卫。 因为侍卫是皇帝身边的亲近之人。这相当于一份特殊的荣誉。 因为各自负责不同,侍卫又分为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和三旗侍卫,以作区别。 一般来说,侍卫要负责的工作,就是把守在皇宫里各个重要地方。 以及陪在皇帝身边,参加各种典礼、检阅等事务。平日里也要帮忙收发公文,办理章奏。 在整体上,御前侍卫的待遇是比较高的。他们可以穿黄马褂。 黄色属于皇家专用,一般的文武大臣如果不是特殊恩赐是不能穿的。 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侍卫入选的都是八旗、宗室这些人,他们是不需要经过科举考试。 年纪轻轻可以得到表现的机会,提拔的速度又快。 所以,很多侍卫到后来都位居高位。这个是其他职位少见的。 这一大早的三个少年像三尊门神般气势汹汹堵在门口,看来是来者不善。 片刻之后,苏培盛带着四阿哥的命令前来,乌拉那拉家的三位公子被苏培盛领到书房内。 而李金桂则匆匆忙忙到小厨房内准备上好的碧螺春待客。 书房内,胤禛从容淡定的端坐在主位之上。 “不知三位找本皇子所为何事?” “四阿哥!奴才们是为小妹素娴而来!” 三位少年不约而同双膝跪地,匍匐在胤禛脚下。 “起来说话!” 乌拉那拉家三位公子忽然行此大礼,道让胤禛有些诧异。 “四阿哥,奴才们就这一个亲妹妹,不怕您笑话,就算妹妹要天上的月亮,奴才兄弟几人也要想办法实现。” 说话的五格是兄弟三人中官衔最高的人,为人处事也极为机灵活泛。 “且慢,再过半月有余就是三年一度的选秀之际,凭她的条件,定能指一门极好的婚事。” 四阿哥这句话将五格准备好的说辞生生堵在嘴边。 “爷,请用茶。” 李金桂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乌拉那拉家三兄弟跪在四阿哥面前。 “四阿哥,皇子的福晋与侧福晋都是要上宗人府玉牒的,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 “这嫡福晋的位置乌拉那拉家不敢肖想,但求四阿哥能请贵妃娘娘开恩,赏赐舍妹侧福晋的位置。” 嫡福晋的人选自然要由陛下亲自甄选,但如今统摄六宫的是贵妃佟佳氏。 贵妃又是四阿哥的养母,只是区区侧福晋的人选,贵妃自然有权利干涉其中。 也难怪他们这么有底气,要知道御前侍卫可是皇子们竞相拉拢的势力。 甚至是毓庆宫内的储君都对他们和颜悦色,又何时受过如此憋屈的闷气。 况且他们乌拉那拉氏一族更非寻常的小门小户之家,他们的妹妹就算当太子妃也绰绰有余。 五格看着眼前这位油盐不进的面瘫皇子哪哪儿都不顺眼,也不知道自家妹子看中他什么? “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爷又怎能擅作主张?” 胤禛拐着弯的拒绝了五格的提议。 “再者,如今爷的三哥尚未娶嫡福晋,爷又怎能如此目无长幼越过三哥?” 不待五格等人反驳,胤禛再次脱口而出。 “此次选秀,素娴格格定能被留牌子。皇阿玛正值盛年,若素娴格格能入宫封妃,也能光耀乌拉那拉氏门楣。” 胤禛再次将这烫手山芋引向自己的皇阿玛,丝毫不给这几人说话的机会。 五格没有料到四阿哥竟然如此决绝,他们兄弟三人都如此低三下气相求都无济于事。 “哥哥!” 偏殿外响起乌拉那拉·素娴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就踏入书房内。 这才几日未见,她的面色竟是有些憔悴,两弯似蹙非蹙远山眉衬得她肤如凝脂。 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时不时偷眼瞧着四阿哥的方向。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病如西子胜三分。 “四阿哥吉祥。” 行过宫礼后,她款款起身,眼中俱是隐忍倔强地眼泪。 “二哥三哥四哥,我们回去吧,妹妹丢不起这人。” “四阿哥,奴才的哥哥们胡闹了,请四阿哥恕罪。” “无妨,素娴格格,爷祝你在今届选秀中能脱颖而出。” 以乌拉那拉·素娴绝佳的资质,要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简直易如反掌。 而像李金桂这种出身低微的包衣奴才,连报名都不够资格。 八旗秀女每三年挑选一次,由户部主持,入选的都是八旗女子。 这些秀女按照血统尊卑区分,首先是满旗女子,蒙旗其次,有一定功勋的汉旗则排在最后。 有资格选入宫廷的秀女,首先必须是血统纯正的旗人女子。 旗人又有八旗和内务府包衣三旗的区别。 八旗包括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共二十四旗。 这是大清政权赖以统治的主要支柱。 而像李金桂这样的内务府包衣三旗则是紫禁城内的奴隶,二者的政治地位不同。 也不知民间为何有大清朝选秀其实是选丑的荒谬传闻。 大清皇室甄选秀女根本就不看样貌,而是看这些秀女们的门第出身。 出身好的,就如朝廷重臣的女儿想都不要想定会给她们安排一个好名分。 选秀之时,内务府的太监们会递上一些牌子供参阅。 但是牌子上面的名字根本不是秀女们的名字,而是她们父亲的官职与名字。 所以说皇家选的不是秀女,其实选的是政治利益。只有这样,陛下才能维护朝政长治久安。 拥有这些显赫外戚们的支持,陛下也就能稳固皇权的统治。 这天下汉人居多,满人不过百万人,符合必须出自八旗这一参选资格的女子就更是如过江之鲫,统共才百余人。 所以容貌姣好的秀女就更为稀少,并不是如民间传闻那般,只选丑女而淘汰品貌端庄的女子。 用蓝齐儿陶侃的话说,就是这选秀堪称村里选美,选的是村花。 第三十五章 把这奴才送给爷 像乌拉那拉·素娴这种秀外慧中的女子,若是没有他阿玛纵奴行凶那件事,怕是能成为皇子的嫡福晋。 甚至入宫封妃也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算如今她被费扬古的官司牵连,也有资格参选秀女。 送走面如死灰的乌拉那拉家兄妹之后,李金桂将缝制好的靴子托小苏子送到三阿哥的居所。 而她则跟着四阿哥前往无逸斋进学。 “爷,听说唐教习是医术了得的神医,奴婢斗胆,想向他学习医术。” 胤禛将她手中装着文房四宝的提盒接到手中,宠溺地轻点她眉心。 “太医院有的是医术精湛的太医,你不必费心劳力去学这些劳什子的东西。” 比起听帝师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李金桂反而对医术更为感兴趣。 “爷,奴婢有体虚之症,想着若是能学些医理皮毛,也好将这身子骨调理好。” “哎呦!金桂,姐才离开紫禁城几天?你们二人这就开始聊起调理身子了?” 此时蓝齐儿一身端庄稳重的朝服,正笑嘻嘻的朝李金桂走来。 今日是蓝齐儿三朝回门的日子,没想到她来的竟然如此早。 “胤禛,将李金桂借给本宫半晌功夫!” “皇姐,不…” “放心,本宫不会将这傻丫头拐跑的!看把你吓得!” 看着胤禛这臭小子小家子气的紧紧拽着李金桂的手臂不肯撒手,蓝齐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爷,就让奴婢陪陪蓝齐儿吧,再过几日她就要随额驸动身前往漠南蒙古,再见不知又是猴年马月!” 李金桂忍不住泪眼婆娑,不住的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金桂,记得回来吃午膳,今日爷亲自下厨,就做你最爱吃的桂花小排骨。” “爷等你回来一块吃!” “胤禛,你够了!” 这家伙整的像个怨夫一样絮絮叨叨个没完,这哪是冷面冷情的四阿哥胤禛啊~简直就是个跟屁虫。 好不容易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四阿哥,李金桂扶着蓝齐儿的手走到最近的凝香亭内。 “蓝齐儿,额驸待你可好?” “傻丫头,我好歹也是皇阿玛钦封的公主,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你就放心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用绣帕包裹严实的物件塞到李金桂手中。 “傻丫头,这是我的令牌,你且收好,有这令牌在手,你可随时出入整个京城。” “这令牌我有,四阿哥也给过我一块出宫的腰牌。” 李金桂将蓝齐儿的令牌塞回她手中,却被蓝齐儿反手重新塞到她掌心中。 “我这令牌特殊,见令牌如见公主本尊,即使三更半夜宫门落锁也能自由出入紫禁城,乃至京城各大城门也可畅通无阻。” “留着吧,说不定将来你有用得上的时候。” “你若是不收下,我离开的也不安心。” 蓝齐儿都将话说的这么重,李金桂不收也过意不去,于是郑重的将那令牌贴身保管。 二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不知不觉中到了下学的时辰。 “四弟,可否送三哥一样东西?” 胤祉的脸上罕见的挂着笑意,连平日拖沓的步伐都轻快许多。 “三哥说笑了,胤禛这能有什么物件能入三哥眼?” “三哥,四弟!” 不远处雀跃走来的蓝齐儿朝着兄弟二人挥手致意。 “四弟,那丫头送给为兄可好?” 胤祉伸手指着跟在蓝齐儿身边的李金桂说道。 “三阿哥吉祥!” 李金桂恭敬地朝三阿哥欠身道,再抬眼看向四阿哥之时,却发现他脸色铁青。 “四弟,这丫头为兄看上了,这几个宫女都给你,就换她一人。” 胤祉打个响指,四名容貌姣好的宫女迈着莲步婀娜多姿的走到四阿哥面前。 “三哥,这是胤禛使唤惯的丫头,你看她瘦不拉几,身材和搓衣板似的,拿这几个美人儿换岂不亏血本!” 蓝齐儿将李金桂护在身后,偷眼瞧见一言不发的胤禛,此时他的脸色已如锅底般黑。 “只不过是包衣奴才而已,四弟莫不是连送个奴才都不乐意?” “对了蓝齐儿,你命这奴才替为兄裁制的靴子极好,你看,为兄如今走起路来步伐轻快许多,若走的缓些甚至与常人无异。” “啊?三哥喜欢就好,这丫头难得理清楚一件事,回头妹妹给她点赏银就是。” 蓝齐儿此时被三哥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但仍是下意识的维护李金桂。 “四弟,为兄今日心情舒畅,许久没到布库房舒展筋骨,不如今日就拿这丫头当彩头可好?” “嗯?” 四阿哥微挑眉,只冷冷应出一字。 但熟悉四阿哥脾气的李金桂却暗道不妙,只有在盛怒之下,四阿哥才会如此。 “那胤禛就陪三哥练练手!” “放心,为兄定会让你三招。” “咱今日就比摔跤!” 胤祉对弓马骑射嗤之以鼻,唯独对摔跤之术甚是精通,布库房内的师傅和谙达都不是他的对手。 “好~”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幅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李金桂忍不住哆嗦。 因为上一回令四阿哥露出这种危险笑容的人,被生生打断两条腿。 “爷…” “金桂,爷与三哥切磋一二,你们女人别掺合男人的事情。” 兄弟二人互相抱拳示意,纷纷朝着布库房的方向走去。 大清朝是“马上得天下”,故而对皇族子弟骑射武功的训练也十分重视。 因此在乾清门内北侧设立布库房,为众未成年阿哥们习武之所。 这里除汉师傅外,满、蒙大员中还选有师傅,名为“谙达.“谙达”分为“外谙达”与“内谙达”。 教阿哥们弓箭、骑射的称“外谙达”,每位皇子配五名,为其管理鞍马、弓箭,并“教演鸟枪”等事。 教满、蒙语文的为“内谙达”,一般有三人,轮流为皇子们授课。 此时李金桂和蓝齐儿二人在布库房大门外着急的来回踱步。 这布库房极为特殊,大清祖制规定,宫妃女眷无圣旨不得擅入,否则严惩不贷。 “蓝齐儿,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 蓝齐儿是公主,此时方寸已乱的李金桂只能寄希望于她。 第三十六章 她活不过开场白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蓝齐儿扶额,三哥惹谁不好,偏去招惹胤禛这小气鬼。三哥定会在胤禛这狐狸面前吃大亏。至少挨一顿胖揍是免不了的。 “左不过是有人要挨揍,小安子,快去看看本宫的三哥,这八九不离十挨揍的是他!” 伺候蓝齐儿的小太监闻言,于是匆忙小跑着去布库房内找两位阿哥。 蓝齐儿果然料事如神,不一会儿四阿哥就大步流星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走出布库房。 “爷,您可有受伤?”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李金桂自然不能表现的过从甚密。 紫禁城内的主子和奴才都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讲究体面,打人不打脸,通常都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下狠手。 “回吧,爷回去给你做桂花小排骨。” “胤禛!三哥呢!”蓝齐儿忧心忡忡的问道。 “放心,只是切磋技艺,皆是点到为止。” 不一会儿,小安子也搀扶着三阿哥胤祉缓缓地走出布库房。 此时三阿哥的脸颊略显苍白,嘴角还隐隐有乌青的痕迹。 “四弟,只是一个奴才,至于吗?” 胤祉险些气窒,方才若不是几个师傅和谙达拦着,他怕是不能如此轻巧的走出布库房。 说好的互相切磋竟是变成各自的谙达与师傅一道加入的群殴。 胤禛这小子今日仿佛吃火药般,没点都炸毛。 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卑鄙小人,在他肚子上揍了几拳,力道之大,他差点当场吐血。 “是三哥谦让胤禛,胤禛多谢三哥!” 胤禛客套的寒暄之后,就带着李金桂回宫,留下疼的呲牙呲嘴的胤祉和蓝齐儿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回到偏殿后,李金桂第一时间将四阿哥拉到他的房间。 “爷,伤着哪儿了?快让奴婢看看!” 她焦急的替四阿哥宽衣解带,却被他抓住双手不能动弹。 “这就是你招来的烂桃花,爷只能替你偿这桃花债!” 李金桂闻言,有些愧疚的垂眸,这紫禁城内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是一时意气用事,萌生的恻隐之心。 “对不起…” “诶…别哭,爷这几个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也怨不得你。” 他这几个兄弟姐妹不是省油的灯,但更难应付的是他们的额娘。 幸亏李金桂今日招惹的不是皇阿玛那些嫔妃,否则怕是都活不过话本里的开场白。 “去拿跌打药酒,帮爷擦擦后背。” 露出后背的胤禛转身将满是淤青的背部,展露在李金桂的面前。 他本不想吓唬李金桂,但若不能让她看到挚爱之人因她一时的善念而伤痕累累,她怕是无法蜕变。 他是皇子,站在他身边的女人虽不需要独当一面,但绝对要在危难时刻拥有自保的能力。 “金桂,爷护得了你一时,但护不了你一世,若是将来爷死在你前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该如何是好?” “奴婢谨记!” …… 无逸斋内,李金桂有些忐忑的垂首站在唐浩卿面前。 “你太愚钝,孺子不可教也。” “勤能补拙!” 李金桂尴尬的扯出一抹笑容。 四阿哥只点头答应她学习医术,但能不能过唐皓卿这关,还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你为何要学医?” “自保,还有保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眼神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沉静月光与晴光潋滟的春雨,涌入他的眼眸。 这一瞬间,帏帽之下的唐皓卿只觉得于她眼中见人间万籁风景。 她俏皮明亮的眼睛一眨,他的心跳一瞬间加速,仿佛看到三春回暖的盛景。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通过三关考验,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多谢唐教习!”李金桂匆忙俯首致谢。 “先过这三关再说!” “唐教习请赐教。” “这第一关,我要考验你的胆量,要知道从医之人接触的都是稀奇古怪疑难杂症的病人。” “比如口鼻生疮者,都是家常便饭,所谓医者父母心,你可有畏惧之心?” “自然不存畏惧之心,您还记得上回赈灾的时候,可是我救下那染瘟疫的孩子。” 李金桂着急表态,深怕唐皓卿一票否决她的努力。 “行医之人其实与验尸的仵作本同出一脉,皆要精通药理,尤其是毒药,还有人的构造。” “今夜子时,你去城西乱葬岗找一具女尸,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你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丑时一刻我会到乱葬岗,记得要独立完成这项考核,不得假手于任何人!” “啊?要找女尸作甚?” “自然是开膛剖肚,研究人体构造,” “到时候你把那女尸的心肝脾肺肾一一取出排列整齐。对了,还有肠子也要取出来。” “…” 为什么学个医术搞得像杀人分尸的变态狂魔一样。 “你可以现在就放弃。大门在你右手边,唐磊,送客。” “谁说我不敢!” 李金桂梗着脖子信誓旦旦道。虽外表看着波澜不惊,但内心已是慌乱不已。 “若是有借任何人之手,那代表你自动放弃。” 唐皓卿似笑非笑的再次重申这一点。 “医者的银针不是你们这些女子手中的绣花针,若是绣得不好可以拆掉重绣。” “若是医者的银针扎错一个穴道,都有可能成为杀人的凶器。” “我知道!” “那子时三刻在城西乱葬岗不见不散!” 李金桂将颤抖的舌头勉强捋直,强装镇定道。 这件事情定不能让四阿哥知晓,于是李金桂只能搬出蓝齐儿这个挡箭牌,说要去宫外陪蓝齐儿几日。 临近子时,一身男装的李金桂哆哆嗦嗦的独自来到城西乱葬岗。 不知是不是内心的恐惧在作祟,她只觉得脑后都是阵阵妖风,刺骨冰冷。 那些镇魂幡在阴风的席卷下发出嘶嘶的呜咽声。 这处乱葬岗埋着的,多数是紫禁城内犯错被赐死的宫女太监。 还有许多王爵公侯达官贵人府中被处死的奴仆姬妾。 要在这些尸堆中找一位年龄在二十岁的女尸说难也不难。 “轰隆隆!” 盛夏时节天气多变,此时竟是雷声隆隆,伴随着瘆人的闪电划破长空。 第三十七章 我若在你心里,情敌三千又如何 “啊!!” 李金桂吓得蹲下身子颤抖着抱紧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她最怕的就是雷雨交加的夜晚,小时候有四阿哥在身边陪伴还能勉强克服恐惧。 到长大后她只能在雷雨之夜裹紧被子也无济于事,每回都要惊动四阿哥陪在身边才能入睡。 “轰隆隆!!” 咆哮的惊雷在耳畔炸裂开来,瓢泼大雨也不期而至。 “呜呜呜…爷…” 惊恐万分的她竟是不争气地吧嗒吧嗒流眼泪,为什么她这么窝囊没用。 不能帮到四阿哥任何事情也就算了,连找具女尸都办不到。 “李金桂!你能做到!”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克服心底的恐惧,在滂沱大雨中挨个的翻找尸首。 偏殿内,胤禛被雷鸣电闪惊醒,糟糕,他匆忙起身,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上,赤着脚匆匆忙忙朝着李金桂的房间跑去。 “金桂!” 他焦急地呼喊着李金桂的名字,待跑到门口看到她房内漆黑一片,这才想起来李金桂这几日出宫陪蓝齐儿去了。 “爷,出什么事儿了?” 苏培盛被四阿哥的呼喊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急忙忙奔到四阿哥面前。 “没事,爷想起来金桂这丫头晌午晒的茉莉花茶还晾在院中,小苏子,去收回来。” “奴才这就去收,爷您早些歇息。” 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自然不会拆穿四阿哥的心思。 四阿哥与金桂姐的感情真是如胶似漆,她离开一晚都让爷如此魂不守舍。 洙泗书院京城分院内,唐皓卿正就着昏暗的灯光捧着一本药典参详。 “唐磊,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她可有如实赴约?” “谁?”唐磊挠头苦思,其实是故意装作不知。 “唐琉樱!” “少主,李姑娘此刻正在乱葬岗翻找尸首,但她似乎很恐惧,在边哭边找尸首。” “这雨真大,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她一个柔弱女子可怎么熬过来?” 同为女子,唐琉樱与李金桂一道经历过湘西之行,对这位善良的姑娘印象极好。 此时不免开始在主子面前替她说一两句好话。 没想到她竟真的有胆量在三更半夜独自前往乱葬岗寻尸。 看着纷乱如麻的雨疯狂敲打着琉璃瓦,他心底没来由的开始烦乱起来。脑海中还回荡着唐琉樱那句话: 她似乎很恐惧,在边哭边找尸首。 “去乱葬岗,多带把伞!” 而此时暴雨如注,李金桂已是哭的精疲力尽,还要战战兢兢的找寻符合要求的女尸。 原以为找到符合要求的女尸很简单,但老天今夜似乎总在刁难她,翻找了不下两百具尸首仍是没找到目标。 她又急又怒,疯狂的在死人堆里扒拉着尸首,怎么办?剩下的时间已不多! “李金桂,时辰已到!” 唐皓卿撑着油纸伞站在不远处的奈何亭旁,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子正双膝跪地翻找着每一具尸首。 “再等等,相信我!我能找到!” “奇怪?此处二十岁左右的女尸应该很容易找,为何她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莫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唐琉樱隐约觉察出事有蹊跷。 “是属下…晚饭后,属下特意命人将符合要求的女尸统统挪走了。” “这丫头行事剑走偏锋甚是极端,属下不想让这种祸害出现在少主身边……” 唐磊垂头丧气的嘟囔道,却听唐琉樱惊呼一声。 “金桂姑娘!” 夜雨沁凉,李金桂的身子骨本就单薄,此时竟是有些摇摇欲坠的站不稳。 “李金桂,这第一关算你通过。” 唐皓卿看着那倔强的女子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却仍是不肯放弃,终于还是松口妥协 “多谢唐教习…” 本就极度不适,在这大喜大悲的刺激下,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竟是往尸堆中坠落。 “金桂姑娘,小心!” 唐琉樱眼疾手快刚想出手相助,却发现一旁的少主惊鸿略影间,已经飞身跃到李金桂面前。 “伞!” 唐皓卿愧疚万分的将昏厥的女子揽入怀中,她很清瘦,抱起来轻飘飘的,仿佛一不留意就如烟雾飘散。 从乱葬岗到洙泗书院,这一路上唐皓卿将昏厥的李金桂紧紧抱在怀中未曾松开半分。 “少主,不若将李姑娘送到属下房中歇息。” “不必,她烧的厉害,我要亲自照料。” 他将李金桂径直抱入他房中,直接放在他的床榻之上。 唐磊和唐琉樱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掩饰不住的震惊之色。 少主有严重的洁癖,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踏足他的房内,更别提他起居的床榻,唐磊几乎日日都要亲自打扫。 “少主,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琉樱硬着头皮近身上前,少主待李姑娘有些特别。 “既然不确定,那就不必开口。” “…属下遵命!”唐琉樱一时语塞,只能尴尬的退到一旁。 “这女子乃四阿哥胤禛的贴身宫女,听说也是内定的八位试婚宫女之一。” “四阿哥待这位李姑娘极为特别。” 唐琉樱还是咬着牙将近来收集到的情报告知,就怕少主一时想不开,弥足深陷。 “与我何干?她是病人,我是大夫。” “我只是可怜她而已,并无别的念头。” 唐皓卿边替李金桂把脉,边云淡风轻的重申道。 “唐磊,去熬些驱寒的红糖姜汤。” “唐琉樱,去找身干爽的衣服替她换上。” “属下遵命。” “属下这就去!” 此时房中只剩下李金桂与唐皓卿二人,他的手还搭在她颤抖冰冷的手肘上未曾撤离。 “试婚宫女?呵...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人。” “轰隆隆!” 电闪雷鸣间,躺在床上的女子不安的蹙眉,忽然伸手紧紧拽着他的手臂。 “爷,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雷声好可怕....呜呜呜....” “呵!”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想到这女人三更半夜有胆量在乱葬岗翻找尸体,却被这常见的电闪雷鸣声吓破胆。 想要将手从她的怀中抽回,却听她低低的啜泣开来。 病人最大,医者父母心,他无奈的伸出另一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 实则都是有章法的按摩背部的穴道,助她更好入眠。 “少主…衣服…” “嘘!” 唐皓卿迅速做出噤声的动作,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焦躁不安的女人哄睡着。 “少主…睡穴!” 唐琉樱善意提醒道,从未见过少主如此小心翼翼地伺候一人。 他大可以点了李金桂的睡穴,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替她按摩助眠。 唐皓卿伸手轻轻一点李金桂的睡穴,旋即起身离开房内。 “替她换衣裳!” …… 次日清晨,李金桂在唐琉樱的搀扶下,来到唐皓卿的药庐内。 “第二关是什么?” 昨天那关能过完全是侥幸,若是当时唐皓卿让她当场剖开女尸找出心肝脾肺肾,她定不知道如何下刀。 趁着他没反悔之前,李金桂一苏醒就拉着唐琉樱来找唐皓卿,就怕他反悔。 “这第二关,人的身上共有不下一千个穴道。” “人周身约有五十二个单穴,三百零九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长用的有七百二十个穴位。” “有一百零八个要害穴,其中有七十二个穴一般点击不至于致命,其余三十六个穴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熟悉这些穴道,一个月后,若你能成功记牢这些穴道就算过关。” “唐教习可否说慢些?” 李金桂尴尬的咬着毛笔杆弱弱地问道。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定要一字不落地全部记下来。 “不必死记硬背!” 唐皓卿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籍递给李金桂。 “都在这!这上头有我早年间做的笔记批注,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李金桂如获至宝,匆忙将那本厚厚的书抱在怀里。 “公子,公主府派来接李姑娘的马车到门口了。” “嗯,不送!” 李金桂恭敬地欠身离开,刚一踏入马车,却见四阿哥脸色阴沉的端坐在马车内。 “爷…” “昨夜你与谁在一块?唐教习?嗯?” 宫门一开他就急不可耐的出宫,想着早些接她回宫,钦天监说这几日都会有雷雨天气,也不知道她昨夜睡的可踏实? 没想到一到公主府却被告知她昨夜竟是一夜未归。 他急的差点命九门提督封锁京城搜寻李金桂的下落,却在此时得到她在书院的消息。 “昨夜你做过什么?” 她身上这件衣服他没见过,显然不属于她。 胤禛语气冰冷的质问道,审视的眼神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般。 “爷觉得奴婢能做什么?” 李金桂淡笑一声反问道。 “爷就如此不相信奴婢?奴婢从来都觉得若是爷心中有我,就算情敌三千又能奈我何?” “因为奴婢相信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奴婢都相信爷的真心。爷呢?” 她很讨厌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于是幽怨的说道。 “金桂…爷错了…我…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边会出事,急死我了,爷早饭都没吃…” “昨夜你可睡得好?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四阿哥关怀备至的样子让李金桂心底一暖,她深吸一口气。 将脑袋埋进四阿哥温暖的怀中。 第三十八章 这世间武功最高的是谁 “昨夜唐教习带着奴婢去城西乱葬岗练胆量去了,又遇到雷雨天气,爷您不知道奴婢有多害怕!” 李金桂抱着四阿哥的胳膊,字正腔圆的解释着,她不喜欢解释,但怕他担心,她最后还是解释了一番。 “还有两关没过呐,爷您看,这么厚的医书,奴婢还必须在一个月内背的滚瓜烂熟。” “爷教你!” 胤禛接过她手里的医书,只简单的扫了几眼,就胸有成竹的说道。 “爷您也懂医术?” 李金桂满眼崇拜的看着四阿哥。 “略懂皮毛而已。” 小时候他有个头疼脑热,必定要惊动太医,每回孝懿仁皇后在盛怒之下都要责罚伺候他的奴才。 好几回李金桂都挨了板子或掌掴之刑。 不想让她无端被责打,后来他开始钻研起医书药典,对于简单的病灶还尚可自行调理。 “对了,额娘昨日遣人来知会,下个月就会有教导嬷嬷来教规矩。” “唔?教什么规矩?奴婢的宫规学的不好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胤禛的眼神不自然的别向马车窗外。 “对了,无逸斋的课业从明日开始你就不必再去。抽空爷将《女则》与《女诫》找来给你瞧瞧。” “哦。” 她本就不喜欢听孔济世讲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正好顺水推舟应承道。 ……… 在四阿哥的帮助下,李金桂只用不到二十日的时间,就将唐皓卿要求熟记的穴道背的滚瓜烂熟。 “纸上谈兵无益,这第三关我也不难为你,既然你已将这些穴道熟记于心,那接下来这关简直易如反掌。” “给你十日时间,十日之后你必须用银针在活人的身上准确找到穴位,我会考验三十个穴道的位置。” “若是你全部都找准,就算合格。” “不考死穴就行!” 只要不考死穴,就算力道没控制好,也不会致人死地。 “谁说不考?难道治病救人还要看日子选黄道吉日?” “若是连这入门的常识都无法精通,那就不是救死扶伤,而是草菅人命。” “学生谨记!” “唐磊,明日去将书院内那两尊针炙铜人带来。” “我也不为难你,考核的范围就局限于铜人身上的三百五十四个穴位之中。” “多谢唐教习高抬贵手!” 第二日一大早,李金桂终于看到了那两尊针炙铜人的真面目。 最终她只能咬咬牙,开始心无杂念的钻研起铜人身上的穴道。 针炙铜人的体内装配五脏六腑,与真人身上的结构一致。 四肢及内脏均可灵活的拼拆。外表刻有三百五十四个穴位。 其高度与正常成年人相近,胸背前后两面可以开合,体内雕有脏腑器官,铜人表面镂有穴位。 穴旁刻题穴名,同时以黄蜡封涂铜人外表的孔穴,其内注水。 如取穴准确,针入而水流出;取穴不准,针不能刺入。 连着几日,她都在无逸斋偏殿围着这对铜人打转。 如今她再看这对铜人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心不乱跳了。 “金桂姐!奴才来送午膳啦!” 苏培盛战战兢兢的提着食盒踏入无逸斋内。 “小苏子,你来啦~” 李金桂手中捏着数根寒光闪闪的银针,看得苏培盛顿时小脸一垮,险些哭出声来。 “好姐姐,您就饶奴才的狗命吧,哎哟,前几日姐姐扎的伤口奴才现在一碰都疼!” “对不起对不起,你放心,这几日练习下来,我的手法娴熟许多,而且我扎的都不是死穴,放心吧!” “姐姐,爷还等着奴才去毓庆宫伺候,奴才先行一步!” 小命要紧,苏培盛撒开腿溜得比兔子还快。 后日就要到考核的时间,铜人的穴道她已熟能生巧,但若是穿上衣服的活人却总差些火候。 “哼,我自己也能练!” 李金桂捏着银针走到女版铜人面前,就着铜人身上标注的穴道依葫芦画瓢。 “鸠尾穴这,体前正中线,脐下一寸是为气海穴!嘶!!” 她痛的眼泪汪汪,今日练习的穴道都是死穴的所在,纵然再小心翼翼也有力道拿捏不准的时候。 “你想找死?” 早在李金桂用银针开始练习在自己身上扎针的时候,唐皓卿就已站在门口。 只不过看她那么认真练习,所以并未打扰。 “不碍事,这些死穴我早已记牢位置,方才只是力道稍重了些。” 她说着,又举起手中的银针就要朝着脚底的涌泉穴扎去。 唐皓卿已是看的心惊肉跳,于是匆忙夺过她手中的银针。 “考核提前!” “啊?!” “现在开始考核,三十处穴道,你扎对二十五处算合格!” “但我找不到活人扎针!” 早知道考核提前,她刚才就算五花大绑也要留下苏培盛,这节骨眼上哪儿找愿意挨针的活人。 “你还想祸害谁?就在我身上扎针即可!” “放心,我有内力护体,寻常人根本无法伤及我的死穴。” 唐皓卿看着李金桂将信将疑的眼神,于是将手中的银针利落地扎向自己的太阳穴。 他手中的银针在接触皮肤那一瞬竟是诡异的弯曲成弓状。 “相信了吗?” “高手!神乎其技!” 李金桂看的目瞪口呆,这可比四阿哥的软猬甲强多了。 “百会穴!” 唐皓卿说出第一个穴道,李金桂手起针落,准确无误的扎入。 “人迎穴,檀中穴,心俞穴!” ……一连二十几个穴道都没有任何差池,眼看胜利在望,李金桂顿时喜不胜收。 “中极穴!” “啊?哦……” 这中极穴处于极为尴尬的位置,位于脐前正中线下方四寸处。 隔着衣服还好些,但晃神间只听唐皓卿闷哼一声。 “扎错了?” 她露出尴尬的笑容,讪讪问道。 “你最近肝火旺盛,口气很大!” “呃…” 李金桂尴尬的捂着嘴巴,这还不都是因为熬夜练习穴道的缘故! “肩井穴!太渊穴!” “错!” “错!” 一连两个死穴都扎偏,李金桂看着弯曲成鱼钩的银针懊恼不已。唐皓卿的武功真的很强。 “这世间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第三十九章 未来府邸蓝图 唐皓卿微微一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李金桂这个突兀的问题。 “时间!” 沉默许久,他道出这两个字。 “无论你是遗世独立的绝顶高手,还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贵胄权臣,最终都难抵时间的侵蚀。” “没有人能逃脱生老病死的宿命,时间能打败万物!” “李金桂,明日开始,你可以跟着我研习医术。” “师父在上…” “且慢!” 唐皓卿拦下李金桂行师徒大礼。 “唐教习莫不是想要反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金桂暗道不妙,没想到唐皓卿出尔反尔的这么迅速。 “你的资质实在太差,我只能留你在身边充当药童的角色。” “若是瞧不上也无妨,大门在你左手边!” 又来这套说辞,李金桂才不着他这激将法的道。 “好好好!荣幸之至。” 他没变着法的将她劝退已是万幸,李金桂匆忙点头哈腰表示非常乐意。 “每日卯时到午时这个时间段来这等我即可!” “多谢唐教习!” 李金桂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平,她只想学些药理医理防身之用,根本不敢妄想悬壶济世。 回到偏殿的时候,已到用晚膳的时候,刚一踏入殿内,李金桂就发现几个陌生的面孔。 “金桂姐,你可回来啦!” 苏培盛欲言又止的看着李金桂,她心底升腾起不安的感觉。 “金桂姐安好!” 七八名容貌姣好各有千秋的少女殷勤地围过来。 “苏培盛!她们是谁?” 李金桂从脂粉堆中钻出来,将苏培盛拉到一边疑惑问道。 “这七位姑娘是贵妃晌午时分命人送来的,说是…说是与金桂姐一样,都是爷的试婚宫女。” “爷在哪?” 她何时答应过当四阿哥的试婚宫女,难怪四阿哥说有教导嬷嬷来教她规矩。 “苏嬷嬷!” 苏培盛朝着不远处不苟言笑的中年妇人喊道。 那妇人脸上并为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板一眼。 “这位就是伺候爷的金桂姑娘?” “奴婢李金桂给苏嬷嬷请安!” 生气归生气,李金桂仍是强压着怒意给这位嬷嬷请安。 “姑娘客气了,明日开始,吃过晚膳后开始,从申时到亥时就由老奴教导八位姑娘怎么伺候主子爷。” “如今人都到齐了,那各位姑娘就简单的介绍一下自个吧。” “奴婢武素玥,出自镶红旗包衣,今年十五岁。” 站在最右侧穿粉色旗装的纤瘦少女腼腆说道。 奴婢耿幼薇,今年十四岁,出自镶蓝旗。” 这耿氏说话细声细气的,长得也是小家碧玉的模样。 “奴婢宋秋婵,今年十五岁,是镶白旗包衣出身。” 这宋氏说话仿佛掐着嗓子般,嗲嗲糯糯的,模样也是恬静温婉。 “奴婢安盼儿,再过几日就满十三岁,来自正红旗。” 说话的是个和颜悦色的圆脸少女,甚是娇俏可爱。 “奴婢叫刘小荞,年十四,来自正蓝旗。各位姐妹喊我小荞即可。” 着水蓝色旗装的少女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浪漫的模样让人印象深刻。 “奴婢李锦姒,来自镶黄旗包衣,今年十三岁。” 眼前的女子不卑不亢,显得落落大方,让李金桂忍不住侧目。 待看清楚她的模样后,李金桂眸光黯淡几许,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厌恶感。 下意识中,她不喜欢这位与她同姓的少女。 “哎呀,这位锦姒姐姐与金桂姐姐倒有几分投缘,你们看她二人的容貌神韵都有几分相似。” 苏培盛有些诧异的说道,这就是她看着这个锦姒很不舒服的原因所在。 “奴婢曲芯瑶,出自正红旗,今年十五岁。” 最后这位曲氏倒是看着敦厚善良的模样,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美女画皮下藏着什么蛇蝎心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李金桂正在走神,却被身边的苏培盛扯了扯衣袖。 一抬头却见众人的目光看向她。 “奴婢李金桂,年十五,出自镶黄旗。” “哇,金桂姐和锦姒姐姐都出自上三旗。” 八个试婚宫女里只有李金桂和李锦姒二人出自上三旗,其余六人皆出自下五旗。 “什么上三旗下五旗的,从现在开始咱都是伺候四阿哥的奴才。各位姐妹今后多多指教,互相关照才是。” 锦姒绽着和煦的笑意,款款欠身行礼,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本就是伺候人的奴才,本质上没有区别,这李锦姒这么快就开始拉拢人心,看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四阿哥吉祥!” 呵,正主回来了,那些女子一个个眉目含春的偷眼瞄着四阿哥的方向,女儿家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心里酸涩的很,但面上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的确,她与她们一样,都是伺候四阿哥的奴婢。 这几个试婚宫女环肥燕瘦,容貌都比她美,她连以色侍人的资本都没有,又能得几时恩宠。 李金桂没有转身看身后的四阿哥,拔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金桂,来书房,爷有事找你!” 没成想额娘说风就是雨,昨日说会择日挑选试婚宫女送来,却没想到今日人就来了。 他本想等李金桂通过唐皓卿的考核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与她说这件事情。 “奴婢遵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算再任性也只能默不作声跟在四阿哥身后。 刚一踏入书房,就听身后掩门的声音,后背一暖,身后的男人将她整个人环在怀中。 “金桂,你别这样,爷看着很难受。” “呵,爷坐享齐人之福,心里应该乐开花才是,怎么会难受?” “金桂,胤禛扛不住了,我已经用尽全力阻止赐婚,但若是再阻拦这些试婚宫女,后果将不堪设想。” 胤禛用万分疲惫的语气无奈地叹息道。 “那七个女人中,有三个是佟氏安插的人,两个是皇阿玛送来的人,剩下两个,一个是太后的人,一个是我额娘安插的人。” “你再忍忍,皇阿玛已命内务府督造阿哥府邸。” “我们今后的家,就在内城东北角,靠近南锣鼓巷,离开这紫禁城,今后府中你说了算。” “你看,这是新府邸的草图。” 胤禛牵着李金桂的手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张院落布局图。 “金桂~” 胤禛将生气的小女人揽入怀中,又指着那院落布局草图上的飞鸟图案。 “你看这像什么?” 李金桂还在气头上,于是淡淡扫了一眼,待看清楚那草图上的飞鸟图案后,鼻子又是一酸。 她小心翼翼取下时刻都不离身的点翠发簪,将那发簪上的比翼鸟覆上那飞鸟图案。 意料之中,二者的轮廓不偏不倚,竟是严丝合缝。 “爷找到三百零九种稀罕的山茶花品种,到时候每个品种的山茶花都种上一对儿,从高处看正好是比翼鸟的形状。” “还有这,这是今后咱的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 李金桂默默的看着四阿哥兴高采烈的规划着二人的未来,他心思缜密,甚至连孩子玩的地方都规划好了。 “爷,奴婢不想当爷的试婚宫女。” “金桂,福晋和侧福晋的位置只能出自勋贵女子,没有人能抗衡祖宗礼法的制衡。” 胤禛有些为难的致歉道。 “爷误会了。” 李金桂依在四阿哥的怀中,将脸颊贴着他的心口,他并未如表面上看着处变不惊,此时心跳的厉害。 “若是成为试婚宫女,今后奴婢只能束缚在爷的后院内,当劳什子的格格。” “奴婢只想跟在爷身边,爷去哪,奴婢就跟着去哪儿…” 她从未想过要名分,她只想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成家立室。这样她才能彻底放下心底的执念离开。 “不行!怎能让你无名无份的跟了我,此事无需再议!” 怪只怪他如今无权无势,连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无能为力。胤禛懊恼的说道。 “金桂,相信我,胤禛能许你一世幸福无忧。” …… 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四阿哥,第二日从无逸斋学医归来后,她与其他七个宫女一道来到钟粹宫后殿西北角。 幸亏她早被唐皓卿那两尊针炙铜人洗过脑,否则此时定也如其余几个宫女一样捂着眼睛。 “捂什么!” “都把手拿开!睁眼好好看!” 苏嬷嬷语气凌厉的呵斥道,于是众人在苏嬷嬷的恫吓下,只能壮着胆子睁开眼睛。 “待会每个人领一本回去好好参详!” 许是想缓和几个少女紧张的心情,苏嬷嬷开始说起了传说故事。 “神话传说中,“火神”是一位美人,地位很是尊贵,但有时脾气很是暴躁,有几十个丫鬟服侍。” “后因犯了罪,被玉皇大帝贬为灶下神。美人火神平时喜着淡黄衣裳,可是一旦发怒就会改穿红衣服,容易引起火灾。” “人们就利用这些图,当“火神”见到这些图画时,就会羞赧难当而离去,因此也就避免了火灾的发生。” “这避火说的是避免火灾,咯咯咯……” 倒是她们想岔了,此时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嬷嬷如此洒脱,倒是她们有些小家子气和胡思乱想了。 第四十章 没有尊严的嫔妃 原本紧张的气氛被苏嬷嬷打破,几个少女皆是红着脸轻笑出声,却听苏嬷嬷重重的敲了几下戒尺。 看着这些丫头好像没有初始的时候那般紧张,苏嬷嬷顿时收起脸上的笑容。 “言归正传!” 苏嬷嬷再次板起脸,严肃地看向众人,但手里端着的东西却让李金桂忍不住发笑。 “不许笑!严肃点!” 苏嬷嬷恶狠狠的瞪了李金桂一样,她匆忙收起笑意。 旋即苏嬷嬷将手中的欢喜佛恭敬托举到众人面前。 “对着欢喜佛观形鉴视,渐渐习以为常,多见少怪,自然能够心平气和。” “佛经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今后就是皇子的女人,但却不能狐媚祸主,时时刻刻都要提点四阿哥不能耽于嬉戏。” 苏嬷嬷这是在教导她们不要纵容主子,李金桂托腮,恐怕四阿哥要让这些女子失望才对。 四阿哥素来对女子不是很上心,甚至达到寡淡的地步。 即使面对她,四阿哥也是发乎情止乎礼。(胤禛:呵呵) “李金桂!” 苏嬷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正盯着她,糟糕,走神被抓包了,她尴尬的扯着嘴角。 “苏嬷嬷,这种事情,我们女儿家也只能顺着爷的心意。可如何劝的住?” 耿幼薇红着脸小声地问道。 “这不必你操心,伺候主子的贴身太监会在门外听着,若是提醒三次主子爷还不收敛,有违祖制。” 噗… 李金桂刚入口的茶水喷了一桌子,她暗暗为小苏子掬了一把同情泪。 以四爷的性子,若小苏子敢扫他的兴致,后果很严重。 但想起若见到四爷与旁的女子你侬我侬,李金桂只觉得心里泛着酸意。 摇摇头,她不再多想,顺其自然好了。 反正她已经决定,到四爷迎娶嫡福晋的时候,她就用蓝齐儿的令牌,悄悄离开紫禁城,和离开四爷。 “你们这些丫头伺候的是皇子还简单,若是伺候陛下的妃嫔,侍寝过程更为繁琐!” 虽如今已有东宫太子,但循例她们这些教导嬷嬷都会将妃嫔侍候的规则也阐明。 说白了,谁知道今后坐上龙椅的,究竟是不是东宫太子? “若是妃嫔收回,那侍候的妃嫔不得佩戴任何钗环首饰。” 沐浴更衣后,有敬事房的太监裹上大披风,一直将妃嫔背到万岁爷的寝宫,再扯去披风,将妃嫔放在龙床上。” “敬事房的太监进去后,侍候的妃嫔必须面对陛下,倒着爬出被子。” “为何要倒着爬出去?” 这样的侍寝方式简直没有尊严可言。那些嫔妃好像就是一件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幸亏四阿哥不是皇帝,李金桂暗暗庆幸道。 “君臣朝堂相见,臣子退下,是不能转背而行,用脊梁骨对着皇帝的,得面朝皇帝,往后挪步,这叫却步。” “妃嫔是臣妾,更不能拿脊梁对着万岁爷,所以只能这样倒爬下床。太监再次用披风裹着她们离开。” “只有皇后才能留宿,帝后才能称作夫妻,不必遵照这些繁文缛节。” 紫禁城内,也只有皇后才是真正的女主人,旁的嫔妃,就算是贵妃之流,严格来说,也只不过是妾室。 “敬事房太监可是紫禁城内一等一的香饽饽,就算是后宫的主子娘娘们也不敢轻易招惹。” “嬷嬷,是因为敬事房负责各宫主子的绿头牌?若是讨好这些公公,能将绿头牌放在显眼的位置?” “可不是,更为重要的是龙嗣。” “每次临幸后,总管太监的职责是跪而请命,问陛下留不留?” “陛下如说留,那总管太监则执笔记之于册:某月某日某时,陛下幸某妃,以此作为受孕证明,以备查考,名曰彤史册。” “这紫禁城都是母以子贵,哪一个嫔妃不想在幸后受孕。这不留的法子也讲究个力道,并不能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到时身怀龙裔,陛下也不可能狠心扼杀亲骨肉。 那么身怀龙裔的妃嫔自然能靠着孩子平步青云。 她庆幸自己不是后宫的妃嫔,虽看着风光无限,但她们却连基本的尊严都被碾碎。 即使是需要不需要她们受孕这种事情,也只是凭着皇帝“留”还是“不留”一句话,实在是可悲又可怜。 接下来是关于形体姿态的训练,这花盆底看着赏心悦目,但穿着走路简直就和刑具没区别。 真佩服紫禁城里的主子娘娘们能踩着花盆底在铺着鹅卵石的御花园内健步如飞。 此时她只走不到百步就摔了六次狗啃屎。苏嬷嬷心思细腻,早早的就在地上铺了一层地毯。 否则她的膝盖早就乌青的站不起身,即使如此,她也觉得自个儿的腿已颤抖着不听使唤了。 第二日清晨,李金桂换上轻便的木制平底鞋,但仍是忍不住双腿发颤。 “金桂,可是昨日上课累了?爷今日替你告假去!” “不不不!只是没穿过花盆底,腿上的筋有些抻着了,不碍事。” “苏培盛,和苏嬷嬷说一声,爷不喜欢花盆底的声音,聒噪!” “让她们不准穿花盆底!” 苏培盛福了福身子,就要抬腿去知会苏嬷嬷一声,却被李金桂拦下。 “爷,不能让外人觉得爷后院的女人没规矩,您现在护着奴婢,那今后奴婢说不准就要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苏培盛,回来!” 李金桂这才舒一口气,送四阿哥入无逸斋后,李金桂也到偏殿上课。 “哟,李姑娘,您如今可是皇子的试婚宫女了,今后说不定还能捞个格格侍妾当,怎么还兴师动众一个人亲自来上课?” 少主与帝师攀谈未归,派唐磊来与李金桂知会一声。 此时他看着李金桂就来气,于是开始冷嘲热讽起来。 “你该不会是为了方便日后宅斗才来学医的吧?学那些个下毒滑胎的伎俩?” 唐磊恍然大悟,这些贵胄子弟的后宅最是藏污纳垢的是非之地,这个女人本就心术不正,定是如此! “呵,我怕半个人来上课会吓着你!” (41-89章已经合并到1-40章里啦,忽略章节数,文是连贯无删减的,请放心阅读) 第九十章 落花人独立 “你!” 唐磊被这伶牙俐齿的女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冷哼一声,就要拂袖而去。 “少主与帝师有事要商议,若是等着不耐烦可先行一步!” 气归气,但他仍是将少主交代的话转达给李金桂,原因无他,因为上回乱葬岗的事情让他挨了重罚。 这个女人不能惹,血的教训告诉他不能动她一根汗毛。否则少主定会大发雷霆。 一个多时辰之后,唐皓卿这才姗姗来迟,入门级的医理和药理知识她已初步涉猎,只待多加揣摩,融会贯通。 李金桂虽资质一般,但胜在勤勉努力,女子也不必学着治疗什么复杂的疑难杂症,他侧重教她一些简单的病灶治疗。 而大部分的时间,唐皓卿都在教她药理方面的知识,尤其是用毒。 “唐教习,我只想学习救人,为何我们要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研究毒物!” 李金桂有些费解的看着唐皓卿,此时他正在摆弄着毒蛊虫。 “好的医者未必是用毒高手,但最顶尖的用毒高手,必定拥有一身精湛的医术。” “这样才能让他们不至于被自己研制的毒药伤害。” “言之有理!” 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礼让三分,人再犯我,斩草除根。 在这紫禁城内人心才是杀人的利剑,而上一回端午夜宴四阿哥中毒这件事,也是她决定学医的根本原因。 一场秋雨一场凉,才金秋九月这淅淅沥沥的秋雨就带着萧索的寒意来袭。 “金桂,一道回去。” 回廊处四阿哥撑着油纸伞侯在那也不知多久了,李金桂撑着油纸伞朝着四阿哥的方向前行。 有人等她回家的感觉真好,她如是道。 “金桂,拿着!” 四阿哥将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子塞到李金桂的手里,她打开一瞧,顿时笑颜如画。 “这是螺子黛,亢盛泉几日前送来的,都给你!” “你画远山眉好看。” 胤禛从楠木盒内取出一片螺子黛,今日她并未画眉,只淡淡的施一层薄粉。 于是他小心翼翼顺着她本就轮廓清晰的眉眼细细描画着。 “爷,奴婢自个儿来!” 如今二人在无逸斋偏僻的回廊处,虽不担心被外人瞧见,但李金桂仍是警惕的闪躲着。 但四阿哥却不为所动,仍是专心致志的替她仔细描眉。她又是欢喜又是后怕。 “爷,您随便画画就成,画好了没?莫要让人瞧见!” “可别画太浓不秀气!”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胤禛轻笑一声,眼前的小女人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忽而让他想起这句夫妻间的戏言。 “爷就知道调笑奴婢!” 李金桂跺着脚啐道。 “这螺子黛共九片,奴婢自个儿留两根,其余的带回去分给其他人,就说是爷赏的。”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可不能吃独食,若是被其他七人知道还得了。 “送给你的东西,你做主就是!” 胤禛有些心疼李金桂,她总是如此谨小慎微,就怕行差踏错半步。 第九十一章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明日一早,皇阿玛要在西华门送皇姐离京。” “怎的忽然提前了?蓝齐儿不是说要到腊月才离京吗?” 本想忙完这一阵去找蓝齐儿叙叙旧,却不想她却比原定的时间提早离京。 “额驸并非无职衔在身,若不是皇阿玛舍不得皇姐,按习俗,成婚次月新婚夫妇就该回漠南蒙古。” 蓝齐儿虽名义上是万岁爷的第三位公主,但前头两个公主皆早夭。成年的公主中她最为年长,算是长公主。 万岁爷素来对皇子严苛,但对几位公主却极为疼爱,尤其是自小就与太子一道养在养心殿的蓝齐儿。 回到偏殿后,李金桂将四阿哥启封过的螺子黛收好,又借着苏培盛的手,将余下的七支螺子黛分给另外七名试婚宫女。 而最后余下的那支螺子黛,她也并没有私吞,虽然很是不舍,但仍是托苏培盛将那螺子黛送给苏嬷嬷。 今日训练的是女红技艺,她的女红自然是几人中的佼佼者,将绣好的锦帕交由苏嬷嬷过目后,她第一个离开了偏殿。 晚膳的时候,咸福宫伺候蓝齐儿的素馨姑姑亲自来传话,唤她去绛雪轩一趟。 想着明日人多眼杂,还是蓝齐儿心细,趁着今夜好好与她惜别一番。 她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匆匆来到绛雪轩内,来的有些早,蓝齐儿还没来。 “好香~” 这香气是荣妃娘娘最喜爱的伴月香,此香如冰雪般洁白无暇,且气息也如它的名字般幽冷沁凉,但却起到极好的祛湿效果。 她有些迷醉于这清香中,渐渐地,一股甜丝丝的气息钻入鼻息间,她心底开始莫名的烦躁起来。 “金桂姑娘,好巧!” 进来的竟是新见左近,怎么回事?为何他会来此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甚是不妥,她自然要避讳一下,于是起身就要告辞。 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门。 “金桂…别走!” 身后传来新见左近的脚步声,猝不及防间,她被新见左近拽着衣袖。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本是极度愤怒的呵斥,但话说出口却带着无力,糟糕,那香有问题! 她这声音听在新见左近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 此时已经失去理智的他,将李金桂一把揽入怀中。 “金桂,不要当试婚宫女,左近娶你,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走开…” “这是紫禁城!你敢!” 李金桂怒目圆睁地威胁道,但此时此刻眼前的男人早已经失去理智,又如何能听得进去。 “滚开!” 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疯狂地挥舞着,想要喝退他。 但新见左近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又是个练家子,只轻轻点了点她的虎口处,那发簪就落到他手中。 “金桂,左近愿以正妻之位许你,我能自个做主,不会像大清朝这些皇子一般,拿婚姻当权力交易的筹码!” 他竟是开始对李金桂循循善诱,他是未来的幕府将军,只要她愿意跟他离开大清,那么她就是整个东洋的女主人! 第九十二章 降雪轩的秘密 书房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莫名的心烦意乱,惴惴不安的感觉弥漫周身。 胤禛看了看写的狂乱无章的字,无奈的摇摇头,为何忽然觉得心里惴惴不安。难道因为金桂没在他身边陪伴的原因? “爷,这几日听见您有些咳嗽,奴婢特地炖了一盏川贝雪梨汤,这温度刚好,您且尝尝。” 曲芯瑶今夜特地用四阿哥赏下的螺子黛描眉许久,这才端着雪梨汤袅袅婷婷踏入四阿哥的书房内。 如今几个宫女都是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是她能第一个被四爷开脸该多好! “嗯!” 胤禛抬眸,只淡淡地应一声,而伺候笔墨的苏培盛却心领神会。 “曲姐姐,金桂姐哪儿去了?奴才还想问问她,爷明日要穿的朝服熨烫好没?” “金桂姐?奴婢瞧见她一个人朝着绛雪轩的方向去了。” “说是三公主邀请,奴婢以为金桂姐和爷您报备过此事。” “三公主邀请?” “苏培盛!去绛雪轩!” 按照习俗,今日皇姐不可能进宫,就算是她邀请,也不可能将地点设在绛雪轩。 钟粹宫内,佟佳氏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 “真有此事?”她仍是难以置信的质问道。 “紫陌亲自看着那丫头与那东洋男子前脚后脚的踏入绛雪轩,定不会冤枉好人!” “不准声张!带上两个嬷嬷和两个信得过的小太监!随本宫一道去绛雪轩!” 这李金桂毕竟是她亲自敲定的试婚宫女人选,若是被人知道出这么大的差池,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这贱丫头不要脸,她这个贵妃还要脸面!只能悄悄将这丫头处决! 没想到这丫头竟是如此水性杨花的秉性,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东洋小子的真实身份? 连她也是昨日才听说那东洋小子是幕府将军的私生子,且极有可能是下一任的幕府将军。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杀到绛雪轩,此时绛雪轩大门紧闭,而内里也是漆黑一片。 “撞门!” 佟佳氏一声令下。 “奴才遵命!” 两个大力太监领命,只一瞬之间,原本紧闭的大门就被撞开。 两个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而佟佳氏被晴儿和几个宫女簇拥在当中。 “不要脸的东西!还不滚出来!” “贵妃娘娘在此!” 晴儿厉声呵斥道。但放下的纱帐内却诡异的安静。 “去!把那对狗男女拖出来!” 这丫头现在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呵!佟佳氏的脸色铁青不已。她定要赐死李金桂这奴才,否则难消这口恶气! “额娘,何事如此兴师动众?” 从帐后传来的竟然是胤禛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绛雪轩内已被照的灯火通明。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四阿哥胤禛衣衫不整的坐在软榻上。 “怎么会是你?” 佟佳氏四处张望搜寻那东洋小子的踪迹,但转念一想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这丫头真的与外男有私情,胤禛又怎么会替她掩饰?早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对! 第九十三章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儿子宠幸额娘赐下的试婚宫女有何不妥之处?” “没什么不妥,只是最好回自己的居所,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以讹传讹的话,会影响你的清誉。” “既然没什么事情,那就散了吧。” 急火攻心下,佟佳氏有些恹恹的扶额说道。 此时胤禛已在苏培盛的伺候下穿戴整齐,而李金桂也披着薄锦被起身恭送贵妃。 “苏培盛,关门!” 待佟佳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后,胤禛一改方才的不羁模样,冷声说道。 “爷,奴婢没有...” 李金桂脸色苍白不已,戚戚然看向一旁面色古井无波的四阿哥。 “伤着哪儿了?” 却见四阿哥并未流露半分厌弃,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担忧之色。 “出来吧!” 原本静谧的绛雪轩内,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唐琉樱揪着懊悔不已的新见左近从横梁上纵身跃下。 刚一落地,新见左近就朝着四阿哥的面前跪下。 “四阿哥,在下与金桂姑娘两情相悦,鸿雁传书多时,请四阿哥成全!” “新见左近!我何时与你鸿雁传书?你不要血口喷人!” 简直是污蔑,明明是他趁人之危,若不是唐琉樱出手相救,她只能选择一死来保全清白。 “爷,奴才相信金桂姐肯定不会做这些事情!呵,新见左近,你说金桂姐与你鸿雁传书,那你将往来书信拿出来啊!” “每个人的字迹都不一样,只要拿出来比对一番就能真相大白,蛮夷!你们东洋倭寇向来都是巧取豪夺的匪类!” 苏培盛朝着新见左近狠狠的淬了一口唾沫。 “在下没有说谎!若有一句假话,任凭四阿哥处置!” 新见做左近有些愤怒的拍着自己的胸脯起誓,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笺呈给四阿哥。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绛雪轩来君不见?” 胤禛一字一句的缓缓念着书信上的内容,忽而释怀畅然的轻笑一声。 “金桂,你也看看。” 李金桂疑惑的接过四阿哥递过来的书信,待看清楚信笺上的字迹后,却如遭雷击。 “这上面的字迹的确是奴婢的,但奴婢从未写过这封信!” “字迹也能模仿,奴婢觉得四阿哥写的瘦金体隽雅,也曾悄悄模仿过,奴婢听说有人专门靠临摹别人的笔迹谋生!” 这字迹简直让她百口莫辩,若是刚才新见左近和这封书信落入贵妃的手中,她只有死路一条。 ”字迹可以临摹,但有些小习惯旁人却无从得知,金桂,你仔细看看那信笺上的鴛鴦二字。” ”金桂写字有个小毛病,尤其是写鳥这个字的时候,总喜欢漏掉一点。” ”若是不信,可将她平日书写的字帖拿出来比对即可。” “呜呜..” 李金桂激动的哭出声来,感谢这个小毛病,她决定今后也不会纠正。 “本皇子早提醒过你,她是本皇子的女人!本皇子不想追究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回去后立即毁掉所有的书信,否则本皇子很难保证下个月你能否平安离开大清国境。” 第九十四章 一时间风沙满眼 ”苏培盛!趁着宫门未落锁,你将他平安送回东洋驿馆,亲眼看着他将那些往来书信全部销毁再回来!“ “奴才遵命!” 苏培盛将瘫坐于地上的新见左近扶起来,却被他不识相的甩开。 “金桂姑娘,左近愿聘汝为嫡妻正室。今日之事左近虽受人挑唆唐突佳人,但左近对姑娘的心意是真!日月可昭!” “新见左近!” 却听身旁的四阿哥怒呵一声,李金桂匆忙拽着他的手臂。 “爷,索性今日也是虚惊一场,放他走吧。” “我已心有所属,左近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祝你早日觅得良人!就此别过!” “走吧您~” 苏培盛有些不耐烦地将新见左近扶起来,此时四阿哥的脸色看着已是接近暴怒的临界点,他甚至能看到主子额角隐隐凸起的青筋。 “在下去找一身宫女服!” 唐琉樱也识趣的跟着苏培盛一道去送新见左近离开绛雪轩。 此时绛雪轩内只剩下裹着锦被的李金桂,还有沉默不语的坐在一边的四阿哥。 “爷~” “哼!” 听着这带着情绪的冷哼,李金桂瘪瘪嘴。 “嘶…头好痛!奴婢好难受!” 她扶着额头哼哼唧唧的装可怜。寒着脸的清隽男人一个闪身冲到她面前。 “伤着脑袋了?” 四阿哥伸手抚着她的风池穴,哪儿还有方才责备的表情。 “伤着心了……爷,您是不是还在疑心奴婢?” “奴婢就算死也要留着清白,您看,守宫砂还在!” 紫禁城内的宫女都要在手臂上点守宫砂。 “不准死,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金桂,记住这句话!” 胤禛有些后怕的将她拥入怀中,今夜若不是唐琉樱在,以李金桂外柔内刚的性子,怕是等待他的将是一具冰凉的尸首。 没有人知道,赶来绛雪轩的路上,他整个人都因极度的恐惧而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待唐琉樱送来崭新的宫女服换上后,李金桂在四阿哥的搀扶下回到钟粹宫。 第二日清晨,她挣扎着起身与四阿哥到西华门送蓝齐儿。 昨夜的事情她并未与蓝齐儿提一个字,就怕她在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她不知的是,马齐与苏培盛一早就得到四阿哥的指令,彻查昨夜的事情。 不久之后,咸福宫素馨姑姑就因雨天路滑不慎跌入莲花池中溺毙。 角楼之上,荣妃马佳氏用锦帕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不经意间她看见陛下竟抬头望天,似若有所思。 “万岁爷,您怎么了?” “没什么,一时之间风沙满眼,朕的眼睛吹进些沙砾,无妨!” 康熙帝伸出一手,若无其事地揉揉眼角,再抬眸间,眼中恢复帝王的睿智与不怒自威的光芒。 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哪里来的风沙? 随侍在一旁的小太监疑惑地挠挠头,又瞧了瞧摆放在一旁纹丝不动的绿鹗菊。这风沙在哪? 大清皇朝的公主与蒙古联姻,那送亲的仪仗浩浩荡荡延绵十里不绝。 第九十五章 为你,千千万万遍 “金桂,抽空记得来漠南探望我!联姻的公主非昭不得入京城。我会很想你的!” 蓝齐儿掀开轿帘,巴巴地看着准备送她出京城的李金桂。 “啧啧,胤禛这臭小子,来回就这么几个时辰的路程还要亲自盯着你!” 她朝不远处策马跟在仪仗里的少年翻了个白眼。 “若有机会,我定会去漠南找你玩。蓝齐儿,照顾好自己!” “呕…” 蓝齐儿忽然捂着嘴角开始干呕起来,一旁的芳嬷嬷迅速从随身携带的食盒内取出一颗酸梅塞进她口中。 “蓝齐儿,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随行的太医替你诊治!” 这一路上长途跋涉艰辛不已,可不能拖着病体上路。 “金桂姑娘,公主殿下这是有身子了,不必如此惊慌。” 芳嬷嬷笑的脸上的褶子都绽开花儿,蓝齐儿要当额娘了? “金桂,你上来!” 芳嬷嬷闻言,于是命轿夫放慢脚步,李金桂欢欣不已踏入宽敞华丽的轿撵内。 “你别动!都快当额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大咧咧的!” 她将准备起身的蓝齐儿按回座位,难以想象她平坦的腹中,此刻已有神奇的小生命孕育其间。 “是男孩女孩?” 她好奇地盯着蓝齐儿的肚子出神,心中欢喜不已,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肚子。 “太医院判亲自来瞧过,说八九不离十是个小子。” “才一个多月,准不准都说不定,只要这孩子平安健康就好,男女无所谓。” “这么喜欢孩子?那就和胤禛生一个孩子啊!” “你如今已是他的试婚宫女,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个子嗣傍身也好。” “以后再说吧。” 李金桂嘴角扯出苦涩的微笑,四阿哥将来定能儿女绕膝,子孙满堂。 愿意替他诞育子嗣的女子数不胜数,不缺她一个。 “你担心生出庶长子?” 李金桂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怕我保护不了孩子,若是生下庶长子,地位尴尬不说,还有可能成为未来福晋和四爷嫡子的眼中钉。” “嘘…” 蓝齐儿做出噤声的动作,李金桂将到嘴边的话咽回。 “皇姐,金桂可在?” 来的是四阿哥,幸亏蓝齐儿耳聪目明,否则若是被四阿哥知道她不想替他诞育子嗣,肯定要大发雷霆。 “本宫又不会把李金桂拐走,胤禛!放心,出了城门就将她全须全尾还给你!” “如此甚好!” 这臭小子竟然像防贼似的防着她!蓝齐儿顿时气的咬牙切齿。 “金桂,有事就去咸福宫找林姑姑,千万记得凡事别逞强。” “皇姐,城门快到了。” 胤禛的声音再次响起,李金桂有些哭笑不得掀开轿帘。 “奴婢和蓝齐儿再说几句女儿家的体己话。爷您就在城门口处等奴婢片刻!” “嗯…快些,今日爷带你去红螺寺逛逛!” “走吧,金桂!我受不了胤禛这狗皮膏药!” 蓝齐儿无奈的摇摇头,不断催促李金桂快些离开,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被胤禛念的紧箍咒烦死了。 第九十六章 红螺寺问姻缘 此时送亲队伍已行至京郊,李金桂刚一踏出轿撵,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到面前。 马背上的四阿哥微微俯身,眼中是淡淡的笑意。 “上来,苏培盛替你准备的马尥了蹶子,你与爷同骑。” 苏培盛一头雾水,但只能配合主子的演出,连连点头。 “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她将手放在四阿哥的掌心间,只感觉身子一轻,下一瞬就落在马背上,贴着他的背。 “坐稳!” 胤禛嘴角微微上扬,策马扬鞭朝着红螺寺的方向疾驰。 这还是第一次与四阿哥同骑,山道颠簸,她只能牢牢地环抱着四阿哥。 “金桂,替爷生个孩子,可好?” “生一个你我二人血脉延续的孩子。” 她将脸颊紧贴着四阿哥温暖踏实的背,幸亏四阿哥此时不能看到她苦涩微凉的表情。 “待奴婢调理好身子。爷若是想要孩子,锦姒和素月她们几个也能替爷诞育子嗣。” “爷第一个孩子的额娘,只能是你!” 他勒紧缰绳,一个闪身将李金桂拽到身前。此时二人面对面相视。 却见他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记吻,然后扬起马鞭,一时间受到鞭挞的马儿开始疾驰。 “苏培盛,跟上!” 耳畔是咧咧作响的山风,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吓得钻进四阿哥的怀中不敢动弹。 温香软玉在怀,胤禛嘴角的笑意更盛,于是可怜的马儿又挨了几鞭子。 四阿哥的坐骑可是名贵的飒露紫,身后的苏培盛与马齐等人的坐骑根本就望尘莫及,此时都快跑的口吐白沫了。 他带着李金桂一骑绝尘,来到红螺山脚下一处靠近红螺湖的庄园处。 此处山环水绕,又毗邻碧波藏古寺的红螺寺。但见那庄园灰墙红窗,雕梁画栋,极是清幽雅致。 南山别院? 李金桂一眼就认出门前匾额上清雅隽秀的字出自四阿哥笔下。 “这是爷前几个月置办的庄子,奴才前几日派人收拾好了。” 苏培盛走到大门口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从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看着像管家。 还有两名上了年纪的嬷嬷,和三四个护院家丁。 “明日一早带你去红螺山巅看日出!” “这红螺寺求子与求姻缘最为灵验!奴才祝主子心想事成!” 做为一名合格的忠仆狗腿子,苏培盛自然看得出自家主子此时的心情极好。 “赏!” 这南山居内独具古朴,颇具禅境之美。园中茂林修竹,随处可见奇花异卉。 松柏翠竹掩映下的青砖素瓦与院落融溶合一,悠然而自成一方清静。 李金桂的房间紧挨着四阿哥,当柳嬷嬷拉开衣橱后,各色上好料子的女子衣裳让她眼前一亮。 “金桂姐,爷在等你用晚膳呐。” 苏培盛奉四阿哥的命令来请李金桂到花厅用晚膳。 “小苏子,这些衣衫是?” “这些衣衫都是照着金桂姐姐的身量订制,爷特地交代奴才找京城最好的霓裳阁裁制。” “这南山居拾掇好之后,姐姐是主子带来的第一个女子。” 第九十七章 言念君子,云胡不喜 “金桂姐您快看这些,主子爷拿不准姐姐喜欢什么样式,就喊奴才都带来了。” 苏培盛打开梳妆台上的妆匣,眼前的华贵首饰琳琅满目,大多数李金桂都叫不出名称。 “姐姐您看,这支是翠玉珊瑚持芝婴步摇,这是镀金嵌珠宝蝴蝶簪,还有点翠嵌蓝宝石簪,嵌南红点翠花簪,伽南香木镶金手镯,烧蓝戒指,碧玺珠翠手串。” 苏培盛将那些首饰献宝似的捧到李金桂面前,这些都是外边的人平日里孝敬主子爷的稀罕物件。 四阿哥恨不得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她面前,这金桂姐可是主子爷心尖上的女人。可得好好伺候着。 “金桂姐您瞧瞧这绒花儿,简直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这不同品种的绒花都用对应的花汁浸染过,香气与真花无异。” 见李金桂对那些珠翠首饰兴趣颇淡,于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苏培盛将锦盒中栩栩如生的绒花递到她面前。 “小苏子,替我谢谢爷,我先沐浴更衣,你去回复爷一声,就说我待会就到。” 女为悦己者容,四阿哥如此煞费苦心地对她,换作哪一个女子能不为所动? 沐浴更衣后,洗尽铅华的李金桂只在发髻上簪着四阿哥送给她的那支点翠发簪。就这么素面朝天来到花厅。 四阿哥今日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衬得越发兰芝玉树,矜贵谪仙。 而他腰间缀着她绣的淡青色木樨花香囊。微微有些许陈旧,看来要重新做一个才行。 “爷您亲自下厨了?” 她仔细嗅了嗅桌上摆着的几道佳肴,眼前的一切令她产生一种莫名的错觉。 她与他,李金桂与胤禛,就是一对寻常人家举案齐眉的小夫妻,恩爱两不疑,白首不相离。 他放下权势的阴谋诡谲为她洗手作羹汤。而她则天真烂漫,为他执手画眉青丝共白发。 晚膳过后没多久,鄂尔泰就带着厚厚的公文给四阿哥处理。 这一夜,李金桂看着灯火通明的书房一夜未眠… 红螺山脚下,暮鼓晨钟回荡于山间,四阿哥牵着李金桂的手站在上山的石阶前。 “这红螺寺内供奉着月老与送子娘娘,传闻若是能沿这山阶一路行跪拜之礼,心中默念心上人的名字,月老就能将牵着这对有缘人的红线系成千千结,生生世世都无法分离。” “爷,这都是哄那些痴男怨女多添些香油钱的幌子,奴婢才不信!” 没想到睿智如四阿哥,竟然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李金桂忍不住嗤笑道。 “爷!您做什么!” 却见四阿哥无比虔诚的双膝跪地,沿着石阶一步一叩首。 “爷!” 她扑到四阿哥面前,想要将他搀扶起身,却被他执拗的拂开。 “我信!” 他眼中执着笃定的光芒让李金桂暗暗心悸,酸涩的眼泪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爷,别这样!奴婢受不起!” “金桂,你从未将整颗心都交给胤禛。” 此时四阿哥的头已露出淤青,他深深凝视她一眼,然后继续行叩拜之礼。 “爷…” 无论她如何哀求阻拦,四阿哥仍是专心致志在石阶上艰难前行。 “胤禛!”她俯身抱着四爷的肩。 “这红螺寺果真灵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终于肯唤我名字了。” 第九十八章 就中更有痴儿女 “金桂,嫁给胤禛。” “是胤禛,而非天潢贵胄的四阿哥,只是胤禛。” 但见四阿哥从怀中取出一封红笺,带着期翼的眼神看向李金桂。 “你打开看看。” 李金桂接过那红笺,待看清楚笺上的内容后,顿时泪目。 这是婚书,四阿哥亲自写下的婚书,落款处还有他与她二人的生辰八字。 在夫君那一栏赫然写着爱新觉罗·胤禛的名字。而不是代表他身份象征的冰冷印章。 而新妇的落款处还空着,却听四阿哥一边行跪拜之礼,一边振振有词。 “情敦鹣鲽,愿此生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这是婚书的内容,他是皇子,她本就是他的试婚宫女,四阿哥爱她敬她,并未因她身份卑微而忽视她的感受。 李金桂,你欠胤禛的情债,生生世世都无法还清。 她咬破指尖,在新妇落款处,以指尖血,郑重写下她的名字。 这婚书一共两份,她将其中一份收好,放在心口处珍藏。 而将另外一份珍重的塞到四阿哥手中。 “胤禛,金桂与你一起求满天神佛保佑!此刻开始,你就是金桂的天,金桂的夫君。” 这婚书只是二人私下的鸳盟,四阿哥的婚书那是要礼部草拟,万岁爷绶玺的圣旨,但她此生已足矣。 遇见四阿哥,已耗尽她此生所有的运气,她不敢贪心。 二人相视一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缱绻深情。还有此时沉浸于幸福的模样。 二人都没有开口,只互相搀扶着彼此,一步一跪,朝着山巅之上的红螺寺前行。 红螺山脚下,乌拉那拉·素娴手中拿着千里目镜,那镜中男女让她看着心殇不已。 好不容易打听到四阿哥要到红螺寺进香,她欣喜若狂,一整夜都未合眼。 今日一早盛装打扮后,来到红螺山脚下,却被告知附近有丰台大营的八旗精锐在此封山操练。 “格格,午时之前封山,所有进香的恩客都被拦下了,可要先行回府吗?” 一旁的小丫鬟看着自家格格阴晴不定的神情,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狗奴才!你何时能做本小姐的主?下贱的奴婢!” 她抬起一脚踹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力道之大,那可怜的小丫鬟顿时被踹的仰翻于地…… 半个时辰后,李金桂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坐于石阶上。 “我爬不动了……” “爷,你快放下奴婢!” 四阿哥竟是将她打横抱在怀中,只运转内力轻轻一拽,她整个人都落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 “爷,别…” 四阿哥竟出手点了她的穴道,此时她整个人都无法动弹,只能无助的趴在他的背上。 “爷,奴婢就是个累赘,不必如此忍辱负重前行。” “若你能岁月静好,胤禛就算负重前行,也甘之如饴。” “乖,你在爷背上歇息片刻,求神拜佛最重心诚,否则爷用轻功早就能不费吹灰之力飞到红螺寺内。” 第九十九章 只要他说的,她都信 此时距离山巅之上的红螺寺庙门口仍有数百山阶之遥。 胤禛一手倚着从山道旁砍下的竹杖艰难前行,一手扶着李金桂,让她能更为舒适的在他的背上。 又越过数十山阶,他已是满头大汗,但仍是契而不舍的前行。 “金桂…” 右肩处忽然有水浸润,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在流泪啜泣,这傻丫头太容易感动。 于是他焦急地加快脚步,因为感动也要流泪,一想到她在流泪,他就心痛不已。 半个时辰之后,李金桂终于被四阿哥放下,红螺寺的山门就在眼前。 “爷…” 她带着哭腔扑进四阿哥的怀中,但一个趔趄却将四阿哥扑倒在地,幸亏庙门前都是松软的草甸。 “嘶…这可是佛门净地。” 这话让李金桂顿时愣住了神,四阿哥一脸严肃的说着不正经的陶侃之言,更是让她无语凝噎。 “淬!爷何时如此不正经!” 她手忙脚乱的从四阿哥身上离开,却被他拽着手掌十指相扣。 “这个时候,难道要与你聊那些个孔孟之道文韬武略?” “再说…” “胤禛!” 李金桂揪着四阿哥的耳朵,却并不敢太用力。 “嘶…金桂快放手,在外边给爷留些脸面,关起门来你想怎样就怎样,爷定配合你。” 没想到四阿哥骨子里并非高冷。只不过要看人,看对谁。 此时看着眼中俱是柔情的四阿哥,李金桂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样的四阿哥,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还是她认识的四阿哥吗? “哼,女人的心很小,小的只能装下一个男子,谁知道何时爷带着武氏耿氏还有宋氏她们几个也来走这山阶。” “奴婢不想别的女子与奴婢有这一段相同的回忆!” 她酸溜溜的说道,所谓朱颜辞镜花辞树,她本就是八个试婚宫女中颜色最差的一个。 都说以色事人,能得几回好,但她连姿色都不出众,靠的只是与四阿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又不知能维持多久? “胤禛的妻子,只有金桂一人。” “别胡思乱想,我自有办法解决,给我一些时间,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想不受人制衡掣肘,只能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苍生。 “能得爷真心以待,奴婢此生足矣,别做那些无谓的事情。” 李金桂将四阿哥搀扶起身,今日这红螺寺的恩客只有他们这对有缘人进头香。 因为胤禛已经将整座红螺山封禁。 晌午过后,迎客亭,乌拉那拉·素娴满脸颓丧,已枯坐在亭中许久。一滴水米都未进。 “格格,前头通知封山禁令解了。”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说道,本想问主子天色渐晚,是否要打道回府。 但心口处被踹伤的地方仍隐隐作痛,于是她不敢再说半个字。深怕主子又要责罚。 “准备一下,本小姐要行跪拜之礼登红螺寺山阶。” 红螺寺的传说她也知晓,总觉得荒唐可笑,但四阿哥相信的事情,无论多荒谬,她也一定要说服自己坚信不疑。 第一百章 余生不敢谈年少 只跪行百阶不到,乌拉那拉·素娴的额角就已青紫不堪。 此时她更是一双脚都忍不住颤抖起来,这才刚开始,后头那上千石阶该怎么熬? “格格,您若是再这么磕下去,怕是会留下疤痕。” 若格格有什么损伤,回府之后几位爷定不会轻饶她。 横竖都是死,于是那小丫鬟只能壮着胆子嗫懦劝道。 “要你这死妮子多嘴!” 乌拉那拉素娴吃痛的捂着额头,女为悦己者容,若是因为赌气而破相,那就更无机会得到四阿哥垂青。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清皇族挑选的嫡福晋,身上绝对不能有任何疤痕。 不能因小失大。于是她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起身,后日就到了进宫选秀的日子。 但如今三阿哥的婚事尚未敲定,就更别提何时轮到四阿哥甄选福晋。 怎么办?她已到秀女遴选的年龄,若是避不应选就是藐视君王的重罪。 额头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对了!受伤! “冬荷,陪本小姐去那儿的林子里一趟。” “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来!” 乌拉那拉·素娴颐指气使,对跟在身后那六名仆从说道。 “奴才遵命!” 领头的仆从以为格格避开他们这些男子,定是因为女儿家的事情不方便男子跟着,于是只能等在原地。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却听不远处的山林内传出女子凄厉的呼嚎声。 “救命啊!!快来人!格格受伤了!” ……… 一大清早,李金桂就被南山居内嘈杂的声音惊醒。 想着一日未归,定是苏培盛他们在准备回宫事宜,于是她用锦被蒙头继续补眠。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敲门,她揉揉惺忪的睡眼。 “金桂姑娘,奴婢替您梳洗沐浴,这是全福老太太。稍后她会替您绾发。” “柳嬷嬷,我只是回宫而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这阵势太过隆重,连全福老太太也请来了,又不是拜堂成亲。 “姑娘,今日是你大喜之日。” 柳嬷嬷拍了拍手,很快几个看着麻利的婆子鱼贯入内,这阵势把李金桂吓一跳。 “柳嬷嬷说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主子爷说想给你个惊喜,苏公公和我们几个从昨日就开始忙活开了。” “您瞧瞧,这外头多喜庆。” 柳嬷嬷笑眼盈盈推开窗子,但见门楹窗扉处都挂满吉庆的红绸带。 “姑娘,快试试您的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这可是逾矩的东西,她定睛一看,原来这是民间百姓婚嫁所穿的吉服。 “爷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她匆忙穿戴整齐,就要去找四阿哥问清楚情况。 “姑娘万万不可!爷如今人在前院,按习俗在拜堂之前新婚夫妇不能提前见面,否则不吉利。” 这习俗不假,蓝齐儿出嫁的时候,她在旁协助,多少也听过些规矩。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披上嫁衣的那一日。 却没想到四阿哥如此体贴入微,竟是为她想方设法筹备属于她与他的婚礼。 “金桂姐,爷让奴才带句话儿。” 第一百零一章 倾吾所有,惟愿聘汝为妇 “爷说什么?” 她手中紧握着桃木梳装作漫不经心的梳理着一头青丝。 “爷说:委屈了你。” 这简短的四字仿佛千斤之重,压在她心口惴惴难安。 “哎哟,好姐姐,今儿个可是您和主子大喜之日,可不能落泪呀!” 看着金桂姐在铜镜前哭的梨花带雨,苏培盛匆忙劝慰道。 “金桂姐,您再瞧瞧这仪礼。” “还有这全堂六十四台的嫁妆,都是爷亲自挑选的。” “奴才苏培盛,奉命前来唱礼!” “仪礼计有镶嵌东珠珊瑚金项圈一个、衔珍珠大小金簪各三支、嵌东珠二颗的金耳坠三对、金镯二对。” “金银纽扣各六百颗、衔东珠金领约和做各式袄褂被褥的貂皮、獭皮、狐皮计二百零八张。” “绸缎一百匹,棉花三百斤,饭房、茶房、清茶房所用银盘银碗银壶银碟一百套。” “庄子一百七十一座,良田八千七百顷,铺面二百二十五间。” 苏培盛担心李金桂不明白四阿哥的情深意重,犹豫片刻,于是补上一句。 “姐姐,这些东西可是娶嫡福晋的规格制式,爷在里边又添了铺面庄子还有良田。” 前头那些个首饰她不知道,但后头那些庄子与田产铺子的数目,乃四阿哥的全部身家。 这都是近一两年她与四阿哥辛苦打拼得来的产业。 他这是倾其所有为聘,她又何德何能。 “喜房就设在隔壁间,爷的卧房内。” 她走到门口倚门望见那父母子女俱全的全福老太太正在布置洞房。 床上铺着吉红色鸳鸳戏水锦被,在被子四周放置枣子、花生、桂圆、栗子,取其早生贵子之意。 在被子中间放着一玉如意。同时有鼓乐阵阵,称为响房。 “姑娘,莫误了吉时,让奴婢们替您开脸梳妆。” 女子一生只开脸一次,表示已婚,她端坐于梳妆台前,由着另外一名全福老太太边用红线替她绞脸上的汗毛,边唱着开脸歌。 “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姑娘胎胎产麒麟。” ……… 原以为都在一个庄园内,不会有花轿临门,但四阿哥还是准备了十六抬大轿围着庄子绕了好几圈。 一路唢呐高奏,鼓乐喧天,吹吹打打地,临近吉时才把喜轿抬到大门口。 “新娘子跨火盆咯,小日子红红火火节节高!” 进门前,地下放一火盆,新娘的喜轿从火盆上经过,据称这是为了避邪。 “行箭射新娘礼!” 此时喜轿跨过火盆停在了洞房门前,满人乃马上得天下,尤重骑射。 新郎手拿弓箭,向轿门连射三箭,俗称为箭射新娘,礼毕后新娘才能下轿。 只听轿门响起咚咚咚三声,蒙着红盖头的李金桂被全福老太太搀扶下轿后,有人将一个红绸扎口,内装五谷杂粮的花瓶放在她手中。 “新娘子小心脚下,跨马鞍咯!” 在门坎上放置马鞍,让新娘从上面跨过去。连在一块就是平安的谐音。 第一百零二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待行过拜堂之礼后,李金桂又被搀扶在床上坐稳。 “新郎官请用喜称掀开新娘子头上的盖头!” 好紧张,她一颗心噗通噗通险些跳出来,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宝瓶。 听见四爷沉稳的脚步声渐渐朝着她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心间,她感觉此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感觉闷热的盖头掀开后,眼前豁然敞亮许多,却见四阿哥亦是一身吉红喜服,端得是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竟看得有些痴了,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说的就是她的夫君吧。 而胤禛此时亦满是惊艳的凝视着盛装打扮的李金桂。 这身绣比翼鸟缠连理枝金边缂丝暗纹的吉红喜服,穿在她身上,有种摄人心魄的美,令他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的眸光暗了暗,此时此刻,她的美只属于他一人。 而李金桂被四阿哥缱绻的眼神注视的脸颊微红。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新郎请摘绒花!” 新娘子头上簪的红色绒花,新郎可任意放置,据说放在高处即可生男,放在低处即生女孩。 胤禛垂眸,此时她腮边两缕发丝拂面,凭添几分可爱,淡扫的翠黛娥眉正是他最喜欢的远山眉。 簪在她鬓边那栩栩如生的牡丹绒花衬得她人比花娇,花开正盛,朱颜正巧。 胤禛收起惊艳的眼神,将她耳畔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李金桂只埋着头,不敢再看四爷。 “金桂所出之血脉,无论男女,爷都喜欢。” 他将绒花小心翼翼地从她鬓边取下,轻轻一抛,绒花竟是晃晃悠悠的落在那放在绣墩上的玉如意边。 这时两名全福老太太各自端着碗盏递到她与四阿哥面前。 她轻启朱唇,紧张兮兮地咬一口子孙饽饽。实在太紧张,她差点一口吞入腹内。糟糕,这东西不能真吃! “生不生?” 这丫头怕是饿坏了,胤禛唇角绽出一抹宠溺的笑意,伸手抚去粘在她嘴角的油光。 “唔…生的!” 她匆忙将那还未煮熟的子孙饽饽吐回碗盏内,却见四阿哥脸上的笑容更盛。 “这可是你答应爷的!” 吃过子孙饽饽之后,接下来的合卺大礼需要新婚夫妻独自完成,此时洞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李金桂与四阿哥皆是安静的坐在床边,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心里头慌乱的很,房内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金桂…” “在…” “金桂…” “我在这…” 她僵硬地扭头看向四阿哥,但见他正目光灼灼深情凝视着她,他的眼神渐渐深沉。 他俯身,李金桂紧张的手心出汗,无措地闭眼不敢瞧他,鼻尖处被四爷抚了抚。 预料中的吻并未落下,却听四阿哥轻笑一声。 “都嫁做人妇了,怎地还如此粗枝大叶,你鼻头上粘了胭脂。” 似乎感觉到李金桂的紧张,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开始与金桂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嫁妆画可看过?” “…看了…” 怀里的金桂结结巴巴,瓮声瓮气的轻声絮语道。 第一百零三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此时房内安静的只剩下龙凤红烛的哔啵声,李金桂只讷讷的垂着脑袋紧张兮兮的不敢扭头去瞧坐在身边的四爷。 今日开始,四阿哥胤禛,就是她的夫君,她的天,若按照汉人的习俗,她的姓氏之前,要冠夫姓。 “胤禛对不起你,但胤禛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的手被四阿哥小心翼翼的牵起。 感觉到四阿哥眸中的眼神仿佛带着星辰大海,让她移不开眼,李金桂吓得赶紧抽出手来走到桌前。 掌心一空,胤禛有些怅然的轻叹一口气。 “爷,合卺酒还没喝…” 胤禛哑然失笑,他倒是要看看李金桂接下来还有什么说辞。 于是他从容起身,无比配合饮下交杯酒,看着眼前的女人局促不安的忐忑模样,他有些失落的垂眸。 “你若是不想继续,那就当今日种种只是过眼云烟,不作数便是。” “不是!我愿意,只是…” 看着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为难模样,他有些气窒。她就如此不情愿? “只是什么?” 见她仍是不肯袒露心迹,他的眼神冷然几许。 “爷出去透透气,你先歇着,若你不点头,爷亦会尊重你的选择。” “不是这样,我…她们都笑话我颜色差,我…怕爷嫌弃我!” “就因为这个?” 胤禛一时间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丫头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哼!锦姒她们都笑话我是是太平宫女!假小子。” 甚至蓝齐儿也时常笑话她,李金桂捂着脸弱弱说道,好气哦! “爷喜欢就行!你管她们作甚? 这回绝对不能再让她有任何机会说出别的奇葩说辞…… 此刻开始,她就是爱新觉罗胤禛的第一个女人。 看着他的女人忽然没来由的落泪,他有些懊恼自责的将她眼角的泪光吻尽。 兢兢业业守在门外的苏培盛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棉花塞进耳朵里,他可不敢去提醒主子克制。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噤声许久的苏培盛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他的身影倒影在门帘上,倒把李金桂吓了一跳。 对哦!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小苏子的职责之一,就是劝谏主子!惨了惨了,小苏子这家伙平日里就没少陶侃她与四阿哥,这回逮着机会,定会嘲笑她的。 “爷!” 李金桂将自己整个的藏在被子中,不敢睁眼看向外头的动静。 “嗯,备热水!” 却听四阿哥淡淡应道。不一会儿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和嘈杂的脚步声。 待到四阿哥从枕边离开之后,李金桂这才壮着胆子轻手轻脚的准备起身。 但脚尖才刚着地,忽而整个人都站不稳,竟是直直朝着地面坠落。 预料之中摔个狗啃屎的画面并未出现。 四阿哥眉宇间带着水汽,此时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从前都是你伺候爷,如今你是胤禛的妻,换胤禛伺候金桂。” 四阿哥说着,竟是取过屏风上的衣衫,旋即开始笨手笨脚的替李金桂穿戴衣衫。 “爷,盘扣系错了!嘶!奴婢的头发要被扯断了~” 四阿哥从未伺候过人,更别说伺候她这样的女子,此时李金桂被四阿哥按在梳妆台前,只能由着四阿哥替她打理散落的青丝。 第一百零四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好困,她开始昏昏沉沉的点绛唇,描眉画眼,新婚第一日,必须要早起拜见公婆。 但她的公婆可是万岁爷和德妃娘娘,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奴才。 四阿哥能替她准备这场大婚,已然是对她恩宠有加,做人不能太贪心。 得夫如此,她觉得自己已经耗尽毕生的好运气。 “爷替你描眉。” 已经穿戴整齐的四阿哥信步走到李金桂面前,取过她手中的青黛,微微俯身,表情凝重而严肃的开始认真替她画眉。 候在一旁的苏培盛捂着嘴角,爷这幅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样子,哪儿还有平日里处理公务时候沉稳凝练的模样。 但这样的四阿哥,才是少年郎该有的样子。 毕竟妆容是要出去见人的,四爷写字画画好看,但并不代表替女子描眉也能无师自通。 担忧之余,李金桂伸手就要夺过四阿哥手里的青黛。 “唔,爷,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金桂,你是胤禛的妻,只有你我二人之时,不准称自己为奴婢。爷不准!” “爷曾经说过,幸福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活成旁人眼中的模样。” 习惯这种东西着实可怕,李金桂就怕祸从口出。 若是哪一日叫顺口胤禛,或者在外人面前一个不留神,自称你啊我啊的,在这容不得眼泪的紫禁城内,定会招致杀身之祸。 “成婚第一日就敢不听夫君的话!爷要罚你!” “爷!放开我!” 苏培盛贱兮兮的咧嘴笑着,识趣的退出了房内。 金桂姐姐在四阿哥心中的地位,仿佛每一日都比前一日重。 爷高兴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跟着沾光,昨日大婚,整个别院里的奴才们都得了四阿哥的赏赐。 已是月上重楼时,四阿哥替她捯饬许久的妆容此时也已经花了。 第二日一早,她幽幽转醒,她困的打了好几个哈欠,就要起身,却落入四阿哥温如暖阳的怀中。 “多歇会。” 胤禛语气中带着慵懒,微眯着凤眸,将金桂拽入怀中。 “晚些时候带你到爷的庄子里逛逛。” 四爷的产业李金桂都知道,太后在几年前赏了四爷一处皇庄,就在红螺山附近。 如今正值秋收之季,庄子里定也是一派春华秋实,硕果累累的繁景。 李金桂一下子来了精神,旋即坐起身,兴致冲冲的开始梳妆打扮。 胤禛支着脑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起在紫禁城内的云波诡谲,更让人觉得踏实。 ... 皇庄内,李金桂穿着草鞋,挽起裤腿,手里还举着镰刀,小脸被秋阳晒的红扑扑的。 “爷,来割麦子啊~” 胤禛懒洋洋的坐在麦田边,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幼稚。 但下一瞬,已经起身,换上草鞋踏入麦田中,缓缓朝着麦田深处的金桂身边信步走去。 苏培盛暗暗咋舌,爷这脸打的着实快了些。 新婚第二日,没有拜见公婆那些繁文缛节,胤禛竟是与金桂在皇庄内忙活了一整日。 回去的路上,华贵的马车内,被亲手收割的麦粒和秋柿子,大枣,这些蔬菜瓜果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红螺山脚下的别院,已是月朗星稀…… 第一百零五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此时她慵懒的像只猫,四爷的指尖在她散落的青丝间穿梭。 “爷奉太子爷命令,要去巡视丰台大营操练,你好好歇着,有事尽管喊柳嬷嬷她们服侍即可。” 她本想挣扎起身替他整理穿戴,却被他按回锦被中。 “你多歇息歇息,爷很快就回来了。” 胤禛俯身,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眸中带着宠溺的笑意。 “日落之前要赶回紫禁城,明儿一早爷要向太子爷禀报巡视情况。你若不好好歇着,难道要爷在背着你回去?” 看到认怂的小人儿匆忙将脑袋往锦被中缩了缩,他忍俊不禁宠溺淡笑。 日落时分,李金桂翻箱倒柜将旗装的白色龙华领巾找了出来,对着镜子不住在照着。 “遮不住,怎么办,哼,都怪四爷。” 无论她怎么整理脖子上的龙华领巾,都无法完全遮挡。 “爷的金桂天生丽质,无需刻意打扮。” 四阿哥不知在何时入内,女为悦己者容,金桂很爱美,他都知道。 他将下巴依在李金桂的肩上,看着镜中女子的一颦一笑。 “哼,都怪爷,若是被锦姒她们看到,还不恨死奴婢。” 胤禛不喜欢她总称自己是奴婢,但说过好几次她仍是不肯纠正,于是只能顺着她的心意。 “哎,只能如此了!” 她又取来一条龙华领巾,来来回回缠绕数圈,又将另外一条龙华领巾系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真...难看~” 胤禛忍不住吐槽,却见李金桂娇嗔地瞪一眼,于是只能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再言语。 回去的路上并未骑马,四阿哥命苏培盛准备了宽敞的马车随行。而马车内也垫上了暖和的坐垫。 此时四阿哥正在矮几上伏案批阅公文,不敢打扰他办公,于是李金桂从随身携带的包袱内取出纳了一半的鞋底。 马上要入冬了,她要抓紧时间替四阿哥做双厚实的棉靴才行。 安静的马车内,二人不说话的画面也十分美好。 回到偏殿之后,四阿哥还没坐下饮杯茶,就被毓庆宫派来的小太监召走。 而李金桂急匆匆扒拉几口晚膳,就到苏嬷嬷处听训。 “哇,金桂姐姐,你今日看着有些不同。” 曲芯瑶忽然拔高声线啧啧赞叹道。 “还真是,金桂姐今日看着很不一样呢,难道爷收了金桂姐姐不成?” 安盼儿酸溜溜的讥讽道。 “金桂莫不是开了脸?” 李锦姒端详许久,不确定的问道。 “金桂姑娘是自小就伺候在四阿哥身边的旧人儿,你们这些丫头酸个什么劲?” 经验老道的苏嬷嬷自然一早就看出这丫头被四阿哥开了脸。 什么都瞒不过眼光毒辣的苏嬷嬷,李金桂不想解释太多,于是沉默落座。 没办法,这就是得宠的代价。 宫门都快落锁了,但四阿哥仍然未归,李金桂守在门口来回踱步。 “金桂姐!” 苏培盛一路小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李金桂面前。 “爷呢?怎么没一道回来?” 第一百零六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 “爷与太子殿下奉旨前往江南巡查盐务,刻不容缓,今夜就必须启程,爷命奴才回来通知姐姐一声,好好呆在宫里等他回来。” “我也可以和爷一道前去,路上有个照料。” “爷果真料事如神,竟是猜到姐姐会要求随行,咳咳咳。”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学着四阿哥的神态举止,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爷说:若是金桂闹着要随行,就告诉她,再胡闹就床刑伺候,爷去办差事,带个女人去成何体统。” “淬!我只是说笑罢了,我才不去呢!” 她尴尬的愣在原地,气的直跺脚,苏培盛嘿嘿的傻笑两声。 “奴才还要去准备爷的行装,就不打扰姐姐歇息~” “小苏子,等等,我帮你一起收拾,你粗手粗脚的可别拉下什么东西!” 待苏培盛火急火燎的带着行装赶往毓庆宫之后,李金桂撒腿就往西华门角楼处狂奔。 宫门落锁之后,唯一能出入紫禁城的只有西华门,她只说不让跟着随行,但却没说不让送别,悄悄的目送总不违规矩。 她气喘吁吁的跑到角楼之上,此时毓庆宫的车驾也已经抵达西华门处。 更深露重,却见四阿哥披着玄色斗篷,策马跟在太子车撵旁。 似有所感,心微动间,胤禛转头看向角楼处,一束略显孤寂的黯淡光芒扑朔摇曳。 “苏培盛!” 他勒紧缰绳,俯身对苏培盛低声说着些什么,却见苏培盛瞧了瞧角楼处的亮光,一溜烟朝着角楼处寻来。 糟糕,被发现了!她匆忙将手里的灯笼吹熄,但仍是被苏培盛这小子逮个正着。 “金桂姐姐,爷让您快些回去歇息。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哼~” 她郁闷的冷哼一声,气呼呼的提着灯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角楼。 没想到四阿哥这次办差竟一月有余都未归,中间他也差人送来报平安的书信。 信中提及的内容言简意赅,左不过就是报喜不报忧。 她刻意将每日的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尽量不让自己有空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不是戏言。 自从其余几人知道她近水楼台先得月后,就渐渐开始疏远她。 更有甚者,甚至有人开始在暗中做些小动作来整她,她不想惹是生非,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这日晌午,从无逸斋学医回来之后,她将药箱放在梳妆台上。 不对!她凝眉看着梳妆镜前的妆奁匣子,早上出门的时候,这妆奁匣子上的桃木梳明明放在右侧。 但现在她的桃木梳却放在了梳妆桌上,作为四阿哥的管事宫女,她被单独分派了一处房间,所以旁人根本不能随意出入她的房间,究竟是谁? 她焦急打开妆奁匣子,里边的胭脂水粉盒子都被打开,一滴滴乌黑浓稠的墨汁滴在脂粉上。 而她的朱钗耳环那些首饰,也被砸的稀烂。 她端着妆奁匣子走到前厅,此时正是吃午膳的时辰,偏殿的宫女和太监都齐聚。 “谁进过我房间?” “呦,金桂姐姐怎么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大伙都是伺候爷的奴才,为何你的房间就不准人进?” “今儿一大早,苏嬷嬷就指挥着大伙儿收拾打扫,不进你房间又如何打扫?” 第一百零七章 心字已成灰 “苏嬷嬷,金桂也不是个不讲道理之人,你看,也不知是哪个鼠辈,竟然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她将妆奁匣子打开,忍气吞声这种事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之分,却见苏嬷嬷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金桂,你随我来~” 苏嬷嬷将她领到平日里教导试婚宫女的场所。转身拿出平日里打手心的板子。 “跪下!” “嬷嬷,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奴婢,为什么要让奴婢罚跪!” 没想到苏嬷嬷也趁着四阿哥办差的时候欺负她,李金桂倔强的不肯屈膝。 “金桂,你们几个小丫头中,你不是颜色最好,更不是最聪明伶俐的那个,但我却最看好你。” 这丫头生就一副傲骨,而不像其他人一样,骨子里的奴性都已经将灵魂都侵蚀。 “这是紫禁城,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后宅,这点挫折都受不住,那今后你如何在四阿哥的后宅中立足?” “这些个心思活络黄毛丫头做些恶作剧都让你沉不住气,我很失望!” “争宠这些事情都是后院里女人间的争斗,看来四阿哥已经将你保护成了温室里难经风雨的花儿了。” 苏嬷嬷痛心疾首的训斥道。 “难道你这一世都要让四阿哥护在怀中?若有朝一日你不再得宠又该如何是好?” “嬷嬷,金桂错了~” 她不想活成四阿哥的累赘,绝对不可以当那种只能依附男人而活的菟丝花! “金桂姐!” 苏培盛!四阿哥回宫了? 她一转身,却见苏培盛风尘仆仆的冲到她面前。 “姐姐!!爷他....” 一股不祥的感觉弥漫周身,看着苏培盛这幅如丧考妣的颓败模样,她一时间有些摇摇欲坠的站不稳脚跟。 “爷在哪儿?他在哪儿!你快说啊!” “爷在钱塘江遇袭,为救太子殿下被刺客重伤跌入江中....” 苏培盛哭哭啼啼边抹泪边哽咽说道。 “我们搜寻了好几日,都不见爷的踪迹。” “几日前在下游浅滩上,终于找到爷的遗骸,今日已由太子殿下亲自扶灵,运回紫禁城。” “你胡说!苏培盛!是不是爷让你来吓唬我的?这玩笑不好笑!我不听!” “呜呜呜呜...奴才有罪,奴才没照顾好主子!” 苏培盛痛苦的左右开弓,疯狂的扇着自己耳光。 “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爷的灵柩如今暂时安放在梵音殿内,姐姐您还是别看了...爷的遗体已经被水泡烂了,早已经面目全非...” “奴才贴身伺候爷,爷脚底的红痣与随身携带的翡翠扳指都与那遗体对上了,还有这个。” 苏培盛从怀中取出用锦帕包裹严实的物件放到李金桂手中。 她颤抖着打开那锦帕,那是大婚之时,他亲自裁下的青丝,一缕属于他,而另外一缕则是她的。 两股青丝被她编成一方同心结,装在他最喜欢的木樨花香囊里。 他说把自个儿丢了都不会将这同心结遗失。 “爷!!”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夺眶而出,头痛欲裂,她只觉得眼前渐渐昏暗.... 养心殿内,太子胤礽正不住的抹泪,若是没有四弟胤禛挡下那致命一击,如今停灵在梵音殿的就是他。 第一百零八章 谁来当这未亡人 “传朕旨意,酌追封四阿哥胤禛为和硕贝勒,以贝勒之礼入葬!” “皇阿玛,儿臣请命,亲自带兵前往江南肃清南明余孽!” “胤礽,大清已入关多年,南明余孽也已斩草除根。” “只是些水匪披着反清复明的幌子行凶而已,不必兴师动众带兵镇压。” 康熙帝面色冷然,一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眼神望向面前的大清勘舆图。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本就令江南汉人怨声载道,江南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动荡不安。” 太子胤礽垂首,四弟的仇他迟早都要报!这些南蛮子屠了也就屠了,左不过就是以杀止杀。 皇阿玛以仁孝治天下,但却心慈手软,殊不知江南吏治已腐朽不堪。 若不是因为如此,胤禛也不会枉断性命,他又怎会不知那些南明余孽背后定有那些贪官污吏推波助澜。 为何皇阿玛对南明余孽如此讳莫如深?他眸中光华流转,却转瞬即逝。 父子二人继续貌合神离的絮叨几句,很快太子就离开了养心殿。 “南明余孽?” 康熙帝搁下手里批阅奏折的朱笔,一旁伺候笔墨的梁九功适时呈上茶盏。 “她可好?” “万岁爷,娘娘这几日心悸的毛病犯了,延禧宫这几日并未有别的异常,除打死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 “嗯~” 他脑海中回忆着与第四子相处的时光,却发现胤禛在他脑海中的轮廓并不很清晰。 “胤禛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 钟粹宫内,佟佳氏与乌雅氏皆悲戚恫哭着。 “贵妃娘娘,九门提督费扬古之嫡女,乌拉那拉氏求见。” “费扬古之女?可是本次因摔断手臂错过选秀的乌拉那拉·素娴?” “她有何事?四阿哥新丧,本宫没心情召见,让她回吧。” 佟佳氏已是心力交瘁,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这无人问津的落选秀女。 “贵妃娘娘,乌拉那拉氏说,她愿意当四阿哥的未亡人。” “什么?” 四阿哥胤禛遇刺身亡,业已成年,但并未成家立室。 循例会在血统高贵的满洲勋贵嫡女中甄选未亡人,并过继旁支血脉延续四阿哥一脉。 这两日佟佳氏正头疼此事,那些个家中有适龄嫡女的勋贵们一听说要替四阿哥甄选未亡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宣她进来。” ……… 耳畔是嘈杂人声,李金桂昏昏沉沉地扶额。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金桂姐姐,您可算醒了!” 苏培盛险些将手中的汤碗掉落,谢天谢地,金桂姐已经昏迷六日,他急的团团转。 “爷在哪儿?” “姐姐已经昏睡了六日,明日就是爷出殡之日,姐姐到时候可以跟在福晋身后扶灵送四阿哥。” “不,该称四贝勒,陛下已追封主子为和硕贝勒,明日姐姐可去送贝勒爷最后一程。” “福晋?” “陛下将费扬古家的素娴格格赐婚给贝勒爷当未亡人。” “两日前,由五阿哥代四贝勒与素娴格格举行大婚典礼。” “陛下还下旨将显贝子之嫡子弘晖过继到四贝勒一脉。” “姐姐,爷有后了!” “金桂姑娘,福晋有请!” 说曹操,曹操就到,没想到乌拉那拉·素娴对四阿哥亦是用情至深。竟是宁愿守寡一生,也要成为四阿哥的福晋。 却不知乌拉那拉氏如此着急要见她究竟所为何事? 第一百零九章 捧杀与御前失仪 “金桂姐姐,奴婢彩月,奉福晋之命,给姐姐送衣衫。” 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要给她送衣衫?她不免狐疑。 “再过半个时辰,万岁爷与太后,还有贵妃娘娘就要摆驾偏殿。” “福晋体恤几个姐姐都是伺候贝勒爷的旧人儿,想要替几个姐姐在万岁爷面前挣个体面的名分。” “这不,奴婢给其余几个姐姐都送了衣衫,就差姐姐这儿了,这衣衫的料子可都是福晋亲自从嫁妆里挑出来的,姐姐莫不是瞧不上?” 彩月都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李金桂自然不敢再拂逆嫡福晋的意思。但潜意识里仍觉得惴惴不安。 待简单梳洗一番之后,她这才垂首来到正院。 她有些姗姗来迟,此时正院里其余七个试婚宫女都已经到齐,乌拉那拉素娴着一身稳重端庄的朝服。 而脖子上缀着东珠的领约与耳朵上带着的东珠耳坠子,无一不在昭示她嫡福晋的身份。 “奴婢李金桂,给福晋请安。” 她恭敬的行了大礼,却见乌拉那拉素娴淡笑着起身,亲自将她搀扶到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下。 “你是伺候贝勒爷的老人儿,素娴怎敢受此大礼!金桂姑娘请坐。” 她这笑容里分明藏着刀子,不多时,李金桂就感觉到芒刺在背。 这个乌拉那拉素娴不简单,明着是尊敬她,但其实是在捧杀。 忽视其余几人递过来的眼刀子,她只觉得此时如坐针毡。 “几位妹妹也入座吧~” “谢福晋恩典~” 众人纷纷入座,很快就有小宫女端着果盘与茶盏入内,李金桂只谨慎的将茶盏端在手里,装作饮茶的样子,却滴水未沾。 “诸位妹妹都是指给四阿哥为试婚宫女的妙人儿,如今四阿哥英年早逝,素娴就算拼着这张脸面不要,也定会在万岁爷面前替诸位妹妹挣个名分。” “爷素来对金桂姑娘宠爱有加,这侧福晋的位置非金桂姑娘莫属。诸位妹妹觉得呢?” 呵,她再次成功为李金桂拉拢一波仇恨,就在她准备起身拒绝乌拉那拉素娴这番好意之时,门外响起小太监的禀报声。 “太后驾到,贵妃驾到~” 不多时就看见太后在贵妃佟佳氏的搀扶下踏入院内,众人纷纷起身,却听一声脆响。 李金桂整个人都跌坐在地,身上洒满方才没喝的茶汤。 “放肆!竟敢在太后与贵妃娘娘面前失仪态!” 扶着太后的老嬷嬷厉声呵斥道。 李金桂匆忙匍匐在地,这好好的椅子怎么就好巧不巧偏在这个时候倒塌,若说没有鬼,她才不信。 幸亏万岁爷没来,要不然御前失仪可死罪难赎。 “臣妾乌拉那拉氏给皇祖母请安,额娘万福。” “起来吧,好孩子~” 太后将乌拉那拉素娴的手攥进手心里,这孩子对胤禛情深似海,她都不免为之动容。 “皇祖母莫要怪罪金桂姑娘,毕竟她是伺候四阿哥的旧人。” “哎呀!!金桂姐姐,你怎么敢在主子面前如此僭越?” 曲芯瑶捂着嘴惊恐的指着李金桂说道。 第一百一十章 你永远都是奴才 此时李金桂的衣襟大开,衣服上的盘扣竟是不知在何时都松散开来,露出里头藕色的里衣。 “放肆!将这丫头拖下去,行三十掌掴!” 这丫头接连失态,毕竟这李金桂是她亲自挑选的试婚宫女,若是在太后面前丢脸,追究起来她的脸上也无光。 于是佟佳氏匆忙命人将她拖下去行刑,免得呆着碍眼。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她就说为什么好端端的福晋要给她送衣衫。 但这身衣服与其余几人完全一致,为何单她的衣服出问题?她已是百口莫辩。 哀莫大于心死,四阿哥都已经不在这世间,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狠戾的巴掌打在脸上都无法压制锥心之痛。 晚膳时分,她被乌拉那拉素娴再次派人请到正院,刚踏入四阿哥房内,瞧见乌拉那拉素娴正在整理四阿哥的旧物。 “彩星,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统统清理掉。” 乌拉那拉素娴将一堆四阿哥的衣衫丢在李金桂脚边,那些都是她一针一线替四阿哥做的衣衫鞋袜。 “福晋,这些都是爷让奴婢代为保管的田产地契,请福晋过目。” 如今他已有嫡福晋,这些东西虽然四阿哥已当成聘礼赠与她,但她仍是将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乌拉那拉素娴。 不为别的,她只想让弘晖小阿哥能衣食无忧平安喜乐,毕竟他是爷名义上的嫡子。 呵,四爷竟是将如此贵重的东西都交给这个贱婢保管。 “爷待你竟如此与众不同,只可惜此生你只能是个下贱的奴才~” 乌拉那拉素娴用帕子捂着嘴角笑的畅快淋漓,她发过毒誓,这个贱婢一定会死在她手里。 “太后仁慈,将其余几位试婚宫女都抬为侍妾格格,是你不争气,在这节骨眼上丢人现眼,也怪不得谁,这都是命!” “天注定你只能是伺候爷和我的奴才。” 并未从李金桂脸上看到任何懊悔与错愕,她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奴婢谢福晋恩典~” “明日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伺候。” “奴婢遵命~” 她越是如此平静的没脾气,乌拉那拉素娴越是恨得牙痒痒。 “明日爷出殡之日,你没有资格去~” “奴婢遵命~” 她本就没打算去,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可惜最终都没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滚出去!” “奴婢遵命!” 她失魂落魄的来到无逸斋,准备与唐浩卿道别,怕是今后再也没有机会来此听他授课。 今日她竟是罕见的来迟,想起四贝勒殒命的消息,唐浩卿原本冷然的面色微微柔和几许。 “唐教习,这套银针还给你,今日是我最后一次来听课,这些日子多谢唐教习不吝赐教。” 她今后不来了? 她的主子已然身死,今后她一个人在这紫禁城内又将何去何从? “今后有何打算?” 他将那套银针收回,仿若漫不经心的随意问道。 “不知道,我只想好好呆在这最后一个有他的秋季,起风了,我该走了~” 她孤寂落寞的背影渐行渐远,唐浩卿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李金桂。 “节哀~”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两碗鸡丝面 “蠢货,你想烫死我吗?” 乌拉那拉素娴看着伏在地上低眉顺眼的李金桂就来气。 她一脚将那铜盆踹翻,温热的洗脚水洒的李金桂满头满脸都是。 “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重新准备热水。” 她跪着爬到乌拉那拉素娴的脚边,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替她擦拭玉足。 “李金桂,你想离开紫禁城吗?” “奴婢不敢,奴婢愿此生都伺候在福晋身边鞍前马后。” 这紫禁城内承载着她与四阿哥之间的点点滴滴,乃是她此生绝佳的埋骨断魂之地。 不得不说乌拉那拉素娴这个嫡福晋当的很称职。 这才短短几日的时间,就获得包括苏培盛在内几乎所有人的赞誉。 第二日清晨,此时偏殿内只剩下李金桂一人,如往常般,她到小厨房煮了些长寿面。 她盛了两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四阿哥曾经坐的位置上,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碗中,她还特意加了些他喜欢的高汤鸡丝,但仍是味同嚼蜡。 吃过早膳之后,她从衣柜底下翻出一身红色衣衫,又坐在梳妆台前描画许久,他最喜远山眉,最喜她穿着颜色俏丽的衣衫。 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他见到她这幅打扮,定也会欢喜。 天井处还放着他常用的花锄,他啊,说过多少回了,他总是乱放,除了她之外,不允许任何人碰这花锄,于是她弯腰将那花锄放回墙边。 “胤禛,等等金桂,千万别喝孟婆汤~” 噗通一声巨大的水花声乍起,紫禁城里的奴才连死都没法自个做主,更没有资格自戕,失足落水确是最佳的死法。 好冷,刺骨冰凉的井水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鼻腔内。 恍惚间看到四阿哥穿着那日拜堂成亲时的吉服,正朝着她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眼前渐渐模糊,喜庆的吉红却在一瞬间化为死寂的煞白.... 那原本平静的水井猛然涌出一股水花,唐浩卿抱着昏厥的李金桂冲出井底。 自李金桂离开之后,他总感觉心绪不宁,最后一个秋季? 四季变幻,天道轮回,为何是最后一个秋季? 他猛然惊醒,一大早就来到紫禁城内,刚踏入偏殿就听到一阵巨大的水花声响起。 在他回神之际,才发现身子比思想反应的更快,他已不假思索跃入井中。 “少主!金桂姑娘的房间在那~” 唐琉樱紧随其后赶到,主仆二人将昏迷不醒的李金桂抱回她的床榻。 唐浩卿迅速替她把脉,眼中露出惊异的光芒,旋即俯身印上她苍白冰凉的唇。 “让属下代劳!” “不必,她肺腑中吸入井水,必须助她快些吐出!你去准备干净的衣衫替她换上!” “属下遵命!” “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李金桂痛苦的弓着腰。 “为什么要救我!” 全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感激,此时她怒目而视,瞪着浑身湿漉漉的唐皓卿咆哮道。 “你的医术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先替自己把脉再说!” 他敢笃定,若是李金桂在把脉后仍要一意孤行去寻死,他定不会阻拦。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探向自己的脉搏,只片刻功夫,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忽然闪出一抹期翼。 第一百一十二章 白眼狼的女人 怕空欢喜一场,于是她再次替自己把脉,良久之后,她喜极而泣。 “还想寻死?” 唐皓卿明知故问,却见她边拭泪边不住的摇头。 “多谢唐教习救命之恩!” 她挣扎起身,踉踉跄跄的跪倒在唐皓卿面前,重重的磕下三个响头。 “看脉象应该一月有余,尚且不知男女,今日你这番折腾有些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他从唐琉樱带来的药箱内取出一瓶丹药放在床边。 “这是安胎药,每日一颗,温水送服即可。” “唐教习,今日之事求您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这孩子的存在,求您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恩~” 皇室素来都人命如草芥,如今那嫡福晋已过继嫡子,岂能容下她腹中的孩子。 他淡然起身,浑身都湿漉漉的,许久未如此狼狈,于是带着唐琉樱匆匆离开。 ..... 忙活一日,乌拉那拉素娴此时一身缟素,正端坐在主位看着匍匐在地的李金桂。 “你这脸打的着实快了些,昨日还信誓旦旦要做个忠心奴才,如今爷尸骨未寒就嚷着要离开紫禁城。” “驳回~” “若是我这么快就打发爷身边的旧人,旁人指不定要在我背后戳脊梁骨,除非大伙都知道你是自个儿不想为爷守贞。” “金桂,我也并非不体恤你们这些服侍过爷的旧人,但你若是执意要走,也要给个由头,你说是不是?总不能让人以为我苛待你。” 李金桂总算听明白了,乌拉那拉素娴的意思就是让她向所有人证明,是她李金桂自个儿不想替四爷守寡,也是她自个耐不住寂寞要离宫。 她已无路可走,四爷给的出宫腰牌与蓝齐儿留给她的腰牌,都被乌拉那拉素娴派来的人搜走。 而蓝齐儿远在漠南蒙古,远水救不了近火。 “多谢福晋开恩,奴婢也不是蠢笨之人,定会做的让福晋满意。” “福晋,奴才苏培盛求见~” “福晋~那些田产四阿哥都赏给奴婢了,苏培盛能作证!” “小苏子!你快告诉福晋,爷是不是早将那些庄子田产赏赐给我了?” “这,这...爷的确提过这事。” 苏培盛纳闷,金桂姐为何好端端的提起这件事情。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培盛大吃一惊。 “爷答应过要娶奴婢做四福晋,这事情小苏子也知道,如今爷都不在了,奴婢只求能赐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这并不过分。” 赶情金桂姐跟着爷就是为这些身外之物?苏培盛的脸色变幻几许。 “金桂,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个没把握住,这几日你偷奸耍滑,办差也粗枝大叶,念在你是旧人,我并未责怪你。” “但这些财产都是我和小阿哥孤儿寡母今后安身立命的东西,你怎么好意思开这口?” “这小阿哥也并非四阿哥血脉,为何要便宜外人...” 她满不在乎的小声嘟囔道,但苏培盛却听的真真的。 “哎~你!” 乌拉那拉素娴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光,很快开始呜咽啜泣开来。 “福晋,您答应过放奴婢出宫,奴婢想明日就出宫,这伤心地,奴婢一刻都不想再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给福晋提鞋都不配 “李金桂,爷平日怕是把你宠坏了,如今他尸骨未寒,好歹过四十九日祭再提此事,你当真以为仗着爷曾经的宠爱就能肆无忌惮?” “呵,福晋,您可别忘了,固伦荣宪公主素来与奴婢交好,奴婢若在这紫禁城内有个闪失,她怕是不会放过您!” “滚出去!” 乌拉那拉素娴从放着房产地契的匣子里随手抓起一叠摔在李金桂脸上。 她顿时喜上眉梢,撅着屁股一张张的将那些房产地契还有银票拾掇藏入怀中。 “哎呦,福晋,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可莫要摔坏了~” 她扬武扬威起身,头也不回的摔门离开正院,留下满脸错愕的苏培盛。 “苏公公~呜呜呜...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公公,您可不知道那位这几日是如何伺候福晋的,您看看,福晋手上的燎泡就是她用滚茶烫的。” 彩月叉着腰愤愤不平道。 “还有福晋的胭脂水粉,她偷着用了也就用了,可用的称心就胆大包天顺走了,这若是旁人,早就以偷盗知名打死了。” “她今日似乎还点了胭脂~” 乌拉那拉素娴幽幽说着,四爷新丧还未出服,今日她就开始描眉画眼,着实不应该。 “奴才去找她说理去!” 苏培盛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冲出前院,此时李桂正在房内收拾行装。 砰的一声巨响,她的房门被怒不可遏的苏培盛一脚踹开。 她匆忙在鼓囊囊的包袱往被窝里藏了藏,这欲盖弥彰的举动让苏培盛更是怀疑。 “金桂姐姐藏的什么好东西?让奴才也瞧瞧~” 他阴阳怪气说着,迅速走到李金桂的床榻前,将拦在他面前的李金桂推开。 当掀开被子后,他看着眼前的东西,眸中冒出怒火! “李金桂,你还是不是人!主子今日才下葬,你就着急卷走值钱的东西离开!” “爷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白眼狼!” “小苏子,轻点声,哎呦,瞧你说的,我这不也是为留些爷用过的东西睹物思人么。” “呵呵,我倒不记得爷何时用过这翡翠玉佩,爷素来不喜欢这种浮夸的东西。” “还有金镶玉篦子,这是孝懿仁皇后留下的遗物,平日里都锁在库房内,也是爷用过的物件?” 苏培盛鄙夷的看着惊慌失措的李金桂,待继续翻找那包袱内的东西后,他险些把肺都气炸。 李金桂真是精明的很,尽捡着价值连城的东西拿,这里面的东西根本没几样是主子用过的物件。 “苏培盛,你我都是爷的奴才,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乌拉那拉素娴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快就与她同仇敌忾针对我?” “狗奴才,死阉人!我才不要守活寡...” “啪~” 脸颊生疼,苏培盛这小子下手竟这么狠,李金桂只觉得口中都是血腥的气息弥漫。 “爷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滚!这些东西都是爷的东西,你不配带走,你给福晋提鞋都不配!” 苏培盛将那包袱一裹,怒气冲冲的摔门离去,留下哑然失笑的李金桂。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枉死的小狗儿 第二日清晨,苏培盛带着几个小太监像盯贼似得盯着李金桂收拾行装。 除去换洗的衣衫,还有昨日乌拉那拉素娴甩给她的银票地契,她已是身无长物。 可惜四阿哥送给她的点翠发簪在那日跳井寻死的时候落入井底,也不知此生还能有机会寻回么? 拜别福晋之后,李金桂跟着彩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偏殿。 “福晋,三少爷来信儿了~” 彩星将红漆封口的密函呈到乌拉那拉素娴手中,她有些急迫欢欣匆忙展信。 “快!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去江南海宁府!” “对了,立即飞鸽传书,让三哥按照原定计划暗中保护四爷即可,千万不能在四爷面前露脸!” “奴婢这就去!” “等一下,叫那些人别再等了,她一离开京城就立即动手,尸体要处理干净些,一定要做出像是露富被贼人打劫的痕迹!” “奴婢遵命!” 不得不说她再次低估乌拉那拉素娴的心机,她随手扔出的一沓地契竟有一大半都是面值不大的银票。 拢共二十一张里,就有十七张都是面值一百两的银票,剩下那四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张是关外一处偏僻的庄园,三张是经营不善随时准备关张的铺面。加起来都不值一千两。 将那些房产地契全部兑换成银票之后,李金桂漫无目的在四九城内游荡许久,她几乎踏遍四阿哥曾经走过的所有地方。 日落时分,她找到一家僻静的客栈准备投宿,随意点了碗牛肉面裹腹。 在等待的时候,一只流浪小狗儿摇着尾巴钻到桌下不时抓着她的裙摆嬉戏。 “来了~小娘子,您的牛肉面好了~” 店小二这声小娘子叫的有些突兀,她想起来此时她已绾起青丝,梳了妇人发髻。 “汪呜~” 这小狗儿着实可爱,她夹起一块薄牛肉扔到脚下,与人处久了,就能发现有时候人还不如狗。 “吃吧,小家伙~” 她俯身摸了摸这乖巧的小狗儿,却见那小狗呜咽的惨叫一声,头一歪,瞬间倒地毙命。 乌黑的血渍从死狗的七窍流出,她惊的魂飞魄散,腾的站起身。 “小二,结账!” 她丢下铜板,将把枉死的小狗抱在怀中立即离开,根本不敢在这客栈内继续逗留。 有人想要她死!如此恨她入骨之人,只有乌拉那拉素娴,她后怕的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必须马上离开京城! “别怕,额娘在这~” 她朝着四周张望,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此时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窥视。 于是她捡着人多的街道走,很快就来到红袖招内。 “刘妈妈救我。” 管事的刘妈妈认识李金桂,公主殿下临行前特地交代过,这红袖招上下必须唯金桂姑娘马首是瞻。 李金桂猜的没错,此时一名男子踏入红袖招内,他眼中带着闪躲,全然不似来这的恩客那般。 “姑娘跟紧老身~” 刘妈妈扶着李金桂的手臂匆匆朝着楼上的包厢走,而那可疑男子也被刘妈妈以眼神示意一名小厮拦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望尽天涯不是家 烟花之地内都有暗门子供出入,以防那些个恩客家中的母老虎在此闹事。 此时李金桂一身小厮装扮,带着瓜皮帽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开红袖招。 这一夜她混迹在夜市内不敢合眼,直到晌午时分,人渐渐多起来,她这才敢壮着胆子朝南城门的方向前行。 漠南山高水远,而且乌拉那拉素娴知道她与蓝齐儿交好,定会在去往漠南的路上设下埋伏,她不能冒险。 如今四阿哥已经不在,她又该何去何从,没有他的地方,望尽天涯不是家。 很想去他最后留下足迹的地方看一看,海宁府钱塘江畔,带着孩子去见见他曾经逗留过的地方。 如今她的身子也不方便走陆路,只能改走水路,沿通惠河入京杭大运河,一个月有余即可到达钱塘江流域。 她来到通惠河边,只在角落处寻了一艘规模不大的船家,船夫是一对爷孙,只在船头处立着一块小木牌:京城---海宁府。 “爷爷,看着快下雨了,咱什么时候出发?” 八九岁的小男童手中拿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正翘首以盼看着岸边。 “船家,去海宁府多少银子?” “盛惠二百文,申时出发!小娘子可先坐在船舱内稍后片刻,等人齐了就走~” 这小小的船舱顶多能容纳四五个人,五个人就是一两银子的花销,李金桂从荷包中取出九百文铜板。 “老人家,九百文,现在就出发,可好?” “家姐早年间嫁到海宁府,昨日姐夫捎信说我阿姐怕是快不行了,前头问过好几家都不能马上走,您就当行行好~” “小哥儿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那船翁闻言,也不再犹豫,接过李金桂手中的铜板就喊着孙子开始起锚撑船。 “唐琉樱,去包下一艘画舫,我要游历江南。” “少主,我们一路护着她到这,她身后的尾巴也剪除干净...” 后面的话唐琉樱不敢继续说,因为唐皓卿脸上已显出冷然之意。 京杭大运河是连接南北疆域的重要纽带,一路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画舫与轻歌曼舞歌尽繁华的靡靡之音。 如此也好,倒也不需要当心贼人打劫,她每日听着那些歌舞笙箫渐渐的心情也舒畅许多。 这对爷孙倒是朴实之人,她又多添了一两碎银,于是三餐伙食也由船家提供。 鱼虾直接在河中捕捞最新鲜的食材,而瓜果蔬菜则两三日登岸才买,伙食甚是不错。 沿途除去必须上岸采买必须用品之外,她几乎呆在床舱内不露脸。 且水路平稳,因着有些晕船,一路上更是走走停停耗费了不少时日,索性船家并未表露出不耐的神情。 十一月二十,历经一个半月的旅途,她终于顺利抵达海宁府。 刚一登岸,就看到人潮涌动,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在交头接耳,不约而同朝着钱塘江畔跑去。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钱塘江大潮?这还不到十五啊?” “哎呀,这位小哥有所不知,今日的钱塘江可比大潮之日热闹多了,咱大清朝的太子殿下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见争如不见 “我的乖乖,老身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龙头船,四贝勒与太子殿下真是兄弟情深呐~” 一旁提着挑子走街串巷卖桂花糖藕的老妪啧啧赞道。 “四贝勒?是哪个四贝勒?” 她一把揪住那老妪的衣袖,以为自己产生幻听。 “自然是万岁爷家的四儿子啊,哦,就是几个月前让海宁府鸡飞狗跳的那位,听说找着了。” “说是一直在海宁府养伤,太子爷亲自来接,今日就要归京。” 那老妪焦急的甩开这疯疯癫癫的小子,却见他跌跌撞撞的朝着人群涌动处飞奔。 乌泱泱的到处都是人,越往江边走就就举步维艰。 根本就挤不进去!她一咬牙,于是找到一棵高些的杨柳树,此时那树上已三三两两趴着几个胆大的少年。 真的是他,此时他正站在船舱外与穿着明黄蟒袍的太子爷攀谈,这才三个月没见,他怎么又清瘦了许多。 “爷~” 她使出全力高声呐喊,但此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这入骨的思念又如何能穿越人山人海,让他听见? 眼泪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她的目光一瞬不瞬注视着他。 却见他似乎听到她的呼唤,目光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逡巡。但接下来出现的人却让李金桂如坠寒潭。 是她!乌拉那拉素娴施施然从船舱内走出,含情脉脉的将手中的斗篷披在四爷的肩上。 而此时甲板上的胤禛还沉浸在李金桂背叛他的伤痛中。 他不信,那些山盟海誓都是戏言,她真的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就着急离开。 一切的一切,待他回京之后,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金桂定是有难言之隐的苦衷才会如此! 他在心中默念,反复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爷,今日风大,不如您和太子爷进船舱歇息歇息,妾身让人准备些茶点。” “啊~” 却听乌拉那拉素娴惊呼一声,原来她穿的花盆底绊到甲板上的锚链,胤禛眼疾手快,伸出一手将她揽向怀中。 “可还安好?” “妾身多谢爷相助~” 乌拉那拉素娴满是深情的挽着他的手臂,他想避嫌的推开。 却见她吃痛的捂着心口,他顿时愧疚不已,于是只能由着她挽紧他的手。 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另一番鹣鲽情深的意味。 “这四福晋与四贝勒感情真好,大庭广众之下仍是不忘你侬我侬羡煞旁人。” “可不吗?听说当初所有人都放弃了,唯独这四福晋执着寻夫,更是在水匪的手中救四贝勒于水火,听说差点搭上性命!” 树底下叽叽喳喳的言语一字不落都落入李金桂的耳中。 也罢,至少乌拉那拉素娴对四爷的爱不比她少,如今他已有两情相悦的嫡福晋相伴一生。 而她也有腹中的孩子做精神寄托。就这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也好。 何必要用这满身的刺去拥抱无辜的人。至少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两个人是幸福的。 “孩子,快看,那是你阿玛,和你阿玛道个别。” 她抚着肚子,缱绻注视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相见争如不见,胤禛。”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乌衣巷内话桑麻 钱塘江畔,乌衣巷深处,此处距离繁华的主城内颇有一段时间,故而地价并不贵。 街坊邻里多以打渔为生的人家,或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聚居于此。 一月前,巷尾处开了间杂货铺子,除却寻常的糖米油盐酱醋茶外,还卖些江南人都爱喝的秋露白,甘冽且温和。 而那掌柜的则是个年轻的寡妇,因着她相公姓李,又在家中排行老四,于是街坊邻里也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四娘。 据说她相公几个月前被水匪所杀,天可怜见,幸亏彼时她已有身孕在身,只是将来这孤儿寡母的,又该如何过活? 这李四娘倒也是个好相与的妇人,加上坎坷的遭遇,倒是让街坊四邻都同情不已,不时关照她的生意,略加照拂一二。 “四娘,今日可是腊八节,来,到婶子家喝腊八粥,我可熬了一大锅,富顺父子俩都喝不完。” 对面处的渔女张氏夺过李金桂手中正在赶工的婴孩衣衫,拉着她就朝自家院里走。 “这才刚满三个月,你看你平日里一副恹恹的样子,这肚子也不显怀,定是吃的不多。” “丽英姐姐,四娘总到你家蹭饭,都不好意思了,你等等~” 她转身在柜子上取来一包桂花糖,却被张氏夺过,放回货柜上。 “在家靠亲朋,出门靠邻里,我与富顺爹平日去打渔的时候,多亏你照看我儿子,何必如此客气~” “富顺都五岁了,乖巧的很,给块糖糕就能老老实实坐在店门口不乱跑,照顾他一点都不辛苦。” 李金桂匆忙摆摆手,执拗的将那包桂花糖塞进张氏手中,这丫头性子倔的很,若不收下这包桂花糖,怕是真请不动。 左右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于是张氏也就半推半就收下了。 踏入小院内,却见除了富顺父子外,还有一个看着面生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 “四娘来啦,快些做下,这腊八粥可得趁热喝才是~” 富顺爹捞出一大碗热腾腾的腊八粥放在李金桂面前。 此时距离晚膳时间还有一会儿,但有身孕的李金桂早饥肠辘辘,于是也不在矫情,呼哧呼哧吃的香甜。 “四娘,这位是富顺爹的拜把子兄弟陈文正,今年二十五,属虎,乌衣巷口那家济世堂就是他开的。” 张氏端着腊八粥,边刺溜刺溜吃着,边向李金桂介绍起这男子。 “是吗?我也常去抓安胎补身之物,却没见过这位陈公子。”她不免狐疑道。 “我前几个月到...到关外采买药材去了,昨日才回来,济世堂内的老大夫...是..是我外祖父。” 却见那男子紧张的结结巴巴说道,耳根子都有些泛红,没见过这么内敛的男子,像个小媳妇爱害羞。 李金桂忍不住捂嘴偷笑,却被张氏敲了敲桌子,于是她匆忙埋头喝粥。 与小院一街之隔的钱塘江上,唐皓卿裹着墨狐大氅负手静立于画舫内。 “主子,追杀之人已相信李姑娘身死,属下已顺着那些死士的线索找到蛛丝马迹,似乎要取金桂姑娘性命之人,就是那四贝勒的嫡福晋。” 第一百一十八章 薄情寡义的女人 “另外,还有一股神秘势力也在搜索金桂姑娘的行踪。这股势力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 “但如今我们已伪造金桂姑娘身死的假象,想必那些人不会再追查下去。” “少主,年关将至,是否要动身回成都府?再晚怕是赶不上主公的忌辰...”唐琉樱顿了顿。 这一来一回最多不过四个月,如今他已抹去她存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不会再有别的威胁,父亲的忌辰不能因为任何事情耽搁。 “即刻出发~” ....... 京城,四贝勒府邸内。 “爷,奴才赶到之时,金桂姑娘已经被雁荡山的马贼杀害多日,他们将她的尸首抛在山坳处,她...仵作勘验过,她生前有被欺负过。” “这些是奴才从贼窝中找到的东西,看着是宫里的东西,想必是金桂姑娘的遗物。” 马齐战战兢兢的将手中的包袱放到桌案上,不敢去看四阿哥阴鸷冰冷的面容。 这几日他已经将所有的事情理清,众口铄金,那几位试婚格格有他安插的人,消息定不会有误。 还有苏嬷嬷,苏培盛,甚至连慈宁宫与钟粹宫内的奴才都对她颇有微词。 他将所有人屏退,不敢看这包袱内又是何物,苏培盛说她甚至连孝懿仁皇后留下的遗物都要占为己有。 他犹豫片刻,最终咬牙打开那包袱,呵,除去她常穿的几件旧衣,大多数都是些华贵的绫罗绸缎,难怪会被马贼盯上。 “苏培盛,将这些东西拿出去烧了。” “让鄂尔泰与驻扎在芒砀山附近的绿营知会一声,肃清附近山匪,枭首示众!” “奴才遵命~” “爷,妾身熬了些腊八粥,您尝尝鲜。” 乌拉那拉素娴翩跹踏入书房内,将熬好的腊八粥放在胤禛面前。 “知道爷不喜欢吃过于甜腻之物,妾身用高汤提鲜,熬的是鸡丝虾蓉碧玉粥。” 乌拉那拉素娴深情款款将那粥送到胤禛面前。 他微微蹙眉,旋即接过粥碗。 “爷自个来即可。” “爷,关雎轩的腊梅开的正盛,今夜您可有这雅兴与妾身秉烛夜游一番?” 这关雎轩原本是他为李金桂亲自设计的院落,院中广植各色稀罕的山茶花品种,却不想被乌拉那拉素娴看中。 如今这关雎轩是嫡福晋的居所,她将山茶花移到偏僻的壹心斋中,转而移栽一整片腊梅与粉桃。 胤禛又如何不知乌拉那拉素娴邀请他到关雎轩的含义,但一想起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他心口就隐隐作痛。 “爷,妾身听说了金桂姐姐的遭遇,妾身想替她求个恩典,如今她的尸首停灵在南山居无法下葬,妾身想替她选一块风水吉地安葬。” “都怪妾身不好,当初若用强将她留在宫中,也不会让她遭此横祸,妾身有罪~” 乌拉那拉素娴用帕子捂着最近期期艾艾说着,眼中是点点泪光。 “呜...” 她忽然凝眉,痛苦的捂着心口处,虚弱不堪的扶着桌案。 “你伤口还未痊愈,切忌大喜大悲,依你就是。” 胤禛面露愧疚之色,当日若不是素娴不顾性命安危挡下那致命一剑,恐怕他早就命丧黄泉。 大夫说若是那剑若在向左刺半寸,就算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他欠素娴一条命。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煞孤星鳏夫命 “明儿爷要去安阳府办差,之后改道江南,这贝勒府还得你这嫡福晋操持,左不过三四个月的行程就能回京。” 其实太子爷的本意,是让他开春后再去海宁府稽查盐务贪腐之事,但这偌大的贝勒府却让压抑的透不过气。 此时苏培盛端着从毓庆宫送过来的折子公文,乌拉那拉素娴极是乖巧的退出书房。 如今李金桂这碍眼的贱人已除掉,她有的是时间慢慢俘获四爷的心。 ...... 爆竹声声除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今日是大年三十,在张氏的热情帮助下,李金桂将所居的院落打扫一新。 “四娘,嫂子,我给你们送春联福字~” 陈文正手中拿着写好的春联与福字走进杂货铺内。 “文正的字写的真好看,外头花二十文钱请酸秀才写的字都不如你写的好看。” 张氏在红纸堆中挑挑拣拣,拿着浆糊替李金桂先将那福字倒着贴在门上。谐意到福。 “四娘,这文正兄弟如何?” 张氏怼了怼李金桂的手臂,眼神不住的朝着陈文正瞥。 “文正哥是个好人。” “红螺儿,趴下~” 李金桂装作听不懂,与豢养的小狼狗戏耍,刻意避重就轻回答道。 自腊八节后,陈文正便时不时来她的铺子里关顾,加上张氏总在她耳边念叨他的好,她就算再木讷也知道张氏的用意。 “四娘,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悄悄告诉你件事儿。” 张氏将李金桂悄悄拽进里屋,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秘密。 “文正兄弟其实是锦衣巷陈家的子弟。就是海宁府的名门望族,世代簪缨人才辈出的陈家。” “文正娘是陈家的良妾,早年间犯了事,连带她母子二人都被扫地出门,从族谱中除名。” “整个海宁府都不敢得罪陈家的人,所以没有哪家敢将闺女许配给文正。” “几年前他也曾娶了个偏远人家的姑娘,但那姑娘福薄,生产的时候血崩而亡,娘儿两都没保住。” “之后又陆陆续续娶过两房外地媳妇,却都是红颜薄命。”张氏慨叹道。 “后面不知为何,这文正兄弟也就没有再张罗着娶妻,算命的说他必须要找个命硬的寡妇才能降的住他天煞孤星的克妻命。” 没想到陈文正也是苦命人,但李金桂并没有再嫁的打算,于是又顾左右而言他,搪塞了事。 大年三十除夕之夜,小富顺穿着新衣蹦蹦跳跳来请李金桂一道吃年夜饭。 想着一个人吃年夜饭着实凄凉,于是李金桂打了一壶秋露白,又从铺子里选出几包瓜子花生与糖糕到张氏家吃年夜饭。 果不其然,陈文正也在,今日他换上一身月白的褂子,外罩镶狐狸毛的天青色夹袄,到衬的他谦谦如玉,儒雅俊朗。 她有身子自然没办法喝酒,于是看着其余三人把酒言欢,倒也热闹。 江南的冬日着实难熬,阴寒且潮湿入骨,她在身上盖了三床棉被仍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免有些怀念紫禁城内的地龙与银丝炭,还有他温如暖阳的怀抱。 第一百二十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心烦意乱间,院中的红螺儿却忽然狂吠不止。 她直起身,却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是谁!!” “她匆忙点灯,却听到一声剧烈的撞门声。 “你叫啊,让街坊四邻听见才好,传出去只能坏了自个儿的名声,让我进来,大家都能相安无事,岂不美事?” 门外之人刻意压低声线,伪装原本的音色,李金桂拿椅子死死抵着房门。 门外那狂徒竟胆大包天的开始用力撞门,她的腹部一不留神被椅子狠狠戳了一下。 好痛!孩子!顾不得什么名声不名声,腹中孩子的安危要紧!于是她扯开嗓子惊呼道: “有贼啊!!救命!张婶子!富顺爹!” 似乎没想到这寡妇竟是真的敢舍弃名声不要,那男子吓得连滚带爬翻墙溜走。 很快听到动静的富顺爹拿着鱼叉将大门生生撞开,身后的张氏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披头散发手里还拿着菜刀就冲进院中。 当听到张氏焦急的呼唤声,李金桂整个人都瘫坐在地,肚子隐隐作痛。她心内一惊,匆匆替自己把脉。 “富顺爹,帮我去济世堂讨一副安胎丸来,快~” 方才情绪过去波动,她竟是动了胎气。 没一会儿功夫,陈文正就冲进院内,他将安胎丸递到李金桂手中,又急急忙忙替李金桂把脉。 “胎气大动,怕是接下来两三个月都要卧床静心休养。” 此时追出去的富顺爹气喘吁吁端着鱼叉回来,无奈的摇摇头。 他一路追着那贼人,却不想那胆大包天的浪荡子借着夜色穿街走巷,很快就失了踪影。 “若是被姑奶奶查出是哪个混账东西,定站在他家门口骂个三天三夜,让整个海宁府都知道!” 张氏将菜刀一扔,插着腰喋喋不休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纵是她早就有心理准备,还提前豢养一只看家犬,仍是被今夜这件事情吓得魂飞魄散。 “呜.....”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活成这幅模样?委屈,心酸,后怕,一时间百感交集,她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 烟花三月,绵绵春雨润物无声,暖风微醺,千家万户掩映在杨柳密荫青烟绿雾中。 淋湿的花瓣贴在树枝上不再随风飞舞,就连同春色都付与钱塘江水流向东。 “四娘,来喝安胎药,这是午膳,待服药半个时辰后再吃。” 陈文正端着食盒走进杂货铺,这几个月来多亏他悉心照料,又是准备安胎所需的药材膳食,又时常说些近来发生的趣事让她解闷纾解心情。 如今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候,张氏夫妻二人自然是起早贪黑到江上捕鱼去了。 这夫妻二人刻意给她和陈文正二人制造独处机会,她又怎会不知? “四娘,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你觉得我为人如何?” “文正哥年纪轻轻就习的一身精湛医术,假以时日定能在杏坛有一番天地。” 她坐在窗前托腮看着窗外的红螺儿正不亦乐乎的转圈玩着自己的尾巴。 “若..若你不嫌弃,我想娶你..也好方便照料你们母女二人。” 她腹中的孩子已确认是个丫头,丫头好,丫头随爹,定随她阿玛的长相,不像她,五官不精致,肌肤也不细腻莹白。 第一百二十一章 恋树湿花飞不起 “文正哥,我心中只有亡夫一人,这辈子没想再嫁。” 陈文正的确是谦谦君子,但如今她已是心如止水,只想好好抚育这个孩子,直到这孩子平安喜乐长大成人。 ”我可以等,若你回心转意,随时告诉我。”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而怀恨在心,医者父母心,我定会照料好你,让你平安生产。” “只不过..你这胎气血不足,且在怀胎初期并未调理好身子,怕是生产之时要吃写苦头。” 都说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她也只是个寻常女子,又怎会不恐惧。 “若真到那时候,烦请文正哥定想办法保住这孩子。大恩大德四娘先行谢过。” 产期在八月前后,如今她虽有五个月的身子,但仍是不怎么显怀。 那些每日都不间断的坐胎药与安胎强身的药膳如流水般,但却收效甚微。 寻常的妇人有身子后胃口都很好,唯她却是个例外。 傍晚时分,张氏手中拎着用草绳穿着的两位活蹦乱跳的肥美鳜鱼来找李金桂。 “巷口处新搬来一户人家,也不知是做什么买卖,总看到车马进出,却没看到主人家是男是女。” “想来是走南闯北的商贾吧。” “能用得起车马的,手头定也阔绰,只不知为何不选那名流云集的锦衣巷,而选在这云龙混杂的乌衣巷内定居。” 陈文正也对这神秘的隔壁邻居很是好奇。 “定是哪位有脸面的人物在此养着外室,怕被熟人瞧见,所以才将那外室金屋藏娇在此处。” 张氏八卦的说道,那些个戏文里都这么说。 “管人家作甚?泼天富贵也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没关系。” 李金桂用绣花针挠了挠鬓边,都是邻里,只要相安无事就好,她也不会去刻意讨好巴结人家。 没几日,就有几个看着面生的婆子来到杂货铺内。 领头的婆子先是从酒瓮内取出一勺秋露白抿了抿,旋即满意的点点头。 “这附近的秋露白就数小娘子家酿的最香醇。” 她酿的酒用的都是好原料,而且从不像附近的同行那般,总要按照比例兑些凉白开。自然味道醇正。 “这位大娘再尝尝我这桂花酿~” 她最拿手的就是桂花酿,附近的街坊更是对这桂花酿赞不绝口。 渐渐地还有些慕名而来的客人,点名要买她酿造的桂花酿。 “呦~老身还是第一次尝过如此清冽的桂花酿,这坛也打包~” 那几个婆子挑挑拣拣又选了一些酱油作料,这才欢喜的离去。 两大坛子酒加上别的杂物,今日的利润就有三两银子之多。 李金桂笑眯眯的摸着银子,心底已在盘算待出月子后,将这杂货铺改成酒坊,专司沽酒的生意。 .... “苏培盛,酒来~” 都说一醉解千愁,为何醉生梦死间,脑海中的面容却更加清晰,胤禛醉眼迷离的将手中喝光的酒坛子扔在脚边。 这些日子来,他夜不能寐,只能靠酩酊大醉来麻痹痛苦。 苏培盛恨死李金桂了,那个女人就算死了也令主子如此牵肠挂肚。 主子虽从未提过她的名字,但大醉之后却抱头痛哭流涕,嘴里喊的仍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而今乐事他年泪 “酒...酒!酒来~” 里屋传出四爷愤怒的咆哮声,苏培盛缩了缩脖子,匆忙接过婆子递过来的酒坛子走进房内。 “爷,福晋来信儿了,说等着您回去过端午佳节。” “滚出去~” 一个空酒坛子迎面飞来,苏培盛眼疾手快闪身躲开。 却见又飞来一个酒坛子,他吓得抱头鼠窜,于是只能离开房中。 胤禛将酒坛子举着豪饮起来,不对!这酒的味道不对! 他猛然起身,有些踉跄的扶着桌案。 他将酒盏拿来,斟满后细细品尝,他喝的很慢很慢,每一口酒水都含在口中仔细品味。 “苏培盛,今日这酒出自何处?” “爷要见见这酿酒之人!” 苏培盛许久没见到主子脸上露出笑意,高兴的差点落泪。 得到指令的苏培盛火急火燎来到小厨房揪着方才那送酒的婆子。 “这酒在哪儿买的?爷要见这酿酒之人,爷喜欢这酒,王嬷嬷今日这差事办的漂亮,赏给你!” 他大方的从袖子取出一把散碎银两塞到那婆子手中。 “准备车马,立即去接那酿酒之人。嬷嬷请带路。” “苏公公,这店家就在乌衣巷尾,走几步就到了,不必准备车马,老奴这就带公公走一趟。” 王嬷嬷将那碎银子揣进怀里,笑的合不拢嘴。 “慢着,嬷嬷,杂家不方便出面,嬷嬷走一趟即可,务必将那人带回来。” 爷深居简出藏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为的就是隐藏行踪。 如今这盐务贪腐稽查正在节骨眼上,他是爷身边的奴才,若是被人认出来可如何是好。 领命后的婆子很快就来到杂货铺内,待说明来意之后,李金桂暗道不妙。 她一点儿都不想与那户新邻居有什么交集。 而且从这婆子这些日子采买的东西分析,这户人家的主人怕是从北边来,极有可能来自京城。 “这位婶子,我只是替这主人家看铺子的,小妇人一介女流又如何知晓如何酿酒?你看,东家来了。” 李金桂朝着迎面而来的陈文正不住的使眼色。 陈文正顿时会意,于是挡在李金桂面前。 “东家,这大娘是巷口那家新邻居,她主子喜欢您酿的桂花酒,说要请您走一趟。” “不必了吧,喜欢这酒常来光顾就好,这酿酒的配方是在下祖传的技艺,不方便透露。” “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 那婆子盯着陈文正嘀咕道。 “大娘家隔壁的济世堂也是在下的产业。” “哦哦哦,怪不得,老身的主子并无恶意,只是喜欢这酒,又是街坊邻里的,想要请您上门饮茶而已。” 那婆子讪讪赔笑道,见她仍是不依不饶,李金桂计上心来。 “东家,今日还要盘点账目,若是盛情难却,明日一早再登门拜访也不迟吧...” 她装作不悦的嘟着嘴囔囔道。于是陈文正心领神会应承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答应明日一早登门,而且人就住在隔壁,总不能跑了,于是那婆子也就不再勉强,施施然离去。 “文正哥,多谢相助,我一个寡妇不想与陌生人有过多牵扯,你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今天你要嫁给我 不知这户神秘的邻居为何一定要见到酿酒之人? 她潜意识里不想与这人见面,于是将那桂花酿的配方仔细交代给陈文正。又不放心的梳理好细枝末节,以防万一。 “人呢!!” 苏培盛气的直跺脚,这婆子真没用。 前头四爷已经派人来催促许多回,也不能只让他一个人顶雷,于是他扯着那婆子朝着四阿哥的房内走去。 “人?” “爷..这..这..这家酿酒的...东家正是隔壁济世堂的小大夫,他...他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定登门拜访。” 那婆子在贝勒爷的威压下双腿直打颤,连话儿都说的不利索了。 “酿酒之人是个大夫?” 难怪能酿出这特别的桂花酒,与她酿制的味道相差无几,因为这酒中加了一味特殊的暖胃药材——吴茱萸。 只是她酿的更为清香些许,终究不是她。他轻叹一口气。 殊不知在紫禁城内自然能用宫中绝佳的材料酿造,民间的东西又如何能与紫禁城内的东西相提并论,口感有差异也在所难免。 “不必见了,苏培盛,今后他铺子里的桂花酿爷全包下。” 第二日一大早,那婆子就领着几个小厮推着独轮车来到杂货铺。 “小娘子,你这桂花酿有多少我要多少。我们主子发话了,你们家的桂花酿我们府上全包了。” 那婆子倒也豪爽,径直丢下几锭纹银,努了努嘴。 “这是定金,一缸酒二两银子,老身先付三十两银子定金。” “有有有,后院还有七大缸子呢,您先带回去慢慢喝,少说也能喝上四五个月的。” 那婆子顿时懊恼不已,险些要没脸没皮的将方才丢出去的银子夺回来。 四五个月?主子哪儿能在这穷乡僻壤待那么长的时间?这银子给多了! 但可恨的是,李金桂早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收入囊中。 ...... 这才五月中旬,距离上回那婆子买酒只间隔短短两个多月时间,却见那婆子再次带着小厮推着独轮车登门。 李金桂的孕像已十分明显,她扶着七个多月的孕肚坐在铺子前。 这家主人莫不是将酒当成水喝不成?就算一日三餐都饮酒,也不可能消耗的如此之快? 压下心底的好奇,她领着那婆子将新酿的酒抬上独轮车。 晌午过后,陈文正如往常般来杂货铺替李金桂把脉。 这段时间他每回把脉后,都面露担忧之色,随着产期越来越近,他脸上的焦虑之色就越盛。 “胎位不正,对吗?” “是,而且前几日产婆过来瞧过,你盆骨较窄,加上胎位不正,若强行生产怕是有性命之忧。” “若真到那时,保孩子。” 但若是她难产而死,谁来照顾她的孩子? 四爷?不,乌拉那拉素娴恨她入骨,又如何会善待她的孩子。 蓝齐儿?不,她已远嫁漠南,她不想再打扰她的生活。 “金桂,嫁给我!” 却见陈文正跪在她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男人竟是为求娶而匍匐在女人的脚下。 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处间,陈文正的品行她已经很清楚。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我是个寡妇,腹中又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有可能因为生产而殒命。” “若我难产身故,你此生还要照顾别人的孩子,你还愿意?” 她一瞬不瞬注视着陈文正的眼睛,却并未见他露出半分犹豫的神情。 “四娘,得妻如此,是文正的福气,你不嫌弃我当过好几回鳏夫就行。” “好~” 她淡笑着轻轻颔首,鳏夫寡妇,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良配。 “真的!!” 苦苦追寻半年之久,眼前的女子终于肯点头应许,他顿时欣喜若狂。 “我定视这孩子如己出!我发誓!” 他无比激动,握紧李金桂略带微凉的手,缱绻说道。 李金桂不想将婚事办的太高调,只通知了张氏一家这喜讯。 婚期也定下了,就在六月初五,还有十几日的时间,可以慢慢准备。 她大着肚子不方便,于是张氏就揽下大婚的准备工作。 这日一早,陈文正扶着李金桂,执意要带她去城内采买新娘头面。 拗不过他一番盛情,于是她只能在他的搀扶下缓缓朝着乌衣巷口走去。 巷口处停着辆马车,想来定是这新邻居家的马车。 担心马儿惊着李金桂,于是陈文正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小心翼翼护在怀中。 那马车夫恭敬的站在车前,看着这对恩爱的小夫妻相携而去,忽然有些想念家里的婆娘,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做什么? “跟上他们!” 车帘微动,从车内传出能让人浑身都忍不住哆嗦的冰冷语气。 ........ 众里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已将李金桂的容貌烙印入灵魂,挥之不去,魂萦梦绕.... 他看着那个男人将手扶在她的肩上,看着他将手穿过她的青丝,为她抚开被风吹乱的鬓角。 他紧紧攥着拳头,很想..砍下那双触碰她的手!他怎么敢!怎么敢碰她! 而她隆起的腹部再次刺痛他的眼眸,没想到她与那个男人早已经珠胎暗结! 看着肚子大小,应该就在他出事后的两三个月! “砰!” “主子,出什么事了?” 马车内传出一声闷响,车夫匆忙勒紧缰绳关切问道。 “无妨,跟紧那二人!若敢跟丢,赐死!” “是是是!!!” 那车夫吓得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那对小夫妻身上。 翡翠轩内,李金桂看着各式头面已是眼花缭乱。 金银首饰那些嫁妆她已经备好,今日是来采买新郎官送给新娘的头面。 “老板,这支点翠发簪怎么卖?” 她从首饰堆中一眼就相中那点翠发簪,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才发现原来不是点翠,而是烧蓝。 也是,点翠如此珍贵,这善于察言观色的店家又怎么会拿给她这种寒酸的妇人瞧。 “这可是皇宫里流出来的样式,这位夫人真有眼光。” “您瞧瞧,这烧蓝可不比点翠差,还有这发簪的的纹路可是比翼鸟,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寓意也讨彩。” 那店家见李金桂对这支发簪爱不释手,顿时开始舌灿莲花。 她只笑笑不说话,这样式虽类似,但做工和材质可差了十万八千里路云和月。 “掌柜的,先说个实在点儿的价格听听!” 第一百二十五章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盛惠,五两纹银。” “掌柜的,你在开玩笑吧!” 李金桂沉声怒道,这店家简直当他们是冤大头,像这种成色,二两已撑破天。 “当真以为我不懂行?这烧蓝又叫银烧蓝,是以银为胎,用银花丝在胎上掐出花纹。” “再用透明、半透明的珐琅釉料填于银胎花纹上,经过高温炉火烧制而成。” “你这烧蓝的颜色灰暗,一点儿都不透亮,可见釉料也极为普通,二两纹银,我也不与你砍价。” 眼前这发簪也就样式让她念念不忘,但做工实在粗糙,边角甚至还有些粗粝。 那掌柜的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个如此精明的主顾,于是讷讷的赔笑脸。 “这位夫人勤俭持家,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位相公好福气。” 此时陈文正又替她选了对看着秀气雅致的珍珠耳坠子。 待结账之后,他将那烧蓝发簪斜斜地簪在李金桂的发髻上。 “好看吗?” 她伸手抚着那发簪,眸中带着欢欣笑意。 “好看,夫人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陈文正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脸蛋,又伸手将那发簪微微调整角度,务求尽善尽美。 “嘶…” 腹中的孩子竟是调皮的踹了她一脚,她疼的不行,忍不住闷哼一声。 “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陈文正顿时慌神,关切问道。 “不碍事,孩子顽皮,方才踹了我一脚。” 却见陈文正弯下腰,伸手温柔的抚着她的腹部,眼中满是慈爱之情。 “乖孩子,不许折腾娘亲,否则出来爹爹打你哦!” “噗嗤…” 他这幅憨憨傻傻的模样让李金桂忍俊不禁。 “去!问问那掌柜的,方才那女子选了什么东西,给爷买一份一模一样的!” “奴才遵命!” 那掌柜的正在整理方才被那对夫妻挑拣的首饰,却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冲进店内。 他忙将首饰护在怀中,却见那大汉揪着他的衣裳,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 “老板,方才那对夫妻买的什么首饰!给我也来一份,一模一样的,快!快!” 车夫很着急,真的很着急,若是回去晚了,追不上那对夫妻,他项上人头可就难保了! “客官您可吓死小人了!” 虚惊一场,他还以为是打劫的贼人。 “那夫妻二人方才买了两样东西,一件是烧蓝发簪,一件是珍珠耳坠子。” “多少钱!” 那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手。 “好的,这是五十两,收好了!” 那大汉接过他手中的珍珠耳坠子和烧蓝发簪拔腿就往外跑,留下满脸错愕的掌柜。 “我…我说的是五两…” 他低声嘟囔道,但仍是面不改色的将那五十两银子揣入怀中。 马车内,胤禛将那普通的珍珠耳坠子放在一旁,眸光复杂的端详那作工廉价无比的烧蓝发簪。 内务府那些狗奴才简直反了天,竟敢将他亲自设计的首饰花样卖到民间!而且还制成如此烂大街的破烂货! 他一时之间有些疑惑,为什么她要买下这发簪?是不是,她心底还有他的位置? 是不是,她也对他旧情难忘? “不可能!”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思念如狗,爱比死更冷 原来所谓的真情真心,就像一条狗,即使知道要被抛弃,但仍是义无反顾的围着她摇尾乞怜。 他痛苦的将那发簪震碎,全天下都知道他没有死,若是真有苦衷,为何不来寻他? 六月初五一大早,李金桂坐在镜前百感交集,没想到此生还能有第二次披上嫁衣的机会。 “啧啧啧,没先到四娘打扮起来也是个妙人儿,文正兄弟见了准欢喜的紧。” 张氏看着略施粉黛,轻点朱唇的李金桂顿时眼前一亮。 二人都不是初次成婚,亲戚也不多,所以省去许多繁文缛节。 吉时将至,她将红盖头放下。在张氏的搀扶下,款款朝着巷口的济世堂走去。 宴请的宾客也只有寥寥两三桌,且多为相熟的邻里。 “一拜天地~” 她手中牵着红绣球的一端,微微福了福身子。 “二拜高堂~” 夫妻二人朝着坐在上首的外祖父陆老大夫弯腰行礼。 “夫妻对拜~” 差这最后一拜就能礼成,往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陈夫人。 “哪位是陈文正!” 嘈杂的脚步声冲进喜堂内,有凶神恶煞的男子叫嚣着。 “在下就是陈文正,不知官差大老爷找在下何事?” “今日正是在下大喜之日,可否容在下先拜堂行礼,诸位大老爷请先喝些喜酒。” “你们济世堂的药吃死人了!人命关天,由不得你拖延,来人!将这庸医绑了!” 出人命了? 李金桂也顾不得许多,匆忙掀开盖头,此时陈文正已经被那些官差五花大绑,用枷锁束缚住。 “大人,可有什么误会?我们济世堂行医几十年,从未出现过药死人的事情,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这行医开方子都是小老儿负责,要抓就抓我,与文正无关,请大人明察秋毫。” 陈文正的外祖父陆老大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但却无济于事。 “老人家,我们也是秉公办事,这苦主就在你们隔壁,这一大早的就来击鼓鸣冤..” “官差大哥,借一步说话。” 李金桂将那领头的官差请到偏僻处,又从荷包内取出一锭银子。 “可有转圜余地?我相公是个本分之人,我们济世堂此行医数代,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娘子倒是个剔透人,这事情说大也不大,听说那服药之人是你们隔壁院的。” “如今人还躺在家里昏迷不醒,若那人能苏醒,顶多赔些银两免去牢狱之灾。” “那我相公可否暂押家中,我们与那苦主协商解决…” 她作势又将一锭银子塞入那官差的手中。 “知府大人还等着本官回去复命,但有如此知世故明事理的小娘子,本官保他这几日在牢狱内也不会吃苦头。” “那有劳官差大哥!” 她感激的福了福身子,而搀扶着她的张氏哪里见过衙门里的官差,此时整个人抖的如筛糠般。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文正被缉拿回府衙,而李金桂则转头提着陈文正的药箱拔腿就往门外走。 “有人吗?” 她敲了敲隔壁院门,要想让陈文正安然无恙,只能从这告状的邻居身上找寻突破口。 这家人行事乖张不近人情,竟是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一纸诉状将济世堂告上衙门。 “这位夫人找谁?” 开门的小厮看着门口处这女子竟是穿着喜服登门拜访,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将这一生心动都给了你 “小妇人是隔壁济世堂陈大夫的内人,你们主人吃过我家的药中毒了?” “可否容我替你们主人把个脉?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何必闹到对薄公堂。” 李金桂和颜悦色的说道,那小厮挠挠头,想起主子的交代,于是点点头,客客气气的将这女子往后宅处领。 从小厮口中得知他的主人是个男子。沿途都是目光警惕的护院,也不知道这家主人究竟是何种神秘身份? “主子在屋内,夫人请~” 那小厮停在门口,朝着房门做出请的手势,看样子是要让她一人进去。 怕什么?她是个有孕在身的妇人,又没有倾国倾城的姿容,这家主人难不成还能将她如何不成? 于是她大步流星踏入房内,迎面袭来暗香阵阵,这是上好的迦南香。 “这位老爷,小妇人陈李氏,我相公陈文正就是被您告上公堂的济世堂大夫。” 床幔上的月影纱微微拂动,却听纱帐后传来几声清咳。 还能咳嗽?看来并没到药石无灵的地步,根本不像那官差说的那么严重,于是她端着药箱走到纱帐前。 “小妇人也曾跟着夫君学过医术,烦请这位老爷伸出一手,小妇人替老爷悬丝诊脉。 男女有别,自然不能有肌肤接触,她从药箱内取出蚕丝,一转头就看到一只修长如玉,略带薄茧的手从幔帐后伸出。 来不及多想,她将那蚕丝缠绕在那男子的手腕处,开始心无旁骛的诊脉。 不多时,她的脸色顿时阴沉冰冷。 “这位老爷,您的身子骨健壮的都能上山打虎,只是近来有些忧思过度,肝火旺盛而已,小妇人回去抓一副清热的凉茶,保证您药到病除。” 可恶,这男子压根就没病,那么他状告陈文正根本就是在诬陷! 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致成陈文正于死地。 “庸医!李金桂,我已病入膏肓,你就是索命的剧毒!” 幔帐后的男人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怒吼着。 怎么会是他!四爷! “这位老爷哈撒我,很多人都说我长着一张大众脸,经常被人认错,侬定是认错人了。” 她语调中带着吴侬乡音,想要掩耳盗铃。 “呵,不承认?那爷就证明给你看!” 胤禛将那仍是装腔作势的女人轻轻一拽,她低呼一声,护着肚子朝着四爷身上一头栽去。 不偏不倚,正好跌在四爷的怀里。一股浓重的酒气直冲脑门,他这是灌了多少黄汤? “你干什么!” 她一手下意识护着肚子,另一手愤怒的锤打他的心口。 “你说呢!” 胤禛语气仿佛淬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带着薄薄的愠怒。 “胤禛!不要伤到孩子!放开我!” 他眸中带着戾气,按着她的肩膀。 “唔!!” 她恐惧的咬向他的手臂,却听他闷哼一声,眼中带着沉痛。 此时李金桂口中弥漫着淡淡腥气,那是他的血。 这种失而复得的悲戚感让胤禛痛彻心扉。 但这该死而又让他难以忘却的失而复得,却让他为之心甘情愿的沦陷其中,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