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那个要出家的(重生)》 第1节 ================ 拦住那个要出家的(重生) 作者:阿酤 文案: 废后白倾沅,死在了冷宫一场大火里。 后来某天,有人看见灵泉寺里有个和尚怀里竟抱着个姑娘,模样像极了从前废后。 重生回少女时期,白倾沅刚从西郡进京,还未登后位,她立誓要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快意人生。 而后没多久,京中就传遍了,嘉宁县主白倾沅,水土不服,连夜被太后送上了京郊灵泉寺静养。 在那里,白倾沅见着了一个居士。 居士在寺中呆了许久,了却尘缘,正和住持商量着何日剃度。 白倾沅远远地瞧着,想起上一世自己遭人算计,濒死之际,那人抱着自己藏在寺内,一口一口喂汤药时的场景。 彼时的他已经是个小和尚,没得头发,一颗脑袋亮到反光。白倾沅当时瞧着,只觉再顺眼不过。 而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有头发的小和尚,更加顺眼。 于是,她出声道:“且慢——” 后来,山寺后头的竹林小屋里,恩仇得报的白倾沅卧在榻上,抚着他的头发。 只有她知道,所谓居士的静默表皮下,是一颗怎样狂野动荡的心。 一句话简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内容标签:励志人生 甜文 主角:白倾沅 ┃ 配角:┃ 其它: ================ 第1章 重生 火,满目都是火。 熊熊燃烧的烈焰不断席卷而来,爬过冷宫一寸一寸灰蒙砖瓦和枯荣已久的草木。 白倾沅面如死灰,一步步地后退着,后退着…… 可她还能退去哪里呢? 冷宫的尽头,是越不过的高墙,高墙之上,仍是火热的灼烧。 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后退的脚跟抵在棕屉处,白倾沅踉跄一下,喘着气跌坐在床榻边上,双目逐渐失了焦距。 她久病无医,退无可退。 她走不动了,她逃不出去了。 四面八方皆是妖冶跃动的火焰,紧锁的朱门将她隔绝在救赎之外,她绝望地瞧着,心想,这群人终究是要将她逼到红莲地狱才肯罢休。 自她坐上那把凤椅之后,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泠鸢死了,南觅也死了,大哥失了一条腿,再不能双足行立,成柔失了她的驸马和孩子,悲痛一生……这些曾伴在她身边欢声笑语之人,一个个伤的伤,死的死,如今,终于也轮到了她。 她想,若今日真就这般死去,那她来日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十八层地狱,她要拉着他们一起下。 还能喘气吗?她枯倒在床榻边,一遍遍地在心底里问着自己,留着这最后一口气,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冷宫走水,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只是一个被废弃的皇后,一个再无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 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有人。 呛人刺鼻的烟灰四处乱飞,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而后便跟停不下来似的,咳嗽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难受。 胃里像藏了一把火,喉咙跟烧穿了似的,痛苦万分。 她缓缓断了气息。 最后的最后,只剩漫天的火光。 “阿沅!” “阿沅!!”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喊她,可她已经睁不开眼了。她悲哀地想着,还是不能睁眼的好,毕竟就算能睁眼,她又能指望谁来救她呢? 她白倾沅,终究是要命丧于此。 嗯?等等—— 怎么觉着自己在颠簸? 白倾沅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眯了两条眼缝出来。 入目是摇晃不已的马车顶,耳畔隐隐有流珠碰撞的声音,倏忽,一道惊呼响起,传入耳中。 “你醒了!” 是谁?这是谁的声音? 白倾沅脑海中仔细分辨着,过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这似乎,是她小姑子的声音? “成熙?” 她的姑姐,当今皇帝的亲姊妹,成熙长公主。 她不确定地开了口,那微弱沙哑的声音,自己听了都百般嫌,也不知她那大姑姐听见没有。 成熙听见了。 她虚虚地拍了拍白倾沅的衣袖,哄小孩似的道:“是我。吸了那么多的浓烟灰烬进去,你先别开口说话,不然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浓烟?灰烬?受罪? 白倾沅一时有些怔愣,原来,她还没有死吗? 她没有死,她竟然还没有死…… 一旦有了这样的认知,白倾沅便觉着原本停歇的身体各部又开始复苏了起来,方才仅仅吐过两个字的喉咙,终于后知后觉地叫她感受到了灼烧的疼痛。 痛,是真的痛,她居然真的还会痛,她是真的没有死…… 她开始用心留意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发觉自己正被成熙抱着,此刻枕着的,也是她的大腿。 “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马车就猛然震动了一下,叫白倾沅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各部雪上加霜。 她措不及防地被颠了一下,一声咳嗽过后,喉咙里逐渐涌上一股血腥味。 成熙也没料到马车会颠,双手稳住白倾沅后,赶紧喊了前面的车夫询问情况。 车夫开了半扇木门,通报道:“公主,这路不能走,前头似乎有德昌侯府的马车过来!” “德昌侯府?”成熙惊呼一声,“他们在这做什么?” “属下不知。” 成熙瞧了眼自己膝上奄奄一息的白倾沅,心里的担忧提到了嗓子眼。 德昌侯召家是太后的娘家人,白倾沅如今虽已是个废后,但若是叫他们当场发现她带着废后私自出宫,定又是一场不小的腥风血雨。 她一思量,赶紧问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寺庙道观?” 她们这一路原就是走的小道,沿路要寻人家藏匿也难,不如直接躲进现成的寺庙或是道观。 车夫回她:“最近的就是南面的灵泉寺。” “那就去灵泉寺!”成熙当机立断,俯下身子对白倾沅道,“前面有召家的人在,咱们的马车直接在这里掉头太危险了,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将你放在马车内,让车夫带着你去灵泉寺,我下去,引开召家的人。” “成……熙……” 白倾沅面色痛苦,似有什么话要交代,成熙等了会儿,见她五官都拧在了一块儿也挤不出半个字来,只能作罢。 “活下去,阿沅,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 成熙最后捏了捏她的手,将她安置妥当,旋即转身离开。 又跟车夫交代了几句,她这才下了地。 果然,马车在开始掉头的时候,召家的人已经注意上了他们。 白倾沅亲眼见着车门闭合,车轱辘声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未敢停歇。 没有了成熙柔软的双腿垫着,浑身病痛很快又折磨起了她,她翻来覆去挣扎半天,最后实在受不住,阖了眼。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白倾沅睫毛微颤,挂着的细小水珠随之抖落,滑过她冰凉的脸颊,沁入骨髓。 怎么回事?入目满是狼藉,雨滴落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激起层层水花,泥点子轻溅飞舞着,旋落到她脸上。 原来她此时已不在马车内,而是,倒在了泥地里。 可是她怎么会倒在泥地里呢?车夫人呢? 她一手抓着泥地,狠命咬牙,似要起身,最终却只能狼狈地向前挪动了一寸。 她不甘心,手指紧抠着泥地,指甲缝里不知钻进了多少污秽,都不能阻挡她想要起身的决心。 活下去,成熙说的没错,她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报仇。 她要活下去! 第2节 等她终于满身污泥,勉强跪坐了起来,她总算看到了不远处的车夫,一把长刀刺在他的心口,鲜血还在汩汩地流。 马车倒在一旁,连马儿都没了一丝生气。 雨还在不停地下,满地血水,如丹砂倾覆。 白倾沅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喉咙里那股血腥味再次翻涌而上,这下她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刚爬坐起来的身子颓然下垂,似乎又要将脸迎地,然而不是—— 她沾满污秽的全身跌进一个坚毅的怀中。 有人接住了她。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眼帘想要一窥究竟,却被人捂了眼。 至此,混沌一片。 * 建承五年,京城盛都 白倾沅病了。 太后火急火燎地赶到兰阙殿时,太医正隔着床帐为她把脉,面色不大好。 寝殿里鸦雀无声,宫人安安静静地行了礼,循规蹈矩地站着。 太后走到床榻边上,见太医把脉的手松开,这才出声询问:“太医,县主这是怎么了?” 太医起身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从县主这症状与脉象来看,应当是水土不服所致。” “水土不服?”太后微怔,随即呵斥道,“你们这些宫人是怎么当的差!县主昨日来时还好好的,如今这才过了一夜,怎么就水土不服了?” “太后娘娘息怒。” 寝殿的宫人跪了一地,听着太后的训话,大气不敢喘。 太医亦再次躬身,道:“太后娘娘息怒,县主这病,并非是宫人伺候不当所致,而是,个人体质如此。” 太后眉头微蹙,“太医此话何意?” “县主自西郡远道而来,一路奔波劳累,骤然换了地方,本就需要时日来适应,加之如今盛都暑热难当,县主身子娇贵,一时受不住,也是情理之中。” “那依太医所言,县主此症,该如何是好?” “只需寻一处清凉僻静之地,安心静养数月,待暑热消退,县主适应了这盛都的气候,便可无事。” 太医说的头头是道,太后这厢听了,微微颔首,亲自掀了薄如蝉翼的床帐,看了眼静卧其中的白倾沅。 昨日来时还娇嫩红粉的一张脸,如今却是面容苍白,血色全无。 “可怜的孩子。”太后原本整肃的脸上写满了心疼,担忧地看了几眼,撂下床帐,环视满屋的宫人,神色不怒而威。 待她的目光转到一个跪在床脚的宫女时,才堪堪停下,“南觅,县主这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叫南觅的宫女脑袋又低垂了几分,内心虽是惧怕,面上却不显慌张,硬着头皮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县主昨日夜里便呕吐了两回,当时奴婢们只道是吃食不合胃口,命小厨房又做了些热粥给县主喝下。直到今早,奴婢们去唤县主起来,才惊觉,县主浑身乏力,下不得地。” “糊涂东西!”太后厉色发难,空旷的寝殿内只回荡着她一人的声响,“哀家原还想着你是个稳重的,这才放心派你来照顾县主,如今这才一日未到,竟就这般疏忽,你叫哀家怎么放心……” “太后娘娘——” 这种当口,还有谁敢出声打断太后? 自然是榻上那位病着的。 太后听了那微弱的一声叫唤,陡然一惊,也顾不上再训话,急忙又掀了床帐,换了轻声细语道:“好孩子,你醒了?” 白倾沅微睁双眼,见眼前人模糊不清,摇摇晃晃,唯发上金饰闪闪,夺人眼目。 “太后娘娘,不关,不关她的事,不要……责备她……”她指尖微颤,声音孱弱,说出口的话断断续续,章不成章,句不成句。 太后见了,心头一酸,赶紧伸手为她掖好被褥,跟在她身边的福嬷嬷上前将床帐用钩子固定好,复又退下。 “天可怜见,好孩子,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你先莫要过多言语,好好歇着,有太医在这,定能叫你康健如初。”话一说完,她又转向太医,面色不怒而威。 太医额上冒出豆大的一滴汗,急忙接话:“是,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太后这才稍敛了怒气,“方才你说,要寻一处清凉僻静之地,可有何处可荐?” 太医斟酌之下,谨慎道:“微臣以为,京郊南面的灵泉寺,不失为一处佳地。” 第2章 灵泉寺 建承五年,西郡王之女,嘉宁县主白倾沅进京,太后亲赐兰阙殿与其,以表喜爱。 “赐兰阙殿也就算了,去趟灵泉寺还得亲自陪着,太后娘娘未免太把这县主当回事了。” 醉仙居二楼的雅间里,一群世家公子围坐在圆桌边上,谈天论地,推杯换盏。 承恩侯世子冯不若手执折扇,轻敲了下右手边那人的脑袋,笑骂道:“你懂什么,那可是西郡的县主,你当跟京城里这些个似的,封着玩的?” 秦空远冷不丁被敲打了下,几杯薄酒下肚,嘴里越发没有遮拦:“西郡的县主就金贵了呗。” 觥筹交错间,口没遮拦的不止他一个,“可不是嘛,西郡王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整个西郡就这么一个县主,别说是兰阙殿了,将来恐怕那祈华殿……” “诶,章兄这话不对!”边上有人嘻笑道,“召兄人还坐这呢,这祈华殿什么的,可不好说。” “对对对,杯酒误事杯酒误事,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召兄,实在对不住啊!”被打断话的章元度一拍脑门,隔空向对座的人敬了杯酒。 召怀遇一手握着小盏,似笑非笑:“这有什么好对不住我的,怎么着,要住进祈华殿的都不会是我。” 满座哄堂大笑。 众所周知,兰阙殿那是太后娘娘从前当妃子时住过的地方,而祈华殿,历来都是皇后的居所。 当今太后召未雨,出自德昌侯召家,如今召家侯爷召伯臣,是她的亲兄长。 而召怀遇,便是召伯臣膝下嫡长子,德昌侯府的世子,当今太后的亲侄子。 身为家中嫡子亦是独子,召怀遇上下还有几个姐妹,最年长的那一个倒是已经嫁给了当朝摄政王,剩下的几个,却还没有着落,会不会被太后接进宫里,也未可知。 小皇帝年岁二八,后宫悬置,只有两个家室品阶都很一般的小妃子,用以充数。 太后自己的亲侄女,和西郡王的掌上明珠,将来哪一个会被抬进祈华殿,谁都不敢说,谁都说不准。 众人吃酒正到兴头上,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躬身进来一个小厮,附在坐在门边上那人的耳畔,提醒他道:“将军,申时了。” 申时了,该去接媳妇儿回家了。 在座各位,无一有不知晓苏疑碎这项铁律的。 有人高声起哄道:“苏将军走好!” 苏疑碎狞笑一声,一手指了指那人,扭头大步出了雅间。 雅间的门再次合上,章元度长呼一口气,幽怨道:“今日又是谁把他给招来的,真晦气!” 余下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没人吭声。 苏疑碎和章元度前些日子在城门口起争执这事,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了。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不仅一个好也没落着,梁子还结了不少。 本来苏疑碎跟他们这伙人是聚不到一块儿的。雅间里现如今还坐着的诸位,都是祖上富贵,延续至今。而他苏疑碎,坊间诨名,苏一岁,苏阎罗,是跟着军队白手起家,如今所有的家底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手握刀枪的莽夫,如何能与执笔书卷、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聊到一块儿去。 “这不是,近来有桩事想请他帮忙,就多邀了他几次,本以为他不会来的,谁知他还真次次都来。”这场宴席的主人姜祁打着圆场道,“放心,待我家那点事解决了,就给他打发了,不叫他碍大家伙的眼。” 是了,这群人无论再怎么瞧不起苏疑碎,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三品大将军当的,的确厉害,的确有用。 * 李成画从佛殿中出来的时候,苏疑碎正打了伞,等在台阶下。 身边的女使载玉撑开伞面,为她打着伞,一步步走向自家夫郎。 见她款款靠近,苏疑碎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胡乱道:“今早练了枪,午后又吃了些酒,一身戾气,就,就没上去……”就没上去接她。 这个莽夫,倒也知道自己一身戾气,会冲撞了佛祖。若是碰上不练刀枪的时候,恐怕他是恨不得贴在佛殿门前等着媳妇的。 李成画淡淡地瞥一眼他,“走吧。” “诶。” 载玉手中的伞不知何时偏移了轨迹,苏疑碎的大伞稳稳地遮在李成画头上,没叫她淋着一滴雨。 他拉了李成画的手,攥在手心。 常年舞刀弄枪的粗砺大掌磨蹭着自己的手,李成画难受地想要挣开,却不能够。 “这石阶滑的很,娘子小心。” 纵然李成画脸色再冷,苏疑碎也是小心翼翼地顾着她,怕她磕着,怕她碰着,怕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不如意的,他把李成画,真真是捧在了心尖上。 “这灵泉寺虽好,明日却不可再来了。”苏疑碎搀着她,看她小心地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这才放心,“太后带了西郡那位县主过来静养,今日你能进去,已是太后仁慈,放你一回,往后一段时日,就先别来了。” 要不怎么说一介武夫,不会说话。 苏疑碎娶了李成画这么些年,已经很会察言观色,急忙又补充道:“我也是担心你,如今盛夏时节,暑热难当,京郊地偏,你往来奔波不便,万一受了热,这可如何是好。” “不劳将军费心。” “不是,成画,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他在马车泥地前着急跳脚,李成画总算肯松了口,“我知道了,这段时日我不会再来。” 得此一言,苏疑碎这才镇静下来,追着她上了马车:“你放心,咱们家中那个佛堂,我今日回去便叫人好好洒扫,叫你在家中,也如庙中一般……” …… “这上赶着的,也太憋屈了。” 白倾沅带了从西郡跟来的女使泠鸢,定定地站在半山腰上,隔着雨幕,对眼前所见,颇有微词。 苏疑碎这人,她上一世就认识,从前是顾家军麾下的一员虎将。新帝继位之初,边境不宁,苏疑碎跟着顾家父子平定北狄,立下战功无数。 值得一提的是,顾家军班师回朝之后,他和顾家的那位少将军,一时都成了京中各位夫人眼中的贵婿良人,登门议亲之人络绎不绝。 而令人惊叹的,是这位回京后地位直升三品将军的苏疑碎,最终娶的,却只是一名五品文官的女儿。 那位女儿,就是李成画。 白倾沅上辈子好歹是做过皇后的,这苏疑碎和李成画之间的事,她自然也晓得。 第3节 李成画人如其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 自古以来,这才女嘛,眼光向来是高的。 骤然被自己的父亲许给苏疑碎那样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任哪个才女来,那都是不乐意的,李成画也不例外。 可她只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不论多少的才气,在官爵地位面前,都不值一提。所有人提到这桩婚事,说的都是她李成画高攀。 好在苏疑碎是真的喜欢她,不论外人如何猜测议论,他对李成画,似乎都是始终如一,疼爱有加。 “县主,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太后娘娘该起疑了。”泠鸢提醒她道。 白倾沅回了神,瞧了瞧天色,转身冲她眨眨眼,“不急,咱们先去看个人。” * 盛夏的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个时候,除了翠绿树梢上挂着的水珠还会往下落,哪里还能见着半滴雨。 白倾沅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丝毫没有因雨路湿滑而放缓一下脚步。 “县主!”泠鸢一直跟在她身后,小声唤着她,希望她能听劝,赶紧回去。 毕竟此时她应该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而不是在这里生龙活虎,健步如飞。 万一叫太后瞧见,这该怎么解释? “噓!”白倾沅回头,一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泠鸢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据她这两日的观察,她们此时应当已是绕到了灵泉寺后头。 从这个小丘上望去,可以隐隐看到位于灵泉寺后方的那座藏经阁,以及藏经阁后头,那片竹林里的几间简陋小屋。 白倾沅就是在盯着那小屋看。 山间竹林静悄悄的,不时有叶上的水珠会落到两人的头上,泠鸢刚拿出帕子想要替主子擦拭,却被她制止了动作。 她偏头,原来是那竹林小屋里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是个白衣公子。 泠鸢远远地瞧着,除了能看出他身量高挑,气度不凡之外,什么都瞧不出来。可是她家县主似乎看的……津津有味? 白倾沅蹲在小丘上,单手托腮,嘴角漾出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先前,虽说她们已经买通了太医,可在太后面前,总归还是要装装病样的,于是白倾沅是真吃了不少能叫人腹泻呕吐的药,这几日的气色,也是真的不够好。 可如今,看她原本虚白的脸上竟浮起了红粉,泠鸢很是不解。 这人是谁?莫非她家县主绞尽脑汁上这灵泉寺,就是为了看他? 可奇了怪了,她家县主生在西郡长在西郡,先前从未到过京城,又是哪里知道要来灵泉寺,要来见这人的呢? 眼见着,那人已经绕到了竹林里,正小心采集着还挂在叶片上的雨水,手中的竹筒一晃一晃,每一下都晃到了白倾沅的心坎上。 她定了定心神,急忙喊了泠鸢离开。 这来的无有征兆,走的也突然,泠鸢实在困惑极了,忍不住边走边轻声问道:“县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倾沅嘴角还挂着笑,回头随便瞧了一眼,告诉她道:“方才他的模样,你可得记住了。这人机敏的很,再看下去,咱们就该被发现了。” “那咱们为何要来看这人?” 白倾沅一路走的自然,答的也自然:“我欢喜他,自然便想来看看他。” “县主……”泠鸢立时紧张地四下看了看,不敢吱声。 白倾沅轻笑:“怕什么?我白倾沅喜欢什么东西,想要什么东西,向来都是明着说,你几时见过我扭扭捏捏的?” “可是……”泠鸢嗫嚅道,“可是……出发前王爷叮嘱了咱们此番得按规矩行事,不许胡来,太后也把兰阙殿赐给了您,这不是,不是想要您……” “想要我怎样?做她唯命是从的好儿媳妇?”白倾沅直言不讳,嗤之以鼻。 “泠鸢,你自小跟着我,应当知道我的脾性。那个二愣子皇帝,我不喜欢,也不可能嫁给他,至于太后,她有她自己的考量。”她顿了顿,继续道,“满大晏能做她儿媳妇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第3章 飞鸟尽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 泠鸢慌张地四下瞧了瞧,真想赶紧捂住她家县主的嘴巴。 满大宴能做皇后的,的确不止她西郡县主一个,可她方才嘴里念叨的什么二愣子皇帝,着实太语出惊人了。 这没有人听见倒还好,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偏她白倾沅还不以为意,吊儿郎当地直往自己的上客堂去。 因着太后和她要来静养的缘故,除了平日久居此处的几位居士,灵泉寺已不再对外接待任何的香客。 今日的李成画是个例外,太后知道她是苏疑碎的夫人,自然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回去的路上寂静无比,白倾沅熟门熟路地走着小道,麻溜地从厢房后窗爬了进去。 泠鸢颇为惊奇,她家县主究竟是怎么做到对这座寺庙如此熟悉的?熟悉的就像根本不是头一次来的。 待她跟在白倾沅身后翻进去,刚给她脱下外裳塞到被子里,便听见吱呀一声,外间的大门开了。 两个宫女伴着太后走来,站定在榻前。 召家太后缓步坐到床沿边上,拍了拍白倾沅盖着的被褥。 白倾沅幽幽转醒,一见是太后,睡眼惺忪,做了个要起身的动作。 “好孩子,你就躺着吧,不用行这些虚礼。”太后替她掖住松动的被子,关切问道,“今日睡的可好?身子可有好受些?若是还有难受的地方,务必要说出来,这样太医才好对症下药。” 白倾沅缓缓点了下脑袋。 太后见了,温和笑道:“也是,瞧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是太医用对了法子,这灵泉寺,当真是个宝地。” 白倾沅听了,浅笑不语,眼见着太后拉着她继续念叨:“阿沅,哀家这么叫你可还行?哀家见着你,是真的喜欢你,西郡王养了个这么标志伶俐的女儿,竟藏到如今才叫哀家见着。” “哀家恨不能时时将你带在身边,可惜,哀家见着你才多久,你就病了。”太后轻抚她的额发,满目慈爱,“本还想着,要在这灵泉寺好好陪着你,等你康复,再一道回宫。不成想,午后有人来报,说宫中出了点事,哀家不得不早些赶回去。阿沅,你莫不会怪哀家吧?” 怪?她怎么敢。 白倾沅心中冷笑,面色微动如水,低声虚弱道:“倾沅不敢。” “好孩子,说什么敢不敢的,你不怪哀家就好。” 太后笑,白倾沅也笑,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弯起了嘴角。 “这太后娘娘说话可真会绕弯子,想要自己下山去,直说不就好了。”太后离开后许久,泠鸢才敢绕上前来嘟囔,“咱们西郡可从没有这样绕着弯子说话的,亏我先前还真以为她是关心您呢。” 白倾沅置之一笑:“关心我?咱们这位太后娘娘,真正关心的,只有他大晏的江山。” 而她,不过是太后巩固大晏江山的工具罢了。 大晏京城盛都,下辖地方广袤,主要分东西南北四郡,分别由一位郡王爷职守掌管,王位可世袭。 而这所谓四郡,其中南、北、东三郡的郡王爷,在大晏立朝伊始,便是由陶家皇室中人所任。故而,如今的南、北、东三郡,都仍姓陶,隶属陶家皇室,只有他西郡,自立朝起,就是由白家的人掌管。 这么多年下来,不论西郡表现得再怎么忠心,一个异姓王,始终都是遭人忌惮的。 在她之前,西郡白家就已经出过一位皇后,而当时的情形,与目前无所不同。无非就是,皇帝根基不稳,太后既担心京中朝廷,又忌惮西郡势力。 将白家的女儿接进京做皇后,一来可依靠西郡势力,震慑朝中众臣,二来也可牵制西郡王,一举两得。 当今太后召氏对西郡的心思,应当在建承元年就已发芽。 建承元年,新帝登基之初,北狄犯境,顾家军从西郡借兵,平定北狄。 恐怕从那个时候起,西郡雄厚的兵力,就已经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那个时候,靠着平定北狄威望雀起的顾家军显然比西郡更碍太后的眼,也更容易铲除。所以在其班师回朝不过一年的时日里,顾大将军同其夫人,便双双丧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些过往,如同一根尖刺,狠狠地扎在白倾沅的喉咙里。 上一世的她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进京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可这一世不一样,她既知道了往后的路,便不会再叫人随意拿捏自己。 可惜的是,她重生回来之际,已是太后召她入京之时。若是再早个几年,是不是就可以救下顾大将军和顾夫人?那样顾言观,也就不会跑来出家做和尚,剃光了头发。 话说到顾言观,白倾沅又想起前世他的样子。 小和尚抱着她,静静地坐在榻上,日复一日地给她喂药,一碗碗汤药,喂了洒,洒了喂,如是往复。 她刚被救回来的那几日,伤势尤其惨重,别说是药,就连一滴水都喂不进去,东西全都是吃了就吐,没有活生生地饿死已是最大的幸运。 那时候,除了脑子还稍微模糊地有些意识,其余四肢百骇已全然不听她的使唤。 若不是顾言观,她应该早就死在沼泽里,死在满是血腥与杀戮的泥淖里。 纵然自己已获得了新生,但白倾沅每每回忆起这些往事,身子还是会忍不住发颤。 她和家人们上一世的苦难,她要每一个罪恶的人都血债血偿。 “县主?”泠鸢担忧地看着她,见她隐隐发颤,还以为她是方才林中沾了太多湿气,身子不适。 谁知,白倾沅眼神清明地抬起头来,吩咐她道:“泠鸢,你帮我去打听一件事情。” 泠鸢没有想到,白倾沅叫他打听的,居然还是先前的那位白衣公子。 她家县主居然想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要何时出家。 这是为了什么? 泠鸢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照着她的吩咐做了。 她这时才知道,她家县主为何在那小丘上就要她记住这人长相。 可不就是方便打探? 可惜,对于那位公子的模样,泠鸢本就没看清,所以不大能描述。幸而寺庙里的住持既聪颖,又好说话,她只简单说了几句竹林小屋与白衣人,他便猜到了。 他说,那位公子在灵泉寺呆了一月有余,自觉已了却尘缘,正邀了他明日晨间商议剃度之事。 泠鸢又一次没有想到,她家县主一听到这个消息,会腾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 “泠鸢,去备一件你的衣裳来。”她特意嘱咐道,“没有天青色的,就要水绿色的那一件,让人一眼就能见到的。” “是。” 第4节 虽然不知她此举又是要做什么,但泠鸢还是出门去为她准备衣裳了。 不多时,门又被打开,这回进来的却是南觅。 南觅是太后指给她的人,白倾沅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暗中替太后监视自己的,却没想到上一世被打入冷宫后,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除了泠鸢,便只剩她。 “县主。”南觅屈膝在她榻前蹲下,为她端了药膳来,“这是用川贝炖好的梨汤,清热散结,太医说得在晚膳前用一盏。” 白倾沅凑近去闻了闻,鼻中适时钻入一股甜腻的气息。 “加了冰糖?”她问。 “是。”南觅又将小盏往前送了几分。 得了她的肯定,白倾沅这才放心地喝了起来。 她这个县主当的平时也没多么娇气,唯有一点,那就是受不了吃进嘴里的东西是苦的,一点点的苦都不行。 上一世被打入冷宫后,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在乎饭菜苦不苦,那时候的她还以为自己是真的修炼成了不怕苦的。 谁知后来被顾言观救下,他给自己喂的汤药里,每一盏的苦都深入骨髓,她是一口都喝不下。 后来没得办法,不知他是打哪装了一篮子蜜饯,在她每次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一盏汤药后,便喂她一颗。 甜甜腻腻,丝丝糖浆直化到了心坎里。 “县主。”南觅见她咬着汤匙不肯松口,竟还傻愣愣地笑了起来,不免有些无奈,“县主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笑呢。” 白倾沅觉着她话中有话,不免反问道:“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南觅接过她手中的汤匙,又舀了一勺梨汤给她,心事重重道:“县主可知,今日太后娘娘急着回宫,所为何事?” 白倾沅摇了摇头。 “是后宫的事。”南觅语重心长,“周才人有了身孕。” 白倾沅眨眨眼:“哦。” 南觅又道:“可是又没了。” 白倾沅眼睛稍稍瞪大了些:“哦?” 南觅说的事,其实她知道,她上一世进京,叫她头一次跌了跟头的,就是这回事。 当时,她身为西郡县主,刚被太后娘娘接进宫不久,在御花园的池塘边上,碰见了太后的侄女,德昌侯家幺女,召颜。 召颜同她初次见面,却显百般亲昵,两人正寒暄间,御花园那头又款款走来一位周才人。 她不认识什么周才人,看她模样也是个主子,便与她互相遥遥地行了个礼。 而召颜却喊住了周才人,说难得遇见,不如大家一块儿在一旁的亭子里坐坐,喝点小酒。 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可是周才人的脸色却不大好,推脱着说不想去。 召颜当即拉下了脸,不高兴的模样一览无余。 就在周才人绕过她们想要离开之际,召颜竟明目张胆地伸出了一只脚,绊住了周才人,而顺便,还将她往周才人身上推过去。 可她白倾沅哪里是吃素的,一觉不对,就赶紧抓住了召颜的手,叫她逃脱不能。 于是,三个人一齐跌在了御花园的石子路上。 周才人身边跟着的宫女率先反应过来,上来搀人。 白倾沅是个自小在西郡野惯了的性子,觉着跌一跤也不算什么,被泠鸢和南觅扶起来后,除了发髻乱了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伺候周才人的宫女发出几声尖叫,她才转过去,见到的,是大片染血的衣裙。 召颜还在一旁未起身,见到这般模样,也是惊恐万分,吓得直往一旁躲,更是起不来了。 那时的她虽懵懂,却也能从宫女们慌乱的言行中明白一些事。 原来周才人怀了孕,原来她此番路过御花园,是要往居正殿去,原来她是想叫皇帝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原来,她小产了。 她的心情立时变得有些复杂,泠鸢和南觅都安慰她,说这不是她的错,可她仍觉得恍惚。 原来京城,原来盛都,远不如它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美好。 再到后来,皇帝和太后赶到,明明是罪魁祸首的召颜却指着她,控诉她才是杀害周才人腹中孩子的凶手。 “若不是你故意为之,你怎么能自己跌了一跤还毫发无伤,却叫我与周才人弄得头破血流?”召颜娇嫩的脸上涕泪横流,我见犹怜,“若是我知道周才人怀了孕,我是断不会邀她去喝酒的,姑母与表哥明鉴,我是断不可能的……” 好,还真是好,就凭她召颜会哭,就凭她有着八面玲珑的一张嘴,她就要受这些空口白牙的诬陷。 她挺直了腰杆站着:“太后娘娘明鉴,我绝没有要故意害周才人的心思。周才人有孕之事,您和皇上都还不知道,我才刚进宫,哪里就能知道她怀孕了呢?” 跪坐在地上的召颜反驳她:“这种事情,只要买通了太医,买通了周才人身边的宫女,哪样打听不出来?” 她轻蔑的眼神瞧着召颜:“召姑娘话说的这么顺当,是不是因为这些下作事情,你就做过!” “我没有!” 召颜当然不会认,她只会抱着她姑母的大腿哭诉,委屈。 太后不堪其扰,皱着眉将她推开了些,神色肃然:“当时在场的宫女,都有哪些?” 召颜以为太后这是要开始彻查这件事了,于是赶紧抹干了眼泪,抬起头道:“有我的贴身女使,乔仙,她可以作证的,姑母,她可以……” 太后端庄整肃的面容略有些不耐,拂开她的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拖出去,杖毙。” 第4章 试南觅 谁都没想到太后会这么做,召颜愣住了,白倾沅愣住了,甚至皇帝也愣住了。 皇帝想了又想,看着跪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再不敢吭声的召颜,和被拖出去的女使,禁不住出声道:“母后……” “去看看周才人吧。” 太后看了眼他,语气虽还和缓,流露出的眼神却容不得人拒绝半分。 “是。” 年轻的皇帝在太后面前,终究还是没有任何底气。 他颓然起身,向后面的偏殿去。 远远地,白倾沅看见他落寞的背影,和明黄衣袖下逐渐攥紧的拳头。 他才十六岁,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内心的不安与惶恐,不比任何人少。 皇帝走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继续处置宫女了? 白倾沅后退几步,身子堪堪遮住泠鸢和南觅半边,生怕太后也把气撒到她们身上。 太后却向她招了招手。 她不明所以,虽然心慌,也还是过去了。 “不用怕,哀家知道不是你。”太后慈祥的面庞好似映了佛光,金灿灿的,她拉过白倾沅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今儿个你也吓到了吧?赶紧去偏殿坐着,喝一盏茶,好好歇歇。” 这事情还未解决,太后就叫她离开,显然是心中已有了判断。 白倾沅下意识瞧了眼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召颜,又不安地看了看泠鸢和南觅。 太后见了,松了口道:“叫她们俩跟着你一块儿下去吧。” “多谢太后娘娘!” 无论怎么被冤枉都笔挺如竹的膝盖,却因太后的一句赦免而弯曲。 白倾沅中规中矩地谢了礼,带着她们俩去了偏殿。 后来太后和召颜说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她只知道,那日召颜身边的女使,是真的被活活打死了,而周才人身边的宫女,皆被罚入了浣衣局。 周才人失了孩子,位分升到了美人;罪魁祸首召颜,则被要求在家面壁思过三个月。 害死了皇帝的子嗣,却只是面壁思过三个月,太后对自己的侄女,不可谓不偏袒。 上一世的她以为,太后对自己的宽容与信任,皆是源于她真的喜欢自己,爱护自己。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 原来她所有的偏爱,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 她只是还没到可以动她的时候。 等到白家落魄的那一天,等到西郡颓败的那一天,她的下场,甚至不会好过召颜身边的那个女使。 不过,这回她不在宫里,周才人的孩子却照样没了。她想知道,这回的召颜,又是怎么办到的。 于是她委婉地问了南觅:“你说说,周才人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一提到这,南觅便有了许多话:“正值盛夏,御花园蓬莱池上的荷花开的尤为好看。说是召家六姑娘正巧在池边赏荷,碰见周才人路过,便拉了她想要小酌。周才人不愿,召家六姑娘却不肯放人,非得拉着她喝一杯,这拉拉扯扯间,两人就一起摔进了池塘里。” 白倾沅听了,“噗嗤”一下笑了出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还真是只有召颜这种人才会想的出来。 “县主还笑。” 南觅替她收了汤匙,见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下颇有些着急。 白倾沅打趣道:“南觅你未免太过冷淡,召颜做的这些事,难道还不够好笑吗?” 或许从前,她还会捧着良心关心一下周才人,可经历了那么多,看清了那么多之后,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前世的召颜也好,周才人也罢,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人,那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南觅恨铁不成钢道:“召家六姑娘此番虽莽撞,但也是提醒了太后娘娘,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该有个正经所出才是。” “只要是后宫妃嫔生的孩子,哪一个不是正经所出?”白倾沅反问道。 建承帝十一岁时,由太后和摄政王辅佐登基,如今不过五个年头。 十六岁的小皇帝,后宫只有两个正经的妃子,一个陈贵人,一个周才人。 “陈贵人和周才人,位分都还太低,若是皇后都还未立,便叫她们诞下子嗣,多少,是有些不妥的。”南觅意味深长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恃宠而骄惯了,没有守过规矩的人,一时又如何会甘心向他人俯首称臣?” 这话就差没有明着敲打她了,白倾沅注视南觅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太后要往后宫塞人了?” 南觅纠正她:“是要塞能做主的人了。” 后宫里能做主的人,还能有几个? 白倾沅揪着被子后退了半分,警惕道:“你这么盯着我做甚?” “县主。”南觅叹一口气,替她扯下被子摆平,“太后娘娘叫您居兰阙殿,您还不明白吗?召家姑娘费尽心机不让后宫有孕,为的不就是将此事搬上台面,与您争上一争?” 第5节 “她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自然偏心向她,事事以她为先,同我又有什么好争的?” 白倾沅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字不提自家的兵。 南觅无奈不已,似还有话要说,正起了个音节,却又听见后头泠鸢进屋的动静,只能先作了罢。 见泠鸢手里正拿了一套水绿色的衣裙,南觅不免又要问上一句:“这是县主明日要穿的?” 说完,也不待泠鸢回复,她便径自接过,将衣裳展开来看了看,顺便喃喃:“可这不是县主的服制啊?” 白倾沅急忙解释道:“是我近来格外喜欢这颜色,上山时也没带多少衣裳,就打算借泠鸢的穿一穿。” 南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水绿虽也清嫩,可若是那天青色,应当会更衬县主娇颜。” “你也觉得天青色好看?” 白倾沅稍有些惊喜,一拍手,招了她到床边。 “那你说说,这天青色和水绿色的衣裳,该搭什么样的首饰钗环才好?” 南觅对答如流:“夏日闷热,应以素色为主。钗环只用简单的同色青玉簪即可,首饰的话,若有绿松石珠链手串,那是再好不过。” 泠鸢在一旁听着,不免惊叹:“巧了,咱们县主这回,还真带了一串绿松石!” 白倾沅倚靠在软枕上,静静端详着南觅,眼中的赞叹不言而喻,“早知该请你来为我每日装扮才是,泠鸢这个傻丫头,只知道往艳了去。我只一套最爱的天青色,上山那日,还叫她给弄脏了,如今还不知挂在哪个廊檐下未晾干呢。” 南觅闻言,没得笑出了声,就连泠鸢自己,也红了脸捂嘴笑着,又羞又恼。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的,时辰也就过去了。 晚间就寝时,照例是泠鸢守在外间,白倾沅一人卧在榻上,难得安静地听了会儿雨声。 这场雨是她用晚膳时开始下的,初时还伴了几声惊雷闪电,吓得她筷箸不稳,落到了地上。 南觅替她换上新的,还告诉她:“听说明日寺里有位居士要出家,今夜这场雨,怕是佛陀所下,为其洗去浮华。” 洗去浮华? 伴着窗外的雨声,白倾沅辗转反侧。 若是一场雨真的能洗去浮华,万事皆空,又如何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那时候,日日抱着她,哄着她入睡的,分明就是他,给她一口一口喂汤药的也是他,送她甜果子蜜饯的也是他,甚至入夜后摸黑偷亲她眼睫的,还是他。 这样一个人,哪里还是个虔诚的出家人? 他心里装着情,装着色,装着权,装着欲,又如何能做到真正彻悟? 原来带了那套天青色的衣裙,本是打算重逢再见时穿给他看的,因为从前她与顾言观头一回在西郡甘城相遇,便是穿了天青色的裙子。 她想叫顾言观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劳劳记住自己。 更有私心,她想顾言观不要剃度,不要出家,留下三千青丝,供她一人赏玩。 她陷入这百般回忆与幻想当中,恍然间想起还有桩奇怪事儿。 甘城是西郡的都城,那套天青色的装束,她只在甘城初见顾言观时穿过。 原因无甚简单,天青色素雅有余,而鲜活不足,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 她自小活在父母兄长的庇佑下,生如夏花般烈焰绚烂,从来不觉得天青色是她一个活脱脱的妙龄少女该喜欢的。 可偏偏见顾言观的那一次,她就穿了这身。 南觅是进了京之后,太后指派给她的人,按理说,她们从前应当未有任何交集。可今日她对于衣裙钗环的那一番见解,倒叫白倾沅不得不多思。 方才,她有意将话引到钗环首饰上,就是想试探南觅。 而她也的确上钩了。 从她嘴里先说出口的天青色衣裙也好,素色青玉簪也罢,都是当年在西郡,白倾沅初见顾言观时的打扮,甚至还有那绿松石手串,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诸般巧合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白倾沅不禁在想,是不是当年,南觅也在甘城见过她? 可上一世她在宫中待了那么久,南觅伺候了她那么久,为何从没听她提及过此事呢? 盛都与西郡甘城相去甚远,车马奔波,寻常百姓若有去过的,回来后定当会将此事挂于嘴边,逢人必说,引以为傲。 更何况,她白倾沅是西郡来的县主,若是叫她知道南觅也到过甘城,那她必定会对其更加亲厚。 可南觅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 她自己不愿说的事,白倾沅自然也不能勉强,不过心底里记下了,往后也会多留个心眼。 她如今唯一能够勉强的,就是她自己,当然,还有她硬要勉强的,顾言观。 她这一辈子,志在必得的顾言观。 第5章 召怀遇 “滚出去!” 高墙院落内,不断有乒乒乓乓的打砸声传来,上好的青瓷白釉碎了一地,碰到地上,满是金贵的声音。 眼见着一片碎瓷落在了自己脚边,召怀遇眉头轻皱,抬脚跨了过去。 原本宽敞干净的屋里此时已一片狼藉,撕碎的书目典籍散落各处,伴着坍塌的架子和掀翻的矮桌,毁灭得彻底。 “又在胡闹些什么?”召怀遇简直连找个能下脚的地方都难。 他双手负在身后,见着瘫坐在狼藉中深深喘气的妹妹,颇为用心道:“宫中呆的不如意了,就回到家里来撒野,太后娘娘叫你面壁思过,你就是这般思的过?” 召颜本就气红了眼,如今又听得他这般质问,哪里还能冷静。 凌乱的发髻也不顾了,错位的头饰也不顾了,她骤然起身,反唇相讥:“三哥哥好能耐,外头吃了花酒,喝了饱茶,总算有功夫回家来了。怎么,回来便要拿我开刀吗?” 召怀遇微有不快:“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三哥哥自己知道!姑母训斥我,爹爹也训斥我,现如今在我自己的院里,三哥哥也要来训斥我!”说着说着,这声音就逐渐委屈了起来,召颜抹开眼角的珠泪,带着十足的哭腔道,“乔仙是自小就跟在我身边,陪着我长大的丫鬟,那个贱人丢了孩子,凭什么要乔仙去死!” “你还敢说!”召怀遇几步上前,瞧了眼外头跪了一地的丫鬟女使,神色凌厉道,“你那丫鬟为什么会被杖毙你自己心里清楚,罚你面壁思过已是太后娘娘开恩,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在这里又打又砸?” 纵使他话说的这样明白,召颜还是不服气,“我有什么好清楚的!” “召颜!” 召怀遇的好脸色终于消失殆尽,“究竟是谁将你宠成了这般模样?” “我是什么模样?”召颜梗着脖子,问的有鼻子有眼,“我是面如黄花不比街上那卖鱼的了,还是枯瘦如柴不若你们酒楼上揽客的了?” “你……”召怀遇一手指着她,“你怎能自甘堕落,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是啊,我怎会沦落到与她们相提并论?”召颜捂着心口反问道,“当初说好要许我做皇后的就是姑母,如今,她却又迎了西郡来的那个野丫头入宫。就因为她是西郡县主,我就得忍着,眼睁睁看着她入住兰阙殿。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不知所谓的周悠禾有了身孕,我还得忍着?” 召颜口中的周悠禾,便是刚刚小产的周才人。 “要我这样忍气吞声地过日子,那又和卖鱼的卖笑的有什么区别?” “儿时哄你的胡话,你也能当真?”召怀遇袖子一甩,“你以为皇后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西郡那位县主进京,指不定后头就有什么天大的算计。皇家多是非,你趁早收了这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当你的侯府小姐,我保你一辈子不用忍气吞声,骄傲顺遂。” 这大抵是现下召怀遇能说出口的最温和的话。 召颜听着这话,逐渐冷静下来。 她深知自己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的脾性,知道他说这些话已是极为难得,只能先抹了花容泪眼,委屈地不吭声。 这方才闹开了还没什么,如今见她忽然哑了声,召怀遇倒略有些不自在起来。 只见他一手虚握成拳,凑到唇边,“赶紧叫人来收拾干净,这又脏又乱的像什么样子。” “我要三哥哥叫人来给我收拾。” 召颜是惯会使小性子的,一双红彤彤的泪眼望着召怀遇,嘴巴翘的都能挂酒壶了。 偏召怀遇就拒绝不了这样示弱的妹妹。 “知道了。” 他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转过身后的嘴角却又分明含了一抹笑意。 可惜,这抹笑意还没来得及化开,外头丫鬟便又进来通报,说太后身边的庞嬷嬷来了。 一时间,召怀遇和召颜的动作同时顿住。 太后不是刚训斥了她?怎么这会儿又派人来了? 召怀遇率先反应过来,摁住召颜道:“太后既喊你面壁思过,你就好好呆着,别想着又跑出去瞧热闹,徒给外人留了话柄。” “可那是庞嬷嬷!” “那也不许去,谁说那就是来看你的?”召怀遇随手招了两个丫鬟进来,吩咐道,“给我好好看着小姐,她今日,不,她这三个月内,只要出了院子半步,你们就不用在候府呆着了。” “三哥哥!” 方才的兄友妹恭不过过眼云烟,召颜瞧着召怀遇快步离去的背影,气到直跺脚。 召怀遇这厢走的飞快,就连身后小厮跟的也费劲。 转眼间,两人就到了厅堂边上,召怀遇顿住脚步,竖起手示意小厮也停下。 正厅里庞嬷嬷正在说话,德昌侯召伯臣坐在上首,茗茶听着。 “太后娘娘说,周家虽不足为道,但周美人腹中怀的好歹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骤然遭此劫难,皇家颜面扫地,故而,今日对六姑娘的惩戒,略重了些,还望侯爷理解。” 端坐上首的召伯臣眼睛眯了眯,“周美人?” 庞嬷嬷道:“才人周氏,怀育龙胎数月,劳苦功高,特晋为美人。” “哼,劳苦功高。”召伯臣低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害的我家颜儿闭门思过,她还真是劳苦功高。” 庞嬷嬷笑得有些勉强,“侯爷……” “回去告诉太后娘娘,颜儿听话的很,这几月会好好呆在府里学规矩,必不叫皇家再丢颜面。” “是。” 庞嬷嬷在德昌侯威严的注视下行礼告退,却又冷不丁在转身后碰见突然冒出的召怀遇。 她虚惊一场,面上不显,心中却明了,德昌候府这一大家子,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 第6节 白倾沅翌日起了个大早,一身水绿外衫,再簪一支青玉簪,手腕上套的绿松石顺着她的动作滑来滑去,很是惹眼。 “再没有比咱们县主更好看的了。” 泠鸢痴痴地望着,不忘追加一声感叹。 南觅也凑过来瞧,脸上满意的笑容怎么也遮不住。 “是啊,哪里还能见到这样标致的人儿。” 白倾沅乐的高兴,大手一挥,“好了,这个月的俸禄追加一倍。” 两个丫头适时乐开了怀,又听白倾沅吩咐道:“泠鸢,去把我那压箱底的弹弓拿来。” “弹弓?” 南觅眼见着泠鸢领命下去拿东西,不免好奇,“县主这是?” 白倾沅一手掩着嘴,神神秘秘地说:“我独自出门必备的法宝。” 南觅紧张道:“县主要独自出去?” “是啊。”白倾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末了才想起来什么,转身问向南觅,“你不会,向太后娘娘禀报我的私事吧?” 南觅为难地笑了笑。 白倾沅了然,又问她:“那你都是怎么说的?” “县主身子不好,日日卧病在榻,足不点地。” “真乖。” 白倾沅笑着转了回去,见到铜镜中南觅诧异的神情。 “县主都不怀疑奴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 白倾沅大咧咧道:“不怀疑啊。” 身后的南觅眸中闪着光,透过铜镜与白倾沅对视一眼,郑重跪下:“奴婢定当为县主尽心竭力。” 这一跪,正好叫回来的泠鸢见着了。 她手中拿着弹弓,原本欢快的心情霎时间变得有些诧异。 “县主,这……” 白倾沅叹一口气,“泠鸢,赶紧喊了南觅起来。” “如果为我尽心竭力之人,都要这样下跪的话,泠鸢早就该跪几百回了,南觅,我信你,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 白倾沅说着,摇了摇手上的绿松石手串,明眸皓齿,笑得灿烂。 她接过泠鸢手中的弹弓和一袋弹丸,放在手中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朗。 绿意森森的林间,白倾沅疾步走着,远远地,她就能瞧见林中那遗世独立的小屋。 脚下步伐越走越快,心口的节奏也越发激烈,她每走一步,就距离自己的目标越近一步,离自己的期盼越近一步。 顾言观,那个自她重生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口的名字,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见到他了么? “顾施主,出家并非一时儿戏,人生虽有回头路,却仍该三思,这一月时日,施主可都想明白了?” 顾言观静坐在石凳上,林间清风吹起他鬓间绒发,月白色的衣裳微微浮动,一如他沉寂已久,却又稍起微澜的内心。 他在等什么呢? 他在期待什么呢? 昨日小丘上的动静他不是不知道,他也好奇那是谁。 太后派来的人好容易对他打消了猜忌,已有几日未监视他,即使监视,也不会是这样漏洞百出的场面。 可是还有谁呢? 搭在石桌上的指尖微微点动,耳边似有熟悉的动静响起—— 终于,他紧抿的嘴唇稍有开合,唇角扬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是。”他说。 而与此同时,一道清亮女声自不远处的石阶上响起。 来人慌慌张张,急急忙忙,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带了饱满的情感,顺着风,钻进住持与顾言观的耳中。 “且慢——” 第6章 不相识 夏日清早,晨光透过错落有致的竹林,洒下斑斑点点的金辉。 翩动的衣摆掠过竹叶林梢,飞舞的鬓发随风飘摇,少女一路奔跑着,身上的光影变幻不断,明暗交错间,恍若隐匿人间的精灵。 顾言观定睛瞧着,只觉来人分外眼熟。 眼看她跳着跑着过来,他默默收回了视线,将目光转向了住持。 住持与他一样,正好奇这姑娘的突然出现。 “慢,慢,且慢!” 虽然出场的确很惊喜,但后续却明显不大接的上力。 跑了这一路,白倾沅气喘吁吁地靠在冰冷石桌上,大力呼吸着。 鉴于她当初是遮着帘子被抬上山的,住持也并未见过她的真容,故而现下迟疑道:“这位施主……” 白倾沅向后一撩发丝:“我,嘉宁县主身边的女使。” 说罢,也不待旁人再问,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顾言观,似要将人生吞活剥进肚。 实在是半点矜持都没有。 就连住持都看不过去,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跟顾言观道:“施主,剃度需得潜心静气,万事皆空,既今日顾施主这里还有客,人情往来相通,那剃度之事,不如改日再议。” “不是……” “主持慢走!” 顾言观正欲挽留,却被白倾沅拉住衣袖,水葱似的指甲捻了那片月白,娇滴滴道:“先生,我家县主还有事找您呢。” 看着住持步步远去的背影,顾言观禁不住叹了口气,回头瞥她时,不经意挣开了自己的衣角。 “不知县主有何事要吩咐。”他冷冷清清地开着口,看也不看她。 白倾沅单手托着脸,觉得他是在抱怨自己破坏了他的好事。 可是,出家算哪门子好事? 眼珠子微微一转,她笑盈盈道:“我家县主近来水土不服,上了灵泉寺静养,前几日,听闻顾家少将军也在此地,故派了我来看看。” “我家县主说,她与顾将军是旧相识,从前在甘城就见过的。他乡遇故知,难免兴奋,还望将军不要嫌我们唐突才是。” 顾言观静静听着,末了总算说了一句:“顾某对嘉宁县主,并无印象。” 单单这一句,便足够让白倾沅气到背过气去。 她一只手竖到了发髻边上,摸了摸那支青玉簪,袖子滑溜向下,露出一大截嫩白小臂,绿松石珠串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光。 她笑得娇俏,眼睛眨呀眨:“将军您再好好想想呢。” 顾言观总算不说话了。 这人他还真见过,在当年去西郡借兵的时候。 小姑娘幼时的容颜与眼前人逐渐重叠,的确是长开了的模样。 可是他依旧说:“在下实在是想不起来。” 白倾沅保持许久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坍塌,她不可置信地歪着脑袋,又强调了一遍:“你见过的,当年在甘城,你忘了吗?” 回答她的是顾言观缓慢的摇头。 “你骗人!”她还是不肯相信,砰砰拍着石桌,大声嚷着,“你骗人!” “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脸,你——” “县主请自重。” 白倾沅话到激动处,忍不住拉了他的手,却被他一下拂开,拉远了距离。 白倾沅一愣:“你知道我是县主,你明明认识我的!” 顾言观眉目不改,淡墨如水:“您的穿戴用度,非寻常奴仆所有。” “你都,你都看到我的穿戴了,那你怎么还认不出我呢!”白倾沅将戴着绿松石的手伸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你看看,你当年还夸过它好看的,你忘了吗?” 说完她又开始自我否认,“不对不对,你这么聪明,你怎么会忘了呢,那一定是我的错……” 她一手抚着脸侧,问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我长大了,长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你就认不出我了?” “县主……”顾言观叹一口气,无奈转头看她。 不料白倾沅亦在向他靠近,咫尺之间,两人目光对视,轻呼的热气交缠在一起。 只一瞬间,白倾沅就红了眼眶,原先设想好的初见场景轰然崩塌,她小心地又捻住他一寸衣角,用细小了不少的声音道:“顾将军。” “我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打碎了白倾沅几日几夜的幻想。 顾言观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坦荡荡地看着她:“落发为僧,我意已决,县主口中的少将军,早就不复存在了。” 白倾沅摇着头,执拗地拉住他的衣裳,“不可能,我不信!” “县主见过血流成河的场景吗?”他看着白倾沅的脸,认真问道。 “我见过。”他根本没想等白倾沅的回答,自顾自道,“成千上万个将士的鲜血流淌在塞北的荒原上,比天尽头的晚霞都要红。” “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塞北的战场上,我都已经见过,也都体会过。如今盛世太平,海晏河清,可我一闭眼,仍旧满目疮痍,长夜悲歌。塞北疆场上杀戮的场景牢牢占据我的脑海,唯有青灯古佛,才能叫我内心平静,得片刻安宁。” “县主口中的将军,他的双手沾满鲜血,忠诚的,脏污的,怎么都洗不干净。” 白倾沅喃喃:“不是,你不是……” “县主请回吧,这里从来都没有你要找的将军。” 第7节 他起身,冷不丁发现衣裳一角还被她拽在手里。 “可我要找的是顾言观!”她抬头,仰视着他,“你说你不是顾将军,那就不是,可你是我要找的顾言观。”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出家,不能抛下我。” 顾言观不明白她为何会这么说,只是轻轻挣开那一片衣角,微微蹙眉:“顾某与县主素无瓜葛,县主管的未免太宽了些。” “是,我就是要管!”白倾沅腾地起身,固执地看着他,“你不记得我了,那没关系,咱们可以重新认识,我叫白倾沅,白是西郡白家的白,倾是……” 顾言观没给她留更多的精力,听她红着眼眶说了不到两句便转了身。 “顾言观!” 白倾沅强忍住哭意,冲着那道决绝挺拔的背影喊了他的名字,耳边有簌簌风声掠过,没带来任何回应。 顾言观进了他的小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干扰。 他一言不发,步至里屋,轩窗上的竹帘今早被卷了上去,此时向外望去,还能看见那抹青绿色,垂头丧气地立在石桌旁。 小丫头偏执的很。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的脑袋一点点抬起,向这边转来。 竹帘立时被放了下来。 白倾沅静静看着这栋明显对自己抵触很大的小木屋,出人意料地,翘起了嘴角。 刚才委屈颓丧的模样一扫而光,她轻嗤一声,飘飘忽忽道了句,“伪君子。” * “母亲,不是说最近那位西郡来的县主在这静养,咱们这么来上香,没事吧?” 山间小道上,秦空远跟在自家母亲身后,絮絮叨叨不停。 秦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回头教训他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嘴碎的,爬山都不得安宁。” 说罢,她又回头继续上山,接着方才秦空远的问题:“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做什么事都咋咋呼呼的?我今日既然能上这山,自然是早就向太后娘娘请示好了的,用得着你来提醒。” 秦空远自讨了个没趣,吸吸鼻子,总算肯安静下来。 前几日,他爹秦大人被任命为东郡监察史,今日出发,去往东郡各地,监察巡视。 他与母亲送了他爹到京郊,回来路上见着了这灵泉寺,便被母亲拉着上来了。 烈日炎炎,山路虽不难走,人却实在热的慌。 秦夫人苦口婆心:“你爹在监察司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派到东郡去,别看东郡换了新王没几年,那可不是个善茬,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给你爹使什么绊子。你今日就辛苦这一回,与我一道,为你爹爹祈福,保佑他平平安安回来。” 秦空远擦着额头上的汗:“爹是京中派去的监察史,东郡一个地方藩王,还敢使绊子?不怕直接被参一本?” “你给我住嘴!”秦夫人慌张地四下看了看,随即数落他道,“毛头小子,口无遮拦,这种话也能说得?” 秦空远无辜瞪直了眼睛,不明白这话有何说不得。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秦夫人好一阵抚额头疼,“你爹公正清明一辈子,做事从来都是有理有据,遇到点小挫折就随随便便上奏弹劾,那成什么了?” “是是是。”秦空远赶忙认错。 想到自家这傻儿子是真不懂官场这些事儿,秦夫人心下有些复杂,趁此机会问道:“你那几个狐朋狗友,明年春闱,有何打算?” 春闱? 秦空远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想了想,不确定道:“应当都会参与?” 秦夫人皱眉:“召怀遇呢?” 果然在这等他呢,秦空远暗自叹息,每每提到他那群朋友,他母亲总是会格外问一句召怀遇。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他们这群人中,出身最好的。虽然其间还有同为侯府世子的冯不若,可谁叫召家如今,还有一位坐镇朝堂的太后呢。 他思索一番召怀遇近况,回秦夫人道:“他……啊!是谁?!” 秦空远一道尖叫划破长空。 走在前头的秦夫人闻声回头,只见自家傻儿子正捂着额头,面容扭曲。 而他的脚边,一枚松果翻滚在地。 第7章 忆往昔 绿野山林间,白倾沅隐匿在粗壮树干后头,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弹弓。 从顾言观那里回来,她原想先四处走一遭,再熟悉熟悉山里的环境,谁知道就见着了秦家母子。 秦夫人她不大认得,秦空远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 这个狗崽子,她大哥的腿伤,就要败他所赐。 当年,秦空远身为沂州副使,在西郡王进京述职后,奉太后之命,夜半领兵,将其围困于京郊行府,抢夺西郡兵权。 她大哥的腿,就是在当时被折的。 如今一颗松果,已经是很便宜他了。 白倾沅冷哼一声,翻过小道离开。 而那边石阶上的秦空远正捂了额头,气到跳脚。 “我瞧瞧,我瞧瞧。”秦夫人赶忙下来,扒开他的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秦夫人瞪大了眼睛,瞧见好大一片红印子,上头疏疏密密映了几处松塔外壳的痕迹,煞是惹眼。 “怎么回事?”秦夫人问他。 “我怎么知道!”秦空远哭丧着个脸,没好气地抬头望了望,“这上头根本没松树!” 秦夫人也跟着看了看,发现的确如此,“那这松果是哪里落下来的?” 后头有家丁提醒道:“夫人,松树在前头。” 顺着家丁指着的方向看去,秦家母子当真在几十步石阶外的地方看到了几棵松树。 不过,这未免太远了些? 秦空远咬牙切齿道:“总不能是它自己掉到这里的!” 没有人接他的话,秦夫人盯着那几棵松树看了许久,也没瞧出有何不对劲。 她拍了拍自己的傻儿子:“先上山,找个地方坐着看看。” 上山上山还得上山,秦空远现在对上山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好印象,奈何秦夫人兴致勃勃健步如飞,根本不许他离开。 “灵泉寺这地方灵验的很,我当初就是跟你父亲来了这里,回去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你大姐姐,后来又有了你,都是菩萨佛祖保佑。” 秦夫人跟庙里要了间寮房,又借了些纱布,沾了热水仔细替他擦拭着伤口。 她见着伤口,皱起的眉就没舒展过,好容易处理完,嘴里却念叨着:“这印子这么深,可得花上一两天的功夫才能消退。也好,省的你整日出去浪荡,破了相,就可以好好呆在家里温书了。”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巴不得儿子破相不成?” “可不是。”秦夫人点点他一边完好的额头,“我问你,你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秦空远想都没想就摇头:“自然没有。” “那这松果是怎么回事?你莫要告诉我,是山上的松鼠见了你,都要打你一顿才舒坦。” 秦空远不说话。 是啊,这好好的松果,怎么就会落到他的脑袋上? “别是背地里得罪了什么人,却不自知。”秦夫人提点他道,“如今的太师府就是你们那群人的前车之鉴!你喜欢同他们吃酒谈天我不管,但你若因此给我闹出什么是非,耽误了自己和秦家的前程,我可饶不了你。” “是是是。”秦空远也知道太师府最近的那桩事闹得有点大,那俨然已成了京城富贵圈中的一个笑话。 前几日做东醉仙居的姜祁,之所以会在他们这帮人聚会的时候,特意喊上苏疑碎,就是因为这桩事。 姜祁是太师府的二公子,姜家老爷贵为先皇幼年之师,教好了先皇,教好了自己的儿子,却没有教好自己的孙子,至少,没有教好自己的大孙子,姜祁的哥哥,姜庸。 姜庸身为太师府嫡长孙,大公子,出生时自己的父亲与祖父都正值盛年,忙着为朝廷效力,无暇多盯着他,所以他自小便被家中母亲以及祖母溺爱着长大,纵的有些无法无天。 将近及冠的年纪,既没有功名在身,又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才能,实在不像话。 今岁春闱放榜后,姜庸又一次名落孙山,被赋闲在家的太师祖父好一顿教训,一气之下,独自跑去了北郡散心。 这本也没有什么,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等他再跑回来时,太师的气一定已经消了,届时,他再卖卖乖,又是姜家的好大儿。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姜庸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一日,有北郡来的人带回消息,说盛都与北郡交界的小县,有个县令官死了女儿,正动身往京城来,要向天子讨说法。 一个北郡边缘小县的县令官死了女儿,为何要向盛都天子讨说法?那除非害死他女儿的,是个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勾起了众人极大的好奇心。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当天就把最近往返过北郡的名单列了出来,太师府的姜大公子赫然在列。 聪明的人透过名单,几下就能看出个大概。 无非是自小被宠的无法无天的贵公子,到了人家小地方,胡作非为,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后逼死了人家姑娘。 现如今人家父母要进京来讨说,姜庸若是被告上大理寺,那前程可想而知,保不齐整个姜家都要受到牵连。 所以姜家老二姜祁近来频频设宴,邀请苏疑碎,就是因为他和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沈知觉交情不浅。 沈知觉的曾祖母是从前的昭月大长公主,沈家世代清贵显赫,从不轻易与他人为伍,所以姜家实在是没法直接下手,只能转而求助苏疑碎,希望能通过他,与沈知觉有所联系。 可苏疑碎这人又是个油盐不进的直棍子,姜家的事情搁到现在也没解决。 就他秦空远所知,姜家已经没少在那县令官进京的路上使绊子,拖延时间。 然而再怎么拖,人始终要进京,留给姜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少给我趟这趟浑水,将来自己身上该发愁的时候多的是,把精力好好留着吧。”秦夫人不咸不淡地说着,转眼又跟个没事人似的,喊了秦空远陪自己去烧香拜佛。 秦空远本以为,母亲的唠叨会就此结束,谁知,只是从寮房到佛殿的一小段路,她依旧喋喋不休。 “等你来年春闱,考上了功名,就该是娶妻的时候。” 秦夫人四处看看,“听说西郡的那位,如今就在这里静养,不知是在哪一处。” 第8节 秦空远直觉不好,试探道:“母亲,您不是吧?” “不是什么?”秦夫人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在为你这癞□□打算?我就说上这么一说,好歹人家远来是客,咱们土生土长在京城,若是有缘碰上了,怎么着也得尽尽地主之谊不是?” 秦空远脑袋晃的厉害,说:“无缘,无缘。” “你个皮猴!” * 是夜繁星点点,圆月高悬,照亮了山林,清凉了绿野。 顾言观熄灭屋中最后一盏灯,独自上了榻。 今日书读得不尽兴,心也不尽兴。 细算起来,是打今早被那黄毛丫头打乱了剃度的计划开始。 月色透过竹帘泻进来几缕,他静静躺着,心中默念这是他呆在这里的第一千二百九十五天。 一千二百九十五天,天天与松风明月相伴。 出家的打算一开始就有,只是那时候住持说他心未澈净,不肯收他,他便自己在寺庙后头搭了座小屋,静心养气。 这一养就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长久的不与人接触已经叫他逐渐淡忘了尘世的生活,整日的清汤素面,寡水裹腹。嘴里的面上的所有变化,都在向外人说明,放下刀枪,他真的要做一个清心寡欲,无心红尘的居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午夜梦回,连营的号角划破长空,马蹄声在嘶鸣,风声在怒吼,沾满鲜血的双手经过山间风露一遍遍的洗礼,依旧肮脏的不行。 他从血人堆里爬出来,他要做大晏的英雄。 可英雄不是那么好当,当他踩着累累白骨上去的时候,他才知道,最高处最空旷的那个位子,一旦站了上去,就是腹背受敌。 没有战死沙场的英雄,会倒在自己的故乡。 塞北烽火狼烟,朔气寒光,远胜盛都的玉砌雕栏,金杯银盏。 他受够了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他想驰马在塞外的疆场上撒野,他想拉弓射下自由的猎鹰,他想疯,他想吼,他想站在群玉山头,他想将顾家军的旗帜挥舞在最炽热的夕阳里。 蓦地,他想起记忆中那个天青色衣裙的小姑娘。 “你要来我家借兵?” “可我听说你只是个副将。” “我要叫我父王考验你们!西郡的兵,从来不会借给孬种!” “你们要做英雄,做整个大晏的英雄!” “我在甘城,要听到你们凯旋的消息!” 她高昂头颅,站在城墙上,背后的霞光衬得她是那样热烈,那样明媚。 她是陨落人间的太阳。 不该是那天青色,顾言观心想,她应该穿红色。 她应该穿红色,做甘城里最灿烂的骄阳。 落日余晖殆尽的时刻,她比月色还要明亮。 第8章 十三娘 “是顾施主吧,住持今日一早便下了山,您来的不是时候。” 院子里扫地的小和尚看了眼面前身形修长的男人,约摸也能猜出他就是近来要找住持出家的那位居士。 顾言观颔首:“小师父可知,住持下山,何时能归?” 小和尚摇摇头:“师父此番是受西郡竺清寺之邀,前去交流,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又加之,学习交流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大半年是必不可少的。” 西郡?竺清寺?学习交流? 顾言观总算回过味儿来,敢情西郡来的那位小县主,是真不想他出家? 小和尚又说:“不过,师父给你留了封信,施主且等等,我去给你取来。” 小和尚说着就跑走了,留顾言观一人在院中等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折回来,手上捏着一封滴蜡信笺。 顾言观拆开信封,里头无外乎是一些抱歉的话,只最后这一句,叫人深思。 “先生曾居庙堂之高,受千万人敬仰,深山钟林,听不到盛都城里的喧嚣,可先生心里,人声依旧。若未真正走出过去,又何来新生。” 很长时间,顾言观立在桌前,都没有说话。 咚咚咚—— 外头适时传来几下敲门声。 顾言观转头,不过一瞬,便有人影蹦到了他窗前。 “顾先生,是我!” 白倾沅怀中抱着个罐子,笑嘻嘻地站在窗外,冲他打招呼。 这回她倒是学乖了,既然他不喜欢听到将军这两个字,那她就喊他先生。 “顾先生开个门吧,我给你送了吃的。”□□,她眼里却盛满了星星。 “不必。” 顾言观说着就要关上窗户,却被白倾沅硬挤上来挡住。 她装无赖道:“你开个门吧,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那你这窗,也关不上了。” 话音刚落,只听哗地一下,被卷到上头的竹帘放了下来。 窗户虽然关不上,但帘子却放下来了。 照样可以隔开她。 白倾沅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知道生气,深深叹一口气,干脆在他窗前坐了下来。 “顾先生,你这大白天的拉帘子其实不大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何况,你拉了帘子,屋里不够亮堂,你还怎么看书呢?” “顾先生是在看书吧?不然也不会半天没个动静。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知顾先生看的是什么书?你既隐居山林,黄金屋自然是不会想要了,那先生可曾从书中见到了颜如玉?” “我与先生不同,我自小就不爱读书。我们家中,书读的最多的是我母亲,母亲本想将我也培养成她那样的大家闺秀,可无奈我实在贪玩,父王哥哥们又都纵着我,我最后便也只学了个半吊子。” “不过,我到京城之后,听他们说,读书要温香软玉在怀,红袖添香,那才有趣。想来是我方法没用对,所以知识都没进脑子。” “先生,你读书,可有那温香软玉,红袖添香?” 顾言观翻书的指尖一顿,余下文章,再看不进去半个字。 他索性扔了书,想听听她究竟还能说出什么来。 白倾沅扒着墙根,察觉到屋里连轻微的翻书声都没了,于是大着胆子,将脑袋抵在了窗台上。 隔着竹帘缝隙,白倾沅正欲一窥里头现状,却冷不丁瞧见,一片玄色衣袖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 竹帘被卷上,白倾沅目光随着转帘而动,终于在半空,与顾言观的眼神不期而遇。 “拿来。”他说。 仰望的头颅转动,面上微有一瞬怔愣,随即反应过来,欣喜若狂。 她将手中的罐子捧到窗台上,送到他面前,献宝似的道:“这是炸蛐蛐,如今盛夏,山间最多的就是这东西,你快尝尝!” “……” 顾言观突然有些后悔接了她这罐子。 看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顾言观强迫自己止住想要将东西送回去的心思,说出口的话也变了调子:“多谢县主,我现在不饿。” “不饿?”白倾沅无辜地眨着眼睛,“那你什么时候饿呀?” 哪有人这样问的?顾言观正想寻了由头赶走她,却又听她绵绵细音传入耳中,“等你饿了,我再陪你一块儿吃。” 拒绝的话是真的很想说出口。 顾言观侧过头去看她,少女正若无其事地双手托腮,胳膊肘抵在窗柩上,丹唇外朗,明眸善睐,背后青山竹林做衬,蓝天白云入画,好一幅盛夏晓景图。 画中人不自知,自顾自跳过了上一段,自然道:“你现在既然不饿,那是不是,又要读书了?” “顾先生,你在这里,除了吃饭和读书,可还有别的事情做?” “真的如此无趣吗?” 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见顾言观将蛐蛐罐子放到外间的灶台上,又折了回来,终于也知道见好就收。 “那,顾先生你看书,我在这陪你。” “为何?”顾言观问她。 白倾沅不解:“什么为何?” “为何要陪我。”他陈述道。 “因为,红袖添香,书才能读得更好呀。”她丝毫不害臊,身子探进窗台几分,万分柔情道,“还是,先生你更喜欢直接的温香软玉入怀?” 顾言观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一手够到桌上的书,一手点着她的额头,将人推了出去。 “县主请自重。” 说罢,窗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白倾沅懵懂地站在窗外,望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屋子,逐渐失笑。 她摸着自己额头,万分留恋。 刚刚他碰了这里,虽然只是一根指尖,但已是极大的进步,至少,他还不排斥与她接触。 白倾沅痴痴地笑着,掩不住的开心传入顾言观耳中,叫他不自觉地侧目。 窗外骄阳甚好,林间影影绰绰,少女身影在欢快地奔腾,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 * “做什么去灵泉寺?” 临江楼雅间,章元度问向秦空远。 第9节 秦空远将杯中酒饮尽,恨恨道:“那里有我仇人!” “哦?” 日日饮酒作乐的公子哥,对此等趣闻轶事最是感兴趣。 秦空远短短的一句话,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 他扔了杯子,指着自己脑门道:“昨日陪我母亲上了趟灵泉寺,迎面飞了颗松果落我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噗嗤——” 冯不若禁不住笑出了声,遭了秦空远一记瞪眼,不过他可不怕这虚晃一下,摇着扇子依旧笑得眉飞色舞。 秦空远没法,不管他接着道:“你们可知当时那松树离我有多远?足足百步之外!这样竟也能落到我头上,不是有人故意而为,就说不过去!” 在座众人总算憋不住,一窝蜂笑了起来,其中属姜祁笑得最没良心:“可别说,万一是那山上的松鼠见你不痛快,特地砸的你。” 秦空远一拍桌子:“那也得是只成了精的!” 一群人再次笑得没心没肺,听得秦空远独自在那意难平道:“不论如何,我明日还非得再上一趟灵泉寺,瞧瞧究竟是哪只成了精的妖怪!” “见世面这事,算我一个。”章元度第一个起了这凑热闹的头。 随后他左手边,另一位面容冠玉的公子也举了举酒杯,“江某初来乍到,也想见识见识。” 姜祁搭腔道:“江兄也去?那到时候卢十三娘一上山,还有哪个精怪敢跑出来?” 江韶华笑笑:“若是不方便,喊了十三娘等在山下就行。” “不必,不必!”秦空远连忙摆手,“就得把十三娘带上,叫那东西瞧瞧厉害!” “既如此,那我也去。”一场宴上几乎没开过几次口的召怀遇突然道。 “召兄也去?”姜祁夸张道,“秦兄,怕不是灵泉寺上香火不够,你特意编了故事来骗大家伙上山的?” 秦空远暴躁道:“我骗你七舅姥爷!”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姜祁安抚他道,“不过我问你,你这山,打算怎么上?别忘了,如今西郡那位还在静养,太后娘娘看重的很,你们这轰轰烈烈的阵仗,还真不一定上的去。” 章元度悠悠然道:“咱们这不是还有召兄么?” 太后的内侄子,这时候作用不就来了? 可惜召怀遇摇了摇头:“阿颜近来在宫中犯了错,太后此时还真不见得待见我。” 召颜在宫中犯的什么错,在座多少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的确不好再叫召怀遇去求太后。 “罢了罢了,大不了,喊我母亲再去太后跟前求个情。”秦空远一脸不耐地挥挥手,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上山,并且查明自己究竟是如何被砸。 秦夫人被自家傻儿子磨的没办法,且自己也有几分想知道真相,只能又进宫求了次情。 翌日,秦空远连同召怀遇,章元度,江韶华等人,受太后吩咐,尽量安静地上了山。 而在他们身后,一位用木簪盘着单螺髻的女子在更加安静地走着,脚步落在一级级石阶上,几近无声。 这便是江韶华身边最得力的女刺客,卢十三娘。 第9章 打一架 江韶华是打蜀中来的盐商少爷,家底丰厚,一个月前刚到的京城。 他之所以能和这帮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走到一块儿,多半是托了江南首富程家之子程以则的福。 程家近些年来颇有要收拢生意的打算,京城距江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铺子摊的太大,管起来总归吃力。于是,程家打算一步一步来,先将开在京城的制衣铺子扔出去。 珍珠楼是程家一位先祖开在京城的制衣坊,主要卖的是江南苏绣,一度也曾是京城生意最好的制衣铺子,只是如今已大不如前。 只因近几年宫里的太后公主们喜着蜀锦,坊间妇女一向以皇城为标杆,便也跟着爱上了蜀锦。 珍珠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江韶华初到京城不过十日,便从程以则手中接过了珍珠楼的生意。 知道他往后在京城做生意的时日还长,程以则便顺带将自己在京中认识的一些权贵人脉介绍给了他,其中就包括承恩侯世子冯不若。 所以,最后他是借着冯不若的势,进的这个圈子。 而卢十三娘,是自小被训练起来,贴身保护江韶华的。 出门做生意,总免不了结怨结仇,身边若是没个稳妥的人,日子可不好过。 江韶华所到之处,十步之内,必有卢十三娘。 不过他这人,好君子之风,做生意也尽量选择用温和的方式,能做朋友的,就不要当敌人。 这种性子虽造就了他在蜀中的好名声,但在他富甲一方的老爹江老爷眼中看来,却是经商之人一大要害。 所以他被他爹扔到了满是人精的盛都来历练。 “就是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秦空远立定在石阶上,一手遥遥指着远处几棵松树道:“那日我就是站在这里,被一颗松果从天而降给砸了!” 章元度眯了眯眼,这才勉强看到百步外的几棵松树。 “这也太离谱了。”他皱眉道,“你指定是惹了这山上的松鼠!” “我……”秦空远有恨不知如何说,只能憋屈地死死瞪着那地方。 召怀遇劝他道:“站在这没用,还是上去看看吧,是人是妖,也得见了才知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有气撒不出,这人始终不痛快,上山的一路,秦空远脸色都没有多好。 “还要劳烦十三娘替我好生注意着四周,上回我母亲在,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做些什么,这回若是叫我逮着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大气些。”章元度拍拍他的肩,“上头吩咐了,山上不许闹事。” 秦空远指头捏的咯咯响,阴恻恻道:“打架还要顾什么后果?” 见他动了几分真格,章元度笑着转身同其余二人道:“看来今日十三娘不该是来帮他的,该是来拦他的才对。” 召怀遇和江韶华纷纷失笑。 秦空远被调侃惯了,倒也不在意他们说的浑话,只是在踏上山寺的最后一级石阶时,双足顿在了原地。 他的面前,站了一个姑娘。 姑娘穿了一身十样锦的夏衫,头上簪着浅白流苏发饰,青丝盘了起来,额前却还有些碎发,随着轻风飘动,拂去夏日燥热。 可惜,一双杏眼微瞪,看着秦空远的眼神似乎有些生气。 秦空远也没好到哪去。 就算姑娘长的再好看,也不妨碍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她手中的弹弓。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秦空远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面上的怒火肉眼可见地在攀升。 白倾沅看在眼里,咽了下口水,弱弱开口:“假如我说,这弹弓是我昨日在山间碰巧捡到的,你信吗?” 秦空远指着额头上还有些微肿的伤处,依葫芦画瓢,反问她:“假如我说,我今天并不想找你算账,你信吗?” 白倾沅苦了脸:“泠鸢,救命啊!” 一声叫唤成功引来了会些身手的泠鸢,见主子要被欺负,她立马挡在她跟前,做了个要打架的姿势。 秦空远痞痞地笑道:“放心,本公子从不跟女人动手。不过,我们这边,碰巧也有位姑娘,会些功夫。既然冤家路窄,那就由她来代本公子打一场,解了这场恩怨吧。” 秦空远含笑将目光转到身后比他厉害了十倍不止的卢十三娘身上,装模作样颔首道:“有劳十三娘了。” 知道内幕的余下几人皆不出声,寻了一处树荫下,乘凉看戏。 卢十三娘的名声,白倾沅上一世也听过,只是没见过真人,如今骤然听到秦空远口中喊出“十三娘”,她的心脏微微一跳。 再仔细看一眼她,清清冷冷,干净利落,的确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她急忙扯了几下泠鸢的衣袖,在她身旁耳语了几句。 秦空远掏掏耳朵,轻蔑道:“识相的,赶紧下跪求饶认个错,爷心情好了,还能放你一马!” 白倾沅一边的唇角翘起:“这还没开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且等着。” 再多废话已是无用,秦空远挥挥手,示意卢十三娘出手。 身为刺客,打打杀杀间最熟练的口诀就是快准狠,卢十三娘从一出手就没给过泠鸢喘息的机会。 招招都停在即将伤人的时候,招招都没落实手,伤害不大的同时,侮辱极强。 眼看着泠鸢占尽下风,节节败退,在她即将被逼到前头灵泉寺褪色的外墙上时,白倾沅一咬牙,一跺脚,直接冲了上去。 本来依旧没打算落到泠鸢身上的一掌,因着白倾沅的突然出现,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被她的动作震惊到了。 “她是不是蠢?”秦空远低声呢喃。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被卢十三娘一掌拍在地上的白倾沅忽然卯足了劲儿,凄厉大喊道:“太后娘娘,救命呀!” 除了泠鸢,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 南觅带了一群随行宫女侍卫从寺庙门口涌了出来。 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忽然占据了脑海,秦空远一拍额头,后知后觉,伸出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结结巴巴指着她道:“她她她,她,她,她她是谁?” 树下三人倒吸一口冷气,答案不言而喻。 完了。 秦空远脑海里只剩这一个想法。 原来真正蠢的人,是他。 第10章 江韶华 “她算计我,她算计我!” 本以为上山之后会凉快,谁知竟是待的越来越热。 第10节 树上蝉鸣依旧,盛夏的烈日透过薄翼枝叶,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秦空远握了把蒲扇,站在寮房窗前,自个儿拼命扇着,见着外头地上晃动的剪影就头疼。 “那个毒妇,她算计我,她算计我……” 章元度听得头疼,坐在竹席上喊他:“你可消停些吧,赶紧过来坐坐。” 秦空远摇摇头,出了这档子事,他哪里还坐得住。 偏章元度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刚才看着,她脸上左下角那一块儿,似乎有些红肿,脖子也还扭到了,听说,脚踝也扭到了,还有……” “好了好了!”秦空远烦躁地扔了扇子,“别叫我听这些,你就告诉我,你觉得我会如何?” 章元度哪里能猜的透上头的心思,思忱半晌,只能告诉他:“死不了。 ” 于是他又遭了秦空远好一记白眼。 “放宽心,现在肯定已经有人下山向太后娘娘通报此事了,你不如,先小睡一会儿,等召兄和江兄回来再说。” “你说说,我当时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可你们不是挺冷静的吗?你们怎么就没拦着我呢?她那打扮,她那穿戴,就不像个普通人!”秦空远愤愤不平,手心拍着手背直嚷嚷。 章元度笑话他:“怎么,是个普通人就打得了?” “打什么打,我从来不打女人,对那个毒妇,只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秦空远晦气得紧,赶紧挥挥手,不满地嘟囔着,“还有那两个,说是替我去看看伤情,怎么人还没回来?” 章元度看他晃的头疼,拉了人坐下,“你歇歇吧,等宫里消息出来,有你累的时候。” * “江某初来乍到,这几日在京中见过的贵人是从前的数倍不止。本以为,召兄这样的已是难得,想不到,短短几日,竟还能见到传说中西郡来的县主,真是托了秦兄的福。” 江韶华与召怀遇并排走着,一张笑脸端的温和。 “话说回来,召兄愿意与我一道去看她,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召怀遇眼看前路,不咸不淡道:“有什么好意外的。” “我以为,召兄与那嘉宁县主应当是对立才对。”江韶华淡笑道,“不过看来是我想岔了,盛都的人情世故往来,远没有我想的这样简单。” “简不简单,得看你是谁。”召怀遇目光放远,“所谓人情世故,我想它简单,它就能简单,我想它不简单,它也能不简单。” 召怀遇这样带着傲气的回答非但没叫江韶华落下脸色,反倒脸上的笑意更深:“召兄所言极是,江某受教了。” 召怀遇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在回应他,只是下一瞬,他的眼神就流转到了旁人身上。 旁人不是什么别的人,正是挨了卢十三娘好大一掌的嘉宁县主白倾沅。 此刻的白倾沅面色惨白如雪,静静卧在榻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着上方床帐。 床榻旁围了五六个女使,一齐给她扇着扇子,却还是止不住她额上不停冒出的汗。发丝胡乱粘在脸上,半刻钟前的神采奕奕消失殆尽。 召怀遇和江韶华都是外男,要不是恰好路过她屋内正大开着的轩窗,怕是也见不到这样的场面。 江韶华一边感叹自己还是见识少了,一边问着召怀遇:“她这是……还好吗?怎么眼珠子不大会转的样子?” “不好也得好,否则,有事的就是咱们。”召怀遇回头,对上江韶华一双天生笑眼,“我想,你应当会些医术。” 江韶华惊讶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连连摆手否认:“我?我可不会。” 召怀遇却一口笃定道:“你会。” 可怜十指从未碰过医术针灸的江韶华再一次否认道:“不,我真不会……” 推脱到一半,他又似乎终于领会到了召怀遇的用意,只见他半信半疑地指着自己,心虚道:“莫非,召兄是要我去替县主看病?” “晚了。”召怀遇盯着不远处正慌慌忙忙赶来的张太医,面色不虞。 原本见着他还会客气寒暄的张太医此时根本无暇顾及他,脚下生风似的直往白倾沅屋里钻。 “上去盯着她。” 召怀遇忽然开口,吓了江韶华一跳。 “谁?盯着谁?刚刚那个太医吗?” “不是,是嘉宁县主。” 盯着她,防止她私下收买太医,将自己的伤病无事化有,小事化大。 江韶华一愣,转眼明白过来,抬起脚就想往前去,却见着守在屋门口的两个女使,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就连原本敞着的窗子,也因他这副不怀好意的模样而关上了。 “这还能如何盯?”话音刚落,江韶华又一拍双手,自己醒悟过来。 卢十三娘。 对于一个合格的刺客来说,隔墙听声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江韶华只需跺一跺脚,卢十三娘就会上前来替他们监听。 可他犹豫了。 毕竟,这真不是多光明的事。 召怀遇看出了他的纠结,泠声道:“既要做君子,就不该跟我们混在一起。” 江韶华嘴角扯了扯:“召兄这说的是什么话?” 召怀遇坦白道:“天下大道,无奸不商,你既是个做生意的,我们也从来没把你当个君子看。在京城这种地方,抛开桎梏,不受约束,反倒会如鱼得水。” 说完,他打量江韶华半晌,见他懵懵懂懂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走吧。” 已经这时候了,真正伤情如何,已是由那县主自己说了算的,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也是无用。 即使召怀遇已打消了窃听的心思,江韶华却仍有顾虑:“十三娘……” 白倾沅那一掌是卢十三娘打的,若是太后知道了,保不齐要动她,这也是江韶华最初为何执意要来看看这位县主的原因。 “他人虽然浑噩,却并非没有担当,这点你尽可以放心。” “他”自然指的是秦空远。 得此一言,江韶华这才放下心来,笑了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又扯回到“君子”这两个字上,召怀遇似是而非地点点头,正欲与他一道离开,又听见身后有木门开合的声音。 有女使从里头出来,小跑到召怀遇跟前,福了一福:“我家县主说,二位公子远到灵泉寺,她却未尽过地主之谊,实在不该。” “地主?”召怀遇轻嗤,她一个西郡来的人,在盛都的地盘上,算哪门子的地主?大言不惭。 对于召怀遇的不屑,该女使充耳不闻:“对于方才之事,我家县主说,都是误会一场,到时候太后那边,县主也不会将事情牵连到各位,请各位敬请放心。尤其是,秦公子。” 第11章 长公主 “误会?” 原本一只脚已经抬起的召怀遇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动作,悠悠然道:“既然县主都说这是误会,那自然就是误会。不过,这灵泉寺尚在盛都界内,召某盛都生,盛都长,离去之前,也想尽尽地主之谊,好好关心一下西郡县主的伤情。” 德昌侯府的召三公子在外头最不能忍的,就是吃亏。 白倾沅都这般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了,如果他再被她牵着鼻子走,那他就不是召怀遇了。 南觅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公子们的心意,县主定然知晓,只是如今太医尚在诊断中,县主的伤情还不得而知。” “张太医进去那么久,还没有诊断出个一二?那想来是不中用了。”召怀遇瞧着她,面上并未有许多变化,却又的确给她增了无限的压力。 南觅只觉自己头上压了一座大山。 她从前在太后宫里当差的时候,也是见过召怀遇的。召怀遇的眼神,如同每次太后盘问她时一般。 他们召家的人,惯会用眼神杀人。 可这还不够,召怀遇继续步步紧逼:“正好,我这里有位蜀中来的名医,不敢说一定会比张太医妙手,但好歹也能有点作用,不如,叫他为县主瞧上一瞧?” 江韶华闻言,笑得牵强。 南觅看一眼他身旁的江韶华,神色不大自然:“嘉宁县主远道而来,与盛都水土不服,张太医是打县主进京时就由太后下令专门照料县主身子的,这贸然换人,只怕县主会认生,更难痊愈。” “认生?”召怀遇想起她山寺门前的撒泼样,只觉可笑,“那还真是可惜。” “是。”南觅躬身,想赶紧行了礼离开,却又被召怀遇叫住。 “近来盛都炎热异常,我这位好友自蜀中过来时,带了不少的黄连。”召怀遇皮笑肉不笑,“黄连清热解毒有奇效,待我等回到京中,就派人送些上山,送给县主。” 黄连是什么东西,南觅自然知道,当她回到屋中,白倾沅问她同那些人说了什么的时候,她便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白倾沅猜测道:“他们骂了我是不是?” 南觅摇头。 “也是,骂我我怎么会听不到声儿呢,也没打喷嚏。”白倾沅喃喃,“那就是,要日后再找我算账咯?” 南觅再摇头。 白倾沅好奇心更甚:“那还能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看她一脸纠结的模样,南觅也忍不住,告诉了她一些实情。 “送我黄连?”白倾沅惊呼,“他是什么意思?要我闭嘴?” “嚯,分明是他们打的我!我都大人不计小人过,选择放过他们了,他们居然还不满意,还叫我吃黄连?”白倾沅砰砰砰拍着桌子,“简直没天理了,这年头,挨打的还要让着打人的,宽容的还要变成受气的?” 泠鸢和南觅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任由白倾沅怼天怼地。 因为她们都很了解这桩事情的始末,谁对谁错,难分的很呐。 倒是张太医,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巴处的小白胡子一颤一颤,似在诉说着害怕。 先前白倾沅为了上山,故意吃了些对身子不好的药,这他是知道的。本想着在山上给她慢慢调理回来,哪想这才几日功夫,她居然又添了这么多外伤。这下好了,不花上几个月的功夫,这位嘉宁县主的病是不会彻底好了。 他眼睁睁看着白倾沅带着红肿的手腕脚腕上窜下跳,一颗心直揪了起来,颤声道:“县,县主的伤……” 这细若蚊丝的声音与白倾沅越来越疯狂的叫嚷声相比,完全不值一提,甚至,它根本没有传入到除了太医自己之外任何一人的耳中。 张太医正嫌苦恼,在白倾沅声音的压迫下,又捕捉到了另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是女子的嬉笑声。 屋内逐渐恢复了宁静,从暴跳如雷到屏气凝神,白倾沅只花了一瞬。她歪了脑袋,听着外头的动静。 其余人亦是。 第11节 朗朗女声一路沿着外墙传来,白倾沅回过神来,约摸知道这是谁了。 成熙和成柔趴在门边上向里张望的时候,完全没想到,白倾沅也会刚好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们。 三人六只眼睛对了个正着,成熙率先反应过来,与成柔对视一眼,呵呵傻笑。 这两个,都是皇帝的亲姊妹,大晏的嫡长公主。只不过,一个是先皇后所出,一个是当今太后亲生。 先皇后生的女儿是成熙,成熙性子活泼热烈,落落大方,有着一个皇室公主该有的所有品质气度。而成柔人如其名,温温柔柔,软和似水,虽有召太后那样强硬的母亲,性子却不似她。 于上一世的白倾沅而言,成柔是她的知己好友,成熙是她的救命恩人。 虽然她这条命,最终也没坚持多久,但如果不是成熙,她最后不会死在顾言观的怀里,而是被一把火烧毁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 如今再次亲眼见到她们,白倾沅的心情复杂无比。 成熙一如既往地热络,见她好奇地盯着她们,便主动露出个笑脸,先发制人:“你就是嘉宁县主?” 白倾沅歪歪脑袋,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是?” “我是成熙。”成熙挺直了腰杆,“这是我妹妹,成柔。” 成柔也顺势被她拉起身来,眉眼清淡的女子,连弯了眉毛都像是水墨画。 白倾沅看的入了神,没由来地想起上一世成柔的归宿。 她的驸马,死在建承十年的大雪里。 原以为虎毒不食子,成柔身为太后的亲闺女,无论如何也不会人生惨淡。结果谁知,她的驸马,她的孩子,全都死在了那场剿杀摄政王的大雪中。 建承九年的大雪,埋的是不仅是奸佞悖臣,还有国朝公主一生的幸福。 原来她的婚姻,不过是太后与摄政王权力相争的一步棋。 相较于成柔后来的郁郁寡欢,成熙倒是豁达得很,因为,她似乎并不很爱她的驸马。 在驸马客死异乡的噩耗传来之时,除了手中杯盏小酒颇有微溅,她没有任何别的反应,就连微蹙的眉毛都像是在为洒出去的美酒伤怀,而不是为驸马的死。 驸马死后不到一年的时日里,她公主府的面首换了一批又一批,无人苛责,无人敢问。 她是大晏高傲的长公主,她可以过最恣意畅快的人生。 白倾沅到现在都不知道成熙是如何在大火中救下的自己,又是如何将自己护送出宫,与成柔相比,成熙于她,更像一团迷。 “想什么呢?”成熙鲜活的模样晃动在白倾沅面前,叫她回了神。 她眨巴眨巴眼睛,“在想,成熙和成柔,又是谁?” 没想到她会问的如此直接,一时间,两位长公主面面相觑。 南觅察言观色,立马上前附在她耳边道:“是皇上的两位姊妹,成熙长公主和成柔长公主。” “哦——”白倾沅故意拖长尾音,问她道,“那她们怎么都知道我是谁?” 南觅笑着:“您住在灵泉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公主们知道也不奇怪。” “也是……”白倾沅呢喃自语,终于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回到二人身上。 成熙不偏不倚,堪堪对上她满是打量与好奇的神情,末了又听她问道:“那我,是不是该下床行礼?” 见她话音刚落,便真撑着身子打算下地,最先着急的不是旁人,而是张太医。 她的手还有扭伤,此时撑着床榻竹席用力,无异于雪上加霜。 被忽略在一旁的张太医见此情形,脑袋青筋突突直跳,在角落里颤颤巍巍出声道:“县主的伤,伤……” “受伤了?” 成熙仿佛这才注意到她额角的纱布以及手脚的红肿,成柔亦皱了眉头,沉默着上前想看看她的伤口。 白倾沅本就坐在床榻上,见她这个举动,一时也忘了躲,由得她拉起了自己细白的手。 “怎么肿成了这副模样?”成熙在边上看着,触目惊心。 这不提还好,一提,白倾沅便不得不开始绞尽脑汁想个说法:“我刚到灵泉寺不久,觉着这里的一切都稀奇得很,所以经常四处乱走攀爬,太医也说了,适当的出行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只不过夏天山上阵雨多,我一时没注意,这手脚就是今早在灵泉寺门口摔了一跤引起的,没什么大碍。” 成柔天生一副菩萨心肠,见她这样,难免心疼,于是对她愈加轻柔道:“你也是的,姑娘家家,皮相不可谓不重要,哪里就能把自己头也弄破了,手也弄折了呢。你爹娘远在西郡知道了,该有多心疼。” 面对成柔突如其来的关心,白倾沅受宠若惊,成熙在一旁打趣道:“成柔最会关心人了,你习惯就好。我们俩是听了太后娘娘的吩咐,上山陪你解闷的,也就这一阵子功夫了,等她嫁了人,想听她念叨也听不到了。” 成柔登时红了脸:“什么嫁人,姐姐你别乱说。” “还羞起来了?那日咱们分明听到太后娘娘与皇叔商议,说蒋家的少将军与你,很是般配。” 本只是听玩笑的白倾沅忽然一愣。是了,算算时日,成柔已经快嫁人了,而那场婚姻,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 第12章 道往事 成熙是去岁年底成的亲,驸马是建承三年的状元郎陈玉卿,出身颍川陈氏,高门显赫,富贵之家。 那本是一桩人人称道的好姻缘,可惜两人成亲不满半年,驸马便被外派到了北郡巡察,没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 成熙因此一个人闲在了公主府,时不时地饮酒设宴作乐,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再这般下去,恐怕等驸马回来,长公主殿下都要忘记他是谁了。 本以为,太后叫她和成柔上山陪着白倾沅,她便会收敛起性子,安静呆着,谁知她竟又打起了这灵泉山的主意。 “我见这山寺竹林后头,有一处温泉佳地,虽不方便泡澡,但用来玩耍也是不错。”成熙寻了乐子回来,兴致勃勃道,“山间清凉,到时候,喊了大家来避暑,再做一场曲水流觞,岂不美哉。” 此时还只晨间,白倾沅原本耷拉的双眼因此瞪大了不少,她边打着哈欠边说:“你这么一大早,就去过竹林后头了?” “是啊。”成熙呷了口茶,神神秘秘道,“你猜,我在那里碰着谁了?” 白倾沅心下一咯噔,直觉不好,有种自己不想被人看到的宝贝疙瘩忽然暴露的感觉。 果然,成熙享受地闭上眼,嘴里慢慢悠悠吐出三个字,“顾言观。” 倏忽,她又睁开眼,生怕白倾沅不知道他是谁,补充道:“从前顾大将军的独子,母亲是沈家那位华原县主,仔细论起来,我和成柔也是要叫他一声表哥的。” 白倾沅自小长在西郡,虽在意顾言观,但对于他们盛都人士祖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却不大了解,迷迷糊糊问道:“华原县主?” 成柔告诉她:“华原县主,她的父亲是前大理寺卿沈贺年,昭月长公主独子,昭月长公主又是瑞安帝的嫡长女,自然是带着亲的。” “听说,她的县主封号是一出生便由和兴帝亲赐的,于京中女眷而言,也是顶尊贵的。” 大晏贵女之中,除了皇家公主之外,郡主是仅次于公主的存在。不过大晏四郡之主皆称王,其中只瑞安年间,西郡白家出过一个女王爷,她便是大晏唯一的女郡主。而郡主之下,便是县主。 大晏县主之多,数不胜数。众人却也都明白,虽同样是县主,但御赐的胜过中宫起旨的,有封地的胜过没封地的。 而这其中,既有封地,又是御赐的,便是极为难得的。这样的县主,满大宴也只三个。最出名的莫过于昭月长公主的嫡亲女儿,咸平县主沈时璟,也就是华原县主的亲姑姑。 白倾沅又问:“那既然能娶到华原县主,想来顾大将军也是厉害的?” “自然厉害,从前的顾将军在大晏可是这个!”成熙在晨光中竖起了大拇指,“若是没有顾将军,哪里会有如今北境的平静,大晏的安宁。” 成熙说着又想起来:“我记得,当初顾将军带兵去北郡,是从西郡借的兵?” “哦?”白倾沅嘴巴微张,“你这般说起来,叫我想起印象里倒的确是有个姓顾的到过甘城,不过我那时候还小,记不大清了。” “也是。”成熙接她的话道,“建承元年,顾家父子出征时,阿沅你才十三,顾少将军却已经十九了,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成柔亦点头附和道:“差了足足六岁呢。” 白倾沅是个间歇性缺心眼,一些事不较真,一些事非得较真,在她与顾言观相差六岁这件事上,她就十分较真。 只见她眼神飘忽,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差了六岁也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成熙没太听清她的嘀咕,自顾自撇着浮沫道,“顾少将军,如今也算二十有三,若不是因着他父母的那桩事,恐怕也不会有出家的打算,该早早便成家立业才是。” 成柔惋惜道:“听说从前,踏破顾家门槛求亲的人都能在永定河边绕一圈了。顾少将军,年纪轻轻,威风凛凛,少年意气风发,哪家的姑娘不喜欢,哪家的姑娘不想嫁?” 眼高于顶的成熙听到这,不免也是一声叹息:“是了,他一出家,京中多少贵女都得抱憾终身。” 白倾沅还是头一回知道顾言观的年纪,竟然二十有三了么? 那看来,还是幸好他前几年选择了静修,否则,岂不是早就被京中一群豺狼虎豹给夺走了。 那可不行,她的顾言观,只能干干净净地由她采摘。 她听到成熙和成柔仍在一旁感叹,说:“若是顾大将军与华原县主都没有走,那该多好。” 白倾沅深知自己身为外来人士,对于这种事情不该知道的太多,故而又继续撑着下巴,佯装好奇道:“顾大将军与华原县主,是怎么回事?” 成熙深深地看她一眼,“顾大将军顾征,平定北狄,战功赫赫,却在回京后不到一年的时日里,因疫病而过世了。” “疫病?”白倾沅蓦地一愣,她居然真的不知道这事。 “是啊,当时的北境虽然平定,难民却依旧居无定所,乱食野草生物,混乱之下,便发生了时疫。” “顾大将军从北境回京后没多久就由太医诊断染了疫病,前前后后救治了将近一年,人还是去了。” 说到此处,成熙欲言而止,白倾沅见了,不免心痒:“还有什么,你就一口气说了吧。” 成熙难得心虚地四下瞧了瞧,喊了成柔与白倾沅凑近些,小声道:“当时京中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顾大将军身为将领,虽平定了北狄,但依靠的是蛮力,伤害了许多无辜的百姓,故而,人命报应到了他的身上……” 越说越玄乎了,成柔适时制止了她:“姐姐!” “好了好了,不说了。”成熙直起腰身,正正衣襟,正要起来,却被白倾沅一把拉住手腕。 “那,华原县主呢?”她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问道。 成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夫妻情深,顾大将军死后,华原县主悲恸不已,当晚就殉情了。” 第13章 摄政王 偌大的慈宁殿内,宫女大监全无,门窗紧闭,飘逸的藕荷纱帐垂落在地,熏烟袅袅四散,为内殿送进缕缕安神清香。 铜镜里倒映出一位女子妙容,远山眉样,红唇皓齿,素日华服遮掩下的白皙肌肤在室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暴露无遗。 泼墨般的长发垂至腰间,身上薄衫随她的动作摆动,余下白里透红的肌肤,若隐若现。 斜倚在榻上的人定定看着,倏忽,起身步至铜镜前,坐在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脑袋搁在她光滑的肩膀上,低头嗅着她发间的芳香,那人食髓知味,揽在腰间的大掌逐渐收紧。 “别胡闹了。”女人似要挪开他的手掌。 第12节 “呵,未雨……” 陶灼亲昵地唤着她,一下一下,贪婪地呼吸着她颈间的气息。 因着他的动作,召未雨被迫仰起头来,露出好看的脖颈。 陶灼嘴唇随即攀了上去,几下啃噬过后,他才低低地笑出声,“嫂嫂还是这样禁不住。” 召未雨无奈又叹了声气,推搡着他的脑袋,无波无澜道:“别太过了,你该走了。” 偏陶灼现在还不想走,紧紧锢着她的腰身,暧昧不明地感叹道:“嫂嫂还是喜欢用完我就扔啊。” “陶灼。” 召未雨这声呼唤里多少带了些怒气,陶灼听了出来,可他不怕。 他是摄政王,他只需要天下人怕他,没道理他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未雨。”他换了个称谓,揽了人入怀,“你想要的,我哪一样没有给你办到?可我想要的呢?嗯?” “我想要的,不过是每日都能在你的寝殿里多呆片刻罢了,你何时又让我真正满意过?” 召未雨被他用蛮力束缚着,听他在自己耳边说些越来越没边际的话,终于忍无可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提醒他道:“召宜有孕了。” 出人意料地,陶灼很平静,平静地仿佛在听她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卷着召未雨的细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温柔缱绻。 见他无动于衷,召未雨继续道:“召宜是你的王妃……” “所以呢?”他终于流露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却不是对他那怀有身孕的摄政王妃的关怀和紧张。 修长的手指缓缓向下移动,在怀中人肚子处薄薄的一层夏衫上打转,“为什么,太后娘娘就不会有孕呢?” 他似乎在埋怨,阴郁的眼神盯着召未雨平坦的小腹,久未有变动。 召未雨眉心好一阵跳动,且不说她如今年岁四十有余,就算她还是个妙龄少女,她也是先帝的女人,是大晏的太后,如何又能为他生儿育女? 当初先帝突然驾崩,新皇登基时不过十二,内有各位叔伯王爷虎视眈眈,外有北狄铁勒大举犯境。为了稳住朝廷,为了稳住大晏的江山,更为了稳住她儿子来之不易的皇位,她只能委身当时京中势力最强的小叔子,宸王陶灼。 把自己送上陶灼寝榻的那一晚,一切都开始变了。 没有人可以评判她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什么道德伦常,什么世俗偏见,她都可以不管不顾。 她只知道,那一晚之后,京中拥护宸王取代小皇帝继位的呼声逐渐变小,手握兵权虎符的顾家父子乖乖听令出征,蠢蠢欲动的东郡王和南郡王也慢慢收起了他们的獠牙……群臣跪拜,百官叩首,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能叫她踏实。 陶灼说的没错,所有她想要的,他都给她了。 可是陶灼想要的,她给不了。 她召未雨向来是个清醒的人,她知道陶灼想要什么,她也知道,她给不了。 她能给他摄政王的地位,能给他数不尽的金银钱财,能给他自由出入慈宁殿的权力,甚至为了叫他安心,她还将自己母家德昌侯府最聪慧动人的嫡长女召宜嫁给了他。可也只有这些了,再多的,她也给不了了。 原本她为了方便,又不损伤身体,便在自己寝殿的香炉里头加了味麝香,可后来由于他时常出入,围着这味道总说怪异和不喜,她便只能换了。 如今每回他走后,她都会服用避子汤药。 她的一双儿女,不需要再有任何其他的兄弟姊妹。 “我刚从北边回来,家也没回就来了你这,你还非得跟我说这些扫兴的话。”陶灼幽幽抱怨着,散漫的目光盯着铜镜里的一双人影,晦暗不明。 自己的妻子有了孩子,在他的嘴里,竟还成了扫兴的话。召未雨微微蹙眉,目光从铜镜中别开。 陶灼却偏要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召未雨从前是德昌侯府嫡出的小姐,进了宫之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如今更是大晏最尊贵的皇太后。她这一生,吃穿用度,样样上乘。故而虽四十有余的年纪,皮肤却保养得当,依旧细腻紧致,宛若二三十岁的少妇。 这女人,怎么就不会老呢? 陶灼怔怔地想着,当初在侯府里头一回见到她,便是这样的一张脸,如今二十几年过去,竟还是这样的一张脸。 平日里繁复正经的衣裳遮尽了她丰腴的身材,如今薄薄一片抹胸襦裙,便能叫陶灼看直了眼。 见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召未雨面容整肃,冷静出声道:“你从北边回来,可有什么消息?” 知道她要聊正事,陶灼只能叹息着摇了摇头:“北郡安宁得很,太后娘娘尽可放心,该除掉的,我都已经帮你除掉了。” 陶灼有些方面虽混账,但干活这方面真没话说。不管什么事,只要是召未雨开口求了,他都能办的妥妥贴贴。 “北郡虽安宁,可我的眼皮子底下,却不太.安宁。”召未雨细声说,“苏疑碎前阵子上了几趟灵泉寺。” “苏疑碎?” 苏疑碎是什么人,陶灼自然知道,灵泉寺里有个谁,他也知道。 “嗯,前阵子,他夫人梦魇地厉害,便日日都上灵泉寺诵经求佛,他也日日去接,几天前刚断了。” 陶灼若有所思:“他夫人,是李家那个女儿?” “是。” “李家的女儿,应不至于有这个胆量。”他摩挲着手中肌肤,语气有些不屑。 “可我还是不放心。”召未雨挣开他,“他本就不简单,如若他发现当年之事,如今所有的模样都是装出来骗我们的,苏疑碎,覃质……那些从前他们家的旧部下,一个都不能依靠。” 陶灼置之一笑,正要开口,却忽然被召未雨捂住了嘴巴。 只听外头宫女通报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秦夫人求见。” 第14章 陈驸马 “听说,秦空远前几日派人打了你?” 成熙刚得知消息,便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白倾沅正打盹听成柔给她陈述京中各家的姻亲关系,成熙这一叫唤,生生给她折腾了个清醒。 她揉着朦胧睡眼,云里雾里地点着头,听得成熙又在她耳边道:“今早宫里传出消息,说昨儿个傍晚,秦家夫人亲自进了宫,替她那不争气的傻儿子请罪,你猜,太后是怎么处置他的?” 白倾沅摇着脑袋,问她:“怎么?” “连夜打了三十下板子,听说当时天也黑了,他秦大公子的脸色,也黑了。”成熙权把这当成了玩笑 ,接着道,“幸而这事还是秦家夫人自己进宫请的罪,听说那时候,回宫里报信的人已经候在了殿外,就等着太后午睡过后禀报,结果叫秦夫人自己赶来,钻了空子。若是叫太后先知道了这事,她家再来请罪,恐怕就不只是三十下板子这么简单了。” “嘶——” 三十下板子,白倾沅光听着就能感受到有多疼了,正私底下感叹着秦家挺有担当,没推旁的人出来替罪,便听成柔在一旁担忧道:“我记得,秦空远昨日,的确是上了山。那昨日你受的伤,原来是他打的?” “对呀!”成熙也反应过来,“亏你还替他遮掩,早告诉我们是他干的,昨日趁着他还在山上,我们就替你收拾了。” 白倾沅没得笑出了声,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这位成熙长公主,是位如此有趣的人物。 成熙严肃地拍拍桌子:“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是是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白倾沅赶忙回她,“我只是觉着你这性子,颇有几分我们西郡的味道,亲切得很,所以才笑。” 成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西郡的性子,是怎么样的?” 白倾沅闭了眼,嘴里念道:“明艳,大方,快活,恣意……” “瞧瞧咱们这位西郡县主,夸起自己来真是半点儿不客气!” 成熙和成柔突如其来的笑声叫白倾沅睁了眼,她后知后觉,原来成熙是在给自己下套呢。 “公主姐姐真坏!” 成熙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珠:“你方才还夸了我呢。” 白倾沅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由着成熙逗她。 她想起来,上一世她进京的时候,成熙已经嫁了人,住在宫外的公主府,宫里的太后不是她的生母,她进宫的次数自然也不会多,故而自己与她,才会交情不深。 只是成熙那个驸马,如若不出意外,已经时日无多了。 白倾沅清楚地记得,成熙长公主的驸马,于建承五年,死在了自颍川回京的途中。 “成熙姐姐这脾性,也就只有姐夫才受得了。”不知她们方才又说了什么,成柔忽然就提到了成熙的驸马。 对于驸马,成熙始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什么都做不好的人,若是脾性再不乖顺些,那我为何还要留他?” 成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人家分明也是个状元郎,在姐姐眼里怎就成了什么都做不好?” “你呀,少管这些。”成熙显然并不想多谈驸马,说着就往成柔嘴里塞了颗早上刚摘的李子,“往后你也会有自己的驸马,到时你就明白了。” 白倾沅正因陈驸马将死之事困顿不已,此时看到成熙手中的李子,不禁眼前一亮:“姐姐这果子是哪里来的?” “这?”成熙举起一个李子,“在山寺后头,有几棵李子树,我早上又去转了一圈,觉得这流觞曲水呀,十分可行……哎,阿沅,你去哪?!” 成熙话还没说完,白倾沅便起了身向外奔去,留下个背影冲她们挥挥手,“人有三急,姐姐你们自己先用膳吧,不必等我!” 看着她狂奔的背影,成熙不禁喃喃:“三急急成这样的,真不多见。” 白倾沅哪里真是什么三急,她是见到了成熙手中的李子,想到了顾言观。 那几棵李子树,她也记得,就在顾言观小屋后头,夏日结的果子酸酸甜甜,很是可口。 不过这回,她不是来摘果子的,而是来向顾言观请教问题的。 关于到底要不要救成熙的驸马的问题。 可巧,她刚气喘吁吁地跑到木屋前,顾言观便开了门出来。 见他转身又关了门,白倾沅拦住他问道:“先生这是要去哪?” 顾言观虽没看她,却回她道:“藏经阁。” 白倾沅捋一捋贴在两颊已然汗湿的碎发,继续盘问他:“先生去藏经阁做什么?” 去藏经阁还能做什么?虽然知道她在没事找事,顾言观还是好脾气地回了她,“看书。” 谁知白倾沅又缠着他问了新的问题:“先生平日里都看的什么书?” 顾言观总算肯施舍一点眼神到她身上,却是冷冰冰的,与夏日温度截然不同的神情。 “经书。”他说。 “太好了!”白倾沅双手合十,在他跟前高兴道,“先生看了那么多典籍经文,想必是事事通透的,我近来正好遇到个颇为棘手的问题,能不能请先生帮忙解答一番?” 顾言观看着她红光满面的一张脸,实在不明白活的这样滋润的她能有什么问题。 他疏远道:“县主找错人了,顾某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又如何能给县主解答难题。” “你可以!”白倾沅执拗地很,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我不缠着你很久,就一个问题,你答完了,我就放你走。” 第13节 她见顾言观仍想拒绝,忙先他一步开口:“你若不答应,今日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就算去藏经阁,我也能跟去,你别想看进去一个字。” 顾言观睫毛颤了下。 白倾沅看在眼里,手指慢慢一点一点钻进他袖中,触及皮.肉,“顾先生?” “县主要去哪里,是您的自由,顾某无权干涉。”顾言观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收了手,将它藏到了背后。 说罢,他转身就走。白倾沅愣在屋前许久,这才反应过来,这假正经的居士,是不排斥她的靠近吗? 她欢喜极了,她听见林间歌唱的鸟儿,听见远处徐来的清风,听见屋后潺潺的流水,她们在欢呼,在热烈,在庆贺。 白倾沅几步跟上前,乐道:“原来,要出家的人读书,也喜欢红袖添香么?” 第15章 救不救 她调戏的话语丝毫没引起顾言观的侧目,连稍微的一下顿足都没有。 她盯着那匀步向前的人,心下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 顾言观当初,究竟是为何要救她?是喜欢她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一个失了强硬母族的废后,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是真的喜欢她吧? 可他现在为何又要表现的如此冷静,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倾沅左思右想理不明白,干脆抛开这些,一心扑向前去。不管顾言观现在是什么心思,她只知道,她要定了这个人。 她堂而皇之地跟在人家身后,进了藏经阁。 不知是不是阁内熏着香,一入其间,浓厚的书卷沉檀气息扑面而来,叫白倾沅这样不好学的,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自觉放轻了动作。 “先生?” 她见顾言观径自在架子前取了书,寻了矮桌坐下,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顾言观看书,她看顾言观。 看他蜷曲的指尖捏着书页一角,看他清冷的目光流转过行行文字,看他眉心舒展,看他岁月静好。 只是渐渐的,舒展的眉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折浅浅的褶皱。 他迎着光,抬起头来,看向白倾沅的眼神复杂又疏离。 “县主请自重。”他说。 桌子下作乱的脚顿了顿,不过片刻,又再次跨过了中间线,鞋尖抵在一起的时候,白倾沅脸上得逞的笑意怎么也下不去。 听着顾言观呼吸加重,她脚下的动作也越发肆无忌惮。 “县主——” 他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白倾沅水灵灵的一双眼眨呀眨,“我在。” “县主先前所说,是何问题?” 鱼儿上了钩,纵是她意犹未尽没玩够,也不能再过分了。 她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敢问顾先生,如若,我提前预知了一个人的结局,但是那个人与我干系并不大,我要不要救他?” 顾言观看着她,不仅没回答她的问题,还反问道:“为何会预知结局?” “做梦……梦到的。” 顾言观收回目光,落回到书简上,淡淡道:“梦不可当真。” 白倾沅双手撑在桌上,神情严肃道:“可我的梦真的很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不是?” “既然县主已经认定他是真的,还要在下解答什么?” “自然是要你教我,要不要救他!” 顾言观鲜少有见到这样理直气壮的人,颇为怪异地瞧着她,好似能从她身上看出花来。 白倾沅一手悄悄摸上自己的脸,“顾先生再这样盯着我,我可要非礼人了。” 顾言观适时敛了眉,翻过一页书,再告诉她道:“佛祖怜生万物,县主在此地问我要不要救人,自然是要救的。” 白倾沅急忙摆摆手:“我不要听佛祖的,我要听你的。” “我心有向往,西天佛光。” “我不要听这些敷衍的话!”小姑娘似乎有些烦躁,音量控制不住,拔高了不少。 顾言观眉目依旧,淡定如常,却出人意料地多说了几句:“我是个普通人,从来没资格决定他人的性命,要不要救,县主不该问在下,而该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白倾沅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顾言观便挑明了道:“县主既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想来也不是天生菩萨心肠。既然非圣人,那多救一个人,少救一个人,不过是县主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罢了。” 白倾沅恍然,她从未想过,顾言观会将她剖析地如此准确。是啊,她不是圣人,重生后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看是否顺心罢了。 就比如前阵子周才人小产那桩事,不论是周才人,还是她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都不关心,也不会刻意放在心上,所以就算最后她没了孩子,她也不会多自责半个字。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此番,若是陈驸马没了,她虽仍旧没什么影响,可成熙就不一样了。 她会成为失了丈夫的寡妇。 一想到成熙救过自己的命,还有她这两日待自己的好,她就不忍心叫她受伤。 “如此纠结,县主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顾言观难得主动开了口。 白倾沅混沌抬头:“那是,救他?” 顾言观叹一口气,头也不抬,撇清干系道:“顾某从未说过此话。” 人总是要给自己留退路的,白倾沅明白,并且十分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骤然被她当做后辈一样抚摸,顾言观浑身一怔,翻页的手指不再动弹。 “顾先生的担忧,我明白。”白倾沅自感十分深明大义,拍着顾言观的手带了十二万分的郑重。 顾言观凉薄的嘴唇紧抿,欲言又止,万千心情,最后只化为手中薄薄的一页纸,好像书页翻了篇,这件事也就翻了篇一般。 小姑娘这回来得及,走得也急,顾言观静心聆听她远去的脚步声,心思逐渐沉了下来。 她要救谁? 总不能是他要杀的人。 沉寂的眼神渐露出锋芒,如刀尖般锐利,势不可挡。 * “夫人,马车套好了。” 苏将军府邸,女使载玉正从外头进来,提醒李成画。 这日是大理寺少卿沈知觉的妹妹,沁和乡君沈知鹤做东,邀李成画在珍珠楼见面,说是为过阵子的秋猎做准备。 李成画素来性子寡淡,若是旁的人邀她在这盛夏艳阳天出门,她定会直接一口回绝,偏今日这位,是沈知鹤。 她的哥哥沈知觉是苏疑碎在朝中屈指可数的好友,她身为苏疑碎的夫人,实在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何况人家还特地嘱咐了,说今日之行,只她们二人,她若不去,实在不妥。 “前几日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家里好几辆马车没收进库里,抛在外头,风吹雨打,都快不能用了,幸好还剩了一辆,够咱们此番出行。”载玉撑开伞,替李成画遮着烈阳,“这般闷热的时候,若是没了马车,夫人可得遭不少罪。” 主仆二人正过了门槛,见外头迎面驶来一辆别家的马车,慢悠悠停在苏府外横街上。 马车帘子掀开,从里头蹦出个泼猴般的人物,李成画和载玉一惊,在人落定之后,才堪堪认出,这是姜太师府上的孙少爷姜祁。 姜祁见了她们,微微欠身:“嫂子安好。” 李成画略一屈膝,回了他个礼,“姜少爷好。”转身上了马车,再不多言。 “这姜家少爷真是的,已经多少回了,日日来寻咱们将军去吃酒,要求情也不是这么个求法。”在人听不到的地方,载玉不满道。 李成画一上马车便靠在座上闭了眼,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少说话。” 第16章 刨根底 李成画的马车前脚刚走,一只脚踏进苏家门槛的姜祁后脚就打了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呼吸略不顺畅,却依旧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因着他大哥的事,这短短几个月内,他上苏家的次数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苏兄!” 远远地,姜祁就见着在院子里练长.枪的苏疑碎。 对于他的呼唤,苏疑碎充耳不闻,继续自己的枪法。一套行云流水下来,叫站在角落里的姜祁不禁习惯性感叹,苏阎罗不愧是苏阎罗。 即使他不习武,也可以看出苏疑碎的这一套枪法招式,招招致命狠绝。 “好!” 姜祁深谙马屁之道,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该捧场的时候绝对不能落下。 苏疑碎却不大领情,硬邦邦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软和。 “你来做什么?”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问的半点不含蓄。 丢了枪,他转身就往身后的书房去。 姜祁的脸皮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往来中修炼的如铁注一般,他没答苏疑碎的话,却依旧神态自若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搭了椅子坐下,他这才缓缓开口回答他的问题:“今晚,江韶华做东,请大伙儿去他家吃酒,我是来苏兄这里问问,去还是不去?” “江韶华?”听到这个名字,苏疑碎一成不变的脸色总算出现一丝疑惑。 见他不大熟识的样子,姜祁赶忙解释道:“是蜀中来的那个盐商,不久前刚从程以则手中盘下珍珠楼。” 说到珍珠楼,苏疑碎又想起下午李成画的行程,便看似很懂地点了下头。 姜祁笑笑:“那今晚的局,苏兄是去还是不去?” 第14节 苏疑碎没说话。 他在考虑。 今日是他难得的休沐,若不是沈家小姐已经约走了李成画,他是片刻也不想离开她的。他担心他这一吃酒,李成画晚上回来,便只能独自一人用饭。搞不好,到时候自己还一身酒气回来,惹得她不快。 姜祁看出了他的迟疑,正当他打算开口,怂恿人去赴宴的时候,院子外有小厮慌慌张张跑来,通传说,摄政王有请。 摄政王有请? 听热闹的姜祁心下一咯噔,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苏疑碎自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询问小厮,摄政王怎么会突然叫他,还有无别的吩咐。 小厮说没有,只是请他去一趟。 这就更不好了,不清楚前路的情况,才是最可怕的。 “苏兄?” “苏兄?” 姜祁一连喊了两声,才把苏疑碎的魂儿拉回来,他眼巴巴看着苏疑碎,小心翼翼地问道:“苏兄这是,打算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摄政王通传,还能不去不成? 姜祁大胆地推测道:“这摄政王刚从北郡巡视回来,莫不是北郡那有什么要紧事,要嘱咐苏兄去办?” 闻言,苏疑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并非摄政王心腹,甚至可以说,应该是他最不放心的武将之一,有什么要事,要吩咐他这样的去办? 他边走边吩咐小厮下去套好马车,却不想小厮为难地告诉他,家里的马车前些日子坏的厉害,大多都还在修缮,只剩一辆完好的,刚被夫人乘坐走了。 这大热天的,要他自己骑马赶去摄政王府,实在难熬。 苏疑碎咒骂一声,正准备喊小厮去牵马,又冷不丁被姜祁叫住。 “苏兄,我方才,正好是坐马车来的,若是你不嫌弃,不妨坐我家的马车,我送你去摄政王府。” 要不怎么说姜家老二就是会做人,姜祁这眼明嘴快的劲儿,叫苏疑碎都不好拒绝。 他再三权衡之下点了头,又听姜祁继续道:“等苏兄从摄政王府出来,咱们还可以刚好一道顺路去赴江宅的宴。听说,江韶华可是特地带了蜀中的厨子过来,蜀中那鲜香麻辣的劲儿,定能叫咱们大饱口福。” 既坐了人家的马车,这些事自然也不好推脱,他便都默认了姜祁的说法。 姜二公子一高兴,将苏疑碎送到摄政王府后,告诉他:“苏兄,我就在这里等你!”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苏疑碎很想开口拒绝,可是一看姜祁那傻乐的劲儿,又觉得不如不开口。 于是他闷头进了摄政王府。 领路的下人将他一路带到摄政王的书房外,随后便离开了。 苏疑碎一人站在书房外,等候传讯。 日头毒辣,苏疑碎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脸上淌着的汗都可以盛一碗汤了,比起先前的舞刀弄枪,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将军,进来吧。” 终于,屋内传来摄政王陶灼的声音,苏疑碎神经紧绷,抬脚进去。 “苏将军,许久不见,你越发健朗了。”陶灼坐在书桌后头,见苏疑碎行了礼,健硕的脊背挺得笔直。 “王爷神采依旧,末将未敢及分毫。” “哈哈哈哈,苏将军,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啊。”陶灼突然大笑起来,指着苏疑碎摇头晃脑。 大笑过后,又是正儿八经的盘问:“苏将军,你可知,本王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苏疑碎低头:“末将不知。” “不知?”陶灼脸上的笑意逐渐收紧,皮肉古怪地贴合在一起,有些可怖,“你怎么会不知呢?苏将军,你自己干的好事,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苏疑碎额上的汗珠就没停过,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继续低头,看它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末将实在不知。”他又重复了遍。 “不知,好一个不知。”陶灼恶狠狠地盯着他,将手边的一卷竹简扔到苏疑碎脚边,“那还请苏将军解释解释,你前几日,总是上那灵泉寺需做什么?” 苏疑碎双手抱拳拱向前:“王爷明鉴,末将的夫人前阵子梦魇了好一段时日,不得已才日日赶往京郊城外的灵泉寺,祈求佛祖庇佑,末将之所以去灵泉寺,都是为了接夫人回家。” 陶灼靠着椅背,打量的神情渗满冷漠:“怎么,家里的车夫不认路?你家夫人没了你,就回不来家了?” 苏疑碎咬牙:“不是。” 陶灼继而又嘲讽道:“那苏将军还真是每日都闲得很啊,莫不是朝中公务不够繁忙,叫你每日都还有空往来灵泉寺?” 苏疑碎无法辩驳,只能重复着一句“末将不敢”。 陶灼却明显失了耐性,先前丢了竹简,如今又砸了个砚台,指着他质问道:“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第17章 苏将军 摄政王脾气不好,这在大晏是出了名的。 陶灼的打砸也是苏疑碎意料之中的事,砚台翻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眼皮子都没跳一下。 “苏将军,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去灵泉寺,究竟是做什么?”陶灼周遭的气息逐渐低沉,暴怒一触即发。 若是寻常人,恐怕是受不了他这样的怒气,偏苏疑碎是个刀山血水里杀出来的武将,什么场面没见过。即使陶灼是一副马上要将他砍头的样子,他仍是站的笔直,不卑不亢道:“末将去灵泉寺,只是为了接夫人。” “你夫人到底为什么要你去接!”陶灼暴躁起身,大力拍着桌子,“苏疑碎你真当旁人都是傻子吗?” “末将不敢!”说来说去,苏疑碎嘴里也就这几句话。 陶灼双手撑着桌面,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间有些宁静,只是陶灼阴沉的表情已经昭示,这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既然苏将军这么疼爱自己的夫人,那不如,便将苏夫人也接到王府来吧。” “王爷——” 陶灼话音刚落,苏疑碎就着急忙慌地想要阻止他,只见他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向前道:“末将的夫人近来梦魇繁多,来了王府恐也只是带来晦气,还是不来的好。” “哼,全天下都说本王福泽深厚,苏夫人小小的梦魇罢了,又能给王府带来多少的晦气?”陶灼满是算计的一双眼睛不屑地盯着他。 人一旦被拿捏住了软肋,就听话的多。 陶灼以为苏疑碎也是如此,却不想他依旧嘴硬得很。 “王爷,拙荆实在不适宜来王府。” 陶灼不以为意:“那还请苏将军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向来临危不乱的苏疑碎这会倒是真慌了神的样子,他着急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舌头道:“末将,是末将惧内……” 惧内?这又是哪跟哪? 陶灼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苏疑碎吞了口口水,继续道:“想必王爷也知道,我这夫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不仅相貌极佳,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这样的天仙,本该配个正儿八经的翩翩公子,却偏偏,跟了我……” “我那夫人,嫁给我,实在是她委屈了。她嫌我无趣,不懂玩乐,我便跟姜公子,召公子他们多接触,多学习。她梦魇,需要常常去庙里烧香拜佛,我平日里要上早朝,不能送她去,便想着,好歹回来的时候能亲自接她回来。” 一个堂堂八尺男儿,话说到此处,竟微有些哽咽,“我总想着,我待她好些,往她喜欢的方向去学去做,总有一天,她也能真心实意地喜欢上我……” “够了!” 不知怎的,陶灼听着苏疑碎的一番心里话,竟觉得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他又何尝不是,一直都在往她喜欢的事上努力。他也渴望,有一天,她能够真心实意地待自己,而不是成日端着虚与委蛇的架子,在滚一遭后,在最惬意的时候,进行肮脏的利益交流。 苏疑碎活得就像另一个他,可他其实连苏疑碎都不如。好歹,人家还是正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他呢?要名分没名分,要孩子没孩子,就算她有时床笫之间,说他像个面首,他也甘之如饴。 他打断了苏疑碎的自我剖析,因为他的话就像一面镜子,镜子的另一端,是卑劣如昔的他。 “苏将军,你说这些,就是要告诉本王,你上灵泉寺真的只是为了接你家夫人?”陶灼依旧讳莫如深,先前的那股戾气却已经消失地差不多。 苏疑碎似乎已沉浸在了自己的悲伤中,回答他的话依旧透露着浓浓的落寞感,“是,所以末将恳请王爷,您无论如何,怎么处置我都成,只是,别惊扰夫人。” “你——”听到这,陶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人都娶到手了,竟还能将日子过的如此窝囊? “不怕王爷笑话,今日在自己府中,还叫姜公子见着了她冷落我的场面,我若再不对她好些,恐怕她真的要弃我而去了。” 听他这越说越没边了,陶灼挥挥手,不耐烦道:“哪个姜公子,这么好多管闲事!” “姜公子?”苏疑碎一愣,“是姜太师家的孙少爷,姜祁姜二公子。” “姜祁?”陶灼琢磨着这个名字,“所以,你真是在跟着姜祁他们鬼混,想要学着有趣?” 苏疑碎嘴角扯了扯:“是。” “糊涂东西。”陶灼冷哼一声,“跟那群毛都没长齐的猴子一块儿,能学到什么?” 苏疑碎挠挠头,笑得尴尬。 见他说不出口,陶灼觉得好玩,便又问他:“你们平日里,都是耍些什么东西?” “耍……耍……吃酒……”苏疑碎磕磕碰碰,眼神躲躲闪闪道,“吃花酒。” 陶灼又问:“在哪里吃的酒?” 苏疑碎老实道:“平日都是在永定河边上的各大酒楼里,今晚,却是在江家的宅子里。” 说罢,他又主动补充道:“是蜀中盐商江韶华江公子家。” “蜀中盐商?”陶灼呢喃几遍这个名号,忽又想起来问他,“今晚的席,可你人还在我这里,可耽误了你的行程?” 苏疑碎再次垂下沉重的脑袋:“不耽误。” “苏将军。”陶灼忽然轻笑出声,“你撒谎的技巧还是得再提高些。” “末将……” 苏疑碎话说到一半,便被陶灼抬手止住。 “去吧,好好跟稚子们学学,如何才能玩的起劲儿。”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疑碎觉着,今日的陶灼不大一样,很不一样。 第15节 他苏疑碎向来不是个十分细腻的人,虽可以察觉出陶灼的脾性与往常不同,却不能明白究竟是为何会叫他如此。 他记在心里,正想告退,又见陶灼把玩着桌上一只玉镯,随口道:“姜家那孩子,在外头候你多时了。” 苏疑碎硬朗的身躯一震。 他果然知道。 “去吧。”他说。 苏疑碎神情复杂,走出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 他看着坐在马车上冲他招手的姜祁,背后是斜挂西天的灿烂红光,他的眼角忽然有些胀痛。 他终于,还是学会了以前最瞧不上的心机与算计。 第18章 狐狸眼 江韶华的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姜祁的马车姗姗来迟时,露天的席面已经高朋满座。 院子里不知点了多少的灯,不仅照亮了整座江宅,还叫城东的半边天也恍若初昼。 冯不若坐在主人家江韶华的右手边,晃着扇子向姜祁招了招。 姜祁眼尖,带了苏疑碎就往他那地方钻。 冯不若身边是已经没位子了,不过这桌上倒还有些空座,两人刚挑了地坐下,便听身后有人在唤“姐夫”。 还未成亲的姜祁是没把这话当回事,不过苏疑碎就不同了,他的夫人李成画,还真有个嫡亲弟弟。 他一回头,见着自己身后站着的,果然是小舅子李慕瑜。 “姐夫,你果然来这了!”李慕瑜手里还捏着酒盏,乍一见到苏疑碎,嘴角一咧乐开了花,开口便是满身的酒气。 苏疑碎虽是真心喜欢李成画,却也向来看不惯自家小舅子这股子轻浮劲儿。这宅子里上百个人,他好歹是个官宦人家的儿子,竟还如此不顾规矩体统,喝成这样。 “慕瑜你怎么在这?” 他好歹是李成画的弟弟,苏疑碎就算再看不惯他的做派,既碰上了,那便也得管着。 “我?”李慕瑜指指自己,“我自然是江公子邀请来的!” 苏疑碎没好气道:“人家请你来你就来了?” “我……” 喝的有些上头的李慕瑜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自己刚刚是哪里得罪他了,听他语气,不是好惹的。 可就算再不好惹,他今日也得借着这股酒劲壮胆,把事给解决了。 苏疑碎身为武将,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素养,即便是坐着矮了人一截,他也能清晰地听到李慕瑜在自己身后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狗崽子,准是又惹祸了,要求到他头上来。 对于李慕瑜这一身闯祸的本事,苏疑碎是又爱又恨。毕竟若不是他那么会闯祸,经常给李家惹上麻烦,李家又怎么会求到他头上,主动提出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他能成功抱得美人归,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功于他这个小舅子。 不过在他和李成画成亲后,李慕瑜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闯祸,就是叫人厌烦了。 距上回他替他摆平麻烦才过了不到三个月,这回,他估计又没好事。 果不其然,李慕瑜站在苏疑碎身后沉默一阵子后,将手中杯酒一饮而尽,大着胆子道:“姐,姐夫,我,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 苏疑碎眉眼一跳:“什么事?” 李慕瑜心虚地看了看在座,磕磕巴巴道:“姐夫,这,这地方不合适,咱们去后头说吧?” 江家这座宅子大的很,今晚的宴只是摆在了前院,后院相对还是安静许多。 苏疑碎脑袋不动,眼神四下左右转了一圈,瞧着桌上几人都在自己吃吃喝喝,没怎么在意他们,便自觉放下筷子,一声不吭起来了。 他尽量将自己的离去弄得不是那么引人注意,可院子里满满十几桌的人,总有个别见到他要打几声招呼,他脚下生风,一一敷衍带过。 李慕瑜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他走到哪,他跟到哪,忽然,冷不丁装上一堵坚硬肉墙。 他抬头,苏疑碎正停了步,转身问他要往哪走。 他下意识指了东边那条路。 苏疑碎眼神愈发幽暗,看着他,全然没有好脸色。 江韶华刚来京中没多久,还是头一回在家里摆这样大的宴,他刚问他往哪走,他居然就能立马答上来,可见平时也没少来。 他嘲讽道:“你倒是会混朋友。” 李慕瑜刚抬起来的头立马又低了下去,简直无地自容。 苏疑碎凉凉地说:“滚过去!” 李慕瑜立马会意,几步上前去带路。 其实平日里,他跟江韶华混的也不怎么熟,大多时候都是他自己硬贴着人家,要跟人家玩。因为他知道近来江韶华跟冯不若姜祁他们走的近,而姜祁又因他们家那点破事要求苏疑碎,很多场合也会带上他。 李慕瑜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冯不若和姜祁那群人的出身,他自知是没资格够上的,可是江韶华就不一样了,他再有钱,也只是个商人,还是个外来的商人,他去结交江韶华,还是有点希望的。 而事实也果真如他所愿,江韶华今晚的这场宴,他赫然在受邀之列。 “你特意结交江韶华,就是为了今天在这里堵我?” 李慕瑜的脚步刚停下,苏疑碎就十分老成地开了口。 因为李慕瑜三个月前惹的那桩麻烦,苏疑碎没少四处打点奔波,故而那桩事处理完后,他就再不许李慕瑜进自己家门,路上碰到他,也是能避就避,能不见就不见。 替他擦屁股这种事,他这几年已经做的够够的了,再也不想做了。 “你以为江韶华是什么人,你想结交就能结交?”苏疑碎张口就是训斥,“蜀中首富,你以为那是谁都能当的?冯不若一个堂堂侯府世子,见着他都还要给三分面子,你倒好,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过,眼巴巴贴上去,是要给人家当跑腿打杂的?” 李慕瑜被他说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先前的几杯酒下肚,如今这会儿全都醒了,他委屈地睁圆了眼:“还不是姐夫一直不肯见我!” “我见你做什么?我生来就是要给你擦屁股的吗?”苏疑碎双手叉腰,训斥地更加厉害了。 李慕瑜声音低到简直快要听不见,嚅嗫道:“不是……” “知道不是你还敢……”苏疑碎大掌举到半空,真想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只能作罢。 每回都是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苏疑碎无奈喘着粗气,问他:“这回又是闯了什么祸?” 李慕瑜看到了希望,眸中的光亮灿若天上繁星:“姐夫,我,我,我有个朋友,他在颍川,得罪了那地方的父母官,那狗官要判他死刑,他情急之下,就托关系请了颍川当地的陈家出面帮忙,可是他不知道他请的是陈家最混不吝的阎王爷,那阎王爷,直接放马将那狗官给撞死了。” 此事听着实在荒唐,就连平日见多识广的苏疑碎也不禁惊异。 “那你是要我帮你那朋友?” 李慕瑜点点头:“是,这事如今已经上报到了北郡王府,我那朋友,人已经在押送去安康城的路上。颍川陈家家大业大,高门望族,如何会让自己的人认罪,到时候,定是要我那朋友偿命!” 这样的事,苏疑碎听着就烦:“你那朋友跟你什么交情,值得你这样替他想办法?你又觉得你姐夫我有什么能耐,能叫北郡王给我面子?” 李慕瑜慌了神,却也不忘提醒他:“姐夫你当初不是征战北狄么,替北郡守住了安宁,北郡王自然会给你面子的……” “你小兔崽子给我闭嘴!”苏疑碎觉着自己再多听几遍他的话,就真的会忍不住要动手打他了,“你给我听好了,我当初征战北狄,是为了大晏的安宁,北郡若是被攻下了,你以为盛都又能挺多久?” “今日若不是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我定狠狠教训你一顿,混账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苏疑碎咬牙切齿,怒不可遏,李慕瑜伤不得,他便只能一脚踢在了一旁的阑干上。 阑干没什么事,倒是李慕瑜,吓得浑身一哆嗦。 苏疑碎听着这些动静,忽然眉头一紧,呵道:“是谁!” 李慕瑜闻言又是一惊,立时跳起来躲到了苏疑碎身后。 拐角的人影逐渐放大,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李慕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那地方。 最终出现的人,有几分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慕瑜晃晃脑袋,抬头看他姐夫的反应。 只见他眼如鹰隼,在夜色中看起来犀利又狠绝,看着那人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李慕瑜心有余悸,无比庆幸自己方才已经将事情陈述明白,不然,就如今苏疑碎的这个气场,给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口了。 他又悠悠将目光转回到那人身上,见他丝毫不惧苏疑碎身上的恶寒气势,依旧端着一副笑脸,春风荡漾,月色皎洁,与世无双。 “苏兄,怪不得我遍寻不得你,原是跑这里晒月亮来了。”姜祁不徐不缓地下了几级石阶,步至他们跟前。 李慕瑜目光顺着他的鞋子往上,一直到对上他那双狡黠的狐狸眼,才听见他后知后觉道:“李公子也在。” 李慕瑜警惕地看着他,从前他只觉得姜祁的这狐狸眼好看,此时他却又发现,这双眼不仅好看,还十分魅惑。 “你先回去。” 苏疑碎硬邦邦的声音打破三人表面的平静。 李慕瑜点了点头,对姜祁道:“是啊,姜公子,我和姐夫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吧。” “李慕瑜。”苏疑碎毫不留情到道,“你先回去。” “什么?姐夫!”李慕瑜不可置信地直起了身板,还欲再挣扎,又被苏疑碎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给击退。 他瞬间蔫了,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走路无声无息。 在路过姜祁时,他不死心,又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笑眼春风依旧,叫他一下子便大彻大悟。 原来除却魅惑,这双狐狸眼里盛着的,分明还有算计。 第19章 活阎王 “姐姐,我听说,近来陈驸马巡过颍川,要回京一趟?” 山林小亭里,白倾沅斟了杯酒,递到成熙面前。 成熙接过,颇为好奇地打量她一眼,“怎么?” 白倾沅又给成柔倒了杯酒,对成熙道:“听说,驸马是北郡颍川人士,我少时到过颍川,那里的桶子鸡和牡丹饼,最得我心。如若驸马即将归程,可否托姐姐帮忙飞鸽捎个信儿,请驸马带回来些?” “原是个爱吃的。”成熙娇俏地举起杯,凑到鼻尖嗅了嗅,“今日这酒,好似从未喝过,是什么来头?” “是我阿娘特地酿造的,用整个西郡最好吃最甜腻的葡萄。”白倾沅邀功似的道。 第16节 成熙乐开了怀:“敢情你是为了什么北郡的吃食,特地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捧出来了?” 白倾沅脸上笑意不减:“姐姐若是喜欢,我那还有好多呢。” “这葡萄酒的确清甜入口,深得我心。”成熙放下酒盏,故意停顿住了语气,看着白倾沅一丝不苟盯着自己的神情,甚觉可爱。 于是,她点了点白倾沅的鼻尖:“不过,论起西郡,还是你这小县主,最得我心。” 白倾沅被她这样一碰,没得咯咯咯笑了起来。 成熙笑着摇头:“你那点东西,我记下了,回头就让人飞鸽传书送过去,不叫你耽搁了。” “多谢姐姐!” “说起来,我上回还听人说,驸马本该是廿二启程回京,如今却是被事给绊住了?”在一旁温柔端笑着的成柔忽然提了一嘴。 成熙告诉她:“本该是廿二回的,可是颍川出了点事,拖住了。” 白倾沅就等着她们提这事呢,此时哪里会放过这样好打听消息的机会。 她歪了歪脑袋:“陈家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能出何大事?” 成熙摆摆手:“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些市井摩擦,本交给族中长者便可解决,他偏要强出头,自然就得耗些时日。” 说罢,她又补充道:“没本事还偏要逞能,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罢了。” 成熙的许多话,总叫人搞不明白她的心思,成柔此时便提出来:“姐姐总是这样贬低驸马,可也总是维护着他,不是么?” “我维护他什么?”成熙反问道。 “上回驸马被宣平侯家的小公子欺辱,还不是姐姐你护着的,姐姐心疼人也从来不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我那哪里是护着他的,我护的分明是我公主府的面子。宣平侯家的兔崽子太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都上到我这来了。”成熙轻嗤,“说来,你看他连一个小小的猴崽子都处理不了,得我出面,可不就是没用么?” 听她们说了这么多,白倾沅最想知道的还是这回耽搁驸马的是何事,直觉告诉她,这事很可能就是驸马命运的转折。 “是陈玉明。”成熙听她问了,便也索性告诉她,“也是他们陈家的人,和玉……和驸马,是堂兄弟。” “陈玉明?”白倾沅对这个名字颇感陌生。 “颍川陈家人丁兴旺,陈驸马是三房长子,陈玉明,则是二房幺子。”成柔顿了顿,“还是颍川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 “活阎王?” “是,活阎王。”成柔点点头。 “颍川陈家虽势大,但北郡还是安康城里说了算,不是么?”白倾沅懵懵懂懂地提问。 这问题成柔也不了解,不好作答,还得成熙来。 成熙道:“我问你,你父亲是如何管理西郡各地的?” “自是每个地方都任命官员。” 成熙又道:“那你可知道,前几日,由北郡王任命的颍川县官,发生了何事?” 白倾沅不知:“何事?” “颍川县官,在街上当场被人放马撞死,暴尸街头。” 成熙的声音仿佛自带回音,嗡嗡嗡钻进白倾沅的耳朵里。 她拧紧了眉头,咋舌道:“竟,这样大胆?” “是,这就是所谓的活阎王。” 白倾沅愣住,又问道:“那驸马留在颍川,是为了?” “我哪里知道他的意思。”成熙对此不甚在意,“许是替他那堂弟擦屁股呢。也是好笑,人家自小在颍川当地长大,惹了事自己还不会收拾么?要他一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去凑热闹。” 成熙的话不无道理。驸马是陈家二房所生,二房素来都是呆在京城的,驸马也是自小京城生京城长,相比起一直呆在颍川的三房,他留在颍川,的确是没什么用的。 “他爱凑热闹就凑去好了,最好一辈子呆在那里,省的回来碍我的眼。” 成熙说着说着,倒是真的有了几分脾气,施施然起身,“我今日有些乏了,先回去小睡会儿。” 白倾沅和成柔目送她离开。 “成柔,我总觉着哪里不对。”看着成熙远去的背影,白倾沅慢慢道。 成柔问她:“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驸马留在那里,不大对。”白倾沅拧巴的眉头就没解开过。 “你怕是将姐姐的话听进去了,也觉得驸马留在那里无用了?” 白倾沅点点头:“成柔,你可知道,驸马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成柔喃喃,“我与他接触不算多,不过既能摘得魁首,文采自然是有的,样貌也不算差,至于脾气么,既然能接住姐姐隔三差五的怒火,还不与她争吵,可以说,是和善的不得了了。” 白倾沅敏感极了,抓住一个词就要询问不已:“和善?” “是啊,和善,温柔。” 成柔本以为自己这样说的已经够明白了,结果白倾沅愣是抓住了她的手,刨根问底道:“究竟有多和善?” 成柔一时咬了舌头:“有多和善?”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问的,她思忱半晌,终于想起来一桩陈年往事。 “陈驸马当年刚当上状元,与那榜眼探花一道,于永定河边上长街进行游街,途中有个乞丐忽然扑上前来,惊扰了他的马匹,叫他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随行官兵上来要抓那乞丐,却被驸马制止了。他不只放了那乞丐,还给了他一串铜钱,当众说,如若他愿意靠自己干活挣钱不做乞丐,可以去陈家找他,他会为他谋好差事。” 第20章 叫夫人 白倾沅和成柔继续唠着嗑,“驸马姐夫,竟是如此一副菩萨心肠?” 重活一世,叫她对于上一世许多的人和事,都可以有更好的了解和认识。譬如此时她们口中的驸马陈玉卿,白倾沅从前不了解他的为人,如今听着却是兴致正浓。 “我还有个问题。”她拉着成柔,仔细问道,“成熙姐姐说,这陈玉明是当街放马撞死了县官,那,他到底为何要撞那县官?两人之间,是有什么仇恨么?” “仇恨?”成柔从未往这方面细想过,想了想,也只能道,“这我实在是不知,你若想知道,便只能把成熙拉出来,再好好盘问一番了。” 思及成熙方才离去时的情绪,白倾沅不禁打了个寒战 。 她到现在都分不清,成熙究竟是在乎驸马,还是不在乎呢? 她不知道,此时的她若是能够潜进成熙的屋子,立马就能得到答案。 静谧馨香的雅舍间,大晏长公主成熙正卧在榻上,睡梦中横淌的泪水浸湿了枕巾,被子底下她的掌心,捏着一块汉白玉佩,紧紧不肯放。 * 白倾沅十分迫切地想知道,陈玉明究竟为何要放马杀害县官。不过山上消息闭塞,她想在此处探寻,怕是不能够。 故而她叫了南觅过来。 “南觅,上回你说,给我炖雪梨汤的冰糖是山下哪个集市买的来着?”白倾沅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南觅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南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只见她弯腰禀报:“回禀县主,这些都是城西集市上买的。” “是吗?城西?”白倾沅登时来了劲儿,“那冰糖的味道真是好极了,就是干嚼也好吃的不得了。南觅,我今晚还想再喝一碗梨汤,可是冰糖已经用完了,你能否现在就下山去,为我买了冰糖回来做梨汤?” “是。” 南觅答应地干净利落,澄澈的眼神中除了关心,再无其他。 待她悄无声息地离开雅间后,又在走廊拐角处与蓄谋已久的泠鸢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一声娇气的声音传来。 此番被撞到了脑门的泠鸢,与从前那个和卢十三娘在山寺门口大打出手的泠鸢,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她捂着脑壳,只觉眼周直发黑,脚下步伐胡乱不已,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跌进了南觅的怀里。 “泠鸢,泠鸢,你这是怎么了?” 南觅晃着她,十分配合地喊叫着,无人知晓,袖子底下两人的手指,正默契地传送着字条。 待泠鸢彻底清醒,南觅下山的时候,正值晌午,日头毒辣。 白倾沅亲自目送她出了山寺门,一回头,偏巧对上远处檐下顾言观的眼神。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一身月白衣裳,与身后竹林融为一体,不悲不喜,无欲无求。 她着了魔似的,提起裙摆便要向他走去,却被泠鸢一把拉住。 她不能这般明目张胆地过去。 泠鸢替她撑了伞,送她回了屋内。 一路上白倾沅都没说话,她不敢说话。 她想跑过去告诉顾言观,他的话她听进去了,她遵从本心做了,她要救下陈玉卿,她要改写史书。 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 即使有了上一世记忆的加持,她其实还是害怕,害怕自己不仅没能做好最基本该改变的东西,还叫事实往更加颠簸的方向去。 她想顾言观给她些勇气,可她又不能。 一路上,她都只盯着路上的石子,一块一块地数过去,总好过一直心烦意乱,无处发泄。 老天爷不会看人脸色,她都已经表现地这样难受了,天还是无情地下了雨,在她前脚刚迈进屋里的时候。 看着外头忽然下大的雨点,白倾沅猛然回头,有些怔愣。 从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倒在了顾言观的怀里。 他接住了她,将她带回了山上,并为她煎药熬汤,为她守夜,亲她额发,抱她入眠。 白倾沅鼻子忽感一阵酸痛,她毫无美感地随便一吸,从泠鸢手中接过伞柄,迈开腿就跑。 她冲进雨幕中,听不见身后人的呼喊。 她想见顾言观,她现在就要见顾言观。 山路下了雨格外不好走,更何况是跑。一路上,青色的衣摆逐渐变了色,飞溅的泥点子糊在上面,大大小小,斑斑点点,潮湿脏乱到不可思议。 可衣裳的主人此时并没有关心这些的心思,油纸伞歪歪斜斜在竹林中移动着,奔向更远的深处。 第17节 她不知跑了多久,浑身几乎湿透了,可笑的是,等她到的时候,雨已经歇的差不多了,只剩屋檐上还挂着雨珠,时不时落下几滴。 白倾沅喘着气,看屋主人开了门。 手中的油纸伞落在泥地上,白倾沅再顾不得什么,冲上去抱住了顾言观的腰。 顾言观手中本欲收集雨露的竹筒落了地,发出砰铛一声响。 他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绵密的喘息声,能感受到她睫毛隔着衣裳洗刷过胸膛,能感受到她不加丝毫掩饰的怦然心跳,亦能感受到她温软的身躯,馥郁芳香。四肢百骸仿佛被定格,他垂眸瞧着怀中人的发顶,一动不能动。 “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记得你就好了,我喜欢你就好了。” 白倾沅将脑袋埋在他的身前,坚硬的胸膛被她当做最厚实的依靠,她呢喃自语,丝毫不顾顾言观的感受。 这样的姿势不知维持了多久,白倾沅闭着眼,听耳边竹筒滚落的声音,听檐下雨点滴落的声音,听顾言观心跳从剧烈到平缓的声音。 真好,她想,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是喜欢的吧?”她继续呢喃着,“先生是喜欢我的吧?不然怎么会让我抱呢。” 本就被雨水浸湿的衣襟此时又沾上了温热的眼泪,顾言观静心,听她说,“先生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说罢,她又自顾自答道:“你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 顾言观深吸一口气,被她娇软的躯体磨蹭着,思绪逐渐有些跑偏。 “县主……” “我不要听这个。” 白倾沅埋在他身前久了,此时骤然抬起头来,通红的一张脸煞是可爱。 她终于舍得松开环着顾言观腰肢的一只手,手指点在他的唇间,她红润的朱唇亲启,“我不叫你将军,你也不许叫我县主。” “我要你叫我阿沅,或者夫人。” 第21章 热水澡 顾言观注视她的眼睛,咫尺之间,呼吸似乎都困难了起来。 垂着的手不听使唤,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还没等他锢紧,耳边就传来了簌簌的动作声。 灵台瞬间清明,他别开眼神,单手抱紧了白倾沅的腰,将人托离地面,一个转身进了屋。 屋门关上后,白倾沅被抵在了墙上。 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神,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大气不敢喘。 她也听见了,外头有人,不止一个人。 可那些人,在屋门关上后,动作就小了不少,至少,没有再靠近这间竹屋。 很显然不是寻常的访客。 那就只能是太后又派人来监视了。 她按捺下心中小鹿乱撞的心思,悄悄抬眼察看顾言观。 却不想,正巧撞上他深邃的眼神,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触碰,白倾沅刚摁下的那点小心思,立马又窜了上来。 她为难地咽下口水,嘴里含糊不清:“是先生勾引我的。” 说罢,她踮起脚,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直愣愣凑了上去。 呼吸缠乱只在一瞬间,白倾沅闭着眼,见不到顾言观眼中的幽暗。 双手不知是什么时候一起跑到他脖子上的,一番唇齿乱啃之后,她发现顾言观不仅没有推开她,甚至还隐隐有几分抱她更紧的意思。 她慌乱地睁开眼,终于看见了顾言观的神情。 逆着光的一张脸,面庞的清冷仿佛刻进了骨子里,可眼神中深藏的,是压抑的欲望,白倾沅怔怔瞧着,嘴里轻轻呢喃着“先生”二字。 “先生喜欢我吧。”她哭笑着,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滚落,落在了顾言观的指尖。 他的手抚上了娇嫩的脸颊,接住了掉落的珍珠。 白倾沅再也笑不出来,无声哭地更凶了。 自重生到现在,她心心念念的顾言观,总算对她有了怜惜。 可是不够,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她再次踮起脚,刚想凑上去,却十分不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一时间,顾言观的眉心蹙了起来。 他抱着白倾沅,上下摸了摸她的后背,语气凝重道:“湿透了。” 冒着雨紧赶慢赶跑了那么远的山路来看他,不湿才怪呢。白倾沅委屈地看着他松开自己的腰,转身向灶台走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吸吸鼻子,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顾言观取瓢的手一顿,紧接着,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 白倾沅靠在门板上,伸长了脖子去看,渐渐地,锅里的水位逐渐上来,她看见顾言观盖上了盖子,随后便是烧火。 她一路盯着顾言观看,他做什么,她看什么,直到他烧完柴火,站起来等水沸的时候,她才拖着湿漉漉的裙摆上前,几下想要靠在他身上。 顾言观没如她的意,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接住了她前倾的身子。 她哀怨的神情流露表面,脚下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却被人轻飘飘拎了起来,扔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白倾沅小嘴撅了起来,还未发作,便听顾言观说:“我也湿了,别再着凉了。” 这是在跟自己解释么? 白倾沅无辜的眼神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委屈。 顾言观不再理她,趁着灶台烧水的空当,走去里屋搬出了浴桶。 一看到浴桶,白倾沅的小脸瞬间绯红,有如秋日枫叶的热潮退不下去。 这个浴桶她认得,从前,她身子难受执意要沐浴的时候,顾言观也是这样将她剥光了抱进桶里的。 那时候的他小心翼翼,将她护紧了,磕着碰着一下都不行,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她眼看着顾言观将烧好的热水辗转舀进木桶里,又直愣愣地用眼神告诉她,可以沐浴了。 白倾沅同样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他,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是个享受过更高待遇的人,如今这般与从前相比,岂不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她缓缓张开双臂,眼里勾着魂儿道:“顾先生,我从来不自己更衣的。” 饶是再镇定的人,见到她这样,气息也会紊乱。 顾言观不是圣人,他的眼中可以看到白倾沅曼妙的身姿,雨水浸湿的衣裳紧紧贴合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身材凸显到极致。夏裳本就单薄,如今经水这么一泡,许多地方都若隐若现,轻纱下的嫩白藕臂,叫人浮想联翩。 顾言观再次别开眼,视线看着竹帘遮住的窗外隐隐光景道:“顾某也从来不为他人更衣。” “噗嗤——” 白倾沅本就是逗他玩的,压根也没指望他能真的为自己脱衣裳,只不过,眼前这红透了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她惊奇地走近,伸手想要捏一捏顾言观的耳朵,又被他闪身躲过。 哐当一声,外间通向里屋的门被关上。 白倾沅手顿在半空,意犹未尽。 可惜她看不见,顾言观关上门之后,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口干舌燥舀水喝的场景。 她慢悠悠地脱了衣裳,钻进热水里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睁眼的一瞬间,水雾迷蒙,她忽然想起,她没有换洗的衣裳。 热水已是温水,她着急地扒着木桶边缘看着,终于在一旁的矮凳上寻到一套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裳。 顾言观总比她想的周到。 虽然这是男装,却也好过什么都没有。白倾沅套上他的衣裳,过大的袖子和裤脚略显滑稽,她提着外衫下摆,信心满满地走出去。 顾言观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等着下一锅水沸,听到她的动静,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 而后,一眼又一眼,情绪总是不受人控制,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眼,只知道从头到脚,从发缝到鞋尖,他都看过了。 白倾沅见到他往自己这过来的时候,心跳仿佛漏了一瞬。 她穿着顾言观的衣裳,顾言观正向她过来。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事实似乎有些不同,顾言观的确是向她走来了没错,却又在离她仅剩一步的地方蹲下了。 白倾沅低头,见他正蹲在自己脚边,手里挽着滑稽宽大的裤脚。 第22章 压肚兜 “顾……先生?” 白倾沅看着蹲在地下的顾言观,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来。 她伸手,忽然很想摸摸顾言观乌黑浓墨的发顶。 上一世她遗憾没能见到顾言观留着长发,成熟稳重的样子,只有一个剃光了头的和尚,叫她时不时地想起少年时他来西郡借兵的场景。淡漠安静的和尚与记忆中英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重叠在一起,她才能勉强想象出他留着长发的样子。 今时不同往日,顾言观如今还好好留着发站在她跟前,她该知足了。 可她又实在贪心,没有头发的小和尚尚且能抱她在怀里,留着头发的顾言观为什么就不能与她同榻而眠呢?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及到顾言观发顶时顿住,蹲着的人抬起头,仰望着她。 她眼中藏了万千星辰,熠熠生辉。 “为什么要出家呢。”她触景生情道,“顾先生为什么要出家呢,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不要想着出家了,好不好?” 头一回,活在阳光下明媚骄傲的小县主,向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她的卑微,她的祈求,她的不舍,顾言观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过往二十三载的人生中,除了母亲之外,这是唯一一个叫他心底产生了触动的存在。 第18节 他不知道她成日围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喜欢,是利用,还是想把他收做筹码,当成日后入主中宫的棋子?她既然知道自己有想要的东西,就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西郡县主是为什么来的京城,满盛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缓缓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雨停了,县主该走了。”他迈步朝橱柜去,取出一个干净的竹筒罐子,转身向外。 “外面的人我会引开,您请自便。” 白倾沅从不知道一个人的情绪会转变地这样快,她是说错了什么? 她只是不想要顾言观出家,不想他舍弃青丝与红尘,不想他舍弃自己。她想告诉他,她已经有能力帮他,有能力做到那些上一世自己做不到的事,她不需要顾言观再苦苦隐忍了。 她强忍住泪水,站在原地低低地唤了一声“顾先生”。 没有人回她,顾言观下了木阶,往竹林里去。 白倾沅回去的时候,成熙和成柔正坐在桌边,等她回来用晚膳。 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进来,成熙问道:“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呢,出去那么久,怎么连衣裳发饰都换了?” 堂堂嘉宁县主,怎么能被太后的人看到从顾言观的小屋里出来。白倾沅最后是换了他的衣裳,绑了男儿发髻才从屋后偷摸走的。 她呆呆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钗环首饰都卸了下来,唯余一支青玉簪,简简单单地横着。 “在想什么呢?”成熙晃了晃手,将她神志拉回。 “没什么。” 少女心事说不得,纵然是自己信得过的朋友,也说不得。 白倾沅闷闷坐下,边吃着饭边听成柔告诉她:“母后今日派人捎了消息来,说你若是恢复地好了,就带你回宫,若是还觉着不舒服,就在山上再住些时日,你看如何?” 还没等白倾沅开口,成熙便摇着头道:“虽说你如今日日瞧着都是面色红润,我却觉着,你还未休息够。” 她一语中的,白倾沅与她碰了个杯:“姐姐再英明不过。” 成柔却纠结道:“可是母后说,若你还要在山上休息,便叫摄政王妃也过来,大家一块儿,好做个伴。” 刚想送到嘴里的一筷子竹笋掉在了碗里,白倾沅侧身:“谁?” 成柔只能具体道:“摄政王妃,德昌侯家长女,召宜。” 召宜这个名字,白倾沅倒是特别熟悉。 召宜召宜,摄政王妃召宜,大晏第一名门淑女召宜,因得知太后与摄政王之事抑郁而终的召宜。 德昌侯召家是太后的母家,白倾沅对这家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从阴冷至极的召怀遇,到胡作非为的召颜,还有他们那自视甚高的老爹,德昌侯召伯臣,她全都不喜欢,也瞧不上,唯独召宜,倒是值得她欣赏几分。 德昌侯府嫡出的大小姐,摄政王摆了三天三夜席面迎娶回家的王妃,端庄大气,处处得体,完美地叫人挑不出一丝的差错。 就是这样的人,却被自己的丈夫和姑母背叛。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叫她怀上孩子?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当众封她的孩子做世子?只因为她是召家的女儿,她是姑母的影子,为什么,偏偏是她姑母…… 她不敢想象召宜得知真相时的情绪,那样美好的一个人,最终陨落地多么黯淡。 虽两人交集不多,但在她为后的那段时日里,是的的确确心疼召宜。 “来就来吧,不过摄政王不是刚回京,召宜这么急着上灵泉寺做什么?”成熙自然没有白倾沅知道的那么多,只是问了个眼下要紧的问题。 “姐姐还不知道么?召宜有孕了。” 召宜有孕了,这句话如同一串巨大的爆竹,炸醒了所有人。 白倾沅的手摸了几次才摸到茶盏,慌慌忙忙端起来掩饰自己的不快。 有孕了又如何,先不说那孩子根本不是两情相悦的结晶,甚至后来还成了拖垮召宜身体的稻草,有了孩子,摄政王也不见得会跟太后断了关系,根本没有什么是值得高兴的。 而成熙就不同了,她虽不是太后的亲女儿,却是皇帝的亲姐姐。皇帝待她素来都是不错的,她身为长公主和长姐该有的体面和尊重,一样都没落下。 摄政王名义上虽是她皇叔,但这个叔有多亲,她实在不敢保证,总不会好过目前这个对她有求必应,关心敬重的小皇帝就是了。 如今皇帝还未亲自执政,摄政王竟就有了后,这不仅是对皇权的蔑视,还是赤.裸裸的威胁。 于她而言,不是好事。 她眼神幽深,盯着面前的一盘素豆腐,久未动箸。 见两人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成柔夹过两下的筷子也提不动了,静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说:“所以,阿沅你身子恢复地怎么样了?” “我……”骤然又被问话的白倾沅顿了一下,见眼前红烛摇晃,光影眩晕,倒是真的有些不舒服起来。 可她却说:“我恢复地差不多了,过几日便回宫吧。” 成熙没有出声,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明显的不可置信。 “就这样吧。”她放下酒盏筷箸,躲避成熙的打量,“我今日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姐姐们慢用。” 她走的着急,快要赶回到自己屋中时,正巧碰上从山下回来步履匆匆的南觅。 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南觅赶忙扶住她,将她送进了屋。 南觅自如地掏出自己身上带的包裹,尽职尽责道:“老冰糖买回来了,县主若是想吃,奴婢今晚就去给您炖雪梨汤。” “不不不,不必了。”白倾沅看着她手中的一包冰糖,直接用手捻了一块。 甜蜜的口感立时四散开来,她含着冰糖在口中转动了好半晌,总算慢慢缓解了方才那种不适。 她坐在桌前,抬眸看向立在身旁的难觅,眼中满含希冀。 毕竟她叫南觅下山,想喝冰糖雪梨汤事小,真正的大事是打听颍川陈家近来的那桩麻烦。 南觅会意,四下看了看,见周围再无旁人,便想直接向她禀报,却不想仔细一瞧,叫她发现了白倾沅装束的古怪。 “县主怎么换了身男儿装?” 颍川陈家的事暂且被她抛诸脑后,她围着白倾沅转了小半圈,将她这一身看了个仔仔细细。 白倾沅哪知道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的笑意略显僵硬,勉勉强强答道:“是先前的衣裳被淋湿了,当时能换洗的只剩这一套男儿装,我没办法,只能先穿着了。” “县主是在哪里淋的雨?怎么连套正经换洗的衣裳都没有,热水可有泡过了?头发可也擦干了?泠鸢难道没跟着您吗?”南觅一边着急地打算喊丫鬟进来伺候她,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对白倾沅的关心根本停不下来。 与此同时,顾言观回到了自己的竹屋中,如往常一样,收拾,洗漱,寡淡的生活日复一日,他却从不抱怨。 压在心底的仇恨刻骨铭心,远比一时的寂寥要难熬的多,他没有什么是承受不了的,唯独失败。 他进了里屋,见木桶仍摆在中间,洗澡水早已冰凉,没有丝毫的活气。 他耐着性子倒完了木桶里的水,将它转到角落,正欲上榻之际,又在枕头下摸到了几样平时没有的东西。 他掀开枕头,看到了一堆的金钗银饰,绒花流苏。 他皱眉拾起一支,对着空气比划了几下,墙上的暗影随之晃动,将他的动作无限放大。 是那个小丫头留下的。 顾言观缄默半晌,将东西放回了原位。 枕头依旧压上金钗,他却没有急着上榻,目光在屋中环视一圈,他总算发现了又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里屋的木门之后,有一个专门放脏衣服的篓子,今早他是将衣裳都洗了的,按道理,篓子里不该有东西。 可现在,他几步过去,在那篓子里,见着了一套女子鹅黄的夏衫,还有一件,纯白的肚兜。 第23章 姜均竹 “好了好了,南觅你回来,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你先别喊她们进来!” 白倾沅一见南觅忙活起来便头疼,赶紧制止了她,将她叫回了自己身边。 “好南觅,你赶紧告诉我打听出来的事吧,白日里成熙她们在,我都不好明着同你说,幸好泠鸢是个机灵的。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来了?” “县主想知道的,都打听出来了。”南觅回到她身边道,“永定河边上的酒楼里有个说书的,说的东西都是根据当下最新发生的奇闻异事杜撰编改的,百姓很是爱听。他下台之后,我私下使银子问了他,他说,原先在颍川惹事的,是个叫樊古兰的商户。也不算惹事,只道是,得罪了颍川当地的县官,与他结下了梁子。” “那县官是个记仇的,后来没几天就抓住了樊古兰的把柄,要治他死罪,樊古兰连夜想办法,求情求到了颍川陈家的头上,说是,花了百两黄金不止。” “可他所求之人并非善类,虽是颍川陈家出身,却是当地出了名的活阎王,就是陈玉明。陈玉明救他的办法,就是当街教唆马匹,撞死了那个县官,乖张暴戾,狠绝无双。” “后来,事情传到了北郡王的耳朵里,北郡王就下令将陈玉明和樊古兰都押去了安康城,而后便再没有别的消息。” “人已经被押送去了安康城,陈驸马还要留在那里做什么?”白倾沅听倒是听懂了,却也只是听懂了,依旧想不通的是陈玉卿为何要继续留在北郡。 颍川陈家在北郡的面子大的很,仅次于琅宜连家和永宁喻家。陈玉卿虽身为驸马,但白倾沅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在北郡王跟前说话的分量,不及陈家族长的一半。 陈玉明根本不需要他救,他还要呆在那里做什么呢? 南觅在一旁喃喃道:“会不会,是要救……” 一句话惊醒困顿之人,白倾沅一拍桌子,大彻大悟:“樊古兰!” 是啊,陈玉明根本不需要人担心,但是在北郡无依无靠的小小商户樊古兰就不同了。 陈家要把所有的罪栽到他头上,他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先前成柔也说过,驸马心善,还是那种高于常人不少的良善,这样一番解释,倒是说的通。 “如果他是要救樊古兰,那他势必会得罪陈家本家,那这样子,依照外头传的陈玉明的性子,驸马他很有可能,就是——” 就是被陈玉明杀害的。 就算不是陈玉明,也极有可能是陈玉明父母,陈家本家。 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最注重的莫过于面子二字。儿孙品德要端,课业要优,仕途要顺,娶妻要贤,生子要慧,若有哪一点做的不好,影响的就是全族的百年声誉。 陈玉明这样的显然是个异类,可他虽是个异类,陈家却也不会白白舍弃他,扔他出去遭人闲话。 注重面子的世家大族,多半也护短。只有实在护不住了,才会舍小保大。 白倾沅看着南觅的脸,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南觅从不知道驸马不日后便会离世之事,她又能如何同她说道。 “南觅,我问你,你可有打听到什么人是在帮着樊古兰的?” 下了趟山的南觅宛如江湖百晓生,如实答道:“有。” 白倾沅好奇道:“什么人?” “太师府孙二少爷姜祁。” “姜祁?” 这是白倾沅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这件事干姜祁什么事? 第19节 樊古兰既然会求上陈家,就说明他背后是没什么势力的,若是一开始就有姜家给他撑腰,事情哪里还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白倾沅困惑不已,一个姜祁的存在,叫整件事都走向了她无法了解的盲区。 太师府姜祁是谁的人?太后的人。 虽然很不想回忆,但她脑海中清楚记得,她从前做皇后之时,有一回从灵泉寺上祈福下来,见到山脚下,德昌侯召家的公子召怀遇正带了大队的人马接人,接的,正是当时的户部尚书姜均竹,也就是姜祁的父亲。 彼时的姜均竹之所以能很快从一个地方监察史升任到从二品大员,就是因为他在太后和召家联手扳倒摄政王的局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另一个同样在此局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就是西郡白家。 白倾沅恨,恨当时不长眼,白白给他人做了棋子,被人卖了尤不自知,还在那帮人数钱。扳倒摄政王之后,他们要扳倒的,不就是她西郡白家了么? 思及这一段,她简直恨得牙痒痒,现在的姜祁出面救人是要做什么?是要代太后给陈家一个下马威么? 只怕她召未雨想要威慑的不只是陈家,还有北郡王吧。 南觅见白倾沅鼓着腮帮子不说话,脸色愈来愈差,慌忙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县主?” “我在!” 白倾沅回神,见着南觅的表情,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便刻意捋了捋耳旁几乎没有的碎发,故作正常道:“南觅,今日辛苦你上下跑一趟了,你好好回去歇息吧,明日也不用来伺候了,有泠鸢在就行。” 南觅闻言就要跪下:“县主折煞奴婢了。” “南觅。”白倾沅拦住她跪到一半的动作,难得苦口婆心,“你和泠鸢就跟我亲姐妹似的,哪里需要拘这些虚礼,还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听着多生分啊,我叫你休息,你就只管休息就是了。” “是。” 南觅抬头,见白倾沅严肃又认真的一张脸,一时有些怔住。 她抠紧手心,退出了她的房间。 白倾沅说的没错,平日里她待她和泠鸢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太后派来的而疏远她,亦没有因为泠鸢是从小跟着她的就得的比她多,该给她们的她一样不落,甚至还超出常例。 也正是因为她待自己没有半点的疏离,南觅最初还心想,这县主怕不是个傻的,太后给她送人,分明是监视之意,她怎么还乐呵呵的,半点不知道愁。 她不知道,白倾沅乐呵呵的模样下,藏的是一颗经历了两辈子生死沉浮的苍老之心。 南觅离开后又带上了房门,白倾沅继续一个人想着姜祁之事。 他掺和进来,那就至少说明,那个叫樊古兰的商户近期应不至于被弄死,姜祁虽浑噩不就,但他爷爷姜太师和他父亲姜大人的名声还在,得罪姜家也不是件简单事。 既然姜家出手了,那陈驸马留在北郡岂不是更加没有必要了? 但凡驸马自己想的开,如今就该收拾收拾东西启程回京了。 白倾沅一拍脑门,对,该启程回京了。 上一世驸马,不正是死在了北郡回京的路上? 第24章 我大哥 一旦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白倾沅就半刻都坐不住了,她害怕,害怕驸马明日便会出现在启程回京的路上。 可她现在还能找谁呢?还有谁能连夜派人去北郡救他呢? 成熙,驸马是成熙的驸马,如果告诉成熙这件事,那她是不是就会直接派人护送驸马回来? 可成熙如何会信她呢?预知将来这种事,光听一听就觉得不可思议了,不是么? 正想着,屋门又被推开,泠鸢提着灯笼进来放在外间。入夜微风将屋内的红烛吹得摇曳生姿,连带着倒映在地上的人影也晃动起来。 白倾沅盯着她手中的红灯笼凝思半晌,说:“今夜怎么想着提灯笼来了?” 今晚守夜的泠鸢进了里间,回她道:“今晚是十五,县主连这都忘了?” “这就到十五了?”白倾沅微怔,“那爹娘的家书到了没有?” “到了,正要给您拿出来呢。”泠鸢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厚实的信封,双手递给白倾沅。 蜡烛被移地进了几分,白倾沅借着烛光,将爹娘和兄长的家书逐字逐句看了仔细。 一柱香的时辰很快过去,白倾沅捏着刚读完的家书,抬头问泠鸢道:“我记得,大哥哥从前跟随金吾将军去到北郡游历过,是吧?” “是,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泠鸢道。 白倾沅又问:“那他具体去过哪些地方,你可知道?” “这……奴婢实在不知。”泠鸢摇了摇头,好奇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白倾沅却只是向她招了招手,神神叨叨道:“泠鸢你过来,我有些事要你替我办……” * 翌日,用早饭的时候,白倾沅难得没有犯困,反而神采奕奕地坐在桌边,喜上眉梢。 成熙道:“这可真是稀罕,咱们小县主昨儿个夜里定是做了什么美梦。” “什么美梦,姐姐惯会笑话我。”白倾沅回嘴道,“昨夜十五,只是收到了西郡家书罢了。” 成柔道:“西郡家书?那阿沅可是想回去了?” “自然想,想回西郡看看爹娘,看看兄长,看看我甘城的绿洲沙漠,骆驼蛮铃。”白倾沅一派天真道,“也不知能在盛都呆多久,兄长说,等年节时候,他们都会跟随父亲进京来看我。” 关于她能在京中呆多久这件事,是个有眼力见的都能看出来,依着当今太后的意思,只怕是要一辈子了。 所以成熙和成柔都主动避开了这个问题,问她道:“阿沅还有好几个哥哥?” “是啊。”白倾沅点头,“我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可疼我了。” 一说到哥哥,白倾沅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怎么都关不上。 “我大哥叫白今久,是个最成熟稳重的,处理起事情来,比我爹还理智通透几分。我大哥见识也多,十二三时就能跟着我们西郡的大将军去各地游历,饱览大晏山河。我记得有一回,他们从北郡回来,给我带了许多的吃食,桶子鸡,牡丹饼,实在美味,所以后来,我也缠着他们带我去了一次。” “对了,前些日子咱们不是还说到颍川陈家么?我昨晚跟泠鸢提了一嘴,结果她竟说,我大哥原也是到过颍川陈家的,同他们家的陈玉明也是旧相识。” 成熙在一旁听着没吭声,倒是成柔笑着说了句:“这么巧?” 她们如今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成柔这句反馈,白倾沅就能自顾自继续下去。 “是吧,我也觉着巧的很。泠鸢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直到后来她竟能说出当初我大哥和陈玉明之间的摩擦,我这才信了。”白倾沅转头向站在后头的泠鸢道,“对了泠鸢,你再给姐姐她们说说,当初陈玉明究竟有多过分,我大哥又是如何在他手里吃了哑巴亏的!” 泠鸢得了指令,道:“那时候世子跟随金吾将军去到北郡游历,一路隐姓埋名,队伍路过颍川,在那歇了好几日。” “当时正是秋猎的好时候,世子和将军歇在颍川时,偶尔也会带着随行之人上山狩猎,陈家公子,就是世子在秋猎时碰上的。两人瞧上了同一头白狐,年少气盛,便是使尽各种手段,争着抢着都要得到它。后来,虽是咱们世子得到了那头白狐,肩膀却也受了陈公子一箭,若不是金吾将军及时赶到,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金吾将军气不过,待有郎中为世子包扎过后,直接找上了颍川陈家,挑明了身份,要他们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本以为事情就会这样结束,咱们世子在颍川养伤呆了一阵子,离开那天,队伍刚离开颍川境内,竟又遭到了埋伏。” “据金吾将军所言,当时境况真是凶险,生生折损了队伍里好几个侍卫才换来的其他人全身而退。世子当时伤未痊愈,骤然又剧烈行动,肩上便又见了血,金吾将军实在气急,想回去找人理论,是世子千辛万苦把他劝下的。那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又能如何?” “这个陈玉明,真是无恶不作!”成柔罕见有这样激烈的情绪,气的直想锤人。 成熙也是听得直皱眉头。 白倾沅悄悄打量两人的神情,接过泠鸢的话道:“这些事若不是泠鸢告诉我,我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 “世子只想把最好的事情告诉县主,那头白狐后来便是带回来给您制成了大氅,至于那些事,他巴不得县主您一辈子都不知道呢。” 主仆两人一搭一唱,很是配合。 “大哥就会惯着我。”白倾沅埋怨中带了些许傲娇道,“话说,陈驸马近来不是也要回京了么?幸好他跟陈家是一体的,不然,我还真担心陈玉明会向他下手呢。” 白倾沅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了让成熙和成柔都娇躯一震的话。 对陈玉明的愤懑不满一时间都转化成了对驸马安危的担忧,摆满茶点早饭的桌边忽然寂静无声。 白倾沅佯装不知,边吃着汤汁浓郁的小笼包边道:“姐姐们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第25章 救下了 “姐夫,姐夫,我真不是,真不是我求姜祁的,是他自己,他自己就把这事给办了!” 苏府中,李慕瑜小跑着跟在苏疑碎后头,拼命解释着。 苏疑碎却不是很想搭理他,自从上回被姜祁撞见了他和李慕瑜的对话,他就看姜祁不是很顺眼,李慕瑜更加。 然而后者还是他的小舅子,他想远离这人都不太做得到。 本想找个机会把姜祁的事给推了,结果距江家的宴会过去没几天,他就收到了消息,说姜祁的人已经在北郡把樊古兰的事解决了。 这种情况,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李慕瑜。 姜祁求了他多日未果,结果正巧撞上他小舅子需要帮忙,那便迂回着,从他小舅子处落手,叫他先欠下人情。 这欠下的人情,自然就需要苏疑碎来还。 李慕瑜还在试图狡辩,“姐夫,你信我一回,这回真不是我,我真没那个胆,是他自己要,自己要上赶着帮我,我也不知道……” “你给我住嘴吧!”苏疑碎今日听这话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忍着脾气回头瞪了一眼李慕瑜,叫他不敢出声。 院子里半晌安静过后,李慕瑜偷偷瞟了一眼苏疑碎,揪着心尖儿道:“姐,姐夫,这樊古兰,他家里有的是钱,千两万两的黄金,他们樊家都出的起。等姜公子把他救出来了,该还的人情,叫他自己还去,不会耽搁到你们的……” 这番话终于叫苏疑碎忍无可忍,他怒吼道:“李慕瑜!” 李慕瑜立马瞪大了眼睛,害怕地举起手,“在,姐夫,我在。”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李慕瑜缩着脑袋,恋恋不舍道:“姐夫,那我以后还能来你和姐姐这儿吗?” “你——” “慕瑜。” 一道女声忽然打破苏疑碎对李慕瑜的教训,李慕瑜见靠山来了,瞬间挺直了脊背,眼睛都亮了不少。 “姐!”他扬长脖子,冲回廊处过来的李成画招手。 李成画见了他,终日郁郁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喜色。 她生的寡淡,本是清清冷冷如明月,如今这一笑起来,倒是舒舒柔柔若清风。 苏疑碎一时看的呆了,竟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 李成画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她不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的。若不是为了这不成器的弟弟,为了李家的未来,京城第一才女李成画根本就轮不到他苏疑碎来染指。 第20节 如今见她姐弟相见如此高兴,苏疑碎不禁又在心中默默收回了碾李慕瑜出去的打算。 罢了,姑且就再留他一顿晚饭的时候。 他上前去,想加入这姐弟俩的谈话,却不想李成画脚步一个后退,拉着弟弟又离他远了点。 “我和慕瑜许久未见,还有许多话要谈,将军请先回避吧。”她说。 苏疑碎本欲揽她肩膀的手尴尬顿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捏了捏掌心,笑道:“也是,想起来军中还有些事要处理,那我先去书房,你们慢聊。” 李成画略一颔首,侧过半边身子,为他让道。 苏疑碎憋屈地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又看看李慕瑜。 这混小子,有了靠山之后便也不再怕他,满脸都写着叫他早些离开的想法。 苏疑碎气结,抬脚刚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回头道:“成画,今日永定河中捕了几尾仓鱼,是你最喜欢的,我已命厨房去做,你们早些结束,过来用饭。” 李慕瑜何德何能,几乎从没见过他姐夫这样卑微的时候,今次算是开了眼了,跟李成画进屋的时候一直不停唠叨,鼓吹她的厉害。 “跪下。” 一进屋,李成画就回过身向李慕瑜道。 李慕瑜一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姐,我,我做错什么了?” “跪下!” 李成画语气加重了些,叫李慕瑜明白,这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不情不愿地跪下,依旧不明就里,“姐,我究竟怎么了?” “你这几日又惹了什么麻烦?”李成画开门见山地问他。 “姐……”李慕瑜瞬间心虚极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成画有的是耐心,不急不忙道:“说实话。” 李慕瑜从小到大一惹麻烦,最怕的不是别人叫他爹来,而是别人叫他姐来。 他自幼失母,长姐李成画就如同他半个母亲,他不怕他爹打他,但他怕他姐失望。 他是真不想到处惹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会时常碰到这些麻烦事。他姐为了他嫁给苏疑碎的时候,他其实也自责过,但后来听到外头传说的都是苏疑碎对他姐如何如何好,他就逐渐信了,心底的那点自责也消退了大半。 他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到李成画失望的样子。 李家姐弟已经私聊了小半个时辰了,苏疑碎在院子外头转来转去,静不下心。 他怕李慕瑜惹李成画生气,他平时都不舍得惹李成画生半点气,怎么能让这个小猴崽子给气着了。 可他又不敢进去。 正当他在院外踌躇踱步时,侍卫飞速奔过来,跪在了他跟前。 “将军,出事了!”他说。 苏疑碎现在一心扑在李成画身上,随便挥了挥手,没多放在心上:“什么事?” “驸马,驸马在回京途中遭到了埋伏。” 他心大得很,随口又问:“哪个驸马?” 话一问出口,他自己就知道了,大晏如今成了亲的公主,只有一位,驸马也只有那一个。 成熙长公主,和她的驸马。 他揪起侍卫的衣领:“怎么回事?驸马怎么会遭埋伏?” “属下不知。” “不知?那驸马人现在如何了?” “将军放心,驸马暂时被救下了。” “被谁救下了?” “成熙长公主。” 第26章 揭秘前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京中便已传遍,驸马陈玉卿于北郡回京途中险些被害,由成熙长公主暗中派人相救,才得以生还。 “话说这驸马,为建承三年的状元郎,出身大晏百年名门,颍川陈家,与公主相配,实是在合适不过。然则,虽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坊间却多有传闻,道公主不喜驸马,与他无情无义。可此番,驸马于北郡遭难,若非公主一直暗中派人守卫,恐是难以脱身。如此这般,哪里是无情无义 ,分明是有情有义,情比金坚呐!” 午后的临江楼上,说书的摆开了铺子,一块醒木震天响,吵的章元度耳背不顺。 “现在临江楼真是什么生意都做,兰坊的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么,人都跑这来凑热闹。” 一旁为他斟酒的小二陪着笑脸:“公子哪里的话,兰坊的戏再好,也架不住百姓爱听新鲜玩意儿啊,您若是嫌这吵,三楼还有雅间,小的领您上去。” 章元度偏刁钻得很,冷笑一声,“你爷我今儿个要在看热闹,上去了还有什么可瞧?” “那爷您慢坐,我先去那头瞧瞧。”小二讪笑几声,知道这人不好伺候,迈腿想走。 “等等。”章元度喊住人,“去给我点一回错点鸳鸯。”一锭银子落在桌上。 小二咧着笑,转了脚锋,往说书台去。 唱戏的,说书的,大家都是挣钱的。 说书人拿了钱,两指夹着醒木,又是猛地一拍,开始了近来话本中比较时兴的一段故事——错点鸳鸯。 成熙和成柔时隔多日踏上这临江楼,没想到,听的却是这样一出。 说书的只是拿钱办个事,心中无意,可是听书的就不同了。听书的,极会将自己代入到故事中。 “真晦气。” 成熙瞥一眼聒噪的说书台,不屑地上了三楼。 成柔知道她这是将自己代入了故事中,才会如此气愤,好心宽慰她道:“多亏姐姐听了阿沅的话,当机立断,驸马才能平安回京,如今京中歌颂你们的话本多着呢,姐姐还去在乎个别人的酸臭味,何苦来哉?” 成熙本是一副傲娇到了骨子里的脾性,就算被拆穿了心事,也不会承认。 “谁在乎这些,留着他,不过是做些摆设罢了。” “姐姐别出心裁,屋中竟喜欢拿活人做摆设。” “成柔你这张嘴是跟阿沅学的么?灵泉寺上呆一遭,竟越发滚利了。” 成柔听了她这话,捂了口鼻只管笑,也不回她。 成熙又道:“说起来,阿沅这丫头跑哪去了?盛都她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敢乱走。” “姐姐放宽心,她身旁有南觅跟着呢,再不济,还有暗中的一堆侍卫,保证丢不了。” 两人上得三楼,有专门候在楼梯口的小厮,将她们往临江的雅间领。 这是整个临江楼风光最好的一间,从这里推开窗,可以看到楼下永定河畔沿街买卖的商贩,过路的行人,来往的马匹……永定桥连接南北两岸的长街,河上的商船货船,于桥洞底下消失又出现。世人皆忙碌,百姓多笑颜,这是大晏繁荣昌盛最好的证明。 成柔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端起手边的酒盏小酌,成熙却是没什么情绪,该吃吃,该喝喝,一张脸依旧冷的像是谁欠了她五百两银子似的。 习惯了她如此的成柔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们今日之所以大举下山来,是沈家的沁和乡君相邀,说有要事告知,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她们近几日其实过的颇不太平。白倾沅前几日的那番话点醒了她们很多,成熙虽面上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关心驸马死活,但总归还是派了一队侍卫快马加鞭去了北郡。而事实果真如她们所料,有人要在暗中杀了驸马。 遗憾的是,在刺杀失败之后,所有的刺客都选择了自尽身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到底是谁动的手,不得而知。 如今驸马还在回来的路上,公主连夜派人救他的故事却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晏,一时间成为了一段佳话。 她们只今日下了趟啥山,从灵泉寺到临江楼的这一路上已经听过不下三回,成熙嫌弃的要命,每回听到都恨不得将说故事的人扔出去十万八千里。 “两位姐姐久等了。”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衣着锦绣的女子缓步走来,面容明丽,娇俏可人,正是沈家的沁阳乡君沈知鹤。 沈家小姐端庄得体,落落大方地向她们行了礼:“公主姐姐们好。” “坐下坐下。” 两人与沈知鹤也是早就相识。少时的沈知鹤曾被接进宫养在太皇太后身边一阵子,曾经的她们都以为,这会是未来的皇后娘娘,结果这才短短几年,新帝登基,沈家持中庸而不站队,太后只能一边依附于母家的同时,一边给自己找有力的同盟。 但凡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太后如今想要的有力同盟,是西郡白家,大晏四郡中唯一的一个异姓王。 被搁置的沈家却是一点都没有急,而是继续在这山河变故中保持清流人家的本性,不站队,不拥储。 沈知鹤刚在窗边坐下,便瞧见下面的永定河畔,临江楼前,堪堪停下一辆马车。 马车里前后下来两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秦空远和太师府的姜祁。 “可巧,正要说他,他就来了。” 沈知鹤收回目光,看向成熙道:“其实今日之事,多半是说与成熙姐姐听的,事关前些日子驸马在北郡遇害一事。” 成熙放下酒盏,“我?” “是。哥哥在大理寺任职,最擅的便是断案,驸马之事虽未上报官府,哥哥却也有所听闻,告知我一些辛秘,喊我前来说与姐姐听,也叫姐姐好早为将来做打算。” 沈知鹤说的玄虚不已,成熙将信将疑地问:“你是说,沈大人已经瞧出了颍川之事的蹊跷?” “不错,姐姐只管先听一听,若是觉着不对,再去找我哥哥理论也不迟,我必不会拦着你的。” 第27章 见冤家 楼下的错点鸳鸯还在继续,说书人一阵一阵的惊堂木拍的人脑门直上火。雅间的隔音本是上好,却因她们开了窗,而泄进了几丝嘈杂。 成熙推开门,喊了小二来。 “去喊楼下说书的挑个安静的讲。” 说完,两锭银子落在小二怀里。 小二揣着东西,蹬蹬蹬下了楼梯,那小跑的动静比说书的还要大上几分,成熙不禁黑了脸。 沈知鹤道:“姐姐嫌吵,把窗户关上就是了。” “别的不吵,就是说书的听着聒噪。”成熙坐回到窗边,刚说完,便听楼下的动静着实安静了许多。 第21节 “你说吧。”她示意沈知鹤。 “好。”沈知鹤点头,“相信两位姐姐都是知道的,颍川陈家是北郡乃至大晏都赫赫有名的百年世家,既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那想来,家风也是不差的。现如今,出了这样一个陈玉明,岂不是正好叫人拿捏住了软肋。” “名门名门,那得多少双眼睛盯着,才称得上这两个字。”沈知鹤看向成熙,“或许,成熙姐姐该从一开始就好好想想,驸马最初,是缘何去的北郡?” 成熙回她:“是皇上调度,去北郡巡察。” “那便是了,别怪知鹤多嘴,如今皇上都还未亲政,派驸马去北郡的,到底是谁,咱们也说不准。” 在座的谁也不是傻子,几乎一听到她这话,就都明白过来。 成熙道:“可就算是太后叫他去,那又如何?都是为朝廷效力罢了。” “为朝廷效力是一回事,为私家卖命又是另一回事。”沈知鹤毫不含糊,一针见血,“若非驸马此行遇难,性命不保,沈家断不会张这个口,冒着得罪两位公主姐姐的风险,也要来将真相告知。” “说的难听些,沈家向来不参与队伍纷争,将来就算是姐姐们反目,于沈家也没什么相干,可是驸马仁善,哥哥与其也是私交甚好,实在看不下去,才有知鹤此行。”沈知鹤起身,又向成熙和成柔福了一福,“姐姐们如今知晓真相,总比被人接着当棋子耍,来日结仇的好。” 久未发言的成柔捏着手心的帕子,薄汗不断,微微喘气道:“你要说的,可是我母后?” 沈知鹤颔首:“殿下圣明。” 成柔提醒她道:“知鹤,你知道,污蔑皇家是要遭罪的。” “知鹤知道。”沈知鹤抬眸,对上成柔忧愁的眼神,“殿下您是太后娘娘的女儿,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或许您从前也听过一些关于太后娘娘的传闻,但您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太后娘娘的心始终是向着您和陛下的,是为你们好的,而这次也是一样。” 沈知鹤坚定道:“驸马究竟是谁派去的北郡暂且不提,但有个人,不得不提。这个人,叫樊古兰。” “最初就是这个商户,在颍川得罪了当地县官,惹出了一大串麻烦事,那姐姐们可有查过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他是李慕瑜的好友,而李慕瑜,是苏疑碎夫人的亲弟弟。”沈知鹤道,“想必姜太师家的孙少爷姜庸一事,近来姐姐们都已有听闻,这桩案子很有可能会移交到大理寺,而我哥哥便是大理寺少卿。姜家多次找上我家,却都被哥哥拒之门外,故而只能从哥哥的好友苏疑碎下手。” “这苏疑碎是个武夫,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他那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夫人李成画。姜家知道苏疑碎不好攻破,早早就找上了他的小舅子,李慕瑜。这李慕瑜天生是个爱闯祸的,苏疑碎早前还会替他收拾几回烂摊子,如今却已逐渐厌烦,于是在一两月前,他再次闯下祸端,求路无门时,是姜祁出面,替他收拾妥当。而姜祁也以此做要挟,叫他与樊古兰,一同唱了这出戏。” “这一出戏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引出陈家的错处。” “放眼整个北郡,颍川陈家是仅次于琅宜连家和永宁喻家的存在,连家素来是北郡王的心腹,喻家又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贪权恋权,这两家,都是不好拿捏的存在。而颍川陈家较之,就有了一些差距。” 沈知鹤说到此处,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成柔,道:“京中早有传闻,太后为殿下选中的驸马,是蒋家的少将军蒋含称。蒋家,亦是出自北郡。” “自几年前顾大将军去世后,顾少将军决心出家,顾家军就此分崩离析。如今只苏疑碎和覃质两位将军带领的部下还有些模样,只是也再难达到当初顾家军的规模。而蒋家世代习武,蒋峥嵘将军曾经也是跟随顾将军一道在北疆厮杀的,传闻少将军蒋含称亦是天资聪颖,兵将奇才。” “蒋家若是能扶起来,来日取代陈家,完全不是问题。” “够了!”成柔一手拍着桌子,砰地站了起来,“朝廷要削弱陈家我姑且当你是真,可为什么陈家失利,蒋家就会得利呢?知鹤,没有证据的胡乱猜测,是污蔑。” 成柔极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成熙看着她,不置一词。 毕竟这桩事中,差点死去的是她的丈夫,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原谅谋划这件事的人。 太后是成柔的生母,这她知道。 她也知道,一个母亲总是为孩子打算的最多。 她顾及与成柔还有皇帝的手足情谊,只要太后不是太过分的举动,她平时都不会放在眼里。 可此番,陈家满门的声誉荣耀暂且不提,拿她驸马的性命来给别人抬路,太后这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了。 沈知鹤似乎已经猜到了成柔会这样问,她不做亏心事,也不怕成柔的质问,答道:“殿下或许该出去看看,如今下令让蒋少将军去北郡处理此事的旨意,今日早朝,应当已经下达了。” 成柔红着眼眶,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楼下说书的已经开始了新的话本,按照成熙的意思,是个没有太多转折的安静故事。 故而,成柔跑下楼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回眸。 章元度坐在窗边角落里,若有所思地瞧着那下去的翩翩身影,向身旁的姜祁道:“这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姜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成柔正好在楼梯拐角转了个身,继续向下。 仅仅是一个侧身,他就认出来了。 “那是成柔长公主。” “什么?”章元度抓紧机会多瞧了两眼,终于回过味来,“那我方才还看到沈家那位乡君也来了,这么说,她们是一块儿的?” “多半是。”姜祁将目光转回到窗外,成柔长公主已经上了马车,而马车的方向,是往皇宫去。 * 吃多了山上的清粥小菜,白倾沅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珍馐美味了,糖葫芦,炙羊肉,驴打滚,烤猪蹄尖儿……泠鸢和南觅跟在她身后,手上提满了东西。 “县主您慢点!”泠鸢还在后头喊,白倾沅却已跑到了临江楼楼底下。 她抬头看了看牌匾,用手中的糖葫芦指着那问:“成熙姐姐她们是说在这儿等咱们吧?” “是是是,县主您慢些!”泠鸢忍不住又劝,跟着南觅一道,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楼梯。 白倾沅嘴里刚咬下一颗糖葫芦,正往楼上跑的欢,在楼梯拐角处也只是随便那么一瞧,却瞧见了自己的冤家。 秦空远也只是闲来无事,嗑着瓜子听着说书,眼睛随便瞧瞧,四处看看,岂不想这一看,也看见了自己的冤家。 上次那顿板子,他花了大半个月才恢复过来。肉.体虽已痊愈,他的心灵却是因此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以至于他现在不时地回想起来,屁股还疼的厉害。 这样一想,下头坐着的凳子忽然硌应起来,他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嘴里的两瓣瓜子壳被他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飞落在几尺远的地上。 “呵。”白倾沅冷笑,嘴里的糖葫芦嚼地也差不多了,只剩几粒山楂籽。 于是,当泠鸢和南觅好不容易提着东西跟上白倾沅的步伐,爬上二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几粒山楂籽从自己的眼前飞出,随后落在几尺外一位玄衣公子的衣袍上,最后啪嗒几声,尽数掉在地上—— 盯着脚边滚落在地的几粒山楂籽,秦空远满头黑线。 白倾沅却心情大好,晃着手里的糖葫芦,夸赞他道:“你居然有长进了,知道今日该穿玄色,耐脏!” 第28章 是表妹 秦空远使劲儿憋着气, 拼命稳住自己,他今日本不想惹事,若是不小心动了手, 那一定是眼前这个毒妇的错。 他眼中的毒妇白倾沅正双手环抱胸前, 看跳梁小丑似的看着他,她虽人比他矮了一截, 眼中气势却半点不输,纵横睥睨间,威武地像个领兵大将。 泠鸢和南觅心思细腻, 一下就认出这是上回在山寺门前闯祸的哪家少爷, 赶紧一齐护在白倾沅跟前, 生怕她又挨了打。 虽然她今日的所作所为真的很讨打。 “稳住,再上她的当,你的屁股板子可挨不住。” 秦空远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后头的姜祁见他落了下风,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凑上来,不客气地问道:“秦兄, 这是哪位?” 这是哪位? 秦空远眉心跳了跳,正要开口, 便见那毒妇挤出前头两个丫鬟的保护,自作主张张了嘴, 自报家门道:“你姑奶奶我,西郡嘉宁县主白倾沅!” 西郡嘉宁县主,姜祁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他不仅知道这是西郡王唯一的女儿,西郡唯一的县主,还知道她的母亲是从前京中宁王府的康平县主陶乐婉。 不怪从前冯不若说地方四郡的县主跟京中的不同,就比如这西郡县主的母亲, 康平县主陶乐婉,虽也是县主,她的父亲却只是个闲散王爷,比不得地方各郡王爷,那都是掌着实权的。 京中的县主,大多只有个封号,而地方的县主,有的是封地,更稀少的同时,也更金贵。 他眯着眼,没想到跟这位西郡县主的头一回见面,会是这样的场合,也没想到,这位县主,是这样一个脾气。 盛气凌人的很。 姜祁微微颔首,正欲同她一样自报家门,肩膀冷不丁攀上一只大手,章元度噙了笑站在他身边,先他一步道:“在下,南安章家章元度,见过嘉宁县主。” 他鞠躬作揖的动作是如此娴熟,娴熟地叫姜祁和秦空远都愣住了。 但姜祁一想就明白了,将来不管是不是这位县主做皇后,以她西郡的背景,他们这群人,都是要对她俯首的。 秦空远得罪了人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可不能得罪了。 他刚思索完毕,正要讲话,又被旁的声音打断,白倾沅对着章元度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反应过来,“你是上回跟他一块儿在灵泉寺的?” 章元度一愣:“县主好记性。” 白倾沅稍显淡定地点点头,将他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收入囊中,当做了赞美:“我记性一向不差。” 说罢,她的嘴里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想起秦空远被吐山楂籽的下场,章元度不觉眼睛微瞪,脚步有向后移的趋势。 白倾沅好笑地看着,安抚他道:“放心,咱们无冤无仇,你怕什么。” 他讪笑几声,收敛了动作。 倒是姜祁,心里头总算做好了准备,脸上端着大方的笑,躬身行礼,嘴刚张开,便听白倾沅高兴道:“我知道,你是姜祁!” 此言一出,几尺范围内的众人皆是一怔。尤其是秦空远和章元度,看向姜祁的目光突然变得哀怨和深邃起来,好似在控诉他不知何时的背叛。 姜祁却是无辜的很,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位县主是怎么认识他的? 白倾沅道:“我在宫中见过你的画像,京中世家公子里排得上号的好看!” 言下之意,便是秦空远和章元度都排不上号了。 姜祁一双狐狸眼忽然失了邪魅,染上不少的无措。 从前宫中搜集各世家公子的画像,多半都是为公主或其他的贵女择婿,现如今两位长公主都已经有了着落,宫中最金贵的未出阁姑娘,就剩眼前这位了。 可是不对,眼前这个不是要做皇后的吗?那还有哪个贵女,用得着看画像挑夫婿? 姜祁想来想去想不着人,他又哪里能知道,白倾沅说的,是上辈子的事呢。 见他困惑,白倾沅也不去点破他,反倒朝泠鸢和南觅道:“咱们上去吧,姐姐们还等着呢。” 对着她甩着头上流苏离开的背影,秦空远生了半天的闷气,忍不住举起拳头挥了挥。 却不想白倾沅跟感受到了似的,立时回了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你最好祈祷,我今天不会受伤。” 她说的其实不够大声,隔着十几级台阶,秦空远也没听真切,可那不妨碍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她威胁我?!”秦空远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 “是啊。”章元度回他。 “凭什么?这人真是好笑,她受了伤难道就一定是我干的?她说是就是啊?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凭什么她一张嘴,口红白牙就能污蔑我?!” 他叫嚷的声音实在太响,导致白倾沅人上了三楼,还能听见声儿。 第22节 凭什么?她在心底里冷笑,就凭上一世,他毁了她哥哥的一条腿。 她如今这些都不过雕虫小技,秦空远的仇不至于她设计什么大圈套去报复,日后两人若是碰不上也就罢了,若是再碰上,她还会变本加厉,把该讨的公道都讨回来。 泠鸢和南觅还以为她会受这些话的影响,却不想她跟个没事人似的,挥挥手,走的比她们俩还要潇洒冷静。 小二领着人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只剩成熙和沈知鹤二人。 县主高了乡君几级,沈知鹤一见到她,便起身行礼。 白倾沅客气地回了礼,拉着她的手道:“你认识我?” 沈知鹤实话实说:“殿下方才说了,待会儿进来的,是嘉宁县主。” “原来如此。”沈知鹤是真不认得她,带着两世记忆的白倾沅却得是认识装不认识,“可是公主姐姐还未同我说过,你是?” 成熙顺势介绍道:“这是沁和乡君沈知鹤,大理寺少卿沈知觉的妹妹。” “大理寺我知道!”白倾沅没心没肺地笑着,“我进京前,母亲就总是叮嘱我说,若是在京中不小心与人起了冲突,我又是占理的,就只管往大理寺去,那里断案是最清正廉明的。” 沈知鹤听了禁不住笑道:“县主真可爱。” “是为百姓谋福祉的官员可亲可敬才是。”白倾沅拉着她坐下。 沈知鹤是沈家的女儿,顾言观的母亲华原县主也是沈家的女儿,她向来理不太清京中亲戚间的弯弯绕绕,但隐隐也觉着,两人应当是有什么联系的。 她糊里糊涂问着成熙:“前些日子说的那位顾家夫人,华原县主,似乎也是姓沈的?” 成熙告诉她:“不错,那位华原县主,名叫沈徽羽,是知鹤的亲姑姑。” 原来真是同一个沈家,还是姑侄俩! 白倾沅心中暗忱,既然华原县主是沈知鹤的亲姑姑,那华原县主的儿子顾言观,岂不就是沈知鹤的亲表哥? 原来是表妹啊! 白倾沅恍然大悟,只差没直接扑过去冲着沈知鹤喊,我是你表嫂! 多了这样一层关系,她看向沈知鹤的眼神中不觉冒起了星星,成熙看在眼里,觉得甚是奇怪。 “阿沅看起来很喜欢知鹤?”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白倾沅点着脑袋,回头冲沈知鹤又明媚地笑了笑。 笑过之后她才意识到不对,环顾一圈雅间,她问道:“成柔姐姐呢?” 成熙靠在窗边面不改色道:“成柔有事,回宫一趟。” “回宫了啊。”白倾沅还不知道关于陈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遗憾道,“可惜,我方才在街上见着了她最爱的炙羊肉,给她买了好多呢。” 说罢,她展开放在桌上的油包纸,香嫩的味道瞬间席卷全屋,她很在行地解说道:“街上卖炙羊肉的好多,就这一家,最合我心意,羊肉薄厚适中,嫩而不膻,都能跟我们甘城的比上一比了。” 成熙筷子夹了一块,“照你这么说,甘城的炙羊肉才是最好的?” “那是,姐姐什么时候也该去看看我们甘城,西郡的大漠风光,落日孤霞,可不比盛都的差。” “好好好,将来你做东,带我们都去西郡看看。”成熙顺着她,回头却瞥见沈知鹤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道。 “没事。”沈知鹤发觉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当,却仍是忍不住道,“听着县主方才提起姑母,又说到西郡,忽然间想起了顾家……” 那个死的死,散的散,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顾家。 白倾沅慌了神,不知原来她是这样悲春伤秋的一个人。无措的同时,不免也被她的有情有义给震撼到,如今还能记得顾家,提起顾家的人,已经不多了,这表妹是多么难得。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带着满满的歉意道。 “无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沈知鹤捻起帕子擦了擦眼睑,“有劳县主担忧了。”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白倾沅拍拍她的肩膀,求助地看向成熙。 成熙收到她的眼神,神态自如地喊了小二进来,随手点了几道菜。 “说了这么会儿功夫,我都饿了。”她说,“既然阿沅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就先吃着吧。” 白倾沅很有眼力地将炙羊肉挪开了些,那分明是她最爱吃的东西,她如今却不得不照顾到沈知鹤睹物思人的情绪。 没办法,这是表妹,还是个有情有义的表妹,白倾沅早已将自己代入到体贴表嫂的角色中,觉着自己定要好好照顾人家。 一顿饭吃的虽不是很从容,却也挺满意。 直到她和成熙并排站在临江楼门口,目送沈家的马车离开,成熙神色担忧,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放下。” 白倾沅不解:“放下什么?” 成熙叹一口气,道:“知鹤自小喜欢她那顾家的表哥,可她那表哥,你不是知道么?要出家了。” 第29章 忧心起 “喜……喜欢……喜欢她表哥?” 晌午, 白倾沅在临江楼前,只觉自己被头顶烈日烤的外焦里嫩,眼冒金星。 沈知鹤喜欢她表哥?沈知鹤喜欢她表哥! 她怎么能喜欢顾言观呢, 亏她方才还将人当自己亲表妹似的照顾着, 结果转头就给了她当头棒喝。 还是打小就喜欢的,又是表兄妹, 那岂不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白倾沅越想越不对劲,心里已经因为成熙的那句话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成熙见她闷闷, 问她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白倾沅撅了小嘴, 嘟囔道:“炙羊肉都冷了。” “冷了我叫人再给你买一份儿去。”成熙宽慰她, 正想带她上楼,又见她不是很乐意的模样,再问道, “如何?” 她道:“我想自己去买,姐姐先上去坐坐吧,我去去就回。” “一个人怎么成, 好歹叫南觅她们陪着你。”成熙刚一说完,泠鸢和南觅便自觉跟上来了。 白倾沅无奈之下, 只能同意带着两人。 她不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她上一世住在皇城,却也时常出宫玩乐,这盛都的大街小巷,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总归是走不出差错。 泠鸢和南觅跟在她身后, 一致地在想着,这人分明是头一回到的京城,怎么就能跟住在这里很久了似的,不管去哪,不论做什么,都是这么的顺当如意。 但是她们默契地没有说,白倾沅身上有问题的地方太多了,再多一点也不稀奇。 “再来一份炙羊肉,再来一串糖葫芦,再来一包豌豆黄……”白倾沅掰着手指头数着,到底要买多少的东西。 “这也太多了些,县主不是刚用了午膳么?”泠鸢咋舌。 南觅却显贴心道:“县主是怕上了灵泉寺就没这么多吃的了,想再多带些回去?” 白倾沅摇摇头,泠鸢接她的话道:“其实县主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没有必要非得回那灵泉寺吧?” 怀里抱了东西的白倾沅一听这话,立时回头瞪了她一眼,“泠鸢你惯会胡说,我哪里就好了?在京城里头乱说话,是要挨板子的。” 见白倾沅都搬出板子来吓唬自己了,泠鸢多少也就知道,她恐怕是真的不想离开灵泉寺了。 “还要一份猪蹄尖儿,在那里呢,南觅你帮我去买一下!”白倾沅指着不远处的摊子,示意南觅过去。 南觅听话地跑去给她买东西,白倾沅眼睛牢牢盯着她,一手却捏了泠鸢的手腕,道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泠鸢有几分着急:“可是……” “没有可是,父王那边我自己会解释,你不用担心。”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南觅就往回走了,白倾沅冲她挥挥手,接过她手中的烤猪蹄闻了许久,十分满足。 “县主不尝一块?”南觅见她闻过之后又将东西包回原样,便问了一句。 白倾沅神神秘秘道:“这是我要送给别人的。” 南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懂的是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不懂的却是她想要送给谁。据她所知,嘉宁县主在京中并无多少亲朋好友,唯二的两个便是成熙与成柔长公主,如今一个回了宫,一个刚同她一道吃完一份烤猪蹄尖儿,都该不会是她的送礼对象。 想起白倾沅在山上时常神出鬼没的行踪,南觅似乎逐渐捕捉到了一丝线索,但又不敢确定。 这时,她听见白倾沅又自言自语道:“我要将东西带去跟他一块儿吃,这样感情才会更好。” 南觅失笑,她果真是从没将她们当外人。 白倾沅低着头,打量刚刚买来的一大堆东西,好半晌,总算露出沈知鹤走后的第一个笑颜。 表妹不表妹的她才不管,反正她现在住在灵泉寺,近水楼台先得月才是真理。 她将东西交给泠鸢和南觅,正准备回去,忽又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她循着声响回头,见不远处跑马过来的,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少年郎她不陌生,是上一世成柔的驸马,蒋家少将军蒋含称。 顾家分崩离析后,太后一直想要抬高蒋家来作为自己的军中后盾。奈何当年顾大将军平定北狄,名声响亮,震慑四方,以致边境安稳数载,无人来犯,蒋家毫无用武之地,实难服众。 蒋含称的马快速从她面前飞过,向远方疾驰而去,她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喃喃道:“这方向似乎是要出城?” 不过片刻功夫,又有大批的马蹄声传来,音律和谐,整齐划一,虽马匹众多,却不显杂乱,明显是从军队里出来的。 白倾沅怔怔看着大队人马追随蒋含称的方向去,听见有路人说话:“先前那人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官兵追杀吗?” “什么追杀,那是蒋家的少将军,那些人,分明是他的部下。” “少将军啊!那可真行。” 是了,那些人是蒋含称的部下,他们这样大批追随他出城,是要去哪里? “近来外头有什么大事发生?”她急忙问向南觅。 南觅道:“近来外头最大的事,莫过于驸马遇刺了。” 白倾沅恍然大悟,她怎么将这一茬给忘了。 驸马遇刺,陈玉明又杀了县官,北郡因为陈家闹翻了天,再加上姜祁去保了樊古兰,姜家也掺和了进去,这样一团乱麻,京中坐镇的太后娘娘,怎么能不派出自己的人去协助北郡王处理呢? 只要蒋含称这回办事得力,回来之后再迎娶公主,加官进爵,蒋家的地位虽不能说扶摇直上,但怎么着也能上个台阶就是了。 她心里感慨万分,想这蒋含称真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白捡这么大便宜。 她回到临江楼与成熙会合,又意外得知成熙不能与她一道上山的消息。 “你也知道驸马这回出了事,我虽不喜他,但怎么着,打狗也得看主人,山上你先回去,我得留在这里,陪他们好好玩。” 第23节 这几日的接触白倾沅算是明白了,成熙爱玩是真的,随性潇洒也是真的,偏执护短也是真的,独独一点,刀子嘴豆腐心,说不喜驸马,是假的。 不喜他,又何必大费周章派人去北郡救他,不喜他,又何必心心念念要留在家中等他,不喜他,又何必为他出头,说些愤恨不平的话。 这位先皇后嫡出的成熙长公主啊,骨子里的骄傲和韧性,是谁也比不了的。 白倾沅下了马车,仰头望着通往灵泉寺的一级级台阶,忽然有些悲从中来。 她下一趟山,给顾言观带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就不能到山脚下来接接她呢,怎么就不能主动些来背她上山呢。 不过随即她又垮了脸,知道自己这是在强人所难,恐怕他连自己有没有下山都不知道,更遑论知道她何时归来。 星河渐起,白倾沅披了夜行衣,手中抱了大袋包裹,蹑手蹑脚敲开了小屋的门。 顾言观开门,瞧见是她,既不意外,也不欣喜,过于平静的脸上波澜不惊,问道:“县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来给你送吃的!” 白倾沅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大包裹,十分兴奋。 顾言观视线向下,扫了眼她怀中的包裹,冷冰冰地拒绝道:“多谢县主美意,在下不用……” “你要!”白倾沅一只脚横进了他的屋内,“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喊人,说你非礼我!” 她见顾言观缓缓蹙起了好看的眉心,直想上前为他抚平,可眼下她得先让顾言观放她进去。 于是她威胁更甚:“这里可到处都是太后的人,顾先生,你就让我进去吧,不然引起他们的注意,于你于我都不好,是不是?” 见顾言观仍是不为所动,白倾沅只得软硬皆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袖荡阿荡,小嘴一撅,娇气道:“顾先生~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又不是来干坏事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给你送些吃的。” 顾言观深深地看着她:“县主真的没必要……” “簌簌,簌簌——” “啊——” 黑夜中,不知何处传来怪异的声响,白倾沅听了,惊呼一声,扔了手中的包裹,跳到了顾言观的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山林间夜晚有些小动物出没发出响声,那并不奇怪,可白倾沅偏就要小题大做。 “顾先生,我怕。”她软软糯糯的声音乱窜在顾言观耳畔,因紧张而逐渐混乱的气息每一下都蔓延在他敏感的肌肤上。 白倾沅双腿环在他腰间,双手攀着他后颈,察觉到他想要拉自己下来的动作,立时锢的更紧了。 “先生不要扯我下来,我怕。”她委屈极了,脑袋枕上顾言观肩头,目光所及之处,大片都是他好看的脖子。 她起了坏心思,悄悄地将脑袋挪过去,唇瓣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第30章 夜好眠 顾言观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她轻柔的一下触碰,比疆场上的刀光剑影来的还要凶猛。 “下来。”他哑着嗓子道。 白倾沅挂在他身上得了乐趣,哪里肯就这样下来, 她盯着他逐渐涨红的耳根子, 晃晃身子晃晃脑袋,一字一顿道:“不, 要。” 小丫头惯会撒娇。 说话的时候,又将脑袋埋在了他肩上。 她偷偷嗅着他衣裳的味道,笑着问:“顾先生是在林子里待地久了, 衣裳都有股竹叶香。” “顾先生, 你不关门么?要是外人瞧见了咱们这样, 你可就真出不了家了。”她故意挑衅道,“不知住持在竺清寺待的好不好,我们西郡也有许多虔诚礼佛的人, 那些梵文经书,也不比你们这儿少,恐怕他是要待上一阵子的, 到时候,可别乐不思蜀就好。” 灵泉寺是盛都最负盛名的寺庙, 这里头的出家人,都得由住持亲自接手剃度, 心灵至诚至净,方能为僧。 她言笑晏晏,话语间听见顾言观加重的喘息声,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便也跟着咳了两声,想要缓解气氛, 可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十分不知悔改:“顾先生都在灵泉寺待了这么久,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是不是?” “我就不一样了,顾先生也知道,我总不能在山上待一辈子,太后娘娘迟早要把我接回去的,顾先生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一些时日吧?” 白倾沅盯着他,好似能从他脸上看出千千万万朵花儿来,但凡这时候顾言观肯看她一眼,他都不会那样坚定。 星星不在天上,星星全在她的眼底。 顾言观双手垂在两侧,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也没有抱她。 他如同一块朽木,混沌的目光越过一地蟾光,凝固在门边暗处那一大袋包裹上,等她终于有些撑不住,身子逐渐下滑,他才缓慢出声,“你要我陪你做什么?” 他既然都这样问了,白倾沅哪里会放过这表白心意的好时机,毫不含糊地答道:“自是陪我做夫妻!” 顾言观终于肯将眼神落到她身上,却像是在看怪物。 白倾沅挂在他身上许久,本就体力不支,这时候被他随随便便一扯便下来了。 她不情不愿地双脚落地,手却不离开他脖颈分毫,她害怕她一松手,顾言观就会将她扔出去。 事实的确如此。 她不服输地踮着脚尖,使劲儿够着他,即使顾言观还在用力将她的手往下拽。 两人间的动作似乎变成了一种博弈,白倾沅今日本就被沈知鹤青梅竹马的情谊刺激地有些伤心,如今又遭他这样蛮力对待,挣扎间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姑娘家的眼泪,是男人最受不了的武器之一。 顾言观动作钝了几分,渐渐松了手。 奇怪的是,他松了手,对面这个小丫头,竟也抽抽噎噎地松了手。 方才还怎么掰都掰不下来,如今倒是轻而易举。 可他心底里没一丝松懈,反倒堵得慌。 “你明明说过你喜欢我的,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不喜欢了呢?” “这个时候不喜欢我,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喜欢上我呢?” “难道非要等我落魄,非要等我家破人亡,你才会施舍我,怜惜我,给我一点点的爱吗?” “可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早就见过我,你说你早就记住我了,你说……你说你下辈子要娶我的,可是我来找你了,你怎么就不认了呢。” 她泄了气,着了急,慌了神,彻底哭开了,小小的身板立在顾言观身前,看上去弱不禁风。 可叫顾言观稀奇的是她一句句的控诉。 怎么就能说的跟他欠了她半辈子似的? 他不会安慰姑娘,听她抽抽搭搭哭了半宿,嘴里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别哭了”。 一听他说话,白倾沅哭的更凶了。 “你安慰我做什么,你不是巴不得我离开么?我现在不缠着你了,你就只管把我扔出去好了,喂豺狼喂虎豹都不用你管!” 她话音刚落,身体突然就轻盈起来,仔细一看,果真是顾言观将她抱了起来。 她以为顾言观真要将她毫不留情地扔出去,登时哀嚎地更大声了。 谁知一只温热大掌捂住了她的嘴巴,紧接着,她被抱进了里屋。 白倾沅怔愣半晌,哭声倒是没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言观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去外间拿了包裹,关门进来。 “你这是……干什么?” 她眼泪蒙眬,见顾言观蹲在她脚边,开始脱她的鞋子,脑壳嗡嗡直叫。 “不是说要做夫妻吗?” 顾言观头也没抬,替她脱了鞋子后,又去盛水为她洗漱。 幸好在她来之前,他就已经烧好了半锅热水,不然,这时候还要等水烧开,多少有些麻烦。 白倾沅任由他摆布,在热毛巾敷上脸颊的那一刻,她才察觉到异样。 两颊的泪痕早已干涸,现在嘴角随便一扯,都是疼痛的感觉。 顾言观淡淡道:“方才倒是会哭。” 白倾沅瘪了嘴:“我现在也会哭。” 顾言观凑近几分,替她擦完眼睛,双眸与她对视,昙花开放在仲夏寂静无人的深夜,灿烂转瞬即逝。 他低下头,唇齿微动。 他说:“我不是你哭来的。” 是早在四年前的西郡城墙上,就对你一见钟情的。 白倾沅懵懂,慢慢伸出手去,握住那只热毛巾覆盖下的手。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指腹粗糙坚硬,大掌纹路深厚,她摸着摸着,忽又悲从中来。 “不哭。”顾言观及时止住她欲落下的泪,轻轻用指腹将眼角那一点点泪珠抹去。 “你说得对,我见过你。”他用极尽温柔缱绻的声音道,“所以,我们可以做夫妻。” “你……” 毛巾被准确无误地扔进脸盆里,激起的水花落了一地,正好减轻些屋内的燥热。 顾言观将人压在身下,披散的长发落到身前,白倾沅只觉天旋地转间,眼睛一闭一睁,眼前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顾言观还是那个顾言观,可不是平日里清心寡欲的顾言观了。 她撩起他垂到身前的一缕长发,眼中柔情满溢,上一世她错过的,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手。 原来夜半的床头会泻进那么多的月光,原来两人的床榻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动,原来昏暗错落下的人影会比白日更美,原来读经书梵文的人也会散发癫狂。 原来比昙花还要馥郁浓重的,叫夜来香。 屋内的红烛晃了一夜,在黎明将近的时候燃尽,油蜡在桌上凝成块,无人问津。 白倾沅窝在结实的胸膛里,甜腻软糯的声音缠缠绵绵,不肯罢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夫妻间哪里只是这样的……唔……” 她被索取到只剩一丝呼吸的时候才重获自由,薄被拉下,在晦暗处此起彼伏的,只有她的喘息声。 做什么夫妻间该做的事,都是在诓她。上辈子她和小皇帝虽然没发生过什么实事,但她也是偷偷看过画册,知道该怎么做的,白倾沅心中愤愤,却再也没有任何精力去计较。 “我今日下山去了,那个包裹里,都是我给你带的吃食,可惜好多都冷了……” 她困的很,嘟囔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酣睡了。 顾言观却睡不着,他失眠了。 听着耳畔磨人的小妖精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第24节 若真是替太后来监督他的,这牺牲未免也太大了些。跟了他,她又要怎么做皇后呢? 顾言观偏头,借着最后一丝月色打量她的睡颜。 所以是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他什么呢?明明只见过那一面,怎么就跟着了魔似的。 少女情感来的热烈,走的时候也会如此迅速吗?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顾家没落,他哪里还能配得上她分毫,她是西郡的明珠,她该站在万人之巅,享无边风光。 前几日收到的信件被藏了在暗格里,顾言观闭眼,在做他最后的考量。 静谧中白倾沅忽然梦呓了一声,带着她独有的香甜。 顾言观思绪被打断,侧过身子将她揽入怀中。 世事轮回皆入梦,梦里花落知多少。 *** 明明只是和衣睡了一宿罢了,白倾沅拍拍自己通红的脸颊,怎么跟做了很大亏心事似的。 “县主,您嘴唇怎么肿成这样了?”偏泠鸢还要浑不自知地提醒她,白倾沅刚恢复的平常心登时瓦解。 见她取了药膏来想要替自己擦拭,白倾沅伸手接过,“我自己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自己唇周,对着铜镜里惨不忍睹的样子,自己也不忍直视。 可她还得找回面子,于是只能埋怨道:“定是昨日街上那炙羊肉做的不正宗,用的炭跟咱们西郡的没法比,吃了还上火。” 泠鸢信了她的话,登时大悟,赶紧劝她:“那以后咱们可千万不能再贪嘴多吃了,您这得恢复到什么时候呀。” 白倾沅好半晌没话说:“……”这分明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行吧,不吃便不吃,以后不当着泠鸢的面吃就是了。 “话说县主您今日起的可真早,早上我还同南觅一道想来叫您起床,结果您居然已经上后山溜达了一圈。”泠鸢替她梳着发髻,关心道,“县主您要不再休息休息,我瞧您眼周还黑着呢,定是起太早了。” “无事。” 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白倾沅倒还真有些坐不住了。 伸了懒腰打了哈欠,她刚想收回自己的话,再去睡个回笼觉,却听见门外南觅着急奔来的声响。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带着摄政王妃上山了!” 第31章 危机起 不怪南觅这样着急, 太后已经带人到山脚下了,白倾沅这时候还哈欠连篇,东倒西歪, 坐没坐相。 南觅见了直叹气, 喊泠鸢赶紧给她梳发髻的同时,又不忘提醒道:“咱们县主是上山来养病的, 发髻简单些没事,气色可得有些好转了。养了这么些日子,昨儿个还活蹦乱跳下山玩去了, 总归得让太后娘娘瞧出点起色的。” “有理有理。”白倾沅拿起梳妆盒中的胭脂, 想要给自己调调气色, 南觅赶紧接过,替她涂抹起来。 “咱们县主底子就是好。”南觅看着她粉嫩嫩稍显元气的脸,眼中的欣赏不言而喻。 她观察入微, 将白倾沅通身上下看了一遍,问道:“衣裳怎么还是昨日那件?” 泠鸢正替她梳好了发髻,道:“县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你忘了,她根本没看到咱们准备的衣裳。” “那赶紧换了吧。”南觅张罗着去关门, 喊泠鸢将另一套粉蝶蜀锦衣裙拿了出来。 她伸手就要去替白倾沅宽衣,衣裳刚褪去半边, 冷不丁看到她肩膀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红点子。 南觅动作一顿,已经打起了瞌睡的白倾沅脑袋重重点了一下,把自己给晃醒了。 左肩处隐隐有嗖嗖寒风吹过,传来一阵冰凉,她转头,南觅的手正掀开了她半边衣裳, 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白倾沅一下子全清醒了。 她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对上南觅慌张的神情,忽而笑了。 “我最讨厌夏日的蚊虫了,瞧把我给咬的,南觅,呆会儿记得给我送些驱蚊的香囊来,我好天天挂在身上。” “是。”南觅笑了笑,将衣裳给她遮上,正好这时泠鸢也拿了那套粉蝶蜀锦来,两人一齐伺候她换了衣裳。 白倾沅自知恢复了些身子,就不能再坐在屋子里等着太后来看她,便早早出了房门,往山寺门口去。 赶巧了,她正到门口,太后便踏上了这最后一级石阶。 而在她左手边跟着的,是位衣饰庄重,容貌姣好的夫人,摄政王妃召宜。 “太后娘娘万安。”白倾沅刚行了礼,便被太后几步上前亲自搀了起来。 “做什么行这样的礼,你才刚大病初愈,正是该在房中歇着的时候。”太后话虽这样说,却还是拉着她往山寺外走,“几日不见,这气色果真是好多了。” 召宜站在门外,眼看着她们过来。 “这是摄政王妃,也是我们召家的女儿,叫召宜,这几日也上山来陪你住会儿,你就跟着成柔她们一道喊小婶婶就是了。” 白倾沅在太后的示意下,又屈了膝盖向召宜行了礼,“婶婶安好。” “好。”召宜缓缓点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称赞道,“西郡的县主真是标致。” 明明两人是差不多的年纪,召宜身为摄政王妃,召家儿女的表率,举手投足间展示出来的,却是不同于白倾沅的成熟稳重。 白倾沅默默看着,听太后夹在两人中间道:“召宜刚有孕二月有余,山下暑热难当,哀家便带她上山来避暑,也是养胎,阿沅莫拘束,平日里只是当心些就是了。” “真好。”白倾沅看着召宜还未显怀的肚子,热络地像个久居此处的地主,“姐姐有孕,就只管放心在这住下吧,菩萨真人眼皮子底下,定是会保佑你和孩子的。” 召宜客气地笑着:“嗯。” 几人进了寺里,太后原先在这住过几日,屋子便不用收拾,只是召宜的寮房,还需丫鬟奴仆先进去整理。 白倾沅见院子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乱的很,便自告奋勇,将召宜接去了她那屋子。 召家的人可恶,召宜却不可恶,她这人向来爱憎分明。如今召宜有孕,她便能照顾就照顾,反正将来得知真相后定是要大哭一场,肝肠寸断的,那现在能开心一会儿便是一会儿。 “我听说,酸儿辣女,婶婶近来喜欢吃酸的还是喜欢吃辣的?好叫厨房早些给你备下。”白倾沅问她,“不过你既来了灵泉寺,那多好吃的东西是尝不到了,这里的菜大多都是素的,就连肉味也是用豆子做的。” 白倾沅嫌弃的不行,一副夸张的表情成功逗笑了召宜。 “要想吃肉啊,只能去后头的山林里抓些野味,不知你会不会吃蛐蛐,那东西油炸起来,也是香的。”她语气老成地像个活了几十年的前辈,叫人开怀。 召宜将她对自己的关心一一看在眼里,蓦地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回娘家时,召颜对自己的态度。 召颜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许久,她去看她,可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孕了,还要在她面前喝酒,说自己失意,说自己要消愁,丝毫没有顾及到她腹中的孩子。 她知道召颜的心思一心扑在后宫,她想做皇后,召家也不是没那个本事让她做,可皇后的位子,远有比她更合适的人。 眼前这位西郡县主,太后亲自接进的宫,亲自赐她兰阙殿,又亲自陪她上这灵泉寺,京中都传遍了,说她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她本不以为意,不就是有个好出身么,召家虽不及西郡王府,却也是自大晏立朝起便世代列侯,要说多逊色,那也是没有的。 可她今日见到这位县主,她才知道她错了,西郡王府和德昌侯府培养出来的女儿气度,远比两家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召颜远不及这位县主分毫。 她回神,见她仍眉飞色舞地关心着自己,真挚的笑意油然而生。 转眼间到了晌午,她们一道去太后屋中用膳,白倾沅心底里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在圆桌边落座。 她知道太后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不论什么,都最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她舀着眼前的蛋羹,心中默数了三个数。 在第三声刚落回到肚子里时,太后的声音果然传来。 “成柔昨日回宫,与哀家说了很多山上的事,哀家竟不知,你们在这过的如此逍遥,阿沅近来在山上,也可还有什么趣事要说与哀家听听?” “趣事?”白倾沅咽下嘴里的蛋羹,仔细想了想,道,“有是有的,只不过,都是好几日前的事了。” “前几日,有几位公子一道上过灵泉寺,雄赳赳气昂昂,气势可了不得,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我在山门处还碰上了。” 她说着说着,太后眉头逐渐皱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秦家小公子那次?” 白倾沅眼睛微微睁大:“哪个是秦家小公子?” 太后念及她刚进京,还有诸多不懂,便告诉她:“正是动手打了你的那个。” 说罢,她又责备道:“你也真是的,这样大的事竟也不同哀家说,不叫哀家替你主持公道,等到年节你父王进京,哀家这张老脸,该如何向他交差?” 白倾沅扯了嘴角,笑得有些惨淡:“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太后娘娘真不必放在心上。” “这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太后气道,“若非秦家夫人是个识大体的,自己进宫请罪来了,你受的这点委屈,又要到何时才能讨回公道?” “我,我也不是有意要瞒着太后娘娘您的,只是灵泉寺前前后后来过那么多人,我又哪里能每个都记清,随便受点委屈就上报到您那里,岂不是太麻烦您了吗?”白倾沅嘟着小嘴,看上去既委屈又无奈。 太后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问道:“前前后后来过那么多人?我不是禁止了任何人上山么?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人?” 白倾沅全脸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儿,冥思苦想好一阵子,才磕磕绊绊道:“除了跟秦家小公子一道来过的那几个,还有一个,我记得,是个大块头,个子高高的,看上去就很强壮……” “个字高高的,看上去很强壮?”太后重复一遍她的描述,问她,“你可有听说他的名字?” 白倾沅果断摇头,“都是些我没见过的人,我只远远地瞧过几眼,能避则避了。” 太后看向召宜,问她:“这样的人,你头一个会想到谁?” 召宜脱口而出:“苏疑碎。” 太后听了,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是了,她能想到的,头一个也是苏疑碎。 毕竟,这山上还有他的旧主子。 不过,苏疑碎倒是跟她请示过一回要上山的,是为了接他夫人,会不会阿沅看到的,是那一次? 也不对,苏疑碎请示要上山那次,白倾沅还卧病在床,她又哪里能见过那天的苏疑碎。 “那阿沅可有见到,他与何人一道上山,或是离开的?”太后抱着最后一点线索问道。 “是,我见到那个竹林里,有人在等他。” 太后立刻紧张地问道:“你可有见到,等他的那人,长什么样?” 白倾沅这会子又只能摇头,“隔的太远了我实在看不清,看上去虽比那个大块头矮一截,却也是身形挺拔,高大俊瘦。” 是他,肯定是他。 太后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暗暗握紧,苏疑碎果然还同他有联系,他们联系是想做什么?是要把当年的旧事翻出来,想要报仇吗? 当初就不该心软放过顾言观。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25节 当年没把事情做绝,如今倒是给自己留了无穷的后患。 他不是早就说要出家么?如今都在灵泉寺上住了多久了,还没有剃度,是真的打着出家的幌子忽悠她,叫她放下戒备的吗? 若不是今日同白倾沅说了这些,她不知还要被他们诓骗多久。 顾言观,苏疑碎,那还有谁?还有哪些顾家当年的旧部下,是跟他们一道的?覃质也是吗? 白倾沅见她眼神逐渐变地狠戾,知道她这是通过自己的话,想到了更多的威胁。 她慢慢悠悠,咬下一块土豆,给本就生气的太后娘娘头上,浇上最烈的一把火—— “我后来听成熙姐姐说,原来竹林里那个高高瘦瘦的,姓顾,叫什么……顾言观?” 第32章 有争执 午膳过后, 召宜要歇息养胎,正好她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她便自行回去小睡。 太后见白倾沅气色倒是颇红润, 便喊了她陪自己在廊下小走散步。 白倾沅伴在太后身边, 一步一步走的小心。 “阿沅,方才哀家问你的事, 都是灵泉寺内发生的,寺里好清净,这些东西, 最好不要外道。”太后走的慢, 白倾沅一手搀着她, 跟得也慢。 “是,阿沅明白。”白倾沅微微点头,“太后娘娘此番下山, 宫中诸事可还顺心?灵泉寺上风光实在好,我这几日将这里都摸遍了,您若是想, 傍晚时候,我还能带您到处走走看看。” 这一说看似在为太后着想, 实则又是叫她想起了伤心事,召颜是她的侄女不错, 可周才人当初肚子里怀的,是她的亲孙子啊。 白白丢了长孙,她怎么能不气。 “好,哀家巴不得你多陪着我些,成柔她们都大了,要嫁人了, 左右在哀家跟前也呆不了多少时日。”她握紧了白倾沅的手,亲厚道,“阿沅,你不一样,哀家是想日后你能在宫中长住,时刻相伴左右的。” 对于太后话里的意思,白倾沅了然于心,却故意撇开重点道:“成柔姐姐她们即便是嫁了人,也是住在京中,太后娘娘随时想见便能见到,不必因此伤怀,倒是父王家兄前几日来信,说是十分思念我,想盼着我早些回去呢。” 这话叫太后听了,不免嗔怪:“西郡王也真是,想念女儿,就该自己来京中探望才是,阿沅你才到京城多久,哪有这会儿就叫你回去的道理。” 召未雨生的好看,就算四十有余,一颦一笑也皆是风韵,嗔痴喜乐大多美丽。白倾沅逆光之下看着她,觉着抛去为人处世不提,这样的太后娘娘,的确浑身都是吸引人的魅力。 白倾沅俏皮地挑着眉眼:“太后娘娘说的是,我待会儿回去就写信告诉父王,喊他年节早些来看我。” “这才对。”太后总算满意,下了几步台阶,继续向前,“话说起来,阿沅进京后,还没有见到过皇帝吧?” 终于要提到皇帝了么? 白倾沅眉锋逐渐收敛,脸上的情绪柔和,看不出一丝异样。 “是。”她说,“我病的不凑巧,还未曾见过陛下。” “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了,哀家就带你回宫,叫你见见他。”太后拍拍白倾沅的手,眸中的喜色不言而喻。 “是。”她眉眼低垂,乖顺应下。 “皇帝啊,是哀家的独子,性子同成柔差不多,你既同成柔玩得来,同他定也是能谈得好的。”太后停下脚步,转身向着她道,“阿沅,哀家对你的指望,你可知道?” 白倾沅一愣,跟着她同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后,她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对阿沅,有何指望?” “阿沅,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这话挑开了说也无妨,京中早就传遍了,哀家就是想让你登上那位子。除了你,祈华殿的主人,不作他选。” 召未雨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白倾沅怔怔听着,上一世,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一番话,而她居然还信了。 她多想将召未雨的脑袋撞在墙上,叫她好好想想,叫她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番话,她说的真心实意吗?她说的问心无愧吗? 笑容僵在脸上,千万阴寒被藏在眼底,她敛了眉眼,上一世的悲剧全都在脑海中重新上演,走马观花般叫她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 忽然,有一道声音打破她的幻想。 “太后娘娘,摄政王到了。” “他来做什么?” 召未雨脸上的慈祥光环一扫而光,白倾沅蓦然抬头,见到她不悦的面孔。 前来传信的宫女不敢抬头:“奴婢也不知,王爷只说,他在屋中等您。” “废物!” 召未雨不耐地吐出两个字。 白倾沅极会看人眼色,趁此机会,故意嗫嚅:“太后娘娘……” 太后好似才想起她还在,急忙转过身来,却也只是不自在地喊了一声,“阿沅……” 不过她的反应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她便又温柔地笑了,“阿沅,哀家还得去处理些事,现在日头烈,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哀家再来请你带我在山上逛逛。” “是,太后娘娘慢走。” 白倾沅送走召未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深思许久,她知道,自己期待已久的场面,或许终于要出现了。 *** 陶灼在屋里等了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召未雨就来了。 他一瞬间笑得像个孩子,在她关上门后,熟稔地伸出手道:“回来了。” 搞得他才是主人似的。 召未雨心中本已有不快,此刻便是更甚,狠狠拍了下他的大掌,将手抽回,故意隔着距离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陶灼以为她只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于是也起了逗她的心思:“太后娘娘把我家夫人拐上了山,我来看看人都不行?” “召宜在这里好得很,用不着王爷担心。” 这说话的语气又重了几分,陶灼微有些品出其中的意思,邪笑着起身,向她走去。 “又在闹什么脾气?我承认我是想来看看你的还不行?” “陶灼!” 召未雨几步退后,厌恶地避开他的接触。 陶灼收了手,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注视她:“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召宜有孕了,你要多顾着她些,该收的心思都收了吧,往后没什么事,就不要特地到我房里——” 陶灼本不是个讲理的,听她一说这话,心中登时就来了气,哪还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去将人捂住嘴抱了起来。 在他往床榻去的一路上,召未雨拼命捶打着他,最后实在拧不过,咬牙往他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 陶灼骤然被打,脚步一下便顿住了。 他舌头抵着被打的侧脸,一时有些恍神,召未雨趁机脚够着地,脱离了他的掌控。 “你疯了。” 她毫不留情地抨击他。 “我疯了?”被打后的陶灼忽然笑得有些狂狷,“是我疯了,还是太后娘娘您疯了?怎么,小皇帝年纪到了,可以亲政了,您就要丢开我了?过河拆桥也不是您这个拆法吧?” “什么叫过河拆桥?”召未雨冷冷看着他,“这一巴掌只是想叫王爷自己好好想想,究竟还有什么是没告诉我的。” 陶灼极不耐烦,步步紧逼:“你在说什么?你叫我办的事,桩桩件件,我哪一样没有办好?回去之后,哪一样没有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你还有哪点是不满意的?” 召未雨思量再三,知道他生气后也不好惹,只能先试着跟他好好说,提示他道:“苏疑碎。” “苏疑碎?”陶灼被这名字给晃住了,念了两遍才道,“你是说我上回给你办苏疑碎的事没办好?” “你说呢?” 陶灼不解,他上回已经喊过苏疑碎到自己府上了,该有的疑问,他都已经问过了,而苏疑碎也给出了合理的解答,甚至当时还有太师府的姜祁给他作证,他毫无破绽。 可召未雨如今又提起苏疑碎,那是何意? 是说他上回的审问出现了问题?苏疑碎还是跟顾言观有着联系? 见他沉默,召未雨又生气地继续道:“已经有人见到苏疑碎上山来跟顾言观见面,你连这都查不出来?” “哦——”陶灼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召未雨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聊这些。 陶灼笑了笑,忽而又正经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召未雨反问:“哪个人?” “碰到苏疑碎和顾言观见面的那个人。”陶灼懒懒道,“如若他不是个简单的人,那么,只能让他为我们所用,否则,就是杀了他。” 陶灼的狠心向来是出了名的,召未雨盯着他良久,思索良久。 皇帝已经十六,亲政是迟早的事,如果陶灼迟迟不肯放权,那么,她也不介意用武力硬逼他。 而她手中的武力,说来说去,值得信赖的还只有一个不成气候的蒋家。好在现在白倾沅还在京城,只要让她做皇后,将来西郡也定能为她所用,这样,她对付陶灼才有十足的把握。 任何想要阻挡她儿子夺得权力,她女儿获得幸福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所以还不能让陶灼知道是白倾沅看见的,若是叫他知道了,以他疯子般的性格,指不定会把人怎么样。 召未雨这样想着,心下很快找到了人选:“是我派到这里监视他的暗卫。” 暗卫自然是叫人放心的,陶灼点着脑袋,不置一词。 召未雨不喜欢他刨根问底,只想叫他乖乖按照自己吩咐的做。 “苏疑碎的事,你再去仔细查一查,灵泉寺里时常有我的暗卫,却只碰见过一次他们见面,说明他们平日里都伪装的很好。”她眼睛一眯,狭长的双眸看起来锐不可当。 “陶灼。”她说,“苏疑碎和覃质都是当初你要留下栽培的,现在,你得给我把后患彻底处理干净。” “好!”陶灼满口答应,仿佛并不把这当回事,拍拍袖子笑意盈盈地走向召未雨。 召未雨近些年对他是越来越没耐心,甩着脸色不肯叫他靠近,就在两人还在周旋时,门外忽然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 召未雨浑身一激灵,赶紧叫陶灼去看。 陶灼打开屋门出去,只见不远处的回廊拐角,真的倒了个花盆。 平日里他和召未雨见面,从未允许宫女太监守在外头,如今这般,估计方才是有人在趁机偷听了。 第33章 不耐烦 “你这灵泉寺, 怕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26节 陶灼进屋,甩了袖子向她道。 召未雨心下的紧张一层盖过一层,她知道陶灼不在乎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甚至还会乐见其成, 他就是个疯子。可她不行,她堂堂大晏的太后, 怎能落个这样的名声。 还有召宜,召宜好说歹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侄女,是召家的嫡长女, 代表的是召家的脸面, 她怎么能叫召宜知道这件事?事情若真败露, 她又该如何面对召宜?召家又要如何立足? 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陶灼,“你方才为何不追上去?” 陶灼一派坦荡, “我追上去做甚?” “你别开玩笑了!”召未雨狠狠数落他,“你难道真想叫我们的关系被更多的人知道?” 陶灼玩味地看着她,眼神直勾勾地带着挑逗, “臣和太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召未雨横他一眼, “你少在这里跟我拐弯抹角,你跟我从来不是一条心的, 若是召宜知道了……” 陶灼咄咄逼人:“太后娘娘关心召宜,可比臣更甚。” “陶灼你给我听好了,召宜不能出事!” 谈到最后皆是无尽的失望和生气,两人对峙不下,彼此对望的神情中都透露着不服输的气势。 可召未雨知道,自己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对召宜的愧疚,是她最后一丝还未泯灭的人性。 *** 白倾沅跌跌撞撞,一路跑的狼狈,眼看着就要回到自己屋中,却见召宜正从里头出来。 她急忙撑着墙壁停下,以防撞到召宜。 “你怎么从我屋里出来了?”她吃惊道。 “午睡醒了,就想来找你玩儿,结果外面这样大的日头,你竟还不在屋里。”召宜问她,“这满头大汗的,是打哪儿回来?” 有冰丝的帕子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脸颊,南觅跟在召宜身后出来,替她擦去脸上的薄汗。 召宜见她犹犹豫豫答不上来,更是好奇。 白倾沅不敢看她,一手接过南觅手中的帕子,自己擦拭起来,“方才,方才陪太后娘娘在后头散步,后来她有事走了,便剩我一人在那,夏日困乏,我坐在那便睡着了,□□的,做了个噩梦,梦里,梦里有人追我,我便跑了。” “原来是现实和梦都分不清了。”召宜抚抚她的手背,“以后还是在屋中睡得好,安稳些。” “是。”白倾沅勉强的笑落在召宜和南觅眼里。 召宜不以为意,每个人总有些不能为外人所道之事,她不强求。 可是南觅却不同,从白倾沅的言行举止中,她轻而易举地可以推断出她方才差不多是做什么去了。毕竟她自小在太后身边服侍长大。 有些事情,不是没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说。 “姐姐再陪我进去坐会儿吧,我一路过来累的慌,正想喝口水。” 太后那边还有摄政王在,白倾沅现在能支开召宜就支开些。 “不必了,你进屋好好歇着吧,刚才下人来报,说王爷来了,我过去看看。”召宜推了她的邀约,抬脚就要走,白倾沅倒吸一口凉气,拦住她娇俏地问道:“王爷是哪个王爷?” 她的脸上因奔跑过度而红晕不减,此刻话又问的俏皮的很,似乎攒了十足的逗人劲儿,召宜便以为她是在笑话自己,脸颊不禁也染了酡颜。 “我倒不知,县主竟这般会取笑人。” 白倾沅笑呵呵地揽上她的手臂,“小婶婶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王爷来了就让他来了,且让他等等你又何妨?” 召宜反问她:“那你拉着我又是要做甚?” “我自然是——”白倾沅左想右想,实在想不出什么花样,偷偷瞥见召宜观望的神情,她昧着良心道,“我自然是,有事要求婶婶你。” 不知为何,听她唤自己婶婶,总有种莫名的奇妙感,召宜无奈地摇摇头,“那县主有何要我帮忙的?” 白倾沅神神叨叨,掩了嘴巴道:“那得进屋说。” 召宜早就看透了她的小心思,知道她千方百计就是想留住自己,遂再次拒绝道:“我又不是等会儿就要走了,今晚还在,明日还在,往后也还在,你的事呀,等我回来再说。” “不是,婶婶,我这真的是急事!” 白倾沅着急地跺了跺脚,召宜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之前太后派了摄政王去北郡巡察,一走就是近两个月,如今好容易盼到人回来了,她也有了孕,好事成双。结果两人还没团聚几日,她又被太后带上了山养胎,总是这样分分合合,她实在是想念丈夫。 身边嬷嬷护着召宜,一路走的平稳,白倾沅见自己拦不下她,便想着赶紧跟上去,好随机应变。 谁知南觅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她焦躁回头,见南觅指了指她的鞋子。 白倾沅低头,见自己原本白净的一双鞋上赫然沾着些湿泥土。 她立时明白过来,她方才故意用脚踢翻了太后门外的花盆,这些湿土,估计是那时候沾上的。 这山上的寮房可比宫里的殿宇要妙多了。这里的寮房没有院子阻隔,全都是统一的长廊曲折串连而成。故而若是在宫中,那太后和摄政王不论是谈事还是偷欢,院子外头总得有人远远守着,外人进不去;而这寮房就不一样了,太后和摄政王在屋里谈事情,太监宫女们若就在门口守着,那岂不是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叫他们听去了,而这寮房之外,又都是林子,守在林子里,四面通风,守不住半个人,那还有何意义? 白倾沅就是借着这个漏洞钻了空子,知道召未雨不会叫人守在自己门外,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过去造次。 她以为把苏疑碎和顾言观的事透露给召未雨,至少能叫他们大吵一架,哪知他们吵是吵了,结果最后还是腻歪上了,她没办法,只能气的用脚踢翻了花盆,再吓他们一吓。 南觅抽出又一条帕子,替她将鞋上的泥土擦拭干净。 白倾沅盯着南觅蹲下去的头顶,喃喃道:“南觅……” 听见她的声音,南觅抬头,回了她一声:“县主。” 两人目光汇聚在半空,明明只是片刻,白倾沅却觉着,南觅看自己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数载寒冬。 “王妃都快走远了,县主要想拦着人家就赶紧吧。”南觅起身道。 白倾沅不明不白地点了头,转身又跑。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拉着南觅问一问,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么多,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好像全都知道。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召宜现在去找摄政王,指不定会撞上什么场面。 她尽力奔着,目光逐渐凝聚,望着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渐渐坚定。 但还是晚了。 她见到屋门大开,召未雨独自由嬷嬷陪着从屋中出来,而陶灼正陪在召宜身边,说着什么。 她逐渐走近。 “阿沅来了。”召未雨见到她,抿唇笑了笑,将她招到自己身边。 “见过太后娘娘。” 白倾沅放缓脚步,行至三人身边,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再见到摄政王陶灼。 召未雨向她介绍:“这是摄政王,你该叫叔叔的。” 白倾沅该正经装一装的时候还是像样的,她笑得大气,“见过叔叔。”说罢,她又看向召宜,语气中带着调侃道:“见过婶婶。” 召宜知道自己又是被她给取笑了,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眼中却无半分责怪。 真好,白倾沅看着她,只要能笑得出来就还好,这时候多笑笑,再往后,便是想笑也只会哭了。 “这位便是嘉宁县主?”陶灼一手揽着召宜的腰,扫向白倾沅的目光都带着冷箭,“县主看起来很累啊。” 白倾沅面颊红润,被他骤然这样一问,登时心虚了大半,她袖中虚虚握着拳头,笑意戛然而止。 这位摄政王,似乎对她敌意颇深。 “方才正想同婶婶说些事,结果婶婶急着要来见叔叔,我也没想太多,就跟过来了。”她试图解释道。 “召宜有孕了走不快,县主做什么还要用赶的?” 陶灼句句问在实处,将不怀好意这四个字实打实刻在了脑门上。 白倾沅还想为自己狡辩几下,却听召宜为她解释道:“是我太心急,要赶着来见你,所以走的快了些,嘉宁县主刚才做了噩梦,已经很累了,再要赶上我,可不得费些劲儿。你这做叔叔的,不叫人休息也就罢了,还问那么多。” 陶灼听了召宜的话,这才对白倾沅放下些戒心,不过仍是不待见她,“大人间还有事要谈,县主既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 白倾沅可怜兮兮地看着召宜:“那我这一趟不就白跑了?” 这回倒真惹了召宜心软,“好了好了,我先前说过的,晚上定会过去看你。” 得了她的承诺,白倾沅这才跟个得了糖吃的孩子似的,欢快地想要蹦起来,可她又不能失了礼,只能拼命克制自己的兴奋。 陶灼居高临下,淡漠打量着她,见她脸上展现的都是些寻常小女孩儿才会展现的模样,总算是没什么破绽,这才肯罢休。 见白倾沅规规矩矩地离开,他搂紧了召宜的瘦腰,面向太后。 召未雨知道他这是又在向自己示威,并不打算多理他。 “我今儿个才刚把你带上山,这人就找我兴师问罪来了,我是管不了他了,召宜,你自己带回去好好管管吧。” 召宜得了她的意思,正想谢恩,不料身边的夫君却道:“太后娘娘别急着走啊,咱们也难得碰见,不如坐下小酌一杯?” 本还高高兴兴的召宜,听见他这句话时,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自己嘴角的弧度了。 她今早还在心里抱怨召颜不顾及自己有孕,在自己面前喝酒一事,结果一转眼,她的丈夫,明明知道她已经怀孕了的丈夫,居然也说出了这种话。 火热的心霎时间凉了半截。 召宜扯了扯嘴角,终于听见太后在维护她,“召宜的肚子里还有孩子,喝酒?你是怎么想的?” 陶灼仍是没当回事,闲闲懒懒地问:“女子有孕就不得饮酒了?” 召未雨气急,严肃道:“是,不得饮酒。” “啧,如此麻烦。” 陶灼这最后一句抱怨,还是落在了召宜的耳朵里,她双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肚子,有些不可置信,她怀的难道不是他的孩子么?他居然会嫌麻烦? “王爷……”召宜不着痕迹地挣开陶灼的手,退到了一边。 “你怎么了?”见她脸色不大好,陶灼还想上前搀着她。 这回召宜却不愿意再让他搀了,她巧妙避开陶灼的手,福了一福,“王爷见谅,臣妾实在身子不适,有些恶心想吐,王爷怕麻烦,还是先不要碰到臣妾的好。” “这是闹——” “摄政王。” 太后强硬地打断陶灼的话,赶客道:“你要见召宜,她如今就站在这里让你见了,你该满意了,赶紧回去吧。”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这灵泉寺上风景独好,我虽见过我家夫人,可这山林风光,我倒是还未认真欣赏过,不如,再准了臣四下走走,好好品一品这山间美景。” 召宜站在一旁,怎么都笑不出来。 原来他还是真的不在乎她啊。即便是有了孩子,即便是日日同榻而眠,他也丝毫不会顾及到她的感受,依旧我行我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第27节 他是摄政王,没有人敢忤逆他,却不妨碍有人可以讨厌他。 在她嫁入王府前,她就知道这摄政王的名声不大好,又疯又癫,旁人难以驾驭,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人,她不嫁不行。 她以为,就算再过分的人,只要她好好安抚,好好照顾,人心迟早都是会变的,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错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陶灼根本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她心灰意冷,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脊背依旧挺直。 但凡她这时候肯抬头看一下陶灼,就会发现,他的眼底不是装不下人,只是装着的人,不是她。 第34章 生变故 陶灼最后下山的时候很不愉快。 他自认这一路走来, 自己没少帮召未雨绸缪办事,不仅皇位给了她儿子,就连召家要把召宜嫁给他做王妃, 他也同意了。要权力给权力, 要体面给体面,他们召家还想如何? 她召未雨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早就看清了, 可就是戒不掉。 下山这一路他走的颇不平静,原本就只是想来这看看她,同她好好温存温存的, 结果莫名其妙被怼了一遭, 他现在急需找个能打骂的对象, 将火气都转移。 混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皮糙肉厚的苏疑碎就这么被选中了。 *** 苏府 苏疑碎和李成画正在安静用饭,李慕瑜坐在他们身边, 如坐针毡。 他已经在苏府住了好些日子,不知他姐夫是怎么想到的这损招,说他在外头容易闯祸, 他们无论如何都管不过来,不如干脆将他关在苏府里,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放在眼皮子底下, 总不会还能惹出事来。 更绝情的是,他长姐居然同意了这荒唐的决定。 自那之后,李慕瑜便被强制留在了苏府,日日被他姐姐逼着读书诵经,每天一睁眼,不是住在书房, 就是跪在佛堂。 有一回他实在受不了,趁着他姐午睡的时候,偷偷爬墙想要溜走,不料书房的围墙外头竟守着护卫,他刚探出半个头,人就被拎了起来,扭送到了后院佛堂里。 午睡醒来的李成画清清冷冷地跪在蒲团上,见他被扔进来,也没说半个字,继续诵经念佛。 李慕瑜有心想跟她认错,求了老半天的情,却没见她搭理自己一句。 他实在害怕这样的姐姐,可外头守着护卫,他出不去,只得跟着她一块儿跪着。 整整一个下午,李成画没跟他说半个字,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给过他,生生把他给吓怕了。 当晚苏疑碎回来,见他哆哆嗦嗦地缩在佛堂角落里,对他又是好一阵假模假样的关心,他听了直想吐。 最后也是真的吐了。 吐的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姐姐和姐夫也没打算放过他,在他康复后,又将他扔进了书房里。 如今他每一次见到这对夫妻,都只觉得害怕。 可他们偏还对他关心得很,一日三餐早中晚都得在一张桌子上用饭,说是方便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李慕瑜差点没再次吐出来。 他强忍着手抖,一会儿看看苏疑碎,一会儿看看李成画,心道这是好一对豺狼虎豹。 苏疑碎用公筷夹了块红烧肉,李慕瑜斜眼看着,以为那是要落进他姐碗里的,心下不禁冷哼,莽夫就是莽夫,连他姐不喜欢吃红烧肉都不知道。 孰知苏疑碎的手腕力道一转,红烧肉最终落进了他李慕瑜的碗里,李慕瑜一愣,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舅明年春闱,近来瞧着辛苦得很,多补补。” 李慕瑜:“……” 这么肥的红烧肉,能补什么? 筷子夹起肉,只觉有千斤重。 李慕瑜还没被迫盯着张嘴,便听见耳畔有瑟瑟凉风吹过,门房小厮躬身在外,道:“禀将军,门外摄政王府的人来了。” 这都是用晚膳的时候了,摄政王来喊苏疑碎做什么? 李成画和李慕瑜皆放下了筷箸,看向苏疑碎。 苏疑碎直接忽略了李慕瑜的注视,小心捏了捏李成画的手,“你先吃,我去看看。” “嘁——” 李慕瑜不屑极了,转眼便遭了苏疑碎一记眼神。 他走之后,李慕瑜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瞬间轻了不少,吃饭腰板都更挺直了些。 他不敢说,他心里想的其实是,最好摄政王能把苏疑碎关起来,随便关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好好治治他,报他这几日不得自由的仇。 可转念一想又不行,苏疑碎再怎么混账,他始终是自己和李家的依靠,若是没了他在外头罩着,谁还能看得起他李慕瑜,谁又能在他闯祸后,替他收拾大把大把的烂摊子。 苏疑碎还是不能出事的好。 李慕瑜藏着这点小心思,悄悄瞥了眼自家姐姐,正巧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他的那点小九九,仿佛阳光照射下的薄薄蝉翼,在李成画面前,什么也藏不住。 *** 苏疑碎下马时,陶灼正独自坐在廊前小酌。 太妃椅横在庭中,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渡了一层华霜,远远望去,竟也能有几分岁月安好的感觉。 苏疑碎走到他跟前,弯腰喊了一声“王爷”。 陶灼一只手举在半空,琼浆玉露自天而降,尽数落入他的口中。 待甘泉饮尽,他才悠哉悠哉地将眼神转到面前站着的苏疑碎身上。 泛红的眼尾带着妖冶,于黑夜中满是打量。 “苏将军近来日子过得好啊。”他波澜不惊道。 苏疑碎卑躬:“末将不敢。” “苏将军,你可别总是同本王说这句话,放羊的孩子谎话说多了,没人会信。” 庭中亮着立式灯笼,陶灼借着烛光将苏疑碎通身上下又扫了一遍,幽幽道:“不愧是位居三品的骠骑将军了,苏疑碎,本王当年提拔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这样一日。” 苏疑碎呆若榆木,不懂陶灼的意思。 “再装可就没劲儿了。”陶灼语气逐渐放狠,拎着手边的酒壶随便往嘴里倒了一口。 月光下倾泻的水柱泛着银光,闪闪亮亮,像极了刀剑挥舞时反射出的寒光,四处透着杀机。 “末将愚钝。” 砰—— 陶灼手中的酒壶重重砸在苏疑碎身上,随后滚落在地,没有饮完的汩汩琼浆争先涌出。 “苏疑碎,是谁给你的胆子?”陶灼下了地,巨大的黑影一步一步将仅有的光亮吞没,“如果你也喜欢去灵泉寺出家当和尚,本王乐见其成得很,还送你一座藏经阁,但你若是不想,就别怪本王只能想到另一层意思了。” “你和覃质都是本王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一路的艰辛本王自然也知道,为了一个强弩之末就要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苏疑碎,真不愧是你啊。” 苏疑碎站的笔直,不能说话,额上的冷汗却已经开始不断往外冒。 陶灼越见他这副沉闷样越来气,暴戾的性子逐渐压不住,狠狠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跪下!” 扑通一声,苏疑碎跪在了庭中石子路上。 “如今天下难得太平,万事顺意,而你们这群人,就是见不得这太平,想要做乱世的英雄,是吗?” 陶灼一脚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苏疑碎的身上,他在发泄,发泄自己白日受到的气,发泄得知他背叛自己的不满,发泄充斥满身的暴戾情绪。 苏疑碎不敢还手,不敢说话,跪在地上任由他打骂。 “当初就该剁了你们的手,手里握着刀枪,便觉着自己真能做英雄了,英雄,英雄,我叫你做英雄!” 一下不解气,陶灼便又往他背上连踹了好几脚。 见他挨了这么多下打,跪的依旧笔直,陶灼不禁更气了。 “你的骨气是要给谁看?想告诉本王你们都有骨气是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家,把苏家和李家全都一锅端了!” “王爷!” 苏疑碎总算不再是唯唯诺诺的模样,一听到“家”这个字眼,刚毅的脸上立时写满了担心。 陶灼轻嗤:“你全家老小的性命,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他睥睨着苏疑碎狼狈的模样,又道:“还有,听说你今日去找沈知觉了?” 苏疑碎直觉不妙,却只能低头道:“是。” 陶灼直截了当地问他:“去做什么了?” 苏疑碎硬着头皮道:“姜大公子的案子,不日后将由沈大人主理,末将今日带着姜二公子,去拜访了沈大人。” “一群混账玩意儿。”陶灼鄙夷道,“明日去告诉姜家,这件事,沈知觉管不了了。” 苏疑碎震惊抬头:“王爷!” “移交到京兆尹。” 陶灼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倒在地上的酒壶被他踢倒,逐渐滚到苏疑碎身边。 苏疑碎偏头,见这东西静静躺在自己小腿边,反射着寒光,心中不安骤起。 这样燥热的夏夜,他是通身冰冷着到家的。 李成画如往常一般,已经歇下了,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淤伤和冷汗,难得命人准备了浴桶泡热水澡。 不让丫鬟小厮伺候,他一个人洗漱完毕,上了榻,紧紧拥住李成画。 “成画。”平日里本就沙哑的嗓音在夜半听来,又多了几分憔悴,卸去铁甲的将军,也有脆弱的一面。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陶灼以全家性命相要挟的场景,苏疑碎闭眼不敢想,他的性命可以丢,可是李成画的不行。 自从他把李成画娶进门那天起,他就发誓不让她受苦受累受委屈,丢性命这样的事,他更是想都没想过,他的李成画怎么能因他丢了性命呢。 第28节 “晚上的信送来了,依旧在你枕头底下。” 背对着他的李成画忽然出了声,语气平静地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 苏疑碎知道她就算是天塌了也是这个性子,只得宠溺地扯了扯嘴角,抱得她更紧几分。 “明早看。”他依赖道。 李成画遂不再理他。 话虽这么说,可苏疑碎即便是明早也没空看。 一大早鸡都还没打鸣,姜祁就敲响了他家的门,不为别的事,只为他兄长姜庸的案子,突然被移交到了京兆尹。 那小地方的县官几日前就到了京城,姜家再怎么阻拦,也拦不住他够得到大理寺的鸣冤鼓。 姜庸当即被抓入大理寺的牢中看守,案子不日后即将开审。 昨日苏疑碎方带着他去见了沈知觉,几人相谈甚好,本以为这案子接下来十拿九稳,谁知他今早又收到消息,摄政王临时插了一脚,将这事指给了京兆尹。 这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他这一个多月来的辛苦筹划都白费了,姜庸的命,又悬在了刀口浪尖上。 “苏兄,这回你真要替我想想办法,那可是我大哥的性命啊!” 姜祁一进门便躬身行礼,苏疑碎不情不愿地搀起他,喊他落座。 他姜家老大的命是命,人家县官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玩死了人还想善了,姜家实在痴心妄想。 上回是他们家给李慕瑜下套,叫他不得不去替他擦屁股,才会答应给他们介绍沈知觉,还真当他是救命的活菩萨了,回回都来找他。 “你也知道,这回是京兆尹。”苏疑碎无可奈何道。 姜祁横竖不听他这些没用的,只道:“不管是京兆尹还是大理寺,苏兄可都不能袖手旁观!” 苏疑碎最讨厌这难缠的文化人,只能耐着脾气道:“若是大理寺,我定是会替你们家打点,可这回是京兆尹,那是摄政王的人,我如何又能打入其中?” 姜祁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眯了一双狐狸眼道:“可我怎么听说,昨晚我兄长突然被移交到京兆尹,是在苏兄你从摄政王府出来之后?” 这就是陶灼厉害的地方了。 大清早的,苏疑碎一个脑袋两个大。 既然抓住了他跟灵泉寺往来的证据,陶灼又如何会轻易放过他,昨日的打骂只是小场面,如今留下的无穷人情后患才是真的麻烦。 他只能干巴巴道:“是,昨晚我的确去了王府。” 姜祁又问:“苏兄不觉得,这一切过于凑巧了吗?” 苏疑碎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反问道:“巧吗?” “怎么你前脚刚从摄政王府出来,我兄长后脚就会进到京兆尹?苏兄,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姜祁越说到后头越气愤,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奇了怪了,分明不是自己的问题,却莫名给他质问地有些心虚,苏疑碎瞟几眼姜祁,脸上表情微僵。 他知道姜祁为什么着急,他们姜家明里暗里都是太后的阵营,可京兆尹是摄政王亲自指点上任的。 皇帝年十六仍未亲政,整个朝廷由太后和摄政王把持,两人面上虽还和睦,但谁知背地里是不是早就暗暗较着劲儿,想要除掉对方。 姜家和京兆尹分属两个阵营,先不说他们会不会帮忙,不落井下石将姜庸的罪定的更严重,姜家就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见他不说话,姜祁绷着一张脸,面色愈加难看:“苏疑碎,做人可不能那么绝情。” 苏疑碎深吸一口晨间的凉气,刺骨入喉。 “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有能力左右京兆尹的庭审?”他问。 姜祁抬高下巴:“京中谁人不知,去邪将军苏疑碎,是由摄政王一手提拔上来的,既然你和京兆尹是同一阵营的人,怎么就不能互通有无?” 苏疑碎苦笑:“流言误人。” “此为何意?” “奉劝你一句,姜二公子,若你来年参加春闱,可千万要少听这些流言,做文章的人,最忌讳这些。” 苏疑碎冷不丁来了一句题外话,惹得姜祁一怔。 待他回过味来,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你——” “别你了。”苏疑碎打断他,“姜二公子,听我一句劝,我在京兆尹那真没什么面子,你有这缠着我的功夫,早去找你那群狐朋……那群好友,说不定其中就有跟京兆尹熟的。” 姜祁冷笑:“你以为我们这群人为何会玩到一块儿?” 因为大家家里要么是跟太后挂钩的,要么就是中立的,摄政王的人,在他们那向来格格不入。 苏疑碎听了直摇头:“你们这可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苏兄与其有空在这说风凉话,不如赶紧替我们家想想办法,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居然有人求人求的这样理直气壮,苏疑碎咋舌,直想将人给轰出去。 可姜祁好像就打算在他家坐定了,从将近黎明到天光大亮,厅中的蜡烛都撤走了,他却纹丝不动。 苏疑碎就陪他一块儿坐着,直到饭厅那头有丫鬟来传话,说该用早膳了。 苏疑碎起身想走,结果被姜祁一脚拦住,他身子堵在苏疑碎前头,似个无赖。 姜祁劲瘦的身板其实不如苏疑碎一半大,他一个常年习武之人,只要想扒开姜祁的细胳膊细腿开路,不过片刻之事。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一动手,事情就会变得更为复杂,他有理也会变得没理。 还以为姜家的家风教出姜庸这样的人是个意外,没想到姜祁看似讲理,但其实骨子里跟他哥也是一个德行。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这姜家可见一斑。 正想着,他听见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瞧,果然是李成画。 “怎么还不去用膳?”李成画走进厅中,看也没看姜祁,只是问着苏疑碎。 苏疑碎有些呆愣,他真没想到,李成画居然也会有主动替他解围的一天。 只见她淡淡地将目光转向姜祁,好像才看到有这么个人,丝毫不显客气道:“姜二公子如今是掌了圣上身边的差事?” 姜祁一愣:“自然没有。” “那姜二公子又为何拦着我家官人不让走?文武百官上朝的时辰都是有规矩的,姜公子如今这般不顾规矩,将我家官人拦下,我还以为,您如今是在圣上身边当差,得了圣上的旨意,才敢如此。” 姜祁听了她这话,脸一阵红一阵白,什么叫圣上身边的差事?那是在讽刺他是阉人么? 他登时恼怒,正要反唇相讥,却又听李成画凉凉的声音响起:“我们苏家与京兆尹素来无什么瓜葛,姜二公子与其在这里浪费时辰,不如直接去找权力最大的那一个。姜太师三朝元老,姜大人如今又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他们的面子,远比你的大。” 第35章 下山前 李成画说的不错, 姜家长辈的面子,远比此时还不成气候的姜祁大多了。 那一日,姜家年逾古稀的诰命老夫人, 戴了素簪, 着了白裳,爬上那京郊灵泉寺九十九级石阶, 跪在太后跟前,大哭了一场。 “太后娘娘,都是老身的错, 姜庸那孩子, 自小没由他爹和祖父教导, 养在老身膝下,这么多年,都是老身将他给宠坏了, 什么事情都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纵的他不知天高地厚,罔顾人命。太后娘娘如今要罚, 便请责罚老身,放过那孩子吧。” 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 泣不成声,满头白发落了灰, 素白玉簪挽着庄重的发髻,明明稳当得很,白倾沅瞧着,却只觉摇摇欲坠。 “快扶老夫人起来。” 太后在忠心的臣子面前,总是和蔼与威严并济,她命自己身边的福嬷嬷去搀起姜老夫人, 却没能成功。 “求太后娘娘赐老身死罪!” 姜老夫人再行叩拜大礼,额头点地不肯起。 太后实在无法,陶灼把姜家长孙送去京兆尹的事,她今早也听说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猜想那是陶灼为了报复她,故意为之,如今看看这场面,可不就是? 姜家老夫人求人求到她的头上,是要她也豁出去老脸,求到陶灼跟前。 “老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菩萨真人面前,怎么就要死要活的,哀家真是一个字都听不得。”她只能下了座,亲自去搀人起来。 姜老夫人总算还知道见好就收,太后亲自来扶她起身,说什么也不能再跪着了。 她颤着身子缓缓抬头,一身宝蓝的百褶马面垂落,双臂由太后扶起,艰难起身。 “太后娘娘,您向来都是最宽厚仁慈的,我们姜家,多承蒙您的庇佑,才有如今这番基业,这回,老身也恳请太后娘娘,求求太后娘娘……” “我知道,我知道。” 太后头疼的厉害,实在不想再听她絮叨,将她交给福嬷嬷,由福嬷嬷扶着坐到下首。 白倾沅在一旁看着,未置一词。 姜老夫人坐下后,还不忘静静以帕拭面,太后见了,又是无声地叹息。 屋中安静半晌,姜老夫人擦干眼泪,布满皱纹的一张脸写尽无奈和心酸,她似乎又想说什么,转身看向太后的那一刻,才注意到她身旁站着个与寻常宫女模样不同的姑娘。 那姑娘样貌娇俏,身段玲珑,着的是当下时兴的雪青蜀锦,戴的是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簪,另有些点翠首饰,别在发髻上,小巧精致。 这副打扮的姑娘,自然不会是宫女,姜老夫人怔愣片刻,恍然间明白过来,这大约就是近来京中不少世家夫人口中都提起过的西郡嘉宁县主白倾沅。 檀木椅子还未坐热,她便又站起身来,“老身愚钝,竟未瞧出县主来,望太后娘娘和县主恕罪。” 白倾沅未曾想过这诰命老夫人还会向自己行礼,下意识地看向太后,而太后只是沉默着摇摇头,示意她无需打断姜老夫人的礼数。 生来就带着爵位的西郡县主,受臣子行礼,理所应当。 白倾沅便若无其事地看着,直到姜老夫人直起身,虚弱的身子颤了一颤,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颤。 她真怕这老夫人,为了儿孙事,会折在这菩萨真人眼皮子底下。 幸而她身旁的嬷嬷眼明手快,赶紧扶住了她,这才没叫她摔着。 随后,她听见太后关心道:“老夫人今日应当累了,爬了这么多山,又说了这么多话,还是先下去歇歇吧。” 姜老夫人面色一僵,太后可还没答应她解决姜庸之事,她怎能就此退下? 她一着急起来,身子愈加不稳,嬷嬷扶住她的同时,又给她另一只手递上了拐杖,她身子前倾,摇摇晃晃,急促地唤了一声“太后娘娘——” 端坐上首的召未雨双目紧闭,眉头微皱,手肘撑在檀木椅的扶手上,抚着额头,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暴露。 “明日,哀家会亲自下山。”她不得已道。 刚上山不过一日的太后娘娘,又因山下的变故横生而乱了计划。 得了她的回复,姜老夫人这才满意离开,只不过,老人家临走前谢恩的时候,还不忘多看几眼立在一旁的白倾沅。 召未雨将一切收尽眼底,在人走后,唤了白倾沅到自己跟前,“阿沅,你在这山上呆了有大半个月了吧?” 白倾沅心下一咯噔,直觉不好。 “是。”她懵懵懂懂点头。 召未雨尽量和蔼地抚着她的发髻,“阿沅,你瞧,哀家到这山上不过一日,便又有事得回去了,上回也是,根本陪不了你多少时候。这总是来来回回的,也不是办法,哀家瞧你在山上这些日子,身子养的好多了,怎么样,要不要陪哀家一道下山去?” 第29节 “下山?”白倾沅呢喃低语,“可是……” “可是什么?”召未雨问。 白倾沅抬眸,懵懂混沌的眼神中映着召未雨期待的身影,她苦恼许久,才失落道:“可是……我好像还挺舍不得这里的。” 召未雨松了口气,摸着她的脸颊满眼笑意:“傻孩子,这灵泉寺就在盛都界内,只要你人还在盛都,无论何时想回来瞧瞧或是小住,那都可以。” 白倾沅一派天真:“可是我听说,一进了宫门,想再出来就难了。” 召未雨的手停留在白倾沅细嫩的脸颊上,修剪精致的指尖滑过一寸寸紧致皮肤,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派纯真无邪的模样。 “爹爹,进了宫我还能回来看你们么?” “母亲,你说皇上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呀?他会喜欢我么?” “哥哥,你不要再捉弄我了,你多看看我,往后你想见我,我还不稀罕见你了呢。” …… 后来呢?召未雨淡淡地想,后来爹爹没了,母亲也没了,就剩哥哥。 可是哥哥已经不是从前的哥哥了,哥哥会算计她,利用她,甚至,威胁她。他把召家的荣耀看的比任何东西都要重,她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了,他们兄妹俩,除却利益,再没有别的交流。 “不难。”她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对白倾沅道,“回去后,哀家给你一块令牌,叫你不论何时都能出宫。” “真的?”白倾沅也难得真心地高兴了,如果召未雨真能给她出宫令牌,那她也不是不能答应回去,毕竟在山上,还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做。 这里唯一叫她舍不得的,就是顾言观。 灵泉寺毕竟地处京郊,来这里不仅需要出宫,还需要出城。她若回回出宫都是往这里奔,那多少都会有点惹眼,引人怀疑,可她若是不时常来看看顾言观,她便又不确定他是不是还依旧记着自己,喜欢自己了。 她的安全感,需要他在身后牢牢抱住才有。 召未雨见她闷闷,以为她是真舍不得这里,牵了她的手再三宽慰道:“好了,灵泉寺好玩儿,咱们宫中也不差,阿沅在宫中都还没好好待过,回去就当是去玩儿的,正好成柔也还在,还能陪你不少功夫。” “是。”白倾沅自知除非她再大病一场,否则此事多半再无回旋的余地,便也不再挣扎,而是选择乖顺地答应了。 离开召未雨的屋子,白倾沅独自沉闷地走在前头,今儿个跟着她的是泠鸢,见主子这样难过,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她。 “县主……” 她见白倾沅魂不守舍,一个劲儿地往竹林深处去,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她。 “县主您不能再去那里了。”白倾沅还未哭,她倒是先哭了,“自昨晚开始,那里就布满了暗卫,县主您现在过去,定会被发现的。” 泠鸢是仅有的一个知道白倾沅心思的人,她强拽着白倾沅,想要将她从深渊拉回来。 那个顾言观,既然能叫太后如此忌惮,那必定不是简单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泠鸢就算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多半下场不好。 她家县主就算不嫁给皇帝,也不能跟这样的人再纠缠在一起,保不齐哪一天,她乃至整个白家,就都被连累了。 白倾沅明明方才在屋里都还冷静的很,觉着离开灵泉寺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此刻被泠鸢这样一拽,所有的情绪都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她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地冒出来。 “县主!” 泠鸢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哭,再死死地拖拽着她,不叫她冲动。 可她哪里知道,对于白倾沅来说,顾言观从来都不是什么深渊,而是照进裂缝里的光亮。 那是她的光,是她祈盼多日的热烈救赎。 “县主,回去吧。”泠鸢苦口相劝,“要是叫太后娘娘见着就不好了。” 白倾沅抹了把脸颊两边的泪珠,往竹林深处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里住着她的心上人,可她却即将启程。 “泠鸢,你说,要是我离开地太久,他还会记得我吗?”白倾沅也不喜欢自己这样多愁善感,可她就是忍不住,一遇到顾言观的事就忍不住。 明明都是重活一回了,还过的跟个黄毛丫头似的,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会,咱们县主这样的可人儿,谁见过了会记不住?” 泠鸢自然只会挑让她开心的讲,白倾沅深谙其中之道,嘟着嘴不满意极了:“你又在敷衍我。”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泠鸢也早已摸清了她的脾性,打趣道:“奴婢说的可从来都是大实话,哪里是敷衍了?” “你又不是他,又不了解他,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将我忘了呢?”白倾沅暗自嘟囔着,晶莹的指甲掐进皮肉,心中的不安逐渐爆棚。 不行,她必须得做些什么,叫顾言观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她。 第36章 小心机 其实根本不用做什么, 顾言观从来就没忘记她。 这日,他将白倾沅上回留在这里的衣裙晾干收了起来,女子的小衫里衣, 摸起来格外烫手。 他沉着气, 将东西齐整叠好,放在哪里却成了问题。 放在衣柜里, 和他的衣裳放在一处?不合适。 放在床尾,等她何时过来再交给她?不合适。 顾言观思来想去,先将东西包裹好, 放在了桌子上。 外头日光热烈, 顺着大开的窗户照射进来, 明明晃晃,灼人心肺。 顾言观放下竹帘,耳边回荡的一直是寂静林中不时传来的簌簌声, 又开始了吗?自昨晚到现在,又开始派人监视他了吗? 他转到书桌前,打开地下的暗格, 里面躺着的,是几封书信。平常他跟苏疑碎往来书信, 从来都是阅后即焚,但这里面躺着的几封, 不是苏疑碎的,也不是从前他家任何部下的。 这个人他只在前几日苏疑碎的书信中见他提过,没想到这么快,他就会找上自己。 “此人十分邪门,面上看着是个好人,但其实无论从哪方面看, 都不像个真正的好人。” 苏疑碎的话十分直白,字里行间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就是要小心这个人,越是君子端方,越是藏得深。 书信都是他反复看过的,人家想要找他合作,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底细。 或许真的该下山一趟,好好看看京城里近些年的变化。 顾言观盯着信纸好一阵发呆,恍神恍了许久,眼角才瞥到桌边放着的包裹,而后他突然想起来,外头现在都是暗卫,那一位,恐怕也难以再过来了。 他知道她不简单,能这样不顾后果地往他怀里扑,哪里是寻常人家姑娘的模样,可他也得承认 ,面对这样直白的小姑娘,他动心了。 不论是何目的,只要没有碍到自己的路,她想玩就随便她玩,他也心甘情愿陪着她玩。 *** 召宜自从昨日陶灼走后,便没了好心情,总是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窗外翠竹深深,天光明亮,地上的光影斑驳变幻,千姿百态。 她闲闲看着,只觉又困的慌。 偏在睡着前,又叫她听见了白倾沅百灵鸟般的笑声,小丫头似乎总有无尽的活力。 她撑着精神,等她进来,见她坐到自己身边,关切道:“婶婶自昨日傍晚起脸色便不好,说好的要帮我解决事儿也没做到,婶婶这是怎么了?” 才相识一日的小丫头都比丈夫要关心自己,召宜心中憋着不快,却也不好将这些告诉她,只能挤出个浅笑来,“听说怀孕的人总是困乏的厉害,我这几日都是这样,休息够了就行,你那棘手的问题,现在便可以问了。” “不问了。”白倾沅随随便便摇头晃脑,伸出细白的一只手,小心地放到召宜的肚子上。 “婶婶,这里真的会孕育出那样大的孩子吗?”她好奇极了,轻轻摸了几下便收了手,生怕惊扰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召宜见她一副意犹未尽又不敢触碰的模样,总算笑得更开怀了些,“是,再过几个月,他还会越来越大。” 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眨眨眼睛,又问她:“那婶婶觉得生孩子是件有趣的事么?” 是件有趣的事么? 召宜闻言,刚扬起没一会儿的嘴角又平缓下去。 原本她也是这么觉着的,觉着给喜欢的人生孩子是有趣的,幸福的,可事实不是,事实是,她心心念念的丈夫,根本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期待落了空,再有趣的事似乎也失去了兴致。 召宜默默抚着尚还平扁的肚子,脑袋又下意识地转向外头。 外头的竹林,总能让她心思舒缓。 良久,白倾沅才听见她冷静的声音响起,空洞又乏味。 她说:“有趣。” 白倾沅静静看着她,见她情绪不大对劲,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关于太后与摄政王的事。 可那种事,她哪里好开口问。 她只能按自己的计划走,告诉召宜道:“姜太师家的老夫人今日上山了,是为他们家的长孙求情来的,太后娘娘心软,明日又不得不下山了。” “下山?”召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微有些吃惊,“这不是刚来么?” “是,但我似乎听说,姜家长孙的事,是摄政王在插手,只有太后娘娘去了,才能解决。”白倾沅小心看了几眼召宜,压低了声音问,“摄政王,很可怕么?” 很可怕么? 召宜一愣,好像的确是,只是从来没有人敢把这句话拿到明面上来说。 在她还没有嫁进王府前,他就已经是权侵朝野的摄政王,皇帝还小,太后势弱,当时朝中的一应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他说了算。 召宜想,那样权势滔天的人,心中尽是手段谋划与算计,怎么会不可怕。可她又真真切切地佩服他,佩服他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佩服他的胆魄与见识,佩服他的智谋与果敢。 所以就算他再可怕,但是当太后告诉她,要把她嫁给摄政王做王妃时,她的心中,还是欢呼和雀跃的。 许是有召家的面子在,婚后她们的生活虽不至于蜜里调油,但也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只是那些她自以为过的还行的谎话,都在她有孕后,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破。 陶灼原来并不在意他们的孩子。 “不可怕。”她又自顾自说着反话,“你叫我小婶婶,他便是你小皇叔,哪有侄女害怕自己叔叔的。” 白倾沅听了,释怀道:“我信小婶婶,不过,小婶婶,明日我也得跟着太后娘娘回去了,你可要与我们一道?” 召宜再次沉默了,如果这个问题是在她上山当时问的,她一定愿意掉头回去,可是不是,她刚被陶灼伤了心,此时只觉得回不回去,差别都已经不大了。 看出她还在纠结,白倾沅便道:“小婶婶若是还要纠结,便再考虑一晚也不迟。我在灵泉寺呆了这么久,还没怎么去过竹林后头的山泉看看呢,听成熙姐姐说那里可适合摆流觞曲水宴了,我明日便要走了,想趁着最后一点时候去看看,婶婶可要一道?” 召宜不舍地叹了口气:“罢了,一块儿去吧。” 白倾沅遂亲自扶她起来,与她往后头的竹林走。 “穿过这片竹林,后头应当就是山泉水了。”白倾沅一边搀着她,一边兴奋地指点着前方。 召宜在她的示意下,张望了一眼,影影绰绰间,瞧见竹林后头有间木屋。 她一时没想起来顾言观的事,随口问道:“那是何人所住?” 第30节 白倾沅看了一眼,迷糊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道:“听成熙姐姐说,似乎,是住着从前的一位将军,姓什么来着?” 她一说将军,召宜自然就反应过来了,接过她的话道:“姓顾。” “对对对,姓顾!”白倾沅一拍脑袋,“明明成熙姐姐还同我说过他的身世,结果我记性不好,还是给忘了。” 召宜听她所言,问道:“长公主殿下见过住在这里的人了?” 白倾沅回她:“见过,姐姐总爱大清早的便往山林各地跑,精力充沛得很,她来的头几天就见过这位顾将军了。” “是吗……” 召宜心下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倾沅见她神思有些游离,便提醒她:“婶婶注意脚下,山间土地多凹凸,林中也不平稳,婶婶如今怀着孩子,还是要小心的好。” “好。”召宜低了头,注意脚下。 没过一会儿,她们便带着几个丫鬟嬷嬷到了顾言观的小屋前,屋里正对竹林的木窗拉上了竹帘,不知有没有人在家。 几人驻足在屋外,白倾沅看看召宜,又看看屋子,问她:“婶婶跟这位将军是旧识吗?” “算是吧。”召宜沉思了会儿,心下有些唏嘘,“虽是旧识,却也没多大交情。” “那婶婶是觉着他们家可惜吗?” “为何这样问?”召宜侧过头,看向白倾沅。 “因为成熙和成柔两位姐姐提起他们家时,也是同婶婶一样的表情,十分惋惜呢。”白倾沅道。 召宜听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前的大将军府落寞成如今这样,谁人不会惋惜呢。” 她顿了片刻,又道:“阿沅,有时候,咱们不得不相信,神明恩赐你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讨回来。” 比如大将军顾征,曾列武将之首,富贵无极,换来的却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比如她爹召伯臣,虽贵为京中五侯之一,却与太后兄妹不亲,面和心离;再比如她自己,嫁进了摄政王府,赢得京中多少贵女的羡慕,如今却也落得个日日苦闷的下场。 白倾沅怔怔:“婶婶这是想到了什么?” 召宜抚了抚她后脑的发髻,温和笑着:“我啊,没想什么,只是觉着咱们阿沅如此善良可爱,该得些神明的偏爱才是。” “阿沅日后,定要嫁个好人家。” 这是召宜最真心实意的话,她看着白倾沅清澈的眼神,心中的那点不忍逐渐放大。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做皇后,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后是真的拥有着皇帝的喜爱和敬爱?伴君如伴虎,这道理孩童都晓。以白倾沅西郡县主的出身,完全可以寻一户她自己喜欢的,长盛不衰的世家大族,以整个西郡为后盾,悠哉悠哉过自己的舒坦日子,比在宫里成日与一群妃嫔勾心斗角不知道快活多少倍。 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想法,她会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说出来。 召颜其实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些话她不是没给她讲过,只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说再多都是无益。 寻常姑娘听到旁人提婚事什么的,多半会害羞,到了白倾沅这,却是兴冲冲道:“自然得是好人家,不然,我父王和兄长肯定都不会答应!” “嗯。”召宜笑笑,主动带着她绕过屋子,往后头的山泉处走去。 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汇聚成溪,自半坡处缓缓流下,蜿蜒曲折的两岸磊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正如成熙所言,坐一席人不成问题。 “倒还真适合流觞曲水。” 召宜在惊叹的同时,挑了块大小正合适的石头想坐上去,结果被身边的嬷嬷制止了。 “王妃千万得小心,如今盛夏,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这石子经过多天暴晒,定然是滚烫,王妃就这样贸然坐上去,可是会闹肚子的。” 这位赵嬷嬷是母家专门派来照顾她身孕的,经验丰富的很,她说的话,召宜不敢轻视。 于是她要坐石子的打算被搁置了,白倾沅在一旁便显跳脱起来。 她一会儿蹦上这块石子,一会儿又要踩着那块,来来去去总共蹦蹦跳跳不知几下,突然脚下石子一抖,她身子一歪,直直地往溪里倒去。 “县主!” 身旁一群丫鬟嬷嬷都惊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救她,结果都只是动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因为有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男人,将白倾沅给救了。 那人大约会轻功,从天而降抱着白倾沅在水上点了几下,轻轻松松落了地。 在所有人都还惊魂未定的时候,白倾沅紧紧抱住顾言观的脖子,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县……县主!” 还是泠鸢和南觅头一个从震惊中缓过来,赶紧冲了上去,要将人扒拉下来。 白倾沅哪里能肯,搂紧了顾言观的脖子,委屈地大喊:“不许动我,我的脚好疼!” “脚疼?”南觅紧张地去看她的脚,“是不是扭到了?” 白倾沅眼里泛了泪光,面上难受地点点头。 泠鸢有些急了:“既然扭到了,还是,还是麻烦这位公子将我们县主先放下来吧,我们好给她擦药酒……” “不行!”白倾沅再次大喊。 召宜方才受了惊,正由嬷嬷搀着往这边来,一来就听见她正嚷嚷着:“刚才那位嬷嬷说了,那些地上的热石子,坐了是要闹肚子的。” 赵嬷嬷:“……” 白倾沅小脸一垮撅了嘴,“我已经扭了脚,你们还要继续让我闹肚子吗?”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还有谁敢让她坐石子上闹肚子? 召宜这时候正好到了,她先紧张地看了看白倾沅,见她只是扭了脚之后,又去看那抱她的人。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召宜看见几年不见的顾言观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面上的震惊一时都没掩住。 她脱口而出:“顾将军?” 顾言观看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而后又皱眉看回白倾沅,似乎在询问她要如何。 白倾沅无辜极了,左脚不自觉地蹬了一下,随后便感受到一阵抽疼,痛苦的声音传遍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召宜被她的声音唤回注意,目光终于从顾言观脸上移开,忧心忡忡地看着白倾沅。 “这里的石子坐不得,那么离这里最近的,便是将军的屋子了吧?”她提问道。 众所周知的事情,顾言观只得又应了一声。 召宜接着道:“这位是西郡来的县主,如今扭了脚,可否劳烦将军将她先送去您的屋子暂坐一会儿?” 顾言观冷漠的神情扫过在场众人,召宜立时明白他的顾虑,解释道:“将军放心,除了我,其余人都不会进去。” 泠鸢和南觅对此自然不大满意,可见这人面色真不算和善,又不好与他说嘴,只能先听从了召宜的安排。 顾言观于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白倾沅,堂而皇之地往自己的屋子去。 他大步流星,走的飞快,只有泠鸢和南觅一路小跑着,紧赶慢赶才算勉强跟的上,其余一众丫鬟嬷嬷,除了两个被安排去拿药酒的,皆跟在召宜后头走着。 召宜看着眼前顾言观抱着白倾沅的背影,莫名觉得一阵和谐,可她知道,这样的场面,万万不能出现在外人面前。 于是她边走边严肃下令:“今日之事,谁要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在场所有人,就全部一起领板子。” “是,王妃放心。” 赵嬷嬷头一个答应下来,后头的丫鬟也都莫敢不从。 顾言观虽走的快,但手脚却稳得很,一路抱着白倾沅也没让她颠着一下。 白倾沅舒心得很,圈着他的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衣裳前,深深嗅着。 “真好,又见到顾先生了。”她扬起一张笑脸,阳光刺得她将眼睛眯了眯。 顾言观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带了些小傲娇的模样正深深凝望着自己,那眼神炽热,似要将人融化。 泠鸢和南觅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们后头,听不见白倾沅的悄悄话,却能看出她越攀越自然的双手。 南觅回想起从前她那些怪异的行踪,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顾言观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一点召宜知道,所以她先前才会许诺他,只要自己能进去就行。 而他也的确说到做到,只让召宜一个人进,其余的人,都被关在了外头。 泠鸢不解道:“让一个怀了孕的,去照顾一个崴了脚的,还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的站一旁看着?” 南觅劝她:“咱们先看看吧,究竟如何,可不是咱们能做主的。” 顾言观听见外头泠鸢的声音,直觉那定是白倾沅自己教出来的丫鬟,否则这絮絮叨叨的劲儿,怎么能如此相像? 召宜在给人上药,他便去外间倒了两盏温水,端进来放在了桌边。 召宜余光瞥到,道了一声谢谢。 偏白倾沅耍无赖似的道:“这是白水么?我不喜欢喝白水,我喜欢喝甜的,最好加蜂蜜。” 召宜惊讶于白倾沅这般娇惯无理的要求,正要劝她,便听见顾言观又往外间走去。 随后,他左手握着蜂蜜,右手握着勺子,清风朗月地进来了。 第37章 换信物 召宜眼看着顾言观拿勺子舀了一勺粘稠蜂蜜, 放到一盏白水中搅了搅,随后主动递给白倾沅。 白倾沅接过,在娇嫩细白的指尖触到顾言观手背的那一刻, 笑逐颜开, “多谢顾将军。” 顾言观状若无事地收回手,浅浅地看她一眼:“不必。” “要的要的。”白倾沅喝了口甜意恰到好处的蜂蜜水, 满足道,“我与将军素不相识,将军还肯收留我, 给我蜂蜜喝, 可见是难得的好人。” 召宜正替她脚踝擦着药酒, 听了她这般讨巧的话,不禁有些好奇顾言观的神情。 于是她回头,见到素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顾少将军, 此刻已然别过了脸,盯着窗台出神。 “顾将军。”她出声道。 顾言观回眸,一双眼睛似乎结了霜, 迷雾混沌地看着她们。 召宜少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失了语, 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白倾沅,接过她开启的话茬, 乐呵呵道:“劳烦顾将军将这杯盏收一下。” 顾言观便又向她伸出手来。 “县主的脚受了伤,恐今日是不能再下地走动了,顾先生,待会儿还要劳烦您,将县主……”召宜话说到隐晦处,顾言观听明白了意思, 默认了。 “好了,咱们该回去了。”召宜转身,欲招呼白倾沅离开,孰知原本好好坐在床沿边上的白倾沅,此时竟已软塌塌倒在了顾言观的竹席和棉被上。 第31节 她脑袋枕着熟悉的味道,依依不舍:“这么快?可是婶婶,我还是好累呀。” 甜甜糯糯的声音撒着娇,召宜听了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抱歉地看了眼顾言观,立马又转回来,拍拍白倾沅侧背对着自己的后背肩膀,“再不走,外头天色就要暗了,再说了,也不是要你自己走回去,是顾将军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她忽然来了精神,双手撑着席子坐起来,“怎么送我回去?” 召宜卖着关子问:“你想怎么回去?” “我自然想——”白倾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颜色娇羞地看了眼顾言观,直言不讳道,“我自然想,顾将军能背我回去。” 召宜头疼的很,这事哪里是她想就能做到的,顾言观可不是个轻易会受人差遣的人。 可惜她又错了。 对于白倾沅越来越无理的要求,顾言观还是默认答应了。 在看到他背对着白倾沅蹲下身子的那一刻,召宜诧异地起了身。 手中的药酒差点没拿稳,洒了不少在地上。 “无事,无事……”她呢喃自语,以此遮掩着失态,而后盖好药酒,在他们前头出了小屋。 白倾沅乖乖趴上顾言观的背,对着顾言观的脖子就是一口。 喉咙瞬间如烈火灼烧般难受。 “别闹。”他低声道。 白倾沅只要一见到他情绪变化,心里就无比畅快,因为除却冷冰冰的面孔外,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 “好。”她故意将嘴唇贴在侧边的脖子上,“我,不,闹,了。” 顾言观深深叹了口气,背着她往外走。 白倾沅轻轻松松趴在他的背上,一转眼的功夫,就见到了銥誮门外的泠鸢和南觅,还有一众丫鬟嬷嬷。 召宜走在最前头,这回的白倾沅便学乖了,一路叮嘱着顾言观落在最后。 除去忠心耿耿跟着的南觅和泠鸢,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超过了他们。 白倾沅见时机差不多,喊了南觅和泠鸢过来,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饶是再蠢的人,见到她这般笑意盈盈的模样,也能猜出几分大概。 南觅拉了泠鸢快步走到前头,自觉给他们腾出了地儿。 “顾先生——”白倾沅脑袋枕在顾言观肩上,故意懒洋洋地拖长尾音,勾着人的魂儿。 “怎么办,我明日便要走了,先生会不会舍不得我?”她的手指半点不安分,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顾言观束起来的头发,好似想从发冠中抠出几缕。可她又着实宝贝这头发,不忍看到它掉落分毫。 “先生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其实也舍不得你的。可是先生,我暂时有更重要的事,不得不做。”她眷恋道,“先生再等等我,再等等我,等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再来见你,到时候,你去哪我都跟着你,不让你出家,不让你遁道,只让你跟我在一块儿,做山林里有名有分的活鸳鸯。” “先生不说话,那我可就又默认了?”白倾沅稍稍直起身子,看着他的发顶,摸了摸那上头用青玉做的发冠和玉簪,忽然心生一计。 “先生,你说咱俩都这么熟了,是不是得交换个定情信物什么的?” 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可是现在这一出,倒是颇得顾言观兴致。 他稀罕地接了话:“不是已经有了吗?” “嗯?”白倾沅一愣,蓦地笑出了声,“先生说的,是我那套衣裙和钗环?那先生既然看到了,有没有帮我的衣裳洗了?” 顾言观唇角微微上扬,在白倾沅看不见的地方笑得有些明目张胆,可传入她耳中的声音却依旧清冷地过分。 “扔了。”他说。 白倾沅登时笑得更放肆了,她了解顾言观的性格,于是趴在他的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顾先生,我就喜欢你这一副,假正经的模样。” 她笑得明媚又张扬,身子一颤一颤地,伏在顾言观背上。 “先生,你慢点走,我给你换个东西。” 说完,她便一手摸上了自己发髻,从上头取下一支做工样式极为精致的蝈蝈簪,在顾言观玉冠附近比划了几下,而后顺手取下了他的青玉簪,将自己的蝈蝈簪插了上去。 看见自己的金嵌珠石兰花蝈蝈簪戴在顾言观的发上,白倾沅瞧着,真是再顺眼不过。 她晃了晃手中的青玉簪,乐乐陶陶道:“原来先生也有支青玉簪,咱俩还真是有缘,且就让我带回去,同我那支比一比,看看谁的成色更好些,现在就委屈先生先戴我这支吧。” “就当是,定情信物了。”她最后附在顾言观耳边,万分柔情蜜意地说着。 天上的云是自在仙,地上的人是紫藤萝,白倾沅在人背上晃啊晃,就这么一路晃到了自己的寮房。 召宜她们早就到了,此时看着他们姗姗来迟,全都默契地没有吭声。 白倾沅不是个真会害臊的,却是个会装害臊的。顾言观将她放到榻上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觉着,自己需要适当地羞一羞,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等满屋子的人都走到差不多之后,召宜陪着她坐在榻上,见她依旧满目笑意,不禁好奇,“阿沅对顾将军,很是不同呢。” 白倾沅赶紧垂下眉眼,可惜那藏不住的笑意依旧从全身上下散发出来,她破了功,笑瘫在床上,东倒西歪。 召宜又问,“怎么回事?” “婶婶。”白倾沅没有起身,只是用伸长的手去够召宜的手,拉着她有意思地晃了几下,“你不觉着,那位将军实在好看得紧么?” “好看的紧,所以你就明目张胆地打人家主意?”召宜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指着她头上的玉簪,问道:“你的金丝蝈蝈簪呢?” 其实召宜早就看出不对劲了,从两人一路的亲昵,到白倾沅娇蛮任性的要求,再到如今俩人头上发簪的变化,她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她和顾言观有一腿。 白倾沅也知道此事瞒她不住,索性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骗她,而是尽可能地叫她自己去发现。 召宜和别人不同,就算她发现了自己和顾言观有联系,也不会特地跑到太后或者摄政王跟前去说一嘴,京城第一名门淑女的气度叫她不会做,也不屑于做这种事。 可这不妨碍她取笑白倾沅。 “原来早就认识,却还跟我在屋前一口一个顾将军地喊着,真是委屈你了。” “婶婶——”白倾沅总算爬了起来,同召宜面对面,“婶婶想要取笑就只管取笑好了,只是,还请婶婶千万不要将此事泄露,因为,如今只是我一个人在粘着他,他对我可不耐烦得很。” 召宜好奇:“他对你发脾气了?” “没有没有。”她又急忙否认,“他不发脾气就已经够吓人了,若是真发了脾气,那还得了。” 召宜轻笑:“那阿沅是看上人家什么了?” 白倾沅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他生的好看!” “你呀。”召宜摇了摇头,正要数落她,冷不丁遭受到突起其来的寒风,她浑身一激灵,似乎终于想起白倾沅是什么人。 她是西郡的县主,是西郡王唯一的女儿,也是太后如今捧在手心里,打算送上后位的人。她方才究竟是被什么给蛊惑了,竟觉得她同顾言观呆在一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后知后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窗户,确保都关上之后,这才拉着白倾沅的手,询问道:“你疯了?” 明日便要下山,她如今整这么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若是叫多余的人见着,你可就别想再做皇后了。”这是召宜头一次跟她把这些话摊开了说,白倾沅听着高兴,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可是,我压根就没想要做皇后呀。” “你说什么?” 召宜微瞪着双眼,不是生气,不是质问,只是单纯地诧异。 “我说,我不想做皇后。” 如她所愿,白倾沅又将话复述了一遍,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脸上浅浅笑着,无心名利,只关风月。 第38章 亲姐妹 太后回宫, 并没有安排多大的阵仗,召宜的马车虽与她们一道从京郊进城,但在半道上就离开, 去了德昌侯府。 独自留在山上也是没劲, 回摄政王府也是没劲,那还不如回召家待几日, 好歹,那里还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马车停在德昌侯府门前,召宜由嬷嬷搀着落了地, 抬眼便见进进出出的许多丫鬟小厮正在忙活。 “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府里出来接应的嬷嬷告诉她, “六姑娘说再过不久便是秋猎, 她正缺几套合适的衣裳,便喊了琥珀阁的人带着料子或成衣来给她看看。” 琥珀阁是当今盛都最为知名的制衣坊,只有从前鼎盛时期的珍珠楼能与之一较。 召颜前些日子被太后下令禁足在家三月, 如今自是出不得府,便只能喊了人家上门来。 还是太过了,召宜心想, 召颜的这副作派,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意思, 叫别家听去了,又不知要怎么说他们召家嚣张跋扈。 她一路进了后院, 又见一队人自召颜的院子鱼贯而出。 一念之间,她想起白倾沅昨日与她说过的话。 “做皇后有什么好的,我在西郡不愁吃不愁穿,还没有人拘着我,我说一就没人敢说二,我要往东就没人能往西, 天高皇帝远,别提有多快活了,而皇后,只能住在那小小的宫殿里,每天拘着礼数,强颜欢笑,傻子才做皇后呢。” 她明白地这般透彻的道理,召颜却无论如何都说不进去,召宜盯着那院门片刻,还是抬脚进去了。 即使是禁足,日子依旧过的有滋有味的召颜此时正撑脑袋看着眼前玲珑满目的布料,听见外头的响动,以为是还有新的料子进来,不料抬头一看,是自家大姐姐。 “大姐姐。”她盘着的腿立时松开,起身跑到召宜身边。 “姐姐不是前日刚上灵泉寺?怎么就回来了?”她疑惑道。 “大家都下了山,我便也跟着一道回来了。”召宜简单道。 可这话听在召颜耳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憋着一口气问道:“大家都回来了?那太后娘娘和……和那个西郡来的野丫头……” “阿颜!”察觉到她要说什么,召宜适时地制止了她。 召颜到底还是怕她这个长姐的,被她这样喊了一声,声量一时小了许多。 “姐姐在山上住了两天,不会就喜欢上那丫头了吧?” “你说对了。”召宜毫不避讳她的情绪,“不管是不是装的,这位县主至少在我面前,很得我心。” 一向将白倾沅视作敌人的召颜听了这话,哪里能不气,“那姐姐就认她做妹妹去好了,还来这里看我做甚?” “召颜,不管她得不得我心,你才是我的亲妹妹。”召宜沉声道,“我对你的考虑不会比别人的少。” “那姐姐就替我除掉她啊!” 召颜不知是被刺激到了哪里,捏着手中的料子,怒目切齿。 “你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第32节 召宜无比震惊,自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不知何时竟已有了这样一副狠毒心肠。 “你们都下去。” 满屋子的丫鬟嬷嬷俱是低着头,一句不敢言,放下成衣料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门。 召颜见她们这阵仗,忽地轻笑起来。 “我有什么心思?我想的难道不对吗?只有她不在了,姑母才会考虑让我做皇后,才会让我嫁给表哥。”她双目腥红,看着召宜,“姐姐,我做皇后,你难道不高兴吗?”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骄傲,这还会是整个召家的骄傲,姐姐你看这料子,是我最喜欢的雪缎,还是石榴红,我若穿着这身衣裳去秋猎,皇帝表哥必定喜欢!” 她又哭又笑,独自抱着那一片雪缎转起圈来,召宜悲哀地看着她,只觉她已经疯魔。 可其实她还清醒地很,她还会说:“那个西郡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我恨不得她一辈子病倒在灵泉山上。可她既然下来了,我便要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出尽洋相,丢尽脸面,叫她无法在盛都立足,无法再待下去!” “召颜!”召宜实在是忍了很久才忍住要扇她一巴掌的冲动,她夺过召颜手中的料子,一把扔在地上,“你少再给我做你那些春秋大梦,你若是再不打消这念头,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你以为你有多能耐?你若是真害的白倾沅在盛都待不下去,你以为西郡王会放过你?你以为西郡讨伐你的时候,太后还会保你吗?” 召颜怔怔地站在原地,从小到大,召宜从来没有这样凶过她,那些什么破道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召宜凶她了。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召宜要凶她,既然是亲姐姐,那对她的每个愿望和憧憬,都应该支持不是吗? 可她见到召宜失望地摇着头,失望地转身,失望地离开。 她一个人被抛弃在屋中,杂乱的房间,只有她是个活物,她渐渐受不了,矮下身子,抱着双臂抽泣起来。 可惜召宜听不见,她出了召颜的院门,迎面见到了召怀遇。 “你也是来看阿颜的?” 召怀遇点头作揖。 “先别去了,让她好好冷静冷静。”召宜瞥了眼召怀遇手中的吃食,“你成日这般勤快地往外跑,课业可有何长进没有?” 召怀遇胸有成竹,“明年春闱,定不负长姐期望。” “好,姐姐信你。”召宜稍微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挪了几下步子到他身边,轻轻耳语道,“我已为你物色了几家好女儿,等春闱放榜,我同爹娘就为你好好议亲。” 召怀遇对这些事倒不是很上心,只是按部就班道:“听长姐的。” 召宜笑了笑,摇着头走了。 “若真是听我的就好了。”她喃喃自语,她这个弟弟,她再了解不过,在长辈面前看似好说话,但其实背地里,他只听他自己的。 召怀遇该明白的都明白,召宜便也无需多交代,逐渐离开召颜的院子。 “王妃也是为弟弟妹妹们操碎了心。”赵嬷嬷陪着召宜,边走边道,“恕老奴多嘴,王妃若是想叫六姑娘打消那念头,不如现在就为六姑娘开始议亲,将那些长的好的,有学识的,都留意着,叫六姑娘平日里也多看看,保不齐就有相中的。” “哪有这么容易。”召宜摆摆手,“怀遇都还未议亲,哪里就能轮到阿颜,更何况,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世家公子还少吗?也没见她对哪个动心,反倒是对那把后位,盯得越发紧了。” “王妃说的是,但是过些日子便是七月七,永定河长街处按惯例是要放花灯,今年的灯主是荣安侯府,到时候,多少的在室公子姑娘们都会去,王妃何不叫咱们家的公子姑娘们也一道去热闹热闹?” “这些消息,他们比我灵通,哪里还需要我去告知。” “王妃说的是,只是没了您或侯爷、夫人的首肯,他们又如何能玩的尽兴呢?” “嬷嬷可真会替他们寻乐子。”召宜嘴角噙了笑,就当是默认了她的想法。 “你说,这灯主既是荣安侯家,那荣可颐也是会去的?” “那是荣安侯府自家的小姐,自然会去。” 大晏十分看重七月七这个节日,每年的七月七,都会在永定河两岸的长街上挂满花灯,于夜晚来临时点亮,满街灯火,熠熠生辉,再加上沿街商贩的叫卖,引来的人流量数不胜数,好不热闹。 而由于每年七月七所需的花灯和戏台演出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故而每年都会有一家灯主,主动包揽七月七灯会所需的一切费用,由各家自愿担任。而身为灯主,相应的好处,便是长街上七月七当日可调动的资源,几乎都能为他家所用。 去年的灯主是承恩侯冯家,而今年的灯主则是荣安侯荣家。 说来也巧,召宜为召怀遇相看的各家姑娘们,荣安侯家的独女荣可颐便排在了前头,是她最满意的姑娘之一,与之可相提并论的,只有沈家的沁和乡君沈知鹤。 召宜思忱一番,叮嘱赵嬷嬷道:“这几日还是多注意些荣家那边的动静,晚些时候我会提醒怀遇,叫他自己也多上心,荣家的姑娘,可遇不可求。” 赵嬷嬷一一应下,召宜走着走着又想起来,道:“到时候,还要再送一封信去宫中的兰阙殿。” 曾经的兰阙殿是太后娘娘的住所,如今的兰阙殿里住着谁,大多数人都知道。 赵嬷嬷向召宜道:“请王妃再恕老奴多嘴,这西郡来的县主,终究是外人,人心隔肚皮,六姑娘虽然直接,但好歹是王妃您的亲妹妹……” “我知道。”召宜目视前方开阔的园林,道,“这些事,我会有自己的考量,嬷嬷多虑了。” 这便是叫她不要再管的意思,赵嬷嬷听在耳里,识趣地闭了嘴。 “王妃,王妃!” 忽然有小厮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过来,其中透露着急切,召宜原地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平日里眼熟的一个门房小厮正喘着气小跑过来,见着了她,心焦如焚,也顾不上歇息便道:“王妃,王妃……王爷他,他,他在宫里,和太后娘娘吵起来了!” 召宜愣住:“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今日太后娘娘摆驾回宫,午后便因姜家之事召了王爷入慈宁殿,至今未归,听慈宁殿的宫人说,俩人吵得可凶了……王妃,王妃您去哪?” 第39章 小皇帝 “再帮我一次, 把姜庸放了。” 慈宁殿内,召未雨头疼得很,一直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是不是路上奔波累了?” 陶灼没有正面回答她, 而是上了她的软榻, 帮她揉了起来。 召未雨闭了眼,由得他动作, “你把姜庸放了,我就不累了。” 陶灼嗤笑道:“嫂嫂要求人,就只是这样的态度?” “不然?”召未雨冷冷甩开他的手, “你拿这事情逼迫我, 不就是想我向你低头么?” “我可没这么想。”陶灼双手逐渐下滑, 到更细腻的地方,“我只是想给苏疑碎那混小子来个下马威,嫂嫂这回可真是误会我了。” “给苏疑碎下马威的同时, 正好给我也来了一个,王爷如此一箭双雕的计谋,我是不是更该佩服?” “当初苏疑碎可还是你同我说他有问题……” 陶灼急着想在她面前解释, 却被她一指点在唇间,封住了后续的话, 指尖缓缓向下,停在陶灼的腰带上。 “嫂嫂——”陶灼的呼吸逐渐热烈起来。 召未雨抬眸看了他一眼, “放了姜庸,一切随你。” 陶灼眼神一暗,揽过她的肩膀压下,“别说是姜庸,把京兆尹给你都行。” 召未雨哪里会不想要京兆尹,可她也知道, 榻上的陶灼什么浑话都会说,当不得真,她若真表现得那般急切,恐得不偿失。 说来好笑,两人这么多年,多少也算半个枕边人了,可每每在一块儿时,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算计你,就算一起滚一遭,也是带着尔虞我诈的阴谋。 没意思的紧。 不堪的动作叫召未雨逐渐不耐,她抬手扫落了床头的细颈琉璃瓶,惊动了陶灼的同时,也因此流出了摄政王与太后不和的传闻。 陶灼还是最紧张她,明明也是三十不惑的年纪,却急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捧着召未雨的手关切道:“有没有伤到手?” 翻来覆去检查过一番后,他又自言自语地庆幸:“没有没有,幸好没伤到手。” “怪我,都怪我。”他连续呢喃几句,迟迟地抬起头来,与召未雨对视。 那一瞬间,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不屑,还有冷漠。 也对,他们本就是因利益而结合,这个时候谈感情,未免太可笑。 方才那股关心劲儿立时就没了,陶灼定了定神,沉默半晌,也没了再继续的心思,穿戴好衣裳便要下榻。 召未雨却又挽留了他,手指松松扣住他的手腕,提醒他道:“姜庸……” “知道了。” 这一回,换成了他甩开召未雨。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穿过层层殿瓦,来到这慈宁殿的前院。 他刚下了台阶,便见召宜正由人陪着,着急忙慌地进了宫门。 远远地,召宜便见到了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她有些喜极而泣,帕子掩了嘴,肩膀微微耸动着,向他而来。 “你怎么来了?”他拧了眉头,不是很乐意在这里见到召宜。 召宜没能读懂他话中的意思,真诚道:“我听说你跟太后起了争执,我以为……” “以为我会受罚?”陶灼嗤之以鼻,“你何时见过我会受罚?” 是啊,自先帝离世后,堂堂的摄政王,如何还有人敢罚?终究是她想太多了。 “走吧,你还有着孩子,怎么就这样乱跑?” 陶灼见她没话说,便想她赶紧离开。 召宜陡然听见他关心自己和孩子,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低头道:“没事,孩子没事。” “嗯,没事就好。”陶灼只用寻常语气说道。 可这些话在召宜的耳朵里听来,就成了对她和孩子难得的关心,她面上多了几分笑意,主动挽上了陶灼的手臂。 陶灼被她这样亲昵的动作晃了下神,心中觉得怪异的同时,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召未雨说的没错,他们亏欠召宜,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该有的体面和待遇给她。 *** 拂仙殿 白倾沅回宫后才发现成柔近来情绪不是很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日成日地卧在榻上,不是在困觉,就是觉着想困觉,就连用膳都得宫女送到榻上的小木桌上才吃,十成十的不对劲。 可惜成熙自嫁了人后便不常住在宫里,她无法相问,如今独自待在成柔的拂仙殿里,她只觉压力很大。 “长公主如今这般,已有几日?”她来到外间,喊了成柔的贴身宫女南栀来问,南栀胆战心惊地告诉她,长公主自回宫那日起,便是这副样子。 成柔回宫那日,便是她们上回下山之日,也是在临江楼上见到沈知鹤那日。 白倾沅百思不得其解,成柔如今这般颓废,总不能是和沈知鹤有关? 她想了想,又问:“ 太后娘娘可知道长公主如今这样?” 南栀说:“知道。” 第33节 “知道?”白倾沅微有些诧异,成柔是太后亲生的没错,自己的女儿这般颓废,她竟什么反应都没有,还能若无其事地上山看望自己,实在不对劲。 南栀见她困惑,战战兢兢补充道:“长公主那日回宫,在慈宁殿同太后娘娘大吵了一架。” “大吵了一架?”白倾沅神色一凛,若是吵架了,那不来看她,倒也说得过去。 可据她所知,太后一向疼爱成柔,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她们母女吵成这副样子呢? 南栀收到白倾沅质疑的目光,狠命摇着头:“这奴婢也不知道……” 白倾沅换个方式,又问:“那成熙长公主近来可有回宫?” “成熙长公主近日未再回过宫。” 成熙没进宫,成柔也没出宫,甚至还和太后大吵了一架,这便叫人匪夷所思了。 她揣着心事,再次来到成柔榻前,“我难得回宫,你当真不陪我出去走走?这宫里的许多地方,我都还没见识过,你就当行行好,陪陪我吧?” 她小幅度地推搡着成柔,同她撒着娇。 成柔神情厌厌的,有气无力道:“我乏得很,叫我再睡会儿吧。” “你这样睡下去,只会越来越乏。”白倾沅垂着她的薄被,“外面日头快下去了,咱们趁着天还没黑,就在附近走上一走。” 成柔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丝毫不嫌热,“你找成熙去,她会陪你。” 白倾沅笑了:“成熙姐姐有自己的公主府,这会儿还进宫来做什么?” “公主府?”成柔忽然掀了被子,迷瞪的一双眼不知看向哪里,白倾沅看着她,一时不知她是怎么了。 “公主府……”她又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遍。 白倾沅打趣她道:“姐姐莫不是也想要自己的公主府了?放心,等你嫁给了那蒋家的少将军,你的公主府,定也能立马出现。” “我不要!” 白倾沅不知自己是哪一句话刺激到了成柔,引的她情绪忽然激烈起来。 “我不要什么公主府,我不要蒋家!” 她大声嚷嚷着,直叫白倾沅昏了头。 她不要蒋家?可她分明前几次听到蒋家的少将军,都是一脸娇羞样,怎么这回就不要了? 莫不是蒋含称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抑或是,蒋家做了什么叫她不开心的事? 可也不对啊,蒋含称近来都不在京中,如何能叫成柔不快? 不对,不对,白倾沅脑海中灵光一现,蒋含称离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颍川陈家的那桩案子。 那桩案子处理好了,不仅能叫他崭露头角,体现实力,还能叫他名声大噪,提高蒋家的威望。 提高蒋家的威望?白倾沅觉着自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颍川陈家是北郡世家,彭城蒋家也是,若是蒋家能借此起势,压下陈家…… 若果真如她所想,那此番陈家的大错,是被人下了套?而这个圈套的最终目的,是抬高蒋家的地位,叫他在配得上长公主的同时,又能站稳脚跟,日后好成为一把利器。 太后手中的,一把利器。 白倾沅瞳孔微微睁大,好似忽然明白了成柔痛苦之所在,如若真是这样,那她未来的驸马,岂不是要踩着成熙的驸马上位? 成柔平日里虽不是个多要强的人,可姐妹间的自尊又怎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陈驸马此番若真遭难,只怕她日后再也无颜面对成熙。 白倾沅忽而想起上辈子,上辈子的陈玉卿没有人救,成了权力相争的牺牲品,上辈子的成熙和成柔,亦没有如今这般好的关系。 原来节点在这。 成熙不是个会叫自己吃亏的人,当她知道自己被人算计,自己的驸马险些丧命的时候,她的反击就要开始了。 上一世的她对这些事都没什么大的关注,不知道事情后来的走向,但以她对成熙的了解来看,这一世的成熙,应当已经在想着怎么报复太后和蒋家了。 “我不要嫁了,我不要……” 一旁的成柔还在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如今看人的眼神,混沌到模糊。 “好好好,不要嫁了,咱们去跟太后娘娘说,不要嫁了。”白倾沅哄着她,轻抚着她的背,顺着她的意。 成柔这才感觉到好受一点,跟个孩子似的抽噎道:“但是,但是母后,母后定要我嫁……” “不会的,你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你。”白倾沅告诉她,“成柔,你是大晏的长公主,你要拿出自己的气势来,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该由你自己说了算。” “我是大晏的长公主,可是,可是成熙姐姐也是大晏的长公主,我的驸马,要害她的驸马……”成柔掩面大哭起来,“这叫我怎么再见她?” 白倾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没事的,陈驸马没事,陈驸马还活着,事情也不是你做的。没事的,成柔,成熙她是最通透的人,她会分清的。” “分不清,分不清的!”成柔痛苦道,“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我跟她之间,又怎么分的清呢?” 白倾沅眼看着她再次陷入困顿的泥淖,却无法再去安慰她。 成柔说的没错,她们母女的事,怎么能分的清呢?太后做这一切都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成柔和小皇帝。 他们永远都是太后做的一切恶事下的受益者。 从拂仙殿出来,白倾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成柔的无可奈何叫她见了就忍不住想要毁了蒋家,毁了召未雨。可现在还不行,她现在还需要这两拨人,来为她除掉将来路上最碍眼的一块绊脚石。 她是酉时到的慈宁殿,太后这顿晚膳,只喊了她和小皇帝两人作陪。 小皇帝便是她上一世的夫君,前世的他对自己态度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很敷衍。他有自己喜欢的周才人,还有照顾得体的陈贵人,他并不需要她这个名义上的皇后来为他的后宫做些什么,只需要她用西郡县主的身份稳固好朝堂便可。 如果说她当时的皇后做的像个摆设,那陶宣这个皇帝做的,就是个傀儡。 陶宣是小皇帝的名字,白倾沅默默想着,听见太后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宣儿,这便是西郡来的县主,阿沅。”说完,她又转头道,“阿沅,这便是陶宣,当今圣上。” 白倾沅尽力挤出柔和的微笑,向他行礼,“圣上金安。” 刚满十六岁不久的陶宣仔细打量着面前识趣行礼之人,只见她一套深紫檀色的衣裙,搭绛紫的头饰妆花,脸上脂粉适当,恰到好处,不活泼,不轻佻,显露的全然是成熟女子的韵味。 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陶宣便有些兴致缺缺,心猿意马地想起了自己的周美人。 周悠禾近来刚失了孩子,身子孱弱,他便陪的多了些,对她也更加怜惜了些。不知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原因,这段时日,他只要一见着病弱的女子,心里总会格外触动。 再看看眼前这个,陶宣略一斜眼,便能瞧见她安康地不得了的模样,美人虽是个美人,但比他心中所爱,差之千里。 太后见自家儿子不好好用膳,只顾盯着白倾沅遐想,面上一时有些丢人。 她矜持着喊了几声:“宣儿,宣儿!” 陶宣远走的思绪被拉了回来,见自家母后正盯着自己生气,而那个所谓的西郡县主也正被自己看的脸红,心下一紧,赶紧低头。 白倾沅被他盯地心里头直发毛,心想着自己若是穿戴成这样,都能引起这毛头小子的喜欢,那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幸好事实如她所料,小皇帝并未对她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听着太后的吩咐,公事公办地将她送回到兰阙殿,便急哄哄地离开了。 泠鸢略有些不满地见着陶宣离开,嘟囔道:“皇上竟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么,这般着急,咱们还能吃了他不成?” “他要走咱们管那么多做什么,左不过,我要找旁人的时候,他也不要碍事就是了。”白倾沅懒懒地上榻,看见南觅带人进来伺候她洗漱。 “过几日便是七月七,县主到时候可要出宫玩玩?”南觅问道。 泠鸢不大知道这盛都的习俗,问她道:“七月七不是乞巧节么?” 南觅遂道:“是乞巧节,但同时,也是咱们盛都最大最热闹的花灯节。” “花灯?”泠鸢明显来了兴趣。 白倾沅顺着台阶道:“既然泠鸢想去,那咱们便去吧。” “真的?”泠鸢喜出望外,竟还真以为白倾沅是因着自己才答应去的。 “傻丫头。”白倾沅兀自举起手边的团扇,点了点她的脑袋。 南觅和另外几名宫女也在一旁发笑,泠鸢这才知道自己被打趣了,摸着脑袋不知如何是好。 主仆几人相谈甚欢,夏夜的燥热也褪去不少,晚风送来一阵清凉,白倾沅这夜睡得很是舒心。 *** “我听说七月七的时候,荣家要在长街上安排个抛绣球的台子?” 又是醉仙居,又是那间雅间,又是那群人,秦空远捏着酒盏笑地没心没肺,“荣大小姐还需要抛绣球来定亲?” 知道些消息的章元度摆摆手,“哪里是荣家要抛绣球,是下头县里的一个乡绅,想在京中找个好女婿,便花重金求荣家搭了个绣球台子。” “章兄了解地如此透彻,莫不是已经打算好了要碰碰运气?” “我去你的。” 说话的人就在章元度左手边,他听了这话,不由分说给了人一胳膊。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被打之人笑着推了推他,显然没放在心上。 这群自小同一个私塾同一片天空下长大的公子哥,关系铁的不得了,却也因此,互相之间藏不住事儿。 有人左右看了一圈,问道:“姜祁今儿个怎么还没来?” “你还不知道呢?他大哥今日在京兆尹开审,多半是旁听打点去了。” “京兆尹?那不是那位的人吗?姜大哥这回怕不是要吃点苦头。” 冯不若靠窗坐着,将这群人的话听进耳朵里,又顺着风,送了出去。 他扇子轻舞,放空的眼神从外头街上转回到屋内,冷不丁与召怀遇撞了个正着。 “看我做甚?”他话没出声,坐在对面的召怀遇却看懂了。 “你好看。” 这段无声的对白以冯不若眼神转移而告终,他视线扫了一眼屋内,兴致缺缺,最终还是望向了窗外。 窗外,好巧不巧,姜家的马车正从楼下疾驰而过。 这个时辰,这个方向,想来是京兆尹的庭审已经出了结果,姜家的人,是要回去了。 他扇子依旧动着,心中却烦闷不解。 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有人推开了雅间的门,环顾了一圈屋内,那人问道:“姜祁呢?” “姜祁?”秦空远头一个搭话,“姜祁不是去看姜庸的案子了吗?” “放屁!”来人破口大骂,“姜庸人都已经快到家了,姜祁的人影都还没见着!” 第34节 第40章 救姜祁 原来进来的这是姜祁二叔, 此番也跟着他大哥一家去京兆尹旁听了姜庸的案子。 案子审下来的自始自终,这一家人都没在京兆尹见着姜祁,不禁也有些不快, 以为他是自己躲到了哪里逍遥。于是在回家的路上, 姜家二叔受家里嘱托,被赶出来寻姜祁回去。 不料, 今日的姜祁既未去京兆尹,也没和他们这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姜家二叔犯了难,方才一时糊涂, 将浑话骂了出去, 如今定睛一看, 才发现这屋里头,承恩侯府和德昌侯府的两位世子爷还坐在这里。 左右这糊涂话是收不回来的,他便只能晦气地扇扇手, 打着马虎往别处去寻姜祁。 被他这样一闹,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原本吃茶喝酒的心思是半点都没了, 秦空远犹犹豫豫道:“姜祁……不见了?” 冯不若收了扇子,难得正了形:“他没去京兆尹, 还能去哪?” 召怀遇道:“听说他前几日往苏家跑的比较勤快。” 苏家自然便是苏疑碎的家了。 一群人听了他这话,沉默半晌。 冯不若头一个敲着扇子站起来, 扫视一圈,问道:“怎么,不去苏家走一趟?” “去!”秦空远这人,对于一起长大的兄弟,心肠总是热衷得很。 他附和着起身,目光头一个看向自己身边的章元度。 章元度和苏疑碎的过节还没了, 这时候正别扭着,跟秦空远尴尬相视一眼,别开了眼神。 他不愿意去苏家,秦空远也不能逼他,又看一圈屋内,再无别人起身,他便自己火急火燎地拉着冯不若走了。 闹了这么一圈,剩下的坐着也没劲,互相道了别就走,召怀遇慢慢悠悠地起身,只见章元度正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 “召兄把人引去苏家,自己要去哪?”他冷静道。 召怀遇不喜被人质问,抖了抖袖子,面色无波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说罢,他看了眼章元度的神情,似乎一切都了然于心:“巡防营这几日应当有见过几个北郡来的吧?” 章元度嘴皮子动了动:“巡防营天天都能见到北郡来的。” “我是说,北郡颍川来的。”召怀遇步步紧逼,并不给他继续思索的机会,“赶紧叫章统领带人去查查吧,趁着还不算太晚。” 巡防营的统领正是章元度他爹,召怀遇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章元度面色铁青,握着拳头站在那里。 “你跟苏疑碎有仇,跟姜祁可没有,别因着你家的过失,把人弄没了。” 召怀遇道尽这最后一句,先章元度一步离开。 紧接着,他听见后头有快速下楼的声音,噔噔噔噔……他不过在楼下歇个脚的功夫,章元度的马匹便从外头飞奔了出去。 “跟上去,帮着巡防营找人。” 召怀遇淡淡地冲身旁小厮说了一句,小厮会意,立马出了门。 *** 秦空远和冯不若骑马赶路到一半,正不断奔驰着,忽然,跑在前头的冯不若拉住缰绳,秦空远赶忙也勒住马,奇怪地看着他。 冯不若问他:“召怀遇也没来?” 秦空远想起自己方才压根没问召怀遇,如今只得讪讪道:“是啊……” “去找苏疑碎大概已经没用了。”冯不若冷静下来,向来阴柔的目光一时变得有些凌厉,“回去,去找章元度!” 秦空远还在云里雾里,“找他做什么?他又不去苏府!” “不用去苏府了,去陈家!” 冯不若掉转了马头就跑,秦空远虽还未彻底明白,但也是立刻跟上了。 脑子不好用的时候,手脚就得勤快些。 秦空远深谙此道,一路马骑的倒是与冯不若不相上下。 发现冯不若是在往京郊城外去,秦空远张嘴灌进大口的风,喊道:“冯兄,咱们是要往哪里去!” 冯不若回他:“颍川陈家!” 秦空远牵着缰绳的手陡然一惊,冯不若自然不会真的去颍川,他要去的,只是颍川陈家在京郊的宅子。 成熙长公主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会享受。当初她与驸马成亲,没多久便看上了陈家在京郊的这座老宅,于是二话不说,指挥着驸马将这宅子修缮一番,摆了一场颇为热闹的高山宴。他们当时也俱在受邀之列,故而对于陈宅的去处,也还算了解。 待两人赶到城门口,冯不若一个马蹄前跃,停下了马儿,问向门口的巡防营守卫:“今日可有见过姜家公子?” 他们这群纨绔,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巡防营的守卫对他们并不陌生。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们,很快答道:“见过,一大早便出城去了。” 冯不若又问:“是只有他一人还是有结伴的?” “有结伴的!” 冯不若神情一凛,“赶紧走。” 于是秦空远又与他驰马而去。 一路上他不再多问,颍川陈家,姜祁,这些人拼凑在一起,再结合近来骇人听闻的那桩事,答案可不就有了?他也不是真就什么都不懂的混日子玩意儿。 二人一路喘着气,紧赶慢赶总算骑着马到了陈家在京郊的宅子。 冯不若扇子抵在嘴唇前边,是叫秦空远不要说话的意思。 秦空远乖顺地点点头,如若真是他想的那样,谁知道现在院子里头绑了姜祁来的是陈家哪个怪物。 可是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他们既然怀疑姜祁就在这里,那自然得赶紧进去将他解救出来。 “你去前头敲门,引开他们注意,我从后头进。” 冯不若思索再三,只能出此下策。 秦空远眉心没由来地跳了几下,默默点头应下了。 咚咚咚—— 不多时,京郊城外的陈家老宅。 “有人吗?有人吗!”秦空远扯着嗓子大喊。 没有人回他,他便又敲了几下更狠的,继续嚷道:“有人吗?有人吗?我来讨个水喝!” 仍旧是没有人回他,秦空远没想到他们会这般装死猪,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再道:“要是没有人,我就推门进来了?” 他耳朵趴在木门上,听见里头果真传来小跑的声音,心下一喜。可惜高兴不过一瞬,人家开门的时候,他贴着门板的身子顺势一倒,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狼狈至极。 秦空远吸吸鼻子爬起来,脸上笑得有些僵。 “你是?”来开门的是个一看便孔武有力的汉子,秦空远眉心又是一阵抽搐,终于还是撑着门框硬着头皮笑道:“我,我途经此地,有些,有些口渴,可否在您这讨杯水喝?” “没有。” 那人果断回绝了他,作势便要关门,却被秦空远一脚抵在门缝处,苦苦哀求道:“求你们了,我刚从灵泉寺上下来,一路走到这里,这日头晒得,根本不是人能受的,我就讨口水喝,井水就成,求求你们,就行行好让我喝一口吧!”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乞讨起来竟也是格外得心应手。 那人与秦空远对峙良久,就是不让他进,不论他如何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有这磨人的功夫,京城早就走到了,你少在我这耗时辰,赶紧滚吧。” 那人被他耽搁了好多时候,总算忍不住回了他一句长话。 秦空远一听,嘿嘿笑道:“听兄台你这口音,是北郡来的吧?” 听他一说这个,那人眼神瞬间不对,秦空远偏还不知死活,得寸进尺,“我再想想,倒是挺像颍川来的!” 他的话终于掀起了那汉子眼底的阴霾,他扔掉门板,忽然出手,直朝秦空远的脖子掐去。 “十三娘,救我!” 秦空远眼疾腿快,赶紧蹦开一尺地,中间留出的空隙,便由突然出现的卢十三娘顶上。 那大汉没想到他还有帮手,一掌既伸了出去,就再难收回来,他的手腕被卢十三娘紧紧扣住,生生扭曲了过来。 “啊!!!” 秦空远听着他凄厉的惨叫,嫌弃地别开了头。 不知何时出现的江韶华缓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没事的。”他安慰道。 “哎。”秦空远重重舒出一口气,回过头,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十三娘掐着脖子摁在了地上。 他喉咙一紧,只觉那是自己被钉在了地上。 “十三娘……挺厉害……”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下慌的厉害。 江韶华却是习以为常,淡笑不语。 里头的人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又陆陆续续出来了几个。 秦空远躲在远处看着,发现卢十三娘一人打三四个大汉,还绰绰有余。 看来江韶华老爹是真怕自家儿子出事,安排这么个高手在他身边,旁人实难动手。 一群人很快被解决完,秦空远和江韶华跟在卢十三娘身后,快步往里走。 稀奇的是,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秦空远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空气里有血腥味——” 话音刚落,他们踏进后院的门,便见着了倒在地上的一具男子尸体。 这男子的体型和穿着,一看就是和外头那几个是一伙的。 秦空远心一惊,这里除了卢十三娘,还有第二个会功夫的? 他正想着,便见冯不若抬脚从后头的屋子里出来。他从暗处走到阳光底下,他的手上,正拎着平日里那把不离身的扇子。 那原本只有江南水墨的扇面,落了几滴红梅,触目惊心,引人注目。 而在他的身后,姜祁重重扔了捆绑着自己的麻绳,一脸晦气。 第35节 江韶华本就是上灵泉寺拜佛,在回京途中碰巧遇见的此事,如今见他们俱在,便也知事情大抵是尘埃落定了。 他遂拢了手道:“不知各位可否告知,今日这般,究竟缘何?” 缘何? 姜祁恨恨咬牙,有苦难言。 第41章 见真相 “这是旧宅, 还在京郊,平日里根本没人住,他们怎么会想要把你带到这里来?” 回京途中, 秦空远悠闲地骑着马, 一路烈日顶头,他却毫不在乎。而姜祁坐在江韶华的马车里, 听他在外头絮絮不休已近一柱香的功夫。 姜祁人还没缓过来,一时脾气冲得很,没控制好情绪, 道:“我哪里知道!” 秦空远莫名受他一吼, 也没生气, 反倒笑呵呵道:“你不知道,那冯兄应该知道。” 他一手牵着缰绳,浑身放松, 由马儿颠着自己徐徐前行,“冯兄,不如你说说,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姜兄会在陈家这座旧宅子里的?” 姜祁身子一僵,握成拳的手心忽然冒出许多的汗, 直觉告诉他,冯不若知道些他并不光彩的往事。 他透过窗帘缝隙, 瞧见冯不若这会儿也不急,懒洋洋地骑着马,一手扇子遮在头顶,挡了大半的太阳。 秦空远不在乎晒黑的模样,他承恩侯家的世子可得注意。 “猜的。” 兜兜转转,他藏在阴影下的嘴唇只吐了这么几个字。 姜祁松一口气的同时, 秦空远也莫名笑了起来,他知道,冯不若这是在给姜祁留面子呢。 江韶华不懂他们多年下来的默契,左边右边各听一耳朵,什么也没听出来。 几人进了城,见城门口的巡防营正在调度人马,便随口问了一句。 “方才城东的桃李巷有刺客出没,差点伤了驸马,要赶紧派人过去。”其中一人如是说到。 秦空远一愣,城东的桃李巷是什么地方?是陈家在京中的住所。 冯不若关注的地方却与他不同。 “驸马回来了?”他问。 “是,昨日夜里就回来了。”那人略一点头,骑上马便走了。 “哎——”秦空远还想叫住那人再问些问题,人却早已跟随列队混入街中人群,不见踪影。 他莫名其妙地转身:“章家这巡防营差强人意啊。” 冯不若轻嗤一声,带血迹的折扇敲了下他的脑袋:“人家这回可立了大功了。” “什么?” 马车里的江韶华与姜祁闻言,对视良久,久久无言。 *** “江兄,这事儿你来找我,那还真是找对了。” 珍珠楼最高处的阁楼中,秦空远被江韶华奉为上宾,坐在了软垫上。 “这事儿呢,是姜祁他自己糊涂在先,你要问他,那他定是爱惜面子,不会跟你老实说的。”秦空远呷一口今春上好的碧螺春,享受道,“至于冯不若呢,他这人最爱打哑迷,你越是想听的事,他越爱卖关子,你要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那也是得下一番功夫的。” 他话说着,暼了眼方才绣娘送上来的几套蜀锦衣裳,十分满意道,“我这人就不同了,你给我送衣裳,我给你讲故事,这笔买卖,我乐意得很。” 说罢,他又笑了笑:“今日若不是碰巧遇见你和十三娘,我们还真不一定救的下姜祁。” 这桩事,还要从头说起。 最初,姜家利用李慕瑜,放樊古兰去北郡,引出陈玉明的错处,害地他被北郡王和太后盯上,这是姜家的不是;后来,姜家再次利用李慕瑜,叫他为自己牵线苏疑碎,这也是姜家的不是。只是这两桩事的后果不尽相同。 对于苏疑碎而言,一开始要他帮姜庸去向沈知觉求情,不过是卖个面子的小事,可对于颍川陈家而言,姜家故意放人来引出陈玉明的错处,可是要毁坏他们家族名誉的大事。 江韶华十分上道,听了他的话,接下去分析道:“也就是说,陈家气不过自己被人利用,派人来京城绑了姜祁报复?” “聪明!”秦空远一拍桌板,面露欣赏。 江韶华继续不耻下问:“那这事又与巡防营,还有驸马有何干系?” 秦空远摇摇头,颇为玄乎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成熙长公主的驸马,心善!” 心善本是好事,可不管何事都要善良,良善到不顾自己性命后果,就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了。 成熙长公主之驸马,陈玉卿,属于颍川陈家在京城的分支,与颍川本家,可谓是同宗同源,同根同族。 陈玉卿此番回北郡,正巧便碰上了自己那阴狠毒辣的堂弟陈玉明干的丑事,对于一个大善人而言,大义灭亲,不是什么罕见事。再加上姜家在背地里推波助澜,杀了县官的陈玉明很快就被扭送到了安康城的北郡王府。 “北郡王府是什么地方?那陈家就算再有人脉,也左右不了王爷的决断。”秦空远摇头晃脑,“是以,他们便打算将这都报复到咱们驸马爷头上,毕竟若是没有他的大义灭亲,恐一切都还不至于如此糟糕。” 江韶华恍然大悟:“不久前,驸马在北郡遇刺一事……” “正是陈家所为。” 江韶华不禁咋舌:“他们可是同宗同源的兄弟。” “兄弟?”秦空远轻笑几声,“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你这从没见过几次面的堂兄弟,咱们驸马再良善,站在颍川的立场看,他那也是要吃人的。” “所幸那回他们没得逞,驸马被长公主暗中派去的人保下了。”他继续慷慨激昂,“本以为他们会就此罢手,孰知仍是贼心不死,在驸马昨夜回京,周围守卫最是松懈之时,又要下手!” “方才你也看到了,驸马是被巡防营救了下来,若非章统领去的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颍川陈家的两拨人,一拨将姜祁绑到城外算账,一拨在陈家附近埋伏,准备下手。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只是一个都没得手。 “总之,江兄你刚到京城,切记这做人啊,不能跟姜家似的这么损,也不能跟咱们驸马爷似的良善到了骨子里,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 故事说了这么久,秦空远总算意味深长地道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江韶华听了连连点头:“听君一席话,受益匪浅,看来秦兄这样的为人之道,才是最该学的。” “哪里哪里。”秦空远笑着摆了摆手,面上的表情却半点不含谦虚,“今日就先到这吧,江兄,这几套衣裳……” “这几套衣裳都是为秦兄量身定做的,我早听闻再过不久便是秋猎,故而这里头,还加了两套秋猎所需的衣物。” “江兄这也太客气了!”秦空远乐呵呵地翻了翻摆在上头的那几套,只觉十分称心如意。 “叫绣娘先将这几套衣裳给秦兄送下去吧,我再亲自送你下楼。” “好。” 秦空远便放下衣裳,由江韶华带着在珍珠楼逛了一圈,这才离开。 而在他走后,卢十三娘不知又是从哪冒出来,自窄袖中掏出一封反复折叠过的信封递给他。 江韶华捏在手中,将前后两面反复看了看,转身回了阁楼。 *** “驸马又被人刺杀了?” 兰阙殿中,白倾沅正吃着南觅从流芳斋带回来的糕点,一边听着一边吃惊。 看来陈家真不是一般地恨他,白倾沅心下唏嘘,也是,得罪了陈玉明那样的疯子,恐怕之后还有不少时候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呢。 她挑着清凉的绿豆糕吃,入口清甜香糯,很是可口,“陈玉明的案子,北郡王应当还没有定夺吧?” 南觅道:“太后娘娘派了蒋家少将军过去协助,只怕还未开审呢。” 陈家怎么说也是北郡的中流砥柱,太后不让北郡王独自解决此事,其目的真的是太明显了。 也就北郡王脾气好,还能忍受她召未雨派个人过来解决一桩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丑事,这若换成自己父王,白倾沅不敢细想,那派到西郡去的人,只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样的疯子,最好叫他和蒋家狗咬狗。”这两家,白倾沅一个也不想同情。 陈玉明杀人如麻,蒋含称踩人上位,两个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县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南觅近来总是因着她口无遮拦的一些话提心吊胆,白倾沅无奈地耸了耸肩,吐了吐舌头。 “话说,姜家那孙少爷的案子,是不是今日开审?”她闲来无事,又想起那日年迈的姜老夫人上山求情时的模样,还有她看自己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白倾沅直觉不是很友善。 “是。”南觅告诉她,“姜家孙少爷今早在京兆尹被审。” 白倾沅眨眨眼,看着南觅:“结果如何?” “罚了四十板子和三百两银子,赔给那县官。”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罚三百两银子?” 南觅四下看了看,俯在她耳边道:“就这点,姜家还不乐意呢,县主还是别提的好。” “自己做了亏心事,还不叫人说,堂堂天子脚下,尽是些糊涂账。” 白倾沅还记得南觅的担忧,话虽这么说,却也是只能悄悄嘟囔。 “时候不早了,县主尝了这些糕点,就赶紧洗漱歇下吧。”南觅见她一生气就爱往嘴里塞东西,一时不免吃的多了些,只能又提醒她。 白倾沅依依不舍地见她端走了还剩下许多的糕点食盒,一时有些心疼。 “县主,您就听南觅的吧,这么多甜食,再吃下去,咱们的牙可就要不行了。” 泠鸢也来劝她,直到见她不情不愿地伸手叫她们宽衣,这才止住唠叨。 “对了,不是说驸马已经回了京城?那成熙姐姐岂不是过不了多久便要与驸马进宫拜见太后娘娘?”临睡前,白倾沅还不忘回顾一番近日发生之事。 “是。”南觅道。 “可是成柔今日情绪并未有好转。”不过一瞬,她便又开始忧心忡忡。 成柔情绪并未有好转,便不会想要见成熙;不想见成熙,她们姐妹俩的心结就永远打不开。 白倾沅上一世便与成柔交好,她知道成柔娇嫩柔弱外表下的刚强与自尊。 她自小便输成熙一等。成熙是先皇后所出,从头到尾都是高傲嫡出的公主,自小就是最金尊玉贵的存在,可她不是,她是因着自己的同胞兄弟做了皇帝,她才成为嫡公主的。她的心底里,总是觉着自己低了成熙一头。 可这无妨,她既不自卑,也不嫉妒。 她总想着,自己努力把琴棋书画样样都做到最好,这样就算出生比成熙矮了一头,也总能有别的地方比她出色,与她比肩。 她从不想与成熙争光辉,她只想与她并肩成为大晏最耀眼的太阳和月亮。 第36节 可她这点顽强的骄傲和自尊,因着太后这回背地里对成熙夫妇的算计,而被碾得粉碎。 她再也无法面对成熙。 第42章 家宴前 次日一大早, 成熙长公主携驸马回宫的消息便传到了白倾沅的耳朵里。 “太后娘娘是说,驸马这回好容易才回京,要为他和长公主办一场家宴, 接风洗尘, 顺便压压惊。” 害人的转头要来给被害的压惊,白倾沅听了只觉好笑。 南觅为她比划着钗子, 看了又看,问道:“县主原先带去灵泉寺的那一套钗环怎么不见了?” 白倾沅困的很,听到南觅的话, 却还是撑着精神道:“那套首饰我不喜欢, 便叫泠鸢拿去压箱底了。” 泠鸢还在一旁打着瞌睡, 莫名听到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南觅遂没有再问,而是为她选了另一套既不夺人注目又稍显俏皮的粉簪, 白倾沅看了看,歪着头道:“既然是家宴,那陈贵人和周美人也要来?” 南觅答:“是。” 白倾沅低头看了眼首饰盒子, 从中挑了一支颇为稳重华丽的金凤钗,交给南觅, “簪这个吧,我喜欢。” 今日是为成熙长公主和驸马设的家宴, 带着这样的簪子,未免有些喧宾夺主,南觅一时有些犹豫:“县主……” “没事,带着。”白倾沅笑笑,转过身去,继续盯着镜中的自己。 透过铜镜她可以看到南觅踌躇的动作, 但最终她还是听了白倾沅的话,为她簪上了那支金钗。 衣裳也是,白倾沅看都不看南觅和泠鸢挑的小姑娘的流仙裙,直接钻进柜子里给自己换了一套藏青色的衣裳。 泠鸢傻了眼,特意提醒她道:“县主,这只是家宴。” “成熟吗?”白倾沅没理会她的话,只转身问她们道。 泠鸢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道:“成熟,够成熟。” “那就好。” 小皇帝最不喜欢的便是成熟韵味的女人。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他的后宫中有位风韵十足的美人儿,珠圆玉润,活色生香,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宠,反倒是周美人那样我见犹怜的病美人,最得他心。 白倾沅重生回十七岁,自认是没有生的珠圆玉润,面若银盘,面上看不什么女人的风韵,便只能从着装下手。只要她打扮的上年纪些,稳重些,她相信,小皇帝定也不会对她感兴趣。 一切收拾妥当,白倾沅带着对宫中最为熟悉的南觅出了门。 由于此番是午宴,她们得顶着日头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到太后宫中。 正走着,冷不丁见路上有宫人抬着轿辇经过,白倾沅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才小产不久的周美人。 周悠禾也见着了她,抬抬手命轿辇停下,她侧过青嫩的脸庞,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白倾沅。 白倾沅半点不避讳,直白地扬着一张脸,同样打量着她。 周悠禾只听说宫里有位西郡来的县主,却还从未见过,如今见到白倾沅的装束打扮,不禁有些怀疑,试探着道:“我是皇上的周美人。” 面前之人听了,果然没有要向她行礼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礼尚往来道:“我是白倾沅。” 白倾沅,这个名字周悠禾怎么会不知道,有时候,她连做梦都在恨这个名字。不只是她,还有陈贵人,她们最讨厌的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召颜,另一个便是白倾沅。 召颜是德昌侯府的小姐,太后的侄女,虽不是宫中的妃子,但几乎每次她进宫来,都会在她们面前趾高气昂,颐指气使。她们就算再有气,也得憋着,因为她们知道,若是哪天召颜真的成了皇妃,以她母家的势力,也必定是个贵妃之上的位子。 而眼前这个就更不必说了,周悠禾怎么会不知道,近来京中盛传的太后要叫这西郡县主做皇后的消息,她紧紧抓着扶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要下来向她行礼么?可现在她才是皇上的妃子,没有道理要向她行礼。那要她向自己行礼么?周悠禾扪心自问,她不敢。 这轿辇叫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很是两难。 白倾沅却没有她这般焦灼,她嫌弃这头顶的日头,只想赶紧走到阴凉的地方避一避。 “周美人好坐,我先行一步。” 她施施然离去,既未向周美人行礼,也未同召颜一般对她趾高气昂。 她大方得体的笑深深刺痛了周悠禾的心,周悠禾一方帕子揪着,见她款款离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嘱咐抬轿的人往另一条道上走,并不想再碰上白倾沅。 她厌恶这样的人,因为她过着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不用低眉顺眼地看人脸色,极尽谄媚地阿谀奉承,想站便站,想坐便坐。从与她对视的第一眼,她就可以看出来,她是骄傲的。 白倾沅到慈宁殿时,正殿中已坐满了人,成熙和她的驸马,成柔,小皇帝,周才人,还有陈贵人。 “阿沅来了。”太后见她进来,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立时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藏青的裙摆一路越过在座众人,定在了太后身旁,太后拍拍她的手,指着下首成熙身侧的男子道:“这是成熙的驸马,陈家玉卿,你大概不认得,今日既然都在,见过面也就算相识了。” “驸马姐夫安好。”白倾沅落落大方道。 陈玉卿带着温润的笑,向她回了礼:“县主妹妹好。” “好,都好,玉卿,你此番能够平安回京,才是最好的。”太后接过话茬,面上的笑容一丝不苟,浅淡慈祥,白倾沅瞧着,只觉那是拿画笔描在了上面,真的有些假。 偏陈玉卿是个不知好坏的,同太后的交谈中无一不流露出真挚的尊敬与感激,这样一副小白花的模样,白倾沅简直没眼看。 她别开眼,看着坐在下首的其他人。小皇帝虽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但总是不时地同周悠禾嘴碎两句,而被冷落的陈贵人则只能自己喝茶生闷气;成熙看样子也不是很喜欢驸马这副性子,即使他与太后交谈时会时不时地朝她望去,她脸上的嫌弃也依旧不言而喻;而成柔,一日未见,白倾沅只看的出她状态更差了。 厚厚的脂粉掩了脸色,就算是抹了唇红,也挡不住一股苍白和无力感扑面而来。 “……颍川的事,就只管交给蒋家去办,蒋含称那孩子,哀家早就见过,是个能力出众的,有他协助北郡王办案,便只管放心。” 白倾沅刚刚将注意力转回到太后身上,便听她提了这么一嘴。 若是罪魁祸首都能活得像她这样坦荡,白倾沅想,那这世道才真是乱套了。 “皇姐!” 她正出神,恍惚间又听到小皇帝喊了一声什么,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她看到成柔正捂着心口难受,看样子极不舒服。 “成柔!” 白倾沅也被吓到了,不顾这时太后还在身边,急哄哄地跑了过去。 成柔正捂着心口犯疼,见人都往这里来,一时脸色更差了。 “怎么了这是?”白倾沅接过南觅呈上来的茶水递给她,“先漱个口吧。” 成柔虚弱地点点头,明明什么东西都呕不出来,嘴里却还是难受的紧。 从来没有人会在慈宁殿这样失态,白倾沅听见身后众人围上来的脚步声,压抑非常。 “我不要听到蒋家……”轻柔的声音仿佛呢喃自语,只有白倾沅能够听到,她怔愣一瞬,明白了她的苦衷。 “这是怎么了?” 太后终于带着众人围了上来,白倾沅堪堪回首,见到召未雨那张依旧完美无暇的脸。 只有面对亲生女儿时,她的人皮.面具才会卸下伪装,白倾沅看得出,她很关心成柔。 “成柔……”太后伸出一只手,轻缓地抚摸着成柔后背,“这是怎么了?和母后说说,是不是身子难受?要不要喊太医来瞧瞧?” “多谢母后,不必喊太医,儿臣只是觉着近来闷热异常,有些难受。”成柔不动声色地躲开太后的手,“惊扰母后与诸位了。” “都是自家人,长公主说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岂不折煞我等。”自白倾沅进殿起便一句话都未曾说过的陈贵人倒是先众人一步,接上了成柔的话。 太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板着脸,未置一词。 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多嘴的人,总是不讨人喜欢的。陈贵人的话,没有一个人接。 白倾沅瞟了眼她的神情,举室皆沉默的场面似乎叫她无所适从,她求助似的看向小皇帝,小皇帝却是以亲情为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姐姐成柔。 “既然没事,就都去用膳吧。” 终于还是太后先破了这个冰,白倾沅敛下神色,又看了眼坐在椅上的成柔。 她不想看他人试探询问的目光,索性将眼睛都闭上了,此时撑着脑袋靠在椅上,叫人无奈。 太后自前几日与她争吵过后,便再也没有与她这样近地交流过。待她将众人都赶去饭厅之后,她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孩子,你不要怨母后,母后都是在为了你们好,等你再大些,你就会明白我的一片良苦用心。” 面对自己的亲女儿,太后总不好再恶言相向,只是按捺着耐心,一遍又一遍地亲抚成柔后背。 见时机差不多,她便又劝道:“进去吃些东西吧,我叫御厨给你做些清淡的送来,今日成熙他们夫妇难得回来……” “母后真的会高兴他们夫妇一道回来吗?”成柔压着嗓子,平日里含情的双眸如今只余冰冷。 嘴角扬起的弧度一下子便凝固了,召未雨俯视着自己的女儿,心思越来越凉。 而殿内隐蔽的角落里,不知何时藏了起来的成熙长公主,将这对母女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第43章 阴谋起 太后宫里的午宴, 虽没有正经的晚宴奢华,却也可以说是满汉全席,样样不落, 只有成柔身子不适, 桌前只叫摆了些清淡小食。 白倾沅见自己桌前摆了许多西郡的吃食,不禁大喜过望, 太后注意到她的神情,欣慰道:“这是哀家特地命宫中最擅做西域菜的厨子做的,想着你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 “多谢太后娘娘。”白倾沅喜出望外, 提起筷子就想夹一块炙羊肉。 可惜她喜欢的东西, 偏就有人不喜欢,小皇帝陶宣左右看了看这菜色,皱着眉头道:“都是膻味, 母后,周美人身子还未恢复,这可怎么吃?” 白倾沅举到半空的手一顿, 挑了挑眉,没受他的影响, 自顾自夹了一大块炙羊肉。 可陶宣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依旧振振有词道:“今日说的是为皇姐和姐夫接风洗尘, 怎么备的都是些这样的菜色,大鱼大肉的,闻着就饱了,腻得慌。” “饱了就别吃了。” 白倾沅实在听不下去,撂了筷子,直视坐在上首的陶宣:“皇上心疼周美人, 这桌上也不是没有素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既然不喜大鱼大肉,那回去之后叫小厨房再做,又是什么难事?” 陶宣那些话本就是说出来膈应她的,但没想到她竟然还敢直接回怼自己,一时被气的有些发懵,说不出话来。 其实又何止是他,在座的任何一个,都没想到她白倾沅会有胆子直接怼皇帝。 成熙端着一副看戏的模样,对她刮目相看,而剩下的两个妃子,被她出言震惊的同时,也不忘幸灾乐祸看好戏。 一个西郡来的土包子,还真当这是自己的地盘了?皇帝也敢怼,不知是谁给她的脸。 南觅也在一旁胆战心惊,生怕太后和皇帝怪罪。 陶宣一手指着她:“你,你,你算什么——” 第37节 “宣儿。”太后在皇帝破口大骂前制止了他,“嘉宁县主说的没错。” 陶宣震着胸腔气道:“母后!” “这是哀家办的席面,你姐姐姐夫都还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气什么?你问问成熙,问问驸马,她们可有不满?想来这里最金贵的,是周美人了?” 太后不愧是太后,三言两语就将矛头都指向了周美人,白倾沅默默听着,就算是再讨厌召未雨,此时也忍不住想夸她厉害。 周美人这样被太后一提,哪里还能坐的住,赶紧起身跪下,诚惶诚恐:“臣妾不敢。” “不敢?皇帝若不是听了你的抱怨,哪里会对哀家的宴席有如此大的意见?既然身子不好,就该自己在宫里歇着,别到处乱跑,尽给旁人添麻烦。” 这话说出,周美人哪里还敢多言,抽抽搭搭地落了泪,憋着哭腔道:“臣妾,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下去吧。” 太后没再看她,而是关注到一旁的皇帝有起身的打算,森冷道:“给我坐着,不准走。” 那边周美人还在委屈地看着他,他却被自己的母亲禁锢在桌席前,不敢动弹。 陶宣的着急太后看在眼里,却也不当回事,她晃了晃桌前的酒壶,交给福嬷嬷,“给县主送去。” 周美人见皇帝一动不动地坐着,便知道自己这回又是栽了。她强忍着泪水回头,还未离开大殿,却又听见太后给那人赐酒的声音。 眼泪终于藏不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只有她一人活在冰天雪地里,慈宁殿里头依旧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白倾沅谢过太后赐酒,在周悠禾走出自己视线的最后一刻,瞧了她一眼。 她这回并不是想针对周悠禾,她只是想叫小皇帝认清自己,活在他母后的阴影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她饮下太后赐给她的葡萄酒,酒是好酒,一喝就知道是用西郡上好的葡萄酿成的,可惜,不醉人。 顶着一张酡颜的脸,她被太后拉着坐在慈宁殿偏殿中。 午宴已经结束,该散的人也都散了,太后屏退左右,只将白倾沅留在了自己寝殿。 “阿沅,宣儿他还是个孩子,受不得人挑拨,方才之事,你可千万别当真。”只有这时候,她才像个为自己孩子操碎了心的老母亲,白倾沅看着她眼角稍露疲态的皱纹,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个恶人的同时,也是个母亲。 “哪里会,阿沅不敢。”既然她要当慈母,那白倾沅也不会叫她失望,“父王自小便教导我们,大晏地大物博,各地风俗吃食不尽相同,各有各的特色,我习惯西郡的牛羊和大漠,皇上却未必会喜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彼之……彼之……□□,吾之……” 太后告诉她:“彼之□□,吾之蜜糖。” “对对对,太后娘娘真是聪明!”白倾沅高兴地拍手。 太后失笑,抚着她的额发正要再说,却又听白倾沅道:“太后娘娘,我过几日能不能出宫一趟?” “出宫?” “是,我听她们说,盛都的七月七很是热闹,长街上到处都是花灯,我原先在甘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十分想看看。”她的眼里满是希冀,太后思索不过片刻,同意了。 “七月七的确热闹,待会儿你回去,哀家便叫福嬷嬷将出宫令牌给你。”太后对此并无怀疑,反而认真道,“阿沅想要出宫玩的话,便带上成柔一起吧。” “成柔近来心事重,多烦闷,也不愿意跟哀家聊,阿沅,你同她年纪差不多,哀家便想着,若是你能陪她玩一玩,她定会有好转的。” “自然可以。”白倾沅笑得纯真,“我在灵泉寺上无聊之际,也是太后娘娘您喊了两位公主姐姐陪的我,如今成柔姐姐有需要,我自然也能陪着她。” “过几日,成熙姐姐还想在灵泉山上摆流觞曲水,到时候我和成柔姐姐也去,回到灵泉寺,说不定她也会心情宁静些。” 她的话叫太后产生了疑惑:“成熙还要回灵泉寺摆流觞曲水?” “是啊。”白倾沅好似没发现她语气的不对劲,只是单纯道,“成熙姐姐很喜欢灵泉寺上的风光,说顾家少将军屋后那竹林还有流水,太适合露天席面了。” “顾家少将军?”太后抓住了白倾沅的手,“阿沅,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人?” 白倾沅被她弄得有些惊慌,语句断断续续道:“就是,就是成熙姐姐,她们告诉我的……” 太后继续逼问:“那你可有见过他?” “见过。”白倾沅老实点头,“我有一回,同召家小婶婶在那屋后玩,一时不小心,踩到了会动的石头,差点摔进了溪里,还是那少将军救的我,送我回的寮房。” 这桩事暗探其实已经跟太后报备过了,方才她是骤然从白倾沅口中听到顾言观的存在,过于震惊,冷静后方才想起来,他们的确已经见过了。 而白倾沅居然能将这些事老老实实告诉她,召未雨眼底幽暗,这样看来,她还真是个单纯没心眼的傻丫头。 不过这个傻丫头,方才倒是提醒了她一件大事。 彼之□□,吾之蜜糖,这句话的确是哪里都适用,放在顾言观身上,也不会例外。 她心下有了打算,又随意应付了白倾沅几句,便喊了福嬷嬷送她回去。 当晚,手里握着出宫令牌的白倾沅,称心遂意地睡了一个好觉。 *** 姜家 姜庸从京兆尹回到太师府已经三日有余,庭审那日他被当众打了四十大板子,后头实在疼得厉害,一连几日都还只能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而他的弟弟,姜祁,也没好到哪里去。自那日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之后,姜祁便被姜太师勒令呆在府里,不得出门,一来少生事,二来保平安。 兄弟俩院子挨着,呆在府里,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相看两相厌。 “你有事没事就往其他地方走走,别净在我面前晃。”姜庸实在受不了,下巴搭在软枕上,无所事事地瞧着姜祁。 姜祁在他面前捧了本论语,正来回边走边读。 “书房那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我在这里陪你,也好给你解解闷不是,不然你一个人趴着多无聊。”姜祁眨眨狡黠的狐狸眼,眸中带笑。 “笑笑笑,你这还笑得出来。”姜庸换了个姿势趴着,双手压在身下,看着他手中的论语,眼中莫名有几分艳羡,他问姜祁,“明年春闱,可有信心?” 姜祁拍了拍手中的书,呵呵笑道:“哪有什么信心,只要不名落孙山就够了。” 姜庸数落他:“说什么晦气话,明年春闱,除了冯不若和召怀遇,你那群朋友不都得参加?” “也是,说不准他们俩也会来凑凑热闹。”姜祁点着头,还欲继续看书,门房小厮却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冲他道:“二公子,外头召家和冯家的公子来了,还有秦家的,章家的……” “等等等等!”姜祁止住他,“究竟来了几个?” 小厮气喘吁吁地直起背,“来了,都来了!” 平日里要好的那几个,都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姜庸嘀咕了一声,见姜祁已经开始往外走。 “姜祁!”他喊住自家弟弟,将他召了回来。 姜祁来到姜庸榻边,被他拽着衣袖俯下身,他莫名其妙,听姜庸在自己耳边叨叨了小半天。 而后,他惊讶地直起身,魅人的狐狸眼中再不是算计,而是迟疑。 “照着做。”姜庸拍拍他的衣裳,叮嘱地十分谨慎。 姜祁慢慢吞吞来到外厅,接待了几个好友。 “你小子,把你人救了回来,你就跟咱们玩起失踪来了?”秦空远一见到人出来,便呲着牙往他肩膀来了一拳。 姜祁一个不留神,被他碰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这可把秦空远给吓到了,他自认自己这一拳只是闹着玩的,并无多大的力气,可姜祁却跟个闺阁小姐似的,一下子变得弱不禁风起来。 “姜兄这是怎么了?”章元度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赶紧关心道。 “无事,刚刚走神了。”姜祁缓过神来,扫视一圈厅内众人,道,“你们怎么上我家来了?” “你还说呢,这几日我们都邀你几回了,回回都有事推脱,我们倒要来看一看,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家偷偷念书呢。”秦空远双手环胸,得意洋洋地看着姜祁。 姜祁失笑,他其实知道,他们只是想来看看他是不是过的还行。他们对姜家的作风早就了解,也知道他家父亲和祖父都是极为严厉的人,这会儿肯定不会让他出门,所以他们干脆便一块来找他玩儿,给他解闷来了。 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是狐狸是狗早就看透了。 他左右各看一眼,见还有几个丫鬟小厮侯在一旁,便凑到秦空远身边道:“去我院子里聊去,这里待会儿我爹得回来。” 秦空远了然,给余下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纷纷跟着他往后头院子里去。 “救!命!啊!” 姜祁和姜庸的院子挨在一处,众人方到姜祁院子口,便听见隔壁传来浑厚的呼救声。 秦空远头一个愣住,“这是你大哥?”他指着隔壁院子道。 “是。”姜祁蹙着眉,“不知发生了何事,我去看看。” 秦空远自告奋勇:“要不咱们陪你一块儿去?” 姜祁还想拒绝:“倒也不用……” “救!命!啊!!!” 隔壁院子里再次传来姜庸拼命求救的呼喊。 姜祁眉心跳了跳,见这回的秦空远根本不听自己使唤,已经顺着声音蹦进了姜庸的院子。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章元度吸吸鼻子:“要不,咱们也帮你去看看?” 你们分明是想凑热闹吧! 姜祁内心十二万分想拒绝,可他又想起姜庸方才的叮嘱,只能认命点了头。 第44章 七月七(见面啦~)…… 姜庸的屋里满是刺鼻的药香, 秦空远一踏入,便觉莫名熟悉。 啊,前阵子他被打三十大板之后, 卧房里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这股味道。 不知他母亲是听信了哪个郎中的话, 人家告诉她,被打了板子, 得内服外敷一道才有效。故他那段时日,不仅天天在后头敷药膏,嘴里还灌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他母亲不知道, 当他喝了那么多汤药后, 频繁起床小解需要受的罪, 比不喝要多百倍。 如今闻着姜庸屋里这个味道,可不就是同他当时一模一样。他对姜庸,登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姜大哥, 你这是怎么了?”秦空远走近到姜庸榻前,浑圆的眼珠子瞪到极大,生怕看不清他的惨状。 姜庸薄被半掀, 露到了腰间,上半身撑着, 不知在做什么,面目狰狞, 十分可怖。 “空远!” 见到人来,他喜出望外,赶紧指着桌上的水壶道:“我渴了,想喝几口水,谁知道趴久了起来费劲,不小心还磕到了……” “我帮您我帮您。”秦空远明显十分理解他这种痛楚, 二话不说就过去帮他倒了杯水。 第38节 水杯递到姜庸手里,姜庸颤颤巍巍地接过,喝一口水就能滴好几滴到身下的床单上。 秦空远不忍直视,此时正好又听见姜祁同其他人进来,忙数落姜祁道:“你们家这是怎么回事?姜大哥身边怎么连个丫鬟小厮都没有?他在这渴了老半天了,想喝口水,还得自己费劲去拿,这不是为难人嘛!” 姜祁:“……”那些人分明是他自己要赶走的! 他有苦不能言,只能勉强扯着嘴连着脸皮讪笑,“可能他们暂时忙别的去了,我这就去把他们喊回来。” “不用了不用了!”姜庸又拦住他,“刚刚空远已经给我喝了水,他们有事就让他们忙去吧,待会儿自然会回来的。” 说着,他将手中的水杯放到床边凳上,调整了趴着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跟在姜祁身后满屋的人,问道:“你们这是成群结队耍朋友来了?” “哪有,我们这是特地来看姜大哥你的!”章元度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如今我每日呆在这屋中闷得慌,你们来了,能替我解不少闷呢。” “是是是。”秦空远一边应付着他,一边给章元度使眼色。 瞎说什么胡话,这下好了,他们明明是来看姜祁的,若是姜庸执意要留他们坐下来聊聊,那可尴尬。 他们跟姜庸,不可谓是不熟,只能说是,玩不到一块儿去。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坐吧,别干站着了,多累。”姜庸十分好客地指挥着众人。 秦空远心下汗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跟着其余几人一道,在屋内的圆桌边坐下。 坐下的一瞬,冯不若习惯性展开扇子,为自己送来了清凉。 姜祁听到动静,盯着他的水墨扇看了几眼,上头的红色血迹已经不见,干净地看不出任何痕迹。他不禁想,不知从前,这把扇子还沾过多少的血迹,如今全都瞧不见了。 姜庸与他一母同胞,所思所想皆是相近,姜祁在关注那扇面的同时,只听姜庸的嘴已经动了起来。 “冯世子这扇子,倒是宝贝得很。”他感慨道,“多少年了,竟还不舍得离身。” 冯不若玩笑道:“家里祖传的宝贝,少带了一日,都是要跪祖宗祠堂的。” “哈哈哈。”姜庸附和着他,“那还真是丢不得,听姜祁说,这扇子可是上回救了他命的恩人。” 冯不若闲闲地扇着微风,“哪里,是姜祁言重了。” “非也,非也。”姜庸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笑道,“这扇子既然能救姜祁的命,必非凡品,世子实在不必自谦。” 冯不若轻笑几声,听他的话,没再多说什么谦虚的言辞。 “只是这东西既然如此厉害,倒是叫我好奇,它与江公子身边的卢十三娘比,如何?” “卢十三娘的名号,哪里是我这破扇子能比得上的。”冯不若嘴角的笑逐渐淡下去。 “又谦虚了不是。”姜庸胳膊肘逐渐撑起来,露出整张脸,“既然卢十三娘不好比,那较之从前顾家的少将军,总有个高低吧?” 脾气向来很好的冯不若一听到这话,嘴角总算是彻底淡了下去。 “姜大哥是什么意思?”他问。 “哪里有什么意思,卢十三娘实力不明不好比,那从前顾家那位少将军,众所周知的实力,总能有个高下的。”姜庸仿佛没察觉到他逐渐变冷的气场,依旧一口一个顾家少将军。 冯不若彻底失了耐性,扇子一收便想走人,又听姜庸谈笑道:“其实我也就是好奇,既然这小小的一把扇子都能杀不少人,那当年一人可挡万敌的顾少将军,怎么就会被几个流寇拦在京郊而无法回家。” 骤然从扇子跳脱到当年顾家的惨案,在座众人俱是一惊,就连已经起身的冯不若,也被他这话膈应地动不了脚。 不是他不能走,而是他不想走了。 姜庸很满意他们的反应,却只是点到为止,“当然,我也只是说说,顾家具体什么事,早就过去了,如今再谈也没意义了,诸位莫当真。” 怎么就没意义了?顾言观这不是还活着吗? 秦空远内心掀起波澜,很想与他理论,却只是张了张嘴皮子,话刚滚到嘴边,便被冯不若一手压了下去。 他的手搭在秦空远肩上,隐约可以见到暴露的青筋。 秦空远遂止住了内心的躁动,脑袋向下低了几寸。 “姜大哥刚才喝的怕不是水,是酒吧。” 自始自终从未开过口的召怀遇不知是怀了怎样的心思,冷漠发言。 姜庸看着他,低低地笑了,“怀遇你不愧是德昌侯府的世子啊。” 召怀遇并未理他,只晦暗不明地看了眼姜祁,抬脚离开。 他既起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这几个也不想再呆在这里,冯不若跟着召怀遇后脚离开,秦空远和章元度没他们的身份,便只能一板一眼地告辞。 姜庸看着这群世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屋里离开,如愿以偿地呼了一口气。胳膊肘再也撑不住,他的脸再次摔入柔软的枕榻。 “哥!” 姜祁眼睁睁地看着好友鱼贯而出,颇有些火大。 “哪来这么多怨气,姜祁,咱们只是听吩咐办事。”姜庸不复方才的轻快,这会儿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姜祁手指捏地咯咯响,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方才姜庸这些话,怕是将他那群伙伴都得罪了个透。 冯不若和秦空远虽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但这两人跟顾家的那位少将军,都是交情不浅,尤其是冯不若,与他可说是年少知己,只是后来顾家没落,那位少将军执意出家,他们这才逐渐少了联系。 而德昌侯家和顾家向来不对付,他方才贸然在召怀遇面前提起顾家的隐晦,在召怀遇眼里看来,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么? 至于章元度,顾大将军和顾夫人离世那一晚,顾少将军被困在京郊无法进城,那一晚城门口的守卫,正是章家看管的巡防营。章元度听到顾家,估计也不会有多好的情绪。 这么多年的友情,姜祁真怕会就这样折在他哥手里,可他哥说的又是事实,他们受制于人,只能听上头办事。 他最后不耐烦地瞧了一眼趴在榻上的姜庸,只觉晦气异常。 *** 七月七 白倾沅花了不少的心思打扮自己,穿着最喜爱的那套天青色衣裙,得意洋洋地拉了成柔出宫。 “就别不高兴了,今日可是七月七,我听说是盛都最大的花灯节,不少的在室姑娘公子都会出来玩,你若真不喜欢那蒋家的少将军,咱们就在长街上再挑一个。”白倾沅两根食指抵着她脸颊,戳出了两个圆圆小洞。 成柔总算被她逗的有了点情绪变化,娇嗔道:“你当是挑首饰呢,尽说胡话。” “哪里是胡话,我听说,今晚还有一户乡绅的女儿要抛绣球寻亲呢。”她兴致勃勃道,“你若是不高兴,大不了咱们也借了她那绣球台子抛一抛,保不齐就是个俊俏少年郎。” 成柔被说得红了脸,拍了下她的手,“你少取笑我。” “我听说前朝的长公主,也有养了一屋子面首的,姐姐你也是国朝公主,怕什么不可能。”白倾沅非但没停下逗乐的话,反倒越说越露骨,叫成柔听了直想捂住她的嘴。 有说有笑间,两人便到了长街,只是街口的马车早已堵的水泄不通,白倾沅只能和成柔下马车,步行往里走。 长街两旁皆是双层的木楼,不论是哪一层的屋檐下,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千变万化,五彩缤纷,天上焰火齐放,漫天红光,映亮了大半的盛都。站在街口远远望去,灯火璀璨,烈焰辉煌。 即使前世见过再多次的七月七花灯会,白倾沅仍是对此感到惊叹。 “太美了。”她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见到这样的场面,也只会用最庸俗的称赞。 “是啊。”多日来一直郁郁寡欢的成柔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舒畅了眉眼。 这是大晏最繁荣昌盛的模样,她们有幸活在当今。 “姐姐,你看前面那个台子,是不是抛绣球的?”白倾沅眼尖,指着前面人头攒动最多的一处道。 “是。”成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也见到了那座绣球台子。 “那上面站了人了,姐姐,是不是那姑娘要抛绣球了!”白倾沅还是头一次见到抛绣球招亲的,不免兴奋过头,拽着成柔就往那地方去。 一众宫女护卫紧紧跟在她们身后,生怕把人给跟丢了,可两个主子没丝毫自觉,直往那人最多的地方钻。 等到钻进了接绣球的人堆里,白倾沅这才发现不对,她和成柔四周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他们挡了视线,叫她们压根见不到多少姑娘抛绣球的场面。 白倾沅蹦了几下都没什么收获,有些气馁,却又不肯轻易服输,于是,在见到那姑娘抛出绣球的那一刻,她也跟着众多男子一道,跳了起来。 结局可想而知,那么多人一拥而上,她直接被人撞倒,差点没摔在地上。 而没摔在地上的原因,是她摔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成柔吃惊地看着她竟然将人当做了肉盾推倒在地,赶忙上去扶起她。 白倾沅捂着脑袋被她搀起来,冷不丁又听见她在自己耳边一声惊呼。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地回头。 “嘶——”待她看清被自己撞在地上的男子,登时好一阵肉疼。 “怀遇!” 成柔于尴尬间喊出了他的名字。 “见过长公主。”召怀遇随随便便应了一声,揉着被撞疼了的手腕,没好气地瞪着白倾沅。 白倾沅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撇了撇嘴,毫无歉意道:“抱歉,耽误你抢绣球了。” 召怀遇:“……” 正说着,那头的绣球在半空中被抛来抛去,易了一双又一双的手,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其中一个俊公子身上。 “恭喜章公子!” 人群中立时传来欢呼。 碰巧路过的秦空远一愣,向里头张望一眼,笑骂道:“好啊他个章元度,嘴上说着不要,背地里把绣球抢回家了!” 绣球抛完了,便也没劲儿了,原本还嫌挤的人群立时四散开来,白倾沅和成柔原本想跟着人流散去的方向走,却在临走前,听见又一道熟悉的音色。 “三哥哥!” 原来召颜正由下人陪着,拨了人群往这边来,见到召怀遇的同时,她也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成柔。 “公主姐姐!”她顺口道。 成柔要走的脚步顿住,拉着白倾沅站在原地。 顺着两人相连的手,召颜将目光转移到了面前这个着了天青色衣裳的女子身上。 “公主姐姐,这是?”她面笑肉不笑地问道。 成柔知道召颜的心思,自然也就明白她对白倾沅的敌意,想了又想,还是先介绍道:“这是沈家的表小姐,知鹤今日不方便来灯会,便将她托付给了我。” “原是沈家的姐姐。”召颜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扬起一张雀跃的笑脸。 出于礼仪,成柔也将召颜介绍给了白倾沅:“这是德昌侯召家的六姑娘召颜,是我的表妹。”说完,她好似又想起来什么,指着一旁的召怀遇补充道,“这是召家的三公子,召怀遇。” 白倾沅学着召颜方才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第39节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召怀遇看不下去,没好气地别过了脸。 白倾沅也扯了扯成柔的手,并不想与召颜纠葛过多。没办法,只要想起召颜上一世在后宫中胡作非为的模样,她就怕自己会忍不住直接动手给她一巴掌。 成柔却以为她是与召颜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于是暗地里拍拍她的手安抚她。 白倾沅无奈,只能故意扯了扯成柔的袖子,捏着嗓子道:“我前几日听她们说,召家六姑娘不是被禁足了么?怎么这会儿还能出来逛灯会?” 虽然只是低声嘀咕,但这细小的声音还是传入到了召颜的耳朵中,暴脾气的召颜哪里能受他人的气,登时变了脸,怒道:“你说什么——” “召颜!” 幸而召怀遇还在这里,一见到她发脾气,立刻便出声制止。 召颜眼里冒着火,越看白倾沅这张无辜的脸便越生气,可是碍于成柔和召怀遇还在这里,她不能乱来,只能不断平复自己。 “姐姐,她好可怕,我先自己去那边逛逛,等会儿再回来见你。”她面上露怯的同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轻挥着,示意泠鸢和南觅同自己走。 成柔根本来不及拦住她,她一撒手,转身便扎进了人堆里,等她下意识去找,人早就不见了。 她粗略环顾一圈剩下的宫女,发现泠鸢和南觅也跟着她去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白倾沅脱离了熟人,立马飞得跟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一路上,射箭,猜谜,川剧变脸,她全都感兴趣,全都想玩儿。 正当她信心满满地拉开长弓,瞄准了靶上红心的时候,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靶子旁边的一个男子。 一身月白的衣裳,干净利落的发髻,头上的白玉冠泛着亮光,好似倒映着她的模样,虽然面上带着方鸟全脸面具,但透过那双眼睛,白倾沅知道,这就是那个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的人。 她看得走神,手中的弓箭一松,只堪堪射了个五环。 “嘁——” 看热闹的人一阵唏嘘,白倾沅却不管不顾,扔下弓箭拨开人群,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她只想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触摸到那个人。 明明不过几尺距离,在她的眼中却好似隔了天河星栈,她奔了几个春秋,才到了他面前。 她拉住那人的手,笑得像个偷吃了果脯蜜饯的孩子。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顾言观的眼中没有任何的震惊,他知道她会过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无比笃定。 白倾沅给身后的泠鸢和南觅使了个眼色,拉起顾言观就走。 一个不问去哪,一个不说去哪。 她就拉着顾言观走在人堆里,心下想着,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别走了。”她还在兴高采烈地一个劲儿往前,顾言观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叫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言笑晏晏地回头,面上映满了红光。 顾言观见她这样,呼吸难得停滞了一瞬,随后改口道:“走慢些,小心摔着。” 白倾沅立时笑得更灿烂了,有恃无恐道:“有顾先生牵着我,怎么会摔着?” 顾言观却认真道:“抛绣球那里。” “嗯?”白倾沅歪着脑袋想了想,“抛绣球那里怎么了?” “抛绣球那里,摔了。”顾言观惜字如金,但还是叫白倾沅明白了他的意思。 “哈哈哈哈!”牵着顾言观的手逐渐攀上他的手臂,白倾沅半身挂在他臂膀上,笑得前俯后仰。 “顾先生原来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了!” 顾言观也毫不介意她知晓内情:“嗯。”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出现在我面前?”她好奇道。 “你摔了。”他淡淡道。 白倾沅嘟了嘴:“我摔了你不是更应该来搀起我么?” 顾言观稍不自然地暼她一眼,白倾沅恍然大悟:“顾言观你吃醋了!” 因为当时,她摔在了召怀遇身上! 第45章 要变天(末尾加了几百字,…… “顾言观,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沿着长街走了一路,白倾沅都没放过这个问题,非挽着顾言观问个究竟。 “要不要糖葫芦?”带着面具的脸生硬地转过来, 面对着白倾沅, 红火灯光下,原本清冷的一双眼终于不再格格不入, 而是含了丝丝情愫,温柔炽热。 白倾沅注视他的眼睛,一时着了迷, 双手不自觉摸上他的脸颊, 却只触到冰冷的面具。 她沿着面具抚摸纹路, 每一下都感觉自己摸在顾言观的脸上,可事实又并非如此,她莫名难受, “我想看看你。” 顾言观粗砺大掌覆住她娇嫩的手背,拉了下来。 “吃糖葫芦吧。”他说。 “你给我买。”白倾沅负气般撒着娇。 “好。”顾言观牵着她往卖糖葫芦的摊子去,白倾沅却莫名地不开心, 就算塞到嘴里是再甜腻的味道,她也不开心。 “你今日怎么下来了?”两人继续沿长街走着, 繁华的街市喧嚣异常,恍若白昼。 “办些事。”顾言观替她举着糖葫芦, 见她吃完了一颗,便拿帕子给她接着山楂籽,再继续往她嘴里塞。 白倾沅理所当然地受着他的照顾,还哼哼唧唧,有些不满,“哦, 我知道了,是不能告诉我的事。” 顾言观也不瞒她,只道:“是。” “你真是榆木脑袋。”白倾沅十分难受,他真的连自己生气都看不出来么? “乖,等事情办完了,会叫你知道。”顾言观哪里不知道她在闹脾气,可他真没办法告诉她。 因为他不相信她。 想起上一世直到自己离世,他都还只是在山上布署他的计划,白倾沅登时更有气,口没遮拦道:“谁知道你的事情多久能办完?三年?五年?还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言观没说话,举着糖葫芦的手放了下来。 他带着面具,白倾沅看不见他藏在暗处的情绪,但她知道,他肯定也不高兴了。 她忽然有些心虚,她知道顾言观的心结,她不该这样对他说话,戳他痛处。 “哪里来的这么大脾气?”顾言观就算是生气,也是一副安静至极的模样。 可白倾沅偏就不喜欢总是这样无波无澜的人,她所有的情绪都热烈,所有的个性都鲜明。“我就是脾气大,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吗?”她梗着脖子昂头,说出口的话有些哽咽。 顾言观沉默了,那一瞬间,他没有想他的血海深仇,而是在想,这个小丫头问的似乎一点都没错,他们才认识多久?他哪里就能那么了解她?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可以放下戒备去相信一个被召未雨宠在掌心要做皇后的女人。 所以他无动于衷了。 他的沉静叫白倾沅害怕,她自己将眼泪骄傲地向上抹去,撇着嘴道:“所以,根本就是不了解我,也不会相信我,是吗?” “顾言观我不要你了!” 姑娘家的情绪上涌地十分迅速,她甩开他的手,扭头就跑,眼泪跟决了堤似的,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不通,为什么上辈子对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回到这时候,却不会相信她?他可是她重生后唯一的希望和追寻的光源啊。 四周街市热闹依旧,甚嚣尘上,她漫无目的地跑着,私心还是想着顾言观能来找她,可她不要回头看,她才不要回头,他如果真的来找她,还会赶不上她吗? 不知是不是心里的信念在作祟,她真的逐渐放缓了脚步。只要顾言观能赶上她,她想,只要他能赶上,她就原谅他。毕竟对于顾言观来说,她真的只是个出现地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对自己不信任,好像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慢慢地走着,走着,都快走到街尽头的永定河了,人还是没出现。 永定河两畔也摆满了花灯,河面上有花船横在中间,燕云坊最负盛名的两位戏子正在那船上,穿红戴绿,唱着戏文。 从前在西郡,唱戏的多是扯着嗓子吆喝着来,如今花船上这两位细腻独特的嗓音,倒是引得白倾沅驻了足。 太后不喜欢听戏,上一世她在宫里呆的多,也就没怎么听过这样的唱腔,现在听来,倒真是引人入胜。 她看得入迷,冷不防被人用扇子点了一下肩膀,惊讶之余,她大喜过望,以为是顾言观,红着鼻子便回了头。 可是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当她看见召怀遇那一张阴冷至极的脸色时,眼里的星星都黯淡了。 “怎么是你?”她万分不乐意道。 “你以为是谁?”召怀遇白她一眼,“长公主喊我来找你,赶紧回去,省的麻烦别人。” 夜晚的河畔凉风习习,白倾沅本就哭红了脸,这时候经风一吹,只觉森冷,她不经意间抖着身子,嚷嚷道:“我麻烦到你召大公子了?” “是啊。”召怀遇本也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可是今日见到她这般可怜凄惨的模样,竟忍不住乱了几拍心跳。 他别过脸,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白倾沅,“不想回去被召颜嘲笑,就赶紧擦擦。” 他死鸭子嘴硬,面上的表情嫌弃无比,递出去的帕子却稳稳地举着。 白倾沅粗略瞥了一眼,难受地抽了抽鼻子,掏出自己袖中的帕子,婉拒了他的好意,“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 召怀遇举着帕子的手愣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发絮,有些尴尬。 “你看我做甚?”察觉到召怀遇的眼神,她目不斜视,问出了那日冯不若也曾问过的问题。 可当日能与冯不若神色自如地调侃他“好看”的召怀遇,此时却被白倾沅问的答不上话来。 他顿了半晌,收回了目光。 白倾沅紧绷的神经总算放下,内心腹诽,不知那召大公子自己知不知道,他贸然盯着人看的神情,真的冷到可怕。 召大公子自然不会知道,他低头把玩着手中刚从街上随便买来的扇子,神色莫测。 白倾沅见他不再催着自己回去,便想着站在原地再多听一会儿戏,可惜有些东西,那真是比戏文还要吸引人。 “要我说,还是这荣家有钱,这么大的花船,不知又是耗费了多少银子,比前几年的可气派多了。” “这才不是最大的呢,你是没见过那些年许家的花灯会,那时候的街市花船可比这还要大,如今已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如今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宁,怎么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今?你瞧瞧如今在台上唱戏的都是些什么人罢!这唱的都是些什么戏?从前林家那千山尽,如今已经多少年没唱过了?还不是唱不出了!这花灯会,早就要没落了!” 这戏听得真不安宁,白倾沅身旁一个壮汉和一个老者在争吵,吵来吵去都到了快要动手的地步,只是最后还是被路人劝了下来。 “好了好了,都有什么好吵的,咱们老百姓,还有戏听就不错了,好好听戏吧!” 和事佬拦在中间,给两人分开来,老者偏嘴里还振振有词,不肯罢休,“听戏听戏,你也不看看这戏唱的是什么,狡兔死,走狗烹!点戏的人早就看透了!”